《野狗梁川》 诗无茶 文案: 我和梁川有过三次初遇。 梁川是个目光狠决毒辣的人,多数人的心思他都能一眼洞悉。当年的我要是早点明白这个道理,绝不会放任自己的心思在看他的那一眼上多做停留。 也是很久以后,我回想起和他初遇的这天时才恍然知晓,这世上真的会有一个人,让你看第一眼,就望断了以后的岁岁年年。 我们只是跌落下来,然后决定继续相爱。 …… 第一章   我与梁川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中校门外。   那是川城夏季特有的瓢泼大雨,小吃巷内满是坑洼的水泥地上遍布浑浊水塘,豆大的雨点一滴接一滴往地上打,打到水面,激起的水点儿像突然爆开的气泡。   我没早些察觉,那个周六下午天阴得十分突然,天花板上白炽灯管发出的滋滋电流声和窗外雷鸣交杂响起时我才从最后一道理综题里把自己解放出来。   教室里早没人了,大扫除完,别说伞,连个遮雨的塑料袋都没露出任何能让我找得到的蛛丝马迹。   想等雨停,一等就是七点。电也因为打雷断了,教室阴灰一片。   书包我是舍不得拿来淋雨的,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两本要带回去的练习册抱在怀里。   跑到校门口小巷看见有个人蜷缩在地上,雨水泥点混着摆摊车留下的余污让他翻来覆去浑身沾了个遍。   一中门口这条巷子平时鱼龙混杂,除了周末全是摆摊卖小吃的贩子和来解馋的学生,平日里少有人至。住在巷子里的多是周末那些摆摊的人,晃荡在外面的基本是怀着偶遇一两个可以让人趁火打劫的学生这种目的的混混。后者干群架,抢钱,甚至耍流氓,住在巷子里的人永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只有城管来的时候互帮互助得最勤。   我经过梁川身边时显然错过了一场群架的闭幕,又或者说,是群殴。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里夹杂着的血腥味挡也挡不住地往我鼻子里钻,走过他三分之一的身体时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加快脚步,说实话这样的场面隔三差五在这里上演,我身上仅剩的那点对人类各种惨相所产生的同情心自产自销都还不够,实在是没工夫为这样一个于我而言和流浪猫狗没什么区别的人多淋两分钟的雨。   就在我已经走到他二分一直身体长度的位置时,我听到了一声很微弱的呻吟。   我迟疑后慢下脚步的那两秒内,那股难闻气味对我嗅觉的突袭、我重新下定的加速前进的决心和梁川突然伸手死死抓住我脚腕的动作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   “救救我……”   我拔腿要走。   “好痛……”   我保证我扛着梁川回我家的那半个小时里,我对自己嗅觉失灵的渴求是我人生十八年以来唯一一次超过对金钱的欲望的时候。   我没让梁川坐在我三十平房子里那张唯一的床上,想了又想,直接把他丢地板我都嫌他脏。   于是又多走了六米的距离把他扔到了洗手间。   淋浴往左调一点是凉水,往右调一点是开水,总之我在这房子里这几年没在喷头里放出过适合洗澡的温水。   胡乱给他冲了把脸,我依次把这个一览无余的浴室里的东西指给他:“桶,水放这里面调好水温再洗,你要直接淋冷水我也不拦你,沐浴露,洗发水,拖鞋穿大的这双。”   他这会像是缓过来了,我正背对着他往外走,不影响我感觉到他目光在肆无忌惮打量着我和这所房子里他目光所及的一切,同时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口吻答着我:“好啊。”   我出门给他买好毛巾和内裤回来听到浴室淋浴放水的声音,敲开浴室门从门缝里把我的一套衣服以及才买的那些东西递给他的全过程都十分安静,听不到他说半句“谢谢”。他趿着拖鞋走到客厅的过程倒是热闹,我甚至不难想象他双脚穿着夏峰拖鞋走一步就带起一串水珠起飞又砸回地板的模样。   他走到我面前,我放眼往地上一看,果然,一路的拖鞋水印。   “冷水冲澡,看来你也没有到要死的地步。”我敲敲桌子,指着刚泡好的泡面,“毛巾加内裤二十八块,这套衣服当送你。吃了泡面就走,要是不吃就留给我洗完澡吃。”   这才抬眼去瞧他。   梁川是个目光狠决毒辣的人,多数人的心思他都能一眼洞悉。当年的我要是早点明白这个道理,绝不会放任自己的心思在看他的那一眼上多做停留。   也是很久以后,我回想起和他初遇的这天时才恍然知晓,这世上真的会有一个人,让你看第一眼,就望断了以后的岁岁年年。   B站一 颗柠 檬怪 www.yikekee.top日更小说广播漫画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他有双细而不小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薄薄的双眼皮跟着睑裂在尾端上翘,瞳仁很黑,双眼开合便搅得一场暗潭流光。   梁川似笑非笑看着我,还是那副倦懒语气:“好啊。”   我挪开目光:“钱你放桌上就行,我去洗澡了。”   他叫住我:“你还没说你的名字。”   “夏泽。夏天的夏,沼泽的泽。”   洗完澡出来房子里不见半个人影,柜子抽屉都被打开,里面的物件无一不是被翻得乱七八糟,我所有的钱都被偷走了。   桌上泡面被随便扒拉了两口,旁边放着他“还”我的二十八块。   我坐下,狼吞虎咽扫光了他剩下的半碗泡面。   那晚我写完作业躺在床上,热得怎么也睡不着,辗转间突然想起今天还没问他名字。   也是后来,我用许多年的时间明白一个许多人都曾说过的道理:   路边开的野花不要采,路边捡的野狗不要往家里带。   -   再遇到梁川是一周以后,他有备而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故意在教室捱到了和上周六出学校时一样的时间点,再度走过那条巷子时我才发觉,原来从第一次不告而别起,我就在期待着和他的重逢。   还是上次救下他的位置,梁川站在那里,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戴着一顶鸭舌帽,双手插在衣兜里,全身只有下半张脸露在外面。我一声不吭路过他旁边,走出没半米远,他朝我吹了声口哨。   我自然没搭理,却也没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慢了下来,慢到我其实早就在心里算好了这样与他相隔的距离足以让他朝我的方向随便跨那么两步就能追上来。   事实上他也确实那么做了,甚至做得更为出格。   初夏的这个傍晚,他的胸膛贴上我后背的时候隔着几层衣料我似乎还是感受到了他的体温和心跳。   他就那样从背后突然发难般地抱住了我,左手横在我胸前揽住了我的肩,似有若无的呼吸时不时撩过我耳廓。   这样暧昧的姿势,我本该心下陡然燥动一阵——如果他没有在低头凑到我耳边说话时顺便拿刀抵着我后腰的话。   梁川声音不大,但下达命令时吐字格外清楚,或许是他正在做的这件事的性质不允许他含糊其辞。   “给钱。”   他在抢劫,抢我的劫。   “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我告诉他我现在身上没钱,他一只手把我浑身口袋搜了个遍。   “去你家。”   于是他换了个姿势,一路上用右手掌着我的后腰和我并肩,袖子里藏着的刀尖依旧抵着我的背。   刚进玄关,他关上门把我往前一推:“去拿钱。”   “抢劫,入室抢劫。”我说,“罪加一等。”   “夏泽。”他把帽子取下来,脸上多了抹很不屑的笑,“你舍不得。”   “我舍不得什么?”   “报警。”   “报警不要话费。”   “少废话。”他说,“去拿钱。”   我沉默了一瞬,坦然道:“我没钱了。”   他靠在门上看着我,一脸无赖,显然觉得我在扯谎。   “上个周你偷走了我所有的钱,周末我打临时工挣了八十,加上你留的二十八块,全充饭卡里了。”   他伸手:“拿手机来抵。”   “我没有手机。”我耸肩,“上周你搜的时候搜到手机了?”   他甩手骂了句娘,砸门而去,背影消失前我隐约听到一句:“瞎子点灯白费蜡。”   第三次见他,有些离奇荒诞。   周二的晚自习班主任突然从保安室打电话把我叫去,说有人找我。我问是谁,他说是我弟。   一路上我脑海里记忆的浪潮奔腾翻涌,先想到我妈还在世的那十几年,自己到底为什么没发现她和我爸表面几十年恩爱如一日的表象下某一方已经身心出轨的情感裂缝,又思索了一番我妈死后这几年我爸在嗜赌成瘾的日子里忙里偷闲去生个孩子的可能性,但考虑到这种情况下生出的孩子应该还没能力行动自如地出来找我这个哥哥的事实,遂否决了自己的一切想法。   踏进保卫室,看到来客,一切疑难迎刃而解。   梁川低垂着脑袋,两手背在背后,黑色T恤松松垮垮套在身上,不知道是盯着他洗得发白的海蓝色帆布鞋还是牛仔裤。他站在那里,背打得笔直,一动不动,乖巧和干净得没有半点混混惯有的样子,在保安和班主任身边受训。   “再急也不能翻墙是不是?好好的一个孩子去哪里学的这些流里流气的行为!再说了,被我们发现了你就好好解释该说什么说什么,我们又不会为难你,拔腿就跑算什么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学校外面一天到晚勾三搭四的混子……”   从所有人的视线望过去,他都在为自己的不懂事而羞耻,而惭愧,而低头。快弯成九十度的脖子使他的刘海挡住了他半张脸,他难过的表情隐藏在那一大块给他遮羞的阴影下。   只有我,在进门的那一刻看到他在电灯下无所遁形的那小半张脸上的冷笑。   “裴老师。”我敲了两下门,偏头示意所有人自己的到来。   “你来啦。”班主任注意到我,侧身让我过去,到梁川身边去。   “你看看,这是你弟弟不是?”   “哥。”   这时梁川突然抬头叫我,刚才一直挂在脸上的冷笑仿佛是我的幻觉,他此刻抿着嘴,无论是眼里的半分羞愧和半分委屈,还是脸上见到我下意识想撒娇地笑一下却又隐忍着不敢的样子,都恰到好处地让这些表情落入了在场所有人眼里。   “嗯。”我点头:“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还真是啊?”旁边的保安咂咂嘴,“这孩子,问他叫什么他也不说,只一个劲儿嚷着是高三二班夏泽的弟弟,找你有急事儿,愁死个人。来,来,登记一下。”   梁川走过去。   “名字。”   “……”   保安等半天没听到声音,“嘶”了一声抬头看着他:“问你名字!”   “……”   “怎么又不说话了?哑巴啦?”   “……梁川。”   所有人,包括梁川,齐刷刷转过头望着我。   “梁川。”我又重复了一遍,仿佛这个名字自己从小到大早就烂熟于口:“他叫梁川。”    第二章   我得了特赦可以提前下晚自习回家,梁川出了校门口就不再屑于伪装。   他先低头吃吃一笑,说:“梁川……这名字不错。”   “你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我随口道:“因为这儿是川城。”   他大概没想到我取名的理由那么随意,又问:“那梁呢?为什么姓梁?”   我没有解释,只问他:“那你叫什么?”   “梁川啊。”他说,“我叫梁川。”   我突然就不想和他这么浪费时间,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今晚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   “我们俩很熟吗?”我不由得嗤笑出声:“第一次见面,我救了你,你偷我钱,第二次见面,你拿刀指着我冲我打劫。你究竟哪里来的脸皮和底气问我这样的问题?”   大概被我说得恼羞成怒,他眼里的戏谑神色很快消失,垂下眼睛不太高兴地盯着我。   我被看得心里发毛,转身说自己回家了,往前前行一段,仍能感受到一束阴寒目光凿在我的后背上。   梁川跑上来攥住我的手腕就拉着我往反方向走,临近放学,校外不远已经有许多小贩在摆摊做菜,众目睽睽之下我挣不脱也拧不过,只能快步跟上他,和他并肩,尽量做出一副没被他强迫着拽走的样子。   “你到底要干嘛?”   “我饿了,”他大摇大摆走着,“请我吃饭。”   “我没钱。”   “那就回你学校吃食堂。”   “校外人员不能进校。”   “那我就翻墙。”   “你是不是有病!”我忍无可忍,甩手停下,“梁川我告诉你——我现在姑且这么叫你,反正以后我不会,也不想和你有什么瓜葛。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要高考,没工夫陪你在这儿发神经,要是考不好,我他妈就跟你一样一辈子只能在这种破地方混日子。你不要再来招惹我。”   现在想想我真是胆大,明明这个人三天以前还拿刀抵着我后背入室抢劫,明明我看到他怕得要死,明明我没有想他再也不要招惹我,说出的话还是像不要命似的难听如斯。   我扭头就冲,以为言尽于此梁川能够知好知歹,没想到他日天日地的野性是三言两语唬不住的,我的虚张声势反而给他火上浇油三分。   就在那条灯火通明的大街,他穿过几丈闹市喧嚣和人声川流,挡在了我身前。我还没来得及再次发作,眼前天地颠倒,竟然是他一把将我扛了起来。   我顾不上什么面子和羞耻,此刻被他这样拿捏着招摇过市已经是我认知中丢脸的极限。可我又不能像电视剧女主角那样对着他拳打脚踢又呼又闹,为了逼他放手,我低下头,用尽浑身的力气咬住了他的背。   大概在肩胛骨下面一点的位置。   梁川背部的肌肉紧绷了起来,他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有停下。我咬了一路,涎液打湿我嘴周围的一大块衣料,直到尝到了很明显的甜腥味儿我才松口,一眼看去,血已经在我咬的位置晕开了一小片。   不知道他这样扛着我走了多久,恍然四顾的时候我和他已经置身在一条窄巷里,荒无人烟,倒有很清晰的蝉鸣和蛐蛐儿的叫声。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他置若罔闻,一径走着,没几分钟朝右拐个弯,走进了棚户区。   又不知道是几个弯弯绕绕,在我眼中不断向前穿梭的那些水泥地都大同小异,像织布机上一段一段前赴后继的灰色布料。他在一条全是瓦房的路中间把我放下来。   我转身,正对上一扇门,不宽,也不高,梁川需要弯腰才能不和门框撞上。   这样窄小的门是养不出梁川这么高大的孩子的。   我看着他开锁进门,出来时脱光了上身,下面穿了条灰色短裤,肩上挂一块毛巾,手里拿一个瓷盆,站在门口的水龙头前往瓷盆里放水。水龙头下是一个排水池。   他背对着我,开始往身上浇水,这时我才看到他背那块肉险些被我咬下来。   毛巾吸足水被他拍打在肩后,凉水顺着毛巾在背上流,水流一柱一柱淌过我咬过的伤口,他一声不吭地洗着。   “你可以走了。”他突然说。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梁川头也不回地说:“你可以走了。”   我没由端地生出一些尴尬情绪。他这样淡漠,仿佛半个小时前被无缘无故缠上的人是他,而我是那个腆着脸皮不肯撒手追到他家的人。   我无措地在原地逗留了半分钟,梁川的背影没有一丝想要给我解释和台阶下的架势,他用沉默很清晰明了地告诉我,他在赶我走。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想通,这晚他对着我折腾那么久,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把他背上咬得鲜血淋漓?   再走回校门口,恰好是放学高峰,回家那一段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的小摊前都是烟火鼎盛人头攒动,我拼命挤进人群又逃脱人群,叫卖吆喝还有应接交谈的声音替我遮住了肚子饿得接二连三的叫唤。   我怒气冲冲走了一路,进了居民楼,上电梯,刚一踏出去,走廊里弥漫着的油漆味扑鼻而来。   我努力思索最近周围有没有搬来新的住户,可又在想,只能在这样的居所里苟且偷生的人哪里还会有什么闲情逸致装修房子,愿意花钱费力装修房子的人——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刷刷新漆,都不会选择在这样的环境里岁月静好。   我越往家走,那股油漆味就越重。   后来我在那一层楼终于拐弯,看到家门前的光景。   门没有关,最里面的窗户也大开着,风穿了个通堂把那道不知多少年岁的门吹得吱嘎响,底部那些卷边上的红锈也跟着在摇曳似的。   我站在走廊,能看到家里一小半空间七零八落的场景。家里有人来过,翻箱倒柜后的凌乱相比起梁川第一次到我家里来后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刺目的还是那几片墙,平日单调得像孝帽布一样的白墙此刻红白斑驳得宛如什么案发现场,那些红色油漆一眼看得出是泼上去的,办事人的手法非常熟练,熟练得让我立马就能回忆出来这是哪一波要债的人又找上了门。   我用手指试着蘸了蘸门口两边墙上鲜红的“无赖夏峰,欠债还钱”几个大字,发现字迹还没干透,那一刹觉得债主走时留在字上的余温一下子蹿到了我的指尖。我这才开始后怕。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房东应该已经睡下,附近也不会再有旁人出没,我松了口气,得趁房东发现之前收拾这一堆烂摊子,否则明天就得被扫地出门。   那一瞬间我觉得很累,一个还有一套理综和英语试卷没做的高三生,在离高考还有不到三十天的这个晚上首先要做的是上大街去找几桶白色油漆,然后把这个自己住不了几天的所谓的“家”里里外外粉刷一遍。   我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给自己半个小时整理情绪,没让兵临城下的崩溃把我搞得一塌糊涂。   然后我起身,拍了拍裤子,进电梯下楼时还在思考怎么去店里忽悠别人给身无分文的我几桶油漆和粉刷工具。   后来我一直没弄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梁川的。   是见到他的第一眼起,还是那个晚上出电梯的那一刻,看到他站在两桶崭新的白色油漆旁,早料到我会下楼似的一直靠在门边那么等着我的时候。   他换了套白色的T恤和黑色牛仔裤,仰着头,两臂交叉在胸前,靠在大门门框。梁川脖子细长,我走进时看得到隐隐约约的青筋,或许是人太瘦了,他的喉结有些突出,偶尔跟着闭眼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大概等得太久有些疲惫,他一直闭着眼睛,身前人来人往进进出出都往他身上打量,他也一副全然不知道的神态。衣服和裤管套在他身上都有些空荡荡的,大厅灯光照得他的皮肤很苍白,睫毛和头发被衬得黑而浓密,在他额头和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我没问他今晚无缘无故拖延我回家是不是因为知道了这场闹剧的发生,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高三二班?”   他那时一边刷墙一边说:“你校牌上那么大几个字,我又不瞎。”   我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下晚自习?”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我看到你家来人后我就翻墙进学校找你了。”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本来想去你家洗澡来着。”   他说早知道我下课那么晚就懒得管我了。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梁川。”   我笑了笑,又问他几岁了。   他竟然还是说不知道。   梁川耸耸肩,说:“十六,十七,十八。”   收拾好房子时将近凌晨两点,我把书包放下准备开始做作业,梁川一把把我拉起来:“现在这屋子你坐得下去?”   我说没事。   他一手提起书包一手抓着我就往外走。   目的地还是他家。   给他的那套衣服现在又递回了我手上,他去给我买了毛巾,给我一个瓷盆:“将就着在门外洗洗,今晚没烧热水。这两天在我这儿将就一下好了。”   我点头,又想起没拿换洗的衣物,对他说:“那我明天回去拿些东西。”   “随便。”梁川开始铺床。   我洗漱好进屋时,他已经躺在床上睡了,房子里很安静。   梁川在床上留了一个人的空间,走到床边我却犹豫了。   “嫌脏?”他闭着眼睛懒懒开口。   我摇摇头,反应过来他看不见,又说不是。   他家里很干净,所有东西都按一定的秩序摆放得一丝不苟,墙皮脱落虽然严重,但地和桌椅家居却都是擦得快要反光。   除了第一次我见他的时候以外,他身上永远都是清淡的洗衣皂的味道,鞋子也总刷得一尘不染。   “那就躺下。”   我仍旧踟蹰着没动。   梁川手一抬,我猝不及防被他抓住手腕扯倒上床,手里的瓷盆砸落在地发出叮叮哐哐的巨响,我差点惊呼出声,却被他捂住嘴。   “这里隔音不好,别吵到邻居。”   我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气味,不知道是香皂还是洗发水亦或者是两者混合起来,总之我在这一刻突然想安定下来不再折腾,梁川放在我身上的手没拿开,我又朝他靠了靠,那晚我只睡了三个小时,却觉得十分安稳。    第三章   第二晚下课我火急火燎收拾东西赶着回家拿些要紧的日用品,想着拿完还要去梁川家,奔出教学楼的速度更快了些。   还没走到门口,远远的,值班室发出的光晕边缘,梁川站在那里等我,身后几管霓虹灯模糊闪烁。   我慢了下来,走得很慢很慢,五十米的距离巴不得一步能踏走半生。   梁川和保安在有说有笑聊着什么,恍然间看到我,接着和保安打了个招呼就这么疾步朝我走了过来。   他拉着我的手腕走在我前面,埋怨道:“怎么走那么慢。”   晚风轻轻吹过,他的头发跟着动了动,我闻到一股烟味。   “你抽烟了?”   “怎么?”他头也不回,“你想尝尝?”   “不想。”我摇摇头,“你以后还来接我回家吗?”   他沉默了两秒,紧接着像是笑了,说:“不接。”   我不再说话,任由他拉着我走。   结果那晚我见到了夏峰。   他正在挨打。正在被要债的人打得满地找牙。   就在拐弯的档口,我站在走廊拐角,才踏出来就看见房子里倒在地上被围殴的他。要债的人背对着我,手里或装模作样或真枪实干地拿着棍棒,该拿的武器一个人都没落,楼道里清晰地回响着那些拳打脚踢的攻击落到夏峰身体上的声音。   他整个人都被挡住了,只有脑袋刚好正对着走廊。在发现我之前他的神情都是麻木的,躯干和大脑分离了似的,被打得遍体鳞伤,承受着辱骂折磨的那个壳子好像与他毫不相干。   直到我出现在走廊。   他突然瞪大了那双被揍肿的眼睛,却不敢发声,只能撑圆了还没吐干净血水的嘴,用口型告诉我:“走。快走。”   我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和他一样大,大脑空白得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身体也和他一样麻木,失去了感觉,迈不动一步。   梁川反应很快,在意识到此刻正在发生什么以后便一把把我拉进消防楼道。短暂的空白期过后我反应过来,正要开口,梁川先知先觉地捂住我的嘴,我甩开他要跑出去看我爸,他死死箍着我不让我动弹。   理智逐渐在我身体里溃散出走,我发了疯似的捶打他,像房子里的人对我爸那样对着他拳打脚踢,他抱着我定坐在台阶上不为所动。   我心下像是弦上待发的箭,只想挣脱他冲出去看夏峰,下一秒就卯足劲低头咬住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抬起右手摁住我的头,手指穿过我的发间极轻柔地慢慢摩挲着我的头皮,大有一副跟我比比看到底是我先松口还是他先松手的架势。   他埋头拿侧脸蹭了蹭我的耳朵,小声说:“别哭了。”   我哭了?   我试着拿手去擦,手背顿时湿了一片,我又换只手,眼泪竟然越擦涌得越厉害。这时咬着梁川肩膀的牙早已没有用力,他松开我,双手捧着我下颌,两个拇指指腹刮过我的眼下,望着我,对着我说:“别哭了。”   我又哭了出来。   那些人还没绝口,咒骂像冤魂一样不放过夏峰也不放过我们的耳朵,我仰头看着天花板,张着嘴缓解心里的窒息感,绝望地任眼泪流到两鬓。   他把我按到怀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夏泽,别哭了。”   楼道有冷风灌进来的时候,我听到渐近的脚步声,那一群人进了电梯,门合起来的一瞬间我从地上弹起来冲进家,梁川紧跟其后。   夏峰仰面躺在地上,口鼻都是血,胸口起伏微弱。   我扑过去把他扶起来,他靠在倒地的柜子边撑着坐起来,开始大口喘气。   我转过身,想把他捞到自己背上:“去医院。”   他却只是维持原来的动作,右手放在屈起的膝盖上,朝我挥手:“死不了,不去。”夏峰抬头看了一眼梁川,目光在他脸上驻足片刻后,问道:“你同学?”   我点了点头。   “挺好。”他舒了口气,举目把整个家环视一遍,像是当年搬家时临走前最后看一遍以前那个家大大小小所有的角落一样,只是这次没有那么留恋。   夏峰的目光最后落在电视柜上那张唯一的全家福上,上面的女人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有几缕被风吹到嘴边,夏峰正要伸手替她拂开,这时候摄影师按下快门,他们局促地看向镜头,相机拍下了她不经意间最美的一眼。后来我们又接连拍了好些照片,一张张筛选下来,夏峰仍是觉得这张最好看,其他的都没留下,把这张带回了家。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张全家福上,思绪也穿梭回那一年,他的一生所爱还在他的身边。   我的赌徒父亲此刻将眼神流转到我的脸上,好像往前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我,往后也会很久不再见我似的对我说:“十八年了,夏泽,时间过得真快,你已经这么大了。”   他艰难地站起来,拉着我的手把我和梁川推出门外:“以后这些人不会再来了,夏泽。你过几天,就回来住吧。”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他已经开始旁若无人地收拾打扫起来,留给我一个忙碌的背影,封闭了所有我想与他对话的入口。   我只能转身离开,快要踏出走廊时夏峰叫住我:“夏泽。”   我转过头。   “爸不怪你。”他说,“妈妈也是。以后好好生活,像她爱你那样爱自己。”   这是我妈离世三年来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开口提及她。这晚隔着一整条走廊的距离我才发现,我这位从三年前开始一蹶不振嗜赌成性的父亲,在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竟已霜染两鬓。或许他也是在今晚才发现,他这个三年前一时任性犯下弥天大祸的儿子,竟已经在他的放任下跌跌撞撞长大成人。   岁月仿佛在我与他之间断线了许久,在今晚恍惚重新接头,一眨眼我们才注意到彼此的变化,这变化让人不经怀疑,时光在我们之间,偷走的又岂止三年。   一路上梁川都没有说话,我知道我不提他就不会问。   “他们是在赌场认识的。”我缓缓开口。   “盛世KTV负一楼是个赌场,九龙赌场,安氏集团的产业,我妈以前是那儿的负责人。”我继续说着,没注意到旁边梁川脸色已经变了,“我爸有一次去那儿谈生意,看到我妈,然后纠缠不休追了一整年,终于跟她在一起了。”   “三年前我妈去安氏家宅汇报工作,回来的路上我跟她在高速吵了起来。”说到这里我闭上眼,觉得路边汽车的双闪有些刺目,记忆里混乱模糊的画面像当时破碎在眼前的车窗玻璃一样扎得我头疼。   “车祸,连环车祸。”我有些脱力地说,“我妈第一时间把我护在怀里,醒来时病房只有我一个人。听说我妈是被当场宣布死亡的。”   我最后说得空落落的,声音没了着落,只觉得鼻子酸得厉害,眼前的车水马龙都被泪水冲得散乱。   遗憾折磨你的方式不是让你犯了错不被原谅,而是你知道自己没被怪罪,却听不到受害者亲口说一句原谅。   我忍了很久,眼泪在落下去的那一瞬间被我低头掩盖住了,天地之大我从未找到过一个可以让我说出这句话的人。   我说:“梁川,我好想她。”   夏峰走了,留下了两千块钱,带走了那张全家福。彼时我尚不知道往后自己身边只有一个梁川相依为命,只是偶尔想起有一次夏峰在赌场输光了钱又喝醉了酒,回到家来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夏泽啊,总有一天,我要去找她的。”   周末我搬回那个三十平的公寓,梁川和我正式住在了一起。   此去经年,茫茫人海,我再没遇见过夏峰。    第四章   梁川开始拿着我的身份证去各个地方做兼职,有时是安检,有时是搬运工,有时是高级餐厅服务员。这取决于每晚他问我第二天想吃什么时,我给他的答复。   我曾经询问过关于他自己身份证的事情,他不是告诉我不见了,就是告诉我他是黑户,更多的回答是直接闭口不言。   开始挣钱之后他不再让我在学校食堂吃饭并且很自以为然地照顾起了我的饮食起居。   我多数时候对饭菜都没什么要求,可他总能每天中午和晚上踩着我放学的时间点赶回家,变戏法似的打开手里的保温盒让我每顿都吃到不一样的口味。甚至有几次我晚自习下课后,能看见他穿着还没来得及脱下的燕尾西装从厨房里给我端出一盘刚煎好的牛排,有时也会是鹅肝或者别的,如果他的脸上神色再高傲一些,那他身后往往还藏着小半瓶红酒。   家里没有规规矩矩地开过伙,我却常常吃得比寻常人家还要丰盛。   梁川给我买了一个手机,里面只有一个号码,我拿到手里的时候想再多加几个人的联系方式,坐在床上苦思半天也想不出还能再加谁。   五月下旬的周五,我向班主任请了一天假,在路边花店买了一束栀子花,临走时突然想起脖子上的项链,特意回家取下放在衣柜抽屉里,然后给梁川发短信,让他今天不用管我吃饭。   确定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我拿着那束栀子花,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去往小别山墓园。   墓碑镶嵌着的照片上的人笑得一如当年温柔莞尔,我一路走走停停,到的时候快下午两点左右。墓前已经被打扫得很干净,我伸手去擦了擦墓碑,没有一丝积灰。旁边地上搁着另一把开得正好的栀子,花香浓郁沁人心脾,看来夏峰已经来过。又或者他从来没有离开。   我抱膝坐在墓碑前的空地上,对着墓碑上的照片笑了笑,说:“妈,我来看你了。”   我絮絮叨叨开始说起最近发生的事,说起梁川,说起夏峰,说起月考周考的成绩和对往后所有的预期。   说到最后说无可说,我开始三年如一日地告诉她当年没来得及在我这里听到的事实和解释。   十五岁那年的安宅,代表着阳光,梧桐和一个少年,我亏待过那个曾向我献上一捧向日葵的夏天。   那是我妈离职前的两个月,由于九龙赌场人事混杂,交接工作十分繁复,她把以往一个月去一次安宅的汇报改为了一周一去。当时夏峰忙着一份竞标,恰好要去国外出差两个月,安家老爷子为人和蔼,我妈每次汇报便带上我一起去安宅。   那时我耳濡目染对安家的情况有大概了解,我妈为了防止我到安宅说错话也在第一次去的路上给我大致讲了一下安家近况。   安老爷子只有一个独生女,自小被当成掌上明珠养着,后来年纪轻轻就嫁给了自己的大学同学,可安老爷子并不喜欢这个上门女婿,连婚礼都没亲自出席。即便后来安家小姐怀了孕,一家人相处还是十分难堪。   几年后安家小姐难产而亡,临死前求着父亲容自己丈夫在安氏有个名分。女婿或是贪图享乐,不愿净身出户,真就占着妻子临死前给自己求来的空头职务,忍气吞声在安家兢兢业业当了许多年鳏夫。安家孙子随母姓了安,取名安凉,由安老头子一手带大,小小年纪做事狠决手段老辣,刚成年就开始全盘接手安家大小事务,我妈辞职正在这个时期,说是向安老爷子交接产业,实则都是在一旁的安凉接手处理。   我仍记得我第一次到安宅逛花了眼的情景。大小院子相互打通,但之间的小路连廊又错综复杂,每个院落亭子都有不同的名字,我像逃脱迷宫那样一路心猿意马,最后在一个不知名的园子里走到了死路。   比起其他装饰繁重的院落,那一个显得尤其荒败,除了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以外,就是秃地。   梧桐树树干十分粗壮,挡住了小半面泥墙。我绕过它走到树后,眼前所见至今都难以忘怀。   我在梧桐树后看见一道小铁门,铁门以内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怒放的向日葵。那时正逢残阳西下,满地的向日葵像覆了一层血红的薄纱,光色交织,妖冶张扬。   我被美得说不出话,愣在原地足足十几分钟,最后冷不丁被头顶一声嗤笑唤醒。   我大梦方去般抬起头,梧桐树枝繁叶茂,光影斑驳的横纵间,我只看到二楼窗户里一个转身离去的后脑勺。   回去的路上我被骂得很惨,母亲说安宅哪是让你随便乱蹿的普通人家,在这样的地方,要谨言慎行再慎行。   于是第二次去安宅,我不敢乱跑,老老实实选了个离正厅最近的花园晒太阳。正出神间被人从后面拍了肩膀。我转过头,看到一个梳着蝎子辫的女孩子背着手冲我笑得嫣然。   那个女孩子奶声奶气地问我:“你是跟着梁阿姨来的哥哥吗?”   我看她小不了我几岁,点头笑着说:“是啊。”   她从背后掏出一朵硕大的向日葵:“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怔了几秒,原来上次那声轻笑不是幻觉。   “谁让你给我呀?”   “小少爷。”   “小少爷是谁?”   “小少爷就是小少爷。”   我被这回答堵得有些语塞,张嘴还想再问什么,她却已经跑开了。   我总共问过我妈两次关于安家少爷的事。   那天回家是第一次。   我问她:“安家有几个少爷?”   “一个。”她像是提到这个名字都有些谨慎,“叫安凉。”   我与安凉通过这样的方式建立了密切的联系,他总会让苒苒在我去安宅的那天送我一株向日葵,有时还伴着零食或者甜点,总之都是些无法长久储存的玩意儿。   最后一次去安宅不是跟随我妈汇报工作,而是参加葬礼,安凉父亲的葬礼。   我被安排在外厅等候,百无聊赖中又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这次身后什么也没藏,大大方方朝我走过来:“小少爷说今天的日子不能送花,所以给你这个。”   她摊开手,手心里放了一个小礼盒。   我接过,她问我:“上次的花你喜欢吗?”   我点头说喜欢。   她突然神神秘秘凑到我耳边:“我家小少爷说你要是喜欢就去见他,他想和你……想和你什么来着?”   “去哪里见?”   “你知道。”她临走时转身对我说,“今早新开的向日葵,他摘了一捧,半点不让人碰。”   我蹑手蹑脚跑到正厅门口,众人正默哀。安凉背对着我站在遗像前,一身黑色的西装,背打得笔直。   我想我这次不能在安宅到处跑,那个种满向日葵的园子挨着围墙,我绕着安宅走一圈,一定能找到。   后来我找到了,凭的不是围墙与向日葵,而是那棵十分古老的梧桐树。   我在安宅外围看到它时兴奋极了,一心只想着如何翻墙进院。那天正值正午,阳光熠耀,从梧桐树枝叶间隙里千丝万缕地泄下来。抬头间,梧桐叶子绿得发亮,细密的光线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废了很大力气才瞧见在树上,很高的地方,有人靠树枝枕臂半躺在那儿,身影里透露着几分怠倦慵懒。隔得有些远,我看不真切,只觉得他虽然沉默着,但似乎早已注视我许久。   我盯着树上那个漆黑修长的身影,发现他怀里抱了一大捧向日葵。心下一喜,刚想开口叫一声“安凉”,隔着墙的那边,有人先我一步唤他“阿默”,那个黑影转身朝墙那边的声音看了一眼,又回过来低头看我,像是在纠结先照应哪边。   我听见一阵有些急切的脚步声,安凉也跟着惊慌起来,像怕被发现似的,他抱着那捧巨大的向日葵顺着树枝跳进了那扇窗户。   临走前他从脖子上扯下了一根项链抛给我。   我毫不怀疑如果不是怕被卡住,那捧向日葵也会有着和项链一样的命运。   我接了项链就赶回外厅,并不知道当年的小少爷,如今的梁川,后来偷偷跑出来,以为我还会回去,抱着那捧向日葵在树上枯坐到了天黑。   回去的路上我问了关于安凉的第二个问题。   我问我妈:“安家少爷……会爬树吗?”   我妈贡献了我从小到大以来,记忆中少有的看自己儿子像在看神经病的眼神,若有所思地说:“你去问树应该比问我靠谱。”   我脑海里突然闪现出那个小小的礼盒,赶忙把它从包里翻出来打开看,没注意到那根项链顺着动作掉到了我和我妈的座位之间。   礼盒里是一个奇奇怪怪的小瓶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我看不懂的语言,让我想起医院里装注射剂的药瓶。   瓶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颗纸折的星星。   这时我妈不经意看到了我与她座位之间的那条项链,她惊呼道:“你怎么有这个?”   我妈那时被吓飞了魂。这条安凉自己设计,私下命令她找最好的雕刻师傅做的项链,安凉拿到手时甚至一再嘱咐她不准走漏任何消息,怎么就到了自己儿子手上?   我说:“别人送的……”   她从我手里夺走了项链,情急之下说了一些让那个年纪的孩子十分挂不住面子的话,或许是潜意识使然,我如今一句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我与她越吵越激烈,在高速上不顾一切地进行了一场项链争夺战,以致于耳边的争吵谩骂盖过了飞速靠近的喇叭声,然后是惨叫,锋利的碎片,飞溅的血液与无尽的黑暗。   昏迷前我手里被塞进什么东西,我妈在我耳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过分轻柔,即便伴随着嘤嘤嗡嗡的嘈杂,我还是意外地听得十分清楚:“项链……贴身藏好……别还了……”   “……夏泽,妈妈爱你。”   后面我去过两次安宅,每次都被拒之门外。就算提到苒苒,安家的佣人也是神情怪异地告诉我安宅从来没有那么一个姑娘。向日葵?更是荒诞可笑,安家少爷安凉从来都不喜欢摆弄花花草草。   时至今日,安凉除了出现在各式各样的媒体报道里,从没让我见过他真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十五岁那年夏天我所有的际遇仿佛随着我妈的离去被抹灭了痕迹,没有那条项链和装着星星的小瓶子,我就找不出任何能证明那段记忆真实存在过的证据。   天阴了下去。太阳早已日落西山。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和我妈道别,往山下的不忘海走去。   不忘海,其实是一片湖,现在已经成了川城最出名的旅游景点,那是我妈以前最喜欢带我去的地方。   “不忘海里趟一趟,诸君皆能拾过往。”这句话出自川城哪一个古老的传说早已没人记得,存在的意义不过是给这片湖泊增加一些神秘感和为那些在此谋生的商家添一个叫卖的噱头。   我沿湖走到有着一颗大榕树的一岸,树上挂满套着红线的许愿木牌,里面也有我曾奋力扔上去的一只。   月上中天,来这里的人开始三两散去,直到卖牌子的,租船的还有卖食物和水的依次收摊,我目送所有人离开过后,靠着榕树坐下,像去年一样打算在这里呆上一夜。那时我总是失眠,尤其到了我妈忌日这天,夜里在床上怎么都不安生,于是决定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不忘海旁,累了就靠着这棵榕树休息,没想到坐在这里到后半夜反而睡着了。   这次我是在梁川背上醒来的。   睁眼时他正背着我往公寓的方向走,不忘海在身后已经变成了巴掌大小的光面。   我懵了片刻,缓过劲后问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的声音沉稳地从我身下传来:“碰运气找到的。”   我不再多问。   梁川的背很宽,我整个人伏在他背上觉得十分踏实,好像每次只要有他在身边心就能定下来。   我把头埋在他颈窝里,有些闷闷地说:“梁川,我梦到我妈了。”   他嗯了一声,静静等我说下去。   我抽了抽鼻子,余光里周围起了雾气,想来现在是凌晨,冷气有些侵人。   “我梦见她临走前跟我说,她爱我。”我说,“可是她说完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人爱我了。”   我心里隐隐感觉,或许以后联系不上夏峰了。老天像是可怜我,在临近余生孑然一身的关口,让我捡了个梁川回家。   “梁川,”我把头抬起,去看他的侧脸,“你以后也会离开吗?”   他的睫毛颤抖了一下,薄唇紧闭,不知是在斟酌怎么回答还是打算一如既往闭口不言。   我等了很久,脖子也举酸了,说不上失望,梁川的反应是情理之中。我放弃了对他口中回答的追逐,正准备把头靠回去时他却开口说了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夏泽,”梁川缓缓开口,“我以前总希望自己老了以后比你先死,因为盼着你能活得长久一些。如今倒想着比你后死更好,免得你一个人觉得孤单。”   许多年后我常跟梁川抱怨,总觉得我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稀里糊涂在一起了,他从来没有给我个正式的告白,半点也不浪漫。   晚年时的某个黄昏,他搀扶着我来到不忘海,我走到榕树下,猛然想起十八岁的这个夏夜,我尚且困囿于朝暮光景,他却早已对我许下了白头。    第五章   毕业那天我收到很大一束向日葵,是乔钰送的。他在考场门口顶着太阳等了我两个小时,在涌出校门口的人流里把我拦截住,支支吾吾地把怀里的花递给了我。   他说祝我取个好成绩,还问我想考哪所大学。   我说应该是本地的T大,它的建筑系向来久负盛名。   他又东拉西扯了一堆,我让他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他说他喜欢我,喜欢我很久了,从第一次看我在国旗下代表讲话的时候就怦然心动。   我说我很早就感受到了,但是我也有一个喜欢了许久的人。   他戛然而止,看向我的后方。   梁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后,垂眸出神,自如得仿佛当场没有他这个人。   我先开口对乔钰介绍:“这是我弟弟,梁川。”   “怎么以前没听过学长还有个弟弟。”   “表弟。”梁川冷冷开口,“失散多年,被捡回家的。”   我干笑了两声,跟一头浑水的乔钰道了个别,不想对话继续发展下去,拉着梁川准备回家。乔钰突然叫住我。   “学长。”   我回过头看他。   “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梁川伸手抱住我的肩膀疾步离开。   等我再回头时,乔钰已经变成了人潮中的一个黑点,所在难寻。   “好看吗?”梁川声音没有起伏,只是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还行。一表人才,体贴可爱。”   我的左肩突然传来一阵疼痛,梁川握着我肩膀的指节用力得有些泛白。   我说:“比不过你。”   他的手又松了一些。   我抬头看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问道:“没什么想问的?比如他对我说了什么?”   他侧目盯着我怀里的向日葵沉思良久,说:“你不喜欢栀子花?”   “我妈喜欢。”我摇头,“我最喜欢的是向日葵……你怎么知道栀子花?”   “乱说的。”   “……”   我把花放回了家,告诉他我第一件想去做的事是纹身。   “纹什么?”   “Liang.。”我又拼了一遍,“L-i-ang-梁。”   我很俗套地把它纹在了左心口的位置,几天后梁川也在一样的地方纹了一串字符。   ”دوار الشمس“。   我看不懂,问他什么意思,他抿了抿嘴,朝花瓶里的向日葵瞥了一眼,不说话。   成绩出来那天我如愿高出以往T大录取线很多分,上建筑系没什么问题。我和梁川商量着一起找个夜间的兼职,他做长期我做短期,白天我就去报了名的美术班学习,他在家休息或者干别的。   后来我们去了盛世隔壁的酒吧,谈得倒是容易,经理说我跟他形象好,一个坐吧台,一个跑服务,嘴巴甜点多哄人买酒就有提成。   刚去的第二周,梁川在厕所把同事打了。   他长得好看,待客的时候不多话,总是假装不经意间四两拨千斤地把人哄得恰到好处,甚至有不少男男女女往他包里和手机里存联系方式,因此卖出去的酒和成交的业务也后来居上,比其他服务员一个月的业绩还要出色。   梁川不是个多在意别人看法的人,一开始被几个看不惯我和他的同事见缝插针地膈应,他多数情况都是置之不理的,偏偏这次我不在他身边,不知道那个人说了多挑衅的话能逼得梁川动手。   等我听见消息赶到现场的时候,梁川和那个人已经双双被阻拦下来。他嘴角流了血,捂着左腹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另一边的人还在破口大骂,方言里夹杂普通话,我断断续续有听到“夏泽”、“卖屁股”、“兔儿爷”这样的字眼,难听程度已经到了我可以凭此想象出他惹怒梁川时是如何说话的地步。   梁川听见我的名字动了动眼皮,直起身抓住手边不知哪里来的什么把手,正要朝那个人冲过去,我从后面抱住了他。   大概是这样的戏码屡见不鲜,经理快刀斩乱麻地让他们滚蛋,我当场和梁川一起回了家。   梁川伤得很重,一路上刻意忍着不发出声音,但我还是听到他胸腔里闷闷的咳嗽和疼得不断深深抽气的声音。到最后他开始喘大气,从一步一顿地半瘸着到有些佝偻地弯腰走路,我扶着他,执意要去医院。   从医院开完药出来将近凌晨两点,路上打不到车,梁川朝身后不远处一条小路指了指:“先去我家。”   我这才发现医院背后就是当初我短暂住过几天的那片棚户区,当下扶着梁川回了他家。   到家时梁川脸色缓和了不少,我让他坐着别动,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后给他洗了把脸。   医生说梁川被踹的那一脚应该是伤到了肋骨,我看着他脱下衣服后左肋皮肤两个掌心那么大的一片青紫,站在原地愣住了神。   梁川靠躺在床上,见我一直不动,从我手里拿过帕子自顾自开始低头擦拭身上的伤口:“夏泽,我没事。”   我咽下唾沫,缓了口气,问道:“是因为我吗?”   梁川动作停滞了一瞬,摇头:“不是。”   “你看着我。”   他不敢抬头。   我坐到他身边,抓住他装模装样擦拭伤口的手:“梁川,你看着我。看着我说不是。”   他抬头看向我。   我吻了上去。   我闭眼前最后的记忆是他无措的神色和下意识搂住我的双手。   梁川反应过来后很快反客为主,舌头撬开我的牙关对着我攻城略地。我逐渐闪躲不及,只能跟着他的挑逗认他在我嘴里肆意妄为,直到自己被吻都有些头脑发昏。   “夏泽,呼吸。”   我被他放开,半阖着眼喘气,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跨坐到了他的身上,余光看到他嘴角的伤口,竟然伸出舌头去舔了一口。   “疼吗?”我问他。   梁川不说话,但我感觉得到他的目光此刻炽热无比地打在我的脸上、唇上、眼睛上。   我往前蹭了蹭,又去舔了一口:“梁川,疼吗?”   他突然两手卡住我的腰,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别乱动。”   我后知后觉感受到有什么硬物抵住了我的尾椎骨,异于寻常的体温隔着裤子的面料传到我的感知里。   梁川呼吸变热了,气息温温地撒到我的脸上,带着还没散去的药味和酒气。   我看着他的嘴唇,轻声说:“你好像很渴。”   “夏泽……”   我抬眼和他对视,大概离他太近,鼻腔里的酒气越发浓重,我看着他的眼神似乎也迷醉起来。   梁川呼吸又粗重了几分。   他嗓子听起来很干,像在很努力压抑着什么,声音又低又哑:“我渴?”   “你渴。”我凑上去深深地吻住他,“我喂你水。”   梁川抬手按住我的后脑勺,嘴里毫不讲究技巧地和我纠缠。我听到自己口中被他搅弄得发出啧啧水声,唾液顺着我的嘴角流了下来,我被吻得有些脱力想要休息,却被他死死掌控着不得退步。   梁川另一只手探进了我的衣服,掌心贴着我的侧腰往上,直到粗糙的拇指指腹刮擦过我胸前,我轻轻颤抖了一下,他左手放开我的脑袋,滑向后颈,不轻不重地揉捏着。衣服里在我胸前的手指又狠狠地来回摩擦了几下,恶作剧般地一下子摁住。   我发出一声轻叫,把额头抵在他锁骨歇气,对他说:“梁川,我下面难受。”   梁川的左手绕过胸前探到我的小腹,很快解开我的扣子顺着人鱼线往下握住了那团软肉。他的手指很长,掌心握着阴茎来回撸动的同时食指和中指指腹不断刮擦过会阴。我急促呼吸起来,张嘴间梁川把右手两根手指放在我嘴边:“含着,别咽口水。”   梁川的手指压住我的舌头,在我口内搅得天翻地覆口水泛滥,不知不觉中就把我裤子褪了下去,他从我口中撤出来时两根手指沾满了涎液,我还没看清,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梁川翻身压在了我的上面。   他急不可待地低下头来吻我,我被他折腾得意识模糊时,后穴突然挤入了一根手指。   从没有过的异物的入侵感使我脑海一瞬间清醒过来,怀着那是我刚才含在嘴里的两根手指的认知,我后穴猛然收缩起来。   梁川捧着我的脸,手指在我后穴缓慢进出着安抚道:“别紧张,夏泽。”   我试着放松浑身肌肉,梁川趁势插进了第二根手指,在里面离穴口不远的位置沿着肠壁轻缓摩擦,并不往里深入。   他俯下身含住我的耳垂,嘘声问道:“在哪儿?”   我正难受,皱着眉头没有意识地接了一句:“什么……”   正说话间,梁川手指一下子擦过我体内说不出的一个地方,我瑟缩了一瞬,梁川很快捕捉到。   “这儿?”他又在那里擦了一下。   我夹紧他的腰,觉得刚刚那一瞬有些头皮发麻。   他开始停留在那处不断蠕动手指,指节和指腹来回刮擦着那里。   我一时说不出到底是舒爽还是难受,双手搂住他脖子低呼:“梁川,不要……不要碰那里……”   他放进第三根手指,开始用力对着那个地方抽插起来。我的身体有些跟着微微晃动,不敢再开口说话,怕一张嘴唇齿间就控制不住地泄出呻吟。   爽利的感觉不断刺激着我前面,梁川手指越来越快,我最终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喘叫,梁川在我射出来之前握住了我的阴茎,我干干净净地交代在了他的手里。   他把精液抹在了穴口,擦干净手之后上来捂住我的眼睛。   我有些无措道:“怎么了。”   他说:“看不见,可能不会那么痛。”   说话间,我感觉到一个比我后穴大的多的巨物抵在了穴口,梁川握着茎身极缓极缓地挤进来。   我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后穴的感知上,即便看不到,我依旧很清晰地感受到梁川阴茎上每一根凸起的青筋跟着他的侵入一寸一寸逼进我的穴口。   “怎么哭了?”他抬起手,我不知道眼泪顺着眼角流出的时候打湿了他的掌心和手指。   “大……痛……”我嘴里含糊说不清楚话,只觉得痛得连声音都是颤抖的,一开口就带了哭腔,“梁川,好痛……”   “宝宝,宝宝,”他拿额头轻轻蹭着我的额头,一下一下去吻我的眼睛,“放松,宝宝。”   我不是个爱哭的人,我妈曾经说我性格淡漠,身上挨了再重的打也不哼唧一声,更别说流泪,不知道一身眼泪存着拿来干什么用。   如今我明白了,我遇到了梁川,我的眼泪再存不住了,他让我受丁点儿委屈我都要哭给他看,他让我痛我要哭给他看,他让我欢喜我也要哭给他看。   梁川额头憋了一层薄汗,他进了三分之二之后说什么也不肯再进了,怕我第一次受不住。   他伏在我身上,从额头细密地吻到眼角,吻到鼻尖,吻到嘴唇、下巴和喉结,在我左胸的纹身上舔舐了几下,再往下,含住早已挺立的乳头吮吸起来。梁川的牙齿不时地咬住我,我用手背捂住了嘴却还是憋不住发出了低喘。   他掐着我的腰开始用下身慢慢挺送抽插。   梁川没有刻意去找那个地方,他的阴茎在我后穴里每一个角落都是填充性的碾压。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我甚至听到了他进出时伴随着的靡靡水声,那是我自己身下分泌出来的液体,是梁川给我欢愉。   快感像电流一样从尾椎骨发散到全身,我被操得头皮发麻,身体跟着梁川的动作在床上大幅晃动着,梁川一手握着我的腰,一手放在我头顶,防止我撞上床头的栏杆。   木床不断发出吱嘎的响声,我咬着手闷喘,任凭眼泪流的满脸都是,不敢发出声音。   梁川拿开我的手,在我给自己咬的齿痕上啄了又啄。   “哭出来。”他说,“宝宝,哭出来。”   我摇摇头,他突然狠狠一记深顶,没入我身体的那部分阴茎从头到尾碾压过那个地方,我猝不及防挺腰哭叫出声。   “梁川,梁川。”我抱着他哭得视线模糊,“慢点,求你了,慢点。”   他没有慢下来,我反而觉得后穴又被撑大了一圈,身体里的那根麻经被他摩擦得快要失去知觉,我大脑里一片空白,快感一波一波朝前面涌去,梁川把我的手按在两侧,听我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我早已看不清一切的视线里只剩下他锁骨下的那串字符,逐渐细化,最后形成一道白光。   我哭着喘叫了一声,颤巍巍射在了他的小腹。   他停下动作挨过来吻我,等我缓过去之后把我的双腿架在他的肩上,开始用力挺动起来。   后腰突然悬空让我慌了一瞬,身体里的不应期还没过去,他哪怕在我身后抽动一下对我而言都是不要命的刺激。我在他怀里挣扎起来:“梁川,再等等……”   “宝宝,”他叼着我脖子的一块皮肉,舌尖有意无意地舔弄着,“我难受。”   “梁川……啊……”   我被梁川顶弄得呼吸不畅,只能仰头看着天花板在眼前摇晃,跟着他的抽插一进一出地喘气,右腿已经从他肩膀滑下又被他捞到了臂弯,他另一只手恶作剧似的拉着我去摸和他结合的地方。   我一只手握不住他的下身,只弄得满手黏滑的液体,茎体上怒张的青筋在我手心触感分明,我低头去看,闯进眼帘的是自己原本平整的小腹被他隔着一层皮肉顶出的若隐若现的形状。   不知道是被眼前的场景还是房子里交汇的水声、交合声和梁川的喘息刺激到,我身体里前不久褪去的快感如潮水般再度席卷而来。梁川抓住我握着他阴茎的那只手腕,说:“宝宝,动一动。”   我吃力地撸动起来。这或许给了梁川什么刺激,他仰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喘,紧接着俯下身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我被他按着头靠在他心脏的位置,他对着我体内无比敏感的地方的侵入开始疾风骤雨般袭来。   我在他怀里拼命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想求他慢点,一开口全是不由自主的哭喘,最后没办法,只能小腿绷紧死命夹住他的后腰两侧,蜷缩着脚趾承受他给的一切快感。   梁川接连的低吟在我头顶不断传来,我被顶得小腹酸胀,逐渐有尿意伴随着酥麻的爽利逼到我的下身,我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以后开始疯狂想要挣脱他。   “梁川,停下!快停下!”我试着反抗,“我不能再……”   梁川猛然贯到了最深处,积蓄在我前端的快感一霎间被推向了顶端,我小腹控制不住地一阵痉挛,梁川伸手捂住我的眼睛,接着我听见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我是不是……”我颤着声音问他,“失禁了……?”   “没事,宝宝。”他换了口气,把我按到他颈窝里不让我看,按揉着我的后颈,说,“没人看见。”   第一次上床就被操到失禁的认知让我有些接受无能,许多恐惧开始后知后觉地涌入我的脑海。   “你……之前说……这里……隔音不好……”我脑袋一片混沌,七颠八倒地组织着语言,在他怀里的声音不自觉小了许多,“那……我们刚刚……他们……听见怎么办……”   “谁听见?”   “他们,你邻居。”   “听见什么?”   “我刚刚……”   “刚刚什么?”   “哭……”   我听到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才反应过来梁川在逗我。正不知道怎么发作,被他抱到床边哄道:“今晚这床不能睡了,我去给你烧水擦擦,然后咱们回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泥泞,闻言又转过头看了眼床单,上面早已被浸湿了一大片,还有些滴滴点点的白色浊液,脸一热,便不再说话。   梁川背我回家的路上很冷,我突然想起我在不忘海睡着的那晚,他也是这样背着我回去的。   我问他:“梁川,刚才你叫我什么?”   “什么?”   “就刚才,”我说,“在床上,你没叫我夏泽,你叫我什么?”   梁川脊背僵了一下,接下来又是漫长的沉默。   我“嘁”了一声,知道等不到他开口说话,轻轻打了个呵欠,在他背上安然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把我背回了家,再替我擦了一遍身之后才抱着我睡下,我朦朦胧胧地听见他叫我。   “宝宝。”    第六章   我病倒是第三天的事。   从梁川家回来的第二早我睡过了头,睁眼时日头正盛,梁川抱着我的腰,脑袋枕在我怀里。我本以为他就这样蜷缩着睡着了,原来他是在发呆。   感觉到我醒了,他抬起头问我:“还疼吗?”   “什么?”我尚未完全清醒,只担心梁川的伤势,该问这句话难道不是我吗?   他撑起身俯视我,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腰:“坐起来试试。”   我心想这有什么好试的,撑起手肘一下子坐起来。   然后立马倒了下去。   后腰的酸楚和下半身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在刚刚一瞬间复苏过来,仿佛在提醒着我昨晚和梁川对自己这幅身体进行了多惨绝人寰的凌虐。   我快要散架了。   想到这里我埋怨地朝梁川瞪一眼,他不知盯着床沿发什么呆。虽然没有看到,但还是心灵感应似的伏下来抱住我,就着刚才的姿势,手指屈成扣给我按揉后腰。   我轻叹一声,一下子舒服许多,干脆侧身把自己整个人送到梁川怀里任他随意发挥。   他低下来用嘴唇挨了挨我的脸,问我饿没饿,我摇摇头,又打算在他怀里继续睡会儿。   不料他的手开始扒我裤子。   我警惕地抓住他:“干嘛?”   他拿起我脚边的药盒:“上药。”   我有些羞赧,想伸手去拿他掌心的药膏:“我自己来。”   他直接翻身坐了上来,一手压着我的脊背,另一手单手开了药盒盖子:“别乱动。”   我挣扎两下,直到他挖了一指头冰冰凉凉的药膏抹到我身后,那股火辣辣的痛感被逐渐缓解,梁川抹完药又问我还有没有别的地方痛,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摇头,他扯了扯我发烫的耳朵,好像在笑:“继续睡吧。”   一觉醒来已经下午六点,桌上放着梁川给我留的饭菜和纸条,他说他出去找兼职,让我醒后吃饭,吃完饭他就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吃完饭给梁川发完信息,昏昏沉沉地出了门。   酒吧经理在休息的间隙找到我,很委婉地表达了我和梁川昨晚甚至是过去一段时间对酒吧造成的影响,单个人的业绩是其次,主要是我们把员工之间的氛围搞差了。我很清楚梁川其实平日与其他人相处得足够融洽,一直以来难缠的不过那几个倚老卖老的员工,经理昨晚迫于面子开除了梁川,而我的交际能力和业绩不过是酒吧里的中下水平,他给这番说辞,无非是因为梁川走了,也没有继续留我的必要罢了。   我很识趣地跟在他后面领完工钱准备滚蛋,临走前他却叫住了我。   他说梁川是个手脚和头脑都很灵活的孩子,做起事来也是踏实肯干,吃亏在没读过几年书,只能做些跑腿的体力活。   我脑袋胀痛难忍,呼出的气都是热的,听着他在身前絮絮叨叨,心里白眼翻上天,这些东西哪里还需要别人告诉我。   只是没想到说到最后他愿意对我们支以援手。他给我一串电话号码,说是他一个朋友开的游泳馆,正缺看守和游泳教练,时薪很高,要是愿意,我和梁川明天就能联系去上班。   有的时候一个好消息比医生还能对症下药,解决了心头之患,似乎浑身都舒爽起来,什么毛病也没了。以致于我连退烧药都没买,一路跑回家告诉梁川这件事情。   他的反应却不尽如人意。我起先以为是他嫌看守的工作枯燥,就说让他去教游泳好了。他还是摇头。我知道他不是一个会对工作挑三拣四眼高手低的人,可我怎么问他原因他都不说。   我那时身体在短暂的亢奋过后其实已经难受了起来,他不愿意去没什么,梁川那么聪明的人,我不愁他找不到钱,可我无法理解他连这样一件小事对我也有所隐瞒。不知道是不是人一生病什么乱七八糟的往事都会涌上心头,我一时想到他不愿意告诉我的许多事情,从名字,到年纪,到来历,我突然发现我对眼前这个朝夕相处的人其实一无所知。梁川过往所有的“罪行”这一刻在我的脑海里无比清晰,我忍着后脑传来的阵阵剧痛对他丢下一句“随便”以后就一头倒在床上,露出半句话都不想和他继续进行下去的姿态。   梁川怕水,我并不知道。   关于他从美国偷渡回来的那段经历,他在汪洋大海上身无分文还要常常跳入三九天气的刺骨海水中躲避检查时所受的苦,他半点不想提及,更不想回忆,我也不知道。   他对自己那段仅有的一点过去的认知是羞耻的,肮脏的,不体面的。他几乎是抹杀性地逼着自己去忘记,可我总是当着他的面一次次询问和提及,让他在心里对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难堪。这些我全都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他在我床边无措地站了很久,后来一个人悄悄钻进被子躺在我身边,又在我半梦半醒间隔了不知道多久以后一点一点地伸手过来把我环抱住,脑袋窝在我后颈极轻地说了一句:“宝宝,对不起。”   他以为我没有听到。   其实我很好哄的,他说完我就擅自原谅他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来得及用一句轻松愉快的“早安”和他和解,他已经像往常一样在我醒来时不见人影。   我匆忙吃完他给我做好的早饭,赶去画室用一上午的时间补完昨天落下的进度,没来得及吃午饭又匆匆联系泳池那边,被通知下午就需要立马去接班。   这天并不是周末,来的人不多,按道理不需要浪费太多精力去照看顾客,但我给负责人留下的印象仍不是太好。首先因为画室离工作的地方太远,我中午即便没有吃饭马不停蹄地赶过去也依旧迟到了二十分钟,看守的时候我一直不停出冷汗,浑身烫得厉害,这时我已经发烧将近整整一天,半颗药也没吃。我几乎是半阖眼熬到了晚上下班,全程都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泳池里散乱的人群上,经理在我面前来来回回走过几次,眼神非常不悦,可我实在没有力气起身巡视了,对他的白眼也只能一边愧疚一边视而不见。   后来他用指节使劲敲了敲我的桌子,警告似的把早已昏昏欲睡的我叫醒,告诉我下班了。我嗓子又疼又干,开口发声这件如此简单的事对我而言就像拿着锄头在咽喉里垦荒那样困难,无论是道歉还是道谢的话,我都说不出来。   我步履蹒跚地沿着泳池边往门外走,逐渐泛白的视线里只有梁川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身后那些夜市喧嚣与流光溢彩在慢慢融合成一片混乱滩涂,我耳膜里源于自己心跳的鼓动渐渐将一切隔绝在我与梁川之外。我似乎在晕倒之前开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一头栽进了泳池。   接下来是隔着水面被稀释的呼喊和跳水声,我的梁川在让我毫无着落感的水中稳稳地托住了我。   梁川怕水,我并不知道。   吊瓶里的液体输到血管的感觉又凉又疼,我被活活闷出了一身大汗,然后在病床上醒来。   脑袋还是痛得厉害,但没有那种昏涨的感觉,我睁眼时夜色正浓,窗外漂浮着月光,清透地铺向我病床所占的这一角,梁川伏在我床边睡着了,呼吸很轻,像月光在我床边诞下的一个精灵。我只看得见他头顶的发旋和顺着脊骨下去把衣服撑起来的蝴蝶骨。他身上那件白色T恤不知道穿了几年,已经被洗得又透又大,单薄得和它的主人一样,被命运赋予了与自己经历所背道而驰的脆弱感。窗户缝里灌进几缕凉风,我浑身被汗泡湿,想起身掀开被子多触取些凉意,刚一挪动就惊醒了浅眠的梁川。   他看起来像是还没分清现实与梦境,发现我醒了以后,整个人有片刻的愣神。我看见他双眼红得厉害,眼白上斑驳着血丝,好像疲惫极了。   我叫了他一声:“梁川。”   他突然掉下一滴泪来。   梁川猛地抱住我的腰,力气大得让我有些难以呼吸。他把头埋在我怀里,我的腹部隔着病号服舒软的面料感受到了他下巴上有些刺硬的胡茬。   原来我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   “你这样吓我?你这样吓我?”   他声音恨恨的,又带了些不可察觉的无奈。   我还没开口,梁川突然抬起头死死地看着我,眼眶红得可怖,像一头要发疯的野兽,被自己手下不听话的猎物触怒了神经。   “夏泽,我不答应你,你就这样吓我?”   我被震慑得脑子里所有的说辞顿时化为空白,除了瞪着眼睛和他对视什么也不敢做,就像真的怕他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咬住我的脖子。   直到看见他死咬着牙也没憋住,通红的眼里猝不及防又落了一滴眼泪下来。   他从没这么用力地抓住过我的双臂,指节挤压皮肉,把力道施加到了我的骨头。我忍着疼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学着他偷偷叫我的那样叫他:“宝宝。”   他死抿着嘴,压抑着自己无法遏制的不甘,一瞬间从恨意满满变得委屈巴巴的那双眼睛却瞒不过我。   我开窍般地找到了安抚住他的办法,进一步起身抱住他,一下一下顺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再哭我该心疼了。”   “夏泽,夏泽。”梁川回抱住我,一个劲地往我颈窝里拱,“我以后都听你的,你不要再吓我。”    第七章   出院后我收到了T大的录取通知书,其实原本就没什么悬念,但梁川似乎很替我高兴,他要我向画室和游泳馆请一天假,说是为我庆祝。   我挂了电话以后坐在床上和梁川面面相觑了整整半个小时,期间两个人除了不明所以的眼神交流以外什么都没说,最终我先坐不住了。   “你要……怎么庆祝?”   “不知道。”   “……”   后来我们决定去订一个蛋糕,我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吃蛋糕了。   我没想过这辈子还能见到这样的梁川,他站在烘焙室外,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看店员做蛋糕的样子,眼睛都直了。   梁川站在原地一动不肯动地盯着蛋糕出胚,裱花和包装的全过程,脸上没有什么波澜,眼神却好奇得有种孩子般的干净,好像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蛋糕又不想被别人发现一样。   店员问我们要几根蜡烛,我刚想摆手拒绝,梁川朝我投来一束幽幽的目光。   “那要一盒好了。”我说,“还有帽子。”   梁川开心地把头转了过去。   我们把蛋糕提回家,一路上梁川攥着盒子顶上的绳结把蛋糕护得十分小心,仿佛手里是什么不可多得的宝贝。   奶油是很便宜的劣质奶油,我吃了两口,甜得发腻,果然要毁掉对某种东西的思念,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你自己去体验它最差劲时的模样。   放下盘子去看梁川,他猎奇似的挖了一小块奶油和蛋糕放进嘴里,叉子也还被握着压在唇边,我看见他抿着嘴动了动,接着以微不可查的幅度咀嚼起来。   他嚼得很慢,让我感觉他对这份蛋糕如此珍重,从舌根到舌尖的每一个味蕾都在认真品尝它的味道。   梁川腮帮子鼓动一会儿,喉结滑动过后,他眼睛一亮,开始认真又规矩地挖起第二块蛋糕。   我有些忍俊不禁,托腮注视他吃了半天,他吃起蛋糕来无比专注,好一会儿才发现我在看他。   我笑吟吟问道:“好吃?”   他难得耳根有些发红,躲开我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忍不住伸手去捏他的耳垂,他似乎想闪,下一秒却又把脑袋朝我凑过来任我对他的耳朵拿捏。   “梁川,”我拖长音调,在他耳边像在逗一个小孩子,“这是你第一次吃蛋糕吗?”   他停下动作若有所思,眼神有片刻的黯淡,随即摇头。   我这时已经能摸到他的某些想法,问道:“不知道,还是没有?”   “不知道。”他说。   我没有猜错。   梁川从不跟我提及他的过往,或许有些是他不想说,而有些,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没有身份证,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的年纪,独居在破败棚户区的老房子里,极大可能恰好只是无主之地碰上了无家之人。   “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个从没吃过蛋糕的小朋友。”   梁川默默吃着眼前的蛋糕,习惯性沉默地等我下文。   “他是个小哑巴,从来不会开口说话,我问什么他都只会点头和摇头。”我说,“遇见他时,我也是个小朋友。”   我七岁生日那天,三月春光正好,天是玻璃罩似的半透明的蓝,蓝色一泻千里。我对自己的生日没抱着有什么惊喜出现的期望,不管是我爸还是我妈,谁都没有时间在百忙之中陪我一整个下午和晚上。   保姆接我回家之后客厅里不出所料地空无一人,茶几上放着一个孤零零的蛋糕,尺寸大得不是一个七岁小孩的胃所能承受的范围。家长都喜欢这样,用多余的物质馈赠来弥补自己亏欠孩子的精神空缺,明明知道两者不能画等号,却还是固执地自欺欺人。   保姆给我做好晚饭之后就走了,我提着蛋糕踱步到后院,夕阳斜斜地倾洒到院子里,地面和砖墙黄澄澄的,好看极了。我恣意地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鸟鸣和风声,还有春天空气里特有的花草香气在一瞬间让孤独也热闹起来,我提着蛋糕走到院子角落,准备在那张我妈平日办公的桌子旁度过这个平淡无奇的生日。   蛋糕是我提前一个周去选的款式,用的是最好的进口奶油,我把帽子和蜡烛扔到一边,给自己切了一块,百无聊赖中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正发神间,我听见头顶有“咕噜”的响动,是很大的咽口水的声音。   我抬头,一墙之隔的那棵香樟树不知什么时候爬上去了一个男孩,此刻正眼巴巴望着我桌上的蛋糕,同时为自己犯馋的声音被我发现而羞红了脸。   我被这个不速之客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冷静过后心里却有一丝欢喜,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伙伴。   我冲他招招手:“你想吃吗?”   他不说话,也不点头,只有些怯生生地看着我,眼里隐隐约约显露出警惕。那模样像路边突然遇到投喂但不敢轻易接受的流浪小动物。   你见过那种小狗吗?浑身脏兮兮的,每根毛发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警告,湿漉漉的眸子却在告诉你:“请靠近我。”   “我请你吃。”我把蛋糕朝他举了举,“你下来吧,我们一起吃。”   他像静止了一样,非但不下来,反而有种等着我一放过他就立马逃走的架势。   我觉得无趣,不给回应的态度最消耗一个孩子的耐心,等了一会儿我便放弃了,继续坐下摆弄蛋糕,至于那个男孩,随他怎么样吧,我打算把他抛诸脑后。   没过多久,树叶窸窸窣窣响动起来,我原以为是风刮的,接下来却听到什么东西稳稳落地的声音。   我转身过去看,那个男孩已经站在我身后的泥地里,很瘦。他也在悄悄打量我,但不敢过来。   我嫌他太磨蹭,直接起身把他拉过来坐下,他手心凉凉的,但很软,还有许多沙粒石块,我牵着他时有些磨手。感觉到他在身后看我,我转过头,他慌慌张张将目光错开,却正好对上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极了,清澈得藏不住半点心思。男孩的心神在那双眼睛里奔腾喧嚣,热闹得过一整个春日的鸟鸣,风声和夕阳,害我往后数载念念不忘。   我把蛋糕分给他,一开始他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我自顾自忙着自己的事,才放开胆子吃了起来。   其实我是装的,七岁孩子那样拙劣的演技一眼就能看出来,可是蒙混一只被蛋糕冲昏了头的馋猫完全没问题。   他像现在的梁川一样,低头吃得认真而入神,腮帮子一起一伏地鼓动,长长的睫毛似乎也因为心情愉悦而时不时抖擞一下。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假装没听到。   我又问:“我今天七岁,你几岁啊?”   他还是闷头吃蛋糕。   我不高兴了,故作矜娇道:“这是生日蛋糕,过生日的人才吃。你过生日吗?”   他突然停下动作,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我一下子高兴起来,像是找回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这是我与他的缘分。   “那你几岁?”   他缓慢地对我比出了一个六。   我又重复先前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你把你的名字写给我看看?”   他摇头。   或许是哪根筋搭错了,常理来说他的意思都应该是“不会写”,我却理解成了他没有名字。   我皱着眉头说:“我看你也不说话,不如你叫默吧,阿默,沉默的默。”   良久,他轻轻点了个头。   那天树叶沙沙作响,霞光映照半片绿墙,我岂能料到,彼时坐在对面的人,回赠我这一饭之恩,赔进了他余生尽数的好年光。    第八章   “后来呢?”梁川问。   “后来?”我想了想,摊手道,“他趁我进屋拿东西原路逃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向来性格孤僻怪异,有些阴晴不定,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交过朋友,甚至连身边的保姆都换了好几个,阿默是我贫瘠的感情地上出现的第一份友情,虽然转瞬即逝,倒也因此在我心中永久保留了他的美好。   梁川将蛋糕吃完,我的讲述也到了尾声。我告诉了他阿默的出现,却没告诉他安凉的存在。当年安凉在梧桐树上看着我,远处那一声呼唤他的“阿默”被我听见,哪怕知道小时候遇见的男孩真的用我随意给他取的绰号当作名字的可能不过万分之一,我对安凉依旧抱有一丝固执的侥幸,也不知道是直觉还是由于十五岁那年没能真正看清他面容而生的执念,我总觉得,安凉就是阿默。唯一有出入的是他们的年龄,阿默那年告诉我他六岁,而我无数次查过安凉的信息,他比我大了三岁,至于当时的阿默看起来到底有没有十岁的模样,我早已记不清了。我给自己的解释是安凉十岁时初遇我的模样看起来确实像悄悄逃出来的,为了隐瞒身份,他当着我的面谎报了年纪。   思绪一下走远,我才注意到梁川已经注视了我很久,他手里拿着蛋糕店送的帽子,规规矩矩折好,眼神有些跃跃欲试。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双手在身前比叉,对梁川摇头:“我不戴。”   梁川垂下眼睛,垮着嘴角看着手里的帽子,下巴因为故作不高兴的噘嘴起了一个小鼓包。   尽管知道他是装的,我还是没坚持几秒就认了输,把头低下去道:“来吧。”   不过两秒,帽子轻轻扣在了我头上。梁川小心翼翼替我把绳子绑好,突然小小地叫了一声:“夏泽。”   “嗯?”   我抬起头那一瞬间梁川按下了手机的快门。   他嘴角还留着没来得及擦去的奶油,我趁他低头认真看照片的时候抬手覆上他的嘴角,正要收手时被他一把抓住。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不肯挪开,只偏头将嘴唇凑到我手指旁,含住了我替他擦掉奶油的指尖,舌头极快地扫过指腹,我一眨眼,他已经若无其事地将我放开,只有上下滑动的喉结证明他刚刚干的坏事。   “这么贪吃?”   “不要浪费。”   “我平时喂不饱你?”   梁川看了我一眼。   “是我胃口好,吃不饱。”   “梁川,”我朝他靠近,屏幕上还是我的照片,已经被他拿在手上看了许久,“你还有什么没做过的事,咱们今天去吧。”   “我想看电影。”他眨眨眼,“我从没看过电影。”   影片是他选的,因为不是周末,开场的时间又正是午休时候,我和他意外地“包了个场”。   电影是个惊悚爱情片,开幕就是灰蒙蒙的,此后基调一直这么压抑着,我在昏昏欲睡中看了个大概,男主角对女主角有着俗套的一见钟情的初遇,但由于他自身太过落魄,女主角从未注意过他。此后许久,他一直在默默关注着女主角。慢慢地,小到女主角的生活习惯,个人爱好,大到每天的行动轨迹和交友范围,只要不是私密的事情,他都已经烂熟于心。   看到这里我有些生理不适,仗着影院没人,对梁川吐槽:“这已经有些极端了吧,像个跟踪狂。”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的电影都是这种调调,极端的感情才能催生出凄美的故事。于是硬着头皮看下去,也没在意梁川的反应。   谁知他反问我一句:“夏泽,你为什么喜欢向日葵?”   “什么?”   好好地看着电影,梁川这样突袭让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四周的黑暗衬得他侧脸轮廓更加清晰立体,梁川眼里光影流动,写着心事却不转过头看我。   “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栀子花。”他说,“我从没见你买过向日葵。”   “咱俩才认识几天?”我笑,“你的‘从没’太没说服力了点。更何况喜欢什么东西哪里就一定需要理由。”   “向日葵……很好看吗?”   我不想继续下去,转向屏幕道:“看电影吧。”   故事终于进入了正片,男主角因为女主遇到危险而设计解除了危机,这时女主才对男主角投以青眼。   但他已经将自己的感情已经压抑了太久,即便女主角不断靠近,他也学不会把控分寸,忐忑之余总是和女主保持着距离,这在外人眼里看来,这段感情反而显得女主更为深情和主动。   不久之后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可习惯是无法时时刻刻被掩盖住的,男主对女主生活细节的一切洞悉在二人平日的相处中不断露出痕迹,明显到女主察觉对自己这样的熟悉不应该属于一个刚认识半年不到的人。   后来一次偶然,女主角在男主昔日的住处里发现了许多的笔记与照片,全部和自己相关,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关于自己的所有信息,包括饮食,出行甚至某些天气和日期里的心情好坏。她感到毛骨悚然。开始策划不动声色地逃离。   看到这里我已经困得不行,拿起手机查了一下这部电影的评分,果然,国产惊悚片的水平一如既往地差得没有悬念。于是放下手机安然睡去。   再度醒来时影厅已经灯光大亮,影片不知道结束了多久。梁川手肘放在扶手上撑额凝视着我,眼眶有些异样地发红。   我想他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遂起身打了个哈欠准备离开,随口问道:“放完了?”   “嗯。”   “结局怎么样?我没看到。”   “他们在一起了。”他站起来,低头整理着衣服说道,“他做了很多努力,虽然不对,但得到了原谅。”   我听到他声音有些低落,转过身去看他,梁川还是那样垂着脖子不肯抬头,停在原地,有些失落。   我心想怎么看个电影还给他看疲倦了,四顾无人,走过去抱住他,说:“我们以后不来看这样的电影了。”   他抬手环住我的腰,下巴垫在我肩膀上,大概是心情低落让他提不起精神,反而使现在的梁川显现出一种有些颓废的乖巧。   他声音带了点鼻音,问我:“夏泽,你为什么喜欢向日葵?”   我把他推起身,转而拉着他手腕往大门走,扭头道:“我们回家吧。”   那个电影的结局我后来查过,他们真心相爱,但天人两隔,再不重逢。    第九章   梁川不愿意回家,我看天刚擦黑,这时回了家突然空闲下来也不知道干什么,正和他商讨去处无果时,天上突然砸下雨来,且一发不可收拾地越下越大,无奈只能随他的意就近去了以前我们兼职的酒吧。   刚进门就迎头撞上一个人。   “川哥?你们怎么来了?”   是以前和我们一起兼职的服务生,和梁川关系很不错。   梁川拉着我继续往里走:“来照顾你生意。”   “诶……”那个服务生对着我俩伸手,“要不你们……改天来吧。”   我和梁川同时停下步子看着他,有些不解。   他正要开口解释,我们背后传来极刺耳的一声挑衅。   “哟,这不梁川和他姘头吗?”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我转过头去,发现是那天在卫生间和梁川打起来的人。   “你哪位?”梁川挡在我身前,先我一步冷冷开口。   “不记得了?”   “不记得。”   “贵人多忘事啊。”那个人慢慢走近,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努嘴笑道,“不对,畜生怎么会记得自己咬过什么人。”   梁川朝他踱步走过去,我试着拉了一把,没拉住。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我正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那人已经挥手起来要给梁川一拳。   眨眼间却被梁川干净利落地抬起一脚踹倒在地。   我忘了梁川以前不学无术,是个天天除了打人就是被打的混混,在打架这件事情上,进退还击他都比我有经验得多。   那个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梁川已经过去蹲下对着他太阳穴来了一拳,接着从背后扣住他的脖子。我看他抓着梁川小臂两腿乱蹬,面部因为压迫而气血不畅迅速攀红的样子有些不忍,谁知他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骂骂咧咧。   梁川嘴角动了动,眼神狠戾起来,手上突然加重了力道,那个人在他手下挣扎的动作幅度逐渐削弱,嘴里的话也从辱骂变成了求饶。   “嘴巴放干净点。”梁川对着他耳朵一字一顿地说,“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在我怀疑那个人快断气之前梁川突然将他放开,起身拉着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我耳边依稀听得见他猛烈喘气混杂着咳嗽的声音,还有梁川拍着自己衣服袖子时无比嫌恶的一句:“晦气。”   我觉得今天这个人是撞在了枪口上。   可街上已经快被瓢泼大雨淹了,梁川盯着雨幕半晌,骂了句娘,说:“咱们回去。”   我扯住他衣角:“算了。”   “别怕。”他牵起我的手在掌心捏了捏,打气似的冲我说,“总不能永远给坏人让路。”   我勉强点了点头,跟着他回身又进了酒吧。   滋事的人已经不在原地,早见不到人影,叫着梁川“川哥”的小哥送了我们两瓶酒,都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但味道其实不错。   梁川似乎早已习惯了那些男男女女有意无意带着撩拨意味的目光在他身上肆虐,自顾自在位置上喝着酒,不分给我,也不和我说话,我坐在他身旁,竟凭分生出了几丝尴尬。   喝到后面醉意浸上他的双眼,有个胆大的女常客径直走过来靠在他肩上,指着我问道:“带弟弟出来不让人喝酒,难不成让人写作业?”   我记得她,很漂亮,搭讪也毫不避讳,只不过曾经被梁川以工作的理由拒绝过。   梁川看了一眼放在自己肩上那只手,没有拿开,只看着我笑了一下:“酒后吐真言,他不能喝。”   那位常客被梁川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逗笑了,大概以为他真的醉了。于是俯下身离他越来越近,眼神里的妩媚散发到了极致,问的问题也是醉翁之意般不着边际:“他怎么不能喝?”   “因为我喜欢他。”   女客嘴边正欲漫开的那抹笑戛然而止。   “我喜欢他。”梁川目光涣散,醉意浓浓。他转过头看着那位女客,他们鼻尖对着鼻尖,像一对深情对视的恋人正谋划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深吻。   梁川抚上她的嘴角:“他不能对我说真话。我害怕他对我说真话。”   女客毫不退让,她很快恢复了从容,也轻轻抚上梁川的眉毛,刻意将嗓音放低,听起来温柔而性感:“那你为什么还带他来这里?”   梁川眼神涣散:“我想听。”   仰起头的梁川在我的角度看起来十分好看,那些勾勒出他的每一根线条,组合的方式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从下颌线到喉结,从眉眼到下巴,置身事外地去观赏这么一个人,真是觉得此刻的他连落寞都落寞得很英俊。   “喜欢一个人,怎么是随便听听就能得到验证的?我其实一直知道,只是不愿意让他说出来。”   梁川真的醉了,他在胡言乱语。   我看不下去这场你来我往的暧昧,眼看女客快要吻上他,梁川偏头错开了。   我心里起了一股无名火,自私的占有欲在满腹作祟,往桌上一掷空空如也的玻璃杯,起身去了洗手间。   耳边零碎传来女客的调笑和打趣梁川的声音。   梁川没有追上来。   我独自在厕所呆了很久,整理好情绪后打开隔间的门,洗手池边站着一个很高大的男人,从我出来一直到离开他都在那里洗手,我急着去找梁川,并未发现异常。   吧台上还剩半杯酒,一个空荡荡的酒瓶在华灯之下形影相吊,梁川的座位已成虚席,二十分钟前还在那里闷头喝酒的人当下竟不见踪影。女客一袭红裙靠在吧台边上,拿着梁川没喝的另一瓶酒若有所思。她神色难以捉摸,远远看去只让人觉得像是有些微醺似的慵懒,只有瞟到我的那一瞬间脸上有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   “找梁川?”她问。   我没有搭理她,举目四顾,周围鱼龙混杂,我扫视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看到梁川。   旁边的女客像只老狐狸一样轻而易举看穿我对她怀有芥蒂的小心思,不跟我计较一般朝后门指了指,说:“十分钟前接了个电话,只说了句你的名字就跑出去了。”   她举着杯子啜了口酒:“我还以为是你找他出去的。”   我心下惊觉不好,拔腿朝后门跑去,出了后门没往大路上走,直觉梁川应该在拐弯过去的死巷里。   雨势未杀,我找到梁川时他正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根废旧的钢管,脊背起伏不定,与他对面三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僵持着。看起来像是已经过手了一轮。   那三个男人一眼看见了我,梁川也顺着他们的目光侧头瞥过来。   “夏泽,”他嘴角的血迹被大雨冲洗得没什么残留,“跑。”   我没有犹豫,此刻留下只会成为他的累赘。   掉头还没跑出几步,就发现被人拦断了后路。   是在洗手池旁的那个男人,和那天与梁川起冲突的人,旁边唯唯诺诺站着送我们酒的小哥。   酒……   “你!”我恍然大悟地指着他,怒得说不出话。   “还指责别人呢。”为首的那个人冷笑,“担心担心你和你姘头吧。”   酒里有问题,梁川现在已是强弩之末,总归注定跑不掉了,我又往梁川的方向奔去。   他此刻单膝半跪在地,全靠手里那一根钢管撑着力气,眼睛却死死盯着面前的三个人。   大雨冲刷掉四个人身上所有打斗过的痕迹,我清晰地看到梁川杵着钢管的手已经青筋暴起,却仍然控制不住地越发颤抖得厉害。   对面三个人也喘着大气,一时不敢有什么动作。   局势胶着间,我后肩突然吃痛,转眼被人压着胳膊按在了地上。   侧脸划过地上的石块沙粒,割裂般地发疼。   我拼了命抬眼去看梁川,脑袋却被一掌掼到地上,耳边顿时轰鸣一声,按住我的那只手力道奇大,我甚至感觉地上的水已经钻进了我的耳朵。眼前所能看到的只有视线范围内凹凸不平的地皮,雨滴接二连三在地面砸开的那些瞬间倒像是突然被放大,清晰了起来。   “梁川。”我头顶响起那个人的声音,拖得很长,悠闲得像个看我们演戏的客人,“你转过头,看看这是谁。”   我大腿被人用足尖踢了两脚。   梁川提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蓄了力才勉强转身过来。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   雨声里惊起铁器被扔到地面的声音。梁川在丢盔弃甲。   我看不见他,艰难地叫了一声:“梁川。”   这声“梁川”很快淹没在对面三人踏水奔向梁川和接下去梁川身体承受拳打脚踢的声音里。   “梁川!”我发疯地挣扎起来,嘶吼着,“梁川!”   他不回应我,一声不发地倒地挨打。   天夜下来了,雨还没有停。   那只手再压不住我的脑袋。   下颌骨在地面上划过,我拿下巴撑着自己,终于看见了梁川。   他半点没有反抗,像一具死尸任人宰割,只有那双眼睛,我愈发模糊的视线里,那些纷杂晃动的腿脚中,梁川蜷缩在地上,他的眼睛穿过所有缝隙,倔强地看着我。   我满脸水珠,声嘶力竭之后过了不知多久,他们终于停了下来。身后的人绕过我走到梁川身前蹲下,抓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拿起手里的刀拍了拍梁川的脸:“锅是铁打的,可人不是。”   “哦我忘了,”那个人说,“你是畜生。”   梁川睨着他,勾唇笑了一下,动了动嘴,示意那个人把脸凑过来。   那人把脸凑过去,猝地被梁川啐了一口血水。   “妈的。”   梁川挨了极响亮的一巴掌,头连着身体重重摔在地上。   眼前寒光一闪,我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梁川发出了那么久以来的第一声惨叫。   直到血顺着地上的雨水蜿蜒到我眼前。   梁川右手手背,明晃晃地插着那把刀,掌心被刀身贯穿,钉在地上。那只手掌,我看它无力地张开,似乎在一瞬间连骨节都变得惨白,指尖不住地不停颤抖,无主地想抓住什么似的。   我撕扯着喉咙,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吼叫什么,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显得徒劳而苍白。   然后我像是听到了警报,又或者是救护车的声音。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这样一个雨天里的深巷,再多肮脏与不堪都太难留下痕迹,我不认为来这些地方的人谁会有闲心去抢救两只生死无望的流浪猫狗。   可警报声的确越来越近,直奔我们而来。   在我们头上的几人左右顾盼着嘀咕了几句,最后为首的给了梁川一脚泄愤,很快撤走。   梁川被踹得仰面朝天,已经失去了自理翻身的力气,我爬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却怎么也摇不醒他。   比警察先到来的是那个女客,她的声音在渐微的雨声中冷静得出奇:“别拔刀。我打了车,先送医院。”    第十章   后来南杉告诉我,梁川被推进急诊室之后我就立马倒在了门前,她差点以为我就那么猝死了。而我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像喝酒喝断片一样,我的记忆只停留在梁川脸色苍白躺在推床上的模样,闭眼时是他的脸,睁眼后脑海里依旧是他的脸,那张脸沉睡时看起来冷峻极了,怎么都叫不醒,一点也不像我的梁川。   南杉是那个女客的名字。我醒来后第一时间对她说了谢谢,并且问她是不是她帮忙报的警,她并没有否认。   “梁川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她站在梁川床前,看着他的脸对我说,“从看见他第一眼起我就来兴趣了。如果不是他穿成这样,我简直怀疑他们俩就是一个人。”   我不置可否道:“那他真是拖你朋友的福了。”   “如果是我那个朋友——”她突然笑了,“我绝不会救你们。”   我没有对她这番听起来有些矛盾的话怀着继续窥探下去的想法,她是因为梁川和故友相似才救他,我又何尝不是因为梁川长得像某个人才把他留在身边。只是那个人遥不可及,我深知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再和他有交集,恰好梁川有着和他高度相似的外貌与对我而言轻而易举的结交成本。这些是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南杉又待了几分钟,最后拍着我的肩跟我告别:“有缘再见,小朋友。”   医生说梁川伤势有些严重,除了右手的伤,还有肋骨骨折,还不知道有没有内脏出血,要住院观察。   南杉很善良,她把我们送来了私人疗养院,替我们付了急诊费,但是面对未知的住院观察还有医疗费用,我根本负担不起。但我不想让梁川转院,他在这里会康复得很快很好。   思来想去,我回家找出了那张被我束之高阁三年有余的名片,拨通了那个电话。   三年后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来到九龙有些在我的意料之外。那时在我妈的葬礼上,乔叔把他的名片交给我,说:“按道理干这一行的,私下不该有任何交情,可你妈跟我是二十年的情分,她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我虽接了他递过来的联系方式,却从来没有找过他。后来我跟着我爸流离失所,以前的旧友,不管是他的还是我妈的,都渐渐与我们断了联络,到最后为了躲债,我干脆连手机都不买,免得被追债的人找上。而我爸天天在以九龙为首的各大赌场流连忘返,欠债不还,更是让我无颜面对乔叔。   服务生把我带到二楼,乔叔的休息室在右手边第一间,早已经开着门等我了。他并没有很详细地过问我发生了什么,对我的态度说不上热情,却有种长辈独有的亲切。   乔叔给了我一张银行卡,说上面暂存了十万,以后每隔两个月会再给我转十万进去,密码稍后叫人发到我手机上。   我没有要长期使用的打算,心里想着等梁川病好,付了医院的钱就把卡归还回来,一时也就没和乔叔拉扯。   临走前我突然想起梁川身份证的事,这些日子也找不到人帮忙,干脆又回过头也把这件事拜托了乔叔。   “伪造一张不是难事。”他说,“你有时间把他的照片带过来。”   梁川一直没醒,我在病房的沙发上连着睡了三天。第四天的黄昏,我给梁川擦完身后趴在他的床沿小憩,醒来时他正悄悄拿食指点在我鼻尖上,被我抓了个正着。   我和他对视了漫长的五秒,他的指尖放在我的鼻子上,整个人低垂着眼不知所措,像写暗恋日记被抓包的小孩。   我握住他的食指坐起身,问他:“什么时候醒的?”   “好一会儿了,”他说,“医生都来过了。”   “我睡太沉了,该早些叫醒我的。”   我把梁川扶起来,又将旁边的保温盒打开,端出里面的粥,盛好后递给他:“饿不饿,先吃点东西。”   他垂着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粥,不去接,也不说话。   “不想吃?”   他摇头:“不是。”   “那怎么了?”   他掀起眼皮飞快地扫了我一眼,紧闭着嘴,有些欲言又止。   我俩僵持了一会儿,然后他左臂动了动,把手伸出被子去接了我手里的粥。   我这才想起他不能动弹的右手。   于是把粥夺了回来,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有些无奈道:“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他嘴角上扬了一瞬,又很快压下去,摇头道:“不是右手不能动说不出口。”   我白他一眼,把粥喂到他嘴边:“那是什么说不出口?”   他安安静静嚼着粥不告诉我。   梁川吃完又有些乏困,他觉得自己这些天躺得有些腰酸背痛,干脆又就着靠躺的姿势在摇起来的床背上睡着了。   我把画架和画纸画笔都搬进了病房,决定在梁川出院前扎根这里。   这时熟睡的梁川,脸上没有什么血色,苍白惨淡,双唇紧闭,又瘦削了一些的脸给没有睁眼的他睡相平添几分凉薄,更是像极了安凉。   我将窗帘拉开,夕阳正是有些怠懒的温度,暖黄的霞光投在他半副面容上,梁川的睫毛都是金灿灿的。   我看他脸上慢慢浮了红晕,呼吸也比之前安稳匀长起来,梁川又褪去了安凉的面容,斜阳残温给他渡了一丝生气,而生气与活力将我的梁川悄无声息地归还了回来。   我坐到画架前,开始细细勾画此时的梁川,他的头,他的肩,他的手臂,他的身体,然后是他的眉眼、鼻梁、下巴、胸膛。   梁川怎么会是安凉呢?   安凉杀伐果断铁面无情,有着无比精致的面容和最冷血残酷的手段。我的梁川是温和的,他有一颗为我跳动的心脏和一双纯澈的眼睛,他那些不会说的话,他的心跳和眼睛都告诉我了。   他是夏日里的蝉鸣和霜露上的阳光,他是一切爱我而在的存在。   病房里静谧极了,我畅行无碍地画到了天黑,去浴室洗漱了一通,换好衣服又坐回梁川床边。   我不知道自己撑在床沿看了他多久,总之没能让他这次的苏醒逃过我的注视。   我把他的左手捧到我的侧脸,又问:“醒了?”   “嗯。”他点头,“什么也没做,就看着我?”   “就看着你。”我说,“光是看你就已经让我忙不过来了。”   梁川没听我说过这么柔软的话,愣了一下,眼珠子都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像不适应,又像没听够。   我把脸往他掌心蹭了蹭,轻声问道:“梁川,你这样吓我?”   是不久前他坐在我如今的位置上责怪我的话。   “嗯?”我看着他,重复道,“我不告诉你,你就这样吓我?”   “我没有……”   “梁川,”我打断他,低头斜视着不远处开始唠叨废话,“我没有目睹过自己爱的人是怎么离开我的。我妈,我爸,主动或是被动,他们都是不辞而别。我从没切身体验过,体验自己在乎的人当着自己的面,一点一点地流失生命,体验为他们的每一次脉搏而担惊受怕,体验那种在未知的恐惧中度秒如年的感觉。仿佛从一开始我都是一觉醒来就被告知有人离开的命运。”   “你真了不起啊,梁川。”我提着嗓子眼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哽咽,“你让一无所有的夏泽也有了害怕失去的本钱。”   他皱着眉头给我擦拭眼泪,说:“夏泽,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说,“我只是奇怪,为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却还是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我做错了,夏泽。”他把我的脸转过来,“不够强大,就不该惹是生非。”   “这不公平。”我摇头道,“我们没错,也没有做坏事。”   “坏人使坏时不会考虑谁对谁错,他们只会掂量谁输谁赢。没有能力做前提的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他说,“公平也一样。它是强者争夺的理由,却永远不会成为弱者保护自己的借口。”   “我怎么现在才明白。”梁川眼里有一种漠然,他喃喃道,“我早该明白的,我却在挨打时才明白,看着你在一旁看着我时才明白。”   后来我又絮絮说了许多,有南杉,有乔叔,还告诉他关于他身份证的事也有了着落。   梁川一直静静听我说着,说到最后看我累了,把被子掀开让我躺了上去。   我一窝进被子就往他怀里钻,过了一会儿又翻身背对着他,要他从后面抱着我睡。病房里开着空调,我一点也不怕热到他。   梁川却突然僵住,手臂环着我的腰捏了一把道:“别动。”   我以为碰到了他的伤口,硬着头皮问了句是不是哪里疼。   “不是。”   “那怎么了?”   我松了口气,又想翻身回去正对着他,突然被硬物抵住了后腰。   我伸手往那里探去,嘀咕道:“你兜里装了什……”   摸到的那一瞬间我就噤了声。   “拿开。”   我手放在原地没动:“梁川,你……”   他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拿开。”   “我帮你吧。”   “夏泽——”   没等他说完,我闪速转身,一手穿过他的肋下抱住他,一手伸进了他宽松的病号服裤子里。   梁川左手此刻抱着我的背,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在我贴到他身上那一瞬间就被他咽了回去。我被他按着,侧耳抵在他胸膛,听他越发急促的呼吸和心跳,放在他身下不停撸动的手却开始有些酸乏。   我憋了口气,趁梁川不注意把他推翻平躺,一下子钻入被子,挤进了他双腿之间。   他似乎起了一下身,很快又支撑不住倒下去,制止我的声音在我张嘴把他含进去以后淹没在了他的低喘声里。   此时病房里的梁川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两腿却被我强制掰开在被子底下大马金刀地张着,我匍匐在他腿间,他只能看到自己下身的被子,胯部的位置在起起伏伏。   梁川呼吸起伏越来越大,左手隔着被子按住我的头加快了我吞吐的频率,我知道他快了,忍着腮帮子的酸胀一把将他下身深含进了喉咙,直到感觉龟头在挤压中被刺激到吐出腺液,我又加快了速度。   梁川突然开始大力推开我的额头,有些急促地呼唤道:“夏泽,快出来——”   我没给他说完的机会,舌头来回擦过他的马眼,又是一记深喉,他射在了我嘴里。   我这才把被子掀开,将精液含在口中,从他腿间抬起头。   “别咽下去。”梁川捏住我的下巴,拇指抵着我的牙关,想让我吐出来,“脏。”   我眨了眨眼,将嘴里的精液一口吞下去,喉咙发出响亮的吞咽声。   他眸色一暗,捏着我下巴的手使了两分劲:“上来。”   我听话地分开腿坐到了他的胯上。   梁川把左手伸进了我的裤腰,手掌探进内裤,握住我早已勃起的阴茎替我撸动起来。   此刻梁川的姿势使他不得不腹部发力支撑着自己,我双手撑在他腰腹,手掌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里每一块肌肉的凸起。   梁川手掌有些粗糙,指腹因为这些年的摸爬滚打数次受伤结痂后早起了层薄茧,每每刮擦过茎身和揉按马眼时,我都舒爽得一阵阵头皮发麻,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前后蹭动起来。   “夏泽,”梁川喉咙变得有些干涩,“别动。”   他的右手因为受伤无法动作,这样的警告简直毫无威慑力。   我的股缝已经被梁川发硬的下身死死抵住,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压抑,看着我对着他胯下摩擦摆动,梁川的眼神,越是克制越是控制不住地溢出渴望。   “梁川,”我在他手里舒服极了,声音混在清亮的月色里,浪荡轻浮起来,“我们好久没做了。”   “不行。”他摇头,“对你身体不好。”   “没事的。”我把阴茎掏出来,将梁川的裤子也扯下,让他握住我和他的阴茎一起撸动,仗着他现在不能动弹,可了劲地贴着他的下身挺动,像在操他的手。   “梁川……”我肆无忌惮地引诱他,“你说一声同意,我就坐进去。”   “现在不行,宝宝。”他闭眼把后脑勺抵在枕头上,仰头对着天花板喘气,左手动作越来越快,“下次,下次我好好给你。”   梁川把欲望抑制到了极点,可我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左手的每一次进退都在把我逼向高潮。   “只要……小心一点……”   还没说完,我下腹涌来一波极致的快感,肌肉痉挛两下,精液射在了梁川手心。   我抽了两张纸巾替他擦干净,低头又给他口了一次,下床前故意凑到他眼前将嘴角的精液舔进口中,含着他的耳垂说了声:“好撑。”   没去看他的表情,我便自顾自进了厕所洗浴。   出来时梁川已经睡了,他给我留了个昏暗的台灯在床头,脸上染着一层薄薄的绯红。   我知道他在装睡。   不想让他被戳穿,我走过去自如地钻进被窝抱住了他,梁川的心此刻怦怦直跳,我听见它滚烫得过炽热的骄阳。   “梁川,”我伸长脖子吻了一口他的下巴,“你快些好起来。好起来,我什么都告诉你。好不好?”   他自然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我的意识被困意侵蚀得所剩无几,朦胧间听到了一声“嗯”,也不知是不是幻觉,下一秒便进入了梦乡。    第十一章   一个周以后的开学报道,我独自忙活到晚上十点。   梁川伤势太重,医生不准他出院走动。我上蹿下跳地给自己收拾好宿舍,又跑去找辅导员开了两个周的军训假条,理由是自己相依为命的弟弟卧病在床实在没人照顾——果然我在撒谎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不管被撒谎的对象是谁,哪怕是我自己,也能被我一番看似无比真诚的说辞打动。于是梁川是我弟弟的这个谎被我从高中用到了大学,或许要一直用到我有勇气揭过自己曾经怀揣过的那些不堪想法的一天。   最后我找到教官的联络方式特地跟他报备了一下,回宿舍跟舍友打完招呼再出校时天上满布微星。残余的一波暑热的夏夜往往是清爽的,晚风在何处过境,它就带着那里特有的芬芳和清香飘往下一个地方,我闻到沙尘、树叶、还有栀子花的味道,它们被清风裹挟,一阵一阵撩拨我的嗅觉,透过皮肤渗到心海,我朝着梁川的方向一直走,心里很静,很安稳。   这时校门外上的步行道上已经见不到几个人影,加之两旁的香樟树高耸茂密,月色当空,投在路上是一团又一团的黑影。   我走得有些瞻前顾后,月黑风高的天,好在路上没有什么独行的女孩子。   身后不时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一开始我以为是野猫蹿腾,可那声音总与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很明显是人为的,并且来人腿脚不便,才无法自主地控制自己的脚步。可我每次转身后除了看不到头的幽暗和两旁粗壮的树干以外什么都没有,我有些毛骨悚然。   走到一个岔口之后我突然掉头拐进了左手边的小巷,身后人的动静戛然而止,像是没决定好要不要继续跟着,愣在原地不动了。   按道理我只要一直沿着大路往前走,走到十字路口再拐弯就能回到疗养院,但我毫无预兆的路线改变似乎将这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躲在拐角后的第一棵树后,守株待兔地等着他跟上前来。   他却跟我杠上似的,再没踏出一步,打定主意我会回来继续沿着大路走。   我心里挂念梁川,越晚回去他越是担心,懒得再与身后的人周旋,干脆甩手从树后走出来,又回了大路。   脚步声在我快到医院之前消失,我听见蹬墙的声音过后回头去看,只有不远处的一棵香樟树枝头摇晃得厉害。   我回到病房时梁川正靠在床上发呆,被子一丝不苟地严严实实盖住了他腰部以下的地方。窗户大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飘晃摇动,梁川面色异常地红润,床边只有一只拖鞋。   “伤还没好就吹那么大的风,嫌自己好得不够快?”   我目不斜视地略过他床前,朝窗边走去,余光已经看见他掉落在窗台上的另一只鞋。   梁川突然叫住我,我停下步子看着他,等待他编造个体面的理由把我从离窗台不远的这个地方支到他身边。   “我……有些手痛。”   “哪只手?”   “右手。”他说,“伤口好像裂开了。”   为了先我一步赶回病房,他爬树翻墙时动作太急,被树杈割破了绷带和伤口,我将被子掀开查看情况时,鲜血已经浸透纱布顺带着把他衣服下摆洇红了一片。   梁川足够聪明,与其直接向我坦白溜出去跟着我,他选择把右手因擅自跑出来而旧伤复发的结果告诉我,至少看在他负伤的份上,我不会把他责怪得太过不留情面。   伤口裂得有些可怖,需要立刻重新做缝合手术。我在手术室外等了两个小时,看着还没来得及脱下蹭了一身泥灰的病号服就被局部麻醉送去做手术,最后出来了还被医生训得不敢抬头的梁川,心里暗暗发笑。   “疼吗?”我问。   他摇摇头。   “这时候知道不疼了。”我绷着脸,尽量让自己眼中的戏谑不被发觉,“跟就跟吧,跑什么?你以为你三岁还是我三岁?还喜欢玩捉迷藏?弄得伤上加伤很舒服吗?”   他耷拉着眼皮,声音有些微弱:“我想陪着你。但是怕你不答应,又怕被你发现以后你生气。”   梁川很会卖弄恰到好处的示弱,我的语气被他感染得缓和了下来:“那也不该摸黑翻墙爬树。你自己的伤你自己不清楚吗?”   “可是你能有几次开学呢。”他说,“我好希望能有一次重要的场合,在你身边的人是我,可我似乎总是没有机会。我在努力朝你靠近的路上,似乎总是走错方向。”   梁川的麻醉开始逐渐失效,他微微抽动了一下手指,牵扯到掌心的肌肉时疼得他皱起了眉头。   我心里也像被迫抽搐了一瞬,疼得又快又狠,甚至让我难以捕捉。   “会有的。”我伸手按着他的眉心,想抻平他的眉头,“会有许多机会的。梁川,朝暮不比岁月长。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远方。”   又过了一个周梁川伤口拆线,那天下午我守着他做完拆线手术,结束后给他买好饭提进病房,正是暮夏傍晚,病房里开着窗,被阳光渲得一片暖黄,窗外绿地上的鸟兽声也讨喜地有些催人入眠。   梁川靠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墙壁上挂着的电视调到了财经频道,正在播放一场直播连线采访,受访人是安凉。   安氏近些年与外企的融资项目发展前景一片大好,久居国外的安凉却透露出近期回国投资地产项目的想法,然而地产行业这些年市场低迷,安凉一向令人捉摸不透,主持人每欲将对话方向引向对他想法产生原因的探索时,他总能先人一步转移话题。   他给人的感觉还是和几年前我在他父亲葬礼上见到的那个背影一样,身姿挺拔坐站有相,虽极少在媒体面前抛头露面,但每次出现都是一身十分得体的精英模样。安凉面容俊郎,笔直的鼻梁上不知何时架上了一副金丝眼镜,这样一层隔在他与别人眼神交流中的屏障,不知掩护的是别人的心思还是他的心思。   连线框里的人笑起来一如既往地和他说话一样绵里藏针。那笑容仿佛是一种挑衅,他一笑,不仅笑出精明和城府来,还笑出毫不掩盖的对对手的蔑视来。   上一次他在这些频道露面似乎还是一年多以前,如今借着同样一层传媒网络再看见他,我的心情竟已经大不一样了。   我开始惊讶于自己过去怎么会自欺欺人地把梁川当作安凉的替代品,屏幕上这个侃侃而谈的人有着和梁川神似的脸,但二人周身气质简直迥然。   安凉眼中的老道和深沉,吞进了一切世故算计,他自己的,旁人的,他全都纳入眼中,存在他眼睛后的那片脑海中,然后在那里演练了一千万次回合的结果,在对手下一步进攻之前预计好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对弈路线。   梁川是不一样的。   他不是和安凉不一样,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就算与一百个安凉站在一起,我还是能一眼看出谁是我的梁川。   往后有几年我常常在想,究竟是什么让那时的自己如此肯定地认为梁川与众人不同,与安凉不同。我思索了许多时候,在一个等待梁川苏醒的清晨,他睁眼那一瞬才明白,是因为他看见了我。   于是我才知道,爱是如此有迹可循。它猖狂坦荡,席卷了梁川看向我的每一寸目光。   或许是注意力一时被屏幕上的人夺走,我还没来得及去探究看到安凉的梁川在我进门之前眼中的那一抹厌恶与阴狠,他就已经将它们敛于眼后,任其在大脑中发酵盘旋了。   我对着电视看得太久,梁川叫了我几声才把我的思绪拉回他身边。   接下来休养的几天我还是将他当病患一样照顾着,他却一直闷闷不乐,只几次三番告诉我他已经完全好了,我初时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不断安抚他再多住几天,钱的问题不用愁。   回家的前一个傍晚,我在病房整理行李,他一如既往,嘴和喉咙罢工了不开腔,眼睛和手还勤快着。看着我要拿什么,收拾东西下一步在哪需要帮忙,他都能飞快地搭把手,但就是不和我说话,仿佛我暗暗欠了他什么东西没还似的。   我已经琢磨到他的心思,只是忙着在房里倒腾,眼下顾不得别的事,也就把他的脾气搁置在了脑外,任其膨胀喧嚣,自充耳不闻。   忙活完窗外已弥漫着一城暮光,梁川兀自走到窗边,斜阳将他投射到地面的背影拉得很长。即便这些日子我尽可能努力去细心地照顾他,但到底在这样的事上还是十分生疏,无法抵挡他消瘦下去的速度。   梁川背打得笔直,后面的蝴蝶骨在这样的光影与姿势下无比凸出,肥大的病号服穿在他身上像拿一根竹杆撑起来的旗子,风一吹就摇头摆尾地飘动。我在心里嘲笑自己,人家剁了他一块肉,你倒好,你夏泽直接扒了他一层皮。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占着房门紧闭的便宜,一把从他身后抱住了他。   “梁川。”我拖长嗓子,“好饿。”   我双手安安分分地环着他空荡荡病号服里的那一把腰,眼睛早找准了目标,不会放过他神色间对他还想发脾气的想法的叛逃。   他两只漆黑的眸子左右飘忽了一瞬,飘零无依一般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暂时原谅我,嘴皮子已经不听使唤地动起来问道:“那你想吃什么?”   话才说完他又追悔着快快闭嘴,自己一哄就好的性子简直不争气。   这下梁川的眼神坚定了起来,就像找到了一个让他保持气鼓鼓模样的支撑点,管它这次是气我还是气他自己,反正气势有了,不开心的底气也足了。   我歪着脑袋:“吃掉你的不开心好不好?”   梁川瞳孔不可察觉地晃了晃。   我挺着脖子一直看着他,看他悄悄跟内心那个迫不及待拼命点头说“好啊好啊”的自己负隅抵抗,最终败下阵来。   “你……”   他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你要……怎么吃啊……”   “脱光了洗洗干净丢到锅里裹一层粉炸至酥黄……”   隔壁小孩都馋哭了。   梁川眸子一黯。   我狡黠地笑了笑,拉住他的手转身往门外走:“我们去个地方。”   “我还没换衣服。”   我瞟了一眼身后蓝白相间的高大身影,心里起了一丝莫名的恶趣味。   “不换。”我说,“我挟持小病患越狱。”   我借着“越狱”的幌子,给接下来的时间蒙上了一层虚假的来之不易的面具,即便是自欺欺人的来之不易,也是因为觉得要发生的事有些重要,于是这件事似乎又显得更珍贵了些。   我们明目张胆地奔逃出走,街上车水马龙,我牵着梁川,在心里盘算从何处开始陈述我的旧梦。    第十二章   安家老宅正门在一条十分僻静的老巷里,但位置坐落特殊,宅子背后就是川城最繁华的主道之一。   时过境迁,三年前安家举家搬迁到了国外,而今这里早已门可罗雀,只剩下庄严有余的一副壳子,房子没有人气,终究还是萧瑟了些。我站在当年被梧桐树叶掩掉半面的围墙外,一壁的爬山虎已盎然翻过了墙头。   “想进去?”梁川问。   我点头,仰着脖子拿眼睛一点点描摹头顶这棵梧桐树的枝干脉络。三年过去,我曾和它一样形单影只三年,现在我有了梁川,那个黑衣少年却是再也不会攀上它的枝头了。   我心中突然生出一丝陈年老友般的惺惺相惜之情,以前我能陪它一起孤独,如今我终于不愿意与他共同等待那个不知归期的人,它还要继续孤独下去。   牵着我掌心的那只手紧了紧,带着些舍不得放开又下了什么决心的味道。   我手里突然一空,余光里身边的人残影晃动,不过转瞬,梁川竟已坐在墙头。   我笑道:“你上辈子属猴的吧。”   他朝我伸手,示意要拉我上来。   我抓住他,费力往墙上蹬几脚,终于能跨坐上去,正松了口气,没稳住重心,一头往院子里栽下去,眼睁睁看着地面不断逼近我的眼帘。   “夏泽!”   梁川一声惊呼,跳下来给我当了肉垫。   我来不及感叹什么有惊无险,此刻怕极了梁川伤势复发,慌乱着想撑起身来,却被梁川一把拉回去跌坐在他身上。   地上铺了一层落叶,被我和他的动静压得脆生生地响。   原来秋雨过后被浸湿的泥土与枯枝的清香是这个味道。   “这样就很好,夏泽。”他紧紧抱着我,一手悄悄扣住我的五指,我侧耳枕在他胸前,听到的心跳沉缓有力。   梁川屈起食指不轻不重地挠着我的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快极了,说:“就这样。”   “你不怕有人?”我问。   梁川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这里是否有人居住,更不知道我带他来这里干嘛。   “怕什么?”他嗓音低低的,很有磁性,“我们只是不小心跌落下来,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决定继续相爱……是相爱吧?”他抬起头不确定地试探。   我笑出了声,无法抑制地,像被人突然往肺腑里塞了颗糖,初时只有放糖的那一小块地方甜,等它慢慢融化,甜味张牙舞爪地在身体里扩散开了。我的笑也跟着甜味蔓延的局势一样,怎么都停不下来。   梁川或羞或恼,将手移上来按住我的脑袋,无声地警告我不许再笑。   笑够后,我歇口气,静静听着耳边的风吹草动,等它们都寂静下来那一瞬,梁川只听得见我的声音:“是,我们只是跌落下来,然后决定继续相爱。”   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他怀里,动作间虚晃一眼对面被铁门隔断的小院子,那里荒芜一片,没有什么鲜活生气,半株向日葵也长不出来。   我闭起眼睛对他说:“梁川,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你好好地听,听过以后就忘掉,然后我们回家,再也不来了。”   “嗯。”   “我小时候,家里条件挺好的。”我斟酌半晌,结果起了这么一个滑稽的开头,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我爸开着个不大不小的公司,我妈是九龙的二把手,你别看九龙这个地方在安氏的产业里面很不起眼,但其实地位举足轻重,具体怎样我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从安氏一众掌权人对我妈的态度来看,她要是没什么本事,是坐不到那个位置的。”   “于是像很多这样的家庭一样,我从小的生活是精神匮乏,物质充足。我爸我妈没时间陪我,可能心里也老过意不去,平时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很惯我,我说什么是什么,要什么给什么,导致我从小脾气差得要命,同龄人的小孩儿里没有喜欢跟我一起玩儿的,我独来独往惯了,什么都有保姆兜着,那时候不稀罕也瞧不起别家的小孩。”   说到保姆,我补充道:“光是保姆,我从出生到六七岁,就换了不下五个,每个都是被我气走的。”   我笑着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来吧,讨人嫌这方面,我可比你有天赋。”   他反驳道:“我哪里讨人嫌?”   我啧了两声,反问道:“第一次见面偷我钱的不是你?第二次见面打我劫的不是你?打不到劫开口骂人的不是你?”   他冷哼一声,扫我一眼。   “我那是装的。”他说,“第一次以为偷了你钱你会来找我,结果你就当没事发生。我只能又主动去招惹你,本来想着抢了你手机你肯定会追着我要回来,结果你直接没有手机。我简直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原来这句话是在骂你自己……”我脑海中突然抓住什么东西,不可置信地瞠目道,“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你还没说完你的事儿呢。”梁川说,“你说完了我再说。”   “哦,对。”   我又继续说起来。   后来我妈发现她这个儿子年纪不大脾气不小,普通的女保姆根本镇不住,干脆找了个男管家。   是朋友推荐的。这位管家以前在我妈朋友家当差,当了十年。朋友家也是人多口杂的宅子,管家将全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等朋友的儿子上了初中以后他却无故主动辞职了,怎么也挽留不住。这次被联系上,听了我的情况以后,竟然爽快地答应来了。   说是管家,其实也主要就是照顾我罢了,管家来了以后,家里又多添了几个佣人给他差遣。   说来也巧,这位管家脾气好得出奇,并且似乎对和我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的相处掌握着十分熟练的技巧,我在他身边每每撒泼打闹都能被他用各种方式安抚住,不出两个月,他就将我哄得服服帖帖,跟他一度比跟自己身边的任何人都亲。   最主要的是,以前让全家人无比头疼的哄我按时睡觉的难题,在他这里也是轻而易举地被迎刃而解。   我那段时间的睡眠准得像个定时闹钟,到点即困,并且睡得极其安稳,睁眼就到天亮。   我们一家同他的关系都十分不错,尤其我妈,对他更是心怀感激。这个管家所做的一切,从关于我的各个层面来说,都替我妈省了不少糟心的麻烦。   他在我苍白的童年里也算得上一抹难得的暖色,亦仆亦友,重点是那种一眼看得到头的长久陪伴能给予我一直以来缺少的心安。   可没过多久的一个下午,我妈阴着脸将他叫到了书房,关上门片刻后里面就传来了十分剧烈的争吵,或者说是我妈单方面的咆哮,斥责的声音一波盖过一波,她甚至气急败坏到接二连三往地上墙上抛砸物品。   我只记得那个下午,管家开门出现的脸上肆意流淌着从额头被砸出的血液,神色灰败颓唐,眼神无光,宛若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活死人。   我妈还在他身后歇斯底里地让他滚,叫嚣着要他从此身败名裂。   他的瞳孔只在那时回光返照了一瞬,很显然是被我妈的威胁刺激到了,骤然放大后又迅速湮灭了光彩,彻底死心一般,拖着自己的躯体离开了我家。   我那时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心中也隐隐感觉到他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看着他消失在门外便登时哭闹起来,反常的是,以往对我有求必应的母亲,对我的胡闹请求置之不理也就罢了,几分钟前还那么专横霸道的一个人,看到我后第一眼,像须臾间花光了所有力气般,颓丧得好似一个空有皮骨的架子,稍微支撑不住就要坐倒下去。   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明明很短,却被她走得无比漫长,直到她蹲下身死死抱住我时,我还为她赶走了我唯一的玩伴这件事气头正盛,胡乱推搡间打到她的脸,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我长大后的许多年岁里,常常回忆起我妈,我从小都是有些惧怕她的,或许是因为她在商界久经沙场,回到家里即便用尽了浑身力气想从那个雷厉风行的强者外壳中剥离出一个温柔母亲的形象,手足眉眼间却依旧很难摆脱一身威严的气场,所以我和她亲密的时候少之又少,更多的是抵触与逃避。   最让我痛心疾首的是,我总在她离世后,才能回忆起那些我躲避她的时光里,她眉目中寸寸难掩的落寞。那是一个母亲的爱而不得,是十分失意只露三分的卑微爱意。   她成功而短暂的一生里,我迟醒的爱是她唯一的挫败与遗憾。   可惜年幼的我并不懂她,从没注意到过她周围的人,从同事到下属,从亲戚到朋友,无一不是对她满目爱护,敬重有加。我只看得到她做事雷霆手段,以为她是一个无比冰冷的工作机器。   其实冰冷的人是我自己,我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柔软的人。   她从不在心中对任何人判处死刑,即便是伤她很深的恶徒,她仍对其保留着三分善意。   比如那个管家,当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我妈对此从来都是闭口不谈,仿佛那天她抱着我流的泪是从别处借来的,连同让她流泪的那份伤心也是。就好像是替别人难过一场,难过完了,记忆也扔掉了。否则她怎么能哭过一场之后就将一件让她如此痛苦的事彻底遗忘一般烂在过去。至于她撕心裂肺所说的“要让他身败名裂”这件事,在那个下午从她嘴中出现过一次后便不了了之。   刀子嘴豆腐心,似乎除了我以外的人都十分了解她的个性。   可惜我总是很晚才回味过来,我早逝的母亲,是如此可爱。    第十三章   小孩子忘性大,我没有将这件事过久地放在心上,新来的保姆接班以后,那个管家逐渐走出了我的不舍与怀念,可不是每个人都是小孩子。   我妈的气话或许任何不相干的人都是听过即忘,但对那个管家而言,却是一把悬在心上迟迟没有处刑的铡刀,是让他提心吊胆久不落地的第二只靴子。   人的本性暴露在极端的威胁之下,未知的恐惧最能让情绪逐渐走向失控。我妈也没有想过,她的一句气话,终究将那个人逼上了绝路。   那是五年级的一个大课间,距离那场争吵已经过去了两月有余,我一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憩——说是小憩,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我从来没有朋友。阳台和教室嘈杂一片,纷攘之间,班主任在门口锐声叫我,说是家长来找。   我懒洋洋起身出去,对自报“家长”的人并没有什么兴趣,多半是保姆之类。   意料之外地,来者是许久不见的那位管家。   他落魄了不少,往日衣冠楚楚,如今蓬头垢面得我快认不出了。我不相信短短两个月没有经济来源会让一个向来风光的人堕落成这样,想来是他自己不愿打理仪容。   他看见我,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半成品一样的笑,面部肌肉很久没活动似的,那笑扬起一半就僵在脸上,勉强得十分不体面,所以他的嘴角很快又耷拉下去。   我有些不太自然地冲他打了个招呼,他灰蒙蒙的眼睛亮了一瞬,招手让我过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所有的同学从没见过如此不光鲜亮丽的人来找过我,还自称是我的家长,此刻他们那些裸露地显示着探究意味的目光已经从四面八方投射了过来。我向来孤僻,不喜与人为伍,不管有或没有,那些人的心思在我眼里已经自带了一分敌意。以这样的方式成为人潮中心,让我感到有些蒙羞。   他却浑然不觉,见我不动便自顾走过来抱住我,像往常一样同我亲昵,脸上粗硬的胡茬扎得我发疼。   我躲闪不及,在他怀里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后知后觉地停下了动作,此时我的肢体与眼神已经毫无保留地显露出了对他的抵触。   他松开了我,眼里满是震惊和难过,五年级的孩子竟然可以忘恩负义成这样。他哪里肯相信,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对于亲疏最是泾渭分明,他们的世界里,感情没有灰色地带,不熟了就是不熟了,没有所谓的人情世故做羁绊,对回忆过往的抛掷最为狠心和决绝。   成年人眼中一晃而过的两个月对孩童而言漫长得可以跨别一段人生,他想不通,也给不出自己一个我态度如此转变的理由,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我妈告诉了我一切。   有了这个想法,似乎我对他的万般抵触都解释得通了。   他茅塞顿开,刹那间神色变得痛不欲生,仿佛对我犯下的什么永世不得超生的滔天大罪被公之于众。   他开始抱着我痛哭流涕,双膝跪在地上一边哀嚎一边忏悔,嘴里含糊不清地不断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只是因为你长得像他……我没忍住……没忍住……对不起……”   我惊慌失色,僵直了身体不敢有什么动作,一直等到附近的老师被这里水泄不通的场面引起了注意。   没人敢上前从我身上把他拉开,他的精神状态已经逼近了崩溃边缘,三两个与他周旋的老师对他进行的劝阻此刻效果也是微乎其微。   保安终于从楼下赶来,越来越近的脚步与警告声意味着这场拉锯战似乎要面临尾声。   他的身体逐渐停止了颤抖,此刻我已经被他拉到了阳台边上。   那个管家对保安和校领导的吼叫威胁置若罔闻,只突然抬头很凄凉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纵身一跳,衣襟带着他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擦过我的耳畔。   “你不是他。”他说,“我爱你。”   我在他头颅砸到地面的前一秒被老师一把拉走遮住了双眼。接下来是整栋楼层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尖叫,再往后老师对我长达数小时喋喋不休的安抚,我妈脸色苍白赶来接我的蹒跚步态还有萦绕耳际不肯散去的鸣笛声在我那一天的记忆中交织成了一片混沌。   我是在那时候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十分冷漠的人,这件事整个过程中,无论是旁观者如老师,亦或是参与者如我妈,似乎每一个人所受到的心理冲击都比我更大,我在情绪稳定下来过后心中便没再有过什么起伏,仿佛灵魂只是旁观了一场高潮迭起的戏剧,而主角凑巧是我的肉体。   我依旧每天独来独往地上学、吃饭和玩耍,我的生活轨迹和爱好习惯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影响,只是周围同学邻居看我的眼神与过往有了些不同,但这对我而言完全不足挂齿,我那时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大不了只是让我从孤僻变得更加孤僻。   我想我能做到如此平静,大概率是因为我没有亲眼目睹到那位管家的死亡。因为两年后我目击了肖禾在同样的位置跳楼而亡时的惨状,自此那一幕成了我一生中永不消散的噩梦,亦是我性格从一种极端扭曲成另一种极端的开始。   小升初的时候我妈问我是要继续在这所私立学校就读还是转学去生活条件不太好的市一中,我毅然决然选择了后者。   我妈听完我的回答以后眼里难得地泛了泪光,她摸着我的脸,明明面前就我一个人,嘴里却不知道哽咽着在骂谁。   “我儿子才没病。他开不开心难不难过,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委屈坏了,你们欺负他不爱说话。他不说你们就不知道。你们不知道,我能不知道?你们又不是他妈。”   我的吃穿用度与多数公立学校的孩子有着或多或少的差异,加之我从小到大交流得最多的只有对我唯命是从的保姆,于是那些久积而成的语气和态度总在不经意间也被我带到了与新环境里的同学相处的习惯中。时间一长,我又成了人群里傲然独行的那一个。   初一下学期开学,肖禾转学而来,落座到全班唯一的一个空位上,成了我的同桌,我人生中的第二个朋友。   他和我所遇到的那些同龄人不太一样。以往不是没有过想要和我做朋友的小孩,可我脾气实在太差,任自己怎么被讨好,对谁都爱答不理。   肖禾的耐心简直好得出奇,打挨着我坐开始,什么都会事无巨细地关心和照顾,从作业上交时替我一道一道检查错题,到课间做操结束后第一个跑回班里为我接好温水,即便我从来不喝,他也永远乐此不疲。明明跟我同岁,却温柔得像个哥哥。   班上开始起了些不好的言论,起初我没有在意,慢慢地,只要肖禾同我一起,周遭就会吹来带着些刻薄与嘲讽的眼风,伴随着四起的窃窃私语。   这种置身舆论中心的感觉我再熟悉不过。   我曾从五年级那一场事故后忍受了长达近乎两年这样意味不明的眼神与议论。   可每当我看向肖禾企图通过对视证明自己所感受到的不是错觉时,他总面无波澜地回望我,带着他一贯的温文尔雅的微笑,那笑就是在直白地回应我:“你想多了。”   验证我心里想法的那场架打得猝不及防。   公立中学的厕所没有隔间,那天我在最后一个蹲位照例倒掉自己从来不吃的牛奶燕窝粥,还没起身,门外有人走了进来。   “你看肖禾那样,上赶着给人写作业,人家稀罕嘛?”   “不知道的看他那样,人家还以为他是夏泽他哥呢。”   “还哥,”那个人哼笑一声,“真以为自己和夏泽长得有点像就能跟人做兄弟了?那夏泽眼比天高,看得上他?顶多是个跟班。”   “跟班也看不上啊,他那点头哈腰的,跟狗也就差根尾巴了。”   我蹲在原位仔细想了想,临走前数学老师突然通知要交作业,而我昨天确实忘了做,所以今天第一次开口请肖禾帮忙。   至于像狗的问题,我决定亲眼出去看看说话的人差不差那两根尾巴。   他们在小便。   我把手里的餐具盒盖分开,将最尖锐的棱角对准他们的后脑勺,蓄力下起死手朝他们掷去。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教室重新誊抄昨天的数学题,走廊上面若干老师的脚步声纷杂混乱,有胆大的跑到后门去听墙角,说是有人在男厕发现了我们班两个同学晕倒,身边满地是血。   肖禾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看了我一眼,思想斗争了几秒似的,笑了一下摇着头又转回去继续自习。   我眼角余光没有放过这一切。   “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他飞快地将练习册翻页,眼睛却盯着开篇一道题的题干久久没有移动。   “你想说什么?”   “我……”他伸出舌头舔舔嘴唇,“算了,怎么可能呢。”   我来了兴趣:“你先说说。”   “是……”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回题目,又看了我一眼,“是你干的吗?”   说完仿佛觉得自己的猜想过于荒诞和恶意,又立马快速摇头:“算了……对不起,我脑袋抽……”   “是我。”我说。   他难以置信:“为什么?”   “他们骂你,说你是狗。”我对肖禾的震惊有些失望,以为他能给我点别的反应。   “可你也不该……”   “说错话做错事就该受到惩罚。”我“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拿起笔继续抄题,“我不罚,他们就不知道随便说话的代价。”   后来校领导查监控轻而易举地用排除法找到了我,我供认不讳,当着家长的面一字一句还原了当时的场景,包括我打人时挑选的工具、角度和力道技巧。   我妈还在赶来的路上,有位家长听得浑身发抖,在所有人不经意间抓起手边的烟灰缸砸向我的额头。我看着瞬时朝我飞来的重物,正准备闭眼躲开,躲不开就受着,等了半晌,除了一声闷哼和玻璃碎在地上的声音以外什么也没等到。   我皱着眉头睁眼,肖禾挡在我身前,目光有些涣散。   我伸手朝他脑后摸去,汩汩热血朝我手心冒个不停。   他费力勾起嘴角对我笑了一下:“别怕,没事。”   然后倒了下去。    第十四章   肖禾对我,所有人都以为是蜉蝣撼树,可我却真的动摇了。   那段时间学校以避免扩大影响为由给我停课了一周,我妈花了不少钱上下打点,只是为了不让她儿子对着每天在办公室强词夺理的市井家长道歉。   奇怪的是,肖禾平白无故挨的这一记重伤,纵然起因是我,我妈也从头到尾将他安排妥帖,可在病房那么多天,我们没有见过他的家长,更没人去学校替他申理。肇事的人也因此见风使舵,对自己犯下的错置之不理,愈发肆无忌惮要追究我的责任。   后来我妈用了手段,连哄带吓让对方闭嘴收手,这件事自此不了了之。   只是肖禾昏迷了整整两个周才醒过来。   那两个周我没事便跑到病房坐着,跟他说话,告诉他事情进展到了哪一步,趁火打劫的人嘴脸有多丑恶,又让他快点醒过来,我每天都在等着他醒过来。   我听说昏迷的人虽然不能睁眼,但意识是清醒的,他们能接受到外部的信息,能思考,能收听声音,因此我每次坐在他身边都不敢让自己嘴巴停下来,我不善言谈,却绞尽了脑汁在他面前没话找话,即便我知道根本得不到回应。   有些时候我也不说话,就守在床边撑着下巴看他,看他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睡觉的样子,明明为他的昏迷不醒而慌乱着,却又因为看着他的睡颜而感到一丝平和。   那两个人有句话说对了,肖禾确实和我有几分相似的。尤其是他闭眼的时候。   他的眉眼不像我,比我温和许多。   后来他醒了,他一醒就笑着告诉我他听见了我所有的话,他笑得还是那样和煦,我却一不小心哭了出来。   我妈很喜欢肖禾,因为肖禾,她第一次看见我有了正面的情绪起伏,我每天起床睁眼心里有挂念的事,会因为外界的东西而牵扯感情,这些都是她以前很难见到的。   可肖禾对她却有种说不上来的疏远与冷漠,他也对着她笑,对着她说阿姨好,但那笑容里刻意的距离感是肖禾从不会给我的。   我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伙伴,尽管我性格难改,脾气又臭,说话时即便有意改正也依旧总带着股颐气指使的味儿,但肖禾从不会认真与我置气,似乎再难以消化的破事到了他那里,笑一笑就能过去。那时我们上语文课,老师教我们所谓“谦谦公子,温润如玉”,问我们看到这个词脑海中首先浮现的人是哪个人物,我第一次主动举手发言,扬着下巴一字一顿地向全班宣告:“肖禾。”   我真心喜欢的朋友,我将我所有的真诚、赞誉和青睐尽数奉上。   肖禾恢复以后的那个夏天,比起他刚来时消瘦了许多。倒不是他被砸了脑袋那一下后才突然瘦下去,而是他身体似乎一直都在慢慢变差,只是那次意外加剧了他瘦弱下去的速度。   临近期末考的那个升旗仪式,他终于晕倒了。我等他醒来以后迫切地询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沉默了半晌,告诉我他是个孤儿。现在寄养在小姨家,可家里人对他不好,连最起码的温饱都成问题,每天下了课回去能不能吃上热饭都是看运气。   我脱口问道:“你爸妈呢?”   这次是没有尽头的沉默。   我没过多追问,让他期末考试这一个周去我家住,他答应了,当晚同我一起回了家。   家里所有的备用钥匙在保姆那里,我向肖禾指了指保姆房的位置,告诉他有什么需要就去敲门。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我妈出差,我吃了宵夜便回屋早早睡下,肖禾一个人留在客厅复习。半夜醒过来时肖禾还没回房睡觉,那时已是凌晨,我放心不下,决定出去看看,结果客厅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我不想吵醒保姆,于是开了灯,打算挨个挨个打开房间门查看一下。刚刚走到第二间空房门前,肖禾的声音遥遥从某个地方传来。   我寻着声音找去,发现他站在客厅外的小花园里,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不知是月色太过凄清还是他本身就很单薄,脸色看起来竟是苍白得泛了点青,即便他就笑着站在那里,也让人感觉摇摇欲坠。   我走出去,肖禾站的那块草地正对着我妈房间的窗户,窗帘没关,我往里看了一眼,往常一丝不苟的桌面今天有些杂乱。   我当时要是再多看几眼,仔细看看,会提前发现插在我妈电脑上的那个u盘,可惜我没有。我的注意力被肖禾踩在草丛里的光脚吸引去了,前一晚才下了雨,草泥上的雨水都还没来得及干。   我皱着眉头把他拉走,嗔怪道:“院子门口放了换的拖鞋,就算没看到也不要打光脚。”   他还是那样笑笑,好像一笑什么事都可以不计较,他自己不计较,也替我赊了一场不计较。   考试结束那个下午我和他站在教室外的阳台上晒太阳,他突然问我毕业于哪个小学。   我说了自己小学的名字,他若有所思地问我,眼里甚至带着点羡慕:“是个很不错的小学吧?听说是贵族学校。”   我对这个称呼有些嗤之以鼻,什么时候贵不贵族是靠钱来划分的了,麻雀插上凤凰毛也还是麻雀,张嘴叫一声就原形毕露。   我随口问道:“你想去看看?”   “能进吗?”   “能。”我有些打瞌睡,闭着眼睛胡说,“早放假了。随便说个什么身份就能进。”   然后我们翻墙进了去。   肖禾闹着要去我原本读书的班上看看,我轻飘飘拖着步子带他去了。   门窗当然是紧闭着的,不过到了那里他似乎对教室内的风景不感兴趣。   那天傍晚暮色极好,他迎着天光,问我:“夏泽,你以前,是不是有一个姓肖的管家?”   我愣了一秒,硬生生把那个人从回忆的泥沼里拖出来,想着他好像是姓肖。   “是啊。”   “他有给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   “他给我说过的话很多。”   时隔两年,他的音容在我这里早已发灰了,可被肖禾这么一问,许多画面似乎又鲜活起来。   “他有没有说过他爱你。”   “说过。”   当年这三个字他说出口时带着濒死的绝望和平静。   “他是我爸。”   “是吗。”   我感觉这一瞬间我与肖禾的距离被拉到了初识以前,甚至更远。   或许是那时我的脸色和语气都冷到了极致,肖禾忍不住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确实也是这样,我巴不得自己周身都冷下来,冷到足够让我的思绪在这一刻冻结,不去深想和回忆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叫肖禾的朋友,从一开始就带着怎么样的目的步步为营地接近我,那些对我异于常人的温和与包容,和我谈天说地时共享的愉悦,心甘情愿为我受的伤,全都是一层层的伪装。   “他从哪里跳下去的?”他一寸一寸地踱步,“这里吗?还是这里?”   肖禾走到栏杆边上时我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就是那一眼,让他找到了答案。   “看来是这里。”   他定住了,站在那里透过我回忆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一般,眼神犹如春风拂水那样荡漾,“夏泽,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俩长得有些相像。”   “我爸有病,”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有些苦笑着摇头,“我妈发现他不对劲的时候抱着我大哭了一场,第二天就自杀了,那时候我才七岁。后来他就走了,很少联系我。他以为我不知道,他躲在哪些地方偷偷看我,我一清二楚。”   肖禾朝落日的方向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很大一口,嘴角慢慢化开一个弧度,是那种要与这个世界后会无期的弧度。   “你像我,但不是我。”他说,“所以他爱你。”   我没拉住。   残阳下的楼底开了一朵红白相间的花。   我痴坐在楼上,透过栏杆的缝隙看着那朵花,直到天黑,直到家里人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在这里找到了我。   肖禾死了,顺带死去的还有我心里说不清对什么的一点憧憬。那点憧憬是肖禾孕育的,催生的,然后亲手在我眼前掐死的。   老天让肖禾来,让肖禾走,就是为了让我认清,我这样一个坏脾气的臭小孩,不配得到什么真情实感的善意。   我开始厌恶太阳,也厌恶光,厌恶一切会走向黑暗与冰冷的温暖。   我的自我怀疑和噩梦并没有止步于此,肖禾的死只不过是一个开端。   这件事很快传了出去,尽管他的死因众说纷纭,但所有人都很默契地对我避之唯恐不及,加之不知道是谁得知了我小学的传闻,一时间整个中学部满城风雨,将我吹成牛鬼蛇神天煞孤星的谣言闹得沸沸扬扬,我也一直像过街老鼠一样被孤立到了现在。   按道理说我早该习惯了,可人一旦拥有过朋友,就再也不想忍受孤独。   日子一下过得难熬起来。   我煎熬了两年,熬到安凉出现。   此时我已经被检测出了有严重的自闭症倾向,在我被失眠和回忆折磨得痛不欲生,两次自杀未遂以后,我妈和我爸开始寸步不离地轮番照看我。   像暗潭荡进一梭流光,苒苒将第一束向日葵转赠我的那一刻,有微澜水响。   于是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我又像以前盼着去医院看望肖禾时一样每个周盼着去安宅,那里有人早早地为我撷了一枝最好的花,从晨光熹微到暮色苍苍,他在等我,要赠我一束朝阳。   是什么时候觉得他是阿默的?大概是见他的最后一眼,他就那样在树枝间惊慌失措,像只小鹿,我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将他和八年前那个身影重合。我只差看到他的眼睛,我那时像入了魔,听见有人叫他,几乎就能笃定,他就是我的阿默。   我还没来得及和他相认,他就躲了起来。我待他敌不过他待我,一腔孤勇不够,没等到他亲口告诉我他不是安凉。   那天太阳坠落,他在我失守的夜里枯坐一晚,破晓初现,世上便再没有了阿默。   我原以为我们还会有很多时间,我有足够的机会认出他来,可我错过了一个黄昏,似乎就永远错过了他。   我妈的去世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她恰好交代完九龙所有的业务,我再也没有了去安宅的理由。   收拾她遗物的时候我在保险柜里找到一个u盘,强烈的直觉驱使我把它插在了电脑上,里面有许多个视频,都不短,黑白画面看起来像是监控。   我没有猜错,这与多年前管家的自杀有关。   原来当年我妈对我突然规律的生活作息暗里起了疑心,在厨房和我的卧室悄悄装了监控。每晚睡前的那杯羊奶,管家都在里面放了一定剂量的镇静剂和安眠药。   我心里还在为他开脱,觉得这样的做法固然不对,但罪不至死。   视频快进到我睡着以后,屏幕上进行的画面使我毕生难忘。   他躺在我身侧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地,将手伸到了那时不过十岁的我的身下。   在我的裤子里一阵揉搓之后,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接着伸出手,脱掉我的裤子,将头埋在了我的双腿之间。   往后的几个视频,他或是用手,或是用嘴,亦或是用蛮力迫使我夹紧了双腿再拿性器插入我大腿之间发泄欲望,总之每晚各有花样。   我没看完,冲到了厕所呕吐起来,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抱着马桶一遍一遍地打干呕。   一墙之隔的电脑里还在不断播放着监控视频,管家抑制不住的呻吟如鬼火幽灵一般不绝如缕。   我突然想起我妈将他赶走后抱着胡闹的我哭得撕心裂肺的那个下午,原来她的那份难过,流的那么多泪,都是从我这里借的。她想着痛痛快快替我伤心一场,她的儿子就再也不必知道真相。   房子里的声音停了,我从马桶上方抬起头,一抚面,满手透明液体,不知道脸上是泪还是口水。   我开始逐渐信命,信那些所谓的谣言,信我这一生注定会克走所有真心。   我的自我怀疑在阿默的短暂拯救后又开始卷土重来且变本加厉。我曾一度有些埋怨我的母亲,我想她是肖家父子自杀的帮凶,她在所有人面前隐瞒真相,三缄其口,不愿意泄露关于他们死因的半个字,即便眼睁睁看着她儿子因此饱受冷眼。   看完视频的那个下午我才明白,若不是那场意外,她用死亡在我眼前揭开了真相,否则究其一生,她都会承受着我的埋怨为我遮住那些曾蔓延到我身上的肮脏与丑恶。   我陷入了一个扭曲而令人不齿的死循环。   我一面日复一日地厌恶着自己这幅身体和脸庞,因为它是直接导致一切发生的原因,一面却对肖禾父亲对我的所作所为萌发着愈发强烈的猎奇心理。   我在无数个夜晚脑海中回忆着那些画面,回忆着肖禾父亲犯罪时脸上的满足与愉快,回忆着他发泄快感时的阵阵呻吟,一边对此感到悲哀绝望,一边对这样突破自己认知的性事感到好奇和兴奋。   我在这样畸形的心理状态下开始了自己的性幻想,幻想对象当然是安凉——或者说是阿默,且这种状态不受控制地促使我走向癫狂。白天的我有多自持压抑,到了夜晚就有多混乱不堪,甚至到了快要自我分裂的地步。分裂出的一部分自我在为自己的那些想法和行为难堪自责,另一部分在对幻想中的安凉有着痴狂的着迷,还有一部分在纯粹地犯恶心,为这个世界,为肖禾父子,为我自己。   直到我遇到了梁川。   他偷,他抢,他肮脏不堪,比我低劣更甚,偏生凑巧有着一副和安凉相似的脸,因此他是这世间最幸运的蝇营狗苟。梁川合我胃口得宛若为我而存在,简直满足了我内心一切畸形的欲望。我终于找到了一块为我不为人知的阴暗想法量身定制的遮羞布,我迫不及待想要接近他,和他上床,和他做爱,拿他满足我长久以来难以启齿的扭曲心理且一发不可收拾。同时不断拿他初时的卑劣行径给自己找借口——利用这样一个人没什么不对,他下贱低俗无恶不作,浑身上下只有一张脸还有那么点价值,而且也仅仅是对我而言。我这样做,是物尽其用,是和梁川各取所需,我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我这般自欺欺人,粉饰太平,终于在一生的忏悔名录上再添了一个姓梁的人。    第十五章   这个故事被我掐名去尾地讲述给了梁川。阿默在我的口中全程都被“那个小孩子”的称呼给取代了,我也没告诉他关于我对安凉的一切幻想,那听起来只会贻笑大方。安凉被我模糊了姓名,关于我的所有在梁川那里仅仅止步于肖禾父子所做的一切和记忆中那个守着一整片向日葵的少年对我而言的意义。至于我初遇梁川时,第一眼就见色起意的腌臜心思,我对他的图谋不轨,棚户区里那场目的不纯的鱼水之欢,都将在今天下午我讲完这个故事过后,跟着回忆永远埋葬于此。   “你们还有再见面吗?”梁川像个听枕边故事听得意犹未尽的孩童,咄咄问着,“送向日葵的人,是那个小孩子吗?你认出他了吗?”   “没有。”我枕在他腰腹摇头,“一切都因为我妈的去世无疾而终了。等我回过头再来这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向日葵,苒苒,那个送花的少年,被这里的人否认,他们说这里从来没有这些。梁川,我好像大梦一场,醒来之后所念未得,所有皆失。”   他突然就不说话了,连呼吸都屏住似的,我感受不到他的身体起伏。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说:“夏泽,我要是早些遇见你就好了。”   “多早?”   “早些,再早些。”他把手放在我的头顶,手指穿过我的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听声音像是在仰头看天,“比现在早,比我第一次睁眼醒来时要早。再早些,早在你遇见那个小孩以前,早在你拥有第一个朋友的时候。我要是比你大,就早在你出生之前。往后倾尽所有将你簇拥着长大,那样就再好不过。”   我失笑,问他:“为什么这样想?”   他声音空远着,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好像有些失落,又有些难过:“我只是在想,那些独行的日子里,你一定很不喜欢孤单。你那时小,不言爱憎,否则你不会一回忆起来只觉得一片苍白。我要是能在一切发生以前认识你,至少你不会认为自己大梦醒来后失去了所有,因为我一定一直在你身边。”   我抬起脖子看了他一眼,逗他:“你好像很难过。”   “我很难过。”他枕在自己另一只手的小臂上,我根据他上下轻微摆动的下巴判断他在点头,“我一想到你坐在楼上看着肖禾死去的模样,就替你难过。就像那些岁月里,孤独如大雾,错乱前路,你不是不想走,而是不敢走。我要是在你身边,跨过尸体也会带你回家。”   “那你呢?”我轻声问,“那时你在干嘛?”   “我不知道。”他有些懊恼,“夏泽,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有时候我希望时间能走得快些,多往以后走一点,这样我回头时就有了过往,你的一部分就成了我的过往。可我也希望时间走得慢些,因为我觉得现在就很好。”   “现在就很好。”我宽慰道:“其实过去三年也不是那么孤独,我每次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都会走到这里来,看看这片曾经繁华过的花园,和这棵老树聊聊天。我一想到曾经有与我毫无瓜葛的人那么挂念过我,我还没等到他回来,日子似乎又值得咬牙熬下去。”   “现在呢?”他问,“你还要等吗?我陪你一起等。”   “不等了。”我起身拍了拍衣服,伸手将梁川拉起来,举目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荒园和这棵梧桐,“再也不等了。”   或许是我这些年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说出这些过去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再怎么刻骨铭心的伤痛,经过时间这条流沙河日日夜夜地在往事上刮皮去痂,总有一天能被自己笑谈于口,走出不来的往往是那些将故事刚刚过了一遍耳的看客,譬如此刻的梁川,他比出门的时候低落了许多。   我和他一同站在十字路口的斑马线一端,恰逢周末,红灯让路口的人行道上停满了人。落日已没,隐于山头,此时天与地之间是一种清透的橙灰,带了点黑夜与黄昏交接时的暧昧。   绿灯一亮,斑马线上人来人往,如过江之鲫一般熙熙攘攘。   我趁乱上前扣住了梁川的五指,梁川指缝微凉,想是刚刚握了一手初秋的夜风。   他僵了一瞬,而后紧紧反扣住我。   我愉悦极了,迎着路灯与他齐头并进,黑天搁浅在我们身后,我们逆着人流一直走,过往尽去,山山而川,我竟也开始幻想一场白头。   “梁川你看,”我附到他肩旁,“一条路有这么多个路口,我们一生要走许多条路,即便这些路口有无数种组合方式,于我而言终究不过一个归途。”   “梁川,”我摇了摇他的手让他停下,此时身边路过的人里已经有不少对着十指相扣的我们侧目而视,我和他半点都没害臊。   我们看着彼此,眼神各异。   我半步半步地挪着走近他,自然而然贴到他怀里,听着身边那些小小的暗笑与唏嘘声,对他说:“找到你之前,我曾害怕满世界都是无人问津的路口,组不出我的归途。现在我怕路口太少,不能让回家的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他似乎有些动容,拿下巴蹭了蹭我的头顶。   梁川一直抱着我,最终还是无不遗憾地叹了口气:“我要是再早些遇见你就好了。”   我没有忘记他没讲完的话,他处心积虑接近我的开始,谋划好的初遇,有备而来地呆在我身边的原因。我没有追问他的情之所起,因为实在是没有必要。往后那么多年见过我和梁川的人都说,梁川很爱我。    第十六章   翌日梁川出院,那天天气很好,我给他买了一个小蛋糕,本想把他哄开心一些,但在听到我往后半个月军训要住校的时候,梁川显而易见地情绪低落了起来。   “不会很久的。”我说,“要不是每天早上六点半要集合练早操,我怎么都会回来住,实在是没办法。”   他垂着脖子点点头。   我把银行卡递给他,顺便告诉了他密码,让他接下来半个月从这里面取钱来用。   他把卡接过放在一旁。   过了半晌,梁川的声音从埋头吃蛋糕的间隙里闷闷不乐地挤出来:“今天晚上就要走吗?”   “嗯。”   “那我送你。”   他的意图太过明显,平时手脚麻利的一个人在那晚干什么都拖拖拉拉,一个小时恨不得当一分钟来用,直到将近十一点,临近宿舍门禁还有半个小时,在我的催促下他才不情不愿拖着行李箱和我出门。   紧赶慢赶到了宿舍大门还是迟到了,宿管看我拿着行李问我是不是才来报道的新生,我将计就计说了声是。   “那你们进来登记一下。”   “诶。”   我躬身在桌子前登记完个人信息,梁川却被拉住了。   “你呢?”阿姨对他说,“你还没登记呢。”   梁川睨着我,等我拿出一个随便瞎编或者是说实话的主意。   “他是我弟。”我真假参半道,“送我来的,不住这儿。”   宿管放了行,梁川执意要跟我到宿舍门口,前一次来报道的时候我已经把宿舍收拾得差不多,这次不过随意整理了一下行李里的东西,有梁川帮着,很快就一切就绪。   宿舍熄了灯,我和梁川跟室友打了个招呼,送他出去。   “晚上别熬夜看书,对眼睛不好。”   “嗯。”   “要按时吃饭,别老说没时间。”   “好。”   “遇到要联系方式的女孩子,不要给。”他停顿了一下,“但是可以拒绝得委婉一点。”   “知道了。”   “男的也不行。”他说,“不用委婉。”   我笑了一下,准备看看他还能说出些什么花样。   “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要一个人闷着。还有……”   他低下头,看上去有些紧张。   “你能不能,每天给我打个电话。”   他说得很小声,我假装没听清:“什么?”   “我给你打也可以的。”他抬头,眼神有些闪躲,冗杂的解释完全出卖了他的害羞,“我就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训练,要是你告诉我,我就掂量着时间打给你,不是非要你主动打给我的意思,我就是想……就是想……每天听听你声音……”   “好啦,”我抓着他肩膀让他转身,推着他后背把他送下楼,“每天都给你打,早上一个,晚上一个。好不好?”   他覆上我抓着他胳膊的一只手,后脑勺动了动,看起来是在点头。   “夏泽,”他背对着我,问道,“你室友他们问我是谁的话,你怎么说?”   “我弟。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拍了拍我的手背,“夜里凉,回去吧。”   军训这段时间恰好赶上了秋老虎,我很怕热,午饭时总是没什么胃口,暑假林林总总一大堆事,似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心思也不在吃喝拉撒上,为了照顾梁川,什么能果腹的都往嘴里一塞就完事。这下突然除了训练什么也不做,身体反而娇贵了起来,五脏六腑都开始思念梁川在高三最后那段时间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带的吃的,这样一来天天去食堂更是什么也吃不下。   心里起了挂念,我给梁川打电话的频率也高了起来,起先在宿舍也没什么避讳,次数一多,室友开始打趣我,问我是不是新交了女朋友,天天如胶似漆地联系。我不好多说,每次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到后面干脆跑到楼道里和梁川打电话去。   那段时间梁川的声音听起来总是很疲惫,早上还好,大概是因为才起床,比较有力气,下午或晚上打过去时他整个人都在强打精神,好像去干过什么苦力一样。我的异常自然也没逃过他的耳朵,肚子里馋虫作祟时我就不自觉地拨通他的号码,可接起来以后我又有些羞于开口,只能支支吾吾地东拉西扯最后挂掉,时间长了,梁川就发现不对劲,问我我却不好意思说,一直到我那天下午站军姿晕倒后他才得知原委。   我在医务室睁眼的那一刻看到的是室友方息,军训队列里他站我后面,也是第一个察觉我快要晕倒然后把我背来医务室的人。   病床旁的柜子上摆着一个保温盒,他正一层一层地打开,把菜和汤放在桌子上等我醒来。   我饿得有些眼花,实在忍不住坐起来才让他发觉我已经醒了。   他把煲好的鲍鱼粥端到我跟前问我饿不饿。   “我看你这段时间在食堂打饭都没吃几口,猜你可能是不喜欢。”方息吹了吹手里的粥,把勺子递给我,“我家里今天中午送来的粥,你多少吃点,这边还有菜。”   他神色真诚,大大方方的模样倒使我不好客套推托,加之我确实饿了,于是拿着勺子开始一顿风卷残云。   “慢点吃。”他话里有些笑意,“别烫着,不够还有。”   “你也是本地的?”   “嗯。”他说,“初中转到市一中,后来高中也在那里读。”   “我也是一中的。”我觉得很巧,“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刚说完我就被粥呛到了气管,一口气提不上来,抱着碗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   梁川就是这时候没忍住跑进来给我顺气的。   方息也吓到了,放下手里的菜跑去给我接水。   一通操作下来,我咳出了气管里的饭粒,呼吸顺畅许多,就是说话还有点坎坷。一时间逼仄的医务室里三个人相顾无言,气氛逐渐凝固起了一些尴尬。   我清了清嗓子,看向梁川:“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他黑了一些,恰好抵消了那么久以来面色里那两分病态的苍白,人也瘦了点,但比住院那段时间精神不少。   “我让他来的。”方息收拾着桌面,解释道,“怕你出事,就想着联系一下你家里人,刚好你手机没上锁,我看通讯录里只有他一个号码,估摸着是你弟,就打过去了。”   说到这里方息面露不忍,良好的涵养遮盖了他眼里那一丝对那个通讯录为何如此简陋的原因的窥探欲。   “我还要归队替教官清点人数,那个……”他转向梁川,“你叫……”   “梁川。”   “啊,梁川。”方息摸了摸后脑勺,“那你来了,我就先回去了。”   梁川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拉过椅子,对他点头道:“谢谢。”   “客气了。”   方息走后不久,梁川窝在椅子里,双手放在腿间交握在一起,像馋了好久终于吃到一顿饱饭那样看着我,说:“你瘦了。”   “你也是。”   “晒黑了。”   “你也是。”   “食堂的菜吃不惯?”   “刚刚怎么不进来?”   我和他异口同声问着对方,又默契地用沉默搪塞彼此。   “我还有事,”他突然起身,“晚上再来看你。”   那天下午他接到电话之前已经好几天连轴转地跑遍川城去找工作,可是一个说不出自己来头学历的人,再聪明机灵也求不到多好的待遇。他原本还在犹豫那份挨着大学城的商场活动中心里陪守儿童攀岩练习的工作,时间地点都和我的学习作息习惯比较契合,但那是纯粹的体力活,陪小孩子很耗费人的精力,并且时薪不是很高。   从医务室出来后他就去到那里签了合同。   川城多雨,晚上操练场的夜灯坏了,黑漆漆的一片,原本大家说集合起来唱几支军歌再解散,调子起了一半,所有人的脸在夜里亮了一瞬,紧接着就听见轰鸣的雷声。慌慌忙忙地就宣布散队回寝。   人们都在摸黑乱蹿,混乱中谁也看不清谁,我忘了带伞,本想找室友一起回去,眼下这样的情形却把我的后路彻底断了。   雨摧枯拉朽地刺下来了。   男生宿舍离操练场很远,我权衡之下选择找棵槐树暂时避雨。   “夏泽!”我身旁突然出现很急切的一声呼喊,紧接着一股大力将我拉入了一个怀抱。   “那么大的雷站树下,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我抬头,雷鸣汹涌,月光流动,眼前的人逆光撑伞把我搂入怀中,负了一身风雨,发梢间有三十公里月色都渗不透的爱意,那是我的梁川。   他拉着我去了食堂,有张桌子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和一个我无比熟悉的保温盒。   “喏,夜宵。”梁川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打开后放到我面前,“吃吧。”   是排骨煲,我曾经就着米饭一个人吃完了一整份外卖,那是我和梁川第一次在酒吧兼职发试用工资的那天。   我又朝塑料袋里瞅了瞅,确定只有一副碗筷。   “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他把筷子擦干净递给我,“下午没吃饱吧。快吃,冷了你就不爱吃了。”   我没说话,低头闷声吃了一半告诉他我饱了。   “再吃点儿,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摇摇头,收起碗筷装回塑料袋里让他带回去,又指着保温盒问他:“这里边是什么?”   “哦,你明天的午饭。”他把保温盒推给我,“一会儿我再去买一个好一点的保温盒,以后每天下午来给你送两餐饭。你们宿舍有微波炉吗?”   我摇头:“不过宿管阿姨那里有。”   “那要是保温盒里的菜第二天凉了,你就去热一热再吃。现在天气没那么热了,饭菜应该不会坏。”他絮絮道,“再熬两天,等你军训完了,就不用吃隔夜菜了。”   “方息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他手里忙活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点头道:“学校里的东西吃不惯你该早些跟我说的。”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什么似的,问我:“鲍鱼粥……好喝吗?”   我点点头。   “你喜欢喝?”他的眼神认真得像个问数学题的小学生,亮得可爱。   “不喜欢。”我说,“不是你煲的,我不喜欢。”   梁川偷偷低头抿嘴笑了一下,起身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第十七章   往后几天梁川果真没再让我在吃饭的问题上受委屈,每天下午商场和学校两头跑,守着我吃完了饭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去上夜班。   最后一天全校操练公演完就意味着军训也结束了,梁川在那天请了假,但是我没有告诉他我会中午到家,想着给他一个惊喜。   宿舍东西不多,我拿了些必须品放在行李箱打算轻装上阵回家,回绝了方息送我的请求。   家里门没关,我轻手轻脚进去,梁川不在客厅,小方桌上躺着一把向日葵,被原木色的防水纸包装得很好看,把上系了一条黑色缎带。向日葵旁边是半碗稀饭和一碟咸菜。   厨房那边有隐约的香气,我放下行李抱起向日葵寻着味道走过去,发现梁川搬了条板凳靠坐在厨房墙壁旁,双臂抱在胸前,偏着脑袋睡着了,灶台上小火煨着粥,粥里有鲍鱼。   我又走进一些。他脚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定睛一看是还没息屏的手机,上面显示着关于鲍鱼处理的手法和一些食谱。   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逼近,梁川睫毛抖动两下,邹着眉头惺忪睁眼。   他还没反应过来,眼中带着初醒时的失焦和些许茫然,问道:“你回来了?”   “嗯。”我点头,把手里的花塞回他怀里,自顾上前搅动锅里的粥,“怎么门都没关就睡着了?”   梁川坐在我身后不出声,企图让自己摆弄向日葵包装纸的噪声挤走这段对话的空白。   他不说我也知道,从看到桌上他糊弄自己肠胃的那碗稀饭我就知道,他在借楼道吹进来的凉风糊弄这房子里的暑热,要不是我回来得早,他没来得及将饭菜毁尸灭迹,我就会被它们的消失糊弄掉一个真相,一个梁川在背着我偷偷缩衣节食的真相。   “房间里有空调,卡里也有钱,那么省干什么?”   “那不是你的钱。”他忍不住说道,“我知道。要还的吧——给我治病的那些?”   “谁跟你说那不是我的钱?”我转身,反手撑着灶台边沿,“学校开学就有奖学金。每个院高考成绩前十名都有钱拿,我的是一等奖,有十万。”   我说的是实话,只不过这钱还没发下来,颁奖礼在下周一。   我蹲下身握住他的手:“等奖学金一发下来,我们就能还钱了。”   吃完饭以后我告诉他明天教官要回部队,所以班上自发要给他办个聚会,就在盛世那个ktv,让他不用等我吃晚饭。   他没说什么,让我注意安全,晚了要给他打电话。   晚上十一点半,梁川和乔钰一同出现在包间门口,厅里的热闹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众人面面相觑,此时我已经被方息灌酒灌得有些许不省人事,前几轮游戏输了以后带在头上的毛绒兔耳朵也没摘下。   寂静之中终于有人发声。   “你们找谁?”   他二人异口同声道:“找我哥。”   我醉眼朦胧朝门口看去,左边那个更高大的身影像是梁川,只是视线散乱,一个人影在眼前分裂成了三个。   那个人朝我们扫视了一圈,看到我的时候似乎目光定格了一刹,接着三步并作两步朝我的方向跨来。   “哥。”他走在我身前停下,巨大的身形挡住了我眼前那些光怪陆离的红绿灯影。   我指着他,企图让目光里的人停止晃动,便于我看清他到底是谁。   “梁……川。”我歪头问道,“你怎么来了?”   “怎么喝那么多?”他俯下身,双臂穿过我腋下,把我架起来后飞快转身,将我背在了背上。   经过门框时我听到身边有人叫我,转过头去是一张熟悉的脸,但我脑子里空空一片,想不出名字。   “学长……真的是你?”那人瞪大眼睛,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你也找你哥?”我冲他嘿嘿笑了两声,偏头倒在梁川背上睡死过去。   梁川一路背我回家,我们走过一段灯火辉煌又走过一段寂寥凄清,夜风一吹,到家门口时我酒醒了一半。   梁川正驼着我躬身拿钥匙开门。   我从他背上跳下来,摇摇晃晃从背后抱住他,啃着他的后背撒娇道:“梁川,抱抱。”   他不予置睬,只是钥匙开了那么久的门一直连锁眼都没插进去。   我摇了摇他:“要抱抱。”   他静止片刻,终于转过身,神色冷漠,显然是在生气。   “不容易,还知道我叫梁川。”   “嗯。梁——川。”   我对着他点点头,兔耳朵晃晃颠颠打到他的鼻尖,他偏头,一皱眉,抬手把两个耳朵攥住。   “不要碰我的兔耳朵!”   “以后还喝不喝酒了?”   “我的耳朵!”   “说!”   我把发箍扶正,怒目圆睁瞪着他,对着梁川借酒撒泼,一口咬上他的下巴。   梁川“嘶”了一声,放开我的耳朵,捏着我下颌恶狠狠道:“戴个耳朵真当自己是兔子了?还咬——”   没等他说完,我突然抱住他,脑袋埋在他怀里。   “梁川,要抱抱。”   这次耳朵打在他脸上他也没再躲,只认输一般一手回抱住我,侧身开门把我扶了进去,在我额头狠狠亲了一口道:“赖皮。”   我今晚打定主意不会放过他,在他把我放上床的一瞬,趁他没力就把他拉下来跌倒在床,坐在他身上毫无章法地乱啃乱亲。   “夏泽……”   梁川刚一说话就被我堵住了嘴,即便我没有什么经验,但他下身起的反应还是说明我这次乱拳打死了老师傅。   “梁川,我要。”我扒开他的衣领,低头去咬住他的锁骨,舌尖在那块地方舔舐着,“你说过的,给我。”   他无奈叹了口气,像是预料到这一刻迟早会来,也没推脱,只拍了拍我的腰,道:“宝宝,先起来。”   我听话从他身上起来,盘腿坐在他身侧等他下一步动作。   梁川坐起身反手打开了床头柜,里面有三个避孕套和一盒药,他扳了一颗放在手心,又去接了杯水,我没看清是什么药,正要拉开柜子再去看一眼,被他用小腿抵住。   “春药。”他居高临下看着我,“就吃这一回,我怕你像上次一样痛。”   我乖乖接过吞了下去,抬头问他:“怎么没有rush?”   “那个对眼睛不好。”他揉了揉我的头转身朝浴室走去:“等我洗个澡。”   梁川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扩张,下身一丝不挂,只穿了件他的白T恤在身上,刚好露出大腿以下的部分。   他愣在原地,喉结滑动着,有些失语道:“……不怕着凉?”   我蹭下床,光脚跑去拉他,把他推倒的时候在心里暗笑这个人还真是选择性的弱不禁风。   梁川后背和床板撞出一身闷响,我在他起来之前翻身坐在他胯上,一手按住他手臂,一手推高了他的睡衣。   他今晚对我听之任之,没做什么反抗,只垂眼拿空闲的那只手把玩着我头上长长的一对兔子耳朵。   梁川脸和手变黑了些,身上没被晒到的地方却还是很白,尤其是胸前的那块皮肤,是他最白的地方,不是常人那种带些红润的白,而是像常年不见阳光那种单薄病态的苍白。   我瞅准位置,在他乳晕上方的位置狠狠嘬了一口,发出极大的声响,梁川胸口怦然间起伏一下,右手停止了把玩我头上的一对耳朵,转而掌住我侧后方的头颅,穿插在我发间的手指无意屈起,我的头皮似乎都能感觉到他指尖在微微发抖。他的拇指从我的耳侧游走到下颚,顺着我喉结滑动的方向抵着皮肤轻轻摩挲着。   我从他胸前起身,那块极白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红色边缘扩散到他的乳晕处,那里两种自然的不自然的红交杂在一起,我又猛然俯下身将其含入口中吮吸起来,下身对准了他勃起的地方隔着睡裤摩擦摆动。   梁川扬起脖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声音里都是水波荡漾,像是渴望又有些痛苦。他整个后背紧绷起来,向上挺腰时不自觉将自己又向我口中送进一步。   “夏泽……”   我恍然有些失神,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梁川叫我的这一声里竟然带了些哭腔。   于是抬手向上触去,梁川发际憋出了一层细密冷汗,再往下摸,眼角竟真有泪水缓缓流向两鬓。   我松口起身看他,中指和无名指按着他的眼角,失笑问道:“怎么还哭起来了?”   梁川眼尾发红,抿嘴屏住眼泪,眼里似乎在说自己忍得很辛苦,甚至有些委屈。   “别作弄我了。”他说,“难受。”   此刻隔着布料抵在我股缝的巨物确实烫得吓人,我向下脱掉他的裤子,梁川的阴茎弹起来毫不留情打到我的脸上。   我伸手去握住,茎身由于变大而显得面上的皮肤很薄,里面清晰可怖的青紫血管赤裸裸地告诉我他的主人现在有多血脉喷张,想来他是忍到了极限。   我张嘴含了进去,巨物抵到喉咙眼时也不过只进了一半,梁川发出一声喟叹,按着我的后脑勺轻微挺送起来。   上上下下几十个来回,梁川丝毫没有快结束的迹象,我眼看着唾液流遍了茎身,嘴已经酸到麻木,下身也是胀痛得厉害。药早已开始起效,我趁着自己还剩半分清醒,起身跪在梁川胯两旁,将那根阴茎一点一点坐了进去。   就算有了心理准备,做好扩张,我还是低估了它的尺寸。刚刚吞完头部后我的两只脚已经在微微打颤,我终于知道了第一次时,梁川为了让我不那么痛,进入我的过程忍得有多痛苦。   我有些崩溃,逼着自己往下坐,脸上的眼泪倒被一寸一寸逼了出来。   “梁川,”我颤着声音,疼得连肩胛骨都在发抖,“我吃不下。”   他把我摁到他怀里抱住,此刻我下身还撅着屁股含着他一部分阴茎,人已经软得没有骨头一样倒在他身上。   梁川一把翻身从我身体里滑了出来,整个人将我笼在身下,三指往我后穴探去。   这次他轻车熟路找到那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效,只刚刚擦过,我全身就受了电击一般瑟缩起来。   我抖着大腿夹住他,羞耻和理智开始逐渐溃散:“就是那,梁川,就是那儿。”   我嘟囔道:“你再松松,再替我松松。我就能吃进去了……啊!”   猝不及防的,梁川手指开始发力地来回摩擦我体内那个地方。   我舒服得腰软下去一大半,酒精麻痹了大脑,叫声从我嗓子里无所顾忌地逸出来,钻到梁川耳朵,化作毫不遮掩的勾引。   很快我被梁川用手操出水来,他刚刚从我后穴退出手,我抓着他湿滑黏腻的掌心去摸我胀痛的胯下。   我故作昵侬软语道:“摸摸,梁川,摸摸。”   他低头含住那里,吞吐间很快帮我弄了出来。   精液被他涂在掌心,尽数往我后穴抹去。   这次他进去得很麻利,粗硬的耻毛扎到我股缝时我便知道他全进来了。   “好深,好深。”我早已神志不清,药似乎变得不再是性药,它不止发挥在了身下的地方,药效像条毒蛇无孔不入,挥舞到我每个器官,我的眼鼻嘴,手脚腰身,都开始对着梁川淫荡起来。   “操我,操我,梁川操我。”我闭眼搂着他,去吮他的耳垂,他的侧脸,他的下巴,腰也挺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晃着屁股勾引他,说起了平日清醒时绝不会说的浪荡话,“我不是宝宝吗?操操宝宝好不好,操操宝宝……”   他一下发了狠,对着我身体里或近或远的地方快速挺动,有时深有时浅,但每次总能恰好照顾到让我爽利的那根麻筋。   我咿咿呀呀地叫着,嘴里颠三倒四说着自己都分不清的浑话。这时的浑话最管用,每一句都是我勾着梁川脖子喂给他的春药。   我胆大包天,不怕别人听见,不怕让人知晓这个房间里有对尽欢的恋人。旁人要羞要臊,尽管让他们去好了。床笫之欢的事里,羞耻是最没用的东西,这东西是给旁人准备的,该抛洒给听客看客们去脸红去害臊,我和梁川此刻要是沾上一点,那就是扫兴。   我们折腾到最后一个避孕套用完,其间我已经记不清自已是如何被他弄得从头到脚都湿透的,脸上身上,甚至脚趾尖都是混杂的不明液体,不知道是汗是泪还是我被他以什么姿势作弄出来的精液。   只记得最后我小腹酸胀得厉害,什么也射不出来,梁川却还没有尽兴,一时让我怀疑今晚被喂了药的到底是谁。   我手脚并用想爬着逃离,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已经使不上力气,这样的动作在身后的梁川眼里和垂死的猎物没什么区别。   他扯着我的脚踝一把将我拉到身下,还没从我后面进去我就开始哭闹起来。   “用完了……避孕套用完了……”   “一会儿我给你洗。”   后穴早已经被他捣得同他无比契合,一吞一吐都随着他的心意让他进出自如。梁川从后面居高临下地按住我的后颈将我钳制得无法动弹,几乎是骑在了我后臀操进后穴。   我哭叫着求饶,他对这招早就无动于衷,后面升腾起狂风骤雨般熟悉的快感,梁川的阴茎肆无忌惮捣弄在我的小腹,那里逐渐攀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心悸一瞬,突然想起从晚上聚会到现在,喝了足够让自己半醉的酒,我却一次厕所都没上过。记忆里第一次做爱时最后的情形随之而来,某种不言而喻的恐惧感开始侵蚀我。   “我……我射……嗯……射不出来了……”我被顶得接不上气,放软语气哄他,“我给你……给你口……好不好,梁川?”   他不说话,胯间动作越来越快,我听着身后叽叽咕咕的水声,心里预感不妙。   我开始挣扎起来:“梁川,我要尿……我……我要尿……”   我往后胡乱去抓,抓住他的手去摸我的小腹。   “摸摸,梁川摸摸。”我哭着,低头去吻他的手指,又将手放回我的小腹,“好涨……梁川……宝宝好涨。”   他使坏,找准膀胱的位置狠狠按了一下,我惊叫一声,马眼张合着差点失禁。   我没办法,哭得再厉害,操红了眼的梁川也不吃这套,我只能挺着屁股往身后送,话里满是鼻音,咿咿呜呜地问他:“我不是宝宝吗……梁川……让我尿好不好……老公让宝宝尿好不好……”   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了他,梁川停了一瞬,笑道:“好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被他撂倒在床上。梁川将我推到靠近床沿的位置,环着我的腰一把让我侧身向外躺着,膝盖顶住了我的膝窝,屈膝迫使我张腿,侧躺着从我后面操了进去。   我被顶得小腹连着下身一下一下地往床外送,梁川一手覆在我小腹尿意膨胀的位置,掌心发烫,故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说:“宝宝尿,这样就尿不到床上。”   我手脚并用地扑腾起来,不过几下,给他压制住,像个熟透的果子一样,被梁川随便捣捣就软成泥,几个深顶过后便没了力气。   我快要放弃了,灭顶的快感让我双眼开始涣散,嘴里字字也连不成句。   “要……要去厕……嗯……啊……”   梁川在身后猛然开始极快地长进长出,直到他掐住我的腰,咬着我颈窝闷喘几声射在了我身体里,我闭上眼,自暴自弃地将控制不住的尿液淅淅沥沥尿在了床边。   后面的记忆断断续续连不成片,有时是梁川抱着我站在马桶边吹着口哨替我把尿,有时又是他替我冲洗身体,还有我独自坐在马桶上浑浑噩噩,意犹未尽似的还没哭够,再到梁川抱我回床上时,地板、床单都已经是干爽一片。   临睡前的画面是梁川对我眼睛种的一个轻吻。    第十八章   二早醒来浑身酸痛。   正午时分,天光已然大亮,梁川上了早班赶回来,现正趴在我身侧枕着下巴,用亮得像小狗一样的眼神偏头看着我发呆,两颗黑漆漆的眸子里映射出他脑袋中许许多多对我产生的天马行空的想法,不知道这样的神态在我醒来之前持续了多久。   酒精后劲冲得我有些头疼,我用手点点他的鼻梁,随意问道:“在想什么?”   他像是被提醒了某件极有意思的事,咧嘴拿舌尖扫了扫牙齿,似是在回味,脸上不自觉扬起一个有深意的笑。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想知道?”   “嗯。”   “别后悔。”   他朝身后随手摸起手机,手指在屏幕点了几下,手机上传来阵阵急促的拍打声。   我起先呆滞了几秒,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直到听见自己的哭泣和许多不着调的胡言乱语夹杂在这些不明所以的拍击声里,从手机的音响一圈圈扩散到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尚有余味的三分醉意消散得一干二净。   我伸手要去抢,手机被他举得老高,足以让现在根本直不起腰的我无法够到。   “你疯了!录下来干什么?!”   他又恢复了那副地痞流氓的姿态:“免得你赖账。”   “我赖什么!”   梁川把食指放在自己嘴唇上“嘘”了一声:“你听。”   接下来的内容不堪入耳,我扶额听着满房子淫靡的叫喘声和一遍遍被梁川哄骗着说出口的那些情话和称谓,感觉刚刚被吓跑的头痛正卷土重来。   “下次不许说我是你弟弟。”   “那是什么?”   他摇了摇手机,趁我蓄力给他一脚之前跳下床,回眸狡黠笑道:“你知道。”   吃完午饭梁川又要匆忙赶回大学城,我拉住他叮嘱明天让他请半天假,陪我去九龙找乔叔答谢,对辅导员建议让我找家属作为代表参加开学的颁奖典礼的事闭口不提。   梁川不喜欢我弟弟这个身份,即便他只是少有的两三次拿这作为玩笑同我嬉闹时说出口,但我感觉得到他不愿意我和他的关系被我这般遮遮掩掩。   最后辅导员找了同样是本地人的方息来完成这个任务。   十万的奖学金学校已经打到了我卡上,周一的颁奖不过走个过场,我下午在家闲着无聊,跑去银行将这段时间在乔叔给的那张卡上用掉的钱转了回去,本想着再转转,竟无意间走到了梁川以前住的地方。   我试着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意料之中上了锁。梁川出去上班惯是图个轻松方便,除了他这个人以外什么也不带,我想反正自己空闲,不如替他将东西收拾收拾,该扔的扔了,要留的就带回家去,遂打电话问他把钥匙放在什么地方。   他起先没听明白我问的问题。   “就是钥匙啊,你以前住的那个地方的钥匙。”   电话那头像突然断线一样陷入了一段诡秘的沉默,而后我听见梁川冷声道:“不见了。我一不小心搞丢了。”   “那你东西怎么办?都不要了?”   “以后再配吧。”他说,“不急,没什么重要的东西。我这边忙,先挂了。”   我虽对他的态度半信半疑,但也没过多地放在心上,回身忙活着去超市买些明天去看乔叔时送的礼品。   周日我们去看乔叔时九龙还没开业,侍从说乔叔还在办公室开视屏会议,大概还有二十分钟,把我们带去了内场等他。   九龙内场只有两层,天花板悬着一个巨大的水晶灯,不亮,配上全紫檀木的长桌和能直接在二楼靠着俯瞰一楼的栏杆,给这里多烘了一分纸醉金迷的味道。   梁川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礼盒,正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鞋尖发呆。一到这种场合,他总能很快地扮演好属于我乖弟弟的这种角色。   我拿胳膊肘蹭他:“一会不用紧张,乔叔知道你不是我弟弟。”   他点了点头,还是低着脑袋,十分心不在焉,似乎是很不喜欢这里。   二楼环形走廊里突然响起很突兀的高跟鞋的声音,有人从房间里走到了栏杆边。   我朝声源的位置抬起头,整个透露着古朴气息的暗紫色阁楼里,一抹红色的身影伫立在栏杆边上,小腿修长,腰身窄细,指尖闪着一点微弱星火,海草般浓密的波浪型长发被拨到一侧肩上,极魅惑的一双狐狸眼下面的红唇正吞云吐雾,被烟圈围绕。   是南杉。   她显然也有些惊讶,但对自己情绪的显露把控得相当好,不过对我眨了下眼,勾唇笑道:“又见到你们了,小朋友。”   说完把手抬高放在了旁边的什么东西上,偏头凑过去用着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冲着身旁说:“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长得很像他的小孩儿。”   我这才分辨出南杉身旁并不是什么物品,而是一个人,根据她手靠着对方肩的姿势来看,应该是个挺高大的男人,上半身隐没在了阁楼灯光照不到的死角黑暗中,一身西装快与身后那片过渡了黑暗与灯光的墙融合在一起,不睁大眼睛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那里的半个人影。   我扯了扯梁川的袖子,朝南杉的位置扬一下下巴:“梁川,是南杉,上次救了我们的人。”   他这才把脖子仰起来望过去。   梁川抬头的刹那,藏身在黑暗里的男人晃动一息,极轻微,甚至让我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盯他太久所产生的眼花。   下一秒他就甩开南杉的手,快步走回身后的房间。   南杉冲我们打了个招呼,转身追回去,逐渐奔远的还有她嘴里没说完的半句话。   “你走什么……不就是为了他来的吗……”   我还要仔细去听,乔叔却下来了。   还给他的卡他不收,说都是自家孩子,知道我得了奖学金,但他愿意给的一分也不会少。   我心下一骇,他怎么会知道我得了奖学金,难道在派人监视我?   他眼里装着宽容的了然,没等我问就开口解释,他儿子跟我一个学校,并且还是一个班,叫方息。   “方息是您的儿子?”   “嗯。”他点头,“继子。”   又顺带问起了周一颁奖礼上家属代表的事,说就是方息在家里说起有个叫夏泽的同学拒绝了这件事,他才知道我和方息那么有缘,凑巧在一个班,之前也没听说我读哪个大学。乔叔讲到这里,愈发侃侃而谈,我心虚得不敢再去瞧梁川的神色,怕是变幻莫测。只硬着头皮跟乔叔东拉西扯,想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   “小泽啊,”末了,乔叔走近一步将右手放在我的肩上,“有的身份可以捏造,有的身份没必要捏造,免得以后要花许多精力去善后。”   我听得懂他在暗示我什么,梁川的身份证是我拜托他伪造的,除了我与梁川之间那些不可告人的事,关于梁川,其余的部分乔叔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他最知道我没这么个所谓的弟弟。至于我和梁川真实的关系,老辣如他,即便猜到了两分,我不愿说,那乔叔自然也不会主动来问。这般提醒,总归是为了我好,否则到了非坦白不可的那天,不知道要揭多少个一路撒下来的谎。   我起了一丝羞愧,十几郎当,对感情竟然还没一个半百之人来得坦荡。   又或许越经沧桑才越能明白赤诚待人的可贵。   “爸!”   对话被这一声呼喊斩尾,我转过头,与来人四目相对那一瞬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难言的迷惑。   “学长?”   “乔钰?”   我大脑飞速运转起来,须臾间便联想起了在KTV喝酒那天他同梁川一起出现在包间门口的场景,他说他也来找他哥,而乔叔刚才告诉我方息是他继子,加之两秒以前乔钰对着乔叔那声清脆的“爸”……   乔钰姓乔,乔叔也姓乔,方息是乔叔的继子,那晚乔钰去KTV找他哥……   世界真小。   我干咳两声,让梁川先出去,我有话和乔叔单独说。   乔钰也跟着出了去。   同乔叔告别后再在外厅见到梁川,他脸色不太好,乔钰脸色也不太好。   我以为梁川只是还在和我赌气,为什么没有把亲属代表的事和他商量,并没往乔钰这方面去想。    第十九章   二度从乔叔那里把卡拿回去以后我也没再动过,梁川依旧勤勉地在大学城商业中心做着兼职,我们靠着那笔丰厚的奖学金度过了一个冬天。   梁川背着我悄悄去办了一张银行卡,里面存了万把块钱,我曾不止一次告诉过他我们的钱在我出来工作以前是够用的,每到这时他总是低着眼睛点点头,在心里盘算下一次该什么时候去存钱才能不被我发现。   除夕的前一天乔钰来跟我拜年,开门时我看到他身后站着方息。二人之间气氛有点奇怪,但我说不出来,一直到我们吃完饭坐在一起聊天,席间搭腔说话的只有我和方息两个人,我才察觉了梁川与乔钰的情绪都有反常。   从进门到现在,无论是吃饭夹菜还是聊天说话,总是方息在单方面互动,他似乎对自己这个弟弟很殷勤,殷勤到了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步。而他的那种殷勤我很熟悉,他在上半个学期一度对我也是这种态度,那时我以为是我自己的性向原因才会多心,后来有次外出聚餐,他一如既往地爱灌我酒,对我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以至于我在中途想联系梁川让他来接我都没有机会。   那晚我喝得烂醉,到最后连起身去厕所都很困难,方息借此架着我往卫生间走,不知道是不是酒精麻痹了感官,我只模糊感觉他的手在我腰腹游走,至于那几分挑逗的意味,还是我酒醒后独自回味过来的。   临踏进厕所隔间的最后一步,他都没有要放开我的意思,我抓着最后一丝残留在意识里的清醒让他放我进去。   他没说话,放开了抓着我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另一手却把我的腰扣得更紧了些。   我先是不知不觉中被舔了口耳垂,方息又拿嘴一直贴着我脖子,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像是在等谁来看一样。   乔钰突然出现在我身后之前,方息才有了动静。他听见远处的脚步声后倏然抬头,做出一副要吻我的样子,结局当然是被乔钰制止。   我那时脑子迟钝得厉害,任乔钰从他手里把我抢过去,几个来回间唯一的想法就是浑身上下都被注满了酒精,动一动就能听见晃动出的水声似的。难受成这样,谁还管他们在吵什么。只是目光游移间瞥见几眼方息的神色,眼底尽是游刃有余的得意,像一个打完一场精明算计的商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是一个连笑都绵里藏针的人。   他们争执半晌,最后像是乔钰妥协,和方息达成了什么协议,才得以打电话让梁川接我回家。   那晚梁川看到我时是什么反应我实在没印象了,反正无论如何都没有在我昏睡过去的前一秒看到场景给我的震慑来得大。   梁川扛着我离开,把方息和乔钰留在他身后。我挂在他肩上没几分钟,突发奇想打算给乔钰说声谢谢。   一抬头,我们早就离他俩老远了,只到看得清他们身影的地步。   方息抓着乔钰后脑勺的头发迫使他仰头,不知道吻了他多久。   事后我回忆起那晚零零碎碎的片段,幻觉和现实早就混为一体,我根本分不清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唯一在心里反复确认的一点是,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方息和乔钰,一定是我的梦。   多余的我一直没敢细想,任何一个在那晚关于方息的片段细细琢磨起来都让我觉得有些胆寒。   那次醉酒过后我与方息划清了界限,旁人对自己是否真心相待的事一向是冷暖自知,方息表面功夫做得再完美,我也能拍着胸脯说他对我绝不是喜欢。   凑巧的是自此方息对我的态度也变得不冷不热,一改往常见缝插针的亲昵模样,见了面也不过淡淡打个招呼,我在他眼里一夜之间从香饽饽变成了可有可无的白开水,原因虽不得而知,我倒也对这种两厢情愿的疏远乐得自在。   今夜方息让我又看到了许久未见的那副面孔,体贴,绅士,无微不至,不过对象变成了乔钰。后者显然对他的一切举动都持冷若冰霜的反馈,方息给他夹什么,他就不吃什么,满满一碗的菜,凡是方息放到他面前的通通拨到一边。   方息脸上还是那抹温文尔雅的笑,自顾吃完了饭,放下碗筷洗完手后,在回来落座的同时伸手替乔钰擦去嘴角的米粒,好脾气道:“吃不下算了,哥回去给你做宵夜。”   乔钰本想偏头躲开,被方息捏着下巴转回去面对他,听完那句话后脸色苍白一瞬,不动声色地开始将先前方息给他夹的菜送入口中,接下来的时间里,一顿饭被他吃得像解决任务一般,脸色难看之极让人怀疑这菜对他来说大概味同嚼蜡。   梁川更不用说,我醉酒那晚过后,乔家两兄弟共同变成了他在世界上最不喜欢的人,一个如狼,一个似虎,总之在他看来对我都没揣着什么好心思,从开门看到他俩那一刻起,眉毛就皱得能拧出水来。   送走两个活祖宗后房子里的气氛算是缓和了一点,梁川在厨房洗碗,我躺在客厅不知不觉便困倦得眼皮打架,不过半刻,梦里又见到颁奖典礼那天的梁川。   仪式在离中心教学区最远的一个操场举行,周边全是荒草裸地,只有两栋新修的宿舍楼和目前为止最有排面的新操场是才开发的,操场的最边缘也是学校的最边缘,橡胶跑道隔了一条绿化带就是包围整个校区的标志性铁围栏。   那个中午整个操场都被晒得发烫,空气也烤沸腾了,校领导的演讲稿一篇接一篇地拿到那个一米五的话筒底下和不同身份层级的中年人相互配套,我成为你的腹稿,你成为我的广播,在长长的半个小时的演讲过程中完成初见、熟悉和告别的交接仪式。   一堆又一堆没用的废话响彻操场,从音响中分泌出的那些带着全国校领导统一的讲话节奏的声音扩散到空气里,被温度发酵,沤得操场上所有的学生心烦意乱。   我就是在这样一个迟迟不被放走去吃午饭的时间点被叫上领奖台,身旁是一排为我们这群因高考成绩而提前享有尖子生荣誉的人颁奖的中高层领导,沾他们手里那份小小证书的光,我们才得以站上这个讲台偷取片刻校领导头顶那份遮阳棚投射的阴凉。   主持生口干舌燥地按照学院姓名从左到右介绍我们的名字,太阳烘得人头昏脑涨,什么话到了耳边,得到的都不过是一阵耳膜鼓动,然后大脑嗡嗡作响的生理反应。   我木讷地接过自己的证书,对着眼前不知张三李四的中年男人说完谢谢后深深鞠了一躬,用力太过实诚,起身时眼前突然花白一片。   旁边的方息反应很快,抬手将我扶住,我撑着他缓口气,勉强站好,才避免了一场突发事故,只是眼睛被刺得难以睁开,只能微眯着看向大众,这样反而使远处的风景在视野里更清晰了些。   也是因此,我才发现攀在铁围栏上的梁川。   其实一直到那个时候我和他的冷战都没有结束,被我隐瞒了这个颁奖礼的存在、我商都没和他商量就拒绝了辅导员邀请家属观礼的请求,还有那时我尚未知情的乔钰曾对他的一番恶语相向,这些事在他心里团成一个疙瘩,疙瘩里满是“梁川对夏泽而言并不重要”的认知,使他一直到颁奖礼的那天早上都还在和我赌气,从九龙回来到我去参加典礼,独自生闷气的小孩在这期间一句话都没和我说。   我以为他气成那个样子,一定不会来看的。   日头盛得人心慌,斑斑锈迹的铁柱都能被照得反光,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心里想的是高中老师说过金属导热性极好,不知道他和那一圈围栏谁的体温被晒得更高一些。   梁川两脚踩在围栏的倒数第二层横杠上,双臂圈住两根立柱,两手绕过它们再在胸前交叠在一起,以此来保持平衡。明明我们才是被圈在学校里的人,他那副姿态却像极了一个小囚犯。   真是个傻子,我要是第一次报道那天让他陪我去了,他就会知道,大学和高中不一样,不会限制外来人员出入,他不用为了看我一眼练出如此十八般武艺。   奖终于颁完了,台下又是一波涨潮退潮似的机械性鼓掌,我把眼睛半合到一个刚好能看清远方虚影的程度。   隔了一场晨光百里人海,梁川正拿胳膊夹住那两根柱子空出手来悄悄鼓掌,暗自赠了我满眼热望。   梁川从厨房忙活完出来时我正睡得酣甜,隐约感觉身边有人躺下替我盖上被子,便趁着半分转瞬的清醒顺杆爬地转身钻进了他怀里。   “等了多久?”   “什么?”   “军训结束颁奖礼那天,你一个人扒着栏杆等了多久?”   梁川一下子噤声,现在才知道原来那天他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   又过大半晌,我差点笃定梁川今晚要装死到底不承认的时候,他回答了我。   “不知道。”他说,“也就几个小时吧。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点到你的名字,所以早晨出了门就在那里等着,结果谁能想到你是压轴的。”   我笑了笑,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把你当成执念,只为守在无人之处看你一眼,心甘情愿跋涉数丈,然后从朝露未竭等到火伞高张。   时隔多年我早忘了关于那场颁奖礼的所有细节,只记得它属于十八岁的初秋,那天日光强烈,连心跳都是滚烫的。    第二十章   年后的那个暑假,安凉回国了。   我已经许久没有关注过他的消息,这件事还是从学院老师的课上知道的。   安氏地产投资的子公司收购了一个设计院,这个设计院和T大多年以来一直都有合作,很多从T大毕业的研究生都直接去那里工作,上个周设计院刚接了安氏的一个项目,这次T大建筑院也分杯羹,每个年级抽两个学生,美其名曰积累经验,实则就是在暑假去当跑腿画图打下手的工具人,即便如此,所有本科生和研究生都还是挤破了头地去争这几个不可多得的名额。   设计课老师刚在小组宣了这个消息,下课后桌上那沓意向申请表就被哄抢一空,人人都在奋笔疾书,除了我。   年前托乔叔帮忙,梁川读书的事现在终于可以拍案定档。等过完这个暑假,他就跟班入学,从高二读起。他说他前一两年也读过一段时间高中,但因为频频缺课所以成绩在全年级都是吊车尾档次,后来一个学年过去就干脆直接退学了。但梁川聪慧,高一学的内容脑子里基本上还记得大概,我不想他再蹉跎一年,咬牙让乔叔给他报了二年级班,决定自己利用这个暑假的功夫替他把高一的内容做次复盘。   无巧哪成书,意愿申请表交得太多,老师干脆把每个年级综合排名前十的所有学生拟作一个名单交与这次项目的兼学顾问,那位顾问在一年级学生里一眼相中了我和方息。   这不算稀奇,稀奇的是,来坐兼学顾问这种弼马温职位的人,是安氏金字塔尖日理万机的安凉。安氏是没人敢用他这把宰牛刀来杀鸡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安凉忙得脑子抽了风想来基层扶贫体验一把人间疾苦。   我把这个玩笑开给梁川听的时候他正在盛汤,手上不稳差点不小心泼了自己半身,右腿小腿的皮肤很快红起一大片。   我急忙拿纸给他擦拭:“烫到没有?”   他像是感官迟钝一样摇头:“没事……你刚才说,安凉?他回国了?”   “嗯。”我对他的反应有些好奇,“你认识他?”   “不认识。”他极快否认道,“之前在手机上刷到过,觉得这名字挺非主流的,一不小心就记住了。”   “吃饭吧。”他说。   “……哦。”   没吃两口,他又问道:“那个项目你必须参与吗?能不能不去?”   “怎么了?”   “没,”他有些食不知味,皱着眉头道,“我就是怕你到时候太忙了,我看书遇到问题,找不到人问。”   我心里烦躁起来,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但找老师协商退出的时候已经晚了,学院这边看重这个项目,特地上报了学校,教务直接把这一块设成了我们这堆学生特供的一个课题,如果强制要退,手续十分麻烦。   梁川很讲道理,听完以后便不再争执,我又再三保证不会在学院熬夜或者通宵,力争每晚都能在家里给他答疑解惑后,这个话题就此不再继续。   开幕会议那一天,我生平第一次光明正大看到实实在在的安凉。   那双暗藏诡谲的眸子,空饰斯文的金丝眼镜,通身举止间不怒自威的气派,当真是当年半点梧桐树上的少年气也无。我甚至开始怀疑他与当年送花的男孩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可苒苒亲口告诉我那花是安家小少爷给我的,而安家数十年来只有一个少爷。   我心里最后一丝残存苟活的妄想终于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后的无数遍自问自答中被彻底的失望焚为灰烬。   就当阿默消失在了我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从他六岁吃我蛋糕的第一口起,我便笃定那双干净的眼睛永远装不下安凉的世界里如此多的世故与算计。即便他们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自此眼前的安凉与那年树上的阿默还是在我心中分离开了。   三年的等待一夕之间如竹篮打水,我没等到半点想见的东西,竟也不觉得遗憾惋惜,满心只是释然,还有些许如坐针毡,似乎那么久以来因为错付于安凉的期许所产生的那些对梁川不忠的愧疚,当下终于找到了安置的地方,我要是早些离开这间会议室,就能早些把那些刚被我废弃的感情丢在这里,一身轻松与赤诚地回到梁川身边。   这样想着,心思早不在会议身上,眼神也开始游离起来,无意间才看见方息旁边坐着乔钰。   他对我的在场似乎早有预料,眼睛扑闪着朝我招手,隔了一张大方桌用嘴型叫我“学长”,方息一咳便收了动作。我忽然意识到他已经高考完一个周左右了,这段时间一边赶图一边给梁川准备功课忙得晕头转向,关于乔钰的事早被抛到了八百里外。   我有些不好意思,拿手机给他发消息道:“放假了?”   “嗯嗯。”   “考得怎么样?”   “放心,肯定能继续和你在一个学校。”   我笑了一下,打趣他:“是为了和我还是为了和你哥啊?”   那边没再回我消息,我朝乔钰看了一眼,他盯着手机屏幕走神,笑容不再,眼里也没了光彩。旁边的方息本想将他手机抢走,看到对话框的一瞬似乎改变了主意,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便转过身去继续听会。   我又赶紧问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这次速度慢了不少,没有秒回。   “我听说你们院要接这个项目,求我爸把我也安排进来的,反正以后我也要读这个专业,预热一下。”   “你听谁说的?”   乔钰又不回了。   我看他关上手机一副进入贤者模式的状态,明白自己这是又把天聊死了。   看来是听方息说的。   开完会安凉说请大家吃饭,算是开工宴,我没料到这茬,想着留梁川一个人在家吃饭有些可怜,准备浑水摸鱼偷偷溜掉,还没抽身就被安凉叫住。   “夏泽。”   我正惊讶于他竟那么快就记住了我名字,他已然叫出了一副老相识的语气,朝我偏头道,“去饭店的车在那边。”   “我家里还有事……”   “哦?那么巧?”   他挑眉,示意我尽快找出一个敷衍得过去一些的借口。   “要下雨了。”我说,“我弟没带伞,等我去接他。”   我作势仰头,抬手挡住眉毛望了望天。   万里无云。   “你弟在哪儿?”   我报了大学城里一个商场的名字,他说饭店也在那边,顺路送我去接他,我再找不到推脱的理由,硬着头皮上了车。   一语成谶,半路猝不及防下起暴雨,安凉笑道:“你也没带伞,看来我要送佛送到西了。”   我道了声谢,同梁川打电话说有人开车带我接他,我的同学几乎都已和他是熟识,所以他并没多问是谁。   梁川冒雨跑进后座后一直低头擦拭身上的雨迹,嘴里对这场暴雨的突如其来颇有微词。   我清清嗓,找到一个间隙拉高声音企图阻断梁川的碎碎念,对安凉说:“安总,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梁川。”   安凉掀起眼皮从后视镜望过去,嘴角绽开一抹笑,像对一个晚辈打招呼那样语气中带着几分耍逗:“你好啊,梁川。”   后方衣物摩擦的声音瞬时中断,梁川似乎停下了一切动作,却久不回应安凉这声招呼。   我呆在车内这份诡异的沉默中觉得有些不妥,转过头去看梁川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往身上擦雨的动作还没来得及收起,始终保持在那样一个抬手的姿态,人却死死盯着后视镜里安凉的那半张脸,在我突然看向他的那一刹还没做好收起眼中那份戒备与敌意的准备,活像只因受到威胁而汗毛炸立,满是攻击性的小兽。   “梁川?”我拿目光在他二人之间左右游走一个来回,暗示地给他使了一个眼神表示他刚才失态了,“这是安凉,安总。”   他被我一叫才回过神来,麻木地扭转眼珠看向我,收到我眼神示意后才后知后觉僵起舌头朝安凉打了个招呼:“安总。”   安凉笑笑,笑出一份典型的大人对小孩子的宽容与不计较。   车开到T大门口我猛然想起给梁川借的教材还有电脑都在教室,安凉很绅士地停车让我去拿,说已经打了招呼让那边不用等他,可以让我拿到东西再送我们回家。   梁川呆呆地坐在车里,暴雨袭打车窗,他的面色在车内这份被热闹雨声包围的静谧中一秒比一秒灰白。   我下车后率先在车内开口的人是安凉。   他自顾点燃一支雪茄,朝后座的梁川递过去,等待了几秒,早预料到梁川反应似的又收回去自顾抽起来。   “我都忘了你不爱这玩意儿,嫌麻烦。”他低头冷笑一声,朝车窗外吐了口烟,靠在座椅上眯起眼睛看着后视镜,“乖宝,好久不见。”    第二十一章   “你来这里做什么?”   “安氏的项目在这里,我不能来?”   “烦得着你兴师动众?”   “项目烦不着。”安凉此刻满脸惬意,“我来接你回家。白舒说南杉在这儿遇到个跟我很像的人,他怀疑是你,所以跑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你。我一听说你在这里,就赶来了。”   安凉闭上眼,手上夹着雪茄微微晃动,卯足了一口气深深地吸进去,他在眷恋有梁川在的每一寸空气。那是种病态的眷恋,只要有梁川在身边,什么都不干,他就沉迷得好似大醉一场。   “乖宝,我好想你。”   “想我?”梁川嘴角抽动一下,恶心得手背都泛起青筋,恨恨地,“你也配?”   安凉他也配?   两年前他一脸蒙昧地在安凉床上醒来,床边只有两个陌生男人,高大挺拔,一个比一个有压迫感。   带金丝眼镜的男人没给他从昏迷到复苏后找回清醒的缓冲机会,几乎在他刚睁眼的同时,男人就发现他醒了,不过霎时,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从居高临下的姿态变得和他近在咫尺。   男人抓着他的衣领,在他开口发问前扬起右手狠狠给了他一个巴掌,打得他身体倒向一边,还没完全恢复的听觉被这一掌刺激得彻底复苏,耳边一片嗡嗡作响,嘴角也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   “你敢跑?”男人把他倾斜的上半身拽着衣领扳正过来,眼前这张脸眉目狰狞,俊秀的五官拧作一团,眼中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与暴戾。   又是一巴掌下来,他倒向另一边,再次被抓住衣领拽回去的时候鼻子也流血了。   “我给你的东西你不要,你还敢跑?你能跑到哪里去?嗯?我问你?”男人抵着额头问他,“就凭你!你这个废物,你连命都是我给的,你能跑到哪里去!”   一句句怒吼震耳欲聋,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再度昏迷过去,男人终于累了,一把放开他背过身去平复情绪。   临合眼前他看着那个背影心想,长得那么秀气的一个人力气怎会大成这样,拳头巴掌每一下都实打实地落下来,让他没机会喘气,差点窒息到失禁。   再醒来时他还在梦境挣扎,梦里他正在被打,男人的金丝眼镜,还有拳脚都在不断拉远拉近,抬起又落下,他逐渐感到呼吸困难,肋骨和肚皮蛀了虫似的钻心地疼,他张大嘴想去吸得一口新鲜空气,一用力就猛然睁开了眼。睁眼后他还在回味梦里的场景,在足够长的静默里他意识到这是目前关于自己的所有记忆。   打他的男人不见了,这次在床边守着他醒来的只有另一个人,五官很舒朗,眉眼间没有半分戾气,他莫名地觉得这个人很亲和。   可是在对方朝他伸手的一瞬间他还是条件反射地弹到床角蜷缩起来,下意识地护住自己头部,以免那里成为下一场暴打的目标中心。   “阿默?”那个人试探着开口。   他从遮住自己半张脸的小臂后方漏出一只眼睛去看,确定那个人在叫自己。   “你叫谁?”他说,“谁是阿默?”   对方愣了两秒,眼神从疑惑走向震惊,最后过渡到了惶恐,然后彻底乱了章法,一下从凳子上起身,匆匆忙忙走出去,嘴里还在朝房间外某个方向不断呼唤“安凉!安凉!”   后来他得知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叫安凉,另一个叫白舒,刚苏醒就失忆的他并不知道,往后上百个日日夜夜,这两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能被允许见到的唯二两张面孔,他即将被囚禁,被监视,被给予一个漏洞百出的身份与打着补丁的虚假过往,彻底沦为安凉病态占有欲下的可怜木偶。   安凉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时早已恢复风度翩翩的做派,他眉眼含笑地抓住他的手,去摸他,抱他,同他亲昵,仿佛他是安凉失散许久才找回家的爱宠,要不是身上尚未完全消肿的那半张脸,还有时不时隐隐作痛的肋骨和腿骨,他都快怀疑之前那个对他怒目而视、拳打脚踢的恶魔,真的只是在梦中短暂存在了一下。   安凉说他与他是一对恋人,前些天因为吵架,他赌气跑了出去,结果不小心出了意外,一场车祸导致了他现在的失忆。   “白舒叫我阿默……阿默是谁?”他问。   安凉挂在嘴角的笑容冻住一下,很快又冰消瓦解道:“你不是阿默。阿默是个不重要的人。”   他指着自己:“那我是谁?”   “你是我恋人。”   他摇摇头:“我是说,我叫什么?我的亲人朋友都有谁?他们在哪?”   “这些都不重要,乖宝。”安凉不笑了,取而代之挂在他嘴角的,是薄薄一层已经瘪下去的风度,还有风度下藏匿不住的回避与不耐烦,“你呆在我身边就行。多余的一句也不要问,我只说这一次,知道了吗?”   他的双手被安凉紧紧抓在掌心,恐于那顿暴打过后的余味,有些瑟缩地点了点头。   安凉言出必行,对他照顾得极其周到。   除了不让他出门,不让他对外界有任何接触。安凉的解释是他以前就是这样,不是不让他出,而是他自己失忆前就从不出门,由于精神方面的问题,对外界十分抵触。你看,上一次出门,不就出车祸了吗?不让你出,是为了你好。   他企图辩解自己这次醒来之后不一样了,他很想出去看看,被安凉不容置喙的眼神吓得收了声。   他还是很怕安凉。在这个世界初来乍到,他连迷茫里都游荡着不安,安凉和白舒是他能抓住的独苗的稻草。   所以即便眼前的人曾那样下死手一样殴打过他,他很长一段时间躺在安凉身旁被那场循环演绎的噩梦吓到惊醒,但只要安凉对他稍微好一些,他就在心里感激不尽,不计前嫌地依赖他。与其说是依赖,其实更像是因为别无他路。   时间一长,他开始有些相信他们真的是一对恋人。   毕竟安凉看向他时,眼里近乎疯狂的炽热骗不了人。   一开始还好,日子久了,安凉开始有意无意在家里的多媒体上放一些富有暗示性的东西,有时是电影,有时是歌,有时甚至呈现得更为直白。他不是没想过去彻底接受,但心里总有些奇怪的感觉。   他们生来就是这样吗?他曾经很天真地这样问过安凉。   安凉说是的,他从小就是个小怪物,从懂得感情那天起就是这样,大家骂他恶心,孤立他,只有安凉愿意靠近他,接纳他,恰好,他也很爱他。所以他不愿意与外界接触,祈求安凉带他逃离,男人与男人之间这样是理所应当的,一个人生来就被注定了心之所好,不是后天际遇所能改变的。   就像你,小怪物。安凉摸着他的头告诉他,你太见不得光了,这辈子注定只能爱我。   此后安凉更胆大妄为,夜里拉着他观赏那些一丝不挂的场面,告诉他要如何做才能攀找愉悦,他夜夜像被催情一样听得口干舌燥,下腹起火。安凉从不明示,但他知道,对方只是在等。   安凉对他的渴望一直蛰伏在眼中那份欲盖弥彰的克制之中。蠢蠢欲动的情欲覆盖上那样形同虚设的伪装,像妓女往自己裸体上裹了层纱布,等到他破防那天,只要他点头,立马烧得干干净净,露出一百种赤裸直白的欲望。   再等等,再等等。明天我就答应他。他总是这样想。   他是一个很容易知足的人,像路边最低等的那种流浪狗,别人丢点口粮,再给他搭个窝,他就愿意安安分分地跟人回家。何况安凉给他的是很好的口粮,给他搭的是很好的窝。除了打着为他着想的旗号限制他的行动,没收他的自由,操控他的思想外,其他一切都很好。   他以为往后的岁月会这样流逝:他一无所知地磋磨时光,心甘情愿被蒙蔽,被糊弄,偶尔做着聊以慰藉的记忆恢复训练,然后在某一天喜欢上安凉,学会和他重新相爱、接吻、上床。好像接下来的一生也马马虎虎过得下去。   可是安凉等不及了。   他被灌醉那晚心里预感到大概要发生什么事,虽然不是自愿,但也没先前那么抵触。但是他难受得要命,请求安凉让他缓缓。   安凉什么也没说,从柜子里取出什么东西往自己鼻子里吸,他看清楚后才想起来,这是安凉告诉他的,叫rush。   他又看着安凉准备吃药,一下子有些于心不忍,有气无力地把他拦下,说自己待会儿会注意分寸。   安凉转过头蔑视他一眼,说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他现在这个状态能不能做都还不一定。他梗着脖子说就快好了就快好了。   安凉又笑笑,把药放下了,搂住他的腿挪下床,扯掉他松垮的家居裤埋首在他腿间刺激他醒酒。   他很舒服,浅浅低吟间嘴里发出毫无意识的呢喃,安凉结束动作过后片刻,他竟一偏头睡了过去。   让他彻底清醒的是酒醒之后面对的安凉。   窗子没关,晚风同月光一起透进这个棺材似的房间,黑黢黢的床边,站着被光照亮一侧的安凉。   男人一半的脸暴露在惨白的月光下,一半明一半暗,一半阴一半阳地看着他,像个死神。   那样一张阴沉的脸让他一下就想起了第一次在这张床上醒来时的情形。他的太阳穴被吹得像针扎一样痛,在安凉的注视下心跳得极快,跳出了一身冷汗。   “夏泽是谁?”安凉上下两瓣薄薄的嘴唇分离出一条缝,问他的话就从那条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什么夏泽?他不知道什么夏泽,他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可是他不敢开口,他知道安凉想听的不是这样的回答。   安凉朝他逼近一步,俯下身扯住他的衣领:“我再问你一遍,夏泽是谁?”   他摇了摇头,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如他所料,醉梦中一句没有印象的呢语换来了一顿暴打。可是这个深夜没有白舒拦着安凉了。   安凉缠上了皮带的拳头抡到他脸上那一刻他心想,要是这次能醒,他要逃。   他们给他的脚腕带上追踪环,原来防的就是这一天。   那早安凉出去开会,他绕开所有的监控走到那个自己很早以前发现的盲区,从地下挖出藏好的砖头,咬咬牙,使出全力对着自己的脚腕一凿一凿地砸下去,砸了不知道多少下,他看着地上那块和自己腕骨一齐被砸坏的追踪环,轻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嘲讽以前从没想过逃跑的自己还是那么害怕他逃跑的安凉。   当他一瘸一拐满身血污地跑到这块陆地边界时已是月挂中天,美国的风把他透支了一路的肺灌到缺氧,像刀子一样刮得他满喉血腥味。   他趁乱跳上一搜检查得很宽松的轮船,偌大的船舱里黑压压挤满了人。船开到一半他才知道这一舱都是交黑钱回家的偷渡客,而他是偷渡客中的偷渡客。   海军查船的时候他纵身跳进海里,抓住船底下放的梯绳死不松手,海水泡烂了他被刮破的伤口,被砸肿的脚踝此刻隔了一层海水看起来像一个泡发的馒头。   身上形形色色的伤使疼痛交织在一起,他疼到极致,麻木地承受着,僵硬得像具尸体,只有一双手还有生命迹象,在拼命地抓着绳子。   他大脑清醒得很,他不能死,他要活着,他要找到那个叫夏泽的人,看看他是何方神圣,让失去了记忆的自己还在凭着本能对他念念不忘。   海军走了,他最后一个爬回船舱。进去前他举头看一眼黑天,那么大轮月亮挂在天上,满船的偷渡客都在回家。他们的眼睛亮得骇人,带着害怕且兴奋的光。那轮月亮把他们的眼睛折射在海面,回家的路也变得波光粼粼。下了船他们就摆脱偷渡客的身份,那些不光彩都被通通留在船上,又顺着大海运回去,方便下一轮回家的人沿用。只有他,他要带着这个身份下船,直到他找到自己的归宿,这是能陪伴他的唯一身份,带着总比一无所有好吧,否则他真像被这个世界遗忘抛弃了。    第二十二章   下了船,上了岸,他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走,分无分文,像个连坟都找不到的孤魂。   最后发着高烧栽进一条奇臭无比的水沟里。   如果不是那晚爷爷捡到他,他的一生就这么交代在了寻找夏泽的路上。   爷爷是拾荒的,白天不出没,晚上干活来得方便,拾荒的什么都可以不灵活,眼睛在夜里一定干净得发亮,半点浑浊不得,一浑浊起来,半天的饭钱就从手底下溜了。   这也是为什么能捡到他。   爷爷家里没别人,唯一的孙子七八年前举家搬到沿海,说安定下来就接他去享福,自此杳无音讯。   爷爷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晃晃自己烫得像个灌了开水一样的温婆脑袋,说他没有名字。身边的老人抽着叶子烟叹口气,吐出的烟让他听完下一句话后就吸醉过去,临醉前他记住了自己除了安凉口中“乖宝”以外的第一个称呼。   爷爷孙子叫小川,说是名字取得贱,好养活,也不知道这名字小川现在还有没有在用。既然他是捡的,那名字也将就着捡来用好了。   从此他就叫小川。   爷爷叫他总喜欢带个儿化音,叫起来顺口又顺耳,小川儿,小川儿。像叫条小狗,叫两声,招招手,他就跑到身边来帮你推车,给你洗脚,好像真是你一手带大的小川回来让你享福了。   他这人仿佛生来就有这种魔力,你跟他认识没几天,日子过得像相依为命了几十年。跟爷爷也是,跟后来的夏泽也是。他认定了一个人,就巴心巴肝地对对方好,也不管对方到底拿他当什么。   爷爷说,小川儿啊,你今年几岁?   他给爷爷洗着脚,摇摇头,转身又往盆里加了半壶热水。   爷爷摸着他后脑勺,又抽口叶子烟,记不记得自己读过什么书啊?   还是摇头。   想读书吗?   他把爷爷的脚放自己怀里,垫了帕子一个指缝一个指缝地擦,说,想。   那爷爷给你报名去。   老头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真让他去读了高中,他一读竟然读得还不错,打消了爷爷害怕他跟不上想让他去初中念念的想法。   读了没多久,爷爷肺癌进医院。   爷爷醒来的那天是他第一次哭得泣不成声的时候,安凉把他差点打到失禁他没哭,安凉给他下药他没哭,他拿着砖头差点把自己脚腕砸断也没哭,爷爷躺在病房昏迷他还是没哭,爷爷哑着嗓子叫一声小川儿他就哭了。   爷爷说这病得了好久了,咱不治,治不好。当初把你捡回来就是图有个人能给我送终,人这一辈子,要知来路,要有归途,临死前有人守着我上路,我什么都能放下了。小川儿,你也是,你想不起来路,你要给自己找个归途。爷死了,那房子就是你的,破点旧点好歹是自己的家。以后天涯海角跑得再远,找不到路了,咱就回家。   爷爷病情开始一天天恶化,他开始一天天翘课,在那些翘课里的某一次给爷爷送了终。   爷爷爱干净,拾荒的东西永远分门别类整理得规规矩矩,没味道的干燥的放床下,有味道的不进家门,家里别的地方不能看见这些东西,地板是水泥的也要天天拖地,桌子擦得一尘不染。   他也开始学着像爷爷那样去打理自己的家。   爷爷一走,他就辍了学。家里东西都还在,他常常望着它们发呆,觉得小小一个家空了一大半,心也空了一大半,他好像又回到刚落地时的状态。   这时候他想起了夏泽,归途有了,那来路呢?   他去了不忘海,他寄托于传说,寄托于一句没头没尾的谚语,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去找自己的过往。   那是五月了,去不忘海的人很多,大都慕名而至凑个热闹。   他守在湖边,等到夜幕降临,商客尽散,他悄悄解开靠岸的一艘船,想着他也去趟一趟试试,说不定这莫须有的传说真会灵验。   他划得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看着左右,生怕自己掉进水里。   他怕水,这是他刚醒来不久就发现的事情,安凉没过多久也发现了,所以美国那栋别墅里顶楼的泳池从没放过水,他们都在竭尽所能避免他和大型水面接触。结果最后他泡在海里回到了故乡。   他划了很久,久到自己都有些筋疲力尽才到了对岸,这时他起身,第一眼看到榕树下的夏泽。   那个人靠在树干旁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眸紧闭着,不断把身体往树上靠,巴不得全身都挤作一堆钻进树里,好像因为睡着而有些畏冷。   只有怀里那束栀子花被护得好好的。   他走过去,仔细打量这个和他一样深夜不归家的人。   从他的视角能看到那个人蒙了层雾气的头顶,时不时动一下的耳朵,小小的一个鼻尖上有一颗痣和身前挂着的一张校牌。   校牌上写着学校年级班级还有……   夏泽。   他愣了一瞬,转头回望一眼身后这片波澜无惊的湖面。   不忘海里拾过往。   他看着眼前的人,心想,这就是我的过往了。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那个人的身上,在他身旁坐了一夜,又在东方吐白时悄悄拿走。   打那时起他就知道了那个人叫夏泽,他在校外的小巷里看着他上下学,在围栏边的桐树上看他独来独往地下课吃饭,看他偶尔跑到一个老宅子围墙外对着一棵桐树自言自语,看他雨天躲水,暑天厌食,到后面夏泽走在路边一个皱眉他都知道是对方因为闻到了不喜欢的银杏味道。   如果不是他发现追债的人定时在夏泽家门前楼下蹲点,他或许会永远隐匿在夏泽看不见的地方陪他过完余生。   他看到夏泽见他第一眼时眼中的惊讶、诧异还有一些呼之欲出的贪欲,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也不想去想,总之就那一眼,他就明白了自己以后能留在夏泽身边。   后来夏泽给他取名叫梁川,他有名有姓,偷偷在心里乐了好长时间,觉得名字意味着夏泽给了他一个来路,他再也不是不知来处的人。   夏泽带他去了那个老宅,他听着那些故事,在心里暗存侥幸地想,刚好自己没有过去的记忆,夏泽等的人也一直没有出现,会不会——哪怕只有十万分之一的可能,会不会自己就是那个小孩呢?那个垂涎夏泽一口蛋糕,又在数年之后偷偷摘花送他的小孩。   他头一次那么渴望能找回记忆。要是有记忆就好了,说不定他在记忆里早就遇到过夏泽。    第二十三章   这时他听见安凉说:“我怎么不配?我那么爱你。”   梁川闭眼,忍住胃里一阵恶心,讥笑道:“我消受不起。”   睁眼,他直直看向后视镜中的安凉:“你离夏泽远点。”   “我又不会怎么样他。”安凉把雪茄抛向窗外,轨迹在雨幕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形,“他把你捡回家,把你当弟弟,养得那么好,我谢谢他来不及,又会拿他怎么样?”   梁川突然意识到,在驾驶座上这个人,并不知道他和夏泽的真实关系。   -   他们的对话没有继续下去,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安凉提出送我们一起去吃了饭以后回家,我正想回过头问问梁川意见,对上他直勾勾的眼神。   小孩紧闭着嘴一言不发,就这么满脸写着不情愿地看着我,只差炸起尾巴冲我汪汪地叫两声逼我回家了。   我讪讪拒绝了安凉的提议,说今天要忙着给梁川复习功课,再晚了可能完不成。   功课?安凉像是听到什么很有意思的事物,勾着嘴低低笑了一下,一双吊梢桃花眼里尽是玩味。   他没再强求,将我们送到居民楼下,替我们打开车门送到门口时还伸手摸了摸梁川的脑袋,梁川想躲,没躲开,等安凉的车轮声远去,他站在楼道里狠狠甩了几下脑袋,安凉手心留在他头发丝上的余温像虱子扎得他难受似的。   我收起安凉送的伞,打量着举止奇怪他:“你干嘛?”   “甩水。”他一脸正色,“免得把家里弄湿了。”   我抬眼去看看他干燥蓬松的头顶,梁川划拉眼珠子瞥我一下,留我在原地拿着雨伞满头问号,施施然进了电梯。   到底是许久没碰过书本,偏巧今晚复习的是他最不擅长的英语,刚讲了两排语法,梁川捂着嘴趴在桌上呵欠连天。   我早有预料,拖出身后的书包往里摸索,变魔术似的给他拿出一个木雕。   梁川眼中困霾顿散,一下子亮了起来。   “趁你和安凉等我的时候悄悄溜进学院激光切割室切了拼的。”我说,“时间有点紧,粘得不太好。”   他笑着乜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他知道要进切割室得提前一个周给学院老师报备申请,还得提前画好图纸和CAD,他知道我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地要给他惊喜,他什么都知道。   我把木雕在他眼前画了个漩,又举得离他远远的,尽管我知道他够得到。   “今晚的语法练习错两道以下就给你。”   这个方法果然好用,梁川配合着我把这小小一个木雕当成了渴望,人一有了渴望,就能在夹缝里给自己找点可以往前奔的光。所以他在一个周以后的那天晚上对着我许愿,要是下一张英语试卷他能做到一百一以上,就让我给他切三百根不过一毫米宽的木条时,我欣然答应了。   真实原因倒不是为了他能上一百一,我俩心知不管我答不答应他都会努力,只因那晚是我离家调研前的最后两天。   安氏项目的那块地在城郊,巧的是大学城也在城郊,不巧的是一个城南一个城北,光是途中走路打车和坐地铁的时间加起来就不低于三个小时。工作室一合计,干脆在城南租了半个月的酒店,往那儿安营扎寨,也免了众人每天来回奔波无法静心调研。   那晚我跟他说完这件事他盯着英语书闷了半天,到最后算是默认没有反对,我心想梁川一向讲道理的。   只不过刚想完就看他把书合上,抓着我肩膀一把将我推趴在床,折腾到了凌晨两点,说是预支未来半个月的存货。   第二天我起了个早,在盛夏的川城套了件高领卫衣,遮住身上那些斑驳青紫,腆着脸皮去学院老师家要来切割室的钥匙,冒着事后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的风险在建筑楼待了一天一夜,梁川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是临出发的前几个小时,我正守着一盒子木条补觉。   他把我捞在怀里,正好舒缓折磨了我一天的腰痛,一动不动地让我靠在他胸膛睡到天光大好,最后是乔钰的电话将我叫醒,说是快要出发了,问我在哪儿,好来接我。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他已经把木条放在了怀里,正单手在每根木条的一头拿刀子划口。   木条很薄,被切得极细,梁川划了口子以后又拿起另一根没被划的那一头穿到口子里,循环往复地这样工作着,像在编织什么东西。窗外的阳光就这么一泻万丈地照进来,一束束的,照到桌子上,他怀中的木条上,他正灵活协调的手指上。我睡得发热,醒来时眼神还有些迷瞪,视线中梁川嘴角微微上扬,一手搂着我,一手随意编织木条,那天连路过的风都别有用心,刚绕完他鬓角的头发就跑到我眼中搅乱一池春水,还附在耳边问我喜不喜欢。   我看呆了,痴痴地想,喜欢。   梁川此时像画一样嵌在我目光所及的这帧画面,清舒明朗,眉梢指尖缠绕一场风和暖阳。他生来就该属于风和暖阳。   注意到我的目光,他将面前的手机推到我眼下,屏幕上是一个小夜灯,外面罩着一个像是用珠丝编的灯罩,夜灯一亮,光从灯罩的缝隙里钻出去,千丝万缕,倒是好看。   “你晚上弱视,睡不好,一个人醒来的时候又怕黑。”他低头笑笑,“编一个怎么着都方便些。”   我想起上个月我有天晚上起夜,一贯地怕吵醒梁川,手机的电筒也没打就从床边起来,结果一脚被椅子绊住扑在地上,膝盖紫了两个星期,梁川知道原因后气得一天没跟我说话,后来自己跑去买了个遮得住他大半张脸的眼罩和一对耳塞,拍着胸脯跟我说以后随我怎么开灯都照不醒他,结果连着三天睡过头,被商场扣完了一个月的奖金。   他估计也想到了这事,笑着笑着耳根就红了起来。   我恶从胆边生,屈起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他的鼻尖,他蹙起眉头看向我。   “好啊,等我回来就要见到成品。”   没想到去的第二天就遇到了山体滑坡。那天晚上我们去勘测地形,前一天下了暴雨,我没注意,站的地方挨着高坡,刚好滚下来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乔钰眼疾手快把我推开,但还是撞到了脚。原本以为没有大碍,撑着起身的时候却察觉那只脚怎么都使不上力,也不知道是骨折还是只是石头把脚压麻了。晚上十一点,开车再去医院可能来不及,安凉打了个电话以后说他联系好私人医生,为了避免再发生山体滑波伤人,其余人回酒店,他开车送我,两拨人从两头赶,到安宅汇合给我看看。   乔钰也受了点轻伤,这是回酒店过后才被方息发现的,当时他吵着要陪我一起去,但脸色白得不太对劲,被方息阴着脸扯了回去。   约莫大半个小时,安凉的车停了下来。   车窗外的那条人行道是我曾经走过又停留了不知多少次的路。路上一道巍峨的围墙,里面是我过去心心念念等着户主回来的地方,安宅。   安凉似乎也是许久没回来了,正厅许多家具还盖着防尘布,他逐一将它们掀开,示意我坐下:“不常来,但是每个周有叫人打扫,坐吧,不脏。”   又说:“白舒联系的医生一会儿就到。”   我疑惑道:“白舒?”   “我朋友。”他说,“也是医生。只不过研究的是这里。”   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暗暗起了层鸡皮疙瘩,点了点头,二人坐在客厅陷入一阵诡异的静谧。   白舒带着医生来看过以后说没有大碍,只是这两天最好不要大量走动,我的脚已经恢复了些许知觉,注意力并没有完全放在医生的话上,安凉倒比我更专注一点,不遗余力想把我照顾好似的。   我是看白舒有些熟悉,但说不上哪里熟悉。   这张脸我是从没见过的,这点毋庸置疑,直到我坚持和安凉一起送他出门,看着他的身形逐渐脱离了房子灯光所散发的余辉而半隐在黑暗中时,我惊觉这个背影和当时在九龙二楼南杉身边的那个几乎可以重合。   这才如梦初醒,后知后觉地心生疑窦。   南杉怎么会出现在九龙?白舒是安凉的好友,似乎与南杉关系也不错,那南杉认识安凉吗?想来是认识的,她救下我和梁川后在病房说过,梁川和她一个旧友长得很像。   如今看来,那个旧友就是安凉了。   她那天还说了一句什么?我竟突然想不起来。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迎面吹来阵冷风,把我的思绪刮散,安凉示意我回楼上休息,再坐下时我已难以回想心中尚未想明白就被打乱的那些疑惑。    第二十四章   这感觉跟心里有猫抓一样难受,直觉告诉我刚才想的东西很重要,不知不觉我便开始在房间来回踱步地回忆。   手机铃声在这时很突兀地响起,我叹了口气,算是彻底放弃追溯了。   电话那头是数墙之隔的安凉,说我现在住的客卧没有浴室,让我去二楼最大的那间主卧洗澡,一次性睡衣也放在那里。   二楼最大的主卧我记得在安老爷子的书房隔壁,当年我妈每次带我到了书房门口就放手让我自己闲逛,而我偶然有一次因为佣人在里面打扫,透过门缝窥得一隅,估摸着应该是比那时同样住在别墅里的我的卧室大了不止三四倍的。   挂了电话,我循着记忆朝二楼电梯右手边的书房走,安宅的设计外简内繁,站在大门口看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宅,内里那么多年不知道经过几次新修,身在其中时极易逛得眼花缭乱。   正绕过两个小中庭,我在离电梯不远的拐角处见到了来接我的安凉。   “我还怕你找不到。”他说,“没想到你误打误撞都快到了。”   我心下奇怪,这怎么能算作误打误撞?四年前我跟着我妈来这里那么多次,上上下下允许逛的地方我都逛了个遍,若不是熟悉,又怎么会到后面轻车熟路找到那棵梧桐树在的小院子和他接头?   我言之不尽道:“以前我和我妈总是一起来这里……”   “哦?”   走廊有些窄,我和他一前一后朝卧室走着,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声“哦”是什么意思?他难道完全不记得我来过了?传说中的商业天才记性差成这样?   我斟酌道:“我妈以前在九龙工作,四年前准备辞职,所以那几个月常带着我来这儿……”   又补充道:“她姓梁。”   “梁……”安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努力在脑海里搜寻,半晌过后恍然道出我妈的名字,问,“是她?”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你满心期待等了一人三年,自视甚高地守着一段被你当做二人秘密一般的回忆,也不知道图个什么。守到最后发现自己于对方而言不过是暴雨里车窗上的一颗水珠子,刚沾上去就被别的水珠冲掉,那扇车窗流过了太多的水珠子。   我哑然点头:“嗯。”   “你竟然是她的儿子……”   我没仔细去听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因为已经到了卧室,便转头向他去要睡衣。   他指了指内门:“在衣帽间里,我还没来得及找,只记得好像有那么几套。房子里很多卧室没来得及收拾,今晚我睡这儿,你先去洗吧,洗完我递给你。”   我应声过后进了浴室。   洗澡时总觉得今晚的事像一堆乱麻一样盘踞在脑海里久不得解,白舒,安凉,南杉,还有那个我至今没有想起的记忆盲点……到最后耳边只在一遍一遍回放我与安凉的对话。   “你竟然是她的儿子。”他最后同我说。   竟然……   我在水幕之中猛然睁眼。   安凉不知道我是我妈的儿子?!   不,他应该是知道的。至少当年送我花的那个男孩子应该知道。   我至今记得苒苒替他送花时问我的第一句话。   “你是跟着梁阿姨来的那个哥哥吗?”   但是安凉不知道。   除非……   安凉不是当年送花的、苒苒口中的“安家小少爷”。他根本不是忘记了我,而是从没认识过我。   -   洗完澡我试着叫了一声安凉,不过片刻,他果然拿着睡衣敲响了浴室的门。   我将门打开一条缝,身体躲在门后,歪着上半身去接了睡衣。一直贴身戴着的那根项链挺长,随着我倾斜身体的动作划成了一条抛物线,和门板撞击时发出清脆快速的一声响动,随后在门缝前闪现一秒,又荡了回去。   虽然只有一秒,但我确定安凉看见了它。他那一瞬间变得凛然的眼神犹如捕蝉的螳螂,半点没逃过我这只黄雀的眼睛。   关上门,我心中疑云愈发重了起来。   要是他看见项链之后毫无反应倒还好说,这可以直接证明一切如我所料,他不是当年那个男孩,可偏偏他变了神色,说明他是认识这根项链的。   我出来之后安凉正背对房门面朝窗子抽烟,听见响动过后偏头用余光看了我一眼,晃了晃手中的烟对我说:“不介意吧?”   我摇摇头,意识到他可能根本看不到,便说:“不介意。”   他正要把烟重新放回嘴边,我不知出自什么心理,像突袭一样冲他叫道:“阿默。”   叫出口我明白了,我就是想看他的临场反应。   他举烟的动作停在中途,整个人静止了有足足三秒,正是这三秒,让他的大脑飞快运转到想好了接下来应对我的所有招数。   或者更早一点,从我故意让他看到项链之后,他就在寻根挖脉一般地思索我与梁川的渊源。直到我出来,他或许已经理了个大概,只是不清楚我对往事到底掌握到何种地步。   于是我的这声试探到他那里变成了不打自招。   他缓缓转身,夹着烟的那只手腕转了个角度,指着自己问道:“你叫我?”   我自然是不会应答的,我是不是叫你就等着看你怎么回答。   他好像也没有要等我回答的意思似的,眼神里透出几丝早就蓄势待发的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千年的老狐狸,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就这样心安理得地鸠占鹊巢,在我面前冒领了本该属于梁川的身份,反客为主地把我耍得团团转。   我几乎在他承认的同时就缴械投降,再多的疑问也抵不过他的亲自确认,毕竟我和阿默的事,从头到尾,连名带姓,世界上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就连梁川,我也坦白得遮遮掩掩,而眼前的安凉不可能是苒苒。   他承认了,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也得接受,眼前这个与当年梧桐树上那个少年相比面目全非的人,就是我的阿默。   我惊讶于自己心里竟然有一丝期待他能否认,这样就能说明阿默另有其人,即便天涯海角不知是谁,但至少能与安凉分离开来,保留我心中停滞在十五岁那年夏天没来得及看清面目的一份美好。   而如今他反将一军的疑问胜似承认,彻底将那份美好抹杀。   我扯了扯嘴角,有些迟疑地将手探进衣领,拿出那根项链,举在胸前:“你认识它吗?”   “怎么不认识?”他很快适应角色,笑着走过来,“这是我送你的。”   我心中难过更甚,即便没再有别的感情,这样一份珍重了多年的情谊在他口中以一根项链为代表,轻飘飘地一话带过,更像讽刺我的自作多情。   他接下来的话都快让我怀疑是听见我心中所想之后说的:“当年年纪小,这么重要的东西想也没想就随便送人了,没别的意思,一时兴起,你不要太当真。”   我听罢将项链取下,放回他手心:“早该物归原主了,现在还你。”   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安凉在原地拿起掌中的吊坠,仰头对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细细观赏许久,末了只发出一声轻笑,脸上的笑容逐渐森然。   “阿默啊阿默。”   那张好看的嘴皮以微不可见的幅度张合,仿佛他此时说话要用到的不是两瓣嘴唇,而是把话从咬紧的后槽牙中挨个挨个撕扯出来,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拆骨剥皮。   “我说夏泽这个名字耳熟,”他把项链握在拳里,骨节都用力得泛白,“找了那么多年,原来是他。”    第二十五章   梁川偷偷摸到城南这个小旅馆来找我是两天后的傍晚。   调研地块根本还没开发,走到里面手机就没了信号,我吃过饭后想起今天还没按时给他打电话报平安,开机才发现梁川给我拨了很多个未接来电。   他说他已经到了我下榻的地方,保安拦着不让进。我匆匆忙忙离席,让他在原地等我,几分钟就好。   旅馆门口有一个圆形广场,修得像个祭坛,每隔十几个台阶就有一层平台。我看见梁川的时候他正坐在第二层平台上等我。   那天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包,双脚交叉悬在平台边晃悠,两手都拿着冰淇淋。刚快要吃完右手的那支,左手的已经开始融化了,他还完全没有要动它的意思,想来那一个应该是买给我的。   我没急着上前,躲在一棵雪松后面看他。   又过了几分钟,冰淇淋尖端化掉,奶油顺着剩下的两层慢慢流向华夫做的脆筒壳子,他有些焦急地左右张望远处,仍没发现我的身影。   眼看着冰淇淋快滴到他手上,我才注意到他的手指贴了好几个创可贴,或许是去哪里贪玩受了伤。于是笑着准备走出树后朝他招手。   就在这时,梁川盯着手上的甜筒皱了皱眉,下定决心似的吸一口气,突然张大嘴低头朝手上的甜筒咬去,颇有壮士断腕沃日吞天的气势。   再抬头时,他的左手只剩了个脆筒尾巴。   “……”   冰淇淋当时应该害怕极了。   我抬起的手停滞在半空,耐心等梁川把嘴里的冰淇淋吞下,又极力将面部被冰得皱作一团的五官舒展开后,才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模样把他接进旅馆。   放下背包,带人去吃了饭,再回到房间门口,楼道上的挂钟正好指向九点。   人真是有了依靠就产生惰性的生物,前两天他没来,我一个人好像也没什么事,如今他站在我面前,我似乎疲惫得连开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梁川在门前将房卡往感应器上刷,我站在他身后,整个人一股脑往前倒去,偏头贴在他后背,两手朝他外套的兜里面插去。   摸到他兜里东西的一瞬间他突然僵住,下意识将胳膊夹住我的手臂,不让我乱动。   我将那些东西抓在手心,觉得触感有些熟悉,像什么东西的分装,一时又说不上来,准备拿出来看看。   他声音有些慌乱:“别动。”   “什么?”   “别拿出来。”   “我就看看。”   “一会儿再……”   “我看看。”   我开始挣脱被他夹住我手臂的胳膊,越用力,梁川夹得越紧,我开始使劲,争夺间不知道是谁一下子不注意松了力,梁川兜里的东西被我全部扯出来撒到房间门口的地板上。   东西撒落的同时我听见梁川有些惊慌地低吼道:“不要……”   走廊灯光昏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辨认了几秒,发现那些东西是三三两两的……   避孕套。   梁川面对这一地鸡毛神色晦暗地站在原地,不过两秒,决然转身,一言不发地进了房间。   我的大脑有一阵短暂的空白。   梁川生气了?   还是害羞了?   还是生气地害羞了?   不过他刚刚脸红的样子好可爱……   我怔在原地回想他从脖子烧到耳根的那片绯红,还没回过味,听到有人朝这边走来,赶紧扑到地上麻利地将东西捡起来揣在怀里进房关门。   梁川背对房门揣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生着闷气。   我蹲在他身前,厚着脸皮掰开他双膝,嬉皮笑脸地挤进他怀里,朝他身上一个劲地蹭。   梁川一副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的神态,板着张脸随我撒野,就是不给回应。   我抬头谄笑:“宝宝?”   梁川微微仰头,不说话。   我又抱住他,偏头叫道:“宝宝?”   他将头偏向另一边。   “宝宝啊,”我跟着偏过去:“生气啦?”   梁川双唇抿成了一条线,被我骚扰得忍无可忍,眼珠子极快往我脸上扫了一眼又飞回天花板,冷着脸道:“别这么叫我。”   “就要叫。”我伸手去解他的皮带,“你教我这么叫的。”   他一把抓住我,睁圆了眼睛瞪我,那意思是你这个人怎么没皮没脸的?他还没被哄好,就对他上下其手。   “哦……”   我顺从地从他怀里出来,作势要起身离开。   梁川看我真的要起开,嘴还是硬的,眼神却已经软了。有些迟疑又有些失望地慢慢放开我的手腕。   起到一半,我估量着抬起小臂可以和他肩膀持平的高度,猝不及防将他扑倒在床,瞅准脖子就是一阵乱啃。   梁川顺势不再把持,翻身把我压在了下面,喘着粗气和我吻得不可开交,没过多久两个人上身都脱了个精光。   梁川下身在我腿上蹭个不停,正摸索着去拿避孕套的时候却被我推开了。   我脑海中闪过片刻他下午吃冰淇淋的场面。   他显然不知道我想到了什么,两眼迷茫地看着我。   “宝宝。”我将两手撑在身后,把脚放到他的双肩,“我想试试那个。”   他眨眨眼,哑着嗓子问我:“哪个?”   “深喉。”   这一夜过得及其漫长,他将我伺候舒服了一场,而我的代价是被他以同样想尝试新体验为由,折腾出了许多累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来第二次的姿势。   后半夜他替我擦完身又急着自己洗澡,忘了帮我把被子盖上。我睡得将醒不醒,一丝不挂躺在床上,被空调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迷糊着想起身盖上被子,梁川带着刚洗完澡还散去的热气把我裹在怀里。   在进入沉睡的临界点,我听见他低低开口说话,好像就是故意挑这个时候想把对话蒙混过去似的。   “夏泽,你睡了吗?”他轻轻捏着我的手指,若有所思地虚声道,“我前天晚上经过你上次带我去的那个老宅子,发现它的主人好像回来了。”   我在黑暗中猛然睁眼。   “也不知道你知道没有。”他一个人继续说着,更多像是自言自语,“我倒是不想你知道,不过你迟早是要知道的,那还不如我主动告诉你。你要是知道了,会去找他吗?到时候我怎么办……”   我当然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那晚我就在那所房子里,和房子的主人在面上相认,心里诀别。   得不到回应,梁川也不再开口说话,这样自欺欺人地告诉我这个消息简直和小孩子的做法没什么两样,一方面不想让我知道,一方面又不想对我隐瞒,竟干脆想出这样一个方法,他应该也是心虚的。   我暗暗笑了一下,咕哝出一声呓语,借睡翻身回抱住他。   没睡多久,他似乎想起什么,悄悄抽身从床上起来,往沙发走去。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翻包。   梁川举着什么发光的东西回来了。我趁他转身将东西放在床头柜的间隙睁眼去瞧,竟是他将那三百根木条编成的灯罩,如今里面放了一颗小灯泡,光晕柔柔的,半点不刺眼,充作夜灯好看得紧。   他把夜灯放好,小心翼翼钻回被窝,我摸到他左手那几张洗完澡后换上去的创可贴,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旅馆的餐厅早饭供应时间有限,所有人吃了饭以后就要集合出去调研。我不忍心吵醒梁川,特意起了个早,想抓紧时间吃完再给他带一份回房。   方息和乔钰住在正对我楼上的房间,下楼时刚好碰见我出门,两个人精神似乎都不大好。   我打了声招呼:“早。”   方息笑道:“早。”   乔钰冷冷看了我和他一眼,少见地没接话,一个人迈开步子扬长而去。   方息看他走远,没追上去,和我并肩道:“昨晚梁川来了?”   “你怎么知道?”   他饶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眼里笑意更甚。   “这房间隔音不太好。”方息耸肩,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梁川果然年纪小,精力好。”   我愣了一秒,从他的眼神里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他的话之后,整张脸骤然发烫起来。   在我失神的须臾间,他凑到我耳边极快地问了一句话。   “太深是多深?”   “什、什么?”   方息的嘴角已经咧到侧脸,看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我,只笑而不语拍了拍我的肩,大步追乔钰去了。   我从刚才的痴傻中回过神,羞耻感被耳边回响的方息最后一句话勾得汹涌澎湃。   “方息!你给我站住!”    第二十六章   梁川只请了两天假,午饭吃过就要走。沉沉的一书包里除了专门给我送过来的夜灯,其余是这几天的功课,顺带背过来给我检查。   我送他上了出租,叫他回家记得给我打个电话,他趴在车窗上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我。   这时他一贯地想磨蹭就会没话找话:“晚上我没在你旁边有个夜灯你就没那么怕了。”   “嗯。”   “旅馆旁边那家冰淇淋不好吃,你不要买。”   “好。”   “右手那条街拐角倒数第二家的便利店东西比楼下这家新鲜,你记得去那里买。”   “知道了。”   “还有……”   “好了。”我把他脑袋推进去,告诉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师傅可以开车走了,又侧身回去安慰他,“要不了几天我就回了。”   他垂着眼睛嘀咕:“明明还有一个多周。”   “会提前的。”我说,“这次比我们想象的容易。”   油门发动,车子开动起来,刚驶出没多远,梁川突然从车窗探头出来,指着胸口朝我说了一句话。   我皱着眉,身子朝车的方向前倾,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可惜车已经开远了。   其实我听清楚他说了什么。他问我脖子上的项链怎么不见了。   他知道那是我以前喜欢的那个人送我的东西,除了我妈的祭日我从不取下,即便不再抱有他想也没敢离身,一直等着物归原主。心细如他,昨晚发现以后可能就已经猜到了什么,告诉我老宅回人,他既是试探,也是坦白。我与他之间,终究是我更不坦诚一些。本该说完的事一瞒再瞒,每次都侥幸地以为事情一定会彻底过去了。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自己内心在害怕什么,总不想让梁川知道我过去喜欢的那个人就是安凉。   真相大白于回程那晚。   最开始被方息发现我和梁川真实关系那天我整个人都处于极度羞耻到失去思考能力的状态,等反应过来才想起在方息和乔钰的认知里,我与梁川是一对兄弟。原本还恳求乔叔帮我们保守秘密,如今被他们无意间听到我和梁川同床共枕的那些动静,要是再不解释,恐怕要被冠上些有违伦常的名头。   奈何接下来的几天,一是乔钰赌气,拉着方息不搭理我,二是所有人都想加快进度早些回去,眼看着快要入伏,谁也不想拉长战线,天天东奔西跑地受苦。一年级是整个团队里等同于打杂的存在,我于是也忙得不可开交。   回去那早安凉特地来接我们几个,说是照顾一下乔叔的孩子顺路捎我一把。夜灯放在行李箱里可能会挤坏,我便决定拿在手上,反正也不大。   由于向方息他们解释的计划一直放空着,我有些心不在焉,安凉接我时看到我手里的夜灯似乎笑了一下,不过神情变化得极其微妙,我也没放在心上,大概他是觉得我这么大个人怎么还喜欢这些玩意儿。   到了之后他才告诉我们已经定好酒店,给所有人洗尘。我们几个单独一个包厢,无奈之下我只有打电话告诉梁川,他放心不下,也赶了过来。   那晚除了梁川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喝了些酒,梁川似乎对酒十分抗拒,安凉敬他他也不喝,嘴上不说,但我明显感觉得出来我喝的时候他在旁边默默计数。我毫不怀疑等我喝到他心里给我预定的上限,我将再也没有机会碰到酒杯。   这小半个月以来每天的疲于奔波加上后半期神经紧绷,在这晚回到梁川身边之后似乎都得到了释放,挨着梁川,我整个人舒缓下来,长久没有感觉到的困倦也随之袭来,上下眼皮开始有些打架。   梁川看出来了,低声问我要不要先回去,我抬眼扫视整个包厢,宾客不过我们几个,安凉也在场,要是断然抽身,未免太不给他面子,于是摆手,强撑着又吃完了饭。   散席过后大四的学长拉着众人说一个也不许走,要去ktv唱个痛快,安凉包车送他们去盛世,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竟把我们和那些学长安排在一辆车里。此时我和乔钰都是半醉,奈何想走也走不掉,梁川和方息又压着脾气搀我们去KTV。   那晚乔钰要一泻心中不快似的没完没了跟人拼酒,喝到后面烂醉如泥,我看着场面快要把控不住,估摸要不了多久就会拼到我这里来,赶紧叫梁川在隔壁给我要个小包间打盹,让他到时候结束了再喊我回家。   混乱发生在我睡去之后。   -   乔钰已经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到卫生间吐了两轮,又嫌包间闷气,招呼不打一声就自己跌跌撞撞跑出去透气。   梁川滴酒不沾,谁拿着酒杯朝他过去他就冷着个脸瞪谁,三五个来回,大家都识趣不招惹他。方息那边一面应付旁人,一面分个心眼随时关注乔钰的动静,乔钰不见他第一时间发觉。恰好看见梁川闲得没事,便扯着他一同和自己去找乔钰,怕乔钰出了什么事他一个人控不住。   结果乔钰就坐在马路边的石墩子上,看样子是刚刚扶着树才吐完第三轮。   方息三步并两步朝乔钰跑过去,嘴里还叫着梁川没听过的什么小名。   梁川没动,这俩人之间的不对劲他从过年那次吃饭就看出来了,此时也懒得掺和,站在原地点了根烟,就当给两人放风一样到处瞎望,反正就是不望乔钰和方息。   一望就望到暗处坐在车里凝视他们的安凉。   那天安凉开了辆纯黑的保时捷,停在盛世门口一颗巨大的梨树旁,月亮照不到,路灯也没安,一人一车就隐匿在这个城市忽略的角落里,像猎豹潜伏在猎物看不见的地方一样注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梁川血液凝固一瞬,浑身的汗毛都浸了层冷汗似的,实打实地吓一跳。   安凉也不打算再藏着,泰然下车朝神色僵硬的梁川走去,也不知道是长久以来因为对安凉的恐惧而形成的条件反射还是大脑此刻宕机严重,梁川眼睁睁看着安凉走过来,脚下竟然一动也不敢动。   他突然发现,自己依旧如此害怕安凉,甚至比起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前几次会面他敢在安凉面前那么硬气,只是因为自己身边有夏泽。   夏泽在身旁,即便他什么都不知情,梁川也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底气。现下他够不到正在包间里沉睡的夏泽,单枪匹马面对安凉,他才被迫直视自己内心从未消亡的、对安凉的畏惧。   那股畏惧呈现在他的脸上,以面色灰白,双唇紧闭的形式,让安凉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么紧张做什么?”安凉同他站在一起,自然而然伸手把梁川夹在手里的烟拿过去吸了一口,嫌味道不好,皱着眉头朝脚下一掷,踩上去碾了两脚,又道,“你哥呢?”   梁川提着嗓子眼,面上努力镇定,看起来有些违和的木然:“什么哥?”   “夏泽啊。”安凉笑道,“你哥。”   “在小包睡觉。”   “你放心让他一个人?”   “怎么不放心?”   “他长得挺讨人喜欢的。”安凉边说边打量梁川的脸色,“你就不怕有人对他有想法。”   “别人对他有没有想法关我什么事。”梁川冷笑:“他是我哥,又不是我情人。”   “是吗?”   梁川不自觉朝乔钰的方位瞥一眼,安凉顺着望过去,二人才发现那边不知什么时候扭打在了一起。当下顾不上多说,先过去拉架要紧。   乔钰和方息已经翻滚到了马路中间,平时看起来半大不小的乔钰此时把方息坐在方息身上,掐着方息的脖子一拳一拳往下揍,嘴里还在撕心裂肺地骂着什么。方息也打红了眼,任乔钰怎么下手都不反抗,明明眼中血丝暴起,嘴角也破了相,偏偏要还笑吟吟地看着乔钰。   今晚真是一个比一个疯。   梁川走近,才听到乔钰骂的什么。   “我是你弟弟!你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梁川看不到乔钰正面,单从止不住颤抖的背影和嘶哑的声音里应该听得出乔钰是哭了,“你他妈搞我!就在爸妈隔壁搞我!你怎么下得来手!为什么非得是我!”   又是一拳下去。   梁川惊得停下了脚步,下意识转头,只看到安凉站在身后不远处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像是还想再听下去。   那边响起方息懒洋洋的声音:“就因为这个?”   乔钰恨极,声音快要穿透马路:“什么叫就因为这个!这还不够吗!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他妈叫乱伦!方息!这是乱伦!”   方息淡淡开口:“我有说要认他做爸了?”   此话一出,乔钰通身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呆滞了很久,方息也不急,就这么漠然和他对视着。   良久,方息偏头啐了口血水,突然攥住乔钰的手腕,笑着朝梁川睨了一眼,说:“更何况,这世界上乱伦的又不止我们两个人。”   安凉瞳孔一震,神色变得怪异起来。   方息接着说:“你最喜欢的夏泽,和他那个弟弟,睡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人家不是挺自在的?”   梁川心下一沉,感觉侧后方有道阴寒目光直直凿向自己的后脑勺,斜视去看,余光里的安凉整个人都散发着即将暴怒的气息。   “方息,你处理你的家事我管不着。”梁川冷声道,“别把脏水泼到夏泽身上。”   “脏水?”方息哼笑出声,“在旅馆做到半夜的不是你们?当着我们的面兄友弟恭的不是你们?”   “方息!”   “狗屁的兄弟!”乔钰发了狂,打断道,“他俩什么也不是!他就是夏泽在路边捡的一条狗!你懂吗?狗!爸什么都知道,他以为他不说我就不知道了?我早听得一清二楚!方息,自始至终脏的只有我们!只有我们!”   梁川站在二人身旁,兀地嗤笑一声,对他们这场自相残杀的戏码没了兴趣,转身准备回去。   “你笑?你有什么好笑的。你以为自己有多被眷顾?”乔钰手上还抓着方息的衣领,听见梁川的笑声抬头,嘴角也扯开一个诡异弧度,“我早警告过你临时的窝待不长久,夏泽的饭蹭够了就趁早滚蛋。你不听,你以为夏泽真心喜欢你呢?他早告诉过我他有个喜欢的人,喜欢好多年了,你说你知道,你知道个屁!”   “起先我还好奇他怎么就对你这么感兴趣,一直收留你,后来我明白了。”乔钰不怀好意地瞟了一眼梁川身后的安凉,讽刺道,“我一看到安凉我就明白了。珍品得不到,留个赝品在身边当替代解解馋也不错。”   “梁川,你看看你这张脸。”乔钰从梁川越来越差的脸色上品尝到了比跟方息打架还有意思的趣味,慢腾腾地起身,趁梁川不注意一把抓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往后扯,逼迫梁川仰头直视安凉,“你觉得,你跟安凉有几分像?”   “夏泽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喜欢的人是谁啊?他跟你坦白过那个人的名字吗?你当真以为他多喜欢你?他连安凉的名字都不敢跟你说!”他抓着梁川的头发拉扯着,看着手上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人神情颓败得半点挣脱他的意思都没有,心里涌起一股撕裂的快感,笑容逐渐扭曲起来,“事到如今你还要自欺欺人吗?你是瞎还是蠢?你以为你比我干净到哪去?没有夏泽,你就是条到处讨饭的野狗。给人喜欢都只是个次品。你个西贝货。”   梁川任由乔钰抓着自己,眼神从一开始的不屑边成震惊,被迫去看安凉时是满满的逃避和惊恐,渐渐看久了,满眼连带着心绪都成了一汪死水。   他想起在美国的时间家里是没有大型反光物件的,安凉从不让他照镜子。后来逃回来,他第一次照镜子也是像刚刚那样惊恐——镜子里的人怎么那么像安凉?   他好长时间不敢照镜子,直到安凉的阴影一点点在自己心里淡化,他才对自己的模样慢慢多了些坦然。他听说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久了就会越长越像,他想他长得像安凉大概是因为醒来之后他几乎只跟安凉一个人朝夕相处,所以他们才会那么相似。往后他在心里刻意去回避想起安凉,强迫自己遗忘这个人,顺便遗忘他和安凉长相上千丝万缕的联系。   大概是自我催眠得太过成功,那么久以来真就把自己蒙蔽着,蒙蔽到夏泽看他第一眼时,眼里那份惊讶和随之而来的算计他都刻意忽视,想把自己骗过去。   一骗骗到现在,被乔钰抓着头发把真相呼到他脸上,让他想自欺都欺不成了。   他仰着脖子,闭上眼,从胸腔里憋出几声残笑,忽然抡起拳头,朝身旁的乔钰掼去。   “小钰!”   方息从地上一个打挺,抬脚踹开跨坐在乔钰身上胡乱呼拳的梁川,又朝梁川身上压去,抬手准备反击。   安凉见状蹙了蹙眉,原本打算作壁上观,看梁川被方息钳制住,快步上前加入了混战。   “你找死。”   方息后背猛遭一击,整个人扑倒梁川身后的地上,安凉正要朝他踩上去,被乔钰一把推开抱着小腿死不松手。   “你别动我哥!”   ……   最后是九龙和盛世眼尖的保镖发现马路牙子上打得不可开交的一堆人里有自家刚回国不久的老板,才集中上前把人拉开,打电话叫了120。    第二十七章   方息受伤有些重,乔钰和他去了医院。盛世门前的马路经过这一顿混乱之后,众人被安凉遣散,留下一个梁川与他面面相觑。   “你跟他睡过了?”   安凉此时眼中是完全不同于之前的凛冽,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正在酝酿一场足以让梁川无法承受的风暴。   梁川不说话。   “我问你,”他伸手握住梁川的后颈,梁川身体一晃,被迫朝他靠近,对上他的眼睛,“你跟夏泽,到哪一步了?”   梁川倔强地盯着他,每次受了欺负他不服气的时候就这样盯着别人。不知道是不是安凉的错觉,他看到梁川眼里有泪光在泛。   紧接着他听见梁川开口说话,声音完全没有眼神那么坚毅,反而带了几分脆弱和委屈。   “四年前……”梁川停顿了一下,咬咬牙又继续问下去,“送他向日葵的人……是你吗?”   “什么?”   “他一直以来念念不忘等着的人……是你吗?”   安凉眼中划过一丝了然,这才听明白梁川在问什么。   他勾了勾唇,视梁川犹如掌中之物道:“是我。”   “我不信。”梁川抿嘴抿得自己腮帮子痛,好像抿得越用力,眼泪就越能憋回去。   无论如何不能在安凉面前示弱,他重复道:“我不信。”   “不信?”安凉像在看一个胡闹的小孩子,缓慢地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展示给他看,极其享受这个撕碎梁川一场童话梦的过程,“乖宝,看看,这是什么。”   梁川低头,安凉掌心赫然躺着在夏泽身上失踪的项链。   “你知道他调研的第二天晚上在哪里吗?”他摸着梁川低下去的后颈,把嘴凑到梁川耳边,咬着字说道,“我家,我的房间,我的床上。”   “我说我睡老爷子房间,他就跑来洗澡。洗完澡就不走了,要跟我叙旧。”安凉语气里有些故作嗔怪,“这项链那么长,吊坠一直垂到他胸间,他非要戴着给我看,你说是不是故意的?他右边锁骨一指以下的地方那颗痣倒是生得特别,身体一热就有些发红。还有那个纹身,纹的是什么?你现在清楚了吗?你不会觉得那个“Liang”是梁川的梁吧?那是安凉的凉!”   “不过他可真白啊。”安凉在梁川耳边吸了口气,“那颗痣就这么红了大半晚上,连灯我都没来得及关。你说要是谁路过,看到那么个老宅子亮到半夜,该得多吓人啊。”   最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搞得第二天他都不敢到处跑,随便动两下就要休息,不然觉得累得慌。”   梁川想起那晚他经过那里,看到老宅亮起的房间。他那时有些庆幸又有些担心,庆幸自己比夏泽先知道这里的主人回来了,又担心夏泽迟早会知道。现在安凉告诉他,那晚夏泽就在那里。他想着自己连告诉夏泽这个消息都说得抠抠搜搜的,其实夏泽早就身在其中,一时被冲击得有些木讷了,逃避似的重复着:“我不信。”   “不信?”安凉掂掂手里的项链,“我一开始也不信,这东西他放得太贴身,脱光了我才看到——你也应该知道吧?”   “我不信。”梁川中邪一样摇头,不停地喃喃自语,“我不信。”   安凉被梁川的反应刺激到,神色一下子阴翳下来,咬牙低吼道:“不信你去问他啊!你敢吗?你有胆子听他说出真相吗?”   他说中了,梁川不敢。   他今晚已经被练就得不怕听闻任何真相,他怕的是真相在夏泽那里得到求证。只要这一切没有从夏泽口中说出来,他就还能死乞白赖地自欺欺人。   安凉太过了解梁川,了解他心中的畏惧、软弱与自卑,所以他永远能对着梁川的软肋一击即中,把他死死钉在自己掌心。   “去啊。”他假意怂恿道,“去问他,问了以后再告诉他,我和你以前是什么关系。让他心里不要愧疚,毕竟你也是和我同——床——共——枕——过的人!”   说到这里他就恨得牙痒痒,他养了那么多年的小东西,到嘴边就差一口——就差一口!结果让夏泽捷足先登了。   安凉心中腾地蹿起一阵鬼火,神经逐渐变得暴躁起来,大脑和言行开始不受控制,他知道自己这是又发病了。   他用力抓住梁川的手,脖子上青筋暴起,面目狰狞:“你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那晚他睡的床?他穿着我的衣服,该给的都给我了。正好那床你都还没睡过。要不我今晚打电话也叫他过去,我们三个一起试试?嗯?”   “走啊。”安凉拽着梁川往的车方向大步向前,“走!”   梁川一直安静低着脑袋任他拿捏,此刻突然发了狠,朝他手上咬去,再抬头,一张脸上都是眼泪,没出息死了。   安凉惨叫一声,松手间梁川拔腿就跑。   他没去追,咬痛缓过来后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手上差点见红的牙印,眼里的暴戾竟然渐渐平息下去。   他刚刚做了什么?   -   “夏泽,夏泽。”   “醒醒,夏泽。”   我被摇醒了。   满目黑暗,我躺在沙发上,用了两秒回神,想起来自己这是在盛世的小包间里。恍惚间感觉自己腿边蹲了个人,定睛去看,才意识到那是梁川。   “怎么不开灯?”   他把我拉起来,声音好像有些沙哑:“我们回家吧。”   “结束了?”   “结束了。”他说,“他们都走了。”   我顺手把放在桌上的夜灯打开,梁川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我等他适应了两秒,还不见他放下,便抬手去拨开他的手臂。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嘴角刻意朝两边上扬,模样有些乖巧。就是眼眶和鼻头红红的,嘴角有些淤青。   “怎么了?打架了?”   梁川否认道:“没。乔钰喝多了发酒疯,误伤了一下。”   “疼吗?”   “不……”他摇头摇到一半,倏忽注视住我,嘴一瘪,再开口嗓子里颤巍巍带了点哭腔,“疼。”   “我们回家好不好?”他小心翼翼伸手过来够我的手指,抓到几个指尖就攥着不放,“夏泽,我想回家。”   我们在凌晨两点的夜里并肩而行,梁川拖着行李,我拿着灯,满月把回家的路照得一地铺霜。   我说:“梁川,你还记不记得咋俩第一次这样走在路上是什么时候?”   “嗯?”他偏头想想,装作想不起来,“什么时候?”   “高三有天,我下晚自习,你来接我。”我那时还在被追债的人设法堵截,这样的日子过惯了,其实没觉得多害怕,只是没想到梁川会在校门口接我,“你那时候就逆光站在保安室旁边,背后有盏霓虹灯,把你衬得又高又瘦,我老远就看到个轮廓,心想这人身架真好看,肩宽腿长的,线条也扳正。不知道哪家姑娘运气好谈了这么个男朋友。我要是那姑娘,我也天天让我男朋友来大门口站着接我,可惜我没那福气,过不了羡煞旁人的生活。”   他心情似乎好了一点,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走近你,发现我就是那姑娘。”我哈哈一笑,乐道,“我就问你,以后会每天都来接我吗?”   “我说什么?”   “你说,不会。”   “那我还真是不知好歹。”他看着那盘月亮,一半的脸上勾出一抹笑,笑里有点苦,另一半我看不到,“没能让你过上那种羡煞旁人的生活。”   “羡煞旁人有什么用,要过得羡煞自己。”我把自己脸上的不屑表现得有些浮夸,就是要告诉梁川我有多满足,“如今的我,让过去的夏泽看到,一定羡慕得发狂。”   我曾经在无数的光阴里步步回头,每走一段都要顾盼来路,问自己过得值不值得快不快乐。今夜恍然察觉,我已经许久没有再回望过往,原因无他,只是最快活的时光就在当下。后来回想起才发现,我这一生最无可回头的岁月,是从遇见梁川那一刻开始的。   “但我还是要感谢过去那个夏泽。”我说,“梁川,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的最不后悔的那一件事,只用了两秒。”   “两秒?”   “在校门口经过你身边的时候,犹豫的那两秒。”   我和梁川途经一棵棵枝繁叶茂的法桐树下,穿梭在如昼的月华之中,今晚每一步都在与回忆再会又告别。   良久,他的声音空空荡荡从耳边传来:“夏泽,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耸耸肩,“恶人下阿鼻地狱,好人入上道轮回。我无所谓。我去哪儿都可以,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你不怕死吗?”   “不怕。”   “那你怕什么?”   我低头想了想,我怕什么?   我怕没人爱我。   我想起前两年看的一部电影,里面有个角色叫孟婆,她曾说过一句台词,我记了很久。   大概意思是,人这一辈子,只要尝过了甜,就再也吃不下苦。   人一旦被爱过,就再也无法忍受孤独。   有人爱的感觉真的太好了,可惜我总是感受得太晚。我妈,我爸,哪怕是曾经不管出于伪装还是真心都那么温柔对待过我的肖禾,无一例外总是拿离别来刺激我迟钝的感官。以至于我有段时间觉得日子是那么难熬,于是拼了命地去学习,去忙碌,去让自己无暇感知对爱的渴望。可是老天又让我遇到一个梁川,所以我就算死也不想放手。   因为我怕没人爱我。   梁川也是这样。刚和他在一起不久,我还没彻底脱离自虐式的学习、兼职忙碌状态,即便挣够了生活费也还是停不下来地要去做事。他曾讶然于我这样奔波劳碌的生活方式,问我有没有思考过这样劳作到底是在为什么而活。   “我不知道。”我还是这样说,“正因为我现在不知道,我才这样努力地生活。努力去知道我为什么而活。梁川,我可以为了许多东西去活,哪怕是阳光空气,花草树木,它们都是组成美好的一部分。可我唯独不能仅仅为了活着而活。那样的人生和空心的躯干没有区别了。你呢,你想为什么而活?”   “为爱。”他很坚定地告诉我,“阳光空气,花草树木很好,有许多生命为他们而活。但是如果可以选择,我还是想为爱而活。”   我没接话,但是笑了,因为我在他说出口的那一刻发现自己得到了答案。   想想还真是美好,我们在这个一穷二白的年纪,没有钱,空余一身用不完耗不尽的爱,怎么爱上的不重要,像只扑棱蛾子一样用尽浑身力气去折腾,爱得足够忘我就很快活了。    第二十八章   那晚的梁川很奇怪,到了家以后也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就算我去给他拿药叫他别动,他依旧亦步亦趋地装作听不到。直到睡下,整个人把脑袋埋在我怀里,才安心似的,没几刻钟就深睡过去。看来是累坏了。   第二天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所有人要去工作室参加调研成果分析会,梁川犹犹豫豫不想让我走。   “怎么了?”我温声问他,以为是分开了近两个周他赖脾气上来了,舍不得。   “安凉也会去吗?”   “会啊。”我点头,“他是顾问,当然要去。”虽然我觉得完全没必要。   “你能不能不去……”   “不能。”我说,“昨晚确认的,该请假的都请了,没请的今天必须到场。”   他慢慢放开我,低着头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声音沉沉的:“那……你开完就回来。不要和安凉单独见面好不好?”   虽然我也完全没这个想法,但听梁川提出来还是有些疑惑:“到底怎么了?”   “我不会喜欢他。”他说,“我觉得他不是好人。”   “你是小孩子吗?”我有些哭笑不得,“不喜欢谁就不准别人跟他玩?”   “夏泽……”   “好了好了。”我眼看要迟到了,答应他,“不和他私下有交际。”   一场会开得人头昏脑涨,散场后我坐在椅子上缓气,准备闭眼休息两秒再走,却隐约感觉眼前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光。   安凉穿着一套缎面的纯黑色西装,又戴上了那副金丝眼镜,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语气温和道:“累了?”   我强打起精神坐端正:“没有。准备收拾收拾回去了。”   “一起去吃饭吧。”   “不了,梁川还在家等……”   “你还记得苒苒吗?”他突然问我。   “苒……苒苒?”   “对。”他用中指推一下眼镜,垂眸笑着,“关于她,有些事,想拜托你。”   “走吧。”他朝门口偏头,“边吃饭边说。”   我从未想过他还会在我面前提到这个名字,再见之后,似乎我与他都很默契地对关于她的回忆选择了沉默,我一直在等着一个契机让他向我提起,仿佛只有他真的记得苒苒的存在,才能在我这里证明他就是当年那个人。而我潜意识里不愿意相信他是,所以我也一直缄口不提。   事到如今,由不得我逃避,还是跟他去了。   可不知是他有意还是无意,席间我几次提起话头都被他绕开过去,我忍不住看了几次表,最后没逃过梁川打过来的电话。   我狠心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一直没接,想着逃避总比撒谎要好,期间梁川给我发了几条消息我也装看不到,大不了回去告诉他开会时候没看手机。   安凉悠哉悠哉吃着跟前的牛排,半埋着头,眼底划过几分阴冷笑意。   过了二十分梁川又拨了过来,同时还给我发着消息。   “夏泽接电话,实在不行回我一句,我有些担心。”   我接了起来,含糊告诉他还没散会,让他不要等我吃饭。   梁川站在工作室门口,面前站着阻止他进去并且刚刚告诉他会议早在半个小时以前结束的保安,默默应了声好,然后转身掉头朝家里走去。   这时安凉放下手中的餐具,拿起纸巾擦完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道:“吃饭的时候不太习惯讲事,你弟弟在催了?”   我勉强干笑一下,也懒得否认,但凡有点眼力见都该知道我确实急着回去。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他擦完手,把毛巾丢在桌上,整理着西装,漫不经心道,“明天是苒苒的祭日。”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祭、祭日?苒苒的?”   他点点头,眼中没有什么情绪起伏,要说有,也是强行压制住的厌恶。   他给了我几秒的缓冲时间,在我这里漫长得宛若一个世纪。我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像后劲极强的酒一样,在心里发酵弥漫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   “当年你走后不久她就去世了。”他显然不想花费太多时间给我解释她去世的原因,直截了当告诉我今天叫我来的目的,可惜我当时太不敏感,没有察觉到他表达想法时的直接与急切,“昨天回来,我看到你怀里抱了一个夜灯。”   我不解地看着他。   “你也知道,我平时有些忙,每年只有祭日这天去看看她。”他回忆道,“以前她还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缺,谁都难讨小丫头的欢心。除了一样。”   他说:“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手工编织的木制品。越复杂越喜欢。”   他说的倒是实话,那时候还是阿默的梁川整日闲得无聊,就在家里拿着木条疯狂地编东西,久而久之手艺也练了出来,编得十分熟练,东西也越编越精致好看。编好以后无处可放,便会送给唯一的朋友苒苒。   “如果可以,”安凉掀起眼皮,有些祈求道,“能不能把那个给我?我想去看她的时候拿给她。”   “当然,”他垂下睫毛,“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思考两秒,答应了。   临走前我说:“你明天什么时候去?”   “下午两点,你去吗?”   那时候我估计已经连睁眼都没力气了。   “我就不去了。”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出了餐厅我给梁川打电话,他说他在兼职,我还没告诉他今晚我不打算回家,被他草草敷衍两句挂断。   回家后我拿上那个夜灯与电脑直奔建筑楼,在老师离开的最后半个小时将他截胡,得到切割室的钥匙后又去买了面包与水,打算和激光切割机持续一场恶战,对峙到三百片木条切完为止。   一个机器只能切两块木板,而一块木板最多能切出三十根木条,我同时开了两台机器,在夜幕降临前切完了所有木条。   难的是模仿梁川的手法做出这个编织灯罩。   我记得梁川做的时候看起来很轻松,甚至可以单手完成编制过程,而我光是弄清楚每根木条的交接方式与收尾手法就用了三个小时。   接下来是乏善可陈的漫漫长夜。我像一台机器不断地重复编织的动作流程,瞪大眼睛盯准每一个接口,天空盖上一层蟹壳青的白光时,我的双眼也干涩到了极限。   新编好的夜灯在桌上,我把梁川给我编的那个小心翼翼放进包里,一径跑到工作室大楼下找到值班的保安,将灯罩放在保安室,发消息给安凉让他天亮去拿,精疲力尽之余,转身招辆出租后回家倒头就睡。   梁川不在家,我合眼前心中隐隐觉得忘了什么东西,却困倦得想不起来,潜意识觉得也不是要紧得不行,便放任自己昏睡过去。   睡到不知几时,中途接到安凉的电话,话里满是歉意,说是已经去祭奠过苒苒,但在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碎了灯罩,问我介不介意。   而在此五分钟前,我尚浑然沉于睡梦之中,梁川和安凉在老宅见上了面。   他要叫一直以来不死心的梁川死心,找到在酒吧醉得一塌糊涂的梁川,把他拽到老宅,让他认清这个夏泽曾经亲自带他翻墙而进的地方就是安凉的家,夏泽曾经亲口告诉过他喜欢了三年的人就是安凉。   “那又如何?”梁川破罐子破摔,“夏泽说过,都结束了。你来迟了一步。”   “来迟了一步?”   安凉转身,梁川就这么木木地站在走廊一头,看着他进入另一头的房门,没过几分钟又从那扇门出来,春风得意,满眼欢愉。   安凉仅仅是出了门就不动了,因为即便隔着十数米,他也能确定梁川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把那个夜灯举在眼前,像逗狗一样地逗梁川:“你的东西,过来拿。”   梁川睁圆眼珠子,好像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花了自己不少时间送给夏泽的礼物怎么就到了安凉手里。   当时他怕夏泽一个人在外面住着怕黑,紧赶慢赶,做了两天半才费力做好,还担心到了夏泽面前,会因为做这个夜灯落下功课而被夏泽责怪,所以两边都不愿意放手,一做完兼职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和那些久违的高中功课斗争,斗争完才揉揉眼睛开始赶制这个夜灯。   明明亲手放在夏泽床边的,怎么就到了安凉手上?   他突然觉得好饿,原来自己一天都没吃饭了,头昏眼花的感觉一下子就冲上大脑,被酒精麻痹了太久的神经似乎才活过来。   也没完全活过来,他撑着半醉半醒的身体步态蹒跚走向安凉,走向安凉手里的夜灯,走着走着,夜灯在视线范围里逐渐上升,他只看到安凉的一双脚。原来是他摔倒了。   他试着想要爬起来,地板滑得跟失去摩擦力一样,他听见自己膝盖“怦、怦、怦”撞了地板不知道多少下,撞得他都感觉到疼了,他意识到,自己这是起不来了。   梁川放弃了,他保持着一个介于趴和跪在地板上之间的动作凝固在安凉面前,大脑是一片混沌。   那个小小的球形夜灯“咚咚咚”地滚到自己眼前,后面跟着安凉悠闲踱步过来的一双脚。   他伸手去捡,还没够到那个灯,安凉左脚一提,踩了上去。   梁川没能看清那颗夜灯最后一眼,耳边“喀嚓”一声,夜灯被踩成一堆碎片。   他张嘴,想喊出一声什么,没有力气,也忘了自己要喊什么,好像喊什么都没用了。   他在那一刹忘记了很多东西,也只有一刹,他连自己喜欢的人都忘了。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喂,夏泽啊。”   哦,对了,叫夏泽。   安凉轻轻按下扩音器。   “灯罩我拿到这里来了。”他说,“给他好好看过了。刚刚一不小心摔碎了,你不会介意吧?”   我在脑子里把话过一遍,心想看来安凉已经拿着夜灯去看过了苒苒。梁川那个还好好放在包里,这个临时照做的摔了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做工粗糙,见不得人。   这时醍醐灌顶般想起自己睡前忘了什么事。梁川给我的夜灯因为我走得急,没有带回家来,现在还放在建筑楼,不过醒了以后再去拿也不迟。   于是我说: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摔了就摔了吧。”    第二十九章   我是被电视声吵醒的。   大概是睡觉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遥控器,此时屏幕里的主持人正用字正腔圆的播音语调说着昨天有冷空气过境,川城遇到一波强降温,今晚的气温将会达到最低。   我没听完,一把将电视关掉,心里无比烦躁,后脑勺像裹着棉花的棒槌在打一样,突突突地跳痛,两边太阳穴涨得发昏,又烫又疼。   再看一眼窗外,果然灰蒙蒙的, 厨房窗户没关,阴风有一声没一声地号哭着,我右眼皮突然跳了两下,心里被这个天气压得十分沉闷。   梁川还没回来,我试着拨了一个电话,无人接听,再看时间,下午六点,按道理应该回家了。   我有些呆滞地坐在床上,重重呼了两口气,感觉人中发热,大脑迟钝得无法思索,本应该担心梁川出事,但因为连着两个周的奔波后又硬熬着通了一个宵导致的这场发烧,使我无论如何也集中不起精力。   下床出门前我捏着拳头锤几下脑袋,想着赶到建筑楼把包拿回来要紧。也没打车,觉得坐车闷得慌。又发着烧,贪凉快,干脆沿着江边大桥走了半个小时,江风吹得人清醒了些,只是眼睛和呼吸更烫了。   走到建筑楼用了一个多小时,我出了一身汗,到教室后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就着将暗不暗的天色走到座位,发现包不见了。刚风干的后背吓得又出了一身冷汗。   包里只有两样东西,电脑和夜灯。   建筑楼以前不是没出过电脑被偷的事,但听说三四年也就一两桩,胆子大的借着楼里不安监控,可能会在中庭没人的时候偷鸡摸狗,昨晚我把电脑放在教室,觉得偷东西的再胆大包天也不敢猖狂到这个地步。没想到还真有这么肆无忌惮的。   我坐在位置上大脑放空,昏沉天色催得我困意不绝,无助之下坐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直接一个倒头趴在课桌上睡了。   下场当然是被冷风吹醒。   天黑如墨,我打开手机,一个未接来电也没有。   在教室眯了两个小时以后身体不适感加重了,我还是想回去看一眼梁川有没有到家,等看到他以后再去医院也不迟。憋一口气撑着起身,我抬头看了一眼苍茫夜色,决定走回家去。   一走走到十一点半,期间我给梁川打了三个电话,无一例外不是没人接听。我发消息给他,开玩笑说:“宝宝你要是再不接电话,我都不知道是去警察局报警说弟弟丢了,还是去小区失物招领说小狗丢了。”   不出意料地没有任何回复。   空气阴冷得紧,我出门只套了一件短袖,此时两臂都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进了公寓大门倒是稍微暖和那么一些,这个时间点几乎没人出门,我一个人等在电梯门口,安静看着红色的楼层数逐渐下降,耳边只有呼呼风吼和电梯运行的机械声,背后是消防楼道。   眼看着电梯马上到了一楼,“叮”的一声,我正要跨步进去,身后不知哪里来了一股极大极快的力量把我扯进消防楼道按在墙上,我还没张嘴呼救就被捂住下半张脸,看清黑暗中来人那副半明半暗的面孔时心绪一下安定住了。   是梁川。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套在头上,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浓浓的烟酒混杂味,楼道外晕进来的光勉强照亮他一边眉眼,里面是说不出的颓废与死气。   看我镇定下来,他把手拿开,整个人倾身倒下靠在我身上,额头抵住我旁边的墙壁一言不发。   我拿耳朵去蹭蹭他的侧脸,小声问道:“去哪儿了?”   他不说话,抬手把楼道大门轰然关上,维持着这个姿势把我整个人禁锢在他和墙壁之间。我的视力短暂陷入两秒的失明,不远处的逃生出口指示牌的幽幽绿光渐渐清晰起来,看不清范围的逼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他的呼吸声。   梁川沙哑得宛如被钝刀割过的嗓子沉缓出声:“灯呢?”   “什么?”   “家里的灯不见了。”他在我耳边说,“夏泽,你把我的灯放哪里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心想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前脚我才在建筑楼发现灯被盗走了,后脚就遇到梁川问我,这可怎么办。   “梁川……”我有些忐忑地把他扶正,不太敢直视他若隐若现的面孔,低着眼睛舔了舔唇,压着身体一阵阵胀痛的难受道:“灯……我不小心……搞丢了。”   他好像早料到我会这么说,神色间没有一点多余的反应,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我跟前凝视着我,看得我心里已经有些发毛的时候,梁川很突兀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听来有些森然:“算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吧。”   我觉得这话有些熟悉,听进耳朵里还没咂出味儿来,梁川又一抬手直接把消防楼道的大门反锁住,紧接着我被他抓着肩膀转了个身,往墙壁一掼,不由得侧脸贴在墙上,这样倒是让不断发烫的双颊和太阳穴索取到一丝凉意,但这个姿势实在很受束缚,或者说我就是在被梁川抓住双腕放在背后束缚住了,只能拿余光去看身后的他。   我不知所措道:“梁川,怎……”   话还没说完,我的T恤被他推上腰间,又卷到了腋下,上半身几乎赤裸地贴在墙上,即便额头不住地发烫,但还是被墙壁冷得一个激灵。   梁川伸手抚上我的胸前,又向下游走,摸遍我的腰腹之后往裤腰上的纽扣探去。   我瞪大眼睛盯着眼前虚无的黑暗,明白了他要在这个楼道里干什么。   刚刚一通折腾过后我的嗓子开始干得发疼,连吞咽口水都会抵得咽喉肿痛多了一分。   不管是身体状况还是心理防线都绝不允许我在这里做这种事情。   “梁川,不要……”我开始试图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从涩痛的嗓子里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不要在这儿……”   我的挣扎对此时情绪激湍的梁川而言简直是蚍蜉撼树,他不知在哪里准备好一张丝巾,把我的双手举过头顶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然后掐住我的后颈按在墙上,另一只手轻车熟路解开我的裤子扯了下去。   我头疼得快要炸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祈求他:“梁川……我不舒服……我们回去做……别在这儿……”   他只字未应,撒气似的用额头抵住我的后颈,空出手来拿虎口钳住我的后腰,使我固定贴在墙上无法挣扎。   梁川的声音冷冷从我颈后传来:“一会儿你就舒服了。”   他环抱住我,下身抵在我的身后,阴茎前端吐出的腺液打湿了我的后穴,一下一下揳进我的身体,老练地找准那个地方碾压过去。   本身就体温过高的我三两下被弄得起了反应,下面随着梁川的进进出出被迫和粗糙的墙壁摩擦起来,带着细微磨砂质感的白墙刮擦过铃口后被打湿出一小片水渍,我心里害怕干了之后依旧无法消除,撅下身向后挺送想离墙壁远点。   刚刚退了一点空间,被梁川狠狠往前一顶又贴了回去。   “啊!”   我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哭叫,惊觉自己所在的位置之后立马捂住了嘴,但早已腿软得只能靠梁川下身给我的力量勉强站住,身体跟着他的动作贴着墙壁起起伏伏。   “慢点……梁川……我好烫……”   声音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遑论梁川。   我仰起头,感觉整个人都被他填得满满当当无处可逃,张大嘴去缓解自己的呼吸,忽然听见一墙之隔的楼道外竟然有人走向了电梯。   “停一下……”我蹙起眉头,极艰难地挤出一点声音,“梁川……外面有人……停一下……”   他真的停了一下,就一下,而后猛然抱着我报复性地挺送起来。   “啊!唔……”   我摇着头任由眼泪乱飞,听见外面电梯门打开之际进去的两人还在讨论刚刚到底有没有人在哭,与他们相距三米不到的这扇门内,梁川伸出手指插进了我的嘴里。   梁川解开我手腕的同时我射在了墙壁上,发烧中的一场性事将我打得神志不清,一摊烂泥一样倒靠在梁川胸膛,脑海里开始天马行空地放任自己胡思乱想,比如发烧时候射出来的精液会不会也是烫的。于是拿手往墙壁上正滴滴答答流向地缝的液体摸去,指尖刚刚触到温凉的精液,梁川在我身体里的阴茎开始无情地迅速凿动,连给我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我被操得涕泗横流,扑腾双手向后抱住他始终低垂的脖子,一遍一遍扭头去吻他。哭着问他:“梁川……你到底怎么了梁川……”   他不愿意看我,对我的索吻始终无动于衷。只有最后射进我的身体里时贴在我耳边闷哼了几声。   那几声闷哼比以往都要更低更久,久到慢慢地变成了压着嗓子的哭声。   梁川把头埋在我颈边很小声地呜咽。泪水从他眼眶里不断地直直滴落到我颈窝。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说:“夏泽,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第三十章   我很想和他说说话,敞开谈谈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对我这个态度,可已经烧得模糊的意识没收了我交谈的能力,在晕倒前我胡乱抓住他的手指放在唇边亲吻两下,之后便昏死过去。   那晚的我没有想到,下一次这样亲吻他的手指,会是那么久那么久以后的事。   我做了一个浑浑噩噩的梦。   梦里梁川抱着我,一步一步走得很平缓,但双臂有些发抖,时不时低下头拿嘴唇挨一下我的额头,嘴里重复着“怎么会那么烫”,好像很焦急。   没过多久我被放到床上,梁川咚咚咚跑出门给我买药,我被扶起来灌了好多水,有苦的有咸的,但怎么也吃不进药。梁川急得声音都不稳了,在我耳边低低哄我,我一个字也听不清。然后我听见他打电话,声音粗哑地和人吵架,吵着吵着语气又软和下来,是那种无可奈何的委曲求全。   接着就来了好多人,房间里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有南杉,有白舒,有安凉,还有我听不出来的冷冰冰的声音。   我的手臂被扎进针头,有人吩咐完什么就走了。   耳边安静许久过后,又有谁在说话,那声音像个宣布审判的死神,居高临下的味道让我一下子就嗅出那是安凉。   “时间到了,走吧。”   走?要带谁走?走哪里去?   没人回答我,死一样的寂静。   “阿默。”那个声音再次冷冰冰地响起,“该走了。”   有人走过来把我的手放进被子里面,是梁川的手,一定是梁川。   可是下一刻他就从我身边走开了,走出了房间,快要走出客厅。   明明要走的人是阿默,为什么还要带走我的梁川?   不能走。   不能走。   梁川不能走。   他不会回来了,他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我被一股莫名而来的、未卜先知的绝望压得喘不过气,冲每个看不见的人吼着问着,没有一个人理我,黑漆漆的一片,脚步声还在继续。   “怎么哭了?”是南杉的声音,她就在我旁边,说话依旧带着那种逗小孩子的笑意,“第一次见有人睡着觉还流眼泪的。”   走向门口的脚步声里有一个人停下了。   我突然宕入深渊,仿佛被丢进一个无底漩涡,彻底失去一切知觉前耳边空空荡荡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   “夏泽,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梁川,是准备惩罚我了吗?   开玩笑吧,梁川竟然有一天会离开我。   一天后我醒来,看着满屋子梁川生活过、并且一丝一毫都没有带走的那些痕迹,在心里这样想。   鲨鱼吃掉老虎,星星打捞太阳,这世界上发生一切多荒诞的事,我的小狗都不会离家出走。   我抱膝坐在床上,窗户外是半个日沉西山的太阳,客厅里的挂钟每一秒都走得咔哒咔哒响,我就这样什么也不干,等着梁川做完兼职回家。   我的注意力很不集中,每次数到秒针走了三千多下的时候就会突然忘记上一个数字是多少,于是又从头开始数起。   我把天数成夜了。   忘了那是第几个三千,我快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埋在这个房间里,指针指向十二点整。   我盯着一直摆放在眼前的手机,决定打电话去问问梁川什么时候回家。   电话拨通了,一秒后客厅里有铃声响起来。   梁川一直在客厅吗?   我腾地起身,光脚跑到客厅。那短短几秒里,我都想好了一会儿要怎么骂他。   “臭小孩,在家里不说话,害我等那么久。”   客厅里没人。   手机屏幕发出的光很微弱,那上面的锁屏是我第一次给他买蛋糕时,他替我带上礼帽后抓拍我的那张照片。我往桌子边的黑暗里仔细瞅了瞅,觉得还是看不清,说不定开了灯就能看见躲在暗处的梁川。   我跑去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整个房子亮堂得半点人影都藏不住。   梁川没在,可能是有事买东西去了吧。   我走过去,左手拿着自己的手机,右手拿着他的,按下接通键,放在耳边。   “喂,梁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个亮得人眼刺痛的房子里响起,“你去哪儿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个人,等了你好久。有些害怕。”   无人回应,听筒里空荡荡没有声音。   我的牙齿开始打颤,有什么温咸的液体从面颊流到嘴里,吞下去苦得我胃疼。   说说话。   梁川,你说说话。   我抱着电话席地而坐,痴傻地看着眼前的挂钟,一坐到天明。   通话持续了八个小时,我挂断电话倒在客厅的地板上,直愣愣看向头顶的天花板,好像有人嘘声对我说:   “夏泽,你的梁川,不会回来了。”    第三十一章   再醒过来我躺在医院,南杉坐我旁边替我拔针,这一两年还真是跟这个地方有缘。   她见我醒了,也不管我看不看她,边替我捂住针孔边说道:“一进门就看你倒在地上,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吓得我赶紧送你来打点葡萄糖。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不怕死?”   我眼珠子转过去看她一眼,又挪回天花板。   “想知道我怎么进你家的吗?”   不想,不感兴趣。   “梁川给我的钥匙。”她把止血胶带扔到垃圾桶里,“他还给了我别的,让我交给你。”   南杉说完就撑着下巴等我反应,我要是不给回应,她就不会再说下去。   “什么?”   “舍得张嘴了?”她笑,“想知道?”   我把头偏过去盯着她。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小孩子,站在一片向日葵前,对着镜头微笑。   即便只有一眼,我还是认出来那是梁川。   南杉在我把照片抓到之前将它从我眼前抽离。   “试阅,免得你说我骗你。”她起身把柜子上的粥打开,“乖乖吃东西,否则不给你。”   我接过粥狼吞虎咽三两下喝完,面前又多了一杯水,南杉扬着下巴,一脸“你最好乖乖听话”的表情。   喝完水,她把照片放在我的手上,我得以细细观察画面里的梁川。   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皮肤里仍然带着一种有些病态的苍白,好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似的。大概是极少面对镜头,梁川的神情有些拘谨和无措,但眼里的光彩是愉悦的,他努力朝对面的镜头微笑,像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小芽,一身都沐浴着阳光和温暖。   梁川身后是铺满镜头的向日葵,拍照的人角度找得极好,背景里除了花以外什么也看不到,但对于我这个曾经瞻望过这个地方的人而言,看过一眼就忘不了,那是阿默亲手种下的一片花海。   南杉这时突然把手伸过来要拿照片,我下意识往后撤了一下。   她没收回姿势,只是把手悬在半空,无奈道:“翻过去,看看背面。”   背面写了短短两行字。   “阿默13岁生日,   2012年3月16号,安凉摄。”   3月16号,3月16号。   我曾在某一年的3月16号和一个贪图我一口蛋糕的小孩共同度过一个生日。那天我七岁,他六岁。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阿默。   我看着这两行字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滴在照片背面的泪水把墨迹浸得模糊,我才手忙脚乱抓住衣角妄图把它擦干,只是衣角拭在照片上,手却是抖的。   泪渍越擦越多,我疯了一样抓着衣角摩擦照片,南杉看不下去,一把将照片抢走。   “阿……默。”我浑身随着照片的抽离被耗尽所有力气,空余一副骨架皮囊撑着把自己堆放在床上,人还在这里,心已经被掐死了。   “这是阿默……这是……阿默?”我痴痴傻傻地看向南杉,又好像不是想在她口中寻求一个答案,“我的梁川……才是阿默?”   “是。”她垂下眼,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面孔,认真答道,“我也才知道。他是安凉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安家不为人知的私生子。”   我被一阵欺天的悲哀堵住呼吸,张大嘴想要说点什么,却缺氧得无法自救,在心中凄惶自问,说什么?我的梁川什么都听不到了,说再多都是徒增怅恨。   胃里一阵痉挛,刚喝下去的粥排山倒海地翻滚,我掀开被子下床,跌跌撞撞跑到卫生间呕吐起来。   南杉等我吐完,将我扶回床上,不知何时点了支烟,边抽边和我陈述她知道的所有。   “听说他十一岁的时候才被安凉找回来养在安家老宅,连安老爷子都蒙在鼓里。只能说安家宅子大,那么大个人住在房子里愣是被安凉瞒得跟不存在一样。”她眯起眼睛回忆道,“我有个妹妹……以前寄养在安家一段时间。那时候她给我写信,信里常常提到安家的小少爷。说他喜欢种花,喜欢编东西,编了什么都会送给她,只是不怎么会跟人交流,好像有语言障碍似的,不过她很喜欢他。我当年收到她的信,以为她说的是安凉,毕竟安家就这么一个少爷,加上我当时……因为一些缘故,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也就没怎么过问关于那个小少爷的事,想着这种万众瞩目的人想了解的话渠道多得很,到时候再出来打听就是。如今看来,我妹妹说的人,应该是梁川。”   “苒苒?”   “你知道她?”   我点点头,沉默两秒,对她说:“节哀。”   她举着烟,眼中有片刻失神,而后摇头苦笑道:“都过去好几年了。”   “对了,”她转身拿包,从里面又摸索出一样东西,“白舒叫我给你的。”   是梁川做的小夜灯。   我心里涌起一团不祥的迷雾,直觉告诉我这个夜灯此时出现在南杉手上的真相是我不愿知道的。   “他说安凉让他找人去偷的。”看我没有接过,南杉把灯放在一旁,眼中也有些不解,“他先让人去了你家找,没找到,安凉知道后直接让人去你教室,没想到真的在那里。”   “什么时候的事?”   “七月十七。”她说,“苒苒祭日那天……”   说到这里南杉瞳孔骤然放大,恍然大悟道:“我说这东西怎么那么眼熟,安凉拿着它去过苒苒墓前。”   “不过,”南杉皱起眉头,“白舒说,安凉让他去你家偷这个东西,是扫完墓以后的事。难道你家有两个?”   我没回答,只冷声道:“白舒还说了什么?”   “他其实对安凉和你们的事也没清楚多少。”她说,“夜灯的事他也没搞明白。他说安凉奇怪得很,前天叫人十万火急去偷,昨天就无所谓要不要了,他差点都怀疑这东西是一次性的。”   我盯着这个夜灯,耳边又是梁川的声音。   他自嘲的、带着少有的刻薄的笑意对我说的那句:“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吧。”   我问南杉:“你知不知道,祭日那天,谁去过安宅?”   “白舒说梁川去过的,就在那天下午,他把灯交给安凉以后又在酒吧找到梁川,把人带去安宅,安凉就让白舒走了。所以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我好像知道了。   知道梁川为什么那么伤心地问我:“夏泽,你把我的灯放到哪里去了?”   知道他为什么好像对我的回答早有预料。   知道他为什么自贱他的灯是不要紧的东西。   因为安凉亲手在他眼前把我的灯踩碎,同时踩碎梁川一颗不肯死去的真心,踩碎梁川曾被我许诺“朝暮不比岁月长”的那份未来和远方。   他让梁川亲眼看见自己一颗心摔得支离破碎,然后打电话给我,让梁川亲耳听见我说的话,说那颗心“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摔了就摔了吧”。   然后他叫人把灯盗走,让我的那份不知情到了梁川那里百口莫辩,说出来就被判了死刑。   我觉得好笑,好笑于安凉那些把戏,那份洞悉一切的观察力,那双永远能以管窥豹的眼睛,和对手走一招他就能把控全盘的操纵力。   又好笑他的贪得无厌。   如此身家地位,明明可以直接把梁川强行从我身边带走,他偏要像一只抓住猎物的猫一样,把对方玩得奄奄一息,生不如死,让梁川心如死灰地回头,他才愿意将之视作胜利。   只是委屈了我的梁川。   我和南杉在病房相对无言良久,她静静地抽烟,而我在梳理同阿默初见以来的所有回忆,不想再漏掉任何蛛丝马迹。   我突然在脑海中闪过一个片段,霎时捕捉到后,穿着病号服风驰电掣地跑回了家。   南杉在原地怔住一瞬,很快追上来。   能找到的,我想,我一直安放在那里,能找到的。   那是忘了还给安凉的东西。   我从衣柜的顶格上取下那个小盒子,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玻璃瓶里有一颗纸折的星星。   我将玻璃瓶打开,取出那颗星星,再将星星小心拆开。   细长的纸条上除了经年的折痕,还有一排隽秀字迹,我一眼认出,这字出自梁川的手。   “夏泽,你好,我是阿默。”   原来四年前,他就早告诉了我他的身份。   我本应该认出他的,本应该的。   旧事新说,最怕听见的不过一句“本应该”。   我死死攥住那张纸条,站在这间满是梁川痕迹的房子,歇斯底里地号哭起来。    第三十二章   南杉赶到我身后,起先对着这样一幅场景只是叹气,当她看到被我丢在一旁的瓶子,顿时神色峻然。   等我归于平静后她拿着瓶子问我:“你怎么会有这个?”   “梁川给我的。”   “什么时候?”   “四年前。”我面目呆滞地说,“在安凉父亲葬礼上,他让苒苒交给我的。”   南杉沉默了。   我余光看见这瓶子被她紧紧握在手里,下一秒就有被捏碎的架势,问道:“怎么了?瓶子有什么问题?”   她沉思半晌,说道:“安凉把梁川带走的原因,其实没那么简单。”   “这是个脑回路不同于常人的疯子,”南杉说,“按他的性子,既然已经知道了你和梁川之间发生过什么,就根本不屑于再去碰他。这么折磨你们两个,只是单纯地报复梁川从他手上逃脱罢了。至于为什么非要让梁川跟他走,是因为梁川身上有他要的东西。”   “什么?”   “这个。”南杉摇摇手中的瓶子,“他大概死也不会料到,这东西在你这里。”   “这东西有什么特殊的,”我咂然,“在我这里好几年了。”   “看得懂上面的名字吗?”   我摇头。   “上面写的是胰岛素。”南杉冷笑,“但其实,在四年前,里面的东西被换成了高浓度肾上腺素,然后注射进了安凉他爸的身体里。”   我记得,当时是有那么个新闻,说是安家请的护工因为故意杀人被判了无期徒刑。   南杉挑眉:“你觉得那个护工敢在安家人眼皮子底下杀人?还用那么明目张胆的办法?”   “安凉干的?”   她没否认:“坏就坏在他不小心留下了自己的指纹。本来想等人死了以后趁乱把瓶子收起来,结果瓶子不翼而飞。回去调监控才发现,他在换药的时候,有人一直在门外默默看着,等护工一走,那个人就悄悄把瓶子偷了。你猜是谁?”   “梁川。”   她眼中流露出些许兴味:“他那时候那么小,估计也不知道安凉在干什么,或许只是觉得蹊跷,就顺走了药瓶,没想到这是安凉杀人的证据。好巧不巧,安凉刚打算把他抓去质问,这孩子逃了。没逃成,被安凉逮回去,发现失忆了。原本安凉想着失忆了正好,扣在身边一辈子,又能满足他那些腌臜心思又不用担心杀人败露,结果你们家梁川啊……”   她笑道:“又逃了。还找回川城来,找到你身边了。要不是我偶然遇到你们,把这当趣事告诉白舒,他可不会丢下手头的事十万火急赶过来。”   “你什么都跟白舒说?”   她点头,眼神柔和了半分:“他也什么都跟我说。不然我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他是真把我当朋友。跟安凉一样重要的朋友。白舒他,是个很好的人。”   我听完只觉恶寒,口气也冷了下来:“所以你现在是要把这个瓶子送给安凉?”   她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我送给他?我为什么要给他?”   “你们不是朋友?”   “朋友?我跟安凉?”她哈哈笑了两声,收起笑意后眼神霎时怨毒起来,“有着杀亲之仇的朋友?当年我豁出身家性命给他办事,把我妹妹托付给他,什么也不求,只求他把苒苒照顾好。结果我回来,他告诉我苒苒死了。怎么死的?病死的!哈哈,病死?尸检报告他说没有,连病历都拿不出手,他告诉我,我妹妹是病死的!发了场烧就死了!要说苒苒的死跟他没关系,谁信?你说这笔账,我该算到谁头上?”   我听得哑口无言。   这么久以来,关于苒苒的死,我只知其然,并不知其所以然,更没有深入思考过,当年那么活蹦乱跳的小姑娘究竟为何而死。毕竟人这一生,关于死,总有很多意外的原因,我似乎是在心里默认了苒苒在不寻常的年纪死于某种寻常的事故,比如车祸,比如坠楼,却一次也没问过安凉,具体为何。而今听到南杉所述,才觉得有些悚然与愧疚。   “你当年……究竟做什么去了?”我不禁问道,“那么多年,一眼也不能看望苒苒?”   “坐牢。”她一双狐狸眼里泛起几丝凉薄笑意,“替安凉的人坐牢。”   “你以为安氏背后有多干净?九龙那么大个赌场这些年风平浪静地给他们洗钱,上面的人会不知道?你去网上查查,九龙该在哪里,却在哪里。”南杉冷笑,“哦,我现在接管九龙了,我来告诉你。明明该在澳门的赌场,如今驻扎在川城。为什么?因为钱袋子太大。安氏会安心不搁在眼皮子底下,把它修在澳门?笑话。怎么做到的?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审批的?一层一层,那么多人,谁有那么大关系?谁都没有。层层打通的。官商勾结有多脏,脏到多高的位置上,你永远想不到。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也不过是利益争夺间被使唤的一个小喽啰。底下有人犯事了,被发现了,偏偏是帮他管钱袋子的,进去不得,怎么办?换人进不就得了。恰好那时候我家出了点事,整日带着苒苒无家可归不是个办法,就和他做了这个交易。谁能想到,等我牢坐完出来,苒苒也没了。过河拆桥的畜生。”   我想起一直以来被我忘记和忽视的关于南杉的那一点记忆。那时她在酒吧门口救下梁川,在病房告诉我梁川长得像她一个故人,我说那是梁川托她故人的福了。她却说,如果梁川就是那个故人,她绝不会救他。   她确实恨透了安凉。   “那你还给他办事?”   “不给他办事我怎么拿到这些证据?”她说,“向别人证明前面有个泥潭子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跳进去,让他们看看你身上有多脏。”   “那现在九龙在你手上,弑父的证据也被你找到了——”   “还不够。”她打断道,“我一个人,绝对动不了安凉。但是有人动得了。你要是信我,就把瓶子交给我,到时候我还你一个原原本本的梁川。”   我听到最后一句话心中有些刺痛,只垂着眼睛答应她:“你拿去吧。”   南杉走出门后又折回来,给了我一把钥匙:“这也是梁川让我给你的。还有那张照片,应该是安凉给他的。梁川一直以来对自己没有过去的记忆这件事无法释怀,我想或许是安凉拿着照片告诉梁川,他知道梁川的过往,才得以让梁川答应跟他走的。”   我点点头,没有接话。   “安凉有很严重的双向情感障碍,犯病过后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白舒说……”南杉有些面露不忍,“其实当年梁川并不讨厌安凉,甚至是有些依赖的。之所以二度逃跑,都是因为受不了安凉犯病时对他的虐待。”   我盘腿坐在地上,猛然抬头瞪住她。   她赶紧道:“不过这次白舒跟在安凉身边,梁川应该不会受伤。我现在拿到这些东西,过几天也要去那边,你放心,我会尽快让梁川回来。”   南杉走了,留我一个人处理今天得知的所有信息。   我什么也思考不进去,满脑子都充斥着“虐待”两个字。   又是一场天黑天明。   我在想,当年梧桐树上的梁川,没来得及把花扔给我,等我走后,他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独自枯坐到耗完满腔期望?   梁川啊,梁川。   十五岁那年夏天,没能接住那捧向日葵,也没能见到你。错别至此,十八岁的重逢便也我当成陌路,半晌贪欢恍如旧梦,而今初醒,错顾这荒诞的半生方才惊觉,你我之间,竟是两不相知,唯余“本该”二字。    第三十三章   梁川走的第三天,我彻底接受他离开我的事实,倒在床上昏睡二十个小时,醒来之后拿着钥匙去了他原来的家。   我以为我会看到整洁的床单,光亮的地板,还有一如既往在桌子上摆放得有条不紊的家居杂物。梁川给我钥匙有他的理由,至少这样会让我有种他将秘密藏在这些井然有序中,等着我去寻找和探索的神秘感,然而眼前所见,与我想象之中完全相反。   他把他要说的话、要告诉我的事直截了当地展现给我,从我踏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留在房子里的一切,每一个角落,都有一个梁川隔着时空告诉我,那些他来不及说的每一件事。   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不计其数的照片铺满整个房间,或许有上千张。重重叠叠、浩浩荡荡地盘踞在每一块地板上。只有床边有一小块空地,地上七零八落地倒着些空空如也的啤酒瓶,我猜测梁川在那里坐过,坐了不知道多久,久到足够让他把这里每一张照片拿出来温习一遍。   我把照片拨出一条小路,走到床边,在那一圈空地上坐下,随意拿起脚边一张细细端详。   那是高一时候的我,正在校门口站着,只有一个勉强看得清的背影。   照片翻到背后,果真有字。   “6月23号,忘带校卡,被保安拦住。”   我又拿起另一张。   模糊的侧脸,高二在花店买花的我。   “5月25号,买了栀子花,去小别山扫墓。”   下一张,我扶着自行车正神情恹恹往家走,看不出那是高几。   “6月17号,苦夏,一天没吃饭。”   再下一张,我在安家老宅外的人行道上。   “9月8号,好像心情不好,又去了那里。”   我将它们放下,抬眼扫视满屋的照片,这些照片铺散一地,花花绿绿的背景被随机拼接在一起,数以千计地组合成一副色彩怪异的画。   只是每张不同背景的照片上都有一个共同的人,许多是连我都不记得的夏泽。   “7月23号,放假,最后一个离校。”   “8月16号,做兼职被客人骂了,没吃晚饭。”   “11月5号,有女生表白,没答应。”   “3月16号,过生日,没吃蛋糕,但是买了一束栀子花。他好像很喜欢栀子花。”   “1月27号,新年快乐。”   “10月5号,和他做了同一场兼职,他好像看了我一眼。”   ……   “4月26号,有人在他家门口连续两天做标记。”   “4月30号,昨天去了他家,偷了他的钱,他应该会找我吧。”   “5月5号,我都抢劫了,他怎么还不找我?报警也行啊。”   “5月8号,他给我取了名字,叫梁川。”   我看完最后一张照片,眼前浮现的是那天和他去看电影的场景。   那场有些文艺,又有些恐怖的电影。男主角一场长达数年的暗恋,在救下女主后得偿所愿。却又无意间被发现一直以来都在记录和观察女主的卑劣行径。我全程昏昏欲睡,他却看得目不转睛,醒来之后梁川告诉我他们最终获得和解,真实结局却是永不相见。   梁川也这么干,只因听见我在电影院对此评价的一句“极端”,他从不敢透露只言片语,他幻想在我眼前坦白后的期许都寄托在了欺骗我的那个结局上,以至于只有彻底离开我以后才有勇气把钥匙交给我。原谅也好,唾弃也罢,他转身一走,都听不到了,随你夏泽如何评判吧。   原来喜欢一个人到极致,喜欢就成了怯懦。   终是一往情深不堪诉。   我把照片收集起来,规矩叠好,对面的书桌下有一个开口的箱子,里面空空荡荡,恰好可以装这些东西。   箱子刚拖出来,我就看见放在箱底的一封信。我看着那个信封摇头苦笑,原来他把什么都预料到了。这点跟安凉还真是像两兄弟。   我把那封信收好,没有打开。什么时候梁川回来了,什么时候打开。他要是不回来,我就带进坟墓,带去下一世,等我下辈子学会识字那天,再把信认认真真读一遍,然后拿下一辈子的时间去等他一次。   梁川离开的第二个周,我开始梦到他。   有时他着一身黑衣,半躺在安宅梧桐树的枝干上,见我来了,他起身将怀中一捧向日葵抛给我,我举手接过,一抬头,梁川所在的地方光影交错,他早已不见踪迹。   有时他就站在一中校门的保安室旁,霓虹灯在他身后模糊闪烁,他正和保安有说有笑地聊天,瞥见我来了,转向我,笑着等我过去。我一路奔向他,奔到门口,霓虹灯还在,梁川却不见了。   有时他就趴在我的床边午憩,等闹钟响了,他起身摇摇我的肩膀,音容笑貌近在咫尺,他附在我耳边小声哄道:“夏泽,醒醒。”我睁眼,晨光乍泄,床边空无一人。   还有些时候他什么也不说,我置身于一片黑暗,梁川的背影在我眼前不远处的地方,我怎么也追不到,追得我精疲力竭,他转过身,眼里一片哀伤地问我:“夏泽,你把我的灯放到哪里去了?”   这时我总说不出话。   我刚想哄他,告诉他灯就在家里,就在枕边,我每晚都看着它入睡,梁川又消失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我听见他的声音。   “夏泽,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梁川离开的第二个月,高中班主任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开学要替梁川准备什么东西,如果要寄宿如何办理寄宿手续,因为直接报的高二班,所以这些事情不会统一通知,干脆专门打电话叮嘱我一下。   我挂了电话,去学校替梁川办了学籍注销。   期中我拿到奖学金,跑到那家蛋糕店买了他最喜欢的蛋糕,然后翻进安宅,坐在那颗梧桐树下把蛋糕吃得一干二净。只是这次没有梁川,我的膝盖和手肘摔下去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玻璃刺穿,庆幸的是蛋糕完好无损。   梁川离开的那个除夕,我喝得一塌糊涂,醉眼朦胧间将他留给我的信打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荒唐地折好,原封不动放进了信封。   我出门去了不忘海。那是梁川想要拾回过往的地方,他曾在这里偷偷趟过一趟,然后起身看见了我。   我亦趟过不忘海。   什么时候掉进水里的我不知道,应该是快到岸了。水不深,只是冷得刺骨,我挣扎数下爬上岸,什么也没拾到。这时十二点了。   举城的烟花齐放齐鸣,爆竹喧天的川城,没人听到不忘海的一岸有个醉鬼撕心裂肺哭喊着自己爱人的名字,求他回来。   第二天我醒在那颗榕树下面,饮用过度的酒精把我记忆中前一晚的所作所为冲刷所剩无几。我半点都记不起来自己干过什么。   梁川离开的次年春天,我又过上了一个人过生日的日子。那天阳光明媚,一如我十三年前第一次见他那样。我走回自己原来的家,在那棵梁川曾经攀爬过的树下站了许久,想起去年生日那天梁川悄悄给我买了许多的向日葵,而我为他准备了一束玫瑰。我看着他眼中赫然生出的灿烂欢喜和笑意,告诉他:“别人有的,我家梁川也要有。你不知道自己的生日,那今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他低头嗅着那束玫瑰,月光下面容俊美得像一位远道而来的小王子:“夏泽,能和你同一天生日,我很开心。”   我走向花店买了一支向日葵,放在那颗树下,喃喃道:“梁川,生日快乐。”   又一年秋,季氏集团的继承人在一片腥风血雨中上任,不是众望所归的长子季辰,而是多年以来查无此人的私生子,季枫。   同年冬,安凉身陷商业犯罪、买官行贿、蓄意杀人等刑事风波,一时在商政界引起一番惊天骇浪。   梁川走的第三年,安凉因证据存疑摆脱多项指控,蓄意杀人一项因其患有重大精神疾病而被判无罪。次月,安凉被遣送回国,关进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我上网查了一下那家精神病院,有季氏控股。   南杉联系我的那天临近期中,我正在建筑楼没日没夜地赶图,她知道以后二话不说把车开到楼下,说接我去个地方。   三年不见我与她之间并没有太多尴尬,只是坐在车厢里的两个人都绷着神经不说话,沉默而急切地等着车开达那个她要带我去的目的地。   最后我们来到一家私人疗养院。   南杉领着我长驱直入,一气不歇地走到一个小花园门口,远远望去,绿草如茵,春意盎然。   白舒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喷泉旁边,正面带笑意侧身和谁说着什么,旁边的人不时点两下头,没给白舒太多回应。隔着水幕,背影模糊,我只能勉强看到个轮廓。   “去啊。”南杉推了我一把,“站着不动要干嘛?”   白舒大概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转头便看见呆立在门口的我,微微勾了一下嘴角,对我招手道:“来了啊。”   我极力放缓呼吸,把不停发抖的手指握成拳放在大腿两侧,走得步履维艰。   大概是等得太久,白舒旁边的人对身后这个磨蹭的来客有些好奇,忍不住转头看了过来。   此时我恰好绕过喷泉,视线中那个模糊的人影变得十分具象。   他的头发长长不少,盖住了以往向来颀长白皙的一截脖子,单薄的身体套在大大的、蓝白相间的病号服里,我拿视线细细描摹他的下巴、他的嘴唇、他的鼻梁,然后对上他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睛,那对干净澄澈、稚嫩得像个孩童一样的眸子。   我朝他招手,脸上的泪痕和嘴角扯出的笑容在我脸上呈现出了一种矛盾的和谐。   “好久不见,梁川。”    第三十四章   他看向我的眼神很陌生。那种带着迷惑和茫然的陌生。   我的心突然悬空,梁川的眼神在我的心脏底下置入了一个利刃丛生的深渊,一但有人向我开口解释,它便会直直坠落下去,被刺得尸骨无存。   南杉在一旁观察许久,最后叹气道:“夏泽,你过来。”   听见有人叫我离开,梁川松了口气似的朝我露出一个代表着结束这场探访的笑容,抓着他手中的笔记本,转身过去继续望着草坪发呆。   我被领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站的地方恰好可以看见远处在视线中变成一个小小缩影的梁川的一举一动。   他捧着那个笔记本很认真地在看。   南杉把手放在我的肩上,面色有些沉重道:“我接下来的话,你好好听,不要过于激动。”   “安凉有精神疾病,这点你应该听说了。白舒也知道,并且他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为此,他从大学到博士都读的是神经医学相关的专业,因为有白舒看着,安凉病情算一直控制得不错,所以对外瞒了很多年。那时候梁川被安凉带走,白舒跟着,本来以为不会出什么大事,可是所有人都没想到,梁川对安凉的情绪影响会那么大。安凉伪装得很好,人前连白舒都看不出什么问题,其实那时候他的状态已经接近癫狂了。”南杉说,“初现端倪的起因是白舒察觉安凉越来越不愿意让他去见梁川,到最后甚至连家门都不让白舒进。他试过悄悄想办法联系梁川,无一不是被安凉发现接着掐断后路。发展到后面安凉连自己的病都不管不顾,不让白舒靠近,两人几乎可以说是反目。   “白舒没办法,找到我商量对策,那时候我正因为搜罗安凉犯罪的证据忙得焦头烂额,还要帮助季枫上位——季枫你听说过吗?”她打了半天腹语,思考和我怎么阐述关于这个人的事,最后一摆手道,“算了,于你而言不重要。反正我和他达成了交易,他帮我解决安凉,事成之后九龙归他,季枫也确实做到就是了。说回来,白舒这个人你别看他长着一副聪明事故的样子,其实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那么多年,他是真的掏心掏肺地对安凉好,一股脑把智商全用在他的医学研究上去了。安凉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安凉说他没做过坏事他就真的信他两袖清风,你说傻不傻?非要我把一整沓搜罗到的证据甩他脸上他才相信安凉糊弄了他那么多年。除了让他做的事是真的以外,给的理由全是假的。”   她掏出一根烟,把打火机递给我,示意我给她点上,在缭绕烟雾中和我一同看向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的梁川:“后来扳倒安凉他也出了不少力,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很难受,那段时间瘦了一大圈。也是,要亲手把自己最好的兄弟送上断头台,搁谁都过意不去。所以他还是心软了,拿出一堆诊断书救了安凉的命,把他送进精神病院。也不知道等安凉出来是会感激他还是想杀了他。至于梁川——”   她把话搁在嘴边,犹疑地看向我,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要不要把实情全部吐露出来。   从我眼中得到答案以后,南杉将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按到旁边的石台上,狠狠碾磨几下,拍干净手,闭眼回忆道:“我和白舒在地下室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她此生都难以忘记在那个幽黑的地下室看到的梁川——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皮,刀疤和拳脚伤痕纵横交错,四肢与脖子被套上锁链,整个人晕倒在昏暗潮湿的房间里最靠近窗户的位置。身前放着一碗水,在他能到达的极限距离前一寸,指尖刚好够不到的位置。   安凉把他当狗一样养。   她看到那样的梁川就想起了自己的妹妹,苒苒临死前是什么样?也像梁川这样在离活路半寸的地方带着一丝对光的渴望和对生的绝望死去的吗?   在狱中看遍世间丑恶,她以为自己一颗心已经硬得百毒不侵,手指触碰到梁川身体那一秒她还是像个看见自己弟弟九死一生的姐姐一样抱着梁川泣不成声。   “梁川被救以后,费了些力算是活过来了。但是由于长时间受到的精神羞辱加上身体虐待,出现了极其严重的抑郁和自闭倾向。”   我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扶住身边的石台坐到椅子上才勉力撑着没倒下去,听南杉继续说。   她声音也有些颤抖:“白舒说梁川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我和他商量等梁川可以和人交流之后立马就通知你,但梁川不答应。   “他说他想等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以后再去见你,他不想自己发病的时候被你看到,怕你难过。”   他哪里是怕我难过,他是怕我被吓到,被他伤到,觉得他成了个怪物,就不要他了。   我听见南杉有些无奈,“可他那个状态,哪里是一年半载好得起来的。我和白舒没有办法,只能让梁川去做MECT。他自己也答应了。”   话尽于此,我便明白了。   MECT,神经科临床上最常见的物理治疗方法之一,能有效减轻抑郁。副作用是随之而来的记忆缺失,共情能力变弱和情感冷漠。   “最开始情况还不错,做了几次之后他的精神状况明显好转许多,只是忘记了安凉,并没有忘记你。”南山手指在石台上打转,“后来慢慢地,再提到你他反应没有那么敏感了,可对于你们之间的事情,他很多都记得清楚,只是阐述的时候眼里无光,像在背书,在说什么与自己不相干的事。直到有一天——”   “他告诉我,‘南杉,我好像不记得夏泽长什么样子了。’我知道大事不好了,但那时候梁川还剩两次手术没做,做完这两次他就能回来见你。我们在最开始就征求过他的意见,也告诉过他MECT的副作用,他很坚决,他想做,他说他想一身无恙地回到你身边。”南杉说着说着转过身去,吸了吸鼻子,贴身的束腰群勾勒出她不住发抖的蝴蝶骨,“在飞机上我们还问他,问他记不记得夏泽,他说记得,他记得他很爱你。”   “他很爱你,只是忘记了你长什么模样。”   我原以为没有什么会比三年多以前梁川的离开更能打击到我,直到这一刻,梁川十分钟前用那种带着礼貌性的防备的眼神的看向我,一份原形毕露的真相带来的无力感将我彻底压垮,我才知道,比相爱时被迫分开更让人绝望的,是重逢后以往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我笑着谢过南杉,告诉她他们这么做是对的,无需自责,然后整理整理仪容,缓步走向那边正在看笔记本的梁川。   “在看什么?”我走到他身后,突然出声。   他好像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把笔记本迅速合上,起身对我摆出一个笑,一个程序化的笑,他对花草树木、对阳光空气,对所有在心里漠不关心的事物都会露出的笑。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背着手,神神秘秘走到他面前,“是那个叫夏泽的人对不对?”   他慢慢睁大眼睛。   “你其实早就忘了他了。”我不屑道,“你怕被别人知道,所以你赶紧在忘记他之前把关于他的事都写下来,天天看,看了又忘,忘了又看,你怕他们抽查你,对不对?”   他明显慌乱起来,瞅着不远处正在走来的南杉,害怕她听见。   “我知道关于他的所有事。”我走到他耳边悄悄说,“你跟我回家,我就告诉你。”    第三十五章   白舒跟我说,梁川并不是完全忘了我,只是关于我的回忆开始逐渐碎片化,并且因为记忆力的减弱,前两天才看过的东西很容易过后就忘,这也是他反复阅读关于那个笔记本的原因。   “你要有心理准备。”他说,“他现在很难感知到喜怒哀乐之类的情绪。不是他不想,是他没有这个能力。”   “不怕。”我说,“他才二十二岁,想不起来就慢慢想,没有感情就从头开始,人这一辈子很长,他忘了夏泽,大不了我换个身份爱他。”   我在家和疗养院之间奔波一个来回,当梁川看到我回来后手上拿着一张视野模糊的照片,翻过来,背面的字却和他写的一模一样时,我知道,我把他哄回家这件事已经成功了一半。   “不记得了吧?”我拿手指掸掸那张照片,“你写给夏泽的,夏泽给我的,他让我带你回家。”   “他为什么自己不来?”   我挑眉,一副看破他小心思的样子瞅他:“你希望他来?”   他躲闪过去,不说话。   梁川现在是害怕见到那个叫夏泽的人的,他害怕夏泽站在他眼前自己却认不出来,即便认出来了,他装腔作势表现出的重逢之喜也瞒不过他的夏泽。   他怕夏泽失望难过。   “别怕。”我说,“夏泽有事出远门了,要大半个月才回来。说是去调研,你应该知道吧?他以前也老是跑出去调研十天半个月不回家吧?”   梁川迟疑两秒,努力点点头:“嗯,他以前也经常这样。”   不懂装懂的小骗子。   “对嘛。”我顺杆子往上爬,“他让我先把你接回家去住,替他照顾你一段时间,等他回来。”   “去他家?”   “你们家。”我说,“你和他的家。”   梁川眼里划过一丝侥幸,很快答应了我。他在盘算,趁夏泽没回家的这大半个月,他要在他和他的家里,想起所有回忆,这样夏泽回来的时候就不会察觉异常。   一路上梁川都在东张西望,对这个久违的陌生之地有些畏惧,又感到很新奇。   直到晚上他洗完澡之后穿上无比合身的睡衣,才恍惚真的相信了自己以前住在这里,这个房子里所有双人份的生活用品有一半归他所属。   “夏泽把你的东西保存得很好,你走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我抱着被子去客厅铺床,让他睡在卧室,“房子里的东西你随便动。累了就先睡觉。明天我带你去一些地方。”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我铺到一半走回房间,梁川背对我,正盯着床头柜上什么东西发呆。   据我判断,那上面我只放了一样物什,是他给我编的夜灯。   “眼熟吗?”我走过去,把夜灯放到他手上,“以前你送给他的。”   “我?”   “对啊,你。你亲手编的。”我点点头,坐在床边,看他一脸好奇地摆弄手里的玩意儿,“后来他无意间搞丢,你生气了很久。”   “我原谅他了吗?”   我摇头:“等他找回来,你已经走了。他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他没弄丢,只是被人偷了。所以你一直不知道,你们误会到了现在。”   “谁偷的?”   “不知道。”我说,“无关紧要的人。”   他沉思半晌,把笔记本从包里翻出来,走到书桌边上,匆匆翻阅几页,找到某个位置以后,拿笔在上面窸窸窣窣写起来。   我悄悄挪了个位置,恰好能看见他的落笔之处。   那里原本有一行话,应该是以前写上去的。   “我为他做过一个夜灯,花了两天时间,但是他送给了别人,还骗我不小心丢了。我很难过,告诉他我不喜欢他了。”   他把那一行字划掉,在下面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又添了一行。   “我因为夜灯误会过他,等他回来记得道歉,告诉他不喜欢他那是气话。”   他合上笔记本转过来,我立马抬头去看天花板。   “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有吗?”我打哈哈道,“可能盯着天花板盯太久了吧。我先去睡了。好梦,梁川。”   “好梦——诶,”他突然叫住我,“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司默。”我说,“我叫司默。”   “司默……”他默念两遍这个名字,对我说道,“晚安,司默。”   第二天我带他去了我以前住的别墅,进不去,只能在外观望,好在那棵树是触手可及的。   我抓住他的手腕,牵他到树下,把他曾经藏匿的地方指给他看:“就是那里,你和夏泽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你六岁,他七岁,那天刚好是他的生日,你们同一天生日。”   他思考片刻,有些温吞地说:“……3月16号。”   “对,就是3月16号。”我给了他一个赞扬的眼神,“他一个人捧着蛋糕在院子里吃,你躲在树上悄悄看他,后来被他发现了,你知道你怎么被发现的吗?”   他等我继续说下去。   “你咽口水的声音太大了。”我笑道,“他一抬头,看见树上一个脏兮兮的小野猫盯着他看,边看边咽口水。他吓坏了,又不敢叫,还假装没事地问你要不要一起吃蛋糕。”   梁川低头笑了笑,有些羞赧。   “最开始你也像现在一样不好意思,”我装没看到梁川弱弱瞪我那一眼,走上前摸了摸树干,自顾说道,“后来实在馋得受不了,就跳下来站在他背后,等他过去牵你。”   我把手暗暗从梁川的手腕移到他的掌心,轻轻握住,“他牵你的时候你就在他身后偷看他,被他一转头就发现,没躲过去。结果他才知道那天也是你的生日,他本来想屋子里给你拿一个小皇冠,等他出来你已经吃完蛋糕不告而别了。”   “这就是你们的初见。”   我转身,梁川正若有所思地打量我,没料到我会突然面向他,慌乱地错开眼睛,手指因为紧张,不自觉三两下挠着我的掌心,就像十六年前一墙之隔的我与他那样。   我若无其事往回走,梁川傻傻地任由我牵着,忘记了松手。   “说起蛋糕,你以前最喜欢吃蛋糕了。”我看了一眼蛋糕店的方向,朝那里掉头,“越甜越喜欢。你这张嘴一点也不挑,好奶油做的你吃,便宜奶油做的你也吃,只要是夏泽买的,你吃得比谁都开心。”   “也是,”我摩挲着他温热的虎口,拖着步子在林荫道走得很慢,“我们家梁川以前那么苦,爱吃点甜怎么了。”   他突然停住脚步。   我狐疑地扭头看向他,意识到自己口误的瞬间补充道:“这话是夏泽跟我说的。”   他张嘴想说什么,卡在了开头。   “司默。”我提醒道。   “司默,”他接话,“你为什么,对我和夏泽之间的事,了解得那么清楚?”   “他告诉我的。”我面不改色道,“你走的这些年,他太想你。总要找一个宣泄口吧?不然会憋疯的。我最闲了,一天到晚没事干就听他念叨你们的事,从头到尾,反反复复,耳朵都要听起茧了。”   “这样啊。”   “就是这样。”我说,“今天差不多了,我们回家吧。”   有许多东西我仍旧不敢告诉梁川,即便白舒说他已经把关于安凉的一切快忘得所剩无几,我还是步步走得如履薄冰。承担梁川想起安凉的后果代价太大,我付不起。   所以在梁川数次请求我带他去看看他以前的家时,我混淆视听地领他去了棚户区。   他记得爷爷,记得初回川城时在这里居住过的零星往事,所以他站在那个破旧老房的白炽灯下很坚定地对我否决道:“不是的。我说的家,不是这里。”   我在南杉那里拿到安宅的钥匙,贴身放好,把梁川带去宅子外围,对他无奈道:“我们都没有钥匙,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看看。”   他用眼睛丈量几秒墙的高度,三两步翻上墙头。   “……”   内宅上锁,我和他最多在长廊与花园到处走走,万幸的是梁川情绪没有什么起伏,好像对安宅大多数地方并不熟悉。   最后我们滞留在那棵梧桐树下。   我指着那道向日葵园子前的铁门:“你第二次见他就是在这里。”   “我知道。”他这次难得开口,“他说我很喜欢向日葵,在那个园子种了一大片。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园子的时候,我就叫……”   “苒苒。”我说。   “我就叫苒苒替我送给他。后来每一次他来到这里,我都会悄悄送花给他,可他一直以为那是另一个人……”   他皱起眉头:“另一个人?”   “不重要。”我接下话茬,“总之他后来弄清楚了,那个人是你,不是别人。”   “不。”他否认道,“很重要。他错认的那个人很重要,可是我想不起来。”   梁川眼里迅速攀升出一抹急色,他开始敲打自己的太阳穴,呼吸急促道:“我想不起来,但是我感觉得到,那个人在我和夏泽之间,很重要。”   “梁川,梁川。”我扯开他挥舞着朝自己头上砸去的拳头,慌忙安抚道,“别想了。别想他,想想夏泽,想想夏泽。他就快回来了。”   “夏泽……夏泽……”他呢喃数遍,最后看向我,“司……”   “司默。”我说,“我是司默。”   梁川急出了泪水,此时蹲在地上好无助地问我:“司默,夏泽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就快了。”我抱住他,轻声哄道,“就快回来了,你再等等,好不好?”   他脱力地把头靠在我胳膊上,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我像想不起那个人一样,想不起他,只剩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他有些失控,开始喋喋不休地胡言乱语,“比如现在,时时刻刻,每分每秒,你们提到夏泽,我能感觉得到,好像身体里有个地方在翻滚,我想那是对他的感情。我很爱他,我知道我很爱他,那种一提起就连骨髓都在作祟的爱。可是……可是关于他的一切,我想不起来。我连他长什么样子我都不记得了。这样的爱有什么用?我害怕总有一天,连爱他都感觉我都没有了。我其实恨不得把自己剖开,找找那个翻滚的地方在哪里,把它取出来放好,等夏泽回来再偷偷安回去。我怕它平息,怕它有一天消失,直到消失那天我都还不认得他该如何是好?司默,你说,你说夏泽为什么还不愿意回来?”   “梁川,就快了。他就快回来了。”   我拍拍梁川的背,坦白的欲望在挣扎的瞬间又被我杀死一次,说出口的只有无用而无力的一句句“就快了”。   那天梁川回了家之后一直没再说话,晚饭吃过,他告诉我想要一个人出去走走,我放心不下,只是在看到他不容置喙的眼神后把什么话都咽了下去。   梁川被白舒带回来的时候不过大半个小时,一身沾了星星点点的污泥,头发也乱得像被什么人使劲薅过。我问了才知道原来他不知不觉走到我们当年打工的那个酒吧,好巧不巧又碰见那帮闹事的混混,一场恶战自然不能免俗。   南杉和白舒从九龙出来不久,一转角就发现被围追着正要挨打的梁川。   我仔仔细细抓着梁川转两圈检查一遍,确认身上没有重伤大碍后,才让他去浴室洗澡。   这时他把手边的小蛋糕拿给我。   我接过没有说话,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放进去,看着他这个周重复买的第三个蛋糕叹了口气。   浴室传来关门的声音,紧接着梁川放水,我朝那边喊道:“洗完澡先别穿上衣,我把伤口给你消消毒。”   “噢。”   这是他回来后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的身体。   梁川只拿背部对着我,他说今晚只有被推倒在地上的时候后背有些擦伤,可能被什么刮到,出了点血。   我从他出来那一刻起便没有再说话,今晚确实只有背后有些擦伤,梁川的身体在我这里却是满目疮痍。   他有一节脊骨跟之前不一样了,看起来像是断过又重新做了手术。新伤叠在旧疤上,也不知道长了几轮新肉。满背充斥着缝线拆线过后留下的痕迹,有的在脊骨,有的在肩胛,像一个被无数次缝缝补补的布娃娃,半身都是补丁。   我的药上到一半实在上不下去,想等呼吸和力道平缓下来后再试试手还抖不抖,趁休息的间隙把梁川扳过来检查他的前面,出乎意料的,前身倒是几乎完好无损。   肚子上没有什么伤痕,偶尔的几个小疤也不在内脏的位置,梁川注意到我的目光,遮掩道:“这倒是我自己以前犯病的时候不小心伤到的。”   “那这里呢?”   “什么?”   “这里。”我掌心捂住他曾经在锁骨下为我纹了向日葵名字的地方,那里如今刀疤交错,痂肉鼓起,纹身只有三两残笔,根本看不出原貌,像谁在那块苍白的肌肤上用烙铁盖了个狰狞可怖的章。   “疼吗?”我把额头抵在那里,挡不住汹涌而来的眼泪,一滴一滴滚落到梁川胸前,一遍遍问道,“疼不疼?梁川,疼不疼?”   他吓坏了,一动也不敢动,声音有些紧张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不疼。也忘记当时疼不疼了。”   “怎么能不疼?怎么能不疼?”我朝他吼道,“拿刀一笔一笔划进肉里,怎么能不疼?你就那么恨我吗?”   他整个人僵在我面前:“我不……”   我拍打着床板,在他面前大放悲声,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嘴里只剩含糊不清的哀嚎。后来再回忆起,万分庆幸那些话他一句也没听清楚。   我记得我当时只在不断重复一句:“你就那么恨我吗?安凉。”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得我几近大脑缺氧,梁川早已把我抱在怀里坐到肌肤冰凉。后来我安静下来,他捧住我的下颌,拿拇指擦拭我没有流尽的眼泪,那时梁川目光沉沉,隐约有什么蛰伏已久的东西得到了验证。   往后他再也没问过我夏泽为什么还不回来。   那年深秋,梁川在家恢复了大半年,渐渐能想起关于夏泽的一些片段,记忆力也比从前好了一些,不会再做出一个蛋糕买三天的举动。   正巧碰到我实习的工作室有一个项目要出差,我把他带到白舒那里,让白舒照顾他一些日子,告诉他等我回来就去接他。   回来那天我先打电话找了白舒,白舒却说梁川得知我回家的消息,一早就回去等我了。   我原以为这次回家不过就如寻常,出了电梯看到大开的家门我的心陡然沉重起来。   我试着踏进去之后叫了两声他的名字,果然无人应答。   走到卧室,发现了铺散一地的照片和梁川留给我的那封信。   尽管两样原本都出自梁川之手,但我从未给他看过,只因觉得还没到可以全部坦白的地步,害怕他想起别的东西旧病复发。   我扔下行李联系了每一个认识梁川的好友,回复无一例外不是没有他的消息。   于是我开始发了疯地在川城每一个我曾带他去过的角落寻找,把天找黑了,城市找空了,就是没把梁川找出来。   最后我坐在不忘海的榕树下,休息片刻,朝仅剩的一个地方前进。   我打开安家老宅的铁门,从前院绕过十数回廊,一路行至那棵梧桐树下。   梁川正抱膝坐在院子的楼梯上,仰头看着那棵苍苍老树发神。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才缓缓起身转向我,眼里丝毫没有意外。   他这大半年精神虽然养回来不少,但依旧比以前单薄许多,那件他贯爱穿的白衬衫此时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大。   正是十一月的深秋,寒气沁骨,梁川光着脚,长长的黑色牛仔裤拖到地上,土地上漏出他半个青白脚背和骨节分明的脚趾。   我像个责骂孩子闯祸的家长一样严厉道:“大冷天不穿外套不穿鞋,嫌自己命太长是不是?”   “夏泽。”   责骂被他柔声打断,我呼吸停滞,愣在原地,所有将言未言的话在看清他眼神这一刻都戛然而止。   那晚月照小别山,夜风把十里不忘海吹进他的眼睛,他站在梧桐树下,眉目如画,双眸熠熠地看着我笑。   “夏泽,”梁川一步一步朝我走来,走到我面前,垂眸道,“别来无恙。”   我永远都记得,那个十一月深秋的凌晨,他第一次想起了我。   (正文完)    番外一   梁川不讨人喜欢,他从小就知道。   从小是多小,他不记得了,大概是打从有记忆起吧,他没见母亲对他笑过,所以他推测,自己是不讨人喜欢的。那时候他还不叫梁川,母亲连名字都不给他取。   不能见人的东西,名字取来做什么?   他第一次跟他妈说话的时候除了开口叫妈以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我叫什么名字?这时候他妈就是拿那句话回答他的。   六岁以前他的一方天地只有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他妈从没让他踏出过家门一步。他所有的知识都是从客厅墙壁上那个方方正正会发光又会放小人儿的东西里学的。他从那个东西里知道它叫电视机。   电视机里什么都有,他跟着它知道说话,知道认字,知道哭知道笑,知道男人女人,知道善良丑恶,知道所有好人都会有好报,所有坏人都会改邪归正,知道所有故事都是欢笑收尾。他从那里窥探外面的世界。那个电视机给他造了一个乌托邦,把他教得像童话里的人一样对一切都抱有美好幻想。   后来那些年他遇到许多人,许多事,童话破灭了,他却依旧像个孩子一样对这个世界满腔赤忱。   在梁川印象里他妈是个很矛盾的人。   虽然总是喝得烂醉回家,却从不落下他一顿饭。就算进门时走路已经扭得快要头身分离,手上给他买的夜宵总是拿得端端正正。   不过比起他妈清醒时候的样子,他更宁愿他妈喝醉。他妈喝醉以后不会对他说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不会一遍一遍戳着他的头骂他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不会对他呼来喝去,叫他“绊脚石”,叫他“小杂种”。   他妈喝醉以后会抱着他哭,叫他“宝宝、宝宝”。他妈总是哭得很伤心,但梁川每次被她抱着都在心里偷偷乐。他总是听电视里的人说“酒后吐真言”,所以他觉得喝醉了的母亲才是真正的母亲,母亲一喝醉就喊他“宝宝”,他觉得她是爱他的。他从他妈那里学到要表达爱意就叫人“宝宝”。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还有爸爸,妈妈是女的,爸爸是男的。   可他没有见过爸爸。   他妈就是这点不好。   梁川每次听到他妈回家的时候都会把耳朵贴在门上,他妈在门外跟男的有说有笑,可从来不让男的进家门。   梁川觉得那就是他爸。   他听说男的会有变声期,他想他爸应该就在变声期,所以他每次听见他爸的声音都跟上次不一样。   他爸一走,开锁的声音响起来,他就飞快蹿到电视机面前假装自己在看电视,这时他妈就会把每天都变着花样给他买的夜宵放在桌上,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他妈就是这点好。   面上再怎么对他冷淡,给他带的饭永远都是热的。还能一个月三十天不重样。   他妈虽然日子过得黑白颠倒,却从没记错过他的生日。   他看电视里过生日的人会有蛋糕,会有蜡烛,会有小皇冠。他一样也没有,但是他妈会在那天给他带一束向日葵。   “我给不了你什么。”他妈说,“除了你这条命。”   “人再一无所有,总要记得来处。”   他妈给他过生日,是要他记得自己的来处。他觉得他妈是爱他的。   就是不喜欢跟他说话。   那不是他妈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他不讨人喜欢。   他想,可能是因为自己长得太丑了。   他只见过电视机里的人和他妈,他觉得无论跟哪一方比,他都是不好看的那一个。   每次他一靠近他妈,他妈就瞪他:“小杂种!又要干嘛?”   他不想惹他妈不高兴,所以他从来不敢跟他妈说话。久而久之,他好像就不会说话了。   他敢跟他妈说话那年他六岁。   起因是六岁生日那天,他从一大早就期待着他妈回家,可他妈一般要晚上才见得到人。他觉得一年到头就这一天最难熬。   那时电视机里的小人儿对着另一个小人儿说:“那么羡慕,为什么不自己出去看看?”   他直勾勾盯着屏幕,心想,对啊,我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他趁他妈出门聚会的时候逃了。   那是他第一次呼吸到那所八十平房子以外的新鲜空气,蓝天碧树,花鸟鱼虫,六岁的他像新生儿一样在这个世界初来乍到。   他不知疲倦地在这所城市走马观花,逛了好久,他突然想,会不会也有人在电视外面看着我?   他不能被看到,他怕他妈发现他出门。   于是他慌不择路地找地方藏起来,最近的东西是那棵巨大的行道树,他跟着电视里看过的,手脚并用爬到最茂密处。   他像只兔子一样缩着脖子提心吊胆地坚守阵地,在那棵树上维持着一个姿势一蹲就是半天。   背后突然响起的动静让他吓得差点掉下去。   他惊惶转身,才发现动静来自下面的院子。   院子里站了一个人,跟他差不多大,即便一个人待着,也神色傲傲的。他看见那个人的第一眼就知道,合该人人都长得跟电视里一样好看,他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丑的人。   他看见那个人提着一个蛋糕坐在自己身下的椅子上,原来电视里闻不到气味的蛋糕是那么香甜,他一天没吃东西,不知不觉自己已经慢慢朝下面滑了很长距离。   四目相对那一刹那他心想,哦,原来那个人鼻尖上还长了颗痣,好看的人连痣都长得那么好看。他要是有那么好看,他妈会不会多喜欢他一点?   他记得电视剧里这种情节的下一秒,那个人就该尖叫了。然后他会被抓起来,被审问,再被他妈领回去。   结果那个人只是看着他问:“你要不要吃蛋糕?”   他觉得此刻自己应该说什么,“好的,谢谢”或者“不用,谢谢”。他试图张嘴,舌头顶着上颚,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等他意识到自己好像缺乏说话这项技能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理他,把头转回去了。   他慢吞吞地跳下树,怯怯地站在院子里,不敢过去。   结果那个人过来牵他。   糟糕,应该把手擦擦的。他心想。   那个人的手真软啊,他被牵着,觉得自己和那个人像电视剧里的青梅竹马。   他在桌边坐下,看见对方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xx附属小学,一年级(二)班,夏泽。   夏泽,夏泽。他在心里默念,这名字真好听。   夏泽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摇摇头,没有名字。   “那你叫默吧。阿默,沉默的默。”   阿默,阿默。他又在心里默念,我有名字了,我叫阿默。可是他看见电视里取名字的都是父母,他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被抱着取了名字。他还没有问过他妈,她给他取了什么。万一他早就有名字了呢?他得回家问他妈。   翻墙逃走前他看着阿默进去的那个房间,在心里说,你请我吃蛋糕,下次见面,我回赠你一束向日葵。   这次他妈回来得意外地早。   当他在家楼道里看见连鞋都慌忙跑掉一只,正准备出门报警的他妈时,便做好了挨一顿打的准备。   没想到他妈冲过来抱着他,脸上哭得妆不是妆泪不是泪,不顾楼道里闻言纷纷出来看戏的邻居那些怪异目光,扯着嗓子号哭道:“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他们找到你了……他们找到你了……”   六岁的生日过了一半,他连夜搬了家。   后来他用几个星期的时间学会几句话。一是“妈”,二是“夏泽”,三是“阿默”,还有一句是问自己的名字。   记忆中他第一次开口叫妈的时候那个女人刚从一场酩酊中醒过来不久,脸上带着前一晚还没来得及卸下的妆,凝在睫毛上的一层膏体已经在眼下晕成一副水墨画,整个人对着饭桌上昨晚给他带回来的夜宵胡吃海塞。   夜宵是他吃剩的。此刻他妈也不管那些油腻发冷的剩菜吃进去是什么口感,抓住就往嘴里送,吃相难看,半丝在外的优雅也无。   她突然就听见梁川开口叫她一声“妈”。   他妈所有的动作倏然停下,手还保持着把饭菜放进嘴里的动作,那些咀嚼了一半的实物此刻在口中变成了分辨不出原料的残渣,附在她半张的口腔里,过了很久才被咽下去。   “你叫我什么?”   他从脸上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妈。”   一个带着油腥的巴掌呼到他脸上。这是他妈第一次打他。   “别叫我妈。”她果断起身,又说出那句话,“你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   “妈。”他这次固执地跟在她身后,迅速红肿起来的脸蛋上还挂着那个乖巧讨好的笑,“我叫什么名字?”   他妈一个眼神也没回过来给他,只冷冷道:“不能见人的东西,名字取来做什么?”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叫她妈。   那天过后,他再也不问自己的名字,也不再偷偷练习说话,他不想说话了,也不想再去哪里,他妈说他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直到十一岁那年。   那天极其混乱,他正在客厅里看电视,他妈突然一把撞开门,连钥匙都没来得及取下,就插在门上,连跑带摔地朝他冲过来,抓着他就往门外拖。   拖到一半,他妈听见电梯开门的声音,又发了疯地往回赶。回到家以后一把把门关上反锁,将他塞在厨房装米的那个橱柜里,按在他肩上的手在不停发抖。   “一会儿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说话。好好呆在这里,等天黑了,再跑出去。拼命跑,永远不要再回来。记住了吗?”   他迷茫地看着他妈。   “记住了吗!”   他被吓得浑身一震,赶紧点点头。   外面很快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急一缓,一快一慢。   紧接着客厅里一个十分凶恶的男人说道:“孩子呢?”   他妈说:“什么孩子?你弄错了吧。”   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   “孩子呢!”   “死了!”他妈哑着嗓子嘶吼。   “死?臭婊子。”那个男人啐了口唾沫,又是一巴掌,“她当初拿命托付给你,你舍得他死?”   “又不是我的孩子,一个小杂种。我怎么舍不得?”   “你装什么装?是谁当初把人藏了六年连个尾巴都没露出来?好不容易露出点踪迹,你他妈跑得比谁都快!老子要是再早点,还能让你再躲五年?”男人说,“你跟那女人好成那样,当年都愿意顶替她为她去死,她的孩子,你舍得杀?”   “有什么舍不得的?她为了那么个男人,不要名声不要脸面,自轻自贱,我凭什么要给她收拾烂摊子?”   “好了,于刚。”第三个声音响起,很年轻,十分温和,却有种控制住全场的威压,“孩子就在房子里,没跑。别再说废话。”   那个被叫做于刚的人应了一声,发出用力的闷哼。   一声极短促的呻吟后,他听见他妈不知道在跟谁说:“早告诉过你,那个男的……是个懦夫。不值得的……”   那个年轻声音笑了一下:“我也觉得他是懦夫。有时候还真不想叫他一声爸。”   他没跑掉。半个小时后就在厨房被找到了。   拉他出来的那个人一身腱子肉,长着络腮胡,脸上有两个可怖的刀疤,应该就是于刚。   他被抓得肩膀生疼,于刚冲客厅喊:“少爷,找到了。”   “带出来。”   他给于刚拽出去,客厅的墙壁上喷洒了一串血迹,他妈不见了。沙发上坐着一个十分俊俏的少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双腿修长,正优雅地拿着格纹手帕擦手。   他直直地看着沙发上的人,通红的眼里满是质问,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妈受了点伤,现在去医院了。”那个人起身,蹲在他面前,温声道,“你要是听话,我就带你去见她。好不好?”   他提着嗓子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他努力想发出声音回答那个人,但是因为紧张和害怕,嗓子就跟死机一样,任他怎么发力都无法出声,他在心里叹气,又是好久没有说过话了。   那个人又问一遍,语调比上次更缓更沉,满满的胁迫感倾压而来:“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默。”他急得快哭了,终于挤出那么两个字。   这时于刚说:“少爷,这个也在这儿解决吗?”   “少爷”不轻不重朝于刚扫一眼,似乎不太满意他和这个小孩子的对话被人打断。   于刚很快噤声。   “你先出去。把东西处理了。别被人发现。”   “是。”   于刚走过拐角,进入消防楼道后拖着什么重物离开。   这时那个人笑着柔声问他:“阿默,跟安凉哥哥回家好不好?等妈妈好了,哥哥带你去看妈妈。”   他抽抽鼻子,麻木地点头。   那个哥哥把手帕干净的一面翻过来,细细给他擦拭脸上憋出来的眼泪和鼻涕,擦完一把将帕子嫌恶地丢在地上,牵起他的手起身离开。   他在身后看着那个高他一头的背影,听见那个人轻笑一声,话里带些兴奋又带些嫌弃:“脏兮兮的,漂亮小怪物。”   他被蒙着眼睛坐了一路的车,再睁眼自己站在一个小院子里,他不知道自己兜兜转转又回了川城。   他并没有重获自由,不过是软禁他的监狱从一个狭小逼仄的出租屋变成了带一个院子的小楼房,安凉不准他踏出这个院子一步,起先还对他有所防备,派人在院子外看着,后来发现这个小孩真是听话得出奇,从没有靠近过院子大门,丝毫没有反抗意识。   他没想过逃,安凉对他很好,给他的吃穿用度都是他在电视里能看到的最好的级别,他要是逃了又能去哪儿?谁给他一个安稳的窝他都能老实听话地待在那儿。   几天后他见到了另一个哥哥,叫白舒,他被告知可以叫那个人“白舒哥哥”,他听完以后腼腆地笑一笑,并不叫出口。   白舒又鼓励他叫一声听听看,他还是那样乖巧地笑笑,就是不张嘴。   安凉站在一旁审视着他,说:“告诉白舒哥哥你的名字。”   他开口,迟缓地说出两个字:“阿默。”   白舒皱了皱眉,转过身去告诉安凉:“应该是有心理障碍,只能慢慢来,找人从头开始教他。”   安凉摇头:“旁人不能知道他的存在。”   后来慢慢琢磨明白自己的身份以后他懂了安凉那句话的意思,他的存在,对安家而言不过两个字,家丑。   往后那些日子白舒哥哥常来看他,每次都连哄带骗地要他开口,教他说话,日子一长,他似乎也会断断续续地和人交流。其实也没别人,就一个白舒,还是因为和他相熟,才能把他那些碎片化的只言片语串联起来拼凑成句地去理解他要表达的意思。   有一次安凉来看他,他讨好地主动去拉安凉的手,安凉很高兴,紧接着就听见学会问问题的他懦懦地说:“我妈……呢?”   安凉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神色漠然地拍拍他的后脑勺,告诉他:“阿默,你妈病好以后就走了。她不要你,她要一个人去过她的好日子了。”   他心中隐隐有什么奄奄一息的东西断了气,从此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   山中无甲子,他不知道这样的时光过去多久,安凉领着他人生中第一个伙伴出现在他眼前。   他看见安凉牵着那个穿碎花短裙的小孩子来到院子,指着他告诉那个小女孩:“苒苒,这是哥哥的弟弟,叫阿默,以后你们一起住在这里。”   “阿默。”小女孩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安凉,“他是你弟弟,他也姓安吗?”   “他不姓安。”安凉嗤笑一声,揉揉苒苒的头顶,把苒苒朝他推过去,自己转身欲走,临走前低低觑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他也配姓安?”   他抿嘴把头低下,是那种为自己又听不懂安凉一句话是什么意思而抱歉的姿态。   等安凉走到看不见人,他怯生生走过去抓住苒苒的手,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满屋子出自他手的不计其数的编织摆件惊大了苒苒的眼,他把每一个轮流放在苒苒手上,意思是想要多少都可以。   那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听见有人夸他。   “阿默,你真厉害。”   “你笑了?你笑起来很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阿默是安家的小少爷,全世界最好的人。”   苒苒跟他不同,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进出这个院子,可以在外面到处乱跑,回来后双目炯炯地告诉他今天宅子里又发生了什么事,她偷看到安凉又罚了哪些人。   他每次都听得聚精会神,又开始怀念可以那些看电视的日子。   当他试探性地向安凉提出这个请求后,安凉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无所谓道:“我还以为你要干什么。说吧,还有什么别的想要的?”   他思索半晌,在纸上写下自己想种向日葵的愿望。   于是他得到了一把向日葵种子,白舒哥哥每天来教他怎么松土,怎么播种,怎么灌溉,次年春,他养出了满院子盛开的向日葵。   十四岁那年,安凉送给他一条项链,亲手给他带上之后在他脖子上落下一个他根本就没察觉到的轻吻。   安凉眸色深深地凝视着那时已经逐渐长开的他,突然把他搂入怀中,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小怪物长大了。”   “喜欢吗?”安凉握着他胸前那个项链坠子问他。   他点点头,安凉给的什么东西他都说喜欢,是那种理应这样的、程序化的喜欢。   “喜欢就好好戴着,全天下只有这一个孤品。”安凉摸着他的脸,神色阴沉道,“等该死的人都死光了,我就放你出去。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整个安家都是你的。”   “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   他被安凉抱在怀里,对方用力得快把他勒到窒息,他木木地想,我不待在你身边我还能去哪儿?   安凉还是给了他一点期望,让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还会有可以出去的那天。   他怀着那点零星的盼望等过一个春天。   初夏的一晚,苒苒兴高采烈跑来告诉他明天梁阿姨又要来安宅,他问苒苒梁阿姨是谁,苒苒说梁阿姨就是梁阿姨,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姐姐以外她见过最漂亮的人,她每次都偷偷躲起来看她。   他想,多半是安凉的某个下属。   第二天下午,他正撑在窗边昏昏欲睡,苒苒玩得满脸通红,神神秘秘地告诉他,梁阿姨今天还带个好好看的小哥哥。   他敷衍地应和,绵长暑热把人的困意烹煮得沸腾汹涌。   就在这时,苒苒在他耳边小声惊呼:“来了来了!”末了又小声懊悔道:“遭了,我忘记关门了。安凉哥哥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他懒懒掀开眼皮,来人穿着一身校服,站在他亲手种的一园向日葵外,朝他堪堪露出的一张侧脸上,鼻尖有一颗小小的痣。   夏泽,夏泽,你是不是听见我当年的承诺,寻着向日葵来找我了?   他忘乎所以地发出一声轻笑,波澜无惊的表面下早已欢喜无措得心脏乱跳。   他让苒苒去问梁阿姨下次来是什么时候,梁阿姨说是下个周的今天。   于是从那时起,骨子里的长情被彻底唤醒,他无师自通,天生浪漫。想出了一百种把告白转述给夏泽的方式。   暗恋一个人又怎么甘心困于牢笼,他第一次萌生要走出这个院子的想法。   好像也没那么难,安凉对他的逆来顺受过于放心,像套在大象脚下那根小绳一样,这院子如今没设任何看管措施。   他轻而易举地在深夜翻出院门,蹑手蹑脚地通过摸索在脑海里绘出一张安宅的简易地图。   没门没路,他误打误撞到一个黢黑的长廊,长廊尽头的房间透过门缝散发出一团模糊而微弱的光。   他悄悄走过去,眼睛贴在小小的门缝上,那个满是药具器械的房间里,站着他最熟悉的身影。   安凉在换药。把一个瓶子里的药剂抽掉,再注射进另一个瓶子,然后安凉把它放进一个药箱。   他躲进长廊里的一个房间,虚掩着门,在门后静待安凉离开。安凉走后不久,很快又来了一个女护工,提着刚刚那个药箱朝另一方僻静的院子走去。   他跟上去,目睹那个女护工把换过的药注入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身体后,男人目眦欲裂,在她的尖叫声中暴死。   他在女护士跑出去喊人的间隙中偷走了那个药瓶。   刚回去不久,安凉来到他的房间,嗓音里带着不可自抑的愉悦,告诉他,这几日收拾好必需品,他要带他去美国。   “你先走。就在父亲葬礼那天,人多,不会有人注意到。”安凉摸着他的脑袋,“哥哥随后就来。”   他握着药瓶的掌心还在冒虚汗,强装镇定地答应安凉,他知道,安家要变天了。   瓶子不能留在他那里,他要想办法交给别人。谁呢?白舒哥哥立场存疑,不行,苒苒太小,不行。最好要一个即便不知情也不会丢掉这份证据的人。   夏泽,就你吧,夏泽。从未和我相见却最彼此信任的人。   他不想去美国,他要留下来,就在父亲葬礼那天,人多,不会有人注意到他逃了。他要夏泽带他走。   他在把药剂瓶装入盒子那一霎,有预感似的,惴惴然又取出来,打开,拿出一张纸条,写了一句话,折好,重新放进去。   “夏泽,你好。我是阿默。”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即便走不了,至少要让他知道我是谁。   这才万无一失了。   一语成谶,那天中午,他们离相认还有一步的时候安凉来找他,竟发现他爬到了窗外的树上,那一声怒不可遏的“阿默”让他不得不转身回房,他不能让安凉发现夏泽的存在,否则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他在那一刻有种强烈的感觉,他需要给夏泽再留点什么特殊的东西,让他以后能有的放矢地找到夏泽。   他想起身上这条独一无二的项链。   回房间后他支支吾吾地拖延时间,祈求安凉让他晚些离开。   要多晚?安凉极度不耐烦。刚刚看到阿默爬上树那一瞬他竟然产生了这个人下一秒就会逃跑的错觉。   一天。   安凉摇头,太久了。   那一晚,就一晚好不好,明天凌晨就走。我还有些花没打理好。   花也值得这么劳心费神。安凉不屑,但算是默许。   安凉走后他心急如焚地跨过窗台爬上树梢,墙外的路上街景萧条,夏泽果然走了。   他不死心地抱着自己在花园里挑挑拣拣选出的那捧向日葵窝在树上。月凉如水,浇得灭满腔热望。他眼中那点固执在无尽的等待中渐渐干涸。   破晓既至,他便踏离故土,一去不知归期。   安凉发现他的项链丢失是迟早的事。   炎炎夏日还把自己一根脖子捂得严严实实,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是到美国的第三个月,他平生第一次看见暴怒的安凉。   他被揪着衣领,掼到墙上,安凉双眼猩红,额头青筋暴起,新账旧账一起算:“项链呢?药瓶呢?!”   他那时竟然一点也不畏惧,淡淡回答:“项链,送人了。”   “给谁了?”   他不说。   不说就打到你说好了。   他在拳打脚踢中逐渐神志昏迷,意识一点一点溃散的时候,他开始害怕了。他还没有找到夏泽,他不想死。   于是第二天一醒过来他就逃,逃得毫无经验,马脚毕露。   安凉的人很快在码头上找到他,他进退失据,回望一眼遥遥海面上不知来处的一点灯塔发出的光,朝光的位置纵身一跃。   扑通的跳水声接踵而至。他知道他逃不掉,明天醒来眼前的人依旧会是安凉。   夏泽,我找不到你了。    番外二 梁川的信   亲爱的夏泽:   见信如唔。   当你看见这封信,我想我已经跟安凉走了不少时候。又或许你发现了它,不愿意拆开,要等我回来再看。   你一向有些爱钻牛角尖,这样不好。   我跟他走不是因为要同你赌气,故意让你伤心,再在我心口上划一百刀,我想我也舍不得这样做。我说我不要再喜欢你了,那是气话,我骗你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那张照片你看到了吗?安凉说那是我小时候。他知道我的过去,只要我跟他走,他就把关于我的一切都告诉我。听起来有些可笑,一个人被别人拿着属于自己的回忆威胁了。   但是夏泽,这次我选择答应他。   回忆好像是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支撑与底气,有过往才会有目标,而我没有。   没有记忆的人是无根之萍,承受不住任何风吹雨打。总不能让你一辈子把我护在荷叶底下吧?我不希望有朝一日你也需要我保护的时候一转过头,发现我身后依旧空空如也,一如现在这般不堪一击。   夏泽,我是一个缺失过往的人,我对自己一无所知。我原本以为我这一生不知来处,亦没有归途。我迷茫得不知道我的过去荒芜在哪片土地上。   初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月亮照在哪块没有人的地上我就睡在哪儿。睡了不知道多久,我以为我这一生就这么潦草地结束了,一个拾荒的爷爷把我捡去,他说他快死了,想有人给他送终。   我给他送终,他把他的房子和仅剩不多的一些钱留给了我。我那时想,我这辈子,陪了他的归途,或许下一次就是陪我自己的归途了。可我没想到你给了我另一条路,另一条有家的路,你愿意让我陪着你,我真是觉得三生有幸。现在我知道了我的归途,我要去找我的来路。   其实你与我的初见不是真的初见。我也曾听说过不忘海,我听说那里能让人找回过往,于是我就去了。我在不忘海里划了一夜,起身便看见了榕树下的你。那时我想,你就是我的过往了。   原本想自私一些让你等我回来,可一想到那要浪费你不知多少大好年岁我就不愿意了。   我想梁川这一生只会爱一个夏泽,但夏泽有权利去爱很多人。   夏泽,我希望你去爱,我不想一个不知归期的梁川霸占你余生所有的爱意,那不公平。   你以前总跟我说你害怕没人爱你。会有的,夏泽,你要相信,总有人爱你的。你值得被很多人爱。   会有那么一个人,他像我一样走遍千山万水找到你,带着一身的光与爱。   他闯过长风猎猎的寒冬,不怕三伏夏至的骄阳,他满怀希冀且毫无目的,面对自己的喜欢如临大敌。你一回眸他就马乱兵慌,你一笑他就念念不忘。他待你如同世间最后的珍宝,他的眼睛看见你时才变得熠耀。他对你的热忱胜过梁川,胜过阿默,胜过你爱过的一切,你会等到他。我曾是他的影子,是他的万分之一。   夏泽,没能被你爱上是我的遗憾。但幸运的是,我向来十分知足。你给我什么,我就要什么。即便知道了都是假象,我也甘之如饴。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爱你。   你不要嫌太多,太累赘,这件事上我毫无经验,只能倾尽所有。你让我难过也好,开心也罢,我一点也不后悔。若是有一条路能奔向你,我宁可此生不见南墙。   其实当我听见你说你弄丢了我的灯的时候,我是有些难过的。不,我很难过。后来你亲吻我的手指,我想,我成为不了安凉,能成为你的梁川也是不错的。安凉没有让你眷顾,那是他的损失。   夏泽,我要是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我不会那么久都睡在只有月亮照着的地方,你也不会遇见安凉。月亮会早些照在你身旁,我们会干干净净地有始有终,然后白头到老。   或许我会回来,如果你那时仍旧孤身一人,我会热切地走到你身前,对你说声别来无恙。如果那时有人替我爱你,我就在你身后的某棵梧桐树下,看你东奔西忙,看你一生执着滚烫。   夏泽,如果我回不来,希望你前程似锦,永远平安喜乐。   不要等我。    番外三 2021年的夏天,川城大旱,整个市区热得像被烧过的铁锅罩住,半分暑气都散不出去。 梁川是个乐观主义者,以前我因为苦夏,每次在他面前说自己有多讨厌这个季节的时候,他都会不厌其烦地纠正我:“夏天很好,夏泽。我就是在夏天遇到你的。” 今年热成了一个例外。 梁川在大学最后一个学期,一边跟着南杉处理九龙的事务当实习,一边忙着各种考试。他病情恢复了不少,但记性还是忽好忽坏,天气一热,他也变得有些贪凉,偶尔冰箱里会连续几天出现成堆的奶茶饮料。 我多数时候就算看到了也会若无其事地把冰箱门关上,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书房。等过个几分钟,梁川会从卧室出来,打开冰箱,满冰柜的奶茶映入眼帘的时候他会怔忡一瞬,然后掰掰手指回忆自己什么时候又多买了那么多饮料。 接着他会偷偷朝书房的方向瞥上那么一眼,当然,从他的角度看不到我正在门缝里观察他这些小动作。如果他确定我没有要出来的趋势,就会一股脑把那些奶茶揽到怀里,打开门,从左手边第一套房子开始,一扇一扇地敲开,趁我发现他之前,把那些多余的饮料送给邻居。一层送不完,他就跑上跑下把挨着的两三层都送了,因此他在我们这栋楼格外地讨人喜欢,连带着一向不怎么长袖善舞的我都成了邻居们的熟人,进进出出碰面的时候总要热络地打几声招呼。 六月来临的前一个周,他在我眼前晃悠的频率突然高了起来,时不时就要问那么一句:“夏泽,今天几号啊?” 我说:“二十七号。” 这时他就会接着问道:“哦,那离六一还有几天啊?” “嗯……四五天吧。” 第二天,他又会跑到书房,磨磨蹭蹭地在书架面前找书,然后假装不经意地问我:“诶夏泽,今天几号来着?” “二十八。” “哦……那离六一不远了吧?” “还有三四天吧。” 第三天。 我刚和工作室的同事开完视频会议,他坐到我身边,一脸苦恼:“我好像记性越来越不好了。” 我闭起眼睛捏了捏鼻梁,有些疲惫:“怎么了?” “我又记不清今天几号了。” 我半睁开眼扫了一下他亮着屏幕的手机,上面清晰地显示着“离儿童节还有:三天”,一时也懒得戳穿他,只说:“二十九号了。” “哦……”他低头拿手撑着下颌,食指在太阳穴挠了挠,“那离……” “离六一还有三天。”我睨着他,挑了挑眉,“怎么?你想过六一?” “没有啊。”他立马否认,错开眼睛,满口无所谓的语气,“我过什么六一,我这么大的人了。” 我在心里暗笑,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喜欢口是心非。 五月的最后一天,他和我一起吃饭,眼睛盯着手机笑个不停,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我看到我同学发了个特好玩的朋友圈。” 我吃不下什么东西,百无聊赖扒拉着碗里的饭,随口道:“发了什么,说来听听。” “他说,别的小朋友都有六一礼物了,那我呢?” “……” 我沉默一瞬,哭笑不得地抬头去看这个拐弯抹角的人,梁川带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正一脸期待地冲我眨眼睛。 我斟酌一会儿,慢慢开口:“明天,我确实有……” 他眼睛更亮了。 “有一个会要到豫城去开,所以得出差,可能不回来。” 风云突变这个词用到此时的梁川脸上一点都不为过。 他的眼睛很快耷拉下去,一言不发地拿筷子挑着几粒米饭送进嘴里,过了半天才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 我忍笑试探道:“你想过六一?想要儿童节礼物?” 梁川冷冰冰地:“不想。” 我不无遗憾:“那就算了吧。” 对面摆弄筷子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两秒,他骤然起身:“我吃饱了。今天你洗碗。” “……” 一场气赌到临睡前,那时我正在书房看书,他把替我收拾好的行李箱推进来,等我一抬头他就转身出去,看也不看我一眼:“东西给你收拾好了,明天你起得早,今晚就在书房睡吧,别吵到我。” 我愣愣看着他走回卧室,完了再是砰的一声关门声响,一直到第二天我提着行李出门他都没有来客厅一步。 晚上我匆匆忙忙赶回来,提着他惯爱吃的那家烘焙店的蛋糕走到楼下,仰头一看,家里灯还亮着,梁川应该是在等我,偏偏还要跟我赌气,今天一个电话也不打。要是我真的出差赶不及回,他怕是要这么等到凌晨。他一向如此固执。 轻手轻脚出了电梯,我还想着突然开门给他个惊喜,手指离电子锁还差那么几毫米的时候,耳边响起一声叮咚的开锁声,隔壁大妈正巧出来丢垃圾。 “哟!夏泽回来啦?”又是熟悉的热情而奔放的嗓门,“怎么还提着行李啊?出远门啦?你这还拿着——” “啊对对对,就是出远门!”我忙不迭赔笑着把她没说完的话打断,隐约已经听到家里接连不断的关灯关门关电视的声音。 匆匆寒暄完,再开门进屋,果不其然,房子里一片漆黑。 我踱步到卧室,梁川整个人趴在床上,被子都没来得及盖,窗户也还开着,室外月白风清,梁川的脊背不太规律地起起伏伏,大概是跑得太慌,还在喘气。 我无奈摇头笑了笑,贴心地给他打开空调,又出去洗漱完,一身清爽地回房,梁川已经换了个看起来不那么僵硬的姿势,凉被也盖在身上,正经专业地装起睡来。 于是上床把他抱住,在他身后轻声问道:“梁川……睡了?” 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我回来陪你过六一啦。”我摇了摇他,“要不要看看我给你的礼物?” 梁川呼吸起伏停滞了一下,像是在纠结我有没有骗他,少顷,还是决定继续不理我。 “宝宝,”我小心撑起身看着他,“真生气了?” 不理我。 “那算了吧。”我叹了口气,“礼物就在客厅桌子上,还想看你亲手拆开的。” 梁川依旧没什么反应,我颇难过道:“我还要加班,今晚就在书房睡了。” 等进了书房,我没关门,耐心等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啪地一声把灯关上,趿着拖鞋走到床边,又把鞋子甩在地上,发出了不小的动静。卧室就在对面,梁川能把我关灯睡觉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不出所料,没多久卧室门就开了。 我在房里躺了十几分钟,光脚下床,走到门边,抱臂倚门看着那个坐在餐桌旁偷偷拿勺子挖着蛋糕一口一口吃的黑影,悠悠问道:“蛋糕好吃吗?” 炎炎夏日,风是热的,空气是沸腾的,连呼吸都是滚烫的,只有和我一样光脚出来的梁川——他的背影是被冰冻住的。 我随手按开了灯,徐徐走到梁川身后,俯下身笑意盈盈地又问了一遍:“儿童节的蛋糕好吃吗,小朋友?” 梁川的耳根一下子蹿红,旋即扭头撇嘴道:“丑死了。” “哦。”我缓缓起身,刻意把语气放凉了大半,“第一次做,没经验,丑到梁川同学,实在不好意思。” 话一出口,梁川的脊背更僵了,耳朵也更红了。 他不敢转头,我便又带着几分嘲讽仗势欺人道:“我从豫城赶回来又去学做了蛋糕,实在是很累,明天还要早起加班,今晚真的书房睡了,免得吵到你。”说完便干净利落走回书房躺下,门外久没有动静,我一面默默精耳听着,一面又因为困倦开始不住地眼皮打架。 不知过了多久,我快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床的另一侧突然向下陷了一些,我知道那是梁川悄悄在身后睡下了。 片刻过后,他摸着我的无名指,极快地套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上去,再握住我时,他的手上也在同一个位置套了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夏泽……”他轻轻唤了一声。 我勉强清醒过来,温声问道:“怎么?愿意理我了?” 梁川没有说话,我困得不行,很快又要睡着,后颈却轻轻落了一个吻。 “我不知道……你为我准备了这个。”他说,“我以为你真的不在意的。可是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要是真的不在意,反而显得我有些多事……” 梁川的指腹在我无名指的指环上摩挲着,嘀咕道:“这还是找南杉预支的工资……” 我被最后一句抱怨逗醒,笑着问道:“怎么,南杉还不舍得给你发工资?” “她说安凉留了一半产业给我,九龙迟早也是要还给我的。”说到这里,他颇为不满道,“叫我现在就当给自己打工了。” 我一个没忍住,终是笑出声,又听他急急忙忙道:“我看电视上说,戒指意味着束缚,是爱情的牢笼——” “什么电视?”我皱起眉,嫌弃道,“你又没事看了哪个韩剧?” “忘了,”他说,“我听说韩剧能让人共情嘛,这对我的病情有帮助……这不重要。” 我来不及反驳他道听途说的这些偏方,问道:“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因为这是束缚,是牢笼,”梁川说,“所以以后我跑了,你要记得把我找回来,别让我再自己回家。” 我默然片刻,反手轻握住他:“戒指很好,梁川。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