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来信 限 是哥哥的家书,也是爱人的情书 沉不碎 发表于2 months ago 修改于1 month ago Original Novel - BL - 连载 - HE 骨科 - 年下 - 荤素均衡 - 长篇 一场迟到八十三年的重逢 跨越时光,相爱如旧 ———————————————————— 又皮又随心所欲的不受宠庶弟x克制寡言的家族期望嫡兄 纪平雨x纪平鹤,年下 【he,双死后灵魂常相守的he】【没啥虐,刀子在剧情不在感情】 有车章节标题加+号(不过剧情线也重要的,鱼鱼们最好还是选择快进而不是跳章比较好~) 第1章 1. 春梦(1)+ 纪平雨清楚地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梦里。 原来鬼魂也是会做梦的,还是做春梦。 他一丝不挂地躺在柔软的床上,感受得到身下丝绸是柔顺而柔软的好料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屋里很暗,还拉着厚厚的帘帐,他只能隐约看见身侧人的轮廓。很神奇的,哪怕是在意识不清醒的梦里,纪平雨也还是瞬间认出了这人是谁。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感应,或许是这人身上隐约散发的熟悉香气。也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是他天天想着的人,自然会出现在梦里…… 纪平雨试探着伸出手去,触碰到那人的肩膀。 那人的身材极好,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他现在赤裸着身体缩在被褥里,肩膀的皮肤细腻滚烫,在这之下却还摸得到一层肌肉,在感应到触碰的瞬间警惕地绷紧,在纪平雨手下呈现出紧致的触觉。 纪平雨再不忍耐,手臂一勾,就这么勾着肩膀把那人搂进怀里。 那人从梦魇中惊醒,想要挣脱。纪平雨却熟练地摸到他后腰一处,重重按下,便瞬间听到了一声带着错愕的惊呼,随后这滚烫的身体便瞬间松懈,被他牢牢的固定在床榻上,与他相对。 两人便在这一片昏暗里对视。 “纪平雨……”那人像是意识不清醒般,喃喃道。 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是纪平雨日思夜想却久久听不到的声音。这勾人的声音现在在喊他的名字,纪平雨便心甘情愿被勾了魂去。 他俯身亲吻那人的脖颈,吮吸他的喉结,在他难耐的一声轻哼里低声说:“哥,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那人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B站一 颗柠 檬怪 www.yikekee.top日更小 说广 播漫 画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内容版 权归作者所有 纪平雨的这句话只是小插曲,他动作的速度丝毫不减,嘴唇已经顺着那人的脖颈不断游移,落在了胸前的两点梅花上去。 一声惊喘,那人想要躲避般的伸手推拒,却在惊慌中正正打在纪平雨脸上。纪平雨“嘶”得一声,赶在那人收回手之前,将他两根手指含在嘴里。 那手指握惯了笔,指腹上带着薄茧。而这薄茧此刻被纪平雨柔软灵活的舌尖一遍遍的轻轻摩挲,打着转的挑逗,又时不时触碰到纪平雨的牙尖——这人真是个小狗崽,那牙齿利得很,每一下摩擦,都像是穿透了茧与血肉,又顺着骨骼电进人心里。 两根手指好不容易挣脱纪平雨的唇舌逃脱,身下的器物便又入狼爪,被纪平雨坏心思的捉起来细细摩挲,很快便支棱着抬起头来。 “纪平鹤,你想不想我?” 纪平雨声音喑哑地问道,却不等纪平鹤回答,便又用指尖去摩那已经按捺不住淌出清液的小口,将那小口死死堵上,只感受着那器物在手中激动的膨胀发抖。 纪平鹤忍不出“呜”地一声呻吟出来。他的表情在这光线下实在难以看清,可纪平雨也知道,他定然是害臊又愤怒的。 纪家大少爷文采斐然,性子是一等一的冷清,平日里是众所周知的不近人情。他什么时候能甘心被别人这样玩弄? 纪平鹤空置在旁的手高高抬起,又停在半空。 出乎意料的,他最后只是狠狠揉了把纪平雨的脑袋。 “还不做正戏?”纪平鹤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极为罕见的带着挑衅意味,“纪平雨,你是不是不行?” 纪平雨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第2章 2. 春梦(2)+ 这句“不行”显然给了纪平雨极大刺激。 这梦实在离谱,他那寡言的哥哥何时说过这样挑逗意味满满的话语? 可理智只在这种关头一闪而过,情欲很快就占据了大脑制高点。 纪平雨极快的摩擦那手中器物,在感觉到指缝见的压力再难挡住时骤然松手,任由那腥膻又黏腻的白液溅了满身。 他的手指从身上的白液中滑过,又被细致的换角度再来一遍,直到沾满才肯罢休。 纪平鹤的身体还在高潮的余韵里颤抖,就被纪平雨突兀的分开双腿,又将双脚回推,屈起膝盖。 他最为隐秘的地方在这里展露无遗,可身体却只是绷得更紧,竟一句责骂、一个挣扎的动作都未出现。 纪平雨毫不留情的一次将两根指头都送入纪平鹤身后的穴口里。横冲直撞的指尖顶到了滚烫而紧绷的内壁,穴口被骤然撑开,又迅速不自然的绞紧,连带着那内壁一起快速的收缩,像是被他粗鲁的手法所惊。 突如其来的袭击显然也惊到了纪平鹤,他吃痛地轻哼一声,抓着纪平雨头发的手不由得多了几分力,又很快再松下来。 哪怕是梦里,对他也该多几分温柔才是。纪平雨忽然意识到。 于是他那两根手指变得温柔起来,细细的碾过内壁的每一道褶皱,在那穴道的收缩里慢慢抽插,直到感觉到指尖满是滑腻。 他将纪平鹤双腿抬在肩上,又让整个身子下压,就着这个姿势吻上纪平鹤的唇。 纪平鹤对他唇舌的侵入几乎是毫无抗拒,而他身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凶器也在这一刻抵在穴口,就着那流出的清液,慢慢挤了进去。 摁在纪平雨头顶的手瞬间力道加重。纪平鹤被这巨大的性器欺负得说不上话,他隐秘的穴道现在被外力强行撑开,原本带着褶皱的边缘硬生生变成了光滑的粉红色,而那罪魁祸首此刻还在他更为敏感的穴道里面,立誓要让他所有理智都在这里溃不成军。 纪平雨的性器在柔软紧致的包裹下越来越烫,尺寸也越来越大。 这巨物将缩紧的内壁一点点扩开,不顾它主人呜咽的声音,又一点点抵着压力向前推进。 纪平雨仍在亲吻纪平鹤,感觉得到他出得汗越来越多。有一滴汗顺着他的眉毛留下,眼看着要流进眼睛里,纪平雨便抬起头,用舌尖轻轻扫过纪平鹤的眼皮。 纪平鹤的眼睛微微打着颤,他似是不耐,带着警告意味地喊了声纪平雨。 下一刻,那被裹挟在甬道里的巨物骤然发力,往前一顶! 巨物其根没入,纪平鹤身前半抬头的家伙瞬间直起了身子,又开始从顶端慢慢溢出清液来。 不给片刻喘息的时间,纪平雨直接开始缓慢地抽插。 那巨物带着青筋的表面不断地摩挲过穴口嫩肉,每次都带出些滑腻的液体,让那穴口更显得湿润泥泞。 “慢些……”纪平鹤咬着牙说。 但纪平雨不听。 方才那“要温柔些”的觉悟在久违的快感与磅礴的感情里迅速被冲垮,纪平雨浑身都像是在燃烧,脑海里所有理智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对纪平鹤强烈的渴望。 一次次的插入节奏越来越紧,每次都让那顶端直直撞在柔软的内壁上。终于,当撞在某个地方时,纪平鹤整个人猛地绷紧,止不住的呻吟出声。 于是纪平雨带着恶趣味的让巨物每次都撞在那处。 纪平鹤被这过于刺激的快感冲垮,呻吟连成一串,眼泪不断从眼角划过,又被纪平雨用舌尖卷走。 他嘴上不清不糊的骂了句什么,身下柔软的甬道却收缩地更紧,可又永远都无法止住那巨物抽插的步伐,于是就可怜兮兮分泌出越来越多的爱液,顺着纪平雨的性器沾湿两人身下的耻毛。 柔软而滚烫的甬道每次缩紧,都是在纪平雨的理智之弦上跳舞。 他终于再把控不住,最后狠狠往前一顶,就在纪平鹤的哭腔里发泄出来。 那滚烫的激流尽数射进纪平鹤的身体深处,顶得他小腹都微微凸起。他架在纪平雨肩膀上的腿颤得要命,完全使不上力,最终滑了下去。 纪平雨这次的动作称不上有多温柔。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纪平鹤了,哪怕是梦中的纪平鹤。他无法控制自己。 小心地吻着纪平鹤的唇角,纪平雨等着他骂些什么,或是直接打上来。 然而纪平鹤都没有做。 他还有些使不上力,伸手的时候位置有些偏移,目的地从纪平鹤的头顶落在了纪平鹤的正脸上。 这么乍一看有些像要扇纪平鹤一巴掌,只是他的动作却极尽温柔,那带着薄茧的指腹细细描摹过纪平雨五官的每一处,像是要在这昏暗的光线里,用手指记住他的形象。 纪平鹤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他轻声说:“春江,我很久没见你了。” 春江是纪平雨的字。 纪平鹤从来学不会有话直说,有什么想法情绪都喜欢藏着掖着。这句话,就像是在回应纪平雨先前的呓语,告诉纪平雨,他们是互相思念的。 放在纪平鹤身边的手试探地慢慢前凑,随后,就被纪平鹤紧紧握住,十指交扣。 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绪在纪平雨心中翻涌。 他知道这是假的,知道这只是梦,知道纪平鹤实际上根本不会这么做。 可哪怕是虚假的梦境,他也抑制不住地想在这之中沉溺片刻。 “纪春江!纪春江!” 那梦境中的一切瞬间消散,纪平雨虚虚晃了一下手,恍惚间以为那与他十指交扣的人还在。 骤然失去怀里的温度,纪平雨心中的酸楚瞬间放大。 不知为何,成为鬼魂后他从未做过梦。现实中他无法再与爱人相见,竟然连在梦里满足思念都是奢望。 没人知道他等待重逢等了多久,也没谁能感同身受的意识到,难以接触实体、无法与人交流,在一个地方待上八十年,是如何枯燥而乏味的一件事。 哪怕只是虚幻的梦境,对纪平雨来说,都无比珍贵。 说不清的愤怒涌上心头,纪平雨回过头,想找找这个不识时务的打断者。 “纪春江!你一个陈年老鬼,睡什么觉啊!快起来!” 嘶哑又吵人的叽叽喳喳声给纪平雨的起床气又添了把火。他阴恻恻地回头,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老黑,你最好有要紧事儿。” 被叫做老黑的是只大乌鸦,就站在纪平雨身后的树干上,是个活了两百多年的乌鸦精,爱好是去人类家里蹭电视看各种神剧。 也是纪平雨唯一说得上话的生物体——人类看不见他,孤魂野鬼甚少遇到,普通动物看得见但无法沟通,实在是很磨灭他的社交能力。 能遇到老黑这样的精怪,不至于因为没话说把自己憋死,已经是万幸。 老黑被纪平雨的表情语气吓得一个激灵,随后大声嚷嚷起来:“你凶我!咱们什么样的情分,你为我叫你起床就凶我!怎么,我再叫两次,你是不是还要把我炖乌鸡汤喝呢!” 纪平雨听得牙酸。好端端的一只山野精怪,不过是在人类聚居地呆了十几年,修炼这么多年的灵性神气硬生生给磨了个干净,每天出口闭口都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台词风味。 简直活活把自己变成了苦情剧女主。 “快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纪平雨毫不留情怼回去,“乌鸡是乌鸡,就算都是两个翅膀两只脚,人家可也比你金贵多了。拿你炖汤,我估计一块钱都卖不出去吧?白送都没人要!” 老黑气得后仰:“白瞎了我的眼与你做朋友!” 纪平雨伸个懒腰:“嗯,这是你第几百次说这句话了?这次准备和我绝交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打不过就上手并不是人独有的传统美德。老黑冲下来啄纪平雨的头发,然而纪平雨压根没把实体显出来,它直接一个猛子栽进了草丛里。 “……你真是没救了。”纪平雨做出评价,“所以呢,方才叫得和招魂一样,找我有什么事?” 老黑带着一头草屑飞出来:“那边来了几个人,好像是给你上坟的!他们现在找不见地方了,你去给指个路呗?” “给我上坟?”纪平雨满脸诧异。 他死了这么多年,生前的亲朋好友皆已故去,只余下些他都没碰过面的后人。连生前家人的感情记忆都可能被时间磨灭,更何况是些没见过面的晚辈?只怕连他姓名都记不清。 纪平雨这个人物,早就消失在了人们的记忆里。 上次有人给他上坟……好像已经是十九年前了吧? 他也没玩过托梦骂人不肖子孙的把戏,怎么时隔多年,又忽然被人想起来了? 第3章 3. 故人,旧事 老黑指的地方并不远,就在旁边山头的度假村后门往外。 这度假村是本地的第一所度假村,也是当初本地旅游业发展初期的重要尝试。 初次建成已经是在二十二年前,这么多年里随着审美进步和对硬件要求的更新,一共翻新三次,看上去是越来越气派,吸引的游客也是络绎不绝。 纪平雨对这里尤其熟悉。大到第一版到第三版的所有楼屋布局,小到哪个经理口碑最佳,哪个经理最容易被员工说闲话,他都是一清二楚。 毕竟,从二十二年前开始,这里的每次修整就都是纪平雨看着一点点完成的。 因为在这之前,那度假村所在的地方,正是纪家族人生活的村庄。而这度假村不远处的山头,就是纪平雨遗骨的埋葬地。 纪平雨还活着的时候,纪家是城里收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就连下面的仆人都穿着整齐干净,比外面开铺子卖东西的生活还要好。 只是这家族的繁华没能支持太久。他死前时候,纪家就已走上没落道路,昔日荣光在战乱中彻底一去不复返,甚至不得不举族迁徙。 到最后,剩下的族人逃窜到这里,从锦衣玉食的主人纷纷变成了自给自足的农夫,又继续这么一代代繁衍生息下去。 度假村修建的时候,纪家祖坟大多已经随着纪家村搬迁。 遗骨还在这里的,都是些无后的人——就比如纪平雨。 最初两三年还会有些小辈前来祭拜,然而没过多久,这些旧坟,就随着纪家过去的历史一起消失在纪家后人的记忆里。 这种情况下,纪平雨可不是得给人领路吗? 他坟头草都长得比他生前高了,若没人领路,能找见才怪呢。 顺着度假村后门的土路,纪平雨一路往前。没走太远,他就看见了据说来祭拜的两人。 那是一男一女,身材都算高挑,打扮得利落干净。两人显然也料到了坟墓不好找的情况,都背着大包拿全了工具,正在一处处仔细翻找。 这儿离纪平雨的坟少说也还有一两里,按这方法找下去,没个七八天可找不到。 纪平雨退后几步,手指放在唇边打个呼哨。不多时,一只黑色的小乌鸦就从远处扑楞着飞了过来。 “呦,小黑,”小乌鸦绕着纪平雨欢快地叽叽喳喳,纪平雨对它笑笑,“帮你纪爷个忙。看见那俩人没有?对,就猫着腰鬼鬼祟祟那两个……你把他们领到我坟头上去,就后山那地儿,记得不?” 小黑乖巧地点点脑袋,往前飞去。 “乖孩子!这事儿要办得好,回头找纪爷讨赏!” 纪平雨把小黑打发出去,自己则飘飘悠悠地跟在两人后面,偷听他们的谈话。 “太爷爷不是早就记不清事了吗?怎么突然又说要找坟?”那男人语气里充满不情愿,“这荒山野岭的,咱得找多久啊?还不让雇人来找,说什么对祖宗不敬……我真是倒了大霉,怎么偏偏就抽中我了?” 女人没好气的翻个白眼:“太爷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有点心愿,当然要尽量顺他的意。咱们要找的这位先辈,从辈分上看算是咱的高叔祖,据说救过还高祖的命,你就积点口德吧!” 从称呼上看,这“高祖”该是自己的亲兄弟,而那群人里被自己救过命,且能留后的…… 纪平雨恍然大悟,终于知道这是谁了。 这不是他那小弟纪平樨的后人嘛! 纪家人口繁多,纪平樨是纪平雨的异母弟弟,与他二哥纪平相是一母所生。 纪平相是个十足的纨绔败类,给纪平雨下过不少绊子,后来又被记仇的纪平雨想方设法捉弄了几次,两人虽是同父兄弟,但简直称得上是深仇大恨。纪平雨一见他就心烦,恨不得把他直接打包,一脚踹到九霄云外去。 不过纪平相不是个东西,这亲弟弟倒是个惹人疼的好孩子。纪平樨一点儿没像他哥的泼皮无赖样,从小就乖巧可人,对着纪平雨也十分嘴甜,很是讨人喜欢。 说来惭愧,那被纪平樨惦念的“救命之恩”……纪平樨之所以遇险,其实也正与纪平雨有关。 前面那两人又传出动静。男人泄愤般的将一株挡路的草踩在脚下 狠狠碾了几下:“要我说,还是太爷自己糊涂的错!他口口声声说要是找不回高叔祖,九泉之下无法对高祖交差,可当初搬家的时候他怎么就记不得!既然高祖常常把高叔祖挂在嘴边,那他不该早早把高叔祖的迁走吗,怎么到了……的时候才着急起来?” 女人低声道:“高祖过世那么多年,或许太爷爷之前是忘了吧。别抱怨了,赶紧找到那坟才是要紧事儿。” 纪平雨愣了愣,忽然觉得心中有些酸涩。 他死的时候还年轻,纪平樨正是少年。那孩子性子纯正,善良热情,却在最好的年岁赶上了纪家的败落逃亡,一路上吃了数不尽的苦头。 再多的善良都会在血腥的争斗里磨灭,再深厚的感情也经不起几次三番的生存考验。 纪平樨在逃亡里摔断了腿,险些被族人丢弃,最后是自己一点点爬回了驻扎地。他的腿从此废了,眼睛里曾经的光芒与热情也都消失不见。时隔太久,纪平雨连他的样貌都快记不起,却清楚的记得看着他明显变化时的感慨。 他亲眼看着一个灼热的灵魂坠入深渊,被同化为常见的麻木傀儡,从此毫无自我,只剩一板一眼的维持一切名为“生存”的机械运动。 纪平雨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以后,纪平樨早对一切生活都心如死灰,对旁人的态度都成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因此他是真没想到,纪平樨会如此惦念自己。 按理说变成鬼是不会有什么生理反应的,但纪平雨还是(心理上的)老脸一红。 要真算起来,以前的自己,确实不大对得起这孩子。 纪家是潞城大族,世代经营药材生意。潞城本地乃至周边几地的药材供货,基本都掌握在纪家手里,可谓是将这个行业变成了一家的独言堂。 都说投胎是门技术活,纪平雨在这技术活上,大概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水准。 他会投胎,却也不会投胎。 纪平雨的父亲是当任纪家家主,纪苓晖。 然而他的母亲,却是纪苓晖后院乃至整个纪家后院里,最受鄙夷的女人。 她无名无姓,出身自潞江边的青楼,由于极善抚琴,才得了个青楼赐名,叫“钟音”。 纪苓晖是生意场上的常客,某次友人做东,邀他泛舟潞江。 潞江风景宜人,当日下着蒙蒙细雨。路过这风月场的时候,纪苓晖听到里面清脆动人的琴音,问道:“这是哪家姑娘在弹琴?” 船夫笑答,那可不是什么金贵小姐,只是个以色侍人的婊子罢了。 “这琴弹得倒是不错,”纪苓晖笑着对友人举杯,“倒是衬这雨景。” 几天后,天价的赎身金送到了老鸨腰包里,那在高阁弹琴的女人步入纪府,余生再没有踏出半步。 没人说得准,纪家家主是抽了什么风,才会把这么一个有伤风化的女人带回家来。 就连钟音自己或许都说不清。 在无数个儿子因欺侮而哭泣的夜里,她垂着眼泪,用那能弹出绝妙乐曲的手轻柔抚去纪平雨的泪水,喃喃地自责,自己不该入纪府,更不该生下纪平雨。 “娘不是不知道被人轻贱的滋味,怎么就狠得下心让你来世上受苦。”每到这时,钟音总是泣不成声。 可她其实是没有选择的。她没什么名气,也不是楼里红牌。赎身也好,留在青楼也罢,又哪里由得了她? 小时候的纪平雨不懂这些,他真真切切的怨过钟音。 每当他被兄弟们撕碎课本,被家里庸人用怪异又鄙夷的目光注视,被祖父母像看待垃圾一样推开,他都想着,若是自己没有这样的母亲该多好。 可等年岁大些,纪平雨才真真切切明白了钟音的绝望与不易。于是他学会了隐忍,学会摆出最为真诚的笑容,将那些编造出的快乐故事一一与钟音分享。 钟音以为他们母子的日子在渐渐好过,却不知这只是纪平雨的谎言。 谎言对事实造成不了多大影响。离开了母亲的小屋,纪平雨仍然是纪家最卑贱最下等的“主子”,逃脱不了被欺侮打压的日常。 在所有人里,纪平雨最为厌恶和恐惧的,又当属他二哥纪平相。 纪平相是纪苓晖的二姨太所生。二姨太也姓纪,是纪苓晖的远房堂妹,家中出了不少厉害的读书人,也是在娘家千金小姐般捧在手心里长大。 自持为贵族的纪二姨太对钟音尤为厌恶。这个青楼琴女的存在,对她来说就是一桌好菜里爬进去一只耗子般碍眼。 受她影响,纪平相也对纪平雨厌恶无比,只要看到纪平雨,就免不了做些什么来给娘亲出气。 纪平相撕碎过无数张纪平雨的课本、作业,拿墨汁泼过纪平雨的脸,拿辣椒水灌过纪平雨的嘴。他的手劲、鞋码纪平雨都无比熟悉——扇耳光,踩脑袋,踢人,这对他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纪平雨甚至有种错觉,他可能比家里嬷嬷都更熟悉纪平相的身体变化。 今天手劲小,可能是贪玩没好好吃饭;鞋码比上个月似乎大了些,还去踩过泥地,所以今天的衣服格外难洗…… 纪平雨曾期望过有人为自己说句公道话,有人能来帮帮自己。 可是没有。 他意识到,或许,纪平相只是做了许多人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情。 于是他慢慢学会了认命,学会了不抱希望,不去反抗。 在意识到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都得不到家里人一个正眼,改善不了钟音的一点处境以后,纪平雨过上了颓废又自暴自弃的生活。 他不在按时按点奔向学堂。每日一出家门,他就直奔城里最脏最乱的贫民窟,与那些被纪家最为恶心不耻的“下三滥”厮混在一起,玩得不知今昔是何日。 没人会拦他,也没人问他去哪。 他的一切自由都来源于无人关心。因为不在乎,所以不论他做什么,都没关系。 第4章 4. 兄弟 在某个寻常的日子,与他玩得最好的小乞丐阿滑,忽然鬼祟地问他:“嘿,纪平雨,我听说你家那个纪平相先前总找你麻烦?我这儿有个活计,正好能帮你讨场子,你做不做?” 纪平雨眼睛一亮:“说来听听?” “那纪平相是不是有个极宝贝的亲弟弟?”阿滑奸笑道,“那小崽子今天和你家下人出来玩,带的人不多,现在可就在长胜街那块儿呢!” 纪平雨知道,长胜街是阿滑老大的地盘。 若是现在的纪平雨回去,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敲阿滑一个栗子,然后直接挽起袖子回去和纪平相干架——毕竟理智来看,纪平相和二姨太所做的一切都与纪平樨毫无关系。 然而那时候的纪平雨还是个缺人疼的倒霉孩子,心里那一点犹豫和本能的善意只让他多问了一个问题:“我们不动纪平樨,只让他在外面待几天,急一急他们,如何?” “当然可以!”阿滑一拍腿,“就是要给你出气,你怎么高兴怎么来就行!” 纪平雨笑了笑,将手搭在阿滑伸出的手上: “那我可就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长胜街是潞城最为繁华的街道,两侧全是各式各样的商铺小摊。每逢过节时,这里更是热闹,各式各样的小吃和小玩意儿摆满了一个个架子,小孩子几乎走不动路。 纪平雨从没被家人带着在长胜街转过,反倒和阿滑他们来转过很多次。 他缩在两个小摊后的夹角,从夹缝中窥伺着纪平樨,像是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纪平樨被纪二姨太的贴身丫鬟抱着,手上握着支糖葫芦,啃得满手是糖渍。 嘴上的零食也堵不住他的好奇心,每当看见个什么新鲜玩意,纪平樨就会咿咿呀呀的叫着,用那被咬得坑坑巴巴的糖葫芦指过去。 小风车、拨浪鼓、泥哨子……每一样东西在他手里拿不到片刻就会换下一样,先前的便被后面的小厮拿在手里。所有在小摊前面走不开路的孩子都眨巴着眼睛看他,然后再在他过去以后发出更为委屈的哭喊或者呜咽。 纪平樨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整条街孩子眼中的“小皇帝”。想要什么便拿到什么,这对他来说,不过是“生活”的正常方式。 “啧啧,不愧是受宠的小少爷,”阿滑嚼着芦苇杆,拱火似的挤挤眼,“小平雨,你说照这么养下去,这纪平樨,会不会变成你家第二个纪平相啊?” “要真这样的话,你不是要被两只脚踩脑袋啦?左脸一个鞋印,右脸一个鞋印,倒也对称……” 纪平雨瞥了过来。他脸上那一贯散漫的表情不见了,两只眼睛直勾勾看向阿滑。 阿滑有种被什么可怕东西盯上的感觉,他抖了个哆嗦:“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这可一点儿都不好笑。”纪平雨耸耸肩,又恢复了那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怎么,你有什么计划?” “那还不简单?”阿滑狡猾一笑,“你先去那边……” 纪平樨懵懵懂懂地坐在丫鬟肩头,看笼子里一只青色羽毛的小雀唱歌。 “少爷是喜欢这小雀吗?”丫鬟笑着问,“老爷也是养了几只雀儿的,您回去可要问问老爷,去看看那几只雀儿?” 纪苓晖已有半月未去过纪二姨太屋里了,二姨太每日板着脸憋着火,弄得她们做下人的都每日提心吊胆,不得安生。 这时候就看出有年纪小孩子的好喽,二姨太拉不下脸找老爷,可以让小少爷去找呀! 纪平樨对这些小心思一无所觉。稚嫩的小生命让他充满好奇,想要伸手去摸。他刚刚伸出手,就听见身后一声极为凄厉的叫喊: “杀人啦!” 就像是锅炉上的水终于到了临界点,街道上瞬间爆发式的喧哗起来。 没人看见那当街行凶的人在哪儿,但却不断地有哭喊声传来。 那哭喊声不集中于一处,就好像身边各方向都有。人们不知该往何处奔跑,推推搡搡,洪大的人流瞬间挤在一处。 抱着纪平樨的丫鬟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人推着挤入人流,身边几个陪同的丫鬟也很快被人潮隔开。她慌乱的抱紧纪平樨,想要越过人流去僻静的地方,却感觉到脚下一绊,身体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 “小少爷!” 在踉跄的慌乱间,丫鬟本能的松开纪平樨伸手撑地,只来得及先揪住他一片衣角。 她很快被旁边的好心人一把拽起:“姑娘可要小心,这人多的地方,摔倒是要出人命的!” 丫鬟连声道谢,却在回头的时候彻底愣住——她手里只剩一片衣角,布料边缘整齐,显然是被人割断了。 “大家都别慌,别慌!我男人脑子不好,今个儿刚杀了鸡,实在拦不住要往外跑。吓到各位乡亲了吧吧?对不住,对不住啊……” 原本的惊叫声被抱怨与谩骂取代,人群慢慢散开。 小丫鬟环顾四周,哪还有纪平樨半个影子? 阿滑抱着纪平樨,熟练地从无数屋宅的边缘夹角迅速穿过。 纪平樨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缩成一团,在阿滑怀里发着抖。 拐过这条街,再穿一片屋子,就到他们常住的贫民窟了。这条街没什么遮掩的地方,好在卖的都是些没人瞧的老物件,平日里人也不多。只要不走大背运,顺利穿过还是很有可能的。 然而今天就是个走大背运的日子。 阿滑刚拐出窄巷,就见前面一个人影直愣愣立着。他嘴上“哎呦”一生,就要赶紧停下,然而冲得太猛,还是撞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身材匀称,穿着湖蓝长袍,怀里还抱着几卷书。这背后的一幢显然给了他不小冲击,那几本书统统摔在地上,人也往前猛冲几步才停下。 纪平樨撞到了鼻子,小嘴一撇,就忍不住要哭。然而在前面的人转过身以后,他那要哭不哭的表情瞬间变得明朗:“大哥!” 阿滑准备道歉的动作直接僵住。 纪家是潞城首屈一指的大户,他又和纪平雨亲近,对纪家状况还是了解不少的。 小孩子认得人不算多,这样一眼认出的,一定是平日里就亲近的熟人。纪平樨是当任家主纪苓晖的儿子,能被他如此亲近的唤“大哥”的人…… 只可能是纪苓晖的嫡长子,被纪家给予厚望的下任家主,纪平鹤。 第5章 5. 贱名 纪平鹤肤色很白,在这不甚明亮的地方,那白就又带了点阴森森的味道。十六岁的少年人正是抽条长个的时候,他比较瘦,看起来又更显高一些。 阿滑总有种自己被他俯视的错觉——也可能不是错觉。 “小樨,”纪平鹤对纪平樨点点头,问道,“这是谁?” 纪平樨才发现自己还在陌生人手里,立刻不安地扭动起来,想到纪平鹤那边去:“我不认得他!” “呦,你是这孩子的哥哥啊!方才长胜街那边乱得很,这小孩和大人走丢了,我见他可怜,就把他抱上了……” “你骗人!孟嫣姐姐就在旁边,我根本没走丢!”熟悉的大哥就在身边,纪平樨恢复了底气,毫不犹豫地拆台道。 阿滑只觉得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他的本意也只是想给纪平雨出气,但也没真想那这小孩怎么办,不过是想让纪平相和二姨太着急上几天罢了。 可这话说出去,纪平鹤怎么会信?难道要把纪平雨供出来吗? 在那之前,自己可能就得先让纪家家丁揍得起不来床了……哎,家丁呢? 阿滑这才发现,这纪家最金贵的大少爷,居然是一个人来的。 纪平鹤是来买书的。 这地方知道的人不多,他也是偶然听私塾先生提到,才知道这狭窄破旧的巷子里别有洞天,开了好几家古书铺子。 纪平鹤对旧书极有兴趣,尤其喜欢看前人的各种批注,总觉得就像是隔着时空在与另一位书友交谈。他甚至都等不及回家收整,出了私塾,就直奔这巷子而来。 好书是淘到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撞到弟弟的被拐现场。 对面那人在意识到纪平鹤是孤身一人后,眼神从原本的退却变得具有攻击性,而那本要伸出的手也渐渐回缩,将纪平樨抱得更紧。 要遭,纪平鹤心道不妙。 作为满载纪家希望的孩子,拳脚功夫他也学过不少。然而花拳绣腿不一定真打的过在市井摸爬滚打的人,更何况…… 远处的巷子口有人在频频探头,而从面前人方才跑出的巷子里,纪平鹤已经隐约看到了其他人的影子。 “孩子不懂事,不会说话,”纪平鹤语气平静,对阿滑蹩脚的说辞表示认可,“多谢这位小兄弟帮忙。我出门也没拿太多钱,这是些小心意,还请收下。” 他带的钱不多,在古书铺子已经花去不少,剩下的只有薄薄几个铜板。 阿滑的表情变得诡异又扭曲:“大少爷,您这可真是小心意啊。” 纪平鹤抱着书的手臂紧了紧,脸上还是平静的样子:“若是不够,我随身还有块玉佩,也可做谢礼赠上。” 对纪平鹤出手的代价,他一个小喽啰还承受不起。阿滑在心里迅速下了决定,准备再拖拖时间,给纪平鹤制造些压迫感,让自己看上去更硬气些,等气氛绷紧再松口。 然而他却忘了,后面来的那几个人,是不清楚纪平鹤身份的。 “老大!我们还说您怎么不见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几道身影瞬间将纪平鹤围在中间。一群穿着破烂的小喽啰们虎视眈眈,各个用要把纪平鹤拆开的目光死死瞪着他。 纪平樨敏锐的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有些不安的扭扭身子,委屈地哭了起来。 这哭声像是把僵持的局势撕开一道裂口,那几个后来的喽啰一围上前,把纪平鹤包围地越来越紧。纪平鹤被逼得后退几步,脸色一沉,身侧的拳头已经紧紧捏起。 阿滑被这突兀的变化惊得瞠目结舌。他快速上前两步,想将人拉开,却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一股巨力狠狠一撞,手上的纪平樨也被瞬间抱走。 阿滑两眼一瞪,就要开打,却见那抱着纪平樨的人回头冲他一挤眼——正是久等他们不到的纪平雨。 “闪开闪开!不要聚众斗殴,警察马上来巡街喽!” 纪平雨乱喊一气,抱着纪平樨挤进那几人的包围里。那几人原本要推他出去,可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也都动作一顿,硬生生叫纪平雨挤出一条空隙来。 在那几个不长眼的家伙问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问题前,阿滑大声喊道:“看看这天都多晚了,家里是闲得实在没事儿了,叫你们在外面乱晃!撤!那什么大少爷,谢礼就不用了,做好事不留名,我们有缘再见!” 阿滑几乎是连扯带踢,把那几个人一股脑赶进巷子里。 临进巷子之前,他想回头看一眼纪平雨,然而想到纪平鹤那带着审视的目光与始终冷静的态度,这个想法最终还是被他及时扼制。 这纪家大少爷看上去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纪平雨,你自求多福吧! 等目送阿滑他们彻底消失了踪影,纪平雨才舒了口气。 幸好他察觉不对赶来,要不然,不知这事情会发展成什么鬼样子。 “你怎么在这里?”纪平鹤的声音响起。 纪平雨刚舒一半的气又重新提了回去。 “我、我在后面的废宅子里翻东西,”他有些磕巴的回答,“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赶来看看,没想到刚好遇见大……大少爷您。” 话刚说完,纪平雨就懊恼地想给自己一耳刮字。在废宅翻东西,这么蹩脚的理由,也亏他想得出来! “春奴哥哥为什么要去翻东西呀?是有什么东西找不到了吗?”纪平樨的眼圈还泛着红,心思却已经转到其他地方,天真地问道。 纪平雨脸上的笑容却一僵。 他娘曾经呆的地方,叫岁春楼。春奴这名字,是纪平相他们取得,是在讽刺他娘就算离了岁春楼,也不过是岁春楼的一条狗,生下来的孩子也与岁春楼的那些奴婢没有两样。 这贱名取得也没错,他在纪家的日子也确实比奴婢好不了多少。 看着纪平樨懵懂的样子,纪平雨明白,这名字只是他和别人学来而已。小孩无知,领会不到这外号背后有多么恶劣的含义。 “……是,”纪平雨认下这名字,又开玩笑道,“我晚上没吃饱,所以去那找些东西吃。” 纪平樨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他看看手里已经化了大半的糖葫芦,包子脸挣扎地皱起,最后还是一狠心,闭上眼睛直直伸出手:“我有吃的!我给你,你不要去翻东西啦!” “谢谢,”看着这小孩纠结的表情,纪平雨心里一暖,方才被喊贱名的一点愤懑迅速消失。他轻轻把糖葫芦推回去,“我已经饱了,糖葫芦小樨自己留着吃罢。” 纪平鹤一直静静伫立在一边,目光始终未离开纪平雨。可奇怪的是,那眼神不带揣测,也没什么恶意,是纪平雨极为不熟悉的一种眼神。 他被盯久了,有些不自在的扭头,迎上纪平鹤的视线。 纪平鹤会说什么? 质问他那蹩脚的借口?还是问他与阿滑的关系? 然而这些猜测都没有出现。 “小樨,这位哥哥的名字是平雨,纪平雨。”纪平鹤摸摸纪平樨的脑袋,“记住了,下次可别叫错了。” 纪平樨乖巧的应了声“好”。 纪平鹤又转过身来,问道:“为什么叫我大少爷?” 这是个完全在纪平雨意料之外的问题。 对于家中所有同辈的人,他一直都只有叫“少爷小姐”的资格。 纪平鹤一直上的是城里对资质要求极高的私塾,两人几乎没碰过面,可这些不成文的规矩,纪平鹤总该知道的罢? “按关系,你该叫我大哥。”纪平鹤温声道。 纪平雨眼睛骤然睁大,带着些许不可置信,定定地看着纪平鹤。 而纪平鹤对他的震惊毫无反应,像是在耐心等待自己叛逆的弟弟一句大哥。 “……哥。” 这个字音对纪平雨来说太过陌生,他声音细弱蚊蝇,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分辨。 但纪平鹤听清了。 “嗯,”他简短地答应,“我们回家。” 第6章 6. 巢穴 纪平雨并不明白,纪平鹤是以什么样的考量将这件事揭过的。 他不合时宜的出现、蹩脚的理由和阿滑他们过于顺从的退避,在他看来都是显而易见的疑点。 然而纪平鹤没对他发出一句质问,就这样安静了一路,一直到他们遇到前来寻人的家丁。 “六少爷!您这是去哪儿了呀,家里都快急疯了!”孟管家哭丧着脸,对纪平鹤连连哈腰,“多谢大少爷,多谢大少爷!若是还找不到六少爷,我们一群奴才,可能就得提头去见老爷他们喽!” 纪平鹤将纪平樨交到孟管家手里,扶他直起腰:“孟管家不必客气。父亲他们可还在家中等着?得快些找人通信才是。” 孟管家一拍脑袋:“对,对!我这就先去一步,去给府里报信!你们几个,跟大少爷慢慢回去,务必要照顾好大少爷!” 纪平雨原本就跟在纪平鹤身后半步的地方。然而从见到孟管家身影开始,他就不自然的后退几步,将自己藏在不远处墙壁的阴影里。 孟管家的反应也如他所料。除了初时往那边瞥了一眼外,孟管家再没给过一个眼神过来,就如往常一样,只当没看到这个有名无实的“少爷”。 但是这次,却有些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不必,我与你们一同走便是。”纪平鹤回绝了孟管家的提议,回头道,“平雨,跟上。” 孟管家那眯着的眼睛里一抹精光闪过。这老狐狸迅速察觉到了纪平鹤态度的细微不同,立刻赔着笑跟上:“哎呦,四少爷,您怎么在那么后的地方猫着呀!都怪我眼花,方才竟一时没看见!四少爷,您这是……” “他与我们一道回来。”纪平鹤打断孟管家的絮叨。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多亏平雨,小樨才能平安回来。因此,去面见父亲他们,也须得带上他才是。” 孟管家在心里嗤笑。这大少爷天天在外面读书,空闲时间也总与同学听什么讲座看什么集会,看来是一点都不了解家里情况啊。 也罢,那就带上这纪平雨,总之到时候老爷他们摆下脸色,也不是自己受罪。 孟管家对纪平雨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四少爷,那就请吧?” 纪平雨从那阴暗的角落慢慢迈出一步,感觉得到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在自己身上。 他有些不自然,步子稍作停顿。孟管家想开口催促,却被纪平鹤抬手制止。 纪平鹤道:“平雨,父亲还在等我们。” 这句话几乎不带一点情绪波动,只是一句平淡无比的陈述。没有鄙夷,没有催促,没有阴阳怪气,纪平雨忽然觉得放下心来。 他快步赶上前,低低应了句“是”。 纪平鹤比他高一个头还要多,阴影投在他的身上,似乎能为他遮挡住一切带着恶意的眼光。 想到纪平鹤所说的“你该叫我大哥”,纪平雨心中的不安渐渐消退,反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或许是因为,这“正常”的称呼与被对待的方式,对他来说,都过于来之不易。 看一眼前面孟管家的背影,纪平雨起了些捉弄的坏心思。 “我会走快些跟进你的,”纪平雨声音稍稍提高,“……大哥。” 孟管家平稳的步子一乱,险些摔个狗啃泥。纪平鹤朝前面望去一眼,似乎将纪平雨的小心思全然看透。 然后他就这样顺着纪平雨的小心思,“嗯”的一声,算作回答。 纪平雨不自觉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已是亥时,纪府却仍然是灯火通明。 纪苓晖的母亲金氏坐在上首。老太太鬓发白了大半,手上满是琳琅的珠玉金银,耳上坠着双成色极好的翡翠耳环,满身皆是雍容之气。 金家也是药材生意起家的,曾经也是城里一等一的阔气。对于钟音这种女人,一生顺遂富贵的她也是尤为厌恶,连带着纪平雨也没什么好脸色。 再往下一个位置,坐着纪苓晖与他的发妻曾氏。纪苓晖手上还捧着一本药书,看上去一切如常,不过那书从他坐下起就一页没翻过;曾氏是标准的贤妻形象,安安静静坐在一边,偶尔说几句话安慰哭得不成样子的纪二姨太,只是偶尔看看大门方向,眼里也含着焦急。 在外面候着的丫鬟走进来,低声在曾氏耳边说着什么。曾氏抬起头,有些犹疑地问道:“钟姨太在院外侯了有一个时辰了,说是四少爷一直没回来……” “这是什么时候,哪轮到她说话!”纪二姨太尖利的声音首先响起,“我的小樨还不知在哪,她这时候过来,是不是成心给人添堵,不想让小樨回来!” 屋里霎时又乱了起来,劝人的、跟着骂的、还有趁乱问能不能先回去的……曾氏叫着声音吵得头疼,细细喊了几句“安静”,却也根本没人听。 纪苓晖手上的药书“啪”地拍在桌上。 那些杂音瞬间消失,方才吵吵闹闹的姨太太们都乖顺的坐了回去,只期待的看着这边,等上首人发话。 “让她回去罢,”金氏终于发话,“府里人手有限,事情自然要分轻重缓急。” 那丫鬟如蒙大赦,迅速应声离去。 然而没过多久,她却又回来了。 “怎么,她不肯走?”金氏皱起眉头。 “不是,”丫鬟兴奋地喊道,“六少爷找着了,现在正往这儿走呢!” 纪二姨太大喊一声“我的心肝儿!”,便不管不顾的大哭起来。曾氏忙问道:“怎么找着的?” “是大少爷和四少爷,他们也回来了,正在前厅候着呢!” 在座的人表情各异——这个异,自然都是出在那个“四少爷”上。 金氏也有些诧异,但很快反应过来:“那就唤他们进来罢。” 纪平雨发现,原来他已记不清“风石堂”的样子。 这里是纪家商议大事的场所,一般都是过年才会允许小辈进来,向各个长辈拜年问好,再讨几个红包。 而纪平雨从不受任何长辈待见。那些嘲笑与讽刺让他年幼的自尊心极为受损,后来就干脆一狠心,直接不来了。 嫌他晦气的长辈自然拍手称快,这事便在大家不明说的默契里定下,算来也有三年。 他几乎按捺不住心里的忐忑与恐惧,往前的步子越来越慢,到最后,就直接停在了风石堂的台阶下面。 “四少爷怎么不走?老爷和老夫人他们可还都在上面等着呢!” 纪平鹤闻声回头。月光从纪平雨身后洒下,他看不清纪平雨的表情,可看得见他交叉在身前不断摩擦的手与脚下前前后后挪动的小动作。 他从未仔细观察过这个弟弟,却在这一刻发现,他实在很是可怜。 就像是在巢穴受到伤害的幼兽,想要寻求庇护,却又为以前的经历而感到恐惧,于是踌躇不前,只能在无尽的渴望与痛苦里挣扎。 “上来吧,”他对纪平雨勾勾手指,“你是今天的大功臣,你怕什么?” 纪平雨茫然地抬头看他。 月光透过风石堂的屋檐,在纪平鹤的半个侧脸上投下阴影。他在这明暗交织间对纪平雨伸手,向他发出邀请,对他做出保证:“我会与你站在一处。上来。” 被强行压制已久的、对家人关注的渴望压倒了纪平雨的其他念头,他一步步走上台阶,站到了纪平鹤的身侧。 恍惚间他觉着,自己无处安放的、对有所依靠的渴望,好像又在不断地成长,想要寻求一个新的攀附之处。 这样不好,纪平雨告诉自己。 不过几句话而已,怎么能如此轻易的信任对方?谁知道那温和的皮囊底下,会不会藏着无数对自己的鄙夷与厌弃? 只是此刻他的感情占了上风,那渴望的心思势如破竹,直直奔着那个新的攀附点而去。 第7章 7. 玉佩 “这么说,平鹤是一从店里出来,就遇到那抢孩子的人了?” 纪平鹤恭敬行礼,纠正道:“是否是歹人还未可知。儿子看那人衣着褴褛,或许确实存了多讨要些钱财的心思,却也未必是坏人。” 纪二姨太又开始抽抽搭搭:“小樨吓坏了吧?他现在在哪儿?” “回二姨太的话,六少爷被带去给大夫检查了,若是没有大碍,很快就会送来。”孟管家守在一边,及时回话道。 纪苓晖点点头,对长子表示肯定:“能及时应对,护下你六弟,算你有功。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赏头?” 纪平鹤笑笑,平静道:“都是儿子该做的。若真要论功行赏——” 他转头看向纪平雨:“平雨起到的作用,或许还比我多些。” 屋里本算是和谐的气氛瞬间绷紧,凭空多了几丝诡异。 纪平雨平日再怎么在外面胡玩,终归还是不敢大肆宣扬,让家里知道的。不被发现自己在这中作用已是万幸,这“讨赏”的话一出,他几乎是瞬间打了个激灵,颤颤道:“我就不用了吧……” “说得对,是该赏,”纪苓晖慢慢道,“书房里有一盏砚台,是为父年少时的恩师所赠。我听说你今日总是逃学,便把这砚台送你,望你时刻谨记学子本分——平雨,这样如何?” 别说是砚台,就算是送个纪苓晖用废的烟斗,纪平雨都会开心。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纪苓晖以“父亲”之名给他的东西。 纪平雨重重在地上叩个响头,语气里是挡不住的开心:“谢父亲!” 上首传来一声嗤笑。纪二姨太嘀咕着“就是个不怎么用的废品,还真当宝贝呢”,又被曾氏劝着压低了声音。 纪平鹤站在一边,将纪平雨所有的细微表情收在眼底。 他看得出来,纪平雨是发自肺腑的感到开心。 可那砚台他也熟悉。若没记错,就在前几日,父亲才说这砚台用着不趁手,想把它扔掉。 一直无波无澜的表情似乎被什么撼动一分。纪平鹤睫毛轻颤,又将那一丝动容很快藏回心底。 “哎呦,大少爷,您这可撞得不轻呐!” 纪平鹤的小厮名唤冬归,正龇牙咧嘴往他背上上药,看着像是比纪平鹤自己还疼。 阿滑那一下给纪平鹤撞得够狠。纪平鹤肤色白皙,又不算健壮,这一下直接给他撞出了一大片的乌青,看着很是渗人。 “倒是不怎么疼,看着吓人罢了。我的体质如此,你又不是不知。” 涂油、按摩,纪平鹤只在开头那一下轻轻皱了下眉,然后就一直若无其事的翻看着刚买回来的书,只当冬归的动作不存在似的。 冬归叹气道:“这是什么书啊,让您这么入迷,还专门大半夜去跑一趟?这纪府上下,我就没再见过第二个和您一样用功的人了,您又何必这么拼命呢?” “我怎么做,与他人何干?”纪平鹤无奈的揉揉眉心,“我这么做,只因我愿意这么做,仅此而已。” 谈到用功,纪平鹤便想起来那据说“天天逃学”的纪平雨。 “冬归,”他直起身子,问道,“对于四少爷,你了解多少?” “四少爷?”冬归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会才明白,“噢,就是纪平雨啊!” 纪平鹤皱皱眉头:“你们都是直呼其名的?” 冬归有点害臊的挠挠头:“可不是,大家都这么直接叫他。时间久了,我都差点忘记他还是四少爷呢。” 纪平鹤彻底翻过身来,直视冬归的眼睛,表情有些凝重:“仔细说说,四少爷在府里究竟过得什么日子?”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冬归叹气道,“简而言之——那可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确实是说来话长。等冬归口干舌燥,终于讲完,已经是丑时。 纪平鹤很少关心家里杂事,这才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这大宅院之下的险恶。他有些震惊又愤怒,道:“真是荒唐。” 纪平雨是父亲亲子,年岁还小,他们这般欺凌一个幼子,实在过分了些。 想到纪平雨那满脸堆笑的“大少爷”,躲在阴影里的身影,在风石堂前踌躇不定的脚步,纪平鹤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他从小熟读各类诗书,尊崇的是礼义廉耻,长幼有序。近些日子,私塾来了位新的教书先生,所说的“科学”“民主”更是给了他全新的见解。 纪平鹤深知,这大宅院早已变得腐朽落后。现在看着还是一派和谐,然而继续这样下去,纪家繁荣注定持续不了多久。 只是没有想到,纪家水面之下的恶意和腐败,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更为严重。 若是连带着“少爷”名号的人,都会因为出身遭遇讽刺排挤,那更何况是更低一等的下人?纪家下人当中出身不好的那些,他们过得又该是什么样的日子? 更为可怕的是,纪平雨作为“少爷”,在纪家毕竟还是高人一等。连那些深受等级之害的下人都因他的出身而做出嘲讽,可想而知,这等级森严、出身至上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只会让纪家更加固步自封,走上衰亡的道路。 纪平鹤想要做些什么改变。可满怀热血的少年人看着这黑夜中的庞然大物,却由衷的感到无力,不知从何下手。 “冬归,”纪平鹤闭着眼睛,深深叹一口气,疲惫道,“明日一早,你去将我随身那块玉佩送去四少爷屋里吧。” 冬归抹药的手一抖,倒了大半出来:“少爷,你说的可是舅爷送您那块玉佩?” “我还有第二块吗?” “那可是您从小带着的啊!”冬归哭丧着脸,“少爷,你真这么做了,后院下个月乃至下下个月的话题,您可就全包啦!” 纪平鹤真真切切感到头疼。他疲于解释,只道:“我明白。你送便是了。” “你不是有块成色好的玉佩吗?是在身上带着,还是进坟里了?” 老黑与纪平雨一道坐在树杈上,看下面两人忙忙碌碌。 亏得有小黑带路,两人才顺利找到纪平雨的葬身处。那坟已经成了荒草堆一座,墓碑被风沙打磨的看不清字,他们无比艰难的认出上面的“春江”两字,赶紧纪录在设备上,回头好找人来挖掘。 今日阳光正好,纪平雨有些蔫蔫的。他躲在树冠底下,从衣襟里掏出一块玉来:“这个吗?我一直随身带着呢。” “你不是实体,这玉还带得住?” “奇特吧,我也很诧异。”纪平雨轻轻摩挲那玉佩,眼神变得柔和,“我身死的时候它在我身上,原以为会随我一起入墓。可等我有了意识,才发现已是鬼魂的我居然还带着它。” 每当看着这玉佩,纪平雨就觉得,自己好似透过这晶莹的玉面,看着难以相见的另一个人。 他活着的时候借这玉佩睹物思人,变成鬼以后,也仍然在睹物思人。 第8章 8. 遗骨晚归乡 或许是玉佩勾起了旧事,在树枝小寐的片刻里,纪平雨竟又做了梦。 他身故至今已有八十三载,除了最初几年曾与极亲近的几位亲友在梦中相见,便再没做过一个梦。 成为鬼魂的日子过于无聊,在无数个夜里他也曾试着让自己入睡,却只能在短暂的睡眠中坠入黑暗。 在梦境中活一把,对他来说都成了奢望。 可不知为何,这几日,他竟已做了两次梦。 这次的梦境比上次清楚一些。他置身于飞速行驶的列车上,周围烟雾缭绕,看不分明四周景色,只隐约见得着一些轮廓。 纪平雨伫立于车厢的一头。冥冥之中似有感应,他缓缓向前走去,感受得到在车厢的那边,有什么人在等待着他。 会是谁呢?纪平雨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却又觉得,那不过是自己痴人说梦的臆想。 “平雨。” 有人在远处叫他。 纪平雨喉头一哽,试探着发声:“大哥?” “嗯。”纪平鹤应声。他从对面的雾气里渐渐现出身形,身上穿着纪平雨最后见他时的那身靛青长袍,脸上带着纪平雨送他的那副金丝眼镜。 纪平雨向前奔跑,却发现这短短的车厢像是无限延长,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走近,永远也看不清纪平鹤的表情。 “还不是时候,”纪平鹤道,“我过不去你那里。” 这语气是纪平雨熟悉的平静,不带半分惊慌,也不带半分久别重逢的激动。 是的,这才是他印象里的纪平鹤。想到上次那无端的春梦,纪平雨有些脸红。 “你……”纪平鹤忽然开口,带着少见的犹豫,“后来过得怎样?” 没想到梦里的纪平鹤,也对自己的生活如此好奇。 “不怎么样,”纪平雨叹一口气,将那憋闷在心里几十年的苦闷慢慢倾倒,“满心都是热血,结果落个英年早逝的结局,骨头都是小樨费半天劲捡回去的。” “说起来,算算时间,我还是死在了你前面。”纪平雨笑着掰指头,“也就早了两三个月吧?我本来还想,等你回来,一定要看看你知道这事儿的表情。没想到只等到了你同门发来的丧信。” 隔着迷蒙的雾气,纪平鹤的一切反应纪平雨都看不真切。可那句“死在你前面”出口的一瞬间,他却有种自己被深深凝视的错觉。 怎么可能呢。纪平雨半打趣道:“你总是有什么想法情绪都藏着掖着。我一直想看看,知道我死了,你那一直藏得很好的情绪会不会露出来……” “会。” 纪平鹤打断了他的碎碎念。 方才那被凝望的感觉,难道不是错觉? 纪平雨总觉着梦里的兄长与记忆力很不一样。 梦里这个,比记忆里的人要更为坦荡,也更为热烈,是一个美好到不真切的幻影。 “你是怎么死的?”纪平鹤忽然问。 纪平雨认真想了想:“挺憋屈的,你让我自己讲,我还怪不好意思呢。” “你还会不好意思。”纪平鹤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么久没见,大哥不与我说些什么吗?”纪平雨触碰不到纪平鹤,便用目光毫不掩饰的直视他的方向,像是要将那数不清的思念用视线传递过去。 纪平鹤抬起手,从虚空中伸出,想要与纪平雨交握。 然而他们都够不到对方。 “再等等,”纪平鹤的声音逐渐飘远,他们的距离似乎在不断拉远,“很快了……” 纪平雨猛地往前一扑,随后在惊诧中醒来。 “可算醒了,你再不醒,他们正事都要办完喽。”老黑幸灾乐祸地说。 刚从梦中脱离的纪平雨脑子还有些不清醒。他晃晃脑袋,扶额问道:“什么正事儿?” 老黑翅膀扇动着:“你坟都被掘啦!你被偷家啦!” ……不知它都是从哪儿学来的鬼话,每天总是动不动来一句,莫名其妙,还自称是什么“跟随时代潮流”。 纪平雨向下看去,那两人请来的专业人士已经将坟堆刨开,隐约看得到底下的布料残渣与被泥土覆盖的白骨。 当年他下葬极为匆忙。纪家在乱世颠沛流离,就连他祖母金氏的遗骸,都只落得个被舍弃在路边的下场。 能有块裹尸布,还得一块墓碑,这都是纪平雨后来为纪家做了件大事才得到的特殊待遇。 这是纪平雨时隔多年第一次观察自己的肉身……或许更该叫骨架。 那些专业人士小心翼翼的拾取散落在泥土里的每一块白骨,再慎重地放到一边的盒子里,生怕磕着碰着一般。 “啧啧啧,我活着的时候都没这么金贵,”纪平雨笑道,“没想到死后还享受一把这么好的待遇。” “你不是什么大家族出身吗?”老黑疑惑道,“我看这两人出手阔绰,还心说你们家这是长盛不衰,富贵至今呢” 纪平雨像是在听笑话:“可别,这都是后人自己奋斗出来的,可不关纪家祖宗什么事儿。真要说留什么,也只是给他们留一堆烂摊子罢了。” “那你家这后人还蛮孝顺。”老黑天天往度假村飞,从那外面的大显示屏上知道了不少新闻,“别说你这几辈开外的亲戚,就算是亲娘,都有人狠下心不管的呢!现在的人呐,那可真是满心算计,什么亲情爱情都能为利益扔到一边,世风日下啊!” “纪平雨对这些了解不多,疑惑道:“真有如此过分?” “那可不!”老黑忿忿不平地举了几个例子。等那专业人士都快处理完了,它才一扇翅膀道:“哎呦,这聊得我都忘了正事。他们刚才还说了件事儿,你肯定感兴趣!” “什么事儿啊?”纪平雨兴致缺缺,“是我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个状元?还是我某某小辈中了大奖,准备给我修个气派的坟墓呀?” 老黑“咯咯”地笑,得意道:“你以为我诓你?我告诉你,他们说了,你那位小侄子要给纪家修缮祖坟,找的可不仅是你的遗骨,还有其他人的!那两人可是清清楚楚提到了,还有一个从新加坡找回来的遗憾……” 纪平雨散漫的眼里迸发出亮光。他猛地起身:“从新加坡?你可听清楚了?” 老黑被他吓得险些从树枝上摔下去:“那可不,保真!骗你我明天就被做成乌鸡汤!” 明明鬼魂是没有心脏的,可纪平雨还是觉着,自己的心好似又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忽然想到,这频繁的、与纪平鹤有关的两个梦境,真的只是梦吗? 纪平雨至死都未能回到故土的兄长与爱人,终于走上了回家的路。 他们生时无法团圆,可已变为白骨的尸骸,却在后人的努力下正不断彼此接近,等待这迟到太久的重逢。 第9章 9. 落叶难归根 纪平鹤留洋的决定,是早在他15岁那年便定下的。 在他还小的时候,这个念头,还只是一个埋在心里的小种子。 然后纪平鹤慢慢长大,开始了解许许多多他不曾知道的事情。 从洋人那常买东西的舅舅告诉他,洋人有许许多多的新奇玩意儿,中国人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 他生病的同窗去看了洋医生,回私塾以后眼睛都放光。他说洋人的大夫真厉害,能把人的肚子打开治病,还能看好多普通大夫看不好的病。 他看到茶馆里有义愤填膺的茶客激烈的争执,说洋人心比天高,看中国人如同看圈舍猪犬。旁人说,没办法,打一场败一场,我们把祖宗的面子本儿,都全丢光啦! 那颗种子被各种各样的经历浇灌,飞速的发芽长大。 而促使这颗树彻底落成的事情,发生在纪平鹤15岁的私塾课堂上。 那天讲得本是算学,然而他的某位同窗从来是上课浑水摸鱼的好手,天天话本闲书从不离手。这日,这位同窗不知从哪淘了卷《海国图志》来,背着先生,在底下看得津津有味。 当堂的先生正是向他推荐旧书铺子的那位。老先生凭借着丰富经验一眼看出同窗的不务正业,端着手慢悠悠过去,在同窗反应过来之前,将那书一把抽走。 “让我看看,你这次看得又是什么话本——”老先生眯起眼睛一看,话却顿住了。 那卷《海国图志》没像其他话本一样落个变为碎片的下场,倒是被端正摆在了讲桌一角。 老先生敲着黑板,提点道:“会读书是好事,但要找对时间。” 按理来说,书也收了,话也说了,接下来就该继续讲课了。可是站在讲桌前,放着刚说了一半的课不管,老先生迟迟没再继续。 “先生,可还有什么事吗?”纪平鹤轻声问道。 老先生从深思中脱身,如梦初醒般环望一圈,忽地长叹一声,站到了教室一角的地图前面。 “你们年岁也不小了,也该对现在的情况有所了解。中国积弱,比起西方国家还差了太远。魏良图先生所说的‘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确是我们改变现状的重要途径。”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看向窗外:“你们知道,那些洋鬼子管我们叫什么?东亚病夫!租界洋人高人一等,本土百姓却处处被剥削,我们生活在自己的家乡,却要每日为被欺侮凌辱而提心吊胆,何其可悲,又何其可恨!” “很早以前,我们不是这样。中国有比他们更久远的历史,中国曾走得比他们更远。你们看今天洋人的东西在这里都是稀罕玩意儿,可咱们的茶叶、火药也曾经传遍世界;你们看今天留洋学习的学子比比皆是,可以前中国才是他们争先恐后学习的对象……” 说着说着,老先生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他两鬓斑白,执着教鞭的手都因激动而颤抖:“中国不是后继无人。中华传承不可断,炎黄子孙的脊梁不该弯!不论将来你们是走了哪条路,都千万不能忘本……” “本是什么?本就是我们的根,我们的源,我们的思想,我们的土地。” 他拿着那教鞭,点在墙上那张已经泛黄的地图上:“辽东、琉球、乌苏里江,这些土地现在不在我们手中,可这里生活的,都是与我们血脉同源的人,这都是我们的国,我们的家。万万千千在名为‘异乡’的家园生活的人们,他们都还等着回家呐!” “不能忘,不敢忘,你们一定要记住,”老先生双眼发红,情绪激动,“不管过多久,不管又发生了多少事,你们也要知道,这是我们的土地;这里的人,都是与我们同源的炎黄子孙。” 满堂寂静无声,一群半大的孩子被先生愤怒又语无伦次的样子吓得呆在当场。 而那一贯温和慈祥的老先生,在教鞭划过那地图以后,竟是不能自已地哭出声来。 他往日里所有的威严都被他自己扫落在地,就这么敲着地图,像个小孩一般呜咽起来。 初时是呜咽,到后面逐渐变成了一声声嚎啕。 泪水从那布满沟壑的脸庞滑下,纪平鹤惊慌地想去搀扶,却被老先生一把推开。 就在那一碰之下,老先生的眼神让纪平鹤几乎是浑身发紧。 痛苦、绝望、无助,可又似乎还含着些无不足道的期盼在里面。 纪平鹤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复杂的眼神,只知道那眼神化为了一柄利剑,从此和那株树一起,长长久久的停在了他心间。 后来,纪平鹤才听其他教书先生提到,老先生的故乡,正在辽东。 老先生秉持着读书救国的大志四处求学,游历四方,满腔报国的热血却一次次在现实中被击垮,最后只得收敛心思,准备回乡当个普通教书先生。 却不想一朝风云变更,辽东半岛被割给日本。那养育他长大的家乡,从此就成了成了难以回望、难以到达的远方。 回到家乡变成了奢望,于是他不得不在潞城定居下来。 初时,他还会天天等着相关消息,心里时刻想着,辽东是不是快拿回来了?他是不是马上就能和家人团聚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等到了清政府垮台,等到了新政府换代,却始终没有等到一个回家的希望。 中国人总讲求落叶归根。老先生已七十有二,他是被迫飘走的孤叶,又该如何归根? 这其中的哀与恨,三言两语说不清,用一切描述来表达,都显得浅薄。 那是纪平鹤第一次如此直接的面对如此强烈的乡愁。 与老先生的嚎啕一同印在他心上的,还有那句“师夷长技以制夷”。 就是那一刻,纪平鹤决定,他要出去看看。 如果中国是一座被泥沼所困的车,那么这车上现在就压满了重石,身后还有强力的拉绳在试图让它陷地更深更紧。 但它还有一搏之力,因为在这车架之前,还有千千万万不服输的纤夫,直面那可怕的压力,却丝毫不退不惧。 纪平鹤也想做这时代洪流下万千纤夫之一,拼尽全力,只为能将他的家乡从这深不见底的泥沼中拉出哪怕一分一毫。 第10章 10. 行前潮雨+ 在纪平鹤动身前两天的深夜,纪平雨叩响了他的房门。 深秋的空气已经带着冷意,窗外还飘了些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是助人安眠最好的乐曲。叩门声响起的时候,纪平鹤原本已入了梦。 他带着些迷茫从床上爬起,心里隐约对来人有所猜测。顾不上穿衣服也顾不上找鞋,纪平鹤就这么赤着脚穿着薄衫,快步去开门。 果然是纪平雨。 他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虽站在屋檐下,衣服却还是被飘走的雨珠打得半湿,看着还有几分可怜。 “进来吧。”纪平鹤侧身让道。 纪平雨深深看他一眼,闪身进去,迅速合上房门。 壶里的茶早就冷了,纪平鹤倒完才想起来。 尝上一口,果然又苦又涩。纪平鹤将茶盏放下,看着对面纪平雨小口小口抿个不停的样子,道:“不想喝便不喝,何必做样子。” 纪平雨有些尴尬地停下。他带着些忐忑看向纪平鹤,问道:“你是后天出发?” “嗯。”果然是为这事。纪平鹤道,“先乘船去南边角世港,再等上一天,坐游轮下南洋。” 纪平雨手指绞在一处,表情不太好看。他咬咬牙,最终还是问道:“为什么一定要在这时候去南洋?” “这时候是什么时候?”纪平鹤叹气道,“去南洋的决定,是早就定好的,早在去年我便与你说过。” “可那时候你没说要和魏绡一起去!” 纪平鹤表现得越是平静淡定,纪平雨便越是焦躁不安。 他整个身子都探出座位,隔着茶桌,定定地注视纪平鹤的眼睛:“纪高云,你真当我是个傻子,看不出他纪苓晖安的事什么心?” “他是你父亲。” “是,”纪平雨略带讽刺的一笑,“他是因为我出生那天下了雨,就直接给我取名‘雨’的父亲。纪平鹤,纪高云,你是纪家希望,是白鹤高飞,振翅入青云。我是什么?我充其量算是个拦着你高飞的雨。” 不知是哪种情绪作祟,纪平雨眼圈周围已经染上几分绯红。他瞪着眼睛,一字一句道: “摆脱了我,你心里正开心吧?” 纪平鹤的表情终于出现波动。他像是有些难以置信,忽地抬头盯住纪平雨。 这话或许有些过头,纪平雨满是怒火的脑海里有一丝懊悔闪过。 “这就是你这几天处处避着我的原因,”纪平鹤点点头,“你就是这么想的?” “魏家与纪家一向交好,魏空岚和父亲更是至交好友。魏绡与我年龄相仿,她有意下南洋,我与她一道,可互相照顾,家中人也安心。你要我推拒,那你告诉我,我用什么理由推拒?” 纪平鹤冷笑一声道:“去告诉父亲,因为我的好弟弟不同意?然后再告诉父亲,他的两个好儿子,早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在一起,我那好弟弟都数不清已肏过我多少次了?” 他的语速不急不缓,声音都没有变高,用与以往完全一样的声音,说着粗俗又直白的话语。 那极其反常的用词和语气都在对纪平雨表明,他心里的情绪远比面上要激烈得多。 这是纪平雨从未见过的纪平鹤——准确来说,也是从未有人见过的纪平鹤。 就像是一盆冰水浇下,纪平雨原本被焦躁占据的大脑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对自己方才伤人的话感到后悔,却又止不住生出几分庆幸——纪平鹤还是在乎他的。 “时候不早了,我还有行程,今夜便不奉陪了。” 纪平鹤起身便要去开门。 茶盏被匆忙碰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一双微烫的手覆上他的薄衫,紧紧环住腰身,让他就要迈出的步子停在原地。 “哥,是我说错话了,”纪平雨将脸埋在纪平鹤腰窝,声音闷闷的,“你别赶我走。” 他嘴里呼出的热气喷洒在纪平鹤的腰窝上,隔着薄衫都觉得发烫。 纪平鹤不适地动了动:“放手。” 纪平雨不想放。 他的一只手慢慢上移,另一只慢慢下移:“你后天便要走了,明个也一定很忙……” 纪平雨双手骤然发力,纪平鹤便被他扛上肩头,幸亏是早有猜测,才没有惊叫出声。 “哥哥都说了我数不清肏你多少次,”纪平雨附在纪平鹤耳边道,“那想来再加一次也无妨?” 薄衫被卷成一团,与纪平雨的外衣一起扔在床下。 自从纪平鹤确定下出发的日期,两人之间的氛围便诡异不少,算来也已有两月左右。 久久不经开拓的后穴变得有些紧,却还是迅速接纳了熟悉的性器。纪平雨刚刚插入,那后穴里便不断分泌出滑腻的液体,没动几下,就有细微的水声传来。 纪平鹤双腿紧紧盘在纪平雨腰上,被他抱在腿上,只有极小的一片肌肤做为整个身体的支撑。这样的姿势使得纪平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那性器在他体内摩挲,激得他喘息阵阵,却硬要忍着不呻吟出声来。 纪平雨偏生不让他如意,下身动作不停,舌尖就拼命往胸前那红蕊上凑,直舔地红蕊颤颤巍巍抬起头来,周围一圈都是水渍,顶端更是可怜巴巴地泛起红来。 胸前的触觉让纪平鹤觉着痒,他一只手抬起,就要拦住纪平雨的动作,却被纪平雨迅速拉过,扣紧了五指。 “哥哥,”纪平雨抬头凝望纪平鹤,“你答应我,不许和魏绡多说一句话。” 纪平鹤哪还有空说话?他唇上一圈被咬出来的齿痕,将声音死死压下,只一双略带水雾的眸子,从上而下俯视纪平雨。 纪平雨身子猛地一顶,忽然翻转身子,将就这么保持着插入的状态,将纪平鹤压在身下。 这姿势的转变让那巨物在纪平鹤体内狠狠磨动一圈,又顶在那敏感的内壁上。纪平鹤抑制不住,一句带着颤音的呻吟就从唇边溢出。 他另一只手无力地抬起,揪住纪平雨的一缕头发,又很快松开,顺着他侧脸抚过:“还是不相信我?” 纪平雨并不接话,只俯身与他接吻。 性器随着这动作滑出些许,带出湿润滑腻的液体,而内壁也挽留似的的收缩,将那还在里面的顶端夹得愈紧。 内壁的不舍给性器带来了巨大的快感,纪平雨整个身子往前一送,那性器便狠狠贯入,将收缩着的甬道填满。那柔软而温暖的甬道因为刺激而立刻绞紧,纪平雨就在这快感的叠加中完全释放出来。 滚烫的热流射入纪平鹤身体深处,烫得他微微发抖。几乎是在同时,那近乎让灵魂颤栗的快感也将纪平鹤送到巅峰,他身前抬着头的物事也喷射出一股白精,直直打在纪平雨的小腹。 两人在这情事的余韵里相拥。纪平雨亲吻着纪平鹤汗湿的鬓角,纪平鹤用手指在纪平雨的脖颈、肩头不断摩挲。 很快,那停留在纪平鹤身体里的性器片刻不停,又慢慢变硬了。 纪平鹤尚喘着气,指尖轻点纪平雨的脑门:“……你说的只加一次。” “一夜便是一次。”纪平鹤在他脖颈上落下一记吻痕,“过了今夜,哥哥可就求都去就不来我了,就当真舍得只做一次?” “你不是说,我巴不得早日摆脱你吗?既然是巴不得离开,我又怎会不舍得。” “我那是气话……”纪平雨声音变低,“谁不知道,父亲在筹划你与魏绡的亲事?现在你们又要一起留学,我当然着急。” “噢,”纪平鹤眯起眼睛,“许你与那长歌所的姑娘谈情,便不许我与魏小姐一起留洋了?” “我何时与她谈情了!”纪平雨一下抬起头来,看见纪平鹤眼中未来得及掩去的笑意,才知道被耍。 “你不生气了罢?”他轻声问。 纪平鹤的指尖拂过眼前人的发梢,这一刻,他只看得见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不是说一夜便是一次?”他主动环住纪平雨的脖颈,对着他耳朵吹气。 分别在即,难得放肆一回也无妨。 第11章 11. 千梦 一时的欢愉只能为离别的愁绪稍作缓解。 两日后,背对着纪平雨灼热的目光,纪平鹤踏上了前往角世港的列车。 这一去,他就再没能回到潞城的土地上。 “我早知道他一去南洋,短时间内再难回来;我也知道天高水远,连传信都是难事儿,时间久了,他在南洋变心完全有可能;我更担心南洋也不太平,他一个人在外面累了苦了,都没个依靠……但我拦不住他,也没理由拦他。” 纪平雨望向远处的度假村:“那个年代,眼睁睁看着自己长大的故乡山河破碎,身边的百姓被羞辱压榨,又有谁不想救中华于水火之间呢?若我有和他一样的机会,我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其实我本想着攒攒钱,过几年自己过去的。”纪平雨晃荡着手里的玉佩,“但还没等我攒到钱,战争就先开始了。” 小黑睁着大眼睛,眼珠随那玉佩到处跑,心思完全不在纪平雨说的话上。 它旁边的老黑拿翅膀扇扇儿子的头,嫌弃的看着它没见识的样子,问道:“然后你就从少爷纪春江变成野鬼纪春江喽?” “没那么快,”纪平雨笑了笑,将那玉佩忽然高高抛起。玉佩在空中不断打着旋,又飞速落下,顶端红绳被纪平雨停在原地的手指稳稳穿过,在下面晃个不停。 小黑兴奋的喳喳直叫,而已经做好飞扑救玉准备的老黑惊道:“你还有这一手!” “嗯哼,”纪平雨脸上带了几分嘚瑟,托着脸遗憾道:“可惜现在没有趁手的玩意儿,若是你给我柄枪、或者来支弹弓,我就能给你展示个百步穿杨。” “百步穿杨还不够劲,我看那度假村电视上还有能徒手撕人的,你行不行?” “徒手撕人?”纪平雨有些怀疑自己的听力,“是我想的那个撕吗?” “应该是吧?就是两只手抓住那小鬼子两脚,然后一使劲,这么咔啦一下——” “……小鬼子身上没枪吗?” “有哇!但那不是还没来得及拿枪出来么……” “你那看得不是人,是神仙吧,”纪平雨震惊道,“我可没这么大本事。” 老黑有些失望的放下翅膀。 “有件事一直没问,现在你马上就要迁坟,再不问也没机会了,”老黑挠挠自己的羽毛,问道,“你是我见过最奇特的鬼魂,不入轮回这么多年却神志清醒如生前。你身上功德与怨念并存,这或许就是你能正常存在这么多年的缘由……纪春江,你究竟是怎么死的?” 老黑是只修炼了两百多年的乌鸦精,能看到不少常人或常鬼看不到的东西,这纪平雨早就知道。 但是怨念与功德这东西,纪平雨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身上怨念与功德并存?”他看向自己半透明的手心。 “是啊,你身边金光缭绕又夹着黑气,程度还都不算轻,别提多诡异了。有怨念的鬼魂若不入轮回,随着时间推移,往往会变得肆虐残暴;有功德的鬼魂不入轮回的很少——毕竟功德在身,投胎吃香。” “你看得到执念吗?”纪平雨忽然问道。 “执念是没有颜色的,也是最为鸡肋的,”老黑摇摇头,“仅仅有执念的鬼魂留在世间远远不够,会随着时间而失去神志,慢慢消散,所以执念深重的鬼魂,往往都会走上杀人来增长怨念的歪路。” 纪平雨却说:“我倒不觉得执念没用。” “我留在这里这么多年,可不就是因为执念未了吗。”他随性地倚在树干上,手上的玉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至于我怎么死的……”纪平雨眼珠一转,靠近老黑,“你就真这么好奇?” “当然好奇啊!我修炼这么多年,你这样的例子可真是第一次见!” “好奇也没用!”纪平雨往后一仰,笑道,“我早就记不清啦!” 老黑狐疑地看他:“怎么会有人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死的?” “是真的。不仅仅是死因,包括死前几天、死后三个月左右的记忆,我全都没有。你这么一说,我倒还希望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呢。” “怪哉,怪哉!”老黑啧啧称奇,“看来我这个疑问是得不到答案了。” 纪平雨转动玉佩的手停下:“哎,老黑,你若是无事,不如随我去并梁市走一趟?” 并梁市,是纪家现在所在的城市,也是纪平雨即将迁坟的地方。 “你要我去那儿做什么?”老黑警惕问道。 “不做什么,”纪平鹤退回原位,摩挲着玉佩,“只是想让你帮我看一个鬼而已。” 若是仅有执念不足以留在世上,那纪平鹤留在世上的理由又会是什么? 当发现自己再次置身于一个相对明亮陌生环境中时,纪平鹤松了口气。 纪平鹤环顾四周,观察着自己所在的地方。 又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这次他站在了一座石台上,石台被流水环绕,在其中一边架了一座小桥,小桥通向何方则看不真切。 这样的梦境已有两次……不,严格说来,该是四次。 他已经熟悉套路。若是同前四次一样,那这个梦里,应当也有一个纪平雨。 纪平鹤抬起脚,一步步向小桥走去。 随着他的脚步落在桥面上,四周的环境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明亮的环境变得昏暗,看不真切的远方忽然染上一点猩红,随后这猩红极为快速的扩散开来,将纪平鹤脚底的河流都瞬间染红。 不,那已经不是河流,而是埋葬着无数尸骨的血水。 纪平鹤面色不变,轻轻叹了口气:“又是这样的梦。” 鬼魂不需要睡觉,只需要偶尔休养生息。 有些对活人日子念念不忘的鬼魂,要假装自己还活着,就会有意模仿活人的作息,每日一觉也永不缺席。 还有些鬼,对当活人的感觉念念不忘,于是也格外沉溺于梦境——他们总能梦到生前的景象,在梦里再体验一把活着的乐趣。 然而纪平鹤与他们都不同。自从变为鬼魂,他就极少睡觉了。 因为他的梦里永远都只有可怖的炼狱景象,一觉结束,总比不睡觉都更让他疲惫。 有纪平雨在的梦境可能是难得的安宁,然而这样的梦,与那些噩梦相比,实在太少了。 现在的这个梦,不过是他经历过的无数噩梦之一。 有挣扎向上的手从血河伸出,摸索着攀在纪平鹤脚前的桥面。纪平鹤低头看去,那手上布满了腐烂的血肉,从一片黑红中又透着些许白色,分不清是蛆虫还是白骨。 那手猛地用力,腐烂的手指划过桥面,在桥面上留下一层血泥,手掌之下的身躯也渐渐显形,眼看着就要爬上桥来。 纪平鹤走到近前,用鞋尖顶着,将那残手从桥面一脚踢下。 耳边的哀鸣吵得他头昏,四面八方的红影让他更觉得昏沉。 纪平鹤望向那冒着泡的血水,长叹一声,捏住鼻子,闭上眼睛,纵身跃下长桥。 既然为梦境所困让他不适,那从梦境中挣脱就好。 好在,这只是梦。 第12章 12. 长歌所 纪平雨倏地睁开眼,整个身子都瞬间绷紧。 正啄花生米的老黑吓了一跳,一颗花生米就直直滚下去,从列车缝隙中掉下。 “哎呦!”老黑心疼地叫唤,埋怨道,“你发什么疯啊!” 纪平雨的骨灰装在坛子里,在车厢里被人带着。而老黑没办法进车,只能可怜巴巴缩在列车上,顶着大风吃花生米。 现在它本就珍贵的花生米又浪费了一颗。 纪平雨呼出口气,道:“我总觉得,方才我似乎是做梦了。” “看你这样子,还是个噩梦?稀奇稀奇,你不是从不做梦的吗?” “原本是的,”纪平雨皱眉,“自从前几日……除了我哥以外,这是我第一次梦到别的东西。” “看你这么害怕,梦到的什么?” 纪平雨想不起来。 方才梦境里遗留的恐惧和反胃感还在,可纪平雨绞尽脑汁,却连那梦的一个边角都回忆不起。 纪平雨拍拍脑袋:“嘶——我死的时候也正年轻啊,怎么这记性就不中用了呢?” “你又吊我胃口!”老黑气得直跺爪,“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和你做朋友!” “这也不怪我呀,”看着老黑跳脚的样子,那股子不适感瞬间轻了不少,纪平雨耸耸肩,故意打趣道,“我们人类讲究礼尚往来,要不,你也找个什么事情吊吊我的胃口?” 老黑兴致冲冲开始思考,却遗憾的发现这“礼尚往来”根本无法构成——毕竟总是它对纪平雨充满好奇,纪平雨对它的经历倒一直兴致缺缺。 这不,一波未平,老黑的下一波好奇又来了。 “纪春江,那就是潞江,在往过开个十几分钟,就到潞城喽!你快看看,还认得出来不?” 纪平雨闻声抬起头,往远处看去。 远处的潞江渐渐清晰,江水似乎比以前要浑浊一些,江边种满了各式各样的庄稼与树林,隐约还看得见机器在田间工作,一派祥和平静。 “认不出,”纪平雨眼神变得柔和,“我在的时候,这江边都是荒地,隔几步路或许就遇得到冻死或饿死的尸骨横尸路边,夜间还有不少强盗劫匪,再大的商队都不敢在这儿走夜路。” 他看看老黑:“倒是有不少你的亲戚,能饱餐一顿。” 老黑抖个激灵:“我可不吃人!” 它是潜心修行的良鸟,对饮食要求可高得很! 若是放在平常,纪平雨一定会继续找话头逗弄老黑。但此时他的目光一直凝聚在潞江四周,忽地眼睛一亮,抬手指向一处:“那里我倒是认得。” 老黑循方向看去,一株粗大的银杏树伫立在潞江不远处,周围稀稀疏疏围着一圈房子,看样子是个度假村一类的景点。 “我在那银杏下办过一件大事。”纪平雨眼里满是笑意,唇角都不自觉的勾起一个弧度。 老黑好奇道:“那儿之前是什么地方呀?” “长歌所。” 不假思索地答完,纪平雨才意识到这简单的回答或许有歧义。 果然,老黑那乌黑的圆眼珠里瞬间充满了“原来如此”的鄙夷情绪。 “不是你想的那样,”纪平雨无奈道,“虽说这大事,与情爱也确实有关系……” 长歌所,顾名思义,是个听曲儿听戏的地方。 这地方算是个挂着高雅牌子的青楼——楼里所有姑娘都是能谈会唱的,也都是能陪着吃酒过夜的。 与其余青楼较为显著的区别或许在于,这老鸨由于要图个高雅的名头,专程修了个用于听曲吃饭的前堂,那吃酒过夜这样的勾当,便都放在后院。 纪平雨的小青梅蔚萧,便是长歌所的歌女。 这小青梅的名头,其实阿滑他们是都不认的——一个歌女,就算是从小认识一起长大,哪有资格说自己是纪家少爷的青梅? 但纪平雨不在乎,他娘亲就出身青楼,他只觉得青楼女子可怜,却不觉得她们卑贱。 蔚萧也不在乎,她觉着一起长大就算青梅,老娘所有要求都符合,是个歌女又如何? 于是纪平雨每次溜到长歌所后门,都会在塞完铜板后对那看门的说句“找小青梅”,久而久之,小青梅就真成了他称呼蔚萧的代号。 “蔚萧,你真是个生错门户的大小姐。”阿滑曾感慨道。 蔚萧停下练曲,笑吟吟问他:“为什么呀?” “你看,你长得漂亮,脑子还机灵,学什么都快。纪家四少爷想让你当‘小青梅’,你名字还与那魏家大小姐同音,这不是与富家有缘嘛!” “再有缘,也只是缘而已,”蔚萧重新拾起谱子,“你看我们楼里那些公子老爷,哪个一开口不是‘与姑娘有缘’?可是缘这种东西啊,最靠不住了。” 当时的他们都觉得她故作深沉,老气横秋。现在看来,反而觉着她确实有几分清醒。 纪平雨小时候在长歌所外街巷与蔚萧聊天,长大后偶尔去里面找蔚萧聊天,自认为对那里轻车熟路如入自家,从没想过会有翻车的一天。 还是叫纪平鹤正正撞见。 还是在偷亲了纪平鹤以后,正处处躲着他的时候被撞见。 可谓是翻车翻了个底朝天。 第13章 13. 侯门 纪平鹤若有若无的袒护很有成效,自收到那玉佩以后,纪平雨在纪家的生活好过了不少。 其实纪平雨知道,那些目光与流言都依然存在。但纪平相不会再频繁的来找茬,先生看他的眼神正常许多,每日的饭菜变得足量……这些,就已经够了。 纪平雨所求的,不过就是让钟音能安心生活而已。 钟音对这些细微的变化十分敏感,更何况纪平雨颈间玉佩也甚是显眼,一看便知不是俗物。 “大少爷是个好人,”问清原因后,钟音不禁红了眼眶,“我们也得送些心意去才是。” 可是该送什么呢?看看自己这贫瘠的小房间,纪平雨心中无奈:“娘,我们也实在没什么能送的啊。” 钟音的念叨停下,她低声道:“就算没什么能回报的,小雨,这恩情你也得好好记下。若是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 “平日里你也机灵这些,既然大少爷不厌恶你,你便多去走动走动,将来若是受了欺负,也好去找……” 纪平雨皱起眉头:“娘!那不是显得成了从大哥身上谋利一样?” “就算不为谋利,常去找找也不是坏事,”钟音轻声道,“小雨,娘只是不想你在家中孤单。” 看着母亲温柔的双眼,纪平雨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他不得不承认,在最为隐秘的内心深处,听到钟音建议他常去找纪平鹤时,他确实对此生出了渴望。 纪平鹤让他喊“大哥”的样子,在纪平鹤将他从阴影里唤出的样子,在纪平鹤站在风石堂前,冲他勾手的样子…… 这是纪平雨极少感受到的关照。他知道,这只是因为纪平鹤是个好人,是个合适的未来家主,因此才会对他和颜悦色。 或许与对待他的其他弟弟妹妹也没有区别。 可是如果理智能决定一切,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的故事了。 纪平雨的手指轻轻在玉佩上拂过,对钟音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我会去的,娘亲。” 纪平鹤平日在外读书,每隔几天才会回家一次。 在家时想要去找他的人自然不止纪平雨。拜访长辈,随着父亲去店子视察,陪曾氏聊天吃斋饭……短短的时间总是被各种人填满,纪平雨根本没有去找他的机会。 于是纪平雨想了个歪主意——他选择藏在纪平鹤的院子门口等他。 纪平鹤从父亲的书房回来,满身疲惫,走到院落前却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那门前一角,为何有个黑影? 他手中灯抬高,谨慎的往前一照,才发现那黑影是缩成一团的纪平雨。 纪平雨蜷缩在地上,姿势怪异,却睡得很香,连那灯光打到脸上都毫无所觉,只是轻轻挤了挤眼。 纪平鹤绷紧的精神松懈下来,感觉无奈又好笑,拍拍纪平雨的肩膀。 “唔……大哥,你回来啦!” 在不甚明亮的烛光下,纪平鹤清楚地看到了纪平雨的一切反应。 那双眼睛刚睁开时,是满含着茫然的,可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就变得清亮起来,连眼角都不自觉的弯起。 他从这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还有灯光映下的一点橙光,恍惚间觉着这双眼睛像是盛满星光的湖水,将中央的自己用星辰环绕。 纪平鹤从自己的弟弟妹妹们身上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 最常见的是带着些畏惧与尊敬的眼神;稍微胆大点或与自己熟悉点的,眼神里则又多带着几分好奇——或许是好奇他又带了什么新奇东西回来;也有那么几个野心勃勃却蠢得要命的,敌意满满的目光从不掩饰,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心里的小九九一样。 然而纪平雨的眼神与那些都不大一样。 那是纯粹的开心,好似见到自己是什么与过节等同的大好事儿般。 在这高兴底下,纪平鹤又品出几分期待的味道来。 他在期待什么呢?期待被请进去喝一杯热茶,还是期待自己能再多给些关心? 他回忆起风石堂那夜的纪平雨,心想,这还真像是只小动物啊。 “进来吧。”纪平鹤推开院门。 纪平雨忙应上一声就要跟上,谁想到蜷缩太久,腿脚不听使唤,这一下险些直接栽到地上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扶住他,又很快抽回。 纪平鹤继续往前走去,道:“以后若是想找我,可以直接进来等。” “那哥哥每次回来,我都能来吗?” 纪平鹤脚步一顿。 纪平雨瞬间懊悔起自己的莽撞,连忙补充道:“若是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纪平鹤轻笑一声,“我又不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前。想来便来罢。” 第14章 14. 知慕少艾 这种奇怪的深夜“幽会”持续了两年。 少年人长得飞快,纪平雨很快从不到纪平鹤肩膀的小豆丁长成了与他个头相当的高个儿,并且这身板还有继续往上窜的趋势。 关于聊什么这个问题,纪平雨仔细思考了很久。 纪平雨没什么特长,就是嘴皮子利索点——和阿滑他们摸爬滚打时学来的。 考虑到纪平鹤学识见识都比他多得多,但是每日事情繁多,娱乐甚少,于是纪平雨一拍脑门,觉得将那些民间传说和街坊趣谈说给纪平鹤听。 每次到纪平鹤屋里,他便将这段时间搜罗来的什么大新闻、鬼故事一股脑讲出来,讲得自己口干舌燥,再多蹭几杯纪平鹤那据说极好的茶。 大多数时候,纪平鹤都只会安安静静的听他乱说一气,偶尔指出几个关键性的错误——比如蜈蚣怕得是大公鸡,而不是刚下完蛋的老母鸡。 正在讲述老母鸡征战生涯的纪平雨喉头一哽,若无其事的转移话题:“说来,我这几日在茶楼还听见个怪谈……” “老母鸡的故事不是还没讲完?” 纪平雨的故事卡了壳,他窘迫的抬头,恰好捕捉到纪平鹤眼里还未散去的笑意。 他忽然发现他的哥哥生得极为好看,桌子一角的烛光为他的一面脸颊打上昏黄的光,那长而翘的睫毛就在灯影里微微翕动。 纪平鹤的皮肤白皙,薄唇剑眉,乍一看显得冰冷而不近人情,可是当那凤眼里染上笑意,那冰冷的气质就被另外一种气质覆盖——纪平雨觉着,那是独属于“纪平鹤”这个人的别样温柔。 “讲完啦!”纪平雨有些脸红,掩饰地咳嗽几声,挺直腰杆,理直气壮道,“老母鸡打不过蜈蚣,换成了大公鸡,之后自然就退隐了呗!” 纪平鹤为他将茶盏添满:“是吗?我可还有些意犹未尽。” “那不如试试我接下来的怪谈,”纪平雨狡黠一笑,“保证够味够刺激。” 像是为与他这话呼应,一声惊雷在耳畔炸开,闪电骤然为屋内添上一瞬刺眼的白光。 纪平雨被惊得一哆嗦,险些摔了茶盏。 纪平鹤倒是一脸平静,走到窗前:“下大雨了。” “我没带伞啊,”纪平雨懊恼的揉揉脑袋,“哥,你屋里的伞借我一用?” 纪平鹤摇摇头:“雨势很大,还带着不小的风。从这里回你院子,就算有伞,也难免湿透。” 他转过身:“我屋里的床不小,容下两个人绰绰有余。” 窗外大雨倾盆,纪平鹤的声音掺杂在雨里,听着竟有些柔情。 纪平雨低头猛灌一口茶,才笑道:“好呀。” 答应的时候坦坦荡荡,真的躺到床上,纪平雨才发现自己小看了这“一起睡”的威力。 纪平鹤体贴地将靠里的位置留给了他,自己睡在外侧。这床确实不小,可两个发育起来的少年人身量也不不容小觑,还是睡着有些别扭的。 而且也是不巧,这屋里居然没有多余的被褥——纪平鹤的婢女下午不小心打翻了床尾的香炉,将被褥烧出一个大洞,现在他们身上盖着的,便是那本来的备用被褥。 这一层薄被在两人中间留下一层空隙,又像是一座桥梁沟通两边,让对面的温度、气息都透着这桥梁轻而易举的传过来,扰人心境。 纪平鹤的舅父送过他一个小瓶子,据说里面是什么“香水”,是一种和香囊有些相似、又不需要随身携带的东西。 那“香水”似乎可以在身上留很久——要不然纪平雨也闻不见这味道。 纪平雨抽抽鼻子,努力辨认这一丝香气。已经变得稀薄的香味清清淡淡,透过这被褥传到纪平雨鼻尖,闻起来像是雨后的花草香。 纪平雨将动作放得极轻,慢慢回过身来。 纪平鹤似乎已经睡熟,原本背对着他的姿势变成了仰躺,半长的头发凌乱的散落在枕头上,胸口随着呼吸的幅度规律起伏,看上去竟多了几分乖顺的味道。 鬼使神差的,纪平雨屏住呼吸,慢慢朝他靠近。 或许是对纪平鹤的依恋作祟,或许是那香气太有迷惑性,也有可能完全是深夜的神志不清…… 看着纪平鹤熟睡的面庞,纪平雨心中忽然有个念头在疯狂叫嚣——他想要离纪平鹤再近一些。 第15章 15. 难逃 纪平雨屏住呼吸,身子微微前倾,来到纪平鹤近前。 说不清是什么在驱使着他行动,此刻的纪平雨心如擂鼓,紧张得快要冒冷汗,却丝毫不想将动作停下。 他小心翼翼低下头,用目光描摹着纪平鹤的五官。手指不自觉的轻轻覆上去,感觉得到纪平鹤平和的呼吸,湿热的气体有节奏的洒在指尖,烫得纪平雨整个心都在颤。 强烈的、不可言说的欲望在这一刻战胜了一切理智。 纪平雨俯下身子,生涩而有些莽撞的落下一个吻。 他并非对情事一窍不通,这些事情,跟着阿滑他们四处闲逛的时候便学到不少。平日里去长歌所附近寻蔚萧,也难免遇到。 明明更激烈的情事他都见过,可是在自己真的吻上去的那一刻,纪平雨却觉得好像在大脑里放开了烟花,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想不到,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感觉真好。 纪平鹤的唇薄而柔软,触感极好。纪平雨微微张嘴,牙尖在那薄唇上轻轻磨过,接着小心又克制的含住唇珠,舌尖在上面打着旋扫过。 这个吻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纪平雨便通红着脸退开,来了好几个深呼吸。 他从不知道,只是偷偷摸摸的一个吻,居然都有如此让人心神不宁的力量。 纪平雨试探着抬手,想要再碰一碰纪平鹤的嘴唇。 然而他的手指没能如期到达目的地,在中途就被另一只手截住去路。 纪平鹤的手稳稳握住那颤颤巍巍伸过来的手指,目光如同利刃般穿过空气,刺得纪平雨整个人一哆嗦。 他没有什么激烈的动作,只是将纪平雨的手慢慢推了回去,之后很快将自己的手也抽离。 可那视线还是像有实质一样,灼烧着纪平雨的理智,让他不知所措。 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如此荒谬而不真实,他想象不出任何可以为自己行径做出解释的理由,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面对纪平鹤。 “雨、雨好像变小了。” 在难堪与焦虑的情绪间挣扎半晌,纪平雨只憋出来这么一句。 纪平鹤往窗外看了看,语气平静:“你要回去吗?” “嗯,”纪平雨短促应了一声,又觉着这样回应过于尴尬,找补道:“我娘亲一个人在屋里,我不大放心……” “好。”纪平鹤翻身下床,从书桌旁的角落里拿出一柄油纸伞,递给纪平雨。 纪平雨低低道谢,连抬头都不敢,慌慌张张支起伞,逃命一般的跑进了雨中。 “在那以后,我就没敢找过我哥了……现在连路过他的院子我都绕道走,就怕遇见他。我心里害怕极了,真怕与他一交谈,就会发现他其实很介意那事。我怕惹他生气,怕他以后再也不对我笑对我好,怕他要我以后再别找他。” “我想不遇见他,他如果真有什么话要说,就没出口的机会,我就能当这事儿没发生过过。可我又实在忍不住。我想找他,我想见他,我昨夜在他院外站了半宿,手都伸出去要叩门了,凭着那最后一点点害怕才又收回去……” 纪平雨身上的酒气越来越重,说话也变得颠三倒四。他给自己又续上杯青梅酒,一饮而尽,面上红霞浓重:“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蔚萧捧着琵琶听他絮叨,刚弹一半的曲子硬生生偏了调儿。她几番欲言又止,脸色变得极为怪异。 “纪平雨,”她语气加重,“那可是你哥哥!你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我、我知道。”这次纪平雨红得不仅仅是脸颊,眼角都开始微微泛红。他懊恼的挠挠自己的头发:“可我就是心里难受,难受得睡不着吃不好,干什么都没劲……蔚萧,你见识多,你给我出出主意吧。” 他嘴上说着话,又要倒酒,这次被蔚萧及时拦下:“还喝呢!再喝下去,我真怕你等会出了长歌所大门,就要脱了衣服上大街上嚷嚷你哥的名字去!” 纪平雨酒意上涌,笑得极憨:“哦~好主意好主意,我喊上几句,纪平鹤看我可怜,是不是就得把我接回去了?” 与一个醉汉讲道理实在是自讨苦吃。蔚萧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在纪平雨耳边说:“在那之前,你应该先会被你爹扒皮去骨挖眼砍手,做成人彘泡在罐子里去。” 哪怕是意识不清醒,这话也让纪平雨打了个寒颤。 “我从前还以为你是心思长得慢,阿滑他们喜欢的姑娘都换了快一轮,你还是连个脸红心跳的时候都没有……”蔚萧叹气道,“没想到你不是心思长得慢,是长得歪!” 朋友一场,纪平雨的经历她全都知道,纪平鹤对纪平雨有多重要她也都看在眼里。 纪平雨这心思虽说绝对为世俗不容,可她却着实能理解几分。 但她理解又有什么用呢?其中酸楚痛苦,还不是都要纪平雨自己去承受么。 本来日子就没多好过,还铁了心要走一条更难的路。若是别人,起了这种念头,或许也只是想想便罢,回头把见不得光的心思压住,还能继续吃喝玩乐好好生活。 可这人偏偏是纪平雨,是个平日里随心所欲,认准一件事就直走到一头撞死的纪平雨。 “好不容易年岁大了,能自己做主了,怎么又一心要往别的火坑跳呢。”蔚萧看着纪平雨茫然又无助的样子,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狠狠一戳他的眉心。 这人在这儿一直倒着也不是办法。 她这是交了个什么样的倒霉朋友啊。蔚萧长叹一声,认命般的将纪平雨一只手抬起,搬到自己肩膀上,然后一提气,就这么半扶半抱地要拖着他回屋休息。 “纪四少来啦,蔚萧今日没场子吗?”路过的小姐妹笑着问她。 “恰好没什么事儿,我的场子还要等两天,”蔚萧艰难地拖着纪平雨,叮嘱道,“他喝多了,我先带他回去休息会儿,等他好些再找人送回去。若是有人问起来,你记得进屋告我一声。” “呦,那不是巧啦!何必麻烦你再跑一趟呀,纪大少爷可就在那边呢!” 蔚萧心中一凛,回头望去,恰好与闻声抬头的纪平鹤目光对上。 穿过热闹熙攘的人群,纪平鹤从人群的缝隙当中,准确捕捉到了蔚萧与她肩上的纪平雨。 纪平鹤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短短一瞬,随后便慢慢转移,滑过纪平雨放在她肩上的手臂、她托着纪平雨的手,最后停留在纪平雨因醉意而绯红的脸上。 蔚萧就眼睁睁看着那向来礼貌待人,喜怒不形于色的纪大少爷,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虽然纪平鹤的凝视不是望向自己,脸色突变也不是对着自己,但那反应还是看得蔚萧后背一紧,险些把纪平雨直接甩下去。 她想,等纪平雨醒了,她一定要提醒他,千万要记得去庙里上香求转运。 第16章 16. 少年谈爱 出乎意料的,尽管纪平鹤的表现让蔚萧无比确信他的不悦,但他并没有过来接管纪平雨。 在那别有深意的凝望过后,纪平鹤转过身子,继续与同桌人交谈吃酒,似乎这事只是一个平常的小插曲。 蔚萧这才发现,纪平鹤是来长歌所与同门吃酒聚会的。那一桌大多都是年轻人,只有一位老人家,看着像是他们的教书先生,举杯交谈间偶尔有言辞激动的人挥舞手臂,不知在交流什么东西。 来来回回的人太多,蔚萧对纪平鹤的打量没有持续太久。最后往那边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她重新扶稳纪平雨,连拖带拽的把他弄回了房间里。 纪平雨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头晕。 他不是常喝酒的人,这偶尔一回的猛喝还真是很让身体吃不消。刚坐起来,纪平雨就感觉胃部一阵抽搐,顿时不适地干呕了几声。 端着水刚进门的蔚萧就正好看见这一幕:“我警告你,如果弄脏了我的屋子,不给我换个新琵琶我可不会轻饶你。” 纪平雨立刻捂住嘴,拍着胸脯拼命平气:“别别别,你对琵琶的要求太高,给你买一个新的,我下半年都得喝西北风!” “既然知道,还不出去吐?”蔚萧没好气的将醒酒茶放下。 纪平雨直接一口闷了那醒酒茶:“没事儿,就是刚起床还没缓过来,有醒酒茶就不碍事。对了,我后面还有说什么吗?” 蔚萧眼珠子一转,故作咂舌状:“啧,你还说呢,你后面喝太多,都神志不清了,非要跑到外面大街上大喊你哥的名字,我拦都拦不住!” 纪平雨虽然对自己后面的言论一无所知,但是按照自己这几天的精神状态,他还真觉着这有可能发生。 他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度:“然后呢?有谁听见了吗?有人认出来我吗?” “瞧你吓得,我唬你的!”蔚萧嘲讽道,“你喝醉了能干什么呐,就只会在那里委委屈屈的‘我想找他我不敢找他’,怂得好比那王八,还出门喊人?我看下辈子你都没这出息!” 纪平雨瞬间放松下来,又有些害臊:“我哪有那么小家子气……” “你当然有,”蔚萧牙尖嘴利,讽刺片刻不歇,“知道的是你情窦初开难能自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叫什么深闺弃妇的幽魂夺了舍呢!” 得,这话题是没法继续了。 原本是来找人倾诉,没想到最后演变成这样,纪平雨尴尬得想钻进地缝去。 “不过——”蔚萧话音一转,语气里带了点深意,“我倒是觉着,你那哥哥,对你这歪心思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厌恶与难以接受。” 纪平雨又抬头看她,狐疑道:“你怎么知道?” 蔚萧冷笑:“你真该去庙里烧香拜佛求转运。猜猜看,我扶你进来的时候,叫谁逮了个正着?” 纪平雨好不容易好转的脸色又白了回去:“不会是……?” “可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好哥哥。”蔚萧往外面指了指,“现在还没走呢,你不去瞧瞧?” 纪平雨意识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跌跌撞撞跑出了蔚萧的房门。 内心深处的渴望做不了假,拘束他这些日子动作的全部理由,就是对于“被纪平鹤厌恶抛弃”这件事的惊慌。 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断袖乱伦,觊觎对自己最好的大哥……纪平雨也曾在深夜困惑地质问自己,这不可告人的心思,究竟真的是情之所至,还是带着自己潜意识的报复在里面? 会不会在他没有察觉到地方,有一个无比阴暗的心理——想把纪家的希望也拖入泥潭? 他不能容忍自己的感情里包含了恶意,更不能容忍这份恶意被带到了纪平鹤的面前。 于是他一次次思考,试图辨别自己是否有被那些不满影响了感情与行动。 纪平雨想要把自己整个人从中剖开,一丝丝分析。可他悲哀的发现,所有涉及到纪平鹤的事情,他都无法保持理智的看待。 少年人的第一次情动总是炽热而蓬勃,纪平雨也不例外。他在心动的喜悦与对悖德的恐惧里苦苦挣扎,像是被来回拉动的拔河绳中央那块标牌,在边界线上反复横跳。 为这件事他已经犹豫太久。一直到今天听到蔚萧说纪平鹤没有那么难以接受的时候,纪平雨才恍然发现,从一开始,困住他的就不是对悖德的恐惧——而是关于“纪平鹤恐惧悖德”这件事的恐惧。 他最害怕的事情,不是自己被内心的阴暗面左右,而是自己对纪平鹤的举动被阴暗面左右。 原来早在他意识到之前,他理智的大坝就已经溃不成堤,让他这不可告人的龌龊心思彻底无所遁形。 “明日庭芳园请来了孟家庄的戏班子唱戏,我恰好有点门路,多拿了几张票去,几位要不要来看?” “唱的都是哪几出?” “旁的不知道,有一出好戏我却是晓得的,”一人插话道,随后压低声音,“说要唱那《明末遗恨》呐!” 此言一出,桌边众人俱是露出了然的神色,随后便三三两两表态。 “我去看看吧!” “那我也去。” “算我一个!” “高云,你不去吗?”先前说自己有票的那位问道。 纪平鹤摆摆手,道:“这几日家中有事,实在走不开,陈兄好意,高云心领了。” 席间诸位脸上都有遗憾之色,还有与纪平鹤相熟的劝他:“这可是不多得的机会,《明末遗恨》着实是出好戏,高云若是抽得开身,还是看看罢。” 纪平鹤余光看到纪平雨的影子在大堂一角一闪而过,他不自觉地微蹙眉头,语速也快了一些:“谢过诸位好意,但我实在是家中事务繁多,难以抽身。方才我似乎见着一位熟人,诸位先聊,我去那边看看。” 他起身离席,步子不掩匆忙,快速地穿过人流向堂外走去。 “什么故人,叫高云急成那样?”有人问道。 “看高云那样子,不是什么故人,是情丝暗牵的哪位小姐吧!” 席间调笑声四起,而远处的纪平鹤已经转过最后一个弯,正好与缩在角落的纪平雨撞个正着。 那青梅酒的看着酸甜可口,实际上后劲很足,纪平雨一路走过来歪歪扭扭,还栽了个大跟头,连袍子的领口上都沾了灰。 好不容易来到堂前,在远处看了纪平鹤一眼,他那勇气又瞬间泄没了。 “呼……”纪平鹤心里满是懊恼,但他却说不清是在懊恼自己的莽撞,还是在懊恼自己这不争气的勇气。 缓了几口气,纪平雨想再探头出去看看。 没想到刚刚站起来,就与急匆匆赶来的纪平鹤对上。 想要扭头回避已经来不及,装作看不见也太过不礼貌。纪平雨只得硬着头皮,假装无意遇见般的打招呼:“大哥,好巧。” 纪平鹤草草打量他一圈。偏厅光线不大好,纪平雨穿得又是深色袍子,纪平鹤没看到那灰尘,倒是很快捕捉到了纪平雨衣服的凌乱。 他脸色沉下去,道:“我以为,你会觉着不巧才是。长歌所尊贵的常客,今日怎么就这么不巧,马失前蹄,让我逮个正着?” 这话里明晃晃的带着刺,纪平雨瞬间明白他什么意思,急忙解释:“不是这样,那姑娘叫蔚萧,是我朋友……” “在床上打架的那种朋友?” 这话说得,简直把那平日里的壳子彻底敲碎了。 纪平雨马上哑了声儿,瞠目结舌的看着纪平鹤。 看着他那难以置信的样子,纪平鹤更是火气上涌,简直是直冲天灵盖。 “平日里做出一副受气受委屈的样子,暗地里倒是与别人玩得大方。与人合谋绑架弟弟、背着家里人频频出入长歌所……纪平雨,这就是你的委屈?” 那次的绑架果然没瞒住,他居然一直都知道。 纪平雨瞳孔放大,有些愣愣的看着纪平鹤。 这样子在纪平鹤看来更像是无法狡辩,说不清从何而来的巨大愤怒与些许难过直冲上头,让纪平鹤心中一震。 他彻底维持不住那一贯的冷静样子,指着纪平雨,指尖有些颤抖:“我要早知你是这么个东西,当初就不该为你说话,不该给你玉佩,更不该……” 他的话没有说完,可是纪平雨却明白了那未竞之意。 更不该放他进院门,不该与他共枕,不该……给纪平雨吻他的机会。 对于纪平鹤来说,这已经算是极重的话了。 可是纪平雨心中半点难过没有,因为他从纪平鹤反常的愤怒与失望里品出了其他的意味——这些情绪,似乎都是从他出入长歌所而起。 下一秒,片刻不想多待的纪平鹤转身就要离开,纪平雨立刻往前一扑,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他们的身高已经相近,纪平雨就贴在纪平鹤耳边,小声说:“哥,你别生气,你说的这些事我都能解释给你听……但你要给我时间,不能转身就走。” 感受到纪平鹤猛地一挣,似乎根本不想听他说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急促道:“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 在纪平鹤继续挣扎之前,纪平雨偏过头,吻上那微微发烫的耳垂。 他的声音带着忐忑不安的颤抖,出口的话却不含片刻迟疑,带着些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爱你。” 第17章 17. 银杏欢(1)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将纪平鹤所有反应锁住。 纪平雨湿润而柔软的舌尖舔过纪平鹤的耳垂,又用嘴唇小心翼翼将那红透的耳垂含住,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糖果一般慢慢吮吸。 纪平鹤整个身子都酥了一半,双腿一软。 正抱着他腰的纪平雨本能去扶他,却忘了自己也还是刚捡回身体控制权的醉鬼一条,这一托没能扶起纪平鹤,反而跟着纪平鹤一起倒了下去。 向后倒下的一瞬间,纪平鹤努力挣扎了一瞬,从纪平雨的怀抱中抽出一只手来。紧接着,纪平雨就看到他眼中慌张一闪而过,那只手拼命向后伸,护住了纪平雨的后脑。 “砰!” 后面恰好是几阶台阶,两人直接从台阶上滚下去,跌落到地上。 纪平雨起身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纪平鹤垫着他后脑的那只手。 那只手为纪平雨挡住了台阶棱角的冲击,白净的皮肤上呈现出青青紫紫的撞痕,还有一块皮肤磨破了皮,往外冒着细小的血珠。 纪平雨眉头皱起,有些心疼:“先去找些清水冲一冲吧。” “小伤而已,不急,”纪平鹤已经平静下来,他望向纪平雨,“你不是要对我解释?” “是,是,”纪平雨有些窘迫的挠挠头,“其实这事儿也简单。你看见的那个姑娘叫蔚萧,是我八岁那年,偷跑出纪府的时候认识的。” “她家中贫寒,年幼的时候弟弟生了场大病。为了有钱治病,父母就把她卖给了一个掮客,那人又将她转手卖入长歌所。蔚萧是个可怜人,但性子很好,为人不卑不亢,与我很聊得来。在我被……纪平相他们欺负最狠的时候,我不敢让我娘看见伤口,也经常来这边托蔚萧给我上药。” “她是我重要的挚友,但也只是挚友。至于那什么床上打架……都是完全没影的事情。”纪平雨声音越来越小。 想到还有关于“联合外人拐弟弟”这件事,纪平雨一咬牙,也准备全盘托出:“纪平樨那次的事情,确实……” 纪平鹤没让他继续说完。 “已经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 纪平雨犹豫片刻,问道:“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纪平鹤揉着磕到边角的肩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什么都不说,可纪平雨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你早就知道,可你不怪我,还愿意帮我。” “哥,你今天那么生气,只是因为以为我是来长歌所行乐的,对吗?” 纪平鹤偏过身子,依然在回避,可是脸侧红透的耳朵却完全暴露在纪平雨的视线里,给了他隐晦的答案。 一种比先前的心动更加酸甜的感觉从纪平雨心底涌上。看着纪平鹤刻意偏开的脸和红透的耳垂,一股说不清的渴望与期盼在心里疯狂滋长,让他控制不住地想再接近一些。 就在这时,一片金黄的树叶从上空飘下,恰好落在纪平鹤的发间。 纪平鹤本能地伸手去拿,恰好碰到同样伸手的纪平雨。 纪平雨的速度还是快些,那树叶被他摘下:“是银杏叶。” “银杏?”纪平鹤若无其事的将手收回袖子,在袖中轻轻捏紧,总觉得那一碰的触觉还停留在指尖,“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两人转过身,四处观望一圈,确定他们如今正站在长歌所的东侧院里。 在这院落的正中央,是一株有一人抱那么粗的银杏树,树上叶子片片金黄,像是一朵金色的云彩飘荡在头顶。 “这银杏至少得有百岁了吧。” 那银杏的树杈上还挂着不少同心锁与红笺。纪平鹤翻起其中一个,上面只画了一个同心结,延伸出来的两条线牵扯在两个姓氏上,一个是“金”,一个是“郑”。 纪平雨探头过来看:“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红笺,现在这对有情人是成了还是没成。” 纪平鹤摩挲那红笺,道:“这纸也挺旧,也该有好几年了。” “我们也在这树上挂一个吧?”纪平雨眼睛发亮,期待地看着纪平鹤。 有许多事情不需要明说,也可以传达给对方。 纪平鹤愤怒的原因、对问题的躲避、那夜对吻的不反感不排斥……他从未对纪平雨说过兄弟之外的话,可是纪平雨明白,生出其他心思的,不仅仅是自己。 这句话是一个邀请,它藏着纪平雨不敢明说的爱恋与隐晦的渴望——你愿意与我拥有兄弟以上的关系吗? 时间好像都在这一刻静止。 好像只是一瞬间,又好像过了很久,纪平雨才听到纪平鹤的声音:“我不太信这些东西。” 这是委婉地拒绝,也是纪平鹤留下的最后一分体面。 纪平雨勉强扯出笑容:“啊,好,不信的话,我们就不做了罢,做这个还怪麻烦的……” 他嘴角僵硬地勾起,几乎整个脸上都写满“强颜欢笑”四个大字。 纪平鹤几乎控制不住的感到心酸。他有种上去亲吻那悲哀双眼的冲动,可他的理智只能让他将这冲动压下。 纪平雨年纪小,不经事,可他不一样。他要为纪家的未来考虑,也要为他们两个人的出路考虑。 他们的关系永远不可能公之于众。纪苓晖也不可能允许他们不去娶妻生子。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注定不会有好结局的路。 既然早晚都要遭受打击,何不在一开始就远离火坑,避免让自己伤得更深更疼? 并不是两情相悦就一定会有好结果。 哪怕心里已经明白自己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纪平鹤也不敢任性。 “既然无事,我们便回家吧。”纪平鹤转过话题。 “等等——” 纪平雨语气里带着些犹豫,出声喊住他。 “怎么……” 纪平鹤回头,还没来得及将话说完,便被纪平雨猛地压在银杏树干上。 带着淡淡青梅酒香的吻落下,纪平鹤先是惊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 他顺从地打开唇齿,任由那青梅酒的气息入侵到自己的唇舌里。 纪平雨的吻技极为生疏,在他口中横冲直撞不得章法,吻了片刻就让纪平鹤的两颊有些泛酸。 纪平雨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他竟还不会在接吻中换气,这一下险些让自己背过气去。 带着些对自己不成器的懊恼,纪平雨微微喘着气,红着脸退开些许。 下一刻,纪平鹤双手托住他的脸颊,轻声说:“看着我。” 纪平雨睁大眼睛,看着纪平鹤卷翘的睫毛不断靠近。他向来含蓄的兄长第一次如此主动,把自己完完全全送到了他的掌控里。 这次的吻由纪平鹤开始,绵长而缱绻,撩动、吮吸、拨弄,又由后起直追的纪平雨重新拿过掌控权,像是饿了多久的野狼一般拼命的掠夺。 纪平雨真的一直没有闭眼。 他看着纪平鹤的眼神里慢慢被情欲充斥,看着那宝石一样的眸子里渐渐浮现出水雾,白皙细腻的眼尾肌肤上沾染上绯红。 这一吻结束的时候,青梅酒的香气也完完全全沾染在了纪平鹤的唇齿之间。纪平鹤茫然间觉着,自己似乎也有些醉了。 一吻完毕,纪平雨有些恋恋不舍的离开,又在纪平鹤唇上啄了一下。 “我们这算是什么?”他低声问道。 纪平鹤眼中含笑,抚过纪平雨有些凌乱的头发:“一时偷欢,情不自已。” 第18章 18. 无面人 “就是在这儿,我彻底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那银杏比先前长得更粗,也更加旺盛,树立在一片平房之间,是这一片最为显眼的风景。 纪平雨等候多年的爱人是他的亲哥哥,这件事老黑早就知道。 它并非人类,对这些人类的伦理纲常也没什么介意,满心思都是真情实感的希望他们快点团聚,最好早点过上没羞没臊的好日子。 这是它作为朋友,对纪平雨这个可怜巴巴等了几十年的老鬼能给出的最大祝福。 当然,从听故事从而引申出的嗑cp快感……大概也占那么一点点原因。 “心意都确定了,怎么还不在一起,”老黑有那么些不满意,“我看你们电视上演的,不都是互通心意后就能亲亲抱抱滚床单吗?” “你看的都是美化版本,真实情况哪有那么简单啊。” 银杏树已经路过,慢慢化为一个小点,消失在眼前。纪平雨收起玉佩,舒舒服服的躺在车厢上,打了个哈欠。 老黑灵机一动:“你想和你哥在梦中幽会?” 纪平雨一敲它脑瓜:“你快别看那杂七杂八的电视剧了,还不如去找个学校听老师讲课呢,幽会这词儿是用在这的吗!” “我看你就是看我说不过你,才天天逮着我挑刺,”老黑咕哝一嗓子,又疑惑道,“为什么你先前都没有梦,最近反而总是能做梦,还能和你哥在梦里见面?” 这个问题纪平雨早就想过,也得出了一个还算靠谱的推测。 “大概是因为先前距离太远,而现在我们离得近吧。” 他眼里倒映着天上的白云,不知想到什么,眉眼不自觉的弯了起来,看着竟又有些青春气。 那株银杏勾起了久违的回忆,纪平雨忽然无比怀念那温暖的怀抱与柔软的唇。想要见到纪平鹤的渴望随着列车的前行不断扩大,占据了他的所有心神。 “我要去睡一觉,”纪平雨当机立断,提醒老黑,“这次可别再不识好歹的叫我起来了!” 他入梦的急切简直写在脸上。说完这句,就急匆匆把眼一闭,直接进入了放空状态。 只余下老黑还在原地疑惑:“不对啊,我怎么不知道离得近还能在梦里幽会、啊呸,约会的?” 纪平雨已经做好再任何场景睁眼的准备,但再次睁眼,惊诧的情绪还是短暂冲上脑海。 他居然来到了印象里的长歌所。 这里的一切都与曾经的长歌所一模一样。纪平雨还听得到老鸨的嚷嚷、台上的唱曲儿声、看客的吆喝声,鼻尖萦绕着各种饭菜香与脂粉香。 若不是一个无法忽略的异常处,纪平雨简直要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穿越回了过去。 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脸。 他们的脑袋像是一个个面团,原本该是五官的地方变得光滑平整,像是一块完整的绷紧的人皮搭在上面一般。 而这五官的不分明没有对这些人的行动产生半点影响——说话、打闹、端茶送水,一切都与现实生活中无二差别。 当纪平雨试探着喊一句“小二”的时候,很快便有个无脸人跑了过来:“客观,有什么吩咐?” 纪平雨多了个心眼,先用衣服的布料将自己整张脸盖上,然后才正面那小二。 “你们这儿的人,怎么都没有脸啊?”纪平雨半开玩笑的问道。 离近了才听出,无脸小二的声音像是闷着一层薄薄的布传出来,他的语气里充满诧异:“客官这叫什么话,若是有脸,那不成了白日闹鬼了吗!” 虽然明知道这只是梦,一股寒意还是直窜上心头。纪平雨不由得庆幸自己先挡住了脸。 纪平雨维持着挡脸的姿势,擦着墙边从人来人往的大堂慢慢退了出去。 这究竟是什么诡异的梦境? 他自死后就没做过梦,上次做噩梦,约摸着也有八十多年。 按理来说,久违的噩梦也不乏为是一种新鲜乐子,但纪平雨可不是为了找乐子入梦的——他可是抱着满腔的情思来的。 如果说此前所做的所有梦里都有纪平鹤的身影—— 那纪平鹤呢,他现在又在长歌所的哪里?他知道怎么应付这些无脸人吗? 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对纪平鹤的担心压过了其他所有情绪。纪平雨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长歌所的布局结构,在心里不断揣测纪平鹤可能出现的地点。 他有莫名的预感,纪平鹤就在银杏树那里。 在梦境里,这莫名的预感从未出错,纪平鹤确实在银杏树下。 他背对着纪平雨的方向,正抬头看着银杏树枝杈上繁多的红笺、同心结与平安锁。 从踏入这个偏院开始,四周的一切声音就消失了。纪平雨环顾四周,没见到无脸人的任何踪迹。 那些诡异的感觉全然不见,这里像是梦里的一片净土,安静而祥和。 “哥?”他轻声唤道。 纪平鹤闻声回头。 熟悉的脸庞,熟悉的金丝眼镜,熟悉的湖蓝色外袍。纪平雨松一口气,还好,是本尊没错。 如果充满期待,最后回头见到一个没有脸的纪平鹤…… 想想就让人要打寒颤。 “平雨,你来了。”纪平鹤没有一点意外,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纪平雨彻底放松下来,却没注意到,纪平鹤放在身后的手把一块未烧尽的布料扔到了银杏树下的草丛里。 那是一片湖蓝色的布料。 第19章 19. 银杏欢(2)+ 纪平鹤的手指上还沾染着些许灰烬,他不紧不慢地将那灰擦在衣角,目光始终注视着纪平雨的方向。 不出所料。纪平雨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对这小动作分毫未觉。 与纪平鹤曾做过的其他噩梦相比,这绝对算是一个柔和的噩梦。 可这不应该是纪平雨会出现的梦。 纪平鹤不由得攥紧拳头,努力将心中的不安压下。 “这好像还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清你。” 明明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纪平雨却觉得自己脚上重逾千斤,步伐越来越慢,最好像用了很长时间,才来到纪平鹤的身前。 或许有些“近乡情怯”般的情绪在,纪平雨人是走过去了,却半晌憋不出一个字,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只定定地盯着纪平鹤一个劲儿瞧。 最终还是纪平鹤主动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指尖。 第一场梦里虽有鱼水之欢,可那时意识都不清醒,整个梦下来也是只有肉欲而不含交流。 第二场梦更让人发愁,连触碰都是妄想,交流倒是有了,却也少得可怜。 到了此刻,纪平雨才真的有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纪平雨回握住纪平鹤的手,微微低头,将脑袋枕在他的颈窝上:“哥,我是在做梦吗?” “是不是梦,你不该很清楚么?” 纪平雨的另一只手抬起,搂住纪平鹤劲瘦的腰:“我知道我在梦里,可我还想知道,你是仅存于梦里的你,还是叫我日思夜想的哥哥?” “日思夜想”这四个字他有意拖得长了些,热气呼在纪平鹤的颈窝,而这话语里暗含的情愫,则透过血肉穿透到他心里。 他用指尖挠挠纪平雨的掌心,小声道:“不是假的。” 这么一句就已经足够,不需要任何其他说辞。纪平鹤明白,纪平雨所需要的,不过是一句由自己亲口说出的肯定而已。 他的弟弟一直是这样相信他的一切,好似纪平鹤的每一句话都是什么灵丹妙药,只要一句,就可以将纪平雨心中的所有不安、焦躁、愤怒等情绪一次消除。 隔了这么多年,这点也依然没变。 “真好,”纪平雨笑了一声,一股短促而强烈的热气打在纪平鹤颈间,“我终于见到你啦。”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离开时你告诉我,四年后就会回来。” 纪平鹤从这话里察觉到几分危险的味道,试图将被攥紧的手抽回,却被更用力的握住。 “放手——”纪平雨的力道实在有点大了。 “你骗我。” 搂着他腰身的那只手也骤然收紧,两个人的胸膛瞬间紧紧贴在一起,撞击力度之大,让纪平鹤听到了“砰”的一声闷响。 纪平雨的语气里似乎带着几分委屈:“我曾经信你很快回来,可你真让我等了好久,哥哥。” 在那声“哥哥”尾音落下的同时,纪平雨惩罚般的咬住了纪平鹤的脖颈。 “我可不能这么轻易算了。”纪平雨的语气显得有些危险。 纪平鹤终于在这一刻明白地意识到,面前这个纪平雨和当初那个会忍着委屈焦躁妥协的少年已经大有不同。 如果说以前的纪平雨是有些凶悍但本性温良的大狗,那现在他面前这个就是披着大狗外皮的狼,把翻倍的占有欲、破坏欲和记仇心都藏在了皮囊以下,等待这孤鹤毫无警惕的接近以后,再将他吞吃入腹。 银杏树的树冠沙沙作响,不断有金黄的叶片从上面慢慢飘落 纪平鹤的手心满是汗水,带着挣扎地凭空一抓,又被纪平雨重新按住,在那树干上留下一道潮湿的手印。 那身湖蓝色的长袍卷成一团,被扔在一边。纪平鹤浑身赤裸,躺在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上,在一阵阵情潮里泄出短暂的呻吟。 纪平雨吮吸着他的喉结,又顺着皮肤往下舔弄,含住那粉嫩的一点慢慢在舌尖摩擦。纪平鹤白皙的皮肤上多出一点点的红痕,皮肤下泛起动欲的薄红,将平日里那克制的壳子完完全全打破,让人格外有占有他的欲望。 这或许就是“秀色可餐”,纪平雨想。 他主动伸出手,去触碰纪平鹤身下的性器。那物事早已半抬起头,刚一落到纪平雨的手里,便激动地膨大一圈,整个跳了一下。 纪平雨喟叹:“你忍了多久?” 他的手指粗糙,带有一层薄茧,而现在他正用那带茧的手指慢慢擦过伞盖的边缘。纪平鹤难耐的哼叫一声,顶端的小口便溢出水来,将那膨大的性器与握着他的手掌沾湿,又多了几分情色的味道。 这任由自己揉捏搓扁的反应让纪平雨露出笑意,他低下头去吻纪平鹤,纪平鹤顺从的抬头与他接吻,手却不安分的伸到他胯下。 “做什么?”纪平雨挑眉看他,手上则忽地又狠狠摩擦一下。 纪平鹤立刻低低喘息一声,那不安分的手也落下。他含着水雾的眼睛里多出几分笑意:“你又忍了多久?” 纪平雨身下的巨物分明已经硬烫到惊人的程度了。 “我不急,”纪平雨在他唇上咬了一口,“等它忍不住了,刚好肏你。” 这明晃晃的荤话说得纪平鹤更是面上泛红,看上去羞极了。 纪平雨以为会得到一个气急败坏的“滚”或者是别的什么打击,没想到纪平鹤只是不咸不淡看他一眼:“这么说,你现在还忍得住?” 他隐约明白些纪平鹤话里的深意,却不敢确定:“前戏还没够。” 纪平鹤忽然低低笑起来,那笑声里夹杂着喘息,听起来格外撩人:“你怎么知道不够?” 纪平雨一愣,随后就感觉到纪平鹤牵引着他的手,向后找去。 后端的穴口里已经半潮,纪平雨插进一根手指,湿润滚烫的内壁将手指紧紧包裹,急不可耐的收缩,让里面滑腻的液体顺着他手指留下。 说不上是惊喜还是惊讶的纪平雨看着身下人的眼睛:“你……” 纪平鹤却不看他,故意将眼睛闭紧,只留给他不断颤动的睫毛。 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他与纪平雨不知云雨了多少次,但从未有过这样主动的举措。 在大多数时候,都是纪平雨主动黏上来想要,他就半推半就的答应。然后两个人接吻、相拥、缠绵,情到浓时再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一切都似乎顺理成章。 纪平鹤在所有人的期望里长大,身边的所有人对他都有个期望的模板,他便兢兢业业扮演好这个模板。他习惯了克制,习惯了把不符合模板的话藏在心底,就连在面对纪平雨的时候,也难以将真实的自己与那个完美模板分隔开。 被塑造出来的模板已经成为了纪平鹤这个人的一部分,哪怕有时候这模板的做法实在不合时宜,纪平鹤也无法控制自己。 在某次纪平雨因得到的回应太少而负气冷战的时候,纪平鹤才第一次认真思考:我是不是应该再放开一些? 他悄悄买来写着污词秽语的话本,红着脸逼迫自己慢慢读进去。当看到那话本中人哭着喊“再干我狠一些”“深一点,再深一点”的时候,他终于无法忍耐,将话本一把扔到床底。 这太难了,纪平鹤不无绝望的心想。他绝对做不到这样的。 然而就当他为这事头疼的时候,纪平雨重新敲响了他的房门。 “我等了好多天,你都不来找我。”纪平雨看着有些委屈,“如果我不来,你就要一直不和我说话吗?” 不是的,纪平鹤想,他在努力学习着让自己更…… “因为等不到哥哥,所以我来找你啦,”纪平雨又露出了他熟悉的笑脸,“让我进去吧?” 他的笑容表演天衣无缝,显得没心没肺:“两个人在一起总得有摩擦,是吧?既然好不容易磨得你对我松口,这机会我可不会轻易松开的,你要是有后悔的心思,可还是赶紧死心为妙。” 后悔的心思? 纪平鹤迎他进来,心想,那心思只怕他一辈子都不会尝到。 ……在很久以后,纪平鹤才意识到,自己确实该有些后悔的。 后悔自己就那么轻信了纪平雨真的浑不在意,以为纪平雨真的可以活得随心所欲。也后悔当时就那么拉不下脸撕不下皮,不能坦坦荡荡的露出自己的心意。 加入后穴的手指又多了一根,两根手指有疾有徐,在已经软烫得不成样子的后穴里抽插,直叫那内壁被刺激得不断绞紧,冒出越来越多的汁液来。 滚烫坚硬的性器已经抵在纪平鹤的会阴,顶端直直压着那从后穴里溢出的汁液,在两具身体的颤动下擦着会阴滑动,好几次就已经将将磨过了穴口。 被手指已经勾起欲望的穴口迫切的收缩着,那性器每次划过都能引起一阵颤栗。 身体上的感觉做不了假,纪平雨笑出声来,舔弄着纪平鹤的耳垂,对他说:“我看出来了,哥,你想我得紧。” 纪平鹤有些难堪,微微偏过头想回避纪平雨的直视,却被他的手一把按回来——用的还是那刚刚从他后穴拔出的手指,登时在纪平鹤的下巴上留下黏腻的痕迹。 “别躲,我想看着你。” 随着这充满占有欲的话音落下,纪平雨猛地挺身,将身下饥渴难耐的性器挤进了那淌着汁液的软穴里去。 第20章 20. 银杏欢(3)+ 异物的入侵让纪平鹤瞬间浑身绷紧,他猛地昂起头,露出一段线条分明的脖颈,又被纪平雨捉住吮吸喉结,溢出阵阵短促的喘息。 那后穴已经在前戏里变得足够滑腻,纪平雨的性器几乎是毫不费力的一挺到底。然而这巨物显然也给纪平鹤带来了不小的压力,滚烫的内壁瞬间就将性器咬得死紧,竟让纪平雨险些直接缴械投降。 “放松些,”纪平雨忍不住低喘一声,咬着牙道,“怎么今天夹得这么紧。” 绞紧他性器的内壁果然慢慢松懈,纪平雨双臂将身下人的腿牢牢卡住,将性器微微抽出一些,开始往最深那处一下下的顶。 纪平鹤最受不了这样。巨物每一下的抽插都擦过他最为敏感的一点,那顶端还在不断撞击更为隐蔽的深处,没几下就让他整个小腹都酸软不堪。 这样绵绵密密的感觉最为磨人,纪平鹤双腿不自觉地夹紧,抱着纪平雨的手臂微微用力,嘴唇半张着,像是要催促纪平雨给个痛快。 或许是他方才的主动给了纪平雨一些别的念想,纪平雨吻上那半张的嘴唇,在里面掠夺一翻后,才带着戏谑问:“不对我说些什么?我可觉着这新玩法也不错。” 纪平鹤的唇角还带着方才接吻留下的水痕,他抬头看了纪平雨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不像是生气,但也不像是同意。纪平雨并不意外,又亲亲纪平鹤的眼角,退出一些,就准备开展下一轮猛烈的攻势。 纪平鹤却突兀的伸出手去,将纪平雨紧紧搂住,把他的头压在自己颈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挡不住里面的颤抖,显然是羞极也是忐忑极:“再狠些……我想要。” 纪平雨瞳孔一缩,有些惊诧的抬头。 那刚退出一些的性器随着他的动作又往里挤进些许,恰好磨过纪平鹤敏感的一点,激得他微微一哆嗦。 纪平雨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就感觉到紧紧包裹着自己性器的穴道忽然绞紧,那柔软的内壁将膨大的性器吸住,又裹挟着渴望急剧收缩,像在对那巨物吮吸。 而更大的刺激还在后面——纪平鹤抱紧纪平雨,以双臂为着力点,就着这个姿势让腰身扭动出幅度,底下的内壁迫不及待的摩擦着巨物,一收一缩,一进一退,是明晃晃的求欢。 心理与身体上的巨大满足同时袭来,纪平雨身子一抖,竟一下把持不住,就在这巨大的快感里直接缴了械。 灼热的激流直直打在纪平鹤身体里,他为纪平雨的过于好撩逗而浅笑出声,随后就收到了纪平雨恼羞成怒的报复——是咬在喉结上的一口。 这种时候还是别多说为妙,纪平鹤乖巧的闭紧嘴。 “怎么忽然这么反常。”终究不舍得下狠口,纪平鹤松口,又在自己刚刚留下的牙印上反复舔拨。 “反常不好吗,”纪平鹤低头吻他,“想疼着你些。” 纪平雨的动作便停下了。 这和预想中的反应不大一样,纪平鹤有些担心,想抬起他的脸。 下一刻,纪平鹤就感觉到滚烫的硬物再次抵在了自己的会阴。 纪平雨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燃烧的灯火在里面:“我喜欢这反常,不如哥哥再疼我多点?” 纪平鹤确实是抱着让纪平雨更舒服些的心思来的。 只是他想法很好,到最后受罪的却还是自己。 “不行……”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鼻音,还有些恐惧的发颤,“这样会进的太深的!” 纪平鹤跪在那身已经卷成一团的湖蓝长袍上面,腰身前倾,双手交叠着被纪平雨抓着抬高,抵在银杏的树干上。这个姿势让他臀部不自觉地翘得更高,重心都放在膝盖上与前弓的腰身上,看上去尤为让人想欺负。 纪平雨是这么想的,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正压着纪平鹤的双手,没有手去扶住身下笔挺的巨物,于是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盲顶。坚硬的顶端不断的打在纪平鹤的穴口附近,却始终对不准入口进去。 于是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未知,也在纪平鹤的心上重重一顶。 “你慢些进来……”他忍不住说。 纪平雨却道:“我要的就是这样——” 那巨物终于对准了入口,在纪平雨腰身的猛烈一顶下,顺着内壁还未留出的黏腻精液,整根都狠狠怼了进去! 这一下太狠,几乎是直接将那柔嫩的穴道直接撞到最开,直直顶上蕊心。纪平鹤几乎瞬间腿软,呻吟一声后就要顺着树干滑下。 然而这腿软也在纪平雨的预料范围之内,他膝盖立刻前顶,夹在纪平鹤的双腿之间,就这么直接用膝盖让纪平鹤的双腿分得更开。 不祥的预感立刻席卷全身,纪平鹤从呻吟里拼命挤出声音:“春江,这真不行……” “哥哥不是说要多疼我些?”纪平雨温柔地亲吻他的耳垂,语气却满是危险,“我来教哥哥怎么疼我。” 极为猛烈的抽插就在这一刻来到。 那巨物在纪平鹤股间进进出出,随着撞击发出“啪啪”的一声声巨响。纪平雨每一下抽插都是拔出大半,在一顶到底,那穴道被他干得不住痉挛,到后面连收缩都显得无力。 纪平鹤身前的物事已经泄出两次,又被后庭里激烈的刺激弄得半抬起头,却只喷得出清水,一整根都没精打采的挂着,看着可怜极了。 然而罪魁祸首显然还不准备放手。 纪平雨的动作越来越激烈,双膝将纪平鹤的膝盖分得越来越开,到后面纪平鹤竟只能将身体的重量分出大半在两人交合的地方。 被不断顶在敏感点的刺激让纪平鹤彻底失控,越来越多的呻吟从他口中溢出,带着急促的喘息亦或是难压的哭腔,又变成了催纪平雨更加厉害的调情剂,再让他被肏得更深更狠。 纪平鹤觉着自己的身体里已经填满了纪平雨的东西,连小腹似乎都微微凸起,他也被被那巨物折腾得彻底失去自控力。到最后,竟然都模糊不清的说出荤话来,求纪平雨结束的再快一些。 当纪平雨再次在他体内完全释放的时候,纪平鹤浑身一颤,最后一根理智也彻底崩断。他现在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像一只乖顺的小动物一般依偎在纪平雨怀里。 今日做得确实有些狠了,纪平雨后知后觉的明白自己的过分,有些愧疚又有些欣喜,低头在纪平鹤鼻尖落下一吻。 这情事后的温情也没能持续太久。 耳边隐隐约约有嘈杂声传来。纪平雨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这偏院已经多了不少无面人的身影。 就在这棵银杏的另一面,就有一个,正抬头望向树杈上满满的红笺。 在纪平雨望去的时候,抬头的无面人似乎察觉到什么,那没有脸的头颅向这边转来。 第21章 21. 异变 无面人的身体关节十分僵硬,那脑袋几乎是瞬间拧了个大角度,饶是纪平雨已有准备,也被吓得一激灵。 它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随后纪平雨立刻意识到不对——坏了,还没来得及挡脸! 纪平雨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抱着纪平鹤的手臂缩紧,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好几种无面人下一步的攻击方式或异变方式。 它会加快速度冲过来?还是会异变成其他怪物的样子?它会怕巨大的声音、火、还是击打头部? 然而那无面人并没有顺着他的猜测行动,那脑袋直勾勾看过来以后,就维持在了这个角度,不住地发出“咯吱咯吱”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一般。 纪平雨抽出心神侧耳倾听,发现身边那些无面人的脚步声、谈话声也都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只有四面八方的“咯吱”声源源不断,听着更加渗人。 “春江,起来。” 方才在他急躁动作下昏昏沉沉的纪平鹤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看上去还是有气无力的样子,说话时声音也带着嘶哑,正试图把紧锢着他的纪平雨推开。 “嘘,别动,这梦有古怪。”纪平雨又把胳膊紧了紧。 “我知道,但你至少让我把衣服穿上。”纪平鹤被勒得咳嗽两声,语气里带着无奈。 纪平雨这才发现,他们两人都还是浑身赤裸的。 尽管知道无面人没有眼睛,看着离自己仅有几步的无面人,纪平雨还是觉得脸上一热。 他都会觉得不好意思,更何况向来面皮薄的纪平鹤?这么想着,纪平雨忙将地上的长袍披在纪平鹤的身上。 湖蓝色长袍裹紧纪平鹤的身子,纪平雨转身开始寻找自己的衣服。 纪平鹤慢条斯理将长袍套好,稍稍闭目,努力把自己从刚才那场激烈的情事里剖离。 他的手指都还带着颤,呼吸也还未完全平复,大脑更还是一片混沌,不知滚到哪里去的理智、思考能力与控制能力正被他疯狂搜寻找回,却还是进展缓慢。 数一数,视野内的无面人已经有六个。 还好,自己恢复的正是时候。若是晚上几秒醒来…… 下次可不能这么放肆了,纪平鹤简直心有余悸。 在纪平雨套好衣服,就要转头的同时,纪平鹤终于让自己的大脑清醒到了不影响自己行动的程度。 随后,刚直起腰的纪平鹤就感觉到地面似乎颤动了一下。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他就头上一疼,竟是银杏树上的平安锁直接掉了下来。 “嘶——我记得这树以前只有同心结与红笺啊,什么时候还多了平安锁?” 纪平雨揉着脑袋,蹲下仔细查看,就见那平安锁上端端正正刻了“纪平雨”三个大字。 “真怪,还写得是我的名字。哥,你要不要找找,这树上有没有你的?” “来不及了,”纪平鹤揉揉纪平雨方才砸到的地方,“这个梦就要结束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个长歌所都开始疯狂震动。银杏树上数不清的平安锁、同心结与红笺纷纷落下,纪平雨蹲不稳,跌坐在地,看着梦境开始慢慢崩塌。 这还是他第一次经历梦境崩塌的过程。 趁这世界还没全崩,纪平雨朝前一扑,把纪平鹤也带着倒下:“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怎么知道,”纪平鹤失笑,“不过,或许我们本就不用等做梦时候才相见了。” 纪平雨挑挑眉毛:“我现在正在车上呢。” “我大概还要些日子……你先去那里等等我?” “当然,”纪平鹤笑着扣住他的手,“都等这么多年了,我还差这一会儿吗?” 四周的一切都在慢慢破碎,纪平鹤最后轻轻吻一下纪平雨的唇角,闭上眼,等待梦醒的时刻来临。 而纪平雨还舍不得闭眼,他直勾勾盯着纪平鹤,连最后几秒的时间都不肯放过。 也就是在这时候,纪平雨的目光捕捉到了落下他身侧的几张红笺。 巧合的是,那几张红笺全都是正面朝上,让他把上面的笔画都看个分明。 所有红笺式样都一模一样,一个同心结,尾端连着相同的两个字—— “雨”与“鹤”。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纪平雨脑海乍现,却又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无法捕捉。 纪平雨慢慢睁开眼,眼神放空,茫然地对上老黑的眼珠。 老黑的眼睛贼溜溜转了一圈:“我这次可没吵你,怎么样?看你这样子,不会又是个春梦吧?” 纪平雨尴尬的笑了两声。 “嘿,果然是,”老黑笑得更贼,“还有什么收获没有?” 能有什么收获?见识了一下离奇古怪的无面生物吗? 对了,老黑对这些玄玄乎乎的东西了解颇多。若是与它讲讲,不知道能不能从中再得到什么额外信息? 纪平雨正想与老黑分享一下那差点给他吓出毛病的无面人,便感觉整个魂都一颤,随后就是剧烈的头疼。 “你怎么啦?”老黑意识到情况不妙。 纪平雨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只发得出微弱的哼哼,大脑好像要被撕裂一般的传来一阵阵剧痛,让他意识都开始恍惚。 “头好疼……” “不应该啊,鬼魂怎么还会头疼呢?” 老黑急得上火却又无可奈何。忽地,它灵机一动,运起灵力,又凝神向纪平雨瞧去。 不看不要紧,这么一看,老黑直接倒抽一口凉气。 原本相持的金黑两种颜色被打破了平衡,纪平雨四周黑气缭绕,还有源源不断的怨气不知从何而来,纷纷包围在他身侧面。 那怨气浓重的要化出实体一般,压在已经因为疼痛而蜷成一团的纪平雨身上。更为可怕的是,这怨气似乎还在不断分化出细微的触手,疯狂地想要钻到纪平雨的脑子里去。 老黑连退两步,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颤颤巍巍的问道: “纪春江,你的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22章 22. 蛇 老黑发现了问题所在,却无法传递给纪平雨。 密密麻麻的疼痛完全吞噬了纪平雨的意识,他逐渐失去对外界的一切感知,朦胧间好似沉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里。 黑暗中有无数条冰冷的蛇攀爬到他的身上,带着令人恶心的滑腻触觉。纪平雨拼命地挣扎,想要逃离,可那黏腻的触觉如影随形,死死纠缠他不放,怎样都无法挣脱开来。 其中一条粗大而有力的蛇尾慢慢勾紧他的脖颈,分叉的舌头扫过他的侧脸,还有无数条小蛇在他浑身上下游走。它们无处不在,顺着他的衣袖、裤脚攀爬,细密冰冷的鳞片划过他的脚背、膝盖、大腿与腰腹,带来令纪平雨反胃的恶心。 纪平雨听得到它们吐舌的“嘶嘶”声,他怀疑下一刻自己就会被这些蛇分食入腹,可是疼痛却迟迟不到来。 这些蛇就像是悬而不落的利刃,把纪平雨挂在未知的恐惧上折磨。 头痛的感觉依然未缓解分毫,纪平雨被这双重折磨刺激得要发疯,只想喊声给个痛快,可是一张口才发现,自己只发得出细若蚊吟的哼哼,连完整的语句都难以说清。 纪平雨心中叫苦不迭。 前一刻才刚刚甜甜腻腻相聚结束,后一刻就直接被打入地狱,这反差来得实在猝不及防。 莫非是路上见着什么高人,见自己身上有怨念,想要替天行道吗?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纪平雨握紧拳头,拼命维持着所剩不多的神智。 好不容易熬到即将重逢,纪平雨绝不甘心止步于此。 疼痛折磨也好,蛇群威胁也罢,他都能慢慢熬过去。只要有一线转机,纪平雨就不会放弃。 不知过了多久,浑浑噩噩间,纪平雨似乎听到远方有什么声音。 他从痛苦间努力分神,仔细分辨那声音。 “黎民涂炭变天道,国家将亡出孽妖——” 咿咿呀呀,是谁在唱戏? 也好,还能给已经快要被折磨失智的自己找点乐子听。 “……国不振外侮来内遭流寇,好山河不知有几时存留!” 这最后一嗓子振聋发聩,声音忽然无限放大,如平地起惊雷一般。这一声惊雷不仅惊到纪平雨,霎时间,一切蛇影、疼痛都在这惊雷里消散。 纪平雨整个脑袋都被这一下震得嗡嗡作响。他缓了几息,发现那刺骨的头痛与黏腻的蛇都已经不见,只剩他一个人躺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纪平雨带着茫然抬头。四周依然是一片黑暗,他正处于一个电影幕布之前,电影里的戏台上正唱着《明末遗恨》,这一场戏刚好结束。 而那救他于水火的一吼,就是从这戏台上发出的。 《明末遗恨》是当时红遍大江南北的一出戏,纪平雨对此颇有兴趣,却一直到最后都没能好好看一场。 可是听着那唱词,看着这布景,纪平雨却觉得无比熟悉。 这幕布比纪平雨见过的所有幕布都要大、都要长,像是把整个戏场都浓缩到了这里。纪平雨往后望去,甚至还隐约看得到戏台的后场。 纪平雨所在的戏台正处于幕布中间,前面是看客们所在,往后则是台前准备的后台。他前后转了一圈,发现每当他面向前面的时候,就会有一股不安的情绪在心底滋生,像是来自本能的危险提醒。 前面一定有什么东西。 剧痛带来的心理阴影还在,可是纪平雨依然无法压制心中的好奇。 或许引起他异常的东西就在前面,或许他的疑惑可以在前面得到解答……纪平雨并不觉得逃过一劫就是逃过一切。他喜欢究根问底,哪怕是死,他也想做个明白鬼。 哦,险些忘记,他已经是鬼了。那么换个说法……哪怕是要把刚才的疼痛再经一次,他也想把一切弄个明明白白。 纪平雨深吸一口气,提起警惕,缓缓向前走去。 顺着幕布往前走几步,台下纷纷攘攘的看客就映入眼帘。小圆桌上摆满瓜果小食,义愤填膺的学生,唾沫横飞的茶客,穿着汗衫的车夫,大腹便便的商贾……台下看客各式各样,也是同一时代下无数百姓的缩影。人生百态,就这样浓缩在小小一方戏台之下。 然而有一点反常——这里的所有看客都动作一致,姿势呆板,端正坐在台下。这不像是一场戏的真实场景复盘,反而像是一个安排好的“复盘表演”。 他就是这幕布前唯一的观众。如果这真的是一场“复盘表演”,那这表演又想告诉自己什么? 又走过几步后,纪平雨的步子停住,在这群看客里,他发现了两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是年少时的纪平鹤与他自己。 这意料之外的画面出现的瞬间,潮水般的记忆卷上纪平雨脑海。 震惊与茫然的情绪同时袭来,纪平雨双手抱住头,慢慢蹲了下去。 他想起来了。 他与纪平鹤彻底确定关系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们的第一场情事青涩而充满情欲,就发生在这出《明末遗恨》结束之后,就在方才路过的后台角落里。 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他之前一直都不记得呢? 第23章 23. 不允 纪平鹤警告的话说得明白,但纪平雨如果真的乖乖听话,那才是怪事一桩。 若是纪平鹤亲自看着也就罢了,纪平雨还能当赚点共处时光来安慰自己。可纪平鹤自己都不在,还指望他能安分在屋里放弃这机会?绝不可能! 在怎么溜去庭芳园这件事上,纪平雨托了蔚萧帮忙。 长歌所那日以后,他和蔚萧的朋友关系就大大方方摆在纪平鹤面前。 钟音的事在面前摆着,曾氏对这方面看得也紧,纪平鹤对蔚萧这样的风尘女子亲近不来,倒也没有异样眼光,恰好给了纪平雨机会。 “你不在屋里,却要把我关着,未免也太不讲道理。”纪平雨摊在藤椅上,眼巴巴望着纪平鹤。 纪平鹤今日穿了身灰色长袍,裹着麻布围巾,半张脸都缩在围巾里。他没带那洋眼镜,看向纪平雨的时候便微微眯起眼睛,没了往日理智从容的气质,样子倒与刚睡醒的小猫有几分相似。 “小猫”好声好气地问他:“那你想怎么办?” “简单!”纪平雨一个挺身坐起来,藤椅被带着猛地一偏,左右摇晃,“我去长歌所找蔚萧吃酒,你的人要跟便跟着,成不成?” 纪平鹤双手揣在袖子里,目光随着纪平雨在藤椅上左右晃悠,并不接话,显然还在考虑。 没直接拒绝,有戏! 纪平雨趁热打铁,忙再添一把:“这么多天,我一直听你的话在家里读书,阿滑蔚萧他们都要闹我了。今日好不容易有空,总不能还不让我出门罢?” 他屈起一边膝盖,一手扒着藤椅边缘,另一只手架在膝盖上托着脸,看着是个随性肆意的姿势,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撒娇:“哥,你不能总这么欺负我吧?” 短短一个“哥”字,语调硬是给纪平雨拉出了百转千回、情意绵绵的调子。后面那“欺负”他故意咬字极重,还生怕起不到作用似的,专门咬一咬下唇,几乎是瞬间勾起纪平鹤刻意压着的那段回忆。 银杏树下,唇边柔软的触感,少年莽撞又生涩的吻……纪平鹤只觉得脸上要烧起来,不由得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裹了条长围巾。 “你都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了,那就去吧。” 他的语调与平常一模一样。没人知道,在平静的语气之后,那围巾下藏着的,是一张已经烧起红霞的脸。 “调戏完人家就开骗,负心汉呐负心汉。”蔚萧咂舌。 精致的糕点被纪平雨一把噻进嘴里,连味道都没来得及就又滚落入腹。纪平雨他对吃进去什么半点心都没留,急得狼吞虎咽:“还不是为了能溜出去!我心痒《明末遗恨》可好久了,今天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得去庭芳园!” “知道知道,你念叨的我耳根子要起茧了!”蔚萧没好气道,随后提着裙子站起身,“跟我来吧,走这边抄近道,很快就能到庭芳园后院。” 他们现在正待在蔚萧的闺房里。 这也是纪平雨来找蔚萧而不是阿滑的原因之一——进门时,他给外面那人塞了个红包,然后才和蔚萧“缠缠绵绵”地冲进了屋里。 那跟着的人还以为他们要做什么龌龊事,自然不好意思跟进来,只得在外面安静侯着。 这事能成也是纪平雨赌了一把。恰好纪平鹤叫纪平雨一撩拨失策,没与跟着的人仔细交代,才让纪平雨如愿钻了空子。 “也不知道你这损招都哪学来的,”蔚萧直摇头,“我看就是天天流连在这儿的浪荡客,也没你这一句戳心的本事。” 纪平雨挠挠鼻尖:“你不懂,那话可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自然是——我有情,他也有心,这才是一语中的之关键。” 蔚萧震惊回头:“看你那羞涩样子,我还真以为你不好意思呢,没想到你还挺自以为是的?” 说到这事,纪平雨眉眼里带着喜色:“是不是自以为是,你后面就晓得了。” 蔚萧实在听得牙酸,摆摆手换话题道:“说吧,帮你这么大忙,后面怎么报答姐姐我?” 纪平雨认真思考片刻:“你不是从平水来的?纪家恰好正考虑往外地做生意,等得了空,我带你去一趟平水,怎么样?” 纪平雨第一次被蔚萧吸引注意,其实正是因为她所哼唱的平水小调。 那曲子温和而恬静,像是母亲为孩子哄睡的小曲。被纪平相打得一瘸一拐的纪平雨蹲在河堤旁,听远处的小姑娘咿咿呀呀唱,眼泪就不自觉的往下掉。 他擦着眼泪问:“真好听,这是什么曲子?” “是我家乡的曲子。”年幼的蔚萧抱着膝盖说。 “这曲子真好,你家乡一定是个好地方。” “是呀,”小蔚萧使劲点头,小声说,“我最喜欢那儿了。” 纪平雨一直以为蔚萧的家乡相距甚远,她才无法回去。后来他才知道,蔚萧的家乡其实没那么远,与潞城只相隔几座山。 几座山的距离很近,就算是步行,也没几天就能越过。 然而蔚萧的一切都已经不归属于她自己,在她的卖身契被交到老鸨手里那一刻,名为长歌所的巨兽就已经将她自由的灵魂咬碎吞吃,名为钱财权利的大山将她的肉身压在山下,让她动弹不得,言行皆难由己。 于是她只能在无数个夜里哼着平水小调,站在长歌所的灯红酒绿里向故乡眺望。 蔚萧从没说过想回平水,可是她的一举一动里都带着思乡的影子,朋友多年,纪平雨又怎么会不知道。 “……”蔚萧走在前面,纪平雨看不清她的表情,走过半条巷子才听她低声说:“算你识相。” 第24章 24. 难及 庭芳园这日称得上是人山人海,戏台子前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纪平雨来得晚,只得站在外面,踮着脚往里瞧。 蔚萧比他对这儿更熟悉一些,很快就找到更好的地方:“你在那挤什么?这边来。” 从搭戏台子的院子出去一些,侧面有几个民宅。纪平雨借着民宅外的树跃上墙头,恰好能看到戏台子一角。虽说这角度是偏了一点,好在不用挤,院里情况还看得蛮清。 “这地方不错,记你一大功!” 蔚萧啐道:“一大功?你今天做的哪件事不是我的功劳?” “那就五大功,不,十大功!”纪平雨笑着朝她伸手:“难得演一场,你不来看看?” “我哪有四少爷悠闲呐。所里还有活等着,你自个儿看吧。”蔚萧转头便走,又提醒道:“别忘了时间,早点回来,小心给你哥看破。” “纪平雨自信地拍拍胸脯:“我心里有数,你就放心吧!” 纪平雨真的会老实待在长歌所吗? 这个念头时不时冒出脑海,纪平鹤怎么也沉不下心把它剖离。 或许当初就不该松口让他出去的……想到那让自己松口的原因,纪平鹤又有些脸上发热。 “高云,你怎么了?” 身边人察觉到他的不对,关切问道。 纪平鹤今日是与老师一起来庭芳园的,这位老师便是先前在他脑海里刻下浓墨重彩一笔的那位,姓何。 何老先生教书育人极为尽职,与谈得来的学生也私交不少,这次就邀了两位得意门生来,说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与他们相谈。 被邀的另一人也是纪平鹤的同窗,唤钟维间(注:一声jian)。他家里是做木工活的,算不上富裕,自己却十分争气,门门皆优,几乎所有先生都对他大为赞赏。 钟维间成绩优异,生得也好看,是个标准的白面书生,身量纤瘦苗条,长相斯文秀气。 同学里曾有人打趣,小钟若是蓄上长发,和那外面惹眼的花魁也有得一比。 这话暗戳戳的有鄙夷之意,钟维间也笑嘻嘻道:“看不出兄台对那花柳地儿情意深重,倒让我凭这张脸错承了喜爱。只可惜小弟乃家中独子,平生只爱软玉温香,兄台的情意,我是实在无法应下了。” 砸出去的石头落回自己脚上,同学落荒而逃。 家境不好,又不巴结别人,这性子不受人喜欢,却合纪平鹤心意。他对这位同窗有赏识之意,这次出来,也是抱了进一步结交的心思。 然而与那据说堪比花魁的脸正对时,纪平鹤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五官其实不及纪平雨。 他自己都为这想法吓了一跳,懊恼地攥紧拳头。真是让纪平雨那挑逗害了失心疯,让这小子彻底赖在脑子里出不去了。 纪平鹤有些郁闷自己的不争气,又无法把这憋闷发泄,只得掩饰般清咳两声:“无事,不过是想到家中杂事,有些挂念罢了。” 钟维间了然:“早听说纪家生意兴隆,枝繁叶茂,想来需要操心的地方也多,也是辛苦高云了。” 纪平鹤摇头不语。恰好那台上人音调陡然变高,两人的注意又被吸了过去。 台上的李国祯唱:“辞别万岁下龙庭,变卖家产去练兵。” 又见那台上众臣纷纷响应:“臣捐两千两!” “臣捐五千两!” “莫说捐钱,便是跟着万岁爷去死,老奴也心甘情愿!” 那悲伤又满含坚毅的词调在台下观众里引起一小阵喧哗。 纪平鹤听到周围有人窃窃私语:“鬼子现在占了东北,那边据说组织了反抗军,不知需不需要用钱?若是哪儿有途经,我也想出一份力。” “哎,我也正有此意!” “改明儿打听打听去,现在局势紧张,想来是需要的,只不过我们了解不多罢了。” 这些声音钟维间也听到了,轻声说:“这讲得是明末遗恨,实际上……” “慎言。”纪平鹤及时打断他。 一直闭目养神,只安静听戏的何老先生此时睁眼:“此处人多声杂,不如去外面听,也方便你们交流。听完这场,我还有个地方,想带你们去。” 台上铜锣铿锵响,崇祯痛呼:“流寇攻城,势如压卵,不思为国分忧,还图酣呼畅饮。亡国的时候取乐,未免太无人性!” 纪平雨坐在墙上,禁不住要为这唱词喝彩。 难怪都说这出戏是在政府的禁令线上跳舞。禁言捂嘴,挡得住直言不讳者的口舌,可挡不住这土地上千千万万人民不忿的心声! 尸位素餐,鱼肉百姓,国难当头也挡不住有些人的功利心与享乐欲。 不能明着说,那便暗着唱。这里从不缺热血激情的灵魂,不缺敢于与巨山叫嚣的勇士。压迫从不是解决一切矛盾的万能之法,哪怕头上叠了层层重石,理想与激情的火苗也会从缝隙蜿蜒而上。 被激起的热血沸腾过后,想到纪平相那下流浪荡的样子,纪平雨又觉得有些无奈。戏是好戏,寓意也是好寓意,只可惜对于那真正无心肝的人,骂再多句也生不出心。 纪平雨紧紧盯着台上,心神皆被戏文牵扯,余光却瞥见看台下人流涌动,好像有人离席。 他有些疑惑,这戏才刚入佳境,后面的高潮还早,在这关头离席…… 不会是什么纨绔公子混进来听戏,被戳到肺管子了吧? 他那一贯“不会看场合”的好奇心又一次被勾起来。抱着“我倒要看看这是谁”的心思,纪平雨慢慢从墙头站起来,凝神望去—— 眼熟的身量,眼熟的灰袍子,眼熟的长围巾。 居然是殷切劝他别来的纪平鹤。 定睛一瞧,他身边还跟了个年轻人,穿着同款的灰袍子,两人走在路上都不忘交流,看上去关系可真是亲近。 纪平雨说不清自己心里是生气多还是难过多。 义正言辞拒绝自己,原来是早和别人约好。亏他还以为纪平鹤真担心自己傻乐半天,原来所谓的“担心”不过是挡箭的由头而已。 没事,没事,他安慰自己。至少他及时发现了不是吗?若是没发现,傻乎乎以为真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在,那到后面才更是刀心呢。 纪平雨拍着自己的心口,试图给自己顺气。 然而纪平鹤的影子却挡不住的往脑袋里窜。 想到纪平鹤面对自己时一贯遮掩含蓄的样子,他心里又不舒坦了。 谁再说他这哥哥少言嘴笨他和谁急。这人明明是蔫儿坏,说瞎话都不打草稿,话里的真情实意唬得他一愣一愣,转头一看,嘿,全是假的! 不行,退一步越想越气。 纪平雨直接一个翻身跃下墙头。 他倒要看看,若是直接被他逮个正着,这骗人的纪平鹤还能不能继续面不改色的遮掩下去! 第25章 25. 撞破 庭芳园这日称得上是人山人海,戏台子前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纪平雨来得晚,只得站在外面,踮着脚往里瞧。 蔚萧比他对这儿更熟悉一些,很快就找到更好的地方:“你在那挤什么?这边来。” 从搭戏台子的院子出去一些,侧面有几个民宅。纪平雨借着民宅外的树跃上墙头,恰好能看到戏台子一角。虽说这角度是偏了一点,好在不用挤,院里情况还看得蛮清。 “这地方不错,记你一大功!” 蔚萧啐道:“一大功?你今天做的哪件事不是我的功劳?” “那就五大功,不,十大功!”纪平雨笑着朝她伸手:“你不来看看?” “我哪有四少爷悠闲呐。所里还有活等着,你自个儿看吧。”蔚萧转头便走,又提醒道:“别忘了时间,早点回来,小心给你哥看破。” 纪平雨真的会老实待在长歌所吗? 这个念头时不时冒出脑海,纪平鹤怎么也沉不下心把它剖离。 或许当初就不该松口让他出去的……想到那让自己松口的原因,纪平鹤又有些脸上发热。 “高云,你怎么了?” 身边人察觉到他的不对,关切问道。 纪平鹤今日是与老师一起来庭芳园的,这位老师便是先前在他脑海里刻下浓墨重彩一笔的那位,姓何。 何老先生教书育人极为尽职,与谈得来的学生也私交不少,这次就邀了两位得意门生来,说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与他们相谈。 被邀的另一人也是纪平鹤的同窗,唤钟维间(注:一声jian)。他家里是做木工活的,算不上富裕,自己却十分争气,门门皆优,几乎所有先生都对他大为赞赏。 ⊹关离.俄四萋萋龄陆吧龄俄衣⊹ 钟维间成绩优异,生得也好看,是个标准的白面书生,身量纤瘦苗条,长相斯文秀气。 同学里曾有人打趣,小钟若是蓄上长发,和那外面惹眼的花魁也有得一比。 这话暗戳戳的有鄙夷之意,钟维间也笑嘻嘻道:“看不出兄台对那花柳地儿情意深重,倒让我凭这张脸错承了喜爱。只可惜小弟乃家中独子,平生只爱软玉温香,兄台的情意,我是实在无法应下了。” 砸出去的石头落回自己脚上,同学落荒而逃。 家境不好,又不巴结别人,这性子不受人喜欢,却合纪平鹤心意。他对这位同窗有赏识之意,这次出来也是抱了进一步结交的心思。 然而与那据说堪比花魁的脸正对时,纪平鹤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五官其实不及纪平雨。 他自己都为这想法吓了一跳,懊恼地攥紧拳头。真是让纪平雨那挑逗害了失心疯,让这小子彻底赖在脑子里出不去了。 纪平鹤有些郁闷自己的不争气,又无法把这憋闷发泄,只得掩饰般清咳两声:“无事,不过是想到家中杂事,有些挂念罢了。” 钟维间了然:“早听说纪家生意兴隆,枝繁叶茂,想来需要操心的地方也多,也是辛苦高云了。” 纪平鹤摇头不语。恰好那台上人音调陡然变高,两人的注意又被吸了过去。 台上的李国祯唱:“辞别万岁下龙庭,变卖家产去练兵。” 又见那台上众臣纷纷响应:“臣捐两千两!” “臣捐五千两!” “莫说捐钱,便是跟着万岁爷去死,老奴也心甘情愿!” 那悲伤又满含坚毅的词调在台下观众里引起一小阵喧哗。 纪平鹤听到周围有人窃窃私语:“鬼子现在占了东北,那边据说组织了反抗军,不知需不需要用钱?若是哪儿有途经,我也想出一份力。” “哎,我也正有此意!” “改明儿打听打听去,现在局势紧张,想来是需要的,只不过我们了解不多罢了。” 这些声音钟维间也听到了,轻声说:“这讲得是明末遗恨,实际上……” “慎言。”纪平鹤及时打断他。 一直闭目养神,只安静听戏的何老先生此时睁眼:“此处人多声杂,不如去外面听,也方便你们交流。听完这场,我还有个地方,想带你们去。” 台上铜锣铿锵响,崇祯痛呼:“流寇攻城,势如压卵,不思为国分忧,还图酣呼畅饮。亡国的时候取乐,未免太无人性!” 纪平雨坐在墙上,禁不住要为这唱词喝彩。 禁言捂嘴,挡得住直言不讳者的口舌,可挡不住这土地上千千万万人民不忿的心声! 尸位素餐,鱼肉百姓,国难当头也挡不住有些人的功利心与享乐欲。 不能明着说,那便暗着唱。这里从不缺热血激情的灵魂,不缺敢于与巨山叫嚣的勇士。压迫从不是解决一切矛盾的万能之法,哪怕头上叠了层层重石,理想与激情的火苗也会从缝隙蜿蜒而上。 只可惜,对于那真正无心肝的人,骂再多句也生不出心。 纪平雨紧紧盯着台上,余光却瞥见看台下人流涌动,好像有人离席。 他有些疑惑,这戏才刚入佳境,后面的高潮还早,在这关头离席…… 不会是什么纨绔公子混进来听戏,被戳到肺管子了吧? 抱着“我倒要看看这是谁”的心思,纪平雨慢慢从墙头站起来,凝神望去—— 眼熟的身量,眼熟的灰袍子,眼熟的长围巾。 居然是殷切劝他别来的纪平鹤。 定睛一瞧,他身边还跟了个年轻人,穿着同款的灰袍子,两人走在路上都不忘交流,看上去关系可真是亲近。 纪平雨说不清自己心里是生气多还是难过多。 义正言辞拒绝自己,原来是早和别人约好。亏他还以为纪平鹤真担心自己傻乐半天,原来所谓的“担心”不过是挡箭的由头而已。 没事,没事,他安慰自己。至少他及时发现了不是吗?若是没发现,傻乎乎以为真有情在,那到后面才更是刀心呢。 纪平雨拍着自己的心口,试图给自己顺气。 然而纪平鹤的影子却挡不住的往脑袋里窜。 想到纪平鹤面对自己时一贯遮掩含蓄的样子,他心里又不舒坦了。 谁再说他这哥哥少言嘴笨他和谁急。这人明明是蔫儿坏,说瞎话都不打草稿,话里的真情实意唬得他一愣一愣,转头一看,嘿,全是假的! 不行,退一步越想越气。 纪平雨直接一个翻身跃下墙头。 他倒要看看,若是直接被他逮个正着,这骗人的纪平鹤还能不能继续面不改色的遮掩下去! 第26章 26. 急行 “老师,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何老先生年纪大,步子慢,落后了一段。纪平鹤及时发现这点,往回走上几步,与他并排问道。 “去见几个年轻人,”何老先生道,“和你们一样,朝气蓬勃,充满希望的年轻人。” 钟维间笑道:“那我可要好好看看,让老师专门提起的人得有多出色。” “那要看你们怎么定义这‘出色’了。” 何老先生点点纪平鹤:“是平鹤这样出身优越,谈吐得体,家中事务大小纷杂都处理的井井有条的算出色?” 他又看向钟维间:“还是像维间这样,博览群书,勤奋刻苦,同门师长皆赞叹有加的算出色?” “你们看那方才在门外驻足的,什么人都有。若是有那在工厂做工的苦力,他们不识字不读书,可知晓家国大义,愿为民族出力,这样的人,又算不算出色?” “那在大街上游行举旗的学生,并非人人都能出人头地。可他们不惧政府压迫警察驱赶,站上街头为理想公道呐喊,这样的人,算吗?” 钟维间安静下来,有些窘迫:“自然是算的。” 然而很显然,他先前问的那句话里,指的并不是这后面两种“出色”。 何老先生也不拆穿,只语重心长说:“你们苦学数载,通古今学问,知天下局势,可不该仅仅局限于权势钱财。须知一个人所图,在钱权以外更重要的,可也不少。” 钟维间乖顺低头:“学生谨记教诲。” 这老头子看上去古板又不好说话,没想到说出来的话还蛮有道理。 纪平雨与他们仅有一墙之隔,靠在另一条巷子里的墙上,把这谈话听了个全。 原本想跳出去上演“捉奸”戏码的他停住脚步,忽然改变了主意。 听人墙角非君子所为……不过他纪平雨本来就没想过要当君子。比起什么君子风度,他更为在意的,还是纪平鹤在他人面前所展示出的形象。 无法说出口的微妙期待占据了纪平雨的心神,他无比好奇,纪平鹤所展示给他的所有动情、激动、担心,是否都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特殊待遇? 远处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纪平雨的思绪,他侧耳细听,在急匆匆的脚步里隐约夹杂着枪托碰撞的声音。 是巡警。 他听到钟维间低声说:“他们来做什么?” 何老先生当机立断:“想来是接到消息来查的。平鹤,你速速回庭芳园给吴老板送信,能多准备一时是一时!” 上面并未明令禁止《明末遗恨》演出,奈何底下总有喜欢揣摩“圣意”的看门狗,一个个都势必要把这“安全隐患”扼杀在摇篮里。 若是被逮个正着,吴老板和班主被请去喝茶是免不了的,更怕在场有热心不平的群众与巡警起冲突,伤到人,让事情更严重。 纪平雨也明白这其中深意。在何老先生发话的同时,他后退两步,飞速从另一边向庭芳园奔去。 吴老板在烟斗里重新添一把烟草,坐在二楼的拐角处,俯视戏台与戏台下被牵动着感情的看客。 庭芳园管事极有眼色,迅速为他添上一壶茶,随后小心翼翼问道:“老爷,这戏容易惹上非议,但是咱承这出戏,可半点好处都没拿啊。” 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吴老板怎么就毫不犹豫应了呢? “谁说半点好处没有?”吴老板敲敲烟斗,就用那烟斗朝下一指,“你瞧。” 底下恰好演到了崇祯斩公主那节。 台上的公主垂泪:“儿有何罪?” 崇祯皇帝悲痛道:“你身为中国人,就是一项大罪!” 手起刀落,公主倒地不起,台上台下皆一片高呼。 只是台上呼的是公主香消玉损,台下呼的是这出身的一项大罪。已有人触景伤情,在这戏里亡国的绝望里悲哀的不能自已,竟就在场下哭出声来。 一片混乱的声音里,吴老板目光深邃,过了半晌,才徐徐吐出一口烟来。 这算是哪门子好处?管事摸不准吴老板的意思,在一边讪讪赔笑。 “方才那戏里演的,李国祯倾家荡产救国难,周国丈贪饷银纵酒行欢,你可都看见了?” “当然有看见。” 吴老板笑道:“在管事眼里,我就定是那周国丈吗?” 他笑得管事寒毛耸立,忙道歉:“老爷高义!只不过最近管得紧,演这戏难免要担心……” 底下看门的人这时慌慌张张跑上来:“有巡警过来了!” 纪平雨和庭芳园隔了条小巷,绕了一段路才跑进来,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来晚一步。 一群巡警里里外外围在庭芳园外,里面吵吵嚷嚷,发生什么看不真切。 他躲着巡警们的视线,站在墙角,竭力听清里面的争执。 “……我们就看个戏也犯法吗!” “犯不犯法调查后自有定论。” “说的好听,只怕进了警察厅,做了什么就全看你们老大心思了罢!” 看客与巡警各执一词,吵吵嚷嚷,纪平雨却始终没听到想听的声音。 纪平鹤究竟进去没有?若是没能成功报信,现在他又在哪里?他急得攥紧拳头,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都闭嘴!” 严厉又高昂的声音截断了一切杂声。 “吴老板,孟班主,按规定办事,还是得劳烦您二位跟我们走一趟了。” 另两人的声音适时响起:“不碍事,不碍事。” “可以。大家也别激动,气大伤身,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去休息了!” 那巡警头子又补充道:“这不是什么大事,然而我们还是得谨慎些。刘四儿,去外面查一圈,在外面鬼鬼祟祟的也都盘问一遍,确认身份无误再放行。” 纪平雨心头一跳,猫着腰踮着脚,迅速向后退去。 退了没几步,后背就忽然撞上什么东西,惊得纪平雨险些叫出声来。 这声惊呼被他险险扼住,然而背后那“东西”却没压住,“啊”的一嗓子喊了出来。 坏事的东西,纪平雨气得要跳脚,回头一看却懵了——这不是与纪平鹤一起那小子吗? “你不是该在外面等着吗?”纪平雨皱眉道。 钟维间还没反应过来,顺着这质疑就说下去:“我体力好,跑得快,就主动过来了。没想到巡警就紧跟在我后面,我怕报信被抓个正着,只能先躲起来……哎,不对,你谁啊!” “你根本没进去通信?” “他们跟太紧了!若是进去报信,我肯定也要给请走喝茶……你说话啊,你怎么知道原本是高云过来的?你认识高云?” 纪平鹤还在巷外等着,而巡警马上就要过去了。 抽查身份问题不大,可作为纪家下任家主,纪平鹤一举一动都被多少人看在眼里。若是这次被进警厅喝茶,想也知道,底下会传出多少难听的揣测。 纪平雨自己尝过别人冷眼与议论的滋味,绝不想让在意的人也尝到这苦果。 他低骂一声,顾不上回应钟维间,转身就冲着来时那条巷子跑去。 第27章 27. 救场 纪平雨比用来时更快的速度往回奔跑,险些把自己跑岔气,终于赶在巡警动手前找到了纪平鹤。 搜查的三位巡警正围成一圈,将纪平鹤卡在中间。为首那人正拉扯着纪平鹤的袖子,紧蹙着眉头,看上去很是不耐。 何老先生坐在一边的石头上,拐杖“哒哒”敲着地板,苍老的声音里满含愤怒:“我腿脚不好,走到这儿实在没力气,便坐下歇歇脚。怎么,现在连歇脚都犯法了不成?” “歇脚不犯法,我们核查也是按规章行事。”那巡警没有丝毫犹豫,“若是真没问题,核查完身份便会放二位回家。” 何老先生向纪平鹤投去一眼,纪平鹤微微摇头。他知道或许躲不过这遭,心中不免有些烦闷。 纪平鹤对被拉到警厅确实有顾虑,不过与纪平雨所担心的不大一样。 他已经是所有人默认的下任家主,和纪平雨那时候的身份天差地别。被带到警厅确实不是什么光彩事,然而就算有什么议论,也对纪平鹤本身在家里的行动影响不大。 他最大的担忧,仅在于纪苓晖。 纪苓晖对家中子女不怎么管教,可有一点却是明令禁止的:一切游行示威、集会讲演,皆不准参加。这条禁令甚至被写到了风石堂门口,明晃晃提醒着所有往来的纪家子弟。 《明末遗恨》不在这范畴之内,但类型也有些微妙。 纪平鹤的举动,简直就是在往那风石堂门口的牌子上涂泥。 大家长纪苓晖自封为纪家的天,这种被挑衅权威的感觉想来会引得他大怒——何况还是他的继承人本人来挑衅。古代君王太子之间也有权争不断,缩小到这家族里又是同样的缩影。 他会迎来什么?纪平鹤心里一清二楚,当着所有人的面挨板子或者挨鞭子,二选一总是逃不掉的。至于这二选一过后还有什么“附赠品”……那就得看大家长心情了。 做完猜测,纪平鹤忽然有种深深的无力。 哪怕纪家男儿已经不再梳小辫、所有屋子里都已换上洋油灯,连“皇帝”这个称呼都变成了过去词,遗留下来的枷锁也无处不在,渗透在生活里的方方面面。这条条框框的规矩是一块块巨石,黏合在一起,形成一座看不见的山,把个体作为“人”的自由、思想、欲望统统压在山下,硬生生压出一群刻板又符合要求的泥偶来。 “……明白,我跟你们走便是。” 纪平鹤不再挣扎,心底对这所谓的家族生出无数厌烦来。 就在这一刻,他脑海中有一个堪称“大逆不道”的念头闪过——如果能将这迂腐繁琐的一套规定全部舍弃,使人得以遵循心中所向,自由而活,那该有多好? 得到纪平鹤的妥协,那巡警也放下心来,点点头,准备将纪平鹤与何老先生一起带走。 “哎,哎,那位兄弟!对,说你呢,等等!” 几个巡警疑惑地循声望去。而在这声音响起的一刹那,纪平鹤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比纪平雨偷偷跑出来这件事更糟糕的是,他私下来庭芳园被纪平雨抓个正着。 想到自己拒绝时候纪平雨委屈的表情,纪平鹤忽然有些心慌。 虽然知道自己大概率已经露馅,但纪平鹤心里还抱着那么几分不切实际的妄想。他的手被巡警扣着,随着巡警的动作一起转过去,脸却还始终朝着另一边,看上去十分怪异。 不错,还知道心虚。纪平雨按捺住就要扬起的嘴角,指指被扣着的两人:“捡个东西的功夫,怎么就把我的人扣住了?这位巡警兄弟,你长官哪位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往上扬,手指直接就要戳到巡警的身上,看上去张扬又无礼,倒是学出几分纨绔子弟的味道。 这时候就要再感谢纪平相的败类模样深入人心了——要不纪平雨也没办法这么短的时间里装这么像,得亏有纪平相这个原型当参照。 然而样子装出来了,衣服可没穿对。看着他那一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装扮,为首巡警没有让步:“你是?” 纪平雨也知道自己穿得实在不像样,然而那边纪平鹤还僵硬地等着,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纪家老四,纪平雨。” 纪平鹤猛地回过头。 “这位是我同窗与他爷爷,我们今日本来是约好去雁回楼小聚——那儿新出了个什么八宝烧鸭,据说滋味是一等一的好。谁曾想我走半道上掉了玉佩,只能返回去捡,老先生腿脚不好,就在这儿先等着。喏,您瞧,就是这!” 正是纪平鹤先前送他那枚玉佩。 那玉佩成色极好,一角也刻着“纪”字,不懂行的人都能看出价值非凡。 巡警只扫了一眼,脸上表情就变了:“原来如此,倒是误会了这位小兄弟。” 扣着纪平鹤的手已经松开,纪平鹤心里的石头可丝毫没放下。 这个小插曲一定会被上报,最后从警厅再传给纪苓晖。捡东西这种拙劣的借口瞒不过纪苓晖,父亲稍加思考就会知道纪平雨是来这干什么的。他自己尚且还有母亲祖母护着,纪平雨爹不疼娘又没地位,挨板子的数至少得翻上一倍。 他往前急走几步,压着声音急切道:“你知不知道——” “嘘。”纪平雨藏在衣袖下的手捉住纪平鹤的指尖,对他眨眨眼。 纪平鹤捕捉到他额上的细汗——纪平雨一定是很着急地赶来的。明明纪平雨才是来救场的那个,可现在他却是如释重负的样子,好像被及时救场的其实是他自己。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纪平鹤心上好像被揪了一把,细细麻麻的疼。 “还有一人,”纪平雨又向巡警道,“方才我另一位朋友在庭芳园那边帮我找,现在还未回来,若是几位兄弟遇见他,可也得给我个面子,手下留情。” “您那位朋友叫什么?” 纪平雨一噎:“……” “钟维间。”纪平鹤在一边补充道。 巡警记下名字,与三人告辞,转头向庭芳园走去。 “老师,”确认他们走后,纪平鹤回头搀扶何老先生,“您还好吗?” 何老先生摆摆手:“不碍事。只是先前说的那见人的事,得推推了……今日出了这档子事,想来正需要避避风头。” 纪平鹤扶起他:“老师且放宽心,若有需要,学生随时候着。” 何老先生笑着拍拍他的手,目光转到纪平雨身上,变得有些深长:“这位是你弟弟?” “是,”纪平鹤尚有些不敢直面纪平雨,“我四弟,纪平雨。” “兄弟俩情分深是好事,”何老先生收回视线,“血浓于水,没什么是比血缘更亲近的。” 他将血缘两字咬得略重,这话似有另外深意,纪平鹤脊背一紧。 “我先回去了,”何老先生站起身,拒绝纪平鹤送他的好意,“也不远,权当练练腿脚。” 他微眯着眼睛看两人一眼:“时候不早了,你们也快些回去罢。” 独处空间的到来,伴随着的是过分沉重的寂静。 纪平雨毫不掩饰情绪,直勾勾盯着纪平鹤,像是在等他解释。 “……你不该亮明身份。”纪平鹤说得却是别的。 纪平雨挑挑眉毛:“我要不亮明身份,现在被扒出底细的可就是你了。” “父亲一定会责罚你的。” “罚就罚呗,”纪平雨不以为意,还笑道,“正好我在家里没人在意,怕大家都把我忘了呢。罚上一遭,让大家再记记我,不是正好?” 他说得过于自然,像是真这么想一样。 纪平鹤心里酸酸涩涩,有些搭不上话。过了半晌,他才低声说:“回去罢。” 还没迈开脚,他就被拉住了。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掌温度很高,让他整块被接触的皮肤都弥漫起微妙的反应,而那手的主人又逼近他耳侧:“你还没解释,为什么要骗我?” 不等纪平鹤回答,下一个问题又来了:“我危急时刻给你救场,有没有奖励?” 纪平鹤被他的声音弄得耳尖发红,强装镇静地问:“你要先听哪个回答?” “都不听。” 纪平雨笑着握紧他的手,故作委屈状:“等这次回家,我必定要给禁足一段时间了。你就这么急着带我回去关起来吗?不如陪我去庭芳园再转转吧,哥哥?” 他每次喊哥哥的时候都带着撒娇般的语气,明明已经长得比纪平鹤都要高,却表现的好像还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小孩子一样。 小时候这称谓是安慰纪平雨的良药,怎么长大后就成了他拿来撩拨人的工具? 更可怕的是,纪平鹤还真的会被这工具打动。 他认命般叹一口气:“好,都依你。” 第28章 28. 溺情+ “你可以走了。” 扣着钟维间那巡警人高马壮,几乎是拖着他在前进。这猛地一松手,直接让钟维间栽在地上,摔成个大马趴。 周围几个巡警都嗤笑出声,有嘴皮子快的还道:“小子,不用给我们行如此大礼,你该谢谢你有个纪家的同学才行!” 面皮薄的书生哪受得了这气?钟维间羞愤交加,一张脸涨得通红,却又因为对巡警的恐惧而不敢回嘴,更惹来不少调笑。 旁边的巡警看起来对纪家稍有了解,和同伴低声议论:“一直以为这纪家四少爷是个受欺负没存在感的,今天一见,果然还是瘦死骆驼比马大,那气派看起来可还是比普通人高得多了。” 同伴感慨道:“我要是能那么会投胎,现在起码也得有三房美妾了吧?” “你就想想吧!投胎这门本事,咱哥几个这辈子是没修够喽。” 钟维间耳朵一动,捕捉到了关键词,喃喃道:“纪家四少爷?难怪他那么关心纪平鹤……” 巡警才发现他还在地上坐着:“还不走,等着爷扶你走吗?要不要爷再把你抱起来,像扛媳妇儿一样扛回家呀?” 巨大的屈辱感袭上心头,发怒的冲动又一次被理智压下。钟维间的指甲掐入掌心,慢慢从地上爬起,带着一身灰尘,在各异的目光里往巷口走去。 这些后续,纪平雨同纪平鹤无从知晓。 就在钟维间被推到地上的同一时刻,庭芳园后台的角落里,纪平鹤被纪平雨压倒在供人休息的矮榻上。 “嘶——”那矮榻太过狭窄,纪平鹤的腰恰好撞在边缘,登时半边身子都麻了,“急急燥燥,你这样子和富贵可有得一比。” 富贵是纪府的看门狗,又壮又憨,纪家的小孩总爱拿肉骨头逗着它玩。 “那哥哥岂不是成了肉骨头?”纪平雨笑得开心,一双手不安分摸到纪平鹤腰间,“嗯,你这么瘦,说是肉骨头也不过分……哎,别打!” 纪平鹤毫不留情地给他个脑崩,又把身子往后挪一挪:“你不是担心之后出不了门吗?那不去抓紧时间吃喝玩乐,来这里做什么?” 纪平雨眯起眼睛,笑容里带了几分狡黠:“哥哥一贯聪明,难道猜不到?” ……当然是能猜到的。 手指不自然的蜷起,纪平鹤垂下眼帘:“你所愿之事,有违伦理纲常。” 下一刻,他的下巴被紧紧捏住,被迫抬起头来。 “看着我,听我说。” 纪平雨直直注视着他的双眼,半点退缩畏惧皆无:“我发现你也在庭芳园的时候,觉得你其实是讨厌我的。所以,你可以与同窗出来,可以与老师出来,却独独不能与我出来,还要编造一个‘为我好’的谎言来骗我。” 纪平鹤睫毛颤动,嘴唇下意识的张开,像是想说什么来反驳。然而那冲动很快就被压下,他的唇瓣再次紧紧抿住,对“给出回应”这件事再次摆出抗拒的态度来。 然而他动作里的小细节没躲过一直盯着他的纪平雨。 “不解释点什么吗?”纪平雨步步紧逼。 “……” 这是纪平雨意料之中的反应。他的哥哥哪里都好,就是永远学不会直接坦荡的表达自己。 不过这都没关系。 纪平鹤不敢迈出一步,那纪平雨就迈出两步,将属于哥哥的那一份也主动补齐。 “我细想又觉得不对。你要是真的讨厌我……又为什么要与我在银杏下偷欢,为什么会在我自报家门的时候慌乱难掩呢?” 他离得越来越近,纪平鹤干脆闭上眼睛。 “哥哥,”纪平雨轻叹一声,气息洒在纪平鹤的脸上,“你若不心虚,怎么连看我一眼都做不到呢?” 纪平鹤浑身一颤。未等他做出反应,纪平雨就果断地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极其热烈而霸道的吻,柔软的舌头在他齿舌间肆意掠夺、吮吸,不留分毫喘息的空间,顷刻间就让他溃败投降。 纪平鹤双手不自觉得抬起寻找更合适的着力点,攀附在纪平雨的肩头。纪平雨被他这回应激得兴致更起,动作又激烈了一些。 两人不经意间已经从矮榻上又滚落到地上,纪平鹤被纪平雨搂着腰,半个身子都在纪平雨身上挂着,直到感觉到身下被什么东西一顶,才骤然回神。 一只不安分的手已经从长袍下的裤腰处伸进去,按在那光滑细腻的肌肤上。纪平鹤的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妙,但是他尚未来得及反应,一根手指便直直探近隐秘的后穴里。 未经人事的后穴被这突兀的异物感刺激得整个绞紧,纪平鹤手上也猛地发力,死死掐住纪平雨的肩膀:“你……” “疼吗?” 纪平雨抬起头,认真的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庞——也只有自己的脸庞。透过那瞳孔里的倒影,纪平鹤看到了担心、爱恋,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点恐惧。 是害怕被抛弃、被拒绝的恐惧吗? 他从泥沼里拉出来的弟弟,该是个洒脱肆意的少年人,有着勇敢、热心、重情等一切美好的品质,未来要在更高更远的方燃烧发亮……这种像是被拿捏住命脉的脆弱与恐惧,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纪平鹤无法忍受这样的目光。 “是有些疼,”他努力克服着心理压力,声音越来越小,“你去看看……这儿应该会有油膏一类的东西的。” 纪平鹤像只夺食的猫儿一样窜了出去,在四处的瓶瓶罐罐里翻腾这寻找。 不多时,他就找到想要的东西,几乎是双手发颤的将那盒子打开,食指挑出一大块来,又慢慢抵着纪平鹤的后穴滑了进去。 有了滑腻的油膏缓冲,那种涩痛感减缓不少,可是被异物侵入的感觉仍然无比明显。纪平鹤紧紧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掐着纪平雨的手指却越来越紧,连指尖都泛着白。 他隐忍的样子为这情事又增添了几分情色。油膏在后穴热烫的温度下很快融化,纪平雨立刻加进第二根手指,就着那滑腻的油膏,在穴口不断进出摩擦,将那紧绷着的一圈软肉慢慢软化。 他的手指不知碰到哪里,纪平鹤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陌生的酥麻感从那羞耻的地方蔓延,整个小腹开始发热,身体的变化让纪平鹤脸上泛红:“你慢些……” 话音未落,纪平雨就又加入第三根手指。 第三根手指的进入开始有些艰难,初次被开拓的后穴将手指咬得极紧,像是在抗拒异物的入侵。纪平雨只将将把手指塞进去,停在里面不动,穴臂就一点点开始收缩,拼力要把他挤出去。 连他都觉得进入困难,纪平鹤只会更难受。纪平雨抬眼看去,果然见到纪平鹤鬓边已经生出冷汗,他却还一声不吭,只死死咬着嘴唇。 然而这副模样没让纪平雨停手,反而更在他高昂的欲望上添了一把火——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拉下高台,看他疼痛隐忍,看他染上情欲,看他流泪呻吟,没什么比这要更为刺激。 于是下一刻,纪平鹤就感觉到体内的手指一次退出。后穴迫不及待收拢,还没等身体放松下来,一个更为滚烫坚硬的东西就抵在他臀缝之间。 纪平雨瞳孔放大:“别——” 那滚烫的巨物猛地下顶,纪平鹤的心高高提起,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没有袭来。 ……纪平雨初经情事,位置把握有差,那一下没能准确进站,而是顶在了他的会阴。 第29章 29. 偷腥+ 纪平鹤提着的那口气陡然松下来,发出一声轻笑。 任纪平雨表现的再怎么色心上头,也还是藏不住他是个毫无经验的雏儿这个事实。 “你别笑。”纪平雨也有些懊恼。他模样都摆足了,结果临到关头这么一下,实在是丢人丢到家。 “好,我不笑……”纪平鹤依言闭嘴,唇角的笑意却还是怎么都藏不住。 这笑意看得纪平雨火气直冒,说不清的欲望的火还是羞愤的火,总之烧得他浑身难耐。 他凑上前去啄纪平鹤的唇,原本是想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咬,最后却还是变成了含着唇珠慢慢磨,吮得里外都透着艳红才罢休。 纪平鹤扶起胯间物什,卡在纪平鹤的臀缝里一点点滑动。危险感又一次袭来,纪平鹤本能的想收紧腿,两腿却被纪平雨进一步掰开,变成了一个大敞门户的羞耻姿势。 这已经是个不小的角度,纪平鹤却不觉得别扭,只觉得羞耻。纪平雨语气里带着惊叹,又试探着将那双腿又往开压了些许:“哥哥的骨头真软。” 纪平鹤本来是该说些什么怼回去的。可他现在腰身被抬起,双腿分得极开,又羞又臊,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干脆闭上眼睛。 纪平雨却还在坏心思的挑逗:“哥哥不看着我吗?” “既然不看我,那就是任我施为咯?” 已经迫不及待的巨物终于抵在柔软的穴口,纪平雨深吸一口气,扶着纪平鹤的腰,将膨胀坚硬的巨物挤进狭小的穴口里。 纪平鹤的整个身子都弹起,又被纪平雨紧紧搂着压下,冷汗瞬间从鬓角滑落,他大张着嘴想要喘气,却觉得连呼吸都费劲。 疼,实在是太疼了,像是身体硬生生被撕开一道口子一般。纪平鹤感觉自己前十多年从未有这么疼过。 而那巨物才只是刚刚进去一个头而已。 纪平雨也倒抽一口凉气,只是背后含义与纪平鹤的疼痛相反——他是舒服得紧。 从前只在夜深人静时感受过手指抚慰的性器,第一次尝到被温暖而柔然的后穴包裹的感觉。简直就像是山野穷汉,忽然品尝到珍馐美味一般。 比起这肉体上的愉悦,更让他感到满足的是心理上的——他总是克制又躲闪的哥哥此刻在他的怀里,被他的性器凿开了紧闭的穴口,就像是被他撬开那层伪装于人前的壳子,对他袒露柔软真实的内心。 不过这还不够。 纪平雨就是那种得到了什么就会贪得更多的狼崽子,此刻一边为身下销魂滋味倾倒,一边还要嘴上不留情:“疼吗?受不住的话,哥哥不如喊出来,或许会好些?” 纪平鹤睁开眼睛瞧他,眼睛里盈着因疼痛而起的水雾,让原本带刀的眼神都变得撩人起来。 纪平雨笑笑,忽地一挺身,直接将那巨物整个顶了进去! 被贯穿的剧痛让纪平鹤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声颤抖的呻吟。他整个身子都在疼痛下发着抖,却又不得不依靠在唯一的受力处上,一边本能的想逃离,一边又把纪平雨抱得更紧。 这副样子在此刻却是加倍的撩拨纪平雨的欲望,让他顶在纪平鹤体内的性器越发坚硬。 纪平雨亲亲身下人湿润的眼角,缓慢地抽插着性器。他每一个动作都引起内壁激烈的收缩,却又被毫不留情的再一次拓开,不断分泌出黏腻湿滑的液体。 在这一刻,纪平雨才有了脚踏实地的真实感——他真真切切的将日思夜想的哥哥占有了。 他亲吻纪平鹤冒着含住的鼻尖,亲吻他颤动的睫毛,亲吻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嘴上的动作极尽温柔,身下的幅度却越来越激烈,一次更比一次快速,发出带着水声的啪啪声响。 被拓开的后穴有着可怕的承受度,在最初的剧痛以后,一股陌生的酥麻渐渐从后穴通到小腹,慢慢点燃浴火,让纪平鹤身前的性器也开始逐渐抬头。 纪平鹤早已在这连环冲撞下陷入混沌,声音展示了他此刻的感受。那带着痛苦的呻吟却逐渐带了情欲,在纪平鹤撞到某一点的时候,那呻吟忽地放大,整个内壁陡然绞紧。 行事前的“知识学习”纪平雨并未落下。有关男人之间房事的春宫图,早在这不见人的心思刚生出来时,纪平雨便想办法找来看过。 有了充足的了解,他很快意识到纪平鹤的反应从何而来,又摸索着往方才的地方顶去。 初出茅庐的性器准头很差,十下里差不多只有一下能找对地方,然而在这里也够用了。那十分之一的对点儿,已经让纪平鹤如坠云间,浑身都像是被泡软了一般使不上劲,手掌几次想重新搭在纪平雨身上,又无力滑下,只让他在这倾巢里越落越深,沉到不知何处的快乐乡里。 顶到最后几下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浑身是汗,彼此都听得到对方剧烈的喘息。 就在这情意正浓的关头,门外忽然有脚步传来,紧接着便是呼喊:“还有人吗?” 这呼声将纪平鹤几乎瞬间从云间拽回,脸上的红潮褪去大半,取代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慌。现在穿衣服一定来不及了,若是被撞在这里,纪家以后的脸面要往哪放? 偏偏纪平雨还在火上浇油:“坏了,我进来得急,没落锁。” 门外人的脚步越来越近,纪平鹤几乎是难以置信的望着他——这种事怎么能忘? 而纪平雨的大胆还不限于此。 他注视着纪平鹤的眼睛,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随后又狠狠往上一顶—— 纪平鹤几乎是用尽浑身利器才将呻吟忍住。身下重燃的欲望与脑海中对未来的恐惧交叠,让他像在浪淘里沉浮,在苦涩与欢愉间不断转换,这感觉几乎要激得他崩溃:“纪平雨,你发什么疯!” “嘘——”纪平雨贴着他耳畔,“隔门有耳。” 在门外人的手掌拍在门板上的同时,纪平雨最后向前一冲,缴械投降,滚烫的热流全射在还在阵阵抽搐的后穴里。 纪平鹤浑身战栗,不敢出声。 “……怎么锁起来了?”门外人疑惑道。 纪平鹤霎时懵了。 “我记错了,”纪平雨紧贴着他,声音里有坏事得逞的笑意,“都把我吃干抹净了,哥哥不会生气走人不认账吧?” 这人未免太不要脸。 纪平鹤伸手就要打人,手却被纪平雨捉住,随后又迎来一个缠绵的吻。 门外的人满是困惑的离去,不知道就在与他几尺之隔的屋内,春光无限的情事正第二次上演。 第30章 30. 车站 纪平雨眼神空洞地坐在幕布下,已经完全被拉入回忆里。 幕布上的场景还在不断变换,印象中本没有演到结局的戏,这次却看到了结局。 崇祯皇帝登上煤山,挑起白绫,哀呼道:“莫坏我尸,莫毁我陵。莫留我官,莫杀我民!” 松手跳落,悬梁自尽。 未完成的戏终于演到终场,幕布也黑了下去。 纪平雨还在回忆中不能回神。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他身后探来,挡住他无神的眼睛。 那只手动作温柔,一道声音随之响起:“该醒了。” “纪春江,你还活着吗?” 老黑依然是炸着毛的样子,警惕的保持几米远的距离问道。 纪平雨只觉得浑身无力,像是精力全被抽空一般。他没好气道:“八十年前就死了,骨灰还在下面搁着呢,你说我活着没?” 虽然看着还没什么精神,至少是恢复正常了。 老黑这才放下心来,抖抖毛,讪讪道:“我这不是担心你,一着急用错词了嘛。你方才是怎么回事?我看你身上那怨气溢得到处都是,实在吓鸟。” 难怪自己难受得那么厉害。可是这怨气究竟从何而来,纪平雨仍不清楚。 他揉着脑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头疼,但我倒想起来一些事情。” “你死前那段记忆吗?” “是另外的事。按理来说那件事我也该印象深刻,可我之前却对这事一点印象都没有,有些反常,”纪平雨皱起眉毛,“如果这两段消失的记忆有关系,那是不是我也快想起我死时的经历了?” 想到他方才被那怨气折磨的样子,老黑抖了个激灵:“要放在一天以前我一定充满期待,现在看来嘛……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没了记忆也对你被多大影响,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但纪平雨的好奇心是难以压灭的。他托着下巴,仔细思考,究竟是什么让他回想起来本已遗忘的往事。 老黑提醒他:“你看,目的地已经到了。” 纪平雨之前所在的地方在乡镇里,只有个简陋的车站。这还是他跨过几十年时光后,第一次接触到现代都市繁华的交通枢纽。 纪平雨的骨灰被人装在包里,灵魂则在外面好奇地四处飘荡,观察这个他完全陌生的新世界。 火车站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推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旅客。远处的大门前接人、送人的队伍交汇在一起,时不时能看到分别前的人们互相拥抱。 与纪平雨印象里的离别不同。这里的离别大都轻松而快乐。短暂的分别对他们来说只是生活中的插曲,就算身处异地,也有千百种方式能听到对方的声音、看到对方的样貌。 车站的气氛也是和谐温馨的。四处可见各式各样的餐厅,饭菜香气萦绕在鼻尖,每家餐厅里都有谈笑着享用美食的旅客,看起来无比惬意。 一个小姑娘坐在行李箱上,正被爸爸推着往前走。小孩子总能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她好奇的盯着纪平雨瞧,身后爸爸笑着问她:“圆圆,你在看什么呢?” “爸爸,那个大哥哥为什么在空中飞呀!” 她爸爸什么都没看到,却还是充满耐心:“什么哥哥呀?” 小女孩一转眼,却找不到纪平雨了,一撇嘴就要哭出来。 “圆圆你看,那不是你一直念叨的冰激凌?爸爸带你去吃冰激凌好吗?” 小女孩的眼泪又缩回去了:“真的吗?那我要草莓味的!” “好啊,那咱们就买草莓味的!” 望着父女二人远去的背影,纪平雨笑了笑:“真好啊。” “什么真好?” 若老黑属于普通鸟儿,估计已经在人们的叫喊声里被叉出去了。好在它怎么说也有几百年道行,从人眼前混几分钟轻而易举。 老黑本来正看着旁边餐厅里的爆米花机垂涎欲滴,听见纪平雨说话,赶紧顺着话头把注意力移过来,不去受那看得见吃不着的感觉折磨。 “我送我哥走的时候,感受和这些人完全不一样,”纪平雨抬起手,从一个年轻人背后的画架穿过,“本来车站算是我的是个地,可看着他们这么开心,我竟也觉得轻松了。” 老黑好奇地问:“那你送你哥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 第31章 31 他们来得不巧,刚一出站,外面就下起绵绵密密的小雨。 无数雨滴从纪平雨身体里穿透,他抬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笑了笑:“我送他那天,潞城也下了雨。只不过,是比这大得多的暴雨。” “暴雨天出远门,不太吉利。”这趟远门的结果已经揭示,老黑这么说其实有几分“马后炮”的味道。 纪平雨并未细想,只顺着继续说道:“其实我当时也这么想。或许是无端的预感,或许是我本就不想让他离开。他迈进车门的那一瞬间,我是真的很想不管不顾,把他拉下来。在他走以后,我更是用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心平气和的面对这件事。” 他又想到一点,补充道:“……我这么激动还得多亏我那多事儿的爹,就在我哥留学前几天,他忽然说要他与魏家小姐搭伴;又在他走当天,在家里所有人面前说,准备等他们一回来就把亲事定下。” “我那时候心思别扭,他走前需要处理的事情繁多,也根本没时间与我好好说话。去佛堂陪他母亲、在书房和我父亲细说这几年的计划、手里生意的交接,还要与杂七杂八的朋友道别。我们那段时间唯一一次会面……还是我实在忍不住,深夜过去发癫得来的。” “本来我知道后面几年见不到他,就正窝火。忽然又同伴变未婚妻,可不是在我心上划刀子吗?”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纪平雨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已经不再激动,甚至还颇有闲心的对自己发出嘲讽,“也是我年轻时候毛躁,要放到现在,横竖我拦不住家里那帮人给他安排老婆,还是偷跑出去找他私奔比较好。” 老黑:“……这就是你这么多年的长进?” “我在那山沟里飘荡八十年,看了不少人间悲欢离合,最大的感受就是——”纪平雨隔空敲敲老黑的鸟头,“人呐,还是要及时行乐。指不定哪天一个意外过来,计划好的人生就中途灰飞烟灭,为何不有什么心愿都放在当下完成?” “有理。”老黑点点头,“等你与他见了面,想做什么?” “到时候看吧。”纪平雨眯眯眼,“他似乎还有段时间才能来,或许我应该先把失去的那段记忆找回来?” 老黑回忆起他在车上头痛时候的惨状,还有些心有余悸:“你可想清楚。有关死亡的事情是所有厉鬼不能提的大忌,虽然你不是厉鬼,可我看你这怨气也不少,小心找个记忆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说的也对,但这种事也不是想逃就能逃掉的。就像那场要我半条命的头疼,还不是来得突然?”纪平雨低声说:“我总有种感觉……我离完全想起来不远了。” 这气氛有点诡异,老黑扑楞着翅膀,不算灵光的脑袋飞速转着弯。忽然,它又想到一个重要的事情:“等等,纪春江,你有没有问过你哥,为什么能在人间停留这么久?” “还没有,”纪平雨问,“这很重要吗?” “当然!”老黑简直要跳起来,想不通自己为什么遗漏了如此重要的一件事,“如果他是因为执念而留下,比如还想再回次故乡,那等这执念完成,他可就停不了多久了!” 纪平雨的表情瞬间僵硬了。 第32章 32. 分别 对于已死之人来说,执念会是什么? 或许是生前最为牵挂的家人。生前难能常相守,死后便在人间流连,停驻在无人看得见的角落默默守候。 或许是极为强烈的感情作祟,譬如难以释怀的仇恨,不报仇便誓不罢休。 也可能是尚未完成的心愿,在“死亡”的阴影里又再一次扩大,占据内心,让心智都被强烈的渴望影响,不愿离开人间。 不知为何,在老黑说出“纪平鹤或许有执念”的那一刻,纪平雨心中很快浮现出答案—— 纪平鹤的执念是最后一种。 他还有一件一直牵挂的、无法放弃的事没做。 这个答案是忽然从纪平雨脑海浮现的,无比自然,像是他早就知道一般。 纪平雨将杂乱的思绪慢慢梳理,努力从久远的记忆里搜寻,试图找到这个答案藏匿的痕迹。 从分别时的缠绵到远渡重洋的家书,从床笫间的春梦到银杏下的欢愉,在某一个瞬间,纪平雨回想起一段模糊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他熟悉的兄长,语气却带着他完全陌生的绝望与悲伤。 “这里一切的怨念,皆可付诸我身。你所需要的痛苦、绝望、孤独,你想从他身上得到所有东西,我给你,也是一样。” “我只希望……他能清醒过来。” 纪平雨瞳孔忽然放大。像是有一盏灯从重重雾气的尽头亮起,照亮了那一堆被尘封许久的回忆。 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段失落已久的记忆,开头是在纪平鹤离家四年零两个月的时候。 其实原定的留学时间是三年,可纪平鹤离家后,日本便开始全面进攻,战火迅速在整个国家扩散。这种情况下,回国实在是往火坑里跳,纪苓晖直接拍板,绝不允许纪平鹤这时候归乡。 随着局势越来越紧,原本两三个月一封的家信也难以送达,纪平雨这下算是彻底与纪平鹤失联了。 “失联就失联罢,南洋那边总归还是安全些的,”阿滑安慰他道,“这边情况多变,比起你的闺怨情绪,你哥才更担惊受怕呢。” 他早已摆脱当年那瘦小猥琐的模样,出落成了一个个高腿长的青年,腰背也不总驼着了,看着还有几分人模狗样。 纪平雨也长高不少,眉眼间属于少年的稚气已经褪去。纪家最近生意状况格外遭,平日常进货的那座城一个月前刚刚沦陷,其他城市状况也不大好。算下来,家里的铺子已经连着好几个月入不敷出了。 “你可真会算,真按你这么算,还是我这边好点喽?”纪平雨摇摇头,“家里最近也紧张,这生意,我看是不一定能做下去了。” 在这种局势下,不管城里还是纪家内,巨石都压在每个人心上。 “没办法的事儿。”阿滑耸耸肩道。 两人并肩立在墙头下。已经入夜,路上行人极少,只有个别几个人行色匆匆的路过,整个城里都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 阿滑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我这次来,是想与你告别。我准备参军去。” 纪平雨愣了愣:“你自己吗?” “还有几个弟兄也去。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我们也想去做些什么,出一份力。” “准备去哪边?” “共产党那边,也恰好有一位认识的前辈,”阿滑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你也该知道——就是你哥从前的老师,姓何,记得不?” 当然记得,那可是“定情夜”遇到的人。纪平雨回想起那位先生的言行举止,也不觉着意外:“战场上枪弹无眼,你们千万小心。” “你也是,”阿滑道,“你家这么多人,指不定真有事了还要走什么‘弃卒保帅’的路子,你可小心别被人卖了换钱。” 他们谁都没说什么煽情的告别之语,只给对方留下了几句嘱咐,就好像这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暂别。 尽管他们心里都清楚,乱世里颠沛流离,相逢太难。这次,大概就是永别了。 纪平雨的猜测没错,纪家那时候已经岌岌可危。 风石堂那些字画、古董卖的一干二净,可惜在这世道之下,再珍贵的宝物也换不回多少钱粮。就连家里女眷们的嫁妆、首饰,都没留几件,贱卖了大半出去。 也就在这个关头,前方传来消息,平水沦陷了。 平水与潞城相隔很近,纪平雨甚至有种错觉,自己已经听到了平水的枪炮轰鸣,无数人的哀嚎痛哭像是近在耳前。 生命面前,什么祖宗基业都成了小事。纪苓晖当机立断,决定带着全族人搬离潞城,向南方逃难。 纪平雨需要带的东西很少。他将所有行礼收整在一个小布包里,又把纪平鹤寄来那几封信细细整理好,压在两本书中间。做完这一切,他询问钟音:“娘,你还有什么要拿的吗?” 钟音根本没收拾,只是将纪平雨所有东西整理出来,一件件摆好:“这玩具还是你小时候喜欢的,是大少爷送来的,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娘,”纪平雨无奈道,“你就没什么要拿的吗?” “娘没什么要收拾的。”钟音将那玩具擦拭干净,放在桌上。 纪平雨将这些理解为母亲对旧物的不舍。他最后清点一遍,放心道:“都检查过了,没问题!娘,明天就要赶路了,早些歇息吧。” 钟音却是顿了顿,忽然问道:“你那些朋友……不与他们告别吗?” “哪些朋友?” “那几个在街上乱窜的,还有那个在长歌所的姑娘,”钟音轻声问,“你与他们交好,可明日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想起从前荒唐的逃学事,纪平雨有些脸热:“您都知道啊。” 钟音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可惜她坐在阴影里,纪平雨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她温声道:“平雨,去与他们说声再见吧。” 纪平雨确实有段日子没去找过蔚萧了。他挠挠头:“那儿子出去一趟,娘先睡吧。” 天未亮就得出发,时间紧迫,他急匆匆跑出门去。 钟音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将一张纸从抽屉里拿出,放在桌上。 最后摸了摸那已经泛旧的玩具,她走出了大门。 第33章 33. 喜丧 危机来临,平日里人来人往的长歌所也清冷下去,原本看守后门的人都不知所踪。 纪平雨娴熟的翻进院内,找到蔚萧的房间,轻轻叩响紧闭的窗户。 叩窗的节奏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号,以往蔚萧都会很快打开窗户,可这次纪平雨等了许久,却迟迟无人应答。 他心里有些不安,将窗户捅破一个小孔,向里望去。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片。借着窗外月光,隐约看得到梳妆台的一角,干干净净,本该有的胭脂、眉黛、首饰全都不见踪影。 这是一个无人居住的房间。 纪平雨摸到隔壁的房间,再次敲响窗户。好在这屋里有人,不多时,就听一个女子警惕问道:“谁?” 纪平雨压低声音:“深夜打扰,多有得罪。姑娘可知,隔壁的蔚萧姑娘去哪儿了?” “你找蔚萧啊,”那女子放松下来,“她染了病,被妈妈赶出去了。你去外面那一排土屋找找,或许在那。” “什么病?可严重吗?”纪平雨急切问道。 “还能是什么病,花柳病呗,”那女子嗤笑,“至于严不严重……希望爷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活着罢。” 染上花柳病的女人失去了唯一的价值,会被赶出长歌所。她们没有家人,无处可去,便只得在附近流浪。 纪平雨找遍了长歌所附近所有的土屋、废宅,不知找了多久,终于在靠近河边的一个破棚里寻到了蔚萧。 他几乎认不出蔚萧了——一贯打扮的利落干净的少女现在蓬头垢面,睡在满是虱子灰尘的床榻上。她身上盖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棉褥,褥子上的虫眼、脏污清晰可见。 如果不是门口放着他熟悉的琵琶,他绝对认不出蔚萧来。 纪平雨一踏进屋门,一股浓浓的腐臭便扑面而来,险些刺激得他干呕出来。 “蔚萧?”他试探着发声。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纪平雨?” “是我,”纪平雨疾步上前,“你怎么样?” 蔚萧艰难的探出头,将散乱的长发撩起,露出脸来。她面色枯黄,瘦得脱了像,看过来的时候,眼睛里却好像有光:“你是来带我去平水的吗?” 她像是已经不太清醒了。纪平雨伸手碰上她的额头,果然,烧得滚烫。 身体的腐败已经让她发起高烧,纪平雨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消失。蔚萧活不久了。 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露的期待,纪平雨所有话都卡在了嗓子里。 她还不知道平水已经沦陷,也不知道,纪平雨是来同她告别的。 犹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纪平雨扯出一个笑:“嗯,我家正准备往平水拓展人脉,我就向父亲讨了一个出门的机会,想带你去平水看看。” “没白瞎我那次带你翻墙出去,”蔚萧满是脏污的脸上绽放出笑容,“谢谢你,但我可能去不了啦。” 纪平雨眼睫一颤,牢牢抓住她枯瘦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不过,你既然要去,那就听我给你讲讲平水吧。”蔚萧闭上眼睛。 “平水是个很美的地方,依河而建,每到元宵、七夕的时候,都会有许多人去放河灯。五花八门的河灯顺着河水飘走,从城内到城外,汇聚成一条火光铺成的路。你要是赶着过节的时候过去,或许可以看到那满河灯火的盛景。听说在灯河边许愿很灵,你不是爱你哥爱得要死要活吗?到时候可以试试,求河神让他与你长相厮守,说不定能成。” 可那里再不会有河灯了。那条曾被人们美好的祈愿填满的河流,现在填满了居民的尸骨。曾经缭绕在河畔的欢声笑语,已经被绝望的哭嚎所替代。 “平水有一种酒,叫‘叶子红’。要在枫叶红得最好的时候,将酒埋在家里或家门口树下,等家里有喜事的时候再拿出来喝,听说这样就能收到先祖和土地神的祝福……下酒菜种类很多,但最受欢迎的是城北刘家的腌菜,用的是祖传秘方,酸甜可口,余味无穷。那店有很多年了,我小的时候,阿娘还带我去买过下酒菜。你要是感兴趣,到时候可一定去尝尝。” 日军是从北门攻进去的,那刘家的店面与他们传承多少代的秘方一起,彻彻底底毁灭在炮火之中。腌菜的缸子与墙壁石瓦一起碎裂,和做了一辈子腌菜的老师傅一起埋在了废墟里,再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小的时候,我很调皮,晚上怎么也不肯睡觉,我阿娘每次哄我睡觉都哄得头痛。后来她发现,给我唱歌我就会安静下来,于是她就天天给我唱歌……那好像是她阿娘曾给她唱过的。我曾想过将来也要给自己的女儿唱,可惜……”蔚萧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我现在唱给你听好啦。” “小河宽,小船摇,阿娘与我过大桥。” “叶子红,美酒香,阿爹与我笑开花……” 这首歌曾在无数个夜晚,在平水的各个角落响起。可现在的平水没有这歌声了,取而代之的,是找不到妈妈的孩子茫然的哭喊,失去孩子的母亲绝望的哀嚎。平静又祥和的夜晚在枪弹里被击得粉碎,听一听这熟悉的歌谣,已经成了许多孩子的奢望。 纪平雨安静地听她唱着,直到蔚萧力气不够,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平雨,”她重新睁开眼睛,眼里带着探究,“你真的会去平水吗?” 纪平雨忽然有种感觉——她其实已经明白他在撒谎了。 “……是啊,”他最后还是选择隐瞒,“我家都在平水准备开药铺了,我当然是要过去的。你说的河灯啊好菜啊,听着就很不错,我可已经迫不及待要去开开眼界了。” 他又怎么忍心将血淋淋的真相揭开,告诉这个思乡的可怜人,她心心念念的故乡已经支离破碎,再不复旧日的美好? “嗯,”蔚萧又一次笑了,“真好。你会喜欢那儿的。” “我要回家了。”她又说。 纪平雨静静地望着她。蔚萧蜷起身子,将自己缩回那破旧的棉褥里。她躲在潞城偏僻的角落里,缩在肮脏而爬满虱子的床榻上,可看起来却像躲进妈妈怀抱一样平静而安详。 “再见,”纪平雨轻声与她道别,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恭喜你,终于能回家了。” 第34章 34. 飘零 寻找蔚萧花费了太多时间,纪平雨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凌晨的纪府现在依然热闹,大家都在为长途奔波做准备。门口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袱,由于下人都被遣散,几个从前金贵的“少爷”正笨手笨脚搬着东西,看到纪平雨,眼前一亮:“喂,老四!过来搭把手!” 纪平雨瞥一眼那杂七杂八的东西,挑挑眉毛,直接绕了过去。 “他也太嚣张了!”那喊他的人气得跺脚。 “让他再蹦跶几炷香吧,”旁边的人冷笑,“等他那婊子娘走不了的时候,才有他哭得呢。” “走不了?” “你以为呢?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女人,也不是大太太二太太那样有身份的,带上岂不是给咱们添麻烦?就让她在这儿自生自灭好了。” “怎么没用了,不还能卖了换钱嘛。”先前那人笑得猥琐又下流,“钟姨太那姿色,少说也能换个三袋米吧?” “说少了,我觉得值五袋米!听说有的军爷‘旱路水路’都能走,要是把纪平雨也打包卖过去,让他们娘俩同伺候,少说也能换半个月口粮吧?” 旁边一人终于对这谈话内容看不下去了:“你们可小声点吧!小心纪四听见了找你们玩命。聊得这么起劲,东西都收好了?” 两人这才把更肮脏的话吞下,转身继续搬了起来。 纪平雨对这些一无所知。那话倒没说错,如果他真的听见那些话,豁出去也要把那两个碎嘴的家伙打一顿才能解恨。 偏院的小屋静悄悄的,里面黑着灯。纪平雨轻手轻脚推开门,刚开始还以为钟音在睡觉。但很快,他就看到了桌上那张纸。 “阿娘?” 没人应声。纪平雨走到桌前,点上蜡烛,将那纸摊开。 是钟音留给他的信。 纪平雨直觉这信上的内容不会是自己想看到的。他盯着那薄薄的一张纸,像是在注视着什么可怕至极的东西,似乎这不是一张毫无攻击力的纸,而是能顷刻间取人性命的利器。 再怎么抗拒也还是要打开。他最终用无比缓慢的动作将它展开在灯光下。 “平雨,娘不准备走了。” “用这种方式告诉你这个消息,是无奈之举。你是个好孩子,孝顺,负责,娘知道你一定不会同意这个决定。然而娘心意已决,也不想与你在最后关头再起争执,于是选择了这个特殊的方式告诉你。希望你不会怨我。” 这是纪平雨熟悉的笔迹。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是认识的,可连在一起却好像怎么都读不懂。纪平雨不自觉的捏紧纸边,继续往下看。 “娘是个懦弱又无能的人。年轻的时候,学不会反抗,只会逆来顺受——被卖给别人的时候是这样,被你爹买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等到了纪府,还是那老样子,就任由所有人欺负到头上,连带着幼时的你也一起受委屈。若是当时娘稍微硬气一些,你定不会吃那么多苦。你的挣扎与委屈,娘一直都看在眼里,只是由于害怕,娘选择了逃避。平雨,在这件事上,娘对不起你。” 在纪平雨不曾注意的角落,钟音一直都默默关注着他。 所以她才会对纪平雨的“狐朋狗友”一清二楚。 的确,如果她当时能主动站起来反抗,或许可以将欺凌压在刚开始那个程度,而不是让纪平相认清“没人会管”以后,进行一次更比一次恶劣的欺侮。 但纪平雨对此没有丝毫怨言。 钟音的懦弱是她人生的悲剧造成的,纪平雨的委屈是家族里层层叠叠的等级观念造成的,说来还有几分相似。他觉得钟音可怜,仅此而已。 “逃难路上危险重重,纪家并不希望娘加入,这一点,就算不明说也看得出来。但娘不离开,不是因为纪家的不喜。” “娘生在潞城,长在潞城,潞城是娘割舍不下的根,有着娘最为不舍的回忆。纪家与青楼是娘永远的噩梦,可除此之外,潞城还有许多地方。长胜街、庭芳园,这里的一切,都是娘深深眷恋的。” “前半辈子,娘一直随波逐流,没有过选择,只浑浑噩噩跟着别人的安排前进。这一次,娘想选择留在潞城,哪怕是死,也想死在这片土地上。” 纪平雨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继续往下看,却在看清下一段第一行字的时候就浑身一颤。 “你与大少爷感情深厚,娘看在眼里。至于这感情里是否掺杂了别的东西,娘大致明白一些,可这个话题实在太难开口,因此娘一直没想好该怎么与你细说,就这么拖拖延延一直到了现在。” “世事无常,不论你选择什么样的路,娘都不会反对,只是你一定要遵从自己的内心而选择,要活得通透、活得开心。娘对你,仅有‘健康平安’一项要求,若是可以,那就再加个‘幸福快乐’,至于别的,都是身外之物。” 在刚与纪平鹤确定关系的时候,纪平雨曾想过很多次,被发现后会怎么办。而在这之中,他最为担心的就是钟音的反应,害怕她骂自己不知廉耻,害怕她不愿再认这个儿子,害怕她恶心又失望的眼神…… 他独独没想过,钟音会将这轻轻揭过,然后告诉他,只希望他健康平安,幸福快乐。 娟秀的字迹被几滴水渍晕染,这写着留言的薄纸被重新叠好,然后与纪平鹤寄来的家书放在一处。 “钟姨太不走了?”曾氏有些疑惑。 “嗯,”纪平雨道,“我娘想留在潞城。” 曾氏面有担忧,而除曾氏以外,纪平相、纪二姨太和几位族老皆松了口气。 他们原本还在想,拒绝带上钟音,要怎么应对纪平雨的胡搅蛮缠。没想到钟音自己拒绝了离开,倒给他们省下一桩麻烦事儿来。 “走罢。”纪苓晖发话。 队伍缓慢移动起来,就在这时,哭喊又从身后传出。 是那些没被带上的姨太。 那几位姨太头发凌乱,妆也哭花了,就那么小跑着跟在队伍后面,想要依靠同情换取一个逃命的机会。 然而没人回头,也没人留步。只剩下逐渐体力不支的她们,在纪府的旧宅前哭泣。 “四哥的娘亲也留在家里了吗?” 纪平樨对这分别意味的含义还是一懂半懂,见纪平雨一直安安静静看向后面,就直接问道。 “不是,”纪平雨笑了笑,揉揉他的头发,“她是留在潞城,不是留在家里。” 纪平樨懵懵懂懂:“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潞城是她放不下的家乡,纪府是她逃不开的囚笼,留在潞城,她是愿意且快乐的。”纪平雨毫不顾忌身边还有其他人,直接这么说道。 “那四哥不会想娘亲吗?”纪平樨问道。 “会的,”纪平雨再次看向身后的街道,“……可既然她愿意如此,我就只会学着为她高兴。” “没关系,”纪平樨费劲的抬高手,宽慰般的拍拍纪平雨的肩膀,“爹说啦,我们在外面待一段日子就回来,四哥耐心等等,很快就能见到娘亲了!” 小孩子的安慰看起来有些可笑,但包含着真切的感情,在这种时候,或许比什么花言巧语都更可贵。 纪平雨捉住他的手,笑道:“嗯,我也相信。不论相隔多远,只要都还在这个世界上,总有重逢的时候。” 第35章 35. 忘恩 在国家大事面前,舍生取义者有,背弃良心者也有,而夹在两者中间,想要活命而奔逃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潞城的几个出口几乎是人挤着人。纪家东西多,人也多,所有人不得不围在行李周围,严防死守的避免东西被顺走。然而场面实在是太过混乱,就算再谨慎,出城后清点东西的时候,也还是少了几包干粮。 “在所难免的事,到下一个落脚点以后补充些就是了。”纪苓晖并不在意,挥挥手,整顿行装后便再次出发。 从潞城出来以后,离得最近的落脚点是安河县。平水、潞城、安河都在同一条河周围,平水在上游,潞城在中间,安河则在下游。 安河县地方不大,紧挨着潞城这个大城,算是平日里潞城进出货物常用的歇脚点,因此县里酒楼客栈也多,一般不愁没休息的地方。 当然,那是一般情况。 纪家的队伍前前后后走遍了安河县的大街小巷,才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找到家老旧客栈,还剩下六间空房。 六间客房远不够纪家的人睡。想都不用想,里面一定没有纪平雨的位置。 在安排了少数几个人睡进客房以后,其他人便只能在走廊打盹,不出所料的,纪平雨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纪平相居然也只能在外间打地铺。 走廊的拐角出风小,暖和,纪平雨早早就过去抢占了有利位置。好位置谁都想占,没过一会,抱着包袱的纪平相就来到他面前,与他大眼瞪小眼:“让开。” 纪平雨头都懒得抬:“我先来的,凭什么让开?” “那就让一半,”纪平相不由分说就要往下坐,“凑合凑合,总挤得下。” “让一半也不是给你让,”纪平雨故意呛他,“睡走廊的人那么多,凭什么就得和你凑合?” “你你你——”纪平相指着他说不出话,半晌,才气鼓鼓从包袱里拿出件东西扔给他,“给你!现在我能睡这儿了不!” 纪平雨稳稳接过,是一块用油布包着的桂花糕,已经半干,但看着还是比干粮要诱人得多。 他往旁边挪了挪,给纪平相腾出一点地方:“你还带了桂花糕?” “出发前买的,路上解解馋,”纪平相也不再讲究,直接坐在地上,“贵得要死,买完我就彻底没什么钱了。” “这种时候,买什么不贵?” 纪平相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也是。” 纪平雨三两下把那桂花糕塞进嘴里,引来纪平相痛苦的叫嚷:“暴殄天物啊!难道不该细细品尝以后再吞下去吗?你这样吃,能吃出什么味道啊!” “吃不出,”纪平雨擦擦嘴,冷淡道,“因为今天晚上我没分到干粮。” 纪平相瞬间哑火了。 而纪平雨也没耐心再与他细说,将油布收起,也背对着纪平相躺下了。 “……你好像也没那么讨厌。”纪平相小声道。 “是吗?”纪平雨头也不回,“我对你的观感倒是始终如一。” 纪平相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他在表达对自己的厌恶。 他立刻没了闲聊的兴致,咬着牙气冲冲道:“不说了,睡觉!” 尽管睡在没风的角落,躺地板的滋味也不大好受,纪平雨睡得极轻,一晚上都在醒来与睡着间反复横跳。 将他彻底唤醒的,是一阵哭声。 那哭声是从外面传来的,似乎被人刻意压着,一阵一阵,被寒风带着跑了掉,听起来格外渗人。纪平雨睁眼的时候,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梦游到了十八层地狱。 究竟是谁在哭? 纪平雨躺的浑身酸痛,慢慢爬起来,小心地绕开走廊上横七竖八睡着的人,向楼下走去。 离得越近,哭声就听得越分明。纪平雨迈出客栈的大门,循着声音往左边走去,很快就找到了那哭声的主人。 “你在哭什么?”纪平雨问道。 那人被这忽然出现的声音吓一大跳,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惊慌失措的抬头看向纪平雨。 这一抬头,纪平雨倒是认出来了——居然是庭芳园那次与纪平鹤结伴的同门,叫什么……钟……钟维间! “纪先生?”钟维间也认出他来,“您怎么在这儿?” 纪平雨不答反问:“你又怎么在这儿?” “我来安河有些事要办,”钟维间从地上爬起来,“还未谢过纪先生先前的帮忙,维间感激不尽。高云可还好吗?” “他在南洋,过得不错。”纪平雨伸手拉他一把,“你们也有好几年没见了吧?” 钟维间笑了笑。露出一颗虎牙:“是呀,自他走后,连书信联系都断了。” 借着月色,纪平雨得以看清钟维间的五官神态。他这才发现,这个与自己有一面之缘的年轻人生得很是好看,白净秀气,看着乖巧而温顺,是很讨人喜欢的长相。 也就比纪平鹤差那么一点点吧。 浑然不觉自己已经给纪平鹤加了极高的印象分,纪平雨在心里定下自认为“客观公正”的评价。 撇开这些有的没的,怎么说也是熟人,还是和纪平鹤关系不错的同门。纪平雨友善问道:“可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钟维间眼神闪烁,低声道:“嗯,家中出了些事……深更半夜的,纪先生怎么在这?” “我在上面睡觉,”纪平雨指指楼上,“听到下面有动静,就来瞧瞧。” “是我打扰纪先生休息了,”钟维间看着有些害臊,又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本来是夜里睡不着,才出来走走,没想到反而遇到一桩好事。” “好事?” “他乡遇故知,可不是一桩好事吗?”钟维间笑着说。他犹豫片刻,对纪平雨发出邀请:“纪先生要在这边停多久?如果有空,不妨来我这里坐坐?” “明天就得走,”纪平雨回绝道,“有什么事都看开点,还是好好活着最重要。” 钟维间似乎有些遗憾,落寞地点头应下。 纪平雨伸个懒腰,准备回去继续睡觉。就在他要迈步离开的时候,一只手又抓住了他的手臂:“纪先生,我有一样东西想给您。” “什么东西?” 钟维间将声音刻意压得很低:“是高云的一些笔记,涉及到他先前参加过的一些集会,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继续放在我这儿只怕不太安全,恰好遇见,不如我把笔记交给您?” 听到是纪平鹤的东西,纪平雨重新打起精神:“好啊,你现在带着吗?” “不,在我家里。” 明日一早还得出发,或许来不及取。纪平雨想了想,道:“那我现在与你去拿,不知是否方便。” 钟维间紧绷的后背终于放松,面上却丝毫不显,只保持着微笑:“当然,我家离得不远,这就带纪先生过去。” 纪平雨不疑有他,就这么跟随着钟维间的脚步,踏入了月光照耀不到的阴影里。 第36章 36. 负义 安河县地方不大,纪平雨本来就已经在靠近边缘的地方,而钟维间带的路又往外走了一些。没走多远,周围就已经看不到多少房子,四处都黑黝黝的,只听得到寒风刮过的呜呜声响。 饶是纪平雨自认胆大,走了一会也有点发毛:“钟兄,你这住得可够偏啊。” 钟维间走在前面,手上提着灯笼勉强照明,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城郊的屋子便宜些,我手头不足,倒是给纪先生添麻烦了。” 纪平雨忙道:“没有的事,我还得谢谢你帮我哥保管笔记呢。咱们还有多久到啊?” “快了,”钟维间指一指前面:“就在那儿,穿过这片草就到了。” 一座土屋孤零零立在远处,四周没有任何邻居,只有一片片杂草。那杂草长得茂密,已经到了纪平雨腰间,走在其中有些费力,还得时不时小心脚下是否有坑。 钟维间踏进草丛:“这段路不大容易看清,纪先生跟着我便好。” “钟兄没想过除草吗?这路可走得太费劲了,”纪平雨艰难地把前方缠在一起的杂草拨开,踩了过去。 他小心翼翼跟着钟维间的方向前进,借着月光竭力辨认脚下土地。然而杂草实在太遮挡视线,一个不察,纪平雨直接崴进了一个小土坑里。 “嘶——” 钟维间立刻回头,急切问道:“纪先生,你还好吗?” 不知是否是错觉,虽然他回头的速度很快,话里的着急也不像作假,但纪平雨总觉得他更像是急于确认什么,而不是关心自己的情况。 “不是什么大事儿,”纪平雨试着动了动脚,“稍微扭到一点,热敷一下应该就好了。” “不严重啊,”钟维间长出一口气,“那我们先进屋吧,屋里有药,涂上好得更快一些。” 一旦有了疑虑,注意到的地方也就多一些。 纪平雨仔细观察着钟维间的表情,他方才的松气乍一看可以理解为“不严重就好”,可是纪平雨却觉得那更像是一种遗憾。 他走得一直是钟维间带的路,如果钟维间真的熟悉这里,这个方向有坑,他为何没有任何提醒? 看看完全没有其他人生活痕迹的周围,纪平雨终于意识到,这里有些古怪。 他停在原地,不再往前。 钟维间一直注意着身后的动静,很快发现他停下了脚步:“纪先生,怎么不走了?” “钟兄住得这么偏,平时生活还方便吗?” “还算可以,就是买东西要走远些,不过我年轻力壮,多走走也不费事。”钟维间笑道,“纪先生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地方实在不太适合人常住。”纪平雨环顾四周,“反而更像是适合做什么……不见光的事情。” 钟维间眯起眼睛,面色不变:“纪先生说笑了。我不过一介穷书生,无才无能,哪有什么不见光的事儿能做呢。” 草丛可以掩盖坑害纪平雨的土坑,也可以帮助他遮挡脚下的动作,他慢慢后退一步,随时准备离开。 “有件事,钟兄还没与我细说。我哥留下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笔记?” 这句话里已经带着明晃晃的怀疑,钟维间轻松的表情终于消失了,那双一直含笑的眼里如今只剩阴冷,抬脚就向纪平雨走来。 纪平雨不再犹豫,转身就跑。 然而他今天运气实在不大好。 如果仅仅是崴到脚、或仅仅是饿着肚子,纪平雨都还有自信摆脱后面那个细胳膊细腿的钟维间。可是这两种情况叠加在一起,还是在不熟悉状况的草地里,纪平雨有心快跑,却力不从心。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纪平雨从小就到处爬墙揭瓦,练出来的灵活度与优秀的体质仍然让他与钟维间缓慢拉开一段距离。 眼看着纪平雨离草丛边缘越来越近,钟维间的表情终于彻底黑下来。他在原地站定,咬咬牙,从衣兜里拿出一把手枪,瞄准纪平雨的后心—— “砰!” 一群栖息在树枝上的鸟雀受惊飞起,争先恐后地抢着离开这片不祥之地。 随着翅膀扑腾的声音逐渐远去,这片草地也再次陷入了死寂。 疼,直钻肺腑的疼。 纪平雨觉得自己右半边的身体已经碎了,从肩膀开始,密密麻麻的疼痛不断侵蚀着他的神志,冷汗已经浸透了整片后背。 疼痛让他陷入昏睡,又再次将他硬生生从昏睡中扯醒。 冷汗沾湿了睫毛,纪平雨有些艰难的睁开眼睛,视野里一片模糊。他闭上眼睛缓了缓,再次睁开,才终于看清自己此刻所在。 一间黑暗、无窗的屋子,不远处的破桌上点了一盏油灯,角落堆放着不少杂物。纪平雨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简陋的牢笼,目测只道他胸膛的高度,绝对直不起身。 直不起身就不站了,纪平雨连动都不准备动,就这么继续躺在原地。 他的右肩被子弹击中,从肩膀到手臂都动弹不得,无法忽视的刺痛一阵一阵上涌。伤口被处理过,包着纱布,钟维间没打算要自己死——至少现在是这样。 吸吸鼻子,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霉味。纪平雨微微抬起头,就着那昏黄的灯光四处打量,却始终找不见门在哪里。 “抬头看。” 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纪平雨惊得猛地直起身子,又因为牵扯到伤口而一声哀嚎。 他抽这凉气回过头,才发现就在他身后,还有一个更小些的笼子,里面关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看不清脸,只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那人抬抬下巴:“门,在那里。” 纪平雨随着他动作望去,才看到在远处灯光照不到的头顶,隐约可见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门”。 关着他们的地方原来是个地下室,难怪又潮又黑。 那人懒洋洋道:“你是什么人?又是哪里惹到那钟狗,挨他一枪子儿,又被他丢到这破地方等死?” 纪平雨偏过头,仔细端详他这位难兄难弟。 这一瞧,他立刻倒吸一口气——与这位比起来,他的待遇属实算好了。 那个笼子比他所在的这个还要小整整一圈,只够那人弓着背坐下。不仅很低,笼子的长宽也极小,只能让那人蜷着腿挤在里面,没有任何活动空间。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纪平雨问道。 那人晃晃脑袋,声音嘶哑:“外面是什么日子?” “腊月十九。” “我是腊月初九进来的,”那人笑了两声,“居然有十天了。” 纪平雨皱皱眉头,问道:“他就一直让你这样待着?” “这样待着?真那样的话,我可巴不得呢,”那人稍稍抬起手,纪平雨才发现,他的手上满是干涸的血迹。 纪平雨咽一口唾沫,小心问道:“你究竟哪儿得罪他了,要被这样折磨?” 那人冷哼一声,话里满是鄙夷:“得罪的事情?那可多了去。一个卖国求荣的狗贼,在他眼里,有助于抗日的哪一件事情,算不上得罪?” 第37章 37. 心愿 “走狗”这个词让纪平雨隐约想到了什么,却不好多问。那人也不再说话,两人就这么保持着诡异的沉默,一直到头顶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钟维间手里提着饭盒,从梯子爬下来,走到笼子近前:“醒了?” 那种唯唯诺诺的笑容已经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阴冷表情。 纪平雨看着他:“我倒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珍贵的地方,能引得钟兄费尽心思来抓我。” “不急,我来帮你慢慢回想,”钟维间打开饭盒,把一盘还散发着热气的红烧肉摆在纪平雨面前,“纪先生,你是高云最珍视的弟弟,麻烦你帮我仔细回忆回忆,高云离开时,可否给过你什么东西?” ……给他来了个床上打架算吗。 “没有。”纪平雨答得很快。 钟维间叹了口气,道:“纪先生再仔细想想,真没有吗?” “钟维间,你要问我,至少也得告诉我是什么东西吧?”纪平雨冷笑道,“我哥给过我的玩意儿多了去,难道还要我一个个给你列出来?” 钟维间死死盯着纪平雨,简直像是要把他脸盯出个洞来。 过了许久,他才说:“是一本书。” 书?纪平鹤可真没给过他。 纪平雨摇摇头:“我就一不学无术的废物,什么书给到我手里都是浪费,我哥可不会做那浪费好书的事情。” “那何守玉呢?你对他有印象没有?” “何守玉?” “就是庭芳园那日与我们一起的老人,”钟维间探究地看着他,“你既然还记得我,应该也还记得他吧?” 纪平雨却是回想起阿滑走时对他说的。 那位老先生是潞城的联络人。 “记得是记得……”纪平雨拉长声音,“但我哥都留学好几年了,我能和他有什么关系?” 钟维间笑了:“纪先生,你还真是一问三不知啊。” 纪平雨耸耸肩:“谁让我平时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呢。” “好。”钟维间将那盘红烧肉放回饭盒里,起身走了出去,“看来纪先生还需要再想一想,才能想得起来。” 纪平雨本来也没觉得钟维间会安好心,干脆靠在笼子上闭紧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没想到你还是个有些骨气的。”后面那人悠悠道。 纪平雨无奈:“我是真不知道。” 那人摇摇头:“你可知道,他为什么不对你用刑?” 看一眼那人身上斑驳的血迹,纪平雨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为什么?” “因为从你身上问情报只是次要,”那人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怜悯。“我早听说,钟狗上面的几位,不仅喜欢女色,对男色也感兴趣。你长得好看,若我没猜错,他该是想拿你去献礼的。” 纪平雨只觉得身上一阵恶寒:“当真?!” “骗你干什么,”那人恶趣味道,“士可杀不可辱,姓纪的,你要是有点骨气,不如现在就在这笼子里咬舌自尽?” “我可不要!还有人等我回家呢,说不定等一等,就有转机了呢?” 那人愣了愣:“谁等你?你太太吗?” “……嗯,是啊,我太太,”纪平雨小声说,“我可不乐意死在这鬼地方。” 那人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抱点希望也好。” 钟维间说要让他“再想一想”,就真的再没送过饭来。 纪平雨身上有伤,又有些发烧,连着好久不吃饭实在顶不住。那人的境遇比他还要糟心一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钟维间拎出来一顿拷打,眼看着也快不行了。 “咱们不会要一起交待在这儿吧。”纪平雨有气无力地说。 “说不准呢,”那人每说一句话就止不住地咳嗽几声,唇齿间皆是血沫,“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纪平雨,字春江。你呢?” “路平,字大道。” 纪平雨笑了:“大道平坦,寓意不错。” 那人语气也轻松下来:“我也喜欢这名字。你呢,名字有什么含义没?” “没什么含义,都是随手取的。名字含‘雨’,是因为我是下雨天出生的,”纪平雨懒洋洋道,“至于字嘛,我取字那天,恰好城外江河解冻,因此就叫我春江。” “听起来真不是滋味,没人爱的可怜孩子,”路平叹气道,“你今年多大?” “二十有三,你呢?” “与你差不多,大你一岁。这么看来,我们还算是同辈。若是放在和平时候,说不定还能当个朋友。” 纪平雨笑道:“现在也能当朋友,不过是一起‘英年早逝’的朋友。” 两个人就这么闲聊起来。若是忽视他们此刻身处的环境,还真能有几分温馨的日常气息。 “我是个报社记者,”路平主动说起自己的身份,“钟维间抓我,是怀疑我掌握了什么重要信息。” 纪平雨挑挑眉:“所以你掌握了吗?” 路平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等他确认我没什么用处,我就会被杀死。但是纪春江,你不一样。他们不会让你轻易死去,只会折辱你,凌虐你,你会被击碎所有的尊严,活成一具不人不鬼的傀儡……” “真到那种时候,连死都会成为解脱。” 纪平雨安静地坐在一边,过了好一会,才道:“对于这里的许多人来说,比死可怕的事情都有很多。” “我知道你是好心,不想看我沦落到更糟糕的地步,”纪平雨看向昏暗的天花板,“但因为‘明知道前路凶险’而放弃一切希望,这不是我想要的。总有些事,是哪怕知道不可能,知道希望渺茫,也依然值得去等待去尝试的,不是吗?” “你这么想当然最好。”路平叹一口气,“不如再给自己一点希望?如果我们将来有任何一方活下去,另一方可以对他提出一个愿望,怎么样?” “好呀,”纪平雨转过身,“你有什么愿望?” 路平想了想:“等战争结束,我希望你和你的后人可以经常来我墓前,或者是我葬身的那片地方说说话,告诉我那时候的中国是什么样。” “行,”纪平雨点点头,“我的话……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可以把我的尸体、或者骨灰带到我家乡。这样就算我死了,也还可以和我哥……我太太团聚。” “真是个悲情的愿望啊,”路平笑道,“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嗯。”纪平雨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小声说,“我很想见他。” 第38章 39. 星火 或许是为了躲避耳目,钟维间将据点选在了这个周围全是野草的地方。 野草为他的据点提供了遮掩,然而反过来想,也可以为他的敌人提供遮掩。 纪平雨拖着伤腿,在草丛里艰难爬行。 他已经用衣服撕下的布条裹住了伤口。奈何条件有限,他又不得不一直移动,布条很快便又被鲜血浸透。 纪平雨所经过的地方,就留下了一条蜿蜒的血迹,简直像是明晃晃的引路牌。 尽管路平的状况也没好到哪儿去,但他至少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标记”。 路平咬咬牙,又从身上撕下一块布:“你先换一条裹着,接下来的路,我背你走一段。” 纪平雨抬起头仔细看他。 远处的火光隐隐照亮这里,纪平雨看不清路平的脸色,却也猜得到绝对不大好看——被饿了很多天那种不好看。 一个自己都不一定能撑到逃出生天的人,来背他? 那样做的话,只会让两个人都走不出去。 在走到这里之前,路平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直接甩掉他前进。 纪平雨从来不小觑人的求生欲与恶意,他已经做好了被抛下的准备。 在路平扭过头的那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是——抛下我就算了,如果还想灭口,那可就真的太没人性了。 他万万没想到路平是要背他离开。 “别说梦话了,”纪平雨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背上我,咱俩就是在殉情了。” 路平安静片刻:“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 纪平雨觉得自己好似被割裂成了两部分,一个在拼命嘶吼嚎叫着不甘心,另一个则在理智地说你必须做出最有利的抉择。 “……你走吧。” 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是自己的。 早在纪平雨拒绝他的提议之时,路平心里就已有预料。 等真的听到这个回答,他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感觉,反而又问了一遍:“你确定吗?” 纪平雨其实一点儿都不想说“确定”。 谁不想活命呢? 纪平雨还没来得及与家人告别,不知道他们临走前发现自己不见,会是什么心情。 他还有一个念叨了四年的心上人没见到。 他还想活到战后,想回到潞城接母亲回家。 他……本该还有大把的光阴等着挥霍。 “确定,”纪平雨低着头,一字一句,说得很艰难,“你走吧。” “保重。” 眼看路平就要离开,纪平雨又忽然喊道:“等等。” 路平顿住脚步,回过头,就见纪平雨把那支手枪扔了过来:“你会用得着的。” “……谢谢。” 捡起那柄手枪,路平最后深深看他一眼,便消失在了草丛深处。 而纪平雨也像被抽干所有力气一般,瘫在地上。 他从没有出过潞城,连死人都没怎么见过,就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死亡。 怎么可能不怕呢? 可是怕也没用,拖着那条烂腿,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两条路: 自己死,或是拉着路平一起死。 他不是没有过阴暗的想法——尽管那想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间。可当他想到与路平定下的约定时,所有阴暗的想法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路平活下来,至少还可能去完成他当初许下的愿望,至少还能让纪平鹤与纪家人知道,他已经身死,而不是空虚的等待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与其给予虚无的希望,不如一开始就把残酷的事实摊在他们面前。 望着路平离开的方向,纪平雨深吸一口气,解开腿上的包扎,勉强站起来,开始向着另一个方向踉跄地行走。 第一步。 他拨开纷乱的草丛,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步向里迈去,再不回头。 纪平鹤站在灯光下,温和地对他说:“按关系,你该叫我大哥。” 第二步。 他的眼泪落在地上,又迅速在泥土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纪平鹤的书童拿着玉佩,站在他身前,眼里满是探究与打量:“这是大少爷给你的玉佩,很珍贵的啊!你可千万要好好保管!” 第三步。 伤口疼得要命,他一步迈出去却没能站稳,就这么直直地摔在地上。 纪平鹤站在小院前,将他从门口拉起:“以后想找我,可以直接来这里。” 第四步。 或许已经不能叫步了。他已彻底无法站起,只能用膝盖慢慢爬行。 长歌所的银杏下,纪平鹤唇边带着湿润,眸光温柔:“一时偷欢,情难自已。” 他向前拼命爬行着。 沉重的躯体碾过草丛,留下一道无比醒目的痕迹。 庭芳园的后台里,纪平鹤发出难耐的呻吟,后穴不受控制的绞紧,那双失神的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 他有些看不清路了。 鲜血在被压弯的长草上铺下一条曲线。 下着大雨的深夜,纪平鹤与他隔桌而望,眼里是罕见的怒气:“……你要我去告诉父亲,我的好弟弟已经不知肏了我多少次吗?” 冷,比坠入冰窟还冷。 鲜血带着体温迅速流失,纪平雨再也动不了一分一毫。 他感受得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意识却仍然清醒,就这么保持着完全的理智,不能动、不能说、不能听,只能静静地体会死亡慢慢降临。 这像是一场慢刀磨肉的酷刑。 如果就这样死了也好,纪平雨模糊想到。 他已经接受了死亡的命运,然而却连死法都不能如愿。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隐约听到有人大喊: “找到了,在这儿!” 第39章 40. 回魂 再往后的事,纪平雨不愿回想,也不敢回想。 他和无数与他外貌相似、语言相同的人一起,进入了人间炼狱。 他从不知道——哪怕是濒死的虚弱之人,在被切下手指时也可以发出如此凄厉的惨叫;一个人的身体里竟然有那么多血;切开肚腹后脏器会像黏稠的泔水一样涌出;人的头颅被砍下以后,原来还可以眨眼…… 到处都是人。 死不瞑目的人,哀嚎痛哭的人;嬉笑打闹的人,草菅人命的人。 如何安息?怎能安息! 滔天的怨气与不甘将纪平雨完全吞噬。 他茫然地四处游走,与无数怨魂飘荡着。他们死状惨烈,他们心有不甘,想要索命,想要公道,可—— 他们无能为力。 街头话本里的冤魂伸冤都是假的。 厉鬼怕恶人,屠刀能镇魂。满手鲜血的刽子手浑身戾气,像是熊熊的火焰,将所有想要接近的魂魄灼烧。 无处报仇,无数发泄,可也不能释怀。 纪平雨就这样被怨气侵蚀着。他作为人的记忆与神志逐渐衰弱,作为厉鬼的恶念与暴躁却缓缓增强。 若是这样下去,等待他的只有魂飞魄散这一条道路。 就这样过了七天,一直到—— 头七,回魂夜。 南洋的气候比中国湿润不少。 纪平鹤前一天在院里背书,忘记了将书拿回屋去,第二天起来一看,已经潮了。 好在昨晚没下雨,要不这书是铁定救不回来的。 轻轻捻着微潮的书页,纪平鹤叹了口气。 这本书是他临行前,纪平雨送给他的告别礼之一,是一本讲述风俗怪事的“民间故事集”。 他还记得纪平雨将这书递到自己手里的时候,脸上泛红,有些不好意思:“那些典雅高深的书我不懂,怕买错了招你笑话。留学不易,我送你这个,你远在他乡,要是寂寞了无聊了,也能翻翻故事,打发时间。” 他底气不足,越说声音越小,又赶在纪平鹤说话前迅速补充道:“不许笑话我!” 纪平鹤怎么会笑话他呢。 这四年来,他几乎已把这本书背下,来来回回不知翻了多少遍,就连边角都起了毛边。 被同学鄙夷嘲笑的时候,思乡的时候,迷茫的时候…… 他看着书里幽默的语句,就好像纪平雨在身边对他讲那些故事一样,没有任何的“文学涵养”,却无端地比其他任何书都要让他安心。 想到纪平雨,纪平鹤的眼眸又黯淡下来。 他已有半年不曾收到纪家的来信了。 就在昨天,他抱着渺茫的希望去往邮局查询信件,却在路上听到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潞城沦陷了。 这是纪平鹤第五十一次空手而归,心态却与前几次完全不一样。 他坐在院里,一遍又一遍的翻那本已经被他背烂的故事集,却怎么样都无法静心。 夜里惊醒三次,记不得是什么梦,只记得惊醒那一刻的绝望与心悸。 纪平鹤将书小心翼翼的放在枕头下,带着满腹担忧,再次合上眼睛。 连续的担忧与休息不足让他无比疲惫,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血,到处都是血。 刺鼻的血腥气让人想作呕,纪平鹤伫立在一片血海里,周围是一片片的血雾,天空中厚重而猩红的云离得极近,让人喘不上气。 真是一个让人不适的梦。 纪平鹤皱起眉头,思索着离开的方法——据说在梦境中死亡就可以醒来,那不知道把自己溺死在血海里是否可行? 还没等他鼓足勇气潜下去,一声呢喃就从他背后传来:“……哥哥。” 这声音明明细弱蚊鸣,可在纪平鹤耳中却放大了无数倍,直震得他心中一颤。 他带这些不可置信,缓缓回头—— 纪平雨衣着褴褛,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他。 尽管明知道是梦境,纪平鹤心中还是被巨大的喜悦填满,以至于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 就在纪平雨呢喃出声的那一瞬间,血海变得不那么浓稠,周围的血雾消失了,血云也在慢慢褪色……一切都在变得正常,就像是他所见到的、无比正常的纪平雨一样。 第40章 41. 断心 “春江?” 在见到纪平雨的一刹那,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没那么重要。 纪平鹤快步向前走去,无法按捺的期待从心底喷涌而出。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纪平雨了,哪怕常常回想,也仍抵不过时间对记忆的不断侵蚀,久到连他的五官轮廓都已没那么清晰确定。 “……别过来。” 纪平鹤急速向前的脚步骤然停住,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远处的纪平雨站在一座断桥的正中央,纪平鹤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可以清晰听到那略微颤抖的声音:“别过来。” 这个梦太奇怪了。 纪平鹤微微蹙起眉头,再次抬脚,步伐却缓慢了许多:“春江,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没有任何回答。 随着距离的逐渐接近,纪平鹤也渐渐看清了纪平雨如今的模样。 消瘦许多的脸颊,茫然无神的双眼,已经磨出破洞的衣裳…… 纪平鹤的心被猛地揪起,他无意识地攥紧拳头,脚下步伐却丝毫不停。 “哥哥。” 当第二声呼唤响起的时候,他已经距纪平雨很近了。 这一声呼唤又与先前那一声有些差别——那一声像是迷茫时无意识的呢喃,而这一声更像是捕捉到目标后的确定。 敏锐的本能让纪平鹤终于升起一丝警惕。 可站在他面前的是纪平雨。 是在他的认识里,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他的纪平雨。 于是纪平鹤克制住心里想要逃离的冲动,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也就是在他落脚的那一刻,周围情况突变。 本已经消失的血雾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纪平鹤层层包裹,不知何处伸出的骨手逐渐接近,已经触碰到他的脚踝。 血雾完全遮挡了纪平鹤的视线,纪平雨的身影已在他眼前彻底消失。 他将够到自己脚踝的骨手狠狠踢开,掩住口鼻,拼命提高声音喊道:“——纪春江!纪平雨!你在哪儿?” 随着这声呼唤出口,一股寒意忽然从纪平鹤背后直直窜上。 一双冰凉的手从背后把他抱住,随后一具同样冰凉的身体紧紧贴上。比起单纯的凉,那更像是一种阴森的寒意。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反抗。 尽管处处都透露着诡异,但多次云雨还是让他对纪平雨的一切都无比熟悉。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温暖手掌试探着覆盖住腰上那冰凉的手:“春江?” 回应他的,是落在颈侧冰凉而潮湿的触感。 纪平鹤打了个寒颤,试图将身后的人推开,却得到了更为激烈的反抗。 纪平雨直接咬在了他脖子上。 最为脆弱的地方被爱人用牙尖细细磨过,危险感与隐秘的快感同时袭来,纪平鹤只觉得浑身都跟着僵硬起来。 纪平鹤轻抽一口凉气:“你抽什么风……”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堵回嘴里。 纪平雨侧过头,牙尖磨到了他的喉结,又在那喉结上慢慢吮吸起来。 喉结一直是纪平鹤的一个敏感点,他又已经太久不经人事,乍一下被这么又咬又吮,直接半边身子都酥软下去。 纪平雨及时扶住了他,又趁这他使不上力的功夫,将纪平鹤直接压倒在地上。 好在他还留有几分理智,手掌护着纪平鹤的后脑,没让他撞到。 听着那“砰”地一声响,纪平鹤“嘶”了一声:“你是憋了多久,这么猴急?” 纪平雨一句话都不说,只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轻轻磨蹭,同时不安分的一双手也已经探到纪平鹤身下。 纪平鹤初时还也有几分兴致,离家多年,他也已经憋闷许久,哪怕是在梦里,总归也是想解解馋的。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不知为何,纪平雨没有向以往那样温柔地解开他的衣裳,反而是猛地一使力,巨力直接将他的衣服撕开。 不祥的预感冒上心头,纪平鹤试着推他:“等等——” 等待他的是一个堪称粗暴的吻。 没有任何温情,只有野兽般的原始掠夺,纪平鹤在这吻里像是溺水的困兽,拼命挣扎,却无法逃离。 待到纪平雨终于放他一马,纪平鹤的唇角已经被咬破,口中也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哥哥。” 这是纪平雨第三次呼唤他,纪平鹤心中却已然没有了先前的愉悦。 他的老师曾在课堂上说过,梦境是人心的倒影;而中国对于“梦”也有各式各样的解读。 纪平鹤本不愿多想,可随着梦中的异常越来越明显,再考虑到已经许久不曾收到家中来信,他却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 梦里的纪平雨不同寻常,那现实中呢? 他日思夜想的人,留在家乡的牵挂,可否还一切安好? 下身冰凉的触觉与危险感打断了纪平鹤的思绪。 没有任何润滑与前戏,一根手指就这么直冲冲戳了进来。久未开拓的后穴干涩而紧致,在这冲击下整个一缩,又被那手指强硬的生生顶开。 “慢点!”纪平鹤想用手肘撞开纪平雨,却被他反手扣住,“你做什……呜……” 纪平雨竟直接将方才扯下的布料塞进他口中。 口中塞着布条,双手被牢牢压制,双腿被分到最开,纪平鹤从未以这种姿态承欢,他的自尊与骄傲也无法接受自己以这样的方式承欢。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已经被愤怒冲得泛红,若是没被压制,一个耳光都是便宜了纪平雨——但他现在却根本做不到。 第二根手指也横冲直撞地插入。 后穴本就柔嫩,在没有任何润滑的摩擦下,纪平鹤只觉得一片火辣,根本体会不到任何快感。 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他猛地一挺腰身,终于将那两根手指挤出一些。 没成想这个动作似乎进一步激怒了纪平雨。 纪平雨收回手指,惩罚般地在他喉结上狠狠咬了一口,随后就这么直接提枪上阵,巨物硬生生挤入尚且干涩的后穴—— 纪平鹤从不知道,原来云雨之事可以如此痛苦。 他像是从中间被恶狠狠劈开,而那劈开他的巨斧还在他体内来回摩擦,把他的血肉一点点割开、刮下。 如果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梦,他此刻一定已经被折磨地醒来了。 生理性的泪水已经止不住的从眼角滑下,纪平鹤痛恨自己这样软弱的样子,又无法控制的让理智在一次次冲撞里破碎。 冲撞一次比一次激烈,在几乎把他凿开的剧痛过后,竟隐隐有了湿滑黏腻的感觉——想也知道,那是他的血。 鲜血为纪平鹤减轻了些许痛感,随后异物的顶撞就变得更加清晰,在疼痛之余,久违的麻痒又慢慢涌上。 在顶到敏感点的一瞬间,纪平鹤挺直脖子,发出了一声不知是痛是欲的呻吟。 纪平雨低下头啃咬他的喉结,把剩余的呻吟尽数阻挡。 纪平鹤隐秘的后穴被纪平雨不断进攻,脆弱的命脉在纪平雨牙间被慢慢磨过。 他难得的在性爱里感觉到恐惧,这恐惧与对爱人的眷恋纠缠在一起,又把他拉下更深的炼狱。 就在纪平鹤被精神肉体双重折磨刺激到失神时,纪平雨的动作停下了。 纪平鹤睁开眼,他尚且沉浸在剧痛的余威与刚刚体会到的快感里,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一颤一颤,眼神空洞,还带着些少见的茫然。 有湿润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纪平鹤眨眨眼,终于成功让眼睛聚焦。 纪平雨哭了。 而比起哭泣,更为让他心惊的事情也正在发生。 纪平雨身上的暴躁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渐从他衣裳底下渗透出的鲜血,越来越重的血腥气传来,甚至连他脸上都开始逐渐显示出伤口。 纪平鹤有些震惊的睁大眼,然后他就被捂住了眼睛。 “别看、别看……” 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纪平鹤的颈侧,不知是泪还是血。 “对不起,”他感受到纪平雨颤抖着抹去他腿间鲜血,“对不起……我不想的,可我没办法,我清醒得太晚了……” 尽管身体的疼痛仍折磨着纪平鹤,面对着爱人的反常,他还是耐下心来,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头发:“怎么了?” 可纪平雨已经完全说不出话,只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对不起”。 纪平鹤用手指摸索到纪平雨的太阳穴,用指尖轻轻按揉着,试图给这个已经崩溃的人一些安慰。 终于,他听到了纪平雨第一句完整的话。 “哥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能等你回家了。” 在落入这个诡异的梦境时,纪平鹤没有慌。 在被纪平雨反常的粗暴对待时,纪平鹤也还能稍维持些冷静。 可这一刻,纪平雨短短的一句话,却直接击碎了他的所有自持与理智,让他直直落入了最为深刻的恐惧包围里。 第41章 42. 死别 “为什么不能等我回家?” 纪平鹤将恐惧努力压下,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 可当这句话真的出口,纪平鹤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颤抖得更厉害。 他等了很久,都没得到纪平雨的回答。 但有温热的液体打湿了他的衣服。 纪平雨什么都答不上来,只断断续续的重复着“对不起”“我不想的”,纪平鹤试图安抚他、让他抬眼正视自己,可所有动作都只能换来纪平雨更加崩溃的嚎叫。 这不是他日思夜想的爱人,可又确实有着爱人的影子。 纪平鹤干到自己的脑海一片混乱,他拼命想要保持理智,可怎样努力都无法做到。 血雾慢慢包裹上来,纪平鹤渐渐喘不上气。 他知道,这个梦要结束了。 在几乎窒息的时刻,朦胧间,他听到纪平雨说: “哥,我想回家。” 几乎是下意识的,纪平鹤说:“我带你回家。” 这话出口后他们二人都是一愣,紧接着,纪平鹤急切地问道:“你到底在哪儿——” 一声惊雷炸开,纪平鹤猛地坐起来,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梦境留存的恐惧还攥着他的心脏,纪平鹤捂着胸口惊喘,剧烈的喘息让他胸口闷痛,但根本来不及让自己缓和一二,抓起外套就冲出门去。 处于这段回忆之外的纪平雨也惊诧的睁大眼睛——从这里开始,已经不是他的回忆,而是纪平鹤的。 可纪平鹤的记忆又怎么会混入他的回忆里? 如果这是他死后的事情在他死后,纪平鹤又都遇到了什么? 他是怎么离世的? 他有好好生活吗? 他……知道自己身死的时候,又有什么反应? 数不清的疑问翻涌着,回忆之外,鬼魂之身的纪平雨同样捂住胸口,他简直要有种错觉,自己的心脏又因为激烈的情绪而飞速跳动起来。 带着忐忑与好奇,他继续将自己沉入回忆里。 纪平鹤从没有如此莽撞过。 出门又能怎么样?千里之外的家乡依然没有音讯,不论发生了什么,他只能焦虑的坐在原地等待。 着急也是无济于事,这道理无比浅显易懂。 但纪平鹤没办法冷静。 哪怕知道是白着急,哪怕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哪怕知道……或许已经出现了自己无法接受的变故。 他需要做些什么,就算是无用功也罢,只要能让他在心理上觉得,自己离“与纪平雨重逢”又相近了一些。 哪怕是自欺欺人也无妨。 正值清晨,惊雷过后,有细细密密的雨滴从天空中落下。 纪平鹤没有打伞,在空旷街道上奔跑,间或有路人向他投来怪异的眼神,但现在的他都已无从顾忌。 邮局的大门近在眼前,纪平鹤喘着气,将大门一把推开,迎着别人震惊的目光走到他身前:“你好,我想要寄些东西。” 他从前常常来邮局,前一段时间更是几乎天天来查消息,邮寄员早就与他相熟。 “纪先生,您不记得了?潞城沦陷了,”邮寄员小心地提醒道,“近期只怕不好往过寄信了,您且等等消息罢。” 他其实有些害怕,说着说着就往后退了一步——这位纪先生,一直都是文质彬彬的形象,今日却失神落魄、衣冠不整,看起来实在太过反常。 纪平鹤对他的小动作浑然不觉。 “对、对,潞城沦陷了……”他想要挤出一个微笑,却怎么都无法做到,反而让表情看起来更加狰狞,“谢谢您,我回去了。” 走出邮局的大门后,纪平鹤呆滞的停留在原地。 不知这样静静站了多久,他才慢慢蹲下,将头埋在臂弯里,把自己蜷缩起来,像是一只缩回壳子里的乌龟。 纪平雨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触碰他,却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从他身体穿透过去。 对了,这只是回忆而已。 纪平雨心疼又心急,绕着纪平鹤飘来飘去。 不知绕了几圈,他再一抬眼的时候,天空骤然放晴,四周的行人也忽然增多不少。 他已经来到了几天以后的时间段。 纪平雨已经隐约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候,却还不大敢确定。 他转头看看四周,暂未见纪平鹤的身影,于是身形一转,迅速溜进了邮局的大厅。 邮局的一角,纪平鹤刚刚打开密封的信件。 他打开得过于着急,将信纸都撕出一道小口,如果不是旁边的人及时提醒,或许信还没看,信纸就要被他撕上一截下来。 一旁的邮寄员看得胆战心惊,眼睛拼命往信纸上瞟。 在看到上面零星几句话时,他彻底僵在原地,谨慎地观察着纪平鹤的表情。 纪平雨瞬间就明白了信上的内容,他飘悠悠凑过去,纪平鹤却已经将信纸合上了。 纪平鹤脸色苍白,手指把信纸硬生生捏得皱起,嘴唇抿得死紧。 邮寄员小声道:“纪先生,节哀顺变……” 他的安慰还没有说完,纪平鹤就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纪平雨追着纪平鹤的步伐出去,他走得实在太快,纪平雨飘在半空中都追得有些费力。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知晓未来的他们终会重逢,现在飘在纪平鹤后面,还有几分开玩笑的心思:“哥,哥,别跑这么快,你等等我呀哥!虽然过去的我已经死了,但变成鬼的我还可以和你来个‘人鬼情未了’嘛——” 话没说完,纪平鹤就猛地刹住脚步。 纪平雨的鬼魂刹车不及,直接又飘出几米远,在前面来了个大回旋又转了回来:“纪平鹤?” 回忆里的纪平鹤自然是听不到他说话的。 回过身的那一刻,纪平雨呆住了。 他料想过纪平鹤会难过、会痛苦,却不知道这痛苦竟如此强烈。 他的哥哥——从来都温和待人,博文守礼的纪平鹤,被家族规定束缚而将体面当做本能的纪平鹤,双目赤红,神情绝望,就这么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中央,发出了第一声哭嚎。 他几乎整个人都在痉挛,在那第一声哭嚎过后,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汹涌而出的泪水与喘不上气的“嗬嗬”声,在安静下来的大街上格外刺耳。 四周的行人纷纷侧目,带着猎奇或是嫌弃的目光全部集中在纪平鹤身上。 哪怕是在虚空的回忆里,那些眼神都让纪平雨觉得碍眼,觉得不适。 他在纪平鹤身边一圈圈游走,想为他遮挡这些赤裸裸的目光,可这只是回忆,他做不到。 “别哭了……” 纪平雨一遍遍的抚摩纪平鹤的头发,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掌一遍遍从他身体里穿过。 明明是已经无力改变的过去,明知道这是无用功,可纪平雨仍控制不住的想要冲上前拥抱这个崩溃的人。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在穿透纪平鹤身体的一刹那,纪平雨落入了黑暗当中。 他进入了回忆的下一个时间点。 纪平雨茫然地环顾四周,他正身处于一个乌黑的房间里。 看这个黑暗程度,外面应该是晚上。 纪平雨费了不小的功夫才辨认出房间的窗户在哪——厚重的深色窗帘将窗户挡得严严实实,绝不给月光一分一毫的可乘之机。 鬼魂并没有什么当灯泡使的特殊能力,纪平雨眯起眼睛,在屋里转了好大一圈,才终于找到了纪平鹤。 蜷缩在杂物堆里的、瘦得脱了相的纪平鹤。 第42章 43. 交易 纪平雨俯下身子,慢慢伸出手去,在黑暗里描摹纪平鹤的轮廓。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才想起来,鬼魂的模样与死时的模样不一定相同。 就比如他还是完好无损的样子,再比如……之前看起来一切如常的纪平鹤。 纪平雨不知道从读信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 这屋子里的状况实在是让人心惊——酒瓶杂七杂八扔了一地,书桌上、地上到处摊着翻开的书本,洗过的没洗过的衣服混在一起,从床榻上堆到了地上。 纪平鹤所在的地方从来都是干净整洁的,这种猪圈一般的屋子,若不是亲眼所见,纪平雨打死也不相信这会是纪平鹤的房间。 而纪平鹤本人的状况更糟糕一点。 他倚靠在一堆杂物边上,几件长袍当被子草草盖着,身上有不少地方都没盖住,就这么睡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握着本翻到一半的书。 哪怕是身处黑暗之中,纪平雨也依然感觉出,他瘦了许多。 纪平雨的手指虚虚抚上纪平鹤五官,一遍遍的慢慢抚过,似乎想替他把那在梦里都紧蹙的眉毛松开。 “啪。” 或许是睡熟了,纪平鹤的肌肉逐渐放松,原先紧握在手里的书掉到了地上。 纪平雨好奇地凑过去瞧,奈何实在太黑,他眯着眼睛读了老半天,才艰难地辨认出封面所写。 那是一个有些诡异的符文,旁边用纪平雨看不懂的字体写着书名。 不知为何,看到这符文的第一眼,纪平雨就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试探着伸出手,触摸封面上的符文。在手指碰上符文的下一秒,他就被一股巨力直接吸到了符文里。 “啊!” 纪平雨猛地弹起来,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荒草从生的院落里。 他伸手四处碰了碰,依然什么都碰不到,他还在纪平鹤的回忆里。 回忆起先前那书上的符文,纪平雨打了个寒颤。 他搓搓胳膊,好奇地飘起来,在周围寻找纪平鹤的踪迹。 这院子里看上去没什么人,周围全是杂草,两层高的主楼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连窗户都无法打开。 纪平鹤绝对不会生活在这样又乱又荒凉的地方。 纪平雨往院外飘去,没成想在碰到院门的一瞬间,电流涌过的痛感瞬间袭来,直接将他电得倒退一米。 ……为什么回忆里的东西也可以电到他? 纪平雨震惊地看看自己的手掌,不信邪般再次往门口冲去—— 这次他没有再被电到,因为门自己打开了。 纪平鹤从外面走了进来,再次从纪平雨的身体中穿透过去。 他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不过依然面有病态,手里打着伞,还戴着个宽檐帽,围着长围巾,把整个人都捂得严严实实。 纪平雨看看天上高挂的太阳,再看看院里绿油油的树木和一堆杂草,伸手点点纪平鹤身上的衣服——他不热吗? 在纪平鹤身后还有一人,戴着眼镜,较纪平鹤稍低一些,有些警惕地看向门内,却并不进来。 这人纪平雨也认得,是同纪平鹤一起赴南洋的学子之一,吴致铭,字望归。 纪平雨一直不太喜欢这人,总觉得他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算计的气息。 “高云,”吴致铭皱着眉头,“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亲人去世,悲痛是人之常情,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颓废酗酒,缺课逃班……现在倒好,还开始找这些糊弄人的‘神婆’了!” “你的理想呢?你的目标呢!” 吴致铭显然十分激动,似乎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和纪平鹤扭打在一起。 而纪平鹤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他。 “没有了。”他说。 “纪高云现在不过是无用的废人一个。望归兄,请回吧。” 纪平鹤绕过伫立在原地的吴致铭,向里面走去。 他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将帽子挂在一边的篱笆上,从地上乱七八糟晒着的草药中迅速找出一条捷径,一边往里,一边唤道:“姜婆?” 纪平雨四处打转,寻找着这位神秘的“姜婆”。 “谁?” 苍老又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纪平雨猛地转身,才发现一位老妇人已经来到了他身后。 “姜婆”穿得比纪平鹤更厚一些,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一双眼睛却仍然清澈明亮。 见到纪平鹤后,她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又是你啊。” 纪平鹤急切地上前一步,却在开口前先被姜婆打断:“你的身体调养好了?” “我很好。” 然而这句话刚刚出口,纪平鹤就在姜婆复杂的目光里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厉害,没有血色的脸上却因此而终于恢复一丝薄红,看上去反而多了几分人样。 纪平雨无比希望自己此刻可以拥有实体,去拍一拍他的后背,抑或为他递一杯温水。可他只能用额头虚虚抵着纪平鹤的颈窝。 “撒谎是没用的,”姜婆长叹一声,“何必呢。” 纪平鹤终于缓过气来,看向姜婆,还含着湿意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犹豫迟疑:“我上次说的事情,可以办吗?” “我需要的信物,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与我们两人都有密切关系,各贴身佩戴超过五年以上——对吧?” “既然东西都有了,这件事可以是可以……” 姜婆顿了顿:“不过这办法,有违常理,不论成功与否,你都不会好受。纪先生,你前途无量,还是考虑清楚为好。” 纪平雨愣了一下,急匆匆转头去看纪平鹤:“不行,你不能——” “我很清楚。” 没有任何犹豫,纪平鹤给出了答案。 他笑了笑,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似乎泛起了涟漪:“我不会后悔的。” 第43章 44. 沙漏 纪平雨并不知道他们正在谈论什么,可是忽如其来的危机感与纪平鹤异样的情绪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胸腔里好像被刀子狠狠捅了进去,又在里面搅和,痛得纪平雨几乎站不住脚。 “我不要什么死而复生,也不要什么灵魂不灭。” “我希望你站在新加坡的高楼里行医救人,希望你荣誉满身再归故里,希望你余生平安喜乐……哪怕再遇到另一个人,把我抛在脑后,也没关系。” 纪平鹤,纪高云。 他本该是高飞的鹤,不应该被任何琐事牵绊住步伐,捆绑住翅膀。 鬼魂是不该有心跳、不该有痛觉的。 更何况他只是处于一段回忆里。 可纪平雨还是觉得那把刀他心尖上摩擦,密密麻麻,永不停歇,疼得他连喊都喊不出来。 原来不需要伤口,感情的折磨也能让人如此疼痛。 他的视野都因为这疼痛而变得模糊,而在这一片模糊之间,他摸索着,让自己的手指穿过了纪平鹤的胸膛。 那么,纪平鹤知道他死讯的时候,得有多疼呢? 纪平雨不太敢去幻想,也不太敢回忆刚刚见到的一幕幕。 当那股钻心的疼痛慢慢消退的时候,纪平雨恍然发现,他又一次来到了那个梦境。 依然是满是血色的孤台,依然是面目狰狞的自己。 只有纪平鹤,脸上的表情从重逢的喜悦变为了一种……似哀悯又似释然的东西。 “春江,”纪平鹤抬起手去,“还认得我吗?” 回应他的是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此时的纪平雨,已经完全丧失了神志,变成了只有怨气的恶鬼。 可纪平鹤的眼神依然温柔。他甚至伸出手摸了摸那恶鬼的脸颊,像是在看曾经那个不懂事又黏人的弟弟:“等很久了吧?” 他低头整理着衣服,动作很慢很细,像是要把最好的自己展示在纪平雨眼前。 尽管他面前的纪平雨根本不认得他。 “梦到你以后,我与姜婆聊过。她说你的反应证明了你在乎我,但是,”纪平鹤的声音顿了顿,“你不相信我。” “你不相信我在乎你,不相信我可以为了你舍弃一切,不相信我会等你——那是你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所以你的反应会那么激烈。” 恶鬼纪平雨依然喘着粗气,像是头蓄势待发的饿狼。 而纪平鹤也终于整理好了他的衣服,再次抬头,与那双血红的眼睛对视。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如果你那么害怕,怎么不同我说?” 纪平雨觉得,那把插在他心上的刀,好像又找到了新的折磨方式。 可在这极端的心痛里,他竟感到一种解脱般的快意。 纪平雨确实曾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怀疑纪平鹤会离他而去。 他的哥哥是高贵而无暇的鹤,而他不过是扶不上墙的雨后淤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两者都不可放在同一高度上比拟。 当他们还能共处的时候,这份焦虑尚可被纪平鹤的安抚掩埋;可在纪平鹤离家这几年里,无处安放的不安已经变成夺命的绳索,夜夜勒得纪平雨喘不过气。 可在这一刻,在纪平鹤颤抖的声线和溢出来的绝望里,纪平雨无比清晰的意识到: 纪平鹤是爱他的。 无关于身份,也无关于能力。 这份爱,早在八十年前就已对他倾诉过一次。 可他直到现在才明白。 “抱歉,我来晚了。” 万千黑色的丝线就在这一刻从纪平鹤衣服上喷涌而出,那件普普通通的黑色长袍在此时取之无尽,黑色的丝海很快便将孤台层层叠叠圈起,将所有血雾都阻隔在外。 纪平雨看着曾经的自己被丝线层层捆住,愤怒地嚎叫着,却用尽全力都无法挣脱那丝线。 它们带着势不可当的气势而来,却没伤到纪平雨一分一毫。 黑色的怨气在这一刻化为实质,对着丝线开展疯狂的攻击,然后又随着丝线飞速流向了另一边的纪平鹤。 纪平雨震惊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想到了一样东西——沙漏。 在山村游荡的那些年里,这种玩具曾盛行过一段时间。 偶尔有孩童捧着各式各样的沙漏在山间奔跑,他们把沙漏放在纪平雨身侧,然后互相比赛谁能在沙漏流完前跑得更远,亦或是谁能卡时间卡得更好。 纪平雨见过千百种沙漏,各有特色,从普通的黄沙到色彩缤纷的细沙,再到会折射阳光的精油…… 可他从没想到,原来还能见到这种可怕而让他心悸的“沙漏”。 以纠缠不清的丝线为中心,无数压抑的怨气正在流淌。 怨魂纪平雨的嘶吼逐渐停歇,整个梦境的血雾都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纪平鹤身边愈发明显的怨气。 沙漏里的沙子不会凭空消失。 但它会随着沙漏的旋转,转移到另一边去。 纪平雨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要前进,却觉得脚下的步子重逾千斤。 当空气中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散去,层层缠绕的丝线终于离开,又缩回了纪平鹤身上的长袍里。 纪平雨看着曾经的自己躺在地上酣睡,对一切一无所知,忽然很想上去踹那么一脚。 只是在他走过去之前,另一个身影已经先一步走上前去,温柔地拨开他有些长的头发,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猛一下转移这么巨大的怨气,纪平鹤的情况也显然不大好。 他的身影在梦境中忽明忽灭,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看着令人心惊。 “晚安。” 一枚玉佩从空中慢慢浮现,纪平鹤托起它来,把它放在纪平雨的掌心。 纪平鹤露出一个有些憔悴的笑容,面色苍白,眼里却有亮晶晶的光彩。 “你不会再有噩梦了。” 不会再有噩梦了? 一个个诡异的梦境在此刻又浮上纪平雨心头,曾经的无数困惑再此刻一齐上涌,又一一迎刃而解。 为什么他这么多年以来从没做过梦? 为什么每次他与纪平雨相遇,都是在诡异的梦境里? 为什么无面人会在纪平鹤恍惚时成群出现? 为什么银杏下的木牌上全是他的名字? 因为他们从来都不是梦境相会。 而是他进入了在纪平鹤的梦里。 被梦魇困扰八十年的,一直都不是纪平雨。 而是为他承担了一切怨气与痛苦的纪平鹤。 第44章 45. 正文完 又是这个梦。 从踏入故乡的土地开始,纪平鹤的梦就比从前多了很多。 当然,这大概也有他想见到纪平雨的缘故——若是还在南洋的时候,纪平鹤是不会让自己陷入这么频繁的梦境的。 毕竟,一直被噩梦困扰,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哪怕这件事已经持续了八十年,纪平鹤也依然难以习惯。 孤台,血河,血雾,还有若隐若现的枯骨与缭绕在耳边的哀嚎。 纪平鹤灵活地绕过抓向他脚踝的骨爪,走到孤台中间,盘腿坐下。 这样的事,他在过去八十年里已经做过无数次。 孤台的中间是最为安心的地方,烦人的骨爪不容易够到,而血雾也较其他地方薄弱一些——或许是因为漂浮在空中的那块玉佩。 它与八十多年前,纪平鹤将它送出去时仍一模一样。只是这块漂亮的玉佩表面缭绕了些许黑气,让它看上去多了几分不祥的气息。 纪平鹤的指尖轻轻点在玉佩上。 黑气缓缓地从他指尖流入,等到玉佩完全恢复白净,纪平鹤才收回手去。 或许是两人遗骸的接近引起了什么反应,前几日,纪平雨周身的怨气忽然暴涨,纪平鹤预防不及,处理便晚了一些。 也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纪平鹤双眼放空,凝望着面前的血雾,心思飞到了九霄云外。 孤台中央的另一个优点,便是很适合发呆。 在最初的那几年里,每次做到这里,纪平鹤都会陷入到无休无止的自责之中。 “他不太相信你。” 姜婆的话始终在他耳边作响。 比起这无休无止的噩梦,这句话其实更可怕一些。 噩梦是关押着他的牢笼,而这句话是牢笼中拷打的刑具,把他曾为之愉悦快乐的东西一次次碾碎。 他把两个人的相处一点点剖开,努力从回忆里品味纪平雨的动作、表情与话语里的细节。 记忆并不总是可靠的,还会随着时间而变得残缺不全。 只有很少的时候,纪平鹤可以准确的从记忆里找到纪平雨的不安。 可就是这么有限的几次,却成了捆绑在纪平鹤心头的绳索,带着细细密密的刺,他每回想起曾经幸福的时光,就要竖起来扎他一次。 每当他情不自禁的想到纪平雨,想到曾经温存甚至争执的时候,莫名的恐惧便会袭上心头——纪平雨真的乐在其中么?纪平雨真的没有担心、没有害怕么? 可纪平鹤没办法得到答案。 他习惯于接受别人的喜欢或爱。 对他来说,爱是可以从眼神,语言以及各种小细节看出来的,因此他从来不怀疑纪平雨对他的爱。 他也不习惯于直白的表达,他生性内敛,更偏爱于“红豆寄相思”那种隐晦的深情。 但一直到纪平鹤来到这个噩梦,他才想起来,纪平雨大概没有这个能力。 他的弟弟得到的爱实在太少了,以至于在真的得到一份新的爱之时,纪平雨完全不敢相信。 ……而纪平鹤一直没能让他真的相信。 有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纪平鹤依然没有睁眼。 在他沉迷于过去,在不断地剖析里自我折磨时,偶尔确实会有这种情况。 他会幻想出纪平雨的样子,幻想他疯狂地责骂自己不会表达,幻想他失望地缩在床上难过,幻想他冲过层层血雾,带着重逢的喜悦奔向自己。 然后他会收获一个带着血腥气的,或温柔小心的,也可能是激动颤抖的吻。 再往后便是缠绵不休,春宵一度。 最后留他一人,在自亵后的余韵里清醒。 纪平鹤以为,这次也会是一样。 所以他在那人停留在身后的时候熟练地后仰过去,伸手揪住那人的衣角,问他:“这次怎么这么晚才到?” 他的回忆都要走过一轮了。 但预想中的拥抱、接吻或是强势的侵占都没到来。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身后的人弯下腰,呼吸吐在他的颈侧。 “我回来了。” 纪平鹤猛地睁开眼,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背后的人用另一只手掰住他的下巴,让他偏过头,于是那人的脸庞就完全映入纪平鹤的眼帘—— 他眼角有点泛红,表情有些哀伤,可眼神里又像是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矛盾却又真实。 ……这不太像是幻觉。 纪平鹤慢半拍的想起来,方才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我回来了。” 一个足以让他震颤的猜测迅速升起,又在对面那人怪异的表情里化为实质,重重落在纪平鹤心上。 明明已经在梦里重见好几次,连荤都开了,可这一刻纪平鹤还是有些无措。 他第一次走近南洋的教室都没这么慌。 见纪平鹤久久没有反应,纪平雨修改了一下措辞:“我都知道了。” 他低下头去,鼻尖抵着纪平鹤的后颈,双手环住他的腰。 “……我从来不知道,那块玉佩还能有这样的用法。” 纪平雨似乎是想笑一下,可到底没成功,听上去就成了短促的气声。 他该说些什么? 道谢,感动到涕泪横流,抑或是说几句深情的誓言? 这些都不够。 不够弥补纪平鹤八十余年的煎熬,也不够让他心里揪成一团的地方放松。 他没办法说任何话,只能抱得紧一些、再紧一些,用无用的动作与触碰,试图缓和这种真相摊开的酸楚。 可能因为他抱得太紧,也可能是什么自身原因,纪平鹤有点喘不上气。 他不善于面对旁人的情绪,尤其当这个“旁人”是纪平雨的时候。 纪平鹤险些习惯性的想保持沉默,于是那看不见的倒刺再次竖了起来,狠狠扎他一下。 这样不行。 他明明想过要改变的。 他为之这一刻无数次的心里预设,他想说一些甜腻的情话,或是至少飙上几句文绉绉的相思诗,可这些最后都没能出口。 因为远处有鸣笛声传来。 梦境的世界整个颤抖了一瞬。 “你现在在哪?” 纪平鹤从这长时间的对视里晃过神来:“路上……去墓园的路上。” 他们很快就能再见了。 四周的一切都在逐渐分崩离析,在脱离的前一刻,纪平鹤紧紧攥住了纪平雨的手。 快一点,再快一点——哪怕只是提前几分钟,他也想将心里的话早说一些。 明明时间如此紧急,可真的看着纪平雨的眼睛,纪平鹤却又卡了壳。 只不过,这次不是纠结于如何让那些话出口。 而是纠结于该说哪一句。 他堆积了太多的思念,太多的后悔,临到近头,竟都堵在嘴边,哪一句都没法先蹦出来。 “疼不疼?” 最后挤出来的,竟是这一句。 “疼。” 纪平雨忽然笑了,他在愈来愈大的汽笛声里贴近纪平鹤的耳朵:“但马上就不疼了。” “等你从公路过来,你会看到两边一排排的枫树。现在时候正好,它们的叶子已经红透,而透过叶子,就能音隐约。看见后面一排排的墓碑。” “我就在其中一个,我会站在旁边等你。但路过那里以后,车子还得走到陵园大门,然后再绕回来——现在正是清晨,面对这边的时候,或许正好能看到初升的朝阳。” 似乎真的有阳光洒下,周遭的血雾抽丝般褪去,远处的小桥与孤台的边缘一起化为沙石飞起,阳光穿透了它,形成一缕暖黄的光柱。 这个梦要结束了。 “等你走到这里,就不疼了。” 在梦境破碎的前一秒,纪平雨轻声说:“虽然好像说得有些早,但我还是想先和你说——”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