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 合集网 址 www.yikekee.cc用各种浏 览器访 问 每 日 更 新 超 多 广 播 小 说 漫 画 腐 剧 游 戏 附:作 品来 自互 联网,内容版 权归作 者所有, 24小时阅 读后 删 除,本 人不 做任 何负 责  《蜂腰》作者:宴惟   文案:   腹黑养子惦记上了父亲的笨蛋美人。   原创小说 - BL - 中篇 - 完结   民国 - 三观不正 - 双性   心烦产物,乱写的小妈文学。   腹黑养子×笨蛋美人小妈。 第1章   十月里,秋的天气,软风一阵一阵的拂过人脸,痒痒的像走在春天的柳荫里,嫩柳芽儿抚摸人脸。碧湖旁的芦苇已经黄了,穗穗的芦苇花在金色日光里枝叶嚓嚓,拨乱碧湖湖水。   船靠码头,船头在风中一下下的撞着码头,发出沉闷的声儿。俞博衍借着家仆小周的手,一用劲儿,上了码头,黑大衣在秋风里卷高了,帽子也险些给吹进湖里。   他紧紧握着头上的黑色软帽,第一句话问:“家里都还好吗?”小周领他往停着的汽车那儿走,语气不大顺:“都好,少爷回去便晓得了。”   黑色汽车很快开起来,穿街过巷,越来越熟悉的街景,让出洋五年的俞博衍的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慢慢儿落了下来。老爷子病重,一封信漂洋过海到英国,到了他手里,把他那颗在外的心给捕了回来。   随身的行李一进门都由家仆拿去,俞博衍跟着小周,一进一进的往里头走,远远的,听到几句说话声。   “这丹桂开得可真好……”女人的说话声,柔柔的,在灌满了桂花味的秋风里吹过来,如梦似幻,有些熟悉。俞博衍跨过门槛,看清后院站着的一小群人,轻轻地叫了声:“爹。”却不是俞老爷子先回头的,先回头的是家里的五姨太太幼玲。   她先是一愣,既惊又喜,一身浅紫窄袖旗袍,裹一条黑色小绒衫,“是博衍?!”她原站在群人的最外边,一下钻到最里边去,“老爷,是博衍回来了!”众人散开,露出被女人堆围住的俞老爷子。   俞老爷子是不大好了,窝在椅子里,脸色虚白,肉颓软的挂在颧骨上,慢慢的,才睁开了眼,张嘴陌生又哑涩的念:“博,博衍回来了?”   幼玲低头,脸儿贴着俞老爷子的脸,抹了胭脂的年轻的饱满的脸,更衬出俞老爷子的病容,殷殷的应了一声:“是,老爷的儿子回来了!”俞老爷子颤颤伸出手,这回念的稳了,“博衍……”   俞博衍上前握住他的手,紧紧的握了一下,“爹,是我。”他凑近俞老爷子的耳朵,生病的人身上似乎有一种浑浊的气息,让人不愿意靠近,俞博衍说完离开了老爷子的耳朵,笑说道:“五年不回,爹这院子里又多了几个小姨娘?”   俞老爷子握住幼玲的手,含糊不清的“呃呃”了两声,幼玲会意,“在我后边,又娶了两房。”她是俞博衍临出洋那会儿进来的,那时候不过十八岁,是青涩愁苦的少女,如今五年过去,身量养得丰腴,全然是一个少妇了。   六姨太太、七姨太太应声站出跟俞博衍打过个照面,都叫了声:“少爷。”幼玲芋;堰.ё咬一咬嫣红的唇,“还有一个……”   俞博衍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老爷子身边的人。穿一身淡蓝的长袍,身量像男儿,却有长头发,懒懒的用丝线绑了,面容温润,一双眼睛尤其好看,柔柔的望着俞博衍,不似六姨太太与七姨太太那样叫他少爷,声音也温柔如软玉,叫他,“博衍。”   俞博衍礼貌客套的都应了,扭头却悄悄给了幼玲一个眼神。   俞家的大少爷,自小富贵养着,出洋五年,乍然回来,站在秋风吹拂的院里日光下,像一颗石头砸进俞家这座死气沉沉的大宅子做的湖里,激起的波澜是幼玲殷切的目光,是其余几房年轻姨太太忽然乱了的心。   明眼人都知道,俞老爷子是快不成了的,所以一封信召回俞博衍——他的养子。   俞博衍任由家仆帮他归置好行李,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却不急着睡。日头透过桂花树疏朗的枝条,斑驳的从轩窗投进来,落在他手臂上,把新鲜健康的皮肉照得一清二楚。   一点胭脂的香气混进桂花香里,俞博衍唇角一动,任由女人的手帕落在自己脸上,柔柔的痒着,“博衍。”是幼玲,她痴迷的瞧着俞博衍,涂满蔻丹的手指抚上俞博衍的脸,眉眼、鼻梁、薄唇,哪一样儿都比老爷的好,至少是暖的,不是那种病人的微凉。   一点点的,幼玲的手像白蛇,就要滑进俞博衍的衬衫里。俞博衍没睁眼脸上先有了笑,抓住幼玲的手,“小姨娘。”幼玲听他这样叫自己,半是羞半是不情愿,红了半张脸,“你比我还大两岁呢。”   俞博衍脸上的笑深深,抓过幼玲的手轻轻一吻,“好香。”幼玲倏的将手抽回来,似乎被烫着一样,抽了手帕轻轻的擦着被俞博衍吻过的地方,红透了脸:“油嘴滑舌。   她好奇的瞧俞博衍,“听人说,国外那些女子,袒胸露乳,都不怕男人瞧呢。”她低下头,“少爷是在外头学坏了。“   俞博衍瞧着她姣好的侧脸,“老爷子有七房太太,我哪儿用出洋去学呢。”说起病重的老爷,幼玲的脸色不好,轻轻地“哼”了一声,“造了一世的孽。”   俞博衍正了神色,“说说罢,那人是什么来路?男的女的?”   幼玲吃吃的笑了,“少爷的眼睛真毒。不男不女,他是个双儿。老爷总‘秉容’、‘秉容’的叫他,可亲昵哩。”   “你们怎么知道?”   “是三年前吧,老爷还没瘫呢,最后一次去贩皮货生意,回来的时候身边就有他了。”幼玲压低了声儿,模模糊糊的,“听说是山里头捡的,不晓得是怎么养的,似乎是什么也不懂呐,院里头的老妈子伺候他洗澡,看得真真儿的。”她吃吃的笑了一声,“他是不知道羞的。”   俞博衍懒散的撑着下颌,呢喃:“什么也不知道吗?“他坏笑,望着幼玲,“爹怎的不教教他?”   幼玲娇瞪了他一眼,“老爷这不是后来就瘫了嘛,都没来得及呢。”她想起什么,幽幽的说:“老爷有这么多太太,却一个孩子没有,就算是不瘫,又能教个什么?你还不知道吗。”她叹气,瞧着俞博衍的目光里有隐隐的期待。   俞博衍故作不知,“那爹对他怎么样?”   “对他好。”幼玲说得笃定,“秉容不嫌他,照顾的可细致,若不是他,只怕……”她低下头,孩子气的拿手帕刮俞博衍的鼻子,“你早回来两年也可能。”   俞博衍抢了她的手帕,笑得揶揄,“他可是我爹,你在我面前,就这般不怕?”幼玲瞧着他,狐狸似的眯了眼,“我倒怕你不敢。”俞博衍仍是笑,还了手帕给她,翻身道:“困了。”   幼玲何尝不晓得他的意思,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俞博衍是一个她近在咫尺的指望,她时而觉得她能抓住这个指望,时而又觉得不能。俞博衍似乎是没有心的,教人瞧不透。 第2章   一觉睡醒,已经过了开晚饭的时候。俞博衍不大饿,慢悠悠洗了脸簌口,换了身衣服,才往东厢房那儿走。电灯通明,院里的花树枝叶似笼在一层霜里,桂花的味道更浓,穿院过来,衣服上都能沾上气味儿。   俞博衍的衣衫大都是西式的,乍一踏进东厢厅里,断了饭桌上的热闹声,格格不入。他拉开老爷子右边的椅子坐下,朝在座的几位小姨娘都笑了一遭,自有老妈子给他把饭盛上来。   老爷子俞彪拢共娶过七房太太,年轻的时候是个狠主儿,前头的四房里活着的只有三姨太太,其余的大都因病、一f郁颜ableམ些上不得通奸丑事,一缕香魂长眠黄土,或丢进了院里的井。   三姨太太徐瑞芳是个小门户出来的,性子本来就安静,年岁上来后更是心静,平日里吃斋念佛,不过问院里头的事儿。   现下得脸儿的是幼玲,她管着院里大小的事儿。六姨太庆莲与七姨太玉芬嫁进来没多久,老爷子便瘫了,她俩人是没有管事的权的,更谈不上其他,只是脸上时不时闪过一抹惴惴不安的神色。那是在担心老爷子死了,她们的去处。   俞博衍留意到秉容坐在老爷子的左边,当真是幼玲说的那样,他对俞彪很好。眼下端了一碗炖的烂烂的鸡丝粥,眼睫微垂,一口又一口的喂给老爷子吃,偶尔俞彪扭头看他,他便笑着,细心给俞彪擦去嘴角的粥渍,沉默寡言的温柔。   俞博衍冷眼瞧着,只觉碍眼,不等他多想多看,桌下的腿贴上了一只女人软热的足。是足尖,似一条灵巧的蛇,贴着他的西裤磨蹭不过几下,找到了贴近皮肉的进处,贴着俞博衍的脚踝钻了进去。   丝袜沾了体温,恍惚像是漫上腿肚温暖的水,每一寸皮肉都遇水活过来。俞博衍低头一看,唇角噙了笑,抬头不偏不倚对上幼玲的眼睛,她轻佻的一个媚眼过来,脚趾一个紧一个的顽皮踩在俞博衍的腿上。   俞博衍低头,只当不知道,由幼玲顽皮的闹他,吃饱后被老爷子叫进北屋。无非是意料之中的事,俞彪要他尽快接手家里的生意,最好也尽快娶一位太太,要是城里有头脸的人家的女儿。   当然,老爷子的请帖也早就派出去了,明儿俞家办一场宴,名头是俞博衍的生日。老爷子的打算不难懂,趁他还在,领俞博衍与城里那些生意往来的叔伯认识认识。   俞博衍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儿,甭管是见叔伯,还是见些年轻的小姐,俞彪希望他做到的,他这么多年一直做的很好。   宴就开在东厢的三间屋里,电灯通明,吵闹非凡。烧烟的在右边的屋,烟膏、烟灯、烟枪一应有;赌钱的在左边的屋子,三四桌麻雀牌局开出来,地上到处是瓜子、核桃壳。   中间的大屋供来的人跳舞,留声机放着音乐,男男女女甭管认不认识,搂上就舞起来,衣香鬓影,空气都暖得重了,堆叠在屋顶。   俞博衍端了一杯酒,从人群里挤出来,解开西服的两颗扣子,桂花香钻进鼻子,吁出一口长气。侧身躲开廊下一对又一对的男女,俞博衍脚步松快的走下小石阶,绕过竹林,走进死气沉沉的安静北屋。   老爷子可受不住这份要命的热闹,早早的回了屋,眼下想来在床上躺着睡了。   俞博衍跨进只开了一盏电灯的北屋客厅,迎面对上从里屋走出来的秉容。灯下狭路相逢,俞博衍慢慢饮了一口酒,听他依旧温柔的叫了自己一声,“博衍。”   “你怎么不去跳舞烧烟,不去打麻雀牌?”俞博衍明知故问,他要听秉容的回答,才好堂而皇之的进行下一步。   秉容抬起头,“我不会那些,而且,老爷要喝药。”这是俞博衍第一回 从他口里听到除自己名字以外的其他字眼,脸上笑意加深,“你怎么对他这么好?”   “好……”秉容扭头,疑惑地呢喃,听不懂俞博衍的揶揄,看着俞博衍的眼睛,“老爷救了我,不然我已经死了。我对他好,是应该——”俞博衍的手骤然贴上秉容的唇,并不想听他接下来的话,“那你为什么叫我‘博衍’,她们都叫我少爷呢,小姨娘。”   秉容丝毫不觉他的称呼有什么不对,脸上起了点浅浅的笑,“你是老爷的儿子,老爷对你好,我也应该对你好。”真是要命,这一瞬间升起的不服输的劲头,俞博衍微眯眼睛,“你平时都和他睡在一起吗?”   秉容摇头,“老爷睡大床,我睡小床。”俞博衍脑子里闪过俞彪和他在无人深夜可能发生的种种,陡然的坏脱口而出,“为什么,爹半夜起来,需要你搀他撒尿吗?”秉容不懂他话里头的坏,“老爷不能走路了,她们都不愿意。”   俞博衍简直要压不住弯起的唇,正要再说,里屋传来了几阵悉索声,俞彪醒了,在“秉容”、“秉容”的叫唤,“你在和谁……”老爷子说话都费力气,呼噜噜的痰声响在喉咙里,“说话?”   秉容老实,“是博衍,是他在和我——”俞博衍近身把他搂在怀里,伸手捂住他的嘴,笑道:“爹,幼玲不放心你,让我过来瞧瞧。”和老爷的手完全不同,俞博衍的手太暖,身上的鸦片烟香、桂花香杂在一块,混成奇怪的香气,一个劲儿的往秉容鼻腔里钻。   秉容惊讶中,微微张开了嘴,舌尖碰了一下俞博衍的掌心。   这一痒,把俞博衍的心勾起来,应声完老爷子,低头靠近,吻秉容的嘴。第一次,他没有吻到,因为秉容侧头躲他,可第二次却没有躲,被俞博衍含住下唇轻吮。   他不懂这吻的意思,第一次的躲开是下意识的,怕撞到俞博衍的额头。第二次不躲,只是觉得俞博衍并不是想伤害他。   他睁着眼睛,在俞博衍的舌尖进来的时候缓慢的眨了下眼,即被俞博衍勾住了舌尖。俞博衍的身体倾向他,他怕摔倒,双手环住俞博衍的腰,被放开时,觉得嘴巴太黏,舔了下一唇,说:“博衍,我要摔倒了。”   俞博衍明知他叫自己博衍,没有别的意思,胸腔里的心却不可避免的因为这句话跳得砰砰,“是吗?”他放任自己朝秉容压下去,好让秉容更紧的搂住自己。   “你为什么。”秉容闻到俞博衍身上的鸦片烟香,直白的问出他的疑惑,“刚才,是什么?”   俞博衍低头,对视他单纯的眼,“是亲嘴。”秉容眨眼,眼睛点灯光下蒙了一层光,他在思考,俞博衍话里的意思,好一会儿才说,“博衍,我能站稳,你放开我吧。”   俞博衍应声松手,“你和爹,这样过吗?”   秉容想了会儿,摇头,“没有。” 第3章   生日宴办完,荣城里有头脸的人家都晓得了,俞老爷子留洋的儿子回来了,有相貌有家世,是个斯文中不缺英气的读书人,年龄正当,还没有娶太太。   俞博衍的日子在宴会后忙碌起来,数张请帖经门房的手送到后院来,饶是他挑着拣着,总有几张是逃不开得去的。更何况,俞博衍本就打算顺俞彪的意,更是多去了几家。   不说是正经人家的小姐,就说是他见过的别家姨太太是数也数不清。一张张年轻饰粉的脸,眼睛总是多情的,汪汪的含着水似的。淡淡的眼波下边,你不晓得是一颗什么样的心,在某一刻,便暗中落在了你的身上。   加之俞家的生意担子一下落在俞博衍身上,他更是忙碌,白日里见各家铺子的掌柜,太阳落下天一黑,流水样儿的宴会一个个奔赴,各家玩乐的舞厅、俱乐部,俞博衍是去了个遍。   在他的早出晚归里,俞家后院里的丹桂,开到了最盛的时候,花香浓郁到了极点。白日里,俞家这座大院静得出奇,到了夜里,更是静到一种悚然的地步,俞彪病中的哀咽像是夜风刮过,“咚”的一声,花架上的什么东西掉进了井里。   幼玲一点儿也不怕。她站在桂花树下,胸腔里是对俞博衍的怨怼,这让她的脸在花树影后的灯光里有些不大高兴,脸颊上的胭脂也失去了往常的色彩,缥缈的两抹红挂在她的脸上,仿佛能随时散去。   除了怨怼,她还有对俞博衍的点点委屈,不过,这委屈随着俞博衍漫步走进院里的身形,从她的眼睛里消失。   她横手把俞博衍拦下,白皙长条的手臂尾巴,是一条被夜风吹起来的浅紫色纱绉手绢,“你真打算听老爷的?”   俞博衍站定,面容在被桂花枝叶错开的斑驳电灯光下更显俊郎,淡淡含笑,“为什么不听,连你都要听他的,我这个儿子怎么能不听呢?”   幼玲环臂,“那么,你属意了哪家的小姐?”她靠近俞博衍,身上的香气扑近来,调子拖的长长,有分明的一种不甘心在里头,“还是,哪家的——姨太太?”   俞博衍注视着幼玲的脸,轻笑一声,“自然,是小姐。”他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看到幼玲眼里出现的不甘,又说道:“姨太太都是有主的人儿,我怎么好去招惹。”   他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幼玲再不看他,甩手扭头往西厢走。   俞博衍吁了一口气,正要回自己的房间,经过北屋门旁不远的竹丛时,耳朵尖的听见竹林后边,有细微的声儿,像是一双脚踩在了干脆的竹叶上,窸窸窣窣的。小.说广`播动·漫漫-画耽;美汁源下载尽在 yikekee.cc 日更   他背手,放轻脚步慢慢靠近。越近,那窸窣声越清晰,最后一步,俞博衍跨得相当大,倏地出现在那人面前,把人看清。   是秉容,他手上还拎着壶水,老爷子渴了。   俞博衍换上一副松快的神情,背着电灯光,把秉容笼罩在一片不大的昏暗中,“做什么,在这儿偷听人说话。”   秉容抬头看他,不大好意思,踌躇着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换来俞博衍继续开口,“都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了?”   “你和幼玲。”这个词从秉容嘴里说出来,是很陌生的,所以他说的很青涩,“你们,在亲嘴。”   俞博衍哑然失笑,晓得他这向看过去,是看岔了眼儿,也不反驳,只说:“那又怎么样?”   “幼玲她,她是老爷的。”秉容慢慢的说来,“她们都是老爷的。”   “那你也是吗?”俞博衍靠近一步,把秉容逼近竹林,风吹得竹叶沙沙响,周身满是竹香,他逼问,“你也是老爷的?”   秉容被他逼得靠后又靠后,直到脊背贴上一根手臂粗的竹,才站稳。他对上俞博衍的眼睛,脸上没有一点儿怯,有的只是迷惘,“不是。我谁的人也不是。”   俞博衍瞧他什么也不懂,低头靠近要亲他乱瞟的眼睛,不想给秉容伸手挡在胸前,低下头还没问,秉容先说了:“水是刚煮好的,会烫着你,博衍。”   俞博衍瞧他右手拎着的烧水壶子,失笑接过自己的右手拎着,左手把秉容搂到身边,“烫着我,我可要疼的。”   秉容扭头轻轻“嗯”了一声,尾音都没落完,就给俞博衍亲着了嘴巴,眼睛微微睁大,听得耳边“砰”一声响。   俞博衍把烧水壶子扔到了地上,他故意的,存心的。   秉容扭头去看,昏暗的竹影下,壶盖子摔在了竹根上,滚水一下全淌出来,才灌好的一壶水,一下全没有了。   “唔。”他推了俞博衍一下,却不被放开,反而被搂得更近,舌尖被吮得微微发麻,鼻腔里哼出一声急促的“嗯”,不得已搂着俞博衍的腰,被推进竹林交错的深处。   俞博衍放开他,让他说话,“你怎么能把壶子扔了,老爷要喝水,唔——”俞博衍不乐意听这些,低头亲他,把他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竹林里,两人的侧脸给北厢房东屋窗格映出来的灯光照得一清二楚,正是老爷子住的屋子。   秉容踩在不平的盘乱竹根上,后仰着身体,耳根的通红,一直蔓到脸上去,快不能呼吸了,才推开俞博衍,喘息着说:“博衍,不要亲了,我嗯……”才说完,又挨俞博衍啄了一下湿润的唇,额头抵住俞博衍胸口,换气吐息,“博衍……”   “我怎么?”俞博衍的手掌覆在他温暖的后脑,“我可没捏住你的鼻子。”   秉容不说话,只是喘匀呼吸,抱着俞博衍,一下又一下的,呼吸声响在沙沙作响的竹林里。   屋里的俞彪着急了,又在唤秉容的名字,秉容听见了,要往外头走,“博衍,你害得我要重新烧一壶水。”   俞博衍勾住他的手不给他走,秉容扭头看,晃了晃,“你放开我的手。”俞博衍不放,跟着走出来,“你就这么疼他?”   秉容不明白他的意思,“渴了自然要喝水,你渴了,我也会烧给你喝。”他注视着俞博衍,脸上微微笑着,又晃了晃两人勾着的手,“博衍,你快点放开我。”   俞博衍依言松开,跟在他身后,“我陪你一块罢。” 第4章   丹桂开过最盛,而后到了颓败之势,橘红色的小花发黑微微蜷缩,给北风从枝头吹下来,落了一地儿。桂花开败,正儿八经的冬天来了,天色总是阴阴的,终于在十一月初六的这天,下起雪来,小小的雪片,落在枝头没多久就化了,滴答的水珠滑落声在后院不绝,像是春天时候下的小小的雨。   天儿一冷,俞彪更加不好,白日黑夜,只要他醒着,后院总是他的咳嗽声。不多的生气一点点的给咳出来,整个人更显得萎靡,窗户紧闭,药气飘在空中。   为此,还请了西医来家里输液,医生不是别个,正是俞博衍的高中同学杜若松。来的那天是初九早晨,天上的雪已经下不成了,细小的雨丝扑在院中枝叶上,沙沙的像在远处听别人筛豆子,俞博衍裹紧了大衣正要出门到铺子上去,撞上疾步走进来的杜医生,不确定的叫了一声,“若松?”   杜若松一时不敢信,看了眼俞博衍几眼,才惊讶应声:“博衍?”伸手拍了一下俞博衍的手臂。   两人相视笑了。既是老同学,自然免不了停下闲话几句,俞博衍还要到铺子去,说不了太久,留话改天约他听戏去,匆匆出了门。   老爷子不好,俞博衍今天回来的也早些,走进上房东屋,不见秉容,是幼玲在床边喂俞彪喝药,他坐下,随口问道:“怎么是你,秉容呢?”   天冷,幼玲翻出一件天青色绣竹夹袄穿着,是刚进宅的时候做的衣裳,穿上更显得年岁轻,巴掌大的一张脸儿,唇齿分明的白与红,“早上杜医生来过,下午老爷身上觉着舒服点了,才睡醒非要吃甜味斋的桂花糕,这不,秉容出门给他买去了。”   俞博衍扭头瞧了眼外头的天色,“这么晚了,是家里的司机德叔带他过去的?”幼玲撇撇嘴,一两分刻薄挂上唇角,摇头道:“不是。老爷想吃的急,秉容心疼他,甜味斋离得不远,撑了伞就出去了。”   俞博衍脸色已经不好看,“出去有多久了?”   “不清楚。”幼玲想了会儿,给俞彪喂了一口药汁,“有个三四刻钟了罢。”俞博衍听罢,就起身了,抄起门槛旁一把油伞,走进寒冷潮湿的雨幕里。   原也是前阵儿听六姨太庆莲和她的房里老妈子说起,附近这几条街巷,最近也不知哪里来了几个登徒浪子,专爱跟踪那些个落单的姨太太、小姐和女学生。倒也不敢做什么,只把人逼到无人的地方,非要你给他一个地址通信,天黑人少,你不给,他是绝对不肯走哩,着实是恼人。   俞博衍边往外走,边想起庆莲说起这事儿时,她与老妈子脸上那种厌恶与赧然交杂的神情,“眼下的人心,竟坏到了这种地步,专有这种男人……”   走出俞宅,两旁人家都是些有钱的买卖人,墙上都装有电灯,照得雨丝像牛毛一样飘飘扬扬。俞博衍左右各看了许久,周遭静悄悄的除了雨撒在伞面的声儿,是一点儿其余的声音也没有。   他走到俞家宅子的外围,站在巷子口瞧黑洞洞的里边,什么也瞧不清。与这一向不同,俞家宅子后边是疏雨巷,尽是一排低矮的屋子,住着些贫苦人儿,这处通往疏雨巷的小道只有两人并排宽,是没有电灯的。   俞博衍撑伞走进去,油伞边不时刮过湿滑墙壁上的青苔,一股子潮湿气息扑面过来,冲的鼻子直痒。再往前走,有几户人家在右边,小小的石阶上去,是两扇小门,有的有门旁有灯,灯罩里一方小小煤油灯亮着,晕出一小片暖黄,雨丝随着风落下来,添了几分安静的可怖。   俞博衍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专心想着秉容能到哪儿去了,或许的,自己出来这档口,他已经回了家。想的专心,就没注意到前头有只缩在墙角的猫儿,碧莹莹的眼睛看着俞博衍走进,“喵!”一声凄厉的叫唤,从俞博衍湿了的皮鞋面上飞快蹿过,带来一阵毛发濡湿的腥气,吓了俞博衍一跳,让他停下脚步来。   他的目光追着猫儿逃蹿的方向去,恰是这时候,小道的尽头有了几道凌乱的脚步声,俞博衍一转身,一个半湿的身体撞到身前,那人惊惶的叫了一声。   俞博衍一听,就知道是秉容,伸手将人搂进怀里,低低的叫了一声,“秉容?”怀里的人抬起头,声音略颤,“博衍?”   “嗳,是我。”俞博衍稳稳的应了他一声,摸到他湿掉的额发,“怎么伞也丢了,淋得这样湿。”秉容却像是害怕,扭头瞥了一眼后边,冷的声音有些哆嗦,“不知道,丢了。”   俞博衍搂着他走上近旁一户人家的门前小石阶,手掌一点点抹去他脸上的水珠,“怎么了这是?”   “有人,有人跟着我。”秉容拢紧身上的棉袄,怀里捂着的桂花糕香气漂浮出来,传进俞博衍的鼻腔。他低下头,问秉容,“桂花糕买着了?”   秉容忙不迭点头,不待他说什么,右边不远处一道脚步声响起。他顿时抓住俞博衍的手,紧紧的,靠着门,把俞博衍拉近挡着他,颤声里有莫名的委屈,“他又跟过来了。”   俞博衍靠近他,近乎一个逼迫的样子了,俯身在他耳边说话,同时,也紧紧的护着他,.眼“想来他把你当成哪家落单的姨太太,跟着你,要把你逼到一处,不问来个通信的地址,是不能罢休。”   那人已经走到这户人家石阶的下边,慢下脚步注意到抱搂在门前的俞博衍与秉容,他瞧着又瞧着,竟是走了过去也不忘回头看。怕以为是哪家偷情的男女,下着雨窝在门前缠绵,轻轻地笑了几声。   秉容在俞博衍的肩后看到那人的眼睛,吓得直往俞博衍怀里缩,额头抵住他温暖的胸口,把俞博衍的手抓得好紧,“博衍,他在盯着我们看。”   俞博衍听脚步声远了,放开他,笑道:“误会你是我的情人,他能不多瞧两眼吗?只怕是,他只恨搂着小姨娘的不是他呢。”   秉容听他戏谑的口气,虽不大明白,却晓得不是什么好话,方才被人跟踪的害怕还在,只瞧着俞博衍,“你……”他有些生气,推开俞博衍走下小石阶,“博衍,你总是嘴坏。”   俞博衍瞧他走进黑暗里,也不跟上去,思量秉容刚才骂他的话,等着秉容走回来。   果不其然,不过一会儿,脚步声渐近,秉容走了回来。到底还是怕那人回头,走上来,抓住俞博衍的手,晃了晃,“走呀。”   “方才不是还恼我,气冲冲的自己走了。”俞博衍垂眼,不咸不淡的说话,就是不动。   秉容抬头看着他,又晃了晃手,抓着俞博衍的力道紧了两分,“博衍,我说错话,你不要跟我计较。”他怕,俞博衍晓得,被他三番几次拉手,心早就是软的,跨下石阶,被他牵着走。   小道里昏昏暗暗的,秉容下意识把他的手抓得更紧,脸颊贴在俞博衍的手臂上。俞博衍悄悄抿起唇角,回握了他一下。   这儿离宅子不算远,只是秉容心慌才迷了路,眼见到俞家宅子前雪白的电灯光,一颗心才落下去。只是还不肯放开俞博衍的手,一直攥着,掌心都出了湿腻的汗。   走到檐下,俞博衍收了油伞,却不先带着秉容进去,伸手拿了秉容怀里捂着的桂花糕,打开纸袋,吃了一块。   “你喜欢吃这个吗?”   俞博衍摇头,“不喜欢。只是,爹的东西,我总想先尝尝。”   秉容不明白他的意思,湿漉漉的脸在灯下更显得好看。俞博衍也不说,说了秉容也不明白的。   他的意思,是打今儿起,他在秉容心里头的位置,便是要越过了俞彪去。就连这专门给俞彪买的桂花糕,也是他先尝,他不想给,俞彪便吃不到。 第5章   及至两人走进上房,是一刻钟以后的事儿。幼玲不在床前,换成了住在前进的七姨太玉芬,稀罕的是,三姨太瑞芳也在,在一口一口的喂老爷子喝水,不时拿手绢擦去俞彪嘴边的水渍。   俞博衍规规矩矩叫了声:“三姨娘。”徐瑞芳应声,留意到一张脸湿漉漉的秉容,问道:“怎么了这是?”   俞博衍也不瞒着,又看一眼七姨太玉芬,“两位姨娘,近来日子晚了,可别一个人出去。”他这一说,两人都明白了。徐瑞芳接过秉容手里的桂花糕,“去罢,换身衣裳。”说着,招呼自己的老妈子进来,“去烧两碗姜汤来。”   “博衍,你也喝一碗。”她抬头看了俞博衍一眼,捏了一块桂花糕,凑近在俞彪面前,低低的唤:“老爷?”俞彪喝了药本来就精力不济,这会儿是困了,眯着眼睛“呃呃”两声,枕上的头摇了摇。   徐瑞芳叹了口气,把装着桂花糕的纸袋拢好,放到玉芬膝头,“老爷不愿意吃,你拿了分给伺候的丫头吃罢。”玉芬一身杏子黄的印花绸窄袖旗袍,扭头轻轻睨了俞博衍一眼,“我不爱吃,给秉容罢。”   秉容从屏风后边出来,换了一身干衣裳,不说什么接过,看她们一个接一个的退出去,余俞博衍还留在屋里头。他搬来一张椅子给他坐,“你不回屋吗?”   俞博衍坐下,“三姨娘的老妈子给我们烧姜汤去了,我喝了再走。”秉容点头,一时,两人无话了,目光都落在床上躺着的老爷子身上。   秉容低头看见手里的桂花糕,被甜腻的香气吸引,打开纸袋口,自己拿了一块来尝,自言自语道:“她们都不喜欢吃这个。”俞博衍将目光从老爷子枯叶一般的脸上收回,扭头看他,“她们被养刁了一张嘴,哪里爱吃这简单的桂花糕。”   秉容见他抬头,也就伸手拿了一块,递到他嘴边,“你帮着吃一些,都是花洋钱买来的哩。”俞博衍下巴一抬,凑近那软颤的桂花糕,张嘴吃下,却也不仅仅是吃了桂花糕,更是把秉容的手指头也吃进去小截。   秉容忙得收回了手,指头给俞博衍咬了一下,微微的热着,却什么也不晓得,拿手帕擦净,伸手又拿了一块,放进自个儿嘴巴里吃了。   俞博衍轻笑一声,把口里的桂花糕咽了,三姨娘徐瑞芳的老妈子,端着煮好的姜汤进来了。   这姜汤熬得浓,里头搁了糖还是辣,俞博衍一口气喝完,抬头就见秉容皱着眉头,呼出一口气,“好辣。”老妈子一笑,“就是浓浓的才好,不然着凉才有得苦头吃哩。”说完,拿了两个空碗下去。   喝完姜汤,俞博衍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把眼瞧着秉容,“你说你睡小床,在哪儿,领我去瞧瞧。”秉容起身就往右边走,那儿是一座八扇梅花屏风,没想后面别有天地,两垂落地珍珠碧帐子后边,是个小屋子,他就睡这儿。   俞博衍挑起珍珠碧帐子,和秉容一块走进去,不大一间屋,布置齐整。他微微惊讶,“这儿什么时候辟出一间屋,老爷对你不错。”他这反话是刺不着秉容的,他只以为俞博衍要来看看他住的屋子,跟在俞博衍身边把最后一块桂花糕也吃完了。   他淋了雨,这会儿有些昏昏欲睡,吃完了桂花糕想请俞博衍出去,抓一下俞博衍的手臂,很快松开,“博衍,我要睡了。”俞博衍转身,瞧他睡眼微眯,直接坐在身后的床上,“过来。”   秉容照做,不防被他抱到膝盖上坐着,直直瞧他,“做什么?”   俞博衍方才就想问,眼下正好出口,“今晚的事儿你可瞧明白了,要不是我出去找你,你可真要被那人追上了。”秉容揉了揉眼睛,睡眼朦胧,轻声真挚的说:“谢谢你。”   “光是谢,没有谢礼吗?”   秉容又不是什么富贵闲人,哪里有什么谢礼,听他这样问,有些局促无措,“你,你想要什么谢礼,我求老爷给你买来,行不行?”俞博衍一听就气,把脸一板,“我问你要谢礼,你说要爹给你买,那还算是你的吗?”   这下秉容可难办了,眼珠转着想了想,才倾身从枕头下边拿了个东西。俞博衍定睛一瞧,是一条红绳穿的牙,不晓得是什么动物身上的,贴身戴的久了,光滑得不得了。   秉容把它塞到俞博衍手里,“是我爹从老虎身上取下的哩,给你,谢你成吗?”俞博衍伸手接了,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这还像些样子。”   他身上暖,又抱着秉容,秉容了了谢他这件事,睡意浓浓,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俞博衍抱着他,心腔子里似乎被什么拱着一样痒,只是收不住脸上的笑,揶揄的对空呢喃,“老爷?爹一封信要我回来,不正是要我当这新老爷。”   一晃几天冬雨下下来,天气着实冷了不少,好容易俞彪的身体好些,算是暂时扛过了入冬的第一遭冷,俞博衍也能分心想些其他的事儿。这一想,想起初九那天留话杜若松改日约他听戏,这五六天下来,是全忘了,即可就要去书房给杜若松打电话。   不想,这样巧儿,刚到书房,电话铃响,接起正是杜若松,“我想老爷子不好,你也没有心思去听戏,也不打电话烦你。”   俞博衍笑了两声,“若松兄怕是娶了太太,所以这样体贴人情世故,想得周到。”杜若松却反驳,“和你一样,哪里有的恋爱关系发生。”   “我刚回国,说实话,城里的俱乐部和舞厅才是刚刚熟悉了一点儿,这听戏的戏园哪家好,是真不懂得。”俞博衍谦虚,却也是实情。   “这你不用操心,我已买好了两张戏票。”   “是哪家戏园?”俞博衍追问。   杜若松故意留了个秘密,“待会儿我派车子去接你,你只管上车就是。”这么一说,俞博衍只好不再追问,二人闲话几分钟,挂断电话。   其实也不难猜,还没到戏园子,俞博衍已经猜出七八分杜若松的用意。及至到了戏园,好戏开场,只稍微一留心,就晓得杜若松在此有熟识的坤伶,怕是领他来给介绍认识认识的哩。   台下一出《玉堂春》,俞博衍坐在包厢里,杜若松的左边,目光有意无意的略过戏台上那位扮苏三的青衣,这位便是若松兄的心尖人了罢。   包厢外的三等座儿已有人叫好,俞博衍听得人声里夹杂的“大玉秋“字眼,加之回城后的些些耳闻,已晓得这是大小玉秋两位姐妹中的姐姐了。   果如他猜测的,戏毕俞博衍作势要起身,却被杜若松按住,笑道:“等等。”等了两刻钟,杜若松近身伺候的听差上楼与他耳语,他才说:“可以下去了。”   俞博衍故作不解,问道:“若松兄,这是何故?”杜若松真以为他不晓得,只笑不言,拉他下楼,坐进汽车里吩咐司机开车,只是方才那传话的听差却不在车上。   怕俞博衍不肯,车上,他说了一句,“博衍兄即刻便晓得我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汽车这一开,只把他们带到和顺饭馆,杜若松已经订了包间和酒席,伙计显然也是认得杜若松这位老主顾的,直直把二人往楼上领,走前问道:“杜少爷,老规矩?”   杜若松笑答了一声“是”,扭头见俞博衍更不解的神色,轻按了按俞博衍肩膀,“你稍安勿躁。”   不过一刻钟,未见其人,先听到了一串银铃样儿的笑声,有两人掀开帘子进来。俞博衍定睛一瞧,不是大小玉秋两位姐妹又是谁呢?大玉秋自是沉静,一副家常的装束,朝俞博衍点了下下巴,“俞少爷。”   倒是她旁边的小玉秋,不想着包间里还有别个,一张圆脸上的一双灵眼睛直把俞博衍瞧住,愣了一会儿,叫了一声:“俞少爷。”咬着半截雪白的指头,吃吃笑了,扭头跟姐姐说:“姐姐也真是,有生人也不先告诉我。”   俞博衍本来就是好脾气的,哪里不懂她是撒娇话,瞧着真是娇娇的小女儿神态,甭管是做出来的还是真就如此,面上先笑开了,站起来给两位姑娘赔罪,“是我不好,惹的……”他看向杜若松,眼神征询大小玉秋的姓,见杜若松用嘴型说了个“柳”字,接口笑道:“柳老板恼了,我先饮一杯赔罪好不好?”   不等同意,他先喝了一杯酒。   他这样随和,小玉秋更加忍不住,歪着脑袋瞧他,格格的笑个不止。 第6章   既是杜若松引他来,给他介绍这样两位有名的坤伶认识,席面上,俞博衍自然不能太冷了杜若松的面子,姐妹俩的问话,是有问必答。他本就生得不差,又留了五年洋,一副认真的模样便先让人觉得可亲,谈话间大小玉秋问他些在英国留学的事儿,他也细细讲来。   他一副好口舌,讲得生动不说,偶尔几句玩笑话,逗得姐妹俩人吃吃直笑。杜若松本来还怕他不乐意认识戏子,现下看来也很好,话里话外更是恿着他,只安心当个陪衬。   一桌席吃完,已经晚上十点多钟,先送两位女士回家,才轮到俞博衍。杜若松席上喝得有点多,酒酣耳热,靠在车座上,只是一味的跟俞博衍说话,“博衍兄,没想到,你应付的这样好,我先还怕你不喜欢。”   俞博衍倒没醉,不咸不淡的笑了两声,“这有什么的,再怎么,我也不能驳了你的面子。”他这话一出,杜若松不晓得想到什么,很有暧昧的笑了一声,“小玉秋如何?平日里我只觉得她活泼顽皮了些,今儿瞧着,倒是很有可爱之处哩。”   “若松兄觉得她可爱,怕是她的姐姐更让若兄觉得可爱罢。”杜若松不料他眼睛这样毒,斜斜看过来一眼,“你晓得这个,自然晓得今儿我主要是让你跟小玉秋认识哩。”   “你觉得她,怎么样?”   俞博衍不想答,便笑说道:“我们这样在背后谈论女士,可是极大的不礼貌。”这样,杜若松也就不问了,算是赞同他的说法。   到家已经是十一点多钟,俞博衍走在廊檐下边,给冷冷的风一吹,起来点酒意,一张脸微微发红。他以为这个时候,家里人都睡下了才是,不想走到上房来,见东屋的灯还亮着,忍不住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病人讲究少食多餐,何况老爷子的心情又是讲不准的,俞博衍走进来,屋里是一位照顾老爷的妈子陈妈,还有秉容,床旁边的小长桌上,半碗喂剩下的百合粥。   “爹又有什么不好吗?”俞博衍走上前,边看俞彪的脸色,边问。   陈妈接腔,“没有,喂了半碗粥百合粥,又睡下了。”俞博衍这才安心,挥手让她退下,扭头瞧着站在床尾的秉容,脸上忽然起了点笑,几步走过去抱着他,整个的身体压下来,在人耳边笑了一声,“你还不睡。”   秉容给他倏地抱住,惊讶地睁圆眼睛,然后才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你喝酒啦?”俞博衍“嗯嗯”应了两声,在秉容颈侧拱了拱,“我也愿意喝些百合粥,胃里烧得很。”   这话是十足的假话,偏偏秉容信了,捏捏他的腰侧,“那你起来,我到厨房给你盛一碗。”俞博衍依言松开他,等他走出去,自己进到秉容的房间里等。   一会儿,秉容就把百合粥盛了过来,做习惯了喂粥的事儿,拉了张小凳,就喂俞博衍。俞博衍也安心做这没有手脚的人,一口口吃着,等一碗粥吃下去大半,秉容才意识到他能自己吃,看着他的眼睛,“博衍,你可以自己吃。”   俞博衍当然不乐意,不接秉容递到他手边的粥碗。倒是秉容打量着他,脸上浅浅的笑着,说:“你今天晚上,怎么这么顽皮。”   “顽皮”这两个字,还是他从幼玲嘴里学来的,伺候幼玲的是个 苏州来的小丫头叫佩儿,幼玲总这么说她,秉容可听了好多回。   俞博衍见他笑着说,心里思量,面上立马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你把我当成小丫头了,这样说我。”秉容却不让话,“小丫头人家也会自己喝粥哩,你又不像老爷,是病了的人。”   他最不乐意秉容提起爹,伸手一拉,秉容就不得不趴在他身上了,“你咒我,你想我病了吗?”俞博衍翻身朝向床里边,把秉容搂在跟前。   秉容当然没有这个意思,又不懂他在跟自己玩笑,忙去捂俞博衍的嘴,“博衍,你又嘴坏,这种话不能乱说。”他是晓得的,老爷有多疼博衍这个孩子。   俞博衍心里头高兴了,伸舌头舔秉容的手心儿,秉容怕痒放开后,他就去亲人的脖子,索性“顽皮”到底,“我今晚要在这儿睡。”秉容怕痒,一个劲儿的缩着下巴,给他闹得一张脸全红了,“你自己有床,为什么要跟我睡?”   俞博衍不应他的话,把人在怀里头亲得老实了,才收心躺在秉容身边。秉容推他,“你要去洗澡。”俞博衍晓得夜深了,再闹可不成,听话的从床上坐起来,问他,“你可等着我吗?”   秉容点头,想起一件事,“博衍,明天你待在家里行吗?老爷该洗澡了,幼玲、玉芬她们都不肯帮我,庆莲又要出门看病,你帮我吧?”俞博衍对这件事没什么意见,“好。”就往外走。   说好了等的,等俞博衍洗好回来,秉容却睡熟了。要他等本来也是玩笑话,他也困了,关了电灯,上床搂着人睡下。   西医来家里输了三天液,俞彪的咳嗽已经好了很多,精神头也跟着好了稍稍,洗个澡没有什么大问题。怕他着了寒又病痛,东屋的门窗都是关紧的,木桶里装满了热水,水汽腾腾,扑到脸上湿了凉。   俞博衍把俞彪从床上抱下来,才晓得爹已经这样轻了,肩背的骨头隔着棉袄还隐隐能触得分明,一条花白辫子晃在空气里,一双老皱的手,勾着俞博衍的衣裳角,口里发出声沙哑虚弱的:“博衍……”   俞博衍有些看不过去,别过眼轻轻地说:“爹,给您洗澡呢。”   由他抱着,秉容熟练的给俞彪脱了衣裳,把他放进温暖的水里,“博衍,你托着老爷的手臂。”俞彪下半身是瘫了的,没有人搂着肩膀坐不住,俞博衍照做,看着秉容把软帕子沾湿,用了一些洗身的膏子在上头,一点点的给俞彪擦身。   “从前都是你做吗?”俞博衍脸色微冷,心里对俞彪的三位年轻姨太太存了不高兴。   “她们都说不会,都是我和陈妈来。”秉容仔细着,头也不抬的应,“博衍,你回来了,能帮我了。”   脱了衣裳,俞彪瘦骨嶙峋的身体在水里泡着,是一种没什么生机的虚白。俞博衍低头看了几眼,吩咐在旁听候的陈妈,“陈妈,再去拿条软帕子和小瓢子来。”他解开俞彪花白的辫子,预备给他洗头发。   两个人,足足花了一个多钟头,才把老爷子的身子、头发洗干净,又吩咐陈妈把旧的褥子、被子换过,才把俞彪放到床上。俞博衍和秉容身上的衣服都有些湿了,统统换过一身,才坐在客厅里说话。   秉容瞧着俞博衍的脸,觉得他脸色并不好,问:“博衍,谁惹你不高兴了吗?”俞博衍摇头,恰巧陈妈端来壶茶,秉容见他不说话,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到他手心里,“你是不是累了,你做不惯这些事的。”   俞博衍只把他拉到身旁边坐下,说了句话,“这些年,多谢你。” 第7章   这个时候,离开午饭还早,俞博衍又想偷些闲,不愿到铺子里去,索性拉了秉容到他的书房,想从书架子上翻出些书来看,消磨时光。书房里有两张黄花梨木塌子,就在窗下,光线倒是好的,就是看些什么书呢,倒一时犯了难。   他在书架子前犯难,另一头的秉容,已经拿了本书在手。俞博衍随便抽了本电影杂志,跟在他后边,把他手里的书一抽,低头一瞧。   是本武侠情爱小说,这位作者也俞博衍略有耳闻,不定在哪场宴会上见过,① ⑨号运动员余彦先笑开了,“你看这个。”他打趣秉容,目光直直的落在人脸上,“可看得明白吗?”   秉容也不恼,把书从俞博衍手里拿回来,答得正正儿的,“看得明白。”俞博衍听幼玲说过,刚把秉容带回来的时候,爹还没瘫,想来请过先生教他识字,只是这识字的水平到哪儿,这就不好说了。依他回来跟秉容的谈话来看,水平应该是不高的。   秉容说他看得明白,俞博衍当然不信,只是他还没看过这本小说的内容,不好妄论,等他哪天看过了,考秉容一考,看怎么笑话他。想定,俞博衍也不啰嗦,拿了电影杂志躺到另一张塌子上,翻看起来。   他其实对眼下当红的电影明星不大感兴趣,百无聊赖的翻看着,没一会儿就烦了,扭头瞧见秉容正看得出神,又不好去搅他,慢慢踱步出去,招了陈妈来,“你去把五姨太、六姨太、七姨太身边的伺候妈子都叫过书房来。”   陈妈应吩咐去了,不到十分钟,三位姨太太身边伺候的老妈子都到了书房,一排站在塌子前边。   俞博衍比较眼熟的是伺候幼玲的李妈,跟丫头佩儿一样,都是苏州来的,最先叫了声,“少爷。”他移眼看她右手边的另外两位,这两位不等他问,接着开口。   “少爷唤我周妈就行,是伺候六姨太太的。”俞博衍听她声音有些耳熟,想起听过她和庆莲说话。   “我是伺候七姨太太的,少爷唤我张妈就行。”最后一位,身形略胖,圆圆的脸儿,四十岁上下,一副笑模样。   秉容不晓得俞博衍把她们叫进来是什么原因,放下书,各看了三位老妈子一眼,“博衍,怎么把她们都叫来了?”俞博衍有他的打算,不应秉容的话,亦不看她们,重新拿起身边的电影杂志看起来,一张脸不冷不热,倒教人猜。   他的性子说起来,跟俞彪很不相像,许是读书人,笑模样的时候多,和家里的老妈子、小丫头说话,也都温和。三位老妈子来时猜少爷把她们叫来是干什么,猜不明白却也不大担心,眼下冷不丁看见俞博衍连秉容的话也不应,慢慢儿的,一颗心也就悬起来了,张妈的后背,更是出了一层汗,动了动微胖的身体。   俞博衍瞧她一眼,脸色冷下来,唬了张妈一跳,额上滚出三两滴汗珠,“少爷,是不是咱们做错了什么事哩……”她小心翼翼的问,一下让李妈、周妈的脸一白,皆望着俞博衍。   秉容也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袖,“博衍……”   用沉默把人的心拉扯够了,俞博衍才把杂志一扔,冷声道:“我问你们,三位姨娘也跟三姨娘似的吗?整日价的在屋里念佛?”   在他的目光逼视下,三位妈子都不敢直视,摇了摇头。   “那整日的,都在忙些什么,连影子也见不着一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俞家的小姐呢,哪里是要照顾人的姨太太!”谁都能听出来他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妈子们大气也不敢喘,还是伺候幼玲的李妈先说:“五姨太太除了忙活家里的大小事,剩下的时间也不多,偶尔的才出去,买些胭脂水粉那些。”   这番说辞,算是勉勉及格。俞博衍看向周妈与张妈,“六姨娘与七姨娘呢?”一时,她俩心里可叫苦不迭了,庆莲和玉芬哪里有事可做,要么是出去约人打牌听戏,要么是上电影院、公园,都支支吾吾的,答不上个准话儿。   俞博衍一清二楚,冷冷的“哼”了一声,“听说,六姨娘病了,最近总是到和杏堂去?”周妈肩膀微不可察的一颤,“嗳”了一声,“本来只是冷着了,谁想一直不见好哩。”   “和杏堂治不见好就去看西医。”俞博衍训斥她,“一通电话杜医生就能来到家里。”   周妈点头,不敢再应。俞博衍把三人统统看过一眼,见妈子们都不敢和他对视,才摆手,“得了,都下去忙事儿罢。”   都是伺候的人,回去以后她们晓得该怎么说。见她们都走了出去,俞博衍的脸上才放出点笑容来,侧躺着看向秉容,“往后叫不来幼玲、庆莲和玉芬她们,就叫伺候她们的老妈子帮忙,省得个个的,都太闲。”   秉容点了下头,同样侧躺着看他,“你那样子,可真是凶巴巴的哩。”俞博衍摸了把自己的脸,“是吗,我不觉得。”   秉容笑着答了个“是”,心里晓得他是在帮自己,忍不住还是说了声:“谢谢。”原没有哄人的意思,就是真真儿的口头谢他,不想俞博衍听了心花怒放,招手让他过喻言dj来,俩人挤在一张塌上,收伸手掏出秉容给他的那枚虎牙,“我把它戴上了。”   秉容哪里晓得他为什么高兴,握着那枚红绳穿的虎牙,给俞博衍圈着,颈子上痒痒的全是他呼出的气儿,笑个不停,“博衍,博衍,你疯啦,痒呢……”他求饶,俞博衍不听,好一会儿才消停。秉容嘴巴给他亲得红了,湿湿的舔了一下,声儿小下来,对上俞博衍的眼睛,“要做什么嘛。”   俞博衍低头亲一下秉容白净的下巴,笑而不语。   原想着,这一整日就在家里和秉容打发时光,是不打算出去了。没想到,刚吃过晚饭,书房的电话响了,接起来是杜若松,开门见山抛了一句话过来,“半个钟头后,我派车子来接博衍兄。”   “去哪儿?”   “有个麻将牌局,缺脚,博衍兄来不来?”   俞博衍心里有了猜想,为了印证先不回答反问道:“你牵头起的?只怕这牌局不开在若松兄家里罢。”   杜若松似乎心情颇妙,笑着答道:“不错。这两位女士,博衍兄也是见过的。”   俞博衍知道在哪儿了,想了想,笑说:“来的。” 第8章   说是半个钟,实际不过是十几分钟,杜家的汽车便到了。车上没有别个,就一个司机,专程来接俞博衍过去的。   这时候,俞博衍的心里头已有七八分了然,跟那司机开玩笑,“你家少爷这是要把我带去哪儿?”司机四十岁上下,面皮倒也白净,见俞博衍客气的跟自己开玩笑,脸上也起了笑,“是去柳家院子。”   “你家少爷在柳家开了几桌牌,都有哪些人?”   “这我就不全懂得了,少爷的朋友我不全认得。”司机据实奉告,如此,俞博衍也就不好再问什么。只等到了柳家,再开杜若松的玩笑。   汽车开得稳而快,十几分钟就到了柳家,迎俞博衍进去的是一位伶俐的小丫头,瞧着不过十五岁上下。俞博衍先见她,已有几分惊讶,原想着柳家一家靠两位女士唱戏维持,日子应不算太好,眼下看这位小丫头规矩懂礼,又见柳家的院子布置也算体面,收了几分懒散心思,跟在小丫头后边,穿过一重门,进到内院里。   牌局开在西边院子,小丫头领着俞博衍才过月亮门,已经隐隐听到那边的喧哗。小丫头把客人领到了,手一指:“大爷们都在里头哩。”一溜烟儿跑开了。   俞博衍环顾四周,灯光照不着的地方种有些花草树木,凉风裹着香气扑过来,一时闻不出是什么。他跨过门槛儿,只见屋子里电灯光照的雪白,底下两桌麻雀牌开起来,一桌除了打牌的四个,还有些看牌的人挤着,嬉笑交谈声“轰”一下子传进耳朵里,人看那灯光,直刺得眼晕。   俞博衍小心踩过脚下的瓜子壳,往里边另一间屋子走进去,又是两桌,杜若松正坐在一桌的东角。这份热闹,俞博衍不是不惊讶,他不想杜若松还有这许多人脉,除了这四桌打牌的人,算上其他的,这两间大屋里,足足有二十几人。   刚和过一圈,杜若松眼尖瞧见俞博衍来了,忙起来招呼,“博衍兄,你到的正好。”他话音刚落,上首的一个人已经站起来,意思让俞博衍接他继续打。   俞博衍坐下,一边搓那些个麻雀牌子,一边凑近开杜若松的玩笑,“这么热闹的局,若松兄费心了。”杜若松苦笑一声,轻轻说:“你哪里晓得,戏园最近给晴芳排了一出新戏,有了新戏,自然得有新行头相配,这不是闹的我没有办法嘛。”   “还有,大的有了,小的的面儿也不能太过不去。我有什么办法,只能是这样罢了。”   听他这样亲昵自然的称呼大玉秋,俞博衍笑笑,心知肚明,“若松兄听着这样无奈,又怎知不是嘴苦心甜?不见人家柳老板去闹别人。”杜若松被他开玩笑也不恼,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唇角微微抿起,“她从前也不这样顽皮的,难得的一回,我不好不依哩。”   话音落下,骰子落下来,定了谁先摸牌。他俩也就坐正专心打牌,不再说话。   既是受杜若松电话邀来,俞博衍不能不给人面子,并没下十分的功夫去打,输多赢少,让杜若松赢多些钱,也好抽头给柳家姐妹。他眼瞧着另外两位,约么跟他是同个意思,总放子给杜若松吃碰。   人多热闹,周遭吵着,空气也闷闷儿的暖着。八九圈打下来,杜若松已经赢了一千多块,正好儿这时候进来两位,一位是钱次长的小儿子钱清,一位是刘总长的三少爷刘宝庆,家里的老太爷都是衙门里的人,俞博衍也就借故起身,要去外边走走。   他见杜若松也起身,晓得他要去干什么的,只朝他笑笑,自个儿走出了大屋。外边的空气果然清新,秋风吹过来,也不觉得多冷。   打了八九圈牌,钱是输出去了,还不见大小玉秋两位女士,俞博衍多少起了点心思,沿着廊檐慢慢儿的走,要听听她俩都在哪儿。走到尽头,左边开有一条小道,电灯光下边,枝叶的绿色给映得像浮起来的碧湖水,几只小虫打远边飞过来,看起来像是通往花园的一条小道。   俞博衍忍不住往里走,想着不如就此回去罢了,又想这时候回去还算早,路上顺道去趟甜味斋,买一袋桂花糕给秉容。他这样漫步目的的往里走,想着事儿,脚步放得又轻又慢,走到花丛后头,被一句说话声惊得停下脚步。   不晓得名儿的花朵轻轻拢拢,给风吹起来,香气钻进鼻子。俞博衍站在花丛后边,打算听听是谁在这儿。   “这一回,你可是隔了一个月才过来。”一道女子的声音,似乎是在同人撒娇,语调听着有些委屈,却教人讨厌不起来。俞博衍觉得有些耳熟,便继续听下去。   “老太爷病了,一来二去耽搁了些时候。”听到男子的声音,俞博衍着实是有些惊讶,原来是一对情人在这花丛后边喁喁私语。撞见别人的秘密,俞博衍就要走开,不想下一秒却是听到了熟人。   “听说今儿的局,是你姐姐的那位杜公子牵头的?”   “嗯。”那女子低低应了声,又吃吃笑了一声,“他也真是好说话的,对我姐姐痴心一片。”   是小玉秋!俞博衍听到朋友的名字,便站定决定继续往下听。   “这么说,我也是你心中,那好说话之人了?”   “强词夺理,一张坏嘴。”小玉秋娇笑骂道,“你哪里有对我痴心一片了,我不要再理你。”说着,剁了两声脚,转身要走。   俞博衍从花叶的缝隙里瞧过去,正是小玉秋给搂住了。那男人的脸也瞧得清楚,方才就在他旁边那一桌,听闻是天津来的一位少爷。   不宜再看再听,俞博衍转身慢慢的走出去,不打算回去跟杜若松说一声,走到大门的时候,拉住领他进来的那位小丫头,给了人几块钱,“待会儿杜公子找我,你跟他说我先回了。”   交代完走出门,他招呼送他过来的那位杜家司机,“去一趟甜味斋。” 第9章   去过甜味斋,此时候夜已深了,街巷无人,那汽车也就开得非常快,竟是差不多十分钟,便到了俞家。俞博衍甫要开车门,旁儿一辆人力车拉过,车轮轱辘声落在这一条寂寂的巷子里格外的清楚,不偏不倚,那辆人力车同样停在了俞家大门前。   他收了手,示意司机也不要:做声,要瞧瞧车上下来的是谁。   是个女人的身形,穿一件隐是月牙白色的长衫,外套了一件竹色坎肩。她弯身从人力车上下来,侧脸低头给那车夫钱,正是六姨太庆莲。   俞博衍纳闷她怎也这样晚归,一时不好下车,碰见她,免不得要问她自哪儿回来,有打听人秘密之嫌。他今儿晚上已经听了一回小玉秋的,断不能再来一回。于是,坐在车上,等庆莲款款走进门后,隔了三分钟,才下车。   这个时候,他晓得秉容还没睡,便也不急,洗了澡后才慢慢走到上房东屋。屋里头还有些药气,想来不久前喂过俞彪吃药,他先看了爹安好,才拎着手里头的桂花糕、栗子糕走进梅花屏风后的小屋。   秉容忙完刚换好寝衣衫,见着他有些惊讶,给他倒了一杯茶,“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了。”俞博衍晓得他没有别的意思,笑问道:“我怎样的不会回来,这话准是幼玲念叨给你听的。我不回来,到哪里去过夜?”   秉容短短一句话,引得他说这许多,即也笑了,“幼玲说,你这样儿的大少爷,到哪儿没有地方睡去哩。”俞博衍饮了口茶,茶苦正好配点心吃,把手上的糕点放下,“你要少听幼玲说话,她向来也是得理不饶人的嘴坏。”他轻轻把糕点往秉容面前一推,“给你买的。”   秉容打开来瞧,看着俞博衍的眼睛,“你不是不爱吃,买这些来我一个人可吃不完。”他想了想,“要不让陈妈放到明日吧,让老爷也尝尝。”   “买给你吃的,分给别人算怎么回事。你不愿意吃就算了,不用说这些由头来伤我。”俞博衍不高兴,看了桌上的糕点一眼,故意把话说得很重,把脸冷冷的板起来。   秉容哪里想到他这样就生气了,有些犹犹豫豫的,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的脸,轻轻推了他一下,“博衍。”俞博衍觑了他一眼,并不打算轻易揭过,只是不作声。   秉容只好把桌上的栗子糕拿过来,拿出一块吃了一口,剩下的递到俞博衍跟前,说:“你看,我吃了的,没说不要你的。”俞博衍瞧那几个小牙印,张口把剩下的吃掉,惹得秉容“哎”了一声,见俞博衍嚼着栗子糕,眼里头有些笑意,才敢说话,“博衍,你总爱跟我置气,你对家里的丫头、老妈子都不这样。”   “你总不懂得体察我的心,我是要生气。”俞博衍抬头看他,瞧他神色懵懵懂懂,“你瞧,你现在又不懂得了。”秉容哪里晓得,被他这么一说,心里有些着急,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我,我笨哩。”   俞博衍这才笑了,让他吃糕点,“笨自然有笨的好处。”   “什么好处?”秉容接茬,嚼着糕点,不想俞博衍一直不应声,他便扭头,原来俞博衍看着他在笑呢,他又问,“你笑什么?”   俞博衍反正不答他这两句,自顾说起今天在柳家打牌,撞破小玉秋秘密这件事。秉容一边饮茶吃糕,一边听,末了,脸上的笑有些无可奈何,语调温温柔柔,倒像是宠人似的,“你怎么这样坏,躲在花丛后边听人家谈话。”   俞博衍自有他的理由,“我原是要走,可是突然听到好友的名字,怎么能就这样走开。”这番说辞,也算有理,秉容脸上的笑更深了,给他喂一块栗子糕,“那么,你今天晚上打牌赢钱了吗?”   俞博衍摇头,只笑,“你不懂,我是不能赢钱的。”他说秉容不懂,秉容就当自己不懂,问他:“你今天晚上又要跟我睡吗?”纵使俞博衍已经算是摸熟了秉容的性格,晓得他说话就是这样直来直去,当下一听,还是心口微麻,慢慢的蹿起一点儿痒意来,“是,不然我到哪里去睡。”   秉容觉得他跟自己开玩笑,“你有自己的房间,偏不去睡。”他侧头想了想,忽然说:“要这样,你为什么不去找幼玲、庆莲她们睡哩?”   这话说得俞博衍心头一跳,抓他的手过来就打了一下,“你学坏了,这样的话都敢说。她们是老爷的,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我能跟她们睡觉吗?“打完,他顺势把人给拉过来,含糊的亲了一口,吃到秉容唇边的糖粉,甜甜的味儿蔓开来,教人高兴,“这糕太甜了,吃多了牙要坏,睡了不要吃了罢。”拉起秉容就走。   关了灯,放了帐子,秉容和他相对躺下,俞博衍还不闭嘴,语调透着坏,“你不是爹的,所以我能跟你睡觉。”秉容不晓得“睡觉”两个字听来有多羞人,只是驳俞博衍说他学坏,“我可没有学坏,博衍你才是坏,动不动的要跟我生气,跟我顽皮,要人待小孩儿一样待你。”   “我难道要求过你要待小孩儿一样待我吗,是你自发,现在倒要赖到我头上,你说是谁坏?”如此,秉容又要驳他。两个人,真的成了小孩儿,要为到底谁坏辩一辩,辩不出个结果,却把两瓣心辩得软软不堪,辩得脸上都是笑。秉容是不懂,俞博衍是懂而为之。   忽的帐子里声儿没了,半晌,才响起秉容低软的一声话:“好好的说着话儿,你上来亲人的嘴巴。”俞博衍的声音更低,“你嘴上有糖粉儿,还不让人亲一亲吗?”秉容笑开了,“是博衍你害我,你买栗子糕让我吃。”   俞博衍也笑,算是承认,搂着秉容,真不打算再闹了,闭眼道:“睡罢。”   自从撞破了小玉秋的秘密,杜若松几次打电话来相约,俞博衍都用由头拒了,早出早归,到俞彪面前尽点孝心,顺带和秉容说说话。这天,他从银行里回到家中,进门时,门房给了他一个信封,“少爷,有人让把这个交给你哩。”   俞博衍不解,问他:“谁给你的,可认得?”门房摇了摇头,“是一家的司机,瞧着只是觉得眼熟。”俞博衍一想,这能是谁呢?他没有跟人通信的啊。   到了书房,他迫不及待把信封拆开,里头是一张西式信笺,写着:“博衍兄鉴。”   “近日相邀,博衍兄时无空闲,对此若松亦理解,生意事忙,不得不办。今日于柳晴芳女士处得了十张戏票,此票难求,念十五日前博衍兄解了若松燃眉之急,随信奉送三张表谢,不可不至庆和戏园一观之——若松笔。”   俞博衍把信看完,不免失笑。心里自然是不愿意去看的,可这票却不能白白浪费拂了杜若松的心意,脑内转想着把三张票送给谁才好,这般想了十来分钟,有了人选,让老妈子去前院请听差来。   不一会儿,那听差来了,俞博衍也不拖延,只把里头的信笺抽出,戏票还在里头由原信封封好,“请你坐汽车跑一趟,到吴总长府上,把此信转交吴六小姐。”说完,拿出一块钱交给听差。   那听差得了一块钱,又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差事,早笑容满面的接过钱和信封,“是,少爷。”   这吴总长,在衙门里的外交部做官,膝下的吴六小姐吴淑清是最小的女儿,格外的受疼爱。俞博衍想起她来原不为什么,只是二人跳过一次舞,所以记得。   听差受了吩咐,不过二十多分钟的功夫,就到了吴宅,告知了门房来历,规规矩矩把信封呈上,任务就算完成。   谁想,这样巧的,吴淑清与三个女朋友正要出门,接到信时,还一时想不起来俞博衍是谁,经身旁一位女朋友提醒,才隐隐记起。只是俞博衍行事匆忙,信封里连一张信笺都不曾写有,只有三张戏票,倒让吴淑清奇怪,“来信只有三张戏票,这算怎么回事呢?”   此时,站在她身旁的女友,岑家的二小姐岑如瑾笑说道:“这有什么奇怪,也听说他是留洋回来的人,定是个新式人物,不拘小节罢了。”她抽出吴淑清手上的一张戏票,一看,更是笑得吃吃,“他怎样又知道,我们正要去柳老板家里,向她再讨三张戏票呢。”   原来,吴淑清也是捧着大小玉秋中的一员,她是小女儿,吴总长总惯着她,所以也不阻拦。眼下大小玉秋排演新戏一票难求,依着她往日跟大小玉秋的情分,她得了一张,谁知昨天约见三位女朋友,跟她们鼓吹大小玉秋的唱工,一下倒让她们感了兴趣,也要去看。为着朋友,为着大小玉秋,吴淑清就算是费些功夫,也要再弄三张票戏票来哩。   一下子,三位女友的目光齐齐射在吴淑清的脸上,是怀疑她与俞博衍早有通信,所以俞博衍才知晓她的心意,送来三张戏票,免得她们走一趟。   吴淑清脸一红,“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只是,我与他,不过跳过一次舞罢了。”三位女友如何肯信,都嬉笑着拉住她的手往回走,扬言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绝不饶她。 第10章   一晃三日,到了大小玉秋新戏上演这一天。俞博衍本想到银行去,想着到时候杜若松问起来也好有借口搪塞,思衬一番,索性待在家中,钱已是输了,人情亦给了,何必还为此特地到银行去做个借口出来。杜若松真问起,他只说老太爷不舒服,不就个现成的理由。   他正好趁此机会,到书房把秉容上回看的那本武侠情爱小说找出来,在窗下黄花梨木的塌子上花了三个钟头,把它完完全全读来,心下有了计量,想着等会儿吃好午饭,就把秉容拉来考上一考。   便把书一放,招呼陈妈,让她去厨房吩咐厨子,把午饭开上来。   陈妈笑道:“东屋那边刚喂完老爷,何不和秉容在一块吃了算?”俞博衍本来没有这个意思,一听很好,“那你把他叫过来,在我屋里开罢。”   一会儿,秉容就过来了,倒老老实实,见桌上的粥还没盛,便一人盛了一碗,看桌上的菜色。一碗火腿片煨猪肘,一样炖三鲜,一样清炒嫩瓜尖,还有两道拌菜,分别是油淋鸡丝和藕片,自己动筷先吃起来。   俞博衍心里揣着事儿,脸上笑笑的,也拿了筷子吃,“爹中午吃的什么?”   “鲍鱼粥,炖的绵绵的。”秉容据实告诉他,“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久病不宜吃太硬的食物,不好消化,俞博衍晓得那是用收的鲍鱼干泡发后熬的粥,里头想来还加了切碎的清甜的白菜芯,接茬道:“爹吃得还好吗?”   秉容摇摇头,“比刚入秋那会儿,吃得少多了。”他给俞博衍夹了一块火腿片,“你尝尝,滋味不错。”俞博衍知道老爷子的身体是不好的了,连捱不捱的到旧历新年都是未知数,当下瞧着秉容给他夹来的火腿片,放进嘴里吃了,扯到别的话题去,一顿午饭就这么过去。   簌过口,喝了茶,俞博衍把那本小说藏在身下的垫子下,静等秉容过来,他饭后交代他了,有话跟他说。   秉容从来对他的话都信以为真,簌口后看顾了一会儿俞彪,巴巴儿的就过来东院,跨进屋后,不知道俞博衍在书房,叫了句“博衍”。俞博衍心里存着坏,故意不应他,等秉容自己找到书房来,笑着骂他:“为什么不应我?我叫你呢。”   “我还能在哪儿,就在书房里,你自己找不到,那真是傻瓜了。”他侧躺着,看秉容躺到另一张塌子上,“你晓得我今儿为什么在家,不上银行,也不上铺子里。”   “我哪里知道。”秉容看他笑,自己跟着也忍不住笑,“大概是你想偷懒。”俞博衍摇摇头,把杜若松送票,自己转送吴六小姐的事儿说给他听,“说起来,你爱听戏吗?如果你爱听,下次我也不用费心思送人了,咱俩去看正好。”   秉容不大好意思哩,摇了摇头,“我没去看过戏。”他给俞彪带回来没多久,俞彪就瘫了,离不得人,哪里有人带他去。他只晓得幼玲是去听过好多回的,想来是件愉悦人的事,看完回来总是笑嘻嘻的。   俞博衍一想也是,“有机会,我带你去听罢。”秉容答应了,点了下头,眼睛微微弯起,想起俞博衍找他来有话说,便道:“你找我来,是有什么话说?”   俞博衍本就揣着坏心,又喝了茶,秉容可比不得他,眨了几下眼睛,是有些困了,声音也因此有些飘飘然的轻,俞博衍眼瞧他悄悄捂嘴打了个哈欠,心里好笑,死死忍住,问道:“我先问你,白公子和沈喜儿本是一对有情人,为何最后落的白公子另娶,沈喜儿别嫁的下场。”   他一席话悠悠说出来,秉容睡眼朦胧,呆坐起来,直勾勾瞧着俞博衍的脸,半晌才想起是那本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想了会儿,慢慢答来:“白老爷白太太不同意娶沈喜儿进门,白公子也拗不过哩,一来二去,俩人闹了些别扭。那周二小姐趁此和白公子亲近,喝酒误事,周二小姐肚里有了小孩,还有什么办法。”   “沈喜儿听说白公子要娶太太,不愿意见他埋怨他,伤心得不得了。恰此,爹又病了,哪里筹得许多钱,只好做了何将军的六姨太哩。”   俞博衍听他应了许多话,也不着急,笑道:“那么二人分开,除了白老爷白太太不同意以外,你觉得还有什么原因?”秉容笑得有些赧,“周二小姐怀了孩子哩,白公子能抛下她不管吗?”   俞博衍下榻和他挤在一张上,点他眉心,“你倒还知道这个,为什么怀了小孩,就不能抛下她不管?”他这话要是别人听来,定要驳他是个负心人,可秉容找不到这一出驳他,真正儿八经思考起来,却想不明白,因为他只知道,有了孩子,是因为存在了某种关系,有了这层关系,孩子才能来哩,含含糊糊的说:“因为,因为……”   俞博衍早忍不住笑开了,追问他:“因为什么?”   秉容真答不上来,涨得脸也红了,被挤到塌子边,只好推了俞博衍一把,“博衍,你要把我挤下去了。”俞博衍伸手捞他一把,捞进怀里抱着,“你答不上来,还说看得明白,分明是谎话。”   秉容红着脸,哪里说得赢他,半晌才明白过来,低头垂眼轻声说:“博衍,你原来是坏心眼。说要跟我说话,原来就是这样,放套子让我钻呢。”他不多生气,不好意思居多,说完抬头看着俞博衍笑,“你承认吗?”   “我承认。”俞博衍大大方方的说,伸手碰了一下秉容的脸,“哦哟,怎么这样红?”秉容作势就要下塌,“不要和你待在一起了。”   俞博衍哪里肯,他把身上的劲儿全放出来,搂着秉容,“好了好了,我就是想考考你,没想戏弄你,真的。”秉容这才不走,脸上的红慢慢褪下去,倒问起些正经的话来,“博衍,你什么时候娶太太,我听老爷总念叨这件事。”   俞博衍心里一沉,望着秉容的眼睛,“你也希望我娶吗?”   秉容认真的想了下,“不知道。”俞博衍怕他顺嘴说出什么话来自己听了要不高兴,抢着说:“这件事儿,你要是顺着老爷的意思,也这样希望,我可要生你的气。”   “那……”秉容犹豫起来,看着自己给俞博衍抓过去的手,低声说:“那我希望你不要娶太太,好吗?”俞博衍一叠声应了三个“好”字,“你求的,我答应。” 第11章   原来和说得来的人一同说话,时间是很快过去的。俞博衍和秉容都不晓得这个道理,不过觉得才待了一会儿,时间就已经往下午三点钟来了。秉容向来习惯睡午觉,这时候没睡,新一阵的困意袭来,是不肯再跟俞博衍说话,挣扎着下了塌,要回房去睡。   俞博衍不答应,让他就在这儿睡得了,又猜到秉容要拿照顾俞彪说事儿,不等他开口,就道:“我这就去吩咐陈妈,让她帮忙照看,你就在这儿安心睡下。”说完,直出了门,去吩咐陈妈。   不想,秉容还有些认床,俞博衍吩咐陈妈回来,捧了本小说躺在床上看,翻看了有十几页,扭头一瞧,他还没睡着,睁着眼睛瞧幔帐上绣的鸟儿图案。   俞博衍以为自己吵着他了,放了小说,笑问道:“我翻书的声儿吵着你了吗?”秉容翻身,面向他,“没有。”顿顿,他补充,“我没睡惯这儿,你非要拉我在这儿睡。”   俞博衍眼睛也有些乏,歇了看小说的心思,“你就当我是泼皮无赖吧,我就要你在这儿睡。”秉容失笑,笑声钻进俞博衍耳朵里,有些痒痒的似的,“你真是小孩子气,午睡也要人陪着。”   俞博衍不管他的取笑,闭上眼睛,手伸进被窝里把秉容的一只手抓住,“你不愿意吗?那你就回去好了。”让人家不情愿可以走,却把人的手攥着,还挠了两下秉容的手心,实在是口不对心,秉容笑得更厉害,“我没有不愿意。”   俞博衍真是困了,不大一会儿竟睡着了,抓住秉容的手变成虚握着。秉容轻轻将手抽出来,瞧着他的脸,忍不住用手碰了碰,嘀咕道:“鼻梁根,这样高,冷下脸来凶巴巴的……”他兀自看了俞博衍好一会儿,反正在这幔帐围起的小天地,没人管着他的眼睛。   看着看着,先是心变得轻飘飘软绵绵,后来思绪也变成这样,眼前一黑,香甜睡着了。   日子且就这样平平的过到十二月去,期间杜若松来过几次电话,俞博衍都找由头推了。原来自从撞破小玉秋与情人喁喁私语,俞博衍就不大想和柳家姐妹牵上关系,更知道杜若松找他,定要见到她俩人的,何必应承了去,都是心里有主儿的人,不要多他一个为妙哩。   可是,推的过一二三四,躲不过五六七八。杜若松来家里给老爷子检查身体,亲口约俞博衍,他又怎样推得过去,只好应邀去了一次庆和戏园。   杜若松包了两个包厢给大玉秋捧场,除了俞博衍,还有其余八九个男子。俞博衍这阵子不去交际场所,这些人都不认识,杜若松一一介绍认识来,也应礼貌寒暄了一会儿,戏开场后,大家的目光也就专注在台上,不再说话。   俞博衍却不同,他有一半的心思在想待会儿怎样溜走,这般想着,视线不免左右乱瞟。这一瞟不打紧,渐渐注意到隔壁包厢里,有一道视线似有若无的看过来,他决定要把这人揪出来,待那人再看过来时,不经意一扭头,俩人打了个照面——竟是吴六小姐吴淑清。   人家是女士,俩人还跳过一回舞,俞博衍点头一笑,吴淑清亦点头回他一个笑容。而后,俞博衍不再看她,身上那道似有若无得注视却没有散去,心里泛起迷糊来,怎样吴六小姐要这样看过来,想来想去,只有把原因落在那三张戏票上去。   他知道吴淑清是捧大小玉秋中的一员,被她注视,倒不好半途离开,坐定看起戏来,撇了溜走的心思。戏散场是下午六点多钟,俞博衍跟着杜若松还有他的一行朋友下楼,扭头一瞧,吴淑清也出来了,正在他们身后。   连他俩在内,一行十个男子,看完了戏并没有约,也就在戏园门前散了。杜若松跟朋友们告别后,目光找寻俞博衍,正见他扭头和一位女子对视,怎样不奇怪,悄悄拉了下他的袖衫,“这位是?”说话间,吴淑清已经走到二位跟前来,身旁是那一日的岑二小姐岑如瑾,见此场面,脸上已经有了笑容。   这下子,不打声招呼是不行了。   “多谢俞先生那日送来的票。”吴淑清一身雨过天青色夹袍,披着个同色的斗篷,倒也清丽,先跟俞博衍道了谢。她旁儿站着的岑如瑾笑着乜了她一眼,在后接口,“俞先生这三张票可帮了我们的大忙。”   吴淑清听她的话里意思,脸有些发热,却也没失了规矩,介绍道:“这位是岑家的二小姐。”俞博衍一一点头,身旁的杜若松是交际场中的风月老手,不用俞博衍为他介绍,已经自我介绍了,还十分知趣的说:“二位忙吗?如若不忙,外边太冷,戏园里有餐厅,我们到哪儿喝杯咖啡,吃些点心罢?”   吴淑清自然无可无不可,正好借此好好谢一谢俞博衍,岑如瑾就不必说了,她和吴淑清实在要好,算是陪着她也成。既然两位女士没有异议,提出者的杜若松自不必说,俞博衍不好推辞,跟着一块进去了。   原以为会过一面,人家也表示了谢意,送票一事就此揭过,不想这天傍晚回来,听差交给俞博衍一封请帖子。俞博衍打开在灯下一瞧,竟是吴家大少爷和少奶奶请客。   俞博衍跟吴淑清算不上朋友,跟这吴家少爷少奶奶更是一点交集也无,思前想后,还是那三张戏票闹的鬼。他不知其中有什么关窍,但他已打定主意不去参加,便先不开饭,拿了一张信笺,打算写一封信婉拒。   年底了,铺子和银行上的事儿多,俞博衍回来的就晚,眼下饭也不吃,先写起信。秉容照顾好了东屋那儿,走过来时,他书房里的灯亮着,一封信将将写好。   “还不开晚饭来吃,你不饿吗?”秉容没听见他有吩咐陈妈,知道他还没吃晚饭,进来便问。俞博衍将信笺叠好,放进信封,交给听差,才伸个懒腰站起来,”饿了,但被一件事耽搁住,没有办法。你吃过了吗?“   秉容点头,“外头天都黑了,怎么还没吃过。”俞博衍伸手碰了下他微凉的脸颊,“那你坐着,陪我吃晚饭罢。”秉容给他揉着脸,“好,我去让陈妈,叫厨子把晚饭开上来。”   这个时候,市面已经有冬笋卖了,厨子今儿买来素炒,冬日里的头一顿冬笋,很是爽口。俞博衍一口气喝了半碗粥,才向秉容道:“今日这事,不因别的,正是那三张戏票闹出来的小小风波。”边吃,边慢条斯理把今儿去看戏碰见吴淑清的事情说来给秉容听。   他口才不错,秉容喜欢听他说话,静静听完,“你为什么不去,吴家少爷和少奶奶的请客宴。”俞博衍这时吃得七分饱,放了筷,“你不懂,去了难免要见到吴六小姐,指不定的,还有一支舞可跳,你盼着我去吗?”   秉容哪里有什么盼不盼,只是依话说话,“这样说,你不喜欢和吴六小姐跳舞吗?”俞博衍只管笑,“你说不希望我娶太太,可是我若和吴六小姐跳了舞,这就是一个可能的开端。我答应了你,可不能失信不是?”   他把不去的理由扯到秉容身上,秉容生出些压力哩,跟着笑起来,“骗人,这里面没有我的事儿。”俞博衍只是点头,“怎么没有,你不懂罢了。”   “那……”秉容低头想了想,思考着这话该怎么说,想好后抬起头,语调小心翼翼的试探,听入耳可乖,“这事怪我,你要我怎么样吗……”   俞博衍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心在胸腔里左碰右撞,撞的一片麻,脑里全是坏主意,“我要怎么样,我自然是要你疼我。”他说完,先不看秉容,看他要怎么答。   秉容轻轻“啊”了一声,真是不明白,问出口来,“怎样算疼你,这个字,是个什么意思哩?”俞博衍瞧他懵懂的样儿,睁圆眼睛抬着头,可是有趣招人,心里早有一番说辞,出口道:“自然是要你在心里,比旁人多念我一分,好的时候想着我,不好的时候也不能忘了我。”   没想到,他一说出来,秉容浅浅的笑了,“那这样,我已经在疼你了。你还不知道,博衍,你真笨。”俞博衍不想能得着这样一句好的话,比那些直白的好话好听千百倍,麻麻的心里头,破了个小缝儿,涌出点软和的东西来,教他的脸色也跟着软和下来,“真的?”他问。   秉容重重地点了个头,“你老跟我生气,我从来不恼你。我晓得你是跟我开玩笑呢,一会儿你就会笑了。”   俞博衍听他这样说,不大好意思,招手让他坐过来,听他絮絮的说:“方才没过来前,我还想着,怎样还不听到你喊陈妈开晚饭。我想着你,我就过来看看你,你原来在写信呢。”   “博衍,你说,我这样算疼你吗?”   俞博衍一颗心早软得兜不住喽,忙不迭应他,“算,算!” 第12章   归国一个多月,要说俞博衍一开始在交际场中游走,不过是好奇居多,他是想瞧瞧和国外的交际有什么不同。后来去得多了,也觉乏味,不比和秉容说话来得有趣。这一下子,连生了两场绯色小风波,就更绝了到交际场中的念头,趁着年关将至,忙起生意上的大小事,也不算无聊。   这一日,才下午三点钟,俞博衍便从银行回来了。后院里静悄悄的,天色又阴,北风刮过树木的枝条,一场雪在酝酿着,不定什么时候下下来。他走在廊檐下,各处不见人,想来老妈子和丫头们都在睡觉,好不容易见着幼玲的小丫头佩儿,拉住问道:“人都哪里去了?”   丫头佩儿也是刚睡醒,“今儿也是赶巧,姨奶奶们都出门去了,说是老街庙那儿有庙会热闹可去。”她捏着胸前的辫子尾巴,“姨奶奶不肯带我去,倒把李妈带去。”自说着,辫子一甩,走了。   俞博衍倒不怪她小丫头情态,边笑边往自己屋子走,临跨门一脚,想到,大家都去凑热闹,自己在家也是无聊,何不带上秉容,也出门去玩一玩。   当下脚步一转,奔上房去了。老爷子是刚醒,靠着一个软枕头,陈妈在喂他喝药,俞博衍走进去,高高兴兴叫了一声:“爹。”转脸向陈妈道:“听说老街庙有庙会,可是热闹,陈妈不去吗?”   “嗳哟,我多大岁数了,还巴巴儿的去赶庙会。”陈妈失笑,倒把眼睛瞧着他,“少爷若是无事,怎么不去看看,是真的热闹哩。”俞博衍正要摇头说他早过了凑热闹的年纪,一转想,笑了,“去是可以去,我一个人去,太没有意思。”   陈妈脱口而出,“要是一个人去没有意思,秉容也快醒了的,一块去有什么不可以?”俞博衍仍是笑着,看向俞彪,“爹,你舍得放秉容跟我出去半日吗?”   俞彪睡足了觉,精神也算好,“什么话?本来就是我连累他一个年轻孩子,整日窝在这宅子里,你要他陪你去庙会,那就去罢。”一口气说了长串话,气息有些急,闭目休息。   俞博衍得了老爷子的答应,正是心想事成,一溜烟儿走进秉容屋子里。秉容正起来没多久,穿好衣服才簌了口,坐在桌前喝茶,还睡眼朦胧呢。他见俞博衍进来,叫了声:“博衍,你回来的这样早。”   俞博衍瞥瞥他手上茶杯,秉容聪明的就先主动给他倒了杯茶,眼里有着笑意,“喝茶喝茶。”俞博衍饮了半杯,“爹准你等会儿陪我去逛庙会,你去吗?”   年轻人哪里有不贪热闹的,更何况秉容才逛过一回庙会,还是刚来的时候,听见俞博衍这样说,裕宴的探险日记忙不迭问道:“真的吗?”俞博衍点头笑道:“怎样不真,喝完了茶,我们坐汽车去。”   秉容可不能等了,一口喝完手里的茶,拉着俞博衍走出去,“老爷,那我可出去啦,你让陈妈照顾你,可不许发脾气。”俞彪眼皮都没抬,挥挥手。陈妈瞧见他的欢喜劲头,也乐不可支,“瞧瞧,这样着急,小心些,可别跟少爷挤丢了,不然哭破了眼泪包,都找不着回来的路。”   俞博衍垂眼瞧自己给拉住的手,唇边始终挂有一点笑容,跟在秉容身后一进一进院子的往外走,坐上汽车后提醒他,“陈妈的话你听进耳朵了?被挤丢了,我可找不着你,你晓得不晓得路自己回来?”   秉容摇头,“不晓得。”他握住俞博衍的手抬起来,笑里有小小得意,“我把你牵紧,又怎么会挤丢。”俞博衍心里给他哄得欢喜,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得得,你可是厉害了。”   庙会从来都是热闹非凡,除了庙外拥拥挤挤的小摊小贩,舞龙舞狮的自不必提,喷火龙的,耍杂戏的,一眼望不到头。入进眼睛里面的到处是人,秉容把俞博衍的手攥得可紧,一刻也不放开,两人挤在人潮里往前走,周围都是笑语话声,自己亦被感染,脸上是止不住的笑。   逛庙会,说实话,俞博衍兴趣不大,纯是哄秉容高兴,他愿意瞧什么杂戏,便陪他站在那儿瞧,瞧完给上两个赏钱,由得秉容牵着他走。从头到尾,是逛了个遍,最后买了串山楂糖球出来,已经是傍晚的五点多钟。   秉容的脸红红的,尽是给热闹气儿熏的,人潮挤的,吃了一个山楂,甜丝丝的糖霜化开,一口把山楂在嘴里咬成两半,酸酸甜甜很是好味,脸上不由得绽出个笑,手里的山楂糖球递过来,“博衍,你也吃一个。”俞博衍张嘴嚼了一个,拉着他往停汽车那儿走,“以前说我孩子气,现在是谁,山楂糖球是小孩才吃的玩意呢。”   秉容挨了笑话,可难为情,脸上的红怎么也褪不去,只是一昧的笑,和俞博衍上了汽车,央求他,“你再吃一个。”俞博衍摇头,把嘴闭得紧紧,扭过头去才笑着说:“我懂你的意思,让我多吃些,也就不好再说你,我可不上你的当。”   秉容便又坐到他的右手边,瞧了一眼司机,更难为情,一副央求的软绵绵语气,“哪儿有,我没想骗你。博衍,你快再吃一个……”俞博衍瞧司机似乎在憋笑,下颌绷得死紧,不好再让秉容求,依言吃了一个,抓着秉容的手拉到身边坐下,凑他耳边小声的笑着说:“说你孩子气,你真孩子气劲儿犯,这样求人,实在是耍赖的手段,不怕司机笑话你?”   秉容才不应声,靠着他的手臂,只是舔最后剩下的那个山楂糖球,耳朵和脖子跟却是一片红,看了一眼前头的司机,细声的说:“不怕,他笑话我也是你不肯吃哩,让我求你又求你。我可不要再理你。”俞博衍瞧着心痒痒,伸手摸了下他的后颈,“好了,别闹出了一身汗,待会儿下车给凉风一吹,受冻着凉了。”   秉容脸上的红这会儿才少些,把最后一个山楂糖球吃进嘴里,问道:“我们这就回去吗?”   俞博衍摇头,“陪你逛了庙会,你也得陪我,去公园里的茶座,吃点点心。”喝点心吃茶,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正好解解逛庙会的乏,秉容道:“这不能算是陪你,我也觉得这样好。”   既然两下无异议,两人便说说笑笑,一路坐了汽车去公园。   冬天的公园很是冷清,柳树掉光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瞧着有些可怜儿。迎面的北风从脸庞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起两个旋儿,落到俞博衍与秉容脚边。   两人沿着湖走,漫说些笑话,一路三三两两的遇上些人,也是不多,绝没有春天的时候那样热闹。走了一会儿,有条道儿上湖中心的亭子,茶座设在那儿,湘妃竹帘子垂下来几面,远远瞧见肩上搭着白手巾的茶房在穿梭忙活。   俞博衍找了个临湖的位子,这边的湘妃竹帘放下了一半,冷风吹着秉容的颈,俞博衍怕他受冻,“觉得冷吗?”秉容摇摇头,“我不怕冷。”但这时又进来两位女士,湖面吹来几阵风,乱了她们的刘海,俞博衍余光瞥见,还是放下了竹帘。   点东西是俞博衍来,要了一壶碧螺春,三样点心,想想,又写上三道热菜,回去就不在家里开晚饭了。等东西上来的间隙,秉容忍不住,瞧了一圈这里的茶座,掀高了竹帘,直望下边的湖水。   “夏天的时候,这下边全是莲花,碧绿的大莲叶子,粉白的花儿,香风吹上来,十分惬意。”俞博衍也偏了头,瞧下边碧汪汪的湖水被风吹起波澜。   “是吗?那应该很漂亮。”秉容的眼睛亮了亮,“我们夏天的时候也来一回,好不好?”   “那有什么不可以。”两人便就这公园里春夏的景说话,一时说了许多,搅得秉容心痒痒,恨不得立马就是春天。很快,茶房把茶、点心、热菜送上来。   天冷,这些东西又是热的,吃下去暖心暖胃,后来也不觉得冷,把帘子拉高了些,吹风喝热茶,结账后慢慢走出去。   这时候,外边的天可黑透了,公园里的灯亮起来。俞博衍还不想回去,牵着秉容的手,绕着湖走,“我们先逛一逛,下回来,你不至于一点路也不认得。”   谁想着,才逛到一半,天上的雪花就下下来了。这回是正儿八经的冬雪,雪片大,一开始还下得不十分密,不过十来分钟,下得堆堆攘攘,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因为对方帽檐上都是雪。   出门前,他俩都穿的厚,就是怕回来的时候下起雪来。俞博衍自是不冷,西服外套着大衣,问秉容:“你冷吗?”   “这话你问了两回。”秉容取笑他,“我家里头,下得雪比这儿还大,能堆到人的大腿根,我都不觉得冷呢。”   既然这样,俞博衍拉了他就走。秉容笑得开怀,“博衍,我们还不打算回去吗?”俞博衍扭头,雪片扑到他的眉眼上,在路边电灯照出来的光里,像羽毛似的,“再逛一圈。”秉容笑着不说话,走到他身边去,“好,你陪我逛了庙会,我就陪你在雪里走走。”   俞博衍侧头道:“会不会有人说我们,是两个傻子?下了雪不找个屋子进去暖和,倒在外头走。”   秉容握着他的手,晃了两下,笑道:“随他说去!” 第13章   两人拢共逛了两圈公园,都不觉得冷,见那雪下得越来越大,才摘下帽子抖落上头的白雪,相携往公园出口走。这时候不晓得是几点钟,司机在车里等他们等乏了,仰头睡得熟,俞博衍和秉容相继坐进车里头,他还不曾醒。   秉容压低了声儿笑话他,“他还没醒呢,我们要不要叫醒他?”   俞博衍也觉好笑,正想推他醒来,那司机已经听着两人的笑声醒了,揉一揉眼睛,扭头笑道:“少爷,对不住,实在忍不住睡着了。”   “糊涂东西!”俞博衍笑骂他,拍拍车门,“开车回去,这雪夜,早些回去睡罢!”他这才注意到外头下雪了,一边启动车子,一边道:“天阴沉沉了两天,总算是下下来了,下久了路上积了雪,还不好走哩。”   到家不过是十多分钟的事儿,俞博衍在前一进的客厅里看了钟,快九点了。他拉着秉容的手,走在廊檐下边,瞧见庆莲、玉芬的屋里里灯还亮着,便问秉容:“她们一向是几点钟睡?”   秉容摇摇头,“是不定的,三姨太睡得早些。”俞博衍闻言看去,三姨太所住的院子,已经漆黑一片。他笑了两声,“也不知她俩成日的忙些什么,也是不见人影。”   三两句话,进了后院,因着两人没回来,廊檐下的电灯倒开得通亮,把廊檐边花叶上积的白雪照得一清二楚,灯下的雪景,亦是不错。俞博衍用手拨弄下叶子上的雪,瞧它在风雪中颤颤,“这场大雪下来,怕是院子里的叶子,不能剩多少了。”   秉容要回屋子洗漱,便想把手从俞博衍手里抽出来,不料,给俞博衍捏了两下手掌,“待会儿洗好澡,你过来一趟。”他的意思,秉容不答应可就不能撒手。   秉容笑着摇头,不答应,“天寒地冻的,洗了澡还让人跑过来,折腾人,我不来。”俞博衍也跟着笑,只是说:“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秉容又摇了摇头,脸上笑意更深,“什么话,你现在就说罢。”俞博衍却一下松开了他的手,笑道:“现在可不能告诉你。”秉容没有办法,站在廊檐下,背后是呼呼的雪片刮过去,“博衍,你不说算了,我可不来。”   俞博衍瞧他走回上房的背影,一点儿不信他的话,故意不锁门,走进浴室洗漱。雪夜大多时候是静的,俞博衍上床没多久,身体已经暖和起来,拿了一本小说随便翻了两页,掀开帐子的一角,瞧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一角风雪落景。   不多时,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的来了。俞博衍唇角牵出笑,放了书躺下,在那道脚步声走进屋子里的时候,慢悠悠的说了句:“把灯关上。”接上,外边的灯便关了,屋子里昏暗的只有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床帐子给掀起,身上稍带寒气的秉容上了床。   他不急着钻进被窝里,问俞博衍:“博衍,你要说的话是什么?”   俞博衍不应他的问题,手在被面上划过去,先抓着秉容的手握住,“你不冷吗,在被窝外边说话。”秉容听他这样问,轻轻笑了两声,钻进被窝里,“是有些冷。可是我怕一躺下,被窝里太暖,要忍不住睡着了哩。”说着,忍不住往俞博衍挨了挨。   俞博衍挪挪身体,更靠近他点儿,“这么说,你是没打算在我这儿睡的?”被窝里暖,秉容的脸给暖气儿一扑,困意一下便来了,声音软下来,“没有。只是我怕老爷半夜起来唤不着我,要发脾气。”俞博衍一听,笑得十分坏,“其实吧,我叫你来,也没有什么话说,就想骗你过来。”   “啊?”秉容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有些恼:“你这人……越发爱骗人。”说着身就坐起来了,掀开被子要下床。只是他连俞博衍的身还没跨过去,就给拉住了,给俞博衍塞回被窝里,“怕什么,这样的大雪天,陈妈留在东屋,爹身边不会没有人照顾。”   周围都是黑漆漆的,秉容有些着慌,伸手摸来俞博衍身上,碰到他的下巴,“床上黑漆漆的。你刚才拉我,要是不小心压着你,你要疼的。”俞博衍给他软暖的手指头摸着脸,止不住的笑,“我不怕疼。”   秉容听他笑,也不说要走了,不信他的话,“人都是怕疼的,博衍,你怎么会不怕疼?”话音刚落,给俞博衍咬住了食指头,“呀”了一声,“你怎么咬我的手,上头又没糖没蜜。”不一会儿,俞博衍变咬为舔,他缩着身子就想躲,奈何给俞博衍抓着手腕,笑声音有点撒娇的劲儿,“博衍,你别舔我的手哩,痒……”   又是话音刚撂,俞博衍就着他的手将他拉过来,靠过来亲他的嘴。   秉容晓得这是亲嘴,两片唇给俞博衍含着慢慢儿热起来,在间隙里喘急了跟他说话,“博衍……”下一回俞博衍再凑过来,乖乖把他的舌尖放进嘴巴里,两条手臂搂着他的腰,鼻腔里发出两声软哼。被窝里一下热起来,他给俞博衍放开,手还勾着俞博衍腰上的衣料,脑子热的糊涂,又叫了他一声,说:“你不要睡觉啦?”   他这话真是十足的傻气,俞博衍不搭理他。摸到他身上只穿着薄薄的单衫,手掌摸进去,伸进他屁股后头摸他的腿根。   秉容哪里懂他的心思,只是觉得痒,毕竟那儿的肉嫩,不是自个儿的手摸上去,总觉得痒,扭着腰躲他的手,“不要你摸,痒呢。“俞博衍的呼吸挺沉的了,把他搂着,呼吸熏的秉容颈子热,只轻轻说了句:”听话。“腰便被秉容搂上。秉容趴在他胸前,慢吞吞的问他:”博衍,你要干什么哩?”   俞博衍的手往里伸了一点,碰到那两片小薄的肉唇,指腹往里挤,贴上那条细肉缝儿。这里是暖软的,干干的,上头的东西没硬,软软的趴在上边,给俞博衍的手指点了几下。   秉容觉得难为情,下边给俞博衍碰得直热,语调有些在求他,“博衍。”扭了腰,不让他碰。被窝里就那么大点地儿,他是逃不到哪里去,反倒让俞博衍的手蹭到小肉珠,麻的软了腰,“嗯”了一声。   他又不会掩,哼的俞博衍心里直发麻,手在被窝里胡乱的把他的裤子半脱了,手指捏着小肉珠揉,去吃秉容的嘴。才几下,秉容就觉得下边热的要流出什么来,麻麻地痒不晓得打哪儿来的,夹着腿不让俞博衍弄,鼻腔一通的乱哼,被俞博衍放开后,两条腿暖软软的没有劲儿,敞开由俞博衍的手去作弄他,肚皮在衫子起伏得厉害,没一会儿绷得死紧,颤着尿出来。   他以为是尿,其实不是,自己慢慢哭起来,钻进俞博衍怀里躲,话都颤颤的,“博衍,我可闯祸了。”俞博衍的手还在他腿根,摸了一手黏黏的水儿,笑着接茬:“你闯什么祸了?”   “我,我……”秉容觉得腿根里滑腻腻,忍不住自个儿也伸手摸了摸,挨了俞博衍一下打,以为是怪他,咬了咬唇,“我尿……尿你床上了。”俞博衍先不说什么,只是在他耳边低声问:“方才舒服吗?”秉容心里乱的没有主意,怯跟他说:“不知道。”   俞博衍下床去找了条干净的手帕,给他擦腿根的黏水儿,“不是尿。”他亲秉容的耳朵,前边几个字很轻,“……能是黏的吗?”秉容听得心口直跳,抱紧他,“那是什么?”   俞博衍不告诉他,“你今晚在我这儿,陪我睡吗?陪我睡,我待会儿就告诉你。”   秉容一时觉得他在骗自己,可又实在想知道,最后还是答:“陪。” 第14章   两人这就躺下了,秉容却睡不着,一会儿掀开了被子瞧,一会动动腿,被窝里总是碰着俞博衍。俞博衍忍不住睁眼,笑问道:“怎么了这是,在被窝里动个不停?”小 说广 播动 漫漫 画 单 美 下 载 w ww.yikekee.top 日 更   秉容不舒服,挪到俞博衍那儿,话音有些委屈,“博衍,腿里还有,黏黏的,流出来。”俞博衍听得心头直跳,伸手摸他,是还有一点儿湿,那条肉缝软热的教人忍不住想挤手指进去作弄,刚压下去的心思又起来,翻身要亲秉容的颈,不想秉容瘪了语气,直求他,“不弄,麻。”   俞博衍听了,敛了心思,倒真怕刚才不知轻重给他弄不舒服了,“是疼吗?”秉容也说不明白,摇头,“不是。”他弄不明白,又不舒服,一来二去眼圈红了,“赖你,你骗我来说要说话,结果没有话,摸人的屁股。”   他这样,搞得俞博衍心里也难受起来,毕竟骗人是事实。默不作声下床,扭着灯,找了条软帕子浸了热水,拧干给他擦,一瞧,是有些红,瞧着是可怜,便轻轻的给他弄,来回两三趟才重新躺下,碰碰秉容的眼角,“这回,是我对你不住,给你道歉成吗?”   秉容原来也不想要他怎么样,听他这样诚恳,耳朵都红了,觉得不好意思,“我不要你给我道歉,我方才说的,是气话。博衍,你这也听不明白。”   俞博衍一听他笑,心里轻松,也跟他玩笑:“这么说,刚才说的是假话了?”秉容哪里肯承认,含含糊糊就是不应,想起博衍还没告诉他一件事,便说:“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到底是什么?”   俞博衍一听,忙咬牙憋笑,一会儿才应:“这我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了,你准要打我。”   “我不打你。”秉容说的认真,来拉他的手,“你不告诉,就又是骗我一次,你这人,总是这样的……”他咬了一个字,重重的:“坏!”   俞博衍没有办法,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秉容听了,只觉得自己耳朵根热得像给火燎了,偏偏俞博衍还亲了他耳朵一下,这下子,更是颈侧也跟着热起来,轻声说:“才不是,你骗人。”   俞博衍管他信不信,因话接话,“怎样不是,你心里没我吗?”秉容不能否认,也不能答应,翻了个身干脆不和他说话,俞博衍哪里能放过他,非要他应句话,巴巴儿的睡到他那边去挤着,“你非说不可,这对我很重要。你不说,我一整夜都睡不着,我情愿到外头让雪给我埋了。”   他惯会说话吓秉容,秉容真以为他要这样,忙不迭捂他的嘴,“博衍,你疯啦,外头这样冷。”他急着驳他,话一股脑儿说出来,“我怎样心里没有你,我……我对你总是心软,我也不懂是为了什么。”   俞博衍听了直笑,以为他不知事也有不知事的好处,此刻自己不就得了这好处了吗?便把他搂住,“好好好,是我不会说话,你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秉容轻轻“哼”了一声,腿跟俞博衍的腿碰着,才想起还没穿上裤子,“博衍,我裤子还没穿……”   俞博衍便又起来去找裤子给他穿上,两人这才消停,听着窗外的风雪声,慢慢睡去。   第二天,俞博衍先起。他不惊动秉容,披衣下床,走到窗边掀起窗纱,向外头瞧。雪下了一夜,已经停了,把外头的世界积成了一片白,不见一点儿其余的颜色,淡金的日光落在雪上头,刺得眼睛有些疼。   他拢紧身上的大衣,走到屋门边,掀起幔子往外叫:“陈妈,陈妈。”话音落下不多久,右边廊子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陈妈披着雪走了过来,笑着吁出口白气,“少爷,起来啦?”俞博衍点了下头,“秉容昨晚在我这儿歇的,爹晚上可有找他?”   陈妈摇摇头,“可没有哩,不晓得是不是天儿冷,老爷这一夜很好睡。”她上下瞧了俞博衍一眼,“我到厨房,让他们把早饭开上来,少爷用一点?”俞博衍扭头瞧了眼院里的雪,“嗯,再去找几个听差,把这积雪扫一扫,实在是映得人眼花。”   陈妈领吩咐去了,俞博衍转身回到里屋床边,勾起床帐子,搓暖了手,才去捏秉容的脸,心情颇好,“你起不起来,不起来我先吃早饭了。”秉容本在半梦半醒的睡梦中,得俞博衍捏他的脸,慢慢儿醒来,也不说话,只是捉住他的手,不让他捏了。   俞博衍瞧他朦胧初醒的模样,不能说不心软,晃了晃自己给人抓住的手,“怎么,睡糊涂了。”话音刚落,秉容的脸浮起浅浅一点笑,“没有。起来罢,待会儿你要上外头,我也要去看看老爷。”   俞博衍听他说话也轻,似乎没睡醒,忍不住一句玩笑道:“起不起得来,要不要我背你到浴室去?”秉容甩开他的手,笑道:“博衍,你一大清早就跟我开玩笑。”   俞博衍笑而不语,等他起来,一块进了屋子后边的浴室,待两人都洗漱好出来,早饭已经在桌上开好。一大碗绵白粥,一道虾米拌冬瓜片,一道鸡丝,一道香油萝卜丝,清清爽爽,光是瞧着便让人有胃口。屋门上的幔子也勾了起来,日光洒进来,很是亮堂。   几个叫来的听差在院子里扫雪,对边西院里住的的幼玲似乎还没起,隐隐听到小丫头佩儿在跟听差说话,声儿模糊的传过来。秉容扭头瞧他们把雪铲在筐子里,瞧出了神,给俞博衍叩了下他的桌面,“这样入神,是不是想出去在雪里玩一玩?”   “才没有。”秉容扭头,夹了一筷萝卜丝,“我可不是小孩儿。”俞博衍听着,心里有话驳他,却不说出来,怕两人辩起来说个没完,顺手拿起旁边沙发上的报纸,低头瞧起来。   原来是一份电影报,上头正介绍了今儿电影院里映的片子。俞博衍一路瞧下去,倒有几个感兴趣的,因说道:”下午我早些回来,我们上电影院看电影去,好不好?“   秉容抬高下巴看向俞博衍手里的报纸,“今天都映什么,你想去吗?。”俞博衍把报纸递过来给他瞧,“我自然是想去,回来至今,还没去过呢,也想瞧瞧这儿映的片子都是什么水平。”说完,见他低头瞧得专注,笑了两声,“听幼玲说,你也是识字的,识得多吗?”   秉容不大好意思,轻轻应了句:“不多。”偷偷瞥了俞博衍,“听她们说,你很有学问,你有机会,能教教我吗?”   俞博衍在他面前可不敢居功,“哪里有什么学问,无非是在外边待了几年,英文好一些。其他的,都是半吊子水平。”秉容不信,笑着给他夹了片冬瓜,“才不是哩,我瞧幼玲、庆莲她们说起来,都一脸的羡慕,说她们自己是没有读书的那个福气,不然也要学得一样本领。”   俞博衍把冬瓜片吃了,“好,得空在书房,我便做了你的半个先生罢。”说着,他坐正了身体,压住唇角欲出的笑意,“那么,现在你的半个先生邀请你去看电影,你答应吗?”   他这样正经,把秉容逗得笑个不停,“去,去。”   这一天在银行,俞博衍可谓是心不在焉,连银行里的金经理都瞧了出来。他在俞家的银行做事也有二十多年,说话也不跟俞博衍客气,“大爷,今儿是不是有什么事,这样的胡想,身体在这里,魂儿可不在这儿。”   俞博衍只是笑着摇头,“待会儿吃了午饭我就回去,下午请你多照顾一点。”金经理看他神情,自认为他是约了哪位女士,自己这位少主人又是没娶太太的,当然赞成他早走,“没事,这里我都是忙活惯了的,绝对出不了错。”   这样,俞博衍吃过午饭,就从银行回了家。上房的午饭才开上来没多久,秉容有陈妈帮忙,先喂过老爷子,才在饭厅里吃。俞博衍回家赶上午饭,秉容便让陈妈添碗筷,“一起吃一点吧。”   俞博衍制止了陈妈,坐在秉容对面,“我在银行吃过了。”陈妈一瞧两人有话要说,也就退了出去。   “你怎样回来这么早?”秉容笑问他,自己觉得今天开上来的午饭里,那份鸭子羹味道最好,夹了一筷给他,“你尝一口。”俞博衍张口吃了,“嗯,味道不错。”   他面不改色的扯谎,“今天银行里没什么事儿,就早些回来。”他欺秉容不懂,年底了银行哪有不忙的,取款子的人多着哩。   秉容倒显出为难的神情,以为他回来了,两人待会儿就要出门,望着俞博衍,“你急着要去看电影吗?我午觉还没睡。”   “不忙,电影院也没有这么早做生意的。待会儿午睡醒了,我们再去。”如此,两人说说笑笑,一顿午饭过去。俞博衍也不回自己的房间,躺在秉容的小床上,一块睡了。 第15章   冬日里的觉,一睡起来,可不得了。因之两人睡前说了好久的话,睡着的时候,也大概到下午两点多钟,到一觉睡醒,外头的天都蒙蒙的暗下来。   屋子通有暖水管子,不烧炭盆也是暖洋洋的,俞博衍扭着床边一盏小灯,转身瞧身旁睡着的秉容。瞧他一头头发睡得乱了,贴着枕头的半张脸红着,呼吸绵长,十分好睡,心先软了八分,不愿意就此叫醒他,等他慢慢起来。   这样子,等秉容自己醒过来,外边的天已黑透。他起来的头一件事,便是想这是什么时候了,坐起来要下床去看钟,给俞博衍一手拉回来,“甭看了,我刚才看过,才六点钟。”   他坐在被子上,一身单衫都没穿好,俞博衍忍不住挪过去抱他,他也贪俞博衍身上暖,叫了声“博衍”,趴在俞博衍肩头犯困,“这时候去看电影,不会晚了吗?”   “土豹子。”俞博衍不免笑话他,“这时候还算早。”如此,秉容便又由俞博衍抱着,睡了近半个钟头才醒过来,两人才洗脸穿衣,坐上汽车往电影院去。   到了电影院,俞博衍想看的那张片子已经在映,他倒不介意,跟秉容说:“这片子刚买来,影院准要映上十天八天,第一回 从半途看也不要紧。”拉着秉容,在后排位子坐下。   映片子的厅里昏暗,只见不断有人影起坐,前边几排坐的大都是些男女,成双成对的,挨着耳朵私语。秉容是头一回上影院来,哪哪儿都觉得新鲜,倒看得认真,偶尔俞博衍在他耳边说话,只含糊的应。   俞博衍不大乐意,手掌穿过去,抓住他的手,捏了两下,“你瞧你,都不好好答我的话。”秉容扭头,懵懂的问:“来看电影,好好儿的,要说什么话。”   俞博衍指指前边的人,“他们这些,你以为来这儿,都是奔片子来的?”秉容挨着俞博衍的耳朵,说话的气息吹得俞博衍耳朵直痒,“不然呢,是为了什么?”   俞博衍用眼睛在前边的人影里瞧了一圈,最后停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前两排座椅,一指,“你瞧他们两人,在做什么?”秉容听话看过去,一看不要紧,脸倒烫了,小声的在俞博衍耳边说:“他们好似,好似在亲嘴哩。”他离俞博衍近,说话的时候,不晓得是气还是别的,有什么软热的东西碰着俞博衍的耳朵擦过去,搅得俞博衍一颗心在腔子里左冲右撞,麻麻的痒起来。   “那可不是亲嘴,他们是离得近,在低声说话。”俞博衍给他解释,一预言法宝FaBle笑,“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秉容给他抓住的手心里,慢慢的出了点汗,热热的发黏,傻乎乎的驳他,“不是,他们的脸都要贴在一块了,我们可没有。”俞博衍听他这样说,侧了侧脸,飞快的啄了秉容的脸一下,“这样不就贴在一块了?”   秉容慢慢的眨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把俞博衍的手反握住,深深藏到自己怀里去,仿佛藏的是自己的脸,“博衍,你刚才亲我的脸是不是?”俞博衍点了下头,“你不让吗?”   “没有。”秉容慢吞吞小声的说,俞博衍爱亲近他,平日里就总要亲他嘴,他也不讨厌,可是那都是在屋里,没有别人。他抠了下俞博衍的掌心,“这是在外边哩,你怎么还亲我。”说这话,他也不看映着的片子,低头看握着的俞博衍的手,轻轻地,手指头一动,又抠了一下,仿佛在为难,显出几分孩子气。   登时,俞博衍的心里头有千句百句涌出来似的,但都抵不过一点浮上脸的笑,握了他的手,“你要把我的手心抠坏了。”秉容摇摇头,“抠不坏,我都没用劲儿,怕你被我的指甲刮着了。”   俞博衍便捧过他的手来摸,一个个手指头摸过去,“哪有指甲,才剪过磨了,一点儿也不刮人。”他这样说,秉容不好意思的笑,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专心看起片子来。   这时候,一阵香风从两人身后吹来。这份香气很是浓烈,引得不少在座的男士扭头,俞博衍和秉容也闻到了这股香气,觉得有些熟悉,偏头去看。   进来的这对男女,不用说,香气定是从他们身上来的了。两人偏头去看时,一对人已经走到了前几排,及至他们落座,那位女士侧头微笑,两人看清,俱是一惊。   秉容脱口而出,“是玉——”余下的话,给俞博衍捂住了嘴,没说出来,“我知道。”这下,电影二人是无心去看了,在后排想瞧请与七姨太玉芬相邻的男子,却是光线昏暗,瞧得不清楚。只见二人十分亲近,附耳说话,亲昵非常,不是初初认识能够有的。   “怎样办?待会儿片子放完,她起来定要看见我们。”秉容倒不是怕自己和博衍,他心里是知道的,幼玲、庆莲和玉芬她们都是老爷的太太,眼下撞见玉芬跟别的男子亲密出入电影院,算怎么一回事,待会儿怕不是要两边都难堪。   他还担心俞博衍会生气,悄悄握住他的手,“博衍,你……”他斟酌说话,却嘴笨,不晓得该怎样,“你”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出乎他的意料,俞博衍的语气听着并不生气,“我们这就走,避免片子放完,和她照面。”一面说,一面拉秉容起来,出了放映厅。   他俩没吃晚饭出来,这会儿都有些饿,找了个饭馆,点了几样菜,相对坐下。这在灯下,秉容看清他的脸色,是一点儿生气迹象也没有,“博衍,你并不生气吗?”   “我生气也是无用,你看他们那副样子,不是一两日,要闹大出来,能瞒得住爹?如果瞒不住,这份后果你我能够承担吗?”   秉容想事单纯,听完他这句话,也是不好作声,低头倒不知在想些什么。没一会儿,饭菜上来,他俩也就吃饭。   吃过晚饭,晚上十点多钟了,两人坐上汽车,司机已经得过俞博衍的吩咐,只是往前开。开了有几分钟,秉容扭头看车外的街景,才隐隐看出来不对,扭头跟俞博衍说:“这不是回家的路。”   俞博衍正想说,司机小李机灵嘴快,已经说出来,“少爷在这附近也买了一处房子,今晚说是不回老宅。”   秉容因话接话,“买了一处新房子?家里那些屋子,好几间都没人住。”小李听了秉容这样单纯的话,只是笑,俞博衍也笑,“你哪里懂得,有些交际,哪里能在家里办。”   “那是什么样的交际哩,连家里都办不开。”   俞博衍仍是笑,让小李答,“现下的交际花样儿可多着呐,男男女女的都请,大宅院里那些老妈子嘴碎,不定怎样说出去,闹出些笑话来,所以说在家里不能办。”说着,他扭头,“少爷,马上到了。”   听说快到了,秉容可不答应了,望着俞博衍,“博衍,我今晚想回那边,我们还是回去罢。”他望望外头,又转头望住俞博衍,“出来这样久,不知道老爷有没有叫我哩。”   “出来前,我吩咐了陈妈,让她今晚多留心些。这都到了,何必回去?”俞博衍不以为意,跟他解释。   秉容这回倒难得的拗了,还是摇摇头,“他总见不着我,要发脾气的。”   俞博衍望着他,被这句话刺得脸色有些不好,望着秉容望了许久,才说:“因着玉芬的事儿,你可怜他,就这样要回去看顾他吗?”这似乎说中了秉容的心事,秉容欲言又止的动唇,“我……”   俞博衍见他如此,脸色更难看,“你是可怜他,还是疼他?”   “可怜和疼?”秉容呢喃这四个字,抬头和他对视,“这两样,闹得我的心里都酸酸的哩。”俞博衍明知他不懂,但总控制不住想到从前秉容说疼他,难道会是因为自己一向作出的可怜相吗?   这时候,车已经停了。俞博衍没有回答他,自己先下了车,吩咐小李,“把他送回去,我就不回了。”他关上车门,秉容听清他的话,有些着急,“博衍。”作势也要下车来。   俞博衍给了小李一个眼色,示意他开车,自己转身走进置办的新宅。秉容在车窗边瞧他,晓得他是跟自己发了脾气,心里发酸,瞧着车外冷清的倒退街景,更觉得自己给俞博衍孤零零的弃在车上,眼眶一热,低头去揉。 第16章   秉容这边坐车回了老宅,那边留在新宅的俞博衍在客厅坐了会儿,喝了半壶茶才去洗澡,待躺到床上的时候,厅里的钟响了一下,夜是很深的了。说到底,他也不是十几岁的时候,置一回气就延续七八天,眼下躺在床上,心里的一点儿气早就没有了,想着明日上银行前,赶回家里一趟,和秉容说说话,没准儿的,能一块吃个早饭。   他这样想着,慢慢睡过去,第二天也怪,一大早就起来了,出门的时候,门房才刚起呐,笑着跟他问了一声安,“少爷今儿起这么早。”俞博衍同他点了下头,笑着坐进汽车,吩咐司机:“回老宅。”   他回去,正是为了一个和好的表示,脸上自然不能不带点笑容。秉容正在喂老太爷喝粥,陈妈在旁看着,俞博衍一脚跨进上房东屋,先叫了一声:“爹,你安好。”待俞彪点了个头,他的目光从陈妈脸上略到秉容的侧脸,静静的停留下来。   秉容自然听到他的声音了,只是却也没像平常那样回头看他,手上的动作原先是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倒是陈妈笑问他:“少爷这么早回来,怕是还没吃饭吧,我让厨房开一桌早饭过来,将就吃些吧。”   有人跟他说话,他不能不答,便从秉容身上收回目光,“好啊,你们都吃过了吗?”   “我是吃过了。”陈妈移眼看向秉容,“秉容可还没吃呢。”她话音刚落,秉容低声接话:“我先给老爷喂粥,让厨房开少爷的一份就行。”陈妈一听,倒纳闷儿了,她在这儿喂老爷,让厨房一起开两份早餐过来,一块吃有什么不可以,往常也都是这样的哩。   她话到嘴边,瞧见秉容似乎是昨晚没睡好,眼皮有些肿,便以为他是不太舒服,没有胃口,话也就咽回去,向俞博衍说:“我这就去厨房吩咐。”   俞博衍见秉容自他进来,瞧也没有瞧一眼,心里倒笑了,好啊,原来你要跟我置气呢,那我何必硬要去碰钉子,跟着陈妈走出来,“饭就开在我院子吧。”   如此,他吃过早餐,就上银行,回来一趟倒没有和秉容说上话。   他俩说实话也是没经历过,并不晓得有气是得尽快解开的,不然小小的一点气,种在心腔子里,会越来越大哩。俞博衍原也没想跟秉容生什么气,碰了一回钉子后秉着一种随你的态度,不再主动想去和好的法子,秉容更是不会,他就不懂这些和好的花样儿。   这样子约么持续有十日,俞博衍全然是动了气,他不想秉容这样倔,愣是一句话也不主动跟自己说。他心里有气,便不愿意回家和秉容照面,索性也常不回来,住到新买的宅子里,就是回来,也不进到后院,托听差把陈妈叫过来,问问老爷子的情况,留了新宅的电话,道是有什么急事拿不准主意儿,就给他打电话。   闹到这里,陈妈也瞧出两人闹了别扭,只是不好开口,只能是替俞博衍把老太爷照顾得仔细一些。   很快,日子到了腊月底,几场大雪连着下来,往往是旧的没化干净,新的雪又下来了,闹的到处是雪的白,北风整日阵阵的刮过窗户,“呼呼”的卷出声响来,更显出这座大宅子的空。   这天俞博衍还在银行,新宅子的听差坐了汽车匆匆忙忙的来,见到他的时候,气还没喘匀,弓着腰哈气,“少爷,老太爷怕是,怕是不好,陈妈打了家里电话找你,说是让你快些回去哩。”俞博衍一听,这心也是一下悬起,抄起大衣就往外走,边走边问:“打电话给杜医生了没?陈妈在电话里没说爹是怎样的不好吗?”   可怜听差气还没喘匀,听俞博衍一问,怕他生气,忙不迭说:“我也是由门房告诉,他,他可没说这些啊!”俞博衍皱了眉头,坐进车里,“全是些一急起来就乱事的糊涂东西,算了!你也甭跟我一块回了,直接去杜医生的诊所里请他到家里一趟。”   听差听见如此说,连连点了两个头,“是是!我这就去请杜医生!”   这话传得不清不楚,又事关老太爷安危,俞博衍沉着脸,心里也是不好受,一路只催促司机快些开。到了老宅,却不见陈妈迎出门口,心里稍稍安心,穿廊过院,一路往后院去。及到了上房,更不见幼玲等人,心又落了几分,看来不是自己以为的急症,才掀开幔子,走进屋。   入眼只见陈妈,俞彪已在床上睡着,他刻意压低声音问:“怎么只有你,秉容呢?门房接了电话,让听差到银行寻我,我便急忙回来了,怎么回事?”   陈妈起身,拉他往客厅走,“秉容睡去了。”她扭头看了几眼睡熟的老太爷,等到了屋外,才同样低声说:“这几天老爷吃得少,睡的时候倒多,我怕是……”剩下的话,她隐去未说,只深深看了俞博衍。他们都明白的,老人开始不进东西,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俞博衍长长叹了口气,只看院子里飞舞的小雪花,许久才说:“嗯,我知道了。来前,我怕有事,请了杜医生过来,这时候也差不多到了,就让他看看吧。”刚说完,还是那个听差,领着杜若松,两人跨进了月亮门。   想来路上听差已把厉害程度跟杜若松说了,他面色凝重,只匆匆跟俞博衍过了一个照面,就让陈妈领进了屋子。   俞博衍说不上来心里头什么感受,只是不安的惴惴,似乎是不能说服自己相信。老爷子瘫了几年,期间也不是没有危急的时候,他总以为爹最后会是落在一场急症里,没想会是这样的平静——从少进食开始。他给自己倒了半杯茶,却不喝,低头瞧碧绿的茶色,半晌,长长的又叹了口气。   等杜若松出来,听差和陈妈都知趣的退了出去。俞博衍望向他,只见他轻轻地摇了一摇头,这就证实了陈妈的猜想了。   “坐吧。”他招呼杜若松,“幸苦你急忙来这一趟,就连我,也是吓了一跳。”他给二人都倒了茶,捧在手里呷饮,只是望院里的雪出神,良久,才问:“还有多少时候?”   杜若松摇摇头,“这我说不好。”他这话一出,俞博衍也只得苦笑,放下茶杯站起来,“算了,我何必为难你。”杜若松跟着站起来,“你待会儿还上银行吗?如果不去,肯不肯到我家里坐坐,有件事与你商量。”   “什么事?倒值得你这样客气,连‘商量’一词都搬出来了。”   杜若松笑了笑,“原是来时就想好的了,现在倒不好说了,怕你同我生气。”   “哦?”俞博衍沉吟,“那我大抵能猜出几分。”杜若松看他脸色并没有怒容,便先掀开幔子,“这儿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我们边走边说。”俞博衍便跟他走了出去。   两人走在廊子里,很快,离大门便不远了。俞博衍实是不愿意外出会客,便先停下脚步,“若松兄,你有话就说罢,我改日上你家里再讨茶喝。”   杜若松踌躇了会儿,想想错过今日,下一次机会又在哪日却不晓得,先笑着声明:“我话说出口,博衍兄不许生气。”俞博衍点头,也笑道:“不会。”   如此,杜若松心下稍安,脸上笑意只管加深,问道:“不知道大小玉秋两位女士,什么地方得罪了博衍兄呢?”他说完,忙不迭又补充道:“这话可不是我要来问你,实是两位女士心里惶恐,恐什么地方得罪了你,才托我来问问哩。”   他问,与大小玉秋问,本没什么两样,此话既出,俞博衍更明白是他自己想问的了,脸上的笑意因也加深,“她二位哪有什么地方得罪我,不过是前一阵太忙,没有功夫到庆和戏园罢了。引得她二位猜想,是我的不是。”他玩笑道:“不若我今日就跟你去,向她二位登门赔罪罢?“   杜若松忙摆手,“哪里值得登门赔罪这样的话,要是她俩听着了,更要惶恐呢。”他略一停顿,做出为难的样子,“不过,眼下倒是有一桩事,或许博衍兄能帮上一点儿忙,只是……”他望向俞博衍,似笑非笑。   “好了。”俞博衍跟他玩笑够了,面上笑容不减,“说了这许多,要听若松兄一句直话真是不容易,你且说来听听,我绝不生气。”   于是,杜若松附耳跟他说了一句话,退后,“你愿意帮她二人这个忙吗?”俞博衍听完,第一个念头便是不肯,可暗里转念一想,方才承认大小玉秋没有得罪自己之处,此刻拒绝,如何说得过去?何况,他也有自己的思量,便笑着点了头,“这有什么不可以,你们在前两进随便闹去,这后头,一点儿也听不见。”   杜若松重重拍了俞博衍的肩膀两下,退后鞠了一躬,抬头朝俞博衍挤着眼睛笑:“谢谢,谢谢!”他这话有一半玩笑在里头,可另一半却也是真的,俞博衍不禁回拍两下他的肩膀,往大门口走,“你这样疼大玉秋,怎的她一点儿不动容吗?为何,还不到结婚的程度呢?”   “你以为她家里的那位客是谁,正是她在南京的母亲,过来了!”   “看来,你是好事将近。”俞博衍口里说,心里却又想到自己,扭头朝身后深深的院落看了一眼。 第17章   “嗳哟,可真是冻人。”幼玲掀开厅前的紫色垂地幔子,一见屋里没有人,眉毛一皱,张口叫唤:“李妈,李——”第二声还没唤完,李妈已掀了幔子走进来,脸上堆出笑容,“我的好姨奶奶,我这不是来了嚜。”   她一张笑脸,幼玲愣了一愣,也笑起来,站着由她给自己解了斗篷,才坐下来,“佩儿呢?”李妈也不瞒她,给幼玲倒了杯茶,“她去睡午觉了。”   “你们呐,一到冬天,骨头就都懒了,不叫个几声,是不能听见。”   “哪里的话,方才姨奶奶才叫了我一声,我便来了。”   幼玲笑骂她一声“嘴贫”,捧了茶杯喝茶,在外冻僵的躯体慢慢暖和起来,问道:“方才我从外边进来,外院子里来了什么客?这样热闹,男男女女的不少。”李妈正想跟她说这事儿,压低了声:“少爷也不晓得中了什么邪,请了几个女戏子来家里!那些个男男女女,都是一伙儿的,打了一上午的麻雀牌。”   幼玲听完,柳眉横起,“那可不行,把戏子请到家里打牌,那成什么了?我得告诉老爷去。”李妈忙按住她,“不成,不成,姨奶奶你糊涂啦,先不说家里现在谁管事,就是……”她眨眨眼,幼玲把耳朵凑过去,“六姨奶奶、七姨奶奶也跟他们一块,在打牌哩!你可不能去。”   幼玲冷笑两声,“这倒新鲜了,他们倒是不晓得家里还有一个我了,连她俩那种货色都肯同桌打牌。”   李妈瞧她生气,出声转圜,“为的正是她们没进门前的身份哩,一个是窑姐儿,一个是同行,怎么能不觉得亲切,同桌打牌。”幼玲乜了李妈一眼,她说这话,已是不规矩,不过说得自己心里头痛快,也就不说她什么。   谁不晓得,庆莲原来是个南班子里的窑姐儿,玉芬跟大小玉秋一样儿,是登台唱戏的!   “你去把秉容给我叫来。”她懒懒吩咐,李妈听吩咐去叫,不一会儿,秉容就掀开幔子进来了,“幼玲,你叫我来与衍一य什么事?”   秉容的年岁比她小,按理不许这样直接叫她的名儿,幼玲一开始纠正过他,奈何纠正不过来,也就随他去,自个儿也不客气的直唤秉容的名。   “瞧你话说的,没事就不许叫你来说话了?”她招呼李妈给他拖张凳子坐下,让她退了出去。   “那也不是。”秉容笑得很浅,他跟幼玲算熟的了,两人性子也许有三五分对味儿,别扭是闹过,可也好的快,“没人陪你说话吗?李妈,佩儿,她们都能陪你。”   幼玲一听他说这些傻话就直想笑,“她俩,一个太老,一个太嫩,说不到一块去。”秉容听她这样玩笑,扭头瞧了眼外头,“你小心给她们听了去。”   幼玲才不在乎,正正神色,“我找你来,是要拜托你一件事。”   秉容眨了下眼睛,意思你说吧,幼玲就说了:“外院子有人打麻雀牌哩,你帮我去看看,都有些什么人。”   “你自己怎么不去?”   幼玲听他这样问,没忍住一笑,“嘿,你倒学聪明了,晓得反问我。我要是能去,哪里还找你。那些人男男女女的都有,我一个姨太太,好意思去见吗?”   她也说得有理,秉容念着她往日的好,“好,那我给你去瞧一瞧。”   幼玲喜笑颜开,眼儿弯弯,起身给他掀起幔子,“不记得他们的脸也不打紧,你给我看看庆莲和玉芬她们在是不在,数数都有几个人。”秉容点了下头,转身就走,幼玲忙给李妈一记眼色,让她跟着一块。   秉容其实怕见生人,更怕到生人多的场合,见李妈跟在后边,想跟她说说话,奈何李妈人精似的,只是笑,啥话也不说。他没法子,只好慢慢往前走,听外院子里推麻雀牌的声音、男女说话的笑音越来越清楚。本 .文.由 攻 ·众.号 一 颗 ·柠 檬' 怪 '整 ·理   杜若松让俞博衍帮忙的事不是别的,正是大小玉秋家里母亲来了,不好在家里打牌。杜若松家里更是不行,他与大玉秋的关系,把家里瞒得紧紧的,思来想去,只好请俞博衍帮忙。   俞博衍在外头买了新宅子,本来吧,让这伙儿人到那儿去最好,可俞博衍偏不,他自有打算。   两人沿着廊子走,很快,就到了屋子外。窗户没关,屋里头的暖烘发了脂粉香、烟卷香,飘了出来,传进秉容鼻子里。他站住脚,踟蹰起来,扭头瞧着李妈,“我们,我们还是不进去了……”   李妈也觉得两手空空的过来,很是不好,一拍手,“害,刚才过来应该拿些点心,也有个由头,就说姨奶奶送过来给她们吃的也好。”秉容只是望着她,眼神在说,那怎样办?   她拉了秉容一把,“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拿两碟来不就成了。”说完,她也不管秉容答应不答应的,扭头往回走。这下子,秉容进退不是,站在廊柱旁瞧天上落下来的雪花,出神了好一会儿,伸了手掌来接。   里头正不晓得是谁和了牌,一阵吵闹笑声,接着响起搓动麻雀牌的声音。秉容正出神呢,觉着手冷了,缩回去,耳边听得里头有人说冷,紧跟着窗边一道脚步声,他下意识要退到墙边,已是来不及,那人瞧见他了。   是个女子,鹅蛋脸上还挂着笑,二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愣,还是她先出声:“怎的不进来呀?”二人并不认识,只是她以为秉容是后到的客,笑着又说了一句:“外头多冷呀。”身影在窗边过去,从门帘里就闪了出来,站在那儿朝秉容招手。   她这一出来,惊动了其他看牌的人,两个拥到窗边来,扭头问俞博衍,“俞先生,你还有请了的客不曾到哩。”俞博衍丢出去一个牌子,起身走到窗边看,不想到是秉容,瞧见他一只手掌冻得红彤彤,板着脸:“还不进来。”   秉容心里是七上八下的跳着,呆呆的站住,给那个鹅蛋脸女子引进去,不想到屋里还有许多人,半是窘迫半是无措,一张脸淡淡的红起来,在落地花罩旁摆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一时,屋里除了打牌的四个,目光全落在他脸上,可把秉容看成了个大红脸,嗫嚅着嘴,不晓得该说什么。小玉秋性子活泼,也藏不住话,她就坐在俞博衍身后看牌,笑嘻嘻的问出来:“这位是谁,不听说俞先生还有位兄弟。”她爱闹,说话随意惯了,当下其他人听了,也只管笑,三两个附和她,“是呀。”   俞博衍本想笑,可一想他跟秉容还没和好,硬是止住,“打牌就打牌,怎么开起玩笑来。”他这样言其他,引得一屋子男女猜测,除了大小玉秋,请来的玉小环、花意春两位女士,不免多看了秉容几眼。   秉容见俞博衍还是板着脸,觉得他大抵是不高兴自己引起了一屋男女的误会,脸上的红慢慢褪了。别个打牌的打牌,看牌的看牌,围在桌前说话的说话,自己不晓得干什么好,一个个剥桌上小竹筐子里的核桃。   引他进来的鹅蛋脸女子正是花意春,她坐在桌对面,浴盐fable.dJ两瓣薄薄的唇,雪白的牙齿,从一个个瓜子壳里磕出瓜子仁来,很快磕出一捧,笑盈盈的走到桌前,向四个人分了。   杜若松的身后是看牌的大玉秋,这一小捧瓜子,他是不吃的,倒是大玉秋不介意,自个儿拿来吃了。俞博衍正吃了个六筒,丢出一张东风,听起牌来,目光落在右手边的白瓷碟子上,扭头朝花意春望了一眼,这时身后的小玉秋把碟子里的瓜子仁抓去一半,笑得很有意味,“玉姐姐的心意,我可不好全吃了,留一半给大爷吧。”   从花意春起身给四人分瓜子,秉容就睁眼瞧着。小玉秋一席话,引得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俞博衍脸上,连花意春也不例外,一张粉脸微红,笑了一笑,低下头去,抓了一个牌子在手里玩。   俞博衍隔着一桌人和秉容的眼睛对上,他想,只要他瞧出秉容有一点儿不高兴,他绝不动这捧瓜子仁。可秉容只是抬着头,那双眼睛眨了眨,低头看白瓷碟子,等再抬头,俞博衍已把瓜子仁倒在手心里。   他在逼秉容给出表示,以一种很隐秘的方式,别人都看不明白。秉容也只是模糊的想,他不愿意俞博衍吃这些瓜子仁。   屋里正静着,李妈一掀帘子进来,手上端了两碟干点心,往桌上一放,“方才经过还热热闹闹的,怎的这会儿好安静,我家姨奶奶让端了两碟干点心来,还请大家不要嫌弃哩。”说完,她轻扯了秉容的衣衫一下。   众人经她一打岔,都笑起来,原来方才大家都为这捧瓜子仁,在不说话呢,真是好笑。于是,屋里的热闹又回来了。   花意春本不在意俞博衍吃不吃瓜子仁,不过他们起哄,多少也愿意俞博衍吃一点,不然面子上过不去哩。经这老妈子一打岔,想来他是不会吃了,脸上仍是带笑,安静坐在一人后头看牌。   “幼玲让你们过来的?”俞博衍听牌,不太注意其他人的牌了,倒接李妈的话茬,问道。   李妈心想这不是摆着的事儿嘛,点头,“姨奶奶回来经过,才晓得少爷请了客,这不,就让我过来了。”俞博衍点了下头,没说什么,脸色却是一下不好看起来,冷冷的沉下去,唬了李妈一跳。   秉容一直在看他。俞博衍听了李妈的答话,脸色更是冷得厉害,几个一口,吃花意春分给他的瓜子仁,吃得干干净净。   一下子,秉容的心里酸酸的,觉得手指头有些疼,低头一看,原来指腹重重摁着核桃壳久了,印出来一个紫红的印儿。秉容低头看自己剥出来的核桃,直觉着心里的酸满得要溢出来,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难受,呼了来回几口长气,却连眼睛也觉得酸了,坐不住,起身走了出来。   李妈瞧他不大对,跟着走出来,问他:“咋了,他们给你委屈受了?”秉容摇摇头,她却自顾说下去,“我看也是,招呼你进去,让你坐在那儿孤零零的,一点儿规矩也不懂。”   秉容没接她的话茬,沉默的往回走。 第18章   幼玲在屋里等他们回来。   她性子急,等了半个钟就觉得待不住,心上一只蚂蚁爬来爬去似的痒,心想,干脆自己过去看看得了。说干就干,她拿下衣架子上的斗篷,披上也不系,往外匆匆一走。   “嗳哟!”李妈给她撞了个满怀,苦叫了一声,把低头匆忙而出的幼玲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她,登时笑了,拉着她往屋里走,“可算是回来了!我等的都急了,正要出门亲自去看呐。”   李妈知道她性急,也不啰嗦,把过去看到的都告诉幼玲,推了秉容一下,“他在屋里待的时间,比我的长哩。”幼玲便笑着望向秉容,“怎么样,真是李妈说的那样吗?没见庆莲与玉芬。”   秉容哪里细听李妈的话,失了魂似的,点了两下头,“嗯。”幼玲看他神色觉着不对,伸手碰碰他的脸,却是凉凉的,忙让李妈倒了杯茶来,“怎么了这是,出去一趟,回来失了魂儿?”   秉容没说话,李妈把热茶放到他手心,忙着搭腔,“我进去的时候,秉容可在桌前孤零零的坐着剥核桃,没人跟他说话哩。姨奶奶,你是没瞧见,那些个女子多么的神气!”   幼玲柳眉一皱,“真的?”   秉容还是不搭话,幼玲挥手让李妈出去,推了秉容一把,“我问你话,是不是真的,你受她们冷落了?”秉容瞧她脸色是动了气,怕她真一个不满意,杀到外院子去,要不就跑老爷跟前告俞博衍的状,忙摇了摇头,却又不知该怎么跟幼玲说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没头没脑的轻声问了句,眼神怯怯的,“现在都,都时兴……嗑瓜子给别人吃吗?”   幼玲一愣,“什么磕不磕瓜子……”忽的明白过来,脸上要笑不笑,“这都是些哄人的手段,你刚才见了?”秉容点了下头,“她给四个人都分了一小捧。”   “嘁!”幼玲的语气充满了鄙夷,似乎多说一句她都嫌脏了似的,“博衍也吃了是不是?”秉容没搭话,他不说,幼玲也明白,坐下来没好气的说:“你还给他遮掩上了,你怕我搁老爷面前告他的状?”   她冷笑了两声,“我告诉你,老爷年轻的时候,这些美人磕出来的瓜子,他还吃了不老少,不愧是一个种出来的!”想想,她又觉得不对,“总之,是爷俩都不是好东西。”   秉容动动口想要说些什么,见她气从脸上发出来,没敢说出来,“那我回去了,出来这样久,我可不再陪你说话。”幼玲也是累了,点头同意,“我也累了。”进到里屋,躺到床上。   这个时候,正是睡午觉的时候,俞彪睡下还未醒,屋子里静悄悄的,陈妈不知道哪里去了。他自己脑子乱糟糟,也躺到床上。   偏是睡不着,不断回想起外院子屋里发生的一切,当时觉得看不清的俞博衍的脸色,这时候都在脑里忆得清清楚楚——他冷着脸。秉容想得心里难受,塞了棉花似的,堵得喘气都变得不情愿。   也不知过去多久,窗子外响起小丫头佩儿的声音,“李妈,前头外院子来了好多人,都在打牌呢,我还见着六姨奶奶和七姨奶奶了。”   “嗳哟,小丫头,你可小声些,姨奶奶为这事儿正生气,刚睡下,你可不要把她吵醒了。”二人在窗边低声说话,秉容在床上倒听得一清二楚。   “都是谁呀,我见男男女女都有。”小丫头佩儿问。   “我只知道,少爷请了几位戏子,打牌的那些男客我可不清楚。”   佩儿吃吃的低笑,“我在窗边悄悄看了两眼,她们都很漂亮哩,那位坐在少爷后头看牌的,尤其……”她把声儿压下去,秉容听不清了,过了一会儿,两人唧唧哝哝说完,李妈笑着骂她:“你这个小东西,也学坏了。”   “你说,少奶奶有没有可能就出在里边?”佩儿好奇,声音带有小丫头的娇憨和不知事,李妈似乎是拧了她一把,她躲着,肩膀撞到窗户上一声响,笑嘻嘻道:“待会儿老爷给吵醒了,可不干我事。”   李妈才饶过她,“不能罢,娶一个戏子做太太的,我是没见过。她们不过是觉着少爷有钱,能得些好处就得些好处。”   “少爷不晓得吗?她们那些心思。”   “怎么不晓得!”李妈的笑里藏着她活到这岁数引以为傲的明白,斩钉截铁的:“男人都这样,他们正是乐意这样呢。你愿要我愿给,为啥,我给得起呀!哄哄你高兴怎么了,是不是?吃亏的总不会是他们。”   后来,她俩又在唧唧哝哝什么,秉容是听不清。   他看着帐子顶上绣的梅花花瓣,心里的堵找着了出口,变成了眼泪珠子,一点点的从眼睛里淌出来。 第19章   秉容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只是这一觉睡得可长,起来的时候,看见窗外边亮堂堂的一片。刚醒的人迷糊,他枕着枕头,把窗外雪白的光看了许久,才明白,原来是廊子上的灯开了。   这时候,陈妈走进来,见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出神,失笑道:“起来啦。”出神久了,眼睛有些痒,秉容伸手去揉,才发现自己眼皮肿着,陈妈又在跟前,可不好意思了,边揉边笑:“嗯,你怎么不叫我。”   “别揉重了,揉重了眼睛红起来可要找医生哩。”她去拉秉容的手,意思他可别藏了,自己都瞧见了。她不叫醒秉容也是这个原因,不晓得这孩子受了什么委屈,哭了一顿,“待会儿我给你拿个热毛巾敷一敷,明早起来就好了。”   秉容坐起来穿鞋,要往外走,“老爷吃过晚饭了吗?吃得多不多?”   陈妈拉住他,“吃过了,吃的量还是那样。甭说是老爷,我都吃过了,我到厨房去,让他们开餐晚饭来给你吧。”秉容正要答应,有脚步声传来,两人扭头一看,是李妈,她笑着说:“姨奶奶也才起,想着秉容还没吃晚饭吧,叫我过来看一看,如果是,一块开在西院得了。”   秉容是没什么意见,猜想幼玲肯定是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哩,点了下头,“我洗漱好就过去。”   “嗳!”李妈笑着出去了。   因是两个人的晚饭,除了冬笋炖鸡、萝卜焖羊肉、清炒白菜两荤一素,厨子还多做了两道拌菜,和着一大碗小米粥,一齐送到幼玲住的西院。   秉容没什么胃口,不大动荤菜,吃那碟白菜倒多。幼玲却是胃口好,两筷羊肉,一口小米粥,懒懒的睨他一眼,“怎么,睡了一下午还没过劲儿啊,到底是多大的委屈哩。”   秉容摇摇头,为自己辩一句,“李妈胡说的,哪儿有什么委屈,是别的。”幼玲问他是别的什么,他偏又答不上来,朝她淡淡的笑,弄得幼玲没有办法,“算了,你是什么事都只懂两分,我不跟你为难。”说着,给他夹了一块鸡脯,“吃一些吧,炖的不错,不腻味。”   秉容没有办法,吃了一块。没想着,这块鸡脯正是幼玲的狡猾之处,见他咽下去,笑着说:“好了,你吃了我给你夹的鸡脯,明天得陪我上街买花去。”   “从前出去买花,都是佩儿陪你去,”秉容不疾不徐,慢吞吞说话,“这回要我去干什么。”幼玲听他意思是不肯,幽幽叹了口气,“为什么要你去?还不是见你不高兴,想着带你出去,老闷在这座大宅子里,有什么好的。”她盯着秉容的眼睛,“难道你愿意在家里,听他们打麻雀牌说笑?”   秉容摇了摇头。幼玲笑了,“这不就结了!博衍愿意给那些戏子花钱,咱们愿意买花花钱,还得着花的香味哩。他得着什么,咱们得着什么,你想是不是。”   眼下虽然离旧历新年还有一个月,可街上卖花卖年货的实在不少,热热闹闹的,入眼都是人的肩膀、颈子。秉容不常出门,看着这么多人,心里发怯,不过俞博衍不在,他只能把怯装在心里,紧紧跟在幼玲后头,到了卖花的摊子前头。   冬天开的花不多,秉容认得的也只有梅花、水仙。梅花是种在盆里的,红红的花瓣,挂在枝头,水仙就摆在它的旁边,白花瓣,金黄的蕊儿,一白一红,衬得很好看。   卖花的摊主是个聪明人,瞧幼玲穿得体面,以为是哪家的小姐,紧着招呼她,一盆盆花儿指给她瞧,堆起一张笑脸,“都是刚开花,买回去,能看许久。”   幼玲心里早想定了买,见他殷勤,更是大方,一口气要了七八盆,扭头指了俞家汽车停下的方向,“劳烦你给我搬到车里去,不白辛苦。”那摊主连连点头,手招来个年轻伙子,跟在幼玲和秉容后头,把一盆盆花搬到车上去。   搬好后,幼玲付了钱,低头跟司机说话:“你先回去,回去后把花好好搬到我院子里。”秉容一听,着急扯扯她的斗篷,“还要逛啊,你还要买些什么?”幼玲头也不扭,继续吩咐司机,“路上慢点开,别把我买的花给颠坏了。”   等司机把车开走,幼玲才扭头,笑嘻嘻的,“说你笨,你还真是笨,急着回去做什么,家里静悄悄的,回去就是见老妈子、小丫头,你也真待的住。”   出来见了人,方才还瞧了许多漂亮的花,秉容心情好了很多,挨幼玲骂他笨,倒是不服气,“我可不笨。老爷在家里也是成天的见老妈子、小丫头,你说他也笨吗?”   幼玲“哟”了一声,“你说得不错,老爷可不笨,他那是没法子。他能出去的时候,整宿不回来的时候也是有哩,不然庆莲、玉芬她们怎么进的俞家。”说着说着,她有些生气,站定了,“你要回去就回去吧,我给你拦辆人力车。”   秉容就是这样的,见人生气,倒是不敢了,“幼玲,我不过那么一说,你为什么生气?”幼玲扭头看他,见他一脸不安,“噗嗤”笑了,“你管我呢。”这样,两人才揭过刚才不提,慢慢朝前走去。   城里头的各处,幼玲都是逛熟的了,该去哪儿买什么东西,她一清二楚,秉容只能是跟着她,先到了绸缎庄,紧跟着去了成衣店,最后去了鞋店才算完。两人还在外头吃了午饭,才拦了两辆人力车。   坐人力车自然没有坐汽车舒服,幼玲原还隔空跟秉容说说话,后来索性不说了,饱后的困意慢慢泛上来,闭上眼睛吩咐人力车夫,“拉慢些,可别撞着了人。”   她话音才落,车夫着急的嚷了一声“诶”,车子重重落下,颠了幼玲一着!   幼玲早在他嚷声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眼睁睁瞧迎面撞上一辆人力车,两辆车都落地后,顾不得给颠疼的尾椎骨,骂道:“坏了!才叫你慢些拉,就撞上了人。”   “太太,你没摔着哪儿吧。”车夫也是惊魂未定,苦着脸,“不怨我,我盯着眼前的路,仔仔细细的,是他们忽然冲了出来。”   幼玲瞧他胳膊处的棉袄都擦破了,不忍怪他,走下车,要看看相撞的另一边。那边的车夫同样在跟客人说情,幼玲见是个男子,转过头去不言,等他下车来。   这事儿突然,秉容也吓了一跳,下车后走到幼玲身边,悄声问她:“没有撞伤了人吧?”幼玲朝他轻轻摆了下头,这时候对面车里的男子下来了,走到他二人面前,竟是个学生。   他怀抱一摞书,浓眉白皮肤,走到二人面前脸已红了,“实在是对不住,我赶着有事,才催促车夫开快些,撞着你们了。”说着,递上来一张巴掌大的纸,“本来我应该陪二位上趟医院,可是我这事实在耽误不得。上边是我的通信地址,二位真是伤到哪儿,医药费我不会推脱,按上边地址给我来信。”   他说得恳切,可也确实是没有理,说完一长串话,脸更是红得不行,见二人不应答,抱着书在地上焦急的踱步。   幼玲看他着急,心里觉得好笑,生出些顽皮,“你给的这个地址,确有吗?”男学生不想她会这样问,抬头看她,“那是,那是我的学校地址……”   幼玲这才低头看纸上的内容,是个大学的名字,自己也笑了,一个个把字给念出来。   她这样一笑,顽皮里透出娇憨,那学生看得呆了,在她抬头的一瞬间,才慌忙低下头,露出一对通红的耳朵。   ”好吧,其实我也没伤着,这医药费你也就不用出了。“说完,幼玲上了车,跟秉容说:“走吧。”   那学生这才留意到秉容,待二人坐的人力车拉远了,他还呆站在原地不动。   “先生,这会儿还走吗?”车夫拉他的袖子。   “哦,走,走。”   路上经了这场风波,两人到家下午三点钟了。   买回来的梅花、水仙全搁在廊子里,两人走到月亮门,一阵阵的香气飘过来,好闻得紧。幼玲忙着去看,秉容也站在廊柱旁,瞧她碰了碰水仙花瓣,扭头跟自己说话:“待会儿给你一盆水仙,一盆梅花,放在上房厅里,准好。”   秉容靠着廊柱,“幼玲,能不能多给我一盆水仙花?”幼玲盯住他,脸上的笑有几分顽皮,“怎么,你要一盆摆在自己屋子里吗?”秉容给她盯得慢慢红了脸,“行吗?”   幼玲看他不好意思,“行,怎么不行,就再给你一盆。”站起来指着地上的花盆,“你自己挑。”这时候,李妈已经把她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了走出来,幼玲指指地上,“给庆莲、玉芬她们也都送去一盆。”   既得了幼玲同意,秉容先搬了一盆水仙、一盆梅花放到上房厅里,回来才慢慢挑另外一盆水仙花。挑的间隙,他扭头瞧了几眼在屋里喝茶的幼玲,心里头做了坏事似的乱跳。   他的确做了坏事哩,他刚才跟幼玲说了谎话,这盆水仙花他不是准备放在自己屋里的。他想,博衍的屋里没有花,他为他要一盆吧,待会儿天黑了,放到博衍屋子里,一屋子都有香气。 第20章   幼玲可不知道他撒了谎,也没想到秉容会撒谎,要是知道,她可不给他水仙花。俞家的人,谁都知道秉容不会撒谎,谁也没想到,秉容现在为了俞博衍,会撒谎了哩。   这几天俞博衍回后院的时间都晚,秉容便也不着急送花过去。给俞彪喂了晚饭,自己洗了澡,只等老妈子都回到各自的住处睡了,他才抱着水仙花上俞博衍的屋子。   廊子上开着灯,把水仙花的蕊子照的清楚,秉容抱着花盆,不晓得是闻着花香还是别的,心里头松松快快的高兴,穿过竹林,走进俞博衍住的院子。   他打量俞博衍绝不会在这时候回来,也就大胆的把屋子的灯给打开,把水仙花盆放在窗边的圆桌上。他实在是高兴,放好了花,一时不想走,搬了张椅子坐下看花。这时候,屋外头是雪景,屋里头窗子边是盆水仙花,一静一动在灯下,看得秉容心里头直软,嗅着水仙花香,自个儿坐着,慢慢的也不晓得想到了啥,笑了。   俞博衍走在廊子上还纳闷了,谁把他屋子里的灯给打开了,因而放轻脚步,慢慢走进屋子,看看这人是谁。   他站在屋门旁,瞧见秉容的侧脸,一颗心软软的落了地。   秉容原先还不知道他站在那儿,察觉到有人瞧自己,才转过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散,神情懵愣愣的,招人欺负他。他很快反应过来,敛了脸上的笑,一溜烟儿从椅子上下来,慌里慌张的要走出去。   俞博衍可不乐意他走,他想两人别扭该闹够了,身子一闪,横在秉容跟前。秉容给他拦了,正是心里着急藏不住,全露在脸上,侧身就要往旁边挤出去,给俞博衍伸出的一条手臂挡着,没有办法,抬头看他,轻轻叫了一声:“博衍。”求他似的。   俞博衍不应,也不动,只是低头注视他。秉容给瞧得低下头去,声儿更是闷了,“你还在生我的气。”他慢慢抬起头,想看俞博衍听了这句话后的样子。   俞博衍听他这样怯怯的说话,心里一口气正是给勾出来,模样顿时板起来,只哼了一声,仍是不接秉容的话茬。可秉容说出这两句话,已是鼓足了勇气,见俞博衍听完,脸反而板起来,只觉得自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跟他说话,他也不搭理自己。一鼓热意从他被掐紧的心里冲上脸来,教他声儿都发起颤,“你不和我说话,我也……也不要和你说话。”说完,他推了俞博衍就要出去。   俞博衍愣是不让,一口气完全给勾了出来,看着低头的秉容,“好啊,你终于说出来了,这是你说的,不要和我说话。你再说一遍,我以后一定遵守!”   秉容没想到得了他这样一句话,脑袋糊里糊涂的尽是心里冲出来的一股子热意,扭头抱了桌上的水仙花盆,用肩膀推着俞博衍。   俞博衍这时候也全然动了气,哪里由得秉容推动他,只是逼问一句话,“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秉容见出不去,慢慢儿眼里头聚了泪,不肯让俞博衍看见,把花盆往桌上一放,躺到床上背对着俞博衍。他只是想找个地方躲着,不想在俞博衍面前出丑。   俞博衍看了眼桌上的水仙花,又看了眼床上躺着的秉容,冷声把逼问进行到底,“怎么不说了,刚才还说得清清楚楚的。”躺到秉容身边去。   屋子里一下静下来,只剩他自己略沉的喘息,等他略沉的喘息平复下来,俞博衍才发觉出一道压抑到极细微的声音。他翻身,面对秉容的背,许久,才看清楚了,秉容的肩背在微微的发抖。   他心里一沉,顾不得跟人别扭,从秉容腿上跨过去,躺到了里边。一瞧,心腔子给什么东西重重打了一下似的,狠狠的疼起来!   秉容咬着下唇,眼里两包泪忍得微微发抖,不让它们落下来,一张脸经历过涨红,眼下发着白,看见俞博衍,咬着的嘴巴松开,才呼出短短一口气,颤着下巴就哭了,“呜……”   俞博衍一颗心给一双大手狠狠的抓了一把,除了上回他在床上欺负秉容,他没见过秉容哭。一瞬间,什么狗屁的别扭也不是别扭,他伸手蹭到秉容凉凉的脸,眼泪顺着他的手指头淌到指缝,怎么也擦不干净,把他的一颗心都给泡坏了。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他把秉容抱进怀里头。   顿时,秉容整个人热起来,脸也烫人,推不开俞博衍,只是哽咽说话:“我,我不要给……”俞博衍心里慌,怕听,怕秉容说出什么剜他心肝的话来,低头亲他的嘴,吃着微咸的眼泪,“你不要什么,我都不答应。”   听他这样说,秉容心里酸酸的一股劲儿复又上来,比刚才还要重,沉甸甸的压在他胸口,压得喘不过气儿来。他的手在俞博衍腰上乱抓,抓住了一小片衣料便死死的攥住,劲儿重的能把衣料捏碎了,眼泪从通红的眼角流出来,反复的只是一句:“博衍,你不和我说话……”   他哽着嗓子,话跟挤出来的似的,响在断续的抽噎里,完全让俞博衍失了主意,只好伸手去掰他的手,用了好些劲儿才掰开,把那只湿热的握成拳头的小手握进自己掌心,放到唇边连着亲了好几口,“秉容……”   他一叫秉容的名儿,仿佛秉容所有的力气都给他抽走了,紧紧握住的手一下松开,由得俞博衍把指头塞进秉容湿热的掌心,让秉容虚虚握住。   秉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手,听见俞博衍说了一句,“我错了。”他抬头,隔着泪模糊的看俞博衍,“我错了,秉容。”俞博衍重复,声音低低的,好似他也在难受。跟秉容的难受不一样,他的难受里还有重重的后悔。   “博衍。”   “嗳。”   “博衍。”秉容的声音有些哑。   俞博衍又应了一遍,“嗳。”   不晓得为什么,秉容听他好好的应自己,似乎这场一个月多的别扭,也就应该由这两声应画上句号,他心里怎么也怨不起俞博衍了。这就是幼玲说的吗?他笨,他对上俞博衍一点辙也没有。   眼眶一热,他吸了一下鼻子,“博衍。”   俞博衍的手伸了过来,指腹从他的眼睛上蹭过去,他一下看清跟前的博衍。   “我在这儿呢。” 第21章   一时候,他不说话,秉容也不说话,枕着枕头看他。   看着看着,倒是俞博衍先笑了,用手给秉容擦干净他脸上的湿泪,手掌从他的后颈伸进去,摸到一层薄薄的汗,摸了手帕给他擦,笑说了一句:“这一回,气我气狠了,是不是?”   秉容没应声,弓着背让他擦,两人中间勾着的手却没放开,额头抵着俞博衍胸口,不愿搭理他。   俞博衍也不急,擦完后躺下,看了他许久,才把两人勾着的手拉到秉容下巴尖,碰了碰,“真不打算和我说话了?”他连着碰了几下,秉容才抬头,眼睛还红红的,“那你还跟我生气吗?”   俞博衍没答话,他便自顾说下去,“你为什么生气哩,就因为那天晚上我要回来?那也不值得生气。”秉容把手伸出来,盯着指头看了好久,心里数数,口里说:“你生我,一个月多的气。”   俞博衍当然不能亲口承认他的小心眼儿,拿别的话岔开,“你问我,我也有话要问你。那天他们一伙儿在家里打牌,如果幼玲不让你来,你是不是不来?”   秉容摇摇头,“不是。我自己也想去看看,正好儿她让我去,我就去了。”现在他大概懂了点事儿,这句话说出来后有些后悔,想着不该告诉博衍,他心里跟他别扭,不想哄他高兴。   俞博衍脸上果然有了笑容,凑过来跟秉容睡在一个枕头上,“真的?”秉容不搭理他,低着头躲他,怕对上他的笑眼睛,自己要忍不住朝他笑。   俞博衍晓得这次别扭闹得久了些,也大了些,看秉容哭完后一个笑脸也没有,知道他跟自己别扭呢。眼下见他低着头,心里生出些无赖劲儿,秉容退后他就往前,凑近拱他的颈子亲,在人耳边问:“我问你话呢,真的吗?”   这下秉容可没办法低着头了,手指头推着俞博衍的肩膀,笑着叫他:“博衍,痒,痒……”喘出来的气儿胡乱扑在俞博衍脸上,枕头上一张笑脸。   俞博衍饶过他,低头盯着他看,势必要得到答案。秉容在他的注视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咬着下唇,搁往常早去捂俞博衍眼睛了,现在可不敢,把眼睛瞟开,低低一声嘀咕,也不晓得是告诉俞博衍,还是自言自语,“不让你看……”   他心里慌慌的跳着,眼睛看了床帐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转回来,偷偷摸摸的想看俞博衍是不是还在瞧他。俞博衍等的就是这时候,躺下去搂着他,照旧还是亲颈子,唇从细腻的颈侧皮肤上一路亲过去,停在秉容耳边,在那小块不禁碰的皮肤上流连。   秉容几乎是下意识的抱着他的腰,声音颤颤的,“博衍,嗯……”俞博衍舔了下他的耳垂,鼻息呼进秉容耳朵里,声音沉沉的,“你答不答我的话?”   秉容哪里遭得住他又亲又吓的,“真的,嗯……博衍,不亲了。”他觉着整个颈侧都麻麻的,往俞博衍怀里躲,颤声叫他的名字。   俞博衍得了好话,才笑着放开他,用手摸秉容刚才耳朵上挨亲的地方,三两下,秉容的耳朵可就红彤彤的了,连带着整张脸都红起来,把俞博衍的手给握到怀里去,不让他摸自己的耳朵。   俞博衍的另一只手还不肯老实,来摸秉容的脸,摸到他的脸在发烫,笑道:“可算是笑了。”秉容这才明白他的意图,脸红得更厉害,结结巴巴的说:“你,你跟我顽皮、闹。”   俞博衍不否认,闹够了,慌乱的心也定下来,跟秉容说些正经话,“那天晚上,你回去后,我其实也就生气了一会儿,想定第二天要回去见你,一晚上都没有睡好,早早的就起来了。可是,我走进爹的屋子,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为什么?”   “我怕。”秉容慢吞吞的才开口,“你发脾气,眼睛里冷冷的,我,我……不敢看。”俞博衍失笑,“那天的早饭你也不愿意跟我一块吃,不想跟我说话吗?”   他倒记得清楚,可问的秉容没有办法答,支支吾吾,半晌才抬起头,和俞博衍对视,“我想和你说话。可是,我说什么呢,从来都是你问我,我答你的话就是了。我要是说不好了,你更生起气来怎么办……”秉容说着说着,着急起来,语调慢慢低下来,语气更多了些怯,听得俞博衍难受,心给挤来挤去似的酸着。   “随你同我说什么,我都是爱听的。”他忙不迭的接声,为了安慰秉容的心,手碰着秉容的脸颊,“你不跟我说话,我以为你是生了气,我心里,会难受呢。”   秉容一听他会难受,急的不知道怎样办才好,“那你现在还难受吗?”俞博衍总是给他直来直去的心意弄得心软,正如眼下,他挪近和秉容靠着脸,“现在可没有,你为我着急,我欢喜还来不及。”   秉容的脸上绽出笑来,他还傻气的非要一句口头的保证,“博衍,我们和好吧,你不跟我生气,我也对你好好的,好吗?”俞博衍扬了下眉,“怎样算对我好好的?”   “我陪你吃饭,跟你说话,还有,还有……”秉容的脸红红的,“我瞒着老爷,到你这儿来陪你睡觉,这些都是好好的。”他眨眨眼睛,“你说,还有哪些呢,我一时只想到这些。”   俞博衍看他认真在想的样子——哭过后眼角的红还没消,鼻尖和嘴巴就更别提了,一例是红着,心里一动,话还没说出口,秉容先问了,“博衍,你说还有什么?”   俞博衍滚了下喉头,“我还想要你,你给吗?”   秉容没有防备的笑话他,“要我?那是什么话,我又不能变小,给你装到口袋里去。博衍,你换一个。”   俞博衍摇头,“我不换。”说完,亲上秉容的嘴。秉容搞不明白他,好好儿的在说着话,他来亲自己,登时手指抓紧身下的被子,松开牙关让俞博衍的舌尖进来,给人亲的直哼,慢慢抱上俞博衍的腰。   只是,这回可不像之前,俞博衍亲两下就放开他了。手掌从秉容的后腰伸进去,顺着秉容的脊背摸,摸得秉容整个人都发颤,被放开后张嘴小口急促的呼吸,趴在俞博衍身上,抱紧了他,迷迷糊糊的哼。   俞博衍给招得不行,顺势坐起来,解秉容的衣衫,从耳后亲下去,把白腻的皮肤亲红,含住秉容小软的奶头,胡乱的吮了两口,不轻不重的咬。   秉容低头瞧他,胸脯给俞博衍的鼻息扑的又痒又麻,衣衫滑到臂弯上也来不及牵,抱着俞博衍的颈,着急心慌的说:“博衍,不咬,不——”话没说完,另一边给俞博衍拿手指头掐了,一阵麻蹿过胸口,弓了脚背,“呀”了一声。   接下来秉容可一句话也说不利落了,一边奶头给俞博衍吃着,一边给俞博衍拿手掐着,很快都红红的肿起来,嘴里求他:“不行……”着急的在俞博衍身上蹭他的屁股,软小的奶头给手指搓揉,俞博衍还在指头上沾了口水,湿红的不能看。   俞博衍吃够了才把秉容身上的衣裤脱掉,低头和他吃嘴,含糊的问他:“舒服吗?”秉容一团糨糊似的脑袋自个儿都理不清,胡乱点了两下头,下巴挨了俞博衍亲,微微仰起脖子,给亲得整个人都懵上了,被放开后呆看俞博衍,“你……”   俞博衍笑着凑近,“我什么,是不是亲得太急,你可忙不过来了。”他是玩笑话,若旁人听了,不能饶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这种嘴脸,偏他能在秉容这里得着好儿,轻轻应了他一声:“嗯。”   他上回欺负秉容是在黑灯瞎火的床上,什么也瞧不清,这一回可不是了。秉容坐在他腿上,给他看了个遍也不晓得羞,好一会儿,才觉得有些冷,拉了被子披在肩上,见他还好好穿着衣服,“你脱我的衣服,自己还穿得好好的。”   俞博衍一笑,拉秉容的手放到自己领子上,“那你给我解。”秉容哪里懂他的坏心思,真就给他解西服扣子,一排扣解下去,见到俞博衍结实的胸膛,还拍了两下,惹得俞博衍凑到他耳边笑:“拍什么?”   秉容的手来到西裤的扣子上,答他的话儿,“你的比我的结实。”他羡慕呢。   俞博衍没再说话,低头看秉容的白手落在自己腰腹上,等他看自己。却不想,秉容低头才看了一眼,红着脸抱过来了。   “怎么,你自己也有,还不好意思看吗?”俞博衍在他耳边笑,捏了下秉容的手,“还没解完呢。”   秉容不肯动,抱着他的颈,支吾说出来:“你的,怎么,这样……大呀!”他直直说出来,俞博衍失笑出声,正想说什么,秉容趴在他肩膀,忽然低声补了一句,“比,比老爷的大。”   俞博衍一愣,心像一个给人硬按进水里的皮球,一紧,急忙问出口,“爹让你看过吗?”   秉容点了点头,“老爷让我给他摸哩,可是,我摸了好几下,它还是软趴趴的挂在那儿。”   气球倏地从水里升出来,在水面乱跳,正如俞博衍一颗心,跳得砰乱。他搂紧秉容的腰,“然后呢?”   秉容不明白他为什么往下问,照实说:“老爷就让我,用嘴给他含。”俞博衍搂住秉容的手倏地收紧,着急的要听下一句。   秉容给他搂疼了,扭了扭腰,“我不答应他,我不想那样。”他扭头摸俞博衍的手,“博衍,你给我捏疼了。”   俞博衍没放手,堵住他的嘴,毛头小子似的亲得可重,喘息沉沉:“他解过你的衣衫吗?”   秉容给亲得没什么力气,声音软绵绵的,“没有,博衍,你怎么了?”   俞博衍没接话,压在他身上,只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细密的吻就下来了。 第22章   秉容看着他一路吻下去,腰腹起伏,给俞博衍嘬了一口重的,才想要躲,“博衍,不亲那儿。”翻身把身体弓着要藏起来。   俞博衍按住他的胯,把他两条腿分得开开,低头亲了一口秉容的阴茎,见它颤巍巍立起来,连着含了几下,移到下边舔肉缝上的小肉珠。   秉容“啊”了一声后什么也说不出来,哼出软颤的调子,觉得下边发热,俞博衍舔得他整个人软得没有力气,看着帐子顶,蹭着屁股要逃,手指把床单揪得可紧。   俞博衍掐住他的腰把他拖回来,舌头挤进淌水的肉缝里戳弄,很快把里边的水全带出来,两片肉唇上也沾了湿黏的水,红红的跟着呼吸抽缩。   “博衍。”秉容喘着哭,挺着腰胯给他弄,小肚子上的酸麻一劲儿的往下冲,自fffabble( ㊖ ˍ ㊖ )己是怕极了,断断续续的说,“想,想尿。”   俞博衍呼吸沉沉,躺到他身边搂他,换上手指,找着湿红一片里涨红的小肉珠,就是一掐。秉容哪里受得住,两条软腿绞着夹住俞博衍的手,腰往上弹了两下,脸一下涨得通红,下边吐出几小股水儿,“呜……”   他舒服得迷迷糊糊,倒苦了俞博衍,手臂贴着他滑腻的皮肤,把一根手指挤进湿滑的肉缝里,进进出出的插他,压着秉容半边肩,亲他的颈子。   秉容好一会儿才睁眼,两条腿松开,仰着下巴给俞博衍亲他颈子,声儿软,“博衍,手……”他扭扭屁股,似乎是不乐意俞博衍的手弄他,手臂从俞博衍肋旁穿过去,让两片胸膛紧紧的贴住。   俞博衍咬了他嘴巴一下,挤进第二根手指,笑得不怀好意,“怎么,自己舒服完就不乐意,是不是?”   秉容看他有些生气,枕头上的脑袋摇了摇,主动偏了脸,亲俞博衍的嘴巴,给人吮得舌尖微微发麻,喘出声来,“嗯,嗯……”   俞博衍侧头瞧了眼自己的两根手指,上边沾的全是秉容下身流出来的水,一拉,一条细细堪断的银丝。他觉得差不多了,亲了一口秉容的下巴放开他,半跪抬高秉容的腿,把人拉了过来。   秉容不晓得他要干什么,给抬高两条腿,腿根贴上一根又粗又烫的东西,一双湿眼睛黑亮的盯着俞博衍看。   俞博衍在肉唇处顶了两下,扶着阴茎一点点往里插,秉容软软哼了两声,平平小腹慢慢给顶出点弧度,觉着疼了,才不乐意,声儿撒娇似的求他,“疼,不往里插。”   俞博衍便抽出来,却不是放过他,龟头沾了湿黏水液,戳他涨红的小肉珠,让秉容不好受,让他痒。   疼慢慢儿变了酸,舒舒服服的在小肚子上攒着,攒够了,蹿到下身去。秉容红了脸,乱七八糟的哼出来,“啊……哈啊……”红软的穴口流出黏水,迷迷瞪瞪的哭,“博衍,不弄,不弄……”下身却是轻轻摆起来,给俞博衍顶得阴茎一抖一抖。   俞博衍见他舒服了,搓了他一把,扶着阴茎重新插进去,进得急,一下插进去大半,秉容“啊”了一声,睁大眼睛,紧紧抓着下边的被子,把俞博衍的东西全给吃了进去。   俞博衍喘着粗气,给夹得难受,问他:“疼吗?”秉容摇了下头,低头用手摸到两人贴在一块的地方,喃了一声,“这么大,全吃进去了。”   俞博衍给他这句直白迷糊的话招得不行,抬高他的腿,便发狠似的弄他,床榻子摇晃直响,帐子窸窸窣窣的抖起来。   秉容抱不着他,只用手向上抓住枕头,“嗯嗯”的哼。黏腻的肏弄水声里,偶尔有几声重,是博衍顶他顶得重,秉容不得不松了手,摸着肚子哭,“顶坏了……”   俞博衍勾着他的手,让他摸他自己肚皮上的阴茎,教他,“搓一搓。”秉容照做,更是不得了,两处一齐舒服,屁股上两瓣肉给俞博衍的胯撞得通红,肚皮上的阴茎也给他自己揉红了,细白的手指掐着它,上上下下的弄。   秉容很快就遭不住,上下两处一块泄出来,肚皮上湿了一片,给俞博衍抱着,坐到他腰上去。   他两条腿缠着俞博衍的腰,后跟儿在人后腰蹭来蹭去,把人的阴茎往里吃紧,嗓音颤颤,“夹不住,嗯……要出来了……”秉容搂紧俞博衍的肩,下身湿滑的不行,呼吸一道急过一道,怕俞博衍的东西滑出去。   俞博衍低头看,自个儿腰腹上一片湿,全是秉容泄出来的水儿,笑了一声,阴茎退出去,揉捏秉容肿红的肉珠,“全湿了。”   秉容才射了,哪里禁得住他揉,抵住俞博衍胸口,舒服得全身发颤,抓住他的手,“博衍,不,不要……啊!”睁眼瞧着自己下边涌出股水来,上身失了力气,跌在俞博衍怀里。   俞博衍粗长湿亮的一根东西,歪贴在胯骨上,不等秉容喘匀气儿,就给扶着重新肏进他下身。秉容看着,心里跳得砰乱,抬起头看人,“你,你……”支吾不出个所以然,给俞博衍亲住嘴巴,搓他射过才软的阴茎。   俞博衍和他抵额说话,喘息声传进秉容耳朵里,听得他心发紧,他,他咋觉得博衍这时候这么好看?   “怎么,瞧楞了还。”俞博衍开他玩笑,秉容正为自己心里的想法发羞,哪儿敢和他对视,环上俞博衍的颈,趴到他肩膀上去,顾左右而言其他,“它,它坏,等它拔出来,我掐它哩。”   俞博衍觉得秉容是在说自己坏,扭头咬他耳朵,“它怎么坏了,你舒服得直哼哼呢。”他一面说,一面搓秉容的阴茎。秉容没出息,东西很快在俞博衍手里硬起来,抬高了屁股不让他揉,嘴硬:“不是舒服。”   俞博衍只是笑,搂着他重重躺到床上去,一手绕过秉容的腰,搓他的阴茎,一手掐秉容的奶头,下身不紧不慢的肏他。   秉容隐约觉着博衍是在罚他,很快就受不住,扭头侧着脸,脸颊上是热乎乎的泪,弓身捂着下边,不让俞博衍弄他。   他手上的劲儿可比不过俞博衍,顾得了下边顾不了上边,给俞博衍掰开捂着下身的手后,呜咽着捂着奶头,“不掐,破了都。”   俞博衍瞧他的可怜样儿,喉头滚了两下,腰上发狠,连着肏他十几下重的。秉容急急的喘了几声,下身含紧了他,两脚背绷紧在床单上蹭,咬着手指头射出来。   这下,俞博衍更是发了狠,跪起将秉容拉到自己胯上,俯身进进出出的肏。他喘气不说话,只低头瞧被上的秉容,对上他透乖的湿眼睛,更是肏得重而深,垂下的一面床帐子给晃的直动。   “博衍,啊,啊……”秉容挺腰挺胯的迎合他,喘息一点儿也不藏,全身泛起红来,给内射的时候睁大眼睛,咬住下唇,紧紧抱着压下来的俞博衍,肚皮上的阴茎吐出小股稀薄的精,射到俞博衍腰上。   两人的呼吸沉乱的缠在一块,精慢慢从秉容屁股上淌下来,俞博衍一动,搅出几道细微的水声。   俞博衍侧躺将他搂住,就着穴里的精水慢慢抽插,那东西一会儿就又硬起来,听秉容呜呜咽咽的不肯,“嗯……不要来了。”   刚说完,给俞博衍亲住嘴,只剩含糊的哼声,俞博衍沉声拒他,“再来一回,这回掐着不让你射,出多了不好。”   夜里可静悄悄的,俞博衍这屋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三点多钟。 第23章   折腾大半宿,第二日两人谁都早起不来,还是陈妈左右瞧不见秉容,走进俞博衍住的东院子,见屋门闭着,隔着窗子试探的叫了两声:“少爷,少爷……”里头没有应声,她在窗边转了会儿,预备着再唤的时候,屋子里有了响动,传出俞博衍的声音:“是陈妈罢?”   陈妈笑应了声“是”,走到外厅门口,等俞博衍收拾好,推门出来。   俞博衍一副好心情,约么十五分钟,脸上带着笑,打开外厅的门,让她进来,“找秉容的罢,昨儿晚他在我屋里陪我说话,说得晚了些,这时候还没起来。”他撒谎起来脸不红心不跳。   陈妈见他笑着说话,就晓得两人的别扭消了,“那什么时候起哩,老爷可找了他好几回。”   俞博衍也不怕,仍是笑着,“说不好,爹找他是有什么事?”   “嗯……也没有什么事儿,就是提了几嘴,说是怎的一个早上不见秉容。”   俞博衍一听,更是有法子了,对陈妈道:“你照实说给他听就是了,待会儿让厨房开桌午饭上来,秉容跟我一块在这儿吃了再回去。”   打发完了陈妈,俞博衍转到屋后的浴室洗脸簌口,走回屋子,预备叫秉容起来,可上了床,见他睡得香甜,又按了心思,侧躺着瞧不够似的,把人瞧了又瞧,这样过了大半钟头,才伸手捏他的脸。   秉容实在累极了,给他捏得迷迷糊糊,翻身不肯起来。俞博衍便睡到另一头去,手指捏住秉容下巴,晓得他在半梦半醒间,凑近秉容耳朵低声吓唬他:“还不起来,爹托陈妈来叫你好几回了。”   秉容倏地睁眼,声儿给俞博衍昨夜里欺负的哑哑的,“是吗?!”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给俞博衍笑着抱住,躺在枕头上笑话他,“假的!”   秉容回过神来,恼他了,一条腿在被窝蹬他,不重,跟闹着玩似的,“博衍,一大清早的,你就跟我开玩笑。”俞博衍握着他伸过来的脚,给人搂得更近些,笑得厉害,“大清早?都快开午饭了。”   秉容睁圆了眼睛,“是嘛,难怪老爷让陈妈来唤我了。”顿顿,他脸上闪过一点红,软了语气要笑不笑的,看起来实在是乖,“赖你,你昨晚……我说了不要了,你一点儿也不听我的话。”   俞博衍不反驳,笑着抱他,抱得紧紧的,“是,赖我,我承认,你预备怎么罚我?”秉容哪里要罚他,听他这样说,倒笑得不好意思了,脸颊上真红了两片,老实的说:“我没想罚你。”给俞博衍抱了好一会儿,动了动肩膀,“博衍,我要回去了,老爷找我呢。”   俞博衍不放手,拱去亲他的颈子,“不用,我打发了陈妈给爹回话,你在这儿跟我吃过午饭才回去。”经了昨晚,秉容可不觉得他亲自己的颈子是有好事,手指横档着不让他亲,“嗯……”   俞博衍可不管,碰上什么亲什么,把秉容的手指头咬进嘴里含着,羞得秉容立马抽了回去,脸涨得通红,“你,你咬我手指头做什么?”俞博衍不答他,大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亲得秉容直喘,下边也不晓得什么时候给俞博衍的手伸进去。两根手指摸着他热黏的腿跟,指腹蹭来蹭去,刮得秉容直颤,可怜巴巴的求他哩,“博衍,不行,不插进去。”   俞博衍原也没有心思,听他求人,喉头倒是一滚,哑声问他:“肿了呢。”秉容忙不迭点头,更放软了语气,“再插进去,要疼的。”他说这样儿的话,更招俞博衍想欺负他,指腹蹭着湿黏的肉缝,弄得秉容下边麻麻的痒,想要又怕疼似的,要哭不哭,“嗯,不弄……”夹紧两条没什么力气的腿,不让俞博衍再弄他。   俞博衍怕他再招自己忍不住,抽了手出来,抓着秉容的手往自己腰下摸,“不弄也成,你给我摸一摸。”秉容握着那根粗烫的东西,想起昨晚自己被它作弄的样子,小肚子一酸,夹紧了腿,偏夹不住,腿根流出什么黏黏的东西来,慌里慌张的撤了手,翻身在被窝里拱着,怕俞博衍知道。   俞博衍怎么能不知道,不要脸的贴过去,靠上秉容的背,手指绕过去,沾了秉容下边淌出来的水,弄到秉容翘高的阴茎上,搓了两把。   秉容靠在他胸口,给这一下弄得发抖,喘了一声急急的,握住俞博衍手腕,低头瞧了一眼就不好瞧了,在枕头上藏着脸,偏着脑袋不让俞博衍动。   “转过来。”俞博衍在他耳边说话,哄他骗他。   秉容乖乖听话,翻身和他面对面,给他拉着手握住俞博衍贴在腰胯上的粗烫东西。   他抬头看着俞博衍,脸上红红的,手指头学人,先松开,后握了两下,见俞博衍眼里多了些什么东西,可不敢再瞧了,心跳得飞快,低下头,又给人搓了两下,傻乎乎的问:“好了吗?”   俞博衍一下搂紧他,喘着粗气哑着声,“没好,要出来才好。”秉容模糊的懂得了“出来”是什么意思,贴着俞博衍的颈,脸和耳朵慢慢儿烫起来,学着俞博衍给他弄的样子,一下下的给俞博衍摸。   俞博衍也没只顾自己舒服,伸手握住秉容的阴茎,两人互相这么的,在被窝里让对方舒服,喘息全缠在一块了。   秉容没他耐性好,越后头越遭不住,全身都给抽了力气似的,握不住俞博衍的东西,呜呜咽咽的直哼,射出来后给俞博衍的手握住帮他。最后,手心儿里、指头缝里,全是俞博衍的东西,凉了发黏,把一颗心搅得在心腔子里乱跳,由俞博衍抱他进了后边的浴室。   二人洗漱完毕,离开午饭的时间还有半个钟,俞博衍索性沏了壶茶,拉了秉容在会客厅喝茶看报。   秉容的脸还有些红,不愿意挨着他坐,坐到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只顾低头看,至于书的内容看不看得进去,是另一回事儿了。   俞博衍订的大都是些电影报纸,除了刊登电影院每日放映的片子信息,还有许多花边新闻,他的心思也不在报上,匆匆略过一遍,报上的脸望向秉容。   秉容也正好抬头,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睛。也怪,心里明明是想定了要恼他,一瞧他笑着,自己也没绷住,跟着笑起来。   俞博衍拍拍身旁的沙发椅子,“为什么不过来挨着我坐?”秉容合了书坐过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你老是要碰我这那,你又不是头一回见我。”   俞博衍也觉得自己怪,只是笑着不说话。他思来想去,只得出一种原因,各人的皮肤亲近过后,是有一种不能言明的亲切感的,大抵是觉得自己身上的一点东西给到了对方,摸一摸,碰一碰,还在,才安心。   他抽走秉容手上的书,“我不信,你难道就不想碰着我,挨着我?”秉容给他说中,哪里能说出不想的话,自己的手搭在俞博衍手上,算是聪明了一回,“我跟你一样。”   两人在客厅里说话,也不觉得时间流逝,等书房外边廊子响起厨子的脚步声,才恍然时间的流逝飞快,走到饭厅里,一块吃了午饭。   这时候已经下午一点钟,俞彪往时已经睡下,今天却没有,他等着秉容回来。   秉容心里也发虚,进去以后先叫了声:“老爷。”   俞彪招手让他来,秉容心里的虚实了些,问他道:“你还不睡,是哪儿不舒服吗?”   俞彪没答他,靠着枕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你昨晚,歇在博衍屋里的?”   秉容点了点头,怕俞彪看出什么端倪,转身给他去倒水,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你要喝水吗?”俞彪点了下头,却在秉容递茶过来的时候,浊眼一厉,握住了秉容的手!   秉容给他捏住了手,一时心慌,茶杯晃了晃,里头的茶水晃了不少出来。不知是茶的温热刺激了他,他的手在俞彪手里挣扎,像鱼似的要挤出去。   俞彪终究是久病没有气力,给秉容挣脱了手,只能喘息着躺回床上注视他。   秉容侧站着,一双眼睛尽是慌,不似往常那样温柔漂亮,定定的,似乎还有些生气与不解的,看着躺在床上的俞彪。   他把人带回来三年,还是头一回见秉容脸上有这样的神情,秉容不愿意给他握着手。   秉容匆匆看了他一眼,就着湿淋淋的手把茶杯放到桌上,却不肯再过来床边。一时,两个人,不远不近的对视,沉默下来。   “你去把博衍叫过来,我有话跟他说。”俞彪的声音虚弱沙哑,说完,长长的喘了口气,带着枣红色马褂的胸膛上下起伏。   秉容低低应了声“嗯”,走了出去。   到了东院子,俞博衍扭头看见他,还纳闷儿呢,“怎么回来了?”秉容不说话,先来勾了他的手。小 说广 播动 漫漫 画 单 美 下 载 w ww.yikekee.top 日 更   俞博衍碰到他手上凉掉的茶水,瞧他神情不对,拉他坐下,“怎么了?”   秉容抬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习惯了有不明白的事问博衍,“老爷他问我昨晚上是不是歇在你的屋。我点头,给他端茶的时候,他就握了我的手,紧得我都有些疼了。”   俞博衍脸色一顿,继而问道:“也是他让你过来的?”秉容点了下头,勾着俞博衍的手拉了拉,“他是不是,要朝你发脾气哩,你别去……”   话音刚落,俞博衍脸上有了笑,“你担心我呀?”   “嗯。”秉容低着头,看两人勾着的手指头,回答的声儿闷闷的。   “没事。”俞博衍把他拉起来,牵着他往外走,“我不怕他朝我发脾气。”秉容紧紧跟在他后边,一颗心慢慢儿安定下来,落在柔软的像云像棉花的东西上。 第24章   绕过竹林,半开的窗户透出股药气来,俞博衍察觉秉容握他的力道紧了一紧,侧头低声问:“待会儿你要和我一块进去吗?”秉容即刻便摇了摇头,“你自己进去。”   俞博衍失笑,把两人的手抄到身前,跨过上房的门槛,“那你在外头会客厅等我。”   两人在会客厅里停下,秉容不大舍得放开他的手,“等多久?”   俞博衍垂眼想了想,“不好说。干脆让陈妈给你沏壶茶,抓捧瓜子让你吃着打发时间。”秉容的脸上这才有点笑容,松开他的手,“一个人吃瓜子喝茶,多没有意思。”   俞博衍捏了两下他的手,“等我出来,一块吃就不算没有意思了。”说完,走了进去。   俞彪病了这些年,屋子里的药气是不曾断绝的,俞博衍慢步走进去,先到窗边把窗子合起来了些,“爹,你不冷啊?”   俞彪靠着枕头半坐着,一副瘦弱病躯堆在马褂中,把衣裳显得宽大,他虚弱的眯了两下眼睛,“透透屋子里的药气。”   俞博衍坐到床尾的椅子上去,脸上有些淡淡的笑,“冬天天气不好,开春了,我抱你到院子里晒太阳。”   他说着,俞彪抬起头来看他,久久的,没应声。   俞博衍脸上笑意不减,明明是看惯了的笑模样,偏俞彪眼瞧着,只觉得这笑里有些挑衅,一点一点的,钝刀似的刮着他的心。   “什么时候开始的?”   俞博衍敛了笑,没有即刻回答,而是想了想,才一字一句的往外说:“心思是打第一眼见他,就有了的。”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俞彪心中一口气困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半晌,他单薄的胸膛才艰难的起伏了一下,将这口闷气吐出来,靠着枕头躺下去,“你用这法子,一样的对付了幼玲,庆莲……”说到这儿,他停顿了几秒,一时想不起他在最后一位姨太太的名字,干脆住了口,眼睛直直看到俞博衍脸上去。这道目光发着冷,像窗外吹进来的风,扑到俞博衍的皮肤上。   俞博衍迎面对上,“这倒没有,我不动爹动过的东西。”   俞彪的眼一睁,枯瘦的手狠狠抓了一把身下的褥子,只因博衍说的是FaBLe郁阎学生会ต实话!他不是没有动过秉容的心思,只是他有心无能,现在连宅子里的三位姨太太都管不了。   他喘着气儿,翻身看着俞博衍——这个才五个月就被他抱回俞家的养子。他养了他二十多年,送他出洋,样样儿都教的这样好,他俩的身上流着截然不同的血,但俞博衍的性子却像他,就像是他的亲生儿子。   俞博衍也看着他,依旧是斯斯文文的模样,平心静气的叫了一声:“爹。”   许久,俞彪才闭眼叹了一口气,是知悉事已至此,不容回头的一口气,应他的声儿,“嗯,你坐近些,我有话问你。”   俞博衍挪动椅子,坐到床头,“你有什么话,问罢。”   “我让你留意的,银行的经理,铺子的掌柜,他们的性子,这两三月相处下来,你都摸清楚了?”   俞博衍正了神色,“都摸清楚了。”   俞彪冷笑了一声,“这些年我病了,他们私下吞了不少钱,能不能抓住他们的辫子,让他们为你所用,你有多少把握?”   俞博衍慢慢勾起唇角,淡淡吐出两字:“十成。”俞彪看向他,听他继续说道:“不瞒爹,有些证据我已经攥在了手里,顺藤摸瓜,其他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们不服我,也不行。”俞博衍话里的势在必得很清楚,“爹你放心,”   这倒有些出乎俞彪的意料,他脸上有了些笑,“你能拿得住他们就行,个个都人精似的,这些年捞俞家的油水够多的了。”一下说了许多话,俞彪有些喘,俞博衍晓得他还有话说,起身给他倒了一杯参茶,“你先喝口参茶罢。”   俞彪慢慢儿喝了半杯参茶,呼吸匀了,“幼玲她们,可还安分?”他没问三姨太瑞芳,因他知道瑞芳吃斋念佛,平日到他跟前的时候也多,幼玲她们年轻,与瑞芳不同,心思活泛。   俞博衍知道老爷子口中的“安分”后边的意思,不禁忆起与秉容在电影院撞见玉芬与一男子同伴的亲昵情形,面上却不显露一丝一毫,只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一会儿才说:“都还安分,五姨娘管着家里大小事,比较忙,六姨娘与七姨娘也是甚少出门。”   他这样子,俞彪自然不疑他撒谎,趁这次谈话的机会,顺便问了家里、生意上的大小事,确定俞博衍处理起来应手,俞彪才沉沉睡去。   俞博衍陪着说了两个钟头的话,也是疲累。走出屋去,却不见秉容,找了陈妈来问:“秉容呢?”   “他等的坐不住了,说要到少爷的书房去等,看看小说解闷。”   俞博衍听来不禁笑,“行,那我回去了,爹醒了要是唤我,你只管来请我。”说完,脚步不停留的往自己的院子走。   一进书房,却也还是不见秉容。   他便走到屋子里,一瞧床上两边帐子都落了,便猜到秉容睡在里边。一掀帐子,果真见他弓身睡得香甜,笑着用手指挠他的脸。   秉容迷糊醒来见是他,脸上堆出笑,朝他伸手,“博衍。”俞博衍解了大衣上床,问他:“不是说好了等我,自己先睡了。”   秉容睡眼朦胧的挨着他胸口,闭眼嘟囔:“你和老爷说这样久的话,我等不了了。到书房看书,却是越看越困……”他越说声儿越低,一闭眼,竟是睡了过去。   俞博衍搂着他,心里直泛起软,也觉得昨晚未休息好,现下有些困,闭眼陪他一块睡午觉去了。   自此,俞博衍平日里除了上银行、铺子,就是待在家里,照顾在俞彪跟前。旁人不清楚,俞彪可是清楚,他的一颗心给秉容栓在了家里,照顾自己,不过是顺便罢了。因此,也不大给他好脸色。   除了博衍长待在家里,还有一个变化,教秉容高兴哩。老爷这阵子胃口并不好,不大愿意吃东西,这几天反倒胃口好了,主动提起要吃什么,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这个变化,只有秉容不知事才高兴,俞博衍和陈妈都晓得俞彪怕是要不好,因此也更顺着他。他要吃些什么,便让厨子做了给他,他朝博衍发脾气,博衍也不恼,照样儿是好模好样的照顾他。   可饶是这样精心照顾,俞彪到底也没捱到旧历新年,在睡梦里走了。   丧礼办了两日,俞彪就俞博衍一个儿子,又是留洋回国不久,能来吊唁的朋友并不多,多是俞彪生前的朋友,都能算是是俞博衍的长辈。   俞家偌大一座宅子,因俞彪的离世多了些声音,四位姨太太在来往吊唁的人中呜咽抽泣,其中属三姨太瑞芳最为伤痛,晕过去两回,不得不让杜医生给她打了针,让照顾她的老妈子扶她回屋休息。   秉容也是肿着一双眼,跟在俞博衍身边忙前忙后,心里既为老爷的离世难过,又为俞博衍的劳累忙碌担心。   俞彪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大事小事,外事里事,除了听差能出去办的,其余都落在他身上。两天下来,人整是瘦了一圈,眼底一片淡淡的乌青。   逝者入殓是最让生人不忍卒看的,俞彪的太太已经先他而去,入殓的事自然由俞博衍来。一个人打逝去的时候起,已教人开始怀念他生前的种种事迹,更何况抱他入殓的俞博衍两日未休息,眼中布了血丝,面色灰暗,强忍悲意。届时在场之人,谁也不忍多看,皆是低下了头抹眼泪。   秉容看着俞彪的身体被慢慢放进棺材里,棺盖合上,身旁早是幼玲她们的哭声,他自己眼前也是模糊一片泪,用手抹了去。   就见俞博衍抬头慢慢站了起来,身形晃了两下,眼睛也是红的。   秉容和他对视,心里疼得发紧,恨不得过去碰碰他的眼睛。   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俞彪和太太合葬,坟地在城郊清泉山上,从城里出发到山上,还得些路程,不好误了时候,该移柩下葬了。 第25章   老太爷的丧事过后,俞家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一座大宅子里,谁人说话都是低声细气。但明眼人都晓得,这份静与俞彪在时的静全然不同,是一种表象,底下的暗潮汹涌谁也清楚,只是谁也不愿意当头一个跳出来,撕破这份安静表象的那个人。   这阵子为忙老太爷的丧事,银行与铺子上堆了许多事,加之快到旧历新年,要在年前清的事情多得不得了。俞博衍不得不连着几日在银行、铺子间忙碌,早出晚归,一日和秉容说不上几句话,就累得睡过去了。   老太爷走了,秉容不用照顾人了,倒是清闲下来无事可做。陈妈也一样,只好主动去寻些事儿做,教厨子买了筐核桃,搬到会客厅里,拉上秉容一块儿剥,说要做核桃糖酥吃。   他来到俞家三年,跟陈妈是最熟,什么话儿都能说,陈妈也觉得这孩子心眼好。两人把核桃倒了一些在桌上,说说话剥剥核桃,也打发时间。   陈妈不担心自己的去处,大不了俞家不需要她这个老妈子,她也能找着新的主人家,她担心秉容,他还年轻哩,问道:“下一步,你打算到哪儿去?”   秉容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想着,博衍在哪儿,他也要在哪儿的。眼下给陈妈问着了,笑着摇摇头,“不知道。”   陈妈瞧他笑着,不好说什么丧气话,也笑了,“不知事也有不知事的好处,你瞧瞧几位姨太太们,怕是自丧事办完,没睡过一个好觉。”   秉容眨眨眼睛,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她们睡不好觉?”   “她们在愁日后的去处哩,以前老爷在,她们跟着老爷。现在老爷走了,她们跟着谁?”   “陈妈,你的意思是她们要走吗?老爷走了,她们就不能住在这儿了?”秉容没想过幼玲她们会走,问得有些急。   陈妈失笑,给他解释,“老爷走了,当家的是少爷,她们倒也不是不能住在这儿了。但是她们肯吗,年纪轻轻儿的,守着个没有丈夫的空宅子,过几十年孤身日子?”   秉容听完,沉默下来,也觉着这样不是人该过的日子。低着头,手里剥核桃,心里倒想到自己身上去了,他也要走吗?   不过个把钟头,一筐核桃剥完,陈妈拿出几个白瓷碟子各装了些,让秉容端上两碟,给庆莲和玉芬送过去。   他先到了庆莲的院子,她和老妈子都没在,找了伺候她的小丫头喜凤一问,才晓得她和老妈子出门去了。便把一碟子核桃交给喜凤,过去玉芬的屋子。   一跨进玉芬的屋子,秉容还没出声,就听着窗子里传出玉芬的声儿,似乎是在教训小丫头,语气听着不咋好,“存折子当时是让你放的,现在你说找不着了,那要怎样办?”她话音落下才一小会儿,挨骂的小丫头哭起来,她便又骂了两句,屋里一阵翻箱倒柜的声。   张妈就在这翻箱倒柜的声音里劝她,“好太太,这存折子既是放在屋子里,就不会长腿跑了,你和小萍生什么气,一会儿就能找着了。”说时,她“哟”了一声,“你看,这不在这儿嘛!”一下子,屋子里一阵笑声,玉芬这颗心全是落了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幸好,幸好。”   张妈吩咐小萍收拾屋里翻出来的东西,自个儿出来厅里给玉芬倒茶,一转身见着秉容,不可谓不下了一大跳,手里的茶杯晃了一晃,洒出一大半来。拍着胸脯,横眉走出来,“秉容,你来什么事?!”   秉容瞧她一张圆胖脸,明显不待见自己,心中惴惴,把核桃端出去,“陈妈让我送碟核桃过来。”   张妈皱眉瞧碟子里的核桃,“哼”了一声接过,转身要走,忽的回头,一双眼睛在秉容脸上迫人的逼视,“你站这儿多久了?”   秉容晓得她不怀好意,撒了个谎,僵僵的笑了笑,“才来,你就看见我了。”张妈似是不信,在他脸上看了又看,才又“哼”了一声,走回屋去。   这几日俞博衍都回来得晚,往常都是秉容吃过了晚饭,再陪他坐下吃一点。今天下午做核桃糖酥的时候,秉容吃了不少,便也不大饿,等他回来,跟他一块用的晚饭。   俞博衍尝了半块糖酥,见秉容还要尝,拍了一下他伸出来的手:“听陈妈说,你下午吃了不少,可不许再吃了。”   秉容给他揭穿,脸儿有些红,笑着掩饰,“陈妈告我的状。”俞博衍把剩下半块放进嘴里,撑颌笑着看他,“难道她说的不是真的?”   这话秉容可没法驳,给他夹了一块鸡肉,“你吃这个。”俞博衍晓得他在讨自己的好呢,让自己不要再说他了,也就揭过核桃糖酥这事不提。   秉容不大饿,早早的停了筷,想起剥核桃时跟陈妈谈到的话,还有白天在玉芬院子里听着的,跟俞博衍说了,末了,“幼玲她们都要走吗?”   俞博衍并不意外,朝他点了下头,“不出意外的话,大抵是吧。三姨娘已经跟我说过,等过了三七,她就搬到清泉山上的尼姑庵子上去住。”   “她自己去吗?”   “伺候她的老妈子在世无依无靠,跟她一起做了伴儿。”他见秉容不做声,以为他心里不大好受,“怎么,你舍不得幼玲吗?”   “是有一点儿。”秉容不大好意思的笑了笑,“她人,也不坏哩。”俞博衍点他眉心,“哦?现下不是她让你陪她上街,逛完了绸缎庄逛成衣店,逛完了成衣店逛鞋店的坏时候了?”   秉容抓住他的手,晃了晃,“博衍,你总开我玩笑,我以后不跟你说这些了。”原来俩人和好后,秉容这个老实种就把俩人闹别扭期间的事跟博衍说了个遍,现在给他翻出来,脸儿热起来,实在是觉得不好意思哩。   俞博衍来了劲儿,笑道:“你不跟我说跟谁说?”   秉容放了他的手不看他,“你管我跟谁说。”俞博衍只管笑,拉他起来往屋后边走,“去洗澡,你给我搓背。”   秉容脸一红,给他拉着不情愿的往前走,“你自己不能搓吗?博衍。”俞博衍头也不回,压着笑声,“我哪儿够得着。”   秉容支支吾吾,已经给他拉进浴室里。   俞博衍开了水管子放水,转身就把他压在门板上亲,脸上的笑教秉容不敢瞧,闭了眼睛给他亲,哼出两声软调子。   挨着俞博衍,秉容对时间就没了概念,不晓得什么时候给他放开,靠着门舔了下给咬红的唇,抬头看人,“博衍,你……”俞博衍不说话,低头笼着他,亲他白腻的颈子。   秉容抓了他腰边的衣服,直往他怀里躲,听见俞博衍问他,“你不乐意呀?”秉容给他亲着,哪里想得清楚事儿,稀里糊涂的喘息,一来二去的给俞博衍抱上了,亲他近在咫尺的脸。   俩人磨磨蹭蹭的,水都放满了从缸子里溢出来,才都停了玩闹。   三七过后的第二天,俞博衍亲自送三姨太瑞芳上了清泉山的尼姑庵,回家后吩咐陈妈去把幼玲、玉芬、庆莲们都叫来。   桌前拢共做了五个人,除了秉容,四个都心知肚明此次谈话的目的。幼玲脸上没什么表情,庆莲与玉芬脸上有淡淡的笑,三人目光落在俞博衍脸上,只待他开口。   俞博衍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爹走前,对你们的去处有交待。愿意留下的,还是我的姨娘,日子跟爹在时一样。愿意离开的,爹也给留了东西。”   他拿出一张房契,摊开在桌心,“一座宅子,两间铺子,款子两万。拿了,从此跟俞家没有关系。”他的目光平静的在三位姨娘脸上滑过,“你们如果另有什么打算,回去后想好,托老妈子来告诉我就行。”   话已至此,玉芬先起身,笑着应了声“好”走了出去,紧跟着是庆莲和幼玲。   等脚步声远了,俞博衍才牵秉容往书房里走,“不出所料的话,三位都是要走。”秉容随他躺在窗下的黄花梨木榻子上,“博衍,你是愿意她们走,还是不愿意?”   俞博衍叹了口气,笑了笑,“没有什么愿意不愿意,都是她们个人的选择罢了,走或不走,都是她们想好了的。”   “那我呢?你怎么不说要我去哪儿?”秉容大着胆子,问出他一直想问的话。   俞博衍一愣,心思倒一转,要诈诈他的话,笑道:“怎么这样问,你也想走吗?也不是不可以,就跟她们一样,一座宅子,两——”   他话没说完,给秉容着急打断,“都不是哩,博衍,我,我想跟着——”俞博衍也打断他的话,“你不陪着我,要谁陪着我呢?”他说得认认真真,瞳仁映着秉容的样子,“我要你陪着我。”   秉容愣着了,不多会儿,消化了他的话里意思,笑了,“我也要你陪着我。”   一时,两张榻上两个人,相视都笑了。   渝衍日报社 第26章   像是说好了的,第二日的傍晚,俞博衍从外边回来,在书房等开晚饭的档口,三位姨太太身边的老妈子挨个来了。跟俞博衍猜的一样儿,她们都是要走。   秉容当时就躲在床后边的屏风里听,等张妈一走,迫不及待走出来。他怕俞博衍心里难受,想要说说话安慰人,因为他自个儿是有些难受的。   俞博衍瞧他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一副话到嘴边却给生生按下的模样,不觉失笑,牵他到跟前站着,抬头问:“怎么了?跟我说话还要这样。”   秉容低头,声儿闷闷的,“她们果然要走哩。”他的目光落在俞博衍的衬衫领上,伸手耙了耙。   俞博衍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唇边亲了亲,余光却在看秉容,“你怕我心里难受啊?”   “嗯。”秉容应声低低的,“因为我,心里有些难受。”   俞博衍一听,更是压不住脸上的笑,低头挠秉容的手心,“你以为她们这一走,是离开十万八千里啊,爹给她们的宅子,都在城里   头,想见,以后我带你去就是了。”他靠在椅子上,定定的看住秉容,眼中笑意漫出来,“更何况,你只是舍不得幼玲罢?”   秉容给他猜中心思,忍不住笑了,重重的点了下头,“博衍,以后你真带我去吗?”   俞博衍假模假样的“哼”了一声,“你老这样问我,意思不信我,我可不爱听。”说着,站起来往外走。   他的手还勾着秉容的手,秉容给他拉着往外走,睁圆了眼睛,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眉眼弯起,挨靠他的手臂,“博衍,你在跟我说顽皮话,你知道的,我没有这个意思。”   俞博衍故意克制脸上的笑,紧紧抿着唇,“我不知道。”他这话逼得秉容着急,拉住他不让他走,一双眼睛直勾勾的望向他,语调有些委屈,“博衍……”   俞博衍用手臂将他一搂,早忍不住笑了,“你现在学会朝我使‘心眼’了,对不对?”他这话,原是情人间的调皮话,可秉容不晓得,“使心眼”哪儿是什么好词。   可是博衍搂着他在笑,明显是没生气,他一时懵住,细声细气的说:“什么叫使心眼?”   俞博衍凑到他耳边,热烘烘的气息扑进他耳朵里,“你朝我撒娇,发委屈就是使心眼儿。”这下,秉容更糊涂了,“我没有哩。”   俞博衍只管笑着说他有,给秉容逼得哟,脸带着耳朵根都红了,心糊里糊涂的掉进蜜罐里一样,明明晓得博衍在开他的玩笑,怎样也生不起气来。两个人嘴挨着耳朵说话,实在是不像话。   直到窗子边响起厨子穿过的脚步声,俞博衍才止了笑,牵了满面通红的秉容,往饭厅走。   厨子布菜的档口,俞博衍的目光一直落在秉容脸上,瞧他脸上的红慢慢淡下去,朝自己笑了笑后,又浓上来一点,实在教人心软。   冬日里的热菜,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样,秉容低头瞧了一圈,给俞博衍夹了筷肘子片,“往常都是干笋子炖,今天换了鲍鱼和香菇。”他自己也舀了一口汤汁送进嘴里,眼睛一亮,“博衍,比之前的味道要好,不大腻。”   俞博衍把肘子片放进嘴里,咀嚼,“嗯,味道是比之前好些,没那么腻。”两人就这么一面说说话,一面吃晚饭。   “待会儿吃完了,我得去找她们商量些事儿,你要是挨不住困了,别等我,先睡罢。”   “我能等。”秉容咽下口里的粥,表明决心似的急,惹得俞博衍笑,“我可不信你,那次是谁,说要等我,在我床上睡得香甜。”   两人愈相处,秉容愈是发现俞博衍的记性好。有些事儿他自己都记不得了,偏博衍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晓得这就是男人的小心眼儿,因为俞博衍每次都是笑模样翻旧账哩。   他每次都涨红了脸,可下回还是老实种,心里藏不住话儿,好的坏的,难受的开心的,都想一股脑的说给博衍听。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是说给博衍,他才觉得安心,像是,像是自己的事儿,给博衍搁进心里头了,他就欢喜。   俞博衍倒是明白自己的,大抵是秉容许多事儿都半知半解,偶尔的,他真会担心,秉容对他的特别,会延长到什么时候,是一辈子吗?他没这个信心,所以老爱逗他,一次次的从秉容的神情里确认,他心里有自己。   眼下也是,他见秉容听了这话,不好意思的笑,抿起唇角,自己也忍不住跟着他笑,给他夹了筷白菜,“好了,我说真的,待会儿一出去,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秉容抬头,也给他夹了一筷,“没事,博衍,每回你上床来,我都迷迷糊糊的晓得哩。”俞博衍心里一软,温柔的“嗯”了一声。   谈判的进行,其实在幼玲那边还算顺利。到了庆莲那儿,却见到了过来的玉芬,俞博衍知道这是她们俩要一块跟自己谈条件,心里冷哼了声,面色如常的坐下来,等她二人开口。   庆莲脸上挂着笑,目光却是凌厉的射在俞博衍脸上,“少爷,老爷在时,我们不敢说这样儿的话。但是,现在老爷走了,我和玉芬说起来也算是你的姨娘,你的长辈,你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我们自认为也是可以指出来的。”   俞博衍朝后在椅背上一靠,“两位姨娘有话不妨直说。”   庆莲和玉芬对视了一眼,各是一笑,异口同声道:“老爷走了,家里的大小产业、股票、现金款子,我们不敢说要去分去如何,你也应该列个单子,让我们知晓不是?”   俞博衍心里冷笑,明知她二人的心思,知道了家里的大小产业、股票以及现金款子数目,哪里还肯甘心!脸上却是发出笑容来,“我也是按爹生前的吩咐办事,他不曾让我如此,我也不好多事。说起来,我比二位姨娘还是不如的,只是爹抱来养的孩子,如果连他生前的吩咐也办不好,那怎么对得起他。”说完,长长叹了一口气。   庆莲与玉芬的脸,红了白,白了红,还要再说些什么,俞博衍的视线冷冷落在她二人脸上,语气却是不解,“爹在时,我照顾在他跟前,见三姨娘、五姨娘时常过去,却是不多见二位姨娘,不知你们在忙些什么。反倒是与爹无亲无故的秉容,还有陈妈,照顾得仔细周到。”   此话一出,庆莲、玉芬的脸色涨红如猪肝。   俞博衍看向她们,语气淡淡,“二位姨娘若没有其他事,确定好了离开的日子,让老妈子来告诉我就是。”说完,他坐了会子,见她二人没有话说,起身离开。   他一腔子气,脚步飞快也不自知,穿廊过院,回屋看见睡着的秉容,心中的气儿才慢慢吐出来顺了。   幼玲定下要走的日子最早,她是个爽快性子,明说了不要俞博衍相送。可俞博衍那天还是没上银行,与秉容一块,带了三个听差和陈妈,送她到新宅子。吩咐听差将一切行李归置好,还嘱托了一些雇人察人的要项,到了傍晚才离开。   他俩让听差和陈妈先回去,晚饭就不在家里吃了,上饭馆子吃去。   秉容在外头还是有些拘束,跟俞博衍说了会儿话才放开胆子,左右张望,哪哪儿都觉得新鲜。   俞博衍一直看着他,等他瞧够了,才问:“走出家里,外边的世界,是不是可新鲜可好了?”   秉容点了下头,注意到他有话说,安静的眨眼等他说。   “从前你要照顾爹,就给困在那座宅子里了。现在我手底下有许多事要管顾,忙不过来,秉容,我要你帮我。”   秉容乖乖的接话,“我要怎么帮你?博衍。”   “眼下就快到旧历新年了,我打算托朋友给你找两位先生,一位教国文,一位教算术。年前先到家里试三天,看看他们的水平如何,如果没有问题,先付三月的费用。”   “年前普通人家的手里,总有几笔柴米大账要结清。这样一来你定了老师,二来也算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你看怎么样?”   俞博衍一口气说完,见秉容发愣,不免笑了笑,碰一下他的手背,“你不愿意吗?”   秉容回神摇了摇头,“我学好了国文、算术,真能帮的着你吗?真的话,我愿意哩。”   “那当然啦。”俞博衍看着他,“不光是为了我,更为你自己,你怎么总想着我?”最后一句,他原没有别的意思,秉容听了,心跳得可快,支支吾吾的,“想着你,你不乐意吗?”   俞博衍一时没听清,把耳朵凑过去,“我没听清。”   秉容看了眼周围来往的人,脸发着热,凑过去,离俞博衍近近的,轻声重复了一遍,“博衍,我说,我想着你,不还不乐意呀?”   俞博衍坐正坐好,想不到秉容会说这样的好听话,心在腔子里砰砰的跳,撞得心口周围的一片皮肉微微发麻,正了神色道:“那你得一辈子都要这样。半途要是改了,不就是耍我玩吗?”   秉容朝他笑,又真又诚,眼里一点儿别的意味都没有,“博衍,我不会变。” 第27章   俞博衍托朋友王善秋办的事十分迅速,不过三日,他便带了两位先生到俞家来。   俞博衍昨儿晚接了王善秋的电话,所以今日不出门。等他来了,一见二位先生都是四BY育訁十岁上下,虽穿着简单,但说话斯文周到,心先落下一半。   五人坐下谈话了半个钟头,互相了解对方的情况后,俞博衍、王善秋留在会客厅,秉容随两位先生再去书房谈话,陈妈同去,上茶上点心。   人走后,王善秋朝俞博衍一笑,“博衍兄,家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位小兄弟,我们可都不知道啊。”他话里意思,俞博衍也听得明白,以为秉容是他的弟弟了,也是一笑,“你向来聪明,这回可是想错了。”   王善秋呷了口茶,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只把眼睛看向他。   对于外人问起秉容的来历,俞博衍早有一副说辞,当下也就慢条斯理的说出来:“早些年有一回,老太爷去贩皮货料子,在山里头遇上险事,受了他的恩,可怜他孤苦无依,带了回来。”   “本来是预备留在身边帮忙料理些铺子上的事儿,那会儿我不是在国外。谁成想老太爷一病病在了床上,也就连累了他照顾,现在我只不过是把老太爷没来得及帮他的事,帮上一把罢了。”   听罢,王善秋叹了一声,“老太爷病了几年,都是他在照顾,也算难得了。”他与秉容是头一回见面,方才眼瞧下来,只觉是个不多言的人,和人说话能看出一副真心,听了俞博衍的话,心中对秉容更添一分好感。   俞博衍笑了一笑,“是啊,说起来,我这个养在老太爷膝下的儿子,还不如他。”   他既提起俞彪,王善秋免不得安慰他一番,二人喝茶闲话,时间过得也快。俞博衍留他吃晚饭,他也不推辞,和着两位先生一起,让厨房开了一桌丰盛晚饭上来,五人吃了一餐。   到了晚上临睡前,俞博衍和秉容都洗漱好躺在了床上,两人这才有空说会儿话。   晚饭桌上他俩都喝了点酒,秉容不禁酒意,脸上发着烫,俞博衍的手伸过来,他便抓着把脸贴上去,贪人手上的一点儿凉,低低的笑了两声,去碰俞博衍的脸,“博衍,你也喝了酒,怎么你的脸与衍一य就不烫。”   “我酒量好,自然不烫,你要跟我比,再练上几年罢。”俞博衍笑话他,在他脸上捏了两把。   秉容给他捏得更烫,扭脸不让他碰,“再练上几年,我也比不过你。”   “嚯,你倒聪明,知道比不过我。”俞博衍直笑,干脆把脸也凑过去,贴着秉容的烫脸,一来二去的,在上边啄了好几下,问他:“怎么今儿这么高兴,是见了两位先生的缘故吗?”   秉容笑着往后边躲,俞博衍怕他撞上床头磕疼了,忙把手伸过去。   秉容扭头看了一眼俞博衍护着他的手,心里软乎乎的,眨了两下眼睛,看人,“我高兴,是因为,我忽然觉着,博衍,你对我怎么这么好哩。”他的手朝后摸着俞博衍的手,“刚才,你还怕我磕着脑袋。”   这番话俞博衍心里受用,面上装的不怎在意,“呵,感情从前,你没觉得我对你好啊。”秉容听他这样说,一点儿不怕他跟自己发脾气,因为他话还没说完,他现在也琢磨出一点对付博衍的门道了。   “没有。”他摇了摇头,“以前我也觉着你对我好。但是你对谁都是这样的和气,陈妈、幼玲她们都是,而且你还不对她们发脾气,你就对我发脾气。”   “后来,后来……”秉容咬了下嘴巴,眼里有些怯,却还有些小得意,像是他发现了俞博衍的某项秘密,但又不敢确定,在俞博衍的耳边小声的说:“我发现,你对我,有一些特别的不同哩。”   俞博衍翻了个身,直勾勾的瞧住他,“哪里不同?”秉容这可答不上来,垂眼瞧俞博衍胸前的衣衫,拿手碰来碰去,“我说不好。”他抬起头来,撞进俞博衍温柔的视线里,那种笑,老实,却招人,让人觉着给他在哄呢,“可是,你对我好,我就是知道。”   俞博衍也不逼他,倏地给人抱上,在他嘴巴上咬了一口,“你知道就好,可不许辜负我,辜负我,我可对别人好了。”   “不行。”秉容舔了下嘴巴,亲了俞博衍一口,“博衍,你不许对别人好。”俞博衍心里乐开了花,笑着下床把电灯扭了,上床抱他,“成,睡罢睡罢。”   自然,一时半会儿是睡不着,他便问:“今天来的两位先生,你觉得好吗?”   “好,他们都很和气。”   “往后啊,他们就是你的两位老师。对他们,你可要守礼规矩,不能冒犯,知道了吗?平时我在外头,陈妈会陪着你,有什么话,回来可以跟我说。”   “嗯,你每日要早些回来,我们一块吃晚饭。”   俞博衍的笑声低低的,絮絮叨叨的嘱咐了许多,只是声儿越来越低,秉容应他的声儿也越来越低。   安静夜里,两人的梦都做到了一块。   年前,两位先生要来试教个三天,俞博衍嘱咐了陈妈,她年岁长做事有度,有她照看,他不担心。   趁着几天的功夫,他索性把生意上的大小事儿一并理尽,等闲下来,离旧历新年不过四五天了。   他总算得了空闲,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二日便带秉容坐汽车出门,预备花一天时间在城里头闲逛。   俩人先去理了发,在饭馆子吃了午饭,才坐汽车到青元寺的庙会上逛。   到了这时候,街上的年味儿十分浓了。鞭炮摊、春联摊一眼望去有八九处,卖各种年货的摊子就更是多了,蜜饯、山楂果儿、瓜子核桃……走近了,甜丝丝的糖气儿直往鼻子里钻,还有做年前生意的各种走动小摊贩,把青元寺前的这条街,挤得是车马不通,谁要是坐汽车,绝对过不去。   秉容记着上回跟幼玲出来买花,直奔卖花摊子去了。这时候的水仙和梅花开得更好,红的梅花喜气,黄蕊白花的水仙恬淡,一例是香的,买回去能养许久。   俞博衍算了算家里能放上花的地方,做主买了八盆,梅花、水仙对半,付钱后让摊老板给搬到车上去,让司机先送回家里。   既买了花,别的东西不能不添一点,要了三副对联,三挂鞭炮。买鞭炮的时候,俞博衍问了秉容,“要不要买些小爆竹,三十儿的时候给你放。”   秉容倒不糊涂,“小孩儿才放那个呢。”俞博衍不驳他,掏钱买了些,“你不放便不放吧,前院几个听差都十八九岁,我买给他们放去。”   秉容一听,担心自个儿没得放了,拉了拉他的手,“那你也给我买一份。”俞博衍忍着笑,“方才还说这是小孩儿才放的玩意,眼下肯巴巴儿的要了?”   “他们放,我可以跟他们一块放。要是我自己放,你指定笑话我。”   俞博衍拉着他往前走,“有你一份儿在里头。我不笑话你,不要他们陪,三十儿晚上,我陪你放。”   “真的?”秉容心里头其实就想和他一块放,听他这样说,心里可欢喜呢,逛了一路,脸上红扑扑的,声儿快给淹没在周遭的人声里了,“博衍,我其实是想跟你放。”   俞博衍勾了下他的手,很快放开,唇角抿起,“怎样不真。”   接下来,两人又买了些过年招待客人要用的瓜子蜜饯、干点心,直逛到周遭人也少了,把买的东西放到车上去,让司机先回,他俩在外头吃的晚饭。 第28章   年前的日子过得飞也似的快,转眼到了三十儿。从早晨起,传进耳朵的爆竹声,时而远时而近,不曾断过。   吃过早饭,俞博衍拉着秉容,还有两位听差,挨院挨门的贴春联。先得除去旧的,再用浆糊把新的贴上去,俞家院子屋子多,光是贴遍春联,就把他累个够呛。   贴到最后边一间屋的时候,护墙外边正好走过一群孩子,放小摔炮,扔墙根上就一个响。俞博衍在墙头上探头看下去,见他们个个儿红着小脸,兜里满满一兜干枣子,边嚼边走,嬉嬉笑笑的一大帮,不由得想起自个儿小时候,扭头朝秉容笑,“一大群孩子。”   他从椅子上下来,让秉容上去,孩子们还没走远,只瞧得几个背影。可连背影都瞧得出过年的欢喜,三两步一个一跳。   秉容直瞧得他们不见了,才从椅子上下来,“小孩儿们过年才是真高兴。”这时候,俩听差已经把一副新对联上好了浆糊,递给俞博衍,由他拿着往门两旁贴。   秉容则站在屋门后三步瞧对不对称,跟俞博衍说:“往右边靠一点儿。”俞博衍照做,扭头瞧他点了头,才松手把对联一点点儿压好,从椅子上跳下来,退到秉容身旁站住,笑道:“不赖,很对称。”   他让俩听差收拾椅子、浆糊,拉上秉容往外走,想起方才看到的小孩儿们,问道:“你小时候怎么过年?我小时候反正同他们差不多。”   “那时候在山上,我爹娘在年前会下山换皮子,用换来的钱赶一次大集哩。买上许多东西,还有给我的爆竹。”   秉容跟着他走在廊子里,倒记得清楚,慢慢儿把儿时过年的情形说给俞博衍听,直到进了东院。   俞博衍看钟,离开午饭还有半个多小时,可他忙活半日,有些饿,便唤来陈妈,让她去厨房,告诉厨子提前开午饭。   为了准备午后的祭礼,厨房开上来的午饭自然没往日精细,只有一大碗稀饭,三样小菜。俞博衍也不挑,和秉容一块用了,用完后一刻也没闲着,去准备祭台要用的香和纸钱。   到了下午三四点那会儿,邻家、后巷响起的鞭炮声十分密了,有些人家开晚饭早,这时候都快吃上了。   做完了祭礼,俞博衍算是闲下来,厨房那边却忙活开了,支了陈妈和另一个老妈子去帮忙。   秉容原想让陈妈帮他找样儿东西,寻不到她人,便走进东院,一路直走进屋去,唤道:“博衍。”头一声,没人应他,他穿过会客厅,先去书房看了一眼,才跨进里屋,见到俞博衍,“你在呀,叫你怎么不应我。”   俞博衍站在柜前,正出神呢,给他一句话惊着,回过神来,朝他一笑,“刚才出神想事,没留意听,对不住。”   秉容走到他身边,瞧他手里拿着钱,“出神想什么?”俞博衍朝他扬扬手里的钱,“我在想,今年给他们多少赏钱。从前都是爹给,我也不晓得给多少,要是幼玲在,我还能问问。”   秉容听他说,倒笑了,“我知道。”他凑近俞博衍耳朵,轻声说了个数,“你往上,给多一点儿就是了。”   俞博衍捏捏他的手,“行,就这样办罢。”说完,他便开始往红包里装赏钱,秉容没事儿干,一会儿在桌前坐坐,一会儿在床前坐坐,听着远边传来的鞭炮声,走到窗边去听。   正好儿,俩听差正在院里的柿子树旁挂鞭炮。长长的一条红龙似的鞭炮,头系在柿子树上的粗杈子上,慢慢垂下来,树下的雪扫净了,露出青石砖,鞭炮尾巴的引子在砖上轻晃。   他扭头,跟俞博衍商量,“博衍,待会儿给我点炮,行吗?”俞博衍扭头瞧他一眼,拎着红包纸走过来,笑道:“随你。”   院子里大小听差,老妈子都为这年节忙活,他俩闲闲在屋里头说话,不知不觉,时间在爆竹烟味儿里过去。   开晚饭前,秉容捏了个火折子,在鞭炮引子上那么一燎,就朝廊子上笑着的俞博衍这边跑,没几步,鞭炮声就在身后边响开了。   他跑到俞博衍身边,光在鞭炮声里笑了,低头勾住人的手,抬头看那鞭炮已经烧到一半,声儿炸得耳朵直发麻。   “咱进去罢,厨子听到鞭炮声,立马开始上菜了。”俞博衍侧头和他说话,声音放到最大。   秉容捂着耳朵,漏出一条细缝听,依稀听得明白,点了下头,笑着跟他走进去。   两人相对坐下,恰好鞭炮烧到最后,一连串“噼里啪啦”声。秉容忍不住捂住耳朵,眼儿笑得弯弯,跟俞博衍做了个嘴型,“好吵……”俞博衍不觉得怎样,却也乐意跟他一样,捂着耳朵,脸上放出笑容。   待到鞭炮声停,厨子穿过廊子,走到月亮门旁,笑唤了一声,“少爷。”俞博衍应了一声,他二人便走了进来,都是笑模样,围在桌上布菜。   年夜饭荤的居多,都是浓油赤酱,红烧鱼、酱焖排骨、鲍鱼炖猪肘……秉容一眼瞧过去,瞧到俞博衍脸上去。只见他笑着,等厨子放下一碟饺子后,往食提盒里放了两个红包,“咣当”一声响,是里头的大洋磕出来的响声。   两厨子笑得直眯了眼,跟俞博衍作了个揖,告了声谢,欢天喜地的出去了。   这时候,周遭的鞭炮声一阵盖过一阵,邻家的鞭炮烟儿飘过来,飘得院里到处是。他俩,也算正儿八经的,吃起认识头一年的年夜饭了。   吃过饭,天不过刚擦黑,廊子上的电灯却是全都打开了。彩纸做的花儿,在灯下折出五颜六色的光,风一吹,直晃悠。   他俩在下边走,穿到前院去。听差们吃过了饭,都在放主人分下来的爆竹。俞博衍推了秉容一把,让他去向他们要些来,要来后,他俩回后院放去。   饭桌上,俩人都喝了点酒。风一吹,酒意涌上脸来,秉容只觉得脸颊、耳朵根子都烫起来,手在雪里按了按,贴住脸降温,用竹竿绑了小串鞭炮,点燃引子,手臂伸得直直,笑着眯了一边眼睛。   俞博衍给他的笑声招得心痒,走过去自己也放了一串,见他脸红,碰了碰,“没喝许多,怎么就醉了。”   秉容摇了摇头,笑里透出些傻气,“没醉没醉。”俞博衍不信,这酒劲儿是慢慢上来的,再吹会儿风,保准站不住。   果不其然,放完几串鞭炮,秉容可就有些摇晃了,抱住俞博衍,慢吞吞的唤,“博衍,博衍……”俞博衍憋住笑,拉他往屋里走,直到里屋才放下,给他摘帽子、脱棉袍,推进被窝里,“得,刚才还说没醉。”   秉容压根儿听不明白他的话了,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迷糊嘟囔:“博衍,过年了。”俞博衍脱掉大衣,预备陪他躺一会儿,醒醒酒,晚会儿人指定是要醒的,忽然想起来一事,上床前去柜子里拿了个东西。   上了床,他把拿来的东西塞到秉容枕头底下,搂着人,笑着闭了眼睛。 第29章   俞博衍本就不缺觉,睡眠还浅,睡下不过一小会儿,给邻家的鞭炮声吵醒了。他轻手掀开被子,下床看了时间,还早,绕进书房拿了本小说,扭着床边一盏绿罩子灯,看起书来。   不晓得过去多久,手里小说看到一半,身后传来窸窣的翻身声。他合上书,扭头见秉容面向他闭着眼睛,以为人还要再睡,便把书拿起来预备再看,谁想手刚碰到小说封面,秉容睁开眼睛,朝他慢吞吞的眨了两下。   俞博衍躺下来,脸上牵出笑容,“醒了?”   “嗯……”秉容软声应他,慢慢靠过来,躺在他身边,“博衍,我睡了多久?”俞博衍想了想,笑道:“两三个钟头吧。”   “啊,这么久。”秉容不敢相信,在床上坐起来,直勾勾的看着他,“你也陪我睡了这么久吗?”   俞博衍摇头,把枕头边的小说拿到他面前,“我睡了小会儿,醒后一直在看小说,你要再不醒,我可得叫醒你了。”他这一说,秉容不好意思起来,躺在他身边,瞧帐子顶绣的花纹,“快十二点了吧?”   俞博衍哼了一声算是应答,“十二点再烧一挂鞭炮,现在不急,在床上躺一会儿。”说完,他翻回方才看过的地方,重新看起来。   才看了两行,书给秉容抽走,“不看小说,博衍,咱俩说说话。”俞博衍忍不住笑了,翻身,枕在枕头上看他,“说什么?”   秉容一时搞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把他看住,定定的,有些紧张的问他,“博衍,你心里指定憋着什么话呢,你快说。”   俞博衍笑得更加厉害,点一下他的眉心,“你枕着枕头,就没枕出底下有什么东西?”   秉容低头一摸,看到东西先笑了,“我也有份儿呀?”俞博衍点了下头,“打开看看。”   秉容把红包打开,一瞧,“一,二,三,四,五……”他抬头,睁圆了眼睛,不大相信似的,“六个!”   “这是嫌多还是嫌少啊?”俞博衍给他逗笑,忙不迭问出来。   秉容把红包口子折好,塞回枕头底下,才应他的话,没说嫌多还是嫌少,轻声说:“你给他们也是这个数。”   俞博衍靠近他,压低了声,“这是嫌少呀,我还有一张支票没给呢,空的,随你填上个数,拿到银行里兑去。”他边说,边打量秉容的脸色,见他听了,却摇了摇头,“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秉容不肯说,翻过身去,“我反正是不要。”   俞博衍起身,挤进墙壁和秉容之间的空儿里,有些认真了,“为什么不要?”   秉容低头瞧了一眼,被窝里,他的脚跟俞博衍的脚碰在了一块。他抬头,傻乎乎,老实的,“刚来的那一年,过年,老爷也是这样,拿支票打发幼玲她们哩。我,我不想要这样儿的钱。”   刚说完,他被窝里的脚就给俞博衍的脚狠狠夹住了。俞博衍靠过来,和他挤在一个枕头上,话里有些发狠的不高兴,“咱们,能和他们一样吗?我可没有打发你的意思。”   两人眼睛离得可近,近到对方有一点儿不真的动摇,自己都能瞧得一清二楚。许久,秉容的脸上才有了点笑,伸手摸俞博衍的脸,“博衍,我有时候真猜不透你。不要你的钱,你没有损失,你还不高兴哩。”   他这话,本来是随口一说,偏偏刺着俞博衍那颗酸心,哼了一声,翻身对着墙,不接秉容的话茬。   秉容没有办法,只好抱住他的背,“你生气啦?”俞博衍对着墙壁,声音粗沉,“没有。”   秉容怎样听不出来,他在口是心非,在他背上乱蹭,“博衍,你转过来。”   俞博衍不愿意拗他,翻身过来,却是闭着眼睛,“你不要支票,压岁钱就只有枕头下那个数了。”   秉容看他闭上眼睛,心里觉得好笑,同时也有些着急,不愿意他跟自己发脾气,放软了语气哄人,“我要,我改主意了。”俞博衍仍闭着眼睛,不接话。逼到秉容没有办法,把脸放到他肩膀上,.a.b.e19予讠委屈着急的叫了他两声,他才睁开眼睛,飞快的在秉容耳边说了个地方,“去拿来。”   秉容下床,就去柜子那儿把支票拿过来,当着他的面,小心珍视的放进红包里,抬头看他,“这样好了吗?”   俞博衍气定神闲的点了下头,“十五前,你得写上个数,拿来给我看看。”秉容“嗯”了一声,想起刚才他人那模样,轻声笑出来,“博衍,你渝衍日报社什么时候才不跟我顽皮哩?”   俞博衍盯着他,开玩笑道:“你烦我啊,那我找别人顽皮去好了。”秉容眨眨眼睛,慢慢儿才明白他的意思,脑中不禁想到博衍跟别人顽皮的样子,心里是十万个不愿意,摇了摇头,“不行。”   “怎样不行?”俞博衍装腔作势,“她们总有吃我这一套的性子。”   秉容不说话了,抱着他,知道博衍说的是实话。俞博衍搂着他在床上坐起来,低头揉他的头发,和人面对面,“恼了?”   秉容是个什么事儿都写脸上的,这会儿低着头,压着心里翻涌的难受劲儿,躲开俞博衍的视线,不接他的话。   俞博衍念着过节,不好把人逼得太狠,哭了可不好,笑着,低声下气的哄人,“别跟我恼了,是我不对。我刚才跟你装模作样呐,我这坏脾气,她们才不待见我。”   秉容给他搂着,头抵住俞博衍胸膛,好一会儿才动,摸到他的手,握到怀里来,“过完年,你就二十五,不对,二十六岁,怎么还是小孩儿脾气。”   这是在说他,俞博衍老实挨说,只管笑。   秉容却接着说下去,说得慢,声儿也低,仿佛怕俞博衍不乐意,“可是,你要耍小孩脾气,就在我面前。她们面前,不许。”俞博衍眼睛一亮,心里乐得跟开了花的爆竹似的,听他继续说,“你就在我,面前,做小孩儿哩。”   “还有呢?”.a.b.e19予讠   秉容心里有股涌上的劲儿,但他却想不出用啥话来说,抬起头看着俞博衍,“还有,还有……”俞博衍同他心有灵犀,抢着先说了,“还有,你是我的。”   秉容瞪大了眼睛,心里明白这话,就是他想说却不知该咋说的,一时有些不敢,笑着低了头。   他低头,倒看见俞博衍被他握住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反握住了他,忽然就有了股勇,从心口里发出来,一字一句的慢慢说出口,“博衍,你是我的。”说完,他心跳得飞快,自个儿在心里问自己,博衍,真的是他的吗?   俞博衍笑着搂紧他,不晓得是在应他口里的话,还是在应他心里的话,声音又沉又稳的应了声:“是。”   恰巧,这时候跑来一位听差,在窗子边唤:“少爷,你醒着吗?差不多到时候燃爆竹了。”   俞博衍把下巴搁在秉容肩膀上,应道:“都挂好了?”外边听差应了声:“都挂好了。”   “行,我穿好衣服就出去。”   秉容听着远近传来的的密集鞭炮声,晓得离十二点不远了,从俞博衍身上下来,下床给他拿大衣。   大衣递给他,两个方才都说过绵绵软话的人,相视总是要笑。秉容微微红了脸,给他扣大衣扣子,“不许看人。”   俞博衍不听他的话,穿好大衣后坐在床边看他穿衣,两人都收拾好,才一块走出去。   院子里,俞博衍刚把鞭炮点燃,身后客厅里的钟响了一声,十二点钟了。一时之间,四周街巷爆竹声响彻,漆黑天幕映如白昼,团团鞭炮烟儿升起,四散飘飞。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里,俞博衍和秉容往里走,秉容呵出口白气,“待会儿我们回屋吗?我可睡不着了。”   “别说你,我也睡不着。待会儿到书房给善秋兄打个电话,他朋友多,家里应该有局,我们去凑个热闹罢。”   果然的,王善秋家中正有一大帮朋友聚会,接电话前,他正好儿和了一局牌,听俞博衍和秉容说要过来,自然欢迎。   托听差去叫司机的时候,司机不在屋里,原来下人们都聚在一间屋子里打牌,他俩等了会儿,才坐上汽车。   不过十来分钟,汽车停在王家门前,俞博衍下车后嘱咐司机,“明早不用过来,我今晚通宵不回去。”   秉容听见,等汽车驶远,才问俞博衍,“博衍,今晚不回去了?”   俞博衍点了下头,“大年三十儿的,回家去多没意思。待会儿我先坐下去打四圈,你学着点,然后换你打。”   秉容直晃他的手,“我哪儿成呀,我不打。”   俞博衍笑着摇头,“怕什么,牌运好的时候,想什么上什么,不碍事儿,况且……”他凑近秉容耳朵,“你不是嫌我给的压岁钱少,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咱从他们那儿杀一笔压岁钱回来!”   “我们一定能赢钱吗?博衍,都还没上桌,你就在打算他们的钱了。”秉容笑他,越往里走,越听见院后的吵闹人声,王家的这个除夕聚会,人还不少。   “这有什么。”俞博衍趁着周遭没人,搂了把秉容的腰,“就这么说定了,我打四圈,换你来,待会儿你得好好看。”说完,他松了手,两人也就跨过了月亮门。   一屋子的人,除了主人王善秋,其余的人他俩概不认识。但俞博衍不怕生,来往交谈,有礼规矩,由王善秋带着,在他对桌坐下,开始打起麻雀牌。   骰子定庄之后,开始摸牌,俞博衍悄悄后仰,和秉容说话,“好好看看。”秉容到了生环境的拘束还没消,点了下头,在雪白灯光下,瞧俞博衍上手的牌。   除开这间屋,另外还有一间屋也是坐满了人,还有个家庭跳舞厅,也是不少的人。除夕夜出来,大都是愿意通宵的,离开王家,还有下一个朋友家里可去。   他俩在这儿打了半宿的麻雀牌,清晨五点多钟才坐王家的汽车回去,洗漱后睡下。 第30章   正值年节,陈妈晓得他们昨夜定是晚归,可大年初一的早饭须看重,不能睡到午时候才起。估摸着九点来钟了,敲响了里屋的门,“少爷,你起来了吗?”   早上近六点才睡下,这会儿两人睡得都有些沉,陈妈又敲了两下,里边才传来俞博衍的声音,“才起来。”   陈妈也不啰嗦,“那,这就让厨子们把早饭预备着做起来?”俞博衍穿好了衣衫,打开了半扇门,打了个哈欠,“嗯,十点钟开上来吧。”   陈妈一走,俞博衍转身回到床边,叫醒秉容,两人一齐进浴室洗脸漱口,收拾好后,坐在桌前喝茶醒神。   俞博衍呷了两口茶,“昨夜赢回来的钱呢?”   秉容眨眼想了想,站起身来,“我去拿过来。”昨夜回来时,俩人都困倦非常,手头东西胡乱一放,现下找起来还真有些麻烦,好一会儿,秉容才拎着个布袋子回来,脸上的笑容教俞博衍有些看不明白。   “怎么了,拿个钱笑成这样?”   秉容没说话,把钱袋子递给他。俞博衍低头一看,自个儿也笑了,原来袋里的不是钱,赢来的筹码没找王家账房换成钱,就给他俩带回来了!   “得,咱白打半宿麻雀牌了。”俞博衍把钱袋子往桌上一扔,笑得厉害,“善秋兄可省了一大笔钱。”   秉容也给这出乌龙闹得直笑,把一杯茶喝尽,“算是谢过王先生帮我找老师的人情吧。”俞博衍点了下头,一大清早的就有个好心情,便和秉容一杯一杯的喝完了整壶茶,才一块去了饭厅。   大年初一的早饭,吃之前照例要燃炮,虽说才年初一,这鞭炮声,俞博衍可听腻了,率先动筷,喝了一口清淡白粥,叹道:“通宵后的早晨,来上一碗清淡的,果然不错。”   秉容听他意思,大有些后悔昨夜之意,笑问道:“今儿晚,我们还出门吗?”他以为俞博衍定要一本正经的答:“待在家里。”谁想,俞博衍摇了摇头,笑道:“当然,昨天的钱没兑,算是他为你找老师的谢礼。今天,可就是各凭本事了。”   秉容失笑,给他夹了一筷素菜什锦,说得认真,“博衍,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还爱打麻雀牌?”俞博衍笑着摇了摇头,“不是爱好,过年嘛,消磨时间的法子来去就这些。我呢,不爱去大饭店看人跳舞,我亲自参与去跳罢,必得有一位女伴,你舍得呀?”   秉容老老实实的告诉他,“不舍得。”   俞博衍一听,有些小得意,“所以嘛,我们俩除了去打麻雀牌,还能做什么?当然,也不能天天去,过了初二,咱们去西餐厅吃餐饭,然后出城到城郊的寺里逛逛。晚上若是不想回来,在山下旅馆住一晚,山上夜里的雪景,十分漂亮。”   秉容听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听都听不过来哩,笑容就没止过,连连点了两下头,“我都听你的。”   其实对大人来说,每年过年都一个样儿,等到这鞭炮声听到最最腻烦的时候,这十五也就过去了。   新年头头,银行和铺子上事儿不大多,俞博衍往往下午就能回来,跟两位先生问过秉容的功课,偶尔兴致来了,教秉容些英文,整个下午便过去了。   这天是礼拜,先生们放假,秉容温过昨日的功课,才吃过迟到的午饭,一点多钟,俞博衍从外边回来了。   秉容一边给他解大衣,一边问:“回来这么早?”俞博衍坐下喝了两口热茶,“我记挂你,今天是礼拜,你肯定无聊。”   秉容心里软,说话的语气也软,亲热的给他倒茶,不晓得是不是俏皮话,笑道:“谢谢你记挂我。”两人对视了一眼,俞博衍手上一用劲儿,把他拉到身前,就黏糊糊的靠在一块儿亲嘴。   秉容弓着身,一边膝盖放在椅子上,搂着他,一张脸微微发红,舔了下嘴巴,冲他笑,“博衍,你咬重了。”   f郁颜ableམ“是吗?”俞博衍上手,指腹揉他发红的唇,一来二去的,站起来把他拉到柜子前,低头亲上去,真作恶似的咬了两下重的,抬起头来,笑得像个痞子,“真咬疼了?”   秉容笑瞪了他一眼,踮脚搂住他,在他耳边说话,“没有你这样逼问人的。”俞博衍大笑,把他搂紧,啄了几下鬓角,“下午没事,我们到戏园子听戏去,好不好?”   “嗯。”秉容靠着他不肯撒手,“你陪我睡过午觉再去。”俞博衍点了下头,却是倏地弯身把他给抱起来,往床边走,“犯小孩儿脾气,睡觉也要人陪。”   秉容吓得勾紧他的颈,咬了下唇,给打趣得红了脸,给放在床上才想起来,问他:“你午饭吃过了吗?”   “吃过了。”俞博衍急匆匆的应,俯身就去亲秉容的颈。秉容给亲得颈子直痒,呼吸也乱了,“博衍,不嗯……不睡午觉了吗?”   他答得含糊匆忙,“不睡。”手从秉容的后腰伸进去,摸了两把后从股缝里钻进去,胡乱的揉。   秉容从密集的吻里抬头,嘴唇湿红,颤手去解俞博衍的西服扣子,有些着急,有些慌里慌张的叫他,“博衍,别急,嗯……”嘴唇给人吻住,哼出软绵绵的调子来。   没一会儿,两人光溜溜的贴在一块,倒在床上。青天白日的,什么也看得清楚。   俞博衍拉了张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手却不老实,摸到秉容腿根,又揉又摸,“湿了。”秉容轻轻的“嗯”了一声,嗓儿可乖,“你亲我,你晓得,我不禁你招我的,啊……”俞博衍把两根手指挤进去,着急的插了进去,挤了两下湿热的嫩肉。   他把身往上拱了拱,紧紧贴着秉容的背,腰胯上贴着的烫东西用手捋了捋,挤进人腿里蹭,一口一口亲秉容的颈,“有没有想我?”   秉容下边给他的两根手指插得直出水,明白那根烫东西是什么,话音都颤颤的,“想,想……博衍,我想你。”话音刚落,下边吃进去的手指抽了出来,换成粗烫的大东西,挤了进去。小.说广`播动·漫漫-画耽;美汁源下载尽在 yikekee.cc 日更   他夹紧了腿,慢慢把它全吃进去,带些哭腔的哼,舒服又不舒服似的,想逃却又不动,老实的给俞博衍吃进肚皮里,发出声长长的喘,“啊嗯……”   俞博衍挺腰动了两下,手摸到秉容硬翘的阴茎,捋了两把开始动。一下子,被子里窸窸窣窣的响,皮肉撞出来的声儿,黏腻咕叽的水声,一股脑的全往秉容耳朵里钻。   他热烘烘的给俞博衍搂住,舒服得直哭,全身好似只剩下一处了,迷迷糊糊的答了俞博衍许多话,想射的时候却给掐住,清醒过来,滚下两三滴眼泪珠子,“博衍,呜……不行。”   “一块。”俞博衍喘息粗沉,响在他耳边,后边的动作秉容有些受不住,绷紧了脚背喘气儿,“哈啊……哈啊……”下边湿热的吃了俞博衍的精,下身的禁锢才被放开,一股股的泄出来,射的肚皮上湿了一片。   两人起伏汗湿的胸膛彼此起伏,紧紧贴住。俞博衍将他翻了个身,面对面搂住,亲他脸上的泪,“好了,好了。”   “唔……”穴里的精太多,秉容夹不住,什么东西滑了出来,哼了一声。   俞博衍挺胯肏进去,挤出两三股精来,弄得秉容屁股一片湿黏,慌忙说:“要流到床上去了。”   “不管。”俞博衍咬他耳朵,三两下功夫重新硬起来,慢慢的肏,亲秉容湿红的眼角,哄他:“一回不够。”   秉容小腹还酸酸的麻着,给他勾得没法子,一会儿就嗯嗯哼哼的喘起来,抱住俞博衍,略抬高了屁股,随他怎么作弄遇訁废伯尔,嘴上跟他抱怨,“博衍,不许掐着我,不让我出。”   “行。”俞博衍喘着粗气,一下重过一下的肏穴,下身在湿泞的穴里进出,一会儿秉容的声音就不能听了,全是抽噎的哭声,他在床上总受俞博衍的骗。   这一闹,出门的时候可就晚了两个钟头,傍晚了二人才出门,出发庆和戏园。   他俩慢慢儿吃了晚饭,才上到二楼包厢里听戏。   戏台上是位俞博衍不认识的坤伶,俩人一面听戏,一面说话。   秉容下午没睡足,有些泛懒,盯着戏台上的人儿,不防俞博衍悄悄问了一句,“有没有好受些?”   秉容脸一热,知道他问的什么,午后俩人闹得有些过,这会儿秉容身上还上着消肿的药膏。他握着俞博衍的手,点了点头,“可是,黏黏的。”   “那待会儿我们早些回去。”俞博衍朝他笑笑,“这事怨我,随你怎么罚我都成。”   秉容从来不舍得罚他,听这话也只是笑,扭头看他,“博衍,你故意,明知道我不会罚你。”   “你要是朝我生气,这对我可就是天大的罚了。”他忙不迭的话,软了秉容的心,“原来,我们都一样哩。”   两人都坐正了看戏,“你也怕我跟你发脾气啊?”   “博衍,你明知故问。”秉容留意到隔壁包厢似乎有个熟人,答得有些低,顺势拉了拉他的手,“隔壁坐的,是不是幼玲啊?”   俞博衍跟着扭头,看了一会儿,“是她,她周围还有一位男子呢。”   _Fableの“这个人,我知道。”秉容收回目光,对上俞博衍待解的眼神,慢慢说来,“那时候你跟我闹脾气,幼玲让我陪她上街买花,回来路上,她坐的人力车,正好和……”   他一口气说完,俞博衍又把目光移到隔壁包厢里,匆匆略过一眼,回到秉容脸上,“这么说,他二位就此相识,而后发生了恋爱关系?”   秉容摇了摇头,“不大清楚,具体的得人家当事人才晓得。”   俞博衍一笑,“说起来,幼玲搬新居后,我们还没去看过她,抽一天去看看她吧,你愿意吗?”   “我早就想去看看她了。”秉容朝他挤了下眼睛,跟着笑了。 第31章   没成想,他俩还没去,幼玲倒先来俞家了。是天午后,秉容睡醒,洗了脸在书房里习字,才写上三行,陈妈领着她进来了。   见着她,秉容很有些惊喜,还没从椅子上下来,脸上已经放出笑容,“幼玲!我和博衍还说要去看你哩。”   二人见面,陈妈知趣的下去准备茶水点心,幼玲也挥退随行的李妈,走到他身前的书桌,拿起上边的字纸,展开在午后澄净的阳光里看,边看边点头,“哟,写得还不错。”   秉容心想她怎么看得出好赖,转念一想,她的恋人正是一位大学生,教她读书也不算什么,笑着走过去把纸抢回来,“哪里算得什么好字。”   幼玲由他抢去,两人跟着离开书房,坐到会客厅的沙发上,秉容这才想起给俞博衍打电话,才坐下就要起身,“我给博衍打个电话,让他这就回来,你吃了晚饭再走吧?”   幼玲点了下头,拉他坐下,“还用你去打,进来时我吩咐陈妈,这会儿指不定都打完了。”巧的,她口中的当事人立马出现了,陈妈端着茶水点心走进来,笑道:“打了打了,少爷说马上回来。”   幼玲漆黑眼珠一转,手帕压了压脸颊,朝秉容笑嘻嘻的道:“他是要马上回来哩,不然的话,我说些他的坏话给你听,他不得急死。”   她这话,显然是晓得自己和博衍的关系了,秉容不大好意思,脸微微发热,吃了半口点心,只好笑着接话,“他做了什么坏事,你说来我听听。”   幼玲咬着手帕,吃吃的笑,“真要听呀?”   秉容给她瞧得愈发不好意思,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幼玲,你别跟我卖关子了。”   于是,俞博衍匆忙赶回家,跨进会客厅,就见二人在嘀咕说话,心里一沉,咳嗽了一声。等二人抬头,对幼玲道:“你也真是,过来不先打个招呼。”   幼玲笑而不语,等秉容把他瞧够了,才慢悠悠的说:“又不是不认得路,打什么招呼,难道我还能迷了路?”   一句话,把俞博衍呛住,坐到秉容身边的沙发上,把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怎么样,自己操持一个小家,可还应付得过来?”   他这话,似有深意,却也没什么不对,幼玲搬出去住,的确是一个小家。   “你可小看我,从前管家的时候我就做得不错,更何况现在。”   俞博衍一笑,“搬出去,脾气见长。”他扭头问秉容,“你说是不是?”   秉容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只管笑了,坐在俞博衍身边,看着幼玲。   他这副模样,逗得幼玲和俞博衍不好意思逗他,扯到别的话头上说。   三人有段时间没见,边喝茶吃点心边谈话,倒不觉时间流逝。一壶茶慢慢凉了,窗户纸上的日头影子也移到了最下边一格,屋子里流淌着柔软、摸不着的凉意。   陈妈来说饭厅开好了晚饭,才中止这场谈话。   开了春,天气有了暖意,饭桌上又开出两道凉菜来了,晚间和着稀饭吃下去,很是爽口。   秉容给幼玲夹了筷拌菜,还有一块羊肉,见她动也不动,不由问道:“幼玲,这两样从前都是你爱吃的,怎样不吃哩?”   幼玲脸儿一红,望了他一眼,笑着,“拌菜太凉,羊肉太腥,我不爱用。”   秉容眨眨眼睛,不明白她的意思,倒是俞博衍,毕竟在国外待了五年,心中闪过一个猜想,接话道:“既然如此,怎样还不快些举行婚礼,告知朋友。”   幼玲不想到他这样敏锐,脸儿红透了,“他在此地上学,父母都在南京,已坐昨天下午的火车回去说明了,现在,现在……”接下的话,她没说清,谁也都明白了。   恋爱关系发生到一定程度,本该结成夫妇,更何况他们还胡闹出了新生命,举办婚礼这件事,更应该加紧的办哩。   听他俩这么一说,秉容才明白过来,瞥过一眼幼玲的肚子,都呆住了,给俞博衍拉了一下手,才回过神来,朝幼玲傻笑,“那我要提前恭喜你哩。”   一餐饭,被这个突然的消息打断,三人后来吃得都不大上心,早早停了筷。幼玲晓得他们有些事要问,能答的,都说了,俞博衍和秉容也算对她这位恋人,有了个了解。   二十二岁,是平庆大学的学生,明年才毕业,姓邱,单字一个文。   饭后,三人又谈了许久,直至月上柳梢,才让司机把幼玲送回家去。   送走幼玲,俞博衍不免唏嘘,“你说,世事真也难料,当初怕是他二人也想不到,日后会结成夫妇。”秉容点了下头,好奇又傻气的问:“幼玲肚子里,真有小孩儿了吗?”   俞博衍笑着弹了一下他的眉心,“她自己的身体,她会不清楚吗?有孩子很正常。”秉容给他弹一下也不介意,挽着俞博衍的手臂,“这么说,十个月后,她身边就会多出个小孩儿了?”   “自然,也许,还用不着十个月。”俞博衍站定,盯住他直笑,“你怎么好奇这个?”   秉容给他瞧得脸发烫,不等俞博衍反应过来,踮脚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话,把俞博衍的心都说软了。   “博衍,你说,我也会有小孩儿吗?”   从前他在山上,从不觉得自己身体和别个有什么不同,后来来到俞家,碰上俞博衍,他才明白自个儿和别人,是有些不同哩。   俞博衍用手捏捏他的脸,敛了笑,温温柔柔的答他,“不知道,有没有的都好,我不在乎这个,我也是爹抱来的。”   “嗯。”秉容笑得乖,牵他的手往廊子上走。   夜风拂面,把两人的说话声吹得模模糊糊,只清楚听见他俩低低的笑声了。   打今天起,幼玲预备结婚的消息,就在两人脑子里存下了,可他俩谁也没料到,能这样快,这样顺利。   半个月后,俞家的前院听差收到了一封信,送到后院来给俞博衍打开,信封里正是一张绛红婚帖。   五日后,华西大饭店。   因着男方是新式的人,婚礼也是新式从简,邀请男女双方的朋友同吃一餐饭。女方这边的朋友不多,男方那边却是来了不少,热热闹闹的,一张长方形大桌,围着坐满了人。   首先,自然是新人讲话。一对俊男好女,在场之人,无不脸上带笑,静听邱文简单阐述二人的恋爱经过。   自然,他的朋友们绝不能轻易饶过他,要求将恋爱经过详细说来,其余人无不起哄,闹得两位新人面红含笑,不得不吐露些真东西来。   俞博衍和秉容眼瞧他们起哄,碰了碰杯,相视一笑。   End 正文完,祝好。 腐 合集网 址 www.yikekee.cc用各种浏 览器访 问 每 日 更 新 超 多 广 播 小 说 漫 画 腐 剧 游 戏 附:作 品来 自互 联网,内容版 权归作 者所有, 24小时阅 读后 删 除,本 人不 做任 何负 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