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名：寻芳问柳 作者：吕致 Tag列表：原创小说、BL、长篇、完结、民国、HE、小甜饼、主受视角、1v1 原始网址：https://sosadfun.link/threads/178854/profile 简介：何先生，我真的不卖。 竹苗是妓馆小厮，工作内容就是扫地擦桌，杂活全包，时不时也收钱帮姑娘摆平难事。 近日最大的单子，是替姑娘烟柳摆平她一个难搞的客人。 她叫他用言辞用手段用迷药，只要别让客人与她接触便好。 竹苗收钱办事，敲开客人何存芳的房门，不消动手，就被拖进去吃干抹净，骨头也没剩下。 能屈能伸冤种受x霸道克制嫖客攻 1.糊涂 ================ 竹苗实在想不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何先生，你别……唔唔”话语被炽热的双唇吃进去，男人还礼似的将舌头闯进竹苗的嘴里，丝毫没有分寸地攻城略地，侵吞他的每一寸唇齿每一分口腔和每一缕呼吸，直到竹苗头晕目眩，腰肢都软化在男人烙铁般滚烫的手掌里，唇舌再也不会躲闪，任由何存芳霸道地主导着这场绯色的纠缠。竹苗被亲糊涂了，无处安放的粉舌在男人似要退开时还意犹未尽地追上去，仿佛此刻二人是你情我愿似的。 一吻终了，竹苗早已站立不稳，软在何存芳怀里。紧闭的双眸睁开，盈满的全是泪，嘴唇被亲得红透了，水光潋滟，像是碰一下就能渗出血来似的。 “何先生，你不能这样，我只是来给你送个点心而已。”话还在说着，竹苗人已经在往外爬了。 他有个外号叫瘦猴，爬起来的动作也像猴，单薄的身板轱辘就能从男人膝上滚下去。逃跑是竹苗这辈子难得有自信的几件事之一，却没成想今天落的是张难逃的铁网。 何存芳不是武将，力气却大得要命，大手一揽就把竹苗捞到膝上，翻个身趴下了。 “我让你走了吗？”何存芳嗓子哑了，这话听起来格外沉，特别有威慑力。至少竹苗是不敢造次了。 何存芳到底想干什么？竹苗想不通。他是收了烟柳的钱，来送点心的同时帮她拖延时间。这事他不是第一次干了，何存芳看出端倪讨厌他也正常。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两个大男人，还没说两句话，何存芳就突然亲他。 来妓馆的男人也会好龙阳吗？挑错业务了吧。 　　B站一 颗柠 檬怪 www.yikekee.top日更小说广播漫画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走神什么？” 何存芳手高高抬起，一巴掌便拍在了竹苗屁股上，疼得竹苗整个人一跳，又被桎梏在男人的手臂于身体之间。 “何先生，爷！我错了。”眼看着何存芳手又要抬起，竹苗最怕疼，赶紧求饶。 何存芳眯目享受了一番竹苗这一副被亲得浑身透粉，目光含泪，又气又有苦说不出的可怜样子，才森然开口问道：“烟柳人呢？” “我真不知道！”他哪儿知道烟柳去哪儿了？他只知道每次这个何先生一来，烟柳必定要给他塞银子让他拖上一会儿，一刻钟两刻钟过后烟柳也就来了。 “胡说八道，你们俩的那点勾当，以为我不知道吗？” 竹苗屁股上又挨了两记。何存芳打的时候一点儿没留手，巴掌声又响又脆。屁股上火辣辣一片，明天肯定得肿。 再开口时他已经有哭腔了：“我真的不知道何先生，我是收钱的，哪里能管主顾去哪儿。” “那怎么办呢？”何存芳苦恼道，“往日也就算了，今日我可是半刻也等不得。” 竹苗刚想问怎么会，却突然从何存芳异常的体温和喑哑的嗓音中觉出来些什么。 这反应……不是和那些嫖客吃完药一模一样吗？ 炽热的吐息落在竹苗耳侧，何存芳情色地说：“我被下药了，可得有人帮帮我才行。” 恐怕是你自己吃的药吧，竹苗心想。 何存芳半年前第一次来妓馆，恰逢烟柳登台表演，当晚他就花钱包下烟柳，结果没半个时辰就从烟柳房里出来了，发丝也没乱一根。 此后他每次来都只看烟柳，俨然是情根深种，却没有一次留下来过夜。时间久了，大家也都看出来何存芳怕是不能人道。 其他人不知道的是，烟柳已经不愿应付何存芳到次次找他来拖延时间的地步。 说回眼下。何存芳为了和烟柳修成正果，连药都用上了，妓馆间时兴的药顶多叫人糊涂，还不至于见人就成发情的兽。 “何先生，你冷静些，喝些冷茶压一压，我去把烟柳寻来。若是你等不及，这馆里你还看谁顺眼，我叫她来陪你。” “啊！”屁股上又挨重重一掌。 “你瞧我像冷茶能压下去的样子吗？”何存芳把人往里揽了揽，何存芳股间热得不像话的硬物就戳在他肚皮上，惊得竹苗狂往外挣。 “等不及你打我干什么？自己撸两发不行吗？”他几乎骂出来。 “不用找别人了。既然你不知道烟柳在哪儿，除了她谁也差不多，不如就你来灭火，大家都得了方便。” 竹苗不知该气该笑，但在何存芳把他裤子扒下来的时候，心头只剩下害怕。 “何存芳你干什么？你放开我？”竹苗疯了一样地挣扎起来，两只手往后紧紧抓着裤子以保护自己的屁股，两股蛮力拉扯之下，他那条洗了太多次而变得极薄的裤子，刺啦一声，破了。 屁股蛋子直接晾在空气中，凉飕飕。 “里面没穿？”他听见何存芳低笑一声，手指抚摸过裸露的臀瓣，“是时刻准备着，怕有客人看上你么？” 竹苗哑口无言，脑袋深深地埋下去，脸涨红一片。 不是的。他在心里说。 “都红了，真可怜。”何存芳温柔地抚摸过他自己打出来的红色掌印。 妓馆的小厮包揽脏活累活。竹苗整日灰头土脸地擦桌子洗地，从没人注意过他发黄的白衫下面是一身好皮肉。 自然比不上深闺小姐细嫩，但拍上两下便是一片绯红。 何存芳没摸两下，急色的本性完全暴露，大手肆意揉掐这红肿的臀瓣，竹苗疼得直吸气，可疼痛中又混着诡异的舒适。 直到臀缝被掰开，隐藏在臀肉之外的小花暴露在空气中时，竹苗才找回奋起反抗的力气。 他激烈地挣扎起来，可惜力量有如蜉蝣撼树。何存芳一只手按在他腰上，一只手扒开那朵粉色的花朵往里伸。男人的那里不比女人，不会亲一亲就流出水来，滞涩难当，何存芳却铁了心地要进去，粗糙试后番，已经伸进一根手指。 屁股里含着一根不输于这个身体的物体，竹苗被诡异的异物感淹没了。他不安，慌乱，难以置信，唯一的念头就是快逃，不管用什么方法。 “何先生，求你别弄我，我给你撸出来行吗？”何存芳置若罔闻，又塞进一根手指。 “我给你含！我给你含出来好不好？” 他慌乱地去解何存芳的裤子，何存芳没拦，穴里的手指退了出来。 竹苗心里头松了口气。 虽不领兵，但何存芳到底是在将军府做事的，就算来妓馆也是便衣军裤，腰间帮着一条黑亮的金属卡扣皮带。 竹苗没用过皮带，解开花了他好一阵功夫，何存芳也不着急，撑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看着。 他越看，竹苗脸越涨红，等到把军裤退下来，瞧见里头黑色布料内鼓鼓囊囊一大包，竹苗已经失去语言功能了。 这要是真进他屁股，他明天还能起床吗？ 先别说屁股，就说嘴，也吃不下……的吧？ 他很害怕，但他不敢犹豫也不敢拖延，为了保住屁股，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就速战速决吧。竹苗心一横，冲着那一大团便舔了上去。 底裤没脱，舌头舔到的只是温热的布料。他顺着大家伙的形状一路舔上去，在底裤上阳物隆起的范围内都留下了唾液的痕迹，直到舔至底裤边缘，他用舌头勾着内裤边咬住，叼住底裤艰难地脱了下来。 没了布料束缚，粗壮的鸡巴弹出来，抽打在竹苗脸上。龟头上的前液从鼻尖涂至唇边，男人的气息罩了他满头满脸。 竹苗放弃思考，张嘴把龟头含进去。 太大了。 口腔都已经塞满了，那根鸡巴不过才吃进一小截，他要把两只手都握上，才能不让任何一段晾在空气里。 何存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连个表情变化都没有，仿佛竹苗在吃的是别人的鸡巴。 竹苗不满，恨恨地揉了那两颗卵蛋一把，嘴上也配合着吮吸，舌头重重滑过马眼，如愿以偿地听见上头的人闷哼一声，无法置身事外地情动起来。 还没来得及沾沾自喜，何存芳一只手就按住他的脑袋，挺腰将阳物往里送了一大截，把竹苗呛得眼泪直流。 “接着舔。”何存芳声音喑哑。 坏了。 他忘了这人吃了药，这么长时间过去，人性不知道还有没有，良心肯定是没了。 虽然他从小在妓馆里长大，给别人口交却是第一次，没有什么技巧，舌头舔来舔去不过是隔靴搔痒，只吃得那根棍子越来越大，却一点没见要射的样子。 黑硬的阴毛刮在脸上又痒又疼，竹苗下巴酸了不说，口水也流了许多，尊严荡然无存，他气急败坏地吐了那几把，问：“你怎么还不射？” “你问我？”何存芳无奈又好笑。 “算了，把你的牙收起来。” 还没等竹苗问为什么，何存芳便按着他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把鸡巴全送进他嘴里。他只觉得他喉管里也全是男人的东西，难受地想吐出来，两只手不停地拍何存芳大腿想让他把他放开，但色欲熏心的男人哪管这些，抓着他的头便粗暴地进出起来。 “唔唔！唔！” 他这是嘴！不是逼！ 粗长的鸡巴在口腔和喉管里进进出出，每一次进出时那两颗卵蛋都会打在竹苗的脸上。嘴角很疼，但也比不上喉咙里死一样的难受，他连空气都是从抽插里偷来的，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欢迎鸡巴。 一开始竹苗还能打他，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表示反抗，后来便只能无力地接受着，眼泪流下来和口涎混在一处。 畜牲一样的何存芳终于有了射意，腰动得越来越快，每一下深深地顶进喉管里，享受着竹苗几欲作呕时的吸夹感，最后一下也是他第一次完整地拔出来，浓白的精液尽数喷在竹苗脸上，挂上他的刘海与睫毛。 “咳咳咳！”何存芳一射，竹苗就激烈地咳嗽起来，嗓子刚经历一场酷刑，仿佛还有一根棍子在那里，异物感久久不散。何存芳施恩一样给他倒的水被他一掌拍开，他骂道：“你是狗吗？” “若你与狗做过，你说是就是了。” 竹苗瞪何存芳，目光才到半路就被截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明明刚刚才射出白精的那物，已经勃然胀大起来。 他无语凝噎，片刻间心头只剩下两个字: 快跑！ 如猛虎出笼脱兔奔原，竹苗撒腿就跑。他捂住刚受完难的嘴巴，想着决不能再来一次。 五步、三步、两步，木门仅一步之遥，他恐惧着的大手如命运一般抓住他，将他拖进名为贞操不保的漩涡里去。 后背撞在男人胸膛上，何存芳在扒他的衣服，同时逗弄着他下身不知何时翘起来的那物，“别太心急，你我都一样，远远不觉得够。” 竹苗两腿一蹬，转身就想咬何存芳，下身那玩意儿被狠狠一掐，他哀鸣一声，痛苦地弯下腰。软掉的东西还被掌握在男人手里。何存芳像施法似的，摸摸卵蛋，抠抠马眼，疼痛的劲儿还没过去就有快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定睛一看，小东西果然好了伤疤忘了疼，又颤颤巍巍地站立起来…… 不知何时，何存芳也衣衫尽褪了。 命根子在人手里，竹苗不敢动弹，何存芳将人一把拎起，两步便扔到了床上。 妓馆的床又大又软，香风阵阵。何存芳太清楚男人的弱点在哪儿，竹苗被伺候得腰都软塌了，任由何存芳一手拢着他的鸡巴上下摩擦，另一只手伸到后面去摸他后穴，塞进一根又两根手指。 随便吧，竹苗心想，他一条贱命而已，听姑娘们说，被操和被打是一样的，忍忍就过去了。 -------------------- 作者: 基本上无关家国与战火的民国背景文，只讲小情小爱。 每天睡前写几千，更新会不稳定。 2.云雨 ================ 今天以前，竹苗还觉得何存芳挺可怜的。 不举；看上风尘女子，注定得不到回应，热脸贴冷屁股不说，招妓的钱还有大半花在听他胡扯乱侃上。 不过仅限以前。贱骨头才会可怜想拿鸡巴塞进自己屁股里的人。 “啊……嗯……” 破碎的呻吟从唇缝漏出，让竹苗难堪地闭上了眼。 真的好舒服。 手又大又热，握着在他的鸡巴上下翻飞，后穴里的手指更是胡作非为，一边扩张一边挑逗，找你找到腺体位置之后，就一直隔靴搔痒地玩弄着，偶尔一两次正中靶心的按压，就能叫竹苗腰肢颤抖，咬着唇闷哼。 快了，快到了。 后穴里的手指变成三根，前面也已经到了临界点，竹苗的腰控制不住的上挺，把自己的下体主动送到何存芳手里。 “啊哈~” 在后穴里手指又一次刮弄过腺体时，竹苗主动摆弄腰肢让鸡巴更快摩擦，一两下遍僵直身体，射出的精液一股一股喷在何存芳紧实的腰腹上。 “射了不少。”何存芳玩味地把精液抹开，一点点裹在手指上，又送进竹苗还未开透的后穴内壁。 “不要。” 竹苗有些抗拒这个行为。 他刚射完，敏感的身体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下一波情潮，而用自己的精液润滑自己的后庭未免有些太淫荡了。 但何存芳是爷，他有不听的权力。 “别乱动，伺候你的环节已经结束了。”何存芳用膝盖分开竹苗意欲合上的双腿，把两只脚盘在自己腰上，拍了一掌以示威慑，力道不大，警告意味十足。 这个姿势让何存芳的阳物将将抵在竹苗的穴口，竹苗听见男人说：“我有耐心让你准备好，它可没有。” 迷蒙的双眼呆愣地看着饱胀的阴茎和何存芳眼底翻涌的欲色，竹苗明白过来难逃一劫不如好过些的道理。 双腿夹紧，他主动调整姿势盘住何存芳的腰，让后穴更方便逗弄和进入，紧咬的下唇也松开，憋不住的媚吟细细地流溢出来。 竹苗自以为壮士断腕，何存芳却瞧见了他闭上的双目和快要滴血的耳尖，心底一软，俯身含住他胸前一粒乳尖，舔弄吮吸。 “哈啊……”口腔太热，竹苗觉得自己的乳头要化了，事实上却越来越硬，硬到牙齿轻轻抠弄过时，就能带来阵阵酥麻。 一边弄完，温热的唇舌又去舔另一边，直到两颗乳头都硬涨涨地站立着，何存芳拉开床头抽匣，翻出两只振翅欲飞的金蝶，一左一右夹在少年人苍白的胸膛之上。 “好痛。”竹苗抱怨。 何存芳在乳侧亲了一口，抬起头拨弄蝴蝶翅膀说：“漂亮。” 蝴蝶每次颤动都会拉扯得入肉生疼，竹苗眼底浮上一层薄泪。所幸何存芳对乳首的玩弄很快结束。前戏已经太久，下面等不及了。 竹苗的后穴就算扩张了也太小太稚嫩，何存芳毫不怀疑自己能弄伤它。他又打开另一个抽匣，拿出了竹苗再熟悉不过的一个红色小瓶。 那是当客人嫌妓女不够湿的时候润滑和催情用的，竹苗的日常工作便包含给每个房间补上这个红瓶。 他怎么也没想过自己会有用上的一天。 液体冰凉，何存芳拔了塞子便整瓶往后穴倒，沿着股缝流下去的部分被手截住，再随着手指塞进后穴里，不一会便响起咕叽咕叽的水声。 “啊哈，好痒，好奇怪，进来。” 催情的成份不重，见效却快，后穴又痒又空，急需粗硬的东西填一填，磨一磨。 何存芳早已按捺不住，阳物当即抵上穴口，他到底顾虑着身下人是初次，一寸一寸地往里进。 屁股被塞满了，是何存芳的鸡巴。 好奇怪。 更何况他已经吃不下了，何存芳还在往里进。 嘴里面还有喉咙，穴里面能是什么？ 竹苗怕自己被捅死，受不了地踢蹬着，“不行，太胀了，进不去了，会死的！” 他一踢，胸口的蝴蝶就跟着振，颤巍巍的，漂亮极了。 何存芳俯身亲乳周，下半身仍在往里推。“这才哪儿跟哪儿，还没到一半呢。” 竹苗彻底崩溃了。屁股里涨得可怕，每一分感觉都是陌生的，每一次他觉得那根东西一定是要捅进他的内脏了，下一秒鸡巴就又进了一分。 “不要，真的不要，肚子…肚子要破了。” 竹苗恐惧又难耐地哭了出来。 何存芳没成想现在就把人弄哭了，赶忙停下进入的动作，给人擦眼泪安抚。 “没破，怎么会破呢？”竹苗的手被握着，两只手交叠按在他平坦的小腹上。 “我还没进去呢，你摸摸，”那只手又握着他的手向下，一同环住一段硬热的棒身。“还有这么多在外面，你瞧。” 竹苗停下眼泪，他已经有些适应屁股里的满涨感。他看着露在外面的一大截，为难地说：“可是真的进不来了。” “那就先不进去。”何存芳很大度地妥协。 不进来就行。 爷这么好说话，竹苗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他双脚勾着何存芳的腰往前带，涨红了脸说：“那你动吧。” 清纯又放浪。 何存芳的鸡巴急不可耐，虽未入尽，却总算能抽插起来。 他的动作又急又快，那儿又粗硬，没有章法地冲撞着，净往他自己舒服的地方去。竹苗觉得自己那处窍穴被生生撞开的，处处都酸涩难忍，努力推挤着侵入身体的异物。鸡巴不会伺候人，当发现每次戳弄腺体后穴就会紧缩着拼命吮吸之后，便次次都狠狠撞击在那处软腔，撞得竹苗的呻吟破碎不成句，音调高高低低全凭被操弄的力度决定，泪水不停地流出来又消失在鬓角，胸前的蝴蝶振出了幻影，好似已然飞舞。 “太快了，啊，啊…别一直撞那里…慢一点……” 身前的鸡巴无人抚慰，硬得发疼，何存芳一心操穴，没空理会。竹苗只好自己握住，随着被操的动作抚慰着不断吐露腺液的阳物。 后穴的刺激太强烈，竹苗不一会儿就射了，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快的一次自渎。 看似一直在操穴，没有关注竹苗到底在做什么的何存芳却在他射出来的一瞬间，抓住他的手，锁住双腕往上一抬制在头顶，在他前头精液还没射尽的时候，后穴的鸡巴往外抽离，一口气操进最深处。 “……”无声嗯尖叫淹没在喉头，过于猛烈的刺激让竹苗的身体向上绷成一张弓弦，连脚趾都抓紧，企图分担过量的快感。 鸡巴被咬得紧紧地，包裹在紧致且颤抖的身体里，成为这企图缓和甚至消弭快感的身体的一部分。 何存芳没有半分好心，不等竹苗适应，就强硬地拔出被紧紧吸附住的阳物，又尽根没入，操入难以接受全部的穴里。 大开大合，每一下都捅到最深处，平坦的肚皮上顶起一个浅浅的包，又马上消弭。 眼泪不受控的往外流，竹苗被抛进云端又拽入地底。他哭求他喊叫却没人应声，娇吟只能换来更沉重的操弄。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个容器，一个肉套，是串在鸡巴上任人宰割的鱼肉，是被一下下捅烂的花泥。 偶尔找回一丝神智的时候，他便一口咬住何存芳汗湿的肩头，破碎而怨恨地说：“你，这个，畜牲……啊！” 回应他的是一记深重的操弄，捅进肠道前所未有的深处。 “听听你现在的叫声有多骚，再来说我是不是畜牲。” “啊哈……呜……轻一点，求你。” 何存芳操得再狠，百十来下后竹苗也得了趣，后穴自动从狠厉的操弄中寻找快感，穴口裹住鸡巴根部，内里软成一汪水，上一次还被操得发酸，推挤着把鸡巴赶出去，下一次又渴耐着包裹上去，复而被操开。 快感不会说谎，他从一开始的呜咽，到现在随着操弄喘息呻吟，叫声又媚又骚，任谁听去都要耳热。 “骚透了。”何存芳评价道。 “我，我才没有叫…啊哈~” 他每说一个字，何存芳就操得更狠一些，后穴里的敏感处不停被摩擦，话语随着思绪一同被快感打得七零八落，最后竹苗全然忘记要说什么，抱着男人的肩膀仰脖呻吟起来。 明明刚射过两次，他却又勃起了，他觉得自己体内有关性爱的阀门大概是被操坏了。 手被按着，没法自渎，后穴的刺激不断累积而无法抒发，他前头越来越硬，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竹苗抬起屁股，迎合何存芳的操弄，让他进入地更顺利更深，嘴上软媚地求饶：“何爷，你放开我好不好。” 何存芳看也不看：“没门。” 竹苗刚要委屈，又被一记正中腺体的撞击冲散了。 “那你摸摸我好不好。” 何存芳倒是真的吃软不吃硬，在这场性爱中他第一次回应竹苗的请求。“哪儿发骚了？”他揪弄着乳头上的金蝴蝶，故意的，“这儿？” “嘶啊，疼啊~”疼痛也染上情欲的绯色，竹苗撒娇似的纠正，“下面，想要你摸摸下面。” “下面不是吃着东西呢？”何存芳像在责怪他不知饥饱似的 “是前面。” “听不懂。” 他是被何存芳用明火吸引的蛾，只能跌进情欲的陷阱里。竹苗道：“是鸡巴，何存芳，我想要你摸我的鸡巴，摸我的屌。” 何存芳如愿以偿，这张嘴里吐出的词汇一如他想像的淫荡，也远比想象的更令人兴奋。 他松开制住竹苗双腕的手，抓住竹苗的鸡巴抚慰起来，手法一如后面的操弄一样粗糙乱来。竹苗如同巨浪中的扁舟，在顶撞和拍打中不断抛弃下落，只好如藤蔓般攀住何存芳，将两个人缠在一处。 “啊~啊，啊哈，好快，后面太深了。轻，轻一点……前面，要到了，啊——” 最后几十下操得极快，随着一记深深的顶弄，何存芳操进肠道深处，精关大开，任由精液一股股喷射在内壁上。与此同时，竹苗前面也射出精来。他已经射了两次，精液量不多，等他射完片刻，何存芳才从他后穴退出来。 没了阴茎堵塞，少量浓稠白精稀稀拉拉地从被操得糜红的穴口流出来，粘在被拍打成粉红色的大腿根部，大部分被闭合的穴口锁在肠道内部，引得何存芳用手指去抠挖。 “你干嘛？”竹苗终于从被内射和射精的不应期中回过神来，双腿夹住何存芳正抠弄他后穴的大手。 “抠出来，不然会生病。” 他被操得累极了，双腿完全没力气，夹紧也挡不住男人的手在穴内作乱。他索性放弃了，口头上抨击起罪魁祸首来，“你干嘛要射在里头。” “乐意射就射了，”何存芳不以为意，“你又不是姑娘，还能留下我的种不成？” 竹苗愣住。 他确实不是姑娘。 何存芳来这里，是想和他喜欢的烟柳修成正果，还特意磕了药，结果饥不择食，把他这个供姑娘差使的小厮给睡了。 “抱歉。”竹苗飞快地清醒过来，翻转一圈滚出男人的怀抱，捡起裤子急忙往自己身上套。 “你又怎么了？”何存芳看着自己空空的怀抱，蹙起眉心。 竹苗头也不抬：“烟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我就先走了，何先生如果还想用药的话就差人来找我，我去库房给你拿。”腰带找不到了，竹苗也不在意，随意打了个结就匆匆往外走，出房门前不忘回头对何存芳扬起个笑脸，说：“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也不会记得，何先生放心。” 木门顺滑地打开合上，竹苗没有回头，也就没有注意到屋内何存芳脸上空落落的神情。 3.隐情 ================ 妓馆外的汽车已经停了许久。这条街破败不堪，鱼龙混杂，多数人这辈子也没见过几样西洋玩意儿。如此大一个铁皮怪物，叫路人既好奇又害怕，经过时离着三尺远，又巴不得瞧出窟窿。 何存芳裹着黑色的外衣走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车，关车门的声响直把远处的乞丐吓了一跳。 驾驶座上正打瞌睡的陈桥远也被惊醒，懒懒散散地发动汽车，向何家地址驶去。 更深人静，道路平稳，陈桥远开车难免走神，时不时看看后视镜，那里映出一张肃穆的脸。显而易见，何存芳心情不好。 今日宴席的那杯酒，是何存芳替胡将军挡的。他喝下去不过十分钟身体就燥热起来，匆匆辞行后便叫陈桥远将他送到妓馆。 当时他问何存芳，为何舍近求远，不回宅子里找夫人，非要到那下三滥的地方去找人解决，何存芳理也不理。 何宅的人都知道他和胡玲珑没有夫妻之实，连婚礼都未曾办过。他不过是给她一个何夫人的名头，以便她大大方方入主何家，再让胡将军安插人监视他罢了。 胡玲珑带来的人大多精干，除了这个陈桥远，不学无术，最爱插科打诨。何存芳真觉得是胡将军有什么把柄在这无赖手里，懒得自己应付才打发给他的。 否则按照胡将军的治下之风，不知崩了这家伙几回了。 比如此刻，陈桥远嘿嘿笑一声，问：“先生的事办好了吗？” 何存芳拧着眉心“嗯”了一声。 “那先生应当高兴才是啊。” 哪有人刚搞完女人摆一副臭脸的？陈桥远又想了一下，大概是这何存芳只会摆臭脸的关系。 一般这种话何存芳是不理的，可他今日烦心，懒得和陈桥远计较，只道：“不应当去的。” 陈桥远以为何存芳没睡到满意的，道：“当时我就说回府更好吧，夫人她……” “与她无关，”何存芳不想听他编排胡玲珑，“是我不该这么对待……他。” 陈桥远没想到何存芳去梅姑那个妓馆也想做发乎情止乎礼的圣父，当即嘲笑一番，“害，勾栏里的，睡就睡了，那儿哪儿有睡不得的姑娘？何先生你就是当老爷太久了，真当婊子有良心不成？就是舞会上遇到的小姐，凭你的地位，勾勾手指也能共度春宵。”陈桥远越说越不知道“僭越”俩字怎么写，直到接收到后视镜里何存芳刀一样的眼神，才缩着脑袋闭了嘴。 街景逐渐由破落到繁华，何存芳沉浸在思绪里，已经沉默很久，才对着车窗外面缓缓道：“难得遇到个有趣的人，不成想作贱了他。” 话语轻浅，不知道说给谁。 - 一场情事直接让竹苗屁股疼了三天。 当时被操得七荤八素不觉得，屁眼肿起来的时候他才想起到何存芳那里真不是人能长的东西。太大太粗太硬，没有一项数据是和他屁眼对上的，愣往塞屁股里插了这么久，他不疼谁疼。 客人来妓馆就要花钱，和姑娘上床要花更多的钱，通常一夜就能抵一户人家一月的饭钱。可他俩那次没人知道，何存芳的钱全进了梅姑和烟柳的口袋，竹苗只能得帮烟柳“拖延时间”的一点贿赂。可他拖延到时间了，他合该拿钱的。 太亏了，亏得他半个月也没舍得吃肉。省一省，就当自己没白被睡了。 半月后，竹苗屁股早不疼了，吃大亏的心态也平顺过来，盘算着去哪儿买点肉打打牙祭。他正擦地，整个人钻进桌子底下，脑海里为街东肉铺和巷西酒馆犹豫不决。 烟柳喊了他两声没应，干脆动手把他从桌子底下挖出来。竹苗“哎哟”一声，还没看清来人，烟柳已经往他手里塞了两个银元。“好竹苗，何先生的车已经到门口了，今天也靠你了。” 听到“何先生”三个字，银元烫手似的被竹苗撒了一地。他扔了擦地的抹布，头摇的像拨浪鼓，“烟柳姐，我不去。” 烟柳错愕。 “何先生挺好说话的，你好好说的话他不会对你做什么的，真的！” 烟柳仍不明白，“你是……涨价了么？”她从贴身的荷包里翻翻找找，又摸出一个银元，恋恋不舍地易手，“我只有这么多了。” 看着手里的钱，并着地上那两个，竹苗微默。 以往银元进了竹苗手里，却没有再撒手的道理。姑娘遇事都爱找他，正是他嗜财如命，为了钱什么都干的缘故。 况且他虽爱财，承诺的事是一定会办好的。一旦给钱，不问缘由，只交结果。 更不要说这妓馆多得是只有他办的下来的事。竹苗自小在妓馆长大，跟着梅姑的时间比大部分姑娘都久，多少有情分在。坏妓馆生意的事万一败露，竹苗挨顿打饿两天也就过去了，普通的姑娘多少得剥层皮下来。 但这次可和钱没有关系。 闭上眼睛就看不到钱，竹苗强迫自己回想何存芳射他那一肚子精，复睁眼时坚定：“不去，打死我也不去。”钱一还，错身就走。 走出十来步，觉得自己有些绝情，也是没同烟柳说清楚缘由怕坏了生意。他又回头去找，寻了半圈发现烟柳正藏在楼梯角，偷偷抹泪。 流泪的女人总是让竹苗心软又糊涂。 他不敢靠近，问：“……你怎么了？” “没事，”烟柳哭得真材实料，手绢都湿掉半张，和梨花带雨豪不沾边，“你不帮我，我只能自己去了。” 竹苗不解，“何存芳他不是豺狼也不是虎豹，你怎么就见不得他了？再说了，他不是挺英俊的吗？比你哪些……的客人好多了吧？” 烟柳还是哭，她摇摇头抽抽噎噎地说：“正是因为他好，我才更不能去见他。” 竹苗更不明白了。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千万别告诉别人。”烟柳说得缓慢，不停拿目光来探寻。 “说吧，我嘴严，你放心。”毫不夸张地说，妓馆里的秘密，有一半是竹苗才知道的。 “我，我……”烟柳像在下什么决心似的，末了还要点点头给自己打气。 “你什么呀你？” “我有心上人了。” “什么？”竹苗几乎惊叫出声，烟柳赶紧扑上来捂住他的嘴。 她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因此姿态做得很低：“竹苗，我真的没办法了，你帮帮我，别说出去好不好？” “不是我说不说的问题！”竹苗满腔无奈，“梅姑要是知道了，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我明白的。”烟柳又悲伤起来。 对于梅姑来说，姑娘是工具，是商品。商品一旦有了喜欢的人，就会瞻前顾后，扭捏推脱，甚至生出赎身的可笑念头来。除非她这位心上人与她两情相悦，舍得给她筹一大笔钱来，不然这姑娘就算是废了，梅姑榨也要榨干她最后的价值，发配去做贱妓，接待最下三滥，打一炮就能爽的客人。 竹苗问：“你那个心上人，他有钱吗？” 烟柳摇头：“没有。” 错上加错。“那你还与他谈什么情说什么爱？”竹苗的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我们是阴差阳错才结识的，”烟柳泪眼婆娑，举起三根手指发誓，“我不会让梅姑发现的，我保证。” 头疼。 麻烦事也是有等级的，竹苗喜欢替姑娘们解决小麻烦，躲避中麻烦，这种大麻烦他不想管，可一旦撒手，砸了的恐怕就是姑娘的一辈子。 “好竹苗，求你了，”烟柳一声声哀求，“你之前不都做得挺好的吗？” 问题直击竹苗软肋，“我不是不愿意，是他，是我……”真话实在说不出口，“算了，总之我和他已经无话可说，寻常法子行不通的。” “那这个你拿好。”烟柳突然从荷包里摸出一包药来。 “这什么？” 她附在他耳边说了，“迷药”二字让竹苗瞪大了眼睛。 她道：“先前备着以防万一的，你添在他的酒里，待他醒了，我就说他喝醉了。” “你先等等，”竹苗把迷药收进怀里，对烟柳的建议不置可否，只问，“你有了心上人，跟何存芳有什么关系？” 婊子还要替情郎守贞不成？ “不是他的问题，哎呀！”烟柳一跺脚，似乎自己也觉得说的话叫人难为情，“他那么英俊，又是高官，还每次只找我一个，要是他……真的对我有意，想要我做外室，梅姑一定会把我送给他的。” 那倒是真的。 何存芳要是官不够高，梅姑只会狠敲上一笔，但若是他打听得没错，何存芳如今是胡将军底下二把手，鼎鼎有名的大官。 竹苗低头琢磨，终于想通了关窍，“你怕何存芳真喜欢你，于是就次次想着法子不见，让他自讨没趣？” 烟柳点点头。 明白了前因后果，竹苗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傻姑娘，笨嫖客和混蛋穷鬼情郎，编成笑话说去坊间也没人听，虽然他觉得挺好笑的就是了。 竹苗朝烟柳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开。 烟柳：“啊？” 竹苗无奈：“钱呀！” “哦，哦。”烟柳连忙把钱放他手心。 收钱办事，天经地义，竹苗买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个道理，临走前还抓着烟柳一遍遍叮嘱：“无论如何，半小时以内一定回来。” 刚在何存芳手上丢了保留十七年的贞操，一想到要和他共处一室，竹苗脑壳已经开始疼了。 “记住！半个时辰！”烟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竹苗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扣扣。”门扉被扣响。 “进来。”何存芳的声音从室内传来，竹苗以底一跳，汗毛直立。 “你来了。”何存芳正在喝茶，并未抬头看来人，不知道他说的是烟柳还是竹苗。他放下茶盏，抬头看见竹苗，没说话。 离得太远，竹苗看不见何存芳是什么神情。 4.初次 ================ “何先生好。”竹苗不敢过去，只站在门边远远打个招呼。 何存芳依旧是一身军装，悠闲而不失矜持地坐在窗边的长椅上。他个子很高，拢在军裤里的腿交错搭在一起，支出的距离比竹苗远不少。长期在将军府邸和军营出入，何存芳的身材也跟着结实起来，甚至于竹苗常常忘了他是个参谋，但也不觉得他是武将。 原因的话……大概是他想象不到何存芳血腥杀戮的样子。 发呆时思绪越想越远，直到何存芳问：“烟柳呢？”语气淡淡，一如第一次来妓馆时吩咐他端茶倒水时那样礼貌，仿佛上次的情事是他撒癔症幻想出来的。 “她的琴坏了，刚修好，还在取的路上。”竹苗搬出路上准备好的理由。 何存芳毫不留情地戳穿：“这个理由你一个月前用过了。” “呃……她，不止一把琴。”竹苗攥拳，捏了一手汗。 何存芳把茶盏放下，似乎是对竹苗拙劣的谎言失去兴趣，冷不丁调转话题，“上次的事，抱歉。”打了竹苗一个措手不及。 他没想到何存芳会主动提及，更没有想到他会道歉。 竹苗喃喃：“突然说这个干嘛。” “中药本就在我预料之外，这一切自始至终都不应发生。” “可现在已经发生了啊。” 何存芳噎住，旋即承认：“是的。” 他还想补偿自己不成？竹苗不无好笑地想。 “你想要什么补偿吗？” 竹苗：“……？” 这下轮到竹苗噎住了，因为从何存芳的神情来看，他是真心的。 “你能给我什么？”竹苗问。 “那得看你想要什么，我能不能做到，以及开出的价码值不值得用那一夜来付。”何存芳想了想，给了个参考，“比如帮你离开这里，帮你安置下来并给你一些钱。” 竹苗陷入了长长久久的沉默。 直到何存芳开口叫他，竹苗才抬头，低低道：“我什么也不想要。” “当真？” 当然不真。 可他不想要嫖客的钱，或者是不想要出卖自己身体的嫖资。 竹苗十七岁了，自小在这家妓馆长大。妓馆里姑娘们名字不同，相貌不一，但气质总是类似的。无论是被家人卖进来的，梅姑捡来的，还是没了生路主动找过来的，但凡出卖了自己的身体，竹苗便能看见她们悲伤的眼神且和定毁灭的命运。 离开妓馆又如何？天大地大，无人看得起。当过妓的人，九成九都挣不出命去。 他幸而不是女儿身，对姑娘们同情之余，是万万不愿重蹈其覆辙的。 是以，竹苗耸耸肩，轻快地说：“外面到处打仗，城里每天多这么多流民，我呆在这儿，有吃有穿有住，没什么不满足的。” 何存芳诧异抬眸：“你倒是懂得知足。” 竹苗扯出个笑：“平头百姓若是还不懂知足常乐，岂不是比官老爷可怜太多了。” “但你终究是初次，总该得些补偿，不能叫我白占便宜。” “不打紧的。”妓馆里长大的人从不知贞洁为何物，初次只是让明码标价的情事卖出更好价的添头。他不卖，自然用不着添头。 “初次终究不一样。” 哪来的老古董，还没完没了了。竹苗脱口而出：“谁告诉你我是第一次？” “哦，你不是？”何存芳满目狐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目光质问又探究，直看得竹苗警铃大作，紧张得菊花都夹紧了。 “我……当然可以不是。” 何存芳突然不善起来，“是吗？我以为你只是小厮，没做过什么下作勾当才是。” 事已至此，竹苗只能往下编，只求把男人应付过去。他讪笑道：“都来这里了，哪有什么下作不下作的。” “哦——”何存芳恍然大悟，“所以是你比较坦荡比较不要脸一些，所以才显得格格不入吗？” 竹苗不明白格格不入是什么意思，稀里糊涂顺着说：“大概是吧。”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何存芳周边的愠怒越积越深，那样子不像是看见仇人，倒像是一腔痴心错付。 “何先生？”竹苗上前几步，想看清他的神情，被男人偏着头躲开。竹苗看他扭捏，愠怒，委屈又想当做无所谓的样子，突然福至心灵，“你不会……是第一次吧？” 话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荒唐，没来得及傲慢，就瞧见何存芳侧脸从头红到了尾，像个烤熟的虾。 不会吧？ 不过回忆一下那晚何存芳粗鲁的顶撞和只顾自己爽，一股脑往里塞的动作，竟十分合理起来。 竹苗看着何存芳不怒自威的身影，心底却勾勒出另外一个何存芳来。 人前，他是年少成名，被胡将军倚重的参谋，和大人物们共谋江山；夜里却因不能人道的心酸秘密独守空房，于妓馆邂逅的真爱也将他拒之门外；终于下定决心想靠药力和心上人同房，却阴差阳错和男人颠鸾倒凤，贞操不保。 可歌可泣，可悲可叹！ 竹苗自我感动着，上前牵住何存芳一只手，握在手里表示安慰道：“何先生，别难过。虽然第一次和男人是有些难堪，但往后的日子还长，你还有很多机会。虽说你……”眼神往下扫了扫裆部，“但你上次就做得很好！说明这并非是不治之症，不要讳疾忌医，会有好起来的那一天的！” 说到一半，何存芳就用“你在说什么”的眼神看着他直到结束。竹苗善解人意，又拍拍他的手道：“被别人知道这种事肯定不好受，不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你有什么忙也可以找我帮，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 为人排忧解难，今天也有在日行一善。竹苗这么想着，手里何存芳的大掌突然施力，猛地将他拉进男人两腿之间。 他抬眸，瞧见何存芳目光沉沉，语气危险，“有什么忙可以找你帮？” 大掌揽住他腰臀之间，将他大腿前侧按在一团翘起的灼热硬物上。 隔着军裤都能感受到喷张的血脉。 “你，怎么？这，不应该……啊？”竹苗脸涨得通红，已然语无伦次。 其实这也在何存芳意料之外。他是个天弯，从小就知道，但他家最盛产的便是老学究，他要是敢开口能一次性气死三个。后来离了家，颠沛流离，生计不保，也没心思谈情说爱。跟着胡将军以后更不要说，他们南征北战，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早没了寻找爱人的精力和资格。 所以上次，的的确确是何存芳的初次。 初次当然是难以忘怀的。他方才只是看着那张浅粉色的唇一张一合，吐着不知所云的话语，脑子里就浮现出这张嘴刚被他操过，红润润的，随着他的顶弄一下一下发出呻吟的样子。一如他这段日子自渎时脑子里的画面一样。 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刚开荤，不起反应才怪。 怀里的人倒是想着逃，“何先生，这个我帮不了，你放开我，我帮你找别人……” 可惜迟了。何存芳急色得很，把两只手都摸到他身后，一只圈住不盈一握的腰肢，防止他逃脱，一只从裤子边缘摸进去，将浑圆的臀瓣抓住，揉了揉，拍了拍，觉得哪里不对，又罢手了。 他震惊又愠怒地问：“底裤呢？” 一次也许是意外，可次次皆是如此，这小厮究竟是对他蓄意勾引，还是真的淫荡下贱，对任何男人都可以摇臀相迎？ 竹苗更疑惑了。 这男人怎么喜怒无常的？ 妓馆没有男人的底裤，有也是客人落下的，竹苗从小到大，穿的衣服是姑娘不要的灰扑扑的衣服，底裤也尽是姑娘的买多了随手分他的，那玩意儿他穿到八岁，觉得实在羞耻，就再也没穿了。 哪怕是现在有钱了，他连银屑子都巴不得存起来，舍不得买，也早就习惯了不穿。 可他总不能跟何存芳说这些，底裤在他们眼里好像是很重要的东西。 犹记得何存芳对射在他肚子的解释是“想射就射了”，竹苗有样学样：“不想穿就不穿了。” 何存芳拉下裤子摸他的穴口，“这里接待过几个男人？” “你，你别弄我。”竹苗挣扎，却躲不开，看男人没半点能交涉的样子，只好回答，“谁会记这些。” 男人怒极反笑：“多的数不过来是吗？” “是，是，你在气什么啊何存芳？” 何存芳惊怒，竹苗那眼神仿佛在问“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确实没关系，只是他自作多情地欣赏，又自以为是地要补偿而已。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就放开我！我不想和你做，你要男人要女人都去找别人，听见没有何存芳？” 接踵而至的质问何存芳一概不理，他放开竹苗的屁股，从衣服下摆摸进去，抓住一只乳儿揉捏起来，抓得那儿皮肤热痒痒的，竹苗的身子都软了半边。他又将手指升到竹苗口腔里搅弄，沾了唾液后去抠弄柔软的乳头。手指沾了唾液滑腻腻的，算是给了乳头一层保护，于是何存芳很过分地用指甲抠弄起乳尖来，酥麻夹着痛，让竹苗难耐地呼出声音来。 乳头玩硬后，何存芳开始弹耍。他手劲大，弹一下乳头便痛一下，竹苗斯哈呼痛的尾音却总是软媚的。 不得不说，竹苗很舒服。他下面硬得滴水，和何存芳裤子里的顶在一起，甚至自觉摆弄腰肢，两根硬物时不时摩擦在一起，隔靴搔痒的抚慰过于难耐，又比肌肤相亲还要快活。 何存芳还端正地坐着，衣装整齐，发鬓丝毫不乱，而他却已经呼吸急促，半趴在男人怀中目光迷离，软媚的呻吟一半堵在喉头。 何存芳耿耿于怀，趁机诱惑他回答：“有过几个男人？” 竹苗开口，却是泄出一声媚吟。他听不见问题也说不出话，只知道自己很想射。 前面快感已经积累到难耐的地步，却没有任何直接碰触，他在射精的边缘勒马，渴望有人切断缰绳。 “哈啊，我射不出来，何先生，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他很想自己碰，但何存芳的无名怒火又叫他没有尝试的胆子，只能软着嗓子求，奢望何存芳能发发善心。 闻言，何存芳直接抽手，连乳头也不玩了。 他可不打算让竹苗爽。 下头没得到慰藉，上头的刺激也没了。身体的情潮快速退却着，竹苗恋恋不舍，抓住何存芳一只手，摆着腰臀把鸡巴往手心撞，每一下还带着难耐的轻喘，非要那手摸摸他前面不可。 发浪的样子看得何存芳眼底一片赤红。他想进入竹苗，按住他彻彻底底把他操熟了操透了，操成自己一个人的玩意儿。可一想到竹苗也曾摇着屁股朝别人这样，他就如鲠在喉。 若问缘由，大抵是不甘心。 他也不管自己心底是否带着矫情，非要像被骗了身子的良家女子一样一再追问，甚至不惜引诱：“你告诉我你有过几个男人，我就给你。” “没有，没有，只有你。” 何存芳顿时满足，抬眸却发现竹苗神情迷醉，俨然还沉浸在情欲里，像是对他随口扯个谎。 软玉在怀，何存芳的鸡巴越来越硬，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已然进退维谷。他最后一次，用手钳住竹苗的脸颊，把着人的下巴叫人和自己四目相对，目光灼灼，直入人心：“再说一次，你以前没有别的男人。” 竹苗仿佛被蛊惑，跟着念：“我以前没有别的男人。” 无论真假，何存芳满意了。 底裤和贞洁都不重要，他只需要一个放下不甘，化身禽兽的理由。 他将本就软在他怀中的竹苗打横抱起，扔上床榻便开始解自己挺括的军装。 竹苗懵然看他，“你做什么？” 何存芳头也不抬，“操你。” 竹苗：“？” 他只是求何存芳帮他撸而已吧！ 5.掌控 ================ “不不不，这个就不用了，我没想要这个。” “我想要就是了。” 竹苗翻个白眼，“我既然不卖，就要讲究你情我愿才是。” “你上次不是挺享受的吗？”何存芳不管三七二十一，几句话的功夫已脱得赤条条，上床欺身而近。 倏地，门被敲响了。烟柳的声音传来：“何先生，是烟柳，我来了。” 竹苗如蒙大赦，一骨碌起身就要下床，却被何存芳贯回床上。 他捂住竹苗的嘴冲着门外道：“别进来，我有点事要处理。你今晚另找别的地方睡，钱我照样给你。”语气肃穆而神秘，跟特务似的。 烟柳果然被唬住，于门外静默片刻，终于还是担忧地问：“竹苗……就是常替我洒扫，来送过茶点的那个小厮，他在里头吗？” 在这人人独善其身的妓馆，能说出这番话已然是不离不弃了。竹苗心里暖暖的，偏又说不出话，只好更加用力地瞪向何存芳，巴不得盯出个窟窿来。 “何先生？”没得到回答，烟柳始终没走。 “他不在。” “可是我明明看见他……算了，”纵使仍存疑虑，烟柳只能作罢，“我这就走了，何先生注意休息。” 脚步声渐渐远去，何存芳松手，对着目光愤恨的竹苗，惬意道：“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了，我们继续。” 竹苗不理他，眼神落在床沿和空地，心里策划着逃跑路线。 “还想跑？”何存芳一眼就看穿了，“上次还没吃够教训吗？” “上次上次上次，你怎么这么念念不忘啊何存芳？”心事被戳穿，竹苗是真的恼了，他冲何存芳脸颊拍了两下，轻挑地说：“所以说你是雏呢，回味了不少次吧？我倒是早忘了，就记得……”竹苗视线下撇，扫过涨挺挺的阳物，要烫伤似的收回来，“你也就很一般嘛。” 话一出口，竹苗就后悔了。且不论这话要多违心有多违心，他以前一定是瞎了才会觉得何存芳不举，这都可以算他见过最大的鸡巴了；而随着何存芳越来越危险的眼神，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忌，他居然，挑衅了这头禽兽。 身后熊熊燃烧的气势已然偃旗息鼓，他已经明白逃不了，只得踢蹬着床沿往里躲。烟柳的床能有多大？他才退了几步，脊背就贴上冷硬的墙壁。 竹苗看着越来越近的何存芳，和他胯下大的吓人的鸡巴，心急如焚却一筹莫展，甚至开始讲道理：“何先生，我刚刚都是开玩笑的，你很牛，特别牛。而且你瞧，我们都觉得上一次是错误的，错事不应该再次发生对吧？而且你是来找烟柳，她一定不想我们这样……” 惊呼止住喋喋不休，竹苗脚踝处环上一圈温热，右脚被抓住，从墙角被何存芳一下拖至床边。 他听见何存芳问：“说完了？” 在劫难逃。 往事历历在目，竹苗嘴角下瘪，眼角也耷拉着，摆出一副可怜样恳切请求：“不做好不好？屁股会疼，嗓子也会疼很久，求你……” 任谁看见都会心软，何存芳也是，但他没有有良心到因为心软就放过竹苗的这个程度。 他太欠收拾了。 “发骚就要承担后果，刚刚可是你自己抓着我的手往上操的。” “我没有。唔……” 乳头被掐住了。 竹苗被何存芳抚弄着，很快就被扒光了衣服。 那双手实在太会点火，所到之处都被情欲染色。竹苗踢打反抗的动作越来越软弱，软趴趴的拳不像挣扎，倒像是情人间的玩闹。 直到乳头被衔住转着圈舔弄，硬了太久的阳物也被灵巧的动作逗弄，他仅存的反抗动作彻底消弭，只有嘴还硬着：“放开我。”殊不知他的眼神又软又湿，不自觉地勾人玩弄。 “明明这么爱发骚，嘴却又臭又硬。不过也好，”何存芳愉悦道，“你越这样，我就越想操你。” “你变态吧！” “我是。” 变态在舔弄竹苗的耳朵，他未曾想过耳垂也能这么舒服，叫他酥软成一滩水。 他像猫一样吟，又像藻一样来缠，拒绝的念头随着他沉沦的清醒间或浮现，甫一表现在肢体上就被何存芳半是交欢半是禁锢的动作制住了。何存芳的腿挤开他的膝盖，双手逡巡他清瘦的后背和软嫩的屁股，胸膛和胯部都彼此紧贴着，他的鸡巴戳在何存芳结实弹性的腹部，挤压挪移带来着乱七八糟的快感，伴随着阴毛被拉扯的偶尔疼痛。 竹苗射得快，何存芳还没弄几下硬立起来的乳头就高吟一声泄在他腹部，薄薄的精液往下流，落在他阳物上方蜷曲的阴毛上。 何存芳兴致更甚，扶着他的身子就要摸穴。可竹苗刚爽完，没了配合的意愿和力气，又依稀记得自己并不想让男人操，便死鱼一样躺着，暗暗施力不叫男人能痛痛快快摸到他后穴。 未曾想这小伎俩骗不过何存芳，反倒招来他最怕的打。 巴掌落在皮肉不丰的侧胯，声音比打屁股闷些。 “你打我干嘛？”竹苗连忙去看挨打的部位，都红了。 何存芳不答，他打得理直气也壮，还用目光反问竹苗为何明知故问，看一眼就叫挨打的心虚了，只揉着侧胯哼哼唧唧，显示他真的被打疼了。 没揉两下，竹苗大腿根便被握住，往上一抬，脚腕将将挂在何存芳肩头。如此一来，他下体大幅度敞开，软趴趴的阴茎和淡色的菊穴一览无遗，尽数展示在何存芳眼前，躲也没法躲。 羞耻太过，竹苗臊的慌，转过脸不肯看。可看不到何存芳在做什么只是更加令他忐忑不安。 他听见何存芳打开烟柳的抽匣，不知道拿了什么，然后两根长指便抠摸进他后穴里。 长指湿润，是沾了水进来的，竹苗偷瞄一眼，果然看见何存芳拿着那个瓶子。 穴里的手指向外施力，扒开一道浅浅的缝隙，何存芳拿起瓶子直接往缝隙里倒。 “唔，好凉，你别用这么多。”竹苗也不知道别的客人怎么把握用量，但何存芳每次这么一瓶一瓶倒，总觉得有些荒淫无度的味道。 腔穴紧致，既连绵挤压，又无限湿热，中药后的情事何存芳记得过程，以及插穴时失控的快感和激情，手指埋在穴里时温柔细腻的手感却如初次般新奇。 上次是他旖旎而疯狂的幻梦，这次却是真正的第一次，他何存芳自己挑的第一次。 他有些着迷了，一面扩张，一面随着手指进出的水腻声探索，终于摸上那颗软腺，听见竹苗难耐的哼声，忽然有了些昨日再临之感。 “竹苗，你又硬了。”何存芳用了“又”字，意在提醒竹苗刚射完又硬是多么淫荡。 竹苗却坦荡得很，“你放我下来，我把你这样搞一搞，看你硬不硬。” 何存芳失笑，“我硬着呢。”说罢就用鸡巴戳了戳竹苗的屁股。 “知道了你最硬你最硬！”竹苗瞪他，却是满目的春情与媚色。 何存芳又塞进去一根手指，发现竹苗只是喘，却再没说过不要的话。 稚嫩而淫荡，一旦尝到快感便立马忠实于欲望，这样的身体实在让何存芳感到上瘾。几分钟前还抗拒的人，此刻乖乖躺在他身下，每一处敏感点都在他掌控之中。他的抚慰是甘露，催动着洁白的躯体像花朵一样绽放。 于床事上，何存芳是个天生的掌控者，他热衷于将竹苗的弱点悉数掌握，做快感的给予者。出于恶趣味，他时而锱铢必较时而慷慨解囊。吝啬时，连舔弄乳头都若即若离，下面更是不给半分刺激，恰如此刻。 后穴里的药性已然发作，竹苗又痒又空，想自己伸手摸，手臂直接被反剪在身后，用他的裤腰带绑住了。竹苗没了法子，只能挺着胸脯把乳尖往何存芳嘴里送，想靠远水抚慰一些近渴。 看到竹苗因为空虚到发疯而媚态尽显，何存芳心内满足。鸡巴在肠道已经空虚到吸嘬空气时没根而入，一举捅到深处。竹苗尖叫出声，双腿想夹紧，却被何存芳掰住大腿根往两边分开，肆意抽插起来。 竹苗虽敏感，身体却未成熟，何存芳的鸡巴那么大，操弄那么粗野，每次撞击都撞得他腔穴内酸涨难当，苦乐夹杂，而苦未免比乐超出太多。 “不要，不要！太大了，轻一点何存芳，我要死了。”他不明白这狗男人为什么这么变幻莫测，失控地叫嚷着。他扭着身体地往上逃，要把自己从那根凶器上拔下来，逃出去。可就当他成功蹿逃一分，何存芳便拽住他往下一拉，配合着向上操弄的动作，送入一记操弄又重又深，操得竹苗双眼翻白，不敢张嘴惊呼，生怕内脏会被他撞飞出来。 竹苗很快就被操哭了。这场性事给他的各方面体验都太过量了，他像个破旧的老水车，随着操弄吱呀呀地叫，还哭得不能自已，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向上斜进他细密的头发里，不一会就哭湿了鬓角。 他觉得委屈，什么客人小厮的身份全然不顾，大肆咒骂这头鸡巴变的野兽：“何存芳，你这个狗畜牲，嗯啊！你个狗屌比驴屌还长的狗东西，我咒你生儿子没屁眼，啊哈~嗯，啊，你他妈有种就别操那儿！” 他越骂何存芳干得越起劲，根本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竹苗骂累了，也渐渐得了趣，觉得苦乐大致相当，干脆随着操弄叫唤起来。 他想他现在一定骚得没边了。 快感和恨意如潮汐时涨时落，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要被操晕过去，清醒后他挣扎着攀住何存芳的肩膀对他说：“何存芳，你今天要是干不死我，我让你儿子以后跟我姓。” 何存芳非但没有生气，嘴角还挂着抹笑。 竹苗心中警铃大作，奈何手被绑着腿被架着穴被插着，狗男人真没给他留半分活动的余地。 何存芳不疾不徐，“你看我干不干得死你。” -------------------- 作者:求评论🥺（扭捏） 6.皮带 ================ 出于骨气，竹苗当即讥笑一声，表示对何存芳豪言壮语的不屑。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轻一点，何存芳，求你，呜呜。”竹苗嗓子都哭哑了，“轻点”“慢点”“太深了”喊了一次又一次，何存芳跟聋了一样，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会在竹苗最受不了的时候停住，把鸡巴抽出，抵在腺体上前前后后地磨。磨得竹苗后穴里突出一小口一小口的肠液，腰部震颤抖动着，仿佛到达了女人的高潮。 不消一会，他就会哭喊着让何存芳再操进去。何存芳当然如他所愿，将鸡巴送入更软更热的花穴。 他给已经被操得七荤八素的竹苗形容那口穴：“竹苗，这里很热，已经被操开了。” 确实，滞涩的腔穴变得湿润软热，毫不费力就能操入深处；淡色的血肉被操成糜红，包裹住入侵的鸡巴后迫不及待地吮吸着，吐出又恋恋不舍地挽留。完全是一口淫荡的，惯会伺候男人的骚穴。 “别……胡说八道。”竹苗下意识反驳，心底却没多少激烈的念头。 他被何存芳一轮轮操着，情欲一波波积累，早就达到了高潮边缘，无力再对羞辱做出回应了。可何存芳自始至终都没有碰他前面哪怕一下。竹苗不是女人，后面操得再爽，他也不可能光靠那儿高潮。 他挺起腰，努力让何存芳看到已经被忽略很久的阳物，“何存芳，我想射。” 出乎意料的是，何存芳没再装聋作哑，他碰碰龟头，摸下来一手液体，然后把一手亮晶晶的水凑到竹苗眼前，笑着问：“怎么这么骚啊？” 竹苗不择手段，直接伸舌头舔了一口，淫荡的样子取悦到何存芳。 “我可以帮你，”何存芳大发慈悲地握住竹苗的阳具，竹苗当即爽得“哼”了一声，“不过记住，我说可以射之前，你不能射。” 竹苗哪还顾得上条件，胡乱点头。 何存芳重申：“别射，你不会想知道后果。” “记住了。”竹苗体内堆积的欲望已经找到阀门，只等一点火星引爆。 何存芳施施然，纡尊降贵替竹苗手淫起来。他的手活一如既往地优秀，竹苗觉得他肯定是在哪里上过课，才能这么明白碰哪里能叫出来，怎么弄能爽上天。 察觉到手下的鸡巴快射精了，何存芳直接拇指堵住龟头，控制意味十足，“忍住，等我一起。”说着加快后穴的抽插。 竹苗才听不见命令，他被吊在高潮太久了，一秒也不愿意等，摆腰在何存芳手中进出两下，痛痛快快地射了出来。 爽！ 射出来的一瞬间竹苗的身体是僵直的，脑子里除了空就是白，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魂儿都飞了的高潮。 而何存芳还在他穴里抽插十几下，才终于要射。爆发前一刻他拔出来，将精液尽数射在竹苗小腹上，和他本人刚射的叠在一起，混成浊白一片。 可算完了。 虽然没被干死，也离死不远了。 竹苗的腿终于被放下来，手虽然还被绑着，但他不在意，粗喘着恢复高潮后的余韵。后穴总像还含着根鸡巴似的，回缩的过程中不断翕张着，一张一合地不知道在讨好谁。 看着何存芳转过身去的背影，竹苗以为他要穿衣服。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何存芳帮他手淫之前的命令和警告。 片刻后，何存芳去而复返，手里多了根……大概是皮带？ 用后肘顶着床，竹苗支起上半身。 看清了，确实是根皮带，而且何存芳还是裸着的。再没见过世面，他也知道穿衣服不该先穿皮带。 “你想干嘛？”他生怕何存芳要打他。 “惩罚。”何存芳言简意赅。 竹苗还没反应过来，何存芳已经动手了。倒不是打人，只是拿皮带绕一圈，围着竹苗腰胯环住，打算扣上时却发现哪怕收至最里面一格，皮带竟然还有活动的余地。 这么细啊？何存芳一边为皮带扣不紧头疼，一边觉得腹下的火又刮刮杂杂烧起来。 不是被打的话，竹苗容忍度挺高的，他逆来顺受地被摆弄着，想个不声不响的瓷娃娃。皮带似乎大了，何存芳穿好了也不系，拉开烟柳的抽匣翻找着一会，竟然翻了把剪刀出来。 开了刃的剪刀锋利无比，何存芳拿着，直接就往他腰上比划。 竹苗慌了，“何存芳你别乱来，你捅死我一个小厮有什么好处？”竹苗慌乱地喊叫起来，瑟缩起来躲，生怕这人一个失手把他划伤了。 “别动，我不会伤你，”身居高位的人，劝告总要带一句警醒，“你乱动的话我就不保证往哪儿扎了。” 竹苗立马不动了，屏息凝神，眼神一错不错跟着刀尖。何存芳倒是不紧不慢，他把皮带调整好位置，扶住竹苗软掉的阳具，往上摆在腰的正中央，而后将皮带收紧，比对好后用剪刀扎孔，最后让搭扣从剪刀新扎的洞里穿过。 大功告成。 竹苗恍然大悟。狗男人把他鸡巴捆腰上，不打算让他射了！ “我不要！你给我解开他！我不卖何存芳，你不能不经过我同意这么做！” “听见了吗？我说解开！” “何存芳！” 大抵是嫌吵，何存芳把自己的底裤团吧团吧，野蛮地塞进竹苗嘴里，拍拍他鼓起来的脸羞辱他，“你不是没有底裤吗？我给你一条。” 最后一个自由的器官也被掠夺了，竹苗不断发出“唔唔”声表示抗议，双脚疯狂踢蹬着，激烈程度与落水之人求生无异。 可何存芳总有办法。 除了屁股没二两肉的小厮能有多少力气，更不要说他还怕疼怕得要死。何存芳抓住他两个脚腕，把人翻了个面背对着自己，对着屁股狠狠扇上十几下，人立马就老实了。 “呜呜……” 不用看也知道，软骨头小厮肯定已经眼泛泪花。 接下来的事，何存芳没给竹苗半分尊严。他迫使竹苗撅着屁股跪在床上，由于手被绑在身后，竹苗的上半身只能成一道斜面跪趴着，头部搭在床上，嘴里还塞着男人的底裤，像一个专为被操而生的器具，准备好小穴只等着被插。 何存芳拉住竹苗被绑住的手腕连接处，挺直上半身冲着红润的穴口一举操进去，像在骑一匹分外淫荡的马。 马儿年轻，屁股还吃不下这么大的东西，而后入的姿势让鸡巴进得更深，抽插也更顺畅，带来的痛苦和快乐都成倍上涨。他实在遭受不住，细瘦的身子抖得像筛糠，奈何下贱的后穴已经在一晚上粗野的操弄中学会了如何寻找快感，也让何存芳每次插过腺体的动作都成为巨大的折磨——他前面会硬。 鸡巴被紧紧箍在皮带里，一旦他感受到快感就不自觉想起立，回报的却只有遏制和痛楚。 身体好像分解成两部分，一部分串在野蛮进出的鸡巴上，被何存芳干软了揉碎了，化成一滩水，边荡漾边沸腾；另一部分被箍在那皮带里，被挤压被拷打，被镇压着任何风吹草动的反抗，于绝对掌控逐渐灰败沉寂下去。 后来竹苗已经感觉不到鸡巴的存在了，他自暴自弃地想着没了也好，省的要被变态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灼热的精液终于射在肠道深处，激得从中途开始就麻木承受的竹苗身体猛然震颤，何存芳将鸡巴堵得太深，故而竹苗只能承受浓稠液体毫无缝隙的充塞，腹中所容已然过量，却还在持续不断的饱胀。 “呃嗯……”痛苦的声音从喉头挤出来。 直到他产生错觉，觉得肠道要变成承接精液的囊袋时，何存芳才缓缓退出，给这场堪比刑讯的性爱画上尾声。 拔出后，熟红的穴口缓缓收缩，被堵得太深的精液流出不及，竟被率先关上的菊口锁在里面，一滴也没有流出来。 臀尖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软弹的臀肉翻了几个浪，也没见穴口漏出一滴液体来。何存芳感叹：“竹苗，你可真是骚得厉害。” 跪趴着的人跟死了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 何存芳把人翻个面，摆平了，瞧见竹苗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和已经流了满面但还在流出的泪水，知道人还清醒着。 他伸手，把皮带解开。那鸡巴实在被欺负惨了，蔫头巴脑，憋窒成暗红色，缓缓由紧贴下腹一点点恢复成蔫垂的状态。 何存芳用诱哄且不容拒绝的语气道：“竹苗，睁开眼睛，看着我。” 先前何存芳对他施暴的时候，竹苗打定主意再也不要理他，这是他身处的卑微位置唯一可以做出的反抗。可是那句话的语气实在是太温柔了，他再赌气也抵不过好奇，便颤颤地，颇不情愿地睁开眼。 然后在那双眼睛里见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和满足。 何存芳轻柔地解开他全身束缚，替他擦去泪痕，抚摸着他的侧脸说：“做得很好，惩罚已经结束了，而乖小孩可以得到奖励。” 眼睫忽闪，竹苗被泪洗过的瞳孔亮晶晶的，一瞬不瞬望着何存芳。他什么也没想，也无力去想，却凭一双眼睛把话都说尽了。 “奖励在这里。”怀着一颗温软的心，何存芳俯身，轻轻扶起竹苗饱受劫难的阳物，温柔地纳入口中。 -------------------- 作者:谢谢大家的评论我读得超级开心！🥰 我会努力写下去的。 7.拒绝 ================ “不要！”沙哑的嗓子喊出微弱的抗议，转瞬就淹没在湿漉漉的唾液声和细碎的呻吟里。 鸡巴像是被云包住了，又像是缠在温热的蚌肉里。口腔像贝类磨砺珍珠一样地包裹研磨阳物，它记吃不记打，竟然很快被伺候得充血胀大起来。 “哈啊，好舒服。”竹苗瘫倒在床上，爽得忘乎所以，纤细的双腿抬起，勾着何存芳的肩让他吞入更深些。“要，那里，啊哈……” 何存芳像换了个人似的，对他言听计从。温热的口腔卖力伺候，绵密地吮过每一个角落。何存芳甚至将鸡巴往更深处吞，用自己喉头对异物的反射性排挤来讨好敏感的龟头。只自己手淫过的竹苗哪受得了这些，才深喉了几个来回，他便一股脑在何存芳嘴中射了出来。 精液咸腥，因着竹苗已经射过，味道并不重，何存芳一滴不漏地含在嘴里，两颊一鼓一收，精液便顺着喉头吞下去了。 他起身查看竹苗如何如何，却发现他双目微阖，呼吸清浅，竟是射完就昏睡了过去。 睡着的竹苗表情很安宁，是一种毫无防备的状态，何存芳瞧着他有些寡淡的眉眼和布满情爱痕迹的身体，在心里思索他的“不是第一次”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这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毕竟竹苗每次来见他都是为了欺瞒而来。尽管他是个蹩脚的说谎者，给烟柳编的理由个个可笑无理，但何存芳一直懒得戳穿。谎话听得多了，这张嘴里真话也假，假话也真起来。 可他又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何存芳承认自己是一个有毛病的人，对于喜爱的东西洁癖甚重，若是竹苗当真…… 床上熟睡着的竹苗似有所感地翻了个身，找到习惯的姿势，侧卧蜷缩起来继续睡着。他双手捂在肚子上，因着深处的异物难受得皱眉，但又实在太累，才没有清醒过来。 何存芳叹气，想不出来便干脆不想，起身出门。出门后，他随便抓住一个姑娘，给她十个银元叫她守着门口别让别人进去，又在院里截住一个小厮，用两个银元换了他手里的水盆，端回房里，抱着竹苗细致地清理过每一处，才把他裹回被子里，盯着他安稳地睡了。 - 竹苗醒来时很舒适，他已经很久没睡过这种，像回到母亲的怀抱一样的好觉。 但意识回笼的那一刻他就被浑身的酸痛袭击了。腰疼，腿疼，屁股疼，连鸡巴都疼。 记忆跟着痛觉一起找上门来，竹苗想起何存芳做过的一桩桩一件件，巴不得把他嚼了吃了。 他以为给自己口一次就能一笔勾销了？ 什么金口。 心里骂骂咧咧，嘴上也念念有词，竹苗揉着屁股爬起来，一个大活人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吓得他音调拔高八度，“何存芳？！” 何存芳垂眸看他一眼，“醒了？” 竹苗心想这不废话，面上乖顺，“嗯。” 桌上有几盘餐点，竹苗扫一眼就知道一共要多少钱。 不愧是官爷，还挺舍得。 何存芳端起一碗甜粥，摸着碗沿确认过后道：“粥还温着，起来吃些。” 气氛着实有些怪，竹苗并不觉得他们是需要晨醒后的温存时光的关系，于是拒绝，“我不饿，你把衣服给我，我该干活了，晚了扣工钱。”何存芳倒是衣冠楚楚，他在被窝里却还是光不哧溜的。 何存芳依言取给他，竹苗麻利穿好，穿好鞋正要从床边起身，头猛然间晕的厉害，身体也软绵绵地倒下去。 没磕着床沿，倒是被何存芳接到了。 何存芳关切地问：“怎么了？” “……头晕。” 大抵是没吃饭害得。竹苗按住心口，平息着一波波涌上来的心悸，还是屈服于透支一夜急需能量的身体，毫不脸红地食言，“我要吃饭。” 扶竹苗起来时，何存芳摸过他嶙峋的脊背，似意有所指，“吃吧，多吃点，不够我再点。” 竹苗毫不客气地大吃了一顿。端了成千上万次的饭菜，自己吃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更不要说是花别人的钱。一阵风残云卷过后，他肚子不饿了头也不晕了，只是遗憾吃的太快，没来得及细细品尝，记住点心的滋味。 吃饱的人总会犯懒，加之身体确实酸痛，竹苗抱着梅花糯米糕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绝口不提上工的事。 吃着吃着，他突然想起个事，惊慌地问：“这些东西是谁送过来的。” 何存芳拧眉想想，“小厮？”他马上明白竹苗在紧张什么，“放心，他进来时我用被子把你盖住了，没看见。” 那就好。 竹苗安下心，又埋头去啃那盘糯米糕。 吃得正乐呵呢，一截白腕子突然伸过来，连碟子带糕一块给他端走了，竹苗去抢，却被何存芳拦住说教，“少吃这个，吃多了涨肚子。”他把一碟竹苗几乎没碰过的杏仁豆腐推过去，“吃这个。” 竹苗不乐意，他才不要吃那稀稀拉拉不甜不咸的东西，“是你说我想吃多少吃多少的！” “那也不是乱吃的。” “何存芳，别人花钱来窑子当爷，你花钱当爹么？” “牙尖嘴利。”何存芳把杏仁豆腐抬高到他眼前，说得沉稳而有威慑力，“要，还是不要？” 竹苗瘪嘴，“要吧要吧。”溜溜缝而已，吃什么不是吃。 他其实不挑食，清汤寡水的杏仁豆腐多挖几口也是好吃的，他正吃得投入进去，便听见沉思半晌的何存芳语出惊人：“竹苗，跟着我吧。” 竹苗差点被呛死。 他放下勺子抬头，疑惑地发出一声“啊？” 何存芳还真给他解释：“跟着我，你就不用做小厮了。我在萍水街有处房子还空着，你住进去，非但不用伺候别人，还有人伺候你。” “不要。”竹苗回过神来，拒绝得斩钉截铁。 何存芳：“为什么？” 竹苗：“我才应该问为什么吧？” “我们睡过了，”何存芳想了想，强调，“两次。” 愣住。 再愣住。 说这话时，何存芳古板得像看了姑娘身子就要娶人家的老学究，荒唐得竹苗想笑。他难以置信，“因为你睡了我，觉得滋味不错，所以你就想养着我，方便天天和我睡觉？” 话轻挑难听，理却是这么个理，竹苗不是姑娘又不要钱，何存芳没有名分给他，于是他点点头，又诚恳地补充道：“你若是在这里有要好的朋友，也可以一并接过去。” 竹苗实在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大笑起来。他真心实意地称赞：“何存芳，你真是我见过最大方的嫖客。” “于你而言，这应当是好事吧。” “是也不是，”竹苗笑完了，端正神色道，“我说最后一次——何先生，我不卖。” 他不再直呼“何存芳”，而是叫回那个规矩的“何先生”，便是把他摆在客人的位置上，郑重其事地申明。 眼前人油盐不进，何存芳有些无奈，“我没有在买你。” “那正好。”他们达成共识了。 室内静默很久，竹苗又开始挖那碟杏仁豆腐。 他其实很饱了，刚吃完时不觉得，说了会话便觉得那几块糯米糕梗在腹中，涨得他难受。所以他也吃不下去，只是用瓷匙不断挖着，听个餐具碰撞的响。 直到杏仁豆腐都烂成一汪甜水了，何存芳才酝酿好陈词：“我并不把你当做妓看待。我承认我对你有兴趣，多半也是因此才会在中药后神志不清却第一时间想到来这里。让你跟着我也是，并不是把你当个玩意儿而已。” 竹苗听完，面上有些动容，却问了个无关的问题：“你对烟柳也是这样吗？” 何存芳皱眉：“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以后是不是会同烟柳一起待在院子里，等待你的临幸？” “不会。”何存芳意识到竹苗误会了什么，“我次次来都找烟柳不过是习惯使然，这里我只记得她的名字。”他顿了顿，又说：“我喜欢男人，天生的。” 原来他不喜欢烟柳么？竹苗混乱的脑袋有些滞塞地想，那她以后可以不用找自己来应付他了。 何存芳身体向他这边倚靠过来，声音又近又惑人：“我不会带烟柳回去，放心了？” 竹苗却仍然摇头：“不是她，也会有别人。” “我不想和一堆女人，哦，应该是男人们被关在一个屋子里，计算着这个月谁和你睡过的觉最多的，谁又从你那里讨来的最多的赏赐。” “我在妓馆虽然过得低下，但很自由，每天都能瞧见不同的人不同的事，吃饭时多吃一块肉我便开心。是你给的日子太好了，我要不起。” “退一万步讲，如果你实在找不到别的称心如意的床伴，也还可以来找我。你虽然不怎么样，但也不算太差。” 说完，竹苗不敢看何存芳一眼，埋头往外走。他自己也明白自己说得绝情，还把何存芳说成了一个混蛋。可是他不能也不会跟何存芳走，他只能这样做。 他这时害怕极了，害怕在那张脸上看见愤怒，更害怕看见失落。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做得好。 他是竹苗，生来就有臭硬的壳，还比竹子多生了一根更臭更硬的脊骨，浑身上下只剩心是软的。那软处已经塞着太多身不由己的妓女，再容不下一个情窦初开的官老爷。 8.流言 ================ 消失了一晚上，上工还迟到，竹苗做好了被梅姑扒下一层皮的打算。没成想梅姑今天早上不在，梅姑如今的“心腹”红袖瞧见他，从他这儿摸走两个银元，打个哈欠就放过他了。 竹苗在心里算了算。 红袖刚来的时候性子烈，常常被关禁闭，他偷摸给她送过的饭零零散散加起来应当有那么六七顿。照红袖这个锱铢必较的性子，怎么也该觉得还完第四顿了。 至少在红袖得意的时日里，他还能过几天舒服日子。 - 除了几个日日流连，乐不思蜀的浪荡子，妓馆白日里并没有什么客人。竹苗手脚麻利，即使上工晚了半个时辰，活还是干完得比别人早。放平时，他会故意做慢点以防被抓去跑腿，但今天梅姑不在，他无所顾忌地早早溜号，到院子里看花去。 倒不是觉得花有多好看，只是看花听起来就是休息时才做的事。休息来之不易，他喜欢休息。 出乎意料的是，今天院子里十分热闹。竹苗刚一去便瞧见六七个姑娘围坐在那里，兴致冲冲地聊着什么。 姑娘和小厮不一样，姑娘是可以闲着的，只不过闲久了要被梅姑打，她们要想尽办法不让自己闲下来，是以大家坐在一起偷闲的场面并不多见。 她们大概是在聊什么新鲜的八卦，你一言我一语，还伴着阵阵笑声，一看见竹苗便赶紧把他抓过去，问他：“竹苗，你知道昨儿晚上和何存芳睡觉的是谁吗？” 竹苗心底一惊，用尽定力才没露馅，摆出一副懵然无知的样子，“什么何存芳，他不是次次来找烟柳吗？” “哎呀不是，”姑娘们以为他不知道，七嘴八舌地给他讲清楚事情的全貌 何存芳是他们这儿有名的客人——出了名的位高权重；出了名的难以攀附；出了名的怪。自入馆以来，他只见过烟柳一个姑娘，却夜夜不留宿。昨夜何存芳破天荒地留宿了，但居然是把烟柳留在房门外边，屋里还藏着一个！两人妖精打架好不缠绵，摇床声隔壁都能听见。一直到深夜他才出来，大柱端的水被他花两个银元买走，今早更是点了一大桌子吃食，事出反常必有妖！ 竹苗听得冷汗涔涔，还要装得十分好奇的样子，“真就没人瞧见是谁吗？” “没有！你问莺莺，她本来可以看见的！” 莺莺就住在烟柳隔壁，也是昨夜给何存芳把门的姑娘，她讪讪道：“我本来也想偷看一眼是谁的。” 另一个姑娘责备她：“那你怎么没看呢？” “因为……”莺莺缓缓摊开手心，摆出一列亮闪闪的银元，语气立马从为难转为激动，“十个！他给了我十个！” 在场的人齐齐捂嘴，包括竹苗。 莺莺美滋滋地看着她的银元，毫不脸红地说：“这么多够买我的良心了，他不想叫人看，我便不看。” 理由充分，再没有人怪她。 竹苗心底暗暗松了口气，眼睛却跟粘在银元上似的，收也收不回来。 人家守门一小会就有十个，反观他自己，给何存芳睡了一遭也才从烟柳那儿得了三个银元，又被红袖拿走两个，也就是只有一个，他可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冤大头！ 线索到莺莺这儿断了，大家还欲找别的突破口，竹苗生怕真给她们找着了，连忙转移话题：“何存芳既然藏得这么好，一定不容易找出来。你们要真想找，看他下次来找谁不就好了。” 众人纷纷表示有道理。 他以为话题到这儿就结了，姑娘们却意犹未尽，又说起昨晚听到的动静来。大家都是做这一行的，聊起床事来百无禁忌，什么摇床摇得太猛，一看就是凭蛮力在操，她们最讨厌这种客人，接待起来太吃力，还爽不到；又说干完了还给帮着洗，周到是周到了，但多半是干晕过去了。姑娘们坦荡荡的，倒把竹苗听得面红耳赤如芒在背，丢下一句活没干完就匆匆走了，惹得她们都在后面笑他毛头小子。 竹苗逃也似地加快脚步。 刚进门，还没等喘匀气儿，就被人拉进角落里去。 那人力气不大，竹苗猝不及防被拉过去也没觉得危险或防备，进到暗处一看，果然是个姑娘。 还是和他一起处于八卦中心的烟柳。 人拉来了，烟柳却不说话，竹苗便等，瞧她纠结地绞着帕子，终于酝酿出开场白：“是你吗？” 没头没尾的，竹苗却模模糊糊猜到了，“什么是我吗？” 烟柳咬咬牙，“昨晚和何存芳睡觉的人。” …… 理智来讲，竹苗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可是烟柳不一样，他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想瞒也瞒不过。 他点点头，“是我。” 就算是猜到了，烟柳也花了好几秒来接受这个事实。她磕磕巴巴地问：“所以，何存芳，他是喜欢男人吗？” “应该是吧。” “所以他次次来找我，其实是因为我会找你，他就是来找你的吗？” “那倒不是，”你啊我啊差点给竹苗绕晕，他回忆着何存芳的话，“他说他找你，是因为只记得你的名字。” “他也记得你的呀！” 竹苗愣住。 “他说的是姑娘里只记得你的名字，我又不是姑娘。” “你怎么好像不想和他扯上关系似的，”烟柳十分不解，颇有些天真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当参谋夫人呢。” 竹苗无奈，“烟柳，我是男人。”重音落在“男人”两个字上。 烟柳道：“他不就是喜欢男人吗？” 竹苗：“……别说了。” 横竖说不清楚。竹苗歪头看了一眼烟柳头上的银簪子，是他没见她带过的，亮晶晶的一支，在暗处十分惹眼。 他盯着簪子问她：“他送的？” 烟柳一下羞红了脸，拔下簪子捏在手里，珍重且细致地看着，“这是他娘亲的遗物，只此一支，他说送给我，我们便算私定终身了。” 她一边说一边笑，听得竹苗牙疼胃也酸。 他说不出祝福的话，也不想说些难听的实话泼冷水，只好夸赞：“好看，兰花雅致，配你。” 烟柳惊喜抬眸：“他也是这么说的！” 竹苗心底冷笑三声。 送兰花簪子还能怎么说？烟柳这情郎尚不知真情还是假意，情话真是俗气得不能再俗气了。 展示完簪子，烟柳又把它带回去，把动作仔细得，生怕头发把银簪子弄伤了似的。 竹苗怕再待下去自己的牙得酸倒好几颗，编个理由就要走，走之前告诉烟柳：“我和何存芳的事，你千万别说出去。” “我知道。”烟柳还是有数的。 “还有，下次他再来找你，你就自己去吧。” “为什么？” “他既然喜欢男人，便爱不上你；既然他爱不上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烟柳神色戚戚，“他不是喜欢你么？” 关于他们之间的事，竹苗实在懒得解释。他沉默片刻，留下极轻的一句“我不想见他”便离开了。 烟柳看着竹苗的背影，怔怔出神。 她想，他有时候怪绝情的。 竹苗年纪虽小，却是在这里长大的，她们姑娘无论资历深浅，多少承过他的情。她毫不怀疑他有一副软心肠，但这心肠软在哪儿，却谁也猜不透标准。他会在姑娘被梅姑关禁闭的时候想尽法子送水送饭，却在她们被客人打得死去活来，求他想法子弄点药的时候冷眼旁观。她们会在他不帮忙是大骂他，却也从不在事后真正怪他。 帮是垂怜，不帮是本分，更不要说很多时候，他的软心肠是她们的救命稻草。 - 说出那句“不想见何存芳”的话时，竹苗心里有酸软一下。他觉得自己践踏人家的好意不说，还要在背后这般绝情。 不过也无所谓，话再绝情，也伤不着听不见的人。 竹苗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在清理客人留下痕迹的时候，一起身，发现何存芳正倚在房间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竹苗呆住了。 他以为何存芳再也不会来妓馆，至少再也不会来见他。何存芳应当回到那个比他见过最高的云还高的天上去，再也不看他这粒不慎沾上过的灰尘一眼。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容不迫地走过来，捏住他手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竹苗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根怒胀的紫黑色假阳具，他还没来得及擦，上面粘着不晓得哪位客人留下的白色精斑。 吓得他赶紧扔了。 何存芳的眼神一直跟着那假阳具出去，发现地上摆着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他好像是真的好奇，“我房间里怎么从未有过这些？” “你，你你没点过，当然没有。” “来了这么多次，我都不知道可以点，”何存芳低头，更加欺近，让竹苗的眼神动作都无处可躲，“没把他们介绍给我，算不算你的失职？” 9.往来 ================ 竹苗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用一根应该没碰过假阳具的手指抵着何存芳推远些。他问：“何先生，你怎么来了？” “想着有个人说想找他便来找他，就来了。” “我那是……”客气一下。 话出口他就明白过来，何存芳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嫖客与小厮，给钱的和干活的，云与泥。不管是什么理由，只要是何存芳想纠缠，他竹苗都拒绝不了的。 竹苗有个瞧着个破罐子就得破摔一下的坏毛病，是以他摆出一副无所顾忌的样子，软媚地缠缚在何存芳身上，朝他耳朵根吹气，“何先生是真的会找不到人相陪才来找我吗？还是说，想我了？” 动作神态，他看姑娘们做过太多次，学起来惟妙惟肖。 何存芳本意并非如此，却也无法否认他难以拒绝。他定下心神推拒，手却率先把在了竹苗腰胯上，那屁股跟磁铁似的吸引手移过去，确认那处是否一如记忆中软弹。情况变得更糟。 竹苗的手摸到下方，抓住何存芳已经渐渐抬头的阳具。他不需如何动作，只是握住了撸一撸，那处就飞速热硬起来。 好粗，好大。 他再次握在手里还是会被吓到，呆愣两秒，悄悄红了脸。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大柱的声音，“竹苗，你那间好了没有？” 竹苗心下一惊，手上用力，何存芳那儿生生挨了一记，只听他闷哼一声，飞快弯下腰捂住了痛处。 大柱进来时，便看见竹苗在埋头擦东西，不知为何慌乱得很，一个没擦干净又去擦另一个干净的。而何存芳坐在塌上，高大的身子窝在一块，看着怪憋屈的。 大柱不解地看向竹苗，“你怎么还没弄完？何先生又怎么在这儿？” 竹苗抬头，声音直打哆嗦，“我，我是因为……” 何存芳出言解围，“我走到这儿，丢了个东西，让他帮我找一下。” 声音压抑沉闷，听起来就还很疼。 竹苗又把头埋下去。 大柱赶忙走上前，“我也帮着一起找吧。” “不用不用，”竹苗起身拦住大柱，“刚才就找到了，所以我现在接着打扫呢。” “哦。”大柱不以为然，转个身去热情地招呼何存芳，“既然找到了，何先生便别呆在这里了，怪脏的。你找哪位姑娘？我带你过去，今儿天还早，姑娘基本都还空着。” 很显然，大柱也参与了何存芳与神秘情人的流言，他是最多嘴且爱出风头的性格，现在看何存芳的眼神不只是炽热，都有点滚烫了。 何存芳扶着塌缓缓起身，前几步走得极慢，后面才正常些，“就去烟柳那儿吧。” 大柱眼里八卦的灯，啪，灭了。 何存芳走到门口，见大柱没跟上来，回头问：“不是带我去吗？” “哎，哎，好嘞。”大柱一阵小跑跟上去，八卦没了就冲业绩，“何先生想吃些什么吗？近日厨房新做了好几样精致的点心。” “吃笋。”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那有素炒鲜笋、香煸干笋、笋干鸭子汤，油焖笋，和春笋虾仁汤，先生想吃哪道？” “各来一份。” 屋里的人听得冷汗涔涔。 竹苗，可不就是笋吗？ - 竹苗以一种被提审犯人的姿势站在何存芳面前，旁边是一桌子白白绿绿的笋。 “站那儿做什么？”何存芳拍拍身侧，示意竹苗坐他旁边。 竹苗亦步亦趋，谨小慎微地坐下。 何存芳突然笑了，笑声打破室内凝重的氛围。他掰正竹苗的脑袋让他看着自己，说：“我没事，别这么紧张。” “你那里，也没事吗？”竹苗现在还不敢回忆自己下手的力度。 “如果有事，就不该是我在安慰你了。” 说的也是。 他还来不及庆幸，身体突然被何存芳托起，他被控制着一转身，竟是横身坐在了何存芳腿上。 “你做什么？”竹苗扭着身子要下去。 “别动。”何存芳从外侧拍了他大腿一下，发出响亮了肉体碰撞声，恐吓道，“我刚恢复，你仔细别坐坏了。” 竹苗又是愧疚又是臊，干脆抱着何存芳脖子把脸埋到他肩膀后面，不让他看见自己薄红的脸，责备道：“你怎么总是打我，不会好好说话吗？”因着内心还有些抱歉，所以这话说得怪没气势的。 “百试百灵和对牛弹琴，你怎么选？”何存芳没有半分反省的意思，“你要是不喜欢，我们礼尚往来，我以后不打你，你不许再口不对心。” 竹苗没想到被反将一军，他反驳道：“胡说，我从来不撒谎。” 何存芳当即礼尚往来地给了他大腿一巴掌。 “啊！” 竹苗闭嘴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又不敢打何存芳，何存芳的道理就是他的道理。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何存芳说：“转过来，看一眼。” 竹苗怀疑自己被打得对何存芳的命令有应激了，跟点灯灯就亮一样，何存芳一说，他就不假思索转过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精致的盒子，何存芳不知什么时候放在他膝上，上面写着……大概是字。 他只认识数，简的繁的大的小的，印在钱上的他都认识，大字却是不识一个，近些年各种洋文流进来以后他就更不认识了。听柜台管账的说，汉字写快了确实和洋文八九不离十。 是以这盒子上大大小小的字，他只认识一个“10”。 “这是什么？”竹苗捧起盒子掂了掂，还挺轻的。 “礼物，”何存芳曲起一根手指敲敲外壳，发出几声脆响，“拆开看看。” 竹苗受宠若惊。他和何存芳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关系，顶多算认识、睡过，醒来后拍拍屁股，不用道别就能再不相见的陌路人。 礼物这东西，他这辈子都鲜少收到过，出自一个春风两度过的人手里，太名不正言不顺。 “何先生，我不能要。” “因为你不卖？” 竹苗点点头。 “放心，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说过，我不把你当妓看。”见竹苗仍有犹豫，何存芳问：“竹苗，你面对我时，是否太紧张了？” “没有吧。”大概……？ “既然没有，”何存芳伸出两根手指，托着竹苗的下巴转过来叫他瞧着自己，“我知道我们谈不上君子之交，但若是此刻你只是竹苗，我只是何存芳，你会收下吗？” “我不知道。”他不是多有原则的人，路上遇到金子肯定会捡，小商小贩的便宜也必须占，有人要送他礼物他当然要，更何况这个人还用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看着他。 三分笑七分情，何存芳当真是用了心思在蛊惑他。 丹唇轻启，那双好看的眼睛的主人诱哄说:“先打开看看。” 再拒绝就太不识好歹了，竹苗扣住盒子边缘，轻轻打开。 竟然是一盒子底裤！ 黑的白的灰的朱红的墨绿的，各个颜色各两条的，包装精致的，底裤。 合着那么一大堆功夫就是为了送他十条底裤？ 竹苗彻底石化，一旁何存芳自顾自介绍起来，“你既然没有，我便想着买一些给你。这些都是百货店里刚进来的新货，用的大生的棉布，店员说穿起来最是舒服，不比英美那些洋货差。” 他说一句，竹苗的头就低一分，说到后面，竹苗头都快埋进何存芳胸膛以下了。“别说了……”他的脸烫得好比沸腾的一锅水，何存芳的话就是在往灶膛里添柴。 何止是羞耻，他简直快要熟了。 “别说了！”竹苗把盖子扣上，将盒子拍在何存芳胸膛上，恼羞成怒地说，“都说了是我不想穿而已，我用不着，你自己留着用吧。” 何存芳动也不动，饶有趣味地看着竹苗比晚霞还红的脸，道：“那你现在脱了，若是有，便算我冤枉了你，我给你赔罪。” “……” 竹苗确实没穿。 他逃避：“哪有你让我脱，我就脱的，裤子是能随便脱的吗？” 何存芳一眼便知他的算盘，道：“你学过一个词，叫欲盖弥彰吗？” 竹苗不愿意脱，何存芳就自己确认。他的手掌贴合着竹苗的腿根，一寸寸地摸，一点点地挪，沿着大腿划过臀瓣，一直顺到腰际，在些微的塌陷处停住，证据确凿了，他才贴近竹苗耳根说：“犟什么，分明就是没穿。” 这一通摸下来，不知道是确认更多还是占便宜更多，被摸过的地方热热麻麻的，残存的触感仿佛在渴望更多的抚摸。 为了忽略触感，竹苗不安地扭动两下，立即被按住了，“别乱动。” 又是命令，但意味与上面的显然不同，竹苗从暧昧的吐息里领会到另一层意思，当即定住了。 “这礼物我收就是了，你放我下去吧。”既然已被戳穿，竹苗不再推拒，乖顺得把盒子抱在怀里。 几乎是何存芳一松手，竹苗就落地了。他落地以后一个旋身，灵巧地站住了，问：“何先生想要什么回礼？” 何存芳有些意外。 “是你说的，礼尚往来。”竹苗像今天第一次学会这个词一样，咬字清晰，郑重无比。 何存芳瞧他神气十足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眼角眉梢都带了些笑，旋即想到什么坏主意，眉心一挑，缓缓道：“那就请你，把这妓馆里的‘额外’项目，大的小的，贵的便宜的，我知道的不知道的，都介绍一遍吧。” 10.不做 ================= 何存芳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变态。 竹苗在念出“假阳具”三个字，发现何存芳眼底的笑意时，得出这个结论。 他像个木头——最好是已经枯死的木头——机械地报出名目繁多的花样：“假阳具，二十银元一套，一套五根，大小不一，可以选木质、翠石制还是洋玻璃制；乳夹，五银元一对，各种材质都有，坠物根据重量不同加价不同；羊眼圈，五银元一个，可选尺寸……” “等一下，”何存芳打断他，“这么多花样，我也没用过，不如请你告诉我每种有什么妙处。” “假阳具，木头的最为普通，也最好接受；翠石的硬凉，能给人更大的刺激；玻璃，玻璃……”声音渐弱下去，竹苗轻咳一声，硬着头皮说，“玻璃的兼有翠石特点，还另有其他妙处，因着通体透明，塞入那处后，还可窥其内里。” 竹苗巴不得撞墙钻地，何存芳还要问：“内里是哪处？” “自然是……穴里。” 竹苗站在那儿，姿势已经极不自然，双腿紧紧夹在一起，手也放在背后绞着，仿佛那些道具已经施用在他身上似的。 “你在紧张什么？” 何存芳逼问他：“往来客人这么多，这活计你背得也熟，怎么偏在我面前，这么拘谨？” “你这是，”竹苗抬眸看向何存芳，发现不止自己难过，对方的目光也已暗了好几分，逡巡在他身上，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明知故问……” 目光接触的瞬间已无需多言，何存芳揽过竹苗的腰，将人按在怀里，亲上那张惯会吐淫词艳曲的嘴唇。饶是竹苗再怎么假装经验丰富，甫一相接，吻技的生涩便暴露得彻底。 这个吻像何存芳这个人一样不讲道理，唇舌将竹苗的吐息全部吞吃进去，再百倍千倍地还给他。对于何存芳撬开他口腔的举动，竹苗没有任何反抗。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被这个吻夺走了，它太激烈太疯狂太占有，让他不仅脑袋缺氧，一颗心也鼓震得要跳出胸腔一样。 一吻终了，竹苗喘气，又变成坐在何存芳膝上，只不过这次是横跨着。 竹苗低头，瞧见自己已经鼓胀起来的裤裆，目光略微上移，又看见何存芳的。 他和何存芳在一起时好像总是这样，吸进去的是空气，呼出来的是性欲。 竹苗走神想到，何存芳送自己底裤实在不算什么明智的决定，既然自己总要在他面前脱个精光，何存芳算不算自找麻烦？ 大腿紧贴在一起，肉体的温度彼此交换，变做更高的温度向身体内部蒸腾。向来心急的何存芳硬了许久却没有任何动作，竹苗把这当成要求主动的暗示，解开棕黑色皮带上的金色搭扣，将何存芳的阳物从军裤里释放出来。 “这么心急？”何存芳不阻止他，还要给他安莫须有的罪名，调笑道，“怕我买了那玻璃假阳具，窥你的内里吗？” 竹苗先前没想，何存芳一说，他真的害怕起来，心急地撸了两把何存芳的鸡巴，就要去解自己的裤头。 却是被何存芳拦住了。 “放心，我不用那个。”竹苗的手被牵着，又放回何存芳那根勃胀的鸡巴上，“用手给我弄出来，今天就放过你。” 竹苗惊讶抬眸，望进何存芳眼睛里，想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谎。 “不做吗？”他怔怔地问。 “除非你想做。” 竹苗不假思索地摇头。 他当然不想做。 闻言，何存芳挺弄了一下，那鸡巴在他手中动了动，竹苗愣愣的，见何存芳已经支着脑袋等他动作，眼神催促味道明显——“既然不想做，就快点伺候。” 这人真是，怎么一边说着由他决定，一边又还是那个不容置喙的暴君。 竹苗心内腹诽，手上却认命地动作起来。 他自己也手淫过，知道男人摸哪里会爽，但他一个人时总要想些佐料才带劲，故而对于把何存芳干摸出来这件事，竹苗并没有什么信心。 别的人比自己的更方便弄，竹苗一手环住柱身上下撸动，另一只手专门揉弄底部的囊袋，偶尔也抽空抠弄马眼，因着缺乏信心，揉弄时特意加重了力道。 没想到收效格外好，不一会儿何存芳的喘息就加重了很多，一声一声，正落在垂头动作的竹苗耳边，闷雷一般，惊得地底的笋苗心痒难耐，忍不住探头渴雨。 竹苗差点分不清自己是弄的那个还是被弄的那个。 何存芳的喘息喷得竹苗耳热，手下的动作也越来越没有章法。前液不断从马眼里流出来，滴落在竹苗手心。他下一次抠弄马眼时将其尽数抹去，均匀地摊在掌心里，薄薄一层充作润滑，继续抚弄起阳物来。 何存芳闷哼一声，简直不能更受用。 竹苗有一双做惯粗活的手，其上遍布着或深或厚的茧。手心划过柱身时带来的酥麻浓烈而刻骨，沿着尾椎一股股攀升至脑海，一层液体是神来之笔，让抚摸更流畅、更粘腻也更爽快。 何存芳觉得自己不久就会射，但又不满足于此，他对竹苗性欲的掌控欲像写在身体里的铭言，由不得竹苗任何一次的置身事外。 是以他伸手，解开竹苗的裤头。 怀中人有些惊又有些怨，责问他：“不是说不做吗？” 何存芳的每一个字都包裹着欲色吐出来：“不做，一起。” 怎么个一起法，竹苗不知道，但得了不做的保证，他便任由何存芳脱。 他此刻又没羞没臊起来，觉得何存芳被摸得这样下流，他已然占了上风，脱个裤子算什么。 将竹苗的性器解出来后，何存芳把着他腿根，将人更往里端进几分。于是竹苗双腿大开，膝盖被椅子扶手挡在外面，臀坐在何存芳的腿根上，远远看来，竟像是他主动坐在何存芳性器上求欢一样。 他们的下体那样近，两根鸡巴抵在一起，彼此摩挲着。何存芳牵住竹苗的手，握住两根立在一起的性器，又将自己的手包在他手背外面，一起环住。 竹苗立马明白过来何存芳做什么。 他有些气恼，觉得何存芳定是看不惯他在情爱里占了主导的上风，要把他一齐拉入欲海情天里去，赌气不愿动作。 可何存芳的手已然包住他的，他再也由不得自己，被带动着飞快上下撸动起来。何存芳的动作只会比竹苗更快给狠厉，电光火石间，巨大的刺激已经让竹苗软塌下腰身，伏在何存芳肩头呻吟起来。 不给则已，一给便是倾盆，竹苗恨死了何存芳这个陋习。 “啊哈……太快了，慢一点……” 竹苗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一样这么痛恨自己的那些茧。手里的两根阳具实在太挤，茧又重又快地摩擦在鸡巴上，带来的快感都夹杂着丝丝痛意，叫竹苗想逃离，却忍不住沉溺。 “轻一点，求你……” 他趴在何存芳身上，脊背随着撸弄剧烈起伏着，像一座漂流着的贫瘠的山。 何存芳充耳不闻，或者说他最开始的愿望就是听见出自于竹苗的求救并充耳不闻。 他享受竹苗的承受不住，所有难耐的颤抖和破碎的呻吟都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心理满足。可竹苗有时又太过于承受不住，总在他掌控之外不管不顾要高潮。 此刻他们的性器贴在一起，何存芳能明显感觉到竹苗在射精边缘的抖动，他出声提醒：“等我一起。” 许是上次的惩罚实在太铭心刻骨，竹苗竟然真的停住了。 原来恐惧还可以延缓高潮。 又是十几下粗鲁的撸弄，何存芳低声道：“射吧。” 有如发令枪落下，竹苗腰臀一颤，和何存芳一起射出来，精液尽数落在他前襟上，白花花一片。 明明只是手淫，竹苗却像刚做过一样，浑身脱力，趴在何存芳怀里，身上出了一层汗。 两道喘息一齐落在室内，竹苗的急促，何存芳的沉闷，此起彼伏，无形于空气中暧昧缠绕在一起，成了这场情事久久不散的余韵。 许久之后，喘息渐平，何存芳将竹苗打横抱起，平稳地向前走。竹苗怯怯缩着，待在这个怀抱的即视感总让他想起过往情事的前兆，他拉拉何存芳的衣领，问：“是要做吗？” 何存芳有些好笑又有些怜惜，不明白自己怎么成了这么没信用的人，只好一而再再而三地保证：“不做，带你吃点东西。” 竹苗有些不好意思，“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为了自己可怜的信誉，何存芳依言将他放下，看见竹苗赤着脚走到桌边的时候，眉毛又轻轻拧起来。 面对一桌子笋，竹苗心内正怪异着，何存芳敲敲桌面，用眼神示意他赶紧穿好自己取回来的鞋。 竹苗听话穿好，何存芳才坐下，道：“吃吧。” -------------------- 作者:更新可能会变慢，人太菜纲太粗，卡文卡得荡气回肠 11.情人 ================= 吃过饭，何存芳叫来水供两人擦洗。竹苗的衣服是不能穿了，何存芳把外套脱下来，拢在他身上，勉强不算衣不蔽体。 竹苗还没有在做爱和进食以外的时间和何存芳相处过，觉得怪新鲜的。屋子就这么大，他左看看右摸摸，探头去看何存芳正在翻看的书。 赫然一副春宫，吓得竹苗后退三步。 何存芳转眼看他，问：“想看？” “倒也不是。” 何存芳又问：“一起？” 竹苗踯躅。 他是无聊不错，但和何存芳一起看春宫，未免太诡异了。 何存芳却将沉默当默许，拉过他一同坐在床上，搂他在怀里，继续看起书来。 何存芳看书看得专心，竹苗看何存芳的手看得专心。那手修长，骨节和筋络都很明显，稳稳地握住一本春宫，简单的动作也充满力量感，指甲显然精心修剪过，个个圆润平滑不带棱角。 身后传来轻声询问：“看完了吗？” 竹苗全在看手，连那页画的什么都不知道，胡乱“嗯”一声。 那双手动起来，匀称的骨肉拈着薄薄的书页翻过去，压到曲在背后的那一半书页里，将书脊压痕处往右边一移，重新握住，才算换过了一页。 竹苗看够了手，终于开始看起那些直白淫乱的图画。书上有字，何存芳看得懂，所以看得慢，竹苗却只能一个劲儿盯着图片看，越看越觉得不自在。 竹苗问何存芳：“为什么看这个？”妓馆里有春宫很正常，但也不是没有别的书，何存芳大可不必这么……入乡随俗。 何存芳道：“学习。” “啊？” “你总说我差，我也不明白差在哪里，只好从书里研读琢磨，以求笨鸟先飞了。” 那态度，谦虚谨慎，绝对是学堂里夫子日日夸赞的好学生。 竹苗默住了。 何存芳的技巧当然不能算高明，甚至只能划归于拙劣。他操穴总是鲁莽得往深处顶，或者一直在腺体处乱戳，充满野蛮与兽性，除了自我操练多年的手活还算可以，其他一无是处。 但光是这样，竹苗就已经很是承受不住，再学习要怎么了得？ 此刻竹苗再低头去看那本书，眼神已然变了，像在看一把早晚杀死自己的刀。 何存芳不耻下问，指着书中几行字问他：“这里说男人只凭后面也可以达到高潮，分射精与不射精两种，后者不受精量控制，可以无限次地达到，是真的吗？” “我怎么知道。”竹苗再也听不下去，伸手想合上那本书，“这书不好，别看了。” 何存芳抬手躲过，“你以前的男人没叫你光用后面高潮过吗？” 竹苗差点忘了自己还撒过这么一个谎，慌不择言：“是，没有，他们都不如你厉害，快把书放下，你用不着那个。” 没成想，何存芳当真丢了书，将竹苗转过来面对面问他：“那若是我做到了，算不算你的第一个男人？” 竹苗没想到他真在意这个，觉得怪好笑的，顺着话骗他：“估计只能算第一厉害的男人。” 话音刚落竹苗就被推倒在床榻上，何存芳压上来，亲了他锁骨一口，“那也还算不错。” 竹苗如今对情爱气息敏感得很，明白自己引火烧了身，连忙推住何存芳肩膀说：“你说过今天不做的。” “我倒是忘了这个。”何存芳遗憾道，还是放过竹苗。 他缓缓起身，途中一瞬不瞬盯着竹苗，眼里的竹苗由近及远，一点点显露完全。 先是纤细的颈项，再是宽大外袍掩映下一点白皙的胸膛，然后是被下摆将将遮住的大腿根部。 先前擦洗的时候，竹苗将裤子脱掉了，故而现在只穿着一件外套，那被下摆遮住的腿根上面，并没有穿底裤。 思及此，何存芳眸色深了深，偏头轻咳一声压下绮念，对竹苗道：“穿上底裤吧。” 竹苗愣神间，何存芳已经将那盒子底裤取来，挑出一条白色的递给他。 竹苗接了，没动，对何存芳说：“你能转过去吗？” 何存芳非但不转，还把底裤拿回去了，他突发奇想，“我帮你穿。” “不要。”竹苗缩着腿往床内躲，被何存芳拉住脚踝拖过来。何存芳把人抱在怀里好好固定住了，才抬起一条腿往底裤里套。 竹苗的腿也是细瘦的，却不干柴，终年跑堂下来，积攒了一层薄且结实的肌肉。何存芳把布料拉至膝盖停住，又抬起另一条往洞里塞。 竹苗羞耻得不行，呼吸都屏住，祈祷这个过程能快点结束。 可是在提议之初，何存芳就抱着占便宜的心思，自然不会如他所愿。竹苗快背过气去了，何存芳才用臂膀撑着他腾空一点，手指一拉一勾，布料“啪嗒”弹在臀肉上，才算大功告成。 天色不早，夜色融融。竹苗生怕何存芳又从哪里摸出一本书或是底裤来，佯装着打了个哈欠道：“我困了。” “困了就睡吧。” 外套材质太硬，穿着硌人。竹苗脱掉它，只穿一条底裤爬上床。 灭完灯，何存芳也一并躺下，盖被子前特意抓了竹苗在臂弯里。 人的手臂不比枕头，竹苗嫌窄，不舒服，花了整整十分钟，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滚出去，眼看要成功，又被何存芳抓回去。 等他第二次不着痕迹地挪出一点距离时，何存芳干脆转身将另一只手压在他腰上，语带警告：“睡觉。” 竹苗于黑暗中眨眨眼。 他其实不太困，喊想睡不过是逃避何存芳那些磋磨人的手段而已。 良久，竹苗试探着叫一声：“何存芳？” “什么事？” “你今天为什么不想做？” “是你不想做。”何存芳纠正他。 “那你为什么听我的？” 何存芳顿了顿，答：“因为想带你走。” 竹苗万万没想到是因为这个，沉吟片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会跟你走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何存芳又把竹苗搂紧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竹苗出声：“何存芳？” 仍然有回应，“嗯。” “你放开我好不好，这样我睡不着。” “不行。” 好吧。 几分钟后。 “何存芳？” “又怎么？”声音已经颇没好气。 “我那里好勒，闷得慌。” “哪里？” “蛋。” “别撩我。” 疲软时仍不容小觑的性器抵上股间，竹苗终于闭嘴了。 - 这天过后，何存芳来妓馆的频率显然变高了。先前一个月都不一定能来两次的人，短短十天竟然来了三次。 他是胡将军的得力参谋，日理万机，并不能常常留下过夜，几次都只是和竹苗说一会话，占点便宜，偷个吻就走了。 竹苗再三告诉他自己不会离开妓馆，让他不必这样来回奔波，何存芳却左耳进右耳出，不是扯开话题就是亲得竹苗再张不开口，竹苗又气又无奈，只好由他去。 他是客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人会质疑他，可苦了竹苗瞒上瞒下，次次都要绞尽脑汁编突然不在的理由。 幸亏烟柳不知道为什么机灵得不行，何存芳一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走又自然而然地出现，旁人理所当然地觉得是她在陪何存芳，没把竹苗也总在同一时间消失联想到一块去。 竹苗其实想不太明白何存芳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个再不能不起眼不过的小厮罢了，没有可以傍身的才情、智谋或美貌，出了这间妓馆就会被世道践踏得尸骨无存。 他不明白何存芳看上他哪里，非要带他回小洋楼圈起来。每每想到最后，都会得出一个何存芳看他可怜或者他的穴特别好操的结论。 无论哪种，都不足以让他觉得何存芳会养他一辈子。 - 这天梅姑出门打牌去了，竹苗逮着机会偷懒，打扫完大堂就往椅子上坐。 莺莺从楼上远远瞧见，一边下楼一边来打趣他：“这是哪位脸生的客人，来得这么早，现在可没有表演看。” 竹苗是知道她今晚要登台的，“那就请莺莺姑娘提前给我唱一曲儿吧。” 莺莺笑骂：“呸，给你脸还真要了。” “你这姑娘忒泼辣了，”竹苗摇摇头，“我不喜欢，给我找温柔小意的来。” “还演上爷了。”莺莺作势要拧他耳朵，竹苗躲开，连忙告饶：“不演了不演了。” 莺莺高抬贵手，又抱着胳膊问他：“竹苗，你最近是不是真找着温柔小意的了？” “什么？”竹苗不解。 “你这几天神神秘秘的，”莺莺凑近了，神情不像莺，倒像个狐狸，“是不是在外头养小情人了？” 如果指的是何存芳的话，竹苗心说，那可不是小情人，那是弄得来请不走的大佛。 竹苗眼珠子滴溜一转，反问道：“你瞧我养得起吗？” “说不好，万一人家喜欢你，不要你的钱，一心和你私奔呢？” “快别说了，”竹苗神色紧张，“你是真不怕害死我。” 这妓馆谁不知道，私奔是最禁忌的词，光是说出来就够梅姑关你三天的。 莺莺抱着胳膊咯咯咯地笑。 她嗓子好，笑声也清脆动人，衬得这阴沉白日里的大堂都亮堂几分。 恰在此时，妓馆的大门开了。 不在张门迎客的时间，来的不是熟客就是梅姑，竹苗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转头去看，这一看，却是定住了。 门口站了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男人。 他不壮硕，瘦高一个，一身西装又脏又旧，勉强能看出原来的精致。此时他拎着两只皮箱站在门口，不像是嫖客，倒像是长途跋涉之后来投宿的。 年轻男人先环顾了一圈四周，随后眯起眼睛点点头，不知是对哪里很满意。 他瞧见竹苗和莺莺，放下箱子，主动向他们走过来。 “请问……” 不知哪位姑娘的恩客探出头冲竹苗喊：“瘦猴，上两壶酒来。” 男人被打断，也不恼，转头冲那位恩客喊回去：“这位先生，不好意思，”一只手臂搭上竹苗的肩膀，揽住了，“瘦猴正服侍我呢。” -------------------- 作者:瘦猴这个外号第一章有提过，何存芳不叫姑娘们不叫就一直没回收，客人们是叫的。 男三终于出场了（意思是虽然标的高H但我们还是有剧情的👀） 12.做吧 ================= 男人名叫仲承宁。 那天竹苗不明就里被他拎走，又是替他收拾行李又是给他打扫房间。 皮箱子打开，全是衣服，里面还夹了好些信。 这客人很是奇怪，来妓馆不找姑娘，先要间空房，得亏是竹苗没气性，换别人，早把他当砸场的打出去了。 收拾完，仲承宁打发他出去，临了塞了点钱在他手里，瞧他懵懂，解释道：“这叫tip，洋人都会给的。” 出了门，竹苗摸着几文钱腹诽，洋人还挺小气的。 不出几日，妓馆里的人都认识仲承宁了。原因无他，他真在这儿住下了。 大家好笑又稀奇，觉得哪有人把妓馆当旅馆住的。 不止旅馆，仲承宁该把这儿当妓馆时也没落下。 他来的那天，莺莺登台，唱了一首清丽哀婉的小曲，当晚仲承宁做了莺莺房中客。第二天，不知怎的，又进了红袖屋里，三天都没出来，莺莺眼睁睁瞧着，气得撕坏了两条手帕。 竹苗很不理解，问莺莺：“他对你很大方吗？” 仲承宁从第一天就记住了“瘦猴”两个字，要什么吃的穿的用的都喊瘦猴。他次次去，仲承宁次次给“tip”，来来回回都是几文钱，收得竹苗很没好气，丝毫不觉得这客人有什么值得莺莺留恋的。 果不其然，莺莺道：“不，他小气得很。” “那你祸害帕子干什么？”竹苗三两下将乱糟糟的丝线收拾干净，“平白给我添麻烦。” 莺莺辩解：“我又不是为钱。那仲承宁长得英俊，同他睡觉，心里也美些。” “那还是钱美些。” “你别说，真有比钱更美的。” 竹苗以眼神询问，莺莺“啧”一声，嫌竹苗笨，全不似姐妹们心领神会。 “他床上功夫好。” 竹苗呆滞两秒，得出结论，“还是钱美。” 莺莺不以为然，“你连女人都没睡过，你懂什么。” 竹苗哼一声跑远了。 - 天刚蒙蒙亮，竹苗在他的小床上醒过来。 他迷迷糊糊的，感觉身下起了反应，撸不撸只在一念之间。 意识太迟钝，他还没来得及决定，手已经自觉开始动作。 熹微的晨光从小窗撒进来，落在竹苗身上，给竹苗的动作都镀了一层浅色的金。 他握着自己的鸡巴撸动着，脑子里飞速闪过平时想惯的香艳佐料。将到未到之际，那些佐料的画面愈发清晰起来。 忽然间，画面变了，变成何存芳抱着他的屁股，鸡巴在穴里又快又猛地出入。何存芳一边操一边给他撸，画面里格外淫荡的自己哭着说“好深”“太快”，一副崩溃边缘但爽得不行的样子。 竹苗腰一哆嗦，射了出来。 十几秒后，神智回笼的竹苗盘腿坐在床上，气得脸鼓起来，像个应激的河豚。 他觉得自己大概有病。 何存芳上他，他屁股疼，不喜欢；何存芳不上他，他又忍不住去想。刻意不想的话，这些淫乱的画面就全钻到梦里头，害他醒来后洗了一条又一条的裤子。 怎么不管何存芳上不上他，他都没有好日子过？ 思来想去也想不通，竹苗自暴自弃，仰头躺下，呆望着小小一片屋顶，出神想到:何存芳已经七天没来妓馆了。 竹苗没数过，但他就是知道。 - 第八天，何存芳终于出现在妓馆。 他是在竹苗最繁忙的时间来的。 红袖正在台上跳舞，台下坐满了观众。有人软玉在怀，有人还没开始今晚的猎艳。 竹苗忙得马不停蹄，流窜于各张桌子之间和厨房之间。 客人们喊他“瘦猴——”，他便“哎”一声轻快地跑过去，低眉顺眼地服务着，偶尔得两块赏银；仓库的伙计喊“竹苗——”，他也忙不颠赶到，除了端备好的酒菜，还要负责补齐不够的原料。 进入库房是竹苗独有的职权，代表他在这儿活了十几年，是妓馆的“自己人”，短雇的小厮——如大柱——是没有这种待遇的。 何存芳今日穿着常服，并不似往常一身军装惹人注目，特意坐在暗处，除了几个眼尖的姑娘，并没有人认出他。 他点了一壶茶，不看舞也不看姑娘，看了一晚上竹苗跑堂。 竹苗得了满意的赏钱，高兴得走路带跳时，他跟着会心一笑；有客人刁难竹苗时，他会微微皱眉，茶水停在嘴边也不往里喝，直到竹苗脱身了，才舒展眉心，后知后觉喝进一口凉茶。 妓馆吵得很，何存芳却分外闲适。 他刚从南北军阀的谈判桌上下来，经历了好几天的勾心斗角，此刻终于听见些市井嘈杂、人间烟火，才感到双脚踩在了实处。 许是因为小别，何存芳看竹苗也格外可爱，觉得这世上没有比看竹苗做自己的事更让人舒心的了。 竹苗太鲜活，太生动，嬉笑怒骂皆得宜。 表演结束后，客人们陆陆续续带着自己的姑娘进房，竹苗锤着肩，慢悠悠踱往后院。 晚上的活计剩的不多，明早再做也来得及，不过竹苗从不爱拖欠，必须要今日事今日毕才好。 行至拐角，突然冒出来一个人，竹苗吓了一跳，定神才看清是何存芳，那个叫他困扰了好几天的罪魁祸首。 才八天不见，何存芳瞧着就清减了些，眼睛下边也青青的，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好在他看上去精神不错，眼神平静柔和，嘴角也噙着抹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何存芳这个样子，竹苗胸中郁结的气全部散了，何存芳上他也好不上他也好，都和此刻没什么相干。 “怎么没找人来叫我？”竹苗问何存芳，语气温柔得吓了他自己一跳。 “看你忙得挺开心的，就没打扰。” “忙有什么可开心的？” 何存芳只笑不答，竹苗更是一头雾水。 突然间传来脚步声，竹苗连忙拉着何存芳往暗处躲，直到那客人搂着姑娘走远了，才探出头去看。 居然是仲承宁和莺莺。 今晚红袖舞跳得极美，被一个在银行给洋人办事的小个子双倍价钱买下了，仲承宁身侧无人，莺莺趁虚而入，竟又把人抢回房里。 莺莺这样执着，倒叫竹苗对仲承宁床技有多好好奇起来。 怎么也得抵十个八个何存芳吧？ 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床技单位的何存芳走出来，刚好看到仲承宁扭头和莺莺说话的半张侧脸。何存芳低头沉思片刻，没捉到那点隐约的思绪，转头问竹苗：“那个男人你认识吗？” “只知道名字，仲承宁。” 何存芳觉得耳熟。 “还有吗？” 还有？竹苗搜肠刮肚，“他前几天来的店里，一直住着，白天不知道去干嘛，晚上就找姑娘。哦，对了，听莺莺说，他是从南方来的，还去英吉利留过洋。” 南方，南方……何存芳摩挲着下巴，总觉得答案呼之欲出。 竹苗问：“仲承宁怎么了？” 那点隐约忽闪的线索也灭了，何存芳只能作罢，“没事，面熟而已。” 为避耳目，二人又到烟柳房里。 门一落锁，何存芳就转身把竹苗抱住，埋在他颈间亲了好几口，绵密的吻一路往上，来到嘴唇，又是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 何存芳蓄谋已久，在大堂喝茶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 竹苗被亲得气喘吁吁，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何存芳扑倒在床上。他勾着何存芳的脖子，眼睛直勾勾望着何存芳，一对瞳孔又黑又湿，像刚洗过的葡萄。 何存芳没忍住，又亲了他两下。“我已经让司机把烟柳接去别处，明天一早再带回来。” 言下之意是，他今晚在这里过夜。 竹苗被亲得有点晕，好一会儿才听懂何存芳话里的意思，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他推推何存芳的胸膛，没推动，于是勾着何存芳的脖子，把他拉下来。男人高大的身躯覆盖在他身上，把他遮挡了个完全。 何存芳的脸近在咫尺，竹苗看着他愈发明显的青黑色眼圈，心底涩涩的，不知怎么的，他主动抬头，亲了一下何存芳挺翘的鼻尖。 只是个蜻蜓点水的吻，何存芳却被吓住了，他像是要确认竹苗有没有坏一样，翻来覆去得检查。 竹苗被他弄得很痒，笑个不停，“你干嘛？” 确认过了，没坏。 何存芳抱住竹苗问：“为什么亲我？” 他们的脸很近，几乎是额头对着额头。何存芳故意的，他要让竹苗眼里只有自己，他想听竹苗说真心话。 “我不知道。” 这不是何存芳想要的答案。 “告诉我。” 竹苗看着何存芳不依不饶的眼神，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思绪乱得像团麻，比他第一次想着何存芳自慰时还要乱。 竹苗确实没有答案。他连向自己坦诚都做不到，更何况是向何存芳。 眼前人执拗地等着，竹苗闭着眼睛吻上去，当逃避也当解决。 吻并不深入，何存芳也没有回应，嘴唇相贴几秒就分开，但竹苗捕捉到何存芳眼里的动摇。 竹苗张嘴，字字轻浅，“何存芳，我们做吧。” 他如愿看到何存芳的坚持碎裂了。 “赖皮鬼。” 何存芳骂他一句，然后又急又凶地吻他。 -------------------- 作者:下章上肉 13.玻璃 ================= 他们一边亲吻，一边去扯彼此的衣物。 竹苗手脚发软，抖了好久也没解开何存芳的衬衣扣子，自己却只被剩了一条底裤。 他今日穿着一条灰色的，棉料柔和，服帖地包裹着隐秘处。 隔着一层布料，何存芳摩挲着闭合的后穴口。他眼神渴厉，狼一样，话却正直，“确定要吗？” 竹苗觉得稀奇，“我可以不确定吗？” 答案斩钉截铁，“不可以。” 竹苗斜他一眼，将最后一颗扣子直接扯落，说：“你何必多余问。” 何存芳轻笑道：“伪君子当了这么久，总是不想功亏一篑。” “伪君子会演戏，你演了什么？” 何存芳傲得很，怀柔也好以退为进也好，从不掩饰，笃定了竹苗落网不过是早晚的事。 “倒是都给你知道了。”何存芳在竹苗颈侧咬了一口，颇有些责怪的意思。 狗一样。 竹苗在心里说。 后穴口被揉得又热又软，像一碰就化的脂膏，何存芳终于舍得除掉底裤，往穴里伸进一根手指。 穴口再软，内里还是紧。无论多少次竹苗也无法适应一开始的侵入，皱着眉忍耐。 “记得是你自己想做，”何存芳预示性地警告着，“待会儿可别说不要。” 竹苗反问：“你不是喜欢听这个吗？” 话说完，就轻轻“啊”了一声。 第二根手指进来了。 何存芳完全没有被看穿的窘迫，瞧着竹苗，轻声道：“知道就少说点。” 竹苗越拒绝，何存芳就越要操得他服。是以他这句劝，是切切实实地在发善心。 “强盗。”竹苗骂他。 要也不行不要也不行，可不就是强盗。 不痛不痒，何存芳由着他骂。 他把竹苗的两条腿曲着外推，直到膝盖都快要平直了，才对竹苗下令，“抓着。” 竹苗刚想说“不要”，生生停住，想起何存芳上次把他捆起来，才不情不愿地抱住膝盖，以一种淫荡的姿势敞开下体。 何存芳犹嫌不足，轻轻扇了扇竹苗滴水的性器。 竹苗羞愤欲死，死死咬住嘴唇。 何存芳不知从哪摸出一盒乳白色脂膏，裹在手指上送进竹苗穴里。 膏体凉凉的，很细腻，一碰着穴肉就化开，成了粘腻的水，随着手指的进出咕叽作响。 竹苗问：“这是什么？”妓馆里没有这种东西。 “专给男人后面用的。” “你什么时候……啊哈，准备的？” 何存芳头也不抬：“一个月以前订的，这几天才拿到。” 妓馆里的是可以用，但催情效果让何存芳不喜。他不愿看竹苗发不是他惹出来的骚，便寻了门路找洋人订了几盒这个。 这东西贵，竹苗光用后面就能尝出来。无论是质地还是效果，都比妓馆里的好上太多。润滑作用下，何存芳很快塞进第三根手指，竹苗的不适感却较往常减轻许多。 扩张已经足够，竹苗以为凭何存芳的性子，不消多时就会急不可耐地插进来，是以一颗心总是悬着，忐忑中含着隐秘的期待。 不成想他非但不急，还施然掏出了一套假东西。 何存芳真是一个顶优秀的学生，听过的一次的东西就再也不会忘。竹苗惊恐地看着那根通体透明的玻璃性器，踢了何存芳一脚就想跑。 “不要，我不要用这个！你放开我！”被何存芳抓回去的途中，竹苗都快哭出来了。 他回到那个羞人的姿势，不过这次是被按着。何存芳像是计划好了一切，姿势脂膏道具，容不得任何一步的行差踏错。 “何存芳，求你，”竹苗垂死挣扎着，主动去亲何存芳的胸膛和脖子，落下一片胡乱慌张的吻，“你操我好不好？别用那个。” “会操的，不急，”何存芳亲亲竹苗的额头，安抚道，“乖一点。” 说完，他吻上竹苗的唇，封住那里的一切咒骂与哀求。 “嗯唔！唔！”竹苗推他打他，用尽一切手段想逃离这场淫刑，直到某个瞬间卸力，绝望地停住。 进去了…… 那死物太硬太凉，激得扩张开的后穴回缩排挤，何存芳往里推进，不容抗拒。 雕刻着花纹的头部擦过腺体，竹苗身子僵直一瞬，何存芳没有错过这个反应，在那处来来回回地磨。 眼泪不受控地往外流，身体因为屈辱止不住地颤抖。竹苗恨极，去咬何存芳的舌头，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擒住了下鄂。 “唔唔！” 现在他只能张着嘴任人进犯了，上面下面都是。 身体敏感得不讲道理，就算主人耻辱成这样，还是会如实地反馈快感。 酥麻感从摩擦处源源不断地传来，很快就让竹苗的推拒变了味道。 配合着更加快速的抽插，何存芳结束用于封堵的吻。 “啊哈……” 竹苗咬着下唇止住呻吟，一字一顿地说：“拔、出去。” “狗东、西，我、叫你拔，啊啊——！” 玻璃阳具直接操进最深处。 太酸太满太胀，竹苗的尖叫失了声，仰着头，脆弱的脖颈弓成一道曲线，再也说不出话来。 何存芳抬起竹苗的屁股，新奇地看了又看，他感叹道：“你说得不错，当真能看到里面。” 竹苗没动，望着天花板的眼神空洞洞的。 “瞧我，都忘了你看不到。”何存芳自责道。 他把竹苗抱起来，以给小孩把尿的姿势端在怀里，一步步地走到烟柳的梳妆台面前。 “睁开眼看看，”耳边的魔鬼循循善诱，“那里很美，又红又湿，还会吸，把那根玻璃咬得死死得，我拔都拔不动。” “它可比你骚多了，竹苗。” “闭嘴。”竹苗咬牙切齿。 “睁开眼，不然我不保证不会给你用别的，”何存芳软硬兼施，“洋人那儿好东西有很多，我不止订了几盒脂膏而已。” 竹苗的眼睫抖了抖，到底还是睁开了。 他很想有骨气，但骨气屁也不是。 可在睁眼的瞬间，他又后悔了。 镜子里的人……好淫荡。 他浑身赤裸，细瘦的两条腿挂在身后人的臂弯里，腿间支着一根硬挺的性器，穴里还有一根假的。 假阳具儿臂粗细，不比何存芳的小，透明的柱身贯进肉穴，整根棒子都被映得红艳艳的。 是从他里面透出来的红。 “是不是很美？”镜子里，假阳具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缓慢拉出又推进，往复抽插起来。 竹苗能看见红艳穴肉翕动着，紧紧吸附在棒身上，玻璃抽出，穴肉也动，抽快了，便跟着跑出来，浪得不像样子。 啵，玻璃又被塞回去，连同着穴肉一起。 “看，它舍不得呢。” 竹苗眼神痴愣，一错不错地看着镜子，呆住了，不敢相信里面那个人是自己。 穴里湿漉漉的，可能是化掉的脂膏，也可能是肠道分泌出来的水。假阳具的进出伴随着水声，显得更加淫靡不堪。何存芳握着玻璃的手已经湿透了，他展示给竹苗看，“骚水这么多，它是有多喜欢，嗯？” 竹苗嘴唇颤了颤，什么也没说出来。 离手就这么一会功夫，水液便汇成细流，顺着玻璃棒滑下去，滴在木质梳妆台上，溅开“啪嗒”一声。 很小的动静，却像炸雷一样响在竹苗心里。 他的理智、羞耻和尊严随着那一滴水的坠落全都找上门来，叫他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简直要崩溃。 “你该摸摸它，”何存芳拉着竹苗的手往下面引，“穴里那么热，玻璃都被吸温了，你摸摸它，尝尝它有多骚。” “我不要……”张嘴的瞬间眼泪再也止不住，汹涌着往外流。 “拔出去，我不想摸，何存芳，求你拔出去好不好？”竹苗缩着手哀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何存芳从未见过竹苗哭得这样凄惨，放过手去擦他脸上的眼泪，却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别哭了。”他到底不是铁石心肠，没法对泪无动于衷。 竹苗哭着，拧过身子去亲何存芳的嘴唇，舌头毫无章法地往他嘴里伸，左手握住何存芳的鸡巴，时轻时重地揉捏着。 “操我。” 他在讨好何存芳。 竹苗听见何存芳叹了一声，然后是身体转动，他被正面抱在怀里。 过程中竹苗的牙齿不小心磕碰到何存芳的嘴唇。 “嘶，慢一点。”何存芳指示他的吻。 竹苗听话得很，何存芳说什么是什么。他在亲吻的间隙一声声地求：“操我，何存芳。” 温热的玻璃棒缓缓退出，一截截的红褪去，那死物离了穴，又变回冰冷无机的透明。 何存芳看也不看，一把扔出去。 他把竹苗抬起一点，放下的同时挺腰，迎头操进糜红软嫩的穴里。 “呃啊，好深……” 何存芳站在原地，抱着竹苗操。 他两条腿盘在何存芳身后，竭力想让自己稳一点，可何存芳端着他的屁股一下一下地颠，让他像风浪中的小舟一样飘零不定，只有眼前人是唯一可以攀附的岸。 鸡巴随着一次次抛上落下凿进深处，竹苗无处逃也无处躲，只能生生受着。 要被顶坏了。 竹苗有些发痴地想着。 耻骨一次次撞击臀部，发出响亮的肉体碰撞声，何存芳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用拇指摩挲着竹苗紧抿的唇瓣说：“叫出来。” “啊哈，啊……我，我不想……这么，唔。” 他不想太淫荡，他想告诉何存芳，但话语本身就难以启齿。 何存芳却好像懂了，他摸摸竹苗眼尾的泪痕，心疼也似地说：“没事，骚一点，我爱听。” “啊，嗯啊。”得了保证，呻吟再也不压不藏，一声声溢出来，软媚娇淫，充盈满室。 何存芳果然操得更加起劲。 “去，去床上。”竹苗断断续续地说。 这姿势太累，他险些要攀不住何存芳的肩膀。 何存芳依言抱他过去，走路间也停不下操弄。 14.太岁 ================= 几步路颠得竹苗要发疯，行走间鸡巴一荡一荡地戳进穴里，角度任性而野蛮，酸得他几乎要流泪。 上了床，何存芳折起竹苗一条腿让他自己抱着，但他已经很累了，什么力气也不想出，耍着赖往何存芳腰上缠，何存芳骂他一句“懒鬼”，把那只脚架上自己肩头。 其实这样也累，腰腾空着，缺少着力点，但已经比之前好上太多。竹苗便老老实实地挨操，叫声也慵懒惬意。 何存芳好像真的做过功课，虽然还是像狼狗觅食一样尽往深处去，却有章法了许多。八九次狠厉的顶撞以后总会接一两记轻浅的，吊得竹苗心悬着，期待着下一记重操。 他贪心又精明，发现何存芳在观察他后就不顾羞耻，诚实地给予何存芳一切反馈，疼了就喊痛，舒服了就软着嗓子叫。 虽然何存芳从不会针对竹苗“太深”“太重”的指控做任何改正，却越来越清楚操哪里能让他爽到，竹苗第一次在性事中享受这么多快乐，魂都飘飘然。 龟头错着腺体擦过，落在离敏感点一步之遥的地方，竹苗皱着眉喊：“那里。” “你倒指挥起我来了。”何存芳冲他屁股打了一巴掌，抽出性器，精准地操过竹苗所言之处。 “啊哈~”呻吟酥软异常，竹苗又对何存芳说：“何存芳，我不喜欢被打。” 尤其不喜欢打屁股，像被管教的小孩子。 “我知道。” “啊！” 屁股里挨了两记狠顶，没来得及问原因，竹苗又被打了好几下，臀肉都扇红了。 何存芳表情和善，声音却阴险得很，“可是我喜欢。” “唔。”屁股火辣辣的疼，竹苗挂着泪，敢怒不敢言。 他以为何存芳是想弥补他伺候他，才颐指气使起来，没想到何存芳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太岁，容不得他在头上动土。 “何存芳，你坏死了。” 霸道又骄横，凶残又阴险，鸡巴还大得不讲道理，偏偏给竹苗碰上了。 他好差的运气。 “我若是坏，你就不会还在这里。”何存芳俯下身对竹苗咬耳朵，“我会把你抓回去，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儿。然后把你关在没有窗户的屋子里，不给衣服，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等着我来操。” 竹苗汗毛炸起，惊惧地问：“你不会真的想过这些吧？” 何存芳莞尔，“你怕吗？” “怕你是孙子！” 竹苗猛然起身，张嘴就咬上何存芳的嘴唇，尖牙刺入皮肉，啃了何存芳一嘴的血。 松嘴，竹苗绽开一个带血的笑，说：“何存芳，你要是真敢关我，我第一天就咬舌自尽。” 何存芳抹抹嘴唇，看着手上的血迹，笑了。 他的笑当真带着发自心底的愉悦，像是野兽寻到满意的猎物那样满足，就连身下的阳物也更加兴奋。他抓住竹苗的膝窝，不要命似得猛烈进出几十下，将浓稠的精液全射在肠道深处。 何存芳发疯发得突然，粗俗程度前所未有。竹苗始料未及，被操得七荤八素。 酸麻痛紊乱地占据大脑，被内射后又变成难以言说的饱胀。竹苗嗓子都喊痛了，哭着打何存芳的臂膀，“混蛋，谁让你射进去了？” 精液被堵在里面，何存芳动一下鸡巴，深处的粘稠白物就晃荡，竹苗难受极了，抬起屁股想让何存芳出去。 “出去。”他推何存芳，何存芳纹丝不动，还抓了他的手按在他肚皮上。 那里蕴着一泡新鲜的浓精，被射精后未见疲软的鸡巴堵着，顶得肚皮鼓起一个浅浅的包。 “你是怀孕了吗，竹苗？”何存芳问他。 竹苗觉得何存芳有病。他想抽手，没抽动，才耐着性子说：“何存芳，我是男人。” “男人为什么被我操？” 何存芳缓缓抽插，竹苗肚子上的鼓包便时隐时现。 他恶劣极了，看竹苗因为过度饱胀难耐扭腰还不够，还要在鼓包出现时带着竹苗的手按下去，激得竹苗连连发出惊叫。 “装不下了，拔出去，啊哈……放开我！” 何存芳逼问：“男人身上也有洞给别的男人射精吗？也能怀孕吗？” “我、我怀不了……” 肚子好像真的要破了，竹苗惊恐地摸着那一点鼓起来的皮肉，总觉得那里变薄了一点。 “哦，你是男人。”何存芳好像才恍然大悟，他拨弄两下竹苗的鸡巴，又吹了口气，竹苗的腰颤了颤，差点送进何存芳嘴里。 “这里为什么不射？”何存芳问。 “因，因为我那里，光挨操，到不了。呃啊……” 何存芳的性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大了，把一口肉穴涨得满满当当，一顶，就把深处的白精榨出来，糊在嫩红的穴口。 “用后面高潮一次吧。”何存芳九深一浅地抽插，有意识地次次戳弄竹苗敏感点，他决然道：“射出来，竹苗，让我做你第一厉害的男人。” 竹苗委屈道：“我，嗯啊……射不出来。” 他怎么会不想射，可他每次要撸都被何存芳挡住了，才会连何存芳都射过一次了他还硬着。前液流了一波又一波，整个鸡巴都被打湿了。 何存芳不说话，埋头操，多少有点誓不罢休的意思，连带着竹苗都努力起来。 他真怕自己被操坏了，尽全力捕捉快感。 可等竹苗嗓子都快哑了，性器也没流出哪怕一点精液来。 差一点，总是差一点。 竹苗扭着腰，把屁股和性器都送到何存芳手里，崩溃认输，“我、我真的，射不出来，何存芳，呜呜。你碰碰它，一下、一下就好了。” “不行。”两个字比寒铁还冷。 竹苗瞬间卸力，放弃了。 他再没力气哭也没力气叫，只能随着顶弄轻微耸动着，喉头剩细弱的呻吟。 刚主动送上去的屁股还在何存芳手里，白软的两团，带着微红的巴掌印。 穴口熟红，吞吐已经十分顺畅。何存芳顺着箍在鸡巴上的穴口摸了一圈，冷不丁别开一点缝隙，又塞了一根手指进去。 “不可以！”竹苗尖叫着，嗓音嘶哑，疯狂摇头，“吃不下的何存芳，会死的！要坏了，我要被你弄死了……” “不会的，”何存芳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已经吃下去了。” 竹苗意识已然朦胧，他抬起泪眼，看向高处的何存芳。 何存芳眼睛发着红，盯着他的精口，入了魔怔一般。 穴口绷得死紧，万幸何存芳没有塞更多。里面的手指抵在腺体上，紧紧按着，鸡巴才重新操弄起来。 何存芳像是祈雨的巫，又像是虔信的圣徒，话语盛着痴念：“射出来，竹苗。” “呃啊啊啊！”快感像熔化的凝脂一样淋头浇下，把竹苗整个人都裹在里面，脑子烧坏了一样地转不动。 当晚到底有没有射，竹苗已经不知道了。他被生生操晕过去，最后的记忆是浓厚的精液打在内壁上，激得他直抖。 是以只有何存芳看到，后面拔出来的瞬间，竹苗前面的性器颤了颤，一股股地喷吐出白精。 姗姗来迟的射精持续的好一会儿，后穴里刚射进去的也流出来，前面后面一起喷精。 何存芳看痴了，觉得再浪再美也不过如此，呼吸都怕是惊动。 他摸摸竹苗的眼睫，有些可惜竹苗看不到。 竹苗是真被弄惨了，浑身上下都是情爱的痕迹。屁股最是可怜，撞红的打红的操红的，没剩一处好皮肉。无怪他流了这么多眼泪，哭了一脸的潮。 清理时一处处看过伤痕，何存芳更觉疼惜，他抱着竹苗仔细裹进被子里，像在包一块刚粘合好的碎瓷。 哪怕晕着，竹苗仍眉心紧皱，何存芳手指轻柔，抹了好久才算抹平，却把人弄醒了一点。 竹苗太累，立即又陷入昏睡，失去意识前咕哝着：“何存芳，狗东西。” 何存芳失笑，在他眉心落下极浅的一吻。 竹苗似有所感，眉梢动了动，片刻，却是舒展开来。 - “竹苗？竹苗？醒醒。” 女人的声音。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声音也搅进了竹苗梦里，好一会儿才让他意识到来自外界，缓缓睁开眼睛。 烟柳在眼前极近的地方，唤他的名字：“竹苗，起来了。” 竹苗懵然起身，发现自己裸着，顿时清醒了些。他红着脸捏住被脚，问:“你能帮我拿下衣服，然后别看我吗？” “衣服已经在床头了。”烟柳退开，转过身去，补充道，“何存芳放的。” “哦。” 竹苗在被子里穿裤子，问烟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清晨就回了，何存芳本想等你醒过来，但好像有什么急事，临走前叫我晚点再叫醒你。” “还有多久上工？” “两刻钟，来得及。他还给你买了早饭呢，一会儿就送进来。” 套好裤子竹苗就掀了被子，上半身的青红痕迹全映在烟柳面前的镜子。她倒吸一口气，犹豫问道：“何存芳，他待你好吗？” “他是个混账。” 烟柳噗嗤一声笑了，“床上混账，才是喜欢你呢。” “这是什么道理？”竹苗怪道，“你喜欢，送给你好了。” “我可要不起。” 竹苗怔住，后知后觉烟柳还有个情郎。 倒是好久没听她提了。 下床时腿软了一下，竹苗扶住床头才没摔，烟柳神色揶揄，被竹苗瞪了一眼。 竹苗问：“你和你那情郎，怎么样了？” “就那样。”提到他，烟柳面上复杂起来，羞涩、雀跃，还带点不易见的哀愁，她支支吾吾地说：“他上次说，说想娶我做他的妻子。” “他认真的？” 烟柳声若蚊蝇：“只是说过这一句……” 这傻姑娘就记住了。 头疼。 烟柳兀自叹道：“你说，便真的一丝可能也没有吗？” “有啊，怎么没有？”竹苗觉得可笑无比，他冷笑一声，“你让他从现在开始不吃不喝，十年后提着钱来娶你；或者去当兵，看能不能爬到何存芳的位置，介时梅姑就会把你送给他了。” “你！” 竹苗有意骂醒她，烟柳果然气到了，别过头再没和他说一句话。可早点送来时，她还是帮忙拿了。 盘子端进来，重重放在桌上。 竹苗问她：“不吃些吗？” 烟柳扭脸就往门外走。 竹苗不甚在意，喝了一大口甜浆。 他不担心，烟柳缺心眼，过两天就会忘了。 15.钢笔 ================= “瘦猴——瘦猴——” 一清早，仲承宁就满妓馆地寻竹苗，催命一样。 竹苗在墙壁后头藏着，等着仲承宁走近了，才假装刚听见的样子，“哎，在呢。” “你跑哪儿去了？”仲承宁快步上前。他衣着整齐，穿着那天来妓馆时穿的西装，洗净了，人模人样的。但凑近了，竹苗就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子腻香。 这回莺莺倒真是把他留住了。 “仲先生有什么吩咐？” “陪我出去一趟。” 仲承宁自来熟，上来就要拉他走，被竹苗一退，避开了。他婉拒道：“仲先生，我的工作里不含随侍这一项。” “你一天工钱多少，我出就是了。” 抠门鬼还能说这话？竹苗诧异地看他一眼，意识到僭越又赶紧收回。 仲承宁窘迫，道：“拜托你了，我今天要去见大人物，身后没个人，说不过去。” “……我帮你问问大柱？” “别，他没你聪明，我也不熟。”他狡黠地冲竹苗眨眨眼，“算我求你。” 竹苗再不想去也没话说了。 他跺跺脚，道：“等我一会儿。”转身跑了。 上工时间外出，他得去问问梅姑。 梅姑今日起得晚，正在屋里描眉。她年轻时也是姑娘，伺候人久了，老得也快，四十多岁就有了不轻的皱纹，不过底子好，装扮一番也是风韵犹存。 “进——”梅姑听见敲门，懒洋洋叫一声。 竹苗垂头进去，并不看她，“梅姑，有位客人要带我出去，做一日随从。” “哪个？” “仲承宁，莺莺的客人。” 梅姑垂眼，心内计算一番，抬眸时无甚兴趣，道：“你想去就去，活晚上做完，不许拖欠。” “是。”竹苗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仲承宁正在外面眼巴巴等着，急匆匆道：“走走走！” “诶你。”竹苗话也没说就被拉走了。 - 出巷子那条路，仲承宁骂退三四个乞丐。 他穿着好衣裳，自然被看成是肥羊，乞丐都彪悍得恨，一人能吓哭三四个娇小姐。仲承宁脸皮够厚，每来一个就寒着脸呵斥：“没钱，快滚。” 竹苗跟在后面乐。 “笑什么呢？”到了巷口，仲承宁侧身，余光把竹苗抓了个正着。 竹苗立即收敛。 仲承宁却不太在意，“笑吧笑吧，我囊中羞涩，你肯定早都看出来了。” 有黄包车路过，仲承宁拦下，不坐，先讲价：“万安胡同，多少钱？” “一人三十文。” “太贵！”仲承宁拉下脸，拎着竹苗的胳膊往车夫眼前凑，“你看他有肉吗？这能算俩人？便宜点。” 车夫是个老实的，不情不愿放下车把，道：“那，那五十，不能再少了。” 仲承宁满意了，“这才像话。” 竹苗收回胳膊，揉了揉。 上了车，仲承宁问他：“生气了？”他照顾着他自以为的竹苗的敏感，“我不是存心说你不算人，我看人不分三六九等的。” 竹苗摇摇头，“我没想这么多。” 仲承宁安了心，乐颠颠去看街景。 “你没钱为什么住妓馆？”竹苗问仲承宁。 这件事他好奇了很久，照理不该对客人说出口，但仲承宁让他觉得问问也无妨。 风月场都是销金窟，虽说他们那儿已是最不入流的去处，也比寻常旅店费钱多了，更不要说仲承宁夜夜笙歌，可谓挥金如土，却还要和车夫抢这十文钱。 仲承宁翘起的二郎腿往下点了点，说：“风流呀。” 怪人。 仲承宁道：“我没想在那儿待多长久，等我见了大人物，自然有别的事做。” 竹苗说：“你现在就要去见大人物。” “是，要见。”仲承宁轻快道，“北城贵人多，我才来这儿。今儿见一个，明儿见一个，不怕没人招揽。” 合着是个碰运气的幕僚。 竹苗又问：“若是你钱先用完了呢？” “那就去当乞丐，我不比他们凶吗？”仲承宁搡搡竹苗，“介时我找你讨钱，你可得施舍一点。” “没有。” “嘁，真狠心。” 那可不，竹苗心说，他可是个合格的铁公鸡。 - 万安胡同以前是胡同，自洋人打进来，军阀来来往往，已全然变了一副模样，洋行酒楼歌舞厅，可谓灯红酒绿。 如今北方的头号人物，胡将军，府邸也在这街上，更添分量。 黄包车停在酒楼前，仲承宁整整衣装，领着竹苗进去。大人物果然是大人物，候在楼上包间，门口还有两个兵守着，进人就得搜查。仲承宁的钢笔被责令不能带进去，他便交给竹苗，叮嘱他贵，收好，自己进去和大人物谈事了。 竹苗抱着笔，好奇地到处看。 他还是头一次来这么金贵的地方，连地板都觉得气派。 许是他探头探脑的样子太土气，大兵里长得比较黑的那个嗤笑出声。竹苗循声看他一眼，黑脸大兵滋着牙凶：“看什么看？土驴。” 分明一张嘴一股碴子味儿，却来骂从小在北城长大的竹苗土驴。 竹苗摸摸鼻子，没应，灰溜溜躲进角落里，不叫那大兵瞧见。 倒不是怕，只是觉得仲承宁带他来，是为了长脸，不是丢脸来的。 隐蔽处视野也差，竹苗踮着脚，去看那拐角过去的大堂。那儿是酒楼最富丽堂皇的地方，玻璃吊灯流光溢彩，他头次见，觉得比梦都华丽。 竹苗看得入迷，钢笔不慎漏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一路，恰好停在黑脸大兵脚下。他一路追过去，眼看就要捡到，笔却被一只靴子踩住了。 抬头，黑脸大兵居高临下，显得面相更凶。 “军爷，劳烦您抬一下脚。”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抬脚？” 靴子边露出来一段笔尾巴，竹苗攥住往外拔，却是纹丝不动。竹苗生怕笔被踩坏了仲承宁要他赔，央求道：“军爷，您行行好，抬下脚，我保证不再碍您的眼。” 旁边那瘦一点的大兵劝道：“你就给他吧，怪可怜的。”却是看热闹的口气。 黑脸大兵哼笑一声：“好啊，你让我抬脚是吧？” 他抬起脚，动作飞快，竹苗凭借着本能觉得不对。 坏了，要挨踹 他蹲着，没地儿躲闪，只能抱住头防卫。 砰！ “哎哟——！” 电光火石间，倒地的声音伴随着痛呼传来，竹苗却是毫发无伤。他懵然抬头，只见何存芳一身戎装，黑亮的靴子刚踹完人，正踩在黑脸大兵的胸口上，施着力碾。 那大兵显然疼极了，哀嚎声特别嘹亮，两只手挣扎乱舞，偏偏不敢去碰何存芳的靴子。 “何，何参谋长……求您，抬抬脚……”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说完，何存芳一脚把人踢出去，大兵跟钢笔似的，咕噜噜滚了两圈。 “过来。”却是对竹苗说的。 竹苗这会儿机灵了，捡了笔跟在何存芳身后，亦步亦趋，来到黑脸大兵面前。 何存芳下令：“踢他。” 竹苗毫不犹豫地踹了两脚，结结实实，全踢在小腿骨上。大兵痛叫两声，好一会儿才吸着气，对何存芳毕恭毕敬地说：“何参谋长，小的该死，下次再也不敢了。” 何存芳闲闲道：“有没有下次还不好说。唐部长就在里头，我得问问，他容不容得欺男霸女的匪兵。” 大兵神情灰败，脸更黑了。 旁边的瘦大兵早已满身冷汗，被何存芳扫一眼，便两股战战，一个军礼行得不成样子，“何，何参谋长好！” 竹苗没忍住笑一声，引得何存芳侧目。 回过头，何存芳神色似乎没这么煞人了，他寒声吩咐瘦大兵：“告诉唐部长他做了什么，不该说的别说。” 瘦大兵连连应是。 重拿轻放，如此便算完了。 何存芳带着竹苗到对面不远的包间。 屋里没人，一进门，竹苗就瞧见开着的窗户，正对他方才待过的角落。他诧异地问何存芳：“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何存芳语气淡淡。 钢笔被夺走扔在桌上。何存芳的清算还没完，轮到竹苗头上，他骤然发难：“在我床上这么张牙舞爪，对他就逆来顺受？” 竹苗眼神飘忽，答不出。 何存芳又问：“窝里横？” “不是……”竹苗几乎被何存芳拥在怀里逼问，无处可躲，只好盯住何存芳胸前一颗锃亮的扣子，极轻地说，“你跟他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竹苗含糊道：“你不会真欺负我。” “是吗？”何存芳本就是佯怒，闻言已然软化，手也开始不老实。他握住竹苗一段腰肢轻轻摩挲，问：“我还不算欺负你吗？” 竹苗拍开他的手，愠怒道：“不是那个意思！” “还说不是窝里横？”何存芳举起微红的手背，证据确凿。 和他没道理可讲，竹苗抓过钢笔就要走，“我还有事。” “什么事，等仲承宁？”何存芳将他按在窗边，“这儿能瞧见他出来，到时再过去。” “……哦。” 桌上摆着几盘点心，竹苗拈了一块豌豆黄吃，润润的甜化在嘴里，舒服极了。 转头，发现何存芳正坐在他身边，大有陪他的意思。竹苗道：“你要是有事就去吧，不用管我。” “我没事。” 竹苗狐疑，扫视他整齐的军装。 何存芳道：“原先是有的，急着出去踹人，就叫他们回去了。” 竹苗愣住，讷讷道：“怎么耽误了正事？” “事有轻重缓急，不叫耽误。”何存芳说得理所当然。他见竹苗呆呆的，手里捏着半块豌豆黄半天也不吃，俯身衔走，嚼了几下，皱起眉，评价道：“太甜。” 不过他记得竹苗就爱吃这种齁甜又瓷实的。 指间一空，竹苗搓了搓，瞧着眼前喝茶压甜的何存芳，喟然叹道：“何存芳，你好像个昏君。” 何存芳反问：“你见过昏君要追求人的吗？” 竹苗正欲回答，堪堪停住。何存芳不动声色，却是给他挖了好大一个陷阱。“追求”二字，他怎么用得起。 竹苗不答，何存芳也不追问，仿佛真是无心之言，又像是点到为止。 眼神局促错开，话题算是揭过，可竹苗又陷入了一轮心事。 他在介意何存芳的正事。 参谋长是多大的官，他不清楚，只是军阀手里的生杀予夺，肯定要比教训蛮横的大兵来得紧迫。 竹苗花了好长时间打好腹稿，才昂起头，煞有介事地说：“何存芳，我不是窝里横，他踢我，我忍一时不会忍一世。等仲承宁出来了，我自然会以牙还牙。所以我不要你来救我，你下次记得……正事要紧。” 他说得认真，何存芳听着却荒谬，“你要怎么以牙还牙？” 竹苗左右探一眼，压低声音道：“攻他下盘，”又强调，“我很准的。” 这不是大话，竹苗打架不多，吃亏更少，凭的就是两项功夫精——踢蛋和逃跑。配合使用，屡试不爽。这么多年，也就对何存芳这块铁板没用。 瞧竹苗老神在在的样子，何存芳又气又乐。 “你打算接他一脚，还觉得自己还挺厉害？” “是啊。”竹苗毫无所觉。 “兵脚力有多重，靴子有多硬，一脚能踢碎你两根肋骨你知道吗？你以为自己跑的了，他背后有枪你又知道吗？若是你没踢准呢？你拿什么和人家搏命？”末了总结，“不自量力。”何存芳说着，一边揉弄竹苗，恨不得把他搓圆捏扁了。 好长的一通教训，头发衣服还都被揉乱了，竹苗握住何存芳的手，不耐道：“何存芳，你好烦。” 何存芳板住脸，“这事含糊不得。” 道理竹苗都懂，可他牛皮已经吹了，怎么会承认何存芳说得对。反正事没发生，谁都没有凭证。 何存芳还欲发作，竹苗一猫腰，从他怀里钻出去，得救一般地说：“仲承宁出来了，我走了。” 何存芳怎么会这么简单放他走，眼看要在门口赶上他，竹苗似有所觉地回身，一把捂住何存芳的嘴。 像被下咒一样，何存芳定在原地，竹苗踮起脚尖，凑近了，话又软又诚，“你担心我，待我好，我都明白的。今天的事多谢你，下回见。” 说完竹苗就跑了，何存芳没再拦他。 方才被竹苗捂着的嘴里，正嚼着一块甜得发腻的豌豆黄。 离开那人背影伶伶俐俐，何存芳瞧着，无奈地笑。 那就下回再算账吧。 16.集市 ================= 竹苗轻手轻脚地凑近，趁其不备，拍了一下仲承宁的肩膀。 “你去哪儿了？”仲承宁惊吓又惊喜，“我正找你呢！” 竹苗将原委道出，特意隐去何存芳那一段，只说路过军官搭救，自己怕再生事端，躲起来了。 “是这样，”仲承宁恍然大悟，“我说卫兵怎么就剩了一个，神色还那般惊惶” “你的事儿办完了吗？”竹苗问他。 仲承宁颓下来，丧然道：“办了，也完了。” “别灰心，会成的。”竹苗象征性地鼓励一句。 万安胡同的车夫都厉害，仲承宁问了好几个，也没问出低于八十文的价格来。他无奈想找竹苗商量，还没开口，竹苗截过话：“走回去吧。” “好。”仲承宁本来也是这个意思， 路上，仲承宁倾诉起今日的失意来。他有一肚子的牢骚，不论身旁是谁都要倒，“你跟你说，这唐部长，高位坐久了，好大喜功。他根本不缺幕僚，缺的是能拍他马屁的人！我同他谈局势，意见相左时他一句也听不进。而且这么久过去，我从南方带来的消息，全过时了，除了些高门秘辛花边故事，没一个是他不知道的。” 竹苗前面还听得懂，后面却迷糊了，他问仲承宁：“你原先在南方是做什么的？” 竹苗想起他来时箱子里那些信，和古怪的行事逻辑，生出些他其实大有来头的猜想来。 “我么？”仲承宁卖关子，“你猜猜。” 故弄玄虚。竹苗不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哎，哎，我跟你说就是了。” 竹苗这才停下。 仲承宁清清嗓子，摆个架势，仿佛预想过这一刻，“从前我年少气盛，日子过的荒唐。可不知为何，高门太太们喜欢我，非要寻我做她们的姘头。一个这样，两个也这样，后来我竟是和七个太太做了情人，然后我就跑啦。我想着，她们要是发现了我服侍着多位，不得把我抓了沉塘吗？”他长长叹一口气，“名士风流，我可苦恼呢。” 胡说八道，没一个字在谱上。 竹苗睨他一眼，凉飕飕道：“她们怎么会舍得？恐怕会为了你，特意排好日子，一人四天的让你陪，一个月还给你留两天休息。” “我怎么没想到？”仲承宁佯作惊觉，“那我现在回南方去，不是比这劳什子幕僚过得舒服多了？” “赶紧回。”他巴不得。 仲承宁憋到这才笑出来，“瘦猴，你真有意思。” - 万安胡同是顶繁华的地方，越往出走，景色便越是平实，寻常得千篇一律，却也让他们遇上个意外——有条平民街里头，似乎是在办集市。 竹苗瞧见，就有些走不动道。 万安胡同金碧辉煌，是竹苗摸了都怕沾灰的地方，他看个新鲜，走时也不留恋。街巷里的集市却是他年年想往着能再见一次的梦乡。 糖、泥人和烟火，穷苦人也不吝啬欢声笑语。 彼时梅姑还知道他是个小孩，曾大发慈悲的给他买过一串冰糖葫芦。 糖壳好吃，里头的山楂把他牙酸掉了一颗。 那是竹苗掉的第一颗牙。回妓馆后他听姑娘的话，慎而重之地放在了床底下，巴望着新牙快快长出来。 那姑娘是谁，他如今却忘了。 妓馆离去的姑娘太多了，赎了身的，年老色衰被赶走的，安安静静死掉的。竹苗尽力了，依然记不全每一个人的名字。 好一会儿，竹苗才回神，对仲承宁道：“走吧。” “不去逛逛吗？” 竹苗静一瞬，摇摇头，“不去了。” 仲承宁却说：“我想逛。”说完已然动身，竹苗只得跟上。 竹苗自以为情绪藏好了藏住了，殊不知离那越近他的脚步就越是雀跃。仲承宁余光暼着，会心一笑。 集市卖的东西并不稀奇，多是家里做的吃食，捏成精致些的形状拿出来卖。仲承宁不太饿，挑挑拣拣一圈也没买什么，到头又折回去，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塞给竹苗一串，道：“吃吧。” “怎么买这个？” “刚你为了看它，脖子都快扭断了。”仲承宁夸张地模仿。 “我不是这个意思，”竹苗举起糖葫芦问，“十文呢，你怎么舍得给我买？” “我有这么小气？” 竹苗眼神不偏不倚，写着“正是”二字。 “好吧，”仲承宁投降，“当从回去的车钱里省的。” “哦——” 如此，他便心安理得地受了。 糖葫芦粒粒滚圆，竹苗沿着第一颗，细细咬一圈，把甜的吃没了，才愿意吃内里酸涩的山楂。反观仲承宁，一口一个，不一会儿就吃完了。 仲承宁兴致缺缺，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逛，竹苗就跟在他后面吃。突然，他眼睛一亮，奔到一处摊位前头。 是个首饰摊子。 仲承宁是天生的风流种，给女人挑东西就忘了自己没钱，兴致勃勃的，眼光还高，一桌子手镯戒指，个个都能挑出毛病。好不容易找出对合欢花耳坠，造型不俗，工艺精美，很合他心意。 竹苗却在后头道：“莺莺不喜欢这样的。” “那红袖呢，她喜欢吗？” 竹苗鄙夷地看着他：“她也不喜欢。” “可惜了。”好东西还得配美人。他重整旗鼓，“看看簪子吧。” 店家的簪子乱了，金的银的混在一起，得一支支分出来挑。仲承宁挑剔，大多一眼就过，只有少数能停几眼。竹苗吃着糖葫芦，只偶尔捎一眼，恰好没错过一闪而过的兰花簪子。 “等等！”竹苗眼疾手快，把簪子截下来。 左看，右看，都和烟柳情郎送给她，所谓“母亲遗物，仅此一支”的那支一模一样。 烟柳很珍惜那支簪子，巴不得天天带着，又唯恐别人看出来特殊，三四天才会钗一次，当天必然要配上清丽的衣裳和淡雅的妆容，竹苗不可能认错。 “你喜欢这个？”仲承宁看着簪子直摇头，“太普通了，没哪个姑娘会喜欢的。” 竹苗面上凝着寒冰，冷声道：“有人喜欢，我见过。” “哪个姑娘这么好哄？这银子成色也不行” “傻子呗。” 仲承宁这才发觉竹苗动了气。他不明缘由，问竹苗也不说。 竹苗心情败得彻底，两口吃完剩下的糖葫芦，把糖壳咬得咔咔作响，沉声道：“回去。” 他只想赶紧打醒烟柳那个不长眼的。 - “烟柳！”竹苗进门怒喝。 烟柳正在房里收拾，吃了一惊，恼道：“你干什么？” “你看看这是什么？”竹苗把簪子摔在她面前。他花钱买下，就为有个对证。 烟柳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她僵硬地问：“你什么时候拿走了吗？” “我若是偷你的，我赔你一百支。”竹苗直接把她的首饰匣搬来，“你倒是看看你的还在不在。” 天刚入秋，烟柳的手却在颤抖。两支一模一样的簪子摆在一起，须臾便分辨不出彼此。 “不可能……” 烟柳回忆着情郎与她说过的话，努力地串联，只为说服自己不是“欺骗”。 “说不定，说不定是他母亲骗了他。” “烟柳，”竹苗叫她的名字，“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呢？ 烟柳呆了几瞬，眼里迟迟落下一滴泪，终于骗不过自己，无助地哭泣起来。 竹苗叹一声，上前轻拍她的脊背，递给她张帕子。 做得最长久的梦碎了，烟柳哭得抽噎，她问竹苗：“你说……婊子，真就不配得到真情吗？” “别这么说。世间真情本就难得，越是好人家，越容易得到更多假意。” 她刚认清一场彻头彻尾的假意，竹苗的话对症下药，让她好受不少。她渐渐停下哭，问竹苗：“我该怎么办？” 竹苗道：“断了。” 又不忿地说：“断干净点，最好骗他把家财都给你，明明恨你入骨，却此生都再见不到你” 烟柳破涕为笑，“怎么骗？我没骗过钱呀。” “傻姑娘，”竹苗抱住她，“去和他说清楚吧，断了就好。” 烟柳在他怀里点点头。 “这是在干什么？”一道冷声从门口传来，尾音丝丝绕绕，无端妩媚。 竹苗和烟柳一齐看过去。 梅姑穿着大红色的旗袍，裹一条流苏披肩，倚着门框，不知看了多久。 “没、没什么。”竹苗连忙放手，退开时佯装慌乱，将桌上簪子挥到地上，再一脚踢到床下。 “烟柳她想家里了，我就，就……”他埋头说不出话，看着当真无辜可怜。 梅姑像听见什么新鲜事，“多稀奇，这难得的太平盛世，连婊子都有家可想了。” 烟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泪衬着，楚楚可怜。 姑娘的家，累累叠叠，皆是伤心的旧事。平日彼此心照不宣，互不触碰那块烂疤。可梅姑无情，字字往烟柳心上戳。 她走进来，步步婀娜，气场令人生畏，行到大气也不敢喘的竹苗的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没有家，你能安慰她什么？” 嘴里弥漫开血腥味，竹苗偏着头，不声不响。 “早上陪客人出去，下午和姑娘谈情，我是养你来当闲云野鹤的吗？” 竹苗答：“不是。” “那就是明知故犯。”梅姑绕到他后面，敲击他突出来的蝴蝶骨，“还是翅膀硬了，会玩阳奉阴违的一套了？” 竹苗忙不迭摇头，为了让梅姑看见，幅度格外大。 “你是不是想走啊，竹苗？”冷不丁的一句话，像是不经意提起，却听得竹苗背后阵阵发凉。 “不想。”他不假思索地说。 “你也十七八了，从没想过要走？”梅姑语气浅淡，听不出喜怒，“没有卖身契，没有家人，孑然一身，天大地大，随便一钻就没影了，我还能找得到你？” 竹苗诚挚地说：“世道这么乱，出去命都说不定没了，我不走。” “你倒是清醒。”梅姑轻轻托起竹苗的脸看，赫然一个红色的巴掌印，她又在那处拍了拍，“一会儿自己去找陈龙。” 竹苗顺从地点头。 处理完竹苗，梅姑又去看烟柳。 烟柳怕极了她，浑身都在不自觉的颤抖。 梅姑看烟柳的眼神更冷漠，像在看一个物件。如果说竹苗是养了多年的狗，姑娘便连院里的花草也不如。她往前一步，烟柳就往后边缩一点，近时烟柳都快从椅子上掉下去了。 梅姑抬手，烟柳反射性地闭上眼。 “我不打你。”意料之中的巴掌没落有下，烟柳的脸被梅姑掐住，“何存芳来的勤，你不能有伤。” 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烟柳更过意不去，她紧紧抿着唇，眼神错过梅姑，不自然地落在竹苗身上。 竹苗隐晦地摇头，叫她不要顾虑自己。 梅姑道：“不过你也真是够没用的，他都来找你多久了？”她自问自答，“大半年了，换了谁，不说姨太太，都该做了外室了。要不说婊子也分三六九等，你这种蠢的，往上爬都不会，也就是一辈子卖肉的命。” “明天不许吃饭。” 梅姑袅袅婷婷地离开，光看背影，倒像是个高门里讲究的太太。 “竹苗，你没事吧？”烟柳匆忙跑过来问。 “没事。”他把烟柳的手轻轻挥开，拿牙齿顶了顶痛处。 还行，肿不了两天。 他知道烟柳在想什么，同她说：“何存芳今日救你救我都是一样的，我和他的事见不得光，你不用觉得是偷了我的。” “……谢谢。”烟柳轻声说。 “簪子在床底下，应该没有踢太深。我先走了。” 梅姑让他去找陈龙的。 陈龙是妓馆的打手，也是梅姑的姘头，他花钱大手大脚，又没什么正经营生，几乎是梅姑在养着。 远远的，就见院子里有一个穿着布衫长裤的大汉，肌肉虬结，手里的鞭子舞得猎猎作响。 竹苗才靠近，陈龙手臂高高抬起落下，鞭子带着破空声而来，一下就抽破了竹苗的裤子。他痛呼一声摔在地上，大腿上赫然是一道血痕。 陈龙就盯着那条腿打。 17.歧路 ================= 十鞭过后，竹苗左腿从腿根至膝盖处一片鞭痕交错，血肉模糊。 他疼得想死，紧紧咬住衣裳，脸上泪汗夹杂着尘土，脏兮兮糊了一脸。 陈龙收好鞭子，传达梅姑的话：“自己去库房取药，不准拿贵的。” 竹苗闷哼一声算是应下。 不知梅姑吩咐过陈龙什么，这回下手是真狠。烟柳给他上药时落了泪，差点滴在伤口上面，她赶紧擦去，不敢再哭。 药粉撒下，又是一阵烈疼，竹苗嘴唇焦白，虚弱地问：“好了吗？” “还没……”烟柳很不忍心地说。 何止是没好，还差着一大半。 结束时竹苗意识已经模糊，烟柳替他擦去额上冷汗，嘴唇敷了水，轻轻从房里退出去。 她心里酸苦得很，觉得欠竹苗太多，又不知从何偿还。 其实她想不通梅姑为什么罚竹苗。 姑娘与小厮抱在一起通私情，是大忌，可是竹苗不可能做这种事，梅姑怎么可能不清楚？ 竹苗也算是梅姑带大的，她怎么就能这么狠心，叫他干着更多的活，拿着更低的工钱，还要动辄打骂。 这问题烟柳打进来妓馆就在想，至今也没想明白。 若她是竹苗，不如真就像梅姑说的，一走了之好了。 - 竹苗三天没有上工了。 他起不来，也没人催他，要不是烟柳会给他送饭来，恐怕他死在屋里也没人知道。 清醒总是伴随着疼痛，他又不能一直睡，只能胡思乱想分散注意力。 往东想，想到何存芳；往西想想，冷不丁又想到何存芳。 上次给何存芳塞那块甜糕，他有生气吗？那天耽误的正事，最后有没有重新办好？何存芳穿军装的样子很是俊朗，但太冷峻，自己还是喜欢他穿常服的样子。 竹苗无聊，也想烟柳、莺莺、红袖、仲承宁，可只有何存芳最蛮不讲理，频频从毫无关联的地方冒出来。 他承认自己对何存芳可能，大概，应该是有一点特殊。 只可以有一点。 也多亏这点特殊，让他只有在想到何存芳的时候，腿上当真能不疼一些。 哒、哒、哒。 屋里没有钟，竹苗用手指敲击着床板，看着窗外月亮升上来。 烟柳应该快送晚饭来了。 虽然他谁也没说过，但竹苗其实是顶怕寂寞的一个人。养伤时几乎与世隔绝，他就掰着指头，等烟柳一天三次地来和他说一会话。 吱呀—— 木门推开，竹苗没去看，只说：“放床头吧。” 按照以往，烟柳应该把饭放下，然后和他说一些馆里发生的趣事。 可来人没动，也没说话，月光凉凉撒进来，一室的静谧。 “烟柳？”竹苗支起身子，动作又牵动到伤口，疼得他哼了声。 高大的身影立在低矮的木门口，几乎要把空间占尽。 何存芳沉默地出现，出乎竹苗意料，却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下意识的，竹苗用被子把伤腿遮住，忘了他穿着裤子，何存芳本来也看不到。 “何存芳……”竹苗隐约感觉到他情绪不高，细声问，“你怎么来了？” “烟柳说你病了。”何存芳进来，月光披在后头，越发衬得他面沉如水。 目光逡巡一圈屋子，他头一回来，也是头一回知道，竹苗住了一辈子的地方，竟是这样小。 只一张床，一个柜子，窘迫得一览无余。 没有椅子，何存芳顺床沿坐下。 竹苗半跪在床上，何存芳看他消瘦的脸和没有血色的唇，无名怒火燃得更旺。 好好的一个人，几天没见，就憔悴成这样。 何存芳压着火，道：“你不愿意跟我走，就是过这样的日子？” 竹苗的心跳动两下，不是慌，却是莫名感到安全。 像是从高处摔落十七年，终于有人在他下面稳稳托住了，还要问他碰得疼不疼。 “不是……”眼眶不觉间湿润了，他不敢擦，怕何存芳看出来，“我不是总生病的。” 认输一般，何存芳叹气，用拇指替竹苗把眼角的泪拭去，柔声问：“怎么哭了？” “我没哭。” 他从来也不是这么没出息的人。 不过是伤病使人脆弱，他刚刚又恰好在想何存芳而已。 而现在何存芳就在这里了。 “惯会撒谎。”何存芳捧着他的脸，下巴尖尖地戳在手心，“医生来看过吗？有没有吃药？” 竹苗点点头，皱着鼻子抱怨说：“那个药可苦啦，没有糖，我总是喝不下去。” 何存芳沉下脸，“他们不给你吗？” 竹苗摇头，哭笑不得地说：“是烟柳忘啦。” “她怎么……算了，”何存芳停住起身，“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别！”竹苗抓住何存芳的袖口，何存芳依他力道，顺从地坐回去。 头晕得慌，竹苗侧着身子躺下来，头枕在他大腿上，嘴里呢喃：“别走，何存芳，让我靠一会儿。” 他好像很疲惫，何存芳拖住他脖颈，一下下抚摸他柔软的头发。生病的竹苗比他想的更脆弱，甚至破天荒地主动需要他，何存芳知道这样不对，却切实因这个事实生出几分喜悦。 他什么坏事都干过了，却是第一次感到可耻。 男人略高的体温和清爽的味道叫人安心，没一会竹苗就睡着了。 何存芳确认他睡稳，抱他放回床心。 不知为何，竹苗的左腿一直有些不自然的曲着，何存芳知道他习惯的睡姿，想替他摆正些，才碰到，就被弹一样地躲开了。 何存芳抬头去看，人没醒。 也就是说，左腿是被竹苗下意识保护着的。 何存芳是个军官，上过战场，见过伤员。 心底冒出个令他十分不悦的猜想，何存芳眉心蹙起，第一个念头便是验证。 “疼……”伤口不知被谁牵动，竹苗满头冷汗从梦里惊醒，眼前的一幕直叫他难堪。 左腿正握在何存芳手里，纱布也被拆开大半。 “不许看！”竹苗再痛也顾不上，全力抽腿，“啊——！” 脚腕钻心的疼，何存芳力道极大地捏住，既是制服逃离，又是专制的保护。 “闹什么？”何存芳抬眸，里面的怒气比墨浓稠。 这般勃然的煞气竹苗从未见过，他被慑住，如老僧入定般僵在原地。 到底是全拆开，纱布底下白的皮，红的肉，晃得人眼晕心悸。伤口边缘还沾着些药粉，沾了血也没化开，染成廉价的暗黄。 “何存芳，”竹苗不敢动，只试探着，近乎哀求地叫他名字，“别看……” 他不看，自己至少还没有这么可怜。 何存芳出离愤怒，问：“谁干的？” 语气很凶，像在审问十恶不赦的杀人犯，事实上何存芳此刻确实想把竹苗生吞活剥。 可怖的伤、不干净的纱布、劣质的药粉和欺瞒的态度都让何存芳的理智蒙上阴翳。先前说服自己的尊重、怀柔、慢慢来全成了自欺欺人的谎话。 他早该把竹苗抓回去关起来的。 戴上口枷，拷上锁链，不就没办法自尽了。 “说。”何存芳捏着他脚腕催促。 “你想干嘛？”竹苗于恐惧中守着底线，“你要替我报仇吗？不用了，我……” 呼吸一窒，脖子竟是被掐住了。 何存芳好像恨极，又不忍心，只夺走他呼吸几秒就松了力道，却依然圈着他，没给他半分可以动弹的余地。 这下竹苗明白了，何存芳真是在拷问，不允许他讨价还价。 “梅姑，梅姑叫人打的。”竹苗昂着头，看见何存芳站起来，慌张地扑上去拦他，“你想做什么？别去找她，我们的事不能被她知道。” “我们的事？”何存芳反唇相讥，“在你心里我们原来有关系吗？” “为什么这么说？”竹苗不解。 何存芳指着那片伤，觉得自己的疼惜都荒唐，“我要是没发现，你是不是打算死了都不告诉我？” “不是的。”竹苗无力地摇头。 他抓住何存芳的衣摆，央求道：“你别去找梅姑，我再也不会瞒你。” 都被打成这样了，他还一心掩人耳目，想着和自己撇清关系。 何存芳凉凉问：“你不想让我去找她？” 竹苗忙不迭点头。 “有一个办法。你现在收拾东西，跟我走。” 这是何存芳给他的最后通牒。 竹苗怔住。 几息后，他闭上眼，四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欠梅姑钱，”竹苗睁眼，脆弱得摇摇欲坠，“好多好多钱。” “我替你还。”何存芳漠然道。 “我不要。” 何存芳不理：“还有多少？” 竹苗不说话。 何存芳等着，直到竹苗偏头，连目光都躲避开，眼底的失望才彻彻底底地爆发出来。 唇角牵起讽刺的笑，何存芳一步步退到门口的位置，让门外的月光又把他吃进去。 他背后这么亮堂，面对着竹苗的这边却是纯然的暗。 “竹苗，你有没有良心？”何存芳悲伤地说，“你说你爱自由，不愿被拘在院子里与人争宠，我才让你留在这里，等着你发现我能给你一样的日子。” “可是这里把你当个人看吗？你不是最怕疼吗？” 他怆然定论：“你只是不愿意信我。” 字字锥心，竹苗垂着头，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回答。 答了，就要丢盔弃甲。 何存芳又后退一步，退到门外，“我不去找梅姑，也不会再来找你，让你清清白白，从没和哪个男人有过私情。” 竹苗震惊地抬起头。他从未想过后果会如此严重，讷讷重复，“你不会再来找我了吗？” 那么受伤的眼神，又把何存芳的心撞软几分，他狠下心，直接将木门掩上。 心脏好像被人凿空了，竹苗木然盯着那扇门，恍然间觉得自己丧失了十分珍贵的东西。 丢到了云上，再也找不回来。 外面迟迟没有脚步声，恢复思考能力的那瞬间，竹苗才想到何存芳没走的可能。 他跌跌撞撞滚下床，扑在柜子又倒在地上，引发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 何存芳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过来—— “兆丰街113号，种着石榴树的那一家。” “你改主意了，再来找我。” 扑通、扑通。 停住的心重又开始跳动。 云上垂下一根细弱的风筝线，竹苗手指动了动，缠紧了，再不敢弄断。 -------------------- 关站前最后一更。 下个月血忙，无敌忙，可能不会写很多存稿（我尽量做到不是彻底没有），等开站了更新频率大概也不会快多少。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们更愿意停在上一章还是这一章呃呃呃，停在下一章估计也难受🤒 18.大夫 ================= 烟柳进来时吓了一跳。 太阳还没出来，室内很黑，她借着朦朦的光，看见地上趴着一个人。 衣衫尽乱，伤口曝露，竹苗面朝前方跌在门前，像是被人丢弃在乱坟岗里的野尸，一丝体面也无。 “竹苗！”烟柳赶紧去扶他，可没有意识的人身体太重，她怎么也扶不起来，只好抬起他上半身，摇晃着喊：“竹苗，你怎么了？醒醒，竹苗？” 呼唤邈远，眼皮太重，竹苗费劲睁开，虚弱流溢而出，“烟柳，我好冷……” 秋天露重，他在地上睡了一夜，身上比晨雾还要凉，脸上却蒸腾着不合时宜的霞粉。 烟柳摸他额头，滚烫。 温度实在惊人，烟柳措辞颠倒错乱：“竹苗，你别睡！你，起得来吗？我们去床上，盖被子，对，盖被子就不冷了。” “你别急……我没事。”竹苗反倒安慰她，虽然虚弱的语气更叫人忧心，“我没什么力气，你扶我一下，我先……坐起来。” 竹苗指挥着烟柳，一步步，可算把自己搬到了床上。 烟柳气喘吁吁，来不及歇，手边摸得到的，被子、衣服，全往他身上盖，只留头顶和眼睛露在外面，恨不得堆成一座小山。 可竹苗还是很冷。他的体温好像全被地面吸走了，身体再制不出一丝热。 “烟柳，烟柳……”竹苗唤了好几声烟柳才听到，“我要闷死了。” “啊？哦！”烟柳把被子往下掖一点，准允他露出鼻子。 太多布料，压得竹苗胸闷气短。 他脑子像裹了浆糊一样转不快，模糊中听到烟柳抹着泪自责说：“我昨晚就不该告诉何存芳你在这里，我又害了你。” 何存芳，何存芳…… 晕倒前的记忆才算回笼，竹苗心头一跳，别过头去看何存芳最后消失的门口。他自言自语：“兆丰街，113号，石榴树。” 诚惶诚恐，珍之重之。 “你说什么？”烟柳没听清。 竹苗收回目光，说：“我要喝水。” “好，好。”烟柳赶紧跑出去找水给他。 回来时，竹苗却又烧晕了。 他嘴里说胡话，怎么都叫不醒，烟柳拧了帕子，不厌其烦地擦，热度却怎么也退不下去。喂点稀粥，好容易咽下去一口，转个身，就给趴在床头吐出来了。 烟柳慌了神，回房带上钱想出去找大夫，还没出妓馆就把梅姑冲撞了，梅姑站定，斥骂她：“奔谁的丧呢？” 烟柳直接跪下了，泪水涟涟求道：“梅姑，你去看看竹苗，他病得很重，求你了。” 从神色看，梅姑未曾动容，却当真屈尊去看了一眼。 她自己进去，让烟柳在外头等。 巴掌大的地儿，巴掌大的床，终日在馆里陀螺一样打转的少年倒下去。 他双目紧闭，整张脸呈病态的红色，被裹得只剩个头在外面，却冷得直打寒颤。 额头烫得像暖炉，入手干热，没发一点汗。 “姨姨……”竹苗在梦中喊一声，很轻，不靠近都听不见。 梅姑正要撤回的手猛然停住。 儿时的天真总有限额，竹苗十岁以后就再没这样叫过她。 她只觉恍如隔世。 “姨姨，我好痛。”有泪从竹苗眼角滑落，然后是更多，他无意识地在哭，嘴唇嗫嚅着，像是在对亲近的人诉说委屈。 好一会儿，眼泪自己止住，大抵是那人狠心，梦里都不肯理他。 他失落好久，又嘟哝出一声：“娘……” 梅姑身形晃了晃，丹红的指甲扣住被单，攥得死紧。 他是真烧糊涂了，不然不会忘记，哪怕是小时候，在姨姨面前提娘，也是要挨罚的。 等待比想象中长久，烟柳坐立难安，差点没冲进去时，梅姑出来了。 她有些出神，终日凌厉的眸子也不再那么叫人惧怕，见烟柳带着泪痕冲过来，又瞬间把气场捡回来，一记眼刀把烟柳钉在原地。 她冷声道：“死不了，别急着哭丧。” 又闭了闭眼睛，说：“去请全大夫，记我的帐。” 烟柳只晓得一个全大夫，住三条街以外。医术好，收费也贵，专给梅姑看病。 她呆了呆，差点问梅姑是不是真的，好在悬崖勒马，应了声，埋头就往医馆跑。 管他三七二十一，请了再说。 大好的清晨，全老大夫正悠哉吃早饭，还剩个茶叶蛋在碗里呢，医馆冲进来一个如丧考妣的女人，二话不说把他拉走了。那女人穿得妖里妖气，一看就不是出自正经人家，力气却跟牛一样大，一路上只会喊：“大夫，救命！” 他还当是皇帝出街遇刺，结果只是个小厮烧晕了而已。 这小厮全大夫眼熟，他还很小的时候自己给他治过肚胀，后来偶尔来给梅姑看病，次次都能见到他长大了些。 时局乱，这家妓馆却意外开得长，竹苗跟着生根抽芽，倒成个标志似的。 发热和腿上的伤都看过，全大夫咋舌，摇了摇头， 年轻人也是能抗，几天内折腾出这一身急症，若是换个上了年纪的，烧死也活该。 他看完就往外走，烟柳原切切等着，见状叫起来：“大夫你别走！他不是没救了吧？你救救他！” 梅姑悚然一惊，后背直直从墙板上弹起来。 “什么没救，别瞎胡说，”全大夫吹胡子瞪眼，摊开空空的双手，“回去拿药！你急头白脸拉我过来，我什么也没带！” 烟柳长舒一口气，一旁梅姑狠狠剜了她一眼。 狠恶的眼神里带点未收尽的惊恐。 烟柳却没察觉。她满心竹苗劫后余生的喜悦，嘴里说着“万幸”，又绞了帕子给竹苗擦拭。脸、脖子、胸膛都擦过了，还要往下，被梅姑叫停。 梅姑的目光有如鹰隼一样探寻她，问：“你喜欢竹苗？” 烟柳猛摇头，帕子都吓掉了。 “那你这么殷勤做什么？”异状一旦被察觉就不会再轻易放过，梅姑眯起眼睛，似乎认定他俩藏着猫腻。 烟柳张口结舌，干巴巴地说：“竹苗，他平时，待我们姑娘都好。” 情急之下，烟柳只能暴露竹苗掩人耳目帮她们的事，愧疚得很。梅姑却半分没表现出意外，只说：“其他人怎么没见这么有良心？” “我……因为竹苗挨打是因为我，我这几天常来看他。其他人发现了，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我都忘了这事，”梅姑恍然大悟般，“上回你们就抱在一起。” 冷汗从额角滑落，烟柳百口莫辩，“梅姑，你知道竹苗的，他不会做这种事。他对谁都一样好，他看不上我的。” “这倒是。”梅姑被说服，威压尽数散去。 她抱着臂，施然敲打道：“不该动的歪心思别动，你死了没什么，你把他拐走了，我让你求死不得。” 烟柳说声知道的。 - 全大夫过街时差点让车撞了。 那车开的，比疯牛还蛮横，不长眼地要往人身上撞，要不是刹车片够灵敏，他这条老命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里。 下来的司机也是，开那么好的车，神态却像个痞子，流里流气的。 瞧见人没事，惹事的反倒猖狂起来：“老东西，走路不知道看着点？” “你！”全大夫哽住，心说救人要紧，不和小人计较，拍拍屁股要走。 “诶，说你呢，没长耳朵啊？”司机不满自己被无视，追着找茬。 “没长！” “老东西……” “陈桥远。” 车上又下来一个男人，出声打断他。单单三个字，压迫感却十成十，震得全大夫回头确认。 气场、言行、仪态，都是实打实的上位者。 谁才是车的主人，再无关的人也一眼便知。 “回去，”他对着司机命令，又向全大夫弯腰，“老人家，对不住。” “何先生，他哪配你鞠躬啊，”陈桥远不服又不屑道，“这个点从这条街出来，一把年纪还逛勾栏，也不怕被婊子吸干精气而死。” “闭嘴，”何存芳呵斥他，“再多说一句，滚回胡将军那里去。” 全大夫也很是不平，“我呸！我是大夫，给小厮治病去的，大清早的，别张着你的脏嘴在这里喷粪！” “嘿？”陈桥远正要发作，被何存芳吓退。 全大夫也真怕他动手，脚底抹油要溜，那车主人却几个箭步追上来。他拦住全大夫，又不说话，支吾半天才很不坦荡地问：“哪个小厮？” 全大夫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我也不晓得名字，大概是叫什么猴儿的，从小在那儿长大，去过的应该都知道他。” 那就是竹苗了。 何存芳的别扭全不见了，急问:“他怎么了？” “病了呗，发烧，外伤。” 发烧？ 何存芳右手紧握成拳。 才一个晚上，怎么就发烧了？叫人怎么放心把他继续放在那里。 “严重吗？” “说不好。都不是大病，但坏起来都要命。他年轻，身体好，应该是死不了。” “你什么意思？”不负责任的说辞激怒何存芳，他就差揪着大夫的领子问，“什么叫死不了？” 全大夫心底发毛，赶紧说：“我说这位老爷，我是回去拿药的。你再不让我走，死不了都成死得了了。” “不好意思，”何存芳缓和语气道，“我送你。” “别了，”全大夫气呼呼地说，“就两条巷子，没你们这档子事，我回头路都走完了。” 何存芳赶忙撤步，毕恭毕敬道：“不打扰您。” 转身时全大夫在心底暗爽。 拿捏开洋车的，头一回呢。 二人说话时陈桥远没跟上去，径自回到车里，何存芳后他一步上车，一时分不清孰主孰客。 “何先生，”陈桥远又张开他那张讨嫌的嘴，“你最近老来这妓馆，是有什么妖精勾了你的魂吗？” 何存芳从不搭理他。 他也不觉得没趣，发动着车子说：“那儿我也了解了，是有几个姑娘不错，都是可人儿。那个叫烟柳的，长得最漂亮，你肯定玩儿过吧？”他形容猥琐，还带着自得，吹声口哨，贱兮兮道，“便宜婊子有便宜的好，还得多谢先生你，搁以前，我都不稀罕这种地儿，错过多少妙处。” 破天荒的，何存芳没再无视他。 小姐的人也好将军的人也好，何存芳的忍耐都到了尽头，他以通知的口吻下令：“明天开始别来了，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吱嘎—— 汽车于马路中央停下。 “你说什么？”陈桥远粗着脖子质问。 何存芳见状，直接下车，把他从驾驶座上拽下来。 手劲儿非常人能比，陈桥远跟条疯狗一样挣扎，还是被扔下车。他爬起来，扑在先一步关上的车门上，玻璃那头的何存芳侧脸冷峻，“滚。” 然后毫不犹豫地发动车子。 “操你妈的何……咳咳咳！”陈桥远被刮倒在地上，于尘烟中大骂，吃了一嘴的灰。 -------------------- 想看肉的友友下个月再来吧，关站期间剧情写嗨了下次肉得在二十六章 19.正轨 ================= 当真是一场大病。 竹苗觉得自己是把过去十七年欠下的病完了，才让区区一场烧也退得这么缠绵。有时早上醒来觉得好多了，夜里又莫名发起热来。等到终于不烧了，却转成寒疾，一天到晚的咳，心肝脾胃肾都快咳坏了。 药无甚作用，又苦，竹苗不愿意喝。但他做不了主，抵抗也不被任何人放在眼里。 药雷打不动，每日来几回，烟柳盯着他喝，一滴都不让剩。他假意吐出来就再熬一碗，只许多喝不许少喝。竹苗想说剂量大也会出事的，对上烟柳又倔又凶的模样，全咽回肚子里。 日复一日，直把嗜甜的人苦得都没脾气了，能面不改色灌下一碗褐汤。 天气入了深秋，病可算是好了。 确认竹苗能跑能跳的那天，全大夫大大松了一口气。 好几次了，他打下诳语说马上就能好转，回回都没兑现，后来他都不好意思收钱了，一剂剂免费的汤药贴进去，贴得他肉疼。 “我说了会好吧！”全大夫指着竹苗，好不神气。 烟柳啐他：“跟你有什么关系，庸医！” “快慢都是我治好的，怎么就是庸医？” “和你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竹苗正休息，他精力还不怎么好，只是静静听着。烟柳和全大夫斗嘴幼稚的很，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句恰巧在腹中转了几转，叫他咂摸出一点不寻常。 竹苗问烟柳：“怎么和他没关系？” “啊？”烟柳瞪大了眼睛，有一闪而过的懊悔，“没什么。” 竹苗却紧抓不放了。 他沉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烟柳眼神飘忽躲闪，更令竹苗相信其中有猫腻。 还在病中时，竹苗就发现好多蹊跷。 烧得最重的那几天，他总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他总是哭，有时挣扎着醒来，四肢冰凉，唯有垂在床边的右手有余温，脸上干干爽爽，完全不似哭过 后来他清醒了些，佯做昏睡一夜，想把那人逮个正着，却只在凌晨等到了烟柳打着哈欠来给他换帕子。 烟柳说一直是她，可那时冰冷的右手不会骗人。 还有他的腿。 他确实是不易留疤的体质，但那么大一片伤，愣是一点痕迹没留，属实匪夷所思。他看过全大夫给的药膏，也是白色，涂在皮肤上凉凉的，气味也像，但他总觉得之前用的那个要细腻得多。 他有个朦胧的猜想，迟迟不敢印证。 怕是，更怕不是。 “什么知道什么？”烟柳眨巴着眼睛，做得懵然无知，“我只是觉得，你病了这么久，自己也该好了，哪里用得着他那一点药材。” “我说你这个小姑娘，”全大夫气不过，“瞧不起大夫，将来可是要吃大苦头的。” “瞧不瞧得起我都请不起，这苦头该我吃，不牢你咒。” 全大夫悻然闭嘴。 “烟柳，”竹苗抬起脸，迎着深秋微凉的阳光看她，“你骗人好不择手段。” 扯开话题的本事也是一等一，连自身的悲惨都舍得利用。 竹苗瘦了不少，整个人薄下去，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人的时候，怪惹人心疼的。烟柳心底一酸，差点和盘托出。 “竹苗……”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上前，替他披了件衣服，“好了就好，别想这么多。”她握着他薄削的肩膀叮嘱，“多吃些饭，趁梅姑舍得，把欠下的都吃回来。” “你指昨晚你端来的那些吗？”竹苗回忆着，正色道，“猪也没有这么吃的。” “噗嗤。”烟柳笑完，忧心忡忡地去握他细细的腕子，“那你倒是快点长肉呀。” 她真怕他没休息几天，梅姑又让他上工了。 “知道啦。”竹苗轻轻回复她。 - 烟柳怎么也没想到，竹苗是自己回去上工的。 他病还没好利索，没什么力气，干活也不似以往熟练。梅姑不会顾念这些，该他做的活就给他做，半点不打折扣。 时移世易，原先最会偷懒的竹苗成了需要加班加点的那个。 烟柳简直要被他气死。 竹苗解释道：“再躺下去，我就真没法干活了。” 安逸久了，谁还会想过苦哈哈干活，紧巴巴算钱的日子。 他可不能懒下去。 他欠着钱呢。 馆里人好久没见他，个个都挺新奇。他们光知道他病了，不知道他病得这样重，人清减下去不说，性子也沉静了些，不似往日活泼。 后一点是仲承宁说的，竹苗不承认，问他哪只眼睛瞧出来的沉，哪只耳朵听出来的静。 仲承宁告饶：“没沉，没静，你还是这么不饶人，有趣得很。” 竹苗暼他一眼才算作罢。 说话的时候，莺莺正靠在仲承宁怀里。 他病的这些日子，两人竟然一直相伴着，在妓馆这种地方，很是叫人吃惊。瞧这两人柔情蜜意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寻常恩爱的男女。 据说他们并不牢固，仲承宁有时会去找别人，莺莺也偶尔会被想听曲儿的主顾加价包下，但二人关系不一般，却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竹苗特意寻了个机会问莺莺，有没有对仲承宁动真心。莺莺翻个白眼，跟他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似的。 竹苗轻拍着胸脯说：“那就好。” 莺莺是聪明人，按理不会自踩火坑，但竹苗怕了井绳，总要问过才安心。 一个烟柳就够了，再来一个，他有心也没命了。 操心完莺莺，他扭头又想到红袖。 仲承宁是有手段的花花公子，红袖会在乎仲承宁吗？ 她爱面子，可千万不要觉得是自己输给了莺莺才好。 竹苗心里挂念着，却不好开口问，好几天里，他一见着红袖就琢磨，想怎么开口才不伤她自尊。 却是红袖先察觉出怪异，挑着眼角凌厉地问他：“梅姑派你来监视我？” “不是不是。” 竹苗干脆直接问道：“红袖，你最近有什么不如意吗？” “没有。”红袖想了想，“非要说的话，就是你干活太慢了，照梅姑的规矩，我该罚你好多回。” “……” “多谢……” “别谢我，”红袖满不在乎地说，“你应得的。” 她心中的账笔笔分明，还在还着竹苗的恩呢。 竹苗有些吃惊。 几个馒头而已，经年累月，竟还没报完。 “红袖，你的称，好偏啊。” 可以算得上他这辈子最划算的买卖了。 话没头没尾的，红袖不知听懂没有，摆摆手便离开了。 - 妓馆好像又回到何存芳出现以前的日子。晨起扫洒，日暮开张，形形色色的男人往来不绝，多是些干小营生的平民，脊梁稍曲，神色麻木。 再没有人坐着汽车来这条旧巷，一身簇新的军装，从头到脚都与这里格格不入。 是好事，竹苗想。 他不用再躲躲藏藏，也不必费尽心思掩盖一身的情爱痕迹，捂着酸疼的腰和屁股呲牙咧嘴地干活。 哪有男人愿意被男人干的，他总算脱离苦海。 给竹苗乐得，每天饭都能多吃一碗。肉虽不见长，干活的力气却有了，不用红袖再费心思替他包瞒。 他恢复得这样好，任谁都找不出差错。莺莺却在某个午后担忧地问他：“竹苗，你最近怎么了？” “你在说什么？” 他很好啊，简直不能更好了。 “你看看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 “哪有。”竹苗掐掐自己的脸，觉得很正常。 莺莺见他不信，又说：“你从前很少盯着窗外发呆的。” 竹苗问：“我最近很多吗？” “多。昨天一天，我至少看见三次。” “你看错了吧，”竹苗反驳道，“就算有，发个呆而已，有什么稀奇？” “你就嘴硬吧！”莺莺笃定得很，“苦头是你自己吃，你不说，更没人替你担着。” “我哪有苦头？”竹苗拿奇怪的眼神看她，“大难不死，我享后福还来不及呢。” “嗯嗯嗯。”莺莺敷衍地点头，转身就走。 死鸭子一只，她才懒得管。 那之后竹苗就改了，他再也不盯着窗户发呆，变得更勤快，更有干劲。 他干活像上了瘾，入了魔，发了疯，不仅不拖延，天天还能加工钱。 原先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腌臜活，他再也不嫌弃。整个人好像一个扣在店里一刻不停走着的指针，随叫随到，事事皆为，力求别人挑不出差错。 可逐渐的，所有人都瞧出不对来。 他们一个接一个来劝，让竹苗歇一歇，停一停。竹苗不肯，一遍遍地说他没事，没事，没有一个人信。 后面他烦了，但凡有个人来劝他歇一歇就要生气。 时间宝贵着，怎么都来烦他。 他不要休息。 他要赚钱呢。 梅姑叫人来找竹苗。他一刻不敢耽搁，赶过去梅姑却说：“你放三天假。” “为什么？” 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梅姑随口拈句：“后日中秋。” 中秋节放假，合乎人伦，若是别人，大抵可以归结为梅姑良心发现。 可竹苗连家人也没有，他过什么中秋？ 竹苗问：“单就我放假吗？” “是。”梅姑理所当然地说。 竹苗明白了，又不愿接受，他打着商量：“那就休息后天一天，可以吗？” “哪儿那么多话说？”梅姑嫌弃地背过身，“你要不愿意休息就干活，横竖这三天不会有工钱发给你。” 竹苗不情不愿地说：“知道了。” 他要退出去时，梅姑状似不经意提及：“昨天客人退了两只鸡，留在厨房没人处理，你拿去，随便找只野狗喂了。” “好的。” 得亏天气凉，烧鸡放了一天依旧叫人垂涎欲滴。竹苗捧着，在馆里颠颠转了一圈，很快折价卖给一个短工。 “这么便宜，我女儿有好东西吃咧！” 钱货两讫，买主卖主皆喜笑颜开。 数着钱往回走时，竹苗才想通，其实放假也不错。 节庆前后，妓馆通常比较冷清，饭店酒楼却是最忙的时候，他随便找家帮衬几天，指不定比在妓馆赚得多。 刚拟订好计划，下个拐角，仲承宁不期而至。 他把竹苗一路的神态都看在眼里，调侃道：“猴儿老板，赚多少啊？这么乐呵。” 竹苗第一反应是把钱收进怀里。 “防我？”仲承宁不满道，“下次不找你点酒了。” “别，仲爷，有话好说。” “行吧，”仲承宁大度道，“你小人之心，我君子之腹。” “是是是。” 竹苗问他：“你要出去吗？” 仲承宁穿着西装，带着帽子，是准备出门的打扮。 “是，出去见人。” 竹苗眼睛一亮，毛遂自荐道：“要带上我吗？” 仲承宁有些意外，“你不是不爱做随从吗？” “上次我带你出去，回来你就病了，烟柳现在看见我还瞪我呢。”思及此，他有些伤感，“我还没认识她呢，就被她讨厌了。” 挨打之前，梅姑有提及竹苗和仲承宁外出，作为他心思浮动的证据，烟柳听过后，大抵是迁怒了仲承宁。 “我会替你跟她说清楚的，但你别招惹她。”仲承宁把戏太多，烟柳可应付不来，“我也不讨厌做随从，只要你像上次说的，出我工钱就好。” 图穷匕见，仲承宁这才知晓他目的，惊叹：“瘦猴，你掉钱眼里了？” “我工钱不高，很值当的。” 竹苗恳切地看着仲承宁。黑黢黢的瞳孔望过来，盛满不自觉的期盼和可怜，细细碎碎扎进人心里，不疼，揪得慌。仲承宁自认没什么怜悯之心，当下却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他转身，对竹苗招招手，说：“走吧。” 竹苗脚步轻快。 一点小钱而已，买不来姑娘一支曲，却能买来瘦猴抿着唇，笑意盈盈地跟在他后头。 是挺值当的。仲承宁想。 20.犯规 ================= 仲承宁和人约在一家茶馆里头。 这次的大人物怪亲和的，没有凶神恶煞的卫兵，还给竹苗在外头定个座，让他能舒舒服服地等着。 聊得挺久，仲承宁出来时，面色也晴朗，竹苗迎上去问：“有好消息吗？” 仲承宁却摇头。 他无甚遗憾道：“人各有志，我和陈主任理念不一，纵使彼此有几分欣赏，也注定无法共事。” 竹苗听不懂。 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不成。 不成，仲承宁就还得在妓馆住下去。虽然他有点烦，但人不坏，随从的活轻松又赚钱，竹苗祝愿他成，却也想他晚点如愿。 回去是竹苗走在前头。 仲承宁不熟路，只管跟着。走出两条街，他觉查出不对劲来，停下脚，待竹苗回头问他怎么，他才说：“你打算把我卖去哪儿啊？” 被发现了。 竹苗说：“我有个地方要去，绕点路。” 仲承宁满腹狐疑：“可你是临时起的意。” 竹苗答：“是。” 此行没有计划也没有商量，他是坐在茶馆里才意识到，这里离兆丰街太近了。 他已经很努力不去想了，还是按捺不住。 人活着，总得有个盼望。 何存芳那么狠心，说不来，就是真的不来。 竹苗明白是自己伤了他的心，这些日子拼命赚钱，不过是想把背的债还上，然后清清白白利利落落地站到何存芳面前，问问他，你还要我吗？ 要的话，他就离开妓馆，找份体面的营生，养得活自己就好，不能太忙。因为他要抽出时间来，同何存芳恋爱。 这念头说出来，肯定要叫别人笑掉大牙的，是以竹苗只在心里头想想。 他敢想，也不知羞。 他固然配不上何存芳，可恋爱本就是你情我愿，等何存芳腻了烦了，想娶妻生子那天，他再不声不响地退出就是。 他不贪心，他只求黄粱一梦。 日日夜夜，未来在竹苗的设想里变得无比周全，他谨慎地织绘一切，只等清债那天到来。 可如今兆丰街就在那儿，半里路还不到，他的脚像被磁石吸引一样，不住往那边走。 虽说他没有准备好答案，按照约定不能过去。但他只去看一眼，远远一眼，应当算不得犯规。 又来了。 仲承宁心想，这么干瘦的，没有滋味的一个人，怎么就会有这么脆弱的眼神？ 盼望着，哀求着，怀揣着难言之隐看过来，像一碗热水浇在浪子心头的寒冰上，腾起的白雾朦朦，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随他去。 看得人心烦。仲承宁把帽檐往下一压，拽住竹苗，自暴自弃地说：“带路吧瘦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竹苗闻言弯起眼睛，道：“谢谢。” 帽子没遮严，仲承宁从缝隙里看见这个笑，也只看见这个笑，心冰下面架上火，更添百倍煎熬。他逃命一般，把帽子彻底盖严了，凶狠地催促：“带路！” 竹苗自然是任劳任怨。 “抬脚！” “小心！” 顾路还要顾人，竹苗一路可谓提心吊胆。仲承宁却很享受似的，每每竹苗急切地提醒有石头或台阶，他就翘起嘴角，停一停，再不疾不徐迈过去。 终于，竹苗松开他的手，如蒙大赦般说：“到了。” 仲承宁拿下帽子，发现周围全是洋楼，带前院带花园的，一幢比一幢漂亮。 竹苗好像也是第一次来，四处找找看看，最后来到一座有一人半高围墙的洋楼前头。 竹苗像个贼，鬼鬼祟祟扒着铁门往里看，什么也没看着，又带仲承宁来到侧面墙根底下，对着院里伸出来的一截树枝发愣。竹苗问：“这是石榴树吗？” 仲承宁道：“我怎么知道，它又没结着石榴。” 仲承宁转头看一眼竹苗，发现他竟是痴了，死死盯着那截树枝，像是有仇，更像是近乡情怯。 仲承宁问：“你怎么了？” “没事。”竹苗头一动也不动，盯着树说，“我要爬上去。” “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在仲承宁印象里竹苗不是这么不着四六的人。 竹苗意外地执拗。 不确定是不是石榴树，也没有找到门牌，他没法走。 也许门牌在里边的大门上呢？再不济，他还可以折一条枝带回去，总会有人认得。 他对仲承宁说：“你要是不想丢人就先走，找个拐角躲起来，我不连累你。” “你一个人怎么爬？”仲承宁环顾一圈，深呼吸后下定决心，“趁现在没人，我帮你。” 他从没做过偷鸡摸狗的事，一旦决定就隐隐兴奋起来，摩拳擦掌道：“你踩着我肩膀还是我抱你？” “不用。” 这墙不比竹苗小时候爬过的高，他叫仲承宁合掌垫着，踩一脚，蹬一下，借力往上。 成功了。 仲承宁在下面兀自激动：“哇！好厉害！瘦猴！”他举着自己的手掌，像捧着奖杯似的，“我第一次！”竹苗冲他嘘声，仲承宁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在私闯民宅，不是登门拜访。 竹苗迫不及待地将目光转向院内， 不待他看到门牌，也没机会伸手折枝，竹苗一扭头就对上两个黑洞洞的枪口，由两个卫兵举着，正以他为靶心。 对枪械的恐惧奔淌在平民的骨血里，竹苗呼吸都停了，大脑一片空白。 “都放下。”墙下传来一声命令。 两个卫兵迟疑着，彼此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把枪背到身后，退回大门两侧。 竹苗木然往墙下看去。 那儿种着好多花儿，一看就很名贵，被精心打理着，开得艳极。何存芳坐在石榴树下的石桌前，桌上是他解下的外套，和几封未开封的信。 难得回来的早，正值暮色宜人，何存芳原打算趁天色未暗，读一读今日的信。 没成想有不速之客。 此时何存芳仰着头，看向趴在墙上的竹苗，神色几经变换。先是吃惊，再是难以自抑地露出三分喜色，可他还没笑呢，眉毛又先拧起来。 他看着高高的围墙，说：“怎么不走正门？快下来。” “何存芳……”竹苗被人抓个正着，却不躲闪，看着屋主人问，“你怎么在这儿？” 何存芳无奈道：“这里是我家。” “……”真是傻了。竹苗慌乱地说：“我的意思是，门口没有车，我看了，其他人都有，我才以为你不在。” 他确认过，才敢这么大胆地爬上来。 “车被别人开走了。” 竹苗嘴唇微张。 他怎么没想到呢？ “……对不起。” 听到这，何存芳再迟钝也明白过来竹苗不是来见他的。 态度一下变得疏离，手上的信纸揉皱了，何存芳生硬地说：“上面危险，你快下去。” “哦。”竹苗扒着墙往回退。 有点高，他扭头对仲承宁喊：“我要下来啦！” “你跳下来吗？还是……？” 竹苗犹豫道：“你肩膀可以给我踩一下吗？” “肩膀？”仲承宁心疼他的西装，咬咬牙道，“也行吧。” “算了，”竹苗不强人所难，“你让让，我试试能不能自己下去。” 仲承宁退开一步。 竹苗蹑手蹑脚地调整姿势，寻找着着力点。 到底是有点高，他摸索好久，最后朝院内看一眼就打算跳下去，这一眼却叫他停住了。 何存芳不知何时来到墙壁下面，站在他正下方，张开双臂。 “下来，竹苗。”他很无奈似的，“我会接住你。” 连犹豫都不曾，竹苗一个猛子扑进何存芳怀，何存芳被他冲得退了好几步。 那两个卫兵差点又冲上来，被何存芳的手势按住。 “抱歉。”何存芳站定后，竹苗埋在他怀里道。 “怎么不抬头看我？” “我已经犯规太多了，”竹苗愧疚道，“我还没想好，就来见你了。” 伤了何存芳心的是他，耍赖皮的还是他。 “没事，这次不算。”何存芳说。 “真的吗？”竹苗惊喜地抬头，“到什么时候为止？” “随你。” 心软如洪水遇坍塌的堤坝，一泻而不可止。何存芳能做到的只有自持。 他任由着竹苗拥抱着，无关情欲，只是最基本的肌肤相亲。 何存芳原本不想回抱的，他发誓，直到他察觉出这具身体的单薄。 借回抱摩挲着，何存芳的掌心从脊背摸到他赏玩过多次的臀部，终于确认过。他不满地问：“怎么这么瘦？” 闻言，竹苗心虚地把自己往里藏。 何存芳把人挖出来，强迫他和自己对视，“你不吃饭吗？”他才发现竹苗脸也瘦了一圈，语气更加不善，“还是他们不给你吃饱。” “没有，”竹苗急忙否定，“我每顿都有吃饱的。” “病还没好透吗？” “早好了。” 竹苗眼睛一亮，抓住把柄也似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何存芳不疾不徐，“那天差点撞到一个大夫，他说的。” “这样。”竹苗失望道。 全大夫也真是，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怀抱既已抽离，就再无法自然地恢复。竹苗与何存芳对视一眼，竟是齐齐定住了。重逢的冲动褪去后，纵有千言万语凝在喉头，也不知怎么张嘴。 心底涌起的惊涛快把竹苗的胸腔震破了，瞧何存芳喉结滚动着，想必也是一样。 沉默良久，万般煎熬，却没人舍得打破，直到竹苗想起来仲承宁还在外面等着，如梦初醒般后退一步，道：“我该走了，有人在等我。” “仲承宁？”何存芳一点就中。 “是他。” “离他远一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这些天仲承宁在北城动作很大，何存芳自然有所耳闻。胡将军手下有头有脸的，除了何存芳，几乎都被他见过， 他落魄却恣肆，见谁都要谈他那套不切实际的主张。谈完了，转个脸，那些话以轶闻的形式，又传到何存芳这里。 说者大多轻蔑，何存芳却咂摸出几分天才般不可一世的狂妄来。 仲承宁狼子野心，认准北城如今的主人而来。 何存芳甚至猜到仲承宁为何没找人联络到自己——仲承宁瞄准的就是他现在的位置，想要李代桃僵，自然不会打草惊蛇。 警告意味深长，竹苗虽然不知道何存芳为何这么说，但他本来也没和仲承宁有多熟稔，于是听话地点头。 何存芳神色稍霁，说：“去吧。” 主动权既已交到竹苗手上，竹苗说要走，他便松手。 厚重的铁门推开一条缝，竹苗迈出来，回头时门已经合上。 竹苗看着高高的院墙，一时怅然若失。 -------------------- 最近两章没点击掉收藏还没评论，阴暗b作者emo两天了。没啥写文经验也看不出自己哪里写得不好，疯狂自我怀疑内耗，好影响白天学习状态🤒（没有任何怪读者的意思每个在看在点赞在留评的读者我都很感激么么么么么） 最近有个很重要的考试，如果继续数据差影响心情的话我会考虑卸了软件断更，哪天突然没更了大概就是玻璃心作者疗伤去了。 不过这本文我肯定会写完的，文不长，最迟年底（指大年三十）完结吧（啊啊啊啊说这种话我都会想“其实根本没有人期待吧你保证什么呢”） 别管我了.jpg 21.妻子 ================= 当时竹苗趴在墙头上，仲承宁在走神。他对于仰视别人的屁股没有兴趣，偷听也非君子所为，是以墙内外的对话，他一句也没听到。 猝不及防的，竹苗就跳进去了。 仲承宁慌个半死，想去搬救兵，又委实想不到自己认识什么爷能动这种宅子里的人。后来冷静下来，仔细回想，才发觉竹苗跳进去时，不像受人胁迫，更像是迫不及待。 激动地连知会自己都忘了。 给仲承宁气得，跺着脚来回来三躺，往宅子斜对面的柏树根边上一蹲，就等着竹苗出来算账。 住在这儿的阔太太忙了一天，提着一溜袋子回家，乍见到仲承宁，花容失色，震惊于乞丐怎么乞讨到这里来了。 定睛一看，这乞丐姿色还成，遂大发慈悲，留下三块银元。 仲承宁傻眼。 高门贵女、有夫之妇、落魄书生，要素都集齐了，却是仲承宁离浪漫最远的一次。 凄凉。 他心里只剩这两个字。 直到蹲得腿都麻了，竹苗才出来。 竹苗一出来就找仲承宁，兜了一圈，没找见。第二圈时压着嗓子，焦急地唤他名字。 仲承宁很冷酷，一声不吭，心想这会儿知道着急了。等麻劲儿过去，他必得威风凛凛地出现找他算账。 可惜天不遂人意，竹苗已经看见他，一阵小跑来到柏树下面。“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仲承宁撇着头，不搭理他。 “你生气了？”竹苗很是抱歉，“我一时忘了，下次一定不会了。” 仲承宁姿态依旧高傲，连眼神交流也拒绝。竹苗为难道：“要不这个，我今天不要你给我钱。” “我腿麻了，缓缓而已，”仲承宁终于开口，“不关你钱的事。” 仲承宁别着脑袋，还别扭着，竹苗心道好笑，也抱着膝盖蹲下来，蹲在仲承宁旁边，一左一右，两个蘑菇似的。 “你干嘛？”仲承宁终于看他。 “陪你。” “别了，”大人不计小人过，仲承宁向竹苗伸出手，“你拉我起来吧。” “好嘞。”竹苗站起来，握住仲承宁的手。他心情好，做事也没谱起来，冷不丁往后一倒，生生将比他高大许多的仲承宁拔得站立起来。 势头太猛，一下没收住，眼看要往后倒下去，竹苗赶忙使反劲儿往前扑，才算将将稳住。 没摔，却和仲承宁搂在一起。 仲承宁跟揣到根炮仗似的，一把将竹苗推出去老远，不知道的还以为竹苗是什么瘟疫。 竹苗看过来时，仲承宁心虚看天，好在竹苗没计较，他只当仲承宁抱惯了姑娘，不喜欢同男人肢体接触。 竹苗问仲承宁的腿：“好了吗？” “再等等。” 巷口开进来一辆车，直奔他们这边而来。这车竹苗认得，是何存芳的。 他赶忙走到柏树后头，没忘将仲承宁也拉进去躲藏。 仲承宁腿还麻着，骤然被拖走，疼得他呲牙咧嘴。 他问：“你干嘛？” 竹苗：“嘘。” “你到底有什么事？偷鸡摸狗的。”音量下去了，困惑半分不减，“这是谁家？你不会是做了这家夫人小姐的姘头吧？” 所以才茶不思饭不想，为伊消得人憔悴吗？ 想到竹苗突如其来的病与消瘦，仲承宁醍醐灌顶。 竹苗看也不看他，“只有你会这么想。” 言谈间，汽车就近了。 竹苗窥伺着，只是想看看车上是谁。 会向何存芳借车的人，一定是他很亲近的人吧。家人？挚友？还是信赖的下属？ 竹苗发现他真是一点也不了解何存芳。除了名字、长相、有钱有权，其他一概不清楚。 汽车开得很稳，慢慢在大门前停下来。司机鸣笛两声，铁门便从里面打开，门内一列人齐齐整整站着，似乎早有准备。 两侧是女佣，往里是方才的卫兵，何存芳站在正中央，竟是他亲自来迎。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珠光宝气，衣着锦绣的小姐。那是个极年轻的女子，举手投足都带着贵气，何存芳弯腰，她便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他手里，踏下来的每一步都落落大方。 她妆容精致，长裙曳地，应当是参加了什么宴会回来，宴席内容多半不和她意，是以她侧颊稍鼓，面色不虞，更显娇俏非常。 离得太远，竹苗只依稀听见几句“无趣”“逃跑”的话。 何存芳陪着笑，好脾气的不行。 二人很快携手消失在门内。 竹苗瞧着这一幕，血管都冻住了。 他很想冲上去提醒何存芳，这么晚了，留闺中小姐于家中实在是不妥，旁人不知他喜欢男人，难免中伤女方。 可他到底没动。 她那么美，今晚于何存芳想必是一个良宵。 “那就是你的情人吗？”仲承宁不明内里，完善着自以为的猜测，“我认得她，她是胡玲珑，胡将军最宠爱的小女儿，何存芳的老婆。”他后知后觉地惊叹：“你在搞何存芳的老婆？” “你说什么？”竹苗整个人都木住了，脑袋像个木偶的部件，机械地转过去看仲承宁，“你说她是何存芳的什么？” “你不知道她有丈夫吗？”仲承宁有些愧疚，安慰道，“他们那个位置，各玩各的的夫妻有很多，更不要说他们多半是胡将军拉纤保媒，没有感情的。” 仲承宁的嘴开开合合，竹苗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何存芳结婚了，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何存芳结婚了？ 那他算什么？ 婚外情？未得手的外室？还是一时兴起遇到的玩物？ 何存芳怎么看他？ 低贱，好骗，不比路边一根草梗难以拿捏。还特别傻，居然胆敢，已经在构想他们的未来了。 平等恋爱！ 竹苗突然想笑。 他扯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那就哭吗？可是他哭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此刻一定失魂落魄，丑陋无比，不然仲承宁怎么会退避三舍，不敢上前。 “瘦猴……”仲承宁离得远远的问他，“你没事吧？” 竹苗张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无措极了，口不能张，脚不能移。世界天旋地转，他想求救，却连自己遇到了什么危险也不知道。 “我……”他又说不下去，睁着一双眼睛，无助地摇摇头。 仲承宁看着他，看了很久，突然迈一大步上前，紧紧把他抱住。 他极为怜惜地说：“哭吧。” 竹苗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但仲承宁知道他在哭，眼泪把前襟都打湿了。 眼前是竹苗颤动的脊背，仲承宁按上去，轻轻摩挲着。 那么瘦，那么纤细的一根脊骨。 仲承宁更觉爱怜，拍一拍，像是要替他拂去背上的风雪。 关怀之于眼泪，无异于为虎作伥。 竹苗渐渐忍不住哭声，压抑着，一声比一声哀伤。 - 整整三天，竹苗彻底消失在妓馆里。 他不知找了哪个角落躲起来，像野兽独自舔舐伤口，疗伤也要掩人耳目。 再出现时，他正常哭，正常笑，正常地干活和偷懒，再也没像前段日子那样把自己往死里逼。 莺莺欣慰地掐住竹苗的脸说：“这才像话。” 脸都被扯歪了，竹苗也不反抗，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拍在莺莺手里。 “做什么？”莺莺问。 “你吃就是。”趁莺莺剥糖的功夫，竹苗立马跑没影了。 这天下午，竹苗给好多人送了糖。或是感恩，或是道歉，他把难以启齿的言语统统寄托在糖果里，不论收的人是否懂得。 买糖时，他特意挑了最甜的一种。口蜜心也蜜，希望他们吃了糖，快点忘掉那个昏了头的自己。 烟柳收到糖，惊喜万分，说什么也要竹苗留下一半，说：“你爱吃这些，你自己吃。” 竹苗半推半就地收了。 红袖收了糖，转头还了一兜子橘子回来。 “你真是……”竹苗哭笑不得。 给仲承宁时，他摆摆手说不用了。他给竹苗展示他口袋里的一堆糖，得意道：“莺莺给我了。” 竹苗又往他口袋塞了一把，警告他：“给莺莺吃！” 凶相毕露，给仲承宁吓一跳，唯命是从道：“好好。” 末了，竹苗又偷偷在梅姑桌角放了一些。 他趁着梅姑不在溜进去，先是把糖放在桌心，怕太惹眼，放进抽屉又嫌太隐晦。 最后他选择摆在梳子旁边，这样最迟明日梳头时就看到了。 她会吃吗？竹苗忐忑地想，肯定会扔掉吧，毕竟是这么便宜的糖。 几日过去，梅姑没提这事，竹苗自己也忘了。 直到他偶然路过，看到旁人清扫出梅姑房间的垃圾里，正躺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糖纸。 竹苗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了？”扫地那人问他。 “没什么。”竹苗惊醒，收回视线。 - 这天晚饭过后，烟柳来找他。 竹苗正在吃东西，他护食，听见响动后嗖一下把吃的藏起来。 烟柳好笑道：“你嘴角的留着过年吃吗？” 竹苗去摸，果然沾了些糖粉下来。 “吃什么呢？”烟柳问他。 藏好的纸包掏出来，打开后亮出几个扁胖胖，圆乎乎的柿饼。竹苗今天清晨从农妇那里买的，物美价廉，品相极佳。他仗着起的早，拣最大的挑，确保每一个都裹着厚厚的糖霜。如今边上那个被他咬了一半，露出黄澄晶亮的内里，一看就甜。 “吃吗？”竹苗问烟柳。 烟柳拒绝道：“不要，你吃的太甜了。” 还嫌弃。竹苗看她一眼，拿起剩下半个接着啃。 满口软糯甜香。 他问烟柳：“你有什么事？” “就看看你。” 真不知道烟柳是来干嘛的，就二人都知道的事反复聊着，后边竹苗都不认真应了，专心致志吃他的柿饼，随便嗯一声就算了。 大抵是真的没话讲，烟柳突然哪壶不开提哪壶：“何存芳……他好久没来了。” 乍听见这个名字，竹苗脑子一阵空白，手保持着惯性把柿饼往嘴里递，不小心塞个满满当当。 好多甜，甜得都发苦了。 竹苗吃力地嚼着，若无其事回：“怎么？” “我先前不敢问的，你同他怎么了？” “没怎么。”平平淡淡三个字，烟柳却懂了。 她心疼地开解道：“男人而已，没什么的。你踹了他，还能看看别的姑娘。酒坊的那个姑娘乖巧，若你去追求她……” “你这是没事找事。”竹苗听不下去，转头看她，烟柳始料未及，倏然一惊。 有什么东西闪着光，藏在烟柳背在身后的手里，转眼就看不到了。 “那是什么？”竹苗心头疑窦丛生。 从进门为止，烟柳不止话题生硬，行迹鬼祟。还一直缓慢走动着，若不注意，他都发现不了烟柳此刻正紧紧贴着他的床头柜。 床头柜有个小抽屉，收着所有竹苗觉得重要的东西。 “没……” “拿出来。”竹苗指着她的手命令道。 烟柳一动不动，竹苗厉声质问：“你拿我什么了？” “叮”一声，什么金属落在地上。 被声音惊醒，烟柳回身去捡，却被竹苗抢先一步。 他看着它掉出来，电光火石间便抢在手里。 是竹苗的库房钥匙。 “你干什么了？”竹苗举着钥匙问她。 烟柳哆嗦着嘴唇解释：“有，有个客人，他打我，打得很凶，我就拿了些药。”她把袖子挽上去，露出斑驳的伤痕，可怜巴巴道，“何存芳没来后，梅姑常给我安排这种客人。” 竹苗呵笑一声，问她：“知道为什么，客人弄的伤，我从来不给你们药吗？” 烟柳摇头不知。 “因为梅姑巴不得你们快点好。” 好得快了，梅姑觉得她耐性好，必会常常把这种客人安排给她。 “若是你没画蛇添足，说梅姑故意罚你接客，我可能就信了。” 真想治一个人，梅姑不会吝啬给最好的药，又何必烟柳去偷。 烟柳神情陡然灰败下去，恳求道：“我不能说。竹苗，你别问，好吗？” “不行。”竹苗没有半分动摇，“到底是什么事，不可以直接找我帮忙，让你不惜偷到我身上，要连我都瞒着？” 他狠下心，说：“若不是因为你，我认识不了何存芳，也不至于遭此大劫，半条命都差点折进去。” “你就这样还我吗？” “我……”烟柳跌坐在床上，捂着脸，崩溃一般地说，“我要做他的妻子，要和他私奔。” -------------------- 谢谢大家的鼓励我读得超开心！调理好了😙 本来昨天就想更的，但一直在写后面的一场大肉，写得我心潮澎湃激动不已完全没时间修这章，所以今天才发上来。 再次感谢那位宝贝的长评和所有评论！还有几个宝贝你们别😭啊，只是可能断更又没说不写了，你们现在😭了我以后没存稿了更不上怎么办，我才要😭了。 ps:关于本章剧情，胡玲珑和何存芳没结婚，第三章开头有写，也不会误会很久，本文感情线无虐！ 22.道别 ================= “私奔？”竹苗音调抬高了八个度。 烟柳提醒：“你小声一点！” “私奔！”竹苗用气声强调，“你不要命了？” 他连珠炮一样问：“不是让你和他断了吗？你断到狗肚子里去了？簪子呢？” “断了的，簪子也还给他了。” “那你和鬼私奔？”竹苗怒目圆睁。 “你先别生气，”烟柳看他一眼，“你这样，我不敢说。” “说！”竹苗更凶，“敢做你还不敢说？” 烟柳一阵怵，顶着竹苗刀一样的眼神，明白到底是瞒不住，一五一十地说了。 “中秋那天，他来找我。” 竹苗立时冷冷“呵”了一声，烟柳停住，竹苗道：“你接着说。” 烟柳抿抿唇，说：“他很落魄，我从没见他这样落魄过。原先我找他分手，我看他也没有多伤心，可是他说他回去后流了好多眼泪，他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在意一个人。他说他一开始确实没认真，现如今却很后悔骗我。” 越听，竹苗的手把自己大腿按得越紧。他怕他不按捺住自己，立即就会冲出去找盆水泼在烟柳头上。 “你觉得他在骗我对不对？” “你不觉得？”竹苗反唇相讥。 烟柳说：“我也觉得五成是的。” 竹苗疑惑着看她，“才五成吗？” “是，五成。” “可还有五成不是，足够了。” 烟柳说这话时有点出神，竹苗顺着她眼神看过去，发现那里只有墙。他看不清烟柳在想什么，只觉得飞蛾扑火前大概就是这个表情。 “我只要一想到有那五成可能，我就觉得每一个客人都面目可憎。我哪怕是死，我也想死在追求那五成的路上，而不是哪个客人的鞭子下面。竹苗，你懂我吗？” 竹苗不懂，也懂不了，哪天懂了，他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更何况，就算那男人不是骗她，她就逃的出去吗？ 梅姑能立这么久，绝对不是养了几个打手这么简单。上面有人遮着，他们仰头也看不到天。 “你……” 烟柳循声看过来，眼神那般执拗，竹苗顿住，明白已不必再劝。 “钥匙留下，你走吧。”竹苗半阖着眼，漠然道，“只要不和别人说我知道这件事，生也好死也好，都与我无关。” 他管不动，不想管，也懒得管。痴男怨女，他连此类戏文都不爱听。 烟柳怔怔看着竹苗，面上难掩失落。 她没想拖累他，却也唯一告诉了他。她自以为算和竹苗共患难过，所期待的，绝不只是一句“与我无关”而已。 可她期待什么呢？她又说不出来。 “那我走了。”烟柳轻声说。 竹苗没应，算是默认。 她站起来，脚步近乎踉跄，刚一出去，门就在后面合上了。 力道不大，干干净净的一声。 烟柳脱力一般，靠着木门慢慢滑坐下去。 月牙儿一轮挂在天上，惨白。 - 翌日，竹苗去库房查了查。 烟柳还算谨慎，拿的东西不算多，库存本就一直变动，他所能查出来的，只有小镐子小锤子之类的器具，本就一直扔在角落里，丟一个两个，不会有人发现。 他都觉得发现不了，旁人更不用说。 即使如此，竹苗还是帮着做了一番掩饰，使缺损更不着痕迹一些。 这可不算帮她，竹苗心想，他是要明哲保身，冷眼旁观的。他是大恶人，等着看烟柳笑话。 - 北城一天天冷下来，竹苗加了里衣、外衫也逐渐抵不住冷。终于他把压箱底的一件棉衣翻出来，准备在夜里洗干净，迎接又一个难熬的冬天。 竹苗讨厌冬天。 太冷，薄棉衣抵不住风雪，手脚也禁不住冻。他干的无一不是要和水打交道的活，没有哪年是不长冻疮的。 痒、热、疼、溃烂、脓肿，光想起来就嫌恶至极。 若是他当老天爷，一定要让北城长春，终年不雪。这样再穷的人，都不至于冻死在桥洞下面，尸体硬得连苦工都搬不动，不停地骂，死后还遭人唾弃。 夜间，客人都找到温柔乡歇下了，竹苗在院里洗衣服。 他爱干净，脏衣服分门别类收着，一样样洗，一件件搓，边边角角都洗到，保证洗得清清爽爽的。 刚换的贴身衣物留着最后洗，手一错，竟是把底裤洗坏了。 白色的，他最常穿这个颜色。 竹苗看着开了线的布料，突然觉得难过。 何存芳送给他底裤，他一开始嫌穿不惯，憋闷，后来却习惯了，明白起这东西的好来。 这么好的东西，料又软又结实，耐不住他常常洗，再好的东西也用到了头。 原来他和何存芳好上，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第一次阴差阳错是夏末，一晃眼就到了初冬。距离瞧见他夫人，也已经有大半个月。 竹苗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想起二人挽手的那一幕，还是一阵急火攻心。 堂堂参谋长来秦楼楚馆玩小厮，真是不嫌害臊！他就这么出不起去小倌馆的钱吗？ 竹苗愤恨地搓洗那块布，打算洗干净就和屋里那些一起扔掉。什么和何存芳有关的东西，他见不得，扔了他自己买就是了，反正他现在没有牵挂，攒下钱也不急着还。 院里本来就静，竹苗搓洗的动作粗暴，水声哗啦啦响彻，叫仲承宁一下就找到他的所在。 “瘦猴，杀人得拿刀，杀衣服拿剪子，”仲承宁调侃道，“你这样只能伤着自己的手。” “你怎么来了？” “来和你道别。” “你要走了？”他扔了底裤站起来，“你找到地方做幕僚了？” “明天就走。” 听不出多少不舍，也是，妓馆于仲承宁而言，自始至终只是个歇脚处。 “那莺莺呢？”他们在一起几个月，他走了，莺莺怎么办？ “桥归桥，路归路。”他把话说得理所应当，半分伤感也像是矫饰，是他照着文人多情轶闻的拙劣模仿，“本就是萍水相逢，一朝相伴，我很感谢她。” 竹苗突然就不是很想祝他一路顺风了。 人非草木，哪有拍拍屁股突然要走，还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膈应人的。 竹苗真替莺莺感到不值。 他问仲承宁：“你和莺莺说过了吗？” “她当然是第一个。” “那你走吧。”竹苗扔下一句，继续坐下洗衣服了。 “你怎么了？”仲承宁不明所以，“我明天要走了，你就这样对我？” “送不送的，你又不在乎，”竹苗压根不看他，很不是滋味地说，“莺莺、我、所有人，不都是萍水相逢而已？你打定了主意要走，以后也不会再见，既然没有舍不得，又何必假惺惺相送。” 竹苗说：“怪浪费时间的。”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仲承宁莫名其妙被判了薄情罪，很不服气，“我若是不在乎，就不会专门同你们道别了。我离开南方时，可是一个人都没有告诉。” 恶劣的行径改善些而已，居然以此当做自己有情有义的证明？ “好啊，”竹苗哼笑一声昂首，问他，“那你说说，我叫什么？” 仲承宁愣住。 不是叫瘦猴的吗？ 不对，哪有人生下来就叫瘦猴的。 他好像听莺莺她们叫过他别什么，但没注意，听过就忘了。 “别想了，”竹苗早料到他不知道，“你去做幕僚吧，去辅佐你的大人物。” “你别打断我，”仲承宁烦恼地说，“我本来都要想出来了。” 竹苗只觉得可笑。 他站起来，去晒衣服，把刚洗好的棉衣裤子晾得整齐平正，想把底裤晾上时，发现仲承宁还在旁边看着他。 “你杵着干嘛？”竹苗不着痕迹地把底裤藏在盆里。 “你冤枉我。”仲承宁说。 “我没有，”竹苗铁面无私，“想不出就是想不出，你别耍无赖。” “想不出你就给我判死刑，还不算冤案吗？”仲承宁据理力争，“包青天都要给你气活。” “那可是功德一桩！” 仲承宁被他噎住，还是纹丝不动。 竹苗盼着他走，自己才好晾衣服，忍不住催促道：“你走呀。” “我怎么走？走了不就证明了你说我无情吗？” “好，你不无情。” “你敷衍我。” “……”竹苗扶着额深吸一口气，“那你想怎样？” “你告诉我你叫什么，”仲承宁摆出一副诚恳的姿态。兴许是风月场里演久了，他认真时的眼神总掺杂着深情，“我保证，下次见你时，绝对不会忘记。” “竹苗，我叫竹苗。” 仲承宁默念两遍，像在品味这个名字，说：“我记住了。” 他终于离开，转身后举起手挥了挥，算作最后的道别。 竹苗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生出些后悔。 如果真是最后一面，无不无情的，又有什么重要呢？竹苗刚结束一段无从开头又狼狈而终的感情，再不愿和任何人落得潦草收场。 原地踌躇几秒，竹苗追上去，抓住仲承宁的手腕。 他刚洗了衣服，手很凉，仲承宁激了一下，被拉着转过来。 “你等等，”竹苗轻喘着说，“是我冤枉了你，我道歉。 “仲承宁，祝你一路顺风。” 他站在月亮底下，站得直直的，就离仲承宁眼前不到半米，像颗新抽的杨树一样挺拔。寒夜冻得竹苗脸颊微红，像抹了胭脂，依旧没什么滋味，半分不似仲承宁钟爱的秾丽美人，说出祝福时，眼里淌着的赤诚却叫人移不开眼。仲承宁不是第一次被这双眼睛蛊惑，只觉得被他冰凉的手握过的手腕滚烫起来。 “竹苗，你，”仲承宁顿了下，竹苗疑惑地看他，他才接着说，“你还爱着胡玲珑吗？” 竹苗面色一滞，说：“和她没关系。” 仲承宁语气上扬了些，问：“那你知道世界上有一类人，他是男人，也会喜欢男人的吗？” 试探隐晦而直接，竹苗惊愕地看向仲承宁，吓得后退半步。 仲承宁知道他听懂了。 “我想，还是时常回来，你看可以吗？”仲承宁握住竹苗的小臂，凝视着征求他的意见。 “别来。”竹苗立即拂落他的手。 “可是……”仲承宁还想说什么，被竹苗截过—— “我上次哭，不是因为胡玲珑。” “是何存芳。” 这下轮到仲承宁瞠目结舌。他消化了一会儿后问：“所以……你还忘不了何存芳，是吗？” 竹苗闭着眼，艰难地承认：“是。” 23.私奔 ================= 仲承宁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走在晨光还未乍现的凌晨，连巷尾的鸡也没起，竹苗自然还睡着，只有莺莺散着头发，披了件外袍来送他。 “起这么早？”仲承宁昨夜没歇在莺莺房里，本以为绝不会有人发现自己的离去。 莺莺扯扯嘴角，心说她这像是要起了的样子吗？ 不过是猜到他要早行，熬了半宿，打算送过他再睡罢了。 “你和竹苗昨天，”莺莺打个哈欠，“说什么了？”昨晚回来收拾东西他就神不守舍的。 仲承宁摇头，说：“不方便说。” “行，”不说就不说吧，“你喜欢他，他不喜欢你，你没不清醒到招惹他就好。” 仲承宁大吃一惊，心虚地直咳，“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喜欢这么多人，哪个遮掩过？” 他对自己也是有过几分喜欢的，莺莺冷眼旁观，瞧着他的喜欢不到一个月就散了。 浪子多情或薄情，都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但她必须得警告他：“别去招惹竹苗，他不会上你的当。” 是不会上他的当，仲承宁心底笑一声，早就被别人套牢了，还是他的敌人。 好巧不巧。 凌晨露重，莺莺的手臂很快就冷了，她搓了搓，仲承宁便催她回去：“我该走了，你去休息吧。” 莺莺也不与他演依依惜别的戏码，将门半掩上，在门后说：“保重。” 仲承宁点点头，拎上箱子离开，莺莺便转身回去睡觉了。 困死她了。 未明的巷子里，寒风卷起仲承宁的长袍下摆，发出猎猎的响。他行着，余光兀的瞥见一辆眼熟的黑色汽车，远远地停在民房旮旯里，很不起眼。 好奇心驱使他过去看了一眼。 何存芳趴在驾驶座上，正在小寐。他应该是参加完什么会议后直接过来的，西装革履，行头很齐。背头有些散乱，落下一两丝搭在凌厉的眉峰上，显得神情柔和了些。哪怕是在休息，依然难掩疲色。 怎么来这里睡？ 仲承宁心道奇怪，倚着车门上，从何存芳的角度看过去。 遥遥的，正看到妓馆那扇贴着红纸的黑色木门。有房屋阻隔，彼处绝对瞧不见此处。 啧。 这发现真叫仲承宁五味杂陈。 他自己都震惊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发现了何存芳的软肋，而是在想，如果竹苗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反应。 脑子里浮现二人两情相悦终成眷属的样子，仲承宁打了个寒颤。 他可不要当这个好人。 仲承宁拎上箱子，快步走出巷尾，脚步轻悄，何存芳的浅眠丝毫未受惊动。 - 仲承宁走后，莺莺一如往常。 妓馆里的人都擅长粉饰太平，莺莺、竹苗、烟柳，还有更多的人，心里都藏着秘密，暗流涌动之上，呈现出一潭无波的死水，只等哪日投入一颗石子，激起滔天巨浪。 竹苗能明显感觉到这一天的临近。 出于对妓馆的熟悉，和察觉危险的动物本能，竹苗能够敏锐地感知到烟柳的每一步动作。 她对待梅姑的逆来顺受；接客后屡屡恶化，绵延不肯好透的伤口；表面毫无变化的房间，床头柜底下加了不起眼的锁扣，以及日益减少的金银首饰，都昭示着准备的渐次齐全。 快了。 等北城下了第一场雪，就不好走了。 竹苗这几日都睡不好，越来越低的气温让他手脚冰凉，半夜总要醒来几次，有时搓搓手又睡了，有时要爬起来，漫无目的地转一圈。 像个幽灵一样，轻悄悄地走完，再回去安睡。 今晚他又醒了。 不同于以往，这夜他睡得极浅，醒来后也无甚困意。他照例爬起来，静静走进馆里。 烟柳一身素衣，背着行囊，刚掩上房门，就见竹苗站在角落里看着她，悄无声息，像个森然的鬼影。 “竹苗！”烟柳把自己的嘴唇捂住，“你出来干什么？” 她生怕他会被当成这场行动的参与者。 “你快回去！今晚你没出来过，知道吗？” “都见到了，还能怎么？”竹苗走近了，毫无惧意，“走吧，送送你。我确认过了，没人醒着。” 烟柳眼里盈起一点泪光，亮莹莹的，她立即擦去，嫌它太招摇也似。 竹苗走在前头，给她带路，一如她当年刚被卖进来，竹苗领她去房间一样。 他把她带到妓馆隐蔽的后门。 这扇门平日用得不多，收进货物，或者买了新的姑娘进来，才会久违地打开一次。 烟柳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怎么知道她要走这里？ “放心，别人不知道，”竹苗像是能听见烟柳心中所想，“快走吧。” 钥匙早就配好了，情郎也已租好车在巷子外面等着，她只需迈一步，就能从这座牢笼中逃出来。 门打开，烟柳毫无犹豫地迈出第一步。 她出去了，欲要回头，就听见竹苗在背后说：“走，别回头。” “迈出去，就别回来，再别看这里一眼。” 蓄了一路的泪终于滚落下来，烟柳埋着头往前走，任泪珠落在她身后的路上。月亮这么圆，高高悬着，把她的前路照得透亮，回去的路想必也亮的很。可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过往的溃烂与疮疤，锦绣与故人，是烂了死了她一概不知。她脑子里只有竹苗的一句—— “走，别回头。” 一直到烟柳走远了，连背影都看不见，竹苗才把门关上。 他一落锁，红袖就从角落里走出来。 她管着妓馆大小事宜，对馆里的变化再敏感不过。一开始烟柳的异常还没引来她的注意，可竹苗频频替她遮掩，却叫她抽丝剥茧，揪着根探到了底。 “谢谢。”竹苗轻声说。 谢她自发现以来，一言不发地替他们隐瞒。 红袖只是板正地说：“我不欠你的了。” “那你亏大了。”竹苗笑笑，说，“这可是要命的事，可以还天大的恩情了。” “一样的。几年前，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竹苗惊诧抬眼，红袖神情平静，像是事实如此。可竹苗记忆里，他真的没做什么。 对于那段被剥开皮抽出傲骨与尊严的日子，红袖并无怀恋，但也是那段日子叫她知道，人间炼狱里，也是有一丝善意存活的。 如瀑布边摇曳的烛火，看着叫人胆战心惊，时时担心他灭了，场场虚惊过后，才发觉那烛油靠着股傻劲，长长久久地续着。 那枚从窗隙扔进来的馒头，究竟多弥足珍贵，只有红袖知晓。 竹苗回程，路过红袖，听得她问：“你不怕死吗？” 他反问：“你呢？” 红袖说：“我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知情不报，竹苗不说，没人会知道。 “也是。”竹苗有些安心道，“死就死了吧，虽然被打死会很疼，但其他死法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要是真的不管她，我才是要内疚死了。” 竹苗皱着眉，对红袖说：“这种死法最差。” “你真是……”红袖的喟叹没了下文。她停了好久，说：“睡吧。” 夜还长，好梦却只余今宵。 - 次日上午，还没有人发现烟柳不见了。 烟柳昨日没客，房间无须洒扫，姑娘们又大多起的晚，半天见不着人算不得奇事。 一直到天暗下来，多数人都用过晚饭，才有个姑娘提及：“烟柳呢？怎么一天没见她。” “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她在房间吗？” “不在。” “怪了。” 她们只是偶然注意，并没有寻根究底的意图和工夫。可“烟柳在哪儿”的疑问一经提出，就在不明真相的人群里不断扩散开来，好奇的，随口一提的，直至传到有心人耳朵里。 竹苗知道瞒不住，只是没成想这么快。 不出半个时辰，梅姑就带着几个打手，对烟柳的房间大肆搜查。 缺漏的衣服、首饰、金银一样样被清查出来，证据确凿。 烟柳逃跑了。 众人哗然。 人都被梅姑聚集在厅堂，闻讯神色各异，窃窃私语，闹得满堂哄乱。红袖扬声喊：“闭嘴！”低语声仍然不停。 梅姑低斥：“吵什么？” 声音登时停了。 梅姑动了真怒。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不好相与的，随情至性，喜怒无常。此刻底线真被触及，反而冷静得不像话。 梅姑问：“你们也想跑？” 空气霎时变得凝重，压得每个人头颅沉下去。 “我最怨恨什么，你们都知道。”梅姑像一条怨毒的蛇，嘶嘶吐着信儿，“从进来的第一天，我就和你们说过，想走，可以，只要有钱。不管你是偷是抢，交了，我放你走。” “你要有本事，把将军大帅勾来，我雇人抬轿送你。” “但是私奔，”后两个字在咬下时便淬出切实的恨意，“便只有一个‘死’字。” “你们以为她能跑多远？一天时间，她连北城也出不去。没有钱，无非是在那么几条民巷窝着。她能藏多久？半个月？一个月？但凡她敢出城，我就能在城门把她截下来，然后当着你们的面打死。” 众人噤若寒蝉。 烟柳跑了，不只是惊世骇俗，更是实现了她们想而未竟之事。梅姑这一番话，却是将颗颗浮动的心按压下去，沉回不见天日的瓦翁里。 “不过，那是之后的事。”梅姑抬起眼，目光逡巡着在场的人，被扫视到的人，脊骨皆爬上不可遏制的寒意，“她要逃，还有人帮她逃。外头是那个野男人，这里头，也有条吃里扒外的狗。” “你最好，把尾巴给我夹紧了。” 24.死生 ================= 翌日照旧开门。 前堂一如往日歌舞升平，后头的气氛却截然相反。 人陆陆续续地被带走审问，回来后有的带伤，有的没有，相同的是每个人都对此讳莫若深。所有人喉头都好像有根线吊着，悬着自己的性命，牵着他人的秘密。 三天后夜里才轮到竹苗，几乎是最后一个。 审讯室是一间清出来的空屋，窗子被蒙上后黑黢黢的，梅姑坐在中央，陈龙等人站在角落里，唯一燃着的烛火旁边是满满一架子刑具。 竹苗一进去，门就在身后咔哒一声锁上了。他看着在场握着鞭子或棍棒的男人，皆是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仿佛等着他的不是一场审讯，而是刑罚。 没有人开口，无需定罪，一个男人走上来，把他踹趴在地上。 梅姑开口问：“烟柳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竹苗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虚弱地抗辩。 “想挨打就接着装，”梅姑在竹苗面前蹲下，在尘埃中捉起他的脸，“三天前我就知道是你，也只有你。你做的很好，没留下什么证据，所以我查了这么久，现在才找你。” “我听不懂。” “听不懂是吧？”梅姑撒开手，对陈龙等人说，“看着点，别弄死。” 陈龙应道：“明白的。” 一干人便将竹苗团团围住。 好痛，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痛过。 竹苗觉得自己快死了，还是死了好。 前半程他抱着自己的脑袋，咬出了满嘴的血，后来他没力气了，后脑勺不知被谁敲了一棍子，余下的过程便变得模模糊糊的。恶心、想吐、偏偏晕不过去，疼痛也没有因此减少半分。 他好像听见陈龙对敲他棍子的人说：“都跟你说了别弄死。” 后面他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大概过了半辈子的时间那么长，竹苗看见一个着黑衣的身影向他一步步走过来，他以为是无常，等她蹲下了，他才从猩红的视线里辨别出来。 是梅姑。 他现在一身的血，梅姑不愿意碰他了。 “肯说了吗？” 梅姑说：“烟柳的藏身处、野男人的身份、他们打算去哪儿，你说出来一样，我就放你走。” “我……不知道。”说出这几个字就用尽他全部力气。 “竹苗，你以为你是什么，菩萨？”梅姑口吻极残忍地说，“她们是婊子，出来卖的，不是闺中小姐。有情的婊子都死了，无情的婊子不会记得你的恩。一个水荷，还不够你记住教训，现在你要为了烟柳去死吗？” “水荷没有骗我。”血污了的脸上，只剩一双眼睛还澄澈着。竹苗眼神极为倔强，半分不为痛所屈。 终其一生，竹苗都以真心换真心作为自己的信条。姑娘们有抗拒、有利用、有感恩，终究没有人能做到彻底的无动于衷。 除了梅姑。 他的热忱、信赖和依恋，只有梅姑彻彻底底地选择了辜负。他绝对，再也不会相信她。 水荷是他救的第一个女孩子。 那么干净、漂亮的一个女孩子，不可能会骗他。 良言难劝赴死鬼，梅姑站起来，看着脚边蜷成一小团的竹苗。 真可怜，这么多伤。 偏偏长了张比石头还硬的嘴，生了根比牛还倔的筋。 “我不着急，竹苗。找到烟柳之前，我跟你慢慢耗。”梅姑饶有趣味地说，“你说，是她先被我找到，还是你先开口求饶？” 竹苗轻蔑地扯开嘴角：“你做梦。” 她一个也别想实现。 “这样好不好？”梅姑低下头看他，“若是后者，我不会追究你任何罪责；若是前者，我要你亲手把烟柳沉塘。” 竹苗震惊地看着她，不敢相信她能残忍至厮。 梅姑甚至在笑，笑意堪称满足，“等你杀了人，你还能做你的活菩萨吗？我很好奇。” “杀了我吧，”竹苗抓住她的脚腕，绝望地说，“你不如杀了我！” “休想。”梅姑抬脚踩上他的胸膛，竹苗闷哼一声，“在我下地狱之前去死，你哪配有这么好的福气？” “你、管不了我……咳咳，”疼痛让竹苗的话变得断断续续，“你要是……把烟柳带回来，我立马自戗。” “你敢？”梅姑狞笑道，“你敢死，我就把和你关系好的那几个腿打断，扔去做一辈子贱妓。” “你不能……”竹苗的声音越来越没有底气，终于带着泣音哀求起来，“你杀了我吧，梅姑，求你。” “都说了，想都别想。” 收回脚后，梅姑甩了甩裤脚，像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她踢一脚竹苗，后者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等你什么想说了，我再过来。” 梅姑徐徐走出去，门落锁，黑暗里只剩下竹苗，一把椅子，角落里一堆稻草和血迹斑斑的刑具。 竹苗抱着膝盖，在稻草堆里蜷紧了。 好疼呀。 真的好疼，何存芳。 一想到这个名字，委屈和脆弱就叫嚣着要把他吞噬。 竹苗抽泣着，泪水一滴滴滚落，掉进尘土里。 我可能要死啦。 何存芳。 死之前要是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 - “竹苗，竹苗！你在里面吗？”有人在敲窗户。 不知道她喊了多久，一直没得到回应，喊声和动作都变得万分焦急。 “竹苗！醒醒！”她都快哭了，“你不是死了吧？” 好吵。 竹苗从梦里渐渐睁开眼睛。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他痛恨这份清醒，连外面的人也被他迁怒。“谁？”他生气地问。 “竹苗！你没死，太好了。”外头的人说，“我是莺莺。” “你来干什么？” 莺莺担忧地说：“来给你送饭吃。竹苗，你两天没吃饭了。” 有吗？ 竹苗想了想，好像是有人给他送饭来过。 想起来了，是陈龙。 他隔一段时间就端些碗残羹冷炙过来，扔在地上，再过一会儿过来收走，从来不管竹苗碰没碰过。 原来他已经来过这么多次了吗？ “竹苗，你把窗打开，”莺莺说，“你来窗边吃饭。” 试图爬起来时，竹苗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很久了。 头晕眼花，刚站直就摔了下去，他意识空了几秒，而后才慢慢扶着墙站起来，满头虚汗。 右脚踝不知怎么了，钻心的疼，他几乎站不住，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 窗子从里面拴上了，居然没锁。细弱的手指搭上去，显些要拨不开搭扣。 终于打开，莺莺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就哽咽了。 “竹苗……你，”她极力克制住情绪，把饭食端上窗子，隔着窗柱说，“快吃吧。” “抱歉，吓到你了。”竹苗不清楚自己现在什么样子，想来不会比恶鬼好看多少。 “没有。”莺莺摇摇头 莺莺带过来的饭比陈龙要好一万倍。有热粥，菜，还有四五个扎实的馒头。 竹苗原本吃不进，只是小口喝着粥，热汤进了胃里，身体暖起来，才终于觉得饿了。 他风卷残云般喝完两碗粥，还吃了一个馒头。把剩下的馒头放进稻草堆藏好了，回窗边和莺莺道别：“谢谢你。你快走吧，别被发现了。” “等等，”莺莺制止他关窗的动作，从身后掏出一把糖来，“给你。” 竹苗露出惊喜的神色，当即剥了一颗。 好甜。 吃完一颗还想吃，莺莺拦住他：“你慢点吃，就这么多。” “哦。”竹苗恋恋不舍地收起来。 “我走了。”莺莺说。 “嗯。” “下次大概不是我来，我们说好了，一人一次，败露了一起担。” “你们？”竹苗问，“还有谁？” “好多，几乎全部人。”莺莺握住竹苗的手，掌心很热，目光殷切地看着他，“竹苗，你得撑住了，别的我们帮你，你只要记得一件事，不能垮。” 竹苗不可谓不动容，可当想到梅姑的话，他垂下眼睫，不敢回应莺莺的热切。 他撑着，能撑多久？撑到烟柳被抓回来，他要变成梅姑的刽子手吗？ “竹苗！”莺莺焦急地催促他回应。 竹苗掀开眼睛，浅淡地笑了下，“我会的。” 她总算安心。 一如莺莺所说，好多人，几乎所有人都参与了这次合谋。两天一次，每次人都不一样，他相熟的，不相熟的，甚至大柱都来了。 “我是短雇，她发现了，我不干就是了。”大柱这么说。 靠这么多手捞着，这么多稻草吊着，竹苗当真活下来了。 右脚越来越疼，竹苗有一天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他和送饭的人说，那姑娘当即哭起来，竹苗安慰了她好一阵，让她把馒头扔进来。 他要活着。 那么多人希望他活着。 夜里他睡得越来越昏，常常与昏迷无异。有时他都分不清白天夜里，送饭的人来时他还昏着，醒来后发现身边扔着几个馒头。 期间梅姑来过两次，无非是问他关于烟柳的事。竹苗一概答不知道，后来闭着眼睛，什么也不说了。 今天竹苗发现他馒头也吃不下去了。 嗓子很痛，馒头咽下去像刀片一样利，刮得他生疼，水囊里的水早喝干了，离下次来人还有整整一天。 竹苗只好睡觉。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很沉，几乎算不得睡，更像油灯燃尽之前灯火无声熄灭的宁静。他从没觉得这么舒适过，身上的痛楚，脏腑里的难受通通不见了，恍惚间他甚至见到了从未谋面的娘亲。 竹苗从没想过他还能醒过来。 是别人叫醒的他。他能模糊听见声音，身体却动不了，呼吸尤为艰难，连睁眼都极其费力。 “竹苗，竹苗！你醒了吗？”莺莺在外头问。 竹苗很努力地点点头，幅度却近于微不可查。 莺莺几乎要喜极而泣。 今日送饭的姑娘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说“竹苗不太好”时，她七魄都快散了。赶过来后就见竹苗一动不动地躺着，胸前连呼吸的轻微起伏都看不见。 “莺莺……”字词从竹苗的唇齿间漏出来，“好冷，怎么这么冷？” “昨天晚上下雪了，竹苗。” 下雪了？ 竹苗缓缓看向窗户，果真看到莺莺身后飞满了白絮。 好大好大的雪。 “都……这么久了吗？”竹苗突然笑了笑，“梅姑找不到烟柳。” “是，她找不到，”莺莺并不关心烟柳究竟是什么境遇，她一味撒着谎，“梅姑都气死了，每天派出去好多人，一点踪影也没有。我听见他们聊天，说是烟柳已经走了，离开北城了。” 离开了。 竹苗一想到这个可能，心情就愉悦起来。 “你要活着出来，竹苗。” 竹苗嗯一声。 可谁也不知道梅姑想关着竹苗多久。 冬天太冷了，他可能明天就会死。 第二天竹苗醒得很早。 他精神异常得好，不仅能清醒地思考一些事情，甚至能听见早起的人扫洒的声音。他猜想着，这大概就是他们说的回光返照。 那一会儿走马灯的时候，是不是就能看见何存芳了？ 窸窸窣窣的，是门锁被抽开的声音。 梅姑又要来审问他了，竹苗提前闭上眼睛装睡。 锁链落下的清脆声音，木门推开的吱呀声，脚步声。 咚、咚、咚。 脚步声只有一个人，不是梅姑，异常地沉稳与厚重。 竹苗好奇，睁开眼睛。 好清晰的一个何存芳，比他梦里见过的影子都要分明。穿着军衣，披着斗篷，立在他面前，干净又俊朗。 “何存芳……”竹苗嗓音喑哑地不像样子。他伸出手，勾了勾眼前人身影的轮廓，“是我的走马灯来了吗？” 他很难形容何存芳的神情。其实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走马灯里的何存芳会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子，自然更不清楚他的神情为何这样悲伤与沉痛。 眼眶红红的，好像要哭了。 “别哭，”竹苗说，“我不要紧的，你不要哭。” 何存芳神色更加不忍。 他颤抖着声音说：“跟我走，竹苗，我带你回家。” “好呀，”竹苗乖巧地笑了，“我跟你走。” 何存芳弯下腰，打横将他抱起。 -------------------- 我说别急（不是） 这章完全不敢中间分章，不然我会被通缉吧。 25.苏醒 ================= 何存芳在大清早带着两个卫兵闯进妓馆。 他斗篷上全是雪，神色比雪还要冷，利落地下令砸锁闯门。 巨大的响声把所有人都吵醒了。几个男人从女人的臂弯抽身出来，系上裤头骂骂咧咧地出来算账，被卫兵拿枪对上后，倏地凝然无声。 “滚。” 男人屁滚尿流地回到房间里。 梅姑很快率着人赶出来。 她见何存芳一身煞气，惊了惊，很快换上谄媚的脸说：“何先生，好久不见。” “竹苗在哪儿？把他交给我。”何存芳没有任何与她交谈的耐心，“你要的烟柳的奸夫，在这里。” 哐当。卫兵身后摔了个浑身血污的男人出来。 何存芳不是刑讯家，用刑弄不出太多折磨人的花样，只有最原始的殴打。男人一身伤，暴力而直接，叫梅姑皱着眉后退两步。 而后她蹲下身，将那昏厥的男人的脸翻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何存芳原先的司机陈桥远是谁？ 梅姑问：“我凭什么信你？” “这是自陈。”何存芳扔出一张带血的纸，“等他醒了，你可以问问他，他现在什么都会说。” 他再次说：“把竹苗给我。” 梅姑不置可否，慢悠悠捡起信纸看上面的内容。 上头说，陈桥远痛恨何存芳，又恰好和烟柳偷情过一阵，为了报复，便用私奔的由头把烟柳拐走了。他并非诚心私奔，只为羞辱何存芳，和烟柳温存一段时间后便把她甩了，再去何府耀武扬威。 自投罗网，然后就成了这副样子。 梅姑看完便信了大半。 何存芳旁边的人，有些手段不稀奇，难怪她怎么也抓不到烟柳。 寻张椅子坐下，梅姑翘起二郎腿问何存芳，“何先生，竹苗一介无名小卒，你在意他做什么？” “你可能误会了。”何存芳本就是耐着性子在和她交涉，并没有讨价还价的意图。他从腰后拔出一把黑色手枪，抬臂抵上梅姑的额心，“我说，把他给我。” 半生风雨下来，梅姑此时被枪指着仍能岿然不动，声音却是紧了些，有损几分从容，“胡将军以民主许诺北城百姓，何先生就这么做下属，侍武行凶，欺行霸市吗？” 何存芳干脆地扣动手枪，子弹上膛，字里行间皆是森森冷意，“我端了你这毒窝才叫民主。” 手指扣在扳机上，略一施力，眨眼就能夺走梅姑的性命。她终于有了惧意，呼吸急促，死死盯着何存芳那根手指，话仍寸步不让，“有本事你就开枪。”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何存芳手臂微移。 砰！ 一颗子弹射入梅姑左肩。 巨大的枪响惊起暗处阵阵惊呼。 梅姑捂住左肩，鲜红的血液从她指缝间汩汩流淌出来。她痛吟着看向何存芳，眼神怨毒，咬牙切齿道：“你别想带走他！他一辈子只能呆在这儿，死也是死在这儿。” 何存芳道：“由不得你。” 枪口仍对准梅姑，何存芳对两个卫兵下令：“去找。” 梅姑喊叫起来：“拦住他们！” 卫兵手里有枪，陈龙等人怎么敢拦，上前做了个样子，被推开后便躲在角落里，无动于衷，任由他们砸开一间又一间的房门。 看见竹苗那一刻，何存芳几乎不敢认。 空荡荡的房间里好小一个人，窝在角落的稻草堆里，棉衣破损不全、脏乱不堪，浑身的血污触目惊心。 他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打，又苦苦支撑多少天，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问自己，是他的走马灯来了吗。 何存芳几近哽咽。 他把竹苗抱起来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靠在何存芳怀里时，竹苗才发觉出一丝不是幻觉的可能来。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抬起手，用满是血污的手指抚上何存芳的脸颊，脚步顿时停下来。 是温热的，手指移开，白皙的侧脸就沾了丝脏。 “何存芳……”竹苗看着那丝脏愣神，“你是真的吗？” “是我，是真的，”何存芳低头，使二人额头相抵，“感受到了吗？” 紧贴着的额头动了动，是竹苗在点头。 “你来救我。”竹苗说。 “嗯，我来救你。” 怀里没了动静，何存芳抬头，见竹苗歪着头失去了意识。 心骤然一紧，何存芳立即，凝神听竹苗的鼻息。 微弱而缓慢，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还在呼吸。 还好，还好。 他惊魂未定，抱紧竹苗加快往外面走去。 路过大堂，梅姑还瘫在椅子上，看见他们，疯狗一样叫起来：“把他放下！何存芳！把他放下！” 何存芳刚好有账和她算。 他挽着竹苗膝盖的手臂抬起来，对准梅姑又是一枪。 正命中左边大腿。 两枪是最好的震慑，一时间，除了梅姑的呼痛声，馆里静得落针可闻。何存芳的话因此掷地有声—— “从今往后，竹苗不会踏入这里一步。想死的话，大可以来招惹他。” 民与官斗，梅姑再如何也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任由何存芳把竹苗抱上车子，扬长而去。 - 萍水街的宅邸迎来它鲜少光顾的主人。 程妈听说是何先生来了，大喜过望，带着仅有的两个下人去迎接，没成想何先生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抱着一个瘦弱的，满身血污的少年。少年显然遭受了刑讯，且好一段日子没接受治疗，显得残破不堪。要不是理智尚存，她差点要问何先生是从哪个牢里捞出来的。 看得出来，何先生很珍视他，动作小心翼翼，放他在床上时，不比一根羽毛飘落使人惊动。 “把屋里的火烧旺一些，”何存芳开始解竹苗身上的衣物，“烧一大盆热水来，派人叫医生。” 程妈应声，将事情有条不紊安排下去。 被她遣去叫医生的小丫头问：“叫哪位？” 程妈不做他想，“楚医生。” 小丫头呆在原地没动，有些难以置信。 那可是给将军看病的楚医生。 “愣着干嘛，听不懂人话？”程妈训道。 “是。”小丫头赶紧跑了。 鞭伤、棍伤、脑部的撞击伤，还有长期未正常进食造成严重虚弱和营养不良。楚医生都花了好久才确定竹苗的身体状况，边皱眉边记录。 民间私刑下手也能这么狠，什么人呐。 “他怎么样？”何存芳迫不及待地问。 “很严重。你说他被关了很长时间，这种身体情况下，精神也会受到很大伤害，康复和休养都会需要比较久。” “能完全复原吗？” “精神我不知道，身体的话，”楚医生翻着手上的记录，“别的应该没问题，右脚踝不太好说，拖得太久了，可能会留下一定程度的病根。” “什么病根？” “微跛。” “不行。”何存芳不容置喙地说，“治好他。” “……” 有权又蛮横的顾客真叫人难办。 楚医生想了想说：“我可以推荐另一位医生给你，他比我擅长这方面。” “好，我去联系。” “不过完全恢复是不可能的。做不了重活，久行疲惫，阴雨天疼痛是难免的。” 何存芳问：“会很疼吗？” “……” “要视手术的成功程度和恢复情况来定，”顶着何存芳的目光，楚医生斟词酌句地说，“恢复期照顾周全，以后都仔细休养，应该可以……不怎么疼。” 何存芳这才点头，说：“好，你们尽全力治。” - 竹苗醒过来是两天以后。 他盯着天花板发呆，思考这是哪里。 也没有想得太认真，被子轻暖，舒适的环境让思维也变得懈怠。 直到那个男人发现他醒了。 男人一直在房间里，本来是看顾，却玩忽职守看起了报纸。发现床上有动静，他放下报纸站起来说：“你醒了？” 竹苗看着他，点点头。 “不能说话？” “没……咳”竹苗清清滞塞的嗓子，“能说。” “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男人声音沉稳，引导性很强，问题接二连三也不叫人戒备。 “记得。”到何存芳救出他之前的都记得。 楚医生接着问他问题，避开过度隐私的部分，终于确定病人精神方面没出大问题。 “你很坚强。”楚医生夸赞他。 竹苗回忆了一遍始末，突然惊醒过来：“这里是何存芳的家吗？” 男人说：“是他的宅邸。” 竹苗立即挣扎着要起来，男人按住他说：“你还不能动，你的脚……” “放开我。”竹苗甩开他。 屋内很暖和，赤脚踩在地上也不觉得冷，不能走，竹苗就跳着出去。 他铁了心地要走，楚医生说什么也不听，明明跳几步就没了力气，差点跪在地上，却咬牙死撑着，扶着墙歇一歇再继续。 楚医生只得跟着他，以防他一个不慎滚下楼梯。 病人的体力，或者说意志力都出乎他的意料，居然一路跳到了一楼。虽然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但几乎可以算得上奇迹。 正准备清洗食材的程妈撞见，瓜果蔬菜掉了一地。“你醒了？你要走？”她一个箭步上来拦住他，很不赞同地看向楚医生，“你怎么不拦着他？” 竹苗挥动手臂甩开她，一次，没成，他又无力地甩了两三次，程妈自己放开了。 楚医生这才摊手示意，“我拦不住。” 竹苗又往前跳了几步，搭住大门扶手，程妈死活不让他开门，苦口婆心地劝：“不行，外面很冷，下着雪呢。你这么虚弱，身体遭不住的。回去躺着好吗？” 两双手扣在门把上僵持，门却突然从外面打开了。 没了倚靠，竹苗反应不及，霎时向前跌去。 何存芳把人接了个满怀。 靠在何存芳怀里，竹苗呆滞地看着门外被冰雪点缀，川流不息的街道。 没有院子，没有树。 这不是何存芳和妻子的住所，他成了金屋藏的娇。 “你怎么在这儿？” 门外尽是寒风，竹苗穿得薄，鞋也没有，何存芳连忙把他抱起来，关上门，抱进暖融融的屋里。 他把竹苗放在沙发上，脱掉斗篷，看见狐毛上雪粒融化的水滴，又把它拿远一点，以防冷着竹苗。 一连串动作做完了，何存芳才想起惊喜来：“你醒了？” “哪里难受吗？”何存芳转头问楚医生，“他怎么样？” “挺好的，有些我还没问，不过不急。”说完，楚医生后退一步。 那少年靠在何存芳怀里，神情抗拒而冷漠，与何存芳的欣然形成截然的反差。楚医生看着，总觉得山雨欲来。 何存芳却没有发现，他笼着竹苗，极为亲昵地问：“有什么不舒服吗？” 竹苗摇摇头，缩着身子后退。 他拒绝同何存芳说话，何存芳却拿手指摸摸他的嘴唇。 打竹苗住进来起，何存芳每天都会回来几次。他会给竹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例如剪指甲、修一两缕无伤大雅的头发、换衣服或给他润一润嘴唇。是以此时竹苗唇色虽然苍白，摸起来却是柔软湿润的。 何存芳很想亲亲他，尽管他这两天已经亲了很多次。 他俯身下去，亲到的却是手背。 竹苗捂着嘴，露出来上半张脸，一双眼睛愤怒地盯着他，讽刺道：“何存芳，你亲一个男人，你妻子知道了，会怎么想？” 喜色一分分收敛，何存芳缓缓退开，看着竹苗瑟缩着远离他，摆出防备的姿态。 他茅塞顿开。 “是因为这个吗？”何存芳问他，“你知道了这件事，才再没来找过我，让我再有你的消息时你已然九死一生？” “是。”竹苗抿唇，眼睛看着别处，“不足够吗？” “你不来问我，就自顾自地结束了。”何存芳有了隐然的怒气。 “我看见了，你要我问什么？”回想起那一幕，竹苗仍不由自主地心痛，“问你会不会和她百年好合吗？” “她是胡将军……” 竹苗一点也不想听这些。 他想站起来，还没落地就被何存芳捞回去，何存芳彻底动了气，“你想去哪儿？” 竹苗更加执拗地和他对视，“你别管我。”他拍打何存芳的肩膀，“放开我！” 何存芳一把将他抱起来。四肢都被夹住，竹苗丝毫动弹不得，何存芳沉着脸，大踏步上楼将他放进先前的房间里。 不等竹苗下床要走，何存芳把窗户、门都锁上，只留他一个人在里面。出去前何存芳说：“我马上回来。” 然后他听见何存芳在门外和程妈吩咐：“这是钥匙，他闹的话，进去安抚一下，别伤着他。” 竹苗躺在床上，身心俱疲。 他才不会歇斯底里地叫做下人的为难。只是一面对何存芳，他就没有理智了而已。 何存芳果真不一会儿就回来了，竹苗赶紧坐好，换上刚练习的冷酷神情。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就是你吗？”女子清脆的声音响在屋子里，“我早就想见见你。” 竹苗认识她。 胡玲珑，何存芳的妻子，他见过一次，便此生难忘的女子。 冷酷化为乌有，只余无措。 -------------------- 何存芳:我们大猛1的世界里没有误会。 26.保证 ================= 竹苗坐在床上。 他想自己应该下床，好显得礼貌一些，又觉得何存芳的妻子肯定讨厌他，他离得远远的才最满意。 进退维谷间，胡玲珑径直在床沿坐下，二人之间不到半米，竹苗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你别紧张，我又不吃人的。”胡玲珑疼惜地摸了摸他脖颈上的纱布，看着他苍白的脸说，“何存芳都跟我说了，辛苦你了，我都不敢想你怎么熬过来的。” 何存芳靠在门口，气定神闲，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竹苗求救地看向他，他才开口：“说正事。” “好吧。”胡玲珑收回手。 “我和何存芳不是真夫妻。我爹要我和他结婚，我不愿意，他又要我嫁别人。我当时觉得，那还不如嫁给他。我爹也说，他能让我挑的人里，何存芳最年轻有为。” 竹苗脸色越来越白。 “重点。”何存芳提醒。 “重点就是——我没有和何存芳结婚。证书、婚礼，都没有。我爹让我住在他家培养感情而已，因为我说不嫁不喜欢的人。” 笼罩多日的阴霾散尽，竹苗逐渐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胡玲珑的眼睛。 她长得明丽，笑盈盈看着竹苗，一分恶意也没有。 竹苗问她：“你不喜欢他吗？” “不喜欢。”胡玲珑说，“他见到我第一面就说，‘对不起，小姐，我喜欢男人。’谁还会喜欢他。” 愕然之下，就算她有过一丁点期待，也化为泡影。 竹苗的手抓紧被面又松开，反复几次，把那里抓得皱皱的。 “你清楚了吗？”胡玲珑握住他的手问。女孩子的手小而柔嫩，诚心却半分不减，切实地传递过来。 竹苗点点头。 “那就好，”她站起身，理理衣裙，“我走了，不打扰你休息。” 她在这儿，竹苗始终不自在，何存芳又切切盯着，她猜他们肯定有很多话要剖白。 “谢谢。”何存芳侧身给她让开一条路。 “你好好对他。” 有关竹苗的事，何存芳同她报备过。胡玲珑对他的命运唏嘘不已，今日一见，更觉得他乖巧可怜。 “会的。” 送完胡玲珑下去，何存芳回到房间。 竹苗乖乖靠在床头，再没闹着要走。 何存芳坐到床边问：“还走吗？” 竹苗摇摇头，凝视着何存芳，目光依依。 “对不起。”他说。 “就这样？”何存芳问。 竹苗置身险境，自己却一无所知，何存芳现在想想仍觉得后怕。他本意是想好好清算这笔账，竹苗却误会了。 竹苗仰起头亲住何存芳。 这是何存芳方才在楼下没有索要到的吻，竹苗把月余来的思念都放在里面，吻得青涩而缠绵。 他一点点描着何存芳的嘴唇，舌头舔舔他的唇珠，犹豫地缩了缩，才义无反顾伸进去，撬开齿关。 竹苗学着何存芳从前吻他的样子舔弄何存芳，七分无畏，三分羞怯，直把自己弄得面红耳赤。 何存芳始终被动，只时不时给一些肯定的回应，告诉竹苗他是喜欢的，引诱竹苗步步加深亲吻。 吻毕，竹苗心跳不止，在很近的地方与何存芳对视，眼底是波光粼粼的水色。 何存芳说：“不够，竹苗。” “你还……想要什么？”他喘着气，一副诚心谢罪，予取予求的样子。 “我要你和我约法三章。”何存芳抛出赎罪的条件，“不许擅自离开，不许再以身犯险。” “我答应你。” 竹苗柔软地依靠着他，乖巧得不像样子，何存芳有一瞬间觉得他此刻说什么竹苗都能答应下来。 “还有呢？”竹苗问。 “还有，”何存芳扳正竹苗，确保他能看着自己的眼睛说出答案，“告诉我，要是没有胡玲珑的话，你会不会来我身边。” “我会的。”竹苗确切地说，“我想着还完钱了就去找你，可我觉得我肯定忍不住。” “赚钱太慢了，我又很想你。” 足够了。 竹苗问：“你原谅我了吗？” 何存芳蹭蹭他的额头，说：“嗯。” 得到想要的答案，何存芳替竹苗掖掖被角，说“好好休息。”便有些急促地站起来想要离开。 竹苗却拉住他说：“可以的。” 刚刚亲吻的时候，何存芳就起了反应，一直掩盖着，不叫竹苗发现。 “不行，你伤没好。”他挣开，又听见竹苗说：“我用手。” 只片刻的犹豫，竹苗就去解他的皮带。目光触及竹苗袖口露出的纱布，何存芳后退一步，却没法做到彻底抽身离开。 竹苗举着手看他，刚被亲过的嘴唇水润润的，白皙的脸仰着，灯光一照，诱人得紧。 何存芳已经很久没有发泄过了。 “你帮我，”他说，“你不用动。” - 竹苗坐在床上，看着对面椅子上的何存芳，双腿岔开，自慰。 他红着脸，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此时才觉得何存芳不让他动其实是一种惩罚。 握住勃大的性器，何存芳娴熟地动作着。他一边撸动一边看着竹苗，目光不啻于一场奸淫。 竹苗不知道他看哪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明明穿着衣服，却仿佛赤身裸体，浑身都热起来。 “何存芳……”竹苗不安地唤一声。 何存的身体一震，马眼吐出一大口清液，眼神骤然变得炽热，好像要把竹苗吃进去一样。 竹苗看着他手里的性器，怎么也移不开眼睛。 他居然吃下过这样的东西。 他揪紧了被子，被子底下左腿无意识屈起，磨蹭着光滑柔软的被单。 “叫我的名字。”何存芳说。 “何存芳。” 鸡巴上的手越来越快。 “继续。”他说。 “何存芳。” 竹苗的声音在抖。何存芳的低喘一声声传来，抓着他沉进去，好像要把他溺死在里面。 何存芳快要射了。 他站起来，塞一张绢帕在竹苗手里，让竹苗裹着他的鸡巴捧住。 “说你不走。” “我不走，何存芳，我不会走的。”竹苗知道他想听什么，“我已经没有地方去了。” 何存芳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射出来。 射完，他亲亲竹苗染上绯色的眼尾，说：“谢谢。” 竹苗臊得说不出话，何存芳把绢帕扔开，手摸进被子里，握住竹苗站立起来的阳物。 竹苗应激一般躲开，忙说：“我不用。” 他忘了何存芳在床上从来不听他的。 何存芳吻他，把他吻得头昏脑胀，双手主动环上何存芳的脖子，身体也扭转过来，全部地送进对方手里。 何存芳很克制，一只手始终撑在床上，确保不触碰尽是伤痕的身体，只解开竹苗的裤子，拉下底裤，侍弄挺翘滴水的性器。 竹苗的喘息霎时剧烈起来。 何存芳扶住性器，低下头，在铃口舔了一下。 “唔……” 太超过了，竹苗推拒着说不行。 “我会让你舒服，”何存芳像没听见一样，扶着他的性器说，“作为交换，你不能乱动。”他轻吻一下竹苗腰腹露出来的纱布边缘，说：“你要快点好起来。” “……好。”竹苗成功被他温柔的语气哄骗，“我不乱动。” 将鸡巴含进嘴里，何存芳只是舔了舔，竹苗几乎立即发出一声促吟。 怎么可能不乱动。 他仰起脖子，身体像弓一样绷紧，腰腹的伤口差点裂开，幸好何存芳及时托了一下他的背，让他平缓地落回床上。 鸡巴被惩罚性地轻咬了一下，竹苗啊一声，不敢再有动作。 可是太舒服了，他反悔了，不想要了，蹬着左腿不让何存芳继续。 “何存芳，停下……” 何存芳吸了吸两颗卵蛋。 “唔嗯……” 竹苗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挣扎。除了鸡巴以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万分煎熬，让他怀疑这分快乐到底是不是必要。他甚至有点怀念以前被何存芳捆起来操的时候，可现在何存芳不碰他，他连咬着自己的拳头都不敢。 虽然看不见，但何存芳肯定不许他这样。 舌头顶弄马眼，侧颊吮吸棒身，何存芳甚至主动将鸡巴整根吞进去，用柔软喉咙的挤压来讨好，它为了叫竹苗舒服，他无所不用其极。 竹苗很快就要缴械投降。 在何存芳做第三次深喉的时候，竹苗射出来，精液顺着何存芳的喉管滑进去，落进胃里。何存芳一直含住，直到他把精液射尽。 味道不重，毕竟他这么虚弱。 竹苗射完就没了力气，连手指都动不了，精神也涣散起来，眼睛要闭不闭。 他还顾念着要去拉裤子，何存芳抱着他说：“睡吧，我会帮你弄好的。” 朦胧的视野里，何存芳是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手垂落下去，竹苗合上眼，陷入又一轮昏睡。 - 衣服是何存芳亲自给他换的。 宅子里只有程妈和两个丫鬟，不方便，他更不想找个男人，所以换衣服和擦身的事一直是自己在做。 其实何存芳挺会照顾人的。他小时候家里有下人，但他母亲身份低，没人管他，他早早就得照顾自己。后来母亲死了，他离家漂泊，直到胡将军打进北城安都以前，都是自己过的。 给竹苗换的衣服，连程妈都夸他仔细。 将衣物收好，何存芳刚准备出去，楚医生就进来了。 病人刚醒，楚医生合该好好检查一下，但一会儿是竹苗闹着要走，一会儿是胡小姐造访，他等了很久，等动静彻底平息了才上楼。 一进来就看见竹苗在昏迷。 “他怎么了？”病人精神还可以，不应该这么快又晕过去才对。楚医生快步走到床边检查，发现与其说是晕，不如说是累得睡了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情欲味道。 楚医生怒目而视向何存芳：“你怎么可以和他做？不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养吗？” 何存芳难见地有些窘迫，说：“没做。” “那他怎么晕过去的？” “我帮了他。”何存芳不觉得这是什么大忌。病人也是人，要就舒解，天经地义。 以防楚医生不了解竹苗，何存芳说：“他以前也晕。” “……” “你还是人吗？” 看何存芳完全没有在反思的样子，楚医生气得头疼。 出于医德，他十分有骨气的，指着何大参谋长的鼻子警告：“近期内都不许行房，至少在他可以走路之前，听见了吗？” 何存芳颔首。 这还差不多。 真是冲动了，楚医生反应过来后食指在抖，赶紧攥进另一只手里暖暖。 “我走了，”何存芳有公务在身，本就是抽空回来看一眼而已，“你照顾好他。” “你放心。” 怎么也比你照顾得好。楚医生腹诽道。 27.舞会 ================= “陈桥远死了。”胡将军说着，缓缓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是吗？”摩挲着白子，何存芳好奇得像是首次听闻，“怎么死的？” “你弄死的。” “他不老实，”何存芳下好白子，坦荡承认道，“给将军添麻烦了吗？” “丽娘闹了一阵，不打紧。” “原来丽夫人姓陈。”何存芳恍然大悟道。 “是她的远房亲戚。”到底是自己提拔起来的心腹，胡将军不会因为一个姘头的亲戚与他太过为难。但敲打是必要的，“存芳，有权不擅，一直是我对你最满意的一点。” 何存芳当即低下头，说：“是我僭越了。” “没有，你的人你处置便是。”胡将军朗声笑起来，将先前沉肃的氛围都驱散了。他问：“最近和玲珑有什么进展吗？” “胡小姐看不上我。” “胡说。你们俩都不住在一起，还想怎么看上。” 何存芳顿了顿，旋即再次赔罪，“存芳并非有意瞒着将军。” “你们小辈爱怎样，我管不着，”黑子在棋盘上已然失势，何存芳下棋从不让人。胡将军利落投子，黑棋掉在棋盘上，将杀伐果决的白子尽数搅乱，“玩个人也很正常，是男是女都不打紧，不过存芳，你可千万别忘了，你最主要的任务是什么。” 何存芳将白子一粒粒捡起收好，“我明白的。” 不卑不亢，何存芳对待上级向来如此。他不是一个足够服从的人，有主意，也不坦诚，但惯会权衡利弊，行事从来顾全着命令、大局和自己的性命，挑不出半点错处。 胡将军爱用聪明人，前提是不需花费过多心神确保其忠诚。 天色向晚，何存芳正欲告辞，胡将军从棋桌下抽出一封电报给他。 “你看看。” 会议结束后他把何存芳留下来下棋，正是为了这个。 何存芳越读神色越肃穆，反反复复读了三遍才放下，定音道：“宁峥是想挑起战端。” “这老东西，”胡将军嗤笑道，“临安的杨柳风还没把他吹软呢。” “将军待如何？” “你怎么看？” 何存芳沉吟片刻，“联豫。” “是好办法。但许永明和宁峥倒清时有同袍之谊，占豫城后，更是对北城虎视眈眈，与我不和已久。”胡将军肇基于关外，是清廷倒后乘着时局而起的一支力量，如今盘踞在这北城里，节制各方军阀，四方不服者甚众。 何存芳道：“其中利害，他看得清的。” “好！”胡将军赞道，“这件事交给你。” “我会尽力而为。” 胡将军应一声。 何存芳从不说“定不负所托”或“以性命担保”之类逞英雄豪义的话，精明的很。但也正是这点不同，叫胡将军从不多信他一分。 - 何存芳变得很忙。 他从那天后就来得少了，总是深夜回，凌晨走。竹苗病中虚弱，本就睡得久，极偶尔醒来时会发现何存芳还睡在身边。 他总爱搂着竹苗睡，箍得竹苗很不舒服。但看着他眼睛底下青黑的印子，竹苗就不舍得吵醒他了。 通常不出半个时辰，何存芳就会醒，他亲一亲竹苗，匆匆洗漱一番又要离开。唯独有一次，何存芳将近中午才醒过来，竹苗为了等他，饿得眼冒金星，何存芳赶紧叫程妈送饭上来。 那天以后他就不和竹苗睡了，竹苗想说没关系，但一直没机会告诉他。 身上的伤渐渐痊愈了，精神也日渐向好，竹苗能走出十步远那天，胡玲珑登门拜访。 “你好呀。”她一边解她漂亮的白色狐裘一边打招呼。 “你好。”竹苗拘谨地说，“你来找何存芳吗？他不在。” “不是，我来找你玩。”挂好衣服，胡玲珑牵着竹苗在沙发上坐下，“你一个人在这儿，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竹苗小声说：“我不用的。” “可是何存芳说你很无聊。他昨天打电话来，说他还得忙一阵，没空陪你，拜托我来给你解解闷。” 竹苗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何存芳知道。 他知道竹苗寂寞，每天坐在窗边，盯着外面车来车往，连对门铺面有几条窗棱都数清了。 “谢谢。”竹苗对胡玲珑说。 “不要谢我，何存芳给了我很多好处的。”亦真亦假，听不出是不是玩笑话。 “你想做什么？”不等竹苗回答，胡玲珑激动地站起来，“我早就想来何存芳的书房看书了，他收藏了好些我爹不让我看的书。”她站在楼梯上回望，“你爱看书吗？” “我……”竹苗想说他不识字，话出口却变成了，“不常看。” “那我找两本容易读的。” 那个下午，竹苗捧着一本书，纠结了半天自己有没有拿倒。他在梅姑面前都没这么紧张过，眼里是整页陌生的墨黑签字，心神却全在胡玲珑身上。她翻书了，那他再过十秒也该翻一页；她看到有趣的内容笑出来，他就装出凝眸沉思的样子。 他漏洞百出的样子一定愚蠢极了，入睡前整整两个小时竹苗都在懊悔自己为什么要撒谎。胡玲珑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就把解闷的法子变成了画画。 她会一点油画，叫竹苗给她当模特，画他倚在窗边的样子，竹苗兢兢业业倚了三个多小时，获得了人生第一幅肖像画。 除了看不出来是他以外，还挺好看的。 程妈啧啧称赞：“画得真好，一定要裱起来。” “那何存芳会把画框砸掉的。”她还是知道自己什么水平。 胡玲珑问竹苗：“明天你想做什么？弹琴怎么样？” “我可以听你弹。” 除了看书、画画、弹琴，胡玲珑还会养花、写字、写诗。她被父亲保护了将近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给自己找乐子，一天一种，不带重样的。 有她在，日子确实有意思许多，不知不觉竹苗已经可以走路了。虽说走得慢了点，不到半小时脚踝就会疼，但总算是能走了。 胡玲珑真心地感到高兴。 “太好了，过几天有一个宴会，我还在想要不要推掉。现在好了，我可以带你一起去。” “什么？” “你愿意做我的男伴吗？竹苗。” “不行不行。” 胡玲珑是何存芳名义上的妻子，竹苗没名没分被何存芳养在家里，他做她的男伴，这算什么？ 胡玲珑也想到这一环节，神情为难起来。 她对宴会说不上热衷，但好久没去，总归有点想念。 “这样吧，”她计上心头，“你乔装一番，做我的女伴如何？” 竹苗：“……什么意思？” 胡玲珑上下打量起竹苗来。身为一个男子，竹苗身量不算高大，骨架也还未结实起来，只是个纤细的少年人，若是换上女装，站在比他矮半个多头的胡玲珑身边，只能算个高挑的姑娘，绝不会有人想到他是男子。 “去吧去吧，我给你装扮。”胡玲珑越想越觉得好玩，“我那儿有现成的假发和裙子，随便你挑。你喜欢什么样的，晚礼服，洋裙，还是旗袍？”她先否定掉一项，“旗袍不行，身材差别太大了。” 竹苗弱弱抵抗：“我可以不去吗……” “很好玩的，有很多好吃的好喝的，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人。”胡玲珑诱惑他，“宴会厅可漂亮了，在万安胡同的洋馆，你去过吗？” 竹苗当然是没去过的。 “那就必须得去看看，那里有……” 她吹得天花乱坠，竹苗又最不擅长拒绝她，稀里糊涂就答应下来，还把装扮的全权委托了出去。 等到胡玲珑拿着裙子来的那天，他肠子都悔青了。 那是一条层层叠叠的绿色洋裙，下摆能藏下两个人，腰却缠得极紧。穿上后，蓬大的下摆如花朵一样盛开，衬得腰肢不盈一握。上半身由白色暗纹的锦缎织就，边缘处是浅绿色的精致花纹刺绣，照胡玲珑的话说，这叫中西合璧。 她给竹苗找了一款盘发式假发，后面的头发极其繁复，两侧头发垂下来，刚好遮住他比起女性太过锋锐的下颌骨。 竹苗终年在馆里忙活，没空见太阳，皮肤本来就白，涂上脂粉后更和深闺小姐别无二致。胡玲珑叫他在胸前缠上几圈柔软的轻绸，将平坦的胸脯支起来，身板登时柔了，任谁来看，都要问他是哪家刚上北城来的小姐。 “好好好。”胡玲珑连叹三声。 出水芙蓉，清新可人，她就说这条裙子适合他。 自换上裙子后竹苗身体就是僵的。他脑子已经坏掉了，什么念头都转不出，心却晓得羞耻，脸烫得能拿去生火，霞红隔着白粉透出来，刚好省得胡玲珑给他画腮红。 她细细端详过，觉得万无一失，说：“我们走吧。” 自是有车来接，车身上印着将军府的标志，气派得很。刚停在洋馆门口，里面的人跟能闻着味儿似的，一拥而上来寒暄巴结。 应付这些人是胡玲珑最不喜欢宴会的地方，但身经百战下来，她的应酬话术已经炉火纯青了。至于竹苗，她只教了他三件事：点头、微笑，不会了就拉拉她的袖角。 终于打发完最后一人，舞池都已经开场了。 胡玲珑向竹苗道歉。她看竹苗脸都笑僵了，要不是她好久没来这种场合，他也不必跟着难受这么久。 “没事，”竹苗眼睛亮亮的，“挺有意思的。” 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场合，衣香鬓影，灯红酒绿，太多的新奇事物，甚至让他有些晕头，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但他是兴奋的。 他喜欢见识新鲜的东西。 胡玲珑瞧他这样高兴，知道自己带他来对了，问他：“你想去玩吗？” “想。”迈出去一步，竹苗又反悔，“算了。” 他拎拎自己的裙摆为难道：“我会露馅的，你去玩吧，我在这儿坐着就行。” “没事的。” 竹苗摇摇头。他确实激动不已，但理智尚存，“我看看就已经很高兴了。” 胡玲珑不想丢下他，可很快就有男人来邀请她跳舞。洋人的走狗，胡将军都得客气三分，她拒绝不了。 竹苗笑笑，让她不必顾虑自己。 胡玲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座位正对着门口，竹苗最爱看新入场的人。古板的、新潮的，从衣着和举手投足的动作里就能看出来，千人千面，不尽相同，混进舞池，又都找不到了。 “你是哪家的小姐？以前未曾见过。”一个着长袍，带着圆框眼镜的男子突然出现与竹苗搭话。 竹苗不敢开口，打开胡玲珑给她的淡绿色刺绣小扇，遮住脸低下头。 胡玲珑说，这叫羞涩，大家看了自会识趣离开，且不觉得冒犯。 谁知那男人正相反，不仅更来了兴趣，还端端正正作了个揖，模样正得足以叫前清复辟。 “姑娘，无意冒犯。在下房泽礼，有意与姑娘结识，不知姑娘贵姓。” 竹苗：“……” 他用扇子遮着下半张脸，摇摇头表示拒绝。 殊不知他越这样，房泽礼越心痒难耐。 房泽礼从小跟随父亲读儒，正到了适婚年龄，才惊觉这北城权贵几经轮换，军阀入主后，高门女子尽剩些崇洋媚外的货色。 仅剩的几个旧家族，也是落魄非常。所谓名门闺秀，早成了忙于生计的俗妇。 眼前的姑娘虽穿着洋裙，动作却极内敛含蓄，眼神躲闪，连正视他也不敢。 小家碧玉，就是太害羞了些，但房泽礼已经很满意了。 房泽礼正要说什么，竹苗却突然站了起来。他盯着门口处新进来的男子，心乱如麻。 何存芳怎么在这里？ 竹苗一下窜到宴厅的石柱子后面。 他不能让何存芳看到自己这个样子，死也不能。 -------------------- 没存稿了！（叉腰） 我的审美已经彻底闪耀暖暖化了，大裙子就得一个色系。 28.裙底 ================= “诶，你？”房泽礼跟着来到柱子后面，“你走这么急干什么？” 他看着竹苗感叹：“你好高啊。” 都和他差不多高了。 “不过没关系，告诉我你叫什么，我会说服我爹的。”人对了，房泽礼并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竹苗现在是真的觉得他有点烦了。他把扇子举得高高的，把整张脸都遮住，偏过头，打定主意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不会再理。 落在房泽礼眼里却是，美人含羞奔逃至偏僻处，欲拒还要迎，扇子后面藏着的，尽是欲语还休的心动。 美人偏着头，他再看不见清丽的眉眼，却将细白修长的脖子尽收眼底。竹苗脖子上系着遮挡喉结的丝带，一抹浓绿衬得那儿越发白皙，薄薄的皮肤随呼吸起伏着，无端端的叫人浮想联翩。 洋裙开口低，也不是全无好处。 房泽礼鬼使神差地把手覆了上去。入手肌肤温热细腻，不似那些名姝们抹过膏油之后的滑腻，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他明白自己的行径有些逾矩，但既是专门寻了暗处倾诉衷肠，自不必恪守成规。美人却保守得很，瞪大了眼睛瞧过来，看起来被吓坏了 “是你引我过来的。”房泽礼摩挲着竹苗的颈侧亲昵道。 竹苗抬手挥开他，他却直接握住竹苗的手臂，扯着他向自己靠近一步。 “告诉我你的名字，”房泽礼威胁道，“不然我就吻你。” 美人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就对了，他想，她没有了选择，只能把名字告诉他。 房泽礼忘了他只拉住了竹苗一只手。 空闲的左手抬起来，抡直了抡圆了，狠狠扇在房泽礼脸上。 房泽礼整个人都被扇偏了，踉跄着跌出去几步，好长一段时间里耳边只剩嗡鸣。 响亮的巴掌声竟是引得舞池里不少人侧目，竹苗生怕何存芳在里面，赶忙跑回柱子后面藏好。 视线被阻隔，众人找不到声音来源，兴趣也就散了，扭回头继续宴会流程。竹苗拎起裙子就跑。他得趁房泽礼缓过来之前逃走，逃到房泽礼抓不到，何存芳也看不到的角落里。 刚跑出三步，身后传来一声：“站住。” 竹苗僵住。 听见巴掌声后，何存芳的目光穿过舞池，刚好看到竹苗转身时的侧脸，和旋即消失在柱子后面的绿色裙摆。 他拨开舞池里对对男女追上来，终于在竹苗逃跑之前把他抓住。 “转过来。” 语气很冷淡，像是在对陌生人说话。竹苗假装他叫的不是自己，往前走了两步，下一瞬却听见他喊：“竹苗。” 何存芳早就确定是他了，“过来。” 竹苗僵硬地转过身。 该怎么形容何存芳的神情呢？ 是惊艳的。虽然竹苗很不想承认，也丝毫没觉得得意，但何存芳看起来确实很震撼，甚至有一瞬间的失语。 何存芳喜欢这样吗？竹苗呆滞地想，那可不好了，他是男人，没法常常这样穿的。 短暂的失神后，何存芳率先反应过来。远处好多人都在看他们，何存芳快步走上来，将礼服外套脱下罩在竹苗肩上，拢了拢，遮住他裸露的肩颈。 “回家。”何存芳说。 “好。”竹苗任由何存芳将他拉走了。 房泽礼已经缓过来，正找竹苗呢，就看见他和另一个男人手挽着手走过来。 他顿时火冒三丈，觉得自己被愚弄了。 “贱人！”他喊一声冲上来，何存芳拉着竹苗护进怀里，右手肘击中来人。房泽礼当胸吃了一记，哎哟痛叫一声。 “房公子，自重。” 房泽礼这才看清男人是何存芳。 难怪她会有胆子打他，原来早就傍上更有权有势的了。此刻她依偎在何存芳怀里不看他，小鸟依人，哪里还有刚才装腔作势的矫情样子。 “你就喜欢他？”房泽礼嘲讽地笑起来，“你还不知道他养了个男人吗？他是变态，好龙阳的。那根东西男人用完给你用，你也不嫌脏？” “房泽礼，”何存芳沉声，十分后悔自己今天没带枪来，“你要是还想跟着你父亲，在这北城混口饭吃，最好从今天开始长点脑子。” “你以为你是谁？”房泽礼粗着脖子质问，“你有权又如何，你管不到我爹！” 在房泽礼心里，他爹是前清大员、儒学大家。纵使清朝倒了，那也是说话掷地有声，什么人物都得敬上三分的社会贤达。何存芳只是跟着胡兴业跟得早，什么军阀，说到底都是泥腿子罢了。 “你以为你父亲每日早出晚归在做什么？房府的宅邸，不日就会登报售卖。”三言两语将纨绔子弟的迷梦戳破，何存芳再添重压，“老实点，今天的事一个字都别往外说，不然我不保证你爹在政府的位置还能留着。” “不可能……？”房泽礼沉浸在认清现实的巨大悲痛之中，何存芳不再管他，搂着竹苗要往外走。 “等等。”竹苗靠在他怀里，怕被人听见，声音极低，“我还走不了。” 方才房泽礼冲上来，他情急之下用错了力，没好透的右脚踝立马疼起来，正在裙摆下面不住打着颤。 “怎么了？” “没事，”其实已经没这么疼了，“我缓一缓就好。” 何存芳竟揽着他的腿把他抱起来。 竹苗惊呼一声，凑近他耳边说：“你放我下来。”先前病中也就罢了，如今他自己能走，又是大庭广众，他不好意思被这样抱着。 “不放。他们又不认识你。” “可是……”何存芳已经迈步，竹苗感受到更加集中的目光，手一抬，将扇子抖开，遮住下半张脸。 这回是真的羞涩了。 鼻子以下被遮住，只留一双眼睛，圆溜溜看着他。何存芳当真泰然无比，被这么多人盯着，还能走得万分从容。 何存芳满意极了。 这样就很好，待在他怀里，目光盈盈地只盯着自己，不论去向何方，他们都得一并，不许再分道扬镳。 出了洋馆，何存芳将竹苗抱上车，对司机说一句“去萍水街”，就将竹苗吻住了。 他看到竹苗的第一眼就想吻他。 竹苗往后躲。 有司机在，他没法像何存芳一样视目光为无物，在他人面前亲密太难为他了。 何存芳也没再追，问他：“腿怎么样？” “不疼了。应该是今天走了路又站得有点久，有点累。” “我看看。”何存芳剥开层层的裙摆，把竹苗的脚踝捉起，放在膝盖上。 脚已经不抖了，何存芳看着这一截小腿，目光一深。 “你穿袜子了？”嗓音也低了些。 “嗯。”白色的丝袜裹住纤细的脚踝，继续往上，包住匀称的一截小腿，消失在堆叠的裙摆里，“胡小姐说不穿会有点冷。” 说起胡玲珑，何存芳问：“她带你来的？” 竹苗点头，问何存芳：“你呢，你不忙吗？” “本来要和临安来的人在宴会上谈事情，他爽约了。”何存芳最近确实有些焦头烂额。宁峥在南边动静不小，种种迹象都显现出其北上夺权之心。他花了好大功夫才劝动许永明，一面让他以往昔情谊打动宁峥，一面以北豫联合的力量震慑他。 宁峥有退却之迹，但摇摆得很，派了代表来和何存芳谈，许是消弭战事的关键之机。 但何存芳现在不想这些。 他盯着的那截白丝包裹的、漂亮的腿，俯下身，在脚踝亲了一下，一触即分，像蹁跹的蝶停过。 竹苗震惊，“你……”他以为何存芳只是随便问问袜子的事。 何存芳抬起脸，竹苗才发现他眼神已经变了。 发着热，黏连的，渴求着，显然是动了情。 “我得谢谢胡玲珑，”说着，手就顺着腿，往裙摆里面摸进去，“她眼光很好。” “不行，”竹苗看看前排的司机，“有人。” “他什么都不会说。”有陈桥远的前车之鉴，何存芳花了大功夫找人，又使了一些手段，叫新挑中的这个断不敢背叛他。 “不是因为这个。”竹苗抽回腿说。 “别害羞，”何存芳欺近，含住他的耳垂说，“你太美了，我撑不到回家。” 竹苗的脸“腾”一下红透了。 何存芳的手已经摸进裙底深处，袜子到大腿根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侧面的两根滑韧的细带。 还是吊带袜。 何存芳有些渴，喉结滚了滚，手流连在光裸的肌肤处好一会儿，才继续顺着腿根摸上去。 底裤倒是朴素，没有摸到什么花边。 “是我的，”何存芳顺着底裤边缘摸的时候竹苗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没有穿女人的那个。” 何存芳说：“下次给你买。” 竹苗才不上他的当，“我不会再穿了。” 这次也只是昏了头，被胡玲珑引诱了而已。 “给你买别的。” 竹苗没空关心别的指什么，因为何存芳已经掀开底裤边，摸进他的屁股。 -------------------- 何存芳xp大放出 29.解痒 ================= “何存芳！”竹苗压着嗓子喊他，“你别在这里。” “放心，我就摸摸，”话极敷衍，何存芳现在心思全在裙子底下。他揉着两瓣屁股道，“太瘦了，你要多吃一点。” “我没胖吗？”养病期间吃了睡睡了吃，竹苗以为自己肯定胖了。 “没有，”这一点何存芳最有发言权，“我摸得出来。” “多吃点，养回来，我喜欢圆一点。” 竹苗臊得抬不起头。 他怎么，怎么能捧着别人的屁股说出这种话？ 司机是老实，又不是聋了。 竹苗已经硬了，裹在底裤里难受得很，何存芳的手掌一塞进来，布料绷得更紧，他推推何存芳，说：“你别摸了，我……好难受。” “前面吗？”隔着底裤，何存芳摸上竹苗的鸡巴，屁股也不玩了，专心揉弄那处。竹苗养了多久的病，就有多久没射过，弄了一会儿就在何存芳手里交代出来。底裤全被他的精液打湿了，何存芳替他脱下来，团一团塞进口袋里。 “还难受吗？” 竹苗喘着气摇头。不难受，就是下面有点空荡荡的。 “该轮到我了。”何存芳捉着竹苗的脚，按在自己隆起的裤裆上，勃起的鸡巴顶在下面，烫得竹苗脚心灼热一片。 竹苗紧着嗓子问：“你想怎么样？” “用脚。”他是真的很喜欢这双袜子，想让竹苗穿着这个帮他。 “不行。”竹苗断然拒绝。 用脚玩何存芳的鸡巴，他光是想想就觉得要疯了。 “那用腿吗？”何存芳想了想说，“到家之前你夹不射我。” “……”竹苗突然哪个都不想给他用了。 竹苗凑过去，附在何存芳耳边说：“你别在车上，脱裤子……” 何存芳笑出声来。 司机该听的都听完了，竹苗还顾着他，脸皮薄成这样，连咬耳朵都讲不出荤话。 可爱坏了。 何存芳伸手，将竹苗整个人抱过来，叉开腿跨在自己大腿上。裙摆落下将二人的下体都遮住，何存芳解开皮带，将性器放出来，弹在竹苗腿根上。 “他现在看不到，”他学着竹苗害羞的样子与竹苗窃窃私语，“你行行好，帮我磨一磨。” 性器刚划过后庭，尾椎骨就袭上来一阵麻痒。不是碰到了敏感点，而是过往情爱的记忆骤然复苏，竹苗骨头一下就酥了，呻吟一声，往前扑抱住何存芳的肩膀，咬住自己下唇，极力克制着。 阴差阳错，误会加上磨难，他们许久未曾做过，竹苗想不起那滋味，身体却记得。 “别咬。”拇指撬开竹苗齿关，何存芳现在看不得他添伤。他将衬衣扣子解开，露出一小块结实的肩膀，说：“憋不住就咬我。” 竹苗摇头拒绝，可何存芳下一刻就扒开后穴伸了一根手指进去。他呜咽一声，咬住何存芳肩膀的皮肉。 呻吟是堵住了，何存芳轻轻嘶一声，竹苗马上松嘴，何存芳说：“没关系，你咬。”外头的手指按揉着穴口，试图塞第二根进去。 竹苗慌乱地说：“你别插进来。” 那么大的鸡巴，要是插进来，他就是把何存芳肩膀咬烂了，也不可能不叫出来。 “我知道的。”没带脂膏，贸然进去肯定会受伤，他提前做些准备而已。 第二根手指进去后，何存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东西，竹苗没看清，就被塞进方才按揉开的穴口。 好凉。竹苗打了个激灵，才慢慢用后穴感受出那是什么。 钢笔，何存芳往他穴里塞了一支钢笔。 “唔……”竹苗难耐地扭了一下，“别用这个。” “它陪了我八年，”何存芳十六岁离家，二十岁进入军官学校。第一年，前线刚好绞上来一批战利品，这支法兰西钢笔就这么陪着他，直到现在，几乎成了他另一个器官，“我想用他操你，竹苗。” 竹苗赶紧捂住他的嘴。 有人呢，说什么操不操的。 钢笔很细，被穴肉夹温了以后，并不怎么难受，何存芳既然说它意义非凡，他夹着也没什么。只是何存芳的鸡巴好像真的等不得了。 它胀成好大一根，贴在他臀瓣上，烫得吓人。每次车子颠簸，屁股一晃，竹苗都能感觉到鸡巴在勃动。 何存芳呼吸粗重，喷在竹苗耳边，温度亦高得很。光靠车子晃动解痒太过熬人，磨一磨成了隔靴搔痒，何存芳哑着嗓子，吩咐司机：“快一点。” 司机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转弯时车身晃得更加剧烈。竹苗有心补偿，每次颠簸时都不动声色地主动蹭一蹭那根性器。 很快被何存芳发现，“你这是……？” “要停吗？”竹苗以为他不喜欢。 “不用。”何存芳受用得很，“只是你这样撩我，待会儿要被干哭的。” 竹苗心颤了颤，害怕里掺着一丝痒。 下次颠簸时，他抬起屁股，让鸡巴从股缝间狠狠擦过去。 何存芳闷哼一声，捉着竹苗的下巴问：“想被干哭？” 竹苗眼神分毫不躲，说：“是啊。” 何存芳眼神一热，就着这个姿势吻上去，压抑着的情欲贯注在里面，吻得竹苗喘不过气。 唇舌纠缠后分离，何存芳好心让他喘一口气，竹苗跟不要命一样，仗着何存芳现在不能操他，又抬起屁股在鸡巴上坐下去。钢笔没含尽，露了一点尾端在外面，性器感受到硬质刮过，何存芳清楚地意识到竹苗正在被自己的钢笔操着。 “你等着。”何存芳恶狠狠地说，又把竹苗吻住。 这一吻直到车子停在家门口。 竹苗被亲得气喘吁吁，直到下了车也没缓过来。两腿叉开盘在腰上，他被何存芳正面抱在怀里，裙摆遮住暴露的性器和大腿，只露出腰后挂着的两只脚。何存芳把外套给他披好，两人就这么进了屋子。 一楼大堂明亮无比，竹苗不好意思这样见人，把脸埋在何存芳颈窝里。程妈手足无措地问：“何先生，这是……” 家里才有一个，怎么又带回来一个？ “竹苗，还是他。”说完，何存芳径直抱着人上楼去了。 进的是何存芳的房间，做爱用的东西只有这里有，旁的东西倒是不多，毕竟何存芳总在竹苗屋里睡。 在床边把竹苗放下，何存芳去柜子里拿脂膏、和别的一些什么，转个头回来，就见竹苗站在床边，裙摆被他掀开了提在手里，露出两条穿着吊带长筒白丝的腿。 细、直、长。 袜子顶端，和大腿衔接的部分有和裙子上一样的淡绿色花纹刺绣，吊带是深绿色。款式很正常，并不比许多专为情趣制作的袜子色情，但何存芳喜欢得要命，心里惦记着一定要让胡玲珑把裁缝名字告诉他。 至于竹苗，敢这么引诱他，当真是不知死活。 “喜欢吗？”不知死活的人还在问。 何存芳一把将竹苗推倒在床上，脱了衣服，翻过来，推着他的屁股让他跪趴在床上。 从前叫他摆姿势他总要反抗，今天却顺从，屁股高高撅起来，白花花的晃人眼。 嫩红的穴口含着一小点黑色的钢笔，被少量肠液润湿了，透亮。 抽出钢笔，何存芳直接用了半瓶脂膏进去，穴口不消多时就变得粘腻柔软，三根手指进出时，咕叽咕叽冒着脂膏化的水。 何存芳抓着竹苗的腿根，一下干进深处。 -------------------- 关于何存芳的年龄，我当初在26和28纠结，问朋友，她毫不犹豫选了28（bl男人都28岁果然是有理由的），于是何存芳喜提比竹苗大11岁。 30.珍珠 ================= “啊，何存芳！”竹苗身子前倾，让鸡巴出去一点，“你慢点。” 好久没做，突然整根撞进来，涨得他疼。 “你自找的。”何存芳抓着腿根把他拉回来，挺腰把鸡巴送进更深，龟头擦着前列腺划过去，用饱胀、疼痛和快感把竹苗塞了个满满当当。 竹苗仰起头，眼角渗出一滴生理性的泪，何存芳将其揩去，说：“这就哭了？” 竹苗摇摇头，不知是否认这句话，还是满得受不了。 “慢点哭，”何存芳奉劝他，“待会儿哭干了，还得叫程妈送水上来。”嘴上说得慢条斯理，鸡巴正相反，整根地往里操，每下都发出响亮地撞击声，屁股肯定是撞红了。 “到时候程妈敲门，我抱着你，边操边去开门，你又要脸红。” “你，呜……”竹苗咬住被子，让话从缝隙里挤出来，“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有时候他都要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在勾栏长大的。 “我还想在外面操你。”何存芳说，“你坐在我身上，裙子挡住了，别人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你通红的脸。你咬着我的肩膀，一点声音都不肯发出来，穴里却咬的死紧，我一顶，里面就绞，最后我射在你里面，你也只敢夹紧了穴，一滴都不敢流出来。” 下面挨着操，竹苗颇有身临其境之感，仿佛此处真的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两个人寡廉鲜耻，正在幕天席地地野合。光是这想象就让他呼吸急促，穴里当真咬紧了一些。 何存芳打了一下他的屁股，“放松。” “啊。”生死关头都挺过来了，竹苗还是忍不得这点疼。 情色的，夹着一点麻痒，比真打都难捱。 “已经用了这么多脂膏，还是这么紧，”何存芳评价他，“竹苗，你缺操。” “你才、缺操……”他这辈子要是离了何存芳的操，不知道要好过多少。 “我操你就够了。” 话音刚落就是一记深顶，仿佛卵蛋都要塞进来，里面不知道被他干到哪里，酸得要命，竹苗抱着肚子哭吟一声，脸扑在被子上，深呼吸。 “停一停……”他恳求何存芳，“好涨，不行。” 何存芳当真往外抽，留顶端抵在腺体上，精准无比，一下一下地往上戳。 “缓好了？”何存芳过一会问他。 好个屁。 肚子不涨了，腺体却爽得他浑身发软，竹苗说不出话，连腿根都在打抖。 “不要，不要动了。”穴里戳几下，身前的阳具就颤抖着吐一口清液，竹苗握上去自己开始撸，对何存芳说：“你拔出去。” 他还不知道自己被操射过，此时感觉身体已经处在边缘。他分明在撸，脑子却告诉他没有半分快感是从前面来的。 “你拔出去，何存芳。”他不能叫屁股里的快感再继续，光靠穴射出来让他有一种要变成女人的惊恐。 “别试了，竹苗，”何存芳轻声说，像魔鬼在引诱，“我帮你吧。” 何存芳将竹苗的手反剪在身后，让他碰不到自己的性器，身下长驱直入干进去，没有太深，恰好进到竹苗觉得最舒服的地方。 “呃啊。”竹苗难以抑制地叫出声，酥得透骨。身体震颤两下，再也憋不住精关，精液从翘起的阳具顶端射出来，尽数洒在床单上。 每一滴，都昭示着他被操射了这个事实。 射精时后穴绞得也紧，鸡巴留在里面，穴肉细细密密地缠上来，一寸不落地吮吸着，舒服得要命。竹苗乏力，射完就跌回床上，肩膀起起伏伏，平息着高潮后的余韵。何存芳却没打算让他休息，推高他的屁股，掐着腰就开始抽插。 穴内一如何存芳预料的那般敏感，鸡巴破开穴肉进去，里面几乎是痉挛着在绞他。 竹苗像濒死的鱼一般猛烈挣扎起来。 “不要！不要……”他喊叫两声，之后木然重复着，乏力的身子往前逃，两步就没了力气，抖着腰软蹋在床上。 太过分了。 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操他。 竹苗抬起左腿要踢何存芳，被他捉住，右腿还没动已经被按住，何存芳提醒他：“别动，这有伤。” 怕竹苗被干忘了一样。 他制住了竹苗两条腿，趁机把他拖回来，刚逃出去的两步前功尽弃，屁股撞在会阴上，把鸡巴吃了个彻底。 “何存芳，你禽兽！不许操了！” 不应期的敏感就一阵，竹苗其实已经缓过来了。但他心理上还是很难以接受，既是因为被操射，又是因为何存芳只顾自己爽，连缓一缓的时间都不给他。 鸡巴依然在紧热的甬道里进出，他越骂操得越狠。“畜牲！呃啊，你轻点……” 何存芳充耳不闻。 还是一个样，受不住了就跑，跑不了就骂人，嘴有多硬穴里就有都软。 比如现在，骂得这么凶，射过两次的性器还不是慢慢又站起来。 得治。 何存芳把刚刚和脂膏一并取过来的东西拿出来——一个缠着软白丝绒的小号手铐。 他让竹苗翻过来躺正，鸡巴还插在甬道里，生生磨了一圈，竹苗爽得失了声，回过神就听见咔哒两声，手被拷在了床柱上。 “什么？”竹苗拉了拉。软手铐，韧的，丝绒箍住手腕，挣不开，也不疼。 何存芳是变态，喜欢捆着别人操，越挣扎又挣不开他越兴奋，竹苗早就知道，但这个手铐的情色程度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爬墙来看我那天。” 那是好久以前了。 竹苗还记得那天的何存芳，不苟言笑，知道自己不是去找他的以后，浅浅淡淡地送自己离开。 结果转头就定了这种东西。 竹苗笑出声，抬起腿环在他腰上，何存芳赶紧接住右腿挂在臂弯里，竹苗左腿勾着他，配合着让他把鸡巴送进最深的地方。 “嗯啊……”竹苗发出绵长的一声媚吟。 被捆过这么多次，竹苗对这个手铐接受良好。 “竹苗，”何存芳提醒他，“没完。” “什……？”竹苗看着何存芳拿出一根细短的棒子。 黑金色的金属棒身，顶端镶着一颗莹白的珍珠，大概就是马眼那么粗，鸡巴那么长。 一眼看出那是做什么的，竹苗震惊地睁大眼睛，觉得自己因为手铐生出的感动尽数喂了狗。 他现在只想跑，跑出这个房子，离何存芳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可刚刚是他自己把腿送到人家手里，把屁股连在人家鸡巴上。 真正的自投罗网。 何存芳开始给棒子抹脂膏，竹苗的恐惧不比死刑犯看见刽子手擦拭大刀要少。他垂死挣扎，说着一些明知何存芳不会理会的哀求：“不要，求你。” “我错了，我再也不骂你了。” “你太容易晕过去了，”何存芳按住竹苗扭动着要逃跑的腰，“楚医生说你不能射太多，对身体不好。” 借口。 要是真的为他好，别操他不就好了。 即使如此，竹苗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不射，我今晚都不会再射了。” “堵住才不会射，”何存芳打定主意要用，哪管他怎么辩驳，“乖。” 乖什么乖，鸡巴要被插棒子了怎么乖？ 抹好脂膏，棒身多了一层亮光水色，看起来更加可怖，何存芳将冰凉的端头抵上铃口，说：“我要插进去了。” 这是一句预警。 插这个得两只手，何存芳没空制住竹苗，一旦挣扎，那里可能就废了。 竹苗果然不闹了，屏着呼吸，又气又怨地瞪着何存芳。 “呜唔……” 进去了。 何存芳的手很稳，金属棒沿着尿道往里插，没有任何走偏和滞塞，但竹苗还是哭了。他大腿绷紧，夹紧了何存芳的腰，被禁锢的两只手死死抓住手铐，把韧质的绒铐抓得变了形。他把力气分散到全身去消弭那处令人抓狂的刺激，就连后穴都咬得紧紧的，何存芳差点被他夹射。 不能动。 竹苗快要发疯了，但偏偏不能动。 等到棒身全进到尿道里，马眼处堵着一颗珍珠的时候，竹苗还在摇着头，大颗大颗的泪从他眼角滚出来，掉进枕头消失不见。 “我……我不要……”异物感太强烈，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拔、拔出去，我什么都给你，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拔出去。” 何存芳听完，手指好不残忍，沿着珍珠边抠弄一圈。竹苗哭着，腰在床上狠狠弹起来，止不住的呻吟从嗓子往外泄。 “啊嗯——” 穴肉夹得更紧，潮汐一般吮吸他。 “你喜欢，”何存芳挺动腰身操他，“上面不说，下面却不一样，骚就是骚，它说得一清二楚。” “放、放屁。” 嘴硬的话转眼消失在淫靡的叫喊声里。 何存芳早被他夹得受不了了，在暖热的腔穴中进出十几下，精液就打在稚嫩的肠壁上。竹苗一边哭一边被内射，感官一片混乱，分不清畅快痛苦。 -------------------- 有尿道棒，不喜请跳到32 31.打开 ================= 竹苗不喜欢被内射，准确得来说是不喜欢被抠着屁股把精液清理出来，若是以往，他就这件事也要和何存芳抗议一下。 但今晚做不到。 何存芳射进来的时候他脑子还是糊的，只记得哭，和尿道里那根棒子。他近乎绝望地发现这样的身体居然还在从后面的承受里获得快感，那口穴好像真的成了淫荡的，一刻不停发着骚的地方。 他没救了。 何存芳自然也发现了。 鸡巴在颤，堵住的马眼里有液体想渗出来，把棒子顶出来一点，何存芳用拇指把珍珠按回去。 “呃……”竹苗绷紧了脚趾。 “要是没有它，你现在就射了。”何存芳很笃定地说，“得管教它，不然一操就发浪。” “我不，我不是……”竹苗否认，上半身的手剧烈挣扎，想要至少挣开一样束缚，好摆脱这种难堪的局面。 何存芳说的不是真的。 是污蔑。 他才不是一操就发浪，需要被管教的骚贱骨头。 手铐再软，挣得猛也会伤人。何存芳及时扣住竹苗，在他耳边用言语安抚：“竹苗，不要害怕。我喜欢看你骚，你也只能被我操，这是好事。” 歪理。 竹苗睁开朦胧的泪眼看向何存芳，发现他很认真在说这种堪称狗屁的话。 仿佛是在证明，何存芳抽出鸡巴操进去，说：“你看，我又硬了。” 何存芳确实没有说谎。 他看着被他捆缚的、失控的、沉沦于情欲的竹苗，什么时候都会硬。 “你只是，只是……”竹苗说不出来。 何存芳在操他，撞他装满了精液的肠道，拍他浮红的屁股，他们在做这个世界上最不知羞耻的事，可他还是不愿意承认何存芳说他淫荡。 何存芳说这种话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贱货、是浪蹄、是娼妇，只有最恬不知耻的人才会承认这样的事。 可何存芳说是因为喜欢。 “可以叫出来，竹苗。”何存芳抵着竹苗的下唇，不让他忍。 竹苗太青涩，接受不了自己敏感的身体，想不明白在情欲上获得极乐并不需要觉得羞愧。 何存芳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想和他做。 他得打开竹苗。 “插这个难受吗？”何存芳又去抠弄那颗珍珠。竹苗发出一声泣音，流着泪点头。 竹苗用嘶哑的嗓音，十分可怜地哀求他：“拔出去好不好？” “不行。” “呜……” “只有难受吗？”何存芳问着，把珍珠抽出去一点，又尽根没入。 是的。 是的。 竹苗点头，换来的只有何存芳再次抽出和插回。 尿道是那么敏感又脆弱的地方，竹苗痛苦极了，可是在痛苦里，好像真的生出一股被压抑着的欢愉来。 他想躲开，比起痛苦他更怕这份欢愉。他宁可何存芳现在打他，让他的鸡巴疼，软下去，不要再直挺挺的硬在这里，宣告他正在从什么样淫靡的折磨里获得快乐。 “不要，不要……” 何存芳又扣着珍珠抽出去。 这次抽得久，大半截都拉出去，竹苗有一瞬间以为他要放过自己，结果他只是抽长、抽远了，再一下子插回来。 与此同时，鸡巴也贯进后穴。 “啊啊——！”竹苗抬起腰，整个人绷紧了，身体因为这潮一般蛮横的快感浮现一层薄红，好几秒之后才恢复神智，腰背软软的落回床上。 眼前是虚的，好一会儿才辨出何存芳的身影来。竹苗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何存芳好心告诉他：“你高潮了。” “我没有。”竹苗甚至看了一眼自己的性器确认。插着那个东西，他怎么可能高潮。 “是高潮。”何存芳抽动鸡巴操一下，让竹苗感受他穴里不同于平时的紧致敏感。 “你以后不需要射就能爽，前面的东西可以一直插着，想要了就得张开腿求我。” “我要和别人商谈一夜，你痒得受不了，后面流着水求我操一操你，我只好先让你高潮一次，再把假阳具填在里面。等我谈完了，假阳具吸在你穴里，拔都拔不出来，这时候我都不用操你，只插进去你就会高潮。” “别说了，不许说了！”竹苗听不下去，崩溃一般反驳他，“我不是，我不是这样的人！你去操别人，你喜欢骚的你找别人，我再也不给你操了！” “你不是，我知道你不是。”何存芳说出来就做好了竹苗反抗的准备，预先就按住了防止他挣扎，“只是我想这样，我巴不得你这样，你再骚我也只会觉得不够。” 他说：“你能感受到吗，竹苗？” 竹苗没说话，何存芳俯下身去亲他的嘴唇，被偏头躲开。 竹苗生气了，不给他亲，在被锁起来的双臂之间那么小的空间里躲闪。何存芳于是亲他的脸颊，把他的泪痕一点一点吻去。 最后他吻在竹苗眼角，竹苗不躲了，还是在哭，抿着嘴唇不愿意说一个字。 “我错了。”何存芳说。 竹苗沾着泪的睫毛颤了颤。 这还是何存芳第一次在床上对他服软。 多稀奇，明明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才觉得自己错了。 “但你确实高潮了。”何存芳说，“被我操到高潮不好吗？” “不好，”竹苗睁开湿漉漉的眸子看他，愤怒的，“插着那个就不好。” “这么讨厌它？” “讨厌。” 没用的时候害怕，现在讨厌它，讨厌得不得了，讨厌到第一名。 “那我拔出来。”说着要拔，何存芳还是在拨弄那颗珍珠，刺激着马眼，借讨价还价的时间磋磨他，“拔出来，可不可以还给我操？” 本来就是气话，竹苗点点头，说：“快点。” 他快憋疯了，鸡巴都涨成深红色。 “还得承认你刚刚高潮了。” 竹苗不想承认的，但想到只是口头承诺一下，他随时可以反悔，所以毫不犹豫地说：“我高潮了。” “嗤。”何存芳抓着珍珠缓缓抽离，说，“骗子。” “我没骗你……呃……” 插进来的时候这么痛，拔出去也痛，尿道都被它磨麻了。一出去，清液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把鸡巴打得湿透。 “还说没有高潮。” “我就是没有。”离了那个，竹苗一秒也不想再跟他伪装，“何存芳，我是男人！男人是射出来的！” 看竹苗实在抗拒，何存芳没再逼着他承认，“好，你没有。” 没关系，这次不承认，以后有的是机会。 竹苗这才愿意把正脸转过来看他。 没了尿道棒，竹苗可以专心感受后穴的快感。这么长时间过去，他已经完全适应被鸡巴填满的酸胀，何存芳有意在操他的敏感点，他又惯会捕捉快感，不一会儿就高高低低地呻吟起来。 他是诚实，不叫骚，何存芳哪下操得他舒服了，他都愿意回应，只要不逼他承认那种事。 谁会承认那种事。 “想射了吗？”何存芳问。鸡巴在后穴深处，动一动，竹苗的性器就跟着颤。 竹苗说想。 鸡巴很痛，但他确实想射。 “等我一起。”何存芳掐着竹苗的腰快速进出起来。 没有人提碰竹苗前面的事，就连竹苗自己也忘了。他默认了他现在光靠后面就能射，就连何存芳说一起，他也就等何存芳一起， 几十下后，何存芳说：“射吧。”而后率先在穴内出精，竹苗精口才打开，缓缓射出今天第三轮精液。 到后竹苗筋疲力竭，眼睛半阖起来。何存芳把手铐从床柱上解下来，手依然锁在里面。 他揽着竹苗说:“别睡。” 何存芳要为以后打算，不能叫竹苗次次这个时候就晕了。 “你出去。”竹苗还算有意识，被一肚子精堵得难受，皱着眉说，“不舒服。” 何存芳抱他起来，鸡巴仍连在里面，“我带你去洗澡。” “嗯。” 竹苗今天实在太可怜了，何存芳没想弄伤他，一身皮肉还是青的青、红的红，见不到整片的好颜色。 穴口都肿了，何存芳用手指把精液渡出来时，亲亲他的头发说：“抱歉。” “虚情假意。”还不都是他弄的。 竹苗到底是睡过去了。 水太暖，清洗的动作太温柔。他本来想清醒着，等何存芳带他去睡觉时好好发个脾气，再不济也要罚何存芳今晚不许抱着他睡。但他看着何存芳解开手铐，用温水轻轻泼他磨红的手腕时的样子，就懒得生这个气了。 好累。 竹苗闭上眼睛。 何存芳看见了，没叫醒他。 他今夜想让竹苗做的事，很多都没有实现，但在接受捆绑和被操射这两件事上，竹苗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他便不再奢求过多。 日子还长。 他不着急。 32.工作 ================= 竹苗一个人在自己房间里醒过来。 大概是那个房间被他们弄得没法睡了，何存芳才带他过来睡。 今年冬天格外冷，屋子里烧得暖暖的，床单很舒服，被窝很暖和，何存芳给他换的睡衣也很柔软。 什么都很好，除了竹苗自己。 竹苗快要疼死了，起床的时候每动一下就好像骨头要散架。最疼的是屁股，还有鸡巴。何存芳今早应该给他穴里上了药，现在有点凉凉的，不然只会更疼。 纵然是有他身体还在恢复的关系，何存芳昨晚也有点太不是人了。 一双袜子就激动成这样，他再也不会穿了。 换好衣服后，竹苗下楼，自己去厨房拿早饭。 何存芳在的话，会叫程妈把早饭送上来，但竹苗自己就是当下人的，没法一下把身份切换过来，能走路以后，总是什么事都自己做，和程妈她们的关系便有些尴尬。 她不介意被他使唤，可竹苗不开口，她也不好说什么。 炉子里有粥和点心，小火隔水不断蒸着，快中午了还是热乎乎的。程妈大概猜到他今天会起的晚，准备的都是这种好留的。 竹苗把粥端出来时，有点耳热。 他还记得程妈昨天错愕的声音，待会遇到了，四目相对，估计又是心照不宣，再添一笔尴尬。 正喝着粥，何存芳回来了。 他步履匆匆，瞧见竹苗，调转脚步过来，在餐桌旁边坐下。 “刚起？” 竹苗咽下粥说：“嗯。”嗓音还有点哑，昨夜哭太久了。 竹苗问他：“你回来吃饭吗？” 何存芳说：“还早。” 那就是有公事。竹苗推推他放在桌上的手，“你快去吧。” 何存芳回得匆忙，椅子上的屁股都未曾坐实，却没起身，伸手抚摸竹苗的脖颈。他刚从外面回来，手凉得很，偏要去贴人家暖热的后颈。竹苗被激得缩起来，瞪他：“你干嘛？手闲得慌？” “是。”如愿看到竹苗把脸埋进那一圈白绒领子里，干净又可爱，何存芳手不闲了，心却有点痒。但宁峥的人还在茶楼等着，他得马上拿着文书赶过去。 跟着胡将军五六年了，何存芳第一次想让他给自己放个假。 何存芳又去摸竹苗的脸，想亲热一下再走。竹苗虽然很照顾他的公事，心底还是有在为昨晚的事与他生气的。筷子打开何存芳的手，竹苗说：“办事去，别在这里腻腻歪歪。” 打得轻，也不疼，何存芳很委屈一样，把头枕在竹苗肩上，说：“不去了。” 竹苗推一下，没推动，有点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好。 何存芳这么高大，把头埋在竹苗肩上，倒像是他在拥抱竹苗。竹苗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撒娇？ “你怎么了？” “我出去赚钱养你，你连亲一下都不许。” “还不是因为你昨天晚上……” “我昨天晚上怎么？” “没怎么，”竹苗悬崖勒马，没被他绕进去，“你真的有急事吗？” “真有。”何存芳直起身说，“不赶紧赶过去，南北就会开战的大事。” “那你还不快走？” “你亲亲我，”他从主动亲热变成索吻，“不然就让他们打仗好了。” “何存芳，你真是……”竹苗语塞。 拿天下人免于战火和一个吻交换，再昏庸也没有这样定价码的。 “你肯吗？” 竹苗拿他没办法，吻一吻他的唇，说：“快走吧。” 何存芳站起来，看着竹苗又变成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餐桌前面吃饭。 “抱歉，等忙完这阵儿，我好好陪你。” “没关系。”竹苗本来也在养病，房子都走不出去多远，在哪儿都一样。何况何存芳还找了胡玲珑来陪他。 竹苗面对她总有些诚惶诚恐，但还是很喜欢看她摆弄那些东西的。 想到这儿，竹苗抬起头，叫住已经在上楼的何存芳：“你帮我告诉胡小姐今天不用过来可以吗？就说……就说我昨天宴会太累了，脚疼。” “我早上打过电话了，”何存芳嘴唇弯起来，问，“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什么？” “她说，‘何存芳，我有眼色，你不必浪费电话钱。’” 意有所指，竹苗一下反应过来，愣住了。 这下好了，司机、程妈、胡玲珑，他一夜之间丢尽了脸。 竹苗埋下头挖粥喝，何存芳看他毛绒绒的发顶，和粉起来的一点耳根，心情甚好，拿了文书下来，捏捏他耳垂说：“晚上等我回来。” 话说完就走了，也没说几点回。竹苗看着他的背影，想，如果今天晚上还要做爱的话，是不是该早点睡的好。 程妈出门买完菜回来，就瞧见竹苗在厨房里洗碗，不止如此，还把热粥锅、灶台全都擦干净。她憋了憋，看他又要去洗那块抹布，忍无可忍地说：“孩子，你别洗了。” 她叫不出公子也叫不出少爷，竹苗年纪轻轻的，叫先生也不合适，想来想去，挑中这个称谓。 “这些都是下人该做的活，何先生知道你做这些，要怪我的。” 竹苗说：“不会，我本来就是……” “不管你本来做什么，”程妈武断地说，“你住在这儿，就该是我伺候你，没有你给我洗脏抹布的道理。” 程妈寸步不让，竹苗第一次捏着抹布却生出无所适从之感。但他不愿依言放开，仿佛放开了，他就真成了一个饭来张口的废物。 竹苗把抹布攥紧了，指着灶台上面一道黑痕说：“这个是可以洗掉的，你知道吗？” 程妈：“当真？” - 商谈还算顺利，下午便结束了，比预想中要快得多。即便找了美国人做靠山，宁峥依然没有足够的兵力与北豫为敌，退却已是定局。过几日，等把临安的代表送走，何存芳就可以闲一些了。 公务处理完时，夜幕刚遮起来，何存芳拒绝王部长的宴会邀请，坐上车往家里赶。 如今他说一个“回”字，司机就明白去哪里。 难得回得早，厅堂里灯全亮着，厨房里说话声不断传出来，很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何存芳脱了外套，慢慢踱去声源处。 确实热闹，程妈、竹苗还有一个丫头，三个人挤在厨房忙活。丫头把刚洗干净的碗碟擦干了收好，程妈准备明天用的食材，竹苗坐在专给他搭的小菜板前头，问程妈排骨要切成多大块的。 “和你两截指节那么长就行。” 竹苗说声好，扭头回来，看见何存芳在门口站着。 “你回来了。”他惊喜地站起来，去水池前面洗手。何存芳走进厨房，程妈和丫头无声无息地退出去。 “怎么在做这些？”何存芳问。 “帮帮忙。” 竹苗把手洗干净了，转过身看着何存芳，“你会不高兴吗？” 白天教程妈去了那处污渍以后，二人隔阂顿时消除许多。竹苗乘胜追击，让程妈直接叫他的名字，家务事也可以找他一起干。 程妈态度模棱两可，他做轻活不拦着了，别的却不松口，怎么也要何存芳说同意了才行。 何存芳说：“有一点。” “为什么？” “有下人，你何必动手。”他缓缓道，“你在这个房子里不是小厮。” “可我就是啊。” 养伤的时候，竹苗一直没想这事，现在伤快好了，他总得做点事情。 前十几年的人生里，竹苗有一大半时间都在当小厮。他五六岁就会给嫖客跑腿，七八岁帮衬着端菜送酒，十岁成为一名正式的小厮，拿工钱了。 离开妓馆后，他住在何存芳的房子里，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好的，却很不自在。 何存芳当官，忙得脚不沾地；胡玲珑没有工作，但琴棋书画样样齐全，日子过得妙趣横生；程妈也很清楚自己每天要做些什么。 除了竹苗。 没了朋友，没了目标，没了自力更生的手段，就连解闷都得靠别人帮忙，他很无力。 今天帮程妈干活时，他才找回一点自己是有用的感觉。 “何存芳，等我脚好了，我要找个工作。”竹苗仰起头，话语掷地有声，“我同你商量了，不是擅自走，不违规。” “怎么突然……”对上竹苗坚定的眼神，何存芳顿了顿，道，“你想做什么？” “做我会做的，跑堂什么的。”他年轻，干活利索，长得也周正，不怕没地方要他。 何存芳：“不行。” 竹苗没想到他会断然否定，神色冷了一点下来，何存芳说：“你脚就算好了，也站不了一整天，更不要说跑堂。” “而且，”他诚实地承认，“我也不想你做那个。” 不可以吗？ 竹苗看着自己的右脚踝，有点苦恼。过一会他说：“那我去卖糖人好了，或者煎饼，学一门手艺，坐着就能卖的那种。” 什么跟什么。 何存芳轻轻笑出来，竹苗有点不高兴了，“笑什么？” 卖糖人的配不上参谋长，吃白饭的更配不上，他很认真地在思考自己的未来，哪里好笑了。 “没有。”何存芳收敛住笑意，“出去说。” 竹苗倚着水池站，重心也放在左脚上，何存芳还是怕他累，牵着他在沙发坐下。 “何存芳，”竹苗耿耿于怀，一坐下就问，“卖糖人不好吗？” “不好。”没等竹苗问，何存芳就把理由说出来，“太辛苦了，风餐露宿，况且我也有私心。” 他说：“你去学手艺，做糖人，还会住在我这里吗？” “那当然……不会。” 学手艺得找师父，他住这么漂亮的房子里，由汽车接来接去，谁还愿意教他。 民间学徒，都是年纪小又惨巴巴的才好。竹苗快十八了，但身世够得上。他肯吃苦，又无家可归，去求一求，说不定师父一怜惜，还能让他在自己家里住。 只是这样，肯定是不能经常见何存芳的。 何存芳道：“竹苗，你得考虑我。” 竹苗泄气道：“那你说，我能做什么？”他实在想不到什么活，是他能做，又可以不冷落何存芳的。 何存芳位置太高了，枪掏出来能把人吓个半死。介时竹苗做活，何存芳一出现，东家八成第二天就会恭恭敬敬地请他走。 何存芳要是没这么厉害就好了。 “我说你就做？”何存芳看着他，“这么听话？” “你先说，我再决定。” “让我想一想吧，”何存芳拉着竹苗靠在自己胸膛上，“慢慢想。” “不行。”竹苗看穿他的拖字决，坐直了，正色道，“你快点想。” 何存芳看着自己空落落的臂弯，有点无奈。 想不出来，人都不给抱了。 “过几天成吗？到时候我空一点，我们一起想。” “几天？” 何存芳怎么知道那代表几时回，但此刻竹苗盯着他，好像他说不出个日子来就是在敷衍塞责似的。 竹苗眼睛亮，心底有渴望的时候尤甚。原本，何存芳没把竹苗要找工作当一回事，他能养着竹苗，也乐意养，每天回来能看见竹苗在家里是最好不过。 然而看着这个眼神，他突然觉得，让竹苗有个工作也不错。 最初最初，何存芳在妓馆里注意到竹苗，就是他忙得马不停蹄的时候，整个人活生生的，特别有劲头。 何存芳贪心，既要那样的竹苗回来，又想天天见到他。这样的工作，饶是何存芳，一下子也实在想不到。 竹苗还在等，倔得很，何存芳靠过去，抱住了，不让他挣开。他轻声道：“我饿了。” “你不要……”竹苗以为他故意扯开话题。何存芳把竹苗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真饿了，没吃晚饭。” 那里平平坦坦的，还有点硬，竹苗哪摸得出来饿不饿。吃饭是天大的事，他拉下何存芳的手臂说：“你想吃什么？” 何存芳问：“你给我做吗？” “我不太会。” 从前在妓馆，厨房没人的时候，竹苗也会溜进去做些吃的。厨房又热又乱，他不爱待，草草弄熟果腹就算了，厨艺可以说是没有。 现在何存芳这么问了，肯定是有几分期待的。竹苗回忆着，“你愿意吃面条吗？这个我会下。” 何存芳道：“吃。” 33.可归 ================= 面是好面，新鲜又筋道，竹苗把面烫熟了，过一遍凉水放在旁边。汤底他捡现成的，把程妈熬好的高汤拿来用。汤色浓白，胡乱加进去的红绿菜丁翻滚着，漂亮得很，再把面条加进去，怪像那么回事。 盛出来后，竹苗又煎了个鸡蛋盖在上面。 很简陋的一碗面，竹苗喊何存芳来端时还有点忐忑，结果何存芳一下子就吃完了。 竹苗看他吃得快，问：“你吃饱了吗？” “差不多。”何存芳放下筷子说，“很好吃。” 竹苗也就听一耳朵，没往心里去。结果丫头来收碗筷时，何存芳说：“做我的厨师怎么样？” 他说：“负责我的一日三餐，我在哪里，你就给我送过去，我给你开工钱。” “……”竹苗沉默良久，想等何存芳自己明白过来这法子有多荒谬，可何存芳好像是认真的，半晌也没动摇。 竹苗：“你想一天吃三顿面吗？” “唔。”何存芳真想了想，“可以吃半个月，再多就不行了。半个月够你学会煮饭吗？” 猪也能学会了。 竹苗只好说：“我不当厨子。” “那我开个铺子，你来当老板怎么样？地方就选在万安胡同。”那里繁华，何存芳再怎么出入也不足奇，离将军府也近，他每天出门把竹苗捎上就行。 主意越想越正，何存芳问：“你喜欢什么铺子，糖？点心？” 卖糖人不行，在万安胡同开糖铺就可以了。竹苗知道何存芳不是瞧不起手艺人，但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好像竹苗不靠何存芳，就不配站到他身边似的。 竹苗闷闷地说：“不当。” “不喜欢当老板？” “不是。” “不喜欢糖？” “不是。” “不喜欢我？” “不……你？”竹苗心头一惊，抬起头看向何存芳，刚生的一点别扭气都忘了。 “不讨厌当糖铺老板，那就是讨厌我了，”何存芳神色未变，合理地推测，“不想和我扯上关系？” 竹苗有点乱，耳朵里回响着的全是那句“不喜欢我？” 他不信何存芳只是在说糖铺的事。 面前人波澜不惊，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何存芳总爱下套，惯会用这种“无心之失”引诱竹苗，弄得别人心乱无比，自己却悠哉游哉地看热闹。 竹苗更烦了。 “对，就是不要和你有关系。”他带着点赌气，“我自己能养活自己，你不许插手。” “没良心。” “过来。”何存芳张开手，竹苗主动坐在他腿上，有些愧疚地说：“我感谢你的。” 何存芳救了他的命，给他治伤，还养他这么久，竹苗怎么会不感谢他。 他欠何存芳的早就还不清了，也决没有要撇清关系的意思。 “我只是，我是竹苗，你懂吗？就像你是何存芳。” “我明白，”何存芳本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但你现在同我在一起，已经是不一样了。” 何存芳说：“不是说靠我多一些，你就不是竹苗了，你只是我的竹苗而已。” 竹苗被他说愣了。 “我的竹苗”四个字，丝丝绕绕地缠在耳朵里，落在脸上，又成了红晕。 竹苗觉得晕乎乎的。 “糖铺好吗？”何存芳趁机问。 好险捡回来一丝神智，竹苗差点咬着自己舌头说下去：“不好。” “哪儿不好。” “反正不是你不好。”怕何存芳又拿话套他，竹苗清晰了当地说，“我不当厨子，不当老板，我要正经营生，不是拿你的钱去过家家。” 他什么也不会，在万安胡同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开铺子，不亏死才怪。 “我现在不着急了，等你忙完再说吧。” 说完，竹苗从何存芳怀抱里出来。 何存芳今日回得早，陪竹苗说了好一会儿话，也没到睡觉的时候。竹苗万分积极，早早换好睡衣，催着何存芳去睡觉。 他忙了这么久，每天都睡不够，竹苗想他多睡些，赶紧把眼底的青色睡走。 何存芳依言去洗漱，回来后，抱着竹苗躺在床上，手开始不老实。 竹苗抓住胸前作乱的手，按回腰上，“睡觉。” “睡不着。”手从睡衣底下探进去，捏住一边乳尖搓揉，竹苗哼一声逃开，好不容易酝酿出的一丝睡意彻底没了。 他坐起来，不让那手碰到他，“何存芳，我还很疼。” “哪里？” “都疼。” 其实只是有一点疼，为了让何存芳睡觉，竹苗说得比较夸张。 何存芳说：“我看看。” “不用。我……我乱说的，你别。” 何存芳力气大，一下把竹苗裤子给扒了。 身上的红痕并不严重，皮肤白才显得骇人，一天过去几乎散尽。后穴有点肿，何存芳给他上药，微凉药膏裹在手指上伸进去，竹苗嘶声，在被子上蹬一下腿。 上好后，竹苗听见何存芳在笑。 “笑什么？” “你硬了。” 竹苗转过头，回敬：“你不也是。” 何存芳早就硬了，摸他乳尖时竹苗就感觉有东西顶着他。 觉是没法睡了，竹苗穴还肿着，何存芳做了昨天在车上就想做的事。 他让竹苗用腿给他夹出来。 “等等。” 竹苗趴下前，何存芳取来一个东西给他带好。 棕黑色的皮革圈腿环，卡扣是明亮的金色，箍在腿肉上轻轻勒进去，衬得那截大腿更白皙紧致。 “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东西？” 手铐、尿道棒、腿环，这房子竹苗也在住，他怎么从没见过这些淫乱的东西。 “平日见到什么，想到你，就买回来了。” 竹苗在床上趴下，双腿并拢，腿环的金属扣闪耀其间。何存芳的鸡巴在他腿根之间进出，碰撞出酷似做爱的啪啪响声。 “你还买了什么？”用腿竹苗并没什么感觉，难得在顶撞间能清醒地说话，还挺新鲜。 “很多，你有机会见的。” 他不让竹苗置身事外，手绕着腰伸到前面，要给他手淫。刚摸过来时竹苗躲了一下，然后才挪回来把性器送进何存芳手里。 他太害怕何存芳又掏出什么折磨人的东西了。 许是昨天欺负过了，何存芳很单纯地在给竹苗手淫。 他手活好，懂得把控节奏，大手裹着鸡巴揉捏的时候特别舒服。 因为前头的快感，竹苗腰软下来，腿也松了些劲，何存芳掐着他的腿根说：“夹紧。” 竹苗倏地收紧。 腿间皮肤嫩滑，绸缎一样，肉也不像穴里那样紧，是以腿交还是靠视觉上的刺激多一些。 那腿环就在鸡巴下面一点，往上是微微磨红的腿根，和圆润光洁的屁股。 何存芳摸上臀肉，随自己喜好肆意按揉，配合着手淫的动作，时不时轻拍一下，叫竹苗即使不被进去，也牢牢被情欲牵动，发出淫媚的喘息。 臀肉顷刻浮红，呈现情事特有的色调。 竹苗双臂撑着床，有些累了，肩膀塌下去，清瘦的脊背连着腰身，弯成一道流畅的曲线，屁股于是翘得更高，几乎送进何存芳手里。 何存芳变本加厉地玩弄，心想他果然还是喜欢这里夹着自己的样子。 穴口红艳艳的，贪吃，操前才多小一点，扩张完，两下就能把鸡巴全吃进去，里头又紧又热，敏感得不行，随便操一操，竹苗就扭着腰叫唤。 可惜肿了，没消肿就用的话，竹苗会很疼。他又这么怕疼。 下次记得轻一点好了。 “何存芳，我要到了。” 竹苗想让何存芳手慢一点，这样才好一起射精。可何存芳反倒加快撸弄，让竹苗把精液全射在他手里。 而后，他把鸡巴从腿间抽出去，手握成拳，让浊白的精液从手里淌下去，落在屁股、穴口、大腿，和棕黑光亮的腿环上。 竹苗被他自己的精液弄脏了。 鸡巴复插进腿根，力道大了不少。何存芳掰着那两瓣臀肉，染了精液的穴口视觉刺激更甚，仿佛竹苗已经被他内射过，有好几轮，精液都装不下，从穴口里涨出来，流到腿上。明明已经被他欺负不行了，还是只能信了他保证最后一次的鬼话，顺从地用腿给他夹。 何存芳在自己的性幻想里射出来。 他射在竹苗的屁股上，和显得的混在一起，弄得更脏，腿环上溅满了精液，白星点点，他却觉得它勒着的那截大腿更好看了。 何存芳确认了。 他果然有把竹苗弄得彻头彻尾都是自己味道的欲望。 手边就有绢帕，何存芳却把精液全弄他身上，竹苗不理解，却也没说什么。难得何存芳没有弄哭他，也没有不明分说再来一次，竹苗现在射过一次，神志清醒，简直心旷神怡。 拒绝何存芳一起洗澡的邀请，竹苗自己去清洗，习惯使然，还把腿环洗好擦干递给何存芳。 “喏。” 何存芳有些意外，没接，坐在那儿含笑看着竹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存芳生的好，俊朗，锋利里又掺几分润泽。他在水乡的院子里长大，离家前也算儒雅斯文。念书时，不只学四书五经，八九岁正赶上变法，家附近开的新式学堂，他也上过一阵。学堂里属他最聪明，头一天就被挑去学了西文。 离家前，何存芳以为自己会做个翻译，或者教书先生，却误打误撞捡了死人身上的军官学校介绍信，走到如今，不可不谓天意弄人。进北城后，年轻又随和的长官实在难以服众，何存芳才生生把自己磨冷了，成了今天的样子。 此时他仰着头，微微的愕然，年少时无从表达的柔软依赖泄出来，看得竹苗有些目眩。 “拿着呀。”竹苗轻轻说道。 “竹苗，”何存芳接过，道，“好像家。” 他晃神了好一阵，才咂摸出这份莫名的悸动是什么来。 竹苗怔了怔。 他是没有家的。在妓馆，有梅姑、姑娘、打手，嫖客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但他没有过家。 竹苗问：“家什么样？” 何存芳把竹苗拉进怀里，手拨开他额前的头发，轻啄一下，道：“这样。” 说话、吃饭、亲吻、睡觉，汩汩流进日子，便是家了。 何存芳觉得久违，竹苗却很陌生，他问：“何存芳，你的家人呢？” “找不到了。” 何家出过进士，破落后，靠祖宗的余光吊着。前清一倒，离的离，散的散，一家人拆作好几个。听闻变故后，何存芳回去找过。当时他还在学校，没立业，只是个一穷二白的学生。那些个叔叔伯伯见了，唯恐他回来讨家产，让下人把他打出去。 何存芳走了，再没回去过。 他只当母亲死时他就成了孤儿。 竹苗问：“不找了吗？”何存芳现在这么厉害，有心的话，肯定能找回来。 “不找了。” 找不回，他也不需要了。 说这话时，何存芳有点脆弱。他没表露出来，神色淡淡，和平时一样，只是竹苗这么觉得。 姑娘想家时，竹苗从来都是避开的。他不懂这种感情，安慰也找不到门路。 纠结再三后，竹苗抱了抱何存芳。 他环着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男人，手拍拍他的背，带点安抚的味道。 何存芳在他耳边轻笑：“竹苗，上一次还是我娘这么抱我。” 竹苗摸上何存芳的后脑勺，道：“乖宝，娘在。” 何存芳笑得不行。 34.书字 ================= 翌日，竹苗难得和何存芳一起吃了早饭再送他出门。 身上不疼，精神也好，浑身都有用不完的劲儿，竹苗兴冲冲想帮程妈做点事情，笤帚刚拿起来，就被程妈夺走了。 “你去浇浇花吧。”她说。 大冬天的哪有花，阳台种着耐寒的草，浇水才会冻坏。 竹苗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问：“何存芳不许？” “先生没这么说。” “那不就是不许。” 否决的字眼太重，何存芳没和竹苗说明白，只说自己不喜欢，转头却吩咐程妈看着他。 他知道竹苗倔，说了也不会听，却也决不会为难程妈。 阴险死了。 “竹苗，你听他的话吧。”看竹苗神情低落，程妈开解他，“他这么疼你，你做别的，他肯定不拦你。” 别的是什么呢？ 竹苗要是知道，又何必在这里迷茫苦恼。 胡玲珑今天要陪胡将军，留了言说不过来。竹苗坐在沙发上，发了一整天的呆。 程妈进进出出，一会儿洗衣一会儿做饭，沙发上的身影孤零零，看得她有点难过。 她去劝，竹苗拿空落落的眼神看过来，问：“去哪儿？” 程妈无言。 临近中午，外头有人叫门，程妈听出是邮差的声音，在围裙上擦擦手打算过去，路过客厅又停住脚步。 “竹苗。”她喊。 “嗳。” “去帮我开开门，”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两瓣蒜剥，做出忙得头也抬不起来，一时忘记先生嘱托的样子，“邮差送信来了。” 竹苗嗖一下站起来，轻快道：“好嘞。” 程妈笑劝：“慢点，养着伤呢。” 她说完，转身回到厨房，把这个轻松的使命完完全全地交给竹苗。 竹苗打开门，探头出去。 一个穿着深蓝色衣服中年男人，骑着自行车停在门口。 竹苗跨一步，站出去，“你好。” “你好！” “来！”那汉子口音豪爽得很，将一沓信交到竹苗手里，“收好。” 拍信力道之重，竹苗始料未及，信在手里堪堪兜住，差点散落外地，竹苗在抱紧整理的间隙还不忘说：“谢谢你。” 他太礼貌，男人被逗乐，问：“你们家信多，我常来，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之前受伤了。” “伤好了吗？” “快好了。” “那就好，祝你早日康复。”男人把脚放在脚踏上，准备去送下一家信。 “小公子，回见。” 竹苗迟疑一瞬，想说“回见”时，男人已经骑远了。 竹苗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服。 是了，他穿得这么好，旁人自然不会以为他是下人。邮差会和他攀谈，说不定还是知道这户人家向来亲和，加之他一看就没架子的缘故。 竹苗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会被称“公子”。 不难听，甚至有点欣喜，只是内心惶惶然，颇有些自当不配之感。 昨夜刚停了一场雪，冷得很。竹苗没穿外套出来，被冻了个激灵，神思也拐回来。他搓搓手不再去想，回去找程妈给信。 “拿好啦。”竹苗在厨房外说。 “帮我放到书房行吗？”程妈刚下了条鱼在油锅里，油花飞溅，真腾不出手，“写着先生名字的放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其他的放桌上就行。” “好。”竹苗下意识答应，然后反应过来他并不知道“何存芳”三个字长什么样子。 “那个……” “什么？”锅里声音太大，程妈没听清，“待会儿吧，油烟大，你离远点，吃饭时候说。” “没什么！”惊醒似的，竹苗抱紧了信，转身跑上楼去。 书房里，竹苗把门反锁，信一溜铺在地上，拧眉看了半晌，想到个法子。 寄到这儿的，肯定是何存芳的信最多，其次是胡玲珑的，兴许还有程妈和丫头的家信。 一封封比对过去，名字长得差不多的那些，肯定是何存芳的。 比对归整完花了好久，竹苗站起来时眼前一阵发黑。待眩晕劲儿过去，又想不起来抽屉是哪个了。 好在抽屉不多，基本都上了锁，能开的就两个。 竹苗没多想，就近拉开一个，里头的内容叫他大吃一惊。 全是他认识的东西——皮带、玻璃阳具、吊带袜、手铐、镶着珍珠的尿道棒，甚至还有烟柳的金色蝴蝶发卡和妓馆用来装催情药的红瓶。 怎么被何存芳顺出来的？ 最上头是昨晚用的腿环，应当就是为了放这个，何存芳才忘了锁。 每过目一样，竹苗都能回忆起它是怎么用在自己身上的，看完后他脸热得不行，赶紧关上抽屉，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太淫乱了。 除了睡觉，何存芳待得最久的就是书房。竹苗把书房当作是处理家国大事、万分要紧的地方，连经过都会放轻脚步怕打扰他办公。 结果抽屉里就收着这种东西，随手一碰就能拉开。 竹苗不想在这里待了。 他把信放好，逃也似地离开。 - “程妈，你的信。”何存芳将家书递过去。 程妈接过，“谢先生。” “今天的信是谁收的？” 程妈抬头，一下紧张起来，“是出什么错了吗？” “竹苗？” “是……”程妈焦急地解释，“何先生，不是我偷懒，我是看他实在孤单。胡小姐不能天天来，您也忙，他没伴儿，只能一天天地枯坐。这么久了，他只有昨天干活的时候最开心，我才让他……哎，您知道我的，拿个信能偷多少懒呢？” 何存芳听得很认真，语气和缓道：“我知道，不怪你。还得多谢你照顾他。” “不谢不谢，”程妈受宠若惊道，“我没做什么的。” 竹苗懂事，不闹腾，情绪从不向着下人，在程妈伺候过的人里都是一等一的省心。 “他在哪儿？” “应该在房间里。” 何存芳又去书房看了看那些信。 理得很用心，边边角角全对齐了，就连顺序都是按信封的颜色由浅到深排的。只是名字错了好几个——但凡不是用楷体写的“何存芳”，全被归到桌面那一沓里。 今日回来，本是要先读信的，现在何存芳改了计划，把信重新分好，去找竹苗。 竹苗屋里有张小书桌，他以前从来不用。此刻他一反常态，坐在书桌前，一听见门响，立刻把东西收进桌膛里。 行迹堪称鬼祟。 “你回来了？”竹苗问。 “在做什么？” “没什么，”竹苗站起身把桌膛挡住，顾左右而言他，“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何存芳走过来，双臂张开将人虚虚环住，竹苗以为他要拥抱，那双臂却没收紧，何存芳一直往前，直把竹苗逼得仰起腰，脊背快抵到书桌上。 脑袋从肩膀错过去，竹苗看不见何存芳，有些不安地问：“怎么了？” 何存芳的声音在耳边念：“何、存、芳。” 竹苗眼睛骤然睁大，转身去抢他手里的纸，“不许看！” 何存芳高竹苗快一个头，手举高，竹苗跳起来也碰不到。 “怎么不找我教你？” “你又不知道，”竹苗还在够，气急败坏，“还给我！” 何存芳还给他，竹苗马上撕烂了扔在篓里——里头已经有好多张纸了。 竹苗在写字。 信封上有那么多“何存芳”，他挑出最好看的那个，印着摹下来，回房间一笔一划地学，整一个下午都花在上面。他写得很慢，每写完一页脖子就僵得厉害，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心满涨涨的，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忘了时间，被何存芳抓个正着。 何存芳问：“怎么不告诉我？” 竹苗道：“你们都念过书，我不想说。” 在妓馆时，他只当二人萍水相逢，没必要；和胡玲珑相处过后，他就不愿意说了。 他和胡玲珑的差距如同天堑，她的一切皆是他之闻所未闻。 竹苗喜欢胡玲珑，却也要在她提及自己的生活时，绞尽脑汁保护自己敏感卑弱的自尊心。 不识字一事，竹苗没想拼死隐瞒，却也难以启齿。就像蒙在破窗上老旧宣纸，寒酸而徒劳，他也绝不会摘下来，主动露出破败空虚的内里。 何存芳弯下腰，要去翻纸篓，竹苗拦住他：“你别看。” “我想看。我喜欢看你写我的名字。” 竹苗愣住，不动了，任由何存芳将废纸一张张捡起铺开。 笔迹变化很明晰，开始每个字都歪歪扭扭，好几张之后才算有了点样子——六岁孩童的样子。 “怎么握的笔？”何存芳把滚进桌膛的钢笔摸出来，递给竹苗，“我看看。” 竹苗不愿意，手背在身后，“我不会。” “我教你。” 手指被抓着按到笔上，何存芳一根根把位置摆对。 “坐这，”他把着竹苗的手在纸上写，“这样用力，食指、手腕，大拇指抵着这儿，能感觉到吗？” 他慢慢写完了“何存芳”三个字。 竹苗看着纸张惊叹：“何存芳，你的字好漂亮。” 比他在信封上看到的加起来都好看。 何存芳又带他写“竹苗”，就写在“何存芳”的下面。 “认识吗？” 竹苗点头。自己的名字还是见过的。 “想不想学字？”笔被抽离，何存芳握住竹苗的手道，“你不想游手好闲，我也不想你奔波劳碌，我教你念书好不好？” 竹苗踟蹰道：“我……没想过。”小厮不用识字，没人教，他也不知道要学。十七岁以前的竹苗绝对想不到，将来会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半蹲在他面前，问他想不想念书。 竹苗问：“念完书，能做什么？” “很多，只要你想，”何存芳列举道，“医生、记者、翻译官、律师，或者教书先生，等你念完书，爱当什么，我绝不拦你。” 竹苗嘴唇微张，被一连串名词砸懵了。 昨天他说，要正经营生，这些何止正经，还体面，简直是竹苗做梦也不敢想的事。 “可以吗？”竹苗不确定，甚至胆怯地问，“我可以做这些吗？” “怎么不行？”何存芳信誓旦旦地说，“只要你肯念，我送你上大学，文理医法政外，念出一门来就能当。” “你教我认字，然后，上大学？” “对。” “何存芳，”竹苗慢慢从震惊里回过神来，眼睛定定看着何存芳，焕发出的光彩能摄人心魄，“我要念书。” 何存芳展颜，眉眼尽是温柔的情意。他站起身，把竹苗的脑袋按在怀里，“好，我们念书。” 35.学记 ================= 何存芳动作很快，隔两天书房里就多了一张书桌，还有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童蒙识字课本，填在腾出来的书架上，满满一排。 他教竹苗习字时，和平时态度不同，更凶一点，和床上的凶还不一样，要求严格且不容违抗。 今天学哪些，写多少，背什么，何存芳全给他规定好。竹苗是头一次学，接受得慢，新知识一天比一天多，学得愈发吃力。有回他抱着书，看得头都要掉在桌上，挣扎着醒来后，皱着脸问今天能不能少学一点。 何存芳毫不留情地指出是因为他之前没有学好。 让背的文章，何存芳每天都要查，竹苗有时偷懒，编口诀取谐音记下来，内涵不理解，自然顺不下去。 最后还是竹苗理亏，点灯熬夜把欠的债补上。 临安的人走后，何存芳总是偷懒，公务都在家里办，一天没几个小时是在外面待的，和之前的早出晚归简直大相径庭。 竹苗高兴，也不太高兴。念书的时候有没有何存芳盯着完全是两码事。 原先他自己学，不光自在，写完还能给程妈预先检查，晚上交给何存芳批改时特别有自信。 现在倒好，课后练习全成了随堂练习。他们两张书桌头对头，何存芳头顶有眼睛一样，明明低着头在办公，冷不丁就冒出来一句：“写字的时候头不要歪。” 直叫人苦不堪言。 这天何存芳快中午还在家里，竹苗担忧地问：“你真的不会被扣薪俸吗？” “让他扣好了，本来也没几个钱。”军阀政府，架构一年能拆三次，今天拍脑袋学英，明天又要仿美。何存芳的头衔变来变去，从来也没个定数。薪俸倒是一以贯之的低，毕竟打的是廉洁的旗子，有没有人拿它当钱另说。 “哦。”竹苗失望地低下头。 “学累了？”何存芳破天荒地说，“下午可以休息。” 竹苗惊喜：“真的？” “胡玲珑说要来看看你。” “好好好。”竹苗连连点头。 陪胡小姐好，轻松又有趣，不是听故事就是欣赏她的才华，比什么史游的《急就篇》有意思一万倍。 “出息。”何存芳笑话他，“这还是童蒙，等送你进学堂，岂不是要天天哭着鼻子回来。” “我才不会，”竹苗义正言辞道，“何存芳，我已经，”他掰着手指数了一下，“九没有休息了！别的小孩儿下学都是玩好久的。” 何存芳给的任务又多又重，竹苗每天睡醒了就是学，偷懒要被何存芳说，发愤到忘了时间要被何存芳抓起来活动，状态都活动没了才给放回去接着学。一天下来累得不行，还要被何存芳连哄带骗地做一次爱。 惨死了好吗！ 何存芳问：“你是小孩儿吗？” 竹苗别过脸不理他。 不管他怎么说，能休息一下午就是很开心。 叫竹苗没想到的是，下午胡玲珑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他念书的事。 她十分善良地表示：“何存芳事情多，你有什么不会的就告诉我，我也可以教你。” “不用不用。”竹苗连连摆手。 何存芳在旁边听见，问胡玲珑：“你可以教他理科吗？” 何存芳幼时学四书、西文，后来读军事和政治，理化也懂一点，但不系统。如今学制改了，好一些的学堂样样都教，他也想竹苗多学一点，方便弄清楚喜欢什么。 “可以呀，”胡玲珑愉快地答应，“我回去翻翻看有没有留下的入门书。” “这里都有。” “最新的吗？我看看什么样。” 两个人进书房挑书，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竹苗听不懂的东西。何存芳给汇报进度，胡玲珑诧异道：“好快，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竹苗在门外使劲点头。 “又不是八岁稚子，学得过来，”何存芳没有一点反思，道，“我想过两年送他上中学。” “也是，他年纪小，紧赶慢赶，学龄也不算错过许多。”胡玲珑点点头表示赞同，很快挑好两本书抱在怀里，“就这个，我带回去看一看，后天就能开始。” “多谢。” “没事，竹苗比你有意思多了，我乐意教他。” 竹苗：“……” 遂定下何存芳管文史，胡玲珑教算学与格致。光书就有那么六七八本，知识多得要排课表，竹苗天天学得头昏脑胀，打个瞌睡嘴里边念的都是天地玄黄。 顺利的时候还好，何存芳会夸他，放下严师的架子与他亲昵。有时话说着说着就到床上去，因着学得好，竹苗不许他乱来时特别有底气。 就是怕学不会，进度搁置下来，何存芳还要给他补课。 听何存芳一遍遍分析自己究竟在哪里犯的错，简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 何存芳鞭辟入里，不留情面；竹苗聚精会神，羞愧难当。 点出错来就得改，改不对继续改，何存芳不告诉对的，只肯提点，凡经过他逼出来的东西，竹苗刻骨铭心，绝不会错第二遍。 效果好是好，但苦得跟胆汁一样。 连续补三次课后，竹苗决定造反。 胳膊拧不过大腿，何存芳既是衣食父母又是授业恩师，竹苗很难违抗。想来想去，只能以性事相要挟。 他找到何存芳，坚决地表示，次日要念书的话，头天晚上不准做爱。 何存芳居然爽快地答应下来。 “我可以每星期给你放一天假，”他说，“介时做一晚上，你受的住就行。” “……那该念的书呢？” “挪到另外六天。” 竹苗当机立断：“当我没说。” 最后还是胡玲珑看不下去，说什么也要带竹苗出去放松一天。 “何存芳，你让他早上一天中学能赚多少钱？” 今天本来也是胡玲珑上课，何存芳正要出门，整理着袖口说：“你想看画展可以直说，不必拿他当幌子。” “你不能一概而论，”胡玲珑被点破也不心虚，头头是道地说，“如此珍贵的画展，我带他去，是提升艺术素养的大好机会。你只教之乎者也123，太狭隘了，说不定竹苗就适合做艺术家呢？” “你去就是，”何存芳走向衣架取他的外套，“你的部分我管不着，等他去了学校听不懂，怪的是你不是我。” “我不会的。”竹苗突然插进来道。 胡玲珑神气地挑眉。 何存芳抿唇笑一下，没点破他俩沆瀣一气，穿好外套冲竹苗招招手。 竹苗走过去，何存芳亲一下他的嘴唇，道：“好好玩，脚累了就早点回来。” “已经不会累了。” 读书的日子充实，一天天过得特别快。脚踝基本痊愈，楚医生都好久没来了。 何存芳：“我今晚回来吃饭。” 竹苗：“那我肯定在家。” “好。” 竹苗主动抱他一下，“再见。” 何存芳出门了。 竹苗转回身，发现胡玲珑正在看着他，眼神格外揶揄。 “我……”他居然忘了胡玲珑在场。 “我明白，你不用解释。”她笑眯眯地起身，“走吧。” - 浮靡华丽的油画展，竹苗不懂，走马观花地看，大部分时间在看人，和画下面的字。 只认识两成，他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胡玲珑说要买幅画送他，竹苗看过价格后，一口回绝。她让他不必在意，竹苗直言自己并不怎么喜欢。 “好吧。”她妥协道。 一圈逛下来，胡玲珑自己挑了两幅画，叫竹苗坐在休息区等一会儿，自己凭大主顾的身份与画家见面去了。 胡玲珑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拍拍竹苗的肩膀。 竟是许久未见的仲承宁。 他像历经千辛万苦一样感叹：“可算有机会和你说上话了。” “好久不见，”竹苗有些惊讶，站起来转向他，“你找我？” 仲承宁呼吸一滞，做惯说客的人竟一下没生出言辞来。 何存芳未免把竹苗养得太好了一些。 竹苗原来瘦，干瘦，病过一场后尤甚，像个抠门鬼家的稻草人，单薄的衣服底下麦秆也不愿多塞几根。大多数时候，仲承宁看见他只有怜惜，极偶尔才能从他鲜活的生命里咂摸出点颜色来。 现在不同了。还是瘦，不过不再是稻草，而是拿玉石雕的，嫩笋琢的。他年纪小，面庞底下有血色后，透出一股子莹润的健康。从前嫌寡淡的五官缀在上边，倒成了余韵悠长的清新与灵秀。 他甚至长高了一点。 仲承宁感到遗憾。 何存芳眼光是好，自己也不赖。若是他抢先一步，掘出这样的竹苗，定是要吹嘘上十几年的。 “仲承宁？” “哦……莺莺托人求我，说想见你一面。”他眼睛不再看竹苗，抱怨道，“何存芳未免藏你太严，我派人盯这么些天，你总共就出来过两次。” 头一回和邮差说了两句话，此后再无动静，每每探子再来回报，仲承宁都要后悔那天没把人直接绑走。 第二次便是现在。 听见莺莺的名字，竹苗有些恍惚。 他许久不曾去想妓馆的事，除了因为险些在黑暗中死去而心有余悸，也是唯恐自己挂念。 梅姑固然心狠可恨，但除她以外的人，的的确确对竹苗有着救命之恩。思及此，竹苗总是忍不住想回去看看。 何存芳不可能允许，他恨妓馆恨得要命，连丫头随口问到竹苗来历都要皱眉，嘱咐她不许再提。 竹苗索性不想。 瞧见竹苗失神，仲承宁明白他心里不曾与过去一刀两断，问：“你要见她吗？” “她……”手指蜷起松开，竹苗抠弄着衣服上一粒珍珠白的纽扣，“她想说什么？” “她没告诉我，只来了三次信，应当是很重要的事。” 扣子抠松了，竹苗干脆扯下来，放口袋里带回去补。仲承宁道：“你愿意见的话，我接她出来；若不愿意，我去回绝她，不会叫你为难。” “我去。” 要见的，总要见的。竹苗想，纵使割舍的下，他也还欠一个了结。 他是逃走了，得救了，借着何存芳的力，一举把往日甩在身后。但他走得太急，太狼狈，留下一箩筐旧事，起始无着，结果不知。 那里有他几乎全部的生命。 -------------------- 主线:我回来了。 36.秘密 ================= 见面安排在一个深夜，竹苗从二楼翻出去，压根没打算告诉何存芳。 开始是仲承宁提议的，竹苗想了想，觉得在理。 何存芳对妓馆的印象，说不上错，肯定有失偏颇，一时之间难以扭转。 竹苗不是一个没有主心骨的人，旁的事听何存芳的，是因为他懂，这事则不同，完全是竹苗的私事，不劳烦何存芳定夺。 再说了，他也不去多久。悄悄走，悄悄回来，一分钟不耽搁，保证何存芳从头到脚都在好眠。 仲承宁在楼下接应，屏息看着，生怕他摔了。 竹苗平稳落地，他松一口气。 “在哪儿？” “不远，一会儿就能到，”他从身后掏出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给。” “谁大半夜吃糖葫芦？” “见面礼，补上次的。”他也不在乎竹苗吃不吃，“你扔了也行。” “不扔。”竹苗接过，撕开纸咬一颗在嘴里。 晶亮脆甜的糖壳，与山楂的酸味中和得刚刚好，应当是老手艺人店里买的，比路边的精致上许多。 仲承宁也今非昔比了，搁以前，他哪舍得买这种东西。 快走到时刚好吃完，仲承宁伸手来接糖纸和竹签，竹苗没看见，自己包好去店门口扔掉。 他跑回来，刚吃完糖果的嘴唇红润润的，问：“就在里面吗？” “嗯，”仲承宁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在里间，就她一个，你去吧，我在外间等。” “好。” 他利落地去找莺莺，仲承宁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掀开帘子进去。 - 莺莺今晚很美，昏暗的灯光掩不住娇妍。 仲承宁带她出来，想也知道用的是什么法子。莺莺从不求出彩，连登台表演都不曾如此盛装打扮。为了来见竹苗一面，她给足了仲承宁吃回头草的理由。 竹苗毫不吝啬地夸赞她的美丽，莺莺扯扯嘴角，并不怎么高兴。 她道：“我来时打了腹稿，想着第一句话要问你过得好不好。”她欣慰地看着竹苗，“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竹苗赧然：“你呢，大家怎么样？” “你走了，肯定是不一样的。但总归大差不差，没出什么大乱子。” 红袖被拔了权，陈龙被赶走了，半个月前新进来两个姑娘。 变化稀松平常，妓馆依然在转。时至今日，大家津津乐道的，仍然是竹苗被何存芳救走的事。 “烟柳呢？有她的消息吗？” 莺莺摇头。 竹苗走后不过几天，陈桥远就死了，那封自陈也被梅姑收走。烟柳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竹苗垂眸道：“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这么说，”莺莺据实以告，最怕的就是竹苗内疚，她揪住竹苗的手说，“你要抓紧何存芳，能离多远离多远，千万别回来。” 语气急切，近乎警醒。 竹苗担忧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梅姑在找你。” 竹苗被带走后，妓馆一片愁云惨淡。梅姑像害了失心疯，时常消失几天不问世事，过几天又突然发狠，心狠手辣地折腾人。 她派出很多人找竹苗，遍寻无获，后来找到了，又抢不回来。明眼人都知道她斗不过何存芳，她上面的人也不可能，但她现在就是个疯子，拖着她那条被打瘸的腿，四处奔走，谁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她为什么找我？”竹苗想不通。 竹苗是弃婴，是梅姑良心未泯拉扯起来的孩子。他长大后，不及小时候讨喜，梅姑的心也愈发冷硬，再没多看他一眼。 与何存芳做对，实在不是梅姑会做的事，更不要说是为了竹苗。她确实说过要竹苗一辈子留在妓馆的话，但竹苗只理解为仇恨与偏执。 她快打死他一次还不够，还要苦心积虑，非拉着他下地狱不可吗？ “我原先也不明白，所以查了查。”莺莺寻求确认地问，“我听他们说，你小时候，梅姑待你不差，是吗？” 竹苗点头。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竹苗不怎么愿意回忆。但毋庸置疑，他幼时对梅姑是有所依赖的。 旁人告诉他，他运气好，天寒地冻被梅姑捡回来，靠她的施舍才有口饭吃。他想报答姨姨，从来不哭不闹，人都没椅子高的时候就会自己照顾自己。丁点大的孩子，太懂事，反而惹得大人担心，梅姑得了空便逗逗他，带他出去给他买糖葫芦吃。 什么时候开始不同的？ 十岁前后吧。他长大了一点，幼时的模糊轮廓褪去，长出一些现在的样子。梅姑常常看着他出神，个中情绪他不懂，只本能地感到不善。 时值前清摇摇欲坠，北城动乱非常，梅姑一人于风雨飘摇中支撑着妓馆，再玲珑的手段也难以应付。 竹苗太小，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熬过来后，梅姑也变了许多。 她一日比一日狠辣，终于成了如今不择手段的样子。 十四岁的那天，竹苗才发现转折背后的秘密是什么。 梅姑在买人。 她从前也买，买那些本做妓的、不得已出卖自己的和被父母说服送来的，但从来不会在十恶不赦的人牙子手里买。 这些正当年纪的姑娘，兴许只是行走在村舍里，被人蒙一棍子扔上船，卖到千里迢迢的北城来，被打、骂、饿怕了，接了第一位客，从此转易了身份，再不敢梦想回到自己的家乡。 若不是水荷太倔，被打成那样，还敢砸断窗柱跑出来，竹苗恐怕要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此生也忘不了水荷跪在地上恳求自己的样子。 破衣烂衫，混身的伤，泪水不断涌出来，绝望地哀求竹苗救她。 她才十六岁。 在那之前，他竟然，竟然一直以为，姑娘们固然悲惨，进了妓馆，也算在乱世里找到一处安身之所。 莺莺轻声问：“你从前，叫她什么？” “姨姨……” 单这两个字便叫竹苗感到难堪。 “我知道你恨她，”莺莺踌躇着，似是不忍将残酷的事实宣之于口，“但梅姑找你，兴许是因为你是她的亲人。” “梅姑有个妹妹，死在十七年前的雪夜。” - 话是从醉酒的打更人嘴里套出来的，那段往事秘而不宣，有关的人全被赶走，只剩嫖客嘴里的只言片语，莺莺了解不到更多。 她道：“我不确定，本不该告诉你。但我不知道你过得如何，真怕你哪天突然回来。瞧梅姑的样子，你敢回，她再也不会放你走的。” 竹苗失魂落魄地从里间走出来，仲承宁忙问他怎么了。 竹苗摇摇头，让他送莺莺回去，推开他的手往外走。 “我明天早上送她，现在送你。”肩膀被按住，仲承宁强迫他站在原地定神，“醒醒，你这样回去，何存芳会发现不对劲的。” 何存芳。 对哦。 “我要回去，”竹苗清明些许，喃喃，“再不回去，何存芳要发现了。” “对，我送你回去。”仲承宁循循善诱地说，“你魂不守舍的，万一路上一头栽进雪里，照样会露馅。” 竹苗接受：“谢谢你。” 隆冬已深，大雪渐停，积雪全被清在路旁，大块堆叠着，混着黑色的脏水，污秽不堪。 沉默持续了一路，仲承宁有意缓和，开口说一些自己的近况。 竹苗静静听着，问：“你过得不好吗？” 仲承宁不住摇头，“那姓宋的打仗把脑子打傻了，这会子没仗打，被那帮搞政治的挤出权力中心，别提有多废物。” “他是你上级……”竹苗小声提醒。 “你又不会出卖我，”他浑不在意，“再说了，何存芳不可能让你见到他的人，我放心得不得了。” “你总说何存芳如何如何，”从画展说到现在，句句都是抱怨，“他做什么了？”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你不知道，怎么今天出来还要瞒着他。” “我只是……觉得他会不高兴。” 仲承宁快要笑出来：“你该不会以为，只要好好同他说，他就会放你出来吧？” “不然呢？” 何存芳专横，说一不二，但他对竹苗实在很好。 “他不许你出门。” “这是我答应他的，而且胡小姐带我出去好几次了。” “那是因为她是胡玲珑，她带你出去比何存芳自己带你出去都安全。”仲承宁无奈道，“何存芳是什么人？他天天和你住在一起，对你好奇的人两个手都数不过来，更不要说还有政敌想抓你为质。你知道吗？风也没听见一声。” “梅姑发疯的事，我都听闻到一点。你就住在萍水街，她偷不到你，难道不会想方设法递消息给你？你收到过吗？” 竹苗愣愣地摇头。 “何存芳帮你把过去斩干净了，就等着你忘呢。” “你在……说什么？” 他都要不认识仲承宁嘴里的何存芳了。 哪有这么多障人耳目的手段，难道不是因为他受了伤，才暂囿于那座房子吗？ 是他要养伤，是他感知到何存芳对妓馆的不喜，也是他选择暂时不提出来回妓馆看看。 怎么到仲承宁嘴里，就全变成是何存芳干的？ 仲承宁道：“何存芳打定主意再也不让你踏入妓馆，他带你走的那天就说过。你不信，就回去问莺莺。” “……对谁说？” “梅姑，和妓馆所有人。” 竹苗沉默下去，目光紧盯着地面，一路上再没说一个字。 他心底乱的很，一会是梅姑，一会是何存芳，两个于他而言最深刻的人，突然都不再是以前的样子。 再过一个转角就到萍水街，仲承宁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伸长手臂把埋头走路的竹苗拦住。 他想了一路，心知此刻不是什么好时机，反而坏的要命，但他还是决定开口。 谁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竹苗，何存芳是个老狐狸，手段高明，哪天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他低头，看向竹苗，看向那双总欲语还休的眼睛，决心又坚定些许，“要不要抛弃他，跟我？” 掌心向上摊在竹苗面前，仲承宁眼神热烈地等待着。 竹苗惊讶了好久，塞了太多东西的脑袋快要没法思考这件事。 许久之后，竹苗伸手，擦着掌心错过去，抓住仲承宁的手腕按回他身侧。 “我不要，上次是，这次也是，你以后不要再问。” 竹苗收回手说：“我很感激你，真的。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 仲承宁有着近乎诡异的坦诚，从走进妓馆那一刻，就把劣根暴露在众人之下。因着成见，竹苗利用他，应付他，从不肯与他交心。他却反过来一次次帮助竹苗，还把真相和盘托出。 竹苗感激仲承宁，感激得不得了，但和喜欢是两码事。 竹苗道：“我和何存芳之间的事，我会自己和他谈。” 仲承宁挑眉，“他已经把你套牢了？” “对。” “这可怎么办好？”仲承宁不伤心，反倒笑了笑，“偷不如偷不着，你答得这么肯定，我更心痒了。” “你有那么多情人，哪里缺我一个？”竹苗无奈地说，“自己的才最好，偷不着的东西最差劲。” “我……” “不许再说了！”竹苗制止他，从街角跑出去，“再见！” 仲承宁眼看着他逃走，又在转身时停住，撞了鬼似的，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他跟出去询问。 商铺的红灯笼下头，何存芳一言不发地站着，黑色大衣里伸出来的两只手冻得通红，鬼知道他站了多久。 他面沉如水，死死盯着竹苗，灼热的目光似乎要把竹苗脚底的地面烧穿。 “何先生，久闻大名。”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仲承宁轻巧地致意，“人我给你送到了，哪里缺斤少两，都可以来找我问责。” 何存芳看也不看他一眼，冲着竹苗，嗓音低沉：“过来。” -------------------- 全都被你们猜到了啦！（恼） 划掉。 原来我没有在乱写诶，好多人在认真看诶（喜） 37.占有 ================= 竹苗抬腿，走到何存芳身边，主动开口，第一句话却不是道歉。 暖白的手，握住何存芳冻得通红的那两只，塞进残存有体温的羊绒外套口袋里，竹苗小声说：“何存芳，你不爱带手套，要记得穿有口袋的衣服出来。” 何存芳把手抽出来，报复似的贴上竹苗脸颊。 竹苗被冰得哎哟一声。 手复又牵住，塞回竹苗口袋里，何存芳捏他，用好大的劲，骨节阵阵闷疼。 怒气仿佛全发泄在了竹苗手上，何存芳彬彬有礼地说：“仲先生，多谢。今天太晚了，过几日我会遣人登门拜访。” “仲某恭候。” “积雪路滑，仲先生回去小心。” 说罢，他牵着竹苗转身。“回家。” “好。”竹苗小声回应。 还剩十几步路便到了，何存芳步子迈得极大，胳膊夹得紧紧的，拐着竹苗的小臂迫使他贴近，半步不许远离。 竹苗连走带小跑，几乎是被拽回到家里。 一进门，还没来得及开灯，竹苗便被甩在门板上吻住。何存芳亲他极少用到牙齿，现下却毫无章法，撕咬啃噬，带着骇人的狠意。 把手硌在腰后面，竹苗几乎要被揉碎在门板和何存芳的身体之间，他也不喊疼，只是环着何存芳的脖子努力回应。 冰凉的手捧住竹苗的脖颈，亲到快回了温，何存芳才拉开一点距离，问：“吃什么了？” 竹苗嘴里有甜味，丝丝绕绕，惹人不快。 竹苗喘息道：“糖葫芦。” “他买的？” “嗯。” 何存芳目光渐深：“竹苗，你真敢告诉我。” “不然呢？你想我骗你吗？”竹苗看向何存芳的眼睛，有点惧怕，但不曾瑟缩，“我不想骗你，你问，我就说。” 话语别有深意，何存芳却不想追究。竹苗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倔强扑闪着，惹得人心动，又叫人肝火更盛。 唇瓣再次相接，何存芳真像某种动物在胡乱捕食。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竹苗的唇角，血腥味在口腔弥散开，将若有似无的甜味掩盖地分毫不剩，吻才开始变得像一个吻。 何存芳一面亲，一面扯落竹苗的衣物，到只剩一件单衣。屋里烧着暖，门口却是冷的，竹苗抱着胳膊直抖，下一刻，黑色大衣便罩在他身上。 何存芳抱起他往楼上走。 “等等，衣服。”竹苗拍拍他，“收起来，不然程妈明天早上会看到的。” 事后的房间是她们在收拾，竹苗只当不知道，若是玄关也留下证据，他简直不要做人了。 “我会让她扔掉。” “为什么？”竹苗诧异地问，“因为我穿着它见了莺莺？还是仲承宁？” “仲承宁”三个字一出，捏在肩头的手骤然收紧，何存芳忍受不了竹苗提及他一样，道：“闭嘴。” 竹苗只觉得他不可理喻：“我拒绝他了，你也听到了！凭什么扔我的衣服？” 那么好的衣服，暖和又漂亮，他还没有穿过几次。冬天已经过去一半，买新的未免太浪费钱。 “放我下去！”竹苗扭动身体，要去把衣服捡回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竹苗被抛在床上，何存芳锁上门，动作迅速地开始脱衣服。 “我听见了。”何存芳冷冷道，“我听见你明知他喜欢你，还在深夜出去见他。” 竹苗辩解：“我是因为莺莺……” “你答应过我什么？” “……对不起。”违反约法三章确实是竹苗理亏。 “他问你要不要跟他走。”何存芳近乎咬牙切齿，“竹苗，你怎么胆敢犹豫？” 等待的间隙那样漫长，何止仲承宁在忐忑不安。拐角后面，何存芳用了极大的定力按住自己，等待竹苗说出答案。 要是竹苗说好，他不保证自己今晚会做出什么。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当时在想别的事。”何存芳已经脱光了，竹苗朝床里侧躲，试图拿言语按住他，“何存芳，你先不要生气。我错了，我都可以解释。我们谈一谈，等下再做好不好？今晚我听你的，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黑色大衣被扔走，竹苗转眼被扒了个干干净净。 “明天再谈。” 何存芳谈不了，冷静不了，腾烧的嫉妒让他必须做点什么。他需要占有竹苗，操他，射在他里面，让他哭喊着叫自己的名字，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现在谈了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嫌扩张太慢，何存芳把脂膏抹在性器上，随意掰两下穴口便往里面顶。 生涩的肠道被推开，没有任何准备的穴肉只塞进半个龟头便感觉到痛意，竹苗哀鸣一声逃往床脚，双手死死抓住床柱，不让何存芳把他拖过去。 “疼！” 手指被一根根掰开，何存芳不理会他的指控，抽出大衣衣带将手腕捆住。 双腿被分开到最大，鸡巴不容抗拒地往里推进。 “不行，太大了，吃不下，会坏掉的！”竹苗用手肘打他，哭叫，“扩张！不要，不要再进来了！” 进了小半就进不去了，穴口绷得死紧，边缘泛起没有血色的白，咬得鸡巴欲有痛意，竹苗疼得脊背弓起，浑身轻颤着，不停地吸气。 “何存芳，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好疼……” 感受到何存芳停下，竹苗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恳求，“出去，求你。我、我先用嘴帮你，扩张一下好不好？” 鸡巴缓缓退出来。 衣带解开，何存芳把脂膏扔给竹苗，按着他的手指挖出一块，说：“你自己来。” 而后，何存芳扶着竹苗跪好，捏住他的下巴直接操进嘴里。 “唔唔！”大半根都插进来，龟头几乎抵到喉管。竹苗本就没什么口交经验，先前咬破的嘴角撑开，又涌出一点鲜血来。何存芳的慈悲心全被狗叼走了，明知竹苗受不住，还在他嘴里大开大合，像操穴一样进出。 阴毛刮在脸上，又痒又痛，口鼻里全是男人的味道，喉管几乎要被操透，变成男人鸡巴的形状。 想吐。 竹苗一秒也不敢耽搁，裹着脂膏的手指伸进后穴，胡乱扩张起来。 他没有自己弄过，不明白何存芳以前怎么能扩张到那么柔软。明明刚进去过半根，穴口却已经收紧，脂膏化开只能缓和摩擦，穴肉依然紧致，怎么揉也吃不下第三根手指。 竹苗用两根手指摸索至腺体，试探着按下去。 “哼啊~” 太奇怪了，竹苗退开，不敢再碰。 他尝试把两指分开一些，好从缝隙里把第三根手指别进去，却怎么也用不对力。 嘴里进得太深，下头越急越乱，探了半天无名指还在外面打转。 “快一点，我没有多少耐心。”又是一记深顶，几乎整根鸡巴都塞进去，竹苗反射性地想要呕吐，喉咙夹缩，吮吸着龟头，那根又及时在他吐出来前退出去大半。 眼泪都被逼出来了，竹苗再也顾不上古不古怪，两指不断亵玩腺体，只求穴肉快点软下来。 “唔呃，啊~” 竹苗把自己玩得前面翘起来，扭腰摆臀，吞吃着手指。他有一副正在习惯情事的敏感身体，肠液从身体里流出来，浸润手掌，借着它，竹苗按揉开穴口，逐渐伸进第三根。 “骚得没边。”目睹完全程，何存芳下腹更热。 他抽出鸡巴，在竹苗脸上扇动两下，龟头的腺液涂在竹苗脸上，留下两道湿痕，他才重新操进嘴里。 竹苗完全承受不住。频繁的呕吐动作让他胃里翻腾一片，嘴角也有欲要撕裂的痛意。三根手指越发急切，不断在穴口进出着。 不一会儿竹苗开始点头，努力从喉咙发出声音，告诉何存芳可以了。 何存芳将竹苗推倒，分开他的腿直接操到了底。 “啊！痛！” 扩张还是不够充分，更不要说吃下全部。 何存芳抬起竹苗屁股看了一眼，说：“放心，没坏。” “那也要，轻一点，呃啊——” 不留任何商榷的余地，何存芳狂风骤雨般操弄起来。鸡巴大半抽离又尽根没入，每一次侵犯都彻彻底底，他罔顾技巧，只想让竹苗尽可能多地容纳他。 “慢，慢一点，肚子疼。太深，呜呜……” 竹苗的手无力地在床单上抓着，四处寻找不到着力点，最后只好抓住枕头。边角被死死揪住，枕头折过来，他把脸埋在棉絮里流泪。 太深了。 肚子，肚子里面好酸，小腹肯定有龟头的形状浮起来了。 “呜嗯……” 要坏掉了…… “看着我，竹苗。”何存芳掰开他的手，将他逃避的权力也剥夺。 他将竹苗上半身抬起，两臂挂在自己身上，扶住竹苗的肩头亲吻他，“看着我。” “轻一点，啊哈。你轻，里面，最里面……”竹苗听他的话，看着他，给他亲，像嵌在何存芳身体里一样地被他占有，只求他能怜惜一下自己，“出来，出来一点，求你。” “呃啊——” 他居然进得更深了。 手指控制不住地抠紧，圆润的指甲在何存芳脊背上抓出几道浅红色痕迹。 “对不起……”竹苗抽抽噎噎地说，“你轻一点，我就，就不会、抓痛你了。” “抓吧。”何存芳低头亲他的脖子，留下红艳的吻痕，身下再度贯入。 “啊——！” 脊背被抓伤，些微的痛意让何存芳感到满足。感官鲜少骗人，它告诉何存芳，竹苗正在被他占有。 鸡巴像刑具一样凿进去，一下下，把穴操熟了，操开了，循着主人求生的意志裹纳住性器，像一个熟软的肉套，软弱可欺地承受着。 “不行……要死掉了。何存芳，放过我，呜啊。” 红痕抓了满背，竹苗不停地哭，眼泪涌出来，又很快被吻走，何存芳的轮廓就这样在模糊和明晰之间不停变换。 他被操得发痴，时而抱着何存芳无意识地求：“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见他，我错了。我再也不见他了，只要你轻一点。” 没有用。 何存芳一直这么深，这么重地进入，把竹苗的身体操得一下下向上耸动，让他恍惚产生一种可以逃跑的错觉。可每当他顺势躲开，就会被抓住大腿拉回来，屁股又一次撞上鼠蹊，把鸡巴吞吃到底，毫无例外。 最后一次进入，何存芳拔出性器，握住龟头，对准竹苗的脸射精。 浊白的精液挂在竹苗刘海、睫梢，沿着脸颊和唇边往下滑。竹苗嘴巴微张，神情呆滞，像被人豢养不谙世事的性爱人偶，色情得不可思议。 他还沉浸在刚刚的交合里，连终于结束的庆幸都不敢有，因为眼前的鸡巴几乎立刻又硬起来。 何存芳又掰开穴口插进去。 竹苗还没射，何存芳这次温柔了一点，操着他的敏感点替他撸出来。 射出的精液尽数抹在竹苗小腹，阳具软下去，何存芳拿出一根绸缎，在竹苗硬起来之前把顶端系住。 “别，别绑，”竹苗不敢伸手阻拦，软着嗓子哀求，“会痛，不要这个。” 何存芳只道：“要的。” 夜幕深沉而辽远，在晨曦到来之前，何存芳不打算让竹苗再射。 --------------------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play吗 时间线设定是1920，我查了一下，震动棒还是手摇或者很大个的状态，感觉不太美观。 有竹苗怕疼的设定，感情线也没有黑化啥的，道具方面我已经黔驴技穷（xp都太上不了台面了，写进来好破坏人设） 38.筹码 ================= 竹苗不记得昨晚是怎么结束的。 他第一次见识到何存芳真生起气来有多么可怕，像个铁石心肠的机器，任由他如何辱骂哀求都不为所动。 何存芳在床上操他，在房间里走动着操他，还把他抵在阳台边的玻璃上，问他还想不想翻出去。 竹苗一遍又一遍地说不想。 玻璃太过冰凉，竹苗一个劲儿何存芳怀里钻，直到何存芳终于肯放过他，抱他离开。清瘦的脊背轮廓印在窗子上，留下荒淫的铁证。 他始终正面进入，要求竹苗看他的眼睛。竹苗脑子发糊，意识涣散，何存芳的眼神又太具压迫性，他稍不注意就会躲闪失神。每当这时，何存芳并不出言提醒，只是低头咬住乳尖研磨。 两粒红肉已经肿大一倍，始终沾着晶亮的唾液，舌头舔过时又痛又痒，更不要说牙齿。竹苗被磨得受不了，自然会挺起身子抱住他的脑袋，哭着说：“何存芳，不要咬了，呜，求求你何存芳。” 他反复呼唤何存芳的名字，表示自己没有走神，他知道是谁在操他。 屁股像要化在那双手里，被捏的红肿，软热，布满交错的掐痕与掌印。 快感夹着饱胀一波波沿尾椎爬上来，竹苗想射精，却连勃起都做不到。他求何存芳解开，无果，最后只能被何存芳操进他不愿承认的，没有射精的高潮。 何存芳故意挑这种时候放慢动作，龟头抵着腺体磨进去，问他：“怎么咬我这么紧？” “呜……”竹苗小腹打颤，再没有所谓的坚持，“我、我高潮了，歇一歇，停一下……” 何存芳猛地插入到底。 “啊呃——！” 上一波余韵还没结束，竹苗又被送入新一轮高潮。他仰起头，腰臀在床上弹起落下，白皙的身体上潮红遍布，何存芳轻而易举地让情欲吞噬掉他，连晕倒都做不到。 后来，何存芳射了几次，两次在穴里，一次在大腿上，竹苗几乎全身精液的味道，却迟迟等不来这场情事的结束。 绸缎终于解开，被绑太久的性器耷拉着，没有任何反应。何存芳抠弄铃口，揉捏性器，竹苗哀声拒绝：“疼，疼……不要碰。” “是你自己不要的，”何存芳顺势哄道，“我不绑你，也不碰你，被我操到高潮一次，不许射，好吗？” “不行，不可以……” 不绑起来也射不出来，不是坏掉了吗？ “你已经习惯了用后面高潮，不是吗？” “不，没有。” 竹苗高潮过好多次了，插入又轻又舒服的时候，里面的收缩连绵不断，他会整个人迷失在情欲里，求着何存芳操重一点。 拒绝是下意识的，何存芳在诱骗他，竹苗本能地知道让何存芳得逞自己绝对没有好下场。 “这里舒服吗？”鸡巴抵进熟软的肠道，顶着骚心研磨。 竹苗点头又摇头。 何存芳次次顶弄那里，精准无比，他把那儿当成一个开关，反复地给竹苗暗示：“用后面，竹苗。不会有事的，是我在让你舒服，只有我能让你舒服。” “嗯……”竹苗伸手下去，摸到自己蔫垂的阳具，立马被何存芳拉开，手交叠着按在交合处上。 “是这里，我在你里面。” 卵蛋从手心擦过去，何存芳引导他，伴随进出的动作按揉着穴口。 “啊，啊哈~何存芳。” 注意力全集中在后穴，快感突然变得猛烈而具体。 何存芳：“我在。” “我，我要……” 竹苗高潮了。 前所未有的干性高潮，臀瓣连同穴肉一同夹紧，裹住鸡巴，吮吸着，像是在主动渴求。何存芳停下动作，感受这个高潮，心头的空洞突然被填得满当当的。 何存芳终于看得见竹苗有多可怜，低下头亲吻他沾满眼泪的睫毛。等到穴里的痉挛平息，轻轻地在浅处抽动。 竹苗已经半昏厥过去，只能随着抽插，无意识泄出两声沙哑的呻吟。 最后一次射在里面，天空已经翻出鱼肚白。 - 再醒来是在何存芳怀里。 窗帘合着，没开灯，满室的昏暗。 竹苗分不清早晚，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他轻轻动一动，察觉到什么，难以置信地哀鸣一声。 穴里含着阴茎，何存芳居然没拔出去。 “醒了？”何存芳凑近，想搂竹苗，胸膛突然挨了一记肘击。 “出去！”那东西硬着，竹苗真的要崩溃了。 何存芳没想再折腾他，缓缓将阴茎退出。 “唔嗯……”精液堵了一夜，温热，从张开的红肿穴口往外淌，竹苗抱着肚子，咬紧下唇，手一点点按压小腹，感受那里逐渐回复平坦。 “我帮你。”何存芳伸手往下，竹苗往床外面躲，差点要掉下去。他又去握光裸的肩头，使力，人丝毫不动，竹苗不愿意转过去看见他。 “你不要管我！” 这是竹苗今早说的第一个比较长的句子，何存芳立即听出不对劲，问：“你怎么了？” 竹苗没答，何存芳索性下床，绕到另一边，蹲下身查看他的状况。 离得近了，抽泣声和颤抖都更加明显。 竹苗把脸埋进被子里，在哭。 何存芳的声音饱含歉意：“对不起，你别哭。哪里很疼吗？后面，还是身上？” “……” “竹苗，跟我说话。” “我叫医生过来。” “不要！”哭腔彻底泄露，竹苗索性哭着说，“不许找医生！” “别哭了。”何存芳叹气道。他明白自己昨晚过了火，竹苗现在有多疼，心里肯定就有多讨厌他。 “你不要哭，我先给你上药。上完药，你再跟我生气，气回来。” 竹苗仍不肯抬头，何存芳真怕他闷坏了，“你不是要和我谈吗？我在这里，告诉我你想说什么。” 被子掀下来，竹苗满脸的泪：“没有话，我不想和你谈。你走，我不要见到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何存芳吻上他，竹苗一点也不肯配合。嘴疼得要命，他还记得何存芳昨天咬他的事，于是报复性地撕咬何存芳，让这个吻伴随着淋漓的鲜血。 何存芳不知道疼，亲完还要亲。上一个是因为竹苗说了难听的话，这一个则是因为今天第一眼看见他。 竹苗浑身疼，连咬他都没力气，亲完躲进被子里，拒绝何存芳一切靠近。 “你走开，不许亲了，我今天都不想看见你。” 他加上时间限定，何存芳总算不再发疯。 从衣柜里找出两件衣服穿上，何存芳打算去书房。临走前，他把药油和药膏放在床头，说：“只按出来不行，得好好洗一下，不然会发烧。洗完记得用药，淤青用药油揉开，白色的用在后面，得进深一点，昨天可能伤到里面。” 被子里顶起的小山包动了动。 竹苗怕不点头，何存芳能把他被子掀了。 “粥已经在熬了，一会儿程妈会端上来。” 又点点头。 门锁转动合上，何存芳出去了。 竹苗从被子里钻出来透气，喘匀气后，扶着腰，呲牙咧嘴地走进浴室，关上门，先自渎了一次。 还好，还射得出来，没有被何存芳玩坏。 他松一口气。 淤青到处都是，穴口肿了一大圈，碰一下比挨操都痛。竹苗上药上得想骂人，可嘴角结着血痂，他只好在心里骂。 狗男人，还咬人，哪有人这样做爱的？禽兽都不如。 骂着骂着，竹苗又开始和自己生闷气，因为方才自渎的时候他想的还是何存芳。 太不争气了。 回到房间拉开窗帘才发现已近黄昏，喝完粥天色彻底暗下来。为防何存芳明天一大早出现在自己面前，竹苗托程妈给书房带话： 明天下午五点前，都不要见到何存芳。 程妈带回一张纸条，是何存芳的笔迹。上面满满当当，写着给竹苗布置的作业。最后一句是： 我明天八点出门。 竹苗气得在床上蹬被子。 怎么还要念书啊！ - 生气归生气，书还是要念的。 五点的时限不光给何存芳，也是给竹苗。要是不写完，竹苗敢肯定何存芳会按着他补完课，再问他想谈什么。 介时他心情差得要命，不愿意谈，沟通更遥遥无期。 翌日一整天，竹苗学得认真又投入，三点一刻就完成了全部任务，剩下一个多小时，用来思考如何增加谈话时的筹码。 五时，何存芳准时推开家门，发现竹苗在客厅迎接他。 有点意外，他以为竹苗会不高兴更久一点。 待走近，何存芳察觉到不对劲。 竹苗正襟危坐，穿戴整整齐齐，一副随时可以外出的行头，脚边还放着一个小藤箱子。 “我要走了，何存芳。” 第一句话就让何存芳深深拧起眉心。 箱子是问丫头借的，里面有一些生活用品，和钱。竹苗孑然一身来到这儿，从头到脚都是何存芳的财产。他没有净身出户的勇气，磨了好久才叫程妈松口，同意竹苗以后可以把钱寄给她，由她再转交给何存芳。 竹苗把提手捏得紧紧的，郑重地说：“你要好好听我说话，不许生气，不许吃醋，不然我马上就走。” 字眼实在刺耳，半晌，何存芳将将把不悦压制住，心平气和地在竹苗对面坐下，问：“你想说什么？” “首先，”竹苗清清嗓子，“昨晚你很过分。” “对不起。” “其次，我和仲承宁没有任何关系，我不喜欢他，他对我也不是真心。我当时不是在犹豫，只是在想拒绝的方法，和你。” 最后一个字成功让何存芳面色稍霁，他问：“还有呢？” “还有，偷偷跑出去确实是我的不对，”竹苗看向何存芳，问，“我告诉你的话，你会同意我见莺莺吗？” “不会。”何存芳绝不愿意让妓馆的人接触竹苗，语带不善地问，“她和你说了什么？” 竹苗本不打算说这件事，眼神闪了闪，轻轻说：“她想告诉我，我娘是谁。” 何存芳陡然站起来，嘴里说着抱歉，朝竹苗走过来。 竹苗指住他，呵斥：“站住！坐回去。” 强硬的命令口吻，连竹苗自己都吓了一跳。 何存芳停住脚步，看一眼那只箱子，居然真的听话地坐回去。 “最后一点，为什么瞒着我？” 竹苗深呼吸，道：“梅姑在找我，莺莺和仲承宁想尽办法联系我，你身边的敌人也想接近我。”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我？” 这件事竹苗必须弄清楚，它带给竹苗的不只是欺瞒和不安，还有对二人关系的重新审视。 他与何存芳之间的故事，说与旁人，多半只会被当成一桩风流情事。从无缘无故的性爱，到没名没分的豢养，竹苗始终不知道，自己对何存芳来说是什么。 娼妓不切实际，恋人更无从说起。 按竹苗以前的计划，他还完钱，主动来找何存芳，以一个完全自由的人的身份对何存芳说，我要同你恋爱，何存芳答应，一切顺理成章，他便能省下许多庸人自扰。 可现实是，竹苗奄奄一息被拯救后，几乎攀附着何存芳在活。他没有勇气再开口问。 万一，只是万一，何存芳说，把他当个玩意儿，那么多的好只是出于对情人的纵容，他将如何自处？ 负气出走，冻死在街头，变成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吗？ 他连后退的筹码都没有。 原先他不打算说，像妓馆的事一样压在心底。何存芳对他很好，不仅物质，连念书都负责得要命。竹苗暂且能劝服自己，叫心底的不安不再滋生。他相信总有一天会好转的，或是他找到工作，或是他能够心安理得地认为他们是恋人。 直到仲承宁告诉他，何存芳从一开始就在隐瞒他。 这段时日的安稳生活是假的，是何存芳把他放在玻璃罩子里，再围起一个花园，告诉他鸟语花香便是全部，他可以在这里安心养伤。 何存芳几乎在独断他的生命。 只有雀鸟需要这样的保护，平等人的恋爱不是这样的，至少竹苗不这样认为。 隔着一张桌子，竹苗面庞冷酷，不苟言笑，何存芳从没见过他这样。他明白竹苗的自尊心有多强，不实话实说的话，今天没法善罢甘休。 何存芳靠住椅背，肩膀微微卸力，叹气一般道：“竹苗，我只松手过一次。” 就那一次，他欲擒故纵，把竹苗初见端倪的心动赌上，赌竹苗会愿意拔腿从泥淖里出来，来到自己身边。 他没有输。 “我得到了什么？”何存芳鲜少回忆那天的事，他见过不少尸体，却没有哪个濒死的人让他这样恐惧过，“你知道你有多少伤吗？我光是帮你把衣服脱下来，就用了快一个小时。” 凝结的血痂，干掉的血块，黏连着皮肉的衣服剥下来，伤口涌出来鲜红的血液。 脚踝手术的时候，何存芳就在旁边看着，皮肉被切开的瞬间，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第一次确实是阴差阳错，但何存芳对竹苗本就有欲望。不消那杯酒，他迟早会出手。 妓馆里形形色色的女人，何存芳没兴趣，却一次次踏进去，且每每得到休憩。他在政客之间运筹帷幄，于情感却很生涩，迟钝到去了许多次，才慢慢开一点窍。 竹苗不肯跟他走，正常的，自己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奇怪的嫖客。思虑再三后，何存芳没有绑走他。圈养固然很好，却留不下鲜活。何存芳要的是你情我愿，完完全全的拥有。 为此，他不吝于付出耐心，将猎物蚕食殆尽。 一次又一次，何存芳这么告诉自己，直到现实给予他迎头一击。 克制并非良方，倒不如巧取豪夺，再巧言令色。 竹苗与妓馆羁绊太深，任其接触后患无穷。阻隔住外界消息，在竹苗面前讳莫如深，何存芳的目的只有一个。 “我想让你忘了那里。” 他做得很好，竹苗过得越来越充实，鲜少思及过往。若非仲承宁突然出现，年月一长，竹苗兴许真的忘了。 何存芳面上没有后悔，一点也没有。很显然，他不觉得自己有错。竹苗应该生气，指出他的行径有多蛮横无理。可何存芳眼睛里情绪太深，竹苗读出来好多东西，刹那间心软得要命。他喉头发紧，似喜似怯地问：“所以你是因为……？” “为了得到你，”心领神会又不敢确信的事，一字一句由何存芳传递过来，“长长久久的。” 39.谈判 ================= “我……”万千话语哽在喉头。 竹苗推开箱子，飞奔到何存芳身边，在何存芳站起来迎接他那一刻抵达，一头扎进对方怀里。 拥抱热忱而炽烈，竹苗用力收紧手臂，觉得自己此生都未如这一刻般勇敢过。他习惯旁观，男男女女，爱恨情仇，等真轮到自己头上，才明白感情能有多澎湃汹涌。 何存芳回抱的动作温和而包容，像春日的湖面把拂过的清风吃进去。 “原谅我了？”何存芳问。 “没有。”越没有防备，越容易被何存芳趁胜追击，竹苗不让他得逞。 “那我该怎么做？”何存芳不动声色地转动一点角度，使箱子消失在竹苗视野里，“负荆请罪？” 竹苗摇头，正色道：“你要改正。”犯错就要纠正，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竹苗念书是这样，何存芳自然也要如此。 何存芳问：“怎么改？” 自然是一条一条改。 竹苗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每晚不能超过两次。” “……”沉默片刻后，何存芳笑着摇头，“不行。” “三次。” “不行。” “何存芳！” “我没法保证这个。”何存芳平和地说，“万一我又忙起来，像前段时间一样，出去回来你都在睡，或者我去了别省，回来时很想你，要怎么办？” 竹苗确实没想到，嘟哝道：“三次很多了。” 他没有何存芳那么多欲望，也没有那么好的体力，遇见何存芳以前，三四天自渎一次已经足够。 “不够。”何存芳碰碰他的鼻尖说，“我想要你，一直都想。” 欲望恒常燃烧，弹压久了，势必掀起燎原之势。 竹苗妥协道：“那你想要多少？” 主动权一交到何存芳手里，就变成狮子大开口，和任他为所欲为没有区别。竹苗不依，两个人推推拉拉，怎么也定不下来。 某个瞬间，竹苗突然意识到周围很静，程妈和丫头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大好的黄昏，他们既不在密室也不在荒郊，竟然在厅堂就这种事讨价还价。 竹苗感到羞愧，责令何存芳以后再说。 何存芳满口答应。 “第二，和我有关的事，不许再隐瞒我。” “妓馆的事？” “对。”终于找回正题，竹苗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不能擅自替我决定。人不是小猫小狗，捡回来就全凭主人定夺。可能你觉得我不够听话，但我们可以商量，像今天一样，好吗？” “好。” 同意太过爽快，竹苗眨眨眼睛，准备好的一堆理由又咽回肚子里。 “那，还有最后一件事……”竹苗变得没有把握，头跟着气焰一起矮下去。他勾勾何存芳的手心，带点撒娇的意味，“我想回妓馆，见梅姑一面。” 拒绝涌到嘴边，何存芳意识到什么，惊讶地问：“是她？” “不是，”竹苗否认道，“她不是我娘，但可能是我姨母，我还没有确定。” 竹苗牵着何存芳那只手，有些不安地捏动着，“我没见过我爹娘，既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我。其实我也并不非要寻根究底，毕竟我活到现在，和他们并没有多大关系。” “可我确实想过很多次，如果我有爹娘会是什么样。小的时候，我去跑腿，看见杂货铺的小孩有娘抱，我也会很羡慕。” “如果梅姑真是我姨母，我想问问她，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父母子女，是最基础的人伦与感情。竹苗懂事早，不曾哭求或质问过，不代表他不曾感受过这份匮乏。相反，他在乎的不得了。 都说虎毒不食子，自己得有多糟糕才会被爹娘丢在雪地里？小时候的竹苗一遍遍地想，想不通，唯余自己没有人要的想法留下来，叫他胆战心惊。他把梅姑看成救世主，生怕她再不要自己，主动跑腿干活，饭都不敢多吃，如履薄冰地长大。 竹苗始终垂着头，低声问：“可以吗？”其实他也不想说这么悲伤的事，平白惹得人难过。但事实如此，他绕不过去。 “可以，当然可以。”何存芳抽出手，抚上竹苗的脸颊，让他看向自己。 疼惜如春水潮生，从何存芳身体里漫出来，托着竹苗的心徐徐升高，直至望得见林野彼岸。 他好不温柔地说：“只是要等一等，等我安排好。她是个疯子，我得保证她不会伤害你，好吗？” 竹苗弯眸，脸颊在何存芳手心蹭了蹭，“好。” - 看着何存芳把竹苗领走，第二天一早，仲承宁又把莺莺送回去。他赶回住处匆匆睡了一觉，醒来应付完几位访客，气还没喘匀，何存芳的人就到了。 对方没说几句话，只约他三日后，于万安胡同的酒楼会面。 仲承宁欣然应允。 见情敌，自然要把自己收拾得容光焕发。仲承宁花心，皮囊是最大的资本，精致的五官里头，一双多情眼尤为出挑。穿花哨些，轻浮有之，却是多情应有的点缀。 约在包间，屏退闲杂人等后，气氛诡异且尴尬。何存芳跟姓宋的不和，仲承宁为后者办事，自然谈不出什么真友好来。他们心里都清楚，却又都有足够的定力，吃完这顿叫人倒胃的珍馐。 饭毕，两盏清茶上来，何存芳终于撕下伪装。 “何某此行，所为何事，宁先生应当清楚。” 仲承宁笑吟吟地纠正：“何先生，我姓仲。” “宁敬，宁先生，有何不妥？” 仲承宁神色陡然变冷。 “宁峥的第二子，生母林氏。早年流落民间，宁峥长子宁政战死后，秘密接回宁峥身边。因顽劣不驯，遣送英国留学，归国后失去音讯。”何存芳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你说，对吗？” 片刻功夫，仲承宁已恢复镇定，微眯起眼道：“对，也不对。” 行二为仲，承于宁，是他在英吉利留学时开始使用的名字。宁峥嫌他丢人，不曾将他公之于众，也不许他对外宣称自己的来历。宁敬这个虚名，挂在宁峥二子的位置上，从没有人真正地拥有过。 仲承宁想过被人查出来，只是没想到会是何存芳。 “你想干什么？”他抓了抓头发，语气锋利而挑衅，“把我扭送给胡兴业？” 宁峥的儿子，若在以前，定要恭恭敬敬地接待，再全须全尾地送回临安，如今却是不同了。北城与临安剑拔弩张，宁峥虽退，招兵买马却从未停止。仲承宁的身份一旦泄露，必然是就地为质的命运。 何存芳却不打算立这个功：“我会将你引荐给将军，前提是你答应我的条件。” 仲承宁讥笑道：“抓我还要谈条件，何存芳，你讲不讲道理？” “你上蹿下跳这么些天，不就是为了投诚吗？” 仲承宁神色骤变，半晌，摇摇头，“何存芳，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运气好。” 何存芳一没背景二没资历，年纪轻轻就爬到胡兴业手底下的核心位置，甚至还娶了他的女儿。仲承宁听说后，觉得胡兴业的人未免都太无能。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没成想，何存芳不仅能查出来他的身份，还能看穿他的图谋。 既然如此，仲承宁不再伪装，大大方方地问：“什么条件？” “你再也不见竹苗。” “哈？”仲承宁觉得好笑，“你怕什么？” 竹苗说自己被何存芳套牢了，说得那么明白，他没觉得伤自尊，何存芳倒先急起来了？ 何存芳加重声调说：“同意，或者拒绝。” “同意。” 一个拒绝自己两次的男人，和筹谋了上千个日夜的事业，孰轻孰重，仲承宁拎得很清。 “那么，一言为定，”称呼慢悠悠缀在最后，“宁先生。” 嘶。 交易谈成是一码事，仲承宁看何存芳，还是怎么看怎么不爽。 如今他更加笃信何存芳不是什么好东西，正人君子的皮囊下面，水恐怕比护城河还深，和他交易会只是为了竹苗？ 谁信。 仲承宁问：“竹苗知道吗？” “他不会知道。” “你不怕他生气？”从那晚的反应来看，竹苗是在乎，且不喜欢何存芳隐瞒他的。仲承宁期待他回去好好闹一场，最好的结果是感情破裂，再不济也能给何存芳添点堵，收敛一下嚣张的行径。 结果何存芳直接来解决仲承宁，不是变本加厉是什么？ 何存芳幽幽道：“只要仲先生信守承诺，我便无需花费这个心思。” 这倒是。 仲承宁和妓馆的人不同，他和竹苗没多少联系，无声无息的消失，不会给竹苗的生活造成任何困扰。 仲承宁道：“你放心，答应了的事我就会遵守。不过何存芳，堵不如疏，没听说过吗？” “你想表达什么？” “我是说，”他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好心劝道，“你跟我在这儿暗度金针，不如去跟竹苗说，说你爱他。” 如愿看到何存芳愣怔，仲承宁心头得意，追加道：“没人不爱听这个，洋人挂在嘴边上，听到还是会笑开花。中国人鲜少言爱，憋久了，骨子里更是喜欢到发疯。竹苗喜欢你，你和他说，也许他一辈子都不离开你。” 刚认识一天的姑娘，明知不可信，乍听见仲承宁的爱字，也要大吃一惊，感动万分。 仲承宁存着坏心，话却一字不假。 叫没留过洋的人说句“我爱你”比登天还难，他回国后最爱玩的就是这个游戏。所谓的爱侣对视一眼尴尬移开，张不开嘴又拼命掩饰的样子，总是让他乐不可支。 他只等何存芳露出马脚，演不下这场深情戏。 何存芳果然凝眸沉思，而后道：“多谢。” 仲承宁一口茶呛进了鼻腔。 40.身世 ================= 仲承宁的主张，一言以蔽之，是联络革命党恢复国会，以拥护民主之姿当上正式大总统，统一全国后，再把帝国主义赶走。彼时总统居功至伟，当为国家无冕之王。 听着好听，但凡看过一张时政报纸的人都能明白有多荒谬。 胡将军听说后，只是笑笑，同讲述的人一样，把仲承宁当做一个跳梁小丑。 何存芳却道此子野心勃勃，有雄才大略，并委婉地暗示其可能心思不纯。 反倒叫胡将军真正来了兴趣。 他自诩乱世枭雄，眼光毒辣，最会用才。何存芳这柄难驯的软刃，尚未成形便被他发掘出来，栽培几年后，用得是得心应手。 仲承宁何许人也，值得何存芳称一句狂妄。 会面交由何存芳来安排，两个人谈了整整一夜。出来后，胡将军大笔一挥，仲承宁就成了何存芳的下属。 仲承宁的投名状，可想而知是他宁峥二子的身份。同样的消息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何存芳上报大有不同。反叛的仲承宁不仅是质子，更是插在宁峥心上的一把利刃。胡将军必定要叫他风头无两，又不能授以实权，交给心腹管控是最好的选择。 可惜仲承宁与何存芳相看两相厌，办公场合安在一起，不是你翘班就是我早退，很是败坏廉洁奉公的政府风气。胡将军直骂何存芳孩童心性，识才却不容才，何存芳只道性格不合，欣赏与相处得分开论。 胡将军摇摇头，下令把仲承宁调到自己身边。 如此一来，仲承宁真成了一颗横空出世的新星，升迁速度竟是连当年的何存芳也望尘莫及。 旁人不知仲承宁身份，以为将军好大喜功，当真要跟仲承宁那一套走，劝谏信上了又上，转个头从将军府出来，遇见前来办事的仲承宁，又困惑了。眼前人沉稳睿智，进退得宜，哪还有求人任职时那副疯癫而轻狂的样子？ 原来是剑走偏锋，故意借疯话引起上头注意罢了。 抵达北城三月后，仲承宁终于声名大噪。 反观何存芳，却是被掩盖光华，沉寂不少。 聪明人不难看出，何存芳依然受将军倚重，机密之事多经他手。仲承宁虽是高位厚荣，作秀成分占比极高。然而他的一鸣惊人实在太过响亮，叫人不自觉地拿来和何存芳比较。 二人年纪相仿，行事风格却是大相径庭。何存芳手腕硬，城府深，称不上光明磊落，也能说是雷厉风行。仲承宁则是笑面虎，虚以委蛇，八面玲珑。他与谁都交好，句句好听，也句句信不得。 下面的人赞将军手下英才辈出，心里想的，却是这二人既然不合，那终有一日要决出高下。 难为管鲍，便为瑜亮。 - 不知是瑜还是亮的何存芳今日翘班。 妓馆的事料理得差不多了，他安排好汽车和人手，陪竹苗一起去见梅姑。 竹苗看着那十几个彪形大汉，怯怯地说：“有必要这样吗？” “有的，”何存芳替竹苗把围巾围上，系上最上面的扣子，“你待会见到她，不可以靠太近，坐在靠门的椅子上，我就在门外。你要是不想我听到的话，我离远一点，但要先把她绑起来才行。” 如此周密的安排，梅姑必然伤害不到竹苗一根汗毛。 竹苗还是觉得有点过，但依从着说：“你当然可以听。” “好。” 何存芳牵着竹苗上车，车子开动后，竹苗念叨他：“何存芳，你的口袋呢？” 军装有不少口袋，何存芳天天穿在里面，钢笔之类的有固定的地方放，是以他的外套总是很简单。黑色的斗篷、或大衣，裁剪挺括而利落，穿上好看，合他冷峻的气质，手却没有地方放。何存芳又很有对风度的坚持，再冷也不肯把手揣起来，竹苗常常牵到他才发现手是凉的。 何存芳道：“你有就好了。” 竹苗穿着新买的驼色小袄，系着红色的围巾，看起来柔软又温暖。何存芳摸他的侧脸，竹苗嫌手冰，捉下来塞进口袋里。 “别闹。” 竹苗有点紧张。 他好久没见梅姑了，还有妓馆的大家。尽管用得不当，他此时的感受确是类似于近乡情怯。 从前再熟悉不过的街景，如今也觉得恍如隔世。下车后，竹苗望着妓馆的大门出神，何存芳牵起他说：“进去吧。” “嗯。” 十几个大汉护着他们，浩浩荡荡地走进去。 大厅空无一人，何存芳提前遣散过，带人只是为了防止梅姑设伏。他指挥大汉去对应的位置守卫，布置好后，带竹苗去敲梅姑的房间门。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梅姑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门口，似乎本就在等他。 她瘦了好多，脸颊凹下去，显出几分刻薄的老相。竹苗印象里的梅姑从不曾这样颓唐过，她应该是狠辣的，明艳的，像毒株上盛开的花，任凭严寒酷暑都不能把她打倒。 “梅姑，”门边有张椅子，竹苗坐下，何存芳就在他背后，一墙之隔的地方，“你找过我，为什么？” “回来，竹苗。”梅姑答非所问，痴也似地开口，“我不追究了，也不用你还钱，账房的位置腾出来一个，你可以去学算盘，管账。” “只要你回来，我保证你不再吃苦。” 她眼里空洞洞的，仅存的偏执也将近熄灭，这些话她不知道想了多少次，终于得以说出口，透着一股子绝望的痴念。 竹苗叹气道：“我不会回来的。” “何存芳给了你好日子是吗？”不等竹苗回答，梅姑讥讽地笑起来，“到头来，你也勾搭上男人跑了，母子俩都是一个德行！” “什么德行？”竹苗站起来，眼睛赤红，有泪就要滚落，“我娘是谁，怎么死的，告诉我！” 梅姑看着竹苗含泪的眉眼，晃了晃神。 像。倔的时候像，哭的时候更像。 竹苗还在襁褓时，她抱着小小的一团骨肉，想，这怎么会是从妹妹肚子里出来的东西？后来竹苗长大了，五官轮廓像极了那两人，尤其是一双眼睛，和妹妹几乎一模一样。 她想，哦，这是他们两个的孩子。 骨血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巫术一样，连接着她与竹苗。她爱极了他，爱他是她的外甥，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又恨极了他，恨他一看过来，她就能透过这双眼睛，看见妹妹冻硬在雪地里的尸体。 妹妹死时，不过二十二岁，屈指算算，竟已过去十八载。 “她叫梅月，比我小两岁。”梅姑口气轻柔，目光邈远，像是怕惊扰到回忆里的旧人。 穷人家的孩子，有名有姓已是难得。梅家盼着得个儿子，两个孩子呱呱坠地，却都是女儿。爹娘恨她们没用，还是张口就要吃饭的嘴，没想着好好养活，随手摘个顺口的名字也就作罢。 大的叫梅秀，小的叫梅月。 梅月十岁那年，爹染上了赌瘾，本就穷苦的家当无可当。娘在绝望之下跳了河，留下两个女儿相依为命，应付一个指不定哪天回来抢钱的爹。 姐妹俩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惨，好心人就算帮衬，也只是给顿饭吃，给多了，怕被那个爹抢走输掉。 得亏梅秀是个争气的，脑子灵光又能来事，在酒馆招徕客人时一套又一套。老板生意不停地做，见她多揩了油水，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由她去。她就这么养活了自己和妹妹。梅月没她有本事，依赖极了她，每天掐着点在酒馆门口等着她出来，雨天送伞，晴天送水，数九寒天就揣一条围巾在肚子上，等姐姐出来给她围上，暖呼呼的。 梅秀走路快，风风火火，永远急着赚钱。回家时她走在前面，稍不留神就会把梅月落下。梅月总会在后面喊：“姐，你等等我。” 她等梅月追上来，梅月会说：“对不起，姐，我这次跟紧一点。” “没事。” 她不怪梅月。 她怎么会怪梅月呢？ 梅月才十二岁，是一个小孩子，身体不好，长得也没有她高。大人们总说妹妹不如她厉害，可是她要妹妹厉害干什么？梅月会做饭，会给她缝破掉的裤脚，会在她被客人欺负的时候比她还先哭出来。他们说的全是颠倒话，哪里是妹妹不能没有姐姐，分明是姐姐离不开妹妹。 梅家死去的娘是个漂亮的，可惜嫁错了人，又投早了河，没看到女儿这么有出息。 四五年过去，姐妹俩也出落得标志起来，不乏不介意她们家状况的庄稼汉想娶一位，或是续弦，或是做小。他们知道梅秀不好招惹，多是奔着梅月来。 梅秀把他们全都打跑了。 她以为她能和妹妹相依为命过一辈子，可她忘了她们还有个爹。 爹在赌场赌得腿都输掉了，锯子搭上来那一刻他泪尿俱下，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两个女儿。 两纸契，送进出价最高的地方，总算赎回他一条腿。 41.旧事 ================= 妓馆里新进来的两个姑娘是姐妹。 一个叫秀娘，一个叫月娘。 年纪相仿，长得也漂亮，买这么一对玉人进来，定是不乏有癖好特殊的客人愿意豪掷千金，老鸨看着，做梦都要笑醒。 赌鬼嘴里竟也有真话，她真没做亏本买卖。 姐妹俩性子烈，抓回来就费了不少功夫。她们非说和爹断绝了关系，她哪管这个？花了钱，是绑是偷，都得到这馆里来。 进来了，还是麻烦。 两个人都不服软，挨打不怕，挨饿不怕，妹妹都抖成筛糠了，姐姐抱她在怀里，说一句姐在，她又有胆子和打手犟。 老鸨想了个法子，把她俩分开，对姐妹俩都说，不接客的话，就把另一个腿打断，然后是手，直到变成一个瘫子、废人，扔出去，不要几天就死了。 姐姐昂着头，说妹妹死了她也去死；妹妹哭了半天，换好衣服，带好钏，当晚的木牌签里便多了一支月娘。 三天后，又多了秀娘。 - 秀娘对月娘最好，妓馆里的人都知道。 按说，月娘这种小意温柔的，最是不差客人。可她在床上只会哭，讨巧不会，淫话不会，谁也不愿意找她第二次。生意差的人活该过得差，但月娘有秀娘帮她。 秀娘泼辣，客人也敢骂，欺辱月娘的她指着鼻子骂，家里有母老虎的都不爱找她，也有男人爱惨了她，大把大把的钱砸进来，只为讨她不屑一顾的眼神。 秀娘就是有勾勾手指就让人神魂颠倒的本事，老鸨的丈夫也不例外。 谁不知道他喜欢秀娘还吃不上，天天被老鸨在房里打骂呢？ 姑娘们心里痛快，帮着秀娘对月娘好。 月娘心里有愧，总是无颜面对姐姐。秀娘说过一百次没关系，她就第一百零一次觉得是自己害姐姐从梅秀变成了秀娘。 秀娘说，别伤心，别难过，我们总有一天要出去。 月娘问，怎么出去？ 秀娘不说话了。 她该怎么说呢？说她在偷这家妓馆，在通过鸨公给老鸨下毒，等老鸨一死，妓馆便是她的。转手卖掉妓馆能得一大笔钱，她们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 沉默如刀剑一样残忍，月娘眼神酸楚，以为姐姐在蒙她。秀娘说，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月娘纯良，她的姐姐不会是杀人凶手，也不能是杀人凶手。 - 做假账偷妓馆不是一个容易的事情，秀娘仗着自己厉害，巧立名目，欺上瞒下，全部的精力和聪明才智都投进去，竟一时疏忽，没注意到那个男人接近月娘。 那是个再窝囊不过的落魄书生，举人考不上，拿家里攒下来给他打点官场的钱来逛窑子。众多女人中，他一眼便相中了月娘。 胆小的月娘，悲伤的月娘，在他念出一首又一首带月字的古诗词时，用崇拜的眼神看他的月娘。 他认为自己是爱月娘的，和她在一起时便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光。 钱很快就花完了，如同华胥梦醒，他没法再常来找她。 月娘也舍不得他，流了好多的眼泪。 他突然生出个大胆的念头，问她，我们私奔好不好？ 月娘吓傻了，不敢说好，也不敢说不好。 私奔被抓到，可是要沉塘的。 书生的心头被爱意蒙蔽了，他不愿因为一个死掉的可能而放弃月娘，用全部的甜言蜜语去迷惑她。 左一句月亮，右一句月牙儿。 月娘脸红红的，好看极了。 她已经动摇了，却始终不愿意松嘴。书生不死心，一个劲儿地磨，月娘才说，姐姐呢，姐姐怎么办？ 书生说，你先跟我走，我们赚钱，再回来赎她。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是在夸下海口，赎身太贵了，他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更不要说那是妓馆里最有名头的秀娘。 然而月娘就是这么傻，听到这句话，就开心地笑起来，说，你可不能忘记了。 她以为自己能救姐姐出去了。 私奔那一天是在春末，他们本不该这么急，可是月娘怀孕了，肚子大起来瞒不住，老鸨一定会灌药让她打掉。 妓馆能有什么好药？月娘底子差，孩子和母亲哪个先走都尚未可知。 他们跑了，途中一点也不顺利，老鸨第二天一早就发现这件事，几个方便藏身的贫民巷尽是打手。月娘胎像不稳，身下出血，住旅店请大夫几乎花光他全部积蓄。他在月娘面前强颜欢笑，离开旅店后去当，去借，去偷。他把读书人的气节和尊严全扔掉了，只为了月娘能把孩子好好生下来。 月娘好爱好爱这个孩子，哪怕吐得昏天黑地，摸到微微隆起的小腹时，脸上仍然有温柔的笑意。 姐姐给她的亲情是她体会过最好的爱，她要把一样的爱给这个孩子。孩子和她不一样，会有陪他长大的娘，爱他的爹，还有一个世界上最好最厉害的大姨母。 一直到快临盆，月娘才发现他借高利贷的事。 羊羔利，利滚利，半年后数字已经令人咋舌。他寻了不少差事，写字，教书，卖苦力，根本填不上那个窟窿。月娘哭着问他为什么要借，他只好说对不起，对不起，他没有办法。 不借，他们逃不到现在，孩子也不可能保得住。 他告诉月娘，会好的，他们可以去乡下藏一段时间，把孩子生下来，月子坐完就离开北城，离开了，任凭债主如何手眼通天也找不到他们。 月娘说，那姐姐也找不到我了。 书生说，以后会找到的。 月娘哀伤地，轻轻说一声好。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只是他们已经走了太远，没法再回头。 临盆那天，天上下着鹅毛一样的大雪。 月娘身体弱，孩子也生得难，寻常妇人生完一个的工夫她头还没生出来，稳婆急得不行，一遍遍叫月娘使劲儿，生怕孩子没出来娘就没了力气。 好在一切顺利，月娘生了个健健康康的男孩。 孩子小小一个，红彤彤的，五官皱在一起，像只小猴子。 月娘看一眼孩子便睡过去了，书生抱着他，握着月娘，满心的幸福。 颠沛流离也好，躲躲藏藏也好，他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也不怕。 大雪下了两天没停，月娘醒来后，抱着孩子一个劲儿地看。 小手小脚，指节黄豆一样大，动一动，她的心就化成水。 恰在此时，书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说追债的人就在邻村，他们要赶紧走。 月娘惊慌地起来收拾东西，要把孩子系在身上时，书生说，不带了。 他们要逃亡，月娘不可能有奶喂他，天这么冷，孩子生起病来就会要命。 他把钱交给农妇，请她先照顾着，月娘走出十步远，挣开书生的手，回去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她说，娘很快就来接你。 然而她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在村口的河边被追上，书生逃了太久，债主火冒三丈，下手时便失了轻重。冰冻的河面碎开窟窿，书生浑身是伤地跌进去，头撞上冰，染红了一河的水。 打手见出了人命，魂飞魄散地跑了。没人想起月娘还活着，也受了伤，刚生完孩子的下体在雪地里绽开巨大一朵红梅。 冰窟窿就那么大，书生的尸体冲不走。月娘爬到他身边，直到死，他们的手都拉在一起。 - 五天后，梅秀找到这里。 月娘私奔后的三个月里，她不断加重药量，终于把老鸨毒死接手了妓馆。以为抱得美人归的鸨公被她一脚踹开，全部的人手都被派出来寻找月娘。 她到时，农妇正打算把孩子扔掉。 书生没留下几个钱，给孩子扯张暖和的棉布都不够。而且他们都死了，就死在村头的河里，尸体现在也没人收，她没那个闲钱养一个孤儿。 农妇瞧见梅秀，看出她和月娘相似的长相，如蒙大赦，把孩子塞在她怀里。 梅秀不看孩子，问，月娘呢？ 农妇给她指指河的方向。 来了，晚了，鲜血被大雪盖个干净，紧握着手的尸体冻在河边，像两个别出心裁的雪人。 她望着尸体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孩子哭起来，哭声细弱，一点力气也没有。 她低下头，第一次，摸了摸这个孩子。 他在发烧。 - 书生的尸体被扔给野狗，月娘的装进薄棺下葬。她带着孩子回到妓馆，扔给进门看到的第一个姑娘。 姑娘吃了一惊，问：“梅姑，他是从哪里来的？” “路边捡的。” 得到妓馆后她就不准别人再叫她秀娘。她叫梅秀，是妓馆的主人，所有人都要按从前老鸨的称呼，毕恭毕敬地叫一声梅姑。 “他叫什么呀？” “竹苗。” 花草树木，走兽飞禽，穷人家最爱随手拈来的名字。 “姓呢？” “没有姓。” 姑娘愣了愣，逗弄孩子的动作停下来。 没有姓，便和她们一样，都是无根的浮萍。 - 梅姑说完仍在出神，沉浸在旧事中不能自拔。竹苗泣不成声，眼泪大颗滚落，掉在地上溅起尘埃。 他不是没有人要的孩子，爹娘留下了全部的钱，两手空空地逃跑。 他们也许走时就知道再也没法回来，所以才选择没有带上他，留给他最后一丝渺茫的生的希望。 竹苗不负他们所愿，长大了，活得很好，不仅离开妓馆，还念了书，爹娘一定会高兴。 这样想着，竹苗擦掉眼泪，后背抵上墙板，发出咚的一声。 何存芳在外面敲了敲墙。 他是在说，别把头撞疼了。 竹苗重新在椅子上坐下，问：“水荷呢？” 梅姑被惊醒，半阖的眼睛睁开，想了一想竹苗是在问什么，恍然大悟地说：“她是个婊子，出去了也是做婊子。” “梅姑，别再骗我。” “我没骗你，”梅姑凉凉地笑，“她见到你前一晚就接了客，嫖客被她打破了头昏过去，拖出来时裤子都脱了。我重新把她关起来，她又从窗户逃出去。” 十四岁的竹苗还不懂妓馆背后的腌臜事，梅姑不想让妹妹的眼睛看到，买人训人都避着他。 他轻易就相信了水荷的话，相信她从金陵被卖过来，还没接过客，被打得实在受不了了，只能求竹苗救救她。 水荷有和名字一样柔软的身段和长相，操一口吴侬软语，说这话时，眼睛里却有烈火。 竹苗要给水荷赎身，不惜把一辈子搭上。梅姑看着他坚定的神情，心如坠冰窟般冷下去。 一样的，他们都是一样的。 优柔寡断，轻信他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扔下她跑了，活不下去，就随随便便地死，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举目无亲，满身泥泞。 “你拿买雏妓的钱换一个婊子的自由，值吗？”梅姑看向竹苗，嘲讽地问。 “无所谓，”竹苗如释重负地说，“水荷不想待在这里，见到我之前也不想，这就够了。” 梅姑语塞。 她最近精神格外差，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如今眼前恍惚，几乎要分不清这是竹苗还是月娘。 月娘也是这样，明知道是骗她的，还是愿意相信。 所以她才死了。 竹苗站起来，退一步到门口，“梅姑，我原来想过，最后要不要叫你一声姨母，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我感恩你把我带回来养大，这些年任你克扣打骂，也算还了五六分。水荷的赎身钱我今天会还给你，另外加我攒下的工钱，放在我房间床头能敲到的第二块空心砖后面，你可以派人去取。”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 竹苗从房间出去，梅姑安安静静，没阻拦他。 往事话罢的那一刻，她眼中的痴念便散尽了。竹苗骨子里和她不一样，知道了一切，更不可能留下。 何存芳在门口，提前张好了双臂等他，竹苗上前，抱住他的腰身把自己埋进去。 “何存芳，”竹苗带着鼻音轻轻说，“我十八岁了呀。” 从前他不清楚自己的生辰，只当过了年节就长了一岁，而今他终于知道，距离爹娘死去已经十八年又十三天，而他在十五天前，就已经满了十八岁。 “我知道，”何存芳回抱他，摸着他的脑袋说，“生辰快乐，竹苗。” 42.心意 ================= 抱了一会儿，竹苗心情平复下来。何存芳带他去敲门，让他和以往相熟的人叙叙旧，算做一个道别。 姑娘们都很拘谨，绷着脸和竹苗说一些客气话。竹苗笑着说不用怕他，姑娘说好，下一句却是一路平安。竹苗哭笑不得，回头叫何存芳不要这么切切盯着。 少看一眼，他又不会丢了。 何存芳对姑娘说：“你当我不在就好。” 她浑身一震，回了个“是”。 何存芳也无奈，索性闭上嘴不再插话。 他在这里开过两枪，谁能不怕他。 竹苗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低声问他：“你今天带枪了吗？” 何存芳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后腰上，竹苗被烫到似的收回，心头尤有后怕：“……这么放，安全吗？” 万一擦枪走火怎么办？ “有保险，不会有事。”他干脆把竹苗拉进暗处，将枪掏出来塞进竹苗手里，“你握握看，合适的话，我给你也配一把。” 烫手山芋一样，竹苗扔也不是动也不是，何存芳拿眼神鼓励他，他心头安定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黑色手枪的胡桃木握把上。 “食指放扳机上。” “我不。” “试试大小。” “我要枪干什么？”竹苗想塞还给他，何存芳趁势捉住他手，纠正握姿，将食指扣在扳机上，竹苗挣不开，慌乱间只好把手腕一翻，让枪口错开何存芳的身体。 “大了，得给你订把小一号的。”何存芳把枪收起来说，“你什么时候敢开枪了，我就让你自己出门。” 竹苗惊讶道：“有这么危险吗？” “难说。” 何存芳现在的位置，树敌在所难免，保不齐有人能想出下三滥的招数对付他。从前他独来独往，唯一有特殊关系的是胡玲珑，也能遇到一些令人发笑的愚蠢陷阱。竹苗没应付过这些事，他得一件件教会竹苗，直到自己能稍微放心一点。 “好吧。” 一辈子闷在房子里，有事就等何存芳或胡玲珑带他出去并不现实，竹苗要学会保护自己。 何存芳发现他越来越听话了。 信任和依赖也分舍得，竹苗从前忤逆他，多是不安在作祟，如今何存芳每天晚上都会和他说说外界的动向，没有大事时就说点身边的趣事，竹苗听得认真，做决定时倒基本都依何存芳。 “原来你在外面是这样的。” 有天晚上，竹苗这样说着，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新奇与孺慕，何存芳心头一软，立马吻了上去。 现下，何存芳把结论告诉竹苗，道：“床上也有这么乖就好了。” 竹苗急忙踮脚捂住他的嘴，“光天化日之下说什么呢？” 再说，哪里是他不听话了？何存芳的手段五花八门层出不穷，什么都要试一试，他不拒绝，岂不是要天天荒淫度日了？ 何存芳：“不说了。” 竹苗把手撤下来。 最后一间，竹苗敲开莺莺的房门。 她倒是不怕何存芳，看到他还瞪了一眼，是在怪他拘了竹苗这么久，害她次次都要低声下气地去求仲承宁。 “进来说。”莺莺一把将竹苗拉进去，欲关门时被何存芳按住。 何存芳道：“去屋子里侧，门不能关，小声些，我站在这里听不见。” 门板上的手青筋暴起，莺莺态度软化不少，话仍然不好听，“你还要定个规矩吗？我能碰他哪里不能碰他哪里？” 何存芳道：“你有分寸就好。” 莺莺转身，挑衅似的，挽着竹苗的胳膊走到床边。 “你干嘛呀？”竹苗压低声音问。 怎么突然对何存芳这么凶。 “扮恶毒丈母娘。” “什么……”竹苗一时不知道反驳哪一点。 “他对你好，我看得出来。你也没有个倚仗，我想看看他愿意对你多好，”结论大抵是叫莺莺满意的，“还不赖。” 她见过被赎出去后回来耀武扬威的人，锦衣华服趾高气昂，衣袖下面却是满臂的掐痕，不知道是那个男人，还是不好相与的主母留下的。 竹苗也有伤，粒粒吻痕从锁骨直到脖子，围巾遮住才看不见。 莺莺问：“何存芳结婚了吗？” “没有，但是……”竹苗把胡玲珑和何存芳的关系说了一遍，末了语气轻快道，“胡小姐也有在教我念书。” 莺莺听得有些呆了，碰碰竹苗的侧脸说：“也算傻人有傻福。” 从前莺莺和竹苗关系不算好。她人精明，进来了就知道怎么少让自己受苦，藏拙和献媚兼而有之，梅姑想罚她也找不出法子，犯不着竹苗帮她。 后来是莺莺自己对竹苗来了兴趣，偶尔找他说一说话。 傻子。 莺莺没多久就给竹苗下了这个论断。 吃不饱，还要把馒头扔进禁闭室；怕挨打，仍偷偷去库房给别人拿药。 不是傻子是什么。 “哪有。”竹苗不承认。 他明码标价，从不做亏本买卖，不然光靠工钱，哪里攒的下这么多。 “我问你，”莺莺突然低低地说，“你在上面还是他在上面？” 姑娘们聊天是没羞没臊惯的，竹苗面对她放得开些，但还是红了脸，“你问这个干嘛？” “我猜是你在下面，不过万一呢。”那挡子事不能光看外表，何存芳看着人高马大，指不定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 “没有万一。” 莺莺咯咯直乐。 “出息。”她笑竹苗。 “你就当我没出息好了。” 他怎么可能压何存芳，何存芳不把他绑起来就不错了。 两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传来一阵笑声，何存芳在外头咳一声，竹苗反射性退开一步。 太亲昵了吗？ “今日不早了，竹苗回去还有书要背，莺莺姑娘以后得了空，可以来萍水街找他。” 竹苗惊喜地看向何存芳。 他神色淡淡：“或者你想离开这儿，也可以……” “不必，”莺莺及时打断他，“各人有各人的命，何先生不用如此大发慈悲。” “你对竹苗有恩，”何存芳走进房间，留下一张钞票在桌上，“遇到困难随时可以联系我。” 好大的手笔。 莺莺看一眼那张钱，不再推诿，“先谢过何先生。” 竹苗已经自觉地走到何存芳边上，何存芳牵起他往外走，竹苗道：“你今天花了好多钱。” 不光付了水荷的赎身费，还给每个帮过竹苗的人留下了钱。 他欠何存芳的越来越算不清了。 “值当的，”何存芳听出他心疼，宽慰道，“养你也不止这些了。” “我哪有这么费钱？” “猜猜你这件衣服多少？” “十块？”竹苗往多了猜。 何存芳摇头：“四十。” 竹苗吃惊，“你怎么？”他瞧瞧自己的衣裳，是好料子，裁剪得也漂亮，但金子镶的也不要这么贵。 他想起那个晚上的事，问：“扔掉那一套呢？” 何存芳错开眼神：“忘了。” “告诉我，”竹苗停下脚步，不信他不记得，“何存芳，你回去要把我花的钱列个单子给我。” “想不起来。” “我……”何存芳亲他一口，竹苗还要说话，便变成了深吻，舌头一进来竹苗便什么都忘了，缠着何存芳与他交换呼吸。他学会换气以后就爱上了接吻，唇齿相依时能感受到醉人的情意，叫他碰到就沉溺。 姑娘们以为他们走了，正陆陆续续地出门来，瞧见这一幕，捂着眼睛跑走了，心眼坏的“哦哟”一声，还把门关得特别大声。 竹苗逃也似地退开，做贼心虚地往馆里探。 人都藏起来了。 自是不好意思再亲，竹苗搂着何存芳的脖子，问：“是你给我挑的吗？” “嗯。”何存芳把着他的腰肢，往自己身体里揽，“里里外外都是。” 他对竹苗身体的每一寸都熟悉，看一眼就知道哪些合适。 竹苗轻咳一声，忽略掉话语里的暗示：“下次别买这么贵的。” 何存芳应得无心：“好。” 竹苗相信了，或者说管不到。时候确实不早了，竹苗拉着何存芳往外跑，这一小段距离他步子又急又快，何存芳的手被他捏得紧紧的，到车上也一点没变冷。 车子启动，竹苗看着逐渐远去的妓馆，觉得世界都走远了。 他的人生从来都走在堤岸上，十岁前他以为坝面康庄，除了破败没有什么不好，十岁后陡然变成羊肠小径，他惴惴不安地走着，也曾幻想对岸是否芳草萋萋。直至十四岁那天，他低头看了看，才发现脚边原来风高浪急，自己不知何时走在断壁残垣之上，稍有不慎就会坠落。 何存芳是漂流过来的大陆，让他生平第一次踏上的实地。 车拐个弯，妓馆看不见了，竹苗转回身，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紧紧拽住了何存芳的衣角。 手撒开，竹苗暗笑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粘人了。 “竹苗。” “嗯？” 眼波流转，晶亮的眸子看住何存芳。 竹苗今天哭过，眼尾泛着水泽，何存芳看着便有些神迷，勾勾竹苗的手心又唤：“竹苗。” “你说吧，没事的。” 这样的对话最近发生了好多次，何存芳有话对他说，好像很难以启齿，最后总是落脚在无关紧要的地方。 “竹苗。”声音沉沉的，仿佛下定决心。 “嗳。”竹苗坐端正一些。 “我爱你。” 声音有点含混，竹苗吃惊地睁大眼睛，完全傻住了，“你说什么？” 何存芳抱着竹苗，下巴搭在他肩膀上，清晰地重复：“我爱你。” 先前尝试开口时，何存芳便明白仲承宁的圈套在哪里。读过的圣贤书不教他说这样的话，他可以有一百种别的话语来表达，偏这三个字叫人觉得孟浪。 太直白，太炽烈，太露骨。 现下的何存芳不可谓不冲动。 他看见竹苗的过往寸寸坍塌，看见竹苗身边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看见竹苗会不自觉牵着他，像写在骨子里的依赖。 趁着爱意丰盈，他终于脱口而出。 “何存芳，”竹苗的声音带着惊喜和感动，“你害羞了吗？” “嗯。”他坦荡承认，而后问，“你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我了吗？” 竹苗把何存芳拉下来，目光盈盈地对视，答案清晰到无需多言。但他还是吻一吻何存芳的唇角，确切地说：“早就不会了呀。” 何存芳把头抵在竹苗胸膛上笑。 “笑什么？” “开心。” 他处心积虑追求的东西，原来有这么简单的方法可以得到，仲承宁也可以算是他的恩师了。 竹苗也跟着弯唇。 “何存芳。” “嗯。” 竹苗口吻极轻，用尽全身的勇气说：“我也爱你。” -------------------- 正文写完了，48完结，接下来稳定日更嘿嘿嘿🤤 43.新岁 ================= 第二天便是除夕。 竹苗起了个大早，下去帮程妈一起准备若干事宜。日子毕竟特殊，念书停了，程妈也不再拦着竹苗干活。 昨夜好像有什么紧急情报，何存芳大半夜起来去了将军府，现在还没回来。竹苗仗着自己最高，把贴春联的活揽下来。程妈反复叮咛小心点，竹苗乖乖应了，爬上爬下时小心翼翼，显得有些笨拙，直叫小丫头忍俊不禁。 春联都是何存芳写的，写完一副就把上面的字教给竹苗。竹苗看着自己贴得齐齐整整的漂亮字，神气十足地把内容念了一遍。 “厉害。”程妈夸道。 给金桔子树挂小红灯笼的时候，何存芳回来了。家里四处都有了过年的布置，很喜庆。何存芳在金桔树前找到竹苗接吻，竹苗催他快去睡一觉。 何存芳醒来时，楼下还在忙活，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脆响，应该是在做年夜饭。 他换了件闲装下楼，挽起袖子走进厨房，程妈看见他说：“何先生，食材已经备好了。” “嗯。” 竹苗是负责切菜的。他握着菜刀，扭头就看到何存芳带上围裙，熟练地点火下油，开始炸一条松鼠鳜鱼。 “你会做饭？”竹苗放下菜刀，震惊地看着何存芳流畅的动作。 “会一点，没程妈做的好吃。” 程妈谦虚道：“先生的拿手菜我可做不好。”又对竹苗说：“他逢年过节都会做几道，是南方菜，和我们口味不一样，你待会尝尝。” 竹苗用力地点头。 何存芳做菜赏心悦目，竹苗看得有点入迷了，松鼠鳜鱼乘盘时他问：“你会做饭，怎么还要我给你煮面吃？” 这条鱼漂亮到竹苗想起自己的面条都有点羞愧。 “想吃你做的。”程妈把鱼端出去，何存芳让开锅前面的位置，问，“要不要做一道？” “不做。” 他才不要再班门弄斧。 “龙井虾仁，很简单的，”何存芳把食材指给竹苗看，“虾仁炒熟，放茶叶，再倒茶水，收汁就能出锅。” “真的？”他说得易如反掌，竹苗来了兴趣。竹苗也想在年夜饭桌上有一道自己的菜，于是走到砧板面前问：“第一步是什么？” “打两颗蛋，只要蛋清，加入生粉和盐。” 竹苗：“？” 和刚刚说的一点也不一样吧！ 他诧异地看向何存芳，后者抱着手臂靠在门边，面上有得逞的笑意，“跟着我说的做就好。” 一道龙井虾仁做得兵荒马乱，何存芳当真只肯指挥，步骤说得仔细，坚决不愿出手，竹苗起码问了有一百句：“这样呢？好了吗？”虾仁才终于出锅。 何存芳立即尝了一个。 火候出了问题，龙井有点发苦，总体上瑕不掩瑜。 竹苗打他的筷子：“怎么偷吃？” “你尝尝。”何存芳夹一个喂给他。 “好吃！”竹苗第一次吃这道菜，尝不出不对，还是自己做的，巨大的成就感包围他。 何存芳还有一道菜，做完年夜饭便收尾了，程妈把煮透的饺子捞出来，佳肴摆了满满一桌。 竹苗好甜，筷子一直往松鼠鳜鱼伸，吃了快有半条，何存芳拦住他说：“多了腻，明天早饭会没胃口。” 竹苗睨他：“你也一直吃一道菜。” 何存芳把两道菜换个位置，笑道：“我们换。” 最后吃得肚子都鼓起来，竹苗摸着胃来回踱步，见何存芳给程妈和丫头一人一个大红包，他一下窜到何存芳面前问：“我有吗？” 何存芳从怀里掏出一个最厚的递给他。 竹苗打开看一眼，被一叠钞票晃闪了眼睛，赶紧塞回给何存芳：“不行，太多了。” 他讨个彩头而已，一个银元也做得，哪犯得着给这么多。 “收好，以后上学了，当零花钱。” “那也不用这么多。”吃的穿的用的家里都有，他去念书又不是花天酒地。 “外头乱，你有钱傍身，我安心些。” 又是这个无法拒绝的理由，竹苗听说过学生军游行是要被抓走的，问：“你的意思是，警察抓我的话，我就给他塞钱？” “对。” “他是个正直的好警察呢？” “你就拿枪抵着他。” 竹苗笑出声，把红包揣在口袋里，拍一拍，鼓鼓的。尽管不是自己赚来的，兜里有钱的感觉还是叫人万分满足。 鞭炮声逐渐停息后，何存芳把竹苗裹得厚厚的，抱着他在阳台上看烟花。 开始零零星星，直到遮挡月亮的云层跑走了，夜空像墨蓝的绸布一样好看，远处的人家像是约好了，十几朵烟花齐齐绽放在天空，刹那间五光十色。 竹苗的脸都被照亮了，何存芳在身后说：“竹苗，许个愿。” 竹苗闭上眼，烟花结束后何存芳问：“许的什么？” “和身边的人永远在一起。”竹苗飞速地说完，反问，“你呢，许了吗？” 因着竹苗的愿望，何存芳眼角眉梢都是笑，他缓缓道：“我的愿望是，今晚你在上面。” “你怎么？”竹苗转过身看他，对上何存芳含情脉脉的眼神，话都堵回肚子里。 这个姿势何存芳提过好几遍了，竹苗一直不同意，今天借着这种场合提出来，竹苗鬼使神差就点了头。 不光如此，何存芳一件件把他裹上来的衣物脱掉，问今晚能不能都听他的时候，竹苗也同意了。 昨天何存芳说爱他，晚上抱着他什么也没做，竹苗觉得心像泡在温水里，暖洋洋的。不得不承认，他也在期待着一场激烈的性爱，互通心意时的情感贯注在里面，带给他们最原始的快乐。 何存芳把他脱光了，又要他穿别的，白底蓝纹的新式旗袍，开叉一直到胯。 他的屁股养回来了，布料紧紧包裹住，显出玲珑的曲线。走两步，白花花的大腿就往外露，股间也凉飕飕的，到床边时竹苗的脸已经红透了。何存芳充满恶趣味，分明是最古韵端庄的配色，却被裁成了头等色情的款式，也不知道是哪个裁缝这么倒霉。 身下硬得发烫，何存芳掀开旗袍想摸竹苗屁股，竹苗用一根手指把他按得躺倒，上床跨坐在他腰胯上，伏在他身体上给自己扩张。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顺利不少，但比起何存芳来还是慢多了。何存芳听着他在自己身上喘，声音喑哑，“故意的？” “嗯，啊。”手指进出着，竹苗甚至用大腿去蹭鸡巴，筋络抵着腿根突突地跳，何存芳深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乳头蹭得涨硬起来，隔着旗袍凸起两个小点，何存芳伸手掐住，亦被竹苗打开。 何存芳：“不是都听我的？” “听你的，在上面，”竹苗学着强词夺理那一套，“在上面，听我的。” 何存芳只好撑着头看他。 竹苗的肩膀比寻常男人窄一些，蝴蝶骨伶仃凸起，称得旗袍也更加秀丽。再往下却不同了，一截细腰凹下去，浑圆的臀又凸出来，旗袍下摆翻飞，尽是蛊惑人心的玉色。 都这样了，竹苗怕他不够硬似的，竟摸索着，含住何存芳胸前一点朱红。何存芳闷哼一声。 舌头一点点把乳头舔硬了，换到另一边，空闲的手揪着已经站起来那颗玩弄，竹苗偷偷抬眼看何存芳，却被抓个正着。 “玩够了？” 他完全没有自己被玩弄时那副难以自持的样子，躺在下面也像是情事的主导，竹苗把乳头吐出来，恨恨地咬了一口他的锁骨。 扩张得差不多了，竹苗直起身子，鸡巴热得烫手心，对准后穴刚吃进一个头，何存芳的掌就摸上来，抓着他的腰肢想往下按。 分明就是急不可耐。 竹苗拨开他的手，一点点地往下坐，只吃进一半，就摆着臀上下吞吃起来。 双手按在何存芳腰腹，制止他挺腰往上送的动作，竹苗毫不客气地用他的东西伺候自己，随着动作发出声声绵软的呻吟。 后面舒服极了，动作一会，前头也欲有射意。竹苗还不想高潮，吞吃得更慢更浅，何存芳额头青筋乍起，竹苗见状，摇晃着吃深一些，戏弄似的立马退开。 掐在大腿上的手骤然移动，何存芳抓住竹苗的性器撸弄，手腕使了力，竹苗推也推不开，只能仰着头任他动作，稍时便把精液射在何存芳胸膛上。 射出来那瞬间，何存芳抓住竹苗往下按，同时胯部上抬，啪的一声，鸡巴终于操进他熟悉的深处。 “呃啊——” 又是这样的趁人不备，满得竹苗软下身，摸着自己的小腹确认没有出问题。这个姿势进得实在太深，光操进来竹苗就没法分出心神吞吐，不过现在也不需要他出力了。 何存芳握着他的腰臀抬起落下，自己配合着向上顶，每一下都能操进最深。竹苗颠得不行，呻吟破碎而混乱，只好抓住何存芳的手臂稳住身体，道：“慢、慢一点，唔啊，不要操那里。” 这么累的姿势，何存芳做起来却不费劲，操了好久还是飞快地往里顶。竹苗受不了了，何存芳动动手腕就能换个角度操进来，鸡巴把穴肉全顶酥了，他抱住何存芳的身体恳求：“换，换，不要在上面了。” “当真？” “真、真的，抱抱我。” 何存芳翻个身把竹苗压在下面，竹苗抬起腿缠在他腰上，何存芳掰着他的屁股，把鸡巴重新送进穴里。 “啊哈。”还是胀，但比刚刚好上太多。 “竹苗，”何存芳的声音不怀好意，“现在听我的了。” 44.变生 ================= 这话说的，跟哪次不听他似的。 旗袍的盘扣被一颗颗解开，偏不解全，只露一小片胸膛出来。 早前的吻痕褪个干净，少年肌肤玉一样润，何存芳种上新的，于是素雅旗袍里，一片情事痕迹触目惊心。顶得狠了，竹苗湿着眼睛，雾朦朦看过来，嗔怪也似，配合他浪荡又清纯的衣着，尽剩勾人二字。 “啊……啊哈。” 许是在上面时得到了满足，竹苗顺从极了，何存芳入得再深也只是瞪一眼，叫唤不压抑，落得满屋子春情旖旎。 何存芳吻一下他的嘴唇，道：“可以轻一点。” 竹苗问：“不喜欢吗？” 何存芳却道：“再这样，嗓子该疼了。” 竹苗：“明天念书吗？” 何存芳：“不念。” 竹苗又呻吟起来。他抱着何存芳的肩膀，声声落在何存芳耳边，听得人耳热下面更热。何存芳冲他屁股上扇了两巴掌，他惊叫两声，竟也乖乖受了。 “这么乖？”何存芳揉着他臀侧，“不怕我更过分吗？” 竹苗媚眼如丝看他：“你还能，啊，怎么过分？” 事后证明，何存芳惹不得，更勾不得。 那件旗袍连个全尸也没留，上好的布料被何存芳一把撕烂，残破不堪地裹在竹苗身上，何存芳正面射过一次后，就把他翻过去后入，一面进一面打他的屁股，掌印高高地浮起来。竹苗吃痛，身前却不见软，怕明天会坐不起来，不太坚决地同何存芳抗议。 何存芳道：“不念书。” “那我也要……” “饭我喂你吃。” “唔！”又是脆响的一掌，何存芳打完还要揉。屁股肿着，又红又热，竹苗沁出了泪，偏偏在痛意中寻出几分爽快来。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被何存芳打得多了，最讨厌的痛也能染上绯色春情，身前鸡巴一口口吐水，竟是被打得要射精。 竹苗蹭着被子，悄没声息地射出来，期间努力让后穴不要狡得那么紧，何存芳正在亲他的脊背，竟真的还有发现。竹苗心头一松，仿佛这样，他喜欢被打的证据就消失不见了。 “疼坏了？”何存芳摸上他前面，以为那里因为疼痛软下去。 “嗯，疼。”竹苗心虚极了，庆幸是后入，何存芳看不到他的表情。 “不打了。”大手裹住卵蛋揉捏，竹苗舒服，但没法那么快又硬起来，只好软声叫着，说：“不，不要射，用后面。” 何存芳笑一声，道：“越来越浪了。”后面就抵着敏感点狠厉地操弄起来。竹苗凄鸣一声，后穴痉挛着被送上高潮。 这晚竹苗好容易撑到最后也没有晕倒，何存芳心下惊喜，给他洗澡时又来了一次，刚洗出来精液的后穴被射进去一泡新的，竹苗累得手指也抬不起来，眼看就要睡着。何存芳故技重施，想把精液堵在里面，竹苗挣扎着醒来，不许他把鸡巴插进来。 “洗掉。” 插一晚上穴要肿得厉害，何存芳把精液导出来，抹上药，抱他睡了。 - 新年伊始，政府有几天假期。何存芳时不时要处理些紧急公务，但比平时空闲许多。他给竹苗也放了假，初八以前不用念书。两个人待在家里，除了吃饭和睡觉，就是不分昼夜地做爱。 竹苗觉得自己几乎没有正常地穿着裤子下过地。无论穿什么，不到半天就被何存芳脱掉了，腿没有一刻不是软的，何存芳抱着他去吃饭，又抱着他回房间做爱，他们像发情的兽一样只想着交合，一刻也离不开彼此。 何存芳回去上班的第一天，竹苗躺在床上揉着酸痛的腰，心想荒淫的日子总算到了尽头。 再这样下去，何存芳没出毛病，他的身体也要撑不住了。 - 另一边，何存芳收到一张调令。 新年新气象，他的头衔又变了，参谋本部改组，胡将军亲自下令，让他担任外交总长。 出乎何存芳意料之外。 他懂英文，刚进北城时，也被派遣到外交部任过职。那时的他比现在桀骜些，不及仁人志士，无甚报国之心，却也看不惯外国人飞扬跋扈的样子，谈的第一份合约就捅了大篓子。 美国人买通翻译给他下套，合约行文暗藏陷阱，想把铁路沿线利权多要一倍。何存芳佯做英文蹩脚看不懂合约，改来改去，不仅没让他们讨着好，还把原先给出去的矿产收回来一大半。 被愚弄的美国人大为光火，向新建的军阀政权发难，胡将军根基未稳，只得屈服。合约改回原本的数额，何存芳停职一月，复职后不仅不在外交部，还要绕着那边走。外交部那群人给他收拾烂摊子，还被他的行径大大败坏了信誉，看见他就没有好脸色。 何存芳能不受此事影响步步高升，背后的原因他心里清楚。 拿捏住外国人，胡将军也是畅快的。 清廷倒了九载，北城政权轮换交迭，在对待洋人上，胡将军是难得的强硬派。条约签着，特权给着，赔款供着，看似给足了好处，却已然比先前的政府收紧数倍。适逢欧战如火如荼，胡将军一举提高海关税率，洋人心神全在欧陆，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 如今欧战已结束两年多，帝国主义卷土重来，危难形式日深，不乏无惧被封的报纸戳着胡系的脊梁骨骂卖国贼，胡将军让何存芳当这个外交总长，不知是想挽回声誉，还是令有所图。 调令一扔，何存芳没急着去任职。今晚有宴，他当面问问胡将军即可。 - 宴席到场的人不多，年轻面孔更少，几个在思想界引领民主风潮的新秀文人负责装点门面，剩下的，便是何存芳与仲承宁。 两人虽在一桌，话语却不涉及彼此，觥筹交错的场合，偏这二位，目光也碰不到一个。 胡将军在唱片机旁品酒时，何存芳趁机过去，向他询问调令的事。 “早知道你要过来，”胡将军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语带深沉地问，“怎么样，存芳，和洋人打交道，你舍得下面子吗？” 何存芳默了默。 不是度德量力，也不是大展宏图，而是舍下面子。何存芳自觉不是高风亮节的人，一时想不到什么事，足以让他觉得折辱尊严。 “将军，恕我愚钝。” 胡将军淡淡看他一眼，道：“年前，英国派使节来访，你也知道。办好使馆区的事宜后，他带了一份秘密合同给我，为的是妥善解决去年十一月底，粤城港口英舰沉没一事。” “他们要赔款？” “相反，是要给我们借款。” 何存芳第一反应是签不得。 英舰因会党暗袭而沉没，英国人不索赔反予借，中国需要付出的代价势必更加惨重。六年前袁氏政权因借款合同丧权过多而倒台的事件历历在目，他们更不应与虎谋皮。 而后，他明白过来，这纸调令背后的用意。 “将军想让我去谈，”他顿了顿，道，“且谈成。” 若非存着长期与英国人合作的心思，胡将军无需大费周章地派何存芳过去当外交总长。原先的李总长手段圆融，何存芳未见得能干得比他好。 思来想去，不过是李总长与将军心不够齐，不是心腹，自然不能长久地把控着与英国的交涉事务。 见何存芳已悟透关窍，胡将军再次点道：“你谈得成。” 何存芳心下一紧。 他没有当场应下职务，而是问：“英国人的合同，我能看看吗？” 胡将军偏头看他一眼，良久，才道：“明天让人送给你。” - 次日，何存芳依然没有去外交部报到。文件由胡将军的亲信卫兵送来，何存芳读完后，将其原封不动地装好托对方带回去，那封调令一同附上，鲜明地表达出他的态度： 不干。 昨日胡将军说“谈得成”时，何存芳便有所预感。这句话言下之意不是信任他，而是胡将军早已下定决心要接受英国人提出来的所有条件。 合同何存芳看了，借款数额惊人。有了这笔钱，胡将军不愁招兵买马，筹备军火，进而在已无可避免的北临之战中打败宁峥，坐稳他在全国中心的位置。可同样惊人的，还有英国人要走的权益。 若真签下这份合同，胡系便坐实了骂名，成了丧权辱国，为虎作伥之辈，比之前清有过之而无不及。 何存芳不会容许这份协议顺利签署，更不要说主导其中，将自己的名字作为中方代表，端端正正地落款于末尾。 一小时后，胡将军的卫兵再次来访，带来一封新的调令。 何存芳打开一看—— 外交总长，任职时间是明天。 他把文件袋递还给卫兵：“劳烦。” 卫兵露出极为难的神色：“何先生，将军吩咐了，不能再……” 这便是最后通牒。 何存芳心领神会，道：“稍等。”他拿出钢笔与信纸，笔走龙蛇地写完两张，塞进信封里装好，对卫兵说：“走吧，我同你一道向将军交差。” 卫兵长舒一口气，总算不用再周旋于二人之间。 调令再次被送回，还是由何存芳本人，胡将军已然十分不悦，面上却分毫不显，盯着何存芳道：“你应该知道我用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先是才，再是忠。”何存芳泰然自若地说，“可是将军，我始终觉得，先要忠于自己，再忠于主公，才能不落得愚忠盲从。” 他道：“宁峥是有美国人支持不错，但一战之胜负不单取决于战费之多寡或装备之优劣。将军起于关外时，靠的便是骁勇善战的北军将士，不仅抵抗住沙俄在北边的入侵，还以无可匹敌之姿杀入北城。宁峥并非将帅之材，挑起此战不过是自寻死路，将军何须为他如此。” “错了。”胡将军缓缓抬起眼，声音里尽是不送抵抗的威严，“先是忠，再是才。” 何存芳薄唇抿紧，寸步不让地与胡将军对视。 是了，何存芳不够驯服。胡将军当初敢做他的伯乐，是相信自己能用好他，而不是像今天一样，揣测出自己的意思，还要明知故犯。 二人目光相交一阵，何存芳主动败退。 没有意义，他想。 权力从来诱人，引得人趋之若鹜，也叫人面目全非。胡将军把持北城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渐老的体魄和更盛的雄心交织在一起，权欲一熏，足以让他为了稳住这个位置，丢掉当年强硬对待洋人的傲气。 兵是他的，权是他的，何存芳身为一个下属，能发出的反对声微不足道。 “外交部我不会去，将军还觉得我有用的话，可以随意派个空缺给我。若将军执意要我上任，”何存芳将先前写好的信拿出来放在桌上，“这是辞信。” 胡将军面色更黑几分，开口时带着轻讽：“负气请辞，我当是只有酸腐文人才会做的事，你何时这般轻率了？” 何存芳道：“从幼时算起，我也念了十几年的书，当得起文人二字。” 胡将军没有被进一步激怒，只是点了点信，道：“拿回去，我不会看。” “将军可以和新的任状一同给我。” 撂下话音，何存芳转身走出将军府。 - 何存芳回来后便有些心不在焉。 竹苗拿着书过去找他，把课文从头到尾背完了，何存芳道一声好。 可竹苗明明就有一句背忘了，故意含混过去，若是以前，何存芳绝对不会错过。 “你怎么了？”把书从何存芳手里抽出来合上，竹苗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话是这么说，何存芳还是把竹苗揽过去，侧坐在自己腿上，问他：“要是我变成无业游民了怎么办？” “你会有很多时间陪我。” “嗯。” “你会没有钱。” “嗯。” “没关系的，何存芳，我可以养你。” “你说什么？”竹苗神情不似玩笑，何存芳面色松快一些，顺着话问他，“你怎么养我？” “我现在会写好多字了，可以去帮别人写信；算术我学得最好，也能给人算账；有的学堂里缺略懂一些知识的人做助教，我不也很合适吗？” “这些我也能干。” “不行，”竹苗有理有据地说，“没有钱，我们请不起程妈了，你要在家里做饭。” 何存芳狎昵地问：“你要养我做你的厨子？” “不止。你要扫地，洗衣，继续教我念书，”竹苗贴近一些，在他耳边说，“还要给我暖床。” 何存芳在竹苗下唇轻咬一口，像是在说他痴心妄想，须臾又笑了，搂着竹苗问：“你真这样想过吗？” “刚想的，我觉得不错。”竹苗底气十足，直勾勾地看向何存芳，“单能你养着我，不能我养你做我的小白脸吗？我很能赚钱的，你也够格。” 越说越离谱了。 何存芳站起来，拥着竹苗从书房出去，进到隔壁推倒在床上。竹苗才歇了没有两天，腰酸腿软，身上痕迹未褪，只想过清淡些换换脑子，忙坐起来说：“我字还没写完。” “不写了。”何存芳并未拿什么东西，上床后把竹苗拉倒抱在怀里，胸贴着背，下巴正搁在头顶，说话时顶得他有些痒，“陪我躺一会儿。”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说话，只有两道轻浅的呼吸声搅和在一起。竹苗摸着揽在自己腰上的何存芳的手臂，心底有点沉沉的，又万分安宁。 45.暇时 ================= 何存芳起晚了。 这是不常见的事。竹苗时常觉得何存芳身体里有一个钟表在走，平日起床时间非常固定，忙的时候也不用别人喊，自己就能早早起来。 竹苗已经吃过早饭，把昨日落下的字写完，眼看快到中午了，跑回房间去喊何存芳起床。 何存芳刚醒不久，正闭着眼睛犯懒，竹苗拽拽他，说睡过中午就不成样子了，他才慢悠悠起来换衣服。 午饭后，何存芳坐在房间读报纸。他以前只看必要的内容，更多的时间要拿去办公，这次却读完了一整份，念到有意思的商品广告，还会问竹苗要不要买回来用。 竹苗无一例外拒绝了。 “可可粉，加入糖和牛奶冲泡，小孩儿喜爱，”把广告一字一句读完，何存芳道，“给你买一些。” “我不想喝。” 何存芳抬头看向竹苗，一下戳破他的心思：“我有积蓄，不用这么早就开始替我省钱。” “也不是什么必要的东西。” “买个新鲜，我也尝尝。” 如此竹苗便没法拒绝，只得默许。 甜津津的东西，买回来何存芳顶多尝一口，剩下的都会进竹苗肚子。 见何存芳心情不似昨天低落，竹苗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又补充，“当然不说也没事。” 本来就没什么好瞒他的，何存芳放下报纸，深入浅出地叙述清楚自己与胡将军之间的龃龉，结尾含着歉意道：“是我意气用事忤逆将军，连累你要跟着担心。” “你做得对。”竹苗不懂外交上你来我往的门道，全凭胸中朴素的感情告诉他要站在哪一边，“洋鬼子欺男霸女，没有谁不讨厌他们。既然签了合约要放好多洋人进来，我们不签就是。” “我不签，也有别人签。”胡将军心意已决，绝不是何存芳当不当这个外交总长能够左右的。 “非要签的话，不是你就可以。”竹苗也曾试着读一些报纸，签合约的人被他们拐弯抹角地骂奴颜媚骨。竹苗头天读过，三天后学到典故本身，才反应过来话有多难听，他不想何存芳去背这个骂名。 “好，我不签。”何存芳顺从道。 “所以你现在是辞职了吗？” “不算。” 赋闲是暂时的，何存芳抗议未果，不代表真的背离。照胡将军的性子，若弃用当场就会言明，他不接受何存芳的辞信，说明他并未因此事真正动怒，现在不过是两边都不肯低头罢了。 把竹苗抱进怀里，何存芳牵起他一只手把玩。竹苗说过他以往年年都要生冻疮，接回他后何存芳始终特别小心。 一整个冬天下来，竹苗不仅没有冻伤，手上的茧子也褪去不少，白皙的关节处透出点粉，嫩生生的，不只是好看，何存芳瞧着，内心有十足的成就感。 竹苗穿着他挑的衣物，住在他名下的房子里，身体上是他留下的痕迹，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上都写着“何存芳”三个字。 赏玩好一会儿，何存芳放下竹苗的手，道：“接下来我们可能要过得低调一点。” “怎么个低调法？” “丫头得辞掉，我会给她们介绍别的去处；卫兵和下面的人没法频繁出入或传递消息；我们不能经常大张旗鼓地出去，胡玲珑也不能常来。”何存芳解释道，“惹恼了将军，总要‘落魄’一点，给人一些可供奚落的话柄才好。” 这些于竹苗的生活都没什么影响，他问何存芳：“你也不出门了吗？” “嗯，我在家里陪你。” 竹苗觉得很好。 “我最近念书落下好多，你刚好可以教教我。” 何存芳夸奖道：“不错，很上进。” 想起昨天文章漏背的那句话，竹苗心虚地抿抿唇角。 跨过开蒙的坎后，竹苗确实越来越愿意学习了。 他脑子灵，算学和格致悟得特别快，胡玲珑只用一半的功夫就能教出不逊于何存芳的成果，这令她非常得意，何存芳备好的酬劳也不要，挑衅说留给他请一个更好的文史先生。何存芳不跟她计较，回到家布置的作业却变多了一点，竹苗至今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理科学起来轻松，竹苗自然喜欢；古文艰深又难背，因为是何存芳教的，竹苗也要尽心尽力地学好。 除夕后的假期，竹苗理所当然地与何存芳厮混，再把书捡起来时发现好多内容都记不清了。功亏一篑的恐慌让他花了整整两天去温习，如今正是学习热情高涨的时候。 何存芳并没有借此加快进度，而是按部就班地根据计划走。竹苗提出可以多学一些，何存芳却道要劳逸结合。 白天学得累，晚上睡得也会早。何存芳得了闲，肯定是不能放过竹苗的。他默不作声地分配好竹苗的精力，把先前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件哄着竹苗用，书房的那个抽屉不知不觉就堆不下了。 正月的北城正在化雪，寒风一小会儿就能把人的脸吹至干痛。何存芳奉行‘低调’二字，几乎足不出户地陪竹苗度过了一段时光。 期间他应邀参加过两次晚宴，果不其然被人阴阳怪气了几句。不痛不痒的他只当没听见，难听的他也会当场顶回去，落得个不欢而散的下场，更坐实了他的不得志。 回到家，脱下外套，何存芳神色疏朗去检查竹苗的作业，哪还有刚刚愤懑郁结的样子。 山中岁月静，浮日太古长。屋子里无忧无虑，外界因为何存芳与胡将军此次分歧产生的变化却属实不小。 从强硬到合作，胡将军对洋人的态度转变势必掀起波澜。眼看连何存芳都因此事坍台，除了几位有节之士愤而去职，原先举棋不定者纷纷旗帜鲜明地表示支持。 趁着年初，许多人的职位因此变动，最引人瞩目的要属走马上任的新任外交总长，果不其然是胡将军多年的亲信。亦有不少人注意到，年前才进入胡将军幕府的仲承宁，被授予了外交部秘书处长一职。 不算核心，但能在这个节骨眼谋得外交部或军部一官半职，可谓风光无限。 与此同时，胡玲珑并未真正嫁给何存芳的消息也传出来，不过几日她就搬离何宅，此后频频出现在社交场合，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她仍是一位妙龄的单身女子。 有风言风语说，二人其实结过婚，盖因何存芳好男色，养了个善妒的外室，胡将军见不得宝贝女儿受委屈，才逼何存芳签下离婚书，并叫他彻底失势。 充满爱恨情仇的故事要比权力倾轧吸引眼球得多，何存芳和胡玲珑两个名字一时成为花边新闻上的常客，男宠数目从一个到三个再到九个，竹苗在自己不知道的人嘴里，赫然成为了长出三头六臂的亡国妖妃。 只一件事毋庸置疑——何存芳一落千丈。 新政府的核心位置已容不下人，全然不见何存芳的身影。瞬息万变的军阀政权内部，起起伏伏不算稀奇。如此大的落差之下，何存芳不下台，至少也是元气大伤。 - 一直到正月下旬，政府那边来信，给何存芳安排了新职位。 农商部次长，由实业家担任还好说，派给军政出身的何存芳，实在是清得不能再清的闲职。 职位与军部无涉，何存芳换上一套墨色中山装去上任。竹苗瞧着新鲜，吃早饭时盯了又盯，被何存芳抓到好几眼，按惯例亲吻拥抱送他出门时，何存芳低声说：“今晚早点回来给你看。” 晚上就没法正经地看了，竹苗退开一步说：“我今天要和胡小姐一起吃晚饭。” “她不是只约你吃甜品吗？” “后面还说要检查课业，一起逛书店，既然时间差不多，不如再加上晚饭好了。” 何存芳挑眉道：“她就这般不放心我教的理算？” 时局敏感，胡玲珑没法亲自过来，只能在电话里问一问竹苗学得如何，是以这段时间的理算是何存芳在管。他按照胡玲珑送过来的教学笔记，看了两天书就上手了，竹苗能听明白，效果如何不大敢说。 竹苗道：“你们都说过关不是更好吗？” 胡玲珑正经念完了全科高中，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大学经济系，教学理念和方法肯定比毕业多年的何存芳进步。何存芳清楚她教得好，故而道：“发现疏漏可以先记下来，不必急着解决，我之后再问她就好。别聊太晚，早点回来。” “嗯，我会注意时间的。” 朝夕相处多日，话说起来仍没个完，司机鸣喇叭三声提示，竹苗才松开何存芳的手说：“快去吧。” -------------------- 无情节过渡一章。 可可粉广告是我在1925-10-23的锡报上看到的，原文就是很通俗易懂所以我也没编出顺口溜，不会在fw贴图所以放微博了👀 46.白珠 ================= 胡玲珑的评价是，何存芳教得不怎么样，只能算挑不出错处，中规中矩，远远不如她。 竹苗挖一口甜品，赞同地表示：“胡小姐讲解很精到，我总能触类旁通。” “是吧！” 在竹苗嘴里打败何存芳意义着实不小，不枉她花费心思准备课程，此时的成就感比和名媛们社交可要爽快多了。 带上新买的书，胡玲珑领竹苗去自己最喜欢的饭店吃饭。竹苗不挑食，什么菜上来都说好吃，胡玲珑更乐得与他分享自己的口味。 然而过程中插曲不断。菜总共上了四道，就有跑腿小童送来三束花，分别来自不同的追求者，胡玲珑不堪其扰，礼貌性地读完卡片就扔在一边。 “你别多想，”竹苗没问什么，胡玲珑率先声明道，“最近局势动荡，他们都是想加官进爵，或者求得自保而已。” 竹苗点点头。 在他眼里，胡玲珑这么优秀，本来就值得众多的追求者。 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面生的小童，胡玲珑把卡片念完打发他走，竹苗在听到落款时猛地抬头：“你说这束花是谁送的？” 胡玲珑打开卡片看一眼：“仲承宁，最近很出风头的一个人，怎么了？” “你千万不能答应他！”竹苗慌不择言。 “你认识他？” “嗯……”隐去人名，竹苗拐弯抹角地说明仲承宁在妓馆住过，且男女通吃的事。 “我还不认识他，你既然说了，我一定留心。”看着那束花，胡玲珑有些感慨，“我怎么总是遇上断袖？” 竹苗差点被一口鱼肉呛到。 “我没有说你和何存芳的意思。但是你看，我爹手底下的年轻人，不是成不了大器，就是人品有失，好不容易出两个青年才俊，却都喜欢男人。” 竹苗赧然道：“你这么年轻，不用着急。” 胡玲珑才二十岁而已。 她叹道：“我也不想找，太麻烦了，我爹非催着，跟我嫁不出去一样。” 将军的家事竹苗不敢妄议，胡玲珑发发牢骚也就作罢。她带着担忧问：“何存芳，他还好吗？” “挺好的。”至少在家里过得闲适舒坦，没太被外界的事影响到情绪。 “果然。都说何存芳落魄失意，我就猜肯定是演的，他不是这种受不了打击的人。再说，我爹也没舍弃他。”胡玲珑旁敲侧击过，胡将军不满何存芳的忤逆，却也对他存着爱惜与欣赏，二人罅隙绝没有到不可弥补的地步。“不过他今天上任，过往旧敌恐怕不会让他好过。” “是吗？”竹苗一听这话，心底便有些慌乱，设想着官场该是如何波诡云谲，半顿饭吃得神思不属。胡玲珑看他忧心，便早早送他回去，看见二楼灯亮着，知道何存芳已经到家。 “去找他吧。” “再见。”竹苗抱好胡玲珑给他买的书，一通小跑上楼。 竹苗在书房找到何存芳，二话不说过去要拥抱，何存芳搂着他，“想我了？” “嗯，”竹苗抬起头，发现他并没有什么低落的神色，“胡小姐说今天会有人为难你。” “几个蠢货而已。”明知弄不死他还要来落井下石，目光和气性都短浅。 “你没被欺负吗？” “没有。” 竹苗终于安心。 何存芳拉开抽屉，取出一方木盒，“今天拿到，带回来给你。” 打开来，里面是一把崭新的黑色手枪，和何存芳那把长得一样，尺寸小一号，竹苗握起来刚刚好。 枪拿到手，何存芳自然要教会竹苗使用。头两天他把枪拆开给竹苗讲解里头的结构，并训练他装弹。这小小的一块机械总让竹苗不自觉地犯怵，子弹摸多了总算不再发抖，等到练习射击时，他却怎么也扣不下扳机。 “只是靶子而已，你要学会对着人开。” 对着人开，不就是杀人吗？ 竹苗手颤了颤，把保险按回去。 “再等等可以吗？”他四肢发凉，浸出了一手的汗。 “行，”何存芳接过枪，不知想到什么主意，意味深长地说，“我有办法让你不再怕它。” “什么办法？” “明晚告诉你。” - 第二天竹苗已经忘记这件事。晚饭后他在书房写了会儿算术，天色暗下来后还想背会书，何存芳拖他回房，门一锁，竹苗就知道要发生什么。 “这么早？”他以为何存芳兴致好想多来几次，事先就想要求饶，“今天轻一点好不好？” “你听话，我就轻轻的。” 竹苗抬手解掉自己一件衣服，贴近何存芳呵气如兰：“好，说话算话。” “听话就好，别勾我了，”何存芳预警道，“不然轻不了。” 衣物落尽后竹苗任何存芳动作，手腕不出意料又被锁在床头。他正面躺着，两腿折叠起来，膝盖往两边推高，摆出一个下体大敞的姿势。 天花板的灯明晃晃亮着，竹苗身体都泛着一层粉色。做过再多次，以这番姿态暴露在何存芳面前依旧让他感到羞耻。性欲蛮不讲理，叫竹苗食髓知味，后面被扩张一下，进入几根手指，阳具就硬得滴水。 “啊。” 今天扩张格外充分，竹苗险些要被抠弄着腺体玩射一次。何存芳以不同寻常的耐心把后穴扩张到熟软糜红，在竹苗差点要恳求他进来时，取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珠串。 冬枣大小的白玛瑙，足有十颗之多，何存芳拉出来，玉石的碰撞声清脆好听。 “不要……”一看就不是什么装饰品，在这种场合拿出来，用途可想而知，“太冰了，难受。” “捂热了再放。”何存芳俯下身吻竹苗，在他被亲得晕晕乎乎的时候塞进第一颗。 “唔……” 手心搓热的珠子依然比肠道凉不少，坚硬的质地被穴肉裹住吮吸，如同蚌肉咬住珍珠研磨。何存芳看得入迷，在竹苗身上一个接一个地种下吻痕，衔着珠子的身体变得更加淫靡。 第二颗珠子被捂热后塞进来，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进来后竹苗便受不住了。里面很挤，鼓起的珠子随着穴肉狡紧不断挤压腺体，第六颗珠子抵上来时他哀求道：“停下，吃不下了，太满……” 竹苗敏感，总是很早讨饶，何存芳置若罔闻的技术也越发精湛，手一直往里推进，说：“吃得下。” “啊哈……” 新进的珠子导致里面的也向前移动，生涩的穴肉更深处被推开，白珠无情按压过腺体，竹苗腰臀上抬，眼前发白，何存芳还没操进来就射出了今天的第一次。 高潮期间后穴把珠子咬得死紧，何存芳仿佛能听到白玛瑙在里面摩擦的声音。他喉结滚动一番，趁机捂热剩下的珠子，打算一口气塞进去更多。 “不行，不行……”第八颗珠子进到一半，竹苗被撑得流出眼泪，“太多了……” “啊啊——！”后半颗珠子被一举推进去，竹苗脚趾都绷紧了，大腿夹着何存芳的腰求他不要继续，“停下，肚子里，酸，唔，求求你。” “你吃得下。”何存芳清楚竹苗身体的极限在哪里，这串珠子是十颗，正是因为竹苗吃得下十颗。 “吃不下……你操我，坏了就不好操了。”恐惧让他语无伦次，“到此为止，何存芳……” 已经捂热的第九颗珠子垂下去，穴口感觉到坠意，没有外力作用下，剩下那两颗玛瑙挂在穴口，像是从竹苗身体里出来的浑圆的卵。 “好，不吃了。”何存芳让步道。 竹苗绷紧的身子松懈下来。 还是……好满…… 太多了…… 像是听到竹苗心中所想，何存芳握着外面的珠子问：“想不想拿出来？” 竹苗迫不及待地答：“想。” 死物太硬，他想要何存芳进来。 “我拉出来，只能一次，”何存芳没有再按住膝盖，双腿全凭竹苗的意志敞开着，“别合上腿，一次拉不完，我就全塞进去。” “呜……”慢悠悠塞进来已经把他欺负到射，遑论一次性拉出去，竹苗无力地斥骂，“土匪！” “不想拉，就塞进去好了。” “不要！”竹苗连忙合拢腿，把何存芳的手夹在里面。 何存芳好整以暇，一副尽在掌握中的样子。穴里面八颗珠子堵得竹苗实在难受，他只好瞪着何存芳，缓缓张开下体：“你拉吧。” 何存芳嘴角上扬。 竹苗以为何存芳会很快地拉，没成想第一颗是被慢慢引出去的。白净的玛瑙珠只露出一个头，手就不再施力。穴口翕张，眼看要把珠子吞回去，竹苗以为这就是何存芳所说的一次，吓得夹紧了穴，排挤穴肉，生生把那颗珠子推了出来。 一颗可以，里面的却不行了，竹苗慌神，哭着向何存芳控诉：“你不能这样，我、我不可能自己弄出来。” “那颗不算。” 何存芳亲亲竹苗，安抚住他的情绪，手重新抓紧珠子，猛地往外一扯。 “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抽出，珠子快速被抽离穴道，离开前无一例外地重重碾过腺体，竹苗用了极大的努力才没把双腿合拢。拉完那一刻他瘫软在床上，后穴一阵阵地痉挛，显然是被珠子弄得高潮了一次。 眼前的白光渐渐褪去，竹苗从朦胧的视野里辨别何存芳的身影。他正在检查竹苗的穴口，那里被欺负过一轮，变得红艳柔软，吐完珠子以后小口便回缩起来，何存芳插入手指往外分开，轻易就扒开一个二指宽的孔洞。 “你……还想干嘛？” 若是直接操进来，何必掰弄他后面。 “昨天说了，要让你不怕枪。” “和枪有什么关系，”竹苗眼睛逐渐睁大，“你该不会……？” 一如他心中所想，何存芳从身后拿出竹苗那把小号手枪，黑色枪身对准穴口，直接捣进一腔红肉。 47.手枪 ================= 竹苗简直不知道要怎么逃跑才好。 何存芳动作太快，枪口已经抵着穴口凿进去，竹苗不敢置信地往下看，看见他连举起来都不敢的东西正不偏不倚地插在自己穴里。 “不要！”他还记得何存芳抓着他的手开第一枪时手心发麻的感觉，子弹像光一样射入靶子消失不见，枪口因高温腾起的一缕白雾，昭示这是一把随时可以夺人性命的凶器。 怎么可以放进身体里，万一，万一走火了…… “别害怕，没装子弹，”何存芳把弹夹卸下来给他看，“空的。” 拆卸弹夹又装回去的机械声叫人牙齿发酸，竹苗知道何存芳不会伤害自己，但心里清楚和不由得害怕是两码事。他双腿不住发抖，越想离那把枪远远的，后面越控制不住地狡紧了枪身。 “拔出去……”嗓音颤得厉害。 “一块金属而已。”亲吻落在竹苗额头，一触即离，是何存芳常做的安抚动作。他握住手柄往外抽离，又往回推进，模仿着性交的动作，仿佛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假阳具，“没什么可怕的，你能摸它，用后面尝它，也能把它对准威胁你安全的人。” 坚硬的枪身被柔软的穴肉包裹，竹苗抚摸过它，清楚它形状的每一处转折，可一吃进穴里，又好像每一处都不一样了。折角变得模糊，竹苗分不清它具体在哪儿；又无比鲜明，随着进出的动作带给他无法忽视的触感。 他在被属于自己的枪奸淫。 这一认知让竹苗大脑停转，分不清何存芳手里究竟是凶器还是淫具。 “它被你打湿了，像珠子一样。” “啊，哈啊……” 竹苗偏头看见那串白色玛瑙珠，堆叠在一起好大一团，蒙着的晶亮水光说明它刚经历过多么淫乱的用途。 目光向下，映入眼帘的是同样泛着水光的黑色手枪，往外抽离时带出一点红色的穴肉，插回来时刮得他内壁酸麻。身体的快感不会骗人，这就是淫具，不折不扣的淫邪之物。 “唔啊，顶到了……”枪身比何存芳的东西短太多，棱边凸起的形状也不适合插入，穴壁被磨得发痛，竹苗扭着腰，腿勾住何存芳的腰身道，“我不怕了，不要它，你进来，痛。” “是吗？”何存芳手腕一顶，手枪又破开穴肉进去。枪口刮过腺体又痛又爽，竹苗吟声短促，显然是得了乐。 “能发骚，看来是不怕了。” “快拔出去，”连续被两件硬物操开了身体，却迟迟等不来熟悉的进入，竹苗从身体到灵魂都一阵阵泛着空虚，“操我，何存芳。” 拔出手枪，何存芳亲吻竹苗布满媚色的脸，炽热的阳具顶在穴口，进去前他问：“想要我吗？” “想要，只想要你。” 修长的腿盘在腰际，何存芳抬起竹苗的肩膀，把他抱在怀里进入。 “嗯啊……” 竹苗最喜欢这个姿势，他能看见何存芳情动的脸，听见他舒爽时忍不住发出的低喘，身体最大程度地紧贴在一起，他们用肌肤相亲交换爱意。 需要禁锢的环节已经结束，何存芳把锁住的手腕解下来，说：“抱紧。” 双臂依言环紧，何存芳就着这个姿势，抱着竹苗直接站立起来，鸡巴借重力猛地贯入深处，竹苗惊叫一声，道：“别走。” 站着操已经很深了，走起来更加难熬，身体颠晃着，鸡巴进得又深又重，竹苗害怕被操到失控。 “就一小段。”何存芳握着他的屁股，随着走动一下下往自己鼠蹊上撞，竹苗被入得失了声，抵达目的地时又到达一次高潮。 迷蒙间仿佛转换了姿势，他站在地上，何存芳勾起他一条腿，从后面进入他。 “啊，轻点，你说过要轻一点的。” 眼前清明一些，竹苗看向自己撑着的墙壁，发现那是浴室的镜子。他情动的脸，潮红的身体和交合的动作全映在里面，连抽出时粗大的鸡巴也看得一清二楚。 “看着你自己，竹苗。” 何存芳往深处一顶，竹苗呻吟，镜子里的人也张嘴。那人是痛苦的，眼泪都出来了，却又好像极其快乐，发出的声音媚得不行，面上也尽是沉溺的神色。 “浪得要命，还总叫我轻一点。” “就是你，太重……”竹苗顶嘴道，“屁股痛，还不是你自己，憋着。” 一到情事上，何存芳的运筹帷幄就跑个没影，总是想着尽兴而把他弄肿，之后几天自讨苦吃，睡觉的时候都不敢乱动，生怕起反应后无处疏解。 “过几天问问医生有没有效果更好的药。” “你自己、禽兽，怪药干什么？” 何存芳抓过竹苗的手按在镜子上：“看看你。” 鸡巴从穴中抽离又进入，竹苗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随着动作的每一分神态都春情毕露。 “唔~” 何存芳从后面含住耳垂，这里敏感，镜子里的脸又动情几分。 “看见了？”何存芳舔弄着耳垂发问。 “什么？” “这样子，不怪我忍不住。” 话音刚落，何存芳在后穴快速抽插起来，竹苗被顶得几乎站不住，全靠何存芳在后面支撑着才没摔倒。等何存芳在穴里射出来，竹苗彻底没了力气，转过身去要何存芳抱他回床上。 当晚何存芳射了三次，竹苗高潮的次数他记不清了。反正第二天屁股果不其然又肿了，竹苗借此嘲讽何存芳不懂节制，何存芳看他趴在那里挑衅自己不免好笑，敷完药立即让他用嘴帮自己含出来，明白是谁做主当家。 虽然何存芳也用嘴帮了竹苗一次，竹苗却再不敢拿这件事嚣张。 何存芳乐在其中，他却是实实在在的腰酸腿软，太不值当了。 - 那夜最大的成果是，竹苗没那么怕枪了。 开始他不太肯握，觉得进过后面的东西拿出来用太过怪异。渐渐地淡忘后，枪在他眼里剥除一层无形的残酷与神秘，只是个自保的工具而已。 何存芳每天都告诉他，枪没那么容易走火，不经过严格训练，他真打人也打不中要害，退一万步讲，出了事有他担着。 “若非穷凶极恶之徒逼不到你开枪，这种人死不足惜。” 竹苗深呼吸，抬起手腕射击，子弹消失后他愣了三秒才去看靶。 偏得厉害，好歹在靶上。 “我射中了！”竹苗激动地转头，何存芳弯唇看着他：“恭喜。” 几天后，竹苗用枪杀了一只当晚要吃的老母鸡，何存芳放松门禁，规定白天可以任意外出，晚上八点前必须回家。 竹苗平时并没有什么外出的需求，但解除门禁后还是方便多了。 何存芳有给他零花钱，缺什么他可以自己去买，不用再劳烦程妈。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街上的人却是第一次见他，看他穿得好又没架子，商户都想宰他一笔，不成想竹苗比谁都精明，砍下的价比程妈惯常买到的还低。 不过几日他就在街上混了脸熟，想要巴结的，像模像样叫他一句竹苗少爷，竹苗听不惯，只好躲着他们走。 练枪时他对外界有些犯怵，以为一离开何存芳的羽翼就是枪林弹雨，真出来才发现并没有这么可怕。 他是长在市井的，离开了一段时间仍属于市井。半年来他的生活算得上翻天覆地，和小商小贩们交谈时颇有一种旧日重现之感。 处处不一样，处处都一样。 此时此刻，他真正明白了何存芳那句“还是竹苗，只是我的竹苗而已”是什么意思。 正当竹苗放松警惕打算离家远一些去逛逛时，他被绑了。 绑他的人胆大包天，在闹市拐角后面蒙了个麻袋把他套走，铁爪似的手臂钳住他扛上车，竹苗连掏枪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运到一处暗室。 麻袋摘下来，竹苗被绑在椅子上，眼前是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正好奇地打量他。 “我当是什么倾城色呢！”开口就是一句极为失礼的话。 “你想干嘛？”竹苗极力压住声音里的颤抖，镇定地问。 “你就是何存芳藏着的男宠？” “不是。金少爷不愿从何先生，被何先生锁在房间里了，我是金少爷的随从。” “哈哈，”男人笑两声，面目突然变得狰狞，“你当我傻？” 是挺傻的…… 光天化日之下把竹苗绑来，肯定有不少人看到了。八点之后他没回家，何存芳必定派人来找他，竹苗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中年男人调查竹苗很久了，从衣着、体型、大致样貌都能判定是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何存芳现在自身都难保，知道你在这里又能如何？你不如从了我。” 竹苗脸色发白：“你什么意思？” 男人嗤笑一声：“我可不是断袖。” 抓到之前他确实好奇，以为会是个比女人还漂亮的妖孽，结果只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何存芳口味真够素淡的。 男人道：“何存芳快垮台了，介时你也没好日子过。不如帮我办些事，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笔钱，包你满意。” “你让我帮你对付何存芳？” “大厦将倾，犯不着我多费心思。英国人几天后就要来签合同了，他一个反对派，能有什么好下场？”男人做出志得意满的样子，“你只要帮我从他那里偷些文件，少不了你好处。” 还真是个蠢货。 何存芳若真要倒了，竹苗偷的文件又能有什么价值？男人一再重金许诺，不恰恰说明他急于扳倒何存芳吗？ 竹苗当即道：“我答应你。” 男人面上一喜，马上又反应过来，走到竹苗面前掐住他的脖子，“小子，耍我玩儿？” “我不骗你，何存芳，跟我有仇。” 男人松开手，狐疑地问：“什么仇？” “我，咳咳，本来也喜欢女人的，”竹苗神色悲戚，马上要哭出来，“是他强抢了我，还关了我这么久。我被他……现在我就算想找女人，恐怕也做不到了。” “他不许我出门，可他最近不是出了事么？没空管我。我佯装买东西天天出来，就是在找逃跑的法子。现在好了，你找上我，我正好报了仇再走。” 故事和男人掌握的信息基本吻合，他心中疑虑仍存，问竹苗：“我凭什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杀了我，你什么好处也没有，还会和何存芳结仇。只有放我回去，我才能成为有用的棋子。” “你这男宠倒有张巧嘴。” 竹苗毫无惭愧地受了，他扭扭身体，“可以给我解开绳子吗？” “你想得美，”男人仍不信任他，“现在说得好听，谁知道回去了会不会变卦。” “那你想怎么办？” “用点刑，还是这套说辞，才有三分可信。” “不行！”竹苗下意识反抗出声，弱弱补充道，“我很容易留疤的，要是破相了，何存芳……他就不要我了。” “放心，不动你这张皮。”男人从屋里走出去，又进来两个凶神恶煞的大兵，扛着竹苗到桌子前放下，点亮一个巨大的灯泡，强光直刺眼睛。 “说，你和何存芳什么关系？” “仇人。” …… 所谓的刑讯就是不让竹苗睡觉，刺眼的光一直照着，两个大兵轮流问他问题，来回来就那么十几个，偶尔夹着几句让他对付何存芳的暗示性话语。 眼睛痛得要命，竹苗说了快有一万遍何存芳强迫他的故事，何存芳要是来得再晚一点，他可能真要以为自己和何存芳有仇了。 凌乱的枪声过后，一股大力踹开暗室的门，两个大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枪指着按在地上，何存芳冲上来，解开竹苗的绳子。 “竹苗，竹苗，你怎么样？”他慌乱得很，把竹苗抱在怀里往外走。 “我没事。”骤然离了强光，干痛的眼睛流下泪来。竹苗不愿闭眼，用泪蒙蒙的眼睛凝望着久别重逢的何存芳，“我在这儿多久了？” “一天两夜。” “那你一定……很着急。” “他对你做了什么？” 眼睛实在太痛了，竹苗闭上眼睛，把脸蒙在何存芳胸膛里，瓮瓮地说：“他想打我，我没让。他就不让我睡觉，拿大灯照着我，那两个人一直问我问题，还让我对付你。我一遍遍地说我恨你，我最恨你，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然后你就来了。” “谢谢你没事。”何存芳听得心惊，把竹苗抱上车后吻一吻他发顶说，“现在安全了，你可以睡一会儿。” 竹苗靠在他怀里摇摇头。 精神紧绷了太久，竹苗一下子睡不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何存芳说话。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一个人出门了。” “是我的问题，我会解决好。” “你把他怎么样了？” “杀不了，但他不会好过。” “他说英国人马上要进来了。” “嗯，大概三四天后。” “你不愿意签合约，会有危险吗？” “不会，不会再有任何危险了。” 签约的事板上钉钉，何存芳如果继续犟下去，极有可能会被胡将军舍弃。他原先打算赌一赌，赌将军欣赏他栽培他，签约后会愿意打发他去别省，在无须与外国人过多打交道的地方给他个一官半职。 现在他改主意了。 所谓骨气，是要在能保护心爱之人之后才有的。 那男人怕的正是何存芳变卦。胡将军多倚重何存芳自不必说，合约签订后何存芳只要服个软，必然能够东山再起，他苦苦等待的报复之机也无法再来。 “何存芳，你这几天有好好睡觉吗？” “没有，几乎没睡。” 竹苗笑了，觉得甜蜜又忧心，“那你等下和我一起睡。” “好。” 车子在萍水街停下，楚医生早就在候着了。他检查过竹苗的眼睛，确认没有大碍，好好休息按时滴眼药水即可；又花了一段时间安抚竹苗的精神，两天内积累的疲倦涌上来，竹苗眼皮越来越重。 期间竹苗一直紧紧牵着何存芳，余光里看见何存芳在安抚他，鼓励他快点睡觉，与此同时，何存芳眼睛里仿佛有什么决心下定。 “何存芳……”字句迟缓，竹苗马上就要睡着了。 “我在。” “做你想做的事，不要为了我……” 话音未尽，竹苗沉沉睡去。 48.向南 ================= 为确定英国人进入北城的若干事宜，将军府正在开会。外交部与内政部官员集结，仲承宁亦然在列。 会议室的门陡然打开。 何存芳一身黑衣，凛然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不像是来参会，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你来做什么？” 胡将军坐在首位冷冷发问。 若想通了，便是卷土重来青云直上，可何存芳这个神情，显然不是打碎了脊梁来的。 “何存芳谢将军知遇之恩，今日一行，是为请辞。” 满座官员暗暗哗然。 胡将军：“你应当清楚你在说什么。” “我心知肚明。”何存芳行至屋中，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威胁。卫兵上来搜身，果真没搜出半点兵戈。 何存芳道：“将军，我原以为自己无甚志气，在乱世中求得生存已属不易。幸而与将军投缘，不仅得口饭吃，也分享到一份鸿鹄之志。这些年我跟着您，不畏难也不畏死，只因孑然一身无所牵挂，捐躯亦在所不辞。然而高山流水有时尽，存芳鼠目寸光，困囿于昨日，恐无法再为将军效劳。” 胡将军丝毫没有被打动：“你若是真心，怎敢在这公堂之上挑衅于我？” 从来叛逃都是隐匿而去，哪有他这样堂而皇之地对峙的。 “从未背叛，何须潜逃。”何存芳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承诺书，我保证，此生不再干涉政治，也决不另奉他主。” 胡将军朗声笑起来，笑声中有几分满意，更多的是讽刺。他猛地起身，抄起一把枪对准何存芳脑门：“你真当说几句好听的话，我就会放了你吗？” “我此行做好了一切准备，”何存芳没有任何反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胡将军不曾说话，面上冷若冰霜，扣着扳机的手指眼看就要按下，一只手伸过来，裹住蓄势待发的枪口。 “将军，别冲动。”仲承宁把枪口轻轻引开，“他跟了您这么久，何必落得如此难看的下场。” 胡将军沉声问他：“与你何干？” “何存芳于我有恩，纵然不和，恩做不得假。” “你倒是知恩图报。” “人生在世，必然要记住些什么。我忘不了何存芳的恩，何存芳忘不了将军的恩，将军提拔他多年，若是一枪崩了，这恩情，岂不是没人记得了。” 仲承宁仿佛是真心要救何存芳，胡将军瞧着他，心底思绪渐深。 宁峥这个儿子，比他老子还难摸透些，胡将军一直无法确定他是否诚心反叛。他也谨慎得很，从不做多余的事，既不太过招摇惹人生疑，又恰到好处地表达出归顺的诚意。 贸然出来保何存芳，算是他做得“出格”的第一件事。 胡将军不知想到什么，手腕一转，竟把枪塞进仲承宁手里，对他说：“你对他开一枪，无论何处，是死是生，我都放他走。” 仲承宁怔了怔，随即捏紧手里的枪，抵上何存芳心口。 他甚至笑了笑，道：“抱歉。” - 竹苗睡了将近一天一夜才醒过来，醒来后，何存芳就不见了。 家里没有其他人，程妈也是一问三不知，竹苗慌乱地在家里翻找线索，居然在书房找出一封绝命书。 何存芳在信里向他道歉，说自己多半没有性命之忧，但只是拿生命去赌，就让他觉得自己极不负责。万一万一，他出了什么事，竹苗一定不要难过，带上他所有的财产，找个离北城万里之遥的地方，不要再被他的敌人伤害到。 读完信竹苗冷汗涔涔，连忙给胡玲珑打电话。这几天风声太紧，胡玲珑也没有太多消息，只能尽全力帮竹苗打听。 竹苗不敢出去，除了在客厅等胡玲珑回电话什么也做不了。他第一次痛恨自己太过没用，离何存芳的世界这么遥远，出事的时候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读那封信，盯着安静的电话怔神。 又是一天过去，竹苗不知不觉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话响起时他几乎跳起来，拿起听筒惊皇地说：“胡小姐，何存芳他……” “是我，竹苗。” 竹苗愣了愣，“仲承宁？” “何存芳他没事……唔，有点事，但死不了，我打偏了。” “你在说什么？”竹苗呼吸都屏住，“何存芳，他怎么了？” “受了点伤，医生在治。我的人应该快到了，你跟他们走，剩下的何存芳会告诉你。”仲承宁低声道，“抱歉，我有点事，没法亲自去送你。” 门口果然有敲门声，程妈如惊弓之鸟一般，守着大门不敢打开，竹苗说声“再见”打算去开门，仲承宁叫住他：“等等。” 竹苗：“怎么了？” “对不起。开枪的时候，想到你，差点对准了心脏，”仲承宁自嘲地笑笑，“偷确实不如偷不着，你当我鬼迷心窍。” “我记住了，是否原谅你我要之后再决定。” “那就不原谅吧，反正应该不会再相见了，”仲承宁释然而坦荡地说完，叮嘱道，“多收拾点东西，该带的都带上，尤其是何存芳信里说的那些，短时间内你们应该回不来北城。” “好的，谢谢。” “再见。” 竹苗放下电话一阵小跑，劝说程妈退下，打开大门。 外头是几个凶恶的便装大汉，看见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孤零零一个少年和一个中年女人时噎了下，特地换上温柔些的神情，对竹苗道：“把身上的钱都给她，你收拾东西跟我们走。” - 目的地是一列火车。 竹苗拎着两个沉重的箱子，拒绝大汉要帮他提上车的好意，义无反顾地踏上他从未靠近过的铁皮怪物。 这是一节被改造过的特殊车厢，外间是一个简单的会客室，往里才是休息的地方。里面似乎有不少人，絮絮的说话声音不断。 竹苗摸索过去，眼前的场景让他浑身一震，箱子掉落在地上，发出两声闷响。 “他怎么了？”竹苗一个箭步上前，塞着三个医生的小室更显拥挤。 “去，去。”拿镊子的医生一下把竹苗推搡到门边。 竹苗不敢再打扰他们，双手捂紧自己的嘴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何存芳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胸前一片血肉模糊。两个医生在伤口上动作，一个医生在旁边奋笔疾书。不一会儿，伤口里就取出来一颗子弹。 “你别哭了。” 写字的医生分出些心神安慰竹苗，“子弹的位置很巧，伤不凶险，打了麻醉才昏过去的。要是醒着，他不得痛死了？” 竹苗点点头，带着哭腔说：“谢谢。” “别谢我，有人付钱。我们不跟车，做完手术就走了。这个，”医生点点他正在写的小本子，“是写给你的，你得照着上面照顾他。” “可以写简单一些吗？我认识的字不多。” “还有这事？”医生惊讶地直挑眉，“那我把前几页改一改，他认识字吗？” “认识的。” “后面就不改了，他大概明天会醒，你和他一起看。” 竹苗忙不迭答应：“好。” - 1921年3月7日清晨，火车由北城发往淞沪。 上车的乘客鱼龙混杂，几个衣着考究些的，正在讨论北城发生的，还未来得及见报的大事。 “何存芳真的死了？” 知道内情那人神神秘秘，压低声音道：“多半是。” “都说那一枪是仲氏忘恩负义，为除政敌下的手，我却觉得不然。胡兴业不点头，谁敢杀做过他女婿的何存芳？” “不是说何存芳是个断袖，惹得胡兴业大为光火，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 “鼠目寸光！怎么会是因为儿女情长？不知道英国人就要来了吗？借款这事，何存芳头一个反对，文人辞职得都没他快。胡兴业把他一杀，不是最好的投名状是什么？” “居然是为了讨好英国佬杀的？真如革命党所说，胡系归根结底还是封建派，是卖国贼！” “那为何是仲氏下的手？” “拉他上贼船吧。何存芳一死，仲氏最前途无量，不干点背信弃义的事，怎么保证他不是第二个何存芳？” “仁兄高见！” 竹苗抱着热水壶偷听半天，咚咚咚跑回车厢。 一进门就瞧见何存芳倚在床头翻看那本小册子，高大的身躯在矮小的床上显得有些憋屈，竹苗惊喜地上前：“你醒了？” “嗯。”何存芳头还有些晕，朝竹苗伸出手。竹苗放下热水壶，主动被他揽过去，交换一个绵长的亲吻。 吻完，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滴落在何存芳的鼻尖。 何存芳心疼地擦拭竹苗脸颊：“怎么哭了？” 竹苗哭得停不下来，断断续续地说：“昨天晚上，你发烧，身体火炉一样，我给你降温，下不去，擦身体又怕弄裂伤口，凌晨才终于退下去。还有，前几天，你不见了，我找你，看到信，你说你会死。仲承宁打电话来，说他开了一枪……” 哭着哭着竹苗就不知道自己说到了哪里，这几天恐慌的事情太多，他连哭都要怪自己太没出息，见到何存芳醒来才敢大大方方地发泄出来。 “我，我害怕，你真的……” “不哭了，我在这里，对不起。”何存芳要拥抱，竹苗怕伤口裂开，直着身子不让他碰：“不行，你的伤。” 何存芳依言放开手，拍拍身边的位置。竹苗坐下来，把脸贴在他手臂上。 温热的，真实的何存芳。 何存芳手指蜷曲，勾勾他的脸颊，说：“对不起，趁你睡着的时候去冒险。我怕你醒着，我就没法做出正确的决定了。” 竹苗以蛮横的口吻说：“现在给我解释。” 何存芳摸着竹苗的后颈，把一切都说给他听，包括他原本想说的，不想说的一切。 他说此时请辞，胡将军八成不会杀他，再往后就不一定了。胡将军壮志未泯，对才情与血性尚存几分赞赏。将军何尝不知道自己与英国人签约的后果，只是权衡利弊，他更在乎打败宁峥。 他说北城和临安剑拔弩张，最迟年底就会发生大战。彼时他一定会担任军职奔赴前线，英国人又大量进入北城，竹苗待在那儿太过危险。他原本想好了要把竹苗送走，往西或者出国都可以。决定请辞时他如释重负，想着终于可以不和竹苗分开。 他还说了好多遍对不起，说他原本可以不冒生命危险，带着竹苗逃跑就好了。向胡将军坦白是他的任性之举，最坏的后果便是留竹苗一个人在这世上。他写下绝命书时手止不住地抖，须得另一只手扶着才堪堪写完，若是他真的死了，最无法原谅自己的就是这件事。 “我原谅你。”竹苗不在乎，活着就好，还在一起就好。 昨晚竹苗彻夜没睡照顾何存芳，此时在火车的颠簸中有些困了，他迷迷糊糊地问：“何存芳，火车要开到哪里去？”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决定跟我走了吗？” “对啊，我只有你了。” “我们去南方，”何存芳笑着，摸摸竹苗的侧脸说，“睡吧。” - 醒来时竹苗发现自己在床上，何存芳一手搂着他，已经把那本小册子翻完了。 “我怎么上来的？” “我搬的。” “你怎么……？” 竹苗要检查伤口，何存芳任他解开衣服，好在伤口没事，竹苗边从床上爬下去边数落他：“你不能这么胡来，车上没有医生，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照顾好的。册子还我，不许再劳心劳神。” “别走。”何存芳把竹苗拽回来，在他颈侧亲了一口，“一起躺着。” “不行。床这么小，我会碰到你的伤的。”竹苗掀开胳膊要走，何存芳突然捂着胸口，“嘶——” 动作倏然停住，竹苗急问：“怎么了？” “没事。” 再演竹苗肯定要生气，何存芳放下手，给他看毫无血迹的纱布，道：“没那么容易裂开。你累坏了，休息一会儿，好吗？” 竹苗确实还有些疲惫，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好慢慢躺下。 何存芳如愿把他抱进怀里，靠在没有受伤的那边胸膛上。 “册子上写的什么？” “照顾你的方法……”不对，竹苗想起来了。 昨晚何存芳烧起来之前，他也在后面写了几页，内容是他未雨绸缪制定的赚钱计划。竹苗想起那些拙劣的计划便羞赧，小声问：“你看完了？” “嗯，写得很用心。” 竹苗明明就听出他在笑。 何存芳问：“你没查过我留给你的东西吗？” 如果他指的是绝命书里写的那些，“没有。” “带来了吗？” “带了。” “你打开看看，就能发现他们至少值……”何存芳悄悄在竹苗耳边说了一个数字。 “你这么有钱？！”竹苗惊得合不拢嘴。 怪不得一件衣服就要四十，这数目简直可以坐吃山空一辈子。 “不然哪好意思养你。” “我又不乱花钱。”过年收的那个红包留给程妈了，竹苗是上车后才考虑起生计的事。 “以后得花，你管家。” “好嘞。”竹苗笑弯了眼睛。 - 北城凛冬初歇，火车一路向南，周遭的景色渐渐发生变化。驶过一处桃园时，竹苗指着车窗外惊呼：“何存芳，开花了！” 今年南方的春天来得稍早，一片桃林开了七七八八，漫天的粉色花瓣灿烂如朝霞，对于看了许久冰天雪地的北城人来说，确实是难得的美景。 竹苗趴在窗户上，直到桃林看不见了才回过头。他面上的欣喜久久不散，那片桃林仿佛还映在他眼底，灼灼其华，迷得人眼晕。 何存芳柔声道：“等我们安顿好，南方该开着好多花了。” 火车一瞬不停地走，过往尽数被抛在后头。他们不回首，只顾向前走。前面是铺满鲜花的南方，有草长莺飞的春天。 -全文完- -------------------- 写完啦！ 这个结局我早就想好了的。虽然本文架空但是大的历史脉络是跟着走的，这都1921年了，跟着封建军阀混没前途的。 番外会交代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不会真的坐吃山空的。番外纯甜，小情侣写得我牙都酸了。 尝试写肉结果成了我写出来的第一本文，感恩有人一路看到这里！ 啵啵啵啵啵啵亲晕大家(≧ω≦)（开心到失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