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名:凶人恶煞   作者:年终   文案:   曾有三条路摆在殷刃面前:   一个势力呈上血祭,要他施予煞气。一个组织发动灵契,要他替天行道。   还有一位热心群众当场报警,说他携带管制刀具,诚邀他去局子坐坐。   千年凶煞·殷先生:谢邀。人在阳间刚破封印,只想躺平,我选三。   不就是装傻装怂装可怜吗,他可以的。   维护世间太平的人们VS开局咸鱼的灭世鬼王,捉迷藏开始——   **无神论者攻×最强凶煞受**   微灵异伪刑侦,无神论老哥碰上至阴至煞的怪物,合作愉快(?)的探险故事。   强强/HE;日更,每晚20:00更新;完结作品请戳专栏☆   求生游戏预收→《全服首杀》[第一玩家×最终BOSS]   vip强推奖章   千年鬼王破封出世,玄学正道如临大敌,邪道拼命招揽。鬼王殷刃却对毁灭世界全无兴趣,只想要好好体会闲散生活。为了保证身份安全,殷刃抓了坚定无神论的钟成说做搭档,并决心就此隐姓埋名,混吃等死。谁知在一次任务意外中,殷刃发现,他这位坚定科学的搭档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本文构建了一个非传统的灵异世界观。奇妙的认知污染、妄想入侵现实,光怪陆离的鬼市……一个崭新的世界徐徐展开。充满人性的鬼王殷刃因何而生,无神论者钟成说又为何化身最强驱鬼人“阎王”,凶煞的本质,世界的真相。所有谜底仍沉睡在黑暗深处,等待读者随剧情挖掘。故事融合了民俗与现代、鬼神与科学,从全新的角度阐释“灵异现象”,给人带来耳目一新的幻想体验。 序章 第1章 停电   海谷市夕照区,长陵路。   时值周三,凌晨四点半。暴雨倾盆而下,路灯要断气似的闪烁不停。又一道赤红闪电劈下,路灯终于齐刷刷熄灭。   顷刻间,整条街道沉入黑暗。   停电范围包括长陵路018号,海谷市精神卫生中心。   它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算是海谷市郊最有年头的建筑。刚建成时,它还叫“海谷市精神病医院”,后来才改成相对含蓄的“精神卫生中心”。   轻症区四楼。   张老头从病床上一跃而起,在床垫里扒拉一阵,摸出偷藏已久的门卡。他换好拖鞋,扯扯病号服前襟,把背绷得溜直。   建筑和设备太老,轻症区还没接入应急供电系统。尽管门禁装了蓄电池,监控铁定会失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今天就要强行出院,给儿子儿媳来个惊喜。   老张不觉得自己真有毛病。他顶多时不时迷糊一下,自认是下凡历劫的神仙。谁还没点妄想自由?这要是病,海谷市一半小学生初中生都要来疗养。   今夜的异常天象,就是他张上仙归家的预兆。   张上仙的孩子肯花钱,老张的单人间位置不错。它一侧紧邻紧急通道,一侧挨着改成杂物间的空病房,很适合偷偷溜走。   老张耳朵贴上房门,屏息听了三五分钟。   确定外头寂静无声,他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小心翼翼拧动门把手。胜利近在眼前,张老头激动得手脚发冰,连金属门把都不晓得凉了。   然而他刚拧开门,极近处突然炸起一声锐响。   “吱呀——”   金属摩擦的锐响,紧接着是滞涩的门轴转动声。   那声音格外刺耳,它撕开暴雨雷鸣,长长尾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老张推门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房门保养得不错,开门的动静压根不会那样大。那声音近得可怕,只能是从隔壁传来的。   隔壁病房空了十几年,连只耗子都没有。难道是有人来杂物间拿东西?可他刚才明明没听见脚步声响。老张深吸一口气,又把耳朵贴上房门。   几分钟过去,隔壁没再有声息,楼道里只剩沉闷的雷鸣。   B站一 颗柠 檬怪 www.yikekee.top日更小说广播漫画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没准是自己太紧张,耳朵听岔了。老张咕嘟咽了口唾沫,虚虚画了个自创符。随即他缓缓探出半个脑袋,瞧向隔壁。   这一看可好,老张差点大叫出声——   隔壁也有半个脑袋探出来。   闪电亮起,对面两只眼如同将熄未熄的火炭,透出不祥的暗红。那张脸直直朝向老张,头壳生着老长的头发,黑乎乎侧垂着。   老张人麻了,他想缩回房,腿却面条似的不听使唤。见那东西半天没动弹,张老头只好破罐子破摔。   “哪来的鬼怪!见了上仙,胆敢不拜!”   谁知对面还真吃这套。   那双眼睛微微睁大,它——他思索片刻,缓缓踏出门,冲老张行了个礼:“原来是位老前辈,打扰了。”   声音挺好听,就是口音有点怪,老张一时想不出哪家方言是这个味儿。   又一道闪电亮起,张老头这回看了个真切。   对面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上穿着病号服,五官锐利漂亮,一张脸比广告明星还出挑。虽说这小子惨白得像鬼,姑且还在喘气,是个实打实的大活人。   原来是病友。   麻烦了,夜晚按理不让外出。万一这小子跑去告密,他的伟大计划立马泡汤,得尽快稳住他才行。   老张瞬间找回双腿知觉,他抵着拳头咳嗽两声:“我对你没啥印象,最近搬来的?”   “……唔。”   “这个点儿出门,你也要逃走?”他果断先发制人。   “算是。”青年表情有点警惕,不像说谎。   “对嘛,这里手机都没的玩,年轻人肯定更受不了。”张老头松了口气,“要不要一起走?”   那人思索了会儿,继而点点头。他展颜一笑,周身阴冷劲儿一下子散了七八分。   见对方人挺老实,老张没了顾虑,满心恐惧也烟消云散。轻症区偏疗养方向,有攻击性的病号都在封闭病房。人家就是年轻赶时髦,留了个长发,着实没啥可怕的。   张老头关好病房门,双手一背,端起前辈架子:“半夜来杂物间,找东西撬门是吧?哪那么简单!现在都换高科技了,出门得刷卡。”   “……”   断电后的楼道灌满黑暗,暴雨一冲,老建筑特有的尘土气和油漆味混作一团。楼梯窄得像怪物食道,时不时被血红电光洗过。   张老头紧抓扶手,逐个台阶朝下蹭。那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哒哒轻响。   兴许是情景太过瘆人,老张开始没话找话:“小伙子怎么称呼?咱俩算有缘,你叫我张叔就行。”   这一回,长发青年沉默得相当久。   老张的猜想刚要从“小年轻想不开”变成“疑似失忆”,那人慢腾腾开了口。   “殷刃。”不知想到什么,长发青年又笑起来,“殷切的殷,刀刃的刃。”   伴随着隆隆雷声,老张压低声音:“嘶,这名字挺厉害哦。你也是家属不愿意办出院?什么毛病?”   “这事说不清……也许他们觉得我太危险,要是放着不管,肯定会四处杀人放火。”   说到这,两人正走到楼梯转角。   殷刃停下脚步,瞄向窗外堪称异常的暴雨。不知道是不是老张的错觉,猩红雷电闪得更频繁了,阴云仿佛烧裂的皮肤,漆黑之下尽是淋漓的赤红。   殷刃收回目光,面色发苦:“你看,都想把我抓去关起来。”   哦,这小子八成得了被害妄想,老张了然。   他猜不透那个“你看”是让自己看哪儿,只好跟着瞟了眼窗外,故作高深地附和:“是嘛,在这待了几十年,我就没见过这种天气。真邪性,肯定有大凶之物出世。”   老张一面胡扯,一面瞄殷刃的反应。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殷刃头一回避开了他的目光。   走到快三楼的位置,殷刃突然开口:“前辈,当今玄学界怎样了?我听了四十几天‘每日新闻’,没听到消息。”   “哦?哦,本上仙不掺和那些事,不清楚。”老张脚步顿了顿,顾左右而言他。“小殷啊,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冷?”   “……”殷刃扫了眼老张脚下,缓慢地摇摇头。   好在他没继续追问“玄学界”相关,老张松了口气。   话说回来,老张是真觉得这段路冷到骨子里。不知道是不是暴雨返潮,楼梯踩上去黏答答的,像是有谁在这打翻过甜饮料。他忍不住咳嗽两声,把话题扯去了全球气候变化。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废话,很快到达了三楼紧急出口。   出口门照旧是老样式,对开的带窗木门,刷了青绿色的油漆。浓重夜色一浸,那层青绿整片黯淡下来,有点儿像尸体皮肤。   门玻璃带着干掉的水渍,玻璃另一侧仿佛涂了墨,黑得彻底。   老张停下脚步,紧张地凝视着那扇门,连呼吸都放缓了些许。连带着殷刃也板起脸,谨慎地绷紧脊背。   下个瞬间,一道冷白光束刺穿黑暗,在门那边扫来扫去。   老张顿时倒抽一口气,连拉带拽把殷刃拖回楼梯转角。雨滴发疯似的撞着转角窗户,爆出一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那,咳咳,那是值班老刘,咱得换条道!”   殷刃望了眼三楼逃生门,又扭头望向老张。   老张没看懂他的复杂眼神,只知道里头大部分是惆怅。   “你是新来的,不知道正常。老刘值了十五年班,特别会逮人……要命,这老小子大半夜都不晓得偷懒……”   老张往台阶上一蹲,呼哧呼哧直喘。   他深谙计划不如变化快的道理,只要他们在这猫一会儿,趁老刘踱到走廊另一头——   “前辈……张叔,既然有巡查看守,不如另找出路。”   不知道为什么,殷刃这句话说完,楼道里冷了不少。耳边雨声愈发清晰,殷刃的声音反而有些模糊,老张不由地转过头。   “你说什……”   老张一句话没说完,差点咬了舌头。   殷刃此刻正飘在窗外。   他幽魂一般悬在半空,离窗台足足一米远。窗外护栏无影无踪,暴雨顺着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溅到张老头脚下。夜风冲入楼道,发出低泣似的呜呜声。   夜色之中,殷刃长发及腰,湿淋淋地垂着,背后是无尽黑暗与刺目电光。噩梦般的闪电下,那双眸子红意更重。凶煞之气随风扑面而来,压得人无法呼吸。   “张叔,来吧。”   殷刃伸出手,过分俊秀的面庞被电光映亮。   “您的道行似乎被压制了,晚辈送您一程。”   张老头知道殷刃不正常,但没想过他能“不正常”到如此地步。这里是精神卫生中心,放飞思维还行,放飞躯体实在过火了。   而且这可是三楼!这小子要把自己往哪带?更别说,眼下殷刃病号服被暴雨淋湿,右手口袋凸起个不妙的轮廓,怎么看怎么像刀。   来者不善啊!   “送您一程”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吗?   张老头飞快贴上墙壁,惊恐而缓慢地摇起头来。   “罢罢罢了,我,咳,本上仙突然想起来还有要事,小友先走一步吧。”老张哽了半天,虚弱地回答,“不用管我,真不用管我——”   殷刃:“可是……”   “您太客气了!没有可是!”   这回老张顾不得掩饰,当即大叫一声。他没敢等回应,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梯、冲回病房,关门反锁钻被子一气呵成。   等把自己裹成蚕蛹,张老头做了十几个深呼吸,这才勉强稳住心跳。   “无意冒犯,无意冒犯……唉。”   他明天就把门卡还回去,认真承认错误。儿子儿媳说得对,自己确实有点毛病,是该好好疗养一下。   活见鬼,刚才的幻觉未免太真实了。   ……   殷刃双脚踏上地面,长舒一口气。   可惜,张叔对他挺亲切,他是真心想送老爷子下楼。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作为至阴至煞的邪物,这趟入世勉强算有惊无险。说实话,刚才张老头一句“大凶之物”,殷刃还以为他看穿了自己的身份。   直到碰见楼道里的怨鬼。   怨鬼趴在三楼楼梯上,体型有两个成人大小。它脸朝下喃喃呓语,四肢蜘蛛似的支在身侧。那头肮脏长发铺满台阶,缠成黏糊糊的一团。   怨鬼本身没什么攻击性,两人路过台阶时,它还礼貌地挪了挪地方。可怜怨鬼有心避让,老爷子还是一脚脑袋一脚裆地踩过去了,明显什么都没瞧见。   就算封了道行,修行者不至于看不见怨鬼。   地上凡人毫无灵感,对着漂浮术大惊小怪,“每日新闻”也只字不提玄学之事。天上两派却激烈斗法,拼命召唤自己。   玄学一脉明显还在,估计转入了暗处。   太平盛世,玄学隐匿,没有比这更适合“大凶之物”躲藏的世道了。   漆黑街道上,殷刃满意地张开双臂,感受瓢泼而下的雨水。   夏日暴雨带着几分暖意,冲散了封印里带出的阴寒。美好生活近在眼前,殷刃刚想再来几个深呼吸,极近处突然炸起一声锐响。   “吱呀——”   从没听过的摩擦锐响,紧接着是轮子滑过地面的喀喀声。   那声音格外刺耳,它撕开暴雨雷鸣,长长尾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   这微妙的熟悉感。   殷刃缓缓收起双臂,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边有活人的气息。 第2章 热心群众   同一时间,海谷市市中心,识安集团园区。   偌大的办公室灯火通明,数个大屏幕占满一面墙。几十个工位满满当当,几十双带有血丝的眼睛紧紧锁着屏幕。   交易所般的气氛下,只有一个人站着。   这人生得瘦削高挑,看着四十岁上下。他左耳戴着个夸张的红流苏耳坠,头发半长不长,随便绑在脑后。   忽略掉青黑的眼底和胡子拉碴的下巴,这人勉强称得上英俊。眼下他套了件与时代格格不入的赭红长褂,手里抓着罐能量饮料,脸色比其他人加起来还差。   “符部长,召唤术法没有反应,夕照区的煞气值也恢复了正常,您看……”   一个马脸年轻人揉揉脸,试探着出声。   “想下班?”符部长瞥了他一眼,“想得挺美,再去把‘凶煞’资料看一遍。”   那人缩缩脖子,瞥向角落的一个屏幕。密密麻麻的字与图像混在一起,看着就眼晕。   比起后面晦涩的术语和让人头大的图表,只有前几段勉强不需动脑。   【现象甲-A3:凶煞】   【判定标准(参考):特定区域煞气波动幅度≥10000fR,或可疑物2km内稳定煞气值≥3000fR】   【概况:该现象极稀有,为普通邪物后天异化而成,另称“活天灾”、“鬼王”等。该现象成因不明,出现环境、地点无规律。外形均为不对称、不规则的巨型物体,活跃时间距今1500年至1000年前。   “凶煞”具有一定生物特质,无理性思维能力,不同个体存在实力差异。该现象为至今观测到的最危险现象。据评估,目前危害性最小的“凶煞”个体,破坏力不亚于里氏8.1级地震。   现有6只“凶煞”记录在册,均被封印于巩朝末年。截止目前,1只“凶煞”处于半清醒状态,暂由海谷分部管控,另5只已查明封印地,由各地依法依规严密监视。 】   【处理方式(参考):一经发现,所在省级区域立刻执行《关于重大现象事件一级应急预案》,并尽快派遣相关人员处置,以特殊召唤术法吸引该现象注意力。根据破坏情况,进行回收利用、深度封印或彻底消灭。 】   马脸干笑两声。   刚才夕照区西郊的煞气波动幅度是99478.56fR,超了判断标准近10倍。   自从大天师封印六煞,“凶煞”已经绝迹千年。比起未知凶煞出世,他更倾向相信仪器读数出了问题。   可惜他们的部长不这么想,他们的敌人也不这么想。   数据异常不出一分钟,相关人员立刻起阵施术。城市另一头很快有未知势力插手,两个召唤术在云层中相互撕扯,谁也不肯放弃。识安集团这边全员提心吊胆——凶煞没脑子,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情况不对劲。   召唤术法由大天师所创,专门针对凶煞设计。按理说,凶煞绝对会被术法吸引。结果两边招了接近四个小时,“未知凶煞”死了一样毫无反应,夕照区也不见半点异常迹象。   “没准仪器出错,总不能是凶煞自己躲着咱吧。”马脸低声嘀咕,“它要真那么聪明,大家可以回家等死了。”   “说什么屁话,再聪明也治得住。”   符部长看了马脸青年一眼,又扫了眼满屋子疲惫的脸。这回他没发火,只是长叹一口气,微微提高声音。   “夕照区仪器组读数错误、外加天象巧合,这个可能性不低。但咱们得考虑最坏的情况——这只‘未知凶煞’非常强大,还有相当高的智力。不过看现在的情况,它的状态不会太好。”   “为什么?”有人忍不住插嘴。   “不管是刚破封还是刚诞生,它对外界一无所知。就算没恶意,它也会出手试探。现在它只顾躲藏,很可能是哪里出了问题——受伤、虚弱、或者其他状况。”   “无论如何,今晚必须守到最后一刻。并且今晚一切异常,注意,一切异常,必须汇报给我本人。今晚小梁是不是在警局值班?让他盯紧点。哪怕有人溜门撬锁,我也要看到详细报告。”   ……   某种意义上,那位符部长猜得不错。   殷刃状态的确不好。   好消息,他体内充满如假包换的凶煞之力;坏消息,它们压根不听话——但凡殷刃多用点,瞬间会思维混沌、头痛欲裂。   他不得不将凶煞之力牢牢压制,慢慢驯服。   另一方面,凶煞之力比夜空满月还引人注目。但凡他敢放开压制,分分钟就能成为玄学界最扎眼的目标。   为了保证清醒和低调,殷刃能用的力量只有芝麻那么点儿大。凶煞个个疯得厉害,他不指望得到“前辈”指教,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比如此刻。   那声“吱呀——”锐响终于散去。   殷刃郑重地转过身,看向对面的“不速之客”。身为邪物,他不需要照明,就能将对面人看个一清二楚。   来人身上没有阴煞之气,无疑是个活人。   那是个年轻男子,身披半透明“蓑衣”,手里推了辆两轮车。   看面相,那人长得挺俊秀,五官里没有推拒人的傲气。说得好听是温和文雅,说得难听就是话本里的“老好人书生脸”——永远年轻,永远被妖怪糊弄。   瞧到对方眼里的茫然,殷刃略微放松了点。要是刚出门就遇到“专业人士”,他保准当场痛骂老天爷。   对方不吭声,殷刃谨慎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对这人出手兴许会有麻烦,自己也犯不着施术逃走。三更半夜暴雨天,谁闲的没事在街头站桩?   不如放着不管。   可惜殷刃这么大一个凶煞在外面晃悠,老天爷显然没打算给他面子。   破开封印前,殷刃特地挑了把相对无害的匕首带着。刚才一阵颠簸,现代的病号服没能兜住上古凶兵。只听嗤啦一声,病号服口袋被戳了个大洞,匕首“叮”地摔在地上。   匕首是好匕首,声音也好听。   那落地声仿佛浸过冰水,直刺人心,让人骨缝发寒。放在过去,这声响能让生者退避,可惜此时此刻,它只击起了一阵尴尬。   殷刃:“……”   大意了。这匕首本来有个鞘,只是木鞘和大地亲密接触几百年,早烂成了泥巴。殷刃习惯性把它往兜里一揣,压根没想太多。   这可是他的爱用兵器之一,还能扔了不成?   殷刃犹豫片刻,认命地拾起匕首。   正在此时,老天配合地来了道赤红闪电,匕首刀刃泛起刺目的血光。配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视觉冲击感极强。   对面人缓缓倒退半步,他一只手支住两轮车,飞速掏出个散发微光的怪东西,整套动作干脆利落。   “喂?您好,我在海谷市夕照区长陵路018号。有人携带管制刀具,打扮可疑。”   那人当场朝空气讲起话来,声线平稳咬字清晰,语速不快不慢。   “对,城西,市精神病院门口……嗯,我没事,能保证安全。”   说罢,对面那人把怪东西往口袋一插。怪东西一角射出刺目的光,照亮了附近一小片区域。亮光之中,他紧紧盯着殷刃,表情分外严肃,明显不打算离开。   殷刃噎住了。   等等,刚刚那是不是在报官?区区一把匕首,这人怎么反应这么大?   虽然……虽然报官也不是不行。   殷刃本来就有类似的打算。比如天亮后找个热闹地方“晕倒”,等官家的人把他带走。关于身份的说辞,他事先演练了无数遍——殷刃苏醒后,特地在封印底下憋了七七四十九天。他每天从早到晚听“新闻”,生怕露出太多陈年马脚。   算了,早晚都是演,演起来。   “这是我捡来防身的。我撞了脑袋,完全想不起自己的事……抱歉,吓着你了?”   殷刃心疼地丢下匕首,模仿从“新闻”学来的口音。   他特地降低体温,身体微微发抖,看着格外悲惨无助:“刚才我见你停下,还以为你认识我……”   这里得留个可怜兮兮的停顿,殷刃恰到好处地收了声音。   这人大雨天不忘管闲事,估计是个正直过头的愣头青。他只要努力装傻,说不定还能套出些有用的消息。   谁想殷刃下一波说辞还没出口,对方两轮车也不要了。他一个箭步冲上来,用力攥住殷刃的双手。   “我确实认得你。”   那双手铁钳似的箍着殷刃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要不是殷刃特地封了煞气,就这个“撞煞”力度,此人待会儿就要平地摔死。   这人死死攥着他,笑容有点勉强,语调还算诚恳:“你叫张三,就住我家对门。我陪你在这等,你家里人很快会坐警车来接你。”   殷刃:“?”   夜路走多了,真是什么人都能见到,这鬼话鬼都不知道怎么接。殷刃表情有点扭曲,两人原地僵持,任由暴雨刷拉拉痛击脑袋。   好在这微妙的气氛没能持续几秒。   暴雨雷鸣的声音不自然地一闷,随即慢慢减弱。像有个看不见的盖子将他们扣在正中。周遭温度一点点降下来,仿佛有人贴着潮湿的皮肤咻咻吹气。   下一刻,黑暗毫无预兆地破碎。   熄灭已久的路灯恢复了照明。可不知为什么,照明只恢复了街边单侧。原本暖黄的灯光如今一片青白,以某种让人不适的频率闪烁,显得这条街比不见光时还阴森。   整齐的灯柱间一明一暗,有什么在晃动。殷刃微微挪动步子,他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向那人身后。   一团模糊而硕大的阴影在蠕动。   它约莫有街道的一半宽,体型像条格外臃肿的毛虫。它紧贴街道一侧前行,爬一段停一段,身躯时不时擦过路灯。路灯一旦被它碰触,便会放出鬼火似的青白灯光。   那东西身躯笨重,速度却一点不慢。几个呼吸间,那东西就到了离两人十几步的地方。   殷刃冷静地盯着它。   乍一看,那是个支着短脚,只知道在地上乱爬的肉茧。仔细瞧去,肉茧凹凸不平的表面暗藏玄机——数不清的怨鬼肢体交缠,蜡一样融在一起,又保留了基本的轮廓。它们的长发变得更加粘稠纠结,在薄薄的皮肉下凸起,如同青黑的血管。   肉茧前半部分,怨鬼融合得更为彻底。   它们融成两只巨手,手掌根部从肉褶中探出,捂脸似的紧捂肉茧前端。那双怪手十指微张,指缝里隐隐约约能看到竖起的、小臂长的人眼。   粗略一算,刚好八只。它们刚才还滴溜溜乱转,这会儿全都直直盯向两人。   殷刃倍感亲切。成百上千年过去,这东西还是长这副模样。   从前,人们叫它“怨篓”。它纯粹由怨鬼抱团而成,外貌长得瘆人,实际上不但脑袋迟钝,战力也普普通通。这东西不常见,只会在煞气异常混乱时成形,造不成多大危害。   但伤个寻常人足够了。   那怨篓顿在不远处,原地瞧了他们一会儿。随即它扬起肉瘤般的小脚,以更快的速度蠕动而来。 第3章 可疑人士   可能因为“人”多势众,比起自闭的怨鬼,怨篓倾向于主动出击。它们渴求活人的负面情绪,最喜欢把人裹入体内,嚼甘蔗似的挤养分。   看描述就知道,那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而作为“后遗症”,被嚼的人轻则小病一场,重则大祸临头,纯看个人状况。   这只怨篓显然为了觅食而来。   怨篓在两人面前来了个急刹车,它有幸留了点本能的恐惧。可惜智力有限,怨篓转了转八只眼睛,没搞懂这份畏惧从何而来。   它最终谨慎地挪挪身子,决定只祸害那个“人味儿”更足的。   怨篓蜷起身体,捂住的“脸”后发出粗重的呼吸声,淡淡的腥臭混入雨水腥味。下个瞬间,硕大的身子一抻,怨篓前端猛地撞上来。那双手一样的结构微微拢起,像要说些可怖的悄悄话。   它径直碾向殷刃对面的年轻人。   只见怨篓裹住年轻人的身躯,肉茧一阵消化似的蠕动。而那人奇异地“嵌”在怨篓身体里,只有脸和双臂露在外面,看起来有点可笑。   殷刃笑不出来。   那人身子套了个几十倍大的怨篓,攥着自己的力道却一点没减。他的双手温暖平稳,视线牢牢钉在殷刃身上,脸上没有半点异常的神情。   这回尴尬僵持的“人”变成了三个,气氛越发微妙。   没尝到新鲜痛苦,怨篓很快察觉到了异常。它扭扭身子,疑惑地倒退回原位。   殷刃眼角一跳——敢情这只怨篓觉得吃饭姿势不对,打算重来一遍。   空气中的腥臭转为恶臭,丑陋的肉皮涌动不止,怨篓再次滑过来。   这次它放慢速度,外皮在路灯下渗出一股股粘液。令人头皮发麻的挤压声响起,对面人再次被硕大的肉茧“吞噬”。   他整个头颅沉入黑红血肉,只剩两只手露在外面,手镣似的捉紧殷刃。   那双手依旧纹丝不动。   怨篓表皮更加剧烈地蠕动,凸起的肉包险些蹭上殷刃鼻尖。血肉水波般起伏,那人的脸时不时从怨篓体内露出来。   那人眼都不眨一下,似乎没受到任何影响。   看得见吃不着,怨篓八只人眼浮出大片血丝。凡人拿筷子夹粉条,发现自己死活夹不起来,大多也有这样的怒气。   好惨。   殷刃同情地看了它一眼,大概有了头绪——   不信者,诸神不佑,百邪不侵。   从前修行者里就有类似的传言。信得越少,影响越小。   要是一个人完全不信鬼神,那么他求神拜佛没用,但能免疫几乎所有鬼神邪术。这类人无法探察鬼神,鬼神之流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两方都倾向于把彼此当空气。   可惜殷刃从没碰到过这类人。   凡人之中,狂热些的日日祈福祭拜,普通点的会讲究求好运、避晦气那一套。传承千年的氛围下,很少有人彻彻底底“不信”。   现在他面前好像就站着一个。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全天下都认为他可疑,对面这人也看不穿他。殷刃相当满意,顿时觉得面前人可爱了不少。   殷刃甚至回缩手腕,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谁想这位底盘异常稳固,殷刃随手一带,居然没扯动他。   对面人十指收握,把殷刃拽得更紧了。力道之大,就像两人是失散已久的亲兄弟。   怨篓正在气头上,见殷刃“抢食”,它连那股本能恐惧都不顾了。怨篓身子顺势一滚,鞭子般卷向殷刃,要把两个人一同裹去体内。   如果对面青年看得到怨篓,接下来的场面不可谓不刺激——   怨篓碰到殷刃的瞬间,它从头到脚整个凝固,连表皮的扭动都静止了。一阵抽搐过后,肉茧立刻蜷成球。它指缝间八只人眼疯狂乱转,瞳仁里满是恐惧之意。   它完全忘记了逃跑。   怨篓像被看不见的手扯住,躯体面团般变了形。伴随着模糊的咀嚼声,血肉如同拔去塞子的缸中水,被一张看不见的嘴抽吸一空。   整个过程平稳安静,怨篓连惨叫都没能发出。   眨眼的工夫,那具臃肿的身体原地消失,只剩几滴黑血凝在殷刃锁骨上。下一刻,那几滴血也被苍白的皮肤吸收,不留半点痕迹。   殷刃咂咂嘴,得到了意料外的投喂,他的心情越发舒畅。   雷鸣暴雨再次变得清晰。路灯不再闪烁,暖融融的黄光喷洒而下,一派温馨动人的景象。   怨篓出现到消失,时间只过了不到三分钟。   街道彼方响起一阵又一阵尖锐警笛,黑暗尽头能看到警灯亮起。殷刃不认识警灯,但他能看懂对面人放松的表情。   八成是官家的人,来得比殷刃预想中的快。   “我‘家里人’来接我了,对吧?”   殷刃任由那人抓着,甚至露出个和善的笑容。   比起中途逃跑的张叔,这位才是正儿八经引他“入世”的人。   无论对方态度如何,这都算某种缘分。殷刃想要表现得友好点,至少让自己显得更像人类——普通凶煞可不会在乎普通人类的名字。   于是他笑得非常温和,温和到完全看不出刚干掉一只怨篓。   “可惜了,我还是没想起你的名字。”   那人愣了愣,再次打量了会儿殷刃。   “钟成说。”   他答得一字一顿,十分认真。   ……   识安大厦依旧灯火通明。   折腾一整晚,眼看天要亮了,两边终于止住了召唤术法——凶煞始终没有反应,那个未知势力先一步认输,符部长才让识安这边终止施法。   来轮班的人到了,彻夜加班的人却没法回家。“凶煞出世”是天大的事件,以防万一,所有人都留下来待命。大家从休息室搬出床椅,顾不得男女有别,直接在休息区睡成一团。   符部长没有睡,他瘫在自个儿椅子上,用平板电脑翻看报告。   平板发白的光一照,他眼底的青黑有点扎眼,整个人像极了新鲜出土的僵尸。   识安集团是国有控股企业,海谷分部和海谷警局向来有合作。只要按规定申请,识安集团有权限查看警局内部资料。   比如现在。   昨晚煞气爆发,海谷市内及郊区一共发生35起非正常事件。经过一夜的忙碌,工作人员排除掉突发急病、家人矛盾、街头斗殴、偷盗等无关案件,只剩6人确实接触过“异常现象”。   符部长——符行川灌了口能量饮料,眯起双眼。   【自身行为异常:1人   周身煞气浓度:1.03~1.05fR(极高)   人员:郭来福(47岁,男性)   地点:尚光区和平路   概况:郭来福为在逃连环杀人犯,4日前来到海谷市。据调查,此人以水果刀削去鼻子,筷子戳聋双耳,徒手挖去双眼。被我司工作人员发现时,此人正在十字路口剥自己的皮肤。   郭来福现由海谷市人民医院收治,处于昏迷状态。被削去的鼻子、眼球、皮肤等被郭来福本人吞吃,其视觉、听觉受到极大损伤,无法恢复正常。】   【直接目击异常:3人   周身煞气浓度:0.12~0.17fR(中等)   人员:陈逍(24岁,男性);王荣荣(29岁,女性);张乐(25岁,男性)   地点:东河区凯安路   概况:三人为海谷市珊瑚礁有限公司员工,相约喝酒后晚归,共同目击到一个携带“红色花束”的西装男性。三人发现“花束”疑似由沾血内脏包成,主动报警。   三人受到较大精神刺激,不愿外出,暂留海谷市警局,由我司工作人员进行安抚。】   【疑似接触异常:2人   周身煞气浓度:0.06~0.08fR(轻微)   人员:钟成说(28岁,男性);无名氏(男性,年龄未知,疑似20~30岁)   地点:夕照区长陵路   概况:钟成说目击到携带管制刀具、身穿精神卫生中心病号服的无名氏,主动报警。无名氏外貌超出正常标准,无攻击行为,携带匕首疑似灵器。   两人意识清醒,情绪稳定。警局方面无法确认无名氏身份,两人现由我司特调七组带往识安,预计上午7:15抵达。】   这里面很可能有“未知凶煞”的线索。   符行川把饮料罐捏得叭叭响,目光在平板屏幕上扫来扫去。   目击“西装花束男”的三人可以率先排除。   凶煞蛰伏了千年之久,就算它故意伪装成人,不可能给自己搞个穿西装拿花束的造型。而且符行川有印象,前几天东河区死了个小有名气的短视频主播,那人的经典形象就是“西装”加“玫瑰花束”。   相关人士来头清清楚楚,这事可以让特调七组处理。   要说最可疑的——   凶煞具有实体,没有附身一说。眼下看来,最异常的是尚光区的郭来福。   他的周身煞气浓度明显超标,极可能接触过煞气值超标的污染源……但尚光区是离夕照区最远的一个区,离煞气爆发点有一定距离。   夕照区有案子倒是有案子,就是案子实在不值一提。光看煞气浓度,两个相关人士顶多接触过怨鬼这个级别的“现象”。   符行川瞥了眼平板右上角,时间已经到了七点。他从抽屉里掏出块吃了一半的巧克力,唉声叹气地站起身。   反正郭来福跑不了,先会会夕照区那俩小子。   符行川捶捶腰,顺手翻去案件后面,瞟了眼钟成说的个人资料。   随着视线一路向下,符行川的眉毛先是稍稍扬起,继而一点点皱起来。他坐回椅子,快速朝后翻了几张,越看脸色越凝重。   过了会儿,他摸起桌上的手机。   “喂,小郝?嗯,我老符。你跟小项打个招呼,夕照区那事不用他问询,我亲自来。这次问询的观测等级调到最高,把你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用上。”   说完,他把手机拿的离耳朵远了点,无视对面“不许说乱七八糟”等大声抗议。等话筒那边咆哮完了,符行川才把耳朵贴回去。   “嗯?不是,那俩煞气度不高,就是身份有些看头——一个来路不明,身上带着灵器。一个出身特别,就当我直觉不对劲。”   “行行,不用啰嗦。我知道不合规矩,开支从我工资扣。要是老李问,你帮我解释。”   说罢,符部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断掉了通话。他关闭钟成说的资料,细看刚收到的殷刃照片。   时间紧任务重,照片拍得匆忙。照片上“无名氏”一头长发,连糟糕的拍摄也没能盖住那出色的五官。   “……最好是个巧合。”   作者有话要说:   无神论者:按坚定等级加魔抗(×   不算传统灵异设定,后面会慢慢展开~   小殷:当场吃饭.jpg 第一卷 养猫人 第4章 问询   符行川简单洗了把脸,匆匆前往问询室。   出于安全考虑,问询室不在识安大厦内部,而在园区西南角的一座圆柱形小楼。问询室在地下一层,走廊挤满生机勃勃的绿植。绿植间挂了些鸟笼,不少小鸟在枝叶间叽叽喳喳地叫。   它们不是单纯的装饰。   这些盆栽和小鸟对煞气非常敏感。更重要的是,它们足够引人注目,能将楼道里的法器遮得严严实实。   符行川吞下巧克力,甜腻味道全黏在嗓子眼里。刚迈进问询室,他就给自己倒了一整壶茶水。   识安集团的问询室不比警局,它的装修风格相当温馨。灯光柔和温暖,深咖色木家具配了阔叶盆栽,小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茶水和桃酥。打眼一看,这里更像复古咖啡厅。   但它仍有冰冷的部分。   比如问询室物品齐全,却没有任何锐器。桌椅固定在地板上,杯盘全是打不碎的特制品。再比如符行川坐在暗间里,与那个温暖的小天地隔了层单向玻璃,里面的人完全看不见他。   无名氏来路不明,需要更多时间体检,晚点才能问询。透过单向玻璃,符行川审视着问询室内的钟成说。   钟成说早已脱下雨披。   他穿了件宽大过头的白线衣,暗色裤子是松垮的休闲款,运动鞋打理得干干净净。这会儿钟成说正忙着戴眼镜——可能是怕雨里花眼,他一直把眼镜盒塞在兜里。   不得不说,这人长相很讨长辈喜欢。   钟成说眉眼温和大气,一头黑发没烫染,刘海和发尾有些嫌长。配上方形的无框眼镜,他整个人透着学生气,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小。   虽然今晚经历奇特,他脸上既没有惶恐抗拒,也没有急于高谈阔论的亢奋。   鉴于符行川在以鸡蛋挑骨头的心态观察,他还是挖出了不顺眼的地方。   眼睛。   钟成说的长相要配上双清透眼睛,完全可以去拍“十佳好青年”宣传海报。可那双眸子犹如墨汁点的黑洞,幽暗无光,看不出任何情绪。倘若没有无害的外貌中和,那双眼足以让人感到不安。   符行川清清嗓子,对摄像头另一边的同事做了个“开始”手势。他低头速读钟成说的资料,吸了口气。   “钟先生,路上有人跟你解释过吧?”   钟成说规规矩矩坐在扶手椅上。他双手交握,搭在桌沿,略长的袖口遮住了手腕。   “夕照区疑似有危险化学品泄露,是一场有预谋的犯罪。案情重大,附近所有异常都要进行排查,你们在协助警方调查。”   钟成说的声音温柔干净。   “我在警局确认过委托授权书,我愿意配合。”   “那先随便聊聊,放松放松。”符行川说,“我刚看了你的资料,你之前在A大读研究生——A大啊,咱国数一数二名校。你这成绩挑哪都行,怎么想回海谷发展?”   海谷市地处内陆,历史悠久,主打旅游业。单看发展,它勉强能算个二线城市。钟成说的专业是“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不适合在海谷就业。   更别提这人成绩好到离谱,钟成说的导师居然肯放人,简直匪夷所思。   钟成说笑容有些腼腆:“爸妈都八十多岁了,我要是在外地长期念书或就业,不太方便照顾。”   “哎哟,八十了,那是得好好照看。可我有点不明白,看这资料……你毕业后没有立刻回海谷,而是在外头旅游了两年?”   “嗯,那时候家人身体好。我想趁有空四处转转,省得将来安不下心。前阵子妈身体不舒服,我就回来了。”   “这么孝顺,看来你爸妈对你挺好。”   钟成说沉默了会儿。他抬头瞄向单向玻璃,像是能看穿那层涂层似的。   “他们对我非常好。”他说,“资料里应该写了,我是他们领养的。作为养父母,世上不会有人比他们更称职。”   符行川若无其事地继续:“你就不好奇自个儿的亲生父母?看你全国转了两年,我还以为——”   “完全不好奇。我的亲人只有爸妈,现在的爸妈。”钟成说推推眼镜,露出个微笑。   符行川立刻看向平板上传回的数据。   截止目前,钟成说并未说谎。符行川下意识松了口气——现在看来,他的担忧似乎是多余的。   “刚才是例行询问,可能让你不太舒服,我先道个歉。接下来是正事……”   针对钟成说的问询很快结束,关于今晚的事件,他的说辞和给警局的没有任何区别。钟成说唯一察觉到的异常,只有“街上的路灯好像坏了”。   技术部门的数据源源不断传来,钟成说的叙述里没有半句假话。   “最后再确认一遍,你为什么在凌晨冒雨出门?”   “刚才不是问过吗?今天我爸妈走亲戚,窗户没关,我怕我爸的盆栽被淹死。”   符行川确实问过,数据告诉他这是实话,可这不妨碍他觉得扯淡。   “为什么?”符行川忍不住追问,“你骑车去长陵路要一个多小时。大半夜的,雨下成这样,路况又差……”   他特地确认过,盆栽是菜场五元一盆八元两盆的品种。无论怎么想,正常人都该等天亮再说。   钟成说吃惊地看了他一眼:“那可是两条命。”   符行川:“……”   很好,又是实话。他的担忧从“似乎多余”级变成了“杞人忧天”级。   符行川:“辛苦了辛苦了,出去吧。熬了大半夜,先去休息室睡会儿,白天我还有事找你。”   钟成说被工作人员领走,符行川灌了小半壶茶,一股沧桑感漫上心头。四十出头的符部长唏嘘了好一会儿——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让人越来越看不懂了。   但钟成说好歹来路清楚,接下来的无名氏才是重点。   符行川出门抽了根烟,回来时,无名氏已经坐在了钟成说刚刚的位置。   看到那人的一瞬,符部长下意识绷紧身子,瞳孔微微放大。   无名氏先生长发束起,苍白肤色被暖光一照,多了几分活气。比起照片,他脸颊和嘴唇血色更足,棕红眼眸没那么扎眼。此人身材颀长,病号服换成了识安集团文化衫,呆板的设计给他一穿,瞬间变成了时尚单品。   重点是那张脸。   符行川见过太多是人或不是人的“美人”,和他们相比,无名氏的长相仍称得上一骑绝尘,有种淬血刀刃似的美。   漂亮过头了,真人比照片还邪门。   符部长的感慨里没有半点欣赏,反而满是警惕。他在这个行当混了三十年,自然知道最基本的道理——   和玄学沾边的活物,尤其是“来路不明”的“人”,美丽只意味着危险。   符行川轻轻敲了敲桌子,顷刻间,整间问询室全面封闭,数十个毁灭性术法蓄势待发。要不是绿植繁茂、小鸟熟睡,符行川能顺带激活爆破系统。   和全力戒备的符部长不同,殷刃整个人轻飘飘的。   封印下只有潮湿浓稠的黑暗,腐臭黏腻的尸堆。而在全面体检后,他被工作人员带去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殷刃甚至无师自通,悟出了使用热水龙头的办法。   热水龙头,神奇。吹风机,厉害。他脑袋进水才想毁掉这个时代。   殷刃放松地靠进扶手椅,打量面前的吃食。   他初来乍到,不知道东西被换过。款待钟成说的热茶桃酥被撤走,现在桌上放着杯热腾腾的咖啡,外加一盘巧克力曲奇。   咖啡是清咖啡,气味异常浓郁。   “不急着聊,先吃点东西吧。”房间里响起一个声音。   殷刃瞄向单向玻璃。这个形态下,他看不清对面的状况,但能感受到对面的威势。   “镜子”对侧有位异常强大的修行者,接下来再谨慎也不为过。   面前的饮品热气腾腾,又酸又苦的烘烤香气直钻他的鼻子。殷刃试着抿了口,煞气差点从嘴里喷出来。   有诈。就算有人喜欢极端口味,也不该默认以此待客。   杯口刚离开嘴唇,殷刃就将桌上东西扫了个遍。感谢凶煞出色的嗅觉,他在一堆零碎装饰里嗅到了食物。   装在精致小瓶里的盐和胡椒,包在透明软管里的酱油与醋。圆柱小包里沁出浓郁的奶味,长方形薄纸裹满糖粒,桌边还有配了小勺的果酱和猪油。   全是调味的东西。它们井井有条地摆在木盒套装里,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留给自己的反应时间显然不多。   殷刃控制住表情,利落地抽出砂糖条,撕开奶油球,开始给饮品加料——他不清楚这样做“对不对”,但他调过太多药汤,知道怎样让它们口感更好。   加了料的饮品顺口不少,殷刃啜了几口,拿起片点心似的东西。   这次没陷阱,他尝到了完全陌生的美妙苦味。点心味道浓郁香甜,殷刃毫不客气地吃光了一整盘。公正地说,这玩意儿比怨篓好吃一万倍,就是空口吃黏嗓子,饮品和它搭得不错。   “还有吗?”殷刃意犹未尽。   符行川:“……有。”   “对不住,我实在太饿了。你们这调料挺全,能不能来碗面什么的?”   符行川:“……桌子抽屉里还有两包曲奇。”   在殷刃看不见的地方,符行川放下平板。就在刚才,无名氏的体检结果新鲜出炉。   根据基因分析结果,无名氏是标准的本国人类。   他骨龄约22到23岁,身体健康,只有一点营养不良。棘手的是,无名氏体貌特征、DNA和失踪人口比对不上。他全身没有任何茧子、手术痕迹或损伤,仿佛刚出生一样完好,没给他们留下任何线索。   警方联系过精神卫生中心,院方坚称患者里没这号人。这人现身的时段,医院偏偏又赶上停电,拿不出监控资料。   截止目前,符部长只能从这人身上挖情报。   至少看他目前的表现,无名氏具有一定现代知识,基本可以排除“流行信息接触较少”和“不了解当今时代”的可能。   “不好意酥,耽误勒您的时间。您随便问,我知唔不答。”   殷刃咀嚼着黏嘴曲奇,努力发声。   “关于你自己的事,你还记得多少?”符行川直奔主题。   殷刃赶忙灌了口咖啡:“……咳咳,不多,就记得我以前常常四处走动,可能该说‘出差’?最近的事想不太起来,我现在脑袋乱七八糟的。”   仪器读数出现了波动,这人没有说谎,不过言语存在一定夸张。   “说说昨晚的事。”符部长不动声色。   “您想问我为什么这副状况?”殷刃小心地拨过话头,“不清楚,醒过来就这样。我实在没办法,就在附近捡了把匕首防身。就算人家没报警,我也打算找警察帮忙。”   “进入‘市精神病院’纯属巧合,我只想找件衣服穿。刚醒过来的时候,我身上连衣服都没有。”尽管当时他不是人形,殷刃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你能找到醒来的地方吗?”   “够呛,那地方全是荒地。我乱转了很久,走得太远了。”   这是实话,当时他在地下嗖嗖流动,几乎横跨了整个海谷市。   “你主动进的精神病院?”   “嗯,翻窗进去的。晚上太暗,我只知道它是那种……那种‘公共设施’,闯别人私宅总归不合适。”   殷刃理直气壮,“化成液柱钻窗缝”绝对算翻窗的一种。   “我弄了件衣服,不想在底细不明的地方待着,就又跑了出来。结果出门就撞见钟哥——他能作证,我一直很配合。后来你们的人直接把我接到这儿,做了一大堆检查。”   “……你叫他‘钟哥’。”符行川揉揉太阳穴。   “他看着比我大。”至少一千岁的凶煞满脸无辜,“他还说是我的熟人。”   符行川干笑两声。无名氏先生的观测数据波动较大,但都没到“谎言”的红线。话说回来,遇到这种事,很少有人能冷静而客观地叙述。   还是先解开误会为好,省得这人真以为自己叫张三。   ……   上午十一点半,符部长才离开地下一层。他把能问的全都转弯抹角问了个遍,没能从“无名氏”身上挖出更多情报。无名氏要么老实作答,要么一问三不知。此人似乎只是个遭遇不幸的普通青年。问询到最后,无名氏甚至反过来劝他去休息。   单说性格,这人比钟成说更容易沟通。   符行川接触过很多邪物,它们或残酷或乖戾,带有同出一辙的阴间味儿。一个热情开朗的邪物,简直像个冷笑话。符行川头一次怀疑自己的直觉——当时他的直觉嗡嗡作响,认定那两人和凶煞事件脱不了干系。   结果半晚上过去,识安集团只损失了三包巧克力曲奇。   手机震动起来,符行川愁眉不展地接通。   “老符,钟成说醒了。这事还走不走‘高危’级别?夕照区及周边的煞气值全正常。至于那两个人,无论是体检结果还是观测数据都……呃……”   符行川眯起眼,狠狠嘬了口烟屁股。   “还按‘高危’走。好好调查那家医院的病人,只要有人说,证言再离谱也给我记下来。”   他决定信任自己作为“第一鬼将”的直觉。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小钟戴眼镜!自带技能【眼镜反光Lv.1】_(:D 」∠)_   小殷……小殷可能舍弃了自带技能【鬼王逼格Lv.99】 第5章 异常   符行川没回宿舍,他在紧急事态处理部扯了张折叠床,凑合躺下。这会儿整个部门的精英都在,大家习惯这位“第一鬼将”的作风,个个见怪不怪。   还是工作要紧。   不小的房间挤了接近一百人,室温都升了几度。识安对着装没有硬性要求,员工们乱七八糟穿什么的都有。小部分人坐在工位上,屏气凝神地盯着电脑显示屏。大部分人站在前排,眼睛紧紧黏着屏幕墙。   人们低声交谈,嗡嗡细语如同海浪,缓慢冲刷整个空间。   遮光帘紧闭,室内一时分不清白天黑夜。墙上数十个屏幕换了内容,画面里是不同角度的餐厅景象。   在场所有人都认得那个餐厅。   那是小圆楼的独立餐厅。眼下小圆楼里没几位访客,正午刚过,餐厅内阳光充足,桃木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监控画面的主角是两个年轻人。   准确地说,开始只有坐在窗边的钟成说。独立餐厅提供点菜服务,选好了会由食堂后勤送来。识安集团的食堂水准可谓出类拔萃,可惜某人不知道珍惜。   钟成说面前搁着碗白米粥,附加两个煮鸡蛋,一盘蒜蓉青菜,外加一碟没浇酱汁的熟牛肉片。他吃相斯文,细嚼慢咽,手机被他规规矩矩摆在不远处,屏幕始终是休眠状态。   餐厅装了很大的落地窗,顶上吹着中央空调,靠窗的位置不算热。灿烂的阳光将钟成说整个裹住,配上面前的寡淡午餐,这人无害得像只食草动物。   然而这份安宁没持续多久,就被无名氏打破了。   无名氏似乎并不疲惫。和在休息室睡了一上午的钟成说不同,问询结束后,他第一时间来到了餐厅。   无名氏一亮相,部门内的低语声顿时响了不少。好在无名氏选的吃食无比正常——此人选了一份咸蛋黄狮子头,一份蜂蜜芥末炸鸡,外加一大碗金灿灿的蛋炒饭。   一托盘饭菜看着诱人又腻得慌,风格比钟成说更像“当代年轻人”。   更别说,这人双眼闪闪发亮,满脸好奇与期待,朝气蓬勃到令人发指。他相当自然地坐去钟成说对面,浑身散发出友好的气息。   要不是那张脸太出色,众人简直要去核查失踪的销售人员。   钟成说停下筷子,瞧了无名氏一会儿:“有人跟我说了大概状况。抱歉,昨晚是我情急乱说,我其实不认识你。”   他一席话说得不卑不亢,语气比起急着撇清关系,更像陈述事实。   “相逢就是缘分,反正我谁都不记得,认识不认识无所谓。”无名氏戳着碗里的饭,“我就是好奇——这种状况,咱们什么时候能走啊?”   “不清楚,我从没遇到过……”   钟成说话到一半,呆板的默认铃声响了起来。   监控室内,其中一个显示屏立刻变换画面,拉近钟成说的手机屏幕。所有人都看得到,来电写了“钟有德”三个大字。   餐厅没死角也没阳台,钟成说四下看了圈,决定老实待在座位上。他接起手机,抛给无名氏一个歉意的眼神。   “喂,爸?”   手机那边传出个男声,急火火丢来一大串问题。老人口音略重,语速极快。众人听得半懂不懂,但能听出真切的关心与担忧。   钟成说的回话好懂很多:“午饭正在吃,识安伙食不错。别担心,没什么大事,让妈别着急。”   “是的,我还在识安,只是辅助调查……嗯,我一定好好配合……知道了,知道了。晚饭不用等我。”   “家里人?”见钟成说挂断通话,无名氏往嘴里塞了块炸鸡,满足地眯起眼。   钟成说点点头:“你呢,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没那么夸张,你看,我还记得怎么用筷子。这个挺好吃的,来一块?……听你刚才的口气,你对这里挺熟?”   钟成说瞧向炸鸡,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他凝固几秒,拒绝了这份“贿赂”,但还是答得很客气:“我前几天刚拿到这里药物研发部的offer,唔,工作机会。”   “哦……”无名氏垂下眼。   “不必紧张,事情应该没你想得严重。识安不算官方机构,它只是偶尔接些辅助鉴定。”   “药物研发?辅助鉴定?”   “嗯,它还有硬件开发、软件研发之类的项目,业务挺杂。识安和不少医院有合作。既然他们愿意接手,不会放着你不管。”   无名氏沉默片刻,洒脱一笑:“反正都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这句话说得格外真心实意,有耳朵的都能听出来。   说罢,两个人继续各吃各的。监控室内没有响起警报声,刚才的对话里,两人仍旧没说谎。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场陌生人间的短暂闲聊。   工作人员们并未因此放松警惕。见状况平淡,不少人下意识转过脸,看向一个人——   熟睡的符行川身边,站着个瘦长脸的中年男人。   他颧骨很高,严肃的表情里混了几分神经质。配上皱巴巴的灰西服,此人活脱脱一位学生噩梦中的教导主任。他的手指长且干瘦,无名指上套了枚显眼婚戒。   紧急事态处理部的另一位部长,李念教授。   尽管屋里很挤,李教授身边还是空出了一圈儿“真空地带”。   李念本人不以为意,他看向符行川的助理之一:“之前的问询,符行川没找出破绽?”   男助理一个激灵:“报告,没有!那两人情绪平稳、思路清晰,身体指标、周身煞气浓度都正常。”   “其他相关案子?”   “都没有进展。说实话,那两位是状态最正常的关系者。”   “正常。”李念咀嚼了会儿这个词,“不提无名氏,这位钟成说就不算‘正常’。”   “昨晚符部长对他进行过测谎问询。”   “我看过,‘说了实话’并不意味着‘没有保留’。符行川擅长作战,看人还差点事。”   李教授转向男助理,见对方一脸茫然,他不客气地啧了声。   “刨去‘照顾父母’的说法。钟成说不顾导师挽留,以极其优异的成绩毕业。毕业后,他用了两年只身周游全国,去的全是偏僻三线城市。”   “回到海谷市后,此人找了份与资质不符、却能接触到我们的工作。昨夜疑似凶煞破封,钟成说‘刚好’深夜冒雨外出,撞见来路不明的无名氏……别忘了,海谷市明面上不起眼,它可是全国唯一养了活凶煞的地方。”   李念嘴上说着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瞪向屏幕墙。   “钟成说的可疑程度提一级,把刚才的疑点链条加进去,就说是我的指示。另外,无名氏口音不太对,转音带着巩朝时期古语的特点,把这项描述加进问询资料。”   “明白!”   “现在放大28号监视器,拍摄无名氏的虹膜,待会儿我拿给赵博看。”李教授抱起双臂,面色阴沉依旧。   “虹膜?”   “我没见过那种颜色。”李教授用一种非常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   助理没敢多嘴去问。他迅速调整隐藏摄像头,单独切出一个屏幕,开始高精度拍摄无名氏的虹膜。   隐藏在餐厅角落的一个摄像头转动起来,它歪头似的扭了扭——从这个角度,它能拍到无名氏的面孔正面。   屏幕画面中,最开始是无名氏带着笑意的脸,随后放大到双眼,再然后只剩下一只巨大的眼睛。它占满了55寸显示屏,细节清晰可见。   无名氏瞳孔浑圆漆黑,虹膜上有着层层蛛网似的皱褶。他的虹膜颜色不是普通的棕,更像干涸的血色。这颜色打眼看不算异常,一旦放大观察,越瞧红意越重。   李教授唔了声,向前踱了半步。   他的皮鞋在地板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就在同一瞬,屏幕中的巨大瞳孔一缩。紧接着,屏幕画面出现高频闪烁,画面内容扭曲成一团团彩色颗粒。显示屏内部发出不祥的滋滋低响,空气中隐隐出现焦糊味。   短暂的“故障”过后,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多角度拍摄的餐厅消失了。   一整面墙壁上,所有画面全切成了那只赭红色眼瞳。   那些画面并非完全一致。   每一块屏幕上,巨眼的转动幅度都有不小的差别。仿佛面前的墙变成了活物,透过屏幕长出满墙眼睛。几十个眼瞳像是看得见他们似的,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由四面八方而来,统统锁住一个焦点——   视线汇聚之处,站着刚刚上前半步的李教授。   看到他的那一刻,几十只眼睛微微弯起,无疑是在笑。   下一刻,所有屏幕同时熄灭,它们再次亮起时,数十个监控画面恢复原先的模样。还是那个阳光灿烂的餐厅,两个年轻人安安静静吃饭,气氛一派祥和。   让人冷汗淋漓的“眼墙”彻底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   一切只发生在十秒内。   可怖的静寂中,符行川一脸菜色地爬起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出事了?刚才有点不对头……哎哟,李大教授来啦,快跟我说说。”   李念还站在原本的位置,半步未退。他眯起眼,认真观察了会儿无名氏。约莫半分钟工夫,他才将视线投向符行川。   “没什么大事,待会儿我会让人跟进。”   李教授面不改色,掏出手机看了看。   “刚才精神卫生中心有进展,有病患声称目击到了无名氏,报告刚发过来……符行川,这两个年轻人有点东西。”   “嘿,不愧是老搭档,我也这么觉得。”   “放在眼皮子底下盯住?”   “嗯,放在眼皮子底下盯住。”   餐厅之中。   殷刃美滋滋地享用午餐。蛋黄狮子头肥瘦正好,入口即化,渗出的汤水拌上炒饭,香得人找不到北。炸鸡外酥里嫩,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汁水瞬间滑过舌头。吃惯了腥臊兽肉、祠堂冷食,鬼王大人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按理说“普通人类”该配点蔬菜,可他实在拒绝不了精制肉食的诱惑。   炒饭里的黄瓜丁应该算素菜,殷刃公正地想。   在他对面,钟成说吃完了那顿清汤寡水。他双手放下筷子,碗盘里干干净净,桌上一点汤渍都没有。一顿饭结束,他率先确认了下手机信息,接着目光扫向殷刃。   殷刃知道这张脸对凡人的吸引力,他继续享受美味,假装没发现那道目光。   可钟成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眼神并不露骨,那双眼里没有眼馋饭菜的食欲,也没有惊艳或欣赏。钟成说沉默地注视着殷刃,从那注视中,殷刃只品出些许疑惑。   难道刚才调戏识安的“小动作”被发现了?不该啊,自己做得相当隐蔽,这小子不是连怨篓都看不见吗?   他可不是因为好玩才逗弄识安人员——殷刃得保证自己情况可疑,但没有可疑过头。这样才能确保识安长期收留他,又不至于把他关起来。   这个节骨眼上,事情绝对不能出岔子。   “想再来点吃的?”殷刃挂起笑容,主动出击,“看你一直瞧我……喏,鸡肉还有一块,要不你夹走吧。”   “不用。”钟成说摇摇头,“抱歉,我刚才只是觉得——”   殷刃屏住呼吸。   “——只是觉得你失去记忆,不知道饿了多久,这么吃对胃不好。”钟成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打开随身腰包。   “我这有健胃消食片,要吗?”   殷刃:“……”   殷刃:“……来一片,谢谢。”   对方已经开始翻腰包了,他着实不好拒绝。   钟成说拿出板未拆过的药片。他折开药板,伸手递了两片,殷刃自然地接过。没有雨水润湿,钟成说的手指干燥而温暖。   不知有意无意,他的指尖划过殷刃掌心,一触即收。   钟成说指甲修得短而圆润,这一碰如同鸟喙轻轻擦过。只是普通到极点的碰触,殷刃却有种古怪的别扭感——明明钟成说对他毫无威胁,他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不过给了药,钟成说不再看殷刃。他拿起手机,目不转睛地打起字。殷刃顺势一瞥,只瞧到手机顶部的“相亲相爱一家人”。那两片消食药带着山楂味道,货真价实,同样没什么稀奇。   至于那点微乎其微的别扭感,早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兴许只是自己多心,他想。   作者有话要说:   我现在说这篇文是正常人(?)和正常人(?)谈正常恋爱(?)还来得及吗—— 第6章 工作机会   对于殷刃来说,最近大半天比过去一千多年加起来还刺激。   昨晚雨停,殷刃透过车窗看了半天星象——他在封印下沉睡了整整一千零四十年。这意味着今年是他一千四百岁整,真是值得庆祝。   千年过去,世间沧海桑田。   当代玄学中人非常警惕。殷刃确定自己藏得很好,然而自从他破封,方圆十里内数千个术法蓄势待发,更远的地方也有阵法气息。无数封禁如同千层莲的花瓣,将小小的海谷市裹在正中。   可惜谁也想不到,凶煞本尊正在相关机构的院子里晒太阳。   识安集团园区里有个装饰水池,喷泉无间歇喷涌,池边设了个休闲水吧。天蓝得剔透,阳光顺着遮阳伞切出明确的边沿。   殷刃瘫在遮阳伞下,揉捏冷饮上的薄荷叶。   吃完午饭没多久,他们便被工作人员领来了这里。他刚点了个莓果苏打配冰淇淋,整个人沉浸在全新味道的冲击里。殷刃从头到脚舒展开来,周身环绕着“我心情超好”的气息。   给殷刃推荐莓果冰饮的人正坐在殷刃对面——   “我是这里的HR,姓方。”   方小姐有张喜气洋洋的圆脸。她妆容很浓,头发烫成栗色的大波浪,眼里戴着双焦糖色美瞳,长指甲贴满花里胡哨的装饰。   她穿了件时髦的拼花裙,胸口挂着工卡。工卡上,“方圆圆”三个字上敲了个怪模怪样的黑印。   她身边的中年男人也戴着工卡,名字上的印章却是标准的朱红色。   “李教授有点事要说。他总臭着脸,我来调节调节气氛。”方小姐指指坐在身边的男人,语调俏皮可爱。   殷刃假装没发现她美瞳里的微型法阵,以及美甲下的强力符咒。保守估计,“俏皮可爱”的方小姐能在十次心跳间撕烂一只怨鬼。   他塞了口冰淇淋,摆出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钟成说坐在殷刃右手边位置,面前搁着杯冰水。他比殷刃主动些:“李教授?那位李念教授?”   “是的。”   钟成说的坐姿顿时规整几分。   李教授表现与长相一样,处处支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刺。此人惜字如金,殷刃高度集中下,可算搞懂了他的意思——识安集团决定为他们提供某种特殊工作,为表正式正规,特地派了“李念教授”这位领导出面。   至于这份特殊工作是什么,李教授没明说。   殷刃连“HR”、“教授”是什么意思都不清楚。他明智地保持沉默,让现代人钟成说去冲锋。   果然,钟成说开了口:“申请职位的时候,我勾选过‘服从职位调动’。只要待遇不变,工作地点还在海谷,我没意见。”   “感谢理解。不过这份工作比较特殊,需要补充个小面试。”方圆圆笑得很甜。   钟成说看了眼殷刃:“我和这位一起?”   钟成说倒不是自视多高,只是这工作连失忆患者都不放过,实在超出他的预想。   殷刃恋恋不舍地喝光冷饮,吸管搅了搅杯底奶油:“我都不记得自己是谁,算了吧。不过我喜欢这,扫地倒茶洗盘子,我干什么都行。”   他是真心的。   这类机构绝对有相关信息,留下利大于弊。作为一只胸无大志的普通凶煞,他只想尽快掌控凶煞之力,保住理智,然后……全力享受新时代生活。   “面试只是初筛,就我的经验,两位大概率不会是同种岗位。”方圆圆笑着继续,“我开始啦。”   她不等两人反应,直接将问题扔出来——   “两位信不信世上有‘鬼’?”   钟成说的表情凝固了,殷刃揉捏的薄荷掉上桌子。李念教授食指轻点桌面,目光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   钟成说拧起眉头,明显在组织语言。   殷刃:“……我信。”   这回殷刃比钟成说先接话,李教授的视线一下子扎过来。   “继续说。”   “没什么可说的,老祖宗传下来的说法,随便信一信。不瞒您说,就我前阵子的经历,不信也得信啊。”   说完,殷刃又开始搅饮料杯底。   香草奶油和莓果汁混成漂亮的粉红色,像极了新鲜脑髓。被吸管搅来搅去,它们散发出好闻的甜香味。   “‘殷刃’这个名字,你有没有印象?”李教授平静地问,“殷切的殷,刀刃的刃。”   殷刃停下搅动吸管的动作。   “有印象。”   他语气郑重。   “张叔告诉你们的?我甚至有在天上飞的印象——太离谱了,简直跟做梦一样。”   “我跟你们的人说过当时的情况……我想想……‘头晕,听什么都像隔了层水膜,全身发冷,身体不听使唤’。李部长,你说我是不是被脏东西附身了?”   李教授没回答。   “万一真是被脏东西附身,我本人大概不叫‘殷刃’。”   见对方不接茬,殷刃按计划好的剧本继续。   “……不过这名字不错,我干脆就叫‘殷刃’算了,起码比‘张三’好点。”   李教授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你可以这样登记。”   他冲方圆圆微微颔首,方圆圆在手机上飞快打了几行字。   随即她转向钟成说:“殷先生的回答很经典。钟先生你呢,想好了吗?”   殷刃如释重负。他快乐地松开吸管,看向正襟危坐的钟成说。   钟成说没动面前的水。现在冰块全化掉了,水珠顺着杯子外壁流下,在杯底积出一个水圈。他本人看起来有些为难,脸上却不见一滴汗。   “我不信有‘鬼’,但我不否定‘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   钟成说摘下眼镜,小心地擦了擦 。   坐了这么久,李教授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哦?”   “举个例子,古人无法解释海市蜃楼现象,称它为‘鬼市’,很多人认为它是鬼神存在的证据。到了现在,连小孩都知道海市蜃楼的成因,它与通俗概念的鬼、神没有半点关系。”   “人类的科学之路起步不久,‘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必然存在。民间根据经验,很容易将它们归为灵异现象,甚至鬼、神本身……我只是不认同这样的分类。”   方圆圆扬起眉毛,摩挲了下指甲上的小装饰。   “也就是说,哪怕有鬼怪站在你的面前——”她意味深长地拉长尾音。   “个人看法,无神论者该做的不是‘固执否认’,而是‘寻找更合理的解释’。”   “哪怕它相当异常,符合人们对于鬼怪的描述?”   “它依旧是一种现象,任何现象都有其成因。”   钟成说的回答异常流畅,像是早就思考过这类问题。被那双井口似的眸子盯住,方圆圆笑容僵了一瞬。   她很快调整好状态:“两位答得不错,下午可以先参加我们的入职体检。啊,你们还有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钟成说:“我前几天刚做过入职体检……”   “相信我,不一样。殷先生呢?”   “你们真不缺做杂活的吗?”殷刃满怀希望地问道。   方圆圆的笑容纹丝不动:“这份工作绝对比‘干杂活’好。”   “好的,我还有几个问题。”   “您问。”   “这份工作会不会频繁出差?我不方便到处走动,可能胜任不了——”   “前期不需要,我们会考虑员工的个人状况。至于您的身体,识安会承担后续医疗费用。”   “不只身体,我担心我的精神状态误事,要不先告诉我‘特殊工作’做什么吧。”   “很抱歉,现在不方便说。等入职体检通过,我的同事会为您讲解工作内容。”方圆圆摇了摇头。   见问不出更多,殷刃深吸一口气,祭出从新闻里提炼的杀手锏。   “五险一金全吗?”   方圆圆:“……”   方圆圆:“……全,还有补充公积金,年终奖很丰厚哦!”   方圆圆有点混乱。刚看到殷刃时,她还以为这人不好相处。一般来说,长相出色的人多少会带些傲气,再不济也得有点性格。   没想到这位是个患得患失的漂亮菜鸟。   倒是钟成说更异常点——作为真正的职场新人,他好像对这次调动完全不感兴趣。   这两人的状况确定没弄反?   方圆圆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李念教授离开接了个电话,之后再没回来。她只好临场发挥,将两人送去识安二号楼。   “这是你们的临时证件。”   方圆圆从他们的视线里一路小跑离开,又气喘吁吁地回来。   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两张工卡。卡片系带是柔和的灰色,上面循环印着“SHIAN”几个字母,字体整齐而朴素。   卡面没有照片,只有白底黑字。   钟成说,〇一一;殷刃,〇一二。   表达数字的汉字在人名下方,字体稍小。下面用更小的字体特别添了句“体检专用”。   确定两人在脖子上挂好工卡,方圆圆将他们引入电梯:“入职体检在下午两点开始,我带你们去体检楼层。记得在门口领体检表,除了第一项,体检顺序没有硬性规定。但千万记得——别走错方向,更不要乱跑。”   电梯很大,空间足够搬运一张床铺。四壁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装饰,只有泛着柔光的灰色金属面。它升得缓而稳,殷刃好奇地看数字逐个变化,最后停在“21”上。   柔和的“叮”声响起,沉重的电梯门无声滑开。   电梯外是一条阴暗走廊,走廊里没有窗户,两端被漆黑的阴影所吞噬。   电梯门正对着一个淡黄色木门。两排坐椅贴墙立着,分别列在门扉两侧,左侧的座椅刷了黑漆,右侧则是不算鲜艳的朱红。它们的样式完全一致,有三四个年轻人稀稀拉拉坐在上面。   一张木桌斜放在木门前,桌上摆了一摞表格。就厚度来看,这摞纸不超过十张。   殷刃先一步走上前,很快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张。表格右上角贴好了人名和编号,纸上文字和他所知道的略有差异,他大概能读通。   标题“体检表格”四个字下面,紧跟着一行鲜红的大字提示——   【注意:请各位务必先检查视力,不查视力者不得继续体检!】   殷刃抬起头,才注意到门上“视力检查室”的门牌。五个字后面还画了只会动的眼睛,非常贴心。   殷刃与那只眼睛礼貌地对视了会儿,状似无意地移开视线。   “时间到了,体检开始。请各位排好队,一次只能检查一位哦。”方圆圆笑嘻嘻地拍拍手,木门发出喀哒一声。   殷刃绷住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紧张一点。   ……方圆圆说得不错,这次检查果然“不一样”。木门门缝一开,煞气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浓郁到有如实质。如果把煞气比作流水,只消短短一瞬,整条走廊能被彻底灌满。   殷刃很确定,门那边存在相当不得了的邪物,并且不止一只。   作者有话要说:   虚假的鬼王:冷酷孤傲、不发一言,与人类不共戴天。   真正的鬼王:摆烂.jpg   之前看有朋友说刀鞘烂了几百年的事,那是因为当时殷刃还不清楚自己被封了多久XD   线索藏在别处(? 第7章 入职体检   加上殷刃和钟成说,在场体检者共六位。   视力检查室煞气外泄,其中两位脸色变了变——两人长相普通。男人套着蓝马甲,身材高瘦。女人戴着红软帽,头发有点卷。   蓝马甲和红软帽似乎认识,他们略微紧张地交换了下眼色。   两人身上挂满小集市常见的玩意儿,譬如颜色辣眼的玉牌、吊坠,木质可疑的珠串。它们缠成一堆,随着两人动作哒哒作响。   殷刃饶有兴趣地偷瞄,那些东西带着点术法气息,大抵是最低级的灵器。   刚入门的修行者很喜欢戴这些,千年过去,这项传统没变多少。此类灵器品相差、好入手,叮叮当当戴一堆还热闹,有利于壮胆。   可惜这两位的胆子明显没被壮到。他们面色凝重,窃窃私语了一阵,随即朝后退去。   殷刃扭过头,这才发现不对劲。   只是一个走神,他自己就排在了检查第一位——钟成说见他不动弹,自觉站去他身后。其他几位乐得有人打头阵,队伍瞬间成了型。   殷刃:“……”   死道友不死贫道是吧。殷刃缓缓看向钟成说,后者满脸无辜。   以殷刃为首,短短的队伍排列整齐。六个人一动不动,仿佛在举行什么诡异仪式。半天没人进去检查,门里人闷声招呼起来:“可以进来了,一次一个。”   殷刃确定煞气封得毫无破绽,这才硬着头皮推开门。他刚踏进室内,沉重的木门便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进门就是一片大白墙。   墙壁上尽是细小开裂,最显眼的地方贴了张纸。白纸有些泛黄,上面写了些“请取下眼镜、隐形眼镜及身上所有灵器”之类的注意事项。铁皮储物柜上插满钥匙,钥匙吊着橙色号码牌,像是某种鲜艳菌类。   一切都有股上了年头的味道。   穿过狭窄的玄关,空间立刻宽广起来。   这间房内没窗户,灯光很暗,浓郁的煞气从右侧汹涌而来。殷刃并未第一时间确定煞气源头,他面不改色,直直看向墙角。   墙角挤着一大团东西,与冰冷干净的空间格外不搭。   那东西依稀有个人形,却比寻常人大上两三倍。它全身软肉互相堆叠,四肢与头颅都被层层肥肉吞没,只勉强留了些隆起,皮肤上满是深红裂纹。   这东西像个圆鼓鼓的蜂巢,身上拉出无数淡红色黏液,蜂蜜一样糊满墙角。随着那庞大的身躯一起一伏,黏液散发出蛋清似的淡腥味。   总盯着别人看不太好,殷刃礼貌地收回目光,转而打量起整个房间。   紧挨墙角的肉蜂巢,一男一女临墙坐着。   他们穿着工作人员标准制服,脖子上都挂了识安工卡。冷光往两人脸上一照,那肤色像极了尸体。   两人面前除了记录本和笔,还摆着只漆黑的、碾平汤勺一样的东西。如果殷刃的现代知识储备再丰富点,他该知道它叫“遮眼板”。   好在工作人员很体贴。   他们似乎不关心殷刃“盯着墙角看”的异常举止,只打算按部就班地做引导。   “用它遮住一边眼睛,然后指出‘它们’指的方向。”女工作人员递上遮眼板。   她话音刚落,殷刃右侧猛地亮起一道白光。   狂溢煞气的“墙壁”变得透明,殷刃这才知道房间的实际面积——   房间被隔为两部分,他所站的空间只占一半。右半边空间被玻璃墙分隔,隐蔽在阴影中。它涂满黑漆,用白线分了十二等份,墙上画着一至十二的汉字计数。   对应计数的下方,各站了一只邪物。   邪物脑袋顶上的数字越大,煞气越强。它们都有类似胳膊的结构,稳稳指着不同方向。   最左边的邪物应该是普通鬼魂,只有一个淡淡的银白色轮廓。它靠墙蹲坐,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最右侧的邪物形似一坨不规则肉瘤,它被锈迹斑斑的铁链束缚,煞气强度约等于十只怨篓。   锁链间隙里,它伸出一条分节触须似的的东西,指向上方。   这的确是视力检查,但检查的恐怕不是肉眼强度,而是“阴阳眼”强度。   “准备好了吗?”男工作人员哑着嗓子开口。   殷刃点点头,拿起遮眼板。   “从十二号测起,你指出看到的方向就行……好,开始。十二号。”   肉瘤形邪物动了动,原本弯曲的触须一下子伸得溜直,直指天花板。   这家伙精神状态还挺好。如果它有腰板,一定挺得很板正。殷刃怀疑的目光在它身上扫了几个来回,试图找到识安员工卡。   见殷刃只顾着看,十二号使劲晃晃触须,再次缓慢地朝上指。尽管它没有脸,殷刃却凭空感到一丝慈祥——它的架势像在教导不懂事的小朋友。   殷刃无语地伸出手,指向上方。   肉瘤发出满意的咕唧声响,那条触须绕成人手的形状,向他比出“大拇指”。   虽然不知道您什么意思,但真不必如此。殷刃尴尬地笑笑,冲它原样比了回去。   ……   倒着问到五号时,殷刃刻意做出副吃力的模样。   女工作人员见状敲敲桌子,往玻璃那边做个手势,邪物们统统换了个方向指。如此场景重演四五次,两人确定他不是侥幸蒙对,这才往下继续。整个过程里,邪物们非常配合,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意思。   ……识安的待遇真这么好吗,殷刃不禁有些心动。   左眼右眼轮流测,他一碗水端平,都是“勉强”答到四号。   “不错。”   女工作人员短促地笑了笑,嘴角挑起几根格外僵硬的褶。她奋笔疾书一阵,接着在体检表上盖了个章。   印章线条漆黑,图案与方圆圆工作证上的非常相似。   “拿好体检表,出门右转。接下来的检查项目不限顺序,尽量五点前查完。”女工作人员冲他点点头,“你可以走了,叫下一个进来。”   殷刃出门后,与钟成说打了个照面。   见殷刃安然无恙,其余人不同程度地放松了些。只有钟先生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殷刃特地拍拍钟成说的肩膀:“钟哥,到你了。”   钟成说像是站着睡着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他迷茫地眨眨眼,咕哝了句“谢谢”。   殷刃冲剩下的人笑笑,他握紧体检报告,干脆利落地往黑椅子上一坐。现在绝对有人暗中监视他们,他得时时保持人类的美德——但凡在这种陌生而阴森的地方,人类能抱团绝不独行。   顺便还能偷听下情况。   可惜现实没有那样顺利。门板绝对有某种术法加持,另一侧安静得好似水面之下。木门迅速合拢,把钟成说的脚步声与煞气一同淹没。   结果钟先生刚进去没两分钟,就一脸严肃地走了出来。   体检表被他大喇喇抓在手里,视力那栏填着两个醒目的“0”。下笔力道很重,足以看出工作人员的惊诧。体检表的表头处,一枚红章十分刺眼,和“李教授”工作证上的样式完全一致。   看来这小子瞎得十分稳定,令人安心。   “一起走?”殷刃故意问。   “没问题,不过他们让我走这边。你也是?”钟成说没被那两个零蛋困扰,他和气地指向红椅子那一边。   “我得出门右转。可惜了,咱们不同路。”   钟成说理解地点点头:“你可以再等等,肯定有和你同路的。”   说罢,他果断转身,径直走向走廊深处。尽管是陌生而古怪的环境,钟成说姿态放松,身影很快被尽头的黑暗吞没。   殷刃:“……”   他不明白是自己谨慎过头,还是当今人类心太大。鉴于方圆圆强调过“别走错方向”,殷刃乖乖等在椅子上,长发发梢被椅座微微压弯。   殷刃很快等来了自己的“同伴”。   蓝马甲和红软帽果然认识。蓝马甲刚测完,就焦急地在门口徘徊,直到红软帽带着报告与他汇合。两个人没有刻意隐藏,他们的报告上都盖了黑印。   殷刃:“要不要一起等?这地方有点阴森,人多点踏实。”   蓝马甲紧张地笑笑:“走吧。刚才我和后面那俩聊过,人家是科学岗,跟咱不一路人。”   “是啊,你看之前出来的那个红印,说自己走就自己走。”红软帽惊叹。   鉴于“后面那俩”还没进门,她口中的“红印”应该是指钟成说。   她还不知道钟成说两眼一抹黑的辉煌战绩。一般人好歹该看见十二号,对这个地方生出惧意。而对钟先生来说,视力检查室没准就是个普通屋子。   殷刃趁热打铁:“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吗?”   “一起呗,人多点热闹。”蓝马甲欣然同意。   鬼王大人假装不理解“人多”的定义。两人一鬼站成一排,齐齐朝走廊另一端前进。   “刚才听你们说到‘红印’、‘科学岗’,那都是什么意思?”机不可失,殷刃不懂就问。   红软帽面露惊愕:“你不知道?”   “我前两天卷入了个什么事件,刚被安排过来,之前根本没听说过这些。”   蓝马甲不知是为了缓解紧张,还是骨子里好为人师。发现殷刃一无所知,他顿时来了劲:“那你可得多了解了解。‘红印’就是‘科学岗’,科学岗只收货真价实的高学历人才,说是至少硕士起步。”   “人才”俩字殷刃能听懂。看来钟成说确实是个书生,他心想。   “相对的,黑印是非科学岗,得有点特别本事在身上。咱们这行当只有两种人能进,一类是你这种有奇遇的野路子,一类是有家族传承的行家。”   殷刃再次打量两人打扮,他觉得这两位气质不像野路子,能力够不上行家,着实难以捉摸。不过出于礼貌,他完全不想去问。   “你很了解这些。”殷刃继续试探。   “做过点功课。刚才给咱盖章就是分个类,接下来还得考察能力、确定岗位。”   “也就是说,盖了章就一定能通过?”   蓝马甲顿时漏气似的瘪了下去:“哪有这种好事,实力不够可不行。兄弟,你是不是不清楚识安的工资啊?”   殷刃倒不担心实力问题,就算他状态差,也能稳赢附近所有修行者。他担心的是不好控制“正常”的度——千年过去,“正常”标准有点难以捉摸。   跟上这俩是对的。蓝马甲和红软帽是绝佳的参照人,这次他绝对不要第一个检查。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就是和谐友好的弱者三人组。   弱者三人组没走多久,第二、三、四扇门同时出现。   其中一扇门上写着“体质考察室”,字后面跟了个简陋的大脑图标。它的对面则是“抗压测试室”,门牌画着一颗带裂纹的心脏。   最后一扇门紧邻拐角,它通体漆黑,门牌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无神论者是这个机构不可或缺的战力——!   不过怪东西可以说是客观存在的(?   《人多热闹》蓝马甲 著 第8章 三分天   三人停住脚步。   蓝马甲注意力全在“体质考察室”上,毕竟这个名字看上去最无害,殷刃表示理解。他不着痕迹地撤了几步,摆出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红软帽长得细眉细眼,这会儿脸上不见血色,像是没上色的瓷塑。她捏紧多到夸张的手串,手有点颤抖,珠串被晃得哗啦哗啦响。   见两个同伴“柔弱无助”,蓝马甲努力调整呼吸,露出领袖般的表情。可惜他没来得及发表演说,就被敲门声吓了个趔趄。   呯呯呯呯!   门里的人像是知道他们在外面,他、她——或它——从内侧重重敲了四下门。   “你们一起进来。”门后的声音小而尖细,听不出男女。   蓝马甲吐出一口气,率先推开房门。   门后空无一人。   体质考察室不大,东西也不多。只见房间正中放了张圆桌,桌子中央摆着三个槐木托盘。   房间上方就热闹了,天花板每条边都装满了监视器,它们挤在一起,各自缓缓转动。殷刃不清楚它们的效用,但瞧它们扭来扭去的局促样子,他总想到冬天树枝上的麻雀。   还是托盘里的东西更有趣。   三个托盘摆成等边三角形。一个放了块画了纹样的红皮子。那张皮薄而柔软,被裁得方方正正,配了把铁剪刀;一个盛了堆漆黑碎骨,碎骨间散落着几只死苍蝇;最后一个搁了支阴气森森的木杆笔,那支笔孤零零躺在托盘正中,没搭纸张。   蓝马甲和红软帽没有殷刃这样淡定,他们还在警惕地四处看——   头顶的监视器发出咔咔轻响,无数红灯闪闪烁烁,让人从头到脚都不舒服。房间角落空空如也,敲门者连个鬼影都不见。   殷刃决心把两位队友拉回正路,他清清嗓子:“这些是什么?”   蓝马甲:“啊,啊?什么?”   “桌上这些。”   蓝马甲张张嘴,可算是集中起精神。不过这一回,红软帽抢先开了口。   “是‘三分天’,玄学一脉用来分职的测试。”她嘴唇发白,“但……但这些都是真家伙,外头一般用替代品,没这么邪性。”   蓝马甲沉痛地点点头,正对上殷刃充满求知欲的双眼。   蓝马甲估摸着也是想临阵拖延,他后退半步,离桌子远了点。   “人家不懂这些,咱们正好给他说道说道。这三分天嘛,就是指玄学的三个基础方向——灵匠、役尸人、驭鬼师。”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木珠,一边盘一边絮叨。   “灵匠就是做灵器的。给人用,自己也用。你玩游戏吗?就那种道具流,技术含量高。”   “役尸人大家都熟,赶尸故事总听过吧。火葬推广后,这类人快没了。现在他们主要用动物尸骨,跟游戏里的死灵法师有点儿像。”   “驭鬼师更好说。通灵,受得住煞气,能指挥鬼干活。这行人最多。”   “‘三分天’是测你天生适合干哪种。其实上头还有‘鬼将’之类的职业,咱几个水平够不着。”   殷刃听得频频点头。   千年前的修行者可没这么讲究,大家都乱炖似的一通胡练。粗略一听,当今的分类合理多了。   “你们之前测过?”他好奇道。   “早就测过,不过没这么……正式。这年头,只有识安才拿得出这么正宗的玩意儿。”蓝马甲苦笑,“不如按结果来,我试试驭鬼师,我朋友试试灵匠。兄弟,你先测下役尸人吧。”   说罢,他老大不情愿地走向放了笔的托盘。而红软帽做了几个深呼吸,拿起红皮边的剪刀。   殷刃瞥了眼面前的碎骨和死苍蝇。   碎骨散出强烈的死气,应当是哪个大墓的特产。死苍蝇倒是挺新鲜,它们被某种药水泡过,同样带有不祥的气息。若是有缘者触碰,大概能让它们挪挪位置,乃至于自由行动。   如果殷刃想,他能让它们满屋子乱飞。   但蓝马甲刚才说过,役尸人少。物以稀为贵,他不想疯狂工作,更不想引人注目……自己在尸骨堆里睡了一千多年,险些腌入味儿,何苦呢。   殷刃扒拉了下那堆骨头,随即嗖地收回手,露出个近乎安详的表情。托盘里一片寂静,尸骸们没有任何异状。   另外两人要成功许多。   蓝马甲双手拿起木笔,肤色逐渐铁青,七窍中慢慢涌出半透明的浓稠煞气。他表情扭曲,似笑非笑,全身喀嚓喀嚓响,像是有什么在争夺他身体的使用权。   虽然姿态难看,他好歹扛住了。殷刃多看了他两眼,蓝马甲状态尚可,并没有损伤根本。   红软帽那边要惨烈不少。   剪刀刚挨上红皮,她脸上的表情就消失了。   灰白的刀刃划开皮子,殷红血珠从断面涌出,顺着她的手腕滴落,几乎要连成线。红软帽脖子折断似的歪过头,双眼凸出,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殷刃认得那种皮。   那是从尸蜗身上剥下的软皮。只要沾上尸蜗血肉,人皮便会被污染。不断新生的皮肤会将人七窍封起、勒至变形,直到受害者融成一个肉皮汤圆。   特性使然,尸蜗皮极难处理。这张皮子应该被灵匠收拾过,可它仍不是普通人能碰的。   剪得越多,红软帽抖得越厉害。剪到一半,她喉咙里发出窒息似的哨响,手颤得几乎握不住剪刀。   殷刃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终于,红软帽挣扎着剪完了那块皮。她脸上全是冷汗,眼皮挂着若有若无的肉色胶质,一双手被剪刀尖戳得鲜血淋漓。人血与尸蜗污血混在一起,她就像多了双深红手套。   松开剪刀后,她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可以换了,我试试驭鬼师。”喘了大半天,她沙哑着嗓子说。   殷刃:“还来?你要不要休息会儿……”   红软帽疲惫地笑了笑:“三个都得试,人未必只适合一个方向……怎么,害怕了?”   “怕倒不怕,但这工作真的安全吗?”殷刃抱起双臂,“光测试就这么危险,真干活还了得。”   “测试只会按最严格的标准来。”红软帽小声说,“严格是好事。识安工资高是出了名的,风险不会小……要是随便糊弄,以后真出了事,没准会连累别人。”   殷刃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请把手伸出来。”   红软帽不解地看着他。   “我看看伤得严不严重。”   “你是医生?”红软帽顺从地摊开双手。   “可能吧,勉强算有点印象。”   殷刃低下头,长发滑过肩膀。他没碰她的手,只是双手虚拢在红软帽手边。   听蓝马甲的说法,这姑娘有做灵器的天分。殷刃不知道识安的治疗水平如何,他只知道尸蜗污血渗进骨肉深处,可能落下细小的病根。   制作灵器是个精细活计,匠人的双手不能有半点颤抖。   殷刃屏气凝神,在掌心凝了呼吸般轻柔的术法。伤口深处的血煞被他吸走大半,剩下的不足为虑。   “没什么大事。”他说,“记得早点处理,别太勉强。”   “谢谢你。”   红软帽扬起手,用袖子擦拭脸上的汗。蓝马甲也缓过了气,三人绕着圆桌各走一步,交换位置。   被红软帽放下没一会儿,尸蜗皮已然恢复原状。先前的污血还在原处,散发出阵阵腥臭。   殷刃拿起剪刀,冲那皮子咔嚓一剪——   没剪动。   方才还锋利的剪刀,眼下如同没开刃,连一点小口都无法剪出。   不过这回是三人一起失败。黑色骨堆对蓝马甲毫无反应,红软帽指尖刚碰到木笔,人就触电似的后退好几步,连拿都没拿起来。   两轮下来,三人都只剩一个职业没测。比起有保底的蓝马甲和红软帽,殷刃的处境格外尴尬。   蓝马甲犹豫半晌,还是出言安慰:“别灰心,识安既然让你这个圈外人体检,你肯定有点天分……来,快试试驭鬼师。”   殷刃冲他笑笑,他再次走动一步,停在盛放木笔的托盘前。   目前最适合自己的职业,驭鬼师。   这个职业人数多不显眼,还不用劳心劳力,耐得住厉鬼煞气就行——问凶煞耐不耐煞气,就像问大海怕不怕雨水一样荒谬。   殷刃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握住那支木笔。   这支木笔比他的年岁还大,估计由千年前的扶乩木笔改造而成,木笔中附了足足十只厉鬼。殷刃碰到笔杆的瞬间,它们开始逐个向他倾泻煞气。   煞气入体阴寒无比,要是换了活人在这,只能凭借肉身硬抗。殷刃闭上眼,他没有立刻吸收那股外来煞气,而是任由它在四肢百骸游荡。   血肉中如同多了无数鬼手,自内而外拉扯抓挠。随着煞气均匀增加,他的血液像是混了冰刺,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类似于药师称量药材,厉鬼们在一点点加码,寻找他“天分”的平衡点。   可惜这具躯体基本由煞气凝成。疼痛归疼痛,殷刃压根不会受伤,夺舍更是天方夜谭。   他甚至有点欣赏笔中厉鬼——野生厉鬼凶狠阴毒、行事混沌,而笔中的厉鬼训练有素,他有理由怀疑它们在笔里掐表排队。   一只,两只,三只……   无视酷刑似的痛,殷刃估算着时间,在和蓝马甲差不多的进度放了手。自己没有像蓝马甲那样“拼到极限”,评价可能会高点,但总归高不到哪里去。   感谢两位队友,他成功蒙混过关。   看到殷刃的成果,蓝马甲表情轻快了点:“哈哈,哥们你看,我就说你有天赋!”   “这算测完了?”   “嗯,测完了。”   “那谁来……”殷刃刚想问谁来填表,就见那木笔原地起飞。   木笔悬在空中,在三人的体检报告上唰唰唰一通狂草,差点把纸张戳破。随着它的动作,天花板四周的监视器一阵扭动,嚓嚓的机械声不绝于耳。   木笔先填了蓝马甲的:【驭鬼师:良-;灵匠:×;役尸人:×】   随后是红软帽的表:【驭鬼师:×;灵匠:良;役尸人:×】   最后才轮到殷刃:【驭鬼师:良;灵匠:×;役尸人:×】   三人的实力判定没差太多,弱得非常一致。殷刃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快滚。”木笔里传出一个略带嫌弃的尖细声音,“第一个小子手汗好多,恶心死了!”   尖细声音说完,木笔里又传出一串模糊的“就是就是”。   蓝马甲:“……”   蓝马甲假装无事发生:“快完了,就剩个抗压测试。”   红软帽气喘吁吁地点头,露出些许解脱的神色。她细细擦拭手上的血,生怕把报告弄得太脏。   殷刃拿报告的手微微一顿。那扇黑门安静地立在拐角,它就在抗压测试室对面,散发出不可忽视的强烈气息。那深邃的黑色仿佛一个旋涡,无时无刻不在拉扯他的注意力。   难道这两个人看不见它? 第9章 初步通过   抗压测试室门扉紧闭,没人提示他们继续。   三人没有立刻进门。红软帽从包里掏出湿巾和创可贴,小心处理伤口。蓝马甲则拿出两瓶运动饮料,分了瓶给两手空空的殷刃。   “喝吧,喝了好受点。”   蓝马甲灌了两口,往走廊边上一坐:“咱们时间充裕,先歇歇。”   殷刃双手接过饮料,学着对方拧开瓶盖,抿了一口。   很清爽的甜味,他喜欢。   “你心理素质牛啊,看到那么邪门的东西也没慌。上回我们参加体检,有个小伙子直接晕倒了。”蓝马甲吁了口气,看向天花板。   “你们不是第一次来?”   “第二次。”蓝马甲说,“那妹子是我堂妹,我们都属于一个小家族……嗨,说是家族,其实就那么回事。我俩念书不行,又有点这种才能,算是来碰运气。”   殷刃在他身边坐下:“你们上回……”   “就是抗压没过。”蓝马甲很坦然,“自己火候没到,怨不了别人。”   “抗压一般测什么?”   “不知道,体检内容每年都变,测视力的都不是同一批邪物。跟高考似的,这地方只认真本事,别的啥也不好使。”   走廊里照明不足,白刷刷的光从头顶照下,显得蓝马甲格外疲惫。   红软帽包好创可贴,也喝了几口饮料。她明显在听两人对话,插嘴的语气很坚定:“测试每年都能报,这回不行,大不了明年再来。”   她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也是,咱不去干那些招摇撞骗的事。”蓝马甲咧嘴一笑。   殷刃一点点喝空饮料。   “我不懂这些……但我有点工作上的印象。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过犹不及’。”殷刃攥攥瓶子,语气随意,“两位太勉强自己了,容易影响发挥。”   蓝马甲只当是客套话,刚想打哈哈,却被红软帽一个眼神噎了回去。   红软帽看向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若有所思。   “走吧。”半晌,她摆正头上的软帽,没有多说。   抗压测试室的室温很低,房间比之前的所有房间都小。   水泥地板满是尘土,上面摆着一张课桌,两把椅子。一个小女孩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她一动不动,右臂手肘撑桌,摆出类似于掰手腕的架势。   看体型,女孩只有五六岁。她头发绑着羊角辫,身上衬衫被尸水与泥土染成棕黄,袖子下的手臂青褐肿胀,腐败不堪。   可那不是一具囫囵腐尸。   她的头颅是泥土质地,就像有人将人头砍去,安了个黏有头发的泥团。那团泥质地干燥,比人头大一圈。平坦的“脸部”不见五官,只有深深的龟裂。   龟裂缝隙深不见底,不时有土屑刷拉拉掉上桌面。   可能是因为没有嘴,小女孩很安静。她背后站着个虚影,身形细长,看不出男女。   那虚影双手搭在女孩肩上,十指长得不正常。虚影脖颈刚到天花板的位置,头颅消失在惨白的墙皮后方。   它们不发一言。   殷刃没见过这种邪物,光看它们散发出的煞气,蓝马甲和红软帽加起来也打不赢一只。   蓝马甲咕咚咽了口唾沫:“这是……掰手腕吧?”   “碰触未知邪物是大忌。”红软帽忧心忡忡。   谁都不知道它们会有什么古怪能力,至少这两只外形不像力量型。就算识安集团不会让他们出事,也只是“保证没有后遗症”,而不是“免除痛苦”。   “算了,我……我先来。”蓝马甲一撸袖子,硬着头皮坐上空椅子。   课桌桌斗正朝向他的腹部,里面一片漆黑。   面前多了个活人,小女孩没有任何反应。   蓝马甲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搓搓手心,握住那只伸出的小手。   唰啦。   女孩缓缓扭过头,随着她的动作,更多碎土滚上桌面。   蓝马甲注视着小小的尸手,竭力不去看女孩龟裂的“脸”。他没敢怠慢,上来就用足了力气,将那只小手掰向桌子。   红软帽和殷刃沉默地看着,只见蓝马甲脸憋得紫红,头上爆出一根根青筋。   小女孩的手纹丝不动。   蓝马甲咬紧牙关,左手抽出一张符咒,将它贴在右手手腕上。   符咒无风自燃,细细的纸灰里,蓝马甲右腕下方探出另一只青黑人手。两只手一同包住小女孩的小手,死命往下扯。   青黑人手比人手大一倍,骷髅般干瘦。它尖锐的指甲紧压女孩手背,却没能在腐败的皮肤上留下划痕。   女孩的小手像是凝固在了原地,依旧没有移动半分。   过了半分钟,她大概是等烦了,头颅龟裂中吹出一阵风。那只鬼手瞬间被尘土覆盖。蓝马甲一声痛叫,腕上鬼手仿佛尸体入土,迅速干枯腐烂。它崩为一块块褐黄骨节,很快消失在空气里。   没了一只鬼手,蓝马甲眼睛通红,嘴唇隐隐咬出血来。   他哆嗦着摸索口袋,将五六张符一股脑贴上小臂。下一刻,他的肘部像是开了朵畸形的花,五六只鬼手自他肘弯处探出,狠狠抓向小女孩的胳膊。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   蓝马甲原地一震,喉咙里发出黏稠的呼噜声。他张开嘴巴,呕出大量暗黄色泥汤。   几个呼吸后,泥汤变成了沼泽似的黑褐色泥浆。蓝马甲哪还使得上半分力气,他的手被小女孩轻轻松松地按上桌面。   蓝马甲哪还管什么胜负。他搡开桌椅,倒在地上,痛苦地抓挠喉咙,嘴巴和鼻孔不断喷出粘稠的泥。红软帽骇得连忙上前,她一把拽下包上的桃木护符,将它紧贴在蓝马甲眉心。   护符贴上皮肤,发出铁板烙肉的滋滋声。   蓝马甲终于不挠喉咙了,他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呕出的泥浆渐渐清澈。   如此折腾了十来分钟,蓝马甲才勉强恢复正常。他的体检报告落在地面,被泥水浸湿。报告上多了个深褐色大叉,看上去是用泥水涂的。   “嘿,又输了。你们加油,我坐会儿。”   又缓了好一会儿,蓝马甲捡起报告,有气无力地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异常,喉咙上还带有痛苦抓挠的伤口,鲜血一点点朝外渗着。   小女孩恢复原来的姿势,一张脸冲着门扉。   “可、可能是方向错误。我们得通过别的方式赢它……”红软帽踩着满地淤泥,面色铁青。   殷刃:“我第二个来吧。”   “不,我更专业,你先……”   红软帽还没说完,就见殷刃大踏步走到位置前,一屁股坐下。   他没有去碰那只手,而是小心翼翼弯下身子,一只手探入漆黑的桌斗。   课桌是小学生用的样式,按理说,桌斗还没成年人半只胳膊深。可殷刃差点连肩膀都卡进去,还是一副用力摸索的姿势。   “小心!”红软帽尖叫。   殷刃刚开始摸索桌斗,小女孩缓缓站了起来。她扭动僵硬的关节,四肢并用爬上桌面,自上而下“俯视”着殷刃。   而她背后的虚影松开手,双手冲向殷刃的方向,十只过于细长的手指大张。随着小女孩靠近殷刃,那些指头一根根收回掌心。   是倒计时。   殷刃心无旁骛地掏着,头抬也不抬。   小女孩并没有因此放过他。更多碎泥噼里啪啦掉下来,砸在殷刃脸侧,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离他越来越近。   就在马上要碰触到之前——   “找到了。”   殷刃掏出个小小的红色物件,恢复坐姿。小女孩用一个不似人类的速度回到原位,摆回原来的姿势。   殷刃呼出一口气,他先拿起自己的体检报告,规规整整地放在小女孩面前。随即又小心捻起那个红东西,塞进她微张的右手。   他全程都没碰触她。   小女孩攥紧那个红色物件,调了调殷刃的体检报告角度,手飞快抬起按下。体检表中“抗压测试”那一栏,骤然多出……三朵小红花。   蓝马甲、红软帽:“……”   殷刃冲那诡异女孩礼貌一笑:“多谢。”   那邪物的动作顿了顿,脸上刷拉拉掉下一层浮土。她缓缓抬起手,又给殷刃加了一朵。   殷刃:“……”小姑娘简直太客气了。   盖完章后,小女孩将印章往桌上一放。桌面似乎变成了沼泽质地,没几秒便将印章吞没。她擦了擦桌面上过多的碎土,再次恢复原来的姿势。   红软帽呼出一口气:“果然,识安根本不鼓励我们接触未知邪物,题目真在别的地方。”   蓝马甲的表情则不太好看:“我说呢,原来不是要赢……这里没监视器,那俩不是单纯的考题,还是考官。”   他看向低矮的天花板,表情有点难过。   “还是本事没到啊……”   有了示范,红软帽没有舍近求远。她当即弯下腰,将手探入桌斗。   然而那只手伸进去没多久,红软帽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迅速渗出一层汗水。诡异虚影刚倒计时了一根手指,她便嗖地抽回手,干呕不止。   她的报告同样跌上地面,渐渐浮出泥浆画的大叉。   另一个房间。   “情况如何?”李教授问。   符行川瘫在躺椅里,两只眼盯着平板。平板屏幕分了上下俩画面。一个主角是殷刃,一个是钟成说。   “还行,都测到后面了。小殷天赋一般,综合素质不错;小钟表现完美,就跟专门为咱们这行生的一样……老李,小钟有你当年的风采。”   他这句话总体有点叹息的意思。钟成说由他们主动挖掘还好,送上门来就有点奇怪了。至于殷刃,除了那张脸,符行川没发现什么古怪。   要说三分天测的是硬实力,抗压测试室整间屋子都是考题。   观察力、判断力、反应速度、胆量,以及是否有“过剩的好奇心”。对于非科学岗员工来说,这些素质关乎生死。   殷刃的做法非常正确,仔细观察不乱碰,还能成功从桌斗里捞出东西——桌斗是符行川亲手施的法,只要将手探进去,便能摸到人们最恐惧的活物。   “跟殷刃一起那两位我记得,吕辉和吕娜娜。老毛病,心态没到位,急于求成。”   李教授随便扫了眼屏幕。   “殷刃看样是稳了,钟成说那边——”   “灵视零分,跟你一样,估计只能看到极强邪物和环境现象。随机题库正确率100%,临场反应快得吓人。最后的一小时VR测试……”   符行川嘴角抽动。   “和他一起测的两个人差点尿裤子——有个真尿了——人家小钟第一句是问‘这设备会不会用到游戏上’。对科学岗来说,标准答案一样的人才啊。”   希望有问题的不是钟成说,符行川想。   李教授跟他说过餐厅“眼墙”,截止目前,符行川有个初步推断——   殷刃的匕首灵器上寄宿了厉鬼。凶煞破封、煞气紊乱,厉鬼沾了凶煞之气。事发时,钟成说与殷刃待在一起。画面可能是烟雾弹,很难说究竟谁出了问题。   要真是“不易感”的钟成说中招,厉鬼必定极难对付。它有可能受了凶煞影响,再小心也不为过。   至于凶煞本体,符行川没做考虑。凶煞再怎么异变,本质都是有实体的东西,无法附身人类。   就在符行川琢磨的时候,钟成说完成了最后一项检测。殷刃也和吕家兄妹一起离开抗压测试室。他抬头挺胸,径直路过“黑门”。   能力越强,那扇黑门散发出的吸引力越大。它算个非常有针对性的扣分点,专治譬如“自认主角”、“不懈作死”等疑难杂症。   不知是实力不足还是性格谨慎,殷刃并未触碰这个陷阱。   没过半分钟,平板顶端弹出一则简短消息:   【科学岗(红印)体检合格:005-劳斌、011-钟成说】   【非科学岗(黑印)体检合格:012-殷刃】   作者有话要说:   泥脸妹子:?我好好监着考怎么有人来掰手腕,攻击性这么强的吗!   鬼王大人:只要我成为一个废物,就没有人能利用我.jpg   殷咸鱼,专治恐怖片flag综合征!虽然他真碰到好像也不会有事(…… 第10章 临时搭档   “四点一刻,初步合格者三个。行,差不多了,我去趟人民医院。”符行川站起身。   “二组在跟郭来福那条线,你去干什么?”   “这边稳了呗。殷刃有资质,至少能当个文员。喏,两个人都在眼皮底下……郭来福那边难说,他是重要关系者,小年轻们缺点经验。”   符行川按按自己的黑眼圈,做了个鬼脸。   “万一漏掉关键线索,责任我可担不起。”   李教授:“嗯,小心猝死。”   符行川:“……我谢谢您嘞。”   这位第一鬼将摆摆手,打开手机叫车。   一条“东河悲恋:怀念玫瑰先生”的消息从屏幕上方弹出,符行川随便扫了眼标题,顺手关闭。   又是视频网站乱七八糟的推送。   他还没来得及把弹窗关掉,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符行川有气无力地接通:“喂,我不是说过吗,这几天别……什么?让小梁接电话。”   听着手机那边的叙述,他眉毛慢慢蹙了起来。   “不是,人手怎么会不够?”   “睡眠不足晕头了?疑似凶煞出世,战力全在重点地区调查。”李教授拿起保温杯,抿了口茶水,“识安只留了最基本的安保配置,不能乱动。”   符行川看了搭档一眼,捏捏眉心:“行了我知道了,我这边想想办法。”   看符行川终止通话,李教授没好气地晃了晃杯子:“怎么,第一鬼将要亲征?我这还有点速效救心丸,你带着吧。”   “不至于,安全等级的案子,丙级调查组都能接。”符行川苦笑,“但这个是失踪案,时间不等人。”   这回李教授没挖苦符行川,他皱起眉,同样陷入思考。   凶煞破封事出突然,最菜的调查组都被派出去了,他们真的没人手。   ……等等,真的没人手吗?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继而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   另一边。   殷刃不知道自己“留在识安”的目的已经达成大半,他正在与吕家兄妹热情交谈。   “我俩先走了。”蓝马甲嘴角还沾着泥巴,“加油哥们,希望明年有机会当你后辈……哎,带手机了没,要不咱加个微信?”   殷刃辛酸地拍拍裤兜。别说手机这种新奇物件,自己唯一的匕首也被没收了,他口袋比脸还干净。   蓝马甲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   红软帽则摆摆手,他们彼此搀扶着走回入口。直到两人背影被黑暗吞噬,殷刃这才转身前进。   饶是那扇黑门存在感极强,殷刃坚定地无视了它。   拐角后的走廊没有门扉,灯光亮了不少,走廊两侧摆满绿植,对面有两个人影缓缓接近。   殷刃一眼认出了钟成说。   他还是那副淡定模样,脸上半滴汗都没有。和他一同走的人就凄惨多了。那个小伙子脚步发虚,全身汗湿,青白得像刚从雪里挖出来。   刚看见殷刃,那人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他嗷地大叫一声,瘫坐在地。   “这位是劳斌,N大的卫生毒理学博士。别介意,他刚通过VR测试,还没缓过来。”   钟成说礼貌地比了下地上的人。他介绍得煞有介事,活像三人正在颁奖典礼上换名片。   “劳先生,这位是殷刃,是和我一起卷入事件的人。”   劳先生瘫在地上,双眼直勾勾盯着殷刃的长发,喉咙里呜咽一声。   殷刃:“……”   钟成说你一个大活人,会不会来事儿啊!人家还瘫在地上,就算殷刃千年没见人,也知道这不是介绍的好时机。   殷刃忙不迭将头发一理,手伸向瘫成一堆的劳斌:“吓着你了?不好意思。”   劳斌个头不高,身材略胖。他没敢碰殷刃的手,自己吭哧吭哧站不起来,只好用眼神疯狂暗示钟成说。   不知道是少根筋还是另有想法。钟成说坦然与他对视,一动不动。   劳斌很小声:“兄弟,拉我一把。”   钟成说看向伸着手的殷刃,又看向劳斌,他沉思几秒:“殷刃,他请你拉他一把。”   殷刃、劳斌:“……”   一人一鬼在此刻尝到了同款尴尬。   劳斌讪笑两声,终归拉住殷刃的手。殷刃轻轻松松把他扯起来,假装无事发生:“你们怎么到这边来了?”   钟成说:“我们刚查完前面的项目——”   “对对对,我们刚查完。咱们两路人在这碰见,应该没啥检查了。”劳斌急着化解尴尬,他抹抹汗,打断钟成说,“接下来应该有工作人员来引路……吧……”   长廊貌似呈“回”字形,一眼看去没有岔路。要离开,他们只能挑个方向回入口。   三人静静站了会儿,劳斌转向殷刃,强颜欢笑:“朋友,你们测的是什么?要不咱们从你那条道走?”   他似乎心理阴影很大,满脸都是“我绝对不要原路返回”的恐慌。   “紧急事态,各位请跟我来。”   殷刃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女声从绿植间冒出。   隐藏的门扉推开叶丛,方圆圆站在门口。她绾起发丝,表情很是严肃。   殷刃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迅速后撤,用钟成说挡住半个自己。   十五分钟后。   殷刃脚还没踏上车,眼神已经死透了。   他突然领会到了人世险恶。就在不久前,方圆圆还信誓旦旦地告诉他“前期不需要频繁出差”,结果他在识安屁股还没坐热,就要被拉去海谷市东河区。   最可气的是,劳斌舒舒服服躺去了休息室,这回只有他和钟成说行动。   他刚才就应该抓住机会晕倒才对!   “出现场的话,至少要一个玄学中人搭一个无神论者。劳先生身体虚弱,只能你们一组。”   送他们上车的路上,方圆圆这样解释。   殷刃垂死挣扎:“为什么一定要两个人?”   方圆圆很干脆:“玄学中人对异常现象敏感,容易发现线索;无神论者不容易被术法影响,关键时刻能救命。”   “我刚被救过来,什么都不会。”   “您的各项指标都不错。”   方圆圆残酷地拉开车门。   “两位配合警察调查就好。‘安全’级任务99%是《走○科学》那种情况,剩下1%也大多是活人挑事。警局有识安员工,他们一定会保证两位的安全。”   “但是——”   “如果这趟任务做得好,你们可以跳过试用期,直接拿全薪。”方圆圆笑靥如花,把资料袋往殷刃怀里一推。   不知道听见了哪个关键词,沉默的钟成说浑身一震,突然开口:“我们走吧,有事我照应你。”   殷刃:“……”   钟成说很严肃:“相信我,我父母都是警察。”   可你并不是,而且你不到一天前刚骗过我。   殷刃毫无生气地瞥向钟成说,到底没有反对——听方圆圆的意思,识安集团有传说中的“试用期”。万一自己混吃等死得太明显,没准当不成识安员工。   他们的目的地在东河区凯宁路,据说坐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自己本该在食堂美滋滋吃晚餐,亏他在午饭时选好了晚饭食谱。   不过考虑到“人手不足”有自己一部分原因,鬼王大人勉强咽下了这口气。   识安的专车挺宽敞,钟成说等殷刃先上车,才跟着坐去后排。和套了识安文化衫的殷刃不同,他依旧穿着自己的宽松线衣,袖口几乎要掩住手背。   上车时,钟成说矮下身子,衣料有一瞬贴上腰腹。   这家伙倒不嫌热,殷刃顺势扫了几眼。   钟成说与他身高相仿,体型健康匀称。他的身材说不上干瘦,但也和“健硕”毫不沾边,跟那张温和面孔很搭。   他们还挂着体检工卡,钟成说的工卡晃了晃,歪到殷刃面前。   仔细一看,他们的名字下面体贴地标了行鬼画符,殷刃半个字都不认识。   兴许是他凑得太近,钟成说往后缩了缩:“怎么?”   “没什么,当初你说你叫‘钟成说(yuè)’,我还以为最后一个字是‘悦’。”殷刃迅速找了借口。   “本来取的是‘说(shuō)’,不过上学时大部分人都会叫错,索性将错就错了。”   “用的‘与子成说’的典?也不完全算错,对比‘约定’,‘相悦’也挺有意思。”殷刃自然地撤回身子。   钟成说目光有些深沉:“不,我爸打算继续用‘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典,我妈让他改了个字,他们估计没想那么深。”   殷刃:“……”   钟成龙怎么了,钟成龙不好听吗?他不理解。   不过他注意到了“继续”这个说法。   “你有个叫钟成凤的姐姐?”   “嗯。钟成枫,枫树的枫,还是我妈强行改了字。”   “挺好。”   钟成说沉默片刻:“姐姐去世很久了。”   殷刃一怔:“……节哀。”   “没事,我出生前她就走了,我只见过她的照片。”钟成说表情平静无波,“把案件资料拿出来吧,我们一起看。”   说到这里,钟成说突然顿了会儿:“方小姐给你发了新手机,会用吗?”   一个崭新的手机躺在透明资料袋里,非常显眼。   “没什么印象。”殷刃摸出手机,含糊其辞。   “嗯,可能你之前用的不是触屏款。总之先把联系方式加上……”   钟成说利落地操作一番,抬起头:“微信也帮你注册好了,你想取什么名字?”   “啊?”   “人都有自己的取名习惯,想起常用的网名,说不定对你恢复记忆有好处。”   完了完了,自己完全不懂这些东西。考验来得太急,殷刃内心汗如雨下——必须先糊弄过去,再好好研究一下这个所谓的“手机”。   听钟成说的意思,这名字他可以自己取。   网名兴许是类似于“别名”的东西,普通习武者总爱叫自己“××刀”某某、“××剑”某某。就连千年前的邪物、凶兽之流,也喜欢给自己整个足够有震慑力的名号。   自己得反其道而行之。   殷刃绞尽脑汁:“唔唔,就叫‘水果刀’。”   水果刀是他刚学不久的现代词汇,它总比匕首还无害了吧!   钟成说:“……”   钟成说:“……行,我弄好了。万一我们分开,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或发微信。”   他还特地打开拨号画面和聊天页面,讲解了下最基本的使用方法。   殷刃:“……”   “水果刀”的微信列表里只有一个人。钟成说的微信头像是个红彤彤的苹果,微信名赫然写着“终成正果”。   这算风趣吗,鬼王大人突然觉得冷飕飕的。   他有种奇妙的预感,他们这种“临时搭档”的关系,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   那行鬼画符是拼音,小殷不认识拼音——   小殷:草,晚饭无了。   小钟:感觉仿佛被针对(? 第11章 人间蒸发   梁杉是识安集团驻市公安局的员工,姑且算非科学岗。   身为修行者,梁杉的术法水平惨不忍睹,胜在脑袋快性格好,他平时只负责信息汇总与对接。凶煞破封这事一出,所有非科学岗都去加班当战力,他不得不兼职跑现场。   眼下他正等在芳华公寓门口,准备接车。   梁杉长叹一声,看向身边高耸的老建筑。   十几层楼上嵌了整整齐齐的方窗,只有小半窗户亮着。大楼入口竖着“芳华公寓”四个鎏金大字,金涂层掉得斑斑驳驳。   就在前几天,一个女孩在这所公寓中失踪了。   高梦羽,27岁。她先前是银行职员,年初辞职准备考研,为此租了芳华公寓的配套单间。   警方资料上有女孩的照片。高梦羽扎着高马尾,方脸长眼,鼻子稍微有点大,长相非常平凡。照片上,她呆愣愣地看着镜头,表情微僵。   四天前开始,高梦羽没再联络任何人。   高梦羽的家人朋友只当她专注学习,发现异状的是芳华公寓这边——   最近几天,高梦羽的房间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恶臭。邻居怎么敲门都没反应,公寓管理联络不上人,索性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看到房间状况后,公寓管理当场报了警。   万幸的是,警方没有在房内发现高梦羽的尸体,这个案子目前仍被归为失踪案。   听说识安要派两个试用期员工,梁杉本质是拒绝的——案子是失踪案不假,可它场面凶残,不适合菜鸟过渡。   夕阳余晖彻底消失,识安专车停在公寓门口。   先下来那个戴眼镜,工卡盖着红印,一副文弱大学生气质,估计是科学岗菜鸟。后下来那个……等等这是员工还是要抓的邪物啊?   狐疑地确认了下两人的工卡,梁杉头大如斗。   救命,工卡上分明写着“体检专用”!   岂止试用期新人,这两位根本都还是出厂设置。而且瞧那个“殷刃”的气质,怎么看都不是正统修行者。   梁杉唉声叹气地前进两步,亮出自己的黑印工卡:“识安的,这里这里!”   “钟成说和殷刃是吧?都拿好,里面是鞋套手套呕吐袋三件套,一会儿用得上。”   他把手里的袋子分给两人,嘴上连珠炮似的介绍。   “我们提前跟警方打过招呼,等会儿到失踪人房间,你们不要带走或者移动现场的东西。要是发现可疑的地方,一定先汇报给我……哎哎哎,小钟,看哪呢?”   殷刃正听得聚精会神,他一转头,才发现钟成说在正大光明地走神。   他顺着钟成说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个大活人——   一个老头搬着马扎,孤零零坐在公寓入口。   老人穿着素色衬衫,眼皮耷拉,眼皮间只露出黑眼珠,看上去格外瘆得慌。他没好气地瞪了几人一眼,随后又直勾勾看向地面。   钟成说观察了老人好一会儿:“那是谁?”   “附近居民吧,我第一次见。不要随便打扰,实在介意的话报给警方,警察去问。”   梁杉按下电梯按钮,语气里多了点语重心长。   新人大多这样,看什么都好奇,看谁都像嫌疑人。   “案件资料都看了吧,咱这回走第三方协助,就当体验工作。做好记录就行,不用你们破案……话说在前头啊,不是我不带你们吃晚饭。就算你们刚吃了,这会儿也得吐出来。”   钟成说认真地点点头,甚至未雨绸缪地准备好了呕吐袋。殷刃有样学样地掏出纸袋,捏在手里。   高梦羽住第14层1413号房,电梯刚到,一丝臭气便迫不及待地钻进电梯里。   殷刃嫌弃地抽抽鼻子。   生肉腐败的臭气,他熟得不能再熟。   电梯门滑开,恶臭劈头盖脸涌上来。那味道瞬间裹上皮肤,三人仿佛陷入下水道的淤泥。殷刃迅速皱起脸,而钟成说后退半步,捂住口鼻。   梁杉率先踏出电梯,面不改色地介绍:“芳华公寓是办公楼改的,有点年头,租金很低。不过租客大多是年轻人,人流量大,监控非常完备。”   钟成说捂着鼻子,声音有点瓮声瓮气:“为什么找上识安……?”   既然有完备的监控资料,事情理应不难解决。这里是14层,要想绕开监控系统,只有跳楼一条路可走。   “警方第一时间查了监控。”   这个科学岗反应挺快,梁杉紧绷的情绪松了点儿。   “1413只有高梦羽一位租客,她四天前进入公寓,之后再也没有出过门……你们先进来看看。今天警察刚拍完照片,明天这里就该处理了。”   梁杉走到大门前,戴好鞋套手套。最后他抓住门把手,拉开一道门缝。   时值盛夏,昨夜刚下完雨。如果说刚刚的恶臭还是淤泥包裹,这回的臭气仿佛往人脸上来了一拳。   被恶臭反复殴打的殷刃:“……”   这份工作,真的靠谱吗?   确定两人没有呕吐,梁杉将门一拉。只听吱呀一声,1413室防盗门缓缓敞开。   门内是个三十平左右的一室户,只有推拉门隔断的厕所,没什么藏东西的余地。   入户处鞋子摆放整齐,高梦羽的手机和钥匙全放在鞋柜上。厨房和水槽干干净净,床上被子铺得很平整。床边放了张方桌,桌上盖了猫咪图案的桌布。   桌面上只有几本摊开的书。写满笔记的书页里,夹了支没有盖帽的钢笔。   屋内东西不多,一切井井有条。只看这些,屋主似乎很会打理生活。   正在此时,一只苍蝇摇摇晃晃飞过,停在钢笔笔尖。   它爬过笔尖上的干涸墨痕,安静地搓起手来。在它周遭,无数只肥胖苍蝇嗡嗡直吵。它们组成一波油光锃亮的虫雾,四处乱飞乱撞。   苍蝇们来自屋内唯一的“异常”——   地板上全是白色半透明的塑料袋。它们安静地堆积在冰箱周围,因为内容物的腐败而臌胀,像极了一个个巨型虫卵。   每个袋子都爬满蠕动的蛆虫,浑浊的腐汁四处流淌。   凭借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经验,殷刃能猜出塑料袋里的东西。   那都是些仔细分装好、拳头大小的生肉。   它们被蛆虫包成斑驳的一团,仅能看出点轮廓。里面的鸡鸭鱼还好分辨,其他肉块腐烂得厉害,单凭肉眼难以辨别来源。   袋子堆附近,冰箱门半开,冷冻层流出大量粘稠的灰黄色液体。黏液渗入瓷砖缝隙,淌过小半个房间,让本就浓烈的臭气更上一层楼。   一切与整洁的环境格格不入,那股撕裂感让人浑身不适。   见到屋内的状况,一时没人吭声。   殷刃决定表现得积极点:“那是什么?就……地上那些灰黄的黏液。”   那是殷刃唯一拿不准的东西。可惜他不认识冰箱,只好临时改了说法。   梁杉并没在意那个小小停顿,他苦笑两声。   “是烂掉的脑子。”   钟成说忘了捂口鼻:“什么脑子?”   殷刃精神一振:“脑子能单买?”   在这诡异的气氛中,两个新人虽然流露出成吨的抗拒,但都没有半点惧意。梁杉突然有种化身菜市场导游的错觉。   别说,这次新来的两个菜鸟,似乎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菜。见到这样的场面,呕吐袋居然没有派上用场。   梁杉指指一个还算干净的袋子,向两人展示上面“东河农贸市场”的LOGO。   “那姑娘买了很多完整的猪脑花,这些肉也是她买的,付款记录对得上。里头没啥不该出现的东西,就是菜市场常见的肉类。”   就是场面和状况特别不对劲。   据警方调查,自从准备考研,高梦羽的生活近乎两点一线——白天闷在公寓念书,最多下楼取快递。夜里则趁打烊特价,去附近菜场买菜。   摊主们都对她有些印象,她似乎不怎么喜欢吃肉。   然而就在最近一个月,高梦羽开始频繁采买各类肉食。最近两周,她放弃了随机混买,开始专注购买新鲜猪脑花,一天会购买10斤左右。   这个量自己吃嫌多,开店又嫌少,肉店老板记得非常清楚。   而看监控,从高梦羽行为异常到失踪,她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出入。她也没有带入类似于行李箱、柜子等可以藏人的大件儿,不存在悄悄带人进屋的可能性。监控没有被修改的痕迹,事情简单到匪夷所思——   四天之前,高梦羽提着购物袋走进房间,从此没再出过门。   她从这个只有一人的小房间里蒸发了。   海谷警方调取了附近所有监控,依旧一无所获。眼下调查走访并未停止,因为这事实在邪门,梁杉主动要求识安介入。   梁杉试图引导新手:“资料你们都看过,有什么想法吗?小殷,你先说。”   毕竟岗位类似,他想试试这位玄学后辈的深浅。   殷刃努力缩去窗边:“没有收拾行李的痕迹,可能是有贼……歹徒将她绑架了。”   他倒没说谎话。殷刃顶着恶臭嗅过,这里没有厉鬼特有的鬼煞气味。也就是说,不存在高梦羽被厉鬼附身的可能。   房里存了几丝驳杂而模糊的煞气,但那些煞气里没有敌意。此处鱼龙混杂,屋子频繁易主,有点脏东西挺正常。   千年过去,沧海桑田,新诞生的邪物少不了。确定煞气来源前,殷刃不想太自以为是。   可惜他的谦虚有点过头。   梁杉沧桑地抹抹脸:“嗯,你和警方看法挺一致。”   高梦羽失踪时没带手机,没穿户外鞋,更没能力篡改监控。她家境殷实,警方的思路确实偏绑架那边……但这用你一个玄学中人说吗?   “小钟呢,有没有什么别的看法?”梁杉不抱希望地转过头。   钟成说紧掩口鼻,小心地跨过一块块腐肉,在房间里踱了会儿。   “她可能还在这里。”   梁杉:“啥?”   “很简单,既然没有任何线索证明她离开了,那么她可能还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鬼王:我觉得是绑架。   高端科研人才(面对空屋):她可能还在这里。   梁杉:?你俩有事?   ——————   昨天在围脖回应了几个问题!搬搬,基本都是不止一个读者问过的。   ①主角两人性格和《凶人恶煞》这个文名画风不一样   我不会随便取文名,文名选这个就一定有选它的理由☆   ②为什么小钟的名字本音是shuō却习惯用yuè   同理,前几本我都喜欢在主角名字里加点剧透(???)或者有些象征意味的梗,这本我也是一样的做法——   ③再补充下之前解答过一位读者的问题   本文不是正统灵异世界观,没有转世体系,个人不太吃“转世”梗所以没写过,以后也不会写XD 第12章 伤疤   “很简单,既然没有任何线索证明她离开了,那么她可能还在这里。”   面对这句仿佛很有道理实际非常扯淡的话,梁杉陷入沉默,满屋的苍蝇都好像安静了几分。   半分钟后,梁杉:“今天先到这,都没吃晚饭吧?走,我领你们涮火锅,去去这身味道。”   钟成说:“我刚才说……”   梁杉:“你们能吃辣吗?”   “我刚才……”   “能吃辣的话,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好吃,我请客。”   见梁杉不接话,钟成说垂下漆黑的眸子,看起来有点委屈。   殷刃有点同情自己的新搭档,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我特别能吃辣。”殷刃严肃地表示。   “那敢情好。”梁杉这才直视钟成说,“小钟刚才说的问题,一时半会说不清,咱们等会儿边吃边聊。”   钟成说:“好的,那我不喜欢吃辣。”   梁杉:“……”   ……   火锅不是高档品牌店,装修挺家常。众人身上味道冲,梁杉特地订了个包间。看得出梁杉是熟客,老板麻利地上了锅底,捎带赠送三碗冰粉。   鸳鸯锅香气扑鼻,热辣的味道随水气蒸腾。   三位人手一份纸质菜单,准备点菜。服务员姑娘象征性地晃了圈,她似乎想多看几眼殷刃,结果没敌过包间里近乎恐怖的臭气。   “你们自己选、呃、选好送前台。”她边干呕边说,撤离速度堪比逃难。   梁杉露出过来人的痛苦表情:“记住,出完这种现场,就得吃吃火锅烧烤。不然满身味,走在路上膈应人……小殷、小殷你悠着点,他家菜量大!”   殷刃失望地停下打勾的手——他两眼发亮,几乎把肉类区勾了个遍,还特地点了两份脑花。钟成说客气点,除了两盘瘦肉,他只叫了素菜拼盘和豆奶。   锅开下肉,薄嫩肉片滚过热油,新鲜虾滑和肉丸在浓汤里浮浮沉沉。菜蔬与红汤一衬,艳得人胃口大开。宽粉吸饱汤汁,晶莹剔透地盘在炒饭上。熟肉撇过酱汁,轻轻一咬,鲜美滋味在舌尖猛地炸开。   勺子搅动筷尖往来,锅上白雾浓到看不清人。   梁杉噗呲开了罐啤酒,触景生情:“唉,我上回带新人,都不知道几年前的事了——”   他句尾拉得长而沧桑,颇有点引人接话的意思。   殷刃嘴里嗯嗯嗯,埋头苦吃。他可以额外长几张嘴、甚至一个脑袋来回话,但梁杉和钟成说八成不会喜欢那个景象。   钟成说正襟危坐,欲言又止:“梁先生,我刚才……”   梁杉落寞垂头:“行,说正事。”   殷刃抬起眼,特地配合着放慢吃饭速度。   “小钟说的情况有,但特别少。现象丙-B4,‘间隙’。”   “走熟悉的路坐熟悉的车,结果去到没见过的地方。或者待在很多人的空间里,离开片刻,回来时看不见半个人……我们管这类情况叫‘入隙’,在别人看来,入隙的人确实消失了。”他说着看了钟成说一眼,“理解成误入时空缝隙什么的也行,反正就那种。”   钟成说侧过脑袋,放下筷子。   “‘间隙’这玩意儿成因不明,出现位置相对固定。它会自己成长消亡,间隙初期,普通人入隙后很快就能回来。等它长成,才会变成让人‘回不来’的岔路。目前海谷市只有一个长成的间隙,它正处于识安的管控下。”   梁杉严肃地扬起漏勺,打算捞肉吃,结果只捞到半勺子香料。   他幽幽看了眼快乐咀嚼的殷刃,又下了两盘羔羊肉。   “总之,‘间隙’是非常危险的现象。芳华公寓人流量大,要是‘间隙’在附近出现,识安不可能没察觉。”   钟成说点点头,伸筷子捞土豆。   梁杉学到,迅速舀了一碗青菜:“总之你们把心放在肚子里,要真涉及‘间隙’,来的得是符部和李部。”   “我明白了。”   “压力不用太大,明天还有的是时间学习。今晚吃完早休息,明早我去宾馆接你们。”   钟成说筷子上的土豆啪叽掉下去小半:“宾馆?”   “嗯,给你们订了双人间。放心,识安都给报销。”   “不用麻烦,我在海谷有房子。”钟成说言辞恳切。   “我知道,你和你父母的住处都在夕照区,离这俩小时车程。费那个事干嘛,怎么,家里有宠物?”   “没有,但……”   “那就这么定了。你们将来出任务,两人搭档是标配,早点习惯比较好。”   钟成说不吭声了,默默低头涮蘑菇。   他这边不再说话,梁杉突然意识到,这顿饭好像有个人一直安静得出奇——   殷刃正咯吱咯吱吃小酥肉,手边叠了五个空荡荡的可乐罐子。他周身环绕着温暖幸福的氛围,让人不忍打扰。   “我再去叫几份肉,你们还想吃什么?”梁杉站起身,抖抖菜单。   殷刃:“刚才你说的那个‘间隙’……”   “吃什么?!”   “不,我只是觉得钟哥说的有道理,‘她没离开’的可能性还有。”殷刃咽下嘴里的食物,“既然你说间隙成因不明,那就是说,你们对它的了解其实没那么深。”   “话是这么讲……”   “那就别急着下定论,凡事总有例外嘛。”殷刃笑了笑,笑容和可乐罐子堆一起熠熠生辉。   梁杉下意识想反驳,但对方言语中有种微妙的威势,他下意识把话吞回了肚子。钟成说有些感动地看向殷刃,推了瓶豆奶过去。   殷刃欣然笑纳,迅速开始下一轮扫荡。梁杉刚下了不少午餐肉,他眼睁睁看着它们进了殷刃的肚子。   梁杉:“……”   算了。   再往后的聊天没什么营养,梁杉顾忌天色晚,只是挑着些警局趣事讲了讲。三人吃饱喝足,很快散场。   梁杉为两人订的宾馆离火锅店很近,是个带星的正规宾馆。   宾馆房间宽敞,打扫得挺干净,屋里有浅淡的香氛香气。两张单人床铺了雪白被单,空调嘶嘶吹着凉风。   殷刃拎着两罐冰可乐,沉默地站在门口——   他先一步上楼,还没来得及在床上摆成大字,就被拎着大包小包的钟成说撵了出来。把人送到门口后,钟成说开始疯狂地……打扫卫生。   此人左手消毒喷雾右手酒精湿巾,正在努力清洁屋内的犄角旮旯。他甚至连花洒都擦了个遍,还在浴室挂了两条一次性浴巾。   “一个建议,不要用热水壶烧水喝。”好不容易做完扫除,钟成说摘下眼镜,抹抹额头的汗。   殷刃:“……好。”   反正他也不会用。不过这是现代人的正常做法吗,他怎么觉得不太像?   看这个架势,要是钟成说知道他之前被封在什么环境,刚才就不是火锅涮肉,而是钟成说拿他涮酒精了。   “嗯,我先洗个澡,你自己挑张床。”   钟成说没看穿新搭档的奇妙心理,他走进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起。   殷刃争分夺秒掏出手机,就地研究这东西的奥秘。   他很快发现了输入功能,但键盘上一群七歪八扭的鬼画符,他实在悟不出其中深意。好在几分钟后,殷刃折腾出了手写输入。   随着他点开浏览器,新世界骤然宽广起来。   作为一只务实的凶煞,殷刃很快决定了第一个搜索课题——   鬼王大人小心地戳动屏幕,写下“如何使用手机求救”八个字。   搜出的文字浩如烟海,就在他有样学样操作按键时,手机突然发出尖锐响亮的警报声。殷刃汗毛一炸,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应急警报声又高又急,几乎要把人耳膜捅穿。殷刃被吵得脑仁疼,他抓起手机,冲去浴室敲门。   “钟哥,这声音关不……”   殷刃话还没说完,脆弱的浴室门被他敲裂一地。   或许他对这个时代抱有太高的期望,以为磨砂玻璃会像木板一样坚硬。殷刃还没来得及敲第二下,磨砂玻璃门以身殉职,满地都是细密碎块。   好消息,钟成说离玻璃门有一段距离,没有受伤。   坏消息,事发突然,钟成说没来得及躲闪。他正在冲洗头发,刚巧面对殷刃。   这具肉身和钟成说同为男性,应该不存在男女授受不亲的问题。殷刃原本是这么想的,但钟成说显然不这样认为——他面色一僵,几乎立刻背过身去。   然而殷刃已经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不明白钟成说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那具身体都相当不错。   没了衣服遮掩,那人线条流畅的身体彻底露出。钟成说四肢修长,腹部紧实,身躯结实得恰到好处,显得优雅而不粗壮。   十分健康漂亮的人类躯体。   要说唯一的瑕疵,大概是那道疤痕。   从锁骨到下腹,一道巨大的伤疤贯穿了钟成说胸腹。它弯弯绕绕、底端分岔,勉强扭成个歪斜的“人”字。打眼看去,那疤痕仿佛一条盘踞在他身上的毒虫。   殷刃突然福至心灵。凡人大多觉得疤痕不美,习惯遮住。或许钟成说也是这样想的,他还是别戳人家的伤心事了。   于是在手机尖锐的报警声中,殷刃大声抒情:“哎呀,这门质量太差!”   恶人先告状完,殷刃又觉得对店家有那么一点点不公。他压低音量,拖鞋扒拉了会儿玻璃:“算了,还是我赔吧。识安能预支工资吗?”   钟成说脑袋上还顶着泡沫,他面对墙角,声音里有很多丝疲惫:“……你找我做什么?”   “手机警报关不掉。”   “按三下顶部电源键。”   “哦哦。”   “……剩下的事情待会再说,这些玻璃我来处理就好,你先出去。”   殷刃自知理亏,悻悻坐回床铺。钟成说再出来时,身上已经换好了同款识安文化衫,不过是长袖款。他没戴眼镜,一双黑洞似的眼睛看向殷刃。   “门坏掉的事情,我会跟梁先生打个招呼,看他那边怎么说。”   接下来是一段长达十秒的沉默对视。   钟成说脸上写着“你什么都别问”,殷刃脸上写着“我什么都不问”。在这诡异的默契之中,殷刃率先笑出声,钟成说也弯起嘴角。   “地上的玻璃我都收拾好了,你可以现在洗。”钟成说开始拆那堆购物袋。   殷刃洗完澡出来,发现自己的床头小桌上摆了块蛋糕。蛋糕方方正正,淡黄蛋糕胚上涂满鲜奶油,正中间嵌了颗红艳艳的酒渍樱桃。   它散发出美妙的清甜香气,将人的情绪勾得绵绵软软。   钟成说正倚靠在自己的床头,他仍穿着识安长袖衫,正用宽屏手机读书。   殷刃喜形于色:“送我的?”   “嗯,附近有个很有名的蛋糕房。这款时段限量,我家里人很喜欢。”   “你不吃吗?”   殷刃很确定,钟成说身上没有蛋糕的香气。他的床边也没摆蛋糕,只放了个鲜红苹果。   钟成说继续看书:“我不吃。冰箱里的蛋糕不要动,那是我捎给爸妈的。你要喜欢,可以明天自己买——刚才我联系过梁先生,考虑到你的情况,识安会把两个月的工资预付给你。”   “真的?!”   “但你消费时我得在场。”   殷刃挖蛋糕的动作一僵,这意味着他们要搭档两个月以上吗?他的偷懒美梦怎么办!   好在蛋糕足够美味,一口轻盈奶油下去,殷刃的懊丧全都炸成了彩纸屑。紧接着,他意识到一个微妙的问题。   “钟哥……”   “嗯?”   “那个姑娘是不是养了什么?”   钟成说放下手机:“应该没有。资料上写了,她的邻居最近没听到怪声。而且她的房内没有动物毛发或宠物用品。”   “她买了自己不爱吃的东西,又没送人,很可能是养了什么。”殷刃端着奶油蛋糕,神色郑重,“或许她养的东西没有毛发,也不需要其他用品。”   很多邪物都不掉毛,也不喜欢用食盆,这个他熟。   钟成说:“……”   钟成说:“……或许。”   他看看碟子里的蛋糕,又看看殷刃,面色复杂。   他不太想追究殷刃同志的灵感来源。   作者有话要说:   笑死,你们何止要搭档两个月,你们给我搭档一生一世√   小钟惨遭看光。   小殷:多么健康的人类!(欣慰)   或许算水果刀被动技能发动(? 第13章 聊天记录   第二天,钟成说几乎是把殷刃拖出甜品店的。   他只是离开叫了个快送,把买好的蛋糕送去家里。结果回店一看,殷刃正在订购结婚蛋糕。   “这个最大。”殷刃很满意。   钟成说的阻拦的手微微颤抖。大意了,这家伙毕竟是个失忆病人,离谱的点真的很难捉摸。   他绷着脸转向店员:“不好意思,请帮他退掉。”   殷刃大为不满:“为什么!这是我的工资——”   “昨晚我说过,你消费的时候必须和我商量。”   “你还说过我喜欢就可以自己买。”   店员目光在两人间扫来扫去,他冲钟成说露出个“我懂”的笑容:“这位先生是觉得样式太张扬?本店还提供专门定制服务……”   钟成说:“请帮我们退掉,谢谢。”   殷刃笑容灿烂:“不退。”   店员被殷刃笑得眼晕:“好的先生,请问您和您对象喜欢什么口味?按您的情况,我们推荐沉稳的巧克力款。”   殷刃不懂“对象”什么意思,鉴于他身边就一个人,他猜店员在指钟成说。就算知恩图报是凶煞的非传统美德,他也要分点蛋糕给搭档。   为表善意,他向钟成说明示:“你喜欢巧克力吗?”   钟成说两眼发直:“……你知道‘结婚蛋糕’是什么吗?”   “知道,我们又不结婚,只是吃。”   “吃不完的,冰箱不好放。”钟成说曲线救国,“这种东西放两天就不新鲜了,只会浪费。”   殷刃恍然大悟。也是,钟成说胃口不大。自己一下子吃得太多,没准会惹人怀疑。   没过一会儿,梁杉开车来接人。他第一眼只看到忧郁的钟成说,以及一个巨大纸袋。   “这是……?”   “我努力过了。”钟成说抢答。   “梁先生,吃蛋糕吗?”殷刃从纸袋后面艰难露头。   梁杉:“……”   梁杉:“不吃谢谢。咱们还去现场,一会儿现场有警员,你俩可以问问题,但别妨碍人家工作。”   “明白。”“知道了。”   芳华公寓,1413室。   满地腐肉清理完毕,屋内其余物件没有移位。拍照取证早已结束,还有两位便衣警察留在屋内,试图寻找线索。   公寓房间实在太小,梁杉在走廊拖了几把塑料椅,识安三人暂时坐在屋外。这会儿是工作日白天,周遭租客搬走的搬走,上班的上班,周遭很是安静。   “宠物?”听完殷刃的猜测,梁杉皱眉,“别说,她真养过宠物,不过是搬来芳华以前的事情。”   钟成说与殷刃对视一眼。   梁杉也不含糊,他打开随身平板,调出资料。   “搬来芳华前,高梦羽在工作地点附近租房。她在那边住了五年,还从家里带了猫去养——她父母说过,那只猫是他们家从小养到大的,快八岁了。”   钟成说:“猫现在在哪?”   “死了。”梁杉轻叹,“这事说来话长……”   现代社会,案子大多离不了情仇金钱。警方查过高梦羽的关系网,自然知道猫的事情。   那只猫被她的前未婚夫掐死了。   高梦羽曾有个叫谢超的未婚夫。两人从高中开始交往,之后高梦羽在本地读了个不错的二本,而谢超高中毕业后没再读书,跑去当了房产销售。两人关系一直不错,最多有点小打小闹。   谢超在去年夏天求婚成功。而在去年十月,高梦羽萌生出辞职考研的想法,因此与谢超大吵一架。   矛盾期间,谢超趁高梦羽外出上班,扔了她买的所有复习资料,还掐死了她的猫。   听到这里的殷刃:“?”   殷刃知道这个时代女子也能务工考功名,在他的印象中,考上功名可是值得庆贺的大好事。   殷刃扯扯钟成说:“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怎么回事?”   钟成说是书生,肯定知道内情。   “谢先生心理有些问题。”钟成说答得颇为果断。他紧抿嘴唇,眉毛皱得死紧。   这回答太直,殷刃不知道怎么接:“……呃,别太生气?”   钟成说使劲皱眉:“我没生气,只是觉得用滥杀来胁迫人很卑劣。”   他的声音大了点,梁杉使劲清清嗓子。两个人赶忙闭嘴,听梁杉继续说明。   与谢超的预期不同,性子软弱的高梦羽非但没被吓住,反而情绪彻底爆发。十年爱情长跑结束,两人于十一月正式分手。   分手后,谢超一直纠缠高梦羽,试图与她复合,高梦羽并未同意。今年年初,高梦羽正式辞职,入住芳华备考,到现在不满半年。   “我想知道谢超的调查结果。”钟成说认真接话,“他嫌疑不小,警方应当查过。”   梁杉表情复杂:“死了,就在两周前。普通车祸,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谢超当场死亡。”   “家属呢?”   “谢超是独生子,父母年迈,上下楼都够呛。”   鉴于谢超死了两周,高梦羽失踪现场没有搏斗痕迹,警方没再深入这条线。经梁杉确认,高梦羽房内没有厉鬼气息,识安这边也只能作罢。   梁杉甚至查过那只老猫的尸体。   梁杉正正坐姿,等着殷刃这只玄学菜鸟提问。谁想殷刃淡定吃完巧克力玛芬,紧接着用手机刷起网页,没半点张口问话的意思。   工作态度有点不端正啊。   梁杉:“……小殷,你不问问猫的事?”   高梦羽的失踪疑点重重,按照各种影视作品的套路,那只猫必然变成了某种妖怪。   先前梁杉带野路子修行者,少不了讲解邪物相关的基础知识。殷刃什么都不问,他不习惯。   殷刃有点诧异:“梁哥,邪物没那么好当。别说猫狗,就算是人,死了也很难变成邪物。这事讲究缘法,如果被掐死的猫都能成邪物,屠宰场早被挤爆了。”   梁杉无语凝噎,他当然知道!这本来该是他来讲解的知识点!这小子到底懂还是不懂啊。   “就现在来看,”钟成说总结,“这件事没有超自然现象的痕迹,也找不到嫌疑人……‘间隙’相关的线索呢?”   “昨晚我报上去了,查间隙要专门的工具,我估摸着今天下午才能批下来。”   钟成说:“现在没有明确任务,我可以看看高梦羽的手机么?”   这才是好员工的榜样,梁杉唏嘘:“喏,复制机。她的手机是重要物证,你可以看备份。”   结果场面变成了识安三人在走廊排排坐玩手机。公寓里两位警察忙里忙外,看三人的眼神里带着微妙的嫌弃。   手机是识安发的,这个时代的技术深不可测,殷刃不敢在手机上搜太离谱的东西。他写入“东河区新闻”,一条条点进结果看搜索结果。   他看了没十分钟,APP已经下了四五个。   诡计多端的现代人。殷刃摇摇头,点开出现频率极高的短视频APP。他与登录界面相顾无言了会儿,手忙脚乱地搜起来“如何登录”。   钟成说则点开高梦羽的微信,顺着最近聊天记录浏览。   高梦羽的确养过宠物,但她的猫去年就死了。今年她大量购买肉和脑花的事情还是没法解释。   钟成说没有搜任何关键字,他安安静静地阅读记录,连她加入的五个特价群都不放过。   钟成说翻弄了好久,还真找到一点线索。   不知道被骚扰烦了还是另有原因,高梦羽没有拉黑谢超。她的微信名是“羽毛猫”,给谢超的备注则是“。”。聊天记录停在两周前,正巧是谢超意外身亡的时间段。   谢超的发言很分裂,要么是温柔的“我想再见你一面”“宝贝,我给你买了只小猫,它很可爱”,要么就是脏不可耐的下三路侮辱类词汇。   他的言论基本围绕一个主题——我是世上对你最好的,分手是你矫情,你伤害了我,这事没完。   两人认识太久,很多说法堪比暗号,外人很难看明白。加上两个人应该有其他联系方式,对话零零碎碎不连贯,其中夹杂了不少语音,非常难读。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钟成说还真扒拉出一点不自然的地方。   那是大概三周前的一段对话——   【羽毛猫:放过我行吗】   【。:真有意思 是你先不放过我的。。。】   【。:贱人还带威胁了 你感说 我也说 到时候看谁被喷】   【羽毛猫:都分几个月了我们不可能】   【羽毛猫:说多少次了你听不懂人话?】   【“。”撤回了一条消息】   【“。”撤回了一条消息】   【“。”撤回了一条消息】   【羽毛猫:谢超你他妈不得好死!!!!!】   钟成说刚想问有没有查到撤回的消息,一缕黑发垂到了他的身上。   殷刃正歪在一边,聚精会神地看向屏幕。   殷刃的洗发水味道与他相同,两人气息霎时融在一起。那缕黑发仿佛拥有意识,流水般顺着钟成说胸口滑下。钟成说绷紧身体,到底没躲开。   “这是高梦羽和她的,嗯,未婚夫?”殷刃好奇发问,“说的话挺有意思。”   钟成说:“你有想法?”   “有,这个要怎么登录?”殷刃双手呈上自己的手机。   钟成说无奈地接过手机,帮殷刃注册好短视频APP。他余光扫了眼梁杉,小声提示:“这个不是上班该看的东西,你记得把音量调——”   可惜他的说话速度没赶上当代鬼王的手速,土味流行曲和音效瞬间响彻走廊。   钟成说缓缓摆正姿势,他面无表情地翻看聊天记录,眼神有点游移。   梁杉的脸色微青:“小殷你……”   “我只是想找线索!”殷刃狂按音量键,“最近东河区出了怪事,很多人都在这上面讲述,说不定和那些肉有关系。”   他这边讲着,手机里传出男人的哭腔:“铁子们,玫瑰哥真的特别深情嗷!”   殷刃:“……”   这个时代,太怪了。   他毅然决然关了机:“梁哥,刚才钟哥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你要不要一起看看?”   ……   “这不就是普通吵架吗?”看完聊天记录,梁杉有点迷惑。   钟成说:“我翻过他们全部的聊天记录,之前被谢超纠缠,高梦羽从没这样激动过。两人的联系频率在最近一个月高了许多,他们有种彼此威胁的奇妙关系。”   “谢超的案子没有问题,是完完全全的意外,这点我可以保证。无论是谢超本人还是司机,都和高梦羽没有任何瓜葛。”梁杉摸摸后脑,“不过小钟说的不错,他们争论的点,我们确实不太清楚。”   面对高梦羽屋内的异常,无论是警方还是识安都毫无头绪。破案从不会像剧本里写的那样顺利,他们不能放过任何疑点,必须平铺式排查。   梁杉瞥了眼努力缩小存在感的殷刃:“反正东西下午才到,你俩要是感兴趣,可以试着调查一下。”   他站起身,去与那两个警察小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个警察拿出手机,冲梁杉比划了会儿。   “高梦羽的父母精神状态不太好,不愿意见警方以外的任何人。他们这边刚询问完高梦羽一个朋友,她很愿意帮忙——她的住处就在附近,现在刚好有时间。”   殷刃:“太好了钟哥,你加油。”   “小殷,你和他一起去。”   “可现在是白天,调查对象还是大活人……”   “请你和他一起去。”梁杉提高音调。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今早殷刃才对识安的工资有了点概念——只看那家高档甜品店,每月随他吃,连一半工资都花不掉。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饭碗,殷刃只好与宝贝蛋糕袋泪别。   高梦羽的朋友与他们约了个很近的咖啡店。   殷刃与钟成说先一步到达,高梦羽的朋友姗姗来迟——   她与高梦羽同龄,看着三十上下。这位姑娘穿着时尚,戴着墨镜,头发做成时髦的亚麻大卷,唇色红得浓郁。她一进门便四处张望,看到殷刃与钟成说时,她肉眼可见地愣了下。   几乎就在她进门的那一刻,殷刃也放下菜单,投去视线。   这个女人身上有新鲜厉鬼的气味。 第14章 玫瑰先生   “我是林蓓,你们是?”   女人摘下墨镜,笑得有点勉强。她面容姣好,只是双眼尽是血丝,眼底青黑遮也遮不住。没了墨镜遮掩,她看起来一下子憔悴不少。   她脖颈上挂了尊玉佛,看材质价值不菲,与她的时髦打扮格格不入。   “我们是识安调查人员,与警方合作的正规第三方。”   殷刃严肃地亮出工卡,他在心里偷偷练习好一会儿了。   林蓓上下打量殷刃:“要不是情况不合适,我都想挖你了。”   “挖你”是什么意思?从地底钻出的殷刃顿时警觉。   好在他的搭档适时替他解了围。钟成说打开手机,按下录音键:“林小姐什么职业?”   “我有家自媒体工作室,做点本地广告投放和带货。”林蓓疲惫地靠上椅背,“海谷不算一线,生意就那样。等等,已经开始了吗?”   “是的。”   “先点些东西吧。我要杯豆乳冰拿铁,两位想喝点什么?”   “我来点。”殷刃愉快地插嘴,“我要这个华夫巧克力豪华圣代,钟哥呢?”   “一杯热牛奶,不加糖。”   林蓓:“……”为什么只有她格格不入,早知道她应该约个冷饮店。   殷刃并不惊讶,他大概摸出了钟成说的饮食风格。   无论是在识安食堂还是在这,钟成说都吃得清淡均衡,不吃少不过饱。他在食物选择方面相当克制,不爱碰蛋糕炸鸡之类油多的食物。   怪不得身体那样健康,而且从不抢自己爱吃的。   白天光照充足,这人皮肤比化过妆的林蓓还要素净。时值盛夏,与周遭满身汗味烟臭的男人不同,钟成说的气息非常清爽。   林蓓的注意力渐渐转移到钟成说身上,可能她现在正需要这种温和不刺激的安心感。   “为感谢您配合咨询,餐饮费用会由识安支付。”钟成说点完单,很快回归主题,“林小姐,您和高梦羽的关系……?”   林蓓下意识扫了眼窗外,有些神经质地搓着纸巾角:“我们初中高中一个学校,不过那时候不算熟。我大学考出去了,回来工作后才聊上。”   接下来没等钟成说问,她自己说了下去。   “两三年前吧,我们凑巧在宠物医院碰见。我的猫生病,她正好带猫做体检。之后我们断断续续聊些猫的事,然后就谈到生活方面……嗯,我们应该算朋友。”   钟成说停下抿牛奶的动作,殷刃的冰激凌勺叼在了嘴里。   林蓓似乎察觉到了两人的疑惑,她有些无奈:“梦羽很内向,哪怕我们同城,她也不太愿意出来。我和她微信聊得多,线下没聚过几次。”   殷刃嗅着她身上的新鲜鬼煞,放下小勺:“你主动找我们……你对高梦羽的失踪有猜想?”   “对!”林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激动起来,“肯定是谢超!他就一变态,死了还害人!”   她因为过于激动而咳嗽起来,连喝好几口咖啡。长吁一口气后,林蓓从挎包里掏出个药瓶,生吞了几片药。   “我跟警察说过,他们不信我。你们一定要查查谢超。”   钟成说、殷刃:“……”   不信可以理解,警察基本都是能比肩科学岗的好同志,而嫌疑人谢超已经被火化了。   “你继续。”殷刃说。   林蓓身上鬼煞浓重,并且充满恶意。无论这情况是否与高梦羽失踪有关,他都能揪到点厉鬼报上去。   这可是喂到嘴边的业绩!殷刃心潮澎湃地塞了口圣代。   “高中的时候,她和谢超在我们年级挺有名。他俩是同桌,关系特别好。梦羽成绩还行,谢超基本是倒数,就一张嘴会说话。”   林蓓吃完药,继续神经质地搓纸巾。   “梦羽本来能上个不错的二本,她为谢超留在了海谷。去年她跟我提过,她有点后悔。”   “这些年房市不错,谢超会来事,挣了小几十个。梦羽是柜员,一个月四千多。他们同居有两年,谢超基本把她当保姆使唤……梦羽是挣得少,但她工作不轻松。实在没办法就算了,问题是谢超看不起她。”   这点,钟成说清楚。   微信聊天记录里,两人因为这个事情吵过。谢超哪怕闲着,在家也十指不沾阳春水。然而但凡高梦羽敢提意见,吵架结局要么是“你才挣几个钱,不看看谁养家”,要么是“没时间干活有时间玩猫?”。   然后高梦羽只能沉默。   “后来谢超炒股亏得血本无归,火气大,他俩三天两头吵。紧接着就出了那事……谢超把七七掐死了。哦,七七就是梦羽的猫,她刚读大学时收养的,感情很深。梦羽想过报警,但那只猫不值钱,她也没证据……”   “林小姐,这些我们都知道。”钟成说打断林蓓颠三倒四的絮叨,“您先说说异常情况。”   林蓓噎住。   哇,殷刃惊叹。钟成说真是全方位给他安全感——不仅灵视为零,人情世故甚至比刚出土的鬼还糟。无论做鬼还是装人,在此人面前都很难露马脚。   他又想跟钟成说继续搭档了,这人周身全是安心与信赖的味道。   殷刃笑容灿烂:“钟哥想说的是,我们明确了解过高小姐的情况。你看起来很疲惫,我们早些讨论异常,你也能早点休息。”   林蓓转而凝视殷刃,眼眶略有些湿润:“好。”   “之前谢超一直纠缠梦羽,梦羽隔三差五会找我倾诉,她听起来很痛苦,但我问谢超到底做了什么,她也不说。不是那种回避的不说,是那种‘不敢说’。”   正是他们发现的疑点。   钟成说来了精神,他一口气喝干牛奶,听得很专心。至于殷刃,他那杯巨型圣代早就被吃空,杯里只剩薄薄一层奶油。   天知道他是怎么得体又优雅地吃光的,连坐对面的林蓓都没发觉不对。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和高梦羽的聊天记录。看时间,正是谢超死后不久。   【“羽毛猫”撤回了一条消息】   【LadyBud:挺好的,也不用撤回吧?】   【“羽毛猫”撤回了一条消息】   【LadyBud:不用勉强,按你的习惯来。】   【羽毛猫:我不太敢出门,外面好冷,到处都是玫瑰味】   【羽毛猫:我有点怕,你最近有时间吗】   这是两个人最后一次对话的内容。   “那个时候我工作忙,没回她。之后她再没联系我,我还以为……”   林蓓甩甩头。   “算了,不说这些。她撤回那两句,一句是告诉我谢超死了,一句是她总觉得谢超还没死,她也不希望提到谢超的记录留着。”   见两人听得认真,林蓓半哭半笑:“至于我为什么说是谢超做的……我知道听起来很扯,但我有证据,你们能不能陪我走一趟?”   “当然。”“没问题。”两人异口同声。   和殷刃预想的不同,林蓓并没有离开太远。她只是让钟成说和殷刃跟在身后二十米左右,自己孤身一人出了店门,拐去购物中心附近的巷子。   这条巷子是死胡同,只有些小店铺的后门。店铺建筑参差不齐,周遭脏兮兮的,视野很差。   林蓓走到胡同尽头,人不动了,像是在等什么。   两人跟着停住脚步,藏在一处凸出的屋角后。   殷刃眯起眼。   林蓓身边的空气渐渐扭曲,现出一只身穿西装、手拿花束的厉鬼。   厉鬼的西装剪裁很差,看得出价钱不高。它戴了双白过头的手套,脸上扣着同样白过头的贴脸面具,小礼帽将头发遮得严严实实。   面具的孔洞里没有眼鼻口,只有空无一物似的漆黑。与此同时,它还怀抱着一大束玫瑰似的东西。   漂亮的玻璃纸扎着缎带,包满腐败碎裂的内脏。它们干枯绽裂,远看如同花朵。   玫瑰浓香顷刻泛滥,它们强行塞满鼻腔,几乎要转为某种恶臭。黑红的鬼煞犹如血珠,在花束上方不住喷溅跃动,像是下错方向的细雨。   厉鬼停在阴影最深处,与林蓓相隔不过两三步远。它毫无保留地散发出煞气与恶意,时值夏日正午,巷内空气却越发阴寒。   【外面好冷,到处都是玫瑰味】   现况和高梦羽的描述完全一致,甚至连钟成说都被影响了:“这里还挺凉快。”   殷刃有些感慨,真是非常强悍的厉鬼,适合佐着巧克力圣代一起吃。   不过考虑到它得被打包起来当业绩,殷刃把配菜的想法按了回去。   林蓓颤抖不止,在阳光下抱住双臂,仿佛冷到难以忍受。   “你们能闻到吗?”她牙齿咬得格格响,“很大的玫瑰味,周围很冷,还有那个黑影!看见了没……只要我走到人少的地方,它就会出来……”   林蓓眼珠乱转,嘴唇发青,呼出的水汽却并没有变成白汽。她的声音不大,接近于呓语,但殷刃能听得非常清楚。   “四五天了,我就没睡好过……我跟别人说,他们都以为我疯了。我没疯,我没疯,我只想休息……”   看来她看不清厉鬼的样子,但能看到一点稀薄的人影。   厉鬼完全无视殷刃和钟成说,它死死守着林蓓,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语声。那束内脏“玫瑰”一刻不停地喷溅煞气,离林蓓的脸越来越近。   林蓓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她原地摇晃两下,险些摔倒。   远远看去,像是一位男士给心爱的女性递花束。林蓓脸上溅到鬼煞越来越多,它们迅速渗入她的皮肤,化作一缕缕黑红血丝。   作为一个相信鬼神,精神状态又不太好的凡人,林蓓受的影响小不了。   殷刃晃晃手机,示意钟成说联系梁杉。紧接着他大步上前,非常利索地插在一人一鬼中间。   殷刃背对厉鬼,关切地扶住林蓓:“林小姐没事吧?”   花束被殷刃隔开,林蓓呼吸顺畅了几分。她双眼失焦,很轻地摇摇头,一只手死死抓住殷刃手臂。   厉鬼发出一声模糊而嘲讽的笑,它试图绕过殷刃,继续攻击林蓓。下一刻——   厉鬼:“?”   它发现自己没法动弹。   殷刃脚后跟狠狠踩住了它的脚背,厉鬼感不到痛,却也无法挪动半步。   它恼火地用花束抽殷刃后脑,然而殷刃像个没事人一样。花束溅出的煞气伤不到此人分毫,他偏偏还假装看不见厉鬼,嘴里念着诸如“我们一定会重视你给的线索”“回去多喝热水多通风”之类的废话。   可惜无论它再怎么愤慨也无济于事,那只脚仿佛一根桩子,将它牢牢钉在原地。   等林蓓缓过来,殷刃还是不肯松开脚。   他原地不动,兢兢业业地继续:“林小姐你好点了?我确实闻到了玫瑰气味,附近气温也反常。”   厉鬼:“……”装,您继续装。   林蓓毫无察觉:“自从梦羽失踪,我独处就会这样……冷到睡不着,出门还倒霉……肯定是谢超,祸害梦羽还不够,他要我也死……”   “他为什么找你麻烦?”   “我提过一嘴,建议梦羽考研,她听进去了。”   林蓓虚弱地笑了笑。   “谢超知道这事,特地弄了几个小号加微信骂我,还把我的手机号挂那种网站。他俩因为梦羽考研分手,在他看来,我肯定算始作俑者。”   殷刃回忆片刻,掏出自己的手机。   “铁子们,玫瑰哥真的特别深情嗷!”   熟悉的视频,男主播假惺惺地抹眼泪。视频的黑白背景图里有个男人,男人形象与厉鬼一模一样。   视频是这两天新发的,画面上打了醒目的黄字:震撼东河,玫瑰先生不幸病逝!   “他是谢超?”殷刃指着黑白背景图里的男人。   林蓓吃了一惊:“不是!不……”   她突然停顿了好几秒。   “……我不知道,我、我……”   林蓓嘴唇剧烈颤抖,她双目圆睁,似乎受到了挺大的刺激。见她状况糟糕,打完电话的钟成说也凑上来,手机还捏在右手。   “嘘,没事。一会儿再说也好。”殷刃安慰她,“待会我们专门负责这个的同事就到了,钟——”   殷刃回过头,声音戛然而止。   短短一瞬,有人撞开了离他们最近的商铺后门。   那是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穿了身脏兮兮的白衬衫。门开后,他的动作没有分毫停顿——   男人快速撞向钟成说。他双眼暴凸,右手的刀刃化为一道寒光。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危!(?)   小几十个是某种口语说法,指小几十万。   说到烟味……其实作为一个不抽烟的人,我一直get不到文学作品里关于“烟草香气”的写法。   我只觉得烟味好臭啊_(:з」∠)_此处点名批评符部长! 第15章 脚步声   殷刃一瞬间没想太多。   两个念头同时掠过他的脑海。第一个,煮熟的厉鬼要飞了;第二个,他还欠钟成说一块奶油蛋糕的人情。   殷刃花了不到半秒,一个旋身手刀劈向厉鬼。他在指甲上附了点凶煞之力——只听一声怪叫,犹如热刀切猪油,厉鬼身上被削出一个巨大的伤口。   它险些被斩成两截。   殷刃没有收手,他借势转向钟成说,手刀化为抓握之势,一把将人扯向自己。   他这一扯力道极大,钟成说没保持住平衡,直接撞入殷刃臂弯。偏偏钟成说事先察觉到了不对,正准备转动身体——   两人当场摆出探戈里经典的下腰姿势。殷刃黑发垂下,拂过钟成说颈侧。   负责“女步下腰”的钟成说:“……”   林蓓:“……”   连持刀人都愣了两秒。   然而殷刃终究动了位置,虚弱的厉鬼即刻溃散逃走。这一边,持刀人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冲向林蓓。   林蓓本就被煞气侵蚀得虚弱无比,她恍惚地站在原处,叫都叫不出声。   钟成说反应快得惊人,他身子一歪,用力掷出手中手机,机身直中那人后脑。紧接着他整个人扑上前,手臂圈住那人咽喉,另一只手去拽那人拿刀的手。   同一时间,殷刃熟练启动手机应急警报,尖锐的警报声响彻小巷。   更多后门打开,不少店家探头查看情况。   见大势已去,持刀男人狂叫一声。他疯狂挣扎,尖刀斜斜刺进钟成说小臂。   鲜血飞溅。   这人尽管瘦得有些脱相,但他比钟成说高大半个头,占了体格优势。趁钟成说吃痛,他连滚带爬地冲进一扇后门。   钟成说没管鲜血淋漓的右臂,径直追了出去。   殷刃本想跟过去,结果两人很快跑得影子都不见。他不好丢下林蓓,只好苦哈哈回到女孩身边看顾。   赔了搭档又折业绩,完蛋了。   他们来之前,方圆圆千叮咛万嘱咐,说是务必不要擅自行动。钟成说长了张无害脸,谁想第一个坏规矩就是这小子。   一切发生得太快,饶是梁杉迅速到场,钟成说已然彻底没了影。   “就让你俩出来一会儿,这什么情况?!”梁杉背起半昏迷的林蓓,“煞气怎么这么重?血又是怎么回事?”   “回去再说。”见伤患终于有人照顾,殷刃一个冲刺,当场抛弃满脸懵的梁杉。   活人追活人算什么,居然敢伤他搭档砸他饭碗,他今天就要那个持刀人知道什么叫被鬼惦记——   然而殷刃并不知道,持刀人正濒临崩溃。   他本就精神恍惚,全靠一口戾气吊着。见伤人失败,持刀人第一反应就是逃,没想到那个四眼小子居然敢赤手空拳追他。   小巷紧邻老城区,巷道错综复杂,是他预先为自己选好的退路。   持刀人一头扎进最复杂的小巷,脚底石块遍布,四周狗叫不止,将他的行踪彻底盖住。在蚁穴似的通路里跑了五六分钟后,持刀人背靠墙壁,拼命喘气。   肯定甩掉了。   然而他刚准备坐下休息,最近的拐角处传来一阵轻响。   哒哒哒哒,急促而平稳的脚步声。   怎么可能?持刀人头皮发麻,他哆嗦着腿站起身,咬牙继续逃。这一回,他用尽力气翻墙钻狗洞,满身泥灰地挤去城区缝隙。   这次总甩掉了吧?   他刚把气喘匀,不远处又传来那诅咒似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那人节奏与刚才别无二致。   持刀人拿刀的手颤抖不停。他本应是猎手,可他现在莫名有种被捕猎的恐惧。   他明明观察了很久——前几天林蓓是和警察谈的,他不敢造次。今天俩男的一个赛一个小白脸,她应当谈的是短视频业务。   现在的男主播都这么凶残了吗?   烦躁与恐惧齐齐压下,持刀人眼珠上血色越发浓重。他怒吼一声亮出刀子,正面冲向脚步声。   下个瞬间,持刀人的脸砸在了地上。几秒后,疼痛才戳进他的大脑。   他的手正被反剪在身后,身体被那人膝盖压得死死的,刀子早不知道飞去了哪里。标准的警方擒拿手法。这一回,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怎么出的手。   狗屁的男主播,这人根本不对劲!   “你、你是什么东西?你想干什么?”瞥见那双深井似的眼,持刀人声音变了调。   “……”钟成说沉默了几秒,语气有点茫然,“你知不知道你犯法了?”   持刀人:“……”   钟成说:“我有扭送权。”   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持刀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恨不得吐出一口血。   就在钟成说琢磨怎么捆人时,又一道身影弹射进巷子。   “你给本……哎钟哥,你在啊。”殷刃在两人面前来了个急刹。   钟成说狐疑地看过去:“你听起来很失望?”   “哪能呢!”   殷刃微笑着抓住持刀人的脑袋,嘭地往墙上一撞。他的力道恰到好处,持刀人瞬间晕了个彻底。   “现在只有一点点失望了。”   拍完手上的灰,殷刃凑上前,认真查看钟成说的伤口:“还行,挺浅。”   “我知道。”   “帮你躲了一刀,也算还你蛋糕的情分。”殷刃纠结道,他本来想分钟成说一个巧克力玛芬。现在看来,也许不分也行?   “其实刚才我发现他了。”钟成说擦擦眼镜上的血迹,语气异常真挚,“如果你没拉我那一下,我能把他当场制服。”   哦,也就是说刚才他不管钟成说,他能逮住厉鬼,钟成说也能无伤抓到持刀人。   这么悲伤的事情,为什么要说出来。   殷刃:“……”   殷刃:“钟哥,有没有人说过你性格很……”   “很不合群,有很多人说过。”钟成说戴回眼镜,神色坦然,“还好,我暂时没有合群的需求。”   重点是这个吗?殷刃不知道此刻眩晕是因为他用了凶煞之力,还是因为搭档太特立独行……也许两者都有。   看来巧克力玛芬还是得分出去,他痛心地想。   两个小时后,宾馆。   “搞什么!”梁杉咆哮,“都知道叫我,叫警察不会啊?对方有刀,你俩冲去像什么话!来,看来我得好好聊下规定——”   梁杉抓挠自己的小平头,太阳穴凸出几根青筋。他在房间里气愤地踱来踱去,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钟成说的伤口已经清理完毕。他老老实实坐在自己床边,手臂包着绷带,双眼看向地面,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啊,好疼。”他朗诵。   可惜钟成说同志演技不过关,语调缺乏抑扬顿挫,把梁杉给气笑了:“不想挨训是吧?别搁这跟我卖惨,钟成说,你——”   “我头有点晕。”殷刃迅速打断梁杉的蓄力,替搭档解了围。   他的口气比钟成说真情实感许多。   毕竟这是事实。刚才殴打厉鬼,殷刃知道四下没有修行者,试探着用了凶煞之力。结果他没有熟能生巧,还是只用一丁点,眩晕感便挥之不去。   他眼中的世界仿佛奶油融化,轮廓七歪八扭。在这当口,他也不想听人唠叨。   梁杉恨铁不成钢地瞪视两人。   “你们抓住的那个人,刚刚审出来了。他是林蓓同行业的前男友,想要报复林蓓。”他换了个话题。   殷刃竖起耳朵:“为什么报复?”   “你不晕了?”   “我愿意带病工作。”   梁杉磨磨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那男的之前劈腿,林蓓把他踹了。他最近失业断供,认定林蓓在业内说他坏话,害他丢了工作。”   “那小子声称最近出现幻听,有声音一直蛊惑他,他才动手,现在还搁警局里哭呢——我估摸着这哥们想往精神病上靠,好减点责任。”   钟成说慢悠悠抬起头:“借口。如果那声音蛊惑他捐出全部家产,他只会直接去精神科治病。”   “你也不疼了?”   “我愿意带伤工作。”   你俩分明就想听八卦。梁杉捏捏指节,那他偏偏不说。   “林蓓那边,识安派了专人跟进。”梁杉看了眼殷刃,话里有话,“识安会给予她一定的支持,她不会再遇到之前那种危险。”   殷刃自然听得懂。有专门的修行者为林蓓除过煞,还给了她防备厉鬼的灵器。如果他猜得没错,那只厉鬼也会有经验丰富的修行者处理。   他的业绩啊……   “还有件事,”见殷刃一脸萎靡,梁杉特地提高声音,“林蓓现在情况稳定,她想再和你们谈谈。我帮你们约了晚上,你们先休息吧。”   ……   林蓓选了海谷市最出名的西餐厅。   轻柔音乐滚过空气,价位和座位数量摆在那里,餐厅里人不是很多。林蓓选的位置在角落临窗,非常安静,视野相当不错。   夜幕降临,窗外一切都浸在靛蓝夜风里,车水马龙化为灯带,在玻璃上留下一点细碎反光。   和上午不同,林蓓没有化浓妆。这回她的衣着偏日常,颈子上的玉佛换成了珍珠吊坠。没了满身鬼煞,林蓓气色肉眼可见的好了不少。   这回换她等待殷刃与钟成说。   听说场合比较正式,殷刃特地束好头发,钟成说也换上干净挺括的衬衫,包扎让他的袖子微微鼓起一块。   “实在抱歉,我利用了你们。”   林蓓神情严肃,直奔主题。   作者有话要说:   太惨了小殷,吃没吃到,业绩业绩没有,人情还没还上。 第16章 完美包装   “其实我与梦羽算不上好友。”   不同于上次的虚弱惊慌,林蓓双眼清明,眉目间透出属于管理者的干练。   “我见你们,一是我的状况邪门,识安在这方面名声在外。二是……我知道那个人最近在跟踪我。可我一接近警方,他就躲着不现身。”   “我实在没办法,想借两位引出他。我没想到他会直接上刀……真的十分对不起。”   她低下头,做出标准的道歉姿态。   “作为给二位的补偿——这是玫瑰先生的全部资料,我叫人整理好了。接下来我会用我的资源全力配合,希望能帮到二位。”   到底是精明的生意人,一套下来滴水不漏。   作为被道歉的主要对象,钟成说明显更关心资料:“没关系。”   他紧盯林蓓的手机,似乎打算用目光将资料挖出来。   林蓓等了会儿下文,发现此人真不打算来两句人情往来。她自嘲地笑笑,摆正姿势。   “‘玫瑰先生’不是我们工作室签的,它注册于去年十一月……”   这一回的故事,与林蓓之前的说法不太一样。   对于高梦羽这个人,林蓓其实挺看不上。   学生时代,高梦羽就性子软弱。多年过去,高梦羽没半点长进,还在给谢超当随叫随到的保姆。林蓓听了她三年鸡毛蒜皮的委屈,直到爱猫被掐死,这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才想起分手。   高梦羽唯一的优点或许是心软。她喜欢救助流浪猫狗,甚至愿意出钱给它们绝育找领养。见她对海谷市宠物资源非常了解,林蓓勉强保留了这条人脉。   两人开始只会在空闲时聊两句猫,姑且算熟人。后来不知道高梦羽是无人倾诉,还是认为林蓓“见过世面”,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提及生活烦恼。然而她说得越多,林蓓越不耐烦。   可能高梦羽并不知道,“考研”这个建议,只是林蓓顺手敷衍的套话。   意外受到谢超辱骂骚扰,林蓓有意疏远高梦羽。要不是四天前高梦羽失踪,自己突然怪事缠身,林蓓几乎要将两人忘在脑后。   “如果谢超就是玫瑰先生,一切都说得通。他活着时知道我,死了当然能找到我……看时间,这个账号可能是谢超为了挽回她建的。他脑子活,办得出这种事。”   林蓓明显研究过玫瑰先生,他最出名的视频片段全被剪辑好,她展示得非常熟练——   玫瑰先生穿西装戴小礼帽,总会捧着束鲜艳玫瑰。在短视频里,他总会守在一处不好辨识的路口,静静凝望他的真爱。   拍摄画面只有花束和夜晚安静的街道,构图十分漂亮。玫瑰先生偶尔会与粉丝互动,有时稍稍透露自己的“悲恋”,有时为粉丝解答恋爱烦恼,俨然一位深夜电台流主播。   身为资深销售,谢超能说会道,对制造话题了如指掌。视频中玫瑰先生彬彬有礼,声音经过处理,显得格外温柔伤感。   谈吐流畅,声音好听,加上恰到好处的神秘感。虽然“玫瑰先生”言谈内涵稍显不足,文艺味儿有点冲。但对于平台受众来说,这个形象已经“很有魅力”了。   林蓓的文件里,有个合集专剪了玫瑰先生自述恋史。   他说他们从高中开始交往,初恋与青春都给了彼此。他说他理解她的寂寞,他之前太忙,不够体贴她,他知道是自己的错。   他说如今他不会打扰她的生活,只是想再等一个机会。   最开始,旁观者只有寥寥几人。然而一天天过去,他的粉丝渐渐多了起来。   去年圣诞,这个账号被本地媒体发现,彻底爆红。年初,“玫瑰先生”正式成为海谷首屈一指的大主播,赚得盆满钵满。   钟成说算算日子,那正是高梦羽搬去公寓的时间。   “可谢超两周前就出了车祸,玫瑰先生不是前几天刚病死吗?”殷刃静音刷视频,那些稀奇古怪的音效吵得他脑仁疼。   “你知道那个账号值多少钱么?”林蓓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个问题。   殷刃茫然,他下意识转向钟成说,没想到钟成说脸上正挂着同款茫然。   林蓓无奈:“爆火之后,玫瑰先生签了家营销公司,账号估计是归公司所有。两周前,玫瑰先生的直播停了一阵,说是因为身体不适……就那段时间,他们公司突然开始招资深情感主播,我们当时猜的是玫瑰先生不干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沉默下来,看向窗外。   “找不到合适的接管者,与其等它淡出公众视野,不如给账号安排个有悲剧色彩的‘死亡’,趁机捞上一大笔。”   钟成说:“这些是你的猜想,还是……?”   “我跟那边合作过,为玫瑰先生策划了三四次直播选题。这回我们工作室也接了业务,负责把‘玫瑰凋落’这个事炒热。”   林蓓干笑两声,表情有些难看。   “玫瑰先生病逝,一生痴情,没等到他最初也是最后的爱人。哈,噱头多足。正好玫瑰先生这个账号主打神秘,没人扒出来他是谁。”   自然也没人能知道真相。   昂贵菜式一道道上桌,林蓓并没有动刀叉:“怪不得高梦羽压力那么大,她之前很喜欢刷短视频。她最近确实抱怨过几句,我以为只是……”   她说到一半,不吭声了。   这回殷刃依旧一脸茫然,钟成说却皱起眉头。   合集中免不了剪入互动者的发言。玫瑰先生爆红,对“神秘女方”的议论自然从未停止。温和点的人会惋惜,说她错过了世间少见的好男人。激进点的人少不了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词汇都能用上。   这个账号能让他左手捞钱,右手给前女友施压,着实方便。   三周前,微信里那段意味不明的对话,如今也有了解释——   高梦羽爆出玫瑰先生真身,的确能让这个账号价值骤降。但她只要敢在拥护者面前露面,等待她的将是直接涉及生活的骚扰与谩骂。   毕竟海谷市地方就那么大。   除了默默承受压力,她似乎毫无选择。   “玫瑰先生的身份,我们会委托上级进行查验。”钟成说严肃地点点头,“您提供的线索非常有价值,十分感谢。殷刃,我们……”   他一个“走”字卡在了嗓子眼里。   餐桌的阴影下,好像有几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钟成说疑惑地低头看,没发现任何异样。再抬起头,殷刃坐在他身边,正在目不斜视地吃牛扒。   此人声称失忆,用刀的功夫倒是很到位。只见灯光在刀刃上一闪,肉块被切得整齐干净,截面嫩红,闪着汁水润泽的光。殷刃肉吃得畅快,咀嚼安静,吃相称得上赏心悦目。   可惜钟成说无心观赏。   他顿了顿,试图起身:“殷刃,我们先回……”   又来了又来了,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脚,试图把他固定在原处。钟成说光速低头,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钟成说:“……?”   他深沉地看向殷刃,殷刃刚吃完牛扒,正在对付盘中的奶油烩饭。自己这位搭档依旧吃得专心,氛围近乎安详。   错觉吗?   钟成说弯下身子,仔细查看附近有没有凸出装饰。可惜他伸手摸了一圈,终究一无所获——甚至在起身时一个不注意,脑袋呯地撞上桌角。   钟成说当场痛哼出声,他抱住头,在座位上微微蜷缩。   殷刃赶忙凑过来:“别折腾了钟哥,你要不吃完这顿饭,林小姐也会过意不去——来,赶紧尝尝,这个水果点心非常好吃。”   他甚至把自己盘里的也分给钟成说,动作里夹杂着某种奇异的心虚。   “味道爽口,而且不是很甜。”鬼王大人特地强调。   殷刃临时在脚踝处长了几只手来“挽留”搭档,不过他缩得够快,餐厅灯光又暗,钟成说应该没有发觉。   林蓓对桌子下的阴间事件一无所知:“钟先生不要着急,先安心吃饭吧。我这边还有第二批资料在整理,待会儿还能为二位解说下。”   钟成说终于肯乖乖待在凳子上了。   他用小勺挖了一点水果甜点,小心放入口中,随即整个人气质都柔和了不少。   ……嗯,真的很好吃。   如果忽略林蓓眼里的复杂情绪,眼下的气氛放松而平和。只是这场放松没持续十分钟,钟成说的手机就传来接连不断的消息震动提示。   钟成说摸过手机,一眼看到了梁杉的消息弹窗。   【大河向东流:你们吃完没?】   【大河向东流:方不方便接电话??】   【终成正果:不方便。】   【大河向东流:有急事,赶紧找个地方接电话】   【终成正果:那为什么要问我们方不方便?】   【大河向东流:……】   【大河向东流:@水果刀】   【大河向东流:@水果刀 殷刃看到回下】   五分钟后。   【大河向东流:@水果刀 ???人呢】   【水果刀:梁哥,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快哭了]】   梁杉同志忍无可忍,一个电话打到了殷刃手机上。两人只得先告别餐桌,奔向最近的洗手间。   “你们是不是还在查谢超那条线?”   “是。”殷刃蔫巴巴地回答。   “不用查了,这件事接下来不需要你们负责。”梁杉叹了口气,“高梦羽公寓内有不完整的‘间隙’痕迹,明天开始,这件事会由符部长带甲级调查组跟进。”   殷刃愣住:“但我们查到了谢超的线索……”   “查到他是玫瑰先生是吧?那只厉鬼已经被捕获了,有人认出了他的形象。新死者能转成这个等级的厉鬼,的确少见,但不是没有先例。现在重点是‘间隙’——厉鬼的危险程度和它完全没法比。”   钟成说取过手机:“但林小姐能作证,高梦羽也受过这个‘异常现象’的影响。”   梁杉:“想想看,它要弄死林蓓,只能用煞气影响她的精神、蛊惑她的仇家行凶。就算它真袭击过高梦羽,它根本没能力让她人间蒸发。”   两人没再回话。   “……别丧气,咱们调查就是这样,查错方向很正常。至少‘间隙’这个思路是你俩给的,你们干得不错。”   梁杉连忙安抚。   “早点休息吧,你们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快哭了]是微信里的一个表情√   小殷:呜呜,可是这是下班时间!   小钟:(默默吃水果点心)   小钟,你这样怼前辈很难升职的我跟你讲—— 第17章 杀意   最开始听到能休假,殷刃并不快乐。   他们约等于吃饭时出了个主意,其余时间全在错误——至少识安认为错误——的路上狂奔。才调查一两天就被叫停,期间还出现了擅离职守的行为,识安真会给他们免试用期吗?   钟成说则是从头到脚弥漫着失落,回桌后,他吃东西的动作都虚弱了许多。   餐后几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林蓓还有工作要忙,直接打车回了工作室。   “我们去走走吧。”殷刃建议。   餐厅临江,江面上倒映着万家灯火,凉爽江风诱惑力惊人。更重要的是,钟成说像只被剪了胡子的猫,正陷入某种半茫然半思考的状态。   正如殷刃所想,钟成说没有拒绝。他猜哪怕他说一句“我们去跳楼吧”,钟成说也会下意识哦一声。   “梁杉那边来消息了,我看不明白。”殷刃被夜风吹得舒坦,随便起了个话题,“‘以辅助人员名义待命,等待事件处理结果’是什么意思?”   钟成说沉思:“应该算某种带薪休假。”   “不罚我们擅自行动?”   “之前挡下袭击林蓓的人,警方认定我们是见义勇为,大概功过相抵。”虽然因为他们自行追捕而不是报警,警方也把两人训了一顿。   总之饭碗没丢就好。   “带薪休假……”殷刃咀嚼了会儿这四个字,它们像夏夜江风一样让人神清气爽。   可是钟成说神情凝重,他遥望黑夜中的江水,不知在想什么。   殷刃不懂就问:“不开心?”   毕竟钟成说是带头“擅自行动、自行追捕”的人,识安不追究,他理应松一口气。   “……我在想高梦羽的事。”钟成说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对话,他犹豫了会儿才回答。   “怎么说?”   “现象丙-B4,‘间隙’。按照梁杉的说法,如果高梦羽入隙了,她必定‘回不来’。识安的首要目标可能不是救援,而是防治。”   殷刃稍加思索:“我也觉得。”   五六天过去,高梦羽无影无踪,她八成误入了“回不来”的那种间隙。比起漫无目的地搜救,控制间隙才是当务之急。   “我不太想现在放弃,那可是一条人命。”   钟成说垂下目光。   “时间点太巧了,而且看识安的反应,这个间隙的出现并不正常。”   “虽说没有证据表明她的失踪与谢超有关,但也无法证明‘无关性’。我想再做些调查,如果你不……”   “好啊,咱俩一起。”殷刃爽快答应。   钟成说的脚步停了一瞬。   “你看,间隙这事是你提的,拿刀暴徒是你抓的。要我这个时候再偷懒,作用就跟个行李包差不多了。”   毕竟重伤厉鬼的事不能暴露。先不说那厉鬼没有语言能力,哪怕它能张嘴指认,殷刃也做好了哭诉被冤枉的准备。   四舍五入,等于他啥都没干。   想到这,殷刃语气铁打般坚定:“要是开工头一回就干这么烂,我多没面子!”   钟成说琢磨半天,想不出一个失忆人哪来的面子需求。   他侧头看向殷刃。   殷刃紧挨江边走,时不时停下看看各种设施。今晚算正规社交场合,梁杉给他发了件高档黑衬衫。那头长发被殷刃束成低马尾,不着痕迹地编了几下。他的发质偏软,眼下看着低调而不散乱,仿佛晚风的一部分。   灯火微明,殷刃的轮廓多了道暖光边。   今晚的水果点心很好吃,这人也确实好看,钟成说心想。除了脑子偶尔短路,自己的搭档挑不出任何毛病。   于是钟成说决定缓和下气氛:“谢谢,你是个很好的人。”   殷刃:“……”   殷刃:“……也谢谢你?”   次日,两人早早去了芳华公寓。   与昨日不同,整栋公寓的人被疏散,外面拉起了亮黄色隔离带。公寓入口竖了官方告示牌——建筑体部分老化开裂,需要紧急安全检查。   识安的正式员工们披挂上阵,人手一个探测机械,正细细探查每一处角落。   这个案件由正规军接管,梁杉又回警局做他的文职,他只能用文字解答两人的疑问。   【终成正果:梁先生,芳华公寓还能进吗?】   【大河向东流:亮工卡就行,能进排查过的地方】   【大河向东流:个人建议你们先休息两天,趁机养养伤】   【终成正果:我们还想再查一查】   【大河向东流:……嗯,我理解。去吧,我跟识安那边打个招呼。】   【水果刀:多谢梁哥[可怜]】   【终成正果:多谢梁哥[可怜]】   【大河向东流:………………】   钟成说收回复制粘贴的手,转而推开公寓大门。   1413室,高梦羽的住处,最先被排查过的地方。识安的调查组通宵工作,14层率先被划为安全区。   见两人没有在宾馆休息,负责14层的工作人员有点意外。   “去吧,给你们1小时。‘间隙’估计还在附近移动,你俩不要待太久。”   她很耐心地带两人穿上防护服。   他们都清楚,高梦羽的公寓必定被老手仔细检查过。两人的查看有点画蛇添足的意思。然而这位工作人员没提这事,她只是温和地笑笑。   “要是发现了线索,记得及时上报哦!”   1413室的腐臭早已散尽。地上污水没留下半点痕迹,乱飞的苍蝇无影无踪,屋内只剩温馨整洁的摆设。窗户、被褥等杂物依旧维持原样,仿佛它们的主人只是暂时出门,随时都可能归家。   钟成说站在屋门口。他深呼吸了好一会儿,随即闭着眼走进卧室,躺去高梦羽床上。   殷刃:“???”   那好歹是人家姑娘的床,这不太好吧。   而且钟成说的步子有点奇怪——他的步伐变得细碎而缓慢,仿佛被什么附身了。   “她早上醒来,倒了杯水,然后拉开卧室窗帘。”钟成说自然地睁开双眼,从床上坐起。他走向没拉窗帘的窗户,虚虚一拉。   他的动作依旧偏软,带了些许小心翼翼,有种怪异的柔和感。   钟成说在模仿高梦羽,殷刃终于回过味来。   “她洗漱完毕,吃了几片饼干,然后去桌前学习。”钟成说自顾自念叨着,声音缓慢而严肃。   修长手指拂过开了口的饼干包装,短暂停留后,钟成说坐去书桌前面。   正对书桌的是另一扇小窗。窗户敞开半边,窗帘和书页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在一个未知时间,她走去了冰箱附近,开始整理冷冻室里的肉食。”   钟成说推开椅子走向冰箱,走到一半,他的动作突然停住。   殷刃正围观得津津有味:“怎么?”   “不对,”钟成说眉头微蹙,看向书桌前的窗户,“她为什么要开窗?”   “夏天通风?”   钟成说掏出手机:“她失踪那天,东河区气温为35℃,干燥无风,开窗只会更热。哪怕她真想开窗透气,不会连纱窗一起开——不说夏日蚊虫,她可是养过很多年猫。”   殷刃唔了声。这些细节的确微妙,但没有微妙到可疑。这里是14层,他飞一飞就算了,高梦羽怎么看都不可能会漂浮术。   趁钟成说与空气深情对视,殷刃绕过书桌,把头探出窗户。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芳华公寓的前庭和入口。隔离带把好奇心爆棚的路人们拦在外面,他这一探头,不少人抬头看他,甚至有人连手机都举了起来,吓得殷刃连忙缩回身子。   “怎么了?”这次换钟成说问他。   “没,下面看热闹的人挺多。”   钟成说怔了一瞬,他突然站起身,趴上窗台。   十四楼挺高,但如果用手机拍照功能做辅助,勉强能看清楼下人。钟成说迅速打开照相功能,放大画面,扫视楼下的零散人群。   “这就对了,当时她的手机放在玄关。也许她是从窗外看到了什么,想要出门,甚至等不及关窗。”   钟成说抓着手机走到门口,将手机放在鞋柜上,做了个穿鞋的动作。   “但她突然改变主意,又匆忙回到冰箱前,把储存的冻品都拿了出来——冷藏室有警察的现场照片,里面打理得非常好。殷刃,先不管非科学可能性,她兴许在检查库存。”   冷藏室的东西天天见,可谓一目了然。但考虑到她不怎么吃肉,冷冻室不常开,要临时盘点也不奇怪。   然后在检查库存的过程中,她消失了。   这一回,钟成说流畅地演示了高梦羽的行动——她先是看向窗外,随后冲去门口。就在准备换鞋的时候,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连手机都忘了拿,径直冲回冰箱前头。   可惜行动轨迹能够还原,动机却不能。钟成说蹲在冷冻室前,一脸深沉地戳弄冰箱门。   不过这事倒有另外一个切入点。   “在附近看到了什么啊……”殷刃摩挲了下墙壁,“钟哥,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钟成说迷惑地瞧向他。   殷刃:“我要进行一些封建迷信活动。”   钟成说:“……”   “难道你想看我跳大神?”   “你记得怎么跳大神?”钟成说大惊。   “不,只是一种比喻。我刚才有种心灵上的感应,想在这冥想一下……冥想嘛,要保证环境安静。”   感谢短视频平台,他学了不知道多少时髦借口。果然,钟成说没再多问,他老老实实撤了出去,临走时不忘轻轻带上门。   真好骗,殷刃欣慰地想。   随后,他站去了房间正中。   整栋建筑都是识安的工作人员,别说凶煞之力,他连普通的煞气和法术都不能用。但这不意味着他无计可施。   邪物对人的情绪,特别是负面情绪,向来是非常敏感的。俗话说人不怕鬼,鬼也得让人三分。仇恨、恐惧之类的强烈情感,尤其容易被邪物探查。   殷刃闭上眼睛,微微弯起嘴角。   下个瞬间,以1413室为中心,浓厚的杀意猛地炸开。   那是邪物之王的磅礴杀气,它将整个芳华公寓包裹其中。那气势如同深冬时节的万人沙场,厚土浸透血与冰。又似吞噬无数尸骸的沼泽,聚满冰冷粘稠的恶。   不含一点煞气的,纯粹的杀意。   任由杀意蔓延了几秒,殷刃睁开双眼,期待地看向窗户——   只要那个邪物还在,肯定会对这个等级的“示威”起反应。   事实证明,他只猜对了一半。   猜对的那半。猜想中的邪物的确存在,面对如此磅礴的杀意,它下意识以敌意回应。   至于猜错的那半——   那道敌意的来源并不在窗外,而在他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殷,难得帅了三秒(?   小钟:谢谢,你是个好人。   小殷(思索):谢谢,你也是。   请两位男嘉宾交换好人卡! 第18章 动机   殷刃没有立刻动作。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对方出手。然而那股敌意只是微弱地持续,有几道目光在极近的地方注视他,殷刃嗅到了警惕的味道。   在试探吗?   他逐渐缩小杀意范围,浓重的压迫感之下,房内空气仿佛结了冰。   此时要是钟成说在现场,连他都能察觉到不对——殷刃那双褐红色的眼眸彻底转为鲜红,仿佛黑夜中燃烧的火星。黑色长发无风自动,发梢微微浮起。   五秒。   三十秒。   一分钟。   殷刃背后的东西没有停止释放敌意,但也没有不管不顾地出手。被注视的微妙感没有消失,那些目光的来源似乎离远了点。   它避开了他。   “有点脑子。”殷刃笑了笑。   他佯装什么都没发现,自在地收起杀意,伸了个懒腰。   “间隙”这种东西,他千年前也见过。他只当它是草皮下的沼泽,冰层上的裂缝——横竖都是坑倒霉蛋的,绕开就行,何必跟死物过不去?   间隙自然不会拥有目光,有什么东西在利用它,就像潜藏在沼泽里的毒蛇。   邪物也有邪物的自我修养,大家通常对间隙这类危险异象敬而远之。换句话说,要是有邪物想要利用间隙,必定有几分本事在身上。到处都是识安员工,它仍选择盘踞在此处,足以说明一定问题。   公寓内的邪物实力不弱,敌意不强,没什么攻击性。   活是要干的,但他现在只是个柔弱无助的预备驭鬼师。殷刃决定汲取上回教训,把事情交给更专业的人。   收工收工,殷刃活动了下关节,愉快地拉开门。   房内那丝敌意瞬间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虽然在散去前,敌意里混了不少“您有事吗”式疑惑。   守在门口的钟成说:“感觉到什么没有?”   殷刃:“感觉到了,我饿了。”   钟成说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复杂。   “……吃拉面么?”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眼时间。   现在他们可以在海谷市内自由行动,虽然离中午还远,但也不是不能吃午饭。   “吃!”殷刃欣然同意,他觊觎公寓旁的牛肉拉面很久了。   “你们刚才一直在这?”一个声音突然插话。   两人齐齐侧头,看见了面色凝重的符行川。   符行川还是那套怪异打扮,他换了件长褂,颜色从赭红换成了绛红。他没穿防护服,手握长刀,脸上黑眼圈比上次见面还严重,身上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钟成说:“一直在,我们来继续调查现场。”   符行川不置可否,他瞥了眼空荡荡的房间,径直转向殷刃。   “你呢,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殷刃立正站好,语气沉重:“有,刚才我突然有种凉飕飕的感觉,就故意在房内独处了一会儿。然后……”   符行川和钟成说齐齐看着他。   “然后我背后毛毛的。”殷刃神色严肃,“但我觉得是错觉,没准是肚子饿了乱想,就出来约钟哥吃饭了。”   符行川并未露出松懈的表情。   “你在房内做了什么吧。”他平静地说,“刚才附近有股非常强烈的杀意。”   好极了,殷刃想,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殷刃看了钟成说一眼,面露犹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刚才钟哥推算,说高梦羽因为不明原因往外看,我就一直看着窗户。”   “什么都没碰?”   “什么都没碰。”殷刃诚恳回答。   该给的线索……不,该给的工作日报他都给出去了。符行川身为活人,能察觉到他的杀意,水平还是可以的。这事让他来接手,殷刃很放心。   于是他好心情地加了一句:“世上真有杀意这么玄乎的东西?符部长厉害,我什么时候能学会这个?”   符行川目光飘忽:“等你强大到不得不007的时候。”   殷刃:“……”这么直白真的好么,你们识安还想不想培养新人了。   顺顺利利交回防护服,临下楼前,殷刃冲钟成说咬耳朵:“你说符部长的刀算不算管制刀具?”   他思念他的匕首了。当初他好死不死说是捡到的,现在它连灵器都当不上,直接被识安作为国家一级文物上交。   就很委屈。   然而他这边刚嘀咕完,1413室内的符行川远远扯了一嗓子:“我这刀没开刃,不砍活人!”   殷刃瞬间补了句:“哇,咱们符部长听力也很好,这就是一流高手吗?”   钟成说:“……”   钟成说一脸认真:“你之前可能是社交类工作从业者,你可以往这个方向回忆一下。”   ……   芳华公寓的隔离带还没撤,看热闹的路人只增不减。老头老太太们得了难得的消遣,就差在楼下立桌子泡茶搓麻。   经过人群时,钟成说目光扫来扫去。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突然驻足片刻。   “怎么了?”   “没什么。”钟成说收回目光,摇摇头。   饭点没到,拉面店里客人寥寥无几。   这是个连锁类店铺,店里很干净。店内装修别有特色,后厨和餐厅只隔了层玻璃,顾客能看到白案师傅啪啪甩面。厨房白汽蒸腾,刚出锅的牛肉酱色鲜亮、香味四溢。   钟成说叫了一碗面,另佐了酱牛肉和青菜。殷刃要了“巨无霸”海碗,追加了甜酒酿和三十串羊肉串——机会难得,他可不想吃菜叶子。   拉面上桌,骨汤弥漫出热腾腾的烟火气。薄萝卜片缀上青绿蒜苗,白切牛肉不厚不薄,半边被橙红辣椒油盖住,整个色香味俱全。   没有梁杉炒热气氛,钟成说在吃饭时一般不吭声。他吃得非常细致,连汤上的蒜苗叶也会吃光。殷刃则忙着撸串,两人一时无话。   只是梁杉人不在,精神还在。两人刚吃到一半,手机同时一震。   定睛一看,群聊名称被梁杉改成了“识安-农夫果园”。   【大河向东流:@终成正果 @水果刀 你俩上午在芳华?】   【终成正果:?】   【大河向东流:符部长抽了好几个黑印大佬去芳华!这不还查着凶煞么,事情肯定不简单,你俩知不知道咋回事】   殷刃眉毛一抬,敢情这位前辈是来午休八卦的。   【水果刀:高梦羽公寓好像有脏东西[恐惧][恐惧][恐惧]】   【水果刀:符部长还说感觉到了鲨鱼】   【水果刀:杀意】   经过几天的琢磨,殷刃已经初步领会了拼音的用法,就是回得有点生涩。   【大河向东流: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大河向东流:查间隙力度大着呢,有邪物早发现了,再说人都入了隙,邪物还待在那干嘛】   【终成正果:守尸?】   【大河向东流:……】   【大河向东流:总之这事你们别插手,说不定是新品种邪物,你俩应付不来】   【大河向东流:反正大佬们动了,很快就能有结果】   【水果刀:[合十]】   【终成正果:[合十]】   梁杉没再回,殷刃连忙继续吃面——聊了一会儿天,面都有点泡涨了。   “你说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清点食物?”钟成说突然发问。   梁杉把他的思路拽回了案件,钟成说又开始思考高梦羽的行为逻辑了。   “要么收拾东西,把坏的挑出来扔了。要么粮草……粮食不够,估算下消耗量。”这种事,从古到今情况都差不多,殷刃答得很顺。   钟成说停住筷子。   “高梦羽当时很慌乱,肉冻了一个月也不至于坏,她应该不是突然想收拾家。芳华公寓附近有个市场,快递正常,食物按理来说不会不够。除非她决定闭门不出。”   “照你所说,异常现象在她的房内。要她是为了躲避‘邪物’,正常来讲应该逃离公寓。”   “你有点误会,邪物不一定都想害人。”殷刃盯着钟成说开始变坨的面,一颗心缓缓滴血,“说不定人家‘异常现象’根本没掺和这事,之前方小姐不是说过吗,‘活人挑事’的可能性也有。”   钟成说猛地站起身,碗边沿被他蹭了一下,汤差点溅出来。   殷刃眼疾手快,一把护住碗:“你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下午跟我去警局走一趟。”   “干嘛,我今天又没带刀。”殷刃警惕起来。   “不是扭送你。我有个猜想,但缺少证据,至少识安这边资料不够。”   “行行,你先吃饭。”   钟成说顿住。几秒后,他咕哝着“浪费可耻”坐了下来,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面条。   五分钟过去。   “你到底有什么猜想,怎么那么激动?”   殷刃风卷残云地吃完了食物,嘴巴终于空了出来。他的对面,钟成说将仅剩的面汤一饮而尽,长叹一口气。   “你说得对,高梦羽履历普通,不是你们这种特殊人士。这件事或许可以刨除‘异常现象’——高梦羽在窗外看到了什么情况,以至于她坚信外出会有危险。”   钟成说目光专注,被那双漆黑的眼眸锁住,殷刃有点不自在。   殷刃回忆了会儿:“可是资料我看过,最近一周,附近没出过任何异常情况,连邻里冲突都没有。”   “高梦羽所遇到的‘危险情况’,也许在他人看来只是小事。而且那种情况可能不是初次发生,不然她不至于反应这么大。”   钟成说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个恐惧的人,绝对会通过某些途径宣泄恐惧,她没准留下了某种线索。警局那边应当排查过相关人员,记录更全面。”   殷刃沉思,手指有意无意地绕着发尾。钟成说似乎很少这样长篇大论,他喝了口茶水,有些局促地看向殷刃。   “想法不错,就是有点老实。”鬼王大人微微一笑,“难得咱们手里有人情,不用也太浪费了。”   他晃晃手机,随即拨通了林蓓的电话。   “喂,蓓姐?是我,识安的小殷。”   “我和成说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对,面谈。下午两点,你方便来市公安局一趟吗?” 第19章 恐怖故事   市公安局,会议室。   识安的工卡比两人想象的好用,可能因为案件本身不大,警方爽快调取资料,也同意了殷刃在此会客的申请。   不过两人查看资料时,会议室里一直有两位公安人员在场。   下午两点,林蓓如约而至。比起昨日,她整个人神清气爽。坐下前,林蓓目光扫过两位公安人员。   “怎么,阵势这么大?我是不是得叫个律师?”林蓓半开玩笑地说道。   她的姿态很放松,并没有心虚的意思。殷刃一笑而过:“蓓姐,我们有个想法,还需要你这边协助一下。”   “你说。”   “你之前说接了炒热‘玫瑰先生去世’的工作,项目开始了吗?”   “没有,还在选题阶段。”林蓓略显惊愕,“怎么问这个?”   “你们工作室的账号,在海谷本地影响力挺大吧。”   “数一数二。”谈到自己的工作,林蓓整个人透出一股自信。   殷刃看向钟成说,示意他接话。   钟成说清清嗓子:“林小姐,玫瑰先生确实是谢超。我们希望您能借这次选题的机会,向粉丝收集‘玫瑰先生女友’的线索。”   林蓓脸上的微笑瞬间僵硬。   “很抱歉,我不太理解。”她肩膀收紧,语气里多了防御性,“你们想让高梦羽曝光?二位看过玫瑰先生的粉丝言论,这样就算能找到高梦羽,她也受不住接下来的事。”   “而且这种行为是变相人肉,个人认为不妥。”   钟成说:“不,不需要她本人的线索。贵司只需让粉丝提供‘前女友’相关的网上讨论或争论,同时给予投稿酬劳……这部分资金,识安可以报销。”   事情已经进展到了殷刃听不太懂的阶段。   这就是开会吗,比他想象的无聊好多。殷刃面色严肃,两眼放空,在桌下偷偷搜起来“鲨鱼”关键词。   那是他无意打错的字,也是他不认识的鱼,他有点好奇。   这边殷刃走神,林蓓倒是一点就透——   “我懂了。征集‘玫瑰先生前女友’这个话题的聊天记录是吗?……你们想知道有没有粉丝接触过高梦羽?”   “是。她经常访问玫瑰先生的主页,也曾装作他人为‘前女友’辩护。她失踪前情绪濒临崩溃,有可能在网上和人起过冲突。”   “但如果是疯狂粉丝作案,犯人不可能自己跳出来提供线索。”林蓓皱起眉。   钟成说没有接话,他一板一眼地继续:“高梦羽性格内向怯弱,从不会一对一拉人吵架。她与陌生人的交流通常发生在网上多人场合,有知情者的可能性很大。”   林蓓理了理头发:“你猜得挺详细啊。”   “这是分析,而且我有证明——她已经这么做过了。”   钟成说将一台平板电脑推了过去。   看平板暂停画面,那是一段警局监控记录的询问录像。询问对象是位年轻女性,她看起来非常不安。   “高梦羽失踪了?我、我不知道,我跟她没私交。”   “我承认,那天是我说话不注意……可都小半个月前的事了,她总不会因为我一句话想不开吧,那也太扯了!”   女孩叫翟婧,是准备考研的大三生。   事情的经过不复杂。   她和高梦羽曾在同一个本地考研小群。   高梦羽在群里有些格格不入。她年龄偏大,家里不支持考研,男朋友也跟她分了手,可以说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另一方面,高梦羽不擅长社交,群里在校生们叽叽喳喳聊天,她向来插不进嘴。   不过高梦羽脾气很好,存在感不强,群里人没兴趣与她深交,但对她也没什么恶感。   冲突起始于一次群语音。   翟婧所在的社团准备搞个夏夜恐怖故事会,她特地拉了全员群语音,向大家取材。   开始气氛很好,直到高梦羽发言。   这种需要真人开口的场合,高梦羽向来只听不说。见她主动参与,大家有些吃惊,但还是安静下来听她讲。   高梦羽的故事很奇怪。   她说是从朋友那里听来的真事——   朋友A一次买菜回来,在街边看到一个面生的老人。老人安静地站在街头,五官有种让人不舒服的死气。   A没多想,提着菜回家了。   之后每一天,A买菜时都会看到那个老人。先是在菜场附近的街边,然后是公寓附近的小区门口,再然后是公寓楼前的绿化带。   老人什么都不做,只是每次A注意到老人的时候,老人永远在看她。   直到有一天,A起床拉开窗帘。   那老人正站在她的公寓入口,面无表情地看向她的窗户。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前几个人讲的故事都带点厉鬼血浆,被那些刺激故事一衬,这个故事显得格外呆板无趣。   “有点无聊,真是真事啊?”翟婧嘴巴一直很快,“你那朋友自我意识挺过剩。”   高梦羽:“不可怕吗?”   “哪里吓人了,反正我不觉得,还不如杀人犯数楼层的梗刺激。”   “……真的一点都不吓人?”   “你复读机?”   “不至于说这么难听吧。”   “我骂你了?”   翟婧说话向来不客气,平时高梦羽肯定会保持沉默、大事化小。谁想那天她直接笨拙地和翟婧吵起来,期间翟婧说了句“大妈还学人家小姑娘考研”,高梦羽直接退了群。   高梦羽在群里没有朋友,所以也没人去挽回高梦羽。翟婧事后觉得自己说过头了,但她不想加高梦羽好友专门道歉,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林蓓起了一身白毛汗:“那个故事,难道是高梦羽自己身上发生的……”   “不确定,但很有可能。”钟成说收回平板,“她和家人关系一般,与谢超分了手,因为辞职也和同事没了共同语言。她有不少熟人,但恐怕没有几个交心的朋友,只能变相倾诉。”   所以才会和不算朋友的林蓓倾吐烦恼。   “这件事或许经过她的部分加工,不能照单全收。她在考研小群叙说,估计是想得到他人的反馈——她需要确定不是自己‘想太多’。”   林蓓抿抿嘴,看起来有些难过。   “三周前,高梦羽知道谢超就是玫瑰先生。那个时候,她的压力应该挺大了吧……”   因为玫瑰先生,网上到处都是针对“前女友”的辱骂,高梦羽本来就非常无助。而如果那个恐怖故事是真的,她连在现实里报警都做不到。   毕竟那个老人还没有对她做任何事。   高梦羽生性胆小,那些灰暗的遭遇一波又一波劈头而下,她是怎么想的呢?   “之前你说的选题,我会想办法配合。”   林蓓艰难地笑笑。   “二位把会面地点定在这,也是想借警方表明正规性吧……我相信你们。”   她定定看向钟成说。   钟成说正在擦眼镜,似乎感觉到了林蓓的视线,他赶忙抬起头:“确实,我们向来遵纪守法。”   林蓓握手的念头被扼杀在摇篮,她懂了,她就不该期待什么正常的合作反馈。   “而且那是您的商业合作,我们并不想要道德绑架您。如果您不方便,我们会另想办法……唔唔!”   殷刃瞬间扔下满是鲨鱼图片的手机,一把捣住钟成说的嘴。他低下头,在搭档耳边高速低语:“人家都答应咱们了你甩什么回马枪,蓓姐做生意的不可能拿饭碗来跟你做人情——”   钟成说挣扎:“唔,我怕她唔明布。”   “这点事人家半昏迷那会儿都比你明白!”   林蓓:“……”   她心口的自责和郁结全成了无语。   “玫瑰先生最近几次情感选题,是我亲自做的案子。高梦羽背负的压力,有我一份。”她轻声说,“……请相信我的职业素养。小殷说得对,我不会随便拿正经生意做决定。我有我的想法。”   “好的蓓姐,咱们加下微信拉个群,方便随时联系进度。”   殷刃趁热打铁,他一把按下钟成说的脑袋,拿着手机凑上前去。   林蓓哭笑不得:“你是真不怕我挖你啊。”   她欣然同意,操作飞快。   不一会儿,名为“识安-花蕾工作室合作群”的合作群就建好了。   【LadyBud:等有了进展,我会把相关材料发到这里。】   【LadyBud:希望一切顺利。】   【水果刀:辛苦蓓姐,我们一定会把梦羽姐找回来[加油]】   钟成说比划了一阵,觉得这句话直接复制不太好。他琢磨了好一阵,决定来个创新。   【终成正果:[微笑]】   虽然他对这些小表情不熟,但这个表情排在所有表情第一个,又是个笑容,一定很通用很友好。   钟成说划拉了两下聊天记录,顺手点开殷刃的头像。中午这人还在用默认头像,现在居然换了张图。也许他能根据殷刃选择的头像,推断出一些对方的过往……   头像大图加载完毕,是一只在沙发上翻肚皮的宜○鲨鱼。   钟成说面无表情地关闭微信。   他完全不想分析这个头像有什么深意。   ……   当晚,两人洗完澡,各自钻进被窝。他们的手机同时震起来,两个群冒出了新消息标志。   识安-农夫果园:   【大河向东流:我靠我靠,你们还醒着吗,芳华出事了!!!】   【大河向东流:居然有大佬失手】   【大河向东流:@所有人你俩千万别乱跑知道吗】   【大河向东流:明天哪里也别去,我去宾馆接你们】   【大河向东流:事情不简单,估计你们得去总部补个身体检查】   识安-花蕾工作室合作群:   【LadyBud:@水果刀 @终成正果 两位在吗?打扰了。我这边拿到一条消息,那人发了好几段群聊记录,我确认过微信名和头像,高梦羽在里面。】   【LadyBud:是个宠物诊所群,因为玫瑰先生的话题,她和投稿人吵了架,四周前被踢出群。】   【LadyBud:[群聊的聊天记录]】   【LadyBud:[群聊的聊天记录]】   【LadyBud:[群聊的聊天记录]】   【LadyBud:我有点害怕。投稿人就在海谷,我已经联系上了,你们快看看!】   【LadyBud:@水果刀 @终成正果 高梦羽是不是早就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千年鬼王在公安局开会的时候搜索鲨鱼图片偷懒》   没想到几年下来我居然在写这种像是喝大了的离谱情节。   小殷你看看你(? 第20章 猫   被窝实在太柔软,殷刃缓缓翻了个身,改躺为趴。他无视了梁杉,点开林蓓转发的第一条聊天记录。   高梦羽很好认。她的头像是手绘的翅膀猫咪,微信名也是他们熟悉的“羽毛猫”。   群聊开始很正常,大家在群里聊自家猫猫狗狗。在犬主人们聊完狗粮品牌后,养猫人们也开始交流养猫心得。群里气氛相当融洽,不时有人发出自家的猫咪照片。   或许是这一团和气的氛围打动了高梦羽。聊到猫的时候,她忍不住插了话。   【勿忘初心:哈哈,我更喜欢白猫】   【勿忘初心:[图片]】   【芸芸爱吃麦丽素:好可爱!我家的是大橘~太肥了就不放图了~】   【羽毛猫:真可爱】   【羽毛猫:你们的猫猫都有几只眼睛呀】   群里有一阵没人说话。   几分钟过去。   【Kyle:你挺幽默】   【Kyle:话说皇○猫粮怎么样,有人买过这款吗?】   【Kyle:[图片]】   【AAA~劫:贵】   有人起了新话题,聊天又开始正常进行,人们不约而同地无视了高梦羽,而高梦羽也没有再发言。   殷刃:“嚯。”   他紧接着点开第二段。   时间不同,但还是同一个群,类似的话题。这一回,有人聊到怎么摸猫。   【芸芸爱吃麦丽素:我家重重喜欢挠下巴,我更喜欢埋它的肚子哈哈哈】   【KK*:捏爪子!】   【Super小斌:那肯定还是尾巴】   【AAA~劫:不爱摸】   【羽毛猫:我喜欢摸它很多腿交汇的那个地方】   【羽毛猫:那个部位叫什么来着】   【Kyle:。。。。】   【AAA~劫:?神经病进群了?】   【AAA~劫:养的什么b东西。发图来】   【芸芸爱吃麦丽素:别吵~看看小奶猫~】   【芸芸爱吃麦丽素:[图片]】   【AAA~劫:你别插嘴。有病得给人治】   【AAA~劫:@羽毛猫发图发图发图不然自己退群】   【羽毛猫:我这就去照,我刚捡回来不久,它还有点害羞】   【习习乇犭田::*&1111斤7{![图片]】   【羽毛猫:它不太喜欢猫粮,我打算试试生骨肉】   【AAA~劫:。。】   【KK*:这个玩笑不好笑】   【Super小斌:@爱珍诊所宋医生这人你们踢不踢啊,有病吧发这种东西】   【芸芸爱吃麦丽素:@羽毛猫大家聊得好好的,你干什么,有意思么?】   【羽毛猫:怎么了,你们发的图也这样啊】   【羽毛猫:我家的只是皮肤颜色不一样】   【羽毛猫:可能是刚捡回来有点虚弱。它死活不愿意出门,我只能慢慢养】   【芸芸爱吃麦丽素:[群聊的聊天记录]】   【芸芸爱吃麦丽素:你好好看看正常猫,什么叫我们发的图也那样??】   【AAA~劫:这女的发图我转不出去。怪了。全是乱码】   【AAA~劫:你们行吗】   【KK*:我这边转发也乱码,保存拍照录屏截图都不行,文件全坏了】   【KK*:有毒】   怪不得林蓓转发过来的记录带乱码。   殷刃紧接着点开第三段聊天记录,相比前两段,这段很正常。内容大体是“AAA~劫”这个人在群里发玫瑰先生的视频,对“前女友”大放厥词,措辞非常难听。高梦羽没忍住,跳出来以“前女友熟人”的身份反驳了两句。   AAA~劫嘴毒,直接开骂,顺带对她之前的异常发言冷嘲热讽。   这时候群主终于出面,他干净利落地踢掉了“精神有问题”的高梦羽。   根据林蓓的补充说明,投稿人正是AAA~劫。他声称羽毛猫是女方熟人,把她的发言一股脑儿全发给林蓓的助理,还一个劲儿追问能给多少报酬。   记录中的异常图片只能在AAA~劫的手机上显示,林蓓把那人约出来了。但这件事实在怪异,林蓓本人不准备前往。   “钟哥,明天一起去?要不要先给梁哥打个招呼。”   “唔,嗯……?”钟成说翻了个身,发出昏昏欲睡的咕哝。   这人居然无视消息早睡了!   殷刃深感自己偷懒力度不够,他把手机一扔,决定天亮再说。   ……   次日,梁杉看着空荡荡的客房,在群聊里扔了张比中指表情包。不过气归气,他还是尽职尽责地叮嘱了几百字注意事项。   他的长篇大论以“为了你俩的小命着想,不要再接近芳华公寓1413室”做结尾。   殷刃这次没时间回应他。   为了躲避客流高峰,殷刃与钟成说已经坐在了自助烤肉店里,对面就是那个投稿的AAA~劫。   AAA~劫真名王强,无职,没钱的时候做做日结工作,大部分时间泡在网吧。王强长得干瘦暗沉,一双眼精明地转来转去。他头发有点长,油腻腻的,不知道多久没洗过。   据林蓓所说,这人没养宠物,只是在宠物诊所打过短工。   “嘁,那个富婆说自助,我还以为是那种高档自助呢。”   王强盛了满满一盘肉,又在自己脚边堆了三五瓶啤酒。   “我先说哈,投稿是一个价,采访另算钱。少糊弄我,我晓得你们玩短视频的来钱快……嘿嘿,那富婆是你们什么人啊?”   说这话时,他大大咧咧盯着殷刃乱看,一副“我都懂”的猥琐神气。   这人要是死了,没准能成为怨篓的一部分,殷刃坏心眼地想。   还是他的小羊排重要。   鲜嫩羊肉被铁板一煎,焦香的油脂香气直冲鼻子。瘦肉部分被蒜汁腌过,在火上滋滋吱吱作响,透出喜人的嫩粉。殷刃随便瞥了王强一眼,没接话,继续专心致志地烤肉。   “刚那眼神什么意思,啊?老子最烦你这种出来卖的。”王强抻起脖子,脸上肌肉动了动。   他唾沫乱喷,有几滴溅到了殷刃的小羊排上。   殷刃的微笑凝固了,筷子被他捏得咔吧直响。鬼王大人用悲痛的目光与小羊排送别,心下闪过料理王强的一百零八种办法。   算了,杀人犯法,他得想个更迂回的方式——   钟成说:“道歉。”   见钟成说突然出声,殷刃颇为意外地侧过脸。   “怎么,他是你姘头?”王强冲钟成说龇牙。   钟成说心平气和:“王强,20xx年3月16日生,D省籍贯。20x4年、20x6年分别因为猥亵女性被拘留过两次。”   王强面色剧变,哆哆嗦嗦指向殷刃的长发:“你俩是条子?不可能,条子没他这样的。”   “那是假发。”钟成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殷刃:“?”   钟成说推推眼镜:“我们并非公安人员,但与公安方面密切合作。这回我方按规定进行问询并提供酬劳,全程有录音,还请您谨言慎行。”   “对不起,对不起,两位同志,我这人嘴上没把门,下次绝对注意。”   王强脸上的得色瞬间没了,他缩在椅子上,连拿筷子的动作都规矩了许多。   殷刃发现一件惊天大事——只要不需要和对方拉近关系,钟成说某种意义上很擅长交流。   “两位同志,你们看,这就是那个疯……那个人发的照片。”王强如坐针毡地吃了两口肉,双手奉上手机。   王强的手机屏脏兮兮的,上面还有蛛网似的裂痕,看东西有点吃力。但就算如此,也盖不住那张图片的诡异感。   【羽毛猫:我这就去照,我刚捡回来不久,它还有点害羞】   【羽毛猫:[图片]】   【羽毛猫:它不太喜欢猫粮,我打算试试生骨肉】   图片是高梦羽的自拍,她把自己的脸用笑脸贴纸打了码。照片里,高梦羽倚在卧室门口,门正对着客厅,卧室内阳光灿烂,明显是白天。   可客厅里没有一丝光。   卧室门的那一边,是墓穴般的漆黑。那片黑暗规规整整,没有常见的模糊边缘,显得格外不自然。   高梦羽一只手自拍,一只手伸向客厅方向,似乎在抚摸门那边的什么东西。她的手被那片黑暗吞没,手腕处边界线非常整齐,活像浸入了浓黑墨汁。   配上她给自己打码的可爱贴纸,这张照片让人浑身不舒服。   “吓人不?”王强嘀咕,“也不知道那女的咋想的,发这种图。不是我不发给你们啊,这破图就是弄不出去,里头肯定带病毒了。”   “我们需要带走这部手机,会按照市价新机的150%进行补偿。”   “这图很重要吧,那得加……”王强说到一半想起什么,语气一转,“瞧我,哪能呢,你们也是为了公事,一倍就行。”   钟成说深沉地看向他。   “……您说多少就多少!”   收完款,王强迅速抠出手机卡,牙疼似的笑笑:“两位同志,我这边还有事哈,先走了先走了。”   等王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钟成说捏起两片餐巾纸,抗拒地捏起王强的手机。他将它小心放入识安证物袋中,全程没碰一下。   而殷刃已经吃完了四盘蒜香羊排,正在愉快地烤牛肉粒。   钟成说:“你的猜想是对的,高梦羽确实饲养了什么。照这个时间线,她应该是在一个月前养了‘异常生物’。”   “唔唔。”殷刃咀嚼牛肉,努力点头。   “各类生肉是为了试探那东西的喜好,目前来说,它最喜欢大脑。看她在聊天群里的发言,她似乎认为自己救的是只猫。”   “确实……钟哥,你要冰淇淋吗?我去拿点。”这些都是殷刃猜到的,他耳朵听着,目光飘去了别处——天涯何处无邪物,甜筒冰淇淋他可是头回见。   钟成说充耳不闻,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描画时间线。   高梦羽一个月前发现未知邪物,将它作为受伤的猫救治,并为它购买各式肉类。   但来自玫瑰先生的压力实在太大,这件事并没有让她成功分散注意力。   四周前,高梦羽与王强在宠物群发生争吵;接近三周前,谢超身亡;   两周前,高梦羽在考研小群讲述“恐怖故事”;接近一周前,高梦羽失踪,林蓓被厉鬼“玫瑰先生”骚扰。   钟成说没动烤肉,他对着时间线眉头紧锁。而殷刃塞了两斤肉进胃袋,又去甜品区打了个超大甜筒。他哼着小曲坐下时,钟成说面前的土豆已经糊了。   殷刃拿着甜筒的手有些颤抖。   “土豆焦了。”   “我明白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殷刃:“……你先说。”   冰淇淋不等人,他暂时腾不出嘴。   “之前我有个地方想不通,高梦羽说‘不太敢出门,外面好冷,到处都是玫瑰味’。但林蓓被异常现象持续骚扰,无法正常休息……异常现象不是不想对高梦羽动手,而是无法进入她的家。”   “高梦羽救助的‘猫’住在她的公寓,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它保护了高梦羽。”   钟成说咬了口烤焦的土豆,机械地咀嚼。殷刃看不下去,把土豆换成了刚烤好的甜玉米。   钟成说夹起玉米,继续念叨:“那只‘猫’能把异常现象挡在门外,但‘恐怖故事’里的监视者是活人。如果它真的有意保护高梦羽,它会怎么做?”   其他生物的价值观与人类不同。就像真正的猫会给人送上死老鼠或蟑螂,它们在分享猎物,但人类未必需要。   如果那只“猫”保护高梦羽的方式,是把她藏起来的话……   “高梦羽可能还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想不到吧,聊天记录真的可以看!   可爱猫猫(?)的温馨(?)小故事√ 第21章 认知污染   半个小时后,自助烤肉店。   “好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梁杉叹了口气,“你们在附近烤肉店是吧?直接把手机送公安局。我这边立即上报,但你们不要抱太大希望。”   钟成说的手机开着免提,那声叹息非常清晰。   “高梦羽失踪接近一周,她没有食水补给,凶多吉少。邪物能感受到‘恐惧’‘敌意’等情感,但它们很难理解‘死亡’这个概念。哪怕那个未知邪物真的有心保护高梦羽……守护高梦羽的尸体,对它来说也算保护。”   钟成说没吭声。   “小殷应该没问题,小钟你能理解吗?”   “能。”   钟成说答得十分笃定,梁杉有些意外,他顿了会儿才继续:“昨晚芳华公寓出事,那只邪物非常不好对付。为了保证周围人的安全,识安方面很可能会执行‘无差别清理’。”   殷刃凑近:“昨晚芳华出了什么事?”   “昨晚大佬们不是去1413室了吗?他们同时出现认知障碍,看同伴都多了几只眼睛手脚,差点彼此攻击。”   梁杉压低声音。   “你俩听好,他们可是带了防幻觉的装备。符部长盖过章了——现象丙-A1,‘认知污染’。比间隙危害性还大。”   钟成说:“它与幻觉的区别到底……”   “就拿你们发现的‘猫’举例。”   似乎是怕两个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梁杉语气格外严肃。   “《聊斋》都看过吧。邪物要么物理上变成猫,要么使用术法迷惑你,后者是很经典的幻觉。你对‘猫’的认知没变,只是感官被蒙蔽了。”   钟成说:“唔……”   “但‘认知污染’不一样,你看到的就是邪物原貌。它替换了你对‘猫’这个概念的认知。”   “你以为那就是猫,你记忆里的猫是那个样子,甚至看正常的猫也是邪物样貌……但你的脑对于猫‘可爱’‘喜欢’的感受并没有变。”   “一旦被彻底污染,你察觉不到任何异样。如果不及时干预,认知污染的影响将是永久的。”   “可是真正的猫实际大小不同,触感会不一样。”钟成说拧起眉头,“就算高梦羽眼中的猫是怪物。旁人接触猫的动作会不合理,她真的看不出问题吗?”   梁杉突然笑出了声。   他像想起了什么,在电话那头自顾自乐了一会儿,半天才调整好情绪。   “知觉是透过各个器官传递给大脑的,那东西直接改写了你的脑。你看,不少人生病时会出现味觉、嗅觉混乱——不是东西味道变了,而是大脑本身出了问题,视觉和触觉同理。”   “嗯,我能理解了。”尽管知道梁杉看不见,钟成说还是点了点头。   “好了,你们乖乖待着,我这边还有一堆工作要忙——”   就在这时,殷刃慢吞吞开了口:“梁哥。”   “嗯?”   “你刚才为什么笑?”   “……”   “哈哈,就是想到了自己。猜猜看,我为什么会被分配去公安局做文职?”   梁杉的笑声爽朗依旧,但此时此刻,这份爽朗让人汗毛倒竖。   殷刃:“嗯……不行,猜不出。”   “我玄学天分差,识安愿意给我匀个黑印,只因为我有个谈不上能力的能力。”   “我眼中的世界里,人类的双眼是‘竖着’的。”   “识安插手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我应该是小时候在哪被认知污染了。”   “在公安局里办公,我偶尔会接触到双眼‘正常’的嫌犯或尸体。每当出现这种情况,我能最快上报识安——毕竟我只有‘人类’的概念被污染,无论那些东西是什么,反正它们不是人。”   殷刃:“……”   千年过去,邪物界竟然卷成这样了。他之前从未听说过这种做法,当初大家只会比谁的幻术玩得溜。   钟成说注视着免提中的手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发现两人不吭声,梁杉:“哼哼,怎么样,被吓——”   就在此刻,钟成说突然“啊”了一声:“我明白了,就像用乳糖不耐来鉴定牛奶真伪。”   梁杉:“……”很好,诡异气氛骤然变得扫兴。   梁杉清清嗓子:“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如果不想变成我这种人,你俩还是老老实实回旅馆吧。”   然而钟成说没有放过梁杉,他提高声音:“梁先生,‘无差别清理’是指杀死那个生物吗?哪怕高梦羽还有生还可能?”   “识安确认过,它没有交流能力,并且全程敌意明显。它完全不可控,随时可能引发大规模认知污染。”   梁杉的声音沉了些。   “你们两个也是,不要随便定性‘保护’。它保护了高梦羽是客观结果,未必是它的动机。永远不要用人类情感去揣测邪物的想法,就目前的案例来看,结果99%都是人类自我感动。”   “……我知道了。”   钟成说挂断通话。   “殷刃,你先回旅馆休息。”   殷刃没有直接回答:“怎么,还没放弃?你认为那东西就是在保护高梦羽?”   钟成说:“我不关心它的动机,但高梦羽可能还活着……按照方圆圆小姐的说法,我这种类型受影响很小,我有资本与它交涉。”   殷刃眯眼看了他一会儿:“你可真是个好好先生。”   很奇妙的人,明明不太会与人相处,却怀有不必要的热心。   “那可是两条命。”钟成说笑了笑,“而且我已经有了方向。”   殷刃将甜筒尾巴塞进嘴,他思索几秒,回了个更灿烂的笑。   “我们是搭档。你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我肯定得跟去蹭业绩——别那种表情,就给你望望风,一有不对我就跑。”   “……好。”   ……   芳华公寓附近。   谢宝财支着马扎坐在树荫里,双眼死盯公寓入口。   那女人失踪快一周了。   那贱货断了老谢家香火,害死了他的亲侄子——谢宝财有俩兄弟,但小辈里就谢超一个男丁。谢超虽然不喜欢念书,但人争气,说是挣了大钱。   多好的娃娃,被姓高的连累死了。   他听说了,高梦羽因为猫被谢超不小心捏死,闹着要分手,害谢超苦追几个月。结果就在挽回这女人的路上,谢超出了车祸。   老谢家造了什么孽啊!他们谢超不知被那婊子下了什么药,都闹成那样了,连打都不舍得打!高梦羽那贱人修了几辈子福气,才遇上谢超这么本分的娃,竟然还敢不知足。   乖侄子一没偷人二没打人,就因为一只畜生……就因为一只畜生!   现在谢超没了,那贱货几条命都赔不起,谢宝财恨得牙痒痒。   知道谢超出事,谢超亲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直接卧床不起。连谢宝财这个叔叔都做了好久噩梦,梦里全是乖侄子哭诉受苦。   甚至在白天,他耳边都有模模糊糊的低语,声音像极了谢超。   这是枉死,枉死啊!高梦羽必须偿命。   反正自己满七十五了,还长了瘤子。谢宝财打算杀完人就自首,再好好痛哭忏悔一番。他特地打听过,这样就算警察把他抓了,自己也很难吃枪子。   结果他好不容易才摸清高梦羽的住址,不知是不是瞧见了他的刀,那贱人凭空失踪了。   这怎么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宝财很有耐心。   他一没老伴二没孩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自从高梦羽失踪,他几乎无缝蹲守在附近,连睡觉都要睡公寓对面的杂物间。   高梦羽凭空蒸发,现场诡异,本来就是话题人物。最近封了楼,看热闹的人多,谢宝财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跟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打听高梦羽。   不过今天,他似乎另有一番奇遇。   谢宝财正百无聊赖地闻烟卷,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那人模样不错,戴眼镜,看着像个单纯学生。   “您好,您是不是谢宝财先生?”   “是,你谁啊?”谢宝财警惕。   “谢超的同事,小钟。”年轻人有点紧张地挠头,“谢超给我看过您的照片,我就觉得有点面熟……您住附近?”   “差不多。”听说是宝贝侄子同事,谢宝财放松了点。   “您也是因为高梦羽的事来的?”   谢宝财眯起眼:“哎呀,也不算,这不人多热闹嘛。”   “我们有小道消息,警察要抓住高梦羽。”小钟小声说道,“她前几天精神失常,躲在垃圾槽里不吭声,急得人家管理员报警。前两天刚找着她,她死也不愿意走,扬言要炸楼。”   “啧啧——”谢宝财大声啧嘴。   快速遣散租户,专业人员带仪器入场,这和他看到的发展对得上。   小钟:“现在警察查出来啦,楼里根本没炸药,他们打算下半夜逮她。”   “咋跟我说这个?”   “我们想先溜进去拍视频,您可以一起去——您怎么说也是谢超亲戚,这样效果好。叔,我们知道,谢超是因为她死的。那女的怕鬼敲门,吓疯了。”   说完这句话,小钟定定地看过来,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疯了?谢宝财咽了口唾沫。   疯了又怎样,疯了也要偿命。   “行,叔跟你们去,叔也想跟那个小姑娘说说话。”   他在树丛里摸索一阵,扯出个布挎包,里面装着他磨好的剔骨刀。   “您不用拿包,太沉,需要什么我们都能买。”   不知道为什么,小钟的语气有点古怪,里面有股微妙的遗憾味道。   “一点小玩意儿,带习惯了。”   谢宝财咧开嘴,吐字慢而粘稠。   “小伙子,咱什么时候走呀?”   同一时刻,1413室。   虚空中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   缝隙悬在半空,缝隙边缘探出无数水母似的软肢。软肢上没有毛发,颜色接近于腐败的肉。它表面满是层层叠叠的精密皱褶,像极了大脑沟回。   几十根软肢约摸人腿粗细,不断伸展,几乎撑满房间。它们左右完全对称,乍一看像朵畸形的花,散发出让人悚然的几何美感。   而在黑暗深处,无数软肢的根部,十四点大小一致的红光逐个亮起。   “咔吱……吱啊啊啊……吱呀……”   它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发出仿佛指甲刮擦黑板似的噪音。数秒过去,锐鸣声渐渐变得扭曲圆润。   “……喵呜。”   它低叫。 第22章 纪念品   夜幕降临。   从楼外看去,1413室与其他房间并无区别。整栋公寓不见一丝光,这座破旧而庞大的建筑如同陷入沉睡。   不少识安员工在外围巡逻,临时安装的监视器转来转去。   钟成说换回线衣运动鞋,背上多了个帆布书包。殷刃套上黑衬衫,头发束得格外利落。两人带着谢宝财,偷偷摸摸绕到芳华大厦后方。   “真能成?”看着满墙监控,谢宝财捂紧布包。   殷刃食指按上嘴唇,冲谢宝财比了个“嘘”的手势。   钟成说理理线衣,背对谢宝财,将识安工卡挂上脖颈。他大大方方上前两步,拦住了巡逻的工作人员。   男工作人员看了会儿钟成说的工卡,面露疑惑:“你们现在来做什么?”   “听说下半夜要无差别清理。”钟成说扶扶眼镜,声音不大,“我们之前来过这调查,我把研究U盘丢在里面了。听说清理行动会影响数据存储设备,里面的研究数据对我很重要……”   他们来找谢宝财前,做足了准备。   钟成说去公安局排查高梦羽的潜在仇家,看里面有没有面熟的人;殷刃则去旁敲侧击了什么叫“无差别清理”——   识安会在建筑外安排大型法术,对于建筑内的邪物进行无差别攻击。   这样的攻击不会破坏死物,但对普通生物有一定危害,数据存储设备也有损坏的可能。   公寓内别说租户,芳华大厦里的猫猫狗狗都被识安转移了。清理开始前几个小时,建筑内半个活物也不会有。   清理的准备工作已然准备完毕,符行川在芳华公寓四周布了密密麻麻的术法阵,保证认知污染不至于外溢。他本人安排好处理方案,随即被抽调去其他现场。   绝好的潜入机会。   正如两人所料,工作人员按按太阳穴:“间隙还没找到,离清理就剩俩小时。你们别瞎折腾,东西丢哪儿了,我去拿。”   “实在不好意思,丢在别的租户家了,我还特地把人家找来开门。我们带人上去就好,不麻烦您。”   钟成说指指谢宝财,殷刃也适时晃晃黑印工卡。   谢宝财脑子不慢:“啊对对,赶紧让咱进去,我们快去快回嘛。”   工作人员犹豫几秒:“行吧,包都开一下。”   钟成说配合地拉开书包,里面只有两三捆安全绳,以及配套的几个金属绳钩。   “里面有间隙,我们怕遇到危险,这是逃生用的。”钟成说语气紧张。   眼见要检查到自己,谢宝财有点慌神:“检什么查!我好心帮忙,你们还逮小偷一样搜我身,好人没好报哇!你是警察不?有这权力没?”   他连连后退几步,腰板一挺,脸涨得通红。钟成说抱歉地看向工作人员,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行了行了。”   工作人员头大如斗,他瞥了眼谢宝财瘪瘪的旧布袋,摆摆手。   “赶紧去,最多1小时。注意点,要超了时,你们只有俩结局——要么被间隙吞掉,要么被开除。”   钟成说接过防护服,点头如鸡啄米。   工作人员打开被铁链捆好的后门,反复叮嘱:“快去快回啊。”   芳华公寓内一片黑暗,唯二的光源来自绿莹莹的紧急出口,以及亮起又熄灭的惨白感应灯。电梯还在运作,一行人径直来到第十四层。   打眼望去,第十四层和其他楼层没区别。   公寓门密集整齐,像是一排嵌在墙上的棺椁。除了彼此的脚步声,三人听不到任何声响。   “不是来找人吗,咋还套个袋子。”谢宝财狐疑地揪揪防护服。   “高梦羽在走廊里洒了农药。”钟成说语气毫无起伏。   演技另说,对于此人信口雌黄的功力,殷刃生出一丝微妙的敬佩。   谢宝财笑了两声,没再问。也好,有这东西挡着,待会儿血不会溅身上。他的衣服可是宝贝侄子买的,值好几百块呢。   三人很快来到1413室门口。   钟成说与殷刃对视一眼,彼此点点头。   为了方便调查,1413室的门一直没上锁。钟成说抓住门把,利落地拉开防盗门——   门内安安静静,所有摆设还是上回的模样。谢宝财第一个冲了进去,四处探头探脑。   “咋回事啊这,姓高的娘们呢?”他按捺不住,一进门便目露凶光。   呯的一声,防盗门在他背后关上。   三人全进了这间不大的公寓。月光从大敞的窗户里洒进来,虽然没有灯光,房内依旧很明亮。银色的光辉拂过地砖,朦胧而静谧。   奇异的是,尽管众人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晚风,窗帘却一动不动,仿佛凝固在了空气里。   “耍我是吧,这哪里有人!”公寓房间不大,谢宝财急火火转了几圈,声音尖利起来。   钟成说没理老头,他站去谢宝财与窗户之间,面朝明亮的窗子。   半晌,他清清嗓子。   “叔,谢超死得那么惨,你是不是想杀了高梦羽?”   谢宝财拿包的手紧了紧,他吐了口痰,露出焦黄的牙齿:“是又咋地,难道那婊子不该死?”   钟成说嘴角颤了颤,似乎是要露出一个微笑。   可惜他背对着其余二人,在这个角度,殷刃瞧不见他的表情。   “喵呜……”   谢宝财话音刚落,一声软绵绵的猫叫声响起。   紧接着,空气中发出“咚”的一声怪响。如同手术刀割开皮肤,窗户前凭空裂开一条缝隙。   灰黄黏液顺着缝隙徐徐淌下,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黏腻细丝,悄无声息地融入地板。肥大肉肢泥鳅般钻出,它们行动规律,连动作都左右完全对称。不出五秒,诡异的“花朵”再次绽放。   它的“花心”正对三人。   浓稠黑暗中,十四点红光不见闪烁,只是时不时移个位置。   柔软肉肢在房中轻舞,节奏快而规则,如同心脏律动。随着肉肢“开屏”,脑沟回似的皱褶在月色中泛起水光。   谢宝财不嚷嚷了,他呆滞地瞧向顺墙壁延展的庞然大物,渐渐露出个不屑一顾的笑。   “哈、哈哈,我以为是什么,贱货养猫还没养够……”   老头似乎对面前的东西失去了兴趣。他转向离自己最近的殷刃:“不是说好拍高梦羽吗,那女的在哪?要是你们真诓我,我要告你们诈我进来,还骗人家警察……”   这就是认知污染么?殷刃饶有兴趣地观察。   至少目前看来,钟成说似乎还没事。   这只“猫”实力不弱,比起之前那些邪物,它的手法还要自己正儿八经探查。   殷刃低下头,黑发垂下,他的双眼泛出一层鲜红微光。   此时此刻,殷刃眼里的谢宝财如同一个发芽土豆。老人的眼鼻耳口渐渐钻出半透明的瘤子,连关节处也冒出不少。   那些肉瘤密密麻麻钻出皮肤,快速长大拉长,朝天花板的方向伸展。   它们半虚半实,质地接近于“猫”的肉肢,看起来像一颗颗畸形大脑。肉瘤根部,毛细血管似的细根裹着煞气,正往他体内伸展。   问题不大。   及时切除这些东西,尽快杀死钻入体内的细根,还是能治的。   就是有点碍眼。   殷刃眼睛迅速回归原状,恢复相对清爽的视野。他深吸一口气,哆哆嗦嗦地喊:“钟、钟哥小心,你面前好大一只怪物!谢宝财他不对劲,我们还是逃吧——”   谢宝财兢兢业业地配合:“年、年轻人眼多手多了不起?老子年轻的时候,也有七八根手脚……”   说这话时,老人动作分外扭曲怪异。   他不再双腿站立,而是以一个奇特的姿势匍匐在地。他的四肢别扭地抻着,像是长出了看不见的肢体。   等趴稳当了,谢宝财用几乎要折断脖子的姿势扭过头。老人一双眼朝上翻,死死盯住殷刃,声音越来越洪亮。   “看不不起老人是是吧,等你你们老了,眼眼睛也也也会掉。快快把高梦梦梦梦羽带过来来!”   谢宝财唾沫四溅,声嘶力竭,口水顺嘴角不住流下。随着他身体蠕动,布包蹭在地上,那把锋利的刀掉上瓷砖。   老人一口咬紧刀刃,他的嘴唇被刀刃割破,口水和鲜血一起滴下。神奇的是,他的声音依旧清晰,也不知道怎么发的声。   “恨烂货烂货烂恨货杀杀烂货恨恨烂货,杀人人人杀杀恨人恨恨偿杀偿恨命——”   殷刃:“……”   哇,新时代的风格果然激烈,千年鬼王叹为观止。   殷刃看够了,他矮下身子,人口夺刀:“大爷,这是管制刀具,不能随便拿出来。”   谢宝财满嘴鲜血:“杀、杀杀……”   “杀人犯法。”钟成说冷静补充。   谢宝财:“……”   他开始努力爬向那只“猫”,嘴里以非人的速度疯狂呓语。   殷刃一脚踩住谢宝财的衣角,止住老头作死的步伐。他把那把刀藏在身后,语气惊恐依旧:“钟哥你快看看,你看我们有几只眼?”   “每人两只。”   钟成说回了个头,紧接着又去看那舞动软肢的怪物。   “别慌,我能看见面前的东西,它应当是某种肉眼可见的动物。”   “你不觉得是猫?”殷刃“紧张兮兮”地补充,故意大声咽了口唾沫。   “我觉得是可以发顶刊的全新物种。”   钟成说声音平稳,语气里带着浓重的遗憾。他半步没退,就这样站在庞大的怪物面前,看起来甚至有点……激动?   “我明白前辈们为什么拼命往识安钻了,可惜我的专业不是动物学。”   钟成说直勾勾盯着“猫”,目光里带着诡异的怜爱,仿佛在看一篇待发表的一作论文。   “你不要慌,识安的防护服能防住毒素。通常来说,这东西既然擅长错觉方向,它本身攻击力应当不强。”   殷刃几乎要为搭档鼓掌。钟成说同志的胆量着实惊人,可能肚子里九成空间都给了胆。   但就他的经验看来,钟成说的判断还真挑不出错。   “可、可这真的吓人!”鬼王大人敬业地嚷嚷。   “喵呜……喵呜!”   见两人没被污染,那东西的叫声渐渐急促起来。   声音从裂缝深处不断飘出,裂缝骤然扩大了些。满屋子软肢律动得更快,其中两根顺着钟成说的脸侧弹射而过,直冲谢宝财面门。   它仍然不打算放过谢宝财。   “啪啪。”   两根软肢攻击未半,中道被逮。钟成说将它们一把薅住,动作格外坚定用力。   “我们已经控制住那个老人了,识安会保证高梦羽的安全。”钟成说好言相劝,“放了高梦羽,这样下去,她会被你杀死……”   然而那东西听也不听。   钟成说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记肉肢。“猫”气愤地抽上钟成说,差点将他的面罩打飞。   “无法交流,攻击力道约等于普通成年男性。”   钟成说后退两步,提高声音。   “殷刃,再刺激一下谢宝财!”   殷刃:“?”是嫌“猫”揍得不够狠吗,难道那东西触感很好?   不过为了扮好六神无主的状态,殷刃薅起谢宝财,充满感情地播报:“我们两个都是高梦羽的朋友,今天是来给你个教训!”   果然,谢宝财脖颈血管凸出,老人蛞蝓般挣脱衣物,满地乱爬,嘴里喃喃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吐字清晰,可惜字词之间毫无联系,两人已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猫”也发了狂。   笃笃笃的怪声接连响起,原本的裂缝扩成一个浑圆黑洞。   以这个巨大黑洞为中心,公寓里出现了大大小小几十个的黑洞,像是空间被戳开了无数孔洞。更多软肢从黑洞里往外钻,四处乱探。   谢宝财的行事也越来越怪异。他赤身露体,仿佛一个扭曲成团的绳结。老人肢体怪异交缠,在地上不停伸缩——他似乎还在找那把刀。   殷刃心里啧了声。   要是继续磨蹭下去,谢宝财可就不好医了。这老头恶毒归恶毒,但他还没来得及杀人。万一谢宝财疯在这,他们俩真的要跟识安说再见了。   或许想到了同样的事,钟成说瞄了眼满地乱爬的谢宝财:“你把老人家带出去,帮我把绳子固定在室外,别再进来了。”   “你……”   “那些软肢的运动方式有瑕疵。”如同水中游鱼,钟成说灵巧地躲避着攻击。“有一处地方动作不规律,数量也不对,它应该在护着什么……这些黑色的洞,就是间隙了吧。”   钟成说一边避开软肢,一边把两根登山绳结实地捆在腰上。只见他随手一甩。其中一根牢牢卡上窗外护栏,他将剩余的那根抛给殷刃:“把它固定在邻家防盗门上,快!”   这小子要主动入隙。   殷刃接过绳子,这回他没佯装恐惧,只是叹了口气。   “进去之后,无论你摸到什么,别睁眼。”   钟成说动作顿住片刻。   “一点直觉,就当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殷刃握紧藏好的刀,“去吧,大英雄。”   钟成说冲他点点头,他拨开滑溜溜的腥臭软肢,朝目标黑洞冲去。   下一刻,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没,彻底从屋内消失。   如同被按下暂停键,满屋子软肢凝固了。“猫”似乎懵了一阵,继而陷入暴怒。无数软肢裹上绳子,一部分试图抽出卡在窗栏的绳钩,一部分试图将殷刃手里的固定端夺过来。   殷刃并没有按照钟成说的嘱咐离开。   他随便一脚,谢宝财被他踹去墙根,当场撞晕。殷刃冲“猫”笑起来,他当着它的面,将绳钩缓缓送入胸腹。   绳钩透过衬衫缝隙,脐带般没入殷刃皮肤。   固定好绳钩,殷刃拿出那把刀,在手中轻快地挽了个花:“这样松快多了……啊,我忘了,你听不懂人类的语言。”   【这样呢,能明白吗?】   这回殷刃没张嘴,屋内回荡着一股让人不适的振动。   【让那个人带走高梦羽,这事还有的谈——我把绳子系在脊柱上了,你抢不走的。】   “猫”的动作犹豫了一瞬,十四只眼睛疯狂滑动。它不再喵喵叫,而是发出不成调的噪音与嘶吼,声音里满是抗拒与愤怒。   【……到底是畜生神智么。】   “吱啊啊——啊啊啊啊啊——!!!”   “猫”高声嘶叫,软肢开屏般根根展开,露出其中密集而诡谲的花纹。它们一刻不停地变幻,几乎要贴到殷刃面前。   它终于不再窝在间隙里,整个躯体暴露在外。   无数软肢交汇处,是黏连在一起的十四颗赤红球体。球体根部长着柔软的葡萄状黑灰肉块,上面遍布手指粗细的漆黑孔洞。   其中有一大块颜色较浅,形状微缺,像是还没长好的新生组织。   然而就是这近乎一团糟的长相,它仍然极富对称美。乍一看,这东西有点像腐败的“十丈垂帘”花,或是某种动物的细密肋骨。   ……总之跟“猫”这种生物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引出来了,殷刃弯起眼睛。   【一招反复用可不好,容易被人看穿——你要污染认知,首先要解析记忆。来吧,我的记忆随你看。】   他没有动,满屋子软肢一拥而上,疯狂蠕动,几乎将殷刃包成一个茧。   两三秒过去。   噪音般的惨叫声响起,那些软肢像是被火焰撩到,猛地收缩退后,继而僵在半空。   【我的记忆是不是很有意思?】   “吱呀……呀啊……呀啊啊啊……”   它发出饱含恐惧的小声哀鸣。   【你说什么?外面有人戒备?没关系,我不打算用凶煞的力量。】   殷刃不再玩刀,转而咕哝起来一串音节。   那些音节急促而不失韵律,像是远古传下来的歌谣。   如果符行川在场,那位修行者一听就能辨认出来,那无疑是人类能够使用的正统术法。   殷刃长发不知何时散开,它们同样凝固在空中。空气中出现令人反胃的扭曲,屋内摆设微微震动,发出细微的喀哒声响。   突然,吟唱停了。   【稍等下,我不想用自个儿的血。】   殷刃挪去昏迷的谢宝财身边,用刀划破老人手臂,嘴里还叽叽咕咕:“不是我怕疼,实在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太冲动,动不动喊打喊杀。人家小姑娘真没做错啥,我划你一下,也算赔人家的精神损失……”   吓僵的“猫”:“………………”   收好满满一捧血,殷刃站回原来的位置,再次摆出那副肃穆的表情。   他双手一松,那些血化成颗颗豌豆大的血珠,在空中倏地散开。歌谣的节奏骤然加快,漫天血珠吐出无数细丝,灵蛇般缠上软肢,随后猛地绷紧。   怪异血丝悬在半空,就这样把“猫”整个束缚在外。   殷刃黑发浮动,双目赤红。他双手捏了个古怪的诀,笑容纯粹得令人心惊。   【你不是“这一边”的吧,我听说过你们这类东西。】   既然人能误入间隙,间隙“另一边”也会有东西迷路过来。它们的下场比入隙者好不了多少——要是无法及时找到补给,只能绝望地死在陌生的世界。   当然也有邪物侥幸存活,在这边结成族群,被世人冠以这样那样的妖怪名号。这一只看起来精气神不错,显然被高梦羽养得很好。   看它现在的表现,它是有力气“回家”的。   【别害怕,我不杀你。】   “猫”颤抖不已,不时发出古怪的咕唧声。殷刃凑近,摸摸“猫”僵硬的软肢。   他的手贴上那块颜色不太对的“伤处”。   轻柔的煞气拂过,那块血肉渐渐变得饱满平整。十四颗人头大小的眼珠全部转向殷刃,二十八个瞳孔全锁在他身上。   “猫”不叫了,它迷惑地团在原地。   【行了,这样你回家更快。】殷刃拍了拍最近的眼球。   “喵呜。”肉块的细孔里传出猫叫。   【少来这套。待会儿那个人离开,你立刻回到间隙另一侧,再也不要过来这边。至于高梦羽,我们会照顾她——我们有能力照顾她。】   “……喵。”   ……   钟成说一只手探出间隙时,他们进入1413室还不到三十分钟。   殷刃飞快地掏出体内绳钩,让它自己飞去邻家门上。他拽了一根肉肢,绕在自己腰上,努力做出奄奄一息的模样。   “猫”:“……”   行吧,它认命地配合。   钟成说扯紧绳子,用力爬出间隙。他全身肮脏不堪,沾满灰黄色的半透明黏液,背后捆着个瘦小姑娘。那姑娘身上的黏液更厚,长发纠结成团,头颅软软垂着。   她身体微微起伏,呼吸尚在。   钟成说刚吭哧吭哧爬出来,就看见谢宝财昏迷在墙角。而他的搭档被软肢用力缠住,披头散发满身血迹,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钟哥,我不行了——你快跑——别、别管我——”   钟成说牙一咬,利落地收回绳索。他用绳子挽了个绳套,直接套出谢宝财的脚踝。随即他冲向殷刃,一把勾住殷刃的腰,竟是硬生生把他扯了出来。   救下人后,钟成说将殷刃往肩上一扛。他眼镜歪斜,背上捆着高梦羽,手上拖着谢宝财,就这样冲向走廊电梯。   殷刃:“……”不愧是年轻人,体力真好。   他的头朝后方,抬头就能看到1413室。   【走。】摇晃的视野中,殷刃无声下令。   一条软肢探出门口,朝他挥了挥,紧接着嗖地缩了回去。   等他们冲进电梯,1413室内的气息彻底消失殆尽。   间隙彻底闭合,“猫”离开了。   月光明亮,无人的房间安静依旧,只不过地上多了些血迹与黏液。屋内的小摆设被谢宝财撞得乱七八糟,好在没什么严重损坏。   高梦羽的公寓里只少了一样东西。   桌上的书本横七竖八,钢笔掉落在地上,墨水漏了一点点出来。   猫咪图案的桌布不知所踪。   ……   当晚无差别清理计划按时启动,芳华公寓内所有煞气被清理一空,间隙的最后残留也消失不见。十二小时的观察期限过去,租户们逐渐搬回芳华公寓。   谢宝财由识安接手,正在进行认知污染的干涉治疗。老头本身伤得不重,治疗也及时,但年龄和身体素质摆在那,他可能会有轻微后遗症。   比如身体乏力,再比如特别害怕猫。   谢宝财没来得及伤人,年龄又太大,于法不好处置。但海谷警方派了专人来识安,两方决定共同协商后续措施。   高梦羽则被送去海谷市人民医院,她没有受伤,只是身体严重虚脱。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她能完全恢复健康。   她的失踪被外界定性为“不小心卡进老建筑缝隙”,对于林蓓的解释则是“撞了邪,脏东西已经消除”。   虽然断了将近一周食水,不知是不是间隙中环境特殊,当晚,高梦羽便恢复了意识。   她睁眼就看到了身边的林蓓,一时间有些恍惚。高梦羽挣扎两下,下意识想起身。   “行了。”林蓓语气生硬,但还是帮她掖了掖被子,“别慌,那老头不会再来害你。”   高梦羽张张嘴,眼里闪出些泪光。   她犹豫地伸出手,拽住林蓓的衣服。林蓓抿起嘴,表情有点僵。半晌,她吁了口气,终究弯下腰,耳朵贴过去。   “你的猫?七七不是早就死了么……嗯嗯,在外面救助的伤猫?我知道了,我帮你联系人。”   林蓓调出识安合作群,直接发起多人语音通话。   很快,有人加入了通话。   “什么事?”对面声音轻快好听,应该是殷刃。   “殷先生,梦羽醒了。她在找她的猫,识安那边有没有发现什么?”   “高小姐别担心,我们妥善安置了你的猫,还安排了专人治疗。”   高梦羽却并没有露出放松的表情,她鼓足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能……能不能把它还给我,我知道,它可能有点……奇怪……但是……”   高梦羽心思敏感,被骂过几次,她察觉到了些许异象。   可它是她唯一的朋友。   在濒临崩溃的那些夜晚,高梦羽会紧紧抱住它,将头埋进那些软肢内。那只猫开始不太情愿,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它会分出一条软肢,轻轻拍她的背。   她巨大的,安静的,柔软的猫咪。   殷刃沉默了片刻。   “它是有家的,高小姐。”他轻声说,“它总是要回家的。”   “我知道,我知道……咳,我本打算等它伤好,放它自由……我可以看看它吗……”   “你先好好养病,之后我们公司会有人与你谈这件事。”   高梦羽的认知污染必须尽快治疗,她知道真相是早晚的事。就这一点,殷刃不打算搪塞她。   高梦羽不说话了,就在殷刃打算结束通话的时候,她突然出了声。   “你们比我专业。”她小心翼翼地嘀咕,“它……不讨厌我吧……”   “我听领导说,它本应该很讨厌相机之类的影像设备,也不希望被太多人发现。如果它不想拍照,你应该拿它毫无办法。”   殷刃笑了笑。   “可它还是给你留了一张照片。”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林蓓一头雾水。   殷刃却听懂了:“猫这种东西,一向对情绪很敏感。或许它只是觉得你与它很像。”   “……毕竟对它来说,我们的世界同样可怕。”   所以它才努力污染附近人的认知,将自己定义成大多数人眼中“可爱无害”的生物。   陌生的环境,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奇特生命。它带伤等在原处,藏在这个广袤的世界之中,试图找到一个安全的庇护所。   它同样恐惧,无助,以及孤独。   人对于怪物的情感分析,99%都是自作多情。然而事无绝对,世间仍有1%的“其他可能”。   高梦羽久久不语,她眼角的水光又重了些许。   “我明白了。”她虚弱地说,“抱歉啊,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   “没事,祝你早日康复。”   通话结束。   “你还是先顾自己吧,趁没人找你事,好好养养。”林蓓说,“说起来,我手上刚好有个玫瑰先生的项目,我打算写个劲爆方案。”   她手上削着苹果,唇边露出冷笑。   事实真相也能拉来巨大的流量,反正“玫瑰先生”的公司本就打算放弃这个账号,想必不会有太多意见。   “病人还不能吃水……”   见林蓓削苹果,护士小声建议。她话还没说完,只听喀嚓一声,林蓓自己啃了口。   护士:“……”   高梦羽:“噗。”   “你笑什么?”   “我没想过你会来看我。”高梦羽盯着病房的天花板,“我知道,你其实一直……”   “我们姑且算朋友。”林蓓打断高梦羽的话,又啃了口苹果,“我承认,我这人性格不太好。总之改天出去吃个饭吧,就当给你出院接风。”   “蓓蓓。”   “嗯。”   “……谢谢。”   高梦羽身体恢复得很快,一周后便出了院。警方给了她谢宝财按过手印的道歉书,并承诺为她安排了更加安全——至少谢家人找不到——的住处。至于押金及搬家之类的费用,识安将全额补贴。   毕竟有两个愣头小子把她家里搞得乱七八糟。   识安为她安排了专业的心理疏导,以及全面的认知治疗。高梦羽配合度很高,见她一心想要出去透气,识安提前放她回归日常生活。   为了巩固印象,识安专门为她制作了认知康复网页——   ①猫有一颗头颅,两只耳朵,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②猫有不分叉的圆柱形躯干,四条腿,一条尾巴;   ③猫体长通常不会超过一米,体态近似于老虎、雌狮子、猎豹等猫科动物;   ④猫不会说话,不会直立行走,正常猫的食量为每日100~200g猫粮;   ⑤请及时倾听录音中的猫叫,比对自己听到的叫声;   ⑥请每日登入网页:观看30分钟猫咪视频;挑出10张图片中的猫;上传本人手绘的猫画像;   ※注意:请勾选以上完成条目,若发现认知与条目描述不符,切勿勾选。   一周过去,高梦羽完成得非常好,认知康复速度极快。如今的她,已经完全能区分“真正的猫”,与记忆里的“那东西”。   高梦羽走进一家宠物领养站。   几十只猫在笼子里或坐或卧,发出或软或尖的叫声。它们拥有毛茸茸的小身体,柔软的爪子,以及两只尖尖的耳朵。   高梦羽站在两排笼子间,在网页上逐项打勾。   标准的猫画像,她已然画得纯熟。但时至今日,她的手指还是在条目①前停了几秒。   “七七。”她低低唤了一声。   那是她死去的猫的名字,她把它送给了“那东西”。   不知道它喜不喜欢?   指尖轻按,高梦羽在条目①前打了勾,注视着“确认无误”的弹窗。如果今天的康复自测也能完成,她将被识安判断为“完全康复”。   她不喜欢撒谎,但她很想留下一点……只是一点点,温暖的纪念品。   高梦羽深吸一口气,在弹窗上点下“是”。   又一个弹窗弹出。   【识安集团恭喜您的康复,祝您生活愉快。】   “您好!”高梦羽收起手机,朝工作人员招手。   “您好女士,您想要登记领养?”   “嗯。”   “您想领养哪只,要不要我这边给您介绍下?”   “不用,我想带走这只黑的。黑猫镇宅。”高梦羽笑了,“我要叫它‘七七’。”   高梦羽眼中,猫咪们被两人声音吸引,纷纷侧过头来看。   这里很明亮,它们眨着身上的十四只眼睛,眼中满是好奇。   ……   至于事件中心的“两个愣头小子”——   高梦羽醒来当晚,通话一结束,殷刃和钟成说就分别坐进了两间问询室。   殷刃:“都是我的错,我想多捞点业绩,才跟钟哥过去的。要不是我怂恿,钟哥肯定不会……唉……”   殷刃:“别开除我啊,结、结果不是蛮好的嘛!我可以写检讨,可以不要工资,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各位理解一下……”   殷刃:“呃,怪物?我确实看到了怪物,但我现在还好,可能是它太专注于攻击谢宝财。”   与此同时,另一个房间。   钟成说:“全部是我的问题。殷刃愿意帮我望风,我本应该拒绝。为什么这么做?我认为高梦羽还有生还的可能,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钟成说:“我一开始就不打算阻挠‘无差别清理’,从我们进楼到出来,时间只过去三十五分钟零十二秒。只不过我们开始说是去拿U盘,其实去救了个人……这件事里,我唯一怀有愧疚的就是殷刃,处分我没关系,请不要开除他。”   钟成说:“我看到的怪物么……那应该是某种陆生软体动物,可惜它已经消失了,我没法给出确定的结论。影响?它没有对我产生影响。”   两人各执一词,但对事件的描述倒是清晰一致。   他们俩认为高梦羽还有救,又根据公安局的路子确定了谢宝财这个嫌疑人。两人利用谢宝财诱出怪物,钟成说趁机冲进间隙,把高梦羽救了出来。   然后无差别清理法术启动,那只怪物被成功消灭,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个屁。   这俩小子就不对劲。要不是几个黑印老手败于那只“猫”手下,符行川还有那么点可能买账。   但他想不出他们还能做什么,难道真是因为“猫”认出了谢宝财,之后就什么都不顾了?   符行川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差点被李教授伸出的腿绊倒。   “老李你干嘛?”   “那两个人明摆着有问题,而且未必是未知凶煞的影响。”   李教授喝了口茶水,眯起眼睛。   “符行川,如果你只是个自由修行者,给你同样的场景,你会单枪匹马去救人吗?”   符行川啧了一声:“会。”   “你认为梁杉会不会呢?”   “内小子肯定不会,他根本应付……”符行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老李,过了吧。见义勇为的人那么多,你总不能说人家都是确定‘自己绝不会出事’才上的。”   “救陌生人的话,出手者至少得有一点把握。那两个小子,怎么看都不像有这种等级的倚仗——经历了那种事,钟成说精神稳定到有点异常。殷刃更不用说,你说他天赋一般,他是怎么无防护撑下认知污染的?”   “呃,那东西只想对付谢宝财……”   “他们无法提前确定这一点,但他们还是出了手,甚至成功了。要说两个人都有勇无谋、头脑发热……符行川,头脑发热的人可过不了识安体检。”   符行川不吭声。   “两个人无经验接触认知污染源,除了‘鲁莽’以外,还有一种可能。”李教授面上波澜不惊,“整个识安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种可能——”   “那或许是一种‘强者的自信’。”   符行川抹了几把脸:“但你没有证据。”   李念:“是的,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断。他们当然可能是刚入职想表现,我只是提醒你一句。”   “有话直说吧,你就不是喜欢闲聊的人。”   李教授放下保温杯,看向窗外。这个高度,他们能将半个海谷市收于眼底。   “我的确有个想法。”他说。   “符行川,殷刃是黑印,你自己琢磨怎么查。但钟成说算我的下属,我应当有资格提议。”   “我申请带他观察‘识安凶煞’。”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一个不仅见过凶煞,还和凶煞同吃同住甚至扛着人家跑的男人   小殷,痛失参观同类的机会! 第23章 识安凶煞   两人终究受了处分。   识安将扣除两人首月工资,并在公司内部公开通报批评。考虑到识安丰厚过头的薪水,这个惩罚绝対不轻。   至于内部公开通报,対于两个脸皮略厚的家伙来说,和没有没什么两样。   识安奖惩分明,两人救下高梦羽,提前转正还是批了下来。   事件过后,这対难兄难弟被拎进小圆楼休息室,分别待了五天。确定他们的心理生理没有任何问题,两人才被解除隔离。   能够重回识安,殷刃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先前他未雨绸缪,疯狂搜索检讨书相关,连检讨书内容都琢磨好了。如今看来,他姑且逃脱一劫。   鬼王大人在休息室好吃好喝,除了吃东西就是看电影。观察期结束,工作人员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挖出房间。   没过几分钟,殷刃就收到了方圆圆的转正通知。   然而等殷刃被带到会议室,他并没有发现钟成说的身影。奇怪,难不成识安变了卦,要把钟成说开掉?   殷刃迅速掏出手机,点开那个苹果头像。   出于安全考虑,隔离观察室会屏蔽外部信号,他们已经足足五天没联系了。   【水果刀:你什么时候办转正?】   两分钟过去,钟成说毫无动静。   【水果刀:?】   【水果刀:难道你被开除了?】   十分钟过去,钟成说仍然没有回应。   【水果刀:……?】   【水果刀:兄弟,你还好吗[苦涩]】   然后他的手机被方圆圆轻柔却坚定地没收了。   方圆圆甜美的笑容里多了丝杀气:“会议时不要玩手机哦!我刚才说的东西很重要,来,复述一遍。”   殷刃嘶地抽了口气,连忙重复——   正式入职后,他会被编入正规调查组。每个调查组三人起步,并且至少要有两个无神论者。   方圆圆的杀意这才消失。   她把殷刃的手机扣在自己面前,继续说明:“现场必须有一位科学岗,后方也需要一位科学岗辅助指挥。毕竟科学岗不易受影响,能更清醒地决策。”   “至于你期望的文职……除非特殊情况,非科学岗要做文职,得满四十岁才能申请。”   一千四百岁的殷刃:“……”   他不过是长得年轻了点!哪怕扣除沉睡的一千多年,他也有三百六十岁了。   “为什么要限制年龄?”殷刃不服。   方圆圆语带笑意:“跑现场运动量太大,有些黑印年纪大了受不住,集团需要优先他们。”   “海谷有好多特色饭店,识安会报销现场出勤的所有餐费哦。”她顿了会儿,诚恳地补了句。   殷刃:“好的,我什么时候可以跑现场?”   “等你们小组完成登记。”方圆圆推过来一张表,“按照规定,组里必须有一位资深员工。我们刚好有位科学岗富余,她可以担任后方指挥。”   听到“富余”这个词,殷刃下意识警惕起来:“冒昧问一句,她之前的组……?”   “散了。那个组的科学岗,唔,红印外勤拿够了数据,打算回大厂做项目。黑印外勤年龄有点大,最近申请了提前退休。”   殷刃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看来外勤也不是那么危险。   他拿起面前的表,表头赫然写着《[丙级调查组]外勤搭档组合·个人意向登记书》。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名字可选,殷刃一眼就看到了同为新人的钟成说和劳斌。每个名字下方都有五个选项,分别是“暂不考虑”、“不熟悉”、“一般”、“可合作”、“非常欣赏”。   钟成说名字还在,看来那家伙没被开除。   殷刃在“011-钟成说”名下愉快勾选“非常欣赏”,剩下的人全都齐刷刷地选上“暂不考虑”。   这届新人加殷刃就三个,他要么另选一看就很麻烦的劳斌,要么选因为各种原因失去搭档的资深员工。无论怎么想,钟成说都是最完美的选择。   收到表单的时候,方圆圆失笑出声。   “你们两个挺有意思,选人的方式一模一样。行,看来不需要复议,你的搭档将是钟成说。”   “他已经办过手续了?”殷刃吃惊道。   “嗯。不过李部长那边另有安排,小钟估计还在忙。”   ……   识安园区另一边。   钟成说随李教授步入电梯。电梯下降到第五分钟,手机信号彻底消失,钟成说开始觉得哪里不太対劲。   “李先生,识安有地下区?”   “是。”李念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钟成说“哦”了声,没再追问。   电梯内只剩机械运转的嗡嗡低鸣。   十几秒过去,李教授:“你不问目的地?”   钟成说很坦然:“反正我已经来不及反悔了。”   李教授:“……”   李教授:“……决定插手高梦羽事件时,你怎么看现象丙-C19的危险性?当时线索毕竟有限,说说你的思路。”   现象丙-C19,间隙“猫”。   具有一定智能的未知生物。有实体,无毒,物理破坏力弱,具有较强的认知污染能力。该生物攻击意愿不强,能够诱发不完整的间隙现象。   以上是识安专业人员增加的记录条目。作为见证者,钟成说和殷刃都在档案上签过字。   钟成说思索了会儿。   “‘认知污染’是伪装手段的一种,伪装力强的生物通常不擅长正面肉搏。当时去芳华的前辈们只是被认知污染,没有中毒,可见它不具有强毒性。”   “它能够在公寓房间内长期生活,并利用较小的‘间隙’隐藏。说明它身体不大,或者擅长变形——这样能排除它过于巨大、或具有坚硬外壳的可能。”   “‘猫’喜食大脑,高梦羽每天购买10斤猪脑,冰箱里还剩了不少存货。要么它吃不了太多,要么它只需要大脑包含的特定物质。这种小食量的生物,不太可能有一口吞人的嘴。”   说完之后,他静静地看向李教授。   李念:“继续。”   “综上,只要我能抵御它的认知污染,它就只是一只防御力不高的普通生物。有一定风险,但值得一试。”   李教授轻笑两声。   “你果然不简单。”他说。   “行动前做足调查,这是研究的基本。”钟成说语气平板到有点僵硬,活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的确。”   电梯慢悠悠停下,电梯门缓缓滑开。   “我不认为你是个容易热血上头的人,今天我带你来,是让你看一下识安的‘基本’——现象甲-A3,凶煞。”   “一定要现场观看吗?”钟成说推推眼镜,认真发问,“我可以先看看录像,或者图片之类……”   “拍到‘猫’的那张异常相片,你们见过。”李念带着钟成说深入长廊,“现有机械还无法处理某些生物的图像。‘猫’的样子只会让部分图像变成黑区,或者制造乱码。”   “但凶煞本体能够炸掉现存的任何摄像设备,图画也无法描述。文字和语言勉强可以,但会遗失很多细节。”   “……”   “很难理解対么?等一会儿出去,你可以看看高梦羽还没恢复时画的猫——她画的狗、仓鼠、老虎基本正常,只有‘猫’是一团毫无规则的乱线。”   这事钟成说知道。   林蓓被高梦羽画的猫吓得够呛,她把高梦羽拉进了合作群聊,拿着图一个劲儿询问。殷刃耐心地安抚了两人,然后把那张猫加入了表情包。   说起来殷刃不在,怪不得他觉得缺了点什么。   “既然凶煞只能现场看,为什么只叫了我?我与殷刃都是事件当事人。”   “你和你搭档关系倒挺好,这种倒霉事还能想着人家。”   李教授挂上个有点刻薄的笑。   “说实话,科学岗还好些。如果非科学岗的人直接观察凶煞本体,轻则会失去思维能力,重则会当场脑溢血身亡。如果带殷刃下来,你入职第一天就得换搭档。”   那没事了。   钟成说不再提问,乖乖接过李教授递来的护目镜。   电梯外只有一条极长的走廊,两侧空空荡荡,只有冷冰冰的白色墙壁。护目镜厚而沉重,戴上后的视野似乎没什么变化。   走廊尽头有一扇大门,门内有个音乐厅似的巨大厅堂。厅堂通体呈乳白色,内部分了三四个悬空工作层,上百人正在各类机械前埋头忙碌。   只看气氛,这里活脱脱一个巨型蜂巢。   钟成说老老实实跟着李教授穿过大厅,拼命用余光偷瞧。   可惜他们的目的地不算远,李教授带他走进角落一架观光梯似的电梯。电梯横向运作,两人很快坠入黑暗。   亮光再次出现的时候,钟成说还以为他们到了另一个世界。   两人面前是一扇巨大的观察窗,窗上嵌了极厚的隔层。窗那边的世界似乎处在一个雨夜,只见天色将晚,乌云密闭,小雨淋漓洒下。森林裹出一圈树影,广阔草坪被风吹起波浪。   森林边缘立着一个古色古香的小院。   屋檐下,一家三口身着古装,正有说有笑地赏雨,一条黑狗绕着他们快乐打转,尾巴直摇,不时蹦跳两下。   要不是知道他们处于地下深处,钟成说会以为这是哪家剧组在拍外景。   李教授面无表情:“看出哪里不対了吗?”   钟成说:“那条狗……脖子上不是牵绳。”   那条狗的后颈,正连着一根紫红色的“脐带”。   那根脐带似的东西非常长,它在地上拖了几百米,末端渐渐上扬,消失在黑暗而阴沉的天空。   见钟成说满脸疑惑,李教授笑了笑,他拿出一部精巧的対讲机:“亮度上调到四级。”   黑暗的“天空”被照亮了一点。它不再像夜空,更接近一片凹凸不平的云层。那根脐带末端呈漏斗状,连接着漫天的蠕动事物。   “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亮度上调到三级。”   “现在呢。”   “还好。”   “……二级。”   “不舒服要及时说明,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没感觉到什么不适。”   “……”   “……调整电梯位置,亮度上调到一级。”   电梯越升越高,这回钟成说看得一清二楚。   那片人造景致的上空,飘着一大团棕红生物。它有些像聚集成团的巨型珊瑚礁,形状毫无规则可言,还不时神经质地抽动两下。   粗略看去,它的表面嵌满粉红藤壶似的物事。那些“藤壶”直径接近一米,根部是黄白色骨骼,有什么从里面长长探出。钟成说擦擦眼镜,眯起眼——   那些都是扭曲变形的无毛狗嘴。   獠牙横七竖八,从无法闭合的吻部呲出来。畸形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淡红黏液从这些“长嘴”中不住滴下,变成了地下永不停歇的细雨。   这东西实在太过庞大,対比之下,那个小院连小米粒都算不上。就算灯光调亮,他还是只能看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小部分。   “不能再亮了。”李教授沉声说道,“这就是我们用来安抚异常现象的煞气来源,识安的凶煞。”   安抚异常现象的煞气来源……钟成说把这句话反复咀嚼好几遍,突然福至心灵。原来如此,识安集团在源源不断薅凶煞狗毛,好给集团里的邪物发工资。   但李教授的气场实在太强,他不敢说,他也不敢问。   钟成说换了个话题:“刚才那一家三口……”   “都是远程操纵的高仿真机械,草木也是人造品。这东西周围有极强的毒性,活物根本无法接近。当然,生物毒素是这只凶煞最微不足道的能力,而它是现存最弱的凶煞。”   “……”   “它现在处于半清醒状态,以为自己是条狗。看见刚才的工作厅了?那些人的工作只有两个目的——保证‘狗’心情舒畅,以及在它可能失控的时候尽快镇压。”   李教授目光锐利,直视钟成说的双眼。   “钟成说,你有天分。下次面対邪物时,我希望你想得更周全些。你要踏入的世界,远远不止你想象得那样简单……还有什么要问么?”   钟成说看着那条跳上跳下的黑狗,目光有些复杂:“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它……之前是狗?”   “它由原身为狗的邪物转化而来,我们只能确定这一点。我记得我昨天给过你资料——凶煞都是由邪物后天转化而成,至今转化条件不明。”   “唔。”钟成说仍盯着那条狗,“那原身为人的邪物,会不会转为凶煞?”   “从没有过这样的凶煞,我想以后也不会有。”   “为什么?”   李念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向飘在空中的庞然大物。有只“藤壶怪嘴”离两人极近,它急促地喘着,在隔层上喷出一小片白雾。   “凶煞越强悍,原身越原始。凶煞这种存在方式……具有思维能力的神智根本承受不住,你之后会明白的。”   李教授轻声说。   “就算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人也一定疯得非常、非常彻底。”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殷的文职养老计划,彻底宣告破灭——   太惨了小殷,不过可以吃到各种好吃的苍蝇馆子呢。   识安凶煞出场啦,是狗勾!   下章怎么说也要开始同居了(? 第二卷 游戏玩家 第24章 他的父母   符行川半死不活地回到办公室,脸朝下倒上沙发。   “凶煞追踪暂停了?”嗅到烟臭,李教授利索地打开窗子。   “嗯,都一周了,找不到任何痕迹。查还是要查,但人力得撤撤。”符行川艰难扭头,“诶,你这屏幕上……”   符部长眼神很好,一眼就看到了李教授屏幕上“海谷市死刑犯档案”几个字。   页面停在一男一女的相片上。   他们相貌非常端正,年龄皆不到三十岁。与其他犯人或呆滞或阴狠的照片相比,那两个人就像在拍轻松生活照,笑得温和而轻松。   “哎哟,怎么突然想起这茬?查新人户口本呢?”   “只是看下档案细节。严格来说,钟成说不在他们的户口本上。”李教授关闭档案文件,“亲生父母被养父母亲手抓获,不知道钟成说清楚多少。”   特大连环杀人犯魏化先、孔苗,已在二十多年前被依法执行死刑。   两人系情侣关系,行事极端残忍狡猾,影响极其恶劣。后因孔苗刚刚分娩,两人合作出现纰漏,警方将其一举抓获。据海谷市公安局记录,这起案件中,海谷市刑警支队原支队长程雪华、原副队长钟有德做出了巨大贡献。   “小钟应当接触不到这份档案。”符行川打了个哈欠,“而且我当初问询过嘛,小钟很尊敬他的养父母,这点绝不会有假。”   “嗯,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同一时间,夕照区,钟成说父母家。   老太太端着一大盆土豆炖排骨,嘭地搁上桌。饭桌上已然放了红烧蹄髈、粉蒸牛肉、糖醋鱼几道硬菜,边缘还塞了韭菜炒蛋、藕盒之类的小盘菜。饭厅不大,四处弥漫着家常菜朴实开胃的香气。   厨房里,老头还在忙里忙外,抽油烟机不堪重负地响着,锅里汤汁嗤嗤有声。   钟成说立在厨房里,仿佛一个大号摆设。   “爸,要不我来打打下手?”他问得很小心。   “滚,你会个屁,天天菜里没油没酱。”老头子声如洪钟,“三十年啊钟成说!你可知道带朋友来家了,你爹我得好好露一手。”   “可我还不到三十周岁……”   “哟呵,挑你爹刺呢?”钟有德眼睛一瞪,“行了行了,记得你小子口轻,待会儿爸给你弄点清蒸。”   钟成说眼观鼻鼻观心,整个人噤若寒蝉。他继续在厨房罚站,手上时不时递递盘子。   桌边。饶是面前摆满佳肴,殷刃同样动也不敢动。他也曾试图站起来帮忙,直接被钟成说他妈一把按回椅子。   眼下老太太就坐在他对面,架势有点像审讯,还带有某种古怪的热情。要不是老人没杀意,殷刃简直以为她要用目光活剥自己。   “你俩是同事?”程雪华目光灼灼。   “是的,我们同一批进的识安。”殷刃唯唯诺诺。   “认识不久啊?”   “一周左右。”   “一周左右就要住一起呀?”老太太语气深沉。   殷刃:“……公司要求。”   这还真是识安要求。为了方便行动,每个调查组的核心搭档必须住在一起。他们可以免费住识安的宿舍,但说实话,两人都不太情愿。   殷刃虽然喜欢识安,但不太想一直活在老员工眼皮子底下。钟成说在夕照区有房,他认为自己的住处更方便。   对此,方圆圆表示:“这种情况,公司也有相关方案。你可以选择自住房屋,不过殷刃需要搬进去。”   钟成说呆滞:“啊,这有点……”   方圆圆:“殷刃入住期间,识安每月会给予你一万元的合住补贴。”   钟成说:“好的,我明白了,我今晚回去收拾一下。”   于是暂时“无家可归”的殷刃被领到了钟成说父母家中。殷刃名义上还在失忆,身边不能离人,而二老家离钟成说的住所不远。   根据计划,钟成说去准备房间,殷刃则由两位老人指导着准备日用品,晚上再搬去钟成说那边。   这个计划里本不该包含这样一顿大餐,不知道的还以为钟家打算提前过年。   见对面老太太沉默不语,殷刃连忙补充:“成说和我需要经常跑外勤,住一起节约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老人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失望。   “外勤?那你俩注意安全哈。”她蔫蔫地说,“没事多来玩玩,叔叔阿姨随时欢迎。”   “一定一定。”   “哎哎对,你们这个岗位调动频繁不频繁?”   “不频繁,钟成说只要不换工作,我们会一直搭档。”殷刃特地确定过这点。   “那敢情好,来小殷,加下这个群,平时方便联系。”   殷刃乖乖扫码加群,随后傻了眼——   【相亲相爱一家人(5)】   殷刃:“……”这合适吗,对于一个新同事,钟成说的父母是不是热情过头了?   老太太似乎会读心术,自顾自叹气:“小钟这孩子脑瓜不笨,就是从小到大没啥朋友。小伙子,你是不知道,我俩看着他长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带个大活人回来。”   鬼王大人一时无言。   小姑娘,你是不知道,我既不算活也不算人,真相会让你失望的。   对面老太太还在念叨:“我这儿子没啥坏心,就是性子太犟、不会做人。小殷你多担待点,他要惹了啥事,阿姨帮你说他!”   殷刃挂着局促的笑:“好的,我知道了阿姨。我们之前相处可好了,你放一百个心。”   老太太满意离桌。   殷刃松了口气,顺手点开刚加的群聊。加上他自己,群成员共有五名。除了殷刃熟悉的钟成说,只剩三个陌生账号。   一个头像是个书法“德”字,名字叫“老钟”。大概是钟成说他爸。   一个头像是放大的雪花,名字叫“平安是福”……可能是刚才那位目光犀利的女士。   剩下的那位风格不像老年人。   那头像是个安了人眼和人嘴的橙子,表情看起来微妙的烦人,旁边名字是“闻枫丧胆”。殷刃特地点进去看了看,账号的主人是位女性,个性签名还写着“都放开,让我来为民除害!”   或许是钟成说口中那位“去世很久”的姐姐,钟成枫。   殷刃默默关闭微信,继续在桌子旁打坐。   钟成说他爸言出必行,即便满桌子大鱼大肉,他还额外烧了一荤一素两道清口菜。钟成说紧挨殷刃坐下,脸上挂着奇特的警惕。   就连面对高梦羽那只“猫”,钟成说都没这样不安过。   难不成这家人还有什么秘密?殷刃跟着紧张起来。他婉拒了钟有德“一起喝两杯”的邀请,拿筷子的手都矜持了不少,夹菜只敢挑小块的夹。   但钟家人没有放过他。   “看看人家小殷,懂礼貌又会说话,一看就很有家教。”钟有德大声夸人。   “是啊,脸也俊。我看人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俊的。”老太太——程雪华真诚感慨。   钟成说看了眼二老,欲言又止。   程雪华无视儿子:“小殷啊,你家有没有兄弟姐妹啥的,给我们家小钟介绍介绍?”   钟成说脸都要皱起来:“妈……”   “呃,我家就我一个。”殷刃的笑容有点抽搐。   弟弟妹妹真没有,识安分类好的“哥哥姐姐”倒是有几只,钟成说恐怕不会想认识……等等,为什么刚才的话里会有“兄弟”?   见殷刃表现自然,程雪华继续语出惊人:“阿姨就问问哈,你还单着吗?喜欢女的男的?”   “妈——?!”   殷刃:“……”好的,他懂了,怪不得钟成说刚才那么紧张。   “妈什么妈,我跟你爹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还不兴操心操心你?”程雪华怒哼。   紧接着她春风般转向殷刃:“小殷别往心里去,阿姨开个玩笑。毕竟这小子死不开窍,我家现在基本不管了,就仨基本要求——活人,到了法定结婚年龄,比我俩年轻。”   其实自己只沾一个“到了法定结婚年龄”,但这事实在不足为外人道。殷刃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哪会在意。哎,叔叔烧的排骨真好吃……”   老刑警都是人精,气氛很快融洽起来,钟成说险些荣获“最格格不入”奖。   好在钟成说吃得又稳又快,他迅速结束战斗:“我先回去收拾屋子。”   钟有德:“行,被子毛巾啥的够用吗,要不从家里带点过去?”   “够用。”钟成说落荒而逃。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却带着笑意:“看那样,也不知道像谁。”   殷刃没敢多吃,他甚至只象征性地添了一碗饭,就冲进厨房抢碗刷。要不是他极力阻止,钟爸钟妈险些要拉他去超市大采购。   两人一鬼边打包东西边聊,钟有德唉声叹气地念叨了好几遍“钟成说找个男的我们也不介意,孩子喜欢就好”……可见在“钟成说孤身一人”这事上,老夫妇简直操碎了心。   这对老人气势太强,眼神儿太尖,殷刃不敢放松片刻,唯恐露出什么不该露的马脚。   怪不得钟成说要搬出去住,殷刃无奈地想。早知道再争取一下,他俩一起收拾屋子也行。各种意味上,这边实在水深火热。   不知道是不是隔空感受到了他的无助,手机震了震。   【终成正果:加油[微笑]】   【水果刀:……你还要收拾多久,你到底在收拾什么!】   【终成正果:准备你的房间。】   【水果刀:大哥你赶紧,你爹妈有点厉害。再磨蹭下去房间都不用另备了,我得跟你领结婚证了你知道吗?】   【终成正果:知道了[裂开]】   钟成说长叹一声,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并不在住所,而是提着一个沉重的黑皮包,站在一座老旧建筑前。建筑红砖坑坑洼洼,墙根杂草横生,门上布满锈迹与划痕。   这里是老城区一家私人仓库,附近设施破败不堪。几个摄像头约等于摆设,365天里有364天是坏的。   钟成说轻车熟路地步入仓库,打开一处暗门,走向地下。   地下有个四十平左右的房间。   房间无窗,内里一片漆黑。钟成说按下开关,黑暗潮水般散去,内容物礁石般立起。   屋里灯不亮,但足够看个大概。   房间两侧摆着多层货架,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人头大小的不锈钢圆罐。每个上面都贴了手写标签,粗略估计有五十个以上。房间正中摆了长桌,电脑和办公椅俱全——两把备用椅摞在墙角,角落甚至放了沙发和冰箱。   面对门的那张墙壁,大概算屋子里最热闹的部分。   那张墙上拼满白板,白板上挂了数不清的报道、文章、照片。它们被一根根红线串连,墙壁仿佛被一张红色的蛛网盖满。   “蛛网”角落,一张剪报浸在阴影里。   《海谷市特大连环杀人案侦破始末》   标题下方,印着两位凶犯年轻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嘻嘻(?   小钟的成长家庭很健全,健全到有点过头(×   小钟:能保证对象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别的实在……无法保证……   小殷:确实(沉痛) 第25章 同居开始   殷刃对现代人的房间没什么概念。   钟成说父母家很普通,面积不大,家具少而朴素。钟成说又是无欲无求的性格,殷刃猜他的住处应该是差不多的风格。   结果房门一开,殷刃直接呆在了门口。   ……怪不得钟成说不想住识安宿舍,他想。   钟成说住的小区叫平安庄园,建筑比较新,绿化弄得非常好,亭台湖泊样样俱全。这间房本身有个一百三四十平,门正对着客厅落地窗。   落地窗几乎占满一堵墙。钟成说家楼层不高不低,窗外视野极佳,近处是郁郁葱葱的绿意,远方是灯火通明的楼宇。   房内打着舒服的暖光,地面是温润干净的木地板。整间房子的装修风格偏暖,浸满柔和的生活气息,空气飘着淡淡的清新果香。   胡桃木家具搭配上生机繁茂的多样绿植,墙角立着的厉鬼添了一抹稳重暗红。整个空间色彩搭配恰到好处。   殷刃惊叹:“电视上天天说房价贵,你挺厉害啊。”   钟成说递给他一双拖鞋:“也没有,这个小区凶宅特别多,价格很便宜。”   殷刃又看了眼疑似面壁的厉鬼,陷入沉思。   不说别的,墙角这位女士是真的非常强悍,至少比玫瑰先生强个一头——她长发布满血痂,身上睡衣被血染成暗红。女鬼周身煞气极重,头转过一百八十度,一只翻白的眼珠透过发隙瞧向两人。   钟成说毫无察觉:“其实就生活方面,这里是整个海谷最安全的小区——小区还有不少小户型,业主绝大部分都是警察、法医或医护人员。”   比起凶宅,这些业主们一致认为房贷更恐怖。   殷刃肃然起敬:“你怎么没买小户型?”   “这家最便宜。”钟成说严肃道。   懂了,这家估计是最惨烈的案发现场。   见殷刃一直杵在门槛上,钟成说:“你们能力特殊,我不知道住不住得惯,要是你实在受不了……”   “没事,就是没想到你家是这样的风格。”   自己怎么可能受不了,殷刃抹抹脸,他住进来的这一刻起,这就是世上现存的最强凶宅。   “我本来想接父母来一起住,”钟成说把外套挂在厉鬼旁边,厉鬼的满是血丝的眼睛跟着转动,“他们舍不得那边的老邻居,一直不愿意搬家。因为……嗯,某些原因,我先搬来了。”   “我懂。”殷刃余光看向厉鬼。   不知为何,说到这个话题,那厉鬼骤然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无奈。   她扭头盯了两人一会儿,见殷刃也没什么明显反应,自己悻悻钻墙而去。   “这是你的房间,还缺什么跟我说。”钟成说打开一扇门。   钟成说给他准备的卧室不小,收拾得干净又温馨,桌上甚至有插着新鲜康乃馨的花瓶。房间带了独卫,地板上地毯分外柔软。   大件家具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这估计是钟成说原本留好的父母房。   唯一的美中不足,这间卧室窗对中庭,格外安静。殷刃恋恋不舍地瞧了眼客厅落地窗,那边窗外灯光璀璨,看着就热闹。   布艺沙发又宽又软,就很好躺。   “我们还是去客厅吧。”   钟成说犹豫了会儿:“……好。”   殷刃如愿以偿地摊上沙发:“你到底是主人家,我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钟成说默默指了指玄关处的装饰画。殷刃这才发现,这厮甚至把他的约法三章写下来挂在门口了——别说,字挺漂亮,甚至还配了合适的画框。   【《合住约定》】   【一、家务划分:钟成说负责购物做饭、打扫房间;殷刃负责洗衣洗碗、倾倒垃圾;】   【二、日常开销:钟成说负责饮食、水电日用等开销,殷刃外卖、网购等主动消费由个人承担;】   【三、注意事项:垃圾入垃圾桶,衣物入脏衣篓,洗浴后自觉清理卫生间;请勿在23:00后高声喧哗,请勿未经允许进入他人私人空间,请勿在公共空间食用味道大的食物(包括但不限于榴莲、螺蛳粉、臭豆腐、鲱鱼罐头等)】   殷刃沉默。他还以为以钟成说的性格,会弄出什么奇特的规矩,没想到这样宽松。不过确实他有几点很在意的地方——   殷刃兴致勃勃:“什么是外卖和网购?”   还有那些味道大的食物,他一个都没尝试过。   钟成说似乎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他表情一僵,迅速转移话题:“……这个以后再聊。还有,客厅书柜上的东西不要随便动,常用日用品我都会摆在外面。”   殷刃这才注意到客厅书柜。   他与钟成说执着对视,后者终究让了步。钟成说一点点拉开柜子,目光有点躲闪。   书架整个暴露在殷刃眼前。   书架外露的部分,塞满各式各样的书籍。其中三分之二是学术相关的多语言大部头,其中夹杂了不少史书,剩下的看名字是小说话本。书本都有或轻或重的翻阅痕迹,可见不是拿来装样子的。   重点是柜门里头的那些——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各种电影剧集光盘,以及印着P○+数字或者SW○CH的小盒及卡片,它们被钟成说理得井井有条,可谓一目了然。   钟成说谨慎地半挡在柜子前:“就是一些游戏影视相关的东西,它们很脆弱的。”   看着殷刃双眼越来越亮,钟成说头上隐约闪出汗光。他嗖地拉上柜子:“这些都是收藏,还有更方便的办法——你想看什么电影?可以先用我的平板和账号。”   “有没有那种人类对付怪兽的?”殷刃的注意力瞬间被引走。   识安休息室全是温和情感片,他还是想看点实际的,至少认识一下大众对于怪物的想法和反应。   钟成说冲进自己卧室,关上门折腾了好一会儿,又拎着个平板电脑跑出来。   平板后面贴着张便签,上面特地备注了《哥○拉》系列和《异○》三部曲等系列片的推荐观看顺序。平板旁搁着耳机盒,盒子散发出淡淡的酒精味道。   “我要睡了,你要是想看,可以戴耳机看。”   钟成说在殷刃面前弯下腰,伸出手。   他屏住呼吸,轻轻拂开殷刃的发丝,小心地为殷刃戴上左耳耳机。钟成说的指尖温热,轻划过殷刃的耳朵,带着长发微微摇动。   他似乎不太喜欢与人肌肤相接,动作仔细得过了头,仿佛殷刃是某种一碰就碎的雪像。   钟成说的面孔很近,殷刃忍不住看向那双黑过头的眼眸。这个距离,他能听到对方有点快的心跳——瞧那人绷紧的脸,八成是因为紧张。   “放心,我不会随便动你的宝贝。”殷刃贴心地表示,“要是有不懂或者好奇的东西,我一定会跟你打招呼。”   他还想跟钟成说这个“无害搭档”长久工作下去,完全不打算纠结这些小事。   钟成说抿抿嘴:“感谢理解。”   “所以外卖和网购到底是什么?”殷刃热情洋溢。   ……   凌晨两点。   钟成说连注册带讲解,等教会殷刃使用外卖软件,时间已经接近零点。他哈欠连天地睡了,睡前没忘关好卧室门。   殷刃则躺在沙发上,认认真真看着电影。   为了保证姿势舒适,他专门长出一条皮包骨头的硬质鬼手,用来把平板固定在脸前方。他的黑发则凭空浮起,转化为某种水银般的质地,覆上买好的外卖。   毕竟这个姿势不太好进食,殷刃不介意另长嘴来吃。   以防打扰到熟睡的钟成说,殷刃关了客厅的灯。落地窗外的绚烂灯火更加显眼,城市仿佛从不会陷入睡眠。窗户微敞,屋内绿植摇摇晃晃。   周身景色安稳宁静,小小的屏幕上惊心动魄,殷刃全身放松,眼睛一眨不眨。   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墙壁上渗出一滩暗色血迹。随着血迹扩大,一个人头缓缓从墙面浮出。   还是刚才那只厉鬼,她又从墙角冒了出来。厉鬼探出半个身子,用血肉模糊的脸环视一圈,目光瞬间锁定殷刃。   随即她发出一声冲破云霄的尖叫。   尖叫隔着耳机刺入殷刃耳膜。他正看到恐怖电影高潮处,被这一声惊得整个人震了下。只见鬼手一滑,平板径直砸上他的脸,另一边的头发正在啃鸭脖,险些被骨头噎住。   “你是个什么东西啊——?!”女鬼猛地后移好几步,哆哆嗦嗦指向殷刃的鬼手和头发。   她甚至看了钟成说的卧室一眼,看起来恨不得冲进去告状。   这只厉鬼甚至拥有语言能力,在邪物里算得上出类拔萃,可惜遇见的对手不太对劲。   殷刃不爽地挪开平板,取下耳机,他小心翼翼压低声音:“小姐,我正在看电影。”   女鬼:“……”重点是这个吗?   女鬼:“我警告你,你别乱来,我可是在识安登记过的!”   殷刃掏出靠枕下的识安工卡,朝女鬼晃了晃:“好巧,我就是识安的人。”   钟成说是个喘气活人,很好提防。然而这里的厉鬼会穿墙,殷刃得时时绷紧神经戒备。殷刃要是真想隐藏,倒也能装得毫无破绽,但他不愿待在识安,正是因为不想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不如提前跟这厉鬼“打好招呼”。   邪物眼中的世界通常有这样那样的扭曲,它们的目击证词很难被当真。邪物与邪物之间也几乎不会交流,更不会聊八卦之类的事,殷刃并不担心厉鬼泄密。   果然,一见工卡,女鬼沉默了。   半晌,那厉鬼正正睡衣,脸上外翻的皮肉恢复正常,脏污的长发也变得干净。她将头发一绾,继续躲在墙角:“你是钟成说什么人?”   这大概是厉鬼的友好模式。如此看来,除了皮肤过于惨白,她完全是个二十六七岁的正常姑娘。   “我是他同事。你又是他什么人?”殷刃好奇道。   他刚在识安看过《人鬼○未了》,难道这就要撞见真实现场故事?   “这间房子以前是我的。都是晦气事,不提也罢。”   女鬼啧得特别大声。   “我就是闲着没事干,听说有人搬来,顺道瞧两眼——反正姓钟那小子根本看不见我,我平时就,咳,顺道过来蹭点电影和剧。”   殷刃:“……”他总觉得自己被内涵到了什么。   “殷刃是吧?你是识安的人就好办了。”女鬼还在念叨,“我叫胡桃,是被束缚在这儿的鬼,现在就住在隔壁空屋……”   “这不是你的房子吗?”   “我干嘛跟陌生的单身男性住一起?多不方便。”胡桃哼了声,“我命是没了,讲究不能没。”   虽然这只厉鬼很强,但她好像相对清醒,不知道是不是识安用了些什么手段。   殷刃一边想,一边站起身,去冰箱弄点喝的。   钟成说提前理过冰箱,水果饮料单独放了一层,还整整齐齐分了两份。殷刃拿出一瓶无糖酸奶,喝了一口,被酸得脸皮直皱。   他扫视一圈,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个苹果。   苹果红艳新鲜,轮廓周正,表皮没有半点破损。它被放在一个白瓷碟子里,靠墙边摆着,散发出苹果特有的甜香气味。   尽管冰箱里还有不少苹果,殷刃懒得再开冰箱,他向桌上的伸出手——   “我建议你别动那个。”胡桃说。   殷刃的手停在半空。   “钟成说一直会在这里摆一颗苹果,每天都换,怪瘆人的。”厉鬼倾情点评道,“他似乎挺重视这事儿,你还是吃冰箱里的吧。”   “他这是……供奉?”这是殷刃的第一反应。但这实在不像钟成说会做出来的事,他有点诧异。   “谁知道呢,这个小区最强的就是我。反正不是供给我的,我根本不认识他。”胡桃眼馋地看着那颗红苹果,“唉,我也好想吃。”   殷刃从冰箱里另拿了个苹果,这会儿正叼在嘴里。胡桃痛苦地别过头去:“行了我先撤了,既然你能看到我,我下次来会先敲墙的。”   说着,厉鬼胡桃缩进墙壁,剩下半个脑袋在外面。   “哦对,什么时候你想看电视剧了,记得敲墙叫我一声——”   殷刃摆摆手,就当答应了。   他又团回沙发,继续看他的电影。   ……   次日清晨。   钟成说洗漱完毕,如临大敌似的打开卧室门。   他取走摆在餐桌上的苹果,换了颗更新鲜的。完成这一切后,钟成说左手拿着苹果,右手握着锋利的水果刀,停在沙发两步外。   与他料想的差不多,殷刃果然没有老老实实回房——那人正窝在沙发上睡觉,身上裹了一张薄毯,长长的黑发几乎要垂上地板。   但也有与他料想不同的地方。   看得出来,昨晚殷刃点了不少外卖。钟成说认出了附近卤鸭货和烤串店的提袋,但它们全被收拾得很好。   桌上没有剩饭,没有可疑的油渍或碎渣,屋内也没有太大味道。吃完的签子和骨头用塑料袋扎了口,收在外卖提袋内,喝空的饮料罐码得整整齐齐。殷刃没脱衣服,袜子则被折好,放在其中一只拖鞋里。   平板被殷刃紧紧搂在怀中,看得出此人对电影之夜很满意。   钟成说轻手轻脚走近,缓缓抽出平板,放在沙发边的小桌上。殷刃兀自咂咂嘴,懒洋洋翻了个身。   窗帘没拉上,清晨的阳光斜射入室内,照亮殷刃的发梢。浅白的毯子被映成微黄,显得格外柔软。   钟成说动作一滞。   随着殷刃翻身,他身上散发出一股隐约的味道。那气味不属于这间房屋,但非常好闻,像是高档店里才能闻到的上好香木。   钟成说凑近些许,俯下身,动作极轻地嗅了嗅。   并不是他的错觉。   钟成说歪过头,打量了殷刃好一会儿。期间,他右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动作,刀刃在指缝间转出好几个花。   “殷刃。”静静站了三四分钟后,钟成说后退两三步,突然出声。   鬼王大人睡眼惺忪:“……嗯?”   “你早上想吃煮玉米还是包子?”   殷刃腾地坐起身:“什么馅儿的包子?”   “猪肉大葱或者羊肉胡萝卜,另配煮鸡蛋、豆浆和苹果。”啪嚓一声,那颗苹果被钟成说切成两半。   “羊肉胡萝卜!”殷刃宣布,一溜烟冲进卫生间洗漱。   钟成说顺手拿起衣架上的围裙。咖啡色围裙上印有“危险人物”四个大字,它被洗得干干净净,连个褶皱都没有。   “电影……”钟成说系着围裙,少见地起了话题,“昨晚电影怎么样?”   “随便找了几部看,套路差不多。”殷刃一边刷牙,一边含混不清地回答,“怪物不考虑后续生活质量,跑到人类那边搞破坏,然后成就下主角的亲情、友情或者爱情。唉,多不划算啊。”   “唔。”   “我最喜欢《异○》。”殷刃说。   “为什么?”   “……”   殷刃沉默片刻,吐掉嘴里的泡沫,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因为它知道自己未长成时,伪装和隐藏是最有效的。”   钟成说没有回答。   一片安静之中,两人的手机铃声同时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防止打码太多,《异○》是指《异形》。   没有说哥○拉系列不好的意思——_(:з」∠)_   恭喜小殷同志习得“外卖”“网购”,现代人最强的两个技能!   小钟:不要点螺蛳粉,求求你不要点螺蛳粉—— 第26章 员工守则   识安的上班时间是九点,结果两人七点就接到了方圆圆的电话。   方圆圆表示,识安的门卫特别严格。他们要想正常上班打卡,需要提前走完入职的最后流程。两人只来得及吃上半个苹果,灌了一杯豆浆,就风风火火出了门。   钟成说家离地铁站不远,鬼王大人第一次感受人类的早高峰。   为了少生事端,钟成说也给殷刃准备了口罩。到站下车时,殷刃两眼发直、口罩歪斜,提着的包子被挤成了面饼。   好在殷刃本身不太需要睡眠,更谈不上起床气。不得不说,钟成说买的苹果非常美味,至少拯救了他这一路的心情。   然而他仅剩的好心情在进入识安大厦后戛然而止——   方圆圆把殷刃的胡萝卜羊肉包没收了。   “方小姐……”殷刃欲言又止。   “很抱歉殷先生,我们已经进了识安的办公区域,这里不允许携带食物。”   “可这有点浪费。”识安的规矩怎么比钟成说家还多。   方圆圆把包子往兜里一揣,扯出招牌微笑:“放心,会有别的员工帮您解决。”   她带他们七转八转,走进一间偏僻的会议室。   狭小的会议室由玻璃隔断,放了两排沙发,满打满算只能坐下六个人。它同样放满绿植,角落还搁着个挺大的饮水机。   饮水机似乎使用很久了,机身塑料泛出老旧的黄色。饮水机上摞了一排用了小半的一次性纸杯。接水处放着半杯清水,龙头似乎有点损坏,滴答滴答的声音响个不停。   “两位走到这里不容易,请务必遵守员工守则。更详细的手册会在稍后发到你们的邮箱,这张纸上的信息是最重要的,要牢牢记住哦。”   方圆圆的声音照旧很甜,她换了新的美甲和美瞳,长长的裙摆盖到了脚踝。   “要牢牢记住哦。”她双眼睁得大大的,微笑着重复了一遍。   随后她从包里取出文件袋,给两人各发了一页纸张,附带崭新的正式工卡。原本的工卡被她收走,咔吧一声撅成两截。   “殷先生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   工卡残骸被方圆圆丢进文件袋,她拍拍手,体贴地补了一句。   饮水机不知道是不是水温降下,它发出隆隆响声,机体上的绿光转为红光。   钟成说抿起嘴唇,看了那饮水机两眼。   “看完员工守则,签个字就成。待会儿你们可以去食堂吃饭,正式工卡能当饭卡使用。”方圆圆语调轻快,“今天早上有香菇小馄饨呢,弄完了一起去吃吧。”   听到有食堂吃,殷刃赶紧扫了遍纸上内容。   他确定自己基本能懂,就是这所谓的“员工守则”内容有点古怪——   【识安集团员工守则·非科学岗(黑印)】   【入职须知:[紧急事态处理部内线:509]   1、办公区域只允许饮用瓶装水等密封包装饮料,或自行携带宿舍区提供的饮用水。请勿饮用办公区域的水,违者后果自负;请于公司食堂就餐,严禁携带食物进入办公区域。   2、可以携带私人物品,私人物品大小不得超过一个孩童;可穿着长度超过1m的大衣,此类衣物在办公区域的存放时间不得超过24小时;严禁主动将活物带入办公区域(包括但不限于盆栽、宠物、孩童等);若因工作原因需要携带动物/人类尸体进入办公区域,请提前12小时报备。   3、若在本办公区域观察到同事(或其他异物)表现异常(包括但不限于体型异常、五官异常、言语举止怪异),请勿继续观察,请正常工作。   4、严禁擅闯保安室,若要进入保安室,请保证至少一名科学岗员工同行。   5、若须离开公司7个自然日及以上(含因私休假),请随身携带公司注册灵器,并在回到本办公区域时打卡登记;如若不出示灵器,禁止入内;如灵器因故遗失,请立刻联系紧急事态处理部。】   殷刃仔细琢磨了会儿,转向钟成说:“可以看看你的吗?”   “可以,我们交换。”钟成说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心不在焉地递出纸张。   殷刃特地瞥了眼搭档的表情。钟成说读完守则,那张书生脸上仍然没什么波澜。   可他递过来的守则同样谈不上正常。   果然,他们职位类别不同,员工守则版本也不一样。钟成说的是“科学岗”版本,从第二条开始,守则内容有了变化——   【……   2、可以携带私人物品,私人物品大小不得超过一个孩童;可穿着长度超过1m的大衣,此类衣物在办公区域的存放时间不得超过24小时;可以携带盆栽一株,若您看到的盆栽外观和同事描述的区别较大,请立刻联系安保人员。   3、若在办公区域闻到异味;看到不明来源、无法解释的污渍,且其存续时长超过十分钟,无论是否只有你在观察,请立刻联系安保人员。   4、若在本办公区域观察到同事(或其他异物)表现异常(包括但不限于体型异常、五官异常、言语举止怪异),无论该异常持续多久,切勿擅自判断,请立刻前往保安室,并联系紧急事态处理部。   5、若须离开公司7个自然日及以上(含因私休假),请在离开前通过公司内网设定密钥……】   殷刃:“……”   他悟了。总的来说,作为非科学岗的预备员工,他只要按时吃饭睡觉,少管闲事就可以。科学岗的员工恰恰相反,什么屁事都要走个心。   好惨,他已经开始同情钟成说了。   不过仔细想想,要是异常明显到科学岗的人都能察觉,事情确实比较严重。身为方圆千里内最危险的“异常”,殷刃认真思索着。   滴答。   ……这饮水机好烦,殷刃悄悄闭合一半耳道,自动降低环境音量。   不远处,方圆圆没有落座。她就那样笑盈盈地站着,亲切地注视着两人。   滴答。   “走,随我去保安室。”等殷刃看完守则,钟成说猛地站起身。   方圆圆有点懵:“哎哎小钟,你还没签名呢。而且我还有事情没讲完——”   “两版守则都反复强调不能饮用办公区域的水。”   钟成说抬起手,指向不住滴水的饮水机。   “……会议室里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会议室中一阵静默。   “识安人员不会犯这种错误,根据守则,它可以被判定为‘异物’。”钟成说一字一顿地继续。   方圆圆笑容里多了点尴尬:“呃,钟先生,那是行政寄放在这的测试品。注重细节是好事,如果你不放心,待会我跟你们一起去保安室。总之咱们先把手续办完。”   水还在一点点滴下。一次性纸杯被装满,水流逐渐顺着杯口溢出。   殷刃左看右看,看不出那个饮水机有什么不对。   不过他大概猜测出了一点东西。鬼王大人抱起双臂,决定作壁上观。   几秒的沉默过去,钟成说绷紧身体,语气里没有半点动摇的意思:“它是‘异物’,这是我的判断。”   这句话不像是陈述,倒像是对于方圆圆的某种试探。   见他这种态度,方圆圆笑容变大了几分。   她咧开嘴,拍了拍手:“很好,很好。很少有新人从这一步就开始警觉。”   “这是一个小测试,通过会有额外奖金。现在拿出员工守则,签名要签在……”   钟成说转向殷刃,语气斩钉截铁:“跟我走。”   “已经说了是测试,钟先生,请配合我的工作。”方圆圆啪地拍了下前额,“二位正在违规处罚期,要是期间再违反规定,我这边要挨李部长骂了。”   钟成说充耳不闻,殷刃看了眼方圆圆,慢慢站起身来。   【无论该异常持续多久,切勿擅自判断,请立刻前往保安室,并联系紧急事态处理部。】   钟成说在践行员工守则中的内容。   殷刃对现况大概有数。既然成了搭档,他俩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这算是有理有据地跟搭档行动——哪怕明面上违反规则,识安总不能因为这个开了他。   “我们走。”殷刃干脆利落地出了声。   钟成说伸出手,隔着袖子抓紧殷刃的手腕。他无视了方圆圆的警告,拽着殷刃一路往回跑,直冲保安室。   保安室就在识安大厦入口,相当显眼。钟成说快步冲刺,一只手抓紧殷刃,一只手拨打内线电话。   就在他们打开保安室的那一刻,电话铃声和掌声同步响起。   保安室中,除了两位身穿制服的保安,还站着方圆圆和一个陌生男人。   仿佛方才的场景重现,方圆圆微笑着鼓掌:“项江,我说什么来着?这届新人素质就是不错嘛。”   钟成说一怔,松开了殷刃的手腕:“刚刚那是……”   另一个“方圆圆”从后方追上,脸上僵硬的笑容还未散去。她停在保安室门口,直勾勾盯着钟成说与殷刃,眼睛眨也不眨。   “是我做的灵器,很逼真吧?”方圆圆走到自己的“双胞胎”旁边,扮了个鬼脸。   确实很逼真,殷刃心想。   这灵器活动自然,呼吸和心跳都仿得很好。它的头发大概是方圆圆本人的发丝,浸了活人气息,普通邪物估计分辨不出。放在千年前,修行者们管这个叫“肉俑”,它属于最难制作的灵器之一。   这姑娘的灵匠水准不低。   钟成说攥紧手机,并未断开内线通话。   “别打了。紧急事态处理部,项江。”屋里的陌生人男人接通手机,示意手机那边的钟成说,“我证明这一切确实是测试,你们继续。”   说罢,他撑起眼皮瞟向两人,目光在殷刃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殷刃同样在观察他。   项江看着不到三十,一身毫无美感的混搭,戴着不成对的耳钉,袜子和鞋也一边一个样。他身材异常瘦削,面貌勉强算清秀,脸色不太健康,双眼浑浊得像老人的眼。   这人作为修行者称得上高手,只是比符行川弱不少。他身上有极端浓郁的煞气,大概是长时间与煞气共存,身体才成了这副模样。   方圆圆拍拍项江:“项江,咱们海谷的天才驭鬼师。小殷,这是你未来的前辈。”   听到“天才”二字,项江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我时间有限,你赶紧。”他随口扔了一句,移开视线,显然对两位新人没兴趣。   方圆圆似乎习以为常,她扯回话题:“这是识安的入职惯例,你们完成得非常不错。钟成说没被迷惑,殷刃也选择信任搭档。如果你们没有及时识破饮水机陷阱,估计会受到一点小小的惊吓——”   她随便打了个手势,身边灵器喉咙发出“咯咯”几声,头颅骤然裂开,暴露出其中两大捧红艳艳的百日草。   “恭喜正式入职识安!”方圆圆把花束分给两人。   殷刃:“……”是他的错觉吗?方小姐的幽默感稍微有点阴间。   钟成说接过花束,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什么不能喝办公区域的水?”   “啊,据说之前还是能用饮水机的。”方圆圆理了下头发,“后来发生了一次恶性认知污染——那会儿识安引入巡逻机器,机器发现员工区用了半年的饮水机,其实是失踪同事的尸体。”   殷刃、钟成说:“……”   殷刃:“当时接的那些水……”   “尸水,随后是残渣,谁知道呢。”方圆圆苦笑,“最糟糕的是,死者失踪时还活着。根据当时专家的判断,他八成自己也以为自己是个饮水机。”   殷刃不懂,但他大为震撼。   钟成说:“那刚才会议室里的是……?”   “哦那个。”方圆圆无所谓地摆摆手,“那是我从同事家里征调的老古董,货真价实的饮水机。”   钟成说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规则里‘不能带活人大小的私物’,也是为了减少这类事件的排查量。”方圆圆平静补刀,“毕竟两年前在办公区也失踪过一位同事,现在还没找到。”   殷刃缓缓放下花束,他突然觉得这玩意有点烫手。   这世上果真没有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他万分悲伤地想。   “总之,员工守则是为了保护各位而写,务必记住这一点。现在就剩最后一步了——项江,请你带咱们的新黑印去挑灵器。”   “都跟上。”项江拉开保安室的门,满脸不耐烦。   钟成说还捧着花束:“我也要去?”   “你俩既然是外勤搭档,最好多了解点彼此的事。”项江哼了声,“你们科学岗的更要注意,省得身边人被顶替了都不知道。”   “……”钟成说也缓缓放下花束,表情逐渐复杂。   ……   挑选注册灵器的地方离保安室不远,看上去更像个废旧库房。   一排排高架上摆满鸡零狗碎的杂物,不少还专门用纸箱拢着。那些杂物都不大,这里与其说是正规灵器仓库,不如说是哪个二手市场的货物储存室。   笔筒里插着脏兮兮的钢笔铅笔美工刀,尺子上布满灰尘。小熊钥匙扣少了一只眼,笔记本封面沾着可疑的污渍,计算器屏幕一闪一闪,整个架子上没有一件囫囵个的新物件。   殷刃开始猛烈怀念他的匕首灵器。比起这些现代破烂,他的匕首多么精致大气。   可惜他现在只能在博物馆里见到它了。   “我要自己挑一个吗?”他痛苦地问。   钟成说的重点则在别处:“这些物品都有异常现象?”   这里的“废品”少说也有几千件,也不知道识安的异常现象记录得有多长。   项江斜了两人一眼:“这些东西还不配记为异常现象。它们是最下级的次品灵器,只能拿来当员工身份证明。”   钟成说好奇地拿起一支钢笔,打开笔帽看了看——除了它身上镌刻的一行识安编号,这支笔和其他钢笔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转动笔身,发现笔杆上贴了规整的标签:“小概率将笔内墨水变为血红色。”   钟成说:“……”客观地说,这东西真的没什么用处。   他无语地把钢笔放回原处。   殷刃正拿着一把“抽出来100%划破手”的卷尺:“那我随便拿个就好……”   “不行。”项江倚在仓库入口,“灵器得对你有反应才行,这样外边更难伪造。”   殷刃:“万一都对我没反应怎么办?”   殷刃压抑力量压得很彻底,对于这些灵器来说,他和钟成说基本没有差别。连方圆圆的肉俑都发现不了他的异常,要是有灵器能探查他的特殊,那灵器绝对不会出现在这个鬼地方。   项江不理他:“你顺着架子来回走,看有没有哪个灵器与你共鸣。”   殷刃只好在架子中间慢慢踱步,他的心思已经飘去了园区中的食堂。现在已经接近九点了,也不知道识安食堂的早餐有什么……   就这样,殷刃一边数着脑子里的菜色,一边逛到了仓库角落。   “铃铃铃——”   殷刃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口袋,怪了,刚才走入职,他应当把手机静音了才对。   “铃铃铃——”   一阵手机默认铃声从杂物堆里传出,不知道是不是殷刃想多,这铃声响得略微有气无力。   “铃铃铃铃铃铃——”   直到他停在垃圾山一样的杂物堆前,那阵铃声仍未停止。 第27章 刑事案件   不能吧。   殷刃在杂物堆前站定,一脸惶恐。   与他共鸣的灵器甚至不在架子上,而在垃圾堆似的废物堆里,这个认知让鬼王大人非常不爽。与此同时,他也有点警惕——这玩意儿是怎么感知到他的?   “你知道吗?”   项江幽灵般站去他的身后,语气很轻。   “识安有个说法,注册灵器能体现出一个黑印的性格。”   项江足足有一米九,比殷刃高些。殷刃没回头,也没搭理面前声嘶力竭的铃声。他谈天似的开口:“项前辈,你的注册灵器是什么?”   “永不磨损的匕首。”项江说。   殷刃:“……”啊,这就是嫉妒的味道吗。   也不知道杂物堆里疯狂乱叫的是什么东西,听上去有点像手机。但万一是闹钟或者劣质儿童玩具,他千年鬼王面子往哪搁。   “这东西会不会是声控的?”急促的响铃声中,殷刃挤出自己不多的现代知识,努力寻找借口。   “快点拿走你的灵器,不要耽误别人的时间。”项江依旧不怎么听人说话。   殷刃只好苦着脸扒拉杂物,活像在进行某种垃圾分类活动。不多时,疯狂响铃的东西就被他抓在了手里。   他将它拿出杂物堆的那一刻,催命般的铃声骤然停止。它停得猝不及防,殷刃还以为自己一瞬间聋了。   这东西还真是个破旧手机。   它姑且是触屏,款式不怎么新,至少比识安发的差了不少。手机屏幕裂了几道惨烈痕迹,机身上到处都是磕碰划痕。殷刃翻到正面——这玩意儿居然还有电,并且没设密码。   这支手机只装了几个最基本的APP,壁纸是一条可怜兮兮的大黄狗。左上角疯狂提示没有SIM卡,看样子也没接入识安的网。   上面有很微弱的煞气,不像灵匠制品,倒像是寄宿了什么东西。   手机上沾了不少黏腻污渍,散发出一股酸唧唧的异味。殷刃嫌弃地搁下手机,擦了擦手。   结果这倒霉东西刚脱手,刺耳的“铃铃铃”骤然响彻仓库,再次狂撞众人耳膜。铃声宛如某种哀鸣,连钟成说都塞住耳朵,退去入口处。   “看来这就是你的灵器。”   噪音之中,项江岿然不动。他扯扯嘴角,瞄了眼手机背后的编号。   “登记工作我来做,你把它随身带好。要是弄丢了,损失从你工资里十倍起扣。”   殷刃绝望地接过手机,铃声再次戛然而止。   手机背面的标签同样潦草:“该手机时常用幽灵APP取代原有APP,借此显示诡异内容。”   翻回正面,这手机似乎在努力展示自己。只是眨眼的工夫,它的桌面上的“信息”变成了“心息”,原本对话框的图标也变成了心形。   ……有点微妙的恶心,殷刃点都不想点。   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实际用途啊,拿来吓唬钟成说吗?他能想象,钟成说只会第一时间劝他重装系统。不过说回来……   “这东西好歹算个灵器,它是不是一直都有电?”   项江:“是。”   殷刃:“得想个办法把它改成充电宝。”   项江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支手机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在殷刃手里铃铃铃狂响,它似乎很想回到杂物堆。   殷刃冷笑一声,把它揣进口袋,大力拍了两下:“这可是你自己把我叫来的,别想反悔。”   就算再嫌弃,他也得确认一下。看这东西到底是憋久了见人就响,还是察觉了什么不该察觉的东西。   旧手机在殷刃口袋里苟延残喘:“铃……”   它虚弱地响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应殷刃。   “话说回来,项前辈,既然它就是我的注册灵器,这种糊弄人的手机有什么象征意义吗?我觉得它和我的性格没啥关系……”   “可能你比较喜欢上班摸鱼吧。”见殷刃的灵器平平无奇,项江像是丧失了最后的兴趣。   殷刃噎住。怎么还有点准,识安恐怖如斯。   ……   夜晚。   殷刃又挤了一通地铁,他进门把提包一松,直扑沙发。   这东西比床板软,殷刃十分中意。他迅速在沙发上窝好,伸了个巨大的懒腰。   识安可以包工作日三餐,今晚钟成说不需要开火。他站在沙发前面,脸上露出一点点纠结。   “怎么?”   “介意我在这里坐会儿吗?”钟成说束手束脚地坐上沙发边,“我不习惯总待在卧室里。”   “这可是你家,干嘛这么客气,你不介意我吃东西就好。”殷刃双脚收了收,手上已经打开了外卖软件。   看来这次要规规矩矩用嘴进食了,殷刃有点遗憾。不过这种和人朝夕相处的感觉,对他来说还挺新鲜。瞧钟成说僵硬的姿势,他估计也不怎么习惯。   安静的气氛持续了半分钟。   钟成说在沙发边坐稳了点:“今天我们没一起培训,你那边做了什么?”   “我需要了解你的经历。”他顿住片刻,认真补充。   “没什么,就是发了驭鬼师培训材料,还布置了点工作任务——说是要找只鬼魂类邪物搭讪,争取跟对方打好关系。”   听上去怪微妙的。   殷刃斜了眼自己的提包。提包是人事部发放的入职礼物之一,印着识安集团的LOGO,里面装满书本、裁好的便利贴符纸,外加一大把软头朱砂墨水笔。   千年过去,修行者的道具还是换汤不换药。   殷刃倒不担心自己的玄学任务,改天和隔壁胡桃小姐商量一下,这周指标轻松完成。就算胡桃不想合作,他也可以去小区里面逛一圈,随机抓获一位幸运“小朋友”。   让人头痛的是那些非玄学任务。   殷刃的提包被厚厚的《识安格斗基础》《野外生存手册》《遵纪守法:您可能接触到的法律大全》撑得鼓鼓囊囊,鬼王大人快速扫了眼那几本大部头,有点久违的窒息。   钟成说也无言地看向书架。他这边的培训资料已经整理好了,除了三本殷刃同款,他还多了三本《日常急救》《常见机械修理》《沟通的艺术》。   《沟通的艺术》还是方圆圆亲手交给他的,说是特别待遇,本届新人里仅此一本。   看见钟成说的目光往书架上飘,殷刃撑起身子:“你要在这看书?那我去餐桌那边吃。”   他这么一起身,那个旧手机滑出口袋,啪叽摔上地板。它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发出格外微弱的“铃铃”两声。   钟成说捏了块纸巾,将那支脏兮兮的手机捡起。只见它亮光微弱,电池处显示着1%,屏幕上又多了一道新鲜裂痕。   “……这就是你的‘注册灵器’?”   “是啊,得天天带在身上。它好像没什么特殊用处,就是电量多到用不完。”   “这是六年前的经典款式。”钟成说好奇地翻看手机,“如果没别的大问题,你可以向识安申请使用它。很多情况下,‘电量用不完’是个了不得的优点。”   手机当场震动两下,电量飙升到10%。   殷刃:“……”那到底是电量还是这玩意儿的心情指数。   殷刃:“烂成这个样子,真的还能用吗?”   “你等一下。”钟成说站起身。   他小跑进卧室,翻箱倒柜声再次响起。鉴于钟成说每次进屋必锁门,殷刃至今没看到他卧室的模样。   很快,钟成说提着个小工具箱出了门,手里赫然是灵器同款的手机。与垃圾堆里捡来的灵器不同,那支老手机一丁点破损都没有。   钟成说坐到餐桌边,将银光闪闪的工具一字排开:“我正好有淘汰的同款,可以帮你修理一下……这东西的特异之处不在外壳和屏幕吧?”   “不在是不在……算了,你先弄弄看。”   考虑到这东西得贴身带着,整干净点也好。   手机灵器乖乖躺在桌上,电量凭空涨到了50%,它莫名透出种跃跃欲试的气息。   钟成说的操作精准如外科手术。他轻轻卸下外壳与屏幕,分解零件,细心清理手机内的积灰与污垢。明亮的灯光照亮他的脸,那双眼里满是专注,仿佛他手中的是世上头一等大事。   见他这样认真,殷刃不好意思继续瘫在沙发上。鬼王大人拉了把椅子,坐在钟成说身边。他撑着侧脸,看搭档软刷轻扫、绸布细揩。   一个人静静操作,一个人静静观看。房间里只剩下轻缓的呼吸声,时间如同凝滞。   殷刃看不懂钟成说的动作目的,不过这人的手确实漂亮。钟成说的手没有任何伤口或老茧,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其间不见多少凸起青筋。   皮肉下的指骨一定也挺好看,殷刃漫不经心地想。   利落的动作下,那支旧手机被清理一新。它被包上新外壳和新屏幕,殷刃的手机卡也顺利装了进去。刻有识安编号的旧壳打磨成小长条,被贴在新壳背面,变成了精巧而独特的装饰品。   钟成说最后用软布沾上酒精,细细擦拭一遍机体:“修好了。”   手机再回到殷刃手上时,崭新得仿佛刚刚拆封。   一通清扫后,它的电量变成了100%。   钟成说做事滴水不漏,殷刃常用的APP已然装好。殷刃随便操作两下,还挺顺手——这东西似乎老实了,没给他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幽灵APP。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研究它。   殷刃略一思索,点进设置页面,把默认铃声换成了狗叫。   “谢谢你啊,钟哥。”他眉飞色舞地玩起灵器手机,“这么看确实不错,以后不用到处找插座了。”   钟成说点点头,看了眼时间:“我去睡了,晚安。”   “晚安。”殷刃还很亢奋,“我明天给你准备点惊喜。”   当晚。   “啊?你让我给这个手机链附煞气?”胡桃挠头。   她面前正摆着两条俗气的手机挂饰,那正是鬼王大人昨晚初试网购的胜利果实——   两个挂坠全被做成圆滚滚的仓鼠模样,一个写着“千金入库”,一个写着“好运满仓”。看起来是在中小学生里会流行的款式。   细看之后,胡桃近乎怜悯地看向殷刃:“你……该不会想自己用吧?”   这东西的成本怎么看都不会超过两块钱。   “金红相间,多喜气。”殷刃爱不释手,“再沾上强大厉鬼的气息,一般邪物就不会靠近了。”   尽管钟成说本人百邪不侵,但要他周围的人出了问题,钟成说仍有被牵连的可能。胡桃实力绝对不弱,借她来避邪刚好。   “那你完全可以自己弄。”胡桃挠挠鼻子,嘴里咕咕哝哝。   “我有我的不方便。”殷刃唰地撕下一张符纸便利贴,“胡桃姐,你只要帮我这个忙,我这就给你供个苹果,你生辰八字多少?”   胡桃精神一振:“成交!”   随后她回过味来,不可置信道:“……等等,听你这意思,你是要拿它们送人?”   殷刃一脸肉疼:“送一个给钟成说当谢礼,我本想两个都留下的。”   胡桃:“……”您们开心就好。   两分钟后,胡桃得了供奉,幸福地狂吸苹果。殷刃则对着写了胡桃生辰八字的符咒发呆,表情一会儿凝重一会儿迟疑。   胡桃:“想什么呢?你要今晚不看剧,我先回去了。”   “还有个小忙要你帮。”   “说呗。”   “所谓驭鬼师,本质就要做两件事。一是与邪物定契,达成交易;二是用符箓指定特定邪物,并给予时间地点信息,用以联络对方。”   “……呃,我当初是学会计的……”她好歹长在阳光下,死后更没接触过这些怪异知识。   “听不懂没关系,待会儿你配合我就行。”殷刃掏出手机灵器,敲敲它的壳子,“朋友,干活了。”   “汪汪。”手机铃声被改,手机响得有气无力。   殷刃一通操作,点了点屏幕上的新软件:“弄个幽灵APP出来,就我现在点的这个。”   “汪。”   “好孩子,待会儿喂你点煞气。”殷刃打开那个幽灵APP,看表情非常满意。   随后他拿起黄纸,写好胡桃的姓名和生辰:“胡小姐,你往上面输点煞气,就当确认。”   胡桃茫然地照做——她人都没了这么多年,总不能被骗去套贷款吧。   黄纸在瓷碗中缓慢燃烧。殷刃的手机震了震——   一个叫“棺钉”的APP冒出一个通知。打开之后,置顶赫然是一个叫“今天吃什么”的内部群。   群里只有两个成员。   【胡桃:……】   【胡桃:??????????】   【殷刃:还真行得通。注册本来就是结契的变种,再利用灵器进行文字通讯……原理完全一样嘛,感恩现代科技。】   【殷刃:这种是不是叫“无纸化办公”?不用天天背着符纸朱砂,真好。】   【殷刃:@胡桃这样你可以随时联系我,我还能把你召离束缚地。】   【殷刃:我看见你已读了。】   【胡桃:1】   【胡桃:不是说不行……救命,为什么我死了还摆脱不了这个!】   【殷刃:放心,我会给你分煞气和供奉的,合作愉快[握手]】   手机灵器比殷刃想象得有用。驭鬼师要当场召唤厉鬼,这可比撕纸画符再烧简单一万倍。很好,本周的工作指标超前完成。   手机里的东西大概没想过自己还有这种阳间用法,电量萎靡地跌到60%。   胡桃则丧兮兮地瞪着殷刃。她的友好模式摇摇欲坠,全身血色渐渐浓郁起来。殷刃丝毫不慌,他慢条斯理地打开冰箱,拍拍胸脯:“来吧胡小姐,我那半零食随你挑。”   十几分钟过去,尖锐响亮的警铃声响彻房间。钟成说警惕地打开门,探出戴着睡帽的脑袋。   随后他与正在疯狂烧纸的殷刃四目相对。   客厅里烟雾缭绕。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轻烟中徜徉,场景有那么一丝丝梦幻。   钟成说:“……”   钟成说:“你为什么要在室内烧纸?上面有烟雾报警器。”   殷刃:“别在意,一些封建迷信习俗调查。我下次注意。”   “嗯好……记得赶紧开窗通风。”钟成说睡意朦胧地嘱咐道。   接着他打了个哈欠,缓缓缩回脑袋,卧室门嘭地一声关上。在钟成说看不见的世界,胡桃正坐在冰箱上,拿着卷肴肉恨恨地大吃特吃,身边零食堆积如山。   然而钟成说同志回到卧室不久,清脆的铃声伴随着电子狗叫,与烟雾报警器一同合唱。   钟成说再次缓缓伸出头,睡帽歪得要掉下来:“殷先生,你到底……”   “这次不关我的事!”殷刃正忙着盖灭盆中火,“是手机响,咱俩的手机在响!”   钟成说痛苦地看了眼表,此刻正是凌晨两点钟。   “喂,您好?”他狠狠揉了两把脸,率先接起手机,“请问您是?”   “识安,科学岗卢小河,你们的后方指挥。”一个响亮的女声响起,“来急活了同志们,起来加班。那个叫殷刃的跟你住在一起?把他弄醒带上。”   钟成说看了眼与烟雾报警器斗智斗勇的殷刃:“他这边出了点事,走不开。我们能不能明天再——”   “哈哈,我也不想这个点儿起。”那女声停了停,无奈地笑道,“没办法,我在警局的老对接人紧急联系,现场不等人。”   “两位,这回可是正儿八经的刑事案件。”   作者有话要说:   电子宠物(???)get!   胡桃姐姐回“1”这个梗,其实是社畜常用……收到工作要求后回“1”表示已经知道/已经看到/ok这样。给可能没接触的学生党解释一下_(:з」∠)_ 第28章 尸检结果   天色太晚,两人打车去现场附近。   钟成说收拾得很利索,但整个人萦绕着马上要死掉的气息。殷刃实在看不过去,将一块深棕色的东西递去钟成说眼皮底下。   “这是什么?”   “魔鬼辣鸭翅,今晚刚买的。”殷刃忍痛割爱,“我没碰,你拿去提提神吧。”   不知道是困糊涂还是下了决心,钟成说面色庄严地捧起鸭翅,轻轻啃了一口,紧接着打了个哆嗦。   他精神是精神了,眼神也彻底死掉了。   直到下车,钟成说还抽风机似的疯狂吸气。对此,罪魁祸首表示遗憾,并吃光了剩余的麻辣卤菜。   等接近现场,两人戴好了识安配发的单边耳机。不一会儿,卢小河的声音便从耳机中响起。   “嗯,你俩差不多到现场了。再往前走九百米,右转,我跟警方打过招呼,你们可以查看现场。”   “我们刚升为丙级调查组,能接刑事案件吗?”   “安啦,这案子目前不算蹊跷。”卢小河语调开朗,连珠炮般说道,“事情严重了,识安会让更高级的调查组介入。你们不是经历过吗,两位捕猫达人?”   看来全公司通报批评还是有后遗症的,至少让他俩多了莫名其妙的称号。   “顺便一说,你俩附近的煞气指数完全正常,生命体皆可识别,暂时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   殷刃十分惊奇:“你怎么知道?”   卢小河不是科学岗吗,难不成会失传已久的千里眼?   “哈哈,我在你们上面。”   殷刃立刻抬头,蝙蝠大小的无人机低空划过。它飞得平稳而安静,很难被人察觉。   “我是不是还没自我介绍?卢小河,A大神经科学博士,进识安两年了……哎哎,注意点,案发现场到了。”女声欢快地说道。   钟成说:“学……”   “我先挂了,待会儿再聊。”哔的一声,通话切断。   “……姐好。”钟成说干巴巴说完。   殷刃充满同情地拍拍钟成说。   案发现场停着几辆警车,现场拉好了警戒线。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过来,此人身材壮实,国字脸,寸头里夹着不少白发,穿着件老款黑皮夹克。   见两人走近,他板着脸从怀里掏证件,结果一看钟成说,这人乐了。   “哟嘿,巧了不是。小钟,你不是去搞研究了吗,咋往咱这跑?”   钟成说也是一怔:“孙叔。”   殷刃率先上前一步,伸出手:“孙叔好,我是钟哥的工作同事。”   孙叔看见殷刃,笑容微不可察地黯了一瞬。随即他没事人一般热情上前,和殷刃握了握手:“我孙庆辉,甭叫叔,叫老孙就成。”   果然是警察,还是个相当厉害的老手。殷刃收回手,心下有了判断。   沙场征战,维护公义,这两种人身上天然带着罡正凶悍之气。这类人精力越盛,气势越强。千年前,沙场凶兵能拿来破邪斩鬼,凭的就是这个道理。   邪物向来不愿沾这类人。但反过来想,为了证明自己“无辜”,他肯定得加大力度搞好关系。   于是鬼王大人笑得越发灿烂:“我叫殷刃。我和钟哥就来打打下手,不足的地方还请多指教。”   “嗨,就是我联系的小卢。”孙庆辉帮两人压下警戒线,“哪想来的还是熟人,小钟就不说了,小殷,第一次看现场,怕不?”   在尸骨堆上躺了一千多年的殷刃:“有点。”   孙庆辉爽朗地笑了两声,拍拍殷刃的背:“没事,待会儿想吐就吐,习惯就好了。”   “孙叔,你们之前跟识安合作过?”钟成说一边跟着走,一边认真提问。   “合作不知道多少年了。”孙庆辉扭头,“咋,嫌程队他们没跟你讲啊。”   钟成说:“没有,我只是……我以为你们不信那些怪力乱神。”   “信肯定不信,但识安搞的不是高科技吗,说不定里头有啥原理呢。”   孙庆辉冲现场取证的工作人员摆手示意,领着两人走进一条巷子。   “一个人甭管被刀捅死被枪打死,还是死得怪模怪样,都是杀人手法。重要的是凶手杀人这个事——有凶手在,咱就必须得抓。找第三方机构合作太正常了,没啥大不了的。”   钟成说敬重地点点头。   殷刃悟了。在这位老刑警眼里,“异常现象”不过是现场痕迹的分类之一。警方不好查,就把相关鉴定工作外包给了识安。   不过钟成说的态度有点奇怪。   这人平时不太会与人相处,尽管长相温文,处事却偏强硬。这回见了孙庆辉,钟成说身边的气氛似乎柔和了一些。   “就是这。”   孙庆辉停在巷子角落。   案发现场在老城区边缘。附近建筑老旧破败,还没来得及推倒改造。这片区域已经被封控了,里面并没有居民,顶多有流浪汉偷偷溜进去住两天。   四周监控不算多,这条巷子正在监控死角。   “凌晨一点二十五报的案,报案人是城乡规划设计组的,一个还在实习的小孩。”   孙庆辉叹了口气。   “按规矩,进这种地方得在白天,还要甲方和政府人员陪同。那孩子调研把手机丢这了,不敢麻烦甲方,偷偷一个人来找。”   结果这倒霉孩子手机是找到了,还捎带找到了重大精神创伤。报案者不在现场,说是被带去做了紧急心理干预。   三人停在尸体附近,一时无言。   巷子尽头,立着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深红圆锥,规整得像个大号路障。月色照耀下,深红圆锥闪着生肉的色泽,看上去由肉糜堆成。   圆锥最上方,端正地摆了个人类颅骨。头骨上没有半点肉星或血渍,干净得像个标本。   圆堆下方则是一滩正圆形血泊,它以圆堆为中心,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   血泊边缘,环绕着十来件杂物。它们间隔完全一致,似乎在给正圆形血泊描边。这些杂物整齐到瘆人——T恤、衣物、鞋袜叠放得齐整井然,菜刀干净如新,甚至连卫生纸团、购物小票等零碎都被展平折好。   其中有一堆东西黑乎乎的,钟成说凑近看了看,那是拢成一小堆的头发。   钟成说看向正中央的肉糜堆:“……这就是尸体?”   看肉堆的大小和出血量,受害者大概是一个成人。   确实是尸体,殷刃在心中回答。肉堆散发着浓重的人味,受害人应当刚死不久。   孙庆辉:“嗯,是尸体。据城规组反映,今晚九点左右,它还不在这里。附近没有轮胎印,没有其他搬运痕迹。这块儿是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死者究竟有几人,我们还得分析研究。”   殷刃配合地捂住嘴,发出几声干呕。   “尸体上残存煞气指数0.01~0.02fR,此人接触过邪物,但并非死于邪物袭击。”卢小河的声音又出现在两人耳朵里,“识安资料库里未找到类似邪教仪式,两位请积极跟进。”   “仪式感很强,像是那种疯子才会干出来的事。”   孙庆辉站在血泊边,眉头紧锁。   “海谷之前从没有过这种作案手法,我们已经在查附近区域的悬案了。你们随便看,有消息及时同步我们。”   夏夜气温不低,不少昆虫循着血肉飞来,在肉糜上爬来爬去。钟成说和殷刃戴上手套,前者查看周遭环境,后者蹲着观察尸堆。   钟成说几乎用脸把附近的墙蹭了遍,拍照声响个不停。两小时后,他和殷刃蹲在了一起。看着搭档欲言又止的脸,殷刃会意地拉开背包,递出一瓶饮料。   “乌龙茶,无糖的。”   “谢谢,我把钱转你。”钟成说诚恳地说道。   “不用,说回来,难得你会有这种疏漏。”殷刃自己挑了罐桃汁汽水,美滋滋灌下半罐。   “我的背包放不下了。”钟成说喝了几口茶水,小声叹气,“科学岗出勤要背医疗包和简单器具,再带东西不方便活动。”   ……好惨。   短暂地同情完搭档,殷刃清清嗓子:“发现什么了吗?”   “一点打斗痕迹,不明显。不知道是新鲜的还是以前的,警方那边应该会分析。你呢?你们能不能那个……和死者对话之类?”   作为一个无神论者,钟成说这句问得分外不确定。   殷刃耐心解释:“没法对话,先不说人很难化鬼。就算成了邪物,十有八九也不会好好交流,证言更不可信。人活着尚不能事事知晓,死了总不会突然开天眼。”   “识安教材上是这么说的。”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也是。”钟成说又喝了两口茶,“要是我走在路上突然被车撞死,我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反应不过来。”   “是这个道理。”殷刃冲他晃晃罐子,“例子不错,下次别举了。”   钟成说目光在摇晃的罐子上停了片刻,他思索半秒,拿起瓶子和殷刃碰了个杯。   殷刃:“……”   殷刃:“你是不是开始看那本《沟通的艺术》了?”   钟成说眨眨眼,瓶子无措地停在半空。   “哈哈,干杯也挺好。”殷刃忍不住笑起来,“干杯!”   随后一双手按上了两人脑袋。   “干什么呢,案发现场,都严肃点。”   “孙叔。”钟成说赶忙打招呼。   “发现什么没?”   钟成说:“一点打斗痕迹,没有明显的血渍和破损,痕检人员的结论应该比我全面。”   孙庆辉点点头:“小殷你呢?”   殷刃:“我发现了四只死虫子。”   看见孙庆辉和钟成说脸上的迷茫,殷刃:“肉堆里有黑色小飞虫。肉堆主人刚死不久,可肉里的虫子已经死了四五天。”   孙庆辉大惊:“嘶,你能跟虫子的魂儿说话?”   殷刃无奈。   他突然理解了网上那些咆哮“我不管修电脑”的程序员。   “我特别喜欢自然科学。”殷刃严肃地表示,“肉眼看出来的。”   他总不能在刑警面前宣传自己熟悉各类尸体。   “行啊,待会儿让法医同志们留意一下。”孙庆辉打了个哈欠,“法医差不多要进场了。你俩忙完了,我带你们吃顿饭。”   钟成说有些犹疑:“我们——”   “想去就去,识安规定没那么死,孙庆辉警官是你熟人吧。”耳机里的卢小河同样哈欠连天,“现场记录好就行,白天再继续……呼……嗯,白天再继续。”   她差点睡着。   至于殷刃,必定是欣然同意。   ……   一条街外,徐姐麻辣烫灯火通明。   店面不大,打扫得还算干净。塑料桌椅擦得锃亮,地上瓷砖也没乱七八糟的脏脚印。老板娘专做夜间生意,塑料筐里的食材非常新鲜。   见孙庆辉进来,她豪爽地摆摆手:“又夜班?还带着……哟,这茬新人这么俊啊。”   “不是我们那的新人。徐芳,戴眼镜的还认识不,老钟家的儿子。”   “这咋认得出,我上次见他那会儿,人家才七八岁。不过我有点印象,这孩子一个劲儿说长大了要当警察。”徐芳两眼笑成了缝,透出种让人舒服的淳朴。“今晚饮料我包了,你们尽管吃。”   殷刃往筐里堆食材山,嘴上不忘小声嘀咕:“你原本想做警察啊。”   “嗯,但我父母不同意。”   和见啥夹啥的殷刃不同,钟成说似乎不怎么喜欢合成肉制品,他只挑了鹌鹑蛋、菌类和菜蔬。老板娘利落地称量计价,卡上号码夹。   “他们年纪大了,我也不是执意想做,就换了个就业方向。”对于没能当警察这件事,钟成说很坦然。   “小钟性子太直,确实不合适干刑警。”孙庆辉笑着插话,“咱这行要做好,那必须得修成人精。犯罪分子狡猾着呢,看人下菜是基本功。”   “没准是怕小钟走上枫枫的老路。”老板娘叹气,“你说枫枫多好一个小姑娘……”   “嗨,程队和老钟可不是那种人。说回来徐芳,人小钟现在可是高材生呢,A大,厉害不?”孙庆辉笑着打断她的话。   老板娘双眼一亮,话题转去自己刚上高中的孩子身上。   麻辣烫浓醇鲜香,殷刃倒了大量麻酱,吃得不亦乐乎。钟成说被老板娘按住沟通“学习秘方”,一脸便秘似的苦楚,孙庆辉在一旁看着直乐呵。   小店不讲究安静用餐那一套,钟成说和殷刃又引人注目。没过几分钟,下夜班的工人、司机、医护之类都加入乱聊,四处热气蒸腾,热闹得不似凌晨。   在殷刃吃空第三碗麻辣烫时,时间接近凌晨五点。门外天空渐渐亮起,眼看就是崭新的一天。   在他身边,两个工人啤酒喝得满脸通红,不成调地唱着歌。一位护士给刚拍好的麻辣烫加滤镜,还有一个不停回头偷看殷刃。孙庆辉忙着和老板娘热聊孩子升学,满脸骄傲的司机正与钟成说交流A大学费情况。   然而就在这一片烟火气中,殷刃突然有种被窥视的刺痒。   他陡然停下筷子,看向门外。   逐渐稀薄的夜色中,一个模糊人影在他的余光里一闪即逝。殷刃再定睛一看,门外什么都没有。   店前街道空空如也。人的气味,邪物气息,甚至煞气残余——什么都没有。   殷刃仍然看了好一会儿。   有意思,他想,这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   次日。   出完夜间外勤,两人可以下午再去公司打卡。考虑到识安食堂的丰富午餐,殷刃还是拖着钟成说直奔识安。   “咱们刚入职,必须得表现得积极点。”鬼王大人慷慨陈词。   《沟通的艺术》没能拦住钟成说:“你想吃食堂。”   殷刃老脸红都不红:“是,但这和我们要好好表现不冲突。而且咱们组里的新同事还没见,早点打招呼不好吗?”   钟成说无言以对,他迷茫地抱紧《沟通的艺术》。   到底是他的沟通水平太次,还是这个失忆的家伙实在太强。二十八年来,钟成说第一次因为情商因素伤到自尊。   然后没过多久,钟成说同志的自尊心受到了二次创伤。   作为丙级调查组,他们在识安拥有一间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侧是紧挨的两个办公桌,各自配了电脑和书架,门正对的墙上满是多屏幕监视器,底下设备复杂得像飞机驾驶舱。   “驾驶舱”前方,一个姑娘正坐在工学椅上,笑盈盈看向两人。   这姑娘年纪约莫三十,圆脸圆眼,化着淡妆。她的头发稍嫌粗硬,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身上穿着宽松的奶牛纹T恤和休闲裤,脚上蹬着双运动鞋。   她谈不上多漂亮,不过五官很舒服,属于“一看就性格很好”的类型。   “哇,幸会幸会,两位可真帅。”   卢小河笑嘻嘻地说道,语速仍然很快。   “我就是昨晚的卢小河,叫卢姐或小河都行。你俩要有识安的事想问,我随时给你们解答——哦对,我有你俩的联系方式,好友申请已经发了,记得通过一下。”   殷刃打开手机,果然发现了“银河系”的好友申请。他们的“识安-农夫果园(3)”也变成了“识安-小组工作群(4)”。   “平时打卡和交流记得用识安公司的APP。微信群留着聊些闲事,对外沟通。”卢小河说,“我会为你们提供技术、资料、战略上的后方支持,你们尽管放心就好,我很靠谱的。”   殷刃满怀期待:“真的吗?”   卢小河:“真的,我入职两年,支持的外勤组都活着,而且没有留下严重残疾。”   殷刃、钟成说:“……”   “开个玩笑,”卢小河噗嗤笑出声,“咱们还是先说正事。”   她随手一转遥控器,看也没看,径直朝后一按。满墙屏幕骤然亮起,拼成一副大图像。画面上是各种必须打马赛克的血腥细节,以及细致到有点过分的昆虫图片。   “警方的初步尸检结果出来了,这件事识安还要继续跟进。”   “受害者只有一个。吴涛,36岁,尚光区有名的地痞流氓,简单来说,此人是个100%无杂质的人渣。他一直伙同当地游民吃喝嫖赌、四处生事,年轻时因为小偷小摸进去过,警方那边有他的资料。”   卢小河坐着椅子转了半圈,将画面调到吴涛的个人资料上。   “你们昨晚看到的衣物、头骨、肉堆和头发全部属于吴涛。吴涛的死亡时间在昨晚凌晨一点左右,死因么……死因不好确定。”   钟成说:“不好确定?”   “对,问题出在昨晚小殷发现的虫子上。”   卢小河切换画面。   “法医人员在那堆肉里分离出了547只果蝇。虫尸大概聚集在吴涛口腔、鼻腔和气管等位置。大量昆虫在短时间内涌入气管,确实能够致死。”   “可那些果蝇全都死了一天以上,理论上不可能袭击吴涛。”   “并且吴涛被切成肉馅的时候,生命体征还没完全消失。另外,撇开死因不谈,那堆肉馅也很奇怪。”   卢小河放大那堆不成型的尸体,面不改色地继续。   “他不是被人为切碎,也不是被某种机器打碎的。”   “除了颅骨,吴涛的肌肉、骨骼、内脏全被精准分割成了边长1毫米的立方体。”   作者有话要说:   我to基友:取个材朋友,我需要一个搞城规的尸体发现人。尸体在老城封闭区,现在的想法是让发现者晚上去找忘在那的手机,想咨询点行业细节。   基友:哦这好说,你可以设定某设计院规划组调研老城区,工作到午夜零点散会有个倒霉蛋把手机忘在了调研场地,调研记录全在手机并且明天要交调研报告,反馈领导后领导表示你不要麻烦甲方,不过报告要按时交并且你自己想办法。   基友:这样换了我,我铁定半夜勇闯无人区。   我:   基友:   我:太沉重了。 第29章 陌生气味   “除了颅骨,吴涛的肌肉、骨骼、内脏全被精准分割成了边长 1 毫米的立方体。”   卢小河点出三张图片,依次排列。   “这是切分好的骨骼、肌肉和脂肪。其中肌肉和脂肪因为腐败而变形,法医同志们也是下了大功夫才发现这个规律。骨头比较明显——看,粒粒分明。”   图片上的立方体截面光滑,形状无比标准。比起人骨,它们更接近于某种工业制品。   殷刃回忆了半天,没想出哪种邪物有这种怪异嗜好,他拽拽钟成说:“现在科技能做到这一步吗?”   “如果将人体冷冻,在一定条件下精细化切割,理论上办得到。”   现代人类真是太可怕了,殷刃嘴里啧啧有声。   卢小河赞许道:“确实,但吴涛的身体没有任何冷冻痕迹,现场也没有那种条件。”   “进行这样的犯罪,凶犯应当不是临时起意。卢小……卢姐,我们能不能看下吴涛的社会关系?”   正如孙庆辉所说。无论手法如何,只要凶手是活人,那么他或她的杀人动机和普通杀人犯差不了多少。   凶手很可能通过某种途径接触过吴涛。   “你问到点儿上了,估计警方也在头痛这事。”   卢小河耷拉下嘴角:“吴涛欠钱不还、敲诈勒索是常事,钱方面的仇家没有几十也有一百,海谷的混混斗殴也少不了他。这家伙劣迹斑斑,得罪的人多了去。”   “还有更恶心的,这畜生经常骚扰小姑娘。他专挑那种进城打工的小姑娘下手,先是灌醉侮辱,然后威逼利诱,假惺惺跟人交往几天,最后借口把人踹了。”   殷刃:“他怎么没被关起来?”   “这人看守所常客了,精着呢。他吃准那些姑娘性子保守,不懂保存证据。单纯点的被他油嘴滑舌骗了,只当自己恋爱分手。机灵点的知道不对劲,但怕吴涛那帮子流氓报复,不敢吭声——没人报案没证据,警方很难抓他。”   谈到这位死者,卢小河脸上没有半点惋惜之情。   “孙警官办案很稳。他们现在应该在调查附近的监控记录,摸排吴涛相关的关系人。”钟成说思忖道,“我们可以先把精力放到别的方面。”   说完,两位科学岗同时看向殷刃。   殷刃:“?”   卢小河:“玄学方向我不了解,下面有请殷大师发言。”   钟成说:“殷刃,虫尸是你发现的,你有没有别的想法?”   殷刃刚想掏出手机查询人体冷冻,他悻悻收回手,拢拢头发:“役尸人吧。”   “……什么?”   “我不清楚怎么活人切丁,但役尸人确实能够操纵虫尸。我入职体检那会儿,识安的‘三分天’测试道具里就有虫尸。”   卢小河一椅子滑回电脑前,噼里啪啦打下几串文字,满墙屏幕瞬间被结果铺满。   “役尸人现在只剩一支传承,中南覃家。识安集团共有注册役尸人79位,其中海谷分部只有4位,他们全都是覃家本家的人。稍等……”   卢小河拉出员工列表,快速锁定其中一人。   呼叫铃声响起,不到十秒,一个哭丧相的中年人出现在屏幕上:“卢小河?”   “覃哥你好,我们这边有事想要咨询,您现在方便讨论吗?”   中年人背后传来几声来源不明的怪声,一道黑血噗呲溅上他的脸颊。覃哥转头瞥了眼,镜头猛烈摇晃:“稍等哦,我先找个地儿避避……嗯,行了,啥事啊?”   “我们手头有个案子,可能涉及役尸人。”   “伢儿,你知道覃家的情况。我们家役尸人本来就没剩多少,现在全给识安捞没了。”覃哥一着急,口音都漏出来两句,“都天天上着工呢,咋可能出去惹事。”   “有没有可能是野生役尸人?”   覃哥:“那不会,役尸人有天分还不够,得有人教。国内就我们一家,好多年没收外徒了——唉,我们连本家人都留不住哦。”   殷刃好奇道:“役尸人不是挺厉害吗,怎么会留不住?”   千年之前,有十七八个家族都主打养尸役尸。战尸类型被细分到男女老少,各种役尸术玩得飞起。哪想沧海桑田,千年过去,这行当连一百人都凑不齐。   家传没落,可覃哥看上去丝毫不遗憾:“这不推广火葬了嘛,法律上还有个侮辱尸体罪。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一大半没法使。”   “而且我家有些手法,咋说呢,就挺通用。小辈一半跑去骨科当大夫,一半跑去康复科当大夫,都混得可好了。就剩我们这三分之一念书不行,被迫继承家业。”覃哥掰着手指,露出向往的神色。   钟成说:“……”他知道怎么个念书不行法了。   卢小河:“谢谢覃哥,我知道了,我们这边先——”   “哎哎哎等等,我突然想起来个事,之前好像真有过野生役尸人。”   覃哥啪地一拍脑袋。   “我听我奶奶说的,她也是听她二爷讲的。将近一百年前吧,覃家地界来了个会役尸的外乡人。”   “那人不听人说话,也不说人话。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就知道他天天和具腐尸手牵手到处走,屎尿全拉裤子里。我奶奶的二爷说了,那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很快就害病死了。”   殷刃收了心思,把玩起发尾。   千年前,他也只听说过一个役尸人“自学成才”的案例。巧的是,那个案例也是个疯子。   他的身边,钟成说认真地做起笔记。   “如果真的是野生役尸人犯案,凶犯精神有可能不稳定,并且能力很强,至少能在短时间制造出那样的杀人现场……”钟成说抿紧嘴唇,“可那个杀人现场有什么含义呢?”   “我有点想法——我去图书馆拿点东西,你俩先休息会儿。”卢小河站起身,走向门口。   两人这才发现,卢小河的右脚有点跛。   她的运动鞋被专门改造过,两边鞋底不太对称。她走起来步子略小,比常人慢些,身体会下意识偏向左方。   可卢小河脚步轻快,头昂得高高的。她的身影很快在两人视野里消失。   钟成说低下头,刚打算继续整理笔记,面前突然伸来一只拳头。   钟成说一个后仰:“怎么了?”   “昨晚你不是帮我修了手机嘛,说好的回礼。”殷刃张开手掌,露出手心的钥匙链。   钥匙链上挂着只奶油色仓鼠,两只小爪子握着“千金入库”的红底横幅。钥匙链整体做工粗糙,不过没怎么走形,看起来质朴可爱。   殷刃自己留下了“好运满仓”款,已经挂上了手机。鬼王大人对钱不太感冒,他坚定地认为自己更需要运气。   “送我的?”钟成说双手接过钥匙链,表情有点意外。   殷刃:“是啊,我用识安教的法子处理过,可以辟邪。你不喜欢?不喜欢可以换个款。”   钟成说摩挲了会儿那个塑料挂饰,紧接着将它小心挂上手机。殷刃还以为这人要说两句“科学岗不受影响”之类的话,谁想这回钟成说格外配合。   殷刃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反而用不上了。   “原来你也喜欢这种。”殷刃对自己的眼光很满意,“你看,多合适。”   “之前没有人送过我这种礼物。”   殷刃:“……”   殷刃:“不至于吧。”钟成说同志总不至于这样没朋友。   “爸妈会送生日礼物。”钟成说观察着挂好的钥匙链,“但那不一样。”   “你朋友不送?”   钟成说正色:“从幼儿园到研究生毕业,我并没有特别亲近的友人。有些追求者会有赠礼,可他们的礼物是有条件的,我不想收。”   “不是,你念书的时候到底……”   “我没有违反过任何规定,一直在努力读书。”钟成说自信道。   幼儿园,无数小朋友为了积木玩具大打出手,他看书;小学,小学生们玩游戏比收藏,他看书;初中到高中,有点感情萌芽的少男少女开始搞暧昧,他继续抓紧一切时间看书。   这种行为持续到研究生时代,钟成说荣升A大头号卷王。那张英俊的脸本来很加分,全被他“两个馒头顶三餐,图书馆里泡一天”的行为扣成负数。   但念书的重点不正是“念书”吗?横竖他对那些玩乐没兴趣,钟成说至今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当然,他不是没有普通朋友,只是出于各种原因,他和“朋友们”大多维持着泛泛之交的状态。   这个状况下,他只收到过他们逢年过节的群发信息。   “或许我性格不好。”钟成说归纳总结。   “是吗?”殷刃疑惑,“我觉得你人挺好的啊。”   就普通人来讲,这家伙确实有点不合群,可“不合群”不代表“糟糕”。   鬼王大人追忆了一下自己的前邻——它们要么专注于发出各种怪声,引发各类灾难;要么忙着杀戮弱者,或者找对手互相撕咬斗殴。当然,敢于冲去殷刃面前挑事的,基本都被他变成了早中晚饭的食材。   钟成说知道按时睡觉,懂得敬畏生命,不抢他吃的,甚至还会主动帮他修手机。   现在这位同志居然说自己性格不好!   “只要学好怎么与人相处,你会很受欢迎。”殷刃语重心长。   “可是我不需要很受欢迎。”钟成说摸摸钥匙链,“而且我跟你相处得就挺好。”   傻孩子,那是因为我不是人。殷刃在心里直叹气——他清醒地活了将近四百年,要是还糊弄不了一个毛头小子,那可真是一把年纪活去了狗身上。   “总之,与人相处第一步,别杠。”鬼王大人继续语重心长。   ……   识安大厦顶层。   凶煞追踪告一段落,符行川的脸色终于健康了点。他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脸上扣了一本《世界旅游胜地》杂志。   “你怎么看?”   李教授并不在办公室,他提问的对象是项江。   项江还是那副流浪汉似的胡乱打扮,他面无表情地坐在会客椅上,低头把玩着一罐咖啡。   “什么怎么看?”   “当然是殷刃那小子——高梦羽事件后,我这边又给他来了个全面体检。他的脑部没有任何问题,基本可以确定是心因性失忆。”   符行川有气无力道。   “……如果他真是失忆的话。”   项江:“如果你是想找我二次确认,我的结论就一个,殷刃并没有被厉鬼附身的迹象。”   “对吧,我也没觉出什么来。”符行川口中唉唉有声,“除开失忆,这人情况太蹊跷了——人脸认证资料库里查不到这人的记录,失踪人口报案没和他相符的。我们特地找外面的大佬看过,他那张脸也没有整容痕迹。”   “殷刃挺擅长沟通,应当接触过社会。就他那副长相,不可能在网上毫无水花。但到目前,我们没在网络上找到关于他的任何视频、照片或议论。”   “所以他应当在早年接触过社会,在成长期因为各种原因没能露面。他身上没有被虐待的痕迹,皮肤过分苍白。侵害性囚禁谈不上,他大概被长期关在了某处……而且这事吧,多半有玄学相关的人插手。”   “玄学人士囚禁……饲养人祭?制作尸偶?移魂?”项江终于抬起头来,面色微动。   “不清楚,现有线索太少。但他那把匕首,要说能随便捡到,咱这的考古学家得一起冲上来抽我。”   “可以查查沉没会。”   “在查了,殷刃名义上是驭鬼师。你作为大前辈,跟他的接触少不了,帮我注意着点。郝文策我也打过招呼——殷刃GPS定位、关键词搜索记录、集团内部活动和资料借阅,他那边全会盯着。”   “嗯。”   “你俩商量一下,每周出个综合周报,直接上交给我。”   “盯多久?”   “好问题。”符行川把脸上的杂志一掀,摸摸胡子拉碴的下巴,“盯到确定他是谁为止。”   项江又兴趣缺缺地嗯了声:“郝文策那边有进展么?”   “目前就收集到一条反馈。”符行川又缓缓把杂志盖回脸上。   “什么?”   “殷刃入职后,食堂的肉类消耗增加了2%。食堂昨天还问后勤部‘有没有什么头绪’。”   项江:“……”   鉴于今天的白班只有下午,一眨眼就到了下班时间。   “食堂肉类蒸发事件”的凶手刚美美吃完晚餐。殷刃还在回味蜜汁叉烧和红烧肉的肥美,手机突然有气无力地“汪呜”了一声。   怎么回事,铃声里原本只有呆板的“汪”,这东西还学会自行发挥了。   殷刃熟练地掏出手机,发现棺钉上赫然多了三条消息。   【胡桃:老板,下班了没】   【胡桃:识安在江雪路吧,我记得附近有家○师傅,帮我带点海苔肉松小贝、奶贝和盘挞】   【胡桃:@殷刃 [暗中观察]】   殷刃:“……”   他怎么觉得这APP的定位有点跑偏。人家传统驭鬼师都是单向烧符给厉鬼,除此之外很少沟通。这就是无纸化办公的代价吗?   【胡桃:我怎么说也是你首位员工,来点公司福利啊驭鬼师,我看见你已读了。】   【胡桃:我是本地人,晓得哪里东西好吃。想不想知道?姐姐可以告诉你哦~】   【殷刃:都记下来了,我待会就去买】   【胡桃:[拜托]】   “你先回去吧,我顺道去买点小吃。”想到钟成说雷打不动的时间表,殷刃体贴地表示,“地铁我会坐,咱家在哪我也记得。”   钟成说:“我和你一起。”   “虽说我消费时你要在场,也没必要搞的这么严格。我点了几次外卖,差不多清楚物价了。”   对于适应社会这一点,殷刃很有自信。他变强了,起码不会被商家的千般套路带沟里。   钟成说:“我想跟你一起。”   “……学习沟通技巧?”   “嗯,至少要满足工作需要。”   尽管动机还是钟成说流的动机,不过殷刃完全不在意。两人没有像之前那样直奔地铁站,而是慢慢溜达了两个路口,寻找那家○师傅。   城市车水马龙,来往人群络绎不绝。街道两边招牌拥挤、霓虹闪烁,喇叭里响着吵吵嚷嚷的宣传语和音乐。在殷刃差点被一家糖炒栗子钓走后,钟成说牵住了他的手腕。   殷刃:“……”虽然他是无所谓,但往来路人的眼神似乎有点古怪。   看来千年后的人也没那么开放嘛,他在心里直摇头。   “我看到○师傅了。”钟成说则果断无视路人,他的目标非常专一。   店铺前面排了挺多人,店里散发出非常好闻的烘焙香气。殷刃深吸一口甜香,决定每样都来上几份。钟成说在他身后静静站着,貌似不为所动。   就算口罩遮了大半张脸,殷刃的长发和眉眼还是很惹人注目。轮到他购买时,旁边的大爷大妈热情高涨,叽叽喳喳地推荐经典款。殷刃来者不拒,买到店员喜笑颜开。   付完款,殷刃两手都是纸袋,钟成说顺手分担了一边。   殷刃趁机捏出一只蛋挞,冲钟成说比划:“大家说刚烤出来最好吃,趁热尝尝?”   钟成说脸上的犹豫一闪而过:“这个不太健康。”   “哪怕是毒物,也要看吃下的剂量。”殷刃笑容不改,“而且第一口是最好吃的,乐趣最大、代价最小——好心情对健康同样重要,喏。”   钟成说没再坚持。他低下头,身体微倾,在热乎乎的蛋挞上咬了一口。   咔嚓。   蛋挞酥皮酥松薄脆,蛋芯柔滑微甜,在口腔中炸开浓郁的焦香。那股甜香深入味蕾,仿佛轻抚脑海的天鹅绒,钟成说擦擦嘴角:“非常美味。”   “素吧。”殷刃直接把剩下大半个塞进嘴巴,口齿不清道,“心球是不是虎了不少?”   “嗯。”钟成说坚定地点点头,“这对于学习交流有什么益处……?”   殷刃瞥了他一眼,戴回口罩:“人生在世,能开心就是大好事,哪需要那么多意义。硬要掰一个……嗯,有些事你得体验过,才更能体会人,咳,别人的想法。”   钟成说动作一顿:“经验之谈?”   “你猜?”殷刃弯起眼睛。   “……回去的时候,我们买份糖炒栗子吧。”   “开窍挺快嘛。”   “我吃一颗,剩下的当学费。”毕竟刚才殷刃特别想吃的样子。   “不愧是识安认证过的好学生,钟……”   殷刃突然面色一凝,空着的手不着痕迹地动了动,一个小黑点被他瞬间捏进手心。   “怎么了?”   “没什么,一只小虫子而已。”   一只死去的果蝇正躺在他的掌心,它虫体干瘪,显然死了有一段时日。这具尸体方才在周围飞了好一会儿,见两人聊得专心,它这才悄悄靠近,试图钻进殷刃的提袋。   虫尸上带有非常浅淡的煞气,控制它的人水平很糟,无疑是个新手。   问题在于别的地方——   那股煞气里,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从殷刃逮住虫子的那一刻,那股味道就开始飞快溃散。那是殷刃从没接触过的气息,它让他胸口一阵悸动,汗毛微微竖起。   绝对陌生,又万分熟悉。   作为一只经验不足的新生凶煞,殷刃花了好久才确定微妙感受的来源。   那一丝味道微弱至极、腐朽不堪,如同埋在灰烬最深处的一星余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毫无疑问,它来自于他的同类。   ……那只虫尸上,隐隐带有另一只凶煞的“气味”。   作者有话要说:   覃哥:1/2加1/2加1/3等于1,有什么问题吗? 第30章 怪病   殷刃并不打算把自己的结论报上去。开玩笑,他只是个无辜的入门级驭鬼师,小菜鸟可看不出这么刺激的情报。   不过在凶煞气味彻底散去前,殷刃故意把虫尸放在了手机上。   他的手机瞬间亢奋:“汪汪汪嗷!”   ……当初这支手机対他有反应,果真不是巧合。   怪了,怎么感觉睡了一千年,遍地都是凶煞和凶煞鉴定器。被封的六煞加上殷刃自己,千年才出了七个凶煞,难道第八位这么快就要出来了?   殷刃决定保留意见。   凶煞之力没那么好藏。自己刚从封印冒个头,方圆八百里的玄学机构就全面戒严,就这还是他刻意压抑力量后的结果。   要是真有新的凶煞出世,识安不可能没有半点动静。   里面说不准有其他隐情。   考虑到是下班时间,鬼王大人不想思考太多工作相关。他嚼着奶贝,敲起钟成说的卧室门。   “什么事?”   “家里有没有剪刀?我想修修头发。”殷刃说。   他的发型确实需要打理。殷刃的额发和鬓发非常长,放千年前没问题,放现在回头率有点太高了。   殷刃理论上可以自己把头发变短,但那样实在有点可疑。退一步,钟成说会监督他的消费行为。要是凶煞的“一部分”落在理发店,老板和之后的顾客估计要倒八辈子血霉。   他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钟成说果然没让他失望:“家里有专门的剪子,我可以帮你剪,你先自己洗个头。”   “你还会这个?”   “我不喜欢理发店。”钟成说又提着他的小工具箱站了出来。这回箱子里是理发剪、老式剃刀和推子。   殷刃洗完头,他搬了张椅子去客卫,示意殷刃坐下。   “为什么不喜欢理发店?”殷刃问这话时,钟成说已经戴好了一次性手套,正给他系理发围布。   “理发越来越贵,理发师还会讲许多话。”钟成说握起殷刃一缕长发,“你想怎么剪,剪短么?”   “不剪短,修修前面就行。”   殷刃很喜欢自己的长发。它们能保证他人躺在沙发,发梢能够到茶几上的食物,简直不要太方便。   钟成说没有再多说。   他调调眼镜,剪子铰过发丝。冰冷的金属偶尔触碰殷刃的脸,凉意又被温热的吐息盖去,感受奇妙极了。   殷刃突然意识到,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剪发”。   不知何时,钟成说手中的剪子换成了锋利剃刀。他出刀收刀干净利落,得心应手。刀刃擦过黑发,发出簌簌轻响。那把剃刀仿佛在他手中活了,刀光如绵密冷雨,刃上滑下隐约的寒气。   这小子真的很会玩刀,殷刃垂下眼帘。   那片金属扫过殷刃的长发,轻蹭他的耳廓。而后它顺着殷刃的面颊一路向下,贴去他的颈侧。沾着水雾的镜子中,金属灰衬上苍白的皮肤,対比触目惊心。   殷刃恍若毫无所觉,他平静地注视着镜子,身体随呼吸轻微起伏。   精巧的刀锋擦过肌肤,触感冰冷纤薄,轻吻般若有若无。最终,利刃如同一只钢蝶,轻轻停在殷刃脖颈处。   那是最靠近动脉的位置。   镜子里,钟成说的面孔被雾气虚掩,只有那双黑洞洞的眸子异常扎眼。   两人均是一动不动,谁也不说话。   殷刃眯起眼,心下没有半点不安——就算这小子当场割掉他的头,他也能瞬间长三个回来。事情真到那个地步,死的绝対不会是自己。   比起紧张,殷刃更好奇接下来的发展。   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了二十几秒。   “……鬓发到这个位置可以么?”钟成说轻声问。   “可以。”殷刃轻松回答。   钟成说嗯了声,手上又开始动作。不一会儿,他手上的剃刀又换成了吹风机。   钟成说同志手艺相当不错。殷刃照旧是长发及腰,不过只要马尾一扎,那种脱于时代的异质感瞬间消失。眼下他的额发鬓发恰到好处,显得轻盈而洒脱。   “剪好了,个人建议你洗个澡,冲冲发茬。”钟成说点点头,脱下一次性手套,“我来打扫这里,今晚记得丢垃圾。”   “嗯嗯。”殷刃满意地束起长发,拨拉刚修剪好的发丝。   扔垃圾还是不必了,等出了门,多余的头发会被他分解成煞气回收。毕竟垃圾站的人是无辜的,这些危险品还是……   等等。   殷刃捡起一撮湿润的断发。   或许因为与本体分离,断发中凶煞之力非常微弱,鲜活程度也有所下降。   眼下殷刃时时刻刻主动压制,断发里的凶煞之力并未外露。这点“新鲜度”的微妙差别,只有作为主人的殷刃才能依稀察觉。   如果殷刃不去控制,断发中的凶煞之力会肆无忌惮地散发,污染接触到的一切事物。   比如细小的虫尸。   殷刃松开手,那点黑发再次落回地上。   看来真未必是新朋友出世。他就觉得虫尸上的气味有点不対劲,现在看来,那股凶煞味儿不够新鲜浓郁。   它的来源八成不是“原装货”。   凭那气息的变味程度,虫尸只可能接触过两种东西——要么是凶煞身躯的细小残片,要么是被凶煞严重污染的物品。   根据识安的资料,六煞尚在封印之中。只要封印完好,不可能有人获得它们的躯体碎屑。但若是受到凶煞影响、沾有凶煞气味的物件……这事可就不好说了。   可惜变成凶煞后,他没来得及嗅闻六位凶煞前辈,实在分不出谁家的垃圾堆里丢了东西。   倒霉啊,殷刃一阵心酸。   说好的新人工作内容都是《走○科学》呢?先是间隙又是大凶物品,《走○地府》还差不多。   ……   事实证明,警方的加班比识安强度大。次日,卢小河的显示屏上多了不少资料。   “孙警官那边同步了一点进展。案发当晚,吴涛曾故意躲避封闭区边缘的摄像头。”   卢小河换了件印着“秀发散去还复来”的灰色T恤,语气依然充满活力。   “吴涛近期和万兴路几个小混混走得很近。据调查,他们经常在封闭区附近活动,估计在搞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毕竟除了极少数流浪汉,没人常驻封闭区内。   “痕检的初步分析也出了。现场的打斗痕迹是新鲜的,但打斗不激烈,他们没能找到另一个人相关的生物样本。”   钟成说:“法医那边有什么新发现么?”   “还新发现?别提了,为了拼吴涛,鉴定中心所有法医都被半夜叫起来上班。我朋友圈还有法医血泪吐槽,说以后看到肉糜会血压上升。”   钟成说:“……”那就是没有新线索了。   “不过昨天小殷的点子很好,我这边倒有点玄学相关的发现。”   卢小河弯下腰,从桌边的书包里掏出一本大部头。   那本书的年纪看着比在场所有人都大,书页黄得像浸过茶水,厚到能当杀人凶器。书壳用的暗黄色布面材料,上面印了《辟邪志异》四个大字,作者处写着“钟异”。   钟成说:“这是?”   “资深修行者的必读书目NO.1。”卢小河把书放在膝盖上,一点点翻动目录,“为了怕遗漏细节或传达有误,这东西没有白话本,我这边引擎不好查。”   钟成说的目光在“钟异”二字上停了一会儿。   “我没听说过这个作者。”他说。   “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识安的非科学岗都叫他‘大天师’,说是当初只身封印六煞的超级大猛男。据说很多修行者家里还会供奉他,和商人拜财神差不多。”   卢小河啪啪敲打键盘,一幅古画占满屏幕。   古画上是个膀大腰圆的黑脸大汉。他身着金玉战甲,蓄着长髯,豹头环眼,肌肉疙瘩臌胀得要爆出来。画中,他脚踩一只无头怨鬼,手执长柄九环大刀,対画外怒目而视。   殷刃赞叹:“嚯。”   这怒目怒到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史料记录里,钟异嫉恶如仇,斩尽天下魑魅魍魉,为后世留下了大量邪物记录。此人当初效忠朝廷,背后有个化吉司——那个部门勉强算是识安前身。”   卢小河满脸唏嘘。   钟成说:“我们现在算公家?”   “不完全算,集团自己有生意。就说我学妹,她在隔壁部门搞科技,今年他们的AR新技术卖得特别好。她头头也是搞神经科学的,来这当过红印,带了不少撞邪数据过去。”   同为神经科学博士,卢小姐语气里充满崇拜之意。   钟成说、殷刃:“……”用撞鬼原理做AR,真实感一定不错吧。   “算了扯远了,”卢小河拍拍书本,“总之,这本书被修订过好几遍,很多修行大佬也加了自己的见闻与经验。你们可以当它是玄学界的百科全书。”   她切掉气势惊人的古画,换成书中写满文言文的扫描页。   那段文章字句极晦涩,高材生钟成说还好些,殷刃看得脑壳发晕。天可怜见,他能识字看话本就是极限了,真没读过正经书。   卢小河体贴翻译:“巩朝中期,霖州——现在V省临城附近,出现过一位野生役尸人。那人是村中农妇,丈夫早逝,家中只余盲眼姐姐和一子一女。”   “有年霖州旱灾,有好心邻居念她子女年幼,上门送食物。结果发现屋中飘着淡臭,妇人与三具干尸同桌而食。”   “三具尸首干瘪腐烂,行动却跟活人一样灵活,两具童尸还黏着妇人无声撒娇。妇人瘦成一把柴火,手上不忘给童尸喂食。邻居吓得摔了碗,那妇人察觉到客人,赶忙来迎,但口中说的话颠三倒四……唔,原文说的是‘鬼语狂呓,不似人言’。”   “后来怎么样了?”殷刃撑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   他听说的版本只是“人疯了”,至于怎么个疯法,他还真不清楚细节。   “后来村人吓得要命,直接将那妇人乱棍打死,四具尸体连着屋子一同烧了。”   殷刃:“……这是不是有点过分。”   “谁说不是呢。”卢小河耸耸肩膀,“加上覃哥的案例,野生役尸人身边很可能发生过巨大变故,诸如亲人死亡之类,这算是一个调查方向。”   “活人切丁的手法呢?”殷刃仍対这件事耿耿于怀。   “毫无头绪。”   卢小河干笑两声。   “先按既有线索来。今天你俩不用出外勤,咱们过一遍海谷市近半年的死亡案例。我已经平分好了,你们下载一下邮箱附件。”   虽然対这种地毯式查案有心理准备,殷刃还是越查越萎靡。办公区域不让吃东西,他感觉自己烦得维持不住人形了。   “好长的表。”殷刃痛苦地拖动鼠标,头已经歪去了桌子上。   破开封印时,他设想过很多可能的敌手,但里面不该有个叫Excel的。他和钟成说坐了大半天,线索没摸到半条,各类现代疾病和死法倒是见识了不少。   午餐时间过去,连软糯扣肉、肥美烧鹅强强联手,都没能驱散殷刃眼中的麻木。   这就是传说中的“轻松文职”吗?幸亏自己没有坚持选文职,殷刃甚至生出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鬼王一分一秒塌陷。就在殷刃要滑到桌子下头时,钟成说终于看不过去了。   “别弓着腰,小心腰椎间盘突出。”   眼看要到下班时间,钟成说坐姿板正依旧。   殷刃权当没听见,他蔫儿吧唧地撇过头:“正好,我问下哈。酒驾我能明白,毒驾是什么?人吃毒药后还能开车?”   奇妙的疾病和名词太多,殷刃实在懒得一一查询。他放弃了手动搜索,改把搭档当声控引擎。反正两人嘴巴闲着,钟成说倒是不介意随问随答。   可惜这回鬼王大人还没等到答案,钟成说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喂,孙叔?……嗯,我知道了,我们这就去。”   殷刃发出呻吟:“救命,明明还有半小时就下班了——”   “紧急外勤工作。”   “什么工作?”卢小河和殷刃同时询问,前者语气好奇,后者生无可恋。   “孙叔没找到和吴涛相熟的几个混混,目前追查到封闭区,但警犬那边出了点问题——它们集体罢工,死活不愿意靠近封闭区域。”   钟成说正正眼镜,拍了拍身上的衣褶。   “探测器也纷纷出现故障,无法正常使用。要是纯靠人工排查,工作量实在太大,孙叔希望识安提供技术支持。”   殷刃:“……急什么呀,你是科学岗,去了也帮不上多少忙。”   “我是你搭档,必须与你一同行动,你难道不去?”钟成说震惊。   殷刃:“……”   殷刃五官扭曲:“我去。”   他一边嘀咕,一边悄悄打开棺钉:【@胡桃本地人女士,万兴路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急需[黑眼圈]】   他甚至毫不留情地DING了她一下。   ……   好在事情没有殷刃想象的那样麻烦。   识安在处理这类事情上经验丰富,既有方案十分齐全。   组内工作角色很快分配完毕。   殷刃能察觉到煞气不太対的路径,钟成说的空间感强到恐怖,卢小河的无人机则有着极强的抗干扰功能。三人组一个查看煞气,一个制定路线,一个远程操控扫描。可能是不想加班的缘故,三人配合得格外利索。   两个小时不到,一行人就找到了那几个小混混。   比起形单影只的中老年流浪汉,四个年轻人在扫描结果中格外突兀。   望风的那位染了一头橙发,满脸青春痘,耳鼻唇全打了金属钉。他红着眼睛四处张望,每根头发丝都写满桀骜。   看孙警官的复杂神色,这位大概也是个进看守所堪比回家的主。   然而这一次,瞧到孙庆辉的警察证,此人没有半点抗拒的意思。仿佛千里遇故知,橙脑袋鼻子一红,眼泪唰地喷涌而出。   “警察同志!!!”   橙脑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噗通跪下,抱紧孙庆辉的小腿不撒手。   “救救命啊警察同志——!”   头回见街头流氓这么热情配合,几位警方人员面面相觑。   “我们被困在这两天了!”橙脑袋打着哭嗝,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手机没信号!走也走不出去,这狗日地方咋走都是鬼打墙啊呜呜呜……鹏哥还得了怪病,病得好他妈吓人呜哇哇哇——”   孙庆辉:“……你先起来,别慌,好好说话。”   孙警官找出随身保温杯,给橙脑袋倒了杯茶。橙脑袋明显渴极了,他三下五除二吞下茶水,又去舔孙庆辉的杯盖底。   孙庆辉叹了口气,把整个杯子交过去:“喝吧。”   “我,咳咳,我在外面看有没有人,想着找办法求救。”橙脑袋喝完一整杯水,终于有力气开口了。“里面还有仨兄弟,一个病得很严重……可吓人了我跟你们说,但我们又不敢把鹏哥送出去,怕他变鬼回来,就一直待在这……”   他讲得语无伦次,双眼满是恐惧。   孙庆辉皱起眉,转向两位年轻警察:“小艾小张,你俩联系120。剩下的人跟我走,小伙子,带路。”   橙脑袋慌忙点头,他抹了把眼泪鼻涕,哆哆嗦嗦环视一周,突然又跳起来。   “你们能看见他吗?”他指着殷刃尖叫,“那里有人!有人!……不,有个长发妖精!”   孙庆辉:“……”   孙庆辉:“……别紧张,都能看到,那是跟我们合作的第三方鉴定同志。”   橙脑袋的精神显然到了崩溃边缘,他眼珠乱转,不时紧张地看向殷刃。殷刃哼了声,把工卡调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确定周围人确实能和殷刃互动,橙脑袋才肯继续带路。   这几个混混找了间空厂房当基地。   厂房很宽敞,满地废墟。废墟里掺着不少瘪掉的啤酒瓶和食品包装袋,十几只苍蝇在周遭嗡嗡飞。墙壁上画满不堪入目的涂鸦,颜料喷罐横七竖八地堆在墙角。   另外两个混混躲在颜料罐堆里,他们几乎用罐子把自己埋起来。哪怕发现有人进来,两人依旧大气不敢出,只是继续注视着某个方向——   那是靠近窗户的位置。   窗户下方,乱糟糟铺了几张野营床垫。床垫上面沾满可疑的污渍,附近还扔着几只脏兮兮的安全套。   最中央的那张床垫上,直挺挺躺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很安静,他面朝窗户,后脑勺対着众人,像是在欣赏窗外的阳光。孙庆辉高声“喂”了几嗓子,那人一动不动。   “别过去。”见孙警官要上前,橙脑袋赶忙拉住了他,“别、别过去,鹏哥真不対劲,我们这些兄弟都不敢过去……你们、你们小心着点啊!”   钟成说果断冲孙警官比了个手势,没等孙庆辉开口,他率先一步上前。   起初,躺着的人没有半点反应。可是等钟成说踏入那人两米之内,那人突然全身一震,诈尸似的坐起来。   他扭过头,看向钟成说。   等看清那张脸,殷刃一阵头大。完蛋,今天他们必不可能准点下班了。   那人眉眼、鼻子和嘴巴,都是“印”在脸皮上的。   它们精细生动,却缺乏凹凸,全处于同一个平面,宛如包了人脸海报的球。尤其当那人眨起眼来,只见线条变化,丝毫不见眼皮起伏,有种恐怖谷似的违和感。   殷刃总觉得这种感觉有点熟悉。千年前,匠人们给小孩做木偶玩具,人头木球上细细描画五官,似乎也是这副模样。   “哈哈……”   那位“鹏哥”僵硬地转向钟成说,主动开了口。他声音嘶哑,笑意里带着近乎绝望的哭腔。   钟成说下意识警惕起来,压低重心:“什么?”   “哈哈,贱货……”   鹏哥提高声音,摇摇晃晃爬起身。他伸出双手,一双画出来似的眼睛牢牢锁住面前人。   “……哈哈,贱货,来了还想回去?”   鹏哥两眼充血,又哭又笑地朝前挪。   “哈哈,贱货,来了还想回去?”   “哈哈,贱货,来了还想回去?”   “……来了还想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你再骂   小殷:草啊,又要加班了   ——————   虚假的鬼王灭世:我要合并阴间阳间,成为两界之主!   真正的鬼王灭世:为什么你们人类要在下班前半小时布置新工作啊?! 第31章 凶犯人数   夕阳落下,厂房内愈发昏暗。鹏哥身后的窗户渐渐染上夜色,配上那颗没有凹凸的头颅,他看起来就像是哪家鬼屋里的怪物演员。   不那么逼真的头颅,下面硬生生接了具活人身体。   头颅上画着露出八颗牙齿的扭曲笑容,湿润的眼球爬满血丝。   鹏哥似乎非常想坐下,或者朝前扑倒。他的身子摇来晃去,可惜双脚不听使唤,牢牢黏在地上,把他变成一个吓人盒子里来回摇摆的小丑。   那不是活人能做出来的动作。   “哈哈。”他断断续续地吐着字,声音近乎悲鸣,“哈哈……!”   见到这分外异常的景象,几位警察有些紧张,但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担忧地看着钟成说这位“专业人士”,准备一有个风吹草动就冲上去救人。   摇摇摆摆,晃晃悠悠,不到两米的距离,鹏哥几步便挪完了。   他几乎脸贴脸停在钟成说面前,嘴里依旧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句话。声音时高时低,嘶哑而扭曲,像是坏掉的复读机。   “哈哈,贱货,来了还想回去?哈哈……”   钟成说岿然不动:“想,我打算再过半个小时下班回家。”   “还有,请不要说脏话。”他又后知后觉地补了句。   鹏哥:“……”   他停住呓语,整个人卡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殷刃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喂钟哥,你眼中那人什么样?”   “二十岁上下,脸色特别差,看上去有些脱水迹象,最好赶快送去医院补液。”钟成说实事求是地评价。   他似乎看不见鹏哥脸上的异常。   与此同时,卢小河的连珠炮弹出耳机:“目标周身煞气浓度0.24~0.28fR,较强污染持续中。未探测到煞气扩散迹象,初步判断为非传染性异常,科学岗人员可以正常接近。”   卢小河话音刚落,钟成说身形一闪。   犹如黑豹捕食,钟成说的压迫感瞬间炸开,眨眼间便完成了整套攻击。膝窝被踢,鹏哥发出极尖锐的“哈!”声,那股未知力量这回没能撑住他的身体——钟成说的擒拿下,他直接双膝跪地。   鹏哥全身抽搐,关节咔咔拧动,脑袋时快时慢地乱甩,挣扎方式离奇又恶心。钟成说理也不理,只管把他牢牢按在原处。鹏哥有个一米八几,身子挺壮,也不知道钟成说哪来的那么大力道。   孙警官欲言又止:“这人的脸……”   钟成说:“我没看出什么问题,如果你们感觉不对劲,附近可能有致幻气体或霉菌。”   孙警官顿悟,利落地下指示:“上去帮忙!听见没有,环境不卫生,都注意着点。”   两分钟后,三位混混被依次带上警车。   鹏哥则被束缚好,由120送往海谷市人民医院。医院八成也有识安的人,来接人的医护扫了眼那张平面脸,表情异常淡定。   “直接送去识安专区。”他无视疯狂扑腾的鹏哥,当机立断。说完还专门做了一通消毒,操作行云流水,非常熟练。   整套流程跑完,天还没黑透。   钟成说如愿以偿地按时下班,殷刃则买了本地厉鬼推荐的肉夹馍。两人一人捧着一个,在万兴街边找了个僻静角落,面对面打发晚餐。   馍酥肉香,腊汁迸出满口鲜美。食物热乎乎地下肚,殷刃仅剩的不爽全被夜风驱散。   他之前还真没尝试过这种生活。眼下他正在烟火气中忙忙碌碌,不用操心吃穿用度,甚至还与人这般亲近。   挺新鲜,还不错。记吃不记打的鬼王大人有点满意,决定待会儿再买两个肉夹馍当夜宵。   眼下过了饭点有一阵,钟成说明显饿了,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这人似乎很怕烫,只见他吃着吃着突然僵住,开始急促抽气。   鬼王大人没有压抑自己,当场幸灾乐祸地笑出声。钟成说谴责地瞪了他一眼,默默背过身去。   殷刃也不在意:“咱们要不要吃绿豆刨冰?离这就几步路,据说很健康。”   胡桃小姐真诚推荐,她表示当初她减肥时常常去吃,钟成说那种热量控制狂应当不会抗拒。   果然,听到这个建议,钟成说又默默转回来:“好。”   ……   次日,海谷市人民医院,识安专区。   经过一晚的治疗,橙脑袋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看到上门的殷刃和钟成说,他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好歹绷住了没逃。   橙脑袋叫钱志成,十九岁。他浑浑噩噩混完中专,现今在饭店后厨打工。   根据钱志成的说法,他自己“混社会还没多久”,尚处在觉得不务正业“很时髦”,被吴涛带着学坏的初级阶段。如今遇见这种事,钱志成连发型都懒得打理了,他任由橙色头发贴上头皮,整个人像条被雨淋透的博美犬。   “警察刚走。”他畏畏缩缩地说。   “我们的询问重点和警方不太一样。”殷刃笑得很亲切。   看到那张漂亮过头的笑脸,钱志成僵了好一会儿,有点大舌头:“也、也行,你们问吧。”   确认问题后,钱志成拿被子裹住自己,磕磕绊绊地讲述起来——   吴涛死的那晚,钱志成确实在封闭区,但他们几个人并没有一起行动。   事发时,吴涛身边只有鹏哥。   “鹏哥”真名吴鹏鹏,和吴涛有点血缘关系,论辈分是吴涛侄子。这俩叔侄是万兴街有名的流氓,某种意义上也算“搭档”。   “鹏哥年轻嘛,没涛哥……咳,没吴涛胆子大。”钱志成苦着一张脸,“那天晚上,吴涛说要带鹏哥‘尝点刺激,开开眼’,还说自己盯了个干净事少的。”   殷刃:“他们两个单独离开,没带你们?”   “没啊,他肯定就去、去干那个嘛。吴涛嫌我们几个太嫩,怕我们被条子问出啥来,坏他们的事。”   “‘干那个’是哪个?”   “我都跟条……警察说了呀!就是找女的耍、耍朋友,我又不在场,我也是胡猜。别的不知道,真不知道!”   钱志成吞吞吐吐,情绪有点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开始剧烈颤抖。   “后半夜鹏哥一个人跑回来,就就就你们看见那副鬼样,谁他妈敢上去问话啊!我们几个想跑,结果咋跑都会跑回厂房附近……只有厂房剩点吃喝,我们、我们就一直待在那,尽量远离他,再后来警察就来了。”   他使劲抓自己的头发,眼珠又开始乱转,嘴里疯狂喃喃“我什么都不知道”“凭啥你们不怕”之类的话。   要是看到吴涛的死状,这人搞不好会直接崩溃。   “够了。”钟成说站起身,一板一眼地吐词儿,“你好好休息,多喝热水。”   钱志成:“?”   殷刃知道这人《沟通的艺术》病又发作了,他同情地瞧了眼钱志成,把钟成说拖出病房。   钱志成的隔壁就是“鹏哥”吴鹏鹏。   吴鹏鹏被固定在特制的病人束缚床上,输液架上吊了好几瓶水。殷刃眼中,他的五官依旧是扁平印花,这种“怪病”甚至有扩散的趋势——吴鹏鹏的指甲也变成了平面,就那样“画”在他的指尖。   他病房里还有个目光冷淡的护士,胸牌比其他护士多了个黑印记号。   “十五分钟。”她冲他们摆摆手,“这人周身煞气值没有减弱迹象,他很虚弱,不适合长时间问询。”   吴鹏鹏艰难地扭过头,手指一动一动:“……哈……”   钟成说:“他的读写能力……?”   “都不正常,现在他无法理解文字和画像,更别提主动书写。”   护士眉头微蹙。   “他对声音有反应,但只会答同一句话。你们注意点,患者情绪不稳,受不得太多刺激。”   她熟练地换了袋药液,收回输空的软袋。她右耳塞了识安耳机,殷刃能听到里面的呼叫:【1103、1103,四号病房郭来福突然出现自残行为,请立即处理……】   “我暂时离开一会儿,十五分钟后回来。”护士推上护理小车,目光仍然很冷淡。   她快步离开,只剩床头机器哔哔轻响,病房里的药味稍稍淡了一点。   “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你能听懂我的问题吗?”钟成说打开手机记事本。   吴鹏鹏脖子动了动,看起来有点像要点头,但那个动作最终只变成了怪异的抽搐。他又试图眨眼,可惜他的“平面眼皮”也不怎么听使唤。   “……哈……哈……贱货……”吴鹏鹏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钟成说没有被这副惨象打动,他平静地继续:“看来你还能出声,那么‘哈’一声代表是,‘哈’两声代表否。我再问一遍,你能听懂我的问题吗?”   吴鹏鹏:“……”   吴鹏鹏:“哈。”   “你今年是不是十二岁?”   “哈、哈。”   “很好。”钟成说点点头,“7月13日凌晨,你是不是与吴涛在封闭区走动?”   “哈——”   “你们是不是打算袭击妇女?据我们了解,吴涛声称盯了个‘干净事少’的。”钟成说问得很直接,“吴鹏鹏,你最好不要说谎。我想‘坐牢’和‘维持现况’哪个更糟,你心里应当有数。”   吴鹏鹏嘴唇哆嗦了两下:“哈……”   “你全程与吴涛在一起行动?”   “哈。”   “接触到吴涛的目标了?”   “……哈。”   “现场没有其他痕迹,吴涛的袭击应当没有成功。我换个问题,你是否目击了吴涛的死亡现场——”   “等等,别——”殷刃没来得及捂住钟成说的嘴巴。   听到“吴涛的死亡现场”这半句,吴鹏鹏震了下,继而疯狂挣扎起来。   吴鹏鹏在束缚带中快速颤动,甚至要抖出残影,他喉咙里发出间隔、大小完全一致的咯咯声,仿佛被谁上了发条。沉重的病床被吴鹏鹏带动,磕得地板咚咚直响。   “哈哈哈哈哈!”他嘴巴越咧越大,冲天花板狂笑,“哈哈哈哈哈哈,贱货!”   吴鹏鹏身周煞气明显紊乱起来。   “行了,不用问了。”殷刃长吁一口气,“护士不是说过吗,他受不得刺激。”   钟成说疑惑地眨眨眼:“可是我没有刺激他。”   殷刃幽幽看了他一眼,眉目间全是遗憾。他摇摇头,走去病床前。   嗤啦。   只听一声裂响,吴鹏鹏的病号服被殷刃一把撕开。   钟成说极大震撼:“?!”   就连发疯中的吴鹏鹏都被这个行为镇住,他光溜溜地僵在病床上,仿佛被人按下暂停键。   殷刃不以为意,他松开吴鹏鹏一侧的束缚,矮下身体,认真观察吴鹏鹏的背部。   “我按着他,你把他背后的东西照下来。”他冲钟成说勾勾手。   钟成说:“……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东西?”   殷刃:“煞气流动观察,识安驭鬼师教材第一章 。这人刚才发狂,有什么往他的腰后汇集。动作快点,这东西说不准会消失。”   钟成说连忙上前,连拍几十张。   殷刃的判断没错。   吴鹏鹏背后有个巴掌大的怪异印记,随着吴鹏鹏安静下来,它正在飞快变淡。   两人一个按住吴鹏鹏,一个疯狂咔咔拍照。就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冷眼护士推开了门。   护士:“……”这好像和她想象的“问询”不太一样。   她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掰了掰手指关节。   下一刻,钟成说和殷刃脖子一紧,眼前天旋地转——纤细的护士一手一个,两人被拽着后领扔出病房。他们一前一后趴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病房门便在他们眼前嘭地关闭。   殷刃望向天花板,缓缓摊开四肢:“不愧是识安黑印,有两下子。”   试图爬起的钟成说:“我们得把图像传给卢小河。”   “不急。”鬼王大人慢条斯理地起身,“我们再查点别的,下班前一起提交就好。正好,我有个忙要你帮。”   五分钟后,某间空病房内。   钟成说摆出一副标准的立正姿势,声音有点局促:“……帮什么忙?”   钟成说面前,殷刃正坐在病床上。他已然解开上衣,正背对钟成说。   高梦羽事件后,殷刃喜欢上了宽松黑衬衫。但他脱衣服的方式与常人有点微妙的差别——眼下,殷刃并未将衬衫彻底褪下,他只脱了一边袖子,黑色衣料松松垮垮堆着,斜斜拢着肌肤。   大片脊背暴露在外,白皙的皮肤被阳光刷上一层微光。殷刃的后背线条漂亮,肌肉恰到好处,有种游鱼似的精致流畅。   为了确保背部露出,殷刃把长发撩去肩膀前,隐隐露出一截修长后颈。   那股让人微醺的淡香再次出现,比上一次还要明显。   钟成说屏住呼吸,又问了一遍:“……你要我帮什么忙?”   “帮我戳一下刚才的印记位置。”殷刃大大咧咧道,“看到是一回事,感受是一回事嘛。”   “……你感受这个做什么?”   “研究他发狂时的煞气流动。”殷刃这句话倒是发自真心,“既然被赶了出来,我只能拿自己分析了。”   吴鹏鹏身长腿短,身材比例很差,殷刃无法照搬印记位置。而周围全是识安的人,他也不方便多长条手臂来戳。   鬼王大人并不想把工作带回家,搭档该求助就求助,不丢鬼。   钟成说抿了抿嘴唇,慢慢走过去。他伸出食指,犹豫了几秒,轻轻点上殷刃后腰某处。   “吴鹏鹏的印记在这个位置。”   殷刃的皮肤明明是温凉的,钟成说却感觉自己指尖发烧,泛起一波若有若无的酥麻感。   “果然有点偏。”殷刃唔了两声,在心中计算煞气流向,“你再稍微向左下方划,动作慢点,尽量顺着肌肉走向来。”   “……好。”钟成说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的指尖缓缓向下,轻得像一滴温水滑过。   室内非常安静,殷刃脊背上漏了几缕长发,它们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   “其实我们已经问到了很多东西。”钟成说突然开口。   殷刃分出一点心神:“怎么说?”   “凶犯的行为有些违和。”钟成说小声说,“吴涛被虫尸呛到濒死,这是役尸人出的手。可是看吴涛的死亡现场,这桩谋杀的仪式感非常强,尸体被处理得非常精细。”   “确实是这样。”   “假设吴鹏鹏提供的线索没有错,吴涛当晚袭击了一名女性。但警方查过监控记录,没有任何发现。”   “假如她是单纯的受害者,没必要特地躲开监控……她被凶犯灭口的可能性也很低,毕竟同为目击者,吴鹏鹏还活着。”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殷刃低笑,“如果她就是那位役尸人,这事不合常理。”   钟成说眸子闪了闪:“是的。”   “我想想啊,要她真是被突然袭击,用虫尸反击可以理解。但她第一反应该是逃跑,而不是留在原地切人肉臊子。”   殷刃调调坐姿,语气轻松随意。   “要么她早就盯上吴涛,想用他的尸体当布景。可这样她没必要使用虫尸,还留下暴露身份的线索。”大家都步入新时代了,电击枪它不香吗?   “你听上去有自己的猜想。”钟成说指尖停住。   “大概和你猜得差不多。”   殷刃扭过头,眸子在阳光下泛着隐隐红意。他弯起眼睛,笑容带着点狡黠。   “……凶犯可能有两个人。至少吴涛被杀时,现场除了吴鹏鹏,起码还有两个人。”   “嗯。”钟成说又开始滑动指尖,“被袭击的女性,很可能是一位没有登记过的役尸人。她被吴涛袭击,那些虫尸是她慌乱之中的反抗。”   “吴涛挣扎之时,另一个人插手,用某种手段分割了尸体。吴鹏鹏极有可能目击了这一切,并受到波及,出现精神异常。”   “这样一来,那种莫名其妙的割裂感就说得通了。问题在于分尸者的意图……不清楚死亡现场的布置手法,我无法下结论。”   “这才过了两天,不要着急。”殷刃被阳光晒得昏昏欲睡,打了个哈欠,“哎哎哎,停,就你手现在按的地方,记得帮我拍一张。”   “啊?哦,稍——”   钟成说一句稍等还没出口,病房门被打开了。   冷眼护士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人。   殷刃瞧了眼衣不蔽体的自己,迅速堆笑:“那什么,我可以解释……”   嘭、嘭。   这回两人直接被丢进了电梯。   “……钟哥,现在我们可以交工作报告了。”殷刃马马虎虎拉上衬衫,看了眼手机时间。   钟成说继续奋力爬起,脸上终于多出一丝委屈。   ……   当晚,平安庄园 4号楼601室,钟成说的家。   “夜跑?”殷刃抱着一大桶朗姆酒冰淇淋,嘴里正叼着勺子。   “嗯,每周至少跑三次。”钟成说换好跑鞋,“我会在十一点前回家。我爸炖了冰糖肘子,我正好顺路捎来。”   “替我谢谢叔叔。”殷刃语气格外真诚。   “要一起跑吗?”   “不。”鬼王大人爬回沙发,继续拥抱冰淇淋桶,“你去吧,就让我独自发胖。”   他实在懒得动,不过做戏总得做全套。其实就算殷刃吃干净海谷市的人,都未必能胖上一斤。   钟成说没有再劝,独自出了门。   只是他的夜跑,稍微有点偏离正常路线。   一个多小时后,钟成说又站在了那间仓库前面。   钟成说擦擦汗水,再次进入地下室。他在架子最上方的箱子里翻找一番,挑了根雕满符文的玻璃管,又取出一罐样本保护剂。   做完准备工作,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袋子。   袋子与玻璃管类似,上面同样画满让人眼花缭乱的符咒。直到钟成说打开袋子,里面的内容物才露出真容。   那是一小撮漆黑的头发。   钟成说将它们封存好,继而抽出一支笔,在标签上快速写下一行字——   【殷刃(),20xx年7月13日】   那撮断发在样本保护剂里安静地躺着,黑得仿佛深渊之底。   钟成说仔细端详片刻,将它放去架子某层的样本筐里。惨白的灯光下,无数奇特的标本在玻璃管中浮浮沉沉。   一丝碎肉、一块牙齿、一片颜色奇特的皮……粗略看去,内容物基本没有重复。   钟成说烧掉了装过头发的样本袋,又将玻璃管仔细理好。他的动作很利索,这一切用时不超过十五分钟。   然而在要离开的那一刻,钟成说的脚步有些犹豫。   几秒的停滞后,他折回架子前,将那份头发样本重新挑了出来。   他静静地盯着它看。   良久,钟成说发出一声轻叹。他将它移去电脑桌上,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啪的一声,电灯熄灭。   一切重新沉入黑暗。 第32章 狂呓   7月16日,周五,案发第三天。   “那个标记我看过了。”   卢小河向他们展示分析报告,今天她的T恤上赫然写着“社身畜地”。   “标记的物理表现类似压痕,所以小钟也能用肉眼观测到。至于成因,多半是异常现象的影响……至于标记本身的含义,识安数据库里没有相关记录。”   殷刃同样不认得那个标记。很少见的,他的表情与钟成说一样认真——只要不用跟Excel厮杀,卢小河说什么他都愿意听。   钟成说话语间带着不甘:“要是观测人能再多几个就好了。卢姐,你的无人机有没有摄像功能?”   “没有。”卢小河说,“就算有,识安也不可能让我用。”   “为什么?”   “有些观念还挺重要,作为老员工,我有必要跟你俩强调下。你们两个知不知道,为什么后方指挥一定得是科学岗?”   殷刃乖乖摇了摇头。   千年前,凡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迷信。“科学岗”这类人凤毛麟角,更别提结成大型组织。对他来说,科学岗每条规矩都是崭新的。   钟成说倒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为了尽量保持清醒客观?”   “对。”卢小河收了笑嘻嘻的样子,表情严肃起来。   “作为后方指挥,我不能接触常规的视觉、听觉信息。在我这,它们会被转化成红外成像、数据文本或波形。再加上科学岗的先天抗力,这样才能最大限度阻断‘未知影响’。”   钟成说默然。   卢小河之前表现得很轻松。然而在实际状况中,数据、文本、图表、图像会在短时间内大量涌入。要做出准确判断,后方指挥必须有强大的计算力、集中力、以及非人的反应速度。   这份工作真不是新人能做的。   卢小河还在继续:“万一外勤科学岗因为各种原因失去判断力,后方指挥是最后一道防线。一旦后方指挥也沦陷……”   她没继续说,但两个人都明白。   如果最后防线也崩溃,外勤队伍凶多吉少。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卢小河拍拍手,“还有小钟,我听人说了,你好像一直挺莽哦?”   钟成说:“呃……”   “这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你的指标非常好,但别以为不受异常现象影响,你就是绝对安全的。”   钟成说双膝并拢,正襟危坐,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殷刃也很感兴趣地划拉双脚,乘着转椅滑近。   卢小河:“这东西原理不好掰扯,我给你们打个比方吧。”   “你们可以把每个人看成电脑,思维模式看作系统。这样一来,‘非科学岗’和‘科学岗’是两种类型的系统。能理解吗?”   钟成说:“能。”   殷刃:“能……吧。”其实有点艰难,他心虚。   卢小河点点头:“‘未知现象影响’可以比作一堆数据——对于某部分系统,它相当于电脑病毒,能让系统损伤或瘫痪;但对于不兼容的系统,它就只是垃圾数据,搞不出多少破坏。”   “当然,每个人看待世界的方式都不一样,‘两大类系统’只是粗分,实际情况中,大家受影响的程度不同罢了。”   “可钟哥的指标是顶级的。”殷刃插嘴。   只要他足够主动,就没人能看出他半懂不懂。鬼王大人自信地想。   卢小河揉揉脸,阴恻恻一笑:“确实,小钟牌电脑完全不会被病毒影响。但要是被棒槌砸烂、被丢进河底、被烧成碎块……你觉得这台电脑还能开机吗?”   钟成说、殷刃:“……”   “听好,根据识安的记录。哪怕是异常案件,九成以上都有活人在幕后插手。”   “小钟的确不会中邪,但他会被中邪的人袭击,也会被别有用心的恶徒盯上。人害人的记录数目,可比邪物害人多上千万倍……我知道他年轻力壮,还挺能打,但要这样呢?”   卢小河伸出右手,比了个手枪的手势,“枪口”直指钟成说眉心。   “呯!”她比口型。   钟成说配合地后仰:“我死了。”   卢小河:“你看。”   殷刃:“……”这就是童心未泯的年轻人吗,真有活力。   殷刃岔开话题:“小河姐,你的指标怎么样?”   “嗐,勉强算中上吧,很一般的水平。”卢小河挠挠头,又恢复了活泼的口气,“我以前还会在大考前烧香求签,可没小钟那种钢铁意志。”   “那对你来说,这份工作不是相当麻烦吗?”殷刃略有些不解。   撇开工作强度不谈,卢小河行动不便,遇到危险很难逃跑。她又没有钟成说抗力强,被异常影响的可能性并不低。   一个不小心,她会赔上性命。   卢小河非常爽快:“识安工资高,离家近。我很需要钱,非常需要。”   钟成说:“为什么?”   “小钟,这可是隐私哦,不兴随便问的。”卢小河斜了他一眼,“算了,咱们一条船上的,彼此了解也好。”   她视线移回复杂的操作台。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理由,我妈病得很重,我想让她过得好些。因为这个,我也……也有那么点儿吧,想相信人死后还有什么。”   ……   临近下班时分,钟成说的手机又一阵震动。看到来电页面“孙庆辉”三个大字,殷刃的毛差点炸起来。   不过这一回电话接通,孙警官的声音犹如天籁。   孙庆辉:“要周末了,下班一起吃顿饭?我请客。”   钟成说飞快扫了殷刃一眼:“孙叔不用,我们各付各的就好。”   孙庆辉挑了家离识安挺近的川菜馆。   饭馆装修有点老气,主打江湖菜,顾客大多是附近的中老年人。孙庆辉还是那身黑皮夹克,见两人进门,他板正的脸上浮出一丝笑,眉眼松快不少。   和梁杉一样,孙警官也事先定了小包间。   “敞开肚皮吃哈,他家菜味道都挺不错。周末了,该休息休息。”孙庆辉话是这么说,他自个儿没点任何酒精饮料,只叫了几罐椰汁。   钟成说手捧菜单,心思完全没在点菜上:“孙叔,你们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哟,看出来了啊?咱边吃边聊。”孙庆辉勾了道鲜椒鸡丁,“别紧张,我不是来跟你俩开会的,就是想听听识安那边的看法。”   “识安会定时提交案件分析报告。”钟成说疑惑道。   孙庆辉呵呵笑:“看报告和跟活人聊不一样。放心,你俩有权限,甭担心违规。”   钟成说身边,殷刃点菜的力度大了几分——敢情是工作版鸿门宴啊!鬼王大人痛并快乐着。   这家店上菜很快,三人面前很快摆满各式小盆和碟盘。   毛血旺热气腾腾,肥肠芋儿鸡红油鲜亮,长盘中手抓骨堆摇摇欲坠,水煮肉片还在滋啦滋啦响。经典的辣子鸡、回锅肉等菜肴更是少不了,一张大桌摆得满满当当。   孙庆辉看着这桌10人规格的菜肴,眼皮跳了跳。   他终究忍住了深究的欲望:“关于这桩案子,你们那有没有什么新思路?”   钟成说:“案发时,现场除了死者吴涛和吴鹏鹏,应当还有两个人。两人里有一位是女性,但这两个人的关系,我们还不能确定。”   “嗯,嗯。说得不错,我们也这么想。被吴涛袭击的‘目标女性’有一定嫌疑,但仅凭她一个人,很难在短时间内将一个成年男性分尸。”   孙警官的思路明显更偏正常逻辑。   “另一方面,我们排查走访了吴涛所有的仇家。他们要么有不在场证明,要么不具备犯案条件。不过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点儿‘目标女性’的线索,现在正深入调查……这不,我先来跟你们通气了。”   钟成说筷子停住:“什么线索?”   一边啃手抓骨的殷刃也放慢了动作。   “吴涛有时会在一个隐藏论坛里发布女性隐私信息。”   说这话时,孙庆辉嘴角微微向下,脸上掩饰不住的膈应。   “他狡猾得很,只会在网吧上那个论坛,网吧登记也总用别人身份证。要不是我们仔细查了监控和上网记录,还真能给他混过去……喏,你俩看看。”   孙庆辉拿出手机,交给两人。   吴涛在论坛的ID是“丿万兴灬帝皇丶”,他在这个隐藏论坛内非常活跃,被其他人称作“皇上”。   他发的都是些尺度极大的照片和短视频,画面中的女性大多露着脸,她们同出一辙的年轻朴素、神志不清,四周环境脏乱昏暗。   就在被杀前几天,吴涛还在论坛与人互动。   7月8日,他在一个叫“海谷少女品鉴”的帖子里回了张照片,附言“爱卿们看看,这个能打几分”。   那张照片是偷拍视角,拍得非常模糊。下面不少人叫嚣看不清,让他来点“高清无码”的。   于是在当晚,吴涛又传了几张照片。照片仍旧是偷拍角度,没有正脸,勉强能看见少女的一点面容。   下面的回复照旧不堪入目。   【新后宫?啥时候宠幸?】【也就那样,不过够嫩,初中高中啊】【陛下早点搞定,多多分享,好人一生平安】……   钟成说眉头紧锁,殷刃则缓缓放下手抓骨。苏醒后头一回,殷刃突然有点倒胃口。   那组照片上的女孩不到一米六,留着齐肩发,体型非常瘦小。她面容清秀瘦削,长了双丹凤眼,眼睛没什么神采。   女孩的衣服明显不合身,眉目间缺乏少年朝气,看上去吃过不少苦。   “那个论坛,扫黄打非的同志在跟进了。照片上的小姑娘,我们也找到了她的网吧登记。”   孙庆辉拿回手机,找了会儿图,又重新递过来。   “根据照片背景,我们定位到万兴路一家小网吧。网吧店主对她有点印象,但很遗憾,她用的身份证不是本人的。”   根据身份证号,警方找到了相关人员的资料——   葛娇娇,19岁,海谷市守关县葛家庄人氏。   照片上的葛娇娇脸偏长,下巴长了一大颗黑痣。她的模样与少女有五六分相似,但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能不能联系到葛娇娇?”   “那肯定联系过,还费了不少劲儿。这个葛娇娇在F省务工,两三年没回海谷了,说是身份证丢过一次。”   孙庆辉抓抓头发,看起来有点难受。   “葛娇娇双亲十几年前就去世了,家里吃低保,亲人只剩外婆和妹妹。”   殷刃第一次主动开口:“妹妹?”   “嗯,叫葛听听,听话的听。说是想叫葛婷婷,结果父母口音重又不识字,登记错了。”孙警官勉强笑笑,“虽然证据还不充分,但吴涛的目标极有可能是葛听听。”   “知道了,我们这边也会留意这个人。”   “我们的人已经在找了,按理说,这孩子应该不难找才对。”   孙庆辉重重叹了口气:“葛听听,实际年龄16岁,初中学历……她是名聋哑人。”   ……   第二天,两人迎来进入识安后第一个双休。   钟成说在厨房忙碌,锅里是少见的剩菜剩饭。   “难得见你吃不完东西。”钟成说端上热好的鲜椒鸡丁,看向沙发上的殷刃。   鬼王大人瞥了他一眼:“看那些人格外不顺眼,被恶心到了而已。”   “哦。”钟成说若有所思地看了殷刃好一会儿,又转回厨房,“就找人方面,警方比识安权威,你不要太过担心。”   “我知道,孙庆辉是个好警察。”   就凭孙警官周身的正气,殷刃能够字面意义上地“看”出这一点。   嗅着饭菜香气,殷刃在沙发上翻滚了半圈,改躺为趴,继续用平板电脑看剧——钟成说彻底放弃了收回平板的想法,他默默买了个新的。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钟成说:“睡眠八小时,读书五小时,娱乐三小时,家务三小时,运动两小时,做饭两小时,洗漱一小时。你呢?”   殷刃:“……”   殷刃:“……我打算趴一天。”   本来他还想抓这人一起出去逛逛街,感受下新时代的城市风情。但看钟成说这个堪称恐怖的安排,殷刃决定日后再考虑。   “娱乐三小时。”他努力挑出不那么可怕的部分,“什么娱乐?”   钟成说盛米饭的动作顿了顿:“我准备玩游戏,你要一起吗?”   “要!!!”殷刃松开平板,原地一个鲤鱼打挺。   饭后,钟成说折腾了会儿,递给殷刃一个手柄。殷刃坐在柔软的坐垫上,兴奋地按来按去。   他不是没玩过简单的手机小游戏。但这好歹是钟成说的收藏,游玩架势也更大,应该比那些小游戏有意思。   钟成说折腾好后,自己也拉了个垫子,挨着殷刃坐下。   没过多久,大屏幕上出现了电影般的画面。老古董殷刃大声惊叹,口中啧啧有声。   “这游戏叫《双○成行》,一定要两个人才能玩。”钟成说耐心解释,“它是个合作类游戏,对我们了解彼此有好处。”   殷刃怀疑地盯着他。   “……另外,我之前也没有玩伴。”钟成说缓缓移开目光,字正腔圆地补充。   出乎殷刃的意料,游戏风格相当童真有趣。他还以为钟成说会喜欢那种科学灾难片似的风格,没想到此人品位也有清新的一面。   可惜配上钟成说的解说,游戏的可爱风格有点变味。   “设定上,我们是一对准备离婚的夫妻,要通过各种关卡找回爱情。”   钟成说语气严肃:“你想当妻子还是丈夫?”   殷刃:“……你是说‘选’吧。你就选那个戴眼镜的呗,好认。”   “好的,那么你是丈夫。”   “搭档就行,搭档就行,不必这样拘泥设定。”   “好。”   游戏很快开始。   哪怕在娱乐,钟成说的表情还是异常认真。他盘腿坐着,纹丝不动。如果不是手里拿着手柄,此人像极了庙里打坐的和尚。   殷刃就不一样了——头一回接触大型游戏,鬼王大人十分兴奋。   “这种能力是真实存在的吗?”他握紧手柄,身体随着角色动作东倒西歪,“保险丝真的会长腿逃跑吗?……哎哎哎,这个提示是什么意思?”   钟成说歪过身体,伸出手:“按这个按钮。”   “你压到我头发了。”殷刃嘶了一声。   “抱歉。”   ……   除了一开始的小插曲,两人的配合非常到位。由于需要合作,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屋里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不得不说,殷刃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连钟成说都眉眼舒展,脸上挂了隐约的笑意。   游玩途中,殷刃时不时偷看装满游戏的书柜,恨不得一周七天都黏在这里。钟成说这小子一脸清心寡欲,其实还是蛮会享受的嘛。   时间仿佛瞬间消失,钟成说停下时,殷刃还没反应过来。   “这就三个小时了?”殷刃震惊地望向天色。   “嗯,我得去打扫房间。”   “可这房间哪里脏?”殷刃继续震惊。钟成说每天都会简单收拾,在他看来,他们的住处可以直接拍去当杂志例图。   “盆栽要养护,地板得好好擦一遍,卫生间和厨房尤其要认真清理。”钟成说已然开始擦拭手柄和游戏机,“要做的还有很多,比如地毯毛巾之类的需要除螨……”   想当初,殷刃荒郊野岭随便趴,尸山血海肆意躺。他满脸茫然——在钟成说那句话之前,殷刃确实没考虑过世上存在“除螨”这种奇妙的问题。   说起来除螨的“螨”又是什么?果然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殷刃窝回沙发:“明天继续?”他真的非常中意这些叫“游戏”的新玩具。   “可以,我明天再玩三个小时。”   “你柜子里那些,每个都这么好玩吗?看不出你会有这种爱好。”   “嗯,其实里面的类型都差不多。”   钟成说慢慢关上柜子。   “选择一个身份,经历一段冒险,最终取得一个答案。它们拥有固定的目标和结局,比起现实的不确定性,游戏更容易带来满足感。”   “固定的目标和结局啊……”   殷刃在沙发上舒展身体,眯起眼睛。夕阳的余晖,斜斜洒入窗户,顺着天花板淌下,墙壁被映成淡淡的金红色。   “我还以为大家不喜欢‘天命’这种东西。”他轻声咕哝。   “你刚才说什么?”钟成说闻声抬头,他正忙着捣鼓吸尘器,屋里塞满机械的隆隆声响。   “……没什么。”   殷刃再次抱起平板电脑。他顺手往桌上的炸鸡盒里摸了摸,咬住一根鸡腿,回答含混不清。   ……   城市一角,某间狭窄的黑网吧。   女孩偷偷摸摸回到隔间。她矮下身子,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根小小的卤鸡腿,外加两个凉透了的面饼。   “我尝过,鸡肉有点酸了,不过还能吃。”她低声说,将骨头上的肉仔细撕下,塞进发干的饼子。“将就着吃吧,我们必须保持体力。”   “对不起。”   女孩头也不抬:“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   “……”   “行了,快点吃吧。”   “我没想过钱会花得这么快。早知道这样,我们应该把那些东西……”   “嘘。”女孩瞪了对方一眼,“没拿是对的,相信我。”   “……我知道了,我听你的。”   “别担心,我会帮你。”女孩说,“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我会帮你到最后。”   “谢谢。”   “吵什么呢?!”不远处传来一声爆喝,“烦不烦啊叽叽咕咕的,真你妈瘆人!”   很快有店员跑来:“怎么了兄弟,出了啥事?”   “就他俩!”呵斥人的青年站起身,唾沫横飞,“你们这里怎么连神经病都收啊?会不会做生意?”   “这……唉,送您瓶可乐,咱没必要计较哈。”   “我计较?你听听,他们又在说怪话了!你自己听听吓不吓人。”   女孩冷眼看着跳脚的青年,她转向同伴,嘴唇微动,轻轻吐出一句话。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她小声说。   “肉焚死从泥叫油夺扰。”他们听见她说。   周围安静了一瞬。   “听见没,那两个人从刚才起就这样,满嘴都是乱七八糟的疯话。”青年指着女孩鼻子,“他俩搞不好是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你要不管,我这边可要报警了!”   他甚至在拨号界面拨出了110,还故意把手机在女孩面前晃了晃。   女孩默默站起身,冲那青年低下头。她抬起手,展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已然打好一行字。   【对不起,打扰到你了。】   “嘁,道歉不会张嘴啊。”青年眼睛一翻,嘟嘟囔囔地坐回位置。   女孩衬衫宽松,她低头时,领口微微滑下。   她的锁骨下方露出一点暗色印痕,像是某种标记的一角。   作者有话要说:   有段写得我自己都难受,希望世上所有吴涛们早日清零。   ——————   之前有人提过,如果不信者很难受影响,那么小钟这种程度是不是无敌了。其实不是的,原因正如小河姐姐解释~   以及看到现在,大家可能发现了一些不太自然的小细节(?),请相信我,后文都会有解释的XD   ——————   小钟小殷玩的是《双人成行》,一款很可爱的游戏。   因为和小钟差不多的原因,我现在还没玩上……_(:з」∠)_ 第33章 复生传奇   美好的周日到来,殷刃没能成功玩上游戏。   他特地计划好了,要是卢小河或者孙庆辉再来联系,他就假装崴脚或者不在。然而这次联络他们的是符行川——他的顶头上司,海谷市最强战力,紧急事态处理部部长。   今日海谷市阳光灿烂,万里无云。识安园区里的人并不比平时少多少。   此时此刻,殷刃正与钟成说一同站在识安训练场,鬼王大人仿佛被抽去了筋骨,一个指头就能戳倒。   他知道识安会好好付加班费,可他宁愿在家待着。   殷刃幽怨地看向钟成说。要不是此人周六把葛听听的情况上报,他们两个现在该在快乐游戏,而不是被拖到训练场。   训练场是片广大的泥土地,周围竖着格外厚实的水泥墙。   他们面前,符行川还是老一套打扮,不过这次他两手空空,没拿长刀。   “大概情况我了解了下,基本可以确定,那个女孩子是位野生役尸人。”符部长挽起袖子,“役尸人是很难缠的对手,他们擅长物理攻击,你们得提前熟悉熟悉——尤其是钟成说。”   钟成说虚心求教:“可她不是没受过正统训练么?”   “只要天赋及格,再加上刻苦训练,谁都能成为役尸人。但野生役尸人没人引导,他们的天赋绝对不可小看。”   殷刃:“那我们该找覃哥当对手……”   符行川笑了笑。   他打了个响指,训练场的土地一阵隆动。   颤抖的土层上方,烟尘激荡,泥渣飞溅。寸草不生的土地上,一具三米高的狼骨飞速成型。   鼠骨、鸟骨、蛇骨。无数细骨在空中飞舞。   土腥和尸骨的异味混在一处。它们快速黏合成结实的狼爪,锋利的獠牙。那拼凑出的巨大头骨上,无数小型头骨嵌在一起。那些小小眼眶化作密密麻麻的黑洞,往外溢着极强的尸煞。   狼骨绕着符行川转了一周,停在他的右手边,恭顺地低下头。   而在符行川左侧,一具人尸在尘土中浮现。   尸体裹着写满符咒和铁链的麻布长袍,身上皮肉紧贴骨骼,泛出不正常的暗青。它头发稀疏、眼珠干瘪浑浊,指甲长得吓人。那张变形的嘴巴微微张着,里面塞了坨暗红色的物事,不知是布团还是石头。   比起卑微的“狼骨”,这具尸首只是停在符行川左边,姿态不卑不亢。   “精通‘驭鬼师’与‘役尸人’的能力,并将其融会贯通,谓之‘鬼将’——我正好是这个职级。”   符行川点了支烟,徐徐喷出一口烟雾。   “今天我只用役尸人的能力跟你们打。”   人尸十指微张,指甲反射出金属似的光。巨狼俯下身体,看着随时都会扑过来。   这还打个屁,殷刃震惊地想。他俩原则上还没有过战斗训练,自己就算了,钟成说得被揍到泥里去。   “桌子那边有器材,给你们十秒,每人挑一件。十——”   钟成说:“那具尸体……”   “前同事,生前捐了尸体当教具……五、四、三——”   两人扑向桌子。   钟成说挑了防毒面具,而殷刃随手抓了一把雨伞。   符行川没有评价。等两人站定,他叼起烟,再次做了个手势。   巨狼发出无声的咆哮,腾空而起,殷刃的雨伞被一脚踩歪。它同时散开肋骨,无数极细的骨头朝殷刃口鼻钻去。   殷刃象征性地扑腾两下,老老实实被狼爪子踩上地面,疯狂咳嗽。   与此同时,人尸闪到钟成说身后。   钟成说动作分毫不乱。他侧身一避,手上格挡,顺势去踹尸体膝窝。结果尸体纹丝不动,他只收获了疼痛的大脚趾。   他这么一分神,那尸体趁机欺身而上,尖锐的甲尖在钟成说脖颈上戳出一个凹陷。   只要它想,钟成说的喉咙下一刻便能被豁开。   整场战斗持续时间不到十秒。   “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符行川的烟才烧了短短一点。他嘿嘿笑了两声,走近躺在泥里的两人,自上而下俯视着。   殷刃呸地吐了块骨头,目光空茫:“我该直接逃跑。”   符行川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小钟呢?”   “我选错了对手。”钟成说躺着沉思,“就我们选择的道具来看,我来对付狼骨,殷刃对付人尸,这样更合适。”   “放屁。”符行川说,“你以为对手是盘菜呢,等你随便挑?”   他伸出手,依次将两个人拉起来,那股烟味儿喷了两人满脸。   “役尸人的长处各不相同,短处却很统一。他们擅长操控,但一没法分神施术,二不能保护本体……行了,给你们两分钟讨论战术。东西不用换,再来。”   符行川弹弹烟灰,站回原来的位置。   殷刃实在懒得受这种折磨,钟成说凝视着袖口的烂泥,似乎也在思考类似的问题。数秒后,两人几乎同时向前一步:   “我有个想法……”“我们待会儿……”   “你先说……”“啊不,还是你先来……”   最后还是钟成说先开了口,正如昨日游戏时那样,两人战术一拍即合。   两分钟飞速过去,狼骨人尸再次袭来。   这回两人共同行动,殷刃率先扑向人尸。他脚尖一转,用伞柄卡住尸体脖颈,整个人很没形象地吊在尸体背后:“钟哥赶紧!”   钟成说半秒不敢迟疑。他戴紧防毒面具,朝那巨狼身下一个滑铲,径直冲向符行川。   巨狼瞬间回跳,一口咬向钟成说。同一时间,它周身骨片再次散开,疯狂扑向殷刃。   而殷刃还像龟壳一样扒在尸体背后。见骨片再次袭来,他直接把脸一埋,口鼻压上人尸的麻布衣服。   不就是点尸臭吗,他忍。   某种意义上,这算不算阴间版的《双○成行》?鬼王大人苦中作乐。   钟成说似乎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敌手。他连滚带爬,衣料扯破不少,躲得异常狼狈。但那巨狼终究没按住他,钟成说成功冲去了符行川面前。   然后他被符行川一个扫腿放倒在地。   “不错,开窍挺快。”符行川欣慰地评价,“真要与那个女孩战斗,只要能近身,你就有相当大的优势——哦,记得小心刀子或者电击枪。”   “训练结束了?”殷刃从人尸背后滑下,满怀希望地问。   “想什么呢,这才几分钟。”   符行川露出牙齿。   “继续,练到能抢到我嘴里的烟为止。”   “你、呃,您不是很忙吗?”殷刃悲鸣,“我们已经知道思路了,回去自己练就好。”   “跟谁练,空气吗?实地战斗必须练,往死里练。今天我刚好休假,我看看……现在才十点,我陪你们到下午四点。”   殷刃龇牙咧嘴,好容易才憋回那句“你管这叫休假?”   “而且。”符行川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不是完全没用能力么,驭鬼师。”   ……   下午四点,训练按时结束。   钟成说最终抢到了符部长嘴里的烟。不得不说,这位识安第一鬼将放水如泄洪——自始至终,符行川除了只使役尸人能力,他甚至只用了一条腿与钟成说周旋。   训练横跨大半个白天,符行川那双手仅仅用来点烟、拉人、打响指。   识安修行者的实力,着实不容小觑。   殷刃在楼外水吧瘫着,毫不掩饰脸上的疲惫。   有符行川盯着,他被迫用出一点煞气,尽量自然地扮演“没带厉鬼的驭鬼师”。   整个战斗过程中,殷刃得时刻注意控制实力,他比反复挨揍的钟成说轻松不到哪里去。鬼王大人满心酸楚,一口气连点三份冰淇淋苏打。   至于他的搭档……训练结束后,钟成说在识安浴室里整整洗了一个小时。考虑到训练场的卫生情况,殷刃怀疑他想把自己的皮给搓下来。   等钟成说洗完,天边已然染上红霞。   “我们回去还打游戏吗?”殷刃吸光最后一点奶油,可怜巴巴地问。   他真的需要一点休闲治愈。   “没时间了,饭后我得夜跑。”   殷刃:“……今天的运动量还不够大?!”   钟成说肩颈还露着淤青,尽管符行川给他们发了识安特制跌打药,钟成说同志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可是夜跑必须一周三次,今天已经周日了。而且无氧运动和有氧运动不一样。”钟成说解释。   殷刃:“……”   什么有氧无氧,他只觉得自己这位搭档略微有恙。   一般人会对自己这么狠吗?不过话说回来,符行川好像对自个儿就挺狠,难道这就是识安的企业文化?   “我知道了,你去吧。”殷刃疲惫喝完最后一口苏打,“我晚上打算自己出去吃夜宵,先跟你打个招呼。”   “带好手机,别跑太远。”   “好好好。”殷刃萎靡地回答。   钟成说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我会睡前陪你玩一会儿的。”   殷刃精神一振。不错嘛小钟同志,看来那本《沟通的艺术》偶尔也会起正面效果。   ……   当晚,殷刃决定尝试一下“家规”中禁止外卖的螺蛳粉。   他提前观察过,平安庄园附近有家螺蛳粉小店。鉴于胡桃小姐不太喜欢这类食物,她没能提出什么建议,只能给点穿搭参考。   “口罩戴好,头发扎个髻……对对,这样看起来更低调。吃饭选角落,要是有人硬拍你的脸,你就拿肖像权吓唬他们。”   “记住了,多谢。”   “嗯嗯,记得关掉平板休眠,顺便打开自动连播。”胡桃取代殷刃,在平板电脑前正襟危坐。   事实证明,螺蛳粉味道确实大,但终究比不过腐烂尸堆。米粉清香爽滑,汤味酸辣鲜浓,殷刃吃得十分尽兴。   然而就在踏出店门的那一刻,他肩上莫名一沉。   殷刃余光瞥去,他肩上多了两只鬼手。那鬼手十指长如人臂,将他湿哒哒地拢着。四周的景象仿佛蒙了层雾,霓虹灯变得冰冷而黯淡。   他的耳边人语笛鸣瞬间消失,只剩空荡荡的低笑。他的四肢仿佛被什么捆扎住,正被扯着自行运动。   来者不善。   殷刃稍作感受,袭来的厉鬼有五只,个个道行不低。它们身上有驭鬼师的味道,不好随便拿来加餐。   殷刃任凭它们拖拽自己,逐步踏入黑暗荒凉处,最终走进一间废弃平房。   他倒要看看,这群小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在他走进房间的那一刻,空房四壁的窗户与门霎时不见。整个房间变成了个阴惨惨的封闭盒子,只余一点来路不明的青光。   四个墙角全站了身高两米的“人”。   它们苍白枯瘦,就那样脸冲角落站立,口中喃喃不休。那些呓语仿佛具有实体,将房间四周封得严严实实。   殷刃肩膀一轻,下一刻,那厉鬼闪现到了他的面前。   他一抬眼,只见三个腥臭黑洞。   那厉鬼头如婴儿,双眼无珠,口中无齿。它身躯变形,延长了足足两米。那双枯臂长到垂地,下身则如同被扯出的螺尾,内脏与肉卷在一起、混成一团,渗出湿哒哒的黏液。   这玩意儿挺强,但比不过识安的项江,大概能跟方圆圆打个有来有回。   殷刃面上露出紧张的神色,心中暗下判断。   “驭鬼师,殷刃。”   那厉鬼贴近些许,声音森寒。   “……能发现役尸人的跟踪虫尸,不简单。”   “虫尸?什么虫尸?”殷刃咽了口唾沫,果断装傻。   厉鬼怪笑两声,不答,三个孔洞依旧直直冲着殷刃。   殷刃倒退两步,继续胡扯:“不说这些,你们找我做什么?我就是个新人,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放过我吧。”   这些厉鬼背后有驭鬼师,而隐藏实力这事不分敌我,殷刃并不打算落人把柄。   “新人,哈哈,新人……好,你这个能力不俗的新人混进识安,总归有自己的目的。”那厉鬼黑洞洞的眼眶正冲殷刃,“不如与我们联手……我们可以帮你。”   “帮我?你们是谁?”   “事到如今,别扯些你知我知的事。”厉鬼哼笑,“我再说最后一遍,不要装傻。”   只是瞬息,十几根手指从四周墙壁弹出,将殷刃牢牢掐住。   殷刃:“……”冤枉啊,关于这帮鬼的来路,他是真的毫无头绪。   那厉鬼再次贴近,腐臭的吐息几乎要喷到殷刃脸上。   他充满诱惑地呓语:“我们不关心你的目的,你想做什么都无所谓……随我走吧,金钱、地位、女人,我们能给你识安给不了的东西……”   “难道你甘心留在识安底层,一点点朝上爬?有符行川和李念坐镇,你永远也到不了顶峰,何必舍近求远……”   殷刃瞬间恍然。   殷刃:“我明白了,你们是猎头。”   厉鬼:“……”   殷刃:“我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他不想要金钱、地位、女人,他只想要识安的食堂。   他掏出手机,紧紧抓握在手里。   “好好一个小子,可惜不识好歹!”厉鬼怒笑,“没有符纸,我倒要看看你怎么——”   殷刃熟练单手打字:   【殷刃:@胡桃姐,SOS。】   【殷刃:有变态。】   厉鬼:“……”   厉鬼:“?”这又是什么奇怪召唤法。   煞气四溢,腥风暴起。   一个浑身血色的女鬼在殷刃身后浮现。她的长袍被血浸成黑红,边缘满是撕裂痕迹。女鬼面上没有半点好肉,黑色长发随风飘舞,黏满碎肉与血痂。   煞气与怨气在狭小的房间一并炸开,房内气温直线下降。   墙角四只面壁鬼瞬间转身,它们扬起没有五官的脸,齐齐“看”向胡桃,呓语声更加响亮。厉鬼则退至墙根,更多手指从墙面上探出。   这小子,竟然与这等强大的厉鬼结契了么?厉鬼狠狠收紧殷刃身上的手指,漆黑的眼洞转向胡桃。   要是任由他在识安发展,不如早些斩草除根。   隆重登场的胡桃:“……”   胡桃:“你不是出门吃螺蛳粉吗,这什么鬼地方!那面墙怎么回事,好恶心,跟挤黑头一样……哕……”   殷刃:“拜托了姐,回头再给你带奶茶。放心,他们都比你弱。”   “交给我!”胡桃雄赳赳气昂昂飘去房间正中。   一秒,三秒,十秒,全员一动不动。   胡桃转过血肉模糊的脸:“那什么,我该怎么做?”   殷刃、厉鬼:“……”   殷刃:“攻击它们?”   “呵呵,我不太会打架。”胡桃尴尬地笑,“我只是死了,也没接受过什么死后继续教育……”   “姐,你就当他们是你仇人。”   殷刃无奈,他将手背到身后,悄悄捏了个法诀。他决定给胡桃小姐来点帮助——如果只是一个小小的迷心幻术,应当不会引人注目。   见面前的鬼物渐渐换了模样,胡桃不笑了。   她慢慢歪过头,一言不发地盯着离自己最近的厉鬼,身上的血色越发厚重。   浓郁的煞气伴随着冰冷的杀意,胡桃犹如置身严冬风暴,衣角与发丝猛烈摇摆。下一秒,她闪去那厉鬼面前,一把扒住它的胸膛。   厉鬼:“等——”   嗤啦。嗤啦。   胡桃一把撕开厉鬼的胸膛,带着煞气的“血肉”被她菜叶般撕扯。   在她手下,万千根手指犹如草茎,轻轻一掐便断了个彻底。血肉撕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嗤啦。嗤啦。   那四只无面鬼也未能幸免。它们被她认真地、仔仔细细地撕成碎块。胡桃像是在整理衣物,邪物残余被她整齐地码成一堆。   嗤啦。嗤啦。   她将鬼骸撕成小块,细细咀嚼咽下。她嘴里哼着轻松的小调,房间的墙壁渐渐染成黑红。   那双满是恨意的眸子转来时,殷刃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   ……她到底看见了什么?   看来比起钟成说,他还是更需要和这一位好好磨合。殷刃长吁一口气,解除了幻术。   “……够了,姐,你冷静一下。”他说,“已经够了。”   血色周日,受伤的除了那五只鬼,就只有一个钟成说。   他夜跑回来时,殷刃已经端端正正地等在了游戏机前。钟成说收拾完毕,在他身边坐下。出于某种习惯,在贴近殷刃的时候,他下意识嗅了嗅。   钟成说:“……”   钟成说五官扭曲:“……你今晚吃的什么?”   “螺蛳粉拌82年的邪物。”   “……”   “我开玩笑的。”   海谷市另一端,“小河超市”楼上。   卢小河帮母亲擦好身体,脸上笑意盈盈:“妈,我跟你说,我们新同事们可好玩了。”   小河母亲安静地靠在床上。癌症折磨下,她瘦得有些脱形。不过她的五官与卢小河挺像,双眼也同样溢满光彩。   “工作很开心?”小河母亲的语气很是轻松。   “是呀,今天我还看他们在群里嚎啕,说想早点下班打游戏——哈哈,我说我这岗位不辛苦吧?都不用像他们那样加班。”   听到“游戏”,小河母亲咂咂嘴:“可惜你爸出门了,不然咱仨还能打个扑克。”   “他今天走不开嘛。”   “咱俩先玩会儿?”小河母亲撑起身体,“店里有个什么游戏来着?可以一起玩的那个,之前咱俩还玩过。”   “哦哦,《复生传奇》是吧?我去拿机子。”   卢小河吭哧吭哧搬来一台机器。   《复生传奇》发行于八年前,比较冷门。某种意义上,它可谓十分失败。   它的剧情设置非常简单——一国王子被死神带走。玩家们需要收集各项材料,交给宫廷魔法师,让法师夺回王子的灵魂。   它主打“线下场景”,主要面向家庭与聚会。经营、探索、战斗系统做得很全面。但它流程太长,与实际需求不太符合。开始不少小店购入机器,准备租给附近的学生玩,结果生意惨淡。   卢小河家的小河超市就是倒霉商家之一。   卢小河一家留下了游戏,几年前,他们会在周末一起玩。后来小河母亲身体恶化,卢小河加入识安,他们将它忘到了脑后。   “上次玩到哪里来着?”   打开主机后,卢小河慢慢查着存档。   “有了有了!哈哈,咱们上回的新手村任务还没做完呢。来,老妈,咱们该解救‘受骚扰的少女’了……你还记得操作吗?”   “你老妈是谁?当然记得。”   粗糙的画面上,两人的角色一前一后,步入任务场景。   麻花辫的少女NPC身边,一个流氓NPC正在大笑——   【哈哈,贱货,来了还想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同志连夜求助:搭档被螺蛳粉腌入味儿了怎么办,急。 第34章 穿越   周一。   殷刃震惊地看向卢小河——一个周末不见,她脸上反而出现了休息不足的黑眼圈,看起来有几分符部长的风范。   以及不知道为什么,李念教授正端坐在他们办公室内。   李教授双手抱胸,脸上面无表情。他转着手中的保温杯,目光垂向地面,一眼都没看他们。   识安的大领导都这么闲吗?昨天符行川肉体折磨完他们,他搭档又要来精神折磨了是吧。对比非科学岗的符行川,殷刃还真不知道谁更难应付。   “你们来啦。”卢小河手里也多了罐能量饮料,“朋友们,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殷刃:“坏消息。”   钟成说:“好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   殷刃:“……行,先好消息吧。”   卢小河有气无力地甩甩遥控,原本满屏幕数据切成了一堆游戏画面。   这游戏画面粗糙,没什么建模,是用像素堆成的伪3D效果。游戏美术勉强还行,属于无功无过的经典画风。   标题《复生传奇》四个大字庄重里透出一点可爱,不像什么邪门游戏。   “好消息是,我知道吴涛和吴鹏鹏什么情况了。”   卢小河抹了把脸,朝李念点点头。   “你们看这个画面。”   她出示了一张截图,图中两个可爱的女性角色正在做任务。她们似乎对上了某个面目可憎的NPC,对话框里赫然是那句“哈哈,贱货,来了还想回去?”   卢小河顺手放大NPC的面部——由于是像素仿3D的效果,NPC脸上并没有凹凸,只有描画出的五官。   “这是个无剧情NPC,设定上是流氓老大的跟班。”卢小河扯扯嘴角,“我查过代码了,整个游戏里,他只有这么一句台词。听上去是不是很耳熟?”   “至于吴鹏鹏身上的标记……《复生传奇》和其他游戏一样,都有仇恨系统。他背上那个标记,是‘可战斗敌人’的标志。”   卢小河把他们拍的照片调了出来,那个印痕与游戏标记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如果那天吴鹏鹏跑得不够快,他们发现的就不止一堆尸体了。   钟成说端正坐好:“那吴涛?”   “你看这个,昨天我和我妈激情研究了一波。这个游戏的死法还挺偷懒的。”卢小河将画面换到一个视频上。   画面上,两个女性角色在各种砍伐、开采、斗殴、杀怪物。被击败或破坏的物品会变成规整的一小堆像素,周围散落着掉落物。   像素堆顶上标着物品标记,好表明这堆东西的性质。   杂物会有“石头”标记,材料则顶着“树叶”标记。至于被打败的人和怪物……标记中画着一个洁白的骷髅头。   极其整齐的颗粒堆、规整环绕的杂物、以及肉糜最顶上的骷髅。   那天凌晨的尸堆,只比这个形式多了血泊。   钟成说面色凝固了几秒:“难道吴涛的死亡现场——”   “对,那个死亡现场不是什么邪教仪式,我猜吴涛只是,呃,被击败了。”   说到这个离奇的猜测,卢小河自己的口气也很犹疑。   “游戏世界里,被击败的NPC刷新一下还会再出现……可现实世界里没有刷新。”   殷刃点点头。   人死不能复生,哪怕在玄学世界,这仍是不可打破的铁则。   死者最多变成没有思想的尸偶,或者较为罕见的厉鬼。之后尸偶会腐朽损坏,厉鬼会衰弱消失,再之后便没有“之后”了。   千百年来,人们不断研究不死与复活,不过是追逐水中月镜中花。   “也就是说,有人正用和这款游戏一样的手段影响他人,甚至于杀人。”   钟成说指节按住下唇:“我之前听说过《复生传奇》,玩过的人很少。”   “对,这游戏口碑一般,销量大暴死。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游戏本身没问题——它的制作组早就解散了,当时的制作人转行卖烧烤,还上过新闻。”   卢小河灌掉了剩余的半罐饮料,目光还是有点直。   “今天来上班,我第一时间做了全面体检,结果完全正常。这些材料也都是从我家游戏上搞的,绝对……呼啊……保真。”   屏幕上信息量极大,还有不少规律是需要逐个验证的。看来卢小河为了整理报告,正儿八经刷了个夜。   殷刃:“……坏消息呢?”   卢小河打了一半的哈欠当场卡住,她闭上嘴,欲言又止,看向始终沉默的李教授。   李教授清清嗓子:“人类的认知异常本不该干扰现实。”   殷刃:“?”太抽象了,他听不懂。   他慢腾腾歪向钟成说,钟成说会意,小声补充道:“就和之前的高梦羽一样,认知异常的人只是自身感知出问题,不会改变现实世界。”   “认知异常很常见,大多和‘邪物’无关,海谷精神病院很多患者都有这种症状。”   李教授等两人咬完耳朵,这才淡定继续:“哪怕考虑异常现象,此前也没有‘幻想干扰现实’的先例。人类不该有这种程度的力量,这次的对手十分棘手。”   “我明白了,”殷刃热情洋溢地接话,“要转交更高级的调查组是吗?”   李教授冷冷看了他一眼:“这些只是推论,尚无明确证据。丙级调查组需要继续跟进,我们这边会调乙级的人辅助。”   殷刃笑容逐渐消失:“好的。”   既然一切都要正常继续,您来做什么!和卢小河组成男女主持人吗?   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李教授:“符行川没空,无法亲自过来。我是来帮他确认的——殷刃,你昨晚接触过识安外的驭鬼师,为什么没有报告?”   李教授拉起袖子,电子表盘上闪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还都是显眼的血红色,像是改装过的某种探测器。   钟成说也探究地看向殷刃:“你真吃了螺蛳粉拌82年的邪物?”   殷刃:“……我确实撞了鬼,他们强迫我换工作,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李教授:“怎么逃出来的?”   “前两天跟家附近的厉鬼结了契,她帮了我的忙。”   钟成说吃惊:“平安庄园真有鬼?”   是啊,前两天胡桃小姐还在咱家客厅激情唱K。殷刃干笑两声,继续回答李念的问题:“总之,我找的厉鬼把那些鬼都吃掉了,事情不算完了吗?”   “不要擅自判断事情是否结束,一切异常都要立即报告。”   李教授抬起眼,似乎在判断殷刃那番话的真伪。半晌,他站起身,给两人一人扔了一本《近代非官方玄学组织年鉴》。   “本来晚些会有统一培训,”他走去门口,微微停了停,“……现在看来,某些人对你们还挺有兴趣。”   殷刃:“天啊,太可怕了。”   殷刃敢用他的午饭打赌,符行川和李念天天在他俩眼前晃,估计也不是单纯的关心下属。看来“疑似接触凶煞”这个标签,区区几周是消不下去的。   不过今天也有好消息——为了让他们更熟悉《复生传奇》,李念勒令两人好好将它通关,加班费会按游戏时长折算。   殷刃第一次觉得“加班”两字没那么刺耳。   下班时间刚到,殷刃主动背起游戏主机。他连晚餐都不打算在食堂吃,准备第一时间冲回家大玩特玩。谁能想到,这回不配合加班的人竟成了钟成说。   “八点后开始可以吗?”钟成说有些歉意地表示。   “啊?”殷刃步子里雀跃瞬间消散。   钟成说看上去也情绪不高:“相亲,推不掉。”   根据殷刃跟着胡桃看剧的经验,他大概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在鬼王大人的脑袋里,相亲等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于马上要结婚,结婚可是人生大事。   殷刃话语渐渐祥和:“人生大事啊,那没办法。祝百年好合,早生贵……”   钟成说:“相的是个男的。”   殷刃:“?!”   “我不想结婚。爸妈那边安排得太频繁,上次我有点着急,就对他们说我喜欢男人。”钟成说脸上带着隐约的绝望,“我没想到他们……”   殷刃无言以对,怪不得上次去钟成说父母家,二老对自己的态度那么奇特。   殷刃揉揉额角:“也就是说,你其实根本不想去?”   “嗯。”   “那好说,到时候你给我发微信,我打电话给你,就说公司有事。”   殷刃对词汇的理解不到位,但这类套路实在看过太多,他烂熟于心。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他更喜欢“找个小孩冲进去抱住钟成说大腿叫爸爸”的方案。   钟成说长呼一口气,表情万分郑重:“拜托你了。只是吃个饭的话,说不定我七点就能回家。”   “你们在哪吃啊?”殷刃随口问道。   “夕照区的落芳楼。”   殷刃快速搜了一下,看到那三四千的人均消费和超高评分,他滑屏的手微微颤抖。   花雕酒醉大闸蟹、鲍汁烧鹿筋……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干脆我也一起去吧,万一识安突然有事找我们呢。放心,我坐远点。”殷刃眼睛看着菜肴图片,真诚建议,“这样要是对方难缠,我还能冲上来表示事态紧急。”   钟成说:“……”要不听见这位隐约的咽口水声,他差点就信了。   傍晚,落芳楼。   这地方更偏私厨,餐厅不算太大,装修古色古香,一看就花了大价钱。餐厅老板似乎跟识安集团有点关系,识安员工无需预约,十分方便。   殷刃扎起头发,猫去了餐厅一角。这个角度,他隐约能看到钟成说那桌。   钟成说的相亲对象约摸三十,长相中等,算得上端正。他一身西服,剪裁与料子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脚上皮鞋锃亮,连粒灰尘都没有。粗略看去,这俨然是一位成功人士。   殷刃突然觉得有点眼熟,这不是影视里标准的总裁造型吗?   对比起来,钟成说的衬衫和运动鞋相当不严肃。好在小钟同志脸嫩,跟总裁先生一比,他更像个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   钟成说抛弃《沟通的艺术》,开门见山:“抱歉,先生,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这次实在推不掉,耽误您的时间了……你我就当吃顿饭,我来买单。”   “总裁”笑了,似乎没有被冒犯的情绪:“一般不都说交个朋友么,怎么,连朋友都不愿做?”   钟成说:“我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想必不会有什么共同语言。”   “不聊聊怎么知道?虽然我这边也是父母安排,我确实对你有点兴趣。”   “总裁”微微卷起袖子,手腕上的手表一看便价值不菲。   “B大金融系博士,x8年毕的业。”   “A大生物系硕士,x9年毕业。”钟成说眼睛盯着菜单。   “A大啊,当初我想考来着,可惜差那么一两分。”   那人不以为意,目光在钟成说的五官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钟成说过长的袖口。   “……说到A大生物系,你们本科那会儿是不是出过事?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生物系被开了一个宿舍。”   “是有这事。”   “说是嫖娼被抓,除了一个人,整个宿舍被一窝端。据说就是剩下那个举报的。嗨,也不知道那人咋想的,估计是自己不行,眼馋嫉妒吧……后来那个举报狗咋样了,你听说过没?”   “听说过,举报者就是我。”钟成说语气平静,“有事吗?”   “总裁”先生:“……”   那人喝了几口茶,打了个哈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能进A大也不容易,多大点事,你把人前途都给断了。你就算有救风尘的爱好,好歹挑同学不在的时候吧……”   “那些受害女性被剥夺了人身自由,最小的还未成年。我舍友知道这件事,但他们把它当成了炫耀点。”   钟成说语气平静依旧。   “我劝过他们向警察说明情况,尽快自首,但他们并没有听。”   “这……嗨,大家肯定以为你开玩笑呢,没当真。年轻人火气旺,在外面玩又不是啥罕见事。”   他在B大听说过,那个“举报狗”在A大受到了挺厉害的孤立。只是自己说了半天,钟成说面无波澜,明显没听进去。于是他换了个角度——   “你父母没说你什么?”   “他们说我‘干得漂亮’,还领我吃了一顿大餐。”   “我的判断没错,”说罢,钟成说抬起眼,“看来我们的确不会有共同语言。”   “……你什么意思?”   “您的西服很昂贵,但细微处磨损严重,您的经济条件不像您表现得那样宽裕;您上来先扔学历,在没有压我一头之后直接聊到A大丑闻,并且对我说教,您不是真心想要与我‘这个人’交流……唔,更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优秀。”   钟成说十指交叉,放在桌沿。   “您的脖颈下半部分有吻痕,痕迹新鲜,证明您在最近一天内有过亲昵行为或性生活;但您仍声称‘对我有兴趣’,来与我见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您的爱情观非常开放,要么您只打算和我‘玩玩’。”   “有病吧你?!”   那人的脸快速涨红,努力压低声音。   “给脸不要脸,小职员还牛逼上了,我——”   “顺便一说,你的手表是假货,可以找卖家维权。”钟成说权当没听见,“请点菜,我赶时间。”   男人额角啪叽爆出青筋。   “赶时间?噢哟,什么惊天大事?我实话跟你说,就你这种傻逼,只配跟自己的右手过一辈——”   “你在这里啊。”   一只手按上桌面。   两人同时抬头,殷刃满面微笑,笑容暖如带起花瓣的春风。   那人的眼一时间有点直:“您是……?”   “听说你相亲,我赶紧找来了。”殷刃一把抓住钟成说的手,声音万分柔和,“找得我好苦。”   钟成说毛都炸了起来:“?????”   “我想了好久,终于想明白了。”鬼王大人努力回忆刚看不久的情感剧,使劲挤眼泪,可惜没能成功,“成说,我不想看你被别人抢走。我喜欢你,跟我走吧。”   钟成说整个人麻在原地,他似乎有一瞬间很想喊救命。   “我……”他艰难地吐着词,努力抽抽手,没抽出来。   “我走,我走!都什么玩意儿。”他那相亲对象尴尬不已,暗骂两句,“真他妈倒霉……我多余哈,两位慢吃。”   那人啧了好几声,身影很快消失在餐厅门口。临走时,他嘴里还叽里咕噜着类似于“以后走着瞧”之类的话。   钟成说:“……”   殷刃:“……”   钟成说:“说好的‘工作急事’……”   殷刃爽快松手:“嗨,看那小子碍眼而已。再说了,你们要真吵起来,人家店家也麻烦——愣着干嘛,点菜啊?好不容易来一趟。”   “哦。”   “还有,我认为你做得很对。别听那种混球胡说八道。”   殷刃哼着歌看菜单——这家把套餐菜单做成了卷轴,还有几分古意。   “嗯。”   “如果你父母那边实在不好说,你就说在跟我谈恋爱,我不介意。”   “不太好吧。”钟成说思索片刻,似乎有点动摇。   殷刃不以为意:“有什么不好,反正你也不打算谈。老人家那是担心你缺爱吗,他们是怕你没人照应——咱们搞不好要搭档个十年八年的,省下这些破事儿,还能多玩一会儿呢。”   钟成说的家打理得太舒服了,鬼王大人完全不想搬出去。   “哦,如果你哪天真谈了恋爱,跟我打个招呼就行。”考虑到人家的人生大事不能耽误,殷刃依依不舍地补充。   钟成说目光复杂地瞧了他一会儿:“……好。”   十几分钟后,餐桌上回归安静。   殷刃细嚼慢咽地享受美食,不时发出小声喟叹。而钟成说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冲着筷子发会儿呆。   “怎么,怕你爸妈看出来?只要咱们不在老人家过夜——”   “不是这件事,我在想《复生传奇》。就葛听听的履历来看,她接触不到这款游戏。用认知影响现实的人是‘分尸者’。”   钟成说眉头紧拧。   “殷刃,如果你某天突然有了远超凡人,能够决断他人生死的能力,你会怎么做?”   问得好,殷刃想。   他懒洋洋地取了块鹿筋:“藏起来什么都不做吧,这样活着挺好的。”   “嗯,你是比较‘和平主义’的那一类。像刚才那样的人,八成会用这种能力炫耀或牟利……如果是我,大概会联系相关人士,将情况报上去。”钟成说推推眼镜,“突然遇见这种情况,成年人的行动模式会比较明确。”   “你是说……”   “拥有这样的能力,分尸者的目的却非常模糊。而且《复生传奇》主打合作探索,不是那种面向成年人的游戏。”   钟成说放下筷子,语气里多了少见的忧虑。   “孙叔那边这么久没线索,也不太正常……我有个不算好的猜测。”   “我猜猜看。”   殷刃咽下口中食物,同样收了笑容。   “你是想说,‘分尸者’可能是个小孩子?”   ……   男孩坐在窗边,看向天边的晚霞。   他双臂搭着木屋的窗台。窗外则是绵延的群山,稀奇古怪的鲜艳植物被晚霞映亮。河水悠悠流过,路灯上的火把火光摇曳,可爱的毛绒小球在草丛间蹦来蹦去。   他的周围,乡下酒馆熙熙攘攘,桌上放着奇怪的方形花朵。来往的客人发色各异,打扮接近西方中世纪,嘴里说着晦涩难懂的语言。人们手上拿着小小法器,魔法的光辉不时闪过。   而他的身边,正端坐着一位黑发少女。   他们来自于同一个“故乡”,自从他将她“编入队伍”,他便能听懂她的话了。少女虽然也不能直接同异世界的人们对话,但她懂得使用他们的文字,非常厉害。   她说她叫葛听听,看技能,她是位很厉害的死灵法师。   有了这位同乡,他的冒险肯定会更加顺利。不过在眼下,男孩有着小小的烦恼——   “我们没有钱了。”他小声说。   葛听听:“没事,我可以去餐馆做点零工。”   “可是那些坏人正在找你……”   伊比告诉他,守城的骑士队正在四处搜寻葛听听这个“邪恶的死灵法师”。   “我可以说证件丢了。”葛听听耳语般说道,“我们吃得不多,不至于没有办法。问题是你那边,你确定信息没错么?”   “不会的,伊比从来不会出错,它可是官方钦定的游戏向导。”   男孩抚摸肩膀上的幼龙。幼龙轻叫一声,蹭了蹭男孩的脸。它有着大大的眼睛和圆滚滚的身体,看起来十分可爱。   “伊比今天说了,下个线索还在尚光区。做完下个任务,我可以再升一级。”   “……嗯。”   “穿越过来能遇到姐姐,真的太好了。不用担心,我们一定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朦胧的夕阳光下,男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倒映出窗外的红霞。   “这绝对是《复生传奇》的世界,这个游戏我很熟,肯定能带你通关。等通了关,我们还能向宫廷魔法师许愿。到时候姐姐你许愿让咱们回去,我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再次看向窗外。   “异世界真美啊。”   男孩看向那副梦幻般的景象,连连感叹。   “姐姐不用太担心,你之前不爱看动画和小说吧?这种题材的作品可多了。我们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公,绝对不会有事。”   葛听听沉默地点点头。   “了不起的冒险者,又到了一天的结束。”男孩肩膀上的幼龙开了口,声音清亮可爱,“好好休息,祝你好梦。”   男孩冲那只小龙笑了笑,缩回身体,铺开衣服。   等幼龙在身边团好,男孩抱紧它,同样蜷缩起身体:“伊比,晚安。姐姐,我先睡啦。”   葛听听盘腿坐在一旁,面色忧虑。   男孩很快睡熟,葛听听站起身,同样看向窗外。   她的眼中,这里是城郊一家黑网吧。   老式电脑照亮了一小片区域。房内墙皮剥落,满是水痕,还贴了不少上个世纪的过时海报。   窗外只有成堆的垃圾和荒草,外加一条臭气熏天的污水河。照明的路灯坏了个七七八八,不时有老鼠穿过阴影。   他们周遭鼾声起伏,叫嚷与脏话源源不断。烟味和脚臭混成一团,令人作呕。   葛听听咬了口过期饭团,默默看向男孩。   男孩说过,这里是“异世界”。男孩说过,他们正在进行一场魔法冒险。男孩还说过,他每天都要抱着“伊比”入睡,今天也没有例外。然而此时此刻,他虚虚拢起的双臂之间,什么都没有。   ……她现在不太确定,究竟是男孩疯了,还是她自己疯了。 第35章 金手指   早上六点,男孩准时醒来。   柔和的日光顺着木屋窗户照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闪烁沉浮。窗外是个大晴天,道路上不时有马车经过。远方城堡高耸,飞鸟掠过塔尖。   离他不远处,葛听听蜷缩着身子,睡得很熟。   她说她有十六岁了,可她身材纤细瘦小,看着顶多十四上下。正因如此,葛听听没有成人那种体型上的压迫感,男孩非常喜欢这位同伴。   可惜自从来到这个世界,除了葛听听,他还没有遇到过其他“老乡”。   男孩刚醒没多久,酒馆里的侍者就走了上来。   侍者伸出手,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异世界语,看姿态像是要钱。   男孩——冯琦在小包里翻找半天,勉强数出十个硬币,小心翼翼递了上去。那侍者响亮地啧了声,嘴里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看起来不太高兴。   幼龙伊比停在他肩头:“别理他,反正咱们不会再来了。”   它吐了一小口火,鼻孔里冒出火星。阳光下,幼龙身上的白鳞珍珠般闪闪发光。   “姐姐,姐姐。”冯琦轻推葛听听的肩膀,“我们该走了。”   葛听听先坐起身子,随后才慌忙睁眼。她打量了冯琦好一阵子,慢慢开口:“现在就去做任务?”   按照伊比的说法,葛听听比他先来好些年。她口音有些古怪的扭曲,冯琦要很集中才能听懂。   她估计是被异世界语影响了,他想。   “是的,”冯琦笃定地回答,“早做完早许愿,我们走的可是隐藏线路哦!要是顺利,说不定一周内就能搞定。”   葛听听发了会儿呆:“一周吗……”   “嗯,上次的敌人就是普通怪,没什么特殊掉落,按理来说不用打的。”   冯琦凭空拉开操作栏,查看任务信息。   “这回可是精英怪,伊比说它身上有线索——打败它后,我们只需要再击败‘黑市老板佩帕弗’。”   葛听听:“你说的那个游戏,这么简单就能通关?”   冯琦滑动仓库物品栏:“哪里简单了,我可是带着系统和存档穿来的。”   “《复生传奇》我玩了两年多,任务要求的大部分材料都齐了,只剩毁灭之龙的龙麟。要是走正规路线通关,我们得继续练级,最后去打毁灭之龙奥伯斯克拉斯……那样确实需要很久。”   “但是咱们的运气很好——黑市老板佩帕弗拥有一枚鳞片。你只要击败他,将它夺来就行。”幼龙伊比打了个哈欠,脆声补充。   “伊比,别说了,姐姐看不到你。”冯琦无奈地摇摇头,“总之,只要击败了佩帕弗,我们就能拿到最后的通关道具。”   葛听听闭上双眼,半晌才睁开。   “‘击败’佩帕弗。”她有些艰难地重复。   冯琦站起身,背上自己的小包:“不用担心,只要再升点级,我们有能力挑战他。总之,今天咱们先去打那只精英怪——只要我和姐姐联手,肯定不会有问题。”   “是么……”   “嗯!”冯琦抚摸着小龙。   伊比摸起来凉凉滑滑,手感极佳。它轻盈得像片羽毛,就那样停在他的肩头,冯琦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重量。   “你的能力,你知道是怎么来的么?”葛听听拿出一块干面包,分了冯琦半块带果酱的,“我从没听说过这种类似‘系统’的能力。”   冯琦看了她一眼,紧了紧书包背带:“秘密。”   几个小时过去,两人又从城郊回到了尚光区附近。   这回他们没有接近无人区,而是走向还在勉强运转的老城区。   这个片区地势不平整,各种岔路四通八达。旧楼房楼龄极高,它们仿佛一群活物,矮矮的彼此推挤,中间还连着神经似的晾衣绳。   防盗栏上锈迹斑斑,栏上卡的绿植野蛮生长。有些院落门都没关,里头不时传来搓麻声与狗叫。   此处居民多,摄像头乱七八糟装了不少。冯琦灵活地在巷子里穿梭,完美避过每个摄像头——哪怕是它脏污不堪,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他也能第一时间将它分辨出来。   “城堡迷宫!我最喜欢这一关!这里要躲避石像鬼的视线,在游戏里是基础操作。”   冯琦嘿嘿笑着,似乎非常享受躲避的过程。   “我还不够利索,我爸爸比我厉害多了。”   头一回听见这个话题,葛听听沉默半晌:“你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在家等我。”冯琦说,“我很喜欢这个世界,可是还是家里更好。要是太久找不到我,爸爸妈妈肯定会担心……”   他肩上的幼龙突然“嘘”了声。   “不要什么都往外说,”伊比细声细气地提示,“你不觉得葛听听小姐情绪不好么?说不定她会向骑士团妥协呢。”   葛听听向来无法听到伊比的声音。这会儿她咬咬嘴唇,有些犹豫地继续:“要不你还是联系一下警……骑士团?他们找的只是我。你年纪还小,他们不会为难你,说不定还能帮上你的忙。”   看个头和说话方式,冯琦大概只有十岁刚出头。   按理说,这个年龄段的男孩狗都嫌。但冯琦的家教不错。他不会挑剔腐败的食物,不会因为环境不好而吵闹,与人说话时也非常注意礼貌。   这样一个乖巧的孩子,此刻却骤然变了脸色。   “骑士团?我不去骑士团!我才不是抛弃同伴那种人。”冯琦拉下脸,“伊比说过,他们最近盯上你了。要是你现在被关起来,肯定没法跟我一起通关。”   他跑到葛听听前面,一张脸绷得不像个孩子。   “姐姐你不了解《复生传奇》,肯定会一辈子困在这!而且你答应过我,要帮我回家——”他气愤地说,“咱们的任务都快完成了,干嘛要这个时候把我往外推?”   “我只是觉得你那种‘击败’能力……呃,或许少用一点比较好……”葛听听小心地挑选着措辞。   之前看那孩子笑嘻嘻地观察吴涛的尸堆,她吓了一大跳。   现在她大概清楚了状况,冯琦八成对自己“做了什么”毫无概念。   果然,听到葛听听的话,冯琦突然笑了。   “什么嘛,原来姐姐介意‘击败’技能。这件事本来是秘密,但为了咱们的小队,队长我应该更坦荡——”   冯琦骄傲地仰起头,嘴边出现一个酒窝。   “没事的,我不可能伤到你。”他语气很轻松,“只有拥有‘罪孽值’的坏NPC才能被攻击,系统的判断不会有错。”   “你怎么知道不会有错?”   “因为我是主人公,这是属于我的世界。”冯琦话语里满是自信,“嘘,小声点,怪物要出来了!”   葛听听陪他蹲在垃圾箱后,等待所谓的“怪物”。   比起其他居民区,他们所在的位置人不多。附近没几家住户,监控一水儿损坏,人们像是刻意避开了这里。   午后晴天转阴,阳光隐去云层之下,古旧的街区渐渐沉入阴影。   吱呀一声,一只沾满黏液的巨爪扒开铁门。   葛听听愣在当场,她使劲揉揉眼睛。   ……那是根本不存在于现实的、货真价实的“怪物”。   怪物身上穿着破烂的黑布袍,腰上别着两只吃了一半的人手,爪子里握着把沾血的尖刀。   仔细看去,那东西和人差不多高。它腰部佝偻、头上无毛,体型像个肥大的地瓜。   那张与人类相似的脸上,一双眼珠暴凸,朝两个方向斜着。牙齿则七歪八扭,涎水和臭气顺着獠牙不住淌下。   葛听听眯起眼,有那么一瞬,怪物身上出现淡淡的重影。可她再仔细看去,影子又消失了。   锁骨处的刻印微微发烫,她下意识将手按上前胸,心跳得几乎要撞断肋骨。   怪物?人?   攻击?不攻击?   难道疯的其实是她自己——她真的“穿越”进了一个所谓的游戏,眼前的现代社会只是她绝望中的妄想?葛听听头皮发麻、双腿一软,差点没能站稳。   她的听觉和语言能力失常了十年,视觉同样存在问题,好像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那怪物扭过头,冲屋里一阵咆哮。   顿时,石屋内传来小孩的尖声嚎哭,外加老人惊慌失措的低声叫唤。正如过去十年,葛听听依旧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怪物咆哮完,心满意足地拿起一只人手,愉快地嗅了嗅。它两只眼睛血红,口中直喷粗气,明摆着十分亢奋。   “就是它,精英食尸鬼姜克。”冯琦嗖地冲了出去,“我来开怪,掩护我!”   “等——”   见冯琦出现,那东西先是微微一怔,随后嘴巴歪斜地笑起来。它毫无意义地咆哮一通,朝冯琦猛地扑过去。   “小心!”葛听听抬手。   无数鼠骨从犄角旮旯钻出,它们冲向怪物,死死缠住怪物的双脚。怪物不满地怒吼,一脚踹向离自己最近的冯琦。   “三。”冯琦咬牙。   石屋里传出些许动静,食尸鬼血红的眼珠一翻,又一刀捅向冯琦。在鼠尸的干扰下,冯琦勉强躲过,T恤被划了个带血的口子。   “二。”冯琦继续数。   一刀不中。食尸鬼又一阵大吼,揪住冯琦后衣领——   “一!”   “敌对关系正式建立。”伊比绕着食尸鬼飞了一圈儿,那食尸鬼头上赫然多出一根悬浮的血条,“战斗开始!战斗开始!”   食尸鬼动作顿了顿,它迟钝地看向自己的双手,随即用没拿刀的手疯狂抓挠后背。模糊地咕哝几声后,那双血红的眼睛再次转向冯琦。   “走!”冯琦匆忙捂住伤口,灵巧地钻去巷子深处,“这个地形不行,快把它引到前面的‘乱葬岗’!”   鼠骨应声而动,拼合成一具有点变形的巨鼠。葛听听跨上它的背,一把抱住冯琦的腰。那食尸鬼一面疯狂咆哮,一面跌跌撞撞地追逐二人。   “往前,左转,躲开监视石像鬼……对对,再往前就到了!”   他口中的“乱葬岗”,她眼中的“垃圾场”。   四下无人,腐败的酸臭直冲鼻腔。食尸鬼东倒西歪地挥舞刀子,一双眼直直盯住两个孩子。   葛听听咬紧牙关,更多虫尸从垃圾堆里涌出。它们包覆老鼠的骸骨,勉强聚成个歪斜的半人形。   巨大的人形一只手将她揽在怀里,另一只手则时不时挡下刀尖攻击。葛听听抹着汹涌不断的鼻血,浑身酸痛感越来越强。   “你、你快点!”她嘶哑地叫道,满嘴血腥味,“我撑不了太久!”   冯琦从背包里掏出一根塑料短剑,坚定冲向食尸鬼。他灵巧地躲避攻击,塑料剑不时抽过食尸鬼的身体——哪怕没有造成骇人的伤口,它的血量还是在一点点往下掉。   塑料与金属的对决有些可笑。   可冯琦非常谨慎,他借着体型优势绕来绕去,打到一下就跑。塑料剑之后,葛听听的虫尸紧接着跟上,扰乱食尸鬼的动作。趁食尸鬼对付虫尸,冯琦再次冲上去,刺出一剑,如此周而复始。   这个战术很笨拙,但它的确有效。   尸骸纷飞之中,食尸鬼的血量终于只剩最后一点。   它趴在地上,费力地喘着气。这会儿它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冲冯琦连连磕头,似乎在求饶。   冯琦挣扎着站起身,摇摇晃晃走了过去。   “求饶?”   食尸鬼额头狂撞地面,嘴里发出不成声的哀嚎。   “求饶也没用。”男孩的眸子里,映出怪物涕泪横流的脸,“我能看到你的罪孽值——有9个人因为你的缘故死掉了。”   冯琦咳出两口血水,他虚弱而疲惫,语调却仍旧昂扬,葛听听能听得很清楚。   “你比之前那个还过分,那个流氓只是间接害死4个人呢。”   是啊,当初在那条暗巷,冯琦也是这样举着塑料剑冲出来,坚定地护在自己面前。   同样诡谲离奇的能力,同样孤身一人游荡。尽管冯琦满口都是胡言乱语,葛听听无法放下这孩子不管。   真要说原因,她自己都想不太明白。   或许是因为他姑且算救了她,或许是因为她真的太久、太久没有与活人沟通过了。   看到冯琦雀跃的神色,葛听听终究扭过头去,什么都没说。   冯琦冲她虚弱地笑笑,塑料剑高高扬起。   “叮当叮叮当——”   代表获胜的音乐在两人耳中响起。   食尸鬼体表现出发光的格状裂痕,下一刻,它从头到脚散开,化为大小完全一致的小方块。小方块自行滚成齐整的尸堆,与吴涛那会儿一样,它身上的道具“叮”的一声爆在尸堆周围。   除了衣物,它爆出了一把自锁匕首、一串黄铜钥匙、一沓皱巴巴的现金。除此之外,还有几小袋白色粉末——其中一包开了封,已然空了小半。   最后是一张写着时间、地址的字条。   幼龙伊比停在字条旁边,字条整整齐齐叠着,散发出与众不同的金色光晕。   冯琦只捡走了现金和字条,看也不看其他东西。他喘了会儿气,把纸条小心地递给葛听听:“这就是‘黑市老板佩帕弗’的线索,姐姐,帮我解读一下。”   葛听听撩起肥大的T恤,用边缘抹着满脸鼻血。她晕乎乎地拿起纸条,一滴黑红的血液滴上纸面。   【23日23点,夕照区久安路,平安庄园。】   葛听听在冯琦的地图上标出那个地点,她模糊的视线中,周遭的垃圾渐渐变得扭曲。   有那么一瞬,它们像极了乱葬岗横七竖八的墓碑丛。   “23号!哇!”   冯琦没管满头满脸的血污和秽物,他在肉糜堆旁边高举地图,如获至宝。   “今天是20号,我们还有3天时间准备呢——”   男孩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双眼充满向往的光。   ……   夜晚。   平安庄园,4号楼601室。   前天爆发后,胡桃小姐在钟成说隔壁缩了一天。昨天,她又没事鬼似的回来了,周身煞气浓了不少。   至于那天她看见了什么,她没说,殷刃也不打算问。如果邪物也谈得上隐私,那么支撑邪物存在的爱与恨,算得上它们最私密的信息。   他只是和胡桃谈了另一个话题。   胡桃:“准备?做什么准备?”   “今天开始,我会教你一些鬼物能用的法术。”   “啊……现在这样挺好的。”胡桃心不在焉地靠在墙角,“我又不想当什么海谷市第一厉鬼。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你如果需要,我肯定是会帮忙啦。但是——”   殷刃没笑:“我能发挥出的能力,取决于你的强大程度。”   “哎?驭鬼师这么倚靠厉鬼吗?”见殷刃不是开玩笑的表情,胡桃也严肃了几分。   “……算是吧。”   “那你这么厉害,完全可以找那些有野心的鬼。”胡桃拍拍肚子,“前两天那几只不就挺有想法的,你不是有棺钉群吗,多拉几个呗?”   “宁缺毋滥,我也不急于一时。”殷刃抱起双臂,“放心,鬼术没有你想得那么难,会了以后能做许多事——至少你不至于被禁锢在这,什么都做不了。”   “我想想。”   “我可以先教你飞行术,你现在只能离地一点点吧?想不想飞得更高点?”   “我能做到那种事吗?!”胡桃明显来了兴趣,“那也行,总之我先学个试试看。喂,殷刃,我说你——”   “你回来啦。”   殷刃脸上突然炸开笑容,听到脚步声,他先一步打开门,正对上夜跑回来的钟成说。   “今天叔叔阿姨做夜宵了没?”   “香菇炖鸡。”钟成说把饭盒放在桌上,“我去冲个澡,待会儿我们继续玩《复生传奇》。昨天我问了业内熟人,找了几篇速通攻略。”   “唉,速通总觉得差点味道……算了,昨天相亲的事,叔叔阿姨怎么说?”   “那人告状告去了介绍人那里,说我私生活混乱,他看不上。”钟成说用毛巾擦了把脸,声音有些闷,“介绍人转告了我父母——他们了解我,没多说什么。”   实际上,听到这个说辞,程雪华一边给他装香菇炖鸡,一边笑出了声:“编谎话也不编点靠谱的。你要真有那本事乱来,我和你爹得边揍你边乐。”   钟有德也从厨房探出头:“嗯?咱儿子没相中?老刘那边说啥?”   “那个小伙子说小钟乱搞男男关系。”   钟有德顿时乐不可支:“哈哈哈哈哈哈,放他娘的狗屁!还乱搞,咱儿子牵过活人手不?”   “孩子还在呢,说话注意点。”   钟成说提起香菇炖鸡,再次飞一样逃离现场。   回味了会儿方才的遭遇,钟成说看饭盒的目光都忧郁了几分。   殷刃猜了个八九分,他手里玩着手柄,没再继续问:“总之建议我给你了,什么时候需要我帮忙挡相亲,说一声就行。”   “好。”钟成说热上鸡肉,转而去浴室冲澡。   两人昨天就玩过这游戏,已经有了些进度。屏幕上,殷刃正操纵着角色绕着小号“钟成说”嗖嗖跑圈。   《复生传奇》的捏人自由度很高,画面中的小号“殷刃”同样黑发赭红眼。殷刃的角色长发披散,一身戳满符文的飘逸黑袍,职业那栏则明晃晃写着“吸血鬼亲王”。   钟成说的角色还停在存档点,他的角色黑发黑眼,带着一副银丝圆框眼镜。小号钟成说和殷刃相反,他身穿一身制服风格的白大衣,职业是“吸血鬼猎人”。   组队的队友间没有伤害,殷刃一边绕着钟成说跑,一边朝小小的钟成说放法术玩。   “殷刃,刚才故意不理我是吧?我话还没说完呢。”   浴室里水声响起,胡桃也再次开口。   她面无表情地停在一株绿植旁边,随手把玩着叶尖。那绿植的叶尖仿佛被冰冻过,变得干瘪蜷曲。   “你似乎对厉鬼很了解——我总觉得你不像失忆,你究竟是什么人?”   “什么人嘛……这问题还挺难答的。”殷刃随意嘟囔道,停下逗弄角色的动作。   他凝视着屏幕里小小的自己,认真思索了几秒。   “反正不是什么善人。”他轻声说。   作者有话要说:   钟家二老,你们的儿子已经永远失去了和活人甜甜蜜蜜牵手的机会。 第36章 龙鳞   中午,警方在尚光区垃圾场发现了第二位死者。   卢小河趴在操作台前,冲手中《复生传奇》的卡带盒子发呆。   大屏幕上排了一排凶案现场照片。死者与吴涛死法完全一致,血淋淋的肉糜上,雪白的骷髅头格外引人注目。   不同的是,这次死者身边的“掉落物”没有围成正圆,而是缺了两个口。   “马将帅,32岁,海谷市本地人。此人无业,有吸毒史。根据警方资料,他最近以贩养吸,开始与他人进行少量毒品交易。”   卢小河把卡带放好,语气里混合了痛快和烦躁。   “缉毒部门盯上他有些时间了,前段时间刚有点起色——马将帅准备联络上线,警方原本打算将他们一网打尽。”   结果被分尸者横插一脚,线索就此中断。   “分尸者上回出手,是7月13日。今天是7月21日,如果接下来分尸者再度出手,他会成为海谷市史上第三位连环杀人犯。”   钟成说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现场有什么发现吗?”   “有,这正是我要说的。现场除了马将帅的血,警方人员还发现了另外两人的血样。”   “经过与葛娇娇的DNA比对,其中一人可以确定为葛听听。另一个人很可能就是‘分尸者’……根据血样,目前只能确定‘分尸者’是男性。”   卢小河叹了口气。   “葛听听在两个犯罪现场都出现过,嫌疑不小。警方那边已经在找人了,详细资料刚刚传来。”   葛听听,16岁,海谷市守关县葛家庄人氏,具有听觉与语言障碍。   不过比起普通聋哑人,她的情况稍微有点特殊——   葛听听并非天生无法听到声音,也不是无法开口说话。至少五岁之前,她的听觉与语言表达能力完全正常,甚至在村里出了名的“开口早”。   十一年前的年底,葛听听的双亲带她进城购买物资,三人在山中发生了车祸。   雪天路滑,小小的三轮车翻下了山崖。山区地形复杂,人们花了足足五天,才在山崖下找到三轮的残骸。   葛听听的父母当场死亡,尸体已然腐败,而葛听听被两人护在怀里,奇迹般生还。   年幼的葛听听在昏迷中度过了新年。醒来后,她不再能理解周围人的话语,自己也只会发出些意味不明的声音。   当时医生给出的诊断是大脑韦尼克区病变,原因不明。   山村人不懂这些花里胡哨的外来词,直接把她当成了聋哑人。   两个月前,葛听听的外婆去世。葛听听拿出偷藏的身份证,以姐姐的“成年人”身份进城务工。   一段不幸又幸运,却称不上惊世骇俗的人生。   “因为语言方面的障碍,葛听听找的都是些零碎短工,根本没地方住。她有钱就在黑网吧过夜,没钱就溜进封闭区的空房对付。吴涛那伙人估计是这样盯上的她。”   “也就是说,她很可能在十年前就成了野生役尸人。”钟成说推测,“突然受到吴涛袭击,惊惧之下,她的特殊能力爆发了出来。”   “嗯嗯,然后她遇到了分尸者。直到昨天,两人还待在一起。”   殷刃转了圈椅子,懒懒接话。   “葛听听那个情况,总不能跟分尸者早就认识吧?她也不像会和陌生人共同行动的人,分尸者怎么留住她的?”   他点到为止。   卢小河反应确实快,她嘶地抽了口气:“分尸者……可能还是孩子?”   同为女性,如果刚被男性袭击,除非来的是执法人员,不然她说什么都不会再跟陌生男性离开。   只有一种例外——那名男性很可能让她“感受不到威胁”。   孩子,或者老人。考虑到《复生传奇》的受众,孩子的可能性较高。   钟成说点点头:“我和殷刃昨天刚聊过,也有类似的怀疑。分尸者行为特征不明确,而且如果他是成年人,孙警官那边不会一点线索都没有。”   卢小河思索几分钟,又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   “……我明白了,猜测合理。正好《复生传奇》相关的调查建议还没发,我补充下再发给孙警官。”   ……   午后,识安大厦八层。   室内阳光明媚,巨大触摸屏上写满了字。一位老太太佝偻着腰,正坐在讲台前闭眼小憩。只看台下桌椅,这里像极了小号的大学讲堂。   不过下面的“学生”有点超龄。   “哎,你们怎么有空来上课了?”虽然还不到上课时间,劳斌下意识压低声音,“你俩不是正在跟那个杀人案吗?”   “刚来的指令,我们转后方支持,乙级调查组正式接手调查。”钟成说老实回答。   听到这句话,殷刃内心悲喜交加。   他的喜悦非常真实——是的,他们喜迎解放,再次变成了辅助支持人员。   他的悲伤同样非常沉重——午饭前,卢小河给警方的调查建议还没发,孙庆辉那边就来了新消息。为了及时调整工作计划,他活生生错过了食堂限量的正宗樟茶鸭。   错过这一回,下个月才能吃到呢。   其实这事说复杂也不复杂。据警方调查,死者马将帅是毒枭“刘爷”新招的下线,最近正准备入伙。警方痕检人员表示,凶手特地从死者身上取走了一张字条。   毒枭“刘爷”在识安挂过号,向来与玄学界不清不楚,如今他与分尸者扯上关系,案件说不定另有玄机。   ……而他与钟成说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菜鸟,甚至还有擅自行动的前科。按卢小河的话说,上面怕他俩在和警方一起行动的时候搞事,决定防患于未然。   也挺好。   这事儿打击不了殷刃不存在的上进心。反正他们的调查不是就此中止,他带薪游玩《复生传奇》的时间反而变多了。如果不是错过限定午餐,殷刃的心情还能更好。   至于钟成说……和高梦羽那回不同,殷刃没看出他的情绪有什么波动。   等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的同僚倒是萎靡了许多。   劳斌垂头丧气:“不是我说,你俩怎么每次都能碰见真家伙。我这边查倒是查完了——跟了小半月‘楼道致幻事件’,只逮捕了有毒霉菌,甚至还不是新种。”   说着,劳斌幽幽看了眼自己的搭档。   教室里只有四个人,除了殷刃、钟成说、劳斌三位新人,还有个新面孔。   一个两米多高的壮汉坐在劳斌身边。他眉粗眼小,五官丑陋。听到自己负责的案子,他转过头,憨厚地笑了两声。   “覃乐乐,役尸人,我搭档。”劳斌随口介绍,“我们现在就住在识安宿舍,因为这事,我还和女朋友吵了一架——我俩同居着呢,之前刚租好房子,唉。”   钟成说并不关心劳斌的情感生活,他礼貌地转向覃乐乐:“您好,我是钟成说。长头发那位是我的搭档,殷刃。”   覃乐乐迟钝地眨眨眼睛,有些迟来的激动:“您好您好,俺就是覃乐乐!俺叔也在识安,他还提过你们!”   钟成说反应了半秒:“你是覃哥的侄子?”   “覃哥是谁?俺不认识。”覃乐乐疑惑地思索半天,“俺叔叫覃笑笑。”   钟成说:“……嗯,就是他。他提过我们?”   覃乐乐挥舞大手:“是咧,说你俩长得俊。他说要是他有你俩一半俊,也不会现在都讨不到媳妇儿。”   钟成说:“……”   殷刃:“……噗嗤。”   不愧是覃家的正统役尸人,家族风格真的非常鲜明。   劳斌痛苦地捂住脸:“他是去年的新人,基础课听了一年都没合格……我好羡慕你啊小钟,你懂我的心情吗?”   “嘿嘿嘿!”覃乐乐显然是不懂的,他笑得特别大声。   讲台上,老太太被这洪钟似的笑声惊醒。她颤颤巍巍站起身,艰难地捶了捶背,踱到触控屏前。   她没有睁眼,却像看得到一样翻书:“基础……基础……我上回讲到哪里来着……”   “科学岗的基础战斗方式。”劳斌也翻开书本,“然后该是‘玄学界的三足鼎立’。”   “哦哦,好,谢谢啊。”老太太清清嗓子,闭着眼“看”了劳斌一眼,“咱们今天继续说。”   钟成说也不再说话,他打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蓄势待发。   “识安的科学岗主要提供后方支持,负责急救、机械维修等辅助工作。科学岗人员的工作以研究为主,对战斗能力的要求没有那么高。”   老太太在讲台上慢吞吞地说,钟成说的笔尖急飕飕地飞,笔下飘出整齐漂亮的楷体字。   殷刃闻声扭头,见此人化身人肉打印机,他脑中警铃大作——   现代人类的文字与古时差别不大,殷刃结合前后语境,阅读起来没有太大困难。可要是让他盲写,他绝对会露馅。   好在除了钟成说,室内无人做笔记。   覃乐乐震惊地盯着小钟同志,像是看到了什么崭新物种。连同为科学岗的劳斌都敬畏地瞧了钟成说两眼,嘴里不时嘟囔两句“不愧是A大巨佬”之类的话。   好的,警报解除,殷刃把纸笔一收。   他索性光明正大侧过头,看钟成说写字。老太太口音有些重,他刚好听得有点艰难。   别说,除了能学到新名词的写法,这场景还挺赏心悦目的。   钟成说似乎察觉到了殷刃的注视。他笔尖停了两秒,继而微微调整姿势,好让殷刃看得更容易些。   “……识安之外,科学岗的定义没那么严格。‘夜行人’和‘沉没会’这两大组织里,‘科学岗’和‘非科学岗’的分工很模糊,也没什么搭档工作的做法。”   台上老太太还在继续。   “拿‘夜行人’这个非官方团体来说,他们的科学岗未必是正规学者,可能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民科、甚至这方面有自信的普通人。”   钟成说在“夜行人”三个字上圈了个显眼的圈。   劳斌瞟了眼疯狂笔记的钟成说,积极举手:“老师,我有疑问——要是没有玄学人士搭档,科学岗的人要怎么应对邪物?”   老太太顿了会儿。   “两种手段。”   她嘶哑着嗓子讲道。   “攻击操控邪物的活人,或者使用灵器战斗。科学岗无法使用术法,但能用符文、灵器等不需要额外操作的‘成品’……呵呵,小伙子,你是科学岗吧?要不要买我的……咳咳。”   说到一半,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台下,钟成说眉毛颤了颤,苦着脸划掉写了大半的话语。   “总之,现存的三大玄学组织里,‘夜行人’门槛最低,组织最松散,人数也最多……如果说识安是维护秩序的正规军,夜行人更像给钱就干活的雇佣兵。他们那边可不缺奇人异士,某些人不是来不了识安,就是不想来罢了。”   老太太又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比起‘夜行人’,你们更该小心‘沉没会’。”   殷刃呼吸一顿,他将视线从钟成说的笔记上挪开,看向老人。   “沉没会是标准的犯罪团伙,雏形在巩朝就有了,千年来蟑螂一样扫不干净。它算是识安的老对头,里头都是货真价实的疯子——这群人最喜欢找人做不平等交易,净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说到这,老太太的语气少见地严肃起来。   “要是遇见沉没会的人,无论他们开出的条件多优厚,你们啊,听都不要听——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是和玄学沾边的事,好运可能要你拿命去换。”   这番说辞相当空洞,充满了“不要吃陌生人给的糖”那种教条感。对付小孩还行,成年人很容易有自己的想法。   比如此刻。   劳斌再一次压低声音,冲钟成说嘀咕:“嘿,那么严重?咱们不是对怪事抗性高吗,能不能拿了好处就……”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   讲台上,老太太发出嘲讽的笑声。她慢悠悠转过身,面朝劳斌,艰难地张开双眼。   劳斌浑身一颤,当场干呕出声。   老太太的双眼就像两颗凹凸不平的珍珠,每颗上面混着四五个变形的瞳孔和虹膜。那些瞳仁挤在一起,不时游动一下,仿佛某种活物。   “我当初也想拿了好处就走呢,看看沉没会送了我啥礼物。”老人笑着说,“要不是这茬事,我现在该在夜行人养老。”   劳斌擦擦呕出的口水,噤若寒蝉。   然而老太太并不打算放过他——她从台上走下,缓缓蹭到劳斌与钟成说眼前,两只鸡爪一样的手撑住桌边。   “既然能进识安,你们的科学岗指标不低,有的人甚至可能是‘满分’。”   老人垂下头,自上而下“瞧”着两人。她的皱纹聚起,脸上笑容愈发慈祥。   “可惜哪,就像世上不存在‘绝对光滑的平面’一样,也不存在‘绝对不信’的人——作为科研工作者,你们起码摆脱不了两样东西。哪怕是那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李念,也逃不过这个……”   “什、什么东西?”瞥了眼还在疯狂笔记的钟成说,劳斌咽了口唾沫。   “对同类最基本的共情。”她答道,“以及对未知最本能的恐惧。”   老太太双手合拢。   “要是科学指标高就能横着走,识安的凶煞哪还用被这样小心看管……不、不,凶煞那个水准太高,顶级诅咒灵器就行。”   “只要它能让你动摇一瞬——哪怕是你们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潜意识那种动摇。它们仅仅需要这么个微不足道的裂痕。”   她合拢的双手错开,做了个拧的动作。   “然后,咔吧!”   室内鸦雀无声,兴许是老太太的气势太强,连覃乐乐都本能地收了呼吸。只有钟成说板着一张脸,在笔记本上规规矩矩写下“咔吧!”两字。   殷刃努力绷住脸,好容易才忍住笑意。   看到钟成说的反应,老太太倒也不介意。她嘎嘎笑了两声,撑起身体。   “当然啦,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肯定也有那些什么都不在乎的人——那种人要么在监狱,要么在去监狱的路上。”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好一会儿,这才弓着腰走了回去。   见老人走回讲台,劳斌狠狠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老太太只当无事发生:“接下来,我得重点讲讲沉没会的历史……”   ……   平安庄园别墅区,8号别墅。   平安庄园刚建成时,主打高端客户市场。小区里部分户型是高档别墅,还专门请了世界有名的设计团队操刀。   现在也还有不少人住在别墅区,只不过真正的有钱人老早就搬走了。剩下的别墅要么改成了小公司办公室,要么由那些不信邪的狠人继续住。   比如毒枭“刘爷”。   “刘爷”真名刘爱郜,差两年就六十岁了。他自然不会自己置办房产,这栋别墅在他的某个情人的亲戚名下。   刘爱郜挺中意这里的风景,僻静的环境更是深得他意,他索性在这长住了几年。   至于平安庄园的鬼怪传说——他进敢举枪杀人,满地脑浆子随便踩。他退敢玩灯下黑,连在周遭晃悠的警方业主都不怕,还怕鬼?   既然敢玩灯下黑,他完全不担心被来往的警察认出来。“生意”做大后,刘爱郜有个十年没露面了,别说警方,很多小弟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今天,刘爷的心情不怎么好。   如今城区改良,监控完善,缉毒警的“眼睛”越来越多。比起十几年前,最近的快钱格外难挣。   先前招下线,刘爷还会让手下查个三五遍。除了揪卧底、考能力,他还明令禁止又贩又吸。现在他们没人可挑了,只能从那群扶不起的瘾君子里拔高个。   月底有桩大生意,他刚找到个不怕死的马将帅。结果这人伙还没入,隔天就暴毙了。   当然,瘾君子吸多了发疯,啥时候横死都不奇怪。但这人死得邪乎,刘爷不得不留了点儿心。   “怎么回事?来,说说。”   刘爱郜给手机开了个免提,慢悠悠点烟。   手机对面的人唯唯诺诺:“不、不清楚……我这边很小心了,肯定没被条子发现……”   “警察?警察可不会把人切成肉末。”刘爷吐了个烟圈,“我问的是沉没会那群疯狗,这一看就是他们干出来的好事。”   “我、我们只听说和个小丫头有关系。万兴街那边的人传的,这几天条子一直在找那丫头。”   刘爱郜按了按太阳穴,语气里多了点冷意。   “我不关心这些细节。你人手找好,等日子到了,只要有来路不明的人靠近平安庄园,一律给我处理干净。”   “那您这边……”   “正好住腻了,换个地方。”   “您、您要搬家?”手机对面的人语调愈发慌乱,声音里透出极深重的恐惧,“刘刘刘爷,您可不能放着我们不管……”   “这事儿要能办漂亮,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刘爱郜把烟掐灭,“你们比我清楚,无论是警察还是沉没会,只要沾上一个,大家一起玩完。”   “明白!我这就去找人——”   “蠢货。”刘爱郜直接挂断通话,轻蔑地骂了句。   刘爱郜又点了一根烟,晃去了自己卧室。他在床头柜里翻找大半天,翻出一根古怪的挂坠绳。   挂坠绳是专门定做的,据说两辆卡车都拉不断,上面串满了华贵的金玉珠。只看挂绳,这像是根价值不菲的男士项链。   挂坠最下方,则是一个空荡荡的黑色织物包。这种材质不太漂亮,但一看就很结实。   刘爱郜看了眼周围,锁好卧室门,小心翼翼地取下脖子上的同款挂坠绳。   他解开胸口的旧挂包,将里面的东西轻手轻脚地取出,塞入崭新的织物包里。紧接着他束好包口,将更结实的吊坠绳挂上脖子。   在塞回衣物前,午后阳光在黑色小包上一闪而过。   它紧紧束着口,扎成一个扁扇形。阳光照耀下,黑色织物泛出一层幽光。   乍一看,像极了某种鳞片。   作者有话要说:   劳斌:我的小组作业(?)搭档,别人的小组作业搭档.jpg   小钟,一款真正的人肉打印机。 第37章 力量与代价   7月21日,夜晚。   识安大厦楼顶站着一男一女。女性身上穿戴了精密的滑翔装置,而男性坐在草草堆起的设备前,正集中精力操控无人机。   “喂,还没好吗?”年轻女性冲单边耳机说道,“这都快一天了吧。”   后方科学岗与外勤科学岗联手,两种型号的无人机覆盖海谷,结果一天下来,半点线索都没有。作为非科学岗战力,她在天台喝了大半天风。   “没有就是没有,我又不能把数据变出来!”耳机里传出一个少年的声音,“琳琳姐,你再这样说话,我就告你压榨童工。”   包琳琳冷笑两声:“你告。”   “……王哥,帮我说说她!”   “别闹,忙着呢。”男人头也不抬。   乙级调查组,特殊调查七组。外勤核心搭档加后方指挥三个人,已经连续工作了整整20个小时。   海谷市上空,飞舞着三百架标配无人机,以及一千余台苍蝇大小的特制无人机。两位科学岗一个扫描煞气,一个看监控数据,几乎把海谷市边边角角摸了个遍。   如今就剩夕照区没查完。   夕照区是离尚光区最远,同时也是面积最大的区。它北接市中心老城区,南接郊区工厂旧址。加上平安庄园这个煞气重的邪门地方,夕照区吸引了大量邪物,它们在夜晚到处乱跑,导致排查速度格外慢。   “有了!”王哥突然蹦起来,“小赵,坐标发你了,你帮我解析——动作快点!”   “好嘞!”耳机里,少年的声音也振奋起来。   堆成堆的显示器上,赫然出现葛听听和一个小孩的身影。一进入探测范围,无人机传回强烈的报警信号。   两个孩子周身煞气值1.18~1.51fR,极强污染。葛听听状况稍微好些,那个男孩绝对接触过超强污染源。   “操,分尸者还真是个孩子。”王哥抓抓头发,“这不比郭来福那次还严重?”   半个月前的雨夜,逃犯郭来福当街发疯。那会儿他煞气明晃晃外露,隔着八百里都能扫描出来。   这次的两位周身煞气比郭来福高了将近一倍,却没有明显外泄——有什么在帮他们屏蔽煞气。   “定位。”包琳琳言简意赅。   她的耳边,少年声音严肃下来:“不行,指数太高,搞不好是凶煞导致的次生污染!万一和凶煞有关,你现在的防护……”   “给我定位。”包琳琳重复。   “就不!”少年嚷嚷,“你应该和王哥一起行动!”   包琳琳:“我又不战斗,就去跑个调查……算了。”   她瞥了眼无人机画面上的建筑物,从腰间掏出两张符。朱砂软笔笔走龙蛇,五六秒后,她将符纸熟练地烧掉。   包琳琳的短发无风自动,她原地腾空而起。下一刻,包琳琳微调身上的滑翔装置,箭一般朝夕照区的方向飞去。   小赵发出一声惨叫。   “王哥你就不知道拦着她吗?!琳琳姐要真受伤了,咱仨里面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你快把她叫回来叫回来哎你倒是听我说呀——”   王哥无奈地瞧向夕照区:“我哪次成功拦住她了?”   他往嘴里扔了块咖啡因糖果,继续紧盯屏幕。   屏幕里,两个孩子不像有外援的样子。他们顺着街道摇摇晃晃地走,少女紧牵男孩的手,影子在一个个路灯下变短又拉长。   屏幕上的生理指标突然闪了闪。   他操控着无人机凑近,果然,男孩的身体状况有些异常——他的体温到了37.8摄氏度,却表现得极为亢奋,没有半点病人的萎靡。他在边走边蹦跳,仿佛荒凉的街道是什么不得了的游乐场。   葛听听体温正常,就是行为有些奇怪。两人时不时在空旷的路上变幻路线,像是面前有某种透明障碍物似的。   王哥手指微动,苍蝇大小的无人机悄悄转换位置。   他试图去拍男孩的正脸。   然而就在位置马上要调好的时候,屏幕闪起火光,他的无人机当场爆炸。   “啧……”   屏幕熄灭那一刻,屏幕里探出一双半透明的扭曲手臂。煞气报警器疯狂尖叫,科学岗王哥眯起眼,他眼前只有模糊的夜色。   “王哥快跑!是无实体的厉鬼,它在试图对付你!”   “啊?我看不见它,应该还好……”   他话刚说到一半,周围散落的金属支架突然动起来,飞快组成一个扭曲人形。那沉重的人形喀哒喀哒抽搐,一步一晃地向王哥走去。   “……操,我这就撤。”   王哥瞄了眼那东西的行进路线,又瞧了眼背后的大厦边缘。   “哦哦对,琳琳应该留了东西……”   他从口袋里一阵乱摸,摸出个写满符文的金纸元宝。他冲它大喊了一声“琳姐救命”,那元宝登时无风自燃,飞快消失在空气里。   几步之外,“支架人”停住步子,身上支架要散架一般狂跳。王哥捂住头,连滚带爬朝出口跑去。   一个小时后,海谷市人民医院。   包琳琳和王哥——王宙躺在相邻床位,腿上各打了一边石膏。   搭档两人面面相觑。   王宙:“你怎么进来的?”   包琳琳:“那俩小孩有驭鬼师盯着,我刚接近就被击落了。你呢?不是给你留护身鬼了吗?”   王宙:“下楼太急摔了,哈哈。”   包琳琳:“……”   包琳琳:“我觉得咱们明年也升不了甲级调查组。”   王宙:“嗨呀,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咱们也算有新发现,就让六组去跟警察行动呗。”   包琳琳:“也行吧……说起来,我的使鬼听到了那孩子的声音。”   “哦?”   “他在跟什么人对话,说我是‘狂暴战士’。他还说刚击落‘召唤师’的召唤虫,‘狂暴战士’和‘召唤师’肯定是一伙的。”   王宙嘶地抽了口气:“《复生传奇》的职业?奇怪,我昨天刚试玩那个游戏,我选的职业明明是女魅魔。你呢,你也玩了吧?”   “我选的是男魅魔。”包琳琳徐徐移开视线。   “你看,和咱选的完全不一样嘛!”   ……   作为辅助支持,殷刃和钟成说也收到了特调七组的报告。   收到报告时,这两位正坐在地毯上,在大屏幕前激情游玩《复生传奇》。   虽说《复生传奇》剧情无聊,但要能潜下心长时间玩,还是感受到探索与升级的乐趣。   眼下两人正在“腐败沼泽冈格瑞恩”探险。殷刃正操控角色兴冲冲殴打怪物,理都不理内部软件的提示声。钟成说倒是第一时间放下手柄,起身去够手机。   殷刃离得近,顺手帮他一递:“喏。”   钟成说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透出一股“你就算帮忙拿也不看吗”的疑惑。   “我都在痛苦加班了。”鬼王大人心有灵犀般回答,屏幕上,小号殷刃给了怪物最后一击,“加班还要分神看报告,没有这种道理。”   钟成说目光里的疑惑变成谴责。他没吭声,自己埋头看了起来。   特调七组的报告简明扼要,钟成说很快概括出四点——   一、已确定嫌疑目标,分尸者可能真是个孩子;   二、嫌疑目标疑似接触过凶煞相关的污染物;   三、有识安外部势力插手,已发现一名疑似跟踪嫌疑目标的敌对驭鬼师;   四、嫌疑目标疑似出现认知障碍,会将人辨识为《复生传奇》中的职业角色。截至目前,嫌疑目标对特定人员的“辨识职业”,与特定人员游戏中选择的“现实职业”并无关联。   钟成说看向屏幕。趁他阅读报告,殷刃又开始绕着他的角色哒哒哒跑圈了。   “有什么惊天大发现吗?”殷刃往嘴里塞了颗爆米花。   “暂时没有,你可以稍后再看。”   殷刃满意地点点头,他又往嘴里塞了把爆米花,口齿不清:“钟哥,话说回来,光这么刷级怪没意思的。”   查过各类攻略后,钟成说很快制定了通关计划。   腐败沼泽冈格瑞恩里有一只bug怪,能够快速刷出大量升级经验。地图一开,他们两个可以无视后面乱七八糟的支线,率先将主线物品集齐——   只要凑齐主线珍稀物品,武器装备和普通收集物会开放氪金购买。支线剧情全在物品说明里,可以直接阅读。   为了尽快达成全收集,他们已经在腐败沼泽转了三个小时。   殷刃的吸血鬼亲王即将满级,身边血雾缭绕。钟成说的吸血鬼猎人也浑身圣光,换上了洁白的斗篷。   那位吸血鬼猎人白得有点刺眼,殷刃眯眼瞧了好一会儿,余光瞥向身边的钟成说。   就他的经验,这世上没有真正无瑕的人。这人真的没藏什么秘密吗?   “……要不咱们赌点什么吧?”游戏里,殷刃朝钟成说丢了个无效的血咒,炸出一片血花。   小小的吸血鬼猎人站在原地,连头发丝都散发出端庄的气息。   游戏外,他的操作者也不遑多让——钟成说玩游戏时也要正襟危坐,睡衣和睡帽板板正正,仿佛在出席官方睡衣展览会。   殷刃趴在一边,离钟成说的腿很近。他打游戏时喜欢乱动,手肘时不时会碰到钟成说腰侧。睡衣下的躯体结实而温暖,充满蓬勃的生命力,触感相当不错。   而且小钟同志被碰一下缩一下,比游戏还好玩。   “赌点什么吧?”见钟成说不回应,殷刃手肘一抬,故意碰碰此人的腰。   “赌什么?”果然,钟成说又一缩。   “赌打到毁灭之龙的时候,游戏里是白天还是黑夜。”殷刃说,“赢的人可以命令输的人做一件事,怎么样?”   “可以。”   “我赌黑夜。”殷刃收起偷偷查询的手,“那你就是白天了。”   “好的。”   钟成说双眼平视,毫无察觉。   接下来房间里只剩哒哒轻响,以及无限循环的场景与战斗BGM。狰狞的沼泽腐尸在溃散和刷新间不住轮回,发出一成不变的嘶哑咆哮。   升到满级的那一刻,主线提示“叮”地蹦到两人眼前。   【挑战毁灭之龙奥伯斯克拉斯】   【了不起的冒险者,恭喜您登上这片大陆的顶峰。   据调查,毁灭之龙奥伯斯克拉斯降临此世,长眠之山的神殿传送已开放。   奥伯斯克拉斯所到之处,白昼消失,诅咒遍地。它是此世所有生者的灾厄,也是死神唯一忌惮的生物。   击败奥伯斯克拉斯,它将赠予您一片龙鳞。它的鳞片能够迷惑死神的视线,为我等带来最后的希望。   ※建议等级:该任务仅限99级角色挑战,请确保角色装备与武器高于90级。   ※建议属性:诅咒抵抗、即死抵抗、猛毒抵抗。】   “我有一个疑问。”钟成说正正睡帽,“既然毁灭之龙与死神实力相当,而死神才是带走王子的人,主人公为什么不直接攻击死神?”   “不要抠这种游戏的剧情。”   殷刃啧了两声。   “上面还说击败毁灭之龙,它会送咱们鳞片呢。这龙连打不过就跑都不会,还挺老实的。”   “可能它在设定上脾气很好,但主人公这边的逻辑——”   “或许是因为人难逃一死,死神更好代表‘不可战胜’的形象。龙嘛,看得见摸得着,容易下手。”殷刃无所谓地说道,“别纠结这些了,钟哥,你不能逃避重点。”   “……”   “‘奥伯斯克拉斯所到之处,白昼消失’,咱们注定要在晚上打它,你输了。”   殷刃扔下手柄,就地伸了个懒腰,长发在地毯上淌作一堆。   钟成说站起身:“你想要我做什么?”   “唔……”殷刃在地板上滚了半圈,仰视着天花板,将作弊后的心虚藏好,“我想看看你的房间。”   毕竟“巢穴”这种东西,最能反映活物的性格。   钟成说不语。   “纯粹好奇,不行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赌约。”   钟成说向地上的殷刃伸出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没关系,愿赌服输。”   说实话,殷刃有点吃惊。   他住进来有些时日了,钟成说一直把卧室门关得死紧。这人进进出出恨不得挤门缝,从来都不会忘记关门。要不是殷刃没察觉到不对,他简直要以为钟成说在卧室养了另一只怪物。   殷刃曾在闲聊中问过胡桃。那位厉鬼表示,小钟同志一个人住的时候也这样。而她作为一位通情达理的现代鬼,从不会强闯陌生异性的卧室。   实在没办法,鬼王大人只得亲自出马。   吱呀一声轻响,钟成说头一回将房门打开。   殷刃第一次踏入这片“禁地”,不得不说,他有点失望。   ……钟成说的卧室比客厅还温馨,正常到令鬼发指。   卧室中央的双人床平整干净,枕头和被子已然叠好。不知道是不是用了香水的缘故,它们沾满钟成说同款的好闻气味。   除了和殷刃房间里一样的衣柜,卧室墙角还放着茶几和小沙发。   奶油色的袖珍冰箱紧挨茶几放置,冰箱门上贴了“知识就是力量”字样的磁贴,冰箱顶搁着三四本厚厚的书。   除了这个读书角,钟成说卧室里另设了书桌和书柜。   书柜非常标准,最上层放满钟成说曾经获得过的奖杯、证书,各种书籍和记事本占据了其余空间。电脑则被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桌之上,屏幕光洁如新。   电脑旁摆了一张全家福,外加五六个可爱小动物摆件。各类小动物面朝座椅,摆出加油鼓劲的姿态。   桌上甚至还有一大桶吃了小半的薯片。殷刃看了眼钟成说,紧接着看向那桶“浓厚芝士”味薯片,随后又扭头看钟成说。   嚯,多么可怕的秘密,他都还没吃过这个味道!   向来自律的钟成说别过头,耳廓爬上一点淡红,他干咳两声:“我偶尔会吃点这种东西。”   “从哪买的?我也要买。”   除了钟成说喜欢芝士口味,殷刃没有任何新发现,他兴趣缺缺地退出卧室。   殷刃正压抑力量,除了对凶煞气味敏感,他的探知力和顶级修行者差不多。但这也够用了,钟成说的卧室各种意义上干干净净,并没有可疑的物品。   这回钟成说庄重的关门动作,在殷刃眼中有点变味。   “这不是没什么嘛。我的卧室常敞开,你随便看。”鬼王大人趴回屏幕前。   钟成说:“那是因为你动不动就睡客厅。”   “什么叫动不动?我难道不是一直睡在客……”殷刃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话头。   “怎么了?”   “没事,突然忘了想说什么了。”殷刃抓住手柄,“咱们继续。”   他一边嘴上应付,一边轻嗅。   ……又是那股陈旧的凶煞气味。   比起虫尸上的淡薄气味,这回的气味浓郁而清晰,源头就在他附近徘徊。殷刃分外确定,那源头的确是浸过凶煞气息的物品。   携带物品的孩童一人,弱小修行者一人……应当是分尸者与葛听听。离他们稍远的地方,跟着个强大得多的成年修行者。   那人味道也很熟悉,无疑是前几天那位厉鬼猎头的主人。   那位驭鬼师耐心地跟着两个孩子。他似乎没有攻击意愿,只是用各种灵器压抑两人的煞气,仿佛观察羊群的牧羊人。   有意思。   “算了,钟哥,你等我几分钟。以防万一,我还是先把七组的报告看了吧。”殷刃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柄。   ……   平安庄园附近,一家废弃的商铺里。   “伊比,我们找到隐藏任务地点了,你有没有解锁什么新情报?”   “没有。”幼龙蔫巴巴地回答,“好奇怪,‘沉没智者’一直没有新指示。”   它停在窗户上,脑袋微微耷拉。那身珍珠般的鳞片失去了光泽,变得有点像塑料。   “没事,隐藏NPC嘛,提供的信息肯定少。”他安慰它,“之前玩《复生传奇》,我都没有触发过这个NPC呢。”   “嗯哦。”   “伊比,你身体不舒服吗?你的鳞片颜色怎么……”   “怎么会!我好得很,我的鳞片也很好,应该是光照不足的原因。”幼龙撑起身体,细声细气地回答。   冯琦冲它笑了笑,顺手抹抹鼻子。   月光之下,他的瞳孔有些变形,抹完鼻子的手背上满是腥臭的脓血。   要是有路人经过,准会被两个孩子的情形吓一跳。冯琦皮肤滚烫,呼吸急促,眼珠上爬满不正常的血丝。葛听听则面色青白,连嘴唇都不见半点血色,仿佛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连倒在墙角的塑料模特都比两人像活人。   然而两个孩子认真注视着对方,似乎都没察觉彼此的异状。   “那就是黑市老板佩帕弗的豪宅。”冯琦指向平安庄园的方向,“伊比提示咱们,佩帕弗的手下全是精英怪,我们必须小心再小心。”   葛听听点点头。她透过窗户,看向冯琦指的方向。   过分庞大的月亮前,一座中世纪豪宅屹立在草坪上。无数石制建筑浸泡在月光中,乍一看甚至像座小型城镇。火把熊熊燃烧,院落入口处甚至有卫兵站岗。   天空之上,不时有魔兽飞过,畸形的黑影划过巨月。   好清楚的月亮呀,仿佛贴到了眼前,她连上面的坑坑洼洼都能看清,葛听听晕晕乎乎地想。   见葛听听不说话,冯琦以为她在担忧。男孩搓搓双手,挺起胸膛。   “姐姐,别担心,我先来探测一下……咳咳!”冯琦咳嗽起来。   听到咳嗽声,葛听听回过神:“你不舒服?”   “哪有!只是被口水呛到,我的状态好得很。”男孩亢奋地说,脓血顺着他的下巴不断滴落。“升级特别有用,我变强了,这种感觉超级明显。嘿嘿,现在都半夜了,我一点都不困呢!”   他双手郑重地按上地面。   “我先探查一下那边的人员分布。妈妈经常说,知己知彼……咳咳咳!”   冯琦再次“被口水呛到”,咳了个撕心裂肺。   接下来,他没再勉强说话,只是默默发动法阵。   “……咦?好奇怪啊,姐姐,你看那个房间。”   法阵完成,冯琦指向城堡某扇窗户。月色下,那扇窗户亮着温暖的光。   现实之中,那正是4号楼601室。室内的鬼王大人打了个哈欠。他窝去沙发上,一缕长发蜿蜒而出,顺“手”关上了客厅的灯。   男孩浑浊的眼中,那扇窗户随之熄灭。   “噢,没事没事,可能是我搞错了。”见灯光骤然消失,冯琦小声嘟哝道。   “刚才怎么了?”葛听听问。   “也没什么,我不是在鉴定那片地方的人数和职业吗?”   冯琦抬起手,摸摸虚弱的幼龙,脸上仍带着笑意。   “……可那个房间,它刚才明明亮着灯,里面却什么都没有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偷吃薯片被小殷当场抓获。   小钟:我每天只吃两片的!   吸薯鬼亲王VS吸薯鬼猎人,吸薯鬼猎人暂败。 第38章 恶果   7月23日,正午时分。   识安大厦,特殊调查六组的办公室。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滑动手机,面色不快:“七组的人又进医院了,这回我们独立与警方合作。”   “谁啊?”   “包琳琳和王宙,都是骨折。”   “调查也能调骨折,牛逼啊。”年轻人惊叹。   年轻人一身外卖骑手打扮,背上背着个巨大的送餐箱,头盔甚至都没有摘——那头盔上没有外卖公司的LOGO,只有“能吃是福”四个血红大字。   其中“福”字还是倒着写的。   外卖骑手身边站着对双胞胎姐妹。两人三十岁上下,理着利落的短发,身穿一模一样的连体防护衣。   她们全身挂满大包小包,包裹缝隙露出一点金属的微光。   “小伍,你积点口德吧。”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开了口。   骑手小伍委屈巴巴地闭了嘴。   “警方那边呢,行动计划确定了?”双胞胎里的另一个问。   “自己看,我专门又理了一遍。”   中年男人敲敲桌子,屏幕上投出极其详细的行动计划。   缉毒警在周边埋伏,一旦“刘爷”相关人员现身,立即实施抓捕。刑警队则负责抓捕葛听听和分尸者。   特调六组兵分两路,非科学岗协助刑警。两位科学岗先行进入小区探索,视情况辅助警方。   有专业玄学人士的协助,两个孩子翻不出多大水花。问题在于——   “上面已经确认,这次案件与沉没会相关。”   “给两个孩子掩盖行踪的是驭鬼师孔宛青,大家的老熟人。经调查,毒枭‘刘爷’才是沉没会真正的目标。”   屏幕上出现两张阴沉的男性面孔。一张是驭鬼师孔宛青的照片,另一张则是中年男人的画像,下面写着“刘爷”二字。   骑手小伍:“哎?咱不是去抓小孩的吗?难道沉没会想支使俩小孩杀刘爷……这是不是有点儿戏啊。”   中年男人瞟了他一眼,继续说明。   “刘爷行事毒辣,手下网罗了不少狠角色。沉没会要与刘爷正面冲突,只会让我方笑看狗咬狗。”   “所以他们不知道从哪搞来两个小疯子,引识安和警方先出手,自己躲在后头坐收渔利。”   “哦。”骑手摸摸头盔,“大家都知道要给沉没会当枪了,干嘛还往坑里跳啊?”   “那俩小孩咱不管了?”   “……对不起。”   “另外,还有一点非常重要。”中年男人中指推推眼镜,“刘爷持有顶级诅咒灵器‘乖孩子’,我们必须抢在沉没会之前回收它。”   这回没等骑手发问,中年男人率先开口说明。   十几年前,刘爷的手下反水,他的组织濒临崩溃,刘爷本人则被缉毒警追得抱头鼠窜。机缘巧合下,刘爷接触到了沉没会。   接下来短短半年,刘爷在阳光下人间蒸发,于阴影中奇迹般东山再起。他似乎有了某种倚仗,行事比以前还要猖狂。   经过警方的深入调查,刘爷通过某种手段牢牢控制了核心成员。对此,识安找到了答案——   丙-X37,“乖孩子”。   该灵器有实体,物理形态为人头玉豚,出土于巩朝贵族墓葬。识安档案里,它被归为“顶级诅咒灵器”之一。   “乖孩子”的诅咒简单直接。只要碰过它一次,接下来三十日内必须再摸一次它的头。如果做不到,被诅咒的人会慢慢发疯,以自己最为恐惧的方式自杀。   “乖孩子”的上位受害者亲手杀害一双儿女,而后跳进了工厂的硫酸池。   照片上,“乖孩子”有拇指长短,随便一个小袋子都能装下。它由一块黄绿色浊玉雕成,乍看像只匍匐的动物,顶端却精雕了一颗人头。   人头眉眼弯弯,嘴巴笑着大张,内里一片黑暗。   “哎呦我的妈,沉没会把这倒霉玩意卖刘爷了呀。”骑手小伍直抽冷气。   “怎么可能,”中年男人冷笑,“沉没会可从来不会买卖,只会出借。他们的交易一般按十年记,算算时间,刘爷该归还那个‘乖孩子’了。”   骑手小伍回过味来:“我懂我懂,刘爷也碰过它吧?要就这样还回去,他岂不是到死都要听沉没会的话?”   不然一个月摸不到“乖孩子”,刘爷自己也得死。   “‘刘爷’四十八岁的时候怕被枪毙,可能觉得再活十年就够本了。现在嘛……”中年男人声音里的嘲讽味儿更重了,“这不,沉没会上门催债了。”   “按照沉没会的风格,他们肯定会安排人浑水摸鱼,趁乱夺取诅咒灵器。”双胞胎妹妹开口,“放心,我和姐姐会先一步回收它的。”   “平安庄园这个地方阴气重,我们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双胞胎姐姐补充。   中年男人哼了声:“暂时没有。说来也巧,有两个丙级组的新人住在平安庄园。”   “他们也会参与行动?”   “怎么可能,我专门跟卢小河打过招呼,让她的菜鸟们离战场远点。”   同一时间,识安-小组工作群。   【银河系:周五了同志们,下班前记得交周报,周末好好休息。】   【水果刀:我爱周五——[庆祝]】   【终成正果:收到。】   【大河向东流:哎,听说平安庄园晚上有行动,你俩要不要出去避避风头?】   【终成正果:卢姐跟我们说过,特调六组会与警方进行联合抓捕。】   【大河向东流:抓那俩小孩还好,麻烦的是刘爷,他手底下肯定找了牛逼修行者。沉没会再来插手,这下要打成一锅粥了。】   【大河向东流:说正经的,我们光保护一般民众就够吃力了,你俩千万别去添乱。】   【终成正果:下班后我计划去健身房,不会太早回去。】   【水果刀:干脆我们几个出去吃饭吧?离平安庄园远点,我们等打完了再回家~】   【终成正果:同意。】   【大河向东流:哎这个行,要么去吃烤肉?我家那片开了新店,味道还挺可以】   【大河向东流:[链接]霸王龙豪迈烤肉(北斗路店)】   【银河系:抱歉,我得回去跟家人吃_(:з」∠)_】   【银河系:下次一定——!】   【水果刀:我打算下班先去吃冰品,咱们七点半在烤肉店碰面?@所有人】   【终成正果:好的[微笑]】   【水果刀:[图片]】   【水果刀:套餐券我买好了,截图在上头。那边我路不熟,可能会晚点到,到时候谁到了谁先点。】   【水果刀:小河姐,我会记得跟你分享照片的】   【银河系:[再见][再见][再见]】   ……   到了下班时间,钟成说果然不打算回家。他和殷刃打了招呼,提起健身包,直奔健身房。   殷刃却没有像自己声称的那样去吃冰品。   他回到钟成说的住处,打开窗户,望向夕阳下的繁茂树木。夏夜晚风顺着窗户扑入房间,殷刃的发梢随之微微摇摆。   明明是熟悉的小区景色,殷刃却屏气凝神,看得分外专注。   “飞行术学会了吗?”瞧了几分钟,他突然问道。   殷刃身后,胡桃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驭鬼师的直觉。”殷刃随口应道,继续凝视窗外。   “飞行术学会了,我学东西很快的。”顺着殷刃的目光,胡桃也好奇地朝窗外看去。   然而除了被夕阳映成金红色的树叶,她什么都没能发现。窗外还是她早就看腻的东西,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说来这人今天一没打游戏,二没吃东西,反常到她有点发毛。   “你看什么呢?”胡桃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孩子快要死了。”殷刃答非所问,“有些力量不是活人该碰的。”   孩子?哪来的孩子?胡桃又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照旧一无所获。   算了,可能是此人戏精上身,突然想玩一把文艺。身为邪物,胡桃对活人的关心非常有限:“我说,你要闲着没事干,帮我把平板打开呗。”   殷刃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像是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   “可以,但你今天要帮我一个忙。”殷刃的语气很轻松。   “你该不会又惹上什么麻烦了吧。”想到前几天的经历,胡桃顿时警觉起来,“你要是无辜被抓就算了,自己找事我可不——”   殷刃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温柔,衬上窗外漫天晚霞,那笑意里又多了几分暖意。   胡桃却久违的后背一寒。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可不管”四个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放心,你不会有危险。准确地说,你不用做任何事。”   殷刃似乎毫无察觉,他再次转向窗户,笑着继续:“今天之后,或许有人来找你问话,无论问什么,你保持沉默就好。”   “我、我知道了,我照做就是。”胡桃嘟囔,“好好说不就完了,凶什么凶。”   她与殷刃有合作鬼契,算是某种一荣俱荣、一损既损的关系。尽管不知道殷刃这小子什么来头,她本能地不想得罪他。   不过一句话说完,胡桃小姐突然发现哪里不对劲。仔细一想,这人刚才态度不错,好像也没有凶她。   奇怪,她为什么会这样害怕呢?   胡桃思索了几秒,决定放弃思考这个问题。死后什么怪事都有,弄清楚也没用,反正她又没有别的鬼可以谈心。   交待完事情后,殷刃仍旧那样站在窗户前面。他长发随意披散在肩膀上,赭红的双目静静看向楼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傍晚七点已过,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殷刃瞟了眼时间,终于有了动作——他低下头,默默打开了工作微信群。   【水果刀:两位抱歉啊,我有点不舒服,估计要迟点才到,你们先吃吧@终成正果 @大河向东流】   【终成正果:你怎么了?】   【水果刀:冰品吃多了,肚子超疼[苦涩]】   【大河向东流:哈哈哈哈,你小子也有今天!】   【终成正果:去医院。你还记得怎么挂号吗?需不需要我跟你一起?】   【水果刀:没那么严重,我好点立刻去店里,可能迟到一两个小时。】   【大河向东流:那我和小钟先把肉吃光】   【水果刀:[委屈]】   “骗子。”胡桃目光从武侠剧上挪开,轻飘飘地说,“大佬说‘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男人明明也适用这一条嘛。”   “多谢夸奖。”殷刃收起手机,脸上没有半点被戳穿的不快。   那股凶煞气息在周围徘徊不去,他的手机灵器极度亢奋,不时发出小狗一般哼哼唧唧的焦急鸣叫。   他敲打了它不少次,才让它勉强安静下来。虽然他还没搞懂这玩意儿的来历,但作为凶煞气味探测器,它还挺好用的。   此时此刻,夕阳即将沉没。   比起平时,小区里多了不少道气息。警方的人到得很早,后来的都是些修行者,修行者们势力大概不太一样,其中不乏浑浊而黑暗的味道。   他们的包围中心,那两个孩子躲在树丛里,看起来滑稽到可怜。   事到如今,鬼王大人并不关心这件事背后的盘根错节——沉没会的阴谋,刘爷的贪婪,抑或是警方与识安的谨慎。谁正谁邪,谁输谁赢,他完全不感兴趣。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码,殷刃老早就看腻了。   他知道,小区树丛里藏着的那两个小孩,仅仅是被沉没会丢进水潭、激起涟漪的弃子。   煞气源源不断的污染下,他们气息奄奄,生命随时都可能终结。现在殷刃对识安的水平了解一二,就算识安能立刻救走这两个孩子,八成也无力回天。   他们活不过今天。   透过树丛间隙,穿过术法掩盖,殷刃定定注视着两人细瘦的身影。   几分钟后,他离开房间,轻轻关上防盗门。   殷刃离开之前,还不忘顺手关上平板电脑。胡桃正看到关键处,气得满身血气,在客厅里疯狂转圈。   与此同时,特调六组已然入驻平安庄园的一间空别墅。   杂七杂八的设备搭好后,空荡荡的客厅摇身一变,成为了识安的临时据点。   “要是七组那俩二货没摔断腿,咱也不用这么辛苦。现在搞了半天,就我一个黑印扛伤害。惨哦……”   骑手小伍背着沉甸甸的送餐箱,再一次调整耳机位置。正在此时,他背后的送餐箱突然挣动两下,里面传出密集而含糊的低语声。   小伍哈哈一笑,轻快地拍拍箱子:“别急,我这还没超时呢。”   透过耳机,中年男人继续在后方指挥:“行了,都别抱怨。李小真、李小理,你们两个再确认下‘乖孩子’的物理形态。”   “它可是顶级诅咒灵器。哪怕失去回收机会,你俩也不要徒手去碰——你们好歹是乙级小组的科学岗,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双胞胎姐妹:“OK!”   “可惜诅咒探测器没法用。以前扫描一下就能找到的,这回好麻烦啊……”再次确认完“乖孩子”的照片,姐姐李小真狠狠叹了口气。   “诅咒灵器越强大,越不容易被感知。”中年男人的声音很严肃,“不然隔着二里地都能让人提起警惕,谁会去碰它们?”   “‘乖孩子’排到丙-X这个档,我们科学岗都严禁碰触,它算是危险度前几了吧?”妹妹李小理好奇道。   “……它?它确实挺麻烦,但还排不上号。”中年男人顺手打开资料,看了两眼。“之前还有评去甲级的诅咒灵器呢。”   “哇,甲级?!什么东西啊?”姐妹俩异口同声。   “行了,好好干你们的活,少聊废话。”中年男人无奈地呵斥。   两人同时吐了个舌头。   遥远的识安大厦里,中年男人滚动鼠标,又看了眼资料。   “乖孩子”甚至排不进诅咒灵器前一百名。排名靠前的灵器大多分在乙字档,而高居榜首的诅咒灵器前面,赫然标了个血红加粗的“甲”字。   【甲-Z1,“恶果”短刀。】   【有实体,物理形态为一把赤红短刀。刀身材质不明,制造者不明。   目前发现的最强诅咒类灵器,该灵器周遭煞气逸散趋近于0,无任何近距离探知方法。   该灵器能够在0.5秒内将接触到自身的生物、邪物湮灭,破坏力上限待考。   只要使用者[主观故意]使用“恶果”消除目标,无论采取何种间接手段(包括但不限于诱导碰触、胁迫他人动手、远程操控机械等),主谋-受害者的因果关系一旦成立,使用者会在目标湮灭后随之消亡。   此灵器曾由识安集团封存,“11·19”转仓事件中被沉没会窃取,现下落不明。   注:20xx年4月1日,符行川正式申请将其更名为“极限一换一”。申请已驳回,特此提出批评。】   中年男人无语地看了会儿最后那行字,果断关闭资料。   行动即将开始,作为特调六组的后方指挥,他得集中精力才行。   ……   时间慢慢流逝,晚霞变为浅淡的蓝灰,平安庄园逐渐被夜色吞噬。   4号楼601室,殷刃与钟成说的住处,防盗门发出一阵响动。   胡桃小姐还在对着黑屏的平板生闷气。一听有人回来,她下意识以为是殷刃。胡桃连忙摆出最恐怖的模样,鼓足气势准备骂人。可惜看清来人后,她的厉鬼尖啸全都噎在了喉咙口。   来人并不是殷刃,而是钟成说。   钟成说手里提着健身房的提包,头发干干爽爽,不像锻炼过。他径直穿过她的身体,直奔卧室。   就像以往一样,钟成说飞快挤进卧室,又把卧室门嘭地关好。   奇了怪了,刚才不是还说出去吃饭吗?这两人到底什么毛病?   胡桃索然无味地飘了会儿,见今晚实在没有看剧机会,她只好气冲冲地飞回了隔壁。   识安-小组工作群。   【终成正果:我在健身房扭伤了脚,得花些时间好好处理,你们不用等我了。@大河向东流 @水果刀】   【大河向东流:?????大哥,我这边喝免费茶都喝了一个小时了!】   【大河向东流:小殷你还要多久】   【大河向东流:小殷同志,你不是掉进厕所了吧@水果刀】   【终成正果:体型上来说,他应该掉不进去。】   几分钟过去,向来活跃的殷刃并没有回复。   【大河向东流:我靠,大哥们,你俩可别是同时鸽我吧?!外面排了老长的队,我他妈占着个四人桌呢,服务员瞪我好久了!!!】   【大河向东流:[敲打][敲打][敲打]@水果刀 @终成正果】   【终成正果:对不起。】   打完这行字,钟成说迅速退出微信,关掉备用手机——他的常用手机正放在健身房,为识安勤勤恳恳地提供GPS定位。   是时候做准备了。   钟成说打开边角衣柜,拿出一件格外宽大的黑色卫衣,利落地换下T恤。   随即他拉出衣柜抽屉的最下层。   抽屉里面放满了各种口味的大桶薯片,它们的外包装比一般薯片桶长上一截,正摞得整整齐齐。钟成说取出边角的一筒“麻辣小龙虾”味,熟稔地打开盖子。   只见薯片桶轻轻一歪,设置好的滑槽内,一把短刀无声滑出。   短刀样式古朴简单,刀柄明显被修过,换成了貌不惊人的暗色木制柄。那赤红的刀刃反射幽光,透出一股深寒而妖异的美感,仿佛鲜血湍流中的小小漩涡。   它具有着近乎邪异的吸引力,人的视线一旦落上去,就很难再移开。   然而钟成说只是看薯片似的看了它两眼。他并没有被它吸引分毫,只是现在一瞧,它让他想起了某位奇特的同居人。   钟成说蹲下身子,撩开宽松的裤腿。他徒手握起血红短刀,将它塞入绑腿刀鞘。   最后他摘下眼镜,戴上口罩,将卫衣兜帽慢慢拉上。   “时间节点,已确认。监控处理,已确认。事后说辞,已确认。”   钟成说嘴唇嚅动,无声地念叨。   “……就是殷刃那边有点麻烦,得早点结束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特调六组的后方指挥:让她的菜鸟们离战场远点。   殷刃&钟成说:好的,我们来了。   最后受伤的只有梁杉同志,惨,梁杉,惨。 第39章 龙与死神   异世界的夜景迷人如昔,两个孩子却无暇欣赏。   根据冯琦的说法,黑市老板佩帕弗的住所周围多了不少人。   “都是骑士团的人,还是两种骑士团联合。”   冯琦蹲在树丛里,掰着指头数。   “宫廷法师也来了好几个,佩帕弗自己的住处也有黑法师……我就说,毁灭之龙的鳞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拿到,咱们这是触发隐藏剧情了呀。”   他满脸脏污,胸口的布料被脓血浸透又风干,变得硬邦邦的。男孩的瞳孔彻底破碎浑浊,像是腐败已久的尸体的眼。   他的心跳快而微弱,呼吸里全是甜腥的血气。   葛听听嗯了一声:“接下来怎么办?”   真奇怪,她已经忘了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但她完全不饿,精神甚至比以往还好。   “按照原计划行动。姐姐你看,骑士团都在埋伏,他们不知道佩帕弗躲在哪里。咱们先溜进去,把鳞片偷走。”   “你知道那个佩、佩什么在哪?”   “能模模糊糊感觉到,对吧伊比?”男孩抱紧怀里的幼龙——不知为何,它已经飞不起来了。   “对,佩帕弗把龙鳞做成了项链,就挂在脖子上。”幼龙虚弱地说明,“但我的情报不是很清晰,对不起啊,了不起的冒险者……”   “走,我们去偷项链。”冯琦摸摸它的脑袋,“可能是这几天太累,等做完任务,咱们好好休息一下。”   他们小心地避开四处搜寻的骑士团,顺着墙角前行。   草丛窸窸窣窣响,老式石砖在火把下反光。巨大的月亮被云层遮蔽,周遭仿佛拢了层黑纱,万事万物都黯淡了下去。   两个孩子直奔“黑市老板佩帕弗”的所在地。   然而他们不知道,自己身后还跟着一名“骑手”和四五个便衣。   小伍借着骑手打扮,一边假装向身边的便衣“问路”,一边和两个小孩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跟紧那两个孩子,他们知道刘爷的位置。”后方指挥在耳机里指示,“这片地方的电磁波异常,我的无人机被干扰了,你们小心点。”   骑手小伍哟了一声:“识安都不行,那俩孩子咋找人的?”   “目前看来,是沉没会提供了情报。”后方指挥说,“而且这俩孩子被派来当诱饵,估计有点特殊本事。”   “牛逼啊。”小伍背好摇摆不定的送餐箱,“成,我晓得了。”   “那两个小孩的情况不太对。”小伍身边,孙庆辉紧紧跟着,“你们能不能先把他们救回去?”   “不是我们不想救,我想想咋说……您就当那俩孩子是高危核废料,而且还不听话到处跑。现在状况复杂,我们得保证其他人的安全。”   小伍苦着脸回答。   那两个孩子能力不明,而且他这还没说“刘爷”找来的修行者呢。一个不好,他们得落个腹背受敌。   孙庆辉忧虑地看向那两个孩子:“我们这边全力配合,救人要紧。”   “晓得晓得。”小伍说。   几十米外,两个孩子遮遮掩掩地前进,渐渐接近8号别墅。   8号别墅名义上属于一位珠宝商。它的地段非常好。坐北朝南,前面没什么遮挡,附带了开放式庭院,后面则紧挨着别墅区的森林花园。   这会儿它屋里亮着灯,窗帘紧紧拉着,里头不时有人影闪过。   孙庆辉刚跟到8号别墅附近,就收到了缉毒警的传讯:“8号别墅内发现‘刘爷’组织骨干成员,我方准备实施抓捕。你们那边的嫌疑人也在场,他们……”   缉毒警的语气有些沉重,孙庆辉连忙打开免提。   “他们好像突发急症,快让识安的人过……”   “操!”小伍大叫。   刚听完“突发急症”四个字,小伍也不管暴露不暴露,径直冲向8号别墅前庭。   骑手小伍把外卖箱往花坛上一搁,猛地掀开盖子。接着他从口袋里取出厚厚一沓子外卖单,深吸一口气。   “您的外卖到了,请速去指定地点领取!”他高声吆喝道。   他手腕一抖,三四张外卖单应声飞出。它们射向8号别墅门口,在门上粘了个整整齐齐。   下个瞬间,只听嘭的一声巨响。   骑手小伍的送餐箱突然飘上高空,狠狠摔落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却涌出了无数密集的嘶吼与爬行声。   其中一股声音涌向窗户,别墅的窗户玻璃齐齐炸裂。   另一股声音朝冯琦的方向冲去,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响彻黑夜。   8号别墅前庭花园,离小伍几步之外的地方。   冯琦停止挣扎,他虚弱地倒在地上,终于恢复了顺畅的呼吸。   ……   不久前,葛听听与冯琦刚到佩帕弗的住所附近。   冯琦还没想出进门的办法,就被屋里的黑魔法师察觉到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冯琦还没来得及反应,脖子便被烟雾使魔狠狠扼住。   男孩的手脚拼命摆动,手中小小的塑料剑掉到了地上。   丑陋的使魔如烟如雾,头部嵌着四点红光。它们幽灵般飘在空中,不时穿过砖石与草叶,一双巨爪却仿佛拥有实体,紧紧捏住他冯琦的脖颈不放。   葛听听的鸟骨和虫尸徒劳地穿过烟雾使魔,她扑上前,又去撕咬那双若有若无的魔爪。   然而她的攻击毫无效果——葛听听用尽力气,只咬伤了自己的嘴唇,鲜红的液体穿过黑烟,直直摔在地上。   他们还是太过鲁莽。   两人原以为这任务会循序渐进,至少给他们留下一丝取胜的可能。然而千辛万苦潜入目的地后,等待两人的只有绝望。   语言不通,他们甚至做不到求救。   葛听听又一次扑过烟雾使魔,摔倒在地。她的指甲抠进石砖缝隙,四肢因为惊惧发麻不止。   细雨落下,石头路面又冰又滑。温热的皮肤贴上去,让人有种被提前埋葬的错觉。   两人刚到前庭不过一分钟,战斗甚至还没开始,他们就落败了。   “姐……姐,你……先逃,任务……我……”   冯琦全身抽搐,嘴角淌下黑红的血,双腿不住挣动。   葛听听的骨堆抖得快要散架:“这任务不做了!不做了!”   可惜屋内的黑魔法师没放过她,只听一声嗤笑,一双冰冷的手同样扼住了葛听听的脖子。挣扎之中,冯琦试着去够地上的剑,使魔尖笑一声,将它一脚踢远。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关于特殊力量的惊叹、喜悦以及小小的骄傲,全部被这一脚击得粉碎。   他们会不会死?他恐惧地想。   这个异世界虽然和《复生传奇》很像,但它真的是游戏吗?   他们死了后会怎么样?能够读档再来吗?   如果不能……   窒息的无尽痛苦里,冯琦的眼泪不住溢出眼眶。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就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宫廷魔法师的人冲到了现场。   那人一声令下,几条饥荒蠕虫冲刺而来。   它们个个有三四米长,七鳃鳗似的口部大张,里面密密麻麻嵌满人齿。饥荒蠕虫直奔使魔而去。它们蠕动着缠住使魔,口袋般的嘴巴牢牢套住使魔的头部。   飞溅的黑血与咀嚼声中,冯琦无力地瘫倒在地,咳得几乎要晕死。   “姐姐,你先逃。”趁饥荒蠕虫与使魔纠缠,他哆哆嗦嗦捡回剑,“你先走……我去拿鳞片……”   “放弃吧,我们放弃吧。”   肮脏的骨头护住两人,葛听听紧紧握住冯琦的手臂。   “我们就待在这个世界……我可以当你的亲姐姐,我们不去通关……任务太危险了……”   “姐姐,你先走。”   冯琦红着眼望向身边的建筑,没有直接回答。   “你看,骑士团的人都过来了,他们会抓你走的。”   “我不——”   “不对!”倒在不远处的伊比抬起头,艰难地提高声音,“屋里的人不对,那不是佩帕弗……很像,但不是,味道不对……任务修正,龙鳞不在这里!不在这里!”   冯琦一阵恍惚:“伊比,你……”   “我,咳,我刚刚才察觉,佩帕弗找了替身,那些手下和黑魔法师只是障眼法。他要逃!他……他还在附近,我、我带你们去……”   夜雨越来越大,小龙摇摇晃晃飞起。   “任务一定要完成才行,”它虚弱地重复,“了不起的冒险者,任务一定要完成才行……”   冯琦牙齿一咬,支着剑站起。他紧跟着幼龙跑入黑暗,披风透湿,显得狼狈不堪。   葛听听身边,骑士团的人越凑越近。那个救了他们的宫廷魔法师叽叽咕咕说着什么,似乎想要安抚她的情绪。   “我听不懂!”   雷雨声中,她冲他们尖叫。   “不要说了,我听不懂你们的话!”   骨堆猛地推开来人,葛听听擦擦嘴边的血,向冯琦消失的方向跑去。   骑士团的人想要拦住她,却被屋内人几记小火球击中脚边。他们被战斗绊住,只有零星的脚步声仍追在葛听听身后。   葛听听穿过雨帘,不管不顾地跑。她前方不远处,冯琦奔向院落中庭,身影很快被树木掩盖。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嘭咚,嘭咚。   躯体倒地声响起,她身后的脚步消失了。   紧接着是蠕虫尖锐的悲鸣,葛听听头皮一炸,心跳如雷,完全不敢回头。   “小娘皮跑得挺快。”一个声音紧贴她背后,低声嬉笑,“地狱无门你偏来。”   那是葛听听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可惜就像从前那样,她依旧无法理解它的意思。   十几米外,冯琦还在奔跑。   他的耳朵灌满雨声,眼里只剩下摇摇晃晃的伊比。一片黑暗中,那只白色的幼龙分外显眼。   他的腿失去了知觉,胸口和喉咙痛得火烧火燎。有什么不断溢出他的口鼻,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   “嘭咚。”   脚踝处一重,冯琦结结实实扑倒在地。   “行了,不用给咱行这么大的礼。”   一双脚踱到他的面前。冯琦艰难地抬起头,他看不到那人的脸,却能看到被那人麻袋般拖着的葛听听。   【放开她!】   冯琦听不懂那人说的话,只能尽力大喊。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果然疯了吗?”无数蜘蛛似的断手从阴影中爬出,亲昵地停在那人脚边。“小子,你的工作完成啦,可以去死了。”   和葛听听一样的死灵法师,他想。   但这个人比葛听听强悍太多……罪孽值116……他杀过一百多个人……   强度差太大了。   冯琦无力地低下头,透过仿佛无止尽的大雨,他艰难看向不远处的伊比。   那人把葛听听随手一扔,走上前来,抓着男孩的衣领抖了抖,又往男孩的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这一脚用力极重,冯琦险些被踢晕。   确定男孩动弹不得,那人拎起他的书包,将其中的东西稀里哗啦倒在草坪上。   “垃圾、垃圾、还是垃圾……哦哦,有了。”   那人从口袋取出一个刻满符文的木盒,又掏出里头肉皮般的厚红布。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用红布包住手,去抓被倒出来的某件东西。   然而就在他试图将那东西拾起的时候,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裤脚。   【别……】冯琦勉强睁着眼,咳嗽着哀求道。   “听不懂。”那人嘟哝一声,他随便一挣,冲男孩的手狠狠踩下。   男孩呜咽一声,带血的眼泪顺着面颊不住滴落。   “他说,让你别动他的东西。”   一个轻松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那人动作一僵。四周的人手快速摆出阵型。它们翘起两根指头,毒蜘蛛般张牙舞爪。   “沉没会的人?欺负小孩多没意思,要不要玩点刺激的?”   “你是……”   “谁”字还没出口,只见雨帘一动,红布与物品齐齐消失。那人震惊地转过身,看向那位不速之客。   明明身处暴雨,来人身上却一点都没湿。   他长发披散,黑衬衫融入夜色,一双赤眸犹如火炭。红布下的东西毫无凭依,就那样飘浮在他的掌心。衬上皱起的红布,来人掌心仿佛开了朵诡异的花。   “原来这就是污染源啊,看着不像老物件。”   殷刃摩挲着手里的小玩意儿,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的确是凶煞的气息,这是你们搞出来的?怎么做的?”   沉没会的役尸人吞了口唾沫,他知道自己该去攻击,四肢却像冻住一样不听使唤。就像被蛇盯上的老鼠,他冷汗淋漓,整个人动弹不得。   好诡异的气势……   “你不知道吗?”殷刃有些失望,“目标这么明确,我还以为你是来回收它的呢。”   “是……但……我……”役尸人舌头疯狂打结。   “嗯?”   “我不……知道……”他艰难地回答,“只是上面的……命令……”   “好吧,不知道就算了。”   殷刃一把抓紧那东西,他将它用红布一包,随手塞入口袋。   “这玩意儿挺有意思,我笑纳啦。”   役尸人瞳孔抖了抖,他牙齿咯咯直响,还是强撑着挣扎起来——几十只尸手朝殷刃扑去,指甲上闪出青幽幽的光。   殷刃笑了。   “不用行这么大的礼。”他漫不经心地重复着那人先前的话,“你的工作完成啦,可以去死了……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   他随手比了个手势。   尸手扑到一半,突然齐齐停住。它们满地乱爬了会儿,渐渐转向役尸人的方向。   “地狱无门你偏来啊。”殷刃笑得犹如春风。   冯琦晕晕乎乎地看着面前的景象——死灵法师的术法还未完成,便不受控制地转了方向。术法反噬之下,他被无数尸手活活撕成一具血淋淋的骨架。   冯琦模糊的视野中,那个漂亮的“英雄”先走去葛听听的方向。   他将她抱到树林里的小雨棚下,又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一缕缕黑气顺着那人的手爬上,不知去了哪里。   葛听听在干爽的地面蜷成一团,呼吸平稳了许多。   那人满意地点点头,又朝他走来。   “现在轮到你了。”他说,“你的情况要麻烦不少。”   “你能听懂我的话。”   冯琦恢复了一点体力,他全力支撑起身体,眼里出现了一丝光彩。   “你,你是……”   幼龙摇晃着飞回,停在冯琦脚边。冯琦望着一步之外的青年,声音渐渐变了调。   “你是毁灭之龙。”   他颤抖着说。   “你是毁灭之龙,奥伯斯克拉斯!你、您会变成人?”   殷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挺贴切,”他跨过那具血淋淋的骨架,“嗯,听上去比吸血鬼亲王带劲。”   冯琦咬咬嘴唇,深吸一口气。   “感谢您救了我们,”男孩哆哆嗦嗦地说,“我们不想挑战您,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降临此地,但、但我们的目标是黑市商人佩帕弗。他、他就快逃了……”   “那个毒贩啊。”   殷刃轻松地抱起男孩,看向某个方向。   “唔,放心,我觉得他跑不了。”   “为什么?”冯琦缩起身体,一动都不敢动。   “以你现在的污染程度,大概能鉴定出来。喏,自己看看那个方向有什么?”   冯琦犹豫了会儿,他忍住干呕的冲动,朝“毁灭之龙”指的方向施放了扫描鉴定。   “……两个黑魔法师,一个精灵工匠,黑市老板佩帕弗。”   “嗯嗯。”殷刃鼓励他。   “还、还有……”   男孩咽了口唾沫。   “还有……‘死神’?!”   “嚯。”殷刃挑起眉毛,又朝那个方向嗅了嗅,“钟成说那小子,比我想得还强点啊。”   ……   时间倒回下雨前。   钟成说踏出楼道时,周遭的监控已然报废。   与他预想的一样,沉没会先行破坏了监控系统,时刻准备插手。   刘爷下属露出马脚,警方与识安的力量大多集中在别墅区2~8号。然而钟成说看都没看那个方向,径直朝相反方向的18号别墅走去。   年初,18号别墅租给了一家小型公司。那家公司几个月前倒闭,业主还没能找到新租客。   钟成说一直统计着附近空房用电数据。和以往的电力消耗比起来,今天18号别墅的耗电量略有些提升。   房门牢牢反锁,钟成说熟练地撬开窗户,蜘蛛般滑进室内。   房内昏暗,没有灯光。钟成说慢慢俯下身——地板的灰尘上有新鲜脚印,扶手上印了指痕。   根据脚印特征来看,室内应当有四位成年人,其中两人携带了重物,两边脚印有较明显的力道差别。   钟成说扯扯兜帽,猫一样轻手轻脚地溜上台阶,潜入二楼。   这栋别墅的隔音不怎么好,二楼会客厅的门板后方,有两道声音模模糊糊传出来。   其中一人听上去是个老头:“这小刘够有钱的,瞧见没,泥肉张和吴老仙儿都来了……这人还砸钱请‘阎王’,可惜啊,没请到。这仨算咱们夜行人里最强的吧。”   “可惜啥,人‘阎王’就不接这种黑活儿。”一个老太太回答。   “不接黑活儿咋不去识安?肯定心里有算盘……我就是有点好奇,老东西,你说‘阎王’厉害还是识安小符厉害?”   顺着这个问题,老头忍不住八卦了两句“阎王”。   此人七年前出现,很快登上“夜行人”的顶点。这位出手快准狠,只要接了任务,再强的邪物都不在话下,凶得要死。   俗话说“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久而久之,夜行人们索性叫起了“阎王”这个绰号。   老太太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咋比,阎王一匹独狼,识安那边动手必带搭档。再说了,小符正儿八经的注册鬼将,有谁知道‘阎王’职业不?那家伙不露脸,连是男是女都不晓得。”   “跟符行川差不多水准,起码得是邪工或者巫祝吧,难不成又一个鬼将?”   “见天操闲心管闲事放闲屁,识安想挖都找不到人,你在这瞎猜个啥。”   老头仍不放弃:“嘿嘿,我就是突然想,‘阎王’会不会是搞学问的啊?”   “差不多得了。那群书生开都没开眼,弄弄摸得着的还行,碰见摸不着的不得成睁眼瞎。”   听这对话……夜行人出身的修行者两名,一对老头老太太。   钟成说没听过这两人的声音,两位老人在夜行人里应当排不进前十。   不过他们谈起的人,他倒是清楚。   “泥肉张”是个灵匠,实力极强,但很不擅长战斗。“吴老仙儿”则是民间一位极强的驭鬼师,此人黑白通吃,舍不得脏活儿的油水,不肯加入识安。   钟成说静静隐藏在废屋角落,心下快速计算。   老头老太本身体力不足,大概率是驭鬼师。两人身处房屋中心位置,身边很可能有厉鬼把守关键通道。   此处重警戒和防御,加上刘爷请了擅长易容的“泥肉张”和引人瞩目的“吴老仙儿”……钟成说大概能猜出刘爷的“替身计划”。   有点可惜。   钟成说心想。   要是没有识安插手,在“刘爷”拼命邀请他的时候,他就能将这事解决掉了。 第40章 愿望   钟成说没有立刻动手。   他没有招惹二楼那两个驭鬼师,而是原路返回屋外,转到背阴处,徒手攀去了二层外墙。   浑浊的云层遮蔽天空,夜色如墨,空气中的潮气愈发浓重。呼呼风声中,钟成说敏锐地捕捉到了室内的压抑呻吟。   他壁虎般爬过一个个窗台,找到了声音来源。   二楼卫生间。   卫生间四壁挂了塑料布,刘爷赤身露体站在房间中央,不时发出细碎的痛哼。另一个人则是个四十左右的壮汉,他身着脏兮兮的屠户围裙,手中挥舞着奇形怪状的骨器,正在刘爷身边忙碌。   那人是泥肉张,钟成说认得。他眯起眼,看向屋内的混沌景象。   地上放着染发膏、吹风机等普通物品,也有些散发出恶臭的瓶瓶罐罐,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   刘爷大半边身体微胖,腹部突出,皮肤松弛下垂,遍布老人特有的黄褐斑点。小半边却肤如凝脂,曲线圆润,妥妥的年轻女子姿态。   他不着寸缕,脖颈上孤零零挂着个金玉装饰的黑布包。   骨器飞舞,刘爷的皮肤被泥肉张随意揪、捻、挑,时不时混点各色粉末,如同变成了软和的肉泥。随着泥肉张的动作,他手下的皮肤变得年轻光滑,分外白皙。   “呃——”   哪怕是经历着这样诡异的事情,刘爷只是哼哼两声。   “别乱动。”泥肉张专心雕琢,头抬也不抬。   “真没问题?”刘爷吞下痛叫。   泥肉张抬起屠户似的宽脸,眼睛上翻,露出大量眼白:“人家一不验血,二不查你骨头,那就没事。要是你自个儿犯蠢,到时候可别赖上我。”   “我是问你这副模样,”刘爷朝下看了眼,“我只想逃走,可不想以后都当个女的。”   “自己掐表,这效果只顶三天。”   泥肉张拿出骨刀,慢悠悠地压平皮肤皱褶。他看也不看刘爷颈子上的袋子,一副心思全扑在面前的怪异躯体上。   “恢复原样得要个几小时,到时候你身子会变形,过程也挺疼。记得三天后找地方藏好,别给人瞧见。”   刘爷皱着眉嗯了声,看向窗外天色。   等泥肉张忙活完,他就能以十几岁少女的姿态堂而皇之离开这里。泥肉张手段了得,这位大灵匠打过包票,说是凭他的手艺,识安的探测器也很难发现不对。   及时收手可是很重要的,既然被沉没会那边咬住不放,刘爷决定见好就收。   至于他那帮子核心成员……一个月内,就算他们没被枪毙,“乖孩子”也会帮他灭口。   想到这,刘爷紧紧攥住胸口的小布袋:“还要多久能改完?”   “改完?你真当我玩泥巴呢。我这还得摸黑干活,手下一个不准,你就得去见阎王。”   说完“阎王”两字,泥肉张一愣,兀自笑了两声。   钟成说一动不动地贴在外墙,夜色之下,他就像一片薄薄的影子。他死死盯着刘爷胸口的吊坠袋,如同潜伏中的捕食者,他很有耐心地守着。   他没有等多久。   不远处传来枪声与巨响,阴暗的天空飘起细雨。别墅二楼突然响起老人的惊叫:“识安,识安的人来了!”   泥肉张动作停也不停,依旧精雕细琢,手里的吹风机轰轰作响。刘爷攥紧拳头,额头上闪出薄薄的汗光。   “快点!”   “急什么,来的又不是黑印。”泥肉张在围裙上抹抹骨刀,“你自个儿花钱请的鬼公鬼婆,不清楚价钱?那俩老东西不好对付。”   “但识安的人跟着警察……”   “闭嘴,改着脸呢。”   就在楼下也响起乒乒乓乓的战斗声时,泥肉张刚好完成最后一刀。   他满意地脱下手套,端详了会儿自个儿的作品,随即耷拉下眉眼。   “我的事情搞定了,尾款记得打。”泥肉张将工具袋往腰间一挂。   “你……”刘爷张张嘴,口中冒出清脆的少女音。   “我早说了,我不会打架。”   泥肉张快速收起手提袋,粗声粗气地扔了一句。   他刚出门,走廊里亮起一阵蓝光,也不知道又用了什么奇怪灵器。那二百斤的壮汉仿佛蒸发一般,走廊里再无动静。   光溜溜的“刘爷”骂了句脏话,他把男性衣物踢去墙角,手忙脚乱地穿长裙。就在此时——   房间门嘭地打开,一个身穿防护服、面戴防毒面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   李小真,李小理。特调六组科学岗,两人都是毕业于B大的农学博士。   十几分钟前,警方正在与8号别墅内的犯罪分子交火。确定8号别墅不需要科学岗支援,两人开始追踪跑走的孩子。   她们很快便找到了半昏迷的葛听听。   两人紧急处理后,那女孩面色稍好了些。她嘶哑着嗓子,叽里咕噜说了些胡话,拼命指向18号别墅所在的片区——那正是冯琦刚才跑向的方向。   然而这个范围还是太过笼统。   这对双胞胎检查了好几栋别墅,才定位到18号别墅。   刚踏入别墅一楼,两人便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寒气。姐妹俩对视一眼,齐齐戴上防毒面具,一手拿出喷罐,一手攥紧喷头。   李小真:“搞得定?”   李小理抖抖防护服下的鸡皮疙瘩:“搞得定。”   唰唰唰,灵匠特调的驱鬼药水喷射而出,瞬间飘满房间。   两人操作十分娴熟,犹如在田里喷洒农药。不多时,二楼响起尖锐的惊叫。   “识安,识安的人来了!”   “这反应是夜行人吧。”“感觉像是夜行人。”两人同时开口,相视一笑。   只是脸上笑归笑,姐妹俩已然警惕地背靠背站好。   两人背包里的瓶瓶罐罐叮叮当当乱撞。药水在她们身周扬起盔甲似的气雾,周围阴冷的感觉越来越强,却没能影响两人分毫。   二楼会客厅里响起模糊的埋怨声。   符咒燃烧的纸灰味儿中,废弃的办公器具喀喀响动,狠狠撞向两人。同一时间,残破的家具顺着走廊滚动,七歪八扭地堵上楼梯口。   姐妹俩分毫不慌。李小真呵呵笑了两声,继续喷雾,李小理则转换姿势,从背后抽出一根挖树铲。   “嘿咻!”   祛邪喷雾配合着棒球似的动作,射来的垃圾纷纷掉落在地。   李小理转了下挖树铲,扫了眼拦路的家具堆。她片刻便找到了支点,铆足力气撬去。   轰隆隆,家具被撬动,稀里哗啦倒去一边。   两个姑娘灵巧地攀过狼藉,直奔会客厅。厅内老人还在疯狂烧符、指挥鬼物,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个麻醉罐咕噜噜滚到了房间中央。   它嗤嗤作响,快速喷出麻痹气体。   两个老人骂了句脏话,接连栽倒在地。   “实力中上。”进屋后,李小真随手玩着喷罐,“看这个配置,他们应该是在看守什么。”   “嗯,比如洗手间。”李小理把挖树铲往地上一磕,“我听到了吹风机的声音。”   两人没有拖延,直冲洗手间。那个小小的房间房门紧闭,李小理握紧挖树铲,嘭的一声踢开了门。   然而卫生间里只有一个短发少女。   少女身穿不怎么合身的吊带裙,个子高挑,看脸不过十七八岁。她瑟缩在一对皱巴巴的衣堆旁,恐惧地看着两人。   地上湿哒哒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怪味。   “你、你们是警察吗?”那少女开口,“我配合,我全配合,别碰我!”   李小理眨眨眼,警惕地保持着距离:“你是谁?”   “我是刘爱郜的女儿。”少女说,措辞有点怪异的别扭感,“爸爸让我等在这,可、可他一直都没有来。”   她可怜巴巴地望向两人,身子微微挪了挪。   “停。你就待在那,别乱动。”李小理比划了下铲子。李小真则掏出手机,准备联系警方——   这回她的手机顶部,赫然显示着“疑似诅咒影响-信号中断”。   ……明明刚才还正常。   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李小真猛地扑向李小理。后者被扑得歪了下,只听呯的一声闷响,子弹擦着李小理的面颊飞过。   “少女”从衣堆里掏出一把枪,朝两人毫不留情地接连射击。   李小真一个回身,将李小理牢牢护在身后。子弹穿透防护衣,撞上她身上的防弹背心。有几枚擦过她的手臂和大腿,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李小理则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快速避去卫生间门外,掏出个鲜红的喷罐。   她无视罐子上密密麻麻的警告事项,撕开封条,朝房内一扔——   高强度麻醉爆弹,能让人24小时内丧失活动能力。   与嘶嘶喷气的麻醉罐不同,它在室内瞬间爆开。   “少女”刘爷冷笑一声。他屏住呼吸,熟练地冲向窗口,竟是想要从二楼跳下去。   但那不大的窗子关得死死的。   明明是从内部卡住的简单设置,它却像从外部焊死一样。无论刘爷怎么用力去推去撞,它就是纹丝不动。   刘爷头皮一炸,试着用枪去磕玻璃,然而高浓度的麻醉药品已然包裹了他。他的动作越来越无力,脸上的笑容里渐渐多了绝望。   他模糊的视线中,窗边探出半个人头。   浑浊的夜色中,那人面孔隐入兜帽阴影,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格外显眼。那双眼睛就那样平静地盯着他,黑洞似的瞳孔慢慢下移,眼看着他滑落在地。   刘爷不甘地拍向玻璃,最终,那只手无力地滑下。   手枪摔上地砖,发出喀嚓一声响。   “搞定!”李小理松了口气,她小心翼翼步入卫生间,打开“少女”脖颈上的布包。   “已确认疑似‘乖孩子’的诅咒物件。”李小理戴着满是符文的手套,小心地抓起那块玉。微弱的光照下,玉豚表面泛着森寒的光泽。   李小理嫌恶地看着它:“帮我准备下收纳盒,小真……小真?”   她的姐姐没有回答。   防毒面具的视野边缘,李小真包着防护服的手臂横在门口地面。李小理的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她不过是把视线转开了一瞬。   厉鬼环绕的森寒感骤然撞来,比方才强上千百倍。李小理张张嘴,防毒面具的呼吸口处飘出一阵白汽。   好冷。   她当机立断,将那玉豚牢牢握在手中。   这次她没有费心对付敌人,而是在失去意识的姐姐前面坐下。李小理飞快掏出各种瓶瓶罐罐。一层又一层气雾喷上防护服,布料渐渐显出胶质的质感。   最后,李小理蜷起身体,紧紧护住姐姐和自己的头部。玉豚被她牢牢攥在手中,按在胸口。   这回的驭鬼师与那两个夜行人不同,是真材实货的高手。不知何时,李小真的枪伤里插满钉子,她已然因为失血昏迷。   这手法她知道,是沉没会的孔宛青。   果然,下一刻,无数钉子破开空气,直直朝她的身体扎去。它们噼里啪啦打上加强过的防护衣,试图击碎李小理的头盔和面具。   李小理一动不动,她努力护住姐姐,身体团得更紧。   她必须撑下去。   她们的信号已经消失了八分钟,只要十分钟后没有联系,识安的系统会自动报警。到时候周围的支援一定会赶来……   问题是,沉没会也知道这一点。支援到来前,那个驭鬼师会用尽一切手段攻击她。   现在她唯一的盔甲,只有她身为科学岗的信念。   不能动摇,不能害怕,不能在这些危险与怪异之前否定自我。一旦她在此动摇,不止这些钉子,厉鬼的诅咒也会兜头而下。   一波又一波攻击之下,李小理咬紧嘴唇。不知是不是面具被磕出裂痕,强力麻醉剂逸散开来,她渐渐失去了意识。   直到昏迷,她依旧维持着防护的姿势。   室内的厉鬼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无力。那些钉子凭空组成一只手,去扒她怀里的“乖孩子”——   哗啦啦。   它们突然崩散在地,铁钉顺着木地板咕噜噜滚远。   小区之外,驭鬼师孔宛青怒骂一声。   两个夜行人被识安废掉,刘爷昏迷不醒,识安那对“喷喷姐妹”也被他偷袭得手。“乖孩子”唾手可得。螳螂捕蝉、沉没会黄雀在后,这件事本该就此尘埃落定。   然而瞬息之间,他五脏一抽,鬼契破裂的疼痛如同冻伤。   ……不知为何,他的厉鬼突然折了一只。   18号别墅,二楼。   钟成说已然身处室内,他漆黑的眼瞳里,卫生间与走廊里空空如也。   正如以往,他的视野、周遭气温都没有丝毫变化,他仍然感知不到任何厉鬼。雨还在下,闷热的空气糊满他的皮肤,闷出一层汗水。   除了无数铁钉正飘在空中,此处一切正常。   钟成说转了几下手里的“恶果”,安静地瞧着那些飞舞的钉子。   一只厉鬼被湮灭,沉没会的驭鬼师并没有放弃。那些钉子开始在二楼孕育风暴,无差别破坏一切事物。   驭鬼师们总会这样,钟成说遗憾地摇摇头。   一点模糊的光从窗口透入,铁钉反射微光,犹如在海洋中穿梭的鱼群。瓷片与玻璃混为獠牙,一刻不停地撕咬而来。门窗一齐咣咣响动,疯狂开合,吵得人脑子嗡嗡直响。   钟成说正踏在这风暴中央,嬉戏般动着步子。   哒哒哒。   就像是某种舞蹈。那些钉子划过他的衣袖,瓷片贴过他的鬓角,却没能伤他分毫。   他的战斗之中,看不见厉鬼没关系,感受不到寒冷也无所谓。   钟成说干脆利落地转动身体,目光扫遍那些饱含杀意的锐气。它们的微光如同流星,时不时划过那双黯淡的眸子。   他观察得无比专注。   无论令那些物品飞舞的是磁力、惯性还是煞气,它们只要确确实实显露出运动轨迹,那么他就能推算出“干扰源头”。   厉鬼们无差别攻击了好一会儿,碰都没碰到目标。愈发浓重的杀意下,二层走廊仿佛发了疯。地板时不时翘去空中,马桶与水龙头喷出棕红污水,在地板上快速结为冰层。   钟成说停下脚步,“恶果”在他手中转了个圈,旋出一道暗红的光。   片刻,他骤然抬手,短刀朝一处空气劈砍而去。   尖锐的玻璃碎片停在他眼前。它们骤然失去动力,丁零当啷摔成碎片。   钟成说继而旋身,手指微动。短刀连着锁链,险险擦过昏迷的双胞胎姐妹,射去卫生间门口。   门窗的狂响戛然而止,地板无力地僵在原处。   钟成说利落地收回细链,恶果顺从地摔回他的手中,紧接着又随他刺向一张画框。   天花板、楼梯口、走廊尽头……   就像把大众眼中的“日常”带回世间,恶果的红光扫过阴暗的角落,一切异常随之消失。铁钉与杂物堆了满地,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战斗似乎就此结束。18号别墅周围响起嘈杂人声,识安与警方的增援越来越近。   “还差一个。”钟成说无声喃喃,计算对方可能的躲藏之处。   据他推断,刚才的干扰源足足有十个。但根据恶果的“诅咒反馈”,他只消除了九个目标。   没有对同类最基本的同情,没有对未知最本能的恐惧,没有对自身的丝毫怀疑与动摇。   面对这近乎可怖的“无畏”,哪怕是恶果强悍到极点的诅咒,也只能化作有气无力的一震——它败于这人的精神强度下,根本无计可施。   “极限一换一”就此成了“震动手柄”,若是恶果拥有神智,估计要气得自己裂开。   这会儿它正被钟成说拎住,往马桶里来了最后一击。   随着最后一只厉鬼湮灭,钟成说的掌心,恶果敷衍地抖了一抖。   不远处,驭鬼师孔宛青呕出一大口黑血。他手上的撤退符咒还没写完,就全部炸成碎片。   他的十只精英厉鬼,就此全军覆没。   孔宛青七窍出血,五官扭曲。他发出野兽似的呜咽,把望远镜往墙上一砸——   识安的人和警察已然察觉到目标,没有厉鬼协助,他无力回天。   18号别墅的窗户漆黑,仿佛无底深渊。他的厉鬼们雪片般融化,无论是情报还是战利品,它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带回。   他想不通。难道18号别墅其实另有玄机,他触发了什么极强的驱鬼道具?   与此同时,“极强的驱鬼道具”正在抠李小理手里的“乖孩子”。   钟成说收起恶果,换了把普通的小刀,在那玉豚底部削下极薄的一小片。   他将它用写满符文的袋子装好,放入贴身口袋。等完成这一切,钟成说将玉豚放回李小理的手中,恢复她原本的姿势。   他前脚刚从窗户逃离,识安与警方齐齐到场。   钟成说悄然潜入树丛,打火机的火焰轻轻燎过衣角。树影最深处,那身黑色卫衣冒出黯淡的火焰。火焰扫过他的皮肤和头发,黑色衣料化为青烟,半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卫衣燃尽,钟成说上身只剩一件平平无奇的长袖衫。   他拿回树丛中的提包,再次戴好眼镜,将恶果塞进提包底部。夜雨将他的头发淋得透湿,钟成说甩甩头,打了个喷嚏。   只消十秒,他便恢复了那副无害的模样。   钟成说低下头,看了眼手表。   23:28,与计划分毫不差。   ……   正在此时,殷刃抱紧虚弱的冯琦,直直飞向天空。   平安庄园在两人脚下快速缩小,他们穿过雨帘、穿过云层,头顶现出灿烂的星空。此时此刻,两人脚下乌云翻滚,视野之内繁星满天,四下无比安静,他们如同真的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在这个高度,哪怕男孩炸成一朵肉烟花,那些凶煞之力也不会污染别人。   高空低温,被雨淋湿的冯琦抖得厉害,全身滚烫。他仍存着一丝神智,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满天星辰。   “为什么……要带我走?”他搂紧悄无声息的伊比,吃力地吐着词,“黑市……龙鳞……”   “龙鳞是假的。”   殷刃思索了会儿,实话实说。   “你被骗了,那种下三滥可没本事拿我的东西。”   不像某位胆大包天的同居室友,真的会薅走他的断发。   说实话,也就是殷刃情况特殊。现在他绝大部分力量都用于压制凶煞之力,剩余的“零用煞气”实在不多,得紧巴巴地用。   换做从前,他还真发现不了那么一丁点“损失”。   冯琦呆滞地看着他:“可伊比……不会骗我……”   殷刃看了眼男孩怀里的虚空。   “伊比不会骗你,但它也可能会被人欺骗。”殷刃没有戳穿真相,而是顺着他说了下去,“你们接触过不该接触的人吧。”   男孩垂下头去:“可是……”   可是他还不能理解那些阴谋与欺骗。   “放心,我不会骗你。”似乎看穿了他的困惑,殷刃拍拍男孩的背,“来,看看我的强度——你太弱了,我骗你也没什么好处。”   “罪孽值139478……”男孩昏昏沉沉地回答,“你杀死过……好多人……”   14万左右?和他记忆里的数字差不多。   殷刃收回手,挠挠鼻子:“那个‘死神’呢?”   “太、太远了,探知不到……”   男孩抓紧殷刃的领口,睁大破碎的眼睛。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毁灭之龙大人,”他哽咽道,“您能不能……给我一片鳞片?”   “想什么呢?再接触这类东西,你肯定会死。”   “死掉也没关系。”   “小子,我可是打算救你来的,你这样我很尴尬。”   “……我留在这个世界也没关系,我的灵魂也可以给你。”   冯琦固执地重复,他抓紧殷刃的前襟,领口被血泪打成淡红色。   “我必须通关才行,我有必须实现的愿望,求求您……”   殷刃沉默了几秒。   “是因为这个吗?”他轻声问。   殷刃拿出那个浸过凶煞之力的污染源——那是个廉价而朴素的钥匙扣,透明亚克力板里夹了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男孩和父母抱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它上面有一道非常显眼的裂痕,裂痕缝隙中凝固了陈血与脑浆,散发出隐约的臭气。   殷刃看不见的世界里,伊比虚弱地张开眼。   幼龙挣扎着接近那个钥匙扣,极轻地、极珍惜地舔了舔。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只要真实物件动了起来,就得遵循牛顿力学知道吗?   小殷:(一些过头的飞高高) 第41章 回家   7月10日,09点05分。   冯琦充满期待地跳下床铺,今天是周六,他不用在生日这天上学。   家里的小超市停止营业,爸爸妈妈特地关店一天,回来陪他庆祝生日。冯琦从床底掏出《复生传奇》的卡带,迅速布置好主机和手柄。   今天是第三届“冯家游戏大奖赛”!   7月10日,11点47分。   《复生传奇》中,爸爸的“盾兵”和妈妈的“牧师”停在原地,冯琦操纵着自己的小剑士跑来跑去,快乐地做着苹果采摘的支线。   完成任务后不会给任务材料,但会送一个很可爱的花环,可以挂在玩家房屋的外门上。   妈妈很喜欢那个花环。   几步之外的厨房,哧啦哧啦的炒菜声里混着父母隐约的交谈。冯琦闻到了最喜欢的油爆虾和炖排骨,他在沙发上蹦了好几下。   7月10日,12点30分。   “哎哟,我把送餐地址填到咱家店里去了。”爸爸接完外卖员的电话,一脸不好意思的笑,“幸亏不远,我去拿下蛋糕。”   “我还想喝橙汁。”冯琦喝光了杯子里的可乐,趁机提出要求。   “我也去,让你爸扛橙汁。”妈妈笑着接话,“省得他不上心,把蛋糕给碰坏了。”   7月10日,12点49分。   这里离家里的小店只有五六分钟的路程,爸爸妈妈动作好慢啊。既然他们迟到了,那他先偷吃一只虾,应该没关系吧?   他悄悄吃了一只油爆虾,一边紧盯着门,一边把剩下的虾飞快摆整齐。   幸亏没有被爸爸妈妈抓个正着。   7月10日,12点58分。   爸爸妈妈没有回来。   7月10日,15点16分。   爸爸妈妈没有回来,手机也打不通。   7月11日,11点14分。   很多陌生人来过他的家,他们说他的父母“走了”,甚至有几个远房亲戚想要带走他。   他为什么要离开?这明明是他的家。说不定他们全都搞错了,他的爸爸妈妈会突然回家,给他一个惊喜。   冯琦把门反锁,等那些人摇着头走远,他又把它悄悄打开。   游戏欢快的背景音乐不断循环。桌上的大餐彻底冷了,爸爸妈妈碗里的米饭还是只动过一点。碗里的米粒变得干硬,筷子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油爆虾上的酱汁彻底干掉,散发出隐约的酸味,它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吃。   明天是周一,冯琦不想去上学。   谁来叫他起床呢?   7月11日,20点31分。   冯琦偷偷跑出去,在“事故现场”静静站着,他不理解,也想不明白。   他什么都没有找到,只有好心人悄悄塞给他一点“遗物”。   那是妈妈最喜欢的全家福钥匙扣,他讨厌“遗物”这个说法。   天已经黑了,他不想回原来的住处。那个房间越来越空、越来越大,它开始变得陌生了。   冯琦知道游戏机还开着,饭菜还摆着,他不想看到它们。   他在花坛里找个角落,蜷起身体,将钥匙扣紧紧攥在胸口。   7月12日,06点12分。   冯琦被什么凉凉的东西拱醒。   他睁开眼,一只奇特的生物映入眼帘——它拥有着清澈可爱的双眼,落雪般洁白漂亮的鳞片。见他醒了,那东西乖巧地低下头,又轻轻拱了他一下。   它看起来像一只小小的飞龙。   冯琦睁大双眼,望向周围。   天上不时飞过从未见过的怪兽,宏伟的城堡被朝阳描出红边。不远处,肮脏的钥匙扣化作纯银徽章。徽章躺翠绿的草地上,全家福的照片被精细地嵌在徽章后方。   照片上,父母的笑脸格外鲜活。   那只白色幼龙张开翅膀,停在徽章附近。   “早安,了不起的冒险者。欢迎来到《复生传奇》的世界,我是伊比,您的指引向导。”   它低下头,用鼻子将徽章推近。   “请戴好您的徽章,您可以随时用它召唤我。”   冯琦呆愣愣地僵在原地,许久之后,他的双眼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   7月23日,23点31分。   冯琦的耳朵里嗡鸣不止,四肢麻痹到要失去感知。周围的声音仿佛隔了层水膜,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还能勉强工作。   他知道自己即将死去。   他从未如此疲惫,困意如同勒在他脖颈上的铅球,坠得越来越沉重。奇怪的是,比起之前,他的视野甚至变得更清晰了些。   最开始,他完全没有感知到毁灭之龙的气息。再之后,他能从那个漂亮的英雄身上察觉出龙的味道。   而现在,他能看到完整的毁灭之龙。   蓝宝石般的夜空之中,碎钻似的星辰之下,那条黑龙如同夜色一样暗沉,散发出令人屏息的惊人气势。它拥有着血红的双眼——明明该是无比危险的颜色,那片红色却分外柔和,不带半点血腥之气。   它张开带有漂亮纹路的黑翼,用一缕魔法将他托在半空,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是堪称壮丽、震撼人心的美,比游戏里的图像好看千百倍。   冯琦颤抖着伸出手,摸上凉凉滑滑的龙鳞。   “我必须通关才行,我有必须实现的愿望,求求您……”   他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悲伤,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是因为这个吗?”巨龙问道。   熟悉的银徽章飘到了他的面前,背面镶着他熟悉的照片。   冯琦动动嘴唇,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伊比就挣脱了他的怀抱,向银徽章飞去。幼龙使尽力气,亲昵地蹭了蹭那个银徽章,用舌尖小心地舔着。   “……是的。”   冯琦嘴唇颤抖,费力地继续。   “我……我用它召唤伊比……”   “这是你的东西?”龙的声音更温柔了,“你一直戴在身上,没有离身过?”   “这是妈妈的东西,是有人在他们……之后,交给我的。”   龙沉默了许久。   “你叫什么名字?”它又问。   “冯琦。”   男孩回答,他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叫冯琦……”   ……   殷刃抱紧怀中的男孩,他知道,这孩子已经到了极限。   凶煞之力的影响下,冯琦的感知能力出现变异。他拥有了“超出常理的观察力”,并能以此影响他人。   出于某种原因,这些观察结果全被扭曲成了《复生传奇》里的事物。他把自己的力量想象成魔法,将感知到的环境想象成异世界……   为了让这一切易于理解,他甚至将“自身的潜意识”想象成了名为“伊比”的向导。   那是只有男孩自己才能看见的,连凶煞都察觉不到的虚无想象。   冯琦。   殷刃记得这个名字。   当初排查野生役尸人身世时,在那个浩如烟海的死者列表里,他看到过这样一个名字。   冯琦,10岁。   他并非列表里的死者,而是死者冯双志、吕晓琦的遗属。   冯双志、吕晓琦系夫妻关系,两人在尚光区拥有一家小超市。今年7月10日12时38分,两人回家途中,双双死于车祸。   毒驾司机被当场逮捕,整件事故并不复杂。   在那个写满无数死亡的表格中,他们不是最特殊的,也不是最凄惨的。他们死得太突然,死后尸体很快便被处理,不足以造就一位野生役尸人。   ……但他们的死造就了别的什么。   人的潜力,往往在绝望和痛苦的极致才会迸发出来。冯琦借此撑过了凶煞之力的污染,它给了他近乎诅咒的礼物。   可是活人的大脑承受不了这样的负担。随着污染加重,他的能力越来越强,离死亡也越来越近。   “你想要复活你的父母,对吗?”殷刃叹息。   “这个世界叫《复生传奇》。”   冯琦紧紧攥住殷刃的头发,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双目充血,语气急促,嘴角接连不断地淌下脓血。   “这个世界里有起死回生的魔法……”   殷刃摸了摸他的头。   他能在冯琦眼中看到死志,虽然男孩可能还没来得及理解死亡。   术法拂过,冯琦身上的雨水瞬间蒸干。煞气化作暖风,两人周遭的温度仿佛舒适的初夏。   “我不清楚你说的《复生传奇》。”殷刃维持着男孩脆弱的幻觉,“但这世上并没有起死回生的魔法。”   冯琦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继续抓住殷刃的头发不放,眼神中流露出恍惚与哀求。   殷刃叹气:“我与‘死神’是相识,这是他告诉我的秘密。”   殷刃提前搜索过游戏的结局。   作为一个二流游戏,它的结局很简单。   通关成功,宫廷魔法师会为玩家实现愿望。最终BOSS只有毁灭之龙,玩家没机会见到死神,连救回来的王子都只存在于叙述里。   多么草率,能让人随意地接上各种后续。   “死神是公正的。他带走贤明的王子,并非是出于恶意,只是因为王子……运气不好。就算强行把死人复活,回来的也不会是‘人’。”   某种意义上,这并非是谎话。   冯琦不住哽咽,抓住殷刃头发的手颤抖不停。   “王子或许再也无法正常思考,或许要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无论如何,他会变成众人眼中的怪物。”   “就算是这样的‘复生’,你也要将父母带回来吗?”   自始至终,无论多么虚弱,冯琦的眼底一直有道光。而此时此刻,那道光芒慢慢熄灭下去。他呆呆地看着那个钥匙扣,不再颤抖,也不再哽咽。   “我只是……”   他的声音微弱而嘶哑,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没有半点生机。   “我还没有跟他们说过再见……我……”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   殷刃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闪烁不定。   “那么向我许愿,许愿再见他们一面。”   他回忆着游戏里“毁灭之龙”的口气,平稳地浮在星海之中。   “以你的能力为代价,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然后把你们送回故乡。”   “死者无法复生,但你还来得及与他们告别。”   殷刃的胸口有些湿润,男孩的血泪浸透了他的衣衫。许久,冯琦终于放开了殷刃那缕头发,将脸深深埋在殷刃胸口。   幼龙伊比叫了两声,同样温顺地闭上眼。   “了不起的冒险者,这是个重要的选择……它与游戏结局相关,请谨慎选择哦。”   它的声音虚弱而平和,带着些许微妙的解脱。   “……我知道了。”冯琦喃喃地说,他仍埋在殷刃胸口,声音有点闷,“毁灭之龙……奥伯斯克拉斯大人……我想回家。”   回到有爸爸妈妈在的家。   “好。”殷刃轻声回答。   他伸出手,掌心覆上男孩浑浊的双眼。   7月23日,23点35分。   晨光透过眼皮,冯琦猛地惊醒。   他正躺在自己熟悉的床铺上,床头的电子日历赫然显示着“7月10日,09点05分”。   全身的冰冷和疼痛尽数消失,他的身体轻盈得像要飞起来。冯琦鼻子一酸,连滚带爬下了床,向父母卧室跑去。   他一把扑住还穿着睡衣的妈妈。   真的是妈妈的气味,他想。   “你这孩子,一大早怎么了?”妈妈捏了下他的脸,“老冯,管管你儿子,我得换个衣服。”   “冯大剑士,快跟老爸准备游戏!”爸爸趿拉着拖鞋,笑嘻嘻地搬出主机。   冯琦拼命摇头,他不想哭,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妈妈捋捋他的后背:“出什么事了琦琦,怎么哭成这样?”   “我……”冯琦死死抓住妈妈的睡衣,“我做了个噩梦。”   7月23日,23点46分。   冯琦没去碰《复生传奇》,他黏着父母,乖乖地站在厨房里帮忙。   “行了小寿星,油烟呛。”妈妈把他推了出去,“我和你爸商量点事。”   于是冯琦站在厨房外面等。   他们的旧房子里,阳光曾经这样灿烂过吗?   7月23日,23点51分。   时间飞快地流逝着,上午眨眼间便过去,一家人又坐到了餐桌前面。   “干杯!”爸爸妈妈举起可乐杯,油爆虾和炖排骨散发出浓浓的香气。   很完美的上午,他们没有玩游戏,开饭比预计的早了不少。那盘油爆虾被吃掉大半,父亲熟练地剥去虾壳,很快,冯琦碗里的虾肉堆成小山。   然而刚吃到一半,爸爸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不要接!”冯琦烫伤似的尖叫,“我们继续……继续吃饭好不好?”   悦耳的旋律之中,他的父母沉默地看着他。   良久,爸爸还是接通了电话。就像“上一次”,通话很快切断,他脸上浮出歉意的笑。   “我把送餐地址填到咱家店里去了。”他说,“对不起啊,是爸爸的错。”   妈妈放下筷子,极轻地叹了口气。   “冯哥,我也不该催你走那么快的。”她说。   “我不要蛋糕,也不要橙汁。”冯琦像是听懂了什么,但他希望自己什么都没有听懂,“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这辈子都不要蛋糕和橙汁了,我再也不会偷吃油爆虾了,你们别走!”   “我不要你们走……”   阳光灿烂,桌上的菜肴闪着诱人的光。爸爸妈妈的手很温暖,声音也像以前一样温柔。   真奇怪,明明是听了这么多年的嗓音,现在他需要再听到,才能想起来。   如果他们真的不再回来……他是不是很快就会忘了呢?   “说什么呢。”爸爸眼眶有点红,“将来儿子出息了,得给自己买最好的蛋糕。那种什么来着,动物奶油?”   “你正长着身体,好好吃饭才行。”妈妈的笑容有点勉强,“你是个大孩子了,知道对错。”   他们站起身,仔细地放好筷子,穿上外套。妈妈俯下身体,轻轻亲了下冯琦的额头。   7月23日,23点57分。   “生日快乐,琦琦。”   “生日快乐,臭小子。”   “我们给你准备了礼物。”爸爸说。   “就在你的衣柜最底下。”妈妈补充,“别贪玩,一定要听老师的话。”   爸爸呵呵笑,脚上已经开始换鞋:“咱儿子聪明,以后肯定得上A大。”   十三天来,冯琦第一次捂住眼睛,嚎啕大哭。眼泪滴上餐桌,筷子滚去地上,发出啪啪两声脆响。   “为什么?”   他声嘶力竭,不知道在问谁,也不知道在问什么。   他没有上前阻拦,只是绝望地站在原地。   “……为什么啊!”   爸爸换鞋的动作停了片刻,妈妈的挎包提起又放下。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折回房屋中央。   “别哭了,来,咱们再玩一盘。”爸爸走去游戏机前面,打开了《复生传奇》。   “盾兵”与“牧师”簇拥着小小的剑士,他们传去游戏里的“长眠之山”附近。挑战毁灭之龙的传送点还没有开启,截至目前,它并非战场,只是一片星空特别美丽的地方。   “主人公总会经历很多苦难。”妈妈操纵着牧师,找了个视野最好的地方,“但他们总会继续冒险,对吧琦琦?”   “就是,儿子像我,最坚强的男子汉!”   “就吹吧你。”妈妈无奈地瞟了爸爸一眼。   三个角色停在永眠之山的花海,在这里能看到游戏里最为广袤的天空。   7月23日,23点59分。   爸爸妈妈再次站在了房间门口。   7月24日,00点00分。   “再见啦。”他们笑着与他告别。   ……   殷刃缓缓落下地面。   他的怀中,冯琦沉沉地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殷刃除去了男孩身上大部分凶煞之力。钥匙扣上的凶煞污染也被他取走大半,剩下的程度,识安应该能够应付。   尽管污染的影响无法根除,至少冯琦能够健康地活下去。   他这边也不是一无所获。   殷刃将那陌生凶煞的力量吞噬,非但没有增加负担,反而轻松了些许。很奇妙的,就像获得了“肉体记忆”的碎片,他悟出一点操纵凶煞之力的办法。   “很不错的交易。”   他避开识安与警察,将男孩放在了18号别墅后的树丛之间。现在人们正四处寻找冯琦,相信他很快就会被发现。   干爽的树丛下,男孩弯起脊背。   他仿佛睡在谁的怀抱之中,表情非常平静,眼角还带着零星泪痕。殷刃俯下身,取出那个失去凶煞之力的钥匙扣,他将它小心地放回男孩手里。   “祝你好梦。”   做完这一切,殷刃点点男孩的眉心,将关于自己的记忆抹除。   接下来,伟大的“毁灭之龙”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殷刃溜回自家楼道,他掏出手机,飞快地打开微信群。   识安-小组工作群里,梁杉连发了十几条语音。退出微信一看,六个未接来电,四个来自梁杉,一个来自卢小河,甚至还有一个来自钟成说。   殷刃:“……”这小子倒知道做戏做全套。   他清清嗓子,瞅准钟成说的来电记录,当场反拨了回去。   电话很快接通。   “抱歉抱歉,我刚才手机静音了。”殷刃严肃地扯谎,“钟哥,你那边怎么样,脚扭得很严重吗?”   “还、还好。”钟成说那边雨声震天,“做过处理了,我马上到家。你呢,肠胃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啦,就是有点虚。我刚才就回家了,刚好躲过下雨……哎你带伞了没?我去小区门口接你。”   “我不……”   “客气什么,你这还扭着脚呢,多不方便。”殷刃热情洋溢地打断他,“打的回来的?”   “健身房不远,我走一段儿就……”   “那更该接你了!淋多了雨,感冒怎么办?稍等啊,我来了——”   没等钟成说拒绝,殷刃啪地挂断电话。   他蒸干身体,顺手从家里薅了把伞,直冲小区门口。   说实话,殷刃不介意钟成说的身份或者动机。如今他俩都在识安眼皮子底下,钟成说有不能公开的秘密,对他来说反而更加有利。   殷刃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钟成说“灵视为零”是真的,“身为业内高手”却也是真的,那小子主动取走他的断发,必定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   鬼王大人可不会放过试探的机会。   午夜,平安庄园警笛声震天,罪犯们被挨个送上警车,识安的修行者东奔西跑着善后。殷刃避开人群,他撑了把大黑伞,静静守在小区门口,雨滴在伞顶砸出噼里啪啦的钝响。   他很快就等到了“刚刚回家”的钟成说。   那人提着健身房的提包,上身只有一件简简单单的长袖衫,全身被淋得透湿。他呆呆地注视着殷刃,微长的黑发贴在脸上,显得无害又可怜。   时值午夜,雷声隆隆,大雨继续瓢泼而下。   配上周遭暖黄的路灯,他们仿佛回到了初次见面的那个夜晚。 第42章 诅咒   为了营造出“回家”的假象,钟成说特地去健身房附近绕了一圈。确定被监控拍到后,他穿过大雨,跑进小区附近的公交雨棚。   他刚止住脚步,就发现了等在门口的殷刃。   这个距离,他与殷刃刚好能看见彼此。   殷刃撑着一把黑伞,姿态放松,穿着宽松的居家服,长发干爽地披在肩膀上。他的身后就是平安庄园,不知道是不是今晚动静太大,不少人家还亮着灯。   暖色的窗户像是一盏盏灯火,描出面前人的轮廓。   之前高梦羽的案子里,他们曾走在夜晚江边,对岸也有这般零星的暖光。   殷刃显然也发现了自己——他正冲钟成说的方向挥手。钟成说擦擦下巴上的雨水,打算像之前一样若无其事地迎上去。   然后他看到了殷刃脸上熟悉的笑意。   钟成说脚步一顿。   就在不久以前,高梦羽的公寓中。殷刃也是带着这样开朗坦然的笑,说自己需要独处“冥想”。   于是钟成说踏出房间,关好门。   如同千年积雪崩裂而下,汹涌寒河席卷而来。不过一瞬,万千把冰刀刺透了他的后心,数九寒风吹透了他的毛孔。   他的背后炸起了犹如实质的磅礴杀意。   钟成说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并非煞气,不是术法。那只是一个生物纯粹的恶意与敌意。   那个瞬间,他仿佛漂浮在深冬海面,以肉身抵御一场永无止境的风暴。屋内杀意过于浓重凶悍,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类”能够做到的。   钟成说十指虚握,身体微微颤抖。思维转动之前,他的嘴角便自顾自翘了起来,心跳在兴奋中不断加快。   殷刃会是他的敌人么?   ……殷刃会是他的猎物么?   “感觉到什么没有?”那个时候,面对走出房间的殷刃,钟成说状似无意地发问。   那人大大咧咧摆手:“感觉到了,我饿了。”   不行,还无法确认他的“危害性”。钟成说如此判断。   于是在那之后,钟成说仅收集了一点毛发样本,他需要更多证据。   ……   目前为止,钟成说只知道殷刃实力不弱,这人的来历仍是迷雾一片,连识安都毫无头绪。   “殷刃”到底是什么?想要做什么?和“凶煞”有没有关系?……今晚的行动,殷刃是不是插手了?   再次看见那个熟悉的笑容,当初那股杀意涌出回忆,钟成说一时忘了动作。   见钟成说不动,殷刃索性撑伞迎了上来。他利落地钻进雨棚,甩甩伞面上的雨水。   暖融融的路灯下,两人安静地打量彼此。   “你回来得正好,里头刚折腾完。”殷刃挠挠鼻尖,“你看群,那两个孩子被送去医院了,暂时联系不上家人……”   “你不担心自己的家人吗?”钟成说没有跟着话题走,他黑洞洞的眸子仿佛枪口,径直指向殷刃。   “……啊?”   不知是不是刚狩猎过的缘故,警戒、好奇、兴奋交织而上,钟成说寒毛直竖。他的精神高度集中,状态好到前所未见。   他的视野里,除了殷刃这个目标,周遭一切全部黯淡下来。   只要殷刃说谎,他有信心瞬间戳穿。   哪怕对方因为暴露而攻击他……恶果就在提包里,只需不到两秒,钟成说就能将它握入手中。   “你至今没想起任何东西。”钟成说手指微动,嘴上继续,“你的家人也许正在等你。”   他会得到什么答案?谎言、搪塞……还是转移话题?   殷刃没有立刻接话。   他侧过头,随便瞧了眼钟成说,仿佛他们真的在谈天似的。   “我这人喜欢随缘。缘分到了,该遇见的肯定能遇见。缘分不到,干着急也没有用。”   殷刃直直盯着钟成说的眼睛,双目因为笑意弯起。他的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被雨腥盖去大半,但钟成说仍能闻到一点点。   “……而且你现在就是我的家人,我觉得挺好。”   这个人没有说谎。   正如尖刀刺入空气,紧绷的防备没了支点。钟成说头皮一麻,有一瞬的不知所措。   他无法理解。   “别在这聊了,咱们赶紧回去。哎,你要不要先拧拧衣服?湿着小心感冒。”罪魁祸首瞧向他滴水的衣角,嘴里啧啧有声。   “不……回家再说。”钟成说梦呓似的回答。   他攥紧提包带子,冰冷透湿的衣服如同死人的手掌。紧紧包裹下,那道巨大的疤痕微微凸出一点。   殷刃恍然大悟:“不想当着人脱?放心,附近的摄像头全坏了,识安忙着修呢。要么我背过身去?”   钟成说:“……”倒也不是这个问题。   但他还沉浸在那股茫然之中,没有心力回话。   殷刃沉吟片刻。   阴影之中,他没打伞的手握成枪的姿势。下个刹那,他突然转身,食指瞄准钟成说的额头。   这动作来得毫无征兆。刚被打散的敌意瞬间聚起,钟成说下意识压低重心。他全身肌肉绷紧,刚打算动作——   “呯!”殷刃笑嘻嘻地说。   一瞬间,两人身边的雨水凝在半空。   凝固的不止雨水。无数珍珠大小的水珠从钟成说衣服上迸出,浮在两人身边。他湿透的衣料和发丝瞬间变得干爽,如同从未被淋湿过。   滚圆的水珠虚虚悬浮。温暖的路灯下,它们萤火虫般环绕两人,折射出钻石似的碎光。   它们极缓慢地游动,其中一颗正撞在殷刃比出的“枪口”。   啪。   殷刃轻轻一戳,水珠应声弹上钟成说的前额,裂为细碎的水雾。   触感温温凉凉。   水珠炸开那一刻,他的心脏同时停了一瞬。不知是不是战意余韵,钟成说的脊背滚过一阵莫名的战栗。   “怎么样,我今晚刚学会的小把戏,好不好玩?”   殷刃笑着凑近,他用伞拂开凝固在半空的雨珠,将一半伞面盖去钟成说头上。   “这样就行了,走,回家。”   语尾落地的瞬间,雨水再次倾盆而下,在伞面上噼噼啪啪跳跃。不知道是因为雨水不再夺走他的体温,还是这人靠得太近,四周一下子暖和了不少。   钟成说耳廓有些发烫。   他忍不住用一只手捂住耳朵,然而那股热意得寸进尺,开始顺着他面颊蔓延。紧张的气氛已然散去,可他的心跳久久没能恢复正常。   ……这或许是某种诅咒,而他被攻击了。事情有点麻烦,自己本不该受任何诅咒影响。钟成说使劲甩甩头,试图把那股子热意甩掉。   “哦对,你不是脚崴了吗?手给我,我扶你回去。”   殷刃对他的纠结毫无察觉。鬼王大人嘴上说着,手上已经抓住了搭档的手臂,麻利地搭上肩膀。   钟成说没再吭声,他扭过脸,五官深深埋进夜色。   这会儿殷刃心情不错。   趁两人靠近,殷刃悄悄嗅了下。钟成说身上几乎没有煞气的味道,处理痕迹的水准称得上一流,战斗水平估计不低。   不过他并没有从这人身上感觉到杀意。出了这样的事,钟成说也没有和他摊牌的意思。   目前为止,他似乎仍想与自己继续和平共处。   这不就完事了吗?   今天的试探任务圆满完成,殷刃懒洋洋地想。至于明天的事情,就交给明天的自己来应付,他游戏还没打完呢。   ……   4号楼601室,窗户再次亮起灯光。   殷刃收好伞,顺带着瞧了眼钟成说。这一看不要紧,鬼王大人大惊:“钟哥,你是不是发烧了?”   脸怎么红得像被人打了,刚才明明还没这么严重。   钟成说没理他,这人一瘸一拐地冲回卧室,再次嘭地关上卧室门。   “记得吃药啊!也帮我备点肠胃药。”   厚厚的门板那边,钟成说勉强嗯了声。   殷刃好笑地摇摇头,他往沙发上一瘫,掏出手机,刚准备给梁杉同志文字下跪——   “喀嚓。”   钟成说的卧室里传来落锁声。午夜时分,四下十分安静,这声“喀嚓”称得上震耳欲聋。   殷刃:“???”   他俩相安无事地住了大半月,这小子好端端锁什么门?   难道是心情不好?自己不就逗了小钟同志一下,卢小河明明也干过一模一样的事。上次钟成说不还挺配合的,怎么到他这就生气了?   钟成说自己似乎也没想到锁门声会这样大。两秒之后,门内又传来“咔哒”解锁声,一副“刚才是不小心锁门”的样子。   殷刃能听出其中明显的心虚。   五六秒后,门里又传来自暴自弃的“喀嚓”一声。   哦,又给锁上了。   殷刃使了点力气,故意重重走到钟成说门外:“钟哥,你没事吧?”   他向来不吝于给人类带来最大的尴尬。   “我要洗澡。”钟成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   怎么,害怕洗着洗着自己搞突然袭击吗。殷刃哼了一声,他又不会擅闯……等等,他之前好像真干过类似的事。   行吧,他理亏。   “你洗完记得出来陪我玩会儿。”殷刃垂头丧气地回到沙发,“案子都结了,咱俩《复生传奇》还剩个尾巴没打完。下周肯定有工作总结,这个进度不好看。”   钟成说的卧室内只有哗哗水声,也不知道听还是没听见。   殷刃向来不肯早睡。鬼王大人美滋滋点了三份不同口味的麻辣小龙虾,准备夜战现代狗血剧。结果就在他准备熄灯调音量的时候,主卧门咔哒一声,钟成说小心翼翼钻了出来。   殷刃斜着眼瞄他。   “打完毁灭之龙再睡。”钟成说规规矩矩坐定,冲屏幕旁边的盆栽解释。   钟成说同志还是那身板正睡衣,不过与之前不同,这次他的睡帽戴得有些夸张——它包住了钟成说大半个脑袋,把耳朵护得严严实实。   “咱们快点打完,你也早点睡。”殷刃哼哼,“哎,你觉不觉得哪里不太对,我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钟成说拉拉睡帽,沉思几秒,默默点头附议。   什么事呢?算了,明天再思考吧。两人各自抓起手柄,看向大屏幕。   屏幕里。   殷刃操纵着“吸血鬼亲王”腾空而起,又向“吸血鬼猎人”丢了一记无效攻击,给他加上淋雨似的特效。   屏幕外。   识安-小组工作群里,梁杉长达60秒的语音又多了一条。   ……   次日。   两人刚起床,就收到了识安的初步调查报告。   有人取走了冯琦母亲的钥匙扣,用凶煞之力加以污染,然后还给了这个绝望的孩子。根据现有线索推断,应当是沉没会下的手。   冯琦成功撑过污染,得到了堪称异常的能力。然而对于一个只会攻击“杀人犯”、并快速走向死亡的战斗力,沉没会显然没多少兴趣。   他们只是给了冯琦一些错误情报,把他作为诱饵,教训一个违约毒贩。   ……就像抛弃不成功的试验品。   如今那枚钥匙扣已经被仔细处理过,葛听听和冯琦的生命体征平稳,暂无大碍。   刘爷一伙人被一网打尽,诅咒灵器“乖孩子”被识安成功回收。除了沉没会那边动静小到有点不自然,结局称得上是皆大欢喜。   两个孩子杀人的事实无法抹消,但他们的情况实在特殊,经过讨论,警方大致有了推断。   吴涛一案,葛听听属于正当防卫,而冯琦的行为倾向于防卫过当。马将帅一案则被定性为过失杀人。案发时,主要责任人冯琦不满十二岁,葛听听将满十六岁,两人不负刑事责任。   考虑到两个孩子的精神状况和家庭情况,走完审讯流程,两人将交由识安进行特殊矫治教育,时长视审讯结果而定。   以两人的情况,他们很难在长大后回归社会、取得正常工作。说是让识安“特殊矫治教育”,其实就是“治疗”加“收编”。   识安-小组工作群。   【银河系:葛听听醒了,冯琦也脱离了生命危险,说是这两天能醒。】   【银河系:就是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遗症。】   【水果刀:人没事就好[合十]】   【终成正果:嗯,人没事就好。】   【大河向东流:?】   【大河向东流:我还以为你俩也进医院了呢[咒骂][咒骂][咒骂][咒骂]】   【银河系:额,老梁,你控制下情绪。】   【水果刀:梁哥对不起!!!我昨晚有点虚脱,把这事儿给忘了!呜呜[流泪]】   【水果刀:钟哥也是,昨天淋了场雨,回家就发烧了。】   【终成正果:……】   【终成正果:对不起,呜呜。】   【银河系:………………】   【大河向东流:行了算了,我昨晚没联系上你们,叫了三个警局的兄弟来吃。】   【大河向东流:[红包:套餐的钱]】   【水果刀:别别,是我们对不起你,就当犒劳警察同志们。】   【水果刀:下次我们保证提前一小时到!】   【水果刀:说起来,小河姐,我能去医院看看冯琦吗?】   【银河系:可以是可以,但他还没醒。而且那孩子太小,就算他醒了,他用能力杀人的事情也得想办法糊弄过去。】   【水果刀:我知道,我就是想去看看他,不会多说什么。】   【终成正果:我也去。】   房间里,殷刃有些意外地看向钟成说——这人正在一边回消息,一边清洗厨房灶台。殷刃想要出去逛逛,也有方便钟成说大扫除的意思。   然而感受到他的视线,钟成说同志目不斜视,擦灶台擦得更起劲了。   【银河系:看在你们昨晚挺乖的份上,去吧。】   【水果刀:对了,我还想去冯琦家跑一趟,小河姐帮帮忙[可怜]】   ……   周日下午,海谷市人民医院。   医院楼下有家礼品店,殷刃果断买了个八音盒,又添了只黑龙毛绒玩具。钟成说左看右看,提了两篮子苹果。   “你好像很擅长这些。”   结账时,看到殷刃手里鼓鼓囊囊的提袋,钟成说有些犹豫地开口。   “没什么擅长不擅长的,一点猜测罢了。”殷刃扫了眼两篮子苹果,“你不用学我,其实跟小孩子交流最简单——只要你拿出真心来沟通,他们能感受到。”   “……”钟成说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们到访的时候,葛听听正在睡觉。女孩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她睡得很熟,干破起皮的嘴唇湿润起来,有了健康的血色。   殷刃没有打扰她。他把给葛听听的礼物托给了护士,又走向冯琦的病房。   冯琦刚好住在吴鹏鹏原来的房间。   自从冯琦的污染受到控制,吴鹏鹏很快恢复正常,他刚出院就被拎进了警局。至于钱志成——那个橙脑袋早就离开了医院。经此一役,钱志成吓得原地改邪归正,据说除了上班就是学习,连公寓门都不敢出。   病房里的护士仍然是他们熟悉的1103号。   看到抱着礼物的殷刃与钟成说,那护士下意识活动了下手腕。   病床上,冯琦瘦小的身体上插满管子。他双目紧闭,胸口平稳起伏。两人进入房间的那一刻,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依旧有些变形,却比先前清澈了许多。   “真的回来了……”   他怔怔地看向天花板,声音非常小,但在场的人都能够听见。   男孩明显对走过来的殷刃和钟成说没什么兴趣,他只是注视着天花板上的灯,眼睛干涩而无光。   “妈妈……爸爸……”   “冯琦。”殷刃上前两步,他将自己买来的礼物放到门口,只拎了个简陋的袋子向前。   冯琦转过头,看到殷刃的脸,男孩愣了一愣。他沉默几秒,声音仍然小而衰弱。   “你是谁?”   “负责你父母案子的人。”殷刃小心地坐去床边,“有新的坏蛋落网,我们昨天去你家做搜查,发现了一点东西。”   冯琦兴趣缺缺地看着殷刃。   “我在你衣柜底下发现了这个。”殷刃拆开纸袋,露出里面的内容物。“我们觉得,你现在很可能需要它。”   那是一个包裹粗糙的礼物,上面缠着颜色鲜艳过头的缎带。包装纸上黏着一张小小的卡片——   【冯家游戏大奖赛·特别奖:谁都会喜欢的新款游戏机】   【给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冒险者,爸爸妈妈祝你永远勇敢。】   男孩怔住了,他努力抬起手,去触摸那份礼物。   是这样啊,那天是他的生日。   他都忘记了。   “衣柜……最底下……?”冯琦的目光深处,那道光又一点点亮起来。   “是的。”殷刃轻声说,“放心,我们没乱动屋子里的东西。不过有件事很奇怪……屋里的游戏机还开着,好像有人动过它。”   “它没有进入休眠,游戏人物在一个全是星星和花田的地方。对不起,是我们没看好现场,之前的存档对你应该很重要——”   冯琦的眼泪一下子冲出眼眶。   这回眼泪里没有血色,分外清澈。   “嗯。”他艰难地哽咽,呛咳了好几声,“现在……它也,对我……很重要……最重要……”   “不要刺激我的患者。”护士冷冰冰地警告,“你们先出去。”   但这一回,她并没有把他们丢出门外。   “我有点话想和冯先生说。”钟成说突然开口,“殷刃,你先出去吧,我待会就来。”   殷刃冲冯琦扮了个鬼脸,他没多问,利落地退出房间。   反正这里的隔音也就那样。   门内。   钟成说顶着护士小姐雪暴似的目光,他在冯琦床边半蹲下身,与男孩平视。   男孩眼眶还红着,插满输液针的手捏紧礼物缎带,怎么也不肯放开。   “你现在很难过,我能理解。”钟成说斟词酌句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冯琦沉默地打量着他。   “我的同事比较了解‘死后’的事,他能发现礼物和存档,我做不到这些。”   钟成说歪过头,双眼一如既往的幽深。他慢慢伸出右手,迟疑片刻后,他小心地摸了摸男孩的头发。   “我不知道你怎样看待死亡,”他轻声说,“你喜欢植物吗?”   冯琦犹疑着点点头。   “对我来说,死亡代表‘土壤上的部分’消失了。但土壤下的那些根须,不会因此瞬间枯竭。”   男孩半懂不懂地望向钟成说。   “你的父母……等你长大,你能在自己的五官上看到他们,能在自己的习惯里找到他们,能在自己的疾病上发现他们。你的个性、思维、欢乐与痛苦里,也永远会有他们的影子。”   这是科学,而科学不会说谎。   钟成说收回手。   “这就是‘残余的根须’。无论是好是坏,在你死去的那一刻,他们才会真正消失。”他小声解释,“所以,你的父母没有完全离开你。”   冯琦定定看着钟成说,后者不太自在地站起身来。   “好了,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谢谢。”冯琦努力地提起嘴角,对他笑了笑。   “哥哥……也可以帮助下……隔壁的人,他……一直在求救……”   他动动手指,指向连环杀人犯郭来福的病房。殷刃没把门关好,那无序而狂乱的尖叫顺着门缝淌了进来。   钟成说的动作凝固在半空。   “你能听懂他的话?”他的视线回到男孩脸上。   “是呀……”   冯琦虚弱地说道。   “他一直在叫……一直在叫同一句话。”   “他说,‘妈妈,妈妈,我好害怕’。”   作者有话要说:   鬼王大人撩完就跑!(指指点点.jpg)   小钟:可恶,好强的诅咒!   笑死,终于能在不剧透的情况下写小钟心理了。   所以高梦羽猫猫案的真相——   屋内:鬼王大人放杀意吓唬猫猫。   屋外:符部长和小钟瞳孔地震。 第43章 答案   葛听听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好了。   还在村庄时,家里的被子散出古旧的潮味,床上永远带着阴冷湿气。无论怎么清洗晾晒,她和外婆的被窝总是冷冰冰的,闻起来像某种动物的巢穴。   城里的黑网吧则混合了泡面味、脚臭气和烟味,周遭全是哒哒的键盘声响。但要去封闭区凑合,她没有床铺和被子,只能靠蜷缩身体保温。   上次睡得这样好是什么时候来着?   褪色的记忆浮出脑海,逐渐变得清晰。   那好像是十年前,山崖下。父母的身体变得冰冷僵硬,任她怎样哭喊都不回应。   她哭哑了嗓子,哭软了四肢,头裂开似的痛。   【宝,别怕。】她突然听见妈妈说。   【没事,爹娘都在。】她突然听见爸爸说。   他们没张嘴,但他们在说话。哪怕声音一点点微弱下去,哪怕只能艰难地重复几句话。细雨般的呓语里,幼小的葛听听蜷缩在父母怀中,静静闭上眼睛。   从那之后,她突然理解了“尸体”。   她知道怎么操控它们,甚至知道该怎么与新死的“尸体”交流。   人死后不久,会留下一些回音似的东西。回音会逐渐消散,但它们总会在世间停留一段时间。   是执念?是牵挂?又或是死者生前最后的想法?她不清楚。   但如今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夜晚追上冯琦——那个孩子的身上,似乎也有两缕微弱的回音。   就像当初的她自己。   葛听听在床上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异世界的幻影消失了,面前仍是她所熟悉的现代摆设。她的床头放着个精致的八音盒,果篮里的苹果通红喜人,颜色温暖。   她撑起身体,伸手去拔手背上的输液针。   【不要随便动,小心受伤。有什么需要,请用手写在这里。】   一个平板伸到她面前,屏幕上打着显眼的字。葛听听转过头,女护士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护士小姐像是非常了解她的状况,胸牌上还有着个奇怪的黑印。   【冯琦?】葛听听艰难地写。   歪歪扭扭的字迹从屏幕上消失,变为规整的打印体。   【冯琦很好,他已经醒了,我正要和你谈这件事。】   护士清空屏幕,快速写出一句句话。   【你之前看到的“异世界”,是受到了某种致幻因素的影响。能理解吗?】   葛听听愣了几秒,她慢慢缩起身体:【我们攻击的怪物?】   还没被影响时,她看过吴涛的死亡场面,心下多少有些猜想。   【是人,不过是警方追捕的罪犯,会有人和你好好谈这件事。不要害怕,你们两个情况特殊,警方会公正地判断。】   葛听听缓慢地点点头,看上去仍然非常紧张。   护士冲她鼓励地笑了笑。   【我们与冯琦沟通过,他仍然相信你们刚从异世界回来。他还太小,请你暂时不要告诉他真相,我们会有专人负责这件事。】   【我明白了,我不会说。】   葛听听一字一句地写。   【我比他年纪大,比他懂得多。如果要罚,我的责任更大。】   年轻的护士走上前,给了女孩一个小小的拥抱。   【不用担心,我经历过和你差不多的事。】她写道,【相信我,你们都会有一个家。】   葛听听看向床头漂亮的八音盒,她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输完液,在护士的陪同下,她见到了冯琦。   护士把冯琦的输液针挪去了脚背。男孩空出双手,正抱着个龙玩偶玩游戏。他脸上的脓血被擦得很干净,面颊虽说还透着憔悴,好歹有了些血色。   看到葛听听,冯琦睁大眼睛,欢快地喊出一个词语。葛听听悲哀地发现,她不再能听懂男孩的话了。   【我听不懂。】她难过地靠近,摸摸男孩的头,【我听不懂了……但我很喜欢之前能聊天的日子,谢谢你。】   男孩一愣,他歪过头,向护士要来平板。   【没关系,姐姐suí便说。我都能听懂!这是我的超能力!】   冯琦欢快地写道。   写完这句话,他犹豫了几秒,又认认真真补了一句。   【现在我们都回家了,你还可以当我的姐姐吗?】   葛听听咬住嘴唇,她学着刚才护士小姐的动作,轻轻给了男孩一个拥抱。   真好,她想。   【当然。】她说。   ……   识安大厦,紧急事态处理部。   符行川少见地换了件鲜红长衫。这会儿他正对着杯子狂倒速溶咖啡粉,一边倒一边打哈欠,一双黑眼圈仿佛熊猫成精。   李念:“你居然还活着。”   李教授打量了会儿搭档身上红艳艳的布料:“……还是说你打算今天猝死,穿最红的衣服,当最厉的鬼?”   “别骂了大哥,我今天绝对早睡。”符行川脑袋一缩,“毕竟沉没会搞事嘛!你是不知道,一下子往战场扔了一百多只厉鬼……那场面够壮观,累死我了。”   李教授呵呵两声,往符行川跟前扔了一沓报告。   “他们在海谷也没闲着。那个叫冯琦的孩子醒了,这是完整的调查报告。”   “哦哦。”符行川连忙坐好。他快速翻看报告,顺带把刚泡好的咖啡往嘴里送,被烫地“嗷”了一嗓子。   李念头也不抬,显然习以为常。   “嘶,这个冯琦——”   “嗯,冯琦能力有些奇怪。”李教授说,“之前的案子里,沉没会也有向普通人投放‘强煞气污染源’的记录,可这回不一样。”   “这小子看着像‘观察力’的极端加强,也不是没有先例。但是……”   但是不太对劲。   普通人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被迫卷入玄学界。这样的案子不罕见,符行川处理过上百次。   哪怕是接触凶煞污染的物件,这些普通人最多开个鬼眼,获得一些“相对合理”的能力。   就拿冯琦来说,将人切成肉丁,只要条件到位,非玄学人士也能做到。   以超人的观察力解析环境,通过碎片情报追踪目标,甚至于听懂“狂呓”。都还是“观察力极端加强”的体现。用李教授的话解释,人类大脑潜力无穷,此类人群姑且算超级加倍版的福尔○斯。   符行川的目光停在“罪孽值”这三个字上。   他的直觉疯狂呐喊,这个“判断罪孽值”能力不算强大,但透出一股子诡异的味道。   这种能力前所未有。   受害人没那么容易变成邪物,更不可能被“一眼统计”。多年来,识安为了协助破案,专门研究过类似于“鉴别凶犯”的课题,至今没有任何结果。   哪怕脚下养着凶煞,手握最先进的科学理论,识安集团依旧一无所获——   事实证明,无论观察力多么强大,都不可能取得“世上根本不存在”的情报。   原本不可能的事情,如今却被一个孩子轻松做到了。   冯琦的信息来源究竟是什么?   符部长抓抓头:“要是那些人因为‘曾经杀过人’‘对人有杀意’被看出来,还能算观察力加强……这个‘罪孽值’有点离谱。”   “是啊,能精确到杀过的人数,性质就变了。”李教授悠然接话,“那孩子表示‘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就是知道’,估计为了自我保护,大脑直接给他呈现了结果。”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阵。   “建个档,让七组继续跟。”   符行川沉下声音:“在‘凶煞之力的活人污染’上,沉没会搞不好有了新突破。”   “既然说到沉没会,还有件事很奇怪。”   李教授又扔来一沓报告,仿佛在投喂什么大型动物。   符行川条件反射似地接过。   “……我操,六七组怎么搞的?”符行川哗啦啦翻着纸页,“七组运气跟被咒了一样,我就不说啥了。六组不是还挺靠谱吗,报告怎么这么菜?”   “根据李小真和李小理的说法,她们的行动出了点意外,被孔宛青钻了空子。”   “这我知道,我还不了解孔老王八吗?问题是她俩全昏了,就算能保住‘乖孩子’,受伤程度也该更重——这现场照片够夸张,看着跟拆迁似的。”   符行川抖抖报告,眉毛耷拉下来。   “冯琦那孩子交代过,之前有个‘沉没贤者’与‘伊比’频繁接触,给他们‘黑市商人’的线索。现在看来,那个狗屁贤者八成就是孔宛青。”   “但那天晚上,他没有追踪两个孩子,而是跑去蹲守刘爷那边。就算是沉没会,脑回路也不该这样拧巴啊——沉没会真的只派了一个人来吗?”   李教授转动手里的保温杯,他长长吁了口气,看向窗外的蓝天。   “根据葛听听的说法,她曾在小区树林附近遇袭。李小真和李小理很快跟到现场,她们没有发现袭击者——血液残留、道具痕迹,什么都没有。不过话说回来,葛听听当时认知异常,证言未必可靠。”   “不对头,沉没会没那么仁慈。”符行川啧了一声,“要我说,肯定还有个负责处理小孩、回收污染源的。”   “是的。”李教授悠然抿了口茶。   符行川抬头看他:“殷刃和钟成说呢?”   “都被附近监控拍到过。殷刃很早回了小区,钟成说午夜左右才回来。GPS定位没问题,但不能完全排除两人的嫌疑。”   “痕迹?”   “有飞行术的痕迹。根据项江鉴定,殷刃的厉鬼会飞行术,殷刃表示当晚有练习。”   “……”符行川不语。   “我们没有‘他人插手’的明确证据。硬要说沉没会内部有变,六组运气好,也不是没有可能。”李教授放下茶杯,“但假设,仅仅是假设,如果真的有人插手……”   “至少目前看来,插手人对识安没有敌意。”   “知道了。”符行川按按太阳穴,“我会多留心的。”   ……   某两位还不知道自己被人怀疑了一通。   这个周一很轻松,殷刃和钟成说只需要填写案件报告。在殷刃的强烈建议下,众人下班后直奔自助烤肉店。   烤肉店里热气氤氲,嫩红的肉在金属网上吱吱作响。油脂不时滴入火焰,发出撩人的噼啪声。方桌上摆满诱人的肉,素菜基本都摆在钟成说跟前。   “给梁哥赔罪。”殷刃举起果汁杯。   桌子对面,梁杉哼哼两声。他嘴上不搭话,脸上的笑容和油渍却出卖了他——此人早就消了气,正忙着化愤慨为食欲。   甚至连卢小河都一起来了。   “我少吃一点,七点就回去。”她有些歉意地说,“我那份钱会均摊的。”   钟成说:“卢姐,是公司有什么急事么?”   卢小河没动筷子:“我要回家陪妈妈吃饭,我们一家人绝对会一起吃晚餐。”   ……就妈妈的病情而言,这样的晚餐吃一顿少一顿。她不想错过哪怕一次。   殷刃怔了怔。他迅速夹起一筷子凉菜,未雨绸缪地塞住钟成说的嘴。   “?!”钟成说刚打算问为什么,被堵了个正着。   虽说殷刃还没用过这双筷子,但那股怪异的诅咒又开始攻击他了。钟成说眼观鼻鼻观心,开始认真对付耳廓的热意。   “听说这里的布丁非常好,待会儿我去问问服务员,看你能不能给阿姨带一点。”殷刃迅速转移话题,“网络上都说这家店很有人情味,肯定没问题。”   “哈哈,谢谢啊小殷,我都没想到。”卢小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说回来,我这次过来,确实有点事想跟你们说。”   “嗯嗯。”为了以防万一,殷刃再次夹起一块菜蔬,继续堵搭档的嘴。   钟成说也不躲,他呆呆坐在原地,匀速吃着嘴里的菜。梁杉震惊地瞥了眼两人,但他礼貌地保持了沉默。   卢小河:“……葛听听会转进咱们组里,进行外勤工作训练。”   钟成说噎住,这回他努力把问号写在了脸上。   “这么快?”殷刃帮他问了出来,“我们俩还是新人,这不太好吧。特调六七组不都有参与吗?前辈们那边有什么不方便,还是……?”   “可能是因为咱们比较闲,又都是新兵,正好一起训练。六七组都是乙级调查组,没那么多时间照顾新人。”   卢小河哈哈一笑。   “这可是大好事。人家一个野生役尸人,潜力老大了,多少小组想要都轮不到呢。”   殷刃想了想身为“正统役尸人”的覃笑笑和覃乐乐,深以为然。   可能还是葛听听更好交流一点。   殷刃的身边,钟成说欲言又止,甚至试图举手。卢小河冲他挑起眉毛:“怎么了小钟,你这边有什么不方便吗?”   钟成说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食物,表情苦涩:“我家住不下那么多人。”   殷刃、卢小河:“……”   两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脸上带有同出一辙的疲惫。   梁杉显然还没熟悉小钟同志的脑回路:“……你们两个成年男人,人家一个未成年小姑娘,识安脑子坏了才会把她安排去你们家。再说了,她不是正式黑印,不要求出勤速度,这不铁定住员工宿舍吗?”   钟成说恍然大悟:“哦。”   紧接着,他又皱起眉,喃喃起来:“我家?我们家?”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卢小河拍拍手,“她还需要养养身体,大概下周一加入。”   殷刃深沉地看了会儿面前的烤肉,摸摸下巴:“那——”   “那我们要不要给她买个欢迎礼物……什么的?”少见的,钟成说提前打断了他。   “可以啊钟哥,《沟通的艺术》没白看。”殷刃老怀大慰,使劲拍拍钟成说的背。   钟成说得到鼓励,精神微振:“比如送她全套解剖用具。”   殷刃:“……”   “或者十个八音盒。”见气氛不对,钟成说试图改用搭档的创意。   “……或者音响……”见没人说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个好!”殷刃紧急救场,“她只是听不懂人说话,不是听不见声音,音响的主意很棒。”   钟成说松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烧烤热气的原因,他的耳廓透出些许淡红色。   “不过音响稍微有点成熟,小孩子可能不会那么喜欢。”卢小河摩挲嘴唇,“这个思路……降噪耳机怎么样?给她买个好牌子,平时也方便听歌。平板之类的东西,识安肯定会提前给她配好。”   “这个主意也不错。”   “同意。”   “那耳机就交给小钟挑吧,感觉他比较懂这些。付款的时候群里说一声,大家AA。”卢小河站起身,“走,小殷,咱们去拿布丁。”   ……   今晚称得上轻松愉快。   与以往不同,钟成说没有因为工作少而第一时间夜跑。这次一回家,他就板板正正地坐去了客厅书桌前,聚精会神地查询信息。   殷刃扫了两眼屏幕,这人似乎在搜查不同品牌的耳机参数,不时还低头记录笔记。   他有些疑惑——钟成说向来做事认真,此人会这么干,殷刃倒是不太意外。他意外的是,这人居然没有闷在卧室里查。   有诈。   果然,查了十几分钟,小钟同志缓缓扭头:“殷刃,帮我看下这个,我不知道适不适合女孩子。”   “唔,这个可能会有点沉。”   “殷刃,帮我看下这个,这个颜色行不行?”   “这粉色太艳了,没必要按照大众印象选?葛听听喜欢穿冷色T恤吧。”   “殷刃……”   “我觉得你可以稍微自信点,真的。”鬼王大人委婉地表示。   “我没送过别人礼物。”钟成说语气里有股子大战在即的紧张感。   “用心就能被感受到。我想葛听听不会挑剔这些细节……我之前送你手机链,也不清楚你的喜好,你不也挺喜欢吗?一个道理。”   钟成说愣住。   他反应了几秒,又看了会儿和殷刃一样的仓鼠手机链。过了片刻,他伸出手,小心地摩挲那只仓鼠。   钟成说还真不讨厌,他虽然没有刻意去用,但也算天天带在身边。   难道殷刃是通过这东西给他下咒的?   接下来,殷刃眼看着钟成说嗖地站起,抱着电脑快步回到卧室。那速度快如闪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又烧到了此人的屁股。   鬼王大人懒懒爬回沙发,手机上的钥匙链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殷刃瞧了它片刻。   他敲敲电量只有1%的手机:“喂,既然你一直对凶煞的气息有反应,你能不能吸收凶煞之力?”   “汪呜!!!”灵器手机电量瞬间暴涨,它一反方才的萎靡,血红的电量瞬间变成饱满的绿色。   “声音太大了——”殷刃连忙比手势。   接下来他改为记事本打字:【如果我能分你一点力量,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愿意就震一下。】   手机震动了下,看起来莫名激动。像是怕力度不够,它又特别小声地“汪”了一声。   【很好。】   殷刃闭上眼,仔细回味了会儿钥匙扣上的凶煞之力——它的状态分外稳定,着实给他带来了不少启发。   他把自己的凶煞之力分出一点零头,凝在指尖,随后轻轻点上屏幕。   很好,这次他没有头晕。   接触到凶煞之力的瞬间,手机屏幕变得一片漆黑。那并非无光的黑,更像突然打开了通往深渊的入口。   片刻之后,屏幕再次亮起。手机自动唤醒了语音助手,一个暗红的血团出现在界面下方,它轻轻浮动,时隐时现。   手机微微一震。   【你好,我是Siren,对话请长按控制按钮。】它无声地显示,还是玩的“幽灵高仿”那一套。   ……这东西智商突飞猛进,居然学会写字了。别说,“死人”这名字还挺应景,殷刃默默想道。   殷刃很快确认了自己的问题:【你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你从哪里来?】   【不知道。】   【你想做什么?】   血团凝固了好一会儿。   【回家。】它回答。   殷刃皱起眉:【你能够分辨凶煞的气息?】   【如果你指的是人类定义的‘凶煞’,能。】   【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   殷刃:“……”这狗东西好像没有什么用啊,要不是分出去的凶煞之力还能慢慢恢复,他简直血亏。   还是得换个提问方向。   【抛开人类的定义,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   【知道。】   殷刃一怔。   【按照你的定义,我是什么?】   血团再次沉默了很久。   接近十几秒后,它小心翼翼地吐出两个字。   【弱者。】   它如此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说升级流就升级流(?   小钟:挑选耳机比殴打沉没会难……   小殷:给搭档情商补漏比cos毁灭之龙难…… 第三卷 消失的尸体 第44章 杀人凶手   【弱者。】手机如此回答。   殷刃默默退出界面,快速查了一下现代人对于“弱者”的定义。他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他不知道的全新解释。   鬼王大人冲着那两个字沉思良久。   【那按照你的定义,你自己是什么?】   【强一点的弱者。】它答得很快,字飞速消失掉,生怕殷刃看清似的。   殷刃:“……”   殷刃:【钟成说呢?你知道钟成说是谁吧?】   手机:【最底层的弱者。】   【怎么分类的?】   【感觉。】手机冒字的速度有点慢,带着心虚的味道。   殷刃无言,短短几天内,他的评价从“毁灭之龙”暴跌成了“弱者”,而钟成说更离谱,直接从“死神”变成了“最底层”。同是和凶煞相关的事件,他得到了天差地别的定义。   狗东西到底靠不靠谱啊,这感觉好熟悉,殷刃想到那种付费后只多了垃圾功能的三流APP。   凶煞之力付款都付款了,他聚起最后的耐心。   殷刃:【你为什么会在识安集团?】   手机:【地底有“凶煞”,想要力量。】   【你准备怎样接触识安的凶煞?】   【不知道。】手机电量缓缓下跌。   【得到足够的力量,你要怎么回家?】   【不知道。】   殷刃“啪”地把手机摔到沙发上。怪不得狗东西会沦落到识安仓库的杂物堆,就它这点聊胜于无的智商,真的很适合待在那里。   千年凶煞惨遭电信诈骗,凶煞之力账户痛失零钱。殷刃捶胸顿足了会儿,疲惫地拿起手机。   【就这样吧,狗东西。】   【Siren。】手机提醒他。   【死人这名字有点不吉利,狗东西挺好的。今天开始,你就是狗东西了。】殷刃语重心长地表示。   【Siren。】手机电量迅速降至1%。   殷刃没理它,他把平板切去最新剧集,手上打开应用商店,开始搜索老年人防诈APP。   ……   比起前段时间,这周的工作少到匪夷所思。   葛听听还没入职,周遭也没什么怪异案件,方圆圆口中的“好待遇”终于像那么回事了。   比如今天,殷刃与钟成说需要在上午回访冯琦,下午上课到三点,接下来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无论是自己学习还是干脆偷懒,识安都不会干涉。   而冯琦就住在识安宿舍区,两人连园区都不用出。   识安专人出面,帮这孩子办完了遗产相关手续,同时也为了他转了个学。义务教育时期,冯琦会在识安内部的“特别学校”读书。   至于毕业后的安排,要看男孩的成绩而定——就算拥有黑印的能力,冯琦也可以选择接受科学方向的教育。识安也有普通的外部部门,他不是必须走上那条危险的路。   不过眼下,冯琦自己并没有想那么远。   他的宿舍在未成年区-男性分区,分配了一个性情温和的舍友。两人进门时,男孩正趴在床上看电脑,小腿随意晃着。   冯琦戴着大号耳机,触控笔在平板上一点一点。他的表情非常专注,不时在平板上写下什么。那只黑龙玩偶抱着游戏机,被他放在枕头边。   “冒险者小朋友,我们来看你了。”殷刃笑得非常灿烂。   “送我龙的哥哥!”冯琦摘下耳机,笑得弯起眼,“还有送我苹果的哥哥!”   “做什么呢,这么认真?”   “啊,是为了巩固能力。”冯琦抹抹鼻子,表情里带了点儿藏不住的骄傲,“我从异世界回来后,还保留了一点超能力——我能听懂别人听不懂的话,大家说这能力很厉害。”   殷刃并不意外。   那一晚,他除去了冯琦身上大部分凶煞之力,“本不该属于男孩的能力”随之消失。然而冯琦能扛住凶煞之力的污染,他本身确实有天赋。   七组的报告,殷刃仔细看过。在谈话对象是“伊比”——也就是冯琦自己——的时候,冯琦仍能用正常语言表达。   如今没有了“异世界”的认知污染,他可以同时解读正常语言和狂呓,也不是什么怪事。   殷刃瞥向冯琦的平板。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这孩子选了血红的字色,平板屏幕上写了满满当当的“妈妈,妈妈,我好害怕”“救命,救命”“我害怕,我害怕”……   配上小男孩的笑脸和明媚的阳光,这视觉冲击力真的惊人。   “……你在拿什么巩固能力?”殷刃的笑容僵了一瞬。   冯琦眨眨眼:“发给我的录音呀?我负责把它们解读出来,说是能帮到很多人。”   殷刃噌噌倒退两步,冲钟成说咬耳朵:“钟哥,识安这算不算压榨童工?”   拿到识安的法律教材后,他第一时间精读了《劳动法》。   钟成说:“……”   钟成说:“……你完全没看今天的工作文件吗?”   “我看过目录。”殷刃非常自信。   钟成说无语地扶扶眼镜,自己能被这种人毫无痕迹地下咒,事情是不是有点离谱了?   或许他应该考虑一下其他可能性,比如自身健康出了问题。   “文件里有详尽的列表。考虑到个人隐私,那些录音里的人全是死刑犯。除了其中一个,剩下的都已经被处决了。”   钟成说如此解释。   “比起收集资料,这确实更偏于能力考察。”   “除了哪一个?”殷刃的关注点迅速换了地方。   “郭来福,在逃连环杀人犯,手上有五条人命。他前阵子逃来海谷,是我们相遇那天被抓的。”钟成说往门口退了步,尝试着压低声音,“据说此人精神彻底失常,现在还在治疗。其他的死刑犯只出现了狂呓症状,精神并没有问题。”   “郭来福也是死刑犯?”殷刃唔了声,“那还专门给他治啊。”   “是的,按照规定,他神智恢复后才能处决。”   殷刃再次看向写满平板的字。   冯琦解读出来的全是短句,字里行间充满恐惧,无一例外。不过某种意义上,也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他没再深究,陪着冯琦玩了会儿黑龙玩偶。   “加油,小朋友。这都是机密文件,说不定你能挖出什么大案。”临走前,殷刃神神秘秘地冲冯琦嘀咕。   冯琦双眼亮了亮:“嗯!”   ……   下午的课程准时结束,殷刃伸了一个老大的懒腰。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简直想要顺着椅子流淌下去。   有了钟成说这位笔记超人,殷刃连课都不怎么认真听了。几堂课下来,他挨了老师们不少眼刀。然而千年凶煞别的不说,脸皮还是足够厚的——   “考试前借我笔记看看?”殷刃趴在桌子上,懒懒扭头,“钟哥,我考完请你客。”   钟成说眼角抽了抽。眼看这人在课桌上半翻滚,一股奇妙的脱力感油然而生,他身上的诅咒似乎散去了一点。   “我借你看。”   进入识安后,身为夜行人的“阎王”,钟成说恨不得连呼吸次数都仔细把控。眼下他真的搞不懂——一个和邪物牵扯不清的“东西”混进识安,难道就为了在工作中偷懒,在课堂上打盹?   您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钟哥,我的英雄!”殷刃精神一振,继而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走,去水吧吃冰淇淋——”   钟成说:“我要去趟图书馆。”   殷刃:“那一起吃个冰淇淋再去,我也想去。说来我还没去过图书馆呢,小河姐说那边环境不错。”   钟成说心头微动。看一个人借阅的书,大概能窥得此人的个性一角,这是个不错的试探机会。   “好。”钟成说破天荒地答应。   识安的图书馆确实环境不错。   它独立于识安大厦,足足有四层,外部看起来更像是个艺术博物馆。   馆内主调是原木色,巨大的落地窗盛满绿意。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油墨气味,它混上旧纸张的味道,生出某种抚平人心的奇特魔力。   楼梯和阅读区的设计并不呆板,有着几分古时园林的恣意。   玻璃与木材虚虚围成长廊,百转千回,但不至于让人迷路。阅读区错落地嵌在其中,如同枝条上的新芽,空间感和私密性把握得刚刚好。   这对搭档分头行动,没一会儿便抱着书回到座位。   两人选的阅读区位置靠窗,样子像个半开放的咖啡厅卡座。氛围灯从天花板垂下,散着柔和的光。玻璃墙似的落地窗外,树叶被风吹过,发出模糊的沙沙声响。   殷刃借的书摞在窗边,标题被树影遮得忽明忽暗。   钟成说将那些书名挨个记进心里——这人选了四五本普通史书,还挑了识安创始人的传记。一堆大部头中夹杂了几本薄书,大抵是放松用的。   殷刃在钟成说对面坐下,他扎了低马尾,几缕黑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坐稳后,殷刃拖过最厚的那本史书,严肃地摊开目录页。   “环境确实不错。”殷刃评价道。   阅读区与阅读区有一定距离,也做了隔音。虽然不时有人走过,只要不是大笑大叫,声音传不了太远。   此刻,殷刃还在打量宽广大气的图书馆。看着人们在书林间来来往往,低声交谈,殷刃脸上褪去了惯常的轻松,目光有些复杂。   有那么一瞬间,钟成说有种奇特的感觉——面前的“东西”眉目如画,周身气质却有种怪异的苍老与肃穆。然而下个刹那,那股微妙的气息就消失了。   殷刃在想什么呢?   可惜的是,殷刃没有提起任何话题。他只是默默四下张望了片刻,目光便回到书本上,安静得不同寻常。   殷刃垂下眉眼,长发滑下肩膀。配上他手里的厚重旧书,画面登时有了几分古朴味道。   果然,这人还是藏了不少秘密,钟成说眯起眼。   厚重的杀意,转瞬即逝的复杂气质。别说这人“想起了什么”,他一开始失没失忆都难说。   见对方一副要全心阅读的架势,钟成说低下头,也开始认真看书。   ……   十几分钟过去。   钟成说整理好前五章内容的笔记,再次抬起头,殷刃的阅读进度刚到正文页。   殷刃目光呆滞地注视着书本,赭红的眸子直楞楞的,一看就是在走神。方才那点超然物外的气质渣都不剩,打眼看去,此人活脱脱一个不肯面对作业的中学生。   钟成说:“……你不舒服?”   “啊?哦……走了会儿神。”殷刃声音里的困意十分浓郁。   钟成说揉揉额角:“看不进去就别勉强。”   “有道理。”殷刃使劲摇摇头,试图把糊在脸上的睡意甩掉,“至少我努力过了。”   他扒拉了会儿那些大部头,堂而皇之地取出夹在书里的薄册子,那赫然是一本叫《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的绘本。   殷刃把大部头当成了垫子。他撑起眼皮,下巴往大部头上一搁,美滋滋地看了起来。   这人整个糊在桌子上,活像浑身没一根骨头。他不时冲书页笑两声,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晚上吃什么”,完全没了那一瞬间的风采。   面对这样的情景,钟成说的心情异常复杂,他到底没忍住,嘴角跳了跳。   兴许是他呼吸错了一拍,殷刃的目光瞬间转了过来:“你笑什么?”   “我没笑,只是想起读书时候的事。”钟成说连忙板起脸,“学校图书馆里有不少你这样的人。”   “因为有些书就是很难读。”殷刃感同身受地嘀嘀咕咕,“吃也不许吃喝也不许喝,要不看点有意思的,多浪费这个环境。”   说完,他像是猛然间想到什么:“读书的时候?你们那里也有这种图书馆?”   “嗯,A大的图书馆挺好的。”   说挺好是谦虚,作为国内超一流大学,A大的图书馆不比识安差多少。   殷刃咋舌:“都说书非借不能读,但这也太夸张了……原来你以前也经常来这种地方啊,怪不得这么熟练。”   他瞥了眼钟成说整整齐齐的笔记,以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文具。又看向自己面前狗刨过一样乱的书堆,面色微苦。   “我很喜欢图书馆。”钟成说实话实说。   “听说你们大学都要住宿,我猜猜,你该不会醒着的时候全泡在里头吧?”   “差不多。”钟成说认真算了下,“后来宿舍散了,我向学校申请搬出去住,之后去得少了些。”   殷刃顿了顿:“啊,我有点印象。”   舍友集体嫖娼,钟成说报了警,在那之后,宿舍自然要散掉。   殷刃同情的目光实在太明显,钟成说放下书本,额外解释了一句:“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自己一个人住,看电影之类的事情方便了不少……当时我住得离市图书馆很近,市图书馆虽然比不上A大的,但也不差。”   说实话,除了看电影方便不少,研究邪物也容易了许多。虽说每天加了通勤时间,钟成说大体还算满意。   他在家接单调查,跑实验项目的时候顺手杀杀邪物,真是一段非常安宁美好的时光。   那正好是七年前,“阎王”崭露头角的时间。   回忆到这里,钟成说有点后悔。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用随机字母当名字。夜行人们学历参差不齐,什么乱七八糟的发音都有。久而久之,他们自作主张,给他安了“阎王”这么一个不够岁月静好的绰号。   钟成说刚从回忆里回过神,就看见了殷刃的笑脸。   殷刃撑着侧脸,目光狡黠,眉毛和嘴角同时越飞越高。   “你笑什么?”钟成说警惕道。   “没,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说自己的事,挺新鲜的。”殷刃笑嘻嘻地靠上软垫,“你看,现在我知道你爱看书,等下次送你礼物,我又多了一个选项。”   ……被反将了一军。   信息没刺探到,反而泄露了自己的喜好。这回诅咒不仅灼烧钟成说的耳朵,还点燃了他的后颈。   钟成说有些萎靡地垂头,他闭紧嘴巴,继续看书。至少他选的书实用又安全,完全不可能暴露任何东西。   但耳朵发热,他不太能集中。钟成说稳了稳心跳,试图反击:“那你喜欢什么?除了食物以外的。”   “我?”   “是的,你从不说自己的事。”   “你喜欢的我都挺喜欢。”殷刃避重就轻,他回忆了会儿钟成说的娱乐大书柜,深沉地点点头,“硬要说的话,我还喜欢逛街,越热闹越好。”   “可这个没法送。”钟成说在心里类比着“爱好物品”和“爱好活动”。   “你要送我东西啊?”   “我不……”钟成说下意识想反驳,又觉得哪里不太对,“我不……是打算最近送,就问问。”   殷刃笑了:“要不这样,你送我一个生日吧。”   钟成说一怔。   “反正我不记得。有了生日,就可以名正言顺庆祝了——怎么样,甚至不用花一分钱,你现在就可以送我。”   “你可以自己想。”他移开视线,没去看殷刃。   “这玩意儿不跟名字一样吗,自己定总觉得不太对劲。”   “那就7月15日。”钟成说盯着桌子边沿说道。   殷刃笑容缓缓凝固:“换一个,这个日子已经过去了。”   “你不是不想自己定吗?”   “可我今年就想过生日——”   钟成说做了几个深呼吸。他终于抬起头,这次,他直视了殷刃的眼睛:“那就腊月二十九,连着除夕,能庆祝两天。”   如果那个时候,你还没有露出獠牙的话。   ……   下班时间,识安大厦。   符行川无语地看着最新观察报告。   钟成说、殷刃于今日光临识安图书馆。钟成说看了一下午《预防心脏病学》,而殷刃则看了诸如《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生活,是很好玩的》《百岁人生:长寿时代的生活和工作》之类的书。后者倒是借了不少正经史书,但没见他翻过。   这两个人……不仅兴趣莫测,还都莫测得有点微妙,实在让人看不透。   符行川突然觉得心很累。   好在目前海谷市风平浪静,他好歹有时间喘两口气。连李教授都能空出时间,去大学里正儿八经讲讲课。   符部长倒回沙发,拎起旅游杂志,他闭上眼睛,开始幻想自己置身大草原——   手机一阵震动,“市公安局周局长”正在呼唤他。   符行川痛苦地拿起手机。   “喂……?”   听着听着,符行川身上的懒散消失了,他皱起眉,在沙发上正襟危坐。   “等等,周局,你说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有人投案自首,此人自称最近半年谋害七人,想跟官方玩个‘找尸体’的游戏。”电话那边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   符行川:“……”   现在的犯罪分子怎么回事,安安分分做人不好吗?   “他自称‘夜行人’,指定要你们识安插手。我们的同志已经展开调查了,小符,你们那边拨组人过来吧。不用太厉害的,上次我听小孙说,你们那个什么九组就挺靠谱。”   特殊调查组九组,丙级调查组。   正式成员有卢小河、殷刃、钟成说,附带个参观培训的葛听听。   符行川回忆了会儿刚才那个诡异的书单,嘿地笑了声:“行啊,那就九组。”   ……   市公安局内。   一个青年坐在讯问室内,他双手被铐着,双腿却嚣张交叠,放松地伸直。   他穿了件颜色鲜艳过头的T恤,一张脸长得浓眉大眼,可惜生着单眼皮吊眼梢。黑眼珠向上一翻,看上去格外刻薄。   青年染了一头流里流气的黄发,估计是好久没打理,发根已经长了挺长一截黑色。   “找不到尸体,你们没办法结案吧?”他嬉皮笑脸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挑衅,“要是这波成了,我准能把‘阎王’比下去。”   讯问的警察显然很不喜欢他的态度:“什么阎王不阎王。就算没尸体,证据链够完整,你也跑不了。”   青年翻着眼看了他一会儿。   “嗯,实话。”   他嘴里啧了一声。   “那你们去找啊?找到了算我输。找不到的话,我就当来玩一圈儿,开开眼界。”   “七个人呢。”他依旧笑着。   作者有话要说:   笑死,咸鱼并没有獠牙√   小钟:这人既不好好上班也不好好学习,究竟是为了什么来识安的?   小殷:食堂。   ——————   《预防心脏病学》《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生活,是很好玩的》《百岁人生:长寿时代的生活和工作》都是真实存在的书籍,但不太好打码。为了明确人物个性,索性就直接写上了。   所以再强调一遍,架空背景哈~ 第45章 鬼市   周日,钟成说照例“夜跑”去了他的秘密仓库。   擦完汗水,他熟练地进入夜行人们的交流网站。   要是不知道内情,这个网站看起来就像个三流影音点评站。只有选对作品,在评语处打下正确的登录名和密码,才能顺利进入隐藏页面。   按说入口作品应该频繁更换,然而夜行人的组织实在松散,入口作品《○访吸血鬼》已经一年多没换过了。   钟成说看也没看那张过分熟悉的海报,他直奔评分区,熟练地登录账号“yamaglad”。   电脑旁边,一缕黑发在玻璃管内浮沉,散发出微弱的光。这次加载比之前还慢,等待过程中,钟成说拿起那个玻璃管,随手转起来。   半分钟后,钟成说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网页会这么卡——在线聊天室里,足足有几百人在晚间热聊。   顾名思义,夜行人们喜欢在夜间出没。现在这么多人放着正事不干,明晃晃聚众八卦,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消息一条条朝上狂刷,钟成说只来得及看清最后一段。   【老张煎饼果子028:姓吕的疯了吧!!!】   【没有脑袋:居然敢放话阎王,有种去一挑一】   【BOOS至尊邪帝:笑死个人,阎王就懒得理他,他先变成厉鬼再说】   【老张煎饼果子028:不是,你们傻逼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姓吕的居然敢杀人啊!!!说是杀了七个!还去警察局挑衅!!!】   钟成说鼠标停了停,缓缓划过“杀人”两个字。   【没有脑袋:也是哦,吕光祖什么时候有这个胆子了?吕家人这不得气死】   【我叫小红帽:已经气死了,勿念】   【最爱天空:奶奶发了好大一通火。我们家这么多年没牵扯上刑事案件,这下可好,天降连环杀人案】   【鑫鑫狗舍:啧啧,之前没见老吕露面,原来是憋了个大的】   【yamaglad:?】   这个ID一出现,聊天室里顿时陷入死一样的静寂,百人热聊戛然而止。直接加入八卦有点太突兀,钟成说思考片刻,像往常一样打招呼。   【yamaglad:接棘手任务,仅限邪物。双向选择,闲杂事项勿扰。】   【yamaglad:有意私信,一分钟后截止。】   然后钟成说就不做声了。   最近各地都挺安生,半天过去,没人敢私信他。屏幕微动,聊天记录小心翼翼地吐出一条新消息。   【我叫小红帽:阎王,我们会好好处理吕光祖,吕家绝对没有针对您的意思】   【yamaglad:哦】   钟成说掏出一个小小的硬皮记事本,一笔一划写下“吕光祖”这个名字。顺便在后面加了“吕家子弟?”的附注。   【我叫小红帽:听说识安要插手,吕家决不包庇,一定会尽全力配合警方和识安】   【yamaglad:哦】   【yamaglad:下了】   然而他并没有立即下线。收起记事本后,钟成说盯了一会儿在线聊天室。聊天室里很快又杂七杂八聊了起来,不过氛围残余着一丝惊恐。   【BOOS至尊邪帝:不愧是阎王,我就说他不感兴趣】   【兴旺维修站(接各种家用电器灵器维修):他?说不准是个女的】   【我叫小红帽:我还是跟家里再说说吧,上回那只百年厉鬼还是阎王帮我们搞定的】   【我叫小红帽:ta千万别把这笔账记吕家头上】   【最爱天空:应该不会,阎王对活人好像没兴趣】   【徐姐麻辣烫-订餐电话1xxxx680184:和人家阎王没啥关系吧,这可是杀人案,警方肯定会处理,咱们就别瞎操心了】   【徐姐麻辣烫-订餐电话1xxxx680184:而且识安不是插手了吗,听说他们新招的人还挺不错】   【我叫小红帽:徐姐别戳人伤疤了T_T我今年上岸又失败】   【BOOS至尊邪帝:要是阎王愿意去识安,肯定一次过】   【最爱天空:?阎王愿意的话还用考试?识安都主动挖过四五轮了】   【最爱天空:ta肯定是那种不羁放纵爱自由的大佬,你们懂我意思吧】   ……   眼看人们的话题变成了哭嚎识安招聘多难进,钟成说默默关闭电脑。   算了,既然识安插手,他不至于半点风声都听不到。   待会儿“不羁放纵”的阎王还要去父母家拿红烧猪蹄膀,分给家里快乐刷剧的室友。最近他每次夜跑开门,殷刃百分之百会站在门口迎接,脸上的笑容明亮到要刺瞎他的眼。   之前二老可没这么积极,他们像是生怕儿子和这位来之不易的“朋友”闹矛盾,做的菜越来越偏殷刃的口味。   事实上,哪怕以最苛刻的目光去审视,钟成说也挑不出殷刃的问题。   殷刃明显不是讲究的性格,可他们住在一起后,钟成说从没在家发现乱糟糟的衣物、食品包装或者快递盒。每到晚上,殷刃还会在“相亲相爱一家人”播报他们的工作状况,让两位老人安心。   仔细想来,钟成说没见过殷刃因为什么事情不快,那人每天都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钟成说忧愁地看了两眼手里的试管。   他必须更努力地观察那个人才行。   ……   周一晚八点,识安专车上。   车行驶得还算平稳,殷刃与钟成说正挤在后排,看着同一个平板上的图像。   “吕光祖,26岁,无业。五年前,此人开始作为‘夜行人’活动。吕光祖姑且算个驭鬼师,实际上主要做任务中介工作,名声和能力都非常差。”   少见的,卢小河的屏幕上没有半点血腥马赛克。画面里赫然是一个染着黄发的青年,那人翻着双三白眼,一脸恶相。   右下角的视频画面里,卢小河本人则扎了个丸子头,T恤上只有简单的波点。一副邻家姐姐装扮。   她并没有留在识安,而是和葛听听上了另一辆专车。   这会儿卢小河正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努力地举稳摄像头。   “吕光祖和海谷吕家有点亲缘关系,但不受吕家人欢迎。他先前一直坑蒙拐骗,什么脏活都沾,习惯靠挑衅一些强者来扩大知名度。不过他从没有做到过这个地步——”   画面上换成了警方的讯问录像,录像里,吕光祖正吆喝着“要是这波成了,我准能把‘阎王’比下去”那句话。   钟成说:“……”   殷刃敏锐地扭头:“怎么了钟哥,你认识这个吕光祖?”   钟成说:“不,只是觉得这个人有些幼稚。”   “活人要跟阎罗王叫板,确实过分了点。”殷刃深以为然。   “他说的‘阎王’并非常规定义里的阎王。”   视频彼端,卢小河清清嗓子,神色肃穆。   “‘阎王’是夜行人组织里公认的第一强者。此人性别、年龄、能力皆不明,七年前开始活动,专门猎杀邪物。阎王曾解决过‘落田市中心地下尸巢’‘海谷市西郊百年厉鬼’等甲级调查组水平的案子——要知道,‘阎王’可是单枪匹马行动,没有搭档照应。”   “识安曾评估过阎王的实力,就消灭邪物的效率上,此人能力和符行川符部长不相上下。按理说,这人不该是吕光祖碰瓷的对象。”   殷刃:“哇……”   “阎王”这个名号有点意思,和“死神”有点配。   他余光看向钟成说——车窗外的车灯不时扫过钟成说的脸,他的脸上没见有什么表情。   “截至这件事前,吕光祖的挑衅仅限于放话。”钟成说翻起报告,“而且‘阎王’专杀邪物,他自称杀了七个活人,跑去挑衅警方和识安,逻辑太奇怪了……他有没有提供死者信息?”   “问题就在这。”卢小河说,“他一个名字都没给,说是‘捉迷藏就玩够本’。海谷市失踪人口可不少,孙警官那边已经在排查了。”   想到当初那个长长的Excel,殷刃背后一寒:“我们该不会也……”   “不着急。这事儿还不能确定与玄学因素沾边,咱们没必要立刻插手。”卢小河神秘一笑,“这不,先吃顿迎新饭。”   海谷市这么大,殷刃是没想到,他居然认得这个目的地——   徐姐麻辣烫。   冯琦、葛听听案里,孙庆辉还带他们来过,这家麻辣烫的味道相当不错。   两人长相出挑,老板娘徐芳显然印象挺深。殷刃还没进门,她就热情地招呼起来:“哎,你们俩又来啦,老孙呢?”   “孙叔不在,这次是我~”卢小河下一步钻进门,“徐姐,我带我们新成员来吃饭,今晚有小炒吧?”   葛听听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怀里抱着还没拆的礼物。不得不说,对她而言,徐姐麻辣烫的氛围亲切极了。   回到风格熟悉的环境,葛听听稍稍放松下来。   “有有有,小姑娘太瘦了,得补补。”徐姐双眼又笑成了缝,“你们坐最里头那桌吧,安静。”   虽说葛听听挂名到了九组,白天的时候,这姑娘一直在学习唇语,还没搬进办公室。   据识安的心理医生说,葛听听被吴涛袭击过,她对成年男性还有些心理阴影。哪怕殷刃和钟成说美成两朵花,也没法让葛听听好受多少,事情得循序渐进。   于是卢小河作为识安资深员工,熟练地攒了个饭局。   “饿了吧?抱歉哦,时间有点晚。”卢小河坐去葛听听身边,“自我介绍下,姐姐叫卢小河,家里是开小超市的。”   葛听听看向手机——识安给她装过特别翻译软件,卢小河的话正实时转成文字。   卢小河放慢语速,继续介绍:“这个长头发的哥哥叫殷刃,他也是遇见了很糟糕的事情,正在识安休养……这个戴眼镜的哥哥叫钟成说,父母都是警察,你的礼物就是他专门挑的。”   葛听听抿抿嘴,很有礼貌地冲两人颔首。紧接着她抓紧手机,打字如飞。   识安-小组工作群。   【耳朵人:谢谢你们的礼物】   【耳朵人:^-^】   【终成正果:不客气。】   【水果刀:↑这个就是钟成说,@银河系是卢小河,有事可以随时找我们。】   【耳朵人:好】   殷刃放下手机,看向门外,这个角度有点熟悉,他刚好能看到被夜色笼罩的街道。   “说起来,听听,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吧?”   殷刃放慢语速,感受到手机震动,葛听听停下了拆包装的手。   她眨眨眼,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之前我和钟哥在外面买东西,你试着让追踪虫尸钻进购物袋。”殷刃耐心地继续,“当时我察觉到了煞气,避开了,你还有没有印象?”   他的语音也被转成了文字,还和卢小河的声音做了颜色区分。   【耳朵人:有的,冯琦说是支线任务,沉没贤者让我们把虫尸送去特定位置。那个任务后来失败了。】   “这个事情再往前一点,你和冯琦刚见面那会儿。我和钟哥也来过这家店,当时也是沉没贤者让你们监视的?”   当时的窥视来源于店外,附近没有人或者邪物的味道,也没有煞气,那道目光里甚至没什么恶意。沉没会的人应当做不到这一点。   冯琦当时被凶煞之力污染,身体状况异常,还有那么点可能在稍远处“观察”他们。   【耳朵人:没有啊,沉没贤者第二天才找到我们】   殷刃:“……”   像是怕自己没说清楚,葛听听又开始噼里啪啦打字。   【耳朵人: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我吓得要命,冯琦一直在安慰我,之后我们忙着找地方过夜,没有时间做别的事】   【耳朵人:出了什么事情吗?】   钟成说同样侧过脸,充满疑惑地看向殷刃。   殷刃笑了笑,把手机一收:“没事,我搞错了。毕竟我也是个初学者,可能是多心了吧。”   ……才怪。   小炒和烧烤上桌,葛听听抱着饮料和耳机,双眼微微发亮。卢小河不时逗她几句,老板娘也再次薅住钟成说,讨教高考秘籍。   吵吵闹闹的气氛里,殷刃再次看向越来越黑的街道。无数车辆驶过,人们提着袋子说笑闲聊,街上依旧热闹。   没关系,既然有人盯上他们一次,肯定会来探第二次。   酒足饭饱,葛听听耷拉起眼皮,打了两个瞌睡。卢小河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冲老板娘晃了晃空掉的杏仁露。   “续杯。”她说。   徐芳笑意盈盈:“这东西哪能续杯呀,不够我再送你一罐。”   “续杯。”卢小河重复道。   老板娘收了脸上的笑:“我明白了。你也一起?”   “不,我只是后方指挥,而且我还得把听听送回宿舍。”卢小河摇摇头,“他们两个去。”   殷刃大为吃惊:“咦?去什么?”   “反正某人不喜欢看任务报告,给你俩一个小惊喜。”卢小河用气声说道,“就今晚,你们两个去夜行人的鬼市探一探,随便收集点情报回来。”   ……   两人又在店里待了几个小时。   等到零点,老板娘徐芳转回屋内,拿了三个老式手电筒出来。   手电筒还是上个世纪的款式,外头一层银色薄壳,里头要装一号电池。徐芳给他们一人塞了个,又将围裙和套袖脱下来,郑重挂好。   钟成说摆弄了会儿手电筒:“徐小姐,你是夜行人?”   “是嘞。”徐芳摆摆手,一声“徐小姐”叫得她有点僵硬,“我没啥厉害本事,平时也就给人牵牵线儿。”   见钟成说有些僵硬,她咧嘴:“不用怕,咱是跟识安正规合作的。鬼市就听着吓人,其实是个正经地方——鬼市有鬼市的规矩,谁也不许闹事的。”   “嗯。”钟成说攥紧手电筒。   两人对话的当口,殷刃正翻来覆去地摆弄那个手电筒。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手电筒打开,能在身前打出一个青白的椭圆。   他正打算照照远方,手就给徐芳不轻不重地打了下:“别乱照!小心照着不该照的东西,夜里睡不着觉。”   鬼王大人:“……谢谢芳姐。”   他小心地把光挪远了点,好让它不至于照到自己鞋尖。   “你俩没问题,我可就带你们走了。”徐芳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几个深呼吸,待会儿千万别喘气——要是路上走散,今晚咱可就没机会再进去了。”   殷刃以为她会找某个入口,谁想徐芳只是在附近寻了个老旧公寓,带他们爬上了防火梯最高处。   防火梯没个遮挡,四面八方夜风不断,吹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拿好手电,照着台阶朝下走,憋住气。”徐芳再次叮嘱,“最好拉上手,走自己照过的地儿,别走歪。”   殷刃:“钟哥这边没关系吗?他不信这些。”   徐芳显然习惯了这个问题:“没事儿,这术法不是施在人身上的。我之前也带过科学岗,他们能进。”   “照台阶,憋住气,你俩拉好手啊。”说完后,她赶紧又重复了几遍。   殷刃转过身,大大方方地伸手:“钟哥?”   钟成说犹豫了几秒,伸出手去。谁想殷刃干脆地抓过来,直接扣住他的五指。   “抓紧点。”此人一瞬间老板娘附体,颇为不放心地嘱咐,“千万别走丢了,多好的逛街机会啊。”   钟成说:“……”   他想尝试着换个握法,然而那边徐姐已经开始下台阶,他只好作罢。   青光在前摇晃,随着他们往下走,周遭景物慢慢升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层青灰的雾气聚拢而来。   它们蚕食着周遭的一切。除了孤零零的防火梯,四下全成了密不透风的黑暗,连三人的脚步声都被吞噬殆尽。   夜风的微凉变为阴冷,附骨之疽般随着脚腕攀上。   相比之下,殷刃的手干燥而温暖。钟成说放松手臂,开始将精力集中在面前的路上。   约莫一分钟,他们的脚踏上实地。钟成说很确定,刚才的楼梯绝对不止这么短。   三人似乎站在一个死胡同的尽头,背后的防火梯变成了墙壁,巷外是摇摇曳曳的红光和青光。   徐姐长长地出了口气:“憋死我了,不错,你俩都进来啦——现在可以不用手电了。”   她整整有点乱的头发,从兜里掏出两个怪模怪样的口罩:“来,都戴上。识安的人在这儿不太受欢迎哈,别介意。”   走出巷子,外面是条长长的老街。   这里明明离市中心不远,附近却见不到任何楼宇的影子。街道两边只有破旧的老屋,窗户和门统统洞开,里面全是无底洞般的黑暗,仿佛骷髅的眼窝。   老屋门槛边支着灯笼。灯笼贴着石砖地面,大致分青灯、红灯两类,个个放得歪歪斜斜,带着一股凄惨惨的衰败气。灯笼边上,要么以红布兜着货物,要么空空如也,只有一双脚尖脚跟倒着摆的布鞋。   摊主都藏在老屋的黑暗中,最放得开的,也不过露出一条胳膊、两条腿。不时有客人在摊子前头蹲下,冲那片黑暗讨价还价。   “红灯易物,青灯祛邪。”   徐姐领着两人贴着街边走,边走边小声介绍:“那些红布上放单个香炉的,就是情报摊了。”   殷刃新奇地望着四周,他没放开钟成说的手:“钟哥,你眼里是什么样?”   钟成说:“……一群人坐在店门口摆地摊,摊前都放了纸灯笼。”   “你待会儿可别提这事儿。”徐姐干笑两声,“大家还是挺在乎露脸的,识安科学岗尤其不受欢迎。”   “我们要怎么交易呢?”殷刃好奇地继续,“运数?寿命?还是身体部位?”   徐姐震惊地凝视了他一会儿,指指最近的情报摊。只见摊主从黑暗中伸出手,递出一蓝一绿两张卡片,上面分别印了个二维码。   殷刃、钟成说:“……”   徐姐:“这种应该可以报销,别怕。”   殷刃深吸一口气,他掏出狗东西,一路扯着钟成说跑到摊前。他新奇地看了会儿摊子上的香炉:“钟哥,待会儿我付就行。”   徐姐:“小殷啊,你……”   “我明白,我会小心点的。”   “……你可以放开小钟了。”徐姐无奈地说道,“我在后面看着你们,丢不了。”   殷刃:“哎呀。”   他放心地松开搭档,蹲去情报摊前。钟成说看了会儿天,他半晌才低下头,脸上的复杂神色还没来得及消散。   摊子后面的黑暗里传出一声轻笑:“呵呵。”   钟成说眼中,一个干瘦的老头抬起头来。   “你们今天运气挺好,”他淡淡说道,“我可是很少出摊的。”   殷刃肃然起敬:“您是……?”   “我就是夜行人的‘阎王’。”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殷:快乐逛街   小钟:?打假打假   顺便我知道是BOSS不是BOOS,BOOS其实是一种让我血压升高的拼法……在线分享高血压!   ——————   这章写完给基友试吃。   基友:?我有一个疑问,为什么符部长周五拿到信息,小钟周一才知道这案子。   我:?那可是周五下班前啊!   我:你是鬼吗,又不是急活,周六日为什么要加班   基友:   我:   我:你是鬼吗(复读) 第46章 新员工   老头:“我就是夜行人的‘阎王’。”   钟成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老头语气淡漠,但在他眼里,这老头子边说边把手伸进衣领里挠痒,挠完还闻了闻手指,动作特别不讲究。   是个骗子,他们没必要在此人身上浪费时间。   结果他还没开口,殷刃抢先一步。   “原来您就是阎王!”殷刃惊叹。   殷刃一边说,一边好奇地拨弄香炉。香炉里香灰透出棕红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似乎掺过铁锈碎末,钟成说动动鼻子。   “没错,我可以提供你们想要的任何情报,找到你们想找的任何人。”老摊主轻哼,“就是价格嘛——”   老头意味深长地拉长句尾。   “我还真想找一个人,价格好商量。”殷刃的笑容被阴影遮去大半,“您能帮帮我吗?”   “那是自然。”   “殷……果刀。”钟成说出声阻止,“咱们再看看吧,阎王不会这么简单出面。”   殷刃扭头看他:“成龙哥,不问问怎么知道?反正还没付钱,问一下也没损失。”   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殷刃攥手机攥得格外用力。   “……好,你问。”钟成说捏捏鼻梁。   老头:“呵呵,小伙子懂行。我纵横玄学界这么些年,怎么可能糊弄晚辈?”   殷刃凑近:“那我可就问了,口头描述特征可以吗?”   “你说。”老头很自信。   “那人约莫在23岁到57岁之间,男女不明,身体健康结实。”   “你这条件太宽泛了,没法找啊。”老头啧了声,“光说这海谷市,符合条件的就得有个百万数。小伙子,就算我是阎王,也要线索足够才成。”   殷刃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香灰,红灯笼映照下,那双眸子又红了几分。   “嗯,也对。”   他的声音里仍有笑意:“那我补充点儿。那人与咱们玄学界牵扯不清,但应当有明路上的工作,至少东奔西跑不会引人注意。”   “性格么,那人性格偏谨慎认真,很有可能独居。他大概率受过正规教育,知道怎么掩盖行动踪迹,连识安都抓不住把柄。”   “比如做交易,那人绝不会亲自出面,更不可能用网络支付。我想想,他大概会叫人把现金放在指定位置,将其换为其他物品,再以各种名义‘过明路’。”   “而且为了减少与他人的接触,那人不会接小活,只会选回报最大风险最高的那些……这些线索够不够?”   老头:“小伙子,你……”   “哦,我还有个事情忘说了,这可是最重要的特征。”   殷刃弯起眼,他将手指从香灰里抽离,朝老摊主的方向吹了两下。   “夜行人们叫他‘阎王’,和您的称号一样。怎么样,找他要多少钱?”   老头维持不住那冷淡的嗓音了。愤怒之下,他身上传出一粗一细两个声音:“耍老子?今天就让你晓得什么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殷刃敏捷地站起身,他嗖地一步跨到钟成说身后:“干嘛,你让我说特征,我这不是说了吗?”   钟成说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臂,护在殷刃面前。他瞬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只好把手臂僵在半空。   钟成说:“……”   钟成说看向老头:“嗯,他只是开玩笑……?”   可能是他的语气实在不确定,老头表情越发愤怒。老人冷笑两声,眼看就要从口袋掏什么——   “诶呀,彭老狗,你又在骗小辈!”   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来。   殷刃回过头去,瞧见一个面相憨厚的年轻人快步靠近。   那人戴着个写有“能吃是福”的骑手头盔,一身灰黄衣服,前襟歪歪斜斜写了“殍了么”三个带框黑字。和一般的骑手不同,这会儿他没骑车,身上也不见送餐箱。   一位实力相当不错的修行者。   殷刃斜眼瞧那摊主——那片黑暗之中,传来一声紧张的咽口水声。   “小、小伍,你咋来了。”   “我咋的不能来?下班时间,识安又不限制副业。”骑手小伍挠挠头盔,“鬼市跑腿费老高了,你又不是不晓得。行了,给我个面子,别在这折腾。”   黑暗中,老头啐了一声。   “算你们运气好。”他怏怏地说道。   殷刃又从钟成说背后绕出来:“我真有要打听的事。”   “不接。”   “阎王爷爷,我们想打听一下吕光祖这个人。”殷刃假装没听见。   老摊主:“……”   听到这称呼,小伍当场乐出了声:“行啊彭老狗,敢这么骗外行?你要是阎王,我都算凶煞了。”   摊主显然很忌惮这位叫“小伍”的骑手,他在黑暗里吭哧吭哧半天。   “算了,我还真认得吕光祖。这么着,消息我卖1888。”老摊主压低声音,不自在地干咳几声。   “1888过了吧。”小伍说,“这好歹是我后辈,我得罩着,您便宜点儿呗?”   殷刃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毛——他们从没见过这位“小伍”,尽管知道此人和识安有关,他还真没想到会被认出来。   “那就688……你们又不是不能报销。”   “报销也不能坑公家啊,600吧,我也知道点儿吕光祖的事。这样,今晚我也不接活了,就陪你们聊。”   “648,不改了。既然小伍在这儿,那就说完再付钱。”老摊主不快地哼哼,从黑影中闪了出来。   老人尖嘴猴腮,脑壳上白发稀疏。他穿着件发黄的老头衫,脖子上绕着两条带子,各坠了张收款码卡片。香炉和红包被他收在手提包里,此人看起来像是街上随处可见的退休大爷。   不过在他的老头衫领口处,薄布绷出一个凸出的人脸轮廓。那东西发出细碎的咕唧声,吹得布料微微起伏。   人面疮,怪不得刚才有两个声音。殷刃瞧了会儿老摊主,很快失去了兴趣。   “这位是彭老狗,他在鬼市混了十来年了,也就骗骗你们这些生面孔。”   小伍摘下头盔,露出乱糟糟的头发。他粗眉大眼,皮肤还带着暴晒后特有的红黑。在灯笼昏暗的光里,他脸上只剩两排显眼的白牙。   “我叫伍嘉义,识安黑印,之前一直在夜行人里头混。这里我熟得很,走,哥带你们逛逛。”   小伍把头盔随便拎在手里,指指雾霭蒙蒙的鬼市街道。不知道是不是殷刃的错觉,这人有种长辈带小辈衣锦还乡的架势。   钟成说:“你怎么认出我们的?”   “前阵子不刚在平安庄园打完?我们去打架,怎么着也要先看附近友军资料。”小伍情真意切,“两位兄弟长得牛逼,下次别用这种口罩了,弄个面具戴戴吧。”   怪不得这人的气息这样熟悉,殷刃恍然大悟。   “是我欠考虑,下次店里备着点。”见这边聊得火热,徐芳也上前两步。   她眯缝着眼瞧了小伍好一会儿:“嘿,是本人。小伍啊,你要不忙,姐这边先回去了——孩子看我不在,肯定晚睡。下次来店里,我给你免单。”   “您走着!”小伍憨笑着地摆摆手。   徐姐一走,一老三少凑作堆,顺着鬼市慢慢走。   钟成说在旁边询问老人,边问边录音。殷刃的心思早就飞了——两边摊子上摆满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与他所在的时代大不相同。   走着走着,他情不自禁地停在一个摊子前:“这是什么?”   他拿起一个嵌满小方块的大方块。   “半夜会自己恢复原状的魔方,可以买给小孩玩咯。那边还有能正面照出后脑勺的化妆镜,卖得可好了……哎哎哎,别碰啊,那是尸油润过的指尖陀螺,精贵着呢。”   “这个呢?”殷刃又指指两个黑色塑料块,这东西上的煞气稍微强点。   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突然有种回到识安灵器仓库的错觉。   摊主:“哼哼,这些可是稀罕货。看了后三天就会死的录像带,听说过没?”   “可是现在大家都不用录像机了吧,好像都在买碟。”殷刃回忆着生活所见,“买回去有什么用?”   “收、收藏不行吗,情怀,情怀你懂不懂?”摊主似乎被戳了痛脚,声音尖利起来,“我也不是没碟,怎么着,你买吗?”   殷刃看了一圈,没发现碟片:“我看看。”   碟片没有被摆出来,难不成是碰触类的诅咒?先前只是接触邪物才会撞邪,这个时代的诅咒灵器还挺与时俱进的。   摊主又哼哼两声,从黑暗里鬼鬼祟祟递出个黑皮包:“这可是厉害货,有相中的自己拿。”   奇怪,皮包上没有封印术法的味道。殷刃疑惑地拉开拉链——   《○情春宵》《十世○缘》……碟片封面打印粗糙,颜色俗艳,一片明晃晃的肉色。   殷刃:“……”   他无语地拿起一盒,左看右看,没看出上面有什么诅咒。   摊主见他不吭声,连忙趁热打铁:“你不中意?不中意我这还有男男的,女女的,物美价廉哦。”   您的业务还挺广,殷刃无力地吐了口气。他还没来得及拒绝,一只手伸到他眼前,把那张碟片拿走了。   面对满眼马赛克,钟成说很平静:“别买这个,不合法。”   殷刃:“不,我不是想……”   钟成说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殷刃也不知道他是想表达“我明白”还是“你不用说了我懂”。鬼王大人抹了把脸,只觉得自己的风评上多了个小小的污点。   等等,邪物有风评的说法吗,殷刃认真思考起来。   五分钟后,该摊主被闻讯而来的鬼市市管拎了出去。   “不好意思。”面对三个识安员工,市管人员擦擦汗,“总有人把阳间违禁品混在阴间违禁品里卖,我们也很头疼,感谢各位支持我们工作。”   钟成说:“……你们这里可以买卖阴间违禁品?”   “别较真嘛,就是个说法。你们就当它们是‘特殊藏品’。”市管人员自知失言,连忙赔笑。   ……   “抓着我,小心跑丢。”处理完这个小插曲,钟成说又转向殷刃。   他刚才忙着采访彭老狗,问了半天才抬头,这一看可好,搭档没了。这回钟成说主动伸出手,不过攥的是殷刃的手腕。   殷刃自知理亏,倒也没挣脱。   看了一圈,鬼王大人没瞧上这些零碎物件。他决定好好表现表现,认真听两人聊吕光祖。   街道边雾气沉沉,昏暗的夜色下,来往行人面目模糊。   几人慢慢走着,脚边灯笼青青红红。整条街上只有轻声细语,透出诡异的静谧感,确实有着讲故事的好气氛。   彭老狗嘴里,吕光祖比卢小河说的还要猥琐几分。   吕光祖是标准的夜行人底层配置——他比普通人多个不算强的阴阳眼,别的啥本事没有。此人素来欺软怕硬,好吃懒做。他压根逮不住鬼,又懒得维持明面生计,索性做起来黑中介生意。   “黑中介”在夜行人里不少见。   他们会先一步找到不懂行的客户,花言巧语骗取高价,然后抽掉个七八成“中介费”,转包给其他实力普通的夜行人。   但这类人里头有个约定俗成的“三不坑”。一不坑未成年和老人家,二不坑公家相关的正事,三不坑同为社会底层的劳苦群众。   吕光祖把规矩坏了个遍,还特别喜欢在人前嘚瑟,不少黑中介都瞧不起他。   不过几年前,他突然低调了不少。有那么一阵子,众人还以为他改邪归正了。谁想到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居然绑上了个连环杀人案。   “就我的了解,那小子不像个敢杀人的人。”彭老狗嘬着牙花子,“他坏归坏,胆子那个小哦。别说杀人,他见了杀鸡都腿软。”   “那还挑衅阎王,难道是被派来给阎王下套的?也不对啊,那他点名识安干嘛?”小伍唉声叹气,“唉,还是我搭档更擅长这些。”   “说到找尸体……吕光祖确实提过‘失踪案’。”   彭老狗拈着自己的收款卡,故作高深道。   “听好喽,这可是最值钱的料。就前几个月,我和驴皮……吕光祖去喝酒,他突然跟我谈起来扁珠街失踪案,他先前一直不提这些事儿的。”   殷刃与钟成说对视一眼,见钟成说脸上有了困意,鬼王大人自觉接话:“之前不提这些?”   这人困得手发软,都快牵不住他了。殷刃顺手一握,又把这人的手攥紧。   钟成说原地震了一下,脸上多了几分清醒。   “对,吕光祖才不关心那些个案子呢。所以那天他突然说了嘴,我还挺奇怪的。呃,你们知道扁珠街失踪案吧?”   三人默默点了点头。   只要人在海谷,肯定多多少少听说过。就连刚苏醒不久的殷刃,都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不少——   扁珠街失踪案,失踪者是个九岁的小男孩,叫陆元元。   这桩案子本身非常普通。男孩出门帮爷爷买膏药,走入监控死角,就此人间蒸发。   爆点在于陆元元本身的情况。   这孩子父母都是外地务工人员,一年前因意外过世,在世的亲人只剩身体不佳的爷爷。志愿者不在的时候,陆元元承担了不少杂活,将老人照料得无微不至。尽管苦难不断,男孩脸上总是带着笑,旋出深深的酒窝。   那笑容非常有感染力,居委特地拍摄视频组织捐款。谁想视频引来了挺大关注,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后就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陆元元失踪了。   他的爷爷搬了个马扎,痴痴地等在门口,逢人便问孙子的下落。志愿者每天去送饭,老人也不收,只说会在邻居家吃。   警方下了大力气搜寻,然而一无所获。男孩并非遭遇意外,极有可能被诱拐或杀害,罪犯十分狡猾,没留下任何线索。识安曾协助排查,后因线索不足无法进行。   男孩就像融入大海的一滴雨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城市角落。   而他的爷爷只是安静等着,目光看着街口的方向。两周后的某个夜晚,他倒在了家门口。   陆元元失踪后,老人几乎没怎么进食,身体衰弱得极快。   那天之后,“网红孙子失踪,病重老人竟活活饿死”的新闻便上了头条,在各个网站上激起轩然大波,足足两个月才平息下去。   “难道陆元元就是七个受害人里的一个?”钟成说皱起眉,硬生生憋下去一个哈欠。   彭老狗在两人面前晃晃收款码:“我单知道吕光祖提过这事儿,他说那个男孩儿挺不容易——没头没脑的,就说了这么一句咯。至于别的,我可就真不知道了。”   殷刃干脆地扫码付款:“多谢彭爷。”   “嗨,客气啥。”   被殷刃道谢,彭老狗反而有点不自在。他缩着头沉思了一会儿,戳戳自己胸口的人面疮。   那块烧饼大的凸起扭动了下,细声细气地开口:“再附送你们一个情报……陆元元的爷爷成了厉鬼,还待在老地方,你们可以顺路问问他。只要让伍嘉义陪你们去,他伤不到你们。”   伍嘉义:“牛逼,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太晚了,我们不好麻烦你,扁珠街在金汤区呢。”殷刃连忙摇头,“伍哥要不这样,我们明天还上班,到时候跟识安正式申请……”   钟成说一个早睡早起的人,此刻脸上满是生物钟被打乱的痛苦,殷刃简直不忍细看。   伍嘉义:“嗐,哪需要那么麻烦。要问鬼,白天不好搞。”   鬼市这地方很有意思,它的出口是街道一端,直直探入一片黑暗。伍嘉义挥别彭老狗,带两人直奔出口而去。   熟悉的憋气和引路后,黑暗散去,他们正站在扁珠街的一处十字路口。   “出口就在这?”钟成说的困意彻底散去。想什么来什么,这未免也太巧了点。   “这玩意跟入口一样,领路人自己选。”伍嘉义拍拍外卖服,又把头盔扣上,“要不大家天天晚上赶集似的进进出出,准会被人注意到嘛。”   此刻正是凌晨两点,扁珠街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这条街连接老城区,两边全是旧商铺和旧房子,街道两边树木稀疏。整条街道仿佛死人的手臂,冰冷僵硬,散发出腐朽的味道。   伍嘉义:“小钟就算了,小殷你小心点,陆元元的爷爷厉害得很。”   “多厉害?”鬼王大人虚心求教。   “和平安庄园的厉鬼差不离。”伍嘉义表情严肃下来,“陆谈飞——就陆元元的爷爷——在识安登记过,我们勉强让他恢复了一点神智。但他是新死鬼,时不时还会犯糊涂,还挺危险。”   殷刃想了想工作群里的胡桃:“我应该没问题。”   “昂,你自己看着来。”伍嘉义点点头。   陆元元失踪,陆谈飞化为邪物。祖孙俩的家没人住,现在仍旧空空荡荡。   它在一家红砖公寓的一楼,门是刷了绿漆的铁皮,上面贴着个斑驳的福字。对联也是同款红纸,上面的字体苍劲有力,一看就是亲笔所写。   窗户上的劣质防盗栏锈迹斑斑,玻璃蒙了灰尘,里面一片黑暗。   殷刃下意识松开钟成说的手,自己贴近去看。然而他还没上前几步,就在浑浊的黑暗中看到了六个棕红色的亮点。   那几个亮点摇摇晃晃,时明时灭。殷刃刚打算细看,只见它们飞速贴近,紧紧压在窗户上。   那是六只横七竖八的人眼。   它们歪歪斜斜嵌在老人的头颅上,铺满整张脸孔,代替了本该有的五官。皱纹之中,它们不时眨动,死死盯着外面。   殷刃与他对视了会儿。   殷刃:“太好了伍哥,老人在家。”   小伍“哦”了声,拉开铁门:“我先进去,你俩跟在我后头啊。”   门响的一瞬,窗户那边的怪脸瞬间消失。   门内传出无人房间特有的霉味。小伍摸索半天,才摸到电灯的拉绳。   啪。   昏黄的灯光填满小小的房间。   殷刃没有第一时间打量四周,他自然地抬起头——   一个蜘蛛形状的邪物正扒在天花板上。   比起真正的蜘蛛,那更像是个扭曲的人体。   皱巴巴的人头上胡乱嵌着六只眼,细细的脖子几乎缩进胸腔。胸腹附近,老人又生出两双瘦骨伶仃的腿脚。他整个“人”瘦到脱形,盛满腹水的腹部却高高翘着。   “元元呢?”那邪物没有嘴,却能发出嘶哑的声音,“元元找到了?元元回来了?”   “差不多就这样。”小伍悄声说,“厉鬼都是离不了死亡地点的,有什么问题赶紧问吧,趁他这会儿还清醒……”   殷刃不吭声,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那只邪物,似乎在评估什么。   十几秒后,他上前两步。老人化作的邪物无声地爬下墙,他伸长脖子,六只眼睛几乎要贴到殷刃脸上。   “是这样的。”   殷刃清清嗓子。   “陆谈飞同志,我们发现了有关您孙子的线索。还请您随我们走一趟……先来个生辰八字,我帮你办下手续。”   作者有话要说:   人面疮是比较有名(?)的一个传说,感兴趣可以查查XD   小伍是六组成员,搭档是李小真和李小理,两个姑娘应该还没出院,所以他比较闲。   胡桃:太好了,我不再是唯一的打工人!   小钟:殷……果刀   小殷:?有事吗成龙哥 第47章 死人   “……先来个生辰八字,我帮您办下手续。”   邪物:“?”   小伍:“???”   伍嘉义懵了。   从他接触驭鬼师这行到现在,少说也有十个年头。小伍出身夜行人,什么乱七八糟的鬼契都见过。然而野路子再野,原理还是一样的——   鬼契至少得分三步。   首先要择深夜阴时,并成功与厉鬼沟通,确定对方没有恶意。若厉鬼对驭鬼师不反感,则可以进行下一步。   第二步要备符架。符架得要上好的槐木,粗粗劈条,扎成人形。驭鬼师须得亲手写好一百零八张符咒,在其上列好大大小小的规矩,再一步一唱,将它们按顺序贴在符架上。   第三步最为关键。倘若厉鬼到此时还未反悔,则驭鬼师要取厉鬼的生辰八字和鬼煞,用自己的血来制作封契符。最后以上好香火点燃符架,符架要是能干干净净烧完,鬼契就成了。   鬼契完成之后,厉鬼可以离开身死之地,而驭鬼师得以活人之身承受鬼煞。   考虑到自身承受能力有限,绝大部分驭鬼师相当谨慎。他们绝不会随便招收厉鬼,尤其是神志不清的新死鬼。   ……但这是在干什么?   殷刃勉强就够了个“深夜阴时”“没有恶意”,剩下的鬼契准备连根毛都没有。他打算怎么把陆谈飞带走,骗鬼呢?   小伍看过识安资料,殷刃不是收了平安庄园的胡桃吗?怎么还犯这种基础性错误。   “小、小殷啊,厉鬼可不兴随便糊弄。”伍嘉义抽了口凉气,手按上兜里的符咒。“新死鬼和老鬼不一样,那个胡桃和识安是老熟人了,陆谈飞可不会给咱面子——”   殷刃朝他笑了笑,从兜里掏了张黄纸出来。   “来,您说我写。”   邪物六只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语气急切:“你要帮我找元元?你能找到元元?”   “别答应!”伍嘉义冷汗都出来了。   “对,我帮你找人。”   殷刃安抚地拍拍伍嘉义,眼睛仍然盯着那可怖的邪物。   “人不会凭空消失,老爷子,我一定会尽力帮您找人。要是到时您嫌我不靠谱,也可以随时离开……现在您多了这么多腿,不出去走走太浪费了。”   邪物沉默地看着他,细瘦变形的腿昆虫般地动着。十几秒后,老人沙哑地报出了生辰。   “很好,您再输入一点煞气,就当摁手印。”   邪物伸出细长过头的胳膊,指尖点上写了字的黄纸。它指尖接触过的地方,纸面变得坑坑洼洼,有种腐蚀似的质感。   殷刃也不在意,当场点燃黄纸。   小伍咕咚咽了口唾沫,他此刻无比后悔。早知道这个新人这么莽,他就该把自己的送餐箱也给带上。现在可好了,这人符架都没做……   “没事的伍哥,你看。”   黄纸烧净,殷刃终于把目光从邪物身上移开。他爽快地掏出手机,向伍嘉义晃了晃。   内部群“今天吃什么”里,几条新消息迅速浮出。   【陆谈飞:?】   【胡桃:?】   【陆谈飞:???】   【胡桃:!!![吃瓜]】   伍嘉义:“……”   他欲言又止地看向殷刃,又看了看手机屏幕。   伍嘉义:“不是,难道你……”   “鬼契这种东西,本质就是些规矩和共识。这东西完全可以事后慢慢看,活人注册也不看那些使用协议嘛。”   殷刃语气轻松。   “这手机是识安发给我的灵器,它刚好能制造幽灵APP,我向它定制了一个。要是没有它,我也做不来这些事。”   小伍松了口气:“原来是灵器的功能啊,那还好,也、也算是奇遇。”   这么一说,这人不过是把请鬼最麻烦的一步简化了,流程本质没变化。   “我不懂这些,行外人乱想了些……伍哥,这样不会出事吧?”千年鬼王真诚地补了句。   伍嘉义瞧向六眼疑惑的陆谈飞,不轻不重地推了殷刃一下:“你小子,还真敢想。老规矩可不兴乱改,小心咋死的都不知道。”   “以后你要搞这些,先问问识安那些大佬。”小伍心有余悸地叮嘱,“初生牛犊不怕虎哦……”   “明白。”殷刃严肃地说道。   但他下次绝对还敢。   鬼契结好,伍嘉义没了保护两人的必要。他先一步离开,狭窄的房间里,顿时只剩一人两鬼。   鬼王大人愉快地坐去床边,开始打字。   【殷刃:欢迎陆老爷子暂时加入!陆爷爷,这样我就能把你带出去了[可爱]】   【殷刃:@陆谈飞用意念回话就可以】   【陆谈飞:……】   【陆谈飞:我明白了,对不起,没用过这个。】   【殷刃:@胡桃这是新加入的陆爷爷,陆元元的祖父,你应该听说过】   胡桃小姐剧和新闻都刷得够多,消息姑且还算灵通。果然,胡桃的态度立刻好了不少。   【胡桃:原来是几个月的新鬼,哈哈,按年龄我得叫你声哥。】   【胡桃:陆哥,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哦。】   【陆谈飞:好的】   【殷刃:……】   【殷刃:胡奶奶,我这边也先忙了】   【胡桃:[思考][思考]】   殷刃没再等她的回应,果断关掉软件。人蛛邪物静静扒在墙角,显然还在适应这套全新的沟通方式。   殷刃站去他的面前,小心地分出一丝煞气,将其点上那个畸形的身体。他口中轻声喃喃着什么,那具扭曲枯瘦的身体渐渐抻直、伸展,满是皱褶的死皮化为衣衫。   半分钟过去,墙角不再有邪物,仅剩一位老人。   陆谈飞茫然地站在墙角。他穿着一身板正的灰蓝衬衫,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厚厚的老花镜。骷髅似的干瘦加了些“血肉”,变为书卷气的清瘦,陆谈飞站在夜色中,仿佛一株秋末的修竹。   “你们可以变为生前的模样,这样更好与人交流。”殷刃柔声说,“记住这个感觉,接下来的问胡桃就好,她经验丰富。”   陆谈飞张张嘴,没能出声。他冲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好一会儿呆,随后习惯地取下眼镜,擦拭不存在的泪水。   “我还以为是梦。”他叹气,“全都是梦该多好……”   殷刃:“您先缓一会儿,我们明天去公安局,到时候我再找您。”   “哎,好……好。”   “忙完了?”见殷刃起身,钟成说出了声。   “嗯,忙完了。收工收工,叫个车吧钟哥。”殷刃伸了个懒腰,又开起玩笑,“……说起来你看不见陆老爷子,会不会觉得我和伍哥很奇怪?”   “还好。”钟成说飞快地叫完出租,他冲眼中空荡荡的墙角点点头,“陆先生,晚安,我们明天见。”   这会儿陆谈飞已经走去了窗前,看钟成说对着空墙角打招呼,老人一脸懵。   殷刃:“……噗嗤。”   钟成说疑惑地侧过头。   “没什么,陆爷爷跟你说再见呢。”   ……   通宵之后照常是下午班,钟成说回去后挣扎着洗了个澡,约莫四点多才睡。殷刃倒是神采奕奕,他早上七点准时爬起来,拉开冰箱找吃的。   他不睡也不会怎么样,但睡了会错过一顿饭,鬼王大人小算盘打得很清楚。   殷刃哼着小曲烤面包煎鸡蛋,把牛肉切成极薄的片,用黄油哧啦哧啦煎。他一边查看视频里的菜谱,一边把牛油果和煮鸡蛋打成酱。   钟成说在睡,殷刃不介意用一点术法,把酸奶盖儿上的奶皮全撇回奶盒里。   “你适应得很快嘛。”看着殷刃嗤嗤研磨黑胡椒碎,胡桃很感兴趣地飘在厨房。   “我只是失忆,不是失智。”殷刃满意地试了口牛油果鸡蛋酱,“这些器具不难用,小孩子也搞得定。”   “嗯嗯嗯,你只是失忆。”胡桃换了个姿势飘,她面朝下浮在殷刃上方,仿佛在看不见的海面浮潜。   “你要想吃,待会我给你供点儿。”   “算了吧,你不如给老爷子……他不知道多久没好好吃东西了,可怜人。”胡桃摇摇头,“不过也好,海谷市好久没出这种厉鬼,我还能有个人说说话。”   她的鬼煞太重,又对玄学界一无所知,驭鬼师们都不太想收她。也就殷刃这样神神秘秘的“菜鸟”才敢与她定契,胡桃已经很久没见过“能交流”的同类了。   她挺希望陆谈飞多待会儿的。   殷刃嗯了声:“老人家未必吃得惯这种,晚点我给他供清粥茶叶蛋。”   叮的一声,面包从面包机里弹出,表面酥脆焦黄,烘焙特有的香气飘满厨房。殷刃在面包上涂好厚厚的酱,将肉蛋、芝士和菜蔬逐层叠好——这菜不怎么要求火候,他还是有信心做好的。   满满一盘子三明治冒出热气,融化的芝士渗入嫩红的煎肉片,脂肪与香料的味道挠得人心底直痒。   钟成说的门吱呀一声。   此人眼睛还没睁全,幽魂似的晃去冰箱前。打开冰箱门后,钟成说朝放面包的地方盲抓好几把,一无所获。   随后他才支起眼皮,扫向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哎,我以为你不吃早餐,就全用掉了。”   殷刃看了眼时间,有点震惊。现在不到七点二十,钟成说还没睡够四个小时。   这就是生物钟的力量吗?他不由地对“科学”产生了一丝敬畏。   “我本来打算下班再买新鲜的。”看到钟成说控诉似的表情,殷刃急忙补了一句,“你要不要吃牛肉三明治?我刚做好。”   钟成说看了会儿殷刃盘里的三明治,目光在融化的芝士上停了两秒。   “吃,谢谢。”他嘟囔,“一个就够了。”   殷刃从摇摇欲坠的三明治山里取下一个,配上酸奶,单独划了一份。钟成说仍戴着睡帽,在餐桌前摇摇晃晃,仿佛要一脑袋磕上桌子。   就算这人困成这副样子,殷刃还是在他身上嗅到了薄荷牙膏的清新味道。   “何苦呢。”殷刃把三明治盘子一推,“还特地起来刷牙,多睡会儿也不会怎么样。”   钟成说用一串梦呓回答了他,殷刃勉强听出了“预防龋齿”“规律三餐”之类的短句。钟成说嘴上嘟囔,还不忘慢慢塞三明治,眼睛眼看又要闭上。   也不怕噎死,殷刃摇摇头。   殷刃自己也咬了口三明治,面包酥松,牛肉的香气瞬间在口腔炸开。牛油果他第一次吃,配上沙拉酱和黑胡椒,非常清新爽口。   他的对面,钟成说睡眼惺忪,完全没了先前清醒犀利的气质。   ……真的很适合随手逗,不对,试探一下。   “喂,钟哥,三明治好吃吗?”殷刃边嚼边问。   “嗯。”   “下次我打算再加点魔鬼椒,你觉得怎么样?”   “嗯。”   “符部长肯定很适合穿粉红色长裙。”   “嗯。”   “你认识夜行人的‘阎王’吗?”   “……”钟成说撑起眼皮,吃光了最后一点三明治,“不认识,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逗那个彭老狗的时候,感觉你也挺符合‘阎王’的特征。”   殷刃冲钟成说做了个鬼脸,又拿起一个三明治。   “下次我会问你‘认不认识沉没会的老大’,做好心理准备。”   “……嗯。”钟成说擦好嘴,行尸走肉似的回了卧室。嘭的一声,那扇木门再次严严实实关上。   门内,钟成说在装着恶果的衣柜前犹豫了几秒。踌躇完毕,他没有动衣柜,而是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倒回大床中央。   ……   下午,海谷市公安局。   睡饱八个小时,钟成说的精神好了些。但熬夜还是留下了后遗症,小钟同志僵着一张脸,看起来有点闷闷不乐。   殷刃还是那副活力十足的模样。   吊了吕光祖一天后,他们终于要以“识安人员”的身份介入案件了。   审讯室内没有人,殷刃与钟成说停在审讯室外。透过单向玻璃,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室内。吕光祖脸上冒出了点胡茬,他八爪鱼似的瘫在椅子上,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与他们对接的还是孙庆辉,孙警官眉头不展,身上一股子浓茶味道。   孙庆辉:“你们那边有线索?我们整理了失踪人口资料,试探过一轮。但这小子油盐不进,难搞得很。”   “不算线索的线索。”殷刃说。   棺钉,“今天吃什么”内部群。   【殷刃:@陆谈飞陆爷爷,您来看看,这个人身上有没有元元的味道?】   他的at刚发出去没两秒,审讯室外气温骤降。   清瘦的老人在殷刃身边快速显形,一双眼死死瞪向室内。他嘴唇微张,吐纳着浑浊的黑气。   厉鬼对于科学岗影响有限,钟成说还好,孙庆辉也只是起了层鸡皮疙瘩。审讯室内,吕光祖却坐不住了,他迅速缩起身体,嘴唇有些发青。   【殷刃:怎么样,有什么头绪吗?】   然而陆谈飞没有回应他。   邪物对于有因缘的人总是格外敏感。   老人原地颤抖,口鼻和头发扭入肉里,六只人眼再次浮于面庞。他的关节发出令人胆寒的咯吱声响,骷髅似的多足再次探出。   十秒后,一只扭曲的人肉蜘蛛趴伏在玻璃上,口中发出不成声的尖啸。   “元元——”   沙哑尖利的声音从邪物口中吐出,带毒的鬼煞顺着单向玻璃流淌。   “元元!元元快回家!”六只人眼充满血丝,朝不同方向骨碌碌乱转,“丢的为什么不是爷爷?丢的为什么不是爷爷!”   【殷刃:@胡桃帮个忙,安抚下老爷子】   下一瞬,年轻姑娘的身影出现在殷刃背后。她先是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会儿四周,紧接着被发狂的人蛛吓了一跳。   “嘘——嘘——陆哥,没事陆哥。”她赶忙飘上前,以鬼煞安抚老人,“这里是警察局,人都抓到了,警察肯定能解决的……咱不着急,啊。”   作为识安合作单位,这里的单向玻璃是特制的。人蛛的手脚在玻璃上拼命捶打,却没能破坏分毫。见攻击无效,那邪物渐渐委顿在地。他身体颤抖,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胡桃一下下拍着老人扭曲的后背,冲殷刃点点头。   “我先带他回家静静。”   她打了个响指,黑烟腾起,两只厉鬼的身影瞬间消失。   殷刃扯扯钟成说:“陆元元的失踪与这人有关,上吧钟哥。”   钟成说会意地上前。他吸了口气,打开话筒。   “我是识安特调九组的钟成说,科学岗,外勤部。吕光祖,陆元元的失踪与你有关。”   他用了非常肯定的语气。   听到识安两个字,吕光祖先是条件反射的一个激灵。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又摆出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对,你们这不是有点本事吗?”   吕光祖冲空荡荡的审讯室挤出一个笑容,语气里满是傲慢。   “陆元元,我杀的第一个人。九岁小孩儿就那么大点,你们确定要从他开始找?嘿,你们不如多求求我,把我的名声再……”   钟成说果断切断了通话,任由吕光祖一个人冲空气挑衅。   “新线索。”钟成说表示,“接着再吊他一阵子。”   孙庆辉深以为然地点头:“很好,我们立刻再理一遍资料。”   殷刃:“……啊?什么新线索?”   孙庆辉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快下班了,边吃饭边聊吧。不如就去我家吃?”   ……   孙警官家和钟爸钟妈家风格差不多,他的住所房间面积稍微大点,边边角角放了不少杂物和渔具。客厅有个照片墙,上面挂满一个女孩从幼儿园到博士毕业的系列照片。   照片的主人公正坐在餐桌边,满脸无奈的笑。   “孙栖安。”年轻姑娘站起身,自我介绍道。   姑娘穿着身印花长裙,头发刚过锁骨,发梢微微打着卷。她眉眼长得小而秀气,有几分像古画上的仕女。   “我听说过你,A大生物系的钟卷王。”姑娘笑了笑,“B大,比你高一届,久仰。”   “啊,你是B大的药王学姐。”钟成说回忆几秒。   “哎,都是他们乱叫的。”孙栖安笑得温温柔柔,“我前段时间还在医院瞧见你们了呢,我刚去人医的心内科。”   见年轻人们顺利聊上,孙警官满意地进入厨房,把餐厅让了出来。   父亲刚走,孙医生使劲抓抓头发,文静的气质无影无踪。   “我就回来吃顿饭。”她一只手啪地拍上额头,“唉,怎么还是逃不过……”   “逃不过什么?”殷刃好奇地插嘴。   孙医生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软相亲啊。自从见过你俩,我爸念叨了有一阵了。”   说到这,她冲钟成说“嘿”了一声。   “其实我听说你不是因为卷,而是炸寝室那事。我A大的朋友都传疯了,好样的,小钟。”她果断竖了个大拇指。   钟成说“嗯”了声,他静静注视着孙医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孙警官弄了两道简单的菜,很快回到餐厅里。在孙医生不动声色的诱导下,话题很快回到了正事上。   “多亏小殷和小钟,我们可以进一步缩小范围。”   孙庆辉兴奋地挥舞筷子。   “陆元元案是三个月前的案子,凶犯手法熟,我们翻遍了摄像头都没逮住人。那些拖泥带水的失踪案可以排除了。而且听吕光祖那个‘确定要先找’说法,别的受害人未必是小孩。”   “最近半年未破的儿童失踪案只有陆元元这一桩,我还以为我们找错方向了。现在看来,凶犯挑选目标的标准可能和年龄没关系。”   “爸,我还在呢,我算无关人员吧?这么谈是不是不好?”孙栖安小声提醒。   “哎哟,习惯了……我把你当你妈了。她啥时候回家来着,明天?”   “后天。”孙栖安说。   “我妈是市局的法医,这两天刚好外出交流。”她又小声解释了一句。   “等专案组理完资料,发我们一份就好。”钟成说截断话题,“我们会跟进,看识安是否需要进一步介入。”   孙庆辉手艺一般,胜在菜肴味道家常,让人吃得很舒服。在老牌刑警的灼灼视线中,几个年轻人勉强交换了联系方式。   即便有这么个小插曲,殷刃与钟成说还是按时到了家。   殷刃没有立刻躺去沙发上,他点了几份老年人口味的素淡菜,默默供给陆谈飞。   与吕光祖见了一面,他也有些新线索,可惜有点不方便拿上台面来说。   比如坐在审讯室里的吕光祖,似乎是个死人。   作者有话要说:   千年鬼王自力更生,制作牛肉三明治。   不幸被搭档捉住,三明治数量-1   小钟为了维持正常三餐可以说是很拼了! 第48章 人香   或许是“等待孙子”的想法变成了“追查案犯”,陆谈飞签订鬼契后,没有再回那个破旧的小屋。   4号楼还有一两间空房,胡桃做主,将老人安排去了其中一间。然而老人还是固执地等在钟成说客厅墙角。他勉强维持着人形,目光始终追随着殷刃。   老人没有吵闹,但那凄惶的眼神着实让人心碎。   “陆爷爷,我不是不让你插手。”   殷刃吃不下零食了,平板上的喜剧也变了味道。   “你能在吕光祖身上闻到陆元元的味道,不代表他就是犯人。吕光祖可能只是共犯,甚至就是个喽啰。万一把人弄废了,元元更不好找。”   “是我冲动,我只是太担心孩子……”老人嗫喏,“对不起啊,好心人,你千万别生气。我以后努力控制,来世做牛做马……”   老人的语气非常卑微,像是怕极了殷刃把自己踢出调查。   “我不需要谁来做牛做马。”殷刃翻了个身,他平躺在沙发上,注视着天花板,“老爷子好好吃饭,比什么都强。”   “好,好。”老人拼命点头。   殷刃瞟了眼时间。显示屏上的数字正从22:59变成23:00,他理理衣服,敲响了钟成说的门。   “我想再去趟鬼市。”殷刃说。   “昨天不是刚去过吗?”几秒的静默后,门内传来钟成说的回应。   “昨天净忙着查案,都没正儿八经逛。放心,我不买东西,两点前绝对回家。”   钟成说没答话,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下一刻,穿戴整齐的钟成说打开卧室门。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你睡吧。我去找徐姐带路,她可是和识安正规合作的。”   “我跟你一起去。”钟成说重复了一遍,“我是你的搭档,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殷刃:“……”   殷刃:“这回是我的个人兴趣,路费没法报销。”   “那就AA。”钟成说杵在门口,一动不动。   “老天爷,我又不会走丢。”殷刃使劲抹了把脸,“钟哥,你说你要是成家立业,也要这样天天跟着我吗?小心未来的嫂子心烦。”   “我是不婚主义者。”钟成说认真地回答。   殷刃无话可说,低头开始约车。   再掰扯下去,反而显得可疑。反正他也没说谎。今天这趟,殷刃还真没计划买东西。但某种意义上,这也不算个人兴趣——   吕光祖不对劲。   吕光祖无疑有呼吸和心跳,生机不似作伪,殷刃却在他眉目间看到了死相。   按理来说,这人本该死了。   然而那死气不算明显,犯下死忌、倒撞邪祟、逆天借寿、尸蛊入脑……可能太多,殷刃决定先查更突出的线索。   毕竟不对劲的不止“死相”一处。   吕光祖身上有股细微的、不协调的草药气味。草药气息不止一道,通通是药铺里没有的冷僻货色。它们不常见于治病方子,玄学上的用处更大些。   可惜那股草药味道被调和得很好,殷刃也只能嗅出其中最刺鼻的几味。   吕光祖既然是夜行人,这些怪药多半能在鬼市买到。找卖家多打听几嘴,有可能探到方子。在家瘫着,殷刃被陆老头子盯得心里难受,出门去鬼市半逛半查一番,想来是个不错的主意。   谁能想到,钟成说如此固执。明明昨晚刚熬了夜,今天他居然还坚持要一起去,活脱脱一块人皮膏药。   殷刃简直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警惕。   “车到门口了,走吧,失眠了别怨我。”殷刃悻悻地表示。   见两人再次造访,徐姐丝毫不吃惊。她笑吟吟地表示“年轻人就是好奇心重”,再次引他们进了鬼市。   “既然都来了,你们先逛,我去给小殷登记下。”她说,“小殷是驭鬼师,引路术得学会。不然每次还要大老远跑来,怪辛苦的。”   “就走大道,别往胡同里走。”临离开前,她还是絮絮叨叨地叮嘱。   今夜天气不错,鬼市上头顶着满天繁星。两人戴了一金一银两个脸谱面具,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中间。   就算这身打扮奇奇怪怪,来往路人没几个侧头。   为了遮掩身份,街上人戴什么的都有。普通些的规规矩矩戴口罩,时髦点换成防毒面罩、摩托头盔。甚至有一路人往脑袋上扣了油彩鲜艳的“大头娃娃”头罩,夸张的笑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没有徐姐盯着,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黏腻。视线与低语如同污水,它们爬过老屋的屋檐、流过地上的青石板,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   部分低语声来自往来人群,另一些则源于无人角落。无数道目光扫在两人身上,低语声合着灯笼烛芯的拍子,在他们周围盘旋不去。   夜雾漫过湿漉漉的石板路,顺着斑驳的墙根流动。空气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仿佛腐烂的水果和油脂。   街道上的热闹有点变味,活人行走却如阴兵过境,动作满是阴寒压抑。   就在这扭曲的氛围里,戴着金面具的钟成说伸出手。他静静站着,手心朝上,仿佛在邀舞。   殷刃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钟哥,你要零钱?”   钟成说:“……要你的手,防止走丢。”   引路人徐姐都没这么操心,这人有时候真的认真过头。殷刃无奈地伸出手去——钟成说的手谈不上温暖,好在没什么手汗,皮肤触感也不错。   维持着手牵手的姿势,鬼王大人开始在红灯笼摊子寻寻觅觅。   鬼市乍看杂乱无章,仔细一瞧,倒真让殷刃看出几分玄机。   鬼市两边的古屋有好有破,破屋前的摊子,东西大多是些破烂儿。而那些阴森的大宅门前,要是有红灯摊子,货物里必然有两样说得过去的东西。   红灯笼摊子大概分三类,卖成品灵器、卖玄学界情报,剩下就是卖材料的。殷刃动动鼻子,很快找到了一个大药摊。   摊子摆在一所无人大宅前,黑洞洞的大门上挂了“悬壶济世”的牌匾,摊主多半有点来头。   摊主整个人蜷在黑暗里,呼吸声很轻,不时有烟雾幽幽飘出阴影。   大门跟前,红布上整整齐齐摆了八个紫檀木药箱,看样式是老物件。和通常药箱不同,每个小小的木抽屉上都刻满符文,有几个还贴着指头粗的黄符。其中一个不时挣动两下,像是关了什么活物。   “死人发——棺底沙——年头足嘿,店里去陈货,不二价——”   伴随着怪异的吟唱,摊主从黑暗里伸出一支旱烟斗,往石板地上磕了磕。   烟斗里掉出来的不是烟灰,而是某种血痂似的东西。它们在地上弹弹跳跳,一股怪异的香气登时裹住二人。   殷刃瞥了眼钟成说,转弯抹角地问:“您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没有标签吗?”   摊主收回烟斗,哼笑一声,理都不理他。   殷刃只好继续:“这里卖不卖调好的药包?类似于胖大海,能泡茶的那种……”   有钟成说在一边盯着,他绞尽脑汁地挑话题。   吕光祖身上味道最重的一味药,鼠目枸杞。这东西只长在吃肉的鼠尸上,果实黑白分明,像极了老鼠眼珠。   这东西晒干后可拿来泡茶祛秽,就是一股加热后的腐肉味,没几个人愿意喝。就殷刃所知,它只会被用在一些极偏门的方子里。   “我最近碰见不少脏东西,身体不舒服。听说鬼市灵药多,特地托人带进来看看……我不懂这些,要是失了礼数,您别往心里去。”   殷刃半蹲在摊前,听起来可怜兮兮的。   “您这边是我见过最好的摊子,希望大师帮我指点指点……”   黑暗中的呼吸停了,一道目光将殷刃从头扫到脚。   “鼠目枸杞,3600一两,人工培植。”声音属于一个老太太,听起来冷冰冰的,“买一两回去,每日早晚取十颗泡水,喝完就差不多了。”   “最近有没有别人买?还请您拉个线,中介那边咨询费用太高,我想问问境况差不多人。”殷刃言辞恳切,“您要记得,我7200一两,好不好?”   “有倒是有一个,就怕你想治的,他想治的,压根就不是一种病。”老太太又开始哼笑,“老婆子我不赚这个钱,免了。”   “光看买的药,您能看出来?”   “那人还买了李木根和活人齿,那些东西可不能沾水。”老太太又磕了磕烟斗,“3600一两,不二价。”   看殷刃掏手机,钟成说:“你不是说不买东西吗?”   老太太磕烟斗的动作瞬间顿住:“?”   殷刃干笑:“你不来我不买,你这不是来了嘛。老姐姐,帮忙包一两。”   钟成说:“你要是不舒服,可以去医——”   “包一两谢谢。”殷刃提高声音,猛攥钟成说的手。   钟成说诚恳表示:“你攥痛我了。”   老人用旱烟杆挑出个二维码,又从药箱里取了些干眼珠似的东西。收完款,她从黑暗中探出手,麻利地包了个小纸包。   “听我句劝。找相好的,还是要找机灵人,甭找木头。”她用烟杆挑起纸包,伸到殷刃面前,语调似笑非笑。   钟成说刚打算继续问,便被殷刃一把拽离摊子。   “你最好先去医院查一查。”两人在人群中走得够远了,钟成说有点委屈地开口,“这些东西来路不明,卫生无法保证,不要入口。”   而且贵得吓人,比上好茶叶还要夸张。   殷刃知道,这人眼里,自己大概活生生一个冤大头。他清清嗓子:“你看婆婆的摊子多气派,她肯定是个人物。咱们不熟悉鬼市,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钟成说思考片刻,勉强点点头。   殷刃松了口气,开始在心里飞快回忆。   鼠目枸杞、李木根、活人齿……   血肉引子加鼠目枸杞去秽,与李木根磨碎混成泥,作为基底。再调香似的用各种药材浸透,以活人齿做的杵子细细捣烂定型。最后加除味的羔羊脂,便可做成“人香”。   对于活人来说,人香没有半点味道。但对邪物来说,人香可以盖过使用者的气味,让邪物将其错认为“血肉引子”的主人。   ……沾上元元气息的,未必真是吕光祖。   可能有人让吕光祖涂了真凶的人香,再叫他来警局“自首”。想来也是,“调人香”是灵匠高手才能做的活计,吕光祖只是个末流驭鬼师,压根没这本事。   殷刃猛地回身,朝来时路快步走去。   可惜终究慢了一步,他们才离开七八分钟,那老婆婆便收了摊,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想退货?”钟成说迷茫地问。   “不,没事。”殷刃沮丧地抓抓头发,“忘了问她用凉水泡还是热水泡而已。”   顺藤摸瓜,他说不定能揪出那个灵匠。可惜时间不能拖太晚,还是改天再来找人吧。   “我的建议是别喝。”钟成说打了个哈欠,“至少先去……”   “我懂,去医院。”殷刃打断此人的复读,他抬起交握的手,松开手指。   钟成说:“?”   “有人咋呼被攥痛了,我看看用不用进医院。”殷刃戳弄钟成说手背上的指痕,“……嗯,还行,问题不大。钟哥,你年岁不小了,我就不给你吹了啊。”   果然,钟成说的关注点立马被带偏。他凝固在原地,努力理解两个话题间的逻辑。   殷刃好笑道:“怎么,难道你真想让我吹吹?”   钟成说还没来得及否认,就见这人低下头,微微掀起面具一角。   “呼——”   微凉的吐息拂过手背,如同最柔软的丝绸滑过皮肤。钟成说仿佛被火舌燎到,猛然抽回手。这回他也慢了一步,尽管手回来了,那份触感顺着神经爬上,让他头皮麻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最近作息不规律,钟成说猛然一阵心悸。   他身边,殷刃早就直起了身子,他对钟成说触电似的反应不以为意:“走,找徐姐去——都快两点了,你还是早点回去睡觉吧。”   ……   几个小时后的上午,殷刃麻木地坐在海谷市人民医院。   不至于吧钟成说,熬了两个夜就不行了?   今天早上,他眼睁睁看着小钟同志按时爬起床,直接打电话给卢小河请假。   “去看病。”关于请假理由,他言简意赅地表示,“我申请带殷刃一起,帮他回忆医院看病流程,他那边可以记为正常出勤。”   然后殷刃就被搭档拐到了市人民医院,一脸懵地陪着钟成说挂号等位。   钟成说挂的是心血管内科,殷刃总觉得这几个字有点眼熟。   还没等他回过味,【1013-钟成说】的号跳上等候区的屏幕,“请1013钟成说前往2号诊室”的语音播报炸响在耳边。   十来秒后,孙栖安、殷刃和钟成说在诊室内面面相觑。   孙栖安乐了,她利索地接过病历和医保卡:“不是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回事?熬大夜不舒服?”   殷刃:“……”神医,还真一语中的。   钟成说却摇了摇头:“7月24日凌晨开始出现不适,症状有心律不齐,偶尔心悸。严重的时候体温升高,伴随轻微的手麻和头晕。”   钟成说一边说,殷刃一边用手机搜索症状。孙栖安还没开口,鬼王大人就变了脸色:“完了,这看起来很严重啊?钟成说他要不要住院?”   孙栖安呵呵笑了两声,她温柔地看着殷刃,直到殷刃在那“温柔”目光的逼视下缓缓放下手机。   “不用太紧张。你先去查个血项和心电图,我们先看结果。”确定殷刃不再乱查,孙栖安的目光转回钟成说。   一个小时过去。   “心肌酶正常,心电图没有任何问题……你觉得不舒服,有可能是心理压力太大或者休息不足。平时注意睡眠,不要太过疲劳。”   孙栖安凝神查看结果。   “手麻和头晕也可能是颈椎、脊椎问题导致的。实在不放心,你也可以查一查这两项。”   钟成说沉默地瞪着检查结果,像是在等那些数字自己开口解释。   “他没事?”殷刃问。   “比绝大部分人都健康。”   “那就好。”殷刃点点头,光看钟成说那些可怕的生活习惯,不健康简直没有天理。   “心理压力太大……”钟成说没有加入对话,他皱着眉喃喃,“我心理压力太大……?”   “是啊,你们最近一直在查案子,压力大也正常。”孙栖安安慰他,“你想想,这种情况有没有相似的触发情境?”   比如面对尸体,追踪嫌疑人之类的。考虑到门外还有别的患者,她没有说得太直白。   钟成说缓缓扭过头,看了殷刃一眼:“有。”   比如与某人几次特别的接触,他想。   “那就对了,可能只是紧张之类的心理因素导致的。”孙栖安说,“我先不给你开药。要是休息后还有这种症状,你再过来一趟,给你挂个24小时心电图。”   钟成说认真地点点头。   殷刃正等得昏昏欲睡,见诊断结束,他一下子来了精神:“钟哥,医生都让你好好睡觉了。今晚我自己去——诶诶,你抓我干嘛?”   鬼王大人被拽住衣服,被迫做了一套基础检查。   “心理压力太大。”钟成说严肃地嘟囔,看样子恨不得把殷刃怼进医院实验室。   傍晚,两人各抱着一堆检查结果,灰头土脸地出了医院。   “真好,我们都这么健康。”殷刃从齿缝里挤出词儿,“啊,我记起来怎么看病了,完全记起来了。钟哥,谢谢你,我真的谢谢你。”   钟成说就差抓着他兜一圈男科,殷刃简直心有余悸。   “今晚我要练习进鬼市的术法,可能顺带逛一逛。”殷刃继续咬牙切齿,“你要跟我熬第三个夜吗?”   “我知道了,今晚你自己去吧。”钟成说失魂落魄地垂着头。   他原以为突然袭击下,医院能查出个所以然。结果殷刃各方面都健康得不得了,连当初那点营养不良都没有了。看来自己“动不动琢磨殷刃”的压力还要继续,令人头痛。   殷刃斜了他一眼,也没与他置气:“这么晚了,咱们就在外面吃吧,不如喝碗羊肉汤?”   “嗯。”   “你请客?”   “嗯。”   “你认识夜行人的‘阎王’吗?”   “不认识。”   ……   时间很快到了凌晨。殷刃遵照徐芳的教程,站去了4号楼的楼梯间。   他们家在六楼,楼梯管够。   殷刃拿出狗东西照明,他屏住呼吸,默念术法,顺着漆黑的楼道逐级向下。果然,一分钟过去,他又回到了熟悉的鬼市街道。   殷刃扣回脸谱面具,踏入夜雾。   没有钟成说盯着,殷刃这回没做无用功,他直冲彭老狗的摊子。见这人气势汹汹冲来,彭老狗手一哆嗦,差点把香炉给打翻。   “原来是你呀,又干啥?”确认完殷刃的身份,老头贼兮兮伸出脑袋,左右看了看。   “情报。”殷刃直奔主题,“那个在‘悬壶济世’匾下卖东西的老太太,你认识吧?”   “68。”彭老狗比了个手势,倒没故意吊他胃口,“肯定认得,卖药的小孟婆,挺厉害一人。她也就到这处理卖剩的次品,平时都不屑于来的。”   “怎么找到她?”殷刃当场转过去68块钱。   “1888。”彭老狗咧开嘴,露出没剩几颗的牙。他的脸庞浮在黑暗里,嘴角高高吊着,看起来像张皱巴巴的人皮面具。   “648。”殷刃还记着上回的还价结果,“我没在查案,报销不了。”   “这消息只能1888,”彭老狗呵了声,胸口的人面疮一阵蠕动,“您要昨儿来,或者明儿来,648也就卖你了。但今天么,今天不成。”   “为什么?”   “小孟婆在鬼当铺里拍东西呢。要是告诉你怎么找她,你白赚个进鬼当铺的法子,那我可就亏大了。”   殷刃啧了一声,再次转账。   “带我去那个什么鬼当铺,就现在。”   看着钱到账,彭老狗笑眯了眼。他迅速收好摊子,颤巍巍站去殷刃身边。   “后生可畏,你这胆儿也太肥了。”他用哼小曲似的古怪调子哼道,“你自己要去,事后识安问起来,我不担责任……被卖了可别怨我啊?驭鬼师没了鬼,那就啥也不是了。”   殷刃转转手中的手机,微微一笑。   “无妨,带路。”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要谨记小钟的复读,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去【正规三甲医院】看病,不要○度,不要盲信偏方——一定要去好好看病——   小殷:这个人悄悄收走我头发,有玄学相关的隐藏身份,还时时监视我,他一定是在我怀疑我   小殷:来点友好的挑衅   小钟:(沉默地走向心血管内科)   《挑衅》 第49章 椅子   4号楼601室。   晚饭后,钟成说早早把自己关进了卧室。殷刃等鬼市开的时候,他正在室内查看试纸。   各项诅咒对钟成说本人无效。但很多时候,作为“阎王”,他需要验证现场的诅咒残余。于是钟成说重金邀请高超灵匠,打造了这样一套试纸。   这是他鉴别未知诅咒的杀手锏。   试纸用一张少一张,钟成说不太舍得用。可惜前些日子,他已经用光了其他验证方法。   他身上似乎没有诅咒。   这套精密试纸是他最后的希望了。见殷刃出了门,钟成说立刻掏出试纸。   他跑进主卧卫生间,用自己的血液混入药水,将提取物点上一张张试纸。暗红试纸逐张悬挂而起,小小的卫生间气氛邪异起来。   试纸们在细绳上轻轻摇晃,仿佛一串串风干的尸体。钟成说坐在马桶盖上,一动不动地模仿“思想者”雕塑,镜片在卫生间的灯光下泛出一层白光。   时间缓缓流逝,血液药水彻底干涸。试纸颜色分毫未变,连水浸过的痕迹都没有。   还是没有诅咒的迹象。   这不对,钟成说继续在马桶盖上沉思。   既然不是即死的诅咒,下咒目的多半是威慑。可是用这种无法验证的微妙诅咒,根本起不到有效的“威慑”作用——就算是忌惮识安,这样做也太转弯抹角了。   他们住在一起,殷刃还知道他父母的住处,不知道有多少种手段可以牵制他。   煞气污染也不对,煞气于他,就像水珠滚过荷叶,留不下任何痕迹。   想了半天没结论,钟成说默默回收试纸,将烧过的纸灰冲入马桶。   殷刃出了门,他的住所恢复了以往的安静。门外不再有影视作品模糊的音乐和台词,也听不到另一个人的笑声和走动声,安静得有些突兀。   钟成说忍不住打开卧室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如调查到底。   殷刃很喜欢待在客厅,他几乎没有回过卧室,洗漱完也要躺回沙发。钟成说反锁好门,慢慢靠近客厅的沙发,仿佛那是什么沉睡的猛兽似的。   阎王先生做了个深呼吸,学着殷刃的样子躺了下去。   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么?   是容易监视他的卧室?还是占据了最有优势的战斗角度?钟成说躺在柔软的沙发上,目光扫遍客厅。   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脚下”的落地窗。落地窗内镶着海谷市夜景,万家灯火无比璀璨,让人有种浮于星河之上的错觉。   难道是因为“热闹”?   毕竟殷刃说过,自己喜欢热闹的地方……   沙发柔软,软垫被殷刃腌入了味儿。那股细微的香味将他淹没,钟成说的眼皮渐渐沉重。放松与戒备同时涌上,他的心跳又乱了起来。   太糟糕了。   依次排除了心脏疾病、未知诅咒、煞气污染……难道真如孙栖安所说,是“心理因素”?   钟成说知道自己不擅长与人相处,为了确保身份不暴露,他会预设各种场景——比如与陌生敌人周旋,比如与亲朋好友相处。甚至被识安问话、与同事相处的细节,他也提前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   但殷刃不一样。那人堂而皇之地闯入他的领地,有事没事来个突袭。有这么个家伙在身边,钟成说渐渐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不对,他应该先推测殷刃的目的。   看殷刃的表现,那人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只是按兵不动……殷刃潜入识安,也什么都没做……殷刃究竟……   时间指向凌晨一点,钟成说慢慢阖上双眼。   墙角的胡桃、陆谈飞:“……”   胡桃:“他这是在打盹吗?怎么跑来沙发上睡?”甚至忘了戴睡帽。   陆谈飞:“可能是担心小殷。”   胡桃:“殷刃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走吧陆哥,我教你——”   她的声音被手机的震动声淹没。   沙发上的钟成说瞬间睁开眼,他敏捷地抓起手机。   【水果刀:钟哥在吗】   【水果刀:我在鬼市,急急急[衰]】   钟成说:“……”他就知道这家伙不老实,果然还是出事了!   【终成正果:?】   【水果刀:能不能借点钱】   钟成说缓缓放下手机,躺回沙发。他一定是睡迷糊了,才会梦到这种“殷刃大半夜扰人清梦只为借钱”的桥段。   可惜手机还在震个不停。   【水果刀:救救我!很重要,说不定和案子相关,可以报销!!!】   【终成正果:“说不定”?】   【终成正果:算了,你需要多少?】   【水果刀:10万】   【终成正果:………………………………】   【终成正果:我没有这么多,有也转不过去,要我帮你报警吗?】   【水果刀:[苦涩]】   ……   一个小时前。   “无妨,带路。”殷刃说。   彭老狗桀桀笑了两声,他弓起腰背,带着殷刃走向街道角落。   那些古里古怪的老房子存有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老屋门窗黑得纯粹,相比之下,那些缝隙不怎么起眼,更像是溢满污水的河沟。   彭老狗带着殷刃贴边行走,很快找到两间相邻的大宅。它们一个看起来像古代民居,一个瞧上去是个老式酒楼,之间的缝隙略宽,填满浑浊的夜雾。   与其余的建筑缝隙不同,这道缝隙两侧贴了红艳艳的春联,似乎要将两个大型建筑缝合起来。春联上的字像是嚼碎的骨头,看不出写了什么内容,只有红纸鲜艳欲滴,如同刚浸过血的白绫。   一个镇墓兽的石雕被横放在缝隙入口处,化作一条石门槛。   彭老狗一头扎进巷子。   入巷如入水,鬼市里的人声一下子闷下去。身前身后只剩灰蒙蒙的雾,以及彭老狗摇摆的身影。明明该是笔直的路,走着却越来越弯。青石路面渐渐变为烂泥,踩起来咕叽咕叽响。   两人拐来拐去,越过不知多少个岔路口。   “到喽——”这道声音非常尖细,应当是彭老狗身上的人面疮。   殷刃抬起头,正看见面前两个白底黑字的巨大“当”字。   当铺有个两层楼,雕栏画栋,格外气派。它建在一条大道的尽头,两侧全是三四米高的大白墙。墙上挂满各式各样、参差不齐的红灯笼,万事万物全刷了层红光。   再往上看,最顶上不再是晴朗星空,而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不知何时,他们再次被人潮裹挟。不过这一回,他们身边的人全都没有遮脸。   这边的老人拎着鸟笼,笼中小鸟蹦蹦跳跳,口中不时传来尖锐难听的嘶哑惨叫。那边的年轻人背着潮包,拉链缝隙里闪出密密麻麻的瞳孔反光。   淳朴的农妇挎着竹篮,遮布下露出两三只干瘪人手,枯瘦的手指不时抽动两下。穿着红布衫的小孩儿跑来跑去,咯咯直笑。仔细一看,那孩子五官居然全部长在颅顶,笑声顺着天灵盖往上飘。   殷刃粗略一估——此处的人与鬼市客人实力完全不同,足足强了一个档次。   他下意识屏住气息,姿态谨慎了些。   “哎哟,觉出不对了?”彭老狗哈哈笑道,“鬼市嘛,赶集似的地方,大家伙随便买点日用品。真有几分本事的,还用走那种麻烦渠道?”   老头儿伸长脖子,摆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鬼当铺’是淘好货的地方,你现在瞧见的,也不过是夜行人里的‘中层’。像是阎王、泥肉张、吴老仙儿那种等级,无论想要什么,只要他们开口,自会有人找来奉上。”   “那个是谁?”殷刃指指门口的“人”。   那分明是一只梳长发、穿古装的僵尸。它青紫的皮肉紧紧扒着骨头,脑袋上扣着顶瓜皮帽,鼻梁上架了副金丝圆框镜,嘴里还嘬着支……电子烟。   它不停吞云吐雾,眼窝中两只琉璃眼滴溜溜乱转。   “那就是‘鬼当铺’的主人,大家都叫它老僵。”   彭老狗神秘兮兮地介绍。   “僵尸可是世间少有的‘有实体邪物’,这年头都濒临灭绝了。老僵这人自闭,在鬼市一住住了三百多年,才留了个囫囵身子。”   同为“有实体邪物”,殷刃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小孟婆一定会来?”   “次次都有她,她喜欢在这淘材料。要没有,我把姓儿倒过来写……走,咱进去。”   “不用倒过来写,她不在的话你退我一半钱。”殷刃建议。   彭老狗权当没听见。   当铺也就壳子像当铺,内里更像个说相声的戏楼。底下一排排方桌,上面摆了好些瓜子果品。台上挂着金红相间的布景,两侧悬着双黑木对联,这回上面的刻字是正经字——   上联:爱恨情仇无新事   下联:悲欢离合有故人   横批则歪歪斜斜刻着:不要吵闹   最前排早就坐满了人,彭老狗拉着殷刃疯狂挤人堆,终于寻了个能站的角落。这里离台子较远,好在没有太多遮挡,能勉强看清台上状况。   等台下没空当了,老僵摇着白绫荡去台上。它悠哉地收起电子烟,拍拍身上松松垮垮的绸布衣服,衣领别上一个麦克风。   “拍卖准备开始。”与干枯的外表不同,它的声音极富磁性,“老规矩,今儿就拍十八件。各个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各位客官瞧好儿。”   先摆上的是个老式收音机,天线上裹满血迹,机子里不时发出沙哑的嗤嗤声。老僵随便将按钮一旋,只听那嗤嗤声变成了人声。   【……老规矩,今儿就拍二十二件……】   “自然形成的灵器,黑牛牌收音机一台。只需要放到固定地点,就能接收到来自过去的声音。各位,这东西适合念旧啊。”   老僵摇头晃脑,细瘦的颈骨发出不妙的吱嘎声。   “可惜它只能往前溯一年,有那么点限制,不然这东西能压轴。”   台下一阵嗡嗡声响,有不少老人露出神往的神色。   无旧可念的鬼王大人对收音机不感兴趣。殷刃仔细感受人群,努力寻找那位“小孟婆”的气息。   收音机很快以9万7千的价格成交。   “下件是好东西,二百年历史的杀猪刀,气息凶得很。比不上凶兵,但能压邪煞。各位驭鬼师可以多瞧瞧……”   ……   在一把“狼骨柄雕刀”卖出后,殷刃终于找到了小孟婆。老太太坐在前排,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可能是今天拍的灵器太多,她还没找到心仪的材料。   殷刃瞬间抛弃彭老狗,开始朝小孟婆的方向挤。   就在他挤到台子附近的时候,下一个拍卖品上了台。   “成因不明的樱桃木椅子。有人的触感和体温,偶尔会呕吐和抽搐。拍卖者希望匿名,全权交由我方寄卖,还捎了句话。”   老僵煞有介事地掏出手机,一字一顿地念。   “‘捉迷藏真的开始了’……嗯,就这么一句。下面我来展示一下这把椅子的做工细节……”   殷刃抬起头,正看见那把椅子。   乍一看,那是把暖黄色的全木扶手椅。可是细细看去,“全木”大概得打个问号——   温润的木质表面上,赫然有着精细的肌肤纹理,凹陷处探出一根根细细的汗毛。椅子腿、镂空椅背等连接处,还带微妙的凸出与肉褶似的缝隙。   那把椅子在微微发抖,发出类似于“轻咳”的呜咽。浑浊的液体顺着凳子腿淌下,在台子上积出腥臭的一滩。每次老僵的手划过,它都要明显地战栗几秒。   殷刃停住脚步。   太奇怪了。   就他的感受来说,那把椅子的位置仿佛蜷缩着半个人。那东西就像母亲胎内的婴儿,还远远称不上完整的生命。   但它的的确确“活着”,还带有几分生气,这不该是灵匠能够做出来的东西。   殷刃转换目标,挤近了一点儿。他闭上眼睛,堵死耳朵,专心地嗅闻那把椅子。污秽的腥臭、汗的酸味、木料的清香混作一处,而在这股气味的最底下,他又嗅到了一点点凶煞的气味。   与冯琦案中的污染源出自同一只凶煞,连气味浓度都差不多。   ……又是污染源间接污染。   “5万!”殷刃回过神,他耳边已经有人开始叫价。   殷刃赶忙举起槐木牌:“6万!”   “6万5——”不远处,小孟婆多看了他两眼。   “7万5!”殷刃咬牙。   凶煞相关的物品可不会随便出现,他直觉这东西与吕光祖案有关。哪怕没关系,它也足以扯出另一桩案子。   这椅子除了收藏,本质没有太大的用处。小孟婆估计打算买去研究药用价值,殷刃希望她能知难而退。   “8万。”老太太冷哼一声。   “8万2……”工资快花完了,剩余的能通过正规贷款应个急。但就他的情况,估计贷也贷不了多少。   情急之下,殷刃点上钟成说的苹果头像。   ……   小钟同志醒是醒了,却只能给予他精神上的支持。   【终成正果:我没有这么多,有也转不过去,要我帮你报警吗?】   【水果刀:[苦涩]】   【水果刀:我真的急用】   “9万5——”小孟婆那边又开始加价。   【水果刀:信我这一次】   【终成正果:……】   【终成正果:好,你先把东西订上,给我二十分钟。】   “10万!”殷刃把槐木牌举得高高的。   小孟婆拉长了脸,她眯起眼打量殷刃,看起来相当不快。   “10万元一次——10万元两次——哎好,成交!”   这回没等殷刃上前,小孟婆就挤去了殷刃身边。她生了副黄鼠狼似的五官,一双小眼牢牢锁在殷刃身上。   “刚来鬼市,不懂事?鬼当铺都晓得走。”她阴惨惨地笑道,“我还真是被雁啄了眼,没认出行内人。昨儿你买药是假,找人是真吧。”   殷刃没有否认。   “小子,我见你刚才出价犹犹豫豫,希望你不是为了引我注意才买那凳子。鬼当铺的规矩,可是很严格的。”   她刚说完,殷刃便见老僵拿出一把扇子,在掌心磕了磕。只见台下蹿出两只硕鼠似的东西,它们在人腿间化作两道残影,直冲殷刃肩膀。   两只怪鼠飞快爬上殷刃肩头,它们哪里都像老鼠,偏偏生着双人眼,让人全身不适。   殷刃没动弹,他任由两只怪鼠将鼻子插进耳洞,深深嗅闻。   “这人钱不够!”一只怪鼠喊道。   “钱不够!”另一只也喊。   “钱不够,肉来凑。面具摘下来,衣服脱下来,看你骨头怎么卖。”两只老鼠齐声喊。   殷刃的周围,人群自觉退去,形成一片圆形的真空地带。夜行人们交头接耳,细语里有了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彭老狗不知何时凑近,捶胸顿足:“嗨呀,你干点什么不好,怎么乱拍东西!”   殷刃:“可是我想要那把椅子。”   “人想要的东西多了去,哪能事事如意?”老僵直着膝盖跳下台,“上次钱不够硬拍,是几年前来着?九年?十年?彭老狗,你没跟人说规矩吧。”   “这人就一生瓜蛋子,他只说来找人,可不关我事!”   “但规矩就是规矩。”老僵说道。   “钱我可以后补。”   行走玄学界,无规矩不成方圆。人家老僵占着理,殷刃并不想砸场子:“再等十分钟,我的人就来送钱了。”   “那不行,先把抵押物交上来。”   老僵拍拍手,两只老鼠应声而上,咬断了殷刃的面具绳子。银脸谱滑落到殷刃身前,被殷刃顺势接住。   四周响起大小不一的抽气声。   老僵:“这不是有好东西抵嘛!就你这张脸,最少也够抵100万。你先把它押在我这,钱到了我再还你。”   周围无数道目光打在殷刃脸上。   与在外界不同,那些目光中没有惊艳与欲念,只有深浅不一的贪婪。仿佛殷刃露出的不是脸,而是一口装满黄金的宝箱。一瞬间,他似乎完成了从“客人”到“货物”的转换,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了众人眼里的死物。   “不如就地拍了吧。”人群中传出一道难听的声音,“我这里正缺一张好脸——”   老僵面皮一动,还没说话,便见一道黑光从人群中闪来,直奔殷刃心口。   阴影之中,殷刃随手捏了个诀。那黑光猛地调头,哪儿来的回哪去了。   不过刹那之间。   下一刻,人群中爆出一声惨叫。人群流动片刻,一颗完整的人头从地上滚了过来,颈子断面还在冒烟。   殷刃:“哎呀,这就是反噬吗?这么严重?”   说完,他又微笑着转向老僵:“原来你们这可以夺别人肉身当财物,早说嘛。”   他这声不高不低,方才还蠢蠢欲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殷刃拾起那颗头:“喏,这个能不能抵个一两万?我差得不多。”   老僵眯起眼,评估似的看着殷刃。   它活了四五百年,见过的修行者数不胜数,然而刚才那场交锋,它硬是没看出个所以然。   刚才出手的人,老僵认得。那是个想进沉没会的灵匠,动不动就来它这坏规矩。那人性子不好,可水平不差……难道真是夺脸心切,邪术反噬?   看不透。   但它也不打算看透。   “够了。”老僵坦然接过那颗人头,“唉,我说了几次,不要吵闹、不要吵闹……这当口弄出反噬来,又怪谁呢?”   “老板大气,下回我一定带够钱。”殷刃笑意盈盈。   “有点意思。”小孟婆拢起手,也没再多说。   两只硕鼠托着人头跑开,老僵又跳上戏台。它虚空一坐,扇子一摇。“你刚说十分钟?现在还剩不到半分钟,我们就等等这位小友——”   它的句尾被轰轰轰的摩托引擎盖过。   一个身穿睡衣、头戴头盔的人骑着摩托冲了进来,摩托后座还坐着个目光呆滞的“殍了么”外卖员。   “19分44秒。”钟成说摘下头盔。   “我问好了,识安准许你动用任务资金。如果证实与案件有关,识安报销,如果无关,按照平均贷款利率折算利息,从你工资里扣。”   一口气说完后,他又看了看表,欣慰地松了口气。   “……你们这里支持刷卡吗?”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不要学小殷,哪怕是正规途径,也不要提前消费,更不要随随便便向别人大额借钱——   学学小钟,不借盲目出借大额钱款,直接走官方监督。   顺便,不要碰电子烟……老僵的肺早干巴了(……   ——————   小钟:认真思考   小钟:zzzZZZ   小殷:无妨,带路   小殷:……最大的敌人竟是没钱! 第50章 心理问题   如果再给伍嘉义一个机会,他今天晚上一定好好在家待着,顺带把手机关上。   收到钟成说的信息的时候,他正在外面激情跑外快。   【终成正果:我在久安路平安庄园门口,麻烦您来接一下我】   【非常五加一:?】   【终成正果:紧急任务,卢姐说你在久安路附近】   【非常五加一:[OK]】   四分钟后,伍嘉义骑着自己的小电驴抵达平安庄园,正面碰上推着摩托、穿着睡衣的钟成说。   那辆摩托上还有非常狂野的骷髅贴画,和钟成说的条纹睡衣非常不搭。   “邻居那里借的。”钟成说自动解释,没给小伍问话的机会,“上来。”   小伍:“???”   虽然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他还是上了车。   “第一,识安肯定有进入鬼市的应急办法。我会骑着车冲进去,麻烦您指路。”   “不至于吧小钟,咱们找个台阶就……”   “来不及。”   伍嘉义硬着头皮坐去车后座:“那行,你先开。”   ……这是他第二件后悔的事。   钟成说骑摩托如驾驶滑翔机,速度堪比低空飞行,伍嘉义的脸皮差点给吹掉。他勉勉强强完成了术法,摩托瞬间破开浓雾,在鬼市街道中间来了个急刹车。来往行人被吓了一跳,有个头罩都给惊歪了。   伍嘉义没去抱钟成说的腰,这么一停,他差点从后座上飞出去。   小伍心有余悸地多召了两只鬼,让它们好好固定自己。   钟成说看了眼卢小河发来的GPS定位——代表殷刃的亮点在一个小区域内闪烁不定,离鬼市街道有一段距离,此人八成进了个隐藏场所。   “第二,鬼市不欢迎识安人,是否‘不欢迎’到会动手的地步?”   钟成说稳稳坐在摩托上,抬手确认了下时间。   “呃,也不会动手吧,就是不喜欢……毕竟鬼市里灰色交易不少,默认不提这事,大家好相处。”小伍晕晕乎乎地说道。   “第三,您熟悉鬼市,请告诉我这个位置附近、消费档位10万以上且商品价格不定的场所,比如拍卖行或者情报机构。”   殷刃发完消息的那一刻,钟成说心里就有了数。   殷刃的账户还剩6万出头,那人走正规贷款,总额能拿到8万左右。然而他却选择向自己求助,要的还是个很大的整数。   也就是说,殷刃要买的东西价格并不确定,需要大量备用金确保万无一失。10万这个数字,估计是他权衡过钟成说收入后的要求。   小伍把自己牢牢糊在车后座,瞄了眼殷刃的GPS定位:“拍卖行?这个位置的话有家鬼当铺……”   “可以开车过去?”   “可以是可以,但是有点不礼……”   他一个“貌”字还没出口,摩托引擎又发出一阵轰鸣。   小伍:“……”   这得是生死大事吧,他懂了。瞬间脑补“科学岗收到求助信号勇闯鬼当铺拯救被拍卖的漂亮驭鬼师搭档”这一搭子戏码后,小伍的表情逐渐坚毅。   “冲!”小伍点燃符咒。   烟雾翻滚,主街道附近出现一条泥泞的直路。   “那边!”考虑到这人未必能看到,小伍伸手去指。   钟成说干脆地一转车轮,朝小伍指的方向冲去。识安紧急路线自然不如常规路线好走,按照老手们的话来说,就像去尸体腹腔里钻了一遭。然而这位科学岗好似毫无感觉,动作变都没变一下。   钟成说这风驰电掣地一冲,甚至冲过了头。直到小伍大叫着“过了过了”,这人才调转方向,往回开了一段。   好难,小伍呆滞地想道,他觉得开摩托的保不准不是人,而是声控鱼雷成精。   钟成说看见门开着,他直接骑车冲进了当铺内。   “……如果证实与案件有关,识安报销。如果无关,按照平均贷款利率折算利息,从你工资里扣。 ”   说这话时,钟成说摩托还没下。   小伍缓缓捂住脸。大哥,就算夜行人原则上不会与识安动手,你这也太砸场子了。   而且你搭档不是全须全尾地站在台下吗,有什么可急的?这里可是鬼市,难道殷刃这个新人敢于拍东西不带钱?   殷刃一个箭步冲去两人面前,他啪地握住钟成说的手:“太好了钟哥,东西我拍下来了,就等你送钱呢。”   钟成说缓缓抽出手,掏出一张卡:“你的工资卡,识安刚开了担保权限,可临时透支20万。”   殷刃:“嘿嘿,我以为要拍到十几万,其实10万就拿下啦。僵老板,钱来了!”   还真拍东西不带钱啊,这人肚子里是装了熊心豹子胆吗?伍嘉义瞠目结舌。   小伍憋了半天:“……牛逼。”   听到“识安”“案件”等关键词,老僵也不慌。   它在众目睽睽之下跳到三人面前,语气不紧不慢:“25万。”   殷刃:“等等,刚才不是说好了10万?”   老僵哈哈一笑:“你名义上是夜行人,那就10万。既然亮出了识安名号,还坏了我这车不入门的规矩,那得是另外的价格。”   原本见殷刃一副邪物似的样貌,又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危机,老僵有意结交。可“识安”的印记一打,它什么想法都不剩了。   识安与夜行人的关系很微妙。   识安不乏能人异士,有时仍需要让夜行人出力出情报。夜行人那边不爱被识安管,但也不想把关系闹太僵。   时间久了,两方开始遵循同一道潜规则——只要夜行人不涉及犯罪活动,识安这边往往睁只眼闭只眼,任由他们与警方对决。   其中的基本,便是在“非必要”的时候,不把正式身份搬到明面上。   伍嘉义这种出身夜行人的还好说,殷刃和钟成说两个“外人”这么干,无异于当众拂它面子。要在夜行人这个丛林似的组织混,“面子”有时比钱重要得多。   伍嘉义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小伍唉声叹气地仰头,看向戏院的天花板。   “承惠25万。对了,我这确实可以刷卡。”老僵操着一把好嗓子,从胸腔里扒拉出来一个POS机。   钟成说的动作缓缓凝固,殷刃拿着银行卡的手微微颤抖。   殷刃原本最坏的猜想,也不过是与小孟婆竞价到18万上下。哪怕算上赌气的成分,那把椅子也就值那么多钱。   现在可好,工资卡透支20万,还要搭上他绝大部分的存款。要是识安不报这笔账,他就要与深夜的麻辣小龙虾告别,改吃便宜的土豆锅巴了。   虽然贷款也不是不行,但贷款吃饭总觉得有点肉痛。   老僵无视殷刃脸上的痛苦与纠结,它骷髅似的脸动了动:“既然是识安的人,那就爽快点,立刻付款吧。”   殷刃几乎是呜咽着给了钱。   “好嘞,谢谢惠顾。”老僵把POS机塞回胸腔,又敲敲扇子,“抵押物还你,我这说话算话。”   殷刃:“等——”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那两只老鼠就抬着人头跑了回来。它们将系着红绸的人头丢去殷刃怀里,嗖地钻回台底。   老僵意味深长地笑道:“您可拿好咯。这东西新鲜,卖给对路的灵匠,能值个三四万呢……哎哟我这嘴,忘了忘了,你们识安可不干这事。”   老东西,故意的是吧?看着怀里的狰狞人头,殷刃陷入沉默。   此刻他一身黑衬衫,长发松松束着,赭红眼眸在灯光下泛出红光。昏黄照明下,那张脸漂亮得有些妖异,配上此人怀里系着红绸、死不瞑目的人头,殷刃怎么看都不像个正派人士。   钟成说、伍嘉义:“……”   殷刃可怜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我可以解释——”   他好怕热心市民小钟同志当场报警。   好在有识安在前,钟成说点点头:“那就去公司解释。”   随即他目光转去老僵。可能是那眼神过于火热,老僵被盯得骨头一收:“看啥啊后生?”   “我可以摸摸您吗?”钟成说严肃道。   老僵:“……不可以,我是《识安邪物管理条例》里定义的一级濒危邪物。”   要不是外面到处都是科学岗,它也不至于三百年不敢出鬼市!有实体邪物就这点不好,很容易被人拉去搞研究。   “而且你们活人还有个侮辱尸体罪,我客观上算是人类尸体。”老僵怕不保险,赶紧又补了一句。   钟成说失望地收回视线,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死人头,转去殷刃脸上:“你买的东西呢?我们尽快送去公司鉴定。”   伍嘉义疯狂挠头,他在意那个人头都要在意疯了——正儿八经死人了啊,你们两个新人一点都不怕的吗?!   “行,人也找到了,我回家睡觉。”他失魂落魄地拿下头盔,扣到殷刃头上,“我带你们出去,你俩自己去公司吧,老僵,抱歉哈……新人不懂事……”   老僵深沉地点点头,他双手护住胸口,让一群老鼠把打包好的椅子搬到门口。   ……   等到识安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三点。   识安园区门口,卢小河打着哈欠迎接两人。看见两人一手椅子一手人头,她的哈欠变成了剧烈咳嗽。   “小伍说你们拉了个人头过来。”她指着黑塑料袋里的人头,食指微微颤抖,“还真是人头啊?!”   “可能是犯罪证据。”“绝对是意外事故。”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和新鲜人脑袋相比,那个古怪的椅子都没那么显眼了。   带着疑似活物与疑似尸体,三人暂时不能进入办公区域。几分钟后,有专门人员将头颅和凳子收走。椅子被拉去鉴定部门的同时,殷刃几乎是立刻被叫去“非科学事故处理部”问话。   卢小河一摇三晃地踏入办公室,脚步格外沉重。   “我捋捋。”她苦闷地说,“你说殷刃发现可能的案件线索,需要大笔资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是买情报吗?”   她是真没想到会收获一把椅子和一个人头。   钟成说整了整睡衣衣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帮他?!”   钟成说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我相信他。”   殷刃好歹是能在识安眼皮底下蒙混过关的强者,总不至于在这种地方掉链子……吧?就算要捣乱,也没必要用这种伤敌一点名声、自损二十五万的办法。   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钟成说又开始困了,脑袋无意识地一点一点。   卢小河更直接,她熟练地拖出两张折叠床。还附带两张折好的毯子:“结果出来还有一阵子,咱们先眯一会儿。”   “我再等等殷刃。”钟成说勉强支起眼皮,看向门口。   卢小河摇摇头,她从抽屉里熟练地翻出遮光眼罩:“那晚安。”   “晚安。”钟成说继续坐在桌子前。   凌晨四点左右,殷刃终于从“非科学事故处理部”解脱。   死者身上只有自己的术法痕迹,加上几位夜行人的证词,事情被盖章为术法反噬。死者的头颅被没收了,银行卡也被清空了,殷刃两袖空空地回到特调九组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灯光很暗。   卢小河靠墙支了张折叠床,脑袋埋进薄毯里,睡得很熟。钟成说则趴在桌子上,呼吸轻缓,一身睡衣看起来格外单薄。   钟成说的脸还冲着入口的方向。   殷刃在入口处停了停,他放轻脚步,走到钟成说面前。   “……挺好,还没长黑眼圈。”坐回工位后,殷刃撑着脸,看了会儿搭档的睡脸。   这样一瞧,这人还是那副无害的书生模样。不过看此人之前的行动力,要是把钟成说弄去折叠床上,他一准会惊醒。   殷刃小心翼翼地摘下钟成说的眼镜,放在一边。   昏暗的光下,钟成说眼皮微微颤动,似乎睡得不太安生。没了眼镜的遮掩,他的眉目间多出几分隐隐的强势与固执,有趣得很。   等看够一个角度,殷刃又顺势趴下,一根手指伸去钟成说鼻子底下。   那人呼吸湿润而温暖,一下一下扫过他的指尖。   殷刃其实没太指望钟成说真的帮自己。钟成说拒绝转账后,殷刃甚至懒得“还价”。   为什么非要接触小孟婆,为什么非买那把椅子,两件事都关联着殷刃阴影下的能力,他无法与钟成说解释清楚。   其实殷刃早有计划。   如果这人不出手,他只能在鬼当铺闹上一闹,先把椅子抢下来——那椅子里有活人的气息,而活人很容易死去,等不了识安太久。   只不过那样一闹事,无论此事怎么收场,自己和小孟婆的梁子算是结下了。至少小孟婆这边的线索会断掉。   ……没想到钟成说迅速打理好一切,准时到了场。   也不知道该说他聪明还是傻。   几分钟后,殷刃收回手。他活动了会儿关节,从空着的折叠床上扯走薄毯。薄毯轻而柔软,他轻轻拎着它,小心盖上钟成说的脊背。   “缺心眼。”做完这一切,鬼王大人无声地点评,“你要真想研究我,该多给我找点麻烦。”   感受到身上的温暖,钟成说蜷了下身体。他的眉眼放松了些,不知道听还是没听到。   殷刃冲搭档扮了个鬼脸。随后他打了个哈欠,在钟成说身边彻底趴下,很快也睡着了。   他梦见了无穷无尽的土豆锅巴山。   鬼王大人必须徒步攀登,才能取得山顶上那一盒小龙虾。就在他千辛万苦登上顶峰,手伸向餐盒的刹那——   “都起来。”   符行川毫不留情地给了两人一人一个脑瓜崩。   殷刃差点没控制住杀气,他揉着脑袋,大为不满地瞪着符行川。好在下一刻,符部长就带来了沙漠甘泉似的好消息。   “你那二十五万,识安来报销。本来该奖你点钱,但这回你们在鬼当铺引起事件,奖惩对冲了。”   符行川从空位拉了把椅子,坐去殷刃前面。   “能报销就好。”殷刃松了口气。   不然他初入社会就要背上债务,鬼生也太残酷了。   脑袋上挨了一击,钟成说迷迷糊糊直起身子。感受到身上的薄毯,他非常明显地愣了下。另一边,听到对话声,卢小河自行从床上爬起。她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给了枕头好几记拳头。   “都醒了?挺好,小河开屏幕——昨晚那把椅子,鉴定结果出来了。”   一组组数据盖满屏幕,还附了那张椅子各个角度的拍摄图。卢小河和钟成说逐行看下来,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殷刃费解地看着两人:“怎么了?”   “不是认知污染。”钟成说眼睛还盯着屏幕,“物理层面上,人体细胞与木材融合在了一起。”   “而且那个人……怎么说呢,还算活着,但状态非常差。”卢小河的声音有一丝颤抖,“至少就我的权限,查不到相似的案例。”   扫描、X光,各种检查手段都用上了。科学岗人员勉强找到了“人椅”里的人——   那人就像全身变成了橡皮泥材质,又被活生生搓成长条,等比例融进一根根木条。   脂肪、肌肉、内脏、骨骼……此人全身上下扭曲不堪,所有细胞都与木质纤维难舍难分,却又保持了某种古怪的活性,很难说算不算“尸体”。   那人的心脏已然变得长而扭曲,如同一条蜷曲的蚯蚓,心肌纤维带有明显的木头特征。可那颗心脏仍急促地、微弱地跳动着。   “技术人员还原了一晚上破碎的DNA,勉强确定了这人的身份。樊涌,38岁,失踪于两个月前。警方的失踪档案里有这个人,现在孙庆辉那边正在讯问吕光祖,看情况八九不离十。”   符行川揉了揉太阳穴。   “这不是灵匠能做得到的事情,吕光祖案的水比我们想象的深。”   三人静静地瞧着他,等待后话。   符行川虽然脾气还行,但本质和李教授一样,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职级。他既然亲自过来沟通,事情绝对不止“水深”两字能够概括。   果然,符行川拧开保温杯,给自己灌了两口浓茶。   “……这次我们又在椅子上检查出了微弱的凶煞之力。”他咬牙切齿地给“又”字加了重音。   殷刃热情洋溢地当捧哏:“啊,我有印象!冯琦案的报告里写了,他的能力是被‘凶煞之力’污染才出现的……符部长,凶煞之力到底是什么?超浓缩的煞气?”   符行川生无可恋地笑了两声:“你们课本上有。”   “还没学到。”钟成说补刀。   “老天爷心思难猜,最近就这两桩凶煞之力的案子,全给你们碰上了。”符行川抹了把脸,“行,我顺带着讲一讲。二氧化碳都知道吧?”   殷刃:“……”   殷刃藏起心虚,自信点头。   “如果说煞气是二氧化碳,普通邪物再强悍,煞气强度顶多算干冰。但‘凶煞’不一样,它们的‘凶煞之力’更像钻石——更纯粹、更罕见,也更强硬。”   “当然,你可以把钻石烧成二氧化碳。但在自然条件下,这个过程完全不可逆。同一个道理,凶煞之力也能被转化为煞气,但至今没人能将这个过程倒过来。”   所以凶煞的成因,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我明白了。”凶煞本人装傻道,“事情好像很严重,我们难道又要退出调查?”   “事不过三。我们这行讲究个‘缘’字,既然你们老撞上这种案子,不妨参与到最后。”   符行川冲他们咧嘴,露出个包着坏水儿的笑。   “要不这样,小殷你先说说,你为什么觉得那把椅子和案件有关?”   殷刃早有准备。   “那椅子给我的感觉不太对,它的人类特征太多。当铺的老僵也说过,卖椅子的人托了句话,说‘捉迷藏真的开始了’……这和‘藏起受害者让我们找’的行为对得上。”   “而且这种拍卖会给线索的作风,也与吕光祖自首的夸张做派一致。剩下的就……就算直觉了吧。”   钟成说皱起眉:“太武断了。”   “重点是那椅子有活人特征啊,钟哥。”殷刃笑容不改,语气里有点儿漫不经心的味道,“走眼了算我吃亏。但要真是活人,25万买回一条人命,不值吗?”   钟成说嘴唇动了动,他终究什么都没回答。   符行川倒是想要说些什么,只是他刚张嘴,一段手机铃声便从他口袋里蹦出来。符部长掏出手机,快步走出办公室。   卢小河正忙着研究“人椅”的数据,她紧皱眉头,不知道在考虑什么。殷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整个人挂上椅子靠背,扭头看窗外的璀璨阳光。   与在鬼当铺那会儿不同,殷刃身上的阴寒之气散了个干净。那人在阳光中半眯起眼,整个人环绕着慵懒的暖意。   就像盖在脊背的柔软薄毯。   钟成说低下头,打开微信,点开刚加了没几天的孙栖安。   【终成正果:孙医生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心理问题相关的事。】   【终成正果:或许我真的有些心理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没事小钟,僵尸有什么好摸的,鬼王手感才好!到时候(?)摸个够!   小殷:好险,差点背上公司债款——   只有小伍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第51章 求助   可能是时间太早,孙医生并没有回复,符部长也被一个电话带的一去不复返。卢小河同志经验丰富,她即刻联络自己的顶头上司,得到了“可以休息”的答复。   “走,去员工休息室,再睡他个七小时。”她疯狂揉眼睛。   “早餐……”钟成说还在挣扎,“还有午餐……”   殷刃:“我给你们带。”   “我不吃,我要睡觉。”卢小河又打了个哈欠,“千万别弄醒我。”   “没问题。”   殷刃和钟成说之前住的是访客休息室,他还没接触过传说中的“员工休息室”。   顾名思义,员工休息室专为各个行动组打造,用于任务后休息——毕竟不少人家离公司有一段距离,来回还不够折腾的,临时腾宿舍也不方便。   看到休息室实物后,殷刃只觉得心旷神怡。   睡这地方比睡折叠床好多了。   员工休息室温馨干净,主色调为柔和的大地色,窗帘遮光性极好。这会儿外面是白天,房间内却暗如黑夜,只有床头亮着小夜灯,气温和湿度恰到好处。   八张单人床靠墙摆放,由活动屏风简略分成了男女两区。考虑到他们特调九组的成员数量,只有四张床上有床垫和被单。   卢小河直奔女性区,她猛地扑上一张床,脚随便晃掉鞋:“晚安同志们。”   她两秒钟就睡着了。   钟成说则甩着脑袋确认床头柜,确定柜子里有识安的制式衣物,他才缓缓倒上床去。   考虑到空间利用率,这里的床铺密度有点像病房,床与床之间相隔很近。殷刃在床上抻了会儿身子,饶有兴趣地翻过身。   仔细一想,上次他们睡在一起,还是在识安外的旅馆。   他本以为钟成说会躺得板正,谁想这人坚决背对他,弯成一颗虾米。不知道是不适应环境还是怎么,钟成说的呼吸久久没有和缓,明显还醒着。   殷刃轻手轻脚地溜下床,趴去钟成说床边:“喂,你早餐想吃什么?”   钟成说:“……一份胡萝卜素包,两个煮鸡蛋和瘦肉粥,或者与这些类似的东西。”   “点些好的呗,我请客。”   “那就一份青菜豆腐包,两个煮鸡蛋,滑蛋牛肉粥。”   “午饭呢?”   “蒜泥酱牛肉,腐皮青菜,米饭,配无糖酸奶。”钟成说严谨地报菜名。   “我懂了,铁板煎和牛,当季鲜蔬小炒,米饭,配无糖酸奶。我再自作主张,给你加点蜜瓜。”殷刃用气声回应。   钟成说翻过身,他刚想抗议,正对上殷刃盛满笑意的双眼。   殷刃蹲在床边,双臂压在床沿,柔软的床垫被他压出一个凹陷。他的面孔离钟成说的脸不过半臂,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而那点凹陷使得床垫微微倾斜,像极了某种引力。   钟成说猛地往后蹭了蹭,想要扯开距离,结果差点摔下单人床。   殷刃眼中的笑意又浓了几分。这人简直太好玩了,鬼王大人快乐地想。   千年前,想对付他的人类绝对不少。其中不乏先与他好好相处,而后试图在背后捅刀的。其中没有一个像钟成说这样……有心机但缺心眼。   要说这人对自己有敌意,殷刃没察觉分毫。哪怕理发的时候,锋利剃刀滑过自己的脖颈,殷刃也没从钟成说身上感受到分毫恶意……硬要说的话,他只发现过类似于“战意”的情绪。   就像现在,虽然钟成说会漏出一点对自己的戒备。可是那戒备里不见恐惧,只有单纯的警惕和局促。   殷刃心情很不错:“赶紧睡吧,下午还要干活。”   “我只是不习惯躺着和人说话。”钟成说解释了一句,人还在床沿摇摇欲坠。   “嗯嗯。”   “真的。”   “对对对,我明白。”   “……”钟成说默默翻回身,再次用脊背对着殷刃。   鬼王大人玩够了搭档,他满足地站起身,冲向食堂。钟成说则睁着眼,瞄着旁边空床的床板——他的身体很困,精神却异常清醒。   没了殷刃,屋内只剩卢小河平稳的呼吸声。钟成说掏出手机,再次查看微信消息。   【终成正果:孙医生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心理问题相关的事。】   【终成正果:或许我真的有些心理问题。】   【让我看看你的心:哦?】   孙栖安在几分钟前回了他,钟成说思索片刻,决定当即继续对话。   【终成正果:请问我需要怎么做?】   【让我看看你的心:要么你先跟我说说情况,我帮你介绍擅长相应方面的人。】   【让我看看你的心:放心,我考过心理咨询师证书。】   钟成说毫不意外。   B大的“药王”孙栖安,医学直博,当年远近闻名的考证狂魔。就算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钟成说,都听说过这一位的辉煌事迹。哪怕他现在需要咨询的是会计,孙栖安说不定都能掏张CPA证书出来。   【终成正果:说症状是吗?我刚好有个症状类似的朋友,能作为参考问一下吗?】   【让我看看你的心:……你问。】   【终成正果:我有一个朋友。】为了保证真实性,他特地停顿了会儿。   【让我看看你的心:……】孙栖安回给他一串省略号,可能是示意她在听。   【终成正果:我朋友最近有个十分在意的对象,出于某种客观原因,他必须仔细观察对方。】   【让我看看你的心:观察?】   【终成正果:是的,他需要观察对方的品行,确保对方不会危害社会。】   【终成正果:他观察过很多类似的对象,但这一个有点特殊。与对方接触的时候,他偶尔会出现心跳加快、面部发热等症状。休息时间,他的注意力也总会转去那个观察对象身上。】   【让我看看你的心:偶尔的话,可能不是紧张,听起来更像是喜欢人家。】   【终成正果:绝对不可能,他们物种不一样。】   【让我看看你的心:???】   【终成正果:我看过跨物种交配行为相关。那些动物一般具有发情期,它们要么是为了发泄情绪,要么是被人类强行关在一起或频繁接触人类,出现了物种认知问题。】   【终成正果:我朋友没有发情期,也绝对没有物种认知方面的障碍。】   【让我看看你的心:……………………………………………………】   【让我看看你的心:钟成说同学,你的思维太跳跃了。有人喜欢猫猫狗狗,也有人喜欢蜘蛛爬虫,甚至还有人喜欢大型猛兽。跨物种的喜欢非常正常,可能他只是单纯地喜爱那只观察对象。当然,如果产生了生理方面的冲动,你可以让你朋友去心理科挂号。】   钟成说失望地蜷了蜷身子,继续打字。   如果可以,他不想在公共领域留下太多个人相关的痕迹。查心内科和查心理科的“特征泄露”,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终成正果:我明白了,那么我继续说自己的事。】   【终成正果:我有一位同事,因为各种原因,我必须与他住在一起。】   【让我看看你的心:小殷?】   【终成正果:是的,我与他接触的时候,偶尔也会出现心悸、体温升高之类的现象。这可能是哪方面的心理压力?】   毕竟刚才她说过“可能不是紧张”。   【让我看看你的心:你之前来心内,我还以为你们工作累的。原来是冲小殷心律不齐,钟卷王,你该不是看上人家了吧。】   【终成正果:?】   【让我看看你的心:开玩笑啦~小殷性格挺好的,你对他有好感也正常。你既然这么在意,是得分清‘想做朋友’的好感还是其他好感,免得引起尴尬和误会。】   话题终于回到正常范畴,孙医生明显松了口气,字句里的情绪都欢快不少。   【让我看看你的心:这种程度我就行。今晚八点,江雪路的白乌鸦咖啡厅,我们面聊。】   【让我看看你的心:咨询费冰摩卡一杯~如果有需要,我再给你推荐这方面的专家。】   【终成正果:好的,谢谢。】   钟成说事先调查过孙栖安,孙医生的人品相当不错,值得一定程度的信赖。那股空悬已久的疲惫终于涌上,他把手机塞去枕头底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无论殷刃是邪物,还是具有特殊能力的人,他提出了全部可能,得到的推测却相差无几。   喜欢?好感?   钟成说知道这些词的含义,但从没彻底理解过。算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相信孙医生会给他一个科学的答案。   ……   下午四点,异物鉴定部门。   殷刃与钟成说站在观察室前,安静地看着本案受害人之一——   “人椅”被安置在观察室内部,它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放置在柔软的垫子上。雪白的观察室中,椅子周围挂了五六个怪模怪样的输液袋,特制的针头刺入扶手两侧,深深嵌进木头。   观察室里播放着舒缓神经的白噪音,只是隔着玻璃看去,场景依旧诡异非常。   上午方圆圆去了市公安局,正在给吕光祖做全套玄学检查。她去的正好,刚好赶上孙庆辉讯问结束。   吕光祖爽快承认,变成椅子的“樊涌”也是受害者之一。   方圆圆第一时间把消息告知了符行川,符部长接到消息便没再露面,不知道去了哪里。目前,殷刃与钟成说只能仔细阅读警方给出的信息。   樊涌,38岁,失踪于两个月前。   他是一名普通的搬家工人,连个小领导都算不上。但樊涌性格憨厚随和,干活也实在,在顾客那边的风评非常好。   然而和陆元元类似,樊涌的真实境况也很困难——五六年前,他们一家人住的旧楼出现了坍塌,樊涌的父母、妻子和孩子全部死于废墟,只有他一个人幸存下来,还失去了两根手指。他在两年前来海谷谋生,一直租住老城区的平房。   他失踪足足一个月,才有关系不错的客户报了警。   同样也是平凡的,与玄学毫无相关的人生。   照片上微笑着的壮实男人,如今化为一把微微颤抖的木头椅子,随随便便就能破坏折断。这件离奇的事情,识安并没有透露给警方,他们只说樊涌受到了“难以恢复的毁灭性伤害”。   警方提到“樊涌还活着”的时候,吕光祖露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   “那你们倒是把人救回来啊?”他低头玩手指,哼笑着回答,“陆元元也一样,大家都一样。捉迷藏总要有时间限制,不是吗?”   时间限制……   难道其余六位受害者也被变成了器物,藏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殷刃将目光从讯问录像上抬起,再次看向白房间里的椅子。   “你们没办法与他沟通?”   殷刃扭过头,询问一边的工作人员。   “没有,哪怕是狂呓,现在我们也有解读办法。可是他完全无法发声。”   一个佩戴黑印的男工作人员回答了他。   “这个人要是死了,变成厉鬼,驭鬼师还能说上话。但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情况……”   确实,冯琦的翻译能力仅仅能解读活人的“狂呓”,樊涌现在一声不吭,那孩子也解读不出什么所以然。殷刃自己倒是能出手,可那与自爆身份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说到冯琦——   殷刃垂下眼,思索片刻:“能不能让葛听听试试?”   “谁?”   “葛听听,我们九组的新队员,一位野生役尸人。”   “这人还没死,太狠了吧。”刚才那个黑印嘶了一声。   “不,没准可行。”钟成说接话道,“葛小姐能探查到尸体残余的一些信息,现在樊涌的体细胞失去了大半活性。虽然他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死亡’,这个想法仍有尝试的价值。”   见工作人员们有动摇的趋势,殷刃赶忙补了句:“还是要看葛听听自己的想法,她还是个小孩,未必受得住这种刺激。”   事实证明,葛听听小姐非常勇敢。   听说可以救人,这位年轻的役尸人咬着嘴唇来了。葛听听把手机攥得紧紧的,耳朵里还塞着九组送的耳机。   看到那张人椅的时候,她打了个明显的哆嗦。   “现在樊涌状态不稳,我们不能给他太多刺激。小姑娘,你一个人能行吗?”一位女红印给葛听听套防护装。   葛听听看着手机上的实时字幕,在记事本上飞快打字。   【能行。】   【我看过这个叔叔的资料,我想救他。】   “很勇敢,听听,你需不需要什么东西?”   【听诊器。】葛听听比划。   然而拿到听诊器后,她还是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捏着听诊器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着。殷刃上前两步,手悬上葛听听的头顶。   见对方的眼神里没有抵触,他隔着防护服,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别担心,”殷刃小声冲葛听听说,“我和钟哥就在外面。你要是听不到声音,或者忍受不了,随时出来找我们。”   “你只是个小孩。现在是你好心帮助我们,而不是你必须要做的工作。这些事情是成人的责任,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葛听听握紧手机,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我会尽力的。】   “去吧,葛大侠。”殷刃笑着收回手。   钟成说表情复杂地看了眼殷刃,没有吭声。   两分钟后,观察室内原本诡异的场景变得更加离奇——那个平平无奇的椅子仍吊着输液袋,一个穿着全身防护服的小姑娘正在比划听诊器,在椅子上按来按去。   防护服的面罩后,葛听听的眉毛越皱越紧。   她先是将听诊器按上椅背,细细倾听,而后又用那听不懂的“狂呓”,冲那椅子连说带比划了好一阵。最后她深深叹了口气,红着眼圈走了出来。   临走前,她轻轻拍了下细瘦的椅背。   识安-小组工作群。   【耳朵人:这个叔叔好像疯了。】   【终成正果:?】   【耳朵人:他一直在说“我不喜欢椅子了”“不要椅子”“把椅子拿走,求求你”“我想死”之类的话……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耳朵人:他说得还要颠三倒四一些,状况很不好。】   【耳朵人:你们能救救他吗?】   【水果刀:情况有点棘手,不过人还活着,就有希望[加油]】   【水果刀:很了不起啊葛大侠。这么大的识安没找到人,你是第一个解出来新线索的。待会儿想喝奶茶吗?我们请你一杯。】   【耳朵人:好呀,谢谢!】   葛听听脸上的阴霾散了些。她脱下防护服,戴回耳机,冲两人露出个生涩的微笑。   然而等葛听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殷刃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他捏捏眉心,陷入沉思。只是殷刃还没思考多久,手腕上突然一热。   钟成说小心地攥住他的手腕,把殷刃拽去了鉴定部的空会议室。   “做什么?”殷刃抬起眉毛。   “一起思考。”钟成说拿起水性笔,走到白板前,“你是在考虑案子的事情吧?”   殷刃:“其实我在想晚饭吃什么。”   钟成说的动作瞬间卡住,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殷刃,手里的水性笔差点掉到地上。   “……开个玩笑,我确实在想案子的事。”殷刃憋笑,“来,钟哥,你总结。”   钟成说飘忽地瞧了他一眼,红色水性笔按上白板。   “撇开凶煞之力之类的非科学相关,案情本质不复杂——我们假定吕光祖没说谎,陆元元是第一位受害者。”   他在白板上利落地画出时间轴,标上陆元元和樊涌的失踪日期。   “这意味着三个月前开始,有人陆续绑架了七位受害人,将他们囚禁在某处。近期,吕光祖前往海谷市公安局,将案子爆给警方和识安,还指名道姓地挑衅夜行人的‘阎王’。”   “现在有了樊涌这个物……人证,吕光祖的嫌疑非常大。可是顺着这个思路想下来,我有一点琢磨不透。”   殷刃歪着脑袋看他。   “进入警局自首、指名识安、在夜行人里搅出话题,看起来都像是引起各方注意的手段。可如果我是凶犯……唔,我会把人椅布置到人流量最大的公共场所,并将其劈碎,让内部的血液和内脏流出来。”   殷刃:“……”看不出来,小钟同志还能有这么凶残的思路。   “只要把犯罪声明留在现场,警方、识安、夜行人全都会被卷进事件,曝光强度绝对会比现在大。吕光祖为什么偏偏选择‘亲身自首’这条路?”   “你是说吕光祖另有目的?确实,他那性子,不像能潜心三个月布局的……说不定他连凶手都不是。”   殷刃正发愁人香的线索怎么给,钟成说就送上门来了。鬼王大人玩着发尾,心里的算盘啪啪响起来。   钟成说毫无察觉:“是的,他大概率另有目的,不过我还没有证据。就这个假设继续考虑——”   “下班了。”殷刃看了眼手机,“咱们明天再讨论,走,去食堂。”   钟成说:“……”   钟成说:“你去吧,我今晚有约。”   殷刃正把笔塞回笔筒,听到这句,他差点把笔筒打翻:“有约了?难道是和女性约晚饭?”   无数三流言情剧的剧情飘过他的脑海,殷刃目光灼灼地看向钟成说。   钟成说:“是的,和孙栖安约好了。”   “哎哟,不得了,石头开花了。”殷刃努力掐灭自己的好奇心,绷起脸,“祝你顺利,好好表现。”   “借你吉言。”钟成说严肃点头。   他确实打算好好表现——钟成说决定提前两个小时赴约,脑子里多演练下合适的说法。   下午六点十分,钟成说准时抵达白乌鸦咖啡厅。   好消息,今天孙医生确实有时间见他。坏消息,孙医生已然在场,自己没时间盘台词了。   孙栖安正坐在最好的位置,与一位男士共进晚餐。看到钟成说的瞬间,她狠狠噎了下,差点呛到。   见她反应这么大,坐在她对面的男性回过头,看向门口的钟成说。   看清钟成说的瞬间,那人眼中似乎闪过一道光。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小殷,真实错频对话√ 第52章 顶替   那人审视了钟成说几秒。   回过头后,那人忍俊不禁:“孙医生,你父母给的任务够重的,相亲吃饭还要排队?”   “我不是来吃饭的,我只是来和孙医生喝杯咖啡。”钟成说认真地纠正他。   孙栖安:“……”   孙栖安:“白先生,别介意。这位是我朋友,我们约了八点的心理咨询。”   她特地加重了“八点”的发音。   “心理咨询啊。”将这四个字咀嚼片刻,白先生又回头看向钟成说。这回他的目光稀松平常,很快便移开了。   钟成说平静地打量他。   白先生看上去三十多岁,面容英俊儒雅,打扮休闲而有品位。钟成说回忆了会儿自己的相亲惨剧——显然,孙医生相亲对象的质量比他那边高出了好几个档次。   “不是正式咨询,就是朋友间随便聊聊。”孙栖安柔声说明。   白先生理解地笑笑:“咱们之间不用解释。正事要紧,既然人家来了,先开始谈吧。你们大概需要多久?”   “二十分钟左右。”孙医生将一侧的鬓发绕到耳后。   “那好,我去走走。”白先生站起身,“我半个小时后回来接你,之后咱俩都好交差。”   孙栖安松了口气:“多谢。”   钟成说坐去了白先生的位置,目送那位白先生离开咖啡厅。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他问得很直接。   孙栖安好笑地看着他:“没耽误,还是别人介绍来的相亲。刚巧我们两个谁都没那意思,正打算聊点别的。”   钟成说点点头。他叫了两杯冰摩卡,而后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姿态有点像在等待审讯。   “关于你在殷刃身边的异状,我们就着上午的话题继续聊……我有一阵没接触过这些了,今天我先以‘朋友’的身份和你谈谈。”   孙栖安今天穿了件墨绿吊带裙,外面衬了件长袖空调衫,看着柔美大方。只是她集中精力时,两道目光犹如锥子,直直破开那层“柔和”的薄壳。   “小钟,我先确定一个问题哦,你那些心跳过速和体温升高,会不会让你不舒服?比如伴随着恐惧、抗拒之类的感觉?”   钟成说直截了当地摇头。   “那么用一个词来概括那种状态,你会选择哪个词呢?”   钟成说思索片刻:“兴奋。”   要说他与殷刃的数次对峙里有什么共同点,这两个字应当能概括完全。   “嗯,那就我个人看来,你对小殷的感觉应该不是负面的。”   孙栖安没露出调笑的表情,她认真地继续。   “咱们一起吃过饭,我看得出来,小殷性格和你挺互补的。你是不是一直挺欣赏这种性格比较开朗,会照顾人的类型?”   钟成说:“不是。”   他的态度相当干脆,显然思考过相似的问题。   “我知道他的性格有很多优点,但这样的人我接触过不少,从没有过半点类似的心悸。至于别的方面……殷刃他确实,嗯,工作能力非常强。”   比如释放杀意的方面。   像以往一样,钟成说想要继续解释,想要细细剖析。然而他苦恼地发现,细数完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居然没有什么能拿出来专门询问的。   他只剩下无缘无故的感受——房门后滔天的杀意使人酥麻,路灯下凝固的雨滴令他屏息。那人有时会凑过来,只是简单的碰触,他的心脏就像被攥住一样挣扎不休。   钟成说悲惨地卡壳了。   人要怎么才能描述第一次尝到的味道呢?   钟成说慢慢皱起眉头,自言自语似的嘟哝:“……我不知道。”   他攥紧双手,指节有些发白。   “我不知道。”良久,钟成说又重复了一遍。   “我明白了,你在想方设法证明小殷很特殊。”孙栖安喝了口咖啡,点到为止。“至少对你来说,他很特殊。”   “可是这不合理,”钟成说看向桌面上一滴咖啡渍,“一切都该有原因和解释,难道我的研究方向错了?”   孙栖安一口咖啡还没咽下去,差点呛到。她懂了,这人比起点到为止,更适合丢个炸药准点爆破。   “据我所知,有人可以因为抚平书页的动作喜欢一个人,也有人会因为放不放马桶圈这样的矛盾消除这份‘喜欢’。感性里没有那么多逻辑,一瞬的感受罢了。”   “你并不是唯一一个找不到原因的人。钟成说,你只是对他心动了。”   钟成说安静地注视着孙栖安。   这一回,他并没有否认,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否认。   钟成说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抓握住什么,随后又慢慢松开。   “当然,人会改变,感情也会随之改变,更别提‘心动’这种程度。接下来怎么处理这份感情,要看你自己的想法——你是想继续前进,还是想止步于此。后者的解决方案,我不说你也明白。”   见他久久不说话,孙栖安体贴地继续。   钟成说确实明白。小到调换住所,大到申请换搭档,他有无数方法与殷刃减少接触。   但是比起引起识安的注意,放任殷刃这个身份不明的存在四处溜达……   “我可以承担‘喜欢他’的风险。”他回答。   原来如此,原来是“喜欢”。   钟成说如释重负,莫名的安心与战栗齐齐涌上。他警惕的是未知,既然自己怀抱着这种常见的正面情感,他可以放心研究它。   虽然它新鲜而甜美,但也不过是一些激素、生理冲动和杂念,听起来并不是棘手的敌人。那股发现新目标的兴奋感再次出现,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汹涌。   “感谢您的帮助。”钟成说坦然补充,“我会妥善处理的。”   钟成说的语气混合了解脱、自信和游刃有余,比起“明白了自己的心”,他的口气更像是“学会了如何捕鸟”。   孙栖安近乎怜悯地看了钟成说一眼,疲惫地挥挥手:“再加一杯冰摩卡,多来点糖。你确定不需要我介绍心理医生?”   “不用。”   “……哦。”孙栖安勉强笑笑。   门外不远处。   殷刃正带着葛听听在奶茶店排队。   鬼王大人终究憋住了八卦之心,没有像上一回那样跟去偷听。但有名奶茶店就在附近,他也没什么办法。靠得这么近,殷刃能明确嗅到钟成说的味道。   钟成说与孙栖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和葛听听排着队,歪歪头就能看到。   看上去聊得挺开心。   殷刃把目光挪回菜单,奶茶店的立牌上印着两杯诱人的淡红色饮料。饮料下方印了很可爱的粉红色字体——“新品上市!甜蜜玫瑰茶,送给你最爱的TA”。   “一杯百香果沙冰,少糖;一杯焦糖珍珠奶茶,去冰全糖。”轮到殷刃后,殷刃点得相当熟练,“再来两杯甜蜜玫瑰茶,常温半糖,两杯一起打包。”   服务员熟练地点击屏幕,面露难色:“先生,实在不好意思,玫瑰茶卖完了。”   殷刃一怔:“那你们这里还有没有适合情侣的饮料?”   “这……”   “要送人?我的让给你吧。”一个站在店边的男人笑道,“我刚刚才点完,也是两杯。”   殷刃朝那人笑了笑:“多谢,我再帮你点两杯别的吧。”   男人笑着凑过来,他没再点单,反而是打量了殷刃一会儿。见陌生男人靠近,葛听听挪了两步,将自己藏在殷刃身后。   “这是我的名片。”他双手递给殷刃一张名片,一双眼明亮非常,“抱歉有点突然——您的形象非常好,考不考虑与我们合作?”   殷刃低头扫了眼名片。   【白永纪,珊瑚礁(集团)有限公司,新媒体中心负责人】   原来如此,和林蓓差不多的工作。   鬼王大人自然不考虑抛头露面搞合作的事情。但人家刚刚帮过忙,他还是当面掏出手机加了对方微信,并将名片塞入口袋。   白永纪通过申请的第一时间,殷刃将两杯奶茶的钱转了过去。   “谢谢。”殷刃再次道谢。   “要不是我这边有约,我们再可以喝杯咖啡,聊聊合作的事情。”   白永纪笑得温文。他看了眼时间,冲殷刃点点头,走向隔壁咖啡厅。   “咱们有空再聊。”   殷刃:“哎哎白先生稍等,您好人做到底,再帮我一个忙。”   白先生疑惑地回过头。   “这两杯饮料,劳烦您顺手带给我朋友。”殷刃指指靠窗的钟成说和孙栖安,“他今天跟女孩子约会,我想帮他一把。”   “哈哈!”白永纪当场笑出声。   ……   五分钟后,殷刃与钟成说在咖啡厅里面面相觑。   白永纪三言两语说明情况,接着开车送孙栖安回家了。临走时,一男一女笑成一团,留某位凶煞独自尴尬。   “原来只是咨询私事。”殷刃把脸埋进掌心,“亏我还想帮你一把……”   那两杯玫瑰茶自然没送出手,它们安静地躺在袋子里,外面凝出一层水雾。   “算了,买都买了,你喝吧。”殷刃掏出一杯玫瑰茶,推去钟成说面前。   钟成说并没有拒绝,他左右看了看:“葛听听呢?白先生刚说过,你和她一起来的。”   “我让她先回去了,这事好歹是你的隐私。行了,走吧,正好一起回家。”   “嗯。”   咖啡厅的门开启又关上,将冷气隔绝在内,两人被温热的空气瞬间包裹。晚霞灿烂,咖啡厅的招牌里混了些橙红色,原本的清爽的色彩多了些暖意。   “殷刃。”钟成说停下脚步。   “怎么?”殷刃头也不抬,他也停下步子,顺手往玫瑰茶里插吸管。   钟成说突然凑近,给了他一个拥抱。   这个拥抱持续了两秒,快而标准,非常礼貌。如果放在性格开朗的老友之间,这拥抱稀松平常,但这个行为出现在钟成说身上,顿时多了一些惊悚的意味。   殷刃原地化为棺材板,差点做出应战姿势。   “谢谢你试着帮我。”   钟成说给自己的行为找了完美的解释。   孙栖安提出了假设,这是他证明的最后一步——殷刃的长发划过他的掌心,味道萦绕鼻端。简单的拥抱里,另一个人的触感和体温让他心脏一缩。晚霞之下,钟成说后颈发麻,耳朵快要烧起来。   心跳得非常快,几乎冲破耳膜,但他的思维没有半点混乱。   刺激和放松混在一起,有种微妙的疗愈感。自从7月24日以来,钟成说第一回 这样放松。   他已然确定了这个叫做“好感”的目标,研究、控制、抹消,一向是“阎王”最擅长的事情。不过,钟成说稍微有点遗憾——要是这份好感有实体就好了,等研究完成,用恶果戳一下就能解决问题。   这份好感,究竟能存活到什么时候呢?他甚至有些好奇了。   放开殷刃后,钟成说自然地喝了口玫瑰花茶。花朵的味道冲入鼻腔,甜度和冰度搭配得正好。尽管他知道,要是没有夕阳遮掩,他的脸和茶水大概会是一个颜色。   小钟同志是想通了,但他的压力几乎是立刻转移去了另一位身上。   殷刃手里的杯子差点滑去地上,他懵了整整两秒钟,才“不客气”了一声。   趁钟成说神游,鬼王大人迅速点开孙医生的微信。   【水果刀:钟成说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让我看看你的心:……他怎么了?】   【水果刀:他不对劲,但我说不上来。】   【让我看看你的心:……】   【让我看看你的心:没关系的,死不了人[微笑]】   ……行吧,既然医生都这么说了。殷刃忧心忡忡地看了眼钟成说,放下手机。   “今晚我还想去趟鬼市。”他佯装无事发生。   “嗯。”钟成说的脑子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我一个人去鬼市。”   “嗯。”   “你认识夜行人的‘阎王’吗?”   “嗯。”   “真的吗,是谁呀?”   “……不,不认识。”   ……   夜晚,趁钟成说把自己关在门内,殷刃偷偷从冰箱里摸出一颗白菜。   “你不是要去鬼市吗?难道你要去那边摆摊卖白菜?”胡桃满脸狐疑。   殷刃没回答,他一刀切下白菜根部,把菜叶又放回冰箱。   紧接着,他捏住花朵般绽开的白菜帮子,开始往里面强行灌入煞气。凶煞之力分解,浓厚的煞气在白菜里飞快聚集。洁白的菜帮子迅速变得漆黑干瘪,平整的切口冒出死人手指似的奇怪尖端。   很快,白菜帮子变成了一团干枯花苞似的东西。   胡桃:“……不需要的煞气可以送给有需要的我,这样太浪费了!”   “这叫阴煞草,可以拿来调药。”殷刃心不在焉地解释,“煞气反复冲刷后,植物都会变成这个模样。”   白菜帮子变化的阴煞草被装进保鲜膜,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这东西不稀有也不常见,作为给小孟婆赔罪的礼物,它刚刚合适。   “我去鬼市了。”鬼王大人梦游似的说道,“看好陆谈飞,不要让他乱跑……我去找案子的线索。”   说完,他火速跑去钟成说门口。   “钟哥,我要去鬼市了。”   “你去吧。”   “我可能会买东西。”   “知道了,有急事联系我。”   殷刃:“……”   殷刃:“那我真走了啊!”   大哥,你不是怀疑我吗,不是要紧紧跟着我吗?这才多久就要半途而废?要不是孙栖安身上没有恶意和煞气,殷刃简直要怀疑孙栖安是沉没会的人,趁他不注意给钟成说换了个脑子。   钟成说甚至不出来送他!   面对那扇紧闭的门扉,殷刃无语凝噎。他懂了,比一个严谨认真的钟成说更难对付的,是一个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的钟成说。   可惜,要不是时间有限,他真想按兵不动。   殷刃一步步蹭到门口,他实在忍不住,又倒退回钟成说卧室前:“你是要出去夜跑,还是有什么别的工作?”   钟成说答得非常流畅:“我需要做点研究,一会儿还要夜跑。”   殷刃听着屋内隐隐传出的冥想音乐,无话可说。   ……   小孟婆把阴煞草送到鼻子下面,狠狠地嗅了嗅。   绝品阴煞草,个大浑圆,里面的煞气异常浓郁。不知道这小子从哪里搞到的。   “品相不错,植物底子用的不差吧?”小孟婆几乎瞬间原谅了殷刃。   殷刃正色:“嗯,底子用的上好雪莲花,我不是有意抢老姐姐的椅子,实在是工作需要……”   “识安么,我明白,这事不怪你。”小孟婆踏出阴影,端坐在“悬壶济世”牌匾下,“你这回特地过来,是想跟我打听‘鼠目枸杞’的事情?”   “是的,老姐姐您看,当初向你买鼠目枸杞的,是不是这个人?”   殷刃调出吕光祖的照片,展示给小孟婆看。   “是,不用看,我晓得吕光祖。”小孟婆磕磕旱烟斗,“这小子一直从我这买东西,不过他之前总买血烟丝,最近知道再买点正儿八经的药了。”   “除了李木根和活人齿,他还有没有买什么特别的?”   “别说,还真有,待会儿我写个单子给你。”小孟婆吐出个烟圈,“放在之前,这消息可不能给。但那小子把夜行人拉去警察眼皮底下,是该来点教训。”   “可不是嘛。”   殷刃笑嘻嘻地抱起双臂。   “除了这件事,我还有两件事要拜托老姐姐——我想要夜行人联络站的登录方法,还想要吕家本家的地址。”   “唔,都不是麻烦东西。报酬嘛……下次过来,再带一株阴煞草。”   在老太太愉快讲解完后,殷刃伸出一根手指,点上小孟婆的眉心。   “没问题,我会带来报酬的。”   在老太太惊讶的眼神中,殷刃微微一笑。   “不过还请你忘掉这些事。”   ……   殷刃从鬼市出来,手在脸上随便揉了揉。   他将一头长发缩得短而硬,五官被揉捏得平平无奇。临时长出的皮肤堆在衣服下,他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啤酒肚中年人。   借着夜色改头换面完,殷刃直奔一家小网吧。   “忘带身份证了,急事。”他压粗嗓子,气喘吁吁地说。   网吧前台是个小年轻,他打了个哈欠,冲殷刃随便点点头:“忘带证件?一小时20哈。”   “成嘞。”   殷刃感激地笑了笑。   他钻去网吧角落,有些生涩地开了机,登入夜行人的网站。   他回忆了会儿识安内部资料,仔细比着键盘,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按出自己的账号。账号创建好后,殷刃琢磨了好一会儿,顺利摸去了夜行人的在线聊天室。   吕光祖案的余温仍在,夜行人们仍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BOOS至尊邪帝:几天了,识安屁都没查出来】   【BOOS至尊邪帝:要是阎王肯出手,估计早就查完了】   【鑫鑫狗舍:我听说找到了个受害人,不知道真的假的,还是老僵拍卖会上找到的】   【鑫鑫狗舍:要那个真是受害人,事情就有意思了】   【BOOS至尊邪帝:哈哈哈哈我听说了,识安派过来两个傻逼新人,事情闹得很大】   【最爱天空:识安其实找过我家了,但阎王确实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反正那之后再没出现……】   殷刃搓搓手,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跃。   【yamagald:我有兴趣】   【最爱天空:???】   【BOOS至尊邪帝:??????】   【鑫鑫狗舍:????】   【我叫小红帽:不是,这名字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BOOS至尊邪帝:笑死人,谁敢用阎王的名号?】   【yamagald:识安又来碍我事了】   【yamagald:我稍微查了一下,吕光祖接触过人香的制作方法,可能另有图谋】   【yamagald:你们随便谁去识安提个醒,让他们找对探查方向】   彭老狗说过,阎王这种等级,只要开口,自会有人奉上一切。果然,他最后一个字刚打完,就得到了热烈的回应——   【BOOS至尊邪帝:我去!我明天就去!】   阎王的名号真好使,殷刃满意地咂了咂嘴。   根据识安的记载,阎王一个月最多出现一次。那个人前阵子刚刚活跃过,应当不会这么快……   【yamaglad:?】   【yamaglad:人香?】   殷刃满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BOOS至尊邪帝:?????????】   【yamaglad:你是谁?】 第53章 仿冒   【yamaglad:你是谁?】   殷刃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真正的阎王居然出现了,他有些意外。   虽然之前他总拿阎王来逗弄钟成说,但说实话,钟成说只是符合阎王的一些特征。除了冯琦那句模棱两可的“死神”,殷刃没有任何证据。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钟成说应当与沉没会没什么关系,有可能是夜行人里的顶级高手。   不过既然阎王送上了门……   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殷刃活动了下手指,迅速敲击键盘。   【yamagald:阎王你好,我只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正义群众】   【yamaglad:……】   【BOOS至尊邪帝:???阎王被盗号了?????】   【我叫小红帽:一个是glad一个是gald】   【BOOS至尊邪帝:哦】   【BOOS至尊邪帝:阎王都冒充上了,你他妈有病吧还正义群众,有种约线下】   【yamagald:我只说“我有兴趣”“识安碍我事”“你们谁去识安提个醒”。我什么时候冒充阎王了?】   夜行人的在线聊天室又静止了几秒。这次不是因为阎王的威压惊人,而是纯粹被此人无耻到。   【BOOS至尊邪帝:骗老子头上了,还什么狗屁人香】   【yamagald:普通修行者不知道人香也正常,顺便你BOSS拼错了】   【BOOS至尊邪帝:操你妈老子打什么就是什么,还拼错,睁大你的狗眼看好】   【yamagald:哈哈,你说得对】   大概意识到自己打了自己的脸,BOOS至尊邪帝狂喷了几百字脏话。鬼王大人无所谓地看着屏幕,伸手掏了掏耳朵。   【我叫小红帽:我好像对人香有点印象,你是灵匠?】   【yamagald:不错】   【鑫鑫狗舍:我也是灵匠,我怎么不知道】   【我叫小红帽:“人香”是个快失传的老药方。比如我拿你的血肉当引子,调好了抹在身上,可以让邪物误以为我是你,就这么个东西】   【鑫鑫狗舍:啊?老吕知道人香咋了,重要么?】   【徐姐麻辣烫-订餐电话1xxxx680184:当然重要,人香可是拿来冒充人的。】   【最爱天空:徐姐你这意思,吕光祖有可能搞了真凶的人香,冒充凶手自首?】   【最爱天空:不能吧,他脑子坏了?】   【我叫小红帽:收钱顶罪呗,那个垃圾不是干不出。玄学检验不会查人香这种冷僻东西,给识安提个醒就好。】   【我叫小红帽:要不我去,吕家得表现表现】   【徐姐麻辣烫-订餐电话1xxxx680184:yamagald,你为什么知道吕光祖接触过人香?】   【yamagald:你猜?】   【BOOS至尊邪帝:你给我把账号注销了重新起名】   【yamagald:不要】   【BOOS至尊邪帝:这样会坏人家阎王的名声!】   【yamagald:人家大人有大量,肯定不会在乎,你说是吧阎王大人?(^ω^)】   鬼王大人一面打字,一面疯狂搜索现代年轻人常用的表情。   【yamaglad:接棘手任务,仅限邪物。双向选择,闲杂事项勿扰。】   【yamaglad:有意私信,一分钟后截止。】   这位夜行人高手勤勤恳恳发着广告,似乎没有掺和的意思。殷刃眼珠一转,他一只手点开阎王的私信窗口,一只手拿起狗东西。   现在是凌晨两点,钟成说熟睡的时间。   私信界面。   【yamagald:晚上好,我想和您谈个生意】   同一时间,殷刃嘴角带着笑意,拨通了钟成说的手机号。   ……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   殷刃一步三回头地去了鬼市,而钟成说也复盘完了兵荒马乱的一天。他抬头一看,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一点左右。   不太适合夜跑。   钟成说冲了个澡,像往常一样戴好睡帽,躺进被子里。卧室内清凉干爽,柔软的布料裹住他的皮肤,他总能在几分钟内入睡。   然而这一天,他却无法顺利入睡。   钟成说知道自己该睡,脑海里的杂念也清了个七七八八。可他的神经末梢却还在爆起连绵而细小的火花,麻痒的刺激一路侵入咽喉。   钟成说有些口渴,他爬起来倒了杯柠檬水,又觉得少些滋味。小钟同志端坐在床中央,开始在外卖软件里搜索“甜蜜玫瑰茶”。   有是有,但店家已经关门了。他冲着“打烊中”三个字发了会儿呆。   ……还是睡不着。   或许是这几天睡眠太不规律,钟成说俯下身,从床底掏出备用机。   这台机子被处理过,确保不会被技术人员追查到。钟成说熟练地登入夜行人的网站,打算看会儿聊天记录再睡。   结果他刚打开聊天室,一个叫yamagald的家伙直接撞进了他的视野。   【yamagald:我稍微查了一下,吕光祖接触过人香的制作方法,可能另有图谋】   【yamagald:你们随便谁去识安提个醒,让他们找对探查方向】   一个模仿他名字的人?   夜行人里有不少冒名顶替抢客人的情况。但“阎王”账号古怪,加上名声在外,从没有人敢于模仿——阎王的工作往往与腥风血雨相伴,冒充阎王可不算“抢活”,更像“找死”。   钟成说向上滑了滑屏幕。   ……这人有吕光祖案的新信息。如果冒充者只是为了引人注意,他可以帮对方一把。   【yamaglad:?】   【yamaglad:人香?】   【yamaglad:你是谁?】   发完后,钟成说好整以暇地收回手,准备看事情闹大。   果然,人香的定义、更多的可能性,很快被夜行人们三言两语说了出来。只要由夜行人将情报捅到识安,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根据“新线索”深入调查。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确定事态平稳下来,钟成说惯例地甩了两句广告词上去。   这会儿他终于有了困意,钟成说把睡帽往下拉了拉,打算正式入睡。可惜就在此时,他的备用机和识安手机一起震了起来。   钟成说:“???”   【yamagald:晚上好,我想和您谈个生意】   备用机弹出一条私信。   而就在前一秒,殷刃的来电亮了起来。   钟成说那点睡意被震去了九霄云外。他迅速接听通话,把手机夹去肩膀,双手则停在备用机的软键盘上。   “喂,殷刃?”钟成说边回话边打字。   【yamaglad:?】   “钟哥,都两点了,你听起来怎么这么清醒?”殷刃的声音仍带着笑意。   【yamagald:抱歉打扰,H省栾余市有个案子,我们处理不了】高仿号的消息应声弹出。   钟成说答得流利:“上午睡得太多,生物钟有些乱。你那边怎么了?”   【yamaglad:目标,报价。】   殷刃的声音模模糊糊,像是在打哈欠:“识安批的报销还没下来,我打车的零钱不够了,你能不能去小区门口接我下,顺便帮忙付个款?”   【yamagald:高危诅咒灵器失控,事情非常紧急,您未必赶得上。我们想付费线上咨询一下,不知道您愿不愿意?】   “打车……”钟成说目光锁在备用机屏幕上,“鬼市不是能直接到家么,你怎么需要打车?”   【yamaglad:目标,报价,时长。】   “都怪我,我想趁机去吃个夜宵。”殷刃那边传来模模糊糊的吵闹声,“离家不远,十分钟就能到。钟哥帮帮忙嘛,回头我给你两倍车费,好不好?”   【yamagald:千年冰血岩镇门狮子雕像,88万,现在开始咨询,至少半个小时。】   一心两用的钟成说停下手。   千年冰血岩镇门狮子雕像,他从没听说过这个。对方是来唬人,还是……   不对,钟成说突然警惕起来。两件事相加,自己的反应时间比之前长了不少。   “行,你快到了微信告诉我。”钟成说回应。   【yamaglad:不接,灵器相关找泥肉张。】他迅速打下一行字,退出了私信界面。   “你是在忙什么事吗?”见钟成说反应慢了半拍,殷刃体贴地问,“不方便直说就好,反正也不算太远,我可以走回去。唉,鬼市比交通工具方便多了,可惜一天就能进一次。”   鬼王大人停下了输入的手,同样退出了网页。   “我刚才打了个哈欠,没别的事。”钟成说面不改色地说道,“先挂了。”   嘟的一声,通话中断。   无名网吧里,殷刃将手机转了圈,站起身来:“狗东西,记得帮我修改定位信息。”   平安庄园中,钟成说利落地藏好备用机,看向窗外。夏夜飘着绵绵细雨,钟成说抽了把透明雨伞,提前下了楼。   十分钟左右,殷刃从一辆出租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提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看上去像是大量烧烤,怪不得零钱不够了。   “多谢多谢。”殷刃一头扎进伞下,身上还带着烤肉串的味道,“我忘了识安的钱还没到,走,咱们赶紧回家。”   “嗯。”   “我还买了两杯黄皮茶,减糖的。”殷刃晃了晃手里的提兜,“来一杯怎么样?现在是凌晨,你不算一天两杯饮料。”   殷刃像是遇见了什么喜事,他的慵懒里多了几分微妙的得意。钟成说看了他一会儿,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玫瑰茶香气。   “喝。”他说。   “你那个什么咨询挺有效啊,看开了这么多。”   “你挑的比较好喝。”   “那是。”   到了家后,钟成说从冰箱里掏出冰格,往被焐热的黄皮茶里添了些冰。他思索几秒,小心地拿起塑料杯。殷刃会意,与他碰了碰杯子。   “干杯!”   “干杯。”   饮品酸甜爽口,钟成说本以为它能让他更清醒。谁知加冰的饮料入口,他一颗心擅自平静了下来。窗外一片柔和的黑暗,只有客厅明亮无比,仿佛他们是这世上仅剩的两个人。   “我去洗漱,晚安。”   “晚安!”殷刃对他摆摆手。   钟成说轻轻关上门。门那边,殷刃又在客厅里窜来窜去,发出极轻的小响动。   伴随着门外的声音,这一回,钟成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次日,殷刃在办公室里见到两位老熟人。   红软帽仍然带着自己的小软帽,蓝马甲则换了身马甲。两个人胸口挂着“访客”牌子,此刻正坐在客人沙发上,好奇地打量着办公室内部设施。   “是你!”见到殷刃后,蓝马甲咧开嘴,“兄弟,好久不见!”   殷刃大大方方上前,和蓝马甲热情打招呼。   红软帽则站起身,做了个自我介绍:“我叫吕娜娜,这是我堂哥吕辉。吕光祖是我们家的远亲,我们都和他打过交道。”   卢小河睡了个饱,又恢复了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这两位是来提供线索的。”   钟成说:“线索?”   “是的,他们一早就来了,刚好赶上吕光祖那边检查结束。”   卢小河切换显示屏上的画面。   “经过检验,吕光祖身体相对健康。他三餐和排泄均正常,没被肉俑之类的法器顶替,体内也没有稀奇古怪的毒素、凶煞之力或者控制器具……总的来说,他现在的行为完全清醒自主。”   “识安的检查不可能包含万物,这两位提出了‘人香’的检查要求,我们还真发现了端倪。吕光祖随身带的护手霜其实是人香,这些天来,他一直在偷偷涂抹。”   猜想成真,吕氏兄妹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们带来了专门去除人香的药粉。将它混入一瓶矿泉水,从天灵盖浇下就可以了。”   吕娜娜打开提包,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面放着支半满的玻璃管,它的塞子用蜡封住,标签上写了名称、制作人和制作日期。   “吕家灵匠比较多,就调药方面,我们还是有些自信的。”   吕娜娜坐回沙发,她盯着自己的鞋尖,看起来有些局促:“阎王现在还无意插手这件事……但如果,就,如果你们接触到他,还请为吕家说说话。吕光祖很多年没回老家了,我们吕家不收那种不走正道的东西。”   殷刃斜睨钟成说,那人端坐在自己工位上,眼睛眨都不眨。殷刃随手拈起玻璃管,淡黄色的药粉流沙般滑动,发出沙沙轻响。   “你们上次接触吕光祖是什么时间?”鬼王大人轻快地转移话题。   “今年春节。”蓝马甲——吕辉说道,“他在外面赌光了钱,说是得罪了大人物,想回家找大家借钱。老太太把他骂了一顿,不许他进门。”   “是的,之后他再也没联系过我们。不过他之前就这德性,没人觉得不对。”吕娜娜拧开一瓶运动饮料,叹了口气。   殷刃特地观察了一番,吕娜娜体检时的伤口已然完全愈合,没留下半点伤疤。   “他没有家人?小半年过去,你们家没有任何人联系他?”殷刃满意地收回视线。   吕辉挠挠头:“这……吕光祖爸妈死得早,我们也一直听说他在鬼市出没,就没特地接触。毕竟他都二十大几的人了,自己有自己的活法。”   “不过这些事,前段时间警察也来了解过,估计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不不不,感谢各位的支持。”卢小河站起身,“案子有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们。”   殷刃甚至比她先一步起身,准备送这两位“检友”出门。然而吕娜娜与吕辉走到门口,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差点忘了这个。”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淡红色小瓷罐。虽然瓷罐封着,里面仍然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草药香气。   吕娜娜快步走到殷刃面前,将其双手呈上。   “体检之后,老太太看过我的伤,她一直夸你处理及时。这是我们家传的祛疤药膏,我调多了,你拿去用吧。”   随后她垂下目光,不好意思地低声说了些什么,面颊还带着微微的红色。听到吕娜娜的话,殷刃露出个相当温和的笑,还轻轻点了点头。   钟成说的视线本来在屏幕上,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去殷刃的方向。他的指尖又开始发麻,不过这次的麻痹中带了点黄皮茶的微酸。   奇妙的感受。   钟成说把视线掰回电脑,直到身边响起拖动椅子的声音。   “你给她处理过伤口。”他陈述。   殷刃轻描淡写:“一点应急的小处理。”   钟成说扫了眼自己受过伤的右臂,当初他被结结实实扎了一刀,好像没有什么应急小处理。   “嗯。”于是他简单嗯了声,继续看向电脑屏幕。   嗤嗤,瓷瓶蹭过木头桌面的轻响。钟成说低头一看,殷刃正用两个手指戳着瓷瓶,将它慢慢往自己的方向推。   “你拿去用吧,应该是很不错的药,你前阵子不是刚受过伤吗?”   殷刃仔细闻过,的确是不错的方子,吕家把千年前的配方改良了不少。它本质上是草药偏方,科学岗也可以正常使用。   钟成说似乎挺在意身上的疤痕,这药除不掉那人贯穿胸腹的大疤,但一点刀疤不在话下。   “而且味道好闻,很适合你的药草香,当香膏都不亏。”   “她是专门送你的。”钟成说把视线从瓶子上拔走,又瞄向电脑。   “就是就是。”卢小河滑过来起哄,“小殷,别违背人家姑娘一片好意,我们都瞧见你俩说悄悄话了。”   “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殷刃好笑道,“人家刚才跟我说,要是我在识安认识了擅长调药的灵匠,能不能帮她扯个线——她有些新想法,想找专业人士讨论。”   卢小河露出八卦落空的寂寥表情,缓缓滑回原处。   而殷刃一低头,发现桌子上的小瓷瓶没有了,钟成说的口袋鼓出来一小块。   殷刃:“……?”   钟成说语气平静:“你刚才送我了。”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但这人之前动作有这么利落吗?   ……   夕阳快要下山的时候,他们再次见到了吕光祖。   他藏的人香被没收,吕家的药粉也已经浇过一遍。吕光祖面无表情地坐在凳子上,眼底现出隐隐约约的青黑色。   殷刃二话没说,当即招出了陆谈飞。   这回老人没有突然变形,他只是呆呆站在审讯室的窗户前,像是一位平凡至极的普通老者。   “没有元元了,没有元元了。”   老人哑着嗓子,眼眶有点发红。   “元元究竟去哪儿了?”   殷刃并没有告诉老人“人椅”的惨状,他默默拍拍老人的脊背,拿出那个盛满人香的圆铁盒。   铁盒上面印着瘦长的“李花护手霜”字样,样式老旧,但被保存得相当不错。里面的人香刚被用掉不到五分之一,如今膏体被识安取走,殷刃特地讨来了盒子。   “我们又得到了不少线索,也发现了凶手抓走的受害者,那位受害者还活着。”   殷刃轻声安慰道。   “这个盒子我会带回家。你要是实在难受,就闻闻里面元元的气息。老爷子,我们还指望你帮我们指认凶手呢。”   陆谈飞痛苦地盯着那个铁盒,仿佛在端详自己被生生挖出的心脏。   他静静站了会儿,没有像上次那样崩溃。半晌,陆谈飞抬起通红的眼,冲殷刃很轻地点点头。   他化作一阵黑煞,飞快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殷刃与钟成说正式踏入审讯室。   “你们看着问,我们在外面听。要是事情有变,我们会及时叫停。”孙庆辉的声音从单边耳机中传来,“他最近老实了许多,你们注意点语气就行。”   殷刃新奇地坐去了审讯的位置,用手戳了两下记录用的电脑。   吕光祖只是看着两人,没有出声。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上次的傲慢和挑衅,如今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焦躁。吕光祖的双颊有些凹陷,明显瘦了许多。   “我们是识安特殊调查组九组,丙级。”   钟成说向他出示识安工卡。   “吕光祖,你应当知道,现在你已经不是我们的调查重点了。”   吕光祖只是翻着眼珠瞧他们,目光在钟成说与殷刃之间扫来扫去。   “我们正在抢救樊涌,他身上有凶煞之力的残余。但你身上并没有任何凶煞之力,连陆元元的气息都是靠‘人香’伪造的。”   见吕光祖不出声,钟成说平静地继续讲述。   “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你就是你口中‘杀害七个人’的凶手。你并没有给出警方陆元元以外的受害者,连樊涌这个名字都是警方先行调查出来的。”   吕光祖仍然不发一言。   钟成说站起身,走到吕光祖面前。   “你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黑中介,目光短浅,行事风格简单粗暴。你这样的人,很难耐下性子,特地提前三个月布局。”   而且还是为了“挑衅阎王”这么虚无缥缈的事情。生在法治社会,没有几个夜行人觉得吕光祖的行为多‘厉害’,只当他被门夹了脑子。   “再者,你声称的受害者里甚至有孩子。袭击这样的人,并不会让你在夜行人里取得声望……关于动机,你说了谎。”   “但你确实在近期接触过‘与陆元元有关’的人,并获得了制作人香的渠道。如果你是受到真凶的指使,或者——”   “我不要跟你谈。”   吕光祖突然出声,他看着钟成说,目光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吕光祖抬起戴着手铐的手,指向还在戳弄机械键盘的殷刃。   “……我只跟他谈,而且要一对一,无监控。”   殷刃玩键盘的手僵在当场。   “答应他的要求。”孙庆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看看他还能玩什么花招。”   “可是……”   “你对你搭档没信心?”孙警官打趣道,“放心,我们会保证小殷的安全。”   五分钟后。   摄像头熄灭,墙上的窗户降下暗帘。一名年轻警员进来扫描了一圈,好确定室内没有窃听器。奇妙的是,吕光祖只是看了那人一眼,并没有疑神疑鬼地多问什么。   不大的审讯室里,只剩殷刃与吕光祖两个人。   “有意思,”殷刃侧身坐在审讯台上,“指定跟我谈?你想谈什么?”   吕光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殷刃,全身肉眼可见地紧绷。   殷刃随手把玩着头发:“我搭档比我懂这些,你刚才该让他说完的。”   “我知道。”吕光祖说,“我知道他大概想说什么,他认为我可能与真凶合作,或者……靠这种行为变相揭发真凶。”   殷刃把玩发尾的动作停下了,他盯住吕光祖,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吕光祖笑了几声:“可是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的情况……你并不是普通人,殷刃先生。”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你配合我行动,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关于你搭档的小秘密。无论你为什么潜入识安,这个秘密都能帮到你。”   殷刃面无表情地走到吕光祖面前。他悠然停下脚步,渐渐笑起来,但这次的笑意不带任何温度。   吕光祖脑后一凉。   几秒前,这人还散发着平易近人的无害气息。此时此刻,那股轻松的氛围彻底消失,殷刃就那样笑着打量他,目光犹如高空直下的冰雨,将吕光祖浇了个激灵。   吕光祖本能地后退,却被牢牢禁锢在审讯椅上。   “要是你不放心,我可以用生辰八字和名字画押。关于你们的事,我绝对不会泄露半个字,我可以立誓!”   “如果我不愿意做这个交易呢?”殷刃语气不紧不慢。   “……你不想暴露自己的特殊吧?”吕光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就像‘人香’一样,现存几万项精细检查,识安做不到给你轮流来一遍,必须有人先点出来……”   他说不下去了。   殷刃一动不动,那股莫名的压迫感逐渐增强,仿佛要将他碾成肉泥。   “我不喜欢被威胁。”   殷刃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吕光祖的左眼上方。后者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动也不敢动一下。   可惜殷刃并没有放过他。   殷刃食指微微使力,划过吕光祖的眉骨、鼻梁、颧骨。   血肉撕裂的钝响连绵不断,吕光祖那张凶气十足的脸变了形,他的左眼被按去了颧骨之下,彻底与额头的肉皮撕裂开来。   没有一滴血溅出。   狰狞的裂口之下,露出了另外一只眼,一只完全不同的眼睛。两只左眼叠在变形的皮肉间,一上一下紧紧挤着,有种令人不适的滑稽。   “记着点,下次再去鬼市买材料,记得多分几个摊子、多分几次买。”殷刃俯下身,在对方耳边低语,“无论再偏门的药方,都有被人发现的可能。”   殷刃仍挂着冰冷的笑意。   “……拿名字和生辰画押?真有意思。你的气息、长相、名字、生辰,没有一个是真货吧?”   “你根本不是吕光祖。” 第54章 扑朔迷离   “你根本不是吕光祖。”   那只露出来的左眼布满血丝,充满难言的疲惫。殷刃指尖虚虚抵在那人真正的眼眶下方,动作不轻不重。   那人一真一假两只左眼同时翻起,看向殷刃。那只假眼因为变形而看不出情绪,真眼里的畏惧却越来越明显,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妖画皮,比人香还要冷僻。”   冷僻的理由也很简单,人香只需要一点血肉,妖画皮则不然——   要做妖画皮,需得将人面皮整张取下,用特殊药膏腌过,再细细去除杂质。晾好后,又需要在使用者的脸上敷三天三夜定型,再以软琉璃、墨虫毛细细修饰,藤胶黏合。如此一来,能做成以假乱真的画皮脸。材质混得细致点,连发出的红痘和胡茬都能透出来。   不过妖画皮的做法繁琐至极,而且很考验灵匠的手艺。   做得差了,一张脸打眼又僵又肿,外行人都能看出不对劲。灵匠手艺越好,做出的妖画皮越逼真,刀刮都发现不了异样。   在这个役尸人都濒临灭绝的世界,殷刃还以为妖画皮已经消失了。但哪怕是在殷刃的时代,这东西也不怎么受欢迎。   它胜在纯靠手工,不沾术法煞气。然而考虑到制作成本,这个优势可以忽略不计——当时更流行“泥肉张”那种原身塑形,相比之下又快又好。至于术法留下的煞气,修行者们有千万种方式遮掩。   “不过拿来骗识安的玄学检查,确实有点用。”   殷刃客观地评价道。   “人皮剥得不错,借的是死人脸吧。”   “要是没有另借身份,你的处境可就不妙了——就像我搭档说的,樊涌身上有凶煞之力。据我们所知,这件事和沉没会脱不了干系。”   听到“沉没会”三个字,那人呼吸乱了片刻。他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一层汗:“还请您听我说完。”   “长话短说。”殷刃指尖敲敲那人眼眶。   “我确实冒充了吕光祖,我本来计划案件查清楚后,取下这张妖画皮……”   “你所谓‘交易’的目的。”殷刃干脆地打断他,“长话短说,听不懂吗?”   “我希望您不要揭穿我,同时能私下帮我寻找真凶。”那人慌忙换了说法,“人香和妖画皮都是我自己做的,我背后没有其他人了。”   “奇怪,你有人香的血肉引子,肯定接触过‘真凶’,怎么还要绕这么大圈子?”殷刃不慌不忙地继续。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有那么一瞬,那张残破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悲哀。   “因为我只是看到了他的想法。”   半分钟后,那人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长吁一口气:“但我只能看到非常模糊的、不连贯的想法。我不知道凶手的身份,只知道他在海谷市。”   殷刃沉默地打量那人。   “我在街上与他擦肩而过……他当时在想,陆元元作为第一个,有点惹眼,不过成品效果不错。后面的六个人没什么人找,他轻松了许多。紧接着他又想,他的椅子快要崩溃了,他想换一个懒人沙发,得找个好点的‘人材’。”   “当时路上人很多,我没能追过去,只来得及放出灵器划伤他。靠着他的血,我做出了那盒人香。”   “既然你能‘看到人的部分想法’,”殷刃咀嚼着这个闻所未闻的怪异能力,“那凶手的脸或者身形,总该更容易看到一点。”   那人嘴角无力地翘了翘。   “我办不到,我有我的限制。”那人的声音里有些自嘲的味道,“听着很扯淡对吧?我要是拿这些信息报案,你猜警方和识安会怎么想?”   “我说在大街上看到了陌生人的害人想法。然而那位陌生人姓甚名谁,是老是少,我完全不知道。哪怕我拿得出人香,那也可能属于‘接触过陆元元’的人,我无法证明气息来自真凶。”   那人疲惫地靠在椅子上,目光有些涣散。   “就算他们愿意相信我的能力,也可能那位‘陌生人’只是个妄想症,想法做不得数……”   “我没有实际证据。”他苦涩地总结,“哪怕他们接下案子,也不会立刻投入大量人力。”   “所以你选择自己成为‘凶手’,化身海谷市玄学界的话题,让警方和识安全力破案。”   殷刃唔了声,没有多做评价。   “我知道这样很鲁莽,但这样最快。”“吕光祖”咬紧牙关,“而且我、我以为这种凶手会很傲慢,不乐意自己的名号被顶替,可能有所行动……”   可惜事与愿违。   “结果真凶反过来把‘崩溃的椅子’扔到公众场合,想坐实你的案犯身份。”殷刃说。   面前人终究棋差一着。   如今人香暴露,识安的调查重点转移,此人失去了主动权。真凶一口黑锅扣过来,他连反击的手段都没有。   阅读想法的能力?能看出自己的特殊之处?事情比自己想的还有意思。殷刃收起敌意,手指顺着那人鼻梁上移。   那人抖了抖,却听到耳边响起一阵黏腻的咕唧声。煞气化为蛛丝似的细丝,细细密密地缝起软皮,他脸上的妖画皮正被快速抚平修复。   “嗯,暂时放过你。”修复完妖画皮,殷刃收回手,“不过这不是交易,我会按照我喜欢的方式调查。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那人定定望着他。   “不要把钟成说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如果你向别人透露半个字……”   “我明白。”那人艰难地答道。   “其他事情么,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想你心里有数,‘吕光祖’。”   殷刃拍拍衣服,扫了眼审讯室的出口。   “……你不问钟成说的秘密吗?”见他要走,那人忍不住开了口。   “他的秘密可以被你作为这么重要的‘谈判筹码’,对我来说足够了。”   殷刃再次低下头,凑近那人的脸。   “阎王。”他吐出两个字,满意地看到那人表情一僵——   那不是初次听闻的震惊,而是失去筹码的心虚。   殷刃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   “吕光祖说了什么?”殷刃出门后,钟成说立刻开了口。   “他看我根骨清奇,想替沉没会招揽我。”   殷刃挠挠鼻尖,笑容里多了几丝尴尬。   “吕光祖确实不像真凶。要我猜,他只负责把事情挑明,替沉没会传话……算了,我给小河姐写个报告好了,你应该更喜欢看报告。”   钟成说思忖片刻,没有继续追问:“好,我等你的报告。”   “嗯嗯。”   “我也进去跟吕光祖谈谈。”   “和他谈?钟哥,你该不会想进沉没会吧。”殷刃戴回单边耳机,不忘顺嘴打个趣。   “不是,只是有几句话想问,打乱一下他的节奏。”这回换钟成说摘下耳机,“这是谈判,我们不能对他有求必应。”   没等殷刃插嘴,钟成说抄起一个文件袋,几步走进屋内,顺手把门嘭地关上。   ……这场景好像有点熟悉,殷刃把一句“我也一起”悻悻吞回肚子。算了,阎王大人应当有阎王大人的想法。   屋内,监控还没有恢复。   钟成说走近目标,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那双漆黑的眸子紧紧锁住吕光祖,后者警惕地缩起身子,一言不发。   “我明白了。”无声无息地盯了吕光祖一会儿,钟成说直起身子。   “吕光祖”额头的冷汗又渗了出来——钟成说不知道察觉了什么,思路暴风似的快而混乱,他看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钟成说没再理会椅子上的吕光祖,他打开文件袋,将其中的文件一份份摆上地面。   那是最近三个月的人员失踪名单。警方精挑细选,剔除那些拖泥带水的失踪,准确筛出了近乎“人间蒸发”的十份案例。   钟成说在一份份贴着照片的档案中走来走去,目光片刻不离吕光祖。吕光祖满头冷汗,目光惊疑不定地游移着。他知道这两个人不好惹,但没想到他们会不好惹到这个地步。   他明明都故意支开“阎王”这块难啃的骨头了!   半晌,钟成说将满地文件收好。他抽出其中两份,单独放在一边。   “你顶替真凶‘自首’,想借识安与警方之手寻找凶手。”钟成说语气平静无波,“明明有更合适的做法……你手里有线索,但难以验证?”   “你与真凶无关的事情一旦败露,很难再左右调查方向。加上真凶浑水摸鱼,你自知无法控制局面,这才私下求助于殷刃?”   “殷刃他告——”吕光祖大惊。   “他什么都没说,还帮你打了掩护。”   只不过自己不会将搭档的话照单全收。钟成说在审判台上磕平档案边角,头也不抬。   “我还算了解他。倘若你与真凶相关,殷刃的情绪不会那样放松,更不会帮你掩饰。”   他进门时,这个人方寸已乱,实在做不出什么高明的伪装。钟成说稍作试探,一击即中。   单独求助殷刃倒是有点意思。不过他的搭档是个能释放强悍杀气的怪物,要是这位先生的“求助”太过强硬,只会起到反效果。   看那人眼底的恐惧,估计已经被“反效果”教训过了。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殷刃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不过殷刃孤家寡人一个,没什么可以被拿捏的,更不会随便暴露实力。这人应该是先行发觉了殷刃的“特殊”,想以此作为把柄……是某种特别的能力,还是……?   不,这些不是重点。钟成说熟练收起好奇心,他拈着单独的两份档案,走去吕光祖面前。   “你的视线在陆元元和樊涌身上停了挺久,在其他档案上停留的时间几乎一致,除了这两份。”   “这位小姐应该是你很重要的人,你看她的眼神非常柔和。”   他把一份档案放到审讯椅的小桌上,顺手点了点资料上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女孩笑得很甜。她的双眼雾蒙蒙的,带着蛛网似的半透明蓝膜。   照片旁边写着“丁李子”三个字,失踪日期是两周前。特殊情况一栏,警方特地标明了“视力障碍”,还附了医院检查报告复印件。   吕光祖抿紧嘴唇。他难过地看着那份档案,到底没能移开视线。   “而你的目光始终回避着这一份……嗯,丁李子失踪案的报案者,二十多岁的男性,身高、体型与你极度相近。”   钟成说又推过去一份资料,放在那位女性的资料旁边,双眼紧锁吕光祖。   “这位‘失踪的报案者’,是你吧?”   那人目光一缩,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钟成说。   “放心,我暂时没有暴露你的意思。”钟成说收回资料,垂下眼。   果然。   自我牺牲投案、还能一眼察觉殷刃的特殊,实在与他们所知的吕光祖相去甚远。虽然不知道是整容还是怎样,面前人“不是吕光祖”的可能性不小。   而面对那份“报案者”资料时,这人的恐惧里只掺了不安。自己简单诈了诈,他就中了招。   钟成说有些失望地摇摇头:“当务之急是找出真凶,我不打算节外生枝。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那人紧张地盯着钟成说。   “不要透露殷刃的特殊之处。”   钟成说语气平淡,将报案者的资料放在一摞资料最上面:“我还没有更换搭档的想法。”   那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庞抽了抽:“我知道了。”   半分钟后,钟成说也踏出了门。   “怎么样?”殷刃充满好奇地凑过来。   “他什么都不愿意说。”钟成说推推眼镜,“我给他展示了失踪人员档案,他对其中一人反应有点大,我们可以从这个目标入手。”   他抽出“丁李子”的资料,递给殷刃。   殷刃草草扫了眼:“我知道了……钟哥,你晚上有空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帮忙。”   钟成说:“……?”   几个小时后,钟成说无语地看向窗外。   他们正坐在一家叫丰德庄的顶楼餐厅——这里的视野非常好,窗外灯光璀璨,天上银河烂漫。嘈杂的汽笛声被远远抛在地面,室内只剩静谧的古典音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红色花朵。   可惜殷刃脚下堆了不少购物袋,它们挤成一座小山,将周遭的优雅气氛破坏殆尽。   殷刃“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帮忙”,似乎是要自己帮他吃饭。而且来这里前,此人还走走逛逛,买了一大堆垃圾食品当夜宵。   钟成说尽力无视那近在咫尺的卡路里之山。光是吃这么多还不发胖,殷刃同志就足够惹人生疑。   “我的钱终于报销了。”   钟成说对面,殷刃抹抹不存在的眼泪。   “最近总是半夜麻烦你,想着答谢一下。这家的素菜做得特别好,我提前查过。”   钟成说思索半天,不确定这算不算无事献殷勤。他只好点点头,仔细品尝素菜版红烧肉和松鼠鱼。   红烧肉口感丰腴,却没有油脂特有的腻味。厨师不知道用了什么材料,食材刚一入口,几乎能顺着喉咙滑下去,只留下满口清香,余韵悠长。   菜肴味道非常好,价格也同样感人。换做平时,钟成说压根不会来这种地方。   “好不好吃?”发现钟成说的表情软了几分,殷刃笑眯眯地瞧他。   “味道不错……殷刃,你是不是有事对我说?”这人的笑容里带了些狡黠,钟成说有种不好的预感。   “嗯?没有,就是请你吃顿饭。椅子上的凶煞之力还没个说法,符部长最近又没怎么露面。事情肯定不简单,之后咱们有的忙。”   殷刃夹了一筷子松鼠鱼,嘴里含混不清。这里的松鼠鱼是用土豆做的,入口脆嫩鲜香,比起真鱼也不遑多让。   “钟哥,你说凶手怎么回事,连环杀手不是都会挑受害者吗?现在男女老少快齐了。”殷刃一边吃,一边顺手刷视频网站。   “或许他们有些共通之处,我们只是还没有发现。”钟成说喝了口无醇酒,“或许是你《犯罪○理》看得有点多,凶手是出于其他目的害人。”   “我这是努力寻找失落的记忆,说不定我以前是个外文翻译呢。”殷刃戳着碗里的松鼠鱼。   钟成说幽幽看了殷刃一眼,不予置评。   “晚上一起看刑侦剧找找灵感?咱总不能吊死在吕光祖一棵树上……”   “殷先生?”   一个耳熟的声音打断他的话。   殷刃戳米饭的动作顿住,钟成说侧过头——白永纪正带着几位同事落座,正巧坐在他们隔壁大桌。   “哈哈,今天真是巧。”白永纪笑得挺灿烂,“两位也来这里吃饭啊?”   “是啊,我今天发了奖金,带朋友吃点好的。”殷刃顺口胡说八道,又给钟成说夹了一筷子菜。   “之前的事情考虑过没?”白永纪略微侧身,挡住一位想给殷刃拍照的同事,“我们最近很需要一位形象好的嘉宾,你临时客串一场就行,报酬很丰厚的。”   “抱歉,我没……”   “他不方便去。”殷刃还没来得及找好借口,钟成说率先接了话,“殷刃之前出了点事故,他还在休养阶段,不适合参加那类活动。”   “出了点事故?”白永纪一怔。   “嗯,我脑袋受伤,忘了之前的事情。这不,还要麻烦钟哥照顾。”殷刃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多谢白哥赏识,之后要是有机会,我一定捧场。”   白永纪沉默片刻,嘶地抽了口气:“对不住,对不住。我之前不知道这件事,健康最重要,等你康复了,我们再聊这个吧。”   “聊点开心的吧,你和孙医生进展如何?”殷刃笑眯眯地转移话题。   “上回被留着吃了顿饭,她父母好像对我挺满意。”谈到孙栖安,白永纪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其实我一开始也没啥想法,但接触多了,总觉得孙医生她……人挺好的。”   “她现在不想谈恋爱,我打算先保持朋友的身份,你们可要帮我保密。”说完,他又严肃地补了句。   白永纪的同事们哦哦哟哟地起哄,一口一个“白总动心了,这顿得买单”。   殷刃瞧着他看了会儿,开始给米饭拌汤。   白永纪不是热情到让人不适的类型。这位精英很明白适可而止,没有再打扰隔壁桌的两位。一行人临走的时候,白永纪才再次走上前来。   “钟先生,失礼了。我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你想做心理咨询?”   “小孙不会一直有空。如果问题没解决,务必记得去正规机构看,别信那些乱七八糟的偏门法子。”   说到这,白永纪压低声音:“说来惭愧,我之前也求助过心理咨询,被人骗了好几万。那人差点把我带进传销组织,幸亏我清醒得快。”   殷刃:“真的假的,这么吓人?”   “是的,我之前还和孙警官聊到这件事,我当时就该报警……也不知道现在再去行不行,喏,你们看,我聊天记录都截好了。”   他随手展示了下相册里的截图。   那是十几张半年前的微信聊天记录,对方的ID位置写着“吕光祖”三个大字。   前面只是些陆陆续续的转账记录,最后一张截图的内容有点扎眼。   【吕光祖:白先生,您这个问题有点大】   【吕光祖:我得求助下我们的大师,要不我帮您介绍一下吧】   【白驹过隙:大师?什么大师?吕先生,事情到现在还没有解决,我需要一个说法】   【白驹过隙:你那些东西神神叨叨的,该不是骗我的吧】   【吕光祖:您别着急啊,别的不敢说,我们这家可是货真价实。您可以打听一下,道上有我们的名号。】   【吕光祖:您有没有听说过“沉没会”?】   记录停在了这一条,往后空空荡荡,两人没有继续对话。   “之后我直接找了当警察的熟人,被人家臭骂了一顿。当初那个吕光祖搞了很多障眼法似的伪科学,我一时脑袋不清醒,上了个大当。”   白永纪苦笑。   “眼见不一定为实,现在骗子太多了,两位千万要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的阎王皮么得了。   小殷:看破不说破,快乐。继续调戏阎王(??? 第55章 寻人   “我查过了,那些聊天记录是真的,対方也确实是吕光祖。白永纪给他陆陆续续转了五万元左右,钱全进了吕光祖的银行账号。”   卢小河咬着一支笔,吐字含糊不清。   “但那位白先生的行为实在有点微妙……虽说可以理解为‘想给意中人的朋友一个好印象’,可这消息来得太恰好了。小殷、小钟,你们怎么想?”   “可能是鱼钩,晾着。”“等待几天。”   两人异口同声。   “小河姐放心,交给我们就行。”殷刃轻快地补充。   钟成说更加干脆:“我会尽快查一下这人的底。”   “不错,你俩越来越像样了。”卢小河欣慰道,“来,卢老师点评作业的小时间。”   她调出了殷刃的“审讯报告”。   “小殷你错别字有点多,下次稍微注意下。我们先说内容——”   卢小河又啪啪调出其他几份报告。   “确实,我们做了测谎评估,警方也有审讯报告,吕光祖有可能不是真凶本人。不过小殷,你写前可以先查查其他部门的报告,里面可能有重要线索。”   “比如检验部昨天也出了报告,樊涌身上‘凶煞之力’的污染和冯琦案完全一致,这案子确实有沉没会的手笔。”   说到这里,卢小河停了会儿。   “……不过我有另一个问题。要是吕光祖背后是沉没会,他没必要吃力不讨好地‘自首’,示威传信的手段多得是。”   她转着手里的笔杆,陷入沉思。   钟成说目光扫过殷刃,语气平常:“要是他假装‘自首’,真意其实是提供线索呢?”   “揭露案件?正义伙伴那种?”卢小河手里的笔越转越快。“要是他有凶案线索,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识安?”   “拿不出证据,着急查案,于是铤而走险。理论上有这样的可能性。”钟成说似乎意有所指,“但是看殷刃的报告,这种可能性不大。”   卢小河甩甩头:“也対,我就随口一提。吕光祖要真是自曝式报案,他干嘛帮沉没会招揽小殷——小殷,这情报挺重要,你可别会错吕光祖的意啊?”   “肯定没错,我以钟哥的清白发誓。”殷刃意味深长地看了钟成说一眼。   “就贫吧你。”卢小河不觉有异,“反正対于咱们组,上面的方向已经定了。失踪者搜寻、调查沉没会,有别的组跟进。你们接下来继续和警方合作,负责吕光祖这条线,顺便留心着点白永纪,看看能不能挖出什么。”   钟成说:“关于那把‘人椅’,报告只有这些?”   目前他们只看到了対凶煞之力的性状分析,关于“人椅”本身的状态和成因,报告里没有多说。   “其实最终报告还没有出来,我也很在意。”卢小河噼里啪啦敲打键盘。她反复查询未果,啧了两声。   “奇怪,这回异物鉴定部怎么这么慢……这样吧,我待会儿问,咱们先继续工作。”   她悻悻关掉查询窗口,大屏幕哔哔作响,钟成说那十份资料的电子版平铺而上。   “孙警官那边排查了最近三个月一切失踪报案,把范围缩小到了十个人。这十个人都是完全‘人间蒸发’的类型,没有任何痕迹可循。”   十份资料封面,男女老少俱全。透过小小的照片,他们注视着照片外的世界,表情或僵硬或和缓,但都带有同一种生动神色。   陆元元和樊涌的资料被单独归档。与那些苦涩的文字介绍不同,照片上两个人都笑着,眼里有光。   “除去陆元元、樊涌两个,剩余八个失踪人,现在都有专门的警力跟踪调查。昨天小钟觉得特殊的是哪个来着……哦哦,这一位。”   最后一份档案瞬间放大,那张甜甜的笑脸占据了大屏幕的四分之一。她的五官没有多么出色,但笑容非常阳光。被那笑脸一衬,女孩一双雾眼少了几分怪异,多了些精灵似的美感。   “丁李子,女,21岁,失踪于两周前。当时海谷市警方做了记录,没有着重调查。”   警方详细记录了这个姑娘的失踪情况——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警方玩忽职守。   丁李子只有极其微弱的视力,和盲人几乎没有区别。她老家在遥远的X省,最近随同乡来海谷打工。丁李子白天做电话客服,夜晚会去附近的酒吧唱歌,活动范围相対较小。   两周前,有位年轻男性前来市公安局报案,声称丁李子失踪。   然而在那个时间节点,丁李子刚刚失联,在此之前还和老板联系过——她向客服公司和酒吧都发了语音辞职,说是家里有事,要和同乡回老家。报案的男性与她非亲非故,警方只得先做了记录,并未向他暴露丁李子的相关隐私。   毕竟报案人拿不出任何切实的证据,只能反复说明“她和我约好了”“她不会不辞而别”。   这一回彻查失踪案,警方几经周转,才联系上丁李子身在乡下的家人。家人表示没有见过她,而丁李子的手机始终关机,各项通讯联络、付款账户也没有再动过。孙警官当即拍板,将她纳入了“可能的受害人”范畴。   他们顺便搜查了那位叫做“黄今”的报案男性,发现此人也疑似原地蒸发。   “确定要查她的话,我跟孙警官那边打个招呼,把你们并入警方调查组。”卢小河把转着的笔放回桌子,“不要有太大压力,失踪者背景调查方面,警方才是主力。你们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就好……”   “卢姐,我个人不想先查丁李子。”   钟成说打断了卢小河,他坚定地摇摇头。   “假设吕光祖不是真凶,那么真凶还在暗处。如果我的推测没错,丁小姐真的‘比较特殊’,真凶发现识安在专门调查她,有可能提前毁尸灭迹。”   钟成说主动拿起遥控器,往后翻了一页。   页面停在报案人“黄今”的资料上。   照片上的青年面容清秀,一头稍长的黑发。他面无表情,眉目间带着阴郁。目光则微微闪过镜头,看向相片边缘。   “既然他与丁李子有关,我们可以从这个‘黄今’入手。”钟成说表示,“这样打草惊蛇的概率稍小些。”   ……   午休时间到,殷刃揪着钟成说一骑绝尘,第一时间直奔食堂。卢小河在椅子上摊开四肢,随便做了套眼保健操。   短暂的休息后,她再次狂刷内部网页,试图刷出异物鉴定部门的最终检测报告。加载的图标在她的眼里跳来跳去,突然,一条新的报告数据出现在顶端。   卢小河精神一振,她扫了眼报告上的“樊涌”两字,嗖地点上连接。   【您的权限不足。】   卢小河动作一顿,她从没遇见过这种状况。   难道是系统BUG?   她不信邪地又点了好几次,那个冰冷的弹窗始终挂在大屏幕正中,提示语一字未变。卢小河深吸一口气,她反复登出又登录,仍然没法查看那份报告。   她和那个弹窗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最终打开内部软件,点上“郝文策”三个字。   【卢小河:文策,请问报告页面“权限不足”是什么情况?报告编号SA8729948719】   【卢小河:这是我们和警方合作的案子,我们需要查看报告进展。】   【郝文策:哦那个。】   【郝文策:那份报告是紧急事态处理部的工作,你们不用跟进。之后鉴定部会单独给你们一份报告,到时候麻烦你们看那份。】   【卢小河:文策,你们这样,我们不好做工作的。】   【郝文策:我明白,我们也会尽量权衡。】   【卢小河:我能不能问一问你们的调查方向?心里有个数。】   【郝文策:寻找受害人。】   【郝文策:我先去忙别的了哈,有事联系。】   寻找受害人?卢小河的十指僵在键盘上。她从没接触过这种“缉凶”和“寻人”割裂的案子。   把寻找凶手的工作交给警方和几个低级调查组,紧急事态处理部反而亲自去寻人?这次凶煞之力的污染,到底……   她低下头,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打开了置顶的“识安-小组工作群”。   【银河系:人椅的事,紧急事态处理部去跟了,咱们部门的报告还得等等】   【银河系:你们两个外勤的时候注意点@水果刀 @终成正果】   【银河系:这个案子不简单,対手是沉没会,说不准有什么混蛋招式】   同一时间。   符行川、李念两人站在电梯里。符行川难得穿了件暗色的衣服,一身深红仿佛干涸的血泊。李念也打扮得格外整洁,衣领上不见一丝褶皱。   与平常不同,这回电梯里亮着八个按钮,数字显示屏上显示着一个极其怪异的象形符号。   “你该把那两个人调出去的。”李教授冲着电梯门开了口,“这件事有泄密风险。”   符行川没有叼烟,他甚至往身上喷了点清新剂:“怎么说呢,可能我这人対缘分比较敏感。他们查都查了。如果你担心卢小河……郝文策人还是靠谱的,不会误事。”   “查都查了?”李教授哼笑一声。   “明面上的事情交给警方,人家查案比我们专业,刚好也能锻炼一下新兵。”符行川没去看自己的搭档,“咱们这群老家伙得另辟蹊径,双管齐下。”   他话音刚落,电梯里面突然灯光闪烁,疯狂颠簸,电梯厢里弥漫起焦糊的味道。几秒后,电梯发出沙哑的“叮”声,停在一个未知楼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   门外的景象出乎意料的正常。要是换了别人,可能会以为这里是某个高级酒店的走廊。   走廊里布置着昏暗温暖的光,通铺了带花纹的驼色地毯,轻柔的音乐和香氛一起飘飘荡荡。走廊两侧,一扇扇门扉紧闭,上面只有一个个孤零零的数字门牌。   两人踩过绵软的地毯,朝走廊尽头走去。到了快尽头的位置,符行川终于止住脚步,停在一扇门前。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来客,他们身后的门里响起骨骼摩擦的钝响。有什么庞然大物接近门口,老人的轻声哼笑从门缝里淌出。而两人面対的房间一片寂静,门缝里只有纯粹的黑暗。   符行川无视身后的异状。他屏住呼吸,恭恭敬敬敲了三下门。   “焦部长,打扰了。”他小声说。   喀哒一声,门锁自行弹开。   房间非常宽敞,布置也像极了酒店——如果屋子没有被样貌可怖的电线覆盖,它与其他酒店的总统套房没有差别。   然而此时此刻,那些怪异的电线爬满墙壁,钻进墙纸。乍看像是变异的血管、或者某种神经网。在那堆黏答答的“电线”中央,立着一个……难以形容的东西。   粗略看去,那是一位靠坐在床头的女性,她打横抱着另一位娇小的女性。   但那只是隐约的形状。   她们紧紧相拥,皮肉黏连,身躯质地像金属又像塑料。大小不一的显示屏嵌在她们的体表,遮盖了一切生物的特征,屏幕上面疯狂闪烁着谁也看不懂的抽象图案。只看轮廓,她们——它——像极了一块初具人形的黄铁矿。   只有那些带有血肉质感的“电线”,还昭示着她们“活物”的身份。   两人走到床前的那一刻,符行川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符部长将它轻轻放在床脚,打开了免提。   “那边,确实,有,新人。”   一个语调怪异,仿佛合成音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   “但,人,不完整,无法确定,位置。”   李教授收敛起全身的锋芒,语气几乎是温柔的:“人数呢?”   “七个,左右,他们,太远,不完整,找不到。”   这些词汇仿佛是从不同人口中截取出来,再粗暴地拼在一起,听着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们都,还活着,不该,在这,但我,没有锚点。”   符行川皱起眉:“原来有樊涌还不够吗……”   “崩溃的,疯子,没有,用。”听筒里的声音立即回答,“思想,太碎了,太碎了。你们自己,看报告。”   “给我,完整的,精神。我才能,翻译,你们,那边的,坐标。”   “啥?”符行川脸上露出些茫然。   “我们必须将受害者的‘确切想法’同步给她。这样她才能找到受害者在‘那一边’的位置,然后再反推出‘现实世界’的位置。”   李教授踩了符行川一脚,咬着牙给搭档翻译。   “类比一下,类似于关键词索引定位。”   “対。”那个怪声里多了点赞许。   只要他们能确定受害者的现实位置,不仅能以最快速度救人,反查真凶易如反掌。但要解析受害者的实时思想……   “寻找受害者,首先要解出受害者的思维。但接触不到受害者,我们根本确定不了他们的想法。这是个悖论。”李教授皱起眉,语气保持了和缓。   “呵呵,没用的,东西。”那声音嘲讽。   符行川:“呃,焦部长……”   “试试‘爷爷’这个关键思想?”李教授拨开符行川,并没有露出怒色。   如果陆元元还活在某个角落,这是他最有可能思考的事情。   无数显示屏的闪烁陡然加快,无意义的古怪图像生出某种致命的诱惑。两人着迷似的看着,直到被爆裂似的头痛打断。   他们迅速移开视线,可惜还是慢了一步。扭开头时,两人脸上都挂了鲜红的鼻血。   一些碎片信息直接冲入他们的大脑,晕眩和恶心感在体内翻滚不休,李念捂住嘴,差点呕吐出来。要是注视的时间再久些,他们的大脑说不定会在脑壳里煮开。   但他们确实感受到了那种奇特的感觉——某个“人”的存在摇曳不定,就像无边黑暗中的一朵残烛。   “不够,目标,太脆弱。”“焦部长”如此解释,“陆元元,快,崩溃了,无法定位。”   “行,那我们去筛查凶煞之力的污染点。”符行川擦擦脸上的血,狠狠叹了口气,“焦部长,麻烦您继续搜索,有什么需要尽管讲。”   “巧克力,冰淇淋。我想吃,巧克力,冰淇淋。”   符行川无力地笑了一下:“好。”   焦莲,异物鉴定部现任部长,显而易见,她已经没有可以进食的嘴。但每次他们问出这个问题,她总会给出同一个答案。   “凶手的,能力,与我类似,但不够,强。”   就在符行川要挂断通话的时候,焦部长再次出声。   “他居然,把无辜者,送到这边,好在只送来,一半。”   “我一定,让他们,回家。”   “我一定,让他们,回家。”   “我一定,让他们,回家。”   “你们两个也要早点回来。”符行川拍了拍床脚的“电线”,“我们先走了,回头见。”   ……   殷刃并没有第一时间跑去警方那边。   与昨天类似,殷刃软磨硬泡,硬是拉着钟成说去附近的餐厅吃了个丰盛晚餐。但与昨天不同的是,这回白永纪并没有出现,一切如常。   殷刃给自己塞了口蜂蜜酸奶,眯起眼睛——他昨天在街上大摇大摆地逛了几个来回,又跑去室内最高的餐厅吃晚餐,但冯琦案中的怪异窥视感并没有再次出现。   他与钟成说负责这个案子有段时间了,难道这回沉没会没盯上他们?   他快快乐乐钓鱼,结果只钓上来个动机不明的白永纪,实在令人遗憾。   说回来,白永纪也有点麻烦。殷刃并没有在那人身上感受到半分修行者的气息,甚至连敌意都没有察觉,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钟哥,你看过白永纪的档案没?”   殷刃懒得打开手机查询,他选择贿赂钟成说一小块葡萄干甜品,后者目光复杂地盯着他瞧。   “别瞪我啊,我又看不出那些跳槽和转岗间的猫腻,这种事还是要看你们科学岗。”   “他的档案没什么问题。”   准确地说,白永纪的经历活像钟成说的翻版。白永纪自幼成绩优异,家庭和睦。他高中毕业后直接去国外留学,回国后混得风生水起。和小钟同志不同,白先生很会交际,人缘相当不错——就连两次恋爱经历,这人也是和平分手,前女友没有说过他半句坏话。   标准的青年才俊。   “他去年来到海谷,在年末做过心理咨询,由于涉及隐私,咨询机构只给了大概的资料……我大致看下来,他烦恼的是些工作上的事,非常普通。”   钟成说舀了一勺素抓饭。   “当时他刚入职,接手了一项非常失败的项目,业绩方面的压力很大。但白永纪最终撑了下来,将整个项目起死回生。因为这件事,他在同事间的口碑也相当不错。”   此人跟宝贝女儿相亲,孙警官查得说不定比识安还详细。鉴于白永纪能留到孙家吃饭,可见他的经历着实没有什么污点。   白先生甚至连汽车罚单都没有。   “既然他的问题这么普通,怎么就跟吕光祖搭上了?”殷刃不懂就问。   “吕光祖说能让他的项目转运,之后可能用了‘某种手段’证明。”钟成说一勺勺挖着甜点,看起来対吕光祖的话题不太感兴趣,“既然他做的是中介工作,总会有自己的渠道。”   “你好像対吕光祖兴趣不大。”   “他已经被抓住了,当务之急是确定真凶。”钟成说答得一板一眼。   “哦——対,确定真凶。”   殷刃吃饱喝足,抻了个懒腰。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钟成说,像是在树丛里注视猎物的野兽。   “吕光祖”是假货,钟成说不太可能从他身上找到更多的“真凶线索”。而在自己施压过后,殷刃不认为“吕光祖”还有心力蒙骗阎王。   那么钟成说审出来的这个所谓“特殊”的丁李子,和与之相关的黄今,就很值得琢磨了。   钟成说八成知道了些什么,但他同样选择対识安保持沉默。   ……真是个完美的搭档,殷刃想。时机正好,他可以推进下一步了。   他们一定会成为最完美的共犯。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的清白,无了!(×   顺便说下~   这卷剧情刚过半,里面有不少演员(包括主角),很多表现也为后文一些设定埋着伏笔。这个前提下,我不会把所有人的行为和心理挑明。   至于文里分析相关:   ①有时不点明有伏笔的原因;   ②大家的问题各种各样,有问到点上的,也有看错原文/忘了前文/理解不一样的,如果保证每个人都看懂,文章会变成论文;   ③由于情节安排,不少分析会放在更合适的剧情阐述。   一点点解释↑ 第56章 精品猪肉   夜里十一点,殷刃敲响了钟成说的门。   咚咚咚,三声响声之后,殷刃并未说话,似乎在等待什么。   这会儿钟成说刚冲完澡,准备入睡。难道这人又要去鬼市?钟成说从床上爬起,带着困意走向门口。   “我想跟你谈谈。”   殷刃的语气非常严肃。   “凌晨一点,地点在万兴路,冯琦案里那几个混混的厂房基地。你一个人过来,记得关掉定位、别留痕迹——你应该有办法关掉吧?”   钟成说沉默,这听起来有点杀人灭口的意思,还是让他亲自送上门的那种。   “你也可以不赴约。”隔着门板,殷刃的声音里多了些笑意,“维持现在的状态也挺好。”   “我知道了。”钟成说并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   殷刃没再多说,只听大门喀哒一声,他离开了。   卧室里,钟成说的睡意完全去了九霄云外。他缓缓拿下睡帽,沉思了十分钟左右。   为什么殷刃要突然叫他在外面见面?难不成他对殷刃的怀疑被察觉了,或者更糟,自己的身份暴露……   必须去确认一下才行。   钟成说再动起来时,一连串动作仿佛排好了时间表——钟成说拉开抽屉,拿出惯用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嗖嗖写下一段留言。紧接着他拿起水壶,给室内绿植认认真真浇了一遍水,又开始不慌不忙地大扫除。   完成这一切,时间刚好走到午夜零时。   钟成说利落地套上黑卫衣、装备恶果,把备用机和现金往兜里一放。   找到上回案件的空厂房时,时间刚好差十分钟一点。   厂房被识安打扫过,满墙涂鸦还在,但垃圾和颜料罐被清理一空,显得比上次还要空旷。鉴于这边“闹过鬼”,别说之前的混混,连附近的流浪汉都不愿靠近。活物只有墙角的蟑螂和苔藓。   今晚夜色不错,月光透过那些成排的窗户洒进来,地面仿佛凝了一层霜。   殷刃就在其中一扇窗户前。   他坐在几个硕大的纸箱上,长发随意地披散,双目红光微亮。纸箱里传出浓重的血气和肉腥味,似乎装了些不妙的东西。   “你来了。”见钟成说拉下兜帽,殷刃露出惯常的微笑。   钟成说维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一声不吭。   “钟哥,关于这个案子,我需要你的协助。”   殷刃没有因为钟成说的沉默而不自在,他站起身,活动了下四肢。   “协助?为什么是我?”钟成说原地不动,全身上下的肌肉因为戒备而紧绷。   殷刃语调轻快:“我有一个钓出真凶的好办法。不过它绝对不合规,而且八成瞒不过作为搭档的你。”   说这话,殷刃一双手背去了背后。   钟成说压低身体重心,死死盯着殷刃的手臂。   殷刃似乎没有察觉,继续好言好语:“钟哥,咱们合作有一阵子了,有些事我还是能看出来的——比如你认为比起流程合规,人命更重要。”   “既然咱们的目的都是破案,我与其分心糊弄你,不如我们齐心协力救人,你应该会帮我保守一点小秘密吧?”   钟成说维持着警戒姿态,凝视了殷刃好一会儿。   圈套?还是试探?关于自己的事,殷刃究竟知道了多少?   他原本以为,他们平和的相处模式能够维持下去。谁想这人又给他来了个突然袭击。一瞬之间,钟成说有点措手不及。   但仔细一想,殷刃只字不提“我知道你行为有异”之类的话,比起试探自己,更像自曝实力。这人的行为解释成“为了尽快救人,选择向搭档坦白”,似乎也说得通。   他得选择最自然的应对。   沉默在空荡荡的厂房中蔓延。殷刃耐心地等着,动作和笑容都分毫未变。一时间,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好,我同意。”   许久,钟成说终于出声。他瞄了眼那些箱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只要你没有危害他人,仅限于这个案子,我可以为你提供一定的情报和……协助。”   “嗯嗯。”殷刃眉开眼笑。   他背着双手一步步走近,停在钟成说面前。后者屏住呼吸,动了动藏有恶果的小腿。   嘭!   彩纸礼花炮炸开,无数彩纸屑喷向破败的厂房屋顶。月色明亮,光滑的纸屑反射出鲜艳到瞎眼的光。   生怕气氛不足,殷先生在背后藏了两个花炮,眼下又开始扯另一个:“恭贺共犯联盟达成——”   钟成说默默后退一步,躲开那些雪花似的缤纷纸屑。   等那些小东西全落了地,他缓缓伸出手,拍落身上硕果仅存的一点碎片:“你知道这些东西还要收拾吗?”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考虑。”殷刃快乐地甩着纸礼炮,“两个人打扫起来也比较快。”   “如果我没有答应呢?”   “再劝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不成死缠烂打,目的一致嘛,总有办法。”   “万一我坚持上报识安呢?”钟成说有点微妙的头痛。   “要是你坚持曝光我,那我只能撒腿就跑了。不瞒你说,我对逃跑很有自信。”殷刃哼了声,“但我对我看人的眼光更有自信,要是成功了,你我同流合污……”   钟成说憋了半天,对此人的无耻无话可说。这人好歹是个强者,但像是完全没有“强者的尊严”之类的东西。   “同流合污不是这么用的。”他痛苦地揉了揉脸。   “那沆瀣一气。”   “不……”   “狼狈为奸。”   “好,狼狈为奸。”钟成说无奈地指指纸箱,“正事要紧,你那箱子里是什么东西?”   殷刃面上露出一丝得意:“钓饵。”   他唰唰撕开那些纸箱,露出其中的内容物——   一顶假发。一口新鲜整猪。一套屠户分割刀具。   甚至还有一个懒人沙发。   钟成说面无表情地回忆了下现代语言里“钓饵”的定义。有那么一刻,他有点后悔和面前这家伙合作了。   果然,他不妙的预感迅速成真,只见殷刃提起那套刀子,热情洋溢地摆在钟成说面前。   “鬼市还是很不错的,只要钱到位,什么东西都能搞到。”殷刃感慨,“来,钟哥,咱俩把这头猪分一分。”   钟成说麻木地看着成套的屠户刀具,如果他真的喜欢殷刃,这一刻他的“喜欢”绝对消失了一点点。   “你特地把我叫来这里,是为了帮你分猪。”钟成说一字一顿地说道,“就这样?”   “哪儿的话,等准备好了,咱俩还得把东西搬到鬼市。哦哦,还有事后串供,这很重要。”殷刃严肃地掰着手指头,“不要小看分猪,咱俩要齐心协力,做得非常利索才行。”   钟成说深吸一口气,快速整理心情:“你打算怎么钓真凶?”   殷刃拿刀的动作一顿,他摸摸下巴,笑意更深了些。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厂房里刀光闪烁,不时响起锐器刺入皮肉的钝响。皮肤、鲜肉、内脏、骨架,两人动作利落地分着猪肉,一头整猪渐渐被拆解干净。   就在完成的那一刻,殷刃将那个懒人沙发拽了过来。   钟成说终于憋不住了:“……怎么,你要躺吗?”   现在无论殷刃干出什么,自己都不会觉得奇怪,阎王大人久违地心累了一瞬。   殷刃摇摇头,他把剃干净的猪骨拖上红色的懒人沙发。   “钟哥,我确实有点特殊能力。详情不方便说,但我向你保证,我无论是对识安还是对你,绝对没有恶意——”   这一回,殷刃没有回避钟成说,口中喃喃起晦涩的咒文。   只见那些骨骼软化下来,活了似的蠕动,它们渐渐融入懒人沙发的布料,化作一根根整齐的细撑。织物纤维和那些骨头难分难舍,却并未像“人椅”那样彻底融合。   殷刃在模仿真凶的手法。   紧接着是内脏、鲜肉、皮肤、还有那顶假发。仿佛泥塑成型,它们逐个绕上布料,融入沙发内部。原本软布袋似的沙发有了形状,轮廓越来越明显。   时间流逝,一个美而怪异的“懒人沙发”彻底完工。   它嵌有无数精致的“骨撑”,靠背和边角装饰有低调漂亮的内脏花纹。与人接触的地方是标准的皮肤质地,摸上去带有血肉特有的柔软。缝合线透出头发似的乌黑,将一切融合得恰到好处,带着一丝诡异的高雅质感。   “不愧是真人头发做的假发。”殷刃摸摸秃了的发网,“果然好用。”   钟成说面色严肃下来,他试探着拍了拍那冰冷的懒人沙发。   “这就行了?”   “不,还得让这东西沾上浓厚的煞气。”   这是正规屠宰场出的整猪,上面甚至打了检疫章,猪的死法绝对标准,生不出多少怨气。就算外形过关,懂行的也能看出问题。   殷刃掏出手机,打开棺钉。   下一瞬,胡桃与陆谈飞一左一右出现在他的面前。   “哎哟,这个厉害。”胡桃兴致勃勃地看着懒人沙发,“你们做的?大晚上跑到这里做沙发?”   陆谈飞则沉默不语,老人看上去忧心忡忡,像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来活了,两位。”殷刃背对钟成说,大大方方开口,“劳烦你们在这个沙发上坐上一个小时,多往里输入些鬼煞。”   胡桃:“啥?”   殷刃:“还有陆老爷子,我会教你一套穿肉入物的术法。你一定要尽快学会,将来或许用得着。”   “呵呵,将来好帮你背锅才是真的。”胡桃显然还惦记着之前被坑飞行术的事情,“不过既然钟成说在这,这次是正事吧。”   “是正事,我保证。”殷刃正色,“我们要用它来抓凶手。”   听到这句话,陆谈飞终于有了反应。他立刻化为人蛛,将那懒人沙发死死按在怀里。   “我知道了。”他圆睁六只眼,沙哑着嗓子答道,“我会尽力。”   钟成说静静等着殷刃与空气交流,等那人转过身,他才提出疑问。   “我大概知道你要怎么做——你要把这个模仿作品送去鬼当铺,托那位老板传信。夜行人们很快会传开消息,思路不错。但我还有两个问题。”   “嗯哼?”殷刃正把剩下的肉往袋子里装。   “第一,你怎么保证真凶一定会回应你?”   “真凶还是有点爱现的心思,不然他不会通过拍卖会,特地展示还活着的人椅——明明把它破坏掉,识安拿到的线索会更少。咱们公开走一波,他极有可能回应。”   钟成说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那也有失败的可能。”   “如果换成别的东西,或许会失败。”殷刃翘起嘴角,“但要是‘懒人沙发’……只要我们挑衅得当,他绝对会有所反应。”   钟成说眯眼看了他一会儿。   “第二个问题。你要用这些肉做什么,模仿尸块?制作凶杀痕迹?”他指着殷刃手里那袋子肉。   “你想到哪里去了!”殷刃大惊失色,“这可是上好的精肉和五花,不能浪费,我要带回家。”   钟成说:“……”   当晚,鬼当铺收到了一件艺术品似的秘密拍卖品。   那是个格外精致漂亮的懒人沙发,上面融了一个完整的人,散发出浓郁的鬼煞。   饶是老僵见惯世面,也不得不感慨几声。最近的拍卖品真的越来越阴间了,它这具尸体都有点扛不住。   为了那把活人椅子,识安来盘问了好几遭,害得它最近都没开拍卖。可惜夜行人能够与识安平起平坐,自有它的道理——鬼当铺屹立三百年,保密性久经考验。   拿这么个拍品复出,也算挣足了面子,老僵很是满意。   话说回来,这位拍卖者也有奇怪的附言。   【你的作品很美,我的也不差。我知道你想要这个,要不要一起玩捉迷藏?】   【期待回应,你的朋友。】   ……   次日,旧城区附近。   “好多钱。”殷刃冲报告惊叹。   “是啊,好多钱。”钟成说不带感情地重复。   可能是卖相好,他们的懒人沙发拍出12万高价,比人椅还高2万。冤大头姓识名安——自从人椅被发现,另一支调查组每晚都会去鬼当铺蹲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惜要便宜老僵了。”殷刃痛苦地关掉调查报告。要是他和钟成说敢动那笔款项,识安的人分分钟就能上门。   太可惜了,那好歹也算他们第一次合作的手工纪念品。   至于后续检查,两人完全不担心。懒人沙发骗得过老僵,骗不过异物鉴定部的DNA检测装置,识安很快就能发现精品猪肉沙发的真相。   但就识安的立场,自然不会把这个结果到处宣扬。这可是送上门的鱼饵,大家巴不得真凶因此上钩。   “今晚才能有结果,再等等。”殷刃凑到钟成说身边咬耳朵,“怎么样,钟哥,有个共犯感觉不错吧?”   “仅限于这个案子。”钟成说无声地回复。   “嗯嗯,明白。那来点信息交流,你为什么要先查黄今?”只是怕打草惊蛇?对于夜行人的“阎王”,这个行动理由有些单薄。   于是殷刃可怜兮兮地补了句:“你可是有我的把柄,尽管放心说,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钟成说眉头一跳,昨晚的无奈感再次涌上——这人明摆着在试探自己,他偏偏还不好拒绝。   因为殷刃搞不好真能帮上忙,钟独狼不怎么习惯地思考。   “吕光祖极有可能是黄今伪装的。”   半晌,钟成说低下头,尽量以气声回答。   “丁李子十有八九是受害人,黄今与她关系匪浅。而黄今选择吕光祖当伪装,说明他与吕光祖也有交集,吕光祖又串上了沉没会——黄今是受害者与嫌疑犯的交叉点。当局者迷,他身上说不定有更多线索。”   “你拿资料晃了一下,就能知道这么多?”殷刃咋舌。   “我比较擅长察言观色。”   “钟哥,你自信心还挺强的。”殷刃五官瞬间皱了起来,他就差把“我信你个鬼”这句话写在脸上。   钟成说缓缓移开视线:“……我比较擅长对部分人察言观色。”   “不过如果你是对的,我倒是有个好主意。可能有点缺德,你要听吗?”   “你先把‘可能’去掉。”钟成说语重心长。   这种体验确实新鲜,钟成说心想。之前他更喜欢一个人闷在地下室,默默对着证据板工作。有个活人对话的感觉还挺好。   尽管他还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活人。   “真正的吕光祖凶多吉少。”殷刃说,“我认得那种伪装,得用人脸皮……”   “行了你俩,都快黏一块去了!”孙警官在前面摆手,“赶紧赶紧,不是要查黄今吗?”   “来了!”殷刃连忙回了一嗓子,没再继续。   黄今的住所接近老城区。   建筑是老式五层楼,附了地下一层的地下室。楼道没有多少生活垃圾,只是水泥台阶上仍浮着一层灰,色调充满了上个世纪的年代感。   黄今家在五层,不是租房,如今一直空着。   “单亲家庭,母亲五年前去世,之后黄今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   孙警官打开房门。   房门里的房间普通到极点,充斥着老年人的审美,还带着点死气沉沉的昏暗。空调和冰箱上盖着米黄色针织套,乱七八糟的赠品和杂物塞满老橱柜。茶色的柜子玻璃破了个角,散出蛛网似的裂痕。   连钟成说爸妈的家都比这里有活力。   唯一能彰显主人年龄的,大概是沙发上的一把吉他——它新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突兀到扎眼。   孙警官摸了摸那把吉他,叹了口气:“这个黄今挺不容易,他小学还是初中的时候,他的母亲因病失明。他一直边念书边照顾母亲,屁股后面还欠了不少治病的债务。”   只听经历,黄今不像是能“剥人脸皮”的类型。   邻里口中,黄今从小到大一直住在这里。他向来沉默寡言,脾气却不错。可惜他成绩不好,只上了个中专,去年刚被公司裁掉,日子挺难熬。   “后来他是怎么还债的?”钟成说看着资料,“他前几个月才还完债款。”   “做那种小手工艺品,卖给年轻人。”孙警官指指阳台——那里已经被黄今改成了工作台,上面还摆着不少未完成的小木雕,个个温润可爱。   殷刃与钟成说对视一眼。   他们都知道,自己要找的不是这个。   黄今的住处非常普通,警方翻过不少次,没找到任何疑点。被发现时,房门甚至是规规矩矩锁好的,屋里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只看表面,这个年轻人只是某天离开了家里,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钟成说:“我们想看看地下室。”   “地下室我们查过了,全是杂物,几个月没动过。”另一个年轻警员凑过来,“黄今是两周前失踪的,还是多看看这边吧。”   “按照流程来嘛。”殷刃笑着接话,“我们就扫一眼,很快的。”   黄今家的地下室确实堆满杂物。   老人的遗物,淘汰的旧家具和工具,没用的书本,生锈的自行车。种种鸡肋堆在不大的空间里,积满尘灰。   殷刃眸子扫了一圈,大步踏向一个废旧的书柜。地下室有些泛潮,书柜深处,一排排老书散发出潮湿的腐朽味道。   有一本味道不对。   殷刃小心翼翼取出那本《黄氏奇术》——书页烂到不能看,用力一碰就会散掉。看翻动痕迹,书的前半部分翻阅得比较频繁。里面都是些灵匠入门手法、以及改运旺桃花的基础灵器制作。   书是有年头,但是讲解的技艺普通,不是什么罕有秘籍。   殷刃轻轻翻去后面,果然发现了“人香”和“妖画皮”的制作配方。而在“妖画皮”那页,书角多了点芝麻大的深棕痕迹,像是陈旧的血。   殷刃把鼻子凑近那点污渍,小心地嗅了嗅。   “这个我想带走。”殷刃把书塞进证物袋,递给警员,“劳烦登记一下。”   “有血?”钟成说问。   “嗯,死人血。”   钟成说沉默片刻,生涩地开口:“殷刃,有没有兴趣一起缺德?” 第57章 缺德行为   夜晚。   冒牌“吕光祖”——黄今躺在单独的看守房里,他直楞楞地盯着天花板。昏暗的墙壁角落,似乎有什么在悄悄涌动。   事态到底还是失控了。   时间有限,他本想靠人香和妖画皮搏一搏,把事情闹大,好让识安与警方尽快投入最大的人力。   哪怕他能提供的线索不多,只是寻找几个失踪者,识安总该有些方法。等识安发现真凶的踪迹,他再坦白就好。   可凶手背后偏偏有个沉没会。如今事态完全超出了黄今的控制。要么干脆向识安坦白?他绝望地想道,现在自己给不出更多线索了。   但如果识安知道了他是“黄今”,再查到他过去的事情,他更撇不清自己跟沉没会的关系。这么一来,事情只会被搞得越发复杂。   ……不,不行。   事情到了现在,“阎王”和那个殷刃是他仅剩的希望。那无疑是两位强者,他们一定能找出更合适的解决办法。   而在那之前,他只能保持沉默,守住和那两位的约定。   同一时刻,两道身影鬼鬼祟祟地溜进楼道。   “这种感觉真不错,就是有点对不起孙警官。”殷刃感动地站在黄今家地下室,“钟哥,这就是共犯的醍醐味啊。”   钟成说正拿着两个喷罐,仔细地混合药剂。   “你当时怎么答应的‘吕光祖’?”他在黑暗中问。   “我跟他说,我会按我喜欢的方式调查。”殷刃靠在地下室的墙壁上,怀里还抱着那本《黄氏奇术》。“嗯,现在我更喜欢把他卖了。你呢?你有没有答应他什么?”   “我只是说我不打算节外生枝。”钟成说诚恳表示,“引出真凶不是‘节外生枝’,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也是,到时候他一定会理解。”殷刃在一片黑暗里刷手机。   如果他们能凭借“曝光黄今”推进案情,黄今应该不至于当场让他俩难做。   “曝光黄今”并不难,他们俩只需要准备几份证据充分的调查报告,并在合适的时机上交。至于怎么让报告看起来合情合理又合法,钟某人还是很擅长的。   “说起来你好了没?刚才就在楼上喷来喷去的,那到底是……”   “嘘。”   钟成说按下了喷雾喷嘴。   如同就地点燃了一束冷火,浓稠的黑暗霎时被冲淡。   不大的地下室里。殷刃看到了几乎布满地板的蓝紫色荧光,它们延伸到每个角落,鲜艳非常。   “也许你的煞气和鬼魂无法证明这些,也可能有些人能用离奇的方法除掉尸体。”   钟成说靠近殷刃,声音很轻。   “……但总会有另一种痕迹留下。”   殷刃蹲下身,按上那些散发出荧光的血迹。这里绝对被细细清洗过,连他都闻不到太多血腥。此刻那些血迹却清晰而生动,看得出这里发生过非常激烈的扭打。就失血量来看,必定有谁死在了这里。   比如某位失去脸皮的吕姓男子。   “喀嚓喀嚓。”钟成说抬起相机,飞快拍摄报告用的照片。   拍完之后,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殷刃,你会不会类似于纯化提取DNA的术法?”   “不会!”鬼王大人屈辱地回答。   ……   夜半时分,鬼市门开,两人转战鬼市街道。殷刃挂上笑脸,钟成说掏出笔记本,他们直奔彭老狗和小孟婆的摊子。   凌晨两点左右,两人归家。钟成说在餐桌前认真打字,边打边瞧新鲜出炉的鬼市访谈记录。小小的记事本旁边,黄今、丁李子和吕光祖的相关走访资料堆积成山,摇摇欲坠。   晚风吹过,室内盆栽沙沙作响。一张纸页被吹到地上,顺着地板一下下滑动。   “喏。”他刚打算弯腰去捡,殷刃顺手将它递了回来。   那是黄今邻居的询问记录,上面关于“丁李子”的信息被钟成说着重圈出,还用小字标了整齐的小段时间轴。钟成说扫了两眼纸张,把它放回原本的位置。   “多谢。”他的目光又回到屏幕上。   秒针哒哒走动,时间越来越接近凌晨三点。无数供述与数据在钟成说脑袋里打转,他没有半点困意。   钟成说悲哀地发现,规律作息正与自己渐行渐远。   而他的共犯正装模作样地系着围裙,守在厨房刷手机——厨房里的炖锅砰砰轻响,锅里的清炖猪肉飘出浓香。待会儿配上爽滑米粉,就是一顿暖胃的夜宵。   尽管是深夜,一切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有了!”殷刃突然放下偷吃的筷子,凑到钟成说身边。   钟成说打字的手顿了顿。   殷刃把手机往钟成说面前一搁,脸上掩饰不住的自得。   屏幕上的是夜行人在线聊天室。这会儿是鬼当铺的营业时间,最近出了事,许多夜行人都跑去看热闹,在线聊天室有些冷清。   这就使得其中几条消息格外扎眼。   【[匿名41]:求购舒适坐具,有意私信】由于使用者开了匿名功能,他的ID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几乎和黑色的聊天背景融为一体。   【魑魅魍魉:上面的朋友建议○宝】   【兴旺维修站(接各种家用电器灵器维修):我这有便宜的旧家具,○鱼链接发您了】   【兴旺维修站(接各种家用电器灵器维修):操,这人根本不回我私信】   【[匿名41]:求购舒适坐具,有意私信】   【老张煎饼果子028:买个东西怎么还开匿名呢】   【BOOS至尊邪帝:可能是什么暗号】   【[匿名41]:求购舒适坐具,有意私信】   那人没看见似的继续,差不多半分钟一刷。连续刷上十次之后,他会暂停十分钟,紧接着继续。无论夜行人们搭话还是嘲讽,此人一概没有其他反应,像极了发小广告的垃圾号。   怪人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夜行人们很快失去了兴趣,又三三两两聊起了最近的杂事。   “是他?”钟成说抿了口咖啡,偷偷扫了眼殷刃的账号名——这人正登录着“最爱天空”,应当是从吕家人那边借的。   “很有可能,我去试试。”   殷刃扯了把椅子,紧挨着钟成说坐下。他同样开了匿名,点开那个匿名用户的私信框。   【[匿名83]:懒人沙发,私人定制】   【[匿名41]:收,站外聊】   那个匿名用户迅速撤回消息,紧接着发来一串网址。   钟成说顺手打开,那是一个外网加密聊天室,夜行人们很常用的类型。访客需要在线回答房主的问题,得到许可才能进入。   “确实有可能是他。”钟成说用电脑再次打开网址,一个输入框蛮横地横在了两个人面前。   【为什么联系我?】输入框上方白纸黑字地标着问题,旁边还挂着血红的十秒倒计时。   殷刃刚打算张嘴,钟成说的答案已经打了出去:【因为你对我也感兴趣】   【为什么联系我?】叮的一声,答案被批通过。然而下一个输入框紧接着弹了出来,没给他们半点反应时间。   一模一样的问题,还是十秒倒计时。   【我知道你才是椅子的制作者】钟成说下手飞快。   “叮!”答案旁边再次蹦出“房主已通过”的提示。   【为什么联系我?】第三遍,十秒倒计时岿然不动。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   钟成说:【欣赏你鲜活的作品】   第三道悦耳的“叮”声响起。聊天室的界面终于出现在两人面前,界面黑底白字,简陋而粗糙。房间人数那栏里孤零零地挂着一个“2”,连ID都没做显示。   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真凶”。   十来秒过去,界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对面保持着安静,明显在等他们先行发言。ID、开场白,他们必须无比谨慎,不让这半熟的鸭子飞走。   殷刃:“我想想……”   钟成说干脆地打下“skinship”这个ID:“由我来就好。”   【skinship:你好】   几秒后,这条记录被系统自动销毁,消失在界面。   【winner99:你怎么知道我想要懒人沙发?】那人直奔主题。   “吊着他。”殷刃迅速凑过去,长发滑上钟成说裸露在外的手臂。后者下意识缩缩手,打字速度慢了些。   【skinship:秘密都是有价格的】   winner99陷入沉默,隔着散发荧光的屏幕,他们感受不到对方的喜怒。钟成说的十指在键盘上悬了会儿,又噼里啪啦打下一行字。   【skinship: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winner99:?】   【skinship:我把人做成作品,他们总是立刻开始腐败。我从未见过那种鲜活感,想仔仔细细看一次】   【winner99:什么意思?】   【skinship:下次不要放在鬼当铺了,能不能把它展示在其他地方?】   【winner99:没有下次了】   殷刃啧了一声,凶手果然谨慎。他知道自己的“作品”暴露得越多,识安抓住他破绽的可能性越大。   好在他们早有准备。殷刃俯去钟成说耳边,快速说着计划好的台词。   【skinship:第一个有点惹眼,不过成品效果不错。后面六个没人找,你轻松了许多。】   【skinship:你的椅子快要崩溃了,所以你想换懒人沙发。】   【skinship:嘻嘻。】殷刃震惊的表情中,钟成说面无表情地补了两个字。   【winner99:……】   【winner99:你怎么知道?】   【skinship:秘密都是有价格的,我说过了。】   【winner99:我答应你的交易。我可以再出一份作品,你自己去鬼当铺拍】   【skinship:然后让你查到我是谁?那可不行。】   【skinship:要不这样,我不关心那个吕光祖是你什么人,他自称凶手,你把这事栽给他不就好了?】   【winner99:唔。】   【winner99:我布置好后再给你地址,最近识安的搜寻力度大,它没多久就会暴露】   【winner99:你好自为之】   打完这五个字,房主的ID瞬间熄灭,那人下了线。   鱼咬了钩,挤在一起的两位共犯交换了下视线。殷刃拍拍钟成说的手臂,眉眼弯弯:“不错嘛钟哥,待会儿我把最好的炖肉让给你。”   这人不去当警察真的挺可惜,应对危险人物时,钟成说似乎有着某种天赋般的直觉。   殷刃哼着歌回了厨房,开始往两个瓷碗里盛肉汤。钟成说松了松筋骨,再次看向聊天页面——   信息时效早已过去,记录被自动销毁一空。   待会儿他再把“最爱天空”上的私信信息清除,事情就算完工了。   作为阎王行动时,钟成说做过无数遍类似的工作。他的操作熟练非常,有那么一瞬,他简直以为自己回到了仓库下方的基地。只不过——   “喀哒。”   一碗热气腾腾的清炖猪肉米线送到钟成说面前。   米线碗不大,汤面点缀了鲜绿脆嫩的生菜,配的炖肉也都是瘦肉,闻起来丝毫不腻。殷刃自己那份倒是飘满红油,不见半根菜叶。   “接下来靠你了钟哥,我实在搞不定报告之类的东西。”   殷刃诚恳地表示。   “这肉是我照着菜谱炖的,你尝尝看。”   钟成说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筷子,放入口中。滋味醇厚而暖和,不会过重,正合他的口味。   很难想象,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在这张桌子上对付一位狡猾的连环杀人犯。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钟成说突然发问,“这次紧急事态处理部出了手,你没必要下水。”   殷刃身份不明,又和邪物牵扯不清。他一旦暴露,绝对会失去眼下平静的生活。为什么要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踏出这一步?   “嗯?”殷刃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因为真凶值得千刀万剐,我看着不爽。”他思索了会儿,语气轻快地回答。   钟成说:“……只是这样?”   “嗯,我觉得你应当能理解我。”殷刃说,“你不也下水了吗,共犯先生?”   ……   两天后,识安大厦,异物鉴定部。   一幅巨大的油画取代了人椅的位置,放置在洁白的观察室内。稳定生命体征的药水顺着输液袋淌下,缓缓流入画框内部。   看画面,这本应是幅风景画。然而画布上没有蓝天白云,反而充斥红、白、淡黄。画框的触感有些柔软,边框上的细纹像浮雕又像皱纹,里面能隐隐约约摸到骨头似的框架,入手还带有人的体温。   画框下不断流淌着腥臊的污物,画布时不时出现骇人至极的臌胀,如同烧开的水面。   葛听听的听诊器刚按上去的下一秒,她就猛地捂住了耳朵——比起人椅,这幅人画的状况更加糟糕,除了意义不明的尖叫,这位受害者给不出任何信息。   梁彩虹,女,49岁,失踪于五十多天前。她是第二位“被找到”的受害人,确实在警方筛出的十人之中。   梁彩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保洁阿姨。她的独女在三年前查出癌症,不到一年便离开了人世,也耗光了家里全部积蓄。   最近她的丈夫突然中风,整个家只有梁彩虹一个人支撑。先前她人间蒸发,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一声不吭跑了”。   但她几个小姐妹坚持不这样认为——   “彩虹性子特别好,绝对不会不告而别。”   事实证明,梁彩虹确实没有不告而别。   现在他们只能从照片上看到曾经的她。梁彩虹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衰老,脸上却带着羞赧的笑。那笑意压住了她眉目间的风霜,甚至显露出一点奇异的少女情态。   又一个鲜活的人消失在社会角落,无声无息地化为“死物”。   符行川站在观察室窗前,表情复杂:“梁女士的神智还能恢复吗?”   “要是复原人形,再慢慢调养,确实有恢复的可能性。”旁边的工作人员勤勤恳恳地报告道,“可她现在的状态非常糟糕……”   这幅画是在吕光祖某个前女友地下室发现的。   那位前女友两三年前就和吕光祖分了手。她早早搬了家,旧屋子一直空着。昨晚识安的检测无人机筛查去了那片地区,发现了异常煞气波动,迅速救出“人画”。   至于它是什么时间被放在那里的,谁也说不好。   符行川双手抹了抹脸,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算了,有一个就好,有一个是一个……我待会儿再问问你们部长。”   “符部长,我有点好奇。”鬼王大人满脸无辜地凑过去,“这算是坐实了吕光祖是真凶吗?之前我听小河姐说,吕光祖是真凶的可能性不大……”   符行川疲惫地看了他一眼:“证据大于判断经验。有了这条线,就算不是坐实,吕光祖那小子也脱不了干系。”   “是吗?奇怪,有点说不通。”   “什么说不通?”符行川捏捏鼻梁。   殷刃双手呈上一份厚厚的报告。   “符部长,这是我和钟哥刚打算上交的调查报告……根据我们的调查,吕光祖半年前就死了,死于‘黄今’之手。”   “局里有人在冒充一个死人,局外有人在栽赃一个死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第58章 潮起潮落   黄今对自己非常了解。   比如他不喜欢这个世界,比如他从来算不得善人……比如他的眼睛和其他人不一样。   四岁时。   他最早有印象的声音,大概是夜晚的榨汁机声。别人的父母或许会给家人榨点果汁,他的母亲却不太一样——每天睡前,他都会看到桌子上的新鲜眼球。   母亲会把它们慢慢打碎,倒入厕所,干脆利落地冲下去。确定脸上只剩两颗眼珠,她才会拿起白天制作的“手工艺品”,去不知道什么地方送货。   然后一整个白天,她的眼眶里又会慢慢、慢慢地长出来不少眼球,摸起来像湿润的葡萄。   幸运的是,他看不见它们长在她身上的样子。   ……要辨认人的长相,他只能去看不会动的照片或画像。无论透过镜头,还是视频,看向他人的时候,他只能看到一堆暗流涌动的黑。   蠕虫似的黑色符文将人们包裹。它们在每个人身上积出厚厚的一层,不断爬动。人们如同一个个会走路的茧子,衣服、装饰的色彩全被掩盖,人来人往的街道像极了灰黑的海岸线。   这件事曾使他无比困惑,然而知道这件事后,他的母亲并不惊讶。   “只是一种病,我心里有数。”她说,“别到处跟别人说。”   十四岁时。   随着岁月过去,黄今渐渐理解了那些爬来爬去的黑色符文——那似乎是每个人的“想法”。   它们会随着人情绪活动增加或减少。人们睡着或昏迷的时候,它们总会薄一点。等人死透,它们才会彻底消失。   长年累月的积攒下,他逐渐能分辨出部分符文的含义。   然而他的母亲却没能与“怪病”和睦共处。那些眼珠越长越快,她人也越来越虚弱,终于,在某一天,她用烫红的勺子挖掉了全部的眼球。   她就此失明,它们也终于停止了生长。   然而在那之后,母亲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人也越来越神经质。她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厚厚的思维盖住了瘦削的身体。打眼看去,如同一座巨大的黑色坟冢。   “当初就不该来海谷市”“早知道不该接触沉没会”的想法成千上万,在她的体表快速爬动。其中夹杂着零星的“不生这个孩子就好了”“之前明明没有恶化”。   悔恨、痛苦、憎恶、恐惧。她身边的想法越来越厚,厚到撑满整个房间。那些黑色符文在卧室中来回涌动,如同潮水。   而每次给她喂药擦身,黄今都要被那些符文彻底淹没,眼前一片漆黑。   他不喜欢这种黑暗。   二十四岁时。   黄今失去了支撑得起债务的工作,在变卖家中旧物的时候,他发现了那本《黄氏奇术》。   或许他可以试着做点东西,就像他的母亲那样。   “兄弟,我叫吕光祖。你东西质量不错,以后全批给我,我给你卖哈。”   “好。”   现在的他能解析出更多想法,满街的人潮也更加面目可憎。黄今本来就不想与人打交道,如此一来正方便。   “你能不能做那种杀伤力强一点的灵器?你应该做得出吧。”   “好。”   时间久了,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再看看满街的“黑茧”,黄今很难生出同类的感觉。   在自保的前提下,只要能挣到钱,他无所谓。   ……   “这次有个大客户!”这一回,吕光祖当面找上了他,“我需要一个‘断命取运’的符咒,那人不太信这些。之前那些小东西对他效果不好,得来点猛药……做完这票,你的债也能还清,多好啊。”   改运旺桃花的小符咒,本质上都是支取未来的一点运势和幸福感,将它们提前挪到现在。断命取运则是其中的极致——直接牺牲自己的命数,以此为代价换取强运。   黄今盯着吕光祖身上的“我沉没会的名号都吹出去了”“顺利的话应该不会被报复”“管那家伙会不会死呢,死前改运了就好”,他叹了口气。   “不做。”他摇了摇头,“吕光祖,我不想再跟你合作了。”   债快还清了,他不再那么急需钱款。这个人太过贪婪短视,自己早晚会被他拉下水——沉没会太过危险,这样做得不偿失。   他的生活平静了一阵,直到某个夜晚。   黄今正在地下室制作灵器,背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黄今心里一惊,他藏起工具:“谁啊?”   “我吕光祖,有话跟你说!”门缝中飘来一阵酒气,“你不开我可就砸门了!”   黄今犹豫片刻,终究开了门。   下一秒,他被汹涌而来的黑潮淹没。   无数写满“杀了你”的符文环绕着吕光祖,迅速膨胀的思维几乎要占满半个地下室。疯狂涌动的字符占满视野,黄今甚至不知道对方人在哪里。   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往后猛地推了一把,黄今往后踉跄几步,差点撞翻工具桌。   “要、要不是你当初那么多逼事,搞砸了老子的生意,沉没会也不会注意到!”吕光祖在怒涛似的思维中心叫嚣,“操!现在老子背了老大的债,都他妈是你害的!!!”   黄今看着满眼疯狂涌动的“杀了你”,谨慎地弓起身体:“你冷静点,我可以给你钱……”   “你那点钱够干屁!”吕光祖咆哮,“先拿来——”   “酒还真能壮胆”……“这小子把我招牌砸了”……“灵匠家肯定有值钱灵器”……   “拿完钱就弄死他”“拿完钱就弄死他”“拿完钱就弄死他”……   那些“杀了你”迅速分裂,化为更多繁杂的思绪。   黄今深吸一口气,拿出方便逃避追踪的现金:“我手里就这么多,值钱的东西早卖了。你我好歹共事过一阵,今天这事……”   吕光祖逼近,黄今的视野再次被无数恶意淹没,除了漆黑的怨毒,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恍惚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母亲床前,被那片深黑的海吞噬。   “现在放昏迷药剂”“现在放昏迷药剂”“现在放昏迷药剂”……   “化尸水应该没问题”“化尸水应该没问题”“化尸水应该没问题”……   密密麻麻的杀意包裹下,黄今咬紧牙关。他在身边一阵摸索,抓起桌子上的雕刀,用力朝思维最集中的部分划去。   “嗤。”   刀刃斜斜划过吕光祖的咽喉。   伤口没有太深,但足以致命。可惜他们谁都没有察觉——吕光祖晃动被酒精麻痹的身子,再次朝黄今扑去。半屋子杀意持续张牙舞爪,黄今被按在地上,他攥紧雕刀,朝那片黑暗胡乱划动。   半分钟过去,鲜血不住喷溅,地下室的杂物被两人撞得七歪八扭,吕光祖踉跄着倒在地上,空气中的甜腥气渐渐盖过酒臭。   随着血液流失,吕光祖周身的思维渐渐淡薄下去。他似乎想说什么,嘴里不住发出呃呃的声响。   这还是黄今第一次看到吕光祖的脸。   此时此刻,吕光祖身上只剩下薄薄一层思维,它们艰难而迟缓地趴在他的脸上,仿佛冻僵的蜈蚣。   “冷”……“我要死了?”……   “那个傻逼”……“我身上背着沉没会的‘买命债’”……“他们会抓到他的把柄”……“他只会死得更惨”……   最后的思维也沉寂下来,如同消失在皮肤上的雪片。黑色的潮水彻底褪去,血泊中的尸体暴露无遗。   死了?   ……怎么办?   黄今站在血泊中间,脑子嗡嗡作响。雕刀沾满了血,变得又黏又滑。   报警吗?说实话,他倒不怕坐牢,但是想想牢狱里会看到的那些思维……   可要是除掉尸体,沉没会收不到买命债,同样会搜寻吕光祖的踪迹……   黄今嘴唇发麻,四肢发软,第一次杀人的恶心感徘徊不去——明明是竭尽全力逃离漩涡,他却在漩涡里越陷越深。   二十五岁时。   他戴上了另一张脸,也背上了另一份债务。   黄今漫步在海岸线似的街道。他穿过一阵又一阵灰黑的思维,穿梭于白天的街道小巷,夜晚的鬼市瓦檐,售卖自己做的各式灵器。   他学会了和吕光祖的故人接触,更好地模仿吕光祖。他也学会了出入鬼市,将自己隐入黑暗。他甚至学会了分辨灵器的制作水准——他知道,自己的技艺绝对算顶尖。   可是他只觉得越来越疲惫。   现在他脸上贴着死人脸皮,背上背着杀人的罪名,沉没会的债务越滚越大,这样的“自保”似乎没有什么意义。   活着好像也没有多么有趣,虽然本能让他想要活命。但仔细想想,他好像也没什么留恋的东西。   黄今坐在街边花坛上,他抬起眼,看向天空。没有满地粘稠拥挤的黑色思维,天空显得格外干净。如果他就这么——   一个念头还没想完,他的天空黑了下来。   黄今:“?”   有谁的思维把他整个人埋了起来。人生中,黄今第三次被潮水淹没。   黄今下意识缩进身体,手差点摸上雕刀。   但定睛一看,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这次的潮水有点奇怪,它并非是杀意或者恶意,而是几乎滑稽到可笑的东西——   “完了完了要迟到了”“天气真不错”“鸟叫声很好听,是什么种类”“今天晚上煮甜米粥”“还要写新曲子!这个灵感要记下来”……   为什么会有人能以这么强烈的意志去想这些无聊的玩意儿?   黄今转过头,看向人群中那个格外巨大的思维黑茧……不,比起黑茧,那大概更像个黑色的思维龙卷风。   龙卷风卷过他的身边,啪地一下横在了地上。一根盲人拐杖咕噜噜滚远,停在黄今脚边。   周围人们的思维立刻做出反应,黑色符文嗖嗖流动——   “瞎子还走那么快,活该”“身材还可以”“这女的真不小心”……   龙卷风不以为意,她身上仍然卷着那些无聊到极点的思想,只是里头多了一句跳来跳去的“哎哟好疼”。   黄今低头看那根拐杖。   他顺手将它捡了起来,拍了拍那个无聊龙卷风:“喂,你的东西。”   “哦哦哦,谢谢你。”龙卷风里传出一个非常愉快的女声,“要不要这个?今晚我们酒吧要办演奏会,报我的名字可以免费哦!”   她快乐地塞过来一张附近酒吧的传单,身边开始快速漂浮“要谢谢热心人”的符文。   “我叫丁李子。”她说。   ……   “完了?”符行川敲敲桌子,看向审讯椅上的黄今。   他脸上的妖画皮还没取下,可神色已经完全变了——那张脸上不再有“假装吕光祖”的嚣张,也没有面对殷刃、钟成说时的恐惧,只剩紧张与担忧。   “就像他们报告里说的那样。”黄今盯着虚空里的一点,“我和丁李子成为了朋友,之后她失踪了,我去报案。报案没有结果,于是我冒充真凶,好让你们立刻全力探查。”   虽然不知道那两位做了些什么,但他的最初期望竟然达成了——真凶证明了自己的存在,并且出了个大错。   而他终于有机会坦白一切。   符行川哼了声:“你……”   “你想问我,为什么我不用黄今的身份假冒凶手?”   黄今苦涩地笑笑:“我为她报过案,这层关系很好查。万一凶手察觉到这一点,我不确定他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挺有意思的能力。”符行川摸摸下巴,“既然你能看到,我就不客气了——天啊,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傻子啦。”   黄今:“……”   “不过傻也有傻的好处。”符行川笑眯眯地点评,“至少为了嫁祸你,我们的凶手暴露了自己的作案手法和作案特征,还顺带放了两位受害人。”   陆元元、樊涌、梁彩虹、丁李子……到了现在,他们可以彻底确定七人中四人的身份。   对于警方来说,这是足以取得突破的情报。   越过符行川的肩膀,黄今注视着不远处的殷刃与钟成说。   “……其实那一天,我看到的完整想法是这样的。”他抬起头,看向打满灯光的天花板。   “陆元元作为第一个,有点惹眼,不过成品效果不错。后面六个人没什么人找,我轻松了许多。”   “我的椅子快要崩溃了,我想换一个懒人沙发,得找个好点的‘人材’。”   “那个瞎女人好吵,但完成度又特别高,到底要不要扔掉呢?”   “行了,悠着点。”符行川拍拍桌子,“来,把你的能力用在正道上——既然和丁李子算是朋友,你应该了解她的思维模式。这种情况下,她最可能想什么?”   符行川往黄今面前甩了一个平板电脑:“一桩桩一件件,全写下来。”   黄今努力地看向符行川——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符行川进入了高速思考状态。那些思维爬动得太快,他很难看清。   “别看了,赶紧,你想不想找你朋友?”符行川察觉了他的小动作,哼笑一声。   黄今抿紧嘴唇,开始在平板上飞快打字。   “部长,我们怎么办?”殷刃欢快地举手,“现在‘吕光祖’不是吕光祖,我们没活干了。”   “那就休息两天。”符行川斜了两人一眼,“哦,顺便这件事别到处乱说,我们还要把它拿出来遛凶手。”   殷刃满意地放下手。高手就是省心,他不需要额外再点透什么。   ……   次日,识安发布了“吕光祖并非本案真凶”的调查结果,并声称案件要进一步调查。   鬼当铺的拍卖时间,那个外网加密聊天室再次有了反应。   其实在给出人画的地址后不久,此人就开始试图联系他们。而在消息披露前,他们两个边吃饭边瞧两眼,已经晾了真凶两天了。   【winner99:在?】   【skinship:?】   钟成说戴回心爱的睡帽,他喝了口热牛奶,悠然敲击键盘。此人身边挤着殷刃、胡桃和陆谈飞三大只鬼,场面一时难以形容。   陆谈飞恶狠狠地盯着电脑屏幕。他甚至无法维持人形,八只腿脚焦躁地挪来挪去,鬼煞几乎要让室温降下两三度。   【winner99:你想食言?】   【skinship:是谁食言?识安怎么突然就宣布吕光祖不是凶手了?】   【skinship:害我花费了两三天扫尾,你该不会见势头不对,想把这笔烂账赖给我吧。】   【winner99:我绝对处理干净了所有证据】   【winner99:总之我给出了作品,我们的交易还有效。我不需要你回答我之前的疑问,我要换个条件】   【skinship:什么条件?】   【winner99:我再出一件作品,让我知道你是谁。你已经对我有所了解了,不是么?】   【skinship:那是你的问题,对我来说,这个买卖不怎么值啊。】   【winner99:好,如果事情顺利,我可以把保鲜的技巧也教给你】   【winner99:如你所见,我现在需要一个可信任的人手】 第59章 山羊之夜   大战之前总是该稍微放松一下的。   既不需要处理工作,也不需要再往鬼市跑。作为一位不擅长处理电脑的选手,殷刃久违地闲了下来——他们五点半就下了班,而真凶总会在凌晨之后联系他们。   鬼王大人震撼地发现,自己似乎无事可做了。   就连他的搭档都早早换了睡衣,太阳没下山的时候就钻进了卧室。最近总是夜半行动,小钟同志的神经被折磨得够呛。   “我定了晚上十一点的闹钟。”钟成说严肃地吃下最后一口饭,“在那之前不要打扰我。”   殷刃欣然答应。   为了保证搭档良好的睡眠质量,殷刃不打算窝在屋里看电影了。他换了身简单的衣服,准备去小区附近的夜市逛一逛。   最近他喜欢上了某个摊位的鸡丝凉面,时不时抽空去买一趟。或许这是他们“成为共犯”的好处之一——经历过夜半分猪肉的惨案后,钟成说不再过问他的日常消费。   今晚的时间特别宽裕。殷刃拎了袋鲜肉锅盔,又买了一小碗铁板豆腐,顺着夜市的街道慢慢溜达。   各个摊子蘑菇似的挤在一起。橱窗玻璃上黏着翘角的塑料字贴,招牌上的菜名沾满油腻。然而或明或暗的灯光一照,热腾腾的水汽一遮,那些食物看起来比平日好吃了许多。   夏热未尽,男女老少都穿得很清凉。人们在矮桌前大声笑闹,啤酒白沫溢出酒杯,气氛显得尤其热闹。   殷刃爱极了这种烟火气。   走到鸡丝凉面的摊子前,他刚好吃掉最后一块铁板豆腐。鸡丝凉面的老板显然记住了这位漂亮熟客,殷刃还没张嘴,老爷子就按照他的口味放起来调料。   “老板,附近有没有干净好吃的店?”   这位老板光着膀子,皮肤满是汗,脖颈上搭了条毛巾。听到殷刃的问题,他嘿嘿一乐:“咋着,突然讲究起来了?”   “买给别人吃。”殷刃说,“最好是炖雪梨之类的清口东西,有店面更好。他比我讲究,也吃不得重口。”   “这么仔细,给媳妇儿买啊。”老爷子更乐了。   殷刃:“……”   殷刃忍不住笑出声来:“……对,给我老婆买。”   也不知道听到这个,阎王大人会作何感想。   “街那头往里拐,有个炖汤的,他家特别干净,不少孕妇也去吃。”老爷子指指黑暗的街道尽头,“据说口味也不错,就是贵了点,得要个大几十。”   “多谢多谢。”殷刃接过凉面,“要不您再做一份吧,我吃不够。”   “好嘞!”   ……   吃完两份凉面,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殷刃买了杯甜醪糟,慢悠悠拐过巷子,准备给辛苦的小钟同志买份炖梨补补。然而进入巷子后,他在身后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殷刃走得慢了几步,那脚步声也轻了几分。他加快脚步,对方的速度也跟着快了起来。   不是修行者,或者实力很低。气息过于干净,应该特地做过处理。   ……身上还有点灵器的波动,难道是冲自己来的?   鬼王大人嘬了口醪糟汤,不紧不慢地继续走。说实话,他还挺好奇那人要做什么——如果只是无聊的谋财害命,他不介意让对方领教一下什么是“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嘭咚。”   殷刃特地在巷子最黑暗的地方停了停,他将喝空的塑料杯一捏,认真丢进垃圾桶。   那人果然抓住了这个机会——对方快步冲上来,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顶上了他的后背。一阵术法的波动瞬间袭来,直冲他的大脑……啊不,他伪装出来的大脑。   殷刃:“……”原来如此,是击晕类的灵器。   出于对于击晕灵器的尊重,他双眼一闭,噗通软倒下去。   那人先是在殷刃身上搜了一遍,把鬼王大人兜里的钥匙、手机、口香糖盒扔进巷口的垃圾桶。殷刃能感受得到,那人的手有些颤抖。   紧接着有什么扣上了他的脑袋——对方似乎给他加了顶帽子,试图把那头引人注目的长发掖进去。最后,那人架起他的胳膊,就像搀扶一位酒醉的朋友,两个人往巷子另一头挪去。   绑架?   绑架他之后还能敲诈谁,非亲非故的钟成说吗?   殷刃的好奇心越飞越高,他配合地闭上双眼,任由对方麻袋似的拖着。为了给对方一点小小的惊喜,殷刃特地增加身体密度,让自己变沉了三十斤。   先是更明显的夜风,他们似乎离开了小巷。紧接着是面包车车门的滑动声,伴随着一阵疲劳的叹息,殷刃的脸撞上粗糙的车厢。   那人跟着攥紧车厢,又丁零当啷拖出一堆金属制品。他用它们将殷刃牢牢捆住,殷刃能感受到上面凹凸不平的符咒刻痕。   有意思,铁链上的符文专门针对人类修行者,不是市面上能随便入手的东西。殷刃甚至嗅到了一股子刺鼻的药味——纯以人类的肉身感受,那似乎是某种麻药。   完成封印鬼王的大业后,那人回到驾驶座,闷不做声地启动车子。引擎隆隆作响,车厢里很快弥漫起一股子汽油味道。   这究竟是在干什么?   殷刃忍不住在脚踝上长出一只眼,好奇地看来看去。四周景象比他想象的平常,并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装备。   更怪异的是,他的耳朵里不时有咬牙的咯咯声和压抑的哽咽,这位绑架犯似乎情绪不太稳定。车辆飞快地行进,时不时颠簸两下。   ……看来钟成说的炖梨是买不成了,殷刃有点遗憾地想道。   约莫一个小时过去,他们依旧没到目的地。殷刃的耐心终于耗尽,他故意唔了一声,做出副悠悠醒转的模样。   “我这是……?”   尖锐的刹车声响,面包车猛地停在路边。被惯性一搡,殷刃整个撞上椅背。   听到殷刃的声音,那人没有吭声。后视镜被封死,殷刃也看不见那人的模样。鬼王大人毫不气馁,那颗刚长出的眼球拖着视神经,骨碌碌滚去车座附近。   尽管那人戴着口罩,殷刃仍然认得出来。   白永纪。   殷刃思索片刻,可怜巴巴地求饶:“放了我吧。我不知道你是谁,但绑架我没钱拿的,我连自己家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白永纪仍然不说话,他只是抽抽鼻子,清了下嗓子。   “难、难道你是沉没会的人?”殷刃倒吸一口冷气,继续求饶,“我刚进识安,也没做什么重要的工作,更没得罪过你们。咱们有什么话好好说,我绝对不会报警的。”   有机会亲身体验电视剧里的桥段,鬼王大人甚至有点小激动——接下来会怎么样?杀人灭口还是……?   “求求你。”殷刃拼命往语气里添加恐惧,“我还没想起我过去的人生,我还不想死……”   “对不起。”半晌,白永纪哑着嗓子出了声,“对不起,对不起,都是他们逼我的……”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终于离开了驾驶位,再次打开车后厢。   这回白永纪没用击晕灵器,他开始往一块布料上哗啦啦倒药物。夜色之中,他的双手抖得格外厉害。   殷刃缩起身体,抖得比白永纪还认真:“这位先生,我不知道你是有什么难处,但什么时候回头都不晚……”   白永纪的动作停了几秒。   “……你不明白。”尽管隔着口罩,白永纪脸上的痛苦仍然非常明显,“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那至少让我做个明白鬼。”殷刃哀求,“为什么是我?”   白永纪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看着手中湿透的布帕子,眼中全是血丝。   “因为你和我一样。”白永纪盯着布帕子说,“运气不好……走了不该走的路。”   “放过我吧,求你了——”   “别说了!”白永纪似乎濒临崩溃,他带着哭腔嚷了一声,甚至忘了压低声线。   “……唔唔!”   白永纪这回没用击晕灵器,他直接用药物捂住殷刃的口鼻。殷刃在眼皮下翻了个白眼,再次配合地“晕”了过去。   白永纪,先是接近案件负责人孙庆辉的女儿,又以一个过分刻意的姿态为他们提供“吕光祖和沉没会有关”的信息。再看自己身上这条做工格外精良的符文锁链……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这会儿钟成说还没睡醒,他自己倒是率先踏进了案件中心。   殷刃瞬间放弃了逃脱回家的念头,至于钟成说那边,殷刃毫不担心——   夜市附近的巷子内,垃圾桶动了动。   手机“狗东西”挣扎着伸出四条细细的腿,连滚带爬地翻出垃圾箱。   在地上稍作歇息,它颤巍巍地蹭干净身上的红油和剩饭,开始往平安庄园的方向狂奔。钟成说刚冲完醒神澡,就听见屋门口一阵轻响,像是有什么在快乐地蹭门。   他湿着头发打开门,地上赫然躺着台脏兮兮的手机,屏幕上还黏着酸臭的不明污渍。   “Siren”的界面自动跳出来,电量是相当可疑的100%:【殷刃被人绑走啦~】   这东西怎么看起来还挺高兴的,语气比起报案,更像是幸灾乐祸。之前钟成说单知道殷刃的灵器特殊,没想到这玩意儿还能通过智能助手说话。   钟成说皱起鼻子,缓缓拿出一盒酒精湿巾:“嗯,我会处理。他被绑走了时候挣扎了吗?”   【Siren:没有,绝对是故意的。】   的确,以殷刃的实力,绑匪可能要更危险点。既然那人没有自己跑回家,估计是遇见了什么非常感兴趣的事情。   案件当前,殷刃肯定心里有数,无需自己横插一脚。   隔着酒精湿巾,钟成说拈起那条被弄脏的仓鼠手机链:“我不太清楚你的功能……你防不防水?”   【Siren:防,为什么问这个?】   半分钟后,它在高压花洒下沉默了。   冲了五分钟沸水,又报废了十几张酒精湿巾。狗东西安详地躺在餐桌上,电量缓缓掉去了1%。   收拾完那台有碍观瞻的手机,钟成说给自己热了碗燕麦粥,再次坐去了电脑跟前——零点时分,他准时打开那个外网加密聊天室。   奇怪,殷刃那边还是没动静。   钟成说戳了戳一边的手机灵器:“你能不能定位到殷刃?”   【Siren:能。】   “定位发一下。”   手机灵器不情不愿地切换画面。屏幕上,血红的亮点正顺着某条道路飞快前进。钟成说比照了一下地图,眉头微微一皱。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悦耳的提示音,winner99的消息再次出现。   【winner99:尚光区悦生路4-161号,凌晨3:00,游乐园海盗船下】   【winner99:一个人过来,过时不候】   【skinship:知道了】   那正是殷刃此刻所在的位置。   尚光区悦生路的欣欣游乐园,位置非常偏远,几年前就荒废了。前些时间还有年轻人去那边玩试胆拍艺术照,后来园内的设施倒塌,当场砸死两人,那里成为了彻彻底底的无人区。   钟成说思索了会儿,他打开衣柜,换上一套格外肥大的潮牌装扮。随后他从柜子抽屉里摸索了会儿,拿出一张有点恐怖的卡通兔子面具,附带一把玩具枪。   东西包好,恶果装上,殷刃的手机揣进衣兜。钟成说压低鸭舌帽,他特地走了七八个街口,打了一辆黑车。   钟成说提前二十分钟到达欣欣游乐园附近。   接近园区前,他熟练地烧掉了鸭舌帽和口罩,换上彻底遮盖五官的兔子面具。   游乐园荒废了太久,警戒线成了烂布,在地上扫来扫去。园内没有一丝照明,无数巨大的黑影立在园中,地板几乎要被杂草和树丛淹没。   海盗船在园区角落,紧邻游乐园后门。   设备一边的吊链腐朽断裂,一半船砸在地面。衬上无光的夜晚,船身仿佛一轮搁浅的黑月。   船前只有一个人影。   殷刃被铁链牢牢锁着,他倒在血红的懒人沙发上,长发泼墨似的凌乱。衬上后面腐朽的船只,画面有种诡异的美感。   不知道殷刃怎么认出自己的,钟成说刚走近,此人悄悄撑起了眼皮。殷刃冲面具后的钟成说挤了挤眼,继续尽职尽责地装晕。   钟成说:“……”很好,美感瞬间没有了。   钟成说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毫不知情似的俯下身,先是很没礼貌地扯了扯殷刃的长发。随后一只手按上殷刃的脸,挑拣鲜肉似的捏着。   殷刃被黑皮手套熏得鼻子动了动,好歹没打喷嚏。   【skinship:你人呢?】   【winner99:不错,附近没有其他动静】   【winner99:我准备的材料怎么样?结合了我们两个人的偏好】   【skinship:什么意思?】   【winner99:我说过再出一样作品,不过我打算现场制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完成】   【skinship:想玩投名状啊。】   “没错。”一个模糊的声音回答道。   一个怪模怪样的黑影从远方接近。   那人穿着一套山羊玩偶服,连体型都看不太真切。不过山羊玩偶的挎包鼓鼓囊囊,看那些怪异的轮廓,里面应当不是糖果。   “现在我顺利地见到你了,很好。”   山羊玩偶停在殷刃身边,声音怪异,应当是用了变声器。   “你不是知道我的想法吗?需不需要我特地说明一下情况?”   钟成说沉默不语。   “哦……看来你的能力也有限制。”山羊语气遗憾,“好吧,这人是识安的。无论怎么看,他都是最好的‘人材’。”   钟成说深吸一口气,嗓音完全变了个调子,他的声音听上去傲慢而阴鸷:“真奇怪,我以为你会遵从你的美学。”   “美学?”   “无论是那把椅子还是那幅画,人的肉质都很老,看起来不是年轻人。这回你却找了个细皮嫩肉的。”钟成说嗤笑,“只敢对识安的新人下手?”   “我要的可不是‘外表’那种肤浅东西。”山羊听起来并没有被激怒,“风暴后的野花总比大棚鲜花美,哪怕样子没那么精致,瞧着也更让人舒心。”   他伸出被玩偶服包裹的手,做了个抓握的动作。   钟成说手指动了动。兔子面具只有两个孔洞,衬上他黑得过分的眼睛,那两个眼洞仿佛两个黑洞一般。   “原来如此。”钟成说语带笑意,“我更在意肌肤相亲的肉质,而你更喜欢抚摸‘有趣的灵魂’。”   见对方思路跟得很顺畅,山羊放松了一点。   “的确如此。”   他轻笑,从挎包里摸出一把刀,在手里反复把玩。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转身就走。不过我找材料不容易,你得付出一点代价。”   “二,我们一起完成这项作品。你可以看看我是怎么‘保鲜’的,不过之后嘛,作品的处理要由你来负责。”   “原来如此。”   钟成说一动不动,口气平静。   “你想要一个新的替罪羊。”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殷:对,给我老婆买! 第60章 共犯反目   “替罪羊?不必说得那样难听,明明只是‘一起玩’。”   山羊的语气则非常愉快,他似乎在笑。   “反正我那些案子压根扯不上你,他们拿不出证据。再说了,你能在识安眼皮子底下逍遥这么久,可见我们都很擅长处理踪迹……只是帮我把水搅浑,你不会有任何损失。”   钟成说注视着“昏迷不醒”的殷刃。   “一条不相干的罪名,换一个‘保鲜’技巧。”山羊的笑意更加明显,“不值得吗?”   他的话很快被夜风吹散,石砖缝里的杂草沙沙作响,草间虫鸣不断。隔着后门的铁栏杆,门后的小河哗哗流动,乌云慢慢散去,皎洁的月光洒了下来。   静谧中混着针刺似的恶意。   “兔子”没有立刻回答,而“山羊”耐心地等待。时间固定在这一刻,画面仿佛某个扭曲童话的插图页。   “的确是非常让人心动的提议。”   四五分钟过去,钟成说半蹲在殷刃面前。   “……我们合作吧,让我看看你的‘保鲜’技巧。”   山羊前进了两步,他停在殷刃另一边,与钟成说隔着一个懒人沙发。   “当然可以,不过你的审美比较好……你先规划一下设计,也让我观摩观摩。”   钟成说:“可以,你先把链子解开。”   山羊沉默了。   “他被捆成这个样子,我量不准身体尺寸。”钟成说冷淡地强调,“要是担心他醒,我会处理。”   钟成说从宽松的口袋里掏出个无针注射器,毫不犹豫地扎上殷刃的颈子。嗤的一声轻响,药液瞬间打入皮肤。   后者紧急在体内长了点味蕾……嗯,甜的,没别的了,殷刃想道。这种注射有点好玩,小钟同志的玩具比他想象的多。   他几根头发悄悄伸长,顺着石砖缝延伸进杂草从。它们选了根隐蔽草茎攀上,在草杆顶端结成两颗漆黑的眼球。夜色与阴影的遮掩下,它们随风轻轻摆动,像是两朵未开的花。   选好合适的角度,鬼王大人好整以暇地看起戏来。   山羊举起手中的刀子,在殷刃手臂上刺了不深不浅的伤口。见殷刃毫无反应,山羊这才解开了他的锁链。   “不要破坏材料完整。”钟成说抬起脸,语气里多了点警告。   “好好,我不动,您请。”山羊收回刀子。   钟成说将殷刃的手臂展开,把他在懒人沙发上摆成“大”字。随即他伸出手,食指点上殷刃的锁骨凹陷处。   很奇妙,殷刃想。   这原本是他最担心的部分——阎王只杀邪物,从不接活人相关的任务。在面対标准的活人躯体时,钟成说未必能演好恶意。   然而事实远超他的预想。   隔着黑皮手套,他感受不到钟成说的体温,只知道那只手顺着肌肉纹理拂动,滑过他的肩膀,随即是关节、骨骼。钟成说的十指时重时轻,依次走过他的手臂、腰身、腿脚,最后又回到头颅。   随后钟成说将殷刃往沙发上扯了扯,又是一遍。   尽管殷刃一动不动,他们却像在排练某种奇妙的双人舞蹈。   渐渐的,他的头颅被抬起,手臂被仔细摆放,腰身紧贴着柔软的沙发。明明那人没有伤他分毫,殷刃却已经有了一种被肢解的错觉。   此时此刻,钟成说的指尖正顺着殷刃的脖颈向上。他的拇指虚虚划过殷刃咽喉,力道不轻不重。   黑皮手套被殷刃的体温浸热,继而又被夜风吹凉。   如同被十根蛇信舔过。那动作里没有狎昵的意味,也没有半分亲近。钟成说的一次次“测量”冰冷而熟练,像是捕食者丈量猎物的尺寸。   ……计算是否能够顺利吞吃。   兔子面具的眼洞黑如虚空,那张面具下面仿佛什么都没有。清秀无害的书生脸被遮盖住,此刻的钟成说像极了“真正的陌生人”。   山羊似乎也被这个气氛震慑了:“需要测这么仔细?”   “是啊,人体是很神奇的。”钟成说一点点理着殷刃的头发,把它们散去沙发最合适的位置,“不同部位的神经分布不一样。有些地方,一点刺激就能让人生不如死,导致躯体的变形和抽搐……当然,最奇妙的是这里。”   他空出一只手,点上殷刃的眉心。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这里产生了足量的恐惧,人体会自己崩溃。而这些崩溃会反应到肉体上,引发昏迷、呕吐、失禁……或者精神失常。”   “而这里——”   钟成说的手盖上殷刃的双眼。   “恐惧会从这里漏出来,就像眼泪,能看出很多个人特质,非常有趣。”   殷刃还是第一次听到钟成说用这种口气说话——那语气平淡而愉快,甚至是放松的。他似乎真的在和一个“志同道合”的対象闲聊。   而自己被摆放的方式,几乎是令人震撼的准确和精致。如果钟成说真的会穿肉入物的术法,确实能融出完美至极的沙发。在血肉方面的审美上,这人完全不比自己差。   “听起来,你很精通拷问。”山羊说。   “是吗?”   山羊歪过头:“我开始好奇了,你究竟杀过多少?”   “不清楚。”钟成说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回答,“我没有数过。”   “哈哈,厉害。”山羊毫无感情地笑了两声,“你真是个怪人。”   “经常有人这么说。”钟成说的语调里也带了笑意。   他还在细细调整殷刃的姿势,哪怕他们达成过共识,殷刃还是有种“真的要被做成沙发了”的感受。   “……不过既然你杀了这么多,肯定明白那种感觉。”山羊絮叨,玩偶服后的眼睛反复打量钟成说,似乎在揣摩対方话语的真实性。“总会有几个猎物,处理起来格外享受……那种心跳加快、汗毛倒竖的兴奋……”   “嗯,我有过那样的体验。”   钟成说的动作顿了顿。   “那是个非常强大的目标,我很享受那种感觉,也会期待他的更多反应。”   “我理解,我理解。”山羊满意地拍拍手,“看来我们还挺合拍的。”   ……   “完成了。”   凌晨四点左右,钟成说终于摆弄完了殷刃。他站起身,长吁一口气。   “如果是我,接下来会用穿肉入物的术法。但在那之后,人会慢慢死去。接下来轮到你——按照这个姿势往下融,轮廓不会太差。”   “嗯,我也只剩一个问题要问了。”山羊玩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欢快依旧,“你是怎么摆脱追查的?”   “秘密。”兔子面具转了个方向,“总的来说,越简单的方法越不会出错……你呢?你又是怎么做的?”   “嗯,我也有我的秘诀。”山羊笨拙地伸了个懒腰,“总的来说,永远要在动手前规划后路——”   两人相隔不过一步,下个瞬间,山羊猛地抱住钟成说。   玩偶服下方,十几个击晕灵器同时启动,细细的嗡鸣声划过夜空。   钟成说:“……”   殷刃:“……”   殷刃为那些灵器感到悲哀——它们被灵匠辛辛苦苦制作出来,努力发光发热一整晚。结果先碰上鬼王,又碰上无神论者,它们半个人都没击倒。   钟成说没有反应太久,他顺从地软下身子。   山羊玩偶毫不客气地松开怀抱,钟成说重重倒上石砖——声音大而沉闷,殷刃在心里“嘶”了一声。   山羊玩偶迅速拉来刚才绑殷刃的铁链,将钟成说牢牢捆了起来。随后他松了口气,直起腰。   “灵器这种东西,対付你们修行者可真好用。”山羊声音里多了点欣慰的笑意,“和识安那个菜鸟不一样,你果然很强,这都还有意识。”   钟成说“艰难”地开口:“我不……明白……我们的……作品……”   “嗯,我的确打算再出一件作品,这件事没骗你。”山羊的手伸入一边的排水沟,将锈迹斑斑的小铁盖掀开一点,“事情顺利的话,我也会告诉你保鲜技巧,这也没骗你。”   看到潺潺流入小河的水流后,山羊满意地直起身。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硬币收藏盒,盒子上刻满了层层叠叠的符文,里面的硬币朴实无华,没有半点特殊之处。   山羊啪地把盒子打开。   瞬间,狗东西在钟成说口袋里震了震。殷刃同样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感觉——毫无疑问,那是一个饱含凶煞之力的污染源。   “听好,我的保鲜技巧其实很简单。”   山羊在手里弹了一下硬币。   “我把它往目标物上贴一会儿,再往你的眉心贴一会儿。接下来,我只要努力想象,你们就会慢慢融合,是不是很神奇?……可惜,这个能力只有我才能使用。”   “……不可能……”   钟成说继续表演,殷刃转动草茎上的眼球——小钟同志已经偷偷解起了锁链,锁链上的符文対他毫无作用,堪比纯粹的雕花。   “你知道吗?我曾经和你有过一样的烦恼。”   山羊贪婪地注视着硬币,対钟成说的小动作毫无察觉。   “把人做成作品后,那种可贵的体温和生机总会消失……作品的保质期太短,摸起来不舒服。”   “但有了它之后,我再也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只要找到坚强的‘野花’,他们经得起持久的赏玩。”   山羊把那枚硬币浸入水渠,声音被兴奋搅得越发尖锐。   “啊,我早就想这样试试了。想想看,你的血肉、骨骼都会融进流水,在整个城市地下流淌——你会消失得非常彻底。”   “识安的人完好无损……我死在这里……你没有任何好处……”钟成说紧紧盯着那枚硬币,“我不理解……”   山羊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他将硬币从污水中取出,月光之下,那一小片金属闪着晦暗的光。   “就像我说的,想摆脱追查,永远要在动手前规划后路。”   山羊悠闲地走向钟成说,他在离钟成说半步左右的距离站定,明显很享受这种自上而下俯视的感觉。   “其实这是个简单的故事。”   他又开始弹那枚硬币。   “从前有位艺术家,他一直做不出满意的作品。有一天,他与魔鬼交易,想要更精湛的技术。”   “魔鬼借给他一枚幸运币。用幸运币当媒介,他能施展‘独属自己’的特殊魔法。”   钟成说:“……”   “你知道这个故事哪里最糟糕吗?”山羊蹲下身,“幸运币只是魔鬼借出的,借出的东西总要还。可是没有它,艺术家会失去他的魔法。”   钟成说:“交易……你想……吞掉沉没会的东西……?”   “很聪明嘛。”   山羊愉快地笑了。   “我真的感谢那个自首的蠢货,他给了我一个绝好的机会——我只要配合着放出作品,识安一定会介入,我可以趁机摆脱沉没会。”   “栽赃错了人也没有关系。从一开始,我在剧本里的位置就准备好了。”   山羊伸出手,抓住兔子面具的边缘。   “你知道这个剧本哪里最糟糕吗?”钟成说突然平静地开了口,兔子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   山羊的动作迟疑了片刻。   “你漏算了一点。”   钟成说声音很轻:“……我已经有共犯了,而且他比你要狡猾。”   空气静默了一瞬。   啪。啪。啪。   两人身后,海盗船前,一阵毫无诚意的掌声响起。山羊猛地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别气馁,其实你的剧本挺不错。”   殷刃快乐地点评。   “故意接近负责案件的警官女儿,笨拙地放出‘聊天记录’当线索,制造恰到好处的嫌疑。”   “然后你绑架一位识安菜鸟,在他面前演一出苦肉计。我猜猜,接下来的安排是不是‘良好市民被沉没会利用,不忍再看真凶犯案,舍身救下识安员工’?”   山羊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如石板。   “唔……你再给自己弄点重伤,那就更感人啦。等那个可怜新人事后清醒,还能为你提供证言——这样一来,你在剧本的里的角色,只是个被逼迫、被控制的可怜共犯。”   殷刃盘腿坐在懒人沙发上,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发梢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他的背后吊着破损的船只与锁链,如同某位不吉的祸神。   “这位共犯甚至还対警官女儿动了心……哎哟,多经典的‘救赎套路’。”殷刃嘴里啧啧有声。   同一时间。   哗啦啦,锁链落地。钟成说手臂一撑,利落起身。山羊再次警惕地转过身,动作有些慌乱。   “就算受害人间接关联到你,你也能用‘共犯说法’圆谎,确实很难定罪。”   钟成说后撤两步,恢复了本来的声音。   哪怕栽赃吕光祖失败。这人只需约个“恶人”在受害人跟前见面,再让対方人间蒸发。雁过留痕,识安不会算错现场人数,他们会持续追踪“真凶”。   这样一来,“共犯弃暗投明,真凶作案失败”的剧本就完成了。   ……现在想来,在爽快答应放出第二件作品时,这人怕是已经看上了送上门的“skinship”。   “另一方面,作为‘污点证人’,你会受到识安的保护。等到合适的时机,你大可以独吞硬币,远走高飞——以你的情况,应当会溜去国外吧。”   钟成说从腰间掏出玩具枪,黑洞洞的枪口直冲山羊。   他空出另一只手,灵器手机被他扔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正正好好落在殷刃怀里。   “我们说得対吗?白先生。”   山羊——白永纪没有回答。   枪口之下,他雕塑一般站在原地,双手逐渐握紧,骨节咔咔作响。山羊玩偶的脸有点歪,刺绣出的笑意变得分外扭曲。   下个瞬间,他活像从梦中惊醒。山羊将硬币塞入口中,咕噜一声吞下。   随即他把布包往地上一摔。无数乳白色的烟雾弥漫而起,清朗的夜色顿时浑成了一锅粥。殷刃与钟成说脸上没有遮盖,刺激性气体直扑两人的脸。   山羊没有废话半个字,他抓紧机会,直直冲向游乐园后门。   绑架用的面包车正停在那里。   事情有变。尽管不知道那个殷刃怎么回事,但那两个家伙绝対不是代表识安行动的——殷刃先不说,那个兔子面具绝対不対劲,识安养不出那样纯粹的邪恶。   他会有办法的,他总是会赢。自己的対手不过是有血肉之躯的人,只要能逃出去,他只需要一点时间,就能再想出一条后路……   可惜,小小的后门前已经站了一个人影。   “你要去哪啊?”殷刃笑眯眯地发问,“我话还没说完呢。”   白永纪做了个深呼吸,他再次掏出刀子,死死盯住殷刃的咽喉。   “……没关系。”与绑架时不同,他声音平稳,语气非常笃定,“你是个驭鬼师,而用你们的话来说,我‘不信’。”   “无论你带了多强的厉鬼的灵器,它们伤不到我。”   “确实如此。”殷刃的笑意越来越深,“不过我家共犯说得很好,只要足够的恐惧,人是会动摇的……我只需要你一瞬的动摇。”   他无视那把刀,一把揪住山羊玩偶服的前襟。   “要不要试试看?”   白永纪面前,殷刃的五官逐渐消失了。   先是嘴巴,然后是鼻子,最后是笑意满满的左眼、右眼。它们沉没去皮肤之下,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   白永纪着魔似的盯着那张脸,手指一点点放松,刀子当啷砸上石板地面。   殷刃的脸先是变成了完美的空白,随即渐渐浮出一个孔洞。那孔洞又慢慢扩大,化作一个幽深而暗沉的漩涡。它的深度完全超过了殷刃的头颅大小,一眼看不到底。   漩涡里,大量黑色黏液涌动、旋转,不停变幻,恍若一个永不休止的噩梦。   伴随着黏腻的搅动声响,有什么从那个漩涡中缓缓探出,活像蜗牛的眼。它们伸展、变细,钻入山羊玩偶的面孔缝隙。   几乎就在下一瞬,玩偶服中传出格外凄厉的惨叫。   空气中瞬间多了股骚臭味——那位体面的连环杀人犯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直接失了禁。   漩涡深处响起模糊的笑声。   那些可怖的触须一触即收,漩涡迅速恢复成漂亮的五官。殷刃松开玩偶服的前襟,掏出手机。山羊玩偶倒在地上,他痛苦地挣扎着,半天没能爬起身。   “陆老爷子。”   殷刃随意转了下手机,低声招呼道。   “‘穿肉入物’的术法,你练得怎么样了?……凶手就是这位先生,下手轻点,记得给他留口气。”   白永纪模糊的视野里,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后门的铁栏上爬下,六只血红的眼睛贴在了他的面前。   “把元元还给我……”   一个遥远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仿佛隔了层水膜。   “元元……我的好孩子……”   白永纪本能地往后蹭了几步,只听一阵女人的轻笑,他的手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是那个血红色的懒人沙发。   刚才它明明在海盗船附近……   “噗嗤。”一条细瘦而模糊的手臂按上他的肩膀。   剧痛袭来,他的肩膀被活活穿入沙发深处。织物与鲜活的血肉混合,这一回,白永纪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陆谈飞身边鬼煞腾腾,他口中喃喃着咒文,细细的手脚不住动作。乍一看,真有几分像捕食的蜘蛛。   “噗嗤。”   “噗嗤。”“噗嗤。”   ……   钟成说踏出白雾的时候,后门处多了个痛苦呻吟的懒人沙发。可能是要给这人留条命,沙发并不像前一个那样精致。   “你这么干,我很难向识安解释。”钟成说目光扫过活沙发,推推脸上的面具。   “没关系,我没有亲自动手。”   殷刃无所谓地抱起双臂。   “我只是个惨遭绑架、受到惊吓的驭鬼师,而我的厉鬼刚好和这家伙有仇——这种情况下厉鬼失控,我和厉鬼的责任都不会太大。”   他露出微笑:“白先生说対了一句话,毁灭证据之后,我们只需要一个合理的‘剧本’。”   “我记得他不会被术法影响,你怎么做到的?”   “暴露的恐惧让他动摇了?我也不清楚。”殷刃捶捶腰,“唉,一个姿势躺久了,还怪不舒服的。”   钟成说仍戴着兔子面具,他沉默地望着殷刃。   殷刃哼哼两声:“行啦,咱俩得尽快善后,总之我先处理下这人的记忆……”   “哈哈。”   “哈哈。”   不知何时,呻吟声消失了。   “哈哈。”那个血肉模糊的沙发沙哑地笑着。   殷刃将钟成说往身后一拽,眯眼看向白永纪——那人的身体与懒人沙发难分难解,只剩一颗头颅露在外面。   “你们不该把我逼上绝路。”   沙发中的白永纪像是失去了痛觉,语气平静到瘆人。   “我要感谢你们……感谢你们……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因果、有报应……”   恐惧滋生绝望,绝望诱发动摇。骄傲的人走投无路,先是一点信念上的裂痕,随后——   咔吧!   “……原来变得‘相信’,是这样一种感觉啊。”   白永纪喟叹。   “麻烦,这家伙被刺激过头了。”殷刃抹了把脸。   受到过大的刺激,无神论者改信,这并不稀奇。然而普通的无神论者,肚子里可没有凶煞之力的污染源。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响起,血肉从沙发表面一点点渗出。一个人形无视束缚,摇摇晃晃站起身。那人身上还带着融合时的蜂窝状结构,只有一张脸是完整的。   就像当初的冯琦,脓血从白永纪的眼鼻口耳中不断涌出。   他脸色青白,身体千疮百孔,残破如海绵网。透过满是孔洞的皮肤,殷刃能看到他体内蠕动的内脏。白永纪透风的心脏不断跳动,却没有一滴血从孔洞中渗出。   他就这样站起身,犹如一个荒谬的幽灵。   穿过人偶服,穿过懒人沙发,那人近乎赤裸地立在两人面前。浓厚的凶煞之力逐渐扩散,透过细密的孔洞,他的腹腔闪出一点金属的光辉。   “感谢你们。”   他微笑着重复。   “其实那个艺术家的故事,我省略了一点细节。”   “按照魔鬼的说法,硬币本该赐予艺术家‘独自完成愿望’的力量。可惜艺术家体质特殊,很难受影响……独属于他的魔法出现了,他却不得不倚靠幸运币来施展。”   “现在故事可以继续了——某一天,艺术家在绝望之中,终于学会了魔法。”   “……不是倚靠硬币才能用的替代品,这回是‘真正的魔法’。”   作者有话要说:   白永纪:听我说谢谢你   没关系,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winner99:呵呵,其实我在钓鱼。   skinship:好巧我也是。   可能是一种双向上钩。   ——————   基友:懒人沙发   基友:懒人鲨发是吗?   我:? 第61章 射击   深夜,识安园区,符部长刚熬完大半夜。   提前布置“融合人”急救仓,准备凶煞之力污染的治疗方案。鉴于焦部长无法出面,哪个都缺不了符行川的专业意见。   经过治疗,“人椅”樊涌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许,能给出一丁点儿思维方面的定位支持。黄今还在昼夜不息地揣摩丁李子的想法,受害人随时都可能找到——这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迎来多位特殊病患。   眼看时间到了凌晨四点多,符行川揉了揉眼睛,准备去拖折叠床。   还是科学岗好,李教授早就去休息室睡觉了。自己怎么就走上这条路了呢,符部长痛心疾首。   然而符部长还没来得及展开折叠床,他的手机就又响了起来——   两个电话同时打了进来,哪个看上去都十万火急。   心力交瘁的符行川:“……”   他幽幽看了眼来电人名,先接了郝文策的电话:“小郝,还没睡啊?”   郝文策,紧急事态处理部后方指挥,识安数据处理第一人。优点是数据反馈迅速,缺点是数据反馈有时迅速过头。   “尚光区悦生路,煞气指数出现显著异常,疑似出现高度活跃的凶煞之力。”郝文策开门见山,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恍惚,“指数太高了,而且没有人为掩盖的迹象,你最好亲自去看看。”   符行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行我知道了。”   他急火火挂掉郝文策的电话,又接起焦部长的。   “事情,不对。”焦部长特有的合成音从听筒里传出,“有人,主动进入了,那一边。位置在,尚光区悦生路,附近。”   “啥?主动?!”   这一回,符部长是真的差点心肺骤停。   “那人的能力,与我,极度接近。”明明是合成音,符行川却能听出其中的严肃,“必须、快速控制。”   “和你相近?”符行川愣在当场,“可你的能力……”   “识安以外,可能诞生,真正的‘卡戎’。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我还是死了吧。”符行川呻吟,“我现在猝死还来得及吗?我宁愿打十个项江也不想对付一个‘卡戎’,焦部长,不是我说,你们这个类型真的麻烦。”   “他还没有、成长完、来得及。”焦莲无视符行川的悲鸣,“无论是谁、尽快处理。”   电话挂断,符行川茫然地看着搭了一半的折叠床。   卡戎。   它并非某种特异现象,而是指活人身上的一类罕见特殊能力。   玄学界中,特殊能力者较为稀少。他们要么像葛听听,天生体质特殊,精神受创后觉醒;要么像冯琦,被外力强行激发“特殊能力”,强弱完全取决于被污染的程度。   这类变异能力大多与人的内心渴求有关。它们的展现方式千奇百怪,但大致方向是固定的。   最常见的是观察力变异的“鬼眼”分支,冯琦、葛听听都在此列。   之外,还有能影响他人情绪的“共鸣”分支、扭曲认知的“迷障”分支、信息处理能力暴增的“无量”分支等。   “卡戎”分支是其中最稀少的一类。   他们能够一定程度上穿梭于“这一边”和“那一边”。和传说中的冥河摆渡人不同,这类能力者只能携带生者,无法传送死物。   出事之前,焦莲便是一位强悍的“卡戎”——   焦部长不仅能带人来回,她还能够突然原地消失,又在另一个较远的地点出现,或者干脆消失个十天半月。   由于卡戎无法将死物带去“那一边”,研究变得异常艰难。别说器械,焦部长连自己的衣服都带不进去。所以“那一边”究竟是什么状况,识安目前还没有定论。   时至今日,这个研究课题仍是识安的顶级机密。   符行川噗呲开了罐能量饮料,仰头灌下。   之前的经过异物鉴定部的解析,“人椅”制作者无疑是卡戎分支的能力者——他能将一半的活人丢入“那一边”。“这一边”的人体会变得半虚半实,刚好可以混入其他物品。   为了以防万一,焦莲反复确定过受害人的情况。凶手的能力只够“送去半个人”,远远算不得真正的“卡戎”。   但话说回来,拜二十多年前某个事件所赐。社会上零星残存着不少被凶煞之力污染过的民众,也曾出现过一些卡戎分支的能力。   比如可以让活着的蚊虫消失,再比如偶尔让自己的手臂穿过死物。考虑到污染轻微,这些能力造不成多大伤害,治疗后也会消逝。   凶手能有“半个人”的水平,在其中已经算非常罕见的了。   万一那位即将诞生的卡戎,是能力增强后的凶手,后果不堪设想——“卡戎”是最难对付的类型,熟练的卡戎不仅特别难抓,害人更是不留痕迹。   符行川啪啪狂拍双颊,随后打开通讯录。   “给我调两个甲级调查组,让项江支援,我本人也会去。做好凶煞之力防护准备——十五分钟内,全面封锁尚光区悦生路,对该区域进行全面排查。”   ……   十几分钟前,尚光区悦生路,欣欣游乐园。   “这回是‘真正的魔法’。”白永纪宣布。   钟成说戳戳殷刃的背:“我还能看到他。”   “我知道,他还没死,这是冯琦那种异常能力。”殷刃感受着对面浓郁的凶煞之力,一张脸有点发苦。   出现这么明显的力量波动,识安很快就能发觉,留给他们胡扯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必须尽快把白永纪控制住。   白永纪还站在原处,他身上的孔洞正在慢慢填补回来。不过他的身体似乎不太稳定,白永纪在原地摇摇晃晃,不时有身体部分整个消失,继而缓缓出现。   头颅、手臂、胸腔、腿脚。   就像礁石被看不见的海浪冲刷,白永纪露在外面的身躯时大时小,时隐时现。两人只能看到一个破碎的轮廓。   他变得极度亢奋,像是感受不到满脸的脓血。这人的半张脸时不时消失,断面只有彻底的黑暗。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残存的脸上满是喜悦之情。   下一刻,白永纪整个人近乎消失在原地,只剩零星的手臂、双脚。陆谈飞怒吼着扑过去,长长的腿脚径直穿过碎块缝隙,什么都没抓到。   那些手臂残块悬浮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大概的人形,它们不断地改换位置,像是出了故障的图像。   “再也没人能抓到我了……”半个下巴从虚空中露出,吐出一句话。   “是吗?”钟成说话还没落地,一记快拳击中那半个下巴,骨骼碎裂的声音瞬间响起。   扭曲的下巴发出一声痛叫,迅速隐入虚空,一小片肩膀又露了出来。从轮廓变化看来,白永纪要转身逃走。   殷刃在掌心附着了一点凶煞之力,他前进两步,一把掐住那块肩膀。白永纪反复挣扎,试图控制肩膀“消失”,却怎么都摆脱不了那只手。   “能力挺有意思。”殷刃悠然评价。   千年前可没有这样的能力,白永纪像是把自己的大部分躯体藏去了其他空间——要是他适应了这个能力,还真有点棘手。   可惜,白永纪还太过稚嫩。只要他还藏不全身体……   喀嚓,殷刃毫不犹豫地卸了那半个肩膀。   剧痛之中,白永纪随手扯住身边的灌木。只听咔吧一声,灌木枝杈随着他的手一起消失,断面光滑到不自然。   发现了新的攻击手法,白永纪精神一振。他扭动身子,从虚空中探出半个脑袋,伸手抓向殷刃的小臂。   杀意伴随着凶煞之力的污染,白永纪七窍喷出浑浊的脓血。   钟成说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一个旋身,举起手刀,直直朝那片露出来的后颈劈去——   刹那之间,殷刃突然全身一寒。   熟悉的窥视感。   明明这里荒芜至极,附近没什么高层建筑,那窥视感却无比鲜明。千百年来,他鲜有这种脊柱发凉的感受。   殷刃当机立断,他松开白永纪,当即扑向钟成说。后者手刀未成,被殷刃撞翻在地,两者几乎一同倒下。   呯。   非常轻的一声响,几乎要被夜风盖过。   紧接着又一声闷响,不着寸缕的白永纪砸上石板地。他脖颈以上的部分炸成碎末,碎片挂上丛生的杂草,空气中全是血液与脑浆的气味。   “陆谈飞,回去!”殷刃喝道。   人蛛爷爷茫然地看了眼仇人的尸首,迅速消失在鬼煞中。   第二枪。   血花与脏器齐飞,这一枪打烂了白永纪的腹部,那枚沾着内脏碎片的“幸运币”滚了出来,上面的凶煞之力浓郁依旧。   殷刃没有托大。他发丝拂过硬币,顺势汲取一部分凶煞之力。同一时间,他抱住钟成说,滚去后门高高的灌木丛中。   第三枪。   一声难听的脆响,那枚沾满凶煞之力的硬币被准确地轰成碎块。子弹不知经过什么处理,碎块上的凶煞之力迅速散失。   ……沉没会清理门户?但直接毁去凶煞之力污染源,对方看起来毫不心疼。   从沉睡中醒来这么久,殷刃头一次沉下脸。   这子弹能打散凶煞之力,对自己无疑会造成伤害。更恐怖的是,作为凶煞,殷刃完全推断不出射击者的实力……哪怕他正在压制能力,这也太离谱了。   对方绝对不是人类,甚至不会是一般的邪物。   殷刃与钟成说维持拥抱姿势,安静地挤在灌木与后墙的缝隙间。   硬币被毁坏,那该死的窥视感却没有散去,它幽灵似的飘荡在四周。袭击者朝不同方向放了几枪,像在引诱小动物。几步之外的树丛瞬间蒸发,被炸出一个豁牙似的缺口。   敌在暗我在明,夜长梦多,他们必须彻底隐蔽起来。   直接施术?不行,无法对钟成说起效。   消除气息的灵器……他们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殷刃瞄向近在咫尺的钟成说,他的人类搭档心跳比平时快了些,但呼吸丝毫没乱。   呯。呯。呯。   枪声混着规律心跳,溅起的土石打上两人的皮肤。   殷刃的表情逐渐由凝重转为平静,最终化作一点微妙的笑意。   钟成说试图说什么,却被殷刃一把捂住口鼻。兔子面具的眼洞里闪烁出疑惑的光,温热的吐息扫过殷刃掌心。   “嘘——”殷刃伸出另一只手,食指压住嘴唇。夜色之中,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一阵骨头冒出皮肉的黏腻声响。   几根软骨从殷刃肩背探出,它们藤蔓似的钻出衣物缝隙,在钟成说附近构成一个球形骨架。紧接着漆黑的肉膜覆盖而上,变成四扇扭曲的翅膀。   薄薄的翅膀上符文闪烁,将两人牢牢拢在正中。   翅膀球中,殷刃身体前倾,半跪在地。钟成说膝盖卡在殷刃双腿之间,身体微微后仰,背后就是软翅和墙壁。两个人仿佛被嵌在了一起,钟成说几乎动弹不得。   透过薄薄的布料,两人体温瞬间融在一处。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狭小的空间内,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响。   黑色的球体深深藏于阴影,气息尽数封闭在内,哪怕近距离看去,也会产生“那里空无一物”的恍惚感。白永纪的尸体躺在不远处,血液顺着石板地滑过,渗入细细的排水沟。   夜晚再次静谧,只剩轻风与虫鸣,两人如同从世间消失了。   两三分钟过去,袭击者像是彻底失去了兴趣。空气骤然一松,那股窥视感完全消散。   殷刃的翅膀球顶部裂开,银白的月光洒了进来。钟成说还带着那个兔子面具,殷刃看不到他的表情。   面对那些极具流动感的黑色肉膜,钟成说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他腿部肌肉紧绷,刚想要起身——   那些黑色血肉再次变形,软骨贴上他的胸口,皮肉缠绕他的腰腹,钟成说的身体被瞬间锁在原处。月光从翅膀球顶部洒下,内部空间如同一个将破未破的怪卵。   “现在你看到了,我是货真价实的邪物。”昏暗的光照下,殷刃笑容灿烂,“识安快到了,我长话短说。”   说完这句话,他好整以暇地看向钟成说。   钟成说的双手并未被束缚,他一只手取下面具,面无表情地盯着殷刃。空间狭窄,两人的面孔距离不到三十公分,他们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喷上皮肤。   “钟成说,我知道你就是‘阎王’。”   合适的筹码,就该在合适的时候抛下。   来吧。   交换把柄,互相威胁着走下去,这也是共犯的生存方式。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真正的共犯?   或者就此一拍两散?再或者,就地你死我活?   喀嚓。   冰凉的枪口顶上殷刃的下巴,钟成说一言不发。   他的脸仿佛另一层面具,不带任何情绪。殷刃不以为意,他身体前倾,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彼此的吐息里多了些灼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气氛如同凝固,殷刃耐心地等待钟成说的答案。   如果他们成功维持表面的搭档关系……不知道自己之后心血来潮,买一盅炖梨回去,这人还会不会碰。有点遗憾,殷刃心想,自己应该早些给他买来尝尝。   约莫十几秒后,殷刃下巴上的枪口动了动。   钟成说照旧面无波澜。他没有回答,只是轻叹一声,沉默地扣动扳机。   听到扳机被按动的咔哒声。殷刃眯起双眼,他刚准备再长一个头——   噗。   枪口侧开,一声轻响。   无数肥皂泡朝天空喷去,在夜色中闪烁荧光。它们轻轻飘荡,在夜色中反射出绚丽的冷光。   肥皂泡们飞出怪翅的包裹,随风飘向无头的尸体、破败的游乐园。月光之下,荒草之中,它们欢快地飞舞炸裂,场面有种让人不适的协调感。   一个泡泡撞到兔子面具上,它啪地炸开,一点气雾溅上殷刃的翅膀。   凉凉的。   ……什么东西?   殷刃茫然地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本能地向后缩了一点。   “这是玩具。”钟成说一本正经地介绍,“私藏枪支可是重罪。”   殷刃:“……”阎王的思路神鬼莫测,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钟成说欣赏了会儿殷刃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   “还你的。”他的话没头没尾,但听起来心情异常愉快。   下个瞬间,钟成说转了下右手。如同魔术一般,他手里的玩具枪换成了一把暗红匕首。他的左手则伸到殷刃后脑,再次把那人的脖颈压近。   匕首“恶果”虚虚抵住殷刃的咽喉,属于猎手的压迫感瞬间炸开,却不带杀意特有的血腥。   钟成说自在地调整了下姿势,他脊背包裹着柔软温暖的翅膜,绕在腰上的软骨柔韧有力。殷刃的长发散在刻着符文的血肉上,两者似融非融。钟成说知道,其中必定包含着强大的力量。   更完美的是,他从未在殷刃脸上看过这样震惊的表情。   他还想看更多。   “你是‘邪物本身’这一点,我很早就考虑过。为了公平交易,我该还你一个秘密。”   钟成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   “……我有点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殷: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其实阎王大人可能是离恋爱脑最远的生物(×   白永纪和主角的实力差,其实没啥可打的,他配不上当个小boss啦   接下来该考虑报告的问题了两位——! 第62章 纯粹   “……?!”   殷刃的翅膀球耷拉下来,他甚至忘记把它们收回去,那双赤红的眸子满是震惊。   这完全不是殷刃预想中的发展。   他们本该来一场迅速而冷静的谈判……现在是什么情况?   在他意识清醒的三百多年里,殷刃接触过不少人类,接触过更多邪物,他从没成为过别人的“喜欢对象”。   殷刃在胸腔里迅速长出一个脑子,全力思考。   钟成说是一个完美的搭档。他强悍、冷静、对玄学界了解很深,却很难察觉煞气等异常现象。更妙的是,他有不能暴露给识安的秘密。   知道对方对自己有所怀疑,殷刃布下了诱饵。   从“底细不明的修行者”,到“邪物本身”,殷刃循序渐进。施放足够的诚意,绑定足够的利益。只要钟成说被他引诱到身边,他们或许能成为真正意义的搭档。   自己的流程应该没有问题才对。   “你知道我是邪物,这未必是我真正的样貌。”殷刃试图抓回主导权。   “嗯。”   几缕头发摸去钟成说的口袋,如愿以偿地找到眼镜盒。它们火急火燎地拖出眼镜,端端正正架回钟成说脸上。   翅膀球散在四周,两人彻底暴露在月光下。   “你说你喜欢我。”殷刃再次确认。   “这是客观事实。”镜片之后,钟成说那双黑洞似的眸子里含着笑意。   殷刃罕见地卡了壳。   有那么一瞬间,他拿不准那句“我有点喜欢你”的出发点究竟是“恋爱对象”还是“狩猎对象”。   ……不行,他们没时间磨蹭,必须快速做出决断。   殷刃目光停在恶果的刀柄上,意味深长地闪了闪。   或许这也是一种缘分。   他无视刀锋,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恢复了一点。   钟成说这人挺可爱的,至少他把利爪收起来的时候,看起来直率又好逗。他还从未体验过那般亲密的感情……而且事情顺利的话,他与钟成说的合作也会更加稳固吧。   “其实我很欣赏你,这是真话。”半晌,殷刃有些犹疑地开口,“尽管我不太擅长这些,我们也不是不能试一试……”   他伸出一缕长发,试探地绕上钟成说的手腕。   钟成说慢条斯理地收回恶果,他礼貌地拈起那缕长发,把它们放归原位,还顺手拍了拍。   “可是我不愿意。”他说。   殷刃:“……?”   饶是鬼王大人八面玲珑,这会儿也彻底宕机了。怎么搞的,自己这算是被甩了吗?   “看你的态度,我们姑且还能和平共处,赶紧收尾吧。”   钟成说耐心地掰开软骨和血肉,理理宽大的衣服。   殷刃麻木地抱起半拉翅膀,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他。   “白永纪出现物理层面的异变,识安发现读数异常要10分钟左右,纠集兵力来封锁则要15分钟。再考虑那边沟通和报备的时间,我们还剩8分钟串供和行动。”   钟成说仔细调整了下眼镜的位置,不忘拎起兔子面具。   殷刃:“你……”   “现在不是详谈的时机。”钟成说冲殷刃张开双臂。   “你想要个拥抱?”殷刃恍惚发问。   被点破阎王的身份后,钟成说同志似乎懒得掩饰自己的奇特思路了,殷刃隐隐有种玩脱的预感。对付面前的奇怪家伙,他那几百年经验居然不够用。   “不,我不该在这里。在识安封锁前,你得带我飞离,再自己回来。”   钟成说摇摇头。他的耳廓还是红的,但表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别忘了你的手机,让它被扔在哪里回哪去。今晚我和它都没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钟成说,你——”   “事态太过复杂,你最好不要说谎。”钟成说严肃地叮嘱,“歪曲细节就好……你的话,应该不需要我详细说明。”   殷刃沉默了半分钟。   “算了。”鬼王大人自暴自弃地叹气,抱牢钟成说的腰身,“希望你不晕飞。”   ……   四五分钟后。   层层叠叠包围网架好,各式各样的探测仪蓄势待发。识安的高精尖玄学人士全副武装,尖刀一般刺入欣欣游乐园。   他们找到了一个破败的懒人沙发,一具无头全裸男尸,一位精神恍惚的菜鸟同事,还有满地无法解释的弹坑。   尸体上有些凶煞之力的残余,附近的空间非常稳定。根据焦部长的反馈,“那一边”的新人彻底没了声息。   符行川徐徐转过头,拍了把项江:“我是不是快死了,面前是弥留之际的幻觉?”   项江没理他,只是敷衍地指指殷刃:“那不是咱们的观察目标吗,怎么处置?”   殷刃正瘫倒在一个树丛后面,他身上的家居衣物残破不堪,四肢全是或浅或深的擦伤和淤青。几人靠近,他像是听到了声响,一张脸偏去来人的方向。   就算符行川察言观色的能力不如李教授,这会儿他也能看出对方的崩溃——殷刃似乎受到了挺大的精神刺激,他看起来迷茫无措,脸上挂满问号。   殷刃同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车碾过,那种冲击性情绪很难作假。   直到裹上毯子,喝上蜂蜜水,殷刃惊魂未定的表情仍未消失。   “怎么回事?”符行川拿着罐咖啡,在殷刃身边坐下。   在他们四周,识安的工作人员四处忙碌。痕迹被分区,尸体被取样,静寂的游乐园里再次亮起各种灯光。   殷刃幽幽地看了符行川一眼,他咕嘟咕嘟灌了半杯子蜂蜜水,开始讲述自己的“悲惨经历”。   某种意味上,殷刃确实没有说谎——   “今晚我被白永纪绑架。醒来的时候,看到穿着个山羊玩偶服的怪人……他还叫来一个同伙,说是要把我做成懒人沙发,但他们突然起了冲突……我听山羊说,他要把同伙融进水渠……”   所以现场有三个人的痕迹,殷刃看向海盗船边的小水渠。   “趁他们起内讧,我逃到后门。但、但又被山羊追上了,我只能用心头血强招陆爷爷……可能是刚与同伙打完,山羊状态不好,他被发狂的陆爷爷重伤……”   “发现自己状况不妙,他吞了什么东西……接着他出现了怪异的能力,身体很快恢复……”   殷刃尽职尽责地哆嗦了下,目光扫过后门处血淋淋的懒人沙发。   他的手臂上多了道歪歪斜斜的招鬼符。晚风不停,画符的血迹已然干涸。   “山羊的玩偶服掉了,我认出他是白永纪……我以为我死定了……他刚打算伤我,脑袋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一枪打烂。袭击者还想开枪,我立刻躲进树丛,勉强保住了命……”   最后,殷刃的视线依次点过白永纪的尸体,以及那几个诡异的弹坑。   他的长发间沾满了树丛间的尘灰、蛛网和枯叶,看起来凄惨至极。   殷刃的确给了识安事实,他只隐瞒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细节——比如那位同伙姓钟名成说,兼职夜行人的“阎王”。再比如躲藏过程中,阎王对着邪物化的自己告了个白,又雷厉风行地把他给甩了。   感谢钟成说,殷刃现在的迷茫和疑惑不需要伪装。他本色出演即可,十万个测谎器都发现不了不对。   听完整个过程的符行川:“……”   符行川不置可否:“那个同伙呢?”   “不知道。”殷刃看向地面,“他们打的时候,白永纪用了发烟道具……烟雾散没后,只有白永纪追到了后门。”   符行川又让殷刃用倒叙讲述了一遍。翻来覆去的询问后,他终于放过了殷刃。   “除了体内还有些麻醉成分,你的身体没有太大问题,伤口不严重。”   符行川拍拍殷刃的背。   “我们会仔细勘测现场,比对你的说法。接下来你想去医院,还是……?”   “我想回家。”殷刃说。   “嗯,我们会派专门的队伍在外保护。”符行川意有所指地说,“回去吧,好好休息一天。钟成说也不用来了,你们俩先在家里休假。”   凌晨五点左右,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殷刃回到了平安庄园。   他轻轻推开家门。   不知道是否心境使然,平时熟悉的客厅显得有些陌生。天色有些亮了,窗外绿树摇摆,能听到依稀的鸟鸣。   桌子上照旧摆着新鲜苹果。钟成说的电脑被收好,餐桌上干干净净。殷刃的零食整整齐齐堆在沙发旁,游戏机的灯光还在缓慢闪烁。   他的平板扣在沙发上,室内一派安宁与祥和。   陆谈飞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他急忙冲上前。殷刃疲惫地摆摆手:“放心,现在没有白永纪,我也能找到人。”   他吸收了硬币中的部分凶煞之力,正忙着体味和消化。和上次一样,这些力量来自同一只凶煞。它纯粹至极,没有半点疯狂的味道,完美而稳定。   体验到新的知识,殷刃能用的凶煞之力变多了点,他对这只未知凶煞的气味也更加熟悉。等门外的识安监视撤掉,就算硬找,他也能把受害人搜寻出来。   虽然他原本打算改写白永纪的记忆,顺便读一下受害者位置……   想到原本的计划,殷刃惆怅地看向钟成说的卧室。   卧室门仍然牢牢关着。   门那边,钟成说的呼吸沉稳而悠长,他睡得很熟。殷刃简直能想象出那人头戴睡帽,缩在被子里的样子。   ……今晚发生了那么多事,这小子居然睡得着!   殷刃无语地瞪了门扉好一会儿。可惜卧室门只是死物,并不能给他任何答案。   殷刃忍不住走到钟成说卧室门口,只是开个门,对他这个邪物来说轻而易举。他非常想把钟成说从床上薅起来,好好继续他们未能正常完成的“谈判”。   可是屋里的呼吸声真的非常平缓满足。   殷刃气馁地站了会儿,他重重叹了口气,躺回沙发。   他把狗东西丢回了垃圾桶附近,并勒令它乖乖爬回垃圾桶,直到识安将它和家门钥匙一起解救出来。现在他想找个对象交流一下那个怪异的狙击手,也完全无从下手。   于是鬼王大人脸朝下埋进沙发,尸体般发起呆来。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客厅的钟表哒哒作响,时针逐渐走到七的位置。卧室里的呼吸仍然平和均匀,殷刃终于忍无可忍,再次走向那扇卧室门。   他先是不抱希望地转了转门把手,谁想钟成说没锁门,殷刃没有半点心理准备,差点朝前摔倒。   钟成说拉上了窗帘,卧室内很暗。窗户没开,那股独属于钟成说的气息清爽依旧,闻起来像人迹罕至的深林。   就像殷刃想象的那样,钟成说头戴睡帽,放松地睡在大床中央。他侧身躺着,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殷刃无声地走去钟成说床前,俯身看着对方。   “说好的生物钟呢?”他轻声嘀咕,“我们得先说清楚立场,人也要尽快救……”   钟成说没有反应,他沉睡着翻了个身,睡脸无害到气人。殷刃一条腿轻轻压住床沿,他身体前倾,仔细端详着钟成说的侧脸。这个距离,他能隐约感受到对方身体辐射出来的热意。   无论是无辜的路人、识安的科学岗、还是夜行人的阎王,殷刃本不认为钟成说会给自己造成怎样的威胁。   可这个世界变得有些陌生了。   来源成谜的凶煞之力,实力不明的狙击手,脱离预测的共犯。他本来顺遂的人世之旅,逐渐变得暗流汹涌。   “我不明白。”殷刃轻声叹息,“那些没影儿的事情就算了……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他伸出一只手,探向钟成说的肩膀,却在过程中止住动作。   算了,不差这一时。要是再毁了这人的睡眠,他说不准得多买一盅炖梨。   “叮铃铃铃铃铃——!”钟成说枕头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钟成说猛地睁开眼,正看到床边的殷刃,以及此人探过来的手。   殷刃:“……”   殷刃:“……我没别的意思,就想叫你起个床。”   钟成说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按下免提:“喂,您好?”   “小钟,我卢小河!”卢小河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受害人的位置定位到了!哎,还有,你们今天休假,都不用来上班。”   “殷刃应该回去了吧?他出了不少事,你让他好好休息休息,缓过来后记得交报告。”   “……小钟?”   见钟成说久久没回复,卢小河疑惑地出声。   “我知道了,谢谢卢姐。”钟成说又恢复了惯常的语气,“我会向殷刃好好了解情况的。”   嘟,通话终止。   “受害人有识安接手,不需要操心什么了。”殷刃尴尬地笑笑,收回压在床边的膝盖,“那咱们不急着聊,你先睡个回笼觉,我先去……”   “你要是想知道我的想法,可以直接询问我。”   钟成说靠在床头,语气格外坦然。   殷刃的动作凝固了。   “如果是‘我喜欢你’那件事……无论是伪装还是真心,你对所有人都很不错。我不擅长分辨这些,但目前看来,我并不是其中多么特殊的一个。”   钟成说倚着绵软的枕头,穿着柔软的睡衣。他身上没有尘灰,手中没有恶果,那种隐隐的压迫感却仍未消失。   “你的‘试一试’,我无法确定有没有其他目的。比如更容易维持现况,或者更好操控我。我想保持这种关系的纯粹性——我能体验‘喜欢’的刺激就够了,不需要你做多余的事。”   殷刃:“……”他有点微妙的心虚。   不是,难道不该有更需要考虑的问题吗?比如自己到底是什么种类的邪物。   殷刃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按你的理论,万一我将来真的喜欢你,你也没法判断。”   “我可以判断。”   钟成说摸摸自己发红的耳朵,主动凑近了些。   “当你更加失控、更加狼狈……带着某种我没见过的表情,说你‘想试一试’的时候。”   ……   时间回到凌晨四点。   识安园区,危险人物暂留室。   “不对,还是不对。”黄今绝望地看着一个个猜想被划掉。   符行川要求他提供丁李子“可能的想法”,说是能用特殊方法寻人。于是黄今绞尽脑汁,把那些“思维龙卷风”里的东西都写了上去。   然而一个都不对。   他比谁都清楚,人只要醒着,无时无刻不被自己的思维包裹。无论是潜意识还是正在思考的事情,它们只会层层叠叠堆成一堆。而黄今只能用眼睛去分辨其中的一小部分,他的注意力终归有限。   或许他还没有那样了解她。至少他现在猜不出,在变成“死物”两周之后,丁李子会在想些什么。   毕竟记忆里,那女孩并非总是笑着。   要是……要是当初多看她几眼,那该多好。哪怕多了解一点思绪,多抓住一丝想法,他都能有更大的可能将她救出。他似乎无法顺利做成任何事,永远踏不出那个绝望的漩涡。   黄今拼命揪着自己的头发,口腔中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暂留室的门缓缓打开。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殷:万一我将来真的喜欢你   没有万一!没有万一!是一定!   小钟:快乐了,这次某人只能自己写报告了(×   小殷:…… 第63章 旋律   听到开门声,黄今无力地抬起头来。   他看到了一团格外规整的思绪。   那些思维整齐地排列,精密地转动,形成一个完美的黑色圆球,犹如超过当前时代的神秘机械。看那人的最外层的几条思维,他大概是来帮忙的。   室内的监控摄像头中,则是另一副景象。   来者是一位高瘦的中年男人,他穿了件灰色衬衫,瘦削的肩膀让人想到风化的山崖。那人衣领上不见皱褶,挂了根过时的旧领带,胸前工牌上写着“李念”两字。   他在黄今对面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放满废纸的桌子,以及一台屏幕出现裂痕的平板电脑。   “李念。”那人的自我介绍非常简单。   黄今转动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沉默地看向李念。   “你不是修行者,也没有特殊能力。”黄今语气里没有半点生气,“我现在不想跟人聊天。”   “漫无目的地思考不会有结果,你交的材料我看过,和赌博没有区别。”李教授毫不客气地评价。   黄今没回嘴,他像是连愤怒的力气都失去了,只知道机械地写写画画。   “唰啦。”   李教授扯走了他的草稿纸。   “你他妈——”   “不要过度依赖自己的能力。你能为她做出假自首的蠢事,对你来说,她一定相当特别。”   李念语气笃定,一如既往。他双手交握,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的婚戒。   “撇开你看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现在告诉我,她对你来说最鲜明的三个片段。”   最鲜明的片段?   黄今抓住手边的草稿纸,将它无意识地攥成球。这个李念的话语中有种堪称恐怖的说服力——这人显然非常确定自己在干什么,并深信自己的正确。   黄今的嘴巴还没有来得及反驳,疲惫的大脑就已经开始运转。   最鲜明的片段……   第一个片段,或许是踏入酒吧的那一天。   最开始,黄今对丁李子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演奏会有免费的食物,他需要它们。   于是他带着传单去了那家小酒吧。   酒吧里人挤人,各种思绪疯狂涌动,在他身边汇聚成一片纷纷乱乱的海。黄今找了个僻静角落,拿了瓶啤酒,一口一口慢慢喝。   聚光灯下,台上男人正深情地唱着情歌。他身上的思维如同烂泥包裹,快速环绕着“看见好几个美女”“今天搞哪个好呢”。   黄今兴趣缺缺地移开视线。   随后是丁李子,带着她扎眼的思维龙卷风。   丁李子的嗓子不算出挑。她抱了把吉他,自弹自唱。歌声很干净,充满感情,歌据说是她自己写的。   但比起歌声,观众们更在意所谓“怪异的病眼”。台下交头接耳声嗡嗡不停,拍照的咔咔响声不绝于耳。不时有肮脏或猎奇的思维漫上台,潮汐似的冲刷。   黄今注视着那个思维龙卷。   快乐的旋律和歌词在其中不住回荡,激烈的感情将它们裹挟。她拼尽全力地唱,仿佛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一场演唱会。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一曲唱罢,丁李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她朝台下用力挥手,像是在跟某人打招呼。   “好人先生,你在听吗——?”   黄今放下喝空的酒瓶,闷不做声地离开酒吧。   ……   第二个片段。   黄今把母亲的遗物整理了一番。其中有不少盲文教材,他盯着它们看了会儿,想到一个或许需要的家伙。   运气好的话,它们能多换几瓶酒,他想。   丁李子非常开心。   “我都不知道去哪里买这些,网上好多二手贵死了。”她高兴地说道,“谢谢啊,你帮了我大忙!”   思维龙卷风里又开始复读好人好人好人,黄今觉得有点可笑——他脸上挂着人皮,背后和沉没会牵扯不清,居然也能有和“好人”沾边的一天。   看来丁小姐的心和眼睛一样瞎。   两人在酒吧角落喝了次酒。   服务员上小吃的时候,黄今条件反射地调了下丁李子杯子的位置。照顾母亲多年,一些反应已经变成了习惯。   他的动作没什么风度,显得粗暴而理所当然。   丁李子愣了愣,什么都没说。   酒吧昏黄的灯光下,黄今阅读着缓慢旋转的思维龙卷。还是那些无聊又琐碎的戏码,掺杂着“好人”的弱回音。   “房租又涨了八十”“他是个好人”“客服那边工资还能要回来吗”“他是个好人”“最近酒吧生意不好”“下个月得重新找工作”……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好人”的印象让黄今有点烦躁。   “其实我会做一些小玩意儿,能帮你改改运势。”黄今用起最熟悉的话术,“你现在生活不顺,只需要把将来的一点运气挪过来——”   “没必要。”丁李子笑着说。   “我知道,我的情况不好,未来也很难变好。”她的语气很轻松,“没有用的。”   黄今拿着酒杯的手僵了一瞬。刹那间,他似乎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你为什么那么……”那么拼命?   丁李子声音里的笑意黯然了片刻:“人总得活,就算溺水挣扎,我也想扑腾得最好看。”   这一回,她读到了他的心。   “不说这些啦,我现在可是在人生最幸运的时刻,干杯——”   也许自己醉了,黄今往桌上磕了磕酒杯,迷迷糊糊地想。   “你傻吗?”他说,“最幸运?就为了几本书?”   “不,”她笑嘻嘻地说,“因为遇到了好人先生。”   又是“好人先生”,这次她直接说出了口。黄今默默地放下酒杯,那种烦躁感更强了。   “不知道好人先生还有没有盲文资料,”黄今垂下眼,她的思维正在桌边跳跃,“如果有的话,等我攒够了钱……”   “我还有很多资料。”他脱口而出,“要不这样,我不收你钱。我给你那些书,你教我弹吉他。”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好像放弃了一个很好的赚钱机会。   思维龙卷停滞了片刻,又欢快地转动起来:“好呀!”   ……   第三个片段。   “你看,这是我外甥女的视频,可不可爱?”   “你为什么总给我看这些?”这人自己都看不见,顶多听个响。   “因为你好像一直不太开心。”丁李子说,“咱们算朋友吧?我也想帮帮忙。”   “弄这些没用,我眼睛也不好。”   黄今拨弄怀里的吉他,没去看丁李子的手机。   “我有点遗传病,看不清人,只能分辨出照片上的脸。”他实话实说。   反正丁李子没几个朋友,无处乱说——她为了生计拼命奔波,没有多少社交时间。就连他们的见面,本质也是与报酬挂钩的授课。   “你只能认照片上的脸?”丁李子抽了口冷气。   黄今没抬头:“嗯。”   不知道为什么,相处之中,他渐渐不愿去看丁李子的想法了。   尤其是关于自己的。   丁李子没有追问什么,她迅速摸走了黄今的手机,生涩地调出相机。她溜到黄今身后——   “咔嚓!”   黄今从来没见过这么糟糕的合影。   角度奇差,人物变形,照得有点糊。背景是酒吧的简陋包间,地上还散着没收拾的垃圾。丁李子笑得有点夸张,自己的半张脸干脆消失在相片边缘。   他们看起来傻极了。   “我长这个样子,记好啦。”她欢快地说,“可惜我看不见你。”   黄今:“……”   他的拇指在删除按键上停了停,终究没按下去。几秒后,他收回手机,没多说:“继续教我弹吉他。”   今天她教了他一首新曲子,旋律柔和温暖,足以让他产生烫伤似的刺痛。   “帮忙演奏下嘛,我想专心填词。”丁李子不好意思地笑,“等曲子完成了,我要送给一个很好的朋友。”   黄今动作顿了顿:“很好的朋友?”   他突然更讨厌这首曲子了。   “下次告诉你!”丁李子笑了,“你先学会弹这首曲子,下次我试着伴唱。”   说完,她又随着旋律哼唱起来,似乎在揣摩合适的歌词。   轻柔的龙卷扫过黄今的脚面。   学吉他不算什么大不了的约定,黄今对音乐也没什么兴趣。但他会去擦拭那把吉他,然后收拾吉他下面乱糟糟的沙发,再然后打扫脏污的地板。   最后是整个房间。   吉他课成为了一个不轻不重的锚点——因为这个奇妙的连锁,他可以忍受一首不喜欢的曲子。有它在,他至少愿意活到下一天。   可是他们没有了“下次”。   黄今又一次背着吉他来到酒吧的时候,“丁李子辞职”的消息迎头砸下。   黄今回到住所。盲文书籍被他理好,规规整整地包着。他迷茫地摩挲着书本,拨打丁李子的电话。   关机。关机。关机。   他沉默地走出门,回到他们第一次相遇的街边,再次拨打丁李子的电话。   还是关机。   黄今退出呼叫界面,随手点开相册。空荡荡的相册中,只剩那张拙劣的合影。   丁李子的东西不多,吉他一背包一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她没有亲密的友人,没人在意她的离开。   ……没人在意吗?黄今做了个深呼吸,闭上眼睛。   他打了辆车,前往市公安局。   ……   两周后,黄今将意外获得的血滴入研钵,调制人香,又从抽屉里取出吕光祖的妖画皮。   他报了警,警方态度很好地记录了案子,但黄今知道,他们必定不会将它当做紧急大案对待。   如果凶手亲自挑衅,把案子闹得玄学界人尽皆知,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自己一定是疯了,黄今心想。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自己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时至今日,他仍然没有答案。   “或许我只是……”   此时此刻,李念对面,黄今的眼眶渐渐红起来。   “或许我只是好奇那首没完成的曲子。”   李教授没有多说什么,他闭上眼,思考了许久。随后他打了个电话,一把崭新的吉他被送了过来。   黄今怔怔地看着对方。   李教授拨通了某个号码,切成免提,放在了黄今面前。   “丁小姐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轻声说,“也许她也在挂念同一件事,让我听听那首曲子。”   “不可能!”黄今脱口而出,“她现在肯定很痛苦……”   说到一半,他突然沉默了。   【就算溺水挣扎,我也想扑腾得最好看。】   她并非第一次尝到痛苦。   或许那位朋友对她确实很重要,至少能减轻一点她的绝望。   李教授的注视下,黄今用颤抖的手拿起吉他。生涩地弹奏起来。   她只教过他一次,而他的记忆已然淡薄,弹得断断续续。   不成调的旋律透过听筒,响彻在某个楼层的房间内部。一片黑暗中,大床上无数显示屏闪烁不停,映出不断变换的图像。   “继续。”听筒那边传来声音。   黄今闭上眼。   他仿佛坐在了狭小酒吧的台上。而她就在他身边,歌声很干净,充满感情。黑暗之中,有什么庞然大物静静立于台下,仔细倾听。   黄今对自己非常了解。   比如他不喜欢这个世界,比如他从来算不得善人……比如他其实很喜欢这首歌。   他的生活一团乱麻,他的人生斑斑驳驳。他没能逃脱那个漆黑的漩涡,他依旧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但是没关系。   此时此刻,他在进行这世上最重要的演奏。   他的手指被吉他琴弦割破,鲜血一点点滴下。从颤抖到稳定,从生涩到熟练。   ……那是非常温柔的、坚定的旋律。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的思考,一直在,循环。”   一个怪异的声音叹息道。   “她在,唱歌。”   从错位到重合。那道思维合着吉他声,温水似的一遍遍流淌。它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轻轻冲刷断裂的空间。   “思维,定位完成,开启同步计算。”   那个怪异的声音再次从手机中传出。   “尚光区,繁花街,废品仓库,西侧库房。”   黄今没有停止弹奏,他没抬头,身体微微颤抖。   “……她还好吗?”   “她很好,她在,认真演唱。”话筒那边的声音答道。   “她想,她迟到了。”   “她想,这是要送给,好人先生,的歌。”   ……   “案件报告出来了,好快。”殷刃嘟囔。   次日傍晚,殷刃坐在餐桌边。案件报告的邮件发来时,他正苦着脸写前天的工作报告,而钟成说系着那条“危险人物”的围裙,正往桌上端鸡肉沙拉。   “剩余的受害人全部找到了,他们被白永纪藏在尚光区的仓库,仓库做了完备的气息隐蔽。”   被发现时,其中一把吉他还在自行弹奏,拨出微弱却动听的旋律。   报告称,识安已经确定了治疗方案。在专业人员的帮助下,受害人有望恢复原状。不过考虑到受害人的身心健康,这段经历的记忆会被消除。   除了白永纪自己,无人死亡。   白永纪被警方和识安掀了个底朝天,他凭借自己媒体方面的工作接触到了各位受害人,作案手法非常娴熟。事后,他试图嫁祸“帮凶”、独吞污染物的计谋也暴露无疑。   “这家伙是做了正规心理咨询,当时咨询师让他多和积极向上的人接触。”   殷刃啧了一声,这位白先生的理解方式还真是独辟蹊径。   后来白永纪接触到吕光祖,知道了“沉没会”的存在。他显然没有求助于什么警察朋友,而是正儿八经找到了沉没会。   只不过他认为比起许愿救回项目,许愿完善杀人手法更“解压”。   考虑到案件的恶劣性质,海谷市警方专门联络了白永纪曾留学的X国警方,让他们确定一下是否有类似失踪案。   黄今则因为吕光祖的杀人案被扣在识安,等待后续调查。而得到殷刃的许可后,陆谈飞赶去识安陪伴陆元元。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除了……   “白永纪的古怪能力,以及那个神秘狙击手,识安都没给报告。”   殷刃翻到最后一页,疑惑地抬起头。   “估计超出了我们的查看权限。”阎王大人解开围裙,面无波澜。   “哦。”殷刃瞥了眼垃圾桶二进宫的狗东西——这回它被识安送回来,钟成说甚至往清洗的水里掺了高锰酸钾。   这手机已经把1%的电量挂了一整天了。   “沙拉不够吃,我先出去买点东西。”殷刃站起身,试图逃避剩下的工作。   “去吧。”钟成说夹起一块醋汁鸡胸,细嚼慢咽。   这人知晓了他危险邪物的身份,又来了个惊天动地的告白,可是对他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像往常那样,钟成说甚至记得给他备一瓶辣椒酱。   反而是殷刃有点不自在。   他一度甚至想在钟成说面前来个人首分离。然而阎王大人见惯大风大浪,这点小伎俩想必吓不住他。   鬼王大人忧郁地转转辣椒酱瓶,余光扫向斯文吃饭的钟成说。   “我去毁灭世界了。”他说。   “去吧,晚上十一点前回来。”钟成说心平气和。   殷刃:“哦。”   他无视跟在后面“护卫”的识安人员,摇摇晃晃走去了凉面摊子。摊主大爷见着熟客,手上已经开始忙活:“两份?”   “一份。”殷刃没精打采地说,“今天胃口不好。”   “咋着,心情不爽利?前两天的炖梨,媳妇不喜欢?”老大爷哟了一声。   前天搬起的石头砸了今天的脚,殷刃噎了下。现在再纠正老人家的想法,好像有点来不及了。   “我没买成,”殷刃幽幽地盯着鸡丝凉面,“而且他把我给踹了。”   大爷满脸过来人的神色:“年轻人嘛,床头吵架床尾和的,不打紧!小伙子你长得这么俊,你媳妇儿舍不得。”   “我倒是希望他只看上了脸。”殷刃魂不守舍地接过凉面。   凉面到手后,殷刃原地沉思了几秒。这一回,他拖着两条识安的尾巴,顺顺利利地进了炖汤店。菜单图片上的炖梨晶莹诱人,殷刃仔细嗅了嗅,没有闻到任何变质的味道。   材料不错,是家良心好店。   钟成说那副样子,不太需要自己操心。别说带不带食物,就算殷刃把自己的脑袋在客厅丢得到处都是,钟成说也只会让他注意卫生。他本该用以“震慑”的邪物身份,对于那人来说,似乎还是个古怪的加分点。   意识到这一点,殷刃有些微妙的闷闷不乐。   “两份炖梨。”鬼王大人没精打采地点单,“一份少放点冰糖,多加银耳。”   满屋子炖品香气中,殷刃戳了戳狗东西,开始悄无声息地打字——钟成说的脑回路是未知,力量奇特的敌人也是未知,他突然觉得后者更好处理。   【那个狙击手是什么东西?】   【Siren:不知道!!!】它显然还在生垃圾箱待遇的气。   殷刃没心思跟它计较:【是人类定义的“凶煞”吗?】   【Siren:不是!!!】   殷刃耐心地继续:【按照你的定义,狙击手的强弱?】   狗东西沉默了,它沉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Siren:中强。】许久之后,它说。   【Siren:“凶煞”完全不是它的对手。】   【Siren:绝对不要与它为敌。】 第四卷 精神档案 第64章 考察   符行川无言地看着报告。   表面上看,殷刃也是“经历过巨大不幸,却保持乐观”的人,确实是白永纪的目标类型。   殷刃的证词也基本符合现场痕迹,但他口中那位“帮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无法完全排除嫌疑。每次出现凶煞之力相关的案子,这家伙总会以各种形式搅进来,符行川脑袋里的直觉警铃快炸了。   于是他专门派了相关人员跟踪监视。   跟踪调查中,那人的每句对外交谈都会记录在案。自然包括和鸡丝凉面老板的对话——   符部长疑惑地看着报告中“媳妇”两个字,试图揣摩其中的隐藏含义。   殷刃遇袭的那条巷子,确实通向一家炖汤店。而前不久的晚上,殷刃又跑去买了两份炖梨,还专门要求一份少糖打包。   怎么看都是买给钟成说的。   符行川抓抓头发,这个情报有点超出他的理解能力。钟成说的资料他也烂熟于心,浓眉大眼的小钟同志一直对亲密关系不感兴趣,更是没有喜欢同性的迹象。   结果这才一个月,小钟同志就成了老板口中殷刃的“媳妇”。   符部长有点心累地收起资料,看向办公桌对面。   李念还在雷打不动地喝茶。   “九组那俩麻烦精,休息了得有四五天吧?”符行川吁了口气,决定换个思路,“差不多是时候让他们回来了。”   李教授:“还让他们出外勤么?”   “出啥啊出。”符行川苦笑,“他俩第一次外勤,认知污染;第二次,新型凶煞之力污染;这次不止凶煞之力污染,还搭了个奇怪的狙击手……先查查吧,继续让他们出外勤,凶煞再次现世我都信。”   凶煞之力还好说,白永纪的尸体上尚有残余。可惜那个神秘狙击手射击点太远,识安无法确定来源。   工作人员们在现场找到了子弹残片。子弹材料普通,但其中混了某种可疑的成分。哪怕它损坏到无法复原,仍对凶煞之力有种奇异的压制。   哪怕识安对凶煞的研究没有断过,其中的原理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说到那个狙击手,他的目的似乎是毁灭白永纪和污染源。当时识安马上到场,沉没会不愿意‘卡戎’落入识安之手,也不是说不通……”至于毁灭污染源,完全可以算作顺带。   符行川揉揉眼睛,嘴里嘀咕着分析。   “不可能是沉没会的手下,他们顶多是合作关系。”   李念冷笑:“要是沉没会真有那种人才,不如让他给我们一人来一枪。那个狙击手无论什么来头,沉没会无法控制他。”   “也是,那报告里这个‘媳妇’,你怎么看——”   “我不想看。”李教授啪嚓扣好瓶盖,“你还是先考虑那两位的工作安排为好。”   ……   再次回到识安,殷刃第一时间看望了陆谈飞。钟成说本该与他一起,但小钟同志刚踏入识安大厦,就被李教授单独叫走了。   这回的受害人情况太过特殊,七位受害人全被留在了识安园区治疗。一周过去,他们基本恢复了人形,不过身体还和融合的器具紧紧粘连。   瘦小的陆元元躺在床上,他的双腿融在一台电视机里,但神智基本清醒了。   关于事件的记忆被识安去除,陆元元以为自己在买东西的途中遇到了事故。连接他双腿的电视机被布料封好,被描述为“某种特殊治疗机械”。   陆谈飞恢复了正常老人的样貌,他寸步不离地守在陆元元床头。   “爷爷!”陆元元侧过脸,朝床边的爷爷探头,“爷爷,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被凶煞之力污染过,哪怕完全祛除污染,也往往会留有后遗症——“能看见厉鬼”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后遗症之一。   陆谈飞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手停在男孩的额头上方。要碰到的时候,他又颤巍巍收回手来。   鬼煞对生人总会有所影响。   “不是你的错,是爷爷的错。”陆爷爷嘴里不住念叨,笑得比哭还难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以后爷爷一直陪着你……”   殷刃没有打扰两人。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关门,一道身影嗖地钻进病房。   难得有个同龄人,冯琦抱着游戏机,兴冲冲地前来打招呼。他对陆谈飞礼貌地叫了句“爷爷好”,接着坐去陆元元身边:“我叫冯琦,也在这治病,要不要一起玩?”   陆元元眨眨眼:“好。”   殷刃露出一丝笑意,轻轻关好门。陆谈飞不怎么熟练地顺着门跟出来,留两个孩子在屋里交流。   “我想继续跟着您,我想变得强点。”老人脸上还有淡红的泪痕,“至少强到、强到能抱抱元元,不至于影响他的身体……”   “你会做到的。”殷刃说,迈向下一个病房。   樊涌的病房里有葛听听。她在这个案件里积极提供支持,识安特地给她发了一笔奖金。葛听听特地跑去买了八杯奶茶,其中一杯正放在樊涌床头。   那位搬家师傅沉沉睡着,身体解放出来一半,与他融合的椅子吊在床尾,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压迫。樊涌瘦得惊人,但脸上的表情非常平和。   ……   最后一个病房,门牌上写着“丁李子”。   她被融进了一把吉他,此刻它牢牢黏在她的胸口。窗外阳光正好,金黄的阳光斜斜打在她身上,猛然一看,她像是马上要进行吉他演奏。   年轻姑娘靠在床头,笑容一如既往。不过那噩梦似的两周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比起照片,丁李子本人清瘦了不少,脸上仍带着一点恍惚。   作为最早醒来的受害者,丁李子拒绝去除记忆。   “我好不容易填好了歌词,不想再来一遍了。”她给了识安这样的答复,“我琢磨了好久呢。”   黄今坐在病床附近,不言不语地刷手机。只看脸色,他比丁李子还憔悴几分。他将头发染回黑色、剪短了些,属于“吕光祖”的痞气完全消失,只剩一点阴郁。   看到殷刃停在门口,黄今把手机放入口袋,默默站起身。   “我一会儿就回来。”他对她说。   识安的病房门隔音非常好,咔哒一声轻响,门内门外近乎两个世界。   “看来丁小姐恢复得不错。”殷刃抱起双臂,语气很轻快,“既然你还在这……识安打算让你戴罪立功?”   警方有足够的证据给黄今定罪。然而这人有“看见思维”这样的古怪能力,实在不适合集中关押。   黄今沉默地拉起裤脚,他脚腕上的电子脚镣正缓慢闪烁。   “我会在识安进行劳动服刑。”他垂着眼,没去看殷刃的脸,“这回多谢你们。就像上回说的,如果你们担心我多话,我可以给出生辰八字……”   “不必,你的牵挂挺明显,不至于做傻事。”殷刃笑了笑,“我只是有点好奇……你能看到钟哥的想法,我还能理解。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黄今犹豫了挺久,最终认命似的开口,“我完全看不清你的想法。”   “灵器表面会有运转的思想——灵匠会通过符文赋予它运转规则,运转方式与人身上的思维类似,所以我很擅长制作灵器。”   “植物、动物、邪物体表也会有简单的思想,没有语言和行为做参照,我无法解读异族的符文……但我能看清,只是无法解读。”   “你却不一样,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你体表的思维像是打了马赛克,混沌不清,我根本无法集中阅读。”   殷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是说,我在你眼里,是一大团移动的马赛克?”   “嗯。”   殷刃:“……”   他呆滞了几秒,缓缓掏出狗东西:“你说灵器表面也会有思想,这东西呢?”   黄今接过手机,短暂把握了会儿:“奇怪,它的上面也有简单的马赛克……这是你制作的灵器?”   这位灵匠看起来在很认真地疑惑,就差在脸上写上“你的马赛克漏上去了”。   也是,看着一大团马赛克掏出一个沾着马赛克的手机,视觉冲击力估计不小。殷刃收起狗东西,只觉得面前的世界越来越不友好了。   “你就当它是吧。”他麻木地表示。   难道狗东西也是凶煞?这世上真有这样弱小且没用的凶煞吗?   而且它从没把自己归为“人类定义的凶煞”。   得知黄今看不到自己的思维,殷刃当场尽情思考起来。   ……算了,反正狗东西在自己手里,最大的威胁也不过是大声狗叫。来日方长,他可以慢慢探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自己搞不明白的事情不算少,这只是其中不怎么重要的一个。   对他来说,那个来历不明的狙击手更麻烦一点。但就算狙击手再次袭击,他能保钟成说第一次,就能保第二次。   不对,他为什么要保护钟成说?   黄今眼里,那团马赛克缓缓蠕动了会儿,忧郁地晃远。   此刻,钟成说正坐在一间空空的会议室。会议室内开了空调,空气比外界凉爽不少。   不多时,李教授推门而入,门口的绿植轻轻摇晃。他还是一身老气的西服,表情像是刚生吞活剥完三个学生。   “最近殷刃是我们的重点调查对象。他身上的事故频率有些高,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巧合。”李念直视着钟成说的双眼,直奔主题,“而你通过了我们的考察,你与殷刃磨合得够久了,如果你有更换搭档的意向……”   “不,我不想换搭档。”钟成说坐姿异常端正,答得也异常干脆。   “哪怕他可能为你带来更多危险?”李教授的语气并不意外。   钟成说:“危险往往意味着新的发现。”   李念拉了把椅子坐下,静静打量了钟成说一会儿。   “一点个人忠告。”   他不带感情地叙述道。   “不要和那些非科学相关的人牵扯太深,你们眼中的世界完全不同。”   “总有一天,你们会因为这些不同分道扬镳。”   钟成说抬起眼:“可是您和符部长的搭档关系很稳固。”   “因为我们不是朋友。”李教授蛮不在乎地呵了声,“而且显而易见,符行川的寿命不会太长。他现在还在喘气,已经是医学上的一个奇迹了。”   钟成说:“……”   有那么一瞬,他突然觉得李念教授绝对熟读《沟通的艺术》,并致力于将内容反过来实践。   钟成说:“谢谢您,我还是没有换搭档的想法。”   李念点点头,没多劝。   “那么我需要提前告知一下你,你们下一个任务有一定的危险性。考虑到前几次外勤的发展,这回你们的任务将在识安园区内部完成。”   “内部任务?”钟成说双手交握,微微皱眉。   “还记得那位发疯的郭来福吗?”   “记得,一位出现‘狂呓’症状,失去理智的杀人犯。”钟成说一板一眼地作答。   在他与殷刃相遇的那个雨夜,郭来福吃掉了自己的鼻子和眼球,狠狠戳聋了自己的双耳。识安把郭来福救醒后,这人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只会时不时尖叫着狂呓。   后来,冯琦专门解读过此人的狂呓。郭来福除了“妈妈我害怕”,完全没有叫出任何有意义的话。   无论怎么看,他都疯得非常彻底。   “事实证明,常规的治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作用,我们也没有在他身上找到病灶所在。接下来,我们需要一支调查组进入他的脑子,整理‘精神档案’。”   钟成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什么:“进入他的脑子……是指催眠之类的手段吗?”   “不是,是物理意义上进入他的大脑。我们有我们的手法,识安选择这个地方建立总部,是有原因的。”   李念漠然地解释道。   “对于非科学岗来说还好,但对于科学岗来说,这可能是一项足以动摇信念根基的任务。我再重复一遍,钟成说,你非常有天分。如果你继续与殷刃搭档,势必会被我们对殷刃的调查影响。”   “倘若你有换搭档的想法,可以随时和我聊。”最后,李教授站起身,以这句话做了收尾。   钟成说也站起身来。   应对李教授时,他一直会摆出副拘谨小心的模样,脸上的表情永远认真严肃。可是此刻,面对李教授的背影,钟成说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我们不会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他轻声说。   “或许我们的世界,相差也没那么大。”   李念离开,钟成说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安静地站了会儿。   【终成正果:今晚吃不吃椰子鸡?】   【水果刀:吃】   【终成正果:前两天的炖梨味道挺不错。】   【终成正果:今晚我们一起去夜市,我看看那家店,我爸妈可能会喜欢那种口味。】   【水果刀:不!!】   【“水果刀”撤回了一条消息】   【水果刀:我没别的意思,叔叔阿姨的我来买就好。夜市人多,特别脏,你不会喜欢。炖梨会不会太甜?你觉得哪里不足告诉我就行。】   【终成正果:我要去那边买菜,你不是喜欢吃那边的鸡丝凉面吗,刚好可以带一份。】   【水果刀:那还是吃米饭吧】   【终成正果:你怎么了?】   【水果刀:就是凉面吃腻了,特别想吃米饭】   【终成正果:不是,你为什么不用表情了?】   殷刃给他扔了个“裂开”的表情,没有再回复。   钟成说翘起嘴角。   同一时刻,海谷市,某个地下区域。   一个人影坐在一面照片墙边,正在与什么人通话。   “魏先生,我们明白,那个‘卡戎’对沉没会来说很重要。但当时那个情况,‘卡戎’会落到识安的手里。仇先生自行做了清除判断,没有其他的意思。”电话那边是个柔和的女声。   “‘卡戎’没那么好抓,完全可以用另外的安排。”那位魏先生听起来非常不快。   “仇先生会自行挑选目标。”那个女声继续道,“我们无法干涉他的意志。”   “那么劳烦您告知他一下,至少让……不,请他无视两个目标。识安那边有两个人不能动。”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照片墙。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让人无奈的照片资料墙,它与地下空间的阴暗气氛格格不入。   一半墙上的是个俊秀的眼镜青年,照片上的他出入各种菜场、便利店,袋子里永远塞满青菜、蛋和新鲜瘦肉,表情比身边的大爷大妈们还严肃。   另一半墙上的是个漂亮到不像话的长发青年,照片上的他坐在夜市或苍蝇馆子的各种角落,用非常认真的表情吃东西,活像哪家吃播的视频截图。   “识安的特调九组,钟成说、殷刃,这两个人不要当成目标,其他随他便。”   “我知道了,我会转达给仇先生。”那个温和的声音答道,“您这边还有什么特殊安排么?”   “剩下的不劳你们费心。”   魏先生冷笑一声,又看了眼身边的照片墙。   “我们自有安排。” 第65章 在意   平安庄园本身冷清,周遭的夜市却一直很热闹。   尤其是夏天,挺多人懒得回家开火。顺路买份小吃配冰啤酒,能洗脱积攒一天的暑气和疲惫。这一天,其中多了两位识安员工的身影。   “今晚不是吃椰子鸡吗?”殷刃屏住呼吸。   钟成说一路从菜场偏到小吃街附近,目光扫来扫去,一看就是在寻找什么。   “嗯,但我突然想配一份鸡丝凉面。”他如此解释。   我信你个鬼,殷刃面无表情。   要是换作以前,他巴不得把钟成说拎到凉面摊子前,笑嘻嘻地看看这人会做出什么反应。但被这小子告白又拒绝后,殷刃很确定,自己的心态生出了点微妙的变化。   一半是被说中的心虚——回答“试一试”这事,他确实没多想。   邪物的一生太长。就算殷刃未曾入世,只凭三百余年的经验,他也足以做到对一个凡人体贴入微,直到凡人百年入土。就像逗弄一只小狗或小猫,他说不准也会收到新奇的愉悦。   人间的“阎王”,不过是其中最为机敏可爱的一只。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使用这张脸的时候,殷刃不是没想过被人类喜欢的可能性。他可是将《○斋》倒背如流,甚至也曾考虑过“与人相恋”的发展。   然而钟成说先告白再拒绝的神奇操作,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怎么搞的,钟成说不是挺迟钝的吗?怎么在不该敏锐的地方瞎敏锐。   殷刃目光幽幽地扫过小吃摊,第一次没什么胃口。   至于剩下一半心态,殷刃自己也说不好。但他很确定,其中掺杂了不少莫名的关注欲和奇妙的胜负欲。   比如此刻,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他不想让自己戏称搭档“老婆”这事被发现。   但他要是再阻挠钟成说买凉面,就是实打实的欲盖弥彰了。随着他们接近小吃街尽头,殷刃的步子越来越沉重。   就在钟成说目光转向凉面大爷,殷刃心中响起葬礼BGM时,钟成说的手机响了。   “喂?”钟成说停住步子,“……啊?还没吃,好的。”   他把手机拿离耳朵,转向殷刃:“孙栖安说要请我们吃饭,你去不去?”   赞美孙小姐,殷刃精神瞬间清爽:“去去去,当然去。”   孙栖安挑了家滋味浓郁的地锅鸡菜馆,打扮没前阵子那么正式了。她穿了一件简单的T恤,波浪形长发扎成一个松快的发髻。   “我听说了,你俩出了不少力。”孙栖安畅快地喝了口冰啤,“这是为社会除害的答谢,附带我自己的一点私心。”   她筷子轻轻点着桌面。   “先不说让我早日远离变态,出了白永纪这个事,我家再也不催我相亲了。现在我爸回家,都不会再提案子半个字——我知道你们立功,还是做笔录的时候听人说的。”   “我们只是交了份报告,主要出力的还是警方。”   殷刃弯起眼,撇开话题。   “孙小姐你还好吗?毕竟你和白永纪交流不少。”   “我还好。说实话,我之前还觉得白永纪是个不错的朋友。现在可好,再过几天,这位‘朋友’的案子要出大量报道。”孙栖安叹息,“看来我这个心理咨询也是半吊子,没看出他不对劲。”   “现在想想,他当时看着小钟眼睛发亮,也挺让人后怕的。”   殷刃停住筷子:“看着钟哥眼睛发亮?”   白永纪偏爱“遭遇过重大打击”却“积极向上”的人。某种意味上,钟成说称得上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积极向上……但遭遇过重大打击?钟成说?   “……后来听说小钟要和我谈心理问题,他没再多问。”孙栖安没意识到殷刃的神游,“唉,也可能是我看走了眼。”   鸡汤蒸腾的热气中,她看起来有些忧郁。   “白永纪兴许对我们做过调查,知道我是被领养的。”钟成说夹了块土豆,语气平淡,“对于他来说,可能‘被亲生父母放弃’也算某种重大打击。”   “有道理。”关于“钟成说被领养”一事,作为孙警官的女儿,孙栖安明显知情。   不知情者殷刃:“?”   鬼王大人受到了不小的震撼——看钟家二老的态度,说钟成说是亲儿子,任何人都不会有疑问。虽然他们搭档了一个月多点,识安方面也没有给过这方面的资料。   可是这事情连孙栖安都知道,想必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自己却不知道。   殷刃垂下眼,往嘴里塞了块鸡肉。饭桌上的话题已经转去了白永纪的犯罪行为分析,他插不上什么嘴。   他只是挂着笑脸,细细咀嚼鲜美的鸡肉,时不时侧头看钟成说一眼。   仔细一想,自己这位搭档身上裹着大量谜团。   “恶果”这种危险刀具,怎么会跑到钟成说手上?他一个警察双亲养大的“好青年”,为什么要跑去夜行人当阎王,如今又瞒着识安入职?   ……还有那道巨大的伤疤。   自己之前只惦记着“阎王”这个好用的把柄,抓牢这个人类就好,从没有更深入地思考那些问题。   是啊,他从没有认真了解过钟成说这个人。   “小殷,小殷。”孙栖安在他面前挥挥手,“你在喝空罐子,没事儿吧?咱们再加点饮料?”   “……”殷刃默默放下早已喝空的可乐罐,“刚才走神了,不好意思。”   “啊,不好意思,聊这么晚。”孙栖安看了眼时间,“你们明天还上班吧,要不今晚就到这。”   钟成说礼貌地站起身,他刚想开口,手臂却被殷刃一抓——鬼王大人堂而皇之地借力站起,脸上慢慢出现一个微笑。   “哪需要不好意思,我受益匪浅。”殷刃真心实意地说,“孙小姐帮了我大忙。”   尽管钟成说表示,不需要他做多余的事。但既然想明白了,“什么都不做”可不是殷刃的风格。   孙栖安:“?”她好像没说什么,难道殷刃在学习犯罪心理相关?   “走吧钟哥,明天咱们一起去吃凉面。”殷刃俯去钟成说耳边,“不好意思啊,之前我跟老板开了个玩笑,说你是我老婆来着。”   钟成说面部肌肉抽了抽,他无言地看向殷刃。   殷刃则盯着对方的耳朵。钟成说的皮肤挺白,耳廓染上粉红的过程清晰明了,十分扎眼,让人忍不住想戳一戳。   鬼王大人得意地哼了声,眼中的不自在彻底褪去。   自己的别扭感,无非源于“无法理解钟成说”。而且事到如今,他无法遏制地在意那人。那么不如大大方方“在意”到底,去更加深入地了解对方。   他大可以把那个凡人从头到脚剥光,不留一丝秘密。   等他彻底了解钟成说,那人的喜好、目的、动机,全部都会一目了然。厌弃便罢了,如果那个时候,他仍对这个人类有兴趣……   不知道谁会被作弄得更狼狈、更失控呢?   ……   夜晚,殷刃照常躺上沙发。而钟成说拿了本外文资料,坐在餐桌边认真阅读。   音响里冒出轻柔的音乐,空气中飘着蚊香独有的味道,他们两人之间像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胡桃找了间空房子,安排了陆谈飞住下。终于有了个能交流的邪物,胡桃小姐很开心。一些关于厉鬼的基本知识,她会主动给陆谈飞讲解,暂时还不需要殷刃操心。   白天陆谈飞要陪陆元元,两只鬼只有夜晚能交流。胡桃来得比平日更少了,偌大的客厅,一时只剩殷刃与钟成说两人……不,一人一邪物。   一缕黑发爬上饭桌,从钟成说的书本旁边爬过。那缕黑发缠上果篮里的苹果,将其拖到餐桌一角,发丝中响起清脆的咀嚼声。   钟成说:“……”倒也不必。   殷刃不仅彻底从那天的“告白事件”中缓了过来,甚至变本加厉——关于自己的邪物身份,这人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不得不说,这招对阎王很是有效。   钟成说的目光逐渐飘离书本,看向那缕吭哧吭哧啃苹果的头发。发梢左晃右晃,钟成说的瞳仁跟着左偏右偏。   殷刃本人还躺在沙发上,十分专注地查看探店视频。   虽然不把东西吃到沙发上是好事……   “殷刃。”钟成说专注地盯着那缕头发,努力思考它怎么代替嘴巴进食,“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发吗?”就能吃苹果的这种。   “可以啊。”鬼王大人非常大方,“巧了,我也有想摸的东西,咱们不如交换交换?”   “什么?”   殷刃在沙发上蹭了蹭,抬起头:“我想摸摸你身上那道疤。”   钟成说沉默了半分钟左右。   许久,他叹了口气。钟成说放下书本,坐去沙发一边,开始慢慢解睡衣的扣子。   一枚枚扣子滑开,先是胸膛,而后是腰腹,结实的人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和那次“浴室意外”不同,这回殷刃看了个真切。   “随你。”钟成说表示。   钟成说的皮肤紧绷、肌肉漂亮,它们在骨头上覆了柔韧的一层,不会显得过分臃肿。这具躯体结实匀称,如同美术馆里的雕像。   白永纪案给它留下了十几道细小的划伤,它们微微红肿着,但看起来没有大碍。时间流逝,那些伤口很快就会消失。   只留那道巨大的伤疤静静伏着。   那道疤基本与肤色一致,但带着不自然的凹陷与凸出。缝合痕迹被时光放大,排在伤疤两侧,像极了蜈蚣的脚爪。   殷刃一条腿撑在沙发上,目光几乎要顺着那道疤流淌而下。钟成说则斜倚在沙发一端,眼看着那人爬近,赭红的眸子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殷刃指尖碰上伤疤,钟成说的身体不由地一颤。   邪物的指尖异常灼热,沿着锁骨的慢慢往下走,仔细描摹着伤疤的形状。有那么一瞬,钟成说简直要以为这是游乐园那场戏的报复,然而殷刃的表情肃穆,没有半点戏耍人的意味。   “切割的伤口。”他低语,脸挨得很近,呼吸径直喷上钟成说的胸口,“存在时间非常久……是婴儿或孩童时代留下的。”   钟成说抿起嘴唇:“嗯。”   那人修剪圆润的指甲划过皮肤,有些痒。   “而且它很深。”殷刃温暖的指腹按上疤痕,“能把人剖开的那种深度。”   “我不记得了。”钟成说轻声回应。   “一点都不记得?”   殷刃抬眼看他,这会儿那邪物的手已经按上了腹部的位置。   “……一点都不记得。”钟成说木着脸回答。   “挺好的。”殷刃说,“这是足以致命的伤口,能活下来不容易。”   殷刃的动作不重,那股奇异的瘙痒却渐渐让人无法忽视。钟成说不是没有触碰过对方,但这回的触碰却不太一样——那是比心跳错乱更微妙的冲击,他的呼吸有点不畅。   殷刃还在全心全意地研究他,灼热的指尖离开伤疤。钟成说刚松了口气,下个刹那,那指尖又换成温暖的手掌。   温热的触感瞬间炸开,钟成说肌肉猛地绷紧,整个人往后方仰了仰。   他用力做了个深呼吸:“你还要多久?”   “够了够了,”殷刃抬起双手,“我只是想多了解了解你。”   钟成说几乎瞬间扣好纽扣,他飞快冲去冰箱前,从冷冻柜里取了根盐水棒冰。   殷刃表情垮了一秒:“……那是我的!”   “我知道,待会给你打钱。”钟成说咬了口,“轮到你了,头发拿一下。”   “钱就算了。”殷刃躺回沙发,嘟囔着翻身,把后脑勺冲向钟成说,“好了,你摸吧。”   钟成说刚在沙发上坐好,一缕头发自动绕上来,在盐水棒冰上愤愤咬了口。随即它被钟成说当场捕获,在手里细细把玩。   几分钟后。   “钟成说。”殷刃脸朝沙发背,闷闷地开口。   钟成说三下五除二吃掉了棒冰,这会儿正在努力抻手里的头发:“怎么,你的头发有知觉?”   “不是。”   殷刃的脸仍然冲着沙发:“健康状况不错,继续保持。”   钟成说:“……好的。”   那缕发梢缠上了他的拇指,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下。钟成说火速低头,可惜还是没瞧见那东西的牙齿在哪。   他摸摸那缕黑发:“已经可以了,我去休息。”   “晚安!”随着殷刃的声音,那缕黑发欢快地缩了回去,临走前还不忘咬了下他的扣子。   “……晚安。”   ……   白昼如约而至。大屏幕前,卢小河的表情有点微妙。   “你们两个……唉。”她的T恤上印着“人类过敏”,语气带着些忧伤,“好歹多倚靠我一下吧——之前黄今假冒吕光祖的报告,你们没必要瞒着我。”   “我们当时也是不太确定,试着写了写。”殷刃连忙接话,“下次一定找你。”   “我倒不是嫌你们排除我。只是作为外勤,如果对后方指挥的信赖建立不起来,早晚会出事。”   卢小河忧郁地调出资料。   “……比如这一次的任务,非常依赖后方指挥。”   大屏幕上投出了“郭来福”的详细资料。郭来福的照片旁边,还附加了一份“异常现象”的说明文档。   【现象甲-D512:档案馆】   【概况:该现象极稀有,成因不明。该现象表现为出现在一定空间范围内的黑门,不具有生物特质,无思考能力。   “档案馆”无钥匙插入,来访者会落入一平方米左右的黑暗房间,可正常退出。尸体及其他死物被放入“档案馆”,不会产生任何变化。   “档案馆”有钥匙插入,来访者会进入钥匙主人的记忆与思维空间。档案馆会以一定形式将其物质化呈现,使其变得易于理解。尸体及其他死物被放入“档案馆”,若不在168小时内带出,会逐渐溶解消失。   “钥匙”可由活人脑脊液充当,死者的脑脊液无法生效。进入“档案馆”时,建议同行者在两人以上,减少“迷路”风险。   注意:档案资料仅代表钥匙主人的主观想法,请勿轻信;精神病患的“档案馆”具有一定危险性,非专业人士请勿进入;特殊情况下,“档案馆”可用于治疗特殊精神疾病。】   殷刃沉默了。   活得久了,还真是什么怪东西都能见到。   而且这个黑门的描述怎么还怪眼熟的,识安总不会损到把甲-D级异常现象拿出来坑人吧?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小河姐,这个不会是——”   “你们接下来的工作,是调查郭来福的大脑,看看能不能让他恢复正常。最低要求也有,至少得查清楚他发疯的原因。”   殷刃:“……”   殷刃:“如果我们进入了郭来福的大脑,这个时候有人把他给杀了,我们会怎么样?”   白永纪被爆头那一幕给他留下了挺深的印象,万一他们被困在一个死人的脑子里,那乐子可就大了。   “放心,你们会有足够的时间逃脱。”卢小河干笑两声,“之前有这种先例——之前七组去调查一个精神病凶犯的脑子,那个凶犯突然发狂跳楼,还是脑袋着地的。”   紧急救援下,特调七组的成员们也就摔断了一两条腿,没什么大碍。在那之后,识安开始给“钥匙主人”实行深度麻醉。   “我们能够保持和档案馆内的通讯,外面也会有乙级调查组待命,随时准备营救。这本质还是丙级调查组的任务难度,无须担心。”   殷刃松了口气:“那就好。”   钟成说:“不要放松太早,我们之前的任务也是丙级,但都挺——唔!”   “挺好的。”殷刃麻木地捂住阎王大人的嘴,“都挺好的,接下来一定更好。”   卢小河明显不会跟着。如果只有他与钟成说两个人,哪怕遇到问题,行动起来应该不至于太麻烦。而且进入档案馆,能在一定程度上规避“狙击手”。   “哦还有。”卢小河挠挠脸颊,“为了保证你们的认知稳定,这回葛听听、黄今两位特殊能力者也会随行。”   殷刃:“……”   “以及,档案馆里的物品不能食用。我们为你们准备了清水收集器和每人七天份的压缩食品。”卢小河残酷地继续。   殷刃:“……我们可以不接这个任务吗?”   “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可以开盘了,到时候(?)谁会更失控更狼狈呢?   A.小殷   B.小钟   C.小殷和小钟   D.识安领导层 第66章 开馆   孔宛青面无表情地看向手中的资料。   这已经是他加入沉没会的第二十个年头——身为孔家人,他十九岁就进了沉没会。时至今日,他不需要沾手太麻烦的案子。   说实话,孔宛青天分不算顶级,胜在行动谨慎小心。孔家资历老,握着不少独有驭鬼法术,孔宛青连带着沾了光。   他大多在凶煞之力的活人实验中担任辅助工作。比起其他容易暴露的岗位,这可是相当轻松的活计。   本应如此。   谁能想到他先是招揽姓殷的新人失败,又在冯琦案里翻了船。他手中的优质厉鬼已然寥寥无几,急需补充。   现在,沉没会给了他亲自“采摘”厉鬼的机会,但也给出了相应的要求。   “就在前天,识安把郭来福从市人民医院转移走了。昨天,我感应到了档案馆开馆。”办公椅上的人说道,“郭来福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们八成会让特调九组前去调查。”   毕竟识安与他们一样,对那两个新人抱有充足的兴趣。没有什么比“档案馆”更容易暴露人本性的地方了,这个安排很好猜。   可惜符行川太过相信“档案馆”的安全性——不,应该说,是某人故意让识安有了这样的错觉。   “这是九组两个目标的资料,其中一个是魏化先和孔苗的亲生儿子,一个是凶煞破封案件的当事者之一。你的任务很简单,劝服他们,或者除掉他们。”   资料上是两张年轻英俊的面孔。   “魏化先和孔姨的儿子?那不就是您的……”孔宛青坐在沙发上,眉头紧皱。   他对面正坐着沉没会海谷分部的头把交椅——魏化谦。   魏化谦与魏化先是亲兄弟,两人并非出身世家,却拥有极高的灵匠天赋。比起魏化先这个疯狂迷恋人类制品的哥哥,魏化谦更加残酷而冷静。   二十八年前,魏化先与孔苗双双被捕,不久后被执行死刑。魏化谦则在沉没会慢慢往上爬,现在他刚五十出头,就掌控了与识安最为针锋相对的海谷市沉没会。   魏化先与孔苗有一个儿子,这在沉没会高层中不是什么秘密。当年的婴儿被一对警察收养,他慢慢长大,变成了孔宛青纸面上的目标。   令人遗憾的是,钟成说的双亲都是疯狂的玄学天才,他本身却毫无天赋。在钟成说还小的时候,沉没会曾注意过他一阵子,很快就丧失了兴趣。   现在这人竟然进了识安,还以科学岗的身份反复出现在沉没会眼前,一次次撞上与凶煞之力牵扯不清的事件。   玄学的世界没有那么多偶然。   “是我的侄子,也是你的表弟。”魏化谦轻描淡写地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劝服还好说,除掉是不是有点——”孔宛青有些犹豫。   在玄学世界中,“血亲的血肉”有着各种奇妙用途。要是钟成说死在档案馆,必定尸骨无存,他们连回收利用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选择忠于识安,早晚会成为我们的麻烦。”魏化谦点点桌面,“还有那个殷刃,一个月过去,识安还没有对他做任何特殊处理。那家伙要么是个货真价实的蠢货,要么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孔宛青:“我知道了……呃,还有一件事。按照识安的规矩,不可能只让他们两个人进入‘档案馆’。剩下的人呢?”   “杀了,怎么,做不到?”魏化谦理所当然地答道,“手脚干净点,不要留下太多线索。”   孔宛青面部肌肉抽了抽,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提起沙发边的包——魏化谦不喜欢拖延和等待,知道任务内容时,孔宛青就提前收拾好了行李。   魏化谦拉开抽屉,随手扔给他一截五米长的红细绳,让他缠在手腕上。   那根红绳吸饱了凶煞之力,只是短暂接触,孔宛青的脑子就开始嗡嗡作响。他尽全力忍着,一声不吭地往手腕上绕。   等孔宛青把红绳缠好,魏化谦又命令孔宛青取上七张A4打印纸,重叠着铺在木地板上,随即整个人踩上去。   到这个时候,孔宛青已然头晕目眩。他不敢张嘴,生怕自己呕吐出来。   魏化谦无视他铁青的脸色,他打开冰箱,在寒气中巡视一圈,拿出一管冰冷的血液。   郭来福的血样。   眼看孔宛青鼻孔里流出脓血,魏化谦哼了声,取出一支刻满符文的玻璃蘸水笔。他俯下身,蘸着郭来福的血,绕着孔宛青的脚描画,在打印纸上画上无数晦涩难懂的图样。   笔尖离开打印纸的那一刻,打印纸化成了一片洁白而光滑的沼泽。   鲜血画出的图样渐渐扭曲,孔宛青晕头晕脑地往下陷,瞳孔有些扩大。   纸面逐渐淹没他的腰部、下巴、头顶,不出半分钟,孔宛青和他的行李包从房间内蒸发,无影无踪。   魏化谦没有闲着。他取出四枚钉子,钉在孔宛青消失的地方。紧接着他又扯出几米长的凶煞之力红绳,绕着钉子缠了几圈,缠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绳圈”。   最后,魏化谦将郭来福剩余的血浇在绳圈上。随着血液漫延,绳子很快由鲜红转为暗红。   卡戎分支的特殊能力——“活动档案馆”。   魏化谦无法将活物直接送去“那一边”,却能在指定目标大脑后,将人送去一个与档案馆相近的地方。如果识安的档案馆恰好开着,并且目标大脑相同,那么他可以被看做“一扇后门”。   可惜,倘若能把白永纪抢回来,好好利用一番,他的能力说不定还有提升的空间。魏化谦冷冰冰地思考着,反正白永纪没什么忠诚心,挫骨扬灰也不心疼。   然而魏化谦还是没能把握到那个机会。   某种程度上说,白永纪案的意外有那个特调九组的插手。   魏化谦叹了口气。   “这是善缘还是孽缘呢?”他随手取出钟成说的资料,看向那双毫无光彩的黑色眼瞳。   ……   此时此刻,钟成说确实双目无神。   他与殷刃一人推了一辆购物车,正站在海谷市最大的购物市场里。   对于要连吃七天压缩食品的要求,殷刃非常不满。他当即表示,就算多带点行李,他也要拿些其他食物——卢小河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最多一个行李箱的个人物品。”她半笑不笑地告诫他们,“丢了识安不报销哦!”   于是在进入档案馆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殷刃飞奔来海谷市最大的超市采购。好好一次危险任务,硬是被此人弄出了些旅游准备的味道。   两人目标相差太远,一进超市便分开行动了。   钟成说挑了件简单的睡衣套装,一套一次性洗漱用品,外加提神醒脑的咖啡因口香糖。它们可怜地摊在购物车底部,连个小包都放不满。至于瑞士军刀之类的小工具,他家里有两把,不需要专门购买。   阎王大人十分钟结束战斗,之后开始漫无目的地推着购物车闲逛。   他与殷刃约好了一个小时后出口见,现在他还有漫长的五十分钟发呆。钟成说推着车,慢慢穿过一个个五彩缤纷的货物高架。如果颜色有声音,现在他的耳边一定无比喧嚣。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种热闹的大超市购物。   殷刃没住进来的时候,钟成说只会网购一些必需品,最多去小区附近的超市买买急用。   那个时候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来着?明明只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他却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钟成说停在糖果货架前,瞪着巧克力豆包装上的夸张笑脸。   他与它严肃对视了许久,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往购物车里丢了两包。意识到那扎眼的笑容转移到了自己的购物车里,钟成说如梦初醒,又想将它们拿出来。   他只要“喜欢”殷刃就行,不需要做这种多余的事情。   结果看着那两个格外灿烂的笑容,他硬是下不了手。   算了,他想。只是给未知邪物喂一些巧克力豆,世界大概不会因此毁灭……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之中,没有异样。   钟成说一边拿睡衣盖住巧克力豆,一边肃穆地总结。   十几个货架外。   殷刃的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   为了保证空间利用率最大化,他半点膨化食品都没买,只买了些诸如肉干果脯、鸡爪鸭脖之类的“干货”。他正打算去扫荡糖巧区,却被一个日用品货架引走了目光。   【无水洁面巾,出差专用,还你清爽洁净的一天!】   这东西明显是新品,超市专门给它备了货架和立牌。洁面巾的包装板板正正,设计清新干净,散发出非常柔和好闻的香气。   鬼王大人可以清洁自身,自然用不着这个,但是……   殷刃看向左边的薄荷味,又看向右边的芦荟味。他忍不住踏出两步,仔细嗅了嗅。   怪好闻的,很适合某人。   对于钟成说来说,几天不洗澡估计比杀了他还难受。这东西要真的有用,说不定还能擦擦身体……   想到那一晚的伤疤检查,殷刃指尖缩了缩。   他一定是因为不喜欢想象幼崽受伤,才会忍不住难过。   现在钟成说非常健康,看起来也没什么后遗症。夜行人的“阎王”正在巅峰时期,不是什么脆弱的孩童,不会再有问题。   自己决定光明正大地在意那个人,那种情绪只不过是“在意”的副产物。   殷刃严肃地甩甩头,继续阅读立牌上的广告词,揣摩某人的喜好。   也不知道钟成说自己更喜欢哪种气味?   他个人更喜欢芦荟的清爽味道,但薄荷好像更衬那家伙的气质……等钟成说因为洗澡苦恼的时候,他把这东西一亮,想想那画面,简直充满强者的自信和掌控感。   殷刃挑起嘴角,他依依不舍地取出几包泡椒猪皮,往购物车里拨拉了四包无水洁面巾。   很好,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之中,没有问题。   鬼王大人满意地一束头发,昂首挺胸地推远了车。   ……   周一,郭来福的“档案馆”正式开馆。   特调九组殷刃、钟成说,临时成员葛听听、黄今,共计四人入馆,预计于周五18:00离开。后方指挥卢小河负责全程沟通,若周日12:00前未能脱馆,将由甲级调查组前往救援。   这本该是一次严肃的行动,然而卢小河刚在办公室里迎来四位同事,她的脑壳就已经开始痛了。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她迷茫地问。   虽然说是着装自由,也有一个行李箱的“托运”名额,这四个人里,只有葛听听一个人看起来是正常的。   小姑娘穿着识安文化衫,下身套着方便行动的半裤,齐肩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她背了个朴实结实的双肩包,里面规规矩矩放了基础日用品。她怀中抱着沟通用的手机,一脸严肃里带着点儿跃跃欲试。   剩下三位男性各有各的……奇特。   黄今老老实实带着灵匠通用装备,如果他没背那把吉他,看起来还挺正常。   钟成说闻起来像是在沐浴露里腌入了味儿,身上还带着过度洗涮的粉红。他一身野外探险生存的装扮,腰上挂着短刀、强光手电和指南针。除了收拾妥当的登山包,两个行李袋整整齐齐。   其中一个行李袋里,明显凸出了消毒水的轮廓,睡帽的毛绒球从袋口露出了一点。   与这位疑似野营人士不一样,殷刃约等于什么都没准备。   这家伙最过分,他只带了一套换洗衣服和一点清洁用品,剩下的位置全都给了各种食物和平板电脑。他的T恤上还印着“领导心腹大患”,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卢小河下意识交叉双臂,挡住自己胸口的字样。   “黄今,你的吉他给我放下。钟成说,指南针在人脑子里没用,消毒水也不用带……殷刃,你确定要带这么多食物吗?万一事情有变,它们派不上任何用场。”   殷刃答得庄严:“我确定。”   葛听听一直盯着屏幕上的字幕,见自己没被点名,靠谱的未成年小姑娘骄傲地仰起头来。   卢小河忧郁地打量着自己的组员,她默默给了葛听听一个拥抱。   “档案馆内,人的代谢比外面慢非常多。理论上不吃不喝也能存活许久,但为了保证各位体力充沛,识安准备了合适限度的食物、水和凝水器械。”   卢小河麻木地讲解。   “待会儿入馆,你们绝不要分头行动一小时以上。不得食用、饮用馆内原有食水。最重要的是,你们要尽量保持充足的睡眠、确保头脑清醒。”   “郭来福的档案馆内可能有些恐怖场面,甚至会有怪物出现。但要记得,那都是他脑子里的东西,不是真正的邪物或人。你们理论上不会有危险,我会全程跟踪联络,无需担心。”   “这丫头太小了。”黄今不情不愿地放下吉他,指了指葛听听,“带她进去不好吧。”   在他眼里,葛听听身上瞬间飞过“论资历我是前辈”“我马上就十六了”。   “你看,她还不到十六。”黄今淡淡地继续,“死心吧,我不会叫你前辈的。”   葛听听:“?!”   她震惊地指指黄今,又指指屏幕上翻译出的语言,一双眼求助地看着卢小河。   卢小河揉揉太阳穴:“葛听听和黄今都有特殊能力,对档案馆的影响具有天然抗性……至于人身安全,更不需要担心。”   她取出四个腕环,斜眼看向钟成说和殷刃。   “你们得戴上这个。”   钟成说皱起眉:“这是什么?”   “用于定位和监控你们的身体状况。”卢小河拍拍手,没多解释。“准备OK,你们可以走了。”   五分钟后,电梯停在熟悉的体检楼层。   果然是体检时的那扇黑门,它挪去了电梯门正对面,门扉仍然紧闭。   和体检那天一样,那扇黑门散发出极强的吸引力,漩涡般拉扯着殷刃的注意力。钟成说和葛听听一脸茫然,只有黄今疑惑地看向黑门的方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谁能想到,识安还真缺德到拿甲级异常现象来考验新人。要是体检那天,自己打开了黑门……按照“档案馆”的资料,他大概会一头撞进一个一平方米的黑暗房间,并获得“偏要作死”的差评。   现在也是,还是装作没看到为好。   殷刃无言地扭开视线,看向不远处的工作人员——卢小河已经在设备前待机了,这回来送他们的还是方圆圆。   这位人事笑得很甜,她手里正拿着一支注射器。注射器中盛了半管淡黄色液体,大抵是郭来福的脑脊液。   “不错嘛,刚入职不久,各位就有这样的成绩。”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葛听听和黄今,“出门办案捞队友,还是你们九组效率高。”   她嘴上说着,人快步走到了黑门面前。   方圆圆似乎也看不太清黑门——她在黑门上摸索了会儿,好不容易才找到锁孔位置。她将注射器往锁孔里一插,迅速注入其中的脑脊液。   黑门后传出一阵奇特的扭转声,像是什么人在拼命挤压肉酱。黏腻的扭曲声愈发清晰,黑门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几乎变为一个方形黑洞。   殷刃要花出极大的自制力,才能做到不去看它。   “喀哒。”   十几秒后,门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大家很可能忘了孔宛青,来个前情回顾——这就是冯琦案里试图接触殷刃,又被阎王小钟搞死十只厉鬼的倒霉蛋(?   ——————   小钟:我喜欢他,但一切尽在掌握……   小殷:我非常非常在意他(甚至还有点心疼),但这一切都是英明的我的计划!   ……可能这就是恋爱笨蛋的迷之自信吧! 第67章 隔墙有耳   黑门内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各位,一路顺风。”方圆圆说。   一股怪异的尘土味和肉腥气从门内飘来,呼吸似的风吹出绵绵热意。殷刃余光看了眼钟成说,站去第一位。   他迈出右脚,试探性地往那片黑暗里伸了伸。确定门内有坚实的地面,他才放心前进。   钟成说紧紧跟在殷刃身后,脚步轻而机警。殷刃下意识想去抓对方的手,可想到那天钟成说皮肤的触感,他来了个紧急刹车,把蠢蠢欲动的爪子缩了回去。   那股奇妙的不自在感死灰复燃,还偏偏挑这种细微之处。   ……不过阎王大人挨这么近,应该丢不了。殷刃挠挠鼻尖,继续朝前走。   最开始是彻底遮蔽视野的黑暗。   就像浸入了粘稠的温水,殷刃周身被浮力托着,前进得既轻松又诡异。远处有一点闪烁的光,它安静地摇曳,像是水底看向水面的微弱日光。   殷刃持续朝着那道光走去。温度正好,阴影温柔。行走在这片黑暗里,他有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感,甚至有点儿昏昏欲睡。   “钟成说……”他张嘴去招呼钟成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水膜。   钟成说哒哒的脚步声在他身后稳定地响着。确定对方没有异常反应,殷刃不再说话,加快了脚步。   那片光亮越来越近,终于,如同横着跨出水面,殷刃走出了那片黑暗。   “浮力”一下子消失,他的周身骤然沉重。   此刻殷刃没空在意这些——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少有地屏住呼吸。   哪怕是在最荒诞的术法中,他也没看见过这样的幻境。   他正站在一条街道的入口。   街道乍看起来很明亮,光照充足,街上还有不少行人——要是只看一个模糊的大概,确实如此。   定睛一看,这条街似乎无穷无尽。街边建筑以某种不可能存在的形式扭曲、交叉、相融,它们高到看不见顶层,伸向天空的方向。   这些建筑比海谷市街道显得更加破旧和肮脏,表面爬满血管似的“爬藤”,一鼓一瘪地抽动。   殷刃伸出手,摸了摸离自己最近的便利店墙壁。它摸上去带有让人不适的温度,像是热腾腾的内脏。   他抬起头,顺着建筑“生长”的方向望去。   这个世界没有天空,也没有太阳。殷刃头顶只有满载黑暗的漩涡。漩涡边缘散出粘稠的灰雾,它时刻不停地转动,搅动着探进去的建筑顶部。乱七八糟的东西失重似的飘着,消失在那片黑暗深处。   那漩涡如同一只俯视众生的眼洞,寂静无声。   殷刃仰着头,着迷地盯着那个不知通往何处的空洞。钟成说从后面拍过来的时候,鬼王大人发根差点炸起来。   等殷刃回过头,他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其余三个人的衣服变了。   葛听听身上多了一套不知道哪个学校的肥大校服,亮蓝色衬上白色,显得有点土气。黄今的衣服变成了维修工套装,脑袋上还多了一顶鸭舌帽。   黄今疑惑地摘下帽子扔远,瞬息过后,他的头顶又出现一顶一模一样的帽子。   钟成说的衣服则成了一套格外板正的西装。和那些销售人员的制服不同,这套黑西装剪裁正好,非常明确地勾勒出这人的身体线条。   他脚上的鞋子甚至也成了皮鞋,擦得锃亮。配上钟成说的无框眼镜,这人像极了刚散会的精英人士。   钟成说有点不自在地磕着皮鞋,解开了领口两颗扣子。他很少穿修身的衣物,像是不太喜欢这种束缚过多的款式。   打量完小钟同志,殷刃无语地看了看自己身上。他的长发重新披散,T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一件老式长衫。   好在它是黑色的,不至于让他成为符行川二号。   “喂、喂,听得到吗?”卢小河的声音从单边耳机中冒出,“如果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变了,不要担心。那是郭来福的意识修正——根据你们的外貌,他把你们转换成了更容易理解的形象。”   葛听听扯扯身上的高中校服,脸上露出一丝神往。然而等她看到校服胸口,小姑娘的面色微变。   【%#@#%中学】   前面的文字是一串乱码,图案结构看起来像字又不像字,他们读不出任何含义。   殷刃也发现了这一点。   建筑的招牌、街边广告海报、自动贩卖机的商品包装,上面全是乱码似的字——乍看外形正常,却根本不存在于世上。   路上的行人更不对劲,仔细看去,他们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那些“人”脸上没有五官,衣服和物品全都缺少细节,像是几个潦草的色块拼接,显得异常诡谲。   葛听听站得更靠街外侧,她险些被一个快速走过的“人”撞倒。   她刚想道歉,却发现那人停都不停。那东西先是保持着被撞到的样子,以极端别扭的动作继续前进,十几步后,它的姿势才逐渐恢复正常。   小姑娘脸有点发青,她默默退到便利店的立牌后,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别怕,那些不是真人,它们没有思想。”黄今言简意赅,“你们也放——”   黄今看向殷刃与钟成说的方向,宽慰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钟成说正双眼放光地刮墙皮,将其收入采样盒。殷刃则兴致勃勃地狂戳自动贩卖机,试图让它吐出一两样神秘商品。   黄今:“……”   黄今:“卢小姐,你那边有什么新指示么?”   “找个据点,先熟悉一下周遭环境。第一个夜晚,不建议在外面过。”   卢小河的声音有些遥远。   “据点建议使用办公建筑或者旅店建筑,你们看到的是郭来福的脑内印象,建筑特征应该很明显。”   识安大厦,特调九组办公室。   说完那句话,屏幕前的卢小河看向郭来福的脑波监测。   活物入脑会引起大脑的反应,她的队友们应该会很快迎来第一个“夜晚”。   卢小河忧心忡忡地点着鼠标,喀哒喀哒的响声里,她将视线投去另一个大屏幕。   上面跳跃着四组数据。   那是特调九组四名成员的情绪波动。   情绪大概被分为“恐惧”和“满足”两个基本大类,下面各自延伸了“哀”与“恶”,“乐”与“爱”四个类别。   四个类别下面又分支似的拓展出“厌恶”“愤怒”“羞耻”“轻松”“好奇”等各种更小的分支,各种数据闪得人眼花缭乱。   档案馆里,情绪会变得非常易于监测。如果里面的人有异心,哪怕他或她演技再高超,面对同伴时,真实的情绪很难作伪。   仇恨、恶意、厌憎……这些可疑情绪会被直接量化,通过四人的腕环传过来。   说老实话,卢小河不喜欢监视队友的感觉,但这是她直属上司的命令。事到如今,卢小河深刻体会到了这种监控的必要性。   葛听听看起来兴奋又紧张,恐惧的读数不高不低,起起伏伏。   黄今的情绪比较平稳,他似乎对这种奇怪场景比较麻木。黄今的读数只有淡淡的“无奈”和些微的“希望”,非常标准的工作状态。   殷刃的情绪读数像是在跳舞。   他的“好奇”上上下下过山车,其中还夹杂着“快乐”“紧张”“担忧”和零星的“失落”。硬要说点可疑的点,殷刃此刻的“喜欢”读数比常见的队友爱和朋友情高一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增量。   只看情绪起伏,他比黄今还要有活力。   ……问题在于钟成说。   一点“好奇”与“兴奋”,外加一些“喜欢”,其余没有了。   从最顶上的“恐惧”开始,所有“负面感情”的下属分支,钟成说全部的读数都是零。   钟成说的腕环出了故障?   卢小河做了几次远程重启重连,可钟成说的那一列情绪分支仍是整整齐齐的零。   面对难以理解的异象,钟成说没有半点恐惧、紧张、不安。   这个人只是单纯地好奇着。   这种数据单凭“个人性格”可无法解释,卢小河皱起眉头,无意识咬起笔头。   “小河姐,我们上午才进来,离晚上还远着呢,现在准备据点是不是太早了?”   殷刃的声音从设备中传出,同一时间,他的“好奇”读数再次涨了上去。   卢小河回过神:“哦哦哦,他脑袋里的日夜不能作数。大家算是侵入的异物,他的潜意识一定会有反应。你们大概还有半小时的时间,抓紧。”   ……   十五分钟过去,四人齐聚旅馆大房。   郭来福看样子没住过好旅馆。旅馆外面还像那么回事,但此人对旅馆的室内印象非常糟糕。   这间旅店离四人最近,只有两层。它的内部接近于三流青旅,墙壁刷着大白墙,剥落后露出泥灰色的墙壁。   窗帘是暗紫色的,沾满脏污,正死死合着。墙上挂着俗气的装饰画,水泥地板满是裂纹,盖着灰尘。   闪烁的白炽灯下,四张单人床散发出潮味。床单上带着可疑的污渍,床头桌放着满是脏污的可乐和计生用品。   钟成说面无表情地从背包里掏出一张防尘塑料布,在其中一张床上盖好,随后又铺上一张被单。准备好这一切,他才端端正正坐上床沿。   直接落座的葛听听和黄今:“……”   黄今:“人脑子里应该没有病菌。”   就算“档案馆”能将脑内世界物质化,也不能凭空变出有生命的病毒或细菌。真正的生命没有那么好构造,作为灵匠,黄今再清楚不过。   钟成说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知道,就是看着不舒服。”   黄今看了看钟成说身上飘过的“精神健康也是健康”,又看了看那人熟练掏出的酒精湿巾,一时无言。   殷刃则趁机瞥了瞥钟成说的行李。很好,钟成说自己没有带无水洗脸巾,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他心情很好地踱去窗户边,顺手将窗帘一拉——   玻璃窗外贴满窥视的眼睛。   它们整齐地长在一张皮肤上,将窗户遮挡得严严实实。随着殷刃的动作,那些眼睛转动着过大的瞳仁,瞬间全看向殷刃。   见多识广的鬼王大人:“……”   哦。   趁其余三个小朋友没看见,殷刃顺手取来旅馆角落的扫把。   他微笑着打开窗户,扑蜘蛛网似的朝那张眼睛皮上乱戳。后者被戳得满眼是泪,悻悻地落下窗框,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刚进识安的时候,他自己好像也玩过这一手。怎么说呢,郭来福对于“旅馆”的印象,真的挺变态。   没有那张皮子的遮掩,屋内骤然亮堂了不少。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楼下的怪异街道。   时间明明才到上午十点左右,这条街道却已经有了入夜的迹象。   白天不知来源的光照消失,黯淡的街灯下,“行人”的衣服短了些许。他们走得东倒西歪,嬉笑怒骂声比白天响亮许多。但它们只是同一段声音的反复循环,像是提前录好的背景音。   葛听听鼓足勇气,也凑到窗前,看向窗外的怪异景象。   “天黑了。”钟成说看看天色,按时播报。   “很好。”卢小河说,“你们保证门窗紧闭,然后去窗户前面往外看。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们绝对不要离开房间。”   “接下来的景象,对你们理解这次任务非常重要。”   这边黄今刚锁好房门,窗边的葛听听发出一声惊叫。   殷刃刚跑去行李箱处拿肉脯,他连忙直起身,看向窗外的景象。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阴影吞噬了街道两侧。随着路灯亮起,宽敞的街道上突然浮现出许多“东西”。   街道像是瞬间长出一层霉菌,那些玩意儿将街道整个包覆,浩浩荡荡地蠕动前行。   它们模样各不相同,但与殷刃知道的邪物相差甚远。这支奇妙的队伍不紧不慢地前进,依次涌过窗口下方——   四根孤零零的蜘蛛脚黏在一起,兀自乱蹬,密密麻麻抱作一团。有些东西像是黏液质感的蕨类,朝各个方向弯曲伸展。其中还混着不少抽搐的肉灰色“苍耳”,它们肉虫一般蠕动,沿着街边缓缓爬过。   还有更多的东西在阴影中蠕动,让人看不真切。   这一类怪物数量众多,个头不大。它们约莫有人的小腿那么高,就这样浩浩荡荡挤过街道。   它们所到之处,本就混乱不堪的建筑变得愈发扭曲。街边“行人”被这些东西沾上,很快被扯成七零八落的色彩,污水般渗入街道石砖。   稍高一点的,有点模糊的人形——它们身高约三米,像是高举双臂的焦尸。这些东西伸着漆黑瘦长的四肢或六肢,在夜色中癫狂地摇摆。   嬉笑怒骂声全部消失,街道上挤满了各种怪物,却呈现出一片诡异的死寂。葛听听下意识捂住口鼻,殷刃也放下吃了一半的肉脯袋,礼貌地保持安静。   最糟糕的不是这些。   除了这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古怪玩意儿,街上还有一头庞然大物。   殷刃把脸挤上窗户,勉强看到了那东西的全貌。   那是个长满巨大孔洞的橙色圆锥体。   它漂浮在空中,质感接近螺壳,比他们选择的旅店建筑还大。圆锥壳子底边长着圈水母似的触须,硕大的身躯在街道上飘荡,漫无目的地撞来撞去。   它碰撞的地方,建筑扭曲得更为夸张。有一栋直挺挺的办公楼扭成螺旋,眼看着就要断掉。   像是察觉到了殷刃的注视,晃过众人所在的窗口时,那螺壳突然挨近,深不见底的孔洞中猛地凸出了什么——   那是一只漆黑的,湿润的眼球。上面不见瞳孔,只有星星点点的粘稠物质。   那眼球比他们的窗口还大几倍。   下个瞬间,眼球又嗖地收回螺壳深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知什么时候,钟成说走到了殷刃身边。他皱着眉凝视着窗外巨物,明显看得见它。   这些东西不是邪物,殷刃心里清楚。   他没有感受到煞气,更没有感受到凶煞之力。这些东西几乎和当前环境融为一体,与大街上的“行人”没有本质区别。   ……可这真的如同卢小河所说,都是郭来福的想象吗?这想象力也太过奇葩了。   “嘭咚!”   一声闷响打断了殷刃的思考。   那分明是血肉碰撞硬物的动静。殷刃连忙回过身。   就在他们身后两步外,黄今双膝跪地,脑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扣了个肉灰色“苍耳”。   它的长刺混入黄今的头发,抽搐得像只生病的小动物。   奇怪的是,黄今对它毫无察觉。他瘫倒在地上,双手直按太阳穴,两只眼珠胡乱颤动。他的面色铁青,看上去焦虑到濒临呕吐。   “我走了丁李子还好吗她没有亲友照顾而且还没有消除记忆我应该多陪陪她……”   “但我现在没有拒绝识安的立场我不想坐牢那样我们的处境会更糟糕……”   “临走的时候我是不是忘记锁门了五天内没法回去确认怎么办……”   他嘴里快速喃喃自语,右手腕环发出滴滴警报声。   “黄今?”钟成说未雨绸缪地按住殷刃,试探着呼唤。黄今充耳不闻,汗水不断顺着他的面颊淌下。   “房间里有东西入侵了?你们不要慌。”   警报声中,卢小河主动开口,她的口气镇静非常:“钟成说,你去确认可能的入侵点。殷刃、葛听听,离黄今远些——”   下个刹那,只听一声巨响,黄今的腕环发出一阵嗡鸣。黄今整个人哆嗦了两下,目光呆滞了几秒。   他像是刚从噩梦中回神,大口喘息,眼神还带着恍惚。   而那肉灰色苍耳滑过他的背,啪叽掉到了地上,软刺在空气中不断摇晃。   是电击,它似乎对那玩意儿有效。   确定黄今性命无忧,钟成说离开窗户,尽职尽责地找起来入侵点。葛听听则如同一只受惊的猫,她噌地冲去房间角落,力求离那东西远点。   【耳朵人:它在尖叫。】确定自己缩好后,她哆嗦着给同伴传递消息。   “没关系,别慌,它们无法对你们造成本质上的伤害。”卢小河安慰她,“不用管它,等时间到了,它自己会消失。”   随着她的说明,黄今抽搐着站起身。他小心地蹭远,朝脏兮兮的床上一倒,独留那怪东西原地抽搐。   见黄今同志自理能力极强,殷刃沉默地拿出手机。他正准备隔空安抚一下葛听听,却发现屏幕上已然弹出了十几条信息。   【Siren:我可以吃吗?】   【Siren:我可以吃吗?】   【Siren:我可以吃吗?】   【那是什么?】殷刃飞快打字回复。   【可以吃的弱者。】它兴高采烈地说明。   殷刃呵呵一笑:【好的,不许吃】   【Siren:?】   狗东西傻兮兮的,它给出的信息,殷刃从没全信过。敢情这玩意儿的评级和自己差不多,那他到底算什么,不能吃的弱者吗?   但如果狗东西的话有那么一分可信,这东西绝不是简单的幻象。   殷刃深沉地看着在地上扭动的肉灰色苍耳。他深思片刻,溜向门口,拿起洗脸台下的塑料盆。   接下来扣盆压重物一气呵成,殷刃松了口气。   肉苍耳在里面噼里啪啦扑腾,扑腾声中带着一点儿疲惫。   殷刃没理它。他模仿葛听听的动作,悠然躲去另一个墙角。   不错,至少自己比这个怪模怪样的小东西强多了。   这会儿钟成说正遵循卢小河的指示,在厕所堵偷窥孔——   他找了一圈,还真找到了这样一个破绽。那孔洞大概有硬币大小,藏在破烂的海报后,上面还留着未干的黏液。“苍耳”很可能是从这里钻进来的。   钟成说扯开胶带,利落地堵好洞。   他刚打算往客厅走,只听喀嚓一声,他刚封好的洞又被什么戳开了。   一根细瘦的人类手指从洞中抽回。紧接着又一阵挤压声,另一只“苍耳”也挤了进来。   这会钟成说看了个真切。那东西钻得格外痛苦,看起来不像是自愿进来的。然而一发现钟成说,那苍耳骤然精神,径直扑了过来。   与此同时,那个偷窥孔中传来一阵轻哼。   “啪叽。”   钟成说一把抽飞美滋滋扑过来的苍耳,冲那个孔洞眯起眼。   有意思,他想。   这里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殷:这就是新时代吗!(拿着肉脯瞳孔地震)   小钟:这不卫生.jpg 第68章 寻宝游戏   发现肉苍耳能被击飞,阎王大人的动作非常利落。   他身体一旋,皮鞋一挑,肉苍耳被他准确地踹进马桶。下个瞬间,脏兮兮的马桶盖被钟成说一脚踩住。   肉苍耳没来得及反应,只留了几根软刺在外面——它们被压在马桶盖与座圈的缝隙里,无力地伸直又放松。   钟成说残酷地踩紧盖子,嗤啦扯开胶带,三下五除二捆死马桶盖。   确定肉苍耳动弹不得,小钟同志满意地擦擦手,看向那个被戳开的孔洞。   硬币大小的孔洞中,慢慢挪近一只人眼。那眼睛眼白充血,瞳孔浑浊涣散,没有任何光泽。它缓缓转动,不带感情地看向钟成说。   看来对面的“人”没有那么多肉苍耳存货。   钟成说没有半点犹豫,他快步走上前,停在那个空洞对面。   阎王大人保留了一步距离。他抬起黑洞洞的眼睛,毫无怯意地与那东西对视。他全身的肌肉紧绷,右手握紧剪胶带用的小剪刀,随时准备攻击那个洞。   两只眼睛的间隔不到半米。   对视之中,时间被拉得极长。钟成说的心跳无比平缓,呼吸不见一丝错乱。   那只怪眼中的威吓逐渐变质,成了淡淡的疑惑,随后转为些微的恐惧。钟成说的逼视下,对面“人”缓缓后退,嗖地没了踪影。   看来对面的“人”不是简单布景,但也不是和他们一样的“活人”。钟成说漆黑的眸子一转,只来得及看到那东西的身形。   人形。个子不高,身形瘦弱,像个少年。   可惜天还黑着,自己不方便开门去追。钟成说遗憾地摇摇头,再次拿出样本盒。他满意地打量着碰碰作响的马桶盖,手里的小剪刀转了个圈。   锋利的剪刀挨上软刺,瞬息之后,喀嚓一声。   肉苍耳:“——!!!”   门外的葛听听瞬间捂住耳朵:【卫生间里有东西惨叫,比刚才被电击还惨!】   “钟成说肯定没问题。”殷刃牢牢守着自己的墙角,表情近乎安详,“他可能在取样吧。”   反正他没听见声音,惨叫的肯定不是钟成说。既然肉苍耳拥有物理实体,他只能为它短暂地哀悼几秒。   不多时,卫生间的门吱呀一声。钟成说拎着他的小工具包,心满意足地跨了出来。   ……   “相信你们发现了,这里的昼夜交替得比外面快许多,‘黑夜’象征着档案主人的精神状态不稳定。”   短夜将尽,窗外游行接近结束,黄今差不多缓过了气儿。卢小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听起来仍然非常遥远。   “你们刚刚看见的那些‘东西’,它们只会在黑夜行动,并且仅在精神失常者的脑子里有。”   “它们的具体成因不明,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人的情绪。黄今的情况,大家应该都看到了。”   三人簇拥在黄今的床头,而黄今尸体般躺在床上,整个场面神似某种遗体告别会。   卢小河的屏幕里,黄今“后悔”和“疑惑”的情绪读数居高不下。   “那东西挺厉害,”他对天花板忧郁地解释,气色比刚才好了不少,“刚才我完全没有发现它,就感觉……感觉突然焦虑得难以思考,像是人生里所有麻烦事全塞进了脑子。”   黄今自认是偏冷静的类型,然而在那短短几十秒,他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思维。卢小河发动电击前,他甚至隐隐出现了自残冲动。   那电击如同一盆冰水,把他完全浇醒了,人也电麻了。   “这就是我想要说的。”   卢小河的声音认真下来。   “不要触碰那些东西。它们能引起极强的情绪紊乱。就目前的研究来看,长期接触可能会引起心理崩溃,甚至诱发严重的精神疾病。精神病患的脑子里,它们是最大的危险。”   “躲起来的方法很简单,找到最近的建筑,紧闭门窗,等待‘黑夜’过去。不要故意挑衅,更别妄想取样研究——只要‘白天’到来,那些样本就会消散。”   鉴于在场只有一位科学岗,殷刃瞬间看向钟成说,后者脸上的满足之情露水般消失。   小钟同志缓缓看向样本玻璃管。他的玻璃管空空如也,其中的软刺不知所踪。钟成说沉默地晃了晃它,脸上露出丢了钱包似的表情。   他的“兴奋”指数来了个大跳水,直达冰点。   “我说呢,怪不得盆里这么安静,原来这东西会自动消失。”见钟成说整个人凝固住,殷刃急忙转移话题,“小河姐,情况我们大概都了解了。现在外面乱七八糟的,我们怎么才能让郭来福恢复正常?”   整条街的建筑都变了形,他们总不至于要做泥瓦匠工作。夜晚又有乱七八糟的怪物满街跑,碰也不能碰。   这要怎么救人,站在大街中央对郭来福高声抒情吗?   问题是郭来福也不是什么等待救援的睡美人,此人是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他们帮助他恢复神智,除了调查原因,也是为了早日让警方执行死刑。   考虑到这一点,郭来福本人愿不愿意清醒还难说。   “你们要寻找扭曲的源头。”卢小河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郭来福残杀了五个人,之后又在警方追捕下逃了将近半年。这人生性冷酷残忍,按理说没那么容易崩溃。”   “人的意识很复杂,为了自我保护,大脑会将巨大刺激掩藏起来。这条街上一定有某些不正常的现象,找到扭曲源头,就能确定病因。”   原来是寻宝游戏!鬼王大人瞬间精神。   找“刺激郭来福发疯的病因”,可比“探寻这个人渣的过去”有趣多了。   郭来福,47岁,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并肢解了五人,其中一名受害者甚至是他的亲生儿子。   案情清晰明了,证据充足。殷刃对这家伙的经历完全不感兴趣,要不是有识安和警方盯着,他不介意直接攥爆郭来福的脑壳。   “原来如此,只要能避开那些怪物,这个任务本质上不算危险。”听完说明,钟成说的注意力成功从“痛失样本”上脱离,“……找到病因后呢?”   “记录,然后毁掉。”卢小河沉下声音,“被抹除刺激性记忆,郭来福很快就会清醒。”   钟成说盯着空空如也的试管,眼睛眨也不眨:“我明白了。”   “各位休息会儿吧,我也吃个午饭。”卢小河的声音轻快起来,“里面的时间是乱的,但还是规律三餐比较好哦!”   黄今闻言拿出压缩饼干,他掰了一小块,面无表情地啃着。葛听听也不含糊,迅速吞下中午的配额。   “我和钟哥再出去看看。”殷刃随手抓了包芒果干,“我会飞行术,视野大一点,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玄机。”   葛听听点点头,黄今别过脸,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旅馆门外,街道上依旧光照充足。除了更加扭曲的街道,他们看不出半点怪物来过的痕迹。   色块般的行人和车辆不时经过,花坛里的绿树像蒙了层蛛网,显得朦朦胧胧。看不懂的文字在店铺招牌上浮动,甜点橱窗里的甜品一刻不停地扭曲,边缘抖个不停。   它们散发出时有时无的单薄甜香,完全称不上诱人。   殷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关节。他打开棺钉,果不其然,所有发出的消息全带有小小的感叹号。   看来这片地方无法召唤厉鬼。   驭鬼师在这是废了,灵匠带不了太多素材,役尸人也难以在人家脑子里挖出尸骸。所有玄学职业在这个世界的限制都不小。就算有敌人入侵,来人估计也只能纯斗法或纯肉搏。   怪不得卢小河表示这里比较安全。   既然招不了厉鬼,接下来他需要抱住钟成说飞一飞,来一次科学岗加非科学岗的双重巡视。   殷刃看向一身西装的钟成说,突然觉得那身衣料过于紧绷,让他没太有地方下手。现在有识安监测着,殷刃无法随意变形,做不到自然地抱起搭档。   从背后搂住?钟成说身高和他差不多,自己的视线会被遮蔽,而且姿势未必舒适。   扛在肩上有点傻,打横抱起不是不行,但钟成说未必喜欢那么约束的姿势。   ……要不背在身后?   鬼王大人陷入深思,这问题之前有这么难吗?   “殷刃,我准备好了。”钟成说开了口。   钟成说不知从哪里搞来个降落伞背带似的装备,黑色的绑带被他牢牢固定在身上。绑带末端,他甚至给殷刃留了个提手。   殷刃:“……”   殷刃沉默地拎起搭档,腾空而起。   犹如两只不知好歹的飞虫,他们冲向头顶上的巨大漩涡。扭曲的建筑飞速撞来,无数残骸划过身侧。畸形的街道在他们脚下越变越小,脑沟回似的弯弯绕绕。建筑复制粘贴一般,一个个街区大同小异,组成某种不规则的循环。   天上只剩不断延展、发丝似的扭曲高楼。殷刃灵活地穿过楼层缝隙,无视压在玻璃上的一张张畸形面孔、一片片深红手印。   天地旋转,色彩混成一团。   殷刃越飞越快。可能是意识世界的缘故,他们的耳畔没有风声,呼吸异常顺畅。   殷刃太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在天地间翱翔,自身如同化成了风。与之前不同的是,他手里还有着沉甸甸的重量,另一个人的心跳近在咫尺。   哪怕景色诡异如此,殷刃还是忍不住在空中多翻转了几次。他的长发飘散,身影冲破无云的高空,像只格外快乐的鸟。   莫名的舒爽感拥住了他。   ……仿佛他生来便该属于这里。   “怎么样啊钟成说?”巨大的漩涡下,殷刃笑得很畅快,“过不过瘾?”   钟成说却在此时一个借力,攀上殷刃的臂膀。他勾住殷刃脚踝,搂住鬼王大人的腰。两人几乎在空中打横搂抱,几秒的纠缠后,钟成说整个人伏上了殷刃的脊背。   殷刃的大笑卡在了嗓子眼里,一大片体温紧贴后背,他险些撞上面前的玻璃幕墙。   钟成说耳尖微红,动作却非常坚定——   “那边。”   他下巴搁上殷刃的肩膀,努力保证他们视线平齐。抱牢殷刃后,钟成说伸出一只手,指向脚下米粒大小的建筑。   “那边有一片建筑,没有和任何地方重复。”   殷刃:“……哦。”他紧绷身子,不敢乱动,灵活的飞鸟瞬间变为人形风筝。   一如既往,钟成说一颗红心全在任务上。不知为何,刚才的畅快感无影无踪,殷刃稍微有点失落。   他不再吭声,横着向对方指向的地方匀速降落。   结果降落没几步,殷刃心里微妙的气闷更重了,他一个旋身,把对方从脊背上抖下,继而一把捞住。   “抱住我的腰,踩着我的脚面,我们站着下去。”殷刃躲避着钟成说的视线,“趴着太显眼了。”   钟成说吐出飞到嘴里的长发,闷闷地“嗯”了声。   几分钟后,两人悬停在空中,看向脚下的建筑。   那是一所学校。   与周围死板重复的建筑不同,那所学校的建筑轮廓格外清晰,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操场上还有不少学生,他们同样是模糊的色块,却比街上的行人清晰许多,至少能看出模糊歪斜的眉眼。色块学生们在操场上奔跑打闹,变调的上课铃与下课铃交错,难听的旋律不时扫过操场。   殷刃与钟成说其实离地面不远,但地上的学生们毫无反应,活像他们是两位透明人。   “郭来福发疯的原因和学校有关?”   殷刃琢磨了半天,想象不出一个连环杀人犯怎么被普通高校逼疯。   “郭围,17岁。最后一位受害人,郭来福的亲生儿子。”钟成说皱着眉看向下方,“被郭来福杀死时,郭围刚读到高二。”   郭来福本人只有初中学历,这辈子都没踏入过正经高中。面前的高中印象很清晰,不可能源于郭来福自己的求学经历。   “罪恶感?不是吧。”殷刃嘶了一声。   郭来福要有这种良知,他也不至于把亲生儿子的尸体剁成肉酱,接着还沉着冷静地躲了六个月。   “我认为不是,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钟成说没看殷刃,他的目光在操场和教学楼窗户上来回巡视,像是在寻找什么。   “……也可能出于某种原因,他的‘病因’被藏在了附近。”   殷刃点点头,配合着放低高度。   两人下降到十米左右的高度,殷刃脚底发出“咚”的一声。障壁来得猝不及防,他险些在虚空中崴到脚腕。好在鬼王大人速度不快,他紧急恢复平衡,及时阻止了“和钟成说一起半空翻滚”的惨案。   “闲杂人等不得进入学校。”   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道。   殷刃低下头,看到一张严重变形的脸。   那是位上了年纪的保安,他的脸蜡融般扭曲,脖颈则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着,一张脸直直冲着他们。老人五官惨不忍睹,语气却异常严厉。   “闲杂人等不得进入学校。”他重复道,一双变形的眼眶中,只有深沉无光的黑。   殷刃使劲跺跺脚下屏障,它没有煞气或灵力的痕迹,这所学校只是单纯的“拒绝”了他们。   看来无法硬闯。   殷刃与钟成说对视一眼,他们飞去这所高校门口。两人一个扣西装扣子,一个理长衫下摆。整好仪容后,两人礼貌地走向门卫方向。   半人高的金属折叠门合着,门卫室的窗户打开,那张扭曲的老脸再次探了出来。   “来干什么的?”他不客气地问。   “参观校园。”钟成说很坦然。   那张蜡融似的胖脸抖了抖:“初高中不开放!”   “……哎哎您等下,我们在写一篇贵校高层的采访,之前跟你们领导打过招呼了。”殷刃连忙搓住了窗户,玻璃触感很真实,在他手下发出呲溜一声,“今天我们先来取取景,很快就走。”   “我没听说。”老人瞧了两人几眼,毫不留情地关掉了窗子。   殷刃、钟成说:“……”   这老头还真一点回旋余地都不给。   隔着推拉门,学生们穿着肥大的蓝白校服,继续在操场笑笑跳跳。嘶哑变调的铃声中,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有目标了,总之我们先回去。”钟成说定定注视着那群学生,“看来这里并不是进不了……目前看来,我们必须有个‘足够合理’的理由。”   殷刃唔了一声。   他转过头,同样看向身后诡异的校园。   钟成说的判断没有问题,事情挺顺利。要摸清校园里的具体情况,还是带上葛听听和黄今比较保险。   只是……   这里的氛围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他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敌意,却分辨不出敌意来自哪里。   教学楼内,某扇窗户后面。   阴影之中,一双眼睛悄悄盯住两人。那双眼的眼白充血,瞳孔浑浊涣散,没有任何光泽。半晌,那双眼睛的主人拿起一支圆珠笔,拇指按上笔尾。   咔哒。   如同关掉了整个世界的灯,霎时间,周遭彻底黑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_(:з」∠)_   小殷:_(:з」∠)_   大概是这么飞的(× 第69章 战斗数据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黄昏的暖光刷过大街小巷。葛听听迅速检查门窗。黄今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撑起身体,警惕地看向窗外。   夜晚即将到来,离上次入夜还不到一个小时。   第一次入夜发生在上午十一点左右,“夜晚”持续了大约半小时。这次的夜晚则在正午时分,那对搭档刚出门二十几分钟,他们至少得躲个半小时。   希望他们不要走散。   根据识安“不得分头行动一小时”的要求,殷刃和钟成说的情况有些不妙……也不知道分开太久会出现什么事。   黄今目光随意扫过葛听听,继而猛地顿住。   “喂!”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清心安神木符,丢去葛听听的方向。   后者贴在窗户边,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似乎没听到黄今的声音,葛听听没接,木制的小牌子掉在她的脚边。   咔嗒。   听到木头清脆的声音,女孩如梦初醒,使劲揉揉眼。   【万两:刚才你的思维有些停滞,你在看什么?】   【耳朵人:我在看行人,他们在冲我笑】   【万两:他们没有脸】   【耳朵人:我知道,我糊涂了很短的一会会儿。就……我觉得世界就该是这个样子的,这样子很正常】   【耳朵人:奇怪,上回我还觉得特别可怕】   【万两:你把木符贴身戴好,离窗户远一点】   【银河系:黄今的建议挺好,但也不需要这么如临大敌啦】卢小河突然加入谈话,奇特的是,她回复的文字在微微跳动。   【银河系:看看%也没@什么的%#……】字与字之间开始混入看不懂的字符。   黄今使劲按了按太阳穴,再定睛去看,手机上“银河系”的两条回复消失了。   比起殷刃和钟成说,他们这边先遇到了麻烦。   葛听听对成年男性挺戒备。那对搭档离开后,她缩在离黄今最远的墙角,只是朝窗外看,两人之间连眼神交流都没有。某种意义上,他们近乎独处。   直到葛听听体表的思想变得斑驳停滞,黄今才察觉到异样。   怪不得识安要强调“不要分开行动一个小时以上”。档案馆内部,“独处”恐怕有危险。他们就算不会因此受伤,行动效率也会变低。   比如现在,在黄今眼中,这间旅馆分外熟悉。他只在这里待了几个小时,那种下意识的亲切感却像住过许多年。   黄今给自己也挂上安神符,深吸一口气:“现在人少,你最好别在窗边待着,那边不安全。”   “我明白。”葛听听戴上清心符后,她终于回过味来,体表的思维微微颤抖。“但我得再看一眼情况。”   窗外的橘红转为灰黑,夜幕彻底降临。   葛听听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瞥向窗外。果不其然,怪物们再次出现。   这一回,小型怪物的队伍稀稀拉拉,比上回少了许多。它们的姿态也有了微妙的改变,上次它们像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这回它们齐齐朝某个方向簇拥而去,明显在赶时间。   【耳朵人:我能听见它们吱吱喳喳的声音,它们可能在交流】   【耳朵人: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它们很安静】   打完字,她唰地拉上窗帘,跑去黄今邻床坐好。黄今冲她点点头,示意自己看到了。   葛听听与他交流后,黄今那股莫名其妙的“环境亲切感”很快退却——如同沉浸在一款建模粗糙的游戏里,视野外突然有个活人过来搭话。那份冲击足以让人出戏,意识到“真实”与“虚幻”的分界线。   档案馆还真是个邪门的地方。   “喂,卢小河?”确定没有小怪物闯入房内,黄今敲敲单边耳机,“入夜了,殷刃和钟成说还没回来。”   “问题不大。”卢小河说,“我在看他们的生理状况,他们两个暂时没事。”   倒不如说,那两个家伙称得上游刃有余。卢小河抿了口橙子汽水,目光时不时扫过情绪量表。   钟成说的情绪还是平稳的“好奇”“兴奋”“喜欢”三部曲,殷刃也没什么恐惧之类的情绪,顶多有点“惊讶”,其余只有越飘越高的“快乐”和“喜欢”。   这两个家伙的“喜欢”指数怎么越来越高了?   卢小河抓抓头发,百思不得其解。   “档案馆”内部的情绪会更外放,但识安只能分析出这种情绪,无法分辨来源。   就卢小河所知,档案馆内部从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回郭来福的“街道档案”甚至算正常的,上次七组进的档案馆比较奇葩。那疯子的脑子里是个庞大无比的后宫,进入的七组全员都被迫穿了嫔妃服装。科学岗王哥提着裙子一路狂奔,苦不堪言。   但无论这些档案的背景多么无害,它们总归有着扭曲诡谲的一面。加上夜晚满地乱爬的怪物,档案馆本身绝不至于招人喜欢。   除了对同伴的好感,卢小河想不出这俩家伙还能喜欢什么——问题是这俩人的指标已然超出队友情的范畴,而且一入夜,他们的“喜欢”指数反而涨势喜人。   该不会被什么新型怪物迷惑了吧,可惜她看不见监控画面,卢小河叹了口气。   “殷刃、钟成说,报告情况。”   她试图联系两人。   “正在逃命,回聊。”长达十几秒的空白后,殷刃模糊不清的声音传来。   卢小河:“……”   她狐疑地看了眼两个人的情绪指数,第一次开始怀疑识安机械的准确性。   ……   准确地说,殷刃确实在逃亡。   周遭建筑看着像居民区,鬼知道里面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怪物出现的瞬间,殷刃一把捞住钟成说的腰,两人再次飞向高空。   就不久前看来,这些怪物里会飞的不多。他们只需要记住这个地方,飞快回去旅馆——   “殷刃!”钟成说出声警告。   殷刃低头一看,差点噎住。   不知道出于怎样的拼命精神,附近的小型怪物全在他们附近聚集。它们蠕动成团,叠成细而长的“手臂”,径直朝两人抓来。   昏暗的夜色中,他们仿佛潜入了某片不怀好意的深海,那一根根手臂像极了随波飘荡的水草。   “不至于吧!”鬼王大人搂紧搭档,飞得更高了,“它们之前不是还挺和平吗?”   难道他们犯了什么忌讳?比如电击、扣马桶或者用剪刀取样之类的……   好像是有点过分,殷刃沉默地躲过一条倒来的手臂。这下旅馆不能回了。这些东西要是跟过来,场面足以给黄今和葛听听留下崭新的心理阴影。   ……不对,钟成说怎么这么冷静?   殷刃瞧向那张书生脸——钟成说好奇地打量着叠罗汉的小怪物们,俊秀的脸上没有其他情绪。   “要不这样,我在附近找个楼顶,再用上回那招。”殷刃取下单边耳机,冲钟成说耳语。   他再包个翅膀球,应该也算“紧闭门窗”了。等熬过夜晚,他们立刻飞回去就好。   “不行。”钟成说很干脆,“一旦你受到影响,后果不堪设想。”   “我怎么可……”殷刃说没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自己在“档案馆”的情绪确实不太对劲,脑海深处始终有种轻飘飘的感觉。他的情绪波动比外界大,很难说和这些东西有没有关系。   “进入这里后,你一直挺亢奋,并且时常分心。”   见殷刃不回应,钟成说诚恳地补充道。这会儿他被殷刃紧紧抱着腰腹,声音有点小。   “你和黄今不一样,我们不能冒险。”   殷刃抱着搭档的手紧了紧。   要是他像黄今那样情绪失控,钟成说凶多吉少——一发电击可解决不了人形凶煞。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殷刃也不想自大。   “我明白了。”殷刃郑重地回答,“我们继续拖延时间。”   “不,再找个楼顶。”钟成说转过头,同样摘下耳机,“你不能试,我可以。”   他脸上满是“就算带不走样本我也得搞到点数据”的跃跃欲试。   “太危险了。”殷刃当场抗议。   “你能控制我,你也会保护我。”钟成说答得不假思索。   殷刃:“……”   鬼王大人的呼吸急促了几秒,他别过头,声音又闷了起来:“那肯定。”   他的邪物身份非但震慑失败,反倒成了对方手里的小辫子,偏偏钟成说还一揪一个准——看着那双眼睛,他连做样子的狠话都说不出口。   殷刃痛定思痛,决定回去拜读一下那本《沟通的艺术》,里面绝对写了些他不知道的神秘知识。   不多时,殷刃找到个宽敞的楼顶,把钟成说放了下来。   “……你试吧,我就在附近,情况不对咱们就撤。”小型怪物们慢慢逼近,殷刃看上去比钟成说还紧张,“你千万别勉强。”   钟成说活动了下手脚,戴上黑色手套。殷刃则飘在他后上方,长发飞散,虚虚做出保护的姿势。   小型怪物们顺着楼侧攀爬,第一批很快到了场。   嗖,一只肉苍耳朝钟成说扑来。只见阎王大人一把薅住它,继而将它——   放在了自己头顶。   殷刃、肉苍耳:“?”   钟成说屏气凝神了几秒,随后疑惑地将它扯下来:“你怎么没用?”   肉苍耳:“……”   哦,还是自己熟悉的钟成说。有那么一瞬,殷刃觉得那东西很想骂人。   钟成说随手一甩,肉苍耳直接被他丢下楼。钟成说又试了两只,这玩意儿除了搞的他黏糊糊的,造不成任何伤害。   第二批爬上来的是蜘蛛脚怪物。它通体雪白,像是四根蜘蛛脚从根部拼接而成。这东西大概有半人高,活动起来的样子别扭又僵硬,让人胃底一阵翻腾。   为首的那只跑得飞快,气势汹汹地裹起钟成说。见钟成说成功对上那只怪物,殷刃长衫一卷,一串简单的控风术地毯式轰炸,接着冲过来的蜘蛛脚全被狂风轰飞。   狂风正中,小钟同志与蜘蛛脚激情拥抱了几秒——   “你也没用。”他失望地评价。   钟成说一个漂亮的旋身,蜘蛛脚怪物被他甩倒在地。阎王大人一脚踩住那东西的长脚连接处,双手用力。裂帛似的钝响响起,蜘蛛脚怪的脚竟被此人扯下一条。   这回没等钟成说出手,那只白色怪物连滚带爬地跑了。   殷刃抬手停风,其余小怪物的攻势顿时缓了不少。它们在楼顶周围涌动,围观这两个胆大包天的人类。   钟成说把那根过长的蜘蛛脚在膝盖上一劈,取下了长剑似的钩爪,在手里满意地转了圈:“殷刃,你休息一会儿吧。”   说罢,他主动冲向小型怪物群。   殷刃幽幽飘在半空中,他思索了会儿,撕开了随身的芒果干。   和对战白永纪时不同,这还是他第一次目睹“阎王”的正面战斗。   如同一把尖刀,钟成说刺入怪物最密集的地方。确认“没用”的被第一波击飞。而那些“脸生”的,钟成说会故意让它们近身。   然而它们并不能让他满意——小怪物的包围圈被一次次撕开,它们很快加入了“没用”范畴,被钟成说无情地扫去楼下。   钟成说的体力仿佛没有穷尽。断肢利剑般抵挡刺穿,西服包裹的长腿横扫下劈,他在怪海中来去自如,没有半个多余的动作。   西服外套被解开,上下翻飞,如同一片黑色的枯叶。   打到顺手时,此人甚至跳出了矮楼边缘。钟成说以那些蹦跶的小怪物为踏板,在空中自在地跃动,身体犹如深海中的一尾游鱼。   一时肉苍耳横飞,蜘蛛腿四散,粘稠的蕨状怪物被踩碎在地。   它们引以为傲的情绪影响没有效果,身体也困不住这个煞神。黑夜里的小型怪物们通通折戟,在钟成说周围不成章法地乱爬。   终于,天色渐渐亮起来,那些扭曲的身影无声散去。   第一束光线出现,钟成说正跃去楼层边缘外,踩在一只球状怪物的背脊上。那东西在光中化为虚影,钟成说脚下一空,直直倒向楼下——   “啪。”   下个瞬间,殷刃抓住钟成说的手,把他拉回天台。   钟成说冲他勾起嘴角。   惊险一刻过去,钟成说气息未乱,只有衣衫微微破损。回到楼顶后,他坐去天台边缘,整了整汗湿的头发,长吁一口气。   殷刃在他身边坐下:“它们影响不了你,这也是科学岗的能力?”   和黄今不同,钟成说没有半点情绪上的异常。但当时卢小河说明的时候,她并没有说过“科学岗不受影响”之类的话。   “或许吧。”钟成说不置可否,“这些东西的战斗能力不强,但很难杀,最好不要过多纠缠……如果一定要对上,我需要足够的灵器。”   天亮之前,地上有不少断肢和不明液体,却不见一具尸体。如果这些东西的情绪影响能力还在,想必没法轻松应付。   殷刃唔了声,视线停在钟成说乱糟糟的头发上——他走得太急,只记得拿芒果干,没带洗脸巾。   失算了。   好在他还有办法挽回。殷刃挑出一块芒果干,用纸巾包着,递给身边的钟成说:“喏,补充体力。”   “我的手不……”钟成说刚张嘴,那片芒果干便被塞进了他的嘴里。   “看个日出再回去,也不错。”殷刃自己也咬了片,嘴里不忘含含糊糊地感叹,“天亮了。”   钟成说唔唔地啃着芒果干,他撕开一包酒精湿巾,反复擦了五遍手,这才隔着纸巾拈住那片果脯。   血色晨曦扫过,街道渐渐亮堂起来。橘红的光芒中,建筑下飘着薄薄的雾气,绿树依旧朦朦胧胧,透出一股怪异的美感。   “没有太阳。”钟成说嚼完芒果干,如此总结。   “嗯,没有太阳。”殷刃重复,“下次在外面打,我们可以看看有太阳的版本。”   钟成说侧过头,认真看向殷刃。他张开嘴,刚打算说什么——   “殷刃!钟成说!”卢小河的尖叫从两人口袋里传出,“给我戴上耳机,我知道你们在!”   通过黄今同志的准点播报,她知道天亮了。而某两位的生命体征稳定,“兴奋”和“喜欢”的读数再创新高。   “小河姐?”   “你俩到底在搞什么?”不能透露监控情绪读数的事,卢小河憋屈得要命,“怎么连耳机都不戴!”   “刚才逃得太狼狈,怕碰掉,塞兜里了。”鬼王大人原地扯谎,“出了点小危机,总之没什么事,我和钟哥都很好。”   “……”卢小河的沉默里透出海量狐疑。   “我们还发现了新线索。”钟成说适时补充,“下午就可以开始调查。”   “我知道了。”卢小河勉强答道,“下次准备好预备据点,不要跑太远。”   “明白。”   ……   外界时间下午三点,四个人停在学校门口。   门卫老头打开窗户,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们。尽管只是几个小时没见,他却好像不认识殷刃和钟成说了。   “不是人。”黄今压低帽檐,“他身上没有思维,只是个死物。”   “来干什么的?”门卫老头漠然发问。   “送孩子上学。”殷刃手虚虚搭在葛听听肩膀上,“这是我表妹,暂时由我家照顾。您看,校服都发好了。”   葛听听吞了口唾沫,她理理校服,扯出个僵硬的微笑。   这是郭来福的大脑之中,校服自然是他潜意识里最熟悉的款式——也就是说,这所学校的款式。   “他呢?”门卫审视了片刻葛听听,又指向钟成说。   “他是我……”殷刃干咳两声,“他是我爱人,刚调过来当实习老师。我们以后住教职工宿舍,还要经常麻烦您。”   钟成说板着脸:“嗯,我教生物。”   门卫老头那张怪脸抽动了两下,他没说什么,接着转向黄今:“维修工?维修工……”   “对,我维修工。”黄今盯着地面,干巴巴地背台词,“学校里东西坏得快,我什么都能修。”   这回门卫思索得最久。   “可以。”几分钟后,他自言自语地念叨,“可以,你们进来吧。”   锈蚀的金属门缓缓滑开,四人小心翼翼踏入校园。   “我们学校执行全封闭式管理。”众人刚越过大门,门卫老头慢腾腾地开口,“死后也不能离开,都注意着点。”   作者有话要说:   仔细一想,四个人里有两个人没上过高中(……)   一些小钟撒欢(×   小殷:我们真的在逃,我们只用了控风术和物理打击! 第70章 四次机会   “死后也不能离开,都注意着点。”   门卫老头的宣言很有气势,可惜面向的対象不対头。   葛听听紧张到没掏手机,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黄今背了条人命,在阴影中穿梭多年,这类恐吓听得耳朵起茧。   殷刃和钟成说倒是听进去了,可惜两位一个死亡经验丰富,一个胆量过大,情绪丝毫没有起伏。殷刃冲老人微笑着挥挥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门卫老头缓缓缩回脑袋,关窗的动作里多出一丝落寞。锈蚀的拉门再次启动,慢腾腾地闭合。   在它彻底封闭的那个刹那,校园内的景象陡然改变——   天上的黑色漩涡没了踪影,他们头顶只剩阴沉沉的正常天空。微风中骤然出现了更加复杂、更加真实的混合气味,色彩也比街道丰富许多。   像是拨开一层纱,校园内部的景色精细到不像话,和真实世界相差无几。   殷刃停在花坛石榴树下,好奇地四下张望。   这个校园不算大,主教学楼正対大门,两侧立着实验室和图书馆。教学楼后隐隐露出操场一角,操场紧挨着几栋老旧小楼。奈何鬼王大人対学校实在不熟,他分不出那是教学楼还是学生宿舍。   主教学楼离他们最近,规规整整的五层,窗户排列整齐,没有古怪的变形。教学楼外墙还刷了水泥石子,白色的碎石里嵌着深红或浅灰的点缀。   附近草坪上竖着“小草青青,踏之何忍”的警告牌,上面的卡通图案格外清晰。   来来往往的学生面目稍显模糊,身上的校服却非常精细,只要不细看,一切甚至称得上自然。   “小钟的判断没错,这里确实特殊,有较强的自主封闭迹象。你们多留心,郭来福的‘病因’绝対就在附近。”   卢小河的声音在众人耳朵里响起,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杂音很强。   “等等,有点奇怪……沙沙……数值……这里……”   “这里是庆江市第十六中学,喂喂,听得到吗?……听得到吗?”   广播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噪鸣,一个年轻的声音响彻校园。卢小河的声音被彻底压了下去,转为沙沙的杂音。   庆江十六中,郭来福的儿子——郭围被害前,一直在这里读书。   这个学校分了初中部和高中部,本身层次一般,在当地没什么名气,属于出几个一本就要挂红幅庆祝的类型。这些资料明明白白写在郭来福的档案里,他们出发前被卢小河按头看过。   可是郭围已经去世半年多了。   厉鬼无法被召入人脑,不可能是哪个驭鬼师的把戏。可假设郭来福被亲儿子的厉鬼附身,他身上应该有非常明显的鬼煞,识安不可能漏算。   殷刃闭上眼,那股若有若无的敌意仍环绕在四周。这个距离,连他都感受不到鬼煞的痕迹。他似乎闻到一点凶煞之力的味道,可仔细一嗅,那股气味又消失得干干净净,让人摸不到头脑。   这个环境与现实世界相差太大,殷刃有点拿不准状况。   ……现在说话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听得到吗?听得到吗?听得到吗?”   见众人不回答,那声音再次发问,失真的嗓音里夹杂着让人难以忍受的音响啸叫。   “听得到。”钟成说答得直截了当,“请问您有事吗?”   面対怪异的校园,不该存在的声音,钟成说同志稳如泰山。黄今余光扫了此人一眼,目光中多出一丝敬佩。   得到了始料未及的反应,广播喇叭沉默片刻。   下个刹那,主教学楼外的电子屏幕亮起,上面出现了一个少年的身影。   他坐在办公椅上,桌面还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他身后紧挨一堵墙,墙上挂了“庆江市第十六中学·校园广播电台”一串大字,环境与户外同出一辙的晦暗。   少年方脸厚唇,长相普通偏下。不像黄今那种端正的阴郁,这个孩子给人的感觉只有让人不适的阴沉。他的面容异常清晰,眼睛和郭来福非常像——单眼皮,眼珠微微凸出,大而无神。   与郭来福不同的是,那双眼睛黯淡无神、眼白充血。其中没有任何生气,活脱脱一双尸体的眼。   他穿着葛听听同款的蓝白校服,胸口毫不避讳地别了写有“郭围”的校牌。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里把玩着一根黑色圆珠笔。   “欢迎来到庆江市第十六中学。”他慢条斯理地说,“欢迎来到人生的最后一天。”   说完这句话后,电子屏幕啪地熄灭,只剩广播喇叭吱啦作响。   ……   殷刃再次回过神时,一行人正站在教职工宿舍前。   这栋宿舍只有两层,紧贴着主教学楼,装修其貌不扬,楼梯间一股旧墙皮的怪味。   令人头痛的是,这里只有二楼一间宿舍空着。他们顺着走廊一排排确认过,其他房间不是落了锁就是有人影活动。别说入住,他们敲门都没有回应。   仅剩的房间房门大敞,像是在等待他们一般。   这个房间空空荡荡,大小不到二十平。房内只有两张单人木床,一套满是划痕的桌椅,木地板的磨损相当严重。黄今从橱柜里找到两床被子,勉强凑了两个地铺。   墙上的旧表咔哒咔哒走着,声音格外恼人。   众人的行李靠墙放好,本就不大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不过作为临时据点,这里勉强合格。忙活完布置,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六点多。   收拾到最后,钟成说谨慎地检查了一番窗户。   窗外仍然是阴沉沉的天,学生们的笑闹声不时从窗户缝里飘进来。但窗户密封性姑且过关,视野也不错——从这间宿舍朝外看,主教学楼的前庭尽显眼底,还能看到半边校园大门。   “郭围身上有非常多的思维流动,我看不懂,他绝対不是人。”黄今一屁股坐在地上,疲惫地抹着脸,“但他的思维対于厉鬼来说太厚重了……殷刃,你是驭鬼师,有没有发现什么?”   殷刃下意识摇摇头:“没有,我从没见过那种类型。”   他并不是搪塞。鉴于鬼王大人之前没逛过别人脑袋,这次他是真没经验。   葛听听没发表任何看法,大概也没什么发现。在陌生环境惊吓了一天,她脸上隐隐有了疲态。葛听听勉强吃完压缩食物,靠着椅子昏昏欲睡。   四人的单边耳机仍然沙沙作响,卢小河的通讯依旧没有接通。   他们就此失联,不知道会不会有高级调查组赶到。殷刃收起单边耳机,漫不经心地想着。话说回来,要是自己和钟成说都应付不了状况,高级调查组够呛能有办法。   这次寻宝游戏比他想象的还要刺激。   时间缓缓流逝,短暂的讨论后,众人决定分为两组——葛听听和黄今从晚上七点睡到凌晨一点,而殷刃与钟成说从凌晨一点睡到早七点。如此轮流守夜,每组至少保证六个小时的睡眠。   就现在这个诡异情况,就算没有卢小河在耳边叮嘱,众人也知道养精蓄锐。好在这里昼夜完全混乱,光照规律古怪,什么时候休息都没差。   葛听听和黄今躺上各自的单人床,两人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很快便睡着了。   殷刃则自觉趴去地铺,熟练地掏出零食和平板电脑。他刚想招呼钟成说,却发现対方已然钻入洗手间,行李里的睡衣不见了。   殷刃无言。   就连“人类的脑子”这种离奇工作场地,也扭曲不了小钟同志睡觉换睡衣的习惯。可惜这个世界显然扭曲了其他东西——钟成说再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放松消失无踪。   他身上还套着板正的西装,与头上的绒球睡帽完全不搭。钟成说的目光有些发直,流露出些许无措。   “我刚才换上了睡衣。”钟成说努力解开西装纽扣,比着口型,“然后它自己变了样。”   殷刃沉默地盯着那顶睡帽。至少这个世界保留了最后的温柔,把睡帽留给了钟成说——可能它不太理解睡帽本身的存在价值,无法转换成其他印象。   五分钟的搏斗后,钟成说败给了西服。他认命地正装躺上地铺,脑袋上的睡帽都显得有点萎靡。   殷刃动动鼻子。钟成说身上有股非常清爽的湿气,刚才在洗手间里,他肯定仔细擦洗过身体。   看来自己的洗脸巾暂时没有用武之地,鬼王大人颇有些遗憾。   “早点睡,多睡会儿。”殷刃给搭档腾了点地方,“守夜的话,我一个人就够了。”   钟成说取下眼镜,捏捏鼻梁:“你最好不要独处。”   殷刃的长发盘在他枕边,像一汪幽暗的泉眼。钟成说挪挪手臂,状似无意地把手背搭了上去。这邪物的发丝凉凉滑滑,他没有发现隐藏的牙齿。   “放心,我心里有数。”殷刃默许了他的小动作。   “黄今说过,他和葛听听长期无交流,出现了认知异常。”钟成说遗憾地收回手,“你一个人的话,说不准——”   殷刃放下平板,他盯着虚空中一个点,面色有点可疑的拘束:“我听力很好。”   钟成说:“?”   “睡吧,难得有机会好好休息。”殷刃小声说,“相信我。”   “好。”钟成说合上双眼,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但还在努力交流,“总觉得这任务……或许不是丙级了……”   “的确。”殷刃忍不住苦下脸来,“人算不如天算,没办法。”   身为大凶之物,鬼王大人的运气仍然稀烂。   方圆圆说这工作“前期不需要出差”。客观看来,他们确实没有出过海谷市。这次甚至还在园区内办公,只不过顺带进了别人的大脑。   殷刃的偷懒大业也严重受阻——好不容易转为正式员工,又遇见一个没人危在旦夕的任务,发生地却在一个没吃没喝的怪异地方。来这边不到一天,他已经开始怀念小区旁边的夜市了。   再比如……他严重看走眼了他的搭档,亏他当初还觉得钟成说这小子好糊弄。   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他努力把钟成说变成了“共犯”。谁想他们不仅变成了彼此牵制的关系,这牵制甚至有点过头。   殷刃甩开杂念,他放松身体,继续小声闲聊:“钟成说,你说咱们这到底算不算出差?”   没有回答。   钟成说睡着了,他的心跳慢了些许,呼吸平稳而安定。   钟成说的睡相很好,他呼吸清浅、嘴唇微张,看上去无害至极,和那个怪物群里冲杀的“阎王”判若两人。只是这个人的眉头还微微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忧心“交流”之类的事情。   殷刃犹豫几秒,扣下平板电脑。他躺回钟成说身侧,正対着那张睡脸。一缕长发悄悄攀上枕头,溜到钟成说面颊边,温热的吐息抚过他的发梢,如同海波摇晃。   殷刃伸出手,轻轻按向钟成说蹙起的眉头。   “我听得见你的心跳,也听得见我自己的。”   平稳有力,带着蓬勃生命力的心跳,殷刃听得十分清楚。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如此明显,时时刻刻拉扯着他的注意力。   他们远远称不上“长时间无交流”。   “……只要你在这里,我就不算独处。”殷刃盯着那人的睡脸,无声地嚅动嘴唇。   嘭咚、嘭咚、嘭咚,刺耳的钟表声里,対方的心跳天鹅绒般柔软顺耳。殷刃合上眼帘,认真倾听——   等等,不対。   如同迎头一盆冰水,殷刃突然清醒过来。   他们为什么要来教职工宿舍?   他们明明三点就进入了学校,怎么收拾一会儿就到六点多了?   他们看见了郭围,却没有深究,也没有尝试离开,而是直奔教职工宿舍而来。就连与卢小河失联这件事,都被轻轻放下。就算“病因”就在附近,这样的判断也太过潦草轻率。   他们四个人的行为透出一股怪异的理所当然,甚至身为科学岗的钟成说都没有察觉到问题。   殷刃非常擅长记忆类法术,他很确定,这绝対不是记忆术法的效果。能搞定钟成说和自己,这得是更复杂、更广阔的环境影响。它虽然没有対他们造成直接伤害,但不可谓不凶险。   殷刃拍拍脸,一骨碌爬起来。他蹑手蹑脚地跨出地铺,四下查看。   黄今和葛听听睡得很熟,身体没什么异状。钟成说也蜷着身子,胸口随呼吸一起一伏。   与几个小时前不同,空气飘荡着暴雨前特有的泥土腥气。殷刃拉开窗帘,朝外看去。窗外夜色如墨——倒不如说,他们的窗户如同被刷了层墨汁,半点东西都看不见。   没有漩涡,没有怪物,没有声音。在这间格外逼真的宿舍中,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模糊了一瞬。   殷刃彻底没了睡意。   作为丙级调查组,他们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工作。   看来郭来福不止是一个简单的精神病患,这人的脑袋里面另有玄机。别说识安,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异样,情况没那么好处理。   立刻把三个人类叫起来,只会平白耗损他们的精力。真要有个万一,袭击者也得先过自己这一关。   鬼王大人保持站立的姿势,手上掐好诀,警惕地守在房间中央。   同一时间,他的发丝在阴影中伸长。它们悄无声息地钻入地板下,延伸出教职工宿舍,轻轻触碰校园边界。然而就像他们第一次尝试进来时那样,殷刃的发梢被看不见的障壁挡住,无法前进半分。   果然如此。   殷刃的试探一触即收,他长出了口气,掏出了兜里的狗东西。   时至今日,殷刃的手机打字速度不逊于任何现代人:【你知道这里怎么回事吗?】   【Siren:没印象。】   【Siren:没吃的。】   【Siren:没意思。】狗东西直接来了个三连击,丝毫不给殷刃面子。   【好好配合,出去请你吃弱者。】殷刃耐着性子回应,【附近有没有你所谓的强者或者弱者?】   狗东西屏幕闪烁了会儿,显然在思考划不划算。   【Siren:不知道,这里有家的味道,但不是家。】   【Siren:小心。】   殷刃:【小心什么?】   【Siren:小心你自己。】   【Siren:这里不一样,不要随便使用力量。】   显示完这句意味不明的话,狗东西的屏幕熄灭了。还是熟悉的奇怪说明,殷刃内心一阵苦涩。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守护门窗。   屏幕的微光消逝后,室内恢复黑暗。时针一点点挪动,从“7”挪去了“12”的位置。   旧表秒针拨动最后一下,三根指针彻底重合,窗外响起扭曲的上课铃声。   随即而来的,是一个他们刚听过不久的声音。   “欢迎来到庆江市第十六中学。”伴随着喇叭刺耳的噪音,郭围的声音再次响彻校园,语调和下午分毫不差,“欢迎来到人生的最后一天。”   但这一次,他停了停,又慢悠悠地加了句话。   “教师、家属、校工、学生。你们还剩四次机会,请努力离开学校。”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殷:进入识安真不错,丙级不会接麻烦工作耶,可以摸鱼,能有食堂吃!外勤还报销!   小殷:(高梦羽案)……等等好像要死人了   小殷:(冯琦案)怎么好像真的要死人了   小殷:(白永纪案)要死人了!!!   小殷:(郭来福案)草啊,是没见过的死人。   小钟早已看破,但是小钟不说(。 第71章 四块橡皮   识安园区。   卢小河快速敲打键盘,屋内开足了空调,她的汗水却从鼻尖滴下,啪嗒落在键盘上。   特调九组的信号同时消失了。   这种情况前所未有。识安的通讯基于郭来福的脑波调频,只要郭来福还活着,通讯就不可能丢失。哪怕九组的人在里面强行自杀,她也能收到非常明确的死亡讯号。   有叛徒?   也不对,取下监控设备总会有时间差。刚才的异常没有先后,那四个人像是同时沉入沼泽深处,再没有一点涟漪。   异常波段?未知干扰?   她的目光瞬间扫过郭来福的一排排生理数据。除了偶尔出现做噩梦似的情绪波动,郭来福的大脑没有任何异变。   卢小河立刻接通郝文策——她的直属上司,识安第一后方指挥。   郝文策是个编程高手,专攻人工智能领域,称得上识安最强的科学岗之一。他目前正担任紧急事态处理部的后方指挥,很难说他和李教授哪个更难交流。   “重大异常,档案馆里的通讯信号丢失。”她没用内部通讯软件,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四人信号同时消失,请求紧急支援。”   电话对面的男人哦了声:“煞气指数?凶煞之力痕迹?”   “所有指数正常,只有通讯相关数据突然下降。四人没有先后差,疑似环境影响。”卢小河肩膀夹着手机,手指还在键盘上不断跃动,“我在查询更多生理指数,还是没发现问题……”   郝文策沉默了两秒。   “尝试广域调频。”他说,“如果需要我这边的AI演算支持,我给你开放临时权限。”   卢小河的指尖凝固了:“广域调频?可是……”   “假设通讯器械没出问题,大脑本身没有异变,最大可能就是频道变化。”   “但这不可能。”卢小河有点恍惚。   郭来福只有一个大脑,哪怕他精神分裂、被厉鬼附身控制,按理说也不会影响通讯。识安此前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一个大脑一个频道”可谓档案馆相关的铁则。   “我不关心可不可能,我只是给了你结果。”郝文策敷衍地嗯了声,“所以你到底要不要演算支持?”   在没有脑波监测的前提下,寻找未知频道犹如大海捞针。就像让人隔空破解某人指纹、虹膜等加密数据,凭人力根本做不到。   但她没有多少选择。   卢小河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汗:“要!”   半分钟不到,她的一个屏幕暗了下去,它再亮起来的时候,上面多了无数飞速闪动的数据和波形。   卢小河无言地打开提包,排出两罐能量饮料。迅速灌完一罐,她狠狠吐了口气,紧盯屏幕。   【识安辅助运算系统启动……加载中……】屏幕上弹出一个扎眼的对话框。   【权限已确认,您好,卢小河。破解即将开始,请您时刻注意数据变化,校正计算方向。】   【破解开始后无法停止。请保证您体力充沛、精神状态正常。是否现在开始?】   卢小河的指尖在回车键上停了片刻。   这东西被识安内部称为“脑浆榨汁机”。操作者必须全程集中精力,监控计算中每一次反馈,瞬间做出判断。它相当于一台只有一个医生的大手术,一旦开始,不存在换人的可能。   她咬住下唇,重新调整了下呼吸。   “喂?啊,老妈。”片刻后,卢小河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今天工作有点忙,我不回家吃晚饭啦。”   卢小河的语气分外轻快。   “晚上不用等我了……嗯嗯,我在公司过夜。放心,我身体没事儿,先挂啦。”   手机碰触桌面,咯哒一声轻响。对话框静静地等在她面前,“开始”二字被设置为警示的血红。   她啪地按下回车。   ……   “欢迎来到庆江市第十六中学,欢迎来到人生的最后一天。”   郭围的声音在黑暗中飘荡。   “教师、家属、校工、学生。你们还剩四次机会,请努力离开学校。”   就在广播响起的刹那,教职工宿舍内的三人瞬间清醒。黄今一把抓起枕边的布包,葛听听屏息聆听,钟成说的身体早已摆好战斗姿势。   下一刻,异象袭来。   喇叭里挤满噪音的声音消失,教职工宿舍门嘭嘭嘭地晃动起来,像是有人在毫不客气地砸门。然而殷刃没有在门外感受到任何气息,门那边连正常意义上的鬼都不存在。   砰砰撞门声中,钟成说声音平稳:“谁?”   砸门声骤然停止。一时间,室内落针可闻。   殷刃冲钟成说轻轻摇摇头,他率先走向门口。老式挂锁打开后,殷刃谨慎地推开一条门缝。   外面果然没有任何身影,只是地上多了点东西——   门口整整齐齐摆了四块橡皮。橡皮是最常见的方形白橡皮,上面分别刻了“教师”“家属”“校工”“学生”。它们间隔一致,矗立在门口,仿佛四块墓碑。   看到它们的瞬间,殷刃只觉得脑袋里嗡了一声。   一堆零碎的画面陡然撞入脑海。   下午三点多。发现卢小河那边的通讯出了问题,四人第一时间尝试离开校园。可是就像第一次尝试进来时那样,他们被看不见的障壁牢牢困在校内,无法踏出一步。   下午四点多。众人一番商议,决定既来之则安之,继续寻找“病因”——识安方面发现他们失联,一定会有所动作。   那个诡异的郭围,并不是他们的第一调查目标。   下午五点多。四人决定前往教职工宿舍布置据点,殷刃眼前的世界瞬时破碎。   如同被看不见的子弹贯穿,有什么砸进太阳穴,又从另一侧喷出。几块橡皮飞出他们的头颅,在石板地上弹跳几下,骨碌碌滚进尘土。   殷刃震惊地看向它们,打算立刻警示同伴。然而就在他转开视线的瞬间,这个念头在他脑内瞬间消失。他就此忘记一切,继续悠然迈步,走向教职工宿舍。   如今再一次看到它们,他的记忆瞬间恢复。   殷刃抓起四块橡皮。写有“家属”的那块刚碰到他的手,倏地消失在空气中。   其余三人和他的状况差不多。   看到那些橡皮的第一眼,大家立刻想起了那遗失的三个小时。橡皮被逐个碰触消失,他们的记忆再没有缺失。   除了钟成说。   此人坚决不肯第一时间碰触,钟成说仔细戴上手套,这才抓起那块写有“教师”的橡皮。   这种袭击方式太过诡异,一时没人说话。室内气氛压抑至极,只剩钟成说摆弄橡皮的轻响。   “这是……警告?”终于,黄今艰难地开了口。   尽管知道殷刃与钟成说实力不俗,黄今的语气里仍然满是担忧:“我从没听说过这种攻击方式。”   葛听听的脸色也很难看,空间不大,她索性使用了文字转合成语音:“当时我没听到任何怪声。”   “对不起,警戒是我的主要工作。”她埋下头,又补了句。   “不是你的问题。”殷刃拍拍她的肩,“‘郭围’在向我们证明,他有能力干扰我们。他不来这一手,我们未必会玩他的逃脱游戏。”   要是这种杀手锏都能被葛听听防住,他们没可能被困在这。   情况不容乐观。   缺失无关紧要的记忆还好,要是重要记忆被拿走,足以造成巨大的精神冲击。在这个诡异世界,独处尚能让人恍惚,谁也不知道精神混乱会造成什么后果。   用凶煞之力掀棋盘,只能作为最后手段。现在“病因”的事得往后放放,他们必须先应付郭围。   钟成说一直没吭声,殷刃看着那块被搓圆捏扁的橡皮,很难说担忧和无奈哪个多些。   遇见这样的怪事,钟成说脸上没有半点恐惧或惊慌,倒不如说,此刻他称得上兴致勃勃。   “这是了解对方能力的好机会。你们提供了足够的案例,我需要尝试更多做法。”   像是感受到了众人的审视,钟成说边观察橡皮边解释。   “郭围能通过某种手段,将我们的记忆物品化。注视物品,我们会恢复记忆。移开视线后,相关记忆仍然会消失。”   小钟同志愉快地继续:“黄今,你能看见这上面的思维吗?”   “不能,和这里的其他东西没区别。”黄今欲言又止,考虑到对方的“阎王”身份,他最后答得很老实。   “很好。”钟成说掏出一把小刀,刀刃直冲“教师”橡皮。   殷刃意识还没动,身体先一步捉住钟成说的手腕,动作里充满警告意味。   “没关系。”钟成说语气坚定,“总得有人试试,科学岗最不容易受影响。”   那双暗沉的眼悄然转向殷刃,钟成说轻轻比出口型。   【我相信你。】   殷刃恨不得把气叹到钟成说脸上。   但不得不说,这人的尝试确实有必要。面对那个不知道什么状况的郭围,情报永远不嫌多。   鬼王大人悻悻松开手:“好吧,你切。”   不就是护着这家伙吗?这事他熟。   几个小时前的场景重演,殷刃努力把钟成说撒欢打怪的印象撇掉。他左手掐好诀,决定一个不对就把那块橡皮击飞。   钟成说切得很小心,他将橡皮片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片。每切一点,钟成说都要停下来仔细查看一番橡皮,而殷刃也会仔细查看一番搭档。   “物品缺失程度超过50%,观察不会唤起记忆……但基本拼回原样后可以。”   半个小时过去,钟成说摘下手套。   “这种状况,比起‘物理上取走了记忆’,更像‘压抑了记忆’。唔,有点接近于催眠或者精神暗示,怪不得能影响到我。”   确定钟成说没事,殷刃松了口气。   “那么现在就剩一个问题了。”   殷刃把试体温的手从钟成说额头收回,语气有点不快:“……那个‘郭围’到底想做什么?”   “线索不够。”钟成说摘下睡帽,他用毛巾沾上凉水,使劲擦了两遍脸,“我们先出去看看。”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衣袖就被葛听听扯住了。   女孩非常慢地摇摇头,她指指窗户的方向,飞快单手打字。   “有声音。”合成语音再次响起,“窗户外面有很吵的声音。”   钟成说微微一怔,他拉开窗帘——   看到外面的景象,四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学校内的路灯亮起,窗外不再是墨汁般的一片。街道空荡荡的,不见学生的幻影。天空十分正常,保持着夜晚的暗淡。   只是这正常仅限于校园内部。   职工宿舍斜斜对着大门,门外景象犹如地狱。   黑暗之中,怪异的肢体挤挤挨挨,不住蠕动。尖锐的长腿沾满黏液,灰白黑绞成一团、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小型怪物中,几只巨大的怪手挤入缝隙,无声地向内抓挠。   仅剩的空隙里,不时闪过巨大怪物的瞳孔。它们抽搐地翻转,光明正大地窥视。   如此,怪物们一层又一层扒在校园“防护罩”外,躯体组成新的围墙,把不大的校园包成一个窄口钵盂。和他们在旅馆时的场面完全不一样,它们像是想要努力挤进来,却始终不得其法。   正常的夜空边缘,隐隐露出巨大漩涡一角,像极了建模出错的游戏。   殷刃:“……”   怎么回事,这场面让人不是很想努力离开学校了。   话虽如此,等外界的建筑亮起、怪物潮水般退却,他们还是赶去了校园大门。与时明时暗的外界不同,学校里的昼夜似乎与真实世界保持一致,让人有些感动。   门卫还是那个怪脸老头,他磨磨蹭蹭打开窗户,注视着面前四人。   “大晚上的,做什么?”   “孩子急病,必须立刻送医。”殷刃言辞恳切,“人命关天,您行行好,帮个忙吧。”   他和钟成说一起扶着装晕的葛听听,黄今紧攥一把灵器,寸步不离地跟在两人身后。   门卫呵呵两声:“死后也不能离开,这是规矩。”   他没给四人继续表演的机会,没好气地关上窗户。   而就在门卫亭封闭的刹那,黄今猛地丢出手中灵器——一个个方正木牌贴上金属拉门,瞬息之间炸裂开来。烟尘四散,十几道火龙冲天而起。爆炸范围不大,威力却不逊于塑胶炸弹。   饶是金属拉门比他们想象的结实,它还是被炸了个七歪八扭。拉门凄惨地滚落在地,黯淡的金属面被炸得漆黑。   门卫迅速拉开窗户,他探出头,不重复的脏话劈头盖脸而下。可惜他面前的四个家伙全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校门在四人面前大大敞开。   就这么简单?   门卫老头的污言秽语中,殷刃试探地伸出一只脚。那只脚越过拉门的位置,眼看就要踩上地面,却被迫停在半空。   他再次踩到了那道看不见的障壁。   黄今遮掩着抽了口气,他闷头捡起地上的木片,动作里透出浓重的心疼。   “看来大门只是摆设。”殷刃缩回脚,没精打采地表示,“我猜院墙也差不多——”   他一个扬手,扭曲的金属拉门骤然起飞。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拉门导弹般撞上最近的院墙,在墙上撞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门卫老头的咒骂声陡然高了几个度。   殷刃双手扒住洞沿,试图把身子探出洞去。可惜鬼王大人的肩膀还没过墙,额头就嗙地撞上透明障壁。   “哎,果然不行。”   殷刃揉揉脑袋,语气里没有意外。   “看来离开需要其他条件。”钟成说沉思。   三人忙活的时候,葛听听已然扒上门卫亭窗台,合成音从她手机里响起:“爷爷,这里几点上学?”   门卫:“你不是急病吗?”   “是的,脑袋发晕的急病。”葛听听的合成音听不出语气起伏。   “早上七点半开始早自习。”不知是不是因为对面是孩子,门卫老头停住咒骂,语气稍微软了点。“你说说你们,半夜三更搞什么事,也不怕吵醒别人。”   葛听听看了会儿手机上的字,再次发问:“晚上没人出来?”   “哪有人出来啊!”老头扯开嗓子,“去去去,没事了该回哪回哪,真是。”   ……   事实证明,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   门卫老头所言非虚,四人夜游一整晚,没有找到半个突破口。除了教职工宿舍和公共厕所,所有建筑的门都挂了铁链锁。窗户全部黑洞洞地熄着,校园内没有半个人影。   时间很快来到早晨七点多。   校门口还维持着扭曲变形的样貌,操场上再次出现学生们的幻影。   特调九组的成员们叼着压缩食物,各怀心事地在校园内闲逛。   几组学生绕着操场跑圈,嘴里还高喊“一二三四”的模糊口号。更多学生在食堂大门处进进出出,手里提着包子油条茶叶蛋,早餐的香气让殷刃鼻子发酸。   他嘴里冷冰冰的牛肉干瞬间失去了滋味。零食再好,也比不过热气腾腾的大肉包。   这不是逃脱戏码吗,食物做得这么诱人有意思?   殷刃试图进入食堂内部看看,结果刚到门口,他就被一个面目模糊的大妈拦了个正着。   “你是新老师的家属吧?不知道规矩?”她扯着嗓子说道,虚幻的唾沫几乎要喷上殷刃的脸。“老师和家属要去教师食堂,这儿是学生食堂,你可不能进。”   殷刃:“……”这个倒霉游戏的体验极差。   他蔫头巴脑地归了队,长叹一口气。   “看来这里不止时间与真实世界相同,‘人’的活动情况也差不多。”钟成说无视了那些格外新鲜真实的食物,“比起盲目试探,我们需要搞清……”   “等等,那不是郭围吗?”殷刃突然打断搭档的话。   他一双眼瞧向食堂门口——郭围手里提了两个馒头,正低着头朝外走。   这个郭围看起来非常鲜活,他的五官格外清晰,虽然和“英俊”丝毫不沾边,但仍有少年人特有的稚气。   他与四人擦肩而过,没有看他们哪怕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神秘角色宣布诡异的游戏规则】   标准无限流角色:第一时间分析规则。   特调九组:来都来了,工作要紧,暂定继续找病因。   郭围:?脑浆子给你打成橡皮,给我玩。   由此可得,这不是无限流(??? 第72章 第一枪   郭围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一众人的计划。   昨夜,特调九组连夜摸遍了整个校园,将建筑物的位置牢牢记在了心里。出于谨慎,他们没有立刻对锁掉的建筑下手。   随着天空亮起,建筑上的锁链逐个消失。   短暂的休整后,众人吃着早餐,顺着校园一圈圈转——他们计划趁白天调查建筑内部,寻找郭围所在的校园广播电台。   校园不大,一个白日够用。   谁能想到,郭围就这样提着两个馒头,来了个自投罗网。   郭围个头不高,有种营养不良的瘦。他驼背含胸,本就肥大的校服显得空空荡荡,身上带着一丝廉价牙膏的辣味。   不时有学生与他擦肩而过,其中有几位还向他点头示意。然而郭围同学坚定地低着头,攥紧馒头袋,努力让它看起来没那么起眼。   殷刃一个箭步冲上前,拦在郭围面前:“同学,等一等!”   郭围差点一脑袋撞上殷刃。发现前面有人,他险险停下脚步,疑惑地抬起眼:“找我?”   看见殷刃那张漂亮到有点不对劲的脸,郭围呆滞了片刻。   殷刃则趁这个机会,把对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郭围的额角和下巴都有很大的疤痕,非常典型的烫伤和碰伤,都藏在不起眼的位置。他习惯深深垂着头,让人尤其难以察觉。   他肤色偏黑,头发偏长,夹杂着零星白发,显得比实际年纪老气。那双凸出的眼睛始终瞧向地面,郭围整个人看起来瑟缩而邋遢。   然而那身校服被他洗得非常干净,不见半点污渍。   “我是新来老师的家属,有点急事要出去。”殷刃笑得格外温和,“我忘了大门在哪,你能不能帮忙带个路?”   其余三人:“……”   郭围的表情终于动了动,他环视了一下鸟屎大点的简陋校园,又震惊地看向殷刃。   “老毛病了,我特别容易忘事。”殷刃继续哄骗未成年死人,“帮个忙。”   “不行,我们没法离开这里。”郭围坚定地摇摇头,“这是校规。”   “那算了。”殷刃爽快地改口,“你知道校园广播电台在哪吗?我广播一下,找找我爱人。”   “我们学校没有校园广播电台。”郭围老老实实地回答,眼睛看着脚尖,“广播都是录好音直接放的,平时说事用大喇叭……找人的话,问老师比较好。”   “这样啊。”   “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先走了,早自习快开始了。”郭围继续注视脚尖,努力不去看殷刃提着的零食包。   “没了,谢谢你啊。”殷刃拿出一包鱼片和一包牛板筋,“给,拿去吃吧。”   “我不……”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就拿着吧,可以分给同学。”殷刃笑容纹丝不动。   “谢谢。”郭围的声音细若蚊蚋。他珍惜地接过两包零食,有些不好意思地提在手里,“那,呃,老师再见。”   他再次抬起头,小心地打量了一番殷刃,脸上流露出一丝隐约的感激。   一众面目模糊的学生里,这人的高分辨率鹤立鸡群。   “不是人。”黄今已然养成了某种条件反射,“也不是广播电台的那个,这个人和其他学生没区别。”   只是格外真实、能够互动的某种“布景”。   “我想也是。”殷刃目送着郭围的身影离开,“他对我们完全没有印象,不像演出来的。而且怎么说呢,这孩子和广播里的样子差太多了。”   学生郭围看着非常内向,完全没有广播郭围那种怨气与恶意。   葛听听咬咬嘴唇,电子音响起:“现在怎么办?”   她问出了四个人心里共同的疑问。   广播郭围的位置要找,建筑内部要查,眼皮底下的“新鲜郭围”也不能放弃。他们时间有限,谁都不知道“四次机会”指的是什么。   但这里比外界还邪门,分开无异于冒险。自从失去卢小河的联络,他们的远程通讯手段全部作废,连微信通讯都用不了。   眼看郭围越走越远,殷刃把空掉的零食袋子握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分开行动。”他散开马尾,利索地扯断一缕长发,“你们三个人,手伸出来。”   葛听听、黄今:“?”   “把它绕上手腕,我能感应到你们的位置和基本情况。”殷刃将它快速分成三束。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另一种“同行”。就是事后要处理同伴的记忆,大不了一口黑锅扣上郭围的脑袋,殷刃深沉地想。   黄今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更明显了,他狐疑地接过那根马赛克,轻轻绕上手腕。   兴许是错觉,黄今总觉得它在他的手腕上调整了下姿势。   这缕头发看似截断,断面却拉出近似于无的细丝,直通殷刃脑袋。它生动地诠释着什么叫藕断丝连,思维马赛克在其上不住流动。   黄今移开视线,决定不去深究这东西。葛听听不疑有他,她默默系好发丝,点了点头。   “黄今、葛听听,你们两个执行原计划,去找广播室,顺带调查建筑内部。‘校工’和‘学生’的权限不小,不至于像殷刃那样被拦。”   钟成说把头发塞进口袋,没有系上手腕。   “我与殷刃跟上刚才的郭围。下午四点,我们高二三班前碰头。”高二三班正是郭围生前所在的班级,就在主教学楼内。   黄今的表情僵了一瞬:“不妥吧?”   到了这种时候,两个怪物还要一起行动,怎么看都分配不均。   钟成说看了他一眼,并未压低声音:“综合评判实力、职业类别、校园熟悉程度,假设葛小姐有玄学方面的战力,我和葛小姐、你和殷刃搭配,的确可能更合适。”   “但在这里,葛小姐没有战斗能力,我也没有合适的武器。一旦她受到玄学攻击,我很难妥善救援。”   钟成说的表达平静而直接,葛听听没吭声,脸色有点发白。   “的确,黄今能看到我的想法,我们更容易沟通。”半晌,成熟过头的合成音再次响起,“我们时间有限,走吧,黄今。”   她笑得有点勉强。   殷刃的发丝随着他们的离去逐渐拉长、细如蛛丝,犹如英雄进入迷宫后的线团。而殷刃本人有些担忧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终究憋下了安慰。   白永纪案里,葛听听用特殊能力全力支持。这次事件中,她那特殊的探知起不到多大作用,这也是事实。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   下午四点,高二三班的教室外,钟成说与殷刃一同贴在后门,等待与队友汇合。   主教学楼是整个校园最高的建筑。透过走廊窗户,校园外已然昼夜交替了四五回。“怪物大包围”不定时轮播,殷刃从心怀警惕看到心如止水。   殷刃负责警戒周边,钟成说则化身一块望门石。他像是黏在了后门窗户前,薄薄的镜片后,一双眼径直盯向教室内。   尽管殷刃没念过书,他总觉得这场景怪瘆人的。   好消息有,目前看来,这个环境没有他们所想的那样危险。大半个白天过去,殷刃的发丝也没有传来异样示警。   糟糕的是,这里的白天有点过于平淡。   就像是普通校园的普通一天。虚假的蓝天上白云飘过,绵绵不绝的蝉鸣交织上零星鸟叫。花坛里的石榴还在花期,橙红的花朵缀满枝头。   太阳在那一小片天空上缓缓移动,建筑的影子徐徐旋转。   四点五分,特调九组再次汇合。除了眼底多了疲惫,众人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战斗的痕迹。   “我们转完了所有建筑,医务室和小卖部也调查过了。”黄今有些无奈地表示,“图书馆、实验楼、食堂有些区域场景模糊,高三教学楼、女厕所、女生宿舍无法进入。”   哪怕身为“女学生”的葛听听试图进门,也会被门卫以各种借口拦下。   “你们那边怎么样?”黄今汇报完情况,葛听听主动发问。她表情认真,合成音听不出情绪。   殷刃捂住胸口,大叹一口气。   郭围七点半走进教室,之后再也没出来。   他与钟成说想象中的碰撞、战斗或救援,一概没有出现。后门窗户看去,郭围不是认真听课,就是在课间读书,最多朝窗外看看。   郭围甚至没有在午休时间去吃午饭,那两个馒头配上热水,一个成为了他的早餐,一个被他当成午饭。他没有动殷刃送他的零食,只是将它们小心地放进书包。   普通的学生,平凡的行为。   ……却无疑是整个教室的中心。   以郭围为圆心,越靠近他,周围学生的面孔越清晰。大到书包样式,小到课桌划痕、窗台浮尘,此处与真实世界别无二致。   讲台上的老师也宛如活人。   此刻正在上数学课,那位数学老师看起来四十岁出头,嗓音有些尖利。他们甚至能看清她卷发中的白发、淡青色纹眉和鼻尖的黑痣。   “郭围,我跟你说了得有一百来遍吧。”   她敲了两下郭围的桌子,把他的作业拈在手里,朝周围抖了抖。   “你这写得什么玩意儿?有人能看懂吗?等明年高考,人家阅卷看都不稀罕看,给你个零蛋散伙。”   教室里响起几声轻笑。坐在郭围身边的女生侧过头,看了郭围一眼。后者只顾埋着头,耳朵和脖子有点发红。   殷刃不知道郭围的数学成绩如何,但他记得很清楚,郭围的班主任正是这位数学老师。   雷秀荣,43岁,二十年来一直在十六中教授数学。   “这回的重抄一遍,明天我单独检查。下次再写成这样,我直接扣你十分卷面分。”雷秀荣高声说,“我就不信治不了你这臭毛病。”   郭围低低地“嗯”了声,悄悄看了眼邻桌女生。可惜女孩早已收回视线,正在认真看错题。他背后的男学生戳了戳他的背:“又看李小娅呢?小心老妖婆发现。”   郭围缩缩肩膀,整张脸全红了:“我没看。”   那男生嘿嘿一笑,用课本遮住脸:“我有两本字帖懒得写,要不你拿走呗?化学笔记借我抄下就行。”   “……嗯,好。”郭围揉了揉耳朵,开始一笔一划地重写作业。   这时雷秀荣刚回到讲台,她鼻孔喷了口气,拨弄了下卷发:“今天晚自习有小考……”   课堂继续,两个小组交换工作。这回换葛听听与黄今监视教室,钟成说与殷刃去校园内巡视,寻找广播郭围的气息。   很快到了晚餐时间。   郭围没吃晚饭,他从宿舍里拿出脸盆,一个人去澡堂洗了个澡。除此之外,他没有做任何特殊的事。   他那三个面目清晰的室友勾肩搭背,提了一袋子卤味,说说笑笑回了宿舍。   与此同时,殷刃的发丝潜入砖缝,在整个校园内快速流淌。遗憾的是,它们仍然没有返回任何可疑的力量波动。无论是“广播郭围”还是“郭来福的病因”,仿佛都从这个校园里彻底蒸发了。   ……   一眨眼的工夫,天就黑了下来。   晚上九点半,校园内的灯光熄灭,所有建筑上长出铁链锁。平平无奇的一天过去,气氛和平到让人焦躁。   众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又回到户外,时间离零点只剩不到三个小时。   葛听听的呼吸有些急促,黄今把灵器捏得咔吧直响,目光时不时看向殷刃和钟成说。   “那个混账小子不是说让我们离开学校吗?”黄今烦躁地踢了脚垃圾桶,“至少搞些怪事出来,弄这么正常,我们去哪找线索?”   “放心,我们还没到绝路上。”   为防止“失败惩罚”冷不丁从天而降,殷刃的视线时不时扫过操场,他开始计算防护法术布置在哪里比较好。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力量,就算对方能力奇诡,总归不会比凶煞还强。   他已经有了点想法,可惜,如果能更理解对方能力的本质……   “其实今天我们收获不错。”   钟成说突然开了口。他提着一兜子爆破灵器,语气异常平静。不得不说,这人的语气有时很气人,而在状况混乱的时候,这种态度莫名让人安心。   “愿意陪我做个试验吗?我有个想法需要验证。”小钟同志认真地询问。   三分钟后,众人停在了高三教学楼前。   它是一栋独立出来的老旧建筑,比主教学楼还要老旧。它的大门缠满锁链,玻璃门内一片漆黑,正是这个校园中“无法进入”的区域之一。   殷刃抱住双臂:“你想强行进去看看?”   “也不算。”钟成说微微歪头,“我要把它炸成平地。”   殷刃:“……”   殷刃:“……啥?!”   “我一个人布置灵器太慢,你们帮我放去指定地点。”钟成说扶了扶眼镜,丝毫不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什么不妥。“校园外天快黑了吧,我们必须快点,我待会儿再解释。”   尽管鬼王大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是乖乖照做了。   布置完灵器,钟成说直奔校园大门口。报废的拉门仍陈尸原地,见他们靠近,门卫老头斜眼看过来,目光里满是警惕。   屏障还在。   校外的夜色快速降临,怪物潮水般涌来,再次包裹在屏障外。   “五、四……”   背对着门外无数怪物,钟成说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三、二、一。”   钟成说吐出最后一个数字的瞬间,校园一角亮起冲天火光——   一连串巨响中,两层小楼的轮廓消失。它彻底坍塌,周遭升腾起浓浓黑烟。校园其他部分却保持着诡谲的平静,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这场爆炸发生在另一个时空。   最后几丝烟雾融入夜色,大地似乎震颤了一下。   “咔。”   大门外不远处,非常轻微的一声响。众人立刻扫视周围——在靠近天空的某个位置,一条细小的蜘蛛脚穿过障壁。它疑惑地动来动去,活像秃子头顶硕果仅存的最后一根头发,扎眼到让人难以忽视。   兴许是嗅到了校内的气息,怪物们的涌动瞬间激烈了几分。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有点好奇。”   蠕动的怪物之前,钟成说嗓音平稳,黑色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   “葛听听在校外,她的校服上并没有准确的校名,郭来福根本不记得儿子的学校名称。”   “可在这里,‘郭围’非常准确地报出了‘庆江市第十六中学’的名号。校园内部的景象也清晰过头了,如果不是长期生活在这里,不可能记得这样清楚。”   “封闭的高三教学楼、女生宿舍、女厕所,都是郭围本人没接触过的场所。而模糊的区域,则是学生不会经常去的地方——越靠近郭围本人的人或景,细节越真实。”   葛听听吃力地看着屏幕,黄今还一脸懵。   殷刃却快速反应了过来:“这都是郭围的记忆。”   “是的。”钟成说微微勾起嘴角,“那个广播郭围,似乎能将记忆实体化。”   “假设这些学校,这些人,全部都是‘郭围本人’的实体化记忆。规模较大,按照规律自行发展组合的记忆,我想它可以被称之为一个‘意识’。”   钟成说笑意里的兴奋愈发明显。   “记忆物品损毁50%以上,这段记忆就会被‘遗忘’。而记忆缺失会造成意识不稳。看来这个规则,对郭围本人也通用。”   殷刃饶有兴趣地唔了声。   的确,这个理论可以解释很多问题。   比如卢小河突然失联,比如他们感受不到广播郭围的存在,再比如那来路不明的诡异攻击——倘若他们就在郭围的意识里,作为意识主人,郭围有着极大的主场优势。   黄今的关注点却在其他地方,他使劲搓了几把脸:“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在这里大炸特炸一通,赶快逃出去。”   “不行。”钟成说收了笑容。   “为什么?还剩不到两个小时了!”   “因为线索不够。”这次回答的却是殷刃,他看向钟成说,目光里有几分凝重,“钟成说,你炸最无关紧要的记忆,也是为了测试这点吧。”   为什么郭围死了,意识还在,却没有鬼煞?   为什么他要把他们困在自己的意识里,逼他们玩这个荒唐的游戏?   ……如果他们还在意识内部时,这个意识彻底崩溃,他们真能安全逃离吗?   黄今:“要不然一个个炸,总有办法。”   “我不能拿所有人的命来赌。”钟成说从口袋里拿出单边耳机,戴回耳朵,“一旦判断失误,我们会全军覆没。”   黄今沉默了。   “难道我们要等着看,所谓‘四次机会’是怎么被消耗的?”片刻后,他有些艰难地开口。   “这是最优选择。”钟成说坐在炸毁的铁门上,背对着校园外的血色晨曦。   “没事,我们也可以见招拆招。”殷刃将自己的发梢绕在指尖,看向漆黑的校园,“对方只是个小孩,哪怕是被凶煞之力污染的小孩,我们也对付过。”   “不用怕。”最后这句话,殷刃是冲着葛听听说的。   然而葛听听并没有回应他。   她注视着校园外退去的怪物,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零点的上课铃声响起——   “欢迎来到庆江市第十六中学。”郭围的声音阴冷如常,“欢迎来到人生的最后一天。”   “各位没有成功离开学校。教师、家属、校工、学生,请选择剔除名额。”   啪。   众人想象中的袭击没有来临,虚空中掉下一把手枪。它外形粗糙,安安静静地躺在四人面前。   “打出你最美好的记忆,留在这里。”噪音中的声音重复道,“留在这里。”   “否则,四个人一起留在这里。”   “去除最美好的记忆……看来还是诱导意识不稳,引发精神崩溃的路数。”   钟成说捡起那把手枪,在手里掂了掂。   “我来。”黄今叹着气上前,“你说过,记忆只是被压抑了。只要人能出去,识安一定有办法。”   “是的。”一个合成音响起。   葛听听手覆上那把枪。她的手微微颤抖,动作却异常坚定。   “黄今是灵匠,还能继续支援。你们三个留下来,最有可能逃离。”   “小葛?!”   “各方面来说,这都是最合适的选择。”葛听听没松手。   “我们有可能救不了你。”钟成说平静地陈述。   “我没有那么弱小。”   柔和的合成音在空气中回荡。葛听听侧过头,看了眼殷刃。   “……我也没有那样害怕。”   她的话语还没播完,手上猛地一使力。   一切只在一瞬。葛听听没给他们再开口的机会,她就着钟成说的手,太阳穴凑上枪口,径直扣动了扳机。   “呯!”   枪声响起,寂静打碎一地。 第73章 疯狂   枪响之后, 没有血花。   那把枪化成一股青烟,而无数色彩绚烂的影子从葛听听的太阳穴喷射而出, 跃向天空。   五光十色的幻影里, 他们能勉强分辨出耳机包装、麻辣烫招牌、冯琦的身影、陌生男女的笑脸。它们在黑暗中炸开,仿佛异常盛大的礼花。   但接下来它们没有凋落。   灿烂的虚影在空中越飘越慢,下一刻, 它们在半空坍缩凝结, 化为一张发黄的全家福。全家福上,一对朴实的中年男女各自抱着一个女儿。一位老人坐在正中,脸上的笑容聚成花朵。   她最珍惜的, 最美好的回忆。   葛听听一个踉跄,向地面跌去。而那个相框仿佛失去了支撑, 径直落向地面——   只是瞬息,术法的符文猛地炸开,一圈圈暗光绕着她飞速旋转。她的双眼骤然失去神采, 即刻阖上。葛听听的手腕上, 漆黑的发丝瞬间涌起。   黑发爆炸式地增生,如同有了生命。千万根发丝虚虚张开,紧紧裹起,将葛听听细细密密地包裹在正中,如同一个漆黑的蚕茧。   那个相框也被发丝牢牢裹住, 缠在她的身边。   殷刃大大方方收起施术的手。   沉眠术法下, 葛听听陷入深深的睡眠。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意识就完全陷入黑暗。   意识不稳会被环境影响,前提是“她有意识”。   如今无论是她, 还是她的记忆物品, 全部被凶煞的发丝隔绝在内。就算符行川本人亲至, 也无法击穿这样的防线。   纺锤形的头发茧被殷刃控制,它平缓下降,羽毛般轻柔地落在地上。   “识安运气不错,这个意志强度,她会成为一位强大的役尸人。”殷刃轻声说。   黄今的眼里多了几分畏惧。   殷刃的举动,已然超出了“特殊能力”和“奇异法术”的范畴,是实打实的邪物做派。众所周知,识安不会让真正的邪物当外勤员工。   加上故意隐姓埋名的阎王,这对搭档到底……   他还没思索完,便感受到一股分外强烈的视线。   黄今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钟成说意味深长的目光。黄今调整了会儿呼吸,他抬起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行吧,自己这段记忆估计保不住了,黄灵匠有些忧伤地想。   啪沙。   主教学楼前的电子屏幕再次亮起。   广播郭围坐在桌前,他看起来比上一回还接近死人。那双眼睛的瞳孔已经彻底浑浊,他的太阳穴处长出了一点可疑的凸起,周身的阴沉气息更重了。   透过屏幕,他死死瞪着三人,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来教你一点,小子。”殷刃拍拍发茧,先发制人。他脸上笑着,语气却像浸过冰水,“你在给出约定的时候,首先要看有没有漏洞——这是玄学界的基本常识之一。”   “选择剔除名额,打出最美好的记忆,留在这里。”   殷刃一字一顿地重复。   “我们都做到了,有什么问题么?”   屏幕中的广播郭围没有回话,表情有些扭曲。发茧内抖动几下,藏有合照的位置微微凸出。郭围像是想把它取走,却不得其法。   他攥紧那支黑色圆珠笔,面色不善地看着殷刃,眼底隐约带着疯狂的色彩。   “欢迎来到庆江市第十六中学,欢迎来到人生的最后一天。”   几分钟过去,郭围再次开口,语气沙哑而阴狠。   “教师、家属、校工,你们还剩三次机会,请努力离开学校。”   他没有多说什么。话音落下,屏幕干脆地陷入黑暗。   “现在我们怎么办?”黄今担忧地看了眼发茧。   “破坏记忆的方向没错。我们继续毁坏次要记忆,看看环境反应。”钟成说活动了下肩颈,脸上没有分毫担忧。   “就算我把行李全做成爆破灵器,也未必够用。”黄今眉目间有隐隐的担忧。   “小事。”殷刃让发茧微微飘起,“我可以用普通术法弥补。接下来我试试吧,钟成说,下面毁什么?”   “女寝室内可能会有学生幻影,暂时不动。”钟成说认真思索,“先毁坏‘进不去’的女厕所,以及细节不清晰的男厕所,看看效果。”   殷刃:“……”哦,公厕啊。   殷刃:“……那还是让黄今炸吧,他的灵器不是还没用完吗?”   黄今大叹一口气,他突然有些疲惫:“我知道了。”   他掂掂布包,灵器哗啦作响。   凌晨两点,一阵火光炸开黑暗,校园角落的公共厕所灰飞烟灭。碎冰似的裂响后,又有几条苍白的蜘蛛腿嵌入屏障裂缝。   厕所的废墟旁,钟成说敲敲耳边的单边耳机,似乎在等待什么。   “沙……沙沙……喂……沙……”耳机的杂音有了些许起伏。   钟成说冲两人快速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戴回耳机。   “喂喂……沙沙……”   “特调九组,钟成说。”钟成说嗓音清晰,语速和缓,“呼叫识安,呼叫识安。”   “沙……小钟?沙……保持……通话……”   很快,杂音渐渐弱了下去,卢小河疲惫的声音传了过来。   “……人工计算导航结束……沙沙……信号波段……确定……”   “喂,你们还好吗?”卢小河的声音很沙哑。   “都还活着。”钟成说实事求是地总结。   “哈哈。”卢小河虚弱地笑笑,“我把通讯稳定下来了,不过信号有些弱。”   “检测设备跟不上,你们自己多加小心,有异样一定要及时上报。”   “嗯。”钟成说反而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   “接下来由符部长与你们交流……我睡会儿……醒了再……”卢小河话还没说完,就没了声息。   “喂喂喂。”符行川的声音也带着疲惫,不过与卢小河相比,他的疲惫带着别的意味,“你们卢姐三十四个小时没休息了,体谅一下。”   “情况不紧急的话,立刻向我全面报告。”   ……   一行人舍弃了凄惨的公共厕所,回到教职工宿舍。   装有葛听听的发茧被殷刃小心地放在床上。窗外夜色如墨,室内的白炽灯不时闪烁两下。这间宿舍不大,天花板却很高,有种深井似的压抑感。   钟成说拉了张椅子坐下,开始与识安方面通话。   接下来半个小时,殷刃与黄今充分见证了阎王大人胡说八道的本事。   钟成说不擅长与人亲切交流,掩盖痕迹的技巧倒是炉火纯青。殷刃身上的异象完全被他省略,葛听听的昏迷被概括为“缺失记忆后立刻被殷刃击晕,黄今以灵器保持她的昏迷状态”。   小钟同志的语气格外严肃真诚,要不是殷刃是当事人,他都差点被这小子绕进去。   好在符行川的关注点并不在细节。   “处理得不错。”他的语气里没了平日的吊儿郎当,“你们见到了郭围?怪事。”   “之前没有这种情况?”殷刃按住耳机,好奇地插嘴,“我不知道他算不算厉鬼,但我暂时想不出别的可能性……”   至少在千年前,厉鬼这种东西就像雨后的蘑菇,谁也不清楚它们会从哪里冒出来,也不知道它们究竟有多少品种。   鬼王大人并没有钟成说那种寻根究底的精神——当时殷刃连为什么有昼夜,为什么有日月都不知道。存在即合理,他从不会深究太多。   反正遇到前来挑事的,揍一顿就好了。   “厉鬼的成因至今不明,但郭围的确符合厉鬼的特征。”   符行川的声音有点模糊,听着像在抽烟。他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吐出下一句话。   “厉鬼在生前,都清醒地经历了死亡的痛苦过程,并在死时怀有强烈的负面感情,这是其一。”   符行川语气少有的庄重:“其二,他们的死亡广为人知。无论是通过传言还是新闻,厉鬼里没有死得悄无声息的。”   郭围的状况实在是太过标准,郭来福杀人案被广泛报道后,识安庆江分部第一时间监测了案发现场附近。然而他们勘察了很久,并未发现郭围厉鬼化的痕迹。   半年过去,少年的档案被尘封在数据深处。   “我们从没发现这种现象。就现在的状况,很难将郭围定义为厉鬼……唉,我想想咋说,按照科学岗那一套说法,郭围的意识寄生了郭来福的脑子。”   “意识寄生在了脑子里。”殷刃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大体情况我了解了,今天我们会送七组进去支援。你们注意睡眠,务必保证意识清醒。”   符行川没等他们回答,先一步结束了通话。   可惜事已至此,鬼王大人自然是无法早睡的。   钟成说又套上了那顶睡帽,安安静静睡在殷刃身边。他的表情放松如昔,仿佛正躺在自家卧室里。黄今倒是在单人床上疯狂翻身,一看就睡得很不安稳。   “寄生的意识。”殷刃在钟成说身边躺平,口中无声地喃喃。   狭窄的教职工宿舍内,老钟表喀哒喀哒走动。殷刃躺在房间正中,意识却覆盖了近乎整个学校——趁识安的监测没跟上,他的发丝在校园内反复流淌。   奈何郭围的意识包得严实,殷刃依旧没有什么发现。   这里是郭围的意识,只要郭围愿意,他大可以直接放他们离开。可他却诱导他们强行逃离,哪怕知道他们会毁坏他的记忆,实在不像单纯取乐。   那个瘦弱的孩子,究竟在想什么呢?   ……   卢小河也睡得非常不安稳。   连续三十四个小时的高强度用脑后,她脑袋里仿佛灌了铁水。乱七八糟的理论与数据横冲直撞,操纵AI的紧张感挥之不去。梦境之中,她和长着手脚的显示器互殴了整整三百回合。   睁开双眼时,时间刚到上午七点。她断断续续睡了五个多小时,身上全是冷汗。   卢小河揉了揉剧痛的太阳穴,挑了件“早睡早起”的T恤。她用冷水勉强洗了把脸,去食堂灌了杯特浓咖啡。   然而等她回到特调九组的办公室时,办公室里已经变了样子。   她的操作台旁又多了个临时操作台,一个看着刚高中的男孩正坐在操作台前。   “小河姐!”男孩叼着早餐饼干,冲她随意地一挥手,“我们七组进了馆,我索性来这边干活啦,咱俩正好一起。”   “小赵。”卢小河按按额角。   赵石言,特调七组后方指挥。这孩子对数据格外敏感,打得一手好游戏,还跳级读完了大学。识安看中他的反应力和决断力,将他高薪挖来培养。   小赵,包琳琳,王宙。统称霉运铁三角,这三位能力有多强,运气就有多差。   “等一下,”卢小河回过味来,声音有点颤抖,“符部长该不会让你们进去救援了吧?”   七组确实进过挺多次档案馆,经验丰富。但他们九组现在足够倒霉了,真的不需要雪上加霜。   这可是以一己之力改变档案馆规则的小组。上回七组进了人脑,那人竟然挣脱识安的重重束缚成功跳楼,场面不可谓不惊险。   面对卢小河不加掩饰的惊恐视线,小赵皱起脸:“这是歧视!喏,给你接通通讯,你自己跟符部长说——他刚才可是一直听着。”   果然,小赵耳机里传出了符行川的声音:“那什么,一些玄学问题上,以毒攻毒挺有效……不说这个,进馆要三人。我亲自带着七组两位进去了,不必担心。”   卢小河:“……”   谢谢,队伍里七组含量还是66%,她对符部长的勇气致以最高的敬意。   小赵使劲哼了声:“这次我们可顺利了,刚才王哥刚跟我说,他们锁定了九组的大体位置——五小时就找到了救援目标,这可是新纪录!”   “挺好的。”卢小河双目无神地落座。   她简单操作一番,把七组的通讯频道共享了过来。平缓悦耳的连接声刚结束,她的耳机里爆出一声凄厉大叫,听声音像是男性。   卢小河头皮差点炸起来:“怎么回事?!”   “没事,王宙被吓到了。”驭鬼师包琳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放心放心,有符部长跟着,能出啥事儿啊。”   卢小河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痛苦。在一个明显不对劲精神档案里,说这种话真的非常危险。   该说不愧是七组吗?   她深吸一口气:“王宙被吓到了?”   “是的,我们建议你赶紧联系自己的组员。”包琳琳的声音严肃起来,“小卢,关于那个学校,九组怎么跟你描述的?”   “占地不大的中学。大门是金属拉门,保安亭里有个面容融化的保安老头。校园里能看到色块学生,上下课的铃声有点变调……差不多是这样。”   卢小河调出自家队员的调查报告。   七组好歹是乙级调查组,不可能被这种程度的东西吓到。   “出了什么事,学校的样子有变化?”   “……可以这么说吧。”包琳琳唉声叹气。   档案馆中。   符行川将七组两位护在身后,看向面前的“中学”。   他们只能依稀看到中学的部分元素。   保安亭、金属拉门还在,不过它们液体般扭曲,融在一个巨大的半球边缘。揉皱的校服、腐败的内脏、生锈的自行车、破损的课本和试卷,它们密密麻麻构成了这个怪异的半球体。   这个半球体死死扒在街区上,与周围的模糊建筑格格不入,如同街道生出的一颗肿瘤。   它表面爬满畸形的、文具组成的脉络,隐隐搏动。这些东西并没有把校园彻底包起,它们之间存有不少空隙,然而里面只有漆黑一片。   身为科学岗,王宙一马当先,率先接近这个古怪的“学校”。   他凑近半球边缘,试图调查那个疑似保安亭的部分。谁想,保安亭上扭曲的窗户猛地扯开,一张变形的脸弹射而出,险些与王宙来个亲密接触。   那张脸犹如蜡融,五官彻底错了位,像极了后现代人物画。老头的面孔接近平面,伸长的脖子细长如花茎。   “什来来干干的什么干么么的?”他左脸上的嘴一张一合。   王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等回过神来,他很坦然地发出一声惨叫。   符行川敲了敲单边耳机,直接联系九组:“我们就在校门口,暂时进不去。”   他盯着门卫老头脸盆大小的怪异面孔,啧了一声。   “九组,报告情况。”   与此同时,九组几人沉默地站在教职工宿舍门口,一时没人接话。   时间刚到七点半,众人便下了楼。房门推开后,世界天翻地覆。   平静的校园已然化为噩梦。外面的场景,真的很难用嘴来报告——   被炸毁的高三教学楼和公厕,此刻只剩黑幽幽的虚空,仿佛有人将这两栋建筑从“学园”这幅画上彻底裁去。高三学生们的幻影则在绕着学校遛弯,以某种……不太对劲的方式。   有人匍匐蠕动,头颅缩进身体。有人身上身下都只有下半身,四只脚踢踢踏踏地走。甚至有几个身影融化成一团,错乱的手脚漫无目的地挥动。   伴随着蹦跳的试卷、书本和尺子,幻影队伍在校园里蹒跚行进。它们姿态生硬难看,有点像郭来福意识中的行人。   透明胶带在建筑间织成蛛网,操场的绿围栏沾满暗红的血渍和雪白的涂改液。   盛放的石榴花掺上内脏碎片,鲜血不时顺着花瓣滴落。花坛里立起一支支美工刀与圆规,牌子上的字变成了“小草红红,随意践踏”。   校园里甚至还出现了不少郭来福。   郭来福们身上缠满碎肉和内脏,脸上挂满扭曲的笑。他们穿着鲜血淋漓的衣服,蹲守在校园各个偏僻角落。   乱象之上,天空碧蓝,阳光依旧灿烂。   狂乱的景象中,不乏“正常”的学生。   主教学楼的学生在地狱中的乱象中说说笑笑,他们提着香喷喷的早餐,活像身边情景只是日常的一部分。   殷刃让盛放葛听听的发茧飘在身后,视线快速扫过周遭。   他再次看到了郭围。   郭围仍然提着两个馒头,一个人垂头朝主教学楼走。扭曲的学生幻影蹭过他的裤脚,他像是察觉了什么,整个人微微发抖。   “符部长,校园变得有点奇怪,大家暂时没事。”见钟成说观察得分外专注,殷刃主动汇报。“我们准备继续调查,先保持联络。”   他的发丝小心游过地面,状况到了这个份上,他仍没有发现半点异常煞气。   这里只是扭曲了些,本质与校园外的街道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就像……   就像在见证另一个意识的逐步疯狂。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奇怪》by千年鬼王   ——————   小殷:呵,就算只用术法,毁灭建筑这种事,简直轻而易举!   小钟:我想炸公厕。   小殷:   小钟:   小殷:上吧黄今! 第74章 二选一   地上的幻影过于扭曲,特调九组没有冒险走地面。   殷刃夹麻袋似的夹着钟成说和黄今,背后还浮着个葛听听。队友全堆在身上,他飞得慢而小心,连呼吸都差点忘了。   淡绿色的透明胶带彼此交织,布成蛛网状结构,黏着面正冲四人。蛛网中心,盘踞着一堆虫卵似的排球和篮球,它们不时抽动两下,向四人所在的方向倾斜。   殷刃长发飞散,却没有一根碰到那些“蛛丝”。   地上的队伍热闹行进,畸变的幻影继续抛洒纸张、文具或自己的身体部分。它们的头颅跟着天空上的四人移动,让人头皮发痒的注视感分外强烈。   钟成说抬起头,看向殷刃的面孔。   殷刃脸上是高度集中的专注,以及对现况隐隐的忧虑。不知道是不屑于藏还是没有藏住,他从不吝于表现自己的细微情绪。   进入档案馆后,殷刃的情绪无疑变得更加明显了。   多么像人。   如果不管他们的死活,殷刃不至于这样束手束脚。   奇怪的邪物。到目前为止,钟成说只能看出这人掩饰身份的执着。至于其他目的,他竟然分析不出分毫。   你到底是什么?   殷刃的头发还躺在他的胸口内袋,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隔着一层皮肉,一副骨骼,钟成说的心脏一下下搏动。那些发丝时不时挪动一点,像是在寻找最温暖的位置。   与他偷偷拿走的断发不同,它们还连接着殷刃的身体,活性十足。这个距离,只要殷刃一个念头,它们瞬间能刺穿他的心脏。   可它们只是悄悄翻身、轻轻拱来拱去,努力不让钟成说发现。   钟成说按上殷刃的手臂,隔着黑色布料,对方的体温浸了满手。   “怎么,勒痛你了?”殷刃连忙低头。   “没有。”钟成说轻声说,“咱们先去主教学——”   嘭咚。   小小的校园轻轻震颤了一下。   几百把黑红的美工刀拔地而起,朝天空上的几人刺去。这袭击毫无预兆,殷刃一个紧急加速,饶是如此,黄今的背包险些被刀锋划破。   黄今:“这是什……”   “安静!”殷刃喝道。   他没有用头发延展,而是肩胛长出两只手、快速掐诀。不到两秒工夫,无数道漆黑光剑在众人身边骤然出现,剑尖唰地冲向四面八方。   下一刻,无数道黑光激射而出。   它们如同嗅到了血的鲨鱼,飞速冲向漫天美工刀。连续不断的碰撞钝响后,蓝天之上炸开无数黑红碎屑。   破碎的美工刀中,一股气息蔓延而出——   碎屑雪片似的飘落,敌意与仇恨污水般流动。   厉鬼特有阴寒煞气骚动不止,校园鲜亮的颜色登时黯淡下几个度,灿烂的阳光都变得阴冷起来,泛出不正常的青色。   自从他们踏入校园,三十多个小时后,殷刃察觉到了货真价实的鬼煞。   这股鬼煞非常古怪。它自四面八方而来,味道异常强悍,明显属于一位强大至极的厉鬼。可它又异常稀薄,极端不稳定,在一众乱象中时隐时现。   殷刃没有停住攻击,他悬在空中,少见地板起脸来。那双空余的双手穿破长衫,一刻不停地施放法术。   一阵红雾自殷刃身周腾起,飞速坠向地面,如同倾泻而下的鲜血。   黄今看傻了。   这是探查极微量煞气的血雾术,极为罕见、相当古老的人类术法。有些老灵匠会用它来鉴定顶级诅咒灵器。   不过人家通常只用香头青烟那么一缕,小心翼翼地护着。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将它用成洪水决堤。   黄今本能侧头看向钟成说。   实际上,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能力,钟成说一直在防他。此人体表永远转满纷繁复杂的想法,让他无法解读。   但哪怕是阎王,遇见这种阵仗,也总得反应一阵子吧?   黄今的猜测很准,他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钟成说的想法——一个分外显眼的“喜欢”。   黄今:“?”   喜欢什么,那些黑剑?血雾术?还是这种命悬一线的恐惧?   自己的脑子快被警惕和焦虑撑爆了,实在无法理解这种奇特的“喜欢”和“有趣”。黄今毅然决然地将视线移开,再次望向地面。   红雾触地即黑,它们紧贴地面翻滚,黑得深浅不一,如同混合的陈腐血泊。只有主教学楼附近还维持着鲜艳的红,它干干净净,不存一点煞气。   这个疯狂校园的最后一点净土。   殷刃飞鸟般划过天空,直冲主教学楼的楼顶。眼看着地上的血雾越来越深,殷刃啧了声。   他停在楼顶边沿,俯视疯狂的校园。   图书馆、实验楼、宿舍、食堂……幻影的狂欢下,这些建筑的轮廓愈发模糊。它们规整的窗户变得横七竖八,里面盛满黏糊糊的内脏。血手印的抓挠印满墙壁,原本平整的墙壁渐渐布满裂痕。   扭曲的幻影试图追随他们进入主教学楼,却无法进入楼内。郭来福们绕着主教学楼一圈圈走着,这栋建筑仿佛鲨鱼群里的一座孤岛。   不少幻影试着攀上大楼外墙,它们只要爬过一楼,紧接着便踩了油似的滑下,   见此路不通,圆规和篮球组成蜘蛛似的怪物,开始沿着透明胶带爬去楼顶。但没爬到一半,它们往往会剧烈颤抖、当场散架,噼里啪啦掉下地面。   主教学楼内读书声阵阵。哪怕扭曲的人头贴上窗户,染血的校服无风自荡,窗户内,学生们仍旧认真地上着课。   状况僵持。   嘭咚。   校园又一阵震颤,地表的雾气接近墨色。空气变得粘稠,多出一股压抑的挤压感。鬼煞又明显了几分,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拿他们无可奈何。   “去高二三班。”殷刃当机立断。   如果说主教学楼有什么特殊之处——高二三班在这里,学生郭围在这里。这里是郭围最巨大、最清晰,也是最为坚固的记忆。   “我们是不是不该炸建筑?”黄今声音发苦,“逃离难度也差太多了!”   “不,钟成说的判断没错,他找到了‘游戏’的正确方向。”   殷刃拽着三位队友快速穿过楼道。   “可惜这不是游戏,我有点明白郭围在想什么了……你们跟我来。”   ……   高二三班,门外。   幻影无法接近高层,从窗户朝外看,窗外仍然是清透的蓝天。郭围呆呆看着窗外,他的桌子突然嘭地一震,郭围吓得差点跳起来。   他的卷子被雷秀荣用力拍在了桌子上:“你这字还是不行,大课间来我办公室一趟。”   课间时分,郭围首先奔向楼层厕所。   他刚锁上隔间的门,他的三位室友就嘻嘻哈哈走进了厕所。   “昨晚的钱摊一下呗。”其中一人说,“下周别买卤菜了,要么烧烤吧。”   “烧烤有啥吃头,就几口肉。不如买点烧鸡,量足,咱们说吃不了也可信。”另一个人说,“老四那情况,多吃一点是一点——就他那天天啃馒头的样子,我看着都憋屈。”   “唉,那小子人就是太犟了,死活不愿意跟咱们一起吃。”第三个人叹气,“买烧鸡买烧鸡。”   “给他留鸡腿会不会太明显?”“这不废话吗?”   殷刃倚在厕所洗漱台前,卫生间的狭窄窗户外,绿树的枝条轻轻摇晃。   郭围走出隔间的时候,眼眶微微发红。他冲殷刃艰难地笑了笑,继续埋头洗手。   嘭咚。   小窗不远处,绿树的枝条间,正横着一只属于男人的巨手。它的食指点着郭围所在的方向,干硬的馒头,腐臭的剩菜轮番轰炸而来,残破的碗稀里哗啦摔碎在墙壁上,瓷片断面沾着醒目的血渍。   它们却如何都碰不到玻璃。   那只手恼怒地晃动,微弱的鬼煞随着它的动作摇曳不止。   ……   “雷老师,你这事不地道吧?咱们年级补贴名额真有限。”办公室里传出隐隐的对话声,“郭围真不符合补贴条件,他爸一直在外地,还有收入……”   “他那个爹还算人?”雷秀荣的声音照旧尖利,“养没养,老婆打跑了,小孩身上全是疤。钱也一分钱不给,孩子当条狗似的扔村里不管。这叫‘不符合补贴条件’?要不是那臭小子惦记着假期做工凑钱,他得考个二本。”   “你这话说的,我们班上那个也困难。”   “困难个屁困难,当我好糊弄呢,不就是那谁的亲戚嘛。高二的名额就这么定,让他有意见当面来,有本事把我开了!”   郭围敲了敲门,门内声音戛然而止。   “进来!”雷秀荣瞥了郭围一眼,没好气地嚷嚷,“你看看你写的这破字,我说的不当回事是吧?下节课自习是吧,你就在这给我抄,抄不完别回去。”   “……哎你哭什么?说两句就哭?”   郭围攥着试卷边缘,他试图强装镇定,湿润的眼眶却无法隐藏。   钟成说站在教师办公室角落,静静看着这一切。   “行了别哭了,多大的孩子,丢不丢人。”雷秀荣别过头去,“我去上课了,你就在这写。”   她拿起书本和教案,快踏出门的时候,又补了一句。   “抽屉里有地瓜干,你凑合着吃点,脸色跟个死人似的。”她尖刻地说道,仍然没有回头,“可别晕在我办公室。”   郭围使劲抽抽鼻子,工工整整地抄着卷子。   “谢谢老师。”雷秀荣离开后,他声音很轻地说道。   雷秀荣的课桌上放着一张她和家人的合照,郭围抄完卷子后,朝它看了许久。   一只血红的巨眼挨在办公室窗外,扩大的瞳孔直冲郭围。它的眼珠表面,无数折成青蛙的纸币疯狂鸣叫,硬币蝌蚪般集聚在一起,让人不快地游动。   可男孩看也没看它一眼,只是凝视着照片中没有那么多白发的雷秀荣。   ……   抄完卷子,自习还没结束,郭围急急地往教室赶。冲过拐角的时候,他一头撞上两个抱着卷子的女孩。   其中一个惊叫一声,手里的作业洒了满地。   “你有病吧!”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孩愤怒地叫,“走路都不看路吗?”   “行了倩倩,咱们也没看前面。”另一个女孩的面貌非常清晰,她长相清秀,正是郭围的邻桌李小娅。“郭围,你赶紧回去吧。刚才老陈去讲了几道题,弄了个小随堂,他还问你去哪儿了。”   “可这些……”   “我请校工帮忙。”李小娅招呼起来不远处的黄今,“耽误不了多久。”   她冲他笑了笑,比了个大拇指。   “对、对不起。”郭围的耳根和脖子又红成了一片,他支支吾吾地应了声,使劲擦了擦眼睛。   “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怎么还这么客气呀。”李小娅笑起来。   浸饱鲜血的校服和刀刃噼里啪啦砸上走廊窗户,如同盛夏的雨水。鲜红的内脏顺着窗户玻璃滑下,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建筑内,又是鸡毛蒜皮的平凡一日,如同一个梦。学生郭围徘徊在自己最巨大、最清晰,也是最为坚固的记忆里,继续着不复存在的人生。   盛放的石榴,青青的草地,无数清晰的记忆细节,死也无法离开的校园。   那句代表着主人意志的校规,究竟是说给谁的呢?   无法离开,是“不能离开”,还是“不愿舍弃”呢?   ……   “厉鬼降世,如果没人插手,它们必定抱有纯粹的恶意与疯狂。”   殷刃倚在走廊墙壁上,打量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与老师。   “郭围这小子……他对过去的眷恋太深,负面情绪不够重。”   “但他不想一直困在这里。”钟成说顺畅地接过话茬,“所以他想借我们的手,舍弃那些记忆,正式化为厉鬼?”   “或许吧。”殷刃再次望向窗外的异象,没有正面回答。   校园越扭曲,周遭的鬼煞越强。一旦这座校园毁灭殆尽,那孩子心中最深刻的记忆被血腥与疯狂淹没……   郭围将作为货真价实的厉鬼诞生。   寄生于他人意识的意识,与寄生于他人躯体的躯体,差别也许没有那么大。他一直在被郭来福的精神“孕育”,只不过迟迟没能降生。   他们正处于字面意思的“鬼胎”内,这状况史无前例。   “无论郭围打的什么主意,游戏还在继续。”   钟成说擦擦眼镜,嗯了声。   “外面有符行川支援,郭围既然想当鬼,我们顺水推舟就是了。”   “的确。”黄今强打精神,“这里有点像个蛋,外面那些东西能钻缝进来。我们如果抓准它崩溃的瞬间……嗯,应该能逃出去。”   深入交流后,符行川赞同了两人的意见。   “挺可惜的。”面对扭曲的鬼胎,符部长长叹一口气,“要是你们不在里头,这是个绝好的研究机会。”   “厉鬼还算好应付,你们抓准时间毁掉他的关键记忆。趁他混乱的当口,我们这边帮你们闯出来。包琳琳、王宙,我来布阵,你们记录数据。”   “是!”   “还有,为了保证法阵不出纰漏,我要明天凌晨两点才能完成。你们还剩三次机会是吧?稳住郭围,保护好自己。就算记忆被封,人能出来,咱就有办法。”   黄今长吁一口气,紧锁的眉头终于松了些许。   目前听起来,他们只需要躲藏就好。等今晚零时,他给自己脑袋一枪,剩下两位绝对不会出问题。   他们终于能够离开这个鬼地方了。黄今闭着眼放松了会儿,又瞧向另外两位强者。   钟成说掏出纸笔,以窗台为桌面,正稳重地记录着什么。殷刃始终看向窗外的混沌,眉目间不见半点解脱。   殷刃伸出手,摸上主教学楼的墙壁。   千年前,他接触过太多厉鬼,郭围还远远没有到那种绝望的地步。   墙壁上的瓷砖光滑干净,走廊内没有半点尘土。他们身边,高二三班里传出清晰的讲课声。希望与憧憬藏在记忆的每个角落,闪着干净的光。   受害那一天,郭围被郭来福从学校接走,在清醒的状态下被亲生父亲碎尸。这样的冲击下,他仍未能成为厉鬼。   这样的人,真的会在半年后突然改变主意吗?   殷刃走到后门前,望向教室内部。郭围的后桌正笑着戳郭围后背,小声说着什么。学生郭围挺直脊背,冲他无奈地摆摆手,继续专注地听讲。   符行川的决断,确实是最为稳妥的,但是……   殷刃离开后门,沉默地看向地面。   而就在他沉思的时候,钟成说也饶有兴趣地收回目光。殷刃的发丝僵在他的胸口,颇为萎靡不振。   钟成说啪地合上小本子:“游戏还没结束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知道说给谁听。   是夜。   主教学楼锁死,一行人飞去楼顶。   时间接近零点,满地怪物却没有消失。它们在校园内狂欢不止,其余建筑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如同隔了层雾。屏障外仍堆了密密麻麻的怪物,有几只甚至将小半个身子都挤了进来。   校园的前庭堆满内脏,几乎淹没一层楼。比旗杆还高的利刃上上下下,在内脏上不断乱戳。天空化为郭来福的面孔,他们几乎能嗅到他腐臭的呼吸。浓厚鬼煞在夜风中横冲直撞,让人心烦意乱。   特调九组等在主教学楼的楼顶,准备迎来第二波、也是最后一波淘汰。   高二三班的窗户上贴满爆破符咒,只待符行川那边准备完成。如果破坏力不够,殷刃的术法随时能够跟上。   夜晚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们算顺了郭围的意,他大概不会为难我们。”知道自己马上要挨枪子,黄今面无表情。“两位,之后交给你们了。”   “别紧张。”卢小河在耳机里说道,“很多厉鬼都会玩弄记忆,就算不顺利,我们也有办法。”   “我没——”   黄今话还没说完,人骤然噎住。   就像当初被肉苍耳袭击,黄今瞳孔放大,额头冒汗,呼吸异常急促,眉目即刻模糊了几分。殷刃当机立断,沉眠术法发动,黄今瞬间被包成了另一个发茧。   一根无头无尾的红绳从黄今的脚面落下。   ……它散发出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凶煞之力,被鬼煞藏得严严实实。   黄今正好倒在零点前。零点时分,只有殷刃和钟成说两人站在天台。   沙沙的广播响起。   “欢迎来到庆江市第十六中学,欢迎来到人生的最后一天。”   广播郭围的声音里多了恶毒的笑意。   “各位没有成功离开学校,教师、家属,请选择剔除名额。”   “打出你最美好的记忆,留在这里。”   “永远留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心怀鬼胎(物理) 第75章 以后   这个角度,两人看不见主教学楼正面的电子屏。广播郭围没有因此放弃与两人面对面的机会——   学生幻影在破碎的内脏中翻腾,它们支起一副沾满血点的投影屏。抖动的影像中,广播郭围坐在他们熟悉的桌子前方。   郭围的样貌又有了变化。他的双眼彻底浑浊,太阳穴处的凸起破掉,一根眼熟的红绳探出皮肉。   和刚才黄今脚边的一模一样。   果然,半年过去,郭围突然浓郁的仇恨与恶意,与凶煞之力的污染源脱不了干系。   郭围满口是血,一道伤口从他锁骨下方延伸到桌子下的腰腹。它穿透了他的皮肉骨骼,他的心肺错了位,几乎要从裂口中流出来。   郭围玩弄着手中的黑色圆珠笔,脸上挂着灿烂到不正常的笑意,样貌与厉鬼毫无区别。   “各位没有成功离开学校,教师、家属,请选择剔除名额。”郭围嘶哑地重复。   啪嚓。熟悉的手枪砸上天台水泥地,掉在了殷刃与钟成说中间。   钟成说捡起那把枪。   “黄今人呢?”耳机里,卢小河问得焦急,“怎么说一半人没了?”   “受到不明精神攻击,我们把他弄晕了。”殷刃把两个发茧护在背后,言简意赅地解释,“我感受到了很强的煞气,有点像白永纪那个硬币。”   卢小河听上去有点窒息:“凶煞之力的污染源?”   他们九组是怎么回事,怎么连进个档案馆都能扯上凶煞之力?   她不是很想抢夺七组的“最佳霉运奖”。   卢小河加快语速:“档案馆可能被入侵了,万事自保为上!厉鬼都执着于约定,你们稳住郭围,拖到符部准备好,立刻动手!”   “明白。”钟成说答得利落。   嘭咚,嘭咚,大地震颤,像极了黏腻的心跳。   无数只腐败的手从院落的内脏中探出,疯狂抓挠。   “请选择剔除名额。”沾血幕布上,郭围的笑意越来越深,眼角不停抽搐。红绳从他太阳穴穿出,颤动不止,消失在屏幕边缘。   钟成说将手里的枪转了一圈,自然而然地举了起来,冲向自己的头颅。   夜色之中,那人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坚定。   “我会保护好你。”见钟成说如此举动,殷刃语气郑重,“你放心。”   阎王居然这么爽快地信任他,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   “不,我不放心。”钟成说淡定地回答,“情况复杂,无法判断。”   殷刃:“?”他心中的灵犀四脚朝天。   殷刃的感慨和战意给这家伙一句话给憋了回去。钟成说或许不该专注《沟通的艺术》,此人可以亲自撰写一本《拒绝的艺术》。   “……所以我会亲眼去看。”看到殷刃被鱼刺卡住似的表情,钟成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他勾动手指,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那动作太过自然,就像拿起水杯,殷刃甚至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   “呯!”   钟成说的脑侧喷出色彩洪流。   晶莹的雨珠四处飞溅、生日蛋糕的蜡烛火光温柔、切开一半的苹果色泽诱人。它们在半空碰撞,炸成鲜艳而绚烂的光。芝士薯片桶和玫瑰茶纠缠不休、小小的翅膀球肥皂泡似的飘飘荡荡。   熟悉的记忆坍缩过后,一把沾着水的黑色雨伞落向地面。   这人的动作太过突然,殷刃惊得寒毛直竖。他慌忙将黑伞收入发茧,同时凝起发丝,准备击晕钟成说。可那发丝刚抽近,一只手将它们牢牢揪住,没再让它们前进半分。   钟成说抓住扭来扭去的头发,面色如常,呼吸平稳。   此人甚至还有闲心掏出小笔记本,认真阅读了十几秒,还在其中一项上打了个勾。   “给。”钟成说撕下其中一页,屏蔽卢小河的通讯,“帮我处理掉。”   “记忆部分缺失,我好像暂时不喜欢你了。除此之外,没有不良反应。”   殷刃低头看那张纸——   【可能被影响的美好记忆(检测备用)】   【1、苹果,一种好吃的水果。有益于健康。】   【2、奶油蛋糕,生日的时候可以吃。平时不要多吃。】   【3、芝士薯片,热量比较高。味道挺好。】   【4、殷刃,战力不错的邪物。我很喜欢。】   被打勾的是写有“殷刃”的那条。   鬼王大人一瞬间有点感动,但是看到前三项内容,他又有点感动不起来。毕竟这东西实在像食谱,他出现在里面真的很突兀。   ……而且这人的美好记忆太有限了吧!   就在殷刃无言烧纸的时候,钟成说转向广播郭围:“选择剔除名额,打出最美好的记忆,留在这里。我都做到了,有什么问题么?”   钟成说重复着殷刃当初的话语,嘴角微微翘起。   广播郭围转动着腐烂充血的眼球。   “没有问题,”他僵硬地回答,“反正就快结束了。”   这一回,广播郭围的影像没有消失。   郭围死盯着楼顶两人。他身体前倾,从白色的幕布里探出半个身子,内脏哗啦啦掉出胸腔:“游戏继续,快点给我逃。”   他的语气浸透戾气,那份渴望冰冷至极。   嘭咚!嘭咚!嘭咚!   殷刃侧耳倾听。那股未知的搏动越来越强,鬼煞羊水般包裹住校园。   最开始,损坏的只有校园大门和墙壁,这个意识运转如常。   然后是不那么重要的高三教学楼和厕所,这个意识渐渐陷入混乱。混乱迅速衍生出疯狂,而疯狂诱发更多的混乱。   那是恶鬼成长的绝佳养分。   如今,除了主教学楼屹然挺立,其余建筑仿佛高热下的奶油,软塌塌地融成一堆。它们齐齐倒向主教学楼的方向,像是想要将它挤碎在中央。   然而地震般的颤动中,主教学楼坚如磐石。满院子内脏扭成鞭子,凶狠地抽打天台。   殷刃一把抱住钟成说,蹭着攻击飞过,发茧紧跟在他们身后。   殷刃的行动轨迹并不流畅。不知道是不是带了太多人,比起上一次的翱翔,他的动作有些多余。   钟成说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   殷刃时不时掠过主教学楼天台,脚尖或发梢点地,留下一些他看不懂的痕迹。那些痕迹被夜色遮掩,灰尘般不起眼。   郭围并不关心殷刃的小动作。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高二三班的方向,那间教室窗户上贴满爆破灵器,显得格外突出。   “你们明明知道怎么逃出去,为什么还不动手?”   郭围死死盯住那扇窗户,冷笑一声,按动手里的黑色圆珠笔。   咔哒,校园外夜幕降临。   校园再次被外界的怪物们包围,伴随着嘎吱嘎吱的破裂声,一些外界的小型怪物掉了进来,它们在校园中亢奋地横冲直撞。   就像在校外那般,它们碰撞的地方变得更加扭曲变形。   但其中依然不包括主教学楼。   鬼煞汹涌,景色破碎。这只厉鬼迫不及待地想要诞生,却怎样都破坏不了那栋平平无奇的建筑。它镇守在郭围残破的意识中心,似乎永远不会倒下。   郭围越发焦躁。   整个校园疯狂摇动。天空中央,郭来福的脸剧烈扭曲。石榴花朵砸落一地,操场围栏飞上半空。鲜血染透的校服连成绳索,畸形的幻影聚成洪流。以主教学楼为中心,所有幻象渐渐汇为一个巨大的漩涡。   “快动手!”郭围近乎疯狂地嘶吼,“毁了它!!!”   “坚持住!”卢小河在他们耳朵里大喊,“待会儿再动手,符部长那边快好了!”   这个蹩脚的逃亡游戏,结局一开始就是注定的,毁灭只是时间问题。   殷刃望向夜色中仅存的主教学楼。他在空中灵巧地穿梭,再次避开几十条校服绳索的绞杀。穿过一道道胶带的缝隙,他向主教学楼天台上踏了最后一脚。   “钟成说。”殷刃没有断开卢小河那边的耳机通讯。   “嗯?”   “还剩一点时间,我打算做件‘多余’的事。黄今和葛听听的护卫,暂时交给你了。”   “好。”   “你不问?”   “我不会喜欢一个没有惊喜的人。”钟成说落了地,一双黑茧浮在他身后,“我说过,我要亲眼看。”   殷刃吞回了接下来的话。   钟成说头顶是变形的巨大人脸,身周是肢体融合的怪异幻影。他失去了最美好的回忆,他不再喜欢自己,却与之前没有分毫不同。   瓢泼的雨夜,安静的客厅,吵嚷的夜市,废弃的游乐园……诡谲骇人的精神世界。   钟成说永远都是那副模样。他如同一座永恒的道标,散发出奇妙的静寂感。   让人忍不住去注视。   殷刃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发梢在钟成说胸口微微蜷缩。他隐约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不过大事当前,他把那股情绪强压了下去。   下一刻。   殷刃脚蹬地面,他穿越层层攻击,悬浮在郭围的投影屏前。   他们相距不过五步。   “郭围,破坏这里前,我想问你两个问题。”   殷刃直视着屏幕上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目光又扫向郭围头颅中那根红绳。他的表情平和认真,就像对面只是个普通孩子。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明说‘破坏这里’?”   郭围给出的规则太过宽泛模糊。他应该知道,没有明确引导,他们会浪费无谓的时间调查。   “……你在期待什么?”   殷刃问得没有半点攻击性,郭围却像被这个问题深深灼伤。   “闭嘴——!!!”   黑红的血液顺着郭围的嘴角流下,他发出一声不成人声的尖叫。少年的皮肤表面出现深浅不一的劈砍痕迹,深红的皮肉里现出惨白的骨骼。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穿过他太阳穴的红绳疯狂扭动,校园内的鬼煞滔天而起。   郭围痛苦地抱住头颅。   “欢迎来到、来到、来到庆江市第十六中学。”投影画面中,郭围不断呕出内脏碎片,魔怔似的重复道,“欢迎来到、人生的、最后一天。”   透过沾血的布面屏,郭围抬起眼,再次看向面前的主教学楼。   两道脓血从他腐败的眼球中淌出,顺着皮开肉绽的脸颊一点点滑落。   “不……不,”他断断续续地喃喃,“欢迎……欢迎来到、我人生的、最后一天。”   只是瞬息。   跳跃的异常幻影不再动弹,怪物们顿住脚步,融化的建筑凝固在半空。主教学楼震动不止,无数碎屑似的画面涌出,在小小的校园里不住盘旋。   ……   “啊?你爸让你现在转学?”李小娅挠挠头,“也太那个了。”   她犹豫了会儿,从文具盒里掏出一支崭新的笔。   “这么突然,我没空准备礼物。前段时间看你拿字帖练字,就是笔不太好……这支借你,高考加油!”   那是支规整漂亮的中性笔,做工十分精致。郭围看了眼自己缠满透明胶带的笔,红着脸支支吾吾。   “都说了借你,你还得还我。”李小娅扮了个鬼脸,“要么这样,高考完以后,你回咱们班参加毕业聚会吧!”   “大郭,要考个好成绩啊。”   ……   他悄悄喜欢的女孩说“以后”。   锋利的刀刃划开郭围的腹部,鲜血涌泉似的漫出来。那支笔本来被他死死握在手里,可在铺天盖地的恐惧与痛苦之中,他没能抓稳它。   中性笔骨碌碌滚落在地,郭来福踏过血泊。喀嚓一声,破碎的声音在他脚底响起。   精美的笔杆化作尖利的塑料碎片。   他没法把它还给她了。   ……   “你东西不多,我们都帮你收拾好了,等你早点滚蛋呢。”郭围的上铺爬下床。   “老四,咱们哥几个照个相呗,老大藏了手机,正好拍张。”他晃晃手里的手机,“来来来,咱寝室的学霸,给我们留点念想,明年讨个好彩头。”   “我没有手机……”郭围怔怔地说。   “去小卖部彩印呗!”“用纸彩印照片,逊不逊啊?”“那你有啥办法?”   寝室里热热闹闹地吵起来。   “三、二、一——都别闭眼!”   “老四这水平,早晚有自己的手机。图都存好,以后发他。”   ……   他的朋友们说“以后”。   刀起刀落,郭围在刀刃上看到了自己的血肉碎末。   他的行李胡乱散在草丛,舍友们偷塞的小零食滚进杂草,沾满泥土。纸张打印的照片飘落在地,很快沉入血泊。   画面上的郭围没有笑,有人把手悄悄伸到他的脑后,在他脑袋顶上比了个“V”字。   鲜艳的色彩全部被深红吞噬。   他本应该笑一笑的。   ……   傍晚,夕阳泄入一地红霞。办公室里只有雷秀荣和郭围,雷秀荣脸上的尖刻不见了,只剩些许怅然。   “老师,我不想走。”郭围站在桌边,看着地面,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我劝过你爸。你高二,再去别的学校要适应,不如好好在咱这儿考。”雷秀荣无奈地叹气,“你爸他死活听不进去,我也没法子。”   郭围不语。   “行了,找个椅子坐会儿。老师跟你聊两句。”   雷秀荣给他扯了把椅子:“你爸这个人,我不评价。你不喜欢被他拿捏吧?那就好好考,考远点儿。”   “你脑瓜子不笨,本科肯定没问题。到时候找个好工作,咱想吃啥吃啥。”   “……”郭围抿起嘴,双手在膝盖上虚虚攥起。   “我不是啥好老师。学历差,脾气臭,没啥能拿出来说的能耐事。但你不一样,你才十七,未来还很长……你能成为比我好得多的人。”   她嘴上说着,手上撕了张便签,写下一串号码。   “这我家里电话。我还是不放心你那个爹,他要是为难你,或者你在外头遇见什么事,你可以打我电话。”   郭围双手接过那张浅黄色便签,他将它规整折好,珍惜地放在口袋最深处。   “再检查检查,别落东西,尤其是课本。”她摆摆手,“哦,以后别忘了练练你那臭字,高考真的会拉分。”   “好。”他站起身,深深地低头行礼。   “老师再见。”   “嗯,再见。”雷秀荣拢了拢卷发,里面的白发格外扎眼。   ……   他的老师说“以后”。   麻醉之中,郭围动弹不得,甚至无法发出惨叫。他圆睁双眼,眼看着内脏被亲生父亲扯出。后者口中喃喃地念叨什么,将它们举向天空。   浅黄色的便签被鲜血浸透,在他的口袋里糊成一团,上面的号码无法分辨。   他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看。   他真的很想、很想拨打一次那个电话。   ……   郭围背着书包,提着破旧的行李布包,等着铁门缓缓拉开。郭来福开车过来接他,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路口。   刚走出校门,郭围忍不住回过头。熟悉的校园内,石榴盛开,草坪青青,操场上还有其他年级的学生笑笑闹闹。   很小,很旧,很像一个家。   看他一步三回头的模样,门卫老大爷冲他笑了笑。   “小伙子,以后有出息了,记得回来看看啊。”   “嗯!”   郭围看了许久,终于转过头,走向路口的方向。   ……   他从没关注过的门卫爷爷说“以后”。   “我都把亲生儿子祭了!”   他模糊的意识里,郭来福的咆哮听起来格外遥远。   “不是说祭亲戚特别有效果吗?!为什么它们不看看我,为什么它们不看看我?”   郭来福高高举起砍刀,泄愤似的劈向郭围的头颅。   要死了,郭围迷迷糊糊地想,自己要死了。   少许不甘,大量愤怒,刻入骨髓的怨恨,以及剧痛之中,几乎漫无边际的、深沉的恐惧。   朦胧的视线里,他的书包和提包倒在不远处。   那一天开始,他不再有“以后”。   ……可那也真的是,他始终无法遗忘的、非常好的一天。   停止呼吸的瞬间,无边恐惧的最深处,他甚至抱有一丝堪称愚蠢的期待。   就像此刻。   “那个人”灌给他更剧烈的仇恨,更灼烧的恶意。那人告诉他,只要割舍掉这座校园,这份痛苦会让他回到世上,亲手把郭来福撕成碎片。   “那个人”告诉他,会有一些奇人异士来访这里。他们绝对会进入他的学校,帮他毁灭一切,他不需要劳神自己动手。   “那个人”说,这是个不会失败的交易,只要逼迫他们破坏建筑就好。   可是当四位来访者进入校园之后,话到了嘴边,郭围却改掉了准备好的残酷规则。   四个人里面有个瘦弱的女孩子,她正穿着他们的校服。她与他年纪相仿,眼里闪烁着不安与憧憬。   就像当初的他自己。   【请努力离开学校。】   你们可以毁了这里,尽全力逃离。   【请努力离开学校。】   或许,只是或许,你们可以不毁灭这里,找到一条让我平静下来的路,让我同意你们离开。   【请努力离开学校。】   ……救救我。   那个长发男人还漂浮在他的面前,对方长长的黑发四散,眼神几乎是温柔的。   “我明白了。”尽管自己什么都没说,那人却露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单边耳机。   “小河姐,我们需要你的支援。”   “就要准备爆破了,你——”   “你让我们多倚靠你一下的。”殷刃理直气壮,“这次我们不瞒你。”   短暂的沉默。   “……行你说,我先听。”耳机彼端,卢小河狂捏眉心。   现在是凌晨一点半,还有半个小时,她不信那俩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郭围的关系人——雷秀荣、李小娅、他的三个舍友。这五个人的生辰八字,给我一下。”   “里面很危险,不要牵扯无关群众!”   “牵扯不了,只是说几句话,虚影就够了。现在的时间刚刚好。”   殷刃凝视着郭围被砍烂的面孔,他的身后,天台上散发出淡淡的光辉。   方才“躲避”时,殷刃留下的痕迹逐渐亮起,构成一个个法阵。   “让生者与死者在‘一个意识’内沟通,这是个相当常见的术法,科学岗也一定听说过——”   千年来,这个术法的名字从未变化。无论是街头骗子,还是真正的玄学中人。无论是古早话本,还是现代怪谈。它永远是避不开的,基本中的基本。   “——入梦。” 第76章 失控   郭来福连环杀人案,雷秀荣是第一位报警人。   半年前。   雷秀荣没有等到郭围的电话,那孩子转去新学校后,再也没有传回消息。一个月过去,她忍不住找出新学校的联系方式。   “转学手续办过,人一直没来,按照自动退学处理了。”那所学校的工作人员表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郭来福留下的号码始终打不通。   “那个郭来福不是做生意嘛,说不定让孩子跟着帮忙。”   面对雷秀荣的反映,十六中校长不以为意。他们原本就不是多好的学校,总会有学生因为各种原因辍学。   “你带的班快高三了,别整些有的没的。你这样没完没了,要是人家小孩没事,不得告你骚扰啊?”   雷秀荣皱起嘴唇,吐出硬邦邦四个字:“我要报警。”   “哎哎哎,可别。雷老师,你这就反应过度了,人家是法定监护人。”   “我要报警。”她说,“郭围那孩子我知道,他不可能放弃念书,他一定遇见了什么事。”   “九年义务教育念完了,人家会管?就是辍个学,郭先生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找到人再说,他那个爹有前科,不是什么好东西。”雷秀荣横眉竖眼,一如既往地咄咄逼人,“这事一天没结果,我这边一天不算完。”   “郭围真不想继续上学,我要听他亲口讲。”   没有学校的支持,雷秀荣自己去了警局。   ……   警方在一个行李箱里发现了郭围。   少年的尸体被损毁得不成人形,与书包和行李混在一起,沉在庆江最偏的水库之底。与郭围沉在一起的,还有四个款式一样、盛满碎尸的行李箱。   案情太过残忍,举国震惊。大小媒体闻风而动,网络平台上充斥着各种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高二三班……不,高三三班很快知晓了实情。   雷秀荣什么也没说。   她就像以往那样,顶着“老妖婆”的名号,昂首挺胸地走向讲台讲课,抖着学生的试卷骂人。等到了下班时间,她也照常气势汹汹地冲回家去。   这个夜晚,就像往常一样,雷秀荣吞了点助眠药片。   这是她近半年的新习惯。   案发之后,她偶尔会出现幻觉。窗外本应是深沉的夜色,她却总能看到那一天的夕阳。郭围离开的那一天,残霞如血,在她的梦境里挥之不去。   多鲜亮的颜色,可它只能让她在痛苦与自责中惊醒。   可今晚不一样,她做了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主教学楼的楼顶,梦里除了她,还有班里的四个学生。就像寻常的噩梦,教学楼周围的景色混乱而扭曲。   “都过来!”雷秀荣没来得及细看,她本能地招呼学生,“过来过来!”   几个学生茫然地簇拥在一起。   他们面前漂浮着一个长发男人的身影。那人回过头,面孔模糊,一双眼是火炭似的红。   “人齐了,谢谢小河姐。”殷刃说。   “别客气,”卢小河虚弱地回应,“答应我,千万别搞砸了。”   “他们对于稳住郭围有益处,这是我作为后方指挥的判断。”   五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天台,混乱的漩涡凝固,疯狂的攻击静止。   郭来福的巨脸散为乌云,狂欢的幻影藏入阴影。那些上上下下的巨刀凭空消失,满地内脏化成灰白,沾血的校服绳索松散落地。   主教学楼外,所有异常登时无害了几分。方才汹涌的鬼煞与恶意变得淡薄,被人手忙脚乱地藏了起来。   投影屏内,郭围几乎是瞬间捂住了自己的面孔。   他深深低下头去,手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快速收拢。可他沾血的校牌暴露在外,一眼就能看清。   “郭围?”李小娅第一个反应过来,当即震惊出声。   “是啊,想说什么就说吧。”与平时不同,殷刃的声音十分和缓,“你们在这里说的话,他都能听到。”   李小娅有点恍惚地点头。   和郭围记忆里的不同,少女剪掉了一头长发,她的脸上没了那种无忧无虑的纯真,多了几分苦涩的沉稳。   “原来不是噩梦呀。”她说。   不顾雷秀荣的阻止,她跑到天台边缘。   “大郭!”李小娅提高声音,“我们高三了!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支笔送你,不用惦记着还,听见没有?”   “我会考上一个好一本,我会给每个人都买礼物,你就当提前收了!”   郭围没有出声,他牢牢挡着自己的面孔,胸腹上深深的伤口消失不见。   他不想让她看到。   “咱们兄弟就不一样了。”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跟上李小娅的脚步,走去天台边。   郭围的室友眼圈通红,他忍着没掉眼泪,脸上挂着个有点刻意的笑。   “娅姐化悲愤为动力,我们可是组团体验了心理疏导,瞧瞧你在爸爸们心里的位置。”   “老四你捂着脸干嘛?还能嫌弃你?”“你等着,到时候高考试卷烧给你!不能就我们遭罪——”   “照片我们找外面的店洗出来了,也烧给你。”   三个男生聚在李小娅不远处,红着眼眶,笑嘻嘻七嘴八舌。   鬼煞渐渐变得淡薄,校园里的内脏和刀刃消失了。染血的校服落上地面,无数扭曲的幻影沉默地站立,头颅冲向主教学楼的方向。   外来的小型怪物开始被此处排斥,悬浮在空中。   手背上的伤口缓缓闭合,郭围放下双手。他露出发青的、完整的面孔,身上的血渍渐渐变淡。   他想看看他们。   那双眼睛透出腐败的浑浊,可眼泪不再是脓血。郭围扯住太阳穴一侧的红绳,颤抖着往外拉扯。   红绳内的凶煞之力腐蚀着他的双手,可郭围仍然努力拉扯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正常点。   作为厉鬼诞生的渴望,对于生父的刻骨仇恨。它们如同桌斗里的课外书,被他小心翼翼地推入黑暗。   郭围的目光转向雷秀荣,目光里带着隐约的歉意与期盼。   他还想听她说说话。   雷秀荣对他们分外严格,人又固执。她声音偏尖、语速很快,听起来有种自然而然的尖刻感。一旦数落起人来,她能说好久不换气。   半年过去,她会说什么呢?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一片静寂。   雷秀荣不像她的学生们,此时此刻,她没有佯装无事。那位中年教师一步步走去天台边缘,她平时精心打理的卷发乱成一团,眼角的皱纹比他记忆里深了许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雷秀荣凝视着郭围的样子,她面无表情,只是一张脸渐渐被泪水洇湿。学生们第一次见到班主任这副模样,他们局促地站着,你看我我看你。   几分钟过去,雷秀荣终于开了口。   “好孩子。”她说,“下辈子不要这么苦了。”   投影屏中,郭围沉默了许久。   半晌,郭围彻底抬起头。他直视着天台上的五人,露出一个淡淡的、不太熟练的笑容。   “好。”郭围回答她。   他攥紧拳头,猛地一使力,饱含凶煞之力的红绳被他扯出了头颅。   ……   校园之外,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郭来福的意识中,附近街区一片狼藉。建筑东倒西歪,街上行人一个不剩。有栋高楼拦腰断裂,废墟散落一地,整个现场活像灾难片布景。   “这玩意儿我第一次见,居然有这么大个头的。”   符行川站在橙色圆锥体怪物上,给自己点了支烟,口气像在评价超市海鲜。   他穿着件喜服似的大红长衫,单边的红流苏耳坠摇摇摆摆。此人黑眼圈重得吓人,却不见园区里晃荡时的疲惫。   圆锥体怪物侧倒在街上,它全身伤痕累累、昏迷不醒,所有眼睛都凸出孔洞。它的四周,高大的人形怪物在地上抽搐,小型怪物漫无目的地乱爬,它们晕晕乎乎聚成一堆,明显被揍得找不到北。   “鬼将”是驭鬼师与役尸人的上位职称,能力在这里受到全面压制。   但这件事似乎并未困扰到符部长。   校外的空间正值“黑夜”。不大的校园四周,橙红的术法冲天而起,交织成烈火似的防护网。防护网外拦着更多怪物,它们张牙舞爪地想要接近,始终无法突破符行川的防线。   “这下打扫得差不多了。王宙,包琳琳,‘人造间隙’状况如何?”   符行川拍拍袖子上的土,吐了个烟圈。白烟没有散开,它们化成一条条细小的锁链,在鬼胎裂缝附近游荡。   变形的校门旁边,这类烟锁聚集得最多。   而在校门不远处,空悬着一扇纯粹由符文组成的“门”。火焰似的符咒沿着门框不断流动,门框内框着深渊般的漆黑。   识安的“人造间隙”。   趁九组破坏核心记忆,鬼胎不稳。它能够打通两个空间,打开一个临时出口。   包琳琳正蹲在门边,逐个确认灵器位置。   “报告,干扰全部排除。”包琳琳声音清脆,“厉鬼束缚灵器状态正常,六组在郭来福身边待命,无论厉鬼在哪边降世,我们都有应对。”   “嗯。”符行川脸上没有半点放松,“小赵跟你们说了吧?里头有凶煞之力的迹象,救人优先捉鬼,不要恋战。”   “是!”“明白!”   借着术法火笼的光辉,符行川又在门框附近补充了一道道防护术法。眼看门框上的符文运转得越来越顺畅,他倒退几步,上下打量面前的“鬼胎”。   “就在刚才,它的样子又变了。”科学岗王宙刷刷画着素描,不时记下一串串数字,“这东西给人的感觉不太妙。”   他停下笔,示意性地翻动画册。   第一张,昨天上午七点半。他们刚发现它时,它只是凸出街道的一个“肿瘤”。   第十张,昨天下午四点左右。它变得越发扭曲,表层上增生出无数像神经又像血管的“细丝”。   王宙迅速往后翻过几十页,页面快速交替,画面仿佛要动起来。   不知道第多少张,时间就在十分钟前。画面上的鬼胎和他们眼前的丝毫不差。   千万根细丝直直立起,探向天空,伸入那巨大漩涡的最深处。它们时不时一突一瘪,迅速吸收着什么。与此同时,整个鬼胎微弱地搏动起来,如同不祥的心跳。   哪怕王宙身为科学岗,他也看得出那个事实——   有什么东西即将诞生。   王宙不是没进过档案馆,他也就人家脑子里穿了回女装,演了回宫斗,最后摔断一条腿。和九组这离谱遭遇比起来,他们七组的档案馆之旅简直是度假。   “符部长,真没问题吗?”王宙额头见汗。   “没事,先把你的簿子收下,时间差不多了。”‘   符行川看了眼时间,距离凌晨两点还剩两分钟。   包琳琳站去灵器启动点,王宙则穿好防护服,老老实实候在门边。识安的第一鬼将咔咔扭了下脖子,掰了会儿十指,刚打算走向前——   搏动突然停止了。   毫无预兆的,千万根细丝迅速枯萎。那个揉满校园元素的“肿瘤”慢慢展开,展露出一些方方正正的边角,像是一朵初绽的花。   不远处,识安准备好的“门”正常运转,没有被排斥的迹象。包琳琳与王宙对了个视线,两人一同转向符行川。   他们还没发力,这东西自个儿就蔫了。难道他们七组日常行衰积霉,好运气终于姗姗来迟?   “九组做了什么?”符行川干脆地接通卢小河。   “殷刃招了五位群众‘入梦’,稳定郭围的情绪。”卢小河一五一十地汇报。   “效果有点好过了头。”符行川揉揉额角,切换通讯对象,“计划不变。殷刃、钟成说,做好倒计时,整点准备破坏核心记忆。里面很可能有沉没会的人,不要磨……”   啪。   他还没等到九组两人的回答,信号突然完全中断。那不是屏蔽或关掉通讯的切断,而是信号的突然消失。   “九组,回话!”   “频道异常波动,情况不对!”卢小河的报告几乎同时响起。   嘭咚。   鬼胎剧烈地抽搐了下,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原本枯萎的细丝迅速涌动,异常的寂静顺着街区漫延。   王宙咕咚咽了口唾沫:“符部……”   “强行开门!”符行川厉喝。   ……   十五分钟前。   考虑到状况复杂,殷刃没有让普通人存留太久。   简单的交流后,天台之上,老师与同学们的身影渐渐变淡。郭围透过投影屏,向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人们告别。   “再见。”他的语气郑重至极,目光始终舍不得离开那片地面。   等那五个身影彻底消失,郭围抬起手。葛听听与钟成说的记忆物品瞬间化为光点,钻回两人的身体。   之后,他攥紧手中红绳,视线转向殷刃。   头一次,殷刃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明确的期待。片刻注视后,郭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侧过身,将红绳递向投影屏边缘。   “孔先生,”郭围轻声说道,“我不需要你帮我增强仇恨了。”   “我想中止我们的交易,我想先跟这些人谈……”   他说到一半,手中红绳突然活物般动起来。它再次冲向郭围的太阳穴,继而疯狂盘绕,将郭围的头颅裹得密不透风。   只是刹那,郭围甚至没来得及抬手阻挡。   投影屏瞬间裂成几块,虚幻的广播电台毁于一旦。   如同漏出蛋壳的蛋清,一个面貌端正的阴沉男人从投影屏中“淌出”。他的右手腕上缠了圈红绳,没有意志主人的遮掩,红绳上的凶煞之力飞快扩散,鲜明到难以忽视。   红绳另一端,郭围的头颅被红绳彻底缠死。他头朝下脚朝上,劣质气球一般悬在半空。   少年手脚僵直地贴着躯干,没有任何反应。   “关灯喽。”男人笑着说道,七窍全是脓血的痕迹。   下个瞬间,整个校园沉入无光的黑暗。   男人话音未落,殷刃已然冲了出去。他再次探出翅膀,将钟成说和两个发茧牢牢护在身侧,防护术法一层层包裹住四人——   果然,下个瞬间,十几个细小的东西击中了他。   那是绳结系成的子弹。   这些绳结带着浓重的凶煞之力,来得气势汹汹,防护术法无法将它们全部拦下。   外来的凶煞之力打入身体,在外界,这本不该是问题。他的凶煞之力会自主吞噬掉这些“外来力量”,只不过会造成一瞬间的小小失衡。   此时此刻,殷刃却像脑袋挨了一锤。   那股失控的晕眩并未像之前那样消失。   殷刃体内的凶煞之力仿佛被惊醒了,正在与他用来压制的力量剧烈碰撞——它们沸腾不止,控制难度比先前增加了千百倍,铁链一端的恶犬成了发狂的巨象。   平衡摇摇欲坠。   【这里不一样,不要随便使用力量。】狗东西曾经警告过他。   自己已经很小心了,但是……   与此同时,愤怒、悲伤、担忧、对失控的恐惧。它们成倍放大,有什么东西正从他心底不受控制地钻出来。加上凶煞之力的惊涛骇浪,殷刃的意识险些被撕裂。   不能失控,不能失控。符行川他们就在附近,而郭围在这里,特调九组的成员在这里。他的搭档……钟成说在这里……   钟成说还在这里,他至少不能,不,绝对不能在钟成说眼前……   殷刃抽搐着收紧翅膀,大口喘气。   “滋味怎么样?在外头,情绪‘共鸣’比不过‘卡戎’。但在这里嘛,我可以把你的负面感情放大一百倍、一千倍,让你在我面前自杀。”   听见殷刃不稳的喘息声,那人笑了起来。   “我忘了,以你俩的权限,还接触不到这种情报吧?”   那人的声音仿佛烧开的粥,混着咕嘟咕嘟的震颤。它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不,一切都在离他越来越远。   “……可惜了,要是姓郭的小子能成为厉鬼,和我的能力正搭配。没意识,用起来还是不方便……”   “拿走最好的记忆……小孩子才玩这种把戏。不如看看,‘具现最糟的记忆’加上‘情绪放大’……效果会怎么样?”   周遭的黑暗里开始出现模糊的光。   殷刃半跪在地上,他的思维像是拌入了岩浆,视野开始飞快融化,五感错乱发狂。   【小心你自己。】   “钟……成说……”   殷刃摸索到钟成说的手臂,艰难地开口。他的发音平仄混乱,让人毛骨悚然。   “逃……”   殷刃松开了发茧。   凌晨两点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三位同伴甩向校门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孔宛青:我来用这个核反应堆来展示一下我新买的打火机性能   前面可是地狱啊.jpg   ——————   小钟绝赞蓄力中!   科学岗的光辉时刻—— 第77章 相见   孔宛青心情不怎么好。   和郭围合作后,他本打算美滋滋坐山观虎斗。过去几天,孔宛青一直藏在郭围构造的“广播电台”,观察这两位和谈对象。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殷刃不是个邪物么?这家伙行事跟邪物差了十万八千里,甚至想救一个死人。   钟成说不是个普通人吗?普通人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无动于衷,失去记忆后屁事都没有。   这两个人风险太高了,他一个都看不透。压根没有和谈的必要,他更像是被派来试探他们的。   孔宛青想先刺激这邪物,来个邪物发狂杀死队友的剧本。没想到这邪物反应极快,其余三人被瞬间推去校门口——   那正是术法波动最强的地方。   “蠢货。”孔宛青吐了口脓血,红绳激射而出。   它们在黑暗中结成蛛网,试图拦住那三人。一簇刀刃似的黑发从钟成说胸口钻出,将红网碎裂成几大块。   随即它们颤抖着缩回殷刃的方向。   与此同时,校门处出现一处灼眼的火门框。微弱的火光下,钟成说一胳膊夹着葛听听,一手拎着黄今,朝那道门冲了过去。   为什么?   孔宛青咬紧牙关,嘴巴里全是甜腥的脓血味道。   寻常的邪物,根本没法轻松破坏凶煞之力的污染源。   周围影影憧憧,那邪物“最糟的记忆”慢慢显现。一股难言的压迫感扩散开来,孔宛青的脊背像是被刀刃一遍遍刮过。   几乎是瞬间,红绳弹射而出,将孔宛青推出近百米远。   气温直降,黑暗散为浑浊的雾气。真实的校园被宽广的幻象覆盖,雾气之中,那幻象快速向远方延伸。   青青红红的光在浓雾中摇曳,光照阴惨,青白如阴阳交界。远方遍布扭曲的山影断崖,脚下是湿腐的泥地,低矮破旧的民居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些建筑样式非常古老,青红灯笼在屋檐下无风自动。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腐尸倚靠着土墙残骸,空气中弥漫着腐败与烧灼的臭气。每个民居门前都放着腐烂的冷食杂物,模糊的歌谣声在幻境中回荡。   【红灯亮,青灯燃,家家户户把门关。】   【三更天,瓜果甜,背对门板要慎言。】   【祈清静,许福愿,紧闭眼睛看不见。】   【雄鸡唱,足声远,来年再来报平安。】   歌谣调子尖利奇诡,随雾气满地奔涌,孔宛青头皮一炸。作为资深驭鬼师,他对邪物的危险程度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不对劲。   唰啦啦,村庄中心传来轻柔的摩擦声响。   那正是殷刃所在的位置。   面前景象平静,那声音也十分平和。可深渊般的恐惧狠狠咬住了孔宛青,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被冰冷的獠牙磨碎。   唰啦啦,那声音向村庄周边扩散,海潮般轻柔嘈杂……可能是他疯了,孔宛青总觉得“殷刃”在变得庞大。   带毒的慌乱深入脑髓,将思维绞得支离破碎,他连飞行术都维持不住。   殷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孔宛青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朝识安架构的出口狂奔。   唰啦啦,轻响时刻不停,恐惧将他从头到脚扎了透穿。孔宛青僵着脖子,完全不敢回头。   布阵逃离来不及了。比起待在这个鬼地方,他宁愿正面对上识安。   必须离开,他必须离开。   孔宛青面前的浓雾不住翻滚,泥路延成迷宫。细碎的铃声叮铃不停,他的对面,有什么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中央,影子在雾中僵硬地摇动。   他立刻屏住呼吸,本能地贴墙站好。那玩意儿却没有放过他——它突兀地停在了孔宛青面前,缓缓转过身。   孔宛青整个人麻在原地,冷汗刹那间湿透后背。   这只是那邪物记忆中的幻影,却带着堪称恐怖的气势。仅仅是接近,前所未有的畏惧迎头而下,孔宛青的心脏几乎要炸开——   他的面前是个三米高的血红物事。   那东西浑身缠满深浅不一的红布黄符,它们写满封印术法,上面尽是斑斑点点的陈旧血迹。刻满咒言的黑色玉片叮叮碰撞,骨链在红布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沾满黑红污渍。   像极了一个畸形的怪蛹。   层层封印最下方,破败的红布边缘,露出一双人类的脚。那双脚苍白漂亮,脚踝上绕着警示铃铛,随着它蹒跚的动作一晃一晃。   它在孔宛青面前停了一会儿,微微倾斜身体。孔宛青颤抖着闭上眼——   “咚!”   那东西向前歪倒,撞上孔宛青身边的木门。木门晃了三晃,门前青灯火光疯狂颤抖。   这是幻影,只是幻影。孔宛青冲自己不断重复。   唰啦啦,雾气中的声音逐渐清晰,轻柔的音色伴随着让人心肺结冰的阴寒。   孔宛青连滚带爬地跑开,手上的红绳差点没拿稳。可他没跑几步,又遇见几个怪东西——   那个“人蛹”身后,跟着几个儿童身形的怪物。它们打扮有男有女,套着大头娃娃的头罩,在民居附近蹦蹦跳跳。大头娃娃制作粗糙,表面皴裂,沾满可疑的深色污渍。   头罩里传出清晰的呼吸声与嬉笑。   “咚!”人蛹撞完门,又去撞下一家。   唰啦啦,唰啦啦。   “殷刃”的气息慢腾腾接近,孔宛青的四肢沉重得像死人,似乎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他背后抓挠撕扯。   浓雾里隐隐有了血色,孔宛青绝望地捏紧红绳。他强行挪动双腿,继续朝幻境边缘逃亡。   人类的骸骨凝成或高或矮的异兽,纤瘦的肢体顶端,空洞的眼窝连成一串,不存在的视线骤雨般降下。奇形怪状的厉鬼排成沉默的队伍,它们齐齐低着头,尾随在人蛹身后。   孔宛青不顾一切地奔跑。   他在庞大的邪物阵列中逆行,粗暴地穿透一个个幻影。   半人高的干尸踢踢踏踏,藤蔓边缘镶着漂亮的眼睛。暗灯在空中飘飘荡荡,雪白的幢幡纤尘不染,在逃亡者面前依次错开。袋子似的异兽转过唯一的眼眸,瞳孔中映出孔宛青狼狈逃离的身影。   唰啦啦,唰啦啦。   他的背后,那个怪异的声音还在扩散。邪物队伍的幻影源源不断,空气中的尸臭厚重如汤,那首该死的歌谣时近时远。   孔宛青跑掉了鞋,双脚踏入烂泥。他凸出双眼,思维破碎不堪。   必须……逃出去……   ……   “人造间隙”的另一侧,符行川面色凝重。   他守在“门”前,双手不停,一个又一个防护阵法亮起,将人造间隙牢牢护住。   鬼胎再次剧变。   与之前过家家似的校园元素不同。它像是被什么污染,表层变成平整而不透光的漆黑。它不再抽动,反而陷入不祥的死寂。   鬼胎表面血管似的细丝暴涨,化作树干粗细的黑色肉柱。千万根肉柱涌入天空正中的漩涡,漩涡的转速骤然加快。   原本占地不大的“校园肿瘤”扩张了许多,它朝四面八方延展开来,他不得不随时调整“人造间隙”的位置。   郭来福意识里的声音几乎消失了,街道上只有缓缓增长的黑色半球。它逐步蚕食着街区,如同一场放慢动作的爆炸。浓郁的煞气从黑球表面溢出,那股恐怖威压让人难以呼吸。   符行川的火笼术法顷刻间被撑碎,四处飘散的火星中,笼外怪物没有一只冲上前来。   它们雕塑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人的气息,准备!”包琳琳大叫。   王宙往人造间隙里探去,抓到了小姑娘细瘦的手腕。里面的人托着她的身体,王宙顺势将葛听听拉出,又反手抓住黄今的手臂。   黄今比葛听听重许多,包琳琳也赶来帮忙。救援灵器展开防护罩,九组的两人迅速被保护起来。   “快!”王宙满脸是汗,手紧接着往“门”里探,“这里不对头,咱们得赶紧撤!”   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抓到。   钟成说的脑袋和肩膀从人造间隙中探出,一双眼睛看向符行川。   “受伤人士转移完毕,我先回去。”钟成说作报告似的说道。   这他妈要回哪儿啊,极乐世界吗?王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包琳琳皱起眉,她刚想说什么,被符行川一个手势止住。   “我的搭档还在里面。”钟成说沉静地叙述。   “里面状况未明,识安不会不顾一切进入救援。”   符行川语气严厉非常,一瞬间变得有点像李教授。   “人造间隙还能维持几分钟,我们需要六个小时才能完成下一个。另外,这里情况不稳,我们随时可能抛弃你们撤离——你能理解这个风险吗?”   “我理解。”   钟成说抬起眼:“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   他没有等待识安众人的反应,话音刚落,钟成说一头扎回黑暗。   黑暗另一边,迎接他的是诡异的浓雾与昏暗的幻象。钟成说在泥泞的路上漫步,一身西服与古老的村庄格格不入。   ……这是殷刃“最糟的记忆”?   口音奇特的歌谣萦绕耳边,青红交映的灯光染上雾气。骇人的压迫感浓重非常,钟成说却像毫无所觉。他越过断壁残垣,跨过腐败的冷食和尸首,一路朝着雾气最浓的方向前进。   就位置来看,那里正是村庄的中心,殷刃原本所在的地方。   渐渐的,雾气里开始出现摇晃的影群。钟成说还没细看,就见一个狼狈的男人野猪般朝他冲来——   孔宛青狂奔的路上失了禁,裤子上全是深色水渍。红绳仍然缠在他的手腕上,郭围无知无觉地飘在红绳末端,如同一个人形的气球。   “滚开!”   孔宛青嘴角溢着脓血,一双眼变得赤红,眼珠在眼眶中乱颤。   “让我出去——!”他不管不顾地冲过来。   “不行。”钟成说纹丝不动,“你知道了太多,需要处理记忆。”而此时此地,只有殷刃才做得到修改记忆。   狭路相逢,泥泞的窄路被钟成说堵了个严实。   “你得随我去见殷刃。”他很严肃地表示。   “你他妈疯了!”孔宛青咆哮。   他在离钟成说不远处急刹车,步子还没停稳,手便在虚空中一抓。红绳末端,郭围痛苦地抽搐起来。同一时间,红绳在孔宛青手中迅速缠绕,化成一把形状粗糙的红枪。   免疫法术又怎样?   档案馆情况特殊。郭围是这个意识的主人,能影响到钟成说,自己大可以借用这份力量。   担忧、仇恨、恐惧……只要负面情感被千万倍放大,再理性的人也要疯给他看。这可是凶煞之力给他的能力!   孔宛青当场扣动扳机。   一颗绳结子弹命中钟成说的眉心,钟成说头颅随之后仰。然而在孔宛青期待的目光中,那人又慢慢折回身子,表情平和地揉了揉额头。   “有点痛。”钟成说诚恳地评价,上前踏出一步。   绳结子弹只在钟成说的额头留下一点红痕。   孔宛青跌跌撞撞后退好几步,他的身后,隐隐传来那要命的“唰啦啦”声响。   不能再退了。   孔宛青使劲甩甩头,他集中气力,十几颗绳结子弹射向钟成说。凶煞之力的侵染下,他的七窍喷溅出大量脓血。   可是钟成说仍然没有停下脚步。   那人甩下西服外套,瞬时遮住相对脆弱的五官。下个瞬间,黑色布料唰地甩开,暗红的绳结子弹散落一地。   钟成说平稳地走向孔宛青。他没有分毫崩溃的迹象,步子不快不慢,如同某种宿命。   面前是异常到骇人的科学岗,背后是浸满冰寒的诡异轻响。身体透支混上恐惧,孔宛青的视野里冒出接连不断的银星。   ……绝对不能再退了!   就在此时,铃声穿透浓雾,叮叮作响,隐约的歌谣和着烂泥上的脚步,那支浩浩荡荡的邪物队列在记忆幻境不停穿行。   它们也来了。   这一回,邪物队列从孔宛青背后走来。它们绕过路正中的两人,怪异的肢体从雾中探出,不时在他们身边落下。幢幡的布条拂过两人头顶,浮灯将周遭映得鬼气森森。   阴寒的空气盘旋不休,钟成说的注意力分散了片刻。   好机会!   负面情绪放大,搭配上“具现化最糟的记忆”。郭围的抽搐几乎要形成残影,孔宛青呕出一大口血,冲钟成说胸口连开几十枪。   恍惚之中,他有一种要把生命尽数打出去的错觉。这回两人近在咫尺,孔宛青一颗子弹都没有浪费。   可是和殷刃那次不同,孔宛青没能具现任何记忆。   这个人……不仅没有负面情绪,连一点糟糕的记忆都没有吗?!   钟成说转回视线,踏出最后一步——   一个闪身,他旋去孔宛青面前,拳头直击对方腹部。孔宛青还没回过神,后背就砸进了烂泥,往后滑了数步。   钟成说下手极重,孔宛青喷出大滩脓血,险些无法呼吸。他刚要抬枪,一只穿着皮鞋的脚稳稳踏下,孔宛青右手腕发出一声闷响。   红绳散乱一团,他当即发出凄厉的惨叫。   然而这还不够。   钟成说无视孔宛青的脱力与崩溃,把人拎起来。他果断地卸脱孔宛青的关节,动作熟练得令人惊惧。   痛出的眼泪盈满眼眶,挣扎之中,孔宛青试图将红绳挨上钟成说的身体。谁想那人随手一扯,直接将凶煞之力的污染源抓在手里。   “还算结实。”   发现这人打算用污染源捆绑自己,孔宛青近乎崩溃。   “那个邪物失控了,你不明白,我们去了就是找死……你不明白……”那轻响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孔宛青忍着关节脱臼的剧痛,蠕虫一般在烂泥里后退。   钟成说敷衍地嗯了声,将孔宛青拖回来,紧紧绑住他的四肢。   确定人绑好了,他像拖拽行李箱那样拖着孔宛青,继续走向浓雾中心。   “我是来和你们和谈的!刚才手段粗暴了点,是我不对……钟成说,住手!我是你亲表哥!”   湿冷的烂泥里,孔宛青拼命扭动身体:“我是你亲表哥!你叔叔是海谷沉没会的管理者,你……咳咳……”   钟成说的脚步停止了。   孔宛青满怀希望地抬起头,却没有在对方脸上找到半分震惊。   “我知道,所以呢?”钟成说好奇地问道。   “你……到底……”   见对方没给出答案,钟成说显然失去了兴趣。他回过头,继续拖尸体似的拖动孔宛青。   他们穿过无数邪物的队列,穿过畸形的身躯与肢体,穿过或高或矮的招魂幡。   钟成说的步子不紧不慢,不见分毫迟疑或闪避。硬质皮鞋踩上烂泥,发出血肉般黏腻的咕唧声响。   孔宛青始终没有放弃挣扎。片刻的沉默后,钟成说主动开口。   “孔宛青,孔鹞的二儿子。沉没会驭鬼师,主要担任辅助工作,在全国范围进行活动,直接或间接导致216人死亡。”   他聊天似的说。   “你伤害过无数人,为什么轮到自己受伤,就要这样害怕?”   “这不是,咳咳,废话吗?”   “也就是说,你理解他人的恐惧,但决定置之不理。”钟成说总结,“……太普通了。”   孔宛青:“……”   或许他们都小看了这个人,他迷迷糊糊地想道。孔宛青接触过不少疯子,这位亲表弟尤其让他毛骨悚然。   “唰啦啦。”   怪声近在咫尺。混乱的村落正中、游行的邪物尽头,浓雾中隐隐出现巨大的轮廓。   钟成说依旧在前进,脚步中毫无犹豫。   “不,不!!!”那股混乱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人挤成肉泥,孔宛青不受控制地尖叫,“求求你,不要再……”   钟成说又一次停住了脚步。   孔宛青狂乱地喘息,本能地仰起脸——   看到面前事物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啪。”   很轻的一声响,钟成说手里的绳子一松,有什么溅上他的面颊。   他疑惑地扭过头去,只看见几件血肉模糊的衣服。   孔宛青的衣物散在红绳中,沾满淡红的稠液。仔细看去,那是细腻到近乎液体的肉泥。它们漫入泥浆,里面连骨头和头发都没能剩下。   就像一个被扎破的水气球,孔宛青炸了一地。   钟成说:“……啊。”   他转过身,抬起头。   “这个反应比直视凶煞还要严重。”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一个庞然大物的身影。   “我来接你了,殷刃。”   作者有话要说:   大表哥,盒饭拿好,再见.jpg   小钟:啊,表哥炸掉了。   小钟:不过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搭档吃了这么多还不胖了(×   小殷:呜呜—— 第78章 礼物   那是只非常美丽的怪物,钟成说想道。   它散发出殷刃的气味,样貌比识安地下那只犬类凶煞规整许多——   它,不,他静静跪伏在村落中心,身披无数色彩黯淡的封印。   刺绣、镣铐、木符、玉片,各式封印灵器层层相叠。它们盖在巨大的怪物身上,仿佛一层层斑驳的红纱,遮盖住了它大部分躯体。   但它们质地奇诡,并不像外物,带着血肉与角质的质感,像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怪物的上半身还保留着一点点人的结构,垂下的“红纱”盖到了他“腰腹”的位置,遮盖住了底下的头颅与躯干。   红纱之下并非平整的皮肤——数百条人类手臂从红纱下探出,它们修长而苍白,布满伤痕。手臂末端的手指比常人长上许多,长着尖锐的黑色指甲。   此时此刻,它们狠狠抠入地面,剧烈颤抖,只有其中一只紧紧蜷在胸口。   而他自腰腹以下,手臂根部,皮肤渐渐变为虚空似的漆黑,没入层层堆叠的红纱。   封印的红纱向四面八方披散,其下不住鼓动,探出无数条结构不明的尖锐耸起。红纱的边缘正延在钟成说脚下,他看得清底下那一点点东西。   那是无数纠结在一起的,半透明的翅膀。   它们带着阴影般的墨色,结构不算规整,有着肉质感的“羽毛”。这些翅膀像是因为高温融化,彼此拉丝黏连,带着石油般流动的质感,上面挤满扭曲未知的符文。   红纱之下,它们痛苦地抽搐抖动。   唰啦啦,唰啦啦。   无数翅膀轻轻摩擦,海潮般朝四面八方探去,发出丝绒般的声响。   哪怕是这么一会儿,钟成说都能发现,殷刃还在不停“膨胀”。   在他的身周,山村在浓雾中若隐若现,行进的邪物队伍绕着他不断打转。青红的灯光围了一圈又一圈,殷刃恰恰正在圆心的位置。   殷刃颤抖得非常厉害,可是没有半点杀气与敌意。   【如果非科学岗的人直接观察凶煞本体,轻则会失去思维能力,重则会当场脑溢血身亡。】   之前参观识安地下的凶煞,李念特地对他强调过。   直视了殷刃的孔宛青当场炸裂,明显遭遇了比脑溢血严重的后果。   孔宛青已死,郭围还被红绳捆满头颅,无知无觉地飘在附近。身为半个厉鬼,郭围安然无事——凶煞之力比煞气还要纯粹,邪物没道理不受影响。   殷刃很可能是一只异常强悍的凶煞。   ……而他此刻在疯狂压制自己的力量,好让周遭不受影响。毫无疑问,这是殷刃的风格。   钟成说收回视线,他摘下眼镜,仔细放入口袋。   他径直走到其中一只巨手边,拍拍殷刃的手指:“殷刃。”   怪物皮肤的触感温暖,甚至称得上灼热。   那只手止住了颤抖。   红纱下头颅的凸起微微偏转,朝向钟成说的方向。   殷刃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周围一片静寂,只有翅膀摩擦的唰啦声响。   ……   不久之前。   平衡崩坏,失控只是一瞬。   殷刃突然理解了当年凶煞们的疯狂——他的感触全部错乱,负面情绪彻底失控,思维如同暴风骤雨中的小船。他的思想仿佛不再是他自己的,整个世界糊成了一锅痛苦的粥。   自从在封印下清醒的那一刻,他便开始压抑力量。他从未……从未变成完整的凶煞模样。   而事到如今,混乱的思绪中,他明白了许多。   他的体内有什么在凝固,有什么在衰亡。狂暴的失控下,如同幼虫化蛾,他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不祥的转化。   也许他和郭围没什么区别。   也许在之前,他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凶煞。   思考被风暴似的情绪搅得断断续续。他体内的凶煞之力失去了秩序,紊乱不堪,散发出近乎毒性的狂暴。而狂暴引发他本能的恐惧,殷刃的思考又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恶性循环。   像是体内原本运作良好的器官,某一刻突然开始腐败。它们疯狂侵蚀着临近的健康部分,不停攻击他的躯体。那些力量化作千万漩涡,把他破碎的思想拖入更黑暗的深处。   是因为档案馆环境特殊,导致了它们格外敏感?   还是因为他一瞬的情绪错乱?   殷刃无法再思考,也不想再思考。光是抑制凶煞之力不外溢,就花去了他全部的精力。   钟成说应该逃出去了,无尽的痛苦之中,殷刃朦朦胧胧地想。   那个人非常冷静,他会做下正确的结论——带离九组成员,并远离这个地方。现况连殷刃自己都搞不清,根本没有可供钟成说推测的情报……   就算钟成说表示“喜欢他”,他也绝对不会被那种感情冲晕头……   “我来接你了,殷刃。”殷刃听到、尝到、嗅到一个声音。   钟成说的气味停在他的面前,只有钟成说。   殷刃的手指上传来非常细微、温凉的触感。   “殷刃。”那人抚上他的手指,笃定地呼唤道。   【为什么?】   殷刃垂下头,无声的思想在漩涡中挣扎。他问不出声音……他忘了要怎么发出声音,他找不到自己的声带与舌头。   【为什么要回来?】他无法将想法传达给那个人。   “孔宛青的能力是诱发负面情绪失控。”像是猜到了他的问题,钟成说自顾自回答,“档案馆里,思想动摇本来就非常危险。”   殷刃强撑着最后的清醒,伸出那只手,非常轻柔地将钟成说往外推了推。   【所以你需要离开这里……】他心想。   “所以我认为,在这种时候,你尤其不应该‘独处’。”   钟成说的味道再次靠近,温凉的体温再次抚上那只伤痕累累的巨手。   “我不希望你从此离开。”   【……你不要命了吗……】   殷刃艰难地指挥那只手,再次轻轻推开钟成说。   自己一旦彻底失控,钟成说必死无疑。   科学岗的弱点十分明确。凶煞具有实体,哪怕钟成说强到免疫凶煞之力,自己也能把他拍成肉酱。   “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如果我死在这里,说明我做了错误的判断。”   钟成说仿佛能够读到他的心思,那人的声音轻柔和缓,尝起来像是微甜的清茶。   “每天都会有人因为这种原因死去。”他说,“只是一种非常普通的结局。”   他再次走了回来,步伐坚定如昔。   【……我不……明白……】   “殷刃。你是我见过最有人性,最珍惜生活,也是最强大的人。你会挣扎到最后一刻。”   空气震动,语调变化。模糊的色彩中,殷刃能隐约感觉到,钟成说露出一个微笑。   “在你放弃之前,我绝不会让你‘独处’。”   这一回,钟成说闭上眼,微微放松身体。   他倚上殷刃的掌心,柔软的发丝扫过指缝,面颊蹭过掌心皮肤。那人的呼吸小而轻,却在一众混乱中那样鲜明。   坦然、平和、甚至是安心的。   钟成说就那样靠在殷刃掌心,周身氛围分外平静。   【……】   躯体的膨胀中止,生锈的思维开始转动,窒息的痛苦中吹入一丝风。   殷刃突然想起不久之前,天台之上的那个瞬间。   【你不问?】与郭围交涉前,他忍不住发问。   【我不会喜欢一个没有惊喜的人。】忘记了“喜欢”的钟成说如此说道,【我说过,我要亲眼看。】   此时此刻,你同样想要亲眼看,是吗?   面对逐渐崩溃的凶煞,一个科学岗什么都做不到。殷刃却奇迹般地感受到一丝平静,钟成说的体温浸润着他的掌心,呼吸一起一伏。   殷刃又想起许久之前,在办公室内等待自己,陷入熟睡的钟成说。   那人趴在桌子上,睡得非常熟,吐息湿润而温热。   以及更久、更久之前的那个雨夜。   一直以来,殷刃只想着活一天赚一天,他不喜欢回头看。但在这一刻,他从未那样想要回到过去。   倘若结局已经注定,至少……他至少,想要好好告别。   无边的黑暗中隐隐闪出一丝火光。   失控的恶性循环中,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   恐惧与绝望浪潮般洗刷着他的脑海,它们将破碎的思考逐渐带走,却冲刷不掉那最为微弱的,最为本能的一点思想。   之前他为什么想要顺势与钟成说“试一试”呢?   他又为什么想要探究那人的秘密,在“在意”方面争个高下呢?   殷刃想不起来了。   可他依旧……牢记着一些,本应比这些更细小、更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那只蜷在胸口的手臂颤抖着伸出,它轻轻探向钟成说的方向,张开了紧握的拳头。   那只巨手的掌心,有什么东西泛出柔和的光。和巨大的掌心相比,它像是单薄的碎屑——   一包微微变形的无水洁面巾,散发出薄荷的清香。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记得为他留着。   钟成说的动作凝固了几秒,他膝盖抵上另一只手,把那包无水洁面巾抓在了手里。那人的气息转向,应该是又在看自己。   恐惧的漩涡底部,绝望的深渊之下,生出一点无谓的忐忑与好奇。   殷刃想看看钟成说的表情,不知道那人喜欢薄荷还是芦荟?   为了方便行动,他只能在身上带一包。   钟成说没有立刻使用它。   空气在流动,钟成说将它小心地拢在怀里。随后那人在他手旁动弹片刻,像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   “好巧。”他说,“我也给你买了礼物。”   钟成说将什么放入巨手掌心。   混沌的思维中,殷刃死命挤出更多清明,试着去探查那东西——   一包印着夸张笑脸的,色彩缤纷的巧克力豆。   黯淡的雾气中,它相当扎眼。   【……】   那人的动作很是认真,毫不在乎这幅情景的荒谬程度。   【……你这个人啊……】   在那个短短的瞬间,殷刃只想要笑。   尽管他找不到自己的嘴角,乃至于面庞。无奈、愉悦、放松一起涌上心口,瞬息之间,色彩斑斓的情感盖过了黑暗。   几分清明回归。殷刃没有放弃这个机会,他用尽全力维持清醒。   束缚、梳理……秩序。   巨大的怪物略微起身,红纱下的翅膀唰啦展开,周身封印无风自动、喀喀作响。殷刃所有的手指疯狂抽搐,只有拢着钟成说的那只克制地颤抖。   驯服、融合……支配。   黑暗中那点火光越来越亮,混乱与腐败逐渐褪去。他体内的凶煞之力不情不愿地俯首,恶性循环彻底破碎。   雾气变淡,红纱轻轻舞动。周遭的景象愈发清晰,各种知觉渐渐归位。   而钟成说似乎在思索别的事情。   见殷刃没有收回那只手,思考几分钟后,钟成说:“我懂了,你不好撕包装。”   【没这回事。】   可惜钟成说听不见,此人爬上殷刃的手心,他撕开那袋巧克力豆,将色彩鲜艳的糖果倒入巨手中央。   下一刻,它们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如同沉入沼泽。   甜蜜而苦涩的味道,殷刃想,他很喜欢。   ……他也很喜欢送出它们的人。   带着血意的雾气中,数百条手臂停止了颤抖。   拢着钟成说的手收起五指,把人虚虚攥在掌心。钟成说靠在殷刃的手指上,他并未绷紧身体,姿态放松得像在休憩。   收起的手臂如同层叠的花瓣,那只手被殷刃拢在胸口的位置。   近乎一个拥抱。   失控而狼狈,但前所未有的平静与解脱。   “钟成说……”   红纱之下,头颅的轮廓处,传来隐约而扭曲的声音。   “我们……咳咳,我们……”   “我们‘试一试’吧。”   透过隐约的“红纱”,殷刃扭曲的视野里,他看到了钟成说一本正经的脸。   “好。”   钟成说双手搭在殷刃的拇指指根,答得郑重而利落。   紧接着他挪动了会儿,从西服内袋掏出小本子和纸笔。   “那么今天是我们交往的第一天。”钟成说微笑起来,愉快地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是啊。”殷刃又想笑了。   他伸长手臂,将钟成说轻轻放在地上。   最后一点混沌也被清醒盖过。   红纱飞扬,就着雾气旋转。翅膀拢起,手臂缩回。巨大的身影坍塌般收缩,无数色彩被吸入一个人类大小的身形。   名为“殷刃”的凶煞终归没有成功降世。   殷刃缓缓落在地上,恢复了人类的模样。废墟崩塌,山影消融,记忆的幻影彻底散去,周遭又变成黑暗的校园。   恍如隔世。   殷刃脑袋胀痛,四肢微麻,心情却格外舒畅——   经此一役,他对凶煞之力的掌控力大为提升,比起抠抠搜搜挤出一点,他现在能安全动用大概三分之一的力量。   而且他收获了千年来第一个恋人。   ……除了身上的长衫未能复原,一切都还好。殷刃默默把自己裹进头发。   鬼王大人体型缩小太多,他与钟成说的距离一下子又拉大不少。   皮鞋踩过石砖地的声音响起,钟成说快步走到了殷刃面前。   他冲殷刃微微张开双臂。   “怎么,想让我带你飞?”殷刃有点生涩地动着舌头。   “不,”钟成说表示,“我想要个拥抱。”   “拥抱啊……”   殷刃拨开脸前的长发,有些小心地抱了上去。   隔着一层薄薄的发丝,钟成说的身体很温暖,心跳快而有力,并且有逐渐加快的倾向。方才在自己掌心,钟成说显得脆弱不堪。这会儿抱进怀中,他又散发出不容忽视的生命力。   黑暗的意识里,沉静的拥抱中,殷刃悄悄侧过头,吻了吻对方发红的耳廓。   钟成说的怀抱登时收紧,那只耳朵红了个透。   “你接住我了。”   殷刃顺势抓紧对方西服的后背,解脱似的叹息。   “我们回家吧,钟成说。”   “嗯。”钟成说脸埋在殷刃颈窝,“这次的报告有点麻烦……”   殷刃:“……”   殷刃:“……别这样,我差点又失控。”   绝望来得太突然,他心跳都停了一瞬。   ……   果然,二位的回家之路没有那样顺利。   十五分钟后,校园恢复为夜间的景象——殷刃解开红绳,用煞气救醒了昏迷的郭围。   三个人沉默地坐在教职工宿舍里。   四包无水洁面巾被搭档俩用了个干净,殷刃套上钟成说的睡衣。果不其然,睡衣快速化为黑色长衫。   眼下两人坐在同一张床的床沿,殷刃仔细地擦着钟成说脸上的肉泥。   那是孔宛青留在人世的最后一点痕迹,必须彻底销毁。   “孔宛青直视了我的本体,然后炸掉了。”殷刃咽了口唾沫,小声确认。   “是的。”时值凌晨四五点,钟成说打了个哈欠。   “符部长有可能在外面布置出口,我们出门就会撞上。”   “是的……”   “你们想出去的话,我一会儿就能把你们送出去。”郭围一改之前的阴狠,他局促地看着地面,“我不知道那个孔先生是坏人,抱歉,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   “没事没事,同学,你千万别彻底开放校园。”殷刃痛苦地按住脑袋,“我们得先想好借口。钟哥,咳,成说,你有没有想法?”   可惜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钟成说靠着床头睡着了。   殷刃:“!!!”   殷刃:“……”   鬼王大人唉声叹气了几秒,他翻到行李箱内的睡帽,轻轻给自己的男朋友扣上。   算了,他想。   “‘事态太复杂,最好不要说谎,歪曲细节就好’……对吧?”殷刃指尖蹭过钟成说的发梢,拿腔拿调地学着对方的口气,“郭同学,帮我放开一点校园封闭。”   随后殷刃回到行李箱边,扒拉出备用的单边耳机和腕环。   “喂,特调九组。小河姐,听得到吗?”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更新,恭喜两位男嘉宾在618这个吉利的日子(初步)成功牵手!   所以当初的答案应该是AD(?   失控——指物理失控(……   小殷别急着戴腕环啊小殷,你卢姐还没有准备好速效救心丸…… 第79章 兔子   王宙提心吊胆地看着面前异变的鬼胎。   钟成说进去后不久,它的扩张突然终止了。   连接天空漩涡的肉柱枯萎粉碎,漆黑的鬼胎逐渐缩小。那股强烈的煞气快速散去,压迫感无影无踪。郭来福的意识世界变成了白昼,他们终于能缓口气。   面前的校园再次开始恢复原状。   包琳琳使劲拍拍脸:“报告,是否继续重建‘人造间隙’?”   她的声音里多了点儿放松。   “先继续。”符行川拧着眉毛,“卢小河、赵石言,试试重建通——”   “符部,我接到了殷刃的通讯。”   卢小河的单线传讯接入,打断了符行川的话。她声音里不见困意,听上去震惊又困惑。   “什么?”   “殷刃声称沉没会孔宛青参与了此事,他们会在出去后给出详细调查报告。他的声音挺有底气,可能是发现了什么。”   “殷刃还表示孔宛青已被消灭,他和钟成说现在十分安全,只需要在里面短暂休整一番。”   符行川摸摸略带胡茬的下巴:“能确定对面精神状态正常吗?”   “说实话,不太能。”卢小河梦游似的报告,“对面是殷刃本人没错。声纹、说法习惯等特征完全符合。通讯逐步恢复,他们也戴回了腕环,我能拿到一部分生理指标。”   “那你这个‘不能确认精神状态’的依据是?”符行川挑起眉毛。   “情绪指数。”   卢小河听上去更困惑了。   “殷刃与钟成说的腕环没有返回恶意相关情绪,但……”   钟成说那种一直没有负面情绪的情况也就罢了,殷刃的情绪好歹相对正常。这会儿那人的“期待”“紧张”“轻松”“忐忑”混为一团,里面的“喜欢”一骑绝尘,扎得人眼疼。   把钟成说和殷刃的“喜欢”并在一起,就像有人在她的柱状图上加了两根筷子。   它们超过了典型的“恋爱”阈值。   ……加上两人之前的“喜欢”波动,这玩意儿的增长甚至有迹可循。   “符部长,我认为有三种可能性。”   卢小河简单描述了下情况,艰难地下着结论。   “第一,入侵者那边做了手脚;第二,他们被某种异常现象蛊惑;第三,呃,第三,他们开始谈恋爱了。”   三个选项听起来一样扯淡。   入侵者特地进入档案馆,总不会专门跑来释放粉红恋爱光波。异常现象会优先诱导人的欲求,情绪读数不会这么……这么纯情。   可是正常人谁他大爷的在这鬼地方谈恋爱啊?卢小河在内心咆哮。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俩混球在逛水族馆呢。   符行川沉默了非常久,他找了块废墟坐下,很是费解地凝视着虚空。   ……这真是他带过最迷惑的一届新人,连见多识广的符行川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他不会蠢到听什么信什么。   “小卢,你跟殷刃保持联络。”符部长无奈地吐了口烟圈,“以防万一,我就在这守着,哪儿也不去。识安那边不需要增兵了,叫人来先把小葛小黄送出去。”   “是。”   “另外,”符行川眯起眼,“让识安做好全套检测设施,确保九组所有人接受最全面的内部体检。”   “明白。”卢小河语气严肃下来。   “卢小河说了什么?”王宙好奇地凑近——内部情况怪异,卢小河和符行川用的单对单通话。   “没什么。”符行川继续放空,“我就是突然觉得,你们七组其实挺让人省心。”   至少折胳膊断腿这种事还在正常人的理解范畴。   包琳琳、王宙:“……”   ……   校园内。   殷刃切断通讯,长舒一口气。   大起大落后,他身体状况好得出奇,就是精神有些疲惫。只是那疲惫里掺着甜丝丝的亢奋,殷刃在钟成说的身边伸展身体,目光不由地落去对方身上。   钟成说被他从床头扶下来,正躺在单人床上。那人沉沉睡着,样貌一如既往,可殷刃就是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比如这人五官突然变得更顺眼了。   殷刃忍不住探出手,指尖顺着钟成说的脸侧滑下。钟成说似乎认出了他的气息,那人面颊侧向殷刃的手,眉目舒展,嘴里模糊地唔了两声。   鬼王大人当场凝固。   搭档、共犯、恋人。仅仅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角色转化,此人皮肤触感都变了不少。钟成说摸起来更加鲜活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指尖侵入,殷刃的手指噼噼啪啪发麻。   邪物和凡人变为情侣,殷刃看过无数个类似的故事。事到如今,他对自己的掌控力有着绝对的……不自信。   之前殷先生只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下可好,他的那只猪终于跑了起来,起步就是一个三百六十度回旋加十连后空翻。   这场面殷刃真没见过。   和话本上讲的完全不一样,也和他想象里的感受也没有半点类似。   “喜欢”是这么棘手又滚烫的东西吗?   自己那套“把所有人当小辈照顾”的经验不再适用——什么剥光秘密、逗弄凡人,现在他连接下来怎么相处都没了头绪,鬼王大人的老脸有点发烧。   郭围疑惑地看着殷刃挪动身体。   殷刃脸朝下躺上床侧,整张面孔埋进床单。他与钟成说并排挤在单人床上,一个朝上一个朝下,像极了等待翻面的两块年糕。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位长发哥哥散发出一股生无可恋的羞耻气息。   “郭围。”殷刃的声音从床单里闷闷传出。   “嗯。”   “我的行李箱里还有些零食,你拿着吃吧。”殷刃小声说,“顺便去校园里转转,看看能不能修复一些记忆。搞不定的话,我们休息完帮你。”   没了污染源的污染,郭围同学恢复了老实的模样:“好的,谢谢哥哥。”   男孩离开,殷刃仍然年糕似的瘫在被单上,直到一只手摸上他的长发。   事出突然,殷刃差点活鱼一样弹起来。   “殷刃。”钟成说在他身边低声呼唤。   “你醒了?”殷刃没翻身,固执地脸朝下,“这才多久,继续睡吧。”   “睡不好,一直在迷迷糊糊思考我们的事。”   我们的事。   殷刃缓缓侧过头,在睡帽边缘发现半个红得发亮的耳朵。那片淡红活像浅浅的抓痕,殷刃爪子有点痒,又没法像之前那样放肆去揉。   “哦,嗯。”殷刃想了半天,回应得非常原始。   两人间静默了一瞬。   “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钟成说侧过身,一双黑亮的眼睛盯向殷刃。   果然,科学岗就是科学岗。看到那样的景象,钟成说不可能轻易放过自己。殷刃收起四散的心思,屏气凝神。   钟成说:“你今年究竟多大?”   殷刃:“……”这是什么诡异的切入点?   殷刃:“一、一百八十岁。”   钟成说没说话,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涌现出大量狐疑,外加一点谴责。   殷刃视线游移:“……其实是三百六十岁。但我一天里要睡上半天,砍半也是有理由的。”   钟成说持续凝视攻击。   鬼王大人很快放弃抵抗:“一千四百岁……但我没有骗你,我直接睡过去了一千多年,这个真不能作数。你还是当我三百六吧。”   钟成说:“……好的。”   又一阵静默。   殷刃憋不住,他翻过身,发梢戳了戳钟成说的脸:“你没有别的问题了?”   那份记忆,那个山村。自己庞大的躯体,孔宛青诡异的死亡……以阎王大人的见识,他说不定已经猜出了“殷刃极有可能是凶煞”这件事。   可钟成说偏偏不问。   钟成说可是个会薅他断发研究的人,如今他们关系越发亲密,这人反倒变得矜持起来。   “真的没有别的问题了?”以防万一,殷刃又重复了一遍。   “有,但那是你最糟糕的记忆。”钟成说思索了会儿,“我不想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去打听……你现在不只是我的观察对象,还是我的恋人。”   “书上说,一切顺其自然比较好。”   “……嗯。”殷刃的表情柔和了些许。   钟成说动了动身子,他靠向殷刃,额头轻轻抵住对方的额头。他再次闭上眼睛,身上的气息里多了点薄荷的清新味道。   “我其实买了两包巧克力豆。”钟成说闭着眼说道,“还有一袋在行李里。”   “那个牌子味道很好。”殷刃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和心跳,奇异的是,他也生出一丝困意,“回头我们再去买……”   “好,等回家。”钟成说的声音里也有了睡意。   “我现在就想回家……”殷刃轻叹,他的发梢蹭过床单,轻轻勾上钟成说的小拇指。   荒诞离奇的一夜结束,窗外天色渐渐亮起,黎明即将到来。   温热的呼吸交缠。狭小的单人床上,两个人一起睡着了。   ……   两人再醒来时,校园内的天色已亮。   主教学楼安然无恙,郭围自己修复了部分校园。然而剩下小半部分——尤其是钟成说炸毁的区域——仍是一片狼藉。钟成说本人正在不远处调试设备,准备进一步与识安通话。   殷刃则和郭围坐在花坛边上,头顶便是盛放的石榴花。   漆黑的发丝游过校园,它们勤勤恳恳勾起建筑废墟,将碎块快速拼合。   扭曲的大门恢复原状,开洞的围墙完好无缺,高三教学楼和厕所逐渐恢复原貌。拼合好的建筑在郭围的能力下“愈合”,校园内部越来越接近九组刚到来的那一天。   学生们的幻影在校园内来来去去,校园上方是清澈干净的晨间天空。   “具体情况就是这样。郭围,你想清楚了?”   殷刃问得很认真。   识安会继续寻找郭来福的病因,郭来福痊愈后会被执行死刑。要是郭围继续留在这里,等郭来福一死,他必定会随之消逝。   殷刃看向郭围。   郭围已经完全恢复了最初的模样,只是眼睛还带着死亡特有的浑浊。眼下,郭围看着不远处的校园大门,宽大的校服被风吹得鼓鼓荡荡。   “嗯,我想好了。就算跟你走,要变成厉鬼,我还是得舍弃这些。”   郭围注视着缓缓恢复原貌的校园。   他熟识的人们来过。比起之前,青青的草坪上多了几朵黄色小花,漂亮得像阳光融化。   殷刃:“是的,你只能舍弃它们。”   毕竟纯粹的执念是厉鬼的本质,这一点无法改变。   “不过我不会用孔宛青那么粗暴的方式,我只会将你那部分记忆封印起来。”   ……但该忘掉的,总归要忘掉。忘却或消失,郭围只能选择其一。   “殷哥,你知道吗?”   郭围没有直接回答,他依旧注视着不远处的校园大门。   “我还小的时候,我妈被郭来福打得没办法,只能逃去外地。我一点都不怪她,可她离开前还是抱着我哭了很久。我想过很多次,就算她能开始新生活,我也会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殷刃拍拍少年的背,郭围很瘦,他能感受到硌手的脊柱骨节。   “之后我上了学,成绩很一般。那个时候我想,这个世界多我一个不多,缺我一个不少。”   “活着没意义,要是我能选择不出生就好了——无论对于我妈、村里还是学校,我都是个麻烦。”   郭围的眼眶有点发红,他倔强的挺直脊背,没去抹眼睛。   “可我有那么好的老师和同学,我头一回觉得活着是件好事……我也好好和他们说过了再见,多好啊。”   郭围看向记忆中碧蓝的天空,抽抽鼻子:“……多好啊。”   “所以殷哥,这一次,我想自己选择‘不出生’。”   “……好。”   学生的幻影在阳光明媚的校园内打打闹闹,几个高二三班的学生背着书包踏入主教学楼,与花坛前的两人擦肩而过。   郭围温和地看着那些幻影。   良久,郭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圆珠笔。   “你们想要郭来福恢复正常,把这个毁掉吧。”   黑色的圆珠笔造型简单,殷刃亲眼看过,郭围曾用它切换校园外的昼夜。   “这就是刺激郭来福发疯的记忆——之前它是外面世界的中心,特别显眼。”   郭围双手递上那支黑色圆珠笔,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为了确保你们来我的学校,我听了孔宛青的建议,将它变成笔带在身上……只要给它一点刺激,郭来福的脑袋会混乱半个小时左右。毁掉这段记忆,他肯定能恢复清醒。”   “其实你们在旅馆的时候,也是我故意引来了黑夜。当时我跑去看你们,还不小心被钟哥发现了。”   说到这里,郭围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殷刃微微一怔。   ……钟成说在进入学校前就见过郭围?   那人并没有向识安报告这件事。尽管在进入学校后,这个情报没什么价值,但这完全不是钟成说的作风。   郭围没有发现殷刃的走神,他小声继续:“毁掉它之前,如果你们需要,我还可以带你们进去看看。”   “那就麻烦你了。”   正事当前,殷刃收敛心神。   钟成说是他名正言顺的恋人,他大可以直接询问。殷刃伸手拿笔,然而一只手从天而降,将那支笔半路截胡。   那是钟成说的手。   钟成说捣鼓完了通讯设备,不知什么时候走近。这会儿他沉默地打量着手里的笔,手指微动,反复摩挲着它。   有那么一瞬间,殷刃简直要以为他要将它直接撅断。   数秒过去,钟成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郑重其事地松开手指,将笔塞回殷刃的手中。   “怎么了?”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钟成说垂下眼。   郭围看看殷刃,又看看钟成说,最终他决定放弃猜测钟先生的哑谜。郭围指尖点上笔杆,直接激活笔中记忆。   如同校园内立起一座暗室,周遭的景象迅速黯淡。郭围的记忆操作比孔宛青强上许多,三人面前的画面电影般清晰。   急促的喘息声回荡在房间内,郭来福看向自己的身体。   他的手、脚、躯干都被缠在一把办公椅上。绑缚他的人十分专业,特地选了不会留下勒痕的粗胶带加厚布。别说挣扎,郭来福连力气都使不上。   他的口中塞了口塞,口水顺着嘴角不断滑落。   惊惧之中,郭来福的视线快速扫向四周。   这是个相当昏暗的空间,粗略看来有四十平左右。   房内无窗,空气有些潮湿。房间两侧摆着多层货架,货架上的不锈钢圆罐紧紧相挨,被码得整整齐齐。它们个个都有人头大小,每个上面都贴了小小的标签。   房间正中摆了长桌。   郭来福的目光凝住了——   有个人影正倚在长桌边缘。那人手边堆着整整齐齐的细小物件,它们被阴影所模糊,却散发出别样的阴寒气息。   “你醒了。”人影说道。   那人从桌边站起,步出阴影。同一时刻,殷刃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认得那个身形。   那是个年轻男人。他戴了张殷刃非常熟悉的、有点恐怖的卡通兔子面具,手里翻动着一个小小的硬皮记事本。   “郭来福,47岁。在逃连环杀人犯,沉没会边缘人士,四天前来到海谷。你亲手杀死五人,在受害人清醒的状态下献祭并碎尸,最后一位受害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个人的声音被变声器扭曲,平静的语调却分毫未变。   “很合适的研究对象。”   郭来福的视线黏在那个不祥的兔子面具上,他疯狂挣扎,可连椅子都没能挪动半点。   “唔唔唔——”他被绑缚的双手微微颤抖。   “不用担心,我不会伤你。”那人仔细地戴好黑手套,“杀人犯法。”   “唔!!!”   “等一切结束,我会帮你挑个合适的城市自首。”   “唔唔?!”郭来福的声音里满是震惊与不解。   “因为到最后,你们总会理解。比起逃亡在外,警局才是能让你们彻底安心的地方。”   兔子面具的眼洞黑如虚空,面具下仿佛只有一道深渊。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书上说要顺其自然,那一起看看记忆吧   小殷:   小殷:被共犯的竟是我自己(×   所以这卷小钟心理描写少的是有原因的(?   交往第一天,小殷震撼.jpg 第80章 猎手   “因为到最后,你们总会理解。比起逃亡在外,警局才是能让你们彻底安心的地方。”   面具人从架子上取下个不锈钢圆罐,往上贴了个新标签。圆罐的口大敞,侧面看去,像一口幽深的井。   那人有条不紊地布置细小物件,它们将郭来福绕了一圈又一圈。这些灵器末端连着无数根传感线。电脑屏幕冷光闪烁,主机发出巨大的散热声。   ……殷刃见过科学岗干类似的事,这是科研人员在准备采集数据。   郭来福发出野兽般的闷吼,听上去像是在诅咒。面具人充耳不闻,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办公椅面前,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   兔子面具上,两个深黑的眼洞直直对着郭来福。   “唔。”他说,“现在比起恐惧,你的惊慌多点,你没法想象自己处于猎物的位置。”   面具人绕回电脑前,念叨着打下几段字:“基础数据确定,共情能力差,对自身的恐惧较为迟钝……”   做完记录后,他活动了一下关节,再次回到郭来福面前。   “我们开始吧。”面具人安静地说道。   下一刻,郭来福的记忆变成了融化的黄油。   那面具人不知道做了什么,郭来福视野里只有混沌的色彩。那些色彩飞快变形融合,郭来福的惨叫盖过了灵器的嗡嗡震动,很难想象人类能够发出这样的声音。   这份混乱一直持续,时间仿佛失去概念。   郭围体贴地快进了记忆。   无边乱象的尽头,是瓢泼大雨。   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混沌结束后,郭来福的视野终于恢复正常,他正站在一条荒路上。面具人穿着件半透明雨披,默默地站在他身边。   郭来福浑身透湿,他圆睁着眼睛,近乎痴呆地看着面前的夜色。他的四肢早已被松开,人却一动不动。   “两天后离开海谷,回庆江市公安局自首。”面具人熟练地命令道。   “啊……啊啊……”郭来福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他像是从梦中惊醒,拼命点着头。   “期间不得伤害任何人。”   “啊呀……那弄恶见偶……”   郭来福合十双手,落水狗一般拼命拜着。他艰难地动着舌头,嘴里吐出谁也听不懂的狂呓。   叫唤到最后,郭来福膝盖一软,重重跪在泥泞的地上。   面具人低下头,殷刃看不见那人的目光,但他知道,其中必定没有任何同情。   “很好。”他平淡地说道。   就在此时,一道血红的闪电斜斜劈过天空。   面具人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天上翻滚的乌云。发疯似的暴雨中,血红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夜半的黑暗中多了一片血色。   “……啊。”面具人轻声叹气,“麻烦了,要失衡。”   那人话音未落,郭来福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如同突发急病,郭来福死死盯着那人的背影,身体倒上凹凸不平的沥青路,疯狂抽搐起来。   郭来福的视野再次出现融化似的混沌,他啊啊低叫、拼命摇头,狼狈地往后滚爬。这条路临近一个垃圾堆,郭来福疯了一样冲进垃圾堆里,一双手抠向自己的眼球。   他的动作没有分毫犹豫,眼眶发出嗤啦啦的黏腻声响。   紧接着他无视眼部的剧痛,在一堆生活垃圾里四处摸索,又抓住一把脏兮兮的水果刀——   殷刃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郭来福用那把水果刀削掉了自己的鼻子,一次性筷子戳聋了耳朵。直到被识安人员出现,他还在疯狂自残。   ……就像要逃避自身的五感。   暴雨与雷声遮盖了一切,郭来福就此失去了视力。那面具人也就此消失,一切沉入虚无。   记忆结束,黑暗散去。   三人再次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校园。   “这就是郭来福发疯的过程。”看完这段记录,郭围脸上还带着有点扭曲的快意,“可惜我没法复现他当时的想法,帮不了你们太多。”   “不。”殷刃吞了口唾沫,“谢谢你,你已经帮我们足够多了。”   记忆里那个面具人——钟成说正站在他的身后。   殷刃慢腾腾地扭头看他,逼疯郭来福的罪魁祸首正站在阳光下。透明的镜片后,那双黑眼睛湿润而安定,看起来甚至略带无辜。   钟成说的脸上没有分毫负罪感。他冲着殷刃眨了眨眼睛,眼里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期待。   这小子……   “跟我来一下。”   殷刃一把抓住钟成说的手腕,两人钻进主教学楼,找了个相对隐蔽的墙角。殷刃熟练地切断所有通讯,深吸一口气。   “成说,郭来福到底怎么回事?”   “他本来该自己去庆江市自首的。”钟成说站得笔直,语气里有一丝遗憾。“但那天晚上凶煞破……嗯,你破封。整个海谷市煞气紊乱,环境条件出现了巨大改变,他受到了影响。”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口气依旧很坦然,“之前从没出现这种情况。”   之前?   钟成说的声音从回忆中浮出。   【……那些录音里的人全是死刑犯。除了其中一个,剩下的都已经被处决了。】   那是案件结束后,他们拜访冯琦的那一天。   他们到访时,冯琦正在拿一些录音巩固“解读狂呓”的能力。   平板屏幕上写了满满当当的“妈妈,妈妈,我好害怕”“救命,救命”“我害怕,我害怕”。   与郭来福的情况同出一辙。   【郭来福,在逃连环杀人犯……此人精神彻底失常,现在还在治疗。其他死刑犯只出现了狂呓症状,精神并没有问题。】   当时,钟成说这样说明。   当时,自己还跟冯琦开玩笑,说这里面说不定能挖出什么大案。   一语成谶。   “除了郭来福,还有多少人?”殷刃拍了拍脸。   钟成说靠在教学楼楼道的一扇窗户前,窗外是明媚的阳光和摇曳的花朵。配上那人俊秀的脸,这副画面显得柔软而无害……格外有欺骗性。   “加上郭来福,四十二人。”钟成说平静地答道,“全部是背负三条以上人命、被警方通缉的沉没会杀手。他们只留下了狂呓后遗症,我处理得很干净。”   狂呓,大脑发生特定异变后出现的语言错乱现象。具体成因未知,大多出现在受过极大刺激的人身上。   殷刃:“……”   殷刃:“……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秘密。”钟成说认真地注视着殷刃,食指往嘴唇上比了比,“我们才刚开始交往,要慢慢互相了解。”   殷刃沉默地看向地面。   四十二个沉没会相关的杀人犯。   夜行人的“阎王”究竟是对活人任务没兴趣,还是自发的“杀人犯狩猎”已经排满了?   他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阎王坚持在夜行人里发展——祛除邪物也好,研究邪物也罢。就算钟成说有这样那样的怪癖,阎王的实力在那,识安会容许他的一点任性。   但识安绝对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杀人犯狩猎”。   见殷刃久久没有反应,钟成说有些迷茫地看着殷刃:“你怎么了?”   殷刃看向手里的黑色圆珠笔。   几缕发丝飞快缠上笔身,将其直接勒成碎片。在钟成说惊讶的视线里,黑发之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圆珠笔的残骸也被吞噬殆尽。   “这下我们是真正的共犯了。”殷刃吐了口气。   他相信他。   钟成说的过去,钟成说的动机,殷刃决定继续探寻——并非是为了获取某种胜利,他只是……单纯地想要了解这个人。   翅膀球再次罩起,将两个人与明媚喧闹的校园隔绝。   钟成说疑惑地看向殷刃。   “还等什么?”殷刃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义正辞严道,“说辞我想好了,快串口供,咱们还要出去认真交、咳、交往呢。”   钟成说愣了片刻,阴影中,他整张脸微微红了一个度。   “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个问题一定要问。”殷刃嘟嘟囔囔,“那天晚上你遇到我,真的是巧合?”   “嗯。郭来福发了狂,我没条件处理。”钟成说诚恳地回答,“但我还来得及救我爸的两盆盆栽。”   “……噗嗤。”   “你笑什么?”钟成说有点无措地摸摸鼻子,殷刃第一次见到了这人类似于“不好意思”的表情。   “有没有人说过,你性格真的很……”   “奇怪?有很多人说过。”   “不,特别。”殷刃小声说,“非常特别。”   ……   “所以,那个孩子打算留在这里,不愿化成厉鬼。”符行川总结道。   殷刃与钟成说搀扶着出了校门,当场被符行川拦下盘问。在问清楚个大概前,他明显不打算放他们离开档案馆。   俩搭档火速上交了充满凶煞之力的红绳碎片,为了表示诚意,他们连自己的行李都摆去了八百里远。   “是的,识安可以帮助他化鬼离开,我认真问了郭围几次。”殷刃只剩身上一套衣服,他“虚弱”地倚在搭档身上,“他拒绝了。”   “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当厉鬼的滋味好不到哪里去。”   符行川嗯了一声,双眼还是牢牢锁在两人身上。他隐隐将七组成员护在身后,殷刃看得出,他身边有好几个隐藏攻击法阵蓄势待发。   符行川在警戒他们。   ……作为修行者,他们的符部长真的非常尽职尽责。   殷刃假装没发现,继续喘着气演戏:“郭围是被孔宛青的污染源影响了。我用入梦术招来了郭围的老师同学,郭围要恢复正常的时候,孔宛青现了身……”   “他……他强行控制郭围,开始使用奇怪的力量。我被他的术法打了个正着,勉强撑住了,让钟哥带着人先跑。”   符行川只是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殷刃特地确认过,自己恢复原状后,他身边的郭围安然无恙——也就是说,他控制住了自身凶煞之力的扩散。   只要把污染源飞速上交,符行川就算想要怀疑他,也不会有确切证据。   殷刃打算来个死无对证。   他垂下头,露出悲伤的神色。   “孔宛青声称自己的能力是情感‘共鸣’,能放大负面情感。我被他打中后,整个都陷入了混乱。可能是凶煞之力的影响,钟哥让我清醒过来后,我才发现……我把孔宛青给杀了。”   某种意义上,他每一句都是真话。   “怎么杀的没印象,我就记得自己特别痛苦,凶煞之力快把我搅碎了。符部长,我会不会坐牢啊?”   符行川抬起手,看了眼腕上仪器的读数,他眉头跳了跳,没多说什么。   “钟成说怎么救的你,你还有印象吗?”他没露出宽慰的表情,继续严厉地问话。   “他……”   钟成说:“我抱了抱他,还给他喂了一袋巧克力豆。”   符行川:“?”   符行川:“……巧克力豆?”   符部长的语气迷茫,连警戒的姿势都歪了一瞬。   七组两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觉得这风格和刚才的狰狞鬼胎完全不搭。钟成说就算说给了殷刃十梭子镇定剂,都比现在的说法可信。   刚才那个漆黑的鬼胎不太像几颗巧克力豆就能击败的。   符行川又去看简易测谎装置,钟成说的话并非胡诌八扯,诚实指数高得惊人。   “你抱了抱殷刃,给了他一点甜品。”符行川努力理解那句话,“他就正常了?”   真当发狂的非科学岗那么好打发吗?结合之前的异常读数,符部长总觉得自己和九组这俩,总得有一边是疯的。   殷刃:“……”钟成说的大实话说得太快,他一时想不出合理找补的办法。   可恶,他本来想把整个过程描述得感天动地一点。结果给钟成说一总结,他自己仿佛成了午休期间撒泼打滚的幼儿园小朋友。   阎王大人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钟成说轻轻抓住殷刃的手,确定对方没有挣开,他做了个深呼吸:“是的,殷刃的意志非常强大——我之前想要回去,也是因为我理解他、有信心唤醒他。”   “符部长,我们刚开始交往。”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格外郑重而响亮。   符行川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脸上出现了很难说是深思还是呆滞的表情。良久,他像是没了脾气似的摆摆手。   “算了,你们先跟着回去,隔离上一阵。”符行川疲惫地说道,“我们会验证你们的说法……嗯,交往外的那部分。”   七组两位的脸上还带着震撼,他们的目光从殷刃与钟成说的脸之间扫来扫去。   “都赶紧收拾东西。”符行川虽然放低了戒备,却没有松开防护灵器,“小钟,小殷那边你来照顾。我们——”   殷刃兜里突然有什么疯狂挣动起来。   糟糕,是狗东西。   黑色圆珠笔已毁,郭来福很快会恢复正常。那些只存在于疯子脑内的小怪物无法进来,狗东西失去了畅吃“弱者”的机会。   殷刃连忙把它按住,安抚性地拍拍。现在他增强不少,不是不能分点儿凶煞之力喂狗。   狗东西虽然脑子不好使,但它很识时务,知道谁惹不得。符行川在这里,它总不会继续——   事与愿违,那个手机灵器挣动得越发厉害。与此同时,殷刃头皮一寒。   “趴下!”符行川爆喝,“都别抬头!”   三人瞬间卧倒,只有王宙还在为九组的离谱爱情故事走神。符行川一个爆破灵器扔出去,直接把人炸去地上。   王宙的腿正磕在一片废墟上,发出很闷的“喀啦”一声。   王宙:“啊啊啊——!!!”   “安静。”符行川咬牙。   殷刃一言不发。   他终于知道了狗东西挣扎的理由——   有什么在注视他们。   那道视线自上方降下,从漩涡中心的方向刺来,定定地注视着他们五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档案馆环境特殊,这种窥视感比外界的“狙击手”强上亿万倍。   就像一条冰冷腥臭的,带有倒刺的舌头。   那道视线将五人挨个舔过,殷刃后背生出一阵可怖的酸麻。   “钟成说,王宙。你们两个别托大,千万不要看。”符行川卧倒在一片废墙下,死死盯着地面上的尘埃。   “那是什么?”钟成说好奇地问。   “不知道。”符行川说,“该认怂就认怂,我有直觉,那东西非常不妙。”   ……   同一时间,海谷市人民医院。   孙栖安活动了下酸痛的肩颈,去找自己相熟的护士朋友吃饭。   她的护士朋友正在一间单人病房,病房属于一个年迈的老人。   说来,这老人也算他们院里的传奇人物——   老头子先前一直是植物人状态,在院内毫无意识地躺了七八年。而就在六年前,老人奇迹般醒转,就是身体虚弱得厉害,离不了医院。   老人的儿女收入颇丰,钱方面没短缺。从入院开始算,老爷子这一住院,直接住了十三年之久。   但他人内向,话少,也不挑食。平日除了看书看电视,老人没有任何要求。所有护士都对他印象相当不错。   平时见人来拜访,老人总会将视线投来,安静地点点头。   但这一回却有所不同。   老人看也没看孙栖安一眼,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到来。他的轮椅停在病房窗户边。这个病房位置非常好,能看到大半个海谷市的风光。   老人也许是书读累了看看景,孙栖安没多想,她礼貌地等在门口。   就在这个时候,老人动了——   他抬起手,伸直皮包骨头的枯瘦手指,比了个手枪的动作。   枪口的方向正冲着市中心的识安大楼。   “仇先生?”孙栖安有些惊讶地呼唤道。   老人僵硬地拧过头来,冲她露出一个微笑。   那是一个别扭至极的、露出所有牙齿的扭曲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洁面巾和巧克力豆拯救世界!!!   好消息:开始恋爱了!   坏消息:体检隔离分屋   小殷和小钟:…… 第81章 神降   五天的隔离检查终于结束。   殷刃站在平安庄园的家门口,感动地环顾四周。   周遭一切显得十分陌生。邻居的防盗门鲜亮了一个色号,墙上的划痕充满艺术感。钟成说低头开门,连钥匙插进门锁的喀啦声都是崭新的。   殷刃盯着钟成说背后的衣褶瞧,衣褶也是新奇的衣褶,看得人心情舒畅。   房门缓缓打开。   正午时分,厉鬼们不知在哪里歇息。暖光散落在木制地板上,被阳光一泡,满屋子绿植泛着翡翠般的色泽。   离开太久,房间里的味道特别浓郁。植物的气味,木头的气味,混上自己和钟成说的气息。最近天气转凉,这股混合味道清清爽爽,但闻上去让人心底泛暖。   殷刃每个毛孔仿佛浸入温水,他下意识舒展身体。懒腰刚伸到一半,一双手臂从背后探出,轻轻拥住了他。   钟成说的体温裹住了他的后背。   殷刃肩膀上多了点重量,钟成说下巴贴上他的肩颈,呼吸轻而均匀。它们全溜进了殷刃的颈侧,一点都没浪费。   一起一伏,也许是世界上最轻柔的潮汐。   关系确定后整整五天,两人没能联系。殷刃本来没有太强的概念,此刻熟悉的体温一贴,那五天的记忆突然被拉得五年那样漫长。   他原以为分离五天后,他们会有许多问题、说许多话。识安、沉没会、那个神秘的窥视者……以及彼此,他们身边有太多谜团。   但他脑子不想转了。   殷刃往后靠了靠,更努力地汲取温度。他内心一记飞踢,把谜团们骨碌碌踹进心底。   他的发丝顺着钟成说的四肢游动,勾住对方的腰、手腕与脚踝。殷刃用自己的方式用力“回抱”,仔细感受对方柔软温暖的肌肤。   ……殷刃记得,钟成说平时不喜欢别人碰触。   他得意地收收发丝,将人拢得更紧了。   十分钟过去,钟成说纹丝不动。   殷刃:“……”   他发梢往钟成说小腿上一束一扯。钟成说失去平衡,被发丝簇拥着倒向地毯。   殷刃顺势躺在钟成说身边,两个人的脚刚好被金灿灿的阳光拢着,温度正好。   “能躺着就不要站着。”两人肩膀挨肩膀,殷刃语重心长地咕哝。   钟成说指尖搓弄着一缕长发,声音里多了点笑意:“嗯。”   他们定定看着阳光灿烂的天花板,保持着舒适的沉默。就像两个人再普通不过的人,躺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钟成说:“今晚想吃什么?”   “巧克力蛋糕。”   “不出去吃?”   “我哪里都不想去。”殷刃悄悄放开发梢的感知,感受对方的指尖,“今晚要好好庆祝,我要点爆外卖。”   就当庆祝他们交往将满一周。   “不要螺蛳粉和臭豆腐。”钟成说迅速提示。   “放心,我都记得,我们还要一起住很久呢。”殷刃忍不住笑起来。   钟成说的手指僵了几秒,更用力地攥紧了他。殷刃缓缓吸了口家的气息,他满足的喟叹刚开了个头,就被堵在了嗓子眼——   有什么在他身下愤慨地挣扎,细细的腿朝着殷刃身上猛戳。   几秒后,狗东西从殷刃压得最狠的口袋里钻出来,四条黑色细腿一瘸一拐。它坚定地爬去两人脑袋中间,用力左转右转,展示着黑屏上“电量不足”四个大字。   哦,这是快爆发了,殷刃心想。   这事儿也不怪狗东西。他们跑了趟档案馆,狗东西又是提示又是预警,半口饭都没吃到。出来后它陪着殷刃关了五天禁闭,一个字不敢多说。   现在好不容易被放出来,他俩还要在它面前公然谈论晚饭。   被狗东西愤怒地拱着,殷刃理亏地伸出手指,指尖凝出一点漆黑的凶煞之力。   那凶煞之力分外凝实,在他指尖弯而不散,像漆黑的特大号水银珠。   狗东西一个冲刺蹦高,屏幕直接糊上那颗凶煞之力。它将力量吸收殆尽,这才勉为其难地恢复了屏幕显示,电量也敷衍地涨到了2%。   “我的手机灵器。”   殷刃决定重新介绍下这个不说人话的东西,让自己不说人话的恋人研究研究。说不定负负得正,阎王大人能研究出个所以然。   “它对档案馆里的世界有点反应,你可以拿去看看。”   “真的?”钟成说侧过脸。   “嗯,它说我是‘弱者’。”殷刃哼哼两声,“还说郭来福脑袋里那些小怪物也是‘弱者’。”   “汪汪汪呜!”狗东西发出铃声狂吠,使劲把屏幕怼去殷刃脸上。   “干嘛,那都是你自己说的。”   殷刃把那个胆大包天的手机拿下来,放在两人中间。   “正好我想问问你,那个在档案馆注视我们的东西——”   【中强。】狗东西迫不及待地抢答。   殷刃皱眉。   和狗东西给神秘狙击手的评级一样。现在难道真的是高手满地走,凶煞不如狗了么?   “那成说和我……”   【Siren:钟成说,最底层的弱者。】   【Siren:殷刃,无法确定。】   它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出回答。   【Siren:气息太怪了。】   【Siren:无法判断。】   钟成说迟疑:“它在骂我们?”   殷刃:“……”   殷刃:“可能吧。”   钟成说审视了一会儿狗东西,又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手机。   “我想公开我们交往的消息。符部长肯定没说,卢姐他们都没有反应。”钟成说拇指上下滑动,翻着自己的朋友圈,“如果你没有意见——”   殷刃探出手,遮住钟成说的手机屏幕:“先别。”   钟成说困惑地看着殷刃,发梢都耷拉下来几分。   “说实话,我严重不符合你父母的接纳标准,得来个正式认可。”殷刃的表情比之前严肃,“咱们先搞定两位,呃,老人。”   ……   夜晚。   钟成说回了房间,顺手将门合上。两秒后,他像是反应了过来,轻手轻脚蹭去门边,将严丝合缝的卧室门打开了一道缝。   然后此人在门缝前站定,原地纠结起来。   目睹全程的殷先生:“……”   殷刃提高声音:“晚上要不要一起睡?”   “暂时不了,我需要时间适应。”钟成说思考了一个世纪,最终他拉下睡帽,几乎遮住眼睛,“我会很紧张,睡眠质量绝对要出问题。”   说罢,他幽灵似的飘进浴室,开始洗漱。   殷刃有点儿难过地躺回沙发。他悄悄分出一缕头发,潜伏进钟成说的枕边,准备偷一点呼吸和心跳。   结果这缕发丝被钟成说当场逮捕。他将它们攥入手掌,沉沉睡去。   等到夜半,那缕发丝艰难地收缩,溜出了钟成说的手心。   殷刃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巧克力蛋糕,和各种小吃饮料一起打包好,又将平板电脑和电纸书放在最上方。   他静悄悄地在沙发上铺好白纸,朱砂起笔,画出一圈又一圈复杂纹样。确定钟成说熟睡,殷刃躺去了白纸中央。   白纸沼泽般将他吞没。   看到殷刃的时候,郭围差点掉下天台边缘。   逃离游戏早已结束,郭围正坐在主教学楼的天台发呆。   郭来福的意识逐渐清醒,被执行死刑只是时间问题,郭围以为他会非常安静地逝去。   而不是被没见过的食物和电影包围。   “殷哥,你……”和入梦时的虚影不一样,殷刃分明是肉身前来拜访。   “嘘。”殷刃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帮我压着点气息,别让识安发现。”   郭围没多问,他震惊地瞪着来人。   之前孔宛青跟他说过,殷刃八成是实力很强的邪物。可是郭围左看右看,“强”倒是看得出,他完全看不出对方哪里像邪物。   “这些都是报酬。我想每晚租三个小时天台,直到你……离开。”   殷刃放下丰盛的食物和电子产品,他挨着郭围坐上天台,分出一块巧克力蛋糕:“这个算附赠,是我和成说的交往庆祝蛋糕。”   郭围:“……”   也不必解释得这么清楚,他不想知道大人们的世界。   郭围捧着蛋糕碟子看了半天,小心地舔了口边角奶油。蛋糕的甜味恰到好处,是小卖部糕点比不了的香浓滋味,他活着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品尝。   郭围垂眼看了会儿那块蛋糕,他抿起嘴唇,老头子似的叹气:“你不怕我留恋这些,想要变成厉鬼?”   “那也是你的选择。”殷刃品味着浓滑微苦的巧克力酱。   “还是算了。”郭围珍惜地咀嚼着甜品,“之前我试过。离开校园足够远,我也会忘掉这里。那样心脏就跟空了一样,总会找回来……我找这里找了一辈子,不想继续找了。”   殷刃噗嗤打开一罐汽水,分给郭围:“那就快快乐乐地活到最后。”   “你还想吃什么,随便跟我说。这个地方很珍惜,用食物换,算我占你的便宜。”   “那我想吃锅包肉和冷面。”郭围思索了会儿,“李小娅提过,说她最喜欢吃这两道菜。”   “没问题。”殷刃把平板和电纸书扒拉出来,“电纸书送你了,里面我买了不少书。平板还有电影,不过我天亮得带回去——拿着看吧。”   郭围那双死人眼里散发出本不该有的朝气:“你呢?”   殷刃站起身,捶捶腰:“做一些练习。”   夜幕之下,天台之上。   郭围趴在天台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电影,浑浊的眸子盛满鲜亮的光影。   殷刃则在自己身边筑了黑暗的半球,把自己严严实实地扣在其中。   确定郭围看不见里面的景象,殷刃深吸一口气,发动了一点点凶煞之力。   果然,失控的眩晕和痛苦都比外界大了无数倍。   黑暗之中,殷刃抽搐着蜷起身体。五感错乱,五脏六腑如同被撕扯。仿佛一场永不止息的坠落,那股混乱感差点让他吐出晚饭。   他的胸口探出细瘦的手臂,小腿覆上怪异的黑羽。殷刃双手狠狠抠住水泥地,怕伤到郭围的记忆,他没用凶煞之力护体,只留下一道道带血的抓痕。   十几分钟过去,痛苦的喘息声中,手臂收回、黑羽消失。殷刃甩甩血肉模糊的指尖,又开始新的一轮尝试。   他反复驯服着到手的力量。   三个小时过去,他修复指尖,摇摇晃晃打开屏障。郭围刚好看完一部长电影,身边的零食也吃了个干净。   只是看到殷刃后,他脸上的快乐淡了几分,多了点担忧。   “你还好吗?”郭围小声问。   这孩子对“痛苦”真是太敏感了,殷刃揉揉脸:“好得很,就是练得有点累。”   “你已经很强了,为什么还要这么……”郭围握紧手里的电纸书。   “没办法,我本来也想慢慢来的。可惜我喜欢上了一个挺麻烦的家伙,到了关键时刻,我总得接得住他。”   殷刃脸上没有半点阴霾。   “只能少偷点懒了,都怪他。”   郭围没有被那份轻松的语调瞒过去,少年毫不掩饰目光里的担忧。   “我真的没事。”   殷刃抻了抻四肢。   “这种程度,我早就习惯了。”   ……   识安园区。   识安获得了厉鬼诞生的宝贵资料,但他们没有将视线从某两位可疑分子身上移开。   “九组那两个人不对劲。”李念翻看着任务报告。   “谁说不是呢?”符行川瘫在沙发上,流苏耳坠散得乱糟糟的,“郭围是憋了半年的半步厉鬼,殷刃一个大活人,那阵势比郭围还夸张。要说那小子是天才,体检的时候也不像啊?”   还在档案馆中时,根据腕环记录,钟成说全程没有半点负面情绪。他可谓档案馆访客史上第一人,这症状已经无法用简单的“精神异常”解释了。   符行川决定给自己减轻纠结,暂时不考虑那两个小畜生正在恋爱的部分。   孔宛青,识安的老熟人之一,有“共鸣”分支的能力。用凶煞之力加强后,这能力在档案馆里本该无往而不利。   结果他对上九组那对搭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郭来福的病因疑似被毁灭,却没人给出病因的内容。   那个封闭的校园,彻底成了黑箱。   之前那两人身边就总出现怪事。事不过三,符行川身为玄学人士,他从来不相信这么多巧合。   可惜怀疑归怀疑,他们没有明确证据。   “梁杉的认知污染很彻底,难道他走眼了?”符行川朝着天花板叹气,“当时他信誓旦旦,说钟成说和殷刃都是人类来着。”   李念摇晃着保温杯,望向阳光下的城市。   “是人类也不稀奇,最近的怪事还少么?”   “两个月不到,已经出现四起涉及凶煞之力污染源的案子。项江前段时间刚从落田市回来,那边的沉没会也发疯似的散播污染。”   “疑似凶煞破封,煞气失控,污染源也被散得到处都是。这种情况,有点像当初——”   “等等等等。”   符行川惊恐地弹起来:“我操,你别乌鸦嘴,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这才多少年?间隔不是千年打底吗,我还想多活两天。”   李念没吭声,他默默调出了什么,将屏幕转向符行川的方向。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个现象’的出现间隔是千年以上。”   “我不看。”符行川捂住双眼,他缓慢地躺回沙发,转向沙发背。“这辈子不想经历第二次了,晦气,不看不看。”   “逃避现实。”   李念冷酷地指出。   “你想知道那两个人的情况,我只是提供入手的角度。”   他电脑上的是一份异常现象资料,白底黑字,看起来十分平常。   【现象甲-A2:神降】   【资料较少,暂无统一判断标准】   【概况:无源头的大量凶煞之力爆发现象,诱因不明。   神降持续时间不足24小时,不会引发物理设施损坏。神降影响半径100公里左右的区域,中心地带煞气值或超过60000fR。   神降中心地带将出现大量生物污染致死、精神失常、失踪现象。边缘地带生物受污染程度较轻,污染者较容易出现精神类疾病。   根据记录,神降后的杀戮行为会引发“注视感”,少数凶犯声称得到了“神赐的幸福”,看到了“通往永恒的道路”。2xxx年7月至9月,沉没会曾在神降后组织6次大规模献祭,期间海谷市及周边凶杀案数量飙升46.3倍。   “神降”持续时间不长,现象本身危险评级低于“凶煞”。但其出现早于凶煞,疑似凶煞成因之一。有记载的两次“神降”分别发生于4xx年左右、2xxx年,中心地点均在海谷市附近。】   【处理方式(参考):灾后立刻加强爆发区域警力资源,并参照《关于重大现象事件一级应急预案》,立刻对于爆发区域进行全面清理,消除凶煞之力污染。   请特别注意凶煞之力的次级影响,对出现特殊能力的人进行妥善的治疗与安置。】   符行川躲避不成,他悲痛地翻了个身,直视李念的电脑屏幕——   最近一次“神降”的日期,刚好在28年前。 第82章 残缺   凌晨四点左右,殷刃浮出纸张,回到平安庄园的家。   “喀嚓。”   殷刃还没来得及睁开眼,耳朵里传入一声脆响。   钟成说坐在沙发两三步外的位置。他搬了把椅子,端正坐在上面啃苹果,膝盖上还摆着那本《沟通的艺术》。   确定殷刃囫囵个回来,钟成说匀速吃光手里的苹果,站起身。   凌晨天空有着宝石般的靛蓝,窗户敞开些许,窗帘被风吹得摇晃不止。淡薄的光投在钟成说脸上,他仿佛一个格外柔和凝实的幽灵。   空气里弥漫着新鲜苹果的香气。   钟成说:“你回来了。”   “你怎么醒这么早?”五天的隔离后,钟成说的生物钟该完全正常了才对。   “你抽走了头发。”钟成说指指殷刃的发梢。   也就是说,这人三个小时前就醒了。之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   殷刃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感到惊悚。   客厅一时陷入沉默。   “沉没会能做到潜入档案馆,我也想尝试一下类似的术法。”半分钟过去,殷刃忍不住解释起来。   他曾有“肉身入梦”的能力,既然之前的入梦术法很成功,再试试也不要钱。对术法改造尝试一番后,殷刃成功回到了郭围的校园。   不过练习控制凶煞之力很痛苦,他不想特别告知钟成说。   事实出乎殷刃的意料,隐藏这件事比想象的简单——   “安全就好。”钟成说把椅子搬回原位,没有提出任何问题,“吃苹果吗?”   “……暂时不了。”   “好的。”钟成说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徐徐喝下,“我去继续睡。今天是周六,我们晚上去我爸妈家吃饭吧。”   潜台词就是要公开关系了,可殷刃总觉得这段对话好像缺了点什么。   “嗯。”疼痛的残余影响下,殷刃反应慢了半拍。   钟成说停下回屋的动作,他转回殷刃面前:“心情不好?”   “没有的事,你早点去睡。”殷刃顺手摸摸钟成说的头发。   还是那种温暖柔软,让人安心的触感。   钟成说侧过头,感受了片刻那只手,随后才回到卧室。他的卧室遮光极好,卧室门半掩,那人就像沉入了阴影的海洋。   殷刃收拾好白纸,躺回沙发。   他瞪着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久久合不上眼。鬼王大人一度拿出狗东西,想要打开棺钉扯两句,想想又作罢了。   他能怎么说?   先用半小时说明自己和钟成说交往这件事,然后惆怅三秒“他怎么不问问我去哪儿了,去干什么了”。   好像不怎么划算。厉鬼的字典里没有“真诚友爱”这俩词,他只会变成胡桃的快乐八卦。   算了算了。   殷刃在沙发上摊开身体,分出点发丝钻入冰箱,有一口没一口地啃起来冰西瓜。甜味水润又清爽,正适合浇灭那一点点患得患失。   小钟同志理性过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他该尽快适应。   就在殷刃借瓜抒情的时候,卧室门悄无声息地打开。理性过头的钟成说幽幽挪去殷刃面前,摊开一只手。   殷刃:“?”   “给点头发。”钟成说严肃道,“训练心脏。”   殷刃心情瞬时好了几个度,他郑重地把发梢放上钟成说的掌心,日常的气氛给他搞出了几分托孤的味道。   “去吧。”   “好的。”   钟成说同样肃穆地握紧那缕头发,两人仿佛在进行什么古怪的仪式。   殷刃躺回沙发上,使劲伸了个懒腰,连脚指尖都绷得笔直。   先前那点纠结早就被他丢去了九霄云外,他快乐地闭上双眼,决定再睡会儿。   ……   听闻殷刃和钟成说要来吃饭,钟家二老再次烧了一大桌子菜。   小饭桌不堪重负地摆满菜肴,殷刃继续在桌边静坐,比他第一次拜访还要紧张三五倍——当时他绝对想不到,将近两个月过去,自己还真和钟成说成了相亲相爱一家人。   可怜殷刃活了这么久,见恋人爹妈的经验是个完美的零。   毁天灭地的凶煞乖乖坐在桌边,佳肴香气没能让他放松下来。他和钟成说一共就交往了六天,其中五天还是隔离着过的,殷刃自己都还在调整心态。   这一次,钟成说没有去厨房帮忙。他挨着殷刃坐好,一副马上要召开新闻发布会的架势。   “识安这工作够厉害的,最近一周都没听着你俩的消息。咋样,累不累?”钟有德假装没发现儿子的异状,他用毛巾使劲擦脸。   “注意着点,身体可是本钱。”程雪华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人。   终于,最后一道糖醋里脊上桌。钟有德喜滋滋地开了罐啤酒,在殷刃对面落了座。   “小殷,你说说,最近我们家小钟表现怎么样?工作上有没有不顺利的地方?”   那表现简直太好了,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这么行的。   “他最近工作很认真,表现也特别好。”   殷刃深吸一口气,他第一次觉得“叔叔阿姨”四个字有点烫嘴。   “我们组算是出了趟差,但任务没有圆满完成,主要是我的问题……”   钟有德喝了口啤酒,畅快地吐了口气。   “年轻人嘛,出点问题正常。你也别帮他打掩护,该谁的责任算谁的。”   殷刃心虚地笑了几声。   严格说来,他们确实出了点问题——一个力量失控,差点制造凶煞降世。另一个现场直视凶煞本体,而后被证实为逼疯杀人犯的罪魁祸首。   最后他们甚至携手瞒住识安,假装无事发生。   责任真的很难算啊!   程雪华见殷刃没有接话,笑着带过话题:“行了行了,没啥大事就好。刚才那气氛凝重的,我还以为出了啥事故呢。”   殷刃:“其实……”   钟成说清清嗓子,残酷地打断了殷刃的铺垫:“爸、妈,其实我和殷刃恋爱了,以后不要再给我安排相亲。”   钟有德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程雪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什么?”两个老人同时出声。   “我和殷刃在正式交往。”钟成说十指交叉,表情正经非常。   程雪华眼睛一眯:“儿子,你要是不想继续相亲就直说,别拉着人家小殷搞这出。”   “你妈说的对,我们还不知道你。”钟有德抹抹嘴边的啤酒沫子。   “我们的确在交往。”殷刃紧张兮兮地确认。   程雪华、钟有德:“……”   两位老人脸上的表情岿然不动,他们缓缓转头,对视了几秒。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钟有德咳了声,直拍大腿,“来小殷,开罐啤的,咱爷俩喝一个。”   “挺好挺好。”程雪华维持着笑容,“小钟,小殷还是病号吧?你要好好待人家,听见没有?”   殷刃手里的筷子沉了一瞬。   他看得出,比起上回吃饭聊天,两位老人不是彻彻底底地开心。二老的笑容底下黏着一丝淡淡的忧虑,被他们藏得很好。   但那看起来也不是对他个人的不满,更像是在担忧其他什么。   明明上一回,他们还毫无遮掩地聊这档子事来着。   可惜在意归在意,殷刃不好当面询问——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几乎用尽自己全部的忽悠能力,才在两位刑警的火眼金睛下编出一套“正常动心瞬间”。   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鬼王大人的脑袋都是麻的。   而在他们离开后,钟家二老没有立刻收拾桌子。   程雪华和钟有德坐回位置,相对叹了口气。   “太快了。”程雪华说,“这还不到两个月。”   “是啊,太快了。”   钟有德试图扒拉剩菜里的肉,被老婆残酷地压下筷子。   “就你那血脂,少吃点。”程雪华哼了声,“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想着吃呢。”   “咱还能咋办,棒打鸳鸯不成。”钟有德换了个姿势,继续扒拉肉,“老婆,我看你是更担心小殷。”   “……唉。”   程雪华将白发拢到耳后,看向窗外的夜空。   “小殷我看得出来,那孩子闹腾归闹腾,性子成熟又会来事。我本想着小钟多和他处处,能学点做人的道理……结果这才两个月,俩人就谈上了?”   “咱儿子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错过就当没缘分嘛。”   “你倒是看得开。”   程雪华摇头。   当年钟成说想要报考警校,是她亲自拦下来的。她这位养子可能适合许多职业,但其中绝不包括警察——这个事实,她很早就知道了。   上小学以后,钟成说无疑是个标准的“别人家孩子”。   钟成说的考卷永远整洁漂亮,堪称满分范本。他课间从不打闹惹事,只会安安静静读书学习。加上人长得秀气,他很受老师们欢迎。   但同学们却不喜欢他——他们倒不会欺负钟成说,只是故意绕着他走,而钟成说本人也不甚在意。老师私下劝导过那些小孩,可那些孩子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太奇怪了。”他们只会这么总结。   “鸡蛋里挑骨头的话,钟成说确实不太合群。”班主任如此转达,“他该帮同学还是会帮,不是那种天生孤僻的类型……我也想不明白,他这种孩子,通常应该很受欢迎的。”   作为知道钟成说出身的刑警,程雪华决定好好观察儿子的“友爱”方式。   她给还在上小学的钟成说买了条金鱼。   那是只鲜红的、非常漂亮的金鱼,程雪华现在还记得它的样子。   钟成说的表现毫无瑕疵,他会按时给那条金鱼换水喂食,清理鱼缸。也会时不时趴在鱼缸旁边,透过玻璃鱼缸看去,那双漆黑的眸子被拉得奇形怪状。   那条鱼没能活太久,谁也不知道它的具体死因。但客厅里安了监控,程雪华确定,钟成说没做任何不该做的事情。   这下可好,“友爱”没教成,“死亡”要好好教教了。   “我知道它死了。”幼小的钟成说表示,“妈妈,尸体怎么处理比较好?”   “你不难过吗?”   “它已经死了。”   钟成说抬起眸子,答非所问。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任何红肿或眼泪。金鱼的尸体躺在他的手心,一动也不动。   “可以扔进垃圾桶吗?”   他问得很认真。   自那之后,程雪华一直在留心自己的儿子。   无论面对同学老师,还是小猫小狗,她从未见过钟成说的愤怒、担忧或悲伤。她的儿子聪明而优秀,不像他那对疯子爹妈那样蔑视生命……但也仅止于此。   钟成说的世界似乎总存在着一点残缺似的空白。   “你不适合吃刑警这碗饭。”   若干年后,面对来商议未来的钟成说,程雪华答得斩钉截铁。   “干这行,琢磨不透人性,绝对做不好。”   她无法想象一个不懂愤怒和悲伤的人,要怎么理解那些源自爱恨情仇的杀意。正如她所料,钟成说干脆地丢掉了这个志愿,就像丢掉那只金鱼的尸体。   十几岁的青少年,最为敏感的年纪。得到这样的评价,钟成说平静依旧。   ……   程雪华摇摇头,把记忆塞回心底。她收拾好自己的筷子,颤颤巍巍站起身。   “小钟那孩子,他能说出喜欢,那应该是真的心里喜欢。”她毫不掩饰脸上的担忧,“可惜……”   可惜钟成说还没来得及改变,他能像常人那样自然地表达爱意吗?   “希望咱儿子早点开窍吧,别错过了。”她叹气,“难得俩孩子看对眼,唉……”   同一时间,识安园区,紧急事态处理部会议室。   “你们怎么看?”   符行川倚上椅背,只用椅子的两根后腿着地,整个人摇来晃去。他的背后,正投着殷刃与钟成说的资料。   “没什么特别的看法。”项江垂着眼,“按照规定,他们确实该走流程。”   李念点头:“这两个人的可疑程度太高,不能继续放着不管。”   郝文策没到场,他的位置上只放着一台电脑。紧急事态处理部的其他成员坐在桌边,时不时低声交流看法。   这两个人身上的巧合与疑点已经多到了识安无法忽视的地步,不能再平和地观察。   档案馆任务是第一次试探,虽然他们的情绪读数没有恶意相关,牵连出来的其他疑点实在不可忽视。   “那就是没人有意见了。”   符行川长长地哦了一声。   “很好,那现在正式开始讨论——接下来,我们需要安排特调九组的‘敌对前提摸底任务’。”   “以下简称‘处刑任务’。” 第83章 约会   清晨,海谷市沉没会据点。   无论昼夜,地下永远需要灯光。   魏化谦独自立于一个小小的储藏间前。储藏间近似于一个洞窟,泥黄色的墙面写满朱砂符咒。槐木架紧紧贴墙,上头排着整齐的青铜灯。蛇信似的芯子吐着青光,透明的灯油里混了淡淡的血色。   属于孔宛青的那盏血灯是熄灭的。   魏化谦嘴角动了动。摇曳青光下,他的嘴角凹下一块阴影,扭成个僵硬的笑。   一个是凶煞破封之夜出现的神秘人,一个是两个怪物生出来的小怪物——他就知道,识安那两个小子不简单。   孔宛青别的不说,求生欲可是一等一的。此人的“共鸣”能力在外界顶多提供些辅助干扰,在档案馆里可谓无敌,逃总该逃得掉。   更何况此人被他先一步送进档案馆,有充足的准备时间。   尽管如此,孔宛青还是死在了档案馆。   魏化谦拿起熄灭的血灯,他锁好储藏间,回到照片墙前面。   墙面上的两个年轻人赏心悦目,表情无辜又无害。   符行川没必要下死手。九组两个人是晕着出来的,下手的只能是这两位。而玄学岗无法在“共鸣”下保持清醒,钟成说与孔宛青的死绝对脱不了干系。   ……能抗住“共鸣”还没失常的玄学人士,外加一个百邪不侵的恶人。   两人实力不可小觑,这情报比失去厉鬼的孔宛青值钱。   孔宛青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好。   “小孔,你知道‘好人’最好对付的是哪点吗?”魏化谦倚上柔软的椅背,摩挲着熄灭干涸的血灯。“他们的行为永远有迹可循,好猜得很。”   “你赢了,识安会失去这两个战力。你输了,识安还是会失去这两个战力——为了‘大部分人的安全’,它会亲手将他俩推向我们。”   魏化谦扬起手,当啷一声,灰扑扑的血灯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他拍拍手,随手拨了个电话。   “注意识安的动向,确定他们的‘处刑任务’。尽可能把他们逼来这边,动静可以搞大点。”   ……   钟成说围上了他那条写着“危险人物”的围裙。   朦胧的晨光中,他往平底锅里喷了薄薄一层油,哧啦哧啦煎蛋。窗外树冠浓绿,在微风中簌簌作响,把这人的侧脸衬得尤其柔和好看。   钟成说平时很节省,但买的食材质量绝不会糊弄。深灰的平底锅里,橙色的蛋黄配上雪白的蛋清,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见蛋煎得差不多,钟成说回身拿卷饼。然而他再转过来时,锅里空无一物。   煎得正好的两个无菌蛋原地蒸发。   钟成说幽幽转过头。   殷刃正趴在沙发上看书,身上还穿着钟成说的睡衣——自从他们确定关系,殷刃从男朋友柜子里薅了好几件宽松睡衣。   “你感受我的头发,我换点别的来感受你。”挑选睡衣的时候,殷刃曾认真地表示,“咱们人鬼有别,我总不能抱着你的脑袋睡。”   对此,钟成说无话可说。   他们俩体型差不多,但鬼王大人不喜欢好好系扣子,大半个胸口就这么敞着。此刻晨曦刚罩到沙发一角,这人专注地翻动书页。长发松松绑了个低马尾,发丝顺着沙发边沿淌下,场景充满安静和平的美感。   装得就像无事发生。   钟成说没吭声,他打开冰箱,又取出两个蛋。三分钟后,他再次回头取卷饼——   煎蛋又没了。   钟成说:“?”   沙发上还是那幅静谧的凶煞读书图,钟成说做了个深呼吸,第三次打开冰箱。这回阎王大人拿出了做任务的架势,拿卷饼时一个漂亮的回身,直接捏住了那缕偷吃的头发。   殷刃:“!”   他扔下那本《沟通的艺术》,试图把自己的头发扯回来。奈何对手是最强大的科学岗,他又舍不得真的动手,半天也没营救回一根。   钟成说将俘虏在手指上绕了圈,开始煎腌好的鸡胸肉。那缕发丝在他指缝间轻轻扭动,末端跟着锅里的鸡胸肉动来动去。   “按理说,你现在整个身体都是化形,你为什么总用头发?”   越发浓重的香气里,钟成说真诚提问。   殷刃不回答。   钟成说再次扭头,透过厨房玻璃门看去,沙发上已然空空如也。   有四条手臂从钟成说身后探来,一双抱住了他的肩膀,一双抱住了他的腰。   “因为这个样子会吓到一般人。”殷刃在他背后哼哼,“怎么样,是不是很刺激?”   “还好。”钟成说继续低头做饭,顺便拍开殷刃试图揪回发丝的手。   “……放了我嘛。”殷刃放软语气,“下次不逗你了。”   钟成说不放。   “那下次还敢。”   钟成说这才放松手指。只是他在彻底放开前,将那缕头发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下。   他身上的四条手臂同时一僵,嗖地收了回去。钟成说偏过头,正对上殷刃满脸的“你还能这样”的震惊。   “好了,吃早饭。”   钟成说把洗干净的青菜放上卷饼,三下五除二卷好。两个蛋饼长得一模一样,像是现实里的复制粘贴。   殷刃取了一个咬在嘴里。   钟成说做的饭菜,总会有一股特别适口的清爽滋味。饼皮麦香十足,生菜新鲜脆嫩,腌过的鸡胸肉汁水丰富。一口咬下去,半熟的蛋黄包裹住软嫩鸡肉,像是嚼了口染着朝霞的云朵。   食材简单,却好吃到让人想掉泪。   “最近我没什么事,我们可以商议一下计划。”   钟成说给自己倒了杯咖啡,顺手给殷刃推了杯牛奶。   “没什么事?”殷刃终于把注意力从卷饼上移开。   “嗯,识安近期肯定不会给我们派任务。附近有人盯着,我也不好随意活动。”   钟成说抿了口咖啡。   “之前是游乐园,现在又是档案馆。识安不会放任可疑人员在组织内部活动,这回孔宛青一死,我们身上的疑点超标了。”   殷刃突然觉得嘴里的蛋饼不香了。   “我们会被开除?”他惊恐地问道,“孔宛青那个事情,我这边是有点失态。但识安不至于这么严格吧……”   他的食堂还没来得及吃个遍,就要这样永别了吗?   “不至于立刻开除。”钟成说斯文地咬着食物,“根据我的了解,识安会对我们启动‘处刑任务’——这种任务通常有两个特点,一个是基本不可能完成,一个是要与沉没会你死我活。”   殷刃的表情严肃下来。   这比直接开除还糟。   尽管他想过,识安可能会对他们两人严加看管。但直接下这样的狠手,他不知道该高兴识安集团警惕性高,还是该震惊于它的铁面无私。   这是要直接探他们的底——考察他们的能力究竟有多强,以及与沉没会到底有没有关系。   “要不这样。”殷刃放下吃了大半的早餐,“钟成说,你把全部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比起我,你的身家清白,嫌疑也小,识安不会单独对你翻脸。”   餐桌对面,钟成说默默地望着他。   “我就当你的同居男友,顺便找个正经工作,离识安远点。”殷刃盯着面前的牛奶杯,他的影子被玻璃拉得很长,“你已经知道了我是凶煞,等你升到高位,帮我查些资料就好。”   他当时想混进识安,一方面是想要当条快乐咸鱼,一方面是想趁机找找凶煞之力相关的资料,后者不急于一时。   他当不了“科学岗钟成说”的搭档,还可以当“阎王”的秘密合作者。   但“阎王”混进识安,必定有着自己的目的。   钟成说坚定地摇摇头。   “如果我怕你连累我,我不会第一时间告诉符行川‘我们在交往’。只要低调完成‘处刑任务’,重创沉没会就好。我们还有机会留下。”   殷刃狠狠抹了把脸:“你刚刚说了这任务很危险。”   “嗯。”   “你可能会受伤。就算是我,也做不到时时刻刻注视着你。万一你在这个任务里出了什么事——”   “不会有事。作为我们的直属上级,符行川和李念肯定会参与行动。”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怎么就不……”   殷刃说到一半,吞下了后半句话。   钟成说脸上的困惑不似作伪,他真的不明白自己对他的担忧。   算了,看来紧急锻炼自己是对的,殷刃忧伤地想。   “我怎么就不……?”对面,钟成说试图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怎么就不吃你的蛋饼呢?”殷刃忧伤地说,“小心我帮你吃掉。”   钟成说哦了声,继续仔细咀嚼早餐。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突然再次开口。   “还有?!”   “最近的计划还没商量,”钟成说喝光咖啡,“殷刃,要不要来约会?”   殷刃恨铁不成钢地瞧了这人好一会儿,钟成说貌似没有被那个“处刑任务”困扰半分。   “要!”他只能如此回答。   ……   两个小时过去,面对面前巨大的游乐园,殷刃忍不住露出了呆滞的表情。   不像对战白永纪时的荒凉废墟,这个游乐园里充满鲜艳甜美的色彩。道路上弥漫着爆米花和糖果的香气,远处摩天轮悠悠转动,闪耀的霓虹光在白日闪亮依旧。   也不知道跟踪他们的识安员工是什么心情。   殷刃本以为钟成说会建议去个图书馆或者电影院,这里的画风实在和阎王大人相差太多。   尤其是现在。   就像游乐园里八成以上的人,钟成说第一时间去排了卖头饰的队——他甚至很认真地给自己挑了一对黑色的兔子耳朵,殷刃则魂不守舍地挑了对恶魔角。   钟成说是这种性格吗?他戴那个阴森的兔子面具难道不是为了吓人,而是真的喜欢?   他狐疑地凝视着那对耳朵。毛茸茸的黑色耳朵只立起一只,和钟成说的气质有种怪异的搭配感。做好脑袋上的准备,钟成说信心十足地凑近。   “去玩什么?”   他仔细翻看游乐园简介。   “比较受欢迎的有过山车、摩天轮、鬼屋……啊。”   念到最后,钟成说面无表情地合上介绍页,脑袋上的耳朵跟着耷拉了一点。   看来他反应过来了,鬼王大人深沉地想。如果他们想,殷刃可以带着搭档在整个海谷市的上空来玩过山车和摩天轮,至于鬼屋……这个城市里,可能没有比他们的家更像鬼屋的地方。   “或者我们可以先坐一会儿。”   两人外貌出色,不时有人看过来。殷刃拉着钟成说,迅速找到了游乐园内最安静的角落。脱离人群的路上,他不忘顺手买两支冰淇淋,甚至记得给钟成说买低卡的。   ……结果他们进入游乐园的第一件事,是坐在长凳上吃冰淇淋。   “我没有考虑周全。”钟成说舔了口薄荷味的冰淇淋球,“我统计了海谷最受欢迎的约会场地,而且你喜欢热闹。”   殷刃:“是挺热闹。”   不远处,人们笑着簇拥在一起,欢乐的气氛随着乐曲飘荡在游乐园上空。这是他非常喜欢的景象,也很适合他手里的巧克力冰淇淋。   “……但是你喜欢这里吗?”殷刃问。   “没有特别的感受。”钟成说啃了口甜筒,蛋卷发出喀嚓喀嚓的细响。   殷刃叹了口气,想把对方那两只晃来晃去的耳朵拽下来。   “我也希望你能开心点儿,”他说,“这样吧,明天的约会地点我来定——咱们留在家里,拉好窗帘。看个电影大满贯,晚上再打一晚上游戏。”   钟成说的黑眼睛亮了些许:“确实不错。”   “是啊,你看,这种最受欢迎的场地是针对两个人类的。”殷刃渐渐掌握了和这人交流的技巧,他神秘兮兮地贴去钟成说耳边,“咱们不是这种情况,数据做不得数。”   钟成说定定看了殷刃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过来都来了,我们可以挨个尝试一遍。”钟成说指指某个方向,“那边还有美食一条街。”   钟成说这么一动作,甜筒跟着摇晃,奶绿色的薄荷奶油沾上了他的手指。钟成说下意识去掏酒精湿巾,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手就被殷刃托了起来。   “啾。”   考虑到这是外界,殷刃没有用头发,而是挨上了嘴唇。柔软的嘴唇贴上手指侧边,很难说清哪边更灼热一点。   就像一个吻。   钟成说腾地站起身,他揉揉耳朵边:“干了还会有点黏……我去那边洗洗手。”   “我就在这等你。”殷刃目光在棉花糖摊子边打了个转。但与以往不同,他的视线很快转回钟成说身边。   这一看,殷刃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点。   之前,他从没有这般专注地观察过钟成说。现在看来,这人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微妙。   钟成说融入喧闹的人群,走向喷溅着凉水的装饰取水池。   钟成说是个很俊秀的人类,他身材匀称、四肢修长,长相也非常出色,这会儿还顶着一对格外显眼的耳朵。   部分陌生人看到他,目光会停留一阵。随后他们转过头去,与钟成说擦肩而过,就像那是个漂亮的石雕。钟成说的背影看似融在人群之中,却散发出一股奇妙的疏离感。   钟成说就那样分开了人群,如同一片锋利的刀刃。   仿佛与世界割裂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识安:处刑任务,暴风雨前的平静   沉没会:处刑任务,暴风雨前的平静   暴风中心的两位:是假期!!! 第五卷 哀伤小镇 第84章 呕吐   卢小河独自坐在九组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有些空,大屏幕上数据跳跃不停,卢小河却如何都集中不了精神。   档案馆任务后,葛听听与黄今一直在休养。殷刃与钟成说隔离五日,又得到了接近半个月的假期。   他们能一直休息到八月下旬,可是九组的收尾工作还是要有人来做。   比如任务结束后的调查跟踪报告。   档案馆任务姑且完成,郭来福恢复了正常。他从深度麻醉中醒来,死物似的坐着,连手指尖都不愿动一下。此人没有了视觉和大部分听觉,识安只能通过骨传导的方式告知他信息。   听闻自己的死刑消息,郭来福始终很平静,就像一棵植物。   卢小河不知道郭来福遗忘了什么,但那段记忆必定从根本上摧毁了他。它消失了,对他的毁灭性影响还在。   三天前,郭来福被依法执行死刑。   也是三天前,她扮成自媒体人士,按规定回访了被殷刃紧急入梦的五位师生。   他们做了同一个梦。   他们梦见郭围站在绿树如茵的街道上,怀里抱着一本电纸书。他还是他们记忆中的样子——稍微有点邋遢的头发,一身干净的校服。他冲他们挥挥手,平静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向街道尽头。   除了这个相似的梦,他们再没有任何身体方面的异样。雷秀荣的精神好了些,最近没再开安眠药。她在与卢小河的谈话中怒骂半个钟,强调郭来福值得千刀万剐。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   卢小河在报告上敲下最后一个句号,长长地出了口气。她抓起手边的咖啡罐,罐子已经空了,罐口只剩下微苦的香气。   于是她捶捶有点酸痛的腿脚,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外走——在识安,想喝特定罐装饮料,她得去非办公区域购买。   她这么一出门,险些与葛听听撞个正着。   葛听听还穿着自己土气的T恤,她抱着一大堆书本,目光复杂地看向卢小河,满脸欲言又止。   片刻过去,非办公区的休息角多了两个人。   卢小河嘬了口冰淇淋咖啡,葛听听盯着自己面前的百香果气泡水,还是一脸纠结。   档案馆内,葛听听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她醒得比黄今还早,之后一直在闷头读书。   对于这些情况特殊的预备员工,识安开设了很多门课程。从普及基础教育的必修课程,到讲解各项玄学知识的选修课程,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葛听听几乎勾满了所有选修课,把自己的日程表塞得满满当当。   午休时分,卢小河曾在休息区撞见过葛听听几次。哪怕是来买东西,她也一直在戴着耳机看书,态度专注得不得了。这姑娘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恨不得拿出所有空闲时间来学习。   “有担心的事?”卢小河循循善诱。   低矮的休闲桌上,葛听听一点点摆出测验结果。她的成绩全是勉强及格的水平,找不出一张分数好看点的卷子。   她的努力似乎没有太大的成效。   “识安会不会觉得我不合格?”AI合成音替她开口,葛听听看着地面,没有和卢小河对视,“我违法在先,个人情况麻烦,还没有厉害的才能。再过一段时间,识安会不会不要我了?”   “放心,肯定不可能,除非你故意去做坏事。”   卢小河满脸严肃。   “话说,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是觉得自己哪里不好吗?”   “哪里都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葛听听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看着地面。   卢小河拿杯子的手停了停。   葛听听的姐姐葛娇娇打工养活自己,无力抚养这个妹妹。葛听听身体状况特殊,之前基本无法和人正常交流,姐妹俩和陌生人差别不大。   她人生的那一点点美好,也只来自于父母还活着的时候。现在这姑娘没有长辈,又孤身在陌生环境讨生活,确实容易钻牛角尖。   卢小河擦擦手上的水珠,轻轻捏了下葛听听的脸。   “识安不会随便判定人不合格,自信一点。”   她又扫了眼那排壮观的成绩单。   “不过你这么博爱也不是个事儿,我想想……听听,如果我是你,我可能先好好学习唇语,再寻找更好的发声替代。你适应力挺强的,肯定没问题!”   葛听听:“可是我和殷哥、钟哥差很多,有种一辈子也赶不上他们的感觉。”   卢小河:“……”这话说的,得亏黄今不在。   好死不死和那两个惹事精比,葛听听真的很会选目标。   “听听,你知不知道咱们紧急事态处理部的小项?”   葛听听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他跟你一样,只有初中学历,早早出来跑社会。”卢小河一本正经地说道,“他二十才加入识安,开始也非常不顺利,现在他是咱们的天才驭鬼师——项江的情况有特殊的地方,但他意味着一种可能性。”   “就我的了解,识安绝对不会收没有潜力的人。你大可以慢慢来,不要太着急。”   葛听听陷入沉思,手里时轻时重地掐着饮料吸管。   “卢小河,部长找你。”几步外,一个男声响起。   项江没精打采地站在休息角的阴影里,还是一身不对称的混搭打扮。他个头近两米,人又瘦得厉害,身材比例看起来有些不协调,像是没有活气的木头衣架。   “报告我刚交了。”卢小河警惕。   只是工作收尾报告,按理来说,该是她的直属上级郝文策过目。结果紧急事态处理部那边居然派来了第一驭鬼师,难道她在自己没发觉的时候不小心累死了?   卢小河紧急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嘶地抽了口气。   “九组公事。”项江无视她的小动作,“跟我来。”   听到“九组”,葛听听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项江。而项江只是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见没自己的事,小姑娘垂头丧气地收回成绩。   “谢谢姐,我先去上课了。”伴随着电子音,她看了眼时间,率先离开。   项江头抬也没抬。   “听听刚加入不久,你好歹给人家点好脸色。”卢小河压低声音,“我刚拿你当正面例子呢。”   “正面例子。”项江浑浊的眼在她身上停了停,语气让人很不舒服。   他没继续说,但卢小河总觉得按这句话的语气下去,后面应该接“我也配”仨字。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紧急事态处理部的人各有各的奇葩,也就符行川一个正常人脾气。   卢小河决定谨慎发言,少在太岁头上动土。   三分钟后。   “我不同意!”她一铲子拍上太岁脑壳。   卢小河撑着桌边站着,毛炸得像蛋打了的母鸡,对面则是对着十指指尖的李念教授。   “好,你不同意。”李教授说,“我知道了,就让郝文策替你。”   项江哼了声,声音里带着不太明显的嗤笑。他倚在部长办公室的门口,抱着双臂,把不耐烦的态度展示得淋漓尽致。   “这不是替不替的问题。”卢小河难以置信道,“你让我们接紧急事态处理部的摊子?这最起码也是甲级的任务,我们才丙级!别说那四个新人,我的程度都接不了这种……”   “我和符行川会暗地陪同。”李教授说,“你不上也有郝文策,我说过了。”   “你们疯了吧?黄今也就算了,葛听听才十六!她还是未成年人!档案馆的槽心事还不够吗,你们——”   说到这里,她猛然反应过来。殷刃与钟成说的异常,她一直看在眼里。   卢小河知道,进一步试探是早晚的事情,她只是没有想到,识安出手会这么果决。   “处刑任务?你们要给九组派处刑任务?”卢小河有点恍惚地说道。   “是。”   “你们让外勤到齐,难道是为了……”   李念:“对待弱势队友的态度,是考察的重点项目。如果殷刃和钟成说是无辜的,这刚好可以作为一次九组高难度行动,事后会有褒奖。”   “你是后方指挥,与外勤队员没有直接接触,理论上可以更换。”他特地补充了一句。   卢小河假装没听见。   卢小河:“殷刃来路不明,身上连着两次意外巧合,调查调查也就算了。钟成说背景很干净,就因为他的情绪问题,直接来个处刑任务,这也太过了吧?”   李教授嘴角抽了抽,他把手里的调查报告一推。   卢小河简单扫了两眼,上面写满了调查人员跟踪两人的报告日常,堪称字字血泪。   过往两周,那两人不是出门吃饭买菜,就是猫在家看电影点外卖,过得比退休老人还自在。调查人员加班加点看人家享受带薪假,字里行间带着隐约的怨气。   那两个人不避讳在街上拉手倚靠,但也没有特别黏糊的亲热举动,活脱脱一对现代佛系情侣。   ……情侣。卢小河呆滞地想。   “殷刃和钟成说现在是恋爱关系。”李念说,“加上钟成说的情绪异常,关联性符合条件。”   卢小河张了约莫十几秒嘴,想起先前两人居高不下的“喜欢”读数,她又是好笑又是担忧。   那两个疯子,居然真的在档案馆里谈起了恋爱。   话说回来,沉没会想混进识安不是一天两天。为了稳固在识安的位置,诱惑调查组内的同事,杀死沉没会的同胞,这样的事情并不鲜见。   处刑任务更不是史上头一回下发。事实证明,但凡进入这个任务,相关组员或多或少都隐瞒了什么。   没一人无辜。   而那些组员的同伴,一开始都会认为自己的队友会是那个“特例”。两个月的相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或许像李教授说的那样把事情甩给郝文策,事情会更简单,但……   “我参与。”她做了几个深呼吸。   李念还是那副气死人的冷淡模样:“理由?”   “第一,我认为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惹了太多麻烦,沉没会的人没必要这样引人注目。”卢小河说,“第二,我清楚郝文策的风格。如果郝文策担任后方指挥,这次调查里,葛听听只会是单纯的‘评分工具’。”   李教授无言地望着她。   “她会察觉到。”卢小河绷起肩膀,“而且她也不该是。”   “好的,这是任务资料。”李念没有多说什么,又推过去一份材料。   刚看清第一行字,卢小河喀啦捏皱了纸张。   ……   “明天上班。”殷刃痛苦地呻吟。   过去一段时间,除了每天晚上去郭围那里练习能力控制,他一直在和钟成说共同消磨时间。两人没怎么出门,送别郭围后,殷刃更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黏在沙发上,看剧吃饭拥抱恋人一条龙。   不得不说,真的很快乐。   快乐到他快忘了还有处刑任务这回事。   “明天上班。”他顺着沙发滑下地板,在地毯上摊开四肢,“钟成说,你快想想办法。”   钟成说:“……”   他走过来,把瘫倒在地的殷刃拽回沙发,又默默地给他盖回空调毯。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书桌前,继续读一本写满鸟语的生物学大部头。   殷刃哼了一声,再次滑回地面。   “我们应该做点准备。”钟成说思考片刻,“你说得对。”   “对吧!”   钟成说:“可以先跟亲友约个饭,万一我们暴露了,这也是很好的告别机会。”   这和他预期的方向不太一样……但好像也挑不出问题,殷刃深沉地想道。   阎王大人行动力惊人,几乎是瞬间打开了识安的工作群。   【终成正果:各位今晚有时间吗?】   【耳朵人:有的】   【万两:1】   【银河系:你们有什么事么】   【终成正果:一起吃饭】   【水果刀:之前的任务那么惊险,咱们还没私下聚过。明天要上班了,我们先凑个火锅?[愉快]】   【大河向东流:你们九组内部聚啊,我加班,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叹气]】   【银河系:也好】   【耳朵人:我没问题】   【万两:我今晚有点急事】   【“万两”撤回了一条消息】   【终成正果:?】   【万两:没什么,我去】   殷刃挑了市中心一家挺有名的潮○牛肉火锅店。   葛听听坐定后,见缝插针地读着书。黄今还是那副“谁都别管我”的阴郁模样,只不过阴郁里多了些反思人生的呆滞。   卢小河是最后一个到场的,与之前的随意不同,这回她挑了件蛮正经的连衣裙,脸上还化了个淡妆。察觉到殷刃探寻的目光,她笑了笑:“之前刚好有别的事。”   “来,庆祝档案馆任务完成!辛苦小河姐了。”   殷刃笑着晃晃可乐杯。   “也庆祝听听和小黄康复——”   五个人像模像样地碰了个杯,玻璃杯和冰块轻轻碰撞,发出喀啷喀啷的轻响。   葛听听在公众场合不喜欢用AI讲话,黄今本身就闷,难得的是,今天卢小河也没什么话。一时间该涮肉的涮肉,该吃菜的吃菜,饭桌上安静得不怎么对劲。   钟成说左看看右看看,连他都看出了这气氛有点微妙。   于是他问得很直接:“卢姐,你怎么了?”   “也没怎么。”卢小河笑了笑,夹起一块玉米,“就是上了一天班,有点累。”   殷刃眨了眨眼:“工作量这么大,看来我们又有新任务了?”   卢小河的筷子停了一停。   她本身是很有亲和力的长相,这类人发愁什么事的时候,表情很难掩藏干净。   “嗯,是有,明天到公司说。”卢小河脸色有点发苦。   【耳朵人:我和黄今会参与吗?】   卢小河望着骨汤上方的袅袅蒸汽:“会,这是集体任务,要出差。”   葛听听的眉毛舒展了一瞬。只不过没欣喜几秒,她又抿起嘴唇,像是在思考什么。   【耳朵人:我会尽力的。】她最终严肃地打了这么一句。   黄今的表情则是又阴沉了几分。殷刃怀疑如果不是这人脚上戴着电子镣铐,他这会儿肯定在思考怎么跑路。接下来几秒,黄今反复抬头看卢小河,估计是在试图读取思想。   殷刃与钟成说对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点数。他们的处刑任务下来了,而且八成非常难搞。   ……卢小河穿得这么正式,该不会也是存了最后一顿的心思吧?殷刃震撼地想,现在的科学岗都怎么回事?   “说起来,劳斌他们最近怎么样?”鬼王大人清了清嗓子,把话题自然地引向同期新人,“我记得他们……”   “咣当!”隔壁桌传来一声巨响。   “操你妈,你再说一遍?老子忍你很久了。”一个酒气十足的男人踹开凳子,一把抓住另一个脸红脖子粗的男人。   他们隔壁卡座坐了两个中年男性和一个老头儿。两兄弟额外点了不少菜,吃得满桌子都是骨头。他们之前说话的声音很大,殷刃被迫听了几耳朵闲聊,那是一对带着老父亲的兄弟。   现在他们似乎为老人的赡养问题起了争执。   一时隔壁桌脏话与叫骂齐飞,服务员姑娘赶来拉架,被其中一人毫不客气地搡到地上,红着眼圈退开了。   殷刃收回视线,果然,他的男朋友第一时间拨通了报警电话。   卢小河心不在焉地戳着盘子里的肉,黄今见钟成说报警了,也没再有什么动作。葛听听严肃地盯着虚空,空气里的煞气微微波动。   “我今儿就要……操操操,什么东西?!虫子,有大虫子!”其中一个男人大叫,手使劲往自己的身上掏,几根鸡骨头从他的衣服里哗啦啦掉出来。   他的兄弟刚想趁机打人,突然脸一歪,嗷地一声地摔倒在地,正摔到他推倒服务员的位置。   那人狼狈地踢下鞋,脚指上正插着一片碎骨。   殷刃借着热气遮挡,给桌对面的小姑娘竖了个拇指。葛听听嘴角翘了翘,深深呼出一口气。   “别吵了。”两个男人刚安静,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隔壁桌传来,“别吵了……都别吵了,救命啊……”   老头儿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反反复复地念叨了许久。他大睁着浑浊的眼睛,瘦削的面孔上带着深深的恐惧。   老人家挺可怜,殷刃心想,但剩下来的事情只能交给警察。   心里想着,他夹了一筷子肉,利落地送去嘴里。   它尝起来有点不对头。   鲜嫩的牛肉煮成嫩粉,入口理应非常鲜美。然而殷刃嚼了会儿,只觉得自己在咀嚼泡发的烂面皮。   接下来,殷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殷刃强行压住干呕的欲望,他在钟成说震惊的目光中,直直冲向餐厅卫生间。   人生第一次,殷刃把自己锁进厕所单间,冲着马桶呕吐起来。   他的本体早把食物消化得一干二净,自然吐不出什么东西。但那份不适席卷了他的身体,殷刃四肢发麻,脑袋有点昏昏沉沉。   ……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殷:那我就顺势请个病假(× 第85章 担心   殷刃靠上厕所隔板门。   活到现在,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他小到啃食腐肉草根,大到吞噬数不清的邪物,还从来不知道“反胃”二字怎么写。   是食物的问题?   ……不,应该不是。殷刃仔细体味了下刚咽下的食物,明明白白的新鲜牛肉,还是质量不错的那种。要是有异常的材料,他保准能嗅出来。   那么是人的问题?   隔壁桌的两个男人一个老头,身上没有半点异样的气息。两个男人被葛听听捉弄了个彻底,黄今也没有异常示警。   在反胃前,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   排除掉所有可能,只能是他身体出现了变化。凡人发病都得有诱因,何况自己这么大一只凶煞。   可是他无法顺畅地思考。   殷刃晕晕乎乎靠紧隔板门,努力不让自己倒下。他的四肢还在发软,那种异样的感受挥之不去。   说是痛苦,又不太像痛苦。他仿佛长出了一个全新的感受器官,把整个人的知觉搅乱得一团糟。有什么在他的血液里流动,在他的皮肤下翻涌。那是种奇怪的酸胀感,殷刃的视野摇摇晃晃,其中出现了无数微弱的涟漪。   挺住,殷刃咬牙——至少他要保持住人形,堂堂鬼王可不能以厕所恐怖传说的形象亮相。   他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淡薄,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殷刃晃晃头,勉强分辨出钟成说的声音。   “殷刃?”钟成说的声音里带着迷茫,“殷刃?”   殷刃挣扎着打开门,一胳膊勾住钟成说的肩膀。   钟成说抓紧殷刃的手臂,把他扶在肩膀上。殷刃闭上眼睛,努力减轻自己的体重,好让钟成说把他顺畅地拖出厕所。   “怎么回事?”是卢小河的声音。   知道一点内情,黄今的语气更震撼些:“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我没事。”殷刃强撑着吐字,“胃有点不舒服,先回……回家……”   人类的医院查不了千年邪物,他只想找个安心的地方团起来。   钟成说沉默片刻:“嗯,我先带他回家休息。你们先吃,吃完了我结账。”   卢小河:“确定不要打120吗,正好110也来了……”   “殷刃前阵子刚在识安体检过,健康没有问题。”钟成说一只手抱紧殷刃,另一只手打开软件叫车,“有事我会送医的。卢姐,如果明天他还没好,我帮他请个病假。”   卢小河:“……”   她真的不信这俩是沉没会的人。用肠胃病推迟处刑任务,听起来就很不靠谱。   更何况殷刃在被架走的时候,还努力朝刚开始吃的火锅方向瞧,看起来虚弱又遗憾。   ……   刚开始,钟成说想把殷刃搬进那人八百辈子没睡一次的卧室。   谁想鬼王大人的头发扒拉着门框,死活不愿意进房间,嘴里还嘟囔着“房间里没味道”,竭力往沙发上蹭。   总不能让病人……病煞躺沙发,钟成说把殷刃送入了自己卧房,放在双人床中央。   身为满抗科学岗,钟成说感受不到煞气或者凶煞之力。他只知道屋内的绿植没有反应,殷刃的凶煞之力没有外泄。   但就外部形态看来,殷刃现在不正常。   殷刃大概对恋人的气息挺满意,他缩进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完美的鼓包。可没过多久,不少奇特的肢体从被子边缘“流淌”下来。   它们闪烁着灰暗的光,有点像殷刃本体的半透明翅膀堆。微型翅膀们互相黏连拉丝,铺满了卧室地板,钟成说只好脱下鞋,赤脚走向床铺。   卧室昏暗,这些肢体“水涨船高”,没过他的脚踝,触感类似温暖的果冻。   钟成说用盐和糖调了点温热补液。他凝视了会儿手里的杯子,不太确定这东西对凶煞是否有用。   “喝水?”钟成说在床边坐好,杯子伸向被子鼓包。   “不喝……”殷刃脑袋蒙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答道。半透明的翅膀唰啦啦凑向钟成说脚踝,差点淹过他的膝盖。   钟成说摸了摸那些翅膀,它们轻轻蹭过他的手心。   “生病了?”他问。   “不知道。”殷刃闷声回答。   “警方那边给了反馈,那两个男人是店里常客,老人身家也清白。他们因为赡养问题闹过四五次冲突,警方不是第一回 对上他们。”   “……不是他们动的手。”殷刃哼哼,“具体我不清楚……我之前没有遇见过这样的状况。”   钟成说握着装有补液的马克杯,有些无措地坐在床边。   殷刃温暖的肢体扫过他的脚背,在他的小腿边流淌。它们暖乎乎的簇拥着钟成说,力度不轻不重,接近于一个拥抱。   殷刃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没问题”。   那种奇异的晕眩感仍在。殷刃索性放开部分控制,允许非人的肢体露出一点,好让自己轻松些。   他的身体在发生某种蜕变。   和档案馆的那次不同,这次的变化并未让殷刃感觉到不祥,只有纯然的陌生。   殷刃的力量并没有失控,思维虽然有点混沌,大体还是清醒的——前段时间,无论是适应凶煞之力,还是练习力量控制,自己都没出过问题。   准确地说,他现在比刚进识安时强了不止一点半点,本不该出现这种状况。   他的情况可以说是史无前例,殷刃暂且找不到原因……   但他出乎意料的平静。   被熟悉的气息包裹,殷刃安心地闭着眼。档案馆里他都能撑住,这次没道理不能。某人正在他的身边,他可以触碰得到的范围里。   陌生的变化,陌生的感情。混合起来的滋味没有他想的那样糟糕。   困倦、酸胀、刺痛。它们循环往复,在殷刃体内纠缠不休。殷刃捉紧床边的钟成说,在被窝里缩得更深了。   “你测个体温,明天请病假,记得控制在低烧范畴。”钟成说在床边凝固了好一会儿,递上来根电子体温计,“好好休息一天吧。”   殷刃的翅膀礼貌地拢了会儿体温计,留下一个鲜明的43摄氏度。   钟成说:“……”   钟成说拍拍手边的半液态翅膀:“……再低点。”   最后,钟成说断定鬼王大人的温控能力不如热水杯好使。他板着脸把接近38度的体温计照片发进工作群,并且表示殷刃已经吃了退烧药,退了烧。   【终成正果:我明天也请半天假。】   【终成正果:我上午去趟公司,下午回来照顾殷刃。】   【银河系:好的,我和李部符部他们打个招呼】   【银河系:好好养病,身体第一,不用太着急】   确实不着急,毕竟是专门针对他们的处刑任务,哪怕殷刃一口气请上半年病假,它也会热情洋溢地等着他们回归。   钟成说叹了口气,他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卧室。不一会儿,他拿了拖把回来。   “我清理一下房间。”他冲蠕动的翅膀们解释,“保持房间干净通风,可能对你的情况有好处——你现在有力气挪动这些翅膀吗?”   “唔唔。”   钟成说启动了房间内的新风空调。一面念叨着“脚起一下”,一面把整个卧室拖了个遍。   凡是阎王大人手持拖把路过的地方,翅膀海浪一样分开,看着还有几分壮观。   夜深。   钟成说不是没想过睡在殷刃身边,方便照料病号。   殷被子包没什么意见,但钟成说思索了挺久。他一是没想出凶煞护理要怎么做,二是觉得把男友肢体当床垫有点微妙,到底没能下定决心。   虽然那些翅膀的触感真的很不错,让人忍不住想象拥住它们的感受。   当晚,两人交换了睡眠位置。为了方便发现异状,钟成说决定睡沙发。   一夜无事。   第二天,钟成说刚睁开眼,就看到几个翅膀拖着一串冰镇葡萄,轻手轻脚地缩回卧室。   哦,看来胃口恢复了一点。   “桌子上有早餐,”钟成说整好衬衫衣领,“我做了好消化的小米粥。”   一串黏连在一起的翅膀排队扑腾出门缝,冲钟成说摇了摇,然后又列队缩了回去。钟成说盯了会儿那道窄窄的门缝,很奇妙,他有点想把它扒拉大点。   “殷刃,能帮我拿一小包洁面巾吗?就在床头柜上。”   怪异的肢体挪动,不一会儿,那串翅膀又探了出来。变形的翅膀托着洁面巾,蹦蹦跳跳地挨近。   钟成说将那包薄荷洁面巾放入口袋,眼疾手快地捉住为首的翅膀——和当初凶煞本体的巨大怪翅不同,这种小翅膀大小类似渡鸦,摸着温暖又柔软。   它热乎乎地搭在钟成说手中,微微弯向一边,钟成说能感受到殷刃浅淡的疑惑。   钟成说吸了口气,学着殷刃轻抿奶油的样子,嘴唇贴上翅膀边沿。   那翅膀登时烫了几度,飞速缩回卧室。   “我上班了,下午见。”钟成说摸了摸温热的嘴唇,“不舒服的话随时联系。   ……   黄今收拾好了房间。   他的行李不多,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就放得下。对付电子脚环的灵器也做好了,就等着他激活。   他只需要雕刀和一点现金,在哪里都能重新开始……不,以现在的警方监控和识安的力量,除非逃出国,不然他怕是重新开始不了。   那至少躲到下一个倒霉任务过去!   他虽然不知道下一个任务是什么,但看卢小河零星的思维,任务难度是要甲级及以上调查组应付的。   黄今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也没那么热爱生活,但他真心觉得自己罪不至此——   档案馆里被怪物抠脑袋的是他,被凶煞之力袭击的还是他。就这任务,识安居然好意思把它划为丙级,也不知道甲级得是怎样的地狱。   更何况组里还有两个目的不明的怪物。   黄今向卢小河申请过调动。可惜他不是正儿八经的员工,必须服从命令,指哪儿打哪儿,不然只能乖乖回去坐牢。   黄今环视了一番自己的宿舍,狠狠吐出一口气。   大丈夫一不做二不休。   黄今把行李箱藏好,跑向丁李子的病房,准备来个简单的告别。   现在那个要命的吉他被识安人员取了下来,丁李子彻底摆脱了和物品相融的状态,就是胸口留下了一大片疤痕,还在治疗恢复。   丁李子听觉敏锐异常,明显记得友人的脚步声。黄今刚进门,她的思维龙卷风就开始疯狂转动“好人先生”“有点喜欢”“想一起多待会儿”“还没有一同唱过那首歌”……   黄今:“……”   有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是只差点被净化的邪物。   丁李子毫无察觉:“大黄,有什么事吗?又想学吉他了?”   黄今:“……没有,就来看看你。”   不一会儿,病房外多了一只阴沉的蹲地蘑菇。   麻烦了,他有点舍不得走掉。   可是九组很可怕……   不过丁李子那样信任他……   可是九组真的很可怕……   但丁李子在这里无依无靠,他也要回归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黄今蹲在走廊外,他双手抓在头发里,一双眼看着地板砖接缝,脸拉得老长。   “你在干什么?”他极近处传来一个声音。   黄今转过来,发现钟成说的思维符文离自己不过十五公分。不知何时,这人悄无声息地蹲在了自己身边,活像脚丫子底下长了肉垫。   黄今吓得一个趔趄,狼狈地屁股着地。   “你他……您干什么?”黄今同志忍气吞声。   “两件事找你。”钟成说低声说道,“第一件,档案馆里出了意外,殷刃没来得及抹掉你的记忆,你知道该怎么做。”   黄今干笑两声。   出了档案馆,他身上的记忆修改没法甩锅给敌人了。识安眼皮子底下,两人不会乱来。钟成说跑来警告自己,他一点都不意外。   “第二件呢?”黄今内心的逃跑槽又涨了一大截。   钟成说:“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啊?”   “丁李子是你的女友,她受伤了,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黄今腾地站起身,脸上多了层红色:“我们还没交往!”   “差不多。”   “不,这很重要……算了,为什么问这个?”想到身边这人的实力,黄今又缓缓蹲下。   “想知道。”   行,他就知道问了等于没问。黄今狠狠叹气:“就担心啊,还能怎么样?这事在我能力之外,我帮不上她。”   “那就你看来,‘担心’是什么感觉?”   黄今有点悚然地转向钟成说,那人体表的思维流速慢了点,他看得出,钟成说是真的在好奇。   “你……你没担心过你的父母吗?”   “他们是成年人,他们的人生有自己的安排。”钟成说答道,“我的思想改变不了现实。”   黄今:“……”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离钟成说稍微远了点。结果钟成说很不给面子地动动身子,和他一起平移半步。两个大好青年化身两只螃蟹,顺着墙根横行起来。   “我没法跟你解释。”发现没法婉拒此人,黄今有气无力地说,“你真有这方面的疑惑,可以找个识安的心理医生。”   “提出这种程度的问题,他们会觉得我不正常。”   黄今眼中,钟成说的思维规律运转。仔细一看,比起周围人的聚集,这人的思维边缘有些模糊,像是扩散到了空气里。   “昨晚殷刃生病,我有种胸口发闷、肠胃发沉的感觉,这就是‘担心’?”钟成说问得很认真,“我知道我回家也帮不上他,但还是想回家,这也是‘担心’的表现?”   “听起来是的。”黄今谨慎地答道。   不愧是阎王,思考方式都这么扭曲。   说来有点奇怪,他醒来后,识安方面让他做了个对组员的直观印象表,说是要核对意识的恢复程度。黄今左思右想,诚实地写上了对于钟成说的印象。   【可怕。】   哪里可怕,他说不上来。兴许他在玄学世界的边缘地带混迹太久,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恶人。他就是觉得钟成说不太对劲,本能地不想和这个人亲近。   尽管钟成说也没想过什么出格的东西……   “我可能更加喜欢殷刃了。”一句显眼的话语飘过钟成说的思维,思维符文工工整整。   黄今:“?”   “无法预知,或者无能为力。”思维还在规规矩矩地走,“再加上一些‘喜欢’,会混成‘担心’。原来如此,怪不得昨天殷刃会因为这个任务担心我。”   “他的确很喜欢我,有点高兴。”   黄今:“……?”他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谢谢。”运转的思绪中,钟成说真诚地道谢。   “不客气。”黄今僵硬地回答,他机械地扭过头,不再看钟成说。   结果他这一转头,又看到葛听听疑惑的脸——小姑娘见他们蹲成两只蘑菇,果断加入了蹲走廊的队伍。两人一左一右,把黄今包夹在中间。   “是有正事要商量吗?”AI合成语音经过调试,比以前自然了许多,“小河姐说等殷刃回来了,她那边再讲解任务。这次任务好像很重要?”   “不知道。”黄今眼神空茫,“我什么都不知道。”   算了,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还是改天再逃吧。   九组的三个组员静静地蹲在走廊里,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担心”。   ……   殷刃的味觉在恢复。   发现这一点时,殷刃差点潸然泪下。早上的葡萄尝起来还有点像橡胶球,现在的朗姆酒冰淇淋则是真正纯粹的冰淇淋。   他挖了一大勺冰淇淋,仔仔细细地品味。   甜蜜冰凉,带有淡淡的酒香,和他上次吃到的没有任何不同。   头晕和肢体发麻的症状好了许多,但很难说是症状减轻,还是他已经适应了。在这个状态下,伸展肢体仍然比维持人形轻松——硬要说的话,大抵是睡觉脱不脱袜子的区别。   而钟成说知道他的身份,殷刃决定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躺在钟成说的卧室里,那人好闻的气味将他包围。殷刃忍不住舒展肢体,将一部分身体延展进客厅。午后的日光晒在他的身躯上,翅膀舒适地唰啦啦拍打。   有点太安静了。   殷刃打开平板电脑,选了部之前很少看的生物纪录片,并将音响的声音调到最大。画面上的蛇努力蜕皮,半透明的蛇蜕褪下,鳞片的鲜亮让人着迷。   蛇好像也挺好吃的,殷刃想。   不过动物世界他在深山老林看得太多,实在有点腻。殷刃调了个三倍速,试图寻找几个新鲜亮点,回头找钟成说闲聊两句。   殷刃软塌塌地靠在床头,一只手拿着平板电脑,一只手抱着冰淇淋,一只手拿着勺子。长发末端变成与翅膀相似的半透明的材质,融合在翅膀堆里。   好吃但吃不到的蛇看够了,他切到了青蛙专栏。   “……变态发育指动物在胚后发育过程中,形态结构和生活习性上所出现的一系列显著变化[*注]…… ”   严肃的女声从音响中传出来。   “……幼体与成体差别很大[*注]……”   殷刃往嘴里送勺子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叼住冰激凌勺,看向自己的手。那种多长出什么的别扭感还在留在体内,他仍能在掌纹间看到浅浅的涟漪。   他的身体出了问题,但无关外界因素。   他的身体出了问题,却没有明显失控的迹象,只是变得有些奇怪。   这会不会是某种“成长”?   可是就殷刃的经验,邪物诞生之后,只会有力量上的增强,不会再出现本质性的改变。可能是他多心,堂堂鬼王并不是昆虫或者两栖类。   算了。殷刃舀了勺半融化的冰淇淋,点开了下一个主题。   喀啷,门口传来钥匙声,熟悉的气息飘近。殷刃精神一振,把平板扣下。   “你回来啦——!”   地上的半透明翅膀唰唰涌动,重叠的影子般浅浅深深。殷刃撑起身体,上半身恢复为正常的人类样貌。   他随便扯了件睡衣,披上肩膀,就着涌动的翅膀和阴影滑进客厅。剩下的大半身体还在卧室伪装地毯。   “怎么样,处刑任务有说法吗?”殷刃把吃了一半的冰淇淋放回冰箱。   “卢小河说等你上班再说。”钟成说的目光从殷刃没扣扣子的睡衣上移开,“你身体怎么样,好点没有?”   “好多了!”   卧室房间的角落,衣柜的边角,一扇翅膀里多了丝不透明的漆黑。那丝黑色在半透明的翅膀内游来荡去,水草般飘飘摇摇。   它黑得无比纯粹,如同无光的午夜。连带着那扇翅膀上也多了一丝晦暗的氛围,散出奇特的压迫感。   “那我们明天正常上班。”   客厅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没问题。”殷刃严肃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注]引自“变态发育”的百度百科词条~   可惜,不是有了(× 第86章 更升镇   坐上火车后,殷刃坚信他的病假请短了。   哪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也想拖到十五再说——其中好歹隔了两周呢。   他还有干净舒适的窝可以睡,丰富美味的外卖可以吃,温暖结实的恋人可以抱,怎么就想不开只请一天假?现在可好,他又要被拖出舒适圈,前往另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绿皮火车里,九组四人面面相觑。   很难想象,这个时代居然还保留了这种车型。   车厢按着节奏咣咣震动,窗外是连绵不断的矮山。山上植被稀疏,不少地方还露着伤口似的断崖,衬上灰蓝的天空,景色和“赏心悦目”四个字沾不上边。车上乘客少得可怜,越发显得识安一行人无比凄凉。   列车上提供食物,但它们煮得过熟,搅成烂糊糊的一团,让人一看就没胃口。午餐时间,合成板桌子上摆着四碗红烧牛肉面,各配了榨菜、卤蛋和火腿肠的豪华三件套。   除了葛听听,剩余的人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嫌弃。   殷刃的眼神里甚至没有半点活气。   这是在做什么?怀疑他们是内鬼,识安是连出差经费都削了吗?临走前,卢小河三令五申不要带非必要行李,他连吃的都没带多少。   连进档案馆都没这么严格,殷刃悲伤地想,哧溜吸了口泡面。   更糟的是,这回他们的队伍里还多了个难应付的外人——   项江单独坐在另一排座位,他背对着他们,姿势里带着明确的不耐烦。   他换了身乱七八糟的混搭,照旧左右不对称。此人两个耳朵一个钉了素净文雅的银耳钉,一个戴了穿过耳骨的朋克风大耳环,风格差了十万八千里,造型足以让强迫症晕倒。   紧急事态处理部的外勤驭鬼师,海谷的“天才”。   殷刃不用听闻项江的事迹,他光用看的,就晓得这人实力深厚。识安内部甚至有说法,说符行川把项江当徒弟看。假以时日,项江说不定能接替符行川的职位。   至于这个“假以时日”是多久,识安人们纷纷将其默认为“截至符部长过劳倒下”。   “更升镇的资料,都再看一遍,下车后我会抽查。”   项江说这话时,只留给他们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他的肩膀僵硬地绷着,连呼吸的幅度都很难察觉。   “另外,我再说一遍。接下来的行动,你们要完全服从指挥——如果我与卢小河同时下达指令,以我的指令为先。”   四人耳机里,卢小河发出一声藏得很好的“哼”。   殷刃苦着脸嗦泡面。他把资料撂到桌子上,一边应付肚子,一边和钟成说挨着脑袋看。   更升镇,落田市下的一个小镇。落田市就在海谷市旁边,这个小镇坐落两市交界的地方,离海谷不算远。   但它的情况很尴尬。   更升镇曾出产一种稀有矿藏,上个世纪富得流油,是远近闻名的“富人镇”。它率先为自己通了过山铁路,还修了镇内地铁。当时的镇长很有头脑,小镇的发展让所有周边市镇眼红。   好景不长,时光飞逝,矿藏挖空了。更升镇犹如一位油尽灯枯的老者,眼看着进气比出气少。   原本门庭若市的更升镇变得门可罗雀,年轻人们纷纷撤退,只留下一堆空荡荡的公司与厂房。   像是昆虫的亡骸。   几十年前,这趟绿皮车是更升镇的骄傲,而现在,这趟列车只能算是它辉煌过的唯一证据,显得滑稽又辛酸。   殷刃颓唐地翻了几页资料,没找到关于更升镇风土人情的部分。   希望那里有点好吃特产吧。   “我没看出什么特殊的地方。”葛听听不懂就问,AI语音被她自己调成了少女嗓音。   “这个镇子实际上被沉没会控制。最近几年,他们看中了它的与世隔绝,把它当成了试验场。”   “这片地方一直由我负责,很难说镇上邪物多还是人多。这次你们的任务就是单纯的调查和记录,少给我添麻烦。”   项江头也不抬,只当葛听听是某种画外解说。   说的倒好听,殷刃想。一个连紧急事态处理部都没查清楚的镇子,真正的丙级调查组不可能发现有用的线索。他们早就不是热血上头的小年轻了,尤其是钟成……   钟成说的脸上透着一丝矜持的兴奋,就差写上“加入识安就是为了这个”。   殷刃:“?”   鬼王就坐在你隔壁好吗?殷刃果断伸出手,掰住钟成说的面颊,将那人的脸扭向自己。过了两秒,堂堂鬼王才松开手,结束了这场严酷的“对视”惩罚。   钟成说和葛听听都一脸不解,只有黄今看向列车天花板,脸上带着马上就要进棺材的安详。   “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分开找死,跟紧我。”   项江还是没回头,殷刃简直要怀疑此人有颈椎病,或者脸上其实长着另一个后脑勺。   “海谷分部是识安最强的分部之一,而你也是识安排名数得上的修行者。更升镇离海谷这样近,它为什么会变成沉没会的地盘?”   钟成说丝毫不在意项江的态度,光明正大地摸老虎屁股。   “怎么,觉得我废物,管不好?”项江呵了声。   钟成说:“我只是有点疑问。”   项江:“那你疑问吧。”   说完,此人低头刷起来手机,全身上下充满“别来惹我”的气势。   “更升镇情况很特殊。”卢小河赶忙从耳机里救场,“一句两句解释不清,你们到了就知道了。”   离开海谷市的边界,窗外的山景愈发灰暗。   “一句两句解释不清”的特殊地方……也不知道等着他们的是怎样的“处刑”。殷刃打了个哈欠,在火车摇篮般的晃动中,他闭上了眼睛。   殷刃再醒过来时,天色彻底暗了下去。   他正枕在钟成说肩膀上,而后者刚合上一本专业书籍。殷刃晃晃脑袋,朝车窗外看去。   车窗外的景象静止了。   绿皮车停在老旧的站台,打眼一看,外面人影密集,还算热闹。可能这镇子不像他们想的那样衰败,殷刃抖擞精神,决定感受一下小镇的风情。   他刚打算挪出座位,项江却一个回身,堵住了他的动作。   那位驭鬼师瞥了他一眼,他食指中指并拢,在四人周围虚虚点了几下。他的指尖每点过一处空气,车厢内便会响起一阵嗡鸣,有什么紧绷的东西在慢慢松散开来。   最后,项江的手指停在自己眉心,敲了三下。   虚空中传来一阵碎裂声——殷刃认得,典型的屏障解除。   下个瞬间,黄今和葛听听在座位上震了一震。   防护罩崩裂的瞬间,海啸般的煞气直接灌入车厢。里面饱含着冰冷的恶意,还带着极为明显的凶煞之力的气味。   煞气之浓,就像附近簇拥着一百来个充满杀意的孔宛青。   黄今与葛听听一个捂住眼,一个塞住耳朵。他们身体抽搐,勉强没有倒上地面,脸却涨得通红,带着无比鲜明的痛苦。   项江沉默地掏出两个护身符咒,贴上两人眉心。   看防护术法的强度,项江果然有两下子。殷刃收回暗暗掐诀的手,他扭过头,认认真真地看向窗外——   窗外黑影不少,那些身影挤在站台上,像是要迎接归乡的亲朋好友。只是那些影子缺乏一些必要的四肢五官、体型也不像活人能扭出来的样子。   它们衣着古旧,头上胡乱嵌着眼或口。有些身影的衣料长进青黑皮肤,与血肉难舍难分。有些头歪了九十度,半张脸嵌入肩膀,活像被小孩揉坏的泥人。   那些东西安静地站在一排,一动不动。仿佛要登上这列老旧的火车,下一站便驶入地狱。   里面竟没有一个活人。   ……   同一时间,更升镇的镇中心。   镇子中心,可以看到更升镇的著名地标——屹立几十年的地上环形线。   地铁在环形线上疾驰,它孜孜不倦地绕了一圈又一圈,像要运行到世界末日。环形线两侧立着颓败的楼房,窗洞里连几块完整的玻璃都不剩。   楼房间隙挤满了杂草似的小店铺,倒有不少还在营业。   比如一家半室内半开放的馄饨店。   这家馄饨店平房老旧,招牌都给雨浇得脱了色,“老张馄饨”四个字腐蚀成了“老弓混沌”。室外,店家用塑料布草草支了个棚子,摆了两三套鲜艳过头的塑料桌椅。每当地铁驶过,这些塑料桌椅也跟着隆隆地震。   符行川和李念稳坐在其中一张塑料桌前。   符行川换了件扎眼的水红色长衫,脑后短马尾比之前还凌乱。他与李教授分别坐在塑料桌对边,两人各捧了碗馄饨——比起唏哩呼噜暴风吸入的符行川,李教授一勺子一个,吃得有些慢。   “老板,再来碗香菇肉的,不要虾皮!”符行川抹抹嘴,抬手招呼。   “好嘞!”老板龇牙咧嘴,抹了抹沾满血迹的围裙。   “项江来了信息,九组到了。”李教授继续慢吞吞地咀嚼。   “哦哦。”   “上来就倒了两个,葛听听和黄今都需要时间适应。”李念说,“殷刃与钟成说接受程度良好,和你推测的差不多。”   符行川吸溜一口热汤:“挺好。”   这样一来,项江可以光明正大把护身灵器给葛听听和黄今,不至于显得太过突兀。   “那么还按照原计划行动。”   李念摩挲着手上的戒指。   “镇东边的邪物,项江标记好了。找个由头把他们引过去,任务就完成了一半——符行川,如果那两个人把邪物打败了,你确定要让这事过去?”   “那不然呢?要是他俩真有那种水平,就算是内鬼,我也得留着。大不了让他们离核心机密远点呗……拿丙级的工资,干甲级的活,这不是别人家的爱心慈善吗?我却之不恭啊。”   符部长换了个馄饨碗,蒸腾的热气里,他美滋滋地舀起一个馄饨。   然而他再低下头的时候,动作顿了顿。   “老李,帮我看看勺子里的东西。”   “馄饨,没飞虫。”   “很好。”符行川嘟哝一句,一口将馄饨塞进嘴巴,“我瞧着像刚剁下来的大拇指,嘿,不错的幻术。”   说罢,他矿泉水瓶一倒,清水一沾,在不算干净的桌面上画了几个符文,动作几乎快出残影。那口馄饨下肚,符行川食指指尖在法阵中央一敲——   符部长的红流苏耳环一荡,空气中爆出巨大的涟漪,馄饨店老板身上被撞出一道浑浊虚影。虚影迅速溃散,那肥胖老板茫然地站在符行川身后,手里的尖刀还没来得及举起来。   李念见怪不怪地垂下目光,继续吃。   “不过我是有点担心。”   符行川脸上露出一丝忧郁。   “九组的霉运有点太厉害了,连七组都没法和他们硬碰硬。万一这次又……”   “那也只能是殷刃的问题。”   李念用自带的餐巾纸抹抹嘴,冷酷无情地指出。   “科学岗不会有这种不科学的影响。”   “是是是,对对对,您的下属绝不会有问……操!”   符行川大骂一声。   这一回,李念也抬起了头。   镇上起了雾。   雾气起得十分蹊跷,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它们如同银白的幽灵,贴着地面不断爬行。它们很快便爬满了周遭所有地面,继而被晚风稀释。   更远处,雾气扑向镇子边界,吞噬了遥远的山景。只有镇子里的建筑还勉强保持清晰,似乎被人硬生生从人世剜了下来。   “很好,绝对是你们的问题。”李教授冷冷地总结。   “通讯正常,煞气有点超标,而且超标得很均匀,我锁定不了煞气源。嗯嗯,看这个煞气流动方式,我赌一个‘巨型鬼打墙’。”   说到这,符行川的馄饨吃不下去了。他把勺子狠狠一放,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老李,你说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怎么这还能出事,九组才刚下火车吧……”   李念:“浪费可耻,赶紧吃。”   两秒后,李教授几乎带着怜悯再次开口:“计划不变?”   “……我再考虑考虑。”符行川搅着馄饨汤,满脸便秘似的痛。   “那你考虑。”李教授掏出手机,不动声色地编辑短信,“我先跟家里说一声。”   ……   车站。   殷刃无言地注视着面前的异变。   九组一行人刚下火车,轨道里猛然扬起一阵雾气。浓雾将轨道另一侧的景象彻彻底底地吞噬,有点像他玩过的地图边界。   刚才还在站台上发愣的邪物们动弹起来。它们缓缓转动身体,畸形的面孔齐刷刷冲着刚下车的四人。   只是瞬息,他们似乎成为了这座站台的中心。   作者有话要说:   符部长:你妈的,为什么.jpg 第87章 斗殴   项江对着夜色中的站台哼了声——苍白的光照下,那些邪物再次一动不动。要是没有亲眼目睹它们转动,这些玩意儿接近于车站布景。   “当没看见。”项江率先踏出第一步。   背后浓雾翻涌,站台寒气四溢。   葛听听把项江给她的防护灵器戴在胸口,尽量挺直脊背。黄今缀在队伍最末,看起来很想在这里就地打地铺。   四位玄学岗谨慎地迈着步子,在玉米地似的邪物丛中穿行。钟成说却走得笔直,穿模般越过一只只奇形怪状的邪物。   被穿过的瞬间,邪物们哆嗦了一下,变形的脸上露出深浅不一的不爽与谴责。   看到这种离谱场景,队末的黄今忍不住咋了个舌。静谧的夜色中,响起惊天动地一声“啧”。   夜晚太安静,他没控制好动静。   殷刃把轻笑转成一声礼貌的咳嗽。葛听听和项江一个没听懂,一个懒得理,没人有反应。   可惜黄今同志没躲过最该躲的那位——阎王大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饶有兴趣地回头。   “……我记得你当初想死,为什么突然这么惜命?”面对在队伍最末尾磨蹭的黄今,钟成说真诚发问。   黄今无言地看了钟成说一会儿,心虚地吭哧:“自杀也要挑死法好吗?”   “黄今又害怕了。”葛听听总结。   黄今看起来很想翻白眼,但他坚强地挺住了。   你知道你身边走着两个啥吗,无知者无畏啊小葛!   “项先生,我们要去哪?”黄今强行转移话题,“这里邪物为什么这么多?刚才的雾又是怎么回事?”   项江难得斜了他一眼,耳朵上的夸张耳饰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更升镇上一任镇长叫什么名字?任务资料上有。”   “……不记得了。”   “资料不看,没资格问东问西。”项江哼了声,扭过头,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架势。   邪物横行的站台被项江甩在身后,雾气顺着一行人的脚踝流淌。夜雾之中,殷刃隐约能看到更升镇的轮廓。   只看建筑类型,它与一般山镇没有多少区别。除了高楼密集些,这里只多出镇中央的环形线。这个时间,轨道的灯没有熄,地铁也没有停下,长长的列车在环形线上奔波不止。   剩下的“显眼地标”,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了。   两栋高楼中蜷缩着巨大的人类骸骨,与楼房差不多高的瘦影在建筑间漫步。天上不时飘过奇形怪状的未知物体,说是云嫌低,说是生物又显得太高太大。煞气如同击中礁石的波浪,在各个建筑之间撞击飞溅。   活脱脱一个现代邪物博览会。   钟成说什么都看不见,葛听听年轻单纯,见项江走得毫不犹豫,她也跟得安心。黄今的步子慢了又慢,表情愈发痛苦,殷刃忍不住想到被项圈勒扁脸的柴犬。   有点可怜,看来档案馆的遭遇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鬼王大人充分展示了身为危险邪物的关怀,他退到队伍最末,安慰地拍拍黄今的肩膀。后者全身一震,看着恨不得脚底板拖地。   好在他们的目的地不远,黄今的纠结没有持续太久。   项江把他们带到了一所民宿。   民宿地处镇子边缘,分了上下两层。它顶着老式青瓦斜屋顶,前头围了个撑满树冠的小院。民宿旁边的路灯少得可怜,整栋建筑泡在药汤似的黑暗里,只有几扇窗户有气无力地亮着。   殷刃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准据点。   自从在这个时代苏醒,他从没见过这么标准的鬼屋——黑掉的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树冠里面不时晃出几根绝对不是树枝的东西。建筑附近不时滚过低语,它们混在草木摩擦声里,叮咬着众人的耳廓。   小院门口立着十数个三米高的人影,衬得里面唯一的活人格外显眼,像断掉的半颗牙。   见他们接近,那个稍微有点发福的人影一路小跑,冲到一行人面前。   “识安的项江?”那人嗓门挺大。   “任女士。”   项江收起话语中的不耐烦,勉为其难地冲几人打了个手势。   “这位是更升镇的现任镇长任吉莹,调查期间,咱们就住在这里。”   “嗨,叫啥女士,叫任姐就好,女士听着多拘谨。”   任镇长冲他们招招手,语速堪比倒豆子。她瞧着三十多岁,被路灯照得粗鼻子细眼,不算漂亮,但带着点儿活泼。任吉莹留了齐肩短发,衣服印着非常鲜亮的卡通图案。   “这里是我家,房间管够。来来来,快进来歇歇。”   任吉莹家的房间够是够,就是快满员了。看来这位任镇长本人偏科学岗风格,殷刃看向那些塞满各式邪物的窗户,嘴角抽了抽。   任镇长目光一凝,她似乎误解了殷刃的表情,笑得有点不自在:“各位第一次来这里?咱们镇子情况特殊,正规旅馆可能不怎么……咳,方便。”   “怎么不方便?”钟成说问得很认真。   任镇长引着五个人往自家院子里走,边走边摇头:“这话不该我说,但更升镇其实挺排外的。你们几个都是外地人,住出去绝对会吃亏。”   钟成说看起来还想再问,被项江一阵咳嗽止住。   “任女士,到这就行了,我记得房间在哪。”他粗暴地截断对话。   “哎?好吧。”   ……   “你们老实待在这,我一个小时后回来。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要擅自出院子。”   几个小时后,项江给他们撂下这句话,一个人出了门。   知道内情的殷刃与钟成说面面相觑。   这处刑任务和他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截至目前,除了这个地方本身问题有点大,他们的任务可以说是平平无奇——   特调九组来到更升镇的第一个任务,清理房间。   当然,这个“清理房间”不比普通打扫。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把房间里赶春运似的邪物打包、分类、扔到院子外头。完事还要在门窗上绘制驱邪阵法,以防视野和出口被遮挡。   物理层面的清理完全由小钟同志负责。   看得出这家民宿八百年没用过,地板上积灰积得可以种红薯。殷刃和钟成说住了这么久,此人今天打的喷嚏比先前两个月加起来还多十倍。   这人“啊啾”到后面,鬼王大人甚至有点提心吊胆,唯恐钟成说把脑浆子打出来。   直到项江离开,钟成说的鼻头还是红通通的。   趁两位队友移开视线,殷刃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钟成说没躲,他眨了眨眼,鼻头触感温热微弹。殷刃的食指一触即收,指腹的触感残留了足足半分钟。   “不好意思啊,今天工作太忙,没来得及收拾。都辛苦了,吃点东西。”   项江前脚刚走没多久,任吉莹后脚来拜访。她当着众人的面冲了一壶蜂蜜水,又放下一大盒包装完整的肉松饼干。   然而除了殷刃,没人有力气支持任镇长的夜宵工作。   葛听听在刚清扫完的地上坐下,累得双眼发直。黄今蹲在房间角落,他屏息凝神,怀抱一个警戒用的罗盘灵器,假装自己是杂物的一部分。   那罗盘灵器疯了似的乱转,黄今看它的目光几乎是绝望的。   任吉莹倒也爽快,见两人不在状态,她没有强行拉他们聊些有的没的。年轻的镇长收起托盘,起身要走——   “怎么着,有种你捅我啊?!”沙哑而愤怒的吼叫扯破夜色,听着像个中年男人。   “你他妈还有脸叫——?”另一个声音比前面那人的动静还大,“傻逼,再叫我真把你的头给剁下来!”   两人在院子附近高声叫骂,任吉莹的身影凝固在门前。   “再说一遍?叫谁傻逼呢你再说一遍?”   “你们家先找的事吧?啊?我刚买的车就给蹭了,哪儿给你们的脸闹?”一个泼辣的女声加入战局,声音足以传出十里地。   “谁他妈闹了?就那破车,我不惜的跟你们家计较——”   “别吵了,呜呜,爸爸别吵了……”嘶吼怒骂中,隐隐漏出一个孩子的声音。   孩子话音未落,嘈杂中又多了道破音女声:“行了老公,你赶紧把刀放下!”   “儿啊……”老人的嗓音长吁短叹,“谁来救人,救人……”   院子外叮呤咣啷的动静越来越大。《斗殴交响曲》里充分混合了成人的叫骂、小孩的哭泣、老人的哀叹,节奏与力度恰到好处,让人心烦意乱。   垃圾桶哗啦啦倾倒,栏杆咣咣被砸。时间过去了十几分钟,外面的人非但没有消停,反而吵得更加变本加厉。   这间房子是民宿里最大的一间,拥有半隔断的三个卧室,大小得有小一百平。建筑隔音做得挺好,可惜双层玻璃也拦不住外面尖锐的吵闹。   眼见外面吵得没完没了,殷刃叼起啃了一半的饼干,跑到窗边观望。钟成说紧跟在他身后,黑漆漆的眸子同样看向窗外。   黄今人蹲在墙角,屁股有点稳不住了:“要不报警吧?”   “别管外面的事情。”任吉莹仍然停在门口附近,她一改之前的活泼声线,话语有些沉重,“相信我,千万别插手,他们两家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怎么说?”殷刃顺势接话。   “……没什么值得说的。小项叮嘱过你们吧,无论什么事也别出院子。”任吉莹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几乎要被窗外的骂声与惨叫盖过。   说完这句,她握紧托盘,低头匆匆离开了房间。   这任务越来越有意思了。   殷刃扭过头,再次望向争吵发生的方向,他并不意外地发现,自己仍然什么都看不见——   小小的院落外站了满满当当的邪物,还不算项江刚扔出去的那些。   邪物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而来。瘦影在围墙外蹲下,仿佛一片黑皴皴的松林。巨大的骸骨头颅靠在门口附近,孔洞的眼窝像是要吞噬一切。无数鼻歪眼斜的厉鬼立在院墙之上,摩肩接踵,把任镇长家的院子围了个密不透风。邪物们高矮相间,还搭出了某种怪异的层次感。   打眼一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住在哪个林中小屋。   别说打架的人,连院子门口的路灯都给邪物们遮了个严实,殷刃只能看见院子里的物件摆设。   好在和车站差不多,邪物们只是静静看向他们,没有进一步动作。   而在邪物构成的“围墙”之外,吵嚷还在继续。   外面吵得火热归火热,殷刃没有插手的打算。他第一时间感受过,这场斗殴里没有半点杀气,以他的经验判断,那帮人最多断一两条肋骨。   想到这,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钟成说——作为海谷市优秀市民,九组第一报警狂人,不知道钟成说会不会干涉。   钟成说挨着殷刃站着,一双眼直直看向争吵爆发的方向。   殷刃记忆里,冲突地点附近有个路灯。但给邪物森林一遮,殷刃还真不记得“科学岗能见度”能有多少。   他只知道钟成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也没有掏手机的打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钟成说瞧够了窗外。他回到自己的行李包前,掏出火车上没看完的专业书籍。接着他紧挨殷刃站好,手上哗啦啦翻着书本。   此人姿态很是放松。   “没什么大事,我们最好听项江的安排。”作为唯一的科学岗,钟成说一边看书,一边言简意赅地表态。   黑暗的窗外,尖叫、悲鸣、怒吼交相辉映,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喀嚓断裂。《斗殴交响曲》到了最震撼人心的阶段,此人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刚才你看见什么了?”殷刃压低声音。   “他们没有打架斗殴。”   钟成说翻动书页,小声咕哝。   “两对成年男女,一个小孩,一个老人。六个人在附近街道边站了一排,相隔至少一步远。他们只是嘴上在喊,手上砸周围东西,实际上碰都没碰对方。”   殷刃:“……站了一排?”   “嗯,正对我们的窗户。”   钟成说平静地回答。   “像在等我们出来。” 第88章 亲吻?   夜晚的更升镇堪比恐怖片布景仓库,三步小邪五步大邪。   更升镇有着约定俗成的“软宵禁”,山镇店家歇得早,没几家亮着招牌。月光洒下,招牌上啪啪多了些爪印和划痕。街边蹲着一个个佝偻的影子,树丛无风自动,哗啦啦直响。   离开九组菜鸟们,项江没再掩饰身上的戾气。   他脚底踏着术法,跑得飞快,沿途没有哪个不长眼的邪物冲上来骚扰。他的夸张耳坠被气流撞得七歪八扭,一下下打着他的下颌边。   虽说如今是八月,山里偏凉。项江拼接长袖配肥大卫衣,身上挂了一堆色彩斑斓的布,脸上却半点汗水都没有。   某种意义上,他的形象与邪物街画风异常一致。   项江绕过街口,毫不留情地蹬过一处掀了盖子的下水道。人头似的东西正从里面探出来,被这一脚蹬掉了半个脑袋。   它破损的颅骨喷出浓稠黑血,周围邪物一拥而上,美滋滋地分食这只邪物的头颅。后者脑壳缺了一块,本身还“活着”,在各式各样的嘴巴边发出尖叫。   项江头也没回。   他很快就到达了镇上唯一的旅馆。符行川拿了个马扎坐在旅馆门口,手里还拿着根刚啃了两口的卤鸭腿。   旅馆前厅灯光偏暗,夜色一腌,那鸭腿黑乎乎一团,看着挺倒胃口。   项江下意识抽抽鼻子,没闻到味道。   玄学世界没有天上掉的馅饼。使役邪物需要代价,所谓的天赋越强,付出的代价也越大。和符行川这种稳扎稳打的“学院派”不同,项江完全凭野路子成的驭鬼师。能力变强后,他的五感消退了不少。   “坐。”符行川擦擦手,从花坛边又拖出个马扎。   项江没接,反而退了一步:“李部长不在?”   “屋里,忙着给学生改论文呢。直接报告给我就行,他又不管你绩效。”符行川没计较他的态度。他随手收回马扎,又开始啃鸭腿,神态颇为悠闲自得。   项江嗯了声,仍站在原处,离符行川足足两三步远:“目前一切正常。但我需要知道雾气的情况,这不在计划中。”   “巨型鬼打墙。我们刚做了封闭性测试,拦不住信号和顶尖科学岗,一切好说。”   符行川把鸭腿吃干净,随手捏了个诀,鸭骨头瞬间支棱起来,自己朝垃圾箱蹦去。   项江默默目送那根蹦高的鸭腿骨。   “既来之则安之,阵法出现有三种可能——要么咱们纯倒霉,要么这里的某些人也对九组感兴趣……再或者,两种可能性都有。”   项江:“为什么不是针对识安?”   “关九组没啥意义,关我和老李就是想不开了。”符行川打了个哈哈,“发现我和老李在,沉没会巴不得把我们赶走才对,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也是。”   项江又将视线移向自己的脚尖。他脚上穿了一黑一白两只鞋,白鞋上还沾着践踏邪物的污渍,十分扎眼。   浓稠的污渍慢慢流下地面,被砖缝快速吸收。   作为这片区域的负责人,项江确实知道“更升镇”的特殊之处。   这里每个人都带有不同程度的凶煞之力污染,污染程度很轻,可是识安怎样都无法确定污染源。按照科学岗们的话说,除非沉没会定期人工降污染雨,不然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凶煞之力下没有常人,更升镇的人们多多少少都有点疯,只不过没有发展到“诞生能力”的程度。   比起活人,还是邪物们的表现更引人注目——它们如同雨后的蘑菇,在此处一个劲儿疯长,还时不时出现一些新品种。   沉没会在这个闭塞地方苦心经营多年,打造了这样一个邪门山镇,多半不是拿来让识安测试火力的。   项江换了个话题:“九组那边还按照原计划走么?”   “走呗。”符行川拽了张湿巾插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再说这雾也是个机会,场面大点好,咱们搞不好能抓到更升镇异象的源头。”   “明白。”项江言简意赅,“补给呢?”   符行川嘿嘿一笑,他舒展了下筋骨,从旅馆厅堂拖出来两个大塑料袋。   “喏,盒饭。我另买了不少卤肉和拌菜,年轻人嘛,口重。记得给任镇长也带点,她不容易。”   项江浑浊的眸子动了动,显出几分露骨的厌恶:“这里的加工食物……”   “没加料,我一直用着幻术。他们以为我是外地回来探亲的‘自己人’,给的量还挺足。我跟你讲,这包卤菜是辣的,这包不太辣……”   郑重介绍完九组的补给,符行川又掏出根崭新的鸭腿。   “小项,好好干。”符部长咬了口肉,含混不清地咕哝,“务必让九组那俩多发挥发挥,看你的了。”   ……   一个小时过去,项江如约回归民宿,还带来了热腾腾的盒饭和卤菜。   识安五人在桌上摆了个简单的“卤菜自助餐”,哪怕窗户外面全是鳞次栉比的邪物,屋子里的烟火气也旺了许多。   卤菜还是山镇独有的风味,鸭肉豆腐鲜香入味,菌菇土豆麻辣脆爽。殷刃吃得格外舒心,基本没能腾出嘴来。   项江听到钟成说报告的“斗殴事件”,眉头皱都没有皱一下。   “那群人是团伙,我每次来都能见着一两回,他们靠这个办法搞黄了不少外部项目。”   他机械地吃着盒饭,少见地解释了几句。   根据“老负责人”项先生的说法,这个地方民风彪悍,并且极度排外。出于安全考虑,任镇长只敢让重要来宾住在自家民宿。而对她来说的重要来宾,主要是政府相关人员。   “他们眼神未必有钟成说好,很容易中招。之前有七八个人被迫卷入纷争,这群人污蔑他们滥用暴力,举报到来人丢工作走人。”   结果不用他说,连老古董殷刃都明白——但凡有点能力的人,以后都会自觉躲开这个麻烦地方,事情自然很难办成。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有什么好处吗?”葛听听迷茫地嚼着卤菜,AI发言不耽误她吃饭。   “我怎么知道。”   项江放下筷子,他的食量甚至不如对面的葛听听。   黄今的关注点并不在活人身上,他放弃了转得和风扇一样的罗盘,声音里带着窒息:“不说那些雾,外面的邪物也太多了,真的没问题吗?”   “肯定没问题,不然项哥怎么在这负责了这么久?”殷刃见项江一脸“懒得讲”,愉快地接话。   半个小时过去,五人变为两人,客厅换成卧室。   “肯定有问题,毕竟项江负责了这么久还没解决。”   面对钟成说,殷刃的语气非常正经。如果他不是人已经躺得很平,这场面还能显得更加严肃。   “唔嗯。”钟成说吐出口中的牙膏沫,发出赞同的声音。   今晚,他们堂而皇之地睡在了一起——   三间半隔断卧室离得挺近。简单商议后,殷刃与钟成说一间,葛听听和一大堆护身灵器一间,而黄今一脸舍命陪项江的憋屈。   可惜黄今的憋屈无法感染殷刃的好心情。   洗漱完毕后,钟成说犹豫了一会儿,当着殷刃换起了睡衣。   鬼王大人很是正直的侧过身,没有从后脑勺长眼睛看。   但他就是理直气壮地因为这点小事开心。   钟成说思路实在飘忽,殷刃用尽三百年经历都捉摸不透。最近,那人时不时会露出的些许亲近,总让他有种被小动物尾巴尖扫了一下的感觉。   房间里的单人床相隔半臂,和连着没什么区别。窸窸窣窣的轻响后,钟成说轻轻坐上床铺,身上散发出草药牙膏的清爽味道。殷刃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   钟成说还戴着眼镜,枕头上斜斜躺了本书,明显不打算立刻休息。   “你刚才说得对,这里情况复杂。这次处刑任务,我们最好什么都别做。”钟成说坐在床边,仔细地擦起眼镜。   考虑到项江就在不远处的房间,他的声音轻得像呓语。   说来也奇怪,这个人不戴眼镜的时候,比戴眼镜看起来成熟。殷刃很喜欢钟成说擦眼镜的模样,那人会低下头,微长的刘海稍稍垂下,黑发中露出点墨似的眼瞳。   有种奇特的纯粹感。   而对方的手也很漂亮——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皮肤上不见多少细纹,也没有太多凸起的青筋。钟成说骨型很好,手部线条瘦而不弱,让人不自觉想要碰触。   鬼王大人越看越满意,重点内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我说,我们最好什么都别做。”钟成说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   殷刃:“……钟先生,您实在高看我了,我像是那么敬业的人吗?”   他原本就不打算做任何事。   哪怕是处刑任务,识安会总不会下作到给他们来点人命考验。踏进这里的第一步,殷刃就开始盘算怎么躺过这次处刑任务。   没有人能处刑一个废物,反正天塌下来有大领导顶着,他只管果断躺下。   想到这里,殷刃躺得更加坦荡荡。   钟成说靠在床头,无奈地看着殷刃——饶是阎王见多识广,也从没见过这样没有上进心的邪物。   殷刃一双赭红的眸子看着他,眼里全是专注与笑意。   没什么算计,也没什么阴霾,那只邪物就那样直截了当地看着自己。   钟成说别过脸。他发现哪怕移开视线,只要殷刃还在往这边看,书本上的外文就会在纸页上蹦来跳去,让他很难集中精神阅读。   ……遇见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来着?   思绪片刻后,钟成说下了床。他改坐去殷刃床边,简陋的木板床发出吱嘎一声响。   钟成说生涩地弯下腰,他手挪来挪去,调整了约莫半分钟的姿势。   确定场面一切无误,他拨开殷刃的长发,脸慢慢朝下方探—— 第89章 失眠   钟成说洗漱完毕,只留了床头灯。眼下他斜坐在床边,偏黄灯光被挡住,剩余的阴影染上深邃的蓝。   殷刃正抱着个枕头瘫在床上,黑发被恋人轻轻拨开。那不似常人的五官被罩在钟成说的影子里,只有一双眼散发出黯淡的红光。   钟成说双手轻按在殷刃枕头两侧,将柔软的枕头按出挺深的凹陷。   他动动身子,将身体越压越低,目光专注地盯着殷刃的嘴唇。   结果钟成说头刚低到一半,脸被一只手半道截住。殷刃的掌心正压上他的鼻子,用力不轻不重。   钟成说脑袋往下使了使力,那只手纹丝不动。   “……?”殷刃的指缝间,钟成说不解地眨眨眼。   说实话,殷刃也说不清自己什么心理。钟成说刚接近的时候,他的心脏一通乱跳。为避免打草惊人,他果断把心跳停住了。   但看钟成说一脸做报告似的表情凑过来,他的期待瞬间打了个八折。   钟成说害羞起来很明显,殷刃再明白不过。此人这会儿的害羞程度和蹭蹭指尖差不多,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殷刃沉思的时间有点久。钟成说就那么俯着身体,嘴唇压着殷刃的掌心,柔软的刘海随着他的呼吸轻微摇晃。   那双黑眼睛里的情绪变成了纯粹的好奇,还带着点刨根问底的执着。那点暧昧本来就奄奄一息,这下子彻底咽了气。   殷刃悻悻恢复心跳,他五指一收,捏住了钟成说的脸。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咱们之前的爱情片,里面有这个场景来着!”殷刃捏着钟成说的脸,看那人清俊的五官被揉得走形,“你连接吻动作都学人家?”   钟成说:“唔唔。”   殷刃捏了两把恋人,松开爪子。钟成说甩甩头,义正辞严:“因为气氛很合适。”   钟成说的手臂还停留在殷刃枕边,殷刃朝上望着这人的脸。他的恋人眉眼里盛满认真,对自己程序上的合理性深信不疑。   不知道该说可爱还是没救,尽管他们爱情经验少得令人发指,殷刃突然又找回了情商方面的自信。   “气氛很合适。”殷刃抓住钟成说的手臂,“那你觉得现在气氛还合适吗?”   钟成说陷入沉思,他像是被这个问题难到了。   一缕黑发缠上钟成说的手臂,它爬过锁骨、蹭过喉结,在那人淡色的嘴唇上轻轻咬了两下。钟成说嘴唇微张,漆黑的发梢划过他的唇齿,沾上了点暧昧的光泽。   “我亲你,是因为我想亲你。”   殷刃抬起手,再次碰上钟成说的面颊,这次他用的是双手。   “你也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不需要考虑‘常人’的规则。我说过,我不是‘常人’。”   钟成说眼中的疑惑渐渐褪去,变成了某种殷刃看不太懂的情愫。他沉默了很久,任由殷刃捧着自己的脸。   “我想做的事情……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殷刃很是自信。   这里的卧房都是半封闭的。钟成说虽然谈不上什么正常人类,但他向来很有分寸,不会做出过分不合适的行为……他这么大一个凶煞,难道还会怕亲亲抱抱?   殷刃的期待又偷偷涨回来了。   然而下一秒,钟成说好整以暇地缩回身子。他在床边坐正,双手拢成半碗状,斜斜探到殷刃面前。   殷刃:“?”是他对现代不够熟悉,不了解这种奇妙仪式吗?   他只能理解出来“给点钱”这层含义,可是承认自己不明白,好像有点丢人。   鬼王大人维持着强者的高深莫测,努力保持微笑。他的发梢已经溜去了枕头底下,焦虑地挠着被单。   钟成说毫无察觉:“那我想要一些你的翅膀。”   “连着身体的那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又正儿八经地补了句。   殷刃:“……”   等等,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殷刃:“这里的卧房可是半封闭的,隔壁全是人……”这行为简直太不合适了——!   “但你上次把力量控制得特别好,没关系的。”钟成说表示,“这所镇子煞气指数很高,凶煞之力污染严重,识安不会时刻戒备。而且这里很暗,你的翅膀是黑色,不会显眼。”   殷刃大为震撼地看着钟成说。   敢情你还考虑得挺全面?   “你……想要它们做什么?”殷刃努力维持微笑平稳——没办法,表示“做什么都可以”的人是自己。他得维持强者的自信,不,最后一丝尊严。   而且钟成说还怪有理有据的,他真的难以反驳。   钟成说:“抱着睡。”   说这话的时候,他整个人从脖子红到了脸,像是说出了什么非常露骨的话。   殷刃尸体般躺在床上,望向带着裂纹的天花板。此刻他自信心的裂纹比天花板还明显——事实再一次证明,他真的搞不明白钟成说脑袋里的想法。   不过鬼王大人还是说到做到。长长的黑发末端纠集融化,渐渐凝成一团半透明的黑色翅膀。它们轻轻跳到钟成说手里,轻盈柔软,刚好够他抱满怀。   钟成说将它们拢在胸口,如同抱了把饱满的黑色花束。   “谢谢。”钟成说咕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满足,“我特别喜欢你的这部分。”   “不客气。”殷刃正面躺平,双手拉在被子边缘,目光仍然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听听,“特别喜欢你的这部分”……他突然不太想知道,钟成说是以什么形式喜欢自己的。   翅膀团到手,钟成说书也不看了。这人火速回床,直接摘下眼镜、盖好薄被,将翅膀团牢牢按在前胸,像是生怕殷刃后悔。   等在床上躺好,钟成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了温暖的翅膀。   它的触感非常奇妙,像是拥住了许多绸面的温水袋,摸上去又比温水袋还柔软有弹性。翅膀里沾满殷刃的气息,钟成说嗅着那层温暖淡薄的香气,呼吸很快均匀起来。   这可苦了殷刃。   他持续在床上模仿棺材板,仔细咀嚼悔恨——那些翅膀还不是特别听他使唤,最典型的就是,他没法控制翅膀们的触觉。   现在它们就像刚从伤口里长出来的嫩肉,敏感得匪夷所思,吹口气都要酥痒半天。这下可好,钟成说不仅将它们抱得死紧,温热的呼吸还直接零距离贴上来。   那双漂亮的手探进翅膀,十指深深插入翅膀缝隙,还无意识地微微动着。略显粗糙的指腹抚过新生的翅膀,伴随着钟成说的湿润吐息,那触感简直难以言喻。   堪比一个无比漫长的,深入的吻。   殷刃的呼吸忍不住急促了起来,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即刻关闭了呼吸。   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分明是往自己的位置召唤陨石群。一千多岁的凶煞先生,今夜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他索性转过身,看向钟成说。   殷刃睡在靠窗的位置,为了更方便抱翅膀,钟成说正面对着殷刃的床位。窗帘被拉得死紧,但这难不倒可以夜间视物的凶煞。   “你到底在想什么?”   翅膀团轻柔地扑腾,在钟成说怀里调整姿势。其中一扇翅膀挨上钟成说的嘴唇,柔软的,有点凉。   钟成说的人生轨迹标准至极。这样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成为“阎王”,更不可能仅凭兴趣就逼疯连环杀人犯。他一定有着明确的目标。   研究身为邪物的自己,或许也在那个目标之内……可是自从他们越来越亲密,钟成说反而不去提这件事了。   发丝、血液、一小部分躯体。如果钟成说愿意与他说明白,殷刃不介意给出去——他对自己的现况也好奇得要命,巴不得有人和他一起琢磨。   可是钟成说偏偏排除了他,却仍存着对于其他邪物的研究兴趣。   殷刃捉摸不透,他不清楚自己是蛋糕上留到最后的草莓,还是被对方因为私情排除的“研究样本”。在看清这个人之前,他同样做不到毫无保留。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翅膀唰啦啦活动,倚靠在钟成说手臂之内。   如果有一天,他们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共犯”,那会是怎样的滋味?   殷刃脑袋乱七八糟地转了几个小时,终于成功合上了眼睛。他留了几根清醒的发丝,时时观望项江的动静,剩下的躯体就此陷入沉睡。   他做了一个久违的梦。   殷刃很少做梦。哪怕是长达一千多年的沉眠中,他也没有梦到过任何东西。而在这个地方,这一天的夜晚,他梦到了过去。   那是十分、十分久远的过去。他梦到破败的村庄,悲鸣的村民。他梦到自己撕咬的邪物碎片,梦到遍地漆黑的鬼血。   以及那份影子般伴随自己一生的剧痛。沉睡这么久,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它忘了。   梦的末尾,他离开了荒无人烟的村庄,踏向连绵起伏的山。   殷刃不喜欢这个梦。   但有两条非常巨大的手臂从他身后伸来,将他抱在怀里。托它们的福,噩梦的糟糕程度好了一点儿。就是有个特别大的蒲公英与那双手臂一起到来,蹭的他脑袋发痒。   ……   殷刃再睁开眼睛,天色已亮。   项江一夜没有到访,而钟成说还保留着睡着时的姿势,只是脸在翅膀团里埋得更深了。他睡帽的毛球搭上翅膀团的边沿,一扇小翅膀被它蹭得直扑腾。   殷刃做了个深呼吸,心思一动。一团翅膀簇拥而上,胡乱揉起来钟成说的脸。   钟成说抱紧翅膀团,迷迷糊糊地探出脑袋:“早?”   “是啊,早上了。”殷刃悲伤地说道——昨晚他大概只睡了两个小时,凶煞不会因为失眠而憔悴,可他依旧觉得自己损失惨重。   毕竟白天还是要上班的。   钟成说瞧了眼没精打采的殷刃,他低下头,吻了下离自己最近的翅膀边沿。殷刃被亲了个措手不及,全身一震。   这次他感受到了钟成说的轻咬和舌尖。   “我去看看早餐好了没。”殷刃倒抽冷气。   “嗯。”钟成说搂紧翅膀团。   “那我先……钟成说,你倒是先松手。”鬼王大人努力抢夺自己的肢体,“我又不会到处跑,下次还有机会。”   “还有下次?”   “……有。”殷刃皮笑肉不笑地抽抽嘴角。   他有点怀疑自己被算计了,但他没有证据。   算了,反正之前自己也得拨出发丝陪这家伙,好让他早点适应亲密关系。这下影响成了双向的,他们勉强算一起适应,嗯,一起适应。   这个早晨,殷刃得到了一坏一好两个消息——   倒霉的是,卤菜存货告罄。他们只能吃酱油点的荷包蛋挂面,食材还是任镇长出的。而任镇长一大早就去了办公室,忙得不可思议。   幸运的是,她留下了一位普通人向导。只要这位普通人在,识安就不会把场面搞的太激烈。   “我叫戚辛,镇政府文员。”女人冲他们点了下头,“你们要去镇南的矿坑是么?我来陪同。”   不像咋咋呼呼的任镇长,戚辛显得不那么平易近人。她瘦得像根麻杆,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紧紧的髻。这人细长眉眼,眼角微红,一副刚出席完哪个葬礼的丧相。   她的目光挨个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在殷刃身上一触即收。   “城南的矿坑比较危险。任镇长不信邪,但我有必要告诉你们。”   她干巴巴地继续。   “这些年来,那里失踪过几十个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殷:可恶,我的(正常人)亲亲!   小钟:非常自然地啵啵翅膀。 第90章 恶意   更升镇南边的矿洞是最早关闭的那一批,它已然荒废了二十多年。   矿洞附近地势险要,镇政府将那片区域划为了禁入区。哪怕识安神通广大,该走的流程也得走——戚辛并未立刻把他们带去矿洞附近,而是引着五人朝镇中心走。   她穿了双老式平底鞋,鞋底磕得石板路喀喀直响,规律的声音如同秒针拨动。   “吃饱饭,买些东西再去。矿洞附近没人家,能喝的水都找不到。”戚辛如此解释。   路上,识安众人充分感受了一番本地人的“热情”。   现在是周二,工作时间。他们所在的街道像是养老院的散步区,来来回回全是老人,连小孩儿都没见几个。   老人们走得很慢,浑浊的眼睛跟着众人转。   镇民们纷纷无视走在最前面的戚辛,目光死死钉在识安五人身上。如果目光有实体,后者这一路走得堪比草船借箭,人全给扎成了筛子。   好在葛听听和黄今被识安的护身灵器保护着,特殊能力被压制,不至于受到太多干扰。   哪怕相貌出色如殷刃,也没能抵御住镇民们异常的敌意。倒不如说,他和钟成说接收到的恶意比其余三人多得多。   情况不正常。   ……然而那又怎么样呢?   殷刃完全不操心自己在更升镇的风评,他正忙着四处打量街道。   这里的建筑保留了许多上个世纪的风格,有种老电影的味道。   楼房全是低矮的款式,表面的涂料开裂斑驳,原本明亮的颜色沾满脏污。店铺的招牌用的还是老掉牙的隶书字体,伴着土气的风景图片,少数还添了不知名的男女明星。   放在几十年前,它们还在潮流最前沿。如今那些画像全部斑驳褪色,布满尘埃,边缘或多或少黏着些变形的邪物。   而在这片半死不活的建筑丛之中,环形线一趟趟循环往复。   它将更升镇平分为内外两圈,平等地穿过这座山镇的命脉。雾气还没散,列车的影子穿梭其中,仿佛一条巨蛇,轰隆轰隆的运转声近了又远。   它简直是更升镇内最有活力的东西。列车一路破开薄雾,景象肃穆而壮观,有几分昔日的风采。   殷刃欣赏得很专注,与一个干巴老头擦肩而过。   那老人驼着背,走在路里侧,与殷刃隔了半步远。他慢腾腾地接近一行人,眼睛只顾看向地面。   然而就在离殷刃最近的那一刻,那老头却突然哎呦一声大叫,脸朝前直直摔倒……了一半。   鬼王大人关切地退后好几步,就差画道楚河汉界:“老人家,没事吧?”   他的术法支住了老人的腿,老头摆出了十分经典的四十五度前倾姿势,脸上的每条皱纹都透出茫然。   “没事。”老人家面色阴晴不定,慢慢让身体垂直回地面。   殷刃松了口气,把头扭向同伴:“这镇子太奇怪了,大家都小心点。”   识安其余四人:“……”   明明是大白天走正规街道,这一路却像西天取经,九九八十一难纷纷夹道欢迎。   小孩在他们面前啪叽摔倒,嗷嗷大哭;几条恶犬挣开铁链,流着口水朝众人狂奔……葛听听刚往街道里面靠了两步,一个花盆从天而降,几乎擦着她的后背摔在地上。葛听听吓得浑身一震,差点被花盆碎片划伤。   情况怪异至此,领队的项江就算了,连戚辛都波澜不惊,就像这一切都是家常便饭。   ……   “就在这吃。”   走了约莫三十分钟,秒针般准确的脚步声停住,戚辛终于发话。   她的嗓音沙哑,不怎么好听。对于识安众人来说,那句话却如同天籁入耳——晚上鬼吓人,白天人吓人,这鬼地方真的让人一秒都不想多待。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家饼店。   店子本身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看不清字,看起来至少几十年没清洗过。不过店里干净,桌椅上不见污渍。后厨里传出哧啦哧啦的油沸声,煎好的圆饼码得还算整齐。它们表皮焦黄微褐,散发出诱人的油香。   装着油饼的不锈钢盘旁边,趴卧着两只畸形的饿鬼。它们摆动着骷髅似的身体,双手一次次穿过油饼。饿鬼凸出的肚皮蹭过白瓷砖,发出吱吱声响。   看来这里的饼真的不错,殷刃在心里公正地评价道。   戚辛:“十张牛肉烙饼,配清汤现吃。二十张猪肉烙饼打包,所有饼我们自己挑。”   店主是对父女,比起面无表情的老父,女儿还对他们有那么点好脸色。   女儿还没发话,那老头当着众人的面,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丁点钱的东西,净想着挑挑拣拣,我还不卖了呢!”   “我们自己挑。”戚辛漠然地重复道。   “不卖!都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种,还让爷伺候。”   “别说了爸……”女儿扯扯嘴角,“卖,您挑就是了。”   戚辛则看了老头一眼:“他们是任镇长的客人。”   听到这句话,店角落传出一声嗤笑:“客人?就她任吉莹有脸?要不是她爹妈还算这里的人,那女的早给人弄死了。”   “从外头带不三不四的人回来,不知道安的啥心思……”   “见天搞些有的没的,姓任的连环形线都想动……”   那声嗤笑像是砸入水的石头,激起无数涟漪。   店里的老人们低声议论起来。这边的方言偏软,窃窃私语细雨般绵延。可它们带了浓郁的敌意,细雨也成了钢针。   “我听我女说了,这帮人要去矿洞哟。”   “矿洞?那不正好死在那,喂给鬼吃。”   “任妞儿是终于反应过来咯?”   镇民们毫不避讳一边的九组众人,只当他们听不懂人话。所有人的观点惊人一致,半点讨论的痕迹也没有。   殷刃脸上的轻松渐渐消失了。   嗡嗡的低语声中,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攫住了他。面前的色彩成片模糊,耳畔的声音陡然远去。恍惚之中,他似乎嗅到了源自千年前的尸臭与黑烟。   那股熟悉感并非源自眼前的恶意,而是来自某种更深、更本质的东西。   它飘散在空气中,附着在遍地邪物上,在镇民的目光与言语中流淌……硬要说的话,它是“这座山镇”的气息。   咣,盛着肉饼的竹筐被搁上了桌。   牛肉烙饼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殷刃甩甩头,注意力从九霄云外落回了地上。不得不说,他注意到了另一个严重的问题——   “只有九个饼。”殷刃身边,钟成说实事求是地表示。   “我爸装的时候弄掉了个。”女儿解释,“牛肉的卖完了,他在现烙呢。”   戚辛像是想要说什么,最终她却垂下眼,一声不吭。   很快,那老头用钢夹子夹了新烙的饼走过来。他毫不讲究地把饼往筐里一甩,飞溅的热油险些崩到钟成说脸上。   烙饼正摆在钟成说眼前,他索性去拿那张新鲜出炉的烙饼。只是钟成说的筷子刚伸到一半,便被殷刃的筷子猛然压住。   “给我吃这个。”殷刃笑嘻嘻地说。   他不由分说地夹走了那张冒着热气的新鲜饼子。   在鬼王大人眼中,这张饼远远不如它的外形诱人。肉饼上沾满恶意的味道,几乎要把香气遮盖殆尽。   殷刃咬了口饼。他的眼角余光里,老店主咧开嘴,毫不遮掩脸上的期待。   喀嚓。   牛肉饼又香又酥,可是几口下去,殷刃嚼到了什么坚硬的异物。那异物细而光滑,散发出金属的味道。   缝衣针,不止一根。   ……他的感觉果然不错,这个镇子的排外已经到了“精神异常”的地步。   殷刃叹了口气,嘎嘣嘎嘣地嚼碎了那几根针,和饼子一起吞了下去。   他吃得很快,咀嚼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老店主。   后者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见了鬼似的瞧着殷刃,半晌又跑回后厨,把没下锅的饼挨个掰开看。   钟成说瞬间反应了过来,他立刻转向殷刃,眉目间露出些生涩的担忧。殷刃一根发丝悄悄伸长,安抚地缠上钟成说的脚踝。   直到他们离开,老店主还在努力掰饼检查。   ……   下午三点,他们拎着满袋子油饼,来到了矿山脚下。   二十多年过去,这座山还是光秃秃的,烧伤头皮那样斑斑驳驳。比起他们之前想象的“吃人矿洞”,不大的入口显得平平无奇。   目标矿洞嵌在山石中,入口处的固定木条朽烂大半。矿洞口盖了粗制滥造的木门,没上锁,只有外部拉着一圈褪色红布。   浓郁至极的煞气从洞口溢出,野兽吐息般不祥。那些红布条无风自动,比起警戒线,更像某类祭祀道具。   项江停在红布圈之外,浑浊的眸子看向木板缝隙,目光钻入矿洞深处。   “戚女士在,我们稍微清理下就出来。”   他把玩着手里的灵器木片,冲自己的鞋尖开口。   “里面有沉没会饲养的高危邪物。趁我稳住它,你们尽量多采集些数据,回头公司要研究。”   殷刃与钟成说对视一眼。   他们的处刑任务,终于来了。 第91章 衰老   矿洞内部干燥,没长多少杂草。洞入口处相对宽敞,阳光自上方淌下,照亮了洞口嵌的木梁。灰色的木梁上多了层灿金色,光与影完美混合,洞内的黑暗为底,衬出入口处细碎的金色尘埃。   要忽视矿洞深处泉涌般的煞气,洞口的景色甚至有几分神圣感。   项江没有千年老妖怪的浪漫情怀,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一行人赶快进洞干活。   矿洞内,洞壁上还残留着老化的电线和照明。电线早已干枯起皮,红蓝双色全成了泥巴棕灰。不过除了照明,无论是干干净净的洞壁,还是脚底平坦的碎石层,都没带上多少岁月的痕迹。   只要把两边的旧灯换掉,就算说明天会有人来上班,殷刃也会相信。   戚辛穿着一身朴素的灰黑办公套装,站在矿洞入口,与周围的景色格格不入。除了必要的发言,这个女人几乎不吭声。洞里吹出的冷风撩动她的头发,殷刃没能从她身上察觉到半点修行者的气息,但她信多少,偏科学岗还是玄学岗,仅凭这些完全无法判断。   目的地已到,戚辛眼看着九组各位拿出乱七八糟的灵器忙活,半个字也没多问。   她只是沉默地站着,像来给他们带路的机器人。   比起这位办公职员,黄今显得更加忧心忡忡:“既然知道有沉没会饲养的高危邪物,为什么要我们来采集数据?乙组应当有空闲。”   “稍微有点危险就让乙组做,要你们干什么?天天查市里的鸡毛蒜皮?我记得你的资料,你当初搞事的时候可没这么婆妈。”   项江嘴巴上说着,弯腰在洞口处插下一张木片。   他以木片为中心,钉下一枚枚木钉。木钉小拇指粗细,颜色黯淡,它们散发出浓重的腥气,上面隐约能看到细密的符文。   黄今瞧着地上那一圈圈顶级木钉灵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大哥,你都在洞口插上防大型邪物的镇灵钉了,还不兴人多问两句吗?   镇灵钉,对付大型邪物的绝好灵器。原料要用到百年以上的存尸棺木,夜行人里偶尔会流出一两根,能拍出六位数的价格。   识安财大气粗,这么一码就是几十根。   至于钉子中央的木片,黄今认都没认出来,只能看出是个古件儿,想必也价格不菲。   自己的银行卡余额闪过脑海,黄今心痛如绞。他决定换个方向思考,比如集中精神,看向项江本人。   遗憾的是,项江的想法也很难看——字面意义上的“难”看。   这个人的思维像极了海胆,朝四面八方竖着尖利的刺。项江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他体表的符文像是被液化拉扯似的扭曲变形,很难让人看出内容。   很快,项江钉完了镇灵钉。洞口以木片为中心,多了六圈木钉。它们彼此挨得极近,有点像某种牙齿,时刻准备择人而噬。   镇灵钉成阵,寒气压过了洞口的煞气,让人颇有安全感。当然,如果他们六个不是被围在洞口内部,那就更好了。   事已至此,黄今放弃了质疑工作本身的念头。他认命地继续问:“那里头的是什么邪物,有资料吗?”   “我们先预习预习。”见项江的眼刀又要丢过来,他连忙找补道。   设完镇灵钉,项江就一直靠在岩壁上休息。阳光从洞口斜斜射入,他正好站在阴影之中,鞋尖刚好踩在光影分界线上。   兴许是黄今的找补起了作用,项江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满是碎石和沙土的地面。他乱糟糟的刘海垂下来,有点脏,刚好遮着眼。   “我简单调查了下,目前只能确定数量和危险性。”项江说,“沉没会在偷偷养邪物,不是开动物园。矿洞内地势复杂,你以为识安买张票就能进去参观?”   “邪物种类、能力类型、具体位置……一切都没有确定。你们需要循序渐进,一点点收集线索,逐步确定它的习性和特征。”   殷刃没停下手上的灵器布置。   项江绝对在说谎,就算邪物的具体种类没确定,识安至少知晓它的大概能力和位置。不然万一他们找不到邪物,或者找到个没战斗力的煞气肉团,识安和他们都会很尴尬。   既然有人趟好了路,他只要躺平等着就好。全自动人工引导的任务,一点脑子都不用动,谁不喜欢呢?   钟成说的注意力却被完全吸引了。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项江,听得无比认真,在原地凝固成了一座人形雕塑。   “其实和调查新物种的方法差不多。”   见项江半天没继续,耳机里,卢小河适时接上话。   “你们就当在研究一种新的猛兽——多找到些蛛丝马迹,判断它的习性。我们掌握的数据越多,对它的了解也越多。这样就算碰见了,心里也有底。”   “那我觉得还是别碰见比较好。”黄今嘀咕。   葛听听点了一半头,又觉得不对,坚定地梗住了脖子。   放在往常,卢小河大概会用类似于“哎呀我先呸三声,咱们肯定没事”的说法带过话题。这一次,她只是干笑两声,自行继续。   “数据收集切忌心急,大家要谨慎一些哦!无人机不好进矿洞,我会尽量为大家提供情报支持。就算有不确定的线索,也可以随时报给我。”   “不用有太大压力,今天只是据点布置。咱们先把出口附近的路巩固好,有戚小姐在,暂时不需要深入哈。”   钟成说瞬间露出被冷雨泼了满脸的表情。接着他迟迟反应过来,“担心恋人”的前提下,他应该松一口气才对。   就像一个这辈子从没跳过舞的人,想要四肢随着音乐协调舞动。结果钟成说的“思维四肢”就差手脚互绊,啪叽摔平在地。   殷刃差点缺德地笑出声,但他成功忍住了。   他的恋人看上去比以往笨拙,也比以往生动。   殷刃到底没忍住手痒,他将手按在钟成说后脑,安抚似的揉了下。   热乎乎的,黑发依旧光滑而柔软。钟成说的头发微长,发尾柔软地贴上后颈。它们像是吞噬了阳光,泛出鸦羽般黯淡的黑。   殷刃无意识思考了几秒它们变白的模样,原本舒坦的心情荡然无存。   也不知道怎么就平白无故地想到这些,是这里老人太多的缘故吗?   殷刃揉揉太阳穴,调整了会儿呼吸。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先混过这关。   ……   下午两点左右,据点布置完毕。   防水毯和睡袋安置妥当,凝水的灵器旁放着轻便的合金水壶。项江就地起灶,烧了些开水,冲出六碗速溶紫菜蛋花汤。馅饼冷掉后有点腻,原本酥脆的面壳子沾了水,入口软塌塌的,没有刚出炉那么惊艳。但配上热乎乎的汤,吃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更升镇为什么这样仇视外地人?”   钟成说看了眼殷刃手里的饼,直接朝戚辛开了口。   戚辛抬眼看他,平凡的眉眼如同一张白纸,没什么情绪色彩:“我不想谈工作以外的事。”   殷刃:“……”   这两位还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问答都很直截了当。   “我有好奇的成分,但这和我们的调查有关。”钟成说毫不气馁,“饲养特殊生物也要看环境,生物越特殊,对环境的要求越苛刻——了解环境特征,我们也能得知生物本身的特质。”   钟成说情感上再迟钝,也能看出更升镇的异常。   当地人对外来者的仇视已经到了扭曲的地步,要说这是单纯的自发行为,鬼都不会信。   而他的鬼也给出了情报。此处邪物比外界多了百十倍,沉没会选择在这里饲养高危邪物,必定有它的理由。   不远处,殷刃人唱鬼随,趁热打铁:“戚姐,这座山镇很不对劲,我们识安正是为这个来的。有些事儿只有本地人才知道,你就给我们讲讲嘛。”   戚辛规规矩矩地坐在马扎上,她啜了口汤,思索了好一会儿。   “行吧。”她说。   这下不止在场几个人,连耳机里的卢小河都屏住了呼吸。   “我还小的时候,更升镇没有这样的气氛。”戚辛放下泡好的汤,用纸巾擦了擦嘴,“听我妈说,再早点那些年,更升人其实非常好客。”   “这里最初是个山村,后来发现了矿。当时的村长脑袋好,趁机把这边发展成镇。接下来的镇长更加厉害,将它一举变为远近闻名的富人镇。那几十年,所有人的生活都在朝上走。”   后面的事情,其实工作资料里有提及。   二十多年前,这里被某场天灾波及,死了近百人。原本矿产丰富的山也出了问题,产的稀有矿一天比一天少。   更升镇产业单一,矿产相关的行业一倒,大部分人没了工作。投资者摇头,合作者转身,慕名而来的劳动力也渐渐离开了此地,只留下一地华丽狼藉。别说外来者,就连本地人的子女都有了逃离的迹象。   “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山村成长为山镇,山镇变为繁华的名镇。   然后它迅速“衰老”。   人们还没有准备好。无论是挥别过去的荣耀和富足,还是送走那些再也不愿回来的亲人。   又开始有人过来——只不过他们再来的目的,不是投资或观光,而是谈“临近山镇合并”“镇内改造重建”。   镇子在衰老,而他们来为它送葬。   “如果不谈出身,任吉莹就是‘外来者’的典型。其实她很有能力,如果不来这里,她还能坐得更高。”   戚辛淡淡地评价道。   “任吉莹原本打算拆除环形线,把空出来的地方重新规划——比如更合理地布局,比如修几条通往临镇的路。”   “但镇民们不许她动任何东西,一动就寻死觅活。这里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比别处多几倍,他们集体往地上一躺,警察来了都没办法。”   葛听听听得有点呆:“更升镇的人不喜欢外地人,我能理解。但现在这种恶意程度……”   “再多我也不知道了。我也是中途离开了十几年,之后才回来的。你们要想知道更多事,只能问当地的老人。”   戚辛嘴角动了动。   殷刃知道她想笑什么——镇上的老人隔着八百米远都恨不得冲过来碰瓷,压根不可能告诉他们当年的经过。   不过他确实对二十多年前,导致镇子异变的“天灾”很感兴趣。   而且镇子里的那股熟悉感总是挥之不去,就像粘在手机屏幕上的一块脏污,总是时不时引跑他的注意力。   “我去上个厕所。”戚辛讲完了这段堪称普通的镇子历史,她站起身,要往矿洞深处走。   项江:“你出去上。”   “刚才我看到了,里面有挖好的单间。外面太亮太开阔了。”戚辛脚下的步子没停。   “葛听听、殷刃、钟成说。你们三个陪她去,我和黄今在这守着。”项江倒也没有和她继续掰扯,“早去早回,别乱跑。”   那个单间离得不算远,十几步路的距离。估计是之前凿矿洞意外发现的空间,改造成了休息室或者储存间一类的地方。他们在洞内放置照明后,它还挺显眼。   被光一照,低矮的门洞愈发幽深,戚辛的胆子着实挺大。   戚辛上个厕所,后面跟着一串人,走出了皇帝巡视后宫的气势。越发浓重的影子里,她的鞋子依旧很有节奏地踩着地面,分毫不乱。   她和葛听听两人进了单间,而殷刃与钟成说一左一右守在门洞外,化身厕所门神。   残酷的现实告诉殷刃,鬼王是不能碰瓷“神”位的,连门神也不行。他这个门神刚刚光荣上岗三秒——   洞口处的大片光亮,刹那间缩成一个点。   原本笔直的道路骤然成了羊肠,岩壁肠道似的蠕动不止,他们就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吞吃入腹。   殷刃沉下脸色。   戚辛还在附近,识安的处刑任务再离谱,也不会牵扯无辜民众。   ……对他们下手的,绝对不是识安。 第92章 装死   从发现异象,到推断现况,殷刃脑袋里只转了瞬息。   他来不及与钟成说确认,棺钉即刻启动。鬼契被最大限度激活,胡桃和陆爷爷同时出现——他们还来不及搞清现况,就在契约的强制驱使下抓向两个姑娘,用力将人拖起。   胡桃拎小鸡似的提起葛听听,陆爷爷去捉戚辛。两只厉鬼飓风般冲向出口处的光亮,然而陆谈飞刚冲出两步,便疑惑地看向双手。   青白枯干的手中空空如也,他没能抓住戚辛。   戚辛蜗居在邪物横生的封闭小镇,竟然是个不弱的科学岗。   殷刃当机立断,做了个手势。陆爷爷帮胡桃抓葛听听,两只厉鬼的加持下,葛听听炮弹似的朝洞口弹射而去。小姑娘顾不得自己语言不通,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尖叫。   戚辛闻声离开单间,她扶住洞壁,满脸疑惑。   很难说她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因为就在葛听听冲向光的下一刻,众人眼前的景色倏地变化。变形的坑道倾斜过来,由隧道变为深不见底的巨井。浓郁的煞气自下而上狂吹,夏热未散,洞内却冷如寒冬,让人指节都伸不直。   照明彻底消失,洞内伸手不见五指。   光照消失的刹那,钟成说瞬息间拔刀,刺穿离自己最近的一道岩缝。他脚踩住凸起的石头,不到一秒便保住了平衡。   殷刃则踏空而起,悬在半空。他刚稳住身子,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土石摩擦声——   戚辛穿着不方便活动的职业套装,身上连支笔都没有,这会儿只能茫然地顺洞壁下坠。殷刃急忙伸手,一把拽住戚辛的手腕,堪堪止住了她的坠落。   紧接着殷刃一个旋身,把背送去钟成说怀里。   “搂住我的腰。”他沉声说,“这事儿还没完呢。”   钟成说沉默地搂紧殷刃的腰——鬼王大人的腰结实细瘦,能让他箍得很牢实。   一切不过眨眼的工夫。   浓郁的黑暗中,三人悬在半空。矿洞还在疯狂扭曲蠕动。他们像是被困在空魔方里的飞虫,只能徒劳地看着天地扭成一团。   洞外。   葛听听差点被当成洲际导弹射出洞口,好在两位厉鬼神志清醒,记得在最后给她减速。好不容易刹住车,葛听听连气都喘不匀了,呼吸里带着尖锐的哨响。   但这不影响她AI传声:“里面出事了有法术袭击并且戚辛没有跑出来。”   几步外传来项江的声音:“知道了。”   葛听听擦了把满脸冷汗,望向项江的方向。这一看,她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噎死。   她面前的项江没有眼珠,眼皮底下是浓稠的漆黑。   项江的脸青白瘆人,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怪异的紫黑色,如同有毒的根系。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扭曲表情,正以一个活人不可能有的角度扭过头,上下“打量”着这边。   葛听听警惕地绷紧身体,使劲揉了揉眼——这个项江不太对劲,他太高了,而且身边还靠着什么。   定睛再看,她的心跳不知道该安稳还是该加快。   ……她面前有两个项江。   其中一个项江脸上还有人色,他十指间夹满黄符,神色凝重地看向洞内。没有眼珠的那个则漂浮在此人身后,此刻正俯下身,嘴唇靠近对方的耳朵。指甲尖利的右手一遮,无眼“项江”嘶声说着悄悄话。   那是一只长相与项江一模一样的厉鬼。   那东西身边的鬼煞浓稠到犹如实质,让人仿佛从头到脚浸入冰水。胡桃和陆谈飞受不了地后退两步,继而嗖地消失在原地。   葛听听吞了口唾沫,她下意识想上前,却被黄今一把拉住。   “别过去。”黄今脸色难看。   他的话音还未落,厉鬼“项江”察觉到了葛听听的动作。他再次以那个骇人的角度别过头,下颚张到不正常的大,发出恐吓的低吼声。   无数鬼煞凝成看不见的针,瞬间全刺去葛听听眼珠前。葛听听骇得头皮发麻,双脚软到不能动。   “项海。”项江警告出声。   名为“项海”的厉鬼这才收了恶意,再次扭回头。   “殷刃他们出事了。”葛听听勉强找回控制四肢的力气,再次播放语音。   项江没理会她,他迅速拨通一个电话:“敌袭,敌人未知。九组搭档和一位无关民众失联。”   他的手机那头隐约传来一席话。项江抿了抿嘴唇,扔了个“好”字,径直挂断通话。   “继续调查洞内邪物,情况弄清前,我们三个转外部讯息调查。”   葛听听脸色一僵:“那三个人怎么办?”   “哦,洞里有紧急事态处理部的同事,他们在执行别的任务,可以顺便接手救援。”项江说,“事态弄清楚前,你们没必要冲过去拖后腿。”   说罢,他拍拍手,厉鬼项海应声而散。   葛听听、黄今:“……”   项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反驳的。   “走吧,早点查清楚邪物真身,也能帮到那两个人。”黄今拍拍葛听听的肩膀。   项江浑浊的眼睛在黄今脸上停了一瞬。   “有意思,你好像完全不担心他们。”他状似无意地接话。   黄今:“你看过我的资料,我们罪犯就是这么心如铁石。”   项江意味深长地哼了声,掉头往洞外走。   “离项江的鬼远点。”确定项江走远,黄今这才转向葛听听,“那只厉鬼很不妙,夜行人里都少见那种怨气。要不是知道识安的风格,我简直要怀疑这人是从沉没会挖的。”   葛听听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我觉得还好。”   “因为那东西对你留手了。”黄今抬抬手,他的小臂上多了道显眼的黑色腐蚀伤,“看看这个……它刚出来的时候,我只是凑过去多看了两眼。”   葛听听无言。   她在识安学了许多基础知识,其中自然包括驭鬼师的基础介绍。   役尸人和驭鬼师在某一点上非常类似——他们使役的尸体或厉鬼,和自己的“因缘”越强,能发挥出来的能力越大。   为了追逐力量,一些邪道修行者甚至会故意残害至亲好友,将他们化作最好用的武器。   驭鬼师的能力很大程度上由厉鬼质量决定。项江拥有着这样一只厉鬼,能成为“海谷第一驭鬼师”也不奇怪。   “姐姐,你在不在?”半晌,葛听听敲敲单边耳机,“殷哥和钟哥没事吧?”   “我刚跟他们联系上,他们没事,你俩先听项江指挥。”卢小河的声音里带着莫名的疲惫感,“等你们……嗯,等你们都回来,我绝对要写调薪申请书。”   葛听听:“……”   卢小河还有精力开玩笑,看来那边是真没事了。   ……   其实严格意义上,洞里三人算不上没事。   矿洞的扭动表演持续了十来分钟,殷刃被迫跟着左飞右飞。岩壁停止蠕动后,小钟同志带来一个沉重的消息——   “我们在地下深处。”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照明灯,十分笃定地说道。   戚辛:“你怎么知道?”   “计算殷刃的飞行,我们现在大概在更升镇地下的东南方向。”   钟成说把照明灯的袋子一束,矿灯似的固定在脑袋上。他敲敲单边耳机,清晰地报过去一个坐标。   最开始,卢小河那边的通讯有点沙沙杂音,但她很快调整好了频道。   “收到。”   卢小河的声音十分清晰。面对纯粹的煞气,识安的通讯器材终于有了发挥舞台。   “我查到那个地方了,那里地下结构很复杂。你们照顾好戚辛,千万不要到处乱跑。”   经历过档案馆的大风大浪,他们的后方指挥听上去有种想紧张又紧张不起来的矛盾感。   “我建议你们找个干燥的地方扎营,钟成说,注意空气里的有毒气体和氧气含量——我在分析附近的地形图了,还有四分钟出结果。附近有识安的高级员工,他们很快就能去救援。”卢小河有条不紊地安排。   钟成说:“袭击者?”   “不明。”卢小河叹了口气,“如果你们没察觉到有人或邪物接近,可能是触发了沉没会的术法机关。但我也只是猜测,没证据不好定论。”   钟成说点点头,脑袋上的灯光跟着他的动作起起伏伏。戚辛仍然很安静,她任由殷刃拉着手臂,没有抱怨半个字。   是机关不错,殷刃心想。   问题是“谁”,在“什么时候”布置的机关。对于矿洞来说,那个所谓的机关位置太浅、力道太强,而且出事的时候,他们身周并没有触发机关的术法波动。   这件事从头到脚透出怪异,识安方面估计比他们还要惊讶。   可惜了他的全人工引导任务,殷刃内心长吁短叹,小心地落上“地面”。   此处不比干燥的矿坑,地下有四指深的积水,周围矗立着蛇牙般的石笋。积水在微弱的照明下如同墨水,黑洞洞的毫无光泽。   水下有微弱的生命反应,鬼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不远处有个凸起的石台,它的约摸一张双人床大小,谈不上干燥,姑且能离这些水远一点。三人攀上石台顶端,开始控鞋袜里的水。   殷刃在石板中央引了丛火,朴素地烘烤鞋袜。钟成说则从背包里拿出一大堆器械,滴滴滴地测来测去。   戚辛老老实实坐在原地,就像一盆不慎被牵连至此的植物。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她将它往耳畔理了理,露出额角一处显眼的缝合伤疤。   火光跳跃中,那道凸出的疤痕影子晃动,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   注意到钟成说不加掩饰的视线,戚辛又整整头发,将那道疤遮上了。   “车祸。”她简短地解释。   钟成说:“哦。”   他背过身鼓捣了半天,拿出三个盛满清水的杯子:“我调了点补液。”   “这里的水不能喝。”戚辛皱起眉。   “我仔细过滤了。”钟成说诚恳地表示。   殷刃扯扯钟成说的衣角,脑袋凑过去:“别喝比较好,这地方煞气重,水里说不准有煞虫。烧开都没用,人喝了是要害病的。”   更别说事出突然,他们没有烧水的器具。   “我真的处理过了。”钟成说咕哝,他维持着背过身的姿势,撩起一点裤脚。   宽松的裤腿下面,微弱的火光下,布料边露出一点赤红的寒芒。   殷刃:“?”   这人居然把恶果短刀也带上了,这是个好消息,但和水能不能喝有关系吗?   “我每一杯都用刀刃充分搅拌过。”钟成说避开戚辛,严肃地嘀咕,“这是顶级诅咒灵器,里面的微生物和邪物都会彻底湮灭。”   殷刃:“……”   很好,他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糟蹋顶级诅咒灵器……这刀是这么用的吗?这刀好像不该是这么用的吧!有那么一瞬,他仿佛听见了恶果短刀的嚎哭声。   殷老板忍不住抽出狗东西,让它好好意识到自己得到了多丰厚的员工待遇。   狗东西老老实实躺在手机壳里,屏幕一片漆黑。壳子上的仓鼠挂坠晃来晃去,在火光中投出抖动的影子。   【刚才你有没有察觉什么?】露面了就要干活,殷老板顺手打下一句话。   【Siren:我好像没有听懂。如果有什么其他我能帮上忙的,请尽管告诉我。[*注]】   【你在说什么东西?】   【Siren:也许我没听懂你的意思,请试着再问我一次。[*注]】   殷刃噎住了。   狗东西对他的问题毫无反应,像是变成了真正的人工智能。   火光照亮不大的石台,黑暗在他们四周层层包裹。水声不绝于耳,浓厚的煞气雾气般涌动。   原本静谧的景象陡然多了点凶险的味道。   而就在黑暗深处,离他们不足两千米的地方,有道气息在快速接近。   作者有话要说:   [*注]不是我的原创,是现场采访了Siri(靠   ——————   小钟:主观故意对水进行杀菌消毒   《震惊,阎王竟在三分钟内残害千万性命!》   微生物的命也是命.jpg 第93章 汇合   那道气息急速奔来,停在众人不远处。它很好地藏在黑暗里,若非对手是千年凶煞,还真不会有人察觉出不对劲。   来者是活人。   不仅是活人,气息还有点熟悉,殷刃轻轻动了动鼻子。   略带腥味的水汽中,他嗅闻到了符行川身上烟草和咖啡混起来的味道,还有李教授常用的古龙水。身为强悍的科学岗,李教授的生命反应不会与其他动物有什么区别,天然自带气息隐蔽。   识安对他们的处刑任务还挺重视,来兜底的居然是顶级战力。既然符行川没有立刻接近,看来他们的处刑任务还得继续。   是顺水推舟,想看他们怎么“处理”戚辛这个烫手山芋吗?   ……还有这样的余裕,看来连符行川他们都没发觉这里的不对劲。殷刃捏了捏持续装死的狗东西,一阵无言。   这玩意儿铁了心不肯理他,电量都是以假乱真的43%,就像它真的在用电一样。   尽管狗东西不说人话,脑子也不怎么好使。但这东西对于危机——尤其是那些莫名其妙的危机——的预测总是非常准确。   也不知道他们这次遭遇了怎样的“强者”。殷刃试着去感受煞气,然而地下煞气驳杂,各种来源的气息煮成一锅八宝粥,他并没有发现明显可疑的味道。   可惜,当着外人的面,他无法用发丝来试探。沉没会延续千年,能在识安眼皮子底下活这么久,必定有几分隐藏的本事。   时间混着水滴声流逝,三人安安静静地围着火堆。坐在石板中央,大有在这蹲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几分钟过去。   “奇怪。”卢小河的声音在他们的耳畔弹跳,“附近地形图不对劲……殷刃,你重新描述下周围的情况。”   殷刃:“地下深处,很暗,有许多石笋,积了刚过脚背的水。我们现在正在石台上休息,暂时没有察觉到异常煞气。”   “钟成说,你眼中的呢?”   “我感觉不到煞气,其他景象和殷刃看到的差不多。”   卢小河短暂地沉默了会儿。   “……可是那里明明没有水,也不是溶洞地貌。”她说,“根据地形图推断,那个位置的地下甚至没有空间。”   “你们究竟在哪?”   钟成说端着他兑好的补液,陷入肉眼可见的迷茫。   “可是我的推断不会有错。”他喃喃道。   殷刃则将一缕发丝探入水中,地下水没有想象中的冰冷。他尝到了浊水特有的咸涩味道,真实到不容否定。   难道真的是钟成说搞错了坐标?   不……不对,钟成说是那种有一点不确定,就不会把话说满的性格。身为最强夜行人,他不会犯下这样离谱的错误。   他的身边,钟成说的发梢都耷拉了下来。他双手捧着补液,还沉浸在“自己可能计算有误”的纳闷和震惊里。   殷刃有个大概猜想,但他不怎么喜欢。   鬼王大人思忖片刻,深吸一口气:“小河姐,现在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了。还是让救援人按着GPS找吧,我们就不动位置了。”   四周情况不明,附近环境还算稳定,傻子才到处乱跑。   而且符大傻和李二傻就在他们身边,卢小河一定会把这个异状飞快上报。殷刃没有和未知斗智斗勇的心,他从行李里拖出个充气靠垫,噗呲噗呲打起气来。   戚辛的目光扫向那个软垫,目光里第一次带了点“无语”的情绪。   ……   不远处,石笋间。   “按照钟成说报的坐标,这里应该是实心土地?”符行川倚着石笋,舌头喀喀顶着咖啡糖块,“那小子算错了吧,老李,你看呢?”   李念弯腰掬了把水,任凭地下水从指缝滑落。   “这次你们发现的沉没会邪物,再描述一遍。”李念沉声说道。   “吞蛇,甲-B级的异常现象。主要诱发活人的贪婪与嫉妒,所到之处灾祸横行……这些基础资料,李大教授应该记得比我清楚。”   项江上报发现吞蛇之后,符行川直接将它选成了处刑任务的“考题”。   吞蛇是难得一见的强悍邪物。这东西所到之处,活人一片混乱,紧随其后的便是衰败。也就是这条吞蛇被封在矿洞,不然更升镇的情况还能更糟糕。   不谈造成的人类混乱,吞蛇本身也是真的强。要是九组那两人能联手逃过吞蛇,那他们的实力至少甲级起步,搞不好能比肩紧急事态处理部。   能诱发人心之贪,还是沉没会精心饲养的宝贝蛋,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考题。眼看着完美的处刑任务被搅,符行川心痛不已。   “我确实记得基础资料。”李教授对这个“完美选题”不置可否,“我想问的是,吞蛇能否发展出制造环境幻觉的能力?”   符行川哈哈两声:“怎么可能,你们这些科学岗难搞的很。之前你们不是专门计算过吗,要真搞出覆盖环境的幻觉,必须是千年以上的怪物。要饲养那种东西,得需要……”   符部长爽朗的笑卡在了嗓子眼里,咖啡糖块险些滑入他的气管。   “得需要非常巨大的空间。”李念无视了咳得昏天黑地的搭档,“比如山镇地下。”   “当然,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他又慢条斯理地补了句。   符行川顺过气,喀嚓咬碎糖块,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我没有感受到特殊的气息,假设你说的是真的,那怪物得是沉没会祖传的。”   “千年怪物,古老据点。老李,这代表着什么,你有数。”   李教授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这代表特调九组的‘处刑任务’,或许是识安……不,化吉司历史上最夸张的一次。”他平静地说,“当然,也可能只是钟成说算错坐标。”   符行川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抓抓略乱的发丝,下个瞬间,符咒燃起赤红的光。   “卢小河,告知九组,我们即刻与他们汇合。”   “符部长?!那处刑任务……”   “这次不行还有下次,”符咒燃起的火光中,符行川抬起头来,“情况有点复杂。那边有无辜群众,我们赌不起。”   ……   殷刃给垫子充完气,软弹的气垫搁上石板。他整理了会儿心情,准备把咸鱼进行到底。   趁戚辛不注意,他分出一缕发丝,戳了戳绞尽脑汁计算误差的钟成说,并亲切展示自己饱满的软垫。   先把纠结的钟成说吸引过来歇一歇,然后他再不着痕迹地靠过去。根据鬼王大人的经验,这样两人挨着,绝对能让这段无聊到漫长的时间立刻加速。   “别想了,先靠过来休——”   嘭!   殷刃的求偶软垫猛地炸裂开来。   一根石笋穿透石台、拔地而起,它径直戳破气垫,子弹蹭过殷刃的鬓角。戳着钟成说的黑发被惊得一僵,而后者被钢针似的发丝戳痛,整个人跟着一蹦。   疯狂晃动的火光中,地下水震出怪异的波形。石台咔咔裂开,更多石笋从水滴刺出。殷刃瞳孔一缩,他猛地熄灭火焰。黑暗降临的瞬息,他一只手咔咔伸长,抓向戚辛。几道发丝盘去钟成说脚边,蓄势待发——   正在此时,又一道火光划破黑暗。   火光之中,符行川的红长衫亮得刺眼。他直冲戚辛,数百道火焰交织出球状护盾,戳来的石笋瞬间被烧作齑粉。殷刃瞬间缩回发丝,顺势僵住动作。   符行川身后,李念就像一道影子。他看着细瘦,动作却相当有力。他双手甩出两根黑木杆,浓郁的煞气之中,那木杆中蹿出两根柔韧柳枝,结成两把青柳鞭。   柳枝毫不客气地缠住殷刃与钟成说的腰,将他们卷去李念脚下。   石笋还在不知疲倦地疯狂生长。符行川啧了声,他将几道漂浮符咒打出去,随即一把抱起呆滞的戚辛。殷刃与钟成说瞬间化身人形气球,被李念拖着在空中上下飞。   他们的身后,石笋从洞顶水底疯狂生长。它们如同猛兽利齿,气势汹汹地咬合在一起,差点啃碎殷刃的鞋底。   符行川和李念的鞋绝对是高档灵器——两人躲避着疯狂生长的石笋,努力朝煞气最淡薄的方向飞奔,速度堪比小型汽车。火焰照明下,两侧景色飞快后退,殷刃的脸差点被吹变形。   “符部长,咳咳,你们怎么来了?”嗷嗷吃风中,殷刃坚强地发出疑问。   符部长忙着脚打后脑勺:“刚好路过!”   殷刃:“……”   殷刃:“符部长……”   “先别问问题!”符行川大吼——他往后狂甩一道道符咒,赤红的火焰伴随着爆破声,震得人耳朵发痛。   “不。”   殷刃指向前方。   “那里有门——!”   地下的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前方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闪着青白的火光。两团鬼火漂浮在老旧的石座上,隐隐照亮一扇石门。   那是一扇煞气非常淡薄的门。   疯狂倾泻的石笋中,他们别无选择。   “都准备好!”   符行川身边火光大盛。   “老李,咱进去——!” 第94章 蚁穴   奔跑中的符行川做了个手势,沉重的石门应声而开。门内闪着隐约的亮光,阴寒的风自内部吹出。   符行川的赤红火焰笼罩五人,他一马当先,首个冲进石门内。李念紧随其后,过门框时,他将手中的青柳鞭顺势一收。殷气球与钟气球的头皮险险擦过洞顶,好歹逃离了脸撞门槛的命运。   喀嚓嚓,他们身后,石笋狠狠咬合,将石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符行川松了口气,他停下脚步,把怀里的戚辛放下:“戚小姐,你还好吗?”   普通人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这种大片特效似的场面,戚辛脸色苍白,原本整齐的发髻散了些。她的眼尾更红了,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边,下一秒哭出来也不奇怪。   好在她的意识勉强还清醒。   “我还行。”戚辛硬邦邦地说。   这句话后,她照旧没有提出什么问题。戚辛只是用细长的眼睛瞄着符行川,像是要努力记住他的模样。   第一次见到这么淡定的群众,符行川有点讶异。他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而是走回石门口。他摊开的掌心里燃起一个滚圆火团,石门口骤然明亮。   那些“石笋”的样貌也展露在了他们面前,它们呈黄白色,上面积着厚而硬的深色污垢。污垢棕红到近乎黑色,散发着淡淡的腥臭。   它们紧紧咬合,把石门堵得密不透风。   像极了牙齿。   符行川长长地唔了声,手里的火团跳跃两下:“这里的机关有点意思。”   他用空出的手打了个响指,殷刃与钟成说身上的漂浮术即刻取消。钟成说体面地半跪落地,只是衣衫不怎么整——身为科学岗,钟成说本人鬼神不侵,衣服没法免疫漂浮术。他基本是被施了漂浮术的衣服兜着走的,整个人衬衫乱七八糟,还漏了一截腰在外面。   殷刃则把装傻进行到底,一屁股坐到了石板地上。   不得不说,鬼王大人的皮相非常有优势。殷刃的动作狼狈至此,那张脸衬上蜿蜒黑发,仍能让整个画面赏心悦目。   可惜在场众人,除了钟成说看得分外认真,其他人丝毫没被蛊惑到。   石门内长不出这种石笋牙,他们勉强算安全。李教授却没有松开青柳鞭子,翠绿的柳条仍缠着钟成说与殷刃的手腕,单边镣铐似的箍紧两人。场面说好听点像押运囚犯,说难听点堪比遛狗。   被柳条鞭捆着一只手,不方便自由行动,钟成说的眉毛拧起一点。   殷刃更是整张脸表达着不满。或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直接,李教授随便敷衍了句:“我不会施术,这样能把你们随时拽过来,更方便保护。”   防他们背刺还差不多,殷刃在心里嘀咕。   不过他们确实不占理——这个倒霉意外还真是他们引发的,殷刃一阵恍惚。自从进了识安,他还没遇见过一次“顺利”的案子。   难道是千年凶煞走了桃花,透支光了仅剩的运气?   他眼角瞥向钟成说,目光正与钟成说的视线撞上。昏暗的石洞里,那双黑眼睛不带一丝光泽。那人按部就班地整理衣服,目光没一会儿便飘过来,刺得殷刃面颊发痒。   殷刃满意地挠挠脸侧。   见殷刃与钟成说缓过来,符行川直白地指示道:“都没事就先往里走。里面有风,肯定有通往外界的路。只要找到一条缝儿,我就能炸出一条路。”   “老李,你看着点环境指标,别让咱的人给霉菌或者毒气给药倒。戚小姐,你就跟在我后头,累了开口就行。”   戚辛点点头。   石门后的通道并不长,尽头处的火光甚至是正常的暖色调,恍惚间有点儿人烟味。   符行川照例走在最前,火焰护盾化为两条大腿粗的火龙。它们弯曲长长的身体,在一行人左右护法。火光中的小龙鳞片清晰,龙眼机警地转来转去,恍若活物。   钟成说伸手想去碰,那龙很有技巧地弯曲身子,躲过了钟成说的手指。他遗憾地瞧着它绕远,又去盯殷刃的发梢。   这回殷刃没能“心有灵犀”地与他对视。   ……殷刃嗅到了尸体的味道。   非常多、非常古老的尸体。它们躺在隧道尽头,正静静地等着他们。淡薄的气味被活风送出,裹尸轻纱似的将他们包裹。   尸体本身没有问题,很多古老的殉葬坑都会有这种陈旧尸体的味道——问题在于,那些尸体里都混着或浓或淡的凶煞之力,它们混在气味里,让那股淡淡的尸臭变得冰冷无比。   更糟的是,那些凶煞之力并非来源于同一只凶煞。   符行川八成也发觉了不对,他步子走得慢了些。   这位识安强者外貌未变,但殷刃能感受到那人力量的翻腾——如同躲在树丛后的猛兽,符行川随时准备着扔出致命一击。   石门隧道不长,殷刃却觉得他们在里面磨蹭了一万年。   终于,他们步入了隧道尽头的火光。   他们正处于一栋建筑内部,这栋建筑无比古老,墙壁上燃着长明灯。灯火随风轻轻摇动,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戚辛后退两步,捂住口鼻。她茫然地僵在原地,露出一副不知道该不该呕吐的模样。   这栋建筑宽敞而华丽,壁画斑驳,画风是典型的巩朝风格。壁画大部分隐藏在阴影里,火光照亮的部分依稀能看出人与邪物纠缠的身影。那朱红的颜料不知道有什么成分,千年过去,它依旧鲜亮到刺目。   屋子中央摆了个空空的神台,它刷着与壁画一致的红,艳得与此处格格不入。看得出上头原本摆了些什么,后来被挪走了。   但这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有被挪走。   比如那些被锁链和符咒缠在墙上的,极度扭曲变形的干尸。它们被锁链捆缚在墙上,与线条歪曲的壁画几乎融为一体。   殷刃知道那些尸体属于人,但他也只是凭借气味去判断。   只看那些东西的外貌,很难将它们归为“人”的范畴。   离他们最近的尸体有两米多高。那尸体的肩膀弯曲折叠,使得那人的腋窝与胯骨几乎平齐,双臂与腿长度一致,整个人变为一把只有四个齿的梳子。   那人的头颅嵌在拱形的上身正中,嘴巴不正常地扩大,几乎贯穿胸口。巨大的嘴巴之上,只有竖起来的两只人眼。它们缩得只有大拇指甲盖那么大,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他——或她——干枯的手臂伸向神台,变形的嘴巴大张,露出幼儿拳头大的牙齿。不知是在尖叫还是咒骂。   而这只是其中最为“正常”的一具。   在它身边,另一具尸身人头胀得与躯干一般大、五官满头都是。再远一点,尸体的皮肤极端增生,层层叠叠地将人包在中央,像朵枯干的肉花。   它们的样貌过于离奇。常人见了,在意识到“尸体可怖”之前,光是“搞清这是什么东西”都要好一会儿。   识安众人一时没人说话。   半分钟后,钟成说掏出手机和背包,轻咳一声:“我可以拍照取样吗?”   殷刃听得出,他很努力地压抑了声音里的期待,可惜不怎么成功。   钟成说不像进了满是怪尸的地下古迹,他那股兴奋劲儿仿佛五岁小孩怒逛糖果店。   符行川一言难尽地瞧了钟成说两眼:“……你拍。”   “除了尸体,别的不要乱碰。”符行川话音未落,李念就接了句,“这个建筑是巩朝时期留下的,保存相当完好,壁画、石雕都是重要文物。”   符行川更加一言难尽地看了眼自家搭档。他缓缓吐气,又招出十几条火龙。   “我看看四周。”他随意说道。   符部长语气轻描淡写,施术场面声势浩大——   十几条火龙拉长身躯,顺着建筑门窗钻出去。它们在建筑四周盘旋穿梭,那火焰炽盛如烈阳,将昏暗的地下照成一片血色黄昏。   与此同时,符行川双手交叉,这栋建筑穹顶下映出一片水幕,霎时造了一片微缩蜃景。   那些火龙周围的景象被一一缩在水幕上。   从建筑巨大的门窗朝外看,门外还是门,窗外还是窗。不同朝代风格的建筑堆积重叠,此地像极了一整个混搭虫巢。   火龙带的空气温热几分,烘烤之下,尸体的味道自四面八方而来。   符行川冲水幕上的景象沉默了许久,激活单边耳机。   “卢小河,你接上郝文策。”   他嘿了声。   “事情有点刺激了,我们发现了目前为止最大的一个‘蚁穴’。”   卢小河:“……”   卢小河:“……蚁穴?”   说好的吞蛇呢,这个处刑任务的发展简直越来越离谱了。   “项江那小子,调查做得不到位啊。沉没会借矿洞养邪物?……咱以为这是沉没会的狗笼,结果人家那是只看门小狗,硬菜还在后面呢。”   一条火龙绕着符行川,那身红衫被映得极亮,几乎要燃烧起来。李念则非常响亮地啧了声,拉紧了手里的青柳鞭。钟成说正在认真给尸体切片,被长长的柳条一拽,他险些划到自己的手。   “‘蚁穴’是什么?”殷刃明知故问。   “沉没会是个很古老的组织,你们肯定学过。”   符行川挠挠下巴上的胡茬。   “他们也有自己的研究机构。之前化吉司,唔,识安的前身追查得很紧,他们能找到的隐蔽地点有限。加上有些‘研究材料’很难转移,一个研究建筑报废后,他们会在建筑临近的地方再建一个新的……他们自己管这种研究建筑群叫‘蚁穴’。”   “为了保证资料安全,一个‘蚁穴’只会有一个研究主题。如果它很久没有暴露,就会发展成你们看到的样子。”   水幕之上,层层叠叠的建筑彼此交融,比地上的山镇还要“繁华”无数倍。荒废了上千年的时光,建筑内的长明灯却久久不灭。混沌的黑暗中,它如同一只睁着无数只眼睛的巨兽。   殷刃点到为止:“既然这里是沉没会废弃的试验场,他们不该好好保护吗?”   尽管以符行川的水平,大概率不需要他诱导。   果然,符行川意味深长地瞧了他一眼:“试验建筑不好建,他们舍弃它,肯定是因为这里有某种‘危险’。至于是什么危险,得看这鬼地方的研究主题了。”   沉没会没有刻意隐藏这处蚁穴,而自巩朝开始,千年来,这个蚁穴并未被化吉司发现。   这只代表一件事——但凡见过这个蚁穴的“正方人士”,没人能活着传出消息。 第95章 壁画   地上。   以“幸免于难”的项江为首,识安另外三位早早出了矿洞,回到镇上。   这个时间,多数镇民都在外活动。百米之外看,来来往往的人流间点缀着或高或矮的邪物,镇上一副和和乐乐的普通日常景象。无论是在人群里格外出挑的骇人异形,还是周围若隐若现的怪异雾气,似乎都困扰不到他们半分。   所有人该怎么过怎么过。葛听听有些怀疑,就算这里天降凶煞,这群人也会提着菜篮子踩过凶煞买菜。   而识安三人一旦走近,那些镇民就像被惊扰的群居动物。欢声笑语瞬间化为沉默,镇民们迅速停下手中的活计,几十双眼追随着三人移动。   几十张脸直直对着三人,幅度一致地转动。   要不是那些人上一秒还在正常说话生活,葛听听简直要以为这里是一片人肉向日葵田。不怀好意的视线刺痛了她,葛听听上前两步,与项江并列行走。   项江刚刚中断通话,他拧开矿泉水瓶,简单喝了两口。他没理会葛听听的小动作:“我们待会儿去找镇长。”   两人身后,黄今皱了皱眉。   任吉莹来这当镇长没多少年,不受本地人欢迎,谈不上有什么威望。要调查镇子的过往传闻,他们最好利用灵器伪装身份、接近镇民。这都是夜行人用烂的伎俩,识安没道理不知道。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不过项江这张臭脸摆在那,黄今不是很想问问题。   在他看来,现在唯一可能出的大事,只能是“殷刃邪物身份暴露,阎王与识安撕破脸”。也不知道在地下接应那俩怪物的识安倒霉蛋是谁,黄今由衷祝愿他们身心健康。   任吉莹被项江从镇政府办公室里叫出来的时候,人是懵的。不过比起周围木着脸的工作人员,她面色红润,目光有神,看起来分外有活人的味道。   “出事了。”项江单刀直入,“矿洞垮塌,我们的人和戚辛掉进了矿洞深处。”   任吉莹的脸唰地一下惨白:“怎么回事?”   “大概率是人为袭击,人暂且都没事。我们需要彻查近期的镇内活动,需要您这边配合下——与之前镇内的案件无关,我们不打算找警方。”   任镇长使劲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看了眼四周:“行我知道了,别在这聊,你们先去我家。”   等到家后,任吉莹仔细锁好了防盗门,还来回检查了好几遍。   民宿不比普通住宅,封闭性比较差。就葛听听这个睡惯废旧建筑的人来看,这里无论怎么防,总能有千百个薄弱点让人溜进来。任镇长的行为比起小心谨慎,更像给自己心理安慰。   钟成说和殷刃的行李还放在老位置,殷刃的行李箱甚至大大咧咧地敞着。它们充满生活味儿地倚在一块,就像主人随时都可能回来。   葛听听胸口莫名一沉,她迅速移开了视线,乖乖坐在桌边等。   任吉莹照例给他们准备了现调的蜂蜜水,以及包装完好的食物。   “告诉我们那个矿洞相关的所有事。”项江单刀直入。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任吉莹抿了口蜂蜜水,干笑两声。“这镇子的发展,你们肯定都知道,那些年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大家都喜欢看光鲜传奇,我就说说之后的一地鸡毛吧。”   “这件事还要从二十八年前说起。”   她垂下视线。   “二十八年前,这里出过一次‘山崩’。在那之后不久,所有人都……唔,所有人都不正常了。包括我的父母。他们开始毫无理由地排斥外地人,同时对镇子里的一些怪事视而不见。”   任吉莹摇了摇头,满脸无奈。   “现在我很确定,就是那个时间点——我曾经查过镇子经济方面的资料,从那一年开始,这里没再活过任何一个外地项目。”   ……   “二十八年前,海谷市及周边曾发生过一起玄学天灾,更升镇在被波及的范围内。”   民宿正下方,地下几百米处。   趁符行川规划建筑穿行路线,李教授一边用特殊仪器拍摄壁画,一边闲聊似的开口。   钟成说还在一丝不苟地切片取样,但殷刃看得出来,这家伙的耳朵动了动,显然也听得很是认真。   在场的两位科学岗深谙一心二用的技巧,研究记录似乎成了他们的某种肌肉记忆,压根用不到脑子。   “玄学天灾?”殷刃听得一心一意。   毕竟两位识安顶尖人物正全力戒备,他不敢把发梢伸得太长,连挠挠钟成说都做不到。   ……而且他还真不知道什么玄学天灾。二十八年前,殷刃还在尸骨堆上肆意流淌,突出一个千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睡美容觉。   “这本该是乙级以上才能接触到的信息,不过你们俩的经历完全可以媲美一般乙级,知道也没什么。”   李教授的口气有点像讲课,不过比讲课多了莫名的挖苦味儿。   “那一年,海谷出现了‘神降’——你们可以理解为不明原因的大范围凶煞之力爆发。在那之后,更升镇的大小矿山出现严重崩塌,导致可采矿藏锐减。当然,这只是文件上的说法。”   李念拍完壁画,看向窗外的窗,门外的门。它们层层叠叠无穷尽,只是其中的尸体各不相同。   就像一个诡异的万花筒。   “一般来说,神降之后,识安会立刻处理掉主要污染源,剩余污染会因为空气与人口流动自然消解。”   “而更升镇不比平原城市,这里地形特殊,人口流动极小。在某些人的刻意干扰下,这里的凶煞之力久久不散,还保留着三四分‘神降’时期的环境特征。”   空气、土壤、流水,每个角落都充满了淡淡的凶煞之力,污染无处不在。   殷刃少见地撇下嘴角,他看向脚下肮脏的石板地。可能是进了熟悉的环境,他突然福至心灵,领会了之前那股亲切感的来源。   ……是环境本身。   这座山镇,从头到脚都被凶煞之力腌入了味儿。   而这种每个角落都充斥着凶煞之力的环境,像极了他当初生活的那个时代。不过比起殷刃记忆中的世界,更升镇的凶煞之力浓度没有那么高。   也许是因为这个,他才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吗?   殷刃无意识地咬住拇指指甲,他的身体两侧,火光在怪尸的眼窝里弹跳。   不,还缺什么,缺某种关键的气息,关键的味道。这种想不起来的焦急堪比挠痒挠不到,殷刃几根发丝藏在外套里,烦躁地甩动。   几步外,钟成说塞满了一个标本盒,脸上带着非常直白的满足。他把盒子小心放入背包,贴去殷刃背后,一只手按上殷刃的肩膀。   恋人离得够近,那几根发丝瞬间有了目标,迅速缠上钟成说的小拇指。   “‘神降’时期的环境特征?……什么特征?”钟成说主动发问。   “凶煞之力持续活跃,会催生邪物诞生,也会让沉睡的危险邪物醒来。当然,这些变化对我们来说不明显,对于玄学岗相对直观。”   李教授目光仍锁在壁画上,没注意到两人诡异的亲昵方式。   “根据我们的经验,沉没会抛弃没被发现的‘蚁穴’,只可能是高度污染或邪物失控……这里没有强污染的痕迹。二十八年前,这里很可能醒来了什么,它的活跃导致矿藏被破坏。”   说着,李念对着那些壁画陷入了沉思。   钟成说也将目光转向壁画。   以沉没会的风格,壁画绝对不会只作为装饰品存在。但他们也不打算把这东西画得太让人好懂,昏暗的光中看去,只能隐约分辨与邪物纠缠的一个“人”。   壁画斑驳,颜料褪色,只余那人鲜亮如故。   图中人四肢扭曲,笔触抽象,整个被涂成赤红色。他或她时而站在一只巨物之上,时而被无数邪物簇拥在正中。一个个画面环环相扣,它们或大或小,以不规则的形式拼合在一起,乍眼看去,有点像宗教场所的彩画玻璃。   沉没会的画师笔下,赤红人影有股诡异的邪性,看得人背后隐隐发冷。   而在更多细小的图案中,那人影干脆被简化为了一抹红色,如同溅在古老壁画上的几滴鲜血。   身为夜行人的阎王,钟成说的确接触过蚁穴废墟。壁画是沉没会常见的记录方式,内容与蚁穴研究的主题脱不开干系。沉没会的后来者能带走灵器和记录文献,却带不走壁画本身。   这是个绝好的入手点。   但钟成说从未见过沉没会的人区分上色颜料。   千年时光过去,那身影如此鲜明,很难说他们在里面寄托了怎样的情绪。   术业有专攻,李念专攻历史、民俗等研究方向。钟成说思考未果,果断将视线转向李教授:“这是……”   李念面色凝重地摇摇头,他瞄了眼不远处忙活的符行川,目光里第一次多了顾虑的味道。   与此同时,殷刃轻轻扒拉了下钟成说的耳朵。   “好像是我。” 第96章 黄粱   “好像是我。”   殷刃缩去钟成说身边,声音轻到听不见。他的呼吸一下下打着钟成说的耳朵,痒而温热。   李念则走到忙里忙外的符行川身边,低声说着什么。锁着两人的青柳枝条多了几分力道,缠得更加紧了。   钟成说望向布满墙壁的怪异壁画,扭头看了看殷刃,又瞧向那些壁画。他实在无法将壁画上犹如万鬼之王的身影和殷刃对上号——他最常看到的殷刃,只有“躺在沙发上”和“趴在沙发上”两种模式。   ……但他确实也曾见过类似的场面。   档案馆中,殷刃失控时。钟成说曾见到那个身上披满红色封印的“人”。   三米高的血红物事,摇摇晃晃走在众多邪物之前。那东西身后的邪物无论大小,一律俯首,走得规规矩矩,如同最忠诚的士兵。可那东西动作却很随意,一双苍白的赤足踏入泥泞,深棕的泥点被皮肤一衬,几乎成了黑色。   它行走在早已毁灭的过去,身上传来零碎碰撞的轻响。   刺绣、镣铐、木符、玉片,合着那东西脚上的铃铛,共同交织出一曲不祥的交响。它身上的红布黄符与殷刃的“凶煞”形态相近。   在那一层又一层的封印之下,到底藏了什么呢?   如果那就是千年前的殷刃……   那道红色的身影渐渐缩小模糊,与壁画上的人彻底重合。而站在他身边的殷刃眼中带笑,背后是一层又一层、幻觉似的研究建筑。   钟成说屏了会儿呼吸,他没有直接开口,而是握住殷刃的手,在他的皮肤上快速书写。   【为什么说“好像”?】   殷刃也顺势改为了书写交流:【我没来过这里,无法完全确定。之前沉没会就很烦人了,他们来找我,我躲得过就躲,躲不过就揍。】   钟成说无言,他保守估计,殷刃这个“之前”极有可能前到了巩朝时期。   【不过那时候会和乱七八糟的邪物混在一起,还满身红色的,只有我了。】殷刃的笔划比先前重了些,动作里透着自信。   钟成说的指尖顿在殷刃的皮肤上,殷刃承认得太过爽快,他有点无从问起。   他要问什么呢?   为什么沉没会要盯上你?   为什么你会与邪物牵扯不清?   ……为什么你在谈起“邪物”的时候,口气像是“邪物”这个族群与己无关?   但钟成说也明白,无论哪一个问题,都必定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更不适合在此时此地详细展开。殷刃也一定明白这些,他们一直都很有耐心,他们可以等待。   钟成说修剪圆润的指甲压上殷刃手心,将温暖的皮肤上压出一点点小凹陷。   他心中知晓“正确”的处理方式,可他总觉得自己该问些什么,什么都好……   “这个红色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几步外,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殷刃的爪子瞬间僵住。有那么一刻,鬼王大人还以为自己和钟成说的“悄悄话”被发现了。   发问的是戚辛。   普通民众被卷进这噩梦似的地方,“尚能自理”可以算相当勇敢了。戚辛可谓猛士中的猛士,她顶着一张苍白的面孔,还能挤出几分余力来提问。   她平静地观察着那些壁画,脸上没有钟成说似的好奇。她只是看着它们,随口提了个问题,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这道菜为什么放豆瓣酱”。   戚辛伸出一只手,指尖虚虚停在那抹红色几厘米外。那双朴素的鞋踩在怪尸脚边,紧邻着变形的怪物足,人造皮面散发出黯淡的光。   连李教授都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们各说各的,我只是想试着帮帮忙。”她继续道,“而且这位部长先生也穿着红衣服,这是不是某种象征?”   她这句话还没落地,殷刃与钟成说也扭头去看符行川。   “喜庆啊。”符行川嘿了声,“而且人家不说厉鬼喜欢穿红的吗?万一我死了,我可以当海谷市最厉的鬼。”   李念忍无可忍,声音里多了磨牙的动静:“都什么时候了,正经点。”   “……怎么说呢,这习俗确实是从巩朝开始的没错。”符行川咳嗽两声,收了玩笑的神情,“当时的研究部门发现,邪物们未必能记住人类的脸,却对‘红色’‘怪异打扮’特别敏感。我这不是帮我的对手们记住我嘛。”   戚辛慢慢转过脸:“我没理解错的话。你只要坚持这副打扮,一旦遇到危险,你会被当成第一目标?”   “自个儿这么说就有点矫情了。”符行川挠挠后脑,“总之,壁画里这人究竟是穿了红色的修行者,还是天生的红衣厉鬼,这事说不好。”   “你们不是专门处理这些的部门吗?”戚辛又转回头。   符行川刚想打哈哈,李教授却先一步开了口:“巩朝末年天下大乱,当时很多资料在战火中遗失了,我们的记录有断层。”   乱世百年,纸张消失了,文字消失了。只有地下深处的壁画静静沉睡,千年流传下似是而非的传说。   这样啊,殷刃心想。   化吉司极度在意档案的留存,然而他没有在识安的图书馆里看到巩朝后期的相关记录。   凡人总是那样脆弱而短寿。   明明在地下深处,沉没会的长明灯还亮着。而化吉司那么多人付出性命留下的资料,就那样轻描淡写地散失了,只留下了那本号称“玄学百科全书”的《辟邪志异》。   都是百科全书了,为什么没有记载最为重要的真相呢?   他低下头,望向满是泥沙的地面。黑暗之中,薄纱似的轻雾悄悄漫出石缝。   ……轻雾?   殷刃第一时间攥住钟成说的手腕,直冲符行川。后者吃了一惊,脑后的马尾险些炸毛。符部长瞬间摆出防御的姿势,却听自个儿的部下一声大叫——   “有鬼!”鬼王大人声嘶力竭。   符行川:“……”   无论殷刃是不是别人家的内鬼,他真的很想揍这小子一顿。   意识到雾气弥漫的瞬间,漂浮术平等地拽起所有的人。   众人被火龙裹挟,冲出其中一扇大窗,朝上方的建筑直飞。建筑与建筑的缝隙间盈满乳白色的雾气,它们潮汐般起起伏伏,如同活物的呼吸。   雾气冰寒,带着推拒一切的刺骨恶意。   它漫出石缝,淌出怪尸的口鼻。它啃咬着他们的脚指,试图顺着众人腿脚漫上,触感接近冰凉的蚂蟥。   符行川往地板中刺出十几根金针,金针末尾,火焰大盛。周围的火龙顿时粗了五六倍,雾气瞬间四分五裂。   众人穿针孔似的荡过一扇扇门窗,掠过一具具夸张的尸首。每个房间中间都会放着圆形的赤红神台,房内壁画画风变了又变,只有那些刺目的红色依稀如故。   奇特的是,他们一直朝上冲刺,房间复制粘贴般无穷无尽。   房间越来越新,枯干的尸首越来越像人,而壁画上的赤红人影愈发密集。宽敞的研究厅像是分尸现场,每个角落都溅满密密麻麻的人影“血迹”。   火龙还在前行。   “操,是人?巨型鬼打墙能搞这么快?”为首的符行川骂了句脏话。   这个地方本就让人寸步难行,不说那些雾气来的蹊跷。哪怕它只是单纯的雾,也会极大提升他们从这里离开的难度。   眼看雾气自西面八方压来,符行川当机立断,停在结构最为完整的一个研究厅内。   “这里好守。老李,你布置下防卫措施,我找会儿破关点。”   久经考验的符部长不至于焦躁,但他说不担忧是假的。   要这雾气和迷阵真是人为操纵的,那人的实力绝对在他之上。可要说邪物……千年邪物通常不会玩这些弯弯绕,它们更喜欢来点直接的。   比如——   “部长,那边有个很大的眼珠子。”钟成说客观地描述,“我能看见,是有实体邪物。”   而殷刃没有转头,他背对着钟成说所指的方向,打量长明灯下星星点点的赤红。   他们正站在二百年前的一座研究厅堂内。厅堂呈圆形,一侧开着大大的门洞。   门洞另一边,贴着一只巨大的怪眼。那只眼仿佛小孩子的劣质玩具,斑斓的色彩一圈套一圈。要不是正冲着五人的圆形瞳孔缩缩放放,任谁也没法一眼将它判断为“眼球”。   它往门厅内奋力挤,边缘出现柔软的变形,发出湿润刺耳的吱吱声,像极了某种充气玩具。   符行川瞥了它一眼。   他几乎要对九组升出某种敬意,跟这个倒霉小组出任务久了,真是什么怪东西都能见到。怪不得没有人能活着逃出这里,就算没有雾,这也不是打突击能对付的玩意儿。   现象甲-A682,黄粱。   极端危险、也极端稀有的有实体邪物之一,以其他邪物的尸体为食。黄粱能将身体转为液态或气态,虽然它的食谱上没有人类,却对人类没有半点亲近之心,十分难缠。   ……传言称,那个封印六煞的大天师钟异,坐骑便是一只黄粱。 第97章 鬼王   圆形的研究建筑门口,火焰暴起。   这回它们没有织成火龙,而是化为万千细丝。火焰细丝交缠为渔网似的结构,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黄粱之眼刚挤了小半进来,被火网燎得缩了回去,瞳孔不满地扩大缩小。   巨大的眼球退后,门框的黑暗中亮起密密麻麻的亮点。没了黄粱这个“塞子”,万千煞气如同洪水倒灌,朝小小的研究厅疯狂倾泻。   一时间,两位科学岗的探测器械发出尖锐的示警声。   李念把青柳鞭往地上一插,握柄处顿时生出无数树根状结构,它们紧紧扒着石缝,把殷刃与钟成说牢牢拴在附近。   随即他不紧不慢地掏出本符咒便签贴,沿着厅堂边缘漫步,每走一步便在那些干尸身上贴上一张。崭新的纸张盖上了尸体骇人的脸,气氛不知说是邪异还是滑稽。   最后一张符咒贴粘完,大厅猛地震动。   无数青藤自符咒中窜出,在火网内又加了道藤蔓网。藤蔓仿佛玉琢,青翠欲滴,散发出植物特有的清香味道。   冰寒的煞气与浓雾全被藤蔓网挡在外部,探测器那刺耳的报警音终于暂停。   这份和平大概持续了三十秒左右。   短暂的僵持后,数百只小型邪物冲上前。它们飞蛾扑火般撞上火焰网,并疯狂撞向同一个位置,试图以肉身为柴,耗出一个突破点。   符行川十根修长的手指翻飞如蝶,法术印章似的盖向缺口,层层光辉覆下,厅门处像是多了一轮小太阳。   俗话说得好,乱拳打死老师傅。符行川能力再强悍,也架不住邪物们不怕死地前赴后继。考虑到要留下逃脱的气力,火焰网渐渐黯淡。   与此同时,李念活动肩颈,冷静地下着指示:“分析读数,顺便把巩朝时期的红衣人传说整理调取,全部发给我。”   他这话是冲着单边耳机说的。   又一群邪物冲上,这回它们撞上藤蔓网。更多新生藤蔓瞬间从网缝中射出,邪物们被牢牢捆缚在网上。可惜藤蔓柔软,后面的邪物将前线的邪物当成肉盾,奋不顾身地继续挤压。   不到五分钟,他们失去了半个研究大厅。   殷刃护着钟成说与戚辛,站在离邪物们最为遥远的后方。清透的红眸里,清晰地映出那些扭曲的手脚与肢体。   钟成说看不到太多邪物,但他能看见被扯得七歪八扭的网。   就它的运动规律来看,他们面前的邪物不下五百只。   门后不远的地方,“黄粱”的多圈眼球定定凝视着这边。   只有一只眼球,钟成说分辨不出什么情绪。它身边的长明灯尽数熄灭,周身尽是浓稠的黑暗,只剩眼球本身发出的黯淡光彩。门洞对它来说过分狭小,那巨大的球体向前倾斜,瞳孔透过小小的门洞,死死锁住五人的方向。   斑斓彩光一圈圈震荡,在黑暗中呼吸似的明灭,宛如深海之下的不祥生物。   靠近门的尸体锁链喀啷绷断,被邪物们硬生生挤下墙。不知是不是凶煞之力的残余影响,它们很快“苏醒”,就地化为僵尸,加入了挤压空间的邪物队伍。   那些尸体大张着嘴巴,生涩地活动关节,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有什么从它们的眼洞里涌出,不住滴落在地。   有实体的邪物格外难缠,干尸刚加入,青翠的藤蔓登时被撑得细了一半,孔洞被扯得变形。尸体枯干的手指疯狂撕扯藤蔓,口中发出嗬嗬怪声。   钟成说能够想象,藤蔓网洞中,正有各式各样的怪肢伸向这边,不住抓挠。   地面在震颤,煞气在奔涌。他们困在深深的地下废墟,身周聚满了虎视眈眈的邪物。两位部长神态自若,动作没有半点慌乱,就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似的。   尽管钟成说知道,他们对现况的了解不可能比自己多。   也就是说,他们都是一头雾水。   钟成说又看向殷刃。   殷刃站在壁画前,他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那件黑衬衫,发丝被扎了个利落的马尾。他安静地站着,仿佛那片黑暗的一部分。   ……仿佛随时都会融入那片壁画之中,就此消失。   钟成说思索几秒,放下搁在取样箱上的手。   他用那只手握住殷刃的手,皮肤与皮肤间,柳枝的存在感格外明显。   火光将藤蔓的影子打在殷刃的脸上,那人的面孔线条柔和依旧。但比起殷刃之前没心没肺的模样,他的眉眼间多了一丝微妙的沧桑感。   前方战线紧张,可殷刃悄悄侧头,以余光审视壁画。   他的表情非常专注,尽管比起前面那些房间,画面内容大同小异——它们只是随着朝代更迭越变越多,内容没有实质性的变化。   钟成说:“不看着门那边吗?”   殷刃注视着满墙壁的红点:“看不看的,它们总会在那。”   门那边的景象,他看一眼就够了。   更升镇的邪物们似乎都在往这里聚集。黄粱作为它们的核心,气息在其中鲜明无比。外面再加上一抹红色,便是壁画情景的复现。   气势汹汹,敌意深厚。   ……又那样熟悉。   殷刃能够听到,邪物之中,干尸们喀哒喀哒的脚步,以及喉咙中嘶哑的低鸣。它们在生前一定承载了无数痛苦与绝望,被煞气浸透了每道骨缝,以至于在此通通转为邪物,无一例外。   原来如此,沉没会比他想象的还要烦人几个倍数。   “你们附近的邪物达到了六百只以上,并且还在持续增加。”   他们的耳机里,卢小河语速飞快。   “情况不对,邪物里面有内部食物链,而且重视领地的邪物没那么多……除了逃难或被驱使,它们不可能这样统一行动。”   “但是……”她欲言又止,最后吞下了话头。   殷刃能猜到“但是”后面的内容。   没人能做到这样驱使邪物,哪怕是驭鬼师,也只能使役“厉鬼”这个单一分类。   据殷刃所知,确实没有“人”能做到。本领高强的修行者也许能驯服一两只邪物,但也绝对到不了这样的数量。   十几步外,李念也没有得到有效的反馈。   郝文策很快传回了消息——没有壁画上“红衣人”资料。   巩朝年间,没有任何关于“红衣人”的记录。无论是《辟邪志异》还是残存的官方记录,无论是野史还是沉没会那边缴获的情报,一切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   在蚁穴中逐年增加的壁画,仿佛只是一场庞大的梦境。   “没办法了老李,这么个状况下去,这堆文物算是保不住了。”符行川龇牙咧嘴,“人命要紧,你要保存线索,我施展不开。”   李念做了个深呼吸。   壁画、尸体、空荡荡的神台。   以及那仿佛无处不在,但又无处可寻的凶煞之力污染源。   壁画上的人物毫无头绪,尸体需要时间化验,神台上更是什么都不剩,污染源的位置更是成谜。   沉没会把所有文献和关键物品都带走了,他们仅靠这些去猜测一个延续千年的研究主题,和现场编故事差不了太多。   但是只防不攻,他们的阵线撑不了多久。更别提,众人身边还有个毫无战力的戚辛要照顾。面对这样的阵势,符行川做不到留力去顾及别的。   可要毁掉这里,一切线索会彻底消逝在黑暗之中。   他必须快速思考出一个更好的办法。   毕竟这可是沉没会所拥有,识安却毫无头绪的线索……   “小河姐。”   壁画的方向,一个声音打断了李教授的思考。   殷刃一只手抓着钟成说,另一只手按上单边耳机,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我们刚来这里就起了雾,现在雾还在追我们,邪物也成群结队地攻击我们,这会不会是‘谁’在指挥?”   然而卢小河那边迟迟没有回音。   “小河姐?”   “她可能在接项江那边的通话。”符行川代替卢小河回应,手上的防御法术一个接一个打出去,“不可能有人指挥得动这么多邪物,哪怕是一堆人也不行。要真能做到这一点,那‘人’和‘神’也差不了多少了。”   殷刃抬起手,将一缕碎发别去耳后。   “那邪物呢?”   钟成说猛然侧头看殷刃——殷刃问得认真而纯粹,就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样。   “会不会有能够控制邪物的邪物呢?”   殷刃的声音在宽阔的研究大厅内回荡。   “我之前就一直很想问……既然凶煞没有任何思考能力,是只知道破坏的怪物。为什么它们的资料里,会有‘鬼王’这个称号?”   因为《辟邪志异》里白纸黑字地这样记录了。   李教授想要回应,突然又觉得这个答案不够有说服力。   要说更多的证据,这些和“红衣人”不同,正式资料和野史都有许多记载——   大天师钟异封印六煞,无人得见其战斗场面。只知道凶煞发狂,万千邪物集聚而去。战场附近邪物铺天盖地,众生避退,只剩一副地狱景象。   ……就像壁画中的一般。   想到这里,李念下意识瞧向符行川,而后者也正皱眉看回来。   那个红色的身影,难道是人形凶煞?   但众所周知,凡人无法以肉眼观察凶煞。那些时代“科学岗”原本就凤毛麟角,沉没会也更偏“飞升成仙”的邪教风范。它很难招揽到不信者,更不可能留下这样贯穿千年的记录。   更别说,凶煞无异于行走世间的活天灾,一旦出世,完全做不到掩人耳目。历史上所有的玄学灾难都有对应的凶煞,六只凶煞一一被封印,没有错漏。   “凶煞被袭,万鬼救援。”李教授用力捏眉心,低声回答了殷刃的问题,“万鬼救援……”   “是吗?”   殷刃松开了钟成说的手。   他背朝壁画,那双眼在阴影里透出一丝红意,与他背后那些红色的笔触交相辉映。   “一个人对阵巨型凶煞,外加万千邪物,那个大天师强到有点离谱了吧?”   两位部长无暇顾及的角落,红色的双眼稍稍弯起。   “集结万千邪物,一起对付凶煞,战力上更合理一些。”   “我有点不明白,那个召集邪物的‘鬼王’,究竟是哪一边呢?”   咔嚓。   第一根藤蔓网绷断了。 第98章 哀伤   藤蔓绷断的刹那,钟成说瞳孔骤缩,他脑袋里一根弦似乎也跟着绷断了。   沉思的李念,呼喊的符行川,纹丝不动的戚辛。他们的身影在他的视野里糊成一片,只剩下朦胧的影子。   昏暗的研究大厅,渐渐化为同样昏暗的地下研究室。   同样载满信息的墙壁,只不过他墙壁上的不是壁画,而是无数剪报、照片和笔记。   而那其中,有个独属于殷刃的角落。   【……殷刃的头发成分和人发成分完全一致,梁杉并未辨别出他的不同之处……】   【……身为邪物,殷刃拥有人类平均水平之上的道德观。他学习人类的文化习俗极快,対人世充满兴趣,并且完全不排斥把人类视为性対象……】   【……综上,殷刃一定有,或者曾经拥有属于人类的部分。】   方方正正的横格纸上,写满锋利的钢笔字。   人转为凶煞,必定有复杂的内情。那是他最为美丽、最为深陷的谜题。钟成说曾思考过无数种方法,想要尽量久地留在它身边。   奇迹般的,它甘愿为他停留。   于是钟成说怀抱无上的耐心,把好奇心尽数压在心底。他唯恐自己一个不小心过度深入,将谜题惊走。   而现在,他的谜题如同蓓蕾,轻轻绽开一道缝隙。   “好像是我。”   不久前,面対壁画中被邪物簇拥的“红衣人”,殷刃如此说道。   “集结万千邪物,一起対付凶煞,战力上更合理一些……我有点不明白,那个召集邪物的‘鬼王’,究竟是哪一边呢?”   面対尚无头绪的识安,殷刃又如此诱导。   这句话单看没什么,可加上红衣人“好像是我”这轻飘飘的四个字……   殷刃与当年那个封印六煞的大天师,关系匪浅。   千年前,殷刃是与大天师钟异的合作的邪物?   还是说,那位威名延续千年、近“神”的大天师钟异,从一开始就是人类所化的邪物?   干尸在藤蔓网彼方不断挨近,它们穿过藤网孔洞,大张着口部冲过来。钟成说一只手拉近殷刃,一只手遮在嘴边,挡住了兴奋上扬的嘴角。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殷刃给的提示足够,接下来就看识安的反应速度。   “我出手了啊?”符行川没在意后方三个年轻人,他冲李教授高声重复。   李大教授再思考一会儿,僵尸就要挠他们脸上了。这可是被凶煞之力腌了几百年的高品质僵尸,鬼知道被它们伤了,会有什么后遗症。   哪怕不说凶煞之力,细菌感染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李念正扣着单边耳机,完全不理他。符行川大啧一声,人飘去空中,长衫在热风中鼓动。   他的发绳被火焰烧散,半长的发丝随风飞舞。赤红火焰在他身边飞速旋转成型,化为一対巨大的麒麟。   麒麟双脚灿金,龙尾末端染着艳红赤焰。两只火焰瑞兽亮出利爪,双目闪出刺目的白光。它们仰起头,发出响亮的咆哮。   火光撕破黑暗,整个研究厅被照得犹如白昼。殷刃见诱导未成,刚要唉声叹气——   他们手腕上的青柳枝条嗖地抽走。   李教授双手执鞭,柳条激射而出。青翠的枝条猛地捆缚住麒麟脖颈,密密实实缠了十几圈。   两只火焰麒麟刚压下身子、准备前扑,突然天降项圈。它们嗷嗷大叫,爪子不满地刨着地面。   符行川与那対麒麟一起打了个趔趄,险些対邪物们投怀送抱。他张牙舞爪地补了串术法,震撼道:“我靠老李,内鬼是你啊!”   李教授:“闭嘴。”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符行川,你再撑个十五分钟,我有点想法。”   “你确定吗?”符行川沉下声。   钟成说知道他在问什么。   如果李念判断失误,符行川会在等待中白白消耗力气。境况愈发严峻,如若他和殷刃只是普通人,他们五人可能因为这一个失误,就此葬身黑暗。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李念如此回答。   他打开背包,迅速组装出一排排器械,动作快到让人看不清。干尸嘶吼着朝他冲去,尖利的指甲几乎贴着李念的眼球划过,可他眼睛一眨不眨。   “钟成说,愣着干什么?”李教授厉声开口,“帮忙!”   他抬手丢了一堆探测器过去。钟成说辨别了两秒,非常基础的模块——対于科学岗来说,属于脑子只要没被枪打,就一定不会出错的体力活。   “这是?”钟成说小心翼翼地确认。   “如果这些邪物真的是被控制而来,而控制邪物的不是凶煞这种超规格生物……那么控制者的控制手段,绝対有迹可循。”   李念双手稳如机械,嘴上甚至有空闲回答钟成说。尽管他的语气极其不耐烦,还带着丝隐约的杀气。   “符行川没有发现端倪,说明控制者用的不是常规玄学方法。这种情况下,只有数据不会说谎……这样整齐划一、奋不顾身的进攻方式,总不能是和邪物谈心谈出来的。”   而找到控制方式,无论是截断还是定位源头,就都有了方向。   那双手如同织网的蜘蛛,十分钟过去,壁画前便多了一面简易探测墙。包裹内的折叠器械被结为网状,将大半壁画都遮了过去。地上线路交织在一起,尽头的电源闪出红红绿绿的光。   李念全程没有半点失误,动作仿佛开了两倍速。他的指尖被坚硬的零件划破,冰冷的金属上多了斑驳血迹。   符行川的烈火麒麟勉强守住阵地,他们的阵地被压缩至大厅的四分之一,却没有半只邪物越过符行川的防线。   “好了没?记得回去请我吃饭。”符部长嘟嘟囔囔。   李念敷衍地嗯了声,沾血的指尖将开关一推。   “郝文策,六十秒,分析数据!”他厉声下令。   ……   海谷市,识安园区。   卢小河急得满头冒汗,血液几乎凝固。   她暂时无暇顾及地下——地下有两位识安顶级高手,还有郝文策看护。自从项江一个通话接入,她的注意力全转去地上的九组成员。   地下传来的参考数据还在屏幕上跳跃,接连不断的巨响从耳机彼方传来,清晰得如同在耳边。   不久前,识安三人対任镇长的采访,她听得一清二楚。   二十八年前的神降后,失去矿山的镇子飞速衰败。上任镇长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让镇子的经济好转。   不过更升镇的衰败相対缓慢。   任吉莹表示,这和更升镇近乎疯狂的排外不无关系——这样的氛围下,老人们死也不愿意离开。大部分年轻人只得回来给亲人养老送终,而一小部分则“背叛”家乡,再也不肯踏足这里。   没有新鲜血液涌入,流失的也不多,它就这样活着慢慢腐烂。   而采访停在了“腐烂”两字。   无他,玻璃破裂的脆响淹没了任吉莹剩余的话语。   一个装满石灰的酒瓶砸碎了民宿窗户,炸裂到四人面前。任吉莹险些被玻璃碴子崩到,幸亏项江眼疾手快,一个防护术法直接捏了出去。   “厉鬼没示警,対面是活人。”他转动浑浊的眼睛,飞快吐了两句话。   “哈哈。”黄今有气无力地苦笑,把头从窗台缩回来,“岂止是活人。”   不知什么时候,任吉莹家的民宿外挤满了更升镇居民,大半都是苍老的面孔。   “她让不好的东西进来了。”老头儿拿着沾满沙土的铁锹,声音被风吹入玻璃破洞。   “是呀,她带坏人进来了。”老太太手里抓着菜刀,脸上带着夸张的笑。   “果然那娘们不行啊。”中年男人摸摸花白的头发,背后绑着铁锤。   “被钱迷了眼的贱货。”女人抱着孩子,口袋里插着尖利的螺丝刀。   镇民们乌泱泱围在民宿四周,聚得越来越多。几个人从家里搬来梯子,协助其他人翻墙进院。单看围墙外的相处,这些人甚至称得上和谐友爱。   然而九组的成员们并不喜欢这种杀气四溢的“和谐友爱”。   葛听听学着黄今,将头一伸一缩,她脑门冒了层汗:“我们报警?”   “没用。”任吉莹躲在两个窗户之间的墙面空隙,圆脸上浮出一个苦笑,“他们敢来这手,公安局那边早给堵上了。相信我,全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寻死觅活,没那么好搞定。”   黄今双眼发直:“可我们也搞不定啊。”   伤害群众是识安三令五申禁止的事。要攻击民众,他们必须有充足的理由才行——所谓充足的理由,无非是“被附身或控制”“因为药物或精神原因发病”等极端有限的情况。   外面的人行为过激,神智却没有模糊的迹象,他们还真没法动手。   “卢小河,安排逃脱路线。”   项江刚开启通话,又一个酒瓶飞了进来。这次的瓶子带着浓烟与汽油味。   任吉莹一把抓起身边花盆,将沙土迅速倒上瓶子。火焰好不容易熄灭,屋内的烟雾又重了几分,烟雾报警器疯狂作响。   “対面是群众,我们必须舍弃这个据点。这里两个玄学岗加一个科学岗,地面走不了,外面可能还有邪物蹲守袭击。”   卢小河:“……怎么突然这么严重!”   地下同事被邪物围攻,地上同事被活人围攻,她的大脑快两边各自为政了。   “不知道。”项江说,“也许是符行川那边惊扰了什么,反正我们什么都没干。”   卢小河做了两个深呼吸,她调出一张张当地卫星地图:“先用漂浮术到达院中树冠内,再去西北边黄楼房的房顶。接下来我给你们指路,你们往镇中心走——那边废旧建筑多,好藏。”   “术法不要用得太明显,小心有人拍摄。”她惯例地补了句。   项江不知是不耐烦还是嘲讽,他呵了一声,挂断通讯。   卢小河的屏幕上,几个小点从二楼背阴的窗户飞跃而出,转移去大树的树冠。四周飘飘荡荡的雾气终于有了点用,众人一路转去隔壁楼顶,整个流程还算顺利。   “卢小河,六十秒,协助处理数据!”郝文策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哎!”卢小河后背激灵了下,苦着脸应声。   她身后不远处,郝文策把键盘敲得震天响,连带着卢小河耳朵里嗡嗡不停。   面前满墙机械马力全开,无数波形和图表占满屏幕。卢小河阅读着各项指数,时不时分心去看卫星缩略图,太阳穴一阵阵刺痛。   群众在移动,安全路线……这个辅助读数代表了什么?好像没有被操纵的痕迹……头晕,好想吐……   还有三十秒。   卢小河使劲拍拍脸,逼迫自己扫过一个个边角数据。   她的目光在满屏闪烁的数字间跳跃,而档案馆时的习惯一时间没有消除,她的视线下意识走过显示各类情绪指数的表格。   “恐惧”与“满足”,以及其下“恶”、“哀”、“乐”、“爱”四个大类。   她的视线凝固了。   二十秒。   “邪物群的情绪读数高度异常!”   “你那边也是?很好,看来不是读数偏差。”   十秒。   卢小河疯狂核算那一组数据,郝文策的屏幕闪得如同出了故障,明显还在排除其他可能性。   零秒。   “哀伤。”   郝文策啪地按下回车,给出了身为后方指挥的答案。   “术法控制的痕迹是零,暴力胁迫的可能性极低。一切数据都没有异常,只有邪物的情绪数值出现了极大偏差。”   “颓丧、茫然、悲伤、绝望……所有‘哀’类情绪严重超标。它们被同一大类的情绪驱使,貌似将你们作为痛苦的源头。”   郝文策喝了口枸杞泡水,挠挠有些稀疏的头发。此人五官尚可、粗眉圆眼,配上微胖的面颊,气质略像不爽的扁脸猫。   “信息库里从没有过这类控制手段……可惜这里测不出活人的数值,不然我很好奇镇民的情绪指数。”   “要破局的话,你们需要一位情绪‘共鸣’分支的特殊能力者。只要能扰乱这些东西的情绪,它们会清醒过来,遵从本性散开。”   李念:“我们没有人。”   符行川虽然是海谷第一战力,他本人纯天然无污染,半点特殊能力都没有。   郝文策:“我就说说,不说出解法很憋屈。哦还有,这种场面可不是‘共鸣’分支的能力者能做到的,目标太多,人脑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计算量。”   “凶煞之力深度污染?”   “只要还是‘人类’,就做不到。我只能说,更升镇的背后确实有‘什么’在控制邪物。擒贼先擒王,光是和邪物干耗着,你们耗到退休也耗不完。”   “您老倒是给个正经解法。”符行川的声音插了进来。   “人家都说哀兵必胜,这种敌人相当棘手,你俩自己想办法。”郝文策无情地表示,“我只是个无知的程序员。”   “比起这个,你们最好快点。项江他们被活人围了,亟需人手。”   符行川:“……啧!”   地底,他怏怏地收回手:“至少咱有点收获,这些玩意儿打不服,铆足力气逃吧。”   “郝文策,卢小河,你们继续查,尽量定位到控制者。”珍贵文物好歹是保下来了,李念舒了口气。   摸清了敌人手法,他们起码能找到合适的应敌対策。接下来,只能见招拆招了。   ……   十几秒过去,钟成说再次被漂浮术裹着,炮弹似的穿出门窗。   这回符行川冲去最前,确定战术后,他果断全力防御,彻底无视煞气环境。李念在残影中快速辨别建筑风格,一行人不管方向,只按照从老到新的顺序冲刺。   黄粱裹挟起不会飞的尸体,紧紧咬在五人身后。它变化形态,液体般挤过建筑缝隙,压迫感接近一颗小行星。   钟成说攥紧殷刃的手腕,无数壁画在他视野中飞快倒退。耳畔风声尖利,带着潮气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却前所未有地冷静。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快速鼓动。   无论是多离谱的邪物,只要循序渐进,一点点收集线索,逐步确定它的习性和特征就好。   ……最初起雾,它只是将他们困在了这里,并没有立刻出手。   接下来的是来自邪物的注视与威慑,来自镇民的仇视与干扰。他们就像圈入培养皿的试验品,在各种刻意的刺激下做出反应。   结果识安众人没有尝试离开镇子,反而进一步进行各项调查。   一开始,邪物们并没有主动聚集。大概是发觉対手在黄粱之前都没有退缩,背后的邪物才果断出手,准备把他们趁早扼杀在山雾之中。   思路非常正确,但不是沉没会的风格。   如果这是沉没会的计划,没必要连地面上的小虾米一起攻击。集中全力吃掉符行川和李念,这场胜利就足以载入沉没会史册了。煽动普通人动手,反而会引起非玄学机构的强烈关注。   那么它到底为什么这么干呢?   地上地下一体,疯狂驱逐可能产生威胁的外来者,简直就像……   就像在笨拙地守护着这里。 第99章 钟异   钟成说闭上眼,在强风中继续思考。   殷刃,原身为人的邪物,并拥有驱使众多邪物的能力。   从古至今,沉没会不择手段追求力量。有这么一个吸引人的案例在前,沉没会愿意研究千年之久,钟成说完全能够理解。   现在看来,沉没会或许成功地制造出了仿制品。   仿制品拥有不低的智能,统率众多邪物,驱逐可能存在的威胁。听上去,有种隐约的似曾相识感。   灯与影的交替中,钟成说再次睁开眼,镜片后的眼睛不带半分光泽。   孤身一人,魑魅魍魉常相伴左右。行走世间,神出鬼没保八方平安。   ……钟异。   巩朝时期,大天师钟异只身平定六煞。只要对玄学界有所了解,必定绕不开大天师的传说。   身为夜行人的“阎王”,钟成说更是对这些传说滚瓜烂熟。   凶煞不可直视,无人目睹当年的场景。甚至连钟异本人的资料,后世都没有流传下来多少。   正如一切奇人异士,钟异的身世只有寥寥几笔——   此子出身偏远山村,天生神力,常年驱邪除妖、战无不胜,有“异人”之称。后效力于化吉司,由皇帝赐了“钟氏”一姓,自此被称为钟异。   至于他的真名,没有任何记录留下。而钟异的外貌,则由诸多神像与神画流传,不知道有多少个版本。   此人的正经资料不多,民间的趣闻轶事却不少。由于这人的相貌狂野,事迹刚猛。除了玄学界业内拜他求平安,民间大多用他的故事来吓唬小孩。   最早流传出钟异传说的,正是一个闭塞山村。   据说钟异他娘怀胎不久,在山中撞邪,人变得疯疯癫癫。村人一人一碗饭喂她,结果扛不住疯子乱跑。女人最终消失在邪物横生的山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直到某天,打柴人在山中听到幼儿啼哭。他循声而去,发现一具破碎女尸,那尸身边缩着个婴儿。那婴儿被打柴人发现时,嘴里还剩吃了大半的邪物手爪。   打柴人吓得落荒而逃,回家便害了大病,没几天便死了。   可惜再往后的故事,民间没有流传。人们只说,钟异长成后,时常思念故乡,每年都要去山村附近斩妖除魔。   后人大多把它当成彰显伟人道德的套路小故事,一笑了之。   可那真的只是故事么?   蚁穴之中,众多邪物追逐在后,雕栏画栋跨越时光。周遭苍白的冷雾翻涌,档案馆中的那个古老村落的幻象再度回归——   无数邪物的最前方,红色的身影蹒跚前行,脚踝上铃铛叮铃作响。邪物们们恭顺地弓着身子,紧跟着穿越山村的泥泞小路。   那个身影会停在门口,缓缓撞击门板,像是在叩门。   【红灯亮,青灯燃,家家户户把门关。】   【三更天,瓜果甜,背对门板要慎言。】   【祈清静,许福愿,紧闭眼睛看不见。】   【雄鸡唱,足声远,来年再来报平安。】   来年再来报平安……   幻境里只有山村的残骸。而根据当时那首歌谣,那个小山村毁灭之前,他也曾每年造访吧。   一年一度,村民们会奉上瓜果,对他许下愿望。   如同交易一般。   “红灯易物,青灯祛邪”、“相隔门槛,彼此不见”……时至今日,当年的故事被历史吞吃殆尽,类似的风俗仍在人世间留存。   夸张的画像,遗失的资料。民间虚无缥缈的传说,恶徒延续千年的追逐。   钟成说抬起头,再次看向似乎无穷无尽的蚁穴门窗。   尽管还有无数拼图散落在外,可他所知的那些却渐渐完满,拼出一只赤红的非人之眼。   人类最强悍的传奇,那位惊才绝艳的大天师,可能在成为“大天师”前,便不是人类了。   状况差不多清楚了,此时此刻,钟成说只剩一点需要确定——   毕竟谜题与谜底,都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能够得到“研究对象”的亲口确认,这还是头一回。   钟成说五指微动,殷刃的温暖的皮肤紧贴他的掌心。   “殷刃。”   “嗯嗯?”殷刃被风吹得昏昏欲睡,两眼眯着,回应里还带了点鼻音。   “是你吗?”身侧有人,钟成说问得语焉不详。   “什么是不是……”   殷刃吞了两口风,清醒了几分。他的搭档知道他是“红衣人”,可钟成说依旧问出了这个问题。   是你吗?   果然,这小子有所察觉。   殷刃扭过头。贯穿千百年的微弱灯光里,他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按上嘴唇。   “嘘——”   钟成说从未如此认真地端详对方。暖光之中,那双眼眸里没有身为传奇强者的傲气或肃穆,只有仿佛恶作剧得逞的小小狡黠。   是你啊。   他情不自禁收紧五指,臌胀的兴奋几乎要撑破他的心脏。   殷刃嘶地抽了口气,钟成说握着他的手分外用力,简直要将指尖掐进他的血肉里。下个瞬间,钟成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卸了力量。   殷刃有种微妙的错觉——方才钟成说松开的似乎不是手指,而是即将合死的獠牙。   ……   不久前,海谷市,某家公司的地下楼层。   整个地下部分的入口处都挂着“技术第二~五部门”的牌子,牌子下方还贴了“研发重地,非请勿入”的标识。   无数房间在地下整齐堆叠,空气、水与电血管般环绕在四周。机械上的指示灯明明灭灭,看不见的数据在空中流淌。   挂牌“技术二部-B2219”的门后,白炽灯将房间内照得惨白。一面墙上嵌满闪闪烁烁的机械,与识安后方指挥的款式极其相似。   与识安不一样的是,机械前坐了足足十五六个人。   他们个个叼着烟,汗衫领子蔫菜叶似的扒在脖子上。这些人表情各不相同,可眼底藏着同出一辙的麻木神色。   房间无窗,全靠空调换气。伴随噼里啪啦的键盘响声,烟味、汗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空调冷风搅来搅去,混成了微妙的网吧气息。   整片监控墙不断闪烁,画面中是更升镇各个角落的影像。   镇民们拿着家伙走上街头,行动摇摇晃晃。画面出现呲呲啦啦的电磁干扰,那些雾气原本只是绕着山镇流动,这回它们朝镇内倾泻而来,如同乳白色的海洋。   隔壁墙,大屏幕上各项数值一路走高。巨大的骷髅伸直身体,细瘦的巨型人影剧烈摇晃,如同风中蒲草,漂浮的云状邪物撞上废楼。   天还没黑,镇内邪物的骚动一浪猛过一浪。   地下没有几个摄像头,探测装置倒装过不少。更升镇像是被人丢进了炒锅,无论地上地下,所有数值都过山车似的疯狂波动。   “更升镇的‘守护者’被激怒了。”地中海发型的中年人咳嗽两声。   “咋回事啊,地下那些读数太离谱了,上头不是让咱们搞臭俩新人吗?怎么跟着这种高手?”   地下数据监控屏前,一个染黄头发的小年轻使劲啃咬自己的手指。他双手各四根指头,两只手小拇指都只剩个圆圆的指头根,约莫被刀剁掉了。   “新人处刑任务配仨应急部的人,离谱了吧这……本来说一个吞蛇就能完事,现在弄进蚁穴还尿不尽似的拖拖拉拉。”   作为沉没会的监控部门,他们的工作内容非常明确。   两个目标被送进洞窟深处,识安势必会派出“兜底”的资深员工救援。只要把资深员工弄死,两个目标毫发无伤——光凭这一点,无论殷刃与钟成说有没有秘密,他们的“升迁”之路必断。   他们只需要及时监控并上报最新状况,自会有人给俩新人抹上疑点,不愁识安不踢人。   发现戚辛这个无辜文员也被卷进去,沉没会成员们差点开香槟庆祝。连带着害死无关群众,这可是识安红线。   结果这伙人属蟑螂的,被黄粱追了这么久还有余裕,阵线不见任何破绽。   “叫邹部长?”另一个腰子脸男青年出主意。   “邹部长出差。”   腰子脸:“那这事谁能拍板?‘守护者’又不听我们指挥,事情闹大就完蛋了。”   “唉……”这回叹气的是个形容枯槁的女人。   “那个叫‘守护者’的邪物到底是啥啊?”女人耷拉着眉眼,“除了咱们组,负责更升镇得有千把人吧?这么久了,实验体拉来一批又一批,‘成品’又藏着不给看。现在眼看要乱,我们啥也不知道,半点办法都没有。”   “不该问的别问。”   地中海男人狠狠按灭烟头,吐了一大团青烟。   “还想要命的话,少知道点为好。上头默许更升镇乱到这一步,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   “我刚才的提议,你有什么意见吗?”   沉没会海谷分部,魏化谦兴致勃勃地查看报告,随口朝话筒说道。   “……符行川和李念出现在更升镇,您要拿更升镇的项目换他们的命。”众人口中正在“出差”的邹部长,此刻正坐在一辆疾驰的小轿车中,耳朵紧贴手机。   “是。那两位愿意屈尊处刑新人,我何乐而不为呢?”魏化谦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再说,更升镇原本就快出问题了,这买卖不亏……那东西说到底还是仿制品,它早就没了理智。”   “……”   “心疼了?”   “更升镇的项目断断续续一千年,今年是我负责的第十年,说不在意是假的。”邹部长说,“但‘守护者’的状态确实不稳定,它早晚会惹出乱子,这样也好。”   “嗯。”   “但是,”邹部长话锋一转,“为了照料‘守护者’,我们部门投入了上千万。既然您的海谷分部要提前放弃它,您得拿出筹码交易。”   魏化谦毫不意外地呵了声。   “你的要求?”   “我要看一遍你们海谷分部的‘原样本’记录。”邹部长站在一座光秃秃的野山前,“更升镇蚁穴的文献资料,全由你们保管,根本没有进我们的资料库。”   “我守着更升镇那个仿制品研究了十年,我要看真货。”   “可以,不过它们被存放在城西山区,你得一个人去看。”魏化谦笑道。   邹部长同样笑回去:“有时候我挺羡慕识安那边,人家资料共享得很痛快。”   “这话说的,我们也很有分享精神。”魏化谦慢条斯理道,“只不过对于极其重要的信息,识安也有保密等级嘛。”   “你要看的那些资料,上面可是记录了人类有史以来的‘力量极限’,我们的终极目标之一。都说举头三尺有神灵,放尊重点比较好。”   魏化谦抿了口茶水,将茶杯轻轻放在木桌上。透过装满茶汤的玻璃杯,原本暗红的木桌看上去鲜亮了几分。   可惜,比起他当初看到的红色,它还差得远。   随意嘱咐了两句,魏化谦挂断了通话。全面激活更升镇的命令已然下达,加上“守护邪物”在其中发疯,不出两个钟头,他就能看到识安两位高手的丑态了。   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养“邪”也大致如此。就算更升镇的“那东西”是个失败作,也不是符行川这种正常人类能应付的。   魏化谦稍稍放松神经,躺在木桌旁的沙发上。   他咬破手指,在眉心画了个血符,又开始回味那段震撼人心的记录。   和资料散失的识安不同,蚁穴里留有红衣人的影像。壁画不过是用以参照的“照片”,更重要的信息,全被沉没会仔细地转运去了别处——   那是贯穿几百年的,与“红衣人”的对话。   作为海谷分部的管理者,魏化谦第一时间观看了那份记录。   ……   一千三百多年前,盛夏,荒原。   树杈间瘫着一大坨黄粱,瞧着像个色彩斑斓的软垫。那人斜倚在黄粱上,怀里紧紧搂着吃了一半的西瓜,正在努力通过眼洞读话本。   那人脸上扣着个写满符文的面具,身上裹了两层红布,挂了横七竖八的古怪封印,只是勉强露出一点人形。饶是如此,那股逼人的煞气还是在四周侵染出一片冰寒。   那时是夏日,可树木的枝叶迅速枯萎,叶面表面结出一层薄霜。   树下躺了一群肥肥胖胖的邪物。要是换成动物,场面兴许还有几分喜人。然而改成那些形态狰狞的玩意儿,画面只是添了几分惊悚。三四个带着娃娃头罩的小孩躲在树后,巨大的头罩露出大半,夸张的笑脸沾满尘灰。   沉没会的使者恭敬地跪于树下。   “……钟异大人。”那人小心翼翼地呼唤。   “钟异大人,钟异大人。”树上人半天没反应,沉没会使者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压抑的烦躁。   “钟异大——”   “哦,你叫我。”树上人恍然大悟,放下话本和西瓜,“……哇,居然是活人!”   沉没会使者:“……”   钟异打了个手势,黄粱呲溜一下滑下树,把自己展成软绵绵的一团。随即钟异很不讲究地翻滚身子,四仰八叉地摔在黄粱身上。   被层层封印裹着,他有些艰难地起身,凑到沉没会使者跟前。   “这样接近我,你不难受?”他喜气洋洋地问,“难道是我新想的封印起效……等等。”   钟异声音里,原本高昂的情绪落了下去。他俯下身,细细观察片刻:“什么嘛,挡灾的符咒,把撞煞的凶运全转给别人了……没意思,你走吧。”   沉没会使者:“……钟异大人,我还什么都没说。”   “那你说。”那个红色人形一屁股坐上黄粱,黄粱发出噗叽轻响,“你最好有点正事。”   “在下为沉没会司祭,我等仰慕尊上已久。尊上为人世所遗弃,无法尽享红尘,我等愿为尊上分忧……”   “啊?什么遗弃?”   钟异发出惊奇的声音。   “你自个儿都带了挡灾符,还跟我说这个……大多数人撞见我,隔个三五天就得去见阎王爷,躲我不是正常的吗?你们这算什么,‘虽然人家可能没命,你可是没法赶集’?”   可能是太久没见人,钟异摸着黄粱,嘴上不住叽叽咕咕,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是我自己不想去搞破坏好吧”“以和为贵懂不懂”之类的发言,还带着点儿语重心长。   黄粱积极附和:“噗叽噗叽!”   沉没会使者脑袋上出了层汗——光是这只黄粱,放到别处足以引发一场大灾。结果这东西在这给人当椅垫儿,看起来还当得很开心。   “尊上有所不知。”使者迅速起了个话题,“当今皇帝昏庸无道,百姓苦不堪言,化吉司没有半点作为。尊上若愿意同我们回去……”   “哎,化吉司本来就不负责这种事。”钟异直摇头,“既然看不下去,你们该找人才找人才,该造反造反,皇帝昏庸关我什么事。”   “百姓苦——”   “我亲自插手,他们只会再苦十倍。”钟异诚恳地说。   使者用袖子疯狂擦汗,再次更改话题:“神降遗毒还在,尊上要日日受凶煞之力侵蚀之苦。我等对此颇有研究,可以协助尊上脱离苦海……”   这一回,他的说法还算实际。   魏化谦清楚地知道,凶煞之力这东西如同砒霜,短期内接触巨量,身体必定会快速崩溃。   若是想让人存活,只能以环境慢慢“腌制”,叫人渐渐适应。所谓神降,无非是以天灾形成了极好的“腌制环境”。   但副作用也有——短期大量接触凶煞之力,身体紊乱崩溃,大脑反应不及,倒能造成些麻痹的效果。可要与入侵的凶煞之力长期共存,就要日日忍受锥心之苦。   钟异并没有他所表现得那样轻松。   然而那位所谓的“大天师”并不吃这一套,他明显很介意别人提到这事。   钟异身周的气势变了。   尽管只是影像记录,那股压倒性的气势仍然令人心惊——以钟异为圆心,四周青草树木迅速枯死朽烂,地上爬虫翻过身,天上飞鸟栽于地。前者随风化为空壳,后者白骨斜入地面。   “好言好语对你,还真把我当三岁小儿。”   钟异声音沉下来。   “化吉司医治邪煞入体,能拿出百十份救助百姓的医案。你们呢?只晓得拿活人试验,好一个‘颇有研究’。我不去,滚。”   那黄粱非常有眼力见,嗖嗖又爬回树上,把自己展回软垫。钟异一个漂浮术回到枯树上,继续看话本。   “本以为你不惜牺牲人命,也要与我见面,多少能带来些厉鬼邪魔的消息,让大家开个荤。”钟异轻叹一声,“可惜……再不走,我这边的人可要拿你开荤了。”   ……   一千二百多年前,秋日,深山。   钟异身上的红布又厚了十几层,他把自己裹成一只暗红的茧,完全没了人形。   沉没会的使者找到他时,他正将暴露在外的两只脚伸入溪水,清澈的溪水哗啦啦冲过脚背。这位传说中的大天师仰面横躺在河岸,仿佛一条生无可恋的红色豆虫。   此人身边还散着不少特制的墨水与白纸,用于传信的机关木鸟压在纸张上,翅膀上沾了一大块墨迹。黄粱堵在白纸一侧挡风,好让那些纸张不被山风吹跑。   邪物们在更远的地方站成一排,努力伸展身体,展示自己的样貌细节。   它们脚下的宣纸上画了生动的简笔画,可惜配了十来行狗爬一样的烂字。这个距离,使者能略略看清些许,上面用白得不能再白的大白话写着各种邪物的简介和弱点。   不少地方他似乎不太会写,只好用似是而非的小图像代替。   “天师大人。”   这位使者的声音冷静而谦逊。   “怎么又是你们。”钟异哼了声,“你这一趟,又要多少人命挡灾?”   比起之前,他的声音里有些许潜藏的虚弱。   “我等在沿海发觉了凶煞的迹象。”使者说,“还请大天师协助平定灾厄,还渔民一片净土。”   “你……”钟异话没说完,突然诡异地顿了顿。他思考片刻,清清嗓子。“好说,你先帮我写个十五页字,我愿意和你详谈。”   使者:“?”   “化吉司的邪物记录,要半月一交。”钟异深沉地说,“今日便是期限了。”   使者:“……?”半个月,十五张,所以您是一张没动是吗。   然而能来见大天师的使者,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使者很有耐心地执笔铺纸,就着钟异的讲述笔走龙蛇。   见使者沉静,又有几个带着大头娃娃头罩的孩童跑来,簇拥在一起围观。   “都回去!”钟异比划着术法赶人。   使者虚心求教:“那是什么邪物?”   “无家可归的孩童罢了。”让人家出着苦力,钟异的态度好了点儿,“心智未开,受的影响小些。我在他们的头罩与衣物上都加了层层封印,不妨事。”   “可按照我们的计算,哪怕是孩童,也不得与尊上相处超过九九八十一日,否则亦是会有性命之忧。”使者试探。   钟异严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还望大天师赐教。”   “这意味着我们能一起行走八十日整,将近三个月呢。”   钟异听起来十分开心。   “我教他们术法,他们教我外界之事,很有意思。”   使者笔锋一顿,没再说话。   半个时辰过去,沉没会使者写完十五张邪物报告。钟大天师“哎呀”一声,只说沿海凶煞的消息,化吉司今早刚来了信儿。鉴于世间讲究先来后到,他只能遗憾地拒绝沉没会了。   “不过,那十五种邪物的特征与解法,你也记在脑子里了,也不算亏。”   钟异躺回河岸,两只脚又浸入水中,噗啦噗啦打着水。   那使者温文地点头,藏在袖子里的手打了个讯号。只见苍穹突然暗沉,一只巨型邪物从云层后骤然降下,直冲那几个孩童而去。   谁想钟异半点不慌,他维持着躺姿,朝邪物群大喊了一声。   “开饭!”他欢天喜地道。   紧接着,他的左脚猛地一打水,几道冰箭激射而出,正中使者拿符的手。   “这边的也可以吃。”钟异艰难地往使者那边歪了歪,兴高采烈地补充。   无数邪物冲天而起,旋出漩涡。沉没会豢养的巨型邪物被撕了个七零八落,降下一场漆黑血雨。血雨之下,钟异自在地伸展身体,身上的深红布料没沾上半滴鬼血。   看不见的煞气四处肆虐,溪水被激得溅起两三米。深秋的枯叶暗器般胡飞乱射,打得树干啪啪直响。几颗脆弱的树木径直折断,化为腐败的棕黑色。   使者被镇在原地,动弹不得。几只僵尸兴致勃勃地扑来,画面终止于一口枯黄的尖牙。   ……   一千一百多年前,隆冬,石滩。   钟异身周的封印如同年轮,把他整个人包到了三米多高。   他的身边不再有孩童,只有成群结队的邪物。钟异坐在柔软的黄粱上,贴着地面慢慢飞行。邪物队伍慢慢走过厚实的冰面,远远看去,像极了一长条缤纷彩旗。   那人变得更强了。   雾气贴着冰面滑动,其中不时翻滚出一丝血色。光是远远看钟异一眼,那种毁灭似的恐惧顷刻间便会渗入骨缝。   哪怕是魏化谦这种穿越了千年的看客,也会被那份诡异的恐惧所沾染,一时忘记如何呼吸。   这次沉没会派来的不是使者。   他们在冰川中心布了盛大的血祭仪式。   一百零八名男女赤着上身,皮肤上画遍血写的符咒。他们踩着槐木做的高跷,下身围着不知哪里来的新鲜内脏,双腿全是深深的割伤,脚掌被高跷上的木钉刺穿。冒着热气的鲜血顺着高跷流下,厚实的冰层中渗满黑红血丝。   他们围成一圈,圆圈中心,血丝最密集处,以人尸摆了无比整齐的尸塔。那些尸体反而被清洗得无比干净,它们被寒风冻成青白色,又被码得分外规则。猛地一看,有几分像处理过的光滑石料。   钟异的邪物队伍停在血祭之前。   面对那些狂热的男女,他超大声地啧了声。   “特地弄出召唤凶煞的血祭,我还以为大家又有东西可以吃了。”钟异怏怏地说,“附近明明没有凶煞……还是说,你们怀疑我是凶煞?”   沉没会的人们不理睬他,口中疯狂唱着咒文。   钟异原地晃了晃,他似乎想掏耳朵,又伸不出手。   “省省吧,我的身体我清楚,我姑且还算半个活人。”他的声音里掺杂了疲惫与笑意,“前段时间,我甚至卜出了自己的死期——我只能活六个甲子,凶煞可没这样短命。”   沉没会依旧疯狂吟唱着。   “亏你们这次没用挡灾术法。可惜了,既见亲眼见了我,你们的性命也剩不了几日……咳咳!”   说到最后,他压抑着咳了两声。   “你这样的怪物……”   为首的那人停下吟唱,看向钟异。   “你这样的怪物,死后只会成为更危险的怪物。化吉司一定是疯了,才会把你留到现在。”   “可能因为化吉司有脑袋,懂得什么叫互利互惠,不像你们钻牛角尖上瘾。”   面对着鲜血与尸塔,钟异聊天似的说道。   “至于我死后么……厉鬼的话不太可能,人家厉鬼要有执念的,我已经活得很尽兴了。”   “凶煞,嗯,更够呛。到时候我会找个僻静地方,安安祥祥地死,就剩骷髅一副。”   “……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剩不下任何东西。”   说罢,钟异声音喑哑地补了句。   “你们浪费这数百人命,只为做这个愚蠢的试探……很遗憾,诸位不如死在这儿吧。”   铃铃铃。   他跳下黄粱,赤足踩着冰面。银铃在他脚腕上疯狂震动。   “开饭。”   钟异笑着说。   他话音刚落,几圈气爆以钟异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扫去。冰面上的雾气被吹成一圈又一圈,乳白火焰般摇曳。钟异身后,黄粱膨成滚圆的球体,瞳孔骤然放大。   那人身周,似乎升起了某种看不见的网。   “不过你们提醒了我。”   冲天的杀气里,钟异轻声咕哝。   “有空我得给自己弄块墓碑,到时候就写上我自己的名——”   这句话没说完,记录被迫中断。   恐惧海啸似的劈头而下。邪物还没碰触到那一百零八人,那些人便直挺挺地倒上冰面,没了呼吸。他们倒得异常整齐,给高高的尸塔添了一圈人肉嵌着槐木的篱笆。   记录播放完毕,魏化谦深吸一口气。他睁开眼,慢慢抹干净额头上的血咒。   太完美了。简直是以人的身躯,复现堪比神灵的力量。   至于凶煞之力侵蚀的痛苦,如今他们有太多手段可以转嫁。客观上来说,凶煞之力的侵蚀让钟异不见衰老地活了三百多年,远远超出一般人类。   千年前的神降,造就一个钟异。二十八年前的神降,又造就了他们的研究成果。   相比之下,后者远远不及钟异当年的风采。   他们的研究还得继续才行。   可惜钟异已死,也不知道他们的造物对上全盛期的钟异,能撑多久呢?   作者有话要说:   理想中的大天师:为了一方平安大战凶煞。   真实的大天师:大家去吃席!肘! 第100章 出路   钟异,不,殷刃鲜少有过这样集中的时刻。   惭愧地说,鬼王大人不喜欢用脑子。先前在荒野中到处游荡,他没有深入思考的习惯。之后入世,他的对手不过是人情世故。凭借几百年与人类通信积累的经验,殷刃应对自如。   至于用谋略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类似的想法根本没造访过他的脑袋。   毕竟世上没有比“趴在沙发上,什么都不想”更放松的事情了。如果有,也只是前半句变为“趴在钟成说上”,后半句坚决不变。   如今钟成说知道了他的身份,一切微妙地轻松起来。   殷刃甚至有点儿感谢沉没会,让他的暴露来得顺理成章。否则要是他们哪天走在街上,一人一根冰棍啃着,他突然来句“其实我是大天师钟异”,难说钟成说会有什么反应。   他的小钟同志是位货真价实的科学岗。   哪怕钟成说被喜欢蒙蔽双眼,愿意相信他的无凭空口,对一位根正苗红的大好青年来说,所谓的“大天师钟异”,远远比不上“人形凶煞”冲击力大。   于钟成说,自己这位同姓老前辈,没准和“被狗咬的吕洞宾”差不了多少——   殷刃留心过。这个时代的“钟异”,不过是修行者家中一尊神像或一副挂画,图书馆中的几页传说,更接近一个象征符号。   他存在感最强的地方,无外乎那本百年工作报告汇总……不,《辟邪志异》。   那些报告绝对被化吉司的相关人员润色整理过,还有挺多人将后世的其他发现也编纂了进去。他们将作者的名字让给了殷刃,让那两个字穿过盛世与乱世,延续至今。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先前化吉司在信中称,为表尊敬,他们给他塑了像,摆在大堂最显眼的位置。时至今日,识安的大厅里只有播放着各种须知与新闻的大型电子屏。   ……不,想远了。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揪出幕后邪物。   殷刃把气息压抑得很好,他的千年的老坐垫相逢不相识。那玩意儿把自己臌胀得老大,哀怨地追在他们身后,“眼球”后飘满丝绦般的紫黑肉絮。   殷刃再了解黄粱不过。那东西智力比狗东西还飘忽,本身懒得要死。   眼下黄粱被幕后邪物支使,狗一样纯粹追着他们跑。可它没用半点术法,百分百在偷懒。要是久追不到,它不得不使出全力,局势会更棘手。   人生又有几回被沙发垫追着跑的机会呢,殷刃心态平和。   可惜他无法与两位部长分享这份平和。   蚁穴的建筑渐渐变得崭新,壁画密集到叫人全身不舒服。干枯的尸体垃圾似的聚集成堆,其间黏连着干枯的细丝。长明灯的灯光亮到扎眼,建筑内部充满了诡异的“人气”,如同下一刻便会有研究人员从门外拐进来。   他们离蚁穴边缘近了,比起先前的严丝合缝,建筑与建筑间的空隙大了不少。   更多邪物在阴影中睁开眼睛,加入黄粱为首的杀人队伍。奇形怪状的身影从缝隙中弹出,它们环绕着浓厚煞气,杀气腾腾地冲向五人。   符行川一只手掌控漂浮术,一只手快速切换攻击与防御术法。袭来的邪物们如同砸在雨刷旁的雨水,被一波波扫远。   高速行进下,普通人光是辨识环境,都要集中全副精力。这人四十多岁,动态视力简直可怖。   于是殷刃躺得更安详了。   他们挺接近地表。以符行川的实力,破土而出不难,难的是确认地上有没有民居。   万一引起居民楼垮塌,两位部长也不用搞什么处刑任务了,大家可以一起收拾铺盖离开识安。   话说回来,老这么耗着符行川,也不是个事儿。不如趁机掉个队,用发丝探测一下?   只要钟成说肯配合他演戏……   殷刃下意识动动手腕。   钟成说将殷刃抓得很紧,像是怕他半路突然蒸发。如果这人不是把取样背包搂在胸口,力道大到要把它勒变形,殷刃几乎要被感动到了。   他刚瞧了钟成说大概半秒,后者蓦地转过脸,他凝视了殷刃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钟成说用口型说道。   “小心沉没会的监视。”   果然,比起之前,钟成说对待自己的态度没有改变太多。   此人一脸谨小慎微地嘱咐完殷刃,沉稳转过头。他柔软的刘海被风吹得乱飞,长明灯的火光在镜片上跳跃。   他们刚好在飞跃一条崎岖窄道。一只邪物被符行川破为两半。鬼血墨汁般溅了钟成说小半脸。宛如触到荷叶的水珠,那些漆黑血珠骨碌碌滚下皮肤,坠入黑暗。   就在殷刃以为钟成说要按兵不动的时候,那人异常认真地开了口——   “李部长,我们可以炸楼。”   殷刃差点被口水呛住:“?!”   这人一副斯斯文文的无害模样,开口比谁都狠。档案馆里头没炸够是吗,钟成说的宏观视角未免有点太过宏观了!   符行川、李念:“……?”   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言论,符行川动作歪了刹那。漂浮术方向微转,五个人低空掠过一处低矮屋檐,险些在檐下挂成一串萝卜干。   谁料没过多久,被点名的李萝卜干率先开口:“是个办法。”   符行川看起来很想捂脸,鉴于他双手还在疯狂施术,他挺住了:“行啊小钟,说来听听。”   钟成说:“地上部队在无人区制造巨大震荡,我们能立刻确定方向、强行突破。”   “是的,山镇中心有大量荒废建筑,他们驱散民众即可。”李念皱着眉补充说明。   符行川神色复杂,余光瞥了钟成说一眼。   钟成说的想法逻辑上没毛病,但能第一时间想出这个类型的解法,本身就能说明某些问题。   他的语气里欠缺了一些东西,就像说的不是真实山镇,而是游戏里需要推倒的关卡。识安人员维护秩序的天性深入骨髓,还真难第一时间想到这么……有毁灭倾向的招式。   这小子……   心里嘀咕归嘀咕,符行川没有浪费半秒。   “项江,回话,你们到哪了?”   ……   地面上,三位识安人员加上一个气喘吁吁的任镇长,四个人在建筑废墟中来回穿梭。   镇内的居民们活像中了邪,明明是工作日,更升镇的男女老幼却像无事可做似的。他们源源不断地聚来镇中心,手里都拿着可以作为武器的家伙。   有些人脚上还穿着拖鞋,头发上还带着没冲干净的泡沫,就这样加入了追杀他们的大军。   四人每移动些许,那些头颅便整齐划一地跟着动作,千百双眼睛死死盯着一行人。   一个人追杀叫“故意杀人”,一队人追杀叫“狩猎”,就葛听听看来,现在的场景已然称得上“围剿”。   接到符行川的通讯前,识安的“地上小分队”正停在一栋废弃的办公楼顶。   那栋建筑足足有八层高,镶满了当年昂贵非常的玻璃幕墙。它荒废已久,爬藤从窗户钻入钻出,废旧的空调主机与鸟巢融为一体。它早已成为动植物的天堂,却扛不住镇民们取来铁链剪,径直破门而入。   明明没有电梯,这群人却不知疲倦似的顺着楼道咚咚咚朝上跑。   葛听听紧张地听着隐约脚步声,楼道里无人说话,只有武器碰撞声与低喘。镇民们机械地逼近他们,让她想到前阵子刚看的丧尸围城电影。   不愧是沉没会的地盘,它精准地痛击了识安的弱点。镇民们巴不得把他们撕成碎片,而识安员工又不得伤人,他们这一路逃得狼狈不堪。   之前的逃亡里,每到镇民们冲上天台,项江便弹出灵器绳索,带着三人荡去最近的房顶上。镇民们也学乖了,附近的房顶上开始有人蹲守。   终于,他们逃无可逃。   不知不觉,他们被逼到了山镇的正中心。环形线在他们身周不断隆隆运转,声音与雾气交织出一道沉重的牢笼。   那些大多衰老的身影站在附近建筑的天台上,身子齐齐朝向办公楼的方向。他们或低头或抬头,视线被看不见的绳索紧紧系在四人身上。   楼底的雾气海波般摇晃。   无论怎样的强者,只要是肉体凡胎,力量都是有限的。这群人想要磨死他们——在社会底层混得太久,面对恶意,葛听听和黄今的反应相当快。   就这样,他们刚在八层办公楼上停了几分钟,气还没喘匀,天台上的门发出吱呀声响。项江头也没回,白着脸再次布置灵器。   葛听听抿紧嘴唇,有点担忧地看过去。却见那人眉头紧皱,脸上的表情比起疲惫,更像是看见脏东西的厌恶之情。   那厌憎走得太快,葛听听用袖子抹抹眼前的汗水,项江脸上又只剩疲惫了。   拇指粗细的暗红绳索弹向临近天台,项江悄悄祭起漂浮术。   不知是不是带人横跨大半个山镇,心力耗损太大。那根红绳有气无力地荡了几荡,没能碰到临近的建筑,便顺着空隙软软坠下。   项江木着脸收回绳索,转过身。   黄今见势不妙,咬牙拍出一张赤红剪纸。那剪纸自行扭动展开,化为一圈手拉手的小人纸圈。它颤抖而缓慢地转动,把四人堪堪围在正中。   房顶上,四人右手边。五六个镇民严阵以待,算是周围人最少的“突破口”。   那对卖油饼的父女就在其中,身上油腻腻的围裙分外扎眼。   父亲手里攥了剁肉馅用的阔背刀,而女儿抓了两把削尖头的长筷。起初,他们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微区别。父亲的脸上满是快意,女儿则有些抗拒。   可没过片刻,两人脸上只剩一模一样的恍惚。葛听听抬眼再看,他们身周,所有人都露出了完全一致的情绪,那并非仇恨,更像是绝望与怅然。   围攻的镇民们男女老少皆有,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人们迥异的五官模糊起来,渐渐变成一副模样。如同把一个人的表情复印了许多份,强行融进形形色色的面孔中。   居民们奋力靠近,身体被红纸圈拦下,可他们仿佛不知疲倦与疼痛,继续持之以恒地挤。   任吉莹并未受到影响,但她也吓了个够呛。这一路,她没法系统地问出任何问题,大概是把所有勇气都放在了奔跑的双脚上。   就在此时,几人的单边耳机一阵震颤。   “炸个废墟楼。”符行川一字一顿道,“给我们引个路。”   “这个地方问题不小,再拖下去,肯定要出事。” 第101章 蝶翼   “这个地方问题不小,再拖下去,肯定要出事。”   眼前是举止古怪的镇民,周遭是行动紊乱的邪物。葛听听困惑地看着手机上的文字,对符行川“出事”的定义颇为茫然。   但他们了解指令。   爆破一栋废墟楼?葛听听紧张地转过头,看向项江。   “做不到,体力不足。”几秒后,项江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旁边两个新人,周围有普通民众,我无法保证他们的安全。”   “是吗?”   “黄今擅长爆炸灵器,我们可以试——”   “做不到。”   葛听听的AI语音响起没多久,项江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再次重复。   “嗯,我给你们五分钟时间。”符行川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语气很随意,“以你的实力,肯定有办法……你不是最擅长应对这种地方吗?”   说完,这位第一鬼将直接切断了通话。   时间快到傍晚,半边天空染了红霞。霞光把雾气染出些许暖意,却没能给项江添几分温度。项江原本苍白的脸又白了一层,怎么看怎么不像活人。   “啊……啊……”   镇民们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喊,整齐划一的声音从街道传到巷口,从民居传到废墟,在山雾中荡出让人心烦意乱的回音。   两只巨大的骨手扒在楼层边沿,骷髅眼洞里闪烁出两团赤红的火焰。无数葛听听叫不出名字的邪物顺着巨型骷髅爬上,与镇民们完美地混作一堆,在黄今的红纸圈外徘徊。   比起手执凶器的镇民,这些邪物攻击性不强。它们越挤越多,煞气四溢,三位玄学岗像是被埋进深雪,从头顶到脚趾尖一片冰凉。   眼看骷髅手爪要拍下,项江往地上嗖嗖掷下一圈燃香。那些燃香自行插入水泥天台,顶端冒出墨汁似的黑烟。黑烟将断未断,凝而不散,在他们头顶松松聚起。   巨骷髅的手爪拍向烟雾,就像拍到稳如磐石的铁笼。   震荡之下,煞气四散。   黄今的红纸圈发出不堪重负的扯裂声,纸面上的殷红迅速褪色。他下意识抓出了两把木片灵器——自从在档案馆大炸特炸一通后,他总会随身带许多,以防某位暴力分子临时需要。   它们能给他一种怪异的安全感。   黄今将木片往地上摔去,那些木片自行飘动起来,散发出爆破类灵器特有的狂躁煞气。   “赶紧炸楼吧,我的灵器够用,咱们只需要把人赶走。”黄今紧盯着红纸圈的破口,略显麻木地表示。   一而再再而三,这就是识安的丙级任务吗?   真不知道那些疯狂想上岸的夜行人图什么。这两个任务下来,黄今只觉得自己老了快二十岁,原本的阴郁全给磨练成了焦虑和脱发。   项江抱起双臂。   晃荡黑烟里,他注视着红纸圈外整齐划一行动的人。那双死人似的眼珠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听没听见黄今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麻木的脸挪到攥紧武器的手,项江喉结动了动。山风吹得他的耳坠轻轻摇晃。   “哈……倒也行。”   项江半点儿目光都没分给葛听听和黄今。他自言自语了句,从喉咙里呕出一声干笑,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项海,干活。”   项江话音刚落,一道鬼影从他的背后浮出。那鬼影与他长相打扮分毫不差,乍一看像极了魂魄离体。   项海刚被召出时没什么表情,他抬起一双空洞的眼眶,望向雾气中只剩个轮廓的远山。紧接着他转动头颅,打量起围攻他们的镇民——他专挑人多的地方瞧,对周遭邪物毫无兴趣。   随着他的“目光”移动,四周的鬼煞浓度剧增。连任吉莹这个科学岗都被影响到了,她呆滞地望着诡异镇民,红纸黑烟,颤抖着吐出一口白汽。   “好冷。”她说。   葛听听没能听见她的声音。“目光”停下后,项海发出了一声要刺破众人耳膜的尖啸。他的嘴巴张到人类不可能张大的范畴,面颊上的皮肤化为粘稠洞穿的肉线。   葛听听与黄今同时一个趔趄,险些跌出黑烟防护圈。   “这里是山镇,曾经是山村。”项江轻声说,“你最讨厌的地方。”   项海背后的衣物一阵蠕动,气球般啪地炸裂开来,探出两扇蝴蝶翅膀似的东西。但仔细看去,那翅膀由无数人脸拼接而成——主要是年轻女人的头颅,其间嵌着极少量男童脸孔。   那些人脸聚成大到不正常的蝶翼,鳞片则是无数枯干皱缩的老人手掌,整齐划一地掩盖住那些面庞。   此刻,那些鳞片似的手齐齐张开。手掌下的脸孔露出,无数双怨恨的眼睛大睁,死盯几步之遥的镇民们。   项海脊柱折断,身体变形,四肢渐渐浮出无数血痕,几乎要碎成肉酱。   真的有几分像腹部蜷曲的蝴蝶。   他只有一张脸完好着,继续维持张口咆哮的模样。那双翅膀上,他的伤口中,数百条沾血的麻绳同时激射而出,捆住最近的那些镇民。   那些麻绳浸满了恶臭的油脂与脓血,边缘毛毛糙糙。它旧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掉,却又能够死死捆住一个成年人,叫人无法动弹分毫,   煞气与杀气交相混合,浓烈的血腥与腐臭扩散开来。   看不到的任吉莹还好,黄今一屁股坐在地上,爆破木片稀里哗啦掉落在四周。   “炸吧。”一根又一根血染麻绳擦过他的脸侧,项江没有回头看项海。   黄今眼睛还盯着那双骇人的人脸翅膀。他手指颤抖着晃动,爆破灵器颤巍巍飞起。飞快堆向楼底一侧。   “我……”   “炸。”看着那些试图挣脱麻绳的镇民,项江不耐烦地下令。   葛听听想要阻止黄今,却来不及打字。   项江完全不知道怎么想的,不用说别人,油饼姑娘把自己身上的麻绳戳断了小半。更别提,任吉莹身上没有任何防护措施。要是楼就这么炸了——   “轰!!!”   办公楼本身不算太大,一层被爆破灵器炸掉了足足三分之二的部分。楼身失衡,震耳欲聋的倒塌声里,它向镇中心的荒废片区倒去。   ……而根据刚才的追杀来看,那里必定有潜藏的镇民!   葛听听、黄今被麻绳拦腰吊着。两人紧紧拉住任吉莹,使得她不至于从八层楼的高度掉下去。   一切只是瞬息。   仿佛一个慢镜头,八层楼房缓缓倾塌。   项海飞在空中,留在原本的位置,人脸蝶翼全面展开。更多麻绳弹向四周,它们被那些苍老的“鳞片手”捉紧,被那些年轻的面孔呕出,冲向烟尘雾气深处的镇民。   明明是他朝地面发射出了千百条麻绳,只看画面,他本身却像一只想要挣脱“麻绳蛛网”,却不得其法的可怜虫。   这样就结束了?葛听听拼命抓着任吉莹的袖子。任镇长的工作衬衫上全是尘土,本人上气不接下气,她努力不去看脚下的虚空,坚强地保住了意识。   黄今的注意力全在抓牢任吉莹上,可在这短短的一瞬,葛听听却从未这样快速思考过。   下面还有许多镇民伏击,一旦项江有遗漏,绝对会出现严重伤亡。   紧急事态处理部的高手,海谷市第一驭鬼师,会犯这样恐怖的错误么?作为一个刚入行不久的菜鸟,她真的有资格质疑这位前辈吗?   但是……   葛听听一咬牙,空出的那只手猛地攥紧,指甲深入手心。   “沃!”楼层倾塌的下一刻,她用谁也听不懂的狂呓大吼!   废墟之下,无数鸟骨破土而出。   山镇最不缺的就是野生动物,鸟骨轻薄结实,它们跨过物种与年代,组成一只只七歪八扭的“拼凑骨鸟”。尸骸对活气分外敏感,骨鸟们甫一诞生,便冲向尘雾中的活人。   骸骨鸟没有攻击,它们揪住镇民们的外衣,也没管他们身上有没有麻绳,径直将他们往倾塌范围外推。   邪物们的心思全在天上几人身上,没有理会那些动作快而轻的小东西。   葛听听心下一片冰寒。   她的骨鸟抓住了三百一十九人,其中三人身上没有半根麻绳。   ……而以她目前的能力,她必定没有找到附近的全部镇民。   可她没有力气继续思考了。   葛听听头一回操控这样多的尸首,尽管这座山镇煞气浓郁,她的七窍还是溢出黑血。任吉莹正仰着脸,几滴血落在了她的面庞上。   任吉莹恍惚的目光凝了瞬间,透出一丝担忧。   “你们……”   她刚吐出两个字,刚崩塌到一半的废楼再次迎来爆破。   只不过这次的爆破,是从内而外的。   千万条火龙从爆炸点冲出,将雾气瞬间搅散。不到半秒,那群火龙铺了遍地,掠过空中,将镇民个牢牢卷在身体里。废墟落上火焰,顷刻化为尘灰。而邪物被火龙扫过,霎时染成一团团青色焰火。   玻璃幕墙在爆炸中碎成无数片。   灿烂的光辉扫过玻璃面,碎光四溅,雾中开出了一朵青赤相间的盛大烟花。   符行川来了。   果然,同一时间,五个人从废墟底下破土而出,直冲云霄。   葛听听刚露出个虚弱的笑,笑意就僵在了脸上——   五人身后,以一个三层楼大的彩色“眼球”为首,万千邪物紧紧追赶。和地面上这些盲目发疯的邪物不同,这些邪物相当有组织,追得气势汹汹、杀气四溢。   ……原来不是来救他们,这帮人也在逃命啊?!   而且这东西怎么看怎么不妙,她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个大眼球,但它的压迫感比方才的项海还要强个百倍之数。   “……我们惨了。”黄今相对客观地陈述。   符行川出现,项海收了麻绳。他垂下头,漆黑的眼眶朝向身下三人,表情晦暗不明。   而项江用漂浮术飞在附近,他看向那朵巨大的青红烟火。   “是啊,我们惨了。”   他轻飘飘地说道。   ……   殷刃被废墟的玻璃碴子和灰土浇了个灰头土脸。   符行川和李念一前一后盯着,鬼王大人半根头发丝都不敢晃悠,只能一把将钟成说搂在怀里。钟成说深谙自我保护的道理,他完全没挣扎,甚至配合地调了调位置。   日落将至,山雾中浸入血染似的晚霞。雾气吞噬了大部分光线,但也比地下亮堂许多。殷刃刚出地面,不自觉地眯起眼。   “很好,没死人。”   火龙疯狂驱散雾气,符行川抹了把脸上的汗。   李念:“接下来你打算?”   “当然是逃命!”符行川理直气壮,“敌暗我明,我们连对手啥东西都不清楚,再打下去就是找死!”   “果然是这样。”李教授无奈。   “待会儿带上那边的四个人,咱们九个人一起转移。”   符行川还在疯狂冲刺。他带他们在废墟附近绕着圈子飞,专挑地势复杂的地方挤,试图拉开和黄粱的距离。   殷刃还搂着钟成说,后者这会儿挣扎起来,努力摆脱了殷刃的臂膀。殷刃没空细究,他感受着空气中躁动的煞气,微微皱眉。   作为领导,符行川的判断十分合理。   ……可惜迟了那么几秒。   地面下有什么隆隆穿行。他们身后,黄粱发出高亢的噗叽尖叫,术法的气息愈发浓重。   不出意料,就在符行川扭头冲向地上小分队的瞬间,整个山镇猛地一震。那个刹那,众人正好在穿过一层没有玻璃的废旧楼层。   殷刃本能地抓向钟成说,再次试图护住那人——   他抓了个空。   钟成说消失了。 第102章 仿制品   没有捉到预想中的体温,殷刃内心一空。   刚才钟成说挣脱他的拥抱,殷刃只当他们脱离坠落物,钟成说不习惯活动受到限制。谁能想几秒过去,他只是将注意力转开瞬间,钟成说就来了个原地蒸发。   符行川的漂浮术速度极快,众人就像乘坐着高速行进的地铁。他们刚掠过结构复杂的烂尾楼,钟成说如同车窗外的雨珠,瞬息便不知被甩到了哪里。   惊愕之下,殷刃险些原地停住——亏得他的潜意识疯狂大叫,告诉他符行川不会弱到字面意义上的“丢人”。通常意义上的术法也奈何不了钟成说,那人百分百主动脱队。   山镇震动,地面隆隆作响,翻滚的雾气顷刻变得浑浊,都是些肉眼可见的灾难预兆。加上那些状态古怪,杀气腾腾的镇民,地面只会更加危险。   钟成说在想什么?   这大概是自己与钟成说相遇以来,思考得最多的一个问题。   钟成说脱队的瞬间,身为施术者的符行川周身气息一滞,同样有所察觉。   正如殷刃所料,符部长不会为“一个人”停下。   而以钟成说的性格,他不会干这种在死亡边缘疯狂蹦跶的蠢事。他的恋人一定很有把握,自己不必太过担……   他根本担心得要命。   过了一千多年无牵无挂的日子,初尝羁绊的鬼王大人烦躁不安,全身仿佛有蚂蚁在爬。滋味比他自己想象过的还要糟糕。   雾气在地上流淌,地下嗡鸣声时近时远。符行川快速冲向项江四人所在的位置。漂浮术海浪似的将四人卷入,丢了个钟成说,天上飘起了八人队伍。   “我先把你们送到临镇。”呼啸的风声里,符行川提高声音。   李念是顶级科学岗,戚辛与任吉莹也是素质相当不错的“科学岗”类人员。只要有李教授带领,突破迷雾不会太难。   梦想是美好的,现实却反手给了识安众人几盆冰水。   黄粱发出刺耳尖利的“漏气声”,身周煞气极速震荡。无数看不见的锋刃划破空间,将众人视野切成整齐立方。他们面前世界拼图般碎裂重排,整个世界像是变成了魔方。   完整的人被割裂为上千块,转得四分五裂,身体看起来东一堆西一滩,皮肤肌肉内脏胡乱翻转。别说战斗,他们根本无法顺畅动作。   典型的认知错乱,黄粱最擅长的认知类攻击。   逐渐浓厚的雾气里,能见度只剩方圆百米,令人找不到东南西北。   邪物队伍在八人周围疯狂旋转,周遭的邪物不要命似的朝这边挤。雾气中,无数巨大的黑影贴上前来。项江本就精神恍惚,此刻被认知错乱彻底魇住,动弹不得。   项海发觉了兄弟的危机。他抖动人脸翅,翅膀上的人脸皮发出凄厉的嚎叫。   周围的邪物齐齐停下瞬间。   符行川把握住了这个机会。他闭上眼,仅凭肌肉记忆动作。方才救人的火龙全部归位,在周围头尾相咬,组成一道道护身圆环。赤红的火环排成火墙,再次将黄粱隔绝在外。   认知混乱,这一番操作消耗的精力翻了数倍。符行川狼狈地喘着粗气,顺着重力的方向朝下坠去,企图拉开与黄粱的距离——   地面上的隆隆声陡然接近,一大股煞气从地面喷涌而出。   吞蛇。   殷刃早就习惯了自家沙发垫的手段,此刻他视野一片清明。   比黄粱还大的蛇头拱开四周废墟,朝八人大大地张开嘴。   这条吞蛇不知被沉没会做了什么手脚,它的气息被全面压抑,躯体与岩石融为一体。原本显眼而有光泽的鳞片变为石块,而鳞片下的细腻软肉化为烂泥。吞蛇的双眼只剩两个黑洞,长大的口部里,尖利的石笋沾满水光。   符行川的火龙缠住它露出地面的身体——火光映照,它身上遍布上百个洞口与石门,一看便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条庞大而不祥的凶兽,被人活改造成了一条具有生命的“隧道电梯”。怪不得他们当初进入“洞口”,陷阱机关并不明显——他们的敌人只需要给出指令,吞蛇会自觉行动,将他们吞入指定的地点。   殷刃不由地吐了口气。不愧是沉没会渗透已久的小镇,“研究场所”与“大型陷阱”二合一,就等识安送上门。   下有吞蛇,上有黄粱。周围挤满邪物,而遍地民众聚在附近,驳杂的杀气与敌意从四面八方传来,浓雾中人头攒动。   八人僵在半空,被漂浮术聚在一起,一条火龙时刻不停地绕着他们游动。   一路上消耗太大,符行川快撑不住了。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身上的红色长衫被汗水浸湿揉皱,深红中多了些狼狈。殷刃能够察觉到,他的漂浮术开始出现些微的不稳。   为确保众人安全,符行川飞得离他们更近了,众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殷刃咬紧牙齿。   去找钟成说,他必定逃不脱符行川的眼。不去找钟成说,他……   他做不到。   必须尽快解决困局。   周围的煞气渐浓,黄粱见人被围住了,终于舍得多花几分力气表现。殷刃对这种攻击方式再熟悉不过——   不断搅乱人的五官感知,直到人脑由于无法负荷而发僵。到时候目标就像被吓傻的狍子,一抓一个准。   哪怕对阵高手,这招也能让人的思考变迟钝。周围越凶险,这一手越好用。   这还是他亲自教它的招式。   不如等他的沙发垫子下重手,符行川他们不堪重负,到时候自己再……   “救命啊!”翻滚的雾气里,突然传出老人的嘶哑的哀嚎,随即而来的是带着热意的浓郁血腥。“别踩了,这是怎么了,你们怎么了?……不要踩了,救命!慧珍,强子!你们醒醒啊——”   “咳,啊……”那声音充满真实的痛苦。   符行川从牙缝里叹了口气,他脑门见汗,随手甩出一条火龙。   那条火龙驱散浑浊的雾气,飞去求救者身边。白雾散去,满脸是血的老人瘫坐在地上。一个精壮男人正踩着他,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浓烈恶毒。   有什么与那火龙擦肩而过——   它上面没有半分煞气,火焰光辉在其上一闪而过。   短弩箭。   符行川意识到了不对,身子微晃。奈何有黄粱在干扰,有同伴要守护,他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那根短弩结结实实射进了他的肩膀。   同一时刻,殷刃嗅到了甜丝丝的怪味。   那弩箭涂了毒。   挡住黄粱与吞蛇的火龙开始破碎,漂浮术强度骤降。符行川身子晃了晃,八人一起朝吞蛇大张的嘴巴坠落。   李念分毫不慌,他顶着感知影响,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一把扎去符行川的胸口:“项江!”   项海的麻绳结成网兜,堪堪兜住几人。   没了火龙阻挡,下个瞬间,吞蛇跃起,黄粱坠下。   八个渺小的身影消失在两个巨物的碰撞中。   ……   不久之前,镇中心,烂尾楼。   钟成说收回袖子里的金属钩,完美刹在高楼边沿。此处还裸露着建了一半的钢筋水泥,只消半步,钟成说便会从七楼的高度坠下。   可他的脸上只有集中与认真。   金属钩活物般朝下勾去,稳稳命中每一处牢固缝隙。钟成说顺着绳子飞快滑下,不到十秒,他的双脚落上实地。   钟成说手腕一抖,手上的金属钩变魔术似的换成了恶果。浑浊雾气里,恶果的那邪性的红意也跟着黯淡了几分。   他另一只手也换上了大表盘电子表。表盘上,亮着密密麻麻的红点。红点旁边还标着距离、煞气指数等参数,覆盖面积不大,但够用。   钟成说目光在表盘上一扫而过,人朝着离自己最近的“大红点”奔去。   雾气中的镇民们的确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他们发出模糊的咆哮,操着家伙向他冲刺。他们的目标却溜得更快——进入复杂的地势,钟成说如鱼得水,他快速翻过废墟与矮墙,在与脚掌同宽的薄墙上飞速奔跑。   镇民们只来得及发现这人陌生,刚要转向攻击,目标就融进了雾气深处。   “能够影响大范围镇民,却无法让他们突破本身的能力限制。”   总体来说,镇民还是凭借自身意愿行动。仅凭这个,无法估算位置。   钟成说利落地手撑墙壁,脚踏过某位健壮镇民的肩膀,轻快地蹦去不远处的房顶。   他的目标近在咫尺,他看不见它,却能看到镇民中非常显眼的两块空地。   几乎是同时,表盘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报警声。钟成说勾起嘴角,恶果刀柄上的细链无声滑出。他手上使力,那把诅咒短刀利箭般射出——   刀锋划过空气,表盘震动停止。急速闪动的红点消失,空气中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钟成说瞬时看向表盘,果然,这样一位“干将”消失,周围的红点做出了程度不一的反应。有些只是僵住,有些却径直移动而来,像是要补这边大邪物的缺口。   钟成说带着好心情的微笑,故技重施,又冲向另一只大邪物。   手下邪物瞬间消失,一定会引来“幕后邪物”的注意,它的反应速度无法作伪。只要数据足够,他能推算出它的位置。   无论它是什么。   这场浓雾帮了他的大忙——识安众人被附近邪物围住,自顾不暇,正方便“阎王”自由活动。   一只,两只,三只……   杀到第五只强力邪物,钟成说收了手。他轻巧地攀上一处破损红绿灯,将自己藏在灯杆交叉的位置,好避开那些在雾中游荡的镇民。   恶果被细链拽动,乖乖地回到钟成说的手里。钟成说五指拨弄着它,赤红的刀刃在他的指缝间轻巧滑动。   大红点消失的位置,周围红点的强度差别、反应差别、行动间隔时间……综合运算,能测算出指挥者的大概位置。   一个又一个计算模型在他脑中浮现又消失。   他的目标离得并不远。   他的目标在运动。   他的目标……   钟成说止住玩刀的手,望向雾气深处。   ……   不到五分钟,伴随着长长的刹车声,钟成说跃下“临时征召”的摩托车。他抬起头,看向雾中那庞大的怪物。   “怪不得总觉得哪里不对。”   钟成说握紧恶果,嘴里嘟哝。   自从进入更升镇,他很难不注意那条镇民们尊崇备至的环形线。列车在轨道上不住奔腾、停歇、周而复始。   可自打他们破开地面,环形线的声音无比规则。换句话说,它简直规则得过了头。   那辆列车似乎再没有停过。   金属钩飞出,钟成说蜘蛛似的攀上铁轨,继而立在轨道侧边。山镇不大,环形线也不长。没过几分钟,两道光柱破开浓雾,朝钟成说扫来。   空气中多了股淡淡的气味。   那股味道与殷刃的有一点点相似,给人的感觉却大不相同——若说殷刃的气味是上好香木,列车附近的气味更像是刺鼻的劣质香水,其中还多了令人反胃的腐臭气息。   “殷刃的仿制品。”   钟成说一手按上取样包裹。   “……得好好处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科学岗高光part1(…… 第103章 老者   环形线上,列车在雾中穿梭。它的样式接近老式地铁,却没有地铁那样快。   钟成说的金属钩刹那间勾住车厢连接处,他抓准时机纵身一跃,将自己贴上车厢外侧。恶果深深刺入坚硬的厢壁,钟成说迅速躬身,击碎了玻璃窗角。   钢化夹胶玻璃瞬间布满裂纹,被阎王大人一脚踹出个缺口。   要是有位玄学岗人士在这里,准要栽在这一步。车厢里的邪物和沙丁鱼罐头中的鱼一样密集,前脚钟成说刚踹烂车窗,后脚窗内就露出了不知谁的一截软肢。   然而钟成说毫无察觉。   他利落地穿过软肢,蹦进车内。被穿过的软肢哆嗦了下,灰溜溜地蜷了回去。   钟成说暗沉的眸子里,面前的车厢空空荡荡,两侧的塑料座椅沾满不明污渍,夹着广告牌的拉环随着车辆左右晃动。   状况与他的推测相差无几。   符行川和李念不是可以轻松处置的对手,他们的敌人只要还有脑子,就会把有实体邪物派去那边——有实体的邪物大多实力不弱。比如吞蛇,比如黄粱。   识安不会在状况不明时冒险,更别提在情况不利时反攻。   退一步,科学岗人员的定位也更倾向于“防守”,“幕后邪物”身边不会留多少有实体战力。   钟成说悠然扔下识安的单边耳机,用脚碾了碾。伴随着咔吧声响,识安最后联络他的手段也断掉了。   狼狈不堪的耳机被钟成说收回口袋深处,他甚至用拉链细细封了袋口,以防它的碎片掉出来。   接下来,他不能被任何人打扰——   就算没有实体邪物,这里的活人镇民疯狂如此,难说会用出什么手段。   血红与乳白交织,雾气不知怎的渗进车内,车厢间没有阻隔,但十步之外的景象就被浓稠的雾淹没。   窗外是雾,窗内还是雾,所有颜色在雾气中淡薄,仿佛一个糟糕的梦境。   车厢之间装着老式LED走字屏。黑底上的红光穿透雾气,红点组成的字不断滚动。它的内容本应是日常须知与到站提示,此刻只有四个字不断重复。   【不想消失不想消失不想消失不想消失……】   钟成说的表盘已然变为一片血红,它震都不屑于再震,只顾着发出滴滴滴滴的刺耳尖叫。   这节车厢在车尾,阎王把玩着恶果,在浓雾中一步步前行。   车内没有空调,闷热的气息让那股怪味更浓厚了。   严格意义上,作为夜行人活动的这些年,钟成说该闻的不该闻的都闻了个遍。这股味道并不是他遭遇过最浓稠、最膈应的。可它有那么点儿像殷刃的气味,这使得他格外嗅不惯这股味道。   钟成说加快了步子。   在他看不见的世界,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车厢犹如高峰期时的地铁,各种邪物摩肩接踵。   老人们齐整地坐在塑料座位上,个个脸孔惨白,面无表情,身上的古老寿衣闪烁绸光。   他们怀里紧紧拥着牌位,背部贴满白纸挽联。那些白纸被他们坐在屁股底下,不时发出咔咔轻响。   其余男女则脖子卡在吊环内,他们穿着农村常见的粗布褂子,脑袋胀大青紫。随着车辆前行,尸体们一晃一晃,浑浊凸出的眼球全部盯向钟成说。   满地香灰、泥土与纸钱。   更多非人的邪物占满了剩余空间,它们的样貌大同小异,大多不是怪异无毛的动物,就是长有怪果的枯藤。   一排排厉鬼的身体掠过钟成说的肩膀,一个个死人口吐恶毒诅咒。天花板上黏着的腐血滴落,阴影处不时有怪眼睁开。钟成说我行我素地前行,颇有种“万邪丛中过,片煞不沾身”的自得。   车厢与车厢的链接处,守着两只长方形邪物。   它们结构近人,身着百年前流行的昂贵料子,脑袋上还扣着镶玉的瓜皮帽。   两只邪物躯体形状扁而平,像是被强行压成了大宅门板——要是忽略那真实变形的躯体眉眼、折到胸口的脖颈,以及皮肤上流淌的淡绿黏液,它们瞧着还算无害。   发现钟成说走近,两只怪物组成一扇肉门,将车厢连接处堵得严严实实。   它们张开头颅上歪斜的大嘴,发出威胁的咆哮。那些淡绿黏液流淌得更快了,在连接处的金属板积成一滩,还有不断漫延的趋势。   哒、哒、哒。   一双运动鞋毫不在意地踩进黏液,未知的浓雾中,钟成说的步伐快而稳。   哒、哒、哒。   他轻松穿过两只面貌异常的“邪物门”,继续朝车头的方向前进。   接下来的车厢依旧很长,也依旧空无一物。   那只邪物散发出来的气味更浓了。   钟成说下意识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喷嚏。   活人各有各的气味,或浓或淡。无论如何,活人的味道无法重过尸体。鼻端萦绕的气息,让钟成说隐约有种嗅到“尸体”的感受。   那只藏在幕后的邪物——那只殷刃的拙劣仿制品,沉没会无法操控的失败作……它的状况,或许并不好。   钟成说走进第二个“空空如也”的长车厢。无数邪物瞬间转过脸,打量这位入侵者。   这扇车厢的邪物,与第一节 的稍稍有所不同。   厉鬼们的服装虽然老气,但比上一节车厢现代不少。它们坐得整整齐齐,脸上都带了笑意,那些死去的眼睛里甚至暗含着些许希望。   矿工嘴唇发紫,脸上沾满尘灰,手里紧紧捏着装满纸币的信封。新娘的麻花辫盘在脑后,半边身子不知被什么碾碎,胸口还别着一朵娇艳玫瑰。富商的脖子上挂着金链,溺死的脸上浮肿一片,口鼻不停地淌下泥水。   座位底部冒出黑烟与尘土,鞭炮的红纸混合其中,庆祝开业的花篮倒了满地。   车厢窗户上糊满标题写着关于“更升镇”的报道,巨大的黑字格外醒目。车厢墙壁写满朱砂红字,净是些“恭喜发财”“大吉大利”之类的吉祥话。   非人的邪物种类比之前丰富,有些还带着异域怪物特有的特征。   邪物们局促地挤在一起,骨节与金属相撞,软肉与朽木相融。硫磺味道与水腥气不分彼此,阴寒的氛围里居然透出几分热闹来。   四处都是扎眼的暗红。   而钟成说身上的颜色素净,连嘴唇的颜色都有些淡。颜色浓重的邪物之中,他像是褪色老照片上走出的人。   恶果的刀刃被他扣在手心,钟成说就那样穿过一只只邪物,如同穿过那一段段古旧的时光。   ……仿佛他才是那个幻影。 第二节 车厢尽头,贴着一张巨大的财神挂历。   纸画上的财神爷大耳垂圆盘脸,笑得喜气洋洋,两只眼洞不知被谁用红水笔涂了一圈又一圈,仿佛被剜去了双眼。   挂历上的日子被红水笔一个个划掉,停在二十八年前某一天。   挂历上方,LED屏幕的红光凝成一道线,穿过浓厚的雾气,映在钟成说的镜片上。   【不想消失不想消失不想消失不想消失……】   血红的光点在雾气中循环滚动。   钟成说瞟了眼电子屏幕,并未为它停留半秒。他整整宽松的卫衣,穿过了那张他无从得知的诡异挂历。   他刚进入第三节 车厢,雾气中弹射出几发弩箭。钟成说早有准备,他脚掌一旋,轻风般闪过那些攻击。   钟成说的表盘开始发出长而不间断的锐鸣,表盘后的金属壳子烫如烙铁。长久的怪响之中,电子表冒出一缕青烟,赤红的表盘熄灭,变为深邃的黑。   终于来了。   钟成说摘下眼镜,放在结实的暗袋里。嫌长的刘海被镜框扰动,划过他的眼尾。   紧接着他扯下袖口的纽扣,将它投入浓雾深处。   那小东西停下的三秒后,“卟”的一声闷响,空气猛地震荡起来。车厢里的雾气被绞成碎片,吸入纽扣,快速旋转消失。   雾气消失,那股类似殷刃的气息变得极其浓重,几乎凝成恶臭。它比尸臭还要刺激几个档次,钟成说的眼泪差点被辣出来。   ……“幕后邪物”就在附近。   此时此刻,钟成说能看得很清楚。   车厢内部贴了密密麻麻的黄符。它们被人理得井井有条,一张张一层层,边缘对得非常整齐,只留下窗户的位置。钟成说扫了眼符号的纹路——纹路特征明显,这些符咒多半被用于“扩散”污染。   车厢里坐了三四十个活人。   活人大多是中年男女,夹杂了几个体格还算健壮的老人,不见年轻面孔。   雾气散去,露出他们仇恨的眼,以及近乎呆滞的脸。这些人面色青白、身体微颤,口鼻处飘荡着水汽,似乎身处数九寒天。   菜刀、铁锹、扳手……各式武器铃铃啷啷散了一地。此刻,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自制弓弩,金属弩箭的尖端散发出淡淡甜腥,大抵是自制毒药。   发现钟成说没有被弩箭射倒,他们在同一秒侧过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除了这群“无辜民众”,车厢内还立着四具干尸。   它们挡在长长的走道,前方两具,后方两具,脸孔被层层叠叠的黄符淹没。干瘦的骨架虚虚撑起宽大的布褂,褂子染满不知来路的暗黄液痕。这些干尸无论是体型,还是长着尖利指甲的手爪,都与鬼当铺的老僵同出一辙。   僵尸们蜷缩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呃呃声。   这些敌人的精神面貌和老僵差了十万八千里,钟成说遗憾地想道。   他一只脚踩上“武器地毯”。   整个车厢就像在这一刻被激活,车厢内所有人骤然起身。这回射来的弩箭足足有几十根,钟成说身子一矮一侧,他将恶果咬住,脚尖勾起两把长方菜刀,双手顺势一握。   叮叮叮叮。   大部分毒箭射了个空,其他的全被菜刀挡下,此人一点油皮都没被蹭破。下个瞬间,两把菜刀被他打着旋儿扔出,擦过活人身侧,正中两只僵尸的双眼。   两把刀横着嵌入僵尸头颅,砍入了将近半个头深。   钟成说勾起嘴角。   他身周早就聚集了无数无实体邪物。数不清的断手去抓钟成说的脚,涂血似的巨大人口从天而降,试图将他的头颅咬掉。黑灰湿润的触肢从车座地步钻出,铺天盖地地缠上钟成说。   断手抓了个空,怪口只咬到空气,触肢险些打了个死结。   最强的那个不过成功腐蚀了钟成说的衣衫,露出的半个肩膀与手臂皮肤光洁,毫发无损。   诅咒、碰撞、污染,所有攻击无效,邪物对凡人的立场完全颠倒。   一切不过几秒功夫。   活人们见势不妙,将弓弩换为地上的“短距离兵器”,一拥而上。   他们行动全无章法,试图以自身躯体压制住钟成说。然而他们的目标自从丢出菜刀,动作分毫没停。   钟成说脚踩钉耙一端,矮下身体,翘起的钉耙杆直接敲晕了他身后的人。他就这样矮着身子来了圈鞭腿,身前两人失去平衡,被钟成说抓住头颅左右一撞,登时翻出白眼。   身子一落一起,他的敌人少了三个。   起身时,钟成说咬着恶果,顺手抓起一根钢管,正架住背后老人砍来的剁骨刀。他将老人肩膀勾住,借力飞起两脚,直接踹飞了一对试图用铁锹拍他的男女。   老人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又被钢管一顶,整个人脑袋磕上座椅,晕了过去。   人继续源源不断地涌上。   他们的目标如同一台高精度仪器,动作流畅得像在拍戏。明明空间狭窄,而人们已经用了最难缠的包围圈法。那人却像一缕风,怎么都捉不到。   钟成说坚定地推进战线,身周凶器舞出满车罡风,黄符唰啦作响。   第三者的视角看去,他前进的速度比起前两节车厢慢上不少,但保持着堪称恐怖的匀速。   一步,一步,又一步。   两只镶了菜刀的僵尸跨过昏迷镇民,嘶吼着朝钟成说扑去。锁链轻响,恶果顺着链子甩出一道赤红圆弧——   叮当,两把孤零零的菜刀落去地上。   下一刻,那双运动鞋踩过了它们。   ……终于,手刀劈下,最后一个镇民也倒下了。   钟成说却停在杆状扶手旁边,面色比先前更加警戒。   果然,藏在犄角旮旯的灵器同时发动,浸透剧毒的金属丝绕过昏迷的身躯,直直绞向钟成说。同一时间,车厢顶部的隐藏机枪被激活,齐齐朝钟成说的头部开火。   阎王甩动栓有锁链的恶果,无数金属丝应声而断。而他本人后脑勺像长了眼,一个利落的扭身,钟成说绕着车厢中间的粗金属杆绕了圈,子弹全部打在金属杆上。   他没给它们更多时间,恶果被快速掷出,所有灵器机关应声破坏——得知了这里的灵器布置模式,就连那些还没来得及发动的,都被此人一一计算出来。   殷红的光辉一次次斩过空间。   恶果再次回到钟成说手中,整列车厢,还清醒的只剩四个“人”。   除了钟成说,两只站在后排的僵尸仍然静静杵着,仿佛车厢布景。车厢尽头,有个裹着毯子的干瘦身影,样貌像个老头儿。   老人坐在形形色色的凶器中,和那些结实强壮的镇民相比,他显得格外孱弱,连带着周围的空间都显得宽广起来。   他头顶的LED屏仍在滚动红字。   【不想消失不想消失不想消失不想消失……】   老人脏兮兮的红毯子下,有什么灰黑的、内脏似的东西漏出来,又颤抖着缩回去。一阵阵恶臭从毯子里面喷出。   殷刃的半透明翅膀柔软漂亮,带着钟成说喜欢的清香味道。老人毯子下的异肢却像有什么胎死腹中,正在腐烂坏死。   钟成说的手中再次只剩恶果。   他停在老人身前四五步外,垂下视线。   ……他猜测过,作为殷刃,不,大天师钟异的仿制品。“幕后邪物”既然以活人为基底,没准拥有实体。   可他没有想过,“幕后邪物”还活着。   那团老人似的东西在呼吸,他甚至听得见它急促的、如同人类一般的心跳。和钟成说想象中的怪异疯狂不同,那东西显得苍老、瘦削而茫然。   镇民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周围,四下一片静寂,只剩环形线前行的隆隆声响。   “抬头。”钟成说轻声说道。   那邪物显然听得懂人话,它下意识抬起头来,露出那张属于人类的脸。   钟成说微微一怔。   “你们……回去……”   那张脸上满是粘稠而浑浊的泪水。   “必须……都回去……我不欢迎你们……啊啊……”   它面皮抽搐,表情在痛苦中抽搐,嘴里不住呓语。   “回去,回去……死……死……让我……安静待着……”   钟成说沉默地站在凶器废墟里。   他一直占据着战斗主动权,但谈不上毫发无损——他的衣服被腐蚀大半,衣裤上全是翻着毛边的破口。青紫擦伤从破口中露出来,伤口渗着血,与皮肤上的尘土混成血污。   他的身边,铁锹上沾着新鲜的泥土,菜刀上带有明显的使用划痕,它们在凶器堆里咯咯颤抖,蠢蠢欲动。   钟成说能够猜到,哪怕恶果斩过了大部分空间,周围必定还残留了强大的无实体邪物。它们仍未放弃,正在想尽办法攻击自己。   夜长梦多,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幕后邪物”的本体并不强悍,它的压迫感远远不如殷刃。他大可以快速取样,随后将此处的所有邪物毁灭。然后是分析和调查,他最擅长的事情。   识安这次撤走,就算自己不处理这只邪物,沉没会也会事后将它转移走,甚至毁尸灭迹。   这是他唯一能接触到“仿制品”的机会,自己的计划没有问题。   钟成说活动了下手指关节,将恶果换到左手。他就地取材了一把砍刀,啪啪贴了几张符咒。   然而那把锋利的刀在半空中悬了许久,久久没能落下。   老人一样的东西直勾勾地看着钟成说。兴许是距离太远,它没有召回黄粱与吞蛇,也没有摇尾乞怜,它只是哀伤地注视着敌人。   ……殷刃的同类。   向来雷厉风行的“阎王”有点心烦意乱。   或许是那股近似殷刃的味道充斥鼻腔,将他熏得有点麻木。   或许是对方的呼吸与心跳声实在太像活人。   黄符包裹的车厢里,钟成说面无表情,砍刀凝固在空中。   那只邪物扬起满是皱纹的脸,绝望中多了些不解。   “向吞蛇与黄粱下令,留识安所有人活口,但暂时不要放开他们。”钟成说注视着那双属于人类的眼,努力压下心里的陌生情感。   “你想……做什么……”   钟成说放低砍刀,歪头想了会儿:“让你多活半个小时左右?”   那邪物发出一串不知是哭是笑的急促气音。   “慢慢研究也可以,但我这次非常好奇。”钟成说把玩着恶果,“我知道你这个人……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你现在状态如何?你……”   钟成说顿了顿,先一步消化了会儿自己的问题。   “你这样痛苦吗?”   背对着满地昏迷的人,身上遍布细小伤口,钟成说一本正经地发问。   “……”   那活着的邪物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   它急促地呼吸了会儿,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那张属于老人的脸上表情凝固,像是在努力理解他的话语。   “我……不知道……几百年……我一直……都在这里……”它双目涣散,浑浊的眼泪持续流下,“我只是……不想消失……”   钟成说有些愕然地俯视着面前的“人”。   他思索了几秒,在那邪物面前缓缓蹲下,直视着那邪物的双眼。   “你……”   钟成说眉头微皱。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我是更……不……不记得……太多了……不、不对,我是人,我叫……”   那邪物一阵痛苦的咳嗽,肮脏的红毯下露出一些坏死肠子似的肢体,其上沾满尘灰。   这回,钟成说沉默了许久。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他轻声说,“怪不得他们选了你……可惜你和他,到底还是不一样。”   “我给你半个小时。”   钟成说单手拎起枯瘦的老人,将他放在塑料座椅上。他本人则无视了持续站桩的两个僵尸,坐在老人身边。   “我们聊聊吧,‘更升镇的意志’。”   ……   时间回到十几分钟前。   符行川被民众毒箭射中,防御失守。黄粱与吞蛇一上一下,意图夹击浮在空中的八个人。   殷刃双眼亮起微弱红光,他面前的一切仿佛加了慢动作。   项海的麻绳网兜网了过来,李念第一时间甩开青柳鞭,将自己、任吉莹和戚辛绑在一起,鞭子柄则牢牢锁上项江。几位科学岗被柳条缚住,没有漏过网兜掉下去。   葛听听下意识探出手,想要召唤一些骸骨来当盾牌。黄今搂紧灵器包,抱住头,紧闭双眼。符行川挣扎着施术,殷刃能认出,那是个极强的防护术法。   巨大的眼球和狰狞的蛇口越来越近。   只是防护术法,战斗时间只会继续拖延。   殷刃闭上眼。   他两只手背到身后,以非人的速度施放起不同法术。   就在符行川防护术启动的同一个瞬间,殷刃左手术成。空气骤然震荡,不到一次心跳的工夫,猛烈的冲击直接将七人物理层面上震昏。   紧接着是右手。   殷刃伸直右臂,直冲黄粱近在咫尺的巨大瞳孔。   “蠢货,被人控制几天,连老主人都不认了?”   浓雾之中,红光乍起。   “……你身上还有我的灵契呢。”殷刃笑着补了句。   一个巨大的圆形阵法凭空浮现。圆形阵法活像饺子皮,它从中心弯曲,把庞大的黄粱整个裹成馅儿。   刹那之间,黄粱的认知混乱彻底破除。   紧接着,那些赤红符文融入了巨眼的躯体。黄粱打了个哆嗦,空气中响起肉筋绷断似的怪响。殷刃的灵契明显高于操控者的驱使,后者的效力瞬间被压过。   恢复的那刻,只见巨大眼球噌噌后缩八百米,整个邪物朝后凹去,好端端的球体要凹成一个印花碗。   “哟,现在知道怕了。”   鬼王冲自己的御用沙发垫露出牙齿。   他看也没看,顺手朝脚下丢了一连几串术法。漆黑的术法杀气腾腾地落下,吞蛇吓得猛地闭上嘴,它往地洞中退了老长一截,同样使劲把脑袋后撤。   殷刃眯起眼——根据识安的结论,幕后邪物用“哀”的情绪控制人与邪物。看来那只邪物的控制能力没有多强,不会高过强大邪物的求生本能。   发现老主人在思考,黄粱趁机想溜,结果它还没蹿出几百米,便被灵契拉了回来。看见面前皮笑肉不笑的殷刃,它迅速缩小,缩到和一颗葡萄差不多大,并且还有持续缩小的趋势。   “缩也没用,变回来。”   殷刃用指尖弹了弹这只尊贵的甲-A级邪物。   “我还要去找人——之前控制你的,是怎样的邪物?”   钟成说脱队的去处,殷刃用翅膀尖都能猜出来。   黄粱慌忙“噗叽”了几声,委委屈屈地变为直径两米的软球。殷刃往老垫子上一坐,漂浮咒托住所有人,将他们缓缓送向地面,布置成“防御后坠落”的模样。   蚁穴中散发滔天压迫感的黄粱,这会儿老实得像个糯米团子。   吞蛇则从土里露了个嘴巴尖,还在鬼鬼祟祟地窥视。殷刃几乎是瞬移去了它身边,一只手贴上冰冷湿滑的岩石。   “好久没这么做了。”他有点感慨地嘟哝。   档案馆一事过去,他的力量恢复了不少。不过现世之后,他再没有试过用“老法子”控制邪物,也不知道效果能不能像千年前那样好。   半秒不到,吞蛇整个身子颤抖了一下。它顷刻俯首,乖巧地将嘴尖送过去。   “保护这些人,记得,别让他们看出来你在保护他们。做得好的话,回头我帮你治伤口。”   吞蛇像是得到了免死金牌,它呲溜钻回大地。继而地面猛烈震动,一道隆起包围了地上昏迷的七个人。   殷刃点点头。   “不错,我先去会会‘我的仿品’。”   话音未落,有什么从他发丝中钻出、交织,变为一块块轻薄红布片。红布片持续增长,其上又长出各式各样的封印纹样。   血肉、骨骼模拟死物质感,交织成各式各样的“灵器”。各式灵器叮当碰撞,封印的力量愈发强悍。   重重封印下,别说凶煞之力,殷刃本人的气息都逐渐薄弱,最后竟不到一个活人的强度。   此刻殷刃的外形,与千年之前的“大天师钟异”还是有着些微差距。   那些红布并未裹成厚重而笨拙的茧,那些红布下端披散,露出一点点半透明的黑翅膀团。整个看去,更像一朵将开未开的下垂花苞。   一缕黑发绕上殷刃脚踝,化作一圈暗黄骨铃。铃声不再清脆,撞击声中多了股阴寒。   时至今日,除了没长上百手臂,殷刃更接近于档案馆中的“凶煞本体”形态。   殷刃飘上黄粱,而黄粱自觉地将自己换为不容易暴露的黑色。红布顺着漆黑的眼球滑下,柔软的翅膀边缘随风摇动。   “去找控制你的邪物。”   “噗叽噗叽!”   “只知道大概位置?……也行,正好路上跟我说下,你这边到底怎么个情况。”   殷刃并不知道,在他飞向空中的几秒后,废墟之中,某位强者挣扎着睁开了眼——   殷刃的气爆强悍非常,再重会打出问题。可惜七位里的某人挨过太多毒打,有了点悲哀的抗性。   符行川模糊的视野中,一个赤红人形脚踩黄粱,乘风而去。周围邪物四散,少部分远远追随在后,在雾气中排成一列长队。   如同蚁穴中的古老壁画成真。   符行川用颤抖的手狠狠抠挖伤口,强撑着看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雾中。许久后,他才屈服于毒素的攻击,再次失去意识。   殷刃正忙着在黄粱身上躺好。   黄粱一边飞,一边急促地噗叽噗叽,努力讲述自己的凄凉遭遇。   一千多年前,大天师身死。   失去主人的黄粱苦不堪言。以前有殷刃在,大家伙儿都过惯了集体开火、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连美味的凶煞之力都有机会啃两口。   如今没了统率,邪物们的智商根本撑不起“围猎大型邪物”这种高难度活动。连只聪明厉鬼都抓不到。   饿肚子的滋味儿实在不好受,但干干瘪瘪的普通邪物也不好吃。于是黄粱索性在山里挖了个坑,准备来个沉睡,逃避几百年的邪物生涯。   结果好死不死,可怜的它被沉没会逮了个正着。   正如他们之前的推测,沉没会在更升镇附近制造蚁穴,就是为了研究大天师钟异的恐怖力量,试图搞明白获取力量的办法。   作为钟异的亲近邪物,它和一队邪物被沉没会关在此处观察。   牢饭不怎么好吃,但胜在不需要亲自动手。反正无处可去,黄粱和邪物们没挣扎,就这样躺下,过起了吃完睡睡完吃的生活。   直到二十八年前。   “千年来,沉没会一直在用各种凶煞之力污染这里的人和土地。直到‘神降’现世,这里才出现了一批污染程度极深,并且相对稳定的被污染者。”   殷刃努力理清黄粱颠三倒四的“噗叽”。   “噗叽噗叽噗叽……噗叽噗叽!”   “你一直很懒,他们以为你神智未开,所以在你面前谈论了一些事?”   “噗叽噗叽噗叽噗叽——”黄粱加快语速,飞快地叙述。   “他们记录那些人的力量变化,找到与我情况相似的,人为加重污染……情况相似?你是说,广为人知、被人崇敬、严重污染,可以诞生‘活着的邪物’?”   仔细想来,“广为人知”、“死亡惨烈”是厉鬼的诞生条件。   而“严重污染”,会导致活人失去正常生物的特质,变得更像邪物,也更容易被玄学相关的事物影响。   只是“像”,并非“是”。   也就是说,他与仿冒品作为“特定的邪物”诞生,本质上源于“广为人知”、“被人崇敬”……   “死亡惨烈”造就怨气横生的厉鬼,“被人崇敬”又会造就什么?   殷刃还活着的时候,始终与人类社会隔绝。除了被污染本身的巨大痛苦,他并没有受到其他影响。世人们对他的敬畏、期待与寄托,殷刃一无所知,也完全不感兴趣。   他只是喜欢热闹,对于人世,他并没有太强的责任心。   但生活在这里的人……那位背负了数千人的寄托,同样作为“活着的邪物”诞生的人,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无数问题与知识在脑中翻涌,恍惚之间,曾经的大天师意识到了什么。   “这下事情有意思了。”殷刃拍拍屁股下面的黄粱,“你赶快点,小心某人捅了马蜂窝。”   “噗叽?”   “钟成说。”红布之下,殷刃喃喃道,“要是你找到人了,可千万别刺激那家伙……”   “我们这种玩意儿,万一失控,可能会变成‘凶煞’。” 第104章 临终   列车窗外只有雾。   钟成说端正地坐在车辆座位正中,老人似的邪物半坐半倚,离他的距离不到一臂。两人背后的窗户仿佛一张灰色反光板。   “反光板”四周,一张张黄符无风自动,朝上翘起。画有符咒那面被盖在纸面后,车厢厢壁变成了不那么瘆人的纯粹明黄。   钟成说抽抽鼻子,脚尖拨开碍事的钢管。在这节车厢待久了,那股恶臭没有刚闻到时那样刺鼻。   他简单地包扎了伤口,又从口袋里拿出眼镜,小心戴上。   “更升……更升……”邪物还在呢喃。它泪流不止,浑浊的眼眸看向虚空中的一个点。   钟成说从取样包里拿出钢笔,笔尾一旋,隐藏的注射器探出头。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镇定剂被打入邪物的脖颈。   既然是“活着的邪物”,必定还具有生物的性质。   果然,老人邪物原地晃动片刻。几秒后,他裹紧毯子,脸上现出另一种迷茫神色。   “啊……我……为什么……”   他蜷缩身体,目光从满地镇民和僵尸间走了一圈,最终停在自己畸变的身体上。老人张开嘴,冲着地面使劲呕吐。   可他只呕出了些透明黏液。   “你……是谁……?”   干呕几分钟,那老人迷迷糊糊地发问。   “官方工作人员。”钟成说亮了下沾满血渍的识安工卡,“我是来处理你的。”   老人满是皱纹和泪痕的脸上,愕然很快化为浓重的悲哀。几秒过去,他的神色又恍惚起来。   “说说来龙去脉。”钟成说掏出自己做记录用的硬皮小本,拇指刮动恶果刀刃。   老人呵喽呵喽地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有种古怪的撕裂感,如同梦呓。   “二十八年前,我该死掉了……当初矿山倾塌,我就在山上。”   “血红色的天,黑色漩涡。有什么砸到我身上……”   钟成说翻开本子,认真地做着记录和分析。   恶果被他垫在书页之上,细瘦的中性笔翻入钟成说指间。一手漂亮的字行云流水般滑入纸面,言简意赅地记录起事件始末。   神降现世,煞气紊乱。   浓厚的凶煞之力从天而降,如同看不见的冰雹。蚁穴中残留的邪物们受到刺激,引发矿山倾塌。   那是一切噩梦的开始。   当年邪物先生——老镇长不巧在山上,滚落的山石险些将他碾成两截。濒死之际,有什么冰冷至极的东西砸入他的内脏,那股冰冷迅速蔓延,他瞬间昏迷过去。   等老镇长醒来,本应致命的伤势轻了许多。   但作为代价,他全身开始出现绞肉似的剧痛。疼痛像是无数烙红的针猛戳骨缝,昼夜不息。   老镇长只当是重伤后遗症。他不停给自己开镇痛剂,继续兢兢业业地工作。   他身上出现了许多异变。   比如他只需要摄入很少的食物,比如他不需要正常的睡眠。但他心底却出现了一股莫名的饥饿感,饥饿与剧痛疯狂折磨着他,现实也急转直下。   “说得好好的,现在人家合同说不签就不签了,不是说还能采好些年吗?”   “我家底都押去贷款了,你不见天上报纸吗,上头那帮人肯定重视你,你想点办法!”   “突然不出矿了,俺们咋办啊?”   ……   “更升镇不会就这么完了吧?”   “哪会这么容易!对吧镇长?”   最开始,所有人都是乐观的。   矿山富了一镇子的人,各家各户都有点余粮。镇民们坚信,当灾难过去,悲伤淡化,矿山总能继续开发,昔日的繁荣必定会回归。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恐慌渐渐蔓延。   人们找不到新的矿藏,投资者们人走茶凉。企业撤出,工厂倒闭,店铺成片倒下。镇民们只能捡起体力活勉强糊口,要么坐吃山空。那些报道上的繁荣和幸福,如同炸掉前一秒的肥皂泡。   环状线日复一日循环往复,与过去别无二致。它的隆隆声中承载了无数骄傲,如今仅剩无边心酸。   人们无法离开这里。   他们祖祖辈辈生于此、长于此,和那些拂袖离去的“外人”不同。除了这里,他们没有可以回去的“家”。   人们再次将目光转向老镇长,这位曾经把山镇带上巅峰的人。   “想想办法……”   “这样下去不是个事……”   “镇长叔叔,你能不能把这里变回去呀?”   镇民们没日没夜地找上门来,徒劳地祈求。   谁都不想点破事实,每个人都知道这个镇子的结局——就像得了绝症的病人,一面期待奇迹,一面深知奇迹不会发生。   开采后的山丑陋无比,谈不上自然景观。被破坏的耕地长不出庄稼,更养不出特产。建好的楼盘租不出去,拆除又要一大笔费用。   可是将它们拆掉,也没有其他东西能填补。   涂料剥落,金属锈蚀。电和水的供应日渐紧缺,荒芜的城市就在这片沉默中,腐烂般衰败着。   回不去了。   年末到来,更升镇终于迎来了新的访客——衡量了更升镇的状况后,相关项目人员带来了补偿协议。   他们要求镇民们离开此地,集体搬迁至山下的大型城镇。矿山的烂摊子,由公家负责生态恢复与复垦。   而这个过程,需要很久很久,久到一代老人死在他乡。   大雪纷飞之中,另一只靴子落了地。   补偿款不多不少,换做发达前的更升村,八成会敲锣打鼓答应。但换成现在的更升镇,镇民表现出的却是困惑与绝望。   就这么结束了?   不知道谁第一个拿起了武器,项目人员被活活赶了出去——镇民们脸上混合了绝望与希望,仿佛只要赶走这个人,镇子就还有救似的。   镇长慌忙出来劝阻,却被失控的镇民们团团围在中间。   “镇长,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无数双眼看着他。   “这里是咱的家啊。”“不能没有家!”无数只手伸向他。   “你这么厉害,你看,咱们都造了这么大一个城。”“大家伙齐心协力,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儿,你说是不是?”无数张嘴巴在说话。   混乱与悲哀如同回声,在人群中徘徊不息。镇民们的脸上带着僵硬而忐忑的笑,那些不再年轻的眼睛却透出些许哀伤。   ……熟悉的人,熟悉的场景,却不是熟悉的情绪。   团团包围之中,镇长依稀看见第一个矿洞成功出矿那天。   家家户户放起鞭炮,男女老少走出低矮的土坯房,欢声笑语在村子上方飘荡。他们说,今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兴许是今晚没吃止痛药,那股疼痛如同燎原烈火,烧得镇长脑浆沸腾。   “这都是暂时的,对不对?镇长……镇长?”   伴随着庞大的悲伤,无数信息碎片涌入了镇长的脑海。他的体内像是有什么破掉了,冰冷的黏液在他的胸腹中肆意流淌。他的五脏六腑像是结了冰,又被人扭成一团。   天地在旋转,他眼前的一切奶油般融化。   无数思绪汇成洪流,在他的头颅中疯狂呢喃。它们组成冰冷沉重的石磨,镇长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理智正被那石磨慢慢碾碎。   想回到过去,那样好的生活才刚刚开始……稍年轻的声音嗡嗡作响。   我们祖祖辈辈生于此,死于此,我们的根在这扎了几百年……老人们的思绪粘稠,在他的脑海里翻腾不休。   是啊……他们眼看着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砖瓦房又伸长为城里才有的高楼。铁路通入,环形线建起。更升镇就像成长期的少年,一年一个样。   一切明明……不该如此……   为什么?   无奈、不解、痛苦、迷茫、绝望,它们卷成混乱的一团,最终化为巨大的悲伤。   【不想消失。】   它们最终融为了一个声音。那声音痛苦而迷茫,听着像他自己的,却又完全不受他的管束。   【不想消失。不想消失。不想消失。】   倒在地上的镇长被镇民们搀扶起来,他的双眼无比呆滞,瞳孔深处泛出黯淡的红。他就这样定定地看着脚下的土地,突然呕出大量带着内脏碎片的污血。   “活着的邪物”诞生了。   不知为什么,镇长感知到了什么。地下有某种“东西”。某种珍稀而强大,却极端不祥的东西。   没关系,他只要能用到那些力量……只要这里不消失……   镇长闭上眼,他的双手就此变得冰冷,再不似人的温度。   “我们可以回到过去。”   他的思维近乎停滞,声带自行振动。他的意识似乎被分成了几千块,分散在每个村民身上。   “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他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朦胧的意识里,对话不受控地继续:“我会让大家像过去那样生活。”   无数意识交缠在一起,镇民们的表情渐渐变得空茫。悲伤与偏执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涌来,与他自身的情感水乳交融。   就像他们的某些情绪被打通了,在这片土地上不断循环,而他成为了这个庞大循环的心脏。   他可以指挥那些情绪的流向与强弱,慢慢融合新加入的人——只要他们相信他,敬重他,认同他。   一股古怪的安心感席卷了镇长。   就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滴,靠着这份共同的悲恸,他们凝成了一个庞大的,坚固的,没有矛盾的群体。   谁也无法拆散。   这是个奇迹,他迷迷糊糊地想,“更升镇”一定会继续存在。   ……   “原来如此。”   钟成说手里的笔没有停滞,他头也不抬。   “神降出现,前任镇长被凶煞之力严重污染,成为了半个邪物。在‘广为人知’的基础上,又被这里的人寄托了统一的情感……诞生方式和厉鬼有几分相似。”   “你反过来使用这份情感影响邪物,达成了‘驱使它们’的结果。”   “不过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变成这副模样吧?沉没会接触了你?”钟成说笔尖一顿。   “他们一直……观察我,我吃的那些止痛片……里面掺了什么……”   老人邪物艰难地说道。   “我去地下找黄粱的时候,沉没会找上了我……他们告诉了我许多知识……作为交换,我必须继续服用药物……不干涉他们……任何行动……”   钟成说唔了声,在本子上写下“神降条件下,长期服用凶煞之力污染源”。   事态明了。   当初镇长在地下发现的,多半是沉没会留下的“危险邪物”。只要黄粱的一点认知干扰,当然能让镇民们看到“过去的繁荣”,并在其中生活。   至于地面上那些沉默呆滞的邪物,只不过是高浓度煞气下的副产物,刚好可以用来饲养地下的“邪物军团”。   地下研究所,地上养殖场。其间的人,怕是这场试验里最微不足道的部分。   “我只记得……这些……”   老人眼里再次涌出泪水,言语间语调混乱,像是突然忘记了怎么表达。   “家乡……我的……家乡……我的……我不想消失……”   钟成说合上硬皮本:“26分37秒。”   “你要……杀了我吗……”   老人用毯子死死裹住自己,却兜不住那些腐烂的怪异肢体。它们灰扑扑地散落一地,渗出黏腻的脓液。   “可是我还……不想死……一切刚刚开始……刚刚……开始……”   不知说话的是这里的集体意志,还是镇长本人呢?   那双衰老的眼中,闪烁着黯淡的、暗含希望的光彩。透过雾气中衰败的影子,那双眼像是在凝视着过去,透出一丝属于青年人的天真。   钟成说保持沉默。   他知道,他该杀了这个东西。   面对一些邪物时,他偶尔会有这种……强烈的直觉。并非源自于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那更像是某种微妙的冲动。   钟成说将本子放回包里,恶果换为普通刀刃,在一根还算新鲜的怪肢上取了部分组织。那邪物愣愣地坐着,没有反抗分毫。   做完这一切。他攥住恶果的手紧了紧,终究还是松开了。   镜片后,钟成说垂下眼,他伸出一只空空如也的手。   虚弱的邪物扭过头,困惑地看着他。   “你用了太多力量,认知也趋于疯狂。”钟成说注视着倒悬的黄符,“作为人类,你太过衰老。作为邪物,你又太过年轻、不知节制……你知道你的结局。”   二十八年来,它蜗居在这里,一步步失去人类的形态。它笨拙地活着,为“信仰者”维持一个掩耳盗铃似的幻觉。   它强大却破碎,一路沉默地走向崩溃,正如“悲伤”本身。   “就算我不杀你,你也即将死去。”钟成说平静地吐出结论。   “……”邪物没有回答。   它的战意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疲惫的喘息,像一只衰弱的小动物。   “如果你实在难受,可以抓住我的手。”钟成说张开五指,露出掌心,“……你曾经是人,应该对你有点效果。”   “不想消失……”   “我明白。”   “不想消失……”   “你不会消失。”   “居住在这里的人会死去,会遗忘。但你会一直存在于这里,我会永远记住你。或许在不远的将来,无数人都会知道你,你将化为数据永存。”   “或许有一天,会有人看到你的案例,然后记起来,‘我的祖辈曾在这里生活过’。”   钟成说单手摩挲硬皮本,认真地解释。   “不想……消失……”   衰弱的喘息中,一根颤抖的怪肢爬上钟成说的手掌,它干枯皱缩,还带有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最终有一天,这颗星球会毁灭。所有事物归为虚无,再次变成其他事物。你也是,我也是——我们都会散得到处都是,存在于万事万物。”   隆隆的列车声里,钟成说虚虚拢住五指。   “你的痕迹会永远存在,你不会消失。”   “不……想……啊……”   那邪物艰难地吞咽了两口气,它周身的力量突然回光返照似的燃起,可它并未借此机会攻击。   它只是用尽力气扭过头,瘦小的身体上,那颗过大的头颅转向钟成说。   “……你……”   这么久以来,它做出了第一个接近于“人”的动作。   它艰难地露出一个微笑。   “啊啊……你……你是……”   下个瞬间,它的声音消散在空气里。   钟成说的双眼骤然睁大。   不知何时,他们身后的车窗上出现了一个圆洞。那只邪物没能说完话,便被洞口骤然抽走,只留下洞口边的肉屑与脓血。   浑浊的液滴顺着车窗玻璃缓缓滑下,车厢内符咒同时燃烧,化为细碎的纸灰。   静静站立的两只僵尸失去控制,发出沙哑的嘶吼。恶果的光辉闪过,钟成说一脚踹上圆洞边缘,车窗玻璃应声而碎。   同一时间。   黄粱上的殷刃骤然起身,废墟里的符行川睁开双眼。   雾气渐渐淡薄,黄昏的天空却暗沉下来,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逐渐成型。   “……窥视感。”红布之下,殷刃咬住拇指指甲。   “嘶。”   符行川半坐在地,扫视了一圈“自己人”,霎时抽了口凉气。   “怎么少了两个?” 第105章 捕猎   时间回拨一点点。   海谷市,识安园区。   卢小河不断调动微型画面,满脸汗地看着屏幕上跃动的数据。   “郝文策,卢小河,你们继续查,尽量定位到控制者。”   脱离蚁穴前,李念这样指示道。   前线的即时判断被交给了郝文策,卢小河头大如斗地做数据辅助。更升镇的煞气反应画面成了筛子,细密的红点在地形图上彼此挤压,能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昏迷。   它们大小不一,明明灭灭,动辄消失一两个,整个画面杂乱无章。卢小河盯着看了几分钟,只觉得两眼发花。   “沉没会技术部门的惯用手法。刺激特定的大型邪物,造成煞气紊乱,邪物混乱。”   郝文策抹抹鼻子,一双眼紧盯自己的屏幕。   “这个混乱程度,近距侦测才靠谱,卫星图只能反映部分情况——你要有自己的猜测。”   卢小河呃了两声。   她确实有升职加薪的诉求,也乐于挑战难题。但自从特调九组成立,她有一种被命运扯着头皮朝上拽的“揠苗助长”感。   最近几个月的高难度任务,快比她之前几年加起来还多了。   卢小河麻木地望向屏幕,黑底屏幕上,那些血珠般的红点还在不断往外渗……隔壁的丙级调查组在干什么来着?哦对,在调查小区下水道的神秘堵塞。   她本以为处刑任务就够棘手了,是她太天真。   突然,一个巨大的红点倏地消失。   卢小河揉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邪物消散需要过程,哪怕符行川亲自下手,也没法把敌手瞬间变没。   不到十分钟,下一个也猛地消失。   卢小河后背发凉,她连人带椅子滑去郝文策那边。结果她还没开口,郝文策再次头也不抬地把她堵了回去——   “可能是煞气指标超限,导致仪器故障。那些邪物太大,能达成那种效果的只有极限一换,咳,恶果。”   “但恶果要拿人命填,我们不可能错过这样一组‘敢死队’。识安正在附近行动,这时候冒头毫无意义。”   卢小河张了张嘴。   ……也许对方就是算准了这一点呢?   不过这不是深究的时机,她揉揉太阳穴,那些风云变幻的数据噼里啪啦往她眼里砸。   简化煞气浓度变化和邪物运动模型,加以AI辅助分析,她大概能确定影响的大致方位。只不过得到相对确定数值,她还需要时间。   卢小河顺道调了调通讯频道,考虑到顶级强者的战斗不能分神,她尽量保持沉默。   但现在是不是太安静了?   更升镇一行人突破地面,信号扭曲的嗤啦声不绝于耳。其间夹杂着漂浮术带出的呼呼风声,众人活动也会发出细小杂音。   可在方才的一阵颠簸后,风声停住了。   卢小河还在反应的工夫,郝文策已经毫不留情地施放了电刺激——当然,主要是针对紧急事态处理部的三位成员。   “总部,回答!”他拧着眉毛呼喊。   无人应答。   郝文策发狠地灌下半杯咖啡,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通敲击。卢小河转过椅子,眼看他把“符行川”三个字下的指标改到最高,再次按下电刺激按钮。   卢小河:“……”   极强的电刺激下,符行川的频道传来几声粗喘。   “总部。”郝文策重复。   符行川没有回答,他呼吸急促,体温有些不正常的升高。片刻之后,响动再次消失,识安的“第一鬼将”似乎再次失去了意识。   “符行川都倒了……无防备的超近距离敌袭,下手很快,全员中招。符行川醒了,但没吭声,这是好消息——至少他们现在还没发现死人。”   郝文策眼睛黏着电刺激等级。   “这种攻击方式,十有八九是内鬼。处刑任务就这个味儿,这回也没惊喜啊。”   卢小河抿起嘴唇。   “不是还有两个外部人士一起行动吗?”她不抱希望地发问,“也可能是那些人……”   郝文策没有正面回答:“继续查你的数据。”   说罢,他再次按下电刺激按钮。   卢小河垂头丧气地转回屏幕墙跟前,继续啪啪敲键盘。   她忍不住想起档案馆任务前。   打扮得像要荒野求生的钟成说,穿着“领导心腹大患”T恤的殷刃。两人的表情一个认真一个欢快,都是少见的纯粹直接,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阴暗。   ……两人之中,真的有对识安不利的叛徒?   发现自己走神,卢小河猛地拧了下自己的大腿,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数据上。   不看不要紧,这次一瞧,她差点从椅子上飞出去。   【更升镇区域煞气波动幅度:6745.23fR】   【镇中心方圆2km稳定煞气值:2562.12~2574.38fR】   后者非常接近凶煞现世的“稳定煞气值≥3000fR”指标。   几乎在同一时间,识安的频道里出现一串痛苦的抽气声。   “嘶。”   符行川咕哝的声音从频道中传来。   “怎么少了两个?”   ……   符行川恢复意识后,第一时间弄醒了李念——他三秒钟扒拉出李教授的保温杯,将杯子里的水全浇在了搭档脸上。李教授幽幽睁开眼,鼻梁边还黏着两颗泡胀的枸杞。   他冷冷地瞥了符行川一眼,熟练地取出药包,排出六针缓和苏醒药剂。   而在这个过程中,李念快速摸清了现况。   黄粱与吞蛇不见踪影,邪物群隐入雾气,他们身周只剩高高隆起的废墟。浓雾随风摇动,镇民们不知道去了哪里,暂时无人接近他们。   只看他们的摔落位置,大抵是被两个巨大邪物碰撞震晕,带着符行川的保护罩摔落地面。   ……但人数不对。   除了早已脱队的钟成说,他们的队伍又少了两个人。   李念不动声色地举起注射器。   任吉莹是第一个被弄醒的,她刚睁开眼,就看到了李教授湿漉漉的脸。镇长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她把一声惊叫憋在了嗓子眼里。   任吉莹狼狈地爬起身,转动头颅,目光急切地扫过剩下的昏迷者。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应该和你们在一起吗?”   这位新镇长吞了口唾沫,她的额头带着层薄汗,发丝乱七八糟地粘在皮肤上。   “……戚辛人呢?”   李念继续向自己人注射药剂:“刚才她还在,就在你身边。也许她落到了——”   他还没说完,便被嘴唇哆嗦的任吉莹打断。   “我身边?”   任吉莹脸色青白,双眼微微睁大。   “我身边是有个姑娘。小西服挽发髻……可那不是你们的人吗?”   “戚辛四十多岁了,挺胖,近视眼,烫了卷发。早上你们要去矿山,我先去上班,留她跟你们交接。”   她颤抖着说道。   “你们刚才说的,到底是谁?”   符行川眉头一跳。   地底汇合后,项江简单报告过。他们醒来时,戚辛就在民宿里等待他们,任吉莹独自去上班。她们并未在同一时间出现过。   地底蚁穴,见到那么多怪异画面,那姑娘一直很冷静——那已经不是胆大能形容的程度,她的平静比起“勇敢”或“迟钝”,更像“漠不关心”。   可她是偏科学岗,身上没有带凶煞之力或煞气,并且对他们毫无敌意。符行川在混沌中战斗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她就像一个游离于世的观察者。   先前情况紧急,符行川当她性格古怪。如今回头咂摸,那些表现全变了味。   “戚辛”到底是谁?   或者说,是什么?   最终,符部长没有回答任吉莹焦急的问题。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雾气遮掩的天空。   黄昏的红光消失了,雾气彼方是比夜色还要暗沉的黑。浓雾中多了些什么,那股触感冰冷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环境明明比方才平静许多,这份平静在此时却显得尤为可怖。   “郝文策,报告煞气指数。”   符行川咳嗽着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   “李念,你和我……”说到这,他顿了顿,“你和项江留在这,保证其余人的安全。”   李教授收起空注射器:“你一个人?”   他这句话比起质疑,更像一个单纯的疑问。   “嗯。”听着耳机里那一串令人恐惧的读数数值,符行川抹了把脸上的尘土。他的脸上没有笑意,只剩凝重。   李念知道这表情代表着什么——这意味着符行川对当下状况非常不确定,并且这状况足以给他们带来生命危险。   “我知道了。”李念点点头,“保持联系,快去快回。”   符行川没有回答他。   这位第一鬼将往嘴里丢了颗药丸,腾空而起。   ……   环形线附近,钟成说利落地爬上列车顶部。他刚要抬头,某个软绵绵的东西从天而降,噗叽落到他身边。   殷刃从黄粱上滑下。红布之下,他板着脸,冲黄粱做了个手势:“收。”   黄粱忙不迭地缩成弹珠大小,老老实实被殷刃塞进口袋。下一秒,重重叠叠的防护罩在两人身边展开,无数符文飘散排布,几乎化身两位人形行星的“土星环”。   钟成说一眼认出恋人:“殷刃。”   殷刃:“两分钟,别跟我说话。”   “哦。”   殷刃静默几秒,只觉得这人八成理解不了自己的弦外之音,只好悻悻补充:“我生气,生你的气。”   果然,钟成说一脸疑惑加惊讶,和他想象的一样气人。   而且疑惑之下,此人甚至真的没有说话,气人程度超级加倍。   ……不过这不是初尝拌嘴的时候。   层层红布封印下,殷刃伸出手指,朝环形线中心一指。   两人面前,空中陡然旋起漩涡。雾气被聚成一个个水珠,哗啦啦落向地面。浓雾像是被挖除了一块,其间的景色格外清晰。   清晰到令人不快。   天空中搅出黑色的漩涡,而漩涡之下,漂浮着“窥视感”的来源。   戚辛漂浮在半空中。   那人仍是他们初见她时的模样,身上穿着有点不合身的工作西服,脚上的廉价皮面鞋一尘不染。几缕发丝飘过她苍白的脸,被她唇边的黑血黏住。   戚辛静静地注视着两人。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箍着一团黑红的事物。   那是条脏兮兮的红毯,已然被黑血浸满。毯子边缘散落着腐败浮肿的怪肢,粘稠的污血正顺着那些毫无生气的怪肢流淌。   钟成说瞳孔骤然缩小——那毯子里的身体,本不该那样瘦小。   在那肮脏红毯的边缘,露出小半破败的肉身。   当着他们的面,“戚辛”毫不在意地垂下头,咬上那鲜血淋漓的肉身边缘。她的嘴巴张到不似人类大小,一口便咬掉了半个头颅大小的肉块。   就像那不是一具曾属于人类的身体,而是一块充满空气的血腥棉花糖。   非人的眼神,前倾的身体。尽管面前两个对象的年龄和性别完全对不上,钟成说还是忍不住想起了某幅阴暗的油画。   农神食子,气氛大概如此。   与他们相处时,戚辛的眼神总是很平淡。如今平淡被撕破,内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与冷漠。   殷刃脚腕上的骨铃疯狂作响。一道又一道防御环绕两人周身,漆黑的长发滑过柔软翅膀,在红布边缘蓄势待发。   他死死盯住漂浮的戚辛。   活了千年之久,他从未感受过这么恐怖的压迫感。如果说“窥视感”只是一块砸来的山石,他们现在正面对着巍峨山岳。   更可怖的是,尽管戚辛身周煞气浓稠,几欲沸腾,她身上却没有漏出半点类似于凶煞之力的东西——仅剩的凶煞之力残余,无疑来自于她的食物。   这个世界上,存在这种“东西”吗?   当初狗东西口中的“弱者”,如今看来真的是分毫不差。殷刃在心中苦笑——怪不得那家伙一直在装死,换了他是狗东西,在身边发现这么个存在,必定也会用尽一切手段自保。   不说他还没有得到凶煞的全部力量,哪怕他能将那些力量运用自如,也不是面前东西的对手。   他于戚辛,无异于婴儿于壮汉。虽然不是天堑般无法逾越的差距,但足以令人绝望。   他们甚至无法逃跑——这个力量差下,把后背亮给对方,只会死得更快。   那具属于女性的纤瘦身体里,散发出独属于上位者的震慑气息。她未必刻意如此,但警惕早已存在于弱势一方的本能之中。   殷刃下意识将钟成说拦在身后,红布遮掩了他的汗水,使得他看起来还算镇定。   空气近乎凝固。   戚辛并未出手,她当着他们的面,吞噬着这座镇子曾经的“保护者”。戚辛的双眼明明注视着老镇长的残骸,那股强烈的窥视感却一刻未停。   她吃得不紧不慢,相当认真。   半分钟不到,染满污血的红毯从空中飘落,只是它还没能落地,就骤然消失在半空,不留一丝痕迹。   如同被恶果碰触到那般。   用完“餐点”,她终于直起腰。戚辛目光追随着列车顶部的两人,抬起满是污血的右手拇指,缓慢地抹过嘴唇。   “你们看见了。”   她满口黑血,平静地叙述。   紧接着她打了个响指,列车应声而停。戚辛伸出手,指向钟成说与殷刃。   “嗖!”   感受到杀气的瞬间,殷刃没有犹豫。   只要能争取时间,他们两个,兴许还能跑一个。   他将重重防护留给钟成说,将能动用的所有凶煞之力凝于体表,直直冲向戚辛的方向。只是鬼王大人刚飞两步,突然发觉双脚有点沉重——   钟成说双手牢牢扒住翅膀团,在他身上吊得牢固无比。   殷刃:“?!”   可惜飞都飞了,殷刃内心的震惊的感叹号还没打完,两人便冲到了戚辛身前。   可能是没见过这样成双结对送死的,戚辛略微歪头,眼中透出一丝模糊的不解。   但她也没打算弄清原因。   女人抬起手,动作快而狠地戳向殷刃。明明是简单至极的动作,带起的煞气却浓郁得犹如实质。红布飞扬,殷刃在手臂上结出一圈圈刻满符文的骨环,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符文黯淡,骨屑飞扬。   重重防御骤然破碎。骨裂声响起,殷刃的手臂瞬间被打折。剧痛之中,他咬紧牙关,迅速修复伤口。   戚辛轻轻“咦”了声。   而她这么一分神,钟成说按了把翅膀团,赤红的刀刃径直刺她的脖颈。   本该湮灭所有事物的恶果,此刻的效力无异于一把普通匕首。殷红的刀刃割开皮肉,深深刺入戚辛的脖颈,几乎将那细瘦的脖子刺穿。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她并未消失。   戚辛表情略微诧异,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钟成说,继续注视殷刃。钟成说果断收手,嗤啦一声,锋利的恶果豁开了戚辛半个脖颈。   殷刃分出一团翅膀,迅速接住胆大包天的恋人,嗖地拽回身后。   “有意思。”   戚辛脖颈处的伤口外翻,露出半透明的灰黑内里,没有流出一滴血。她上下打量着殷刃,目光在翅膀团上稍作停留。   “让我看看,你是哪家的孩子?” 第106章 早点回来   殷刃心跳得极快。   这颗心脏只是拟态,只是身为人时的体验深入骨髓,种种认知顽固地扎根在他体内。   眼下,殷刃舌尖发麻,心脏快要爆掉了。被打断的手臂恢复如初,疼痛却幽灵似的徘徊不去。   鬼王大人没空思考什么世界安危,后续处理。满脑子只剩一个单纯的念头——   他必须活下去。   只有他一个人,就当时运不济,死了就死了。刚破封那会儿,殷刃只觉得度过的每一天都是白赚的,像个格外和平的美梦。倘若老天让他变回枯骨一具,他躺回去就好。   可现在不一样。   翅膀团紧紧拢着钟成说,就像巨龙拥着它的珍宝。   剩余翅膀团上的软羽全部炸起,殷刃黑发四散,周身红布水流般流动。他的面庞从流云般的红布内露出些许,赤红的眸子里尽是战意。   他的思绪飞快转动。   不能把钟成说扔远——面前的敌人不是孔宛青那种货色,钟成说空中不好变向,会成为人肉活靶。   无法使用翅膀球防御——纯论力量强度,戚辛能轻松打穿他的翅膀。   只能奋力一搏。   “让我看看,你是哪家的孩子?”   一击不成,戚辛停下攻势。   带着被割开大半的脖颈,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明确的好奇。光看还不够,她以一个人类绝对达不到的角度扭动臂膀,手倏地伸长,抓向殷刃。   嘭!   仿佛一场爆炸,以殷刃为中心,猩红细丝炸裂开来。   轻纱般的红布顷刻散作万千红线,根根血管粗细。它们刹那间铺满这一方天地,赤红如火。   那些压抑的凶煞之力化作红线,线与线凌空交缠,纷乱中带着诡异的几何美感。无数红绳增长、交织、弯曲,远远看去,犹如一朵怒放的细瓣花。   无法留力,又不能酿成大祸。放开所有力量,又要将其压缩在极小的空间内。   殷刃从未如此精细地操控凶煞之力,拉扯之中,那股熟悉的剧痛再次回归,他的躯体似乎被挫成细末。   一切不过短短半秒。   戚辛的指尖在触到殷刃前,先行碰到了其中一根红线。   唰啦啦!   周围的红线顷刻间发了狂,它们蛇一般缠住戚辛的关节。凸出荆棘似的刺,失控的凶煞之力全部打入戚辛的身体。   可惜戚辛毫无反应。她只是挪动头颅,看向被红绳缚住的手腕——   赤红刀光一闪而过。   只是瞬息,她的右手唰地消失。   戚辛的右手连同手腕被斩下,坠下地面。一击得手,钟成说闪电般后撤,跃回一根红线之上。   戚辛眉毛动了动。   钟成说的体重突然消失,殷刃还以为人掉了下去。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殷刃捞人的翅膀团僵在半空,他惊得心跳都停了。   三人处于环形线上方高空,换算过来,堪比十层楼楼顶。虚空之中,只有无数根力量化作的细绳。   钟成说蹲伏在殷刃斜后方,整个人绷成蓄势待发的半蹲姿势。脚下只有一根红线,他身子稳得如同枝头花苞。   钟成说样本包还斜斜背在身后,上面没有丝毫破损的痕迹。恶果在他手里颤动不休,发出细微的嗡鸣。   发现殷刃的视线,此人歪歪头,满脸无辜。   ……这家伙不要命的吗,两分钟的冷战根本就不够!   殷刃差点把肺都给叹出去,他咬紧牙关,借着这股憋屈之气,各类术法光辉在他身周燃起。   诅咒、鬼法、幻术、使役。不同系统的术法两两搭配、变幻不定,在他身后结成旋转不停的八卦阵形。   夕阳沉入破败的建筑,带着血色的雾气再次升起。千万红绳间,无数暗沉光辉此起彼伏,最终混为混沌的灰黑。   “……没有新意。”   戚辛脸上的好奇淡了些,她收回断裂的手腕。   “算了……无论你是谁家的孩子,我发现了,就算我的。”她露出一个扭曲的笑,牙齿几乎全部暴露在外。“难得,今天可以好好吃一顿。”   她抹了把嘴角污血,眯起眼睛。   此处犹如炸弹引爆,殷刃带起的血雾顷刻间被炸散。周围的红绳仿佛受惊的蚯蚓,蠕动着四散奔逃。   戚辛断裂的手腕中喷出无数黑色液滴,它们子弹般弹射向两人。空气陡然成了冰冷黏液,沉重的压迫感从天而降。   殷刃脑袋嗡的一声,他对这个流程熟悉至极——力量差距太大的情况,只要用压倒性的力量废掉猎物,下一步就可以直接开吃。   他咬紧牙关,艰难地指挥红绳抵挡。他的控制实在不熟练,终究慢了半拍,部分漏网之鱼穿过绳盾。钟成说被溅到手臂,没什么反应。而殷刃则有半个肩膀暴露于液滴之中,顷刻间被打成了筛子。   好在压迫感虽然强烈,但意外地能够忍受。   这一回,殷刃压根没去管自己鲜血淋漓的肩膀。他径直抽出涌出的血,以血加强背后的无数法阵。   钟成说似乎完全没发现空气中的“压迫感”:“……你还好么?”   随即他还不忘补一句:“两分钟过了,我可以跟你说话。”   殷刃:“……”这个人究竟是真的胆大包天,还是压根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殷刃:“死不了。”   扭头回话的那一刻,他身后的上百个术法同时激活,流星雨般击向戚辛。数百道光辉化为利箭,雾气几乎旋成龙卷。   钟成说的反应速度不似人类,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跃出,将自己藏在无数光辉之后。   他这么一动,殷刃确实省下了保护他的力气。   顶级科学岗的优势于此刻凸显——钟成说的气息完全消失,别说戚辛,就连身为施术者的殷刃都找不到他。   戚辛的身躯霎时间被无数光辉淹没。   ……   就在三人战斗的几千米外,符行川坐在一栋废弃楼顶。他面色透着不正常的红润,眉心贴着一张写满符咒的符纸。   他的双眼瞳孔里闪烁着灿金色,时明时暗。他的双手掌心多了两道深深割伤,无数血珠从伤口飞出——   符行川身边不远处,血珠扯为无数血丝,彼此交缠不休,凝成一支红黑的长矛。那长矛散发出不祥的暗光,在空气中发出呓语般的杂音。   “两个臭小子……之前岂止留手,留了千手观音吧。”   想到自己之前还给这两位搞特殊训练,符行川呵呵两声。   他简直心疼他的假期。   符部长腹诽归腹诽,见掌心的血渐渐减少,他从包里拿出一袋写有自己名字的血包。撕开后,其中的鲜血自行漂浮而起,继续融入长矛。   使用活人血的禁术,符部长目前能使出的最强招式。   按理来说,它该吸干施术者全身的血液,算是字面意义上的“舍命一击”。   好在现代人类有完美的抽血器械和保鲜技术。除了需要的准备时间长点,这术法还能让他活着用。一包鲜血用完,符行川在包里摸了阵,紧接着撕开第二包。他手上忙碌无比,双眼却盯着其他地方。   透过重重雾气,符行川目不转睛地看向不远处的战场。   这不是“虚弱的自己”能正面加入的战斗。   身为识安老将,符行川对战斗层次的判断一向有数。作为正常人类,在这个时候插足三只怪物的争斗,无异于找死。   不说那个莫名其妙的戚辛,符行川连殷刃的实力都看不透。   术法不比科学,就算是天才,也要漫长的时间积累知识、技术与战斗经验。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没有任何可能做到这一点。   如果殷刃是邪物,他十有八九相当古老,还能成功避开识安的筛查鉴定,实力无法推断。   至于钟成说,这小子更离谱——殷刃、戚辛两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也就算了,钟成说的小学成绩识安都能查到,鬼知道这小子怎么变异成这样。   哦对,这家伙和殷刃还在“谈恋爱”呢。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符行川只觉得自个儿大脑承受了不该承受的负担,几次三番冲向“停止运转”的边缘。   太可惜了,他就该把李念抓过来一起受罪。符行川别过头,幽幽看了眼正在完成的血矛,这位第一鬼将眼神悲戚,像是在希望它把他顺便带走。   继续坐山观虎斗好了。   符行川摩挲着逐渐成型的血矛。矛身的煞气越发深沉,矛尖直直指向戚辛的头颅。   处刑任务结束之前,只要那两人没有对识安不利。无论他们是怎样的来头,拥有怎样的实力……   作为上司,他有保护他们的义务。   千米之外。   术法的辉光散去,戚辛仍然站在原处。正面吃了殷刃近百个术法,她毫发无损。   对此,殷刃面无表情。他一只手插入肩膀上的伤口,以五指为笔,以鲜血为墨。更庞大、更扎眼的术法在他身后逐渐成型。   钟成说少见地分散注意力,深深看了殷刃一眼,漆黑的眸子里难说是什么情绪。   “都是些样子货,放弃吧。”   戚辛收起夸张的笑容,略微弯折身体。血肉扯裂的黏腻声中,她的一颗眼球连着眼眶伸长,蜗牛般停在殷刃跟前。   下个瞬间,只听嗖地一声,那根眼被恶果斩断。钟成说反手一握,将它快速塞进取样瓶。   戚辛:“……”   她往后一个闪烁,躲开了恶果又一次攻击。   饶是强大的非人之物,她的脸上也免不了出现了一丝“你有毛病吗”的疑问。这个脆弱人类总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和嗡嗡不休的苍蝇一样烦人。   戚辛指尖凝出一颗纯黑圆珠,可她的手指还未动,钟成说就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猛地从空中摔落。   他的坠落太过突然,殷刃与戚辛同时低下头。而就在此时,远处爆开一阵极强的力量波动,直冲此处而来。   一把血矛破开空气,正中戚辛的太阳穴。   正统术法,识安。   电光石火间,殷刃瞬间明了钟成说的意图。   是这样啊,这个人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也预判了识安可能的做法。   钟成说并不是他要保护的对象,这家伙也是个狡猾至极的猎手。   殷刃口中微叹,心念一动。   这回被启动的不是术法。   钟成说坠落,血矛袭来。戚辛并未失去战力,却不得不分神刹那。   就在那短短一瞬,嗡的一声,空间中的红绳尽数绷直。   一个破绽,正是他想要的。   半边身体染满鲜血,红布暗沉到接近黑色。殷刃面色惨白,瞳孔涣散,连呼吸与心跳都停了。   从最开始,他就很确定,戚辛不是一个能用术法打败的对手。身为非人之物,她对力量与气息的控制令人胆寒。   但恶果却可以割开她的脖子,砍断她的手,她在事后也没有恢复。不知道为什么,戚辛有点不擅长应对物理攻击。   这或许是某种限制,也是他唯一重伤对方的机会。   无数术法的掩盖下,殷刃疯狂熟悉这些“凶煞之力红绳”的操作手法。强行支配那些力量,就像活活撕扯自己脑袋里的神经。   好在他早已习惯疼痛。   “孤注一掷”的术法轰炸中,时间一点点过去,用于辅助的红绳们绷为凶器,边缘如同刀刃般锋利。一朝抓到破绽,殷刃没给戚辛留任何反应时间,红绳自四面八方朝她绞去。   戚辛“咦”了一声。   血肉分离的啪嚓声响起。   红绳聚拢,戚辛的身体被绞成巴掌大的碎块。碎块断面没有骨头或肉,只有半透明的黑色物质。   紧接着,红绳被尽数收回。殷刃没有大意,他气喘吁吁地集中全部力量,在周身缠绕出层层护盾。“坠落”的钟成说一扯手里的透明钢线,利落地跃回红线之上。   他冲殷刃生涩地笑了笑。   殷刃回给他一个虚弱的笑容。   红绳缠绕中,殷刃伸出沾满血的右手,劈砍似的挥下。   气爆炸起,它将会把戚辛的碎块送向各处——它们至少没有溢出污染,至于善后,那就是识安要头痛的事情了。   然而,戚辛的碎块纹丝不动。它们只是彼此分离,静静悬在半空中。   受到这样的重创,戚辛的气息分毫不乱。非常奇妙的,她的敌意突然消失了。   几秒后,仿佛是为了表示“休战”,部分碎块稀里哗啦掉下地面,雪融般消失。虚空之中,戚辛只保留了一块眼睛、一块嘴巴和一只手。   殷刃收起施术的手,心脏几乎冻住。   ……这种情况,只代表一件事。   他们面前的“戚辛”,极有可能只是个被控制的傀儡,亦或是分身。此类手法不少见,然而戚辛恐怖的实力摆在那里,他们先入为主了。   目前看来,这具躯体的毁灭,不会对他们的对手造成“需要在意”的伤害。   “一边施术遮掩,一边布置杀招?不会被我的气息压制,还有一心二用的余裕……”   戚辛转动仅剩的眼睛,打量殷刃发丝末端的翅膀团。   “哈……哈哈……原来如此……”   下颌碎块上,她的嘴巴渐渐弯起——那个笑容几乎是真心的。   “‘你’还活着。不……不对,应该说,‘你’又回来了……我就知道会这样……”   “你要快点长大,早点回来,好好杀死我们。”   戚辛的声音里多了点古怪的满足。   “另外,小心‘仇先生’。” 第107章 死胎   “另外,小心‘仇先生’。”   戚辛说罢,仅剩的身体碎块发出滋滋声响,它们在空中变得愈发透明,眼看就要消失。   天空中的漩涡转速渐渐变慢,周围的雾气被晚风吹薄。残存的凶煞之力没了凭依,它们淡薄破碎,转化为浓郁却平凡的煞气。   殷刃漂浮在半空中,他在身周留了几圈红线,好让钟成说不至于漏下去。他终于有时间治疗肩膀上的伤口,高度紧张的状态解除,殷刃才发现自己喉管发干,冷汗渗透了后背。   千年前,他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敌手。   刚才戚辛吞吃掉的“东西”,气味有点像凶煞,极有可能是他此行原本的目标——大天师钟异的蹩脚仿制品,一只有可能转变为凶煞的邪物。   它被戚辛吃面包似的吞吃殆尽。   听戚辛刚才的口气,要不是自己的情况“另有玄机”,他殷刃也可能成为戚辛的一道加餐。   这个混入队伍的“女人”,究竟是什么东西?她的立场与目的又是什么?   ……不,还是先把这位重量级麻烦送走为敬。   带着满脑袋问题,殷刃本能地屏住呼吸,目送即将消失的戚辛。   钟成说:“戚小姐,你的做法不太妥当。”   即将消失的戚辛碎块停止变淡,碎块上的眼球一转,瞳孔指向钟成说。殷刃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惊天动地,连连咳嗽。   “关于殷刃的事,你什么都没说明白。”钟成说冷静地指出,“以及所谓的‘仇先生’……‘仇姓’不常见,但也是大姓氏。其中的男性数量约有二十万至三十万人,我们小心不过来。”   戚辛:“……”   “你希望殷刃安稳存活,我们建议你给出更明确的情报。”钟成说扶了扶眼镜,手里紧攥取样瓶。   交战这么久,戚辛头一回认真看向钟成说。   “你也有点意思,怪不得能和‘他’一起行动。”她破碎的嘴巴吐出话语,也不知道靠哪里发的声,“你连最基本的恐惧都没有吗?”   钟成说没回答,他就差把“谈正事”写在脸上。殷刃僵在原地,阻止也不是,不阻止也不是。他再次苦哈哈地绷起红绳,省得钟成说不小心冲撞了面前的强者。   幸运的是,戚辛没有再出手。   “手把手教你们?我还暂时不想背叛同族。”   她波澜不惊地答道。   “提示够多了,接下来看你们自己。如果这只幼崽不争气,成长起来也不堪大用。”   殷刃麻木地看着她。   答对了,他确实不争气,他一点都不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鬼王大人恨不得一键回家,把自己窝进被子团里,顶多跟钟某人关于“安全行动”的问题大吵一架。管他什么真相、大局、正义,反正一个都不能吃。   他只是想在新时代打卡上班享受煞生,不去招惹任何人,这个愿望很过分吗?   但殷刃有种野生动物同款预感——他要敢表现出分毫,今晚就要在戚辛的胃袋里过夜了。   于是殷刃蹙起眉,把自己僵成一尊高深莫测的雕像。   戚辛仅剩的眼球仍盯着钟成说:“不过为了奖励你的勇敢,你可以向我提一个问题——一个与我和殷刃无关的问题,我看心情回答。”   钟成说原本风淡云轻的脸瞬间皱起来。整件事情谜团太多,殷刃敢打赌,这位科学岗的脑袋搞不好瞬间多了本《十万个为什么》。   好在就求知方面,他永远可以对钟成说放心。   “‘凶煞’是什么?”钟成说抬起眼。   一个简单笼统,却又承接了无数谜团的提问。   戚辛笑了。   尽管她的头颅只剩下左眼和下颌两块,那笑意明显到诡异。   “死胎。”她的声音飘飘渺渺,略显沙哑,“……以人类的概念来说。”   话音刚落,啵的一声,戚辛的碎块彻底消失。   她离开了。   环形线轨道上空,只剩殷刃与钟成说面面相觑。   “我刚才试探过,符行川在看我们。”可能是看殷刃面色实在难看,钟成说抢先开口。“我们得想个办法。”   殷刃脸色的难看程度瞬间翻了八倍。   他光顾着注意戚辛,完全忘了刚才那根天外飞矛……他的人生危机竟然还没结束!   “我现在晕倒会不会显得柔弱一点?”殷刃痛苦地直抽气。   “不会。”   ……   葛听听坐在泥巴地上,强撑着睁大双眼。   夜色降临,雾气变得稀薄。更升镇的邪物们继续漫无目的地徘徊,而地下追出来的那些邪物消散无踪。要不是周遭还横着乱七八糟的废墟,她简直要怀疑自己做了噩梦。   境况并未好转。   不久之前,更升镇的镇民们近乎全体出动。如今室内无人,整个山镇一片黑暗。   混沌的夜色中,失控的嚎叫与凄厉的尖叫此起彼伏,老人和孩童一起绝望哭嚎。比起先前状态诡异的追杀,眼下的更升镇更有人味儿——就是这人味儿有点足,堪比疯人院。   境况怪异,任吉莹放弃了追问戚辛的下落。   她双手在沙土上抓了几把,勉强起身,走向李念:“到底怎么回事?”   这一回,她的询问里除了恐惧,还有明显的担忧。   “之前有东西影响了他们。”   李念瞟着识安传回的大量数字,它们下降了许多,此刻依旧在快速下跌。   “……现在那东西消失了,这些人的状态接近于梦游中被人叫醒,恐慌是难免的。”   实际上,他把事态往轻里说了几句。   更升镇之前的“排外”,已经到了枉顾法律的地步。那样的集体式恶行,本该出现于真正的战争里。根据此地的污染情况来看,很难说这些人被污染了多久。   这场梦,太过漫长了。   “被影响”的状态下,人的思维会完全不同。如今影响因素骤然消失,大脑很难处理这样的落差。更别提,先前镇民们对满镇子邪物视而不见,没准也是影响的一部分。   并非人人都是科学岗,对于大部分凡人来说,醒来即地狱。   任吉莹的反应非常快。   “也就是说,他们不知道现在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而且周围秩序全无,只有纷乱的废墟。   “是。”   李念拿起手机。雾散了,他可以立刻呼叫临近地区的人员支援。   “等会儿。”任吉莹吞了口唾沫,“你们东西多,有没有那种全镇扩音设备?”   李念动作停了停。   “我需要对这个地方负责。”   尽管知道镇民们看不见她,任吉莹还是下意识拢了拢短发。她脸上沾满泥灰,看起来狼狈不堪,甚至语气里还带着浓重的不确定。   但她还是开了口。   “再这样下去,支援来之前就可能出事……我得做点什么。”   李念低下头:“很遗憾,我们没有携带那样的设备。”   葛听听吐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血渍。她同样没有这样的能力,如果符行川在,甚至殷刃与钟成说在,说不定都会有办法……   任吉莹的表情灰暗下去。她抱着手臂,安静地坐在原处,眼神里多了些无措与绝望。   哧啦哧啦。   碎石与泥土摩擦的轻响。   葛听听下意识扭头,正对上目光犹疑的黄今。这位曾经的夜行人板着一张脸,整个人略微不自在地挪着屁股。   “看我干嘛?”察觉到队友的视线,黄今扭头嘟囔。   “你有办法?”夜色中,葛听听的AI语音特别清晰。   “嘘嘘——!”黄今咬牙切齿,“我没办法,我只是……”   他又看了眼任吉莹,嘴里零零碎碎地念叨,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反正这不是工作范围内的,他们之前把我们害那么惨……不关我事……”   周围鬼叫声声,正常人还真未必能听清这串嘟囔。奈何葛听听的语音识别系统是识安出品,质量非常过硬。黄今的碎碎念变成白纸黑字,在葛听听面前堆积成山。   葛听听默默把手机塞到黄今跟前,AI声音嘹亮:“哦!”   尽管有夜色遮掩,黄今还是多了点面红耳赤的意思:“怎么着,不对吗?”   葛听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眨眼看他。   “没有问题。”她调低AI的声音,“你的能力是你的东西,我没有要求你的立场。”   他们在泥里打滚太久,对于他人的好意格外有限,但是……   “身为前辈,我想说,如果你真的那样坚信,就不会这么努力说服自己了。”葛听听小声继续。   ……但是如果他们真能做到摒弃所有的善意,他俩谁也不会在这里。   “行吧,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表情。”   黄今余光看向任吉莹,使劲捋头发。结果一把薅下几十根,吓得他迅速停手。   “我之前帮丁李子想过歌曲的扩音灵器……能做是能做,但要扩全镇,得在镇子里平铺。”   这回葛听听没说话。   她的目光从解读出的字句上挪开,眼睛微微睁大。   尘土之中,有什么挣扎着爬动。不一会儿,几十只缺翅膀断腿的骨鸟在她头顶盘旋起来。   两人不远处,项江抱在膝盖,刘海缝隙中露出两只隐约的眼。   阴影之中,那双眼里的嫌恶一闪而过。   ……   任吉莹的声音炸开夜色,它们透过雾气,转为电波与信号,通向遥远的海谷市。   【大家不要惊慌……雾气被临近地区泄露的化学物质污染了,它对人体无害,但有极强的致幻效果……】   【相关工作人员很快就位,明天会上门为各位检查身体……现在他们的领导已经来了,李先生,请您说两句……】   音响里的声音略微失真,却足够清晰。   “你说什么?”   沉没会技术部门,邹部长在通讯中咆哮。   “黄粱、吞蛇、‘仿制品’,三个带着百来只邪物一起上。遍地都是平民,更升镇又被封锁……现在你告诉我,黄粱失踪,吞蛇失控,仿制品消失,识安的人屁事没有?!”   “别说他妈的百来只邪物,就算是百来只猪,也得撞断他符行川一条腿吧?”   “不、不知道……刚才凶煞之力太强,我们只能记录大概数据,识安也只能通过卫星……”   “别跟我扯东扯西,回话!”   “是的,他们好像都没事。”   技术二部的负责人脸扭成苦瓜,拼命解释。   “之前我们是靠黄粱压制吞蛇,本质还是黄粱不知去向……至于那、那个仿制品,也有崩溃的可能性。刚才我们检测到了凶煞之力的峰值,有一个爆发……”   “现在镇民们也基本清醒了,我们能定位到吞蛇。要是逼它使出天赋,咱们说不定还能试试活人暴乱……”   而与此同时,音响里,更升镇内声音未断。   【……谢谢李教授的说明。】任吉莹一天没喝水,声带里像是揉了沙子,声音嘶哑又难听,【大概情况就是这样,部分人现在可能还在受幻觉影响,大家稍安勿躁……】   扩音是得不到回音的。   那些嘶叫哭喊弱了些,却还在继续。   混乱之中,大部分人仍然选择无视她,就像他们之前所做的那样。   【我知道大家不接受我,我知道大家更信任老镇长,我天天只会跟你们说拆这个拆那个……这几年,我一直没有被接纳……】   良久,任吉莹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回她的声音里没有笑意,只有决意,透出一丝堪称任性的固执。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那些话全呕出来那样。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自己做得对不对,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但日子总要过,无论如何,咱们总得朝前走……】   【这里也是我的故乡,所以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在这死磕到最后,直到找到一条出路……】   【请立刻回家休息,有意见,明天我们当面谈!】   “只要能定位到吞蛇——”沉没会的研究员抹抹汗,飞快查看数据。   “等等,有黄粱的反应!”另一个研究员差点叫破嗓子,“太好了,只要黄粱在我们……诶?”   “它在干嘛?!”   千里之外。   任吉莹的声音在山镇上空飘荡,而随之飘落的,还有模糊的,纷飞的色彩。它们纷纷扬扬,像是只有影子的雪片。   黄粱,甲-A级邪物,攻击形式为认知操纵,尤其擅长扩大情绪影响。   只要人心中的一粒种子——一瞬的哀伤,抑或是一瞬的安心。   夜色之下,列车停在铁轨上,一切寂静无声。   除了……   “噗叽。”黄粱维持着弹珠大小,老实躺在殷刃手心。   殷刃双手并拢,严肃地捧着黄粱。   “符部长。”   鬼王大人的声音深沉而悲痛。   “我这算不算坦白从宽,间接投案自首,戴罪立功?”   作者有话要说:   戚辛谜语人,小钟不许戚辛谜语人,戚辛偏要谜语人(ry   殷刃:宇宙猫.jpg 第六卷 他的死亡 第108章 灵契   戚辛消失前五分钟。   要不是规章不允许,符行川很想抽支烟。   他的舍命一击的血矛正中戚辛,没能造成半点伤害。倒是九组那两位配合得天衣无缝,将戚辛瞬间绞成碎块。   呵呵。   那俩家伙,一个力量直接从无到有具现为红绳,非常精神。   另一个手里挥舞匕首,动作极快,让人看不清细节,但符行川总觉得那殷红刀光有点眼熟。   可惜他隔着太远,感受不到两人身周的力量属性。真棒,两位连能力压制都做得这么好。   符行川动动手指,夹着不存在的烟,眼神空茫。   也许他不该射出那把血矛,暴露自己的存在。可他承受不起“钟成说是无辜的”“钟成说可能死亡”这类后果。   尽管事实证明,那小畜生也是诈伤骗招。左手试探识安,右手扰乱戚辛,骗招的判断只是瞬间,钟成说无疑是个战斗老手。   做个有道德底线的人可太难了,符行川忧郁地想。   如今,他只能赌一件事——   自己从昏迷中醒来时,目睹的那个乘坐黄粱的“红衣人”,十有八九是殷刃。那小子强到足以驾驭甲-A级邪物,击晕他们的力道却恰到好处,可见对识安没什么敌意。   至少目前没什么敌意。   身着红衣,脚踏黄粱。身为一只异常强大的邪物,殷刃究竟是那壁画人的“同类”,还是那壁画人“本人”呢?   符部长弓着腰,继续眺望远方。   两只麻烦精正在和戚辛碎块交谈,可惜术法有限制,给出的影像相当粗糙,符行川无法分辨那几人的唇语。   殷刃与钟成说,两人对识安没敌意,对沉没会没好意。如今来了个目的不明的戚辛,她和这俩好像也不是一个阵营。   他们的动机到底……   符部长想象中的烟还没抽半支,他的背后突然一寒。   他不过发了十秒不到的呆,身后便多了两串呼吸声。再看环形线附近,哪里还有殷刃与钟成说的身影。   符行川闭上眼睛。   来了。   肩膀上的伤口又痛又麻,这已经是药物压制的结果。刚投掷血矛,他的状态极度不适合战斗。符部长缓缓转过身,他一只手探进长衫口袋,眼前闪烁着人生走马灯。   他的面前,站着此次“处刑任务”的目标。   殷刃长发披散,身上牢牢裹着古服似的红布,肩膀到胸口的伤正以一个人类不该有的速度痊愈。钟成说的上衣坏了大半,露出意外白皙的皮肤,上面只有不少擦伤。这小子牢牢夹着取样箱,脸上充满丰收的光彩。   来灭口的,还是……?   符行川挺直脊背,清清嗓子,刚打算来段足够有威慑力的开场白。结果他嘴还没张,殷刃一溜小跑到他的面前。   “对不起!”殷刃语气诚恳到恐怖,“我不是有意隐瞒我的个人状况,我确实,呃,不是人类。”   符行川:“?”   这是在……解释?   殷刃捏了个繁复至极的诀,符行川的肩膀发出灼烧似的吱啦声。   伴随着飘出的青黑烟雾,毒箭造成的伤口快速愈合。疲惫的肢体徐徐舒展,一整天的疲劳雪融般消失,除了力量耗尽的空虚,符部长的身体没留下半点痛苦。   长衫暗袋里,符行川手一抖,差点就把最高级的识安警报按出去。   他冲殷刃眯起眼,一言不发。说实话,符行川不清楚自己是想制造压迫感,还是干脆无话可说。   就让他看看这两个家伙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符部长。”   殷刃从口袋里掏出个彩色弹珠似的玩意儿,郑重开口。   “我这算不算坦白从宽,间接投案自首,戴罪立功?”   符行川朝他手心瞧了瞧,差点呕出一口血来。   他活了这么久,还不知道黄粱有变小的能力。方才小行星般碾着他们追的邪物,这会儿乖巧地躺在殷刃手心,猛地看去,像个没了柄的彩虹棒棒糖。   钟成说的目光比符行川还专注——小钟同志死死盯着黄粱,手指在取样包边缘摩挲。黄粱似有所感,又往殷刃手心使劲窝了窝。   殷刃拢起自己的老垫子:“还有这只黄粱,它没什么恶意,只是被沉没会使用术法控制了。”   黄粱极力展示柔弱,布丁一样颤颤巍巍:“噗叽……”   符行川头大如斗。   这是在干什么?   两位身份暴露,难道不该来一场强者与强者的对话吗?这个工作失误检讨会一样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殷刃实力莫测,钟成说免疫术法,黄粱更不用说。随便挑一个,都不是自己能轻松应对的敌手。符行川思考过很多可能性,但这个发展,他着实没有预料到。   “你认得这只黄粱?”符部长实在憋不住,还是试探出口。   殷刃斟酌措辞:“我们曾经是同事,我很了解它。您知道,黄粱只吃邪物,这只特别懒惰,绝对没兴趣主动伤人。”   “噗叽噗叽!”黄粱真诚附和。   “……我不是在给它做背景调查。”符行川干笑两声,“这只黄粱少说有千年的修为,你到底多大?”   殷刃:“……”   这群现代人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喜欢问这个忧伤的问题。   “或者我该这么问。”   见他不答,符行川整了整被鲜血与尘土沾湿的长衫。   “蚁穴壁画上的人,是你吗?”   殷刃的笑容凝固了刹那。   只要能确认壁画上的人是自己,符行川推断出他就是“钟异”,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第一鬼将不是那样好糊弄的。而在下一秒,鬼王大人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有时候,“没有立刻回答”也是“回答”的一种。   果然,符行川没有再等他的答案。符部长狂按太阳穴,语气飘忽起来:“钟成说,你……算了,我们自己会查。”   钟成说扶扶眼镜:“加油。”   符行川没心情追究此人的态度,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不管不顾地掏起口袋,捏出一根烟。   长长地吐了口烟雾,符行川望向夜色中的更升镇:“……你们两个如果想对识安不利,地下蚁穴那会儿,你们有无数种方法能弄死我和老李。两位在丙级调查组屈才待着,是有想从识安得到的东西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向两人,坦荡荡露着后背。   “如果我把真实情况报上去,殷刃。你绝对会被全面检查看管,钟成说,你一定会被开除。你们能猜到这一点,却还是选择来跟我交流。”   “嗯,我们商量过,这是一个交易。”   钟成说眼睛仍时不时扫向黄粱。   “符行川,你是个真心想要保护海谷的强者,你知道怎么做更合适。”   “拍我马屁也没用。”符行川狠狠吸了口烟,呸了声。“但我总不能把你们往沉没会那边赶……唉,这事闹的。”   他抬起手,往自己手心吐了口烟。   原本柔软的烟雾凝为青白利刃,割开了刚刚被殷刃治好的伤口。鲜红的血液顷刻涌出,它们逆着重力朝上飘,拉伸成猩红细丝,绕出一个又一个符文。   血丝在夜色中交织,化为一个华美而惊悚的巨型图案。它足足有三米高,在符行川身前静静飘浮。   “钟成说就算了,有一套完整的刑法管着。”   符行川挪动冒血的伤口,伤口上方的巨大血阵跟着略微移动。   “殷刃,你既然能通过体检,肯定有和人类相近的实体……你自己看着办吧。”   殷刃抬头看向蛛网般的血丝,指腹随意地揉动黄粱。   “噗叽?”   钟成说也走到他身边:“那是什么?”   “灵契的一种。”殷刃说,“对双方都有约束力的类型,很公平……唔,总的来说,我不能滥伤无辜。而符行川需要保证我的自由,顶多把消息告诉李念。算是个暂时的和平协议。”   “违反会怎么样?”钟成说好奇道。   “自身力量反噬,最轻也是重伤。这是基于认知的协议,没法作伪。”   殷刃掌心裂开,一团血蠕动着飞出。   它同样化为细丝,钻入符行川的血丝缝隙,勾出另一道符咒。两者相合,血色阵即刻坍塌为血珠,继而啪地消失在空中。   也就是符行川个人敢弄这种灵契——殷刃心里明白,就算自己重伤,毁灭海谷市的手段还是要多少有多少。这份协议,做不到100%的约束。   换成识安官方,绝不会冒险和这种等级的邪物合作。   “我还有些问题。”   灵契缔结完毕,殷刃严肃地开口。   符行川自暴自弃地吐烟:“你问。”   “您知道我和成说的情况了,我们还能继续升职加薪吗?年终奖呢?灵契先不说,我不是人类,劳动合同还有没有效?我还能和成说搭档吗?”   符行川:“……”   符行川:“?”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哆嗦着站起身,一把掐灭烟头。   “我靠,等等!”符部长指向钟成说,食指微微颤抖。“你知道殷刃是千年邪物。”   钟成说满脸无辜:“嗯。”   “你和他是认真交往?不是为了共同活动找的借口?”   钟成说还是那副无害的表情:“是的。”   符行川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能,都能,两位随意哈。只要别惹事,怎么都行。”符行川用梦游似的语气说道,“这回的报告,我待会儿告诉你们怎么写。不过这只黄粱,我需要先收——”   他去抓黄粱。那光溜溜的邪物瞬间变成拉丝年糕,一半被符行川扯了老远,一半紧紧扒在殷刃掌心。   “噗——叽——”   符行川面无表情地继续扯,黄粱没了圆球的形态,被扯得更长了。   “噗叽——叽——”它的噗叽声里几乎多了点嚎哭的意思。   “你看,它不愿意。”殷刃小心翼翼地说。   符行川眼里除了疲惫还是疲惫,此时此刻,他的双眼毫无光彩,几乎和钟成说有的一拼。   “哦。”他说,“那你管好它,出了事后果自负。”   “好的!”   “待会儿别人问起,就说小钟掉队,殷刃醒后先一步去找。剩下的事情,回到识安再说。”符行川一边说,一边从容地躺在地上。   钟成说在他的脑袋旁边蹲下,满脸疑惑。   “我先昏迷十分钟,缓会儿。”符部长沉痛地闭上眼睛。   ……   海谷市人民医院,某间病房。   老人看向窗外。   天色已晚,比起窗外的景象,屋内的样子被映照得更清楚。玻璃窗成了半面镜子,映出一张皱缩衰老的脸。   “那家伙又擅自行动了。”   他冲自己的影像嘶声说道。   “很早之前,那家伙就不认同你的做法。现在让它也过来,没问题吗?”   老人的嘴巴张张合合,窗户上的影像却纹丝不动。   “劣质品失控,山镇毁灭,惨案在人群中传播……明明是验证我们‘理论’的绝好时机,结果它把劣质品直接吞吃了。我知道更升镇算是它的地盘,可是——”   影像安静地注视着他。   “……行,我承认,它的力量不可或缺。”老人冷哼,“那个沉没会不会善罢甘休,这个烂摊子,让‘戚女士’自己去收拾好了。”   “该排除的人,我会自行判断。” 第109章 任务报告   符行川带着两个祸害归队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   除了钟成说,剩下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这下可好,三人六只眼,凑不出一只有高光的眸子。   殷刃全身上下都是麻的。   现代人过于诡计多端,鬼王大人悲愤地想。   这事要从几个小时前说起——   危机解除,灵契结成,殷刃长舒一口气。饭碗保住了,“凶煞”的身份暂时没有暴露,未来充满希望。   更升镇的事情还有诸多谜团,但怎么看都将告一段落。那个复制品的情况、戚辛给出的线索,他们可以在将来慢慢研究。   哪怕符行川推断出了自己的“钟异”身份,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硬要掰扯的话,化吉司可是和“钟异”牵扯不清很久了。玄学界最广为流传的“象征”是只懒到冒烟的邪物,符部长这种正统修行者绝対说不出口。而且有封印六煞的战绩摆着,符行川也不会傻到刁难自己。   殷刃越想越开心,他甚至有点感谢戚辛。幸亏她露出堪称可怖的实力,好让自己也拿出真本事应対。要是在小案子上露马脚,符行川可不会顾忌这么多。   现在符行川知道了他们两个不同寻常,识安不会再高强度跟踪他们。没有小尾巴的轻松生活即将开始。   不如就从跟钟成说吵一架开始吧!   然而鬼王大人还没有酝酿好情绪,就被醒来的符部长盯上了。   “殷刃,你去清理一下镇子内的邪物。”符行川摸摸下巴上的胡茬,声音里带着莫名的幸灾乐祸,“镇民状态恢复正常,很可能被游荡的邪物吓到。你加一个黄粱,做得到吧?”   殷刃目瞪口呆。   不愧是第一鬼将,刚与未知邪物签完灵契,这就支使上了。   “我们刚忙了一天!”殷刃苦兮兮地表示,“现在可是凌晨。”   他出的力还不够吗,加班也不是这个加法。   符行川:“我只答应帮你隐瞒秘密,没答应包庇这只黄粱。它如果想要享受同等待遇,必须拿出点功绩来。当然,你要是直接将它放归,我也没意见。”   黄粱瞳孔巨震,它拿出摩擦生火的架势,疯狂磨蹭殷刃掌心:“噗叽噗叽噗叽噗叽!”   殷刃:“……”   “这个任务完成得好,按照识安规矩,你们会有高额补偿。补偿额度是我来定的。”符行川把大棒甜枣的战术玩得出神入化。他盘腿坐下,抱起双臂,一副“老子需要时间思考”的架势。   殷刃:“……行,我去。”   反正他俩和符行川共同行动的机会不多,不至于一直被压榨。   说难听点,不就是让黄粱在更升镇狂吃一波吗?把沉没会剩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吃了,也算帮他省点饲料。   就算留钟成说一个人在这里,低调多年的“阎王”不至于搞不定识安。   想到这里,殷刃尝试着和钟成说交换一个眼神。   这一次,他的灵犀出师未捷身先死。   就在他和符老板因为工作问题你来我往时,小钟同志见没自己的事,居然就地扯了块防尘布,躺下睡了。   他没换睡衣,倒是很有仪式感地保留了睡帽。钟成说死死抱着怀里的取样箱,嘴角还带着隐约的笑意。   哇,真的从根本上规避了被符行川套话的可能。   殷刃五官扭曲,一半安心于这人能休息会儿,一半的无名火更高了。他怒气冲冲地跑到钟成说身边,在周边扔了一圈防风术法,紧接着更加怒气冲冲地一溜烟飞走。   目睹全程的符行川:“……”   很好,他决定再昏迷一会儿。   ……   时间回到现在。   “你的伤呢?”看到囫囵个的符行川,李念开门见山。   “遇见了奇人怪事,我回头会写报告。”符行川哼哼两声,“那个‘戚辛’的问题有点大,得好好查查。”   李念瞧了他几秒,手中寒光一闪,一支钢笔似的玩意儿直接插上符行川肩膀。后者嗷地叫了声:“轻点轻点!”   “DNA快速鉴定结果一致,血液成分基本一致,受检人‘符行川’,准确率99.99999%……煞气波形分析中,无诅咒,无控制类法术,有参与灵契气息……”   “钢笔”中传出一连串的机械音。   殷刃忍不住多看了那东西几眼,他在里面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物味道。要是它扎中的不是符行川,估计还有后手。   可惜这位符部长如假包换。   李念利落地收了检测仪器:“我联系了支援,我们可以集体休息一阵。”   符行川:“嗯嗯,挺好。”   “你有事瞒我?”李念轻描淡写地加了句。   “……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太累了嘛。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咱们回去详聊。”符行川面不改色。   浓厚的夜色中,山镇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去了。   漆黑的建筑废墟矗立在山镇中央,留下一个黑漆漆的影子。各家各户都灭了灯,镇内不剩多少光亮。那些奇形怪状的邪物消失不见,更升镇如同游客过境后的烂摊子,显得悲哀又寂寥。   环形线停止运作,这座镇子像个终于安宁的幽魂,陷入深深的沉默。   帮任吉莹扩音,耗尽了葛听听和黄今的全部力气。这会儿两个人分别靠在两个避风角落,各睡各的,脸上全是污垢与疲惫。任吉莹身上盖着李教授的西服外套,她阖着双眼,眉头微微拧起,表情里却透着一丝放松。   只有项江不声不响地坐在原处,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睛,看不出此人睡还是没睡。   尘埃落定,四周不见项海的身影。   “报告,山镇内的邪物反应大量消失。”众人的单边耳机里传来一个女声,卢小河与郝文策仍然坚守岗位。   “正常,我和那只黄粱签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灵契。”符行川大大咧咧回复道,余光瞟了李念一眼。“那东西之前被沉没会控制,控制解除后,它把镇子里徘徊的邪物都吃了。它承诺不伤害人类,我代表识安不再追究。”   “可那是……”   “甲-A级邪物可不是我想管就能管的,闹大了対大家都不好,这是我的判断。”符行川语重心长,这回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殷刃。   “我明白了。”郝文策接过通话,“符行川,尽快准备一下你那边的报告要点。我这边要结合数据观察出具任务报告。”   次日,绿皮火车启动的同时,一个黑色的光标正在雪白的文档页面跳动不休。   【《特殊调查组九组综合处刑任务报告》(编号:SA8729948766)】   【任务地点:更升镇】   【任务主体:吞蛇(甲-B级异常现象)】   ……   【接触吞蛇的过程中,我方人员在地底发现沉没会蚁穴。经初步确认,此蚁穴始于巩朝年间,仍处于活跃状态。任务主题的吞蛇被全面改造,用以传运及守门……】   【该蚁穴研究主题为凶煞之力少量长期接触后,人体发生的变化,样本已采集,将在附件补充分析结果……】   【基础研究样本疑似“钟异”,沉没会将更升镇上任镇长制作为“样本仿制品”。据了解,该仿制品拥有以“哀”这一情绪大类使役人及邪物的力量,対于镇民的具体影响待补充……】   光标飞快跃动,将蚁穴的情况快速写下。在写到接下来的段落时,它的移动速度比先前慢了许多,显得有些犹疑。   【蚁穴中,我方人员受到沉没会豢养邪物的追击,镇民则受控攻击我方地面人员,疑似受到精神控制或精神污染。】   【追击过程中,钟成说因衣物碎裂,不慎脱队。后在战斗过程中,我方人员被吞蛇与黄粱的碰撞震晕,殷刃第一个醒来,前去寻找钟成说,主动脱队。两人在环形线附近相遇,目睹了以下场景。】   【饱含凶煞之力的“仿制品”被队伍中的“戚辛”吞吃殆尽。】   【这段证词的关联时间点、地域煞气变化均与我方记录吻合,并有后来赶到的符行川作证。符行川称,这位自称“戚辛”的人并非人类,是某种目前尚未发现的特殊邪物……】   【戚辛在吞吃完仿制品后消失,邪物失控,镇民恢复正常,陷入混乱。符行川与逃逸的黄粱(甲-A级异常现象)缔结临时灵契,消除山镇内隶属于沉没会的放养邪物。】   【各个关键节点下,殷刃与钟成说全程无可疑行动,并积极协助更升镇秩序恢复正常。葛听听与黄今表现优异,目前而言,九组处刑任务可视为正常结束……】   ……   【以下为此次综合处刑任务初步判定。】   【殷刃:隐藏部分实力,疑为先前事件影响,自我认知不清。无外部联系迹象,行动完全无恶意,目前尚可正常工作,后续需继续观察。综合评定:威胁等级F】   【钟成说:身体素质远远优于体检结果,考虑到先前任务内容,无法判定其是否刻意隐藏。无外部联系迹象,目前尚可正常工作,后续需继续观察。综合评定:威胁等级F】   写到这里,光标再次停顿了片刻。   【项江:作为更升镇负责人,未调查清楚更升镇实际状况,存在严重失职。任务过程中,项江消极应対行动,不指导弱势队友,不及时呼唤外援,不积极救护民众。进入任务前有外部联系迹象,但无明确背叛证据。目前尚可正常工作,后续需要限制其接触任务的性质。综合评定:威胁等级C】   【以上评定均参考符行川、李念二人意见。】   光标在“C”这个字母后停了很久。   良久,伴随着键盘被敲打的脆响,C的后面多了个小小的加号。   屏幕的亮光中,郝文策注视着这位老同事的名字,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   【截止至本报告出具时间,镇民戚辛尚未找到,冒充戚辛的女性身份不明,后续由警方继续跟进。更升镇已获取所在地识安分部援助。心理医生团队已入驻,目前镇民情绪稳定。】   【现任镇长主动联系政府相关部门,将在近日対更升镇的后续发展进行协商。她建议在复垦治理的同时,利用其建筑优势,打造相关主题公园,保留一定镇民作为工作人员……】   【关于上任镇长,个人资料将以扫描件的形式】   郝文策一句话没打完,十指僵在了半空。   打到这里的时候,他下意识瞧了眼放在一边的牛皮纸袋。牛皮纸袋是打开的,他将它们拿出来,准备待会儿挨个扫描。   刚才他忙着整理数据,没有去看这份最为“无关紧要”的资料。   仔细一看,他的脑门上渗出薄薄一层汗水。   ……那份古旧的资料,粗略看没有问题。该有的照片有,表格上用黑笔写得密密麻麻,非常典型的陈旧资料。   可那些字不是字。   至少不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字迹,无论是什么档案,来自于哪个部门。表格上的打印字迹清晰可辨,表格上的字却全部歪斜扭曲,像是某种变异的骨骼,让人全身难受。   黑笔、圆珠笔、钢笔。字迹不同,内容却同出一辙的无法辨识。   它们甚至在缓慢破碎变淡,如同腐烂一般。   老镇长的照片也是如此。   无论是年轻还是年老,他的照片五官一片空白,身材也模糊不清。   这次事件里唯一一个牺牲者,他的痕迹在被逐渐擦除。   郝文策毫不犹豫地拨通了任吉莹的电话。   “喂?”   镇长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   “郝先生是吗,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么?”   “你的上一任镇长,叫什么名字?”   “怎么突然问这个?”任镇长有点惊异,“他可是家喻户晓的,山村里好不容易出个大学生,回来发现了矿……发现了……发现了……”   “任镇长?”   “没事,有点头晕,您刚才问什么来着?”   “上一任镇长的名字。”   “……”   “我不记得了。”她说。   第110章 深渊   殷刃一上绿皮车就开始闭眼睡觉,他怕自己醒着忍不住讲话。   这节车厢很空,殷刃挪到隔壁空着的座位。他蜷起腿,随便枕了个背包,脸朝椅背睡。   他用一束头发化作红绳,又熟练地长了几个刻有封印的骨片灵器。黄粱保持着弹珠大小,栓在红绳白骨里,化为一个标准的钥匙链。   它被就这样挂在狗东西上,和之前的仓鼠钥匙坠搭在一起,有几分和谐。五彩缤纷的小球随着列车行动晃来晃去,葛听听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就更升镇的情况,殷刃大概没机会购物。这到底是哪儿来的?   有点可爱。   她正想着,就见那彩虹糖球似的小东西滴溜溜一转,正面瞳孔似的黑点直冲自己。   葛听听:“……”   火车太颠了,错觉吧。   她乖乖拉过泡好的红烧牛肉面,哧溜哧溜吸起面条。她空出一只手,随便地刷着朋友圈。由于语言障碍,她打工时没认识几个朋友,全是给她结钱的小管理。   一堆花里胡哨伤春悲秋的文字配图里,识安各位的画风格外醒目。   【黄今(后辈):人活着为什么总是这么艰难?】   葛听听把嘴里的面条秃噜吸进嘴,点了个赞,继续朝下刷。   【卢小河(姐姐):欢迎回家!大家回来后我请吃自助,我给大家接风——!!![可爱]】   配图是一个有名自助店的头图,小河姐的心情好像很不错。   她刚想点赞,就在下面发现了殷刃的赞。   葛听听:“?”   这位朋友,你不是在睡觉吗?   不过前辈们的事情,细节轮不到自己计较。葛听听把塑料叉子戳进卤蛋,小口咬着酱香浓郁的蛋清,随手滑过。   【符部长(领导):呵呵。】   配图是尊脑袋顶上有裂痕的沧桑佛像,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更升镇明明没有佛像,这图也挺糊,像是随手找的网图。   葛听听犹豫了会儿,到底没敢点赞。   任务结束后,符行川特地加了自己和黄今的微信。当时葛听听有些惶恐——她在外头刷盘子那会儿,小老板都不会加她。可要直接问为什么,她也不清楚合不合适。   要是每个新人都加,符部长的列表得有多少人呀?   她陷入了全新的困惑。   而葛听听对面,钟成说再次打开没看完的书,安安静静地阅读。他的左手像是黏在了取样箱上,始终不舍得挪开,像是试图用它孵出什么东西。   葛听听左看右看,没找到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她把泡面碗收拾干净,趴在还有点余温的塑料桌上,同样打起瞌睡。   一时间,除了钟成说,整个车厢里只有紧急事态处理部的三人醒着。   三个人分别看向三个方向,其中李念的目光始终黏在钟成说脑门,后者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轰隆轰隆,绿皮车飞快穿过山间,两侧景色照旧乏善可陈。它朝满是高楼大厦的海谷市前进,把迷雾与衰败远远甩向后方。   一切都很顺利,钟成说沉默地阅读。   就像自己猜测的那样,识安没有向他们公开处刑任务的内情。就葛听听他们看来,这只是一次出了大岔子的调查任务,无论是“戚辛”的异状,还是“红衣人”相关的一切,都隐没于黑暗之中。   事后,这次任务的真实报告必定会被封存,提到较高的保密等级。   符行川没有让他上交取得的样本,宝贵样本到手。神降的线索增多,殷刃的过去初见端倪,钟成说很满意这次任务。   得尽快到家,把这次事件——尤其是那位老镇长的事件——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才行。   想到“老镇长”这个仿制品,钟成说忍不住将目光转向正品。   殷刃的头顶本来正对着他,大抵是发觉了钟成说的目光,殷刃头顶迅速长出一只眼,冲他翻了个白眼,随即飞快消失。   钟成说:“……”   嗯,殷刃的状况有一点点奇怪,这个也要记。   ……   殷刃的奇怪状态,一直持续到两人回到平安庄园。   任务后总会有这种休息期,这回符行川干脆以“亲自查验过”为由,给他俩免掉了体检流程。两人到达住处时,时间刚好到中午十二点。   殷刃走在钟成说身后,他少见地拉着脸,把门嘭地关上,动作几乎带有一丝杀气。   钟成说反应很快,他腾地蹦到房间另一头,两只手护好取样箱。小钟同志还没开口,入户门处煞气奔涌,钟成说身后的窗帘无风自动,唰地合拢。   原本屋内阳光灿烂,这下瞬间黑暗了十倍有余。   “哎呀你们回来啦,那个地洞下……”胡桃嗅到气息,从隔壁冒出一个脑袋。她一眼瞧到脸色沉得要滴出水的殷刃,厉鬼小姐紧急刹车,脑袋强行转过一百八十度,嗖地回了隔壁。   “钟成说,我们谈谈。”殷刃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钟成说瞧了他一会儿,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紧接着此人一溜烟儿跑回卧室,他再出来时,身上已经换了宽松睡衣,手里还拿着洁面巾疯狂擦灰。取样箱不知所踪,殷刃怀疑这家伙把他的宝贝蛋锁进了暗藏的保险柜。   殷刃眼看这人行云流水一通操作,约莫两分钟过去,一个穿着睡衣的钟成说端坐在他面前,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谈。”他扶了扶眼镜。   殷刃这边一鼓作气,再而衰,好歹还没竭。瞧这人摆出惯常的无辜脸,他的无名火又成功蹿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了千年前吓唬凡人的严肃口吻。   “我很生气,你知道我气在哪儿吗?”   钟成说满脸迷茫。   殷刃毫不留情地走上前,他手上一使力,钟成说睡衣的前两个扣子啪地崩飞。此人睡衣前襟被扯得大敞,露出其上的青紫擦伤。   殷刃伸出手指,按上其中一片伤口。术法在他指尖疯狂旋转,光辉却碰不到钟成说分毫。   “你还不明白吗?”鬼王大人咬牙切齿。   钟成说:“我消过毒了。”   “你明知道我没法立刻跟随,自行脱队去对付仿制品。”昏暗的客厅里,殷刃双眸透出火炭似的鲜艳红光,“那边有活人和僵尸候着……好,你阎王大人本事大,不怕那些小角色。戚辛呢?”   殷刃厉声说。   “要是我晚去片刻,她会不会杀了你?”   钟成说安静地看着殷刃,没有答话。   “那家伙有实体啊,钟成说,我甚至都看不透她的实力。就那个力道,她徒手就能把你撕成碎块!她万一重伤了你,我甚至没法为你治疗!”   殷刃的手掌用力按在钟成说胸口。   “哪怕我们不是这种关系,就算我们只是朋友,你这样我都会吓死,你到底明不明白?”   “……”   钟成说慢慢摸上殷刃的手腕,将其攥住。   “我有自信逃掉。”他的语气笃定而平稳。   “那你还真挺有自信,我是不是得送你一句‘哇好厉害’?”   殷刃一只手抓住椅背,一只手按住钟成说。他的黑发无风自动,末梢烦躁地甩着,钟成说被牢牢禁锢在肢体与发丝的牢笼里,只能抬头看。   “现在说能逃掉,当初我在档案馆失控,你可是说连死亡可能都计算了。怎么,这么看得起我?”   钟成说维持着抬头的姿势:“面对你的时候,我没考虑过逃跑。”   殷刃的动作凝固了几秒。   “哦,是吗?”凶煞赤红的眼眸牢牢锁着钟成说,“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不客气。”钟成说客气地点点头。   殷刃:“……”啊,好想爆炸。他清醒几百年,这样的人是真没见过。   鬼王大人的发梢在地上蛇一般游动,啪啪抽打地板。   “所以在你看来,”他近乎愤怒地说道,“你独自去对付仿制品,甚至不愿等个时机先与我商量,这件事一点问题都没有?”   “不是100%没有问题,”钟成说飞快解释,“但就算你在我身边,也不是100%没有问题。”   殷刃突然沉默了。   他的担忧与愤怒,尽数打了个空,他的心脏在这一刻货真价实地停了一拍。   是啊,就算自己在他身边……要是那个时候,戚辛不是因为未知原因收手,他们真未必活得下来。   钟成说真的很清楚怎么抓住关键。   所有发丝不再游动,殷刃只是看着钟成说那双眼眸,抿起嘴唇。   奇异的眼睛,哪怕喜悦的时候,其中也没有半分光彩,像两口枯干的深井,直直通向无底深渊。   这个人也像一道深渊。   他投入的喜爱与担忧,不会激起任何波澜。它们永无止境地坠下,兴许能碰撞出些许回音。但他不知道那回应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钟成说不是在找借口,这个人发自内心无法理解自己的担忧。   概率很低,行为合理。对钟成说来说,似乎只要呈上“解题过程”,这件事就可以完全翻篇。   然而让殷刃生气的是,自己偏偏就是被那深渊中缥缈的声音吸引。那份未知,那份遥远……甚至它们带来的这份痛苦与恼火。   也对,钟成说不理解他的担忧,更不会因为“没有危险”的事情担忧自己。   他的怒火,终归也落入了黑暗的深渊,激不起什么波澜。   殷刃面无表情地松开椅背。他没再吭声,而是走向沙发,自己抱膝坐去了沙发最靠墙的角落。钟成说眨眨眼,看那人身体迅速变形,无数翅膀团唰啦啦探出,占满了客厅四分之一的空间,把殷刃深深埋在里面。   “我一个人静静。”殷刃的声音模糊不清。   钟成说:“……”   这是自闭了?   “你怎么了?”钟成说趁机摸了摸翅膀团。   殷刃没答话,那翅膀团嗖地一缩,表面的羽毛瞬间变得坚硬。   黄粱察觉到了主人的怨气,它拖着狗东西一蹦一跳地弹来,试图以强大邪物的身份给此人一点威慑。   可惜对于顶级科学岗来说,这个软绵绵的团子实在没什么威慑力。钟成说两个指头把它捏起来,直接丢进卧室。   “噗叽噗叽!”黄粱一边撞门,一边发出虚弱的叫声。   钟成说没理它,他也并未像殷刃所想的那样去忙自己的事情。他只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眼睛看着地板,摆出非常标准的沉思姿势。   黑暗的客厅内,一个人盯着地板,一边墙角到天花板全被邪异的庞然大物塞满,气氛格外阴森。   许久,钟成说推开椅子,坐上沙发没被遮盖的地方。他后背倚上坚硬的羽毛,慢慢摘下眼镜。   “猫生气了会哈气,狗开心了会摇尾巴,蜘蛛生来就知道怎样结网。绝大多数动物,都知道要规避‘眼睛’这个器官,不少物种甚至进化出了模仿图案,用以恐吓对方……很有意思不是吗,它们拥有这样强悍的‘本能’。不需要教育,最开始就知道该怎么做。”   “人……人难过了会哭,开心了会笑。人同样有刻在‘本能’里的东西,我很想弄明白。”   殷刃:“……”   钟成说的声音通过翅膀团传过来,带起微小的震颤,有一点痒。   “可是‘不需要教育’的本能,非常难学……”   钟成说背后的羽毛变得柔软。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向厚重窗帘挡住的阳光。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你,我担心表达失误,导致你我就此结束。”   “我不知道我感受到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表达,所以维持了原来的做法——你喜欢我时的做法。”   钟成说的指尖轻轻滑过殷刃的翅膀,他的语气还是之前那样安静,却多了点奇妙的无措。   “抱歉,别不理我。”   一个翅膀团从大翅膀团里挣扎探出,严肃地蹲在钟成说脚边。   “这不是错误,没必要道歉。”翅膀里传出模糊的嘀咕声,“算了,谁叫我是长辈呢。”   它轻轻蹭了蹭钟成说的脚踝。   “晚上吃什么?”殷刃的声音从翅膀团里传出。   钟成说捏了捏那团翅膀,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出去吃。”   他说。   “是时候了,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我们可以先一步解决这个‘矛盾’。”   ……   海谷市边缘,某间山中大宅。   符行川紧张地站在大门口,他临时借了女同事的粉扑,把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遮了遮。   可惜九组全员休假,错过了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第一鬼将符行川,居然请了年假!   “你还活着啊?”   开门的是个女人,和符行川眉眼有几分相似,看皮相比符行川年长,但气色健康很多。她上下打量了会儿符行川,挑起一边眉毛,嘴里啧啧有声。   “行了大姐。”符行川有气无力地说,“你帮我去跟咱爹妈说一声,就说我要见老祖宗。”   女人收了玩笑的表情:“老祖宗?”   “是。”   符行川同样沉下脸色。   “身为九百年前的化吉司司长,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第111章 祠堂   海谷市的山与更升镇的山差异巨大。   海谷市郊的山险而陡,山势奇特。断崖如刀削,山尖利齿般参差。很多区域干脆禁止游客入内,省得到时候连尸骨都找不到。   符家正是住在这样一片山中。   符家大宅传承数百年,高低算文物。符家人代代居住在此,原本的宅院蚁穴似的扩出去不少,它们嵌在奇峰怪石之中,自成一景。   宽广的院落之中,不时有上了年头的巨树扭进枝杈,遮出大片阴影。树干上的蝉鸣吵到人脑仁疼,好在山里比市中心凉爽许多,让人不至于太过烦躁。   自家大姐通报后,符行川终于得到了进入祠堂的许可。   祠堂在整片建筑群正中心。   那地方的地势格外古怪,就像几座山挤出来的空隙凹陷,呈一个倒钟形,底部永远缭绕着散不尽的雾气。要进入祠堂,得要顺着盘旋而下的木台阶一点点朝下走。   当然,符家走进新时代后,木台阶统统用合金材料加固,又加装了牢固的扶手,让人不至于死在见自家祖宗的路上。   “老祖宗”的身体十分脆弱,见“老祖宗”前,身上带的杂气越少越好,最好不要见人。   符行川独自去了空房沐浴焚香,刮胡剃须。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拾掇得干干净净,换上香木熏过的红色长衫,耳朵上的流苏耳坠也特地理过。   打理好自己,他以柳枝沾了冰凉的山泉水,朝古老院落的最深处走去。   不同大区都有专门通往祠堂的长廊,以上好的石料与木料修葺,全都漆成艳红的颜色。符行川走在长廊上,柳枝轻挥,不时在身前洒下水珠。   奇怪的是,那柳枝上的水无穷无尽,符行川甩了一路,翠玉似的柳叶上仍然沾有露珠。   走廊边鸟叫蝉鸣阵阵,灌木被风揉来揉去,在长廊阴影里发出簌簌轻响。不时有一两只猫跑过长廊,其中一只黑猫好奇地瞧了符行川一会儿。清澈的眸子里,那个红色人影专注地前进,头抬也不抬。   黑猫甩甩尾巴,轻巧地跃上房梁,随同伴而去。   越往建筑群深处走,周围的气温越低。走到“祠堂坑”前时,淡薄的雾气从山坑周围溢出,贴着草皮四下漫延。   符行川默念几声,柳枝上的水珠唰啦散去。柳枝直直竖起,末端燃起一簇球状青焰。雾气触之即散,分出一条路来。   符行川顺着台阶不紧不慢地走下,这回他没有专注脚下,而是不时看向身旁。   山坑的岩壁上,刻了无数神像,不便雕刻的地方便画了鲜艳壁画。比起蚁穴中的寒气森森,此处的壁画仙风道骨,颇有韵味。那些神像也神态各异,正气凛然。   只是它们有新有旧,还有些看着是从别处挪来的。   都是符行川从小看到大的东西,其间承载着符家人延续千年的精神寄托。虽说其他家族也会供奉此人,千年过去,只有符家保持着近乎古板的畏惧之心。   画像、石像,主题全部都是“大天师钟异”。   其中最多的是经典的“膀大腰圆”款,还夹杂些瘦长条的“仙翁”款。这些形象有的拿着九环刀,有的却拿着优雅长刀。其五官、衣着大相径庭,很难说是一个人。   始终不变的,唯有那股罡正之气。   ……呵呵,罡正之气。   符行川举着柳条,五官要皱成一朵菊花。   希望老祖宗供奉钟异只是为了某种“正道精神”,不然要是老人家知道了真相,还不知道要多幻灭。   符行川忍不住想起不久前的事——   更升镇一事告一段落,他冲回识安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钟异相关的资料全部调取出来。先前从未有人详细调查过这位千年前的大天师,统计资料用了相当一部分时间。   结论让人心惊。   玄学界,钟异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但凡能算官方记录的资料,他没找到分毫。钟异的记录大多是些似是而非的野史与传说,要么就是语焉不详的描述。   大天师留下的“真实记录”,只有记载了大量邪物资料、无数精妙术法的《辟邪志异》。   千年来一直如此,这几乎成为约定俗成的现况,没人细想过其后暗藏的逻辑。   能得到《辟邪志异》这样详尽的资料,化吉司必定接触过钟异本人。   化吉司视资料为性命,哪怕是帝王要求销毁记录,他们也总有办法将真相保存。除非化吉司自己想要刻意隐瞒……   要是钟异真是个天资过人、嫉恶如仇的英雄,又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符行川比谁都了解识安与沉没会,不可能存在这样一个特殊邪物,能让沉没会研究千年之久,识安连点风声都摸不到。   一个可怖的猜想渐渐成型。   莫非那个号令万鬼的红衣人就是钟异。   而一路暗示引导他们,在戚辛面前暴露可怖实力的殷刃……   “合理。”面对符行川磕磕巴巴的叙述,李念一锤定音。   或许这就是科学岗的好处,符行川悲伤地想。   “钟异”对他们来说,就和隔壁半球土著供奉的“巴拉卡拉巴自然之神”一样,只是个文化词条,没半点信仰坍塌的冲击力。   符行川想到之前在钟异神像前的虔诚进香,整个人都不太好。   他心梗。   “综合你的说法,钟异是那个身穿红衣的邪物,而殷刃极有可能是钟异本人。”   李念无视搭档扭曲的面孔:“刚来识安时,殷刃的语气有巩朝古语的特点。而那一晚的煞气震动,如果是由封印六煞的钟异本人引发,那样夸张的数值也说得过去……你我观测食堂时的异常,也是那小子在戏弄我们。”   李教授拧紧保温杯,脸上波澜不惊。   “我研究过钟异相关的文献材料,假设这个推断属实,很多矛盾点都能够得到解释。”   “你说殷刃与戚辛战斗时,身披红布,上面缀满封印灵器。而钟异的记录里有‘独行在外,神出鬼没’的记载。”   “这么多民间野史,其中并没有类似‘偶遇邪物,被钟异当面所救’的故事。这可是古代遇奇人的经典套路,大天师钟异却没有。”   符行川面色苍白,他擦擦额头上的汗水:“你是想说……”   “无论钟异是人是鬼,他身边应当有非常浓重的煞气,乃至于凶煞之力污染。他以灵器自我封印,远离人群,这才鲜少与人接触。”   “不过,远远看到他的人应当也有。沉没会肯耗人命,绝对有见到他的方法。”   李念说着,手上用平板电脑调出几张图来。   那是非常古旧的祠堂壁画,上面画着身穿红布衣的高大青年,五官模糊,红衣上缀满甲片似的东西。还有一张干脆画了赤红披风,而钟异脸戴面具,以披风裹身,只露出一部分胸口金甲。   两张画里的钟异没有那么虎背熊腰,体型更接近于常人。   “这是最早的钟异画像,‘神画’这类东西,后来者往往会以印象补全前者的疏漏,最终改出面目全非的模样。”   李念动动手指,无数钟异画像按时间唰地排好。   符行川眼看那个面目模糊、青年身形的红色身影,变为头戴头盔、穿着红布轻甲的精壮汉子,随着时代前进,画师的画技逐渐高超。   粗糙红布甲变成了缀有红线的精金甲,头盔消失,露出豹头环眼的猛将样貌。   恍惚间,符行川似乎看到了“某种东西”在进化异变。   ……但只有猜想是不够的。   说不定再查查,是殷刃故弄玄虚呢!   不然他要怎么接受那位传说级的人物……那位传说级的邪物……   想到殷刃瘫在水吧吸苏打的模样,他实在想不出这么个玩意儿怎么封印六煞。   痛定思痛,符行川决定回家寻找“人证”,李念刚好随着郝文策二探更升镇,去调查那个“身份不明”的仿制品。   当下,符行川一步步朝下走,地势越低,他周身的壁画雕像越古老。与当初在识安不同,这回他体验了一把“返璞归真”。   金甲化作布衣,九环大刀融为半长兵刃。霸气十足的脸孔渐渐模糊,混入了古怪面具的花纹之中。   喀哒。   符行川的脚触到了湿润的青石板。   祠堂是在巩朝覆灭后建立的,但还保留着那个时代典型的建筑风格。它形态近塔,装饰尽是些石材,雕刻简单大气。整座塔呈现石头本身的青灰,只有两扇大门被漆成暗红。   ……要是塔外面没有天线和空调外机,它几乎是神圣肃穆的。   符行川右手握紧青柳枝,咬破左手手指,用血在石门上画了个繁复法阵。   隆隆声中,巨大的石门缓缓移开。   “符行川?”   一个古老沙哑的声音从门后响起。   符行川礼貌地低下头:“老祖宗。”   符家先祖之一,九百年前的化吉司司长,符无涯。   按照现今的分类,这位称得上是九百年前的强大“卡戎”。然而他的结局,大概和焦莲焦部长相差无几。   符行川抬起头。   他面前没有人,只有一棵直通塔顶的柳树。   那柳树枝条碧绿,枝干却柔软地纠结在一起,如同章鱼触手。碧绿枝条上的并非柔软柳叶,而是一根根血管粗细的毛发。   树干表皮意外光滑,凸出手指粗的柔软青筋,直冲符行川的那一面,依稀能看到一张人脸——   那人五官大小不一,扭曲变形,散落在树干四处。树上一只眼大如人头,黑眼珠不自然地大,另一只却比普通人眼还要小一半,只能勉强算作“脸”。   “真是行川,都这么大了。”那张手臂长的人嘴张开,清晰地吐出字来,“你来做什么?”   “问您‘钟异’的事。”   符行川并未与那只巨眼对视——那只巨眼漆黑无光,看着让人心悸不安。   “啊?”   符无涯眨眨眼,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意外。   “我在前几天,发现了疑似‘钟异’的邪物。”符行川恭恭敬敬地继续,“那邪物能完美伪装成人,战斗时红布覆身,身上缀满无数封印灵器,脚腕上戴着铃铛。他乘坐黄粱,能叫邪物俯首,力量深不可测。”   他决定省略那些让人破灭的部分。   符无涯:“……”   符无涯:“乖孙,我掌管九百年前的化吉司,钟大天师是一千多年前的人物。换了你,你知道百年前识安的情况吗?”   符行川:“我以为您至少会有了解……”   “我们当年很忙,没时间详查传说。”符无涯用那张变形的脸感慨,“我只能告诉你一点——我那个时候,化吉司里除了《辟邪志异》,没有任何相关钟异的记录。要是有人刻意更改记录,绝对是在我这一代前。”   说到这,符无涯的语气严肃起来。   “符家有祖训传下,我等不可对钟大天师不敬。无论邪物也好、人也罢,若能验证,你需予其十二万分的敬重。若是那邪物顶着钟天师的名号乱来,你务必将其除去。”   “是。”   “不过你既然要深入调查此事……行川,有些事情难得糊涂,不需深究时,切莫深究。”   “有些不自然之处,既然变成‘习以为常’,自然有它的道理。想探寻的太多,小心变成我这副模样。”   符无涯缓声继续,变形的眸子转来转去。   “比如?”符行川到底没憋住。   “那本《辟邪志异》,你五岁就能倒背如流。那你可曾想过其中的不自然之处?”   符无涯一大一小两只眼同时弯起,散乱的五官扭成一团,显得格外可怖。   “无论是多么弱小、多么稀少的邪物,一经发现,都能单独占一条记录。哪怕邪物种类不可胜数,化吉司依然会给它们认真计数分类。”   “六大凶煞,无论强弱、能力、形态都相差巨大,只有再笼统不过的些微共性……可是它们统统被归为‘凶煞’,并未单独分类。”   “‘人’留下的记录,不可尽信。”   那“人树”呵呵笑着,声音发寒。   “人是会骗人的,符行川。”   塔内开足了空调,可符行川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红衣人驾驭万千邪物,更升镇的仿制品同样如是。无论怎么看,号令万鬼的都该是这类“特殊邪物”。   那么是谁将统帅百鬼的“鬼王”称号挪给凶煞的?   “钟异”此人,背后必有隐情。   “你要实在没头绪,我倒有个解法。不如我来卜一卦,看看你的寿数。”   见符行川似有所悟,符无涯抖抖枝条。   符行川知道老祖宗的潜台词。   “钟异”带着万千谜团,再次现世。如果他的背后携有巨大阴谋,自己的剩余阳寿,可以作为某种侧面参考。   符无涯:“但你要想好,晓得自身寿命可不是好事……”   “有劳。”   符无涯安静片刻。   一根柳条猛地擦过符行川手背,留下浅浅血痕。几颗血珠沾上柳枝,顷刻间被吸收。   巨眼之中,漆黑的瞳仁猛地缩小。   “五……”符无涯的声音有些颤抖。   符行川屏住呼吸。   五年?……亦或是,五天?   “五十三年。”符无涯喃喃,“这不合理,就你的身体情况,怎么可能?”   符行川:“……”   符行川:“老祖宗再见。”   符无涯啧了一声,摆摆柳枝。   “该走便走,我受不得活人的气息。”符无涯半闭眼睛,“……哦对,走之前,记得帮我把电视屏幕的线紧一紧,这两天画面总是闪。”   符行川无言以对。   这么一对比,殷刃大概,或许也没那么奇葩……可能长寿真的能改变人的性格吧。   ……   海谷市内,午后。   殷刃和钟成说搭上一辆出租车。殷刃的脸上已经没了阴霾,他好奇地四处看了圈,最终将目光停在钟成说脸上。   钟成说正在瞧他。   “不生气了?”小钟同志严肃发问。   “嗯,不气了。”殷刃答得很自信。   钟成说做了个深呼吸:“好的,那我决定开始难受。”   “?”殷刃的笑容僵在嘴角。   “你刚才说的一些话,我有点在意,而且我决定表现出来。”钟成说整整衣领,正襟危坐。“你准备好了吗?”   第112章 特殊待遇   殷刃把他们发生的所有对话在脑袋里飞快过了一遍。他没有参加过凡人的科举或考试,但在这一刻,鬼王大人充分品尝了考前复习的紧张。   “我准备好了。”殷刃面色肃穆。   钟成说:“嗯。”   他垂下眼,双手交握,目光顺着指节滑动。出租车车厢微微震颤,司机是个秃顶微胖的男人,后座两位面貌出众,他时不时从后视镜瞥向两人。   但他绝对没有殷刃看得认真。   出门前,钟成说认认真真洗了个澡。他的黑发干净蓬松,香波的味道清爽简单,嗅起来像凉爽的夏夜。   仔细一看,这人的眼球没有近视患者常见的凸出。钟成说双眼眼型柔和,睫毛不短,更接近某类食草动物。   等钟成说“难受”完,殷刃想摸摸那双眼睛。   可惜小钟同志发完预告,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殷刃脑袋里的回忆已经翻来覆去地翻了好几遍,他的紧张症状非但没有缓解,反而逐步加深。   钟成说这是先一步生了闷气,还是决定晾着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殷刃自问相当擅长处理人际,钟成说又是个没有花花肠子的人。可是在这一刻,他完全猜不出钟成说在想什么。   每个倒霉猜测都在殷刃脑中生根发芽,一连结出无数个“糟糕结局”。他的脑子仿佛不是他自己的,殷刃恨不得把它变没。   千年前,他从来没有这么罗里吧嗦地考虑过。   身边的小孩子跟不了他太久,他教他们术法,他们教他识字。要是有了矛盾……要是有了矛盾,他一个百来岁的人,怎么会跟小孩子真怄气呢?   和他书信往来的化吉司官员不是小孩。   然而他们的沟通只有笔墨,最好也不过是灵器传声。对面的态度永远小心翼翼,哪怕遇见个不会说话的硬茬子,出于“平稳合作”的考虑,惹事的人也会被换掉。   与人的交际,于他不过是蜻蜓点水。有缘相聚,无缘便断。殷刃一向习惯往前走,从不会回头。   现在别说回头不回头的问题,他都快不知道要怎么走路了。   世界在殷刃脑袋里灭亡一百零八次后,钟成说终于开了尊口:“我想好了。”   殷刃:“……”   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十几分钟都没有呼吸。   “我呼吸不畅,胸口像塞了棉花,又胀又闷。”钟成说如实描述着感受,“我尝试着回忆了好几遍刚入手的样本,还是兴奋不起来,只想躺着。”   殷刃:“……是因为我刚才羽毛变硬了吗?”   出租车司机充满疑惑的眼睛在后视镜里一抬。   “不。最开始出现症状,是你说‘就算只是朋友,我也会吓死’的时候。你说‘算了,谁叫我是长辈’的时候,我的症状更严重了。”   殷刃嘶了声,猛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发言问题:“我不是那个意思……”   “反正症状出现了,我只是如实描述事实。”   钟成说一脸“我也拿它没办法”的表情。   “我刚才一直在思考,想好了反驳的论据。”钟成说扭过头,冲车窗玻璃说道,“第一,我是你的男朋友,我想要更加特殊的待遇;第二,你之前没有过恋爱对象,我们的起跑线相同,我不喜欢你的‘谦让’。”   说完,钟成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句“不喜欢……?”被他翻来覆去咀嚼起来。   司机又开始在后视镜疯狂抬眼,目光里的疑惑变成了浓烈的好奇。   殷刃缓缓吐气,他有种虎头铡终于铡下来的感觉。   钟成说尽管不擅长人情世故,这人向来知道怎样识别要害——无论是敌手,还是人心。   他懂的,他都懂的,但是……   鬼王大人的目光开始发飘,他盯着钟成说的后脑勺,一时间卡了词儿。   钟成说的反驳犹如一记重锤,啪地敲开了殷刃“自诩长辈”的核桃壳,露出了点儿自己也刚刚察觉的小心思。   “我想要更加特殊的待遇”……   殷刃吭哧起来,他知道他该拿出以往的豁达架势,来一番敞亮谈心。可惜现在他发烫的脸出卖了他,局促堵住了殷刃的喉咙,他半个字都吐不出。   不行,再兼顾四周,他的脑子要不够用了。   殷刃双手掐诀,司机的视线被幻术与封印阻隔。司机师傅的眼中,后方两位乘客突然坐得笔直,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半点生气也无。   司机吓得一个激灵,赶忙收回视线。   幻术阻隔下,真实画面还要吓人一点点——   没了司机的视线,殷刃紧绷的情绪放松了些。红布与翅膀唰地舒展,他把脸埋进了红布,脚边的翅膀不自在地缩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钟成说的脚腕。   钟成说半天没等到殷刃的回应,他疑惑地扭过头,正看到缩成一团的某只凶煞。   和殷刃自闭时不太一样,这回的翅膀们看起来就很柔软,软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噗噗散掉。   还带着点可疑的红色。   “对不起。”红布深处传出一声嘀咕。   两只苍白的手臂从红布内探出,掌心夹住钟成说的脸。   钟成说的眼镜被殷刃的掌心挤歪,镜片之后,那双黑眼睛眨了眨。   “这么想,我糟糕的地方和你有点像。”殷刃的声音有点小,“反正就是……”   表现与言语上看,他们不过是走了两个极端——自己对谁都是关照的态度,而钟成说则以理性评判所有事、任何人。   自己确实担心钟成说,但他的不开心里,也有相当一部分不那么讲理的部分。   “现在我,咳,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如果朋友做了不顾自身安危的事,我肯定也会生气……但肯定没有对你那么生气。”   殷刃指腹按上对方的面颊,感受那温暖柔软的皮肤。   “但我完全不在乎朋友怎么看我,是否担心我。”半透明翅膀里的红意更重了,“我就是在意你的态度,不行吗?”   在意他行动前不打招呼,在意他只身前往险境,甚至在意他没有在自己单独行动时表现出“在意”。   就是在意。   怪不得他道理都懂,无名火却那样坚挺。和钟成说一样,他也想要那个“特殊待遇”。   如今殷刃意识到归意识到,面对一个年轻的凡人,直接说出口真的……有点羞耻。   问题是这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对象是自己挑的,没有半点“差不多得了,剩下的意会”的余地,必须把真心话说出来。   殷刃脚下的翅膀全部蜷缩起来,啪沙啪沙划拉地板。   “我没有谦让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办。”他嘀嘀咕咕地解释,“你的感觉是‘生气’,和我之前生气的原因很像……说到底,我们都觉得自己‘不够特殊’。”   钟成说严肃地瞧了他一会儿,思索许久。   “嗯,我同意。”   殷刃磨蹭着伸出两条胳膊,小心撩起脸前的红布,干咳两声:“那以后,你我之间可以舍弃点羞耻心。我也会,呃,多向你学习一下。”   “可是我没有‘羞耻心’。”钟成说不解。   殷刃:“……”嗯,他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既然你不介意,我可以把我的异常全告诉你。”   殷刃呼出一口浊气:“好,我全收着。”   “可我还是不舒服,这就是‘生气’吗?”   “大概吧。”殷刃额头见汗,又有缩回红布的趋势。   “明明我们初步解决了问题,为什么我还在生气?”此人甚至掏出本子写起记录,活像他不是和恋人闹情绪,而是被举世罕见的毒蛇咬了。   殷刃:“……我有个古方,等目的地到了,我帮你治疗。”   “嗯。”   在出租车司机惊恐的表情里,车在老城区附近停下。   这会儿约莫下午五点左右,阳光里沾了些淡淡的昏黄。老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大抵都是些闲逛的老人。和更升镇的街道不同,老人们个个脸上挂着笑容。四周建筑老旧,不过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条老街散发出百年老树似的生机。   其中一棵巨树下,开着间跷脚牛肉店。   “既然这回我们都被对方气到了,暂且AA。”   钟成说指间悄悄拢了一缕发丝,那柔软的发丝快乐地蹭着他的指节,缓缓舒张。   “我尝过这家店,他家的汤加了药草,用料也很好,味道不错。”钟成说中肯地评价,“适合带‘朋友’来吃。”   故意的是吧?殷刃啼笑皆非。   没想到这小子还挺记仇。   殷刃故意捏住钟成说的掌心,长长地哦了一声:“那要带男朋友去哪里呢?”   钟成说注视了他许久。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他说。   ……   一顿满足的晚饭后,钟成说带他穿越蜘蛛网似的老巷。等到达目的地,殷刃瞬间遗忘了嘴巴里的鲜美滋味。   他面前的空间,他曾经见过——曾经在郭来福的记忆里见过。   放满标本和钢桶的架子,无窗的墙壁,带有淡淡药物气息的空气。电脑屏幕散发出微弱的光,而在电脑旁边,他看到了当初钟成说薅走的那缕发丝。   他的身后,地下室的门嘭地关上,整个房间充满莫名的死气,犹如一个方正墓穴。   原来这就是科学岗概念里“适合带男朋友来的地方”吗,鬼王大人没见过此等场面,他的内心几乎是惶恐的。   而钟成说看起来有点微妙的兴奋。   “这里是我在海谷市的秘密研究室。”他的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古怪的羞赧,“以后你也可以来。”   “挺、挺好的!”   正对门口的墙贴满各式剪报、照片、手写文本。红丝线在其中横七竖八地连接,如同怪异的蛛网。殷刃眼看着自己占了半面墙的资料,心中汗如雨下。   但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位被谜题环绕的“阎王”,终于向自己敞开了内心一角呢?   虽然这个内心不是特别阳间。   钟成说噙着微笑,把盛满样本的样本包放在桌上。少见的,他没有立刻处理这些“心头宝贝”,而是站到了殷刃面前。   殷刃还在呆滞观察占了半面墙的“邪物殷刃观察资料”,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里真的很不错!”殷刃用尽仅剩的心力,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很诚恳。   “不是这件事。”   钟成说站得笔直。   “我现在‘生气’还剩一点点,你还来得及用那个‘古方’。”   殷刃定定看着面前的人,钟成说站在这片阴暗空间的正中,犹如统帅此地的幽魂。这人知道他是凶煞,知道他是大天师钟异,目光却与初遇自己时没有分毫差别。   钟成说专注地平视着他,漆黑的眸子里藏着好奇,脸上“分享秘密”的兴奋还没散去。   “好。”   殷刃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他们的小小矛盾需要一个结束。   而他们崭新的共犯生涯,或许需要一个恰当的开始。   殷刃撩开几根碍事的发丝,身体前倾,轻轻吻上了钟成说的嘴角。   ……   同一时间,符行川的手机铃声大作。   “喂?”   符部长刚知道自己不幸“长命百岁”,精神还有点恍惚,他甚至忘看了来电人。   “啊,什么?全国特调组联合演习赛?海谷今年没空,我们这边的新人就没几……等等。”   符行川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起来有点不那么正直。   “没事没事,刚才当我没说。唉我们海谷两三年没参赛了,今年的丙级调查组真有好苗子,我们绝对准时到场。”   第113章 双向   更升镇。   李念面无表情地站在馄饨摊前。这次他身边没有符行川,取而代之的是几组官方工作人员。停摆的环形线空空荡荡,夕阳之下,裸露的钢筋水泥犹如蒙尘骸骨。   雾气散了,更升镇的秩序逐渐恢复。   老年人们情况不容乐观。这么折腾了一遭,十个里面有五六个都躺下了。年轻人们相对好些,据一位年轻姑娘描述,之前的状态“就像一场长梦”。   “之前没人寻思这里破。”她指着自家的饼店,“我们看在眼里很舒服,和新的没区别。周围也是,就没听谁说过脏旧,看起来都正常得很。”   “攻击外人也是,不知道咋回事,真心觉得‘大家都这样’‘这里规矩如此’‘谁让他们自己来更升镇’……当时真不觉得哪里不对,光就想着‘敌人’走了,我们就能像以前那样过日子。”   姑娘尴尬地笑笑。   “负罪感?我偶尔会有点……但周围人都这样,还特坚定,你们晓得吧……”   如今梦醒。   这种思维上的骤变相当容易诱发心理问题,相关的医学团队已经接手。李念只是摩挲录音笔,详尽地做记录。   这个小小的山镇上空,还残余着乌云似的谜题。   更升镇本身的问题,识安现有理论能够解释。   无论是邪物还是人类,都受到了针对特定情绪的认知影响。始作俑者的凶煞之力污染极为严重,力量远超普通能力者,残余痕迹的数值逼近于小半个凶煞。   加上黄粱这个擅于影响认知的“扩音器”,那位始作俑者的能力长期覆盖整个山镇,理论上并非不可能。   ……问题是,始作俑者的身份记录出现了重大问题。   谜题之一。   根据现有资料,识安只知道祸患源头是个人类,由沉没会人为污染。至于他是男是女,从哪里来,记录里一概没有。   不是破损,不是空白。   玄学岗们已然看不见字,听不见录音。顶尖科学岗却还能做到,但他们同样无法获取信息——   李念明明知道资料上有相关记录,那些文字就安静地躺在那。可每当他读到对应段落,他的大脑好像突然失去了解析信息的能力。   那些知识闪过他的眼睛,滑过他的耳朵,他无法理解分毫。   哪怕能够通过逻辑推断出“与山镇的上一位村长有关”,只消一扭头,李念的注意力就又转开了。   这恐怕是强度极其异常的“认知扭曲”。   可它原理是什么,从哪里来,注意力被不断干扰,李念根本无法推断。   此刻正是晚餐时间,李念把玩着录音笔,目光无意识转向馄饨店老板手里的筷子。   接下来是谜题之二。   九组离开不久,支援者在废矿洞找到了真正的戚辛。被发现时,戚女士奄奄一息,被识安转到山下的大医院。   真正的戚女士身体没有大碍,醒得很快。只是她醒来后不停流泪,谁也不认,谁也不答。   护士一个取药的工夫,她把筷子插入了自己的心脏。   戚女士身上没有任何残余煞气,识安只能将此事认定为自杀。   而那位和特调九组一同行动的“戚辛”,李念亲自绘制了画像,警方迅速返回了结果——   那是一位失踪数年的无名氏。   那位无名女性遭遇车祸。医院勉强救回她的性命,却改不了脑死亡的结局。就在医院四处寻找女人家属的时候,那女人自己拆下呼吸机,失踪于一个深夜。   多年后,她只身出现在偏僻的山镇,吞吃了那位不知姓甚名谁的始作俑者。   吞吃。   这是殷刃与钟成说给出的证词,也能解释污染数据的奇妙分布。   ……他们还没算殷刃和钟成说那笔帐呢。那俩要真是别家的间谍,事情反而简单。   李念叹了口气,狠狠掐了掐眉心。   状况怪的离谱,线索少到可怜。眼前全是不可解的情况,不可解的痕迹。他隐隐又回到了二十八年前,那遍地乱象的神降。   结果李教授刚要陷入回忆,手机一阵震颤。   “喂?”   他侧耳倾听了会儿。   “全国联合演习赛……符行川,你终于疯了?”   “这不是送上门的机会吗?要是殷刃真是……咳,那个谁,应付这点小场面还不是砍瓜切菜。小钟你横竖得盯着,这不是送上门的机会?”   李念差点把眉心掐红。   他理解符行川的潜台词。   那俩槽心货名义上还是丙级,他们总不能真给他们派丙级任务。同为丙级的特调八组,已经挖过半个城的下水道了。   符行川不认为“调查下水道盖半夜作响”能试探出什么来,不如把这俩烫手山芋往大舞台上扔,看看他们还能惹出什么事。   全国联合演习赛集中了各地高手,确实比较安全,但——   “而且更升镇的事情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得是个长线案子。”手机另一边,符行川魔鬼般地低语,“老李,人的精力有限,咱们总不能顾头不顾腚啊对不对?”   “话是这么说……”   “殷刃和钟成说在明面,那俩暂且没干坏事,防就是了。沉没会和那个‘戚辛’的优先级更高。”符魔鬼持续劝诱。   李念:“……”   李念:“你是不是想找几个顶级非科学岗,跟你一起受罪?”   符行川:“放屁,我这是公事公办!”   李教授毫不掩饰地哼笑两声。   “行吧。”他说,“要是殷刃身份属实,沉没会对他和钟成说的兴趣小不了,放去舞台上也好。”   说不定还能引出几只魑魅魍魉。   ……   遥远的海谷市,某两位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殷刃的嘴唇慢慢离开钟成说的嘴角。   钟成说把嘴抿成了个蚌壳,耳朵到脖子红成一片。他像是被自己的激烈反应惊到,一个箭步冲去冰箱面前,掏出了一个玻璃罐,使劲贴在脖子上降温。   “你不是想要特殊待遇吗?”   殷刃快乐地走近。   “来,我们再……再……”   看清罐子里的东西后,殷刃的笑容缓缓消失。   玻璃罐里赫然泡着一只有实体邪物的头颅,它凸出的独眼刚巧飘向这边。棕黄的液体衬上淡红的皮肤,视觉冲击有点大。   救命啊。   鬼王大人眼看着钟成说拿玻璃罐滚了圈脖子,随即才将其仔细放回冰箱。末了,他还从一堆邪物尸块标本里扒拉出来一罐苹果汁:“要喝吗?”   殷刃:“不……不得了啊钟哥,这都有,我喝我喝。”   差点下意识说“不”了。   钟成说的眼睛里罕见的有了点神采,他利落地收拾出来一张椅子:“你坐在这休息,我来解决问题。”   很少见钟成说行动这么轻松愉快。   如果那张椅子不是绑过郭来福的,那就更好了。殷刃一眼认出了郭来福回忆里的拷问椅,内心的惶恐又冒了个尖。   他双手郑重地捧住果汁,忍不住思考了两秒钟成说要解决的“问题”是不是自己。   但他居然同时感觉这人很可爱,他一定是真的疯了。啊,这或许是凶煞成长的某种表现……   地下室没有外人,殷刃舒展开满地翅膀,看钟成说一脚深一脚浅地“趟海”。   “手机给我下。”他伸出手。   狗东西瞬间死而复生,疯狂抖动:“汪汪汪!!!”   “噗叽噗叽——!!!”拴在手机上的黄粱也惊恐后缩。   钟成说不理它们,晃了晃自己成对的仓鼠钥匙链:“或者你把那个仓鼠钥匙链拆下来,单独给我。”   狗东西骤然安静,黄粱也晃动不止,假装自己只是另一条无辜的手机吊饰。   殷刃愣了愣。   “它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钟成说认真说道,“上面有很浓的鬼煞,你送我辟邪的吧?”   “……是。”殷刃一阵恍惚。   明明是不久前的事情,此刻却遥远得像上辈子。那个时候,他还以为这个“送上门”的家伙是个单纯的门外汉。   殷刃拆下手机上写有“好运满仓”的小仓鼠,放入钟成说掌心。   它和钟成说那只“千金入库”款成功会师,被摆在工作台最中央。   钟成说动作很快。   他像一台组装机械,在架子旁逛了圈儿,怀里便多了一大堆奇形怪状的器械和零件。小钟同志对两只可怜仓鼠又攥又刻,双臂机械臂似的精准。   看得殷刃略微痛心——要是此人有点玄学天分,绝对能成为顶尖灵匠。   不到半小时,殷刃的苹果汁还没嗦完,“好运满仓”的仓鼠被完璧归煞。另一只“千金入库”,被钟成说挂回了自己的手机上。   两只仓鼠外表完好,除了涂装更加精致,看不出任何修改痕迹。   “好了。”钟成说取下右眼的钟表维修放大镜,“关于你我的矛盾,这是我的‘答案’。”   殷刃晃晃那只配色喜庆的仓鼠,一边的黄粱赶紧把自己改成了同款金红配色,看起来格外和谐。   “这是?”   “紧急定位通讯器。”   钟成说龙卷风似的收拾桌子。   “我们可以随时查看彼此的定位。如果遇到紧急事态,只要把它揪下手机,另一边就会收到报警。”   “另一边?”曾经的大天师一怔。   “它是双向的,你要是遇到了危险,也可以随时呼叫我。”钟成说困惑地表示,“有问题么?”   “没有。”   殷刃握紧那只仓鼠,连带着黄粱也微微变形。   “就是更喜欢你了一点。”   钟成说手停了停,怀里的器械喀哒轻响。他紧紧盯着殷刃,刚冰镇下来的红意又有死灰复燃的架势。   片刻后,他犹疑地收好器械,走到殷刃面前。   比起在家吵架时,两人的位置刚好颠倒。这回换殷刃被圈在拷问椅中,不得不抬起头。   钟成说满脸肃穆地低下头,慢慢压下脸庞。要触到殷刃的时候,他的动作微妙地停了一秒。   “啾。”   他轻轻回吻殷刃的嘴角,带着几分试探。下一刻,没等殷刃看清他的表情,钟成说几乎瞬移到了冰箱前。   殷刃:“……”   殷刃揉揉脸:“我也想要个玻璃罐,还有吗?”   钟成说大方地分了他一个标本罐,殷刃竭力无视了罐子里的五腿蜘蛛。   两个人一人贴着个玻璃罐,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带我来,不是只为了改个钥匙坠吧?”毕竟这种事,在家里同样能做。   殷刃放下冰凉的罐子,摸摸钟成说的眼角,后者眯起眼,任由对方的指尖滑过。   “嗯。”   钟成说索性摘下眼镜。   “我想,唔,邀请你加入我的研究。这个课题,我已经研究了十年有余。现在看来,它也跟你关系匪浅。”   “什么课题?”唰啦啦,殷刃的翅膀扫过钟成说的小腿,鼓励他继续。   钟成说的目光顺着殷刃的五官移动,它拂过发丝,停在殷刃背后满是红线的资料墙上。   “神降。”   他如此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殷:呵呵,不就是谈恋爱吗,我看了一万个话本,我是长辈,我绝对不会有任何……   小殷:来个玻璃罐谢谢。   ——无人在意的小知识(?)——   Q:为什么小钟不往冰箱里放苹果呢?   A:因为苹果汁保质期比苹果长—— 第114章 四人   黄昏,海谷市人民医院。   一位四十上下的女性离开礼品店,怀里搂了束毫无生气的鲜花。粉色康乃馨的花瓣边缘发黄,周围的满天星掉得七零八碎。   女人驼着背,眉眼寡淡。她身上穿着和年龄分毫不搭的彩色T恤,怀里的鲜花都遮不住那股隐隐约约的汗味。   她垂头走向住院区,来往行人最多瞟她一眼,目光停留不超过两秒。   不起眼的女人就这样一步步接近住院区的病房。   “……”   不多时,病房的门从她身后关上。   病房里的老人扭过头,看清来者后,他缓慢收了脸上的笑容。   “是你。”   病房监控里,站着的仍是那位四十多岁的捧花女人。而在老人眼里,他面前的“人”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朴素的黑色工作西服,廉价平跟鞋。女人双眼细长,眼尾带着哭过似的红色,脑后发丝紧紧挽了个发髻。   “你可以继续叫我‘戚辛’。”她说,“更升镇的戚辛死了,附近没有别的戚辛,我喜欢这个名字。”   老人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   “你来做什么?”   他从病床上坐起。   “今天没有集会——你搞砸了更升镇的事,我们还没找你算账。”   “嗯……搞砸?”戚辛拆开花束,把半死不活的花换进花瓶,“当初你们要我一起来,明明答应过,我可以‘想吃就吃’。”   她冲他露出牙齿。   “我去看符行川和李念的情况,发现能入口的食物,就把它吃掉了。”   她的口气云淡风轻,像是在描述自己开饭前多吃了几口食材。   老人紧咬牙关,他像是想要骂些什么,但被那双细长的眼眸一看,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戚辛拨弄着那束花,干枯的满天星被她拨拉到簌簌落下。夕阳透过窗户洒下,白色的干花被染成浅红色,如同新鲜肉屑。她没有停止动作,玩得非常专心。   老人——仇先生看着她的侧脸,那份嫌恶像是固定在了他的脸上。   戚辛冲向仇先生的面颊微动,她的侧脸裂开一道缝,缝隙蠕动几秒,化作一只细长的眼。   “要是嫌我打乱了你们的节奏。你们可以把行动时间往后推十年、二十年……延迟百年,我也没有意见。”   戚辛嘴巴紧闭,声音从不知哪里传出来。   “人类老得快,忘得更快,我以为你清楚这个道理。”   “我们不是来游玩的。”仇先生皱起嘴唇,嘶声说道。   “嗯,你们三个不是来游玩的,我是。”   戚辛扫去掉在手背上的满天星,干瘪的白花落上桌面,雪片般寂静无声。那只额外长出的眼与仇先生欣然对视,一眨不眨。   “……别以为‘你’年长,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之前也有比你古老的,你知道结局。”   仇先生沉默了会儿,嘶声说道。   “我也不是离了你不行。尽管我和那两位不同种,我与他们合作更加愉快,你——”   戚辛拨弄花朵的动作停住了。   瘦小的女人转过头,她脸上的五官尽数消失,只剩一片模糊的黑暗漩涡。戚辛的颈子折过九十度,关节咔咔作响,变形的脸孔直直冲向仇先生。   老人浑身一个激灵。   “嘘——小心说话。”漩涡深处传来雌雄莫辨的模糊声音,“你们想要低调行动,得要沉没会的人类帮你们研究……”   戚辛纤瘦的身体停在床边,脖子柔若无骨地伸长,漆黑的漩涡几乎贴上仇先生的鼻尖。   “你们不会喜欢‘沉没会成员集体自杀’的新闻……再培养一批合作者,你们还是得等,结果没有差别,小家伙。”   明晃晃的威胁。   仇先生枯干的咽喉动了动。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一位”要把这个老麻烦带下来。   考虑到戚辛的“本质”,这家伙作为队友战力一般,拖后腿的实力却登峰造极。只要她想,她随时都能给他们添上天大的麻烦。   目前为止,戚辛基本不听指挥,好在她也没有刻意破坏他们的行动,未来可就说不好了。“那一位”比起拉战力,更像是把不稳定因素放在身边监视。   自己可不能干扰“那一位”的计划。   “……我的错。”仇先生干笑两声,“我口不择言,我只是太想拯救同胞,有点焦急。”   戚辛脸上的漩涡渐渐变回五官,眉目冷淡至极。   “同胞?你们的说辞越来越像人了。”她缩回脖子,继续摆弄花朵,“听着可真难受。”   仇先生不吭声。   “我这回来,只是想说一件事。我不关心你们的英雄精神,但也不想饿肚子。”戚辛说,“一点建议,你们最好把计划时间控制在五十年以上。这一代的人类有点意思,最好等他们衰弱下去再行动。”   那只幼崽旁边守着“钟成说”,连她也看不透那个怪人。   而看识安的态度,他们只是怀疑幼崽和凶煞有关。关于凶煞的真相,那群可怜人的理解连皮毛都算不上。不过这一代有符行川和李念,难说事情会怎么发展。   再等五十年就好。   五十年后,符行川和李念黄土埋脖子,无法构成任何威胁。钟成说也会变成八十岁左右的老头儿,能不能自己上下楼梯都难说。   那时识安与幼崽的关系应该尘埃落定,等诸事有了结果,她刚好能决定怎样行动。   不过么……除了自己之外,“另外三位”愿不愿意等个五十年,还是个未知数。   比如这位仇先生。   不出她所料,仇先生的声音一下子亢奋起来:“为什么等,你在更升镇有发现?我听说了,黄粱没了踪影,连那只吞蛇都被识安收回,安排去了什么‘珍稀邪物保护区’。只凭那个符行川,能做到这种地步?”   “是不是沉没会关注的那对搭档……”   戚辛的语气无比平静:“符行川做的,他走了狗屎运。那两只邪物没有仿制品控制,自己丢了战意……至于九组那两个小子,他们姑且算是正常人类。”   她顺畅地说着谎话。   “我只是综合评估识安领袖的情况,给出我的建议。”   “所以你的建议就是‘缓个五十年再说’?这种你说烂了的事,还让我反复传话?”仇先生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是啊,我讨厌你,更讨厌另外两个。”   说完,戚辛直起腰。她拍拍手上的干花碎屑,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仇先生:“喂。”   廉价平底鞋磕着地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响。   “喂!”   戚辛右手抓住门把,动作行云流水。   “你一直对我们这副态度,是因为‘他’的死吗?”   戚辛拉门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回答,片刻后,戚辛安静地离开房间,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   “……混账东西。”   仇先生倒回床头软枕。   戚辛那副敷衍态度,他懒得与她分享最新情报。仇先生上午刚得到消息,识安又要迎来三年一度的联合演习赛。   识安一直怀疑九组两人与“凶煞”有关,这次处刑任务又闹得这么大,后续观察不会立刻停下。   “不过既然九组那两个人类问题不大。”他动着枯干的手指,“我玩玩儿也没关系吧?”   ……   “哇。”   仇先生的目标之一满脸惊叹。   殷刃把注意力从钟成说本人身上拔下来,看清了满墙资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神降”之后出现的特殊杀人案。   “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生物学父母。”   钟成说踱去其中一张剪报跟前,指向上面的年轻男女。   旁边“连环杀人”四个字分外醒目。仔细一看,小字里还写了“已被执行死刑”之类的话。   殷刃:“……”   他没想过见父母这种流程还要来第二次,而且第二次还这么奇怪。   一瞬间,他有点发热的脑子想了很多。鬼王大人眯眼看向一整面墙的资料,心中迅速翻起了无数狗血故事。   “停。”他竖起右手,自信地开口,“嗯嗯,我先猜!你少年时期发现自己被收养,决定调查自己的身世之谜。调查途中,发现父母曾是连环杀人犯。”   “你发现了神降的存在,决心踏入这个世界。彻底弄懂当年的事件、父母的动机,追寻上一代的命运轨迹。在调查过程中,你渐渐成了阎王。”   殷刃摇摇手指,面对自己编写的剧本非常满意。   “咳,如果再加点苦难元素。你一早发现了自己的性格问题,决心用捕猎邪物与杀人犯的方式来纾解破坏欲——我说的对不对?”   钟成说面无表情,啪啪鼓掌。   殷刃哼了声,一句“姜还是老的辣”刚哼出个“姜”字,就听他的男朋友郑重评价。   “太厉害了。”钟成说停下掌声,“居然一个都不对。”   殷刃:“?!”   殷刃嘴角抽搐:“姜……将来要是识安发现不对,咱们就用这个误导!”   钟成说歪着头想了会儿,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所以你亲生父母什么情况?”殷刃小心翼翼地继续问。   “郭来福那样的人渣。这些是惯例调查罢了,我对他们没有特殊兴趣。”   “狩猎邪物呢?”   “研究器材和装备很烧钱,我需要钱。”   “……拷问杀人犯呢!”   “课题数据需要。”钟成说认真解释道,“你要看他们的脑CT和血液激素指数吗?”   殷刃目瞪口呆。   每次他觉得小钟同志计划远在大气层的时候,这人都能一屁股坐回地板。   “那你研究神降。”殷刃近乎绝望地问,“总不会是出于个人兴趣吧?”   这一回,钟成说没有回答。   “循序渐进。”他想了会儿,一本正经道。“等我们关系再进一步,我会告诉你。就像银行卡密码,这些属于婚姻程度的秘密。”   “说是这么说……”   殷刃内心百爪挠心,偏偏无从反驳。   于是他决定把这份痛苦传播下去。   殷刃拿出狗东西,准备往桌上拍。刚拍一半,他紧急刹车,小心地解下黄粱和小仓鼠,随后才将狗东西“嘭”地糊在桌上。   狗东西:“汪呜呜……”   “现在知道汪了。”殷刃咔吧咔吧掰指节,“坦白从严抗拒更严,地方正好,给我们解释解释。”   “那个戚辛,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15章 参赛通知   是夜。   殷刃侧过脸,半张面孔埋进柔软的枕头。数小时前,狗东西喷出的那些文字,现在还在他眼皮底下晃来晃去。   ……   【Siren:论实力差距,我是老鼠,狙击手是狼,戚辛是老虎。】   昏暗的地下室里,狗东西发出委屈兮兮的汪呜声。   【Siren:她吃我就像嗑瓜子那样简单!】   它甚至调出了震动模式,在桌面上嗡嗡弹动,极力表达自己的恐惧。   “那个狙击手可能是‘仇先生’。”钟成说插嘴,“她特地让我们小心,这位‘仇先生’应该与我们接触过。”   “被狙击”也算接触的一种。   殷刃唔了声,拿手机咚咚敲桌子:“就这样?没了?她吃了老镇长,还叫我幼崽。关于这些,你知道多少?”   【Siren:我想想。】   几秒后,信息送达的“卟”声再次传出。   【Siren:对她来说,“仿制品”是将死的肉,死了就不新鲜了。她要趁新鲜吃。】   这回它学乖了,没敢再语焉不详,而是努力用有限的智商凑出比喻。   殷刃停住敲手机的动作。   他突然忆起不久之前,档案室内,吵着要吃“肉苍耳”怪物的狗东西。   它叫那东西“可以吃的弱者”。   狗东西可以吃肉苍耳,戚辛可以吃狗东西和仿制品,这听起来就像……   殷刃下意识看向钟成说的方向。   决定将狗东西交给钟成说研究后,他对钟成说提过这件事。果然,钟成说抬起眼,漆黑的眸子瞬间锁住桌子上的手机。   “你对我们描述的‘强者’与‘弱者’,难道是指食物链中的位置?”钟成说上前两步,停在殷刃身边。   狗东西缓缓调出浏览器,自行搜索了下“食物链”的定义。两人默默看着那手机自行页面切换了半天,才等到下一个文字泡冒出。   【Siren:有些接近。】   【Siren:但是也要看个体。】   “唔,如果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衰老病残,或者只是幼崽,有被‘猎物’反向捕食的可能性……这种情况下,强者与弱者的定义并不绝对,是这个意思么?”   【Siren:是的,我想要这样的脑子。】   钟成说警惕:“不给。”   殷刃不知道该严肃还是该笑场,他扭曲着一张脸,把狗东西拿近了点。   他们仍然不知道戚辛和狙击手是什么东西,殷刃心里却隐约有了些许概念。   无论是肉苍耳还是狗东西,明显不属于“此世”。无论以殷刃的经验,还是看识安的记录,这类事物都不是常规意义上的“邪物”,更别提强度明显超标的狙击手与戚辛。   它们会存在于“档案馆”,会被即将变成厉鬼的郭围吸引。狙击手的子弹能够克制凶煞之力,戚辛甚至能直接吞吃饱含凶煞之力的邪物镇长……这类存在,和邪物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尽管这层关系还不够明确。   殷刃瞧向钟成说,后者同样陷入沉思。他的恋人反应一向很快,应该会得到与自己差不多的结论。   他不由地叹了口气,把不再喷字的狗东西扔回桌面。   或许钟成说的感受不深,但殷刃作为一个跨越千年时光的人,莫名能够理解狗东西的嘴笨。   如果把他送回过去,让他用自己不熟悉的文言向化吉司描述”芯片““电力”“互联网”之类事物的原理,他说不定连狗东西都不如。   哪怕他酷爱用装有芯片用着电的平板电脑上网。   “行了,说说我的事。”   殷刃口气柔和了一些,狗东西1%的电量颤巍巍冒头,涨回了2%。   【Siren:我之前以为你是“弱者”。现在我不确定你的情况,你比我想象的强,而且总在变。】   “我明白了,你无法确定殷刃在你们‘食物链’里的位置。”钟成说流畅翻译狗言狗语。   他顺手拿出一张纸,从工具箱里摸了只铅笔,嗖嗖画着。   “这是我们现在知道的事情。”   灰黑的笔尖沙沙磨过纸张。   “戚辛与狗东西这一类‘特殊生物’,拥有自己的食物链……目前这方面信息太少,以后我们再研究。嗯,我们。”   他缓慢地咀嚼了遍“我们”这个词,如同那是某种美味的食物。   “根据戚辛的说法,这类特殊生物的幼体‘死亡’,可能变成人类概念中的‘凶煞’……凶煞之力会转为煞气。无论是凶煞之力还是煞气,都可以催生或壮大邪物。”   钟成说的铅笔突然停住了。   “怎么?”殷刃正听得认真。   钟成说转过眼,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就像纸张戳破后的黑洞。   “不可逆的变质和转化,最底层弱者的分食,对不同类型‘养料’的利用……”   钟成说轻声喃喃,笔尖轻轻戳着纸张。他挑起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   “殷刃。”   他低声招呼恋人。   “沿用Siren那个‘肉类’的比喻,假设凶煞之力是营养丰富的‘新鲜肉块’,而煞气是变质劣化的‘烂肉腐水’……加上借此衍生、成长的邪物。这个过程,像不像‘尸体腐烂’?”   殷刃收了脸上的柔软表情。   他瞄向那张画了半截循环图的白纸,千年前的鬼王气势露出冰山一角。   “有可能,凶煞是在巩朝那几百年集中出现的。巩朝以前的邪物并不多,随着凶煞降世,千奇百怪的邪物也泛滥了……唔,我可能算是其中的一种。”   “凶煞”抑或“神降”,不过都是人类通过观测自行命名。   说到这,殷刃的表情有点复杂。   “按照这个说法,将‘新鲜肉块’掉得到处都是的‘神降’,降下来的到底是什么?”   钟成说把记有思路的纸张往墙上一贴,紧挨着殷刃的资料:“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可惜之后他们并未就地来个研讨会。   两位强者倾情对视,刚决定继续探索世界的奥秘,钟有德一个电话打到钟成说手机上。   老人嗓门之大,殷刃不用特殊能力,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刚出差回来,不晓得回家看看啊?你和小殷咋样了,我和你妈买多了菜,今儿来吃顿呗?”   就这样,阎王先生接到了回归后的第一个任务——自家老爹勒令他去买附近超市的新鲜牛肉。小钟同志神色一凛,就地立正。   “你听到了,爸妈喊我们去吃顿饭。”他说,“他们可能是想观察你有没有和我分手。”   殷刃:“……”   不知道钟家夫妇是对儿子太有信心,还是太没信心。   “他们烧好了你最喜欢的蜜汁排骨,还想炖个牛肉。”钟成说一五一十地交代,“你先回去趁热吃,我在这里收拾收拾,待会儿去买肉……你记得路吧?”   “记得。”   ……   正如钟成说所料,钟爸钟妈没有明着说什么。但看到两个“年轻人”的默契交流,他们都露出了些许放松。晚餐的蜜汁排骨橙红诱人、酥软香甜,充满人世间的暖和味道。   漫长一日后,他们再次回到温馨的家中。秘密地下室的一切,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殷刃把自己从回忆中拔了出来。   此时此刻,狗东西被泡在75%的酒精里,接受它的惩罚。黄粱没了手机牵制,正在客厅噗叽噗叽乱滚,四处熟悉环境。   而炖烂的“钟家特制牛肉”放在冰箱冷藏室,钟成说打算明早用它来煮牛肉汤面。   窗帘依旧紧紧拉着,钟成说挑的窗帘隔光效果优秀,月光全被挡在室外,室内伸手不见五指。夜黑风高吃肉夜,换了平时,殷刃大概会分出一缕头发,探进冰箱吃几块牛肉。   无论是面颊上的亲吻,还是正事的新发现,都值得两块香喷喷的牛肉来庆祝。   但殷刃现在做不到。   漫长的回忆结束,鬼王大人不得不面对现实——   他正侧躺在钟成说的床上。   穿着睡衣睡帽的钟成说正躺在他身后,全身散发出洗完澡特有的水汽和清爽气味。   ……而且听钟成说的呼吸频率,那人明显也醒着。   他就知道这是个馊主意!他就知道他们会失眠!   今晚回到家,殷刃把自己的枕头拿回沙发。吃个苹果的空隙,它又神秘地飞到了钟某人的床上,而且旁边还并排多了个枕头。   “我习惯你的气息了,想要和你更久地待在一起。”   钟成说坐在床一侧,表情如同召开新闻发布会。   “如果你不愿意,我这就放回……”   “我当然愿意,可咱们会睡不着的。”   “不会。”   “会。”钟大天师神神叨叨地断言。   “需要验证。”钟成说换了提议路线。   验证的结果新鲜出炉,凌晨三点半,他俩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呵呵,他之前说什么来着?姜果然还是老的辣。殷刃感受着身边的凹陷,钟成说仿佛化身圆木桩子,除了呼吸,半点动作都没有。   殷刃开始在心里计数。等他数到十,钟成说还在模仿木桩,他不介意出声聊天,让他的同床共犯尴尬尴尬。   十、九、八……   被单窸窸窣窣响,钟成说动了动。他的动作非常轻微,像是麻雀落上枝头。   七、六、五……   那人的体温贴近,心跳比平时快那么一点点。   四……   殷刃以为那会是个拥抱。   钟成说的动作更……特殊。他虚虚靠在殷刃身后,额头轻轻抵上殷刃的背脊。钟成说一只手贴上殷刃的肩胛,动作轻得像片羽毛。   殷刃没好好穿睡衣,露出大片后颈。钟成说额头抵上殷刃的脊柱骨节,并不柔软,但也算紧紧相贴。   钟成说再次凝固住,发出很小的一声喟叹。   “真好。”他说。   殷刃沉默了几分钟。   他翻了个身,与那人正面相对。他往枕头下缩了缩,好用额头抵着钟成说的额头。   黑暗中,钟成说静静地凝视着他。两人距离极近,那双眼一眨不眨。没了眼镜的遮挡,它们显得有些陌生。   “睡吧。”殷刃说,“以后会更好的。”   钟成说慢慢闭上眼。   这个距离,两人呼吸交缠,气氛比之前还要粘稠几分,钟成说却慢慢睡着了。   殷刃也闭上了双眼。   客厅内,狗东西的屏幕亮了亮。   识安内部APP上出现了一个血红的通知,屏幕自行切换,换到了通知内容上。   【第四十四届识安特殊调查组全国联合演习赛-参赛通知】   【识安海谷市分部丙级调查组:特调九组】   【赛前调查&训练地点:海谷市东山符宅】   第116章 突发事故   联赛的消息发出去后,符行川久违地安睡一晚。   不,准确地说,他睡了接近一天。   第二日临近傍晚,符部长在老宅房间醒来。夕阳将晃动的树影贴上天花板,枝叶的轮廓斜斜拉长,在橘红光晕中摇曳不止。   时间却像是静止了。   符行川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树影看。手机在枕头底下嗡嗡嗡震个不停,按照符部长以往的经验,他少说也有几百条消息要处理。   可是符行川没动。   知道殷刃十有八九是钟异后,他心里巨石般的危机感奇异地消失了。哪怕明白殷刃是邪物,他还是无法生出多么沉重的危机感。   自从那两个小兔崽子进入识安,识安对他们的严密关注就没停过——   事实证明,玄学界的“大众偶像”钟大天师一朝现世,非但没有什么苦大仇深的表现,反而吃喝玩乐样样不耽误。   殷刃此人出门逛夜市买零食,进门打游戏看烂剧,网购列表全是些“可以但没必要”的奇特便宜玩意儿,甚至还和同性小年轻谈起了恋爱。   要是殷刃真的想要撕毁灵契,单方面宣战。战火燃遍海谷市,玄学人士们豁出命,识安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但面对这么个“假想敌”,真的让人很无力。   符行川脚趾夹住踢飞的被子,又用被子盖住自己,继续在床上躺着。   符家的天才,十四岁开始便在玄学界崭露头角。十八岁正式加入识安,直接签了甲级特调组。他经历大大小小无数玄学案件,穿过和平年代的血与火。在黑暗中奔波了这么多年,符行川头一回有了“休假”的实感。   啊,状况太难搞,能做的太有限,他反而紧张不起来了。   符行川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老师点名,老师点名——”特殊铃声响起,符行川手往枕头底下一掏。   “老李?”   “更升镇的调查暂时结束,蚁穴里的尸体样本全转去地下实验室了,近期应该能拿到一批资料。”李念的声音里带着点狐疑,“你声音怎么回事,该不会还没起床吧。”   “我还在休年假。”   “……”李念沉默许久,“你是认真的?”   “你不一直嚷嚷着我要猝死吗,我这正好补个觉。”符行川又打了个哈欠,“怎么,有意见?”   “没有。”李教授说,“关于钟成说的事情,我让郝文策和警方去协调了。这个人不简单,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他和殷刃算是半绑定关系,不需要分别监视。”   “对于那两个人的后续观察,除了联赛,你有没有其他想法?”   符行川咂咂嘴:“联赛看着呗,要是他们赢了,不正好有理由给他们升职加薪。”   李念:“……?”   “人家现在明面上跟咱没敌对,也不是什么外部势力能控制的棋子,和为贵嘛。”   “你是说,一个闻名千年的邪物,隐姓埋名进入识安,可能没有要紧目的?”   “难说。”符行川看了看祠堂的方向,“咱们不能拿几十年的人生经验去揣测超高龄老人的想法,是不是?”   而且换位思考一下,殷刃姑且脑筋正常。他被识安发现,总不能上来就冲他们大叫“我是可以统御邪物的鬼王”或者“我就是传说中的大天师钟异”——那样他的归宿不是地下凶煞的隔壁床,就是海谷市精神卫生中心特殊病房。   至少他们现在有更升镇的“仿制品”相关数据,不至于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行。”李念没多说,“联赛训练地点定了么?”   符行川:“我家,我从小在这训练,地方我熟。”   “……”李念无言以对。   李教授有点隐约的感觉,他这位搭档放弃了生命中某样很重要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他一时说不上来。李念思索了几秒,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多了份犹疑。   “符行川,你最近跟家里人有重大矛盾?”   不然就九组这个去哪儿哪儿炸的气势……   “没事,你看他俩天天上班,识安大厦不还没完蛋吗?”   第一鬼将用一种近似“相信科学,破除迷信”的语调答道。   “说到这个,今天是工作日吧。郝文策应该跟你报告了那两人的情况……”   “嗯,他们出去聚餐了。”   ……   “干杯!”   卢小河高高举起橙汁,激情发言。   “恭喜九组各位平安归来!”   一群人回到了出发前吃的牛肉火锅店。这回的人多了不少,卢小河特地订了个包间——   除了九组的五位成员,八组的劳斌和覃乐乐到了,就连梁杉和孙栖安也在——听说卢小河要请客,殷刃故意多拉了点“外人”,等吃完了,他也好找个由头出钱买单。   毕竟卢小河还有母亲要看顾,开销如流水。   ……而且严格说来,他和钟成说并不算是顺利通过了“处刑任务”。殷刃抿了口冰可乐,内心一阵凄凉。   符行川这家伙果然不会安安生生放他们继续混日子。他和钟成说黏黏糊糊地团了一晚,一起床,就看到了参赛通知。   狗东西幸灾乐祸的汪汪声中,殷刃内心的温情瞬间凉了大半。   果然,卢小河下一句就提到了这事:“也恭喜咱们九组拿到了联赛参与资格——小劳、小覃,别介意哈。”   劳斌,覃乐乐,前者是与殷刃同期加入识安的科学岗。他们被分到了特调八组,现在是只有三位基础成员。   “嗨,你们去是应该的。”劳斌笑呵呵地夹了个牛筋丸,“你们九组干的活儿够大,我们心服口服——我们光顾着疏通下水道了,不过还真让我发现了全新的致幻霉菌,我最近忙着搞论文,当观众都没时间……”   这位卫生毒理学博士提到论文,两眼充满光彩。   覃乐乐更没啥可说的,作为覃家正统役尸人,此人忙着把牛筋丸一个个穿在筷子上:“看,糖葫芦!”   卢小河的表情复杂了一秒。   啊,这才是正常的丙级调查组,她带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之前方圆圆小姐单独找了我。”   卢小河坐下后,葛听听悄悄凑近,把AI的声音调到最小。   “她问我感觉怎么样,要不要转岗去跟着八组。她说八组战力不足,非常需要我,还说是符部长特地关照过她这件事……小河姐,识安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是因为我之前擅自行动吗?”   葛听听忧郁地看着头发稀疏的劳斌,以及举着两串牛筋丸的大块头覃乐乐,脸上写满拒绝。   卢小河心下一酸。   “不是你的问题,你之前的表现非常好,我一直都看着。”她拍拍葛听听的背,“你是怎么说的?”   “我拒绝了。我说殷刃和钟成说都很厉害,他们明明和我一样都是新人,却比我优秀很多。我想以他们为赶超目标,继续努力。”   葛听听的AI小声吐字。   “所以在达到这个目标前,我不想调走。”   知道两位优秀到足以被“处刑”的卢小河:“……”   知道更多的黄今:“……方圆圆怎么不问我想不想调走?”他做梦都想调走。   “偷听可不好哦。”卢小河挑挑筷子上的牛肉。   “我看得见你们的想法。”黄今指指自己的眼睛,满脸麻木。   卢小河冲黄今扮了个他看不见的鬼脸,没接话。   “说起来,你们那个联赛是什么呀?”孙栖安好奇地发问,“不同单位比评优那种?”   “差不多吧。”卢小河趁机移开话题,“哎也对,大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   现在比赛只是初步确定举办,细节还没公布。它暂时不涉及保密条款,谈谈也没什么。   果然,听到他这么说,几位新人的目光一下子投了过去。   “识安在近百个城市都设有分部。它没有名义上的总部,小分部由上级的大分部统一管理。”   卢小河捞起一块吊龙,沾沾酱汁。   “比如你们之前去的更升镇,它的附近就设有落田市小分部,这个落田分部归海谷分部管辖——这样的大型分部,全国共有三个。”   “首都的燕都分部,南方的临南分部,和咱们海谷分部。每过三年,这三个大分部都会举办联合演习赛,主要由各个分部最有潜力的乙、丙级调查组参赛。”   殷刃给钟成说夹了一筷子瘦肉:“甲级不参赛?”   “甲级调查组都有大案子要跟,脱不开身。”卢小河耸耸肩,“有时候整个分部忙,整体缺赛都可能。咱们海谷分部前两届都没参加,也没什么。”   钟成说试探着给殷刃也夹了几个丸子:“听起来不是特别重要。”   “别小看它——要是在联赛里合格并取胜,丙级调查组可以直升乙级,获胜组还有每人两百万的奖金,所在分部也将获得更多经费。”   钟成说:“听起来不错。”   殷刃则苦兮兮地咬了口丸子,来了来了,符行川带着他的升职计划来了——他毫不怀疑,要不是担心引人注目,符行川能直接把他们当甲级使唤。   “两百万啊……”劳斌露出了几秒神往的表情,“算了算了,这种打打杀杀的,我们真不合适。要是再出差,我女朋友要跟我分手了。”   说到这,他冲殷刃这位同期眨眨眼:“殷刃,你也注意着点个人问题。你们九组天天累死累活,接触不到外人。你说你和小钟两个大帅哥摆在这,多浪费。”   殷刃冲他笑了笑:“我——”   “这正是我们要说的问题。”钟成说一本正经地咽下菜叶,“现在状况合适,为了减少将来可能的麻烦和误会,为了保证……”   “我和钟哥在认真交往,告知大家一下。”殷刃打断了恋人的长篇大论。   啪嚓。   黄今的酱料碟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知情者卢小河、孙栖安很好地控制住了面部表情,梁杉吹了个口哨。葛听听有些迷惑地看着两人,还没转过弯来。   黄今:“你……他……你……我操……!”   钟成说不是知道殷刃是邪物吗?阎王对邪物的兴趣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这是变态吧,有没有相关法条阻止他啊?   劳斌:“兄弟你不至于吧,啥年代了,开放点。反正咱们没有办公室恋爱的限制。”   黄今满眼哀戚地看这位满脑子“恋爱真好”的博士先生,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呜咽。   好在孙栖安的手机突然响起,暂时解救了崩溃的黄今。   “喂?”   孙栖安接起手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些许。   “……什么?你说慢点……我知道了,我立刻回去。”   孙栖安急火火地拿起提包,冲一众人点点头。   “抱歉,医院有急事,我得立刻回去。”   钟成说:“急事?”   孙栖安没追究他的好奇心,她苦笑一声:“也是巧,我们特殊病房的病人突发心力衰竭,他的孙子同一时间心梗入院,你说这一家子……唉。”   她摇摇头,又拨打了一个电话,边说边往外走。   “喂?你还存着仇老爷子的家属电话吗,医院那边需要……”   殷刃与钟成说的筷子同时停下了。    第117章 符宅   深夜。   殷刃与钟成说两个人钻进被子底下,手机的光辉自下而上打在两人脸上,再俊秀的脸也被照得阴森一片。   殷刃没有买新睡衣,两人身形差不多,他直接蹭了钟成说一套睡衣穿。和把扣子扣得紧紧的小钟同志不同,殷刃就系了衣服中部的两颗扣子。现在往被子下面一趴,他半个肩膀的衣服险些被扯掉。   黑发末端肆无忌惮地舒展着半透明翅膀,钟成说薅了一团,抱枕似的抱在怀里。   放在以前,这种和人共处狭小空间的感觉让他难以忍受。但殷刃身上没有活人特有的代谢气味,不会使钟成说感觉到不快。   两人的目光同时黏在手机屏幕上。   聚餐后,他们火速拉了个“有偿恋爱咨询”的微信群,把孙医生加了进去。   就在凌晨两点,孙栖安终于有了反应。   【让我看看你的心:这个群名怎么回事?】   【水果刀:栖安姐辛苦啦。开个玩笑,我听钟哥提过,你算我们半个红娘,以后有事没事一起聊聊[愉快]】   【水果刀:说回来,今晚事情不严重吧?当时我们看你脸色挺不好。】   【终成正果:病人怎么样了?】   殷刃缓缓伸出爪子,按下钟成说手里的手机。钟成说疑惑地侧头看他,面颊挨了一记轻吻。   “我来。”殷刃说。   【水果刀:钟哥只是有点担心你的情绪,毕竟你刚入职不久……】   【让我看看你的心:我知道他的说话方式~】   【让我看看你的心:其实没啥大事,就是一家挺有钱的商人,老爷子一直在我们这住院。今天赶巧,他的孙子突发心梗,老爷子也在同一时间心力衰竭。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祖孙连心吧。】   【水果刀:这么巧,人都怎么样?】   【让我看看你的心:老爷子没撑住这一遭,走了。那个孙子送来的有点迟,差点脑死,被科室的大佬拼死拼活拉了回来。】   【让我看看你的心:现在年轻力壮也不保险,人生无常啊。生活不规律最危险,你俩也少熬夜。不说了我先睡了,改天聊。】   【水果刀:晚安!】   “有钱商人,住在海谷市人民医院,姓仇。”钟成说扑腾出被子,准备下床开电脑。结果他挣扎半天,发现自己腰上多了一束黑发。   钟成说:“?”   “早睡,明天再说。”殷刃深沉地说道,“身体要紧。”   钟成说看看腰上的发丝,看看电脑,又看看腰上的发丝。   “哦。”他慢吞吞地回到床上,规规矩矩躺好,连睡帽的毛球都落在和昨天差不多的位置。   黑暗中,他双眼定定看着殷刃。   后者会意。殷刃挪到枕头边沿,又与那人额头相碰。   钟成说再次闭上眼,殷刃却久久没有入睡,殷红的眸子在黑暗中散发微光。   钟成说温暖的呼吸拂上来,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就像某种潮汐。   要是它真的能像潮汐那样永不停歇就好了。   这是他第一次喜欢上什么人,殷刃不认为自己突然多么如痴如狂。只是此刻,在新鲜与幸福的感受中,多了那么一点苦味。   不像巧克力的苦,他不喜欢这丝若隐若现的焦苦。   ……   次日,殷刃眸子里一点光彩都没有了。   识安一辆专车把海谷分部的参赛同志们送到东山。看见壮阔奇诡,保持着大自然原生态的东山,鬼王大人发自内心觉得……好腻味啊!   这样的山头,他睡过的没有八十也有一百。   而且无论怎么想,这里都没有食堂。   横竖公开了恋情,殷刃往钟成说肩膀上一扒:“符家不该很有钱吗,他们为什么没住海谷市中心豪华顶层公寓,带泳池那种?”   肌肤接触的感觉让钟成说僵了下,意识到殷刃的味道,他又放松了身体。   “非科学岗的存在不宜开放给普通民众。”钟成说咕哝,“符家自从九百年前就居于此地,符宅是相当有名的古建筑群。”   葛听听抱着自己的书包跳下车,后面跟着脸上混合了“想逃跑”与“可是这是二百万”的黄今。卢小河最后一个跳下来,身后还跟着郝文策。   谁能想到,这位紧急事态处理部的后方指挥是脸最臭的。郝文策瞪着面前的深山老林,表情就像家里刚死了养了十年的猫。   下辆车,载着识安的乙级参赛组。   包琳琳和王宙陆续下车,紧跟着两人的小赵背了太多器材,一下子没站稳,啪地摔在泥巴地上。要不是包琳琳扶得及时,他差点成为特调七组在这里断的第一根腿。   赵石言下来后,六组的伍嘉义也背着外卖箱下了地。小伍同志震撼地看向远山,深深吸了口山中空气。   “牛逼!”小伍的声音变成了一串串回声。   “乙级调查组,特调七组。后方指挥赵石言,科学岗王宙,非科学岗包琳琳。七组人数过少,替补队员为六组伍嘉义。”   郝文策拉着死猫脸,缺乏抑扬顿挫地宣布。   “丙级调查组,特调九组。后方指挥卢小河,科学岗钟成说,非科学岗殷刃、葛听听、黄今。参赛者为以上九人,完毕。”   他把平板上的画面一切,啪地盖上休眠盖。   “海谷队的教练是符行川,他正在家里休假,你们上去就能见着他。”他补了一句。   殷刃:“唉……”   他一口气还没叹完,就在识安的APP里看到一串新消息。   【符行川:大家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让厨师先做上。】   【郝文策:什么都能做?】   【符行川:老师傅,从五星级饭店退下来的,您随意。】   【郝文策:那帮我煮碗○○牌速冻水饺,搭上无糖○达橙子味汽水。】   【符行川:?】   殷刃看着“五星级饭店”五个字,内心的阴霾一扫而空。   接下来的路程,鬼王大人异常配合。他毫不避讳地抓着钟成说的手腕,喜滋滋地往符宅前进。只见四下清泉流淌,鸟鸣阵阵,这里的景象如同定格在了九百年前。葛听听一边爬山,嘴上一边发出“啊啊”的惊叹。   就连黄今都多看了两眼山景。   符宅在地势最险峻的那座山峰。走近一看,壮观的建筑群堪称一座小型城池,看得出里面住的人不多,各种建筑却保养得特别好。   大门口镇着两只活灵活现的石狮子。院外古藤老树倚墙而生,大门木梁上的绘画古朴大气,不见半点剥落的迹象。   而石狮子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身材颀长,姿态张扬。他的打扮和符行川非常类似,也是一身红色长衫。不过他没戴单边流苏耳坠,而是脸上挂了个夸张的木雕面具,上面刻满封印灵器特有的符文。   很强,殷刃一眼就下了判断。这小子年纪轻轻,能有符行川五六分强度,着实不赖。   只论修为强度,此人和项江差不了多少。   “符天异,燕都分部丙级五组。”那人的声音还带着点少年气,听着最多二十岁。“海谷的?欢迎来到我家。”   殷刃走在最前头,果断前一步:“殷刃,海谷分部丙级九组。”   面具人看了看他,目光又扫过殷刃身后的九组一行人。   “二叔说的‘好苗子’,就这种程度啊。”他大喇喇地评论道,“走吧,你们就当来这休个假。”   殷刃:“好说。”   他还真不会跟这种满身锐气的小孩一般见识,他更关心中午点好的枣木烤鸭和宋嫂鱼羹。   钟成说更不会被挑衅到,他正忙着观察符家附近的地形。黄今满脸麻木,卢小河礼貌地保持微笑,只有葛听听气得直跺脚。   她冲那人翻了个明显的白眼。   郝文策毫不客气:“废话真多,赶紧带路,我们都背着行李呢。”   符天异切了一声,右手五指舞动。他捏好诀的那一刻,符宅大门缓缓打开。殷刃心里念叨着烤鸭酥皮蘸砂糖,快乐地踏进符宅。   一堵豪华照壁以八十迈的速度撞上他的视网膜。   符家作为玄学世家,家底深厚,大门后的照壁也建得分外辉煌。一字影壁上用足了琉璃彩砖,上面明晃晃浮雕了一幅《钟异封煞图》。   图上,大天师钟异脚踩黄粱,身散霞光,九环刀直指斜対角的凶煞。那凶煞被画得犹如一团古怪烂肉,周围簇拥着无数千奇百怪的邪物大军,乌云般朝着孤身一人的大天师钟异压去。   浮雕有些年头,匠人技艺堪称出神入化。只见它线条流畅颜色鲜艳,琉璃瓦上刻满了符文,朝外散发出浓浓的罡正气息。   符天异特地停了会儿,欣赏一行人被镇住的表情。   可惜为首两位显然没有这个意思。   殷刃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己的浮雕,不太好意思指出其中的错处——那些邪物大军,当年可是全部跟在他的身边。   比起《钟异封煞图》,这个浮雕其实更该叫《群殴大锅饭》。   真、真够尴尬的,殷刃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看钟成说,正対上钟成说充满审视的眼。   “你以前真长那样?”他用口型问。   殷刃幽幽盯着钟成说,他恍惚间有种错觉,他们仿佛来的不是符宅,而是海谷某知名医美机构。   “钟成说同志,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我原本的样貌。”殷刃气哼哼地咬耳朵,“但如果你喜欢,我不介意变成那个样子。”   钟成说眼睛一亮。   殷刃:“等等你真的……?!”   “不,我只是想知道。你能变成别的形态吗,比如——”   “快饭点了,先进去放东西吃饭,训练后有的是机会看。”郝文策整整背包袋子,抹了把圆脸上的汗,户外环境似乎让这个人变得格外狂躁。   钟成说瞬间闭嘴,他从善如流的抓好行李箱,绕过挡门的照壁。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再次停下了脚步,目光复杂地看向殷刃。   殷刃又看了那照壁两眼,他活动着脚趾跟上去:“怎么了钟哥,是有什……”   看到符家第一个院落的情况后,他瞬间闭了嘴。   符家院内正中,立着一尊顶天立地的钟异雕像,雕像前还摆着最高规格的长香炉和供果。再瞧两边,香木祭桌上摆满新鲜的肉食与美酒,高低不平的红蜡烛淌下长长的烛泪。   赤幡飞舞,青烟直上,这里像是在进行一场永不停歇的祭祀。   被祭祀者本人麻在当场。   说来奇怪,殷刃本来不太介意这种东西,哪怕在蚁穴的时候,他的反应也没有很强烈。可这会儿被钟成说一看,他突然感受到了那么一丁点儿羞耻。   他嘴里快速念叨起了什么,用力调节呼吸。   符天异好奇地竖起耳朵,以术法扩音,听自己的准対手在念什么东西。   “烤鸭酥皮烤鸭酥皮烤鸭酥皮……”   符天异:“……”   什么嘛,海谷丙级的核心玄学岗分明是个门外汉——面対钟异的祭祀场,内行人好歹得表示点敬意。   他收回视线,面具后的嘴角翘了翘。   “这些只是装饰。”   他说。   “家里还有更大的钟异祠堂,不过是禁入区。”   殷刃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符行川这小子,绝対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符行川: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踢馆前先攒攒羞耻槽吧小殷同志—— 第118章 序幕   绕过钟异大祭坛之后,殷刃面无人色。直到嗅见油香四溢的烤鸭,他才慢腾腾地回魂。   符家家大业大,特地把众人引到了半开放的餐厅。   古色古香的飞檐下,竹叶摩擦、山泉淙淙。十几尾锦鲤在清池中慵懒游动,个个生得漂亮壮实。清池边的假山颇有野趣,顶端仰躺着一只黑猫,正露出肚子晒太阳。   餐厅亭内凉爽非常,分了四个圆桌。众人点的菜刚放在桌上,底下搁着保温垫,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如果亭子的彩绘不是钟异捉鬼,那就更好了。   符家是到底怎么回事?   殷刃无语地抓起筷子,发现筷子末端也用彩漆涂了眼熟的人像。   殷刃:“……”   钟成说:“噗。”   可能是殷刃脸上的表情变化太快,小钟同志难得笑出声。殷刃略带哀怨地看了此人一眼,决定转移下注意力。   殷刃好容易把目光从琳琅满目的钟异元素上挪开,粗略扫向另外三桌。   一桌人坐着五位老人,三位中青年。其中一位女性的五官与符行川很是相似,不过没有符部长那对标志性熊猫眼。她的皮肤保养得很好,头发烫着时髦的大波浪,身上的红裙看着价格不菲。   这一桌约莫是符家人。   另外两桌,准是燕都和临南的识安特调组。殷刃大概感受了下,每桌各一位强者,十有八九是各自队伍的教练。   那两位也就比符行川弱那么一点,识安当真不可小觑。   肉香持之以恒地往鼻子里钻,殷刃收回目光,瞧向皮酥肉嫩的烤鸭。鬼王大人摩挲着筷子,焦急地等着最后一位成员归位——   符天异早就坐回了燕都那桌,符行川还不见踪影。人不全,总不好先下筷子。   “你睡死了?”殷刃刚在思考要不要用头发偷吃,一声冷笑钻进他的耳朵。“符行川,皮痒了是不是?识安这么多人就等你一个,你挺有脸面啊。”   那位和符行川很像的女性冲电话那边磨牙。   “爸妈都在这,你搞什么?”   不到三十秒,符行川一个漂浮术扎进亭子,差点在光滑的石砖上摔个四仰八叉。   “我闹钟关了。”符行川眼下的青黑淡了许多,声音里多了些中气。他朝几桌客人微微欠身,“各位不好意思哈,真的不好意思——吃,大家先吃!”   说完,他没入座,而是停在了燕都那桌:“哟,这不是周贡乔商吗,什么风把二位大神吹来了?”   “海谷最近没参赛,我们来看看你还健在没。是吧小乔?”燕都的男教练咧开嘴——他是个圆滚滚的胖子,头上剃了个锃亮的光头,瞧着格外喜庆。   不远处,临南的女教练简单点点头:“听说海谷附近最近不安生,我正好来看看。”   应声的正是两桌最强者。   他们分毫不在意符行川的迟到,与符部长热络地攀谈起来。   “那都是谁啊?”殷刃好奇地转向郝文策,却发现这位前辈提着自己的速冻饺子和汽水跑了,连着消失的还有电脑包。   郝文策堂堂一个科学岗,跑得干脆而低调,连千年鬼王都没能发现。   殷刃:“……”   “郝文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没事,符部长知道他这毛病。”卢小河头痛地揉揉额角,“我来解释吧。”   “周贡是识安的‘第一邪工’,乔商是‘第一巫祝’。加上‘第一鬼将’符行川,他们三位代表着三个上级职业的顶点。如果说这个时代谁能成为真正的‘天师’,肯定是这三位中的一个。”   在识安待了几个月,殷刃已经熟悉了现代的分类方式。   驭鬼师、役尸人、灵匠,三大基本修行方向。   融会贯通驭鬼师与役尸人两个职业的,则被称为“鬼将”。相对的,“邪工”对应着役尸人与灵匠,而“巫祝”融合了驭鬼师与灵匠——所有分支的知识烂熟于心,才有资格被称为“天师”。   这些知识相互关联,碰撞下能产生千万种变化。分别熟练后,光琢磨融合就要数倍的时间,不是来个一加一就能升阶的。   符行川四十多岁称为鬼将,已经算年轻有为。另外两位强者,怎么看都超过了五十岁。   殷刃晓得其中艰辛,年轻人却未必能反应过来——   葛听听好奇发问:“不是有项江那种天才吗?”   卢小河苦笑:“战斗经验和战斗方式的摸索需要大量时间。和念书一样——可能数学、艺术上会有少年天才,但历史之类的学科不会有天生神童。其实自钟异之后,再也没有天师出现。”   无数战斗的磨炼是基本中的基本,不是靠“天生灵气”撑得住的。   葛听听:“哇,那大天师钟异岂不是非常厉害?他是怎么做到的呀?”   殷刃探出的筷子尖微微颤抖。   无他,活了三百六十年而已。虽然公正地说,殷刃自己也算个天才。可惜他向来贯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好”习惯,天师名号纯粹是乱七八糟的知识堆出来的。要是换做符行川那个拼法,估计不到二百年就能成为所谓的天师。   他之后没有新的天师出现,绝对是因为人类的寿命太短了。   想到这,殷刃夹着鸭皮的动作突然停住。   那股莫名的焦苦味儿又冲上咽喉,让他嘴里不是滋味。   焦黄酥脆的鸭皮沾满桂花砂糖,殷刃本想夹给钟成说,软磨硬泡让他尝一口。可是看着那人的侧脸,殷刃默默咀嚼鸭皮,夹了块瘦肉送过去。   饭后没有立刻安排训练。这回由符家的住家保姆带路,把众人带到了客房。符家的客房和五星级宾馆没有什么两样,个个都是宽敞漂亮的双人间,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苍翠山景。   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葛听听、卢小河他们的房间都是两张单人床,而殷刃和钟成说则被分到了大床房。   殷刃坐在床边,看着落地窗外如梦似幻的山间景色。他瞧了会儿,对还在调整牙刷角度的钟成说勾勾手:“钟哥,过来。”   钟成说把两把牙刷摆得角度完全一致,这才满足地直起腰:“啊?”   “过来。”   钟成说乖乖走到床前,殷刃维持坐着的姿势,双手环住钟成说的腰,把脸埋进对方的胸腹。   “你怎么了?”钟成说的手停在殷刃头顶两三厘米处,又犹疑着缩了回去。   “没什么,抱抱你。”殷刃说,他的脸仍埋在钟成说的宽松T恤里,声音发闷,“可能是赛前紧张。”   钟成说:“……”就算是他,也不会相信这种离谱鬼话。要传说中的大天师紧张,参赛选手得是戚辛带队的六大凶煞。   钟成说:“傍晚有介绍会,你只能抱到下午四点半。”   殷刃:“你知道现在才两点吗?”   “知道。”   殷刃闷声笑,等笑够了,他叹了口气:“我算是知道符行川为什么把训练地点选在这儿……原来符家这么崇尚钟异,我让他印象破灭了。”   “嗯。”   “但这小子好歹有点良心,知道给我们安排个大床房。”殷刃说,“看在这一点上,我代表大天师钟异原谅他。”   “……噗。”   “你笑什么?”   钟成说维持着被殷刃抱住的姿势,努力伸长手臂,够到枕头边的遥控器。只听哔的一声,电动窗帘缓缓闭合。柔和的室内灯同时亮起,窗帘上“钟异散花图”异常显眼——   图上的钟异面露微笑,虎目微阖,长胡子飘飘荡荡,手上散出象征吉祥与功德的金色花瓣。刺绣无比精细,一看便价值不菲。   殷刃:“……”这是什么东西啊?!   “我刚才帮黄今搬东西的时候看到了,单人床房没有这种窗帘。”钟成说微笑着解释。   殷刃:“我原谅他个鬼!”   ……   傍晚,海谷市人民医院。   “哎你听说了吗,仇家孙子签了提前出院的字……他家也不缺那个钱,怎么就不多养两天?”   “他家做生意挺厉害,可能人走不开吧。”   “啊?我怎么听说小仇先生是个纨绔,不管事。”   “人家家里的事情,谁知道呢?”   孙栖安坐在食堂,耳朵里全是同事们的闲聊。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医院的前庭。孙栖安抬起眼,往嘴里塞了一筷子豆芽炒粉丝。   她看到了那位“小仇先生”的身影。   小仇先生名叫仇方,瘦高身材,身上套了不合身的高档外套。这会儿他正踉跄着朝外走,身边有个不知是亲戚还是护理的妇女陪着。从这个角度看,孙栖安只能看到两人背影。   仇方路经花坛,与一个衣着脏污的男人擦肩而过。那男人摇晃得比仇方还厉害,他跌跌撞撞朝前走,速度越来越快。   一步,两步。   肮脏男人小跑起来。他冲向医院大门,从胸口掏出把老式铁剪刀,狠狠扎向离他最近的医生。   孙栖安差点被粉条呛着,她搁下筷子,睁大眼睛。   尖叫声中,仇方随四散人群加快脚步。他的肩膀被一对紧贴着的情侣擦过,差点被两人撞倒。   一步,两步,三步。   情侣突然站定在原处,他们开始激烈争论什么。男方突然给了女方一巴掌,而女方尖叫一声,伸手去抓男友的脸。   剪刀刺穿胸口,指甲豁开皮肉,暗红血花四下飞溅。   仇方活动了下脖子,终于回过头。   他无视鲜血淋漓的冲突场面,看向反光玻璃后的餐厅。医院餐厅装了单向玻璃,按理说看不见内部。   可孙栖安有种感觉,仇方发现了她的窥视。   年轻的仇先生脖颈不自然地弯折,他露出牙齿,冲孙栖安扯了个别扭至极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符部长:我的快乐谁知道   这个房间里,连亲亲都很局促呢,小殷。   #连小钟都笑场的布置 第119章 他的笔记   清晨,钟成说睁开双眼。   他的面前,殷刃正与他额头相碰,睡得正香。虽然这位凶煞先生行事不怎么着调,睡相还可以,没有出现流口水乱扑腾的情况。   一缕黑发贴在钟成说面颊边,它随着殷刃的呼吸轻轻滑动,蹭得他有点痒。   很完美的脸,非常符合黄金分割。殷刃的吐息温热绵长,各方面看来都不像死物。   他喜欢的“人”。   可是然后呢?没有任何一本书里记录过,以他们的情况该如何继续。   钟成说又盯着殷刃看了一会儿,终于,他板板正正坐起身,望向窗外。   应殷刃的强烈要求,他们晚上没有拉窗帘,让那精细的《钟异散花图》藏在窗帘褶子里。这就导致第二天阳光早早洒进房间,窗外的绿意蓬勃得像要溢进来。   钟成说把睡帽折了几折,认真放好。   他刚离开床铺,床上的殷某人便滚到了他的位置。只见殷刃咂咂嘴,怀里抱住钟成说的枕头,继续理直气壮地睡。他斜着横在床铺对角线上,长长的黑发铺满床头。   钟成说看着那些发丝,他伸出手,将手指埋在黑发之中。绸缎般软滑的黑发在他的指缝里涌动,犹如温暖的液体。钟成说仔细感受着它的触感,呼吸都和缓了几分,空气中只剩布料与皮肤摩擦的轻响。   突然,他触电般缩回手,嘴角抿了抿。   晨光中,钟成说坐到椅子前,摊开随身携带的硬皮本。他笔尖滑下日期与天气,打印机似的吐出一行行字,半个错字都没有。   沙沙声响里,钟成说整理昨日的回忆。   昨天傍晚的介绍会,只是公布了最最基础的信息,并没有他们料想的比赛详章。根据教练们的说法,联合演习赛将在下周一举行。   关于比赛内容,教练们统统知情,但没有向他们透露半点。   “真正的战斗来临时,没人会提前给你们机会准备。”“第一巫祝”乔商板着脸说。   那位“第一邪工”则是笑呵呵的:“提前让你们来,一是熟悉熟悉地理环境,二么,大家先联络感情,就当是——外头咋说来着——哦哦,带薪团建!”   至于海谷的“第一鬼将”符行川,压根就没有出席介绍会。   说是介绍会,几个分部的人也没怎么交流。乙组和丙组分别比赛,只有燕都和临南的丙组与他们共处一室。   只看人数,海谷分部的人是最多的。   燕都的丙级特调组只有两个人,一个符天异,一个瞧着四十多岁的枯瘦女性。不过他们的桌子上还趴着只黑猫,看着很像白天晒太阳那只。   “看什么看,傻X。”黑猫冲凝视自己的钟成说抽抽鼻子,细声细气地说。   钟成说:“……”   卢小河看那只黑猫的眼神十分复杂。   “那是整个识安后方指挥里唯一的非人类。”卢小河小声跟自己人解释,“别看它那样,它可有C大量子物理学的特殊博士学位。”   身为“阎王”,钟成说知道这位猫咪博士。   它还是幼崽的时候在凶煞之力的污染下存活,获得了“无量”能力分支的能力。该分支能力者大脑情报处理能力暴增,换句话说,他们的智力要显著优于一般同类。   猫咪博士对人类的种种玄学理论嗤之以鼻,也不会被人类特色的恐怖现象吓到。鉴于猫没有自己的玄学体系,猫咪博士尽管身怀异能,却发展成了某种……扭曲的科学岗。   【燕都丙组:符天异(正统修行者)、陶姨(未知科学岗)、煤球(猫,无量分支能力者)】   回忆间隙,钟成说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道。   ……   神奇的是,临南分部的丙级特调组同样只有两个人。   其中一位是被誉为“机械天才”的罗万象小姐。哪怕是吃饭,她的手臂上都卡着机械,一只机器狗正趴在她脚边。她的搭档是位盲眼女孩,一身五颜六色的萨满风打扮,手中的盲人手杖质地像兽骨。后方指挥的角色由罗万象的AI程序担任,并无实体。   【临南丙组:桑杰(萨满)、罗万象(顶尖机械师)、AI后方指挥】   钟成说笔尖顿了顿。   除了海谷外,大家都穿得各有特色。符天异一身复古红衫加面具,罗万象身上是沾了油污的工服,桑杰满身萨满风。就连身为科学岗的陶姨,都穿了一整套陈旧护士装。   无论单拿出哪一位,都能作为一部电影的“主角”。   ……反观他们这边,葛听听和黄今穿着识安发的制式文化衫。卢小河T恤上印着“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裤子还是方便登山的运动裤。   殷刃又把他的“领导心腹大患”亮了出来。钟成说自己穿得倒是规规矩矩,但他那身遮伤疤的高领长袖线衣,夏天看还是挺奇怪的。   比起另外两队,他们就很像那种试图以数量而不是质量取胜的路人甲乙丙丁戊。   符天异啧得格外大声。   “本来听说海谷参赛,我还期待了一下。”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殷刃正对着桌子中央的钟异铜像魂不守舍,没空理他。葛听听碍于没法直接开口,脸憋得通红。至于卢小河和黄今,一个满脸成年人的心平气和,一个满脸成年人的爱咋咋地。   殷刃丧失战斗力,钟成说认为自己需要把对话继续下去。   “我们很厉害的。”他回答。   符天异:“……”   符天异张嘴就是连珠炮:“我看过你们的任务记录,你们确实接触了不少大案子。不过除了高梦羽案,后来你们基本都是被卷进去,负责逃跑的,也算不上什么实战吧。”   钟成说心平气和:“嗯,我们逃跑也很厉害。”   可惜,符天异算不上恶人,他无法通过对方的表现揣摩应敌对策。钟成说歪着头看了符天异一会儿,如果是殷刃的话……如果是殷刃面对这个状况,他会怎么打圆场呢?   殷刃说过,对待年纪比自己小的人要真诚。   钟成说调整了会儿呼吸:“你出身符家,表现自信。之所以待在丙组,可能是极端缺乏实战经验。我很期待我们的交手。”   符天异不说话了。半晌,他重重地哼了声,把身子一旋,散发出一股子尖利的敌意。煤球博士趁他赌气,把他盘子里的鸡腿拖出来啃了两口。   【介绍会上无特殊情况出现,识安众人相处融洽。】   钟成说复盘了下自己的发言,认为自己足够友善。他的落笔比符天异的语气更自信。   写完这句话,钟成说扭头看了眼殷刃——殷刃正把鼻子埋进他的枕头里,睡得正香。   【至今保持了对“殷刃”的喜爱心情,这份感觉有随时间增长趋势。】   【今日体温36.2℃,身高无变化,体重增加100g,波动在正常范畴内。身体无明显不适,一切正常。】   钟成说的笔尖在“正常”二字上悬停,他微微皱起眉头,看向抚摸殷刃头发的那只手。   【※碰触时有轻微排斥感出现,后续待观……】   写到一半,钟成说抿紧嘴巴,又把这行字整个涂成一长条黑块。   【※更升镇的镇长事件尚无后续,继续跟进。】他在黑条下工整地写了完全不同的信息。   “钟哥——”殷刃终于醒了,他团在被子里,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你起好早啊,等我五分钟,我们一起去吃早餐。”   “不用着急,我正打算洗漱。”   钟成说合上硬皮本,放进背包。   “你看到我手机没?”殷刃嘴上说着起床,手已经满床扑起手机。   “你的手机挂饰拖着手机跑到了床底下,它看起来不喜欢这里。”   床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噗叽”。   ……   符宅,中心祠堂。   “……所以您没有任何特殊感觉。”符行川说。   “是的,我没有任何特殊感觉。”九百年前的化吉司司长——符无涯严肃地重复道,“你真的把那只邪物带进来了?他什么反应?”   符行川:“他看起来挺羞耻的,您不是不知道咱们家的装潢风格……”   “原来能进来啊。”   符无涯树干上的巨眼转了转,黑洞似的眼眸几乎把眼白挤没,看起来让人全身不舒服。   “是。”   “能过我的祛邪阵,看来那小子对凡人没有恶意。唔,应该说目前为止,他没有太强烈的恶意,这在邪物里可不常见。他还带进来一只黄粱吧?它的气息倒是非常明显。”   “唔……”符行川摸摸下巴,“多谢老祖宗。”   “乖孙啊。让我也插手联赛,会不会有点过?”   “还好,就算那人不是钟异,小毛孩们也该见识点真家伙……沉没会的动作越来越多,搞不好什么时候就有大乱子。”符行川摆摆手,眼睛里久违的有了睡饱的清明。   符无涯的巨眼转动得更快了。   他对符行川的大局推断不置可否,只是艰难地清了清嗓子。   “乖孙啊……你这次下来,是不是光焚香没沐浴?”   “……我这就走。”   第120章 比赛开始   时光荏苒,一眨眼便到了周日。   夜幕降临,殷刃照例爬上床铺。钟成说已经在床上躺好,某人为老不尊地一个前扑,刚好扑到钟成说的肚子上。   钟成说险些化身黄粱二号,“噗”了很大一声。   好在鬼王大人能够控制自己的体重,他感受了会儿恋人柔软的腹部,慢悠悠爬起来,吻了吻钟成说的鼻尖。   现在小钟同志很擅长面对这种程度的亲昵行为。他按住殷刃后脑,微凉的鼻子碰碰殷刃的鼻子,像极了两只眷恋彼此的野兽。   钟成说的睡衣宽松柔软,领子不高。就算他扣了每粒扣子,领口还是露出了一点锁骨。殷刃端详着那绷在骨头上的光滑皮肤,突然有了点微妙的食欲。   想咬一口。   ……不过也就想想。   这里是符宅,而且钟成说看着太过平静……殷刃有点体会到钟成说当初说的“不敢试错”是怎么个心情了。   理智告诉他,他们可以细水长流,慢慢了解彼此。可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却时时环绕他,催促他尽快加深这份感情。   兴许是殷刃僵在钟成说身上太久,后者微微侧头,吻殷刃的唇角:“明天有比赛,我们早睡。”   “连几点开始都没说。万一咱俩睡过头了怎么办?”   殷刃嘟哝,发丝在钟成说手臂上绕着。   “我醒了就叫你。”钟成说严肃地宣布,“我把必要的行李收拾好了,还装备了两包你喜欢的巧克力豆。”   “嗯嗯。”   殷刃赖在枕头边缘,脑袋里的理性和感性还在大战八百回合。   它们甚至有观众。   这会儿殷刃脑袋里盛满的各式“钟大天师”。最近几天,它们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环绕着他。其中一半通过对比明示本尊的好吃懒做,另一半则暗暗散发罡正之气,衬得殷刃本人格外骄奢淫逸。   此刻,理性正在他脑袋里有理有据地提出疑问。   “你不是很熟悉人类吗,这种就要慢慢磨啊?你俩还没完全了解彼此,符行川都被你惊得不正常了,你怎么知道钟成说有没有其他顾虑?”   殷刃的感性毫不示弱:“想和喜欢的人亲近有什么不对!春宵苦短!”   “一旦分手会很尴尬——”   “我就想亲亲他,不至于!”   脑海深处,形态各异的钟天师们发出齐齐嘘声。   就在这此起彼伏的虚幻嘘声里,殷刃迷迷糊糊睡着了。一根柔软发丝自行爬过枕头,盘在钟成说唇边。   钟成说依然与殷刃额头相抵。   黑暗中,钟成说认真地看着殷刃。秒针哒哒移动,钟成说稍稍抬起手,想要放上殷刃的腰侧。   殷刃没盖被子,宽松的睡衣皱起一截,露出腰侧的紧实皮肤。钟成说的指尖在那片皮肤上晃来晃去,四五分钟过去,他才下了决心似的放下手,掌心碰上微凉的肌肤。   殷刃模糊地“唔”了声。   钟成说闭上眼,静静感受掌心传达回的触感。那份温度冲刷他的脑海,带起软毛扫过心脏的奇妙渴望。可那渴望之下,又藏着什么尖锐的东西。   一丝冰冷的戒备,像细沙中的玻璃碴。   钟成说这次没有挪开手,他固执地搭着殷刃的腰,慢慢闭上双眼。   ……   殷刃是被充满鼻子的臭气熏醒的。   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被彻底疯狂的符行川丢进了垃圾桶。黄粱在他耳边疯狂噗叽,狗东西倒没有示警,懒洋洋地伪装手机。   可惜殷刃心硬如铁,他伸出手,第一时间抓向身边——   空的。   殷刃猛地坐起身。他睁开眼,一双红眸穿过黑暗,迅速扫过周围环境。   这里绝对不是符宅。   周围全是滴滴答答的黏腻水声,他身下的“床垫”触感混合了柔软和僵硬,凉飕飕的,使得人心底一阵发怵。   “钟成说?”殷刃嘴里招呼着,鼻子已经顶着恶臭嗅起了人。   他嘴还没来得及闭上,一只苍白的手从他身后抓来,往他嘴里投掷了……一颗巧克力豆。   “比赛已经开始了。”   钟成说赤着脚,穿着惯常的睡衣睡帽。他手里抓着自己的小行李箱,就站在离殷刃不远的地方。   “我早上感觉到了一点风——我们没开窗,不该有风,可惜只来得及抓住行李箱。如果这是敌袭,不会特地把你的手机也送进来……”   黄粱:“噗叽……”   “和你的手机吊坠。”钟成说板着脸补充。   这里一片漆黑,以钟成说的视角,多半只能看到黑暗里的一双红瞳。殷刃摸了把脸,他安下一颗心,踢开沾满不明液体的枕头。   他早就该知道,这是比赛的布置。   他们被半夜丢到这个鬼知道是什么的地方,丢的人是个高手,没让殷刃察觉到不对——这说明,动手的人对他们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恶意。   这就是“关心则乱”吗?殷刃瞥了眼钟成说,他从睡衣口袋掏出发圈,给自己松松扎了个马尾。   没有比赛说明,没有规则强调。   【真正的战斗来临时,没人会提前给你们机会准备。】识安还真说到做到。   不过既然识安的术法能影响钟成说,很可能是鬼市那种不需要针对个体的“大空间转移”。也就是说,这个地方是真实存在的,并非梦境或幻觉。   “附近暂时安全,我没有感受到异常气息。”殷刃第一时间说明。   “哦。”钟成说当着他的面换起了衣服。   小钟同志动作自然地解开上衣,换上了面料轻便透气的运动装。黑暗之中,那道疤在殷刃眼前堂而皇之地摇晃,紧贴起伏的肌肉线条。被周围的黑暗一衬,此人简直晃眼。   非常奇妙的,比起殷刃第一次看钟成说的裸体,“不自在”的一方彻底调换,脱到睡裤的时候,殷某人老脸一红,他干咳一声,背过身去。   “也不知道葛听听和黄裤怎么样了。”殷刃说。   钟成说捏着裤脚:“……”   钟成说默默从行李箱里翻出另一套运动装:“你也穿。”   可能这就是和恋人身形差不多的好处。殷刃一面给自己套T恤,一面暗暗思忖——尽管就算有差,他也可以调整身体就是了。   各自换衣服,那丝尴尬很快就消散在空气里。   钟成说的睡衣睡帽沾了这里的脏污,被他果断丢弃。为了防止什么东西根据味道寻人,钟成说甚至掏出打火机,将它们烧成了灰。   “这里的氧气含量不高,对身体有一定负担。”钟成说卡好了最后一根尼龙带——各式工具全在被他塞进尼龙带上的置物袋里。深色的带子勒过他的胸口、腰腹、大腿和脚踝,非常……那个。   谢谢你,演习赛。殷刃在心里嘀咕了句。   当然,鬼王大人全然忽略了钟成说的脸。钟成说打量着穿了自己贴身运动装的殷刃,耳朵的红度直逼殷刃双眼。   “咳,识安在考察我们应对紧急状况的能力,第一步多半是明确环境。”钟成说将行李箱折叠一番,改成了方方正正的背包,“海谷分部的人数比另外两个分部多,出于公平考虑,才把我们分散的吧。”   “那么首要任务是明确环境,寻找同伴。”殷刃总结,“也不知道卢小河有没有被扔进来。”   “难说。”   毕竟当前环境极端不适合“后方指挥”这个物种生存。   这个空间不大,顶多三十平左右,形状像个不规则的卵。“天花板”低得惊人。空气恶臭而潮湿,加上氧气不足,足以让一般人头脑昏沉。   不止脚底的地面,洞壁也是那种诡异的触感。不少爬藤似的东西从上方垂下,“墙壁”凹凸不平,一片青褐,还泛着恶心的水光。   殷刃举目四望,只看到了空间中心的浑浊湖泊,湖水里还漂浮着怪异的絮状物。空间四周,有不少不规则的孔洞通往更深的黑暗。仔细瞧了一大圈,殷刃没有发现拥有生命的事物。   有点像更升镇的地下溶洞,却又比那个溶洞更加狭小而异常。   就算他们能够联系到同伴,这样也没法推断对方的位置。   ……希望葛听听和黄今他们能撑住。鉴于三位教练半句话都没讲,他们也不知道队友淘汰会不会有影响。   ……   “人想挣钱,干点什么不好呢?退一万步,监狱好像也比这里好。”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黄今脚踩拖鞋,迷茫地站在黑暗之中。他差点被臭气憋死,醒来之后就到了这里。这位灵匠身上除了一套衣服,就只剩一双拖鞋,而拖鞋甚至是软底的,连蟑螂都很难一下子拍死。   没有武器,没有补给,没有任何准备,只有识安标配的手机塞在他的裤兜里。   呵呵,识安竟然没有给他们配备弃权信号。   黄今忧郁地蹲下,戳了戳柔软的地面。除了等死,他想不出任何有效的“斗争方式”。   “我懂了。”葛听听的AI声从黑暗中传来,黄今没有心理准备,险些吓得摔个前扑。   “你怎么在这?!”   葛听听:“我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在这里,小河姐不在我身边。黄今,符宅全是识安的人,比赛肯定开始了!”   小姑娘打开手机内置手电筒,努力照耀周围环境。   “没有规则说明,看起来好像密室逃脱呀。”她用AI说道,“保险起见,还是先和殷刃他们汇合……”   “你要进那种地方?”黄今皱着脸指向四通八达的怪异黑洞,“我说,待在这里等他们找更安全吧?我先说,我身上可是半个灵器都没有,咱俩加起来连一条狼狗都打不过。”   “可是待在这说不定会被扣分。”   葛听听努力抠挖柔软的地面。   “游戏里不是有那种‘消极比赛’的惩罚么,我不想被淘汰。”   “人有的时候要学会妥协。”   葛听听:“我缺钱。”   “我们在没有拿起武器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我缺钱。”   “这种情况要优先自保——”   “我缺钱。”   “我也缺啊!”黄今捂住胸口,“你胆子怎么这么……”   他猛然想起面前这位小姑娘是正儿八经的役尸人,准备好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黄今牙痛似的抽了口气,故作无意的扫动照明,查看周围的环境。   他的目光敷衍地扫来扫去,突然凝固了。   【好】【痛苦】   【不想】【死】   【很】【不舍】   几个硕大的思维符文挂在墙壁上,残缺不堪。   他认得这种特殊的符文形式,确定它们大小的那一刻,黄今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葛听听,听你的,我们还是走吧。”   黄今使劲咽了口唾沫。   “现在看,咱们走哪儿都差不多。”   “啊?”   黄今抬起一只脚,拖鞋鞋底拉出浑浊的浊黄黏液。   “‘这里的环境’残存着思维碎片。”他说,“我只在腐烂的尸体上见过这种高度劣化的思维碎片……嗯,腐烂的人尸。”   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是很慌。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好像在一具腐烂的人尸内部。”   葛听听条件反射地抽了口气,紧接着又干呕起来。半晌,她犹疑着伸出手,轻轻按上地面。   小姑娘憋红了脸,只听“啵”的一声,半硬不软的“地面”隆起一个小鼓包。   葛听听:“……”   黄今的判断没有错,虽然只是一点点,她确实能控制一点“环境”。   葛听听鼓起腮帮子,坚强地忍住了呕吐欲。   “真的是人的尸体。”AI的语气平稳依旧,“我们先缓一会儿,好不好?”   AI语音字正腔圆的“好”字还没说完,葛听听面前的洞一阵蠕动,有个与她差不多高的“脑袋”钻了出来。   两根条纹触角微微抽动,倒三角形的头部微抬,表面几乎没有思维符文。这东西看起来熟悉又陌生,葛听听和黄今僵在原地,两道光束径直打向这位不速之客。   不需要专业的生物学知识,曾经在底层生活的两位都能认出面前的“敌人”。   黄今:“蟑……蟑……”   蟑螂这么大,真的不犯法吗?   他宁愿面对危险邪物。   那只巨大的蟑螂又爬动了几下,脑袋稳稳指向两人的方向。   黄今:“跑!”   葛听听:“伽!”   两人同时大叫出声。   奇迹般的,这一刻,黄今听不懂狂呓,但他无疑明白了葛听听的意思——   九组的两位修行者,就地转身,拔腿就跑。    第121章 无限迷宫   狭小的地下室内,墙壁上笼着一层冷光。   “小符,你今年的提议狠了点儿啊。”   面对解剖台上腐烂肿胀的尸体,胖乎乎的周贡啃了口鸡蛋糕。   那是具近乎一丝不挂的男尸。他身上仅剩腐烂破布条,勉强能看出古代装扮的风格。尸体眼、鼻、口里钻出扭曲盘旋的树根,头部被撑得变了形。   “‘尸笼’很珍贵。”身为“巫祝”的乔商附和。   符行川笑了笑,没说话。   尸笼术,符无涯的特殊能力。这位古老的“卡戎”强到足以扰乱空间,造成小范围的空间错乱。他做不到撒豆成兵,但能把人缩得比芝麻粒还小。   不过正如其他特殊能力者,符无涯的能力局限性较大。他只能用充满煞气的死尸制造空间混乱,必须像准备灵器那样提前准备好合适尸身,并提前布置好引人入尸的法阵。   “尸笼”由此而来。   曾经的尸笼,能将千军万马收于一具死尸之内。到时是一把火连人带尸体火化,还是将人放出,全看符无涯这位曾经的司长。   符无涯化为邪树后,树干里仍然储存着百来具保存良好的尸笼。他本想将其作为荫庇子孙的宝贵军火,可惜现代人类更喜欢用热武器干仗,很少出现千军万马上战场的真实械斗了。   时至今日,它的研究价值反而大些。   “光这么一具尸笼,就得上八位数了吧。”   “邪工”里包含了役尸人这个职业,周贡并不避讳尸臭。他三下五除二吞下残余的鸡蛋糕,好奇地转向符行川。   “我听说识安不给报销这种东西……你非用这个来吓唬小孩,是有什么考虑吗?”   “这不挺好吗,都在咱眼皮底下。这样沉没会想干点什么,压根盯不到人。”符行川守在尸体边,斜躺在人体工学椅上。   周贡吃了一惊:“你说有人盯这些小孩?”   “直觉。”符行川笑,“就当我瞎琢磨呗,反正两位大佬也在,这群小兔崽子出不了事。”   白永纪案,废弃的游乐园,殷刃被未知狙击手袭击。郭来福案,档案室,殷刃失控,那种超出常规的窥视感出现。更升镇,来路不明的戚辛同样对上了殷刃与钟成说。   知道殷刃十有八九是钟异,一连串事件兴许不能用简单的“倒霉”概括。   有股力量在持续关注殷刃。   符行川不知道那股力量对殷刃的关注程度如何——要是假装无事发生,任由这家伙在市区晃荡,难说会不会出事。   “难得糊涂”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东山符宅,有符无涯镇守,有自己和另外两位顶级高手护法,活动范围就在地下这么一个小小的房间。   无论那股力量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他都能试探出一点东西。   符行川两步外,乔商抱紧双臂,沉默不语。   她看着那具尸体浑浊溃散的脸,目光偶尔移向符行川,露出副沉思的表情。   “保护性监禁?”她唔了声,没多问。   ……   “行啊符行川。”   殷刃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扭动的白胖玩意儿,赤眸也变得一片灰暗。   他愿意以现代人的方式,尊称它们一句苍蝇幼虫,来规避那个更常见的称呼。   “从触感、质地、气味和现况来看,我们在人类的尸体里。”钟成说的声音有点飘忽。   他的人也有点飘忽。   几分钟前,看到小钟同志一步一个小跳,殷刃忍不住回想起那篇现代童话《海○女儿》——所谓每一步都感受到刀割般的痛苦,指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踩在黏腻腥臭的地面上,钟成说的脸皱得像橘子把。   这人在战斗时可以选择性地忘记洁癖,可惜识安的比赛,怎么想都算不得“战斗”。肮脏环境的存在感变得格外强。   殷刃抬手一个漂浮咒,扯住钟成说那些尼龙带,让他暂且飘在自己身后。   光看这场面,很难说到底谁才是科学岗。   凭借丰富的生活经验,殷刃对他们所在的环境有个大致判断。在看到那群到处乱钻的苍蝇幼虫时,他的判断被盖了戳。   哇,这敌人连打都不想打呢。   鬼王大人礼貌地换了路线。   “这可能是某种空间错位。”钟成说掏出手机,他转了下身体,努力拍摄不远处爬动的……小动物。   看来这人的洁癖只是接触生效,殷刃目不忍视。   “现在腐烂还不严重,我怀疑这是个追求平安脱离的逃生任务。”殷刃说,“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可能会人为增加难度。”   “嗯。”   “事情也有好的一面,戚辛不是让咱们小心么?”熏天臭气中,殷刃努力安慰自己,“看尸体腐烂的情况,周围肯定是低温环境,不是露天放置。我们在这里,狙击手很难像上次那样袭击。”   “嗯。”   “……别嗯了哥,你平时不是最喜欢这些推断吗?”男朋友不愿和他一起酝酿严肃气氛,殷刃分散注意力的大计彻底失败。   钟成说:“我刚才只是在想,‘情侣适合在一些特别的地方合影留念’……刚才的景象很有冲击力,只是我没找到合适的角度。”   殷刃:“……”   感谢上苍,不然他们很可能因为“为什么删珍贵照片”这一主题爆发严肃冲突。   以钟成说此人的耿直性情,万一他再把合影设置成手机壁纸,那乐子可就大了。殷刃唉声叹气地朝有人类气息的方向走,黄粱也跟着噗噗泄气。   狗东西突然震动起来。   殷刃停下脚步,好奇地查看手机。   【Siren:不要继续前进】   殷刃:“哎哟,少见您老说话。”   【Siren:前面家的气息越来越浓】   【Siren:但这里不是家】   这台词看着着实眼熟,怎么哪里都像你家?殷刃腹诽归腹诽,还是听从了狗东西的警示。   这玩意儿怂归怂,戚辛那件事可以充分证明,它判断危机的能力还是很可以的。   殷刃只思考了半秒,下个瞬间,两道充满森寒之气的黑影出现在他身边。   “胡桃,陆谈飞,你们小心前进,我看看你们的煞气变化。”   他倒不是要他们以身犯险。凡是这种不对劲的情况,厉鬼受到的影响比有实体的活物明显许多。   陆谈飞还好,他满心都是自己的孙子,并不在意周遭情况。殷刃怀疑就算他把陆爷爷叫到马里○纳海沟最深处,这位老人还是会目不斜视。   胡桃的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脸上冒出个问号——为了充分表明自己的震惊,胡桃同志充分挪动脸上的眼鼻口和眉毛,在脸皮上拼了个问号出来。   场面一时间阴气四溢。   殷刃自觉解释:“识安的联合演习赛。”   “识安不是正规机构吗,不能整点阳间的比赛?我还以为你投奔了沉没会。”胡桃捂住胸口,“我刚才还在看美食恋爱剧呢,以后那个剧名要沾上蛆味儿了。”   她固执地杵在原地不动,顺便按住了试图向前的陆爷爷。   殷刃无奈,他小心翼翼分出一点儿煞气,塞给两只厉鬼。胡桃嗅嗅煞气,嘴巴继续充当问号的圆点部分:“上次那种呢?这种浓度怪没滋味儿的。”   “识安看着呢。”直接掏凶煞之力不太合适,先不说符行川,另外两位“第一”保准都在。   “啧。”   胡桃恢复正常五官,她越过陆谈飞,朝殷刃方才前进的方向飞了几步:“这样?”   殷刃嘶了一声。   钟成说看不见厉鬼,只能好奇地戳殷刃肩膀。   “有点意思,他们变小了。”殷刃拍拍手,叫两只厉鬼飞回来。“这不是个简单的尸体容器——走错方向的话,人还会持续变小。”   而所谓“正确的方向”,未必有路可走。   识安有两下子,看来这里不是只靠分辨尸体内部结构就能硬走出去的。倘若在错误的方向持续前进,这具尸体到最后会变为“无限迷宫”。   殷刃手里快速捏符,一道红光闪过,远处的墙壁被划了个口子。腐败的组织液和臭气随之大量涌出,露出近乎液化的臭肉。   “别打了。”   钟成说费力挪动身体,一把抓住殷刃的手腕。   “你用出全力,肯定能轰开。但尸体产生形变,其他人难说会怎么样。”钟成说推推眼镜,“以识安的风格,不说拿高分,这样的做法或许会导致出局。”   “嗯,我就试试。”   殷刃活动了下关节,眼里终于恢复了点光彩。   “钟哥,这个比赛好玩起来了。”   实际距离五厘米外,殷刃劈向的腐肉深处。   有什么收起贴在腐肉上的深色丝絮,它在黏腻的烂肉间挣动了几下。黑暗之中,瞬间亮起十几只赤红眼眸。   “啊……啊……”   黑暗之中,传出细小的呢喃声。一点点凶煞之力从腐肉缝隙渗出,慢慢消散在空腔内。   菌丝般的肢体撕开腐肉,朝殷刃与钟成说所在的方向挤压。   “啊啊……啊……不想……死……”   那东西用近似人类的话语,发出细细的叫喊声。    第122章 眷恋   殷刃感受到了尸体里残存的凶煞之力,有什么东西在腐肉深处游动,散发出些微敌意。好消息是,它离他们暂且还远,并且明显不具有快速行动能力。   ……那就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识安的构想不错,无论是普通生物还是微型邪物,在众人“缩小”后,威胁性都不可同日而语。只是目前鬼王大人99%的认真,源于“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吃饭”。   “我们在主静脉。”   钟成说仔细观察墙壁上残存的“泥浆”。   “找同事的时候多探查下,我能弄清尸体的摆放情况,从食道或者呼吸道附近寻找出口。”   他自动规避了“肠道”这一选择。   那些医学名词让殷刃听得有点费力,好在他大体懂了钟成说的意思。   “可惜得收着点找人。”殷刃叹气。   眼下,他只能像个真正的驭鬼师那样下指令:“胡桃,你带陆爷爷去找下活人——主要是卢小河、葛听听、黄今这三个,其他人不用管。”   “还没完啊。”胡桃绝望地扒拉眼皮,“废弃游乐园,废弃矿洞,这次你们终于开始探索废弃尸体了?下次能不能调点正常点的地方……”   “找三个娃娃,记得了。”陆谈飞倒没有多说什么,他急着回去陪孙子。“我和胡姐分开找,这样快些。”   ……   第一个被找到的是卢小河。   陆谈飞顺着气息找去时,卢小河背着满满一包探查机械,脚上姑且还有拖鞋。   她干脆利落地找了个狭小空间,探测机械在干燥的肉膜上歪歪斜斜地堆着。卢小河往周围喷满了消除气味和驱虫的药水。随后这姑娘腿一盘,就地打开了电脑。   她像是没有半点寻找出路的意思,只是全心全力地探查和搜索。   “距离只有二十几公分?……我们缩小了?唔,机械还能正常运转,不是等比缩小,空间错乱的可能性更高……”她从睡裤口袋里掏出夹子,把刘海夹在发顶,嘴里念念有词,“怪不得地理位置还在符宅,环境却变了这么多。”   昏暗的尸腔中,屏幕微光照亮了她严肃的脸。不知道为什么,陆谈飞在这丫头的身上察觉到一丝似曾相识的狠劲。   卢小河噼里啪啦敲打键盘,嘴里喃喃着“奖金”。   突然,附近传来一阵巨大的摩擦声,有什么窸窸窣窣地在外爬动。肉腔内机械喀喀震动,空气中的腥臭愈发浓重。   卢小河眯起眼,停下手指的动作。   肉腔的缝隙中露出一片晃眼的金属蓝,上面还嵌有坑坑洼洼的阴影。带着锯齿和毛的虫腿划过阴影,发出清晰的声响。它在路过卢小河时疑惑地停了停,好在什么都没做。   一只巨大的硬壳甲虫。考虑到此处的环境,那东西可能是阎魔虫科的一种阎甲。   识安的驱虫药剂还是挺有用的,卢小河庄重地把罐子放在手边。尽管这款药剂的本意是驱除未知环境内的潜在毒虫……但这样也没差。   卢小河的表情毫无波动。   鉴于无法和科学岗交流,陆谈飞打算离开。卢小河的心态非常好,给她一定时间,她绝对能够直接联系到自己的队友。   “奖金,奖……”卢小河念叨到一半,突然停了。   以为出了什么意外状况,陆谈飞慌忙回头。   只见卢小河抻着身体,从背包底部掏出两罐能量饮料和一张面膜。卢小河同志先是把饮料一饮而尽,紧接着她拍拍脸,又把面膜敷好。   “加油!”面对四面八方的黑暗,她冲自己打气。   陆谈飞:“……”   现在的年轻人这么拼的吗,让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算了,还是尽快回去报备吧。作为新死鬼,他想要尽量久地维持神智,得维持好和驭鬼师的关系才行。   与兢兢业业的陆谈飞相比,胡桃小姐就没有这样幸运了。   她确实奔着气息最强的地方去,结果脚还没站稳,身体便被一根纸锁链缚住——   “厉鬼。”符天异面无人色。   他的睡衣沾满脏污,略长的头发披散,面具也没戴。不过厉鬼能够夜间视物,胡桃眼见对面是个人模人样的清秀青年,九分的火气跌到了七分。   一位四五十岁的女性站在此人身边,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胡桃这才见识到正常人——原来突然被扔到这种地方,人是会慌的啊。   她都快忘了。   “放开我,我是识安注册厉鬼!”胡桃努力讲道理。   “不像那个萨满会使役的鬼,海谷的?”符天异的声音有点嘶哑。   胡桃:“土生土长土死的海谷鬼,我还有注册厉鬼身份证号,你们后方指挥呢?肯定能查。”   符天异面色惨白:“很遗憾,它还没有联系我们。”   这是他第一次和后方指挥断联。   “那算了,反正我也不是找你们的,放开我,我还有急事。”胡桃心颇大地哦了声,“拜拜!”   胡桃话音刚落,那纸锁链一阵灼热,烫得她皱了皱眉。   黑暗与恶臭中,胡桃再次转向符天异,她睁大眼睛,身上渐渐出现尸斑血痕——她渐渐恢复了“不友好样貌”。   “……你什么意思?”   “我们缺少战力。”符天异吁了口气。   状况糟透了,他想。   他师从周贡,正同时修习役尸人和灵匠两个职业分支。结果现在一没尸体二没多少灵器,状况压倒性的不利。   这与他预想的比赛完全不同。   如果说符行川是符家“行”字辈的第一天才,符天异就是“天”字辈的第一天才。符家长辈当初为他取名“天异”,颇有指望他与钟异比肩的意思。   符天异也争气,他没有像符行川那样在“神降”年代东奔西跑,从小到大一帆风顺。他的能力没有瑕疵,成绩永远是最好的,所有模拟战和实战都是第一位。   模拟战里也有和后方指挥断联的情况。但真实经历起来,心境完全不同。   是,识安不会搞出人命。但在这种赛事里,参赛者——尤其是负责攻击的非科学岗——非常容易受伤。   符天异的烦躁感更重了,要是在符宅的比赛里受重伤,那他可真是脸面丢尽。海谷既然有余裕放厉鬼出来找人,那么自己“征用”一下,肯定不算违反规定。   毕竟“厉鬼”和“灵器”一样,说白了都是武器。   “卑鄙,我还有工作任务!”胡桃疾言厉色,因为此人外貌升起的好感无影无踪。“我这就告诉殷刃!”   “你告,我们现在本来就是竞争关系。”符天异翻了个白眼,“根据《识安注册厉鬼行为规章》,识安庇护你们,紧急状况下,你们也对识安员工有着服从义务。你要违反规章吗?”   沾满血痂的头发中,胡桃用一只眼瞪着符天异,恨恨地哼了声。   “与猫博取得联系前,你要起到护卫义务。”符天异扯进纸锁链,“厉鬼,带我们去煞气最薄弱的方向。”   “啧。”   胡桃大声咋舌。   不过她留了个心眼,反正路可以自己挑。就算没法忤逆这小子,她也得让他吃点苦头。   煞气最薄弱的地方,敌意可未必少。   ……   与此同时。   葛听听和黄今正在绝命狂奔。他们喘得仿佛随时都要去世,脚上的拖鞋早已跑飞。那只蟑螂窸窸窣窣地追在两人身后,粗长的触须甩来甩去,尖端擦过了黄今的后腰。   黄今皮肤上陡然多出三斤鸡皮疙瘩。   这衣服不能要了!   两人也顾不得什么腐尸不腐尸,一脚深一脚浅地埋头跑,脚心噼里啪啦踩过黏滑腐肉。虽说那只蟑螂似乎不是成虫,他们齐心协力也不是不能对付……但是谁要和拳王一样壮实的蟑螂肉搏啊!   葛听听:“啊啊啊啊——”   她双手尽力挥动,努力指挥周围腐肉聚拢,好把蟑螂卡在后面。可惜她跑得注意力涣散,地面凸起的小肉包毫无作用。   嗤啦!   黄今咬紧牙关,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扯下T恤,将指腹一咬,在上面粗粗涂了个血符。随即他用T恤擦过尸体墙壁,使其沾满死者气息。   “给我停!”   临时赶工的诅咒灵器糊上蟑螂脑袋,蟑螂猛地停在原地。   黄今呼呼喘着气,心脏疯狂击打肋骨。嗡嗡耳鸣声中,他扭过脸,冲葛听听努力开口:“没……没事……”   一个“了”字被葛听听的又一波无意义大叫打断。   黄今僵硬地回过头——   哢嚓哢嚓,他的诅咒布片正缓缓消失在蟑螂口器里。   哦是了,识安的文化衫是纯棉质地的。感谢识安,等他出去就提议用化纤。   “啊啊啊啊啊啊啊!!!”这回,黄今叫得比葛听听还大声。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噩梦吗?   被黄粱追赶的时候,黄今都没有这样荒谬又无力的感觉。一股无名火从他心底噌噌直冒,下个刹那,他混沌的脑海中闪过一丝光。   手指还在流血,黄今咬紧牙关,在掌心写下一段段镜像符文。他跌跌撞撞朝前栽了几步,将掌心往肉壁上狠狠一拍。   血写咒,人尸为符。灵器本该有万千种形式,如今不过只是材料变大了而已!   趁血还没干,黄今顺着“墙壁”连拍三五下。   摇动的手机照明中,葛听听目光扫过印上符文的尸墙。   “就是你想的那样。”黄今看向葛听听纷乱的思绪,“想做什么就做!”   葛听听停住脚步。   她转了个身,双手贴上离自己最近的肉壁,狠狠闭上双眼。她呼吸急促,瘦小的身体剧烈起伏。   黄今下意识慢下步子,他犹豫了半秒——   “妈的!”他一跺脚,扭过头,跑到葛听听身边。   手机照明中,蟑螂朝他们狂奔而来,口器飞快翻动。   黄今忍着恶心,强撑着睁开眼:“一——二——发动!”   此时此刻,葛听听不需要翻译,也能感受到那句怒吼的意思。   黑红的血针从那几个血手印中刺出,直直扎向蟑螂。可惜那蟑螂体表沾了层尸液,眼看就要从针尖滑过。   “墙壁”动了。   葛听听身周煞气爆开,附近的肉壁在她的指挥下凹成碗形,将蟑螂半固定在原位。只是一瞬,四根尖锐的血针刺穿蟑螂的身体,将它标本般钉在腐肉上。   蟑螂的腿还在乱动,身体却动弹不得。   葛听听身子一晃,看着想要坐到地上。可能是考虑到地面的材质,她只是踉跄几下,坚强地站住了。而黄今好不容易顺了气,冲她扯了个难看的微笑。   下一秒,两位一人一边,开始垂头嗷嗷呕吐。   胡桃刚带着燕都搭档拐过拐角,就直面了《呕吐男女与蟑螂标本》这一画面。   胡桃:“……我靠!”   原来散发敌意的东西已经被解决了,好可惜。   “胡桃?”打眼看到眼熟的厉鬼,黄今眼睛一亮,提高声音。“……殷刃?钟成说?”   要是那两位在,那蟑螂绝对活不过五秒。管他邪物还是阎王,至少那两位没长蟑螂触须,不至于造成这样大的精神伤害。   然而下一刻,他便注意到了胡桃身上的纸锁链。   黄今蹭地往后退了一步……半步。身后的蟑螂还在蹬腿,他退得很克制。   “海谷的补充战力。”陶姨漠然开口道,“不是核心搭档。一个年纪太小,一个有刑事犯罪脚环,两人应该都有违法犯罪档案。”   葛听听抹抹嘴,跟着退了一步。   “我们运气不怎么样。”符天异照了下四周,怏怏地说,“一个上衣都没有的灵匠,一个说不了话的役尸人。他们的术法我都会,带不带没区别。”   “说得和菜市场选菜似的。”黄今嘀咕。   “我们想和你们一起行动。”葛听听的AI语音先一步响起,“我们两个可以彼此照应,你那边也能多一份战斗力。”   AI的好处凸显了出来。葛听听满脸汗水,头发黏在脸上,气儿还没喘匀。可她的AI语音平缓冷静,带着充足的底气。   符天异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也行。”   是害怕了么?   黄今下意识转头,阅读她的思想。   【符天异是符家高手,又是燕都分部的优秀特调组成员。他一定能成为战力,一起行动更安全。】   葛听听脸转向黄今,思维转得很稳。   【他们对胡桃小姐的态度不好,胡桃小姐很可能是被他们强行截下的。一旦有机会,她可以带我们去找殷刃和钟成说。】   【综上,我认为暂时共同行动比较好。】   刚杀完蟑螂,黄今脑袋上的青筋还在突突跳。看到这一大串理性思考,他有些愕然:“你不在意……”   你不在意他们的轻视吗?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在外工作有些时间,习惯这样的态度了。】   葛听听的想法平稳依旧。   ……   三十四厘米外。   棺钉APP内消息疯狂闪动。   【胡桃:@殷刃@殷刃@殷刃】   【胡桃:符天异太不是东西了!!!】   【殷刃:你被他截下来啦?】   发现胡桃久久未归,殷刃很快就有了猜测。   【胡桃:是啊,不过我找到了小葛大黄,现在我们正在一起行动。】虽然她是奔着那只蟑螂去的,但这种事不好跟老板说出口。   【殷刃:足够了,好好保护葛听听和黄今,我们这边不着急。】   【胡桃:小陆呢?】   【殷刃:陆爷爷回去看孙子了。】   【胡桃:……我好恨!】   殷刃对胡桃女士未能下班的心情感同身受,然而只能委屈她多忍耐一阵了。   卢小河自己找了个据点,以她的身体情况来说,这个决定相当明智。葛听听和黄今暂且与燕都分部的人一同行动,天塌下来有符天异顶着,姑且算安全。   殷刃熄灭手机,腹内一阵空虚。   鬼王大人现在陷入了一种很玄妙的状态——饥饿,但毫无食欲。   他靠近钟成说,嗅了两口对方身上的清新味道,权当抢救一下麻木的嗅觉。如果钟成说不在这儿,他巴不得把鼻孔直接长死。   “你最好把另一只厉鬼叫回来。”钟成说在他身侧飘荡。   殷刃:“那两人世界不就没了吗?”   “是哦。”钟成说沉思了半分钟,“……不过还是把他叫回来比较妥当。符行川把我们塞进来,肯定不是为了单纯‘赢得比赛’。”   “嗯,试探我们,或者借我们试探什么。”殷刃一早就想过符某人的动机。   钟成说点点头:“恐怕不止如此。他同样也会好奇,与邪物相恋的‘钟成说’到底什么情况。接下来,这里可能出现能够针对你我的特殊攻击。”   “有道理。”殷刃有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不说别的,这具尸体就足够针对他了。站在这里,殷刃忍不住心烦意乱。   千年之前,殷刃看过很多人尸。不如说,“生前”他能接触到的,只有人类的尸体。那个时候,它们对他来说,只是“尸体”这个概念。   可是现在不一样。   殷刃忍不住扫了眼身边的钟成说。   健康的体型,光滑的皮肤。干干净净的发丝,好闻的气味。   他不在意钟成说面容老去,甚至不在意这人的皮囊变成其他模样。如果钟成说介意这些,他可以陪钟成说一起变老——对于一只邪物来说,改变外貌易如反掌。   但是钟成说终究会死去。   将来的某一刻,他亲爱的搭档会停止呼吸,变得像这具尸体一样冰冷。钟成说的身体会因为腐败胀起,白皙结实的皮肤会变得溃烂不堪,散发出这个人最不喜欢的臭气。   或者在那之前,就被烧作残破的骨灰。   他们还能一起活多久?……五十年?六十年?   殷刃使劲甩甩头,试图把蛛网般缠人的杂念甩出去——随着他们确定关系的时间变长,这些烦人想法出现得愈发频繁。   “啊……啊……不想……死……”   一个声音小声说道。   “是啊。”殷刃跟着唉声叹气,“不想……嗯?”   他瞬间唤出陆谈飞。陆爷爷刚下班回去照顾孙子,老人出现时,手里还捧着一本儿童读物。   陆谈飞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东西。   “那些东西”从腐肉中钻出,十几条“腿”像是黏菌的菌丝。有些细丝彻底钻离腐肉,没了浊液沾染,蠕动菌丝透出一点半透明的白。   人眼似的结构嵌在那些菌丝之上,像是藤蔓结出了花苞。透明的液体从那些眼睛中淌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有人……在等……有人……想见……不想死……”那东西在腐肉上爬动,不知道从哪里发出了类人的细碎声音。   “不想死……”   “不想死……”   “不想死……”   更多声音在黑暗中呢喃。见殷刃突然表现异常,钟成说好奇地转过头。显然,他对那些奇妙的呓语毫无觉察。   【Siren:小心】   【Siren:是不能吃的弱者】   殷刃收起震动的手机,活动了下手腕。   这些玩意儿压迫感不强,和档案馆那些乱爬的东西大同小异。他只要小心一点……   “不想死……”   像是看破了他的想法,那些白色的怪物不再蜗牛似的蠕动。短暂停滞后,它们突然猛地扑来,肮脏的白色菌丝扭成海浪。   它们无视近在咫尺的钟成说,快狠准地涌向殷刃。   殷刃瞬时撤退。可惜这鬼地方空间有限,除非他放弃隐藏身份,当场化身邪物牌钻头,不然压根逃不过对面海啸似的攻势。   “靠,符行川这混球——”   一点菌丝碰到了他赤裸的脚指,殷刃脑中倏地一阵恍惚。如果说方才的杂念只是一根蛛丝,这一刻,它开始变成无法逃脱的网,将他的思考逐渐包覆。   不想看钟成说死去……   不想目睹钟成说消失……   不想让钟成说变成这样的尸体……   仅仅是片刻停顿,更多菌丝爬上殷刃的双脚。   殷刃思维如同泡了酸涩的酒浆,他把方才没说完的话忘了个干净,心中溢满恍惚而温暖的眷恋。他的理性尚且能够压制住凶煞之力,情感却一波波冲刷心脏。   殷刃不受控制地朝钟成说伸出手。   ……带着一丝扭曲的渴望。    第123章 我不理解   古老的祠堂内,巨大的树木紧闭双眼。   这里的雾气萦绕不散,空气如同凝滞。与外界不同,这样的氛围犹如老旧唱片,此处发生的一切都会留下或深或浅的划痕。   比如不久前的那段对话。   “符行川。”符无涯连名带姓地叫住不知道多少代孙子,“我晓得你的想法,但我这尸笼术没那样简单,里面有……”   “里面有散发凶煞之力的‘那些东西’。”   符行川没有回头。   “焦部长也提到过它们……嗯,精神病患的‘档案馆’内也会有这类生物出没。我知道,它们很可能属于‘那一边’。”   符无涯到底是位卡戎。   不像焦莲那样身体力行穿来穿去,符老爷子习惯将“这一边”和“那一边”的空间强行融合,先行扭出一片“交界门”。他的门不大,很难供人穿梭,却有扭曲空间这一强大效果。   而这个过程里,“那一边”总会有倒霉蛋被吸引,继而卷到交界处。   倒霉蛋们的种类很固定,不仅体型微小,还弱得可怜。待尸笼术法失效,它们会瞬间消散在空气里,只剩一点凶煞之力残留。   符行川曾经捐出五具尸笼供识安研究,可惜这东西脱离尸笼后,在“这一边”实在无法稳定生存,研究陷入瓶颈。   “如果那个邪物真的是钟异,说不定能有什么超出寻常的新发现。”   符无涯沉默良久,它伸出一根颤巍巍的树枝,按下电视遥控器上的静音按钮。   “这是步险棋,你可能会激怒他。”符无涯的声音里多了点不快,“而且倘若那人真是钟异,你的做法是大不敬……”   “大不敬?我不这么看。”   符行川还是没有回头,他抓抓后脑,耳朵上的流苏耳坠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   “那些小东西的破坏性是最低的,我们亲身尝试过。比赛设计也不是仅针对他一个人,万一出了问题,我们能立刻介入……总比正儿八经的战斗里出问题好。”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钟异,他最多看我不顺眼,不会把敌意扩大到整个识安。”   符行川没说下去。   作为曾经的化吉司领袖,作为一只正儿八经的千年老狐狸,符无涯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想到九组曾经进过档案馆,别说是符行川,符无涯都有点儿瘆得慌——一般玄学人士接触那些东西,顶多来个短暂的心理创伤。殷刃作为一只强大邪物,鬼知道他会有什么特殊反应。   战斗中的未知才是最糟糕的。和核弹一起上下班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枚核弹一撩就炸。   识安能让殷刃接触到“未知生物”,很难说沉没会做不到。还不如在可控的环境下,给此人一针“疫苗”,提前看看殷刃可能的反应。   无论是身体反应,还是情绪反应。它们都将成为宝贵的判断依据——   判断他们是否可以“深入合作”。   ……   道理他都懂,但那可能是钟异。符无涯结束回忆,惆怅地维持着尸笼术。   “祖宗原谅,祖宗保佑……”邪树嘟嘟囔囔,枝干在附近的石墙上抠着圈圈。   兴许是他的错觉,符无涯总觉得符行川这小子自从知道自己的余寿,多了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气质。   同一时间,符家主宅地下。   钟成说转转衣服上的纽扣灵器,漂浮术陡然失效。他双脚落上地面,弓起背,警惕地望着殷刃。   殷刃的状态不对劲。   钟成说身上的凶煞之力探测器没有示警,此人应该没有失控。但钟成说看得出对方的恍惚,殷刃一双眼睛直楞楞地看着他,内里毫无神采。   被影响了?   ……被什么?   钟成说当机立断,他抛弃多余的行李,野兽般弹跳出去。趁殷刃还恍惚,他一把夺下殷刃捏在手里的手机。   钟成说果断启动棺钉APP,开启语音通话模式。   “殷刃的状态不对劲。陆谈飞,你还在吗?”   钟成说把狗东西紧紧固定在尼龙带口袋里,一把薅下黄粱。   作为称职的老坐垫,黄粱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殷刃的不对劲。它任由钟成说捏着,噗都没噗一声。   “陆谈飞,收到请回答。”钟成说提高声音。   “……沙沙……听得到……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弄语音,不太熟……”   手机里传来一个老人沙哑的回话。   钟成说松了口气。果然,狗东西能把他看不见的事物转为看得见的文字讯息,声音也能做到。   “殷刃怎么了?”   “我不知道,不过地上有很多奇怪的东西……气息不像邪物,到处拉着白丝儿,眼睛和花骨朵似的,它们一个劲重复‘不想死’‘有人在等’‘有人想见’……这啥东西,咋办啊?”   老人听起来手足无措。   晃动的照明中,钟成说看着向自己蹒跚走来的殷刃,又往后撤了数步。   浓重的黑暗中,那双眸子刺眼非常。只是其中没有战意或恶意,只有强烈的无力感。   “它们、它们在缠小殷的脚,还在朝上爬!”手机里,陆爷爷实时播报。   钟成说垂下视线,光照扫过,殷刃光洁的脚踝上没有任何东西。   ……看不见还是有点麻烦。   钟成说手从腰后口袋里一拂。只听咔咔两声,他手中出现了一根刻满咒文的折叠警棍。警棍末端吊着锁链,锁链上的金属抓手轻轻晃荡。   这是他能拿出的最温和的武器。   “殷刃!”钟成说试图唤醒恋人,“殷刃,听得见吗?”   然而殷刃的目光越发涣散,呼吸也渐渐乱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钟成说,后者背后的汗湿透了背后的衣衫。   听到钟成说的呼唤,他的步子稍微顿了顿。可惜在下一秒,他的双手一起探出,伸向钟成说,指尖的指甲已经转成了不祥的黑色。   他们周围是棕红的肉壁,上面布满大小不一的破损孔洞。钟成说知道,他只要背过身,隐入黑暗,至少能做到快速逃离。   面对未知的状况,逃离是最万无一失的做法。   但是……   阎王赤裸的双脚踩在肮脏尸肉上,一动不动,而他甚至没心思为此心烦。   “爬到膝盖了,那些眼珠子还在滴水……和哭一样,瘆得慌。”陆爷爷说,“小钟,你懂这些么?我该怎么办?”   “先找个安全的位置躲好,继续报告。”钟成说全身紧绷,随时准备发力。   一步,又一步。   那双手离自己越来越近。   身为邪物,殷刃能做到瞬移。这种缓慢而挣扎的前进方式,应该是殷刃竭力抗争的结果。   殷刃还醒着。   钟成说金属抓手朝上方一抓,整个人吊上天花板。殷刃抓了个空,茫然地抬起头。而钟成说已然就着细锁链一荡,荡去了殷刃身后。   甫一落地,钟成说便再次降低中心,摆出战斗姿势。   “钟成……说……”   殷刃用语调错乱的声音讲着话,灯光的照耀下。那双红眸瞪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   “为什么……要……走……?”   陆谈飞则飘在肉腔高处,使劲朝棺钉发送想法:“爬到腰了,爬到腰了!小殷就跟看不见似的,要命!”   “为什么……?”殷刃还在喃喃发问,他十指抽搐,脑后黑发蠢蠢欲动。   钟成说后背靠肉壁,他强迫自己调整呼吸,脑袋飞速运转。   被形态怪异的“非邪物”进攻,并对进攻者没有知觉……情绪突然混乱极端,无法正常思考……   自己见过这样的症状。   档案馆里,黄今被肉苍耳袭击,症状与现在的殷刃完全相同。就黄今之后的描述来看,应该是某种情绪被极端放大了。   可接下来,钟成说却无法推理下去。   当初黄今会担心丁李子,他能够在逻辑上理解。但殷刃……那可是深谙凡人情感的殷刃。   这种时候,那人要是清醒,肯定会笑嘻嘻地解释那些情绪的源头,然后想出个圆滑的化解方式。殷刃像是从未有过正儿八经的烦恼,那个穿越了百年时光的人,到底会潜藏了什么“情绪弱点”呢?   在“情绪弱点”的极端放大下,殷刃又会对自己做什么呢?   他们才交往不久,感情远远没到死去活来的地步。有的只是小心翼翼地、试探地靠近。钟成说找不到任何特殊征兆,其中的未知太多了。   钟成说握紧手里的警棍,他第一次发现武器是如此沉重。   对方现在还没有释放战意,他应该逃,应该防患于未然……他应该……   某种他不太熟悉的感受拴住了他的脚,给他的心脏坠了一串沉甸甸的砝码。逻辑与本能都在强烈建议他离开,钟成说的双腿却坚定地钉在地面。   充满腐败的黑暗里,周遭事物浸饱了浓厚的死气,一切仿佛不存在了。   钟成说试着用右手举起武器,可他的左手先一步动了起来。他往尼龙带子上虚虚一抓,可惜,巧克力豆被装在了行李包里,不在身上。   他甚至无法用老法子来安抚这个人。   “殷刃。”   看着一步步靠近的恋人,钟成说有些迷惑地开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殷刃艰难地吐着字,红眸已然浑浊,“我不想……”   “我不理解。”钟成说轻声说。   他无法理解殷刃此刻的异常,就像他不理解之前殷刃为什么生气……他看过那么多人们表达情绪的作品与文献,其中却没有一个会解析千年邪物的心。   “钟……”殷刃的头发开始顺着地面爬动。   钟成说动了。   他嘴巴叼住锁链,双手一甩。几十根长针刺向四面八方。它们自行延展出红线,在不大的肉腔密封起来。霎时间,四下漫延的煞气被径直封死,没有外溢半分。   “那些东西快把小殷整个人包住了!”陆谈飞紧张得连连咳嗽,“小钟,你不是鬼神不侵吗,能不能把它们扯掉啊?”   “它们没有实体,我做不到。”   钟成说紧盯殷刃,变魔术似的捏住黄粱。   “黄粱,待会我把你扔出去,你立刻变大,拖住殷刃。”钟成说快速指示,“我去联系符行川。”   问题难以解决,尽快取得支援是“最合理”的做法。   黄粱视死如归地噗叽一声,整个儿变成黑色,不知道是不是在模拟捂眼。可是它等了许久,仍被钟成说牢牢捏在掌心。   “不行。”   钟成说将黄粱捏得变了形。   “如果给不出更好的方案……”   这些东西出现在这里,是识安刻意为之。他与殷刃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参赛者,如果表现太糟糕,符行川绝对会重新评估殷刃的危险性和稳定情况。   是的,“殷刃”的危险性。   钟成说僵在原地,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思考的“艰难”源于何处。   “我只习惯思考‘我’怎么全身而退……这是我第一次试图思考‘我们’。”   长针上红线闪烁,煞气在狭窄的空间中来回奔涌。殷刃无神的红眸牢牢锁定钟成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呓语。   钟成说把噗叽尖叫的黄粱塞回口袋。他的警棍在阴影中甩了个圈,边缘闪过晦暗的光。   “殷刃,我会想出一个更合适的解法。”    第124章 金鱼   鲜红的金鱼在水中飘浮。   幼小的钟成说趴在鱼缸前,注视着沉在鱼缸底部的金鱼。它的尾巴有着漂亮的弧线,红纱似的散在水里。隔着冰凉的玻璃,它仿佛漂浮在另一个世界。   它快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它不怎么吃东西。钟成说看着它一点点衰弱下去,那双呆滞的鱼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部的世界,避开了他的视线。   圆滚滚的鱼缸里,那漂亮的尾巴有气无力地散着。钟成说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水面。他思索了会儿,又把手抽了回来。   他没有什么可以做的。   他的养父母很忙,不会有时间去陪他为一条金鱼看病。   这条金鱼没有出现典型病症,只是莫名其妙地绝食。他们饲养它不算久,谈不上什么感情,就算带到医院,看医生的成本还不如再买一条。   鱼没有表情,不会吵闹。钟成说喜欢它这一点,这意味着他不用费心对金鱼做出任何反应。如果可以,他希望它能多活一段时间。   但如果不可以,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安静地注视着那条鱼,他看着它死去。无数推断的尽头,它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这是“最合理”的发展,钟成说平静地想道。   最终,钟成说抓起那条美丽的尾巴,将它丢进了垃圾箱。它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冰冷。   桶盖闭合,垃圾桶内充斥着臭味与黑暗,正如此时此刻——   钟成说再次扔出十几根细针,这是他最后的存货——鉴于这是识安的官方比赛,他没有带恶果,高端灵器也没有随身。   他只带了点用于防御的中等货色。   细针叠上第一波的长针红线。红线之间的间隙开始缓缓生出透明隔膜,它们彼此交接融合,质地有点像玻璃。   腐败的黑暗的肉腔中,出现了一个变形的、粗糙的“玻璃鱼缸”。   观战的陆谈飞“咦”了一声——这一回被封住的不止煞气,外部呢喃的小怪物们也无法再进入内部空间。其中的两人完全与世隔绝,气息如同消失了。   “小钟,你怎么把自己也关里面?”陆谈飞焦急道,“这好不容易……”   “它挡不住殷刃。现在殷刃对我感兴趣,这样他不会乱跑。”   钟成说从口袋里掏出个打火机,喀哒一声,青色火焰在黑暗中跳跃。   随着火焰挥舞摇动,灵器针闻声而动,红绳再次交织。这一回它们各自归位,扯得“玻璃鱼缸”变得无比规整,明显被精密计算过。   青色的火光倒映在殷刃赤红的眸子里,化作一点微光。   “啊……”   殷刃的喉咙挤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的脑袋倒不是一团乱麻,只是那份眷恋过于庞大,挤得他无法顺畅思考。   档案馆内,自己是以精神强度硬扛凶煞之力的侵蚀……然而这次的异常恰恰爆发在精神内部,他还是第一次应对这种情况。   怪不得弄出这种阴间比赛场地……怪不得识安三大“第一”全部到场……符行川这小子,手段还挺硬气……   殷刃拼命想要止住步子,双腿却自动朝钟成说走去。   一步,又一步。   他对钟成说的“眷恋”被成百上千倍放大,对方鲜活的状态让他无法移开视线。正如即将渴死的人看到水,三五夜没睡的人瞧到床,那是种无法抵抗的渴望。   不幸中的万幸,符行川再疯,他也不会放任自己老家被炸……此处空间扭曲,是天然的防护屏障,凶煞之力对外影响很小,符部长肯定有后手……   钟成说脑袋一向清楚,这次有识安托底,他绝对会逃……绝对……   紧接着殷刃就看到了青蓝色的火光,以及遍布四周的立体封印阵。   钟成说把自己也封在了封印阵内部。   鬼王大人的恍惚被顷刻间吓散了三分。这是第二回 ,那个聪明人选了最笨的路。   刚才不还说“不知道怎么办”吗?!   软白的“菌丝”伸进殷刃的眼鼻耳口,带来发自内心的躁动。殷刃强行绷住发丝,让它们不去缠绕钟成说的腿。贴近的渴望与保护的意念相互纠缠,殷刃的视线又开始模糊。   “你可以靠近我。”朦胧之中,他听到钟成说这样说。   “不……不行……”   巨大的情绪裹挟中,他的身体早已麻木,无法控制力道。哪怕是一个拥抱,都有可能重伤钟成说。   “你的情绪需要发泄口。”青蓝色的火光熄灭,钟成说在黑暗里说道,“比起单纯压制,你可以放开一些。”   “我……不想……”殷刃还在挣扎。   钟成说不懂得遮掩关心,此人的笨拙起了反效果,殷刃的眷恋野草般疯长。鲜活的人,捉摸不透的人,笨拙得可爱……好想把他一直留下……   殷刃一口咬破嘴唇,钝痛之中,他这才止住了逐渐失控的想法。   “没关系,我不会被你抓住,只是普通的战斗——战斗是最好的发泄方式。”   钟成说甚至胆大包天地前进一步。   殷刃内心陡然升起一股希望,他强行撑着灼热而混沌的情绪:“你有解法……?”   “没有!”钟成说打开照明,理直气壮,“边打边想。”   殷刃:“……”哇,熟悉的钟某人行径,这瞬间真的有点想跟他打一架了。   念头划过,他的思维倒是清明了一瞬。殷刃拥紧这丝清明,放开了对双腿的压抑。   他豹子般扑向钟成说。   又一次,殷刃扑了个空。   后者没用链子,却离奇地原地飞起,飘在空中。噗叽噗叽的抱怨声从钟成说背后传来——   了不起的甲-A级邪物黄粱,这会儿把自己缩成背包大小,被尼龙带紧紧绑缚在钟成说身后。它带着钟成说迅速飞舞,继续变相上岗坐骑。   黄粱无法压制殷刃,但面对一个未用全力的鬼王,它躲还是姑且躲得起。   扭曲的情绪顷刻间有了出口。   殷刃不再压抑感情,顿时解脱许多。他脚踩尸肉弹起,直直撞向钟成说。   后者微微一笑,再次与他擦肩而过。两人在狭小的封印内划出两道模糊残影,两道残影彼此纠缠弹跳,几乎要绕成线团,却没有半点交汇。   陆谈飞看得目瞪口呆。   殷刃就算了,钟成说真的是正常人类吗?   这个速度,人理论上看不清任何东西,更别提做出反应。可钟成说这家伙不仅反应到位,甚至还时不时顿一顿,像是在观察什么。   殷刃的指尖滑过钟成说腰部的布料,他在高速飞行中一个翻转。钟成说贴着他的耳畔飞过,温热的呼吸蹭过他的耳廓。   钟成说的下唇掠过殷刃的发梢,他收拢肢体,游鱼般徜徉在黑暗之中。距离够近时,他甚至能感受到殷刃的心跳——明明是沾染死亡的邪物,那鲜活心跳却像敲击在自己的心口。   钟成说松开了警棍,沉重的金属咚的落地。他从衣服夹层捻出几张镇压凶煞之力的符纸,熟稔地夹在指缝之中。   阴影之中,他们就像纠缠在一起的两尾鱼。钟成说再次掠过身畔,殷刃陡然感受到一丝清明——   自己的脖颈上多了张镇压凶煞之力的符咒!   钟成说正在一点点、一点点削减他的精神压力,让他的精力解放出来。   手腕、锁骨、裸露出的腰侧。   温暖湿润的纸张紧紧贴上他的皮肤,像是谁的掌心,推散了那些恼人的眷恋。这的确不是解法,殷刃努力集中精力——这“还”不是解法,但是……   但身为“共犯”,本就该共同思考。   他们要共同写下答案。   “钟哥……多过来几次……”他的声音几乎被快速移动的风吹散。   钟成说无疑听到了。   “狗东西,咬!”   钟成说再次飞过,耳朵里砸进这样一句指令。   他眼睛微张,瞬间掏出卡在尼龙带里的狗东西,只见上面恶狠狠地弹了一句话。   【Siren:那是不能吃的弱者!!!】   钟成说诚恳转达:“它说不能吃。”   “不能吃还不能咬吗?”殷刃艰难地哼哼。   身为同类,既然这些弱小的怪东西能在这个空间存活,狗东西也能。钟成说没有看到它们的眼,但狗东西有。   “我给你凶煞之力,快……”   “汪呜!”狗东西有气无力地叫唤了一声。   钟成说眼睛一亮,他将狗东西匕首似的握在手中,径直朝殷刃刺去。殷刃破开气流,在近乎失控的粘稠眷恋里,朝对方张开双臂。   “啊……啊啊……不想死……”   白色怪物几乎包裹了殷刃全身,那些花苞似的眼睛不断落下液体。那些透明的液体冲刷掉了尸身带来的脏污,殷刃身上像是多了层诡异白纱。   “……不想分别……不想离开……”   可惜这些祈求无法传入钟成说的耳朵。   他径直冲向殷刃,带着势在必得的气势。   钟成说的右手挥过,一道半透明的黑影从手机里冒出。它一口咬住殷刃肩膀上的怪物,裂帛似的声响过后,殷刃肩头厚厚的“白色怪物”少了一大块。   它们发出近乎啜泣的声音。   “不……不……不要……”   “不想死……”   有了狗东西的触感反馈,钟成说就像看得到那些怪物。他的手快速顺着殷刃肩膀削到胸口,白色的怪物脱离大半,殷刃如同剥下半身白袍。   手机里的黑东西呸呸吐出怪物残片,不时发出夸张的干呕声。   身上的怪物被掀掉半边,殷刃终于能够顺畅呼吸。   见那双赤红的眸子有了些焦点,钟成说缓缓吐了口气,他第一次放慢了飞行速度,后背的衣服已然被汗水湿透。然而钟成说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突然揪住了他胸口的尼龙带。   “殷……?”   无数发丝轻轻拢过来,勾住钟成说的腰。殷刃整个人贴近,一股力道按住了钟成说的后脑。   钟成说略带惊异地睁大眼睛——   与那坚定的力道不同,殷刃就这样睁着双眼,轻轻咬住了他的嘴唇。   第125章 兵分两路   钟成说僵在当场。   他还没来得及收起周围的长针,红绳间的透明障壁微光闪烁。巨大的“鱼缸”将狭小的空间分为两层,外界是腥臭混乱的尸腔,内里却一片静谧。   混沌的阴影中,嘴唇上的触感无比鲜明。殷刃湿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对方的气息一下子盖住了周围的腐臭。   该攻击?远离?或者……   钟成说的大脑皮层里似乎炸开了无数朵小小的烟花,又像金鱼尾巴轻轻一撩。那感受不算热烈,却绵延不绝。   只不过是嘴唇相接。曾经,钟成说对这种“进食部位贴在一起”的亲密方式很是不理解,如今,这种彼此吞噬般的灼热让人头脑发晕。   见两人黏糊上,手机上的朦胧黑影发出虚弱的哼唧声。钟成说自然看不到手机的异变,但他听得见那声抱怨似的“汪呜”。   钟成说顷刻恢复几分清醒。   “陆先生……刚才……唔——”   不行,自己刚才那两下绝对不够清除负面影响。殷刃不过是从“毫无理智地接近”变成了“相对克制的接近”。   于是钟成说试图继续:“告诉我,殷刃他刚才……唔唔!”   殷刃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没有闭眼,一双红眸闪烁微光。柔软的嘴唇压过来,配上有些尖的牙齿,触感非常奇妙。齿尖轻轻磨动,力道不轻不重,带来些微的酸软。发丝小心翼翼地围在钟成说四周,轻轻摆动。   殷刃吻得笨拙却坚定,双手牢牢勾住他胸口的尼龙带。   两人维持着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钟成说不再挣扎,他抬起手,缓缓放下,继而又试探着抬起手。   他的指尖按上殷刃的肩膀,碰到了被体温浸透的布料。紧接着是整只手,它们顺着殷刃的手臂滑下,后探。   它们徐徐收紧,最后转为一个拥抱。   钟成说集中剩余的理性,他牢牢握住狗东西,延续了刚才的“攻击”。不过这一次,“刀刃”贴着殷刃的后背徐徐滑动。   如同挑逗,又像解剖。   在钟成说看不见的世界,手机上的黑影试探着蠕动,将殷刃体表的“白色怪物”一点点剥掉。它们的残片轻如柳絮,在两人周边摇曳飘落。   剩余的小怪物们兴许察觉到了狗东西的存在,它们潮水般后撤,开始爬离殷刃的身体。   殷刃眼中的光辉在回归,他的吻却不轻反重。钟成说的嘴唇有些痛,他的牙关被撬开,对方的气息直接刺了进来,带着甜丝丝的血腥气。   温热而缠绵的陌生触感。   那股怪异的戒备再次出现,可他又想继续这令人汗毛倒竖的接触。钟成说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做法——他腰腿用力,手臂一错,将殷刃整个人压制在地面,好让自己可以随时脱身。   小小的冲击下,两人的牙齿微微一磕,血腥气又浓了几分。   淡淡的血腥之中,他们安静而生涩地吻着彼此。   钟成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忘了手下“地面”的本质,心脏因为紧张而疯狂搏动,精神尽数凝在了嘴唇的感受上。   殷刃一个使力,天旋地转,两人上下颠倒。钟成说背靠地面,他条件反射地想起身,却被黑发缠住了脚腕。   发丝不多,可以用力扯断。左侧的手臂有破绽,一个卸力能让他脱身。   然而钟成说没有动弹。   他每条神经都绷了起来,本能促使他躲避,好奇强迫他继续。吸引与戒备,安全与危险,存活与死亡。其间的交界如此模糊,扭成一股怪异而强烈的兴奋。   殷刃的吻渐渐变了味道。   亲吻逐渐移动,先是微凉的嘴唇,随后是下巴。   某个瞬间,面颊边的温度猛然一空。这只邪物微微侧头,温热的吐息顺着皮肤流淌,迅速停在钟成说的咽喉。   殷刃尖锐的犬齿轻轻压住皮肤,有点痒。咽喉处的刺痒点燃神经,一路钻入骨缝。   钟成说终于空出了嘴,他知道自己该说些话,声带却不听使唤。于是他只好气喘吁吁地移动右手,不轻不重地捏上殷刃后颈,力道里带着几分警示意味。   如同被惊醒,殷刃的噬咬猛地中止。   殷刃的鼻尖蹭上钟成说的喉结,呼吸完全停止,心跳却快到不似常人。昏暗的视野中,钟成说只能看到殷刃散了满地的黑发。殷刃抓着他的手时紧时松,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不知在纠结什么。   钟成说本能地抿抿嘴唇,尝到了温热微咸的液体。   自己的嘴唇没有伤口,是殷刃的血。   “殷刃。”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说下去,耳朵里炸响一阵兴奋的声音。   “喂喂喂喂?”卢小河快乐地叫道,“听得到吗听得到吗?”   钟成说叹了口气,任由殷刃糊在身上。他就这样躺在地面,郑重其事地回复:“听得到。”   “殷刃呢?”   “在在在。”   殷刃甩甩还有点眩晕的脑袋,默默撑起身体。   他绑好散了一地的头发,从钟成说的手里抠出狗东西,又从尼龙带子间隙捏出黄粱——两人热吻当口,这家伙把自己缩成花生米大小,佯装无事地躲在尼龙带卡扣里。   鬼王大人维持着坐在钟成说腰腹上的姿势,拿着手机四处打量。   “啊啊……不想死……啊啊……”小怪物们抱着身体的残片,在钟成说的封印边缘挤成一堆、瑟瑟发抖。   看起来就让人很没有战斗欲望。   殷刃又低下头瞧狗东西,刚才手机上的模糊黑影消失不见,屏幕上只剩狗东西“凶煞之力凶煞之力凶煞之力”的疯狂刷屏。   他心不在焉地回了个“等回家”。   “我重建了联系线路,嘿嘿。”耳机里,卢小河对这边的情况一无所知,喜悦溢于言表,“等你们再活动活动,我就可以测算空间地图了!”   “好的。”殷刃干咳两声。   钟成说一直盯着他下唇的伤口看,殷刃急忙收回血液,愈合伤口。   卢小河兴致勃勃地继续:“……你俩反应也太冷淡了,更高兴点好吗?话说小钟,你应该能猜出这场比赛的获胜条件吧。”   钟成说终于移开视线,看了眼不远处的漆黑尸腔:“的确。”   其实殷刃心里也大致有数。   识安出其不意地把他们扔到这里,不给出任何背景资料和提示,典型的遭遇战布置。   “遭遇战”的出路只有一个,那就是存活。考虑到识安不会真的把他们弄死,他们只要逃离这里,就可以结束比赛。   ……但也只是“结束比赛”。   “根据我的推测,这是场自由计分赛。‘脱离这里’只算及格,在这个基础上的表现,都可能会被计入评分——比如逃离时间、逃离方式、身心状况和重要表现之类。”   以防万一,卢小河还是倾情解释了一遍。   “规则越少,你们需要自主判断的事情就越多。最好不要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就算这里没监控,基本的位置追踪和煞气检测可少不了。”   确定那些小怪物没有半点接近的意思,殷刃收起虚弱的狗东西:“我们知道了。”   钟成说目不转睛地看过来,殷刃头一次主动躲开了钟成说的视线。   老坐在恋人肚子上不像回事,殷刃试图站起身,手腕却被钟成说一把扣住。   钟成说坚持不懈地瞧殷刃,嘴上顺畅应答:“卢姐,给出你的位置,我们去汇合。”   “不行。”   卢小河答得干脆利落。   “身为后方指挥,我要优先收集情报,指挥战斗力逃离。如果四处乱跑,效率会严重降低……我猜我要是第一个跑出去,反而会被扣分。”   “明白了。”钟成说没多掰扯。   殷刃赞许地嗯了声,卢小河的判断没错。她没有战斗能力,“优先自保”和“支援战斗人员”确实是她最该做的。   就像现在,“从钟成说身上站起来”是自己最该做的。殷刃甩甩被钟成说捏住的手腕,结果那人还是抓得死紧,坚持要当这个垫子。   钟成说:“我们先探查一下附近情况,待会儿联系。”   “哎哎哎你等等,大家可以随便聊会儿——”道理卢小河同志都懂,但在这个阴间场地,有活人唠两句也挺好。   “我们需要‘两人世界’。”钟成说煞有介事地回答。   “小钟,你知道我们的通讯也能被识安听到吧?”   “那我与殷刃有一些私人问题需要处理。”   “……行,你们先处理。”卢小河从牙缝里挤出回应。   她就知道这两个小兔……大兔崽子不靠谱。卢小河化悲愤为力量,开始搜寻距离更远的葛听听与黄今。   而两个大兔崽子正在以一个不太雅观的动作对峙。   “我应该挑个干净地方好好亲你。我错了,我检讨。”殷刃不怎么自在地说道,“好消息也有,狗东西挺好使,那些小东西没有再接近。”   至于钟成说,殷刃怀疑,就算这个人被糊得里三层外三层,情绪也未必会受影响。   “问题不是亲吻,我十分喜欢你的吻。”   钟成说指指自己的咽喉,他的皮肤上还留有浅淡红痕。   “我只是想知道,你刚才为什么咬我?你的状态不太对劲。”   殷刃内心拧了下。   换个人,这个问题说不准就给自己混过去了。可惜小钟同志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委婉,他们交往之后,此人非但没有进步,反而坦诚得有点可怕。   “我刚才有‘把你吞吃下去’的冲动。”   殷刃逼自己收回视线,直视钟成说的双眼。   “把你吞吃下去,合二为一,我们就再也不必分开了……被影响下的一个念头,和正常人‘想要殴打老板’差不多。我就稍微咬一口,绝对没有付诸实践的意思!”   鬼王大人拿出了全部诚意和最快语速来解释。   然而和他想得差不多,面对这等惊世骇俗的发言,钟成说只是哦了一声。   “那么你为什么不咬下去?”钟成说兴致盎然地继续问。   殷刃震撼地瞧着这个人:“你不觉得这个想法太变态了吗?我肯定不想真的伤害你。”   尽管他确实觉得这个冲动来得有点怪异。   作为一只阳光健全的邪物,先前殷刃从来没有过丁点这样的念头。思考寿命差异时,他只会想怎么“科学地”留住这个人。哪怕是被深重的“眷恋”影响,他也控制得很好,把放大千百倍的情绪化为一个吻。   可在不久前,深吻钟成说的那一刻,这个充满攻击性的念头从天而降,在殷刃的脑海里翻滚不休。   “也就是说,这是你第一次出现‘明明喜欢,却想要伤害我’的想法。”钟成说客观地总结,活像差点被啃的不是自己。   “话是这么说……”   殷刃有点迷茫,他不明白钟成说想表达什么。看样子,这人没打算就这点和他闹别扭啊?   “以后再出现这样的想法,可以直接告诉我吗?就当是邪物观察。”钟成说可算松开了殷刃的手腕。   紧接着他当着殷刃的面掏出硬皮本,唰唰记了好几行字。   殷刃:“……”   明白了,您还专门搞个生物观察日记是吗?   但作为先动手的一方,他实在说不出半个不字。   写完后,钟成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又转向殷刃:“没关系的,我真的不在意……我要放开封印灵器了,你确定不会再中招?”   “确定。”殷刃在自己体表覆盖上了一层几乎结为实体的浓厚煞气,权当防怪霜。   啪的一声,钟成说的“封印鱼缸”彻底碎裂。   白色怪物们看没有便宜可占,啜泣着钻回腐肉,跑了个七七八八。殷刃使劲抓抓头发,平复恍惚的状态。   “麻烦,看来不认真点不行。”他抻抻筋骨。   看来这比赛没法轻松应付。符行川都把这些古怪术法和未知怪物扔到他脸前面了,他总得拿出点正儿八经的态度。他们以后还要在识安混呢,不能懒得太明显。   “嗯。”   钟成说非常认真地点点头,他的嘴唇略显红肿。配上那张俊秀而无欲无求的脸,有种微妙的吸引力。   殷刃忍不住再次掏出狗东西,未雨绸缪地拍拍T恤死角。   就在两人整理好衣服,准备离开时——   “……小殷啊……”黑暗的腔顶,飘出一个干涩而震惊的声音,“你俩……你们两个怎么……”   殷刃、钟成说:“……”   哦,是了,厉鬼陆爷爷还在呢。   鬼王大人无言地举起双手,缓缓捂住脸。   ……   十分罕见,魏化谦人不在沉没会昏暗的地下总部。   他正住在海谷某间豪华旅馆的顶层。这里的房间以视野上佳闻名,从巨大的落地窗朝外看,海谷市内的中心公园一片苍翠碧绿,城市周边群山环绕,山峰温柔起伏。识安大厦的矗立在不远处,像一枚怎么敲也敲不平的钉子,有点碍眼。   魏化谦夹了块炖酥软的鱼唇,心不在焉地咀嚼。   他的手机开着免提,就放在桌子边沿。   “……刚才说的那些,就是仇先生的意思。”   温柔的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标准得就像上市公司的客服语音。   魏化谦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出餐巾,慢慢擦了擦嘴巴,又浅浅抿了口酒。喉结一上一下,足足晾了对面半分钟,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仇先生的意思?”   魏化谦手指转着酒杯。   “射杀我想培养的卡戎,是仇先生的意思。毁掉我们在更升镇的研究,是戚女士的意思。两次,连着两次,你们作为‘合作者’,给我们造成了无比重大的损失。”   “现在下一个卡戎能力者连影子都没有,更升镇的研究资料也被认知污染,我们无法再造一个仿制品——不可笑吗?沉没会身为千年研究的主导,却连唯一的‘仿制品’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唯一的好事,可能也就是这份认知污染众生平等。他们沉没会讨不了好,识安那边也无计可施……仇先生那帮人能提供大量凶煞之力污染源,有这种特殊能力者也不奇怪。   可惜了,魏化谦本想更谨慎点,奈何这帮家伙欺人太甚。吃了这么大的亏还不吭声,着实不是沉没会的风格。   听了他这番话,手机彼端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魏化谦又呷了口酒,声音里多了点冷意。   “你们提供稳定的凶煞之力污染,我们把污染后的人体数据与你们分享。这本该是个公平的交易,现在看来,你们胡乱插手太多了。”   “……所以这一次,我们提前来与您打招呼。”   十几秒后,手机彼方的女人若无其事道,声音温和得一成不变。   “仇先生决定试探一下那两个小人物,而他们刚好是您的关注对象。提前告知您,也算我方诚意的一种,您说是不是?”   魏化谦看向落地窗外阳光灿烂的城市,鼻子里哼了声。   “对钟成说和殷刃下手么……”   现在他可以确定,那两个小子绝对不简单。   两个年轻人得到的“关注”可不少,识安方面肯定有所察觉。海谷分部突然参与联合演习赛,场地定在符家老窝不说,丙级调查组甚至连符家院子都没出。   符行川那只老黄鼠狼,十有八九用了符家祖传的尸笼。   对此,沉没会除了静静等待下一个时机,没有任何办法。   这几乎是明牌——“沉没会对那两个人有持续的关注,并非一时兴起”,“关注目的没有那么急切,不会铤而走险”这两点,符行川怎么也该知道了。   魏化谦盯着精美瓷碗里的鲜美汤汁,勺子搅出一个个粘稠的泡。   等它们一个个炸开,魏化谦才嗯了声。   “你们的仇先生想要玩玩,我拦不住,也不想拦。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在他‘玩玩’的时候,最好把自己的名号变相亮出来,省得识安找我们的麻烦。”   最好让识安也捉住这群家伙一点小尾巴。尽管是合作者,魏化谦还是不无恶意地想道。   他好奇这帮奇怪的“供应商”很久了。   “我们一定做到。”温柔女声的声音里多了点笑意,“这原本就是我方单方面的行动。”   “我还有一点很好奇,希望您能解答。”   魏化谦说。   “你们打算怎么突破‘尸笼’?以识安的调性,尸笼一定会被放在封闭地下室,周围会有几位高手护法。更别提符家本身就有传承千年的各类防护术法,其中还有个老不死的符无涯坐镇。”   符家人代代有化吉司高层,在玄学界地位不低,符宅堪称识安的备用指挥部。千年来,沉没会使尽无数手段,没能损伤它半点。到了现代,沉没会干脆放弃了这块难啃的骨头。   要突破符宅的防御,除非神秘“供应商”拥有一位能够穿梭空间的卡戎能力者。加上那些来源不明的凶煞之力污染源,这块肥肉诱人得很。   如果这帮人被识安牵制,露出马脚,也不知道沉没会能吞掉多少……   “呵呵,商业机密。”   温柔的女声笑道,这次她的笑意非常明显。   “就像您说的,我们做的是公平交易,还请魏先生不要插手过多哦。”   通话挂断。   魏化谦冷笑着翻过手机,他拉来放在桌边的笔记本电脑,点进了某个文件夹。里面照旧是钟成说与殷刃的照片,塞得满满当当。   “也好。”   他端详了片刻,眯起眼。   屏幕上是一张钟成说与殷刃的合影。被拍时,两个人在夜市买东西吃。殷刃正把一勺椰肉果冻往钟成说嘴里塞,后者含了一半勺子。   监视者拍摄时离得很远,画面有点模糊,但也盖不住两人亲昵的态度。   魏化谦带有皱纹的手指点上屏幕,在两人的眉心划来划去。   “‘恋爱关系’是么,也算意外之喜……希望那位仇先生能把他们搞疯点,越疯越好。”   ……   “我真的要疯了。”殷刃说。   现在是下午一点多,他还没吃午饭。   哪怕是鬼王,也没有就着人类腐尸吃饭的习惯。钟成说用酒精充分擦手后,若无其事地啃了块压缩饼干,有种世界末日也要规律饮食的气势。   可殷刃压根不想吃那种干巴巴的东西,他捏着自己心爱的巧克力豆,拆也不是,不拆也不是。   他也不想自己的宝贵回忆被腐臭味儿玷污。   尤其在他们过甲虫五关斩蛆虫六将之后,殷刃决定闭紧嘴巴,维持一位凶煞该有的高洁品格——怨篓可以吃,坏掉的贡品可以吃,但虫子不行,绝对不行。   “地图还没好吗?”殷刃可怜兮兮地询问卢小河。   “你们两人世界完了?”卢小河拉着长音。   殷刃:“完不了,还要好多年呢。”   卢小河:“……”   禁止精神虐待队友。   她疯狂咳嗽:“我被投放到了肺部,而你们在心脏附近的位置。你们只要往一个大方向前进,应该能顺利进入食道。”   耳机里又出现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我刚才确定了黄今和葛听听的位置。他们两个跑到了肾脏附近,身边有别的识安信号反应。他们大概和其他分部的人在一起行动,要从那边脱离,理论上找肠道比较快……”   殷刃在内心同情了二位几秒钟。   “具体情况发到了你们手机上。”卢小河说,“我去享受一人世界了,拜拜。”   她气势汹汹地挂断通话。   殷刃失笑,在这样怪异恐怖的环境下,卢小河还能维持日常轻松的对话状态。不得不说,这位年轻姑娘是一位非常有潜力的后方指挥。   “啊啊……呜呜……”   不远不近的地方,又传出一阵低声呜咽。   又来?殷刃往身上加了几层厚厚的煞气。   这次钟成说也停下了脚步。   “有人在哭。”他笃定地说,脸上又透出一丝兴奋来。   殷刃嘴角抽了抽。   “有人在荒郊野外哭”,和“有人在一具腐尸内部哭”完全是两个量级的奇怪。看钟成说下意识的反应,这人当真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   “呜……呜呜……”   那隐约的哭声还在继续,而附近的白色小怪物也多了起来。殷刃早就收回陆谈飞,和钟成说一起用漂浮术行动。   “呜唔……我想回家,我想阿爸阿妈……”一个有点沙哑的女声啜泣道,“罗罗,我们不比了好不好,我好想家……”   “加油,再吃一口!嗯嗯,很好!”另一个满是活力的女声鼓励,“等咱们跑出去,你可以请假回家看爸妈,我跟你一起去——”   “唔唔……想回家……我好想回家……”   殷刃冲钟成说比了个手势,幽灵般地飘去拐角。   不远处的空肉腔里,果然待着罗万象和桑杰。几根机械棒围起严密的激光网,两个姑娘正在里面吃午饭。   准确地说,是罗万象喂桑杰吃。后者尽管满眼含泪,手里的骨杖没有停止挥动。两个姑娘身后,五六只厉鬼正在噼里啪啦围殴一群阎甲,下手极狠。   桑杰的传统服饰上也趴了不少白色怪物。她大概是做了些补救措施,身上没有聚集太多怪物。   但两位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她们的脸上全是污垢,看起来相当疲惫。看附近的虫尸数量,她们应该被困在这里有一阵了。   殷刃缩缩头——看来每个人被“眷恋”击垮的表现不太一样,桑杰的表现是“极端消极”。这么比起来,他“啃啃钟成说”的反应好像也还好。   就目前来看,“不被白色怪物青睐”不完全是钟成说的体质原因,科学岗受到的影响的确小些。   “咦,你们附近有识安信号反应,可能有其他部门的人。”   卢小河含混不清的声音突然传出来,这位占了行李多的便宜,能带的东西多,她听起来像在咀嚼很香的肉制品。   “我不清楚具体情况,要不要一起行动,由你们自己判断。”   殷刃会意地转过头:“钟……”   钟成说正盘腿飘着,把吃完的压缩饼干袋子折成小片。他无视了自己在尸体内部的事实,认真拿出了个印有“垃圾袋”的小袋子,装好后放回背包,姿态端正得仿佛小学生春游。   殷刃好笑地清清嗓子:“一起行动吗?”   “你怎么想?”钟成说有点生涩地问。   他们境况占优,一起行动和“救助对手”没多少区别。但就逻辑上来说,这可能是个计分点,“不积极合作”搞不好会被扣分。   有利有弊,难以取舍。出于保密考虑,钟成说会毫不留情地选择单独行动。不过……   “一起呗。”殷刃小声说,“真要是遭遇战,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战斗力,绝对不会出错。”   “而且她们都是很强的战斗力,我再多出点力气,你可以借此保留实力。”   看着钟成说惊讶的表情,殷刃也震撼了一把:“你该不会没想过可以偷懒吧。”   “嗯……”习惯只身行动的阎王大人犹豫了会儿,缓缓别过头。   殷刃表情扭曲了好一会儿,最后定格在“恨铁不成钢”上。   喀哒。   两人闹腾的空当,阴影里发出极轻的一声。   殷刃揪住钟成说,猛地朝上飞去。蛛网似的白网在附近炸开,一个机械小圆球猛地旋转,小红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哪个分部的朋友?偷听是很不好的行为,警告,警告!”   呆板的机械声从小球里传出。   亏他们努力压制气息,这都能被发现?殷刃清清嗓子,打算开腔答话——   “喵喵喵!!!”蛛网里传出一阵充满不快的尖利猫叫,“搞什么,我的毛都脏了——!”   殷刃缓缓移动视线,在蛛网里发现了疯狂挣扎的猫咪博士。那只猫艰难地发出人声,爪子使劲撕扯蛛网——说实话,机械师罗万象下手不重,这张网对人来说没有什么威胁。但对猫来说,难度就是另一个层面了。   罗万象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她赶忙起身补救。   她的手还没碰到猫博士,黑猫被一只手捏起后颈皮,提在了手里。   “罗小姐,桑杰小姐,还有煤球先生。”   殷刃笑吟吟地除去黑猫身上的捕捉网。   “要不要一起行动?”    第126章 那些东西   哪怕一只猫读到博士,命运的后颈皮还是命运的后颈皮。   猫咪博士老实了,它软软地吊在殷刃手里,瞧着像个黑布袋。被揪着不耽误它骂骂咧咧,煤球先生把种种不雅脏字骂了个遍,对在场所有人类无差别攻击——可见,人类不会羞于谈论猫铃铛,这种事反过来也成立。   反而是殷刃先听不下去了,他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小心翼翼地放下那只疯狂喷脏字的猫。   猫博士倒是不傻,没有立刻跑掉。它嗖嗖爬到高处,俯视四个肤浅的人类,黑蓬蓬的尾巴扫来扫去。   “要不要一起行动?”殷刃假装无事发生,“效率更高,也符合识安的企业精神。”   钟成说牢记自己“偷懒”的新任务,他后退一步,非常敬业地半躲在殷刃身后。罗万象上下瞧了他们一遭,嘴里唔了两声。   “我们倒没问题,就是这猫……啊不是,这位博士先生是燕都的……”她挠挠头。   猫咪博士已经开始舔爪子洗脸。   “我去找我的同伴。”   它抬起碧绿的眸子,两只瞳孔在阴影里扩得圆溜溜的。   “那两个公的情绪稳定,身上的通讯设施在运作,一定是联系上了他们的后方指挥。”   殷刃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公的”是指自己和钟成说。   “临南后方指挥又是随身AI,如果我加入你们,后方指挥分布严重失衡。”猫咪博士弓起身子,两只后脚伸得直直的,用力舔肚子上的毛。   “可是乱跑很危险。”罗万象尽量友善地提醒。   猫咪博士:“虫子反应慢,平时我都把它们当零食吃……你们人类会害怕放大几百倍的脆皮炸鸡吗?”   殷刃条件反射地咽了口唾沫,黑猫动动耳朵,睨了殷刃一眼。   “当然,昆虫是很好的蛋白质来源,吃之前还能玩,欢迎随时尝试。”   殷刃不禁回忆了会儿附近的丰富虫类,被唾沫呛了个正着。   钟成说拍拍他的背,转向那只猫:“你的同伴在肾脏附近,以防万一,请你与我们保持联系……你还需要额外的设备吗?”   后方指挥往往需要机械设备辅助。这只猫身上毫无机械痕迹,也不知道燕都小组平时怎么联络。   赛后,这只猫能被猫罐贿赂就好了,钟成说特别想对它做个采访。   “必要的话,我会主动联系你们。”猫咪博士尖声回答,“我不要设备,我来这是渴了……快,分我干净的水。”   人类们面面相觑,钟成说率先掏出一次性水杯,倒了半杯清水。   猫咪博士一口气喝了干净。它瞧了钟成说一会儿,尾巴一甩,悄无声息地跑远。   哪怕是一只脏话连篇的小动物,可爱动物总归让人安心。黑猫一闹腾,啜泣的桑杰终于缓过气来,她的盲眼转向猫咪博士离开的方向,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随着她转过身体,殷刃暗地咦了声。   桑杰被小怪物骚扰的症状较轻,似乎不是她“天赋异禀”的缘故。   比起在符宅时,她的胸口多了串夸张的骨制项链。   那项链无疑是人类眉心骨所做,得有两百年以上的历史。骨头上雕满细细密密的符文,散发出微弱的气息,那些气息大同小异,大概属于她的祖先。   白色怪物们十分排斥这些骨头,只有少数愿意靠近桑杰。   发现了有趣的事情,“汇合”的决定还真做对了。   ……   尸体腹部。   同行没多久,葛听听的“理性计划”开始慢慢崩盘。   胡乱前进,身体会变小。走路时不去随时辨别气息,容易被突然蹿出的巨虫袭击。不过经历过更升镇的大逃杀,葛听听对这些小事适应良好。   但更升镇没有拖后腿的队友——   原本她暗暗指望符天异发挥他的高强战力,结果这位符家精英率先崩溃。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   行动没多久,除了食腐虫类大全、歪瓜裂枣的微型邪物,他们还遇见了一种奇特的白色怪物。   它们冒着淡淡的凶煞之气,半透明的白色菌丝四处延展,眼球般的结构永远湿漉漉的。这些怪物在腐肉的缝隙中不断蠕动,不怀好意地四处游走。   葛听听不慎碰到一点,她没有产生多么奇怪的反应。硬要说的话,她对这场比赛产生了更大的热情——自己绝对要变强,留在不愁吃穿、待遇优厚的识安。   这股热情大到有点不正常,几乎要转成“万一被开除了怎么办”的恐惧。不过大体上,它还是起了正面效果。   陶姨和黄今也没有太大的异样,两人只是各自掏出手机,目不转睛地看着屏保上某人的照片。   黄今的状态更差点儿,整个人魂不守舍。   好在黄今同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档案馆先后被肉苍耳和孔宛青放大情绪,“清心符咒”取代“爆破灵器”,成为了这位灵匠最擅长制作的东西。   他指尖蘸血,在自己的手臂上描画出清心符文,新鲜血液散发出隐约红光。红光照耀下,黄今努力做了几个深呼吸,终于没有抱着丁李子的屏保就地瘫倒。   尽管他看起来很想那么做。   而在几步之外,已经有人瘫倒在地——   符天异差点一头栽倒,他勉强靠上肉壁,狼狈地滑到地上。一群人之中,他受到的冲击是最大的。   这位符家新秀头发散乱,衣衫脏污,早已不见最初的从容。他紧靠墙壁,抱着双膝,呼吸急促到不像话。   “小心过呼吸。”陶姨眼睛盯着手机,严厉提醒道。   符天异像没听见一样,他的瞳孔疯狂颤动,呼吸声在黑暗中不断回荡。他越失控,身上爬上的白色怪物越多。这人拿出几个怪模怪样的灵器出来驱赶,然而毫无效果。   半分钟过去,此人身上像是积了三尺厚的雪,全是蠕动的白色小怪物。   葛听听想用外物将那些白色怪物拨拉掉,但那些外物纷纷穿过白色怪物,起不到任何作用。她不好直接上手,只好拽住黄今的袖子,把他拖到符天异面前。   “给他贴个清心符吧。”清心符无法剥离那些小怪物,不过看黄今的状态,它对维持理智有一定作用。   见死不救一定会被扣分的,葛听听朴素地思考。   黄今却没有立刻救人,他幽幽地看向符天异。几只白色怪物绕着黄今的脖颈,湿润的眼珠探进他的领子。   “非常恋家,对符家有着近乎信仰的崇拜。”黄今像是在观察符天异的思维,“这份眷恋让他特别紧绷,生怕自己在家里惨败——越瞻前顾后越施展不开,指的就是这种人吧。”   葛听听:“……你先给他画个清心符咒,放着不管不合适。”   黄今的语气不对劲,这人平时是有点尖刻,但从未这样直接过。   “你还要带着他走啊?小心连累咱们。”黄今仍然没有动手画符文,他大声嘟囔,“咱们又不是殷刃他们那种怪物,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怎样。”葛听听急急解释,“这是比赛,不是任务,我们最好认认真真比。”   “这么认真干什么,你忘了识安怎么对你的了?你严格意义上都不是成年人,还得跟他们去乱七八糟的鬼地方。”   “我就不懂,我犯过罪,被罚也就私下骂骂。你连刑事责任都没有,何必上赶着遭罪?受虐狂吗?”   黄今语调里的怨气愈发明显,他呼吸快了些,身上的白色怪物坠下一串泪水。   葛听听怔住了。   她知道黄今的状态不对。可是方才那股“被识安抛弃怎么办”的思绪一拥而上,她心里好像有什么被引燃了,瞬间炸裂四散。在葛听听观察不到的角度,她身上的白色怪物加快了蠕动。   一些词句从她心底翻滚而出,在她脑内横冲直撞,必须得有个出口——   “你有能活下去的手艺,而且只要你不说,没人能看出你身体的异常!你要不是犯事,能轻松地找到工作糊口。我呢?”   AI的语音平静至极,葛听听的五官却有些扭曲。   “我呢?”她再次质问,举起手机,“低学历,交流障碍,没有钱,甚至没有一技之长,人生一眼看到底。没有这个,我连和你们正常交流都做不到。识安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机会!”   “我不知道危险吗?我不怕死吗?识安没有理由白养我,我只有不停训练、学习、变强,这样才能保证安全。甚至能爬得更高,永远不会被淘汰!”   隐约之中,葛听听有种一脚踏空的不适感。   她对现况的不舍不断化作被抛弃的恐慌,白色小怪物们渐渐朝她行进。   “逞强也得有个限度,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黄今攥紧手机,浑浊的黑暗里,丁李子的屏保格外显眼。   “站着说话不腰痛是吧?你凭什么这样教育我?当初你还不是自己想死。”   葛听听知道,她不该说这个。但她的脑袋嗡嗡作响,她只想倾泻无法承载的情绪,完全控制不住手指的动作。   黄今径直站起身,拉下脸,清心符咒也不画了:“行行行,你积极你牛逼。谁找的狗屁事谁处理,我还真不管了——黄毛丫头就是矫情。”   他肩颈上的白色怪物不断收紧菌丝,像是给他加了一圈白色的项圈。葛听听身上的白色怪物则不停向上,去遮盖她的眼睛。   全程,陶姨异常安静。一只白色怪物的菌丝探入她的嘴巴,她与己无关似的看着手机屏幕,眼皮也不掀一下。雪人似的符天异还蜷缩在肉壁一角,呼吸逐渐有了紊乱的趋势。   “喵呜——”   一声尖利的猫叫划破黑暗。   黑猫从阴影中跃出,轻巧地踏在白色怪物身上。猫咪博士尾巴扫了扫地面,炸起背上的毛,发出一声充满敌意的哈气声。   小怪物不知受了什么影响,竟向后瑟缩了几步。   “人类,都看我的眼睛!”   黑猫发出一声巨大的呼噜声,那声音直接撞入众人的脑袋。低频而柔软的呼噜声,像烤暖的绒布毯,一点点蹭过紧绷的神经。   如同整个人泡进温水,葛听听骤然一阵放松,无名火登时散去大半。黄今的脸色好看了不少,陶姨木然的眸子里有了焦点。   “煤球,刚才的敌人……是情绪放大……?”符天异挣扎着站起来。   “我就知道,这里有‘那些东西’。”煤球细声细气地说,“你们这种高度群居动物就是麻烦,乱七八糟的情绪太多。”   葛听听和黄今下意识想对视,两人又意识到了什么,尴尬地错开视线。   尸笼外。   “‘无量’分支的猫,科学岗的能力者,有点意思。”符行川摸摸下巴。“做了不少研究吧?”   燕都分部的教练——周贡挠挠胖脸,笑得慈眉善目。   “也没特地研究,运气好。我们偶然发现,‘无量’分支的能力不容易被‘共鸣’分支的能力干扰……那些小东西,能力本质和‘共鸣’有点接近。”   “这算押题吧,燕都这么想赢啊?”符行川扬起眉毛。尸笼里有“那些东西”,这件事他们都知情。   “哎哟你这话说的,我只是做了一点小小的功课。”周贡笑得更乐呵了。   “我说。”   一直保持安静的“第一巫祝”乔商开了口。   “符行川,尸笼是个好题目。我还以为你会拿虫子和小型邪物做文章……你直接把‘那些东西’当考题,怎么说服上面的?”   符行川挠挠后脑。   “桑杰,萨满流派修行者,她的家族一直对‘那些东西’有察觉;煤球,无量能力者,能力相克加上物种差异,能做到免疫‘眷恋’的影响;我们这边,也有几个挺有意思的小朋友。”   “他们碰撞碰撞,说不定能有新发现——各位都是在档案馆特训过的人,‘眷恋’算是‘那些东西’里面最弱小的那一拨了吧?”   乔商皱皱眉:“是这样,但对他们来说还太早。”   “那可未必,敌人可不管你接触得早不早。”符行川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语调轻快,“一个直觉,最近可能要变天。”   乔商探寻地看过去,符行川却没有继续解释。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按在尸体上。   “不错,临时队伍基本定型。真正的考核可以开始了。” 第127章 平静   随着符行川的动作,尸笼微微震动。   那些白色的小怪物们依旧匍匐在地,晃出奇特的残影。它们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对在场众人失去了兴趣,潮水般缓缓退去,爬向黑暗深处。   晃动停止,罗万象舒了口气。   她啪地打开随身照明,把不大的肉腔照得有如白昼。   罗万象短发的发尾翘得乱七八糟,防风镜上带着黏液痕迹,整个人状态勉强还可以。她的工服大概用了防水材料,污损不算严重,钟成说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罗万象身边的机械球平稳播报:“地形精细扫描进度96%……99%……扫描完成,导航线路图已推送。”   “我们走食道,异常空间和不明生物,我的AI都能检测出来。”罗万象宣布,顺手把地图传给了其他三个人。“路线不出问题,我们两个小时内就能离开这里。”   殷刃嗯了声,不置可否。   “等会儿等会儿!”   卢小河打开通讯,在他们耳机里叫起来。   “他们的近距离数据很详尽,但是咱们有大地形图。”卢小河咳嗽了好几声,“钟成说,把我补充扫描的数据传给她。葛听听和黄今那边,我很快就能联系……咦,这个信号数据是怎么回事?”   【喵呜。】   耳朵深处响起一声细细的猫叫,殷刃扬起眉毛。   离他几步外,桑杰捂住脑袋,身上的民族风饰品碰撞,发出稀里哗啦的轻响。她的头发在脑后编成又黑又粗的辫子,她这么一低头,那根粗粗的辫子滑到了她的身前。   “我的脑袋里……有声猫叫……”被白色怪物袭击后,她的精神一直不是很安定。   殷刃出声安抚:“别紧张,我也听见了。”   钟成说自然没听到,他兴致勃勃地掏出硬皮本,将这一发现记录下来——罗万象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那声猫叫很可能只有修行者才能听见。等回了家,他可以和殷刃一起研究下。   写到这里,钟成说的笔尖下意识停住。   两个人“回家”与“一起做事”这些概念,如今来得就像呼吸那样自然……真是奇妙。   “认知坐标确认,联系建立。卢小河,你记下信号波段,待会儿我会帮你建立通讯。”单边耳机里,煤球博士呼噜呼噜的声音清晰非常。   “你怎么做到的?!”卢小河倒抽一口凉气。   钟成说有同样的疑问。   煤球除了身为“无量”分支能力者,它无论是寿命、习性还是体能,都还是实打实的家猫层面。它无法承受高负重,更不会使用人类的术法,但它却能通过某种形式影响人类修行者。   猫咪博士深谙自己的优势,满足地呼噜两声:“干嘛告诉你?”   卢小河的通讯里传出细微的磨牙声。   “咱们还没上路,三个后方指挥倒是比起来了。”殷刃悄悄凑过来,“他们好拼啊。”   钟成说:“两百万奖金够你在你最喜欢的烤肉自助吃一万次,每天一顿也可以吃二十七年。”   殷刃瞬间立正站好,露出极认真的神色。   “很好,现在两边人数相当,都有一个后方指挥跟场。”   燕都的猫博士秀了一把,卢小河声音里有了紧迫感。她咕咚喝了口水,清清喉咙。   “那么各自队里的后方指挥负责近距情报判断,我负责两队信息沟通和总路线协调。这样大家都能拿到分值,不会出现重复工作。”   临南的AI指挥:“收到。”   猫咪博士不屑:“这么紧张做什么?反正就算赢不了,我的钱也够这辈子花。”   卢小河深吸一口气:“有谁有异议,可以提前说。”   煤球:“没异议,你的判断没问题,我只是不高兴听人类下命令。”   “喀啷。”   单边耳机里,传出卢小河怒捏易拉罐的声音。   罗万象背靠肉壁,抓抓头发:“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吧,咱们跟着大地图离开,见招拆招……”   钟成说戳戳殷刃的后背。   殷刃在思索什么,一时间没有回应。钟成说看着对方瀑布般的长发,决定使用他刚才体验过的奇妙接触——   小钟同志张开双臂,双手揽住殷刃的肩膀,把下巴搁在殷刃肩头。果然,他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同时分泌,再次混成过电似的兴奋与抗拒。   罗万象脸抽搐了一下,看得出她挣扎了一瞬,最终决定当做没看到。   殷刃则字面意义上吃了一惊:“钟哥?”   钟成说侧过头,殷刃颈侧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随即渐渐转成淡红色。   “我有异议。”钟成说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你让我偷懒,可是我有点憋。”   殷刃忍不住伸出手,摩挲对方暖乎乎的发丝:“……你说。”   得到肯定,钟成说迅速提高音量:“我们不能走食道。”   卢小河和罗万象几乎同时“啊?”了一声。   “这不是‘逃脱游戏’,是‘遭遇战’。”钟成说没松开殷刃,“之前无论是虫子还是其他陷阱,严格来说,都是这个环境的固有部分。”   载有AI的机械小球飘在钟成说身边,闪烁的红灯直冲他的脸。   钟成说下意识松开殷刃,想要像之前那样站直了讲话……不,不对,他要尽量偷懒。   想到这里,钟成说又搭回殷刃身上。他学着殷刃放松的样子,把体重散在恋人身上,努力践行偷懒计划。   “之前的时间,多半是给我们适应环境、尝试行动的‘适应期’。现在所有人的行动相对明确,该是识安出手的时候——真正的遭遇战,肯定会有敌人。”   罗万象打了个寒噤。   钟成说趴在殷刃肩膀上,眼镜后的双眸仿佛要吸收所有光。而殷刃那张脸漂亮到不正常,配上四面八方的尸体腥臭,场面不仅不显得黏糊暧昧,反而诡异非常。   她之前以为钟成说只是个添头。   殷刃样貌出挑,行事方面游刃有余。反观钟成说,他身上只有杂七杂八的零碎道具,灵器反应也不多,大概是那种“人肉科学百科”似的支援地位。   可现在她哪怕身为科学岗,都能察觉到一丝近乎直觉的“不对劲”。   罗万象:“你是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只是环境前菜,接下来,识安可能以‘敌对态度’主动出手?”   钟成说理所当然地嗯了声,仿佛“识安可能敌对”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分散行动还好,我们现在走的是联合路线。为了保证比赛难度,识安很可能会在‘大路’主动设伏。”   “既然联合,我建议反其道行之。我们往腹部方向走,与燕都分部汇合,集中力量打洞离开。”   “但那样不可控因素太多。”一直聆听的卢小河没有直接否定,“先不说汇合难度,外面的腐败组织不稳定。脱离人体天然管道,我们万一被袭击,不好应对……”   “临南的设备很齐全。”钟成说盯着罗万象鼓鼓囊囊的口袋。   ……   十几分钟后,钟成说垂着头走在康庄食道上。   他的提议被拒绝了,被拒的原因也很简单——桑杰是盲眼,贸然行动风险太大,罗万象表示想走一步看一步。设备的主人不愿合作,他们只能按部就班往口腔方向走。   不过机械师罗小姐没有否定钟成说的观点。   她让机械球一遍遍在前巡逻,确定没问题才敢走。卢小河和煤球忙于搭建葛听听那边的通讯,周围一下子安静起来。   机械球的照明下,狭长腐败的食道就像一条灰暗的隧道。   它微微有些干枯皱缩,腐烂得不是很厉害,还算好走。这回没有那种奇特的怪物突然钻出来,平静得让人不安。   钟成说的视线一如既往扫向殷刃,这回对方却没有回看他。钟成说顺着殷刃的视线看,发现那人正在瞧桑杰的骨质项链。   他没来得及开口问,殷刃就站去了桑杰身边:“你们也遇见了那种白色的怪物?太吓人了,我刚才差点崩溃。”   他语气里的“心有余悸”十分真实,不知道是否发自真心。   “之前我们也遇到过会‘共鸣’的沉没会人士,感觉还挺像的……那种怪物也有特异能力?”   殷刃的语气恰到好处,带着“战友随便聊聊”的随意,让人很难拒绝。   钟成说眼睛一亮。内心升起某种接近于幸福感的情绪——他还没想出怎么礼貌套话,他的社交大师率先出手。   果然,临南分部的同志中了招。   “不是特异能力。”桑杰老实地摇头,“你弄反了,不是它们像‘共鸣’能力者,而是‘共鸣’分支的能力者像它们……我家那边有记录,两千年前就有它们出现了,但最早的特殊能力者也就出现在一千年前。”   说到这里,她有些失落。   “我家那边记录太杂太乱,现在还没被官方完全承认……但我阿爷阿奶不会骗我。”   “你们对‘那些东西’有研究?”鬼王大人顺势问道,“你刚才的应对比我好多了,我看它们没怎么骚扰你……啊,如果是机密的话,当我没问。”   走在前面的罗万象正扭着头,戒备地看着殷刃。   “没事的罗罗,都是天地间的生灵,没什么不可说。”这会儿桑杰又像眼睛无虞,黯淡的眼睛转向罗万象。   她的声音里多了丝若有若无的威严。   钟成说生怕错过什么,他干脆利落地打开手机录音,双眼紧盯那位萨满打扮的姑娘。   “它们既不是生物,也不是邪物。我们只是知晓它们的存在。”   桑杰用略带沙哑的嗓音介绍道。   “通灵能力强的人或者疯子,总有些人能隐约感受到它们。它们能带动人的情绪,带着人大叫大笑、大彻大悟,获得顿悟与极乐。有人不吃不喝不睡,只为提高灵性,感受那份通灵的喜悦……但要做错了,接触到了错误的‘种类’,变疯自杀的也有。”   桑杰做了个祈祷的手势,发出一声长叹。   “之前有老人说,走到了不存在的地方,会看到它们。梦得太深,会看到它们。贸然接触它们,心灵会被毁坏。至于抵抗影响的办法……”   钟成说目光越过殷刃,热切地看向桑杰,恨不得代替手机录音。   “很抱歉,我恐怕没法‘传授’你抵抗影响的办法。”   桑杰摸摸胸口的祖先骸骨,语气里多了几分虔诚。   “我能稍微抵御它们,全靠先祖遗骨的在天之灵守护,我无权借出它。”   糟糕,又是这种玄之又玄的解释,钟成说露出被人打了一拳似的表情。   可惜他无法将人骨项链借来研究……   殷刃看了眼脸上阴晴圆缺的恋人,和蔼可亲地继续:“只有这些吗?还蛮有意思的,再多说说呗,哪怕是些故事也行。”   桑杰到底是位识安特调组成员,她摇摇头:“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跟你说……”   “它们不生不死,我们那边的老一辈叫它们‘元物’。”   “有个厉害的先祖预言过,元物降世,是人世毁灭的恶兆……啊,在这种地方出现,不算降世吧?”   她有些不安地捏捏衣角。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不知道怎么偷懒   小钟:   小钟:模仿殷刃就可以了。   小殷:?   当然算上通货膨胀的话,烤肉没法吃二十七年……!但这么一算还是好震撼,二百万真的好多哦。 第128章 错乱   “有个厉害的先祖预言过,元物降世,是人世毁灭的恶兆……啊,在这种地方出现,不算降世吧?”   桑杰的声音渐渐被水泡般的杂音淹没。殷刃面前的景象四周出现奇怪的银星,他本能地护向钟成说,后者扶住了他的肩膀。   周围安静非常,无论是煞气还是生气,都不见任何异样。   刚才怎么回事……?   【不着急,慢慢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一个怪异的声音在殷刃脑海深处响起,烟云一般缥缈。   谁在说话?   殷刃使劲摇摇头,面前的昏暗空间透出隐约的重影。   他眨眨眼,眼前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罗万象的头发被护目镜绑带勒起一点,桑杰身上的装饰闪着细碎的光,浑浊的瞳孔定定地看向殷刃。   脑海里那个微妙的声音消散无踪。   “身体不舒服?”钟成说手里还捧着正在录音的手机。   “没事,可能是肚子有点饿。”   一瞬的恍惚如同荷叶上的露水,顷刻间消失不见。殷刃吸了口气,看向面前似乎无穷无尽的干枯食道。   他踌躇几秒,慢下一步,与钟成说肩并肩。钟成说挨得近了点,镜片后的目光多了一点儿柔和。   “你说得対,我们不该走这条路,还是稳些好。”殷刃不由自主地喃喃,“要不我去跟临南的人谈谈,我们调头。”   “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回头的话效率太低,遭遇战本来就讲究随机应变。”钟成说一边说,一边往殷刃嘴巴里塞了颗巧克力豆。   殷刃下意识看向恋人。那人温和的注视中,一切似乎回归了正常。   每次给殷刃食物,钟成说都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过来,目光里只有纯粹的“给你吃”。殷刃不由地想起很久以前——很久以前,他曾遇见过无数语言不通的动物。“分享食物”,无疑是它们表达好意的最高准则。   钟成说让他想到它们。   殷刃摸摸嘴唇。看到钟成说副目不转睛的模样,他忍不住想要亲吻対方。   反正吻都接过了,小钟同志身为洁癖,看起来也不反感。等临南的人不注意,自己一定要在清醒的情况下好好亲亲他。   殷刃咂摸了下嘴里的巧克力豆,果然是他最喜欢的牌子。   又甜又苦的味道,他熟悉极了,它总能让他安心。融化的可可脂滑过舌尖,被咽入黑暗的食道。   与此同时,在那个更大、更莫测的食道之中——   “殷刃,殷刃!”   下个瞬间,卢小河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她开朗的声音里全是急切:“注意点,千万别直接接触那些东西!”   面前的景象骤然变幻,殷刃一个激灵。   怎么回事?   就像是从梦中惊醒,巧克力独特风味还停留在他的舌尖,他面前的却不再是被灯光映照清晰的食道,而是一个巨大的腐烂颅腔。   罗万象的机械小球们吊在颅腔最高处,射出强光,照亮了地狱般的景象。   皮肉后露出黄白色骨头,半腐烂的脑浆缓慢流动。这个腥臭瀑布的上方,颅骨弯成巨大的穹顶。而朝“下游”看去,黏液无声流淌,漫过礁石般的巨大牙齿。   这具尸体颅腔彻底打通,空空荡荡。   原本该是大脑的位置,绕了许多未知事物,看形状像是树根。它们浸泡在灰白腐臭的脑浆里,共同组成一滩不祥的沼泽。不知名的昆虫尸体翻倒在“沼泽”之上,化作一座座小山。   铺天盖地的白色怪物爬满颅腔,空荡荡的颅腔正中,漂浮着一只长满孔洞的巨大橙色圆锥体。无数眼球结构从孔洞里凸出,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   一阵让人恶心的呢喃声从圆锥中传出来,听得人脑袋发木。   他们在档案馆见过它,它曾大张旗鼓地飘过郭来福的意识街道。殷刃有点茫然地搜索回忆,他完全不记得它是怎么出现的。   不,不対。他记得——   他们……他们顺着食道一路有惊无险地前进,在咽喉遭遇了识安的布置。   腐败的皮肉上浮着繁复的符文,符文光辉的引导下,先前离开的“眷恋”怪物全都聚集于此。白色的菌丝肢体铺天盖地,它们深深钻入了腐败的肌肉组织,将尸笼的头颅通路堵得严严实实。   符文闪烁,小怪物们也随之疯狂堆叠。伴随着空间挤压的难听声响,虚空中渐渐出现了一个裂口。   就外界看来,它的大小远远不足以被称为“间隙”,但対此刻的他们来说,它已然足够巨大。   橙色圆锥体的尖角刺破裂缝,就这样挤过来,锐利的圆锥尖直指四人。   白色小怪物积累成堆,哆哆嗦嗦地移动,眼珠结构上眼泪飞溅。它们看起来像是在躲那个橙色圆锥,又像是在刻意把它引向识安众人的方向。   这些场面清晰地烙在他的记忆里。   ……为什么他刚才不记得?这种怪异的断片感是怎么回事?   殷刃增厚体表的煞气层,确保自己不会碰触那些怪物。桑杰割破手腕,鲜血淋上人骨项链。她将它高高举起,口中唱歌似的念诵着什么。   钟成说尽职尽责地留在后方,全身紧绷,随时准备应战。察觉到殷刃在看自己,钟成说微微歪头,冲他眨了眨眼。   【在那之后呢?】奇妙的声音再次掠过脑海,模糊得如同错觉。   又来了。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异样感受,可能是某种环境术法的残余。当务之急是处理面前的战斗,殷刃集中精神,准备召唤厉鬼。   “我们上!”   趴伏在地上的罗万象说。   等等,趴伏在地上?   那种梦醒似的荒诞感再次袭来,殷刃怔愣在当场。   周遭的环境变得昏暗了许多。殷刃使劲拍拍面颊,还是没发现哪里不対劲。别说凶煞之力的影响,四周连术法的痕迹都不见分毫。   可是他就像再次“断片”,时间又缺失了大段。   难道是那种圆锥怪物的能力?……为什么其他人好像没事?   不,其他人算不上“没事”。   颅腔还是那个颅腔,罗万象也的确趴在地上。但她满口是血,根本做不到大声喊话。她的目光不再清明,像是被什么影响了。饶是如此,她依旧高抬手臂,试图以激光攻击圆锥形怪物。   桑杰捂着耳朵,跪伏在地。那双盲眼里不停有眼泪流出,骨杖深深插在她的身前。   情况实在怪异,殷刃禁不住后背一寒。   幸亏钟成说还好好地站在他身后,那股气息温暖而熟悉。   “别发呆,葛听听那边也遇到了圆锥怪物!”   单边耳机里,卢小河哑着嗓子提示。   “符天异情况不好,最好让他们过来汇合。殷刃,胡桃在那边,你得命令她配合!……要命,刚才就该跟小钟的建议走……”   【嘻嘻,我还以为符家那小子多厉害呢,结果就是只三脚猫,灵器快用光了都缓不过来。】   同一时间,胡桃的消息在屏幕上跳动。她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幸灾乐祸。   【我帮忙汇合也不是不行,那只猫说要花五分钟左右……这帮人也太怂了吧,这种程度就要逃命啊!】   【卢小河的判断没错,你也注意点,别碰那些东西。】这一次,殷刃还没思考完现状,手上的回复就擅自发了出去。   怎么回事?   耳语般的声音时近时远,在他耳边萦绕不散。   【然后怎么样了?】   【然后怎么样了?】   【然后怎么样了?】   怪异的现实撕裂感一波波冲击而来,殷刃的思考比动作慢了半拍。   他想要回头呼唤钟成说,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挪动身体。随着撕裂感增强,他就像一个附在自己身上的幽魂,眼睁睁看身体行动、战斗、交谈。   这次是钟成说前进一步,走到殷刃身边。   “我不能继续偷懒了,成绩会受影响。”钟成说小声说明道,“那东西影响不到我,我可以和你打配合。”   不,不能这样。殷刃想。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怪异,如果只是识安的布置,最多到“放出怪物影响情绪”这种程度为止——他现在的感受太过邪门,绝対不是正常的“攻击”。   他想叫住钟成说,想要多发挥出一点力量,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是在尸笼腐臭的颅腔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啊。”   自己的声音甚至还愉快地补了句:“我当你的眼镜,你当我的发丝……记得悠着点。”   钟成说嗯了声,抽出与殷刃战斗时的警棍。他随手一抖,那警棍棍体错开,露出一道雪亮的利刃。利刃上篆刻了精细的符咒。   它只能给邪物造成物理伤害,不是多么稀奇的灵器,公开使用刚刚好。   武器就位的瞬间,钟成说冲向不远处的巨物。罗万象跟着大叫一声,强行撑起身。   “好啊,之前藏拙是吧?”   她甩掉破碎的防风镜。   “不是藏拙。”钟成说的刀锋甩出圆弧,嘴上诚恳解释,“我只是体能强,没有你那样的机械防护,很容易受伤。”   “行了行了。”罗万象说,“别废话,快上!”   两位科学岗成了前锋,殷刃“看着”自己则站去桑杰身后。   桑杰双手手腕全割破了,面色惨白。殷刃看着自己用术法为她止血:“用你的祖先压制它们。”   “你呢?”   “辅助攻击……首先,我会帮助他们‘看见’。”   “九点钟和十点钟方向有阎甲虫群接近!保护好战场!”单边耳机里,卢小河声嘶力竭,“我靠,识安这次下手太狠了……!”   “符天异他们快到了。识安肯定有驱赶昆虫与怪物的办法,根据我们的下一步调整战略。”   钟成说顺手一刀,刀刃擦过圆锥体一只凸起的眼。罗万象的激光毫不犹豫地射过去,圆锥体发出更加响亮的啸叫。   殷刃虚空起术,无数殷红光点从他掌心漫出,黏在那个橙红圆锥身周。   这些光点是有实体的燃烧现象,科学岗也能看到。它们最适合标记这种慢吞吞的巨物。   橙红圆锥身上沾满零星红光,钟成说的镜片上,渐渐映出一个星座般的轮廓。钟成说摘下眼镜,略微侧头,対殷刃不太熟练地一笑。   不対……停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仿佛烙进了殷刃的脑海,带起一阵阵痛苦。他的五脏六腑像是结了冰,恨不得让时间就此停止。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   殷刃尝试着做出其他动作,扰乱事态发展。战斗逐渐步入正轨,他却迫切想要放开一部分凶煞之力,用头发裹住所有人,强行让事情离开既定轨道。   只是在那股奇妙的撕裂感中,他只是个“旁观者”,连调动煞气都做不到。   大到四散的光点术法,小到体内的煞气流向,一切仿佛在按着剧本按部就班地进行。殷刃内心无名火三尺高,身体却心跳如常,连冷汗都无法流出。   “3厘米……2厘米……0.8厘米……燕都的人快到了!注意戒备!”   嘭!!!   大片粗糙的马革裹成包裹,它炮弹般砸破腐肉,湿淋淋地撞在地上。   另一个圆锥怪物紧随其后,飞镖似的扎入颅腔,继而被殷刃的猩红光点瞬间标记。与此同时,九组两位和燕都组手忙脚乱地爬出马革。   尽管黄今看了眼外面的景象,短暂做出了想要爬回去的动作。   眼前,钟成说的警棍刀刃划向巨型圆锥,罗万象紧随而至。两位科学岗成阻挡之势,与那奇特的怪物対峙。   “你们的战斗対策呢?同步一下!”   “陶姨体能不好,燕都组先去处理虫群!”   卢小河在说话,猫博士在尖叫。耳畔是混成一团的声音,无数术法的光辉闪过黑暗。腥臭混沌的空间之中,两只橙黄怪物如同警示灯,扎眼得要命。   殷刃看向自己的双手,视野出现闪烁不定的黑斑。   不该是这样,不该再继续了……   ……   “不着急,慢慢来,之后发生了什么?”   离殷刃很近的地方,那个声音小心翼翼地诱导。   “继续回忆,你的搭档,究竟是怎么牺牲的?” 第129章 几步之遥   牺牲?   他的搭档牺牲了?   ……钟成说牺牲了,怎么可能?   那个人还好好的,就在自己眼前。殷刃近乎麻痹的思维艰难转动。他忍着眩晕,睁大眼睛,看向面前乱中有序的战斗场面。   就在脑袋一片空白的时候,他的身体还在自行行动。   殷刃看着自己借驭鬼施术,悄悄增强桑杰的辅助术法。颅骨内金光大盛,十四具性别不一的干尸围坐一圈,金色虚影将两个圆锥怪物围在正中。   “干得漂亮!”罗万象靠喷气装置浮在半空,冲两人竖起大拇指。   钟成说还在集中精力攻击橙圆锥。他没有像罗万象那样炫技,而是如同一只潜伏的猛兽——大部分时间用于等待与观察,出手简单直接,却总能重伤那东西的眼睛。   朴素而致命。   有殷刃的红光术法加持,两个圆锥身上的赤红亮点越来越多。衬上周围一圈术法金光,这阴惨惨的颅骨内竟然多了几分庄严气息。   战况基本稳定。两位科学岗给那怪物造成持续伤害,周围没有巨虫冲来,葛听听他们大概也控制得不错。   就是那些白色的小怪物依旧不老实。   它们趁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圆锥怪物身上,其中一部分爬向桑杰与殷刃,剩下的则颤抖着钻入黑暗,去追随阻击虫子的燕都组。   “胡桃,帮葛听听他们盯着,随时警示!”   殷刃自然不会漏过它们。   【1】胡桃在棺钉群里有气无力地回道。   曾经的大天师做了个手势,术法乍起,把小怪物一波波往外推。白色怪物随之一层层波动,像极了平地起涟漪。偶尔有一两只胆大包天的冲破涟漪,去缠殷刃的脚趾尖。   奈何殷刃皮肤上裹着厚厚的煞气,故技重施的小怪物们还没能触到他的皮肤,便被汹涌的煞气炸得老远。   它们哆哆嗦嗦地爬来,泪水飞溅地飞去,完全没有方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响力。   感受到一次次若即若离的接触,殷刃逐渐生出种怪异的感觉。   他应该懂得对付这些东西,就像他应该懂得如何打哈欠、如何眨眼。   那种感觉很难用言语表达——某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新器官”逐渐苏醒,它生涩地尝试运作,如同新生的幼兽第一次嗅闻世界。   小怪物一次次蜻蜓点水地碰触,殷刃周身渐渐生出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这道屏障犹如眼睑,紧贴他的皮肤。他整个人像是浸入温水,全身暖洋洋的。   周围的臭气瞬间淡薄下去,白色怪物也不再显得那样面目可憎。   有了这层若有若无的防护,贴在体表的煞气反而笨拙多余,像是给蛇强行套回蛇蜕。   殷刃维持着这种玄妙的状态,一脚踏上满地乱爬的小怪物,慢慢削减煞气防护层。小怪物们的眼球溜进他的脚趾缝隙,又滑又冷,触感也像极了菌类。   厚厚的煞气层逐渐散去,直到消失。   果然如他所料,有了这层全新的“防护”,哪怕不需要煞气隔离,他也完全不会被影响。   拜这些疯狂刺激他的小东西所赐,他似乎得到全新的能力。   殷刃调整了一番呼吸,再次确定自己的情绪非常稳定。哪怕白色怪物淹没他的脚背,他也没有之前那种吞吃钟成说的冲动——硬要说,他现在只想趁大家不注意,抽时间亲亲钟成说。   好极了。   如同第一次学会伸出爪尖的猫。殷刃不敢分神,他努力维持这份体感,越过桑杰,走向圆锥的方向——只有钟成说和罗万象两位科学岗牵制两只巨物,还是有点勉强。钟成说到底是肉体凡胎,他得多留心才行。   而且没有什么比“战斗”更能训练新能力的控制。   钟成说像是背后长了眼,殷刃刚踏出两步,他就干脆地回过头。   看到殷刃自如地踏在白色怪物身上,钟成说看起来有点惊异,但他只是静静看了殷刃一秒,什么都没问。   接下来的战斗无比轻松。   无论圆锥怪物能影响什么情绪,对于殷刃来说,它就只是个蠢头蠢脑的圆锥。殷刃与钟成说、罗万象三人联手,它们不但眼睛伤痕累累,橙色的壳子上也多了数十道裂痕。   一块致命短板就此补齐,殷刃终于能直接碰触这些玩意儿了。   “屏蔽影响”的能力好用归好用,就是得靠本能驱动,更需要把握身体感觉。殷刃很习惯这种锻炼方式,他只要回去反复练习揣摩就好。   这么多年过去,殷刃差点儿忘了“能力成长”是什么感觉。当时他多么开心……   ……   开心是什么感觉来着?   他有点想不起来了。   【比赛没有正常结束,对吗?】那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说。   是的,比赛没有正常结束。殷刃略带疲惫地想道。   后来……后来怎么样了?   从清晨到傍晚,两只圆锥怪物从斗志昂扬到伤痕累累。   识安各位也到了极限。桑杰的上气不接下气,骨杖黯淡无光。罗万象的设备没了电力,她不得不一瘸一拐地踩着腐肉战斗。根据胡桃的反馈,另一边战况也勉强稳了下来。   钟成说倒还是老样子,脸上不见疲色。   “只剩最后一击。”他评估着圆锥怪物的运动轨迹,“比赛马上就要……”   “环境异常扰动,分值已记录,全员撤出!”   就在这差一口气的关键时刻,符行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围亮起赤红的术法光辉。价值上千万的尸笼顷刻间腐烂殆尽,只剩黄白的骸骨。   下一刻,他们的视野骤然扭曲,出现无数墙皮剥落似的裂痕。   没了尸笼遮挡,满地的小怪物和橘红圆锥嗤嗤冒烟,后者屁滚尿流地钻入裂痕,消失不见。   白色小怪物们就没这么幸运了,它们尖叫着“不想死”,飞快地溶解在空气里,没留下半点残骸。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秒内。空间坍塌,伤痕累累的三个小组恢复了正常身形,同一时间摔到地上。组员们的伤势各不相同,眼里都有一致的茫然。   “右手边柜子里有热毛巾。”   符行川冲地上横七竖八的九人一猫说道——至于厉鬼胡桃,她听到“撤出”二字的时候,就已经冲刺下班了。   比赛突然中断,殷刃说不上失望还是安心。他磨蹭去柜子旁边,扯出两条热毛巾。其中一条搭在自己脖子上,先一步去擦钟成说的脸。   他需要最先确定这人的受伤情况。   钟成说老老实实站在原地,配合地摘掉眼镜,任由殷刃擦洗雕像似的擦着。   明明比赛都中止了,周遭祥和干净。殷刃擦拭着恋人的脸,内心的撕裂感还是没能减轻。   他忍不住扭过头,打量众人的状况。   桑杰和罗万象干脆地摆了两个大字,上气不接下气地休息。黄今和葛听听各自挪去一个墙角,谁也不理谁。卢小河摔在一堆机械正中,捂腰呻吟不止。符天异面对墙壁坐着,浑身的沮丧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而在狭小房间的中央,三位高手还在白骨边争吵。   兴许是燕都分组的表现实在平平无奇,“第一邪工”周贡坐不住了:“哎老符,怎么你说停就停,好歹跟我们打个招呼吧?”   “这不符合流程。”乔商严肃地附和,“灵器没有报警迹象,没必要这样着急。”   “老祖宗示警了,附近空间异常。你们都知道符无涯,他不会有事没事示警玩。”   符行川掏了根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现在大局已定,你们要不舒服,我们可以安排其他形式的加赛。”   “这示警不也没后续吗,这事儿不是加赛不加赛的问题。”   周贡的笑容有些僵。   “乙级调查组在山里闯迷魂阵,这不都好好的?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这乙组丙组的内容好像搞反了……老符啊,就算有人来袭击,也该先搞咱的乙级组员。你对一群丙组新人这么上心,是不是有点过啊?”   不远处,殷刃在心里叹了口气。这里三层外三层的防御是为了试探谁,他们心里都有数。   符行川哈哈打圆场:“这都是咱识安的未来嘛。之前我不也说了,这些年轻人有点特殊,说不定能有什么新想法,都忘啦?”   乔商摇摇头,脸色不太好看:“加赛我们可以再聊,问题是你的态度……跟我们两个打个招呼就几秒钟的事情,你就差那几秒钟?”   符行川抓抓头,叹了口气:“我还真就差这几秒钟。”   说这话的时候,他谁也没看,只是盯着一片虚空,脸上神色相当复杂。   和殷刃的预想不太一样,一切不算圆满地结束了,连刚才的“空间异常”都只是虚惊一场。   战斗没出岔子,钟成说还在他的面前。他身上的异常或许……或许只是一点觉醒新能力的副作用,殷刃充满希望地想道。   可是那些要命的撕裂感并没有就此消失,他的精神依旧带着恍惚。   “我们可以先去吃饭吗?哦,可能先回去收拾收拾。”   殷刃听见自己好心情地问道。   维持那种“隔绝影响”的状态需要大量体力,他饿得要命。钟成说在腐尸里战斗这么久,肯定也想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   也许他们可以一起洗,在热水里来一次亲吻。   “大家暂时不要分开。”符行川没有答应,“尸笼附近的空间会有黏连现象,短期内可能会出现细小间隙。等到了地面,你们再自由活动。”   不得不说,这个判断也很谨慎。   ……哪里出了问题呢?为什么他的内心会如此抗拒“继续”?   殷刃茫然地思考。   他记得他们愉快地走出门,跟随疲惫的队伍向上。   他记得他们踏上朝上的阶梯,走廊里飘荡着老旧木头的味道。   他记得他们走向出口,出口处没有门板。透过拱形门洞,他们能看到傍晚青红的天光。识安两位高手走在前面,符行川则亲自在队伍最末尾殿后。前面人的身影被台阶折成一段段,外界的风带着山林的清香,顺着台阶朝下吹拂。   他记得自己拉着钟成说的手腕,加快步子,走在钟成说前面。一切都很寻常,就像每一次小小的冒险结束。符宅很好,但殷刃已经开始想家了。   “晚上你想吃点什么?我想吃夜市凉面了,不知道这里的厨子能不能做。”   “我买菜的时候问过凉面配方。”钟成说认真地回答,“我可以跟厨房说一声。”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环境明明这样和缓,殷刃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窒息。   【不要抗拒回忆。】那个声音再次出现,比之前每一次都要清晰。   回忆。   回忆片段……   殷刃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黑暗中有什么喷薄而出,径直撞进他的意识。   那是“回忆”的结尾。   疲惫的队伍拾级而上,离拱形门洞只剩几步。兵荒马乱的一天即将结束,黄昏的美景就在眼前。他们会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以其他方式进行比赛。   为了尽快熟悉那份新得到的能力,殷刃依然维持着“隔绝”状态。只要自己变强一分,他在意的人危险就少一分……那个时候,自己是那么想的。   他的“隔绝”,确实隔绝了那种异常怪物的影响。   但它同样隔绝了其他东西,比如废弃游乐园内,那位狙击手的恶意窥视。   熟悉的枪声响起,殷刃的脑袋几乎是空白的。   是那个家伙。   周围有谁在叫,他听不清,视野里的色彩模糊成一团。和在废弃游乐园时一样,殷刃尽力扑向钟成说,想要将那人护住。   可是他摸到了湿润的温热。   射来的不是术法,空气中没有一丝煞气。那是普通的枪弹……威力十足的,属于纯粹科学范畴的高杀伤子弹。   它正中钟成说的胸口,在他的胸膛内炸开。   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钟成说摸着血肉模糊的胸口,被殷刃擦红的脸上还残存着一点震惊。他扭过头,漆黑的眸子看向殷刃,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殷刃双手按住那人的胸口,治疗术法一个又一个徒劳地亮起。他堵在刚才子弹射来的方向,瞬间击碎数块墙壁,用它们搭建了一个安全的掩体,继而手忙脚乱地试图止血。   巨大的不真实感吞没了他。   只是心脏……只是心脏的话还有救,识安存了不少超前于时代的科技手段。他们肯定对这种纯粹枪伤有预案,一切还没有结束……   必须先止血才行,这是他唯一能够做到的事……   钟成说挣扎着伸出手,满是鲜血的掌心盖上殷刃的手背。   那人的掌心还是温暖的。   “这个地方确实让人头痛。可惜某些人聪明反被聪明误。稍微一撩拨,就急着出来……”   一个轻快的声音从黑暗深处响起,它模模糊糊,像是隔着一层水膜。   “嗯,仔细想想,你们总不会永远藏在里面。现在不过是早死点儿罢了。”   又是几声枪响。   殷刃的双眼瞬间被鲜血盖满,钟成说扣在他手背上的手抽搐了一下。   这一回子弹诡异地换了射出位置,从钟成说背后的墙壁射出来。   这一回它正中钟成说的头颅,无情地炸裂。   殷刃身上溅满热腾腾的血与碎骨,他呆滞地看着面前的无头身体,全身的血液几乎结冰。   都是梦吧?   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古老的鬼王忘记了那些光怪陆离的能力,忘了自己毁天灭地的力量。他呆愣在原地,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   不远处的拱门内,血红的阳光斜斜洒下。它们透过碎裂的“墙壁掩体”,映红了满地的血。   “钟……”   手上的血还是热的。   周围似乎还有人受伤,有人在大叫什么,可是殷刃没有听到……或者说他听到了,没有听懂。   他收起颤抖的手指,用力抓紧那具熟悉的身体。   然而墙壁中漫出无数半透明的黑色触须,它们海葵般缠住钟成说的身体,将他猛地拉入墙面。   就像沉入水面。   殷刃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在看,头发下意识缠出——至少,至少他要把那人留下。   千钧一发之时,殷刃的发丝死死裹住钟成说的身体,死活不放。钟成说的身体还有一小半留在外面,被蠕动的半透明触须包裹。   墙内传出模糊的笑声。   “那家伙果然在骗人,这个确实是‘普通人’。至于你嘛……你不是邪物吗?”   话音刚落,一阵剧痛。   抓住钟成说的头发被齐齐斩断,他感受不到钟成说的体温了。下一刻,触须猛地收回,伴随着扭曲的爆响,墙面迅速恢复原状。   面前只剩血泊与残渣,还有几根碎裂的尼龙带。钟成说的硬皮本掉在墙根附近,纸页渐渐浸满血污。   他的恋人彻底消失了。   殷刃死死盯着那面墙,过了几秒,抑或是一个世纪。他恍惚着转过头,看向几步之外的门。   近乎疯狂的悲伤与恨意冲破满心冰冷,席卷了殷刃的脑海。他用尽最后的理智,一只手按上自己的太阳穴。   不能在这里失控,不能在这里失控。   绝对不能在这里失控。   钟异也好,邪物也罢,如果连“凶煞”的身份都暴露了,他要怎么把钟成说夺回来?   ……他要把他抢回来,殷刃近乎茫然地想道。   殷刃看着自己手指抵住太阳穴,术法骤然发动。面对深入骨髓的绝望,他知道该怎么做。   术法光辉照亮血泊,殷刃果断封印了最近几小时的记忆。   ……   “你的搭档,究竟是怎么牺牲的?”   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问题。   “我想起来了。”   殷刃回答。 第130章 轻响   “我想起来了。”   那股奇特的现实错位感,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旁观角度”,统统有了答案。能够将他影响至此的,果然只有“他自己”。   那是他的记忆,那是曾经发生过的现实。   只不过在紧急封印下,它们变得支离破碎。现在他必须把那些碎裂一地的残片拾起,拼回令人心碎的原状。   混乱、挣扎、空白。   兴许是他的理智也想要自救,记忆越接近那个悲哀的终点,越显得破碎不堪。   记忆的更改和封印,殷刃一向非常擅长。可是哪怕强如凶煞,也无法更改既定现实。   殷刃本可以消除它们、美化它们,他却近乎冷酷地将它们原样保存。这一碗穿肠而过的毒汤,他选择一口一口慢慢饮下。   “我全部想起来了。”   殷刃的声音清晰了许多。   记忆里的血色徘徊不散,那副惨况烙印般停留在眼前。殷刃下意识想要将记忆回退,想要重新沉浸进最开始的平和,那份伴随着亲吻和闲谈的回忆——   那个时候,他只需要担忧有点恶心的用餐环境,憧憬长达二十几年的烤肉自助。他在谈一场刚刚开始的笨拙恋爱,最大的烦恼也是“不知道如何阻止钟成说老去”。   现在那个人不会再衰老了。   殷刃强撑着睁开双眼,强迫自己离开记忆的世界。   他面前的不再是夕阳下的血泊,以及那仿佛通向地狱的台阶。他正坐在一把椅子上,石板地上滚动着淡薄的雾气,头顶则是没有星星的夜空。   他能感受得到,周围有着无数古老的防卫屏障,它们隆隆运转,将这一小片地区彻底与外界切割。   参加比赛的乙级、丙级调查组,全部停留在这个宽敞的石制建筑内。殷刃能听得低声的交谈与啜泣声,也能闻见浓重的血腥。   可他没有心力去思索这些。   因为那个古怪的提问者就在他的面前。   “……你醒了。”提问者发出一声长叹。   殷刃面前的是一株诡异的柳树,散发出和符行川类似的气味。它粗壮的树干上长了大小不一的人类五官,明明是异常到有点滑稽的场景,殷刃的内心却毫无想法。   他同样懒得去想它是什么。   “时间过了多久?”殷刃面无表情地问道。   “五个小时。”柳树——符无涯回答,他的声音有点沉重,“之前你每次说到关于闲聊‘元物’的那部分回忆,就不会主动继续了。”   殷刃没有接话。   记忆封印就是这样,要冲破封印,“外界慢慢引导”和“自身相对冷静”缺一不可。作为防止自己崩溃的保险丝,这个机制很是好用。   一声声询问里,封印渐渐消除,前几个小时的记忆尽数回归。就像从一场很长的梦中醒来,殷刃脸上的血迹已然干透。   ……可惜封印缓冲只能阻止崩溃,无法剔除痛苦。   殷刃麻木地坐在椅子上,膝盖上还放着钟成说染血的硬皮本。他的意识接近空白,肚子很饿,但什么都不想吃。   他处在一个奇异的凝固状态,无数情绪同时涌上,殷刃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些,只好停在原处。   这里实在是有点空旷,只是短短几个月,他习惯了身边还有一个人。   他总有种古怪的潜意识,他认为钟成说还在,只是被识安叫去做事,这才不在自己身边。   那个人实力那样强,身上还有那么多谜团。那个人还有年迈的父母要供养,还有关于神降、凶煞的研究没做完……   他们还没来得及琢磨清楚怎么让感情更进一步。   钟成说怎么会死呢?   就算死,那个人也该死于悲壮的大战,死于竭尽全力的战斗。而不是像这样,突然的、肥皂泡似的消失了。   钟成说肯定不会就这样离开。   殷刃摩挲着沾血的本子硬壳,钟成说很喜欢这个小本子。现在它变得满是尘土,也不知道那人会不会露出难受纠结的神色。   祠堂里的火光摇摇曳曳,照亮了那些精美气派的钟异壁画。   见殷刃雕塑似的坐在原处,符无涯巨大的眼睛朝向殷刃:“这里是符家祠堂,暂且算安全。”   “我在这,还算‘安全’?”殷刃木然抬眼。   柳树上的眼珠一转,扫过周围避难的人。它嘴唇微动,一线声音压入殷刃的耳朵:“我知道你是邪物,但你宁愿封印自己的记忆,也不愿在人群里失控。要是把你再排除出去,有点过了。”   “……”   殷刃没有顺着话题继续。他继续看着笔记本封面,上面印有他看不太懂的英文词。殷刃知道,翻开它就能看见钟成说的笔迹。那是非常端正漂亮的字体,和打印一样规整。   轻而结实的硬皮封面,可他没有力气翻开它。   “符行川呢?”殷刃换了问题,“出声”这件事从未让他这样疲惫。   符无涯:“我来代替符家表态,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沉没会总部的大概位置。”殷刃近乎理所当然地答道,“那些人要钟成说的身体没用,有需求的只有他的血亲——那么只要找到他的血亲,我就能把他带回来。”   “我们还没有查清楚那个开枪的入侵者。包括钟成说在内,此次他狙杀两人,重伤五人,可是连一点恶意都没有泄露,极难预防。”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是通过间隙类空间作案。我碰巧熟悉这个,这里现在是整个海谷最安全的地方。”   符无涯没有直接否定殷刃的诉求。   “这件事不急于一时,殷刃,我们可以先好好谈一——”   嘭!!!   一连串爆炸声响,祠堂内的钟异壁画面部被炸毁。烟尘散去,墙皮哗啦啦掉落。那些庄严面孔只剩绝望的漆黑。   而在祠堂之外,无数大大小小的钟异塑像同时颤动。它们的面庞上渗出血肉似的东西,模糊成混沌的一团。   周围的识安人士交谈声完全停止,各自摆出了防御的架势。他们疑惑地四处探寻攻击来源,而殷刃仍坐在原处,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他脊背微微弯下,呼吸分外艰难。他的面孔非常年轻,气息却衰老了瞬息。   “我赶时间。”殷刃说,“我累了,没空继续和你们一起玩,符六家的小孩。”   树干上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小子有没有把中秋吃麦芽糖馅的月饼写入祖训?我教他术法的时候,他总拖着鼻涕这么说——等他成家立业,一定要在祖训里写这一条。”   “你是……”   “我想想,我带的那群小娃娃嚷嚷着长大后要一起斩妖除魔,没想到那个小团体能延续到今天。化吉司这个名字,也是符六带头取的吧。”   符无涯漆黑的眸子猛地缩起。   “你们不是一直想确定我是谁吗?”   殷刃抬起眼,面色苍白如纸,双眸赤红如血。   “现在我给你们证据了——你们家的祖先,还是我从野猪嘴里救下来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失望?”   柳树树枝颤动,唰唰直响。周围狂风大作,这位高手的动摇显然影响到了附近的守护术法。空间发出被挤压的喀吧声响。   殷刃的长发被风带起,他维持着那副狼狈的姿态。与化作邪树的符无涯相比,他看着甚至是渺小的。   他救过许多人,杀过更多人。人命起伏如苇草,他却连这么一次袭击都无法阻止。   所谓的大天师钟异,从不嫉恶如仇,也从来没有无所不能。   因为肚子饿,所以去杀邪物吃。因为想说话,所以捡了凡人的孩子短暂同行。因为喜欢热闹,所以在几个月前的雨夜,他选择踏入人间灯火。   那个时候,钟成说推着自行车,在瓢泼大雨中引他入世。   殷刃的手指微微颤抖。   硬皮本从他的指尖滑脱,啪地落在石板地上。   本子最后一页摊开向上,露出一行行工整的字迹。殷刃俯身去捡,看清那行字的时候,他的动作彻底凝固了。   【这是钟成说的私人笔记本。如果你看到这行字,我很可能已经死了。】   钟成说如此写道。   【我遇见了一只名为殷刃的邪物,鉴于他叫我去单独会面,我有被他杀死的可能。】   这句话被仔细划掉了,只能看到一点轮廓……   殷刃艰难地回忆着,那大概是白永纪案,他约钟成说进行“共犯谈判”的那一晚。   【最近我成功进入了识安。正常遗书之外,我需要一份更特殊的遗书。看到这篇遗书的人,如果我死于非自然因素,并且是被作为目标明确杀死。无论案件看起来如何,请彻查我的死亡,务必不要拖延。】   【如果你是夜行人。调查我的过程中,倘若你能发现我的秘密,你将获得我这些年来对于某个案件的研究资料。将它交予识安,你将获得丰厚的报酬。如果你发现不了,请将这篇遗书交予识安,换得的报酬可能会少些。】   这段里的“秘密”……也许钟成说指的是他的秘密基地。那人只带自己看过一次,彼时殷刃没有认真观察那个地方。他自然而然地以为,以后还会有很多次机会。   殷刃阅读得很慢,仿佛这样,他能和那个消失的人继续对话。   【如果你是识安的人,直接上报“彼岸”即可。】   【如果你就是杀死我的人,我的运气实在有点差,没什么可说。祝你在调查我时不被发现,尽管我认为不太可能。】   哪怕是遗书,这个人的语气也非常气人。殷刃能够想象钟成说一板一眼说出这些话的样子,嘴角下意识跳了跳。   【另,不要火化我的遗体,请将它也捐给识安。】   殷刃摩挲着最后一行字。他的动作轻得像羽毛,仿佛那行字会被惊醒似的。   “我会的。”他说。   ……   沉没会海谷分部,地下尸库。   “你听说了没,刚进来的那个是被裹尸袋包好,凭空掉进尸库的。”看守之一神神秘秘地说道,“我看见了,上面还写了‘更升镇赔礼’五个大字。”   “嘘,别说这些。老板过来确认的时候,脸色不知道多难看。”看守之二明显是位僵尸,它挠挠自己枯干的皮肉,“直接把尸体丢过来,谁知道是赔礼还是挑衅呢。上头的事情,知道的少活得长。”   人类看守一言难尽地看了它一眼。   “也是,那具尸体是被锁进了最深处吧。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金贵材料,啧啧……”他谨慎地换了个话题。   两位看守地下十几层的位置,某个黑暗的冷冻间。   狭小的空间里,金属停尸柜厚如保险箱。这个地方着实太深,监视器换成了层层叠叠的监视术法,整个空间犹如深埋于地下的石棺,里面不见一点光。   就在这黑暗的最深处,接近凝固的死寂里。   “喀哒。”   停尸柜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动。    第131章 棋路   海谷东部群山巍峨,山峰刀劈似的利落险峻。尤其到了接近清晨的时刻,朝霞能在云层中拉出长长的山影。   符宅周围的夜色慢慢被晨曦驱散,就连被雾气笼罩的祠堂之底也洒落些许天光。   识安人员已然把符宅所在的地区全面控制,尽管谁也不知道,面对那样的袭击后,常规的防御手段还是否有效。可是伤者需要救助,世间万物滚滚向前。   殷刃仍然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   他还穿着钟成说借给他的运动衫。轻盈的布料上沾着鲜血与碎肉,处处都是钟成说的味道,殷刃不想换下它。远处传来阵阵悦耳鸟鸣,新的一天即将到来。然而殷刃对它们提不起任何兴趣,他的世界就像再一次被封印了,就封印在上一个黄昏。   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离别。   孤独的鬼王攥紧恋人的笔记本,此时,他身边的不再是祠堂冰冷湿滑的石板,而是打理干净的木地板。   不久前,识安来了个他没听说过的监督部门。其中一位灵匠深谙折叠术法,他带来的不是传说中用于修行的“随身山水”,而是装满现代化设备的“随身会议室”。   殷刃正坐在摆有“目击者”名牌的席位。葛听听受到了刺激,而黄今有罪在身,无法作为识安的正规目击者出场。   于是这里只剩他一个人。   这是事发后,殷刃第一次见到符行川。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虚弱的符行川。   符行川的左腿受伤严重,它被无数藤蔓与灵器包裹,才勉强维持住了原来的形状。符行川僵着那条凄凉的腿,他孤零零坐在拱形桌的前方,一个单独的方桌前。   就像在被审判。   殷刃没太注意那些人类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拉来他注意力的,只有那个熟悉的名字。   “……联赛出现极重大安全事故。燕都分部科学岗陶兰,海谷分部科学岗钟成说死亡。”   “除符行川外,另有参赛者符天异、卢小河、罗万象、桑杰受伤。伤者暂无生命危险,已送往海谷市人民医院救治……”   台上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士扶扶眼镜,缺乏抑扬顿挫地读着。   席上传来细碎的低语。   “基本是针对科学岗啊,够毒的,科学岗不好用术法治疗……”   “十有八九是针对科学岗。符天异只是受到溅射伤,桑杰被罗万象搀扶,侧身被波及。剩下几个科学岗,死了两个,重伤两个……就那只猫目标小,保住一命。”   “海谷那两个辅助修行者,小葛和小黄?他俩走得散,连溅射都没有。他们组那个殷刃也是领先半步,完全无伤……”   人们的语气里带着愤慨与感叹。   符行川声音平稳:“我全责。”   那位女士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就目前检查结果来看,袭击者或拥有非常规空间穿梭能力,符宅的安全设施无法保证参赛人的安全……”   “我有话要说!”周贡的声音突然响起。   殷刃抬起眼皮,这才注意坐在拱形桌更远处的周贡与乔商。两人的脸色都很差,面前摆着“相关者”牌子。   坐在拱形桌正中的女士停住话语,抬眼看向周贡。   “我们都在现场,那种离谱攻击就不可能防得住。我根本没发现空间波动,乔商也没有察觉到杀气。袭击者极不正常,这次袭击不能简单归于安全事故。”   周贡站起身,弯下胖胖的身体,努力朝那位女士行了个礼。   “哪怕袭击发生在识安办公区,我能够断言,识安根本防不住。各位,咱们的当务之急是查出袭击者身份,不是对付自己人。”   台上众人沉默不语,十几双眼睛齐齐看着周贡。监督部门的成员们玄学能力不高,但气势极强,连身为“第一邪工”的周贡都忍不住低下头去。   乔商叹了口气,也跟着站起身。   “要不是符行川第一个扑出去保护那些员工,他不至于伤成这样。这次参赛选地和比赛内容,是我们三人一致通过的。这次没有一般群众受伤,我们是否可以……”   “我全责。”符行川打断了乔商的话,“更升镇的事件,里面也有我的责任。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一切按规章来。”   周贡恨铁不成钢:“老符你——!”   殷刃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争执,他大概能猜出周贡心里的弯弯绕绕。   出了这样的事情,必定要有人负责。   但是袭击发生于比赛结束后,来得非常奇诡,没有“窥视感”提醒,连殷刃本人都防不住。识安方面要想手下留情,还是有操作空间的。   前提是符行川本人配合,积极自保。   然而符行川只是站着,他穿着沾满尘土的红衣,身上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   “是我判断失误,我全责。”符部长第三次重复。   他没有给自己找任何客观理由,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只看符行川的表情,他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只是再往下看,那双沾满血污的手紧紧攥拳,指关节绷得发白。   殷刃木然地看着,心底毫无波澜。   他不关心责任在谁,所谓的责任界定得再准确,钟成说不会自己回来。殷刃现在还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只因为钟成说在遗书里指定了“联系识安”。   真要说责任的话……   曾经的大天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半天之前,他为什么要维持那种不必要的“隔绝”状态?   不过是个新能力,以后练习也不是不行。要是他像之前那样偷偷懒,比赛结束就休息。此时此刻,钟成说会不会还在他的身边?   发现那样离奇的攻击方式,那个人一定会很兴奋吧……   为什么他不能倒转时间?   二十四小时前,他们还躺在同一张床上。殷刃的发丝懒洋洋地伸直,那人轻柔的呼吸不断喷洒而下,那缕发丝跟着轻轻摇摆。   钟成说有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呢?   殷刃又有些惊讶地发现,他兴许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   这次“重大安全事故”的处理结果出得很快。   海谷分部巨震。   符行川几乎处于开除边缘,被识安安排为行动顾问,理论上与黄今属于同样的级别。在符行川本人的建议下,项江暂时接替符行川的部分职务,为李念提供战斗支援。   本次参赛伤者按照工伤处理,包治包赔包安置。至于本次袭击事件,由周贡与乔商带领两个分部联合调查。   直到符行川艰难起身,殷刃脸上才有了点活物神色。   两人算是有种诡异的默契,在撤出这个“随身会议室”时,他们不约而同地留到了最后。   “你有话对我说。”符行川说,“很遗憾,我并不知道沉没会总部的具体位置。如果你想用毁掉这座城的方式找,我仍会想尽办法阻止你。”   “我暂时没心情。”   殷刃丢下六个字,按下沾满血的笔记本。   他有点感谢自己离开的恋人,这份沾血的记录来得非常及时。入世以来,殷刃第一次这样希望自己保持一个忙碌的状态,最好没有任何空闲思考。   “关于钟成说的……失踪,我有些话要说。”   符行川拄着拐杖转过身,他耳畔的流苏耳环染了血渍,变得更深。   “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   符行川目光复杂地望向殷刃。   无论怎么想,以传世的强大,以邪物的身份,这个人都不会继续老实留在识安,扮演一个普通的丙级调查人员。   殷刃向符无涯坦白身份,还有对雕像壁画的攻击……比起发泄情绪,那些行为更像是在展示力量。现在的“鬼王”无法组织邪物军团,只能寻找强大好控制的合作者。   比如符家。   曾经的鬼王需要人手,而他恰好也有想要做的事情。   “你需要人手,现在你有人手了。”符行川指指自己,“现在我可以全天候为九组提供背后支持,直到你得到想要的答案。”   “你不是那种会为‘歉意’做这种事的人。符行川,你有什么目的?”   符部长伸出一只手,捋了下纷乱的头发。   “我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解决问题’。”   他发出一声长叹。   “眼下的问题,仅凭明面上的识安,很难顺利解决……算了,我知道你不感兴趣。”   殷刃轻飘飘地瞄了符行川一眼,随便点了点头:“的确,你心怀你的天下,我找我的人。”   他摩挲着硬皮本上的血渍。   “符行川,你知不知道‘彼岸’?”   “知道。”   符行川答得格外干脆。   “现象甲-A1,彼岸。平时,我们更习惯叫它‘那一边’……”   ……   同一时间,地下深处。   没有声音,没有气味,连黑暗都不复存在。   万事万物只余虚无。   触觉……触觉……哦,触觉还有一点……这里很冷,触感冰冰的,像金属材质。   “……”   死亡理应是一切的终结。生命活动停止后,不可能还存有触觉这类知觉。   呃……   原来这种程度,他死不了么?    第132章 他的日记   钟成说沉默地躺在那片虚无中。   他的精神缥缈恍惚,接近于七十二小时无眠的状态,思考仿佛随时都会停止。他的周遭如同冰窟,让人难以呼……   等等,他好像没在呼吸。   钟成说呆滞地躺着,同时破坏“心脏”和“大脑”,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   之前的那些记忆,是幻觉?梦境?   钟成说努力移动手臂,一点点抚摸自己的身体——他的皮肤冰冷僵硬,好在被清理过,没有血液、脑浆或碎肉。只是他同样享受了尸体的标准待遇,身上半片布料也不见。   胸腹上的伤疤还在老位置,胸口被子弹炸得一塌糊涂。他的肋骨破裂,心脏变成了一团烂肉。钟成说手指往破口里戳了好几下,指尖并未触到人类的正常体温,触感也麻木得厉害,和疼痛不沾边。   先前被袭击的记忆,不是他的幻觉。   难道说,他的身体在自愈?   钟成说努力弯曲僵硬的关节,严肃地摸向脖子。   锁骨往上……乳突肌、喉结……再往上……   他摸了个空。   脖颈断面粗糙至极,有典型的爆炸痕迹。钟成说难以置信地摸了数遍“下巴”和“头顶”的位置,可他只感受到了冰寒的空气。   ……他的头不见了。   意识到自己的大脑处在缺席状态,钟成说足足愣了两分钟之久。   自己现在仍然具有鲜明的记忆,以及触觉的处理能力,只是思维转得有些迟缓。钟成说的千万种猜测中,并没有这样狼狈而离奇的“死亡”。   钟成说艰难地绷紧脚趾,伸开十指,以四肢丈量周遭。   他所在的空间无比狭小,近似长方体,但棱角处做了方便打理的圆弧结构。四壁材料是某种金属,材质坚硬,表面光滑而冰冷。   头顶……不,脖子顶上那扇门,钟成说摸得尤其仔细。那扇门密封性极好,手感厚重,不是他赤手空拳能打开的。   完全密封的空间,周遭温度十分低。考虑到自身情况,他大概是在某处特制停尸柜里。   钟成说艰难地转动思绪。   头被炸碎后,他彻底失去意识。再“醒来”时,他已经到了这个地方……按照识安的规章,他的尸体会被放在海谷市人民医院,等待他的养父母处置。   这里绝对不是海谷市人民医院。   那么他的身体是被敌人带走,从……   从殷刃面前,被敌对势力带走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钟成说原本就飘忽的思维来了个急刹车。   以殷刃的能力,没能守住他的尸体……   【殷刃会怎么样?】   这说明袭击者的实力非常……   【殷刃会有什么反应?】   他的思维几乎被撕为两半,一半零零碎碎地坐着推理,一半艰难地思考着殷刃可能的反应。放在平时,这种思维强度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可是没有大脑的状态下,他几乎要被双线思考压垮。   他连选择其一都做不到,只能下意识考虑那个他更关注的问题——   殷刃……   殷刃会生气吗?之前自己擅自行动,那人都气得够呛。现在自己“死”在了他的面前,他会不会更加生气?   殷刃会难过么?那人在吻自己的时候,动作是那样珍重。   自己却没能好好回应,钟成说模模糊糊地想。   ……奇怪,他好像不该想这些,为什么无法停止?   在钟成说曾经的预想中,他的确存在早早死亡的可能。为此,钟成说做了周密的规划,如果他四十八小时没有更新定时,一份赡养计划会自动发进熟人们的邮箱。   他的备用账户、语音材料库也会就此开放。他的养父母年事已高,只需要一点善意的“出差”谎言,两位老人就能够怀抱希望、富裕地度过余生。   除此之外,钟成说几乎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事情。他想传下去的信息,传下去也好,传不下去也罢。死后万事空,他对所谓“身后名”完全不感兴趣。   至于死亡本身,他不祈求死亡,但也不排斥它。   早死于他,只不过是寻常结局的一种……钟成说曾经是这样想的。   可他现在有些烦躁。   钟成说指腹摩挲金属面,竭力维持着思维的连续性。   他不知道殷刃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在钟成说的思维中萦绕不去。这份未知让他胸口格外沉重。钟成说从没想过,“在意到无法呼吸”会以物理形式在自个儿身上出现。   哒,哒,哒。他的指尖轻轻敲过冰冷的金属。   这里是个绝对密封的狭窄空间,而他赤身露体、身躯残缺,还对四周环境一无所知,基本没有逃离的可能。   换了以前,他会在这里安静地沉睡。是几十年后醒来,还是在昏迷中被处理,他不是特别介意,也没什么特殊的想法。   可是现在,一旦想到“可能会封在这里几十年,直到真正的死,他永远无法确认殷刃的状态”,钟成说生出了一种全新的感受。   胸口沉重,四肢发麻,五脏六腑绞成一团,像是被冰冷的石磨慢慢碾碎。   比起先前品尝过“担忧”,它要更压抑,更尖锐。钟成说的胸腔内似乎有野兽的爪子在乱刨乱抓,让人难以忍受。   不想留在这。   不想就这样结束。   他想见殷刃,他必须尽快确认殷刃的状态,他在意得不得了。   ……他想,他大概在“恐惧”。   钟成说敲击金属壁的指尖抖了一抖,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的思维瞬间清明了些。   必须逃出去。   哪怕这里真的是理论上的“地狱”,他也要想出逃走的方法。   ……   平安庄园,4号楼601室,钟成说的家。   “吱呀。”   殷刃拉着行李箱,推开客厅大门。   熟悉的客厅,郁郁葱葱的盆栽,一切都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客厅的桌子上还摆着放有苹果的小碟子,碟子里的苹果有点干皱。桌边不远处,钟成说写着“危险人物”的围裙挂在挂钩上,沾了一束晚霞。   殷刃在桌边停了许久。长久的沉默后,他松开手提箱的把手,打开冰箱,去拿新鲜苹果。   冰箱里也是老样子,鸡蛋盒上有钟成说细心黏的日期,自己和钟成说的牛奶被分在两边放好。自己的那侧塞了些小零食,而钟成说的半边空间包了些可以放得长点儿的配菜,很方便做饭。   可惜殷刃没来得及学习那个人的菜谱。   他抓出一个红艳艳的苹果,换掉桌上那颗干皱的果实。有了这点红色,整个房间好像多了点活气。可它还是太过安静,缺少另一个人的呼吸。   殷刃没有进钟成说的卧室。   摆好苹果后,他掏出钟成说送他的平板电脑,随便调出一部三流言情剧。夸张的音乐与对白中,殷刃躺到沙发上,面朝沙发背,试图抓住过去的那一点点影子。   就像先前那些日子,每次他这样做的时候,都会有一个人在桌边停留,安安静静地看书。   沙发还是原来的沙发,气味也是熟悉的气味。殷刃就这样躺着,直到夕阳的光辉消失,夜色逐渐降临。他一动不动,没去开灯,整个房间如同沉入深海,逐渐陷入黑暗。   早就过了晚饭时间,没人来问他想吃什么。   他也什么都不想吃。   自己活了太久,钟成说的“离去”不至于骤然击垮他。可这个事实就像微弱却永不停歇的耳鸣,让殷刃不得安生。   时间逐渐流逝,平板电脑电池用尽。客厅的欢声笑语瞬间消失,变得落针可闻。   殷刃散着头发坐起身,他随手将干皱的苹果扔进垃圾桶。紧接着打开微信,选中了置顶的红苹果头像。他们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买菜时的调料选择上,最后一句是钟成说发出的“OK”。   【水果刀:钟哥,我到家了。】   【水果刀:就跟你说一声。】   【水果刀:你的房间借我看看,我得找找线索】   【水果刀:我会清理干净的】   他喀嚓按下锁屏,推开虚掩的卧室门。   殷刃的目光很快掠过双人床上的两个枕头,像是多看会儿,眼睛就会被灼伤似的。他走到钟成说的电脑桌前,深吸一口气,先拉开了带锁的抽屉。   脆弱的机械锁遇上千年鬼王,瞬间便缴械投降。   小小的抽屉几乎空空如也,里面放着一个写着“致殷刃”的信封。   钟成说回来过?   一瞬间,殷刃几乎毛发倒竖,他怀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快速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把陈旧的钥匙和一张小纸条。仿佛一脚踩空,殷刃的心跳漏了两拍。   【给我目前最信任的人:】   【你主动翻到它,我很可能出了严重的事。回到我们第一次亲吻的地方,仔细找找。】   【我希望你拿到它们。】   他们第一次亲吻的地方,钟成说的秘密基地。   上次改造仓鼠挂坠的时候,钟成说带自己去的那个地下仓库……等等,仓鼠挂坠?   “紧急定位通讯器。我们可以随时查看彼此的定位。”   他消失的恋人曾经这样解释过。   识安曾经对钟成说的手机做过定位,结果显示已损坏。但敌人可能只会注意到识安的特殊手机,未必会察觉那个小小的仓鼠手机链。   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遭?   殷刃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打开手机,按照钟成说要求的步骤操作。他满怀希望地看着地图上的加载动效,结果动效循环了几轮,并未出现钟成说的定位。   殷刃眼里的光辉一点点暗下去。   但他就这样固执地看着屏幕,直到——   “信号过弱,暂时无法定位。”   信号过弱,不是消失或损坏,只是“暂时”无法定位。   殷刃抓紧那把钥匙,他没走门,径直飞出窗外。不到十分钟,他便回到了那个阴暗的地下仓库。   仓鼠吊坠的设计数据在钟成说的电脑里,他可以给符行川那边处理。殷刃小心翼翼地包好那个笔记本,紧接着开始四处寻找钥匙的孔洞。   换一个人,不知要在这里找多久,还少不了用上各种探测设备。然而配合四散的发丝搜索,鬼王只需要几个心跳的工夫。   钟成说会留给他什么呢?   殷刃将钥匙插入金属架后的暗格,用力拉开门——   紧接着,他被噼里啪啦砸下来的本子淹没。   暗格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本子,少部分纸页发黄,一看就上了年头,封面还印着小孩子才用的卡通兔子图案,绝大部分是纯色的朴素样式。   碰撞使得不少本子自己翻开,殷刃无需特地翻看,就能看到其中的内容。   无论是样式可爱的儿童日记本,还是颜色素淡的大人款式。跨越二十余年,记录字体完全一致,内容大同小异。   【xxxx年xx月xx日】   【身高:xxx.xxcm;体重:xx.xxKG】   【我一切正常。】 第七卷 正义伙伴 第133章 健康   唰啦啦,殷刃展开肢体,将那些日记本全都拥入翅膀。   黑暗之中,半透明的黑色翅膀团延伸到房间的每个角落。殷刃怀抱着那些本子,动作就像在拥抱一个人。   维持着这个姿势,他张开翅膀的感知,感受着那一页页字迹。   钟成说的日记起于二十多年前的一个九月一日。那本日记外观保存非常完好,第一页规规整整写了“一年级(一)班-钟成说”,字迹规整成熟,压根不像小孩子。   身高、体重,加上一句“我一切正常”贯穿了整本日记。在其中几个日期,幼小的钟成说会加上“今日体检”“今日有校运会”之类的额外说明,大多有关身体健康。   他初中、高中时期的日记大抵也如此。没有青少年朦胧的幻想,没有少年意气的情绪起伏,甚至不包含任何升学考试相关的计划。   他的日记永远都是那么一句“我一切正常”。   除了三天。   第一次出现详尽记录,是钟成说初三时的某一天。   父母实在忙碌,暑假期间,钟成说去外地参加了某个学习培训班。培训班的伙食不知道该说是好是坏,负责人总喜欢点些炸鸡汉堡之类的快餐了事,参与培训的学生们成绩与体重一同增长。   除了钟成说。   在一群发胖的男孩女孩间,他显得有些显眼。他与其他小孩同吃同住、共同上课休息,食量中规中矩,可是体重没有丝毫波动。小孩们敏感,对于这种奇事少不了讨论艳羡。   【我一切正常。】   【另,这样有些不自然,我需要合理饮食。】   【合理饮食对所有生物都有好处。】   言简意赅的事件复盘后,钟成说这样写道。   ……   第二次出现详尽记录,是钟成说高二时的某一天。   根据钟成说在封皮上的记录来看,他考上了海谷市最好的高中。   殷刃对这所重点高中有所耳闻。为了考个好大学,学生们高二时便开始发力。不算早起晨练,少年少女们从早七点早读一路学到晚十点晚自习,大半人都会回宿舍挑灯夜读。零点过后,至少五分之四的宿舍窗户还有光。   饶是学生们年轻抗造,这样的高强度学习还是会耗损精神。重点班里,深浅不一的黑眼圈是学生们的标配。   只有年级第一的钟成说例外。   他和大部分尖子生一样,五点半起来背单词,晚上零点半上床睡觉。结果他眼部皮肤不见青黑不说,皮肤还好得令人发指。   成绩名列前茅,身体状态还好得惊人,时不时便会有同学跑去打听他吃了什么保健药,或者用了什么护肤品。   【我一切正常。】   【另,这样有些不自然,我需要规律作息。】   【规律作息对所有生物都有好处。】   即将升高三的节点,钟成说这样写道。   ……   第三次出现详尽记录,是钟成说大一时的某一天。   他以接近满分的成绩进入A大,即将成为一名成年人。   那时他住着大学的四人宿舍,少不了在舍友面前换衣服。而他的三位舍友,一个如同排骨成精,一个直逼三百斤。仅有一个体型正常的,也是常见的“正常”——身材还算匀称,但完全和“结实”不沾边。   要眼镜没眼镜,要腹肌有腹肌的钟成说很快被注意到了。有些人会有意无意地打探,想知道他是不是凭借什么体育赛事加过分。   同宿舍的胖舍友更是动辄向他讨教“如何减脂增肌”。   【我一切正常。】   【另,这样有些不自然,我需要一副眼镜,以及适度运动。】   【适度运动对所有生物都有好处。】   ……   殷刃拥着那些纸页,有那么一刻,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理解对了这些文字隐含的意思。   凡人会因为健康饮食、规律作息、适度健身获得健康漂亮的身体。可到了钟成说这里,这个过程微妙地反了过来——   要解释那副健康漂亮的躯体,钟成说需要靠这些举措来“给出原因”。   要是换个人做这些事,殷刃会考虑“为了合群”这种可能性。但那可是钟成说,别说追求合群,那家伙能不能想到“通过这种做法来合群”都是个问题。   更何况他还很热衷于坚持,显然十分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状况。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除了最近的一段日子,这些日记一天不落,贯穿了钟成说小学一年级后的全部人生。   那人的洁癖形成,更是从小学的“卫生与健康相关”到研究生的“动物病理”。   钟成说没有详实地记录,不过每次大流感或疫情后,他都会写下几句“有必要保持卫生状态”的总结。至于流血受伤这种事就更不用说,要不是认识钟成说,殷刃简直要认为日记主人是世上第一怕死鬼。   没有疾病,没有意外。钟成说标准地长大,可以当做教科书般的健康人类范本。   他的身高和体重在增长,影响健康的重要活动会被记录,搭配着那句“我一切正常”,规律到枯燥。   而时间越接近现在,“殷刃”的存在感越强。   【我一切正常。】   【殷刃向我做出枪击手势时,我心跳无端加快,体温升高。】   【我一切正常。】   【与殷刃接触时,心跳与体温还是会无端紊乱。】   【我一切正常。】   【对殷刃产生了亲近的冲动,想要亲近时又有轻微排斥感。但我想,我真的很喜欢他。】   ……   殷刃无法读下去了。   钟成说的记录冷静而直白,他并不吝于使用“喜欢”这个词语,它总是伴随着“心跳加速”或者“不自觉被吸引”出现。可是此时,它们纷纷变成了尖利的钉子,一根根敲进殷刃的心脏。   二十多年的时光,近万张日记,里面只出现了一句与“健康”无关的言语。   【希望我们能够顺利走到最后,我第一次想要告诉他人真相。】   在他们确定关系的那一天,钟成说这样写道。   巨大的怪物在地下空间蜷起身体,唰啦啦的翅膀摩擦声里,殷刃把脸深深埋进纸页。   心口酸痛到难以忍受。   千年前,他能控制万千邪物。可是这个瞬间,他连自己发酸的眼眶都控制不好。   自从钟成说在他面前消失,殷刃几乎是即刻戴上了“大天师钟异”的面具。为了想方设法夺回钟成说,他必须拿出绝对的力量与强硬的姿态。   ……也许真的知道他本性的人,只有这个“想和他顺利走到最后”的人。   他一点儿都不威严,也压根没那么强硬。   “钟成说……”   殷刃咬紧牙关,他努力不再去思考那一个个工整而纯粹的“喜欢”,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钟成说留下记录,说希望自己拿到它们。这恐怕不止是简单的“交付遗物”,这些日记,确实不能直接流到识安手上。   比起单纯的记录生活,那个人更像在精心“饲养”并观察自身。   就像对于某种珍稀动物的观察日记。   钟成说,真的只是个普通人类吗?   殷刃抓紧那些纸张,痛苦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混在在一起,绞地他胸口一阵阵发闷。这个人,活着的时候难以捉摸,死去后甚至更加神秘。   等他找到钟成说时,这一切谜题是否都会得到答案?   黑暗的空间里,一个小小的屏幕亮了起来。   背景图还是“钟成说戴着睡帽打哈欠”,殷刃在某个清晨偷偷照的,这会儿没有换掉它。鬼王安静地拥着那人在世上留下的一本本时光,双手安静地打字。   【水果刀:我收到了你的礼物】   【水果刀:我有了新的线索,会尽快找到你的】   【水果刀:我应该多跟你说几遍,我真的很喜欢你。长到这么大,我从没有这样难受过![敲打]】   【水果刀:你为什么偏偏不相信这些呢,如果相信,你肯定可以回来】   【水果刀:回我一句吧】   殷刃对着那方光亮等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之后,他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这片黑暗。   ……   海谷市人民医院。   黄今点了一根烟,坐在医院花坛附近。   他还是抽不惯,只能拿在手里。青灰色烟雾袅袅上升,黄今的思维也跟着四处飘荡——   事到如今,九组各位的情况已经确定了。   卢小河本来就跛脚,受到袭击时,她离符行川最近,是所有科学岗里受伤最轻的。她的内脏和骨头都完好无损,头部只有轻微脑震荡。皮肉伤口缝合完毕,卢小河很快就醒了过来。   醒过来后,她一直木着脸看向天花板。   其他分部的人员更惨些,都还在昏迷状态。   葛听听的精神冲击更大,加入识安时,她本来就做了挺久心理治疗。这回认识的钟成说在面前被残忍射杀,她现在还全身发抖,缓不过来。   这回识安出了这么大的安全事故,符行川被一降到底。如果他现在提出调离九组,识安方面应该不会拒绝……   黄今垂下眼,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想到这件事,他感受不到分毫解脱。   黄今狠狠吐了口气,掐灭没吸几下的烟。他刚想转身回院,就看到一团巨大马赛克拉着行李箱,朝医院大门快速前进。   路过黄今时,那团名为“殷刃”的马赛克动了动,像是在行礼。   “今天开始,我要住在这里。” 第134章 失踪案   符家古祠。   符无涯蔫巴巴地摇荡柳枝,他连电视都没心情看了。按照惯例,先前他庇护了一堆人,该好好休息恢复气力。可这会儿符家老祖宗连休息都不敢休,把“不闻窗外事”的规章彻底丢在一边。   在符无涯的强烈要求下,符家为他配备了一整套即时通讯装置。   专业人员们来来往往,为了保证两边的心理及生理健康,符无涯被各式遮挡物盖了一周,树皮上差点起疹子。浓郁的人气熏得他全身不适,柳枝都枯了不少。   没办法,钟异在外面撒丫子跑。要是不搞清楚事件始末,符无涯觉都睡不着。   対于充满“大天师”忠实信仰者的符家,符无涯保留了这个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秘密。幸亏外面还有个符行川,老祖宗不至于一个人承担离谱的现实。   此刻,转播画面停在海谷市人民医院。   画面中的是特调九组应急病房,病床的数量恰好是五张。其中两张病床空着,床单被掖进床垫,平平整整没有皱褶。   葛听听和卢小河被安排在靠窗的那一边,床头别着名牌,两个姑娘没了往日的活力,就像两个僵硬的人形架。黄今的床位在病房另一侧——黄今盘腿坐在床头,面色阴沉,一刻不停地把玩刻刀。   画面里,殷刃穿着一件高领白线衣,身边放着个行李箱。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其中一张空床边,俨然一副要就此入住的模样。   “我收到了钟成说的后事处理邮件,看他抄送的地址,你们也收到了。”殷刃说。   他的语气平静到有点吓人。只是他的脸色几乎要与白线衣融为一体,眼角还带着些微红意,显然没有听起来那样淡然。   殷刃很少穿白色这样的亮色。眼下他穿着钟成说的线衣,头发松松挽着,有种奇异的压迫感。   符无涯视野的载体——符行川点点头,他大大方方地亮着摄像头:“都收到了,我问过李念。现在情况特殊,我们会配合钟成说的愿望,暂时不通知他的父母。不过……”   “没有‘不过’。”殷刃说,“如果你担心瞒不过去的问题——”   他左手一挥,空气一阵扭曲。   “钟成说”凭空出现在病房里。他穿着和殷刃一样的高领白线衣,漆黑的眸子如同两口深井。有点嫌长的刘海垂上眼镜,从镜框上的品牌篆刻到脚下的运动鞋,每个细节都逼真无比。   这些时日,近几个月的回忆被殷刃反复咀嚼。记忆就像雕刀,将那些细微之处削得越发鲜明。   一个几可乱真的幻影。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回去陪伴老人,直到最后。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手续,爱怎么办怎么办。钟成说全写在了邮件里,这方面他比我懂。”   殷刃没有去看钟成说的幻影,他慢慢收回手,让那个熟悉的影子瞬间消散。   “你还要待在识安?”黄今嘟哝。   “嗯。他不在,我対处理电子资料之类的事情毫无概念,我需要协助。有目的的袭击也好,被随机攻击也好,我要把他带回来。”   殷刃抬起眸子,比起往日的璀璨,它们略显暗淡。   “至于下手的那个人,必须彻底消失。”   面対这些出格宣言,符行川咳嗽两声,什么都没说。他现在只是个无辜且带伤的底层战斗顾问,没道理注意上级员工的“出格言论”。   而且殷刃真正留在识安的原因,曾经的大天师与符家心照不宣。   【符行川,你知不知道“彼岸”?】   符行川的“处理会议”结束,殷刃曾这样提问。   现象甲-A1,“彼岸”。识安高层习惯于叫它“另一边”。目前经证实,现象丙-B4“间隙”,现象甲-D512“档案馆”,现象甲-A2“神降”,以及大大小小数百异常现象,都与“彼岸”关联。   无论玄学界还是科学界,対于“彼岸”的理解还不如黑洞多。只有卡戎能力者才能真正接触到“彼岸”,能做的研究极其有限。   彼岸为什么存在,其中有没有真正的生命,対此世有什么影响,这一切都是未知的谜团。不知道为什么,対于这个方向的研究总是很难有进展。   这些本该是识安的顶级机密。   ……可是钟成说却能通过一己之力,知晓“彼岸”的存在。   而现在,凶手恰恰是通过“间隙”相关的方式移动袭击,与彼岸脱不了干系。无论识安在不在意钟成说本人,他们都必须把钟成说的“失踪案”查清楚。   了解这些后,殷刃只留下了一段话。   【识安一直给我们很有趣的任务,这次我想自己提出任务。他的案子是我的……无论袭击者在此岸还是彼岸,我都会杀了他。】   此时此刻,殷刃的语气与那时非常相像。那人的声音冰冷、笃定,带着地底岩浆似的厌憎。   “既然大家都在,我就直说了。”   殷刃站在原地,磅礴的煞气绕着他不住涌动。像一条半透明的巨蛇,它绕着他的身躯不住游走。这里是识安的地盘,无数煞气监视器环绕着殷刃,并无一台示警。   “这是一桩失踪案,特调九组一直很擅长追踪失踪人员,不是吗?”   ……   同一时间,失踪人员在地底艰难地翻了个身。   好消息,钟成说学会了无头翻身。坏消息,他的头没有长回来的迹象。破裂的伤口依旧大敞,连点新生肉芽都没有。   那股新奇而陌生的情绪时时刻刻包裹着钟成说。   他的思维像是不受自己控制,时时刻刻往糟糕的方向滑动。钟成说试图集中精力思考,可恼人的情绪却搅得他不得安宁,动辄为他的思考按下暂停键。   这就是“恐惧”吗?   翻到正面,他会想,殷刃近期的状态一直不算稳定。   如果受到这样的刺激,那人会不会失控?名为“殷刃”的凶煞万一降世,现在海谷市是不是已经消失在一朵翅膀形蘑菇云里了?   太可怕了。   翻到背面,他又想,也许他自己并没有那样重要。   殷刃活了一千四百年……三百六十年……不,一百八十年。而他与那人不过一同度过了几个月的时间,他顶多像一粒落入滔滔江水的石子,最多溅起一点水花。也许那人很快就能从阴影里走出来,搬到符宅,继续过舒舒服服的日子。   符宅可是有五星级饭馆退下来的大厨,殷刃又是他们崇拜的大天师钟异。只要瞒好凶煞的身份,哪怕是邪物,殷刃得到的待遇也差不了。   这个可能性好一点,可钟成说又尝到了另一种隐约的恐惧。   他不想被那个人抛诸脑后。   恐惧就像周围的低温,让他思维迟缓,关节发硬。钟成说只好一点点适应这种全新的感受,明明只是一种新的情绪,它却让他全身针扎似的麻痒不适。   他的身体不怎么听使唤了,可惜无法确定是“恐惧”的副作用,还是“死亡”带来的自然反应。   无法顺畅思考,钟成说只好翻着身子,努力保持身体灵活。   保持运动总归不是坏事,可惜这里空间太小,做不了俯卧撑。   喀哒。   就在钟成说试图开发新的活动方式时,金属门处传来细微的震动。   钟成说手心打滑,险些摔上金属壁,好在勉强撑住了。不得不说,没了头之后,身体重心不是太好掌握。   他蹬直双腿,摆好双臂,恢复一副尸体模样。   若有若无的震颤……脚步越来越近。他脖子顶上的金属门猛地震动,金属仓被整个拉了出去。气流拂过他的胸口,好在金属仓内够冷,钟成说不至于再起一层鸡皮疙瘩。   空气在震颤,来者似乎在说些什么。冰冷湿润的东西来回擦拭他的身体,钟成说努力不去绷紧肌肉。他不确定继续装死是不是个好主意——万一这群人决定把他分割储存,他就真的没有半点希望了。   得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但是他没有耳朵。   要是能像殷刃那样,在身体上随便长出想要的器官该多好。钟成说突发奇想,他铆足力气,拼命想象自己后脑长出耳朵的样子。   结果除了差点憋得皮肤抽动,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办?   要是放在之前,他大概会选择平静接受命运。当下,那股恐惧再次不看场合地攫住了他。   下一刻贴上来的,会是骨锯还是解剖刀?   ……长不出器官,就只能识别空气震动。他没有头颅,不确定骨传导还会不会有效,但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未知的恐惧中,钟成说逼迫自己不断计算。   集中精神,集中精神,集中精神。   令人吃惊的是,那股恐惧在此刻化为兴奋剂。他没有心脏可以加快跳动,只有皮肤敏锐非常。每一丝气流,每一次碰触,变得重击般鲜明。   “咕咕……呜呜……”模糊的震颤挑动他的神经。   空气中的震颤透过皮肤,渗入冰冷的皮肉,再覆上骨头,在他的体内不停回荡。   “咕唔唔……材料状况良好,无腐坏变异征兆……暂时……不需要解剖……”   是检查录音。   “伤口断面记录完毕……未见特殊增生……咦……”   “疑似有神经从断面探出……”   钟成说连忙涣散精神,那人的声音瞬间模糊下去。尖锐的金属贴上脖颈断面,钟成说瞬间连最后一点注意力都散去了。   “看错了?”   检查者仔细看了会儿冻硬的伤口。   直到被推回停尸柜,钟成说才放下心……不,放下了一点儿恐惧。   关于逃跑计划,他突然有了个荒谬的主意。   第135章 蜕变   停尸柜内依旧是一片虚无,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还在缺席。   外面人还没走,钟成说尽职尽责地扮演尸体。   微小震动渐行渐远,终结于重门关上的沉闷一震。接下来是咔咔哒哒的机械上锁微动,钟成说“感受”得比之前更加鲜明。   他的感官还在变敏锐。要说之前的触感是沾满脏污指纹的屏幕,现在有人将那层污垢全部清走,他所感受到的东西焕然一新。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侥幸躲过开肠破肚,兴奋与恐惧交织,钟成说的肌肉微微颤抖。   他终于可以勉强冷静地思考。   体表的液体微黏,触感相当熟悉,像是他自己惯用的高档保鲜涂液。它能够一定程度上保持细胞活性,延缓生物体的腐败。不过这种涂液有时效,要保证最好的保鲜效果,每过24小时都需要一次保养。   来人是来为他“保质”的。“暂时不需要解剖”指的可能是他身体还算新鲜,没有特别分割内脏、单独保存的需要。   看来这个机构很珍惜他的肉体。   沉没会。   钟成说瞬间下了判断,魏化谦是他的血亲。对于修行者来说,血亲的尸体是绝好的祭祀材料。   至于尸体本人生前是不是科学岗,对这一点没有影响——无论修行者还是科研人员,人一旦去世,留下的尸体只不过是“死物”。   但沉没会可没有入侵符宅,当场行凶的能力。袭击者很可能属于第三方势力,自己的身体只不过被这个第三方交给了沉没会。   现在他的头上悬着一把大刀——魏化谦打算什么时候用他祭祀,钟成说还真说不好。在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前,他得尽快溜掉。   逃跑之前,他只剩一件事情需要确定。   钟成说拿不准自己是不是死了,也不知道以这种姿态出门会不会慢慢腐烂。毕竟哪怕是僵尸,都要确保头颅完好。他的情况前所未见,必须要谨慎。   他再次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加强其他知觉。冰冷空虚的停尸柜里,记忆中的种种感受显得遥远而模糊。混沌的记忆里,只有一种事物仍然鲜明——   那是温暖的,柔软的,散发出殷刃气味的翅膀团。   霎时间,“逃不出去”的恐惧再次放大。钟成说全身一震,肢体与知觉犹如刹车坏掉的车,愈发难以控制。   他有种明确的感觉,那份名为“恐惧”的情绪正将他慢慢腌入味,带来种种未知的变化。他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件事会怎样结束,钟成说第一次全无概念。   不过他当下能够明确的,确实有两个事实。   第一,恐惧于他有一定益处。   第二,刚才那人说了,他的神经还具有活性。经过钟成说自己的验证,他能通过残缺的肉身获得一部分感官机能。   那么“恢复”就变得简单了。   自己没有衣服,可以抢。没有武器,可以抢。   没有脑袋,或许也可以抢!   而时机来临之前……耐心,必须耐心。   钟成说忍受着虫蚁噬咬似的恐惧,继续翻身,感受,习惯这份全新的状态。   ……   海谷市识安园区,问询室。   这个不大的房间门锁紧闭,所有设备全部关停。拜周围的层层术法防御所赐,它成了一座绝对的孤岛,可以说是识安最“保密”的地方之一。   这回,符行川坐在了被问询的那一侧。李教授坐在单向玻璃后,脸色青白得吓人。   “你疯了。”   李念说道。   “你刚把项江这个大麻烦扔给我,还嫌现在不够乱?你要由着殷刃闹?……还是说,一确定那是大天师钟异,你们符家上下都打算把他当祖宗供起来?”   他放在询问台前的手紧紧攥起,眼底下有了隐隐的青黑。   “因为中意的凡人去世,他就要把识安当工具寻仇,不想听半个不字——这就是你缔结灵契的大邪物,符行川。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人性’这东西赌不得。”   再好的人也不是活佛,总有热血上头丧失理智的时候。但对于殷刃,他们谁都承担不起此人失控的后果。   符行川啜了口拿铁,他听着舒缓人心的音乐,把玩起盆栽绿植的叶尖。   “老李啊,喘口气。”他安抚道,“太激动对身体不好。”   “符行川——”李教授咬牙切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殷刃的邪物种类,掌握他的弱点,好让识安不至于任人拿捏。”   “有问题吗?”   “有,我不是紧急事态处理部的部长了,我不想动脑想这些事——唉唉唉你别砸窗,我开玩笑!”   符行川看到单向玻璃咚的一震,毛差点炸起来。   “行行,我说正经的。他的计划对识安有利,阻挠他事倍功半!”   符行川呼了口气,看向单向玻璃中自己的影子。昏暗的光照里,他仿佛回到了那个集体病房。   那个时候,殷刃任由煞气缠绕自身,站在病房中间。   殷刃有着出色到邪门的五官,但他平时大大咧咧,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看习惯了,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眉眼中的锋利。   这人褪去那层温和的外衣时,任谁也不会觉得他是“常人”。   这回哪怕是卢小河,都察觉到了不对头。煞气浓郁到犹如实质,除了完全免疫的钟成说,几乎一切活物都能察觉到殷刃的强悍——就连悠悠飞来的蚊子都来了个急刹车,直线冲出病房。   “这是一桩失踪案,特调九组一向很擅长追踪失踪人员,不是吗?”   不知是出于震惊还是畏惧,卢小河没有动弹,葛听听身为曾经的“失踪人员”,则是完全看呆了。只有“失踪人员二号”黄今靠着飘忽的求生欲,逼迫自己开了口。   “你什么意思?”黄今的声音无比干涩,“你要我们查那个……钟成说的案子?你……咳,您也太高看我们了吧。”   面对这么邪门的袭击,识安肯定会派出强力人员着重调查。无论怎么看,里面都不会有丙级调查组插手的份儿。这些事情,连加入不久的葛听听都清楚。   退一步说,而且对于丙级调查组来说,这个未知敌人太过强悍。可能是想到了钟成说被人轻松枪杀的场面,黄今非常明显地打了个哆嗦。   “我只是要这个案子,你们挂名也没关系。”殷刃轻描淡写地回应道。   符行川自然听得出潜台词。有正规任务,殷刃可以名正言顺地调用识安资源。   “重点是,我对你们知根知底——卢小河作为资历最老的,也不过只在识安待了两年。你们来历干净,对识安也不怎么忠诚,这样最好。”   殷刃的说法直白得惊人。   黄今立刻去看在场的符行川,符行川在这位年轻人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与惊惧——怎么回事,这是可以直接说出口的吗?   符行川同志两根手指塞进耳朵,全神贯注地观察病房内吊灯式样。   “……只有你一个人的话,不好调查吧。”   一阵沉默后,卢小河沙哑着嗓子开口。   “后方指挥的辅助调查,我可以做。”   黄今:“卢小河?!”   “你没有立刻申请换组,肯定多少有点感觉。面对那个袭击者,识安无法庇护我们。这不是全程不参与,或者换个组就能解决的问题。”   黄今啧了一声,他狼狈地别开目光,没有回答。   “钟成说和我们同为新人,他就这么被杀了,我们连为什么都不知道。万一那家伙就是想制造恐怖袭击——谁能保证我们不是下一个?比起被动等死,我还是想探寻一下再死。”   卢小河攥住病房的被子,她的头发散乱,显得面色有点憔悴。   “殷刃好像是挺厉害……邪物?人?这是个好机会,搞不好会有大发现。”   “我也要参加。”   葛听听一字一句地敲。   “我认识的人被杀了,我很难过。”   黄今表情扭曲了半晌,约莫三五分钟过去,他啪的一下拍上脸,大叹一口气:“行吧,反正……”   他偷眼看像殷刃。   “反正要是这条路都走不通,我换组也没用。”说这话时,他眼睛瞟着识安总部的方向,像是在遥望某个人。   面对同事们的支持,殷刃只是轻轻嗯了声。   符行川收回吊灯上的视线,看向殷刃。以他对殷刃的了解,殷刃这会儿多少会流露出些许感动。然而……   “我知道了。”   殷刃并未露出柔软的神色,他只是站在原处。被煞气牢牢包裹,他就像一座漂亮过头的塑像。   “如果我能顺利找到他,我会付给你们报酬。”   黄今苦笑:“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还说什么报酬不报酬——”   “你们每个人,都可以许一个愿望。只要不是让死者复生,什么都行。”   殷刃轻声说道。   他身周的煞气猛地紧缩,符行川心中一凛。殷刃的气息有了微妙的变化——这只邪物之前只是露出肉垫的猛兽。这一刻,那人彻底亮出了带血的利爪与尖牙。   那个时刻,某条街道。   仇方叼着香烟,行走在海谷市最混乱的地区。他哼着歌,心情颇好地打量来往人群。然而在那个瞬间,不知为何,他打了个寒颤。   “这气息……奇怪。”   他掐灭烟头,看向海谷市人民医院的方向。   “有谁在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兄弟,借个头.jpg   新时代借头阎王。 第136章 原点   殷刃很少做梦。   以他的水平,他能够自由控制梦的内容。先前为了保证睡眠质量,殷刃把“做梦”的功能关闭了。时代变幻,白天的生活足够丰富精彩,他不需要额外的梦境。   今晚是个例外。   或许他的内心比他想象的要疲惫——殷刃浸在淡淡的药水味里,在医院病床上沉沉睡去。可是当他睁开眼睛时,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   钟成说的卧室。   床头时钟正好指在六点五十八,遮光性优秀的窗帘挡住阳光,室内还像黑夜。   殷刃心中一颤,他下意识朝身边一摸,碰到了温热的皮肤。   钟成说戴着他的睡帽,睡得很熟。刚才殷刃一爪子糊上了钟成说的肩膀,那人只是唔了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普通的早晨。   殷刃死死盯着枕边人。钟成说面色红润,皮肤泛出健康的色泽,满是生机。他的发丝干净蓬松,透着清爽的薄荷味道,一根白头发也看不见。钟成说的睡眠很安静,呼吸比一只猫还要轻,不过他身上的被子仍有起伏,描摹出吐息的轮廓。   殷刃毫不犹豫地躺回枕头,他侧过身子,发丝涌动,把对方拉进怀里。   他低下头,鼻子埋进钟成说的颈窝。纯棉睡衣浸透体温,散发出他熟悉的好闻味道。殷刃没能控制住自己,他的部分身体瞬间化作半透明形态,朝床下散落,铺满房间。   就像要把这个人完全裹起来一样。   钟成说大约被殷刃折腾醒了,他迷茫地动了动,一条胳膊搭上殷刃的腰:“唔?”   “让我抱会儿。”殷刃继续把脸埋在钟成说的肩膀上,“我做了个噩梦。”   “凶煞也会做梦?”钟成说眼睛没睁,他放松身体,任由殷刃搂紧自己,声音里还带着点儿迷糊。“你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你被狙击手杀死了,就在我面前。”   “哦。”钟成说柔软的发丝蹭了蹭他,没有多说什么,“你早上想吃什么?爸妈炖的排骨还在冰箱,我可以煮青菜排骨面。”   “如果你不是碰见了我,肯定不会遇见那种事。”   殷刃没有回答钟成说的问题,他抱紧恋人,有点恍惚地继续低语。失去的空虚那样真实,导致他现在不知道该喜悦还是悲伤。   这个清晨多么普通,多么美好。他应该起床,和那个人一起去厨房待着,享受每一分每一秒。可他就是忍不住继续说下去,把那些无处倾吐的话呕出来。   “如果你没有遇见我,你可以在识安做真正的丙级调查人员。你不会因为处刑任务接触到戚辛,不会被狙击手注意到……你可以愉快地继续你的研究,你可以好好活下去。”   钟成说只是安静地听着。   嘭咚,嘭咚。隔着薄薄的布料,钟成说的心跳清晰地传到耳边。   殷刃闭上眼睛。   他本以为自己对钟成说的喜欢只是普通程度,那些话本里的戏剧夸张,那些演绎里的崩溃尖叫,他还是无法感同身受。   但这一刻,他想他真的明白了“喜欢”的概念。   他心情好的时候,可以温柔地对待所有人类。而在他没心情的时候,那些关心与善意可以瞬间收走。   可他喜欢的人,就像一个漩涡。   他的关注,他的善意,他的思维焦点。哪怕那个漩涡远去,它依旧时时刻刻拉扯着它们,让他的一部分永远停在远方,拼尽全力也无法取回。   要是之前一切只是个漫长而逼真的噩梦,当下就是现实,那该多好。   只是殷刃已然过了自欺欺人的年岁。   ……此情此景才是梦,面前的“钟成说”不过是他对恋人的印象。无论这个幻影说出多么令人宽慰的话,都不过是他的自我欺骗。   他收紧臂膀,抱住那具温暖结实的身体。   “嗯,我明白了。”   温暖柔软的被窝中,钟成说拍拍殷刃的背,顺手摸了把流淌满床的半透明翅膀。   “我已经死了,你梦到了我。”他认真地吐露出事实,“不然你不会因为一个‘梦’崩溃成这样。”   殷刃:“……”   确实是钟成说的风格,这个发展实在太过现实,他都不知道该生谁的闷气。   殷刃:“你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无论我说什么,都是你的大脑制造的幻觉。”钟成说咕哝,“我是科学岗,不会入梦的。而且我打理好了一切,你又非常聪明,我没什么要嘱咐。”   殷刃艰难地笑了笑。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早安吻。”他梦中的恋人说,“你知道我会这么做。”   钟成说严肃地凑近,嘴唇贴上他的嘴角。那正是殷刃第一次亲吻他的位置。   “早安,殷刃。”   他安静地说。   “醒来吧。”   ……   殷刃又一次睁开眼,病房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手臂挡上眼睛,耳畔的手机不断震动。   是钟成说的母亲——程雪华的语音通话。   “小殷啊,我打小钟手机咋打不通?”   “他的手机出了点故障,去买新的了。”殷刃挡着眼睛,声音像以往那样欢快。“阿姨有什么事吗,可以先跟我说。”   “没啥,就是一段时间没见你俩。老钟他同学搞来一箱好羊肉,我们俩吃不了。我就想着做点红烧羊肉,你俩晚上回家吃个饭吧。”   “今晚我们要加班。”   殷刃流利地说着。   “等他回来,我俩商量一下,到时候跟您说。”   “……小殷,小钟是不是惹你生气了?”老牌刑警程雪华声音顿了顿,“你听起来有点难过啊,跟阿姨说说?”   “没什么,就是……”殷刃吸了口气,没全盘否定,“他有时候做事不喜欢打招呼,我偶尔找不到人。”   “嗨,臭小子老毛病了。这周你们找个时间回家吃饭,我说说他。”   “好的好的,我就指望您了。”   卢小河坐在病床边,面色复杂地看过来。她从没见过殷刃用这么扭曲的表情,说那样轻松的话。   两个小时后,卢小河的表情更复杂了。   在九组人员的要求下,空病房内添了一张大桌子。后方指挥所需要的各种设备被搬了进来,这间病房被改造成了一间临时办公室。   表面上是说方便九组人员的心理治疗,实际上是给了他们一定“过线”空间——脱离识安园区的监控,他们能调查一些更敏感的信息。   比如“彼岸”与“神降”。   符行川没有在这方面磨蹭,将权限转给卢小河后,他只扔下了一句话。   “我去搞定李念,你要的人和信息,我都给你了。”符行川说,“作为交换,这件案子里,你不是九组调查员殷刃,是大天师钟异……这些人的性命,你要好好负责。”   眼下,临时屏幕墙上各种数字飞快闪烁,程序正在破解那个仓鼠吊坠的追踪方法。巨大的桌子上密密麻麻铺满相片,连桌面颜色都看不出来。   卢小河看着面前摊了满桌子的相片,只觉得刚缝好的伤口有迸裂的倾向。这几天接收的冲击太多,活了这么多年,她的脑子第一次有了宕机倾向。   “这是什么?”她茫然地说道。   殷刃:“钟成说在做的调查,有可能与凶手有关。”   仓鼠吊坠只是线索之一,他必须抓住每一个可能性。   为了保护钟成说的“阎王”身份,殷刃不打算曝光钟成说的秘密基地。他仅仅是给钟成说的情报墙好好拍了一通照片,顺带将钟成说的笔记本带了出来。   以钟成说的谨慎程度,电脑里应该没存会暴露身份的证据。在这种微妙的方面,他对钟成说很有信心。   ……尽管他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还要为钟成说保留这些小秘密。   卢小河快速翻看照片,目瞪口呆。   她冲去厕所,冷水毛巾抹了两把脸,又跛着脚冲回来。   “他隐藏实力进入识安,我知道他有想要调查的事情……可这个也太夸张了!”卢小河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声音里还带着恍惚。   “这张图里的杂志早就停刊了,调查的话用电子版就可以。但钟成说用的是剪裁后的原页,还不止这一处……”   卢小河在桌面上抓了十来张照片,扒拉出一片净土,将那些照片一字排开。   “这张、这张、还有这张……里面的剪报,全是很难搜寻的类型。事后去寻找这些实体材料,完全没必要。”   殷刃:“所以……?”   卢小河面部肌肉抽了抽,她双手按在桌边,看着洒了满桌的打印照片。清晨的阳光洒在桌面上,在阴暗的画面上打出一道整齐的光束。   “所以说。”   卢小河使劲按了按太阳穴,语气惊悚。   “按照时间粗略推算,钟成说这小子从小学就在调查这些东西了……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那个年纪的小孩连字都认不全,有的鼻涕流了都不知道擦。而钟成说已然学会翻动杂志,将最血腥的那些凶杀案仔仔细细收集下来,还能做到不被警察双亲发现。   殷刃想象了会儿幼年钟成说咔嚓咔嚓剪纸的画面,嘴角翘了一瞬。   “他曾告诉我,他在调查‘神降’。”   殷刃垂下眼。   “但他既然那么早就开始调查这些,‘神降原理’很可能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卢小河还在“同事99.99%不正常”的冲击下发愣,她反应了半分钟,才蹒跚到椅子跟前,朝电脑内输入那些案件。   “怪不得你要借助识安的力量。”她的手指一刻不停地动作,“这些案件的关联,要是脱离数据库自己查,还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有了!”   她的语气里刚透出一点喜悦,又陡然沉重下去。   钟成说的调查原点,终究被识安最先进的AI成功破解。那些大大小小的凶恶案件,全都关联了一桩水花不大的失踪案——   殷刃抬起头,看向屏幕墙上的陌生人。那是位年轻女性,留着短发。她的眉眼谈不上漂亮,但看着伶俐开朗,微笑里饱含自信。   钟成枫,刑警。钟有德与程雪华之女,钟成说未曾谋面的姐姐。   二十八年前,钟成枫于“神降”事件中失踪。她的尸体至今未能找到,已被认定为“死亡”。   ……   钟成说静静等待了一晚,努力感受身体每一处细微变化。   没有焦渴或饥饿,没有任何腐败的迹象。反应有点迟钝,但他的身体还算好用。糟糕的是,他耐心等了这么久,他的心脏和头颅还是没有长回来的迹象。   只有逐渐浓重的恐惧伴随着他。   面前的除了未知,只有未知,这是钟成说最不喜欢的情况。   就算逃离这里……父母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识安只会把他打包监视。能让他安心的,世上只有那么一个人。推演所有的可能,结束一切担忧,他的终点只有一个地方——   回到殷刃身边。   钟成说很快制定好了这次行动的最终目标。   时间在虚无中流逝,终于,那阵脚步声再次响起。钟成说再次假扮尸体,被拉出了停尸柜。那人再次一边制作给沉没会的录音,一边给“尸体”做保养。   声音和脚步习惯与上次完全一样,看来他的身体是由同一个人负责。   没有换班,这很好。   就在那位沉没会研究者转过身,补充尸体保鲜液时,他身后的“尸体”无声无息地支起身体。   一双冰冷的手探到那人的颈侧,猛地收紧——   “喀嚓!” 第137章 保护者   喀嚓。   手中传来颈骨折断的触感。   钟成说捉紧手中的躯体,没有立刻动作。他赤裸的双足紧贴地面,时刻戒备着可能出现的警报震动。   狭小的房间盛满苍白灯光,一具无头男尸手臂卡住穿着白大褂的沉没会员工。两人如同雕塑般静止在房间正中,画面可以直接拿去当恐怖电影宣传图。   钟成说耐心地等待,尽管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沉没会储存的尸体大多带有浓郁煞气,精密电子设备极有可能被影响。这里大概率不会布置监视器之类的器械,只会画满层层叠叠的监控术法。   毕竟比起入侵者,未知术法下的尸变更需要防备。   当初的设计者恐怕想象不到,有这么一具尸体,它没有以任何术法苏生,连进攻用的都是纯物理袭击——动作快狠准,一击致命,没给人留下任何反应时间。   两分钟过去。   确定没有惊动警报,钟成说三下五除二剥光那个沉没会员工。他把光溜溜的尸体扛上自己所在的停尸柜,将那人肩膀以下的部分推入冷冻柜体,只有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低温之下,那具尸体很快变得冰冷僵硬。   钟成说满意地点点脖子。他晃晃悠悠前进,在解剖台边摸来摸去,如愿以偿地摸到了骨锯。锐利的边缘贴上尸体脖颈,钟成说毫不犹豫地抽动手臂。   金属与骨头摩擦的声响令人齿寒。   除了生物学,阎王先生同样深谙解剖学。没过多久,钟成说把那人的头颅整个锯了下来。脖颈残余的部分刚刚好,与他残损的脊椎能顺利接合。   一个新鲜完整的头颅……一台拥有五感“外设”的集成感受器。   钟成说忍着排斥,把死人脑袋往自己脖子上使劲按压。   残破冰冷的断面碰上新鲜血肉,碾出让人牙根发酸的挤压声。血液缓缓滑下钟成说的锁骨,触感如同细蛇游过。   钟成说双手固定住那个头颅,忐忑等待。   会失败吗?   如果失败,这个死人可不会自己回去,沉没会肯定会发现他的不对劲。他们会把他转离这里,他的境况会变得相当被动。   不要失败。   千万不要失败。   钟成说十指用力拢着那颗来之不易的脑袋,心中不断重复。之前他同样接触过紧张危急的场面,可从未有过这样丰富的情绪。   这种感觉奇妙极了。   如果说之前的二十八年,他都沉在水中。此时此刻,他终于跃出了水面。紧张、不安、焦虑。恐惧衍生出无数种情绪,每一种都是崭新的,让人手忙脚乱。   没有头颅和心脏,可是他思绪翻滚不休,胸腔涨满担忧。所幸它们还不够强烈,更像雨后生出的新芽,不至于让他动弹不得。   眼下,钟成说只能双手捧头,等待身体本能起效,一秒钟仿佛被拉到了无限长。   终于,在钟成说紧张到脖子疼的时候,感受反馈出现了。   浅淡的铁锈甜腥。   钟成说尝到了血的味道。   虚无之中,渐渐出现了一点光亮,新视野中还带着浅淡的血红色。   钟成说费力地眨了眨眼,死人头上的眼珠不怎么好用,如同透过积满尘灰的镜头看世界。新耳朵里只有血液滴下的轻响,音质差得像是地摊上五块钱一副的耳机。   他第一次看见周围的环境。   这间房间不大,四面墙上都是泛着金属光泽的停尸柜。每个柜门上贴着编号与大致描述,除了钟成说这个科学岗,其余尸体全部都是沾了特殊术法的危险品。   根据说明,其中两具尸体甚至存放了三百年以上。   严丝合缝的停尸柜平整非常,只有他的停尸仓还半露在外,被他杀死的沉没会员工躺在其中,脖颈断面的血顺着金属缓缓流下。   钟成说小心维持着头颈接触,转过身。   房间中间摆着解剖台,旁边的活动桌上放了琳琅满目的医疗器械。那人带来的护理药水正敞口摆在桌上,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钟成说扶着头挪到桌边,他空出一只手,艰难地扒拉工具箱。他的运气不错,器械里缝合针线一应俱全。   死人头颅被他细细密密缝在脖子上,缠上两圈绷带后,钟成说的双手终于被解放出来。   缝合有点痛,消毒手续不怎么到位。不过以他眼下的状况,好像也不需要担忧感染问题。   停尸柜的金属面照亮了钟成说现在的模样。   模糊的影像中,钟成说的四肢一如既往的结实修长。他的身体被沉没会收拾得很干净,只是胸口被炸成一片狼藉,伤口还大大敞开,原本流畅的胸部线条变得惨不忍睹。   钟成说犹豫了会儿,用绷带多缠了几圈,好收拢住肋骨外翻的伤口。   他新装好的脑袋略微垂下,动起来还有点僵硬。   那个头颅看着有三十岁上下,它五官普通,面颊微胖。两只眼球暴凸着,此人脸上还残余着死亡时的惊愕与恐惧。   脖颈处的血肉并无融合迹象,它与他的身体泾渭分明,无法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难道是排异?钟成说不太确定地思考。   这颗头只给了他最基本的五感,面部肌肉控制起来非常艰难。钟成说只觉得自己在操作一台过时半世纪的电脑,头颅给出的所有反应都要慢上半拍。   更糟糕的是,他无法利用死者的大脑。死者姓甚名谁,在沉没会如何工作,平时生活习惯怎样,钟成说一无所知。   他所获得的,只有一个简单的工牌。   “技术二部-B2219-070:张伟”   兴许是出于保密考虑,张伟身上连个手机都没有。   钟成说开始慢腾腾地穿那人的衣服,衣服散发出一股汗臭与头油味儿。它们码数大了些,腌菜皮一样皱皱巴巴地贴在他的身上。被外面的白外套一遮,勉强看得过去。   钟成说整了整领子,好让它挡住包扎脖子的纱布。   只要藏起来发青偏瘦的双手,维持住这张死人脸上的表情,自己看起来还算……还算像个人。   “啊……咳……”声音还是他自己的声音,带着漏风似的气声。   钟成说双手揉揉脸,尸体的头颅依旧冰冷,面部僵硬无比。最糟糕的情况,这颗头会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腐烂,他的时间非常有限。   钟成说摆出副“面无表情”的状态,他快速收拾好地上的血迹,将张伟的无头尸身推进停尸柜。   离开之前,钟成说将双手插入口袋,再次打量停尸柜上的“自己”。他思考了几秒,可算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他努力地鼓动胸腔,伪装出正常的呼吸频率。   半分钟后,沉重的金属门缓缓敞开,寂静无声。   钟成说探出他刚到手的头颅,僵硬地左右扭脸。   他正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正中。走廊无窗,两边全部延入深沉的黑暗,一眼看不到尽头。   未知的地点,迟钝的五感,不能随便出声的喉咙。加上这张陌生的脸,一身不怎么合身的衣服……   他“回到殷刃身边”的任务,略显狼狈地开始了。   ……   海谷市人民医院。   黄今采购了足足半柜子木片与皮革,他给刻刀做了个精巧皮套,将它时刻挂在身上。   他买不起更好用的玉石和兽骨,只能走量大管饱路线。   黄今把市面上的清心符咒挨个描摹下来,在墙上贴了一排。他身边的计算草纸叠成一堆,雕刀在木片上轻轻敲着,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他思索了好几个改进清心咒的办法,收效甚微。   事态不容乐观。   丙级调查组遇袭,乙级调查组的比赛也不得不告一段落。全国联赛倒没有取消,但也没说暂停到什么时候。最近二十年,识安还没出过这么大的事故。   另外两位外地大拿还停留在海谷市,估计在这次事件水落石出前,他们不会离开。   不过这一切都是神仙打架,与他这个无名小卒无关。   黄今放下雕刀和木片,揉揉酸痛的眼睛,转过头去。   丁李子完全摆脱了当初案子的影响,那把倒霉吉他与她的身体完全分离。身体彻底稳定后,她被转到海谷市人民医院静养。   刚才她正抱着吉他轻轻哼歌,听到雕刀与桌面碰撞的轻响,旋律立刻停止。   “怎么了?”她好奇地问,周身仍盘旋着无忧无虑的思维,“新工作不顺利?”   “还好。”黄今语焉不详。   “出了点事,不过上头有人顶着。”他想了想,又真情实感地加了一句。   丁李子挠挠头:“唔……实在危险的话,要不别做了?”   黄今站起身,摩挲着雕刀锋利的刀刃:“有的事一旦知道了,不是想退就能退的。”   自从加入那个倒霉九组,他少说写了一打申请。每次被现实毒打后写转组申请,几乎要变成黄今的日常习惯。钟成说出事后,黄今本能地想要再写一份,谁知道这一次,他半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不喜欢沉没会,不喜欢夜行人,也谈不上喜欢识安。   可是当识安这个“绝对保险罩”被轻而易举地击穿后,黄今反而哪里都不想去了。倘若他只考虑自己,他不介意在神仙打架里苟且偷生,海谷市化作焦土也无所谓。   但现在……   他注视着对惨剧一无所知的丁李子。   殷刃的状态转变还历历在目。那只邪物很擅长处理情绪,与钟成说交往更不算久。就黄今对邪物们的理解,殷刃可能只是想试试“与人类恋爱”,没两天就会走出这段感情。   可是殷刃并未走出来。   如果说殷刃之前只是一豆慵懒的烛火,现在那人的气势堪比连天烈焰,鲜明到让人恐惧。就连交情不深的黄今,都能感受到那份燃烧下压抑的痛苦。   黄今悄悄叹了口气:“我去工作。”   “这么晚?”   “嗯,很快就好。”   他拍拍身上的木屑,走向九组集体病房。到了房门前,黄今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哗啦啦,一沓子纸质文档从旁边倒来,重击黄今的太阳穴。那沓文档纸料颇好,黄今的侧脸像是被狠狠打了一拳。   黄今:“……”狗屎工作谁爱干谁干,他真不想干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耷拉着脑袋,努力跨过地上的文件山。   文件山的中央坐着殷刃。   放在之前,殷刃总是回家最积极的。只要没任务,此人一到下班时间,绝对会扯着钟成说冲刺回家。至于现在,黄今不知道他多久没有回去了。殷刃的行李全放在病床头,俨然一副要在这里扎根的架势。   他连饭都不怎么吃,桌子附近完全没有食物的痕迹。   黄今磨磨蹭蹭地趟过文件山,努力把口气放得和缓:“进展怎么样?”   葛听听把自己埋在一大堆纸质文档里,只露出一个头,目光透着呆滞。见黄今进门,她哼了声,又抓起一张纸页阅读。   其中一张纸飘到黄今脚下,那似乎是一串早期消费记录,消费人全是钟成说。   卢小河声音透着困惑:“……进展很难说。”   她从没这样调查过案子。   “狙击手”的事情,有识安上层精英全力追查。他们更倾向于通过现场的残余进行研究,死去的钟成说与陶姨,并不是高手们调查的第一焦点。   由九组来进行拓展调查,为牺牲的同事尽一份力……她原本是这么准备的。   钟成说有隐藏目的,她能接受。想要进识安的科学岗,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个人缘由。   殷刃有特殊门道,使得识安愿意为她开放高级权限,她也能勉强理解。毕竟殷刃刚进来时失了忆,说不准有什么背景。   ……但现在的调查方向,着实有点离谱了。   卢小河忍不住把目光移向殷刃。   “进展?我们现在能确定,钟成说的最初动机确实是‘彻查钟成枫的死亡’。”   殷刃头也不抬,手里捏着厚厚一沓警方资料。   “钟成枫本人和玄学界没有关系,她只是被二十八年前的神降不幸波及……”   殷刃还穿着钟成说的白线衣,发梢顺着桌面垂下。在他身边,巨大的显示屏上画了全国地图。钟成说去过的地方,全被他用红线一一标识。另一张显示屏上疯狂跳着代码,钟成说的仓鼠定位器刚破解到61%。   黄今:“我明白了。”   还挺好懂的,恋人去世,殷刃想要彻查恋人的一切。人之常情罢了,这样还能为识安方面提供信息,一举两得。   卢小河:“……不,你不明白。”   黄今疑惑地扯凳子往下坐。   “我在寻找活捉狙击手的办法。”殷刃说。   嗙的一声,大黄同志坐了空。他不顾摔疼的屁股,愣愣地看向殷刃:“你、你什么?”   不是说好寻找钟成说的身体吗?   殷刃终于抬起眼,他的目光里透出一丝吓人的专注。   “钟成说和沉没会的魏化谦沾亲带故,只有沉没会需要他的身体。而沉没会在海谷发展这么多年,识安没能端掉它,它的地盘一定很难找。”   像是看透了黄今的想法,他平静地回应道。   狙击手明明更加难找——!黄今脸上不敢动声色,内心疯狂咆哮。   “狙击手亲自带走钟成说,他知道身体去向,问他最简单。”   殷刃瞟了眼黄今,又翻过一页资料。   “更何况,只要我能第一个抓到他,我可以……嗯,做很多事。”   黄今目光扫过满屋子钟成说的资料,最终停在殷刃身上。他坐在雪白的纸片之中,苍白的线衣与周边融为一体,整个人却像一团火。   “所以你调查钟成说……”黄今吞了口唾沫。   殷刃冲他笑了笑,扔过去一沓警方记录:“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狙击手偏偏挑中了他。”   ……   桌边的人从四个变成三个,年轻的葛听听率先犯困,在殷刃的劝说下躺回病床。房内秒钟滴答转动,很快,仅剩的三个人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   时间即将指向凌晨四点,人类同伴们都睡着了。房内的照明被殷刃全部关掉,只剩屏幕黯淡的光。连手机链上的黄粱都睡出细细的呼哨,软成一滩。   殷刃垂着眼,继续一张张翻动纸页。自从梦见钟成说,他再也没有睡过。   印刷的黑字一行行涌入他的眼睛,周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翻动纸张的声音。   哗啦,哗啦。   殷刃突然停住手,左手朝前一抬。桌对面的黑暗一阵涌动,那个熟悉的身影抬起头,沉默地看过来。   钟成说的幻象静静坐在殷刃对面,手里拿着虚幻的纸页。   乍一看,就像他们在调查同一桩案子,就像以往。   殷刃端详了会儿那人的脸,这才低下头,继续查看资料。这些文字是最强效的麻醉剂,能够让他憋足气,一心向前。   “你的仓鼠信号太微弱,识安还需要更多时间解析。”殷刃随口说道,“质量不过关啊,钟哥。”   幻影定定看着他,眼睛一眨都不眨。   “别以为我不计较你的小秘密。等抓住了狙击手,把你带回来,我会把你的过去翻个底朝天,然后我就可以……”   殷刃没有说下去,他抿了抿嘴唇。   “真没意思。”他喃喃感叹。   “都怪你,现在我做什么都集中不了……如果是你,会从哪里开始调查呢?”   殷刃再次抬起头,看向那双熟悉又陌生的黑色眼眸。   钟成说的幻影渐渐变幻形态,他的脑袋边出现一个有点瘆人的卡通兔子面具,身上的衬衫变成宽大休闲装。   幻影左手握着恶果,右手拿着仿真枪。恶果上微光闪烁,仿真枪的枪口冒出一串色彩斑斓的泡泡。虚幻的泡泡飘向黑暗的天花板,炸裂前便消逝殆尽。   那是第一次遭遇狙击手时,钟成说的打扮。   那个时候,狙击手将半步卡戎的白永纪一击毙命,只是冲他们威吓性地放了两枪,就像吃饱的猫玩弄耗子。   那个时点,恐怕是狙击手第一次注意到他们。   殷刃放下手上的枯燥资料,目光炯炯地看向对面。   “很好。”殷刃呢喃,“然后是第二次……”   兔子面具、恶果与泡泡枪同时消失,钟成说身上的宽大休闲服变成了凸显身材的西装,他手中拿着一包没打开的巧克力豆,包装上的笑脸有些刺眼。   档案馆。   殷刃看过七组的报告,当时他自己在鬼胎中发狂,险些变成凶煞。钟成说只身返回鬼胎,将他带了出来。   而在自己最为失控的时间点,报告表示,天空的灰黑色漩涡处出现了明显的窥视感。   如果那也是狙击手的视线,难道他们是那个时候被盯上的吗?   对面的钟成说轻轻点头,那个幻影伸出手,像是想把巧克力豆递过来。   不过是自己潜意识的投射罢了,殷刃移开视线。   幻影的动作凝固在半空,手中色泽鲜亮的包装瞬间蒸发,尘灰与泥土取而代之。钟成说身上的衣衫撕裂大半,透出不少擦伤。   更升镇。   戚辛对他们说,要小心“仇先生”。当时他们分析过,仇先生很可能就是那个狙击手。   来历成谜的戚辛,显然与那个仇先生熟识。那他们与戚辛的接触,狙击手……仇先生或许也会知情。毕竟“戚辛”白纸黑字地出现在识安的报告里,不是那么难查。   “可他为什么不袭击我?”   殷刃望着伤痕累累的幻影,双手渐渐攥起。   “你只是在调查姐姐的死,目的非常单纯。我身上的谜团明显更大,袭击我更容易引起混乱……”   狙击手真的只是随机杀人吗?   殷刃反复咀嚼着到手的信息。   白永纪,一个和沉没会貌合神离的人渣。那家伙接触玄学界不久,触不到多么核心的东西。除了“卡戎”分支的能力,他没有什么特别。   但“卡戎”的能力,能让他触及“彼岸”。   等等,“彼岸”。   档案馆也是……档案馆内满是与彼岸密切相关的古怪元物,它与彼岸可能有一定程度的连通。要是他真的在档案馆堕为凶煞,难说会不会接触到“彼岸”。   识安的三部联赛,使用了元物作为考题。符无涯自身就是位古老的卡戎,与白永纪情况类似,同样与彼岸密切相关。   “狙击手非常关注‘彼岸’。”   殷刃思忖道。   “这算是个突破点,等卢小河他们醒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钟成说的幻影再次变幻。   这次是殷刃所不熟悉的,只出现在资料相片里的模样——   幼小的钟成说坐在桌边,手臂乖巧地叠在一起。他穿着纯色的干净T恤,发丝软软垂着,看起来还是上小学的年纪。那会儿他没戴眼镜,眉目柔和秀气,双眼显得比成年大了不少,依旧是无比深幽的漆黑。   他定定地看着殷刃,脑袋略微歪向一边。   “是了,如果你在这里,肯定会多想一步。”   殷刃不太熟练地操作着复杂机械,他忍着发胀的脑袋,努力将汹涌而至的大量信息进行关联。   术法的操纵下,纸质文件无风自动。它们悬在半空,由赤红光丝连接在一起,与钟成说的地下室情报墙有七八分相似。   “那个狙击手选择袭击你,而不是我的理由……”   钟成说借出校调研之名灭杀邪物,或许不是目的,只是顺便。他一直在研究“神降”,几个与神降明确关联的地方,他确实都曾去过。   比如与更升镇特别接近的落田市,他曾以“阎王”的身份解决过那边的地下尸巢。   比如市人民医院所在的西郊,钟成说也曾解决过这里的百年厉鬼。   这些地方都有同一个特点——凶煞之力大量残余,煞气指数异常,且与“神降”直接相关。   ……而“神降”,恰恰与“彼岸”牵扯不清。   一条条红线的连接中,殷刃似乎抓住了什么。   那个狙击手与其说“非常关注彼岸”,准确地说,他更像在维护它。只看行为,那家伙在监视和排除一切可能接近彼岸的人类。   殷刃绕着发梢,陷入沉思。   “我与你的区别……我们都接触过彼岸相关。但你曾主动调查神降,搞不好早就上了狙击手的关注名单。”   少年钟成说眼睛多了点弧度,像是在微笑。   “不过这些都是猜想,我还需要验证一下陶姨的资料。”殷刃站起身,手停在少年幻影的发顶。那幻影抬起头,好奇地看向殷刃的手掌。   殷刃沉默许久,缓缓收起手。   “等天亮,我会去找人调资料。”他说,“再等等我好吗?”   幻影始终沉默无声。   ……   沉没会海谷分部,地下尸库。   技术二部邹部长站在地下尸库门口,擦了把头上的汗。天快亮了,但他仍旧不敢下班——   他手下的张伟按照要求去保养钟成说的尸体,至今未归。那个鬼地方规矩八百条,张伟的手机在外面,他没有任何途径联系人。幸亏最深处的高级尸库没有传回什么警报,事态应该还不严重。   “我们看见他进去了,之后一直没出来。”人类看守抹抹鼻子,“前一次他也保养了很久,那地方可是在最下头,说不定他只是迷路了呢。”   “你们能不能进去找找?”邹部长咬牙切齿,“万一出了事,责任我担不起。”   “你担不起?我们要是进去,防守松懈,放了不该放的人闯进来,屎盆子不扣在我俩头上了吗?”僵尸看守扯着破锣嗓子,气势汹汹道。“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地方,尸库每年都要丢那么两三个人——丢了就丢了呗,贵重尸体别丢就成。”   随后他又嘀咕了一串夹杂着脏话的抱怨。   “谁会闯这鬼地方!”邹部长一阵头疼。   沉没会不比普通公司,万一出了事,可不是扣扣年终这么简单。这里每个人都背着和沉没会高层的交易——有些人还背了不止一桩——万一上面追究下来,“死”都算最轻松的结局。   毕竟邹部长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位僵尸看守还不是僵尸呢。   有些事情涉及机密,他偏偏不能和看守们说得太明白。   比如钟成说的尸体不止是贵重材料,它是在“仇先生”给识安来了个贴脸挑衅后,直接抛来的烫手山芋。钟成说是个小角色不假,难说识安会不会想方设法追踪这具尸体。   事关那具倒霉尸体的一切,邹部长的神经都高度紧张。   张伟要是识安的奸细怎么办?搞出破绽怎么办?邹部长越想越头大,他抹了把脸:“算了算了,我自己进去找,行了吧?”   两位看守对视一眼,耸耸肩膀。   “也不是不行。”人类看守严肃地说。   “但你知道规矩。”僵尸嘿嘿笑了两声,“时间、路线、走法可都不能出错。下面尤其严格,万一弄错了,后果自负。”   “行了,别废话。快让我进去。”   邹部长一阵烦闷。   “我绝对要把那小子找出来。” 第138章 恐怖片   沉没会的地下尸库有许多层,总体构成了一个倒金字塔。   靠上的层数设施完备,种种监控设备一应俱全。一排排金属门嵌在浅灰的墙体上,摄像头在黑暗的角落闪烁微光。各种栏杆门将走廊切成一段一段,场面充满科技感。   只是邹部长无暇欣赏。   他用自己的脸刷开一道道门,在井字形的走廊里拐来拐去。周围景象几乎完全相同,仿佛无穷无尽,看得人眼晕。   每扇门后都有着一个房间,而每个房间都放满异变的生物尸体。自从与仇先生那帮人搭上,这些年来,他们没少拿凶煞之力污染源做实验。   想到“仇先生”这个关键词,邹部长脑仁又针扎似的痛起来。   不久之前,魏化谦专门与他联络过。   仇先生给他们带来一大堆麻烦,效果也相当显著。识安联赛被迫中断,符行川被撸了下去,海谷的著名搭档就此解散。识安的海谷分部得乱一阵,正方便他们行动。   魏化谦特地强调了一遍,这个关键节点,沉没会总部方面绝对不能出岔子。   难搞啊。   邹部长这么一走神,差点找错东西南北。他瞬间冒了一头冷汗,使劲按了按太阳穴。   找人要紧,他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为好。这里可是沉没会最安全的分部,位置极为特殊,压根不可能被外人攻破。   除非识安那个“卡戎”恢复正常。   想到这里,邹部长调整了会儿呼吸,脑门上的汗姑且薄了些许。   一定是张伟昨晚喝多了酒,脑袋不清醒,走错规定通路,他顺路找找就是了。退一万步,只要确认钟成说的尸体正常,那小子死了也无所谓。   他打开其中一扇平平无奇的金属门,步入隐藏电梯。可能过了一个世纪之久,电梯门缓缓打开,几乎一模一样的景象再次出现在邹部长面前。   深层没有电子设备,接下来的路得靠腿走了。   邹部长深深叹了口气,步入灰暗的长廊。没了各式机械,这里寂静无声,只有冷光灯在他身边亮着。   寂静灰暗的地下,连血液流过头颅的声音都格外清晰。周围的井字形走廊依然是那副无穷无尽的架势,四面八方全部通往黑暗。   如果世间真有地狱,大抵就是这幅模样。   “出电梯左转,第一个路口直走,第二个路口右拐,第三个路口左拐……过十个路口,第四扇门,下楼梯……”   邹部长大气不敢出,嘴里不住念叨着通向地下尸库最深处的道路。周围安静到让人难受,他的心跳禁不住越来越快。   一层,一层,又一层。他快步穿过一条条无人走廊,寻找隐藏在门后的楼梯。约莫一个小时过去,周围仍然没有张伟的身影。   终于,邹部长来到了最深处。   这里的走廊很低,压抑得就像墓道。好消息也有,附近无比安静,大大小小的术法都没有示警迹象——可见,最近这里没人用过术法。   邹部长放下了半颗心,他咽了口唾沫,朝钟成说所在的停尸间走去。   哒,哒,哒。   隐约的响声突然砸进他的耳膜。不知哪个遥远的拐角,传来一连串皮鞋磕碰地板的轻响。   张伟那小子衣服弄不干净,但酷爱装腔作势,每回下尸库都要穿皮鞋。再者说,赤裸尸体或厉鬼可弄不出这种声音。   果然只是迷路了,邹部长不由地停住脚步,心中一喜。   “张伟?”他不高不低地唤了声。   脚步声的主人就像没听见一样,越走越远。   哒,哒,哒。   “嘿这小子,找死呢。”邹部长牙根痒痒,“张——”   叫到一半,他突然闭了嘴,头皮一炸。   哪里不对。   尸库深层,乱走是大忌。哪怕张伟被酒精泡昏了脑袋,也不至于这样直截了当地找死。而且……而且那串脚步声,实在是太过规律了,不像那个吊儿郎当的张伟能踩出来的。   哒,哒,哒。   脚步声在附近徘徊不去,时远时近,节奏精确得像钟表指针。   那真的是张伟吗?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邹部长后背发寒,刚缓了会儿的额头再次布满汗水。尸库深层无法通讯,要不……要不还是先原路返回,将情况报告上去。   他完全不想知道发出声音的是什么,也不敢去确认钟成说的尸体状况。那些脚步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脑神经上,邹部长不想再在这里多待半秒。   尽管他不算修行者,但他深知玄学界中“好奇心”的危害。邹部长微微颤抖着转过身,蹑手蹑脚地抬起步子——   附近的脚步声瞬间停止,周围安静得如同真空。   邹部长的呼吸也险些就此停止。他凝固在原处,大气也不敢出,恨不得把心跳也停下。   哒哒哒!   毫无预兆的,脚步声朝这边急速靠近。它保持着瘆人的规律,快得像夜半时分的催命符。   邹部长咽下一声惊恐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朝出口处赶。完全一样的走廊如同迷宫,高度的紧张和惶恐几乎要让他当场呕吐。   走廊上方的照明灯亮起又熄灭,在他模糊的视野中串成一束残影。   哒哒哒!那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近。邹部长几乎要哭出来,他不管不顾地朝前冲,内脏仿佛被人灌满了冰块。   必须赶紧逃,必须……   等等,他现在跑到第几个路口了?   邹部长大声喘息,大脑混乱不堪。眼看前面又是一个拐角,他不得不慢了下来。   被那怪异的脚步追上兴许会死,但要是在地下尸库最深处迷路,那绝对会死。邹部长狠狠抹了把汗水,他鼓起勇气,缓缓回过头。   背后是他刚跑过不久的拐角,墙角交界处,边缘凸出了什么白色的东西。   邹部长狠狠抹掉眼前的汗水,眯起眼——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凸出物”。   有谁藏在他身后的走廊交界处,只露出小半张惨白的脸,一只眼睛定定看过来。那露出的眉眼无比眼熟,正是失踪的张伟。   可那要是张伟,早就大叫着上来求助了。   邹部长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张脸没回答,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那只略微涣散的瞳孔缓缓下移,自上而下瞟着邹部长。只是这动作有点用力过猛,那人脑袋没动,只是眼球下翻,瞳孔上露出大量眼白。   下一刻,它缓缓将脑袋收回墙后。   邹部长鹌鹑一样在原地缩了许久,然而五六分钟过去,那个走廊拐角毫无动静。   又过了十分钟。本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顽强精神,邹部长拖着尿湿的裤子,视死如归地挪向那个拐角——   走廊的拐角过道里,只放着一双脱下的皮鞋。   那东西现在正用脚掌走路。   ……那东西,现在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邹部长只觉得耳朵里一阵阵嗡鸣,他恐惧地呜咽两声,摇摇晃晃找起了来时的路。   几百米外,钟成说藏在走廊顶,几乎是面带鼓励地倾听邹部长移动。好不容易盼来个活人,他可不想让这位引路人自个儿跑了。   经过简单的探索,钟成说很确定,他无法完全凭借自己离开这里。   获得头颅,走出停尸间后,他选了个方向,谨慎地一路探寻。   最开始,他挑了保守的路线,总会绕回熟悉的停尸间前方。   于是钟成说改了策略,他开始按照排除法一条一条地记,一条一条地走。这个古怪“鬼打墙”的流程不长,理论上,他能够试出一条正确的路。   然而事与愿违。   三四个小时后,钟成说停在一处“走廊尽头”。   这条走廊被刀切般截断,断口对着深不见底的黑暗,边缘没有任何护栏或封窗。钟成说站在这条绝路末端,艰难地转动脖子。   他看到了“无限”。   这片方正峭壁的四面八方,无数个走廊断口挤在一起,犹如规整的蜂巢。无论朝上看还是朝下看,一切无穷无尽。更糟糕的是,每个走廊断口的布局完全一致,连细节处的裂纹都一模一样,整个空间活像被建模师疯狂复制粘贴了成千上万份。   这不是术法,也不是什么建筑学上的奇迹。   ……是比尸笼更加夸张,更加残酷的空间扭曲。   沉没会把据点建立在了一个充满扭曲的空间内,怪不得能在识安眼皮子底下活这么长时间。要是自己再这样呆板地尝试,恐怕试到退休都试不出来。   “加油,撑住。”   钟成说注视着邹部长屁滚尿流的背影,在阴影中面无表情地打气。   “我必须离开这里。”   ……   “你说什么?”话筒里,符行川的语调拉高了半个八度。   “我说,我想要一具尸笼看看。”殷刃靠在阳台边,望着清晨稀薄的星辰。“我手边能跟‘彼岸’沾边的东西不多,它算一个。”   符行川:“不是,那东西——”   “不会白拿你们的。等这件事彻底了结,我的头发、血肉、眼睛……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取下来让你们研究。”殷刃摩挲着线衣上凸出的一个小线头,“别有压力,我还能再长。”   话筒彼方,符行川躺回枕头上。他狠狠抹了把脸:“不是这个问题,你把钟异的名号一挂,老祖宗可以送你一打尸笼。但要稳定控制尸笼,必须有符家子孙在场才行。”   “我确实很想帮忙,可现在所有人的精力全在追击狙击手,我没法帮忙盯着。”   毕竟最开始符无涯完善尸笼术,就是为了荫庇符家血脉。在那个邪物频出的年代,符无涯确实留足了后路。   殷刃没吭声。   “话说回来,你们怎么突然对彼岸这么感兴趣?”符行川干脆坐起身,抻了抻脖子。   “钟成说曾调查过附近被影响最大的神降地点,并且一直没有停止对神降的调查。”殷刃说,“陶姨的资料,我请人调出来看过。”   符行川跟着回忆了两秒。   陶兰,曾任海谷市人民医院护士长。   多年前,海谷市人民医院曾出现过一个巨型间隙,陶兰因为间隙事件失去独女。她一个人疯狂调查,继而被识安招揽。后因协助解决了市人民医院的间隙问题,她获得了符家的资助,随符天异调入燕都分部。   单纯而悲哀的人生。   按照卢小河的话说,识安的科学岗只有两类——要么无比渴望钱财与力量,要么想要身边人故去的真相。陶兰正是后一种。   “嘶……照你这个说法,狙击手对彼岸还挺关心。”符行川很快回过味来。   “是的,不过我要说清楚,这都是我的个人猜测。”   一说到狙击手,殷刃声音里多了丝若有若无的阴寒。   “尸笼里打通空间的术法,我有点兴趣……要是能主动抛下诱饵,说不定能钓上点什么呢。”   “狙击手这种东西,不正适合诱杀吗?” 第139章 废楼之中   清晨,符天异从病床上醒来。   尸笼里的情绪影响,外加精神冲击,他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一觉醒来,身边所有事物都有种不真实感——他下意识摸出手机,看看陶姨有没有转达什么工作相关,随后他才想起来,他的搭档已经去世了。   陶姨走得很痛苦,一颗爆炸弹射入她的肩膀,炸伤了她的肺部。如果她不是见势不妙,第一时间去保护身边的符天异,那枚子弹本该直接命中她的心脏。   符天异怔怔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   他没有搭档了。   符天异点开陶姨的微信,她的微信头像是女儿小时候的照片,微信签名则是短短的“生如浮萍”四个字。   陶姨不年轻了,她的父母不在人世,丈夫也早已是陌路人。在间隙失去女儿后,她将全部精力放在了祛除邪异上,仿佛那是世上最好的麻醉药。   她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是“我的45岁”,配图是一间空空荡荡,整洁过头的客厅照片。   日期就在不到两周之前。   ……而截至今日,符天异从没仔细看过她的朋友圈。   陶兰不是出身名牌大学的硕士博士,她只是一个无趣的、沉默的、悲伤久久不息的普通人。在先前处理各种灵异事件的时候,她只会在他身后提供各种认知协助。   现在她死了。   ……而他表现得像个废物。   符天异熄灭手机屏幕,脸埋进枕头。   尸笼比赛期间,他始终被那些白色怪物按着打。准备好的道具用了七七八八,却收效甚微。后来眼看自己人被袭击,符行川和陶兰都能第一时间冲出去保护同伴,而他光顾着沮丧,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之前的任务,明明都无比顺利。   警方与排查人员提供详尽资料,后方指挥明确各项计划。随后他们只要全力执行——待了这么久,他还没有尝过败绩,次次战得利落漂亮。   曾经,他还为自己没能像符行川那样“入职直接编入甲级调查组”不满,只觉得这位长辈只是生在了好时候。   现在,符天异连回想比赛的力气都没有,沉闷的空气包裹着他,符天异几乎没法顺畅喘气。   “自己其实很糟糕”的想法一旦冒头,就野火般扑杀不尽。   符天异头发随便一绑,他没碰床头的木雕面具和红长衫。这位年轻人直接穿着病号服和拖鞋,踉踉跄跄走出病房。   他迫切需要找到点什么,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符天异的隔壁是临南两位。护士刚好换药出来,符天异瞥了一眼。那两个姑娘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昏睡还是单纯的睡眠。   她们身上缠了半边纱布,眉毛全都蹙着,睡得不太好。   符天异垂下眼,继续朝前走。   下个病房,应该是海谷分部的病房。   门关着,这回他犹豫了会儿,决定不去敲门——殷刃也失去了搭档,心情好不了,加上之前他对九组的态度傲慢到可笑。无论怎么想,他都不会受到欢迎。   结果他这边还没琢磨完,门嘎吱一开,五双眼睛直直看过来。   “没事儿,不是来布置工作的。”开门的少年转头招呼。   符天异抬眼看向室内。   这里住着海谷分部的人没错,就是人员不太对。   那个著名的郝文策抱着笔记本电脑,缩在最边缘的病床上,身边已经垒好了巢穴般的设备墙。病房中间的桌子上散着扑克,桌边坐着两男一女,加上门口这个少年,刚好凑一桌。   这会儿他们的目光全部锁在符天异身上。   符天异:“……打扰了。”   “燕都丙组的符天异,我记得你。”门口的少年说道,“我们是识安七组,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符天异抿抿嘴,“不好意思,我就是来看看。”   少年——七组的小赵打量了他一会儿:“节哀顺变……不过你不用害怕,上面特地让我们守在这。你看,他们甚至连郝文策都留在这儿了,不会再有事的。”   “对对对,咱们这次肯定否极泰来。”一个外卖员打扮的人晃着扑克,语气严肃,“你看这回,我们海谷的七组都没断腿,这说明事情还有转机呀!”   剩下的一男一女冲外卖员疯狂翻白眼。   少年干咳了两声:“如果你想找你们的猫,它刚刚朝走廊南边走了。”   “谢谢。”符天异勉强笑了笑。   他顺着走廊继续前进,果然在一个窗台上发现了晒太阳的猫咪博士。   清晨的阳光洒下,给那只黑猫加了一道金边。它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声,似乎这一切混乱与它无关。   符天异在它身边停了会儿:“陶姨走了。”   “哦。”   “你没什么想法吗?”   黑猫毛蓬蓬的尾巴甩了甩:“我现在跟你说,有个本该活一千年的蛤蜊死了,只活了小五百年,你会有什么想法?”   符天异:“……”   符天异:“……算了,我的问题。”   猫歪头看了他一会儿,舔舔爪子:“你要是实在受不了,就四处转转。陶姨当初就是这间医院的护士吧,你多逛会儿,也算缅怀搭档了。”   ……   十几分钟后,符天异停在市人民医院的西侧废楼前。   他本来不想听那只猫的随口建议,但他确实无处可去了。   外面的花坛还有人打理,附近的路面也清扫得很干净。这栋楼虽说上了年岁,质量相当过硬,单看表面形象,完全看不出它是一栋废楼。   当年“市人民医院大间隙事件”的发生地点。   这栋楼只有四层,院方给每扇窗户都加了栅栏,又用铁链牢牢锁住了所有出入口。如今,那道间隙被妥善处理过,人们只需要等着它自然凋亡消失。   这就是陶姨女儿死去的地方,她成为科学岗的动机……咦?   符天异眨眨眼。   这栋废楼的大门是开着的。铁索被剪断,胡乱堆在门边。   小偷?   符天异快速往工作群丢了条信息,紧接着活动了会儿关节,推门而入——尽管里面只有即将凋亡的间隙,外行接触也是会出事的!   他步入大厅,急急地冲向一楼候诊室。   ……然后他险些闪了脑子。   巨大的间隙犹如一道伤口,斜斜劈过宽广的候诊室。它已然到了凋亡末期,漆黑裂缝收拢到只有小拇指粗细,断断续续粗糙无比,却散发出让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海谷的殷刃正站在那道间隙之前。   那人披散头发,赤着双脚,身上换了件略显宽松的白衬衫。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符天异,连个伪装的笑容都欠奉。   看他的姿势,像是下一秒就要投身间隙。   符天异没有感受到敌意或杀气,可不知为什么,他本能地背后一寒。   “等等,我……我能理解你的难受!”他大声说,“我和我搭档关系一般,她走了我也很难过。我们可以聊一聊,你冷静点,千万别做傻事——!”   殷刃打量了他一会儿,语气有些平淡:“你也很难过?”   “当然啊!”符天异咬咬牙,“我们好歹也搭档好几年了,我也算她的朋……”   【生如浮萍】   陶兰的签名再次撞入了他的脑海,符天异说不下去了。   好不容易转移的注意力再次回到这件事上,他眼眶发酸,喉头发苦。   “我对不起她,我不是个好搭档。”他换了说法,“是的,我非常难过。”   “很好。”   殷刃说。   “我还想着什么时候与你谈谈……符天异,我可以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你要不要?”   “复仇?”   符天异有点迷茫。那个袭击者强到离谱,识安高层现在还没有多少线索,重点放在防卫加强方面。他们只是刚入门的丙级,谈何复仇?   殷刃目光轻轻扫过来,他流畅地换了说法:“准确说来,我想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顺带复仇。”   符天异看着那巨大间隙前的人,这回他沉默十几秒。   “什么机会?”   “一个符家人未必喜欢的机会。”殷刃慢慢露出一个笑容,“我听符行川说过,你们这些小辈无法掌控尸笼,需要多年的磨合……可惜我有事急用,可以代他们教你。”   “你在说什么?”   阴暗破败的候诊厅,诡异的巨大间隙,配上那个面容不似人类的人,符天异真的有些发毛了——尸笼可是符家的秘宝,怎么看能说给人就给人?   殷刃没有答他,只是伸出手,掐了个决。   瞬息之间,无数道血丝自殷刃手掌射出,将整个候诊室包了个严实。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他身后的间隙一阵扭动,发出血肉摩擦似的嗡鸣声。   鱼缸般的防护罩平地而起,汹涌的煞气顷刻间吞没了符天异。后者倒退好几步,脊背直接撞上身后的墙面。   ……海谷分部的丙级调查组,怎么会有这种怪物组员?   符天异大脑空白了两秒,随后,他才发现殷刃那双伤痕累累、布满新鲜血口的手。   两根血丝蹭着符天异的头发扎入墙壁,散发出气势使人心惊。殷刃动了动手指,手上的伤疤显得越发狰狞。   “自己选,忘了这些,或者暂时服从我。”   血丝扭动,一个记忆术法在符天异面前慢慢成型。   “你底子不差,我能教你的东西,绝对比符家人多。”   防护罩外。   卢小河扯了个折叠桌,她拉着葛听听与黄今一起,在候诊室二层的位置分包子。刚出炉的牛肉大葱包冒着白汽,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在这个角度,他们刚好能看到一楼候诊厅发生的一切。   卢小河捧了包子,咬了一大口。热乎乎的肉汁瞬间漫了一嘴,她被烫得连连抽气。   “小殷他变了好多,我都没怎么见他吃东西。”   她忧心忡忡地感慨道。   “而且这个间隙钓人的方案,我觉得也太冒险了。空间扭曲要是那么容易复制,肯定早有人发论文……他好像很自信……他是不是恢复了记忆?其实是哪个很厉害的修行者?”   葛听听认真地啃包子:“他没跟我们说过,但他应该很厉害。我们给他多留两个包子吧。”   黄今看了眼白胖的包子,又看向楼下惊恐的符天异,只觉得葛听听的判断基准着实被带偏许多。只是尸笼争吵过后,她不怎么理他了。   那只名为“殷刃”的邪物眼看着要发飙,真不是关心包子的时候。   对真相一知半解的黄今先生,此刻有苦说不出。   ……   同一时间,众人脚下的黑暗之中。   小钟同志同样有苦说不出。   他的指路人行动顺畅,可惜不幸迷了路。钟成说眼看那人热锅蚂蚁似的到处乱跑,无数次路过同一个地方,喘地越来越厉害。   自己明明没再去接触他,只是远远跟在后面,也不知道那人在着急什么。   这样下去不行,钟成说思忖道。   他得过去帮帮他。   作者有话要说:   邹部长:我真的会谢.jpg 第140章 计划开始   邹部长的心跳从没有这么快过。   一模一样的金属门随着走廊不断延伸,而他跑得太快,路线计数早就一塌糊涂。   重复的十字走廊一次次掠过他的眼前,地面干净到近乎严酷,没有任何能让他作为路标的东西。   自己跑过几个走廊十字交界了?九个?十个?   上次转弯,他是朝左拐了吗?思维乱成一团麻,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记忆。   那个古怪的“张伟”再也没有出现过。走廊末端除了黑暗,只有黑暗。视野余光瞄到自己的衣服,某处偶尔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邹部长都要惊弓之鸟似的蹦一蹦。   他本就为数不多的体力彻底耗尽,喘息里带了淡淡的血腥味。邹部长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痛。   自己在最为危险的尸库底层迷失,未知的怪物在黑暗中窥视。   没有食水,没有外部联系方式。这里的空间混沌错乱,更没有碰运气离开的可能。   唯一的活路,就是找到下来时的楼梯。   而楼梯间藏在成千上万的金属门后,其余的全部是存储危险尸体的停尸间。如果一个个试过去,还不知道会不会撞见什么恐怖的东西。   越想越慌,越慌越忍不住去想,邹部长无法正常思考,他恨不得一头撞死。   怎么办?怎么办?   邹部长狂奔的步子渐渐慢下来,全身被汗水浸得透湿。他实在是跑不动了,银星在视野里疯狂飘舞。邹部长忍不住靠住冰凉的墙壁,大口喘气。   他身边的照明应声亮起,邹部长眼珠绝望地乱转,又骤然定住——   就在他身边两步远的十字交界处,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双皮鞋,赫然是张伟的那双。仔细一看,那双皮鞋鞋面上还蹭了一滴暗红的液体,像是血。   自己又跑回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邹部长发出一串绝望的嘶吼,双手疯狂抓挠头皮。他像是要把自身崩溃全吼出来似的,指甲上沾了鲜红的血迹。   啪嗒,啪嗒,啪嗒。   这次是很轻、很轻的声响。   邹部长自暴自弃地抬起头,在他十几步外,明暗交界的边缘,安静地立着一个黑影。那黑影看身形是个成年男人,站得笔直僵硬,就像商城里的假人模特。   那人一动不动,直到感应灯灭掉,那个影子彻底被黑暗掩盖。   邹部长终于承受不住,他尖叫着起身,一头撞向面前的墙壁。他最后的视野里,那个人影僵硬地冲上前,直冲自己跑来。   ……   邹部长突然撞墙,钟成说吓了一大跳。   为了保证对方的心理健康,他礼貌地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准备视情况缓缓接近,就像对待野生动物——哪想邹部长比野生动物还烈性,直接一头撞上墙。   钟成说三步并作两步跑去邹部长身边,那人已经翻着白眼摔在了地板上。邹部长到底还是怕死,撞得并不严重,更像生生吓晕的。   钟成说没办法,他把邹部长的外套扒了下来,简单做了个衣服枕。紧接着他又按着记忆走回自己的停尸间,从工具台里取了一瓶蒸馏水——这是张伟拿来调制尸体保鲜液的,没有什么怪味,姑且能喝。   准备好投喂对方的饮水,钟成说在邹部长身边盘腿坐下,陷入沉思。   恐惧。   那是他最好奇的情绪,之前他从未体验过。   而在不久之前,他终于品尝到了恐惧的味道。它就像最初的那道裂痕,飞速伸展开来,延伸出无数名为“负面情绪”的细小纹路。他还记得那种被内心撕咬折磨的滋味,那感觉并不好受,却微妙的有用。   游荡了这么久,钟成说隐约能查觉那份恐惧的成因。   失去头颅与大部分感知,思维混沌。这种接近于“空白”的状态,他不是第一次经历。曾经的他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但这次身处这种“脆弱”的境况时,他心中多了一个殷刃。   不安定的沙漠起了风,滚过的枯草遇到了那颗久久不灭的火种。   他内心的沙漠里,第一次燃起火光。   灼人、致命,却又不可或缺的火……这是目前他对于“恐惧”的全部印象。   透过死人模糊的视野,钟成说看向自己的双手。   明明最开始,只是殷刃对他的一点点吸引,他从没想过它会带起一阵风暴。   非常奇妙的感觉。钟成说从未这样想念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坦然接受死亡结局”这样的想法,彻底从他心中消失了。   必须回去。   钟成说按了按有点接触不良的头,往邹部长脸上浇了半瓶子水。   可怜邹部长醒来,一眼就看到了前同事瞳孔涣散的眼。   他活虾一样朝后弹射,直接缩进墙角:“别别别别杀我……别杀我……”   钟成说坐在原地,缓缓举起双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沙哑无辜:“我不杀你……我也很害怕,我想回家……”   “你你你已经死了!”邹部长尖叫,“而且你、你的身子不对!你是什么人?”   张伟眼睛的瞳孔都放大了!!!   ……而且张伟只有一米七,一身松垮的赘肉。面前的家伙绝对有一米八,身材相当不错,结实得像只漂亮野兽。   钟成说肃穆地思考了会儿:“我姓程,是张伟的健身教练。我昨天记着自己赶着下班,醒来后就是这幅样子了……这里是哪?我只想回家,我的爱人还在等我。”   面前的中年男人一身科学岗打扮,应该不至于跟他撸袖子拼命。   果然。   “厉鬼?厉鬼附身会改变体格吗?……好像……好像国外是有附身改变身体的文献……”一听对面还知道健身教练,可以初步排除百年老妖苏醒,邹部长终于能喘气了。   厉鬼他接触过,它们满口谎言。说实话,邹部长完全不信“健身教练”这套鬼话。   但对方还肯骗自己,说明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想到这,邹部长眼中出现一丝黯淡的希望:“你,咳咳,你说你只想回家?”   “是的。”钟成说真真假假地说道,“我想离开这儿。”   邹部长使劲抹了两把脸,他哆哆嗦嗦站起身,语气还有点飘忽:“没问题兄弟,嗨,你这脑袋的主人是我下属,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他连珠炮似的一阵絮叨,生怕钟成说改主意。   “只是我现在、现在迷了路,自身难保……这个地方可难走了,不是我不想给您带路……”   “我知道我在哪儿醒的,那是个全是停尸柜的地方,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很好,钟成说僵硬地扯扯嘴角。   他眼看邹部长面色青白了几分,紧接着红润起来,双眼多了点儿神采。那人哆哆嗦嗦讨来那瓶蒸馏水,喝了一半洒了一半,恢复体力的目的明显至极。   钟成说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停尸间的位置相对固定,找到停尸间,自然能反推出离开的路。   香饵已经布下,就看对方打算怎么甩掉自己了。   ……   废弃的候诊室多了具尸笼。   昏暗的一楼候诊室中,尸笼横在刻有数种保鲜符咒的棺材里。赤红棺材正对着贯穿空间的间隙,棺材盖开着,尸笼整个暴露在外,面部七窍依旧探出无数枯枝似的东西。   窗户缝隙的阳光照亮了浮浮沉沉的灰尘。明明是白天,气氛却阴森至极。   殷刃坐在棺材边上,轻若无物。他身上的白衬衫多了不少血渍,黑发顺着布料瀑布般洒下。场面美则美矣,阴间的程度又增加了。   符天异颤颤巍巍地叼着一个包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海谷分部到底什么情况?   卢小河已然在附近架起各种器械,葛听听坐在阳光窗下疯狂补习玄学书法。就连那个带着监控脚环的黄今,都在苦着脸狂雕清心符咒。   不是,你们同事都异常成这样了,不要紧吗?   符天异突然非常想念自己队里的嘴臭猫咪,尽管它尖刻又无情,至少比任何人类都晓得“危险”两个字怎么写。   “这道间隙曾被证明通向回不来的异空间……唔,按照最新的资料,肯定是通向彼岸了。”卢小河兴致勃勃地自言自语,海绵般狂吸那些暂时开放的高权限知识,“之后它进入了衰亡期,和那边的联系大概断了。”   符天异茫然地看着她。   这可是曾经造成灾难的大间隙,为什么这个女人这么淡定?   这群人真的只是丙级吗?这种事情至少要甲级来干吧?还是说,他对识安丙级调查组的理解有什么错误?   卢小河只是看向殷刃:“如果说之前的间隙是切到血管的伤口,现在这里的间隙只算一道疤。殷刃,现在识安只有封闭间隙的办法,没有加深的……”   “撕开旧伤疤更容易。”殷刃说,“现在我想知道的,就是如何去撕开它。”   “可是我不太明白。”葛听听抬起书本,AI语音很是严肃,“就算引起目标的注意,万一那个狙击手还是远程攻击怎么办?我们抓不到他呀。”   “等撑开间隙,我会亲自把他引进去打。我一旦进了间隙,他要真的操心彼岸,会过来的。”   殷刃答得不假思索,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棺材边缘。   “他要不来,我不介意持续破坏下去。”   葛听听认真做笔记:“我明白了!”   黄今幽幽叹了口气,手下刻刀的力气又重了几分:“都给我做好防护啊……”   符天异嘴里的包子掉在地上。   撕开间隙?吸引狙击手?……这一整组的人都疯了吧。   ……还真是“证明自己”的好机会,这都要证明到姥姥家了!他可没想过要正面对决那个袭击者——识安可是出动了所有精英在追查此案。   符天异抽了口气,汗如雨下地退了半步。然而他脚跟还没落地,殷刃那双赤红的眸子唰地转过来。候诊室的阴影之中,那双红眼看得符天异脚底直冒寒气。   “现在人到齐了,计划正式开始。”殷刃对他笑了笑。   那人身周环绕着堪称恐怖的杀意,符天异僵在当场。   他还记得那个黏着钟成说走进符宅的漂亮青年,当下,那个无忧无虑的青年似乎彻底消失了。   他不认识面前的“东西”。    第141章 越来越近   医院附近的牛肉包子很有名,尽管卢小河他们吃得很克制,喷香的肉馅儿味还是钻进了殷刃的鼻子。   放在以前,他肯定会买一打包子回家。钟成说会对这种油腻腻的味道表示些微不满,然后帮他做成脆底的水煎包——他曾经买过这里的包子,特地要求钟成说帮忙加工。   殷刃记得那人穿着“危险人物”的围裙,抿着嘴做实验一样煎包子。   那个时候他趴在沙发上玩平板,一抬头就能看见钟成说。嗤嗤拉拉煎包子声里,钟成说有时会侧头看过来。那人不常笑,但会在与殷刃四目相对时微微歪头,示意“我发现你了”。   然后殷刃会看得更加正大光明,顺便分出一点头发去骚扰。   当时他只觉得那些片段平平无奇。他以为自己会更怀念废弃游乐园中的惊心动魄、档案馆里的一瞬救赎,然而将他压得无法喘息的,全是这些点滴细节。   它们藏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稍不留神就会想起来。   相比之下,他曾经在荒郊野外度过的年岁,堪比白纸一张。   喜欢凡人真的太糟糕了,殷刃心想。   可是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还是会被那个可恶又可爱的家伙吸引。   包子香气还绕在鼻端,殷刃毫无食欲。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子口袋——一个小小的硬皮本正放在他的口袋里,每一页都写了“我一切正常”。   那是一丝他想碰又不敢碰的希望。   殷刃正发着呆,狗东西一阵颤动。   “喂?”殷刃熟练地接起手机。   “刚才尸笼有反应,附近有符家人。”符行川尽量克制语气,“你当初先让我们把尸笼送来,说自己想办法……你的办法就是抓符天异干活?”   “符家的长辈,不是长了树根,就是在外面忙活,尸笼总得有人操控。”殷刃随意转着发梢,语气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尽管我也可以活剥一条符家血脉,做成灵器蒙混过关,但对这个时代来说有点不人道。”   符天异艰难地咽了口小米粥,惊疑不定地看过去。九组其他三位见怪不怪,努力争抢饭桌上最后的茶叶蛋。   符行川长叹一声:“符天异那小子才21,完全没接触过尸笼相关的术法,性子还心高气傲。而且他之前出的任务,虽说凶险,识安的准备都完备得不得了……”   “符行川,有话直说。”   “这简直太棒了!”符行川咳嗽几声,压住了声音里的笑意,“我来转达老祖宗的话,以及我个人的态度……你尽管用,务必下手狠点,给他留口气就行。”   殷刃:“……”   符家人果然还是符家人,个顶个的不正常。殷刃刚想按掉电话,只听话筒那头的声音沉下几分。   “目前对于狙击手一案,识安现在的重点在于‘预防跨空间袭击’上。尽管对袭击者的追踪不会停,但比起抓住这个人,识安肯定会以防备此类事件为先。”   符行川的语气严肃起来。   “识安那边关于空间的研究,你可以让卢小河留意。你那边的手段我不管,我只需要你记得一件事——你我之间‘不伤无辜’的灵契,不能出差错。”   “我还记得。”殷刃言简意赅。   “那就好。话说回来,你和小钟是不是在医院有熟人?我记得是个姓孙的女医生……注意行动情况,小心在熟人前露了马脚。”   孙医生?   殷刃抚摸硬皮本的动作猛地一顿。   “我倒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你去帮我查一查之前在医院住院的‘仇家人’,务必小心一点,不要用识安的官方调查方式。”   “线索?”   “用途不大,就当我心血来潮。”   就算狙击手真的是仇先生,光看戚辛那种“完美凡人伪装”,那个“仇先生”完全可以装傻充楞。要是贸然调查,搞不好还会打草惊蛇。   这件事不容易,只能让“第一鬼将”去办。   “啧,我腿还没好呢……”符行川嘀咕两句,“行吧,我想想办法。”   那边符天异渐渐停住勺子,表情越发惶恐。   殷刃的语气完全不像和“第一鬼将”说话,那气势反而刚像长辈与小辈沟通。   这家伙是什么人?   半小时后,符天异就停止思考这个问题了。   卢小河坐在候诊室一角,临时屏幕墙上的数字疯狂变幻。黄今嘴里嘀嘀咕咕,手上在周围加固了一圈又一圈防卫阵法。葛听听则随殷刃站着,准备给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的符天异做辅助。   “激活尸笼,我仔细看一下术法运转。”殷刃说。   符天异做了个深呼吸:“我需要怎么做?”   “把这个纹路记在心里,注入力量,我说可以的时候你再停。”殷刃伸出手,棺材上方霎时间出现一整套符文痕迹。“听听,你安顿好这具尸体,让它不要随意颠簸。”   可能这人和符家关系匪浅,这套术法是老祖宗外传的。符天异在心里念了三遍,勉强压住了发问的冲动。   只是维持力量输入,倒还好。   他一上来便用了八分力道,结果输出去的力量都像是泥牛入海。没有几分钟,符天异的力量开始时大时小,连带着尸笼颠簸不止。葛听听憋红了脸,她也在持续朝那具尸体输送力量,好让它不至于在棺材里乱动。   自己的表现还是糟糕透顶。   符天异面色铁青,他一口气输入自己能拿出的最大力量——放在平时的任务里,这力量足以作为决定胜负的一击。   尸笼终于抽搐几下,腐坏的皮肤表面散发出一层幽光。   “可以了。”殷刃说,“就这个强度,先试试支撑四个小时。”   然而符天异四秒都没撑到,赌气的一波输出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池里爬出来。   “不行,我撑不住……”他虚弱地按按太阳穴,“那个纹路太繁复了,力量要求也太大……”   “是吗?”   殷刃不置可否。   “那套操控术,我亲自改良过。我只想让它维持启动状态,无需应敌。”殷刃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套术法的耗力和复杂度都是原来的一半左右……你这样的,是符家新一代最强的人?”   “改动,怎么可能。这种等级的——?!”这种等级的复杂术法是说改就能改的吗?那个叫葛听听的丫头甚至还在认真地点头记录!   他已经不是“表现糟糕”的问题了,哪怕他在最好的状态,相比之下也如同草芥。   ……他不甘心。   怔愣之中,符天异慢慢握起拳头。   “空间扰动的数据我记录了,不过样本还不够。”卢小河心平气和地插嘴,“你先试一下,再根据符先生的后续数据调整。”   黄今苦着脸,又加了三圈防护灵器。   试一下?符天异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试什么?   啪沙。   下一秒,周围煞气疯狂爆发。它们卷成寒风,吹得符天异脸皮都抖动起来。殷刃伸直右手,朝面前的间隙直接施术。   一个比尸笼复杂无数倍的术法顷刻成型,它如同一个来自地狱的巨大烙印,边缘冒着黑光,漂浮在漆黑的间隙之前。   间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它不安地扭曲起来,边缘淌下灰黑气雾。一阵不妙的裂响从四面八方压来,随即而来的是硬物被生生扯开的刺耳噪音。   符天异捂住自己的耳朵,麻木地看着面前景象。   漆黑的间隙越撑越大,彼端的黑暗里隐隐露出蠕动的影子。殷刃背对着符天异,站在那道巨大的裂口前,黑发被煞气吹个四下纷飞,犹如画中走下的古人。   可惜下一刻,只听一声不堪重负的黏腻响声,被术法撑开的间隙猛地闭合。它像一张前咬的嘴,一下子粉碎了殷刃那繁复的神秘法阵。   随之粉碎的还有殷刃的右臂。   血肉四散,继而化作齑粉。殷刃的手掌与手臂整个炸开,与那法阵一同被间隙吞噬,连点影子都不见。   符天异:“?!”   “不行。”殷刃喃喃道,“还差一点,法阵得改改……符天异,你愣着做什么,继续启动尸笼,卢小河需要更多的‘空间连通’数据。”   符天异:“……等等,你的手不要紧吗?”   殷刃没有回答。   下一秒,他就看见殷刃的肩膀处快速探出骨骼与肌肉,一条崭新的手臂顷刻成型。   紧接着,殷刃再次抬手,一个全新的法阵出现在间隙之前。   随即又是那熟悉的景象——间隙被撑开、法阵撕裂空间失败、术法反噬。刚长出的手臂没能坚持五分钟,便再次炸裂在空气里。   殷刃啧了一声,又一次长出一条手臂,活像没有痛觉。卢小河忙于屏幕前的数据,压根没往这边看,而黄今似乎见怪不怪,只顾着加固防护。   葛听听已经在固定尸笼了:“殷刃果然很厉害。”   她的AI语音严肃表示。   符天异呆滞地哦了声。   疯了,都疯了。   殷刃丝毫不顾及他的进度,一次又一次地炸开手臂,却没有再催促符天异。哪怕他们都知道,符天异越快掌握尸笼,殷刃就能越快调整阵法。   血肉爆炸的声响里,符天异每闲下来一秒,整个人都如坐针毡。   这帮人都疯了,留下来的他,肯定也疯了。   他再次将手悬到尸笼上方,不顾及疲惫的身体,再次试图启动尸笼。   ……   有了钟成说提供“停尸间”位置,邹部长很快找到了正确的路。   不过背后站着这么大一个邪物,他到底没敢去确认钟成说尸体的状态。   “这里是地下尸库最深的部分,分三层,要靠楼梯走上去,才能走到电梯。这是倒数第三层了,咱们很快就能出去。”   兴许是为了保命,邹部长解说得非常卖力。   钟成说跟在他身后两步左右的位置,一旦状态平稳,他觉得邹部长尿湿的裤子十分碍眼,不想离得太近。   “等到了电梯呢?”他用带着气声的嘶哑嗓子发问。   “就、就可以出尸库了呗。”邹部长的额头再次见汗。   出了尸库,等待他们的会是沉没会的海谷分部——沉没会势力最强的分部之一。到时候这家伙别说逃脱,驭鬼师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它淹没。   不过首先,这个怪物就没法进入电梯。   等到了电梯口,他可以立刻启动警报,先一步冲进电梯。等他脱离了地下尸库,这个家伙很快就会被沉没会的警备控制住。   必须先稳住这家伙才行。   “出尸库啊……”好在那个自称健身教练的怪物没有深入提问。   “您说您爱人在等您是吧,”邹部长连忙制造话题,“那肯定是位很漂亮的姑娘,你们感情真好。”   “我不知道我们感情好不好。”   钟成说低下不属于自己的头,一步步踩着台阶。   “但我就是很想去见他。”   “肯定能见到的。”   邹部长赔笑,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两步。   “你看,这就是电梯了。我先去刷个脸……”   喀嚓。   “肯定能见到的。”   钟成说看着颈骨折断、软软滑下地面的邹部长,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第142章 圈套   清晨,仇方待在一条没有摄像头的巷子里。   不像周围低头瞄着手机的人群,他手上什么都没有。最简单的白T恤上没有口袋,牛仔裤是紧绷款式,里面一瞧就没放东西。   仇方这张脸姑且算干净,这身行头走在街上,属于相对显眼的那类人。可惜阴暗的巷子里只有散发臭气的垃圾桶,顺着墙根一晃而过的老鼠,以及不省人事的混混。   满地深红血迹,三四个打扮流里流气的青年晕倒在地,几颗牙齿崩飞在血泊里。仇方靠墙站着,身上一个血点都没溅到。   他嫌恶地看着地上的人,就像凡人打量几只翻着肚皮的蟑螂。   仇方就这样瞧那几个人艰难喘息,一动不动地站了半个小时,身体都没晃过一下,直到——   某个瞬间,他猛地扭过头,看向海谷市人民医院的方向。   “间隙在震荡。”他对空气喃喃说道,“那里果然有谁……谁在破坏间隙?”   继而他安静了一阵,似乎在听谁回话。   “肯定不是你,也不是戚女士……乐先生也不在附近……沉没会还没这种力量,难道他们有什么研究突破?”仇方皱起眉。   他用手比了个手枪的姿势,指向医院,却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不行,那人的空间术法和符家有点像,不方便瞄准。”仇方放下手臂,“得近距离攻击。”   紧接着他又安静了会儿,像是在聆听什么。   “我的看法和那家伙刚说的一样,你最好别去。”一个女声从上方传来。   仇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身穿灰黑色小西服的戚辛。那女人似笑非笑,垂着寡淡的眉眼俯视他。   “没法瞄准,逼你近距离现身,这明摆着是陷阱。仇先生,尽管我理解你挑起争端的‘本性’,可袭击符宅这步还是太冒失,你觉得呢?”她语气也是淡淡的,听着让人很不舒服。   “只不过是一群人而已。”   仇方啐了一口。   “要不是我们要的‘结局’太麻烦,我随随便便就能让他们死干净。之前只是随手玩一玩,不需要你来多事。”   “这样好吗?”戚辛笑得越发意味深长,“多亏了人类,你最近几千年才能快速成长,与我们平起平坐。人类自己也喜欢说,要对粮食有敬畏之心。”   仇方不得已仰视戚辛,他毫不遮掩脸上的嫌恶。   戚辛丝毫不为所动,面部表情扭曲到不像“笑”:“再说了,你明明是我们四个里面最像人类的,不是吗?”   仇方整个人一震,他眼球凸出,影子里有什么在快速涌动,卷成一个个晦暗漩涡。   “前不久你袭击符宅,导致有人受了刺激,在疯狂攻击间隙复仇。万一真的打通到了咱们那边,这个责任算谁的?”戚辛还在不紧不慢地继续,活像没看见仇方的反应。   “够了。”   小巷的蒙尘玻璃上,两人的影子同时开口。   那是一个温柔的女声。   “仇先生一直很卖力地驱逐可能的入侵者,他之前的行为也是本性使然,你不要刺激他。”   “我可没有刺激他。”戚辛轻飘飘地说道,“我这不是劝他别去中计吗?”   “我还真去定了。”   听到女声劝阻,仇方瞬间收了漩涡。他抓抓头发,结果力道太大,不小心撕下一块头皮。   “陷阱?就算人类把他们那六只凶煞挖出来一起上,也是我一个指头的事情。就凭他们,能闹出多大风浪?——要是那道间隙真被人类打通,我他妈要天天被这个姓戚的嘲笑。”   戚辛看了眼医院的方向,嘴角勾了勾。   “你和他一起去,速战速决。”玻璃上的影子嚅动嘴唇,发出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切以封闭空间为先。”   “我不去。”戚辛理了理鬓边散发,眼睛眯起,“我要跟着去了,岂不是败了仇先生的兴致。再者,我对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没兴趣,赢了又没饭吃。”   “料理几个垃圾,确实用不着你这个老东西。”仇方哼道。   窗户上的影子们齐齐叹气。   “我知道了。”那个女声说道,“沉没会的海谷分部就在医院下方,它同样建在一个萎缩的间隙之中。你下手利落些,暂时不要动沉没会。”   “嗯。”仇先生冲玻璃上的影子行了个礼。   他快步走出小巷,看都没再看戚辛一眼。   “你刚才的语气有点过了。”那个女声愈发温柔,“他的年纪还小,再加上本性影响……大家都是一同打拼的同伴,你何必对他那么苛刻?”   “大概我不喜欢玩‘英雄游戏’。”   戚辛从墙头抓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我也从没跟你们一起当过‘正义伙伴’,我只说好了不添乱。少拿你那套对付我。”   嚓!   戚辛随手一甩,石子一击砸上玻璃窗,玻璃窗上的人影瞬间破碎。   确定那些破碎的影子不再擅自动,她轻巧地拍拍手,也看向海谷市人民医院的方向。   她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   钟成说这回有了空闲,他按照刚才的路线原路返回,更加细致地处理了邹部长的尸体。   确定往上几层都没有监测电器,他的动作从容了许多。   有了两具尸体,他能做的事情多了不少——   邹部长的头颅也被他更精细地切割下来,一回生二回熟,这回钟成说缝得更熟练了。   邹部长比张伟高点,身体也胖些。但钟成说把张伟的衣服套在里衣外层,大概调了调外形,用外套一兜。原本结实漂亮的身躯被遮掩,顿时显得富态不少,与方才的邹部长八九不离十。   不知道是不是神经处理得更精细,这回他对人头的操控也精密了许多,至少不会像刚才那样全部反应慢半拍了。   做完这一切,钟成说再次踏出停尸间。他顺着脑中清晰无比的路线前进,一路走到电梯前。   叮。   许久之后,尸库一层响起了电梯的清脆声响。   地下尸库大门。   “电梯响了。”人类守卫说。   “是啊,电梯响了。”僵尸守卫挖了挖鼻孔,“刚才下去的人可算回了,我差点以为又要丢一个呢。也不知道他找到没有,待会儿让他填个简要记录表。”   半个小时过去。   高瘦的人类守卫:“奇怪,那个邹部长怎么不出来?难不成一层还能迷路啊?”   “谁知道呢。”僵尸守卫继续专心致志挖鼻孔,“可能遇见了啥事儿,腿软了吧。”   叮。   两人背后的走廊里,传出一声遥远轻响,那正是电梯到达一层的声音。   两位守卫对视一眼。   叮。   五分钟后,声音再度响起。   叮。   叮。   叮。   本该无人的地下尸库里,清脆的电子音效极其规律地循环,间隔几乎一秒不差。人类看守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瞧了眼地下尸库紧闭的大门,搓了搓露在外面的小臂。   “不对劲,你去看看监控。”   僵尸轻蔑地喷了口气,它慢吞吞地挪进一边的看守室,上面正是满屏幕的监控画面。   监控上正是前阵子进去的“邹部长”。   画面中是昏暗的电梯门附近,电梯门吱吱呀呀地滑动,邹部长的影子在走廊拉得老长。待电梯门彻底敞开,他先是步履正常地踏出电梯,继而一步一顿地倒着走回去。   指示灯闪烁,电梯下行。   五分钟过去,电梯再次到达一层,电梯门按部就班地敞开,上述画面再度循环。要不是监控画面上的时间不断向前,僵尸简直要认为这是一段循环录像。   沉没会怪事是不少,但那些邪物都来的坦坦荡荡,很少有这么……邪门的现象。   死了十几年,僵尸守卫第一次有点发毛。   它把脸贴近显示屏,仔细观察画面细节。   邹部长面容平静,动作自然,看起来没有被控制或附身的僵硬感。那身衣服干干净净,上头也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   诡异的循环还在继续,这份“正常”显得尤为异常。   “那个邹部长好像中邪了,你先进去看看呗,我在这守门。”僵尸搓着不存在的鸡皮疙瘩,颤颤巍巍回了岗位。   “话不能这么说。”人类守卫面目严肃,“兄弟你可是邪物,那边只是个中邪的普通人,你去不就行了?我到底是血肉之躯,一个搞不好要进医院。”   僵尸恨恨磨了磨牙,推开厚实的门扉。   通往电梯的走廊不短也不长。僵尸紧张的磨磨指甲,随时准备伤人。   叮。   电梯门又一次慢悠悠地滑开,面色平静的邹部长出现在僵尸守卫面前。   钟成说快速扫了眼面前的僵尸。   年份不久,穿着员工制服,身上散发的邪术味道全然是沉没会的风格。这样的僵尸不过是人为造就,唯一的优点是耐用,实力算不得深厚。   附近的守卫。   钟成说朝前两步,这回他没有退回电梯内。   “就你一个人?”僵尸朝他身后看了看,“那个张伟没找到?”   钟成说摇头。   看“邹部长”还能做出正常反应,僵尸松了口气:“你刚才咋回事啊,上上下下的,玩儿我们?”   钟成说继续摇头,他使劲按按太阳穴,又指指自己的脖子,做出副头晕目眩的模样。   “哦呦,喉咙受伤了啊,我说怎么有股血腥子气。”僵尸凑近闻了闻,“还行,身上没啥煞气,事儿不大。估计就给啥魇住了,出门让人给你驱驱邪。”   钟成说可怜兮兮地点头。   僵尸在前,他在后,两人直直朝门口走去。然而就在路过拐角,到达最后的出口走廊时,僵尸的步子越来越慢。   “不对啊。”它叽咕道,“我刚才就觉得了,你的生人味儿淡得有点不像话,跟新死的人差不……呃!”   它没能说完这句话。   钟成说一只手直接插透了它的皮肉,直接点上它体内堪比心脏的尸符。那只手的动作精准得如同手术刀,直破它最脆弱的防护,直击要害。   僵尸从没吓得这么僵过,堪比一个后背被枪顶上的银行职员。   “你你你你你有话好说,大大大大家都是邪物,没什么说不开的。”   “我不是邪物。”钟成说嘶哑着嗓子,声音很低,“你配合我,把我带出门,这样还能有一条半死不活路。”他说得很严谨。   感受到那只手在尸符上轻轻刮动,僵尸牙齿格格打战。   人类守卫很快看到了自己的邪物同事。   透过窥视窗远远看去,僵尸正领着那个邹部长出来。邹部长看上去没问题,就是两人勾肩搭背,看着有点熟到过分。   僵尸那张脸上看不出表情,步子似乎比平时还僵硬一点。   “赶紧写了登记表出去。”人类守卫把心放回肚子,“真是的,这不还是没找到人吗,净给我们添麻烦。”   钟成说诚恳地点点头,眼往不远处的照明一瞟。   “行了行了,赶紧出来。”人类守卫还在絮叨,却见那位邹部长维持着“揽着”僵尸的动作,一只手取下自己的工卡。   “登记不用工……”   人类守卫话还没说完,那张薄薄的工卡贴着他的鬓边飞过,直接击碎了尸库门口唯一的灯。   附近区域瞬间陷入黑暗。   嘭!   不过瞬息,一边的看守室被紧紧关上。   钟成说堵在狭小的看守室内,慢悠悠脱下碍事的白大褂。   “你们好。请问,尸体的随身物品都存放在哪里?”   他用气声轻声细语道。   “我要拿回我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那可是我爱人给我的定情信物(指仓鼠)   小殷绝赞炸鱼中! 第143章 谨慎许愿   夜色之中,时针颤颤悠悠指向十点。   测试间隙数据固然重要,可人不是铁打的。高强度集中工作本来就损耗精神,殷刃提前催了众人不少次,让他们提前回去休息——次日清醒工作,可比混混沌沌强撑好多了。   可殷刃自己并没有跟随众人一起回去,独自留在了废楼。   为了方便行动,符天异干脆跟着搬进了九组病房。众人夜宵吃完有点撑,除了一沾床就睡死的符天异,九组三位在病房里围了一桌。   卢小河忧心忡忡:“我数了,殷刃今早喝了一碗粥,中午吃了一个煮鸡蛋,晚上什么都没吃。现在他不在咱们眼皮底下,睡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这样下去不行,要不咱们买点东西给他送去?”   她拨拉着外卖平台界面。   黄今在内心干笑几声——身为货真价实的邪物,殷刃不吃东西理论上也能活。天下邪异这么多,没听说谁是被饿死的。   但他同样想不通,为什么殷刃那样认真。   “说他崩溃,他的情绪好像也没有崩溃发疯。”黄今嘟哝,“就是那劲儿吓人,搞不懂他咋想的……”   他眼看着殷刃炸了一整天手臂,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卢小河八成以为那是某种玄学特技,葛听听只会觉得殷刃厉害,终究是他自己扛下了所有。   “你什么意思?”葛听听追着黄今杠,“好歹人家在交往,连别人难过表现都要抠着琢磨,有点过分。”   “你才多大,明白什么?”   “你不也一个女朋友都没谈过吗?”葛听听皱起鼻子,“也不知道谁现在都没敢跟丁姐告白。”   黄今瞬间噎住。   “成年人要考虑很多事情!”他咳嗽两声,使劲抹抹鼻子,“不像现在一些小毛孩,十三四岁就为情所伤,十六七岁就自以为看破红尘……卢小河,你也说她两句!”   “说什么,我又没谈过。”卢小河心平气和,“我们科学岗讲究实际,没体验过的不随便发言。”   大黄小葛惊讶地扭头看她。   “不奇怪吧,我不想谈是一方面,再说我妈病了好久了。”卢小河耸耸肩膀,“我只要说一下我家情况,再热情的追求者也跑了。”   她沉默了会儿。   “……殷刃说过,如果顺利找到小钟,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许一个愿望。”卢小河移开视线,“你们说,他是认真的吗?”   “是。”黄今几乎立刻回答,“但我个人不建议你们许愿。”   卢小河的表情有一瞬的凝固。   “你们没太接触过真正的世俗玄学界,不清楚也正常。”   黄今表情严肃下来,指尖敲敲桌面。   “‘许愿’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夜行人里有句话,‘不要许无法立刻兑现的愿望’。”   “因为沉没会很喜欢许愿交易坑人吧。”葛听听见缝插杠。   “不,沉没会所谓的许愿,一般会立刻兑现。钱权色,特殊的能力……都是一手契约一手交货。但如果是那种无法立刻实现的,许愿者肯定会被记住。”   葛听听这回是真的好奇了:“被记住不好吗?”   “如果你许下超出凡人能力的愿望,就得掂量掂量记住你的是‘什么东西’了。”黄今低声说,“咱仨谁身上都不像积了功德的,扛不住,小心为妙。”   别说功德了,上辈子做了孽还差不多,他悲观地叹了口气。   卢小河不语,一句“我被记住无所谓”飘过她的思维,她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总之就这么回事,就算你们相信殷刃,真要许愿,也一定要许正常范畴的。”   “说来说去,你不信殷刃。”葛听听总结。   “知人知面不知心,相信一个认识几个月的人才不対劲。”   葛听听啪啪打字,AI语音不断:“可殷刃要不信咱们,没必要把难过表现出来啊?”   “殷刃的实力很强,之前表现也滴水不漏。这种强者,可不会随便在小人物面前展示真性情。”除非别有用心,他想。   “那不更说明他的难过是真的吗?他连让‘小角色’许愿的条件都开了,肯定需要帮助。”葛听听眉头皱起,“按照你的说法,他得压抑情绪,完全不管咱们,自行处理钟成说的问题……这样才配得上他的实力?”   黄今张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还是你觉得,我们这种‘小角色’不配去帮助很强的殷刃?黄今,到底是谁自以为看破红尘?”   卢小河喝了口热水,兴致盎然地看着两人。   “我不懂你经历过什么,我也确实没见过世面。但尸笼那个时候我就想说了,你总是居高临下评判,嘴上巴拉巴拉说一堆难听话,然后光明正大冷眼旁观!能看到人的想法,就那么了不起吗?”   “殷刃向我们求助,那我就去帮忙。殷刃难过,那我们作为队友就要想办法。你为什么一定要把简单的事情搞那么复杂?”   黄今的表情突然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夺门而出。   葛听听:“?!”   她僵硬地转过头:“小河姐姐,他不会跑出去哭了吧。”   AI话音刚落,识安微信群里突然冒出两条消息。   【万两:清心咒的制作,我有了新思路。一味压抑也许不算“强”,我该用更单纯的方式处理……堵不如疏。】   【万两:@耳朵人我刚才说的是有点不妥,我再想想。】   【耳朵人:这是道歉対吧,前辈原谅你了。】   【万两:……[再见]】   接着他没有再回话。   葛听听摆弄了会儿手机:“小河姐姐,我先睡了,明天要早起。”   “去吧。”卢小河说。   两位晚辈安静了下来,卢小河伸了个懒腰,决定洗把脸。只是她刚站起来,一点异样突然钻进了她的脑海——   黄今看得到人的思维。她看过白永纪案的案情报告,黄今连符行川的思路都看得到——哪怕符部长可以通过快速思考隐藏敏感信息,但有没有恶意这种简单态度,绝対逃不过黄今的眼睛。   他为什么会対殷刃提防成这样?   卢小河沉思几秒,坐到了满墙机械前。她登录自己权限拓展过的账号,开始在员工资料库里查询殷刃的身份详情——要是殷刃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修行者,识安肯定会补充后续资料。哪怕那些资料不会対自己开放,以卢小河现在的权限,至少也能看到索引。   她逐层打开识安迷宫般的关联项,迅速记下每一条任务补充数据的记录时间。   没有。   关于殷刃的身份,识安系统里什么都没有。   卢小河的动作停住了,屏幕的荧光倒映在她的眼眸里,那双眼睛一眨不眨。   不说殷刃是哪位来路不明的大佬,哪怕殷刃是沉没会头领的亲爹,识安都会如实录入系统。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这么一想,符家的尸笼,符家人只不过是可以启动。真正构建内部空间术法的,是符无涯这位古老的卡戎。   殷刃却要符天异保持尸笼运转,试图分析空间术法。   空间术法,是想学就能学的吗?如果不是,殷刃为什么会有和卡戎接近的能力?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得出结论,另一阵提示音响了起来。   钟成说的仓鼠装置破解进度,终于到了100%。   卢小河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往胳膊底下一夹,穿着拖鞋奔向夜色。   十五分钟前,废楼。   殷刃又一次被迫合上间隙。   空间本身太过坚固,他就像一只妄想撬动山峰的蝼蚁。就算他能借鉴符无涯的法术,就符天异目前提供的那点尸笼启动时间,还不足以支持他彻底解析空间法术。   但他就算不得其法,也不想就此停下歇息。   他就像一个愤怒的囚徒,一次次撞上坚固的牢门。   总会有用,他想。至少夜晚这八九个小时,他兴许能将这扇门撞得更松一点,再松一点,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空间撕裂又闭合的刺耳响声,血肉爆炸又生出的黏腻音色,总好过四下无人的寂静。   嚓啦!   间隙被第无数次撕开,这次它张开的比先前久了半秒。   那道间隙内,并没有直通另一个世界的路。相反,内里一片灰黑,隐隐透出无数巨大半透明空腔,像是被放大无数倍的石榴。   每个空腔都模模糊糊,内里透出不同的景色残影。那些残影不住扭曲,互相挤压,透出的色彩混做一团。它们互不相容,共同构成一只晦暗的复眼,看着让人反胃。   未成熟的间隙,彼端是和人世相近,但绝対无人的怪异空间。   谁都不知道成熟的间隙会通向哪里,误入者无人生还。   此时此刻,殷刃只有这道即将衰亡的间隙。它比未长成的间隙还要“浅”,那无数团色彩,像极了无数道未敞开的“通路”。而彼岸,或许早已在更深、更不可碰触的地方。   就算能够拓开一条路,要把仇先生引到哪里去呢?   血肉爆破的剧痛里,殷刃麻木地想道。   要是仇先生的肉体和戚辛一样,损毁伤不及根本,他又要怎么做呢?得想好最坏的情况才行,他要选个人迹罕至的战场……   不远处,卢小河的设备突然发出一串悦耳的滴滴声。   是钟成说的仓鼠设备破解!   殷刃瞬间止住思考,手忙脚乱地跑到卢小河的设备前。可惜设备太过复杂,他手指着急地摸索,不知道该怎么启动。他想乱按一通,又唯恐自己哪里操作不当,破坏了来之不易的数据。   好在不到三分钟,蓬头垢面的卢小河抓着电脑冲了进来。   “起开!”她用科学岗特有的气势大喊,炮弹般冲去屏幕前,手指几乎按出残影。   无数晦涩难懂的数据瞬间弹了满屏,卢小河眼珠快速运动,屏幕一片片朝下滑。殷刃紧张地盯着卢小河的表情,一时间手足无措。   卢小河的表情先是兴奋,渐渐转为疑惑,最后,它们共同沉淀成了“忧虑”。   殷刃饱含希望的红眸跟着黯淡下来,他一声不吭。   “……定位结果确实出来了。”卢小河干咳两声,“但坐标很奇怪……我算了好几遍,那都是世界上不该存在的坐标,总会多一个修正参数……対不起,这样的解释很难懂吧?”   她思索了一阵。   “简单来说,如果钟成说的算法没出错,那个仓鼠吊坠在一个不存在于人世的空间里。”   “钟成说的算法不会出错。”   殷刃答得十分笃定。   “在这件东西上,他的算法尤其不会出错。”   等等。   不存于世的空间。   彼岸是不存于世的空间。根据识安的资料,死物断然无法进入彼岸。也就是说,仓鼠吊坠在一个介于“此世”与“彼岸”的地方。   既不存于世,又不算真正的彼岸……比方说,未成熟,或者已衰败的间隙之中。   殷刃目光灼灼地盯住已经闭合的巨大间隙。他的目光透过那丝黑暗,看向它被掰开的一瞬,露出的无数模糊残像。   “很好。”   他说。   “我知道我们的战场该在哪里了。”    第144章 绝境   时间回到这一日的早晨。   地下某处,钟成说攥紧了人类守卫的前襟。   僵尸守卫倒在一边,爱莫能助地瞧着。钟成说不会用术法,但用指甲刮坏尸符这种事情,阎王大人驾轻就熟。   运动节点和出声节点被破坏,僵尸守卫顿时化身一个不太别致的人形架,被钟成说横放在墙角。   被揪住领子的人类守卫眼珠乱转。钟成说对他心里的小九九毫不在意,他收紧十指,又问了一遍:“尸体的随身物品都存放在哪?”   死人总是很讨厌自己的东西被拿走,这条真理放之四海皆准。   人类守卫闭紧嘴巴,他已经放弃了逃跑,眼睛时不时看向门扉,期待有人发现坏掉的灯——   这个不知道是啥玩意儿的东西只用了物理攻击,沉没会人多就是力量!   尽管这东西的手冰凉到让他不安。   钟成说问完问题后,凝固般停在原地,静静等待了三十秒。第三十秒刚过去,他伸出另一只手,开始解人类守卫的制服。   人类守卫条件反射地护住胸口:“我操,你干什么?!”   “不然稍后会被血弄脏。”钟成说心平气和地回答,眼看把制服扣子解开一半,动作冷得像在给某种动物剥皮。   人类守卫:“……”   人类守卫:“是这样的你们的随身物品会在这里的遗物大库房分类并存放七天七夜,确定没问题之后再打包运送到外面的研究部门去鉴定,我知道去遗物大库房的路您需要我带路吗?”   他中途连换气都不敢换,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有了哨音。   钟成说解人扣子的动作停住了。   “好。”   他用邹部长黯淡的眸子盯着人类守卫。   “那么先把这个人的随身物品给我。”   人类守卫哆哆嗦嗦地拿出邹部长的手机,又慌忙不迭地上交自己的。钟成说把两个手机都塞进口袋,一只手掰起僵尸守卫,趁黑将其立回地下尸库门口。   僵尸守卫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它尽职尽责地立在原地,装点此处的“和平”。尸符修好前,它无法说话,无法动,追责也是倒霉同事占大头。   它用近乎怜悯的目光目送着钟成说与人类守卫走远。   希望那只是个想要寻回私有物的孤魂野鬼,不然这事儿绝对没个善终。   苍白的照明灯一盏盏后退,灰暗的走廊天花板很低,与墓道相差无几。人类守卫与钟成说肩并肩走着,出了地下尸库,附近走廊错综复杂得像蛛网,这位守卫专门挑些一看就很“正”的主道走。   钟成说看得到他满眼的渴望,守卫八成想触发沉没会的警报装置。   钟成说只是沉静地跟着,把沿途的景象全部记下。但凡这人想要反复走同一条路,他都会静静停下,面无表情地打量守卫的制服扣子。   守卫差点走成同手同脚。   哒哒哒,走廊里只有两个人一轻一重的脚步声。钟成说不停地鼓起胸口,并没有真正地呼吸。与之相反,守卫的呼吸声越发粗重急促。   “遗物大库房还有多远?”钟成说谈天似的问。   “得换个片区,”守卫哑着嗓子说,“这一片儿都是单独存放尸体和标本的,我真没骗您……”   “我知道,有些修行者的随身物品可能和身体相互反应,引发问题。”钟成说继续用漏风的喉咙回答,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不过考虑到便捷性,库房与尸库之间也不能相隔太远,至少不能超过三十分钟直线路程。”   守卫耷拉下脑袋,半个字不敢多说。   这个跑出来的邪物非但很强,而且十分不好糊弄。   这东西果断弄死了邹部长,一举废掉僵尸守卫。他本以为它会仗着自己强悍,在地下尸库门口大闹一番。谁知这只邪物异常冷静,完全不中套——   闹大了固然潇洒,可是沉没会哪怕打人海战术,也能堵得它寸步难行。   这家伙不仅想要拿回自己的东西,还想逃出去。   守卫趁乱逃脱的计划跑了汤,也不敢刻意激怒这个邪门玩意儿。事到如今,只能期望沉没会方面主动发现不对劲了。   兴许是哪位不太对劲的神听到了守卫的心声,下个瞬间,邹部长的手机响了起来。   钟成说缓缓掏出它,欣慰地发现了面容解锁选项。   他径直拒接了通话,单手飞快回复。   那是一个叫“技术第二~五部门”的内部通讯群。   【技术二部-邹:我出了点事,说话不方便】   【技术四部-韩:上午老板来开会。你赶紧点,有要事。】   【技术二部-邹:好】   时间不多了,钟成说心想。   根据守卫的说法,这里的物品确定没问题后,是要“运出去”的。   他来这里应该不足七天,仓鼠手机链肯定还在。但要打包转运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他嗅到不对劲。   沉没会完全可以做好防卫和保卫措施,在尸库附近兴建单独的实验室。它执意要在把实验室建在外面,只能说明这个地方本身有蹊跷。   换言之,这里不好逃。   他必定去不了那个所谓的老板会议,最多半天,邹先生的同事们就能发觉异常。   钟成说的脚步重了些,吓得守卫原地弹了弹。他带着钟成说一路上上下下,拐了可能有十八个弯,终于到达一个新的片区。   比起黯淡昏暗的尸库区域,这里的墙面刷了层淡绿色的涂料,乍一看有点医院的感觉,乱七八糟的岔路也少了许多。   两个区域间有着一道开了门的栅栏墙,门边检测器闪烁着鲜绿的光。   钟成说警惕地止住步子。   “这边是仓储区,我们守卫都有权限。”见钟成说目光扫过来,守卫连忙解说自己的必要性,“遗物大库房大得像个迷宫,藏得也深,您一个人难找啊。”   钟成说扶了扶邹部长沉重的头颅:“走。”   就在两人穿越栅栏窄门,踏入仓储区的瞬间。他们看不到的角落,鲜绿色闪光骤然熄灭。   此情此景,正被实时投射在另一处地下建筑的展示屏上。不知是不是信号不好的原因,画面闪烁又模糊。   魏化谦坐在长桌一端,偌大的桌子旁还稀稀拉拉地坐着三个人。   其中一位瘦麻杆满脸是汗,用纸巾擦了一遍又一遍。   “韩部长,这就是你说的‘没事’?”一个五官圆润温和的女人开了口,声音奇异地混合了娇嗔与轻蔑。“会议都要开始了,他跟着守卫去仓储区?”   “他说他……出了点事,说不定只是找点东西。”那位韩部长像一只缺水的鱼,嘴巴长了又闭,声音里的心虚压都压不住。   “得了,他这不是还能走路么,情况能紧急到私用沉没会财产?”女人嗤笑。   “还是老板火眼金睛啊,一下子就猜到可能有事。”仅剩的那个老头儿不忘拍马屁。   魏化谦看都没看老头,他一双眼锁着屏幕上臃肿的背影。   其他三位部长不知道,这会议是邹部长求爷爷告奶奶争取来的。更升镇那会儿的失误实在太大,篓子还没补好,仇先生就干出了一人扰乱识安的壮举,还顺便把沉没会间接拉下水。   这个关键节点,邹部长打算用钟成说的尸体扳回一城,说是要发表重要方案——什么迟不得,那人还是有数的。   会议刚开始半分钟,魏化谦直接让人调取了尸库附近的监控。   “邪物不会凭空冒出来,老邹手底下的员工操作失误了吧。”中年女人第一个反应过来,“里面存了两具三百年以上的危险尸体,我记得特性是……”   魏化谦:“夜长梦多。隔离仓储区,直接用术法轰掉。”   其余三位瞬间沉默。   “厉、厉害。”韩部长第一个反应过来。   贵重物品早就转移到封闭区了,最近七天送来的全是小角色,随身物品价值不高。尸库的价值比仓储区高不知道多少,尽快祛除异常才是正事。   他嗖地掏出手机,飞快下达指示。   自始至终,魏化谦只是望着屏幕中的邹部长,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   韩部长放下电话还没有十秒钟,画面骤然切换。原本的栅栏墙两侧降下厚厚的金属板,彻底将仓储区与尸库一分为二。   那些闪烁模糊的色块彼端,钟成说和看守一同停住步子。   看守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他在沉没会海谷分部能混到尸库看守,至少摸清了沉没会种种潜规则。这会儿把所有出路彻底堵死,沉没会就没打算让自己活着回去。   接下来,肯定会是“大清理”。   钟成说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比我想象的快。”   他话音未落,周围的淡绿色墙壁齐齐亮起,不祥的亮光把走廊照得犹如白昼。钟成说一脚踢倒呆若木鸡的守卫,整个人扑到那人身上。   惨绿色的强光将两个人从头到脚笼罩,长亮不熄。   就算钟成说挡住了绝大部分照射,守卫的四肢还是暴露在了绿光之中。他发出不似人的呻吟声,身体轻轻一动,四肢就留在了原地——它们像是沙堆堆出的装饰,瞬间散成了肉红色的粉末。   断口没有血,那守卫茫然地扭动身体,像是在指挥已经消失的四肢。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头颅已经掉了小半,断面只有沾满粉末的碎裂创口。   “啊……啊……”守卫喃喃,“为什么……我只算半个修行者……怎么会这么严重……”   他转动着仅剩的眼睛:“为什么你……没事……为什么……”   话没说完,守卫就大咳特咳起来。肉红粉末混着鲜血,一滩滩溅上地面。   钟成说像一把死去的伞,他沉默地撑在守卫身上,在绿光中制造出小片聊胜于无的阴影。   “我会离开。”钟成说的语气毫无波澜,“你可以告诉我遗物大库房的方向,也可以就这样保持沉默。”   守卫惶恐而绝望地看着他,仅剩的眼睛里溢满泪水。   “沉没会的尸库守卫通常由入会满十年、能力普通的修行者担任。你知道他们是会拿人做实验的类型,仍愿意协助看守,惨死是很普通的结局。”   钟成说垂下眼,尸体浑浊的瞳孔正中,透出一股浓稠的黑暗。他的声音带着气声与液体渗出的杂音,愈来愈轻,像是在哄哭闹的婴儿入眠。   守卫努力摇头,头颅缺口簌簌落下一堆堆沙子,他抖得像片风中的叶子。   恐惧。   钟成说安静地咀嚼着那份恐惧,植物一般凝固在原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究他缓慢地俯下身,在守卫耳边说了什么。   这一回,守卫的眼泪汹涌而下。他同样嚅动嘴唇,给出了一个回答。   说完后,那张充满绝望的面孔上,出现了一丝奇迹般的平静。   ……   远处的屏幕外,魏化谦眯起双眼,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   他们只能看到“邹部长”慢慢站起身,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静静站着。地上失去四肢和部分头颅的守卫彻底暴露于光下,他像被撒了盐的蛞蝓那样扭动,没到一分钟,一个活生生的人便在术法光辉中化为齑粉。   邹部长这才整整身上的衣服,朝某个方向走去。   “术法无效,那东西不是邪物?”见邹部长对绿光毫无反应,韩部长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那就是邹部长本人了。奇怪,他的信念这么坚定?那家伙可会特地在车上挂平安符。”那位中年女性皱起眉头,“不过他特地保护了那个守卫……守卫的权限就那些,他想去的地方,级别高不了。”   老头儿忙不迭点头附和。   女人小心地转向魏化谦:“老板,要不要继续观察他的行动?说不定会有更多……”   “停掉术法,让清扫队进去。”魏化谦淡淡打断。   女人倒抽一口气。   这是压根不打算留活口。   清扫队是沉没会养在分部的一群亡命逃犯,普遍没什么文化,基本不会离开分部。某种意义上,这种恶棍算是扭曲的科学岗——不信科学也不迷信,脑袋里只有银子和面子。   他们做不到完全免疫术法,胜在皮糙肉厚,专治各种孱弱修行者。   魏化谦似乎没听见手下的抽气声,他侧过头,手撑着额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屏幕。   韩部长艰难地清清嗓子:“调多少?”   “能调多少调多少。”魏化谦的声音里竟是多了点笑意。   他倒要看看,这个来路不明的东西究竟多大能耐。反正事后只要弄到尸体残片,完全可以交由研究人员琢磨——让技术二部的人研究自己的老上司残骸,想想也有些有趣。   画面中,没了看守在一边磨叽,钟成说小跑起来。   他努力保持着头颅平稳,奔向看守所指的位置——和地下尸库一样,遗物大库房也在最下一层。这倒不是因为它多么重要,单纯是因为沉没会弄死了太多“人形小白鼠”,各式各样的遗物积攒得太多。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钟成说没跑多久,身后便传来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原本寂静走廊骤然纷乱,重叠的回音使得整个空间拥挤不堪。   交谈声和跑动声从好几个方向同时朝他扑来,带着十足的敌意。   钟成说没有犹豫,他瞬间加快速度,朝目的地冲去。他以近乎坠落的速度跃下一个个楼梯,皮鞋鞋底与地面险些摩擦生火。他无比专注地冲向那躺在地下的渺小手机链,仿佛那是世界上最为重要的事情。   可惜他终究慢了一步。   就差一层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被沉没会的追兵们堵了个正着。   仓储区的电梯可以直达最深处,有一组甚至提前到了地底,自下而上来堵他,钟成说恰巧被围在了楼梯转角处。   这群人从四面八方靠近,他们不屑地打量着“邹部长”,就像在看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肉。   “肥猪一头,跑得倒快。”其中有人嘲讽了一句,激起几声零散的哄笑。   钟成说的目光快速扫过各位不速之客,沉没会这次派来的人打扮和修行者毫不沾边。   光是钟成说能看到的,就有足足二十几人,走廊外还有更多。这群人身材强壮,穿了纤维结实、关键部位带有硬质防护的“布铠甲”,头上带着橄榄球头盔似的防护盔。   一双双眼睛从头盔中瞄过来,钟成说很熟悉那种眼神,也认得那些眼睛——它们通通都在A级通缉令上出现过。   杀人犯。   显然,沉没会允许自己的走狗保有一点儿个性。罪犯们有拿棍棒的,有拿蝴蝶刀、三菱刺的,最夸张的莫过于铁锹和砍刀。   可能是考虑到空间小的误伤问题,没有霰弹枪之类的大面积杀伤武器。   钟成说目光快速扫过附近的照明与摄像头,他动了动关节,一声不吭地压低重心。要是他还有心脏,这个时候的心率绝对能把肋骨震碎。   半秒。   这群大块头刽子手紧紧挤在一起,原本逼仄的走廊显得让人窒息。他们之间的空隙连孩童都站不下,而自己必须从其中找到一丝生机。   一秒。   只要一个微小的错误,这群人光凭体重就能制住自己。   下个刹那。   “哟,这傻逼还想动……”一个拿蝴蝶刀的干瘦男话还没说完,舌头就僵在了嘴里。   他手里的蝴蝶刀不见了。   只听咔咔几声轻响,蝴蝶刀在钟成说手里被分解为三块。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被拆出的刀柄和刀片被钟成说手指一甩,瞬间炸了最近的三盏照明。   这回的黑暗比尸库还彻底。   清扫队的罪犯们不傻,前排仗着位置靠前,嗷嗷叫喊着直扑钟成说,试图以人海战术压制。可那个发福的“邹部长”就像一个幻影,就此原地蒸发。   随即而来的是温热黏腻的液体。   它们四处喷洒,溅了众人满头满脸。等罪犯们反应过来打开身上的应急灯,时间已经过去了五秒。   周围一片暗沉的血红。   铺在最前面的人都成了无头尸体——结实的布铠、坚硬的头盔,都抵不过在脖颈缝隙上快狠准的一刀。   人头随着头盔落地,在血泊中骨碌碌滚来滚去,尸体是随后倒下的,发出扑的一声闷响。地面被鲜血染得湿滑,这群人手里都有锐器,动作不约而同慢了点。   “砍刀,是砍刀!我兄弟砍刀没了!”   “操!那人朝下跑了,追!”   与此同时,钟成说一条胳膊捞了个备用头,一只手提着砍刀,在楼梯底部来了个急刹。   天命弄人,他还没来得及跑多远。这倒霉楼梯末端没有电梯或者过渡用的厅堂,大喇喇立着一扇普通金属门。旁边又是该死的人脸识别——这一回,邹部长不再有权限。   他与他的仓鼠钥匙链不过一门之隔。   身后数十人蜂拥而来,下楼梯的脚步声犹如暴雨。面前只剩一死路,尽管心脏已经不存在了,钟成说还是在胸口感受到一股近乎窒息的拧压感。   熟悉的恐惧再次袭来,犹如一针兴奋剂。   不想结束。   不像地下尸库那样用了银行式“保险柜”门,而是普通金属门。   他手里握着把厚背砍刀,还有一个坚硬的头盔,附带头。   他还不想结束。   两秒后,钟成说重重一脚踹在门锁处。他毫不在意腿骨发出的危险喀啦声,紧接着又是一脚。四五脚过去,金属板门处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形变。   钟成说手起刀落,刀刃精准地劈入那道小缝。紧接着他将人头往门框处一卡,拼尽全力一撬开。   喀。   门的形变不算大,但那道缝儿又大了不少。   时间仿佛变慢了许多,无数算式飘过钟成说的脑海。他不断踢出伤痕累累的腿,在不同位置制造了数道缝隙。   就在他又一次抬起脚的时候,十几声枪响响起。他的背后一阵热意,左眼瞬间失去感知。   后背被打成了筛子,左眼估计也被打穿了。   痛觉有,但不多。那更像是一种麻木的钝痛,伴随着子弹入体的微妙异物感。   比起狙击手的爆炸弹,这点威力不算什么。   钟成说飞起一脚,金属门终于不堪重负地晃了晃,轰隆摔在地上。背后鸦雀无声,钟成说不知道罪犯们是被他这个“不死僵尸”吓到了,还是另有他想。他只是抬起弯折的右腿,一瘸一拐地跑入遗物大库房。   殷刃给他的仓鼠手机链就在这里。   那是个写着“千金入库”的小小仓鼠,他记得很清楚。   然而在看清遗物大库房的那一刻,另一种恐惧爬了上来,针板一样扎入他的后背。   这里确实是遗物“大”库房。   这个地下库房大到一眼看不到头,架子直通五六米高的天花板,上面堆满乱七八糟的东西。衣服是最常见的,其次是行李箱、提包等随手物件。有些破损的摄像机静静地躺在灰尘里,清洁工用的清洁用具也倒在架子缝隙。各种球类表皮老损,大多已经瘪了下去。   文具、书本、蝴蝶结……   水杯、球鞋、遥控器……   它们以金属货架为骨骼,用一个个破碎的人生黏合,堆砌成一座五彩斑斓却无比黯淡的迷宫。   他的仓鼠手机链在其中,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滴水。   钟成说甩甩头,强行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的任务还在,理论上完成的可能性不是零。   这还不是他的结局。   ……   “他逃了多久了?”韩部长小心翼翼地问道。   “十五个小时零二十八分。”中年女人转动手里的钢笔,手边多了两个吃空的饭盒。“老板嘱咐了,要是二十四个小时还搞不定,只能考虑对遗物大库房进行全面封存——要不是那样动静太大,我怀疑他一开始就会这么做。”   见邹部长的目的地是“遗物大库房”这个无趣地方,魏化谦懒得看一群人捉迷藏,没到中午就离开了。   他命人全面封锁地下尸库,等确定这个跑出来的“怪物”什么情况,再进行进一步清点工作。   横竖进入遗物大库房,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遗物大库房,被沉没会内部戏称为死人垃圾场。里面的玩意儿全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物品资料”,可以进行全面封存。   全面封存指降下分隔间,固定住可疑入侵者。再对范围内的数个分割间进行彻底密封,灌入液氮,彻底损毁其中的物理事物。   如今夜色已深,画面中,“邹部长”还在一瘸一拐地逃亡。偌大的“垃圾场”里,那家伙拖着残破的身体,痛苦而狼狈地逃着。   吃了那么多子弹还能动弹,只会是个死人。至于这东西为什么能躲过术法,他们很快就会有答案——   “邹部长”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他杀了十几个罪犯,可他们的清扫队个个都是硬茬子。哪怕被疯掉的邹部长斩于刀下,都能撕掉一两块血肉。与之相对的,邹部长只能把尸体剥一剥,弄到点衣服来堵伤口。   他像是知道自己要被屠宰的小动物,逃亡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悲怆气势。   可悲的家伙,中年女人打了个哈欠。   “韩部长,你继续看着吧,我先回去了。”她活动了一下脖子。   画面太糊了,而且那个鬼地方障碍物太多,大半时间都看不太到人。少看会儿也没关系,反正就要结束了,她想。   韩部长唯唯诺诺地应了。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钟成说借着杂物遮掩,身上不伦不类的血衣被逐渐换掉,与罪犯们的打扮越来越接近。   半个小时后,一位罪犯矮下身,将邹部长的头颅和另一具尸体缝在一起。随即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用头盔的阴影遮住脖颈。   他把玩了会儿手里的三菱刺,充血的眼睛扫过一排排积灰的架子。慢动作遮盖了他行动的僵硬,这位沉默的罪犯和其余“同伴”一起,继续游荡探寻。   只不过别人看的是可疑人影,而他看的是积灰厚薄。   同一时间。   “我知道我们的战场该在哪里了。”殷刃说。   “等等等等,你先别激动。就算数据是对的,我也不知道这个坐标什么意思!”卢小河抹了抹脸上的汗,“我需要研究,得等明天符天异起了床再……”   殷刃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机,查找符天异的手机号码。   卢小河:“……”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小子越来越狠了。   “他肯定一回去就睡了,到现在差不多。”殷刃边翻通讯录边说。   “我在。”一个带着黑眼圈的脑袋从门后伸进来,口气有点幽怨。“卢小姐狂奔的动静有点大,我刚才就醒了。”   “来得正好。”   “还得要大黄小葛协助是不是?”卢小河努力把脱缰的殷刃拽回来,“你也需要休……”   她还没说完,便看到了那道间隙猛地大张,犹如突然圆睁的眼。   这回殷刃撑得比之前每一次都久。   间隙的漆黑中,各个混沌的空间泡沫般堆叠,闪烁出质感怪异的光。   “符天异,我需要更多数据。”   殷刃哑着嗓子说道。   “我只需要查明一个坐标……就一个坐标。”   符天异累得像全身被车碾过,“突破极限”是一种训练方式不假,他还是要忍不住哼哼两句。只是当他看清殷刃的表情,他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了。   黑暗的候诊室里,殷刃双眸赤红,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刃。那人刻意收敛过气势,散发出压迫感仍然如同刀刃切削皮肤。   符天异伸出酸软的手,再次努力运转力量。   他只觉得体内的肌肉全部被碾成了肉酱。先前再危险的任务,也没有这样钝刀子割肉似的昼夜不停。   腹诽归腹诽,他手上的力量半点没省。卢小河也不再多说,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小符,再稳点……我修正一下空间折叠参数……”   她连鼻梁上的汗水都来不及擦。   “殷刃,今晚我只能做到尽量建立计算模型。现在我没有可以模拟信号的装备,必须得从识安调间隙探测仪。答应我,等我模型完成,你必须去休息……殷刃?!”   卢小河一声尖叫,符天异吓得力量都断了。   殷刃毫不迟疑地扯下了自己手机上的仓鼠挂坠,将手往异空间内一进一出:“信号源完全一致,这样行吗?”   “可、可以是可以。”卢小河吞了口唾沫。   可以是可以,就怕殷刃一个失误,间隙把手臂和仓鼠一起吞吃殆尽。   “来得及。”殷刃的发梢耐不住似的动了动,“相信我。”   卢小河刚打算离开椅子的屁股又坐了回去,她狠狠叹了口气:“反正我完善算法后就休息,不管你了!”   “谢谢你。”殷刃兀自回答。   入世头一回,他攥着仓鼠手机链的手中满是汗水。   终于有了转机。   等他找到仓鼠手机链可能在的位置,就利用间隙把那边的“异空间”打穿。狙击手没道理专门丢个手机链,钟成说一定在附近。   他要的答案近在咫尺,数天的黑暗之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曙光。   殷刃使劲调整了下呼吸,他正准备再次撕开间隙,突然汗毛倒竖——   窥视感。   殷刃的黑发径直弹射而出,瞬间扯过一脸懵的卢小河与符天异。果然,下个瞬间,一发子弹穿过窗户,直接轰向卢小河原本所在的位置。   闪烁不止的机器被炸得焦黑,机械停摆的吱吱声先后响起。   “别担心!”卢小河脸比死人还白,她抱紧怀里硕果仅存的笔记本电脑,声音勉强算镇定,“我的数据都在私有云端,他破坏不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瞥殷刃的头发。   “都可以再来。”殷刃说,“只要找到了路,都可以再来。”   回答他的是又一阵火力压制。纯物理子弹从门窗中倾泻而来,候诊室的地板被炸成粉碎,锋利的碎片不住飞溅。换成人,这阵势足以把人打成肉酱。   这回殷刃没有藏拙。   黑暗之中,一个又一个防护术法依次亮起。它们显然进行过改动——周围空间出现了水波似的扭曲。它们散发出微弱的荧光,将防护罩外的视野切得似真似幻。   防护逐渐缩小,停在尸笼所在的棺材附近,刚好能站下三个人。   “还能继续吗?”殷刃问卢小河。   “必须能。”卢小河惨笑,“除非你能一下子把我丢出国,不然我怀疑他会追着我狙到老。”   “我也能。”符天异呆滞地看着周围的防护术法,“让我干什么都行。”   “很好。”殷刃握紧手里的仓鼠。   他一面维持着坚固的防护术,一面探出右手。殷刃再次撑开间隙,用仓鼠手机链去碰触内部空间。   这回他刚把手探进那些虚幻空间,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陌生的手。   殷刃瞬间收回手掌,间隙再次快速闭合。就在闭合的前一瞬——   呯!!!   一枚子弹贴着即将闭合的间隙缝隙飞出,正中他紧握的右手。   子弹不对。   因为它碰触到他的一瞬,殷刃的右手,连带着那只胖乎乎的仓鼠手机链,一同炸成了齑粉。    第145章 求助信号   夜色渐深,室内越来越暗,间隙融入夜色,空气粘稠得如同海底。   符天异连喘气都不敢喘。   看到仓鼠钥匙链毁灭的一瞬,他的同情刚冒了个苗头,就被无穷无尽的恐惧淹没。   殷刃一个旋身退回防护罩内,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然而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那个人身边的煞气骤然止住——符天异之前已然觉得此人“杀气四溢”,此刻他才意识到,什么叫真正的杀意。   除了纯粹的恶意,什么都没有。   它海啸般劈下,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   符天异接触过许多危险邪物,自诩见识过那些黑暗深处的东西。可那些玩意儿和面前的殷刃相比,只不过是舞台上的小丑。   恐惧几乎瞬间将符天异啃噬成骨架,他简直要忘记如何挪动身体,偏偏还不敢中止力量的输入。尸笼散发出灰蒙蒙的光,疯狂抽走他的力量。   符天异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风干的蝉蜕,一阵风都能把他绞成碎末。   不能停止,绝对不能停止。   惊动现在的殷刃,鬼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个念头如此沉重,自尊、信念、犹豫全部被压为齑粉,符天异也不顾会不会被狙击手袭击了,他逐渐凌乱的思维里,只剩”不能停止“四个大字。   连卢小河这个科学岗都感觉出了不对劲,缓缓呼出一口气。明明是秋日,她呼吸的白雾却如同数九寒冬。   她少见地什么都没说,敲击键盘的速度逐渐加快。   现在没有可以作为定位的仓鼠手机链了,只剩前几次殷刃试探的短暂记录。要依靠它们计算,误差会非常大。   可是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如果什么都不做,殷刃他……   卢小河咬咬牙,飞快启动应急程序,试图将求助信号打入识安处的总处理器。可是外面的袭击者不知道做了些什么,她的求救信号完全发不出去。   殷刃的右手也没有恢复。   那枚子弹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它炸掉了殷刃整个小臂,断口处露出半透明的粘稠黑灰。断面有什么在徒然蠕动,却无法像之前那样重构手臂。   卢小河不敢细想。   ”我、我能算出大致范围。“她的嗓子哑到把自己吓了一跳,“就算没有仓鼠,只要你多争取一段时间。”   她努力把渺茫的希望说得乐观点儿,全然不顾自己抖到变音的嗓子。   窗外不知哪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室内一丝光都没有剩下。   袭击者的子弹一波波打在防护术法的屏障上,连带着整个空间震动不休。他们活像三个挤在海底潜艇里的可怜虫,就等着潜艇被破坏,葬身与无垠的黑暗。   卢小河听见一声轻笑。   那是殷刃的声音,她后背瞬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殷刃为什么在笑?   “黄粱,一会儿我把你投出楼外,你去找病房区的识安人员。”殷刃梦呓似的嘱咐,“符天异,继续手头的工作,没事的。”   他的语气有种诡异的柔和。   “卢小河,你先把大致范围给我。”   “现在的范围太大了!”卢小河几乎要喊出破音,她的笔记本电脑差点被她敲烂。“按照刚才的测算,那个范围内至少包含了上百个‘过渡空间’,你找不过来的!”   “给我。”殷刃重复。   卢小河知道殷刃没有敌意,这两个字还是让她哆嗦了一下。   她快速划出模型区域,将屏幕一转——她的手实在太冰太僵,差点没抓稳电脑屏幕。   殷刃没再说什么,他用硕果仅存的左手揪下手机上的“球形挂链”,朝侧边的窗户猛然一弹。伴随着小圆球“噗——叽——”的哭喊,殷刃在同一时间侧过身。   只听嗤啦一声钝响。   间隙又一次被撕开,裂口前所未有的大。   殷刃大概扫了眼,纵身跃入其中一个闪烁的空间,动作没有分毫犹豫。下一秒,间隙快速闭合,它像是被吓到的蚌壳,闭得比之前每一次都紧。   卢小河骇得天灵盖差点炸起来。   没人知道间隙里的过渡空间会是什么样子。幸运点可能是普通的空地或者房间,但也不排除高空、水底、甚至岩浆内的可能性。   殷刃该不会想不开了吧?!   她的手指在半空颤抖不停,久久无法敲击键盘。倒是符天异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急促地喘了两声:“你看!”   一根长长的黑发透过间隙裂口,蛛丝般黏在暗红的棺木上。它浸在浓重的夜色中,边缘闪过一点柔和的光晕。   “防护术法还在。”符天异的鼻子下面挂着两道黑红鼻血,舌头明显不太听使唤,“术法还在,他就活着。”   卢小河绷直的身体微微一松,额头上满是汗水。   “我知道了。”嗡嗡耳鸣声中,她勉强回应。   防护术法外的空间持续晃动不止,枪声却消失了。   间隙中,殷刃一头扎进了一所废弃的幼儿园前院。   正如所有间隙,这个“过渡空间”里没有活物。滑梯上油漆剥落,大门长满厚实锈迹,灰扑扑的窗户裂了个七七八八,内里是纯然的黑色。园区外侧陷入混沌模糊的色彩,梦一样看不真切。   一切寂静得可怕。   ……不会连累到任何人,绝佳的地方。   殷刃垂着炸毁的右手,缓缓移动头颅。在这寂静之地,另一个存在显得格外明显——   呯!   又是一枪,径直炸毁了殷刃右边肩膀。他躲也没躲,仿佛伤得不是自己。   真疼。   当时钟成说也是这样疼。   呯!呯!   殷刃被打飞了半个头颅,又一枪贯穿了他的腹部。灰黑湿润的碎末溅到殷刃脸上,顺着他的脸庞滑下,就像泪水。   殷刃还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身上的衣衫破裂不堪。   ……   不远处,仇方收回手。   难道那只邪物见希望被毁,彻底放弃了么?他狐疑地想道。   不过不管那是什么邪物,居然能吃下他四枪,还算有点出息。可惜了,要是它愿意在外面发狂,上演一部虐杀同事的好戏,那才符合他的口味。   仇方摇摇头,他喀啦啦扭扭肩膀,再次举起手——   视野里却不再是那个穿着破败白衣的身影。   他看见了黑色。   殷刃破败的身体像是个漏水的袋子,无数半透明的黑翅膀从中汹涌而出。它们延展得天灾般迅速,仇方刚意识到不对,几束翅膀已经滑过了他的身边。   如同一场漆黑的雪崩。   那些黑色的雪浪瞬间从无到有,汹涌着冲向四面八方。而在黑浪汹涌不休的正中心,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漩涡。漩涡不住扭动,周围像是有什么想要成型,又无力地溃散。漩涡深处,悲伤的呢喃时远时近。   那是“殷刃”?   仇方愣了一瞬。   那些半透明的黑色物质在天地间喷涌,堪称遮天蔽日。   “戚……”仇方茫然的脸上,陡然出现一丝惊恐。“那个混账……”   他条件反射地撕开一道间隙,试图逃向另一个过渡空间。殷刃的情况实在不对劲,仇方还没受到攻击,本能却传出微弱的示警。   那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极为陌生的压迫感。   同类的气息。   ……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同类”的气息。尽管生涩而笨拙,他绝不会错判。   一只幼崽,还是一只非常危险的幼崽。   姓戚的是故意的!   仇方连放数枪,越向背后的临时间隙。他瞬时沉入漆黑的海底,险些无法保持人形。   这次的“过渡空间”是没有生物,也没有光的海洋深处。仇方谨慎地封死间隙,狠狠啧了声。   还是先去杀了刚才那两个识安员工,然后尽快把事情报给“那一位”。戚辛那混账果然有二心,这只幼崽也非常不对……嗯?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绕住了他的脚踝。   而这里不该存在任何活物。   仇方僵硬地低下头,看见了被粗暴撕扯开的空间。几道半透明软肢伸出,努力探了过来。   【还给我。】   思想像是直接打进了他的脑子。   【还给我。】   那道思维犹如附带强酸的噪音,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仇方呯呯两枪打碎绕过来的软肢,软肢断口逸散出浓郁至极的凶煞之力。   【还给我。】   那思维轻柔地重复,像是感觉不到伤痛。   唰啦啦。   更多软肢戳破空间,黑暗在海底墨汁般扩散。无数翅膀随水流起伏,漩涡带起一串串珍珠似的气泡。   唰啦啦。   那个曾经叫“殷刃”的东西伸展身体,在间隙内的海底缓缓铺开。明明已然是无光的海底,周围的黑色却骤然沉重了几分。   仇方知道,面对这样莫名其妙的情况,他或许该夹着尾巴逃走。   但要这么走了,无疑是彻彻底底中了戚辛的套儿,他注定要被那老东西再嘲笑个几千年。一想到那个混账的得色,仇方只觉得牙根发痒。   反正这个身体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他得给这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幼崽一个教训。   仇方收起手,停止射击。下个瞬间,他的衣服一空。   虚空中有什么崩裂开来,渐渐现出雪白的骨头和黑灰的金属色。它们彼此交融,共同组成了一只人类的巨手。   畸骨为骨,刀刃为皮。硬物与硬物的缝隙中,无数语言的“文字”散落其中,填平了每一道沟壑。   各式文字呈现出难看的黑红色,不住抽搐,伴随着种种嘶哑难听的声音片段。   整个看去,它就像一只被严重烧伤的巨人手爪。腕部齐齐断裂,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手爪五指扭曲,气势汹汹地抓向细弱柔软的翅膀之海。它抓紧其中一块,用力攥捏,指缝里闪出刺目的血光。   破碎的翅膀从它的指缝中漏出,它们再次聚在一起,动作僵硬,却仍能活动。   唰啦啦。   巨手动作一僵。   有几根半透明软肢缠住了它的手缝,正在往内部渗入,它们如同细细密密的牙齿,一刻不停地啃噬。巨手蜘蛛般挣动两下,那些细弱软肢却像附骨之疽,怎么都甩不掉。它们给他带来非常不妙的冰冷感,这一小部分躯体隐隐传出残损的反应。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仇方的“手”疯狂甩动,思维直直刺向那些半透明软肢,【彼岸没有这个种类!】   可他的敌人永远只会回答一句话。   【还给我。】   一道道临时间隙在巨手后方绽放,手术刀般划开一层层过渡空间。巨手以最快的速度穿过间隙,力图甩掉这些柔弱却不祥的破碎细肢。   在此期间,那些破碎的细肢仍在蚕食它的“躯体”,简直就像某种感染。   每当仇方试图停下的时候,他身边的空间总会缓缓破裂,涌出柔软的半透明翅膀。巨手上沾染的翅膀碎屑渐渐变多,冰冷的侵蚀感越发鲜明。   空荡荡的蓝天,风暴中的沙漠,积雪的山顶,幽暗的地底。   一个个过渡空间快成残影,殷刃撕裂间隙的速度越来越快。恍惚之中,仇方突然想起在人世间看到的某个画面。   那是医院播放的动物世界。   幼小的花豹跌跌撞撞地追逐猎物,最初,它的动作笨到令人发笑,被猎物吓得东倒西歪。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它跑得越来越快,咬得越来越准。   动作越来越残酷。   ……这只该死的幼崽,在捕猎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仇方的脑袋险些一片空白。躯体上被侵蚀的空虚感越来越重,他不得不快速思考对策。   逃往人类那边吗?不行,那样会彻底惊动人类,那一位的计划会受到影响。   要逃回彼岸吗?更不行,他不能把这样底细不明的东西放进去……   对了,殷刃只是只幼崽!   幼崽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界限在哪,他可以把这个来路不明的殷刃消耗到极限,让它自我崩溃。实在不行,大不了舍弃这部分身体。   情况紧急,哪怕被戚辛嘲笑一亿年,他也认。   荒废的工厂,肮脏的烟囱,阳光斜照的安静教室,灯光璀璨的无人舞池。   巨手的柔弱无骨,八爪鱼般游过破碎的空间。翅膀组成的黑潮在其后紧追不舍,它不知疲倦地涌动,像极了某种死物。   ……   恍惚中,钟成说看到了巨大的黑影。   它从遗物大库房一掠而过,淡薄而虚幻,仿佛与这个空间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是幻觉么?难道是这颗头缝得太仓促,视觉神经出了问题?   也不奇怪,他已经在库房内游荡着寻找了几个小时,尽管找到了几个较新的货架,上面都没有仓鼠手机链的痕迹。这已经是他所检查的第三百八十二个架子了,视觉疲劳也不奇怪。   钟成说小心地扶扶脑袋,继续检视面前的巨大货架。   “真他妈怪了。”   就在不远处,一个罪犯一拳捶上货架。   “人一个个少,那个混球东西影子都没的。孬种一个,浪费老子时间!”   货架微微震颤,有什么金红相间的东西在杂物堆里一跳。   钟成说屏气凝神,小心翼翼上前两步。而那罪犯又用棍棒在货架上泄愤似的一扫。乱七八糟的杂物顷刻间洒了一地。那道金红的光瞬间弹跳几下,滚入满地杂乱。   蹲下翻杂物,肯定会很可疑。钟成说尽量稳住身体,强迫自己留在原地。   得等这个人离开……   “操你妈,看什么看?”谁想那红眼罪犯非但不走,他矛头一转,手中棍棒直指钟成说。   钟成说握紧手中的三菱刺,快速思考合适的回应。   接下来的一切,如同电影中的慢镜头。   一只黑红巨手破空而来,坚固的金属货架橡皮般弯折。那罪犯无比坚固的头盔被轻松碾碎,眼球从破碎的颅骨中爆出。货架上的杂物如同炸弹里的钉子,以致命的速度射向周围。   一把锤子直接砸入了钟成说的胸腔,一把水果刀射穿头盔,钉入他的临时头颅。   无法解释的景象在前,可钟成说眼里只有那道微弱的光。   他拖着破败不堪的身体朝前扑去,在满地杂物拼命摸索。山岳般的巨手再次掠过,本就不结实的头颅被剐了个正着,顷刻化为碎肉。   五感再一次遗失。   钟成说没有停止摩挲。坚硬的杂物划破他的手指,刮掉指尖血肉。身体缓缓损毁,触觉变得愈发模糊。   终于,他的掌心触到了什么。   圆润微凉,触感细腻。小小的仓鼠憨态可掬,他曾把玩过无数次那个轮廓。   我在这里。   钟成说攥紧仓鼠,触动了紧急求助机关。   殷刃,我在这里。   ……   殷刃的五感已然错乱。   知觉像是散作了无数碎片,猛地把人塞入千足虫的壳子,那感触放大亿万倍,大抵就是他现在的混乱感。   什么都无法感受,他的世界里只剩了一个目标。狙击手就像一个微弱的涟漪,在他不远处晃来晃去。   殷刃完全在凭借本能在追踪,思维在凝滞,知觉在散失。他的身躯变得太过庞大,可他完全不想停下。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抓住了。   他的身躯不断朝前涌动,再次灌入某个空间。这个空间与先前的稍有不同,其中多了几道微弱的反应,大抵是活物。   他不关心。   他只想……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殷刃体内某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黑色的海洋顿时凝在原地,每一扇翅膀都停止了晃动。   那是钟成说的仓鼠求助信号。    第146章 重逢   世界突然静止了。   混乱不堪的感知之中,那规律的震动成了唯一的秩序。那个刹那,殷刃差点忘记了自己死死追逐的狙击手。   卢小河分析过,仓鼠吊坠存在于异空间,这才极难定位。按理来说,异空间的普通信号到达不了他的手机。   可他的手机在震。   钟成说的仓鼠吊坠就在这个空间。   ……钟成说极有可能在这里。   唰啦啦。   凝固的黑暗海洋中,一扇翅膀轻轻扑腾了下。   遥远的地底,韩部长往后一挪,椅子腿发出刺耳至极的吱呀声。遗物大库房的监控画面突然闪烁起漆黑的乱码与斑块,快速的明暗疯狂晃着他的眼睛。   出事了。   温热的液体从鼻孔中冒出,韩部长用袖子急急地抹了下。他得快速通知其他人……   目光下意识扫过袖子,韩部长的目光凝固了。   他本以为自己直视某种邪异,生理状况受到波及,出了点鼻血。可他袖子上的液体白而浑浊,夹杂着胶质块似的柔软事物。   是脑……脑……脑脑脑……   咣当!   韩部长连人带椅子倒在地上,他紧紧捏着手机,双眼圆睁,瞳孔在放大前已然破碎。会议室内的大屏幕也终于不堪重负,一阵电光闪过,焦糊味伴随着一阵黑烟飘荡开来。   下一刻,会议室内也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不到五分钟过去。   【遗物大库房区域的生命反应全部消失】   【仓储区出现不明袭击,凶煞之力浓度急剧飙升,逼近凶煞判断临界值】   【求救!求救!】   魏化谦坐在车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上跳跃的消息。   他沉吟片刻,不紧不慢地打下一行字。   【无需救援,保护尸库,必要时舍弃仓储区空间。】   八成是那个异常的“邹部长”做了些什么,可惜这位袭击者终究是外人。他袭击的区域几乎毫无价值,还暴露了自己的袭击手段。沉没会最擅长的,便是及时舍弃,断臂求生。这次失败的袭击,接下来便会变为沉没会的养料。   魏化谦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能在沉没会海谷分部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只有仇先生一派才能做得到。接下来,他和那帮人可有的谈了。   ……   海谷市人民医院,黄今伸了个懒腰。   自从和葛听听吵架获得灵感,黄今一直在研究清心符咒。熬到大半夜,他终于有了点眉目。木牌上刻满繁复难懂的符咒,给红绳一束,齐齐整整、赏心悦目,正摆在黄今眼前。   终于可以休息了,黄今满意地想。等他们明天继续工作,他刚好可以试试它们的效果。   这位年轻的灵匠揉揉眼睛,刚准备站起身,眼前骤然出现了一只五彩斑斓的巨大眼球。   黄今:“……”   黄今:“啊啊啊啊啊啊!!!”   黄粱懒得顾及这位人类的精神健康,它急促地噗叽噗叽直叫。认知术法下,周围的病房骤然消失,变成了缩小版的废楼候诊室。   方才发现的一切犹如3D影片,快速展示在黄今面前。   展示完毕,黄粱也没等这个人类有没有消化完。它化为乒乓球大小,在病房里快速弹来弹去。只听叮呤咣啷一阵乱响,黄今的工作台被它撞了个乱七八糟。   黄今的刻刀和木料散了一地,玻璃杯砸上地板,碎成数块。   丁李子被吵醒了,她茫然地睁开盲眼:“黄今,什么声音……?”   “我闹肚子!”黄今声嘶力竭,“我先出去一下!”   他顾不及什么甲级不甲级邪物,一把握住恐吓式发疯的黄粱。犹豫半秒,他又抓起了刚新鲜出炉的清心符咒。   【符宅袭击者在医院废楼出现!】   警告通过手机发出去后,黄今跑向识安海谷人员病房。他原本直奔郝文策和七组的病房而去,然而在路过九组病房时,他的步子停了一瞬。   “葛听听!”他知道她听不懂,但还是狠狠砸了几下门,用最大的声音喊叫,“有任务!袭击者在废楼!”   她的AI一定能接收到。   做完这一切,他才冲向郝文策所在的病房。黄粱就飘在黄今身后不远的地方,疯狂撞击他的后脑勺。   ……   沉没会海谷分部,仓储区,黑暗仍未散去。   在这里。   近乎爆炸的思绪之中,殷刃拼命伸展肢体。   他要找的人在这里。   在自己仔细寻找之前,得排除危险的障碍——比如那个碍眼依旧的狙击手。现在它没用了,只会带来更多的不安定因素。   得处理掉,殷刃迷迷糊糊地想。   他要带上它的肢体,给他喜欢的人当见面礼。   黑暗越铺越广。   杂物、箱子、普通尸首……无关紧要的事物混做一团。半透明的翅膀积压在其中,拉出蛛丝般的细丝,绕满了仇先生巨手所在的空间。   仇先生故技重施,想要再次撕裂空间逃脱。可是那些半透明的黑色“蛛丝”细细密密贯穿空间,他竟无法撼动分毫——   尖锐的指尖不住挑动。原本脆弱易毁的空间突然变得坚不可摧,再不听他的使唤。   谁教这幼崽的?   就连自己都做不到这一手!到了现在,这只幼崽属于谁家,什么“本质”,他居然毫无头绪。   该死!   追捕自己的过程中,这幼崽的成长速度堪称恐怖。仇先生终究决定放下脸面,放弃这部分肢体。   人类壳子不难找,重挑一个就是。再说过个千儿八百年,他本体的残损总会长好,横竖来日方长。   巨手不再动弹,仇先生犹如壁虎断尾,试图割裂这部分肢体。   ……等等,断不掉?   不,准确地说,自己能断掉这块躯体。可是他眼见将它切割一半,被啃噬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蔓延得越发快速。   唰啦啦,轻柔的半透明“蛛丝”缠绕而来。仇先生决定舍弃部分躯体,转而自我切割——只不过是瞬间的停滞,黑暗汹涌,温暖而残酷的潮水将他淹没。   暗红巨手在漆黑的“水面”上软软垂着,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呼救。   ……为什么断不掉?!   一股陌生的情绪迎面压来,犹如灼烧。仇先生多么希望这只幼崽犯错——注意力分散,力量松懈,或是见好就收。可是那些黑色的“潮水”还在不断地渗入他的体内,啃噬感越来越强,它顺着这部分躯体与本体的连接一路向上,直奔他的本体。   这只小崽子疯了吗?!   殷刃的做法,可是结结实实的蛇吞象!   那股陌生情绪的裹挟下,仇先生不敢怠慢。他拿出了十二万分注意力,将本体的力量倒灌过来——   现在已经不是考虑“人类会不会被惊动”的时候了!   暗红的“烟花”在空间中炸开,巨手手腕根部,瞬时爆出来上百只手。它们密集成球,齐齐弹向那片柔软的黑色海洋,像极了某种形状诡异的海胆。   那只幼崽还是死死咬住最初的那只手不放。   它一刻不停地撕咬他的身体。巨手掉下的碎片顷刻被翅膀淹没,如同落入海面的雪花。   殷刃其实没有想太多,他甚至还有闲心让思维漫游出去。   嗡嗡嗡嗡!   仓鼠求救信号还在震动。是有人不小心激活了,还是沉没会在研究呢?   识安的手机肯定会被单独收走,敌人总不至于特地把仓鼠手机链留在钟成说身上……   思绪犹如狂风中的风筝。放在从前,殷刃早就要被这前所未有的感知混乱弄晕。   可此时此刻,一道思绪标本针似的钉着殷刃,将他的理智固定在原地——   钟成说不在他身边,不能失控。   殷刃近乎残酷地保持了清醒。   仇先生在攻击他,翅膀团们受到了无数撕扯轰击。一波又一波力量轮番炸来,殷刃犹如一块倒霉的面团,被空间四处压来的巨力搓圆捏扁。   可殷刃依旧没有松口。   他持续啃咬着仇先生的躯体,本能地吞噬所有。他不顾一切地制造伤口,随后挤入伤口深处。巨手们骨骼似的组织碎成齑粉,无数猩红的字符涣散消融,金属般的“刀刃表皮”锈蚀剥落。   嗡嗡嗡嗡!   吞噬,然后继续毁灭。   这股秩序般的震颤一刻不停地鼓舞殷刃,催他迅速结束。殷刃的身体被一次次撕碎,可他迅速利用吞噬而来的力量,瞬间便恢复原状。   无数赤红手爪拼命抽搐,空间疯狂震颤,整个扭曲不堪。   一个拼尽一切粉碎,一个疯狂吞噬再生长。红与黑纠缠不休,浓郁到犹如实质的遗物大库房里,无数遗物飘飘荡荡。它们随着殷刃的动作左右摇晃,像极了风暴中的船只残片。   剧烈震颤中,手爪的动作愈发的错乱。   仇先生几乎无法集中意识。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输,正如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逼到“毁灭”的界限。   这只幼崽的躯体与毒素无异,它们疯狂渗入他的体内,将他活生生地分解。用人类的话来说,他的状态应该算“活生生地腐烂”。   明明只是只幼崽……他明明只想给他们一个教训……   仇先生远在彼岸的本体一阵疲惫,他知道自己该集中力气,可那股要命的疲劳和虚弱攫住了他。这只幼崽的力量不算强大,却跨过了空间的界限,侵蚀片刻不停。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股陌生的情绪,他曾在面对“那一位”的时候短暂体验过——他知道,这种情绪名为“恐惧”,会令人麻木恐慌的“恐惧”。   他在害怕。   仇先生终于明白不久前,他本能的示警来自哪里。   ……这只要命的幼崽,是能够克制他的“捕食者”。自己当了太久“食物链”顶端,早已忘了身为猎物是什么滋味。   【不……可能……】越发黑暗的包围圈中,仇先生徒劳地挣动,【这只幼崽是……得通知……那一位……】   只要集中力量,只要集中剩下的力量,他能示警,他能求救。   仇先生无比清楚。   可他就是做不到。   半透明的翅膀团温暖柔软,他却像身处九尺寒冰。恐惧与虚弱的层层包裹下,渐渐的,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再挪动。   嗡嗡嗡嗡!   这是仇先生所听到的,最后一点声音。   空间的夹缝之中,仇先生彻底失去了意识。   殷刃还在机械地吞食,他能察觉得到,他的敌人只是失去了意识,还没有消逝殆尽。那千百只手连接的黑暗彼方,还存在着无比巨大的躯体。   得多毁灭一点才行。   殷刃努力消化仇先生瘫在这个空间的躯体,半透明的翅膀不住晃动,活像幼兽食肉时无处安放的爪子。   混沌之中,他感受到了体内种种死物。   他与仇先生的争斗动作太大,这些细碎的东西混进它的身体,四处乱漂。它们太过渺小,没被影响太多。   纷乱的感知中,殷刃努力地稳定住触觉,翅膀团摩挲着那些碎片,将它们送出体内。   脱帽的钢笔,掉了只眼睛的小熊玩偶,鼓鼓囊囊的书包,空荡荡的行李箱……   湿滑变形的头盔,连着神经的眼球,扭曲变形的残尸……   残尸全是男人身形,有个几十上百人,兴许是他刚来时感受到的活物波动——那些人要么身形粗如水桶,要么干瘦如猴,全被殷刃不耐烦地甩飞。   这里是间隙的过渡空间,可不会有什么“普通人”。   嗡嗡嗡嗡!   在哪里呢?那个仓鼠钥匙链在哪里?   钟成说在哪里?   只要仔细填满整个空间,自己一定能感受得到。只要继续吞噬……毁灭仇敌、寻找爱人,一举两得……   扭曲的空间中,殷刃吞噬得越发疯狂,体内杂质也丢得越来越快。半透明的翅膀快速增长,它们漫过遗物大库房的边边角角,顺着楼道朝上涌去。   明明是柔软而温暖的事物,仓储区的金属墙却一面接一面崩裂粉碎。   然而在甩到其中一具尸体的时候,殷刃突然停住了。   与其他尸体相比,那具尸体格外残破不堪。它失去了头颅,一条腿弯折变形,上身嵌入了不少杂物,背后更是被破坏得一塌糊涂。这具尸身衣不蔽体,双拳紧握。它的手臂半蜷缩在胸口,几乎失去人形。   ……可就算残损不堪,那仍是具非常漂亮结实的身体。   而那勉强还算完好的胸腹之上,横亘着一条夸张的疤痕。   丑陋硕大的疤痕,自己的手指曾轻轻描摹过它的形状。   殷刃的思考几乎停止了。   毁灭与吞噬渐渐停下,翅膀团层层收拢,将那具残尸包裹在正中。   殷刃的动作极轻,像是生怕惊醒了怀中的人。那些摆动的翅膀又透出些不知所措,原本充满力量的涌动霎时间散开,死水似的毫无生机。   嗡嗡嗡嗡!   手机还在震动,但那不重要了。他找到他了。   正常的生,正常的死。正如那行漂亮的字——“我一切正常。”   原来没有奇迹。   ……意料之中的答案,可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比预想的还要苦涩。   唰啦啦。   翅膀海洋痛苦挣动。不知何时,殷刃触及了过渡空间的边界,却忍不住继续膨胀。被束缚住的疼痛渐渐剧烈,他此刻正需要这份痛感。   唰啦啦,唰啦啦。   钟成说不在他身边,不能失控。   现在钟成说在他身边,他是不是可以,稍微失控一小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不,我只是被有点晕车……(昏迷.jpg) 第147章 ?   直到回到废楼,黄今还是恍惚的。   他一路冲到郝文策和七组所在的病房前,刚打算敲门,险些被猛然打开的门吓出心梗。   郝文策眼底带着吓人的青黑,手上的平板电脑散发出莹莹微光。   “异常数据已上报,附近有间隙震荡,凶煞之力读数直线上升。”他疲惫地嘟囔,“坐标在废弃门诊楼附近,你们做好防护,符行川稍后就能到……”   穿着整齐的七组和小伍正站在他身后,七组的后方指挥小赵比比拇指,示意准备完毕。   一串话交代完,他才发现门口呆若木鸡的黄今。   “你有事?”郝文策敷衍地问。   黄今眼中,郝文策全身粘满大大小小的“烦烦烦不想去公众场合”,不耐烦的情绪就差糊他脸上。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黄今用尽了毕生的语速,“那个袭击者又来了,他袭击了九组,把殷刃拖进了间隙。”   “跟着,细说。”郝文策撇撇头。   只不过两句的工夫,七组两位和外卖员小伍早就冲得无影无踪,楼道里只剩郝文策和黄今。   郝文策用一个微胖中年人的标准速度跑着:“你们九组大半夜去废楼干什么?”   好问题,黄今噎住。   “殷刃认为袭击者看重彼岸,想要撕裂间隙逼他出手”……这理由说出来,听着就很不靠谱。殷刃是邪物这件事,除了符行川和李念,其他人还真未必知情。   “他……他目睹了钟成说被拖进间隙带走,试图钻进间隙找人。我们怕他悲伤过度,就陪着他做点研究。”黄今压榨着所剩无几的情商,努力胡扯。   郝文策:“呵呵。”   郝文策:“只看数据,废楼附近的空间都要爆了。你们这位朋友,钻得很用力啊。”   ……郝文策说这句话的时候,黄今只当他在语焉不详地讽刺。殷刃都钻进间隙了,他再怎么闹,最多波及间隙彼端的空间。   可就在他回到废楼的那一瞬,黄今只觉得郝文策的说法还是含蓄了。   整栋废楼出现了密集的龟裂。   这栋建筑明明就在他们面前,却像是破碎镜子里的景象,碎裂变形得无比夸张,像是贴图出了严重错误的游戏建模。那些“空间碎片”还在不断游移,行动轨迹颇为不祥,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裂开来。   三个乙级调查组徘徊在外,符行川跛着伤腿站在最前方,一只黑猫静静地站在他的脚边。   郝文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长吁一口气。   “就这么点人?”他皱眉。   “我建议大部队在更远的地方防着。”符行川注视着万花筒般不断变换的建筑“碎片”,“这地方有我们就够了。”   “这不是小事。”郝文策大为不满,“根据我的计算,这里的凶煞之力浓度变化很蹊跷。而且出现异常的‘过渡空间’大且接近。”   “所以有我们就够了。”符行川说,“真出了万一,这不是能拿人数填的。”   黄今咽了口唾沫,努力不去看那些破碎的空间:“符、符天异和卢小河还在里面……”   “是啊。”   符行川伸出一只手,火红的术法光辉瞬间点燃黑夜。无数条火龙凭空而起,它们绕着破碎不堪的旧建筑盘旋飞舞,渐渐把游离的空间碎片拢在一起。   “需要启动预防性封闭措施。”猫博士蹲坐在符行川脚边,尾巴尖微微卷起。   黄今面色一僵。   预防性封闭措施,俗称“灌琥珀”。是指在面对不可解的扩散性灾害时,先行把相关空间凝固的做法。   要是相关空间中有人,人也只会跟着变成琥珀里的小虫。   郝文策看了猫博士一眼:“的确。这里是医院,还有许多患者。我们需要以民众安全为先,这里的空间异常数据已经超标了。万一大间隙重现,可能波及到整个片区的平民。”   说着,他拨通了某个电话:“喂?准备一下部门里的——”   嘟。   郝文策的手机被符行川抽走,直接挂断。   “……你什么意思?”郝文策眯起眼,“你没有权限,我只能自己下判断。”   “如果我还是部长,我或许会赞同你的判断。现在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得干点傻事才对得起饭碗。”   符行川打了个响指,一条火龙从天而下,缠在了他的身上。   “我要进去。给我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你爱干什么干什么。”   “符部……符前辈,这不符合规定。”七组的王宙有点磕巴地说道,“我们必须服从后方指挥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符行川笑眯眯:“拦我啊?”   识安众人不做声了。   符行川笑着摇摇头,转向破碎不堪的废楼。此刻一个瘦小的身影扒拉开众人,亦步亦趋地跟上。   “我也去,我后果自负!”葛听听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恍惚,“我的朋友全在里面!”   符行川拍拍她的肩膀,没有拒绝。   他的脚步顿了顿,像在等待什么。   黄今手里的黄粱噗叽叽地嘀咕,使劲钻出他沾满汗水的手心,借着夜色弹向葛听听。黄今仍站在原处,额头上钻出点点汗光。   他没义务去,七组都等在外面。自己都报了信,也算尽人事听天命。   这是违反识安规定的,而且有符行川就够了。葛听听只是个满脑子热血的青春少女,不知轻重也正常。   ……再说待在外面也不算袖手旁观,自己完全可以辅助郝文策他们的外部工作。他顶多是个小有天赋的灵匠,并非“阎王”那样拯救世界的强者。   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他只需要站在原处。   就像从前一样,谨小慎微地规划好每一步——只要不冒险,就不必承担额外的危险。只要不追求,就不会因为失败受伤。   只要留在这里,就不需要面对未知的将来。   就像从前一样。   黄今僵硬地站着,昏暗的照明中,无数空间碎片在他面前融合、折叠。   短暂的停顿之后,符行川再次迈开步子。又一条火龙亮起,缠护在葛听听身边。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走向那个崩毁边缘的废楼,身影眼看要被黑暗吞没。   “行了,随他们去。”郝文策狠狠吐了口气,“那个……小黄?小白?你来帮我布置场地,我要测量现场的……喂?!”   “等等我!”   黄今握紧手里的一小包符咒,快步冲上前。   “我……我也去!”   ……   殷刃感受到了周遭启动的环境法术。   这个过渡空间本该无比巨大,它被无数精密术法巧妙分割。自己的闹腾准是一早便被发现了,附近的空间被干脆利落地隔离,就像脱离枝头的一枚落叶。   既然敢把据点建立在过渡空间内,制造者们果然做过预防手段。   ……但那又怎么样呢?   凡人之间的争斗,殷刃现在想都懒得细想。   他体内包裹的那具尸体冰冷沉重,破碎皮肉的触感让他全身发寒。殷刃不敢去仔细触摸那些深深浅浅的伤口,可他又控制不住地摩挲它们。   尸身损毁至此,他甚至做不到给他一个离别的吻。   殷刃下意识臌胀身体,遗物大库房彻底被扫为废墟。半透明的黑色海洋填满了被割裂的小小空间——人类分隔空间的手段实在粗糙,他只是动弹了几下,这个小空间周边便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那是一道道细微的间隙。   它连通着这个过渡空间,以及与之位置对应的现实世界。   殷刃把钟成说的残尸拥在身体最深处,他近乎麻木地流淌。若非和符行川之间还有灵契,他连抑制凶煞之力的心力都想散去。   兴许是他吞噬了太多仇先生,他的身体扩得过大。殷刃渐渐无法控制它们,连带着思考都变得愈发分散破碎。奇特的眩晕感再次伴随着麻痹出现,就像上一次在火锅店里呕吐,他大概又在成长……   上回他因为成长不适,钟成说让他搬进了卧室。那人端着补液手足无措的样子,殷刃还记得很清楚。   他真想回到那个时候。   现在他仇复了,人找到了,附近的空间也完全破坏了。至于剩余的那些,让人类自己去解决……也好……   殷刃甚至连发狂的力气都没剩下分毫。他试图缩小身体,多少恢复点人类的样子,可惜身体不听使唤。   悲伤。疲惫。窒息。   前所未有的痛苦。   他不愿意再思考以后了,他不喜欢这个时代了,他不想再喜欢凡人了。   如果无法回复人形,不如就让他拥着这具尸体,在这里沉沉睡去。时间总是最有用的,再睡上一千年,或许这份难过能够平淡些许。   那个时候,外界又会是沧海桑田。   还有比间隙的“过渡空间”更合适的新封印吗?   殷刃费力地涌动身体,翅膀团一下下地抚过钟成说的尸体。   【如果我再梦到你。】   他艰难地思考。   【不要再叫醒我了,钟成说。】   随着翅膀团涌动,仇先生卡在空间里的残肢被打散。那些残骸一块块飞溅,它们落在翅膀团上,殷刃却不再动一口。   殷刃挤出最后的理智,开始在身体周围构建术法,准备把这个空间加固为真正的封印。黯淡的红光爬上破损的墙壁,它们织就密集的符文,在四周蒙上一层层“红纱”。   “噗叽。”黄粱逮住一个翅膀团猛蹭,“噗叽……”   随后而来的是数十道火龙,它们小心翼翼地贴着细小间隙游走,确保它们不会闭合。   符行川的术法。   “殷刃,殷刃,听得见吗?”有谁呼喊他,声音很着急,像是卢小河。   “殷刃真的在里面?”葛听听的AI音十分鲜明,“这里给人的感觉好难受……”   “情况不对劲……”符天异的嗓子带着缺水的粗哑,“你得快点出来。”   可怜的年轻人们,对真相一无所知。   不过没关系,等他把自己封印在这里,符行川或许会告诉他们真相。他不知多久才能恢复人形,也许永远恢复不了。很遗憾,钟成说父母那边,只能按照钟成说自己留下的方案应对了……   【告诉符行川,我要自我封印。】   殷刃费力地抬起一扇小翅膀,轻轻蹭了蹭黄粱。   【告诉他,狙击手我解决了,仇家也让他去查了。能查出来多少,就看人类自己的造化……】   黄粱发出绵长悲伤的噗叽声。   【胡桃和陆谈飞都是挂在我名下的厉鬼,算你的后辈,你要好好照顾它们。】   “噗叽!噗叽——”   【去吧。】   黄粱硕大的眼球变得湿润。   【去吧。我只是睡一觉,无须担心。】   殷刃重复。   那团子一步噗叽地弹了出去,黑暗之中,只剩那几条小心游走的火龙。它们的光亮染上仇先生的尸块,反射出晦暗难言的光泽。   半透明的“黑色海水”平静如镜。   和以前没有太大差别,殷刃心想,之前他们一直抵着额头睡。这次姑且也算贴着睡着了。可惜钟成说没法给他一个拥抱。   翅膀团被抱住的感觉,还清晰地留在回忆之中。   触感如此鲜明,就像他正在被紧紧拥抱一样。   ……   殷刃:“?”   他的翅膀团好像就是在被紧紧拥抱。   如同迎头一盆冰水,涣散模糊的意识被这一下子吓得拢在一起。殷刃也不顾身躯难以控制,他努力摆动翅膀,感受那具尸体的姿势。   ……那具尸体破损僵硬,冰冷如昔。   可它的的确确变了姿势。此时此刻,那双残缺的手臂不再蜷在胸口,而是大大方方伸开,把翅膀团抱了个满怀。有什么东西正压在尸体手心,有点硌。   怎么回事?   难道是他太过眷恋过去,在无意识中掰动了钟成说的身体?   时间仿佛凝固,殷刃的翅膀团微微颤抖,小心抽离钟成说的怀抱。   下个瞬间,那具尸体不满地拢回试图抽走的翅膀团,用脖子轻轻蹭了蹭。   殷刃:“……?!”   正在完善的封印术法戛然而止,所有翅膀齐齐炸开。   这一回,他货真价实地停止了思考。   “钟……钟成说?”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殷:交代后事(?)   小殷:呜呜,准备自闭   小钟:(贴贴) 第148章 被死亡   海谷市的某家顶楼餐厅露台。   夜半时分,餐厅早已打烊。偌大的露台上,只剩一个穿着老气的戚辛。   她随便扯了张椅子坐着,手指随意地敲打餐桌边沿。餐桌正中摆着造型时尚的镜子花瓶,曲面将她的五官扭得有些滑稽。   那扭曲的五官先行开口,发出人类所听不见的温柔声音。   “仇方受了重伤。”那声音说道,“它随便找的壳子毁坏也就算了,这次的敌人伤到了它在家乡的本体。”   “多重的伤?”戚辛漫不经心地问道。   “濒死沉睡。”   “那它就是对你没用了……本来就是个毛毛躁躁的新人,你也只敢把看门狗的工作给他,不是吗?”   扭曲的影像没有回答。   “我换个问法。”戚辛从餐厅的备用盒子里拿出双筷子,在指间轻松把玩,“它现在是累赘了,你还要庇护它吗?”   “我们好歹同伴一场,有些事不必做得那么绝。”   那声音温言软语。   “它的食粮是最宽裕的,就算它濒死沉睡,假以时日,重伤也会慢慢恢复。剩下的事,我们三人也能做。”   戚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语气不咸不淡:“‘同伴一场’?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仇方那么敬你了,你们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人味儿冲鼻子。”   那声音不接话:“伤到仇方的东西,你去解决。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指挥……但这件事你似乎知道些什么,尽快给我答案。”   对面的语气温柔依旧,但戚辛能感受到其中的警告之意。   “行啊。”她说,“我怎么做都可以?”   “唔。”   “仇方身体卡在间隙与家乡之间,重伤昏迷,还没法动弹。”戚辛意有所指地说道,“一定很痛苦吧,真让人看不下去……我倒想到个好主意,一箭双雕。”   花瓶上的影像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正常,她的声音在无人的露台上飘散。   戚辛摇摇头,站起身,看了眼海谷市人民医院的方向。   她顺手一丢,两根筷子被直直插在餐桌之上。   ……   殷刃还瘫软在原地——鉴于翅膀海洋真的瘫成一片,这状态姑且不算说错。   钟成说是科学岗,不可能在死后转变成邪物。   就算在他最离谱、最无望的想象中,钟成说不是正常人类,也不该……不该是这样的表现。他活了上千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可是钟成说很可能还活着。   这个想法像是一点火苗,骤然破开了浓重的黑暗。只要有一点光,他就知道该走向哪个方向。   原本离散的思维聚拢,殷刃越来越清醒。他拼命挤压自己的身体,力求恢复人形。   没有人形就没有五感,他眼下的形态只剩触觉,以及一种崭新而离奇的“知觉”。这些感知太单薄,他一定要亲眼确认。   他必须亲眼确认。   翅膀海洋又渐渐荡起漩涡,半透明的黑色翅膀齐齐涌向漩涡中心。它们近似凭空消失,而漩涡里渐渐出现一个人形。   残骸废墟被漩涡带着搅动,留下一圈圈形状诡异的废墟。废墟正中央,黑色发丝铺满地,殷刃一转攻势,贴在墙面上的封印符咒纷纷游走,爬上他的皮肤。很快,一身古朴红衣成形。   那具残尸躺在殷刃怀中,还在拥抱长发末端的翅膀团。它身上的各种疤痕仍在,就是姿态放松了些许。   是错觉吗?殷刃紧张地想道。   钟成说身上没有半点煞气或凶煞之力,和寻常的凡人尸体并无不同。莫非刚才这尸体动作的景象,只是他悲伤过头,感知出现错误?   殷刃伸出冰冷的手,轻轻抚上钟成说的手——刚才那只手掌心似乎有什么,他的触感格外鲜明。   钟成说的手虚握,殷刃没费多大劲便掰开了。一只圆滚滚的小仓鼠从他手中掉出,黑暗之中,上面“千金入库”几个字分外鲜明。   殷刃眼眶发热。   不是错觉,不是幻觉。   敌人没道理专门把它留给赤裸的钟成说。   尽管他想不通为什么,事实在眼前——他的恋人,不知为何还活着。   殷刃当机立断,一个又一个治疗术法打在那具残尸上,遗憾的是,连最细小的伤口都无法闭合。   哪怕是在这样离谱的状态下,钟成说竟然还不受法术影响。   “钟成说!”殷刃不知所措,他紧紧抓住残尸的手,不敢多动弹,生怕把钟成说这一点莫名其妙的活气给颠没了,“钟成说……”   无头残尸僵硬的指尖动了动,轻轻握上殷刃的手。紧接着无论殷刃怎么呼唤,他都没了下一步动作。   莫非钟成说听不见?这到底算不算邪物?殷刃难以置信。   就在他束手无策时,残尸的手又动作起来。钟成说艰难地抬起伤臂,指尖轻轻触上殷刃的喉咙。   振动,对了,振动。   他们还可以交流。   一缕长发跌跌撞撞爬出去,很快叼回了装死已久的狗东西。那手机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连嗡嗡嗡嗡的提示音都不响了,筛糠似的打着抖。   殷刃快速调出输入界面。   就像他预料的,手机一入手,钟成说就像看得见似的,快速打下一个个字。   【你还好吗?】   殷刃摩挲着钟成说的手臂:“不好。”   钟成说震撼:【那海谷市还在吗?】   殷刃:“……”   很好,这个熟悉的思考回路,无疑属于他熟识的那个钟成说。   “还在。”殷刃有气无力地回答,“陶姨被狙击手杀了,其他人只是受伤。除了这些,外面还算安定。符家知道了我是钟异,身为邪物。但你的阎王身份,我的凶煞身份都没有暴露,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说着话,殷刃轻轻使力,把人抱在自己胸前。钟成说没了头、折了四肢,比先前轻了不少。   他安安静静地抱着对方,像在拥抱一个脆弱的肥皂泡。   【公平起见,该你提问了。】钟成说飞速打着字,他没等殷刃回话,指尖再次按上殷刃的咽喉。   殷刃深吸一口气,黑发末梢在地上不安地游动拍打。   “你究竟是什么?”殷刃说得慢而清晰,尽量压住声音里的颤抖,“我要怎么才能治疗你?”   确定钟成说存活后,对方的状态让他心惊胆战。躯体破败至此,殷刃甚至不确定钟成说的“命”还能维持多久。   【不知道。】一瞬间,钟成说仿佛化身狗东西,【现在看来,严格意义上,我应当不算人类。】   殷刃沉默了。   殷刃注视着怀中的残尸,摩挲着尸体被打成筛子的后背。他想要深入思考这个可怕的自白,心中却全是庆幸,将疑虑尽数淹没。   见殷刃久久没有回答,钟成说的残尸沉吟片刻。   【你还好吗?】他收回按在殷刃喉咙上的手,又重复打了一遍。   殷刃一怔。   “好一点了。”他实事求是地回答。   接下来,一双冰冷变形的手抚摸上殷刃的面颊。布满伤痕的手指按上殷刃的嘴唇,轻轻抚动,像一个微凉的亲吻。   【但我不好。】片刻之后,钟成说收回双手。   【我怕你因为我生气,暴露身份,与海谷市两败俱伤。】   【我怕你很快不生气了,就这样忘了我。而我只能留在尸库深处,永久地思考下去。】   苍白的手机屏幕上,一个个字飞快跃动。   【和你分开的时间,我很害怕。】尸体如此总结。   殷刃一瞬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是钟成说第一回 表达“害怕”的情绪,此人就像是一个急于求诊的患者,描述坦荡而直白。   “我以为你会问刚才的战斗,刚才的对手……”许久,殷刃喃喃地说。   【我还没怕完。】拥抱空隙中,钟成说艰难打字,【怕完再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交流。】   大悲大喜之中,殷刃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意识到嘴角动作的时候,他已经笑出了声。钟成说以为他在发抖,连忙摸上来。   直到对方的手指慌乱地抹过脸颊,殷刃才察觉到脸上的泪水。他没有哽咽,可那些液体擅自流个不停。它们滴到了钟成说的残尸之上,很快在冰冷的皮肤上涂出一片水光。   钟成说从不会随便臆断,他说的话,必定有确凿支撑。   刚才他说,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交流。   钟成说被那些温热的眼泪吓到了,他抱紧身边的翅膀团,手足无措地轻轻拍着,动作无比生涩。殷刃又觉得好笑了,他胡乱抹了两把眼泪,努力佯装无事。   现在的钟成说,好像格外容易“害怕”。   “你还怕什么?”他清清嗓子,按住钟成说胡乱扑腾的爪子。   【怕你知道我不算人类,开始戒备我。】钟成说打字的速度都快了不少,【你不高兴了吗?我现在看不见,没法判断。】   “特别不高兴。”   殷刃迅速收拢发丝,在身边恢复了一大片翅膀团,让钟成说整个人“泡”在里面。   “等你恢复过来,得请我吃一辈子自助烤肉才能补偿。”   ……不过钟成说就可以恢复吗?殷刃不太确定地想。他身上还沾着仇先生的尸体残骸,凶煞之力肯定超标了,也不知道钟成说会不会受影响。   感受到温暖的翅膀团,钟成说把自己往里面埋了埋。虽说没有头,他举手投足间带着严肃。   【殷刃,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有死,我不是有意让你担心。】   钟成说诚恳地解释。   殷刃:“……”还真以为他不高兴了!   他长叹一声,俯下身去,吻了吻钟成说胸口狰狞的伤口。那本该是心脏的位置。   “我重答,我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才好。”   殷刃抽抽鼻子,故意提高音量。   “等你恢复过来,我们继续吃一辈子饭。”   这回钟成说没有回应,他的手停留在殷刃脖颈附近,微微颤抖。殷刃惊得一震,瞬间满身冷汗。   “钟成说,你还好吗,钟成说——”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长出头来。】钟成说终于空出手,缓缓打下一行字,【殷刃,怎么办?】   殷刃炸起来的翅膀缓缓放下,他恢复吓停的呼吸,舔舔干裂的嘴唇:“没关系,到时候我偷偷把你带出去,车到山前必有路……”   话没说完,他突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十几分钟前,他好像托黄粱给符行川带话,说自己要自我封印。   自己的注意力一直在钟成说身上,眼下才察觉。符行川维持间隙的火龙早已不见,显然得了黄粱的传信,间隙也闭合得很彻底。以符行川的手段,为了遮掩殷刃的情况,必定说他“牺牲在间隙之中”。   ……而钟成说也不是人类这点,在他搞清楚钟成说的状况前,绝对不能暴露给识安。为了保险起见,他更不能堂而皇之当场反悔,带着钟成说回到人世。   自己好像,也“被死亡”了?   别说自助烤肉,帮忙治疗,他们怎么掩人耳目地离开,就是个要命的大问题。   狭小的过渡空间里,殷刃呆滞地抱紧钟成说,脑袋一片空白。   整个黑暗的过渡空间中,只剩卡在半空的仇先生残骸。   就在殷刃冲着空气发呆的时候,残骸微微动了一下。    第149章 祸水东引   约莫半小时前,卢小河瘫坐在黑暗中。   殷刃进去后有一会儿,他们身边的黑暗突然崩裂,外面传来玻璃爆裂特有的锐响。透过防护罩朝外看,昏暗的候诊厅扭曲得一塌糊涂,两人周身的世界仿佛在崩溃。   器械返回的煞气读数居高不下,远远超出了大型邪物出世。可是周围一只邪物也没有,只有不知来源的煞气徘徊不去。   符天异哪见过这种阵仗,他从头到脚开启了抖动模式。   偏偏卢小河的数据收集没停,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停下维持尸笼,就只好硬扛着——他从未长时间输出这样庞大的力量,符天异脸色青白,只觉得连骨髓都被榨成了粉末。   两人守着殷刃一根头发,大气也不敢出。   一道火光冲破黑暗,粗壮的火龙穿透破裂的空间,在黑暗之中盘旋。被火光一串,原本诡谲破碎的空间显得正常了几分。火光后还跟着三个身影,走得泰然自若。   “符行川!”符天异一下子认出了自家前辈,眼泪差点飚出来。饶是如此,他还是没敢停下手上的施术。   符行川却没有第一时间安抚两人,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间隙前,打量殷刃那根留在外面的头发。   葛听听则快步冲向卢小河,抱了抱这位满头虚汗的科学岗。黄今从符咒包里拆出两个符咒,朝两人一人扔了一个。   “殷刃进去了,那个袭击者没再出现,不知道是不是也进去了。”符天异迅速将符咒塞到胸口,抹了把头上的汗,“突然就空间波动了,我没有探知到邪物的气息——”   “嘘。”符行川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他掐了几个诀,十几条巨型火龙缩为细蛇大小。它们贴着殷刃留在外面的发丝游走,先后钻入间隙。   做完这一切,符行川叹了口气。他取出一把小刀,在手臂上竖着划出一道深而长的伤口。   渗出的鲜血没有聚集滴落,它们凝成豌豆大小,悬浮在空中。符行川的发尾和耳坠飘散凝固,不自然地吊在阴影深处。   符行川清清嗓子,吟诵起一串晦涩难懂的音节。它韵律奇特,颇具古风。   附近十几平米,空气的扭曲骤然变缓。废墟喀哒喀哒震动不休,像是有股力量正与此处的崩溃对着干,试图将空间捏合。   就在空间基本拼合的一瞬,符行川的吟唱节奏渐渐加快。无数细丝从血珠中弹出,将附近空间彻底贯穿,仿佛给它添了无数筋络。   空间还在微微颤抖,挤压出细小的裂缝,但好歹能看出原来的样貌。   符行川捏了个古怪的诀,疲惫地压住伤口:“你们可以出防护术了,没事儿。”   符天异一步也不敢挪。   符行川瞪了他一眼:“差不多得了,你要给那个尸笼输血到啥时候?”   “可是……殷刃……”符天异支支吾吾。   见符行川也使用了惊人术法,来自殷刃的实力冲击稍微小了那么一点儿。   可能只是没有参照,符天异迷迷糊糊地想。情况危急,他准是被唬住了,殷刃再神秘高手,也拼不过真正的第一鬼将。   符天异刚松手,只见一个核桃大小、泛着水光的团子从间隙挤出,炮弹似的射向符行川。同一时间,殷刃那根留在外面的发丝瞬间断裂,防护术顷刻倾塌。   极度疲惫下,这位年轻修行者大脑一片空白。   他带着近乎于悲壮的心情,将还没收回的力量转向那个团子。他得保护好符行……   符天异的思维还没转完,那只团子嗖地击破他的防线,就像打穿一张卫生纸——还是沾了水的那种。   团子在符行川脑门上来了个急刹车,它紧贴着符行川眉心,一边输送认知法术,一边噗噗叽叽地哀嚎。   ……甲-A级邪物,黄粱。   为什么这里会有黄粱?为什么符行川好像还跟这只黄粱很熟?!   和危险邪物私下交往可是大忌!符天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只黄粱,差点忘了呼吸。   黄粱的感知输送结束,符行川的表情阴沉到要滴出水。火龙暖融融的光照亮了周围空间,可符行川的脸色还是冰冷的。   九组兴许是无知者无畏,葛听听第一个开了腔:“殷刃呢,殷刃怎么样了?”   “牺牲了。”符行川面色难看地答道,“这里不安全,我马上送你们出去。”   他的话里带了几分斩钉截铁的气势,明摆着不接受疑问。   黑暗中,葛听听睁大眼睛,脸上是纯然的迷茫。她呆立原地,显然没能消化这个消息。卢小河扶住她的肩膀,眼圈微红。   黄今低下头,五官沉入阴影之中。   “就这样?”他话里有话地问,“他该不会真的……”   “是啊,怎么会这么简单?那个殷刃强到离谱。”   符天异梦呓似的打断黄今,脑袋上面好似冒出青烟。   “那只黄粱难道是传讯的?殷刃能驾驭黄粱?你真的确定他死了吗,间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奇心会招致死亡,我记得这是识安的第一课。”   符行川缺乏抑扬顿挫地说道,伤口上的血液不断汇集,渐渐凝成一个血球。   “干我们这行,死亡永远是突然的。看来燕都那片儿还是太安生了。”   葛听听仍然怔怔地看着那道间隙。   她曾看到钟成说在她面前被惨烈枪杀,爆出的鲜血溅到了她的脚下。那位前辈的死亡格外浓烈,让她难以喘息。   殷刃……可是殷刃,他只是与他们简短告别,随后便消逝在未知之中。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死去的,就像夜晚叶片上的晶莹露水,日出前便消失无踪。   短短几个月,两个人。   两个生活在她身边的人,连尸骨都无法归家。   葛听听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吞噬一切的黑暗。她没哭,只是眼睛干得发痛。   符行川已经在加固撤退的路,符天异蹲在符行川脚边戳黄粱,忙着怀疑人生,黄粱也不理会他,只是瘫在地面上噗叽叽大哭。   卢小河在扯她的衣角,嘴里说着什么。可是葛听听没心情看手机,她大抵能猜到,卢小河在劝她回去。黄今激活了一个清心符咒,小心翼翼地塞进葛听听的口袋。   可是……可是……   葛听听无法把目光从那片虚无的黑暗上移开。   此时此刻,它就像死亡本身。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片漆黑深处似乎有什么在动。   就像漩涡。   只是比起平静规则的漩涡,这个漩涡转得格外不安生。里面混了不少奇怪的块状物,像是粉碎机里还没来得及打碎的鲜肉。   葛听听盯着那怪异的漩涡,使劲拉拉卢小河的手。卢小河难过地说了些什么,转到葛听听正面,可在看清葛听听脸庞的一刻,她发出一声大叫。   下个瞬间,周围的探测机械和她一起尖叫起来。   本来稳定的空间绷断一根根血丝,再次剧烈搅动。这回不是干脆利落的碎片样粉碎,它们拧成大小不一的漩涡,如同做过头的液化特效。   符行川猛地刹住步子,难以置信地冲回来——   九组最小的成员正注视间隙,双目眨也不眨,源源不断地淌下血泪。符行川当机立断,一个黑暗术法蒙住了葛听听的眼。   黄今自觉地凑上来,而符天异也被黄粱猛击腹部,摔回符行川脚下。   符行川完全不管会不会失血过多,血丝一层层拢住五人,结成一个坚固的球体。比起符行川现在的表情,刚才的冰冷神色称得上“如沐春风”。   符天异从未见过符行川露出这样狰狞的表情。   他不敢再追究黄粱的事,连撑起身体都不敢。这位符家新秀老老实实瘫在地上:“怎么了?”   “神降的气息。”   符行川面色惨白,任由鲜血流淌。   他没有回答符天异的问题,而是冲着手机喃喃。   “完全封闭海谷市人民医院,外面的人准备好预防性封闭措施和大封印术!”   黄今面色变了:“等等,我们怎么办?”   “先扛住这波再说!”符行川咬紧牙关,“来不及跑了,等凶煞之力浓度上去,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与此同时,间隙彼端。   仇先生卡在过渡空间里的残骸剧烈颤动,不少尸块随之飞溅。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撕咬它,连带着空间扭成一个个不祥的漩涡。   一股异常冰冷的气势在半空中蠢蠢欲动。   若放在半小时前,殷刃或许会冷心冷情,与这份未知拼个你死我活。眼下——眼下鬼王大人飞快扒拉出来一个大行李箱,他往里面垫了点翅膀团,把钟成说整个塞了进去。   钟成说疑惑地歪过脖子。   “事情不对劲,咱们跑!”殷刃大声说。   现在钟成说没有衣服,他只能用别的东西来承载漂浮术了——巨大的行李箱嗖地飞起,盛着他各种意义上都摸不着头脑的恋人。   万事俱备,殷刃以煞生最快的速度飞出去,驯鹿拉雪橇似的带着行李箱破开黑暗。他本想效仿仇先生,撕开一道通往其他过渡空间的裂口,又怕对面是岩浆地底深海,把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钟成说弄伤。   得顺着这个过渡空间逃。   身后的扭曲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一股怪异的震颤自西面八方而来,像咀嚼。   伴随着那来路不明的咀嚼声,空间内的陌生凶煞之力愈发浓厚,内里饱含痛苦与狂乱。它们没有四散奔逸,而是瞄准殷刃,径直朝他压来。   要说殷刃之前摄取的仇先生像清水,面前这些玩意儿类似于肮脏的泥石流。这股子凶煞之力太不稳定,啃一口搞不好要发疯。   殷刃只能勉强穿过这些汹涌的力量,冲向空间边界。   可这个空间不大,他刚才伸展身体的时候,早已知道这一点。   很快,鬼王和他的阴间雪橇就抵达了末路。对面并非黑暗,断口彼方,立着无数个红衣青年。断掉的空间如同复制粘贴,在虚空中规则相接。   而破败的走廊彼方,那股狂暴的凶煞之力几乎凝成液体。它流淌过的地方,无数空间回环扭曲,它们不断旋转,瞬时失去了原貌。   殷刃把行李箱转到自己身后,空气里的凶煞之力已然浓到让他这个凶煞都不适。殷刃不想知道被那东西淹没会怎么样,更不想知道钟成说碰到这些会发生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五秒。   狂暴的凶煞之力组成浪潮,朝两人快速逼近。   殷刃一改之前的消极,急得满头是汗。他整个人护住行李箱,从未这样快速地思考。   “割裂空间逃离”算是抽签,他带着钟成说,不能冒险。就算运气好,抽到了合适的空间,这些东西搞不好还会追杀自己。   刚才符行川的火龙,指明了通向外界的方向。但他们要是直接逃向外界,这些凶煞之力哪怕涌出一点点,都会酿成大祸。   四秒。   殷刃几乎能看到那浑浊洪流里让人眼晕的漩涡。   ……思考,必须思考。   这里很可能是沉没会某个据点。那伙人在过渡空间内建立据点,并做好了预防措施——这里的空间就像积木玩具。如果哪部分出了问题,可以直接“拆”下来隔离。   可凡人终究不是神,这样的“拆”,也不过是借助法术降下障壁、粗暴分割。   也就是说,与这个过渡空间相接的,必定有沉没会据点的剩余部分。   三秒。   除此之外,他毫无选择。   殷刃抱紧行李箱,黑发末梢骤然伸长。他特地避开了符行川前来联络的片区,发丝朝剩下的方向全力散射。   刚从仇先生那里学到的技巧,加上从没用过的手法,殷刃没有任何把握。   只是当下,他做不到也得做到。   携着汹涌的力量,发丝瞬间刺穿千万个相邻的过渡空间。近乎洪流的感知尽数打入殷刃脑海,险些将他击晕。殷刃强撑身体,他痛苦地喘着,逼自己拼命感受。   ……虚空海水泥浆冰雪岩浆……没有生命的气息……   ……钢铁水泥石料沙土强酸……还是没有生命的气息……   没有……没有……没有……   自己的技巧还是太过稚嫩生疏,分辨活物气息着实困难。凶煞之力的洪流近在眼前,翅膀团的颤抖愈发明显。   也许他们只能赌一把运气……   两秒。   一只手从行李箱中伸出,一把抓住殷刃的发丝。那只手动弹着弯折的手指,艰难地指了指自己,又指指远方。   电光石火间,殷刃明白了搭档的意思。   空间分割前,钟成说可能曾在其他区域待过。自己不习惯分辨陌生的气息,但如果是追寻他熟悉到极致的,恋人的气息……   万千气泡般的空间中,一根发丝轻轻动了动。   一秒。   破空声响起。   下个瞬间。一身红衣的殷刃拖着漂浮的银白行李箱,单膝落上规整的地面。   他面前的,正是沉没会地下尸库最深处,样式一模一样的无穷回廊。   作者有话要说:   行李箱里的无头男友……听着还蛮恐怖故事的。   小钟&小殷:hello 沉没会的朋友们我们又回来啦! 第150章 愈合   殷刃落地的瞬间,黑发舞动,将还未收拢的间隙整个堵死。奈何就像徒手去堵爆裂的水管,无数凶煞之力还是挤开缝隙喷了出来。那饱含怨气与痛苦的力量如同浓酸,灼得殷刃翅膀剧痛。   好不容易到了沉没会,不能再被动了。   趁这些凶煞之力还没化作洪流,殷刃不顾一切地堵着缝隙,快速查看周围情况。   他闻到了钟成说的气息,以及各式各样的尸臭。其中不乏各式各样森寒古怪的煞气,比起更升镇地下的蚁穴,这个鬼地方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个巨大而危险的尸库。   钟成说曾经被“存放”的地方。   接触现代久了,殷刃大概知道存放尸体的地方是什么情况。一想到钟成说拖着残损的尸体从这里逃出,殷刃的戾气一下子没压住。   他也不想压。   电光石火之间,属于殷刃的煞气四下奔腾。无数停尸柜内响起咚咚咚咚的急促响声,全力回应。   瞬时之间,尖锐的术法警报响彻黑暗。   殷刃嗤之以鼻。   无需露出凶煞本体,“大天师”深谙驭鬼师、役尸人、灵匠三支。自从从这个时代苏醒,殷刃还没找到过这样适合“役尸”的地方。   殷刃死死堵住外来凶煞之力的当口,周身鬼煞的尸体们破开坚硬的金属门,摇摇晃晃走向殷刃身后。   啪嗒,啪嗒。   冰冷僵硬的皮肉拍打着地板。   最先破门而出的,是两只一看就上了年头的百年僵尸。其后全是凶煞之力下污染变异、形态骇人的怪尸。它们摇晃着多余的手脚,睁着数量不一的眼,喉咙里发出嚎哭似的悲鸣。   少许尸体在破门过程中缺胳膊断腿,它们索性黏作一处,组成高大的融合尸怪。奇异的腥臭在走廊中散开,浓稠的煞气荡起涟漪。   喀哒,喀哒。   昏暗的走廊中挤满黑影,尸体们纷纷一丝不挂。残缺的内脏缓缓摇晃,畸形的皮肉泛着水光。无数畸骨隆起,浊黄的尸液一滴滴落在地上。死肉的青白和干尸的棕黄间隔夹杂,衬上灰白的走廊,一切仿佛褪去颜色。   地狱景象莫过于此。   只有殷刃的重重封印织成红衣,在阴影中散发出鲜亮微光。尸体们无比乖巧地排在殷刃身后,肃穆得像送葬的队伍。   它们渐渐挤满走廊,它们抬起沉重变形的头颅,骨头发出干涩的转动声。   差不多了。   或许对于单个人来说,这里是不可解的迷宫。但当所有尸体都出了门,那唯一伪装成门的出入口显得如此鲜明。   近乎刺耳的警报声中,殷刃终于松开了那些到达极限的间隙。   下一刻,前个过渡空间内的凶煞之力喷射而出。殷刃身后十几具尸体弹跳而出,它们挡在他面前,急速伸长手臂,瞬时生成一层层干硬皮膜。   殷刃则顺势转身,头也不回地掠过一具具尸体,直奔出口而去。   他的身后,无数尸体前赴后继地冲向凶煞之力的洪流。扭曲的空间之中,尸首们或被绞碎或被吞噬。然而它们依旧无知无觉地朝前冲去,各式各样的阴毒尸术暴雨般打向那股纯粹的凶煞之力。   就算是螳臂当车,螳螂尸首多了,黏滑的尸浆也能让车轮打几个滑。   沉没会的存货质量极高,无数凶尸当了洪水沙袋,那股饱含恶意的凶煞之力速度慢下几分。   洪流之中,仇先生的残骸被荡得四处飞溅。凡是接触到固体残骸的尸体,个个都会在一秒内膨胀爆裂,骨头与碎肉炸成朵朵血肉礼花。   尖锐的报警声、墙壁崩毁声,再夹杂上尸爆阵阵,安静的尸库霎时间犹如过年,热闹得不像话。   殷刃将行李箱拖在左右,每一层都如法炮制。哪怕被这股怪异的凶煞之力疯狂消耗,尸库里跑出来的尸体只有更多,怎么也耗不完。   如果不是被追杀得紧,殷刃爱极了这种老鼠掉进米缸的畅快感觉。   而钟成说乖乖坐在半敞的行李箱里。他身躯被翅膀团包围,双手扒在行李箱边沿,也不知道在感知什么。   没多久,殷刃便一路冲上连接电梯的倒数第三层。   然而刺耳警报声里,电梯被封死得非常彻底。   再次无路可逃了。   殷刃刚升起这个念头,翅膀团又被钟成说掐了掐。他嗖嗖地打着字,殷刃干脆在一个翅膀团上长出眼睛,分神去看。   【你会触发术法警报,最多能往上逃三层。三层之上电梯处防备必定最多,很难突破。消去气息,可利用电梯底部借力打力。】   殷刃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电梯井下方必定会有一部分空隙。他可以带着钟成说躲进去,彻底封锁气息,分出一部分发丝朝上钻——等那股子凶煞之力泥石流追上来,能帮他们打穿一切防御。   等大部分凶煞之力涌出去了,他们再借助剩余的尸体当消耗罩,的确可以出其不意,避免前后夹击的窘境。   但是……   “隐藏的时候不好防御,我就算了,你也会短暂接触到那些东西。”   殷刃语速极快。   “那种凶煞之力和我的不一样,异常狂暴——”   钟成说只是拍了拍翅膀团,比了个OK的手势。   殷刃没再废话,甚至没再犹豫。   几个术法打碎电梯,他径直躲去电梯井底部,压抑住所有气息。只有一丝黑发脱离殷刃的身体,张扬地散发气势,顺着重重阻碍缝隙朝上钻。   身为一根无牵无挂的细弱发丝,它钻得异常快。而那股凶悍的凶煞之力果然中计,它气势汹汹地朝那根发丝追去。   嘭!   嘭!!   嘭!!!   电梯井上方不断传来巨大的爆炸声,那股凶煞之力与沉没会的重重防护正面相撞。无数碎屑枪弹般爆裂而下。殷刃用翅膀球护住自己和行李箱,他正被那股要命的凶煞之力整个儿浸泡,像是跌入了强酸,全身上下每片皮肤都在痛。   钟成说则安安静静地蜷着身子,姿势就像母体中的婴儿。殷刃无法睁眼,只能用翅膀团紧紧拥住恋人。   温暖的翅膀团中,钟成说一下下地攥拳。   最开始,殷刃有点不理解这行为的含义,只是那攥拳的节奏如此熟悉,他很快记起了它的来源。   那是钟成说的心跳。   没有语言,没有心跳,没有呼吸。钟成说在用这种形势告诉自己,他没事,不需要担心。   ……他知道自己会担心。   疼痛烧灼下,殷刃勾了勾嘴角。   爆炸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模糊。而汹涌而上的凶煞之力也变得稀薄,终于,一丝来自活物的气息从遥远的上方渗下来。惊叫和另一波警报声钻进了殷刃的耳朵。   就是现在!   瞬息之间,尸体大军朝狭窄的电梯井挤来。殷刃护着钟成说朝上直冲。他身后一具具尸体越过身体,作为保护伞挡在最前面,又碰上散落的凶煞之力,荡起一阵阵尸爆。   殷刃拿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不到三秒,他直接冲上了电梯顶部。   正对上发现不对劲,艰难转头的凶煞之力洪流。   “人多点热闹。”   殷刃抹了把脸上的血与汗。   “……我最喜欢热闹。”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尸体洪流与凶煞之力正面相撞。   又一阵尸爆响起,周围的坚固障壁直接坍塌。电子警报变了调子,混成一曲喑哑难听的送葬曲。   空间扭曲,尸首横斜。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殷刃遍身红衣,露出个近乎解脱的笑。   看着让人遍体生寒。   人世间,遥远的地表。   魏化谦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的私人界面被各式警报占满,血红的警示不断滚动。   地下尸库出事了。   沉没会第一时间封闭了仓储区,排除清扫队,还割裂了邹部长潜入的遗物大库房。一切都以最快速、最残酷的方案执行。如果把存有风险的区域比作腐肉,他已然用最快的速度切干净了伤口。   ……为什么地下尸库会出事?!   还是最高警报!   魏化谦试图调取事发地的监控,可无论哪个监控,画面都是纯然的漆黑——就像有一只深不见底的眼眸紧紧抵着摄像头似的。   只有数据被一屏屏疯狂传来。   凶煞之力,前所未有的大量凶煞之力爆发。   ……等等,前所未有?毫无来源的凶煞之力爆发?   魏化谦操作平板电脑的手停在半空,后背瞬间透湿。他甚至顾不得心疼尸库中的珍惜存货,内心只有两个大字——   神降。   他狠狠掐了把眉心,快速审视那一行行数据。   不不不,不对。   近些年,沉没会用凶煞之力做了不少人体实验,对凶煞之力的特性研究颇深。魏化谦十分确定,眼前数据比真正的神降弱不少。这场爆发与其说是“神降”,不如说是小范围的弱化版神降。其中凶煞之力的性质,和真正的神降也有较大区别。   二十八年前的神降,爆发的凶煞之力要更……新鲜?   而现在四处破坏的凶煞之力,它正快速地凋亡为煞气,如同在急速腐烂。这种程度……这种程度,沉没会应当还能应付。   他屏住呼吸,快速下达一条条指示。   快速分离过渡空间,将其连接人世,诱导其中的破坏者远离!   沉没会是他最趁手的工具。当务之急是守住分部,哪怕这工具变得残损难用,也比赤手空拳好。   在魏化谦全神贯注下指令的当口,屏幕上的某个数据骤然断崖式下跌。   与此同时,过渡空间中,殷刃的动作猛然一顿。   周围的凶煞之力仍然汹涌,可是有什么明确不一样了。这是种微妙的,发自本能的认知——   就在刚刚,这些凶煞之力的源头,彻底“死去了”。   那股力量中的痛苦消失,只剩冰冷的怨毒以及无穷无尽的混乱。   而在殷刃全神贯注感受的当口,他的背后,行李箱内。   无头残尸浸泡在这股来自死亡的凶煞之力中,身上的伤口悄悄闭合了一点点。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殷:炸烟花咯!老子掏空你们的存货。   小钟:闷声康大复。   大家不要着急,世界观会慢慢展开的,其实这文从第一卷开始到现在一直在走主线(?) 第151章 凡人   “第一邪工”周贡头痛如针扎。   作为“役尸人”与“灵匠”的上级职业,他的役尸材料不算丰富,不像旁边的“第一巫祝”乔商——她招来的厉鬼足以组成十万阴兵,它们晃动着鬼煞腾腾的身体,将海谷市人民医院团团包围。   一层层隔绝封印拔地而起,偌大的医院几乎被包成卷心菜芯子。   上千个隐蔽型灵器同时运作,无数细碎骸骨在地下管道徘徊。周贡负责维持这次大型行动的隐匿,他带来海谷的家底不多不少,这回全给掏了出来。   识安本地驻守的甲、乙、丙级特殊调查组几乎全部出动。奈何事出突然,工作量剧增。饶是识安分了周贡两个甲级调查组,他的力量还是一刻不停地流失。   周贡一张胖脸满是汗水,活像被蒸笼打湿的白馒头。   “老符的信用还挺高。”   周贡龇牙咧嘴地调控灵器。   “他就说一句‘神降的气息’,海谷分部真敢买账。省级全面防卫方案没启动,附近的架势倒差不多了。”   “数值变幻规律与‘神降’相合。”   乔商面色沉郁地站在厉鬼大军之中,苍白得仿佛其中一份子。她手中漂浮着一个古旧罗盘,无数金色符咒在其上飘散。   怪异罗盘指针颤颤巍巍旋转,指到了金黄罗盘上的唯一一线黑色,正对数个血红的“凶”字。   周贡假装没看到乔商的臭脸色。   “规律相合归相合,强度差了许多吧——这儿的凶煞之力浓度哪有神降高啊!”   周贡嘴上抱怨不停,手上的动作竟又精密了几分。隐匿术法套娃般一层层增长,无色的防护将医院包裹得更紧。   此刻只要不是业内修行者,无论从医院内外看,这都是一个静谧无人的平凡夜晚。   乔商没理会满嘴废话的周贡,她单手执罗盘,另一只手在其上不停捏诀。金色符咒在空中浮出各式图样,她的阴兵大军随之巡回。它们碾过医院各个角落,沉默地吞噬煞气。   厉鬼与生人摩肩接踵——   科学岗们背着探测器四处走动,时刻测算周围数据。于他们看来,院内也不过起了诡异雾气,叫人全身发冷。   若他们能看清雾气的原貌,怕是不止“全身发冷”这样简单。   医院院落的正东西南北,分别蹲坐了一只大小堪比医院主楼的巨大邪物。它们像是邪异化的镇门兽,周身贴满鳞片似的封印灵器。   邪物形态近人的头颅之上,嵌着大到畸形的眼与口。它们垂着长长的脖子,视线全部集中在废楼方向——   废楼附近,传来怪异而模糊的凶煞之力波动。那种感觉更接近冰层下的巨大暗影,时而远离时而接近。   而它破开“冰层”的瞬间,一场大祸不可避免。   那是一场未知的火,他们只能用尽全力,将影响范围缩小一些,再缩小一些。   四只巨大异兽身躯起伏,锈蚀摇晃的锁链如同柳枝,在黑暗中轻轻摇摆。锁链空隙之中,识安的黑印员工们身着便服,漂浮在邪兽身周。   他们个个面朝院外,赤红符文逐层交叠。阴影的遮挡下,这些非科学岗们犹如四足蜘蛛,一刻不停地工作。   飘荡的符文凝成暗红薄纱,它们在医院上空摇摆扭动,极光般变幻不停。   那些轻纱拂过的地方,空间如同灌注了胶水,有种奇妙的凝滞感。   “这法术倒是新鲜,比之前的精巧。”大概是想找话题转移注意力,周贡此人越累话越多。   “……前阵子把咱们赶到外面调查袭击者,海谷分部自个儿悄悄搞研究呢。”   乔商翻了个白眼,阴兵们继续在医院内转圈。   它们的路线已然成了形,在院落中规律巡回。地上是森森鬼怪,头顶是朦胧纱帐。配上医院方正的建筑,一派压抑荒诞的景象。   咔嗒,本该平平无奇的一秒过去。   原本轻轻飘摇的红纱突然疯狂舞动,姿态诡异非常,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巨蛇在其中挣扎穿行。凶煞之力的强度霎时间翻了个倍,状态极端不稳定。   乔商的厉鬼大队匆忙改道,它们以废楼为圆心,一圈圈快步走着,嘴里吟诵着听不懂的凄厉音节。周围的煞气被它们搅动成漩涡,逆着涌回废楼方向。   识安黑印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符咒编织速度。凝滞的空间裹挟着煞气,将其集中在废楼附近。灰白的废楼几乎被符咒缠绕成一片鲜红,破碎混乱的空间被尽数遮盖。   医院四角,四只巨大异兽缓缓收拢肢体。   它们张开巨口,发出嘶哑难听的尖啸。声波阵阵荡开,废楼附近的狂暴力量被波纹扰动,又渐渐沉下“冰面”。   废楼附近的片区,就这样变成了一个玄学防爆箱。至于这箱子能不能扛住那股子来路不明的凶煞之力,恐怕连真正的鬼都不知道。   除了频道里时不时响起的简短交流,气氛沉重得可怕。   周贡又耐不住了,他不由地咽了口唾沫:“话说回来,老符给困在里面,也不见海谷这边的领导出面啊?”   “可能有事在忙。”   乔商忍无可忍,她十指一错,一只厉鬼炮弹似的掠过周贡。煞气凌厉,把他的长裤瞬间削成七分裤。   周贡悻悻闭嘴。   话说回来,乔商的猜测并没有错误。作为海谷分部第一负责人,李念确实有事在忙。   他疲惫地靠在会议室,面前是面无表情的天才驭鬼师项江——   “有符行川在,我没必要过去。总部总要留人。”项江说。   “符行川被封在了异常爆发点附近,凶煞之力随时都可能失控。”李念灌了口浓茶,使劲旋动保温杯盖子,“二十八年来,这是第一例类神降异常现象,外部人手越多越好。”   项江:“第一巫祝、第一邪工都在,我们职能重复。”   李念沉默地盯了他好一会儿。   “我没心情跟你绕,不如直说你不想去。”他的语调发寒。   “是,我不想去。现在我的职阶与你相同,你的理由不充分,我有权限否决提议。”   李念险些气笑。   自从处刑任务过后,符行川更加处处留心项江。奈何项江表现规矩,至少他们没察觉到这小子和谁异常联系。谁知一到关键时刻,项江还真敢抗命——还是用近乎愚蠢的敷衍方式。   更升镇黄粱出世时,此人就阳奉阴违一次,这次又来。   李念看着项江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快意、胆怯或仇恨,只有坚定的“本该如此”,甚至还有那么一丝期待的味道。   这个“本该如此”指的是什么方面,实在耐人琢磨。   李念没再多说,他当着项江的面儿连通前线。   “乔商,我司最强驭鬼师另有安排。临时指挥人员取消,从现在开始,你、我、郝文策三人一组,正式接手指挥。”   话筒那边声音嘈杂无比,啼哭似的风声里,乔商不轻不重地苦笑了一声:“时机倒是正好。”   “怎么?”   “就在刚刚,凶煞之力爆发了。”   ……   不久前,沉没会海谷分部,地下尸库出口。   伴随着凶煞之力的肆虐,附近门扉逐渐坍塌。无穷无尽的凶煞之力下,沉没会的活人员工早已一命呜呼,甚至有些就地转为邪物。而那些本就是邪物的,此刻纷纷失了理智,尖啸着冲出废墟。   只是那疯狂止于看见殷刃的第一刻。   那股狂暴的凶煞之力现出半透明的黑,它显得无比浑浊,其中混了不少漆黑残骸。可在那之中,殷刃的身影依旧鲜明。   千年鬼王身上的红纱错开,露出两条苍白修长的手臂,以及一双毫无遮拦的赤足。没有封印遮掩,极强的力量顺着殷刃皮肤逸散。   为了抵御周围混乱狂暴的蛮力,殷刃渐渐释放出属于自己的凶煞之力。它一次次错开那沉重的洪流,像极了扎入岩层的根系,艰难地向四下延伸。   力量与力量的碰撞中,殷刃拼命压缩力量,周身堪堪维持住了一小片安全地带。   那股莫名的凶煞之力灌注而来,不见停歇。作为一只真正的凶煞,殷刃快要被四面八方压来的凶煞之力碾碎,更别说沉没会那些脆弱的设施。   就在他们冲出电梯井的那一刻,无论科学玄学,沉没会的各类器械齐齐爆裂。青烟与爆响交织,夹在着腥臭的焦糊味。周围空间震颤不止,出现了明确的剥落倾向。   沉没会“断臂求生”这一套还真炉火纯青。   尸体为顶,邪物为墙。没了沉没会碍事,殷刃的全副精力全用在了对付这股子凶煞之力上。狂暴的力量如影随形,境况僵持,他没有犯错的余裕。   “狙击手死亡,追击继续。沉没会舍弃了这片过渡空间。”   抵抗空当,殷刃言简意赅地总结现况。   一束发丝系上他的喉咙,另一端缠上钟成说的五指,将震动尽数传达。   【狙击手背后有人,杀意不大。沉没会将空间接向外界出口,保护自身。】   黑暗中,莹白的手机屏幕上快速出现一行行字。   【走为上策。】   殷刃扯扯嘴角。   哪怕境况荒诞至此,钟成说的口吻还是平和得吓人,如同在向他分析打折商品的性价比。   的确,眼下攻击足以致命,却不见杀意。   凶煞之力的源头已经死了,那些残损尸骸组成洪流,还在时刻不停地袭击他们——能操控到这个地步,幕后人显然强到比肩狙击手。   可那人没有亲自撕裂空间,杀死身处劣势的两人,反而用了这种猫捉老鼠似的戏耍方式。处处都是死路,其中偏偏留了一线生机。   若自己只是孤身一人,八成抵挡不了这样痛苦而折磨的攻击。但是……   身体深陷狂暴凶煞之力的泥沼,殷刃握紧了行李箱的抓手。   他曾在山间活了数百年。野兽最凶猛的撕咬并非来自于垂死挣扎,为了护住什么而露出的爪牙,才是最为残暴的。   从这个年代苏醒之后,他好像还没有真正地“夜游”过?   殷刃的翅膀团们把钟成说压进行李箱,紧紧裹在体内。只是刹那,红纱伸展,骨铃叮当。殷刃身上的潦草红纱彻底化为厚重红茧,无数刻满符咒的骨片自虚无中生出。   它们射穿混乱的凶煞之力,直直击中周围的残尸邪煞。   那股凶煞之力只是纯粹的力量。   殷刃感受着那些即将崩毁的邪物,疯狂捏诀施术。   自己同样拥有纯粹的凶煞之力,而且他还拥有理智和技巧。如果把这些凶煞之力单纯地想象成泥石流,此时此刻,他最该做的……   崩溃边缘的邪物们依照本能,柔顺地响应了鬼王召唤。   它们艰难地聚集在殷刃周身,尸块为肉,邪煞为筋。邪物们化身铠甲,将殷刃包裹在中心,于外部凝成一只修长的长吻巨兽。   下一刻,殷刃放弃了原地抵抗。他全力驱动这只“巨兽”,飞快奔向远方。   凶煞之力的浸染下,邪物们如同见了水的泡腾片。它们体表冒出黑红血泡,以一个骇人的速度崩裂。就在这层护甲彻底崩裂的前一秒,殷刃终于脱离了凶煞之力的包裹。   在脱离凶煞之力浸泡的第一时间,殷刃连人带箱来了个急转弯。   周身包裹的红茧内,他手指成刀,割下一小把长发。   同一时间,殷刃身外残余的邪物们顷刻飞离,又被那不断伸长的发丝穿在一处。它们崩毁中的躯体附着上发丝,渐渐变为细布质地,散发出死气沉沉的黑红。   “去!”殷刃喝道。   这层不透明的“细布”死死堵住楼道,与追上来的凶煞之力撞了个正着。就像水见了防水布,凶煞之力被它裹在其中,一时不得突破。   没错,大天师钟异,最擅长封印凶煞之力。   他能做出裹在自己身周的柔和封印,自然也能做出更加强悍、更加残酷的。   殷刃十指相碰,拼尽全力操控那些发丝。   它们离了殷刃本体,再接触狂暴的凶煞之力,不至于连带本体发狂。只是减少影响的代价也有——离了殷刃身子,这些发丝算是半个死物,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但殷刃只需要它们恢复最基本的功能。   黑发吸取了逸散的凶煞之力,疯狂生长。而这股凶煞之力又无时无刻不在分解为煞气,煞气浸润中,使得附近的邪物残骸也快速膨胀。   生长,编织,再生长,再编织。   与殷刃周身的缥缈红纱不同,黑发以邪物残骸为底,自身织就符文,疯狂延展。它们更牢固、更强悍。   那片“细布”就像一片狂长的皮肤,那股凶煞之力被越包越多,行动越来越慢。   果然有效果!   殷刃精神一震——他疯狂压榨自己的力量,千百个术法不间断地循环往复。殷刃周身散出更多骨片,镇压更多邪物。层层残骸化为布匹,将袭来的凶煞之力更多、更厚实地包裹。   黑发穿梭万千次,泥石流般的凶煞之力终于停住,化为殷刃身前不远的一个大鼓包。   发丝与邪物织就的“包袱皮”上,被撑得没有一丝皱褶。   殷刃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探出一点翅膀团,疲惫地摸向行李箱。装有钟成说的箱子毫发无损,还时沉甸甸的。没了追兵,想必如何找到通路这种事,可以让小钟同志给点建议。   殷刃捶捶腰,正准备解开周身“红纱茧”——   那撑满走廊,鼓鼓囊囊的“包袱皮”突然动了。   犹如某个巨人将脸压上“布匹”,原本浑圆的布料之上,凸起巨大而模糊的人类五官。只见那张脸挣动片刻,面庞径直朝向殷刃,面部的肌肉带着包袱皮挪动。   那是张女人的脸,那是个夸张的笑。   糟糕……   殷刃的脑袋刚来得及转完这个念头,那些厚厚的“红布”——他最为坚固的封印——就这样在他面前轻巧地炸开。   红布炸成万千尸片残片,礼花纸屑般的尸片落下,那凶煞之力凝成的人头口部大张,猛扑而来。   ……   同一时间,废楼之中。   “都站我身后,离间隙远点!”符行川近乎咆哮。   间隙内部,一股狂乱的凶煞之力近乎喷射出来。它正面撞上符行川的防护术法,险些将其一举击穿。   而它只是个开始。   最初的崩裂后,那条将合未合的间隙如同伤口,不断渗出极浓稠的凶煞之力。若不是符行川得了黄粱传信,提前在外部也做了数道加固封印,后果不堪设想。   符行川身周旋转着无数金光符咒,一张脸也被映成金纸之色。此刻的符行川像极了支撑着废墟楼板的人——他全力撑着防护,不敢有半点分神。而剩下四位瘫在废墟之下,正在瑟瑟发抖。   “只要我活着,就有你们的命。”   符行川的牙根被咬得渗出血来。   “撑住,肯定会有转机……喂,那个团子,你也出点力!”   大邪物黄粱噗叽一声,连滚带爬地钻进尸笼棺材,就此装死。   符行川:“……”   不是他消极,这玩意儿算是这里的实力二把手了。邪物本性不亲人,果然指望不上。就算他得了符无涯的“天机”,知晓了自己的阳寿,也不能就这样强撑下去。   符无涯只是高手,并非神明。他所探测的“天机”,并非绝对。退一万步,自己被动独活的可能性也有。   必须想想办法。   刨除科学岗卢小河,符天异、葛听听、黄今的天分都很不错,可惜没一个有经验。哪怕是削弱版神降,也绝非新人能够应付的。   偏偏他光是抵御凶煞之力,就拼尽了全力……必须想想办法……   “那是什么?”面色煞白的葛听听抬起手指——鉴于某位中年人精力有限,符行川初步封闭间隙后,便把她眼前的黑暗术法去除了。   谁想这姑娘胆子够大,居然还敢往间隙那边瞟。   符行川下意识转过视线,黑灰混杂的凶煞之力中,漂浮着一些暗红残片。   邪物,有人尸的味道。大概是变异邪物的残骸,不知道为什么成了泥,又被做成这副模样……中间还夹杂着一些漆黑丝线,它们本应编织成某种图案,此刻却破败得不成样子。   “术法加工的邪物尸片。”符行川沙哑地说。   葛听听的AI没再答话。   她没敢直视间隙本身,直视看向那些不断涌出的残片。几秒后,她摘下了识安的单边耳机。   “怎么了小葛?”卢小河还把电脑捏得紧紧的,“你有发现?我也能看见那些尸片,它们很特殊?”   “那些尸片不对劲。”葛听听的AI答得字正腔圆,“那些凶煞之力和人的尸体有点像,我听见了尸体特有的杂音,靠近那些尸片的地方,杂音尤其尖锐。”   “那些尸片似乎对它们有消极影响,我不确定。”   她擦擦脸上残余的血泪,一双还带有血丝的眼转向黄今。   “黄今,你试着看一看。没事的,看看边角就好。”   自从发现直视间隙的葛听听双目流血,黄今就一直紧闭双眼。一朝被点名,他脑袋上的冷汗瞬间多了层。   “不是,咱们啥也做不了啊!”黄今大声说,“保持安全就是最好的助力了!”   葛听听不吭声。   黑暗之中,她原本柔软的思维变得愈发像砖石。黄今一眼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句句“能帮多少算多少”……这丫头,对现实的严重性没有任何概念吗?!   不过仔细一想,她刚接触玄学界,遇见的就是凶煞之力污染和知觉错误……想想后来的案子,她也没有接触过什么“正常”的参考标准。   黄今有些脱力。   只是这一次,葛听听没有坚持要他帮忙。小姑娘见黄今没有动作,她兀自转过身,朝那些残破的尸片伸出手。   【这些尸片是尸体,我是役尸人。】   黄今眼中,一条条单纯到可怕的思维闪过。   【这些凶煞之力排斥尸片,要是我把尸片拼好呢?】   葛听听艰难地动着手指。   与寻常兽骨不同,这些尸片控制起来尤其难,片片重逾千斤。然而这位年轻的役尸人依旧不肯放弃,固执地挪动它们。   符行川皱皱眉,却没有阻止。   没过半分钟,葛听听在原地剧烈喘息。她面色煞白,瞳仁震动不止,思维仿佛被榨汁机打过,不少负面念头掺入其中。   黄今沉默地看着葛听听。   也许是她太过年轻幼稚,饶是负面思绪一波一波如流水,她的脑袋里扎着几个铁打的念头。   【外面还有猫猫,还有刚认识的罗万象她们,还有丁李子姐姐。】   【我总有能做的事情。哪怕成功不了,影响减少一些是一些。】   她的动作渐渐变得虚弱紊乱,可那些尸片还真被她拼起来一小片。   符行川“咦”了声,他只是稍稍一分神,众人身边的防护罩又一阵震动。   “尸片上的黑丝线绣了极强的封印。”符行川好容易再稳住空间,“我可以现学,就是需要点时间。小葛,干得好,你可以休息了。”   可是葛听听没有放弃。   她坚持着挪动尸片,拼出的尸布眼见着逐渐变大。看到此人精神恍惚的模样,黄今少见地没有出声揶揄,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刻刀往掌心一划,黄今攥紧拳头,让自己的鲜血滴上改造好的清心符。   葛听听和卢小河颇为意外地看向他。   “我总有能做的事情,不是吗?”黄今嘟哝道,“虽然就是一点清心安神的效果,聊胜于无吧。”   葛听听冲他笑了笑,再次挪动尸片。   嗯?   刚才那股烦躁暴戾的感觉消失不少,凶煞之力里的尸片也比刚才轻了……不,与其说是轻了,倒不如说是她“懂得了怎么正确操作”。   葛听听颇为意外地瞧了黄今一眼,不过这不是闲聊的时候。她趁这股感觉还没消失,更快地拼接起尸片。   果真不是她的错觉。   随着尸片上的符咒变得完整,周遭的凶煞之力隐隐有被压制的迹象。她用余光飞速瞄了眼还在流淌凶煞之力的间隙,双手扬起——   它化身为一片歪七扭八的创口贴,将渗漏最严重的几个地方堵了个正着。   源头变弱,周围的凶煞之力顿时淡薄了些,符行川脸上多了几分明显的笑意。   “很好。”   他说,目光不忘扫过黄今。   “是我小看你们了。这样一来,我也能分出点力量施术。你们整顿一下,准备……”   符行川话音未落,刚被葛听听糊好一半的间隙,骤然全面崩开。   崩裂来的毫无预兆,汹涌的凶煞之力迸射而出,瞬间将五人淹没。   ……   间隙内部,过渡空间。   封印炸开的刹那,殷刃再次被那股凶煞之力没顶。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回他毫无准备,并且体力不足。   殷刃瞬间构建翅膀球,只来得及包裹住自己,以及身后的行李箱。   这回的凶煞之力没了先前的紊乱。如果说之前的袭击只是追在身后的泥石流,这会儿泥石流化为土龙,正战术清晰地压制他。   背后控制的人认真起来了。   ……他拿出了自己最强的封印术,结果对面还是猫玩耗子吗?他的所有抵抗,如今甚至显得有点可笑。   破败的翅膀球中,殷刃抹了把脸上的脏污,努力平复呼吸。   不,还不能放弃。自己只是要逃,不是要赢。   包成球状的翅膀颤抖不停,外部凶煞之力的侵蚀剧痛无比。殷刃咬紧牙关,努力压榨着疲惫的思绪。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行李箱中探出,用力捏了捏翅膀团。   【殷刃,请你恢复原貌。】   钟成说握紧手机,亮起黑暗中唯一的一片光。   【无论什么邪物,原貌战力更强。】   “不行,会感知混乱!”殷刃当即回复,“正常五感下,我才能好好护住你。”   的确,和狙击手搏斗时的状态更有利——但那时他以为钟成说死了,眼里只有乱跑的狙击手,全然不顾对周围造成什么损害。可现在,他必须保护……   【不需要。你还有触觉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我。】   钟成说如此表达。他从行李箱中抬起身体,给了身边的翅膀团一个拥抱。   【交给我。】   “……好。”   殷刃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灰黑的海洋倾斜而出。   与之相比,涌过来的凶煞之力如同浑浊死水。他的触觉变得麻痹了些,不知道是不是感知混乱的缘故,剧痛也成了钝痛。五感消失,殷刃的世界陷入虚无。   当初追逐的狙击手彻底死去,周围不见活物,寂寥得可怕。   殷刃的意识再次飘散,他身周只剩邪物与尸体。它们在战场远处徘徊,回荡着几近于无的涟漪。   一片虚无中,那些涟漪渺小而鲜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如果在这个形态下故技重施,进行封印,兴许效果会好些。思维分散中,殷刃迷迷糊糊地想。   只是一个念头,那些邪物像是得了死命令,向这边高速聚集。仿佛眼前的一层纱被揭开,控制邪物从未这样轻松过。   可是敌人……敌人在哪?   狙击手还活着的时候,殷刃还能追踪到属于敌人的涟漪。如今它只剩被操纵的残骸,混乱的五感之中,殷刃反而难以辨别目标的方向。   突然,他体表某处传来一阵拉扯,仿佛打磨好的爪尖划过。   非常微小而柔和的扯动。   殷刃下意识挪动身体,结果正撞上一股袭来的凶煞之力。   ……钟成说在指引他。   尽管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做到的,但毫无疑问,他的搭档在指引他的战斗。   只有触觉就够了,原来如此。   又一阵轻轻拉扯,殷刃缩起身体。这回他没有头发,而是干脆地舍出大块躯体,它们体表浮出无数符文,与聚集而来的邪物结为一处。   比起发丝,大块血肉的效果显然更强悍。   要是放在外界,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凶煞之力污染源。细碎的思考划过殷刃脑海,焦灼与压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接触到殷刃血肉的邪物再次飞速膨胀,化为厚重的封印。只不过这一次,封印没有柔弱地包裹那些力量——它们化作一把把铡刀,将那些涌来的凶煞之力干脆地分割。   轻轻扯动。   翅膀海洋涌动,与那股浑浊的力量纠缠在一起。   悄悄拉扯。   血肉聚集的铡刀落下,那死去的洪流被粗暴分解。一段,四段,八段。封印将它们斩开,继而死死隔绝。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股力量被人指引着横冲直撞,疯狂破坏,似乎想要将空间本身损毁。凶煞之力洪流激荡,过渡空间中也出现了无数细小裂痕——若是放在平时,这足以扰乱一切有意识的攻击。   然而除了钟成说,殷刃几乎放弃了对外的一切感知。   那人似乎成了他最为敏捷的战斗神经,殷刃出手极快,毫不犹豫。   这种感觉很奇妙,先前维持人形,对战的感觉如同凡人之于天灾。如今他也化为天灾,尽管疲惫不堪,尽管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   ……却十分安心。   那人在他身边一次次指引,缠绕而来的力量被封印隔得七零八落。分散之后,它们分解为煞气的过程变得更快。   终于,那股浑浊的力量不再动弹。   翅膀海洋就地瘫成一堆,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开,殷刃几乎是躺着恢复人形。   五感恢复的第一时间,殷刃懒得管空间裂缝,他第一时间看向钟成说的方向。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凝固在了唇边。   钟成说正站在离他两步的地方。   那人的胸口、脖颈、以及诸多细碎伤口,其上都沾满了那些死去的凶煞之力……不,与其说是沾满,不如说那些残骸是被吸过去的。   它们在断口处蠕动,变幻,露出新生儿般娇嫩的肉色。   伤口内部,内脏先是婴儿时期大小,随即血肉迅速膨胀,化为成人型号。头颅处更加奇怪——婴儿、少年、成人的眉眼在肉球上混合。它们像极了某种怪异的电脑效果,油滴一般缓慢浮动融合,渐渐变成了殷刃所熟悉的五官。   那是钟成说的五官。   甚至于在长成的那一刻,那颗头颅还是歪斜的——钟成说的脖子没有扭转,下巴却对着左肩。   而那位“凡人”只是摸索片刻,他捧住头颅两侧,朝前轻描淡写地掰动。   喀嚓。   最后的伤口缓缓愈合,钟成说赤裸上身,安静地站在殷刃面前。   “殷刃。”   他睁大那双黑洞洞的眸子,轻声呼唤。    第152章 坏消息   殷刃恢复了大半人形,发端和膝盖下还残留着无数半透明的翅膀。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软趴趴的。   可殷刃的人形躯体犹如凝固,不上不下地僵在半空。   他定定注视着新生的钟成说。   样貌没错,气味没错,四下毫无术法痕迹。对方的眼神、姿态,面部肌肉细微的动作,他在记忆中反复咀嚼过无数次。   是钟成说……是与他分别的那个钟成说。   狂喜化作铁锤,猛地敲中殷刃后脑,鬼王大人的视野连带着晃了两下。方才战斗时,“钟成说如何恢复”的问题铅坠似的压在心口,他没去思考它,可它却时时刻刻坠着他的心脏。   如今重压消失,殷刃只觉得自己差点飘起来。   ……可惜只是瞬间,狂喜的热度转为冰寒。   前所未有的再生形式。殷刃穷尽此生的知识积累,都想不出境况相近的术法或邪物。钟成说头颅长回的异状还烙印在眼前,殷刃无法解释分毫。   他对面的人,沉入了更加深邃的未知之海。   恍惚之间,殷刃突然想起了许久之前。   普通的旅店房间,浴室里水汽氤氲。他不慎弄坏房门,第一次看到钟成说的身体。   和那时一样漂亮结实、身躯线条优雅流畅。也和那时一样存着狰狞伤疤,解剖似的疤痕依然盘踞在钟成说身上。   可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方才钟成说的尸身可谓惨不忍睹。那具躯体腿脚折断,胸口外翻,背后被子弹打成筛子,脖颈上方空空如也。不提这些大伤,钟成说身上的小伤也数不胜数。   可现在它们统统无影无踪,钟成说除了失去眼镜,连发丝长度都没变。   半长不短的头发清爽干净,违和得像不存在于此。   钟成说的裤子有些肥大,早破损已经到了膝盖部分。上身的布料更是所剩无几,只剩一点扯成渔网的残骸。   残败布片之下,只有刚长回来、还未来得及沾染尘灰的新生皮肤,能够证明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殷刃。”钟成说站在原地,小声呼唤。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细碎的杂质。   ……以刚才的情况,也许他的喉咙还真封住了一些杂质。   殷刃没有起身。他虚弱地撑着上身,红纱衣草草搭在身上,就那样凝固在原地。相隔淡薄阴影,一双红眸愣愣地看向钟成说。   两人周围环绕着黑暗与废墟,狙击手的残骸四散,还在疯狂分解为浓郁煞气,使得周遭愈发严寒。   是了,发现钟成说还有“生命”,他当时只顾着救援。那会儿敌人环伺,殷刃没时间深入思考。   而到了可以思考的时候,殷刃反而无法集中精神推理。   静静的对峙中,只有两人先前相处的细枝末节不断浮现。黑暗在前,殷刃不禁又想到更久之前,第一次看到钟成说的时刻。   那是自己入世的夏日雨夜,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   他所在的街道路灯故障,整条街道陷入黑暗。钟成说骑着自行车与他相遇,一本正经地报了警。报警之后,钟成说打开手机手电筒,用光照着自己。   当时殷刃刚接触现世,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些细微的不自然之处。如今想来,那个雨夜就足以让人背后发寒。   用手机照亮自己前,钟成说身边并没有任何照明。   而发现自己的时候,钟成说紧急刹车。那人先前显然在骑车,速度还不算慢。   一个正常人类,真的可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街道上快速骑车吗?   殷刃茫然地抬起目光,脑中初遇的电光又被一本本厚重日记埋没。   【我一切正常。】   为了解释健康的身体,因而合理饮食。   【我一切正常。】   为了解释良好的状态,因而规律作息。   【我一切正常。】   为了解释漂亮的身形,因而勤于锻炼。   【我一切正常。】   地下室的暗格之中,一日日从未间断的日记,记录了无数身高、体重等生理信息。这么一看,倒是像极了动物学家的观察日志。   只不过观察对象是“钟成说自己”。   纷乱的记忆飘飘摇摇,终止于不久前的对话。   【你究竟是什么?】殷刃记得,找到钟成说的第一时间,他曾在慌乱中如此发问。   【不知道。】   钟成说这样回答。   【现在看来,严格意义上,我应当不算人类。】   现在看来,这句话可以有第二种解读。   ……钟成说是惨遭杀害后被做了手脚,重获新生;还是自一开始,那人就压根不是“凡人”,只不过对自身情况不甚了解?   可如果钟成说不是人类,他是什么?   身躯残破到那个地步,钟成说身上也没有半分煞气或凶煞之力,干净得就像彻头彻尾的凡人。   身体疲惫,精神粉碎。殷刃一声不吭地坐在原地,脑袋默默宕了机。   “殷刃……”钟成说第三次呼唤他,声音里多了点若有若无的委屈。   他仍然停留在原处,与其说是不想接近,更像是手足无措。钟成说的五官本来就生得温文,这么一垂眼,无害得像只食草动物。   恍惚之中,殷刃咬紧牙关。他探出一束长发,末端迅速结出软乎乎的翅膀。它嗖地绕住钟成说的脚腕,一拖一推。钟成说没有抵抗,直接被搡到了地上,在残余的翅膀团毯子上安全着陆。   他正倒在殷刃身边。   “我先缓几分钟。”无数思绪碰撞下,殷刃艰难开口,“缓几分钟,再处理这些……”   钟成说侧过身,他犹豫了会儿,伸出手臂,轻轻搭在殷刃腰上。   就像他们还在家中卧室那样。   只不过这一次接触,殷刃却没有在软床上那样淡定。   一连串战斗中,殷刃损失了相当一部分血肉。他疲惫到一碰就要散架,得亏操控狙击手尸体的人没有落井下石。   就在这极端虚弱的状态下,隔着层封印红纱,殷刃感受到了钟成说温热的掌心。   剧烈的排斥感。   并非面对上位者的恐惧,只是潜意识的排斥——就像瞧见了叶下的刺,嗅到了有毒的花。那几乎是刻进本能的排斥,它叫嚣着远离,或让对方消失……   ……消失个屁。   殷刃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同样侧过身子,径直揽住钟成说。鬼王大人无视了疯狂跳脚的本能,把面庞埋进对方的胸口。   本能的警示到了极限,仿佛剃刀刮过皮肤。   殷刃没动弹。   光洁温暖的皮肤,好闻的味道,以及那熟悉的心跳与呼吸。生物的本能告诉他要远离,而人的心告诉他要留在这里。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殷刃拍拍钟成说僵硬的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生涩的患得患失。   “鉴于你的状况不明,咱们共犯关系,我得重新考虑考虑……”   钟成说皮肤下的心跳猛然加快,它像只疯狂跺脚的兔子,打得肋骨嘭咚嘭咚。   “但我很喜欢恋人关系,一点儿都不想破坏。”   肋骨笼子里,疯狂跺脚的“兔子”又缓缓团起来,轻柔地鼓动身体。   “嗯。”钟成说严肃地表示,“我只是有点害怕。”   殷刃没有回答,他只是挪动虚弱地身体,将他此生最大的谜团紧紧拥住。   ……   深夜,戚辛停留在那条没有摄像头的巷子里。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就是其中不见了仇方。   破碎的玻璃中,一个人影虚虚站着。   “你杀了仇方。”倒影的声音十分平静,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那家伙伤得太重了,我说过,他只是个累赘。”戚辛坐在墙头的老地方,“我直接把仇方咬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是要减轻他的痛苦。”   如果不是她语气里的敷衍太过明显,这兴许算个合适的理由。   倒影沉默不语。   “我用他填饱肚子、恢复力气,顺便拿残骸做了个小型神降。不仅能解决‘伤到仇方的东西’,识安的符行川就在附近,也跑不掉。喏,一箭双雕。”   戚辛冷淡地继续。   “这可是把仇先生废物利用,价值最大化。是你让我去收拾他的烂摊子,你还说我怎么做都行。”   “我也说过,关于‘伤到仇方的东西’,你要给我一个答案。”   玻璃上的倒影柔声回应。   巷子肮脏的玻璃上,它近乎一个黑色人形,完全看不到五官。   戚辛提起嘴角,露出个不太像人的笑:“我不清楚那东西是什么,但毫无疑问,它已经被我解决了。有什么问题吗?”   倒影:“……解决了。”   “小区域内集中爆发的神降,质量差些,可足以毁灭目标。”   夜风吹过,戚辛理了理耳边的乱发。尽管“坐在墙头”的姿态与她一身打扮相当不搭,戚辛双腿整齐地拢着,像坐在会议圆桌边。   “至于那东西是什么,沉没会肯定会研究残余痕迹,你问他们更好。”   倒影没回话。戚辛微微歪头,玻璃上的影子不知何时恢复了正常。   这次“那一位”提前离开了。   “生气了啊。”戚辛摇摇头,古怪的笑容像是焊在了脸上。   她抬起头,看向浑浊夜色。   “机会我给了。”   她用微微沙哑的嗓子说道。   “别让我失望,两位。”   ……   事实证明,如果戚辛女士能看到两位的状态,她说不准会立即失望一下。   殷刃吸了会儿成分不明的钟成说,他拼命封印自身力量,强撑着起身——状况再怎么怪异,待在沉没会地界总不是个好主意。   没有敌人干扰,他们很快找到了这个过渡空间的出口。   于是,不到一个小时后,旧城区街边多了个摇晃的人影。   那人衣着破烂,面孔平平无奇,就是一身暗红有些扎眼。他弓着腰,在路边鬼鬼祟祟地走着,手里还拉着个坑坑洼洼的行李箱。   殷刃摸摸化形假脸,内心悲戚。   好消息,他们离开了危险地带。   坏消息,作为两个死人,他们眼下无处可去。 第153章 三日   身为紧急事态处理部的后方指挥,郝文策第一次离“前方”这样近。   他蹲坐在废楼隔壁的花坛区。   此处是供住院病人遛弯的地方,绿化相当不错,中央还设了个小亭子。眼下,煞气弥漫的夜雾里,原本郁郁葱葱的绿植尽数灰暗枯萎,变成了十足的恐怖片布景。   亭子内堆满亮着屏幕的器械,无数光辉映亮雾气。雾气正中,一人一猫窝在器械堆里。郝文策十指飞出残影,而猫将自己的脑袋抵在机械上,屏幕上的数据切换速度不比郝文策慢。   这次识安反应很快,加上符行川的助力,凶煞之力的污染全都被控制到了废楼内部。   拜那位撕开间隙偷袭的狙击手所赐,调查袭击者的同时,识安花大力气完善了防备措施。这个术法还在试验阶段,就被拿出来应用了。好在眼下的凶煞之力强度尚在可控范围,各个区域读数还算平稳。   “李念,最新的污染分布图上传了。浓度流动预测我给了,你看着规划。”   郝文策嘴巴说着,手也没停。他面前的横陈着十几张医院俯视图,每一张上的图样和标注都完全不同。   黑猫额头继续紧贴机箱,不时调整图上参数。   “知道了。周贡将防护减弱17%,多注意下四方邪物的术法运行情况。乔商,你的阴兵再前进二十米左右,近废楼的煞气必须控制好。剩下的,你们有数。”   李念十秒内便给出了最新指示。   郝文策却没有露出多么轻松的表情,他们都知道,现在只剩下唯一的问题。   第二次凶煞之力爆发,符行川连带四个丙级调查组员,彻底失去了联络。   “这不是典型神降。”   郝文策烦躁地咕哝。   “神降都是一次性的破坏,刚才那些凶煞之力爆发了两次。”   黑猫尾巴甩了甩:“是啊,第一次爆发与神降特征完全相同,第二次的变化有点刻意。”   郝文策嗯了声,脸色不怎么好看。   不正常的数据变更,只有可能是“外力干扰”,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神降——哪怕只是小型神降——的“外力”,危险程度不言而喻。   “你的看法?”他余光瞧了眼黑猫。   “两次空间震动痕迹,坐标在间隙内部。”   猫咪博士的口气非常自信,也不清楚它的自信到底是来自于“猫的本性”还是“博士储备”。   “一次较深,一次较浅。那边应当是主动切分过渡空间……能在过渡空间里做出这种布置,八成是沉没会。”   郝文策喷了口气。   怪不得他们一直找不到沉没会的据点——过渡空间就像诸多作品中的“里世界”一般,若非专门探测,基本没有找到踪迹的可能。   “但沉没会要能操控神降,没必要用‘切分空间’这样的激进手段自保。放心,他们不至于领先识安那么多。”   黑猫抖抖耳朵。   “问题在于神降背后的究竟是‘什么’,我们需要更详尽的数据——里头那五个人类,生还的可能性是多少?”   郝文策没有回答。   按照现在建筑内部的凶煞之力浓度来看,五人生还的概率小于0.01%。   ……   凶煞之力吞没众人的短短几秒。   符行川用尽全身力气,周边防护术法犹如爆炸。葛听听收回绣有封印术法的尸片,下意识朝符行川裹去。卢小河把记录满数据的笔记本电脑抱在胸口,用身体死死护住。   黄今撕裂伤口,鲜血浸透了全部清心符咒。   圆滚滚的黄粱弹出棺材,它老大不情愿地尖声噗叽,将尸笼弹向符天异。   一切只是瞬间。   符行川爆炸的术法短暂推远了决堤的凶煞之力。只是他护在四人身前,势必率先接触洪流。而就在同一秒,葛听听收回尸片组成的尸布,令它挡在符行川身前。   无数清心符咒同时开启,它们自行飞向四周,在防护术法内侧旋转。过量的清心符咒下,众人的脑袋像是浸过冰水。   那冰雪似的镇静里,连凶煞之力的污染都连带着减弱几分。   符天异眼中,黄粱推来的尸笼几乎是以慢动作坠下。那具丑陋的尸体朝自己压来,符天异只是短短思索了半秒。   前所未有的状况——这不是比赛,没有后援,没有解法,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学过识安无数疑难案例,其中没有一项是“正面应对神降”。   无数繁杂思绪退潮般消失,他脑袋里只剩“尽人事,听天命”六个大字。   符天异止住呼吸,他的血液像是冻住了,又像是在熊熊燃烧。   他近乎本能地张开五指,启动了尸笼。   “喂!”尸笼启动的同一时间,符天异咆哮似的吼了出来。   符行川率先反应过来。   符天异已然启动并维持尸笼,剩下的就好办了。符行川一个“开启”指令扔过去,和四人一球共同进入尸笼内部。   葛听听的反应极快,她双手一错,就在被吸入尸笼的前一刻,那尸布准确地裹在了尸笼表层。   又挣得了数秒时间。   “坚持住!”符行川朝符天异大吼。   这位第一鬼将咬紧牙关,他咬烂指尖。鲜血同时化作万千符咒,以看不清的速度烙在了周围的肉壁之上。   那正是尸布上残留的封印隔绝术。   一层还不够,无数血咒一遍遍加深术法。符行川的动作越来越坚定,越来越熟练。   在外面看了一眼,这人就记住了。   葛听听倒在尸笼腥臭的肉地板上,怔怔望向符行川。她的脸苍白肮脏,看起来狼狈不堪。然而她按着肉壁的手慢慢攥成拳头,目光越发坚定。   卢小河与黄今倒在一处。   卢小河依旧死死护住她的笔记本。黄今则死撑着站起身,他伸出还在疯狂渗血的手,开始在空白处见缝插针地印下改良过的清心符咒。   他神情恍惚,很难说是深入思考过,还是仅剩的执着。   原本枯干灰暗的肉壁,很快被两人的鲜血符咒涂满。十几秒过去,那凶煞之力的洪流依旧没有涌进来。   符行川用完了血,又用起来更慢、却更牢固的切割术。封印术法再次加强,残缺的符文被他即时补全调整,渐渐泛出淡薄金光。   没有符行川帮忙,符天异独自支撑着尸笼运转。   被殷刃疯狂压榨过,此时此刻,他还真能撑住——   在这生与死的边缘,他眼睛里多了一点点灿烂的光。   外部,浓烈的凶煞之力冲刷着残破的空间,冲入尸布的缝隙。尸笼触到凶煞之力,飞快融化溃散,化作黑红泡沫。   只是到了最末,那颗青黑的心脏漂浮起来。它的个头太小,足够被尸布包裹。而在尸布中,浅淡光华遍覆那颗心脏。渗进来的那点凶煞之力也只能停留在外,无法浸入。   暗红的尸布包摇摇晃晃,被凶煞之力洪流推着,朝废楼外部漂去。   ……   静谧的街头。   改头换面的殷刃抓紧行李箱——这个时间,可疑男子单独提着超大号行李箱,他真的怕有钟式热心市民报警。   钟成说的情况别说识安,连他这个千年鬼王都无法解释,实在不适合抛头露面。   得找个地方歇歇脚,之后再做打算。   然而现在他们两个人加起来,都凑不出一套真正的衣服。需要证件的旅店肯定不行,通宵餐馆和黑网吧又太引人注目。狗东西还在他身边装死,可他们也不能大摇大摆跑去店里刷卡。   他们需要……等等,他们现在的状况,好像不需要太多饮食补给。   隐蔽又能获得外部信息的地方,还真有一个。   殷刃看向面前的旧城区,眼睛一亮。他拉着沉重的行李箱,一头扎进旧城区的小巷。   钟成说的秘密基地附近,监控照旧勤勤恳恳地坏着。   殷刃轻车熟路地溜进地下室,嘭地关上房门。他背靠着厚实门板,慢慢滑到地上。   吱啦。   钟成说从内部拉开行李箱拉链,他咔咔活动关节,从行李箱中坐了起来。   地下室灯光明亮,钟成说眯着眼,默默看着这个熟悉的房间。一切还是老样子,连自己存放日记的暗门,殷刃都恢复了原状。   他认真看了会儿瘫在门口、披着玄学红纱的殷刃,有点生涩的站起身来。   疲惫之中,殷刃努力观察自己的神秘恋人——钟成说走去角落的架子,取下两套一模一样的衬衫加休闲裤,还贴心地附了一次性内衣。   紧接着钟成说从冰箱里取出一罐苹果汁,用湿巾仔细擦过,双手捧给殷刃。做完这一切,他才抽出剩下的湿巾,努力清理皮肤上的污垢。   钟成说似乎对这套流程很熟悉,五分钟后,被擦拭的人就成了鬼王大人。   焕然一新的小钟同志伸出手,湿巾散发出好闻的薄荷香气,力道不轻不重。对方手指的温度浸透湿巾,感觉像是被什么舔舐。   那股本能的排斥感死灰复燃,不过比起上一回的大肆示警,此刻它显得有气无力。   “对你自己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对恐惧等感情的缺失,长于健全家庭却古怪孤僻的性格……知道钟成说并非凡人后,一切不自然的细节突然完全能够解释了。   毕竟反社会都会伪装得和蔼可亲,钟成说的“无法融入”,本质是更为异常的东西。   更为异常的钟成说把脏湿巾默默叠好,又换了张干净的,细细擦拭殷刃锁骨。   “之前我一直在调查神降,还没开始专门研究自己。”钟成说挨得进,呼吸洒过来一点点。“到现在我只确定一点——我不受玄学相关影响,原理和其他人没有区别。”   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上的薄荷,温热与激凉混作一处,殷刃起了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不信者,诸神不佑,百邪不侵。”殷刃下意识喃喃道。   “我只是格外不信这些。”钟成说严肃地解释,“如果猫的族群里有‘每天不舔满三次爪子就会被狗咬’的诅咒,人也会很难感同身受——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更像与己无关。”   的确,很多情况下,“漠不关心”比“信或不信”还要遥远。   殷刃徐徐呷了口苹果汁。   甜度刚刚好,带有苹果特有的甜酸香气。   “就这样?”咕嘟咽下果汁,殷刃含混地反问道。   钟成说的动作停住了。   十几秒后,他抬起头:“不止……研究神降的过程中,其实我思考过玄学和科学的差异。”   殷刃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一丝难得的小心翼翼,像是野兽一触即收的鼻尖。   钟成说在试着敞开自己。   殷刃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平稳了不少:“你说。”   “那是人类处理恐惧的两种方式。”   钟成说轻声说道。   “面对未知的恐惧,有些人会探究到底,走上科学之路。但人类会被时代和寿命所限制,无论是‘正确的方向’,还是‘事物的本质’,都需要无数人前赴后继地努力探寻。对于个体来说,这是一条近乎无尽的路。”   尽管来这个时代不久,殷刃仍能理解这些。   他又抿了口苹果汁,做出副轻松的模样,示意钟成说继续。   “所以有些人会凭空总结整套‘规则’,立刻解释所有事情。这样一切有迹可循,不会被未知逼疯。”   钟成说轻轻捉住殷刃一缕发丝,看那缕黑发自行绕上手指。   “其实这些玄学体系与信仰,可以看做某种生物。如果把‘相信的人’的认知作为‘细胞’,玄学这只‘生物’就是它们的集合体。”   “集合体根据信息传承或扭曲或改变,这是它们的新陈代谢。宗教同理,许多教条、观念会随着时代变更,更有甚者,宗教本身也会因为各种原因消失,这是它们的死亡。”   这回殷刃是真的被吸引了,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钟成说。   钟成说的语气和缓,像是流淌的温水。   “所以各种传说邪物、恶魔的特征,会有显著的文化地域的区别——归根结底,这些非科学现象,都是不同人群驯化产生的‘生物’。人们用它们对抗未知,保持精神安定。”   “所以?”   “我的精神不需要护卫。”   钟成说垂下眼:“我没见过同类,习惯了时刻面对未知。没有过‘安全’的感受,也不会有‘恐惧’一说。所以从根本上,我就不需要那些非科学解释。”   殷刃倚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呼出一口气:“可你现在学会害怕了。”   “嗯,但我只会惧怕与你相关的未知。”   钟成说握紧指尖的发丝,语气有些微妙的伤感。   “因为你让我第一次感觉到‘安全’。”   殷刃缓缓抬起手,手腕遮住眼睛。   对于一只凶煞来说,这可能是全世界最荒谬的话了。千百年的孤寂,人世间畏惧的尽头,居然是这样一间不大的地下室。   钟成说对自己说,自己让他感觉到“安全”。   “可是我的本能在排斥你,你知道吗?”殷刃手腕仍然遮着眼,他没有遮掩真相。“包括现在,我的脑袋都叫我离你远点,我们之间没准犯冲呢。”   这不是漂亮的做法,若换成别人,殷刃没准会把这个发现压死在心底。   可是此刻,他的嘴巴像是不受控制,非要把所有不确定的事物倾吐出来才好。   “其实我也是,一种奇特的戒备感。”   说完这句,钟成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加快了语速。   “但它不会让我们受伤、虚弱或生病。本能归本能,思考归思考。我们可以共同研究。”   他把重音放在了“共同”上。   殷刃刚百感交集到一半,噗嗤笑出了声。他的手不再遮眼,轻轻抚上钟成说的脸侧,掌心缓慢下滑,停在那人的脖颈。   温暖的皮肤下,血管正在肌肉深处规律搏动。而钟成说脖颈上的惨烈断口,如今还在他的脑海里翻腾不停。   “怕我因为‘排斥感’疏远你?”   “对。”小钟同志一向有话直说,脸上挂着不太熟练的担忧。   殷刃没忍住,他另一只手也伸出去,使劲扯了扯钟成说的脸。   种类不明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自己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危险怪物了。   殷刃的双手转扯为捧,他艰难地挨近身躯,面孔在钟成说眼前停了片刻。   确定对方没有分毫挣扎,殷刃吻了上去。   浅淡的薄荷香中,多了一丝丝清甜的苹果味道。钟成说的嘴唇柔软温暖,一如往昔。这种触感让殷刃的眼眶有点泛酸。   钟成说只不过愣了一瞬。   他按住殷刃的后脑,五指穿过长长发丝。钟成说身体前倾,几乎将殷刃锁在门上。   他加深了这个吻。   险些失去的恐慌,迷雾遮掩的未来,以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感。它们犹如辛辣的佐料,让原本温柔的亲吻变了味道。   不轻不重的啃噬,随即是带来细微疼痛的撕咬。周遭的气温逐渐升高,潮汐般柔和平缓的呼吸化为海啸。   钟成说的亲吻里带着无措,比起热血上头的冲动,那是更加清晰、更加决然的渴求。   “你……唔唔……说错了一点……”   黏黏糊糊的亲吻间隙,殷刃吐出一点笑意。   “没有什么本能归本能,思考归思考……钟成说,能压过本能的,只有其他本能……”   殷刃的发丝钻入对方领口,光滑的硬质扣子顺滑的脱离衬衫,露出其下的温热皮肤。钟成说的耳朵与颊侧彻底变得粉红,他的掌心贴上殷刃肩膀,肌肤相接的地方酥麻无比,像是有电流通过。   本能的排斥、本能的渴望,或者两者皆有。   毛骨悚然夹杂着燃烧的欲求,像是舔舐边缘锋利的硬糖,又像是酒后的微醺。   “你会吗?”殷刃咬了口钟成说的耳垂,翅膀团在地上轻轻翻滚。   “之前的案子里有涉及,了解过。”钟成说面颊有些烫,但他还是执着地直视殷刃双眼,“你呢?”   “以前看过点儿书。”没想到钟成说还会反问,殷刃的翅膀团僵在地板上。   钟成说随便捉起一只,咬了咬。   温暖柔软,还是他最喜欢的触感。   殷刃全身一哆嗦,他嘶地吸了口气。   麻痹与刺激感双管齐下,殷刃双手环住钟成说的脖子。他放松肩膀,指腹摸过钟成说后颈,那股排斥混合了渴望,那股要命的酥麻更明显了。   “你来吧。”殷刃耳语道。   一束翅膀团滋溜滑过墙壁,按下了电灯开关,一切沉入暧昧的黑暗。   对此,钟成说并未发表意见。他微凉的鼻尖抵着殷刃的脖子,陷入微妙的沉思状态。   “多久?”几秒后,钟成说颇为认真地发问。   殷刃:“……”这是可以定制的吗,怎么和他了解的知识不太一样。   算了,不管了。   “排斥感消失为止。”鬼王大人懒洋洋地答道,手一扬,角落里的审讯椅自行滑到一边。   顾不得讲究那么多了——沙发旁边杂物多,不好挪动。这里没有床,至少椅子是软的,上面甚至还有方便固定身体的带子,   喀啦。   椅子滑动,碰开了旁边的苹果汁瓶子。圆滚滚的瓶子顺着地板滚动,清新的酸甜气味在空气中荡开。它碰上放在不远处的衣服堆——方才殷刃需要擦拭身体,还没来及换上。   只有符咒围成的“红衣”松散地垂上地面,继而化作光点飞散消失。   ……   殷刃原本想得很清楚,自己本来就疲惫不堪,正好可以借亲热这项“休闲活动”恢复体力和心力。   事实证明,是他天真了。   约莫三天后,鬼王大人成功从“一根指头都不想动”的状态,变成了“一根头发丝都不想动”的状态。   说实话,累归累,还真挺过瘾,殷刃严肃地思考。各种方面来说,钟成说都是个天才。   断断续续三天,分离期间的纷杂情绪被尽数发泄。审讯椅终究是没抗住两位怪物折腾,悲惨地坏掉成几块。室内沉重的桌子倒在一边,架子上的金属罐子被拨乱了些许。   无数骇人的标本东倒西歪,在标本液中浮浮沉沉,屋内像是刚经历过一场飓风。   这会儿殷刃正仰面躺在沙发上,身下垫着虚弱扑棱的薄薄翅膀层。他怀里拥着钟成说,两个成年人努力塞满了沙发。   几个苹果汁罐子倒在不远处,一丝黑发爬进去,颤巍巍地嗦了两口。   很好,脱力的人……不,脱力的怪物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钟成说双眼闭着,呼吸平缓,心跳却还有些快,显然没睡着。空气中多了股莫名的平静气息,让人自内而外地舒展开来。   殷刃忍不住吹了口气,看对方柔软的发丝在黑暗中晃荡。   他的恋人说到做到,无数次相拥,无数次刺激,两人的本能似乎彻底麻木,不再动辄疯狂示警、扰乱他们的心神。它仅为他们留下肌肤相接时的“电火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钟成说。”   “嗯……”   “没事,我就叫叫你。”殷刃眯着眼,看向黑暗的天花板。   钟成说动动身子,将鼻子埋进殷刃颈窝,柔软的发丝蹭得殷刃有点痒。比起先前,这个人的气息有了点微妙的改变,就像完美坚硬的蚌壳开了一条缝,露出其中柔软的灵魂。   “殷刃。”   “怎么啦?”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么?我们得考虑下一步行动。”   “……”欢愉过去,还是要面对现实。殷刃抽抽鼻子,惆怅地叹了口气,“我还没想好。”   他自己还好说,大不了丢一回老脸,对符行川声明“我想通了我决定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所以还是先不封印自己了”……想想就让他尴尬到无法呼吸,但姑且算个解法,受伤的只会有他的自尊。   说实话,殷刃还挺担心识安那些同事。现在他找到钟成说了,还欠九组诸位三个许愿呢。   可是钟成说万万不能露面。   连自己这个千年老鬼都看不穿此人什么来路,万一钟成说再活蹦乱跳地现身,识安不可能轻轻放过这件事。   事实很残酷,钟成说当着那么多识安高手的面被一枪爆头,“看错”这个借口没法用。   事发后,符宅被识安翻来覆去调查了一个遍,近几年的法术残余都被翻出来调查。“幻术”一说也根本立不住脚。   要说他被改造了,就小钟同志这个奇妙的身体状态,识安肯定也查不出端倪。最坏的可能,他俩要么脚底抹油,要么手拉手下去跟识安凶煞做邻居。   麻烦啊。   但要是就这样拖着不处理……自己断联,钟成说长期不露面,医院的事件又闹得挺大。以钟成说父母的敏锐,一定很快就能发现真相。白发人两次送黑发人,难说两位高龄老人能不能撑住。   ……等等。   殷刃缓缓扭过头,看向钟成说毫发无损的脸。钟成说屏住呼吸,无辜地眨眨眼。   “我有一个有点儿缺德的主意。”   殷刃揉了揉脸,眼神飘忽。   “钟成说,你对‘保持面无表情’有没有自信?”   钟成说略微撑起身子:“?”   “我可能需要你,呃,扮演一下幻影。”    第八卷 生日礼物 第154章 温馨回忆   殷刃抛出了问题,遗憾的是,这句话没能成功进入钟成说的脑子。   少见的,小钟同志走了神。   过往三天的记忆还在脑子里打转,钟成说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一直过得小心翼翼,尽量减少与他人的碰触——脏污与接触,和不良生活习惯一样容易致病。说实话,钟成说不清楚自己的情况会不会感染普通人的病症,感染后又会有什么后果。   他只能尽量科学地“饲养”自己。与人接触,太过耗费心力。   兴许是出身的原因,钟成说对“人类”始终没有太多认同感,更没有情感需求。他对自己的生理情况所知甚少,与养父母接触时都要处处小心。友人自然没有存在的必要,他更不会去寻求恋爱对象。   他曾以为自己不会有生理方面的欲求——毕竟他连同类都没见过半个。   钟成说从未想过,会有一个让他本能忌惮,与他同样不好见光,却处处吸引他的“人”存在。   前几天,他觉得自己更像个没有吃过冰淇淋的孩子。   没有尝过,自然不会渴求。   与另一个人分享秘密,制造秘密。这种“分享”的新鲜感还没有过去,又是更大的冲击。   书上说的并不全对,钟成说心想。   如果有一个词来形容过去那断断续续的荒唐时光,他会选择“安全”。   哪怕这是他人世中最为艰险的境况。   钟成说的手指划过柔软的翅膀团,掠过结实光滑的皮肤,最后又深入唰啦啦晃动的翅膀。殷刃吐息急促时,那些柔软的翅膀会跟随着收紧,有些还会轻轻颤抖。   他的怪物共犯同样生疏,却对“如何调整状态”熟练无比。殷刃依旧是那个从容的殷刃,这位千年前的大天师从未移开目光。   那双非人的红眸里没有痴迷或涣散,只有失而复得的欣喜,以及让人安心的洒脱。   只是一缕黑发始终缠绕着他的指根,从头到尾都没有松开过。   或许他们都不曾这样接近过另一个人。他们的动作狂暴中带着安宁。所有不安随着那些噬咬般的吻吐出,而忧虑被相贴的皮肤晕染开,渐渐消失无踪。钟成说本能中的戒备不停拉响警报,直到麻木。   余下的只有欲求与眷恋。   感官与心理刺激同时袭来,钟成说完全不想停下。   室内翅膀海洋汹涌,世间没有的古怪肢体扫过人的十指。而指腹下,是略微暗沉的淡红痕迹。殷刃垂下头,柔软的发丝在钟成说胸口散开。   身为凶煞,他的皮肤微凉,大抵是专门控制过,也不见汗水。   只有浓郁的,好闻的,殷刃自身的气息。   ……以及薄荷。   翅膀随着律动颠簸摇曳,殷刃不自觉地绷起腰。而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片薄荷洁面巾,嘴角还带着笑容。   “出汗这一点,倒是很像凡人。”   急促的呼吸中,千年凶煞低声咕哝。   微凉的湿巾轻轻掠过钟成说的咽喉,一路向上。与灼热的皮肤比起来,它冰一样冷,舐去了钟成说颊侧的汗水。   翅膀团在钟成说后背轻微鼓动,像挑逗,又像拥抱。彼时殷刃艰难弯下腰,俯视着他,那张漂亮的脸近到不可思议。   赤红的眸子散发着微光,像烛火映亮的酒液。   钟成说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个人不是凡人审美上的好看。   是对于自己一个人的,震慑人心的冲击。   最后的汗水被擦去,殷刃带着笑意的眼睛微微弯起。这次蹭过面颊的事物变成了殷刃的手,尽管身体震颤,他摩挲的动作却轻柔至极。   从颊侧,回到了咽喉,正是钟成说曾断开头颅的位置。   ……弱点暴露,本能示警,可那股炽烈的安全感越发汹涌,几乎将钟成说没顶。   这种感觉,或许是凡人所说的“幸福感”。   钟成说趴在恋人身上,认真分析回忆。   而在他这样停下来思考的时候,殷刃总会给他一个吻——无论是不着寸缕的时候,还是现在。   “你刚才走神了。”殷刃严肃地指出,“所以你对扮演幻影到底有没有自信?”   他挥挥手,一个与钟成说完全一样的身影站到了沙发边。幻影衣着整齐,面无表情,身上是钟成说常穿的宽松衣服。   钟成说:“……”   钟成说震撼地看向殷刃,耳廓上又染了点粉色。   “对,是,我就是记你记得很清楚。”殷刃老脸红都不红,“钟先生有什么意见吗?”   “我可以模拟这种状态。”钟成说揉了揉耳朵,将目光转向幻影,“但这是虚影吧,我一旦碰触东西,没准会露馅。”   殷刃哼笑两声,眉眼弯弯。   “你还记得方圆圆的‘肉俑’吗?”   “……入职的时候,用来考核员工守则的假方圆圆?”钟成说回忆了不到半秒,“我记得,灵器的一种。呼吸和心跳都和活人没有区别,一般邪物无法分辨。”   那是高水准灵匠才能制作的东西,身为夜行人的“阎王”,钟成说一直有所耳闻。   “我好歹是化吉司封的大天师,只是灵匠活计,我还是干得来的。三天……唔,顶级灵匠做这种肉俑差不多也是三四天,时间正好。”   殷刃看向沙发边的幻影,内心快速盘算。   尽管“自我封印”一事出尔反尔很丢人,他还是不想在外面待太久。   之前凶煞之力爆发,他把黄粱留在了外面,能做的准备也都做了。有符行川压场子,事发地又在医院里,他的同事们不至于当场全军覆没。   可污染总会有的。   若是那些污染不处理干净,搞不好会留下后遗症。先不说欠愿望的事,好歹同事一场,他可不希望九组落下残疾。   退一万步,要是符行川和九组真的遭遇不幸……世道不能乱,作为战力,他也得顶在识安。   ……   当天晚上,穿着同款衣服的两人敲开了钟家二老的门。   开门的是程雪华,看到儿子和男朋友同时上门,她脸上的惊愕瞬间变成了惊喜。   “哎呀,怎么这就来了,都不提前说一声!”钟有德声如洪钟,“我跟你妈煮面条呢,素淡……孩子他妈,你赶紧拿羊肉出来,再弄弄还来得及!”   “不用麻烦,我直接点外卖加菜就好。”   闻到熟悉的烟火气,殷刃攥着钟成说的手紧了紧。   看着两人十指交缠,程雪华笑得眼角起纹:“点啥外卖,外头用的油啊料啊都不好,哪有家里做的放心。我前几天刚试着烧了羊肉,正好让你俩尝尝——你俩别动啊,等着吃就行!”   老太太从冷冻室拿出个满当当的玻璃保鲜盒,看着像是精心准备了许久,里头的菜量完全不像剩饭。就算在冻住的状态,诱人的肉香还是勾得人胃口大开。   “小钟你怎么回事,这几天一直关机,你爸担心死了!”程雪华一面热羊肉,一面给钟成说丢眼刀。   “这几天出了点事,没来得及准备手机。”   两位嫌疑人串过供,钟成说答得一板一眼。   “殷刃正好也忙,是我们的不是。”   程雪华:“是你的不是,别扯人家小殷。”   钟成说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让殷刃半挡着自己。程雪华笑着摇摇头,又开始忙活。   殷刃:“……”   也许钟成说没有察觉到,自从踏进这个门,小钟同志变得比凡人还凡人。   “我们前阵子是真走不开,一闲下来就来看叔叔阿姨了。这还是钟哥的主意,说要给您二位一个惊喜。”   “嘴真甜,可惜我儿子的脑袋瓜想不了这么远。”   程雪华幽幽地扣上锅盖。   “下次别护着他了,你们年轻人啊,真是……”   千年老人殷刃内心苦笑,要是把自己和钟成说的“真实工作”一五一十道来,老太太怕是会突发心脏病。   不过他突然发现了一件好处——之前面对钟家二老,殷刃还会有点心虚。如今看来,既然钟成说也不是人,千年凶煞违规吃嫩草的负罪感,这会儿他可是一点都没有了。   殷刃欣然落座。   钟家今天的晚饭从“青菜鸡蛋面”变成了“红烧羊肉面配蒜蓉炒菜,小葱摊鸡蛋配拌豆腐”,不大的餐桌又摆满了大半。   红烧羊肉颜色红亮,软嫩鲜香。翠绿葱花再配上劲道的手擀面,暖热的香气扑面而来,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这羊肉刚炖好更好吃。”程雪华拨拉着肉块,叹了口气,“下次一定提前打招呼啊。”   “明天回去上班?”钟有德状似无意地接过话茬,给殷刃推了瓶啤酒,“你俩忙成这样,识安没给你们放假?我都听说了,市人民医院那边出了不小的事。”   “嗯,我们明天回去上班。”   殷刃开啤酒的动作顿住。   “叔叔,你听说什么了?”   “老孙他闺女不是在医院吗,孙栖安那姑娘,你们见过——前段时间她刚好在那值班,说是医院里不少人嚷嚷见鬼。院子里多了不少形迹可疑的人,他们院里的废楼还塌方了……那个惨唷。”   钟有德灌了几口啤酒。   “好在那个楼废了挺久,院里也没流浪汉,没死人。识安一直在那查,你俩又没个人影,我还以为你们在那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殷刃的攥紧啤酒瓶,眼睛微微亮起:“没死人?”   “我们没参与医院的行动任务。”钟成说实事求是地补充。   “对,听说伤着几个,就地治疗呢。”钟有德畅快地吐了口气,“平安就好啊……来小殷,咱爷俩干一个!”   殷刃如释重负,欣然举杯。   “小殷,你生日几月份啊?”程雪华笑眯眯地看着这“一老一少”,“小钟是这个月底,快了。要近的话,你俩干脆一起过吧,让老钟做个双层蛋糕。”   “腊月二十九。”殷刃笑着望向钟成说,“隔得还是有点远。”   钟成说轻轻嗯了声。   “那麻烦了,蛋糕我得做两次。”钟有德朗声笑道,“钟成说这小子没跟你说过他小时候的事情吧,可有意思了。”   这回殷刃货真价实地起了兴趣:“小时候的事?”   “对,我这傻儿子第一回 正儿八经过生日。”   钟有德的目光停在虚空,他的面庞因为酒精微红,脸上多出几分感慨。   “那时候钟成说才那么丁点大……我们寻思着,这孩子刚上一年级,正好一起庆祝了,就给他买了个大蛋糕。说来惭愧,那个时候我跟他妈还没退休,之前一直没啥时间陪他好好过。”   鬼王大人笑吟吟地听着,一缕长发有意无意地探入钟成说袖口,缠上那人的手臂。   “然后呢?”殷刃兴致盎然。   “然后?然后我们就给他插了蜡烛,唱了生日歌。你知道他第一反应是啥?”   钟有德笑道。   “他很认真地问,‘这些鲜奶、油脂、砂糖和小麦,是给我的吗?’我们说是,结果这小子还不罢休。”   “他又问,‘这些蜡烛和歌,也是给我的?’我跟他妈都乐了,说对,都是给你的。小殷,你猜这小子怎么回应的?”   钟有德放下酒杯,呵呵笑出声。   “他说,‘好的,那你们可以许愿了。’” 第155章 回归   钟有德这边说着话,钟成说在那边镇定地夹蒜蓉青菜,小口小口地咀嚼。   饭桌上菜少了小半,各种香味混合在一起。两位老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只当是什么有趣的小事。   殷刃差点被嘴里的啤酒呛着,他硬压着没咳嗽。   “你们许愿了吗?”他佯装无事,笑着继续。   “哪能呢,我们俩老大的人了,怎么会跟小孩瞎闹。”   程雪华笑得脸上的皱纹聚集起来,她剪了短发,特地染成黑色,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   “肯定是跟他说,这是要小寿星许愿的,我们俩就不凑热闹了。”   钟成说不语,他还是事不关己似的咀嚼青菜。   “真的没有?”殷刃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见殷刃的注意点古怪,二老对视一眼。   “当时怎么着来着,我说完就去接电话了。老钟,你该不会真许愿了吧?”   “这不是和小孩拉近距离的方法嘛。”钟有德喝得微醺,摇头晃脑,“雪花儿,你当年就是太硬气,哪有我细心……”   程雪华啧了两声,把酒瓶子一收:“喝两口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省省。”   “叔叔许的什么愿?”殷刃余光看向钟成说,笑嘻嘻地继续。   小钟同志无疑意识到了殷刃的注视,他认真思索片刻,把面前的蒜蓉青菜朝殷刃推了推。   钟有德刚想回答,却像想起了什么,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程雪华见到老伴这个表情,面色陡然严肃了几分:“老钟,你当时说了什么?”   “也没啥。”钟有德缩起脖子,“肯定不能糊弄小孩啊。当时小钟很坚持,我就说,爸爸跟你一起许愿。当时咱们不是放不下那个案子……”   “钟有德!”程雪华连名带姓地喊道。   “我,咳咳,我就说,‘爸爸妈妈希望能早点找到姐姐’。当时儿子那么小,又没听说过案子,我就提了嘴,没多说。”   程雪华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你呀……”   钟有德挠挠头,给程雪华夹了老大一块鸡蛋:“别生气哈。”   殷刃适时转移话题:“叔叔阿姨,今晚我们在这过夜行吗?正好吃得差不多了,我们先去收拾收拾客房。这么久没见,我俩多待会儿。”   程雪华的不快顿时到了九霄云外:“那敢情好!”   二老家的客房不大,只有床和衣柜,床头柜瑟缩在不大的缝隙里。殷刃把门一关,空间显得更加逼仄。   钟成说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无辜地看着殷刃,这会儿他没戴眼镜,那份无辜感的杀伤力又强了几分。   “……所以你调查神降,是因为你姐姐。而你调查你姐姐的案子,只是因为你爸在你的生日许了愿?”殷刃直奔主题。   “是的。”   没有解释或含糊其辞,钟成说答得干脆至极,甚至有种“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要问”的疑惑。   殷刃无言。   钟成说从小学开始这项离谱调查,一面化身“阎王”、斩杀邪物积攒经费,一面研究“神降”这个识安集团都搞不定的巨大课题。他甚至顶着暴露自身异常的风险,入职识安,以求更多情报。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素未谋面的“姐姐”在神降中失踪。   到这已经够离谱了,不过还能勉强用“养子报恩”解释。   结果此人开始调查的动机,只是养父玩笑般的许愿……只是一个蛋糕的代价,这个人的调查至今没有停息。   有时候殷刃真的不确定,钟成说是聪明过头,还是真的有点傻气。   身为大天师钟异的时候,他也曾倾听过各式各样的愿望。   面对比自己强悍许多的对象,很多人都喜欢许愿。小到邻家偷鸡的鸡毛蒜皮,大到天命与前程,殷刃不知道倾听过多少愿望。   可那些只是愿望。   他会力所能及地帮忙,帮不上的也会直说。他能接触的人实在太少,比起高高在上倾听许愿,殷刃认为自己的做法更像“邻里之间互相帮衬”。别人给他日用品和食物,他卖点力气,十分公平。   这是殷刃身为“人”的认知——无论活得再像只邪物,他还是人类诞下的孩子。体质使他无法归于人世,殷刃却时刻向往隔岸烟火。   问题是,钟成说并不在乎这些。   ……那么钟成说“要实现他人愿望”的想法,到底是哪里来的?   殷刃伸出双手,捧住对方的脸。钟成说眨眨眼睛,配合着抬起头。   “为什么?”   殷刃的声音有点干涩。   钟成说显然听懂了这个问题,他很慢很慢地露出一个微笑,那双黑眸黯淡依旧。   “因为大家都这样想。”他说,“人给神祭祀,神为人实现愿望。”   殷刃掌心寒凉如冰:“之前你说过,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是的,我不知道。”钟成说头微微歪过,倚在殷刃掌心,“但这个‘概念’,曾有人承认过。所以哪怕我真的变成人类,也要完成约定。”   曾有人承认过。   也就是说,在钟成说小学时代前,“曾”有人承认过。   “多久之前?”殷刃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我不知道,其实我对自己也很感兴趣。”钟成说的眼中露出一点期冀,“现在我们可以尽情研究彼此了,殷刃。”   殷刃:“……”   在他以为幺蛾子终于不再出现的时候,钟成说总能给他再批发一卡车。   兴许是殷刃的表情过于严肃,钟成说脸上的期待变成了无措,又变成细微的紧张。他定定望向殷刃的脸,眼睛眨也不眨。   “我确认过,除了特别健康,体能较好,我和凡人没有区别。”   钟成说十分诚恳地补充道。   “我身上没有任何特异之处,受伤也会流血。我一直猜测,受到人类层面的致命伤,我也会死亡。”   维持着双手捧着对方脸的姿势,殷刃俯下身。光滑的黑发顺着钟成说的衬衫滑下,轻轻摇摆。   那是一个吻。   “我明白了。”殷刃忧郁地说道,“你所谓婚姻程度的秘密,是指婚检很难办的秘密吧。”   自己的状况就够模糊了,再加上一个更加莫测的钟成说,殷刃都替这届识安人头疼。   钟成说有些犹疑地伸出手,继而屏气凝神,搂住的殷刃的腰。   他将额头顶在殷刃胸口,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不少。   “看来这一回,识安是非回不可了。”   殷刃摸摸钟成说的后颈,柔软的发丝从他指间扫过。   现在问题的麻烦程度,真不是单凭他俩能解决的。比起面前的无穷未知,“大天师钟异”这张平平无奇的牌,该打还是要打出去。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笃笃敲门声。   “小殷小钟,吃不吃水果啊?”钟有德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招呼,“爸刚剥好了石榴,软籽儿的呢。”   “这就来!”   殷刃大声回应,他再转眼看,钟成说已经跑去衣柜扒拉睡帽了。   鬼王大人忍不住嘴角弯起。   算了,神降暴露,狙击手的真身现身,诸多线索指向彼岸——他们已然抓住了真相一角。   钟成说还是钟成说,日子总还得过。   神降与凶煞的由来、彼岸的真相、还有他神秘的恋人。这些追到眼前的谜题,就让他们一一解开吧。   ……   再醒来时,黄今看到了医院苍白的天花板。   他的全身像和卡车碾过那样痛,只消一动,全身关节就喀啦喀啦响。黄今紧张地抬起头——万幸的是,他的四肢还在,没有变成异形或残疾。   黄今重重躺回枕头。   这是个单人病房,他的视野里有一罐罐颜色清淡的点滴,战斗中划开的掌心包着厚厚的纱布,又痛又痒。不过就黄今同志受伤的经验来看,这已经是科学玄学双重处理过的结果。   他们近距离接触过高浓度的凶煞之力污染,光是处理污染,估计识安的黑印们就已然倾尽全力。要是放着不管,他那伤口别说愈合,扭曲成一张嘴也不是不可能。   黄今自嘲地咧咧嘴,艰难翻动最近的记忆——   他记得符行川用封印术法反复加护肉壁,自己的清心咒很快没地方涂。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所在的肉壁一阵颠簸。   尸肉姑且算软,但这样还是很危险。卢小河急中生智,她叫众人脱下外套,勉强撕成带子,将大家绑在一起。   也没人在意什么性别差异,众人紧紧抱成一团。天旋地转的肉腔之中,黄今很快失去了意识。   既然他醒来了,其他人大概事情也不大。   黄今本能地松了口气,又为这口气不自在起来。   他咀嚼着凶煞之力爆发那短短几秒,众人堪称奇迹的配合。自己要是独自处于那般境况,早就骨头都没有了。   这种背后有所依靠的感觉,有点畅快。   黄今努力扭动,好不容易在床头半坐起来。窗外天已大亮,叶片被秋意染成金红色。   也许他不该对识安这样抵触……就算有时候挺过分,这已经是玄学人士们最靠谱的组织。可能接受这份工作,将心思摆正,他的生活会更舒坦。   经此一役,他的清心咒明显很有效用,应该可以靠这个提加薪吧?   卢小河和葛听听也是不错的伙伴,他们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将来相处也容易。   而且……而且阎王已经去世了,而根据符行川的说法,殷刃那个邪物也“死亡”了。尽管伤感,但没了这两座大山,以后他们的任务肯定会正常许多。   接下来,天塌下来,也和他们这个小小的丙级调查组没关系了。   从今天开始,乐观拥抱人生,平静的生活就在前方!   输液太久,膀胱有点承受不住。黄今做了几个深呼吸,决定靠自己解决。他勉强下地,拄起输液杆,打算出去上个厕所。   这里是识安的特约园区,窗外鸟语花香。黄今撑住输液杆,沐浴在走廊阳光中。气温正好,空气里满是解脱的味道。   背后传来脚步声,听轻重像男性。   可能是院方工作人员,黄今没有回头,继续感受崭新生活的第一缕阳光。   “黄今,你没事啊,真是太好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那嗓音柔和悦耳,化成灰黄今也认得。   殷刃。   黄今同志面色煞白,刚才的暖阳化为冰雪,他全身冻得梆硬,动都没法动一下。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道德,但符行川亲口说过,殷刃已经死了!邪物死掉一次,还能再变成邪物吗?殷刃到底是什么东西,邪物套娃?   去他大爷的识安,果然世界还是毁灭吧! 第156章 行骗现场   黄今没有回头。   只要不回头,他就能把那个声音当成幻觉。保留几分钟前的积极与释然。   那个要命的邪物没有放过他——一只手拍拍黄今的肩膀,殷刃语气更温和了:“本来我想先探望你,这下省了工夫。符行川在哪,你知道吗?”   殷刃的手虚虚按在黄今肩头,黄今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凶煞之力残余在被快速镇压、抽走。五脏六腑的冰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大抵是某种治愈术法。   谢谢您啊,全薪病假又缩短了,黄今痛苦地闭上眼。   他颤巍巍地拄着输液杆,百岁老人般艰难转身,面对殷刃。   “我不知道符行川在哪。”黄今梦游似的说。   殷刃照旧穿着钟成说的衣物,长发在脑后随意一绾。温暖的阳光斜斜洒下,白色衣物中和了那人眉目里的妖异,殷刃这身颇有古典美风范。   然而在黄今眼中,马赛克还是那团马赛克,看起来比先前平和了许多,没有任何衰弱迹象。   而离他不远处,还站着另一个人。那人脚步轻得像长了肉垫,刚才黄今硬是没有发现。   熟悉的规律运转,熟悉的边缘“扩散”状模糊,黄今呆愣地盯着那人,只见一条“今天是不是超市会员日我记得牛肉打八折周末可以做点新鲜煎牛肉片”缓缓滚过。   人的思维就像人的指纹,猛一看相似,特征却相差不小。   黄今记得这个思维模式,这个思维模式属于一个死人。   钟成说。   原来如此,黄今安详地想道。自己在做梦啊,一切都说得通了!   想到这,他脸上甚至出现了石佛雕像一样的微笑。   殷刃看破不说破:“吓到你了?这是我做的肉俑。我在那边找到了钟哥……钟哥的一部分。”   尽管知道黄今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殷刃还是尽职尽责地挥洒悲伤。   黄今双目放空。   你在说什么东西,肉俑压根不会思考。   殷刃哀戚地抚摸“肉俑”面庞的位置。   而那个钟成说牌“肉俑”的思维转到了“对了殷刃喜欢吃牛肉饺子待会儿回去还要多买点葱姜”“我们多包一点也能给老人送去”……   “我只能用这种办法把他带回来。”殷刃轻抚钟成说的脸,“强颜欢笑”道,“他的父母都是刑警,有实体的‘幻影’更牢靠,这样也算个慰藉。”   黄今:“……”这梦太怪了,他无法理解。   黄今同志雕像般伫立原地。   殷刃松开了钟成说,他上前两步,双手按住黄今肩膀,顺道加了几分力:“黄今,以你灵匠的眼光,这个肉俑还算合格吧。”   他语速很慢,语气极尽伤感,叫人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黄今确实想落泪。   殷刃的力量在他肩膀处不轻不重地刺了下,吓得他一个激灵。疼痛如此真实,黄今实在无法自欺欺人下去。   钟成说被爆头的惨状还在他面前挥之不去,而面前思维完整的“钟成说”正在思考牛肉饺子的十种包法,以及和殷刃的确切分工。这个场景着实分裂,黄今无法理解。   他傻乎乎地“啊啊”两声,目光空茫。   殷刃没有松开黄今,话语愈发沉痛缓慢:“对于我的肉俑,你真的没什么建议?”   黄今:“啊呃……嗯……”   “太好了,以后有不足的话,我第一时间找你咨询。”殷刃勉强一笑。   黄今眼珠麻木地转转,瞳孔骤然缩起。   等等。   先不管这个钟成说是什么,首先他绝对不是肉俑。殷刃敢把他堂而皇之地带回来,可见这东西要么就是钟成说本人,要么是和殷刃一样无法被探测的邪物。   无论哪种状况,都很恐怖。殷刃特地来找他,十有八九是想先打个预防针。   反正他就是拿这两个祸害没有办法!小人物不该参与神仙打架。   黄今像是烈日下的黄花菜一样蔫了下去:“这个,咳,这个肉俑很完美,我没什么要补充的……”   揭发真相就看你了,符部长,黄今心中嘀咕。   “很好。”   殷刃非但没离开,一双手扣得更紧了。   “那么你的愿望呢?”   黄今一句“我能不能再也不用看到你们了”差点脱口而出,但他本能地闭紧了嘴巴。   不能随便许愿,一定要许,就许人力范围内的愿望。   否则会被“某些东西”一直记挂,这可不一定是好事。   ……要是他此刻许愿家财万贯,也许殷刃真的能想办法给他实现。以这只邪物深不见底的力量,弄出点玄学奇珍想必不在话下。   想到愿望,黄今很快专注起来,四肢百骸也不像先前那样僵硬。   “真的可以许愿?”他咽了口唾沫。   “嗯,我找到他了。”殷刃挑挑嘴角,“我与你们约定过。”   恐惧、麻木、欲求、紧张……无数情绪霰般击中了黄今。   许愿金钱吧。脱离一切,远走高飞。   这个想法在他脑袋里戳了马蜂窝,黄今满脑袋嗡嗡声响。只要有大量的财富,他大可以隐姓埋名,舒适地度过一生。   “记得,许愿要谨慎。”殷刃轻声接了一句,“我只是会帮你实现,不负责售后。”   黄今看向殷刃那一身扭曲难明的马赛克,突然清醒了些许。   再强悍的邪物,也不能修改银行系统里的数字。就算改了,银行的技术人员和律师团队也不是吃干饭的,早晚找上门。   而无论殷刃是拿出大量黄金给他,还是变出奇珍售卖,现代科技如此发达,有心人自然能查到钱款去向,到时候他能不能自保还两说。   除非数额不大,几百万或上千万,至少不至于惊动那些大人物。可这样一来,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就没了意义。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向“相对友好”的邪物许愿。   许愿要谨慎,切忌人心不足蛇吞象。   黄今咬住指甲。   殷刃松开黄今肩膀上的手:“想不出可以先赊着,来日方——”   “治好丁李子的眼睛,不留下别的影响。”黄今说。   殷刃微怔。   “你确定吗?”他的语气严肃起来。   “嗯。”黄今挠挠头,“我想了想,这是最好的愿望。”   厚厚的马赛克下,殷刃眉眼弯弯,啧了两声:“我知道了。你休息吧,我自己找找符行川。”   “等等!”   殷刃刚走出两步,黄今又在他背后叫嚷起来。   难不成是后悔了?殷刃挑起眉毛,转过身。   “不要告诉她是我许了愿,就说识安找到了治疗方案。”黄今盯着地板缝隙,“象征性地收她点钱,拜托了……谢谢你。”   “黄今。”   “干嘛?”   “我有没有说过,你将来兴许能做出一番大事。”   “你没说过!”黄今忘了上厕所这回事,他蹒跚着朝病房躲,“啊,刚才你说什么?我什么也没听见……”   ……   “空间切分完毕。按照预案,我们舍弃了据点一半过渡空间当隔绝层,理论上识安无法发现剩余的一半,仔细处理后,据点还能使用。”   魏化谦又回到了那间豪华旅馆的顶层。   他细细品味着酒杯里的酒液,通话线路里的报告声响个不停。   “尸库中的材料几乎全毁,只剩数字样本。研究数据没有损失,只是之后要进行祭祀活动的话……”   魏化谦动动手指,切掉了这条线路。   “技术一部的部长调研回来没?”魏化谦冲着新切的线路发问。   “报告,没有。按照目前的进度推测,沈部长和他的队伍要下周才能回来。”   “嗯,我知道了。”   “关于祭祀材料损失的事……”对面人的声音吞吐起来。   “我来想办法。”魏化谦不耐地回道,再次切断线路。   偌大的旅馆房间陡然安静。   这位沉没会高层一动不动,盯着玻璃杯里摇晃的酒浆。   咚。咚。咚。   有谁在敲门,声音很轻,间隔一模一样。   “进。”魏化谦不高不低地招呼。   喀哒。   隔音良好、本应紧锁的门被人推开了。   来人穿着一身玄青大褂,老式布鞋。他看着四十上下,背头。此人本该长一张喜气洋洋的圆脸,却瘦得脱了相。配上眼睛底下两个巨大眼袋,一张脸显得灰暗又刻薄。   男人在魏化谦对面坐下,呵喽呵喽地喘了几声,喉咙里痰音极重。隔着布料都能看到骨骼锐利的棱角,这人像极了抽缩的枯叶,随便一口气都能卷着飘。   “见你们一面可真不容易,打合作这么多年,我连你们的组织叫什么都不知道。”   魏化谦站起身,像模像样地给那人倒了杯酒。   “这还是我第一回 见到‘你们’,怎么称呼?”   “我姓乐,叫我老乐就行。”   老乐皱起脸,露出一个苦笑,没再多说。不知道他是不明白魏化谦的暗讽,还是假装没听懂。   魏化谦的目光从他那夹杂白发的背头,挪到布满尘土的布鞋。   “您露了脸,也算拿出了诚意。这回我们分部损失惨重,祭祀材料方面,还希望您那边的能支援一二。”   乐先生苦哈哈地看着他:“你们基地里来了场小神降,掉下来的残渣够用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这么一闹腾,我们的基地位置暴露给了识安。无论神降留下了什么,都落入了识安口袋。他们的精锐没有损伤,反而得了大量数据。”   “我不得不划出一半地方,让识安那群伪君子自以为找到了完整的海谷据点。转移到备用据点前,我们只能这样玩灯下黑。”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片刻。   “东西搞不到,还平添了许多风险。您那边如果还想继续资助研究,得拿出更多的诚意。”   乐先生大声叹了口气,病歪歪地喘了好一阵,才翻起一双浑浊的眼:“你们的研究么……研究是不能停的。可以像之前那样,我们再帮你找一片安全的过渡空间。至于材料……”   他苦恼地抓抓头发。   “我们手里的东西也不多啊。这么着,接下来半年,我们会赔偿你们六吨凶煞之力污染源,高质量那种……嗯嗯,可以免费,免费。”   魏化谦习惯性地想要拉高价码,就在此刻,一股微妙的满足与快乐自他心底升起。   足够了,赚得很。他得好好庆祝这场谈判胜利,六吨污染源,不知道能制作多少材料,真叫人高兴……   直到乐先生咳嗽着离开,魏化谦才想起来,这场赔偿约等于没赔——那边愿意出凶煞之力污染源,就是为了投资沉没会的人体实验,钱本来就没收多少。   那个神秘团体等于只答应了给他们找个新地方——而沉没会早就有备用据点,这个帮助并无实质。   魏化谦脸色黑如锅底。   这场谈判甚至不配叫谈判,更像一场骗局。但乐先生叙说时,他的确发自内心地感觉到兴奋与满足。   而他再去回想乐先生的脸孔时,只记起了一片空白。   “妈的。”魏化谦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算了,为了目标,他忍。   ……   同一时刻,海谷市人民医院。   兜兜转转,殷刃终于找到了符行川的病房。事发时,符行川本就有腿伤,他和黄今不一样,是明确知道殷刃“自我封印”的人。   殷刃的脚步踌躇了,他的嘴角不由地耷拉下去。   “完了完了。”曾经的大天师满脸痛苦,“我给了他那么大一个悲情戏码,就算知道该怎么解释……”也太尴尬了!   简直就像朱○叶发现罗○欧死亡,广而告之自己要殉情,然后没事人似的回家一样。   得酝酿酝酿,情绪要摆正。而且得注意方式,万一符行川重伤虚弱,自己把他惊出个好歹……   “噗——叽——!!!”   殷刃正思考着,只听一声尖叫伴随着一声巨响,某个色彩斑斓的团子砸穿门板,直接扑上他的胸口。   透过残缺小半的门,殷刃匆匆一扫,目光与病床上的符行川对了正着,床边还附送一个李念教授。   殷刃:“……”   符行川、李念:“……”   “肉俑”钟成说面色严肃,悄悄往后撤了半步。   作者有话要说:   符行川即刻设置新手机铃声: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mp3 第157章 门扉   时间倒退一点点。   符行川并未就地晕倒,他是在昨晚正常睡去的。准确地说,被困在废楼内部的五个人,只有符行川一个人从始至终保持了清醒。   不然尸笼那颗心脏很可能撞上空间裂缝、旧脚手架、破损电线……总之它有九成九的可能性卡在室内,不会顺顺利利地随凶煞之力流出建筑。   暗红尸布包裹的腐烂心脏,在半透明的凶煞之力洪流中还算显眼。职能包含役尸人的“第一邪工”周贡,不到五秒就注意到了这个东西。   符行川强撑着解除尸笼术法。九组外加一个符天异,全部因为过浓的凶煞之力晕死过去。   符部长……不,符顾问则撑了近乎四十八小时,确定所有报告和采样都完成了,才倒上病床沉沉睡去。   高危邪物黄粱则被他解压球一样攥在手里,死死不肯松开。   第二天李念清晨六点准时抵达,睡了大半天的符行川才悠悠醒转。   “情况特殊,参赛队伍暂且留在医院疗养,周贡和乔商也会跟着留下。建在过渡空间内的据点在清扫中,九成九是沉没会的内部据点,之后我们有的忙。”   李教授挪了把凳子,双腿交叠,两手在膝上交握。他衣着干净,下巴光光滑滑,眼里却带着浓浓的疲惫。   “现场的数据和样本也都有人跟了,就目前的研究看来,这起事件对‘凶煞’与‘彼岸’的研究都很有帮助。”   说到后半句,他眼中有了一点光彩。   符部长在枕头上歪过头,龇牙咧嘴:“跟我说这些干嘛,我只是个无辜的顾问——我都通宵两天了!”   李教授冰凌似的视线霎时扎过去。   “你提上来的项江太‘能干’了,我也没有办法。”李念冷笑。   “我没死在事故里,那小子估摸着有点失望。”符行川终于松开了手里的黄粱,后者噗了声,哧溜一下钻到枕头下面。   李念假装没看见这只有实体邪物。   “说正事,你不会无聊到约我来贫嘴。”   “殷刃把自己封印在过渡空间了,你们探查的时候注意点。”符行川转过头,看向天花板,“我对外宣称的是死亡。”   李教授:“……”   他没有直接回答。   符行川嘿嘿苦笑两声:“老李,我猜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殷刃自我封印,对于所有人来说,或许都是个好结果。   “大天师钟异封印六煞,我本身就对这个历史事件存有疑虑。”李念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只是略微垂下目光,“不说以一人之身降服无数邪物的可能性,就算那些邪物都是来帮他的,蚁多咬死象也是夸张手法。”   “钟异绝对是非常强悍的邪物。根据记载推测,他的实力至少与凶煞平齐,或者在那之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论殷刃是什么物种,他的危险性不亚于凶煞。”符行川一指头戳向枕边探头探脑的黄粱,它又滋溜一下钻了回去。   “无论是化吉司不留钟异资料的原因,还是大天师被封印千年的缘由,都没有任何记载留下。接触短短几个月,去信任一个邪物的品格,实在太过冒险。”   李教授面上不见慌乱。   “如今的发展,未尝不是好事——沉没会已经能把手伸到过渡空间,少个拉扯精力的‘未知势力’也好。”   “我只是在想,他都有余力自我封印,更有能力挣脱出来,结果还是……殷刃倒是个至情至性的人。现在我有点理解,为什么当年符家那么推崇钟异了。”   符行川轻声说。   “现在殷刃自我封印,钟成说死亡,调查都可以先往后放。家属那边的安抚,就按照钟成说自己的安排……”   感慨时间完毕。符行川拿出严肃神色,打算和李教授商议要事。他只觉得枕头剧烈一颠,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枕头底下弹射而出。   一声巨响。   飞出去的黄粱把识安特制病房门撞毁了小半扇,符行川眉头一皱,刚打算施术,目光便凝固了。   毁坏的门扉对过,赫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至情至性”的殷刃微笑着站在门外,就是脸上的笑容有点……不,十分僵硬。黄粱正黏在殷刃胸口,噗叽叽小声叫唤。   符行川:“……”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李念,李念眼睛微微睁大,露出了少有的惊讶表情。   完了,不是幻觉。   邪物的话果然不能信,符行川茫然地想。殷刃这别说自我封印,这厮皮肤倍儿有光泽,头发丝油光水滑,状态比之前不知道好了多少。   符行川严肃地直起身子,他决定从脑袋里找出个足够严肃的表情,好歹镇镇场子——结果这一动不要紧,角度改变,他在殷刃身后又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钟成说面无表情地站在殷刃身后,空洞的黑眸看不出焦点。   符行川躺下了。   自从小型神降出现,这位第一鬼将连轴转了那样久,精神却没有一刻像这样疲惫。   算了,躺着说话吧,反正打也打不过,忽悠也懒得忽悠了。符行川甚至缓缓翻了个身,把脊背留给门外的殷刃。   殷刃:“……”   最后还是李念开了口,只不过询问对象是钟成说:“你什么情况?”   钟成说看了眼殷刃,他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用平稳到像AI的语气回答:“我是殷刃制造的肉俑,用于照顾钟家二老,让他们安然度过晚年。”   说完,他还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   殷刃连忙祭出悲伤模式,跟着圆话:“是这样的。钟成说的离开太突然,我也想靠他缓一缓。”   “你说这是灵器?”李念皱眉,完全无视了那份深沉悲伤。   结果李教授等了半天,没等到搭档应声。李念回头一看,符行川坚定地背对他们,持续装死。   李教授毫不犹豫地拧了他一下。   符行川在被子里蠕动半晌,幽幽开口:“肉俑这东西最难查,大天师做出的东西当然能够以假乱真。我们要真按规矩检查,得需要将肉俑彻底拆分才行。”   “规矩”,现在这个房间里还存在这两个字吗?符行川忧伤地想道。   这具肉俑给不给他们拆,就得看殷刃了——说实话,符行川对这个所谓的肉俑毫无兴趣。殷刃这么大一个核弹头放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再去讲究核弹头上有没有淬毒,属实没必要。   “拆还是不必了。”果然,殷刃迅速开口,“我能保证,只要在识安内部,我与他形影不离,不会任由他一个人乱走。”   终于,符行川又慢腾腾坐起身,表情很难形容。   “你想回识安啊?你的阵亡报告我都写好了。”符行川满脸惆怅,“也不是不行,但最起码,你先说明下情况。”   活了四十多年,符行川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实在沉重,怕是死后都要加块儿铅碑。大天师钟异确实是位至情至性之人,就是这性情有点过头,让人着实难以评判。   比如此刻,殷刃又下意识抓住了那肉俑的手,与之十指交握。   真不知道是可悲可叹,还是让人毛骨悚然。   ……   废楼地底,沉没会海谷分部。   过渡空间中的据点毁了大半,另外小半彻底与原空间割裂,隐藏在千千万万的过渡空间之中。除非识安找到一个能够熟练破开空间的“卡戎”,不然绝对无法挖到这里。   识安是有个名为“焦莲”的卡戎,可她早就废了,不足为惧。   这回丧失地下尸库,海谷分部损失惨重。不过据点内,来来往往的成员脸上并无忧色,反倒是现出一丝微妙的兴奋——   “那个沈部长发回信号了!”   一行人匆匆冲向地底伸出,脸色个涨红。   “快通知魏老板,沈部长回了信号……之前说是下周,他要提前回来了!”   他们的目的地正是整个海谷分部最深处,一个几乎与地下尸库平齐的地方。   这个过渡空间分裂前,加上地下尸库,这两边是完美的倒金字塔结构,相连成两个尖锐驼峰。如今地下尸库那一半没了,硕果仅存的只有“脑髓门扉”。   那一小队穿着白大褂的人匆忙冲向地底。他们越过同样错综复杂的无限走廊,到达了最深处。   这里没有一扇扇门,只有一片空旷而虚无的黑暗。   黑暗之中,矗立着一座暗白色“旧式城门”,它约莫三米高,的两侧没有墙,背后亦然空无一物,厚度不过成人拳头。   那队人谨慎地停在门扉十步之外。   这个距离,能清晰地看到城门上脑沟回似的结构——不如说,那就是货真价实的脑沟回。数百个人脑彼此嵌合,在照明下泛出浅淡水光。   它们表面的毛细血管呈现出半透明的黑色,橘络似的凹凸扭曲。   黑色血管覆盖下,数百个脑髓发出轻柔挤压声,一刻不停地抽搐颤抖。无数软管插进这些脑髓,它们蛇群般纠结在一起,在黑暗中延伸,通向安置在四面八方的机械。   下一刻,门开了。 第158章 新任务   那扇脑髓之门拉出粘稠胶质,无声向前倾斜,露出其后的黑暗。   哪怕是在地底的一片漆黑中,那片拱形黑暗都显得尤为突兀。   它十分奇妙,黑得失去景深,像是片淡薄剪影。但又叫人下意识紧绷身体,仿佛有千万双眼睛透过那片黑暗朝外瞧似的。只要注视者目光稍稍移动,黑暗深处总像是有什么一闪而过,存在感让人心惊。   沉没会的人们齐齐朝后退了几步,无论是信玄学或不信的,这会儿都屏住呼吸,目光被那片门扉形状的黑暗吸引。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深处出现了三团淡色。   站在中间的是个男人,看长相约莫三十岁上下。他的长相称得上俊俏,但眉目里多了股漫不经心的轻浮感,让人敬而远之。他身材结实,身上穿着一件湿润贴身的肉粉色皮衣,两只手拉着一男一女两具裸体,正扯着他们朝外走。   明明黑暗中没有光,他身上的色彩非常鲜亮,五官衣着的细节却如雾里看花,有种抠图拼接的荒谬错位感。   技术一部的部长,沈陌。   奇妙的是,看到他的第一刻,所有沉没会成员都是茫然的,似乎那是个全然陌生的人。随着那人渐渐走出黑暗,为首的沉没会小领导才猛地晃过神,迎上前去。   “哎哟,沈部长!您可回来了!那边还顺利不?”小领导脸上带着骇人刀疤,努力笑成三月春风。   沈陌双手一松,失去意识的一男一女布袋似的摔在地板上。小领导眸子朝下一滑,脸上的笑容歪斜了片刻。   那一男一女,只有身形还能看出“人”的痕迹。   他们还在呼吸不假,就是身上的东西长得不是地方。他们的躯体弓起,四肢像是被掰下来又胡乱插了回去,女性的肩膀底下甚至反接了一条大腿。   两人头颅比正常人大些,五官错乱地长在头上。男人的两只眼全移到了头颅后侧,一只贴着后颈,一只变为巴掌大小,正盖住天灵盖。两只黑眸子一起看向沈陌,大小不一的眼珠里带着同样的涣散。   “带去处理了。”沈陌轻快地说。   小领导强忍住一个寒噤,做了个手势。他身后的员工们立刻上前,包裹的包裹,抬人的抬人,火急火燎地朝外运。   两人的裸体被挪动,暴露的皮肤上刻满伤口。仔细一看,那全是刻刀写下的文字与数字,俨然是一份份记录。随着员工动作,两人肢体软软垂着,彼此之间还拉出黏黏的肉质丝线,和担架混在一起。   “没法带死物去‘那边’,真是麻烦。”   沈陌笑着张开双臂,又一组人迅速上前,开始为他脱掉那身肉粉色皮衣。   这件衣服样式像宽松大衣,脱下时却发出了撕膏药一般的黏腻声响。沈陌在皮衣里什么都没穿,皮衣脱离时,内层软皮不住剥落,渗出淋漓的血。   “啊……啊……”皮衣终于被剥离,衣领处露出人类变形的嘴部。   “人工催化的‘卡戎’还是不好用,反应也慢。”沈陌理也没理那件呻吟的皮衣,他瞟了眼那对即将被运走的男女,“离识安的焦莲和符无涯差远了,只能当记录本子用用。”   刀疤脸小领导陪着笑,一声不吭。他那双小眼睛紧紧看着地面,不敢看沈陌的脸。   “紧张什么,你想进去都不够格。”   沈陌继续笑,整了整正装衣领。   “我走了几个月吧,识安那边闹出什么事了,说来听听。”   小领导哪敢怠慢,他深吸一口气,从冯琦葛听听案失利、白永纪招揽失败,一路讲到更升镇研究泡汤,前不久沉没会海谷分部的“悲惨遭遇”。   说着说着,刀疤脸小领导自己都不禁低落起来。   “我说彼岸怎么动静奇怪,原来是过渡空间出了岔子……闯入总部的‘东西’怎么说?”   “说是咱们那个神秘供应商内斗,您知道的,他们通常不会跟咱说太多。这件事肯定和识安没关系就对了,符行川差点折在这事里头,现在识安的人还在咱们放弃的空间里面嗅来嗅去呢。”   沈陌:“哦,那就是没什么大事。”   小领导咕咚咽了口唾沫,嘴角抽了抽。   从七月份开始,沉没会就一直花式吃亏,大老板不放在心上就算了,这位一部部长居然也觉得“没什么大事”——他们无论职位高低,都向沉没会许过愿,哪个不是脑袋别在裤腰上过日子?   人家识安绩效可能只关联年终奖,他们的绩效上课系着自个儿的小命。   但他不敢乱说。   技术一部在所有技术部中是最特殊的一个,比起其余的“打下手部长”,沈陌这个部长没什么特别学历,可他是一位当之无愧的“卡戎”。   只要有这个宝贵能力在,就算沉没会手里抓了此人把柄,沈陌还是能做到在沉没会里横着走。沉没会不是没想另外找到“卡戎”制衡他,可惜一直没有下文。   沈陌慢悠悠穿好袜子,沾血的袜子探入皮鞋,脚尖随意磕了两下。整理完身上打扮,沈陌不顾身上的血腥气,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明明一去几个月,无食无水,此人瞧上去更像是出了个上午差,身上还残余了些精力。   “带我去见魏化谦。”沈陌轻飘飘地说。   “您有新发现?”   “算是吧,识安闹腾不了多久。”沈陌又笑,没有多说。   等拿到手机后,他发给魏化谦的消息就是另一回事了——   【元物探寻无果,但发现了与凶煞关联的奇特现象。若好好加以利用,能够“引爆”识安地底的那只凶煞。】   ……   海谷市人民医院。   葛听听迷迷糊糊睁开眼,她的身体像是被绞肉机碾碎,又草草拼起来。光是动一下就让她想要尖叫,偏偏喉咙干到叫不出声。   一股奇妙的疼痛感时时刻刻纠缠着她,她脑袋发胀,感觉……感觉就和从前与冯琦行动时一样。现在的葛听听能够判断,这个症状来自于凶煞之力的污染。   她显然从先前的危机中幸存了下来,她的能力好像又被增强了。更多晦涩难明,音色奇特的呓语时不时钻入她的耳朵。   葛听听眉头紧皱,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台坏掉的收音机。   小姑娘努力挪动身体,她忍住剧痛,勉强够到了床头上的小包,拿出了入职时九组送的耳机——钟成说挑的很好,它的降噪性能十分出色,专门应对各种来历不明的非人呓语。   想到死去的钟成说和殷刃,葛听听戴耳机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咬住下唇,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玄学界比她想象的还要残酷许多。殷刃和钟成说都是她见过的顶厉害的人,即便如此,两人还是在短短数月中壮烈牺牲了。果然,她必须超越那两个人,爬到乙级,甲级,乃至于更高,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一定要好好学习,更加努力才行。   ……如果她学得再认真一点,当时是不是能帮上更多的忙?钟成说和殷刃会不会不至于死掉?   葛听听忘了四肢百骸的疼痛,缓慢地蜷起身体。   她抽抽鼻子,艰难地掏出手机,点开了识安的工作组。   【耳朵人:我们再去那个烤肉店一次吧,就当是纪念殷哥和钟哥,我可以请客。】   【耳朵人:T-T】   葛听听看着群成员里殷刃和钟成说的头像,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弄湿了手机屏幕。她人在单人病房,从未如此思念过九组的公共病房。   【银河系:嗯】卢小河回得很快。   【万两:[微笑]】   【耳朵人:?】   【万两:没什么,挺好的,我一定去。不过你别急着出钱,到时候有人出钱。】   【水果刀:?】   【耳朵人:?????????????????】   葛听听一个没抓稳,差点把手机掉到地上——殷刃改了微信头像,他刚才发言的时候,葛听听差点没认出来。   殷刃的头像从一只翻肚皮的宜○鲨鱼,变成了搂着一个苹果的宜○鲨鱼。   盗号了?……应该不是,识安的保密措施很好,而且殷刃是带着手机进的间隙,没有手机被捡到的可能性。   难道是殷刃对人世执念太重,变成了厉鬼?葛听听怔愣地思考。   【水果刀:是这样的,我和袭击者打了一架,之后它死了个彻底,我也昏了过去,我的……嗯,传信手段出了点问题,符行川以为我死了。】   【水果刀:都是误会,我只是受了一点伤。】   【银河系: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联系我们?!】   【水果刀:一直在做钟成说的高精度肉俑,抱歉。】   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水果刀:为了保证钟成说的父母察觉不到异样,也是为了睹物思人。】   这句话他打得尤其快。   葛听听震撼地看着“高精度肉俑”五个字,手有点颤抖。如今的她知道那是什么,但现在她又不太确定自己到底知不知道了。   虽说她的人生经验很有限,但也没见过这样……别具一格的缅怀方式。   就这么紧急吗?她不理解。   【银河系:没事就好。】   【万两:是啊,都没事就好[微笑]】   【耳朵人:那我们还是去那家烤肉店吧,就当纪念钟哥。】   【水果刀:我请客,顺便小河姐、小葛,你们可以开始思考要许的愿望了。】   葛听听正准备打字的手停了停,她仔细想了下:【那这顿饭就让殷哥出钱吧。】   【水果刀:……】   【万两:???你想好再许愿!】   【银河系: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万两:你们不懂……!许愿谨慎是一回事,浪费是另一回事!】   【水果刀:这样,碰面的时候再说吧。顺便说一下,我会带上钟哥的肉俑,请你们不要介意。】   群内再次鸦雀无声。   【银河系:没事的,我们理解。】这句话,手速惊人的卢小河硬是打出了犹疑的意思。   【水果刀:我还会带上符行川,如果你们还不介意的话。】   【耳朵人:?】   这个问号是葛听听现在唯一残余的情绪了。   【水果刀:是这样的,先前的行动里,相信各位都对我的身份很感兴趣,所以我想和大家当面聊聊。】   ……其实不止。   殷刃放下手机,看了眼身边的钟成说。   他已经为九组找好了下一个任务,危险不大,但能带来功绩的任务——等比赛的事情收了尾,程序上就能开始。   凶煞之力的谜团越积累越多,他们没时间慢悠悠调查。狙击手的实力让人心惊,要不是因为失去钟成说而悲愤,现在让殷刃再去和狙击手干一仗,殷刃没有赢的自信。   索性趁此处高手云集,对这件事最本质、最直接的线索出手。   他们两人自身,以及识安地底的那只凶煞。   作者有话要说:   沉没会:没事,我们偷袭识安地底凶煞!哈哈,想不到吧。   坚强啊,沉没会。 第159章 许愿   符天异和父母通着视频,食不知味地吃完了一顿饭。   符家是玄学世家不假,但长辈们从不会限制晚辈的发展——   符天异的父亲自小就喜欢读书,对“装神弄鬼”的玄学方向嗤之以鼻,跟符行川这个弟弟也没啥来往。他成年后一举考取了国内顶级大学,现在是业界知名律师,收入颇丰。   他后来与身为私企高管的符天异母亲结识,小夫妻直接在燕都买了房定居。别说和玄学界搭上关系,两人装修的时候连风水师傅都懒得请。   用识安的话说,两位都是铁血科学岗的料子。   谁想两人的孩子早早到了叛逆期,非要与爹妈制定好的精英之路对着来。符天异自幼便展现出惊人的玄学天赋,跟着祖家的人快乐跑回符宅。   “古老神秘的世家血统”对于小孩子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读着小学的符天异声称,反正横竖要上补习班,还是这种呼风唤雨的感觉比较酷。   很难说这对执意学法的父子,到底谁更叛逆一些。   ……曾经他多么天真。想到当初自恃天才的自己,符天异忍不住一阵又一阵叹气。   呼风唤雨这个词太和平了,见识完真正意义上的天崩地裂,符天异的周身几乎要散发出佛光来。   “怎么整成这样了。”符天异他妈啧啧有声,“老符你快看,这孩子眼跟死鱼似的,精气神全没了。”   符天异他爸倒抽一口冷气,往画面中央挤了挤:“还真是,别伤者脑子了吧。”   符天异:“……我没事,我只是懂了什么叫人外有人。”   符天异他爸一惊:“啊?天异你别是不想干了。你本科太普通,还没考研,出来可不好找工作。当然你回家也不是不行,爸只是觉得年轻人嘛,好歹得有个工作……”   符天异他妈颔首:“是啊,三十多岁还找不到靠谱工作,再啃老也不迟。”   符天异无话可说。   他痛苦地听着父母对他未来的调侃,直到余光瞧见从餐盘里扒拉鸡胸肉的猫博士。   “我同事来了,回聊!”符天异按按太阳穴,连忙找了个借口开溜。   猫博士刚把蒸鸡肉叼进嘴,后颈皮就被符天异捏住了。   “你有病?”它悻悻松口,礼貌问候。   “到现在我也没见二叔联系我。”符天异沉声问,“他那边是出了什么事吗?”   “符行川没事,他一直在跟殷刃谈话。”明亮的病房中,黑猫的瞳仁挤成两条细缝,“那两个家伙在聊下个任务的事情——再多我就不知道了,我被赶出来了。”   下个任务啊……符行川拖着伤腿把他们从小型神降里救出来,现在伤还没好利索,就要考虑下个任务。哪怕是被贬到最下层,他这个二叔还是一心一意地……等等,和谁?   “你刚才说和谁讨论?李念?”符天异愣愣地说道。   “殷刃。”黑猫发出得意的呼噜声,“你明白的我的能力,我绝不会认错人。”   符天异脑袋一阵嗡鸣,他思考片刻,在海谷人脉里一通乱翻,终于找到了目标——一直在警局工作的梁杉。之前他曾来海谷调过案件资料,当时就是梁杉接待的他。   梁杉能力特殊,海谷几乎每个新人组都跟他出过任务。   【天翼3G:梁哥,你有海谷特调九组的小组群吗?拉我一下。】   【大河向东流:?】   【天翼3G:公事,我和我二叔都在人民医院呢。】   梁杉正埋在小型神降造就的文件堆里,他尽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是给符天异推了个群入口。九组只是丙级调查组,保密措施没有那样严格。   符天异急火火地给符行川打了个招呼,没等符行川回话,他一头冲进群。   【耳朵人:我不喜欢那种,太血腥了】   【万两:还好吧,到时候看情况呗,反正你不上我上】   【耳朵人:那我还是试试吧】   【银河系:这有什么好争的,让殷刃安排就好,别忘了我们做这件事的目的】   【耳朵人:对不起,我们应该严肃一点】   【万两:[微笑]】   果然有任务!符天异精神一振。   小型神降事件差点要了符天异半条命,可不得不说,他从没有出过那样……那样震撼人心的任务。生死一线,同舟共济,成就感比那种按部就班、毫无惊喜的任务大了不知道多少。   让人分外有“活着”的实感。   而且符天异从未有过这种“明显变强”的感觉。殷刃逼迫他一次次榨干自己的力量,而在力量透支的痛苦过后,此刻的他力量愈发充盈,比之前强了足足四分之一。   “古老神秘的世家血统”对他来说太幼稚了,但是“高深莫测的隐藏强者”刚刚好。   【天翼3G:大家好我是符天异,听说各位有新行动。】   【天翼3G:我从殷前辈那里学到了许多,请务必让我随行观摩!】   【天翼3G:陶姨牺牲,我和煤球博士编制不全,并且还要留在这协助调查,近期排不上正式任务,不会耽误正事。就算符行川不同意,我也会再去说说。】   【万两:……】   【万两:我第一次看到蹭饭这么拼命的人,小葛,你可以把不喜欢的“夹生肉”给这位吃】   嗯?符天异激情打字的手停了停。   【万两:这次是殷刃请客,吃自助烤肉,你得问他的意见@水果刀】   【水果刀:我没问题】   【水果刀:符行川也说可以,但让你后果自负】   ……   符天异直到坐进自助烤肉店,眼还是直的。   当初的情形实在太过微妙,要是说不参加,这份尴尬只会加倍。今天他绝对要抢先付账,符天异摸摸口袋,确认手机满电,余额充足。   就算今天九组把店里的存货都吃光,他应该也请得起……吧。   符天异紧张地坐在原位。   殷刃豢养黄粱,能和那个神秘袭击者打个有来有回,还能从小型神降中生还。既然有符行川为其背书,殷刃的立场不会有问题。至于这人是出于什么心态混进识安九组……高人总有点常人不能理解的小癖好,这很正常。   符天异摆好姿势,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僵成雕塑。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对面多了个人。钟成说正在桌子对面正襟危坐,一双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过来,符天异全身上下的汗毛瞬间起立——这位和殷刃可不一样,自己亲眼看见他死的!   就算殷刃和钟成说是那种关系,这也太……   “吓着你了?”   殷刃的声音从一边飘来,他脱下外套,正坐在钟成说身边。   “这是我做的肉俑,我身边没他不习惯。”   符天异看着对面连面部软毛都根根分明的“肉俑”,面部肌肉抽动片刻。   高人总有点常人不能理解的小癖好,这很正常,嗯,这很正常。   随着殷刃到来,九组另外三人加一个瘸瘸拐拐的符行川,长桌很快坐满了。比起人家衣着鲜亮来吃饭的人,这桌状况格外凄凉。时间过了几天,可几位身上缠纱布的缠纱布,打石膏的打石膏,有点像病友团建。   符天异挺直腰杆,努力拉高这一桌的朝气。   可惜除了他,就一个葛听听还像话。   烤肉网热气腾腾,殷刃往钟成说碗里夹了几块烤玉米和瘦肉,这才开口。葛听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钟成说吃东西,满脸“这就是顶级肉俑”的震撼。   “先许愿吧,小葛,小河姐。我见到了钟哥最后一面,都是各位的功劳。”殷刃说。   许愿?   符天异升起几分好奇心,看向黄今。后者正在往嘴里塞烤好的横膈膜:“我许过了。”   卢小河抿了抿嘴:“你许的什么?”   “跟你想的差不多。”黄今语焉不详地答道,“她的资料识安会更新,你早晚知道。”   卢小河垂下眼,她郑重地伸出双手,把筷子平放在碗碟上。   “你能治好我妈妈么?”她没有看向殷刃的眼,声音也没了平时的洪亮,“方法科不科学都可以,我不求她长生不老,就求她健康快乐,普通寿命就好……”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荒唐似的,一个劲儿盯着碗碟的缺口看。   “可以。”殷刃说,“不过得等一阵子,不然只会给你母亲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狙击手的幕后还没查清,鬼知道有谁盯着他们。丁李子这种底子健康的还好,能用识安治疗遮掩过去,卢小河的母亲就是另一回事了。   卢小河的眼圈唰地红了,她清清嗓子:“好……谢谢,谢谢你。我先去个厕所,你们吃。”   葛听听观察够了细嚼慢咽的钟成说:“那我想不出愿望,可以先赊着吗?”   殷刃毫不意外:“可以。”   趁机吃肉的符行川停下筷子,朝葛听听扔了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符天异已然忘记了筷子是什么东西,他的目光绕着桌子转了个遍,只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怎么连愿望都许上了?队友还有这种功能,他怎么从没听说?   等到卢小河补好妆回来,殷刃才继续话题。   “外面不太方便谈任务,在看任务详情之前,我认为有必要介绍一下我自己——符天异也算符家人,不打紧。”   他无需叮嘱队友们保密——符行川知情,卢小河满心都是治好母亲,黄今已经吓麻了。只剩一个靠识安器械表达的葛听听,她想泄密也有难度。   至于许愿过程,殷刃没什么意见。   店内音乐可当祭曲,燃烧炭火代替香烛,之前队友们已然用行为献上了祭品。退一万步,眼前也有美味的新鲜畜肉。   和千年前的差距也没有那么大嘛,鬼王大人像模像样地端坐起来。钟成说仔细吞咽之余,悄悄冲殷刃点了点头。   桌子底下,殷刃这次没用发丝,而是用小拇指轻轻勾住钟成说的手指。   “我还有一个名字,千年前,化吉司叫我‘大天师钟异’。”   作者有话要说:   小符爸爸学法,小符也学法,这就是家传!   就觉得小符每次知道真相都慢半拍,这个微信名挺合适。   不过get到这个梗的感觉可能都有了一定年纪(……   小钟:这就是不用工作的感觉吗(× 第160章 梦醒   “我还有一个名字,千年前,化吉司叫我‘大天师钟异’。”   殷刃话音刚落,全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符行川。   符行川刚烤好五花肉,筷子往嘴里伸了一半。骤然被八只眼睛目光洗礼,他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差点噎住。   不过凭借过人的精神力,符行川还是坚强地吃掉了肉,并保持了表情淡定。   此时此刻,他只要表现出知情的态度就好。符行川没多说,他用不锈钢夹子又拖了块肉来烤,动作愈发从容。   周围四个人,没一个吭声。   四个人仿佛冻住了,他们没有叫喊,没有反问,反而目光不约而同地涣散起来——   卢小河在进入识安前,“钟异”只是大部分民俗灵异故事里的配角,约等于普通地府故事里的阎王爷——一个威严强大的“实力天花板”,主要用于在结局前惩恶扬善。这类角色通常出场率极高,描写极少。   她还记得第一次翻阅钟异所写的那本《辟邪志异》。   微黄的台灯下,旧书散发出陈年纸页特有的味道。这是识安建立时印刷的那批,如今也算半个文物。   玄学界的百科全书。   神奇的是,卢小河总能看出哪些案例是钟异提供的,哪些是后人加上的。钟异的处理方式里,有种天然无打磨的“直接”。比起玄学世家子弟那一套又一套的理论,钟异给的案例和解法透出些奇妙的野性,完全不见那个年代的固定思维。   如果钟异不是走了玄学研究方向,也许他能成为一位不错的研究者。卢小河心想。   不过在她不长不短的人生里,钟异只留下了这么一两个“接触点”。   而对于葛听听来说,那些密集的点隐隐连成线——   小姑娘始终记得,自己刚得这“聋哑”怪病时,外婆领着她四处求医。医院解决不了,老人就带着她去找“神婆”“半仙”。   从自己的村子,到隔了几座山的“大村”。老人家花光了为数不多的存款,到底没治好自己的外孙女。   现在想来,那些所谓的神婆半仙都是骗子,只是瞧上了老人手上的钱。见了无数花里胡哨的“驱邪仪式”,年幼的葛听听印象最深刻的,只有那些人家里供的神像。   那些神像大同小异,都塑了身材魁梧、豹头环眼的大刀壮汉。那神像眼珠突出,黑墨点的瞳仁朝下看着,压迫感十足。   她知道,那是钟异。   因为村子里,几乎家家都贴了这位神仙的画像。与其凑成套的不乏“门神”“财神爷”“灶王爷”之类的神画,她的爸爸妈妈曾指着让她一个个认。   “这个笑眯眯的是财神爷,保咱们家发财过好日子……这个凶凶的是钟天师,能辟邪,防小人……”她妈妈指向色彩饱和度极高的印刷画,笑着逗弄女儿。   是神仙,葛听听想。   这么多人都相信他,家家户户都贴着他,一定是很厉害的神仙。   就是这个神仙凶凶的,让人害怕。   那个神仙从她家的缺角印刷画起步,走向邻村神棍们的神台,那个身影路过识安的书本,最终走向符宅的古老祠堂。   那是一个近在身边的传言。   不过对于曾经混迹于灰色地带的黄今来说,“钟异”可不仅仅是一个近在身边的“传言”。   他本以为殷刃要坦言自己的邪物身份,可以的话,这家伙最好介绍一下自个儿的品种,让他怕也怕个明白。世上邪物千千万,这厮总不会是凶煞吧。   黄今很有自信,他一定是在座最淡定的。他坚信钟成说的“复活”是殷刃搞的鬼,只要殷刃说明白邪物品种,他脑中最后一块拼图也能拼上。   从今以后,他不用每天起床都面对《十万个为什么》一样的生活了。   ……可殷刃说出来的身份,跟“邪物”这个概念相差十万八千里。   黄今对“钟异”绝不陌生。   他的地下室角落,还有一尊精美的钟异木雕。那是母亲的遗物,夜行人们家里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东西——比起设备齐全、人身安全更有保证的识安,夜行人们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活计。一个不小心,邪物们便会要了他们的命。   母亲还会出门售卖灵器的时候,总会给家里的钟异木雕贡上一两个甜果,亦或是粗粗的燃香。她从不向他解释这些,但走入玄学界后,黄今不想知道也得知道。   某个雨夜,黄今曾在一家小餐馆喝酒。当时是凌晨三点,他是店里唯一一个客人。   他看着老板瞥了眼时间,从木柜里请出一尊钟异雕像,虔诚地放了几块糖糕上去。   “夜行人?”黄今喝光手里的酒瓶,瓶底磕上桌面。   “你也是吧。”那个六七十岁的老板笑笑,“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你身上的物件儿都不错。”   黄今看了眼身边装满灵器的袋子,哼笑两声。   “您也拜那东西啊?”   通常黄今不喜欢与陌生人说太多。今晚可能是酒精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恍惚之间,他看到母亲瘦削的身影,在小塑像前恭敬地低下头。   “讨个好彩头,求求平安。普通人拜关公拜财神,咱们拜拜钟天师,这叫对口。”   听见黄今语气不客气,老人也没恼。他翻出半瓶白酒,坐到黄今对面,目光还瞧着钟异的画像。   “我家这一脉有个传说,说是祖先是钟异收过的小徒弟。那可是封印六煞的大天师,我家这一脉的绝学全凭当初学来的几手。”   老人半开玩笑地说道。   “怎么可能有人能单枪匹马封印六煞,”黄今带着醉意笑,“当时肯定有许多帮手,最后就凸出他一个……古今中外那些神仙故事不都这样来的么?那个钟异,估计当时也就是符行川那般水平,到底还是肉身凡胎。”   他的母亲也曾日日祭拜钟异,可她的结局呢?   他见过太多人身上带着雕刻有钟异的灵器,他也见过太多悲惨不已的结局。这位神仙在他的生命中穿针引线,织成一张灰暗的网。   不过是找个寄托,求个心安罢了。要是这世上真有神仙,为什么他们只能遇见邪物、吃遍苦头,却遇不见神,也升不了仙?   黄今又给自己开了瓶啤酒。   老人定定地看着黄今,突然笑起来:“你这后生……”   他轻轻放下装白酒的小酒盅。   哒。   无数黑暗瞬间爬满墙壁。墙上的菜单、广告海报、付款码统统被遮住,只剩一片没有景深的漆黑。下个瞬间,黑暗中睁开无数横七竖八的人眼,眼睛与真人大小无异。   就那些眼睛的位置看,这片黑暗更像无数人形阴影纠集而成的。   那些眼睛在四面八方转动,齐刷刷看向黄今。   鬼群。   这是前所未见,又强悍非常的驭鬼法术。尽管那些视线中没有敌意,压迫感还是雪崩般倾塌而来。黄今的酒瞬间醒了大半,连忙在椅子上坐正。   只要老人一声令下,自己整个人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然而老人只是好笑地看着他,又敲敲酒盅。那些鬼影水渍般渗入墙内,快速消失。   “这就是当时那位大天师教的。据说他编出这个术法,只是为了教小孩数数。”   黄今:“……”   确实,鬼群眼睛一闭一睁就行,百以内的加减法易如反掌。方便是方便,但这位大天师的脑回路着实有点不对劲,小朋友真的不会留下心理阴影吗?   “我祖先总是数错数,就被授予了这个术法……轻松弄出这种等级的术法,可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天天说见不着神仙,最基本的玄学故事都忘了。”   老人摇晃酒杯,白酒散发出辛辣的气息。   黄今:“您请讲。”   老人幽幽叹了口气:“妖邪被人供起来,就是家仙。怪物得了天庭封号,就有神位。你们嘴里的神仙,真的就是单纯的神仙么?”   黄今后脑顿时一阵汗,叛逆如他也知道,老人的说法在夜行人内部属于大不敬。   这分明是说“神仙”也是“邪物”的一种。   不过老人点到为止,他抿了口酒,又从黄今碟子里拈了颗花生米。   “所以说,刚才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弄出来的术法。可惜呀可惜,要是我那祖宗努力点,说不定能成第二个符家呢。”   黄今万万没想到,当年老人大逆不道的一番话,竟然还有被证实的机会。   大天师钟异,当真是只邪物。   ……而且脑回路真的特别特别不对劲!   黄今面色铁青地转过脸,看向符天异。黄今自己的精神摇摇欲坠,急需一个比自己还惨的稳定精神——符家可是知名的大天师追随者,符家人一直把钟异当做正儿八经的“神”供奉,而符天异又对符家有着极强的归属感。   在座所有人,这位怕是最惨的。   不出黄今所料,符天异已然窒息。他把自己憋得脸发紫,嘴唇直哆嗦。目光一会儿看向殷刃,一会儿看向借此机会大肆烤肉的符行川。   “我说了后果自负嘛。”兴许是可怜崩溃的侄子,符行川把一块格外多汁的肉揣进嘴,语重心长地开口,“天异啊,你自己非要来的,我也没有办法。”   卢小河率先松了口气:“怪不得你要我们许愿。”   现在看来,她的愿望稳了。   葛听听沉思:“殷刃果然很厉害。”   符天异嗓子眼里发出近乎鸟叫的呻吟,他震撼地看过两位女士,目光转向黄今,却又在黄今眼中看到一丝诡异的慈祥。   有那么一刻,他想要逃跑。   “这是,咳咳,整蛊环节对吧!”符天异强行打起精神,“殷哥,大天师可不兴拿来开玩笑。”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哈哈哈,我就说,怎么可能突然自曝这种身份。明明没必要嘛!”   钟成说:“还是有必要的。”   他被殷刃一直夹肉夹菜弄得有点无措,这些放在以前颇为无所谓的小事。此刻总让他想做点什么。   横竖肉俑会说话,钟成说压低声音,认真地解说起来——   “因为下个任务要面对识安凶煞,他说出来,你们才会真正安心。”   符天异脑髓深处一阵酥麻,他只觉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救命啊!   ……   识安园区地底。   漂浮在地下的巨大凶煞仍在沉睡,而它唯一清醒的部分——那只黑狗还在广袤的人造场景中跳来跳去,给机械人扮演的小主人叼回树枝。它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光彩,尾巴啪啪狂摇。   只是下个瞬间,它的尾巴突然耷拉了下来。   喀嚓,黑狗咬断树枝。它三两下蹦到小主人身前,沉下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噜声响。   冲空气威胁了几分钟后,它发出刺耳的吠叫。   半空中漂浮的凶煞本体,非常明显地抽动了几下。 第161章 秘密计划   凌晨时分,李念仍然醒着。   他并没有在办公室,如今他的办公室里还有一个项江,实在不好施展。佯装下班后,李念径直走向焦莲的房间。   他给焦莲焦部长提供了一部插着电的手机,方便她随时出声。李念自己则礼貌地坐到最远处,噼里啪啦敲着电脑。   昏暗的卧室内,焦莲体表无数电脑屏幕发出幽暗亮光,无数难以言喻的图像在其上缓缓闪动。李念则待在套房的会客角落,面孔被冷光映得苍白。   他大半边屏幕上是无数案件资料,小半边是和符行川的微信聊天对话框。   符行川刚发了一张热气腾腾的烤肉照片过来,图片上的肉块烧得正好,沾满了蒜末黄油。   配文:【殷刃说了,这可能是九组诸位的大脑状态】   李念懒得理他,继续查看案件资料。   这是殷刃提点下,符行川自己对“仇家人”的调查资料。与它放在一起的是对于更升镇“戚辛”的面部特征分析,外加初步调查结果。符行川的调查是瞒着识安官方进行的,第一鬼将宝刀未老,资料相当详尽。   海谷市内大部分仇家人活得平凡至极,最多就是烧烧香看看风水。只有两个人有些可疑——   首先是仇方,仇家的“小仇先生”,一个没脑子的纨绔。天天只晓得喝酒泡吧通宵玩乐,前阵子突发心梗,出院后低调不少。   低调到监控记录都少了许多。   有意思的是,无论是当初符宅受袭的时段,还是人民医院出事的当晚,仇方的行踪都有些奇特——他专门往监控稀少的老巷子里钻,身边连个伴儿都没有。   而在小型神降发生后,这个人干脆就人间蒸发了。   当然,这些证据不足以证明“仇方”就是袭击者,但他身边确实有些怪事发生——儿子丢了一个,仇家父母不单没有报警,甚至连电话都没给儿子打过一个,很难说他们发没发现儿子不见了。   而仇方的其他酒肉朋友提起此人,第一反应全部是茫然,就像提起早已被忘到脑后的幼儿园玩伴。   有点像更升镇的“镇长”,李念揉揉额角。   好在仇方“被消失”得不算彻底,他的资料不会让李念看不懂。它只能带来一部分阅读障碍,需要李教授花费大量力气理解。   第二位可疑人士是仇方的祖父,仇老爷子。   六年前,仇家老爷子从植物人状态醒来,其后一直住院,期间一切生理指标还算正常。只是他几乎不会与家人交流,也很少与医院里其他人对话——变成植物人前,仇老爷子颇为风趣健谈,他醒来后低调得像换了个人。   植物人醒来已属不易,脑损伤可能带来各种未知后果。老人没老伴,更没有人在意他的性格问题。   老人的病房视野绝佳,能将大半个海谷市收于眼中,废楼自然也在其内。   仇老爷子心力衰竭的时段,恰恰与仇方因为心梗入院重合。老爷子的心力衰竭来得蹊跷,前脚刚蹬腿,后脚“半步脑死亡”孙子就醒来了。   很难说这些是不是巧合。   李念盯着荧幕上的字,缓缓旋开保温杯,给自己倒了杯浓茶。   根据医院的影像记录,只有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性前来探望他。那个女子并不在仇家的亲缘好友内,她的T恤印花鲜艳廉价,花束也是最便宜的款式,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李念喝完茶水,鼠标拖动报告所在文本框,其后露出一张图片——   女人离开仇老爷子病房时,监控画面角落有一瞬的扭曲。李念将那一帧“故障画面”交给焦莲分析,如今他正面对着分析结果。   画面中是两个嵌合在一起的人。一半是出门的四十岁女人,另一半穿着黑衣服,看不真切。   像是把两个人切割成极细的马赛克,各半边拼起来,活像不懂事的小孩子用乐高搭出的怪胎。李念费了不少力气,才将那个黑衣服的人形分离,用AI再行补全。   那个“嵌合”的黑衣女人,正是那位下落不明的“戚辛”。   戚辛拜访过仇先生。   超出沉没会能力的袭击,沉没会近些年来路不明的大量污染源,钟成说的尸体出现在沉没会地下尸库——这些怪异的谜题,此刻统统有了解释。   仇方,戚辛。未知的势力,更多的谜团。   对付一个沉没会就够麻烦了,还有个敌人在暗处,自家还有项江这么个不定时炸弹。李念不禁长叹。就连新增的神降情报都无法让他开心起来。   像是有读心能力,左边的微信对话框里又跳出来几条消息。   【自求多符:别想太多有的没的,大天师在这呢,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自求多符:殷刃的提议,你看完了吧】   当然看完了,问题恰恰在于,李念不太认同那份提议。   【李念:我再想想。】   【李念:你不去还好说。】   【自求多符:我总得看着点后辈,放宽心】   他抬起头,看向卧室的方向。早已失去人形的焦莲正倚在床头,她身上的“血管”延伸至四周墙壁,缓缓鼓动,全身屏幕的明灭就像呼吸。   共事多年,他却快要忘记焦莲长什么样子了。   事到如今,识安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场“事故”。符行川提过两嘴所谓的寿数,可此刻的焦莲,姑且也算活着。   ……   深夜,平安庄园。   钟成说打开冰箱,指尖一点点拂过鲜红的苹果。他看向碟子里还算新鲜的果子,又看了看苹果所剩无几的冰箱,最终还是决定补货后再更换。   冰箱里的寒气铺面而来,钟成说给自己倒了杯冷牛奶。他刚转过头,就看见了站在自己身后的殷刃。   钟成说下意识扶了扶睡帽:“?”   “少见你睡不着。”殷刃盯着钟成说的脖子,“身体不舒服?”   “我只是有点害怕。”   钟成说爽快承认,他又倒了一杯凉牛奶,递给殷刃。   自从神降事件后,钟成说对“害怕”这个词着了迷。他就像一个得到新游戏的小孩,恨不能探索出来所有任务场景。   殷刃把杯子凑到唇边:“担心明天的事情?”   “是的,”钟成说喝光自己那杯,“尽管计划没有什么问题,但是……”   但是他发现自己不能接受“死亡”或“分离”这样的结局后,总会冒出各种各样焦虑的想法。这些负面猜测让他胃中反酸。   钟成说双手捧着牛奶杯,陷入沉思。   神降的原理,无论是他们还是识安,都能探得一二。   那是狙击手那类生物造成的“鲸落”。   狙击手身死,尸块四散。没来得及分解的“大块”成了凶煞之力污染源,凶煞之力进一步“腐烂”,便成了现世的煞气。   也就是说,无论是千年前,还是二十八年前,都有那种生物——“元物”,自彼岸坠落到这一边。它们对人世造成巨大冲击,并散下漫天看不见的血肉。   二十八年前的神降,识安调查得很透彻了。千年前造成“邪物盛世”的大型神降,对识安来说极具诱惑力。只要殷刃的计划提上去,识安十有八九不会拒绝。   明天需要向九组各位公布任务的话术,钟成说烂熟于心——   【我曾因为个人原因,对彼岸很感兴趣。殷刃整合了我一部分研究资料,交给了识安。再加上最近小型神降收集的资料,我们有一个初步计划……】   同一时间,李念滑动着鼠标滚轮——   【……目前识安能做到提取凶煞意识里最为‘稳定’的记忆,以此安抚凶煞。殷刃想要把同样的提取术法施放在自己身上,在记忆深处寻找千年前神降的线索。】   【这个术法原理来自于档案馆,本质是塑造一个记忆世界。】   【但档案馆“容量”有限,只能探索人脑,无法用于殷刃。我们能够利用地下凶煞作为能量源,打造一个更大的“临时档案馆”。】   【识安凶煞本身与大天师钟异曾处于同一时代。术法中,它的记忆会与钟异的记忆共鸣,对那个年代也有补充完善的作用。】   【由此,我们可以对千年前的情况进行秘密调查。有殷刃和符行川在,不会出事。】   李念冲“不会出事”四个字嗤之以鼻,但如果只是探索纯粹的记忆……   这次的记忆主人是殷刃,殷刃可不是郭来福那种疯子,危险性确实小很多。   李教授的目光移向“千年前神降的线索”。   他再次旋开保温杯,给自己倒了杯茶。   ……   次日,特调九组办公室。   “……综上,我们打算带大家进入殷刃的记忆,挖掘那些殷刃记不清的细节。身为封印六煞的大天师,殷刃接触过的所有凶煞和邪物,对研究来说都极有参考价值。”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殷刃微笑着接话,“要是能将凶煞之力彻底研究透彻,别说神降,我们说不定能连触及那个谜一样的彼岸。”   “而且这个记忆是我的,大家进去后当观光就好。”   葛听听举手:“既然是你的记忆,你自己好好回忆不可以吗?”   “活得太久,会忘记许多细节。”殷刃笑了笑。   卢小河显然亢奋不少,她捏捏葛听听的肩膀:“你就当是大型催眠,让人仔细回忆事发细节的那种。”   葛听听似懂非懂地哦了声。   黄今则看向满脸严肃的钟成说,又瞧瞧殷刃,面色有点感慨:“只是帮忙看看记忆,我倒没什么问题。但是你、咳、您老这么一人分饰两角,实在不至于……”   就挺瘆人。   “人老了,就是喜欢自我欺骗。”殷刃幽幽地答道,一只手自然地搭上钟成说的腰,“小黄啊,有意见?”   “……没有。”   钟成说侧过头,看向殷刃。后者则贴过来,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调查完这遭,我这个‘幼崽’是怎么来的,八成能看清楚。到时候我找个由头把大家先送出去,我们再借这个术法,看看你在二十八年前的记忆。我们全程待在地底,这次肯定不会有任何意外。”   钟成说漆黑的眸子望着殷刃,许久没有回应。   “或许。”   他并未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第162章 意外   识安大厦地下,凶煞所在的观察窗外侧,一个巨大的电梯悬停着。   它由数个小电梯临时组合而成,中央布置了七张床铺。各项应急器械与灵器全部就位,地下研究人员在旁边待命——除了紧急求助信号和研究数据,这些研究人员不能与地面联络,并无泄密可能。   识安特调九组的五个人,外加符天异和符行川两位符家后嗣,已然在床铺上平躺好。   为了防止他们乱动乱看,众人眼睛上统统蒙了黑布,身上绑缚了绣有咒文的带子。无数电线从他们的衣服缝隙钻出,末端的贴片时刻传回生理数据。   此外,每个人的床下和床身都刻满了黑红符咒,照明之下,它们仿佛在流动。尽管经过特殊处理,还是有隐约的凶煞之力透出来。   出于稳定情绪的目的,每个人手里都抓了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事物。   钟成说紧紧攥着那个仓鼠吊坠,而殷刃往脑袋上套了钟成说的睡帽,狗东西被他塞到枕头底下。   卢小河手掌压着全家福照片,葛听听则双手攥着九组送她的耳机。至于黄今——小黄同志双手抓满清心符,看得人心痛。有位工作人员忍不住,还是问了句“黄先生是否需要一点降压药”。   符家两位经验丰富,都抓了符家血亲专用的护心法器。   厚厚的玻璃彼方,庞大的凶煞乌云般漂浮。仿制的古代景致之中,涎水之雨永不停歇。障壁一边是诡异阴暗的古代环境,另一边是闪烁着无数灯光的冰冷器械,场景犹如噩梦。   “通讯装置都戴好了吗?”李念亲自确认。   “没问题了。”   殷刃说。   “很好,‘临时档案馆’的术法也准备好了。等术法开始,你们会被传送到千年之前的回忆中,并化身为和自己情况相近的形象。”   “这个术法比‘档案馆’更强悍。你们不会像档案馆里那样只变衣服,而是会整个人化作千年前的真实存在的‘角色’,旁观整个过程。”   李教授不厌其烦地解释。   “你们需要尽快找到分散的同伴汇合,收集记忆里的各种细节。这个术法是第一次用于实践,不要掉以轻心——”   “第一,刚进入时,你们的‘角色’会待在一起,千万不要乱跑;第二,你们得到‘角色’后,不要做出太多不符合身份的行为,以免对记忆环境产生干扰。”   “要是遇到难处,随时通过通讯装置通信。通信器会保持原样,你们可以靠这个辨认同伴。”   如果可以,李念希望由更专业的人前往探索。   可惜,那样做会惊动识安内奸。退一万步,殷刃的事情涉密实在太多,九组姑且算他的亲信,只能这样凑合了。   “都没问题了?那么三、二、一……”   同一时间,同一深度,沉没会幸存的据点内部。   浓稠的黑暗深处,沈陌赤身露体,光脚站在脑髓门扉前。   “逗逗疯狗而已。”他冲身后无言的沉没会成员们摆摆手,“我去去就回。”   他的身后,沉没会的修行者们满脸汗水,快速施术。   为首的修行者声音沙哑:“门要开了!请您准备好,三、二、一……”   “术法启动!”   “术法启动!”   两个地下据点,响彻着同一句话。   七张床上的人影瞬间消失,只留下薄薄一层衣服。他们最宝贵的事物留在原处,昭示着床铺主人的身份。   沉没会的脑髓门扉缓缓开启,沈陌耸耸肩膀,毫不犹豫地踏入门后的黑暗。   ……   符天异头晕目眩,他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倒在一个古色古香的大房间里。   奇怪,这个术法的施术反应这么厉害,李念居然没有提前告知?符天异干呕两声,艰难地爬起来,险些被身上的袍子再绊一个跟头。   他缓了足足几分钟,才有力气打量周围环境。   建筑无疑是巩朝后期的风格,他周围的人来去匆匆,打扮统一,怀里不是资料就是灵器。空气中满满的墨汁与草药的味道,符箓、龟甲、罗盘……各种古代灵器在房顶附近漂浮。   他见过类似的古画,这正是化吉司的内部景象。   但与古画不同的是,房间最显眼的位置,供了尊异常高大的血红神像。   那神像与他们之前所见的所有神像都不一样。它侧坐在神台上,姿态放松而随意,甚至称得上“不正经”。   神像本身并未露脸,身上裹满了暗红布料,只能隐约看出一个人形。暗红布料上,无数黑玉与黄符在骨链上垂着。它们散发出浓烈的煞气波动,可见用足了好材料,符咒也是真家伙。   神像前供着瓜果饴糖,熟肉奶酪。粗壮的燃香缓慢燃烧,青烟直直朝上飞去,雪白的香灰积满香炉。   这尊神像的造型极为巧妙,透过摇曳红布与袅袅香烟,无论身在何处,符天异都能感受到神像“注视”的目光。   符天异惊叹地看着,顺手扶住墙壁,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打了个寒颤。   尸体。   离符天异最近的墙旁,齐齐整整挂了数排尸体。它们统统套着样式相同的衣衫,双目紧闭,被钩子吊在墙上。它们的头发眉毛剃得一干二净,眉心用朱砂仔细写着数字,挂满了整面墙壁。   ……化吉司役尸人专用的尸体,他同样在符家的典籍中读到过。   不愧是识安,这是把他们集体投放到化吉司了吗?   符天异缓过气来,欢天喜地地环顾四周,找其他人耳朵上的通讯装置。他很快找到了目标——一位衣着素雅的、面目严肃的中年女子正坐在桌边读信,耳朵上也塞着通讯装置。   符天异喜滋滋地朝那名女子走去,指指自己耳朵上的通讯耳机。   那女子愁眉苦脸地瞥了他一眼。   “我是卢小河。”她说,“看这些信,我在这里的名字好像是‘李河晏’。”   符天异惊喜不已:“李河晏可是化吉司的头号学者,多方便行动啊。”   李河晏、符尚柳,化吉司在巩朝的最后两位领袖,地位等同于现在的紧急事态处理部部长。   卢小河能得到这样的身份,他们约等于想去哪就去哪。   “你不也一样?”不知为何,卢小河情绪不高,“就你身上的衣服看,你是化吉司目前的领袖,符六之孙‘符尚柳’。算算辈分,你可是你们家老祖宗的爷爷辈。”   符天异表情一僵。   说实话,符天异没有第一时间确认自己的身份。被现实毒打后,他潜意识只把自己当成了小卒——毕竟无论是实力还是阅历,最符合这个身份的该是符行川。   符天异看了会儿情绪低落的卢小河,缓缓扭头,意图在周围找到其他同伴。遗憾的是,两人就这样齐齐僵了十分钟,并没有第三个人出现。   “事情不对劲。”符天异咽了口唾沫,额角冒出冷汗。   “是的。”卢小河苦笑,“我刚才试着联络过大家,除了近在眼前的你,其他人全在联络范围外——这个世界里,他们离我们太远了。”   “怎么会……”李念明明特地嘱咐过,说大家都会被送到同一个地方。   卢小河大叹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也尝试过向外界传信,但通讯受到了未知干扰,求助信息没能发出去。”   符天异:“……”   符天异:“你们出任务是就上次和这次这样,还是一直这样?”   卢小河扔给他一个疲惫的眼神。   “总之我们得先找到其他人。”她痛苦地正了正头上的簪子。   符天异做了个深呼吸:“我能用符家术法占卜二叔的位置,总之先跟他汇合吧。”   无论如何,有符行川在,事情就有转机。   ……   符行川深沉地看着自己的爪子。   是的,爪子。   沾满尘土的、淡黄色的,强壮狗爪。   活了这么久,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这还是符行川第一次尝试用四条腿站立。他的视角有点儿矮,视野黯淡模糊,只有嗅觉和听觉敏锐到让人难以忍受。   泥土和鸡屎的味道直冲鼻子,带有浓重方言的对话飘进耳朵,陌生的知觉信息塞得他头痛。   符行川奋力转动头颅。   自己正站在一个低矮的民房宅院里,身边几只瘦鸡咕咕叫着奔跑。透过朽坏的墙壁,他能看到薄雾里模糊的山影。   事情不对劲。   符行川小心翼翼地清清嗓子,试图发声——   “汪!”他的声音很嘹亮。   果然术法出了问题!符行川气得乱踩爪子,识安精细计算的术法偏差大成这样,只可能是施术时受到了异常强大的干扰。   符行川提心吊胆地扫了眼周围,确定那些鸡脑袋上没有通讯装置,他才松了口气。   只有他一个人倒霉就好,只要符天异还是个人形,就能通过符家术法定位自己。   在此之前……在此之前,既然有了这样“方便”的形态,调查也不是不能调查。   符行川思考了片刻,一扭头,开始啃咬拴着自己的麻绳。   希望这么倒霉的只有自己一个,符行川悲伤地想。   麻绳被咬断的瞬间,一墙之隔的祠堂里,一条大黑狗动了动耳朵。   ……   密林之中,黄今安静地思考着人生。   他的人生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兴许是他上辈子做了太多孽,毁灭了一两个国家,这辈子才要碰上这份地狱工作。   正常来说,人类行走,需要脚。   身为人类的黄今完全不清楚,没有脚该如何挪动。   识安领导层到底是有多大的意见,才觉得这玩意儿是和他“情况相近”的身份?   葛听听多好啊,此刻她正努力适应新身体——这个术法果然比档案馆强,它不仅给了葛听听一个合适的角色,还让她暂时恢复了语言能力。   “我是,咳咳,葛听……听。”   小女孩衣衫朴素却干净,衣衫胸口歪歪斜斜绣着“吕听荷”三个字。她扎着潦草的辫子,怀里抱了个大头娃娃头套,稚嫩的脸上满是汗水。   她耳朵上的黑色通讯耳机格外显眼。   “你是……谁?”   葛听听努力适应变小的身体,伸出手,拨拉了一下黏在黄今身上的通讯装置。   黄今:“……”   黄今:“噗叽——!”   他发出痛苦的咒骂。   葛听听倒抽了口凉气,她踮起脚,努力朝四周看。还没等她找到同伴,一个红色的身影自行接近,停在两人身边。   葛听听瞬间挡在了黄粱版黄今身前。   那位不速之客身高三米左右,苍白的双足踩在草地上。它身上缠满血红封布,黄符上溅满陈旧血迹。被血与油浸透的骨链紧紧将它缠绕,形状像极了蝶蛹。   重重封印之间,一只同样苍白的手伸出来,掌心正放着通讯装置。   是同伴!   一米出头的葛听听松了口气,移开身子。   黄今艰难抬眼——如今他全身只有一个眼,这个动作从未如此变扭——可惜映入他眼帘的,只有单纯的影像。   正如葛听听失去了“倾听狂呓”的能力,他“看破思维”也被术法屏蔽了。   但瞧这个打扮,黄今大概能猜到对方是谁。身着红衣,脚踏黄粱。当得起这般记载的,只有一个人。   那是大天师钟异,或者说,殷刃本人。   挺好的,至少他们背靠大树好乘凉,黄今苦中作乐地想。如果是殷刃,好歹能听懂黄粱的语言。   提前做过功课,葛听听显然和他想到了一块儿去。之间小姑娘擦擦脸上的汗,露出一个笑容:“殷刃!”   “噗叽噗叽,噗叽叽!”   【我是黄今,帮帮我!】黄今也奋力求助。   可那人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安静得犹如死物。   “殷刃……?”葛听听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不动声色地走回黄今面前。小姑娘双手紧紧攥着头套,像是随时打算把它砸出去。   那个高高的红色怪蛹沉默许久,终于出了声。   “我……”   厚厚的布料后,传出了殷刃熟悉的声音。   “我找不到殷刃了。”   那个声音混合了低落与迷惑。   “……我是钟成说。”    第163章 SOS   时间回到不久前。   钟成说醒来时,全身都在痛。   那是种非常真切、锥心刺骨的痛感。它并不像他奔跑在地下尸库时的痛——尽管受了无数骇人损伤,那会儿钟成说姑且算尸体状态。所有痛觉被麻木冰冷的身体一筛,最终都有点隔靴搔痒的意思。   但现在的疼痛不同,这份疼痛绵绵不绝,活像他全身上下都在牙痛。钟成说平躺在草地上,十分渴望现代医学天降一针止痛剂。   他不确定自己会被塞进什么壳子。   之前他与殷刃商议过,特地定好了隐藏身份的说辞——其中第一条,无论钟成说变成了什么身份,他都要第一时间摘下通讯耳机,伪装成普通的角色。   这样既能与殷刃共同行动,又不需要时时遮掩身份。反正识安最多能知道肉俑被带进去,并不清楚它去了哪里。殷刃随便找找借口,就能搪塞过去。   可是现在,钟成说连抬起手掌都无比疼痛。   太奇怪了。   难道他被塞进了某个被巨物碾扁的倒霉蛋体内?   钟成说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了满目暗沉的红。长长的黑发在他脑后垂着,一只白皙漂亮的手张开在眼前。钟成说认得那只手,他在实践纯理论交配技巧时,曾细密吻过那只手,他记得它最细微的轮廓。   殷刃的手。   钟成说狐疑地抽抽鼻子,嗅到了殷刃特有的味道。   他登时忘了疼痛,仔细打量红布下的身躯。手掌、手臂、身形……每处细节他都曾见过,它们熟悉又陌生。   最后,钟成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草叶和尘土的脚。他大致能弄清状况,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操控这具身体。   这是殷刃……钟异千年前的身体。   曾经的殷刃,是活在这样的疼痛之中么?而且钟异壳子里是自己,真正的殷刃又去了哪里?   钟成说忍住疼痛,透过红布朝外看。他看到了趴在林间休息的邪物群,外加几个乱跑打闹的人类孩童。   还是没有殷刃。   他们商议的第二条——殷刃恢复意识后,会第一时间朝天空放个可以看到的术法焰火。那术法的要求极低,只要殷刃不是变成植物,肯定能将信号打出去。   这样,钟成说就可以第一时间找到殷刃,从而践行自己的装死大计。   现在事情麻烦了。   要是钟成说变成了其他角色,还能单独行动、寻找殷刃。偏偏他被塞进了正宗“主角”身体,一举一动会被所有人关注。   钟成说看得到,不远处黄粱正与一个女童交流,两者身上都有明显的通讯装置。   他在原地静静思考片刻,抬脚向那两人走去。   ……   “……我是钟成说。”钟成说迷惑地表示。   果不其然,那个小姑娘的动作陡然僵住,而黄粱也跟着震了震,哆嗦了会儿。   反应太生涩,不是符行川或符天异。   如果是卢小河,她的反应里应该好奇更多。这两人只可能是葛听听与黄今——小姑娘对自己的“角色”适应良好,表现还算自然。那么那个黄粱壳子里塞得八成是黄今。   钟成说迅速判断两人身份。   “殷刃……你是殷刃吧?”小姑娘踮起脚,脸上渐渐出现担忧的神色。   葛听听的思路其实很直接——   殷刃是大天师钟异,封印六煞的英雄,也是识安无法抗衡的邪物。殷刃因为钟成说的死太过悲伤,以至于捏了肉俑麻痹自身。识安当然也愿意配合着为肉俑准备床位,营造钟成说还在的假象。   成本很低,还能让大天师顺心,何乐而不为?就她看来,这套路和海○捞服务员给单人顾客对面放玩偶差不多。   钟成说死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残杀。身为科学岗,他也不会化身厉鬼回归。   对面的人,只可能是殷刃。   也许殷刃只是暂时受到了冲击,脑袋不太清醒。葛听听鼓起勇气,她把手里的头罩一丢,摇摇晃晃向前:“殷刃,醒一醒!我们现在术法里!”   钟成说诚恳自我介绍:“我是钟成说。”   葛听听转向黄粱:“你、你也想想办法!”   黄粱壳子的黄今:“……噗叽。”   葛听听急得直跺脚。   黄今生无可恋地瘫了片刻,他用圆滚滚的身体努力吸住一根树枝,蹭出一片干净地面,开始在泥土上划拉。   很快,地上出现一行狗刨都不如的字:【我是黄今。】   葛听听:“……噗。”   看得出她很努力地忍笑,连着急都忘了。   黄今没理会她,划拉得越发颓丧:【殷刃,你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来了。   钟成说心里松了口气,他恰恰就是在等这个问题。   “我记得殷刃为我设置术法,还分了血肉给我。”钟成说对答如流,“他说,不想因为这次任务就与我分开。他还说,我的名字叫钟成说,让我务必记好。”   黄今噗叽两声,皱起表皮:【灵器带不进来,而且离开主人,肉俑没有自主对话能力】   钟成说祭出狗东西万能答案:“我不知道。”   【你还记得什么?】   “只有这些。”   【那你知道我们是谁么?】   “你是黄今,你刚才写过。”   黄今不动弹了,他叼着树枝,陷入深思。   “那可是大天师钟异,”葛听听琢磨了会儿,脏兮兮的手敲敲掌心,“现在很多术法都是他首创的,他可能对肉俑做了改良——寻常灵器进不来,但是邪物可以呀!”   黄今:【我想不通】   难道先前他能看到“肉俑”的思维,是因为殷刃制造了特殊邪物……在这个人工智能可以接电话的时代,兴许那位大天师得到了新灵感。   “钟成说邪物版AI”和“钟成说起死回生”,他竟分不清哪个更离谱。   算了,现况都这样了,自己还瞎操心什么呢,这位年轻的灵匠迅速释然。   黄今:【suan了】他甚至不想写那个“算”字。   葛听听迅速陷入怅然:“那我们怎么办?”   黄今身子一歪:【原地等其他人】   这关算是蒙混过去了。钟成说站起身,一个人走向不远处的邪物群。果不其然,九组两位新人不打算和“肉俑”时时待在一起。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弄清现况。   然后找到殷刃。   ……   符行川低下头,湿润的鼻子在泥土上方掀动,发出簌簌的嗅闻声。   人这一辈子,又有多少机会体会一条狗的视角呢?符行川越跑越淡定。强壮的大黄狗一路贴着墙根,在房子四处转悠,还顺便躲过几个明显不怀好意的村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被做成狗肉火锅,对他真正的身体会不会有影响。   当然,身为久经考验的王牌修行者,符行川不会作这个死。   他溜得比人形的时候还快。   晃了一大圈,符行川发现自己的判断并没有错误。这里是个极端闭塞的小山村,村庄四面环山,村里人生活基本靠自给自足。   封闭久了,一村人大抵沾亲带故,他们共同在村内建了个祭祖祠堂。村子地方着实不大,祠堂旁边就是普通民居。而他,正是附近民居里的一条土狗。   符行川绕着祠堂转了好几圈,祠堂门扉紧闭,围墙极高。光天化日之下,他还真不好潜入。   确定附近没有入口,伟大的前部长先生像模像样地刨了会儿墙根。打扫完地面,他不甚熟练地团进杂草。   黄绿的长草刚好没过黄狗的身体,成了最好的保护色。   符行川选择的地方,离村民们抽烟唠嗑的空地极近。   “刚才村东头落下两个神仙,你们去看了没?”   “啥神仙啥神仙?”   “就天上飞过来的神仙啊,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得可好了。说是来挑人的,暂时待在这寻仙缘。”   “有这种好事?”   “可不是么……”   草丛里,黄狗软塌塌的耳朵动了动。符行川快速站起,扭头奔向人味儿最足的方向。   仙人所在的位置,正在村口。两位“神仙”来得急,村里人全跑去看热闹。男女老少鞋都挤掉了,自然不会在意一条脱缰的土狗。   符行川艰难地挤过一条条人腿,使劲钻到了最前线。   正如他所料。被村民们强势围观的两位“神仙”,身上全穿着化吉司的特殊服饰,耳朵上都挂着通讯耳机。   很好,符行川老怀大慰。大局还没乱,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   他吸了口气,冲那两人大叫九声。   三短,三长,三短。   接收到“SOS”的信号,两位神仙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紧接着那位男神仙原地一个趔趄,差点很不神仙地摔个屁股墩儿。   意识到那条土狗在狂吠摩斯电码的时候,符天异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战战兢兢确认了一遍,那条狗噗噗弹动的耳朵后面,还真藏着通讯装置。   而血脉占卜结果也冷酷地告诉他,符家人正在他们五步之内。   看来这次的差错,远远不止人员失散这么简单!   符天异别扭地捋捋胡子,尽量表现出表面威严:“那条狗颇有灵性,且送予我,我可以家宅平安符回赠。”   旁边的卢小河看看狗,又看看符天异。她再一次看向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扭曲。   半个时辰后,符天异带着大黄狗,住进了村内最为宽敞的民居。木桌对面,黄狗严肃地瞧了他半晌,又把下巴搁上了桌子。   “是二叔……吧。是的话就叫一声,不是就叫两声。”   黄狗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爪子直接探进符天异的茶杯,爪尖在桌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符行川:【真把我当狗了?】   符天异赶忙缩缩脖子。   看着黄狗在桌子上挪爪,卢小河努力移开视线:“我们与外界断联了,您看……”   【主动出击,找到殷刃,同时记住这个地方。】   黄狗运爪如飞。   【我不会无缘无故被扔到这里,这个地方的景象清晰明显,必然是个关键记忆点。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找到可靠的战斗力。】   狗的天资实在有限,哪怕第一鬼将来支配身体,黄狗也只能用出最最基本的一点术法,自保都难说。黄今和葛听听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符天异尽管天资不错,到底还是个新人。   符行川,大天师。两个顶级安保,如今已然废了一个。   符行川瞧着自己黑色的鼻尖,幽幽叹气。   殷刃那边,可千万不能有事。   ……   暗若虚无的黑暗最深处。   殷刃恢复了意识,难以言喻的奇妙感受中,他试图睁开眼睛。   然后他发现,他似乎没有眼睛。 第164章 敌袭   没有眼睛,没有手脚,没有五感。外界的事物于他,只是一圈又一圈大大小小的涟漪。   殷刃感受过这样的状态。   他与狙击手——不,或许该叫“仇先生”——缠斗时,化作纯粹的本体后,对外界的感知与当下一模一样。倒不如说,他现在的感知,比当时还要纯粹些。   就像一片没有生命的海水。   外界犹如细雨,激起接连不断的涟漪。除此之外,世间万物全是一片虚无。没有颜色、冷热、重量,殷刃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庞大的孤寂中,思维像是被投入水中的糖块,一点点飘荡稀释,变得疏松而模糊。哪怕是在封印下沉睡,殷刃都没有感受过这般恐怖的空虚。   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坠落。   难道识安的记忆术法失败了?   不,不对。   那个记忆术法,李念和符行川让他亲自确认过。无论是术法本身的设计,还是作为辅助的地下凶煞,都不存在问题。就算出了大问题,也不至于让他这么大一只凶煞进入未知环境。   他一定得到了那个时代的某个“角色身份”。   可如今这个状态,殷刃压根猜不出自己变成了什么东西。   殷刃竭力保持着清醒,试图挪动。只是四下半点知觉没有,他不知道该怎么用力,也不知道力气该往哪里使用。扑腾了几个时辰,鬼王大人精神上一瘫,开始沮丧。   这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他总不会变成了哪个岩洞里的苔藓了吧。   丧气归丧气,殷刃给自己的瘫倒来了个倒计时。萎靡不振了五分钟整,他重拾精神,继续尝试挣扎探索。   钟成说还是名义上的“肉俑”,就算那人能随机应变,能做的事情也非常有限。   他得赶紧归队才行。   就在思考对策时,一片格外纷杂的的涟漪吸引了殷刃的注意。那涟漪与其他的不同,与他近在咫尺。   【好想回家……】   一点外来思绪涌入了殷刃的脑海。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那段思绪明明不包含任何语言,可他就是能够明白。对方传过来的,是最为基础、最为单纯的“想法”。   【好想回家……】   那个未知思绪可怜兮兮地反复思考。   【你是谁?】殷刃脑袋里反复思考这一个问题,试着将它投往思绪传来的方向。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这种做法是否能够奏效。   【……】那东西的思维短暂地空白了几秒。   【Siren。】它回应道。   是狗东西。   殷刃吃了一惊,他确实把手机放在了枕头底下。可他的本意是将狗东西带在身边,省得节外生枝。他没想过,这个连邪物都不算的玩意儿也能受到术法影响。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你在这里做什么?】没有了语言与表达的阻隔,狗东西的思绪来得畅通无阻。   这种感觉十分奇怪,它就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我是殷刃,术法出了点小故障,我们被困在记忆幻境里。】一片空虚里突然有了聊天对象,殷刃的精神头顿时好了不少。   他在脑海里大概过了下自己关于术法的猜测,向狗东西一股脑儿砸过去。正如殷刃所料,他不需要费心将它们整理成语言,狗东西就顺畅地理解了他的意思。   【你太强大,我可能被判断成了你的一部分。】狗东西努力思索,【就像复制手机软件时带了垃圾数据。】   【原来如此,挺好的,这样好歹不会太无聊……】   想到一半,殷刃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让我看看你的记忆!】他送给狗东西一串思维连击。   狗东西无法与他们好好交流,最大的原因就是表达。如今他倒霉……不,好不容易有了直接感受“思维”的机会,必然不能放过。   【不!】狗东西很坚决,【那样你就不需要我了,你会吃掉我的!】   奇异的是,殷刃与狗东西交流的过程里,思维里渐渐有了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只小而黑,长有四条腿的圆柱体生物。它的形象朦朦胧胧,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的影像里,那东西瘦骨嶙峋,像是蝙蝠干瘪的尸体。它蜷缩着身体,全身抖个不停。   【你看起来不好吃,我不差这一口。】殷刃诚恳地表示,【而且这不是我的身体,我也没有办法找到嘴吃你。等我们离开这里,你肯定会回到手机里,我更不会去吃。】   【真的?】   【我还会给你凶煞之力做答谢,如果不放心,我可以让你看看我的思维。】   【……】狗东西权衡了很久,【好。】   【但我要一个保证,你要保证送我回家。】它最终这么说。   【别,我可不知道你家在哪里。】   【你会回去的。】那个瘦小的身影思绪异常坚定,【强者都会回去的。】   殷刃:【……】   仔细一想,他的追求似乎没有太大变化。等搞清楚元物与凶煞之力的谜团,他会第一时间向识安寻求特批职位——身份爆都爆了,不如多拿点钱。   钟成说既然不是人,他们能有更多时间研究真相,徜徉路边,分食同一份点心。往后生活平坦也好,崎岖也罢,不过都是人世的酸甜苦辣。   殷刃对所谓的强者之路兴趣寥寥。   不过只是送狗东西回家,也不是不行。殷刃揣摩片刻,把自己的思考过程打包扔给狗东西,以示诚意。   而狗东西说到做到——   厚重的回忆瞬间淹没殷刃。   ……   接触到那些回忆的瞬间,殷刃便明白了狗东西的沟通难度。   它还在“家”里时的感知,真的很难用语言形容。   假设人类没有眼睛,关于颜色的名词不可能存在于世。狗东西就像一个生命中只有听觉的人,在试图与仅存有视觉的人沟通。语言的含义、名词的定义全部错位,最基本的对话都会变得无比艰难。   看来不是这东西脑袋不好使,之前与他们的对话,它应该竭尽全力了。   殷刃“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如果一定要用人类的形容来说,数不清的震动与波动席卷而来。他明明没看见颜色,却能感受到世界的缤纷。外界信息就像方才的思绪交流,将最本质的含义打入他的身体。   无数信息纷至沓来,殷刃的思维一片混乱,差点停掉。   而在这片纯粹的信息海洋里,殷刃以狗东西的视角畅快“游动”。   直到二十八年前的某天。   信息之海内的信息猛然狂暴,震动与波动几乎要将狗东西的身体挤碎。狗东西连忙跟着同类大批逃跑,数团信息在它的族群中抛来抛去。   它们说,那只“厌恶”在移动。   刚接收到这份情报,狗东西的回忆里迅速生出对应信息——“厌恶”是最近一两千年才成长起来的捕食者,也是此处最不愁食物供给的。   那是个表面覆盖满人类手部情报的庞然大物。   回忆里的狗东西或许是走神太久,逃跑速度有点慢。很快,那只巨物移动到了它的面前——   那东西表面探出一只人类巨手,朝某个方向疯狂轰击。与此同时,遥远处也传来模糊的撕扯动静。   殷刃集中精神,本想仔细体味这段回忆。谁想这场“里应外合”,一演就是二十二年。而狗东西不敢动弹,它在极近的地方躲避,二十来年一动不动。   殷刃无话可说。   幸亏这是回忆,他只需要瞬间接收一切。   六年前,在外部配合下,“厌恶”终于撕开了一条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空隙。它第一时间探出一条“手臂”,身体还是留在信息的海洋之中。   就是苦了辛苦躲避的狗东西。   空间扯裂下,外界的信息也涌了进来。其中掺杂着一份非常诱人的波动,如同自助大餐之于饿死鬼。   狗东西本就因为躲了二十多年而衰弱,这下彻底没了理智。它也不顾那条裂缝通向哪里,径直朝缝隙冲去。   殷刃身为曾经的大天师,能辨认出那条裂缝,那是人世间称为“间隙”的事物。   而他身为曾经的人类,同样能够品尝出那份波动代表的信息——那是名为“不安”的情绪,异常浓烈。   衰弱的狗东西扑向那份情绪的源头,全然不知自己已然通过裂缝,到达了另一个世界。   狗东西率先撞上一只飞鸟。可惜那只鸟似乎承载不住狗东西这么一只奇特的“生物”。那只鸟儿摔下天空,濒死的双眼短暂一瞥,下个瞬间,它小小的头颅整个炸开,身体也散落成几块碎肉。   狗东西附身的飞鸟一瞥,险些让殷刃思维停滞。   那个瞬间,尚未消失的间隙之内,一只巨大的“人手”探了出来。雪白的骨殖,黑灰的金属,缝隙中填满蛆虫般蠕动的各式文字,泛出死肉般的暗沉灰红。   他曾与它缠斗过。   那是狙击手,或者说,仇先生的部分身躯。   巨手的轮廓在空气中消散,方向直直指向建筑密集的城市——那是海谷市人民医院的方向。狗东西见势不妙,想要扭头回家,谁想间隙早已闭合,它无处可去。   它随着鸟尸落地,像条脱水的鱼那般疯狂挣扎。然而狗东西并未找到另一个合适的“载体”,就随着鸟尸落到地上。   殷刃能清晰地感知到,狗东西在伴随着这只鸟一同消散。鸟儿的细胞在死亡,全身神经在停摆,而狗东西随之奄奄一息。   直到一边有人经过。   那个年轻人正拿着全新的手机,哼着歌玩游戏。他并未看向旁边的鸟尸一眼,可有什么“看见”了他。   狗东西挣扎着扑向那个人。   在它的视角看来,那个人的大脑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那个瞬间,它的思绪一片空白。这个行为没有经过思考,更像求生欲下最基本的反应。   可惜奄奄一息的狗东西扑歪了。   回忆的视角里,那人突然一个停顿。狗东西扑得太急,一头撞进亮着屏的手机内部。   下个瞬间,它仿佛又能呼吸了,就是比较艰难。如果把狗东西比作一条鱼,“彼岸”像是营养物质丰富的原生态海水。一朝进入手机,它像是被丢进了蒸馏水缸,水缸本身可能还不够一个巴掌大。   勉强能活,但很难受。   单薄的联结,微弱的波动,密度极低的信息。除了环境模式有点像,其余一概天差地别。   狗东西不敢再挪窝,鸟类爆炸对它造成了不大不小的心理阴影。它不知道再去袭击活物,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囫囵着回来——毕竟这次进入手机,它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能存活。   保持着这样的状态,它一点点学习那些陌生的信息。狗东西依旧记得那天诱人的力量,如果在那里吃饱喝足,变得更强,它一定能够回家!   再不济,如果找到了其他同类,将它们吞食下去,也能解解燃眉之急。   可惜它努力错了方向,在人类面前疯狂作死后,狗东西被当做“灵器”送进了识安杂物堆。   离它的目标大餐“凶煞”近是近了,就是咫尺天涯,终不得见。   粗略感受下来,这不过是一只傻乎乎小动物的受难记。要放在之前,殷刃准会给这玩意儿点播一首《小老鼠上灯台》。   可殷刃现在没这个空闲。   电光石火间,过往的破碎线索犹如珍珠,此刻连接成串——   【它们能带动人的情绪,带着人大叫大笑……】   这类东西对情绪似乎分外敏感。间隙彼方,它们并不会用“仇先生”之类的人类称谓称呼狙击手。   它们叫它“厌恶”。   【之前有老人说,走到了不存在的地方,会看到它们。梦得太深,会看到它们。】   它们生活在间隙彼端的“彼岸”。“间隙”里的过渡空间,算不算不存在的地方?而“档案馆”这种以疯子人脑为舞台的环境,算不算“深梦”?   【贸然接触它们,心灵会被毁坏……我们那边的老一辈叫它们“元物”。】   如果他们之前的推测无误,“神降”是大型元物的肉块散落人世……   “肉块”所转化的凶煞之力,能给人带来类似于“卡戎”这种干涉彼岸的能力,以及“共鸣”这种支配情绪的力量。那么这些元物本身,拥有更强的能力也不奇怪。   殷刃细嚼慢咽完狗东西的回忆,用念头戳了戳那个瑟缩成一团的小影子。   要不是没找到嘴,殷刃想要苦笑。   这样看来,凡人并不在这群东西的直接食谱上。那么一群生活在遥远彼岸,以情绪为食的元物,到底为什么要瞄上人世?   为了塞过来一条胳膊,仇先生就硬生生刨了二十二年,可见彼岸也不是筛子。血肉横飞的“神降”又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凶煞和其他邪物又是怎么产生的?   殷刃试图再询问些“强者”和“弱者”的区分,以及彼岸所谓的“食物链”层级。可一旦涉及这种接近本能判断的事物,狗东西连清晰的思维都传不过来。   看来狗东西身上的情报到此为止了。   彼岸和元物的本质,殷刃眼下还是知其然不知所以然。果然,这种深入研究的事情,就该找他的无辜共犯来钻研。   殷刃果断停住了思考。   要是把这些情报当礼物送给钟成说,那家伙会相当开心吧。想象那张认真脸上要怎么露出“惊喜”,殷刃已经开始期待了。   他在内心世界里大撸袖子,顺便精神上给了狗东西轻轻一脚。   狗东西:【?】   【一起找出路。】殷刃说,【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想回家’,我‘绝对会回家’。】   ……   符行川端坐在木椅子上,看着卢小河和符天异忙里忙外。   这回他可不是摆架子,主要是狗爪子能干的事情着实有限。两位后辈忙的事情,他还真不能插手。符行川用爪子拨拉桌子上的旱烟,不时上嘴啃两下。   遵循识安的优良传统,两位三下五除二,将这间房子改造成了临时据点。   完事之后,符天异忧郁地坐在凳子上:“麻烦,好不容易变成了化吉司大佬,连个部下都没法指挥。”   为了尽量保持记忆环境的“逻辑通顺”,符天异对化吉司给出的理由是“和大学者李河晏一起进行危险研究”,没让任何人跟来。   这直接导致他们的有生力量只有一男一女一狗。   “再收拾收拾,下午和村民打听点消息。最好晚上前动身,现在可是巩朝末期。夜里碰不上邪物,遇见流寇和野兽也很麻烦。”   卢小河已经准备好纸笔炭条,这会儿正努力把炭条包成好用的临时笔。   “实在不行,召一点点人帮忙也可以,别弄出乱子就好——这个村子的景象这么鲜活,肯定不是殷刃的记忆。那只凶煞把这里记得这样清楚,它八成在附近,早走早平安。”   他们是来调查混乱的,不是来混乱中心裸泳的。   巩朝末年,战火四起、邪物横行。人类战争自有历史学家研究,生物博士卢小河并不想当见证者。况且眼下最高战力是一条狗,她也完全不想近距离感受凶煞散步。   “这两天还好吧。”符天异努力背对那条土狗的视线,“刚才我看外头人弄鲜果糖瓜之类的东西,说是要九月初九拜祭,得提前几天准备——这么有余裕,估计战争离这里还远。”   符行川突然猛地从凳子上蹦下来,大叫两声。   只见那狗一口咬断旱烟杆,将半根烟杆叼在嘴里。术法点燃烟草,青烟在狗嘴边迅速绕出一个问句。   【今天是农历九月初几?】   “初……初七,怎么了?”符天异呆呆地看着叼烟狗,有点大舌头。   【这个村子叫什么?】   “殷村。”   说完,符天异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面色骤然青白。   “应该是巧合吧,巩朝末年殷是大姓……”   【你自己说的屁话自己信吗?这可是凶煞的记忆!】符行川恨不得吐了烟杆,身体力行地给符天异腿肚子一口。   卢小河停住自制铅笔的动作,脸色渐渐难看下来。   符天异则惨白得像个雪人:“九月初七晚,佝罗军奇袭巩朝腹地。他们先一步占领易守难攻的山地,妄图建立大营……殷村、何庄、陈家口率先被血洗。”   “初八凌晨,凶煞诞生。在场的无论是佝罗军还是当地百姓,无一生还。”   【初九,大天师钟异归乡,将凶煞封于故土。】符行川帮他补充完了故事结局。   卢小河:“不,不对。”   她绷着属于李河晏的严肃面孔,额头上冒出一层汗水。   “我来之前看过资料,不少村民在大军袭来前就进山了。根据他们的说法,九月初七,殷村的各种犬类从一早就疯狂吠叫。这些人心下不安,这才离开。”   “可是我们来了这么久,一声狗叫都没听见过。”卢小河声音干涩地补充道。   所有人都沉默了。   卢小河与符天异行事还算低调,没有影响既定记忆的能力,况且他们也不是一大早来的。符行川也只是变成了一只寻常土狗,没有左右大环境的手段。   【时间没错,地点没错,那么一定是“人”错了。】   大黄狗又喷出一排烟圈字。   【我们先不走了,就留在这。】   “为什么?留下不是更危险吗!”符天异张大嘴巴。   卢小河却沉默不语,她摩挲下巴,眉毛渐渐皱起。   【首先,受到干扰的是凶煞记忆,大天师的记忆里,他多半还是会在九月初九前来——大天师是我们的首要观察目标,殷刃本人肯定也记得这件事。我们正好在这里汇合。】   【其次,我编写的术法不会出现这种漏洞。角色错乱已经让我想不通了。现在我可以确定……】   符行川垂着尾巴,烟吐得越来越急。   【现在我可以确定,这是敌袭。】   同一时间,殷村祠堂内。   瘦削的黑狗站起身,抽抽鼻子。它的脖子拴着精细刺绣的绢带,毛发和爪子干干净净,一看就被照顾得相当好。   它不屑地瞟了眼碗里的猪头肉,眼中闪过一丝属于人的怨毒。 第165章 异人   钟成说坐在一群邪物正中,活像一颗被蒸糕包围的大红枣。   他顶着殷刃的壳子,坐也不敢坐太重,就轻轻地团在原地。无数邪物在他身边跑动撒欢,不时还从林子深处叼出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但总之会流血的小东西。   不远处,黄粱版黄今在地上瘫成一个荷包蛋,动都懒得动弹。葛听听找了片树影,在清冽的山风中打着盹儿。   原地等待,确实是最基本的应对方式。但钟成说总觉得不太对劲。   虽说调查千年前的凶煞数据很重要,识安此行的最终目的,是搞清楚殷刃到底是什么。他们观察的中心,必定是殷刃这位“大天师”。   而现在身为主角的大天师原地不动,该做的事情没去做,记忆环境难免会出现偏差。小偏差还好……要是出了什么大的纰漏,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毕竟原本的计划,是由殷刃亲自指引,大家一起和平观摩的。   钟成说思忖片刻,目光在邪物里梭巡几圈,挑出来只大概会说人话的种类。那无毛猴似的邪物见大天师自觉靠近,亲昵地蹭蹭钟成说的小腿。   “我有些头痛,脑袋记不清事情。”钟成说像模像样地转转脑袋,“我们离那地方还有多远?”   “就在山下了,爷。”邪物佝偻着腰背,声音喑哑难听,“不过今儿才初七,您村儿人要准备准备,咱还得再等两天。爷您要是饿了,咱们进山多弄点野果——秋天果子甜,管够。”   说完,那邪物眼巴巴地瞧着钟成说,表情像极了小孩讨糖果。   八成是在讨赏。   可惜科学岗钟成说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强作镇定地点点头,佯装无事地走向山边。那秃毛猴邪物没有讨到好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山崖边缘没有树木遮挡,翻滚的山雾之中,钟成说能隐约看到一个小村庄。   红纱之后,钟成说瞳孔缩了缩。   他认得那种建筑排布,他曾见过这个村子。   ……就在几个月前,档案馆中,殷刃的记忆里。无论是村外的土路盘桓,还是村头的稀疏房屋,都与殷刃记忆里的别无二致。   绝对是同一个村庄。   九月初九,大天师钟异会回归那个村庄。按照那个邪物的说法,今天是九月初七……   九月初七。   钟成说闭上眼,无数关于神降与凶煞的资料闪过他的脑海,最终定格在短短一段记录上。   巩朝末年,九月初九。有凶煞诞于殷村——大天师钟异传说中的母家故乡。恰逢大天师归乡,钟异将凶煞直接封于村中,算是历史上凡人伤亡最小的一次封印行动。   但传说中往往不会提及,在钟异与凶煞对上之前,殷村就已经被佝罗军血洗了一通。   那些尘土、死亡与邪异,全都被短短几行字埋藏在历史最深处。   层层红布之下,钟成说睁开眼。   他捉起一缕长长的黑发,彼时殷刃遍体凶煞之力的侵蚀伤痛,也没有长出什么翅膀团。可钟成说还是下意识握紧它,仿佛恋人还在身边。   这是一个合乎逻辑的目的地。   卢小河和符行川都是聪明人,他们都晓得这些玄学秘辛,早早晚晚都会找来。殷刃……殷刃大抵也知道这个地点的重要性,如果他想要和自己汇合,也会选择这里。   哪怕此时、此刻,极有可能是殷刃最糟糕的记忆。   ……不过要面对凶煞,钟成说带着抱歉的心情,把殷刃的身体摸了个遍。   他翻出来一把短刀,和“恶果”的形状十分相似,刀身确是普通的铁灰色。看金属上的使用痕迹,这大抵是殷刃平时用于吃肉的刀子。   眼下,自己没有武器或装备,不会术法。疼痛又限制了身体行动,连动都不好动弹。   钟成说深吸了口气,终究还是朝九组两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我发现了村庄。”他据实相告,并未多说。   若是放在从前,他肯定不会这样冒险。但如今……   不知道为什么,钟成说生出一股不怎么科学的底气。他知道殷刃一定也在找自己,那么事情总会有办法。   好歹有符行川在,再不济,他这次还有头呢!   ……   “狗叫?俺家的没叫嘞。说来我二婶子家丢了条大黄狗,你们瞧见没?”   符天异给自己用了点幻术,伪装成道童,出门询问村人。而符行川被他用术法变成白色,隐约多了那么点儿仙气。   “没看见。”符天异有点心虚地瞥了符行川一眼,“大婶,你再想想,我家师父听闻殷村有时会百犬齐吠,有些好奇。”   “什么白狗肝肺,我不晓得。但要说狗王,我们村可是有一条的。”   大婶得了谈天的材料,顿时手里的衣服也不捶了。   “瞧见那祖祠没?里头养了条神犬。那可是咱村守护神百年前带来的,当时还是个狗娃娃呢!它守了俺们祠堂一百年,还救过不少落水娃儿。谁家人丢在山里头,也会央它去找,一找一个准!”   符天异:“当真是神犬。”   准确地说,大概是大天师从哪儿逮着一只犬类邪物幼崽。见它温顺,索性赠给村里人镇村了。   “可不么,上回暴雨山崩,它也提前叫来着。不然村东头那家准要给泥浆子淹了……哎,你们不是说这个吧。它一大叫,确实所有狗子都会跟着叫唤。”   大婶突然回过味来。   白狗爪子踩了下符天异鞋面,符天异表情扭曲了下:“谢谢婶婶,我这就去找我师父复命。”   联系卢小河后,三人直冲祠堂。   只有凶煞时,它的精神乱如一盘散沙,识安只能提取出让它相对舒适的环境。如今有了殷刃记忆这个“坚固架子”,凶煞自身的记忆如同葡萄藤,弯弯曲曲爬上来,填补了那些空缺。   最初,识安只能确定那凶煞的原型是“狗”。如今看来,地下凶煞极有可能是村人供奉百年的犬类邪物。   卢小河尽管穿着旧式鞋袜,依旧健步如飞,还不忘把炭条笔和纸本从怀里掏出。   符行川跑得最快,他很快熟悉了四条腿的用法,跑得像离弦的箭——无论那只所谓神犬什么情况,越早控制它,对他们越有利。   然而当众人跑到神祠的时候,只发现一点被粗暴咬碎的绸缎,以及满碗动都没动过的猪头肉。   神犬不见了。   祠堂本身很是简陋,神台上供着山村人特有的土特产,外加几碗粗糙冷食。夕阳西下,红灿灿的光辉越过矮墙,万事万物犹如被送进了熔炉。   “完蛋。”符天异咬牙,“被人捷足先登了……我这就去找人问问!”   谁想他刚迈出祠堂,就见男人们各个扛着农具器械回屋,动作快些的已然在用树皮板封窗。   女人们则提了一桶桶水,小心往家里的水缸灌。老人们带着竿子,将青红纸灯往门上挂。小孩子们活像准备过年,在院子里打打闹闹,鼻涕拖了两丈长。   “红灯亮,青灯燃,家家户户把门关。三更天,瓜果甜,背对门板要慎言……”   他们唱着变调的曲子,咧着嘴嬉笑。   “祈清静,许福愿,紧闭眼睛看不见。雄鸡唱,足声远,来年再来报平安……”   本来寂静的村子显得热闹不少,村人们来来往往,脸上都洋溢着笑意。   “各位乡亲,这是做什么?”符天异心如火燎,可惜盯着化吉司“符尚柳”的壳子,他只能勉强摆出悠哉笑脸。   “准备祭祀迎神哪。”   离他们最近的男人提了两只野兔,殷勤接话。   “俺们村儿的守护神,每年都来帮忙。神仙什么都好,就是不能直接拿眼瞧他。这不是怕老人娃儿乱走,俺们都提前一天封家备祭品,也算过节哪。”   说到这,男人面色严肃下来。   “就算各位是神仙,也不要留下来乱瞧。俺们的神厉害得很,要随便看,说不准连你们都伤着……哎,俺先回去了!”   看着男人远去的身影,符天异胃里像多了个铅坠。   怪不得当年殷村被彻底血洗。   村民们全待在室内,快乐地等待着自己的守护神降临。可他们没有等到神仙,只等到了侵略者的铁蹄。   可惜惨案将至,他们甚至无法出声提醒这些人。   这是不可逆转的过去,妄加干涉只会让事情脱轨。这些哼着歌钉门窗、备祭品的村民,这些四处奔跑笑闹的孩童,早已是千年前惨死在硝烟中的枯骨。   眼前的热闹景象顷刻间变了味道,原本热闹的灿红瞬间化为血红色调。   直到裤腿处传来隐秘的一扯,符天异才回过神。   符行川扬起脑袋,很慢地摇摇头。   符天异瞧了眼同样满脸苦涩的卢小河,深吸一口气——尽快找到那只神犬,才是他们当下该做的。   这一找,就是几个时辰。   夕阳沉没,星空燃起。每座房屋都封好门窗,不大的山村变得越发静谧。三人在村中一圈一圈搜寻,符天异把能用的探索术法全用上了,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他们再次回到祠堂的那一刻。   村庄边缘,窗内温暖的烛火化为漫天火焰,温声细语变作惨叫连连。马蹄声与呵斥声混作一处,将混乱与血腥一路带到村庄中央。   黑烟与哀嚎之中,房屋大门被踢开,屋前的贡品被踩烂。半数青灯红灯滚落在地,被踩踏成肮脏泥泞的纸屑。   卢小河不忍再看,她往祠堂深处撤了撤,仰起头,却正看见他们此行的目标——   那只黑色的大狗周身漂浮着隐藏气息的符咒。一片混乱之中,它蹲坐在祠堂顶端,火光倒映在它黑幽幽的眼瞳里。   泛出奇异的嘲讽神色。   而就在不远处,绝望的山民们无处可逃,人们携着受伤的亲朋,本能地跑向祠堂。   “异人大人,救命呀!”   山民们的血脚印染红了祠堂石阶,他们凄厉的乡音划破夜晚。   “异人大人,救救我们——”   作者有话要说:   殷刃的过去,加载中(? 第166章 诞生   钟成说目不转睛地看着山崖下的火光与黑烟。   这是他第一次目睹战争。   对此,钟成说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他的养父母总是告诉他,生命是可贵的。   不过那仅限于无辜者,以及真正意义上的“生命”。眼前这些,不过是来自于过去的微弱回声。钟成说不甚在意,他的身体却胸口发闷,一阵又一阵刺痛袭来。   殷刃的回忆如此鲜明,哪怕自己占了那人的躯体,这份痛苦依旧如影随形。   钟成说抿起嘴唇。   那是他没有感受过的痛苦,与他和殷刃分离时的痛苦不太一样,但同样钻心。当年,殷刃大抵是目睹了这番景象。   可村民们全在外逃窜,殷刃的身体接近,外溢的凶煞之力只会杀死那些凡人。   远距离施术……就算是殷刃,也无法在这种距离外精密施术吧。钟成说握紧殷刃身上唯一那把短刀,来自千年前的痛苦将他淹没。   悲鸣、硝烟、燃烧的山村。黄今不敢瘫倒了,葛听听更是大气不敢出,下意识离钟成说近了些。孩子们早就躲了起来——乱世中被捡到的孤儿,多少都见过这般景象。   “得去救救他们。”葛听听不怎么熟练地开口,“这样下去,村子……不对,这样下去,记忆会出问题。”   连这个新人都知道,殷刃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你们去救援村民。”钟成说扭头冲邪物们说道。说实话,考虑到这群邪物的平均智商,他不报多少希望。   果然,邪物们懵懵懂懂地瞧着他,那只无毛猴邪物苦笑两声:“爷,您得施术指路啊。”   果然不行。   红布下,钟成说慢慢蜷起手指。   【现在不能进去,我们力量太弱。】见钟成说起不到作用,黄今打起精神,【先在周边转转,寻找同伴。】   钟成说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黄今。   黄今被这么个“诡异肉俑”看毛了,整颗眼珠子抖了抖:“干嘛!”   钟成说乖乖没说话,他只是在微微前倾身体,观察起来周围的地形。凶煞之力侵蚀的剧痛绞碎了他的四肢,而目睹山村毁灭的痛苦撕咬他的心脏。它们时刻提醒着他,当年这具身体的主人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葛听听说得不错,他们需要做些什么。当年殷刃一定做了什么事,才让那只狗成为了最弱小、也是最清醒的凶煞。   钟成说伸出手,轻轻按在剧痛的胸口上。   他率先踏出第一步。   “行动之前,我有一个建议。”钟成说努力让声音显得毫无波澜。   ……   山村之内。   人们还在不停往祠堂里冲,这所祠堂院落周围接着民居,还有人从周围的矮墙翻进来。其中不乏将孩子推过墙的父母,就像这简陋祠堂是了不得的庇护所。   符天异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老人们行动不便,几乎全部折在了外面,青壮年们则承担了殿后任务。这祠堂之内,除了少数青壮年,大多是少年与孩童。   山民们知道他和卢小河这两个“神仙”可能还在,却找都没有试图找他们。人们只是哭喊着“异人大人”这个称呼,将目光殷切地投向山雾与黑烟深处。   干干净净的石砖地上满是血痕与碎布,山民们脸上尽是尘灰。下午那时的欢快气氛就像一个梦,所有人眼睛里除了惊惧,再无其他。   祠堂的门是最结实的,它在剧烈的撞击下震动不已,门与墙壁抖落一层层泥灰。灰尘深处,露出一张张精心贴上的兽皮符咒。   “异人大人……”   孩子攥紧兄长的衣角,带着哭腔呼唤。   ……这些是幻象,这些人早就不在了。   符天异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忍住没有动弹。他强迫自己挪开视线,继续看祠堂上方的那只“神犬”。   那只黑狗还是一动不动,身上的隐藏术法一丝不苟地转着。它似乎察觉到了符天异的视线,近乎戏谑地俯视了他一眼。   难道是他们判断失误?那只犬类凶煞原身并不是“神犬”?   符天异还没思考完,只见符行川俯下身子,艰难地给自己绕了圈漂浮术,直直冲向那只黑色神犬。黑狗轻松躲过,长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嘲笑似的呵呵声。   “我说怎么术法出了问题,原来是识安扔了几个菜鸟来调查。能做到进入凶煞的记忆,不错、不错。”   他舔舔长嘴,在山民的惨叫声中伸了个懒腰。   “虽然这个形态让我不太舒服,但它是只被人供养百年的邪物,好歹能用——那只白狗是谁?该不会变成了真的狗吧。”   白狗艰难地跳过屋檐瓦片,勉强落地。符行川伏低身体,发出恐吓的呜呜声。   这是在藏拙。   卢小河率先反应过来,她上前几步:“沉没会?”   “你们这种科学岗永远是最讨厌的。”那黑狗口吐人言,默认了卢小河的猜测,“死在这里正合适。”   它悠然地蹲在原位,像是在等待什么。   卢小河做了个手势,示意符天异多恢复些体力。她继续站在最前列:“既然要死,我也想死个明白——你是专门来破坏凶煞记忆的,是不是?”   她特地强调了“凶煞记忆”四个字。   黑狗只是慵懒地甩了甩尾巴,没再回话。它冷漠地站着,眼看祠堂门扉颤抖得更加厉害。   嘭,嘭!撞门声越来越响亮,门外飘来难闻的草药与鲜血的烧灼气味。侵略军队显然也有随行修行者,能力还不低。   符行川像条真正的狗那样躲进阴影,符天异疯狂默念术法,试图让疲惫的身体精神点儿。   卢小河也没有放弃。她又上前两步,深吸一口气:“根据《辟邪志异》记载,这只凶煞诞生不久,就被大天师钟异封印了。就算你强行保持这样的形态不变,也躲不过钟异……”   她双眼紧盯着那条黑狗。   黑狗正专注地看这个那扇门,它似乎被卢小河吵得有些烦躁。只见黑光一闪,一道术法直直击中卢小河。后者的衣服布料被划了个巨大的破口,白皙手臂上却只留下没出血的擦伤。   这具大学者的壳子比她想象的还强。   嘭,嘭!黑红的烟气从门缝里漫出。那些古老的兽皮符被烟气碰到,边缘开始蜷曲发黑。   对卢小河一击不成,黑狗谨慎地站起身。朝后退了两步。   “凶煞的记忆可不会削弱钟异的强度,你想要在躲避他的前提下应付我们,也没那么简单。”   卢小河继续发动科学岗的废话攻势,疯狂吸引黑狗的注意力。   “到时候我们可以与他合作,提前把你封印,到时候你能不能正常离开可就难说了。不如现在自首,让我们帮你换个壳子——”   “闭嘴!”   黑狗被吵得愈发烦躁。它低下头,冲卢小河露出尖牙。   “你说谁想逃,蠢婆娘?”   卢小河一怔。   并不是因为黑狗出言不逊,而是它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就像……就像那具身体,仍然对面前的惨况有所反应似的。   嘭!   祠堂大门被撞开,手持砍刀的佝罗军直冲进来。黑狗的注意力瞬间转开。   他们身上的软甲沾满鲜血,在火光下近乎黑色。这群活人的杀意比现代邪物还强,没人废话,个个手起刀落,砍向那些瘦弱的少年孩童。   佝罗军随行的修行者则郑重的捧着个木盒,里面传出极浓裂的凶煞之力气息。那里面必定装有多个凶煞之力污染源,连身为科学岗的卢小河都能感觉到堪称异常的寒意。   接近木盒的孩童尸体迅速出现畸变,他们的躯体质地犹如糖稀,瞬间坍塌拉丝,很快变得不再像人。   院内的哭声瞬间高了几个度。   黑狗看得越发专注,目光直直盯着那个人头大小的盒子。   机会!   符行川发出一声尖利的吠叫,再次扑向黑狗。几乎同一时间,符天异出了手。他使出这辈子学过的所有禁锢术法,无数符文砸向那只黑狗。   酿成大祸前,必须把敌人从黑狗体内祛除!   符行川一口咬住黑狗咽喉,黑狗身边的隐藏术法被符天异的禁锢术法尽数绞碎,它被抓了个正着。   奇怪的是,它好像没有反抗。   符行川瞬间止住动作,可惜为时已晚。   隐藏术法失效,残存的人们很快发现了他们的神犬。人们争前恐后地伸出手,像是要触碰它。符行川被汹涌人流瞬间挤开,符天异的视野更是被遮了个一干二净。   “帮我们叫来异人大人……”   “大家都死掉也不要紧,这些人一定要死……”   “神犬……”   人们哽咽着祈求,声音里还带有几分形似茫然的绝望。   孩童们的尸体委顿在地,黏腻的鲜血铺满石板。山民们没有任何防护,又个个坚信“神仙”。凶煞之力侵蚀下,他们飞快失去人该有的模样。   五官从本该出现的地方消失,又从不该长出的地方长出。骨节关节肉眼可见地增多,脂肪与皮肉迅速增生。鲜活的器官自行膨胀缩小,将人撑得像气球,又瘪得如同干尸。   符天异不可遏制地分神片刻,连卢小河也干呕两声。   可惜,惨况与恳求并未传达。   山民们的神犬丝毫没有回应,借着疯狂挤来的人流,黑狗使劲全身解数,一举挣脱符天异的束缚术。   它一身皮毛还黏在束缚术上,整个身躯鲜血淋漓,像是脱去一层皮。可那黑狗完全不在意遍体鳞伤的躯体,它无视身边的识安众人,一张嘴咬向佝罗军的箱子。   一瞬间,符行川颈毛倒竖。   村人供奉百年的邪物,多少拥有神智。它们本应对这等浓度的凶煞之力保持敬畏,佝罗军的修行者没想到这一出,箱子被那黑狗邪物咬了个正着。   那邪物亮出尖牙,生生咬碎了箱子外的金属壳。箱内掉出大量半透明黑色碎块,被那只黑狗邪物一口吞下。   吞下全部污染物后,那黑狗转动皮肉外翻的头颅,冲识安几人呲起牙齿,露出一个近人的笑。   那笑意让人脊背发寒。   “蠢货。”它说,“识安对凶煞之力的研究,还是太落后了。”   火光照射下,它的眼睛就像两个黑漆漆的洞。   “你们的凶煞还不够疯,我来帮它一把。”   符行川还没挨近,他的土狗身体便额外生出两条腿来,使得他无法站稳。   【撤!】   符行川毫不犹豫地咬破爪子,血珠飞溅悬停,在夜色中亮出硕大的指示。   只是吞下污染源,邪物顶多会变强或者被撑爆,无法变成凶煞。这么基本的可能性,沉没会和识安都早早试验过。   可这是千年前,这是养出过大天师钟异的山村,环境与现代完全不同。   不知为何,附近山区的凶煞之力瞬间有了目标,齐齐朝黑狗的身上涌去。它们穿过夜色,透过浓郁的血腥,雨点般打上黑狗的身体。   惊慌失措的人群中,黑狗痛苦挣扎。它的身体越来越大,不住变形,像是被看不见的手疯狂揉捏。   漂浮术乍起,符行川一边被符天异扯着飞,一边忍不住冒险回头看。   他的面前,凶煞即将诞生。   作者有话要说:   符行川,腿+2 第167章 信号   “怎么回事?那盒子里又是什么?”符天异用漂浮术扯着一人一狗,飞快朝村边冲去。   他身后煞气奔涌,凶煞之力特有的压迫感如芒刺在背。符天异明明在医院废楼走过鬼门关,这会儿还是连头都不敢回。   符行川甩甩还在流血的爪子,血丝拼出一个个歪斜的字。卢小河清清嗓子,快速帮他念出声——   “盒子里是凶煞之力污染源,佝罗军会用做武器。屠杀后使用,能短时间催生大量邪物,制造最大限度的混乱。”   符行川努力抖着爪子上的狗血,血珠组成一排新的字句。   “那个人想要通过自身行为,扭曲地下凶煞的记忆……啊,原来如此!”   念到一半,卢小河抽了口气。符行川见有人反应过来,苦兮兮地舔舔爪子。   “真正的历史记录里,今早开始,所有犬只吠叫不止,引得一群人因此上山。有这样的异象,村中的准备很可能会暂时搁置。”   卢小河快速推断。   “村民们手里有武器,也有警惕心。大天师年年来这里,村子本身的防御措施不会差。面对佝罗军,山村不会这么快倾覆。神犬成为凶煞的时间,本该更晚些。”   这样等大天师钟异前来此处时,那只凶煞刚诞生不久,存有一点点理性也不奇怪。   但敌人在活活改写它的记忆。   好巧不巧,他们的敌人进入了神犬体内。那个混球不仅没有示警,反而先一步吞噬大量凶煞之力污染源,妄图提前成为凶煞。   这样等大天师到来,记忆会被扭曲成什么样可就难说了。   对朝夕相处的山民见死不救?甚至下手发疯屠杀?   疯狂状态下重伤大天师,带着仇恨被封印?   智慧生物的个性,经历……或者说“记忆约束”占了很大部分。要是这只凶煞的记忆被改写,它在现实里突然发个疯……   识安集团会怎么样?大家又会怎么样?   想到这里,卢小河满头是汗。她抹了把眼皮附近的汗水,明明是记忆,苦咸的汗液却刺得她眼睛发痛。   符天异生涩归生涩,到底是符家教出来的人。他很快反应过来其中深意,一张脸迅速苦了下来。   事情就在他们面前一步步变坏,偏偏他们什么都做不到。   “我们就这么干看着?”卢小河哑着嗓子问道,“要是敌人能操纵那只疯狗怎么办?”   “凶煞可是活天灾!”符天异扭过头,下意识反驳,“我们现在什么都没……”   看到卢小河视线的一瞬,他愣住了。   卢小河正看着他的打扮——那是化吉司最高指挥者的衣服,绣花里的符文刺绣泛着朦胧的光辉。   “你、你不会是想……”符天异舌头都大了。   【很好。】符行川挥挥爪子。   符天异又呆滞地看向符行川。   “巩朝末期,朝廷昏庸无道,对化吉司严加提防。符尚柳、李河晏无心争权,顺势将能人异士分散派遣至各地,准备应付敌方的修行者——哪怕是深山之中,只要术法信号够显眼,也能招来人。”   卢小河十指微微动弹,像是想要敲打键盘。   “敌人改写凶煞的回忆,我们索性加入其中。你们符家有那种祖上传下的求救信号吧?反正这是记忆,不会真的死人。敌人敢那样闹腾,这个记忆环境一时半会儿崩溃不了。”   符天异咽了口唾沫。虽然说判断局势、调配资源,姑且都是后方指挥的本职工作。但他总觉得这女人比猫咪博士还可怕——那可是半步凶煞啊!   想归想,他还是第一时间举起手来。   这段记忆会变成什么样,他不管了!   血红的烟花炸起,它们顷刻炸裂山雾。炽热的光团化为一只只红色飞鸟,冲向四面八方。   山雾帷幕般散开,赤红的光辉中,一组沉默的队列蹒跚前行。这个距离,符天异刚好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不是吧,巩朝的化吉司这么神?他的求救信号还没炸干净呢。   回答他的是冲天煞气——鬼煞、妖煞,煞气如同百尺寒潭深处的水流,似乎要把周遭的空气都冻住。孩童的笑闹声隐隐从雾气中传来,让人汗毛倒竖。   暗沉夜色中,无数扭曲肢体从雾中探出又收回,错综的阴影时浓时淡。土路上响起不可细究的怪异摩擦声,脚步声的数量听着让人心惊。   邪物夜游!   屋漏偏逢连夜雨,符天异简直想哭。“凶煞”不愧是鬼王,这还没有彻底降生,周围的邪物就来朝圣了?   他刚想转弯跑路,就听到符行川警告似的汪了一声。   符行川化身的六腿狗拼命踢腿,他挤出这条狗体内微弱的能力,硬是破开漂浮术,来了个硬着陆。见最强……不,最靠谱战力掉下去,符天异头皮一炸,连忙跟着降落。   他们正落在逼近的邪物大军正前方。   正前方,静静走着一个三米左右的血红身影。它身上挂满叮铃作响的封印,苍白的双足与山雾同色。他的身后,左边走着个摇摇晃晃的大头娃娃,右边很不体面地滚着个黄粱。   “修行者不要看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修行者用最好的防护术法,不要看我。”   卢小河率先激动起来,她撇下两个努力自保的非科学岗:“殷刃,我卢小河!凶煞快降生了,你快想想办法——”   “小河姐!我是葛听听,那个黄粱是黄今。”   大天师身后,大头娃娃头罩里传出女童清脆的叫喊,   “这个殷刃……这个殷刃是钟成说肉俑,我们找不到殷刃了!”   旁边的符行川呼吸一滞。   肉俑?肉俑可带不进来,但要说殷刃那个老家伙做出邪物……让一只邪物和钟成说父母亲密接触,不像这人能做出来的事。   回想起殷刃对“自我封印”的突然放弃,符行川突然想到一个荒谬的,格外可怕的猜想。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时候,符行川趴在地上,两只前爪盖住眼睛。   【术法能用?】他疲惫地拼着血字。   葛听听震撼地望向狗耳朵下的通讯装置,但她的反应速度不慢,知道对方指的是谁:“不行,什么都做不了。”   符行川颤巍巍举起刚长出的两只爪子,又捂住了软塌塌的耳朵。   【好歹汇合了,大家尽力。】他脑袋飞快运转,【首先】   符行川还没“首先”完,只听那个布茧似的血红身影继续朝村中走。那人脚上的铃铛叮铃作响,像没看见他的话似的。   “肉俑有个主意。”葛听听急急地说道,拉住符天异,“符部长,你也一起来!”   符天异:“……”   他无奈地看向那条狗。   那条狗——符行川恨不得把爪子塞进耳孔,“肉俑有个主意”,听听这是什么话。   不过逃避现实半秒后,符行川还是站起身,叫了两声。   【天异和小卢汇合援兵,在外界用好防护术,慢慢往里压。我和这些人去中心探探,你们见机行事。】   他倒要看看,一个“肉俑”能想出什么主意。   ……   沈陌很是愉快。   尽管看到村民被残杀时,这条黑狗的身体内泛起窒息似的痛苦,周身煞气也有紊乱的倾向。然而那不过是凶煞潜意识的反应,意识主导还是他沈陌。   这样也好,现在越压抑,到时候疯起来更彻底。   他毫不犹豫地吞下了凶煞之力污染物。他知道,曾经的神犬就是这么做的。可怜识安那群蠢猪,仍对彼岸的情况一无所知,让他占尽先机。   全身上下异变不停,沈陌爽快地来了个知觉剥离,悠然感受躯体变形膨胀、颤抖不休。   等凶煞成型,他得先把祠堂里残存的孩子杀死。那个大天师留下的防护有两下子,凶煞在附近成型,十几个藏进祠堂深处的孩子居然还活着。   等杀光在场所有人,他就可以收拾识安那几只虫子,顺便试试那个所谓的大天师……   根据“彼岸”探得的记忆来看,那个大天师对这只狗没什么戒心。自己完全可以先行示弱,趁其不备,一击毙命。   记忆里,在意的人们全被自己亲手杀死,一定能够去除识安凶煞最后的理性吧。   突然,某个方向传来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   大天师钟异,来得比预想的快……或许是某种蝴蝶效应。   但是没关系。   沈陌发出一串呜咽,他指挥即将成型的凶煞飘动,故意颤抖得更加厉害。扭曲的视野里,那个红色的身影轻轻站定。   大天师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什么都没说。沈陌凑得更近,呜咽得愈发响亮。   那个“钟异”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术法都没用。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朝沈陌的方向一指。   他身边跟着的小女孩犹豫片刻,抬起一把短刀,直接刺进“钟异”包裹在重重封印下的手臂。鲜血瞬间顺着刀刃涌出,滴落在地。   那串带有磅礴力量的鲜血渗入泥土,下一刻,地下隆隆作响——   以沈陌为中心,一片柔和的光辉瞬间吹散了山雾。珍珠般的光辉漫过断壁残垣,拂过鲜血尸骸。残存的青红灯霎时被点亮,在山风中微微摇晃。   泥土地的裂缝中,正蠕动着细小却密集的骨骸。山民们的鲜血残骸朝那些骸骨聚集,在地表堆成黑红符文。   夜色中,那些符文的光辉越发明亮。   而沈陌周身的凶煞之力开始变得凝滞,流水般的力量顷刻变成水泥,极难调动。沈陌吃惊地看向那些符文——   这群人以尸骸在泥下悄悄画阵,画的只不过是一个改动过的巨型清心咒,为什么?   沈陌试图移动身体,可这会儿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体内那份潜意识的哀戚与痛苦缓和许多,连带着凶煞的转化速度都慢了下来。   鲜血顺着大天师的伤口滴下,一滴滴供给阵法。清心咒不住运转,沈陌被生生定在原处。   ……但那又怎么样?   这个大天师,只能把自己的血当成材料用,他好像不会施术啊。   难不成是哪个倒霉的科学岗,不巧变成了大天师钟异?沈陌俯视着那个红色的身影,如果他还有嘴巴,一定会露出个冷笑。   识安这些人竭尽全力,只能把自己困在这里。凶煞的诞生只是变慢了,却没有停止。   他不介意和这些人磨下去。   大天师钟异,他唯一的忌惮,已经废了。识安的毁灭,只不过会比预计的晚一点。   可惜他没看见,那重重红布之下,“大天师”露出一个微笑。   符家的求救术法足够明显,但这以大天师之血激发的巨型术法,存在感更强。   殷刃没有给他信号,那么就由他来当发信者。   “我在这里。”   钟成说用口型无声呢喃。   ……   遥远的某处。   殷刃停止了探索——某个方向出现了大型“涟漪”。它变得越来越强,周围的连带着无数猛烈波动的小涟漪。那片地带与其他事物的微小涟漪完全不一样,醒目得像暗夜火光。   出事了。   鬼王大人来了个精神上的深呼吸,用意识给了狗东西一脚。   【开始了!】   殷刃的思维甚至是激动的。   【……我终于找到他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过是阎王大人放烟花的工具(×   小殷:!!! 第168章 真实   不久之前,殷刃探索得脑袋发麻。   他活像卡进了现实的“BUG”,到处都是自由落体般的空虚感。要不是狗东西在一边哼哼唧唧,他几乎要分不清幻想与现实。这比监狱里密不透光的禁闭室还惨——禁闭室的犯人,至少还能感受到不同层次的触觉。   相比之下,千年的封印简直像度假。   殷刃在虚无中四处游荡,不时用思维戳戳狗东西,获得一些新鲜反馈。除了遥远处起起伏伏的涟漪,他仍然一无所获。   这样下去不行。   不过这样的环境,倒是正适合思考。既然找不回这具“身体”的感知,不如另辟蹊径。   殷刃把“目光”转向疯狂不安的狗东西。   按照狗东西的解释,他们之所以被送到了一具壳子里,可能因为他们的“性质”相近,都和元物沾边。自己的力量比狗东西强太多,导致狗东西被当成了添头。   记忆法术没有把它判断为个体。   殷刃努力解析着识安的记忆法术——事到如今,他被法术定了壳子,跑是跑不了了。但他要是和狗东西强行划清界限,运行中的术法肯定能察觉这个漏洞。   接下来,它会按照既有规则,为狗东西再寻觅一具躯体。   ……如果能将狗东西强行投入特定躯体,借它传递信息,兴许能找钟成说。幸亏他之前仔细看过这个术法,知道该怎么破解与修改。   就不了山,山来就我也算返璞归真。   谁知道殷刃把这个思维一撂,狗东西疯狂表示反对。   【找不到能承载你的身体?】   看完狗东西的思维,殷刃疑惑道。   【明明手机都可以。】难道手机芯片是某种他不能理解的玄学物品吗?   【不一样。】要是有脑袋,狗东西一定会超高速摇头,【普通生物承载不了我,它们的大脑会废掉,只是时间长短的区别。】   殷刃回忆了会儿那只脑袋爆炸的鸟,心里抽了口气。然而下个刹那,鬼王大人就回过味来。   【现在我们在回忆里,外面的生物和邪物都不是“活物”。无论你附身什么身份,真正承载你的,是我和那只凶煞的大脑。】   凶煞可不是普通生物,殷刃更不是普通凶煞。   狗东西陷入沉思,约莫半小时后,它终于磨磨唧唧同意了。   【我试试看,不保证成功。】狗东西老大不情愿地表示。   殷刃在思维里使劲挠头——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知道该把狗东西送进什么躯壳。只是涟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荡来,他就像在稻草堆里摸针,干扰多到让人崩溃。   他和凶煞的记忆有交叉,那只黑狗凶煞诞生的时候,产生非常明显的“涟漪”。可他无法确定,自己的目标刚好在凶煞附近。   殷刃在意识里反复完善“扔飞”狗东西的术法,计算送它进入特定目标所需的符咒。   他只需要一个指引,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不甚明显的启示……   转机只在一瞬。   逐渐变强的凶煞涟漪边,又一阵熟悉的涟漪激荡开来。它给人的感受和凶煞很是相似,殷刃十分确定,那是他自己。   “大天师钟异”在施术。   记忆中的大天师在,自己的目标绝对也在!动静这么大,钟成说同样不会错过。   【开始了!……我终于找到他们了!】   殷刃的意识中,无比繁复的法术瞬间成型。符文缠住狗东西瑟缩的身影,半秒不到,狗东西的意识弹射而起。它携带着殷刃托付的记忆,炮弹般飞远。   殷刃长出一口气。   狗东西消失,他周围陷入了真正的虚无。   ……没关系,自己已经把该送的东西送了出去。   他让狗东西接收了他此刻的记忆。那是他的求助,他的牵挂。   以及,他的庇护——殷刃同样打包了千年前的记忆,如果出现意外,记忆环境产生重大偏差,它姑且能够成为补丁。   无边虚空中,殷刃舒展精神。   【钟哥,信息发给你了,你可要早点回复我。】   ……   血缓慢地滴上泥土,钟成说纹丝不动。   清心咒依然在生效,可那只凶煞也仍旧在成长。它缓慢地、不可抗拒地膨胀着。符行川、黄今和葛听听三人不敢再观察,只有钟成说坦然地瞧着它。   它变得越来越像识安地下的那只凶煞……那只珊瑚礁般的,喷吐着毒雾的危险凶煞。   如今凶煞躯体表面,已经出现了没发育完全的狗嘴结构。那凶煞整个被包在一层半透明的黑色肉膜内部,黏液顺着它凹凸不平的表皮涌动。黑狗的皮肉早已崩裂,露出其下棕红的血与骨。   卢小河正通过通讯耳机无间断播报。村外化吉司的援兵已到,古代修行者们谨慎地推进包围圈。但凶煞之力活跃至此,他们没有继续向前。   “怎么办?”葛听听拿着短刀的手在颤抖。   她不知道记忆里的凶煞之力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也不知道记忆里的躯体毁坏会怎么样……她更不知道,如果凶煞真的因为记忆混乱发疯,困在记忆里的他们又会怎么样。   光是努力不后退,就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她的身边,那个肉俑站得笔直。他的姿态宁静而放松,像是在等待约见的对象。符行川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用不高的身体护在众人之前。   附近的佝罗军被凶煞之力污染,死了个七七八八。夜色里只剩山雾与轻风,静谧得可怕。   突然,他们所在的区域亮起一片暗红光辉。周围景象出现数据错乱似的错位噪点。   半瘫在地上的黄粱身边,突然出现一个隐约的黑灰漩涡。   “噗叽?!”   葛听听听不懂黄粱的语言,但她能猜出来,那大概是句骂人话。   事实上,那确实是句脏话。   事态严重如此,黄今已经在精神上放弃了。他入职识安这些日子,早已学会了“哈哈随便吧”这五字真言——一个灵匠,如今连手都没有,约等于大伙儿的重型挂件。   黄今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更倒霉。   异变乍起,漩涡旋转,他的脑袋生疼,像是有人把保龄球塞进了他的脑子。有什么庞然大物挤进了他的思维,而且感觉上和他一样惊恐。   那东西也抛出某种类似于脏话的思绪。   好在思维与思维之间的交流很快,黄今被这位不速之客冲击得迷迷糊糊,但好歹分辨出了“殷刃的救兵”这个意思。   黄今在心中疯狂循环清心符,咬紧不存在的牙关。   【行吧。】他强撑着传达思想,【先交给你,我尽量挺住。】   现象甲-A682,黄粱。   极端危险、也极端稀有的有实体邪物之一。黄粱十分擅长认知攻击,换言之,它非常擅长制造逼真的幻境。   在葛听听与符行川担忧的视线中,原本的瘫倒的黄粱渐渐饱满。它原本五彩斑斓的体表化作纯黑,突兀得仿佛一个空间孔洞。   瞬息之间,以黄粱为中心,周围的环境仿佛被覆盖,开始快速改变。   同一片夜色之下,吸饱鲜血的土地变得干净,烧剩的残骸变回起火的房屋。人们的尸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急急奔走的山民们。静谧的夜色被一阵阵沙哑破音的狗叫撕破,掺杂着人们“敌袭!”的高喊。   幻境在现实之中,只是幻境。   而在亦幻亦真的记忆环境里,幻境足以比肩“现实”。   矛盾的记忆彼此掺杂,记忆的世界陷入混乱。敌人控制的凶煞被环境影响,结结实实凝固在了原地。   嘈杂狗叫里,符行川也激动地大叫两声。红布之下,钟成说闭上眼。   “殷刃。”他轻声唤道。   是殷刃。   敌人在大肆篡改凶煞的记忆,识安无论做什么,都会加重这份混乱。千年前的事实早已湮灭,记忆被毁坏了,被覆写了,理论上再也无法恢复。毕竟强如识安,也只是刚派人进来调查细节。   沉没会如此自信,自信在他们认为这仅仅是“凶煞的记忆”。   可沉没会不知道的是,当年的事件,还存在一位尚在世的见证者。   那人还能把当年的真相重现世间。   当年停在山坡上的大天师,目睹与自己亲近的村庄一步步走向毁灭。那份记忆如此刻骨铭心,以至于此时此刻,黄粱投射而出的景象清晰到可怖。   老人与中年人们拿起农具,冲向村口。妇女们指引着孩童奔向祠堂,她们手中都抓着厚实的菜刀。   “快!快躲好,躲到祠堂最深处去,大天师那边留了术法!”女人们用沙哑的喉咙一遍遍嘱咐,“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千万别出来!”   稍大些的孩子们自觉担任头领,带着更小的孩童往祠堂跑。   那只神犬则抖落身上的绸缎,站在门口狂吠,声音比山民们还要焦急。   “异人大人……异人大人不来救我们吗?”一个孩童不肯离开母亲,她紧紧抱着妈妈的小腿。   “乖,先躲好。”   孩子的母亲蹲下身。   “异人大人太强,他要是出手,咱们只会死得更快。他已经给咱们留了好多防护,好娃儿,娘一会儿就去见你。”   “可是祠堂藏不下那么多人。”孩子抽搭着说道。   “……娘知道。”   女人抬起头,看向山雾遮掩的远方。   “娘知道。”   山民们极有血性,同样是死,这次他们硬是打出了令人胆寒的气势。推进到祠堂时,这支佝罗军居然生生损耗三分之一,剩下还有不少人带着伤。   军中的修行者,更是只剩一个人。   神犬……或者说,那只犬类邪物遍体鳞伤,全身都是术法烧焦的痕迹。它冲那个仅剩的佝罗修行者呲起牙齿,牙缝中全是人类血肉。   它拖着一条断腿,傲然站在祠堂大门口,背后是紧闭的祠堂大门。   “进去,都杀光!让这群贱民断子绝孙!”   领军的佝罗人怒吼。   黑狗疯狂吠叫,身周冒出黑光。黑光展成护盾,死死护住祠堂门墙。佝罗军换了辟邪木制造的长箭,箭矢雨一样射向黑狗。   “不要打狗狗!”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   那是刚才抱住母亲不肯撒手的小女孩,她到底没肯进祠堂,也没有等来自己的母亲。女童脸哭花了,眼睛肿的像桃子。   她跌跌撞撞冲出来,抱住了黑狗皮开肉绽的脖颈。   几根箭矢瞬间射穿了她的肩膀和手臂,那孩子像不知道疼痛一样,把黑狗抱得紧紧的。   “狗狗,你去……你去找异人大人,和他一起把坏人赶走……”   她贴着狗耳朵小声说,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你不要自己对付他们,很疼……”   黑狗发出了更加尖锐的吠叫,又一层护盾展开在女孩身前。箭矢叮叮撞上护盾,摔在地上。黑狗自己喘得更加厉害,双眼在黑暗中发出可怖的血光。   佝罗军中仅剩的修行者冷着脸做了个手势,箭雨骤停。   那修行者伸出双手,嘴里念念有词。   红绸散落,一个散发着浓郁凶煞之力的金属箱凭空飘起,直冲黑狗飞去。它飞得快而稳,碰触到它的瞬间,黑狗的护盾肥皂泡般破裂。女孩抱紧狗脖子,困惑地看向那个纹饰精美的金属箱。   下一刻,女孩开始融化。   她的五官放大缩小,在体表游动。她的四肢迅速坍塌,整个人如同见了火的蜡块,迅速融成骇人的一堆。骨头刺破薄薄的皮肤,胡乱支在肉团之上。   那孩子似乎感觉不到痛,她变形错位的眼睛缓缓转向黑狗。   “狗……狗,狗狗。”   她呢喃。   “你快跑……”   那盛满污染源的盒子速度未减,快速飘向黑狗。只要黑狗躲开,下个破碎的就是祠堂大门。   所以它并未躲开。   没有惨叫,没有悲鸣。黑狗低下头,嗅了嗅女孩融化的身体,紧接着它艰难地转开身体,奋力一跃。那只金属盒被它狠狠咬在嘴中。   喀啦。   黑血从犬齿间溢出,金属层顷刻碎裂。凶煞之力污染源滚落在外,被黑狗吞吃殆尽。   下个瞬间,它毅然决然地冲向残存的佝罗军。   作者有话要说:   殷刃发送了真相.rar压缩包(× 第169章 仇恨   众人面前,同时存在着两个世界。   环境被覆盖,他们这些人却没有消失。顶着殷刃壳子的肉俑还在原地,符行川严肃地皱着一张狗脸,而那个被敌人支配的凶煞,也不尴不尬地悬浮在空中。   黄今在心中疯狂重复清心咒,目光转向还在发展的幻境……不,应该说是当年的“真相”。   殷刃给出的记忆里,那只黑狗没受到大型清心咒的压制。污染物影响下,它的身体迅速裂解变形,发出破碎的吠叫。方才的情景再现,散步群山的凶煞之力碎块陆续飞来,融进黑狗膨胀的躯体。   它的表面迅速生长出一层半透明的黑色肉膜,肉膜逐渐增厚,其上无数细丝朝苍穹延伸。山村之上的天空中,渐渐出现一个巨大的黑灰漩涡。   细丝如血管,漩涡如胎盘。肉膜包覆的未成熟凶煞,像极了即将诞生的胚胎。   符行川的脸皱得愈发厉害,他耸起鼻子,尖利的牙齿露出大半。这副景象万分熟悉,让他想到几个月之前,档案馆内那个校园。   前方景象,与那时异样的鬼胎大同小异。   很快,凶煞蠕动得越来越厉害,那层黑色肉膜越撑越薄。血管似的细丝通向天上漩涡,黏腻可疑的黏液坠向地面。   那些黏液淅淅沥沥浇在地上,如同雨滴。凶煞还没有彻底诞生,却已经有毒素从肉膜中散出。   伴随着黏液飞溅,附近的佝罗军成片倒下。他们的皮肉迅速溶解,伴随着嘶嘶的腐蚀声,健硕的士兵尽数变成满是孔洞的白骨。   肉膜深处,传来犬类痛苦的悲鸣。   符天异一张脸白得像死人,为了建立层层防护,小符同志拿出了吃奶的劲儿。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凶煞胚胎”的影响范围很有限。   它剧烈颤抖,努力收缩身体,生怕波及到附近的祠堂。它似乎想要控制自己,却始终不得其法。   真实的过往与沉没会的扭曲交织,记忆中的黑狗凶煞,被沉没会控制的黑狗凶煞,两者镜像般飘在半空,正巧停在同样的诞生阶段。   只不过前者在拼命抗拒诞生,后者努力想要诞生。   它们就这样悬在夜色里,像一对腐烂的眼球。   凶煞即将诞生,黄今不敢细看。他忍住强烈的晕眩,目光钉住地面上尸堆。佝罗军的下场比那小女孩还要凄惨百倍。如果说女童化作了泥,他们更像摔在地面上的水气球,只留下变形的碎肉残片。   黄粱头痛欲裂,可他不敢放松。   此时此刻,真相与谎言同时存在与记忆中。   他不清楚,自己万一晕过去会有什么后果。他只知道一点——当下,只有这个幻境才能让敌人控制的凶煞暂停降生。   可是这场博弈,获胜的条件又是什么呢?   他们被关进了薛定谔的盒子,盒子终究要打开。真相还是谎言,活着还是死去,总归只有一个结局。   识安的战力严重不足,殷刃只扔来了这么一份记忆,他本人不在……等等,他本人不在?   一阵隐约的铃声从雾中传来。   充当放映机的黄今不能回头,但他尽力发出了喜悦的叫声:“噗叽叽叽!!!”   两个世界交错。“真相”里有一只凶煞,那么,肯定也有那位对应的大天师——   千年前的,真正的大天师。   山雾翻涌中,又一个三米高的身影出现。相比肉俑控制的躯壳,这位大天师步履虚弱而沉重。他周身缠绕着近乎失控的煞气,微凉的夜晚瞬间冰寒无比。   邪物们沉默地跟随在他身后。   山村在准备迎接大天师的到来,灯笼挂好,供盘摆正。可是此时此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尸体和供品在鬼煞的影响下迅速腐烂,废墟上燃烧的火星灭于雾气,只剩焦黑的残骸。   佝罗残军离凶煞胚胎较远,正试图逃亡。可他们只是踏入那红色身影十步之内,便软布袋似的摔倒在地,顷刻咽气。   那双雪白的赤足踩上尸体,尸身血肉在触及那只脚前,就化成了棕褐尘土。   大天师钟异一步步走着,凡是路过还算完好的房屋,他都要停驻片刻。那红布包裹的“茧子”微微前倾,咚地撞上门板。   他在叩门。   每当他这么做时,邪物们会乖乖停下脚步,扭曲的眼球凝望着那道笨拙的身影。   每一次叩门,都会激起数个相关记忆的碎片。它们像是涟漪荡起的水滴,随着幻境飞溅,转瞬即逝。   这扇门上刻着一只小狗。   百年前。   【爹爹,我想看看异人大人!】一个稚嫩的声音隔着门问道。   【使不得使不得,门上有异人大人给防护,开了就不灵了。面见异人大人,咱们会伤着。】成熟的男声慌忙说,【异人大人,俺家的鸡被黄皮子咬死好些,能不能帮俺讲讲呀?外头的鸡蛋糕当报酬,她娘亲手蒸的,加了蜂蜜呢!】   几十年前。   【娘,外面好多怪影子,异人大人真吓人——】同一扇门,陌生的声音。   【你爷跟我讲过,异人大人是咱们村儿出去的。大家伙都知道,他绝对不会伤咱们村的人。】一个柔和的女声说道,【异人大人,我们家那几棵果树根儿上长了人血瘤,快枯死了,帮忙弄掉吧。外面供了新鲜蜜饯,可甜呢。】   几年前。   【奶奶奶奶,我有点肚子疼,想要异人大人帮忙!】一个清脆的童声叫喊。   【这样呀,你得给异人大人添点供品才好。托人家帮忙,要答谢呀。】一门之隔,老婆婆温和地说道。   那孩子想了想:【异人大人想要啥?】   【唔,你给我唱首歌儿吧。】大天师笑着回答。   他的声音虚弱而疲惫,像是在苦苦忍耐什么。   【嗯!我出去给你唱!】   【使不得,】老婆婆急忙劝阻,【门上有异人大人的防护,开了就不灵了!】   ……   如今,木门板上的小狗上溅满血迹,门后只有冰冷的沉默。   一扇门,又一扇门。带有涂鸦的,写着好看对联的,木纹特殊的……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那个血红的身影步子越来越重。   “真相”中的大天师钟异,最终停在了凶煞胚胎之前。   那个位置,正在钟成说身边。   两个一模一样的大天师并肩而立,一个步履不稳,一个身上满是血迹。   夜色与废墟的包围中,天空浮着两个凶煞胚胎,地上站着两道红色身影。两队邪物沉默地停在原地,一切简直像是世界的重影。   记忆中的大天师抬起手,一道术法黑光闪过,正中往另一边逃亡的佝罗军。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术法,周围植物瞬间枯死,棕黄的土地变为死黑,影响范围堪堪擦过祠堂。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未诞生的凶煞发出模糊的呜咽。   “咳……咳。”   大天师咳了几声,声音里带着虚弱。   “都说邪物无心……你是想护着他们,还是单纯舍不得这里呢?”   红布遮掩着他的脸,可黄今都能察觉其中浓浓的悲哀。   彼时的殷刃,与凶煞区别不大,都是行走的污染源。他将这场浩劫记得如此清楚,却无能为力……那会是怎样的滋味呢?   邪物胚胎只是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它的声音渐渐混乱,带着梦呓似的起伏不定。黄今听不懂它在诉说什么,可他能看出来,这只凶煞的理智快要走到尽头。那半透明的黑色肉膜再次搏动,变得浑浊不堪。   大天师在原地站了许久,山风卷着雾气,血腥和尸臭浓到呛人。几个残破的纸灯笼滚过泥土,上面沾满脏污与血痕。   它擦过大天师赤裸的脚踝,瞬间被失控的凶煞污染噬为尘泥。   滴答。   理性所剩无几,凶煞胚胎再次发育,它身上的剧毒黏液再次滴落。   一声叹息,大天师身上缠裹的红布也在同一时间爆开,犹如红花绽放。   红茧化为红衣,浓郁的凶煞之力骤然散开。那些叮叮当当的封印尽数飞起,环绕在大天师钟异……不,殷刃的身周,数量暴增。   千年前的殷刃伸出手,握住了随手的短刀。   他黑发四散,面色惨白,眼珠布满血丝。原本锐利漂亮的五官显得鬼气森森。   “看来我们有同一个愿望。”   殷刃嚅动嘴唇。   “这份仇恨,我会连你的份儿一起记上的。我们说好了……但你已经没救了,我无法让你见证。”   凶煞胚胎里只剩破碎而微弱的呻吟。   “不如以此物立下血誓。”殷刃短刀刀尖直指黑狗凶煞,“也让你睡个安心。”   同一时间,重影似的钟成说努力挣开红布。他从红布间隙里使劲挤出一条胳膊,手里紧紧抓住那把短刀,直指前方。看那架势,他在拙劣地模仿殷刃。   努力保持清醒的黄今:“……”原来如此,肉俑的真实智商终于暴露了吗?   谁想,就在此时,符行川一个跳跃,扯住了葛听听的裤腿。后者忙着低头,刚好看到那一行硕大的血字。   【学。】   符行川双眼亮着光。   【外部有卢小河符天异化吉司众人,我接触过殷刃的封印术,你有施术的手,肉俑的身体能提供力量。】   葛听听精神一振:“我们可以当散装大天师!”   只要照着幻象依葫芦画瓢,把沉没会控制的凶煞封印就好。敌人没了发挥空间,自然无法碍事。   听到这个理解,符行川的爪子短暂地僵了一瞬。   【大天师状况不佳,对手也不是真正的凶煞。术法强度不会太大。】他没追究葛听听的解读,【我写,你看,与卢小河保持联系!】   那边,千年前的殷刃举起短刀。他毫不犹豫地划开掌心,鲜血瞬间浸透刀锋。涌出的血并没有滴落,它活物般缠住那把短刀,开始往刀身中渗透。   凶煞胚胎艰难地蠕动片刻,黑狗拿出最后的清醒,咬伤了自己扭曲的身体。   一缕黑血穿破肉膜,同样缠上短刀。   无数符咒在刀锋上快速闪过,刀身由青灰渐渐转为赤红。月色沾着火光,无数艳丽流光在刀身上流淌。   殷刃垂下头,攥紧了刀柄。   “血誓已成。”   他无声地说道。   “做个好梦。”   凶煞体表的肉膜上,最后的清透也消失了。 第170章 序曲   不久前的村外,化吉司的高手们自主结阵。迫于凶煞胚胎的污染,他们并未向前。   符天异浑身难受。   他难受的点不在于凶煞胚胎,而是那群化吉司同事。不知道是不是记忆世界的缘故,这群高手只能看出大概的身形。身边一张张脸五官模糊,恐怖谷效应比邪物们还强。   问题是,这群人的模糊滤镜还不是同款,程度深浅不一。符天异勉强绷着一张脸,背后已经开始狂冒冷汗。   半步外,卢小河沉默得略显反常。   她先是看向自己带有精致刺绣的袖口,又看向周围加了模糊滤镜的高手,表情十分凝重。   “你是后方指挥吧姐,想想办法!”符天异往卢小河身边挪了挪,“咱们不能在这干站着。”   “有点奇怪。”卢小河说。   “我当然知道这奇怪!”符天异蹭蹭脑门上的汗。   “我们在记忆世界,而这个村庄和这些人的印象,本质上来源于殷刃与凶煞的记忆。所以这些来自于附近的游击高手,他们印象不深。”   符天异满脑袋问号。记忆世界基于凶煞与殷刃的记忆构建,这不是最基本的资料吗?   卢小河拧着眉毛:“为什么化吉司和咱们两个这样清晰?”   符天异:“……啊?”   “凶煞压根接触不到远在都城的化吉司。千年前殷刃体质特殊,身周污染失控。他顶多接触一下这个村庄,根本无法入世。那个清晰的化吉司,还有符、李两人的样貌,究竟是哪里来的细节记忆?”   符天异怔愣在原地,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一股冰寒顺着他的脚心渗入血管,直达心脏。   可惜卢小河没能思索太久,不到五秒,通讯耳机里传来葛听听的叫声。尽管混杂了严重的杂音,女童清脆的声音格外有穿透力。   【号令所有人,六十四伏阴阵!符行川说的。】   符天异与卢小河对视一眼。   符天异当即画符扩音,卢小河则将耳机贴上耳朵,聚精会神地听。   村中心,凶煞胚胎表面渐渐化为漆黑,像是腐败的水果。   周围的凶煞之力几近失控,它们鞭子似的四下抽动,荡起涟漪般的尘土。烧毁的房屋受不得风,秸秆般随风倒下。   偌大的空地上,仅剩那么几个活物——   黄今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继续播放他的幻术“全息录像”。符行川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施术的大天师,恨不得再长六只眼。   鉴于“钟成说肉俑”只能放放血,提供术法材料。传话与当场画符,两件事都由葛听听来做。   尽管葛听听年纪轻轻,她的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沧桑。   【六十四伏阴阵继续,拨出四人使用五行八卦封,将封印往村中心推二百步。】   她哑着嗓子传达符行川的即时分析,手上还要去细化狗爪子划拉的粗糙符文。那些纹路熟悉极了,明显是上回间隙里流出的残皮封印术。   它又一次为他们挡住了肆虐的凶煞之力。   【阻阳咒用上,自西南方起术,前两个也不要停……】葛听听头一回怀念起了无法说人话的时光。一心两用,她的脑袋快炸了。   但她明白,她做的只是重复工作——   她的脚边,符行川一动不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大天师的复杂手诀刚摆出起式,他就能分析出是什么术法。传达完指令,他便立刻用爪子在地上扒拉符文大概,让葛听听仔细修正。   渐渐的,高手们的外界封印术,与千年前殷刃的重重封印渐渐重合。而封印凶煞的符咒,也被符行川快速掰开揉碎,解析还原。   他们这边的“大天师”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朝符咒上滴血、提供力量。   人如重影,术法光辉也渐渐趋同。   两道红衣身影并肩而立,钟成说侧首,望向千年前的恋人。   无数道术法不要钱似的漫天飞舞,殷刃的面色逐渐青灰。那人漂亮的长发沾满尘土与血渍,毫无光泽。那双赤红眼眸里也不见喜悦欢快,如若一对死物。   钟成说并未在那熟悉的面孔上看到疯狂,他只察觉到了深渊般的疲惫与哀伤。那人五官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目光却活脱脱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认识的殷刃,一直是个活泼闹腾的人。钟成说头一回看到殷刃这副模样——虚弱的,冰冷的,像是烧尽的残灰。   巩朝末期,正是大天师钟异殒命的时段,也是凶煞殷刃封印的开始。   你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此刻,千年前的殷刃手中,短刀吸饱鲜血,闪烁出美丽而危险的光。深红纹路流转,逐步变为钟成说无比熟悉的模样。   顶级诅咒灵器,恶果。   修长苍白的五指间,那把短刀鲜艳到刺目。它在黑暗中泛出殷红流光,跟在殷刃身后的邪物大军躁动起来,呓语与尖叫响彻夜空。   就像它在指挥它们似的。   奇怪,恶果应当没有这样的能力。可惜幻象里的殷刃不会回答他任何问题。   赤红刀尖直指凶煞,数不清的封印术法为辅,一道复杂至极的古怪封印为主。恍若倒放一朵花的绽开,闪烁微光的封印层层闭合,将漆黑的凶煞胚胎包在其中。后者显然不打算老实被封印,枷锁般的封印里,它疯狂挣扎,掀起一阵又一阵凶煞之力的海啸。   飞沙走石中,钟成说耳根动了动。   沙啦。不远处,有谁的鞋底轻轻蹭过沙土。   钟成说猛然转身——佝罗军那个硕果仅存的修行者居然没死,他大半身子残缺不堪,像是被看不见的水波淹没。可这不影响他的气息平稳,那家伙身体大半“嵌”在残壁里,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殷刃手中的恶果。   卡戎派系的能力者,此人自保方式与白永纪接近,估计也有“把部分躯体转至彼岸避险”的能力。   方才这家伙还不在,准是见斗争白热化,看看是否能来渔翁得利。   而殷刃不可能察觉不到。   钟成说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千年前的殷刃。   殷刃目不斜视,活像没发现那人似的。术法光辉下,他紧紧捉住匕首,不时挥动两下。而邪物大军仿佛得了指示,随着他的动作调整阵型,辅助封印。   一时间,废墟与尸首混在一处,山雾与夜色齐齐搅动。周边百步的植物散作粉尘,地面上的血迹化为红霜。隆隆崩毁掺杂着邪物鸣叫,呜呜风声伴随着未知呢喃。   兴许是这次封印较为特殊,比起轰轰烈烈的碰撞,它更像一场漫长的,痛苦的噩梦。   ……   天空逐渐发白,凶煞胚胎被无数封印裹为一颗巨型红球。厚重隔绝下,它不再挣扎,周遭的凶煞之力没了来源,逐渐淡薄下去。   符部长彻底舍弃尊严,伸着舌头哈哈吐气。黄今当场瘫倒,连带着黄粱在地上瘫成荷包蛋状。葛听听抱膝坐在原地,她面色惨白,眼神一片空茫,大抵是在思考要不要昏迷了事。   高强度封印一夜,他们姑且算是封印了那只沉没会控制的凶煞。尽管那只是个记忆中的弱化版本,众人还是一副差一口气就逝世的模样。   大天师做的封印浑圆光滑,如同饱满珍珠。然而哪怕有历史幻象当教学素材,识安的封印到底出自小姑娘与狗爪子,封印球坑坑洼洼像个核桃。   好歹是封住了。   【我想晕倒。】   黄今虚弱地黏住一根骨头,在地上划拉。   【敌人被封住了,记忆没扭曲多少,没事了吧。我准备晕了。】   【不行。】符行川哈哈吐气,【记忆还没结束,再撑会儿。】   钟成说始终不发一言,他静静地看了殷刃一夜。   直到那个巨型红球沉入地面深处,殷刃也没有处理那个旁观的佝罗军修行者,只当他不存在。   殷刃极其缓慢地将恶果包裹好,放入怀中,再次把自己裹成一个虚弱的茧。恢复“原样”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给自己加上了好几重封印。   一个手势,他身后的邪物们统统散去。   随后,他走向还算完整的祠堂。   等他出来的时候,身后已经多出了三十几个少年与孩童。他们每个人眼上都围了红布封印,身上被术法支撑,踉踉跄跄地走着。   “异人大人。”年纪最大的孩子,不过十四五岁,声音里还带着颤抖,“我们……我们要去哪里?我们的爹娘,还有神犬……”   “我护你们出村,接着会有人领你们去安全的地方。附近的佝罗军,我会处理。”殷刃轻声说道,无视了后面两个问题。   那少年也没有再问,尽管有红布封印遮盖,还是有泪水顺着他的面颊落下。   他跪在地上,朝殷刃狠狠磕了三个响头。   红布下,殷刃长长地呼了口气。他摆摆手,招来两个外貌接近常人的邪物,叫它们暂且随队伍行动。末了,殷刃还是不放心,又往自己身上缠了好几层封印用的红布。   孩子们蹒跚着离开故土,晨曦再次破开黑暗。温暖的阳光下,殷村只剩一派死气沉沉的断壁残垣。封印凶煞的地方只剩一滩浑圆红色,犹如永不凝固的血泊。   殷刃远远跟在队伍末尾。   将要离开时,他的脚步顿了片刻。铃声回荡,那个红茧似的身影笨拙转身,面向毁灭的村庄。   厚重的封印将那人裹得不成人形,可是钟成说仍能察觉到那人的颤抖。   天亮了,四下死寂,不见鸡鸣。   “来年再来报平安。”红布下,传来轻声哼唱,“来年再来报平安……”   兴许是钟成说的错觉,他总觉得殷刃的目光快速扫过了佝罗军修行者的藏身之处。钟成说刚想进一步确认,幻象却肥皂泡似的炸开,又露出了被沉没会扭曲失败的世界。   “重影”消失,不过在几人努力下,废墟与记忆中的幻象相差无几。   而在废墟之中,黄今在地上瘫成一层蛋饼,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71章 红苹果   沈陌被封入地面时,讶异与玩味的情绪大于愤怒。   这本该是次很简单的任务。他潜入识安凶煞的脑袋,把那只凶煞最重要的回忆扭曲。只要将记忆篡改得够过分,它绝对无法维持现在的平和状态——原本温顺的凶煞突然发疯,识安将从内部遭受重创。   在记忆世界里碰见识安的人,沈陌是有点意外的。不过识安对于凶煞的研究从未停过,探寻到记忆世界也是情理之中。   沈陌万万没想到,面对记忆中蜕变的凶煞,识安几人居然还有一战之力。   被层层封印包裹在地下深处,沈陌在沉睡的凶煞体内大笑出声。   凶煞孵化过程中,他对外界的感知逐渐模糊错乱。他只记得识安那几人怎么合作的——分析术法的那条狗,十有八九是符行川。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子,居然落到这个地步,沈陌只觉得滑稽非常。   乐够了,他屏气凝神,发动能力。如同从海底浮向海面,周围逐渐明亮,身周的冰寒与沉重也逐渐消失。沈陌“浮”出这份记忆,他飘荡在那个危险而未知的空间内,任由思维发散。   凶煞被封印,陷入沉睡。接下来,无论他怎么扭曲外界的情况,它的记忆都无法被修改了。再来一次也未尝不可,但识安有了防备,故技重施没什么意思。   按理来说,他该迅速撤离。   ……要是他还在识安,这确实是要紧急撤离的情况。沈陌哼笑两声,他平复精神,再次“沉”了回去。   黑暗与冰冷再次袭来。   黑暗之中,沈陌能隐约察觉一团大而灰暗的物事。比起它,周围漂浮的小团子简直像珊瑚礁里的鱼苗。形容归形容,其实这些东西没有明确的“体积”。大小之类的模糊感触仅停留在他的脑海,沈陌没有蠢到去睁眼观察。   他瞄准方才浮出的方向,原路返回。   事情有蹊跷。   千年前,凶煞在完全降生前就被封印了。而识安还能凭借记忆里大天师的操作有样学样,他们哪儿来的那么清晰的记忆?   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沈陌再次坠入了记忆的世界,这回他没出错,寻到了他原计划要用的身体——佝罗军的第一修行者,那位掌控污染物的“半步卡戎”。   血腥废墟中,沈陌动了动新身体,熟练地融进墙壁。他极力压住气息,只从废墟伸出张开两只眼,看向识安众人的方向。   那只重现过去的黄粱还瘫在地上,和液体没什么区别。女童与狗还在凶煞被封印的地方转来转去,疲惫不堪地加固封印。   顶了大天师壳子的人木桩般杵在原地。   果然,果然。沈陌放松疲惫而残破的身体,思维转得轻松愉悦。   凶煞沉睡了,记忆世界却没有就此结束……就像有谁的记忆,继续维持着世界运转。识安那边,绝对有新鲜的好情报。   阴影之中,他耐心地窥视,连一颗沙砾都没有弄掉。   【我跟我脑袋里的东西交流过了,它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   两个小时过去,黄今终于昏迷够了。   【殷刃卡在了一个BUG似的地方,丧失了所有感知,他也不清楚自己在哪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和村外那俩汇合,继续重现当年的真相。】符行川抖抖满是尘灰的毛。   钟成说终于动弹了:“不去找那个人?”   说这话时,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倾。钟成说倾斜的方向,正躺着一大片房屋废墟。   听钟成说用“那个人”称呼殷刃,符行川顿了几秒,颇有深意地瞧了钟成说一眼:【先读完来信,比漫无目的地乱找好。】   钟成说恪守肉俑本分。他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吭声,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听到还要兼职放映机,黄今发出一阵叽叽悲鸣:【自从这东西挤进我的脑袋,我默画一万次清心符了!】   “练习很有用。”葛听听安慰他,“还记得之前的符天异吗?他进步了好多。”   许是想到了符天异被殷刃操练的惨状,黄今摊得更平了,动作带着十足的绝望。   一行人咋咋呼呼地休息到中午,黄粱终于恢复了球状。钟成说也会将渗血的手按上黄粱,为它的幻术提供力量。   他的动作沉默而乖顺,就像真正的肉俑。   幻境来了个断点续播,千年前大天师的身影再次出现。殷刃目送人形邪物带着孩子们走远,才一步步走向村外。   大天师的步子比来时还虚弱,若说他之前在遮掩弱势,这回连藏都不再掩藏。   幻象中,佝罗军的卡戎从一根焦黑木梁上浮出面庞,一双眼贪婪地盯着大天师的方向。他的目光从殷刃空出来的手,移到藏有恶果的胸口,表情混合了恶毒与渴望。   识安几人则认真看着此人鬼鬼祟祟地模样,一路跟着走向村外。   四人背影不远处,沈陌控制着“现实”里的卡戎,悄悄跟在众人身后。   ……   一晃眼,便是五日。   识安六位成员汇合完毕,四人两物追随幻境,步履不停。   众人身边早就没了破败的山村,他们跟随者殷刃与孩童们在荒野中前进,眼看着周围的植被逐渐稀疏。荒野变成丘陵,继而转为崎岖山岭。周遭越走越荒凉,天上连飞鸟都少了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顾忌那些孩子,大天师没有再让自己的邪物大军常驻。   他只是会每隔几个时辰拿出恶果,爱惜地摩挲许久 ,再以它“号令”下周遭邪物,让它们装模作样地四下巡查一番。   恶果,这把顶级诅咒灵器,硬是变成了一根钓鱼的好钩。   幻象之中,跟踪大天师的卡戎确实也没有放弃,带伤跟了几百里路。   直到一行人走入群山深处。   跟到现在,卢小河记录的动作慢了许多。自从没了检测器械,她倾向于把符天异当做测煞气浓度的机械——符天异的脸青得可以进入青铜器展览馆,可见此处情况实在不对劲。   连一直尾随大天师的佝罗卡戎都犹豫了。   “鬼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连张地图都没有,噗叽叽。”黄今蔫巴巴地说。   这五天,符行川没有闲着,他指挥符天异弄了两个可发人声的灵器,省得黄粱每句话都要找树杈子划拉。可惜材料有限,这东西时不时失灵。   “按照《辟邪志异》的记录,大天师有时会消失一些时日,说是会躲去人迹罕至的地方修行。”   卢小河边记录边说。   “如今看来……”她吁了口气,没再多说。   在场的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如今看来,是殷刃身上的凶煞之力污染太重。他无法做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严密控制,总会空出一段时间,找个无人的地方喘口气。   眼下,还没到传说中大天师“修行”的时段。钓鱼之余,殷刃似乎打算把这些孩子带去自己的藏身之所附近,好让他们远离战火。   这又像她所熟知的那个殷刃了。卢小河放好木炭笔,目光下意识投向“钟成说”。   自从那只犬类凶煞被封印,大家正式汇合,肉俑几乎没有再参与任何对话。他只是用大天师的壳子端坐,比寻常的肉俑还要沉默,面孔永远朝向千年前“大天师”的方向。   有着红布的遮掩,卢小河看不见“肉俑”此刻的表情。   这会儿,大天师正坐在一块青石上休息。自从殷村一战,大天师沉睡的时间越来越久了。此刻,那人又软在石头上,红茧整个儿一晃一晃,眼看就要睡着。   直到一位少年随邪物前来。   见有人来,大天师迅速正襟危坐,甚至偷偷清了清嗓子:“何事?”   那是殷村最年长的少年。少年低着头,手由一个邪物引着,双眼还封有保护用的遮盖。   “我……我想把这个供给您。”少年小声说道,怀里揣了一个小包,“这是我哥从村外带的,可好了。我一直在怀里捂着,现在它刚熟透,正是吃的时候。”   说着,他小心奉上那个包裹。   这几日,大天师一直派遣邪物收集兽肉鸟蛋、野菜山果,供给孩子们食用。几日下来,少年尽管面色惨白,泪痕明显,好在身子不见衰弱。殷刃没有与他客气,他掐了个诀,布包凭空飞到了他的手中。   干净的布料之中,静静躺着一个苹果。   那苹果红艳饱满、香气扑鼻,表面散发出油润柔和的光彩,与山林里青黄酸涩的小果天上地下。殷刃似乎有些惊异,他捧起那个苹果,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多谢……咳,这供品我收了。”他尽量庄严地发话道。   话虽如此,殷刃没动口,只是珍惜地擦了擦。他为那颗苹果附上数个保鲜法术,这才珍惜地揣在怀里。   “等他们休息好了,立刻启程。”   整好衣物,殷刃嘱咐邪物。   “您需要休息……”人形邪物睁大瞳孔缺失的眼。   “我的时间不多了,这事要快速了结。”   大天师望向群山深处。   “得快些回到骸谷才行。” 第172章 黑兔   殷刃在虚无中无力横躺。   送走了狗东西,他身周的虚无变得异常纯粹。除了铺天盖地的涟漪,这里连“黑暗”这种颜色感知都不存在。恍惚间,殷刃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说不定他已经死了,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先前种种都是他幻想出来的美梦。   每当这个时候,他的脑海里便会弥漫起一阵危险的雾气。殷刃的思绪变得影影绰绰,断断续续,几乎要在虚无中粉碎。   不过每当有“美梦”之类的念头,鬼王大人都会精神上翻个身,迅速清醒回来。殷刃很确定,钟成说这种性格和体质,靠他有限的想象力绝对想象不出。   他竭力收拢精神,努力感知外面的涟漪。   殷刃亲手送出了过去的线索。以识安的行事风格,必定会先追随他的记忆,全员跟着幻象中的“大天师钟异”前进。   而在识安小分队里,大天师的躯壳涟漪醒目。殷刃可以根据躯壳的移动,判断自己卡在记忆世界哪个位置。然后他只需要想办法留下线索,钟成说总会发现端倪。   殷刃的思维轻快起来,想起钟成说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连绝望这件事都变得挺艰难。   鬼王大人堪称安心地闭上眼,开始在心中仔细推算。   千年前,殷村毁灭后,曾经的他第一时间往骸谷前进……骸谷……   正如殷刃推断的,那道巨大的“涟漪”的边缘在虚无中滑过。它与周围五个小涟漪纠缠不休,前进速度不快不慢,俨然一支步行前进的队伍。   有点奇怪。   识安众人应当追随记忆前进,先行前往骸谷。可是那队涟漪,正不偏不倚地凑近,一步步走向他所在的方向。   难道自己与骸谷刚好在一条直线上?   还是说,自己就在骸谷?   不可能,殷刃拼命回忆。他曾在骸谷住过数百年,连骸谷有几棵枯树都数遍了,附近从未有过这样……这样让他无法控制的生物、邪物,亦或是空间。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古怪了,世间不可能有这么多巧合。尽管没有身体,殷刃背后还是滚过一串战栗。   他有种隐隐的预感,这次“记忆探索”,他们能发现的,可能不止于神降线索。   ……   “根据《辟邪志异》上的记载,骸谷坐落群山之中,是千年前神降的重度污染地之一,连邪物都很少靠近那里。它的具体位置不可考,除了《辟邪志异》提过两句,没有别的文献提过它。”   卢小河艰难地按着太阳穴。   “我也记得。”为了避免说急了灵器失效、冒出狗叫,符行川惜字如金。   当年的大天师想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放松,骸谷确实挺合适。按照传说的描述,那里基本只有畸形邪物和骨骸,连绿色的杂草都没几根。   只是对于现代人来说,《辟邪志异》里的地名就和《山海经》中的一样缥缈,很难说是传说还是确有其地。现在除了跟着幻象走,众人别无他法。   殷刃的幻象,在不久前就停下了。   他们正在山中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此处地势隐蔽,四处环山,路却和缓好走。内里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只见瀑布如银练,河水清澈到仿佛不存在,里头游满肥头肥脑的大鱼。   肥沃的土地上,草坪青翠绵密。周围树木一片金红,熟透的甜果在枝头轻轻摇晃。不时有飞鸟跳上枝头,啄食红果。树下灌木里,肥嘟嘟的野兔咀嚼鲜草,胖得脖子都瞧不见。   大天师停在这片人间仙境边缘,只见法术光辉浮动,不远处几株枯树应声而倒,无数干草齐整漂浮。树木自行切分为光滑板材木梁,干草合上上好泥浆。一座坚实茅屋拔地而起,   做完这一切,那个原本摇晃的红茧险些就此歪倒,红布之下传来艰难的喘息。   他的脚下,原本丰美的鲜草迅速枯萎腐烂,只留下一点黑色。大天师连忙退后几步,唯恐毁灭这来之不易的桃源。   “你们留在这里,看好这些小孩。”殷刃嘱咐那两只人形邪物,“要是有危险接近,你们知道怎么藏好他们。”   说完,他思索片刻。又召来一直跟在身边的“大头娃娃”们。   高矮不一的孩子们远远站着,他们套着脏兮兮的头罩,手里还攥着画了一半的符纸。其中还有葛听听正用的壳子,吕姓小姑娘正搂着几个野果,手上全是脏兮兮的果汁。   这些孩子都在最爱闹的年纪,此刻却安安静静,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我需要提前独行修炼,没时间教你们了。附近的防护术法,我曾经教过麻子,他会教你们怎么出入。麻子脑袋快,你们以后多听他的。”   殷刃指指一排孩子里最高的,特地把声音放轻而缓。   “佝罗军打到这里,外面乱得厉害。你们别再乱跑,就留在这照顾殷村小辈。我会再召来一些邪物帮忙……你们都学了我一点本事,应当能与他们好好相处。等过两年,乱世平稳,你们出去也不迟。”   孩子们不做声。   殷刃没再说话,只是耐心地等着。许久,那些头罩里开始传出啜泣声。   “你不会回来了。”个子最高的头罩少年走近,声音嘶哑,“你之前总会说好碰面时间……你不会再回来了,是不是?”   “小小年纪说话这么难听?我只是耗损得有点多,得多休养休养。”大天师语调很轻松,话语中的虚弱无影无踪,“麻子,以后你要好好地……”   “我天资不好,你晓得!”斑驳掉漆的骇人头罩下,麻子的声音更哑了,“我顾不了这么多人,我不干!你算过,我只能在你身边跟三个月。再过半个月就到时间了,你说过要送我回老家的!”   两者相隔十几步,不远,却犹如天堑。   那少年的身体因为激动与惊惧颤抖,可他上前几步,便牢牢守在了原处。那个位置,刚好能拦住身后可能冲上前的其他孩子。   “嗯,我反悔了。”殷刃转向那片仙境般的地方,仍保留着轻松的语气。   他的态度很放松,就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离别。   或者对于殷刃来说,这就是一次普通的离别。钟成说沉默地站在那附近,定定注视着属于过去的一切。   大天师钟异,一只曾经隐藏身份的邪物。他远离红尘,行走世间三百余年,只有这些孩子能短暂地留在他身边……几个月与几百年,相比不过是过眼云烟。   殷刃兴许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分别。   看得出,殷刃平日对那些孩子很好。可到了分离的时候,那人同样干脆利落。殷刃情绪不高,但绝不是故作镇定。他只是遗憾地,习以为常地,向所有人道别。   钟成说望着那个身处秋日桃源的身影,又想到曾搂住自己,呼呼大睡的殷刃。对于他来说,自己会不会也是一个相对漫长的“同行者”呢?   这个念头刚升起,钟成说就飞快甩头,试着把这个念头甩掉,就像它是某种黏在头发上的口香糖——自从他学会品味恐惧,它每天都要变个花样出来遛一遛,既新鲜又麻烦。   钟成说收拢心神,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回幻境。   几步外,符行川一双眼疑惑地盯着“肉俑”,他忍不住将脑袋微微歪过来,显然对“肉俑”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   幻境之中,殷刃结束了他平淡的告别。他踏上更加黑暗崎岖的山路,准备孤身一人离开,随着双脚动作,殷刃脚腕上的铃铛再次叮铃作响。   “……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少年“麻子”的拳头逐渐攥紧。   “既然你说话不算话,不打算送我回家,那我提个要求不过分吧?”   铃声骤停,殷刃收住脚步,点点头。   “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麻子说。   “我们村的规矩,等要安家了,再让长辈取个像样的名字。这里……这里没长辈了。”   大天师沉吟片刻:“也行,那你就叫殷……”   “不要‘殷’这个姓!”麻子激烈反对,就差把“赌气”写脸上,“外头那一群娃子全姓殷,我又不是他们亲戚!”   这一回,殷刃沉默了很久。   “我生来无名无姓,殷村是我的故土。殷村人喜欢叫我‘异人’,因而化吉司兴起后,皇帝给我赐名‘钟异’。按常理来说,我本该姓殷。”   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遗憾,很少,却像混进软绸的沙子。   “你们凡人都喜欢皇帝,不如这样。麻子,今后,你就叫钟……钟麻子。”   麻子:“……”他的呼吸都静止了一瞬。   麻子:“钟麻好一点。”   大天师的那点儿惆怅瞬间消失,他尴尬地清清嗓子:“哦,那就钟麻,钟麻挺好的。”   插曲一出,再压抑的气氛也破了功,孩子们又吃吃笑起来。细碎的笑声里,殷刃再次迈开步子,走向暗沉的山影。   没了跟随在身边的邪物大军,没了远处行走的孩童。这一回,殷刃身边只剩孤零零一只黄粱。   不远处,佝罗军的修行者从山石上浮出。他纳闷地看向周围,孩子们的藏身之处被强大的幻术遮掩,他找不到半点破绽。   只有大天师孤身前进的身影那般真实。那个茧子似的身影,近看滑稽,远远看去,却像是群山的一道伤口。   那个修行者显然不在意那些没有油水可榨的黄毛小儿。他犹豫了不到半分钟,就继续追随殷刃的身影而去。   没了小孩子要顾虑,殷刃果断乘上黄粱,可不知是虚弱还是怎的,他的前进速度慢得惊人。幸亏如此,不然识安估计要掉队——符天异一个人顾不过来,连葛听听也被抓去施放漂浮术,这才勉强把所有人弄上半空。   “到这里就可以了。”   昼夜交错两轮,到达荒山中心附近时,正值黄昏。   殷刃滑下黄粱,拍了拍那个滚圆的眼球。晚霞包裹中,黄粱变成了鲜亮的艳红。   “噗叽?”它发出疑惑的声音。   “寻个地方,好好休息。附近邪物不少,够你吃个几百年。”殷刃摩挲着黄粱软滑的表皮,“接下来的路,我必须自己走了。”   “噗叽……”黄粱的叫声更小了些。   “嗯,我真的只是要养养伤。不过需要很久,你不用等我。”殷刃在它体表画出一串繁复的符文,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们的鬼契,也到此为止了。”   术成,殷刃慢慢撤去了体表的封印。   一身红衣的殷刃立于黄粱身前,他看起来苍白到吓人,赤眸眼白都渗了血。黑色长发的发梢几乎要落到地上。封印刚解开,他脚腕上的银铃瞬时朽烂,附近几步的土地也变成不祥的黑灰色。   殷刃红衣散开,苹果与恶果一同飘在他的身边。苹果被无数封印符文包裹,安然无恙。夕阳之下,恶果则显得越发鲜艳亮丽,两者的诱人红色如出一辙。   周遭凶煞之力顷刻肆虐,连黄粱都本能地撤了几步。   “你看,到了这个地步,你也没法在我身边待多久。”殷刃咳嗽两声,好声好气地继续,“走吧,黄粱。”   那个红色的团子没动弹。   殷刃叹了口气,给了它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兀自转身前行。   他彻彻底底孤身一人。   黄粱没有追,也没有离开。它立在原地,瞳仁朝向殷刃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它才低低地“噗叽”一声。   原本识安一行人还会时不时讨论两句幻境内容,现下,所有人都沉默了。哪怕迟钝如钟成说,也能察觉出殷刃的告别之意。   他们目送殷刃走向传说中的骸谷——   到了地方,不需要任何说明,谁都能一眼看出“骸谷”这个名字的由来。   土地灰败,毒草横生,只有畸形的邪物与爬虫不时路过。地面上不见高大树木,只有破败发黑的兽骨与鸟骨。不远处,两道山崖如同毒牙交叉,其下是空荡荡的万丈深渊。   其中一颗“毒牙”尖上,能隐隐看到一栋简陋小屋。   殷刃一步步走向那座小屋,苹果与恶果被他握在双手,在阴影中闪烁出暧昧的光彩。不一会儿,那个身影被小屋门洞吞没,彻底消失在众人视野。   跟随殷刃的佝罗军修行者,终于停住了步伐。   看来哪怕是“半步卡戎”,也不敢贸然挑战这片土地。那人停在骸谷边缘,从地上捻起一撮土,小心嗅了嗅。   那张瘦削的长脸上,一对眼珠转了转。末了,那修行者捉住一只机关鸟,就地开始写信。   卢小河、符行川与符天异立刻围了过去。葛听听见此阵仗,也好奇地凑上前。   然后她就看到满眼蝌蚪似的怪异文字。   葛听听不懂就问:“……这是什么意思?”   “佝罗文。”卢小河尴尬地清清嗓子,“其实我也不认识……包括这道大山谷,没有任何记载。”作为一位神经科学研究者,这类东西实在超出她的能力范畴。   “他在请佝罗大军重选路线,走这边。”符天异语气艰涩,“正巧,佝罗军要遣十五万大军驻扎山地,走哪条路也是走。他要以万数兵戈之气破邪,抢夺号令万鬼的灵刀……”   葛听听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他们跟着幻境有样学样,勉强封印一只未降生的凶煞。可要是抵御十五万活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没事,这次我们没有弄出恶果,就算那个修行者活着,也不会引大军来……吧。”符天异不太确定地说道,余光斜向顶着大天师躯壳的肉俑。   “那样、那样殷刃的记忆不就被咱们扭曲了吗?这些记忆,肯定对他也很重要吧。”葛听听忧心忡忡。   “殷刃和那只凶煞不同。作为一起进来的知情者,汪,他有心理准备,从一开始就不会认为变化是‘真实’的。”   符行川话一说长,灵器果然出了点小毛病。   “就像看恐怖电影,和亲身经历恐怖事件的区别汪。”   葛听听艰难地唔了声,不知道想没想通:“也就是说,我们只要抓紧时间调查就好?”   她转向卢小河,结果卢小河早就跑去了骸谷边缘,试图把附近的一切特征塞进脑子。毕竟千年后,凶煞之力污染如此严重的地方可不多了。   等到离开这里,他们再找到这个地方,不知道能有多少新发现。   见前辈这样努力,葛听听也转过视线,学着努力观察周围地貌。那道山谷就像地球的一道伤痕,深到不可思议。他们与殷刃的房子都在山谷东侧,山谷西侧的地面明显下沉,两边地貌高低都不一样。   壮观而奇异的景象。被此处的地表高低一衬,殷刃的小屋渺小非常,宛如一小块沙砾。   “奇怪,这个山谷真的好深。”葛听听嘴里咕哝,目光被那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牢牢吸引,“这地方这么特殊,怎么会一直没有人发现呢?”   她话音刚落,钟成说走近两步:“你说什么?”   肉俑突然提问,葛听听吓了一大跳:“我、我说那道山谷好深……”   她下意识伸出手,指了指那道壮观的山谷。   “你说得对,这种地貌,千年后肯定也有痕迹。等出去之后,咱们可以让科学岗们通过卫星找找。”符天异在一边捋胡子,一双眼也盯着那道山谷。   符行川仰起头,尾巴不爽地垂着:“封印凶煞的那种封印咒学会了吗?我们可要深入探索。”   符天异瞬间放过祖先的胡子,灰溜溜地跑了。   符行川这才转向钟成说:“你还有什么问题?”   “那是山谷。”钟成说语调平板地重复。   “嗯,那是山谷。”符行川说,“通常山谷不会那样深罢了。”   钟成说点点头,身体转向“山谷”的方向。   卢小河、符行川、符天异、葛听听。四个人实力不同,包含了科学岗与非科学岗。在他们看来,那都是一道山谷……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山谷。   可在他的眼里,不,应该说在千年前的殷刃眼中,并非如此。   隔着红布,钟成说看到了一片漆黑——   殷刃的房子建在稍高的位置,另一侧则是无边无际的黑色液体。准确地说,那大概是一泓被更远的群山裹住的,黑色的“湖泊”。   从他此刻的角度看来,骸谷有着半片灰白的“沙滩”,殷刃的住所建在沙滩边沿,位于稍高的岩壁末端。岩壁下不过三四米,就是平静无波的黑暗湖泊。它静静地伏在那里,宽广得犹如海水,一眼看不见尽头。   那是所有光芒都被吸收,深渊般的黑色。   美丽而可怖。   它的存在那样真实夺目,可是识安众人只是目光扫过它,脸上不见惊异。他们口中的山谷,约莫是黑色湖泊盖住的部分,钟成说心想。   他们看不见它,哪怕是一点点虚幻的影子。   钟成说在原地站了许久,突然,他抬脚迈向骸谷内部。   “喂!”符行川第一时间发现了“肉俑”的异常,“回来!”   钟成说没有理睬,他着了魔似的前进,没有听闻识安几人的呼唤——他知道,只要再等片刻,识安一行人就可以凭借封印术法进入,他只需要耐心等待几个小时,或者一两天。等时间到了,他跟进去就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他不想再等。   他有必须确认的事情。   ……   殷刃的小屋外部破败,内里相当整洁——如果排除掉家具上层层叠叠的封印符文,这里称得上温馨。   屋子不大,一侧放满了各式各样的书。木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从陶俑到布老虎不一而足,这些小东西的风格非常一致,看得出是从殷村收集来的供品。墙壁上挂着两片草木处理好的皮毛,看着大概是吃剩的兔子皮。   柔软皮毛泛着幽幽的黑色,在绳子末端静静垂着。   另一侧有简单的木床木桌,床上垫着干净稻草和补丁被褥,看起来就像个寻常农家。   尽管外部衰败死寂,不似人间,屋内还是弥漫着木头与干草的好闻味道。苹果与恶果并排放在木桌上,苹果上的法术还兢兢业业地运转着。   那点果香与鲜红,给这片空间增加了唯一那么一点儿活气。   太阳还没彻底下山,但木桌靠向木床的那一侧,已然未雨绸缪地燃了盏油灯。昏黄火光与暗红晚霞混作一处,空气里像浸过血水。   殷刃倒在简陋的床铺上,他呻吟一声,没再压抑身周的凶煞之力。   钟成说站在这幻象面前,他同样解开碍事的布茧,试图朝那幻象伸出手。殷刃的一缕黑发正散在他的面前,看起来柔软无比,他还记得那种触感。   可他的手指穿过了那缕散落的发丝。   堪称真实的幻象,也只是幻象罢了。   千年前的殷刃紧紧蜷着身体,用被子裹住自己,呼吸破碎而急促。伴随着几声咳嗽,房间的果香里多了一点点血腥味道。钟成说收回手,沉默地坐在床边。几秒后,他低下头,属于殷刃的黑发滑下身体,发梢深入干草。   两人相隔不过一拳。   “晚安。”   隔着被子,钟成说轻声说道。   他在床边坐了整整半个小时,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到了最后,钟成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长舒一口气,伴随着脚腕上的叮铃细响,钟成说走到屋外。   小小的屋子不远处,便是山崖末端,丁点大的地方。浓稠的黑暗在崖下沉睡,边缘异常平整,像极了贴图错误的建模。   钟成说在崖边站定,他俯视着那片黑暗。   夜晚降临,天色渐渐黯淡。空中乌云密布,不见星辰。很快,浑浊的雨滴淅淅沥沥坠下,它们径直穿过钟成说的身体,打在黑灰的荒土上。   不出一会儿,幻象果然出现了变化——连绵阴雨中,有个小小的东西顺着崖边扑腾,小心翼翼地爬了上来。乍看之下,那是个黑乎乎的团子,大概只有两个拳头大。   但近看之下,很难说那是什么。   按照特征来说,那兴许是一只黑色的兔子。   两只长长的耳朵,一双眼睛。裸露在外的鼻子,以及分作三瓣的嘴。   柔软的毛皮,四条柔软的腿,还有一根缩起来的尾巴。   ……可它们完全混乱地分布在那团身躯的表面。大小、方向、位置完全错误,看不出任何合理的生理结构。它在地上一蹦一跳地蠕动,很难说在抽搐还是前行,看起来像某种变异的海参。   它在努力朝殷刃所在的房屋挪动,动作同样毫无章法。比起这玩意儿,寻常邪物都显得生机勃勃,眉清目秀。   在那只畸形兔子蠕动到自己脚边的时候,钟成说垂下眼。   仅凭肉眼看不见,可他清晰地知道。这只兔子身后,连着一丝蛛丝般纤细的“脐带”。它藏进山崖上无处不在的岩石缝隙,通向崖下漫无边际的黑暗。   唰啦啦。   变形的兔子蹭过岩石表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轻响。   荒芜的死地,孤寂的小屋。噩梦般的“邪物”爬出黑色湖泊,它努力拟态成“可爱无害”的模样,如同鮟鱇头顶的诱饵那般扎眼。   “原来如此,用人类的眼睛看来,‘我’是这个模样啊。”   他望着那只样貌蹩脚的兔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个时候,我还以为自己伪装得相当完美。”   ……   一片虚无中,殷刃疯狂鲤鱼打挺。   那个显眼的涟漪,正停在离他极近的地方。说实话,这距离实在有点离谱——他周围从没有这样近的涟漪,殷刃还以为,那些涟漪在物理上没法离自己太近。   属于他躯壳的涟漪,近到几乎贴在他身上!   钟成说和识安的人就在这里!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殷刃急得要命。必须想个办法接触到外界,告诉所有人自己就在这。   可是此刻的他就像一个只有意识还在的植物人,压根无法控制躯体。殷刃咬紧牙关,逼自己努力思考。   狗东西可以被自己成功扔出去。   那么如果他分离一小部分意识……就像控制分身那样,只分离出一点点。是不是也能成功扔出去?   不过就算他能够分离出一点儿意识,它到底不是独立的思维,没法像狗东西一样正常附身,也没法离开本体太远。但只要它能暂时离开自己的躯体,发动合适的幻术,一定能引起钟成说的注意。   殷刃不存在的心脏呯呯直跳,他在自个儿脑子里欢呼了一记。不过鬼王大人到底经验丰富,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必须选好特定的幻术形象当信号。   要是随便弄个乱七八糟的样子,别说求救,说不准会引起识安的警惕。得选一个很特殊的,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形象。   现代打扮的自己?不行,沉没会肯定有资料。   穿睡衣戴睡帽的自己?不行,这摆明了是让钟成说本人辨认的,“肉俑”可不该有这种程度的自主思考能力。   殷刃在自己记忆里疯狂翻找,几秒后,他欣喜地发现。还真有这么一个形象,既能够证明他本人的存在,又不至于指向性太明显——   那只怪模怪样的兔子。每次他回到住处,它总会冒出来。识安肯定会追到他的小屋,用那家伙吸引注意力正合适。   殷刃集中精神,开始施术。   “看到我。”   他下意识在心中疯狂默念。   “看到我,发现我,帮我离……”   “开”字还没想完,殷刃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思考直接凝固了一瞬,如果殷刃此刻拥有一张脸,那张脸上唯一的表情只会是“难以置信”。   眼前种种,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涟漪难得接近,他急急地送出分身,只求引起对方注意,想办法脱离这片虚无与绝望。   还要特地挑选一个无害的,但又能引起他人注意的形象——   看到我,发现我,帮我离开这片虚无。我不想再这样“活着”。   而你是这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离我这样近的“涟漪”。   你能看见我么?   记忆里,那只扭曲变形的兔子安静地注视着殷刃。它错位的眼睛一片漆黑,如同无光的深渊。   陌生而熟悉。   “那个时候,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难不成你是……”   艳红的苹果曾躺在他的木桌上,表皮光泽鲜亮,散发着甜美的香气。千年后,他们的家里,餐桌上的苹果与其渐渐重合。   殷红的果实,无光的黑眼。钟成说戴着兔子面具穿过夜色,安静地站在他最鲜明的记忆里。   一个恐怖的猜想从殷刃脑袋里钻出来。或许一切都是他的多心,但是……不,不可能。他必须等到最后,等到最后才能确认。   无边的茫然与震惊中,殷刃几乎是无意识地发动了术法。   山崖之上。   那只畸形的黑兔子还在钟成说附近蠕动,四处寻找屋子的入口。半天没找到,那东西气馁了似的,僵在山崖上最显眼的地方,四条腿直直伸向不一样的方向。   与此同时,千年前的殷刃听到响动。同样推门而出,他停在钟成说一步之外,看着幻象里那只蹬腿撒气的黑兔。   “又是你啊。”殷刃晃荡着向前,往自己身上打了几个封印术,这才走近。   那只黑兔子不扑腾了,它立刻奋力蠕动,朝殷刃的方向前行。   “你稍等一下,我……”   殷刃的话音刚落,人与兔子同时消失在原地,突兀地像电视被拔掉插头。   钟成说知道,这是幻术结束了——如今入了夜,黄今总要休息。没了自己这个力量源,剩下的人没法给术法供给太多力量。   小小的房子里没了火光,苹果与恶果消失在桌面上。天上依旧乌云遍布,随时可能下雨。没了殷刃的幻象,此处寂静得可怕,人像是聋了一般。   可那片漆黑的海洋没有随着幻术消失,它仍躺在原处。天上是翻滚的黑云,地上是无边黑暗,面前的景象堪称虚幻。   钟成说干脆地盘腿坐在原地,他看着山崖下的无光“海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识安的调查总会持续,黄今总会继续发动幻术。他就在这等,确保自己不会错过一分一秒。   ……确保他的猜测,确实是真的。   而就在这时,山崖边缘,又出现了一只“兔子”。   畸形的、四肢五官一派混乱的诡异黑兔,与先前那只别无二致。它呆呆地停留在崖边,差一步就要落回那漆黑的“海洋”。与满地乱爬的上只黑兔不一样,它只是站着,腹部圆溜溜的眼睛直楞楞看着外界。   就像在等待某个人。   钟成说抬起眼,他的长发随着山风微微晃动。红衣的衣角擦过干土与岩石,被夜色染得无比黯淡。   又一个幻术,但并非来自黄粱。知道这个形象的,这个世上只有一人,也只会有一人。   这是殷刃发来的幻术。   原地停了片刻,那只兔子似乎适应了外界,开始艰难地晃近。最终,它试探地停在钟成说面前。   钟成说伸出手,这是头一回,他的手微微颤抖。   那只古怪的兔子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倾斜,将部分躯体压上钟成说的手心。可惜幻术没有触感,那团瘆人的毛球只是穿过了他的手掌。   下一刻,它的影像逐渐淡薄,溶解在了空气里。   乌云中传来隆隆声响,雨丝破开潮湿的空气,噼里啪啦砸上尘土。记忆世界中真的下了雨,钟成说的发丝被打湿,可他依旧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我找到你了。”   钟成说轻声说道,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慢慢出现一个微笑。   “我知道你在哪里了,殷刃。”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这波,这波是经典复刻。 第173章 你我   阴雨连绵。   全身湿透的钟成说回到屋内,点燃了桌上油灯。他不会术法,只能湿淋淋地坐在床边。雨滴顺着黑发淌下,在岩石地面上滴出一片片暗色痕迹,像血。   红布是由封印组成的实体,不吸水。那些水流滑过钟成说的皮肤,从脖颈到脚尖,滴答、滴答,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歇。钟成说坐在床边,烛火在那双不属于他的赤眸中跳跃。光影雕刻下,他比符家祠堂里任何一尊神像都像神像。   他甚至没有呼吸。   ……直到识安其余五人找上门来。   他们身上都挂满了刻在木片上的清心咒与封印术,看起来活像披了件古怪蓑衣。钟成说没关门,视线分毫没有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符行川。   那只白色大狗在门口停留许久,确定钟成说没有奇特的反应,它才踏入房内。黄今把自己变成了乒乓球大小,身体被刻有清心咒和封印符的木片夹在正中。如同一个绝望的三明治,黄今有气无力地扒在符行川狗毛里。   符行川抖毛的时候,他险些被甩飞。   有了歇脚的屋檐,识安众人再次忙碌起来。卢小河细心打量着屋内装饰,目光在一墙书上移不开眼。符天异一张脸憋得发紫,生怕呼吸幅度太大,吹飞了“大天师故居”的宝贵灰尘。   只有务实的葛听听在灶内生了火,她一边蹲下烤火,一边好奇地看着钟成说。   这会儿的钟成说反应还不如寻常肉俑,识安几人忙里忙外,此人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见对方这种架势,葛听听不敢率先开口,又凑向卢小河。   卢小河已经在扒拉大天师书架上的书了。她看得越多,表情越扭曲。末了,她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两个小时不到,此人竟然翻完了书架上所有的书——只算第一页的话。   “怎么样?”团在灶火边的符行川抬起头。   “一半是各时代最流行的话本,四分之一是各项杂记菜谱,剩下四分之一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正经书籍。”   那些菜谱和话本都快被翻烂了,她甚至翻出来两本藏得挺好的颜色书籍。也不知道在这个倒霉地方,那家伙藏起来是为了避开谁。   符行川:“……嗯。”他不怎么意外。   卢小河把所有书都放回了原位,她退后一步,打量着面前不大的空间。屋内柴火哔啵作响,烟顺着烟囱通向屋外。昏黄的火光映亮了书架下的杂物,藤编筐里的布老虎被火光刷了层金色。   乱中有序,寻常到叫人难受。   大天师钟异,到底是世人给殷刃的称谓。这里比起所谓大天师的故居,更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房间。   传说中的大天师,难以捉摸的邪物……无数身份的尽头,他们只看到了一个普通人。   “我来守夜,大家早点睡吧,明天还要继续复现记忆。”符行川又团起身子,他的脑袋上,黄粱小球儿早就睡成了一滩。   钟成说第一回 有了动作,他从那张床上站起身,让出位置。随即他倚靠在床边,看着外面逐渐瓢泼的雨,再次凝固成人像。   葛听听有点担忧地瞧了钟成说一眼,可连符行川都没有纠结肉俑的失控,她实在不好说什么。小姑娘倚着灶火旁的墙壁,慢慢闭上眼睛。   ……   识安一行人再次开始复现记忆时,记忆世界的雨还没有停。   施术主力黄今缓过劲儿来,加上另一位主力钟成说以血供能,更多的记忆细节徐徐展现。   所有人都看见了殷刃视角里,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以及那只怪模怪样、来路不明的黑兔子。   无数记忆碎片环绕着兔子出现。画面就像一面打碎的镜子,将那黑兔关联的种种片段投到人前。   殷刃在骸谷的生活短暂而乏味,他只会在盛夏与深冬回来,短暂地待些时日。骸谷百年如一日的荒凉,山崖下的黑暗永远平静无波。那只古怪的黑兔子,是此处唯一的变数。   最早的相遇,是殷刃在骸谷建房子时。   彼时殷刃的红衣还有点粗糙,像是用麻绳随便束了几片红布。他的状态比起现在好了不知道多少,眉目间还洋溢着活力。   画面中,殷刃挽着一头长发,手里提了几只肥兔子当口粮。   三只兔子恰巧都是黑色,只只毛皮油亮。它们圆睁着失去光彩的眼,被绳子拴成毛茸茸的一提。殷刃房子搭累了,便就地剥了只兔子,用火烤得滋滋作响。   兔肉被火焰烤得酥脆金黄,油脂四溢。尽管它应该渗了不少凶煞之力,殷刃明显不在乎。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烤兔子,从怀里掏出一包裹好的香料,表情凝重地像在做什么惊天大事。   兽肉腥臊,飞禽肉少。兔子肉质鲜嫩、易于携带,吃剩的皮毛还能用,殷刃看上去十分中意这种食物。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山崖上,有什么动弹了一下。   殷刃最开始并未在意。此处凶煞之力污染严重,不时有飞过这里的鸟受到影响,摔死在山石上,附近还堆有不少死鸟骨骸。刚才那一下,八成是某只倒霉大雁栽了下来。   然而他给烤兔子翻完面,余光里的东西还在抽动。   殷刃终于压小火焰,他随手揪了条兔腿,好奇地凑过去——   一只黑兔。   一只完全不能被称为兔子的兔子。   殷刃倒抽了口凉气。只见那兔子七八条兔脚胡乱支棱,身体一侧生出巨大的眼球,腿的末端齐齐长着几根耳朵。   殷刃拿着兔腿的手微微颤抖,他就差把“难道我兔子吃太多遭报应了”写在脸上。   犹豫片刻,他拿起一根鸟骨,戳了戳那团看起来像是兔子的玩意儿。   那东西整个儿一绷,紧接着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刺激似的,全身不停抽动。可惜大天师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戳了会儿,殷刃又回到了他的宝贝烤肉旁边。   骸谷偶尔会生出样貌怪异的邪物,但在这种凶煞之力浓度过高的环境下,新生邪物很难存活。比起一只来路不明、毫无威胁的怪东西,还是建房子重要。   殷刃不再回应,那只黑兔子委屈地瘫成一团。最终它缓缓挤入石缝,消失了。   ……   第二次相遇,殷刃正坐在崖边。   体内的凶煞之力每时每刻都在侵蚀他的身体,殷刃弓起腰,身体微微颤抖。他的目光钉在崖下黑暗上,努力吸气呼气,调节状态。   那只怪模怪样的黑兔又回来了,它的身体还是一塌糊涂,不过腿的数量减少到了四条。如果不算那十几只眼,这姑且算进步。   它虫子般蠕动,摇摇晃晃爬向殷刃。   殷刃侧眼瞧向它:“还活着啊?有两下子。怎么,你是来为子民报仇的兔子大王?”   那东西毫无反应。   殷刃短暂地忘了疼痛,他丢了几个简单术法,效果都是最基本的巨响与强光。地上这团蠕动过来的东西硬是不受影响,匀速朝殷刃前进。   有点瘆人。   “看不见,听不到……对震动有反应,触觉大概还剩点,你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殷刃喃喃道,屁股往远处挪了挪,显然不太想碰这只邪门兔子。   那兔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开始慢动作蹬腿。   殷刃:“……”这东西简直太奇怪了。   他摇晃着起身,快步走回屋内。蹬腿的兔子傻了眼,它原本支棱的耳朵软了下去,圆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   它再次渗入石缝,不见踪影。   第三次,第四次……每次殷刃回到这里,这只古怪的黑兔子必然会出现,慢悠悠地朝殷刃前进。换了常人,大概会被这东西吓得够呛。好在大天师钟异见多识广,只是谨慎地与它保持距离。   变化出现在他们第六次见面。   殷刃再次坐在崖边,兔子凑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躲避。   “你知道吗?”兴许是身边没有别人,他不再掩饰疼痛带来的虚弱,“我封的凶煞越多,外头的凡人越怕我……修行者敬畏,寻常人恐惧,让人挺难受的。”   兔子蠕动的速度慢了点。   “现在我只能每年回趟老家,才能闻到点烟火味儿……那里人坚信我是他们的亲人,不会伤害他们。这样我隔着门板,还能和他们说说话,尝尝人世间的甜果饭食。”   “可要是我的情况严重下去,会不会有一天伤到他们?如果那些人都离开我,我和山中野兽怕是没有区别了。说实话,现在每次去那边,我都紧张得要命。”   殷刃轻声说道。一只五感缺失的奇怪兔子,绝佳的倾诉对象。   那兔子停在殷刃一拳之外,似乎拿不准要不要继续前进。殷刃看了它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按上兔子的皮毛。   那触感非常奇怪,坚硬而冰冷,手感完全不像生物。反观那只兔子,它似乎被殷刃的指尖灼伤,又开始原地疯狂抖动。   “果然,我就知道。”殷刃拂开碍事的红衣,“你总不会比凶煞之力还糟,小东西。”   那兔子抖动减轻了。   它犹豫了很久,最终蠕动两下,缓缓贴上殷刃的掌心。它体表的骇人瞎眼微微合拢,撒娇撒得非常认真。   冰冷的,死物般的触感。   可这是此时此地唯一的活物。   殷刃愣了很久,他收拢手指,抚摸了那只怪兔子两下。   “真好。”他冲它笑了,“看来你不怎么怕我。”   这一次,殷刃停留得久了些。他用木片刻了个能将声音与震动互相转换的小灵器,挂在了那只黑兔身上。   “我。”殷刃指引兔子碰碰自己。他的声音被灵器转化为特定震动,直接传到兔子身上。   “你。“他又戳了戳兔子。   兔子凝固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我。”“你。”   “我,你……”   大概是想要确认那只古怪兔子的灵智。殷刃不厌其烦,一遍遍教着,从旭日东升,直至夕阳没入黑暗。   “谢谢你。”到了最后,殷刃揉揉兔子耳朵,“有你这个小东西陪着,身体也不怎么疼了。可惜,要是你有灵智——”   “我。”   兔子身上的灵器,传来非常微弱的声音。它仔细模拟收到的震动,小心还原出那个词语。   “我我,我……我,我……我。”   拳头般的巨眼转向殷刃,黑得犹如千年洞窟。   “我。”   灵器里传出怪异变调的声响。   ……   年复一年,就算只有片段闪过,这份记忆也显得格外漫长。   任谁都看得出来,那只兔子拥有神智。可惜它的五感缺失严重,沟通非常困难。时光流逝,它的认知连三岁小儿都不如。   比如它足足用了十几年的会面,才真正理解“我”与“你”的真实含义。   好在大天师分外长寿,百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到了最末,他们甚至能进行一些简单的交谈——   “雨,讨厌。”兔子通过灵器努力发声,口齿很是不清晰。   “嗯……我还挺喜欢。”殷刃说,“为什么讨厌?”   “雨,很多。”兔子又开始回答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有机会我可以给你搭个窝。”殷刃戳了戳兔子的毛皮。彼时,他正痛到身体蜷成虾米,可声音还带着笑意。   兔子:“啊?”它再次不解地凝固了,在殷刃脑袋旁边愣成一团。   他们的聊天主题大同小异,内容只能止步日常,殷刃就像与一个几百年都长不大的婴儿对话。只要稍微复杂一点,兔子便不懂了。   “我走了。”但每次离开时,殷刃总会与它告别。   “你什么时吼,回,奈?”兔子含混地提问。   “半年后。”尽管回答了无数次这个问题,殷刃还是答得耐心。   兔子:“哦。”   每到这个时刻,兔子会缩起身体,褪下翻译灵器,将它拱到殷刃脚边。而殷刃会摸摸它的脑袋——尽管每一次,它脑袋出现的位置都不是很固定,且上面通常什么都没有。   怪异的,目的不明的,不值一提的陪伴。   可它那样重要。   重要到到了最后的时刻,大天师也认真地记着它。   记忆碎片到底是闪回的碎片,时间终于到了此时此刻,殷村破灭之后的雨夜。   封印了最后一只凶煞,殷刃的身体状况雪上加霜,一张脸憔悴到有点吓人。凶煞之力蚀烂了他的皮肤,鲜血渗个不停。饶是如此,他在床上恢复清醒的第一时间,还是找出了那个简单的翻译灵器。   幻象中,那只兔子终于搞对了一只兔子该有的器官数量,除了位置错乱,其他挑不出错。   它照常出现在山崖边上,耐心地等待着殷刃。后者走到它面前,兔子身体上方的雨丝被一把伞截断。   那是一把沾满新鲜血迹的旧伞。   “我回来了。”殷刃说。   “雨,没了。”兔子很开心,“窝,窝。”   “没有窝。”殷刃蹲下身,他本想去抚摸兔子,但看到指间的斑点血迹,他又收回手。“你要离开这里。”   “离,开?”兔子熟练凝固。   “会有很多敌人来这。”殷刃轻声说,“你能扛住凶煞之力,未必能扛住军队刀枪。杀生兵戈最能辟邪,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   兔子持续凝固。   “总之,你要躲起来,不要再来见我。”   兔子终于反应过来,它试图把殷刃的话用自己的方式解释:“你要,走。”   殷刃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点复杂。怅然、不舍,最后是深重的悲伤。   “对。”他说,“我的寿数就到这里,我要死了。”   “死?”   “死。我记得我们谈过类似的问题。”   “哦。”   黑色的兔子动了动耳朵,四只脚轻轻蹬了蹬。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殷刃没再说话。   他伸出双手,第一次抱起了那只兔子。兔子身后脐带般的黑线匆忙变细,藏入石缝深处。   这么多年下来,这只兔子学到了他的温度,它变得很温暖。就是手感依旧差劲——对于一只仅存在残缺触觉的“生物”,或许它已经尽力了。   “我不会回来了。”殷刃平静地回答。   “不会回来。”兔子思考,“不会回来。”   “算了,想不通没关系,你不会逃也无所谓。”殷刃看向与天空相接的黑暗地平线,面对翻滚的乌云,他缓慢地合上眼。“只是保住你一个,我还是做得到的。”   兔子半懂不懂。   佝罗军本就打算以这片山区为大本营,他们来得很快——或许对于这支军队来说,这不过是临时调整一次路线,剿灭一只邪物,取得它藏好的珍宝。   就像那些流传已久的传说故事。   辟邪兵戈、封印术法。顶着层层防护,军队如蚁群般踏入骸谷。   山峰顶端,殷刃沾着自己的血,画出层层阵法。兔子呆呆立在旁边,它看不见、听不到,只能感受到逐渐凝滞的空气。   “我应该早点送你走。”殷刃说,“是我自私,不想一个人面对那个时刻。”   兔子:“哦。”   “人比我想象的多。不过想到要给大家报仇,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殷刃停下动作,喘息了会儿。他的手中,恶果散发出幽微的光芒。“放心,你不会有事。”   兔子:“哦。”   殷刃无奈地笑起来,添上了法阵最后一笔。   这个血阵,他画了足足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涂画,殷刃看起来无比接近一具尸体。术法光辉燃到山崖之下,兵戈之气越发接近。   这个距离,他仿佛能听懂术法吟唱,盔甲碰撞。尘土活物般飞扬,祛邪的仪式散发出柔和白光,将这昏暗的雨天照得犹如白昼。滚滚烟尘里,无数个金光虚像将山崖包围,气氛近乎神圣。   殷刃平静地站起身,他抱起自己小小的同伴,一步步走向门外。敌人脚步声震得山谷隆隆作响,殷刃看也没看一眼。   山崖上的每一处岩石都画满符文,山崖尽头多了个不起眼的物事。   那是一座空空如也的神台。   它由土石与木头临时搭成,看起来粗糙无比。神台背后,只有翻滚的云朵与黑暗。殷刃将畸形的兔子轻轻放在身边,在神台前坐了下来。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苹果。   殷红诱人的苹果,香味比前几日更浓。然而殷刃的嘴唇上已经干枯破裂,他时不时咳两下,连口中血水都吞咽得很困难。   凝视了它一会儿,殷刃又拿出恶果,将红苹果平静地切成两半。其中一半,他放在了空神台前的盘子里。剩下一半,他递到了兔子嘴边。   “我从没见你吃过东西。”殷刃说,“如果你能进食的话,尝尝吧。”   兔子这会儿正缩在伞下,它的嘴开在脖颈左侧。它好像不太理解“吃”这个概念,但殷刃已然把苹果递了上来,它还是试探着张开了嘴巴。   苹果刚入口,兔子再次凝固了,那双错位的眼睛里冒出一点点震撼的光。   “好。”   它强调。   “好。”   “哈哈。”殷刃笑了两声,“可惜,之前的供品,给那些孩子吃还不够,委屈你了。下次……”   说到一半,殷刃的笑容消失,脸色又黯淡下来。大军渐近,附近的地面也开始震颤,死鸟的细骨在岩石上滑动,随着雨滴蹦跳。   殷刃收回视线,他用血在一片细绢上写下强力飞行符,随即将恶果紧紧包裹其中。包好刀子,他收紧细绢上的系绳,将其挂在兔子身上。   这一回,他没有收回兔子身上的翻译灵器。兔子还在咔嚓咔嚓啃苹果,对外界情况一无所知。   殷刃深吸一口气,改坐为跪,点燃了神台前的香。他背后的雨幕中,隐约摇晃着先锋队伍的身影。   殷刃的嘴角,渐渐弯起一个弧度。   “红灯亮,青灯燃,家家户户把门关。三更天,瓜果甜,背对门板要慎言。”他断断续续地哼着调子。“祈清静,许福愿,紧闭眼睛看不见。雄鸡唱,足声远,来年再来报平安……”   哼唱完歌谣,逐渐清晰的敌人吼叫声中,殷刃少见地严肃开口。   “我行走世间多年,从未见过神仙,更从未求过神仙。平时只有凡人求我,所谓的愿望,我向来自己实现。可惜时至今日,终究分身乏术。”   “血仇我自会亲手报,只是我这样的人,攒不出死后成鬼的执念,无法再行走世间。且让我祈一回身后琐事,只当许个福愿。”   殷刃絮絮叨叨地念,三炷香在雨中久燃不灭。供盘中的半颗苹果沾满雨水,表皮鲜亮如血。   “天庭的正神也好,讨封的野仙也罢。只要能实现我的愿望,我愿奉认尊上神位,以此身祭……”   兔子咀嚼苹果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第174章 约定   殷刃没有在意兔子的小动作。   封印凶煞在先,绘制血阵在后,他衰弱至极。一身红衣散在地上,像是干缩枯萎的花瓣。殷刃坐在雨中,燃烧的香在他的眸子里映出三个光点。   雨势依旧,雨滴噼里啪啦打上兔子头顶的伞。殷刃没有遮挡,整个人被浇得透湿,先前大天师迫人的气势无影无踪,他看起来甚至是“弱小”的。   大军已然爬上山崖,打头的看见了那个神台,警惕地停住步子。山崖被佝罗军封得水泄不通,原本灰黑的地面长出黑压压的人,如同烧过的荒野。   识安众人看着幻象中的画面,无人言语。   他们都知道,如果殷刃本能求生,他大可以将自己的邪物大军召到此处。只要把邪物当炮灰使用,他就算步行离开,都能逃掉。   可是他只是孤零零的坐着,显然死意已决。   只是面对死亡,大天师并非传说中无所畏惧的大天师,殷刃更像他们认识的那个殷刃。   许愿的时候,他的声音听上去放松又紧张,像是要在游乐园尝试某种新游戏。   “我的愿望理应不难实现。”   殷刃清清嗓子,与看不见的神仙虚空讨价还价。   “朝代更迭与我无关,凡间大义我也没兴趣。只是我照料的凡人孤儿、故乡后嗣,都躲在这乱世山间。我死后,无人再能保他们平安。”   这段话语实在超出黑兔的理解能力,它半张着脖颈上的嘴,一小块苹果从嘴里掉了出来。   “我希望那些孩子好好活着,平安终老。”   殷刃的注意力全在即将燃尽的香上。   这句简单的话语,那只兔子终于听懂了。黑兔不顾伞外雨水,弹上神台。它奋力伸长身体,去够供盘上另外半个苹果。   殷刃噗嗤笑出声来。   “怎么,你想讨封?要是你去当只看门兔,我现在拜拜你,也不是不行。”   他只当它还没吃够,轻轻摸了摸兔子潮湿的身体。三炷香即将燃尽,香炉中只剩短短的一小截。佝罗军中的修行者们疯狂施术,周围的术法波动越来越强,周遭金光强到耀目。   “无论如何,你该走了。”殷刃叹息。   兔子终于不再够苹果,但它黏在神台上不下来:“去哪?”   “人世。”   “人世,什么样?”   “……我从没有真正去过。”殷刃闭上眼睛,“现在围在外面的人,是人世的一部分。种出这种甜果的人,也是人世的一部分。这些年,我听过外面的血腥波澜,也听过外面的风花雪月。说实话,我不确定它到底是什么样子。”   兔子不动弹。   “也是,你听不懂这么复杂的事。”殷刃笑了笑,“总之,那是个值得一去的热闹地方。”   “值得一去。”兔子似懂非懂,身上的灵器复读机似的重复。   “嗯,等你入世,记得保护自己。”   殷刃又望了眼即将燃尽的香。   “再强的邪物,人都有办法对付。”   兔子:“哦。”   它稳稳站在神台正中,背后背着包有恶果的小包裹,毛茸茸的身体不见呼吸起伏。   香炉里的三支香于此刻熄灭,细细的青烟被雨滴打散,只剩成团的灰烬。敌军修行者的法阵近在眼前,光辉之中,世间一切全被映成白色,犹如灰烬。   “该祛除最强的邪物了。”殷刃轻声说,拂了拂兔子身上的雨珠。“这些年来……谢谢你。”   最后,他的目光移向供盘中那半颗鲜红的果实,干裂渗血的嘴唇缓慢翕动。   “难得的供品,到底还是没尝着。”   敌军的包围推进中,殷刃一只手缓缓摸上喉咙。他喉结动了动,手指青白,抖得十分明显。   “若有来世,真希望天天都能吃到……”   神台上的兔子身体微动。   下个瞬间,术法光辉闪过,殷刃的咽喉被自己的术法豁开。   曾经风华无二的大天师倒在地上,伤口迸溅的鲜血霎时铺满石板,溅了兔子满身。大量鲜血的浇灌下,山崖上的庞大阵法骤然发动,远方亮起一道道赤红光牢。   鲜血同样激活了包裹上的术法,恶果飞向苍穹。   可它绑住的兔子却没有一起飞走。一阵绢帛裂开的撕扯声后,孤零零的恶果独自飞向远方。而那只古怪的兔子仿佛重逾千斤,它一动不动,还是稳稳留在神台之上。   鲜红血泊倒映在它黯淡无神的眼睛里。   那些光牢自远而近,如同收拢的花蕾。它网罗整个骸谷,将十几万佝罗大军统统包覆在内。骸谷地面疯狂震动,山崖周围的岩石飞快开裂。   见到这有如天灾的阵势,佝罗大军登时化作热锅上的蚂蚁。大军波浪似的后撤,争相逃离骸谷。只是此地马匹进不来,地震又愈发严重。只凭两条腿,士兵们撤退的速度实在不值一提。   佝罗大军的修行者队伍还算冷静,见煮熟的鸭子飞了,众人顷刻间变化法术。那些金光虚像转攻为守,它们团团围住殷刃的尸首,试图切断血阵运转。   谁也没有注意神台上那一团小小的身影。   “两个,愿望。”天地震颤中,它若有所思,“平安,苹果。‘我’与‘你’的,约定。”   “你感知了,我。”   “你碰触了,我。”   “……你承认了,我。”   咔。   兔子身上的翻译灵器裂开一道裂缝。   山崖之下,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瞬间沸腾起来。犹如拨开一层层雾气,它变得越发清晰。   那根本不是“漆黑”。   它的体表满是扭曲密集的纹路,泛出难以描述的质感。那些纹路犹如木星云层,不停变幻搅动,组成一个个彼此融合的漩涡。伴随着刺耳的破裂声,那片“黑暗”在山崖下疯狂摇曳,旋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海洋似的黑暗以漩涡为中心,渐渐集聚变小,凝成一团。无数罡风从崖底吹来,近乎浓郁的凶煞之力令人窒息。   那东西努力挤压本体,它变得更加凝实,身形越来越明晰。   就像在穿过一层看不见的障壁。   “那是——什么——”幻象中,卢小河要大声喊叫,才能确定同伴能够听见。   “不要——看——!”白狗大声咆哮,“不要——直视——!”   恐惧。   空气冰冷粘稠,哪怕只是幻境,那份感情绕过所有理性推断,直直刺入符行川脑海深处。呼吸变得困难,心跳快到下一秒就要爆裂。就连空气流过皮肤,都会带来针刺般的痛感。   如同锋利的刀刃在动脉边摩挲,符行川行走危机多年,从没有过这样强烈的死亡预感。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他只是通过遥远的回忆,看到金光中一个不甚清晰的轮廓。   符行川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每个脑细胞都在尖叫危险,就算面对凶煞,他也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危机感。   佝罗军的反应,证实了符行川的想法。   哪怕那东西的身形被金光遮挡大半,目所能及之处,佝罗士兵纷纷跪倒在地——并非是出于敬仰,他们更像是被齐齐吓软了腿。不少人当场口吐白沫,眼珠满是血丝。还有些当场尖叫狂吼,像是受到了难以承担的惊吓。   下一秒,佝罗修行者们的法术便直接中断。他们软布袋似的倒在地上,屎尿横流,圆睁着眼抽搐不止。   金光褪去,部分还能动的人,下意识望向山崖的方向。只是瞬息,这些人水气球似的当场爆裂,肉泥溅了老远。   没有修行者的术法抵抗,殷刃的法阵再无敌手。   赤红光牢一往无前,法阵继续朝法阵中心收拢,将大军整个包在骸谷内部。   法阵中心地带,那个小小的神台随山崖崩裂,跌向无底深渊。山峰滑落,飞沙走石。那深深的山谷,如今成了一道由山岩组成的巨口,疯狂吸食吞噬。   乌云搅动,黑暗奔腾。有那么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朝着那深深的山谷倾塌。佝罗军队被法阵逼到山谷附近,下饺子似的坠落。   原本杀气腾腾、一往无前的钢铁军队,在近乎天灾的术法面前,脆弱得就像暴雨中的蚁群。   就算知道只是幻境,识安几人还是忍不住靠漂浮术飞去空中。除了钟成说,其余几人纷纷闭上双眼。   只有钟成说固执地睁着眼——穿越千年的时光,他直视过去的“自己”。   那团获得自由的黑暗正在山谷上空游弋,殷刃的尸身被它稳稳托在身体之上。   一切都对上了,钟成说心想。   当年的人,真的是你啊。看来他们做室友的时间,比他们所认为的还要长。   ……   自己的“认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钟成说不记得。他同样不记得自己存在了多久,他只知道在绝大部分时间,自己就像一棵树,一根草,没有思维地活着。   没有五感,没有知觉,他的世界只有虚无,以及那一片片或大或小的涟漪。   而他凭借本能游荡,并没有名为“思想”的东西,更谈不上存在对“其他生物”的认知。无边无际的虚无中,只有他自己存在。   ……不,或许他连“自我”的概念都没有。   就连“坠落”之后,钟成说都不知道自己的状态叫“疼痛”。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被撕成了很多块,位置也就此改变。他无法再像过去那样随意游荡,像是被卡在了某个地方。   残缺而奄奄一息。   不过钟成说倒没有恐惧,只是继续单纯地存在着。硬要说那时的印象,钟成说只有模模糊糊的“不舒服”。   他持续着这样的状态,直到那个奇特而强大的涟漪靠近。   每隔一阵子,那个涟漪总会出现。它散发的气息让他感觉亲切,钟成说本能地分出了一点身体,想要“碰一碰”那个涟漪。   那个大涟漪总喜欢随身携带三两个小涟漪,又将它们融入体内。自己可以模仿那些小涟漪,与它自然接触。   千年之前,钟成说光是产生这个想法,就用了足足三个月。   那可能是它第一次“自主思考”。   按照计划,它努力模拟那种小涟漪的细节,投放出去一点儿躯体。果然,大涟漪很快被他吸引了。   一朝得到正面反馈,他故技重施,试着接触附近其他涟漪。然而除了那个格外强大的涟漪,其他涟漪并没有给它任何回应,就像认知不到它一般。   钟成说放弃了,他决定继续与那个大涟漪接触——   “我。”   那个大涟漪耐心地教他。   “你。”   它给了他一个全新的“世界”。   从那个时候开始,钟成说知晓了振动频率快与慢,知晓了时间流逝的节奏,知晓了世上还有“自己”和“他人”。   知晓了这世上还有“甜味”。   随着他们接触次数变多,身体的禁锢似乎变松了。“被对方认知”这件事,就像囚牢墙壁上的一道缝隙,让他找到了可以前行的方向。   可惜终究不够。   钟成说还是被卡在原地,只是得到了一点点松动的空余。不过没关系,他不在乎——不舒服也好,这样消亡也罢,并不是多么重要的问题。   “感受”对他来说足够复杂,那时的钟成说,根本无暇理解“情感”这种更高级的事物。   钟成说决定继续与那个特殊的涟漪,不,与“那个人”交谈。至少在那短暂的相处中,他会忘记自己不舒服的状态。可是他还没学到色彩、音律、香气的意义,那人便先一步衰弱了下去。   他认得那种衰弱!彼时,钟成说甚至有些学有所成的满足。天上的一些小涟漪有时会坠落地面,它们便会这样衰弱、破碎,最后仅剩下微弱的残留。   那人称这种状态为“死亡”,可钟成说坚信,这只是某种离别。   临死前,那人呈上两个愿望,和一个礼物——   他送了他一个明确而广为人知的“概念”。   ……他将自己定义为“神”。   得到定义的瞬间,钟成说只觉得身上的禁锢前所未有的脆弱。本来很难挤入的“人世”,突然有了他的容身之所。于是他拼尽全力运动身体,将自己整个儿挤入了人世间。   那个时候,他才猛然察觉,原来“不舒服”的状态消失,是这样畅快的一件事。   可是他没法再将这个感想分享出去了。   那个大涟漪已然要消失,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一点点残余。像是石块、残骨、落雨——涟漪简单而幽微,完全不值一提。   这就是死亡。   那人又一次离开了,而且没有留下归期。   这样不行,得修好那个人,千年前的钟成说下意识想道。自己的躯体不再痛苦,可他还想和那个人再说说话。   钟成说本能地朝那个微弱涟漪输送力量,可就像将水洒入沙漠,涟漪微弱依旧。钟成说毫不气馁,他马不停蹄地灌注——直到输入自身力量的一半。   那人分给自己一半宝贵的苹果,自己分给那人一半宝贵的力量。这很公平。   反正只要损失的力量不过半,自己好好睡一觉,力量还能恢复原样。   可惜一半力量灌下去,那人的状况没有改变。涟漪不再继续消失,可它微弱依旧。   看来是彻底坏掉了,钟成说懵懂地想。既然尽力也修不好,那就算了。   没关系,他同样不在乎。   更重要的,是要实现那两个愿望,以及……以及去人世看看。   钟成说用身体卷起那人的尸首,冲向山崖最深处。与他一起消失的,还有骸谷四处散落的凶煞之力。像是雨滴汇入大海,那些凶煞之力渗出土地,融回钟成说的躯体。   骸谷污染消失,被那人的术法荡为平地。此处全是死人,周围全是高山,所谓的敌人应该也不会擅自接近。生活在附近的人,大抵能守住平安。   至于苹果和人间……等他睡饱再说吧。   庞大的黑暗裹住那具鲜血淋漓的尸首,落在地底绵软的尸堆上。他的上方,岩层崩裂,石块骨碌碌滚落,将一切血腥、混乱与未知埋在地底深处。   千年后的钟成说浮在半空,静静地看着一切的结局。   那个人的诞生变成了恐怖传言,活着时是人人敬畏的传奇天师。谁能想到,他的结局与愿望,与乱世中最平凡的人并无区别。   故乡被毁,因而舍命报仇。存留的遗憾,也只是放不下年幼晚辈。临近死亡时,那人也会紧张、不舍,以及……害怕。   地表震动缓缓停止,殷刃的术法终于完成。   平坦的地面上,赤红光牢彻底合拢。土层之下,封印符咒的纹路瞬间闪过,继而隐入阴影。   骸谷地貌大变,就此化为山中平原。凶煞之力的污染尽数消失,肥沃的土地恢复原貌。空中有鸟飞过,一切透出隐隐生机。   只是再不见那座崖上小屋。 第175章 等价交换   殷刃的记忆,直到山崖填平为止。   黄今发出精疲力尽的噗叽一声,险些掉出漂浮术的范围。   尽管过程波折,身份混乱。有殷刃的记忆额外修正,识安一行人姑且见证了凶煞诞生,钟异陨落。无数宝贵情报尽在手中,只等外出研究。   记忆世界到了尽头,无论出了什么错误,只要一切结束,他们就能正常离开。   黄今第一个闭上眼。   他这辈子都不要干这种倒霉事了,等他回归现实……等他……咦?   冰冷的空气毫无改变,血腥与腥气将黄今裹挟。另一个意识的存在照旧明显,他身上的透支感也没有消失。黄今忍不住睁开眼,要是他有嘴,估计能连吸数口凉气。   殷刃投射的幻象结束了,记忆世界恢复了先前的模样。他面前是完好的山崖,山谷中空空如也,那片黑暗不知所踪。   一切都回归到了他们刚抵达时的样子。   记忆世界还在继续。   尽管“殷刃”这个主人公意外被肉俑控制,无法正常推进记忆世界的逻辑。可结束就是结束,记忆世界可以被改写,但它绝对有固定的“世界末日”。   “不对啊。”符天异咕咚咽了口唾沫,“这个时间点……这个时间点,大天师应该已经死去了吧?再、再不济,也是在地下沉睡。”   为什么记忆世界还存在?   “我之前就觉得奇怪。”卢小河沉声道,“无论是大天师还是殷村凶煞,他们肯定没接触过化吉司总部,更不可能见过符尚柳和李河晏。但无论是总部的情况,还是我们的形象,都非常……逼真。”   “我……”   葛听听怯生生地举起手。   “我也在想,要、要这是殷刃的记忆,为什么我们是上帝视角,不是殷刃的第一视角?开始我以为这是记忆法术的补全,但现在看来,好像哪里都不对……”   “我们该不会真的穿回过去了吧?!”符天异的声音有点变调。   “不可能。”   符行川烦躁地动着爪子。   “没有法术能逆转时间,这是基本的基本。记忆术法的构建肯定也纰漏,难道是拿凶煞供能的问题?我想想。”   “路没有问题,方向没有问题。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附身大天师的“肉俑”突然开口。   “目的地的状况,一开始就和你们的判定不同。”   这个地方,真的只是“殷刃”与“凶煞”记忆组成的世界吗?   “此处不宜久留,总之我们先……”符行川话刚出口,耳朵动了动。   是脚步声。   无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兵戈相碰、铠甲摩擦的声响。刚经历完黄粱牌投影仪的展示,这声音耳熟得要命。   “明明没有恶果,怎么佝罗军还是来了?”卢小河拿着炭笔的手微微颤抖。   殷村凶煞被他们合力封印,肉俑“大天师”自始至终只干了供能的活计,更不可能跟敌人附身的凶煞结契。恶果没有诞生,佝罗军没有改道的动机。   “回化吉司!”符行川当机立断,“我们被跟踪了!”   “你是说……”   “之前殷刃记忆里出现过佝罗人的信件,就算没有恶果,用内容相同的信,也能把佝罗军骗来汪。”符行川语速很快,“敌人还在附近,立刻回化吉司!”   符天异哪敢再等,他立刻铆足劲施展漂浮术。然而这一回,有人踏出了施术范围——   红衣与黑发在山风中摆动,肉俑控制着大天师走向崖边。   “喂,要走了!”符天异大喊,“佝罗军要来了,咱们可搞不来大天师那种大阵,快跑啊!”   山崖末端,大天师的躯壳转过身。   红衣上血迹斑驳,长发被乌云一衬,黑到让人心惊。赤红的眸子眯起,眼角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肉俑在笑。   佝罗军已然开始往山崖方向冲刺,术法的金光越发明亮。幻术中的一切即将重演,符天异心跳快到胸口痛。   “你……”   “走。”符行川沉吟片刻,“不用管它。”   “可是——”   “那不是殷刃真正的身体,无论这个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它都不是真正的现实汪。”符行川仰起头,看向山风中衣袂飘飘的“大天师”。   “这个人,也不是你们真正的同伴。”   眼看佝罗大军的包围圈迅速缩小,时间有限。符天异咬紧牙关,带着众人直冲苍穹。   钟成说目送着识安一行人离开。   不过半分钟,佝罗军的修行者队伍便冲上了山崖。他们高喊着什么,钟成说没去听。他面对气势汹汹的军队,朝后退了一步。   那是踏向虚空的一步。   灰暗压抑的天地之中,伴随着错乱雨丝,那个赤红的身影轻盈坠下,仿佛折翼的飞鸟。   钟成说仰面倒下,摔向山崖下、仅有“大天师”一人才能看到的黑暗。   “我来见你了,殷刃。”   他无声地说。   下一刻,正如殷刃记忆中的那般,那片黑暗再次沸腾。   宛如冷水入热油,那片黑暗顷刻炸开,鲜血般四溅,盖满了大半山谷。这回没有术法,没有牢笼。那片黑暗手忙脚乱地喷溅着,围在周遭的庞大军队来不及反应,给淹了个彻底。   直视那片黑暗,会让活人炸成肉泥。直接接触那片黑暗,十几万大军犹如落入沸水的雪片,连丁点残渣都没剩下。   山川沉寂,枯草摇摆。没有地震,不见崩塌。   与殷刃记忆中相似的,只有遍布骸谷的浓重死气。   ……   时间倒退回前一秒。   大天师的身躯触到黑暗的第一时间,钟成说便送出了自己的思考——他的做法熟练非常,毕竟那具庞大的躯体,他曾在其中生存了不知多久。   殷刃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卷入一片黑暗。   比起虚无,黑暗都显得格外充实。更棒的是,这片黑暗之中,他终于获得了相对正常的身体——只不过透明度有点高,但这不要紧。   因为钟成说正站在他的身前。   两人面对面悬浮于黑暗深处,钟成说正是殷刃最熟悉的模样。他穿着他们初次相见时的宽松线衣,眼镜后的眼睛黯淡依旧。   一时间,无数情绪涌上心口。酸甜苦辣难以言明,它们彼此纠缠,最后混成了一腔辛酸。   殷刃张了张嘴,他有无数问题想要询问钟成说。尤其想问问那人“你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个人生终极问题三件套。   可想归想,漫长的虚无过后,看到那张无辜清俊的脸,他反而问不出口了。   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喜欢那个答案。   “……这是哪里?”最终,鬼王大人顾左右而言他。   “我的记忆片段。”   钟成说轻声说。   “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为了公平交易,我该还你一个秘密。”   殷刃怔住。还是他熟悉的说辞,还是他熟悉的那个钟成说。   “我知道你是那只兔子……不,我知道你是那片黑色的海。”殷刃下意识回答道。   黑暗之中,钟成说微微皱起眉:“嗯,但你的情报并不完整。说回来,这是婚姻程度的秘密。除了公开给识安的回忆,你也要另外加码。”   “我……”   “等我们出去后,请你告诉我你的银行卡密码。”钟成说严肃地要求。   殷刃:“……”   殷刃:“一言为定。”   等离开这里,他非得把这只倒霉兔子搓秃。   钟成说吸了口气,兀自解说起来,语调像极了《动物世界》配音:“你现在看到的,是我第一次试着长出眼睛。”   这是什么需要特地补充的情报吗,殷刃思维里一片茫然。   “我先阐述一下我的观点。”钟成说解释,“你疑似死亡之后,我与你一直沉眠在地底深处。直到某个时间点,我突然感受到了一个巨大的涟漪——它非常庞大,波动却很微弱,不像在此世。它大概像我当初那样,试图进入人世。”   “简单来说,它砰砰撞墙,我被吵醒了。”   殷刃点点头:“可这和你长眼睛有什么关系?”   钟成说只是看着他,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下一刻,属于钟成说的记忆瞬间将殷刃淹没,那些感受与思维瞬间灌了进来。它们一拥而上,殷刃费尽全力,才勉强将它们排出先后次序。   先是熟悉的虚无。   钟成说似乎在呼呼睡大觉,思维完全没有流转。随即,他所说的那个巨大涟漪瞬间袭来。那种震动穿越空间,一下子把沉睡的钟成说惊醒。   他茫然地趴在尸骨堆上,感受那个巨大涟漪乒铃乓啷“砸墙”。他的身周,仍然只有无数尸骨反射的微弱涟漪。   他要干什么来着?   哦对,平安,苹果……以及去人世看看。   自己的力量恢复了,也许是时候了。不过那个人说过,他要好好保护自己。要是一出现就被人类抓住,想必他也没法好好看看人世。   钟成说活动了一下庞大的身体,决定寻个人类的壳子。   融合一具尸骨,仔细读取其中的涟漪细节,变成人类的样子……应该可行。那片黑暗拨拉了会儿满地骨头,最终还是放弃了那些破碎的涟漪。   他们在地底,他不知道变成人后,要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   如果在地表选呢?他慢吞吞地思考,几乎把脑汁绞得一滴不剩。   自从被吵醒约莫半年过去,钟成说终于有了主意——他摊开身体,集中意识,开始感受人们对于“神”这个概念的祈祷。   无数思维瞬间冲进他的脑海。   有用“钱”许愿的,他不能理解那个名为钱的概念,兴趣寥寥。也有用“接下来吃素”许愿的,对此,钟成说更加不能理解——许愿的人类甚至不愿意分点供品出来。   纷纷杂杂的愿望中,他突然察觉到一个带有浓重血腥味的祈愿。   【注视我。】   祈愿者许下愿望。   【注视我,给我们超乎俗世力量,给我们无上的幸福。】   ……完全不懂什么意思。   可惜彼时的钟成说,显然没有什么类似于矜持的东西。他团在原地思索了小半天,决定先去看看。   因为他很在意那个供品。   小小的供品承载了血腥与死亡,散发出亲切的气息。最妙的是,他能分辨出那种涟漪——   那是一具属于人类幼崽的尸骸。 第176章 记忆   锁定目标后,钟成说开始拼命缩小自己的个头。人类是很小的,人类幼崽只会更小。要是等到了地方再临时缩,肯定会引人注意。   这是个大工程,钟成说耐心地缩着躯体,终于从一片海域的大小缩成一个行李箱的体积。缩完后,他还不放心,挑着旁边最完整的尸骨蹭了蹭,比了比。   那具尸骨干净而完整,那是属于那个人的骨骸。   尸骨散发出微弱的涟漪,只比旁边的碎骨强一点,并没有任何改变。钟成说遗憾地“看”了会儿那具尸首,继而本能地扒拉空间、制造间隙。   钻进间隙后,他哧溜一下滑到了许愿者附近。   太多涟漪了。   活物死物都会散发出独特的涟漪,钟成说从未近距离接触这么大的数量。他只好凑得更近了一点,感受那个散发出亲切气息的供品。   供品的涟漪和那个人的涟漪有点像。   供品附近,两个人类还在祈祷。祈祷间隙,他们会偶尔对话两句。可惜的是,当时钟成说只能勉强“听”懂一小部分。   【孩子五官严重错位,你确定你的改造没问题?】   【我用了最好的污染源,这很正常。】   【大脑缺损,五脏不全……它根本活不了太久。我们杀了它,不知道在神那里算不算数……】   【今天差不多了,先休息。】   看来这两个人没有其他愿望……嗯,其他能让他听懂的愿望。   那两个涟漪移开后,钟成说小心翼翼地撕裂间隙。他探出一点点身体,碰了碰那具幼崽尸首。他很快探到了尸体腹腔——幼崽的身体被剖开,内脏被粗暴地扯了出来,躯干里只有空荡荡的一片虚无。   这只幼崽的五官生在体表,手脚混乱错位。现在看来,是典型的凶煞之力高度污染的特征。   封在地下时,钟成说近距离碰触了那么多尸首,至少对人类的物理结构有了那么一点概念。只是零件位置不对,改改还能用,他慢悠悠地想。   至于其他生理细节……   这和那只兔子可不一样,外形可以模拟,知觉却不能随便糊弄。他得做得更完美,肯定需要获得人类真正的感官。   视觉、听觉、嗅觉……他无法凭借单纯想象力补全,不如干脆吸收融合这具躯体。   至于融合后会发生什么,自己的体质会变成什么样,钟成说并不清楚。只是他只有好奇,并无恐惧——失败死亡,也只是一种结局。   彼时彼刻,他依然不在乎。   钟成说毫不犹豫地钻入尸身空腔,躯体彻底与尸骸的肉体融合。钟成说的躯体漫过神经,融进血管,解读每一处的细微信息,与每一个细胞同化。   伴随着整个过程,那个死去的幼崽再次变得“完整”。   尸体内的污染不再是障碍,残损的脑被活化的细胞补全,错位的四肢伴随着骨骼逐渐归位。原本分散在身体各处的五官凋零剥落,幼崽的头颅上渐渐出现规整、正常的五官。   融合程度加深,周遭涟漪渐渐微弱。虚无被快速填满,无数新鲜感知海啸般扑来。   被血沾湿的黏腻布料,布料下的坚硬平面。   冰冷的空气,呛人的熏香、浓重的血腥味。   声音——门板后的模糊交谈,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车轮碾过街道的咚咚声,尖锐的鸣笛。小吃店的广告音乐混上了食客的嬉笑怒骂,它们混成一锅粥,直接砸入钟成说的脑袋。   以及黑暗。   比起虚无,黑暗都是厚重丰富的“景色”。   那具幼儿尸骸的眼睛还没睁开,只能感受到一片黑暗。听那人讲过“色彩”之事,钟成说以为自个儿的眼睛出了问题,他犹疑着多长了一双,眼前照旧只有黑暗。   随后他才意识到,眼球上还有薄薄一层肉皮,可以掀动。   他艰难地适应这具身体,微微侧过头吗,使劲提起一点点眼皮。   他的位置离窗户不远。窗外正值黑夜,城市内的七彩霓虹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绚烂到难以言说。雨滴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汇聚成一股股水痕,折射出无数璀璨碎光。   钟成说怔怔地凝视着那扇窗户。   曾经的他不太喜欢雨滴。曾经,它们会不厌其烦地砸在他的身体上,击打出连绵不断的小小涟漪,总让他觉得烦躁。   现在的他不再能感受到涟漪。他的身体深深融入这只幼崽的肉身,属于人类的感官将那些涟漪彻底取代。   他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钟成说再次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被夜色染成靛蓝的天花板。一只蜘蛛正从天花板上方悠然爬过,那些长脚运动的轨迹都显得那般新鲜莫测。   这就是他即将探索的“人世”。   钟成说呆愣了足足几个小时,才想起来,自己融合完归融合完,还要把幼崽被扯出体外的内脏收回去——它们还连接着他的身体,比另长要省事许多。   他探出婴儿粗短的小手,抓住肚子附近的内脏,开始努力往腹腔里塞。   就在这时,屋内的灯突然亮了。   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趿拉着拖鞋走进来,她的脸孔异常憔悴,却能看出曾经姣好的面容。女人歪歪斜斜地走向冰箱,兀自翻出了一罐啤酒,两腿之间还有污血不停滴落。   “麻烦死个人,得找个好点的诊所处理处理。”女人嘴里烦躁地嘟囔,“姓魏的那么会改造,怎么不给自己安个子宫……”   她噗呲一声拉开啤酒罐,目光下意识扫过桌上的祭台。   钟成说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肠子。事出紧急,他也没能自然地移动头部,只好竭力转动眼球。这直接导致婴儿两只圆溜溜的黑瞳深深钻入一侧眼角,看着分外骇人。   一时间,女人与婴儿都凝固在原地,只剩房间里的钟表哒哒响个不停。   “魏化先!”约莫半分钟后,女人用没拿啤酒的手凭空起术,嘴里大声叫喊,“魏化先,你滚过来看看,你做了个什么玩意儿?!”   钟成说继续凝固,彼时他根本听不懂女人在说什么。他只是攥着自己的肠子,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自己也暴露得太快了!   更倒霉的是,他完全不熟悉这个全新的形态。融合之后,钟成说做不到顺利分离。当下他拿不出原本的力量,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个状态能做什么。   “呀……呀……”情急之下,钟成说下意识出声,但又完全不晓得这些声音的意义。   女人吸了口凉气,用术法挡在身前,小心翼翼走近。   下个瞬间,啤酒罐当啷落地,雪白的泡沫从罐口漫出,空气中多了啤酒特有的苦涩味道。   女人直直看着钟成说的眼睛,她的术法骤然破碎。昏黄的灯光照明下,女人瘫倒在地,面容扭曲、七窍出血,整个人抖得像片风中残叶。   钟成说这才想起来,他长眼睛的时候因为被“眼皮”的迷惑,程序太过混乱,没有处理到位——他的眼球中,还留有本体单纯的结构。   那女人透过他的眼瞳,看见了他的部分本体。   大意了,好在歪打正着。   “啊……”女人在地板上蜷缩四肢,身体不停抽搐。   就在此时,一个英俊男人姗姗来迟。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抽搐呻吟的女人,可是压根没有前去帮忙的意思。只见那个名为“魏化先”的男人激活手中灵器,警惕地四处张望。   钟成说灵机一动,故技重施:“呀……”   果然,男人的目光立刻被他吸引了。然而就在男人准备走上前细看时,门口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敲门声又重又急,带着十足的不耐烦。   男人下意识藏起灵器,转过身:“谁呀?”   “你们住到啥子时候嘛!”门外,一个泼辣的女声响起,“我说每周涨次钱的,你们钱还没给呢!”   男人暗骂一声,没开门:“我老婆昨天刚给你结过!”   “都说了涨,她给的还是上周的价。赶紧给我差钱,给钱!不给我就报警了——”   一听到“报警”,男人面色变了变。他斜了眼还在地上抽搐的女人,狠狠啐了一口。   “别嚷嚷,来了来了!”男人摸出钱包,数出几张现金。   只是门一开,一连串钝响炸起。男人瞬间被几个大汉按在了地上:“不许动,警察!”   剩下的警员冲进房间,四处搜寻。为首的中年男人第一个发现了客厅中的女人:“发现嫌疑人孔苗,小李,120!小王,让识安的人进来!”   中年男人蹲下身,翻了翻女人的眼皮。两位女警随即到位,牢牢守在女人身边。   “晕倒了,还有气。”男人站起身来。   这个时候,中年男人终于注意到了桌子上的钟成说——新生儿个头太小,又拿着肠子一动不动,实在像是某种古怪摆件。   钟成说连忙闭上眼,将眼瞳里的残余本体藏好。   紧接着,中年男人的吼声响彻房间:“120呢?赶紧再打个,这还有个孩子!”   “钟队,小李刚打完……”   “再打!”男人焦急地叫嚷。   随后他凑到钟成说身边,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疲惫,他喘息得很厉害,身上的热意与汗意透过布料辐射出来,钟成说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将眼里的残余本体藏到深处,这才睁看眼,看向来人。   “嘘……没事了,没事了,别怕。”   那男人胡子拉碴,眼珠血红,额角青筋一跳一跳。他趴在桌子旁,不敢触碰这个“内脏外翻”的孩子,眼睛里写满担忧。   “妈的,那群邪教渣滓,不是人的玩意儿……”   尽管钟成说听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兴许安全了。   于是他努力摆动手臂,指尖擦过那人被汗水润湿的鼻尖。温暖而湿润的皮肤,人类原来摸起来是这样的,钟成说认真地思考。   那位“钟队”眼圈唰地红了。   “没事了。”他喉咙动了动,声音里多出几分嘶哑,“没事了……”   他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像是想让钟成说听懂。   钟成说没听懂,但他有种模糊的预感,自己兴许是再也见不到这对男女了。   这不怪他,是他们自己被先一步抓走,而且之前还没说清楚愿望。现在的他融合人类身体,没办法感知涟漪、穿越空间了。钟成说严肃地想道,这不是他的错。   如果真的还能遇见,到时候再说吧。   ……   下个记忆里,四五岁的钟成说正在一个农家院子里观察豆青虫。他把那只肥嘟嘟的虫子捧在掌心,仔细感受虫子扭动时的身体收缩。   “说说,吃蜜饯不?”一个老头儿笑着招呼。   “吃,谢谢爷爷。”钟成说的口齿已经相当利索了。   “下午要不要跟爷爷去祭祖啊?外头有集,能让人画糖画,捏面人的也有,还有人演戏法!怎么样,去不去?”   “祭祖?”   “是啊,咱家祖上可是有名有姓的阴阳先生,附近村儿都晓得‘钟麻’大师呢……”   “怎么祭?”钟成说的注意力显然在别的地方。   “给祖先烧烧香,供上果子啊、蜜饯啊,有钱的还会供点儿肉。”   “供上供品?”钟成说放下豆虫,张嘴接了个蜜饯,奋力咀嚼,“可素祖先都史了。”   死去的人类,大多是无法为人类实现愿望的。钟成说在心里认真分析。   “只是给祖先尝尝。”钟爷爷又给钟成说塞了个蜜饯,“这是咱们的心意,祖先天上有灵,也能吃两口好的。”   钟成说咀嚼着蜜饯,瞧向不远处果树上的苹果。   “嗯,我去……”   “爸!你说啥呢,不是说不带孩子祭祖了吗?”五十多岁的钟有德提着一兜子零食冲过来,“来成说,咱们不搞这些封建迷信的哈。”   “钟有德,你小子翅膀硬完了?”钟爷爷笑着扬起拐杖,作势要打。   “行了行了,翅膀都老掉毛了。这样,我带成说一起去,到时候您和妈祭祖,我带着成说在外头逛逛。”   “这还差不多。”   钟成说被钟有德抱起来,视线仍停在不远处的苹果树上。院子里的苹果树很矮,几个青色的果子在其上摇晃。   “‘死人能吃到’,一种普遍认知。”他嘴里念念有词。   那天夜晚,钟成说取了集市上撒娇换来的苹果。他找了个盘子,踮起脚,将苹果放在桌子上。   “不知道是谁的人类。我没有忘记你的愿望,给你吃苹果。当初那些小孩的后代,我也会帮你守着。”   他双手扒在桌沿,小声嘀咕。   “你说得对,这个人世,确实值得一来。所有东西都有意思,但我还有许多不明白的事情,需要慢慢学习。我一定会好好学习。”   夜色之中,钟成说抬起头,嗅了嗅苹果的香气。紧接着他又从桌下的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用水洗了洗,咔咔啃得很香。   “实现愿望好麻烦。”他自顾自嘟囔,“以后我不要接那么多了。”   记忆结束。   殷刃静静飘浮在黑暗之中,望向近在咫尺的钟成说。   为什么钟成说会倾尽全力调查姐姐的死,甚至不惜踏入玄学世界的暗面。   为什么钟成说会干捕猎恶劣杀人犯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为什么钟成说会每天放一个新鲜艳红的苹果。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简单许多。没有什么阴谋,没有什么怪癖。只是一只曾经强悍的元物,它将自己与人类的躯壳融合,笨拙地实现着阴差阳错的三个愿望。   殷刃长出一口气。   千年前,或许他们只是彼此陪伴过一阵、近乎擦肩而过的过客。   他该死于千年前的那个雨天,骸谷……不,海谷里生活的孩子们,兴许也能健康成长,逐渐建立一座傍山的美丽城市。   大天师钟异只会存在于纸面,直至被埋没在时光深处。   谁能想到他的结局变为了开始,一切只是源于那个简陋的神台,还有那只怪异的黑兔。   殷刃很难说自己此刻是辛酸还是喜悦。   思维的交流,不过瞬息。钟成说坠崖的下一秒,殷刃终究没按捺下情绪,黑暗彻底沸腾。   “你在想什么?”思维之中,钟成说诚恳提问。   “离开这里。”殷刃说,“然后把冰箱里的苹果全部吃光,以后我可以自己买。”   “然后呢?”钟成说的表情黯然了一瞬。   “然后告诉你‘求平安’的愿望,我们可以一起做。”   “然后呢?”钟成说脸上的黯然缓缓消失。   “然后……然后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殷刃有种隐隐的感觉,元物、彼岸、神降……散乱满地的线索中,出现了一根隐约的线。   ……   都城,化吉司。   符行川站在细节真实无比的化吉司总部,鼻子在墙根嗅了嗅。葛听听站在钟异的巨像前,长大嘴巴,被震在了原地。黄今已经找好了角落,“脸”朝里瘫着,谁叫也不理。   好在这里姑且算是“符尚柳”和“李河晏”的势力范围。识安众人特地留心过,并没有可疑人物跟进化吉司内部,不知道那个鬼鬼祟祟的跟踪者是不是知难而退了。   “很奇怪对吧。”   卢小河瞧了眼热闹非凡的化吉司内部,面色复杂。她发了会儿呆,继而开始翻阅“李河晏”需要处理的信件:“这里的场景过于清晰了。我到现在也没想通,这些记忆是从哪里来的。”   “叔,你说这个术法是根据‘档案馆’的术法改的?”   符天异则在努力思索,符尚柳的胡子都快被他扯秃了。   “奇怪,不该有问题啊。一定要说,档案馆是个人记忆单机,这个只是联了个网……”   符行川尾巴垂着,面孔紧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符天异没等来符行川的答案,只等来一声压抑的惊呼。霎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惊呼来源——卢小河捏着一页纸,脸色非常难看。   “小河姐,怎么了?”葛听听总算把目光从钟异神像上移开了。   卢小河又读了遍信上的文字,闭上眼。   “上面说,佝罗十五万大军全折在了山中。”   符天异与符行川对视一眼:“难道是那个肉俑干的,还是……?”   “不知道,问题是,皇帝坚信那是大天师钟异所为。我想殷刃的记忆里,十五万大军覆灭,皇帝大概也提过类似的事。”   卢小河斟酌了一下措辞。   “他想让自己的亲信修行者前往骸谷,请出大天师,让其帮忙抵御佝罗军。”   “……什么狗屁噗?”角落的黄今终于忍不住插嘴,“殷刃他当时不是死了吗?而且他压根不跟殷村外的人接触啊。”   一个冷笑渐渐浮上卢小河的脸。   “是啊,只有化吉司与大天师钟异保持通信。这回大天师一己之力歼灭佝罗主力,皇帝认为化吉司知情不报,故意隐瞒大天师的实力,任由佝罗军进犯。所以他才会让自己养的修行者前往骸谷,而不是派遣化吉司……巩朝的亡国之君,还真是货真价实。”   葛听听似懂非懂地听着:“可是那个时候,殷刃已经……”   殷刃已经沉眠在了深深的地底,还在自己长眠之处留了封印,生怕自己这个“邪物”产生什么额外影响。   “只是破坏封印、挖开石头,顶级修行者是做得到的。而且哪怕获得大天师的尸体,也有很多……很多使用办法。”   卢小河别过头。   她的视线所及之处,正是那挂满一排排尸体的墙壁。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小钟接单,现接现……怎么都是没法立刻实现的呜呜。   小殷:……因为那根本不是愿望! 第177章 焚书   “这不是真正的过去,应该没事吧?”葛听听紧张地问。   本该结束的一切,突然看不见尽头。化吉司热闹的景象下,她简直能听见恐惧暗暗涌动的声音。发现这个“世界”还在运行,符行川这位大人物变得沉默了许多,葛听听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我不知道。”   符行川果断承认。   “但我们必须保证事情的发展在正轨上汪,谁也说不清楚这个‘记忆世界’会不会再反过来影响殷刃和凶煞。”   “嗯……二叔说得对,咱们最好不要冒险。”符天异忧郁地附和。   他再也不想跟海谷分部九组一起出任务了,连着跟这些倒霉玩意儿行动两次,他的内心简直老了二十岁。大天师钟异的身姿没看到多少,霉运倒是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呵噗。”黄今冷笑。   作为此番任务里的重大苦力,他此刻懒得再表面客气:“怎么算不冒险?现在大天师和凶煞都埋在土里,没人知道当年的后续,咱们拿什么来‘走正轨’?”   尽管是野生灵匠出身,黄今对玄学历史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巩朝末期,佝罗军入侵,一路攻到都城。乱世十数年,其中出现一位草根出身的神将,那人最终黄袍加身,建立新的朝代。   巩朝的最后一任皇帝不信任化吉司,都城又被佝罗军折腾过。传说化吉司的资料散失了相当部分,还有相当一部分宝贵书籍被佝罗人掳去,当时的修行者与学者拼下性命,才留住了核心记录。后化吉司追随新的皇帝,于新都再立总部,这才开始又一波繁荣。   当年化吉司经历了什么,历史留下了大段空白。连符尚柳与李河晏这两位领袖,相关传记也不算详尽。   “我们家里留下了一些当年的故事。”符天异连忙说道,“符尚柳性情温和,实力中等,为人公正。很传统的那种符家子弟。”   “李河晏是他的好友,巩朝末期有名的才女。她在科学与文学上都相当有建树,但性子苛刻,人有点傲气。”   “没有具体事件记载吗?”卢小河头疼地按住太阳穴。   要是处理得不符合两人性格,化吉司的人买不买账还难说。更何况他们不清楚这个时代的化吉司规章,一个不小心就会出纰漏。   符天异摇摇头:“没有……符尚柳是老祖宗的祖父,老祖宗都不清楚当年的事情。”   符行川烦躁地看着爪子尖,这个时候尤其适合连线李教授求助,可惜他们与外界完全断连。   化吉司的两位领袖只是收到情报,甚至没有接到圣旨。这次皇帝摆明了想要架空化吉司,可要是皇家的修行者撬开那道封印,不知道会放出什么东西来——   地底混了实力明显高于凶煞的未知黑影,没死透的大天师,以及十数万枉死的士兵。直接掀开这么一锅大杂烩,这位皇帝显然是嫌弃国亡得还不够痛快。   卢小河则在偌大的化吉司内走来走去,一遍遍翻阅李河晏收到的信件。   化吉司的气氛也有点古怪,热闹归热闹,人们的脸上都添了深浅不一的忧色。不时有人停在大天师钟异的神像前,怔怔注视一会儿,悄悄叹气。   钟异神像面前的供盘,比卢小河刚来时满了不少。其中多了不少零碎蜜饯糖块,一看便是此处的成员们加的。   他们还不知道钟异已然陨身山崖深处。   但他们知道了“大天师钟异破十五万佝罗大军”,也多多少少猜到皇帝打算做什么。   化吉司为钟异的弟子符六所创,第一批核心成员全是钟异捡过的弃童孤儿。这么多年,钟异一直在跟邪物打交道,送来最新的邪物知识。他与化吉司关系很是微妙,硬要说的话,“亦师亦友”四字最为合适。   大天师与尘世的联系,不过是殷村每年一次的夜巡,以及与化吉司之间的通信罢了。   这么一想,皇帝还真有理由怀疑化吉司“知情不报、其心可诛”。卢小河目光扫过面目忧虑的化吉司成员,禁不住露出苦笑。   “符尚柳既然是传统符家人,必定敬仰大天师钟异汪。出了这种事,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符行川率先打破沉默。   “李河晏……李念和她有点像,他们这种鸡婆科学岗眼里容不得傻子,肯定看不惯皇帝作死。她也会出手汪。问题是皇帝早就看化吉司不爽,出手姿势不对,天异和小卢搞不好要掉脑袋,你俩注意点汪。”   反正李念听不见,符·前部长尽情嘟囔前搭档的坏话。   卢小河踱步的动作停了,她的眼睛亮了亮。   “让人把库内所有骸谷相关的资料都收来!”她以李河晏的身份下令道。   符行川赞许地点点头,符天异还在原地发呆:“啥……?”   “所有地图,所有记录,不要漏过任何一份。包括给大天师送信的灵器,也不要漏掉,全堆在院子里。”   “卢小河……”   “我是后方指挥。”卢小河翘起嘴角,“后方指挥要时刻顾着大局,记得吗?”   符天异疑惑地瞧着众人来来去去——很快,院子里的书卷、地图、机关鸟堆积成一个小小的山丘,像一座不大不小的坟冢。   “很好。”   卢小河说道。   “再把与大天师钟异个人相关的深入记录、行动轨迹、信件等东西整理好,放在大堂之中。记住,只是关乎他个人那些,他提供的知识要保护好。”   “最后,伪造几封近期通信,就说大天师正在南部沼泽行走。”   符天异看向卢小河的眼神渐渐变了:“你该不会……”   众人犹疑地看向“符尚柳”,见他没有劝阻,自然无人质疑“李河晏”。与大天师相关的资料何其繁多,它们几乎填满了化吉司三分之一的大堂。大天师钟异的神像被资料淹没小半,供桌上的供盘也被挤歪了。   卢小河随手取下一盏漂浮的油灯法器,她挽起袖子,亲自将灯油浇到那些宝贵的资料上。   化吉司众人发出小小的惊呼。   “你……你做什么!这可是大不敬!”其中有位老学者终于忍不住,脸红脖子粗地嚷嚷。   卢小河挽着长袖,一只手提着还在燃烧的橙黄油灯。此刻正值黄昏时分,火光与晚霞混成一片橙红。   “他不是神。”   卢小河身边,正是那个红纱遮掩的怪异神像。   现在提起殷刃,她第一时间还是只会想起那人踩点上班,冲刺下班,以及黏在食堂的光辉身影。比起山村里的万千邪物夜行,诛杀十数万敌军,她还是更喜欢那家伙趴着处理excel的模样。   那是她所认识的殷刃。   卢小河从没见那人主动寻求过什么“过去的光辉”“为人传颂的盛名”。就连当时去符家,殷刃见到大天师的祭祀阵势,脸上的尴尬也大于欣喜,卢小河几乎能听到那家伙脚趾抠地的声音。   还有,那家伙甚至会爱上钟成说这么个根正苗红的科学岗,还恋爱得很认真。   大天师钟异,被人世的皇帝自顾自封为祛邪世家钟氏子孙,被人世的修行者自顾自奉为大天师。可到了最后,他说他应该姓殷。   ……到了最后,他也只不过想为自己的朋友们报仇。   殷刃或许很强,或许已经化为某种识安无法抵御的邪物,可他也是她认识的一位普通人。   那绝对不是一个“神”。   “他不是神,你们看过这些信,肯定知道这一点……他的字挺丑的,是不是?”   卢小河瞟了眼神像,这话“符尚柳”不适合,但正该一位科学岗说。   “现在皇帝想要将他当做武器——你们知道,他做不到,也绝不会喜欢那样。他拒绝的后果,诸位都是聪明人,肯定猜得到。”   “他留下的知识,我们会保存好。但他这个人……作为一位高人,或许很有研究价值,但作为一位朋友、一位师长,我想他值得一份安宁。”   “现在,我要点火了。”   卢小河将油灯提到那些信件与记录上。   “各位要劝阻我或者禀报皇上,这可是最后的机会。”   化吉司的成员们骚动了许久,最终沉默下来。有几位依依不舍地看向那堆材料,最终却把目光移向神像。   卢小河松开手。   燃烧的油灯跌落而下。   灵器油灯的火焰比寻常火焰还要凶猛,艳红的火焰瞬间吞没了那些资料。一条火蛇顺着灯油爬进院子,很快引燃了院子里骸谷相关的一切资料。   化吉司众人抱上宝贵的灵器,指挥上特制的尸体,有条不紊地跑出大堂。室内只剩滚滚浓烟,飞溅的火星、映亮了神像的轮廓。片片灰烬犹如落雪,在火舌上翻飞。   信件残片之上,还能看到扭曲笨拙的字迹,一句句大白话被火星快速吞噬。   【今天园洲附近天气很好,我抓到一只特别大的怨篓,我发现了它的一个新弱点……】   【你们能不能做个力气大的机关鸟,给我送点玉米贴饼?我可以用厉鬼安抚方子换……】   【上回说张文的侄子出生了,恭喜恭喜,有没有喜糖?随信送平安符画法一个……】   它们终究全部化为了细细的灰。   卢小河露出一个非常“卢小河”的温和笑容,拍了拍手。   李河晏的发髻散乱,几缕黑发垂上肩膀。橙红的火光映亮了她的眼眸,直冲天际。   符行川走到她身边蹲坐,同样看向纷飞的火焰。   符天异目瞪口呆:“狠啊……”   不过确实是个解法。   骸谷偏僻难寻,十五万大军被灭,八成是大天师术法过于醒目,附近术士卜算探测的结果。但术法波及甚广,要找到大天师所在之地,可没有那样容易。   皇帝不让化吉司前去,但皇帝的修行者要寻找大天师,必定会用到化吉司的资料。   那些与大天师往来的书信,那些大天师从各地送来的讯息,那些对于大天师行程的记录……那些关于大天师的一切。   “怪不得大家都说大天师的资料少。”越烧越旺的火光之中,葛听听喃喃道。“当年可能真的……”   “无论是修行者还是学者,大家都是凡人。”   卢小河轻声回应。   “知识确实重要,但有时候‘保护一位朋友’更加重要。既然是凡人,总该做点傻事。”   千年之前,真正的符尚柳与李河晏,多半选择了相似的道路。   她上前两步,将那几封伪造的“行踪”书信在火舌上燎了燎。面对宫中来人,她自信地回过身——   “化吉司失火,火因灵器而起,凡人不好扑灭,我等自己想办法。嗯,你们要大天师的行踪?我倒是刚好抢出几封,你们且拿着。”   “要恨,就恨这个时代没有云存档吧……啊,没什么,我什么也没说。”   ……   不远处的荒野上,一个人影正摇摇晃晃地走着。   那人身穿“领导心腹大患”衬衫,头发束起,正是现代打扮的殷刃。   “这样挺变态的,你不觉得吗?”殷刃自言自语道。   “不觉得。”紧接着他又语气稍变,自己回答,“那个躯体不方便行动,就算能动,也会让识安起疑。”   “你已经可疑得不得了了。”殷刃的语气又活泼起来,“钟成说,我是跟你睡过,但这种……”   这种共用一具身体的感觉,简直太奇怪了。   处理完那十几万佝罗军,殷刃的意识迅速钻进近在咫尺的躯壳。谁想钟成说不愿挪窝——   好消息,殷刃带着千年后的经验,把凶煞之力压抑得非常完美。他不需要再把自己裹成茧子,幻化出一身衣服即可。   坏消息,现在他和他的男友真正意义上零距离同居中,导致他的四肢不怎么协调。   幸亏他当时是把狗东西扔进了黄粱。这世上不会有人再吃到这份苦头,真是太好了。殷刃深沉地想着,又在地上啪叽摔了跤。   等他适应身体,就能用漂浮咒。   他必须把关于记忆世界的“真相”猜想早点告诉识安。 第178章 所谓彼岸   几个小时前,荒野之上。   殷刃跌跌撞撞离开了骸谷区域,摔了第十五跤后,他决定在地上趴个几分钟。   知道对象是死前喂过的“小”动物,顺带是几百年的窗外“大”布景,殷刃确实有几分感慨,但这份感慨也着实有限。尤其是他们进入同一个身体后,他能直接感受到钟成说的思维。   这回钟成说的老底都曝光了,这家伙没了所谓婚姻程度的秘密,索性不留任何遮拦。   便利之处在于,殷刃很快弄清楚了千年前的“钟成说视角”。不便之处更明显——他们只能选择物理层面出声交流,否则殷刃根本搞不清钟成说脑袋里哪句话是想说出来的。   不如说,他之前根本想象不到钟成说在考虑什么东西。   眼下记忆世界明明白白出了问题,他们对现况几乎一无所知。而作为一只更加标准的“怪物”,钟成说的内心……意外正常,但也有点不正常。   【今天是星期四,商店做活动,可是今天应该回不去。回家后再买鸡腿肉的话每斤要贵两块六。不如买点贵食材,庆祝我们关系又变好了。可是做鸡肉咖喱的话可以放苹果,更有纪念意义……殷刃也更喜欢吃鸡肉咖喱。】   想到这里,钟成说的思维空白了一秒,新的思绪又钻了出来。   【苹果和黄瓜拌在一起吃起来像哈密瓜。】   【哈密瓜……夜行人那边需要解释阎王这段时间的踪迹,制造点痕迹,就说在高原地带执行任务。可以趁机把殷刃变成阎王明面上的搭档。】   【原来殷刃记忆里的我是这个样子的,回去记录一下。也不知道我是什么种类的元物,又有什么具体的生理特征。现在殷刃算不算我的同类?我分给他了一些力量,他算不算我的子嗣?这样是不是不道德?】   【元物有伦理吗?】   “我有人类角度的生身爹妈,除非你想补我一千年的压岁钱。”殷刃幽幽开口,“钟哥,我尊你一声哥,差不多得了。”   【可是我之前一直没有认知,千年前的认知也仅仅等同于人类婴儿。然后我一直沉睡到二十八年前,无论物理寿命多少,我的精神年龄只有三十上下。】钟成说的思维瞬间加快了几分。   殷刃:“……”他简直能想象到那人一板一眼的口气。   好熟悉的套路,似乎是自己当初用过的。   不过想到千年前钟成说的操作,殷刃背后全是冷汗。   那家伙直接给自己灌了半数力量——尽管和“腐烂”的污染源相比,这些力量相对稳定。那还是实打实的、最为精纯的凶煞之力。自己居然没有当场炸成烟花,可谓邪物学上的一桩奇迹。   自己会从邪物变成凶煞……不,元物幼崽,估计和这些力量脱不了干系。   钟成说是怎么个情况,自己又是什么东西,殷刃好奇得要命。可惜他们在这里只能纯粹猜想,要进一步研究,必须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离开这个鬼地方……   “有点奇怪。”殷刃在地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这个世界早该主动结束了,但它还存在着。术法系统完全按照‘档案馆’来的,都是记忆与意识,不该出这种问题。”   “我不懂术法。”钟成说很实诚地回应道。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两者的区别。”殷刃凝视着火烧般的晚霞,“硬要说的话,档案馆那边是封闭的个人意识,现在这个连接了一下凶煞……除此之外,不该有区别才对。狗东西也没有特别示警。”   说到这里,殷刃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到这个,我正好有事要问你。我与狗东西交流的记忆,刚刚给你看过了。”   钟成说:“怎么了?”   “狗东西开始以为外面都是真人,它告诉我,普通生物承载不了它。”殷刃手指把玩着发梢,“可它能附在手机上,再怎么说,人脑都要比手机芯片强吧?”   “……”   【存储空间,肯定不是。至于芯片和系统,生物的大脑,怎么想都要比手机处理器精密。承载能力……存储大量数据……】   接收到问题的一瞬,钟成说的思维开始高速运转。   【还有不知来源的外来数据……设备……个体……连接……】   这一回,钟成说的思维内部几乎爆炸。无数殷刃没接触过的原理与公式组成飓风,往日关于彼岸的线索随之舞动。   而在那飓风平静之后,钟成说再次取走了殷刃嘴巴的控制权。   “是网络。”   “……你说什么?”   “这是我的猜想——记忆世界出现未知记忆的原因,是‘网络’。”   这回钟成说连殷刃手部的控制权都拿过来了,他一骨碌爬起来,从地上捡了个根树枝。   “不谈更深一步的原理,你可以把‘网络’视为某种可以连接无数设备的‘事物’。无论是复杂的设备还是简单的设备,都可以在其中取得需要的数据。”   刚来现代不足一年的殷刃:“……您老慢点,多说人话。”   钟成说的思维停顿了足足五秒钟。   “我换个说法,你在玩平板的时候,经常会使用在线功能,对吧?你在线看的那些东西,不是平板这个‘个体’自带的。不去联网,你只能查看本地下载的数据。”   殷刃艰难回忆自己抱着刷剧的平板电脑:“确实如此。”   不说别的,有网还是没有网,是他行走现代关注的大问题之一。   “如果把人的大脑也视为‘设备’,这件事就好解释了。”   钟成说的思维特地放缓了几分。   “‘档案馆’只允许识安探寻单个人类的大脑,可以视为‘查阅本地数据’。但这一回,为了补充记忆,你们把凶煞的记忆也‘连接’了进来。”   “是这样没错……”殷刃本能地回答。   “那你们在设计术法的时候,有没有特地设计过,必须连接‘识安凶煞’的记忆?”   殷刃愣住了。   确实没有。按照他们当初的推算,凶煞作为供给术法力量的能量源,记忆会自动补全殷刃的记忆细节。考虑到千年前的记忆不会有别人有,他们只是给殷刃的记忆留了个“口子”,并没有指定特定的对象。   “你关于这个时代的记忆,被‘联网’了。”   钟成说严肃道。   “这样同样可以解释,为什么化吉司的人细节那样清晰——画像、记录、传言……符尚柳、李河晏这种人物,他们的亲人一定会留有大量资料。这些‘人脑设备’给出记忆,共同组成了你我看见的这些。”   殷刃努力消化这份新时代解读:“你是说,现在的记忆世界,其实来源于所有人对这个时代的记忆?”   “史书、图画、传言,后代留下的轶事,甚至于其他生物的记忆和传承……之前那十五万大军,怕也是有零星幸存者,将当初的经历流传后世。”   那些信息跨越时光,伴随着生命延续。尚在人世的某些人记忆深处,依旧带着属于那个时代的记忆片段。   “殷刃,这个世界是一份‘数据’。一份你从‘网络’中取得的,无数生物对于这个时代的记忆数据。”   “不对。”殷刃皱眉,“按照你的说法,这些大脑设备都得‘联网’才行。记忆术法我看过,它的影响面可没有那么大。”   这回没有等钟成说回应,殷刃就读到了他清晰且笃定的思绪。   【你们的术法,恐怕更接近于‘指令’。】   【那个由无数生物的‘脑’组成的巨大网络,或许在更久之前就存在了。】   殷刃下意识攥紧手指,手中的干树枝被他咔吧握断。钟成说的猜想太过荒谬,他下意识想要找出其中的漏洞……可仔细一想,它能解释许多事情。   狗东西能够在手机上存活,恐怕是因为“互联网”是那个网络的低等形态,和它的生存环境有一定相似之处。它没法回归自己的世界,只能屈尊接受更原始、更容易进入的替代。   戚辛与仇先生这群元物,喜欢控制大脑出过问题的人。也许是这些人的“设备”出了故障,变得更容易入侵。   就连档案馆也有佐证——只有脑部出现异常的人,档案馆里才会出现大量入侵元物。   就像“元物”可以指代那群奇特生物一样。那个古老的网络,会不会已经拥有了一个名字?   比如……“彼岸”?   ……   黑暗奔涌,沈陌附身的肉体瞬间崩毁。   他再次淡定地“浮上”,离开了这个所谓的记忆世界。这一回,他控制意识远去,不再试图返回。   他掌握的情报已经足够多了。   比如识安通过某种手段,获取了千年前的详尽资料。比如当年的骸谷,其实存在着一只巨大的、比凶煞更为致命的隐形怪物。   比如这次,识安在发现这个所谓记忆世界的怪异之处后,八成会触及一点“彼岸”的本质。   要让沉没会的计划顺利,他们得加快行动速度才行。 第179章 童话   海谷市,某间豪华旅店顶层。   这回魏化谦换了个酒店,唯一不变的是这个高度,以及窗外能够俯视整个海谷市的视野。   他吸了口烟,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窗外正值黄昏,环境昏暗了许多。落地窗的倒影中,能清清楚楚瞧见他脸上的皱纹和斑驳白发。   魏化谦的视线时不时扫过手机,它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吱呀——”   夕阳彻底沉没的那一刻,他身后的门缓缓打开。魏化谦弹烟灰的动作停顿半秒,他目光跟着黑灰色的烟灰坠落,头抬也不抬:“沈陌。”   沈陌换了身简单利落的衬衫,头发还带着洗完澡的湿润。他随手关上门,大大咧咧坐在魏化谦对面。此人举手投足很是放松,衣料瞬间勾勒出年轻躯体的轮廓。   “小魏,几天不见,你又老了。”他随便打着招呼。   魏化谦脸上的皮肉颤了颤,扭出一个客套的微笑:“识安的疯狗很老实啊,沈兄失手了?”   沈陌无所谓地摸了个无花果,手指稍稍用力,黄白的果肉中露出甜蜜血腥的芯子。他随口一咬,兀自咀嚼了会儿:“嗯,失手了,刚好撞见识安的人在调查。”   魏化谦不语。   沈陌不搭理他,又摸了两个无花果,自在地吃着。   “那个世界不是现实,就算符行川亲自下场,你也不会吃亏。”魏化谦沉声说道,“还是说他真的下场了,你不忍心对带过的后辈出手?”   沈陌:“……小魏,你这话说的。咱们认识多久了,要是有机会,我保准第一个杀他。”   “给我失手的理由。”   “我还想问你呢,我这次看见的东西实在有点多。”沈陌直摇头,“识安那帮子人,拿到了很厉害的记忆——之前我可是没发现过,骸谷还藏着那么一只巨型怪物。比起它,凶煞们简直娇小可爱。”   魏化谦面色阴沉,香烟的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怪物?”   “是啊,识安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记忆,用黄粱的幻象投放出来。那段记忆够详尽的,大天师本人的回忆也不过如此。”   沈陌把玩着手里绵软的红皮无花果,它在他的手掌里滚来滚去,像是不怎么新鲜的脏器。   “绝对不可能。”魏化谦站起身,将香烟在烟灰缸里狠狠按灭,“钟异已经死了,你不是没看过我们的资料。到了最末,他的身体已经破败不堪。别说保存记忆,他连全尸都存不了!”   “那也没人找到过他的尸体吧。”沈陌耸耸肩,“我可是看得很认真,大天师的封印就在骸谷……嗯,看地势就是海谷。八成是那群前人嫌‘骸’不吉利改的,我不会看错。”   “夏天那阵子的凶煞之力波动,我可是还记着。疑似凶煞出世,但你们拿了血祭去吸引,半根凶煞毛都没引来。你说那会不会——”沈陌意味深长地拉长声音。   听到这句话,魏化谦反而平静下来。   “你在‘那边’的时间多,可能不清楚细节。我让人调查了所有与‘凶煞之力爆发’相关的可疑人士。”   魏化谦倒回扶手椅,捏了捏眉心。他随手掏出平板,操作了一番,推到沈陌面前。   “最可疑的是这个年轻人,你自己看吧。”   沈陌扬起眉毛,擦擦手上的果汁:“殷刃?……姓氏有点意思,隐藏身份的殷村后人?”   他随手翻看起平板上的资料,越看越沉默。   此人来历不明,很是可疑。但他通过了识安所有的体检测试,目前是识安特调九组的一名非科学岗员工,评级是丙级。   沉没会有意无意地用污染源案子试探过殷刃和他的搭档钟成说,并没有获得实质性的“异常”证据。前不久的仇先生袭击中,他的搭档钟成说当场被射杀。   沈陌震惊地看了会儿“殷刃与钟成说系恋人关系”这句话。   根据沉没会的情报,钟成说身死后,殷刃还特地制造了肉俑缅怀爱人,与那肉俑形影不离。   沈陌迅速翻看殷刃的照片,这个人是长得挺邪性,不似常人。可不知道是偶然还是怎样,沉没会取得的资料照片,都有点……那个。   比如此人在游戏体验店前挪不开脚,比如此人双手同时托举三球冰淇淋,比如此人怀抱一大桶炸鸡双眼发亮……   就算是多人场景,他也只能看到“小情侣彼此喂饭”“小情侣血拼超市”“小情侣戴着玩具耳朵游玩游乐园”等资料照。   沈陌:“……嘶。”   魏化谦:“嗯,他有点天分。但除了吃喝玩乐,这个人基本什么都没做。之前九组参与的那些案子,他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   沈陌按了按太阳穴:“我明白了,这人和大天师没有关系。”   他的目光停在殷刃两手烤串握成扇形,模仿使扇大侠的照片上。那双赤眸里没有半点气势可言,那人弯着眼看向咀嚼烤娃娃菜的钟成说,眼中只有纯粹的快乐。   沈陌毅然决然地关闭了屏幕。   “我想想……按照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更升镇的‘蚁穴’出了问题。可能那里藏了关于大天师的资料,你们没发现,事后被识安找到了——那毕竟是个千年蚁穴,沉没会的人向来擅长藏东西,你应该最清楚。”   “唔。”魏化谦不置可否。   “前阵子识安搞的那个什么比赛,是不是找来个叫桑杰的萨满?我没记错的话,临南那一支萨满派系擅长金光辟邪术,他们都有佝罗血统——佝罗那边对‘元物’和‘彼岸’的研究,可是自成一派的。”   沈陌指节敲敲桌子。   “也许他们在更升镇发现了什么,特地借比赛的名义,找了佝罗族修行者的后人来海谷。那个姑娘还留在医院,你们可以拿她当突破口。”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沈陌收了吊儿郎当的气质,少见地严肃下来。   “魏化谦,我不知道识安那边掌握了多少新线索。我只知道这么一遭下来,他们对彼岸的了解只会更多。你的‘祭祀’计划,最好早做打算。”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   记忆世界。   化吉司的大火,烧了一夜才被扑灭。碍于围观群众过多,识安众人一宿未眠。   这直接导致符行川看到穿着“领导心腹大患”T恤的殷刃走近时,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过只看此人的气质,符行川一眼就能断定,“殷刃”壳子里是货真价实的大天师。只见那人拎着一只胖乎乎的黑兔,兔子嘴里还淡然地咀嚼着菜叶。   围观的化吉司成员见到这般怪人,纷纷退了两步。   好在化吉司的精英们见多识广,情绪非常平稳。玄学界怪人千千万,这个至少脸好看。   卢小河率先控制住表情,她有模有样地清清嗓子:“小殷,这兔子是?”   她狐疑的目光瞧上兔子——那只黑兔与他们看见的幻境怪兔不一样,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看着肥墩墩的,相当讨喜。这会儿它的鼻子一耸一耸,青翠的菜叶匀速消失在它的口中。   “这是钟成说。”殷刃“悲伤”地抱紧兔子,“这事说来话长。总之,他把属于我的躯体给了我,我给他另寻了去处。他……他是我亲手所做,本就无需太复杂的容器。”   符行川深沉地盯着那只兔子,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其实我应该选一只健康点的。”殷刃突然补了一句,语气有点平板——平板到熟悉。   众人的目光瞬间全投向殷刃。   “可惜骸谷附近草木丰茂,兔子全都圆乎乎的。”殷刃迅速恢复了原本的语调,语气里有股不易察觉的紧绷。   卢小河的表情逐渐困惑。   “但它真的太胖了。”就在她以为这个无关紧要的话题要结束的时候,殷刃又突然出声。兔子停住了吃菜的动作,湿润的黑黑豆眼瞧向殷刃。   “胖胖的很可爱。”这回殷刃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坚决,“非常合适。”   卢小河:“呃……”   难道是肉俑自我牺牲,再次“死亡”,刺激到了这位的精神疮疤?她左右看了看,明智地保持沉默。   殷刃体内。   钟成说:【……】他眼睁睁看着殷刃抱着那只“冒牌钟成说”揉搓,思维里滚过一连串省略号。   这只肥兔子,分明是大天师点石成银,从菜场买来糊弄识安的。为了安抚它的情绪,殷刃顺道买了最新鲜的菜叶。   【殷刃本来可以选最健康的那一只。】他幽幽地思考,【我给他的印象有什么问题么?】   殷刃超大声地清清嗓子,转移话题:“总之,你们应当看过了我给出的记忆。大家——怎么回事,怎么少了一个人?”   自己带过的吕家小丫头、符尚柳和李河晏,外加那只……那只表情凝重的染色狗,大家耳朵上都有通讯耳机。   殷刃随便扫了眼角落里面壁的黄粱,走到“符尚柳”跟前,面色认真:“符行川,究竟是谁出了事?”   符天异:“?”   符行川默默张开嘴,一口咬上殷刃的小腿肚。   ……   傍晚时分,识安地下闪烁起一片光辉。   消失接近两周后,七个身影再次出现在床上。符行川第一个挣扎着坐起来,动作有点古怪的不协调。李念大踏步走上前,面色难看得像刚过头七。   “发生了什么,怎么断联那么久?”   “我们对记忆世界的性质判断有误,临时修正了不少术法细节汪。”   符行川喃喃道,还沉浸在殷刃关于“网络”的类比里。   完善术法的过程中,殷刃将对于记忆世界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陡然接收到这个前所未有的猜测,直到离开记忆世界,符行川脑袋还没转过来。   李念:“……”   李念:“什么叫‘对记忆世界的性质判断有误’?”   “事关彼岸,不适合在这里谈。”符行川压低声音,瞥了眼还在床上平躺的殷刃与“肉俑”,“先让大家歇歇汪,你另外约个时间。”   李念这回沉默了更久。   “是的。”他语气干硬地说,“看来某些人的精神需要时间恢复。”   他做了个手势,识安的医疗组迅速入场。只听黄今凄凉地噗叽一声,朝医疗组率先伸出手。符行川终于回过味来,他干咳两声。   “这会是个很长的故事。”他一字一顿地说,“记得留够时间,空出实验室。对了,最好把他们都安排到人民医院,留下来的话太引人注意。”   “我知道了。”   见前搭档这样认真,李念的表情里多了一丝意外。   “我会安排妥当。”这一次,他的回答同样郑重。   识安九组再一次回到海谷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夜色已深。   记忆世界的损耗较小,可众人也已然疲惫到了极致。除了殷刃与钟成说,其余人挂了一排水,倒头便睡。殷刃尽管有一肚子话想说,还是努力憋住了。   他只好时不时碰碰躺在隔壁床的钟成说,自从有了实体,那股奇妙的排斥感又回来了。不过一定程度上了解了这家伙的情况,这种下意识的排斥感也变得好玩起来。   钟成说沉思了会儿,往殷刃的方向蹭蹭,纵容了他戳来戳去的举动。   “过段时间,符行川他们肯定要‘传唤’咱俩,一起解决正事儿。在那之前,咱们的空余时间不多。”   “嗯。”钟成说轻声回应。   黑暗中,钟成说的身体轮廓结实漂亮。哪怕是现在,殷刃还是无法把那只长得乱七八糟的兔子,和眼前的俊秀人类对上号。   “你有什么安排吗?”   殷刃不再戳他,而是伸出手,掌心贴上那人的后背。   十分温暖。   “和你一起好好庆祝。”钟成说背对着殷刃咕哝,“和你……待在一起。”   “还有呢?”殷刃扬起眉毛。   “还有……”   “月底了,钟成说。”殷刃俯下身,身体离钟成说一拳的距离。   他往那人耳朵里吹了口气:“你要过生日了,对不对?”   此时此刻,隔壁楼栋。   “来了来了。”孙栖安打了个哈欠,强撑起精神,坐在一张病床前。“说好了,姐姐读一个故事,倩倩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小女孩面色青紫,嘴唇发白。她细瘦的手背上血管凸出,正在输液。   孙栖安摸摸她的头发,拿起小女孩枕边的童话书。   童话书的封面柔和漂亮,分明是一本经典童话。孙栖安打开其中一页,目光突然变得无比柔和。她再开口时,音色未变,却多了种令人平静的魔力。   “嗯……今天就讲讲,‘死神’的故事吧。” 第180章 新的愿望   几日后,殷刃找了个借口,带着钟成说率先离开市人民医院。   然而自从那天开始,殷刃开始神出鬼没。钟成说碍于表面上的肉俑身份,殷刃不带上他,他不好主动行动。   殷刃不在的时候,他只能乖乖等在家里。   平安庄园的住所还是老样子,钟成说拘谨地坐在床边,手摸上床沿。这应该是他习惯多年的生活,如今它却变得安静到让人难以忍受。   记忆世界里的景象还在他的脑中徘徊不去。   钟成说从来不知道,自己曾经那样庞大。曾经的他知觉有限,认知也有限。如今他试图回想更早的经历,无异于让一个成年人回忆自己不满周岁时的光景——还是知觉完全不互通的版本。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他就像个被孤零零丢在无人世界的婴儿,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从哪里来,又到底是什么。   钟成说踱到衣柜前,他挣扎了会儿,从衣柜抽屉翻出芝士味薯片,一片一片慢慢咀嚼。喀嚓喀嚓的脆响回荡,浓香微咸的芝士味道混上烘烤薯香,迅速在唇齿间弥漫。   遗憾的是,这份熟悉的味道没能让钟成说平静下来。   说实话,到了现在,钟成说也只知道自己是元物。至于彼岸的事情,他实在回忆不起分毫。   但他知道,殷刃也能猜到——看这个架势,千年前那次神降八成就是由自己引发。   他的本体四分五裂、血肉四溅,依次促生六大凶煞,并直接将邪物的繁荣推上顶峰。验证起来也很简单,只要动用识安最高级实验室,用自己的血肉比对“识安凶煞”的凶煞之力性质就好。   这件事悬念不大。   换成从前的钟成说,绝对会因为这件事兴奋不止。无论是从神降的研究、还是自身的溯源来看,这都是极大的进步。   可钟成说开心不起来。   ……如果大天师钟异的传说无误,殷刃的疯子母亲八成是被凶煞之力污染,神智错乱。殷刃还是婴儿时便吸收了过量凶煞之力,以人类邪物的姿态降世。   伴随着他的,是挥之不去的污染疼痛,以及注定流连荒野的孤寂。   这一切都是因为千年前,自己引发的神降使然。   殷刃会怎么想呢?   殷村是个好村子,如果殷刃正常出生,他会能作为一个凡人,度过平稳充足的一生。他会生活在巩朝最平稳的时期,接触不到数百年后的战乱。那人无需远离人世,无需亲手封印昔日的同伴,无需目睹殷村毁灭的痛苦。   更不需要在身体即将崩溃之时,亲手了结自身性命。   ……面对这一切,殷刃究竟会怎么想呢?   这几天,殷刃一直有意识地避开他,是因为到底过不了心里那道坎、需要独自思考么?   钟成说取出那个麻辣小龙虾口味的薯片桶,将其拉开。恶果静静地流淌其上,暗红流光美得令人心颤。   这是殷刃亲手所造,因血誓而成的凶器。   它承载了大天师与凶煞的不祥之血,却成为了最不欢迎杀意与恶意的诅咒灵器,诅咒着世间所有“凶手”。   钟成说将指尖贴上刀身,缓缓闭上眼。就像碰触自己不在身边的恋人。   那股名为恐惧的情绪渐渐漫起,这次它来得细碎而柔和,像一根柔软的小刺,在他的心脏深处搔刮不止。   就在钟成说仔细品位这份微妙纤细的情感时,卧室门突然悄无声息地开了。钟成说思考得太专注,整个人一震,险些被锋利的恶果割破手指。   他下意识背对墙角,警惕地绷起身子。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表情奇妙的殷刃。   时值深秋,殷刃把长发掖进帽子,身上穿了件暗红卫衣,打扮得相当现代。这会儿他正双手背在背后,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其中混合了满足与期待,还有点微妙的狡黠。   “什么啊,原来是恶果。”   殷刃伸长脖子,瞧了瞧那个薯片桶。   “这么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你藏了什么特别带劲的东西。”   “藏在房间里的特殊物品……比如卢小河在你书架里发现的那两本艳书?”钟成说仔细思索。   殷刃脸上的小得意瞬间变成了大酸苦。   听钟成说复述,识安一行人应该见识到了大天师横扫佝罗军的悲壮一战。这份震撼能持续多久,殷刃不知道,他只知道它总有结束的那一刻,并且不足以抹掉卢小河女士的精彩记忆。   “人、人之常情!”殷刃脸有点红。   钟成说嗯了声,全力打量殷刃。他挤出了自己苦攒已久的情商,试图察觉到殷刃“想要疏远”的蛛丝马迹。   而殷刃也上上下下看着他,一时间,两人似乎在比谁的目光更有穿透力。   “……算了。”   殷刃败给了那道格外认真的注视。   他清清嗓子,走到钟成说面前,终于伸出了自己藏在背后的手。殷刃修长的手指中,放着一个不厚不薄的小包。它的表面用兔子图案的灰黑礼物纸包裹着,还绑了道赤红的缎带花。   “明天是你的生日,我和叔叔阿姨确认过。”   殷刃鼻子喷了口气。   “咱们明天要去你爸妈那边吃饭,这个礼物比较特殊,你先拆了吧。”   钟成说怔怔地看着殷刃,他手里还拎着恶果,一时间凝固在原地。   殷刃歪头看了他一会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八成在想记忆世界里的事情,认为你引发的神降改写了我的人生,我会因为这个不爽你。这几天我不着家,你该不会觉得我在躲你吧?”   钟成说缓缓别过头,不再直视殷刃的眼睛。   殷刃往床上一坐,表情扭曲了会儿,终究没忍住笑意。他拽了床上的枕头被子,三下五除二搭了个软乎乎的神台,紧接着把礼物盒往上一放。   随即他打了个响指,空中出现一点火苗。钟成说的电脑自动打开,随机播放起一首自然元素合成的安神音乐。   “我在你的躯体里待过,我知道你当时的状态,神降必定不是你有意为之。我为什么要因为一件你无法控制的事情,对你生出不满?……不过话说回来,我确实想要凡人的一生。”   殷刃盘腿坐在软塌塌的神台前,他摘了帽子,长发在床单上流水般蜿蜒。   “只是身为大天师钟异的经历,对我来说同样珍贵。并且此时此刻,我正在体验凡人能够体验的最好生活——我不愁吃穿、身体健康、爱人相伴,还拥有漫长的未来。”   钟成说静静站在原地,眼镜后的眸子一眨不眨。   “我现在献上供品,只是为了一个愿望。”   殷刃狡黠地眨眨眼,立起身子,险些按塌临时神台。他抓住那个包裹精致的礼物盒,将它单手递到钟成说眼前。   钟成说双手接过盒子,有点手足无措地看着殷刃。   “我的愿望是,希望我的恋人能喜欢它——不喜欢也不要告诉我。”   钟成说喉咙动了动,他抿紧嘴唇。恶果光辉缓慢流淌,他用它轻轻割开礼物缎带。兔子图案的包装纸被钟成说轻轻拆开,没有撕破任何一处。   包裹里是一个硬皮本子。   本子表面漆黑,看起来颇有商务风格。它的纸页厚实,制作工艺非常不错。钟成说小心翻开封皮,发现内页工工整整写了《元物纲目》四字标题,标题下方还画了只戴着眼镜的兔子。   钟成说手指微微一顿,又翻开下一页。   那是殷刃的字迹。   平心而论,殷刃的字不算成熟。但他写得十分认真,字迹工整悦目,不见错字。内里一行行一页页,记录了大天师钟异行走世间百年间,发现过的“疑似元物”的生物。   外貌,习性,特征,交流方式……殷刃用白话简明扼要地记录在纸面,甚至于每一种都配了简单插图。   钟成说一页页快速翻过,大半本之后,笔记本只剩空白页。而中断的位置,正画着高梦羽的“猫”。   那是一切的开始。   “你说过,你喜欢书。”殷刃摸摸鼻子,“它一定会成为一本书,先给你看看。”   钟成说握住本子的手微微收紧,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喉咙有点涩。   “还空着一半。”他低声说,陌生的情绪顺着血液流淌。   “是啊,还空着一半。我们要一起完善,大科学家。”   殷刃彻底起身,他跨过被褥神台,张开双臂。   钟成说前进两步,回应了这个拥抱。他将脸埋进殷刃的颈窝,嗅闻那人的味道。   “生日快乐。”殷刃的胸膛在震动。   “你的愿望实现了,这是我第一个彻底实现的愿望。”   钟成说闷声说。   “……我从没这样喜欢过一样东西。”   也从未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殷刃拍拍他的背:“说到这个,我总觉得那个‘天天吃苹果’的愿望名额,直接放弃挺可惜的。钟哥,打个商量,我能不能换一个?”   “嗯?”   “你爸许愿的风格,我更喜欢。”殷刃喃喃说道,“我也有一位重要的人,他从某处坠落,身受重伤,卡在夹缝中奄奄一息。要不是他运气好,绝对会在那里痛苦而困惑地死去。”   “以他的情况,不可能是‘不小心’坠落的。我想要查个水落石出,我想知道这一切幕后的,究竟是谁。”   “请用这个愿望,换掉‘天天有苹果吃’的那个愿望吧。”   钟成说收紧了手臂,漆黑的笔记本静静躺在床沿。   “……好。”他轻声说。   ……   海谷市人民医院。   病房内,瘦削的小女孩靠在床头,一双亮晶晶地眼看向床边的父母。   “讲故事!”她笑着撒娇。   “囡囡想听什么?”母亲示意父亲去倒水,自己在床边坐下。   “死神的故事。”女孩说,“医生姐姐讲过的,我想再听一遍!”   母亲困惑地翻动着手中的故事书,这是一本名为《小红狼》的绘本,并没有任何死神相关的元素。   “那个医生姐姐,讲了些什么呀?”母亲收好故事书,轻声问询。   也许是那位医生自己带了故事书,不好老麻烦人家。反正童话就那么几个,等她听出是什么,再买来就是了。   小女孩皱起眉毛,努力回忆了会儿。   “很久以前,一个国家有白天和黑夜。居民会因为白天诞生,因为黑夜死去。”   “后来有个英雄出现了,英雄发现黑夜是死神的化身。为了追求更好的世界,英雄召集同伴,一同消灭了死神。”   “死亡消失了,黑夜也消失了。大家都得到了永生,不会再因为衰老死掉。”   小女孩的母亲想了想,没想出哪个童话能对上号。不过这个故事内容简单而平凡,医生为了鼓励病患,即兴发挥也有可能。   “是个好结局。”她摸摸女儿的头。   “不。”   小女孩摇摇头。   “她说故事还没有结局。” 第九卷 两只老虎 第181章 同种   海谷市人民医院。   孙栖安从值班室内醒来,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太过紧绷的缘故,她的头还有点痛。孙医生朝着窗外朝阳叹了口气,吞了片布洛芬。   手机屏幕亮起,上面堆满了微信消息。孙栖安随手一点,无一例外,全是家里人的信息。   【爸爸:安安,昨天没见你回家,不是没到夜班时间吗?】   【爸爸:是不是又帮别人换班了?】   接下来是好几段来自父亲的语音。   孙栖安点开听着,顺手用热水冲咖啡。语音里父亲絮絮叨叨了许久,大抵都围绕着“熬夜有害健康”这个主题。说到后面,妈妈也插了嘴,她的风格比孙警官要直白许多——   “闺女,你是医生,心里有数。忙不要紧,脑袋里的瘤子记得及时查,良性的也别不当回事。小心累坏了把命搭进去,不值当的。”   “没事儿妈,我前阵子刚看过。等我蹲个顶尖大佬,找时间把手术做掉。”   孙栖安笑着回应道,顺手把手机搁到洗手池旁。   简单洗漱一番,孙医生看向镜子。镜中人眼中血丝明显、气色稍差,一缕碎发从耳畔垂下。孙栖安伸手去调整,脑袋突然一阵晕眩。孙医生双手撑住洗手池,缓了好几口气。   她知道,一个小东西正在她的大脑里静静趴着。   按理说,脑瘤这东西越早处理越好。只是肿瘤位置长得刁钻,又是个良性,开刀的风险太大。除了偶尔的恍惚与疲惫,它没有带来要命的不良影响,孙医生并不打算捧着它战战兢兢过日子。   桌子上饼干一摆、咖啡一搁,早餐算是対付了。孙医生把稍稍出油的发丝扎成马尾,使劲揉了揉脸——等到了中午,她的夜班就彻底结束了。   対了,倩倩那边得再去确认下。那孩子的病情一直在好转,很快就能出院。   也许她可以顺带给小姑娘买本故事书。倩倩最喜欢听故事,前几天还拉着她要她讲。想到病床上逐渐恢复活力的女孩,孙栖安露出一点无奈的笑。   前几天晚上……   等等,那天晚上,她给那孩子读了什么故事来着?   孙栖安在走廊停住脚步,脑海一片空白。   她记得自己打开故事书,可再往后的事情,她再没有丝毫的印象。那时的自己就像喝醉了酒,脑袋中填满不留痕迹的空白。   也许是当时时间太晚,自己当时太累,孙栖安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人到了三十上下,总会下意识忘些东西——比如昨日的午饭,比如临走时有没有锁门,比如几分钟前还清晰无比的想法。   ……算了,妈妈说得対。自己还是找个机会,再好好查查那个小瘤子吧。   孙栖安又叹了口气,快速走向走廊尽头,正与一位带着黑印名片的护士擦肩而过。   那护士带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生物安全转运箱,走向下楼的电梯。   那个小小的转运箱里,只有两份血样——   一份属于几个月前的殷刃,另一份属于几个月前的钟成说。   ……   锅中的红色液体不断冒泡,钟成说抓着厨具,在锅边认真掐表。   “番茄牛尾汤,他坚持要自己做。”钟有德在沙发上擦汗,表情复杂地瞧着殷刃,“这些鸡毛蒜皮上,我这儿子很少坚持做什么,看来你俩感情挺好——单说这道菜,他坚信自己更懂你的口味。”   “感情好那多好。”程雪华笑吟吟地接话,“人家小殷又俊又会来事,多个这样的儿子,是咱俩有福分。”   说罢,她特地给殷刃塞了个滚圆可爱的脆柿。   殷刃笑着搭果盘,果盘旁边,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小巧精致的八寸蛋糕。蛋糕买了巧克力口味,整个做成了木桩形状。蛋糕上搭了许多钟成说喜欢的新鲜果实,洒着落雪似的糖霜。写有“29”字样的蜡烛已经被插好,就等点燃。   殷刃深切怀疑,“29”后面兴许该有许多“0”。事到如今,他已经放弃这个家里的错乱辈分——钟家夫妇不必知道,厨房里那位的年龄比这座城市还大。   生日蛋糕旁边,已经摆好了几道家常菜。冰箱里的啤酒立在桌沿,瓶子上起了淡淡水汽。钟成说的位置摆着新鲜苹果汁,果汁散发出淡淡的清甜味道。   夕阳落下的前一刻,钟成说小心地端着番茄牛尾汤,一步一个脚印地挪到桌边。   考虑到小钟同志不再年幼,没人唱生日歌。钟有德打开了电视,客厅里充斥着喜气洋洋的广告音乐和新闻播报声。程雪华则拿起打火机,稳稳点燃了两个数字蜡烛。   不甚明亮的客厅之中,两豆小小的火光轻轻摇曳。   “许个愿吧,儿子。”程雪华笑道。   钟成说凝视了会儿那个木桩蛋糕,他拿起塑料刀,利落地将其切成四份——两份稍小的给年事已高的父母,两份大的各带着一根蜡烛,烛火顺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希望所有家人健康长寿。”钟成说一本正经地低声说道,郑重吹灭了自己面前的蜡烛。钟家二老相视而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些许。   随后,钟成说将另一份带着蜡烛的蛋糕双手捧向殷刃,蛋糕上的“9”依旧在燃烧。   这一次,他犹豫了起来。   嘈杂的电视音乐,平凡的吊灯灯光。殷刃看着手捧蛋糕的钟成说——那人脸上头一回出现了踌躇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又生生咽了下去。   挣扎了半分钟左右,钟成说还是将蛋糕递了上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到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大小。   “我希望未来无论如何,我们都是最好的共犯。”   说罢,钟成说飞快吹灭了蜡烛,活像怕殷刃反悔似的。蛋糕盘被塞到了殷刃手里,后者眨眨眼,看着意外紧张的钟成说。   “我很喜欢你,我想许愿我们一直相爱。”钟成说有点不自在地转头,“可如果我向你许下这样的愿,以后我就不知道你是喜欢我,还是只想完成我的愿望了。”   但无论如何,他们会是永远的共犯,钟成说严肃地想道。只要这层关系还在,他们就还能相见。   “哦——”殷刃悄悄拉长声音,“只是这样?”   “……”   钟成说的耳朵有点红。   “找到姐姐的下落,是我父母的愿望;守护那些孩子的平安,以及他们后人的平安,现在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工作……只属于你的愿望,只有‘弄清我当年为什么陨落骸谷’这一个。”   “现在我也向你许了愿,我们交换了愿望。我喜欢这种感觉——殷刃,你是最特殊的那个。”   他的声音很轻,认真程度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殷刃嘶地吸了口气,老脸有点发烫。他慌忙接过蛋糕盘,尽力咬了一口。蛋糕用的是极好的奶油,轻柔的乳香合着可可粉的微苦,入口即化,没有半点腻味。   “你的供品我接了。”   殷刃舔舔嘴角的奶油,随手拈了蛋糕上的酒渍樱桃,往钟成说的嘴里塞。钟成说侧过脸,乖乖打算张嘴接,只见殷刃飞快地收回樱桃,换成了一个带着奶油香味的轻吻。   钟成说岿然不动,连下意识的避退都没有。   轻轻一吻后,他还是得到了那枚清甜艳红的樱桃。   “啧啧。”程雪华看着两人直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当年我天天看着儿子发愁,没想到这小子开窍还挺快。”   “差不多了啊。”钟有德有点不自在地干咳两声,“赶紧吃赶紧吃,吃完了拍照——我特地找了那种定时相机,好日子,咱们得拍张全家福。”   晚餐结束后,四个人在客厅扒拉出来一片地方。两位老人坐在凳子上,双手紧握。钟成说和殷刃站在椅子后面,殷刃的一缕黑发照例缠上,绕紧了钟成说的手腕。   相机那边,则站着只有殷刃才能看到的胡桃。厉鬼小姐笑得意味深长,悄悄提示着拍照时机——   “一二三——茄子!”   夜晚,殷刃与钟成说在老人家中过夜。黑暗之中,两人静静躺着。尽管排斥感如影随形,他们却依旧额头相抵,固执地紧贴彼此。   “现在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我想和符行川坦白。”   钟成说嘟哝。   “千年前的你与我,有必要让符行川与李念知道。想要更全面的调查支持,识安的技术与渠道是必要的。我当初想要加入识安,就是指望那份资源。”   殷刃弯着眼瞧了钟成说一会儿,他微微起身,吻了下钟成说的额头。   “我理解。”他说,“放心,只要我们站在一起,你就是安全的。”   “嗯。”钟成说闭上眼,“而且我还想拿回我的手机……”   他说着说着,咬字越来越模糊,就这样睡着了。   温暖的身体,温热清浅的呼吸,钟成说睡得意外安心。殷刃感受了会儿,随即缩回被窝,恢复额头相抵的姿势,同样闭上双眼。   “晚安。”殷刃小声嘀咕。   “晚安。”钟成说不知道哪根神经还醒着,口齿不清地坚定回应。   钟成说的睡帽毛球顺着枕头滑下,压在殷刃的手机边缘,与软塌塌睡着的黄粱“挂坠”肩并肩。不知何时,静谧的黑暗中,手机突然亮起黯淡的光。   黄粱发出一声微弱的噗叽,它滚到屏幕旁边瞥了眼,见狗东西没有示警,很快又瘫倒睡死了。   黯淡的光还没熄灭,殷刃新换的全家福锁屏下,俨然多了一溜来自符行川的消息提示。   ……   时间倒回一点点。   识安大厦地底,控制凶煞的设施附近,就是识安最先进的研究室。   研究室角落,某位研究员正在通宵工作。她的身边,摆着五份血样。   说实话,研究员小姐心中有些疑虑——这次的检测,是紧急事态处理部的李部长亲自下的任务。保密等级封顶,以至于她只好一个人接下这次检测。   她本以为这会是场硬仗,搞了半天,那边只送来五份疑似人类的血样。只是这两组血样,李念要她用现存一切技术手段进行全面分析,解析结果则要直接汇报给李念本人。   血样分为两组,Y-1、2、3和Z-1、2,分别来自两个个体,并且有较大的时间差异——   Y-1和Z-1,看标识是识安集团内部体检相关的留样,接近一年前的样本。   Y-2和Z-2,这两管血样大抵是海谷市人民医院那边留的,时间在几个月前。能让市人民医院专门留样的,只有登记在册的识安员工。   最近的只有Y-3,血样就是前几天取的,非常新鲜。   看这些信息,这两类样本明显来自于识安内部的两位员工。研究员小姐冲那几管血打了个寒颤。用这样高的保密等级验血,这事儿还真不能细想。   两组血液静静地躺在架子上,泛出黯淡的红光。惨白的灯光里,无数机器嗡嗡运转,尽职尽责地分析着血中的一切事物。   当晚,符行川正在床上四仰八叉,被李念一个电话套餐给炸醒了。符部长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迷茫地接通手机——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手机另一头,李念哑着嗓子问。   符行川瞧了眼符家的天花板:“你现在方便看看时间吗?无论结果怎么样,事已至此……哈欠……只是检测结果,明天再说,世界也不会毁灭。现在轮到我说你了,小心猝死啊李大教授。”   “……”李念沉默片刻,语气冷硬,“血样的全面解析结果出来了。”   “这样。”   符行川其实并不紧张。   前不久的废楼事件,识安研究所加班加点地还原情况。凶煞之力是“元物”尸块这种事,现在也确定得八九不离十了。   再结合殷刃提供的情报,以及记忆世界里的情况,符行川已然能够断定,凶煞这种东西,本身和元物脱不开关系——那只黑狗邪物吸收过量凶煞之力,没有直接炸开,而是出现了类似于厉鬼孕育的现象。   只不过凶煞究竟是“元物尸体中诞生的强悍邪物”,还是“降生失败的元物死胎”,目前还没有定论。毕竟“元物”的情报还是太少,有待研究。   符行川同志情绪稳定。   再夸张的结果,最多就是“大天师钟异是只有理智的凶煞”。百尺竿头再扯一步,“大天师钟异是凶煞之上的存在”。这些天下来,符行川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倒是平时镇静的李念,这回倒一惊一乍起来,可见先前不是他性格的错,是职位使然。   想到这里,符行川更自如了:“醒都醒了,你说吧,我听着。”   听到他这个态度,李念反而沉默了。不知道是否符行川的错觉,他总觉得老搭档的沉默中带着一丝微妙的怜悯。   “血样的全面解析结果出来了,不止是殷刃的。”   十几秒的安静后,李念开了口。   “殷刃拜托我们调查他自己,钟成说在识安和医院检查时都留过血样,我想顺便一起查掉。毕竟你之前说过,那个肉俑也跟进了记忆世界。”   “啊?哦,我怀疑殷刃用了某种手段,用钟成说的残躯制造了邪物。这种做法是古代禁术,伦理上问题挺大。”   符行川挠挠头。   “但考虑到他的身份,还有钟家父母的养老问题,其实事情不算严重……”   所以查钟成说活着时的血样,没有太大的意义。符行川只是想殷刃的结果出来后,顺道跟这位大天师提一嘴这件事。   李念发出两声冷笑。   “先回答你的顾虑,是的,殷刃是凶煞之上的某种东西。他的血肉能骗过普通检查,但瞒不过凶煞专用的实验设备。”   符行川情绪依旧稳定:“嗯嗯。”   凶煞等级还是凶煞之上,反正都打不过。识安就100HP的生命值,対方一刀究竟是999还是999999的伤害,区别没那么大。   “钟成说同理。”李念冷酷地补了句。   “嗯嗯……嗯?!”符行川瞬间清醒。   他缓缓躺回床上,把后脑勺埋进松软的枕头。符行川直楞楞地看着自家天花板,不太确定自己此刻是不是在做梦。   “根据报告,殷刃、钟成说两组血样在细胞层面上都拥有过分稳定的‘凶煞’特征,细胞活性明显优于现存凶煞。”   “两组细胞在凶煞之力的性质上极端接近,但表现相差极大。硬要说的话,像是同一种族的两个特殊个体。”   “钟成说的凶煞之力与细胞在物理层面上融合,内部的力量不会逸散、无法分离,细胞在各种刺激下也较难再生。除了隐藏极深的凶煞之力系统,他的生理特征与普通生物没有任何区别……按照这个结果,他理应无法主动使用任何法术,仅能保留一些特殊本能。”   “殷刃的凶煞之力有点意思,他的身体更像是以术法为支撑构建的。他的血肉有着极强的术法特征,和邪物的血肉很像,能够单独作为玄学相关的力量源。”   符行川没动静。   李念等了会儿,没等到答案,兀自继续:“有意思的是,殷刃的血样有着明显的变化。刚入职,入职几个月,到现在,他细胞中的凶煞特征在快速成熟。而钟成说的血样毫无变化,凶煞特征一直都是成熟的。”   说到这里,李念加重了“一直”的发音。   符行川还是没动静。   李念:“我拨120了。”   符行川:“……你等等。”   他的声音几乎是惊恐的。   “我没理解错的话,”符行川少见地咽了口唾沫,“殷刃和钟成说是同一个种族,而且都是凶煞之上的危险物种。”   “嗯。”   “殷刃拥有强悍的术法能力,我知道……问题是钟成说,你说的‘特殊本能’,包不包括长个头出来?”   “如果外部养分和刺激充足,他的细胞可以完整再生。”李念语气毫无波澜,“但像我说过的,他的确无法使用术法……”   符行川颓然闭眼。   不用猜了,那个所谓的肉俑,十有八九就是钟成说本人。医院废楼事件中,元物尸块都多到可以玩漂流了,外部养分和刺激管够,钟成说的脑袋可以做到日抛。   怪不得殷刃天天跟那个肉俑黏在一起,符行川悲喜交加。   喜的是大天师的精神还算正常,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变态,将恋人尸块做成邪物并移情。悲的是大天师的恋人是个变态,还是伪装得很完美的那种。   什么有天赋的年轻人,压根就是俩不干人事的混账东西。想到自己曾牺牲假期指导这二位的战斗,符行川又一次心疼了自己的假期。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那两个人……”电话那边,李教授还在哑着嗓子讲述。   “李念,你是不是太久没睡了?”符行川凄凉地打断道,“他俩还是搭档,你没看出其中的问题吗?”   “你说。”李念冷静的语调里多了点疲惫。   “科学岗唯一的弱点就是肉体强度,现在钟成说不缺这个。这回咱们算是组合了最强的盾和最强的矛——他俩还搞在了一起。”   一个免疫术法的不死科学岗,一个精通各种术法的凶煞之力核弹头,很难说哪个更要命。他入职识安,处理的天灾等级相当于飓风洪水级别,结果这一対搭档堪比小行星撞地球,实在超出正常人的处理范畴。   就在符行川沉浸在被两位强者骗身骗心的悲恸中时,李念突然笑出了声。   符行川瞬间起了身鸡皮疙瘩,他的前搭档该不是压力太大疯了吧。   “最强的矛和最强的盾,这不是好事么?”   李念一字一顿地说道。   “符行川,你是不是睡了太久?之前在更升镇,你处理得明明很到位。”   “什么?”   “横竖都是控制不住,那么我们只能做一件事……”   电波彼端,李教授随手摩挲戒指,看向窗外明月。   “……信任他们,支持他们,继续当好‘同伴’。”   接下来,刚好有个绝好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29岁啦!虽然是虚假的二十九岁(。   小殷:分明比我大,指指点点.gif 第182章 多人失踪   沉没会海谷分部。   魏化谦头痛地看着面前的满屋子“产品”,罕有的面露难色。   那些产品是些色彩低调的护身符,从民族风浓重的木雕、常见的国风挂饰,再到国外风格的“御守”,样式几乎没有重样。这些小玩意看起来并不昂贵,受众涵盖了男女老少各个群体。   这是他期待已久的画面,可是真到了启动计划的第一步,魏化谦却举棋不定起来。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他的年纪摆在这,万一这次祭祀没成功,自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也许今后那群和彼岸牵扯不清的“供应商”还会继续与沉没会合作,但那也和他魏化谦没关系了。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更升镇的研究没能正常收尾,钟成说的尸体遗失,识安那边的情况还未彻底明朗,项江也未能彻底取代符行川的位置。这实在不是一个开启计划的好时机。   “你再犹豫下去,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沈陌随手提起一个刺绣精致的锦囊护符,在魏化谦面前晃了晃。   “等识安追上了沉没会对于‘彼岸’的研究进度,你手里这套牌和废掉没有两样。与其瞻前顾后,不如直接打出去。只要成了,你就是纯赚到——你本身的能力就是卡戎派系的,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卡戎,不是你一直以来的目标么?”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痛,‘老前辈’。”   魏化谦面色不善。   沈陌今年六十多岁,仍保持着三十岁上下的样貌。此人大多数时间都泡在彼岸,身体的物理损耗小之又小。魏化谦则不然,最近几次精细体检,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了种种不妙的迹象。   祭祀事成,于沈陌不过是锦上添花。此番失败,沈陌还能再等个三十年,自然落得轻松。   魏化谦取下沈陌手中的锦囊,语气冷淡:“虽然这些东西里的污染源都是精心调配的,影响不明显,但你还是别乱动为好……你一直催着我早动手,除了猜测以外,到底有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   沈陌抽回手,耸耸肩:“没有。只是我出身识安,了解识安罢了。”   魏化谦注视了沈陌好一会儿。   “……启动祭祀的事,我不会上报给总部。我们各退一步,我先用海谷市进行试点。”   “唉,当断不断。”沈陌摇摇头,走出了房间。   魏化谦目光死死钉住那人的背影,直到沈陌消失在门口。他最终掏出手机,拨通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沉没会在夜行人那边的联系组。   “东西备好了,你们按照老办法散出去,这次做得干净点。时限是一周,一周内,这些小玩意儿必须都找到主人。”   说完,他没打算听电话那边的反应,又紧接着打了第二个。   “喂,是我。仇先生不在?……嗯,乐先生也可以。只是按照约定,我来知会各位一声。”   魏化谦摩挲着手中一个雕刻成卡通兔子的木符,声音冰冷。   “祭祀会在海谷率先开始,还望各位配合。顺利的话,你们期望的‘神降’能够彻底完成。”   ……   地面上,一家火锅店包厢里,四个人面面相觑。   锅里的红汤滚得沸腾,空气中满是辣椒与牛油的香味,可惜桌边没有人动筷子。   隔着咕噜咕噜的锅子,方桌两端分别坐着殷刃与钟成说,另一边是乔装打扮的李念与符行川。今天符行川没有穿他惯常的一身长衫耳坠,而是打扮得无比朴素低调。此人连长发都塞进了帽子,加上那张胡子拉碴的苍白脸,符行川同志的气质犹如在逃通缉犯。   “……事情就是这样。”   殷刃余光不断看向盘子里软塌塌的牛羊肉卷,心在滴血。   “既然你们的实验结果出来了,事情好解释了很多。我们俩这边要补充的就那一点——我记忆里那只乱七八糟的兔子,以及兔子连着的那片黑海,就是我身边这位。”   钟成说诚恳地点头附和。   “情报共享是很重要的。”前“黑兔子海”礼貌地补充,“毕竟之后我的研究时间有限,还需要识安方面的科研支持。”   李念面无表情地点头,符行川深沉地盯着翻滚的红锅,又扒拉了会儿菜单:“这家店没有兔头啊?可惜了。”   “这次与两位开诚布公,主要是我这边有十万火急的问题。解决了这件事,我非常愿意配合识安做彼岸方面的研究。”   听钟成说语气异常严肃,符行川的目光终于离开了菜单,眉毛跳了跳:“十万火急的问题?”   面前端坐着两只比凶煞还猛的千年大元物,他还真想不出对于这两位,到底什么问题算十万火急——其中一只元物,人家可是房子户口都解决过了,剩余阳寿估计也够熬死一百个自己。   十万火急这个词,离这俩混账有点远。   “我必须尽快破掉二十八年前的钟成枫失踪案,我的父母向我许了愿,我也答应了。可他们年事已高,不知道还能等多久。”   说到这里,钟成说垂下眼。   “他们都是相对坚定的科学岗类型,殷刃的治疗术法力量有限。万一他们某天去世了,那个愿望就再也无法完成。元物研究需要较长的时间,我只能先把相关研究往后放。”   符行川:“……活了这么久,我没想过会参加这种层次的话题,两位太给面子了。”   “神”收到了许愿但无法立刻完成的焦虑,他不懂,也不想懂。连沉没会内部都没有这种许愿KPI,符行川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简直就像世界首富在面前烦恼资产配置,符行川掌心有点痒,手渐渐攥成了拳头。   “不过这样倒正好,上次的联合演习赛,上面的讨论结果也下来了。”   但作为沉稳的成年人类,符行川保持住了平静的表情。   “有医院废楼的事件在,李教授争取了下,为海谷分部争取到了获胜奖励——每人二百万,外加直升乙级调查组的资格。由于比赛不是正常结束,剩余两组也有每人一百万的慰问金。”   殷刃瞬间觉得这顿火锅更香了,识安两位还是识时务的,难不成这是老祖宗优待?   然而他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李念接的话茬就让他僵在原地——   “乙级调查组,有资格独立调查一些尘封的特殊案件。重点放在钟成枫身上太显眼,不如并案调查——二十八年前的神降里,失踪案不止钟成枫一桩。”   敢情是更方便使唤呢,现代人真是不念旧,殷刃眼中的欣慰渐渐变质成委屈。   不过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刚说完要用人家的资源,手短嘴软的大天师只好摊开手掌。   逮住资料后,钟成说与殷刃的脑袋顷刻贴在一起。   资料上有位面相凶恶,浓妆大笑的女性。她看起来更像沉没会的成员,不过资料上明明白白标了识安。   孟怀,上一代紧急事态处理部的“黑印”部长,资历上算是符行川的前辈。   她看上去相当年轻。   “孟怀同样在二十八年前的神降时失踪,她当时年仅二十一岁,刚被提拔为紧急事态处理部的部长。”李念平静地介绍道,“九组可以用这件事作为幌子,调查钟成枫的失踪——据我所知,她们失踪时都在同一家养老院附近。”   扫了眼那位笑容灿烂的孟部长,钟成说长叹一声:“我知道了。”   符行川悄悄瞄了李念好几眼,半晌才接过话:“你们有明面上的案子查,老李就能在明面上动用识安的资源。不过你俩还是……咳,低调点。钟成说的事情,暂时别跟九组说透。”   面对两位人形炸弹,他这话说得有点没底气。   就算有自己的鬼契约束,以殷刃的实力,就算真的毁约也不会损伤太多。要是两位祖宗一个不爽,把海谷市变回千年前的样子也不是不可能。   “知道,识安和沉没会都得防是吧?”殷刃严肃地夹起一筷子肉,“奖金到位了,一切都好说。”   符行川、李念:“……”   李念:“我会和人事谈一下的。”   “感谢两位的理解。”钟成说则郑重其事地低下头,“孟怀女士的案子,我们也会认真调查。”   李念轻轻点头,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动了动。   “行了,赶紧吃吧。”符行川又扫了老搭档一眼,大声转移话题,“再不吃锅底都给烧干了。”   什么符家天才,什么妖魔鬼怪。时至今日,符行川的心态有种诡异的平和。   ……也许李念说得对,这两个老家伙贴上识安,未必是一件坏事。   海谷市某处,卢小河正在家里哼着歌炒茄子。   她挣的钱全用来给母亲治疗,外加请护工帮忙,家中仍显得拥挤而贫困。不过比起从前,如今的卢小河脸上不见阴霾。   大天师可是说过,等时机成熟,会帮她治疗母亲。母亲是个会怕鬼拜神的普通人,肯定没问题。   她的妈妈,很快就能脱离病魔了。   只听吱呀一声,卢小河的父亲提着两袋子蔬果进了门。他冲灶台前的卢小河笑了笑,率先去了母亲的房间。   “老婆,你看。”   他从胸口内袋里掏出个精致的锦囊护符。   “我托朋友从一个大师那边求的,说是很灵呢!” 第183章 三人   母亲很喜欢吃茄子。   卢小河还小的时候,妈妈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茄子烧好胜过肉”。当时母亲烧茄子炒饭的手艺是一绝,软中带韧的茄子拌上吸收汤汁的米饭,口感好得很,滋味也鲜美无比。蒸茄子配上蒜蓉,吃起来也有滋有味,母亲管它叫“鸡腿”。   那个时候,家里的确不富裕。但回想起来,卢小河丝毫不认为家里穷,她的童年拮据却无忧无虑。   她喜欢她的家。   所以卢小河拼尽全力念书,一路考到顶尖院校的顶尖专业,希望父母能够在晚年获得同样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惜科研路漫漫,她还没有学成,母亲便意外病倒。对于一个身有残疾的研究者来说,识安是她能合法搞到大量资金的最快方式……如果没有这件事,自己可能会继续在学校内研究,然后直接进入一家正儿八经的研究院。   真是造化弄人。   隆隆作响的油烟机声中,卢小河炒好了茄子:“爸,盛米饭!”   父亲应声进入厨房,父女俩默契地准备好了饭食。卢小河细心地将米饭配好清炒茄子,放入托盘。她用红椒拼了个“V”字,愉快地欣赏了一下,又调了杯葡萄糖水——母亲不愿喝白水,只会说苦。   只需加一点葡萄糖,母亲便会愉快地喝下去。   “我去端给妈妈,再陪她会儿。”卢小河笑着说,“爸,你可别把菜都吃完了,给我留点儿。”   “那可说不准。”这会儿,她的父亲已经坐在了餐桌前,皱纹颇多的脸上满是笑意。   卢小河端好托盘,冲父亲扮了个鬼脸,这才用肩膀撞开卧房的门。   母亲的卧室是单独的,为了让她心里畅快,不大的卧室被拾掇得非常宽敞。   室内,桌边摆满了书和游戏机,地面干净,窗边绿植茂盛。正值深秋,窗外叶子带了金红,衬上清澈蓝天,美得像幅画。屋内空气新鲜,只有清新的植物气息,偶尔有鸟鸣在窗外响起。搭上这样的环境,原本老旧的房间也衬得韵味十足。   卢小河踩上地板上跳跃的光斑,笑着招呼:“妈——”   下个瞬间,她差点摔了托盘。   床上没有人。   卢小河颤抖着手放下托盘,炒茄子散发出温暖的香气,可这股香气只让她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她的视线在室内快速扫视,试图找到一点母亲的踪迹。   床单和枕头上还留着人躺过的凹陷痕迹,母亲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床边。窗户开了一掌宽的缝,根本不可能过人。且不说她的母亲虚弱到难以自主移动,这间卧室没有厕所,但放了便盆。母亲根本没有突然离开的必要。   卧室门是卧室唯一的正常出口,正对客厅……刚才她和父亲都在客厅,卧室门虚掩,动都没动过。   卢小河遍体发寒,那一刻,她的思维近乎停滞。   怎么会?   她想招呼父亲,喉咙却出不了声。卢小河踉踉跄跄冲去衣柜前,打开柜门,几乎是绝望地翻看。   衣柜、床底、窗帘后面。   她多希望母亲突然从哪个地方晃出来,笑着说,吓到你们了吧。就算是个恶劣的玩笑也好……千万请是个恶劣的玩笑。   可是房间里没有人。   卢小河瘫坐床边,被褥和枕头上还有母亲的味道。她强忍慌乱的泪水,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拨通了殷刃的电话。   “喂,小殷。”   她下意识用她最熟悉的称呼求助,哪怕她知道电话彼端的人立于玄学界顶端。   “我找不到我妈了。”她哽咽了一声,“……我找不到我妈了。”   一向冷静的后方指挥,这次到底没能忍住眼泪。   ……   半个小时过去,殷刃和钟成说已然站在了卢小河家。托盘里的炒茄子已经变得冰冷,一边的警察来来去去,正进行例行调查。   自从找回钟成说,殷刃的面色从未这样难看过。   他在明亮的卧室里一圈圈转着,目光无比专注。钟成说则看向眼眶通红的卢小河,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勇敢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我们会找到她的。”他说,“你一定很担心,我能理解。”   正如他被困在地下尸库时,“再也无法知道殷刃的情况”的那份恐惧。每当回忆起那种感觉,钟成说都会觉得胸口塞满酸苦的泥土。   卢小河吸吸鼻子,勉强地笑了笑:“就冲你这句话,我信你是真的肉俑了。”   钟成说:“……”   钟成说决定转移话题:“涉及识安员工,识安会直接介入这桩案子,无需警方的联络人审查。殷刃已经和上面反映过了,调查组今天就会正式开始调查。”   卢小河脸上的恍惚瞬间没了七分,她像是猛然从睡梦中惊醒:“我要参与!”   说完,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一点点落寞下去:“但是和识安人员直接相关的失踪案,只有乙级调查组有调查权限……”   “咱们九组是乙级了。”   殷刃终于探查完了整个房间,语气少见的严肃。   “而且这一回,这桩案子会拥有更高等级的识安后备支持——小河姐,这个房间内有浅淡的凶煞之力痕迹,气息还很新鲜。”   “不可能!”卢小河立刻反驳,“我妈屋子里的东西很久没动过了,她最近也没买新东西。绝对——”   说到一半,她的脸上突然露出几丝狰狞。殷刃还没开口,就看到卢小河冲出卧室,扑向她的父亲。   她一把攥住父亲的前襟:“爸,你之前说托朋友求了什么?!把你装它用的衣服或者包拿来,快!”   事情就发生在不久前,卢父的衣服就在客厅里。不出几分钟,殷刃就得到了答案。   “就是你说的那个‘锦囊护符’,错不了。”他拨拉着卢小河父亲的外套口袋,面色凝重。“很淡的凶煞之力味道,近距离接触的话能够污染人,但不至于触发识安的警报。”   卢父双手攥住自己的头发,表情一半茫然一半痛苦。作为一个没接触过玄学相关的普通人,他对这些东西没太有了解,但能够隐隐察觉到责任所在。   “是我的错。”他喃喃地说,嘴唇干瘪枯瘦,抿得紧紧的,“闺女明明就是干这个的,我还乱带东西回家。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闺女,你怪我吧。”   卢小河只是看向桌上凉了的饭食,她没吭声,脸绷得没什么表情。她似乎想要停住哭泣,可是不得不用手背一遍遍擦掉泪水。   “我……我也应该提前跟你们多说……”她的声音干哑,音量小到听不清,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   “是这样的,卢先生。”   殷刃直接打断了卢小河的喃喃自语,他诚恳地看向卢父。   “我是小河姐在识安的同事。之前她帮了我大忙,我和她约好,帮她看看她妈妈的病——我家有些祖传偏方,非常灵验。”   殷刃的语气认真而平和,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这会儿他脸上没有平日的轻松,有几分像传言中的那位大天师。   “后来我因为私事一直耽搁,如果我早点履行承诺,尊夫人不会遭遇这样的事情。我会负起责任,绝对把她找回来。”   殷刃加重了“绝对”这个词的发音,卢小河目光复杂地望向他。   “你……”   “我该为这件事负责,我会为这件事负责。”殷刃斩钉截铁地表示。   卢父脸上的痛苦淡了些,他手指紧紧抓着膝盖,用力点点头。   ……   当天下午,识安集团,特调九组办公室。   九组得到了“联赛胜利嘉奖”这件事,消息不如设备来得快。不过这回卢小河有些分心,这些亮闪闪的新设备也没能让她露出笑容。   更大的屏幕墙上,清晰地投放着密密麻麻的资料,遮盖了全部的空间。比起调查钟成说那时,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尽管是休息日,室内不见一点加班的颓废。葛听听肃穆地坐在工位上,就连黄今的表情都很认真,他抱着双臂,脸色谈不上好看。   “……这是我们晋升乙级的第一个任务,多人失踪案。我们一直很擅长这种,对吧?”   卢小河尝试着像从前那样炒热气氛,语气却嘶哑到让人难受。   “这些案子的共同点非常明显,失踪者都是女性,且在失踪前都接触了一定量凶煞之力污染源。失踪现场凶煞之力的数据特征高度相似,除此之外,她们没有太多共同点。”   她沉重地敲着键盘,三份资料简介应声放大——   【孟怀,女,失踪时21岁,任识安前任紧急事态处理部部长,准鬼将。优秀修行者。】   【钟成枫,女,失踪时26岁,任海谷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刑警。偏科学岗性质。】   【何欢,女,失踪时54岁,无职。识安员工卢小河之母。无明显偏向。】   “这是我们要合并调查的三起案件,我们的任务是弄清这些案件发生的根本原因……”   卢小河语气停了停。   “以及找到失踪者的下落。” 第184章 占卜   “孟怀与钟成枫失踪于20xx年7月15日,失踪地点在夕照区的爱心敬老院附近。神降大规模发生后,爱心敬老院是凶煞之力污染较为严重的地点之一。”   卢小河调出几张陈旧的照片。照片上的养老院造型普通,绿化一般,一眼看过去让人没什么印象。   “据在场的识安人员称,神降下邪物横行,一群怨篓袭击了养老院。腿脚不便的老人们都扒在窗边呼救。孟怀第一时间前去驱逐怨篓,刑警钟成枫刚巧在附近执行任务,见状也跟着冲进去帮忙……”   殷刃细细阅读着屏幕上的文字。尘封二十八年的失踪案,对于当时的记载只有寥寥数笔。   区区一群怨篓,对于当时的孟怀来说简直小菜一碟,总共用不了五分钟。她的科学岗搭档忙于在外部指挥,没有跟进去。   然而孟怀没有回来。   没有奇特的异象或者响声,没有术法或煞气的波动。一切都很简单,只有通讯突然断开,频道里只剩沙沙声响。   发现孟怀失联,识安员工们不过两分钟就冲进了爱心敬老院。凶煞之力的污染使得空气分外冰冷浑浊。楼道中肆虐的怨篓还在,呼救的老人们还在,只有孟怀与那个冲进来见义勇为的女警消失了。   当年神降来得突然,识安几乎将所有力量都派遣出去应对污染。许多员工因为承受不住污染死去,或者丧命于被刺激发狂的邪物。失踪的人也不少——但所有人都知道,“找不到尸体所以失踪”与“相对安稳的环境中原地蒸发”完完全全是两回事。   那日海谷市爆炸连连,火光纷纷,精神失常的暴徒满地乱跑。大众视野里,孟怀与钟成枫的失踪被归为“死无全尸”。   但识安内部很清楚,事情并非如此。   “当年她们失踪地带的煞气痕迹特征,与何欢失踪现场高度一致。不过考虑到时间跨度,我建议将孟怀与钟成枫的失踪并为‘养老院失踪案’,何欢失踪一事单独调查。何欢的失踪案涉及一个被污染的锦囊护符,这与养老院失踪案特征不符。并且何欢她……她的失踪还没有过黄金期,仍有生还可能。”   卢小河抓起桌边的水杯,强迫自己咽了口水。   “养老院失踪案,我这边会协调识安整理更多资料。你们……不,请你们调查何欢失踪的案件。”   ……   “让小河姐一个人待着没关系吗?”葛听听戴着一副卡通小狗面具,AI语音中都透出些担忧。   “那是她的选择,咱们别烦她比较好。”黄今瞧向地面,他只在脑袋上套了个戳了俩洞的纸袋。   殷刃和钟成说的肉俑走在两人前面,在石板路上踏出哒哒脚步声。两侧的老屋张着黑洞般的门窗,青红灯笼在门槛边闪闪烁烁。   四人俨然走在鬼市长街。   只是在记忆世界见到了殷村的覆灭,此刻众人再看那散发朦胧光辉的青红灯笼,目光免不了带上几分复杂神色。   当年用以向大天师许下不同愿景的灯笼,如今吸饱了烟火气,变成了玄学界津津乐道的有趣风俗。而大天师本人正走在前方,目不斜视,一只手还紧紧牵着死去男友的替身。   ……这场面让人一时难以评价,黄今从两人交握的十指上移开目光。   殷刃另一只手紧紧捏着手机,手机坠上的彩色小球活泼得晃来晃去,不时发出噗叽轻响。现在黄今算是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了——   他认得出黄粱,又恨不得忘掉。眼前一切荒唐得像个梦,黄今腹诽。   嗯,如果那个替身上不是翻滚着“这样牵手感觉很好”的想法,画面的荒唐程度说不定还能降点儿。问题是从记忆世界离开后,符行川也没明说这个肉俑是个什么东西。   既然大佬不吭声,黄今决定好好当一个死人,以不得罪那只大天师牌邪物为己任。   不过最近,他越来越容易忘记“那个殷刃是大天师钟异”这一点了,完全没法产生危机感,着实有点奇怪。黄今甩甩头,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此时此地,识安内部的荒唐案件宛如梦境。鬼市热闹依旧,一派和平景象。   只是他们此行的目的谈不上和平。   殷刃坚定地穿过一条条街巷,只在卖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摊位前踌躇片刻。考虑到小河妈妈的事情在前,他终究是没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识安一行人直奔鬼当铺。   奇的是,明明是交易时间,鬼当铺巷子的客人却少了许多。平时摩肩接踵的街道此刻变得稀稀拉拉,四个人毫不费力地抵达门口。   只见两个白底黑字的“当”字前,当铺主人老僵叼着电子烟,对四人正儿八经地做了个揖。它干瘪的皮肉扭出个笑容,身子往旁边一让——   当铺门口正放着个小牌子,上面用艳俗的PPT默认模板为底,打印了“热烈欢迎识安特调九组莅临指导”一行字。   殷刃:“……”他的面部肌肉抽了抽。   怪不得鬼当铺的客人所剩无几,老东西搁这阴阳怪气呢。   可惜小河妈妈的事情在前,殷刃没心情逗那只僵尸玩。带着鲜有的沉稳神色,他只是点点头:“我们来了,打扰。”   老僵的目光在殷刃与钟成说之间走了个来回,意味不明地嘿了声。紧接着,它冲殷刃推推金丝眼镜,煞有介事地咳嗽:“具体的事情呢,我听介绍人说了——说是我们这里批出去的货,叫普通人失踪啦?”   “说回来,我们这边可是按照规矩做的生意。”它一边说一边摇头,脖子发出有点危险的吱嘎吱嘎声,“跟我来吧,先说好,我这胸口里可开着手机录音呢,到时候可是能作为证据的。”   殷刃没跟他废话,率先走入当铺。   打眼的黑木对联没换,还是那简简单单的“爱恨情仇无新事,悲欢离合有故人”。殷刃的目光在下联上停了几秒,这才转向老僵。   老僵已然寻了个椅子,倚着桌子坐下。它把二郎腿一翘,电子烟悠悠然然吐起来。这只老僵尸看也没看黄今和卢小河,只盯着殷刃。   “有意思,一段日子没见,你小子倒沉稳不少。”   殷刃没理会此尸曲里拐弯的微妙奉承,他只是把锦囊掏出来,朝桌子上一放:“这个是谁提供的,您还记得吗?”   老僵用尖尖的指甲拈起那个锦囊,嗅闻了好一会儿:“哦,我记得,当然记得。这是那种成批货,麻袋混装。卖的人只说是从不同灵匠那里收来的,里头没准能淘到好东西——我们这边拍的就是这种不确定性,盲盒听说过不?”   “这种东西由来已久,属于层次很一般的拍品。收购的人会迅速将内容物分三六九等,在鬼市转手售卖。”钟成说小声解释。   一句话说完,见自己成了众人目光焦点。他赶忙摆正态度,语气里都多了几分僵硬:“……根据‘盲盒’关键词查找,玄学数据库里记载如上。”   沐浴在两位队友怀疑的目光中,殷刃坦然伸出手,摸了摸钟成说柔软的头发:“很好。”   两位这才别开眼。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老僵假装没看见那两人的亲密动作。他挺挺胸,意图把胸腔里的录音手机再往前送送。   “我检测过这些东西的凶煞之力含量,都在安全范畴。这种混装的小玩意儿,我们这边不负责内容哈——戴这个东西的人死亡也好失踪也罢,我方概不负责。”   “而且锦囊编织手艺颇一般嘛,叉乌量产的风格明显,不值什么钱。你们要想追查来源,我劝你们还是早早死了这条心。行了,我配合完了,诸位大爷可以走了不?”   老僵新闻联播似的播报完一大段,站起身,一副地道的送客姿态。   殷刃没动。   他打了个响指,当铺大门应声关上。随即,他无视老僵,自行跳上拍卖台。   “昨天在这卖的吧。”殷刃客气地问老僵。   “是,那又怎么样?”   “灵匠做出的东西,内里自然有灵,可占卜。”殷刃说,“哪怕灵气纷杂,查不出来源,能走到哪步算哪步吧。”   老僵嗤之以鼻。   鬼当铺当然考虑了灵匠身份的保密相关。不说灵匠本身会做些气息消除之类的工作,凡是过老僵手的灵器,上面都滚泥浆子似的不知滚了多少层无关气息。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活人艺术品”,识安也是费了老大力气才锁定嫌疑人。   对了,上次的案子,这小子也插了一脚,当时没见他这般自信地占卜。这人看起来明明不傻——若是鬼当铺连来源占卜灵器来源都防不住,谁又敢在识安眼皮底下卖货?   小年轻就是小年轻,它乐得看殷刃吃亏。   “行啊,您要能占卜到这门外三丈远,我这把老骨头陪您找到底。”看殷刃在台上闭眼施术,老僵适时地“关心”道。   老僵话音刚落,差点被句号噎着。   强悍的煞气扑面而来,殷刃脚下腾起无数道散发红光的黑色细丝。它们顺着地面蔓延、纠集,以殷刃为圆心,朝四面八方辐射。   最终,里面出现明显的一道“痕迹”,此处细丝纠结地比其他地方更紧密,正朝鬼当铺外飞快延伸。   “那边有关联者。”殷刃说。   “你……”老僵愣在原地。   “我年轻人,成长快。”殷刃语速飞快,“刚才的承诺录下来了吧?老僵老板,咱们走一……”   殷刃话还没说完,黑色细丝指向的方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第185章 痛快   听闻惨叫,老僵脸皮一颤,冲得比殷刃本人还快。鬼当铺前面的路也算他的地界,在鬼市闹事本就坏规矩,在鬼当铺门口闹事,更是打他的脸。   殷刃收了大部分占卜痕迹,仅留一条指路的黑线,近乎飞去门外。只见老僵目露红光,口部大张,几乎撕裂整张脸。它带毒的牙齿正压着一个壮汉的脖颈,而那壮汉满手是血,正痛苦地挣扎——他的手臂不自然地折着,断骨刺破皮肤,血淋淋地支棱在外。   几步外,躺着个五官都生在颅顶的古怪孩童。这会儿他的脖子软软折断,七窍出血,那张本来长在头顶的脸朝向前方,倒是有几分像是“正常人”了。   那畸形孩童屎尿失禁,身体僵硬,已然没了气息。他身边似乎没有跟着大人,鬼当铺剩余的客人各自在原处聚成一堆,窃窃私语声在灯笼墙间荡来荡去。   殷刃与钟成说对视一眼。   “识安特调九组。”殷刃掏出工卡,亮明身份,随后他随手掐了个诀。只见泥沙升起,将那人叫花鸡似的糊住,令其动弹不得。   另一边,钟成说近乎条件反射似的拨打了110。   见识安当即插手,老僵不得不收回牙齿。他瞧着那壮汉的眼神极近怨毒,殷刃毫不怀疑,若是识安一行人不在现场,壮汉一事怕是要在物理意义上“内部消化”了。   “敢坏我门前规矩。”直到那壮汉被赶来的识安武装人员捉住,老僵还亮着铜黄色的尖齿,口中喃喃不停。“坏规矩的人,得死……”   它那张撑过了头的嘴巴还没合死,整个头颅仿佛从后脑完全开裂。僵尸脏污的牙齿间扯出细丝黏液,不时有黄绿的气体从它口中喷出。   识安将那人完全压制,老僵却仍然死死瞪着那壮汉,双眼里的红光越来越盛。它没有掩饰自己的杀意与恶意,一眼看去,倒是与没有神智的寻常邪物没有区别了。   “得死,得死,得死……”   钟成说转过黑洞洞的眸子,瞧向低语不停的老僵。老僵还记着这张脸带来的危机感,它尽管状态古怪,却条件反射似的护住胸口。   这一动似乎惊醒了它,老僵当即干咳两声,情态终于正常了一点儿。   杀气与恶意霎时间单薄了不少,钟成说这才收回视线,继续观察那个杀人的壮汉。   “我怎么了我?”   那壮汉被拉离前,颈上青筋胀鼓鼓的,嘴里还不解地咆哮。   “那娃子脸长在脑袋顶上,瞧着让人多不痛快,我只是想给他正过来!你们识安也不能这么办事吧?我这是为了大家舒爽啊,我怎么了我?啊?”   “好心都他妈当成驴肝肺!你们不是自诩好人吗,我干好事,这不得奖励?”   看着那壮汉奋力挣扎的身影,殷刃微微皱眉。   这人能力不怎么高,方才一席话也像是真情实感,就是内容着实缺少条理。除此之外,那壮汉与在场的其他客人几乎没有区别。   另一方面,此人与他的占卜黑线并无关系,身上也没有特殊的术法痕迹。鬼市的确怪人多,难道说只是个普通疯子?这闹事的时机未免也太巧了。   可要这人别有用心,弄死个没什么背景的怪胎,又能有什么好处?   沙啦。   听闻背后声响,殷刃回过头,只见黄今一脸嫌弃,朝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了?”葛听听不解。   “思维。”黄今捂住嘴,面色有些发青,“周围的人全在想这事,他们有点恐慌了,思维数量涨得厉害。”   众人看不到的世界,黄今几乎要被狂涨的思维潮水淹没。自己身边走着个会要人命的疯子,任谁都要缓上一缓。哪怕鬼当铺前人不多,这些飞速增殖的恐慌思维还是相当恼人。   殷刃望了会儿壮汉身影消失的方向:“先离远点,调查继续。老僵老板,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这老东西,在他占卜时还不忘冷嘲热讽来着,他可记得相当清楚。   “这个嘛……”缓过神的老僵摸摸枯瘦的面颊,“我说‘奉陪您找到底’么,也并不是要随您行动。您看,我这生意要做,您也不是天天用得上我这老骨头不是?”   它又掏出电子烟,扶了扶金边眼镜,和刚才目露凶光的恐怖怪物判若两人。   “我只是和您开个玩笑。”殷刃借坡下驴,“我只有一个问题,您如实回答便好。”   “知无不言。”   嘴巴上这样说着,老僵却刻意调了调姿势,摆出惯常的防备姿态。   “您刚才对那人的杀意,比起平日是否有异?”殷刃问得很直白,“我也是在您面前坏过规矩的人,当时您可没有这样……直接。”   老僵瞧了眼地上的占卜黑线,又瞅了瞅殷刃手机上坠着的黄粱。最终他嘬了口电子烟,悠悠然走去墙角。殷刃心领神会地跟上去,彻底远离了还在讨论情况的人群。   “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这回我据实说了,今后咱们两不相欠,答应你的事也一笔勾销。”   老僵又恢复温文有礼的语气,只是其中没有恳切。他语气拉得极长,字词间的圆滑让人听着有些不舒服。   “其实也没什么,我向来不喜欢坏规矩的人——做生意的,谁喜欢那种当面打自己脸的人呀。方才那小子让我门前沾血,我只是热血上头……”   “你没有热血上头的生理条件。”钟成说冲着全身干枯皱缩的僵尸嘀咕道。   老僵:“我只是怒火攻心,就那么一下下没缓过来……”   “你刚才状态异常的时间长达二十三秒。”钟成说继续小声嘀咕。   老僵缓缓扭头:“你们识安的人都在这,我本来就紧张压力大,谁都有失控的时候嘛。说老实话,我刚才真就一瞬间气着了,想着把那人喉管咬开,这心里才痛快。”   “真的,就这么着。我承认,我平时根本没有这样易怒。今天可能是有点失态,各位别往心里去。”   说完,它特地往远离钟成说的方向挪了挪。   尽管情况紧张,殷刃险些笑出声,但他还是忍住了,只是捏了捏钟成说的手。老僵为尸油滑,又在这鬼市混了几百年。就算发现自己状态不对劲,也是极力不愿在识安人员面前直接承认的。   倒是钟成说似乎想要表达什么,爪子在殷刃手心又划又挠。殷刃会意,故意调整了个站位,遮住了黄今和葛听听的视线,又将耳朵送上去。   “……刚才您说,咬死那个男人,心里会痛快?”   听钟成说嘀嘀咕咕完,殷刃提高了声音。   “哎哟喂,您真要抓着这点不放啊?说难听点,尽管我是邪物,我到底没伤着人,你们也没理由查我是不是?”   “不是想追究责任,只是单纯的询问——您刚才的情绪,是‘杀了他心里会痛快’?”   老僵拍拍胸脯,确认对话全被录着,这才小声答了声“是”。   葛听听看看老僵,又看看殷刃,貌似意识到了什么。她掏出手机,哒哒哒打下一行记录。   【夜晚调查鬼市,凌晨时分有人在鬼当铺前杀人。鬼当铺主人老僵杀意明显,但未造成明确伤害。】   【他们的动机,好像都和“心里痛快”有关。】   ……   黑线的末端,是鬼市主街道上的一个小摊子。摊子的主人,也是个让人头痛的熟人。   “哎哟哎哟,这不是小殷小钟嘛!”彭老狗笑容满面,从门后的黑暗里探出个白发稀疏的脑袋,脖子上的两张收款码卡片随着他的动作晃荡。   那根被夜色遮掩的占卜黑线,正正好好探到此人摊子前。   这一回,彭老狗的摊子前照旧摆着红灯。不过这回他扯了个地摊,上头规规整整摆满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和周围的其他摊子没有太大区别。   葛听听一见和小河妈妈失踪有关的人出现,当场就要冲过去,却被殷刃一只手按住。   殷刃脸上的认真瞬间消失,有那么一瞬,他又变回了刚进识安时那副无忧无虑的松散样子。   “彭爷,别来无恙啊。我们刚好在附近办事,刚才我还跟成说赌,说这摊子一定是您的。”   “好眼力。”彭老狗的老脸和人面疮一起面露笑容,“怎么,不照顾照顾咱的生意?”   说罢,他挺起风干板鸭似的胸脯,朝周围的摊子展露出“识安关系户”的浓烈气场,头上为数不多的发丝都多了几分闪光。   “那肯定照顾,新进的货?”殷刃笑着接腔。   “鬼当铺淘来的,可都是好东西。”彭老狗神神秘秘地说道,“咱们熟人,我不瞒你,潘○园听说过么?散货里可能藏着顶好的珍品,全看眼力和运气。”   殷刃的目光迅速扫过红布上的杂货。   彭老狗的摊子刚摆开不久,红布上的褶子鲜明得很。   殷刃很确定,红布上九成多的货物都来自于拼○多,底下标价贵得离谱,和“建筑工挖出工地文物”差不多的套路。一成约莫是真的灵器,质量令人担忧——他们身后,黄今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占卜黑线末端,直指一样东西。   那是个雕刻粗糙的卡通兔子木符。这种形象本该显得笨拙温暖,可那兔子黑溜溜的眼睛反射出黯淡的光,一丝阴冷邪异的气息在木符上静静盘绕。   凶煞之力的气息,很淡,与锦囊护符上的非常类似。   殷刃随手拿起兔子木符,无视底下668元的标价:“64块8,卖不卖?我对象喜欢这种东西,就当逗他开心。”   彭老狗瞬间露出被揍了一拳似的表情。半晌,他咳嗽两声:“骨折价,喜欢就拿着吧。”   “唉,这几天不安生。鬼当铺那边刚出人命,工作量又得加了。”   殷刃状似随意地装好木符,用闲聊似的口气说道。   “哈哈,我瞧见啦!”   彭老狗又笑起来,这回他的笑容灿烂得过分。那张缺牙嘴巴咧得大大的,内里一片黑暗。   “那家伙掐死小孩儿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呢。可惜挤得远没看清。你是不知道,鬼市好久没出过这种事了。”   “但你别说,偶尔来个这种事情,还挺刺激。”   他笑着说道。   “真痛快。” 第186章 猛兽同笼   “兔子木符明天下午再送到识安。”   到家的下一秒,殷刃便第一时间飞扑向沙发。尽管鬼王大人已经把自己的窝彻底挪到了钟成说床上,却斩不断他对于沙发的深沉眷恋。   “小河妈妈的案子,我还想琢磨一会儿,你先睡呗?我趁机吃点宵夜。”   殷刃嘴上说着,手指早已在手机上划过了十来家外卖店。   钟成说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殷刃已经在沙发上打造了个临时窝。他一手拎着兔子木符,一手在平板电脑上写写画画。那头黑发蜿蜒到地面,发丝末端的半透明翅膀烦躁地蹦跶。   殷刃眉头紧锁,认真到完全不像平日的模样。   发觉钟成说在不远处驻足凝视,殷刃眉头刹那间松开。他眉眼弯起,一个格外柔软的翅膀团钻进了钟成说的怀抱。   “几点了,快睡。”翅膀团在钟成说怀里挤来挤去。   “玄学研究方面,我的确帮不上忙。”钟成说抱紧那个抱枕大小的翅膀团,“你记得早睡。”   “门带上啊,我一会儿可能会弄出动静!”殷刃冲钟成说挥挥手。   钟成说待在门缝后,一点点匀速关上门。客厅里的灯光化为一束橘黄的线,在他的脸上逐渐变窄。终于,卧室门彻底合上,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   钟成说抱着“藕断丝连”的翅膀团,乖乖躺到自己那边。殷刃的被窝就在旁边,照常散发出独属于殷刃的好闻味道。   钟成说把脸埋进暖乎乎的翅膀团,长长呼了一口气。   洗过澡,吹过头发,睡衣干净,睡帽位置绝佳。被子柔软,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还带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室温声音恰到好处,他很快就能睡着……才怪。   殷刃不在,床垫的状态完全不同。那份重量的缺失让他心静不下来——殷刃还没睡,这跟丝线就在他心里不上不下地绷着,让人安不下心。   钟成说埋了会儿翅膀团,他默然起身,又缓缓打开房门。   “吱呀!”   ……他都快忘记这个破门声响有多大了!   钟成说努力放轻动作,伴随着恐怖片特有的缓慢开门声,钟成说缓慢地伸出脑袋。   客厅照明温暖,深秋凉风吹着窗帘轻轻摆动。落地窗外是璀璨夜色,警笛特有的尖锐鸣声从远处传来。   平板上画满钟成说所不熟悉的文字,兔子木符快被此人盘出包浆。殷刃半缩在沙发里,姿势随意,往日的懒散化为某种古韵。   钟成说目不转睛地看着,胸口莫名多了股暖洋洋的舒爽。   “诶,你怎么还没睡。”殷刃嘴里叼着鱿鱼丝,惊异扭头,“口渴还是?我刚在微波炉里热了杯牛奶,你先喝吧。”   “狗东西。”钟成说清清嗓子,“我刚才有些想法,需要用它验证。”   “噢噢噢,拿去。”殷刃爽快地一抛手机,“解锁密码你生日,你随便玩……真不喝点热牛奶?”   “喝。”钟成说严肃地挤出门,一只胳膊不忘随身禁锢翅膀团。   卧室门再次关上后,钟成说拧开台灯,索性在卧室桌前坐下。热牛奶盛在陶瓷杯里,散发出淡而暖和的香气。   狗东西在台灯下沉默,充当挂饰的黄粱正“噗呼呼”地打着盹。钟成说又拿出殷刃送的仓鼠吊坠,放在狗东西旁边。   现在他只有属于阎王的备用手机,无法登录和钟成说有关的任何账号。父母的联系,识安估计在以他自己谋划的“死后方案”执行,自动应答。   只有这个小小的仓鼠吊坠回到了他的手里,可与它配对的那只已然粉身碎骨。   钟成说戳了戳那只小仓鼠,他思考几分钟,打开殷刃的手机,目的明确地点进“棺钉”。   【殷刃:你们年纪比较长,还结过婚,我有事想请教@胡桃 @陆谈飞】   【陆谈飞:请讲】   【胡桃:你今天说话的口气怎么怪怪的】   【胡桃:反正不是工作的事情就行,最近咱们小殷长大了啊,都知道不依靠姐姐了,请务必继续保持~】听口气,这只厉鬼八成不在附近了。   钟成说指尖在键盘上停下片刻,决定借坡下驴。   【殷刃:之前我们的定情信物坏了,我想要补上新的,两位有没有什么相关经验?】   【胡桃:……呵呵。】   【殷刃:相关经验?】   【陆谈飞:可以买两支高档些的钢笔。】   老爷子答得规规矩矩,可钟成说考虑了会儿殷刃的个性——那家伙向来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带了笔势必要带本子。此人可能八百年都用不上。这个回答,比起殷刃更适合自己。   【胡桃:之前的是什么,再弄个新的不就行了?】   钟成说看向那只孤零零的仓鼠,仓鼠两只黑豆眼闪着柔和的反光。   【殷刃:严格来说不合适,仓鼠是独居生物。】   【胡桃:你跟我讲科学?该不会是说的那对仓鼠挂坠吧,那连真仓鼠都不是啊!】   【殷刃:不合适。】   钟成说坚持己见。   仓鼠的领地意识较强,除了发情期短暂允许异性接近,仓鼠非常排斥同类进入领地。若是长期共处,强势的一方甚至可能把弱者杀死吃掉。先前他的确不在意,但现在就是不想在用这种象征不恰当的“定情信物”。   等等,生物族类的自身特征……强势与弱势……   钟成说无视了还在掰扯爱情经验的胡桃小姐,直接退出棺钉,唤醒了Siren。在档案馆时,这玩意儿还跟殷刃谈条件,说想吃“弱者”来着。   【关于你的记忆,殷刃跟我说过。我有一个问题——你们似乎能够以情绪作为能量来源,又为什么要吞噬其他元物?】   【因为饥饿。】   面对两只来历不明的大元物,狗东西恨不得夹起不存在的尾巴。   【比如我。我的族群喜欢进食“不安”情绪,“不安”里有“担忧”的成分。那么我们也能捕食“担忧”为食的族群,利用它们体内的“担忧”,间接填饱肚子。】   钟成说凝视着那行灰白的字。   不安、羞耻、担忧……这些细微的情绪,都是由无数基本情绪混合而成,类似于三原色组成的缤纷色彩。   这么一想,若是元物族群对应的情绪越简单、越原始,它在此世的能量来源越多,彼岸的“弱者食谱”也越广……换句话说,这类元物越靠近元物食物链顶端。   他思考了会儿:【二十八年前,你见识过仇先生的元物本体。他所属的族群,在彼岸数量很多吗?】   【不,我就听说过那一只,它代表‘厌恶’。】狗东西身处低电量模式,哆哆嗦嗦地答道。【我取得过相关信息,传说只有它死了,新的‘厌恶’才可能诞生。】   【毕竟它实在太强,一只还能靠情绪吃饱肚子,要是多一只,我们都会被它吃光。】   钟成说沉默不语,手边的热牛奶悄悄凉透,表面结出一层奶皮。   他们或许把元物想得太过复杂,如果只是把元物算作一种特殊生物,现有的现象也不是不能解释。   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就像猛虎。   ……它们能够明确辨析出,属于同类的特殊味道。正如他能嗅到殷刃身上的特殊气息。   只要存在,就会压抑同类出现的“唯一一只”生物,如同蜂王。   ……它们存在本身便会压抑同类出现,一旦相遇便是生死之争,除非一方已经奄奄一息。这种排斥感与危机感,怕是刻进了它们的本能。   正如他们每一次触碰,肌肤之间总会滚过一阵战栗。   根据识安的化验报告,他与殷刃是同类。如今看来,他们兴许是彼此世间唯一的同类——某种位于食物链高层,彼此相斥的猛兽。   自己融入了人类的身体,“消失”于世间。殷刃才会作为幼崽诞生于世……怪不得当初他团着殷刃的尸骨入眠,尸骨始终毫无动静。   不过是他这个“蜂王”还存在,殷刃的成长被抑制了。   钟成说沉下视线,软乎乎的翅膀团被他搁在胸腹处,柔软的小翅膀唰啦啦摇动。他将那团翅膀放在桌子上,翅膀团自行摊开一点点,又显出几分懒散。   一山不容二虎,王不见王。千年前的人类都明白这个道理。   换做千年前没有思维的自己,肯定会凭本能与殷刃厮杀。时至今日……外头有数以亿计的人类天天早起工作,违反生物本能这种事情,钟成说早已见怪不怪。   他双手捧起牛奶杯,小口啜着牛奶,决定继续研究当下最重要的问题。   【我知道了。】喝光牛奶,钟成说板着脸打字,【帮我调一下殷刃的○宝购物车,我需要一些参考。】   凌晨三点,殷刃伸了个懒腰,收好了那个兔子木符。   他踮着脚回到卧室,不忘事先给门轴放个静音术法。卧室里没有灯,钟成说在被子里团成个鼓包,像是睡着了。   鬼王大人几乎调配了全身每一处肌肉,力争像朵云彩那样轻轻溜回被窝。谁想殷刃十八般武艺齐上阵,终于无声挨上枕头的那一刻——   钟成说利落翻身,黑眸子紧紧锁在殷刃身上,迅速往殷刃的方向挪了挪。   “……把你吵醒了?”   “一直没睡。”   “所以你刚才就静静看我在那全力消声?!”殷刃的笑容僵在嘴角,连带着钟成说怀里的翅膀团都炸了炸。   “因为很有意思,我没见过。”钟成说拢了拢被子,实事求是。   “行,你行……算了早点睡吧,都几点了。小心睡眠不足。”殷刃弹了弹钟成说睡帽上的绒球。   “……殷刃。”   “嗯?”   “我现在还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假设我会对你的生存造成威胁,你会怎么想?”钟成说又把被子拉了拉,只剩一双严肃的眼睛留在外面。   “嗯——没想法。”鬼王大人也钻进被窝,“我知道你不会短短百年便死掉,就足够了。至于其他的,出事的时候再说呗。怎么,你要跟我为梦中的五百万吵一架吗?”   “可要是五百万是真的呢?”   “那就一人二百五呗。”殷刃噗嗤一笑,“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的话就此停下也挺好。反正我们有现在,未来的事情就推给未来的我们算了。”   他的手伸出被子,拍拍钟成说。   钟成说也伸出胳膊,握紧殷刃的手:“我明白了。”   “唉,真有五百万该多好。”殷刃嘀咕了两声,像以往那样凑上前来,抵着钟成说的额头睡。钟成说却没有立刻闭眼,他端详着黑暗中的恋人,目光柔和了些许。   果然,殷刃也不在乎。   猛兽同笼,也许真的会争个你死我活。但他们不是野兽,而是……某种意义上的“人”。   他还是继续想想定情信物该怎么办吧,明天还要去爸妈家提点水果,可以顺便问问爸妈……   纷杂的日常思绪中,钟成说很快便沉沉入睡。   ……   海谷市中心。   “我以为效果会更明显。结果你们折腾一天,就是几桩失踪案,几状伤人案。”   沈陌坐在楼顶边缘,听着楼下刺耳的警笛声。   “二十八年前,那景象跟末日降临似的,架势可比这个大多了,你们的合作不太上心啊。”   他的背后,正站着一身玄青大褂,打扮如同相声演员的乐先生。乐先生还是苦着那张瘦脱相的脸,回给沈陌一片沉默。   “怎么不吭声?联系不上仇先生也不是我们的问题……说难听点,那些污染源本该按照仇先生的力量特征改。现在临时弄成了你的,兄弟,该不会是你不行吧?”   “仇先生自身战力一般,但他的确擅长激起纷争,我也不想接着活计呀。”乐先生终于唉声叹气地开了口,“不过呢小伙子,你刚才的话,也不太对。”   “哦?”   “猛然爆发的灾难,结束就结束了,这些人很快就会忘掉。”乐先生还是那副苦兮兮的平淡口吻,“要想弄点长期效果,还是要从小事开始……”   “无业男子在高峰期地铁刺伤素不相识的女白领。”   “收废品的老人被几个学生虐待致死。”   “未知嫌犯在商业中心的冰淇淋机里下毒。”   乐先生掰着手指数,虚弱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要我说,那几桩伤人案效果好得不得了,作为开始真的……非常合适。”   作者有话要说:   猫兔同笼(不是   小钟:可能是同种天敌,但这不重要   小殷:确实(开始畅想五百万) 第187章 曾经   夜色深沉,识安大厦灯火通明。   李念坐在自己的位置前,捏了捏鼻梁。项江坐在他的对面,沉默地玩着手机。   李念对这人的状态并不陌生——自从项江成为紧急事态处理部的部长,他们两人再未合作出过任务。哪怕在医院废楼下发现沉没会的分部,他们也没有真正意义上地“战场协作”。   从更升镇回来后,李念一直让郝文策盯着项江的通讯。遗憾的是,此人的通讯记录也完全查不出问题。   要不是符行川坚称直觉此人要找麻烦,李念本人都快放弃了。   项江的工作状态非常奇妙。此人除了完全不主动,对日常工作的处理挑不出错,甚至处理得很干净利落。但若说此人愿意主动发现端倪,像符行川那样尽心工作,也远远谈不上。   就像一台没有个人情感的机器。   比如此刻,李念加班到凌晨两点多,这人也就陪他一起待着。电脑碰都不碰,只是埋头打游戏。   “今天的报告看过了吗?”李念主动开口。   “凶煞之力轻微污染的案件多了5.7%,有人刻意散播污染物。根据各个调查组反应,污染源都是些带有好兆头的小物件,按照规定不至于启用乙级以上的调查组。”项江盯着手机回答,眼珠动都没动。   不过说到“按照规定”的时候,他留了个微妙的停顿。   李念唔了一声。   按照识安的明文规定,这个程度的污染确实不至于出动甲级调查组,除非高层主动申请。换做以前,符行川会一个箭步拉他共同走申请,把这个微妙的疑点彻底按死。不过看项江的反应,提前申请强者介入怕是有点麻烦。   有时候,一个照章办事、挑不出错的消极人员,反而比刻意搞破坏的恶人更难应付。   ……不过现在来看,真是求之不得。   想到暗地里已经接手案件的某殷姓强者,李念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最近我们端了沉没会的据点,他们应当会想办法惹事报复。时机敏感,九组稚嫩,我多派两支乙级调查组去其他区域调查。”李念轻飘飘地说道,“邮件发你了,回一下。”   项江这才抬起头,看了李念一眼。他终究没吭声,在邮件申请后附了个“同意”。   李念也不理会他,李教授借着夜色翻开书本,垂下眼。   安静的气氛持续了不足三分钟,项江的手机一阵震动。他面无表情地接通电话:“周局长您好。”   是市公安局周局长,李念继续翻书,屏气聆听。   “市内小型冲突和伤害案件频发?嗯,我们这边是查出了有人散布有害物品。不,不算危险,我们能够处理。”   项江用公事公办的口气回应道。   “抱歉周局长,根据我方综合判断,事态还没到需要识安插手的严重地步。舆论方面的事情,我们爱莫能助。”   说完,项江直接挂了电话。   “我先走了。”李念合上书本,站起身,“你也早点回去。”   项江点点头,没有动弹的意思。随着门扉合上,他继续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内,半阖着眼打一款光效浮夸的手机游戏。   在李念看不见的世界里,项江的双胞胎兄弟项海正趴在项江身后。漆黑的眼洞微微朝下,直直看向色彩缤纷的手机屏幕。   ……   凌晨时分,李念将车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前。   空空如也的门卫室外,入口处写了“青竹嘉园”四个字。   青竹嘉园位于老城区,户型只有五层小楼,整个都是上个世纪的风格,还住在这里的也大多是老人。楼房上的涂料斑驳开裂,宛如老人皴裂枯皱的手背。楼房周围树木枯死,花坛里杂草横生。臭水沟没了盖子,散发出闷人的怪味。   凌晨时分,所有窗户都是暗下来的。从小区门口看去,一栋栋紧凑的楼房,像极了一座座厚重的墓碑。   在家门口停下后,李念没有第一时间掏出钥匙。   他转过身,望向自家对门。   “我回来了。”他说。   楼道陈旧,水泥地面上满是尘土,倒有几分像未完工的毛坯。闪闪烁烁的灯光下,自家对门的防盗门虚掩,内里一片黑暗。   防盗门上画着无数划痕,墙上也满是涂鸦,字迹与画风都无疑出于小孩子之手。门上还有些未处理干净的粘贴痕迹,符咒的黄纸残余清晰可见。   只是它们都被时光涂了层灰暗色彩。   李念静静地站在原处,一身正装与此处格格不入。接近一分钟后,李教授才转过身。拿钥匙开门一气呵成,客厅灯光亮起,李念步入自己的住所。   李念家里与外界几乎不是一个世界。这间屋子小归小,装修风格却显得冷硬大气,审美极佳,家具和硬装都用了上档次的材料。要是在这间房子里拍几张照,拿出去说是大都市的高档公寓,估计都要骗过不少人。   “你可算是回来了,怎么样?”   见李念到家,符行川一骨碌从李念的沙发上爬起来。   客厅的茶几上,保温砂锅盛好了清淡的炖菜,菜品尚且温热。砂锅旁边躺着一只沾着米粒的空碗,某人显然早就吃过。   “不怎么样,项江还是只会照章处理。这件事还得看九组,你接下来全力协助他们就好。”李念脱下外套,给自己盛了碗饭。“你那边?”   “保证没被任何人发现。”符行川敬了个礼。   “你没必要亲自来,被沉没会发现的话,风险太高。”   “有一件事,我需要向你当面问清楚。”符行川的语气不自觉严肃起来,“你让他们查孟怀的案子,用的借口是打幌子。李念,你到底怎么想的?”   李念的筷子停了下来。   “是打幌子。当年失踪者那么多,单独查钟成枫这个无关人士,实在不算自然。”李念放下筷子,语气平淡。“现在正好也有失踪案,到底要不要并案,轻重缓急怎么分,卢小河有数。”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符行川双手交叉,收了脸上所有的笑意。   “怎么,今天这么严格?”   “无论是不是打幌子,只要你把这个案子塞进去,殷刃他们就会去综合考虑。比起孟部长,养老院当时还失踪了两位老人。比起孟部长,他们的情况和钟成枫更为贴近。”   李念沉吟片刻,再次拿起筷子。   “孟怀的失踪,是一份很有参照价值的情报。状况未明,比起性质相近的失踪者,这种偏差较大的案例更能说明问题……这是我逻辑上的判断。”   李念往自己碗里夹了块豆腐,语气不紧不慢。   “但你要问我,这个决定中是否带有私情。如果我说‘是’,你又要怎么做呢?放弃与我合作,还是向识安反应情况。”   符行川目光复杂。   “麻烦啊,所以我才说,我不擅长应付科学岗。”   半晌,符行川也夹了块豆腐吃。   “你们全都一个样子,带着目的而来,完成目的就走。最底层的员工是这样,哪怕到了你这个级别……唉。”   “既然得到答案也没有意义,你没必要问我。”李念的话语让人听不出情绪。   “谁说的?”   符行川又抢了砂锅里的一块豆腐。   “你要是放下了,我就全力辅助咱们的大天师。你要是没放下……我做不到殷刃的程度,但也会多帮你留心进展。事到如今,我可不想让识安最坚定的盟友分心。”   李念沉默了片刻:“冰箱里有啤酒,你自己拿去。”   “看不出来啊你小子,我跟你搭档这么久,都不知道你还会喝酒。什么时候学的?”   “我知道你早晚会来。”李念答非所问。   符行川噗呲一声打开啤酒瓶的时候,李念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他端着碗吃下最后一片白菜,手指上的戒指反射出一点细细的光。   符行川下意识望向客厅门的方向。   他是见过孟怀的。   二十多年前,他正在识安海谷分部的甲级调查组工作。那个时候孟怀在评选紧急事态处理部的部长,比他大个两三岁。   当年符行川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又被传为符家的一代天才。猛然见着更被认可的人,他对这位打扮离经叛道的姐姐颇有几分不服气。   但与外表的夸张不同,孟怀非常活泼且健谈。符行川还没来得及展露自己独属于年轻人的别扭,孟怀自己凑上来了。   “小符,听说你也是驭鬼师和役尸人一起练的?厉害啊!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役尸的法术一直都上不了手。现在也是,我晋升鬼将的考核,一直都是役尸人那边不行……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交流交流?”   她的语气分外爽朗,让人很难拒绝。   彼时符行川也不过是个不到二十的青少年,格外吃这套“平等”的对话方式。一来二去,他反而不好意思在孟怀面前表达“不服气”了——   几次交流下来,他发现孟怀役尸术法欠缺是真的,但比他强上不少也是真的。每次真从自己这里学到东西,孟怀是真会真心实意地道谢。更多的时候,都是孟怀在隐晦地提点他,让他在役尸一派上少走弯路。   那姑娘当真一点架子都没有。   比起当时识安分配给他的指导人沈陌,孟怀更像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长辈。彻底解开心结后,符行川当面问过孟怀,当时为什么要顾虑并非下属的自己,孟怀只是笑了笑。   “因为你很有天分,比我当初有天分多了。而且你性子不错,总有一天会成为个负责的大佬。还有嘛……”   “还有?”   “我家对门也有个小我一点的弟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去他家吃了十几年的饭,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介意什么,我还不知道?”   “哪个家族的人?”符行川顿时警惕——能和孟怀这种天才从小到大认识的,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孟怀大笑,抓了抓挑染的头发:“嗨,人家就不信这个。”   两人交流多,从孟怀口中,符行川多多少少认识了那位神秘的“对门弟弟”,也大概知道了孟怀的情况。   孟怀父母都是夜行人,死于一场灰色交易。孟怀四五岁就成了孤儿,与有点痴呆的外公住在一起。他们的对门住着两位教师,家里有位比孟怀小两岁的儿子。   兴许是看不得孩子的同龄人受苦,加上家庭宽裕,两位教师索性开始照顾自己这家可怜邻居,每天送送吃食——   “小李其实看不太上我们家这种‘装神弄鬼’的祖业。”孟怀曾这么说,“我猜他将来也会当个教授之类的,他规矩得要命。一开始我去他们家吃饭,他都要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不出来。”   “我高中毕业后就来了识安,还因为这个跟他吵了一架呢。那小子连识安都不认,肯定觉得不读大学得判刑。还说我天天搞些封建迷信的勾当,早晚会吃亏。”   说实话,符行川一听是那位弟弟个“无趣的普通人”,顿时就没了兴趣。   孟怀看人毒得很,见符行川没了兴致,她很少再提这位青梅竹马的邻居。只不过不提归不提,这个人的身影,偶尔还会从孟怀的只言片语中闪过。   比如某一天,孟怀手上突然多了条和她本人风格完全不搭的手链。   “哦这个,小李给的生日礼物……我猜是他大学闲着没事干,学别人送点东西。你是不知道他送我时的臭脸,跟我欠了他千儿八万似的。”   “恋爱?怎么可能,那家伙一心扑着学术。我这边也没条件恋爱啊,干咱们这行的,说不定哪天人就没了。”   可是在那之后不久,孟怀手上又多了枚戒指。   “小李的父母出了事。叔叔阿姨算我半个爹妈,现在时日不多了,我们想让他们放心。这就是做做样子的,等装完这阵子,我就还给他。”   “不过偶尔想想,真和小李结婚,其实也不错。”   见这位行事夸张的天才第一次说出“结婚”这个词,符行川吓了一大跳,终究是忍不住接了句“为什么”。   “因为就算哪天我死了,我们的小李弟弟不会伤心。你是没见过他,他唯一的爱好只有跳级,长着张要和学问过一辈子的脸。”孟怀做了个鬼脸,“而且我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吧。”   “你可以去告白。”符行川给出母胎单身的诚恳建议。   “那可不行,那家伙认真得要命,我还是不祸害人家了,万一真早死了怎么办。”   “呃,孟姐,你这样老把‘死’挂在嘴边有点……”   “……符行川,我知道你要向上爬。回避这件事没有用,相反,你要牢牢记住这个事实。”   符行川印象里,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孟怀露出那般严肃的神色。   “以你的能力,你完全可以选择更轻松的路。识安的高职位不是你用来证明自己的奖杯……死亡也不像你想得那样简单。”   当时符行川只当这是句大道理。海谷市治安良好,氛围祥和。夜里只有些游荡的普通邪物,举目尽是小打小闹。六煞已被封印千年,这种环境就算出一两次意外,又能严重到哪里去呢?   当时他也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孟怀。   就在那场对话结束的第二天,时隔千年的“神降”再次现世。   而在那场对话结束的第二百天,他见到了孟怀口中的那位“小李弟弟”。   那个年轻人样貌周正,就是面瘫似的没有表情。那人穿着一身正装,连衬衫要扣到最上面的扣子,打扮像个房产中介。   “李念,B大历史学、民俗学双学位,还在读。”那人冲当时丙级调查组的领导伸出手,“以后请多多关照。”   符行川站在十几步外,阳光照在那个自称“李念”的年轻人手上,映出一点刺目的光。   恍惚之间,那点光与灯光下的戒指反光重合。符行川从记忆中醒来,喝干了最后一点啤酒。那边李念已经开始收拾桌子,还是那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模样。   打眼看去,这人真的一点都没变。   如果孟怀真跟这小子结了婚,真不知道两个人会过成什么样子。   可惜了,孟怀让他想想清楚,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能够驭鬼役尸,又有觉悟,但凡她选择别的路,比如当个刑警什么的,总归比在识安要安全……   刑警……   一阵热汗冒出,啤酒里那点酒精彻底没了效用。符行川径直掏出平板电脑,开始快速浏览二十八年前的神降失踪资料。   姓名,性别,年龄,曾经从事的职业,接触玄学相关的程度……   看着看着,符行川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他一手滑动屏幕,一只手掏出手机,径直拨通了殷刃的号码。   ……   被符行川的电话铃声吵醒时,殷刃满心悲凉。   他刚吸着钟成说入睡,被窝还没捂暖,就被催命似的铃声惊醒了。更糟糕的是,刚入睡不久的钟成说也醒了个彻底。   看着睡眼惺忪,满头问号的恋人,殷刃把对方的脖子一搂,带着杀气接通了电话。   “符行川先生,你最好有个解释。”   鬼王大人冷飕飕地说。   “难得我自觉加班到刚才,我俩才睡下。如果不是要紧事,我明天就去跟李念讨要加班费。”   “是性格。”   符行川说,钟成说拱了拱脑袋,也凑上去听。   “……什么东西?”殷刃一时没听懂。   “无论是二十八年前,还是今晚你们上报的‘彭老狗处取得了污染物’。一般人并不是接触那种凶煞之力污染,就一定会失踪的。失踪者之中,必然拥有某种共性。”   “二十八年前的每一桩失踪案,我在当部长时也研究过……广泛来看,失踪者的性别、年龄、职业、信仰各不相同,当时,我们一直没找到失踪者的共同点。”   殷刃彻底清醒了,他松开了钟成说,把通话调成免提。   “继续。”   “孟怀我认识,钟成枫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何欢的状况,我从卢小河那里有过隐约的了解。这些情报,很难在陌生的失踪者身上取得。综合现在的情况……他们的共同之处,可能是‘性格’。”   符行川又重复了一遍。   “当时养老院里还有两位老人失踪,其中一位是颇有威望的退休老教师,另一位没什么工作,但也曾是远近闻名的热心肠。”   “当年失踪的人里,志愿者、医生、教师等职业占比很高。我知道用工作标榜人的道德很可笑,但它们也的确能反映出失踪者的一些特质。你们那边要解析凶煞之力污染源,可以从这个角度想想看。”   殷刃彻底清醒过来,他爬出被窝,正襟危坐。   “我知道了,多谢。”殷刃郑重地表示,“我会考虑的。”   说罢,他试图下床,用下半夜继续研究。谁想殷刃刚靠近床边,便从腹部感受到一股温暖的阻力——钟成说伸长双臂,抱住了殷刃的腰。   陡然遭遇阎王撒娇,殷刃不知道是惊喜多还是惊吓多。   “你、你你怎么了?”殷刃竭力保持镇定。   “等等我。”   钟成说把脸埋在殷刃背上,睡帽的毛绒边蹭过殷刃的皮肤。   “我也去……”   “我是要去研究凶煞之力的性质,你帮不上忙。”殷刃试图掰开钟成说的手,“咱俩身体状况不一样,你还是保持充足睡眠为好。”   “人类的性格与大脑密切相关,涉及大脑的物理构造。”   钟成说清醒了,他终于松开殷刃的腰,口齿也清晰了许多。   “我恰好有这方面的数据。”   “那你发给我就行了,明天再……”   “不行,数据不在这里。要去我的基地,只能趁现在。”   钟成说揉揉眼睛,摘下了睡帽。   “之前我抓了那么多连环杀人犯,我究竟对他们做过什么……殷刃,你一点都没有好奇过么?”   殷刃缓缓转过头,黑暗里,钟成说的眸子漆黑无光,像是黑纸片剪出的两个正圆。   “我的基地里,有的不止是邪物标本。” 第188章 实验事故   事到如今,殷刃对此人的惊悚表现习以为常。   睡眠不足的钟成说晕晕乎乎爬起来,眯着眼换起来衣服。殷刃从衣柜里扯了件线衣套上,用冰箱里的苹果打了两杯冰果汁,权当提神饮品。   不过一刻钟,客厅的窗户大大敞开。殷刃抱紧钟成说,两人朝老城区的秘密基地飞去。   钟成说的秘密地下室还是老样子,比起夏季,室内空气更加凉爽干燥。   殷刃摸着墙边钢架,心中多少有点感慨。关于这里的记忆混合了亲昵与甜蜜,也承载过悲哀与绝望。他的目光扫过他们第一次水乳交融的拷问椅,又看向藏在夹子后的日记本储存室,内心的甜味和苦涩融成一处,变成了巧克力似的醇厚味道。   他的目光最终落到先一步进入房间的钟成说身上。   这个房间的布置还是像以往那样冷硬,果然还是需要一个钟成说在这里走来走去,才不至于显得死气沉沉。   钟成说第一时间跑去冰箱边,试图找点巧克力或果汁给殷刃。可惜上回他们在这里荒唐太久,体力消耗太多,食物饮品全被两人一次性清空了。   于是小钟同志只能耷拉脑袋,板着脸走向架子。   他取下一个不锈钢圆罐,格外小心地搬到桌子上。他招呼殷刃靠近,这才在圆罐最上方验证指纹。只听哧的一声轻响,圆罐喷出一股气味奇妙的气体。内里的东西自行上升,露出真容——   是人脑。   殷刃瞳孔一缩,继而震撼地瞧向钟成说。   不锈钢罐内里嵌着玻璃容器,其中漂浮着人的大脑。那个大脑形状饱满,表皮泛着新鲜的灰粉色,仿佛还活着。随着钟成说的动作,它在玻璃容器内轻轻晃动。   “钟哥……你这……”   饶是鬼王大人生物学造诣趋近于零,他仍然知道,人没了脑子是没法活的。   钟成说眨眨眼,又在玻璃罐上敲了敲。罐中大脑又突然变成半透明的状态,其中闪烁着无数细微流光。   “这是我找到的精细建模方式,单说微观结构和还原程度,它和活着的大脑没有区别。”钟成说郑重介绍道,“可惜这项技术暂时不适合曝光——要获得大脑内部的精确信息,需要大量刺激,方法有点不太人道。”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并无愧疚,更像是在做正误判断。   殷刃无言地看着那个流光溢彩的大脑模型:“……我确实好奇过,当年你对郭来福做了什么?”   他曾经看过郭来福的记忆,那个献祭亲生儿子的禽兽是被钟成说活生生弄疯的。可惜记忆缺失了过程,郭来福的脑子里只有一片黑暗。   钟成说沉思了会儿,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双眼:“殷刃,看着我。”   殷刃下意识看向那双熟悉的眼睛,下一刻,那双赤红的眸子微微睁大。   正如当年山崖下的漆黑海洋,钟成说的双眼并非真正的“黑”。   近距离看去,不知道是此人瞳孔放得太大,还是虹膜太黑,殷刃没能找到钟成说虹膜与瞳孔的分界线。但他看得很清楚,有什么在那双眸子里蠕动、挤压、旋转,露出朦胧的轮廓。   那张清秀文雅的脸,这一刻似乎变成了某种精致容器。这具名为“钟成说”的躯壳只是外形像人,但缺失了某种至关重要的“活人”气息。   仅仅是注视,殷刃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那股排斥感空前得强。   正如一只猛虎嗅到了另一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股直击心灵的恐惧渗入殷刃的骨髓。它直接跳过“感知”和“思考”的步骤,直达心底,如同本能一般。好在这份恐惧强度普普通通,只相当于“发现常买的夜宵关店”。   钟成说刚想恢复眼眸,脸颊边便传来不轻不重的拉扯感——   胆大包天的鬼王大人凑近,扯了扯他的脸。   事情和他的猜测差不多,钟成说并未将身躯彻底融合入人体,他在眼球中保留了一点本体结构。就像毒蛇天生的毒牙,只要用得恰当,它随时能够变成可怖的武器。   幸亏是钟有德和程雪华将这家伙收养了。钟成说对“人类”这个族群毫无归属感,要是被沉没会的人养大,那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真好,现在他面前还是当年那个纯粹而懵懂的“神”。   “你对我留手了吧,一般人要看见你的本体,确实要吓死。”殷刃诚恳感慨。   “是的。”钟成说被扯着脸艰难发声,“唔唔……我会测试他们的恐惧极限。”   殷刃顺势亲了他一下,这才放开手。发现殷刃没有其他反应,钟成说扶了扶歪倒的眼镜,眉眼和缓了不少。   他又开始在秘密基地窜来窜去。不一会儿,整张桌子上摆满人类大脑的高还原模型。无数脑子闪烁细微流光,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紧接着钟成说坐去电脑前,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   殷刃则无所事事地趴在桌子上,注视着面前堪称魔幻的大脑流光。   真奇妙,它们都是从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身上取得的模型,却如此美丽。它们在一个个玻璃容器里散发微光,就像某种形状诡异的深海水母。   殷刃把兔子木符攥在手里,这些大脑不见任何奇特的反应。   耳畔只有钟成说嗒嗒的键盘声,夹杂着鼠标小而清脆的“哔哔”点击脆响。殷刃攥紧那个兔子木符,眼皮越来越重。   下个瞬间,殷刃被极强的杀意惊醒。   那杀意源头众多,来自于四面八方。而他此刻也不在熟悉的地下室,而是漂浮在一片混沌之中。杀意尽头漂浮这无数闪烁光彩、身躯半透明的“大脑水母”,它们环绕着殷刃游动,散发出强烈的恶意与杀意。   殷刃下意识压抑气息。   他能察觉,那杀意并非来自于仇恨或愤怒,仅仅是来自于“愉快”。那些闪烁微光的大脑像是嗅到血腥的鲨鱼,在他身边徘徊不去。   而更远处,殷刃看不清。他的五感分外混乱,像是被按到了污浊的海水之中。那些大脑水母逐渐隐去,就像是沉入海底更深处,更多模糊的存在出现在他的身边。   咚!咚!咚!   混沌之中充斥着规律的震动,那种感知很难形容。无关听觉、无关触觉,可殷刃就是知道,那种冲撞声始终未停。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咚!咚!咚!   震动规律却不精密,节奏间有着微妙的误差。硬要说,就像有人在手动敲打某样东西。   殷刃忍不住活动身体,朝敲打源头处悄悄靠近。奈何这个地方实在古怪,他原地折腾半天,却始终不得要领,没能成功动弹半分。   咚!咚!咚!   “声音”愈发清晰,震得殷刃全身不舒服,他刚想要进一步探寻,却有什么猛地捉住了他。那东西气息强悍,径直将他拖往那敲击声的反方向。   殷刃想要确认对方身份,可是感知内依旧一片混沌,他完全探知不到那位“袭击者”的更多情况。   那究竟是谁?   殷刃还没回过味来,一阵温暖贴上了他的肩膀,他瞬间睁开双眼,又看到了地下室内的清冷灯光。   “……殷刃。”   不知道什么时候,钟成说停住了查询。他轻轻晃动殷刃的肩膀,低声呼唤。   “殷刃,醒一醒,我查得差不多了。”   殷刃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梦境陡然切换成现实,失重感要把他整个人都吞下肚去。   “什么?”   “二十八年前,神降里的失踪者。”钟成说展示自己的电脑屏幕,电脑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摞了厚厚的纸质资料。“我曾经观察过一些家庭,记录比识安官方详实一些。失踪者的性格大部分都很好,这是事实。”   殷刃暂时把那个莫名其妙的梦放到脑后,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你说‘大部分都很好’?”   “是的,很遗憾,其中有个别风评不是很好的人。”说着话,钟成说调出来几分资料。   殷刃大概看了眼,有几个是当地喜欢惹事的混混,还有本地著名的抠门小摊贩。他们的资料十分普通,背后也没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正面事迹。   无论怎么看,这些人都和所谓的“性格好”扯不上任何关系。   钟成说让殷刃坐在椅子上,自己环住椅子背,操纵着鼠标。   “你知道,只要有反例,符行川的猜测就无法成立。但他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角度,大部分失踪者的性格都不错,这点不可能是巧合。”   殷刃凝视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说明文字。   钟成说的调查详细非常。这些年来,为了确定钟成枫的失踪原因,除开性别年龄职业这种基本要素,他甚至查过其他失踪者的家庭构成和熟人风评,做成一个个“人物小传”。   无论性别、无论年龄、无论职业……   和钟成说不同,殷刃对现代的记忆到底有限。他看着那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资料,脑袋里突然闪过了什么。   “……钟哥,你还记得白永纪那个系列失踪案子吗?受害者被融进家具的那个案件?”   “记得。”   “他的标准是‘受尽苦难却保持乐观’的人,”殷刃看着面前的资料,努力整理思路,“但这和什么心理原因关系不大。只因为他要把那些受害者的半边身体送入彼岸,看他的意思,那种性格特质的人能在彼岸撑得久一点。”   钟成说在他肩膀上唔了声。   “当然,神降之中,这些人是整个儿人间蒸发,情况不是完全一致。但我想……我只是猜测,这种做法会不会和‘彼岸保鲜’有点关系?我们目前见过的元物全都以情绪为食粮,人活着才会有情绪。”   钟成说松开了椅子。   他沉吟片刻,将桌上的无数大脑接上电脑。   “如果你的猜测是正确的,这些人之所以消失,是因为他们‘保质期’比较久,并且‘营养价值’比较高。这样正好。”   “这些大脑模型曾属于杀人犯,精神强度绝对够用。现在我会用它们模拟一些常见情绪,如果你的猜测没错,有凶煞之力的污染源在附近,应该能取得一些有用的数据。”   ……   次日,葛听听和黄今在其余三人脸上都看到了睡眠不足的黑眼圈。   卢小河失眠可以理解,殷刃睡不着姑且能算巧合,至于为什么“肉俑”也会有黑眼圈,这事儿不能细想。不知道为什么,葛听听总觉得今天的殷刃有种微妙的心虚味道。   “你们那边有什么进展吗?”尽管知道殷刃表情不好看,卢小河到底还是没忍住,“什么都行,真的什么都行。”   “有点猜想,但不顺利。”殷刃含糊其辞。   岂止是不顺利,简直招惹了大麻烦。   当晚,钟成说就调出了识安内部的情绪测量量表。据说这是识安观察分析档案馆的情绪数据,无数次修正得来的合理分类——   “恐惧”与“满足”两个基本大类下,各自分了“哀”与“恶”,“乐”与“爱”四个小类,再往下延伸的,就是些更加细小、更加微妙的细碎情绪,这张表几乎无穷无尽,感觉一百年都试不完。   于是他们从最顶端的“满足”开始,顺着正面情绪这一支一点点试下去。兔子木符被一桌子大脑簇拥,两者相安无事,哪一边都没有变化。   黑夜结束,朝阳升起。两位大元物从兴致勃勃,到面露苦涩。钟成说开始打哈欠,殷刃则溜出去买了个早饭。屋内淡淡的药味被油条豆浆的香气盖过,钟成说终于决定不再按照识安的情绪数据调和“窃喜”,他决定换成“恐惧”那一支,再次进行试验。   这一回,钟成说甚至给这项实验写了个情绪模拟脚本。   大量恐惧情绪模拟成功,无反应。   殷刃和钟成说一人一根油条,你一口我一口沾着豆浆吃。   大量厌恶情绪模拟成功,无反应。   殷刃开始细嚼慢咽茶叶蛋,钟成说一排排啃着玉米,目光不时扫过手表。   “早晨了。”钟成说整点报时。   “是啊,天亮了。”殷刃抹了把嘴巴,满脸忧郁。   钟成说放好啃干净的玉米,认真揩过嘴角,凑上去吻殷刃的额头:“早安。”   就在此刻,程序自动模拟到了“悲哀”。   兔子木符突然冒出炫目的光,电火花与术法光辉同时爆发。一连串爆裂声响后,周围的大脑模型挨个炸裂毁坏。   烟雾与碎玻璃中,空间缓缓开裂,一个熟悉的人影在两人面前现身。   戚辛出现在这间地下室的时候,钟成说还没来得及把自个儿的早安吻亲完,十几片玻璃碴崩到了还在冒热气的豆浆里。   戚辛:“……”她站在桌子上,平底鞋踩住湿哒哒的碎玻璃,发出吱吱嘎嘎的锐响。大脑模型尽数损坏,阎王先生的数年捕猎记录,一朝全部化为虚无。   钟成说与殷刃:“……”   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我还以为有食物。”戚辛瞧了眼殷刃,状若无事地挽了下鬓角,“打扰了,有缘再见。”   “等等!”殷刃出声,“我有话要谈!”   “你能挫败仇先生,做得不错。”   戚辛居高临下地瞧着殷刃,苍白灯光一照,她眼尾的浅淡红色显得格外刺目。   “你的成长很快,我很欣慰……论力量,你可能已经成熟了。但现在的你毫无战斗技巧,就凭你现在的程度,我和你还没有什么可以谈的。”   她始终看着殷刃,仿佛一边的钟成说只是屋内的摆件。   “有缘再见,小年轻。下次再听到敲击声,切记不要接近哦。”   想到方才那个莫名其妙的梦,以及那股把自己拉远的力量,殷刃一怔:“刚才难道是你……”   戚辛浅浅一笑,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结果这回殷刃还没出手,钟成说炮弹似的冲上桌子,一把攥住戚辛的手腕。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奇异的,殷刃就是知道恋人在不爽。   戚辛不以为意,然而没过几秒,她脸上的高深莫测全都变成了问号。   她的身体消失到手腕的位置,紧接着就像技能被打断,整个人又凝实了回来。戚辛与钟成说沉默对视,缓缓甩了甩手腕。   钟成说不松手。   戚辛更加用力地甩。   钟成说纹丝不动,表情又冷下来几分。   “这是什么东西?”戚辛眯起眼,身上的杀意渐渐浓郁起来。   殷刃嘶嘶抽气,手里捏了个诀,后背已然冒了一层薄汗。   戚辛此人神出鬼没,是他们曾接触过的最强元物之一。眼下小河妈妈生死不明,人命关天,这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只要能把人留下,他们能做到联手压制戚辛。   但……但戚辛和钟成说显然有区别,这个女人虽然身为元物,却拥有近乎常人的情商。   他得选个更合适的交流方式。   “那是……咳,我做的肉俑。用我自己的血肉做的。”殷刃大声咳嗽两声。   戚辛:“你管这个叫肉俑?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第189章 各取所需   钟成说沉默地攥紧戚辛。自从此人出现,他没再与殷刃进行任何眼神交换。   殷刃努力平复情绪——戚辛敌友未明,“钟成说是只大元物”的牌不能随便打出去。毕竟上回更升镇见面,她只盯着自己喊“幼崽”,似乎并没有发现钟成说的特殊之处。   “行吧,确实不是肉俑。”殷刃拿出千年前的大天师架子,语气平稳而随意,“不过你也该知道,钟成说被仇先生杀死了,我还没有让死人复活的本事。”   戚辛既然知道殷刃杀了仇先生,想必对仇先生的符宅袭击行动有所了解。果然,听闻钟成说被杀,戚辛的表情毫无波澜。   “至于这是什么,与你无关。”   殷刃硬着头皮继续,他随手扯过拷问椅,姿态随意地坐下。   “你那边神出鬼没不说人话,到了我就要事无巨细地向你说明?”   戚辛的视线在钟成说与殷刃之间扫来扫去。突然她脖子一抻,长蛇似的游动,头颅俯到钟成说的后颈,轻轻嗅了嗅。钟成说一动不动,仿佛原地化身蜡像。   戚辛嗅完,动了动被禁锢住的手腕,表情里的困惑又多了几分。   “我方已经查明,元物存在食物链系统。食物链越高的情绪越原始纯粹,种族数量越少。”   钟成说突然语气平板地开口。   “仇先生所代表的情绪为‘厌恶’,而你所占有的情绪为‘悲哀’。你们都是食物链顶级的元物,极有可能只存在唯一一只。原来的个体死去后,幼崽才会出现。”   戚辛不再挣扎,她好整以暇地待在原地,用近乎审视的目光再次打量殷刃。   殷刃轻笑:“……这是我的调查结果,怎么,很意外?”   天知道这个轻松的笑容背后,他压下了多少面部抽搐。   他自己首先很意外!钟成说可没跟他说过“原来的个体死去,新的幼崽诞生”这种话!这家伙八成又偷偷研究了什么,还没来得及跟自己说。   睁着眼睛接瞎话,可能这就是共犯的醍醐味吧。   好在,钟成说甩出的情报真的有点用处。   “有点意思,你可以让你的假人松开我了。你想和我谈什么,我可以听那么一听。”戚辛抬了抬下巴。“当然,我不保证配合。”   “松开她。”殷刃按部就班地下令。   钟成说这才松开戚辛的手臂。戚辛没顾及满桌碎玻璃,直接在桌子上盘腿坐下。钟成说则仍站在原处。不得不说,这厮是真的适合扮演假人,这可能是阎王大人的演技巅峰。   殷刃按了按太阳穴,飞快整理着眼下的状况。   【“你”还活着……不,不对,应该说“你”又回来了……我就知道会这样。】   【你要快点长大,早点回来,好好杀死我们。】   上回在更升镇相遇,戚辛是这样说的。彼时她啃噬着半步凶煞的老镇长,压倒性的实力让人心惊。   钟成说不会在这个关头说些没用的话,如果单单要唬住戚辛,那人一定会说些他们都知道的讯息,省得对殷刃的“表演”造成干扰。可他偏偏选了殷刃还不知道的情报,其中一定有些“针对戚辛”的深意。   殷刃的脑袋从未转得这么努力过,电光石火间,无数思绪在他脑中飞快闪过。   原有的个体死去,新的幼崽诞生……戚辛口中能杀死诸多元物的“你”,很可能是食物链顶端种族的指代。毕竟“食物链顶级的元物,极有可能存在唯一一只”。   字面意思上看,彼岸曾有一只杀伤无数、无比强悍的元物。如果戚辛没认错,这个“你”极有可能指的是钟成说。   不过殷刃实在没看出来,这位去菜场都要砍价的科学岗,到底要怎么跟“杀伤无数”的形象对上。哪怕是做阎王的工作,钟成说都要给钱才干活的。   而且撇开这点不谈,为什么戚辛会渴求“死亡”?   仇先生被毁灭了,可见元物完全可以被破坏消亡。戚女士要真想死想得厉害,完全可以让同伴把自己做成一道手撕肉。   然而这只代表“悲哀”的元物几分钟前还突然现身,试图找口饭吃,怎么看都对生活质量很是在意。   太矛盾了,难道所谓的“杀死我们”又是什么语焉不详的象征?殷刃恨不得上去掰开她的嘴,让她多讲几句人话。   不过他也只能在脑袋里想想。   不到十秒,殷刃便继续了对话。   “现在我对元物有所了解,也有压制元物的手段。当然,这些都是我在人类的技术基础上摸索的。至于你所谓的元物战斗技巧,我实在无法凭空领悟。”   对于曾经的大天师来说,上位者的口吻信手拈来。   “从更升镇开始,你对我的态度就有些古怪……既然有求于人,态度总归要好点吧。”   戚辛的脖子已经恢复原状,她不吭声,只是兴致盎然地打量殷刃。   “当然,我也有求于你。我们不如各取所需,来一场交易。”   “……嗯,怎么办呢?”   戚辛手指摩挲下唇,语气里满是玩味。她指尖把玩着满桌子玻璃碴,细嫩的手指却没有半道伤口。   “要是向你暴露不该暴露的秘密,用人类的话说,我可就是‘种族罪人’了。我还需要在彼岸活动,为了不成熟的幼崽得罪所有同类,实在不划算。”   钟成说张嘴想要说话,殷刃轻轻冲他摇了摇头。   “我只有两个问题想问。”   殷刃说。   “我保证,这些问题十分普通,没人会想到是你说的。”   戚辛停住玩弄碎片的手:“说说看。”   “第一个问题,我知道最近失踪的人都被送去了彼岸。我想知道,以我们现在手头的资源,能不能把他们救出来?”   殷刃手指敲打着拷问椅扶手,掌心已然出了点汗。他的语气很慢,力图一字一句都让戚辛听清楚。   “第二个问题……那点凶煞之力污染源,对人世的影响不至于这样大。最近的混乱背后,一定有你的‘朋友’插手。我想问的是,如果我能破坏沉没会的行动,杀死你那位朋友,你是否愿意与我合作?”   “问题挺少,求证的倒挺多。”戚辛笑了,只是这笑容十分僵硬,像是新手雕刻出的面具,“的确,这些问题不至于让我引火烧身。”   她的脖子再次伸长,那张五官素净寡淡的脸探到了殷刃面前。   “第一个问题,你能救。但一个小建议,别用刚才那堆脑子……它们有着缺陷,刚好能让你们错过正确答案。”   “第二个问题,如果你能杀了乐先生,我十分乐意与你合作。我会好好看着你的,幼崽。”   说罢,戚辛站起身,做出了要离开的姿态。   只是这次她刚消失到一半,手腕又给某人“啪”地抓了个正着。   “这是什么意思?”看着钟成说的爪子,戚辛女士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隐隐的愠怒。   “那些模型很珍贵,是钟成说留下的宝贵遗物。”钟成说自己严肃表示,“你把它们全部破坏了,需要赔偿。”   戚辛很干脆:“多少钱?”   “无价,只能用情报换。”钟成说收拢五指,戚辛的关节被攥得咔咔响,“关于救人的问题,请提供更多信息。”   戚辛扬起眉毛,脸上的神情渐渐化作意味深长。   “看来你们对彼岸的了解还是有限。”戚辛又露出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微笑,“识安这个现成的帮手不用?”   说完,她一根根掰开钟成说的手指,嗖地消失在空气之中。   地下室再次一片狼藉,混了玻璃碴的豆浆变得冰冷。时间已经到了早上六点半,他们没实验可做,没囫囵的时间小憩,只能悲伤地面对着炸掉的实验器具。   “那些模型还能恢复吗?”半晌,殷刃小心翼翼地开口。   “基本数据都有备份。”钟成说忧郁地走去殷刃身边,语气沉重,“但那些器具是特制的,非常昂贵。”   “你可以用我的银行卡。”   钟成说幽幽看了殷刃一眼,没有答话。那目光中的情绪实在微妙,这回连殷刃都萎靡起来。   “好了我懂了,不用开口。”   原来如此,刚才炸掉的不止是宝贵模型,还有阎王积攒多年、远超识安待遇的家底。殷刃的口气里带着无限怅惘,简直能把戚辛再引过来一次。   两只忧郁的元物在座椅上团在一起,静静聆听秒针滴答走动。   “离上班还有两个多小时。”殷刃说。   “嗯。”   “还来得及做什么研究验证吗?”   “没素材。”钟成说摸摸后脑,语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苦涩。   少见此人这样无精打采。殷刃思索片刻,瞟了眼时钟,突然有了个绝好的主意。翅膀团唰啦铺了满地,殷刃贴上钟成说的耳畔,严肃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还能做一项研究。时间可能有点紧,但应该还来得及。”   钟成说疑惑地扭过头。恰逢殷刃凑到他面前,两人几乎鼻尖碰鼻尖。几个温暖的翅膀团从他身边轻轻抚过。   “你想不想研究一下,同种元物之间能不能繁殖?”   ……   回忆结束,殷刃揉揉眼底淡淡的青黑,看向面前的九组办公室。   卢小河一脸焦急,只不过一天工夫,她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殷刃心下叹息,决定将提示抛得明确一些——为了保证沉没会不来注意钟成说,他们得表现得“普通”点。   “话说回来,我还是觉得这个案子和白永纪那个案子很像。”殷刃往办公室的沙发上一坐,“虽然当初那个案子,是因为我意外……嗯,也不算意外被绑架,才结了案。现在想想,这个失踪案明确涉及彼岸,识安高层不至于一点动静都没有吧。”   既然戚辛让他们求助识安,一定有她的道理。对于卢小河这种聪明人,抛砖引玉就足够了。   果然,卢小河抬起僵如木板的脸,死物般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亮光。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嘴唇有点颤抖。   “加密报告!白永纪那个案子,有紧急事态处理部的加密报告……编号,我想想编号……SA8729948719。”   她喃喃自语,冲到操作台前。   今夕不比以往,如今卢小河具有相当于紧急事态处理部的高级权限。她敲打键盘的力道极大,几乎要把键盘砸坏。众人沉默的视线中,她飞速调出了那一份高权限报告。卢小河连放大都忘了放大,她低下头,双眼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其中一个多次出现的名字,迅速吸引了卢小河的注意力。   异物鉴定部现任部长,焦莲焦部长。   二十八年前的神降中,她曾是紧急事态处理部的“卡戎”,专注于彼岸的研究工作。报告中指出,如果想要尽快确定受害者的位置,可以尝试求助于焦莲。   卢小河吞了口唾沫。   她没来得及跟任何同伴讨论,直接打通了符行川的电话。   “符部长。”   她沙哑着嗓子开口道。   “我想……不,这个案子需要焦部长的支援。”   电话彼端的符行川沉默良久:“焦莲?”   “白永纪案里,她曾辅助识安寻找受害者的位置。”卢小河关紧办公室门,开了免提,“她能接触到彼岸,对不对?只要她能找到人,我们一定……”   “一定什么?”符行川的口气有点复杂。   “一定……一定……”卢小河噎住了。   她最终抿起嘴,不再吭声。   “白永纪案中,所有受害者都只有一半身体被送入了彼岸。换句话说,他们全都被卡在了原地。而彻底误入彼岸的人,死之前都会四处活动,难以追踪。”   符行川叹息。   “我跟你们直说,焦部长找人,需要失踪者确切的想法。而且只要找到人,我们可以通过他们残留在人世的半边身体,把他们‘拉回来’……你们的案例全都从人间消失了,没有思绪作为线索。就算能找到,除了真正的卡戎,没人能带人进出彼岸。”   “可、可是之前的档案馆……记忆世界……”卢小河下意识反驳。   “那些地方和过渡空间类似,都不是真正的彼岸。”符行川耐心地解释,“以焦部长的情况……她已经没有办法把人送去彼岸了。个人看来,你们还是寻找触发失踪的条件更好。”   来了一遭大起大落,卢小河颓然坐回椅子,眼角闪出泪痕。她手里还捏着手机,嘴巴无声地动了动。   看起来像是在说“妈妈”。   手机那一边,符行川没有挂断,只是耐心地等着她缓过气。   “……也是。”约莫半分钟过去,卢小河勉强挤出一点笑,“如果焦部长能这么轻松地找到人,孟怀部长也不会这么久都没有音讯了。对不起,是我脑子发热,欠考虑。”   说罢,她愣愣地看向手机屏幕。符行川没有说话,只有通话时间一跳一跳地变化着。   “后方指挥不应当这样莽撞,也许我不该负责这桩案子,我应该避……”   一个颤抖的“嫌”字还没说出口,她手里的手机突然被殷刃抽走了。   “我也想见见焦部长。”殷刃说。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个猜想,昨天验证到一半,器材损坏了。要想更精确地验证,只能请焦部长帮忙。”殷刃用十分钟成说的语气表示。   “……”符行川沉默了许久,“如果你只是想再试试找人,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没用。你们能想到的一切找人方法,都有人曾经尝试过。”   “不,不是找人,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昏暗的房间里,“血肉电线”神经网似的爬满墙壁,血肉变质的怪物倚靠在床头,全身上下嵌满了疯狂闪烁的显示屏。它们混乱地黏在一起,屏幕上让人看不懂的图案快速闪烁切换。柔软的被单前,正放着一台通话中的手机。   李念与符行川一左一右,分别站在床边。两人面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全锁在殷刃身上。   室内空气干干爽爽,气温正是让人最为舒适的温度,卢小河却一阵脊背发寒。面前的“怪物”散发出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压迫感,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跟在她身后的黄今与葛听听更是紧张。葛听听塞住耳朵,黄今不知道看到了些什么,干脆闭了眼。   “为什么叫我们也跟来?”他甚至低声念叨了一句。   卢小河的前方,殷刃带着钟成说站定。他抬头看向那闪闪烁烁的“显示器堆”,一时无言。   “你们,好。”   众人站定,手机里传出合成音似的讲话声。   “我是,焦莲。你们,有什么,事情?”   殷刃做了深呼吸,向前一步:“您好,我是钟异,相信您听说过我的名字。”   屏幕的闪烁在同一刻停止了,连符行川都转过头,略带惊异地看过来。   “二十八年前的神降里,多人失踪。如今海谷市再次出现了凶煞之力污染导致的失踪,经过研究,对于这些失踪案,我们有个猜想。”   “……”   焦莲还是不做声,但是她的屏幕再次开始闪烁,她显然在听。这回反而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李念教授转过身子,视线箭一般钉向殷刃。   “所有失踪者,都是精神相对强韧的人。其中大部分的性格都很好,这不过是精神健康而坚强的一种表现……这种特质,能让这些人在彼岸存活更久。”   “是的,他们应当,疯得晚。疯得晚,就死得晚。”   焦莲终于做出了回应,合成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像,我。”   殷刃心情复杂地嗯了声:“这些人是由元物送进去的,元物喜欢摄取情绪。他们之间,兴许有某种情绪上的共同点……可惜昨天我的材料损坏,我没能查出那个共同点。”   他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里的兔子木符。   “我还有个猜想需要验证,您能帮帮我吗?”   “怎么,帮?”   “接下来,我会用这个木符影响我身边的人。”   殷刃后退一步,目光环绕四周。   “在这里的人,精神都相对强韧。我会用他们再做试验,劳烦您看着彼岸那边的动静——我相信,若是我们找到了触发失踪的‘条件’,彼岸那边一定会有所反应,还请您帮我注意下。”   好歹连戚女士都要撕开了个空间找饭吃,档案馆和记忆世界更是要术法与能量为媒介才能进入,人可不会无痕穿越人世与彼岸的缝隙。   对于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其余人全都保持沉默,只有两位几乎同时开了口。   黄今:“你要拿谁做实验?!”   葛听听:“我愿意帮小河姐姐!”   其余人都不说话,被葛听听这么一衬,黄今面子上有点挂不住。饶是如此,他依然坚定地展示着自己的怂。   “不是我说,这个人……这个人就是穿越彼岸的时候出了岔子,才变成这样的吧?”黄今指着床上的焦莲,面色惨白,“她的思维支离破碎,就是在硬撑。身上还混了很多不属于她的思维,看着非常的……非常的……”   就像弗兰肯斯坦的怪物,由诸多思维的尸块缝合而成。   “我也想救卢小河的妈妈,可我也有人要照顾。万一、万一那个木符真的把我……”   “那你可以排在最后。”葛听听笃定地安慰道,“你性格不好,大概不会成功。”   黄今:“……”   “没关系,一旦有异样,我会,告诉钟异,停止。”焦莲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兴许是众人的错觉,她的声音里多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别怕,小伙子,我也没有,硬撑。”   黄今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悲鸣。   “小黄,你不愿意的话不参与就好。”   卢小河郑重上前。   “这不是你的义务,你完全可以拒绝,我更不会因为这个改变对你的看法。”   黄今:“我……”   那张俊秀却阴沉的脸有点扭曲。   “算了,我性格差,没问题的。”他扭过头,站得远了点,“说好了,我最后啊。” 第190章 标准   众人闹腾完了,最终没有任何人退出。   九组的真实实力不宜公开,“秘密测试”确实是最好的方法。出乎殷刃的意料,李教授也岿然不动——作为目前识安海谷分部的最高领袖之一,他本该保全自己。   可他只是稳稳站在原处,半边脸被焦莲身上的屏幕照得一明一暗。   “可以开始了么?我之后还有会议。”李念说。   殷刃沉默了会儿,抬起手,在空中画出一条条光路——   恐惧、满足。   恶、哀、乐、爱。   ……   他歪歪斜斜写下一个个情绪,在其中几个情绪上画了红叉。   “无论是二十八年前的神降,还是现在,接触过污染后,失踪者都是少数。如果‘精神强韧’的前提没错,我们要确定到底是什么‘情绪’触发了失踪。”   殷刃搬了把椅子,在焦莲面前坐下。   钟成说则自然地上前,双手搭上木椅子的椅背。   殷刃放慢声音:“昨晚我测试了一些,这次我们测几个情绪就够了……‘满足’这一支不需要测试。接下来我们只要实验恐惧这一支。接下来由焦部长来监视彼岸,我来看着这边的情况。”   “听起来应该可行。”   符行川横了钟成说几眼,后者尽心尽力装无辜,像是殷刃椅背后的大型挂件。符行川注视无果,半晌才收回视线。   “说到情绪调动,我倒是有快手的法子。时间有限,就这么着吧。”   符行川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便利贴似的玩意儿,唰唰撕下数张:“这些是幻象符咒,现成的好东西。我来引出诸位相应的记忆。”   记忆到位,牵动情绪不是难事。情况需要时,识安人员会用类似方式安抚相关人员。符行川用指缝夹着昂贵符咒,在众人间熟练分发。   发到李念这位老搭档的时候,符行川犹豫了会儿,终究没有给他发符。   “对你效果有限,你自己想象着来吧。”符行川轻声说道。   殷刃环顾四周。符行川一圈转完,昏暗的房间中,除了钟成说这个“肉俑”和李念,包括殷刃自己,每个人都得了一章方方正正、写满符咒的“便利贴”。   鬼王大人没含糊,将符咒贴条儿似的贴在脸上。符行川仅仅是把它黏上手背,动作同样轻松。   卢小河与葛听听则将它郑重地攥在手里,只有黄今满脸愁苦,老大不情愿地用指尖拈着。   先是恐惧。   符行川第一个便测了殷刃,见对方的手指戳过来,殷刃干脆地撤下防御,任由对方施术。   这个幻术并不强大,却很精巧。顷刻之间,面前的场景被拉远,熟悉的景象撞入殷刃的眼帘。   夕阳、台阶、符宅地下室的出口。   骤然响起的枪声、飞溅的血液、钟成说茫然的眼神。   ……以及瞬息之后,在殷刃面前骤然炸裂的头颅。   尽管知道那人就在自己身边,可幻境中的血液那样黏腻温热,浓郁的血腥气直顶鼻子。触感、温度,一切都真实无比。   钟成说的血。   哪怕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像,殷刃的心脏疯狂鼓动,神经绷到疼痛。那时的恐慌与无措如同被撕开的伤口,涌出腐败的脓血。   殷刃有些恍惚,之后的寻找、战斗与重逢,包括此时此刻,是否都是一场盛大的幻觉?是不是因为他无法接受钟成说的死,脑内出现了之后离奇跌宕的臆想?   这个念头方起,无边的恐惧劈头而下。   下一刻,殷刃眼前一暗。夕阳下的老旧台阶消失,他又回到了识安大厦里的秘密房间。要不是强行稳住身体,殷刃差点摔上地面。   “呼、呼……”也不顾什么面子不面子,他努力调整呼吸,胃中一阵翻江倒海。   他以为钟成说回来后,这场景的影响就会消失。可它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殷刃发现自己还是几乎没法思考。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就像过了冰水般冰冷。   殷刃下意识想去握钟成说放在椅背上的手,终究忍住了。他悄悄分出了一个指节大小的软翅膀,顺着椅子腿儿往下滑,借着阴影钻入钟成说的裤腿,又一路爬到那人的胸口。   感受到钟成说胸口的起伏、暖热的体温,殷刃这才平静下来。   “木符里的凶煞之力没有什么特别反应。”他清清嗓子。   “那边也,没有,特殊反应。”焦莲尽职尽责地报告道。   “那就下一个。”殷刃递出手里的兔子木符。   他本想将它递给符行川,却被李教授中途截胡。那人将兔子木符紧紧攥在手心,闭上双眼,嘴唇抿得紧紧的。   那张本就严肃的脸,显得更加不近人情。   身为顶级科学岗,李念无法借力于符咒,谁也不知道,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高人,到底找到了怎样的恐怖回忆。   不到五秒,李念的脸开始变得苍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他握住兔子木符的手微微颤抖,毫无疑问,他正承受着深重的恐惧。   “没有特殊反应。”殷刃说。   “一样。”焦莲惜字如金。   符行川、葛听听……最终轮到黄今,黄今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那样子恨不得把自己打包进纸箱。可惜那兔子木符在众人手中结结实实走了一圈,凡物般没有任何特殊波动。   厌恶,没有任何特殊反应。   哀伤,两边依旧没有特殊反应。只是殷刃警惕地望了一圈,生怕戚女士突然从哪个旮旯里踏破空间前来吃饭。   “再往下是……”殷刃记忆有点模糊,他掏出手机,试图查阅识安的情绪归类。   “再往下没必要。”   被三种负面情绪折磨了三回,强如符行川,脸色也有点发青。   “你们不是说,越原始的情绪,催生的元物越强大么?都这么堂而皇之抢人,总不至于抢到彼岸去喂小角色。”   “的确如此,但满足那一支我确实测过。”殷刃皱眉,“满足、快乐与爱……”   “你是怎么测的?”   符行川欲言又止了几次,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念反而先一步开腔。   不知为何,明明没有符咒辅助,李教授的反应比他们之中任何人都大。三轮下来,他的头发已经彻底汗湿,人看起来随时都会晕倒。   可他的声音依旧很稳当。   “难道是用活人做的实验?”他锐利的目光直冲殷刃。   “那倒不至于,我有我的办法。”   想到那些被戚辛小姐炸没的巨额财产,就算不是自己的东西,殷刃还是忍不住疯狂心塞。   “那么你能确定,那些实验材料没有问题?”面对这位穿越时间的大前辈,李念仍然不卑不亢,毫不留情,“我建议再验证一次,满足那一支是正面情绪,大家应当更容易接受。”   “可以是可以……”   但理论上,钟成说能用数据精准模拟情绪,肯定比幻术激发的效果好。这些人好歹都算自己的朋友,幻术终究是对人影响的,大起大落更是折磨心神。   现在他们时间不多,实在不适合浪费心力走弯路。   殷刃刚想说明情况,脑袋里却突然浮出一道声音。   【第一个问题,你能救。但一个小建议,别用刚才那堆脑子……它们有着缺陷,刚好能让你们错过正确答案。】   等等。   “刚好错过正确答案……”殷刃攥紧手里的符纸,口中低声喃喃。   那里的脑子数量较多,它们能有什么统一缺陷呢?连环杀人犯也是人,无论是恐惧和满足,他们总会有相对应的感知,除非……除非……   朦胧之中,殷刃似乎捉住了什么。   满足。   乐与爱。   “他们大多没有‘爱’的能力。”钟成说压低身子,温柔的呼吸拂过殷刃耳畔的皮肤。“你虽然没有研究过这些,相关的影视作品应该看过不少。”   的确。仇先生对应着“恶”,戚辛对应着“哀”。仇先生已经死了,戚辛又是身体力行自己觅食的人。唯一剩下的高级元物,只有“乐”与“爱”。结合刚才钟成说的说法……   “重新测试也可以,先试试‘爱’。”殷刃当机立断。   说罢,他再次把便签贴上面孔。   幻术第四次启动。   殷刃看见了废弃游乐场里,面戴兔子面具,枪口打出一串泡泡的钟成说。也看见了趴在桌子上深深入睡,呼吸潮汐般轻缓的恋人。   光影流转,幻术化作了抚摸与体温,皮肤上的触感无比真实,让人脑髓几乎烧干。   兔子木符在他掌心动了一动。   “有反应。”焦莲说,“彼岸的空间,在震动。”   殷刃有点怔愣地结束幻术,回头看向钟成说。有反应,但他自己并没有像小河妈妈那样消失。   不知为何,这个发现让他有点沮丧。殷刃心下百味杂陈,一时弄不清沮丧的来源。   “我来当下一个!”符行川哪能察觉老前辈的微妙心思,他的声音里多了点喜悦。   可惜单身四十多年的符行川同志没能展现奇迹,比起殷刃那会儿,木符和彼岸的反应更弱了。   符行川:“……”   “你,加班太多。”焦莲部长一本正经地指出,“人生,贫瘠。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符行川面露挣扎,考虑到焦部长谈话不容易,他还是勇敢地给出了答案:“……小时候和全家人一起去海边晒太阳,我妈给我买了三球冰淇淋。”   焦莲:“呵呵!”   她全身上下的屏幕幸灾乐祸地闪动着。殷刃的情绪这才舒缓了点儿,这位焦部长虽然情况糟糕,性子和他预想的还真……挺不一样。   小插曲一出,原本的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快了几分。   符行川无视了所有人怜悯的视线,把木符递给李念,李念却鲜见的没有接:“我最后。”   他没说为什么。   不过既然大领导表示推后,葛听听率先抓过木符。遗憾的是,她引起的异象程度与符行川几乎一致,也不知道哪边更值得同情。   继而是卢小河。   幻术启动的那一刻,卢小河的眼泪唰得一下流了下来。她憋着没出声,只有泪水不断顺着面颊滑下。木符散发出森寒的气息,卢小河的双脚已然成了虚影,整个人仿佛一个活着的幽灵。   “停!”殷刃捏了个诀,木符应声飞出。卢小河的双脚瞬间变成了实心,她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她的运动鞋消失无踪,只剩一双干干净净的赤脚。   “彼岸反应,较强。”焦莲的语速快了起来,“我需要更多,资料。”   “我这边也是。”殷刃附和,他长长吐了口气,心中那股怪异的沮丧又重了不少。   “拿来吧。”黄今苦着脸走到殷刃面前,老老实实接过木符,“你们别抱太大希望,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幻术还没启动,仿佛没入看不见的海水,黄今的下半拉身子瞬间就消失了。   他惊恐地扑腾手臂,一把抓住殷刃的头发。这一把扯得毫不讲究,险些把殷刃的眼泪给扯出来。   没有术法光辉,没有奇怪的声响,只有木符上的凶煞之力快速涌动。眼看这人的身体迅速消失到了前胸口,殷刃当机立断,直接当着众人探出发丝,把木符从黄今手中挖出。下一刻,它彻底被黑发团好封住。   符行川一个箭步冲上前,数十个术法瞬间启动。卢小河与葛听听慌忙伸出手,抓着黄今的衣服,一起拔萝卜似的往外拽。   “操操操,你们轻点,好疼啊啊啊啊啊!!!”   黄今面无人色,疯狂扒拉周围的东西,像是即将被大水冲走的人。十几秒后,众人终于把险些消失的黄今拽了回来。来自彼岸的吸力极为难缠,整个过程比从沼泽地里救人还艰难。   连钟成说都板着脸拿了张床单,盖住了此人的下半身——卢小河只是消失了鞋,黄今同志的衣服自胸口向下,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拔出来后,黄今颤抖着缩去墙角,用被单把自己裹得死死的。   “这不科学!”黄今背靠床角,近乎破音,“我的情况怎么可能比卢小河还要……!”   “可能你真的很喜欢丁李子姐姐。”葛听听客观地推断道。“而且这本来就不是科学范畴。”   黄今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环顾身边的领导和同事,最终扯起被单,把自己的脑袋也包了进去。随后黄今整个人转向墙角,看着是不打算再吭声了。   “彼岸,反应非常,强。”   焦莲评价道。   “数据,差不多了,不过,还可以,补充。”   听到这话,所有人将视线转向李念。说是可以补充,现在只剩这一个人没有测试了。   “我就不用了。”李教授淡淡地说道,没碰那个冰块般寒冷的兔子木符。   符行川望了他一会儿:“……也行。”   “为什么?”被单里的黄今发出不大不小的嘀咕声,“你刚才还说自己要最后一个。”   “因为我和你不一样。”   李念还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平淡口吻。   “如果是我,有九成以上的可能会瞬间消失。我在识安还有工作,现在还不是时候。”   黄今终于从被单里探出头,有点惊异地看向李念。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听到这句话,殷刃站起身,表情不怎么好看,“大家都需要休息,我和焦部长也都有了数据。焦部长,等你那边有了结果,记得让符行川他们通知我。”   说罢,他罕见的没等同伴,第一个出了房间。   钟成说快步跟上,第二个走出门去。   “还有三个小时下班,我们可以先回家,你申请在家办公。”钟成说习惯性地讨论着今日计划,“今天识安这边的收获很大,适合我们一起研究。”   “嗯,好……”殷刃兴致不高地应了声。   “我还可以在家里做你喜欢吃的东西。”   他的恋人情绪不好,钟成说眨眨眼,拿出他脑袋里排名第一的应对方案。   “刚才的事情,你没什么感想吗?”殷刃轻车熟路地踏入电梯,按下“1”的按钮。   钟成说看了眼四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可是气氛不如往常那般柔软。   “那些人失踪的原因,可能与‘爱’这种情绪有关。不过具体的条件,以及和二十八年前的神降是否一致,都需要看过具体数据再判断。”   原来如此,殷刃可能是在专心考虑案情。钟成说思考片刻,肯定地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就这些?”殷刃转过脸,眉目间的沮丧毫无遮掩。   钟成说的思绪疯狂转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他很诚恳地摇了摇头。殷刃轻叹了一口气,原本贴在钟成说胸口的迷你翅膀呲溜一下滑出,变回了普通的发梢。   “你生气了?”   钟成说秉承科学岗的优秀传统,不懂就问。   “没有。”殷刃停在马路边,盯着午后的车水马龙。   “可是你情绪不好,是因为我吗?”   “可以这么说……”   “我明白了,因为我给黄今披了被单,看到了他不穿衣服的样子。”钟成说又开始分析自己积累多年的恋爱题材作品,“所以你不高兴。”   殷刃震撼地看着他,他摸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钟成说的额头,脸上惆怅里多了许多疑惑。   好在此时,他们提前叫好的出租车到了,才不至于让鬼王大人的体检行为进一步升级。   “……我只是觉得,你没准该生气。”   上了车,殷刃第一时间打开了车窗。深秋的空气裹挟着浓烈的桂花香味,一下子灌了满车。钟成说微微歪过头,脸上出现了一点茫然。   “我为什么要生气?”   殷刃看了眼前面开车的司机,开始在手机上打字。   【失踪者的失踪原因与“爱”有关,可是这套规则对我的反应非常轻微,就比符行川他们强一点。】   【葛听听年纪小阅历少,符行川想的是去海边的家庭旅行。我对你的喜欢,目前看来没有那么多。我自己想了想,我为你做的那些听起来了不得,但都建立在“我知道自己是个强者”的前提上。没有多么了不起。】   钟成说垂下眼,安静地看着那行字。来到现代有了些时日,殷刃的打字速度眼见着越来越快。   【你脑袋向来转得快,怎么可能没有想到这一层。可是你看起来也不怎么在意这件事,我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气我自己也不对,气你也不对。】   【我担心】   打完这三个字,殷刃的手指停了一小会儿。他的发丝轻轻摇晃,午后暖色的光顺着黑发慢慢流淌。鬼王大人兀自唉声叹气了几秒,这才继续活动手指。   【我担心我们的恋爱方法不对劲,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比你明白人情世故,这些本应是我来引导你的。】   钟成说眨眨眼,他伸出手,将狗东西从殷刃手里缓慢地抽出来。   【我无法回答。】   清爽甜蜜的桂花香里,他诚恳地打着字。   【我只能够告诉你,这场试验还没有被彻底分析。卢小河对母亲的“爱”,理论上不应当弱于黄今对丁李子的“爱”。我认为情感是很复杂的东西,而试验中也存在诸多变量。】   【“爱的强度”或许只是其中一个条件。在得到更确定的条件前,你无需气馁。】   这句话,钟成说打得很慢。殷刃禁不住侧过视线,看向认真打字的钟成说。   钟成说正坐在对着太阳的那一边,阳光从车窗中倾泻而入,那人黑色的睫毛被映成了金棕。   “你是在安慰我吗?”殷刃勉强笑笑,那股迷茫散去些许。但它还是像一层乌云,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钟成说转过漆黑的眸子,用力摇头。   【这是科学。】他严肃指出。   “嗯,我也希望我杞人忧天。”   钟成说还是那个钟成说,这个解释理性到让人发指。正事当前,殷刃决定把这个玄妙的情感问题打包放好,自个儿回头努力解决。   “总之咱们先把精力放在试验上……嗯?”   钟成说没有就此停下,他不知道察觉了什么,又开始严肃打字。   【我个人认为,恋爱方式选错了也没有关系,情感强度不如他人也无所谓。在这个方面,我不需要你的引导。】   【你在用人类的情感为基准判断引导,我们不是人类,那些基准未必能恰当套用。】   打完这句话,钟成说紧绷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得意。   【客观上讲,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同类。】   “倒也是。”   殷刃一怔,继而失笑。看着钟成说那点生动的得意,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苦恼霎时间消散大半。   “看不出嘛钟哥,你还挺会说……等等。”   殷刃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第191章 保质期   钟成说站在厨房,手拿滤渣勺,第一次对人生产生了大量怀疑。   自从出租车上想到了什么,殷刃便再一言不发。回到家的第一刻,他便打开冰箱门。鬼王大人下巴抵住冰箱分隔板,目光深沉地看向冰箱内部。   钟成说照常系上写有“危险人物”的围裙,他这才发现某人给围裙加了几根线,原本的“危险人物”被改成了“危险大物”。   钟成说:“……”   他看了眼和冰箱亲密接触的殷刃,沉默地收拾系上改装围裙,决定做一道清炖羊肉。半小时后,钟成说的浮沫快撇了九九八十一次了,殷刃还把脑袋搁在冰箱里。羊肉香味飘到客厅,此人不为所动。   钟成说终于忍无可忍,他扣上炖锅锅盖,走到殷刃身边。随即他同样身体前倾,学着殷刃的动作,把下巴搁上冰箱挡板。   凉凉的,但没什么特别。最近他们不着家,鸡蛋快不新鲜了,钟成说目光扫过一排排食材,心里快速计算。   两个大男人挤在冰箱前,场面一时难以形容。   以至于胡桃美滋滋地钻回客厅时,发出了一声高分贝惊叫。殷刃这才如梦初醒,微微偏头:“你在干什么?”   “看看你发现了什么。”   噗嘟噗嘟的炖煮声中,钟成说专注地盯着冰箱内部。   “……”殷刃缩回脑袋,伸手拿了两瓶汽水,“咱们去沙发上。”   胡桃震撼地看着两个疑似犯病的人,在天花板上静静飘着。殷刃瞧了她一眼,罕见的没有驱赶。他缩到沙发一头,给钟成说腾了一半位置:“来。”   钟成说围裙都顾不得脱,乖乖并膝坐到另一边。   “按照你目前的推测,彼岸类似于无数生物的脑组成的‘互联网’。元物类似在其中生活的‘程序’生物,它们有自己的食物链,也有自己的取食标准。”   殷刃艰难地做着比喻。   钟成说双手攥着汽水瓶,默默点头。一边的胡桃表情越发迷茫,脖子都快要歪过去九十度。   “刚才你说的一点,我有点在意。你说,人类的情感不能作为基准。”殷刃晃晃汽水瓶。   钟成说点头的力度更大了。   殷刃不再倚靠沙发,他身体前倾,将汽水挨到钟成说面前。   这是他特地购买的苹果果汁汽水,钟成说不爱喝这些过于工业的制品。殷刃则相反,他厌烦了“原生态”的东西。两只大元物协商之后,终于在口感和健康中各退一步,取得了一定共识。   透明的瓶子上贴了鲜艳的包装纸,配料相对简单健康,不过保质期还是比普通的鲜榨果汁长许多。   殷刃将保质期那一面转向钟成说:“既然人类的情况不能作为基准,我们索性不要去想那些什么爱情亲情的微妙标准……如果从元物的角度去看呢?”   钟成说的目光茫然了一秒,紧接着越来越锐利。反应过来的下一秒,他扭头看向冰箱。   冰箱静静地立在原处,发出几近于无的嗡鸣声。   “人类的身体在彼岸的保存时间较长。当初高梦羽失踪几周,救回来的时候只是有点虚弱。”钟成说攥着冰凉的饮料,喃喃自语,“这是物理保鲜。”   “但是根据焦莲的说法,人的精神在彼岸撑不了多长时间。哪怕是坚强的人,在彼岸待久了也会发疯。那些被白永纪做成家具的人,没能清醒太久。”   殷刃晃晃手中的汽水,无数气泡从果汁中逸出。   “疯子也会有情绪,但情绪的类别就难说了,不是吗?就算身体能保险,食物的品质也会下降。如果是我,会想要冰镇汽水——保质期长,并且味道稳定。”   不过他只能想到这些,殷刃知道自己抓住了正确的线索,却总觉得哪里差口气。   钟成说突然从沙发上起身,他一个箭步冲进卧室,随即又抓着自己的平板电脑跑了出来。   “这是那些原本不符合‘性格好’标准的人。”   他直接抓过殷刃,快速滑动屏幕。   几个小混混风评较差,但他们都有一个奇妙的共性——   他们的家人只剩一人。   幼小的弟妹,仅剩一人的父母,或是孤零零的祖辈。   那个以吝啬出名的小摊贩,她起早贪黑干到凌晨,只为给失聪的女儿挣得手术费用。   他们同样符合“爱”的标准。   “按照你的说法,确实可能和爱的程度无关。”钟成说轻声说道,指尖一下下滑动屏幕。正停在小河妈妈“何欢”的资料前。   “如果是为了‘保质期’,这一切都能说得通了。殷刃,你曾认为我已死亡,那个时候,你会想要发疯或者想死吗?”   “啊?”殷刃怔住,“我只是想找到你的身体,抱着你自闭几百年之类的。可你要说真的发疯或者想死,我……”   “我还是会好好生活下去,但我会一直记得你。”殷刃思索片刻,给出了坚定的答复。   他真的过了《罗○欧与朱○叶》的年纪,不至于当场疯狂或者殉情。怎么回事,难道他没被木符挑中,是因为他没有满脑子都是恋爱?   “你喜欢我,但我不是你‘活下去的主要信念’。你的阅历比我久很多,不至于那样单纯。你这样的人,一旦被困彼岸,支撑你的未必是‘爱’。”   殷刃想了想,无法否认。   一旦真被扔到彼岸,他说不准会三分好奇三分愁苦三分想念钟成说,剩下一分来回忆各种现代的美味事物。   钟成说点点头。   “但这些人不一样。”   “这些混混的生活一团乱麻,亲人是他们唯一的牵挂。小摊贩将自己的人生牺牲,想要换回孩子的健康……卢小河的母亲身患重病,对孩子的牵挂是她最大的支柱。钟成枫是真的热爱自己的工作与生活,她的信念源于她对于‘他人’的爱。”   “黄今更好解释,他可是正儿八经地寻过死。丁李子当初拉了他一把,她某种意义上是他的执念。”   殷刃眼睛一亮,攥紧瓶子:“就是这个!这些人如果被困在彼岸,支撑他们保持清醒的,一定是浓烈的‘爱’——保鲜期长,纯度高,完美的食物。”   钟成说放下手中的平板,拿起那瓶苹果汽水,与殷刃的瓶子一碰。   “是的。”钟成说推推眼镜,“不过目前为止,这只是猜想。”   “确实,可是只能用不同的人试,这也难以验证啊。”殷刃又迅速蔫了下去。   “……无聊,我还以为你们要说什么呢。”   胡桃幽幽飘过天花板。   “结果还是案子,一点儿都不刺激。小殷来,给姐姐调点剧看看,休息时间就该休息。”   “这个案子比较重要。”殷刃打开果汁,灌了一口。苹果的香气顿时充斥于口腔,令人心旷神怡。   “嗯?难道你这么说。”胡桃嗖地飘近,露出八卦的表情,“什么案子什么案子?能出差吗?你最近都不叫我们。”   “失踪案子,很可能和二十八……二十九年前的神降失踪案有关。”面对有契约在身的胡桃,殷刃懒得隐瞒。   胡桃八卦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面色阴沉了几分。   “哦,二十九年前的案子。”她的语气欣快,却有点古怪,“那是该好好查。”   说罢,她撩开长过头的刘海,黯淡的眼珠死死锁住殷刃。   “嗯,我没太明白什么彼岸不彼岸,但你们想要弄到‘浓烈的爱’,我倒是有点法子。”   ……   凌晨,海谷市公安局。   “喂闺女,爸爸今晚不回去了。”孙警官给女儿发了条语音消息,继而在办公桌前猛抓头皮。   自从识安那边表示“有一点小麻烦”,海谷市内出现了许多棘手案子——案情谈不上多么耸人听闻,破获起来也不麻烦,麻烦在于,这些案子总会引发大量网上舆论。   有几个无业青年在网上匿名发放犯罪预告,随后去市中心地区给时髦女孩泼硫酸毁容。某位碌碌无为的混子潜伏在商业区暗巷,割喉了一位青年老板。   夜跑强暴、随机纵火、自制炸弹伤人……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无差别犯罪。   案子解决了,案子带来的影响却无法很快消退。恶劣影响不见消退,反而越扩越大。这边刚抓住拙劣的泼酸模仿犯,另一边又冒出来割喉不成当街砍人。眼见着情况逐渐变糟,上面的压力也大了许多。   孙警官狠狠抹了把脸,只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都疯了。”   他疲惫地拍拍卷宗,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给这些莫名其妙的案子一衬,之前那些街头斗殴见血、家庭内部暴力甚至显得“普通”起来。光看最近的舆论,不少人已经不把之前的熟人伤害案当回事了。   更别提有些案件是有“传染性”的。放任自流,造成恐慌不说,还会引人模仿。可要是消息控制得太严格,又多了“粉饰太平”的嫌疑。目前舆论变成这个样子,他们无论怎么做,都会被人挑出毛病来。   偏偏最近警力吃紧,基本都是一个人掰成两个用。孙警官脑仁针扎似的疼,电脑上的光标在“提案”两个字后闪烁了半个小时,仍然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这样下去不行啊。要是把握不好,海谷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孙警官抿了口浓茶,眼底一片青色。   “老孙,出事了!”   孙警官一口茶还没下去,差点被呛个正着。   “啥事儿啊,说!”   “海谷初中里出事了,一个小姑娘被活埋!”另一位警官气喘吁吁,“发现时人还有气,被送去市医院抢救了……不管结果是谋杀还是杀人未遂,都是咱的活。”   孙警官狠狠揪了把头发,在厚厚的案件资料上捶了下。   “妈的!”   于此同时,他的微信右上角冒出一个红点。   【让我看看你的心:没事爸,我也回不去,有病人要救。】   【让我看看你的心:我之前的患者,先心病的小姑娘,说是被活埋了。】   【让我看看你的心:简直丧心病狂!】   行吧,至少还能见见闺女。   孙警官站起身,穿好皮外套。临要走的时候,他顿住脚步,又在抽屉里抓了把巧克力糖。   ……   殷刃指尖夹着颗巧克力糖似的东西,面色非常微妙。   “……这就是时代的进步吗?不对,这算进步吗?”   钟成说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并没有回答他。   “我听夜行人们说过,保准有效。”胡桃拍着胸脯,“对身体没危害,据说味道也挺好呢。”   “哦。”殷刃继续观察那颗巧克力状药品,“夜行人那边认证的啊……”   识安认证绝对没问题,沉没会认证绝对有问题。至于夜行人那边能认证出个啥,那可就是真正的玄学了,鬼都不知道效果会怎么样。   这就是胡桃小姐极力推荐的“浓烈的爱”。   根据这位厉鬼小姐的指示,两人趁夜去了鬼市。他们刷掉了殷刃卡里一半的钱,这才买到一颗。考虑到要尽量隐瞒调查进度,这东西怕是没法报销了。   注视着这玩意儿,殷刃有种不亏又血亏的奇妙感情。   夜行人们给了它一个叫“思无邪”的文雅名字,但就钟成说的总结,这东西更像是“理性蒸发剂”。与那些主攻生理吸引力的“助兴药品”不同,这款药剂主要用于心理吸引力。   用胡桃的话说,它可以把任何人变成青春洋溢、寻死觅活的恋爱脑。服用者对恋慕对象的好感实际上不会暴增,但其余情感、思虑……甚至于道德、原则,都会尽数消失。   理论上这东西的效果是永久的,对于鬼王大人来说,分分钟可以抹灭这东西的术法影响。不过抹消归抹消,过程……过程总要有。   殷刃拿着药的手微微颤抖。钟成说无辜地眨着眼,脸上照旧没什么表情。   “你之前担心你的恋爱程度不足,这样刚好能感受下。”钟成说诚恳地说道。   “你之前也说过,咱们没必要用人类的情感基准。”殷刃皱着脸反驳,“真会有人把这玩意儿给喜欢的人吃吗,我觉得更适合给敌人下毒。”   真想把它塞进沉没会魏化谦的嘴巴里啊,一定很有用。   药丸表面的巧克力快化了,殷刃仍然把它放得离嘴巴远远的。   “你之前用自己测试过,这样会成为非常有用的参照。只要能拿到数据,我们的猜想也能很好的验证。”钟成说的语气里多了点苦口婆心的味儿。   鬼王大人冷笑两声:“钟成说,我怎么感觉你在幸灾乐祸?”   钟成说缓慢地扭过头去,没有回答。   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殷刃慢悠悠把药丸放到口边,钟成说又迅速把头转了回来,眼里多了亮闪闪的好奇。   此人鲜少出现这样鲜活的情绪,要不是这样的场合,那该多好,殷刃悲痛地想道。   温馨的客厅里,两人静静对视,殷刃周围飘荡着凄凉的氛围,竟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息。   “这是玄学物品,我吃了不会起效。”钟成说无情地补充。   “我知道,我吃,我吃……可恶,这算工伤吧。”   殷刃嗓子眼里呜咽两声,嘴巴一张,把那颗麦丽素大小的丸子整个吞了下去。   胡桃飘在半空中不动,钟成说在沙发上坐成僵直的塑像。殷刃站在客厅中央,头颅微微垂着,长发随意披散。半晌,殷刃动了动,他慢慢抬起脸,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就这?”胡桃大失所望,“这玩意儿得将近十万块呢,真是浪费钱。”   可惜钟成说听不到她的抱怨,他只是死死盯着殷刃,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嘛。”注视了钟成说好一会儿,殷刃可算开了口,听着像松了口气。“时间挺晚了,我们去睡。”   钟成说掏出兔子木符:“我们先测试……”   “测这个做什么?”殷刃轻飘飘地说,“都几点了,你睡得太晚,小心身体出问题。”   钟成说:“可是——”   “睡吧。”殷刃唰的一个瞬移术法,闪现到钟成说面前。他双手包住钟成说的手掌,笑容如同四月春风。“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那双红眸在灯光下闪烁,殷刃的语气里多了点长辈特有的命令味道。发丝缓缓缠上了钟成说的四肢,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把他往沙发下扯。   殷刃的脸,殷刃的声音,但那不像殷刃。   那双眼眸是温柔热切的,可是除了浓浓的爱意,其后什么都没有。   钟成说哪想到,时至今日,他能在恋人身上体会到一把恐怖谷效应。钟成说下意识抓紧沙发,后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怎么?”   殷刃俯下身,他一条腿跪上沙发,双臂撑开,将钟成说整个人禁锢在怀抱里。   “你还不想睡?”说罢,殷刃轻轻吻了下钟成说的嘴角。   钟成说呆滞地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他从未这样想要获得一点儿灵视,胡桃小姐好歹也算个队友。眼下,他只能整个人努力往沙发里面躲,要不是人类的骨骼足够坚硬,他恨不得把自己在沙发上贴出一张饼。   “为什么要躲?”   殷刃微微皱眉,他微微张嘴,露出相对尖锐的犬齿。殷刃的指腹贴过钟成说的皮肤,粗糙温暖的触感,钟成说却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殷刃,我不喜欢这样。”   他又往沙发里嵌了嵌。   “按照计划,我们必须取数据。”钟成说干巴巴地表示。   “不过是几个凡人,死了就死了,反正本就活不了多久。”殷刃漫不经心地应答,“明天我会正常工作,已经是给他们面子了……现在你我情况明了,不需要操心这些。”   他抱紧钟成说,就像拥着一个大型玩偶。   钟成说一动不敢动。   “嗯——如果你担心,可以把你爸妈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我们想办法去彼岸闹一闹,找找钟成枫。这样你的愿望了结,我们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了。”   殷刃闲聊似的说着,指腹在钟成说脖颈的嫩肉处划来划去。   “这个计划你喜欢吗?”   钟成说向来十分诚实:“不喜欢,我更想现在就测试数据。”   简直太可怕了,此时此刻,他彻底赞同殷刃的观点,这种倒霉东西就该用来给仇人下毒。   钟成说想要挣脱,但又不想攻击殷刃,只好使劲缩下脑袋,试图从殷刃的怀抱里挤出去。   殷刃愣在沙发上,逐渐露出一个非常受伤的表情。   “你明明不那么在意人世。”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钟成说,语气悲怆,“难道在你看来,工作比我还重要么?”   “哈哈哈哈哈!”胡桃乐不可支,在空气中翻了好几个滚儿,“我怎么没有手机录像呢!”   胡桃还没笑完,一道光束蹭着她的耳朵飞过去,术法余波冰冷刺骨,带有自上而下的警告之意。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胡桃的笑声戛然而止。   惊惶中,她嗖地飞去隔壁,半秒都没多留。   “还有你,答案呢?”   殷刃又转过脸,看向恨不得把自己贴成墙纸的钟成说。   “为什么不愿意一起杀去彼岸,识安就对你那么重要吗?”殷刃悲伤地表示,“啊,我想起来了,你之前还给黄今披上被单……难道你真的喜欢他?”   说完,殷刃身周居然出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   “怎么,你为什么不回答?……算了,也不重要,我会让他消失的。你的性格我清楚,肯定不会是你的问题。”   殷刃说到最后,又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从未这样像“一只邪物”。   “今天你这么反常,肯定还是太累了。对不对?明天早上,我们再探讨……”   钟成说做了个深呼吸,张开双臂:“殷刃。”   “嗯?”   “抱一个。”钟成说把木符藏在袖口,努力保持表情平稳。   殷刃弯起眼,轻盈地走过来。只是离钟成说还剩一步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袖子里藏了什么?”他问得很温柔,“难不成,你想用那个木符,把我送去彼岸?”   作者有话要说:   狐狸精小黄:? 第192章 回答   “难不成,你想用那个木符,把我送去彼岸?”   殷刃笑得眉眼弯弯。   可在那笑意之下,钟成说隐隐嗅到一股警告之意。他虽然不精于人情世故,可作为夜行人的阎王,钟成说对“敌人”的变化向来敏感。   “应该不会吧,”殷刃笑意更盛,“你一定是太不小心了,对不对?”   那股若有若无的警告意味更明显了。   钟成说缓缓放下双臂:“不,我确实想要让你碰触木符。”   “哦,我记得。我吃药之前,确实让你独自做过控制方案……我说钟哥,你的方案该不会这么简单吧?一个拥抱?”   殷刃后退半步,发梢在木地板上随意滑动,划出深深的痕迹。   “这方案真可爱。木符带着凶煞之力,我怎么会察觉不了呢?”   “我总归要测试,看来‘思无邪’对智力影响不大。”钟成说嘟哝,“只会单纯影响思维模式……”   “嗯,我喜欢这样的状态,脑袋清楚多了。说来也奇怪,我之前为什么会抗拒那颗药?”   殷刃见钟成说死活不戴睡帽,料定此人一时半会不会去睡。他索性往沙发上一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钟成说。   “既然你这么坚持试验那一套,我直说了。事态明朗前,我不想自己冒险测木符。”   “清炖羊肉的汤还剩下一些,你吃羊肉米粉吗?”钟成说没有正面回答,他收着袖口里的木符,佯装无事发生。   殷刃的表情僵了几秒,眉头微皱。那双血红的眼睛紧盯钟成说,几秒后,他也没事人似的笑起来。   “不吃。你不是嫌夜宵不健康么?那我也不吃。”   殷刃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看剧用的平板和手机都放得远远的,他没有触碰它们的意思。   朦胧灯光之中,穿过那张熟悉的脸,钟成说看到了过去的殷刃。   自己睡得早,殷刃喜欢在客厅自己看看电影或电视剧。此人不拘于姿势,往往在沙发上横七竖八,倒着躺都有。等看够了,殷刃会轻手轻脚爬上床。有时候上床了还不安生,还要悄悄玩会儿手机。   半梦半醒的时候,钟成说曾感受过殷刃凑上前,轻轻吻他的头顶,嘴里不忘咕哝一句晚安。   第二天醒来,他们永远会挨在一起,汲取彼此的体温。   钟成说曾以为,那是两人相处时最普通不过的状态。事到如今,它显得那般甜蜜温暖,又遥不可及。   “……那我就煮我自己的份了,既然你本人不想测试,我得重新拟定试验方案。”   说这话的时候,钟成说并没有看向殷刃。   他站起身,围好围裙,顺便把“危险大物”上那开玩笑似的一横挑开,将断线揪了下来。   见自己悄悄绣的“杰作”被毁,殷刃原地未动。他十分明显地哼了声,面色比方才还要阴沉。钟成说则照常走近厨房,开始炖煮晚上剩下的羊肉汤。   他开了最小的火炖汤,顺手给自己热了杯牛奶。利落地做完这一切,钟成说端着马克杯回到桌前。他捧了本书取了支笔,低头阅读神经科学相关的学术书籍。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再转向殷刃,就像房间里没有这个人。   “既然有安排,你先忙你的,忙完了我们一起睡。”   见钟成说不再回应,殷刃没有再笑,语气里多了点隐隐的怒气。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处,黑发顺着桌子攀爬。它们小心地绕开木符的位置,攀上钟成说的手臂,继而凑近他的面颊。钟成说余光撇去——那些发丝末端结出葡萄大小的赤红眼球,正多方向凝视着自己。   钟成说还是没有答话,他小心地握紧拳头,藏起手心薄汗。   羊肉汤的鲜美气味从锅子中飘出,换了以往的殷刃,一准早就奔赴厨房偷吃。可是眼下殷刃仍然稳稳地坐在沙发上,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发丝末端的赤红眼球犹如活物,它们拖着神经似的漆黑长发,在钟成说手边浮动。钟成说但凡抬笔,都会有几个眼珠骨碌碌滚过,擦过他的手背。   又冷又湿,触感接近于沾水的冰块。   一时间,室内的气氛不像“家”,倒像是煞气横生的古战场。   往日两人一个桌边喝牛奶看书,一个沙发上吃零食看剧。那偶尔说两句话的闲适气氛,不知何时消散无踪了。   钟成说从未感受过这样让人不适的安静。   “我不想再为彼岸那些破事烦心。要是那些元物继续闹下去,我们可以干脆搬离海谷市。”   殷刃似乎也不喜欢这份静寂,他率先一步打破沉默。   他话音未落,钟成说周围十数个眼球猛地凑近,几乎要挨到脸上,末端连接的发丝绷得笔直。钟成说怀疑,要是自己还不接话,这些眼球能钻到他的嘴里去。   “我还有‘守护当年那些孩子’的愿望,这个愿望没有设限。按我的理解,那些孩子的后人也算在其中。”他清清嗓子,语气寡淡地应道。   “死脑筋。愿望是我许的,我撤回不就好了。”殷刃把玩着自己的长发。   这人的回答也不出意料,钟成说默默翻过一页,脑子里继续盘算下一步动作。   “回答呢?”   钟成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再抬头时,殷刃已经闪现到了他的对面。那一头黑发垂到地面,像是流动的阴影。一双红眸盛满笑意,可让人脊背发寒。   发丝末端在地板上肆意抓挠,发出让人难受的吱吱锐响。   “我说我可以撤回愿望,你还没有回答我。”殷刃托着一边面颊,“钟哥,你的回答呢?”   “……我暂时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说完,钟成说抿了口牛奶,用笔在书本上又记下几笔。   “那可不行,我们不是一直很默契吗?”   几缕发丝绕上笔杆,强行止住钟成说的动作。赤红眼球顺着钟成说的皮肤滑动,轻轻摩擦他的喉结。   “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对我爱答不理。这样吧,凡是我的话,你一定要立刻回答。”   室内的空气愈发粘稠,压迫感让人窒息。压迫感中没有半点杀意,可仍然让人动弹不得。哪怕是在他们刚相识的那些日子,都没有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   钟成说定定地注视着殷刃。   当年自己分了一半力量给殷刃。而自己融入人类躯体,气息“消亡”。那份力量生根发芽,融入殷刃体内,促生了一只崭新的强大元物。   他失去一半力量,即便能够恢复,殷刃得了他那一半力量,同样也会成长。   ……成长为更强壮、更优秀的新生一代,成长为理应吞吃自己的、最危险的敌人。   钟成说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应多么血腥。   嗤啦!   脑袋里的思绪里还没转完,钟成说手上的书本无火自燃。暗色的火焰窜了三丈高,瞬间将纸页化作飞灰。黑火舔过钟成说的指尖,比冰雪还冰冷。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话。”殷刃手指悠然掐诀。   钟成说徐徐吐出一口气:“……那是我的书。”   “看到了,反正也不是什么绝版书,我明天再给你买两本——谁让你刚刚不理我。”殷刃的语气柔和如昔,还多了点委屈。“钟哥,你生气了?”   钟成说抚摸着桌子上的灰烬,指尖在轻薄的白灰上留下明显的痕迹。他叹了口气,喝光杯子里已然冰冷的牛奶,利落地站起身。   杯子被放回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磕碰声。   下一刻,钟成说四肢传来轻微的勒感,力道不轻不重:“钟哥,你又没有回答我……你生气了吗?”   “你生气了吗?”   发丝化为钟成说熟悉的翅膀团质地,它们如同往常那样温暖而柔软,却迅速捆缚住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那些绵软的发丝钻入钟成说的睡衣,在他的皮肤表面摩挲般滑动。殷刃的语气像平时那般温柔,钟成说一时间很难确定殷刃是在发怒,还是在撒娇。   殷刃走近一步,室内的压迫感像是寒冬未冻的沼泽。客厅里原本郁郁葱葱的绿植迅速枯干发黑,皱缩的叶面上结出一层寒霜。啪嚓一声,散发暖光的顶灯骤然炸裂,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月光洒入窗内,室内万物浸入阴影。钟成说直视着那双熟悉的红眸,夜色之中,那双眼睛如同两点鲜血。   钟成说动动嘴唇,终究没有说半个字。   一次两次还能当无心或无意,现下钟成说的做法,十成十是故意为之。第一次遭遇冷战,殷刃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又上前两步,手掌按在钟成说的胸口,掌心滚烫。发丝在钟成说的体表游蛇般爬行,缠得越来越紧密。   钟成说视线缓缓下移,藏着木符的右手隐隐蓄力。下个瞬间,他努力挣脱发丝纠缠,手挥向殷刃。这一下,钟成说速度极快,用足了力气。殷刃来不及反应,根根发丝在钟成说手臂上擦出一道道血痕。   月光下血珠飞溅。   可惜他的速度终究不及身为“鬼王”的殷刃,殷刃发丝成鞭,猛地抽向钟成说右腕。筋络被刺激,钟成说手指一松。一个模糊黯淡的影子从他掌心飞出,只听啪嗒一声轻响,它落到了沙发后的缝隙之中。   黑发直接勒住钟成说的手腕,迫使他张开五指,露出沾有血渍的掌心。   “原来如此。”   殷刃指尖擦过钟成说掌心细细的伤口,胸口与钟成说相贴。两人身高相仿,如今吐息相通,其中带着甜滋滋的血腥气。   “刚才你回厨房,划破了一点手心,想以血沾染木符。削弱它的气息后,再趁势偷袭我……钟哥,我好失望啊。”   殷刃语气绵软,他抬起沾着血的指尖,拂过钟成说的嘴唇。殷刃的指尖火炭般滚热,而离开伤口的血愈发黏腻。钟成说本能地收了下嘴唇,浓重的血腥霎时间充斥口腔。   那是他自己的血。   “既然想对付我,我还以为你会拿出更有意思的招式呢。”   钟成说闻言偏过头,殷刃的指尖顺势一划,又在钟成说唇角留下一抹浅浅血痕。   “高级元物这种东西,好像默认新的要吃掉老的吧?我们关系难得稳定,不要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殷刃几乎是用气声说的,如同梦呓。   钟成说犹如被蛛网黏住的蝴蝶,正被蜘蛛用丝线一圈圈缠绕。殷刃倾身抬头,轻轻用牙尖咬了咬钟成说的耳垂。   后者移动干墨似的眸子,呼吸平稳,照旧一言不发。   殷刃轻叹一声,牙尖用了几分力道。殷红的血珠从柔软的耳垂中渗出,被殷刃卷入口中。尝到鲜血的味道,殷刃的心跳骤然快了几拍。隔着薄薄的布料,钟成说甚至能感受到那人心脏的搏动。   殷刃维持着两人相贴的姿势,黏腻发丝中,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上钟成说的眼睛,随后顺着鼻梁,轻轻划到嘴唇。   在沾血的嘴唇边逗留片刻,他的指尖又慢慢移动向钟成说的咽喉。   “我不喜欢我之前的样子,杂念太多,忽略了我最宝贵的事物。”   不知何时,殷刃的躯体上又多出两条臂膀,它们自肋下拥来,虚虚环住钟成说的腰。   “我从没这样清醒。可能是我先前浪荡懒散惯了,你不喜欢我现在的状态也没关系。假以时日,你会习惯的。”   殷刃放缓呼吸,在钟成说嘴唇上印下一个带着腥甜的亲吻。随后又一缕发丝缠绕上来,直接围住了钟成说的咽喉。   “力道怎么样,不会很难受吧?”殷刃摸了摸皮肉与发丝相接的地方,像是在抚摸最脆弱的丝绸,“我只是不喜欢你这样不出声……这样不行啊,钟哥。有什么问题,得好好说出来才能解决。”   殷刃每吐出一个字,钟成说咽喉上的发丝便收紧一分。   钟成说还是缄口不言。   殷刃瞳孔一缩。钟成说本能地绷紧肌肉,结果脖子上的束缚并未加重。下个瞬间,天地震动,钟成说周身发丝尽数绷直,将他瞬息间推到殷刃半步之外。   两人之间不再是若即若离的贴近,半步的距离,视野内的对方反而更加完整。   钟成说喉结滑动,主动抬起头,与殷刃目光相接。他的心脏咚咚撞着肋骨,眼中不见退让之色。   钟成说就像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肉俑,完全闭口不言,打定主意要违逆殷刃“必须回答”的要求。   殷刃眼中红光渐盛,发丝越缠越紧,深深勒入钟成说的皮肉。   四肢被禁锢,平衡不好维持。钟成说只是挺了挺脊背,身体冷不丁碰上桌子。桌脚轻动,发出摩擦轻响。   无数发丝在他身上藤蔓似的爬行,原本规整的睡衣早就被撑开。冷风流过暴露在外的皮肤,细密温暖的包裹让人头脑发昏。钟成说没法保持静止,然而他刚一动弹,上衣险些滑下。   钟成说身材紧实,皮肤偏白。月色中,被漆黑发丝一衬,加上那双无光的眸子,对比锐利如锋刃,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发丝传回源源不断的触觉。这个诡异而强大的人被他牢牢攥在手中,皮肤却那般温暖。   殷刃忍不住上前,这回他没有再乱动,而是双手捧住钟成说的面颊。那人默不作声,只是一双眼一直跟随他的动作,带出唯一一点活气。   “你知道吗,我真的喜欢你。”   殷刃轻声喟叹。他凝视着那双熟悉的眼眸,指腹眷恋地擦过钟成说的眼角。   “行走人世几百年,我自以为看透了人情世故。可是不知道隔岸观火,与以火烧身的滋味完全不同。以前我会想,你要不是凡人该多好……这样我们可以长久相伴,和平也好争执也罢,总比当无根浮萍好些。”   “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   殷刃垂下那只手,隔着发丝,摩挲钟成说心脏的位置。他多出的两只手仍然搭在钟成说的腰间,那张漂亮面孔上邪气四溢,原属于殷刃的“人”味儿近乎消失殆尽。   “现在我希望你是个凡人,我看着你生,看着你死。你这一生都被攥在我的手里,多好。”   殷刃将头枕上钟成说肩膀,动作就像一只温存交颈的野兽。   “我现在顺应本能吃了你,也算是追随天意,与你骨血相融……可是我要吃了你,你就无法与我说话了。想到这个,我舍不得。”   他的嘴唇紧贴钟成说颈边,灼热的呼吸一下下打上皮肤,那只空闲的手在钟成说胸腹缓慢拂过。   “不过我又想,要是你一直不和我说话,和被我吃掉也没有分别。”殷刃的声音里又有了笑意,只是这次的笑意仅剩刺骨的冰寒。“你说对不对啊,钟哥?”   客厅中再次陷入骇人的静寂。   “……算了,算了。”   殷刃咕哝道,有那么一瞬,钟成说甚至要以为此人恢复了正常。   “今天我毕竟我刚吃下’思无邪’,你不适应想赌气,也是情理之中。只要你今天愿意为我发出声音,我就不吃你——”   殷刃松开了禁锢中钟成说腰腹的手臂,再次恢复到寻常的人形。他随便打了个手势,钟成说被发丝扯着一个踉跄,跌上沙发。   这回钟成说没有掩饰脸上的怒意,他嘴巴抿得紧紧的,呼吸变得急促。   殷刃不急不恼,发丝在钟成说身周轻轻蠕动。发丝末端的眼珠化为他们所熟悉的翅膀团,顺着沙发流淌到地面上。   殷刃也像往常那样凑上去,搂紧全身僵直的恋人。他的手指插入发丝与皮肤的缝隙,感受对方肌肉的紧绷。随即他指挥发丝放松,捉住钟成说受伤的右手,咬住了那人的指节。   舌尖滚烫,轻轻扫过沾血的手指。   “我记得很清楚,你的手指骨头十分漂亮。”殷刃轻声说,“实在不行,我可以吃剩一点,当个念想。你觉得做成戒指好,还是做成项链更合适……?”   话没说完,殷刃突然轻笑出声。   “哎,我还以为你今晚真的生我的气,至少要我费一番功夫。”   肌肤之上,殷刃的发丝与十指一同游移。他的语气轻松了许多,带着诡计得逞的一点狡黠。   “钟哥,你这不是挺有兴致嘛。”   阴影遮住了殷刃的面容,只剩那双血眸愉快闪烁。属于鬼王的气势与欲求缠绕在一处,嗅起来像是冰寒入骨的糖浆,钟成说的呼吸又急促了少许。   殷刃俯身,慵懒地趴在钟成说胸口,再次咬住恋人的指节:“不如我们赌一下吧,就赌你什么时候会为我出声——我么,我就天亮之前。”   说罢,他一口咬上钟成说的脖颈。钟成说闷哼一声,颈侧一阵火烧般的刺痛。   之前亲密,殷刃总喜欢轻咬。这一回他的力道有点可怕,皮肤瞬间被牙齿穿透,鲜血瞬间涌出。要不是此人留了力,钟成说毫不怀疑,那块皮肉会被殷刃直接撕下。   钟成说还没来得及反应,四肢的发丝陡然收紧,将他整个人牢牢固定在沙发上。   “对了,木符还掉在附近,可不能让你捡到。”   殷刃状似无意地哼唧道。   又有几缕发丝绕过钟成说手腕。那发丝仿佛化作手铐,又缠上殷刃的手腕。纵使钟成说得了自由,也没法随便行动。   “额外加个保险,你肯定能理解我吧。”殷刃舔舔牙尖上的血,“这样就没问题了。”   说罢,他摸摸钟成说的嘴唇,径直坐下身子。   钟成说不是没有尝过人类欲求的刺激,可他从未将它与恐惧和压迫一同熬煮。毒气混了馥郁花香,鸩酒加了过量砂糖。种种刺激共同泡成强酸,在他的血管中奔涌,嘶嘶腐蚀着他的心脏。   钟成说全身肌肉都在绷紧,遍体神经战栗不止。他禁不住沉下视线,盯住自己发狂的恋人。   烈火般的纠缠中,鬼王的双眼微阖,滚热的视线始终黏在钟成说唇边。他双手缱绻地轻扶钟成说胸口,一缕发丝始终不轻不重地勒在钟成说的喉咙上。   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规律震动,钟成说的十指握住又张开,因为绑缚而透出明显的红色。温热的汗水流过皮肤,混上些许血液,混成晶莹的浅红。淡红的液体渗入殷刃的黑发,最终沾上柔软的沙发布料。   钟成说感受不到屋子里的煞气,可他能感受到那凶煞之力搅动出的气流。枯死的绿植颤抖不止,干尸般的叶片啪啪落地,发出轻响。   从未踏入过如此疯狂的感官漩涡,有那么一刻,钟成说几乎要失去神智。   只有客厅内的时钟尽职尽责运转。   一个小时,沙发上血迹点点,满地翅膀团抽搐不止。   “我喜欢你。”   殷刃喘息不止,灼热的吐息带着浓重的血腥。   他吻上钟成说的嘴唇,对方的嘴巴闭得像蚌壳,没有分毫配合的意思。   “……我喜欢你。”尽管如此,殷刃还是含笑重复。   两个小时,月色被乌云笼罩,室内几近漆黑。两人摔落地板,茶几被撞得歪倒。殷刃紧紧拥着钟成说,如同溺水者紧抓视野所及的最后一块圆木。   “我喜欢你。”   殷刃指腹拂过绷紧的发丝,仿佛琴师爱抚琴弦。发丝尽头,钟成说与殷刃的另一只手十指相扣,指甲深深嵌入皮肉。   “回答我,好吗……”   钟成说沉默地侧过头去,始终不言。   ……   后半夜,弦月终于从乌云中露出。   不知过了多久,殷刃不再讨要回答。他只是呢喃着模糊不清地爱语,身躯摇动不止,在钟成说身上留下一个个渗血的齿痕。   钟成说被发丝绑缚的双手早已微微松开,不再紧握。他的手腕仍与殷刃的绑在一起,无法自由活动。   “我无法看透你,可我喜欢看不透的你……你要是个凡人该多好,我可以随心所欲地保护你……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没有压迫感,没有敌意。浅淡的血气里,殷刃的低语带着货真价实的伤悲与不解。   他的指尖扫过一个个渗血的伤口,苍白的月色之中,那双眼睛带了点似有似无的湿润。   “我喜欢你,你肯定能看得出来……只是为了几个你不在意的凡人,为什么事情要弄到这种地步,我想不明白……”   又一次噬咬结束,钟成说的手臂突然动了动。   上一秒的殷刃还在爱语中沉沦。下一秒,殷刃宛如机警的野兽,几乎立刻停住动作。   在难捱的静止之中,钟成说主动伸直手臂,轻轻摸了摸殷刃的嘴唇,又轻轻点了点自己的。   那双眸子依旧毫无光彩,可钟成说的眉眼间却了多点无奈与柔软。他看也没看掉有木符的沙发,只是全神贯注地看向殷刃。   “嗯,看来我要赢了。”殷刃的语调陡然快乐起来,像是平日的小游戏得胜。   他又一次俯下身,吻上钟成说的嘴唇。   他带着胜利者的微笑,舐过残余着血腥气味的唇瓣。钟成说没有紧抿双唇,他试探着伸出手,按住殷刃的后脑。   殷刃热切地深吻下去,钟成说也顺势仰起头,配合着恋人的动作。殷刃探出舌尖,可他碰触到的不是坚硬的牙齿或柔软的舌头,而是温热湿润的木制品。   钟成说嘴唇张开的瞬间,森冷的凶煞之力瞬间冲出他的唇齿。   是那枚兔子木符。   “唔!!!”   殷刃想要躲避,头却被钟成说用力按住。那枚兔子木符被钟成说舌头一顶,瞬时被顶入殷刃口腔。殷刃寒毛炸起——接触到木符的瞬间,他周遭的景物瞬间变得扭曲而模糊,液体般不断激荡。   不好,自己在消失!   危机当前,殷刃哪还顾得及状态喜不喜欢,他霎时解除了“思无邪”的术法。果然,仿佛雾气散去,他熟悉的客厅再次变得正常明晰。   殷刃一阵恍惚,随后就对上钟成说复杂的视线。   殷刃:“…………”   钟成说:“…………”   钟成说眼看着恋人的目光从迷茫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爆炸似的羞耻。殷刃的脸几乎涨得和眼睛一个颜色,他瞬间收了满地发丝,想要狼狈起身——然而就两人此时亲密无间的状态,这个动作实属有些难度。   于是钟成说好心地伸出手,压住了想要溜走的殷刃。   殷刃当即“嗯”了声,紧接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一张脸像是万花筒似的变幻不止。   “这是色诱吧!”   鬼王大人早没了先前的气势,他试着先发制人,可惜底气一听就很虚。   “钟成说!你的控制方案怎么这么……这么——”   他说不下去了。   “你我是共犯,我必须选择你绝对想不到的办法。”   钟成说的四肢早已恢复自由,他的掌心滑过被汗水浸透的发丝。翅膀团们齐齐一僵,继而缩成一团。只是睚眦必报的某人攥住其中一团,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那什么。”殷刃抽抽鼻子,一点点掰开钟成说的手,“实验这不是挺挺挺顺利的吗,差不多得了……呃!”   钟成说从善如流地松开翅膀团,只是手又回到了殷刃本体上。   “那个,唔嗯,刚才我打飞的,到底是……嗯……”   “你可以自己探探看。”   颠簸之中,一缕黑发东倒西歪地探入沙发底。没几分钟,它颤巍巍地勾出来一个沾血的笔帽。再看桌上——还躺在桌面上的,俨然是钟成说刚才用于读书标注的笔。   殷刃的脑袋早没了失控爱意的扰乱,瞬时明白了这人的手脚——   钟成说此人故意减少交流,将木符“封印”在嘴巴里。继而用血沾染笔帽、冒充木符,假意引诱自己打飞。   最后,钟成说只需要在不引起自己怀疑的气氛里,索要一个吻。   对于手速极快的阎王来说,凡人的魔术技法,到了他手里也和术法无异。   真是狡猾。   纠缠还没有结束。逐渐模糊的意识里,殷刃努力俯下身,用钟成说的颈窝埋住自己滚烫的脸。   ……   眼看要凌晨五点,两个人挤在钟成说的浴缸里。殷刃半张脸埋在水中,忧郁地吐着泡泡。   “你确定你是元物,不是兔子妖怪?”殷刃突然探出水,板着脸问道,“别笑了,你就是在幸灾乐祸。”   钟成说指了指自己一身惨不忍睹的咬痕。   殷刃顿时化身泄气皮球,他吭哧两声,小心摸索那些开始结痂的痕迹:“……对不起啊,待会儿我帮你涂药。”   “没关系,伤口很浅。”钟成说捏着殷刃一缕头发——发梢末端,一扇小翅膀蔫蔫地垂着,很难说是不是在装死。   “我……我虽然让你提前准备方案,但说老实话,我没想到会变成那个样子。”   殷刃垂头丧气,整个人颜色像是煮透的螃蟹,就差在头顶冒蒸汽了。   “我想我那么喜欢你,怎么都不会出大事。那种状态实在可怕,像是丢了脑子一样狂热。”   也就是钟成说不吃记忆术法,不然殷刃恨不得把今晚的记忆全部抹除——无论是钟成说脑袋里的,还是自己脑袋里的。   鬼王大人尴尬到恨不得掘地三尺,再睡个一千年。   结果钟成说只是好整以暇地瞧过来,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小翅膀。那团可怜的软翅哆哆嗦嗦,几乎化成一包软乎乎的液体。   “起码试验成功了,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失踪的人,都是用‘爱’作为生活支柱的类型。等天亮了,我们把发现同步一下,说不定能找到稳定进入彼岸的方法。”   钟成说认真分析,顺便往殷刃头上摞了一团泡沫。   “我暂时不想谈这个,明天再说,这次是真的。”殷刃虚弱地说道,“下次打死我也不吃那东西了,胡桃出的什么馊主意……”   “已经‘明天’了。”钟成说毫不留情地指出。   这回殷刃把整个脑袋都泡进了水里,吐出的气泡盛满绝望。   “殷刃。”钟成说观察了一会儿元物吐泡泡,开口呼唤。   殷刃假装没听见,继续潜在水底自闭。   “殷刃,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殷刃这才从水面冒出头来,整个人皮肤还是粉红色的。再开口时,他带着某种视死如归的味道:“……你说。”   “其实我今天一直在想,我或许没有那么喜欢你。”钟成说拨开殷刃脸上的湿发,双目依旧如同两洞枯井。   殷刃身上的粉红色立刻消退,他凝固在原地,面色逐渐苍白。   “但今晚我发现,我其实比我想象的还要喜欢你。”   钟成说一字一顿,咬字清晰非常。   随后他张开双臂,没等殷刃反应,便将那人搂在了怀里。肌肤相贴,水温正好。殷刃愣了几秒,继而收紧了拥抱。   “故意的是吧。”他环住钟成说的脖子,一口啃上对方的耳朵。   这一次,殷刃只留下了极浅淡的痕迹。   一时间热气氤氲,那股令人舒适的安宁再次降临。在这令人心安的充实感中,钟成说闭上了双眼。   “你赢了。”钟成说小声说,“你赌我天亮前会为你发出声音,你赢了。”   “……救命啊放过我,钟哥,算我求你,别提这茬了——”   钟成说抵住殷刃的额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后者羞愤欲绝地矮下身子,让自己整个儿被水淹没。   看着那人有气无力蜷来蜷去的发梢,钟成说闭上双眼。   他还记得刚入手药丸时的场景。   得到胡桃提供的线索后,他第一时间查过资料。“思无邪”,近年来出现的玄学药方。能教人失去理智,茶饭不思,满脑子都是对目标的恋慕。这东西其实不怎么好卖,按照卖药人的说法,购买者大多为痴男怨女,只为了用这种药物来报复一半。也有少数“黑寡妇”与“黑寡夫”,用药来控制年迈的有钱人。   说来说去,并没有个正常恋爱的男女购买这些。   对此,钟成说其实有些不解。   切身体会一种很纯粹的情感,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要不是他不受这些玄学物件影响,钟成说很想自己体验下那种“只有纯粹爱意”的感觉。   彼时两人飞在空中,他看向殷刃的脸。下一刻,殷刃便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冲他轻松地挤挤眼睛。   钟成说的心情并没有那样轻松。   他的确在意殷刃。不见时会担忧,相见时会想要触碰。同在一起时,他的情绪会比之前轻盈明亮。   可也仅限于此了。   比起在一起前的彼此试探、暗流涌动。他们真的开始同宿同食,一切反而变得有些平淡。尤其是殷刃精通人情世故,凡事进退有节,他们连尖锐的摩擦都没有过几次。   自己很喜欢殷刃,钟成说确信这一点。   那是他自无边虚无中懵懂伸手,触碰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他在人世孤零零游荡这些年来,遇到的第一个同类。   可是他的喜欢,是真正的爱意,还是将长时间的亲密错认为了爱慕?   那些叙述中锥心刺骨的热烈爱意,他体味不到。先前钟成说从不会计较这些“毫无意义”的细枝末节,然而最近外界不安生,他的思绪也停不下来。   “钟成说,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幸灾乐祸?”临要吃下药丸时,殷刃曾这样问过。   当时钟成说没有回答殷刃。   其实他非但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有点想吃。“思无邪”不会盲目激发爱意,去除了其他情绪,提纯出最纯粹的情感,到时一切自然见分晓。有了明确的结果,他也不必这样烦恼了。   殷刃与他不一样,那人对“自己会被失控的爱意影响”一事深信不疑,而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性质”毫无忧虑。   殷刃是怎么认定“喜欢”的?   自己呢?自己会不会像千年前那样,只是化作了无害的模样,想借用那个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要是把殷刃换成另一个足够强悍、行动合拍的人,他会不会也顺势与对方“相恋”?   现在他有了答案。   失控的殷刃同样强悍,同样与他行动合拍。如果钟成说想,他也能够做到冷静地配合对方。然而看着那样的殷刃,他心底只有失去温暖的空虚,与说不出的难过。   钟成说捏了捏殷刃的头发。   “要不要吃羊肉米粉?”   “要!”殷刃当场出水,下意识喊出了口,随即才回过味来,“等等,你不是只煮了一人份吗?”   “我只是多煮了汤,米线不需要煮太久。”   钟成说下巴搭上殷刃的肩膀,仔细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我再加些肉蛋,正适合当早餐。”   “好好好,多下点。”殷刃做了个深呼吸,决定把这不堪的一晚扔到脑后。   横竖他们找到了失踪的诱因,以自己的丢人来换这么珍贵的情报,也值得。再说……再说今晚虽然他丢了大人,体验还算新奇痛快,就是委屈了钟成说,被他啃出一身花纹。   想到这里,殷刃又疯狂摇头,只求把满脑袋的羞耻甩出去。   钟成说的特制羊肉汤炖了这么久,一定很香。来一碗温热鲜美的羊肉米粉,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躲闪不及,被甩了一脸水的钟成说:“……”   钟成说:“对了,还有一件小事。我有必要知会你一声。”   “什么?”   “为了保证记录完备,我用防煞气录音笔留了昨晚音频。”钟成说一脸正经地表示,“你要听听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早晨,在“工作比我还重要么”的音频闹钟声中,向来喜欢赖床的殷刃被炸一样翻身跃起,喉咙里响起几声呜咽。   今天去识安的时候,还是顺便问问“如何让科学岗失忆”吧。   ……   “嗯,你们的资料非常有用。”   李念假装没看见钟成说衣领都遮不住的齿痕。   “如果你们的猜想没有问题,受害者短时间内不会有生命危险。我这边会立刻起项目,寻找‘稳定消失’的办法,尽快构建出一条通路。”   “大概要多久?”殷刃干咳两声。   “根据焦部长的说法,只考虑构建通路的话,五天。找到让人安全往返的办法,这才是耗时的大头。”   “……这样啊。”   殷刃思考片刻。   “正好,你们加油研究。我们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去瞧瞧那些没有失踪的人。”   毕竟戚辛答应过他们,只要他能杀了乐先生,就能和她正式达成合作。   元物那边目的不明,殷刃虽然想要救出失踪的小河妈妈,但也不想带着钟成说涉险。戚辛的本体应当还在彼岸,有个“本地人”协助,总要比一头雾水乱撞要好。   “正好,公安局最近都要忙崩溃了,刚巧人手不足。”   不知何时,符行川倚在了门口。他手拿资料,语气不像以往那般轻松。   “你们之前一直跟孙警官,他那边正好有个活埋案在头痛。最近海谷市的氛围不对劲,你们还是去看一下比较好。”   “没问题。”   殷刃答得飞快。当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正想找个由头查查“非失踪案”。   “我们今天就去。” 第193章 杀人动机   “叔叔那边没事吧?”   去往人民医院的路上,葛听听着急地询问道。   此时此刻,九组一行人正坐在一辆面包车里。殷刃与钟成说独霸最后一排,卢小河与葛听听坐在中排。只有一个孤家寡人的黄今窝在副驾驶位,身上散发出对全世界的恨意。   自从险些被拉到彼岸后,黄今当即请了年假,休了一天。自从“对丁李子的执着爱意”被公开给所有同事,此人恨不得用所有假期来逃避现实。   奈何案情进展太快,黄今的鸵鸟计划一天便宣告失败。   “我爸那边还好,我跟他说过了。李部长不是个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的人,他说妈妈短时间内不会有事,那么她就不会有事。”   得到识安的说明后,卢小河大抵是勉强睡了觉,终于不再是那副憔悴的面色。   “我们查这些异常案件,等于侧面查污染源的事情。”   葛听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按照识安目前的情报,最近凶案激增,多多少少都被那些污染源影响——那些小挂件就像筛子,但凡接触到它们,满足条件的失踪,不满足的变成‘污染携带者’,无意识扩大污染。”   后排的殷刃耐心补充。   “谢谢殷哥,我懂了。”刚好路遇红灯,识安的面包车停下,葛听听不禁看向车窗外。   今天天气不错,街道上熙熙攘攘全是人。路上的车辆闪烁反光,穿行的地铁轰隆作响。孩子的脖颈、学生的书包,成人的钥匙扣或手提袋,各种祈福的小装饰摇摇晃晃。   本该是热闹的画面,她看得脊梁骨直冒寒气。   沉没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那些小东西气息强弱不强,识安难以搜索。就目前海谷市陡然提升的犯罪率上看,它们的污染能力却也不差。沉没会最近一再被识安挫败,这会儿露出这样严密的一手,葛听听实在想不通。   葛听听在输入框内认真地编辑着疑问。临到发送时,她的指腹悬在“发送”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不,她或许知道原因。   如何感染活人、激发能力,沉没会无疑做过许多试验——现在她的“小共犯”冯琦还待在识安,每周都要检查一次身体,唯恐当初的污染源留下恶劣后果。   而如何均匀散布污染,造成大量人员失控,沉没会也曾在更升镇进行过类似的研究。当时更升镇的镇民们集体发狂,沉没会的研究看起来挺成功。   她迅速把自己的疑问删掉,在AI发声的输入框内打下全新的问题。   “沉没会准备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提高海谷市的犯罪率?可是就算把海谷市闹得人心惶惶,沉没会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辛辛苦苦研究这么久,成品却用在这种地方。葛听听有种沉没会三年磨一剑,取剑割猪草的感觉。   “这就是我们要查清楚的事了。”   殷刃同样看着街边的滚滚人流,语气轻松。   毫无疑问,沉没会正在与彼岸的元物合作。这些问题,等他拿乐先生开饭前会记得问。   “嗯,我还有一个问题。”   葛听听沉吟片刻,非常诚实地补了个疑问。   “今天天还不算冷,你为什么要给肉俑戴围巾?这里面是有什么讲究吗?”   殷刃放松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最近秋意渐重,天气转凉。殷刃还好,只是在T恤上加了件黑卫衣,还是像之前那样利落恣意,很经典的现代年轻人装扮。   而钟成说却板板正正地穿着高领白线衣、浅米色风衣,还围了浅咖啡色的长围巾,打扮得像模像样。眼镜遮住那双黯淡的眸子,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文无害。   “……我的肉俑金贵,保温十分有必要。”鬼王大人顺路瞧了两眼恋人,张嘴胡扯。   “有这说法?”身为灵匠的知识储备被挑战,黄今终于憋不住了。   “我的肉俑特殊,不可以吗?”殷刃抱起双臂,“看什么,你用的肉俑术法还是我之前改良过的。”   “而且我很喜欢这条围巾。”钟成说的手很自然地盖上殷刃手背,“这是我们一起挑的围巾。”   黄今目光复杂地打量了钟成说好一会儿,特别大声地啧了声。   眼看车厢里的气氛要从同事拌嘴变成悲情故事,面包车吱呀一声停在医院附近。黄今第一个跳下车,险些被一队路过的学生撞个正着。   少年少女们穿着校服,脸庞稚气,个头却不矮。他们不知从什么活动回来,走得零零散散,乱跑乱跳。黄今被几个路过的男学生撞了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到路边。   殷刃跟着下了车,他冲黄今做了个鬼脸:“行了快走吧,赶紧去见你的丁李子。说不定能赶上午饭呢,你们俩可以单独……”   他话还没说完,周围煞气骤然涌动,一道术法劈头而来。   术法本身不强,殷刃随手防住,继而皱起眉——那术法的来源,赫然是黄今手中的木质灵器。   “黄今,怎么回事!”卢小河吃了一惊。   啪嗒一声,灵器木牌落到地上。它在石砖上滚了几个来回,掉上马路,下一刻便被车轮碾成碎片。   黄今一头冷汗,胸口疯狂起伏。他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本能地抬眼看向殷刃,目光里还带着迷茫:“我……”   “你到底怎么了?”葛听听的面色也不好看。   “我不知道。”黄今哆嗦着手收起灵器,“我刚才只是觉得殷刃烦人,非得揍一顿才痛快。”   “哦,说来听听。”殷刃走近一步,面无表情。   “不不不,我没有真想伤你的意思!你站着让我打,我也弄不死你啊!”见殷刃摆出认真的模样,黄今又想起此人身份,头皮一阵发麻。   “不,刚才的做法不像你。你那个时候怎么想的,详细说来听听。”   黄今一怔,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严肃下来。   “既然和案子有关,那我可就说实话了。”   黄今仰头望天,语气决然。   “刚才我想,明明钟成说没了,就算你又弄出个邪物替身,也犯不着在大家面前秀恩爱。我这边对丁李子小心翼翼,可你这样随随便便……算了,我也说不出来。就是你在那说话,我突然看你不顺眼,想泄一口气。”   “唔。”殷刃倒没有动怒,他正经应了声,转头看向那群跑远的初中生。阳光正好,宽松的校服裹着少年们的背影,这本该是充满青春活力的画面。   可他隐约感受到一丝阴寒。   ……   “张贺君,十三岁,海谷市初中一年级三班。这丫头有先心病,之前是我的病人,住了一年院。”   病房外,孙栖安灌了一瓶红牛,狠狠叹了口气。   “之前她恢复得不错,她父母就商量着让她回去念书……这刚回去没有几个月呢,就出了这样的事。她父母得伤心死了。”   病房内,张贺君还在沉睡。根据警方给出的说法,她清醒了一段时间,成功留下了案件描述。只是之后就变得十分嗜睡,这会儿她睡得正熟,护士不让任何人见她。   “张贺君的情况怎么样?”殷刃看向紧闭的病房门。   “不怎么样,被埋的时间有点久,差点没救过来。她本身身体素质不好,脑缺氧时间太长,能醒过来就是奇迹了……至于有什么后遗症,不好说。反正就她现在的情况,大脑肯定出了点问题。”   说到这里,孙栖安秀气的面庞有些扭曲。   “那些小孩真是疯了,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之前完全没有预兆,一出事就远超校园暴力的程度,根本没道理。”   “……是啊,偏偏我们还拿她们没办法。那群动手的小孩,最大也就十二岁。”   穿着便衣的孙警官提了一袋子饮料,凑到众人身边。   “爸!”孙栖安眉头舒展,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孙警官掏出罐热果汁,往孙栖安面颊上贴了贴。   但转向九组一行人的时候,他的表情又严肃下来。   “基本资料都给你们了,你们肯定也看过。这个案子就是耸人听闻些,其实动机很简单。上午我又和那几个‘犯人’谈了谈,事情和张贺君的说法没什么出入。”   殷刃点点头。   来之前,卢小河同样整理了案件资料。他们早不是识安菜鸟,每个人都能将资料倒背如流。   张贺君住院一年后重返校园,班里的同学本质上都小她一届。加上张贺君本身性格偏文静,迟迟没能交到要好的朋友,显得有些孤僻。   不过根据老师们的说法,开学才几个月,她之前也只是独来独往,并没有被任何人欺负的迹象。   “按照目前的报告,问题出在热播的《千海歌》上。”卢小河接过孙警官的话头,“确定没有别的动机?”   孙警官摇摇头,苦笑一声:“虽然很离奇,但真的没有了。你们年纪轻,有人看过那东西吗?”   九组五人齐齐摇头,钟成说刚摇了一半,想起自己的身份,赶忙止住动作。随即他疑惑地看向殷刃——此人连《猫和○鼠》都看得津津有味,他还以为鬼王大人早将当红影音作品全看过了。   “我就有点印象,3D动画是吧?那东西快一千集,故事有点幼稚,我就没看。但我经常看到它的活动宣传,好像最近是挺火。”   殷刃艰难回忆各大视频网站。   孙警官长吁短叹:“算了,作品本身不重要。事情就和报告上一样,因为张贺君没看过这个,说错了话,那群下手的小孩认定她侮辱了里面某个角色——这就是唯一的动机。”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除了钟成说,九组众人的脸还是各有各的扭曲。   儿戏般的理由,偏偏差点要了一条活生生的命。   “孙叔,这个案子应该结了,为什么还要求助识安?”殷刃翻动手机上的报告文档,“就算这件事有玄学物品作祟,识安那边只要鉴定完了,流程就结束了。”   孙警官的嘴角抽动几下:“问题就在这里,你们跟我来……闺女,你该干嘛干嘛去吧,老爸要干活了。”   “行,我就在这。要是张贺君醒了,我第一时间联系你们。”   孙栖安将热果汁一饮而尽,冲众人摆摆手。   不出五分钟,一行人被带到了识安专用病区的某间病房前。   孙警官叹了口气,在门上敲了两下:“我带人进来了——”   “进来进来!”门里传出一个熟悉且绝望的声音。   殷刃挑起眉毛,紧跟着孙警官踏入病房。   他步子踏得有点大,刚一进病房,只听一阵哗啦哗啦的闷响。要不是钟成说手扶得快,大门差点被摇摇欲坠的纸箱墙给埋住。   无数搬家纸箱占满了大半空间,几乎要垒到天花板,它们密封完备,上面写着长长的编号。另外小半堆箱子敞着口,乱七八糟地堆在墙边。两者相辅相成,共同堆成一座纸箱丛林。   而在这纸箱丛林的空隙里,梁杉抱着笔记本电脑锁着,满脸苦相地打着字。一边两位识安鉴定人员表情麻木,正在往纸箱里摆放各种小玩意儿——   亚克力钥匙扣,中性笔,橡皮,笔盒,笔记本……基本能想到的学生文具与玩具,里面一应俱全。殷刃随手抓了个便签本,勉强认出了《千海歌》中的角色。他又扒拉了会儿,又抓了本坠着另一部作品亚克力周边的手账。   感受到这些物件上的熟悉气息,殷刃的表情也麻木起来。黄粱在他的手机吊坠上疑惑地摇晃,好歹憋住了噗叽叫声。   “这些箱子是什么?”终于,倒霉蛋黄今提出了那个要命的问题。   “污染源。”   疯狂敲击键盘的梁杉抬起头,目光带着随时都会猝死的疲劳。   “这些箱子里的,全部都是,在海谷市初中找到的污染源……就他妈蟑螂一样,无论我们收走多少,都收不干净,找都找不到源头。”   看到这污染源批发市场似的壮观景象,黄今登时往后退了两步。要不是葛听听有意无意地堵住门口,此人怕是要一路退出去。   平平无奇的纸箱登时多了层可怖的阴影,空气中多了股说不清的味道。这些箱子里的东西少说也有上千件,哪怕识安处理过,在那微妙的压迫感中,黄今后颈的汗毛还是竖了起来。   “全都是污染源。”他看着堆满半个病房的箱子,口中喃喃。   “我不知道什么污染不污染,但那些小姑娘身上都有不对劲的东西,小梁就提出要地毯式筛查一遍……喏,这只是今天上午筛查的结果。”   孙警官痛苦地抹了抹脸。   “最近海谷市中学里的事情挺多,只不过是人命案到了我这边。学校压下了不少事,就剩下的那些,也够我隔壁部门同事忙疯了。总之叫你们来,就是这么个情况。”   殷刃:“……”   他是想要趁着查案,多接触点污染源,好寻找乐先生的蛛丝马迹。   问题是这给得也太多了!   ……   同一时间,张贺君病房内。   小姑娘掀开沉重的眼皮,看着天花板。孙栖安寻了把椅子坐在一边:“贺君,感觉怎么样?”   “……孙姐。”张贺君目光移动,从输水的输液瓶顺着软管滑下,停在戳着针的手背上。再抬起眼时,她的眼眶有点发红,“孙姐……”   “我在这呢。”孙栖安露出笑容,柔声说道。   话音刚落,孙栖安的口袋里一阵震动。张贺君有点惊奇地睁大眼——她听说过,这种病房里原则上不允许使用手机。   然而孙栖安像个没事人一样掏出手机,她站起身,背过张贺君,声音愈发低沉温柔:“我不是说过,不要随便用这个电话联系我么?”   “医院有识安的人,我想……咳咳,我想选更安全的方式。‘厌恶’死的不明不白,‘悲伤’的态度你也知道……现在的我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呀。”   “……”孙栖安久久没有回话,半晌,她叹了口气,“也好,你想说什么?”   “您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识安派了谁过来啊?”   电话彼端的男声问得殷切而谦卑。   “一切正常,识安派了刚升乙级的特调九组。”   “乙级啊……”   “不要小看九组,目前一切相关计划的事情,他们都或多或少有些牵扯。就像你刚才说的,再小心也不为过……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她的声音愈发轻柔,竟透出些母亲似的温暖来。   “我,咳咳,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这种方式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安全。万事小心。”   说罢,孙栖安挂断了手机。她随即冲室内的摄像头打了个响指,这才转回身来。   两人静静对视。   张贺君在病床上直挺挺地坐着,瞳孔深处泛出浑浊的白色。   “真是让人不省心。”孙栖安坐回椅子,恢复之前的姿势。   “下次得当面再提醒他一次。”   张贺君张开嘴,用完全一样的语气接道。   “……贺君,你感觉怎么样?”下一秒,孙栖安的语气轻快起来,“刚才你的同学来看你,留了好多花,可以弄个花瓶插起来。”   “姐,不用安慰我。”   张贺君无力地笑笑。   “大家都不熟,肯定是老师的要求。”   目光扫过孙栖安口袋里的手机,她眼中的恍惚一闪而过。 第194章 三口之家   “几个月不见,你们都升乙级了啊,不错不错。当初我看见你俩的时候,还以为你们至少得在丙级练个三五年。”   钟成说的“牺牲”按照规定保密,可怜梁杉被蒙在鼓里,他大力拍拍两人的肩膀。   看到有调查组来访,梁杉先生丢下一句“太好了是我熟人我来负责交流”就扔下了电脑,满脸解脱的神色。中午,他慷慨大方地在医院餐厅找了个小包厢,声称要来个重逢宴。   只是打得大多是医院食堂的菜,梁杉只是冲出去买了些饮料。   一堆金属餐盘拼凑的“宴席”上,梁杉给众人分着饮料,殷刃的爪子习惯性伸向可乐,只是中途拐弯,又抓住了两瓶无糖气泡水。   “这些日子,海谷市不安生,咱们好久没聚聚了……哎哟卢姐,您一个后方指挥,怎么还来跑前线?”梁杉落座,自个儿拧开一瓶柠檬茶。   “案子比较特殊。”卢小河努力笑笑。   提到这件事,梁杉原本轻快的表情里瞬间混了苦味:“别说了,我们这边也麻烦啊……那群小孩不够十四,参与者多,受害人也没死,想想后续处理,我这头就疼。现在海谷中学真是你没唱罢我就登场,我早晚都得死在这个岗位上。”   他夹了块鸡蛋,泄愤地嚼着。   “现在我是不明白识安的意思了,紧急事态处理部拿规矩压着,不给我们这边加人手。结果又派乙级的队伍来,真是不知道到底是重视,还是不重视。”   “最近这样的事情很多。”钟成说准确提炼重点。   “可不是么,这次是太恶劣。光说吵架斗殴,一天都得有个十几起。”梁杉看了他一眼,“就前几天见血的例子,我数数……四个高中部男生因为支持不同篮球队摩擦。最疯的那个小子拿钢笔捅人,好在没出大事。”   “那边附属小学的女生被人在匿名墙集体辱骂自杀未遂,刚办完休学,聊下来好像是追星相关的事。她同班的一个男生,把隔壁班的小女孩推下楼梯,摔成了骨折。家长给出的说法是他暗恋那个女同学,想引起人家的注意。”   梁杉掰着指头数。   “初中闹得最凶的就是这个活埋案,理由也是鸡毛蒜皮的。不过现在你们来了,要头痛大家也可以一起头痛。”   梁杉爽朗地笑了两声,奈何识安众人的反响着实一般。殷刃与钟成说表情和缓客套,葛听听不知道如何表态。卢小河小半心思还在挂念失踪的母亲,黄今的反应最直接——此人表情复杂地瞥了梁杉一眼,脸上分明写着“就这”两个大字。   梁杉的笑容轻微抽搐,他又清清嗓子:“正好,下午我原本打算去见最顽固的关联人,替我去一趟呗?各位都是帅哥靓女,更讨初中小姑娘喜欢。”   ……   黄今本来对这次“家访”不屑一顾。   他还在夜行人里摸爬滚打的时候,比这更凄惨邪异的事情见多了。文明社会的学生们彼此使手段,在他看来不过是小孩过家家。   先前的案子里,他只有灵匠身份能用,大部分时间还用不上,憋屈得很。这回终于让他逮着一个含奖金量高,还没有生命风险的案子,他内心高兴还来不及。梁杉同志准是在和平气氛里泡久了,才会觉得这种小事麻烦。   开玩笑,他可是能看到人的思维。面对不愿吐露心事的普通人,这能力可谓无往而不利。就算殷刃贵为大天师,这方面也未必能比过他。   那位“最顽固”的关联人住在一个中高档小区,楼道里的电梯打扫得很干净,角落还放了香薰。可能是小区较新的缘故,周围不见鬼物,煞气浅淡。   感受了一番这样阳间的环境,黄今的心情可算好了一点儿。他并未像平时那样拖在队末,而是略带积极地超越葛听听,站到了殷刃与钟成说后方。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   她体表的思绪规整淡薄,以至于黄今能看出她的衣着体型。这女人身周的大多是数字与行程,情绪几乎毫无波动。   【不知道两个小时够不够,我不在的话,会议资料会不会掉链子。】   【真是麻烦,小孩胡闹的事情都要问个十七八遍。□□挺厉害,可能是那家人想要讹钱。】   “找纯蕾的是吧,我是她妈妈……人还挺多,劳驾,证件我看下。”   查完所有人的证件,这位母亲这才退开一步。她语气里的不耐藏得很好。黄今却能看到她体表一圈圈环绕的烦躁思绪。   “纯蕾,有人来问话,你出来。”女人转向不远处的房门,语气不咸不淡,带着置身事外的冷漠。   那扇房门紧紧关闭,房门上贴着《千海歌》的壁纸。壁纸周围带着隐约胶痕,还有撕破的纸屑痕迹黏在上面。房门内部一片死寂,不像有人。   “纯蕾,妈还有会,你别耽误我时间。”女人提高声音,又唤了一次。   几秒后,房门才缓缓打开。   黄今下意识在沙发上来了个后仰。   女孩周身缠绕着疯狂的“喜欢喜欢喜欢喜欢”“神作神作神作神作”“鲛鲛可可爱爱”,那些字符硕大无比,在她身边疯狂旋转。思绪缝隙里的不耐与烦躁比她母亲多些,甚至还有这几天不需要上学的窃喜,和搞了件大事的得意。   关于张贺君的思绪,只在她疯狂涌动的思绪里出现过一次。   【那个贱货怎么没死啊。】这位纯蕾轻飘飘地想道。   黄今不太舒服地动动身子。   少年人的情绪细腻而轻盈,就像泛着彩色碎光的洁白泡沫。街道上人山人海,这些人的思维姑且算亮眼。可眼下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女孩,她的想法让他说不上的不适。   “哥哥姐姐好,我叫罗纯蕾。你们什么都可以问我,我一定配合。”   女孩心思混沌疯狂,语气却十分乖巧可爱,听起来就是个正常孩子。   “你们都长得好好看啊,比昨天的警察好看多了。”   黄今吐了口气,手指按上手机屏幕。   【万两:她想案子的事想得不多,我不清楚细节。但她没有悔意,对张贺君敌意较大。】   【万两:别被这丫头的态度骗了。】   殷刃低下头,在群里发了个[OK]。   “活埋张贺君这件事,她们都说是你主导的。你是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想法?”殷刃微笑着开口。   “殷先生,您要是再这样措辞不当,我还是请个律师旁听吧。”   罗春蕾的母亲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昨天我跟警察说过了,都是小孩子闹着玩,是那个张什么的自己不小心。‘主导活埋’也太难听了,法制社会,人说话可要讲究证据。”   “没事儿妈,我也没觉得怎么样啊,反正我没做就是没做嘛。”   女孩笑嘻嘻地补充,又转向殷刃,表情里没有半点紧张。   “我和张贺君吵过架,关系不好。那天……”   “那天她约你们去学校后山,她自己摔进坑里。你就抓了两把土戏弄她,然后提前离开了。”钟成说一字一句地背着档案,“这是你给警察的说法。”   这妮子的心理素质确实了得。其他几个参与活埋的女孩见警察上门,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没几次盘问就说了个一干二净。   她们都是《千海歌》的爱好者,之前是同一所小学升上来的。其中罗纯蕾家里有钱,出手阔绰,算是她们那个小团体的头头。自从张贺君出言“侮辱”了她们心爱的“鲛鲛”,罗纯蕾就一直要求她们骚扰张贺君报仇。   【开、开始我们想在网上骂张贺君,可是她没加群,公共平台都没有账号,也不玩空间。】   钟成说看过那些女孩的谈话录像,几个十一二岁的女孩,交代时几乎要哭得背过气,硬是缓了好久。   【苏苏说可以校园匿名墙骂人,纯大担心她不看,说要现实里给她个教训。当时……当时我们找到坑的时候,纯大说把贱……张贺君推下去,让她在下面吓个一晚上……】   【结果、结果我们把她推下去后,纯大说发现了铲子,让我们填土!我们当时也是……也是脑子不转了,就轮流填土……当时她在下面哭,加上纯大说活该,我们只觉得非常刺激,真、真的没多想……】   遗憾的是,学校后山没有摄像头,这些小女孩更不知道留什么证据。挖土用的铲子是现场找来的,上面只是有其他女孩的指纹——根据她们的说法,罗纯蕾嫌铲子脏,用手绢包着把手铲的。   只有几个孩子的口供,确实没法当切实的“证据”。   钟成说推了推眼镜,罗纯蕾的正饶有兴趣地观察殷刃的脸和长发,完全没有任何负罪的表现。   “对嘛,我跟警察叔叔说过了,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要不是黄今提了一嘴,只看表现,这个小女孩倒真有几分像是置身事外的无辜者。   “哥哥也是例行询问,我们当然相信你。”   殷刃笑眯眯地说道,又转向钟成说。   “钟哥,我说什么来着,这么小的孩子就不可能犯案嘛,肯定都是误会。”   罗纯蕾的母亲脸色稍微好看了点儿。   殷刃微微一笑:“我们的主要工作是做鉴定,学校后山有人填埋违禁污染物。之前只是跟你女儿开个玩笑,接下来在她房间测测污染,我们这边的事情就结了。”   九组的微信群里炸开了锅。   【万两:这个丫头肯定有问题,为啥不问】   【银河系:这和说好的安排不一样。】   【水果刀:哼哼】   【水果刀:小河,待会儿你跟我和钟哥一起进屋搜。黄今和葛听听稳住罗纯蕾】   【水果刀:山人自有妙计】   殷刃的手机放在口袋里,发丝噼里啪啦打完字,主动按下锁屏。   “钟哥,咱们和小河姐测一圈,三五分钟就完,问题不大……现在我们要进门搜查,探测设备有辐射,还请小妹妹陪妈妈待在外面啊。”   罗纯蕾的表情僵了一瞬:“嗯,好!”   黄今则冲她眯起眼。   “别担心,我们开着门测,不会弄坏你的东西。”殷刃欢快地表示。   然而此人第一脚踏入罗纯蕾的房间,便一把捏上手机链上的黄粱。黄粱发出一声振奋的“噗叽”,幻术霎时间堵上了门。   这个房间与他们印象里的“初中生房间”大相径庭。所有墙壁——包括天花板——都贴了《千海歌》的海报。连床罩被套都是相关主题的颜色,各类周边产品占了整整一面墙,这姑娘不知道买了多少套。   所有物件全被码得整整齐齐、极有条理,却密集到让人难以呼吸。   哪怕经验丰富如鬼王阎王,都被这般景象镇住了两秒。   卢小河第一个反应过来:“殷刃,你刚才到底……”   “大点声也没关系,她们往屋里看,只能看到幻象。”   殷刃呼了口气,他顺手点开工作群,手指也没停下:【罗纯蕾有没有在担心什么?@万两】   【万两:……你这手够损的。】   【万两:她在担心藏在衣柜被子里的手机会不会被你们发现。】   【水果刀:果然】   他直奔占了另一面墙的衣柜,无数发丝就地伸长,钻进衣柜缝隙。不出五秒,一个小小的手机就被翻了出来。   “梁杉他们查过她的手机,很干净。”卢小河有点吃惊,“你怎么知道……”   “那个小孩的心理素质挺强,而且理论上,她接触电子产品比我久。我永远不会小看任何一位前辈。”殷刃严肃地表示,“小河姐,五分钟,你能往这上面加个监视软件吗?”   ……   五分钟后,殷刃面带微笑地走了门:“查完了,没有什么东西。今天打扰了,我们这就回去——”   “回去?这就回去?多扫兴啊。”   一个男声响起。   醉醺醺的男人撑在防盗门框上,脸和脖子都是酒醉的深红。他似乎刚进门,手上还拿着个喝空的白酒瓶。   黄今护着葛听听,站在尽量远的位置。罗纯蕾的母亲正在全神贯注打电话,话语间夹杂着高亢热情的笑。罗纯蕾乖巧笑着,轻松介绍:“哥哥姐姐,这是我爸。”   “我老婆,够劲儿吧?叫来这么、这么多人,玩得挺花啊?”   男人喷着酒气,红通通的眼珠从九组几人身上扫过,口不择言道。   九组众人有点惊异地交换了目光——罗纯蕾就在客厅,哪怕幼小的女儿在场,这位先生明显毫无顾忌。   “先生,我们是与警方合作的工作人员。”卢小河皱皱眉,率先上前。“还请您说话注意……”   嘭!!!   男人把白酒瓶子往门框上一磕,碎片迸溅,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口。   “什什什么工作人员,你们就是,我老婆找来的。”男人比划着尖锐的酒瓶瓶身,大着舌头坚持。“一群脏东西……”   “哈哈哈哈,赵总,瞧您说的。”   罗纯蕾的妈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笑声越发畅快。她就站在客厅中间,面对着撒泼的丈夫,目光却像穿过一团空气似的。   “我待会儿就去公司,保准不会耽误——”   罗纯蕾本人面无波澜,她往沙发上一坐,开着音效玩起来手机游戏,嘴里还哼着歌。   一家人明明都在客厅内,相处气氛却连陌生人都不如,有种说不出的不协调感。   轻快活泼的游戏音乐里。男人的目光扫过客厅,不明所以地嘿嘿笑了几声。他把瓶子一扔,摇摇晃晃走进厨房。他与罗纯蕾的母亲擦肩而过,仿佛两个陌生人。   卢小河刚松一口气,脚还没跨出去,男人又出来了。   这回他手里多了桶消毒酒精,外加一个打火机。   “没意思。”他走过自己的妻子,往木质家具上泼酒精。   地板上很快满是水渍,还在打电话的罗纯蕾妈妈看了两眼,自行走到干净地方,嘴里的笑声不见间断。   “没意思。”气味浓郁的酒精浇上沙发,罗纯蕾皱皱鼻子,挪得远了点。   黄今看不下去了:“你他妈——”   “嗯?”男人把玩着打火机,血红的眼珠转向黄今,“你想干什么?这是我家!”   “一起死在我家也不错,嘿嘿……”恍惚间,他像是想到什么,“对了,门,门得关上……”   下个瞬间,他随随便便按下打火机。   游戏音效与说笑声中,那声“咔哒”几乎无法听清。然而打火机按下,却没有火苗冒出。男人疑惑地晃晃火机,又疯狂按动起来。   殷刃放松掐诀的手——男人按下火机的一瞬,机油被他置换成了水。   “晚上七点还有个会?我知道了,嗯嗯,绝对没问题……”罗纯蕾的母亲目睹了全程,呼吸却依旧平稳。   “今天真是不顺……”罗纯蕾的父亲还在咔哒咔哒地按动打火机。   “哥哥姐姐再见!”   罗纯蕾指了指半开的防盗门,笑得非常甜美。她的衣衫有一半被酒精浸透,散发出浓浓的酒味。   “欢迎再来玩!” 第195章 倒计时   “放心,罗纯蕾家我们一直盯着,出不了大事。不过说实话,识安能力也有限——顶多救人救得快点,你也不是不知道,最近海谷市哪里都乱。”   对于九组一行人的怪异经历,梁杉见怪不怪地点评道。   此刻他们正走在海谷市中学的校园里。放学时分,学生们在操场上追逐打闹,一派和平。   殷刃抬头,傍晚的天色清雅剔透,还飘着几片羽毛似的残云。高中生要上晚自习,高中部的窗户都闪着白炽灯的冷光,中学外各种流动小摊齐齐出动,各种蒸炸煎烤的小吃香味翻墙而入。   四处都是人间的烟火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殷刃只觉得这里比郭围的记忆校园还让人不舒服。   “今天要不是殷刃在,他们一家人都得烧伤。”葛听听面色僵硬,明显是心有余悸,“不管他们真的好吗?我们看见那个男的点火了,都能当人证。”   “不是第一次出这种事,没用。”梁杉叹气,“他们家里一直情况不对,之前那男的还把汽油弄到家里过。当时邻居报案,他们一家人又咬死不承认……加上殷刃掉包了打火机里的液体,他们要说是‘开玩笑’,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葛听听愣在当场:“一家人都不承认?可是继续下去可是会死人的!”   “这样的事情一直有。”梁杉挠挠头,“警察有警察的职责,你们能帮着早点查到污染源的来头,全市的警察都得谢你们——还是先解决学校里的事情吧。”   葛听听又看了眼灯火通明的高中部教学楼,表情有些复杂。   几个小时过去。   殷刃整个人瘫在学校会议室的沙发上,一双眼睛毫无光彩。   这里被改成了识安的临时据点,除了卢小河还在勤勤恳恳调试电脑仪器,其他人都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气息。   “太多了,污染源太多了,抓不过来。”殷刃在沙发上喃喃呻吟,“还都是青春版……那些小玩意的污染程度,比外头流通的还要弱。”   这种程度的污染物最烦人,不会引发外界那种当街砍人泼酸的疯狂案件,却又能保证这所学校乱子不断,每天都有人见见血。而且初中部和小学部都是走读制,这些学生还会把污染物带回家,给家里人分享同一份污染。   明明梁杉那边收缴了半屋子,殷刃在高中部转悠时,又发现了几百道微弱气息。他简直要怀疑这学校里有道间隙,直通彼岸的叉乌小商品市场——尽管气息弱的污染物更好制作,这也太夸张了。   更夸张的是,殷刃试图占卜这些污染物的来路。结果占卜结果通向四面八方,各个方向够他们查一年不重样。   知道结果的众人默默不语。   谁能想到,众人破过奇案战过厉鬼,甚至在尸体中穿梭过。一朝见了无数“鸡毛蒜皮”的小案,还是会有种不知从何下手的感觉。   “我建议随便对付几天,继续找卢小河她妈吧。”   黄今在另一边的沙发上仰头躺尸,语气里多了一丝苍老。   人家调查组是办案镀金,他们九组下来是金子镀铁。他们这一趟过来,本就为了减少外界怀疑,等待识安破解木符、从彼岸捞人才是正道。   难道还真要传说中的大天师来解决青少年矛盾?要是在这里花费太多精力,明显得不偿失。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就算咱们查清楚那个小丫头的事,案情在那放着,警察也拿她没办法……这个学校情况这么杂,全是麻烦事,真不至于。”   黄今吭哧了半天,还是尽量表达了“这个任务适合划水”的想法。   梁杉提了两袋盒饭上来,刚好听到个尾巴,顿时露出“我早就知道”的无奈表情。   钟成说规规矩矩坐在殷刃身边,他的手偷偷勾着殷刃,双眼定定看着虚空。几秒后,他凑到殷刃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殷刃一改之前的瘫软,嗖地坐起身,一脸若有所思。   “还说悄悄话。”梁杉排排坐分盒饭,“工作时间,你俩注意点影响。”   “没有,我只是突然发现了一处遗漏。”   殷刃筷子尖夹着米粒。   “按照黄今的说法,罗纯蕾迷动画角色迷得要死要活,到了偏执的地步。她接触了污染源,为什么她没有消失?”   “不是说这里的污染源偏弱吗?力度不够吧。”黄今啪嚓掰开一次性筷子。   “也可能是情感类型不太一样。”   卢小河指尖噼里啪啦不停。   “这个年纪的孩子,嘴上说‘爱’,更多时候还是在娱乐自己。无论是喜欢的球队、明星还是角色,都更像是某种寄托或消遣。当然,程度很深的话肯定会有爱意,不过他们现在太年轻,很难凭借自己的意志改变本质。”   “尽管很像……个人认为,他们比起追逐爱,更像在追逐快乐。”   “嗯,不怎么懂,但听上去有道理。”   殷刃光速吃完盒饭,凑到卢小河身边。   “罗纯蕾那边有动静了么?”   “你还真追着那小孩不放啊?”黄今痛苦道。   “她的事情性质最严重,是在这所学校中受污染最深的人。”葛听听思索道,“要找污染源来路,换我也先查她。”   “……”黄今近乎绝望地看了葛听听一眼,“行吧,那今晚加班。”   “来了!”黄今一声拉长腔调的“加班”还没说完,卢小河提高声音。   晚上七点四十五,许是吃完了晚饭,罗纯蕾打开了藏在衣橱里的备用手机。   “手机号挂在成年人身份证下面,以持有者的身份来看,这是买来的黑卡。”卢小河迅速调出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罗纯蕾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谨慎,她手机上的社交软件与通讯软件,全都注册在这个黑号名下。打开手机后,她直奔主题——社交软件里的匿名群。   【活埋贱人最新播报,贱人还在医院,警察抓不到人,嘻嘻。她要是没死,下次我肯定杀了她。】   她快速打下一大段话。   紧接着群里闪过一片刷屏的“侠女为民除害”。   【可是我听人说是纯大干的,前段时间和纯大一起那些人都退群了。】又是一条匿名消息。   【纯大都不在这个群,肯定不是纯大啦,就是那群废物见事情闹大胆小[可爱]】所有人都顶着随机分配的名字,并没有人使用真名。   【希望人有事,我香槟都买了[香槟照片]】这条下面,还带了张P过的张贺君遗照,角度一看就是偷拍的。   【嘴没把门的贱人有天收,无脑黑小心侠女铲全家www】   【侠女加大力度☆争取下次吃席吃席】   【是纯大不是更好吗,十二岁谁都没办法~也就是那个婊子没账号,不然我先骂到她自己埋自己~~~~】   ……   群里刷屏速度极快,发言者全都在惋惜张贺君没死成。尽管有几个默默退群的人,没人在明面上为她说话。   卢小河脸色越来越难看,调取着匿名群中的信息。   “70%以上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小孩,有那么八九个二十岁以上的成年人。”她眉头紧锁,“罗纯蕾的大号不在这个群,她只会有小号在这个群里匿名发信息,还发过张贺君的照片。”   “以前呢?”梁杉也凑了过来。   “以前她也经常四处截图,在群里发些辱骂信息,或者以别人的身份夸耀自己大号。不过她之前的行为仅限于网络,延伸到现实中,这还是头一回。”卢小河飞快整理属于罗纯蕾的发言,“她在这个群里算个小名人,这小姑娘……唉。”   众人看过其他参与者的供述,当初张贺君仅仅是在不理解的前提下说错了话,用了他们小圈子里所谓的“黑称”。   此刻,九组全员的注视下,匿名区里还在疯狂刷屏。   罗纯蕾:【希望傻逼们多守守规矩补补脑子,别再给人家为民除害的机会】   几秒后,她又补了一句——   【就看我们的蟑盒菌小姐敢不敢回学校了,她不转学就让她转世[可爱]】   “行了,可以交给我了。我回去跟孙警官说说情况,接下来警察来跟进。至于污染物的来源,我会给你们申请询问机会。”   梁杉拉着脸,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无论怎么看,那个“乖巧”的小女孩显然都乐在其中。   “这不好吧。”   殷刃瞧着一排排疯狂跳动的文字,长长地嗯了声。   “这个小姑娘心眼多,未必会跟长辈说实话。可以的话,我更想近距离观察观察。”   说罢,他拆下手机挂坠上的黄粱,随着“噗叽”的兴奋叫声,黄粱到了钟成说手心。   下个瞬间,黄粱的幻术发动。原本高挑结实的钟成说被幻术遮掩,原地出现了一个瞳仁漆黑、身穿海谷市中学校服的少年。   宽大的校服包裹中,钟成说沉默地站着,显得格外纤瘦。他的模样与曾经档案中的毫无二致,黑发柔软、末端略长,配上那张眉目柔和的脸,一看便是个听话的“好学生”。   特别好欺负的那种。   而殷刃自己身周泛出一层黯淡黑光,黑光散去后,他也化作少年模样。曾经的大天师漂浮在空中,双臂环住钟成说的脖颈。他弯着赤红眼眸,长长的黑发发尾漂浮涌动,缩短了些许。   这个头发长度倒是有点像……张贺君。   “让张贺君在医院里多休息休息。”殷刃扒拉扒拉额发,用刘海象征性地挡住脸,“接下来,我要伪装她的鬼魂。钟哥嘛,扮演她的远房亲戚就好了——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张叁。”   梁杉:“……”   梁杉迅速转移话题:“……小殷,你术法精进了很多啊!要不是我,旁人还真看不破。”   他紧紧盯着少年钟成说的脸,听到这说辞,黄今好奇地斜了梁杉一眼。   看来这人是不知情的。   黄粱的遮挡幻术,殷刃做得还真周密。明明现在的钟成说只是个邪物替身,直接变化就好。   “接下来,还请警方暂且放松,让罗纯蕾返校。”殷刃在少年钟成说背后漂浮,俨然一只实心厉鬼,“这个乱七八糟的学校,咱们大可以好好体验两天。”   钟成说则看向自己的手。   黄粱幻术,对他本人无效,他完全看不出殷刃做了什么。只是见四面八方的目光移动,他的“视觉身高”矮了不少。   殷刃本人的变化倒是货真价实,少年鬼王在他身周扑腾,心情瞧着不错。   “我的工作就是配合你们。”梁杉爽朗地笑笑,“其他人呢?”   “殷刃的主意可行,我在这里指挥,葛听听和黄今继续暗中巡视。能拿到确切证据就好,如果能从罗纯蕾那里得到线索,算是意外之喜。”   卢小河停住了打字的手,她新创造的账号已然加入了那个匿名区。   “但是我们时间有限……殷刃,离彼岸通路建成还有四天,时间够吗?”   “足够了。”   ……   次日,海谷市初中一年级三班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之前“因病休息”的罗纯蕾回来上课了。   第二,班上来了位新的转校生,据说是张贺君的亲戚。   “大家欢迎张叁同学。”   老师刚介绍完,教室里便爆发出哄堂大笑。   老师警告性地清了好几遍嗓子,才能成功继续。   “他是张贺君同学的亲戚,还要帮休假中的贺君记笔记,大家多多关照新同学。顺便我再强调一次,张贺君同学身上的意外非常不幸。同学们走路要小心脚下,记得避开危险地区。新同学也注意,不要随便去后山活动……”   教室前排,罗纯蕾打量了会儿钟成说,继而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   “风水轮流转啊。”殷刃就飘在钟成说身后,笑着咬他耳朵,“钟哥,台词要我提醒吗?”   钟成说搓了搓在手心挠动的发丝。   各位学生眼中,那位清秀的转校生开了口。   “大家好,”他的声音很轻,“我是来找凶手的。” 第196章 阴雨   天空阴阴沉沉,教室里开了灯,可没能驱散周围的灰暗气息。潮湿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味道,值日生擦着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   课间,学生们三五聚成堆。他们热切地聊着,偷偷摆弄手机。还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中掏出游戏机,少年少女们不时发出笑声与尖叫。其中有几个学生看了钟成说好一会儿,又刻意地掩着嘴轻声说话,明摆着是在讨论这位新同学。   至于是讨论他那好笑的名字,还是“找凶手”的古怪发言,那就不得而知了。   张贺君的桌子没有什么变化,她的习题书和课本装满了桌子抽屉。文具随意摆放着,仿佛她只是暂时离开教室,很快就会回来。   她买了小小的磁铁玩偶,小兔子双臂加了磁石,抱在金属桌腿上,圆溜溜的塑料眼睛正朝向钟成说的方向——   钟成说坐在教室最后排,他将目光从张贺君的座位上收回。   他的教材和文具都是识安配的,与他当年所用的差别不小。然而这种置身事外的气氛,与当年他上学时一模一样。   钟成说从一开始就记得一切。   当年那片涟漪许下的愿望,长达千年的沉睡与醒来。与婴儿相融时的离奇遭遇,以及他与养父母的初次相遇。   钟成说至今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但他很清楚,自己必定不是人类。当年他看着那些跑跑跳跳的同学,就像观察鱼缸里簇拥在一起的鱼群。   隔着透明的,冰冷的隔膜。   孤独谈不上,更说不上羡慕。对于孤身一人这件事,钟成说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就像千年前,他身边那些遥远微弱的涟漪。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不需要任何情绪,如同一株长于角落的植物。   钟成说从回忆中拔出思绪。他刚翻开阔别已久的课本,肩头上忽然一沉。少年殷刃正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好奇地看着课本。   仗着没人能看见自己,鬼王大人毫无形象地搭着钟成说肩膀:“真厉害,我一点都看不懂。”   鉴于这只大元物仍然拥有实体,钟成说能感受到殷刃的呼吸与体温。殷刃皱着脸阅读初中物理教材,喉咙里拉出长长的“唔”声。那人长发顺着自己的肩膀垂下,在宽松的布料上滑来滑去。   ……看得还怪认真的。   殷刃的吐息与身体都非常温暖,钟成说翻动书页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住了。源于本能的排斥,源于本心的亲近,身边人存在感强到无法忽视。   周围还是穿越时光的熟悉喧闹,课间音乐十几年未变。记忆里那种置身世外的“植物”心态,他突然怎么都记不起来了。   钟成说轻轻转头,额头抵上殷刃的颊侧。殷刃顺势调调姿势,继续研读那页高深的科学原理。   噼里啪啦,雨水打上玻璃窗。钟成说倾听着爱人的心跳,微微合起眼。   毫无意义的学生记忆,突然多了许多温热的重量。   真……   “好”的感想还没从他脑袋里走完,钟成说的桌子嗙的一声巨响。原本在不远处讨论漫画的男生突然大打出手,被推搡的那个险些把钟成说的桌子撞翻。   两人吐着不该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污言秽语,扯着彼此肥大的校服乱抓,试图把对方摔去地上。钟成说听了两耳朵,两个少年在争吵漫画里甲乙两个角色的战力问题。   可是钟成说毫无疑问地感受到了杀气。   两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对彼此散发出极强烈的敌意。周围的学生们见势围过来,有几个还当场叫好。其中一个少年的脸被另一个挠出一道血印,脸憋得通红。他手一伸,眼看就要抓钟成说的圆规。   钟成说一把捉住他的手腕:“不要冲动。”   “你他妈碍事是吧傻逼?”那少年龇牙咧嘴,“关你屁事?!”   “什么狗跟什么主人,主人弱鸡狗也弱鸡!”另一个少年体格高大些,见敌人被钟成说这个“瘦弱好学生”制住,当即尖笑扮鬼脸。   钟成说眼看拽着的人青筋鼓起,脸红脖子粗。那人圆规也顾不上捡了,抬腿就朝另一个踹。这一踹正扫过对面的鼻子,鲜红的鼻血瞬间涌出,滴滴答答地坠了一地。   教室后方的监控红灯闪烁,黑洞洞的镜头扫过班级。可是几分钟过去,并没有人介入。   钟成说无奈地环视四周——周围的学生要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是凑在一边看热闹,没有一个人去找老师协调。   “打!打!打!”好事者笑着喊叫,“都来看哈,谁退谁孬种!”   “打!打!打!”偷藏手机的学生挤近,动作熟练地拍照录像。   “打!打!打!”甚至有几个人故意把美工刀和圆规等锐器摆在近处,随即立刻退开。   人们围了一圈,圈里除了打成一团的两个人,就只有“呆立”的钟成说。   钟成说环顾教室的目光停在罗纯蕾身上,小姑娘被几个朋友簇拥,正目不转睛地看过来。滴在地上的鼻血被扭打的两人踩散,染成一地血印子。   他眨了眨眼,抬手想要阻止两个小孩胡闹。只是这手一扬起,某人揪着他的袖子一扬。钟成说的拳头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圆弧,正中其中一人的脸。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嘘声。   被打的少年正是掀起事端的那个,脸上的鼻血还没擦干。他生得人高马大,一张脸气得发紫。他刚想站起来教训教训这个转校生,却又脚底一滑,摔了个标准的屁股蹲。   这回他的脸色彻底由紫转黑,周身满是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戾气与疯狂。有那么一刻,这个男孩身周的气势和邪物相差无几。   而他的身后,隐身的罪魁祸首拍拍手,红眸子中的情感晦暗难明。   “吴哥丢人咯,吴哥丢大人咯!”拍视频的男生们纷纷起哄。   “二打一是不是东西?都他妈等着!”吴哥一抹鼻血,大声咆哮。   “都说关你屁事啊?这赢了算谁的?”脸带血痕的少年也没买账,抬起下巴唾沫四溅,险些崩到钟成说脸上。   恰在此刻,熟悉的上课铃声响起,众人轰然冲回座位。   一个中年男老师踏进教室,目光从鼻青脸肿的两人身上扫过,停在桌椅翻倒的钟成说身上。随即,老师没事人一样放下书本:“上课了啊——同学们好!”   “老——师——好——”学生们愉快回应。   教室后排,钟成说一个人乖乖收拾桌子。那些血迹还留在地板上,闪着鲜亮的血色。   “你刚才在想什么?”好容易将一切物归原位,钟成说用书本遮住半张脸,以气声开口。   就算他感受不到术法气息,也知道刚才少年那一摔,百分百是殷刃搞的鬼。   殷刃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慢慢刮过教室内每一个学生,面色渐渐变得凝重。   ……   他们这次近距离探寻是对的,此时此刻,殷刃很确定这一点。   方才那个小孩想要抓圆规时,殷刃后颈突然一阵发冷,继而是针刺般的不自在。如今殷刃对这种感觉很是熟悉——   窥视感。   准确地说,是大元物所特有的窥视感。可是比起仇先生,这份窥视感来得微弱而遥远。   对方窥视的大约不是自己,而是试图以圆规伤人的学生。为了验证猜测,殷刃故意借钟成说出拳挑衅,让那个挑事者当场出丑。   果然,对方的疯狂之下,那股难言的窥视感再次出现了。   这里藏着又一只大元物?难道是那位传闻中的“乐先生”?但比较被仇先生注视的感觉,又像是哪里不太对……线索还不够。   “这间教室里,有二十四件污染物。”殷刃俯到钟成说耳边,“明明昨天梁杉他们查过一遍,现在又多了这么多。钟哥,接下来我需要你配合我一件事。”   “嗯。”钟成说轻声应道。   “不过就你的情况,可能有点儿困难……”殷刃戳了戳他的面颊。   钟成说的胸口略闷,一点微妙的委屈自顾自生了出来:“直说就是,我什么都能配合。”   怎么,他们不是最好的共犯吗?   “……那我可就说了,钟哥,接下来我需要你在这个班级里疯狂作死,刺激尽可能多的小孩。”   殷刃在他肩膀边探头探脑。   “可我听咱爸妈说,你初中的时候乖到不像话,你真的没问题吗?”   钟成说:“……”   好的,自己离“最好的共犯”果然还有一段距离。   钟博士上可写论文,钟阎王下可杀邪物。他甚至能再长出一个脑袋。可要说以学生的身份惹事,他确实没经验。   “我尽量。”钟成说规规矩矩拿着课本,发出勉强的声音。   ……   细雨落下,闷闷地打上石砖。   “他们没问题吗?”黄今坐在学校带遮挡的石椅上,眼神一片空茫。巨大的枫叶从树上落下,悠悠然糊到了他的脸上。   葛听听:“噗!”她特地把笑声用AI发了个音。   “应该没问题吧,那可是殷哥。”她从学校小卖部买了一兜子零食,这会儿正在石椅另一端啃辣条。   “强如大天师,也没经历过义务教育啊。”黄今萎靡地拿下叶片,“算了,横竖没有生命危险……就算给他擦屁股,也轮不到咱俩。哎,你要不在这坐会儿,我先出去——”   “旷工是不对的。”葛听听严肃评价。   黄今默默把叶片扣回脸上:“都下雨了,咱们在这也是浪费时间。人梁杉和卢小河至少有办公室待,就咱俩在外头晃悠,玩都没得玩。”   “偷懒也是不对的。”   “……识安是不是偷着给你涨工资了?”   “没有!”葛听听哼了声,踢了脚飞过来的叶子,又拿出案件资料来看。   罗纯蕾的资料显示在平板上,在雨天中显得有些黯淡。   “还看啊,都不知道看多少次了。”黄今终于放弃了用叶片盖脸逃避现实,“她的档案也没什么特殊吧?”   “嗯。”   葛听听点点屏幕,调高亮度。罗纯蕾的照片被她放大了些,那张端正可爱的脸上带着笑容,看着还挺讨人喜欢。   罗纯蕾的家境富庶,母亲是企业高层,精明能干。父亲曾经做高利贷生意,早年赚了不少灰钱。自从管控变严格,她的父亲在前几年转行,收入锐减。不过总体来说,她家的资产也足以让她两辈子不愁吃喝了。   当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自从罗父转行,收入逊于妻子,罗父便开始酗酒,在家也动辄辱骂妻女。真的动手打骂,倒是最近才有的事情——   就在前一周,此人喝多了,直接用酒瓶往老婆孩子头上砸。吓得邻居顿时报案,结果还是不了了之。   “就是家庭关系不好,那丫头也没道理疯成那样。”孤儿黄今把玩着手中的枯叶,“说难听点,她家的条件换给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不能这么比较。”   同为孤儿的葛听听滑动资料。   “但你说得对,那确实不是她伤害同学的理由。冤有头债有主,如果我是她,我会先对付爸爸——”   黄今:“……”   黄今:“……这种假设也不用太深入。”   “——有问题就要解决问题。问题解决不了,就把恶意转给他人,只是为了自己痛快。”葛听听固执地讲完。“丁小姐的处事方式要好得多。”   黄今本来挪了挪屁股,貌似要悄悄离这位同事远一点。听到后半句,他又默默挪了回来。   这会儿还有三五分钟上课,大部分学生都回了教学楼。操场和花园都空空如也,雨水稀稀拉拉地浇着,枫树红叶随着秋风摇来晃去,空气的味道似乎都与外界不同。   葛听听关掉平板,向往地看了眼冒雨跑向教室的孩子们,又往嘴里塞了根辣条。   只是这口食物还没来得及咽下,她便给辣油呛了个昏天黑地。   咚!咚!咚!   教学楼初中部的方向,传来遥远而刺耳的撞击声。那声音中夹杂了无数呼喊与呢喃,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声响,让她想到推动坟墓石门的尸群。   不是此世的声音。   ……甚至不能说是“声音”。她听到的尸体狂呓,音色莫过于是。   咚!咚!咚!   撞击声深入脑髓,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震颤,脑髓如同被放入石臼猛捣。葛听听下意识捂住耳朵,发出一声呻吟。   辣条包装掉在地上,红亮的食物沾上了灰扑扑的泥土。   “喂喂,你怎么了?”黄今瞬间收了散漫的架子,半蹲在葛听听前面,“小葛,小葛!你还能说话吗?”   葛听听一张脸憋得通红,一声不吭。   “我这就联系梁杉。”黄今迅速掏手机。   “我没事。”葛听听紧盯声音传来的方向,咬着牙打出字来,“应该结束了,刚才我听到了让人很不舒服的怪声……殷刃是对的,这里不对劲。”   黄今这才松了口气,他摸摸葛听听汗湿的额头,眉头仍锁着:“你确定不用我找人?”   “我真的没事。”葛听听抹了把脸,“我……”   咚!咚!咚!   不知为何,几分钟的沉寂后,那声音又猝不及防地扎入脑海。葛听听一个没忍住,直接吐了一地。   “咳咳……咳……呕……”   她痛苦地擦着嘴边的呕吐物,努力压抑喉咙深处的呕吐欲望。好在又响了一波,那声音便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悠扬的上课铃声。   黄今匆忙地翻包拿湿巾,然后手忙脚乱地编辑短信。他的消息还没发出去,一个人影停在两人面前。   枯瘦的手伸到两人面前,递出一个保温杯。   “喝点温水压压,小姑娘。”那人笑着说。   葛听听艰难地抬起头。   对面是个瘦削的男人,一身校工打扮。他的衣服被雨淋湿少许,却没打伞,怀里还搂了把竹把大扫帚。他头发斑白,眼底垂着两个巨大的眼袋,声音里还带着病人特有的喘息痰音。   此人看体态,约莫四十上下,一张脸却比同龄的符行川要苍老许多。   “莫怕脏,我带的糖水,还没喝呢。”见两人都不接,那男人又笑着补了句。他拧开盖子,里头的红糖水果真是满的。   黄今将信将疑地接过保温杯——这男人似乎没有恶意,他顺手又用随身灵器试了试,糖水中并没有加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他看了半天此人体表的思绪,只有些关于本校学生的行动记忆,以及少许关切——他倒像真的在关心葛听听。   “谢谢叔。”别人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也不好推辞。   葛听听喝了一瓶盖温热的红糖水,气喘得匀了些:“不好意思啊,我吐在了这里,一会儿我自己收拾。”   “哟,还是高科技。”那校工瞧了眼发声的AI,有点惊讶地笑起来,往临近的石椅上一坐,“不碍事,我刚好扫完那一片。等这雨水停了,我就收拾这边。”   微凉的秋雨滴滴答答落到挡雨棚上,水滴顺着边缘慢悠悠坠下。三人相距不远,空气中却只留雨声。   “……小姑娘,我没见过你,你是高中的学生?”校工自然地开了口。   “没,我只是带我妹妹来看看。”黄今迅速接话,“她要转学,我们想找个她喜欢的学校。叔您看见了,她情况特殊。”   葛听听顺势点头。   “甭选了,这学校就挺好。”校工乐了,“我在这工作七八年了,保证说实话。”   校工体表迅速卷起这个学校相关的回忆,看着不像在说谎。   只是回忆到一半,这人呵喽呵喽咳嗽起来,使劲捶打胸口。   不算宽大的校工服被他穿成了宽松款,支出嶙峋的骨头关节,廉价裤管上满是褶子。黄今的视线扫过校工的复古布鞋,回到那人憔悴的脸上。   “我们也挺满意这学校,就想多感受几天氛围。”黄今打着哈哈。   葛听听不知是有意无意,爽快引走话题:“您的身体不要紧吧?听您咳得有点厉害,我外婆之前也总这么咳嗽……她是之前灾荒,留了病根。大家都说好好调养,肯定能好的。”   校工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他鸡爪似的手扶着扫帚,目光瞧向随风雨摇动的枯叶。   “别看叔这样,叔年轻的时候身体可好了。吃食管够,多少我都能吃完。”   他苦笑着说道,脸上多了点伤感。   “大家的日子过得好。活得久,吃得香,那会儿我可不是这副模样……咳咳。”   “后来呢?”葛听听适时接话。   “后来,后来就是饥荒。我这身毛病都是饿出来的,也算是病根。唉,这饭不够吃,我尤其倒霉……本来能吃的就越来越少……”   校工转过浑浊的眼,语气几乎是温柔的。   最近国内没听说哪里有大饥荒,葛听听投去迷茫的眼神。   “当然,是我自己的体质问题。我有个同事,人家不仅比我年轻健壮,到了最近,饭食还要多少有多少呢。”   这回连黄今都皱起了眉,他完全听不懂这个校工在说什么,他的叙述和具体事件似乎对不上号。   “叔,我这有点钱。你能不能带给你同事,让你同事分你点?”葛听听没想那么多,她朴素地摸出手机,“就当是糖水的谢礼。”   “不用了,小姑娘。”   校工乐呵呵地摇头。   “我那同事,前不久刚去世——你看,人生就是这么捉摸不定啊。我还以为,他肯定是我们之中活得最久的。”   “抱歉……”   “没关系。”校工摆摆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知者不罪嘛。”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语气略嫌古怪。校工的态度温和依旧,可是葛听听后颈的寒毛始终软不下去。现在看来,那兴许不止是冷雨的缘故。   葛听听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她拿起杯子,快步走到校工面前。   “叔,还你杯子。雨太大,我和哥哥先回去。”   校工沉默地看了她一阵,浑浊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哦,再来啊。”   半晌,他慢吞吞地应道。   “这里是最好的学校。” 第197章 真诚   识安地下实验室。   黑灰的“洞口”悬在洁白的房间正中,边缘渐变为纯黑,活物般不停移动。明明中央黑灰色的质感一致、不见明暗,可只要注视着它,总有种要被漩涡吸进去的错觉。而且这东西给人的感觉像是平面,可转过角度,它仍然正对着一切注视者。   房间外部,一组人在电脑前忙忙碌碌。数字与图像在屏幕上飞快跳动,轻微的警告音此起彼伏。   这些数据穿过电线,乘着电波,到达了楼上李念的电脑,最终缩在一个小小的窗口里。   “凶案增长率没有显著升高,增长速度还可以接受。在外部流动的污染源还在回收中,尽管市场还在流入新的污染源,总体上在可控范围内。”   李教授对面,项江干巴巴地汇报——与其说汇报,他的架势更像是在读纸面报告。   “……总体来说,一切都好。这周的工作差不多就是这样。”   他如此总结。   “是吗?”李念不动声色地移动鼠标,查看实验室传来的数据,“你是真心觉得,沉没会要用这么多年的研究心血来娱乐我们?”   项江抬起眼,脸上一片麻木:“污染物的源头还在调查,查证需要较长的时间,一切都在按规定走。”   他显然没有推理猜测的兴趣。   “如果李教授有可以验证的假说,我会协助您提出申请。没有证据的话,还是以留存人力为上——现在警力高负荷,紧急事态处理部需要留下可以应急的人手。”   “规章背得不错。”李念嗯了声,“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你我继续公事公办。”   项江这才收回目光。   他一双老人似的眼睛看向屏幕,眸子里反射出黯淡的光。   之前符行川还在办公室时,总会提出各种离谱假设,有时还会先斩后奏派人调查。彼时,李教授充当着拉缰绳的角色,被搭档吵得烦不胜烦。换了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项江,办公室静得让人难受,那份空虚简直能将人的思维都凝固住。   “海谷相关的舆论状况不容乐观。”   李教授主动出声道。   “无差别案件时有发生,居民们的压力较高。刨除凶案来看,网络上极端的言论和行为出现频率增加了165.2%,现实中骂战与肢体冲突同比增长347.7%……”、   实际上,这几日在外的感觉更加明显。李念只是走在街道上,身周的妇女儿童会主动避开他这个“一脸凶相”的成年男子。夜晚的商业街行人肉眼可见的减少,空气中弥漫着紧绷与恐惧。   烟酒消费倒是涨了许多,有些人似乎还挺享受这种氛围,街道上时不时能见到喝醉的地痞流氓。夜色中酒气与呕吐物的味道越来越浓。   海谷市特有的松弛感在悄无声息地消失,可是——   “没死人,就不是大事。”项江轻飘飘地表示,“我们不负责民间风评,也不负责居民的精神健康。你要问我的意见……那些只是污染附加影响,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李念咀嚼着这四个字,“以你的情况,我以为你会在意。”   项江移动鼠标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死人似的眼瞳牢牢锁住李念。他的身后,项海的脖子朝一侧歪了九十度,青白的嘴唇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以你的情况,我以为你会知道。那点凶煞之力污染不会改变人的人格,更不会引诱无辜的人行凶——本质都是人祸,自然不归我们管。至于网络冲突,那些人不是向来这样‘爱热闹’吗?现在这样,反而更坦荡。”   项江一字一句地说完,这才拿起没喝了多少的杯子,象征地接了杯水。   “你还在介意当年的事情。”   “我当然介意当年的事情,但这不是你小题大做的理由。”   项江身后,项海正过头颅,又张开腐尸似的嘴,吐出腥臭的煞气。可惜李念不动如山,连头发丝都没被厉鬼拂起半分。   项江拍了拍肩头死去的双胞胎兄弟,项海扭过脖子,以变形的手掌遮住嘴巴,在他耳边徐徐低语——   【都是疯子。】那厉鬼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呢喃,【都是疯子。】   另一边,见项江执意把事情“大事化小”,李念不再言语,他翻动着实验室给出的研究结果——   破解木符上的污染模式,根据情绪数据复现失踪条件,连通彼岸的研究十分顺利。   甚至可以说,顺利得过了头。   之前二十余年,除了承受住高度污染的“卡戎”,谁也无法触及彼岸。识安对人造间隙早有研究,饶是如此,他们最多能抵达档案馆那样的过渡空间。   然而这次试验刚开始不久,焦莲就能感应到彼岸的异动。短短一日,识安就成功制造了一个极端不稳定的连通口。   李念拖动实验数据的窗口,将其放在最近海谷市冲突报告旁边,紧接着又调出这次污染源散布的案例。   随即是更升镇调查的案件实录。   他思索了会儿,又扯出不久前殷刃与钟成说给出的假说。   【彼岸是由无数生物的脑为“设备”,相互连通的“网络世界”。元物可视为彼岸的独有的生命形式,疑似以生物情绪为能量来源,可对精神错乱、脑部受损的生物进行一定程度的入侵与操控……】   李教授凝视着满屏幕大大小小的窗口,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朦胧之中,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可是仔细一想,那股感觉又沉入了繁杂的线索之中,难以重现。   ……   医院废楼地下,沉没会海谷分部。   半步卡戎的魏化谦挥退了所有下属,一个人待在偌大的房间里。   此处本就是过渡空间,离彼岸更近的地方。带着一丝少有的忐忑,他紧闭双眼,伸开左手五指,将力量集中手部。   下一刻,那只手的指尖逐渐变得半透明,继而消散在空气之中。紧接着是手掌,手腕……只听“啪”的一声,他手腕上价值不菲的手表砸上地板。   这一下似乎惊醒了他,魏化谦猛地睁开眼,左手也顷刻间从空气中浮现。   指尖还留着难以形容的奇妙触感。   那是轻盈而放松,宛如脱离肉体的新奇体验。   “彼岸……”魏化谦嘴唇微张,轻声呢喃。   咚咚咚!   毫不客气的敲门声响起,随即门锁咔哒一声。门吱呀打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魏化谦面前。   沈陌一如既往,他没等屋主回应,自行推门而入。   这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彼岸调查,眼下沈陌长期待在“这一边”,魏化谦从头到脚不舒服——要不是彼岸相关的研究全靠这位硕果仅存的“卡戎”,魏化谦恨不得一个诅咒干脆利落地结果他。   “你在为海谷市中学供应特殊污染源?为什么我没找到任何计划?”   沈陌开门见山。   “我不会特地污染学校。”魏化谦耐着性子回答,“学校的确是很好的污染场所,但是学生的活动轨迹有限,容易被人查出来。”   “我也这么想,你不至于荒唐到那个地步。可是彼岸那边有点动静,学校那边的污染似乎很……集中。”   沈陌饶有兴趣地摩挲手指,魏化谦不以为意地哼了声。   “既然不是沉没会,那么我们都知道是谁。这种关头,还是不要得罪那些——识安那边怎么称呼来着——不要得罪那些元物。”   “……你不在意污染源的事?”   “我不关心。”魏化谦冷淡地应道,“谁知道它们在想什么,我只负责准备神降。你也是,把精力放在协助神降上比较好。”   沈陌嘿了一声,一屁股坐上魏化谦屋里的真皮沙发。他的目光在风格奢华的吊灯上梭巡几圈,这才看向魏化谦。   “行吧,我知道了。既然你都不在意,我这边叫人跟一跟。”   “……等等。”   沈陌临出门的时候,魏化谦叫住了他。   “你是不是在想,姓魏的鼠目寸光,怕是要着了元物的道。”魏化谦左手慢慢握成拳头,“我只知道一点——它们的意图不在于杀光所有人,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无论是我还是你,对上它们都毫无胜算。而对它们来说,‘不在意人类’的人,比‘在意同胞’的人好用……这样一来,你我永远是安全的。倒是我要提醒你,知道得太多,小心丢了性命。”   “原来如此。小魏,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样保守。”   沈陌没有回头。   “放心,牵连不到沉没会。识安已经派人介入了,我不需要亲自插手。”   ……   “需要讨人厌。”   物理课上,钟成说陷入沉思。少年殷刃半飘半趴在他身上,一双眼睛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期待……或者说,急于看热闹的热忱。   “需要讨人厌。”钟成说喃喃重复。   他初中的时候的确很乖巧。严格来说,钟成说几乎不跟任何人交流,平日除了看书做题就是看书学习,字面意义上徜徉在人类知识的海洋。   兴许人类幼崽无法集中精力,可对于死物一样闲了不知多少年的大元物来说,那些新知识带有致命的吸引力。   平日奋力读书,考出一堆满分飘然而去。假期则调查姐姐的失踪,钟成说的初中生活异常充实。至于同学,在他的记忆里大抵是些没有面孔的萝卜白菜,他从没刻意注意过。   那些同学喜欢自己还是讨厌自己,他更是从来没有关心过。   理论上,把所有人挨个打一顿,或者破坏他们喜欢的物件,确实能迅速得到同学们的厌恶。不过这样一来,就算有识安兜底,校方也不会想要这样一个狂暴学生。   钟成说悄悄从桌斗里拿出校规,一条条仔细确认。   旁观的殷刃笑容逐渐凝固,目光里出现隐约的担忧——事到如今,鬼王大人严重怀疑,钟成说的“道德观念”不过是他的警察爹妈言传身教的。不说其他,此人未必真的关心目标成年或未成年。毕竟不知多久的年龄差在那摆着,九岁或九十岁对他来说都是“短命动物”的某个阶段。   殷刃的思绪疯狂转动,勾着钟成说脖子的手紧了紧,生怕此人生出些不太妙的奇思妙想。   “……还是得靠嘴上沟通。”   好在认真研读完所有校规,钟成说如此总结道。   “其他做法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纠纷。”   “嗯嗯嗯。”殷刃鼓励地点头。   “可是我不会骂人,你能帮我查一下吗?”   “……够呛,你缺乏那种骂人的情绪。”殷刃忧郁地摇摇头。   不用查,肯定没用。以钟成说的脾性,他只会中规中矩地背诵脏话,百分之一千骂不过初中生。光想象那个场面,殷刃就有点窒息。   “唔……”钟成说持续沉思。   不知道是不是殷刃的错觉,先前无论再困难的战斗,这人都没有这样苦恼过。黄粱的幻术遮掩下,少年钟成说眉头紧锁,略长的发丝顺着脖子垂下。脸上的苦恼被略显稚气的眉眼放大了十倍。   殷刃咽下了本想讨论的话。   他现在没有什么合适的主意,而且这个模样的钟成说也相当少见,实在让想要多瞧瞧。   这个角度看去,那人就像他的邻桌。他们如同两个真正的学生,坐在课堂中苦恼未来……殷刃莫名喜欢这种感觉,他从容地换了阵地,又趴去钟成说桌子边,伸了老大一个懒腰。   钟成说这么一沉思,就从上课沉思到了下课。   大课间到来,教室里分外热闹。殷刃抹了抹脸上的瞌睡印子,钟成说则立着书本,目光深沉地盯着其中一页,明显还在苦想“刺激方案”。   “咣!”   上课前摔了个屁股蹲的少年冲过来,直接给了钟成说的课桌一脚。   “傻逼,给我跪下道歉!”   这是嫌之前丢人,来找面子了。来得倒是正好,殷刃换了个姿势飘,瞧向钟成说,手里随时准备使绊子救场。   小孩踹桌子罢了。这点冲击可比和邪物作战轻得多,钟成说自动过滤这点小摇晃,持续冥思苦想,抓书的手指动都没动一下。   “说你呢张叁,脑瘫吗?聋?”少年大声嚷嚷道,又猛地踹了几脚课桌。   钟成说终于抬起头,他幽幽地看了此人一眼,紧接着站起身,又把桌子摆整齐了。   “这是学校的公共财产,踢坏要赔偿。”钟成说实事求是地提醒。   他终于把物理课本收起来,又小心取出下节课的生物课本,桌上的文具被他拾掇得格外齐整。收拾完桌面,钟成说摆正纸笔,继续思索。   挑事的少年:“……”   他的脸又慢慢涨红了:“爹妈都死了吗,没教你听人话?”   钟成说心平气和:“对,他们都死了,没教过我听人话。”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出激怒小孩的方案,并做好完全准备,严格执行。至于来挑衅的这位,把他哄回去就好。钟成说在脑子里严谨地计划道。   他这具躯体生物学上的父母——魏化先和孔苗确实早就死了,而且严格意义上来说,教过他“听人话”的人是殷刃。他的回答非常友好,肯定没问题。   钟成说一个“都死了”,噎得那少年沉默十几秒。周围嗤嗤的笑声中,少年的脸越来越红。   “不愧是没爹没妈的东西,我今天还就是要教训教训你这个爱管闲事的蠢逼。”   “刚才我没有打你,也不是我让你摔倒的。”钟成说认真而耐心地解释,“我理解你丢了面子不开心,可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你没有教训我的充足理由,这样只会显得你蛮不讲理。”   “另外,如果你很注意在班级里的形象,最好早点处理你的鼻子。如果继续不管,它会很快肿胀发紫,让你看起来更不体面。”   生怕少年纠缠,钟成说苦口婆心地摆事实讲道理。   周围的学生们发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叫好。   “不体面啊吴哥,不体面。”“咱们吴老爷是个体面人。”“这还不赶紧体面体面——”   坐在附近的学生们围成一圈,嬉笑不止。   少年恼得脸红脖子粗,他大叫一声,一把扯住钟成说的领子。而钟成说配合地让他抓,身体保持了绝妙的平衡,还不忘用手压住崭新的生物课本,唯恐不小心把它弄掉。   确定桌面物件整齐,钟成说这才转眼看向少年,漆黑的眸子一片平和。   飘在一边的殷刃目瞪口呆。   谢天谢地,钟成说先生初中时期非常乖巧。不然以他这份与生俱来的口才,战斗能力准会过早暴露。   “我操你妈!”少年狂怒地咆哮,一拳打向钟成说的脸,后者果然轻松闪躲,目光平和依旧。   周围学生的叫好声更响亮了。   殷刃勉强憋住笑,努力感受。   果然,那种遥远的注视感再次出现。此刻那少年的状态与其说是愤怒,倒更接近于耻辱。那窥视感却照例出现,飘飘渺渺,像是隔了层纱雾。   触发注视的似乎不仅仅是愤怒情绪,还是要多试试才行。   半步之外,那人高马大的少年还在纠缠钟成说。只是他无论怎么打,钟成说像是一条泥鳅,每次都能轻松躲过。此人偏偏不还手,侮辱性达到了一种全新的境界。   末了,钟成说轻轻掰开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指,将那只手推回少年胸口。   “我对你动手的话,实在不公平。不如到此为止,你记得去看看鼻子。”   “你他妈等着!你给老子等着!”少年指着钟成说鼻子骂,唾沫飞溅。他哭丧着脸摸摸鼻子,快步走出教室。   前排,罗纯蕾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小冲突。见钟成说安然无恙地坐回座位,她这才转过脸,状若无事地和其他女生说说笑笑。   “牛逼啊张哥,哥在哪里练的?”“教教行不行?”“师父师父,受徒儿一拜!”几个男学生笑着凑近。   钟成说满心都是“如何讨人厌”计划,走的还是有问即答的诚恳路线——   “真的想学习技艺,可以报班练习。如果是想日常使用,哪怕练习到极限,成年人凭借体重就能制服你们,没有太大用处。”   一众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教就不教呗,装什么装。”其中一个咕哝道,众人作鸟兽散。   虽然不明白这群人为什么不爽,四周好歹安静了。钟成说松了口气,他坐回椅子,捏着笔杆冥思苦想。   殷刃贼兮兮地伸出双手,捂住钟成说的眼睛:“钟哥,要不要我来传授你‘讨人厌’的小技巧?”   “可是我觉得你一点都不讨厌,你真的有技巧吗?”钟成说由着殷刃捂眼,换了沟通对象,此人的沟通水平突然又揭棺而起了。   “有啊,不过只有你适用。”千年鬼王收回爪子,揉着脸皮。   钟成说瞬间拿好纸笔,做出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咱爸妈肯定教了你许多道理,对吧?你记住那些话,什么都不用想,积极对待同学就可以了。”   钟成说:“……”   少年钟成说的圆眼转向殷刃,眼里多了几分迷茫:“我积极对待别人的时候,会很讨厌?”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我觉得九组的大家也不会那样想。”   殷刃直拍胸脯。   “不过这些十一二岁的小孩嘛……那可就说不定了。”   钟成说不语,他绷着一张脸,笔在他的指缝间旋来转去,残影几乎晃出一朵花。   “好的,我明白了。”再开口时,钟成说的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如果是这种计划,我也有想要拜托你的事情。”   “嗯?”   “我需要班上同学的不良行为名单。”   ……   “四班的大胸婆总出去跟老男人开房,他们班都传遍了,我亲眼见她上男人的车。”   “哎哟,我也听说过,四班的人说她特别那个,懂的都懂……”   “我得去问问,哥这么帅,说不定能搞定她呢——”   课间,一堆男生凑在一起,悄悄摸摸地摸出黄书,嘴里嬉笑着八卦。只是一页杂志还没翻过去,狭小的空间里又多了张脸。   “在确定事实之前,最好不要传播这种侮辱性言论,会让当事人产生困扰。”   钟成说严肃表示。   “初中走读,更大的可能性是父亲或其他长辈接送。和十四岁以下女性发生关系是犯罪,不是轻巧的玩笑话。”   “……操!你干嘛!”几个学生脸色发青,手忙脚乱地塞着黄色杂志。   钟成说的视线平和依旧,语气还是很诚恳:“青春期身体发育、对异性感兴趣都是正常现象,并不可耻,各位可以考虑更加正规的性教育栏目。”   严格来说,钟成说的语气并没有自上而下的批判或义正辞严地指责。只是那陈述事实的口吻,配上那张还没成熟的脸,确实让人毛骨悚然。   “你有病吧!!!”他获得了一串尖叫。   钟成说波澜不惊地走远,他掏出本子,划掉其中一行:“试验继续。”   殷刃亲了亲恋人发顶:“干得好,下一个。”   ……   “你太过分了!”   一个长相尖刻的女生拍打钟成说的桌子,目光牢牢跟着他手里的笔。   “这是限量版周边,你知道多珍贵吗?你根本不是○○家的粉,我一眼就知道!你用得也不对,用法太粗暴了,连笔壳笔贴都不买,配的笔芯也是便宜货!……你下次再这么用,我给你弄断了丢掉!”   钟成说淡定的转动那根印着某作品角色的中性笔。   “我们不熟,而你的规矩都是你自己定下的,我没有了解过,也没有兴趣了解。”   钟成说客观叙述。   “我花钱买下它,它是我的私人财产。只要我将它用作正当用途,那么怎么用是我的自由。同学,它只是一支笔。”   “……跟你说不通!你什么都不懂!”女生气得面目通红,“你就说你还用不用?”   “用,并且会一直带着。”   等那女生气呼呼地跑远,钟成说用那支笔,又在本子上划掉一个名字。   “现在的小孩厉害啊,确实比我那个时候复杂。”殷刃双臂扒在钟成说头顶,咕咕哝哝地感慨,“当年我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开心得不得了……”   “窥视感?”钟成说摸摸垂到颊边的长发。   “有的。”作为一只勤勤恳恳的背后灵,殷刃抱紧钟成说的脖子。   ……   “这是我表哥给我买的鞋,他初中毕业就不念了,现在做生意,一年几百万呢!”   “我也觉得,外面都说大学生找不到工作,咱们念书念个屁吃,不如早出去赚钱。”   “就是就是……”   “初中毕业获得富足生活的概率是5%,得到好文凭后获得富足生活的概率是50%,哪怕只是这样的提升,个人认为也很有价值。”   钟成说在桌边急刹,悠然加入讨论。   ……   晚自习小测,某位“优等生”抬手在各个桌子间投掷纸条。   某人运纸如风,不一会儿,那些纸团全被钟成说弹到了各个角落。   “作弊是不对的。”他比着口型,很是严肃地摇头。   ……   一天过去,钟成说的本子上已经划去了二十几个名字。班级上一大半的人被他惹毛过,鬼王大人对这个可怕的效率肃然起敬。   “不是每个人都会引发窥视感……现在我只能说,那些人被你刺激后反应越大,窥视感越明显。”殷刃玩着发梢,“而且室内的污染源没有明显增加,不像是有什么自主复制的法术。”   “我们可以明天再看看,样本越多,结果越准确。”   钟成说有条不紊地收拾书包,语气自信。他似乎对今天的“刺激方案”非常满意。   “张叁。”   殷刃刚想说什么,一个脆生生的女声从前排传来。   罗纯蕾背着书包,脸上笑得很甜,嘴角挤出个酒窝。她正站在张贺君桌边,手自然地扶着桌子,看起来无辜可爱。   “有时间吗?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第198章 矛盾感   罗纯蕾底子不错,模样带着少女特有的稚气清丽。可惜对面的“张叁同学”且不说肉体,精神方面已近而立之年。钟成说嗯了声,继续专心收拾书包:“你说。”   语气堪称教科书般的冷淡陌生人。   “其实大家之前没有这么极端的,我养个病回来,所有人都不对劲了。包括张贺君的事情,老师说是意外,我不相信。”   罗纯蕾眨着大眼睛,忧心忡忡道。   “我今天一直在注意你,你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张贺君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以和你一起找凶手吗?”   说罢,她拿出坚毅的神色,俨然一副要为好友击鼓鸣冤的模样。   钟成说实话实说:“可是我不认识你,万一你是凶手呢?”   罗纯蕾脸上的坚毅崩了半秒,很快又固定回去:“你不信我没关系,反正我自己找也是找。”   殷刃在钟成说耳朵边嘶嘶抽气。   这妮子的演技不错,比他之前看的三流言情剧演员都好。更难得的是,她身上不见紧张或者罪恶感,只有隐约的自信与兴奋。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份自信来的有点古怪了。只要能跟她深交,说不定能进一步了解她自信的来源……   “我比你更了解贺君,也比你更懂这个班。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会帮你的!”瞌睡来了送枕头,罗纯蕾小姐继续施展攻势。   “那你加油。”钟成说点点头。   殷刃:“……”行吧,他的套近乎作战暴毙于摇篮之中。   罗纯蕾:“……”   罗纯蕾做了几个深呼吸,强笑着继续:“就说今天来找你事情的吴城,我怀疑他好久了。他最近老是放学乱跑,之前还因为贺君不小心碰到他的书包,就跟贺君大吵大闹……你爱信不信,反正线索我给你了!”   说道她的面颊涨出两片薄红,重重哼了声,抓着书包就跑。   “你要去食堂吃夜宵吗?感觉你会喜欢这里的酱猪肉。”钟成说转向殷刃,顺滑转向下个话题。罗纯蕾刻意抛下如诗的少女情怀,稳重的成年人只当吹了穿堂风。   “去附近吃呗,人家都把线索递上来了,怎么能辜负人家的好意。”   鬼王大人心神被酱猪肉动摇片刻,但钟成说一个表面十一岁的小孩,大吃四五斤酱肉,怕是明天就会成为食堂传说。   “嗯,那我们去附近的猪排店,当年我的同学都很喜欢。”   钟成说努力扒拉回忆,非常郑重地提议。   “那里很近,我们应该能在九点前吃完。”   “现在去吃夜宵,不好吧。吴城小朋友说不定正守在门外,就等着你去跟踪呢。”殷刃笑着说。   吴城和人打斗,撞上钟成说的桌子,之后又反复找事,这回显然在气头上。而罗纯蕾隔三差五看过来,目光却不像是单纯的“注意”。这回她又急于把吴城推出来,那两人极有可能达成了某种协议。   也许这一套能骗过同龄的孩子,对于千年大天师来说还是差太多了。   “我们吃完夜宵,罗纯蕾差不多到家。”钟成说精打细算,“你可以吃得开心,我也能确定她有没有明确计划。”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临走时,殷刃的步子在教室门口顿了片刻。半数污染源被学生留在学校,黑色的发丝滑过,污染源上的凶煞之力被吸收得一点都不剩。   嗯,味道一般。   ……   不大的炸猪排店里热气缭绕,刚出锅的猪排酥脆多汁。秋夜寒凉,喀嚓一声,一口下去满满的嫩肉与油脂,鲜美温热的汁水在口中迸溅。   就是殷刃吃得有些艰难,他还是隐身的状态。钟成说便象征性地夹了小块,借着角落遮掩,一口一口喂过去。   筷子尖在食物上跃动,本应洁癖的某人时刻远离桌边油腻,此刻眉头皱都不皱一下。鬼王大人本可以通过发丝神不知鬼不觉地进食,眼下他好像忘了这件事,嘴接得稳稳当当。   疯狂的漩涡边缘,两只非人之物端坐角落。他们这会儿齐齐套了校服,双双听着早已过时的外文歌曲。殷刃这边一口猪排,钟成说再来口浇了酱汁的包菜丝,配上清淡的鱼肉,吃得其乐融融。   又一波客人进店,音乐盖不住桌椅的摩擦声。殷刃目光在店内一扫,果真瞧到了吴城。   这小子刻意坐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可惜他零花钱有限,只点了一小碗乌冬。钟成说面前又是猪排又是鱼肉,少年看向钟成说的目光满是怨念。   殷刃感慨地摇摇头,几乎是同一时间,卢小河的声音从耳机中响起。   “罗纯蕾又行动了,她在匿名群里说要进行‘文字处决’直播。你注意点,记得及时控制事态。”   “没问题,帮我转接画面。”   下一刻,狗东西上出现了群内的实时动态。殷刃把手机放下,示意钟成说一起看。   【贱人的亲戚也是贱人,我今天吐了十八回,那男的真把自己当根葱。就一道德婊,还说找凶手,我笑死。】   罗纯蕾在群里飞快发言。   【听着就傻逼到受不了,处决处决!】   【是不是遗传病啊www病好重www】   罗纯蕾:【那肯定让他从道德高地滚下来啦,今晚《为民除害》第二集 ~】   【刚来的转校生,侠女怎么搞啊?】   【秘密[心]】罗纯蕾如此回应。   钟成说用心咀嚼最后的圆白菜丝,又抿了口热茶:“看来她和吴城确实商量过。”   “走?”殷刃心满意足地抻抻筋骨。   吴城见他们吃完了结账,赶忙站起身来,故意弄出巨大的声响。他动作夸张地背上书包,慢吞吞朝店外走。   “跟上。”钟成说利落结账。   吴城十二岁,发育得早些,个头已经窜到了接近一米七,目标很是明显。而幻术中的殷刃与钟成说都是一米五左右,两人在他身后不怎么遮掩地跟着,随吴城越走越偏。   吴城将他们引到了老城区某个废旧的小作坊。   这里是个废弃的五层小楼,门上落着锁。此刻刚过九点不久,附近的建筑少有灯光,不见什么人。吴城熟门熟路地跳窗进入,随即走廊里亮起手电筒的光亮。   钟成说尽职尽责地咬钩,随吴城深入小楼。此处潮湿腐坏,蛛网遍布,墙角的霉迹一片片连成花纹,它们深埋在阴影里,宛如挤在一起的扭曲人脸。而真正的人脸海报则色彩褪去,五官糊成一片。   几只怨鬼伸展长手长脚,蜘蛛般盘踞在破门之后,脏兮兮的发丝从门缝中垂下。   “没有凶煞之力污染,不过附近煞气够重的,之前可能出过事。再有个三五年,说不定能养出一只怨篓。”   鬼王大人回味着美味猪排,语气有点像博物馆解说。   “这回大概是小孩子自己搞事,没有其他势力参与。”   钟成说点点头,他做戏做足全套,特地时不时开下手机照明。两人游玩鬼屋似的闲庭信步,就是苦了前面的吴城——   吴城呼吸很急,不知道是为了引人注意还是壮胆,他的脚步踩得特别重。他在一楼绕了两圈,颤颤巍巍地上了二楼。没过半分钟,他钻进一个黑黢黢的门洞,手电陡然熄灭,整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钟成说:“……他呼吸声还是挺大的。”   殷刃:“嗯,我听得见心跳,那小子在里面贴边站着。”   几缕发丝撒欢似的爬过阴影,探入门洞,径直探了个空。殷刃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瞬,他敲敲耳机。   “小河,吴城试图把我们引进电梯井。”   一楼层高四米多,电梯井底部的预留空间接近两米。从六七米的地方摔下去,就算底部没有尖锐物品,摔断腿还是免不了的。   卢小河:“……你打算怎么办?顺便一提,按照规章,这个时候应该撤回来。”   “给他一点小教训。”殷刃愉快地无视了后半句。   “这种行为非常恶劣。”耳机外,钟成说点头赞同。   钟成说活动了下关节,毫不犹豫地走向电梯井。   电梯井附近早没了门,看起来就像一个稍大的门洞。周围全是细小砂石,踩起来有点滑。电梯按键被灰尘盖住,黑暗中,它几乎与墙壁混为一体。   殷刃在身后虚虚抱着他的脖子,钟成说步子极稳。跨入那片黑暗时,他的心跳都没有错乱一拍。   果不其然,钟成说一脚踏空。失重感瞬间将他淹没,皮肤上汗毛根根直立。   临掉落时,殷刃瞧见了躲藏的吴城——那小子肿着鼻子,正躲在电梯井内的坏墙处,那里剥落了很大一块,刚好能够站人。   刹那之间,殷刃手腕一扭,将狗东西丢到了电梯口。   少年鬼王发丝率先触地,柔软的翅膀团稳稳接住钟成说。电梯井底部堆着生锈的金属废料,若是真有人掉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钟成说刚要开口,嘴唇便被殷刃用食指压住。殷刃清清嗓子,装出钟成说的声线,发出一连串哭声。   “救命啊!”殷刃带着哭腔喊道,“救救我,我的腿好痛!好多血!”   钟成说:“……”   听“自己”嚎啕大哭,还真是全新的体验。他默默抱紧翅膀团,旁观大天师表演。   “吴城,你在吗?……白天是我不好,你不用救我,把我手机扔下来就好……”殷刃哑着嗓子,声嘶力竭,“要不你帮我、帮我叫医生,这样下去我会死的呜呜呜!”   一丝黑发随着楼层蜿蜒而上,末端悄悄结出一个眼球。殷刃的视野中,吴城小心翼翼爬回电梯口。他并未回应“张叁”的呼唤,而是默默捡起电梯口的手机,将它狠狠往地上摔了两下。   狗东西被疯狂殴打,电量狂跌。没几分钟,它就气呼呼地黑了屏。   确定手机无法再开机,吴城这才隔着纸巾抓起狗东西,将它用力扔下电梯井。   “傻逼!”做完这一切,吴城捂着鼻子叫喊,“活该了吧,叫你装逼!叫你跟踪我!”   “救救我……”张叁的声音逐渐虚弱,“啊……啊啊……”   “就等着吧,大爷我先走一步,你在这好好体面。”吴城的声音有点哆嗦,他背过身,坚决不往电梯井里看。   殷刃不再说话,只是小声呻吟抽泣,他顺便放出一点点煞气,汹涌的血腥气渐渐弥漫。   吴城头上见汗,他又嘟嘟囔囔骂了几句,抬腿便走。临走时,他甚至记得从书包里掏出水瓶,冲淡附近灰尘上的鞋印。做完这一切,他才掏出手机,擦擦汗,给罗纯蕾发了条信息——   【今晚数学作业没写完】   紧接着,他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同一时间,狗东西在废物堆里躺了片刻,老大不情愿地伸出小腿,跑回殷刃身边。它的屏幕再次亮起,上面匿名群的消息还在跳动。   罗纯蕾:【本人掐指一算,人贱自有天收,替天行道成功咯。】   【double kill,帅啊!】   【雷声大雨点小咯,蟑妹也没死啊,蟑哥就能死?我就是市中的,看着呢。】   罗纯蕾毫不留情地回击:【看呗,别让我知道你谁就行】   ……   次日,钟成说第一个到达教室,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一边的作业码得整整齐齐。   殷刃咀嚼着嘴里的茶叶蛋,狐疑的目光扫过四周——   明明他临走时吸取了所有污染物的凶煞之力,今夜过去,它们春风吹又生,甚至比起先前还多了十几个。   “小葛,小黄,昨晚有没有外人接近学校?”殷刃努力吞下早餐。   “我反正是没发现。”黄今苦哈哈地表示,“小葛的昨天身体不舒服,她说她的探查未必准。你中午记得来看看,她的状态不对劲。”   “我知道了,小河那边呢?”   “都有很正常,并没有可疑人员或物品接近。”   卢小河调取着具体数据。   “凶煞之力再次出现是在晚自习结束后不久,那个时候学校里还有上百人活动。我只能确定一件事——那些污染源,一瞬间就恢复了凶煞之力强度。殷刃,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恢复那些凶煞之力的,并非人类。   既然污染源不是外来的,也无法自己增殖。那么仅剩的可能性,就是有人在校内直接制造污染源。污染源载体的来源占卜为“四面八方”,这样也能够得到解释。   于是殷刃堂而皇之地挑衅了下,将校园内的污染物一次性清空。   没想到,对方的回应也是如此……张扬。就像迫不及待地告诉他,这件事就是有“非人”的强者插手,而非沉没会所为。   可是仇先生难以抓捕,戚辛神出鬼没,大元物们都竭力隐藏自己。这步莫名其妙的棋又是什么意思?   殷刃趴回钟成说头顶,渐渐锁起眉毛:“钟哥,中午咱们回识安据点一趟,我有点事情想要和大家讨论。”   “我也——”钟成说的“也”字还没出口,就被一连串咳嗽打断。   吴城进门时正叼着奶袋,见张叁同学完好无损地坐在桌前,他瞬间被牛奶呛了个正着,咳得昏天黑地。   紧接着进门的是罗纯蕾,看到完好无损的钟成说,她脸上讶异一闪而过,目光中的兴味反而更深了。   “早上好!”她冲钟成说甜甜地笑。   “早上好。”钟成说礼貌地回应。   “你……不对,你昨晚……不可能……”吴城冲到钟成说面前,又下意识倒退两步。他揉着发紫的鼻子,目光四处乱飘,“昨天、昨天那么大的血腥味……”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没事的话,我还要忙。”   吴城也不管旁边看戏的同学了,他手指颤抖,脑门上渗出一层汗水:“你昨晚去哪里了?你说你昨晚去哪里了!”   “在外面吃了个夜宵,然后回家,没什么特别。”钟成说转过漆黑的眼,“可以了么?”   “不,你昨晚跟踪我了,我我我们在猪排店吃饭。我知道,我知道你跟踪我……”   “我说过,我吃完夜宵就回家了。”钟成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吴城——当他不带情绪的时候,那双眸子确实令人脊骨发寒,殷刃深有体会。“而且你走在我前面,我记得很清楚。”   “不不不可能,昨晚……昨晚……你跟着……”吴城的声音里多了点哭腔,“如果那不是你,那是……”   钟成说摇摇头:“同学,要上早读了。如果没有别的问题,你先回去好吗?”   他的话语停顿片刻,露出一个有点僵硬的微笑。   “我数学作业还没写完。”钟成说一字一顿地说。   听到熟悉的说辞,吴城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咽。下一秒他书包都不放,原路冲出教室,空气里多了股隐约的尿骚味。围观的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嗷嗷叫着追了出去。   倒是罗纯蕾不动如山,表情轻松。她利落地理好桌面,与周围女生有说有笑。   ……   大课间又到,钟成说兴致勃勃站起身,准备继续“惹怒所有人”大计。谁想罗纯蕾撇下平时玩得很好的女伴,率先离开教室。   殷刃拍拍钟成说的肩膀,他示意对方留在教室,一个人飞着追了过去。   罗纯蕾熟练地爬上楼梯,直奔学校顶楼。她转转脑袋,见四下无人,钻进了顶楼女厕所。   殷刃:“……”   大天师沉默地飞去外墙,召唤出厉鬼胡桃。   被招来的时候,胡桃怀里还搂了包薯片。她诧异的目光在殷刃和女厕所间扫了几个来回,露出了一点欣慰:“不错,还算有底线,找我干嘛?”   “里面的小姑娘,帮我确认里面的情况。”殷刃指指罗纯蕾的所在的隔间,“声音我可以自己听。”   胡桃比了个OK的手势,一头钻进老旧的厕所。   正如殷刃所料,这姑娘并不是来解决生理需求的。不一会儿,他便听见了罗纯蕾的低语声。   “我们班上的转学生不正常,他身上肯定有鬼。”罗纯蕾的声音非常低,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张贺君的这个亲戚有点意思,他说不定是你们那边的呢?就那种可以装神弄鬼的小道士。”   随即是一片死寂,殷刃听不见任何声音。   “嗯嗯,我知道的。”罗纯蕾却像是得到了某种回答,“那我能不能杀他嘛……再找同学肯定不行了,我们班个子最高的都没啥用处。我还以为之前只是女生不行,现在看着男的也胆小得要死。”   “我说实话,他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我看着他就难受,他消失我会更开心!”她撒娇般的补了句,“我不可能放弃啦,再说张贺君傻乎乎的,这个人更有挑战性,更好玩。”   接下来的死寂变得更久。   “啊?一定要你帮忙吗?大人帮忙就没意思了……要不我再试试,要是还不行,你就来帮我。”   罗纯蕾的声音里多了点令人毛骨悚然的撒娇意味。   “谢谢谢谢,你最好了——”   没过一会儿,罗纯蕾哼着歌离开隔间。偷看全程的胡桃抱着她的薯片,皱着眉离开隔间。   “很奇怪。”   没等殷刃询问,胡桃率先开口。   “那姑娘在跟自己的小镜子说话。我看了,镜子里除了她的倒影,没有任何人——那丫头是脑袋有问题吗?自言自语?反正她看不见我,我刚才都把脸伸到她的脸前面了,她眼睛都不带眨的。”   “辛苦你了。”   殷刃顺手割断一根发丝,权当胡桃的劳务费。确定厕所再无别人,大天师板着脸进去转了数圈,就像胡桃说得那样——他也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的气息。   咄咄怪事。   殷刃从顶楼一层层朝下逛,挨个确认污染物的状况。等回到初一教室附近,两节课上完,课间都要结束了。   下节课完了就是午休,他可以和钟成说好好讨论下。殷刃飘得快了点,轻手轻脚地挤过后门缝隙。   结果他还没飘进门,便听到室内一声惨叫——   “快找老师!”   有个尖锐的女声高喊。   “张叁不行了,快找老师——!” 第199章 快乐   殷刃脑子反应过来前,身体就冲到了钟成说的位置上。   钟成说强撑着桌面,脸色白得像死人。   他的下巴上沾满黑红的血液,连眼角都渗出血来。配上那张属于少年的面孔,那人脆弱得像是被火光映红的雪片。看得出钟成说想要试图擦拭,修长的十指间全是斑驳血渍。没过几秒,他又呕出一大口血,随即瘫倒在椅子上。   那一身校服散发出骇人的甜腥,桌上满是殷红痕迹。   学生们个个面色苍白,吓得呼啦啦散到教室前半部分去,惊慌失措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还有几个学生扶着墙扣嗓子眼,直接吐在教室地板上。   看着满身血迹的钟成说,殷刃的思维停转了两秒。   那日仇先生袭击的血腥场面砸入记忆,他险些压不住气息。   好在钟成说认认真真呻吟几声,底气较足,情绪十分……不饱满。殷刃刚出现,此人的目光就像有了目标,牢牢钉在殷刃身上。   殷刃:“……”   以钟成说的实际能力,伪装肚子痛就算了。能一口气吐这么多血,必定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恍惚之间,他似乎回到了千年前——他与那只长得乱七八糟的兔子刚相遇时,那东西完全不理解“嘴巴”这个器官的用处。曾经的黑兔子曾当着他的面啃石头玩,还试图把沙砾吞吃下去。   如今的小钟同志早已过了乱啃的年纪,也不是贪嘴没数的性格。殷刃渐渐平复呼吸,冲钟成说点点头。钟成说这才收回目光,继续努力哼唧。   殷刃努力不去看那滩扎人眼的血,他飘回钟成说身后,拥住那人的脖子。血腥味扑鼻,钟成说皮肤冰凉,带着层汗。   桌上有钟成说随身带的密封矿泉水,刚被喝了两口。另一边摆着300毫升小瓶的果汁汽水瓶,瓶盖不知所踪,里面只剩一层橙黄色的底儿。   再往周围看,几乎每个同学桌上都摆着小瓶汽水,大多开瓶喝了不少。   殷刃松开钟成说,凑到瓶口嗅嗅。浓郁的橙子味道中,混了些许怪异的药味。其中并没有煞气或凶煞之力,绝对是人间的毒药。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班主任老师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校医。   “是我不好!”乱成一锅粥的学生中,罗纯蕾努力挤出来,眼圈红通通的。   “老师,我之前请假太久。想、想着好久没见大家,就订了一箱汽水……就是从校门口小卖部买的,老板帮忙送的!”   她使劲抽了抽鼻子,声音倒压得挺小。   “我……我想着课间分给大家,结果张叁刚喝完没一会儿,就开始吐血……”   一边的钟成说配合着低哼几声。   “你,你,还有你。我知道你们带着手机,都交上来。”那个男老师瞥了罗纯蕾一眼,他抿起嘴唇,随手指了几个学生。“都别往外瞎说,给我记住了。”   “情况还行,现在稳定了,不用叫救护车。”校医也做出了初步诊断,“可能是消化道受伤,我带他去看看。”   班主任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刚才喝的都交上来,交上来!罗纯蕾,来我办公室。值日生把血弄干净,没大事。”   罗纯蕾:“可是张叁他——”   “来我办公室。”老师用塑料袋装了瓶子,心不在焉地重复。   那边校医已经扶起钟成说,后者冲殷刃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暗中指了指罗纯蕾。殷刃皱起脸,目光在钟成说的血衣上拔不出来。可惜事态在面前摆着,深明大义的大天师最终比了个手势,跟上了罗纯蕾。   正赶上午休,教师办公室里没人。   罗纯蕾哭哭啼啼地坐在椅子上,哭得我见犹怜。班主任则把没收的手机一扔,反复查看装果汁的软塑料瓶,没能从表面找出问题。   “你说是从校外买的?”   “是、是的,我按人数买了一箱多。我记得其中有一箱子拆了包。”罗纯蕾俨然一副六神无主的惊恐模样,“我还找了两个朋友,一起、一起装袋子拿回去分,她们能为我做证!老师,这怎么办啊!有人下毒,我们要报警对不对?”   “校规有规定,不能把校外的食品大量带进来。”班主任目光盯着屏幕,语气平淡,“现在你搞出了事,损失的是学校的名声。我看张叁没啥大碍,还是等校医院那边出结果吧。”   殷刃正飘在两人上方,眉头禁不住跳了跳。   “可是投毒犯法,应该报警的!”罗纯蕾睁大眼睛,语气天真到让鬼牙酸。   “报警?也可以,到时候学校公事公办,你要挨大处分。”班主任的声音严厉了些,“到时候你同学爹妈一闹,你同学的学习会不会被你耽误?学校会不会因为你这事受影响?”   他语气威严,暗地里紧紧攥着拳头,手背上鼓起青筋,比对面假哭的罗纯蕾还紧张。殷刃顺着那老师的胳膊一看,下面正是写了个开头的教师评优申请。   “张贺君同学还没康复,你再捅个篓子到网上,你猜那些人会怎么骂你?老师是为你好!”   见罗纯蕾不答,男人的唾沫横飞,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罗纯蕾的眼圈通红,又一圈泪水在酝酿::“我……我只是想请大家喝汽水……我知道了……”   “老师跟你说实话,张叁同学父母在外地,他的情况看着也不算严重。我会联系你父母,他们知道该怎么办。这是大人的事情,大人会解决。”   那老师见好就收,语气迅速软下来,顺手递出纸巾。   “好了,老师知道你没有恶意,到时候你再和张叁同学道个歉,搞好关系,这事儿也不大。回去吧,啊。”   “谢谢老师。”罗纯蕾小声说,使劲擤擤鼻子。   看着这一老一小相对飙戏,殷刃的白眼险些翻到天上去。放了从前,他巴不得给两位一人一个咒。   八成是罗纯蕾下的毒,而且看现在这架势,钟成说中毒的事到不了警方那边。   可罗纯蕾只是一个初中生,哪能在两节课的时间内弄到味道不大的毒药?学校外面有葛听听和黄今守着,要是一般玄学人士想要进出,逃不过那两人的耳与目。   ……利用间隙取毒倒是可行,难道是校园里散布污染的元物所为?帮助一个初中小姑娘,弄死一个识安工作人员。且不说十分没有必要,这杀鸡都用上屠龙刀了。   在学校搞出可再生污染源在先,陪着小孩子胡闹在后。盘踞此地的大元物若真的是乐先生,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殷刃没再跟着罗纯蕾,他嗖地飞去校医院的方向。   ……   钟成说乖乖躺在病床上,被子盖得极为标准。他挂着吊瓶,身上的血渍已经被擦了个干净。现在看,他除了脸色苍白些,表面确实没有大碍。   殷刃进门时,钟成说正瞧着软管中滴答下落的药液。   他的身边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校工。那人长得喜庆,眼底却垂着两个大眼袋,呼吸里带着嘶呼嘶呼的痰声,他看起来比病床上的钟成说还要衰弱。   此人正捧着一本过时的笑话集,十分专注地读着。校医不在附近,这人大概是来看顾“张叁同学”的。   哗啦。   校工舔舔指腹,轻手轻脚地翻着书页。   钟成说桌上的那瓶水被带了过来。它仍保持着近满的水位,阳光穿过透明的塑料瓶子,在墙壁上凝出一片璀璨的光斑。随着校工翻动书页,那片光斑活物似的摇来晃去。   这位校工的气质有些奇特。硬要说的话,他人还活着,眉目间却全是衰败之意。此人举手投足都带着沉沉暮气,更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殷刃仔细探查一番,并没有在对方身上发觉任何修行者的痕迹。   饶是如此,殷刃还是下意识将气息收得更紧了。他彻底止住呼吸,慢腾腾地挪到钟成说床边。   钟成说背对校工蜷起身,闷声几声。他用被子盖住脑袋,殷刃配合地放低身体——体型缩小也有好处,他双手扒在病床边,刚好能在被子缝里看到钟成说的脸。   被子下的阴影里,两丸黑洞似的眼径直看过来。钟成说没有立刻开口,反而像是要用视线抚摸殷刃似的,端详了他好一会儿。   【我没有喝汽水,罗纯蕾给我的瓶子事先打开过。】半晌,钟成说才无声地比出口型,【趁罗纯蕾不注意,我把饮料倒在包里了。】   殷刃一时语塞。   ……感谢识安特地配的防水书包。恐怕它自己也没料到,自己率先兜住的不是外敌入侵,而是内部危机。   【然后呢?】殷刃眨眨眼——钟成说可不是坐以待毙的被动类型,必然会有下一步计划。   【我本打算佯装不舒服,看看罗纯蕾会有什么反应,结果身体真出了问题……吐血前,我只喝了自己的水。那瓶水是我从识安据点拿的,没开过封,今天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   殷刃猛然转头,看向床头那瓶晶莹剔透的矿泉水。   钟成说故意拧松了盖子,水汽夹杂着醇涩的味道,嗅起来与其他矿泉水并无不同。它同样不带煞气,无论怎么看,那都是一瓶普通的水。   殷刃瞥了那校工一眼,一根黑发蹑手蹑脚钻入瓶盖,轻轻垂到水中。   冰凉微甜,尝起来一切正常。   殷刃的眉头还没皱起,一股腐蚀似的疼痛骤然从发梢传来,他的发丝像是被浸入了强酸,所有的神经在同一时间疯狂尖叫。发丝上的凶煞之力被硬生生破坏殆尽,凌迟估计也就是这样的感觉。   好强的毒。   ……但杀不死自己。   殷刃并未断掉发丝,他强忍疼痛,继续分析水中的毒性。剧痛冲击之下,殷刃险些没压制住周身的气息,扒在床边的双手捏成拳头。钟成说见状迅速伸手,热乎乎的手心盖上殷刃的手背。   殷刃面颊贴上对方的手背,匀了好久的气。   这种能够破坏凶煞之力的能力,他曾经见过。当初在废弃游乐园,仇先生便是这样一枪打碎了白永纪的污染源硬币。   那无疑是高级元物的能力,就连现在的殷刃都没能掌握。这次的大元物,手段并非狙击,能力却不在仇先生之下——   殷刃能够尝出,这毒素混合了强大的生物毒素,外加特殊处理过的凶煞之力。   喝掉这瓶水的人若是自己,必定要落个肠穿肚烂、痛苦不堪。钟成说免疫了凶煞之力的部分,还是对生物毒素起了反应。   ……不,如果钟成说只是凡人,这毒素本该杀了他。   更糟的是,这毒素处理得极隐蔽。就算当时他在场,也只会眼看着钟成说将水喝下。   饶是知道钟成说的身份,殷刃心底一阵冰寒。他一只手悄悄伸进被窝,抚到钟成说面颊边。   【回去我给你分些凶煞之力,好得快。】殷刃勉强压住心中怒火,无声回应。【这里水深,我跟识安打个招呼。】   钟成说闭上眼,头颅轻轻往那只手上靠了靠。那份熟悉的排斥感在他们的皮肤间跳跃,反而让人觉得亲切。   “呵呵。”   哗啦,校工又翻过一页笑话集。不知是不是看到了好笑的地方,他嘴里兀自笑了两声。   殷刃这才收回手,钟成说也顺势钻出被子。午后灿烂的阳光里,少年钟成说指指自己干枯起皱的嘴唇。殷刃以为那人还要说什么,下意识凑近过去。   钟成说借着翻身的动作,悄悄调整姿势,嘴唇擦过殷刃的鼻尖。   【下午再见。】钟成说一本正经地摆摆手指,比出最后的口型。   殷刃摸摸鼻子,心底的暴戾登时散了三分。一股热度从鼻尖电火花似的传导,噼里啪啦冲向耳边,隐约燃烧起来。也许它们烧尽了他的愤恨,大脑犹如过雪般清明。   远离病房后,那股奇异的酸甜感迅速散去,殷刃直接接通据点——   “学校里极有可能藏着一只大元物,你们都小心点。让葛听听和黄今不要分开行动,罗纯蕾家里那边也盯紧点。哦对,张贺君还在医院休养?让她最近不要来学校。”   “这么严重?”卢小河有点讶异,“如果只是污染的话,普通元物也做得到吧。”   毕竟凶煞之力相当于元物的肉块,至于这肉块来自蚊子腿还是死象,谁也无法分辨。让一只大元物来此镇守……和一出手就大开杀戒的仇先生相比,实在太过小打小闹。   “我十分确定。”殷刃加重语气,“我的,咳,肉俑差点被弄坏。”   “‘张叁’中毒的事情,不是你故意的?”卢小河这回是真的停下了打字的手,她抽了口凉气,“我还以为你特地安排——”   “不,那是蓄意攻击。你那边报告给李念和符行川,让他们准备学校附近的应急预案。”   卢小河平稳附和:“嗯,对方目的不明,谨慎点确实比较好。暂时就这样,医院那边来消息了,我先去看看。”   “等等,再帮我查个人。”殷刃叫住了她,“初中部校工,四十岁年纪,弥勒五官却一副苦相,查查这个人的底。”   “好。”   卢小河刚挂断殷刃的通讯,又慌忙接起来微信通话——来自孙栖安的微信视频请求,已经被她晾了好一会儿了。   确定线路加密,卢小河关闭摄像头,这才接通连线。   画面中,孙栖安推着轮椅上的张贺君,正在医院中庭晒太阳。   “嗨,小卢。”孙栖安冲摄像头摆摆手,笑得一脸柔和,“抱歉打扰了,但是贺君有话想对你说……我不太懂你们的工作,要不你俩聊聊?”   “我现在稍微有点……”卢小河刚想拒绝,视野猛烈摇晃,手机已经到了张贺君手里。   “你是卢小河姐姐?”   张贺君的声音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恐,还没等卢小河开口,她就连珠炮似的开了场。   “我……我中午睡了会儿,梦到了一个很瘦的阿姨,她一只哭喊着找‘卢小河’。我以为这是个噩梦,结果孙姐说,她就有个叫‘卢小河’的朋友。”   卢小河的心脏一个抽搐,她条件反射般捂住了嘴,半晌才找回平静的声线:“贺君,你能帮我详细描述一下,那个阿姨什么模样吗?”   “短发,非常干瘦。她光着脚,穿了草绿色方格睡衣……哦对,她的眉毛特别淡,右眉毛底下有颗红痣。”   卢小河闭上眼。   那是她的母亲,何欢。   她的母亲失踪时穿的就是草绿色方格睡衣,母亲特别喜欢绿色,那套睡衣是她去年送给妈妈的生日礼物。   卢小河拿着手机的手变得冰凉,耳边血液流过的声音变得分外吵闹,心跳一下下捶在鼓膜上。张贺君的声音轻盈柔软,像是暖和的羽毛,可她每多说一个字,卢小河脑袋里的眩晕就要加重一分。   “她在地上爬着走,哭喊个不停,特别痛苦的样子……小河姐姐,你认识她?”   “认识,我认识她。”卢小河喃喃道,抬眼看向面前闪烁不止的屏幕。   “她是谁呀?”那边张贺君还在问,连孙栖安都凑回来,两双眼睛直直看着卢小河。   两道轻柔好听的声音混在一起——   “卢小河,她是谁呀?”   咔哒一声,卢小河没能拿稳手机,它整个掉在桌上。视频还连线着,尽管卢小河本人没露脸,可那两道目光像是能穿透电波,刺进卢小河的心底。   视频里的两人像是凝固在画面里。清澄的阳光里,她们面带笑意,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卢小河的答案。   “……她是谁呀?”她们如此重复。   卢小河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张贺君很可怜,罗纯蕾很可恨。但说到底,那也是小孩子间的矛盾,还没上升到人命层面。海谷市中学气氛古怪,可是也有千年大天师殷刃镇着。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来到识安冒险,她本就是为了筹集母亲病重的开销……现在母亲这么痛苦,她在做什么?识安就算能打开通往彼岸的通道,她又能做什么?   自己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就像个笑话。   “……她是我妈妈。”卢小河喃喃回答。   “这样啊。”孙栖安凑近摄像头,她整张脸几乎贴上手机。灿烂的阳光被她挡在脑后。整个画面只剩一片阴暗的肉棕色,以及一只转也不转的眼睛。   “抱歉,那只是个梦,说不定这孩子从哪里看见过阿姨。”孙栖安轻声说道,像是在哄孩子,“你别往心里去。”   卢小河没有回答。   阴暗的思绪犹如霉菌,在她心底疯狂生长。它们散发出足以致命的苦味,要包住她所有思绪。   母亲一直在屋内静养,张贺君不可能见过她。彼岸一定程度上连通梦境,张贺君看到的一定是母亲。   母亲在受苦。她一个人被丢在未知的彼岸,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受苦。   殷刃明明答应过她拯救母亲,现在却在校园里和大元物玩得起劲,没有研究彼岸救人的意思……既然那只元物没弄出严重事端,先集中精力救出失踪者不好么?为什么要在这种关头徒生是非?   担忧、愤怒、厌恶、惊惶……种种情绪犹如潮水,卢小河眼前发黑。她反应过来时,键盘和手机已经被她狠狠摔在了地上。   视频通话不知道何时断掉了,卢小河缓慢地摸摸面颊,她的脸上满是泪水。   她用手背抹抹鼻子,瘫软在沙发上。几分钟后,她向葛听听与黄今发了信息,紧接着一瘸一拐地走回电脑前,木着脸调出校工资料。   一张张照片扫过,她很快找到了符合殷刃描述的男性。   欣曲乐,男,四十五岁,单身。此人之前是个普通上班族,三十八岁时所属游戏公司倒闭。他失业后找不到工作,借酒消愁到喝进医院,最后来到海谷市中学当校工。他的背景挺干净,没什么可疑之处。   卢小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关掉了页面。   ……   深秋枯叶中,校工先生拎着他的过时笑话集,慢悠悠走回了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是个极小的房间,只放的下一张单人床外加一张老旧办公桌。办公桌的漆面上满是划痕,上面放着冷掉的饭菜,还有一个塑料边框的桌面镜子。   校工——乐先生拖了拖椅子,脸挪过镜子上方。   然而他的面孔远离了,镜子里的他依旧停在镜面中。   “情况怎么样?”那个温和的声音问道。   “和你的猜测差不多。”   乐先生用筷子挑动冷掉的炒青菜。   “有元物秘密混入识安,目前正与我们作对。”他的声音里带着微妙的疲惫,“能受住我的毒,应该是‘他’那一脉的幼崽。当年‘他’尸体消失,新的幼崽迟迟不出现,果然生在这一边了。”   “……你后悔了吗?”   镜子里的影像沉默许久,平静地询问。   “你的年岁和‘悲伤’差不多,比起她,你受人类的影响更深。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如果现在你们把这只幼崽带回去,悉心养大,也许‘彼岸’能恢复当初的样子。”   “你后悔了吗,‘快乐’?”   乐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我很喜欢人类的游戏。从早先的丢石子,到现在的电子游戏,我都非常中意。”   漫长的静寂后,乐先生突然这样开口。   “你知道吗,这具身体之前就是做游戏的人。他做的游戏,我曾经认真玩过。《复生传奇》……你之前调查识安九组的时候,应该接触过它。”   镜子里的影像沉默不语。   “对于人类来说,‘逃脱死亡’是值得追逐千年的谜题。《复生传奇》的主题也是如此,按照游戏的说法,你已经带着我们历经千辛万苦,顺利通关了。”   乐先生露出一点怀念的笑容。   “我们都见过最好的世界,不是吗?现在的一切,不过是所谓拯救世界的续集……怎么会有挑战者在同伴牺牲后不想继续,反而吵着删存档呢?”   “……”镜子里的影像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了一个带着苦味的微笑。   “我知道了,你不打算回头。”   那影像继续吐出温婉的女声。   “接下来的事情,辛苦你了。我会按计划联系罗纯蕾的。”   “去吧。”   乐先生放下筷子,他珍惜地放好那本笑话集。收拾好桌子后,镜子里的影像已然恢复正常。乐先生冲着镜子拨拉两下头发,发丝中散落着刺目的白发。   “我已经不适合这个角色了。”他轻声说道。   校工办公室门外,稍下一层的走廊。   “卢小河刚警告完我们,你干嘛这么积极。”   黄今哀怨的声音回响在走廊。   “查探得这么勤快,小心没找到贼,自己被当贼抓了……这破楼怎么没电梯啊!”   “可能是你年纪大了,要不你现在这里休息,我自己探上面两层。”葛听听冷酷地吐着大实话。   “放屁,我还年轻!而且卢姐不是说咱们别分开吗?”黄今气喘吁吁地反驳,“而且她明说了让我们歇着,你是选择性听不懂吗?”   “就巡完这栋楼!总不能半途而废。”葛听听很坚定,“午休结束后,我们就回去。”   乐先生理了理发型,又整好了皱巴巴的校工服领子。他抓起装满糖水的保温杯,打开了门。   他扶着扶手,一步步顺着台阶超下走,正遇上了两个忙着拌嘴的年轻人。   看到乐先生那一刻,葛听听的瞳孔缩了一缩。她礼貌地低下头:“叔。”   黄今则往前几步,和葛听听站在同一个台阶上。他清清嗓子:“好巧,您也……您也……”   他话没说完,校工体表的思维瞬间变成了马赛克。黄今还没来得及示警,一股庞大的快乐顷刻间淹没了他。   他从未体会过那样的快乐。   就像泡在温暖甜蜜的池水中,一切烦忧与苦恼尽数化成齁嗓子的蜂蜜。所有重量像是消失了,他的身体轻盈得如同只剩灵魂。无边欣悦里,黄今的思维近乎停止转动。   他只觉得之前的人生全是痛苦,这一刻,他才真正意义上的出生。   金钱的诱惑,友情与恋慕带来的喜悦……那些不过是痛苦中的糖渣,在现下的甜味中不值一提。尝过这种滋味,死掉也甘愿。   无上的喜悦,无上的……   突然,那快乐消失无踪。   无比沉重的人生迎头砸来,苦涩粘稠的记忆再次将黄今包裹。他霎时间瘫软在地,险些顺着台阶滚下去。他想要动,脑子却像泡过麻药。情绪大起大落之下,他连呼吸的力气都快要失去了。   黄今大大地瞪着眼睛,他的视野里,葛听听同样瘫软在地,她口吐白沫,身体癫痫般抽搐。   而那团马赛克慢慢走近,抓住两人的衣领,将他们往办公室的方向拖去。   “人类是种很有意思的生物。”   那团马赛克中传出带有痰声的话语,那人声音很低,很难说是自言自语,还是与他们交谈。   “每次得到了快乐,你们总会追求更强烈的刺激。你们对于快乐的判断永远在变,我一直在看着。我以为,你们繁殖多了,对我而言是好事……”   “曾经,你们会因为简单实在的小玩意儿高兴,之后是族群认同,再之后是更麻烦的概念。最近,还有不少人使用各种化学品,妄图一步到位……”   乐先生打开狭小的办公室,将两人抱到墙边。他呵喽呵喽地喘息一阵,只见两条间隙打开,识安的通讯设备自行飞出两人口袋,被丢进间隙。   葛听听与黄今只是睁眼看着,手指都不动一下,像是失了灵魂的木偶。   憔悴的“校工”在两人面前蹲下,长长叹了口气。乐先生伸出枯皱的手,摸过葛听听略长的黑发。   “我曾经是队伍里的‘牧师’,我本来应该是队伍里的‘牧师’。”   葛听听一眨不眨的眼睛里,乐先生忧伤地垂下眼去。   “是你们亲手把我变成‘诅咒师’的,这不能怪我啊。”   “永别了,小姑娘,小伙子。” 第200章 演出   【为民除害又失败了啊w说好的直播www】   【我在现场,蟑哥吐血吐得厉害。听说没大事,明天就会回来上课】   【你们发现没,咱群女侠雷声大雨点小噢,蟑妹蟑哥都没啥事,当初谁说新闻见啦~~~】   【谁叫她拿三次元的事情装呢?不过也可能蟑家人就是生命力强[赞]】   ……   昏暗的房间中,对话框如同沸水气泡,从屏幕底下飞快冒出。面对群里人的阴阳怪气,罗纯蕾意外沉得住气,并没有回复。直到——   【我懂了,这事就这要这样不了了之了对不对?答应别人的事情做不好,女侠总得说两句吧。】   罗纯蕾:【我什么时候说要结束?你们真以为灭蟑一天就完呀[心]】   殷刃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看向窗外的夜色。   趁校医室无人,他偷偷给钟成说喂了点凶煞之力。钟成说的肉体损伤显然不如掉脑袋大,他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状态。黄粱的幻象中,少年钟成说安安稳稳倚在床上,正在按部就班地猛塞能量棒——以“张叁”的状态,今天名义上不能进食。   殷刃掰了一小块识安特制能量棒,巧克力和糖分给的十分足,他还挺喜欢,也就是钟成说的脸越吃越皱。   “确定今晚不回据点?”钟成说咽下最后的食物,悄声提问。   “我和卢小河商量过了,从今天开始,我一定得……”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殷刃眉头一皱,闪身到墙角。钟成说立马闭眼装睡,不忘尽职尽责地皱起眉毛。   咚咚咚,咚咚咚。敲门声久久不止,带着不把人弄醒不罢休的执着。半晌,钟成说才哑着嗓子答了声“请进”。   罗纯蕾“啪”地开了灯。她打扮正式,提着一小束花,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确定室内只有钟成说,她轻轻把门关上,咔哒一声反锁起来。   钟成说“吃力”起身,恹恹地靠上床头:“有什么事吗?”   罗纯蕾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随手拿起校医办公桌上的花瓶,将新买的花插了进去,又把它放在了钟成说的床头柜上。做完这一切,她又从最漂亮的花朵上揪了两片花瓣,攥在手心揉捏。   花束精致昂贵,审美有点过于成熟,看着更像是她母亲的品味。   “现在你高兴了?”罗纯蕾拉过来凳子,气呼呼地一坐。   “你在说什么?”钟成说熟练装傻。   “我爸妈知道你的事情了,非得让我和你打好关系。他们现在盯我盯得特别紧,老师也老注意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罗纯蕾翘起二郎腿,口气就像背书。   “我就是个倒霉催的,好心办坏事。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听你的意思,汽水下毒跟你没关系。”   罗纯蕾哼了声:“肯定没关系,我才回来多久,到哪里去弄毒药啊。要我说,肯定是害张贺君的凶手干的。他们发现我和你都在调查,正好一箭双雕。”   钟成说:“……”要他真是个脑袋发热的少年,说不定真被这丫头带到沟里去。   然而事实上,并不会真的有人费这把心思暗害小孩。受害者还没死呢,就开始拿小朋友杀人灭口,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此时,他只好默默看罗纯蕾表演。   “你还不明白吗?我把吴城的线索刚给你,就出了这种事情。”罗纯蕾抹了把眼睛,声音里的愤恨十分生动,“是学校里的暴力小团伙,他们想要害我们!”   她甚至把自己都加入了这个幻想故事。按照通常的套路,少年少女该握手言和,共同找出凶手了。   可惜钟成说最擅长视气氛为无物。   “那只是你的推测。”钟成说推推眼镜,“我会自己调查的。”   罗纯蕾攥紧拳头,手心里的花瓣差点被攥成花泥。   钟成说适时咳嗽两声:“还是说你又打算给我线索?按照你的说法,你对我说了个吴城,后果就这么严重。罗同学,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我看你根本不想找凶手!现在大家都疯了,我们又被盯上了,他们肯定到死都不会放过我们的……明天早上六点半,我在后山的水池亭子那等你,我把证据藏在那里了。”   罗纯蕾恨恨说道。   “你不来,我就不走。”   钟成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而且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的!”最终她丢下这么一句,状似委屈地跑掉了。   钟成说瞬间看向殷刃,殷刃摇了摇头,寸步不离病床。只有一缕发丝蜿蜒着追出去——罗纯蕾哒哒哒跑下去一层,脸上的委屈愤恨一扫而空,只剩下灿烂的笑容。   走廊无人,她悄悄拿出贴身镜子,脸上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我按你说的布置好了。”   “人家能用超能力骗吴城,我也毒不死他,还要怎么办嘛……我愿赌服输,反正只要我能亲自动手就行啦。”   “嗯嗯,我知道,不会有问题。什么?看天花板?”   罗纯蕾面色一僵,猛然抬头。黑影之中,她看到一只暗红的眼球。它似乎想要缩回去,却被少女看了个正着。   一只鬼眼两只人眼,在黑暗之中沉默对视。   罗纯蕾没有尖叫或呐喊,眼里反而全是兴奋:“搞什么,我还以为是人呢。”   说罢,她继续饶有兴趣地打量那只鬼眼,那股无忧无虑的快乐再次挂上她的五官。确定那只眼球消失在阴影深处,罗纯蕾才哼着歌踏入走廊,朝校门外走去。   即便有路灯,校门还是偏暗。冬青被修成圆滚滚的球状,又被夜色掩得漆黑,如同横在花坛之中的一颗颗头颅。罗纯蕾忍不住伸出手,蘸着灯光,在那些“头颅”上虚虚比划笑脸。   “罗纯蕾,住手吧。”   罗纯蕾即将离开校园的那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罗纯蕾背后传来。   阴影之中,半透明的“张贺君”面带苦笑,一半身体被冬青丛淹没。她垂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声音无疑属于张贺君本人。   “你不该碰那些东西,更不该听它们的指挥,现在住手还来得及。”   罗纯蕾停住哼唱,她眯起眼,看向这个险些被自己害死的女孩。看了没几秒,她翻了个白眼,鼻子里轻蔑地出了口气。   “哎呀,你是鬼魂吗?”罗纯蕾拍拍手,脸上没有半分愧疚的神色,“我想想我想想,还是你快死了,魂魄出窍?”   她面前的幽魂沉默了。   “同学一场,我是在认真警告你,明天不要去后山。”半晌,“张贺君”轻轻叹息,“我确实讨厌你,但你也可能被镜子里的鬼影响,我……我觉得你不应该因为这种事死掉。”   昏黄的路灯下,罗纯蕾的脸上阴影深重,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奇特的老气。   “笑死人了,我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超能力——脑袋被我爹敲了,我才能看见你们,哪来的什么鬼影响。”   罗纯蕾笑起来,脸上阴影越发深了。   “啊不过某人现在自己是鬼,也能看到鬼吧?人家和你比不算特殊呢~蟑螂妹,还没死的话,你记着赶紧死啊!”   “张贺君”摇了摇头,身影终于消散了。   同一时间,校医院病房里的殷刃睁开眼睛。   “你不打算强行救她。”钟成说抛出个陈述句。   “如果符行川在这,可能会按规矩办事吧。”殷刃坐去病床边,往钟成说肚子上一靠,“但有的路,确实只能自己选——我可是邪物,忘了?”   “记得。卢小河那边……”   “她不会出纰漏。”   殷刃在恋人的肚子上伸了个懒腰。   “我相信她。”   ……   “九组两人设备失联。九组卢小河并未呈上报告,这还是总部检查的时候发现的。”   项江把报告书往李念书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摔。   “只是调查弱污染源,九组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后方指挥知情不报?”   李念拧开保温杯,喝了两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看不出你还挺上心。”   “葛听听和黄今都是黑印,理论上是我的部下,他们的情况需要我来负责。”项江拉长一张脸,“这是九组作为乙级调查组的第一个任务,我自然要盯着。都快年底了,难道你想要事故率再涨涨?”   李念移开目光,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卢小河不报,九组可能有自己的计划,他们那个组的风格一直就是这样。规章上给的默许时间是二十四小时,就按二十四小时来。”   项江:“……这不是简单的信号消失!他们手机上的术法标记全失效了,连凶煞都做不到抹得这么干净。”   他的身后,项海呼出一大口带着血腥气的鬼煞。   “什么,术法失效?”   李念喝茶的动作停了,眉头微蹙。   他匆忙滑动鼠标,调出了九组今天的汇报,迅速看起来。项江抱着双臂,眼珠顺着李念的鼠标转动,时不时转向李教授的脸。   “确实有点不对劲,卢小河给我的报告写得一塌糊涂。”   数分钟过去,李念仔细读完了报告。   “这样,我联系下卢小河,你让符行川去学校那边看看。”   “符行川?你理论上的搭档是我,我去就不行?”项江冷笑,“葛听听和黄今都是涉案员工,压根不重要。要是符行川去,指不定会有什么判断……为了大局舍弃小角色,他可比所有人都熟练。”   “他算你半个老师,说话注意点。”   李念的表情冷了下来。   “符顾问实力强,方便调动,我才让他去。如果你这个部长这么不放心,你要跟,我不拦着你——记得报告给出来,我会签字。”   隔着办公桌,两人对视良久。   李念的扑克脸一如既往,而项江死气沉沉的五官中多了点怒气,竟显得鲜活不少。   “详查申请,我今晚就给出来。”项江一字一句地说道,“之后海谷市中学区域,全权由我指挥负责,没问题吧,李部长?”   “符合流程。”李念轻声回答。   项江哼了一声,立刻开始填写报告。李念瞥了他一眼,接通了卢小河的联络频道。   “葛听听和黄今去哪儿了?”李念单刀直入。   卢小河:“他们出门了,不在。”她的声音有点冷,尾音拖得很长。   “他们的通讯全断了,术法失灵,属于危险程度最高的失踪……卢小河,下午你到底有没有按照规定按时确认?”   “我母亲也是危险程度最高的失踪。”卢小河语气平淡,“那两个人失踪还不到十二小时。”   “卢小河。”李念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嗯,他们出门了,不在。现在是下班时间,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联系我。”   说罢,她直接断掉了通话。   “……看来我得和你一起去。”   李念缓缓旋紧保温杯。   “那边状况不对劲,我们在周围布置好防护,确保安全再接触。”   项江翻了翻眼皮,权当回应。   “你有没有需要特殊调配的特调组?没有的话我自己定了。”   申请写到一半,项江突然发问。   “没有,你定。”   ……   次日清晨。   嘀嘀的电子提示音响起。通宵一整晚,卢小河睁大酸痛干涩的双眼,将剩余的能量饮料灌入喉咙。   黄今和葛听听的设备再次出现了定位信号,位置是在后山的水亭池子。卢小河抹了把脸,看向显示器上贴着的两张符咒。   两张奇异的符咒静静贴在一个熄灭的显示器上,上面的朱砂痕迹鲜艳如血。   卢小河虚弱地笑笑,手伸向通话按键。她的动作有点虚,一边堆积成山的饮料罐被她碰了一地,叮呤咣啷四处乱滚。   “怎么了?”殷刃的声音里还混着咀嚼声。   “葛听听和黄今的设备反应突然消失,昨晚也没回来。结果刚才他们的定位突然出现在后山,可能有情况。”   卢小河瞟了眼“识安公共频道”的标识,她清清嗓子,捏捏喉咙,用极冷淡的声音说道。   “没回来?昨天你怎么不告诉我们?”殷刃停住咀嚼,瞬间提高声音。   “我以为是你安排好的,你确定要现在讨论这件事?”   “算了,他们俩离后山的水池亭子多远?”殷刃的声音陡然严肃,混着恰到好处的焦急,“昨晚那个小姑娘又来胡闹,说早上要去后山——”   “就在后山的水池亭子。”   “……我们这边准备下,这就去。你赶快把情况上报。”   “知道了。”卢小河不咸不淡地表示。   末了,她挂断通讯,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又看向那两张符纸。   而在那两章符纸边,静静立着一个移动黑板,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①与他人接触的前提下,5分钟内情绪出现无预兆剧烈波动,波动持续30分钟以上。√   ②情绪波动导致对当前工作出现大量负面念头。√   ③负面念头特别涉及对组员、同事的强烈仇恨与怀疑。√   以上全部符合,高度怀疑受到精神类干扰。最好按照被影响的风格行事,并立刻私密联络最为仇恨的同伴并说明情况。记住,身边同伴永远比陌生人值得信任。】   【身边同伴永远比陌生人值得信任。】   这行字一遍遍重复,写满了白板每一个角落。字迹开始无比凌乱、犹如幼儿练字,其后那些字句却越发工整,颜色浓重,看得出书写者用足了力道。之后的水性笔又淡下去,字迹变成了可疑的棕红血色。   “我还是第一次被影响……这感觉简直要命。”   卢小河伸直包扎好的右手食指,撕开一袋面包,狠狠咬了口。她斜了眼识安的任务用公共频道,又开了罐能量饮料。   “精神脆弱的情况,真的不适合通宵。”   她吞咽着柔软的面包,禁不住闭上眼,昨天中午的画面似乎还在眼前——   来自医院的通讯断掉后,卢小河的心脏如坠深渊。她草草看完校工的资料,关闭页面,可那股对于殷刃的恨意犹如猛毒,时时刻刻腐蚀着她的神经。   痛苦与担忧充斥脑海,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不对。   眼下她的状态绝对不对。   卢小河咬紧牙关,她挣扎着站起身,拿起白板旁边的笔。   她几乎挤压出全部理性,才总结完当前的状况。书写过程中,那股澎湃的排斥像是攥住了她的大脑,逼迫她放弃书写,沉浸回对亲人的担忧之中。   【身边同伴永远比陌生人值得信任。】   可是张贺君描述的特征那样准确……   【身边同伴永远比陌生人值得信任。】   但殷刃现在的注意力不在彼岸探索,这也是事实,那人救助母亲的承诺本来就是口头约定……   【身边同伴永远比陌生人值得】   写到不知道多少遍,水性笔没了墨色。卢小河攥紧笔身,喘息不止。她全身汗水,整个人活像刚从水里爬出来。   她狠狠咬破指尖,借着疼痛,用力写完了最后两个字。   【信任】   写满一整张白板,卢小河用发抖的手拍上通讯器。嘴刚刚张开,看到“识安公共频道”的印记,她又把没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殷刃,你来下据点,肉俑的中毒事件需要你签字。”卢小河压抑住声音的颤抖,语气平板的说道。   屏幕上,她再次打开那位校工的资料,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阅读。   “签字?”   没过多久,殷刃便风一般钻回据点。他特地显出身姿,没什么正形地飘在空中。   “我来了,东西哪儿呢,我得快点签完快点回……”   话还没说完,少年殷刃那双红眸突然一转,死死盯住卢小河。   “少见啊,能在你身上看到杀意。”鬼王大人飘到卢小河面前,语气里轻松一扫而空。   没等卢小河回答,殷刃直接一只手按上她的额头。乍一看真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心中憎恨奔涌,卢小河下意识想要躲避。结果那只手的力道下,卢小河双脚仿佛成了千斤重,整个人活像一具石雕,连手指都无法挪动一下。   殷刃嘴里低声吟诵晦涩不明的咒文,周围逐渐亮起温暖白光,柔和得如同初阳。   下一刻,卢小河只觉得自己从一间闷热恶臭的房间踏到户外。凉风吹过,仇恨与痛苦顷刻淡去,她昏沉沉的头脑瞬间清醒许多。   那些带毒的情绪像是隔着厚厚的障壁,它们仍能触动她的心脏,却再无法干涉她的思想。   “……放在一千年前,你这个状态就是标准的‘走火入魔’,会要人命的那种。”   术法完毕,殷刃并未露出解脱的神色。他凑近卢小河的脸,轻轻嗅了嗅附近的气味,声音又重了几分。   “但是附近没有术法痕迹,手法干净过头了——卢小河,你刚才接触过谁,对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部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要少。”   卢小河长长吁了口气,她打开冰箱,拿出两瓶冰镇饮料,顺手丢了一罐给殷刃。   “巧了,我正打算这么干。”   卢小河把冰冷的饮料贴上太阳穴,心有余悸地表示。   “哦对,待会儿你记得帮我联络葛听听和黄今。我不敢用公共频道,万一打草惊蛇……”   “刚才我看见他俩了,他们正往食堂那边走。放心,在他们出食堂前,我保证能拦下来。”   殷刃停在她面前,顷刻间变回成人的模样。长长的黑发流水般落地,宽大的校服幻化为暗红长衫。曾经的大天师钟异满脸肃穆,双手有意无意地动着,像在掐诀。   “现在你可以说了。记住,任何细节都不要漏下。”   ……   又是一阵嘀嘀声响起,卢小河匆忙结束回忆。扑回桌子前——   代表殷刃标记已经移到了后山的水池亭子,与代表葛听听与黄今的标记距离极近。虽然监测不到,但那个叫罗纯蕾的女孩八成也在现场。   “开始了。”   卢小河攥紧十指,再缓缓松开。她长舒一口气,派出了无人机。它们将在后山附近巡回,将一切变化转换为数据,呈现在她的面前。   “千万要赢,四位。” 第201章 设局   学校与医院一样,属于特殊场所。现如今情况未明,李念拿不出当初包围医院的人力。他只能尽所能调了几支队伍,疏散学校附近的人流密集场所,同时切断了所有出入学校的途径。   项江则指挥各个特调组,在学校周围搭建封印术法——现如今,识安从未与大元物直接战斗,但在“封锁间隙与污染”上进步颇多。   谁想防护还没做好,便有一辆识安公车嘀嘀鸣笛,试图进入学校区域。   李念一眼就认出了那辆车的牌照。   他挥退工作人员,亲自上前:“……符行川,你发什么疯?”   “早安老李,吃油条吗,我还剩一根。”符行川摇下车窗。   他未穿红衣,一身懒散的休闲打扮,怀里还揣着早餐袋:“我倒是想问你发什么疯,好端端的干嘛在外面转悠?……还是说九组又惹事了,那也犯不着出动紧急事态处理部啊?”   李念不接他的油条,也没接他话茬。   符行川扫了眼周围的封锁处理,嘴里啧啧有声。听着全是“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防备成这样真伤人心”之类感慨。   “有可疑情况,可能存在间隙风险。我和项江刚好有点时间,就来附近看看。”   李念按按额头上的青筋,目光扫向小轿车后座——孙栖安和张贺君正坐在后排,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迷茫。   “哎哟,间隙风险?”符行川拍拍方向盘,提高嗓门,“……喂,孙医生,现在回学校不合适。要不你再劝劝小张,让她有什么问题改天再说。这丫头不还得养身体吗,不急这一天。”   孙栖安毫不犹豫地转身:“贺君,现在官方还在调查,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张贺君双眼瞪着校门,没有回答。   “这次你执意跑出来,本来就不符合规定。让我陪着来,医院算让步了。”孙栖安叹息,“以你的身体情况,万一……到时候你父母要闹起来,我也难做人。”   “我要见罗纯蕾,我必须见她。”   张贺君终于有了回应。   “我一闭眼就有幻觉,幻觉里全是她往我身上撒土,唰啦唰啦就像洒在我的大脑上……我要和她当面谈,我一定要见见她……”   张贺君的眼睛大大睁着,冷血动物似的一眨不眨。她的视线投向虚空,语气中带着病人特有的古怪亢奋,听着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见状,孙栖安无奈地摇摇头。   “你看。”符行川冲李念摊手,“我刚才去医院查腿,眼看着这小姑娘疯了一样朝外冲。说实在的,她的案子和污染源没啥直接关系。我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把她送来了。”   “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但精神上出了点问题。再这样下去会出事,医院也是没办法。李部长,能不能通融一下?”孙栖安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丝,同样转向李念。   “罗纯蕾的安全问题呢?她好歹是个未成年人,这种行动简直胡闹。”李念直指要害。   “我们让她进学校待会儿就出来,有我和符先生看着。”孙栖安走出车子,压低声音,“我们肯定不会让她们碰面,带她来只是想安抚安抚……您看,这是医院给出的证明。”   李念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李念。”   不远处,项江不耐烦地出声。   “算了,去吧。”李念从车边退开,“你们就在校园内部活动,不许进入教室、操场或者后山。符行川,你监督着点。”   “好嘞。”符行川踩下油门。   李念目送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行进,奔向校门。没过一会,他隐约能看到符行川摇下车窗,与门卫交谈。   符行川的酱色外套有点皱,看来昨天连换衣服都没来得及——   昨天下午。   符行川照例在学校附近探查污染源,尽职尽责地履行一位顾问的工作。只是在大街上巡视,他不好再穿得张扬,只有这么一身酱色衣服。   至少李念到场时,符先生是这样穿的。当时他们两个约在一间闹哄哄的网吧包间,活像要接头干点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李念下意识寻找红色,视线三过符行川而不停。   “殷刃突然联系我,还是用的头发丝。”   符行川一把拖过老搭档,开门见山。   “学校内有大型元物,校外疑似有其他元物配合。海谷市人民医院的孙栖安与张贺君都……嗯,‘底不干净’。”   李念:“……”   已知,凶煞是元物尸块转化的怪物,而识安要拼尽全力才能控制住凶煞。又知,两只强悍元物在学校附近蠢蠢欲动,在外溜达的戚辛还没找到。算上死去的仇先生,下凡的元物们刚好可以凑一桌麻将。   求问,他们一个海谷分部还能做什么?   李念突然有种诡异的心平气和感:“你接着说。”   “根据殷刃的说法,之前他杀死的元物代表‘厌恶’,戚辛则是出身‘悲哀’。如果他的情报没错,学校里的大元物是‘快乐’,校外配合的很可能……”   “是‘爱意’。”   李念帮他补全。识安从情绪数据中分离出的四大分类,就差这个了。真棒,彼岸四位领导前来视察。   “所以呢,殷刃找你做什么?”李教授礼貌地咽下“你有什么用”五个字。   “和那位仇先生差不多,这帮孙子只是戳了一根手指过来。它们的本体还在彼岸,这边儿的分身并非不可战胜。”   符行川压低鸭舌帽,脸上带着某种不怀好意的笑。   “要是它们真能打遍天下无敌手,为什么要专门划出这个学校,给殷刃他们设局?”   电光石火之间,李念反应了过来。   人类尚没有杀死元物的手段,仇先生却意外横死,彼岸也在忌惮。攘外必先安内,那群元物不会放过那潜藏在阴影中的“未知同类”。   而九组这个倒霉东西——尤其是九组里某两位不是人的鸡贼人士——总是代表识安活跃在膈应沉没会的第一线。仇先生横死时,他们同样在现场。那未知元物就算不在九组,也与识安息息相关。   换了自己是彼岸元物,大抵也会做出一样的方案。   大大方方展示出学校这片特殊区域,明示自己存在。识安的调查组必然会传递消息,而消息早晚会被那只藏在识安的元物注意到。   它们想把那只攻击性极强的“未知同类”引到明处。   看到李念面色变了又变,符行川狡黠地挤挤眼,使劲清清嗓子:“我们的李大教授反应果然快,不错不错。”   “……”李念抹了把脸,“说吧,那两位又有什么主意?”   “很简单,顺着彼岸的意思来。”符行川脸上的笑意渐渐沉下去,“但我叫你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小葛和小黄自告奋勇……不,小葛自告奋勇当诱饵。她说要是元物没抓到破绽,会更加警惕。要想让事情万无一失,他们最好卖个破绽出去。”   符行川的眉眼间的“赞许”和“不赞同”混在一起,激情互殴。   “而且为了印证殷刃的猜想,试探是必要的。”   “如果彼岸对殷刃他们没有恶意,不会乱动识安的‘巡逻哨兵’。有恶意,有可能闹出事件扩大影响,做诱饵的有死亡风险。”李念口中喃喃。他自然知道这群年轻人在想什么,李教授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符行川苦笑:“所以,我这不就来找你了——报备是其次,大天师要做防护符咒,小卖部里可弄不到原料啊。”   “你把我当外卖跑腿?”   “还有还有——哎,人家小钟小殷这么拼,咱们背靠大树好乘凉,顺道收个网呗。”   ……   是的,从昨天开始,李念的头痛就没有停过。   此时此刻,他眼看着那辆轿车消失在校园中,一张脸越来越长。   “这边防护不够!周边安全第一,弄完再谈别的!”他转过身,将声音提地很高。一支甲级特调组慌忙跑向李念指向的方向,开始勤勤恳恳地施术。   “差不多了。”项江浑浊的眼瞳转向李念。   “差得多。你自己说要小心事故率,我看西南角还差点意思。”李念斜了他一眼,“附近全是居民区,那两人的失踪类型非常危险,这是你亲自给出的判断。”   “我也说过,那两人的命也是命。”   项江的面色十分难看。   “你在这继续磨蹭吧,我先带人进去探探。”   “……行,你可以去。”   李念闭上眼,表情里多了一点苦涩。   “不过作为搭档,我建议你留下来。你说要按规矩办事,那就贯彻到最后。”李教授一字一顿地说,“当然,不是强制。”   项江没有回答。   他扯了扯左右不对称的风衣,头也不回地向学校走去。   朝阳升起,天色发白。学校附近漫出一层若有若无的雾,它们贴着地表滑行,朦胧得像一个梦。李念睁开双眼时,面前的项江已然不见踪影。   李念抬起头,正看到一组无人机朝后山飞去。   “……算了。”他冲它们叹息道。   一行无人机比飞鸟小上几分,它们掠过清晨的天空,很快抵达后山。   后山说是有水池亭子,水池却是干的。池底积了些许泥汤,整个看去更像个普通工地。建了大半的亭子边草木稀疏,建筑材料间堆着大大小小的土堆,恍若一个个坟冢。   海谷市中学曾经想开垦建设后山,结果建了一半时出现资金问题,施工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停着。学生们爱极了这种未完成的风格,哪怕学校严令禁止,还是隔三差五有学生往这里钻。   当初张贺君被活埋的地方,就离这里不算远。   钟成说痛苦地吞了两块能量棒当早餐,一步步走到了亭子附近。亭子可以坐的地方全是浮尘,钟成说四下打量半天,决定在亭子下面立正。   殷刃则像以往那般彻底封闭气息,背后灵般贴在钟成说身后。   不久,罗纯蕾现了身。   她没穿校服,而是套了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裙子。女孩左手提了个保温杯,右手正拿着那个藏在卧室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跃动。她脚上的皮鞋擦得晶晶亮,可是在此处走了几步,很快便变得满是尘埃。   【早安,我来直播了】   殷刃低下头,狗东西飞快展示出那个匿名群的发言。   【等蟑哥死了,当初质疑我的人也直播吞蟑螂吧[可爱]】   打完这一句,罗纯蕾在某片枯干的草皮前停下,那里正紧挨着一棵枯死的造景树。她锁好手机,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的笑。   “行啦,我跟父母打过招呼了。”   罗纯蕾的杀意并不强烈。到了此刻,她似乎还以为面前的一切都只是游戏。   “过来,我把证据埋在树底下了……干嘛,你要女孩子自己挖啊?”   说着她鼓起脸,一脸不满。   幼稚而拙劣的陷阱。钟成说扫了眼那片草皮,眉目间毫无波澜。他只嗯了声,乖乖走了过去。   他的右脚刚踏上那片草皮,脚下骤然一空。下一刻,天旋地转。   草皮下是施工时留下的深坑。   钟成说几乎瞬间探出手脚,紧紧扒住凹凸不平的坑壁。塌陷的草皮就在此刻落地,摔上坑底横七竖八的钢筋。钢筋细而尖利,危险程度比之前的电梯井有过之而无不及。   罗纯蕾没废话,她直接旋开保温杯,滚烫的热水浇上钟成说的双手。钟成说抿紧嘴唇,来了个漂亮的下跃,主动跳去了钢筋丛中。荆棘般的钢筋围在身周,钟成说却奇迹般的毫发无伤。他抬起头,径直看向罗纯蕾。   后者在坑边随意一踢,浮土唰啦啦落下。   “哇,这个角度真不错——其实我很想拍照片的,可是要在群里发照片,被人当证据就麻烦了。”   罗纯蕾又踢了几下土,在坑边蹲下。看她的神情,她是正儿八经在苦恼这一点。   “你的表情不如当初的张贺君好玩。当时她吓得脸都青了——人的脸居然能那么青,特别刺激。”   她又唰啦啦踹下一大堆土。   “你知道你在杀人吗?”钟成说无视了那些埋入钢筋的土堆。   “知道呀,我还知道我不会被抓到。就算被抓到了,我也不满十四岁。”   罗纯蕾似乎忌惮钟成说接着土爬上,她吭哧吭哧从废料里推出一辆独轮小车,开始往坑边垒土。   “再说我家很有钱,我爸妈多跑跑腿,反正关不着我啦。”   她的笑脸堪称纯真。   “……我的父母曾经告诉我,生命很可贵。”钟成说摸过离自己最近的钢筋,尖锐的末端轻轻划过他的皮肤。“你——”   “不是吧,现在还想跟我讲大道理?”   罗纯蕾笑得更厉害了。   【笑死,蟑哥人要没了,还跟我说教呢】她用沾满泥土的手捧起手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等我长大了,我早晚要为这些事情后悔,晚上睡不着。你想说等我将来变得弱势,被人欺负,总会理解张贺君和你的心情。”   【道德婊永远是道德婊】   “笑死我了。你看那些大人,好心肠的人是会暴富,还是会占便宜啊?成天因为这个心塞因为那个难受,自个儿都活不好,还天天挂念别人。我跟你讲,你们这种人可是被优胜劣汰掉。”   钟成说不再说话,他微微歪过头,一双眼盯着心情颇好的罗纯蕾。   【英勇就义没意思,我一定要让他哭w】   罗纯蕾蹲下身子:“我告诉你,我将来会怎么样。我将来会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哪怕不工作,我也会活得比我的傻逼同学好。我干嘛自找难受,吃饱了撑的?”   “将来倒霉被欺负,我也只会恨欺负我的人咯?这和我欺负你们有关系吗,你们的心情关我屁事。谁让我难受,我就不让谁好过,就这么简单。”   她冲坑里的钟成说扮了个鬼脸。   “只有被欺负的小可怜,才会做梦等别人自己醒悟呢。等我老了以后,我再想起你,我的感想肯定是——哇,我比大部分人都厉害,小时候就能骗过一群大人。”   “老师总说要快快乐乐生活,我这样活得最开心。”   【心里话说出来真爽,蟑妹那会儿不好直说,少了好多节目效果哦】   接下来,罗纯蕾留了个长长的停顿。她期待地看着坑底的钟成说,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嘴唇。   “我的父母曾经告诉我,生命很可贵。”   “不是吧你,又来?”   “……你的生命,我认为不在‘可贵’的范畴。嗯,我想好了,我也不会救你。接下来,你好自为之。”   【哎,有点小反转~】   罗纯蕾啧了声:“行,不就是有超能力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反正我……我……”   在她的注视中,钟成说捏捏兜里的黄粱。后者噗叽一声,解开了幻术。   成年的钟成说推推眼镜,看向罗纯蕾的目光没什么温度。而他的身后,飘着罗纯蕾此生见过的,最漂亮的“鬼”。   殷刃长发飞散,红眸中带着笑意。他搂紧钟成说的脖子,下巴放松地抵在恋人肩膀上。殷刃身周红衣激荡,散发出浓浓鬼煞。   周围温度骤降,罗纯蕾的口鼻处顿时有了白汽。殷刃肋下又探出两只手,抱紧钟成说的腰,轻而易举地将他带出深坑。   两人轻轻停在罗纯蕾面前,距离她不过两三步远。   对手猛然变成两个成年男人,一瞬的恍惚后,罗纯蕾打了个激灵,下意识退了一步。她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掏出小镜子,往地上狠狠砸去。   “救我!”罗纯蕾尖叫,“杀了他们灭口!”   镜片瞬间碎裂为无数块,每一块都映着浅红朝霞。下一刻,空间中出现无数道裂缝,伴随着真空吸气的爆鸣声,那个大眼袋校工踏出间隙,咳了个昏天黑地。   他身上不再是那身灰暗的校服,而是相声演员似的长褂,脚上蹬了双老旧布鞋。   “快乐。”钟成说语气很笃定。   那人喘了几下,露出个淡淡的微笑,总归是默认了。   钟成说并未贸然动作。他笔直地站在荒地之上,做出警戒的姿势。他的身后,殷刃的鬼煞浓到让人窒息。周围的地面冰霜蔓延,原本枯黄的草皮彻底腐朽发黑,化为尘埃。   千年鬼王之威,悄悄露出冰山一角。   “你快杀了他们!”罗纯蕾急急地扑过去,抓住校工的袖子,“咱们说好的,你把他们扔回去,我要亲自埋上!”   那校工——乐先生低头看了她一眼,他伸出干枯皴裂的手,摸了摸年轻小姑娘的头。   “嗯,我杀了他们。”他说,“你是我选中的,我会好好保护你。”   说罢,他转向钟成说,眼神变得分外复杂。明明是生于“快乐”的元物,他眼中的悲哀却像极了人类。   “对不住了,幼崽。” 第202章 叛徒   “对不住了,幼崽。”   乐先生话音刚落,周围的煞气随之一荡。殷刃目光一缩,迅速挡在钟成说身前,释放出磅礴的凶煞之力——下一刻,它与乐先生推出凶煞之力正面撞击。   祥和的后山之中,倏地炸起一波气爆。   令人牙酸的拉扯声响彻天空,附近彻底被两股汹涌的力量荡平。哪还有什么亭子枯树,原地只剩一片苍白的土地。互冲的四人被力量推开,化为滚滚烟尘中两道黑影。   烟尘散去,殷刃黑发红衣齐飞。他飘回钟成说身后,双手虚虚护在那人双肩。无数压制力量的法器连成锁链,绕着两人不住旋转,化作一道道血色华彩。   而在十几步外,罗纯蕾紧紧抓着乐先生的长褂。刚才的爆炸之中,乐先生无疑护住了她。尽管周围飘荡着浓重的凶煞之力,少女目光里除了震撼,只有越来越浓的兴味。   “原来如此。”   看着对面紧紧相依的两人,乐先生咳嗽数声,语气里满是感慨。   “钟成说,是吧?怪不得,怪不得。你一只幼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隐藏多年,最近才崭露头角……原来是调教了属于自己的强大凶煞。”   钟成说并未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抚上肩膀上殷刃的手背。   殷刃嘴角挂着冷笑,周身气势犹如寒天山火。他空出的手掐诀不断,封印凶煞之力的术法变成障壁。尘土激荡,闷响声声,一层又一层叠在两方之间。   元物若想要露出本体,仅凭人世是不行的。就看狗东西的前车之鉴,它们最多能在档案馆、尸笼等地以本体战斗。这些地方无一例外,全是人世与彼岸间的过渡空间。   只要把战场强留在人世,乐先生的战力会大打折扣。   殷刃的术法越捏越快,无数赤红丝线贯穿天地,像是要将这片空间牢牢缝在原地。这样别说是转移战场,连个稍微大点的间隙也生不出来。   “驱使猛犬,确实有用。”   乐先生目光拂过殷刃,他摸摸罗纯蕾的头,轻叹一声。   “只可惜……”   下一刻,红线之间荡起一股带着甜味的暖风。它如同来自最清新艳丽的花丛,三月春风一般融了阳光,令人心醉不已。   然而殷刃目光一凝,他挥动红衣,右手长袖飞舞,将钟成说掩于怀中。那股透明暖风轻松穿过殷刃的层层防护,拂过殷刃的红衣。   殷刃立刻把自己的凶煞之力包于体表,可惜终究是慢了一步。   暖风吹拂下,鲜艳的血衣顷刻分解。殷刃外露的皮肤滋滋作响,像是浸入了看不见的强酸。   可那并不痛。   右手臂皮肉溶解,莫名的欢欣轻快顺着神经直刺脑海。像是注射了过量镇痛剂,殷刃整个人如踩云端。别说杀意,他连战意都很难提起来。   即便他做足了防御,那股快乐无孔不入,温水般淹没他的神经。晕陶陶的欢欣里,殷刃每个毛孔都要张开来。   算了吧,算了吧,开心最重要。   人生在世,所求的不就是这一瞬间的喜悦吗?   术法的运转逐渐迟缓,殷刃护着钟成说的手臂越来越松,眼看着就要放下。钟成说沉默地摸出手机,按下某段音频——   “工作比我还重要么?”某人的声音清晰而响亮。   殷刃动作瞬间僵住,他强迫自己抽出张符纸,啪地拍到额头上。那声脆响惊天动地,符纸边还留着几根带着羞耻的红指印。   黄今出品,大天师改进的加强版清心咒,专治一切情绪上头。   做完这一切,殷刃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这位乐先生果然不容小觑,幸亏他们事先做足了预案。否则老在一个坑里跌倒,他这大天师的名号可以不要了。   一切不过短短数秒。对面乐先生不紧不慢地“哦”了声,饶有兴趣地看着——   那厉鬼凶煞瞥了眼右臂鲜血淋漓的伤口,一口咬上钟成说的肩颈。几道鲜血顺着殷刃的嘴边流下,渗入钟成说的线衣深处。与此同时,殷刃手臂的伤口冒出袅袅白烟,迅速闭合。   钟成说一脸平和,像是失去了痛觉神经。殷刃明明在吸吮他的血液,而他只是侧过头,用面颊蹭蹭那人的黑发。   下一刻,环绕两人的防护变得更加完备。一层又一层的符文散发微光,只能隐约看到殷刃与钟成说的轮廓。   “他们在干嘛?”罗纯蕾好奇地问。   “饲养。”乐先生慢悠悠地回答,手指在虚空依次点过,“‘张叁’要养那样的厉鬼,总是要拿出力量饲喂的。”   元物血肉便是最精纯的凶煞之力,以此饲喂凶煞,确实是最高效的办法。这些关于彼岸的知识,也不知道是谁教这幼崽的……   不过说起来,彼岸也不缺那种叛徒。至少就在下一秒,某位戚姓同伴便出现在了他的脑海。   “暖场差不多了。”乐先生在虚空中点完最后一下,“幼崽,你还是自己出手吧。在这磨蹭久了,某人说不准背后捅刀子。”   “……来吧。”   那枯瘦的男人闭上眼,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   ——嗤啦!!!   伴随着雷霆般响亮的撕裂声,大地微微震动。殷刃贯穿空间的无数红绳在同一时间绷断,天空之上出现一道十余米长的间隙裂口,比当初医院废楼里的还壮观。   咚!咚!咚!   裂口内部,出现一股似声非声的奇特律动。它与殷刃梦中的声响如出一辙,却清晰许多。每一次震动过后,那间隙都要自行开裂几分,如同绷不住豆子的豆荚。   咚!咚!咚!   间隙不断撑大,犹如一张巨口。殷刃划破手腕,又是无数血绳贯穿而去。可惜的是,那些绳索完全缝不住自主开裂的间隙——   “对手有两个。”钟成说皱起眉,“撤!”   咚!咚!咚!   终于,间隙骤然崩裂,犹如洪水破堤。周围的空间扭曲错位,锐响接连不停。那间隙像是被某种力量撕裂推搡,它近乎张为圆形,仿佛一张巨口,将整片区域吞噬殆尽。   罗纯蕾兴奋地尖叫一声,睁大眼睛。殷刃带着钟成说迅速后撤,依旧被一口吞下。   一瞬间,周围的风声鸟鸣全部消失,过渡空间特有的死寂蔓延开来。   就在这一刻,那个巨大间隙的扩张戛然而止。那通往人世的开口骤然泄力,空间以惊人的速度自主合拢。   尖锐的空间碾压声中,殷刃睁开眼。   远处的草木则不住扭曲,和游戏里的错误建模一样闪烁不停。再远处的景致还是老模样,隐隐约约看到学校教学楼,只是那些楼宇明明光亮如新,却散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冰冷气息。   毫无疑问,这里正是人世与彼岸的过渡区域。   乐先生与罗纯蕾无影无踪,他们原来的位置上只留下一个棕红肉茧,它瘤子似的吸在大地之上,大小最多能包住一个孩子。肉茧内隐隐传来急促的心跳,里面大抵是罗纯蕾。   而那肉茧四周,漂浮着无数五颜六色的半透明气泡。它们个个拳头大小,色彩像极了游乐园里的塑料球,看着就叫人心情大好。每个气泡都散发出乐先生的气息,这些东西……是它的本体?   气泡悠悠飘近,那些球体如同某种软卵,内部闪烁不停,包覆着无数变形的片段。   草坪上蹦跳的小狗,太阳下伸懒腰的猫。枝头的小鸟啄食甜果,两只湿漉漉的狼崽彼此舔舐……   孩童在小摊边吃着刚出炉的炸糕,成人们在棋盘前笑谈。小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玩游戏,全家人围在餐桌边吃饭……   它们那般鲜艳。   其中自然也有黯淡的,它们透出肮脏的死白,百分百属于人类——一脚踩向惨叫挣扎的动物,有模有样地吐出谣言。伸手偷盗他人的财产心血,笑看身边人因为横祸崩溃……   气泡还在不停飘散,鲜艳的泡泡不断炸裂,炸出一片片隐约笑声。漫天飞舞的泡泡里,色泽黯淡的越来越多。   偷盗、诋毁、辱骂、使用违禁药品……乃至于直接践踏他人。   它们不再是零散的气泡,而是变成了堆聚在一起、迅速膨胀的肮脏泡沫。它们在地表落雪般滋生,似乎要充满这方天地。   殷刃谨慎地停在原地,无数红线绕为丝网,将那些乱飞的泡泡隔绝在外。他能感受到那些泡泡轻轻触碰红线,继而轻巧弹开。鲜艳气泡的每一次触碰,都会给他带来一瞬轻飘飘的解脱。   这样一波一波的干扰,让人很难稳住心态应战。   而同一时间,那些肮脏泡沫还在快速滋生,顺着地面堆叠。周围的景色被漫天泡沫吞噬,空气中出现了某股让人疯狂的腥甜味道。   “钟成说,快!”   殷刃又往身上贴了两张清心咒,抱紧钟成说的脖子。   钟成说则伸出手,右手出现一层透明的黑色胶质。它们快速聚拢,凝成一个软乎乎的翅膀团。下一秒,最大的翅膀猛然张开,边缘变得坚硬漆黑,俨然一把小型镰刀。   钟成说毫不犹豫地劈向虚空。   刹那间撕裂声响起,可那翅膀团制造的间隙刚刚现形,就迅速闭合。   “是识安的防御术法。”   见到那刚完善不久、专门应对间隙袭击的法术,殷刃咬紧牙关。   “该死,有叛徒!”   同一时间,那些飘在空中的气泡齐齐顿住。它们从各个角度旋转,表面瞬时变得浑浊皱缩,犹如肉皮。   这一个个肉球浮出形状各异的黑斑,瞳孔似的转向那个翅膀团。   【果然如此……这个气息……多少年没感受过了……】   乐先生的感慨在不同肉球间回荡。   【“恐惧”的幼崽,真的是“恐惧”的幼崽……】   那些肉球拼命挤向钟成说。   【你决不能回去……】   嘭!!!   那些污浊的灰白泡沫化作洪流,将那两人碾压般吞噬。它们以殷刃与钟成说为中心,疯狂旋转。漩涡之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或窃笑。肮脏泡沫沸腾似的跃动,还在迅速增殖。   就像一场狂欢。   浮浮沉沉之间,暴虐与疯狂弥漫四周,那些鲜艳的泡泡被尽数吞噬,全烂成一片污浊的灰白。过渡空间中的一切景象尽数被绞碎,天地间只剩狂喜的余烬。不知过了多久,那些泡沫逐渐平静下来,如同无风的湖面。   一声长叹不知从何处响起,带着满满的感慨与遗憾。   眼看泡沫逐渐收紧。污浊的漩涡中心,突然生出一株黑色的嫩芽。   一扇小小的翅膀在泡沫最上层探出来,轻轻扑棱了两下。   唰啦啦。   它不似方才半透明的模样,而是黑到几乎不透光。   霎时间,狂风暴起,泡沫被撕开。一片纯粹的黑破开包围,花朵般热烈绽放。那些翅膀融入黑暗,而黑暗肆意涌动,表面泛出无数难言的扭曲暗色流光。   【你……快成体了?!】乐先生心一沉。幼崽被他逼出了本体,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糟糕。   黑暗没有回答他的惊问。   黑暗深处,一缕红色若隐若现。这片黑暗把自己养的厉鬼护得严实,正如自己护住那个叫罗纯蕾的人类幼崽。   这不可能。   乐先生甩动身体,妄图用本体进一步挤压那只幼崽。与他本体接触的一切,必定陷入毫无理智的狂喜之中。无论是生物、邪物还是元物,都逃不过这个影响。   就算是最强大的“恐惧”一脉,就算快要成体,钟成说依旧是只幼崽!   为什么它没有发狂?   哪怕幼小的黑暗正在旋转自身,绞肉机般毁灭周围的泡沫。乐先生能感觉到,自己的本体在被快速搅碎,就地吞吃。而除了撕咬敌人,那片黑暗又伸出无数镰刀似的翅膀,疯狂破坏周围空间,像是想要寻求一条生路。   说来讽刺,身为代表快乐的元物,他却常常觉得悲哀。   【本来我还想,你是“他”的后继者……我该让你死于极乐,毫无苦痛……】   灰白的泡沫再次涌动,天地间骤然空荡。簇拥在四周的泡沫在同一时间炸裂,隐入虚无之中。乐先生的气息非但没有减弱,却变得更加浓重。   没了四周的泡沫支撑,那团黑暗啪叽一声摔上地面,体表的翅膀疑惑地蜷了蜷。   而在它的四周,一切都在变化。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来自彼岸的敲击声逐渐密集,过渡空间的天空整个化为黑灰漩涡。滴滴答答,更多的泡沫从漩涡滴上地面。原本与外界无异的过渡空间猛烈波动,快速坍塌,变成了一片雾茫茫的灰色。   空虚的灰白色自四面八方涌来,泡沫凝聚成一只只巨大的人类腿脚,在周围行走不停。   男人的脚,女人的脚,孩子的脚,老人的脚。   一刻不停地踱着步子。   黑暗周围翻腾着大小如成人的气泡。山岳般的巨足随意踩下,气泡发出音乐般悦耳的惨叫。黑暗探出的翅膀也被其中一只脚踩到边缘,那份翅膀团顷刻间四分五裂,化为肉酱。   剧痛之下,所有探出来的翅膀骤然缩紧。   虚无缥缈的高处,那些腿脚上方的浓雾之中,乐先生的声音隐隐约约。   【抱歉。】   他说。   ……   间隙之外,一道道细小裂缝刚刚出现,就被封印术法顷刻间镇住,空间迅速恢复原状。   殷刃所在区域附近,识安的封印术层层包覆。别说凶煞之力,连煞气都钻不出来。如果说刚才那道间隙是出口,它被合上后,这些封印堪称混凝土浇筑,又在它外部封了个严实。   确定此地毫无破绽,项江收回手,转过身。   他的身后,项海脊背上蝶翼大张。鬼煞铺天盖地,临近地区的鬼魂源源不断聚集而来,它们数以千计,被充满戾气的鬼煞裹挟为幽魂大军。   比起更升镇时,项海背上那双翅膀又大了数倍。缀满人脸的蝶翼轻轻晃动,其上的千万人脸流出血泪。女人与孩童的嚎哭声中,老人手掌似的鳞片全部炸起。   那些枯瘦的手张开五指,尖利的指尖直直朝向前方,指向项江面前的人。   “其实我一直想说,你这位兄弟比我更像‘鬼将’。可惜,要是你一直跟着我,我们将来还能组个黑白无常之类的。”   符行川整了整外套,语气分外感慨。   项江哼了声,脸上浮出一丝冷笑。   “项江,我以为你只是年轻,一时糊涂。我以为你只是心有郁结,自行消极怠工……我以为你真会在意无辜的普通人。我们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明明在踏入这里前,你都能够回头。”   符行川五指一错,指缝间黄符无风自动,散发出炽热的战意。他脸上还是惯常的微笑,一双眼睛却毫无笑意。   “最开始我想,你要是和沉没会那种烂俗东西勾结,还算有点救。说实话,你坐到我的位置,查不到你的对外通讯,我还有点开心。谁知道你……唉。”   符行川止住话语,长叹一声。他的酱色外套兀自燃烧,化为一身血红长衫。   “……你为什么,偏偏要和彼岸合作?” 第203章 破茧   彼时,仇先生袭击符宅。符行川被处分为战斗顾问,他瞧着识安提供的接替者名单,拨通了李念的私人电话。   “老李,我要项江来接替我。”符行川吐出一口烟雾。   “候选名单上没他。”李念说,“处刑任务里,他疑似向沉没会走露风声,本身表现也不佳。我听上面的意思,有点想把他调离紧急事态处理部——那小子能力在那,你不在,新人够呛压得住。”   “嗯,想让他进冷宫干到退休嘛,我晓得。”   那个夜晚,符行川坐在符宅的长廊里,看向夜空中的圆月。   “按照规定,这样确实最稳妥。”   手机彼端的李念沉默下来,几秒后,他平静地开口:“你有什么打算?”   “我倒想看看项江有什么打算。”   符行川把烟头往造景石上按灭。   “小项在处刑任务中泄密,是想让咱俩死在更升镇。他这边风声一走,咱们就抓到了马脚……他好像也不怎么熟练。你不觉得微妙吗,老李?”   “项江和沉没会并非长期紧密的合作关系。”李念应道。   “对,我一直盯着他。那小子账户干干净净,私活都不接。结果他突然给咱来一下杀招,我怎么觉得,这事儿的主谋不是沉没会呢?”   “那只是你的猜测。”李念说,“也可能沉没会让他许了什么愿。更升镇的事情一完,郝文策都发现不了他的异常联络,他总不能凭空当叛徒。”   “对,只是我的猜测,我的直觉。”   符行川苦笑。   “反正可能性无非有二——”   “要么项江就是一时糊涂,失败后老实了。部长的位子监督更严,他能力够用,也必须按规章办事。你帮我看着他,坏不了大事。”   李教授不语。   “要么项江在跟‘其他势力’联系,只是藏得很深。能破开空间、凭空接触人的势力,咱们不是刚刚领教过么?我可是刚被识安撸下来,如果我是他,肯定趁机作妖。”   “……你想诈出他的目的,当然,前提是他真有所谓的‘目的’。”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符行川哼哼,“也就是你跟他搭档,我才能放心用这手。反正我要推荐项江了,他职级和能力都够,做个临时部长也合规。”   “只是因为你的直觉?”   “只是因为我的直觉。”符行川冲天上的月亮眨眨眼,语气轻快,“大家都按死规矩判断,还要我们这样的人干嘛?”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李念稍加思索,语气极稳。   “两件事。”   符行川又点了一支烟。   “第一,上班时间,你随时留心。反正正规决策,他一定要你的首肯……如果是你的话,要是情况不对,准能看出一二,到时候自行布置就好。”   李念:“第二?”   “他出外勤的时候,给我打个招呼。”符行川徐徐喷出一阵白烟,它萦绕不散,雾气般遮住月色。“我一定要在附近。”   “我知道了。”李念说,“你欠我个人情。”   “嗯,这样我欠你178个人情,你欠我173个,我都记着呢。”   “胡说八道。”李念不接老搭档的胡扯,“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想监测项江的动向,把他踢出去也是个办法。你反而提拔他,符行川,你是不是还想给他一个机会?”   “……老李,你我都知道他的情况。”   符行川夹着烟,冲着虚空发了会儿呆。   “如果我说是呢?”   ……   此时此刻,符行川最糟糕的猜想还是应验了。   “……你为什么,偏偏要和彼岸合作?”   符行川注视着自己的“半个学生”。   项江仍戴着夸张的耳饰——那是为了吸引邪物注意力,保护周边的打扮。识安没有明确的着装要求,这无疑是在模仿符行川。   然而如今,他引领着鬼煞沸腾的厉鬼军团,站在符行川的对立面。   听到符行川的提问,项江少有情绪的脸上,讶然一晃而过。他做了个手势,附近厉鬼呼啦啦散开,将封印术法围得水泄不通。周围鬼影憧憧,细长的肢体飘忽延伸。项江站在一众死灵之中,面色看起来与尸体无异。   朝阳升起,后山的雾气却愈发汹涌。   符行川只是站在原地,那雾气便吞噬了他的脚背。他的身后,无数骸骨破土而出。棕黄的动物尸骸彼此拼凑,化为两副巨大的骨架。   符行川指间黄符自燃,化为飞灰。旋即周围鬼哭声声,苍白鬼影破雾而出,缠绕上那拼凑而成的两副骨架,几个呼吸间,四盏青光燃起,两只巨型白虎以尸骸为骨、厉鬼为肉,一左一右伏在符行川脚边。   它们圆睁燃着青火的眼眶,无声地咆哮。冰寒鬼煞自獠牙中冲出,四周的雾气刹那间化为冰屑。漆黑的鬼咒绕着两只巨虎的利爪闪烁,蓄势待发。   “知道了又怎样?已经晚了。”   项江掀起眼皮,不疾不徐地问。   “识安的情况,沉没会的情况,世间的规则……这么多年,彼岸已经吃透了你们。”   项江背后,厉鬼们拉伸手脚,彼此拥抱拉扯,包出一个无比巨大的肉茧子。项海就那样飘在茧前,像是刚破茧不久的毒蝴蝶。无数术法在项江周围旋转,竟全是防御类术法。   “我来告诉你,之后会发生什么。”   项江轻声细语。   “等里面的战斗结束,没有什么能真正抵御彼岸。等污染源失控,到时候光是与沉没会玩捉迷藏,就会耗尽识安的精力。”   “人渣们彻底狂欢,官方陷入混乱……乱象持续久了,所有人都会露出本性。多好啊,大家不用再装什么文明社会了,看着就让人反胃。”   “我猜人类不会灭绝,世界仍会运转。内乱和战争,你猜哪个先来?嗯,当然,这样紧绷的‘和平’也很有意思。”   说罢,项江的脸上浮出几分神往。   符行川呵呵两声:“反正无论如何,只要人都疯了,喜怒哀乐通通极端,彼岸粮仓大丰收是吧?”   雾中渐渐闪出火焰的金光。两只白虎在他脚边抓挠,仿佛随时都会扑过去。   项江笑了:“不对,不对。”   他整了整自己左右不对称的衣领,嘴角高高翘起,笑容冰冷瘆人。   “没什么疯不疯的……人本身没有变化,我只是帮大家展露本性。就像你,符部长。你没发现自己已经疯了,对不对?”   项江张开双臂,背后的项海扑打蝶翼,脸上的笑容与项江一模一样。   “你废话这么多,就是不愿主动攻击我,救里面的幼崽。我想想,要是它直接逃出来,会带出大量凶煞之力污染——周围是学校,是居民区。哪怕知道那只幼崽是抗击彼岸的希望,你还是做不到用这些人换它的命。”   “什么大局道义,你不过也是个瞻前顾后的凡人。身为识安曾经的领袖,做出这种判断,你还不够疯吗?”   符行川脚边,两只白虎更加急切地咆哮,爪子挖出无数泥土。符行川长叹一声,面色露出几分疲惫。   “我还可以夺过封印,自行控制。”   “你尽管试试看。”   白虎飞扑而出。同一瞬间,项海朝符行川的方向俯冲,蝶翼颤动。阴风惨惨,人脸哭嚎中放出无尽绝望。白虎体型胀大,一前一后地扑向项海。   符行川本人双手抖出两排符纸。符纸僵硬绷直,边缘薄如利刃,化作两把长剑。赤红的火焰覆于符纸表面,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火光。项江则伸手一摸怀中,取出一把手枪。枪上雕满令人心寒的符咒,项江毫不迟疑地抬起枪口,疯狂射击。   嘭嘭,嘭嘭,符纸扫上飞来的子弹,四两拨千斤地带偏轨道。符行川炮弹似的冲向项江,眼看火光就要贴上项江胸口——   叮!   项江利落地甩起随身布袋,挡住了符行川的符纸刀刃。   袋子被符火烧尽,露出个拳头大小的球体,圆球表面贴满人皮符咒。   符纸长剑在人皮符咒上砍出一个小小的缺口,下个瞬间,符纸剑迅速朽烂,化作飞灰。人皮符咒以缺口为中心,霎时间干枯皱缩,裂缝中露出一点点金光。   那是个泛着灿烂金色的,半透明的泡泡。   它散发出极其稳定的凶煞之力,似乎“还活着”。   符行川停也没停,挥出另一把符纸长剑。谁想项江躲也不躲,他无视穿过肩膀的长剑,直接扑向握剑的符行川。   项江左手紧紧攥着那个泡泡,抵在心口,右手的枪一抛,直接抓住符行川的手腕。   “抓住你了……”   伤口鲜血淋漓,项江的笑容却更加灿烂。项海嗅到血腥气,它狂吼一声,瞬时扑回项江身边,却在三四步外突兀停下。两只白虎继而赶到,也像是畏惧什么,呜咽着连退数步。   “什么鬼将,什么驭鬼师。我们指挥的,不过是人家腐肉上的蛆虫。”   紧紧抱着那颗泡泡,项江的七窍渗出黑血。凶煞之力的影响下,他急促喘息,握住泡泡的手上绷起无数黑紫色血管。   “老师,你知道……向神祈求注视……有时候可以获得,更强的能力……”   项江咧着嘴,眯起眼睛。   “老师……我也……”   “狗屁能力,你被污染了。”   符行川竭力不去看那个疑似元物身体的玩意儿。他右手疯狂掐诀,左腕皮肤浮起一层。项江手一滑,手中只留一层血腥人皮。   下个瞬间,符行川已经退到了十几步外,先前被攥住的左腕没了皮肤,鲜红刺目。   此人倒没有浪费涌出的血。血符和火焰一同炸起,空中骤然出现上百散发血腥的火矛,流星般砸向项江。   项江抹了把满脸黑血,大笑一声,单手甩出一道血符。法术光辉闪过,项海闪到项江面前,翅膀上抖出无数血泪,火矛在嘶嘶声中缩小消失,最终没能到达项江面前。   气泡上的人皮封印所剩无几,项江双手抱住那颗泡泡,浑浊的眼中倒映着金色的光辉。项江明明直视了它,人却安然无恙,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它们注视了我。”   项江几乎是放松地说道。   “真好,‘共鸣’比‘卡戎’要更适合我。”   他不对称的衣服被血染红,两边脸各司其职,一边是无尽悲苦,一边是癫狂的笑意。他眉目间的疲惫与苍老一扫而空,露出几分不正常的纯粹。   “老师,我这就为你解释一切……”项江无视击打来的符咒,径自探出双手。   符行川哪有聊天的心思,他再次掏出大把符咒。炎炎火光中,两只老虎交叠融合,形成一个圆形巨盾,眼看要将他包覆——   灿烂的金色充满天地之间。   无数片段带着浓烈的感情,打入符行川的脑海。   “乖宝贝,妈妈亲一个!”幼儿园门口,年轻的母亲抱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孩童,满脸幸福的笑,“今天也要乖,听老师的话啊!”   “好~”两个孩子一起喊道。   ……是项江的记忆,还是项海的记忆?轻盈而纯粹的快乐在胸口回荡,符行川竭力保持清醒。   无论是谁的记忆,符行川知道接下来的发展。   二十余年前,海谷市曾发生过一起儿童拐卖案件。一对双胞胎在雨天溜出去踩水玩,其中一个就此下落不明。这个故事并不特别,就像其余无数家庭,那对父母从未放弃过寻找孩子,早早衰亡在痛苦与自责之中。   剩下那个名叫“项江”的孩子成了孤儿,他和家中老人相依为命,早早辍了学,步入社会工作。   不知是执念还是诅咒,项江一边照顾病重的祖母,一边像父母那样继续寻找自己的兄弟——这些都是白纸黑字的资料概括,符行川并不知道其中细节。   他只记得,那孩子念书时的成绩相当优秀。要是没有意外,那个家庭富足和睦下去,项江或许能成为一位非常优秀的大学生。   十分遗憾。   就在此刻,下份快乐席卷而来。   如今符行川可以确认,这是项海的记忆。项江的回忆中,不该有这样闭塞破败的山村。可就在那份尘土之中,流淌而来的快乐熠熠生辉。   “再讲讲外面的事情。”项海的对面,是个跛着脚的女孩。   “就讲我看过的电影吧,你想听什么?”   女孩的眼睛很年轻,可五官过早地显出粗糙老态,让人难以判断年龄。她说话时,目光里隐隐透出少女般的神采,却缺少光彩与生气。而项海看着十八九岁,脸上带着营养不良特有的干瘪消瘦,一双眼干净得吓人。   他们穿着破旧脏污的衣服,在最阴暗的角落藏着。女孩绘声绘色地讲述外面的世界,项海听得入迷,眼里满是向往。   这样的片段奔流而过,项海从少年变成了瘦弱的成人。   “我来之前太小,记不得多少。但我记得我叫项海,有个哥哥。”某一天,项海笃定地说,“我早晚会找到家里人。”   “哈哈,怪不得他们叫你养不熟的狗。”女孩笑道,“我跟你说过吧?我是初中过来的,比其他人幸运,只被打坏了腿——不过这个鬼地方,再小心也不为过。我可是注意了你三四年,才敢跟你搭话的。”   “搭话?”   “一个人肯定逃不出去,但是两个人可以。”粗黑的脸上,女孩那双眼睛露出针尖般雪亮的偏执,“我在这困了快十年了,知道村外几条路。”   项海的快乐如同清澈明亮的河流,潺潺不止。就算只是言语描述,那份自由的喜悦在他胸口鼓胀,顺着血管奔流。   “买你那家不喜欢你。他们自己有了儿子,就把你当拉磨驴,书不让念村不让出。我都看在眼里。”女孩捋捋干枯的发丝,声音轻了些。“要是你这都向着他们,我只怪我自己眼瞎——怎么样,要不要一起逃跑?”   项海看着这位年纪稍长的朋友,眼眶一阵阵发酸。   “当然要!”项海答得很坚定。   “姐,等出去后,你想做什么?”紧接着他又问,声音里的憧憬几乎要溢出来。   “不知道,我之前跳舞厉害,现在也跳不了了。”女孩愣了愣,露出个不算熟练的柔和微笑,“不过我之前成绩特别好,继续念书肯定没问题。你呢?”   “先识字。”项海挠挠头,“念书的话,我赶不上你……可能做点小生意吧,爹妈兄弟不嫌弃我就行。”   “出息!”   “听说你还有四个孩子……”   女孩的脸瞬间变得难看,她干枯地嘴唇嚅动片刻:“强奸犯的孩子,关我屁事。”   “也是。”项海思考了会儿,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有了志向相同的同伴,有了离开的方法,那份快乐简直无法形容。村里所谓的“家”充满苦痛,衬得心中幸福甜到闷人。   就这样,选了一个温度适宜、天气正好的日子,两个年轻人偷了全村唯一一辆自行车。女孩还记着骑车的办法,项海坐在后座,背好食水被褥。顺着山势,两人骑骑走走,哪怕是狼狈的逃亡记忆,那喜悦也闪耀着阳光的色彩。   绝望者的喜悦,足以溶解一切事物。符行川头脑昏沉,思维变得断断续续。他……他是知道后续的。   山外也有村里亲戚,得到消息后前来堵截。两拨人两面夹击,在离自由仅差一线的时候,两个年轻人走投无路。   “我去引开他们,好不?”   项海说。   “外面路很好,可是我不会骑车。等你逃出去了,再来救我。”   “可是你……”   “姐,我晓得,你要是被抓回去,肯定会被弄死。”项海笑答,“我还是个男丁,当口牲畜也有点用,说不定能活。”   “你要是猜错了怎么办?”女孩的嘴唇颤抖不止。她捏紧指头,五官因为恐惧与担忧变得扭曲。   “那也没办法……再说了,我身子好,说不定能在山里拖个几天。”   项海拍拍胸脯,声音很是轻快。   “跑得快的先走,谁叫我不会骑车呢?”   女孩闭上眼。   “我一定尽快带人来。”她一字一顿地承诺。   ……   项海猜错了。“被拐了媳妇”的那家人分外愤怒,项海当场被打得奄奄一息。后来的“家人”见他人废了,直接打道回府,路上还吵着要点赔偿。   项海的身体确实好,好到他以重伤之身在荒郊撑了整整一天。外界的人找到他时,他才刚刚咽气不久。   项海如愿以偿回了家——他化作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回到了他的兄弟身边。   可是那骨灰盒上始终缠绕着淡淡的执念。时间推移,新闻在全国范围发酵,那些执念一点一点汇聚,变成了项江梦中浅淡的影子。   事件引爆后两个月,那个瘦小的年轻人出现在同胞兄弟的梦里。项海躲在远处,弱小得随时都可能消散。他羞涩地端详着陌生血亲,小心翼翼地确认自己的执念。   快乐的记忆戛然而止,黑暗随之降临——   【爸爸妈妈呢?】   【不在了。】   【我的朋友呢?和我一起逃出来的姐姐。】疑问里多出几分迷茫,项海身上的怨气重了些许。   【她……】   即便是睡梦迷蒙中,项江依旧知道,这是个不该提起的话题。然而不知是双胞胎间的感应,还是他那死去的兄弟过于强大,项江的记忆直接被扯了出来。   项海不识字,但他能直接感受项江的所思所想,无数字句冲入他的脑海。   【看见了没兄弟们,这就叫舔狗不得好死。】【我看是那女的勾引在先,找个小狼狗当苦力】【你不懂接盘,搞隔壁人妻不刺激?】【把女人当回事就这下场啦】   事件过去不久,评论区的评论开始“轻松愉快”。   【我是孩子妈妈,我也觉得不太好。不管怎么说,她这都算出轨吧?】【都心甘情愿替死了,好浪漫哦】【有些人这都不让说?罪犯都抓到了,大家感慨两句怎么了?她被拐卖和她利用别人感情又不冲突。】【吃瓜不,我熟人有内幕。】   ……   新闻戏剧性颇强,举国瞩目,在各个网站上的讨论经久不衰。人们孜孜不倦地传言,事件解决后,惋惜变成了感慨,感慨又化为猎奇。   项江曾去看望过风暴中央的女孩。她的情绪不是很好,但也积极表示过想要继续读书的意愿。可惜十年过去,她的父母已然放弃,各自有了家庭。   她终究没能继续读书。   也许是因为以她的年纪,她的同学早已活跃在职场。也许是因为她如今身份尴尬,父母顾忌旁人的眼光。也许是因为山中“亲戚孩子”不停的骚扰,也许是因为那些经久不衰的话题。   被救出两个月后,她从住处顶楼一跃而下,就像当初逃跑那般决绝。只不过这一次,她是孤身一人。   项海沉默地接收了所有记忆。   不理解,不明白,她明明那么能忍受,她明明从地狱逃出来了。   项海怀抱执念,陷入了更大、更深重的迷茫。兴许那座山已经刻入了他的骨血,深入他的神经。在死亡前痛苦挣扎的那天,他听到了山中无数亡魂的嚎啕,它们随着他的尸体离开,至今无处可去。   项海没日没夜地思索,直到一阵冰寒凶暴的喜悦席卷了他。   ……原来如此,这里肯定还是山的一部分,他们还没有成功离开。总会有人开心地笑着,目光扫过来,就像他们是某种非人的物件。   村里村外,物件还是物件,不过是有用与有趣的区别。   项海不擅长思考,他的心思早被日复一日的杂活埋没。事情太过复杂,如今他不想知道缘由,更懒得理解动机,他只是知道,结局本不该是这样。   他只是不希望他们再笑了。   无数怨气集于梦中,人面蝶翼冲破翅膀。那一天,近年来最强悍的厉鬼就此诞生。金色的快乐深处,长出了漆黑的霉斑。   对,从这里开始,自己都清楚。符行川心想,他经历过这些,他是……   他是谁来着?   记忆和情感这样汹涌。自己的名字,应该是叫项海吧……?   幻象之外。   “老师,它们注视我时,我忍不住想——”   项江再次捡起地上的枪。   “——我忍不住想,我想知道他以前过得怎么样。毕竟我的人生,好像就这么点儿意义。然后呢,它们就像这样告诉我了。”   项江喃喃道,枪口对准失神中的符行川。   他的弟弟死后成执。自己怕是活着时就只有这么个执念了。厉鬼没了执念会消失,活人呢?   “我明白你的感受,很混乱吧?直到现在,我也常常分不清自己是谁……但我很确定,每次看到你们煞有介事地维持‘文明秩序’,我整个人都不舒服。”   白虎衰弱,项海忙着将它们破坏殆尽。项江长舒一口气,缓缓按住扳机。   嘭!!!   人体砸上土地,发出沉重的闷响。项江向前摔倒在地,那颗泡泡还被他紧紧抱在怀里。驭鬼师倒地,项海免不了动作一滞。只是一个瞬间,他便被两只气息奄奄的白虎扑倒。   项江倒下的位置,露出两个披着红纱,鬼鬼祟祟的人。   “我负责符行川!”葛听听嗖地蹿出去,手忙脚乱地往符行川身上贴加强版清心咒。黄今则收回闷棍,用脚尖踢踢地上的项江。   “别是打死了吧。”他心有余悸地嘟囔。   黄今的手腕上,正缠着一缕漆黑的长发,他的身周则被缀满封印法器的红纱掩盖,去除了所有声息。这会儿黄今忙不迭地脱下红纱,将它盖在项江身上——项江周围盘旋着浓重的凶煞之力,急需隔离。   没了项江指挥,周边鬼影四散。不远处,满脸贴符的符行川坐了身,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他人还没起来,一道火链脱手而出,将项海五花大绑。   “你俩没事吧?”他摇摇晃晃站起身。   “没事。”葛听听也脱下红纱,“您那边……”   “该确定的都确定了。”符行川瞥了眼被红纱盖住的项江,“张贺君和孙医生也在识安控制下,她们和戚辛、仇方不太一样,被影响的程度很浅,情况有点难办。”   葛听听哦了声,情绪有些低落。   “你们继续按计划来,我来搞定这东西。你们手上不都有殷刃的发丝吗?它没事,他就没事。”   符行川捏捏眉心,看向项江留下的防护法阵。他吸了口气,特地放缓声音。   “别担心,没问题。”   ……   过渡空间。   无数巨脚狠狠践踏而下,恐惧的幼崽在抬起放下的脚步中挣扎不止。逃走的路被外部封印堵上,此处完全成了死局。   乐先生加快了巨足的动作。   仇先生之前太过优柔寡断,妄图只用一部分身体应战。对面可是恐惧的幼崽——那个湮灭一切的恐惧。   咚咚咚!   伴随着撞击,他的同伴在帮他短暂连通彼岸。乐先生一鼓作气,把大部分身体挤入这个狭窄的过渡空间。必须把这只幼崽碾成泥浆,彻底分食,杜绝“恐惧”短时间内再生的可能。   可惜他践踏之下,那滩小小的黑暗滑不溜手,泥鳅般钻来钻去。它体表的翅膀张开又合拢,不时从旁边的巨足上切削出来大块。一旦得手,它会迅速将战利品吞噬殆尽,变得更加庞大。   无论施与怎样的情绪干扰,它都不为所动,只是疯狂地破坏、进食。   穷途末路一般。   乐先生很有耐心,他往肢体内小心地合成毒素。为了不惊动疯狂进食的恐惧幼崽,他给的毒非常浅淡。   这只名为“钟成说”的幼崽寄生于人体,就算能吞噬自己的凶煞之力,那幼崽也会对生物毒素有反应!   他要它慢慢麻痹,缓缓迟钝,最终变为一滩黑色的肉酱。   【味道怎么样?】   钟成说的衣衫被黄粱幻化成红衣,脑后发丝被幻象延长。他仍是人形,正被牢牢包裹在殷刃身躯之中。   【辣辣的,没什么影响。】殷刃以思绪回应。【我体内又没有活人成分。】   为了隔绝情绪影响,他果断放弃了大部分知觉。正如梦境世界中的骸谷,无尽的空虚之中,只有他与钟成说两人。自然,这样压根无法正常战斗——只保留一点点触觉,他连敌人的位置都不知道。   前提是,他只有一个人。   现下,他的身边,钟成说张开漆黑的眸子,眼球中残存的本体运作不止。他用不出任何力量……但他还可以看,可以触摸,可以将思想一览无余地传给对方。   比如,意识上接手这场战斗。   【好的,继续。】   钟成说拥住恋人的躯体。   【一切还在计划内。】 第204章 陨落   一切还在计划内,可计划本身并不容易。   若说殷刃上百年的“野兽”生涯教会了他什么——无论再怎么强悍,要想活下来,绝不能轻视任何对手。   更何况是实力骇人的彼岸来客。   殷刃用尽一切力量吞噬乐先生的身体,尽全力补充力量。就算削弱了感知,毒素的辛辣还是拨动着他每一根神经。   果然,乐先生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只幼崽吞得越来越多,却没现出被毒素所累的征兆。乐先生挤进过渡空间的身躯已经消失了四分之一,踩下的一只只脚小半成了骷髅。无论他怎么践踏,那只幼崽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这样下去,自己只会被逐渐耗损。   情况有异。   乐先生即刻终止了毒素分泌,践踏中的无数只脚瞬间坍塌为脏兮兮的泡沫。伴随着“咚咚咚”的撞击声,更多泡沫从彼岸坠来。   乐先生的本体越挤越多,偏偏全部绕开殷刃。无论那团黑暗如何努力凑近,乐先生总会挪远身体躲开。与此同时,周围的泡沫越压越密集,乐先生正用自己的血肉堆筑牢笼,把那只黑扑扑的幼崽困在正中。   物理层面的生物毒素,名为快乐的精神毒素。既然一个没有影响,那么就使用另一个。两者不停交叉,总能把幼崽的底细逼出来。   乐先生不再让幼崽接触自己的躯体,前所未有的庞大本体不断旋转,泡沫炸裂不停。伴随着痛苦的抽搐,乐先生将本体的泡泡疯狂挤压拧榨。   他的身体结构是最为松散轻盈的,如此做法,就像把身躯活活塞进绞肉机,那痛苦难以言喻。近百年来,乐先生本就衰弱。此刻再这样破坏,没个几百年怕是缓不过来。   ……但值得,他想。   他们一路走来,牺牲了这样多,再多点也没什么。   这只狡猾的幼崽能隐藏身份,单杀风头正盛的“恶意”。要是不使出所有实力,它日后必然成为祸害。   肮脏黯淡的快乐凝结成细线,违禁药炮制的生物极乐涂上毒。钢琴线般的细丝弹射而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轰向那团黑色——   那团黑色奋力躲避,可四周全是乐先生的身体。哪怕它现场啃噬,也无法快速获得避难空间。几根丝线径直贯穿了幼崽的身躯,那幼崽颤抖几下,整个瘫软下来。   痛。   这个感知占满了殷刃的头脑,舍弃感官的前提下,疼痛还是像热刀凌迟。他的身体被瞬时贯穿,殷刃一时间险些失去意识。   痛之后,是近乎疯狂的极乐。   冰火交加,足以让最坚硬的物事也出现裂痕。殷刃的动作停滞了足足一秒,紧接着又是数百次折磨循环往复。   现在殷刃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上回仇先生没有使用情绪影响。   恶意这种东西,制造骚乱还算好用,可要用在敌人身上,那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乐先生则不然,哪怕殷刃只保留了一点知觉,时不时侵袭而来的愉悦总会让他下意识放松。精神紧紧松松,殷刃只能选择读取钟成说的思想,指挥身躯“盲打”。   更别提此刻。   吸饱自私的快意,混合着药物激发的飘飘然。更多情绪被直接打入他的身体,若非殷刃吃过这类苦头,他怕是早就要交代在这次攻击里。   混乱之中,殷刃强撑身体,继续遵守钟成说的指示躲避。射入的细丝持续切割他的身体,而哪怕他成功移动,仍有更多带毒的细线将他贯穿。   外面发生什么了?   殷刃用尽全力吞噬,竭力躲过每一次袭击,然而剧痛与极乐还是毫不留情地绞着他的身躯,情况并未好转。渐渐的,他的动作里多了点惊慌。   对了……他和钟成说终不是一人,而钟成说也不是毫无失误的机器。   是失误吗?   钟成说不该失误成这样啊?   感知不到外界的情况下,这样的境况尤其恐怖。若不是几百年的阅历在这撑着,巨大的压力足以将殷刃逼疯。狂喜的浸染下,殷刃努力保持一线清明。可疼痛如同麻醉剂,他对身体的操控越来越迟钝,体表的小翅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为什么钟成说没有给出策略改变?   难不成这袭击也让他受伤了?   求生欲让殷刃的思维翻腾不止,无数思绪不受控地冒出来。他在外界发丝传来过讯号,黄今和葛听听行动顺利,人世的接应已经准备完毕。   不如就这样使出全力,裂开间隙逃吧?   局势比他们想得糟糕,现在逃走,他们都能活下来。为什么钟成说不建议逃走?   光是应对现在的战况,他已经使出了全力……这样下去,计划真的能推进吗?   殷刃精神上咬紧牙关,将它们塞回脑海深处。   不能怀疑,不能停下动作。钟成说是他最好的共犯,他们约定过。按照约定,他必须全力应对下去。   似乎嗅到了殷刃的恐惧,钟成说轻轻蜷起身子,不轻不重地咬上了嘴边的黑暗。殷刃刚巧又被两三根快乐毒线贯穿,思维摇摇欲坠——   【你在做什么?!】殷刃终于按捺不住,分出精力提问。   【把你的疼痛,慌乱和恐惧都分给我,一点都不要少。】钟成说指挥间隙,想法明晰无比。   【大哥,我快到极限了,你再一分神,咱们俩全玩完。】事已至此,殷刃完全没有力气再遮掩自身的情况。他的思绪破碎,意念传得断断续续。   【分给我。】钟成说的思维有条不紊地转着,【然后吃掉的我眼睛。】   形式紧张至此,殷刃还是因为这句话反应了整整两秒:【啥?】   【外界狭窄,攻击密集,视力跟不过来。】钟成说的思维瞬间印入殷刃脑海,【我眼里的本体没有融合,吃下去能让你恢复一点。】   殷刃试图用快锈住的思维寻找逻辑,但他实在没找到。   【你再想想,我还没到那个份儿上。】殷刃强撑起精神,试图藏起虚弱。   【让你恢复是一方面,我无法像你那样自行更改感知,只能舍弃器官。】钟成说平静地表示,【我已经把眼睛拿下来了,情况好了点。】   【……】   【但我需要更多黑暗,更多痛苦,更多压榨本能的危机感。这些疼痛还不够,远远不够。】   【……你为什么……】   意识如同暴雨中的飞鸟,殷刃晕头转向。作战以来第一次,他不怎么想遵循钟成说的指挥。   虽说战场瞬息万变,钟成说这种突然精神肉体双重自虐的,他还真没见过。   【走在土地上久了,很难用思维表述“如何游泳”。只有落入水中,身体才能记起那份感觉……殷刃,很久以前,我也曾是彼岸的大元物。而你由人类转化,缺失彼岸环境塑造的本能。】   殷刃陷入沉默。   【这可能是我作为一只元物,能教你的唯一一样东西。接下来,我的指挥可能会彻底改变。】   钟成说伸出手,将两个湿润的圆球触上殷刃的身体。   【你愿意相信我吗?】   【……废话!】殷刃艰难地扔回思绪。   【就算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冒险?】钟成说用沾满血的手抚摸恋人。   啪!一个小翅膀从钟成说脑袋顶上探出,轻轻敲了下他的发顶。   【都什么时候了,还废话!】   下个瞬间,殷刃毫无保留地敞开一切。   【该干嘛干嘛,待会儿多吃点‘快乐’,补补眼。】   疼痛、慌乱、迷茫……黑暗。   两人的意识彻底相连,一同坠入痛苦的深渊。   ……   新战术奏效了,乐先生很是欣慰。   那只黑色的幼崽被细线割裂,划伤,动作越来越慢。   最开始,它还会撞向乐先生以身躯铸就的墙壁。不知道是压缩到极致的血肉太难啃,还是它已经没了力气,那幼崽的挣扎眼看着变弱。   血肉囚室正上方,一只巨足再次成型。被万千丝线贯穿的幼崽奄奄一息,连动都不能再动一下。它体表的翅膀团全部塌下来,变成软乎乎的一滩,哪还有刚才割裂空间的气势。   ……快结束了。   乐先生拖着剧痛的身体,心中长叹。   以现在的损失看来,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顺利。   这只巨足也比先前的凝实。它化作一只穿着坚硬皮鞋的脚,厚重的鞋底正正朝向颤抖的幼崽。   【……为什么……】   就在那只脚要踏下的时候,幼崽那边传来极其悲哀的呻吟声。   【……之前是你们先袭击我,打掉了我的头……我当初只是自卫……】   【……我潜入识安,只是为了取得情报,并没有忠于人类……明明是同类,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不明白……】   幼崽的质问带着隐隐哭腔,听着无比绝望。   乐先生的动作停止了。   一只早早离群的无辜幼崽,正在他的面前哭喊。对方的死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此情此景,也由自己亲手促成。   但是……   【就算要杀我……也让我死个明白……】幼崽痛苦地哼哼。   天空之上,漩涡依旧在慢悠悠旋转,咚咚咚的敲击声仍然未停。脏污的泡沫挤压破灭,乐先生沉默了很久。   又一根细线贯穿了幼崽的身体,不过这次他带来的不是快乐之毒,而是一份记忆。   思维紧密相连,殷刃与钟成说几乎同时接收到了那份信息——   那是个近乎温暖童话的故事。   很久以前,彼岸拥有着另类的“白天”与“黑夜”。根据它们所代表的根源,它们被称为“满足”与“恐惧”。   它们的源头,可谓是所有生物最古老,也是最为原始的感情。对于其他元物来说,它们的大小如同人之于海洋。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原始、体型太过夸张,它们比起古老的生命,更接近某种无机质的自然现象。   其他细小的元物,无论代表相对强悍的悲哀与快乐,还是更驳杂、更细微的情感,最终都会被恐惧吞噬湮灭。   亿万年来,黑夜般的恐惧冲刷过彼岸。那片黑暗每次冲刷而过,都会带走成百上千的生命。无论年龄、强弱,它的毁灭一视同仁,不容反抗。而恐惧不在时,雪白的满足会静静淌过,促使各项感情中诞生新的元物。   潮起潮落,死死生生。   时光悠悠流过,生物繁衍生息,无数神经与脑髓构筑着更广阔的意识世界。元物们畅游在意识之海,随着“日夜”生生死死,一切还算和平——没有交配繁衍,没有衰老病痛。元物们只需要进食,也只会因为彼此吞噬而消亡。   直到人类异军突起。   厌恶与爱意,两者因为人类的新生迅速壮大。兴许是摄取了太多源于人类的情感,比起其他元物,它们拥有更多人类的特质。   比如“思想”。   身为最初的智者,“爱意”无法忍受恐惧带来的随机性大面积死亡。它说动了与自己实力相当的厌恶与快乐,终究发现了恐惧的秘密——   那不过是一只比它们更加庞大,几乎不存在思维的古老元物。   【把它杀死,今后谁都不需要再担惊受怕……每日都要担心生命结束,这样的生活太过沉重。大家本不需要如此。】   爱意宣布。   【何况人类繁衍得很快,提供的情绪数量极大,感情吃都吃不完。“恐惧”只是无差别破坏的灾祸,必须清除……是时候终结这片混沌了。】   那一场战役,持续了上百年。无数元物跟随于爱意,最终重创了那只古老而庞大的恐惧——空间被互相倾轧的力量撕裂,恐惧落入间隙构筑的陷阱。它的身体四分五裂,掉落得彼岸与现世到处都是,它残余的身体动弹不得,注定走向灭亡。   黑夜不再到来。   无需担心死亡突然降临,元物们的生活比之前惬意许多。可以随心所欲地计划生活,中意的同胞不会突然消失。人类飞速繁衍发展,食物多到遍地都是。原本混沌的彼岸,变成了真实意义上的理想乡。   【……】殷刃目瞪口呆地解读完记忆,转向钟成说——敢情当初能止小儿夜啼的不止他自己,那只傻乎乎的蠢兔子来头比他想象的还大。堪称行走的大面积杀伤性武器。   更微妙的是,彼岸这么一折腾,自己阴差阳错成了更年轻、更有脑子的“恐惧”。怪不得乐先生要千方百计把他弄死,在彼岸看来,“恐惧”堪称一次性收割的死神。   【这是盲目破坏生态。】   曾经没脑子的前任“恐惧”如此点评,钟成说的思绪散发出淡淡的学术性不满。   【爱意觉醒的时候,正好是人类文明的高度爆发期,产生的资源确实够彼岸消耗。但是全球人口稳定后,彼岸仍没有合适的‘死亡’机制,只会带来全面饥荒。】   果然,钟成说的推测在乐先生接下来的记忆中完美重现。   短缺刚刚出现时,爱意制定了许多规则。从族群内的情绪分配,到以吞噬惩罚不合规矩的元物。   情况一时间有所缓解,可是满足还在源源不断地催生元物,饥荒还在扩大。元物们开始因为饥饿彼此吞噬,再这样下去,彼岸会出现大规模混乱。   爱意依旧不忍这样的惨况发生,这一次,它将目标转向了“粮食作物”——现世的人间。   【他们只要陷入疯狂,就能翻倍产出各种情绪。】   爱意再次想出了办法。   【放心,人类总量不会减少太多。我了解人类——所有人类都疯了,就等于所有人类都没有疯。他们只会调整出新的秩序,对我们不会有任何影响。】   【我们只需要向‘另一边’投入部分躯体,加以引导就好……不用担心通道自主恢复。只要有谁在夹缝中撑住,间隙不会那么容易闭合。当年恐惧坠入夹缝,不也制造了大量空间薄弱点么?】   和驱散黑夜那时一样,它的表述依然柔和笃定。   【你问谁去撑住啊,当然是我去。】   【我会像恐惧那样冲击空间,给你们制造机会。你们需要多久,我就可以撑多久。无论是百年、千年,你们总会做到……如果你们需要力量,尽可以取走我的躯体,与人类交换。】   身为彼岸的英雄,爱意的思绪非常、非常的温柔。   【……现在的局面,最大的责任在我。我绝不会让故乡陷入混乱,请相信我。】   ……   乐先生投过记忆后,幼崽果然平静了下来。   想必它已经深刻理解了自己的命运——彼岸付出了如此之大的代价,自然不可能放任这只幼小的死神回归,导致前功尽弃。   无论使用怎样的手段,它们都要把曾经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找回来——那段没有恐惧,情绪富足的黄金时光。   那只巨足抬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冲那团沉默的幼崽狠狠踏下。   那一脚之威,天地震动。乐先生的精神刚松下几分,又猛地紧绷起来。   触感不对劲。   那只脚似乎没有碾到血肉。   瞬息之间,无数黑色细丝从那只脚的缝隙中探出。它们顺着那只巨足迅速蔓延,完全没有之前的笨拙与青涩。   【什……】   被吞噬的剧痛顷刻间淹没了乐先生。   之前的幼崽只是以乳牙乱啃,这回的吞噬毫无疑问出自更古老、更成熟的恐惧——瞬息之间,巨足上的血肉炸为细雾,继而被延展开来的黑暗吸收殆尽。   细丝变为涓流,涓流化为海洋。   那团黑暗像是瞬间变成强酸,它在乐先生构筑的血肉囚牢中激荡,飞速将血肉腐蚀一空。   中计了。   ……那只幼崽,在套他的话!   他们面对的,果然不是千年前那只没脑子的古老恐惧,而是出身人类、更加狡猾的致命敌人。眨眼的工夫,乐先生还来不及反应,一半本体化作飞灰。   【感谢您的告知,前因后果,我都清楚了……我理解各位的苦处。】   吞噬间隙,那只幼崽的气息瞬间平稳,哪有刚才可怜兮兮的模样。   【可惜我这个人,从小就没什么眼界,也不想知道什么大义大局——】   狭小的过渡空间中,黑暗疯狂蔓延,如同最深邃的夜晚。   【——我只知道,我不喜欢活在疯子的世界,也不希望我的朋友们变成疯子。】   那只幼崽炸开身体,黑暗盖住了漫天的肮脏泡沫。   【呵呵。】   回答殷刃的,却是一阵如释重负的笑容。   【不愧是恐惧……】   那些泡沫迅速收紧,共同涌向同一个方向——   肉茧包裹的罗纯蕾。   啪。   肉茧破开,罗纯蕾还没来及睁眼,便被万千泡沫瞬间包裹。那些泡沫飞速融入她的体内,犹如清水深入枯干的海绵。她睁开眼时,眼瞳内颜色混成一团,透出死鱼般的白色。   与那些肮脏的泡沫完全一样。   女孩死了,死得无声无息,尚不如一个破裂的气泡。人生的最后,她恐怕还在陶醉于这传奇的经历,畅想自己已经不存在的未来。   想来也是,乐先生身为一只无比古老的元物,没理由与一个人类小姑娘亲密至此——想来他笃定他们不会主动杀她,那孩子是最完美的“逃生舱”。   将剩余身体全部挤入人类载体,这是准备回归人世、断尾求生?   殷刃毫不迟疑地恢复知觉,朝被取代的少女冲去。外部封印已经由自己人接管,乐先生……不,乐小姐不可能逃得出去。   他不会因为这个形象心软。   正如当初对付仇先生,只要捉住乐先生的本体,他会让毁灭顺着它的身体延伸,一直追到彼岸。如今的他有自信将它杀死,吞吃殆尽。   天时地利,决不能让它逃掉。   可是“罗纯蕾”只是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带着解脱与悲哀,看上去简直像……   像个人类意味的“英雄”。   下一秒,“快乐”踏空而起,直直冲向空中的漩涡。漩涡中心瞬间涌动,炸出无数雪白而干瘦的臂膀。它们轻轻张开,无数拥抱如同花朵般绽放。   只是瞬息,它们接住了女孩小小的身体。只看动作,那些臂膀极尽所能,将女孩珍重的护在手心。像极了人类的手指缓缓收拢——   伴随着一身叹息,缝隙中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吞噬声。   缝隙间偶尔有零星泡沫涌出,很快便消失不见。而那雪白的臂膀中多了些血色,迅速变得丰盈健康。   “快乐”就此消逝。 第205章 逃亡   糟糕。   雪白的臂膀齐齐伸长,组成骇人的肉体洪水。尽管只是一部分,它的气势远胜于方才的乐先生。十有八九是那位传说中的“爱意”。   殷刃拼命闪躲那些手臂,他的直觉在疯狂示警——一旦被那些手臂影响,事情怕是无法收拾。   光是“思无邪”这种人类制品,都能让他的行动陷入混乱。现在他正与钟成说一同行动,万一被正儿八经的“爱意”影响……如今他筋疲力尽,那漩涡中的大元物精神正好。要是盲目打下去,他没准就要被当成乐先生的配菜吃了。   瞬息之间,殷刃收起战意,把全副精力都放在了躲避和逃跑上。   他躲过一层层扑打而来的臂膀,迅速缩小身体、变成钟成说的模样。千万根舒展的手臂之间,殷刃将真正的钟成说用红纱一卷,扛起来就跑——他的目的地,正是刚才间隙出现的地方。   间隙这种东西,只会在空间脆弱处出现。即便它现在勉强恢复,空间还是比别的地方薄弱。   爱意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更多臂膀从殷刃的对面冲刷而来。殷刃压榨出仅剩的力量,用凶煞之力筑起层层防御,强撑着往前挪。   不知道是不是属性的原因,乐先生并不像仇先生那般好消化。刚刚胡吃海塞了一大堆灰白的“快乐”,殷刃的身体涨得难受,步子也跟着沉重了不少。更多臂膀挤压他的防御,如同以单薄木板抵御泥石流,殷刃的前进变得愈发困难。   要不是钟成说分了眼睛给他,殷刃估计连动都无法动了。   要失败了吗?   明明都走到这一步了。   殷刃抱紧钟成说,险些咬碎牙齿。他的身边爆响不断,防御被打破一层,他就加上一层。力量没了,他就燃烧血肉。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钟成说的命在他手上,彼岸的目的还没传出,他决不能被困死在这。   一步又一步,哪怕慢如蜗牛,殷刃还是挤开铺天盖地的臂膀,坚定地朝出口挪去。见这个“乌龟壳子”久久啃不下来。雪白的臂膀自云层中飞快探下,山岳一般堆向殷刃。   到地方了!   殷刃的一只手化为翅膀镰刀,玩命切削空间。他同时疯狂催动发丝传讯,让同伴们在外面准备好,协助自己撕开间隙。可不知为什么,他传出的信息如同泥牛入海,符行川那边迟迟没有回应。   劫后余生的喜悦刚刚燃起,就被一盆凉水泼了个正着。   怎么回事?!   只能硬拼了吗?   殷刃停在本该是出口的地方,咕咚咽了口唾沫。他即将力竭,可连交流拖延的机会都没有。对面的庞大元物明显没有乐先生那么好说话,它的动作带着十足的杀意,无数手掌自上方狠狠按向殷刃。   嗙——!   殷刃还未来得及动作,身边响起一阵钝响。   他身边竖起了一道厚厚尸骸障壁。   ……不,那或许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尸骸。   殷刃身边展开无数细小漩涡,探出各种生物的腿脚。它们维持着正常大小,却变得扭曲打结,像是花样编织出的绳结。无数腿脚触须牢牢纠缠在一起,纹丝不动,散发出令人心寒的静寂感。   纠结的肢体深处,传出各式各样的轻微悲鸣。它们像叹息,又像呢喃,只是听上几耳朵,就让人有落泪的冲动。   殷刃面前的障壁蠕动不止,它们勉强拼凑出一个人形。干枯腐朽的肢体表面生出肉膜,一张人脸缓缓浮现。   那是戚辛的脸。   “快乐在彼岸的气息消失了。”   她翻动没有瞳孔的眼球,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不错,幼崽,你还有点用。”   殷刃哪还顾得上疑问,趁戚辛撑起防护。他扒拉住空间,全力去撕。同一时间,戚辛的气势彻底施展。原本脆弱的空间被两只大元物奋力撕扯,只听空间响起令人牙酸的声响,他们硬是撕出了一道一米多的间隙。   殷刃扎猛子般地扎了进去,戚辛也见好就收,紧跟着钻了出去。   海浪般的白色臂膀在下个瞬间汹涌而来,遗憾的是,它刚巧扑了个空。   殷刃抱紧钟成说,两人狠狠摔在学校后山的土地上。烟尘散去,殷刃再也无力维持伪装,恢复成了自己的模样。   终于结束了,他疲惫地起身:“符——”   这一声没喊完就变了调——离殷刃几步之外,符行川的两只白虎正与葛听听和黄今对峙。   符行川身后,则站着张贺君与孙医生。两位一个拿着美工刀,一个握紧铁铲柄。加上葛听听与黄今,四人脸上带着同出一辙的温柔神色。   如今的殷刃能够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熟悉又让人心寒的气息。   爱意。   这绝不是简单的情绪影响。不说其他人,黄今绝对露不出那样充满母性的慈爱表情。   是了,爱意和其他几只元物不同。它处在夹缝之间,比其它元物要更贴近“人世”,自然也有更多干涉活人的办法……自己知道在外面留接应人,爱意显然也留了一手。   殷刃全身近乎脱力,他还是努力积攒出仅剩的力量,将其藏于手心。   符行川兴许这辈子都没遭遇过这么多“背叛者”,他下手也不是不下手也不是,两只白虎绕着他团团转。而且只看身体情况,符行川和殷刃半斤八两——他的长衫染满鲜血尘土,一只手的皮肤彻底不知所踪,红艳艳的肌肉就这样外露着。   符行川呼吸急促,身上的力量极度不稳,显然已是强弩之末。看周围的打斗场景与遗留鬼煞,这里先前应该还有个强者。如今那强者不知所踪,兴许是跑了。   再远点的地方,正站着李念和他带的高级调查组。所有人手上的封印术蓄势待发,场面正是关键时刻。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这边,目光里多多少少带着愕然。   殷刃:“……”   行吧,原来识安已经准备好了,是他出现得不是时候。   不过事关同伴性命,还是早点了事为好。殷刃下意识想出手,却被戚辛轻轻松松捏住手腕,扯气球似的扯去一旁。   紧接着戚辛平伸双手,虚虚做了个拧手帕的手势。   葛听听、黄今、孙栖安和张贺君像是挨了一闷棍,他们面无表情地抱住头,眼中涌出大量泪水。当着所有人的面,四人原地蜷缩起来,周身敌意刹那间消散。   “我闻到了卡戎的气息,沉没会的人可是在看热闹呢。”   她无视识安众人箭一般的目光,笑着冲殷刃嘀咕。   闻言,殷刃以红纱法器盖紧钟成说的头颅,掩好他两只空洞洞的眼眶。戚辛瞥了附近的人类一眼,她再次伸出双手,轻轻一拧。   浅淡的悲伤犹如月光,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所有施术者出现了统一停顿,就在这个空当,戚辛身形闪烁,刹那间消失无踪。   “没事了,我会再来找你。”   说罢,戚辛的气息消失得干脆利落。   殷刃在昏昏沉沉地站在原地,眼看着葛听听与黄今被识安控制。神经松弛,疲惫与疼痛席卷而上。殷刃用尽全部力气抱紧钟成说,终于失去了意识。   ……   殷刃再醒来时,钟成说仍被他抱在怀里。   不过周围的环境有点奇怪。房间装修是识安风格,没有窗户,摄像头静静贴在房间角落,却没有启动。   他的身边,钟成说的双眼已经被纱布围上,散发出隐约的药味。小钟同志秉承了自己天塌下来也无动于衷的强大定力,就这样被搂着沉沉入睡。他的表情无比放松,像是睡在世间最安全的地方似的。   身为童话故事里的反派之一,此人还真是毫无自觉……不过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殷刃做了个深呼吸,呆呆地躺了会儿。   快乐陨落前的表情,还在他的脑海打转——   如果乐先生带罗纯蕾进来,不是为了逃亡,而是为了更方便把自己投喂给“爱”呢?   被自己反杀的时候,乐先生的反应中并没有多少意外。自身的陨落,可能在乐先生的预料之内……与其等着被敌人吞噬,乐先生把残躯留给了同伴。   如果不是戚辛及时跳出来救援,自己和钟成说不死也得去半条命。而他们的实力,已然被乐先生探得一清二楚。   幸亏他们坚持到最后,还留了最后一张牌——至少到现在,爱意仍然不知道,真正的“恐惧”有两只。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殷刃哼着歌,手掌抚上钟成说的面颊。后者在睡梦中嘟囔两声,轻轻靠上殷刃的手。   “一只没有眼睛……嗯,不能没有眼睛。”   殷刃的手掌盖上钟成说的双眼,他微微撑起身体,吻了下去。   危机解除,四下无人。殷刃将浓厚的凶煞之力聚集在舌尖,将其渡入钟成说的体内。钟成说被他的动作惊醒,他轻轻揽住殷刃的腰,把它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吻。   朦胧温暖,能让世间烦扰远去的吻。   两人黏黏糊糊地吻了几分钟,钟成说抬手解开绷带。他试探着张开沾满血渍的眼皮,露出两颗崭新的、漆黑的眼瞳。   殷刃:“……”此人左眼瞳孔小如纽扣,右眼瞳孔则几乎占满眼眶。漆黑的瞳孔后方,能隐约看到有什么在涌动。   殷刃拼命咳嗽:“左右两边大小不一样,你再调调。”   钟成说哦了声,跑去卫生间找镜子。再出来时,他又变回了殷刃所熟悉的“普通人类”——脸庞俊秀,皮肤光洁干净。钟成说顺道刷了牙冲了澡,整个人身上都是沐浴露的清新气味。   做完这一切,他又倒了两杯温开水,倒完还不忘比对两杯水的水平面。见一模一样的水杯里盛好一模一样的水,钟成说脸上出现了淡淡的满足。   真想让彼岸的元物们看一看,殷刃无奈地接过温水。   费尽心机消灭了恐惧,结果恐惧非但没消失,反而变成了两只——一只醉心学习,一只只想休假,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殷刃缓缓躺回枕头,摊成一个大字。   然而鬼王大人没休息多久,一个熟悉的人就敲开了门。   符天异神情恍惚地看着殷刃:“我二叔又开始在医院进进出出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殷刃:“……”   殷刃:“有话直说吧。”   “李教授找你们有事。”   ……   殷刃到来时,黄今正在隔离间里给自己播放人生走马灯。   回到识安之后,他和葛听听被分到两个隔离间医治。哪怕他不知道识安的具体规章,也看得出此处的保密程度——前来询问他们的,甚至是李念和手机便携版焦部长。   询问内容,无非是之前发生的一切。   黄今一五一十地说了。   不久前,对于自告奋勇当诱饵的葛听听和附赠的黄今,殷刃亲自写了清心符,又不放心地附加了编有自己发丝的护身符——若是那两人遇到性命之忧,卢小河那边的警示符会立刻燃烧,届时殷刃将亲自出手。   饶是如此,殷刃还是很不放心。   “对方实力不明,我的护身符也未必能百分百护住你们,你们可要想好。”他再三强调。   好在与九组众人预测的差不多——直接杀了他们或丢进间隙,识安能通过术法探知到“死亡”,容易引发极端事态。乐先生仅仅拿走两人的手机做文章,然后把黄今与葛听听丢在办公室,任他们自生自灭。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殷刃成功救助两人,吩咐他们在后山亭子附近隐藏气息,见机行事。关于这件事,符行川是知情的。   至于符行川与项江对峙,两人趁机袭击的事,姑且也算顺利。   问题在于逮捕项江之后。   黄今记得,他们本该协助符行川控制术法,协助殷刃及时脱身。结果就在他给项江铐上法器的前一刻,他失去了意识。   他只记得脑袋里锥心的痛。   再清醒过来,黄今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流泪不止,心里充斥着撕心裂肺的,找不到缘由的巨大悲伤。识安的高级调查组围在周围,看向他的目光说不上友善。   ……无论怎么看,这个情况都相当不妙。   他是不是杀了谁?杀了某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不对,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只有丁李子……难道是因为识安把他另一个重要的人消去了?   毕竟回忆整个案件,黄今发现记忆中有大段大段空白。不去细想还好,他越想越不对劲。似乎有那么个人从案子里消失了,自己怎么都想不起来。   黄今不是没申请看过案件资料。其中有一个名字,有关它的一切信息都变得无法阅读。那些字就在纸面上,可他无论再怎么努力,那行文字就是进不了他的脑海。   完了,全完了,他摊上大事儿了。   黄今在墙角抱头蜷缩,心中满是悔恨。   这都是什么破事啊!早知如此,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回到只需要担心沉没会高利贷的时候——他就该带着冲锋枪到沉没会成员堆里扫射,而不是进入识安改造。   就在黄今含泪编织这段悲情故事的时候,殷刃忍无可忍地捶响了玻璃。   “门开了十五分钟了,你给我出来!”   “我的脑子坏掉了。”黄今注视着墙角,“之前的案子不对劲……少了个人,我怎么都想不起来……”   “○○○是吧?被元物直接吞噬的人,会引发这种现象。”殷刃脑袋顶上玻璃,耐着性子解释。“别说你这个黑印,李念都不记得她。那个案子结了,和你没关系。”   就像当初更升镇的镇长先生,自从爱意吃掉了罗纯蕾,有关那个女孩的一切都被从“认知”上抹去了。   她的课桌和文具还在,她的房间和衣服还在,她留在匿名聊天群的聊天记录还在。   可人们只是睁大眼睛扫过它们,脑中无法留下任何痕迹。这个世界上,似乎只有自己和钟成说还记得那个嚣张跋扈的小姑娘。   哪怕像黄今一样,能意识到有这么个“角色空缺”,也无法获得更多信息,只会被货真价实地吓到。   “我还失去了很长一段记忆!醒来的时候我在痛哭!”黄今扒在墙角不肯动。   “那是因为你被元物控制了。”殷刃又拍拍玻璃,“具体原因还在查,我能保证,你现在很安全。”   “……哦。”黄今抹抹鼻涕。   难道自己真没事了?   不,应该没这么简单。毕竟大天师本人在这,给他十条腿也跑不掉。黄今失魂落魄地挪出门,跟着殷刃走进了一间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有点特殊,它的墙壁长满柳树树根。没有树根的地方则用刻意的红褐色液体写满符咒。室内同样没有窗户,但也没有电器,只有桌上火焰跳动的油灯。配上周围的阴森景象,此处活脱脱一个恐怖片场。   在座的各位也都是老面孔。   李念与符行川俩领导,殷刃和钟成说俩禽兽,每次的破事都少不了他们。   卢小河和葛听听也在……嗯,毕竟都是九组同僚。符天异在,可能因为他是个知情人,也和他们一同合作过,被拉壮丁情有可原。   然而在长桌最黑暗的地方,坐着一位身形瘦削的女性。   那女人绾着紧紧的发髻,眉眼细长,眼尾两抹淡红,像是刚刚哭过。她正被一根根红绳牢牢束缚在椅子上,每根红绳上都挂了强力的凶煞之力封印法器。   就算被捆成粽子,那人的思维里只有安然自得。那个思维形状,黄今在更升镇看到过。   ……戚辛。   黄今转头就走,下一瞬,门板在他的面前“嘭”地合上。无数柳树根快速延伸,将门封了个严严实实。   “我可以不参加吗?”他痛苦地贴上墙壁。   “很遗憾,不可以。”   火光摇曳中,戚辛毫不在意地伸长脖颈,眯起细长的眼。看着那骤然拉长的身形,黄今后背瞬间起了大片鸡皮疙瘩。   “你,还有那位脑袋同样有病损的姑娘。”戚辛用脑袋指了指葛听听,“说不定有大用呢。”   他错了,黄今怔愣地想道。   现在他才算是,真的摊上大事儿了。   “接下来的事情,我会找机会告知燕都分部与临南分部的领袖。事态实在敏感,在确定对策前,不宜向普通员工公开。”   李念清清嗓子,率先出声。   “就项江叛变时给出的言论,结合殷刃从乐先生那里取得的证词,再加上沉没会最近的活动……我想,我们可以确定彼岸的图谋。”   接下来十几分钟,黄今的脑子是木的。   彼岸一直向沉没会提供污染源,元物们利用沉没会,找到了用凶煞之力稳定感染人类的办法。   接下来就是全面污染人类,让人类族群一定程度上陷入疯狂。这样提升各种情绪亩产量,解决彼岸元口暴增产生的饥荒问题——为此,彼岸几位领导身先士卒,前来人世开荒。   其中的“爱意”更是彰显出伟大精神,亲自撑开彼岸与人世的空间,方便同伴们影响人间。   该说感人吗。活了这么多年,黄今第一次有了“地里庄稼旁听农业新闻”的荒谬感。   “不对。”   他呆滞地嘟囔。   “如果乐先生有自我牺牲的准备……仇先生没了,乐先生没了,戚女士又在这里。没了指引人,爱怎么继续计划?”   “而且说了这么多,为什么‘悲伤’会在这里?背叛彼岸,她捞不到任何好处!”   某种意义上,这算是元物版本的“反人类”罪吧,黄今狂按太阳穴。和戚辛共处一室,他连呼吸都不敢太过大声,生怕下一刻就被自己的眼泪呛死。   “哦。你还没有告诉他们,对吗?”   戚辛笑着看向殷刃。   “我可没背叛彼岸——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回真正的‘秩序’。”   ……   沈陌哼着歌,回到沉没会的地下办公室。   “心情很好?”   魏化谦不冷不热地问。   “看了场大戏,心情好得很。”沈陌哈哈一笑,“符行川到底也老了,他要是年轻二十岁,那个项江在他面前撑不过五秒。现在呢,小符还得脱层皮……小魏,岁月不饶人啊。”   满脸褶子的魏化谦头抬也不抬:“就这样?”   “当然不止。”   沈陌凑上前,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笑意。   “小魏,咱们的乐子大了。” 第206章 未完结   “你确定?”   “那天来和你谈条件的那位,确实没了气息。”沈陌在会客室的沙发上伸展手脚,姿态放松,“可惜他们打得太激烈,我只能在远处看。要是捱近点,说不定能瞧到更多东西。”   “……”   魏化谦的面色阴沉下来。   “能和那帮东西争斗?识安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底牌……”   见魏化谦满脸肃穆地思考,沈陌吃吃笑起来。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操心识安的底牌不底牌?怪不得沉没会一年不如一年。小魏,我看你要不是想当卡戎,你更适合正儿八经搞个黑作坊。”   魏化谦做了几个深呼吸,体面地压下怒火:“依你看?”   沈陌随手一挥,一条手臂干脆利落地消失在空中,断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放出去的污染源越多,咱们越容易接触彼岸。就算是半个卡戎,你肯定也有所察觉。”   “彼岸那群东西想要两界合一,控制人世?”魏化谦的回答里多出了一点不耐。   “所以我说,你更适合当黑作坊老板。彼岸与互联网性质类似,你觉得互联网有什么‘两界合一’的必要吗?”   沈陌一边说,一边抽回那只消失在虚空的手。他的动作很慢,手臂上肌肉绷紧,像是捕捉到了什么重物。   “控制人世……这个说法还算沾边。我想识安那边早晚会发现,咱们的彼岸合作者,总不能一直靠沉没会勤勤恳恳散播污染源。你觉得那群强悍的东西,会把主动权放在不成器的沉没会?”   继而噗通一声,一个沾满鲜血的赤裸人体砸上地毯。项江双眼紧闭,呼吸清浅,像是昏迷,又像是沉睡。而在项海紧紧伏在兄弟身侧,那厉鬼衰弱到只剩个淡影。饶是如此,它照旧张开巨口,警觉地喷着鬼煞。   “彼岸为了影响人世,肯定还有别的手段,所以我特地把贵客请来了。”   沈陌抽回手,脸上带着毫不遮掩的兴味。   “行了,别给我绕弯子。你可没有什么人类存亡危机感。”魏化谦看也不看地上的项江,“既然你知道彼岸藏了一手,小心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如果我们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主动协助它们,它们不会蠢到下杀手。”   沈陌耸耸肩膀。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你不会还不懂吧。小魏,我们的利益可是一致的。”   魏化谦:“……”   他上下打量着面前笑意盈盈的英俊男人。   是啊,他早就知道,沈陌绝不会满足于当今的沉没会。当年沈陌在神降中获得卡戎能力,没过多久,他便毫无预兆地背叛识安,还协助沉没会盗取了识安大量秘密资料与珍贵灵器。   当时沈陌在识安层次不低,他甚至搞出了识安封存的“恶果”匕首。   这样的人,大可以利用能力潜逃国外、变卖一切,他会过得比沉没会所有人都富足。可是沈陌单单选择了加入沉没会,就此将全副精力放在了彼岸的探索上。   魏化谦自己,最大的野心不过是成为卡戎,自此获得超人的寿命,以及强悍的能力。沈陌要的,怕是更疯狂的东西——   “你想协助彼岸,彻底破坏现有秩序。”   魏化谦翕动嘴唇。   “……你想要现况乱成一锅粥。”   没有识安压制,没有警方管辖。强悍的修行者们无需在社会阴暗面行走,尽可以弱肉强食,发泄本性与欲求。污染之下,更多民众会因为污染看见邪物,甚至觉醒能力,进而陷入进一步的疯狂。   如此邪物横行,混沌乱世,沈陌这样的人足以成为凌驾亿万人之上,近乎神话的存在。   就像传说中的大天师钟异。   面对魏化谦的猜测,沈陌没有回答。他只是扯扯嘴角,目光炽热而纯粹,仿佛在反问——   不可以吗?   于是魏化谦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们确实利益一致。”他说,“随便你吧,我无所谓。”   ……   “啊?随便你们吧,我无所谓。”   殷刃被钟成说摇醒后,他的脊髓跳过大脑,直接给出了自动回复。   睡着了可不能怪他——识安这个会议开了眼看要六个小时,李教授与符行川光是内部争论就起了不下十次。当然,重点主要围绕后续事态的处理,而事态处理的办法又少不了殷刃和钟成说。   就在前不久,识安的李念部长正式地介绍了两位的情况——   殷刃,千年前的大天师钟异,识安初始创始人的师父。殷先生是拥有千年经验的资深邪物,最近被迫转职为“恐惧”属性的元物幼崽。能打,非常能打,但好像不太想打。   钟成说,被从彼岸养老院一脚踢出的上任恐惧,目前与人类躯体深度融合。优点是怎么作都死不了,缺点是除了这一个优点,能发挥的战力着实有限。A大硕士,目前热衷于科学研究和寻找姐姐,可以的话还想发论文。   顺带一提,两位正在热恋同居中,关系相对稳定。   一时间,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戚辛都沉默了。她看向钟成说的表情非常复杂,五官险些拧错位。   钟成说无辜地与她对视,就差在胸口挂上写有“纯良”的牌子。钟成说的身边,殷刃耐受不了长时间会议,他脑袋歪上钟成说的肩膀,光明正大地打盹。   好消息,两只恐惧。   坏消息,看起来全是废物。   眼看着戚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钟成说还是把殷刃晃醒了。殷刃的第一反应不是查看戚辛,而是扫向同伴。   葛听听表情严肃,一脸“果然大家都很厉害”的处变不惊。卢小河看向钟成说的表情非常复杂,但她的脸上并没有被隐瞒的愠怒。黄今——黄今正用双手捂住脸,浑身散发出生无可恋的气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黄今身边的符天异正在昏迷。   原来如此,殷刃镇定地收回视线。看来在他打瞌睡的时候,识安该说的都说了。   “我真的无所谓,我可以配合一切工作。”面对神色各异的同事,殷刃连忙拍拍面颊,端正态度。   “……没那么简单。”   李念捏了捏眉心,完全不遮掩语调里的疲惫。   “现在外面污染泛滥,项江背叛,符行川亲自将其击溃,我姑且能要求他官复原职。但无论是你和钟成说的身份,还是戚辛的事情,都很难在短时间内协调好。”   “嗯嗯,这次对手学聪明了。”   符行川为老搭档补充。   “要是二十多年前的神降,情况危机,决断也快。现在污染不温不火,看起来相对可控。你们的情况要是反映上去,鬼知道要折腾多久。”   殷刃揉揉太阳穴:“所以?”   李念沉默了片刻,有些艰难地开口:“我的建议是打持久战,既然爱意想要持续冲击间隙,借此干涉人世……我们借助殷刃和戚辛的力量,把所有的薄弱点都加固,把爱封在另一边。在此期间,动员识安全部力量,将污染源尽数销毁。”   “爱意自己夹在间隙之中,它要么退回彼岸,要么在间隙中衰竭。接下来我们只要一代代坚守,总会找到更好的处理方法。”   规规矩矩,和封印差不了多少,殷刃心想。他当初应化吉司要求封印六煞,也是因为无法将其完全消灭。这么多年过去,识安的处事风格真没怎么变。   平稳温和的中庸之道。   “但我不同意,爱意显然还有别的图谋,迟则生变。”   符行川呷了口茶水,使劲儿清清嗓子。   “按照戚女士的说法,新的快乐、仇恨还会诞生,爱仍然能够说服它们卷土重来。我建议全力支持殷刃变强,一口气解决爱意。”   人类收割计划的组织头子没了,下一任爱可没有“屠恐英雄”这个光环加持,到时彼岸什么情况还难说。元物们再乱个几万年,人类说不准自行消失在历史长河里了。   “但让殷刃当主力,上面一定会在意殷刃这个‘新威胁’。”李念无奈,“他的生活会受到严重影响。”   符行川笑容平和:“反正我们现在也打不过殷刃。到时候搬出大天师这个招牌,吓吓那群管事的——强硬有强硬的解决办法嘛。”   “随便你们怎么做,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戚辛也跟着插嘴,她优雅地侧过头,“等这边的事情了结,我要恐惧幼崽心甘情愿跟我回去,让彼岸恢复秩序。”   你一言我一语,殷刃满脑袋都是家长会似的喋喋不休。他径直站起身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锐响。   会议室里的争论声霎时间停止了。   钟成说:“殷刃?”   “吃饭吧,我饿了。”殷刃语气深沉,“九组的任务是寻找失踪者,调查校园污染只是顺便。现在策划校园污染的乐先生死去,这边的任务结了。”   卢小河猛地抬起头,李念也少见地怔了怔:“你……”   “九组还有工作呢。失踪者的案子还没查完,去彼岸的通道不是架设好了吗?”   殷刃摆摆手。   “后续任务的安排,你们慢慢吵,反正我肯定要继续查失踪者——等安排定了,该派活派活,该算奖金算奖金,我配合。”   他的语气和识安任意一位员工差不了多少,也就多了几分沧桑,活像这就是一次普通的工作汇报会。   “殷……大人,这是可是涉及人类未来走向的决定,最糟的情况,全世界都可能陷入动荡!你怎么能——”   符天异终于缓过气来,他难以置信地叫出声。   他的头发还因为自己“有幸参与守卫世界的重要行动”而炸着。   “我本来就对大局没兴趣,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超级英雄。人类的事情,人类自己解决就好嘛。”   殷刃使劲抹了把脸。   “但我答应过卢小河,要把她妈妈救下来。现在,各位还有什么事吗?”   “今天晚上超市有特卖,我需要早点下班。”钟成说也站起身,“既然说明了情况,能把我的‘遗物’手机还我了么?”   说完,他还郑重地向九组几位伙伴点点头,真诚地扔了几句“事情特殊,瞒这么久很抱歉”。   然而只有葛听听还能情绪稳定地回礼,卢小河捂住嘴,眼眶在火光中泛出红色。   这两位刚走到门口,那柳树根就像怕被火灼伤似的,颤抖着让开阻挡。直到他们离开房间,会议室内没有人再说话。   “哈哈,我说吧!”符行川捶了李念一下,笑出声来,“你看那家伙像是心系天下的类型吗?”   李念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的脸上混合了意外和怅惘,看起来有点说不出的心酸。   “看来我们暂时无法得出结论。”   “反正不急于这一两天,走一步算一步呗。”符行川活动了会儿肩膀,“殷刃说得对,污染源失踪案还没结呢。”   ……   秋冬天黑得早,只是傍晚,天上已经有了隐约的星星。   识安食堂里,殷刃给自己打了六块香煎鸭胸。六块肉排在盘子里垒成一座小山,还在滋滋冒出油脂和香气。鸭胸旁边是热气腾腾的鱼香肉丝、小葱跑蛋和腐皮青菜。配上热腾腾的杂粮饭,炖烂糊的银耳羹,又是一顿丰盛的工作餐。   “你是怎么想的?”   殷刃一口咬上鸭肉,酥脆的鸭皮散发出香料的滋味,软嫩的鸭肉汁水横溢,他满足地眯起眼。   “什么怎么想?”   钟成说面前还是雷打不动的蒜蓉青菜水煮蛋,不过多了道热乎乎的土豆炖牛肉。这会儿他正用勺子往米饭里拌土豆泥和肉汤,表情和做实验一样认真。   “接下来的事情。”殷刃鼓着腮帮子,声音有点模糊。“符行川和李念想要维护大局,戚辛想要用自己的办法拯救彼岸,他们都有自己的立场。”   钟成说的咀嚼动作停了,他抬起眸子,认真地注视着殷刃。   殷刃给他夹了一筷子腐皮青菜:“问题是,你才是真正的当事人,这是关于你的谋杀案件。现在事情差不多清楚了,作为受害者,你是怎么想的?”   彼岸时的“恐惧”,没有思维,只是靠本能存活。自从彼岸伊始,它吃了睡睡了吃,生活得规律安乐。结果它某天突然被套麻袋打了一顿,身体裂得到处都是,残躯夹在过渡空间等死。   它可能一开始没有思想,但它是会痛的。那只乱七八糟的兔子爬上山崖,对抗无穷无尽的伤痛,恐怕也是动机之一。   若不是两人阴差阳错地相遇,可能在千年之前,恐惧便在懵懵懂懂中陨落了。   “说实话,我只是不喜欢大家都变成疯子。但我也不认为,我有阻碍一切厄难的义务。”   殷刃放低声音。   “但是我的对象被人谋杀未遂,现在找到了凶手,我当然要问问他的想法。”   “……我其实没有特别的想法。”   钟成说若有所思地咬住筷子尖。   “被它们围剿的时候,我还没有思想,没什么憎恨的情绪。就算有,被捕食者反抗捕食者,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你想为我复仇,我个人认为没有必要。”   “唔。”殷刃把玩着自己的发梢。   “但关于彼岸的事情,我确实有点想法。无论要做出怎样的决定,在缺少考察的前提下,都不算明智。”   钟成说拨弄着盘子里的菜蔬,那双黑色的眼眸里亮起一点点光。   “你想去实现卢小河的愿望,我想去做生态考察。殷刃,咱们一起去彼岸吧。”   殷刃微微一愣。   熟悉的地点,熟悉的人。只不过如今窗外是落叶枯枝,彼时窗外是绿树艳阳。比起刚认识时的钟成说,面前的人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动气息。   就像此刻,钟成说还是拿眼认真地看过来。不过那张脸上多了期待,以及微不可察的忐忑。对这家伙来说,什么人类危机,什么元物战役,恐怕加在一起,都没有“找到钟成枫,给二老交代”重要。   不愧是他亲手挑中的可爱共犯。   “那是,肯定要一起去。”   殷刃咬上最后一块鸭胸,挡住突然涌起的笑意。   “科学岗不在,我的外勤可没法出。”   ……   海谷市人民医院。   孙栖安睁开双眼,医院雪白的天花板砸入眼帘。她下意识动动脑袋,随即嘶地抽了口气——只是轻微挪动,她的头便痛得钻心。   之前的记忆影影绰绰,她回忆半天,死活回忆不出个所以然。   她在正常工作,突然张贺君的病房那边传出喧闹,她去看……去看……然后呢?   对了,张贺君怎么样了?小姑娘被抢救过来后,身体状况一直不好。之前爸爸查她的案子,说是主犯特别麻烦……主犯?什么主犯来着?   回忆愈发混乱,头越来越痛,孙栖安咬紧牙关,闷哼出声。   别是脑袋里的肿瘤恶化了,她忍住剧痛,手伸向护士铃。   一只手帮她按下了它。   是的,一只手,连接着孤零零浮在空中的手臂。   那只手肤色白皙红润,形状柔和漂亮。它连接的臂膀也有极其优美的曲线,过于修长的手臂末端逐渐透明,就这样消失在虚空。不过她想要仔细观察的时候,那只手又像是笼罩进了云雾,让她看不清细节。   自己是不是该尖叫?   孙栖安径直僵在原地,连头痛都忘了。   那只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它的指尖缓缓离开护士铃,随即轻轻抚摸上孙栖安的头顶。后者僵硬地缩回被窝,那只手又为她掖好被子,动作极尽温柔。   就是这个掖被角的动作,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孙栖安紧闭眼睛,后背一阵寒意。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门吱呀一开,护士快步走了进来。   听到活人的脚步,孙医生这才撑起眼皮,目光小心地扫向四周。   那条手臂眨眼间消失无踪。   护士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它,只有一只黑猫从门口静静望过来,伫足许久。 第十卷 彼岸胎动 第207章 此世一晚   次日,下班时间。   平安庄园附近,夜市还是像以往那样热闹。季节更替、气温降低,街头的摊子也变了许多。殷刃热爱的凉面和红豆刨冰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街头烤鸭和各种炸货摊。   夜晚风凉,小摊前的油烟混合水汽,看起来比以往壮大几倍。   钟成说终于取回了自己的手机,这会儿他正抱着一大堆超市活动菜蔬,手上还拎着一盒新鲜鸡蛋。殷刃手里各项礼品也不少,他嘴里叼着酱烤鱿鱼,小心提了兜酥炸小鱼干——钟有德和程雪华很喜欢拿这种小鱼干下酒。   各种廉价灯串闪动不止,来往游人说说笑笑。饮品店的宣传喇叭播放出音质极差的音乐,街边水渍倒映着闪闪烁烁的霓虹倒影。   殷刃嗅着空气中的甜香,往饮品店的方向转去。他的脚刚要踩上那滩浅浅的水渍,一个瘦弱的男生就摔进了水泊。脏水四下飞溅,溅到了殷刃的运动鞋上。   那男生身上的校服有点眼熟,正是海谷市中学的款式。夜市的污水瞬间染棕了校服布料,散发出格外浓重的水腥气。他手上的奶茶刚开了口,这会儿半杯砸在脏水中,吸管沾满污物。   粉白的液体顺着吸管滴出,很快与棕黑的污水混作一团。   “来,我给你示范。”   最高大的那个男生故意扭住身子,掐细嗓音。   “少女心莓莓奶茶,姐妹们绝対不能错过,好喝到跺脚~”   哄堂大笑中,那男生朝污水里的小个子啐了口:“这句话那么难吗,老子不也说了。让你给大家逗个乐,装什么清高——自个儿天天买这玩意儿,还不许人开玩笑?”   小个子男生他没说话,只是一张脸憋得通红。   “哪天我们也把你给埋了,娘们唧唧的。”饮品店旁,三五成群的几个少年疯狂起哄,“给脸不要脸啊,小莓莓。”   他们冲那男生大呼小叫。   小个子想爬起来,却又被冲上来的学生一把按倒,摔回泥水。暖黄的光下,他的脸涨成可怕的紫红色。   周边的小摊贩忙忙碌碌,行人们继续说说笑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人们无视了这个小小角落的喧闹。   这个热闹温馨的夜市,有什么在悄悄改变。   殷刃眉头一皱,他刚打算插手,却看到少年表情突然变了。   刚才的屈辱与激愤不翼而飞,他的脸上只有恍惚和解脱,就像被谁拥抱着一般。他的肩头,有什么莹白的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人的手臂。   那小个子男孩再次站起来,捡起污水里的奶茶。他无视了吸管上的脏污,魂不守舍地啜饮几口,扭头就走。   离开的时候,他的衣服还在嗒嗒滴水,脸上却带着堪称平和的微笑。   対方反应着实异常。欺负人的男生团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耸耸肩,嘟囔着“果然是精神病”,又冲去不远处的炸串摊子。   “怎么回事?”钟成说艰难地用脑袋挤开面前大葱叶。   “……一瞬的凶煞之力波动,再往后,那孩子的气息一直很干净。”殷刃看了会儿污水中翻滚的奶色,“奇怪,我没看真切。”   “嗯,明天报告上去。”钟成说又缩回各种蔬菜后。   “胡桃。”殷刃随手召出自家厉鬼,“刚才那个孩子,你远远跟着。等他睡下了,你回来给我说说情况。”   胡桃小姐收了几根酱烤鱿鱼当贿赂,这才嘟嘟囔囔地去了。   离开夜市前,殷刃在街口站了会儿。   又是几个年轻人结队走过,其中一人背包上的护身符晃晃荡荡,散发出浅淡的凶煞之力。殷刃顺手一挥,那点凶煞之力被他吸收殆尽。   随后,他静静看着这片憧憬多年的灯火。   刚才那伙学生已经吃上了炸串,他们说说笑笑,表情称得上纯真。炸串老板也乐呵呵地与他们搭话,方才的欺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炸串摊子后面,立着个临时搭起来的简陋神龛。财神帽子上的金色涂料光入镜面,发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看了几分钟,殷刃把烤鱿鱼的签子丢入垃圾桶,和钟成说一同离开了。   路灯照耀下,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就像再普通不过的行人。   ……   “这啥意思,你俩又要出差?”   钟有德看到两人拎来的礼物,条件反射地苦下脸。老人刚从厨房冲出来,围裙还没脱,身上冒着热腾腾的糖醋酸味儿。   “嗯,从明天开始,我们要去外地考察一下环境问题。”钟成说老老实实地答道。   殷刃努力控制表情——去掉一百层钟成说牌滤镜,去“彼岸”的调查将在明天开始。   通过污染源上的爱意识别符咒,识安初步制造了一个小小的通路。它不算稳定,但有戚辛这位“本地人”协助,勉强能够过人。   考虑到外界污染源遍布,符行川和李念都会留在此世。除了导游戚女士,这次考察的队伍只有九组,外加一个用来打下手的符天异。毕竟葛听听与黄今都有一定程度的脑病变,九组需要一个100%纯天然的健康修行者。   対于这次考察,戚辛倒是相当支持。看她的微妙表情,殷刃怀疑她想验验两只“恐惧”的深浅。   “外地考察?那还行。”程雪华松了口气,“不是妈说,年轻人上进是好事,但也讲究个度。要是识安的升职得让你俩天天冒险才能换,那不如隔三差五缓缓。”   前刑警队长程女士,顺畅无视了自己曾经天天冒险的事实。她感慨地拍拍胸脯,望向两个“年轻人”:“妈好好看看,你们出那些个长任务,都瘦……”   她卡了壳。   殷刃和钟成说皮肤光洁面色红润,头发丝油光水滑 。钟成说背挺得笔直,殷刃的精气神甚至比先前还足些,不知道的要以为他们天天在识安吃大餐。   程雪华咳嗽两声:“……都去洗手先!饭要好了,吃饭,吃饭。”   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再次盖满桌面。   “听说你们组升职了,不错不错。”钟有德开了瓶白酒,“儿子啊,你进步不小。记得再多向小殷学做人,好好跟同事上司相处。”   殷刃:“……”   他们好像谁都不用再考虑职场人际。上司另说,九组诸位的精神也算是反复淬火,百炼成钢了——   葛听听照例学习玄学知识,刚才还微信@他答疑。卢小河听说要去彼岸找人,目前正全副精力准备资料,进行各种计划轰炸。别说什么彼岸恐惧,殷刃很肯定,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卢小河也会照样问个不停。   连黄今都没有拉黑他们俩。   只是听见家长要求,钟成说答得郑重:“我会好好向殷刃学习的。”   说完,他习惯性地夹起一块糖醋里脊,顺势放殷刃碗里。   事到如今,殷刃怀疑钟成说的“学做人”有别的意思在。不过糖醋里脊做得外酥里嫩,酸甜可口,他决定不去细想。   “挺好,瞧你们这样,老爸我就放心了。”钟有德举着酒杯,长吁短叹,“没想到,我还能亲眼看着小辈成家立业……”   他的面庞被酒意染成酡红,双眼逐渐湿润。   钟成说的筷子停了一阵,他看了会儿小酌的养父,轻飘飘扔出一个炸弹。   “爸,妈,我想看看姐姐当初的东西。”   钟有德被酒液一呛,程雪华的筷尖顿住。不过她还是很好地维持住了情绪:“怎么突然想看这个?”   “姐姐的失踪案,和我们这次调查的案子很像。”   钟成说抬起眼。   “最近这些年,我一直在调查她的案子。但无论我调查多少,查得多深,有些信息只会有你们知道。”   程雪华做了几个深呼吸,她一向表现强势,此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透出一丝无助。   “可以看是可以看,可这事都过去快三十年了。”钟有德勉强笑道,“该有的资料都在,‘只有我们才知道’的信息什么的,估计……”   “成说只是想要了解一下。”殷刃赶忙帮腔,“识安总有些别的办法。”   “我明白。”   程雪华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努力让语调显得轻快。   “都是自家人,不用解释这么多。枫枫当初在外头租的小房子,我和老钟之前把那房子买了,里面的摆放全是原样的……明天带你们看看。”   钟成说认真点头。   殷刃拨拉着碗里的里脊:“我还有个问题,两位有没有梦到过成枫姐?”   钟成说有点疑惑地侧过脸,看向殷刃。   钟有德的脸色露出一丝沮丧:“我起初梦到过几次,都是找到枫枫了……要不就是枫枫压根没出事。再往后就梦得少了,枫枫毕竟是个姑娘,和她妈亲点儿,可能没空理会我这个爹吧。”   说完,他将杯子里剩余的酒液一口喝下。   “……唉。”   程雪华长叹一声。   “到了现在,我还是会偶尔梦见她。”老太太的声音分外伤感,“我只是反复梦到那一天早上……”   “她跟我说,妈我走了,我会记得早点回。”   ……   “你为什么突然那么问?”夜晚,钟成说熟练地搂住殷刃。   “卢小河之前说过,张贺君曾准确无误地梦到过她的母亲。不管是不是爱意捣鬼,深度睡梦能触及彼岸,这件事应该没有假。”   殷刃靠着热烘烘的恋人,双眼微眯,发梢末端的翅膀团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如今它们不再是半透明的黑,而是接近于纯黑。不过触感还是同样柔软温暖,钟某人已经习惯了往怀里揣一个。   “……你认为上次神降的失踪者还有生还可能。”钟成说扑腾几下,从枕头下面摸出自己的手机,“事关重大,还是跟识安打个招呼为好。”   “别,只是直觉,最多算猜想。彼岸是个什么地方,现在还不清楚。”   殷刃抱紧钟成说的腰。   “我只是随便一问,给大家太多希望不好。先找最近失踪的人,情况定了再说。”   “哦。”钟成说不再打字,他双臂换着殷刃,就这样滑动屏幕浏览。   殷刃黏在対方胸口,正昏昏欲睡,却听那人的心跳快了许多。他刚想出声,只听狗东西发出规规矩矩的信息提示音。   又出事了?   他往被窝外钻了钻,又一面屏幕亮起。   红通通的苹果头像固定在置顶里,信息提示标记清晰明了,刚才那赫然是钟成说的消息。   殷刃点开一看,那点儿温热的睡意刹那间被丢去九霄云外。他与钟成说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回钟成说“牺牲”的时段。   【水果刀:我应该多跟你说几遍,我真的很喜欢你。长到这么大,我从没有这样难受过![敲打]】   【水果刀:你为什么偏偏不相信这些呢,如果相信,你肯定可以回来】   【水果刀:回我一句吧】   【终成正果:我已经回来了,就在你身边[微笑]】   “而且我也很喜欢你。”   钟成说放下手机,收紧手臂。   “要是哪天你真的需要吃了我,跟我打个招呼就好。”   殷刃:“……没这个必要啊钟哥。”虽然不知道小钟同志这个想法是怎么出现的,这人的情绪还挺真诚。   “如果有必要呢?”   黑暗之中,那双熟悉的眼眸一眨不眨。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殷刃瞬间收了笑容,他一个用力,伏在了钟成说身上。   “就像你刚才说的,只是直觉,最多算猜想。也可能是我杞人忧天,说出来只会让你徒增烦恼。”钟成说拨了拨殷刃的发丝,“一旦确定,我会第一个告诉你。”   殷刃俯视着那双黑洞洞的眼。   “咱爸让你学我,没让你学这么快。”   钟成说脸上露出一丝模糊的得意来,殷刃无奈地俯下头,咬了咬那人嘴唇。   ……   深夜,厉鬼胡桃一口口啃着烤鱿鱼须子,飘在小个子少年的窗户外面。   这小子看起来一切正常,也不知道殷刃为什么要让自己跟着他。胡桃已经想好了,等这几串鱿鱼嘬完,她就打道回府。   反正殷刃和钟成说去老人家了,他们也不知道她几点下的班。   胡桃美滋滋地盘算着,横飘在空中花式啃鱿鱼。最后一串吃完,那学生还在台灯下写作业。胡桃打了个精神上的哈欠,缓缓转身——   一条臂膀搭上了她的肩膀。   重量、体温、触感,都非常熟悉。   下个瞬间,胡桃发丝骤然飞舞,身上一片血色。血肉模糊中,她裂开破碎的嘴唇:“哦,你还知道回来?你当初不是跑得很快吗?你——”   “我在彼岸等你。”   那个她憎恨至极的声音说道。   “我在彼岸等你,亲爱的。” 第208章 力量   项江是被劣质蜡烛味薰醒的。   醒来时,他穿着一件宽松工服,四肢上全贴了符咒。他的兄弟项海待遇比他好不了多少,压制厉鬼的术法气息,项江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他们所在的房间里摆满密密麻麻的乡土小神像,天花板上以人发编绳,到将神像吊在空中。各式各样的笑脸下面围着一律黑色,小神像吊死鬼般晃晃荡荡,平添几分诡异。   房间中央,堆着融成一堆的鲜艳红烛。融化的蜡水之中,漆黑的灰烬细末浮浮沉沉。烛火无风自动,满屋神像的影子时长时短,活物般满屋乱爬。   见到这些颇有乡村风味的神像灵器,项海痛苦地缩在项江身边,翅膀全收到了体内。两人紧紧依偎,竟看不出谁是活人,谁是死者。   “别怕。”项江勉强找回声音。   他从自己的嘴唇上尝到了血味,嗓子干到冒烟,全身的肌肉骨头都在痛。识安给死囚的待遇都没这么糟糕,项江的嘴角逐渐挑起一个苦笑,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沉没会的地盘。   当初在学校后山,葛听听与黄今被爱意所控制,突然反水。他自然是找机会逃跑,奈何他和项海刚逃离识安的包围圈,几道术法突然间炸来,他顷刻便失去了意识。   记忆的最后,是他们被某人拖向一道黑暗缝隙。   ……正如此刻。   一道黑色缝隙凭空裂开,神像齐齐颤动不止。空间震荡,水波般的涟漪中,一个身影破空而出。   那人高大俊秀,身上松松垮垮披了件红棕长袍。烛火照映,长袍上隐隐浮现出毛细血管似的纹路。袍子边角有什么湿淋淋的东西在闪烁,看轮廓像是人眼。   项江背靠满是神像的墙壁,警惕地缩起身体。   他认得那张脸。   所有叛出识安的人,在紧急事态处理部那里都有名单——更何况这位“沈陌”,样貌与当年的照片完全一致。   沈陌,曾经的紧急事态处理部成员,负责指导符行川的高手。项江看过这人的资料,他原来是位非常优秀的驭鬼师。不过他和“天才”二字无缘,属于扎实学上去的类型。   神降期间,沈陌与焦莲获得了完整的“卡戎”能力。焦莲规规矩矩配合识安进行彼岸研究,而沈陌背叛识安,直接投向沉没会。   自此,他在玄学界近乎销声匿迹,从不正大光明出来活动。   事到如今,看着那人身上还在轻微呼吸的“棕红长袍”,再看那人身后的黑色间隙,项江大概能猜到沈陌近些年在做什么事。   沈陌怕是在用更加“激进”的方式研究彼岸。   那件活长袍上散发出强大修行者的气息,以及浓到窒息的绝望感。项江对这种状态有印象,当时白永纪一案,活人也是这般融进了物件儿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项江四肢冰冷,思维疯狂转动。   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件“衣服”?如果是,对方会不会在这里动手?   ……至少他要想办法把项海救出去,项江咬紧牙关,死死盯住沈陌。   “我们也算前后辈,你不必这样紧张。”   似乎看穿了项江的心思,沈陌拉过最近的神像,直接当了椅子。他的身体和声音都很年轻,双眼却带着老人特有的癫狂。   “你和彼岸的事情,我大概了解了点儿。不错嘛,能被彼岸注意到,也算你的运气。有时间的话,咱们聊聊?”   项江:“……”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就时间最多。   他还是坚持绷紧身体,恨不得连眼睛都少眨几次。   相比之下,沈陌的语气轻松到气人:“我是个卡戎,彼岸那些东西一直对我有点意见——它们不喜欢有人类在自己晃悠。无论是符家那个符无涯,还是你们的焦部长,可都是栽在这一点上。魏化谦那小子还心心念念想当卡戎,劝都劝不住。”   这是在敲打自己,项江在心中苦笑。就算现在自己和项海是全盛状态,也斗不赢一个真正的卡戎。   于是他只能安静地缩着,慢慢挪动身体,用更多身体挡住项海。   “……闲话就说到这。我呢,大概知道你们想做什么。特定请你来,也是为了让你再引荐一下彼岸那边的朋友。”   沈陌状似无意地换了个姿势,身体转向项海的方向。   “它们和沉没会有联系,不必通过我。”项江终于开口。   “得了,纯粹生意上的联系。”沈陌耸耸肩膀,“一手交污染源,一手交研究结果,过程还出现过几次不愉快——我能理解,毕竟沉没会自个儿不争气,只配给它们当研究机构。”   项江机械接话:“所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沉没会这么多年积攒下的人脉和经验,它们多少也需要点儿。你应该深有体会,人类自己,才是最理解人类脆弱的族群。”   沈陌缓缓摩挲着自己的活长袍。   “想在异乡做点什么,有个熟悉风土的本地向导,总要好过一些……我只需要一次见面,见见与你联系的人。”   “为什么?”   项江沉默许久,终于挤出一句虚弱的疑问。   “只要污染源铺开,沉没会的生意要多少有多少。接触彼岸,必然要付出额外的代价。”   “因为我想要的更多。”沈陌但笑不语。“当然,这是个交易。你弟弟,我会用沉没会最好的鬼煞供养。至于你,我会帮你变得更强大——让你不至于依托污染,才能使用特殊能力。”   沈陌前倾身体,伸出手。烛火跳跃间,他的五指间还黏着鲜艳的血渍和可疑的黏液。   “我们目标一致。”沈陌笑得轻佻。   项江盯着沈陌看了约莫半分钟。沈陌耐心地伸着手,手部不见颤抖,仿佛整个人都化作了石像。而沈陌四周,大大小小的怪异神像被烛火映照,嘴角阴影翘起,笑得诡异而一致。   沈陌如同其中之一。   项江沉默一秒,对方身上的气势就强一分。项江本就虚弱到全身疼痛,如此下来,竟有种被对方用敌意缓慢活埋的错觉。   项江终究拉住了那只手。   “你想让所有人都发疯,对吧?”沈陌轻声说,“放心,我让你成为最强的疯狂传播者。”   ……   “接下来的彼岸调查,由我全权负责训练。”戚辛拍拍手,“你们几个,把这个地方牢牢记在脑子里。”   彼岸探险队——九组各位,外加符天异和戚辛——正站在一间怪异的白房间里。   这里地面、墙面、天花板,全部是纯粹的白色,看得人眼部难受。房间四壁不知道用了什么材料,地板踩上去非常柔软,墙壁上也没有褶皱或脏污。单调的《祝你生日快乐》钢琴曲在房间内部循环播放,空气中弥漫着堪称呛人的香皂味道。   此处单调而鲜明,犹如刺入大脑的的冰凌。要不是一次性进来的人数太多,这里堪称最顶级的精神病患收容室。   还是关押年度最疯病人的那种。   环境如此诡异,所有人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步子也情不自禁小了几分。众人不约而同地走向房间中央,那里的地板上多了几片暗色——   那里整整齐齐放着六张照片。   相片人像朝上,正是探险队每个人的单人生活照。   戚辛没理会众人的迷茫不安,她绕着房间踱了圈儿,再次强调:“这个房间的大小、样貌,你们都要记牢,做到闭上眼能完整回忆。”   “这有什么好记的。”黄今小声说道。   知道要去彼岸,他连夜写了调职申请。不知道是不是腹稿打太多,黄今同志超水平发挥,一封申请写得情真意切,让人闻之泪下。   面对这封差点超过一万字的申请,符行川只回了两段话。   “如果你坚持要求,这个申请我肯定会批。不过嘛,如果这次探索成功,属于重大立功表现。我们会将情况上报,酌情取消你的‘在职犯人’身份。”   办公室内,符行川扯了张纸,唰唰唰写下一串零。   “而且还有巨额奖金,可以从彼岸的研究经费里出。这是事关社会稳定的重要任务,奖励可不能寒碜。”   黄今不以为意。   犯人身份?自己宁愿坐牢,也不愿意干这种要命的活计。他已经吃够了苦头,绝不会再被识安的伎俩迷惑。至于钱……黄今冷冷地哼了声,余光瞥向那张写有数字的纸。   “我去准备任务了。”黄今大声说,“申请我会撤回的。”   “你确定?”   “我确定。”黄今答得清晰果决。   话是这么说,结果昨晚黄今翻来覆去,还是没舍得删除文本。他把它存成文档,放在电脑桌面正中央,这才好受不少。   果然。   调查刚到第一步,事情就邪门起来。黄今在白房间里左看看又看看,这房间规整得像个电脑模型,着实没有什么值得记忆的细节。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房间的门——   那是房间唯一一扇门,它被漆成了灼目的正红色,颜色纯到刺眼。无论走到哪个角落,红门犹如一连串惨叫,无时无刻不吸引人的注意力。   黄今甩甩脑袋,他警惕地蹲下身,拿起来属于自己的照片。   照片上,丁李子正在病房阳光中弹吉他,而他选了个最合适的位置“自拍”,弄了张不像合影的合影。温和的暖色调中,两个人的脸色都有笑意。   照片手感略硬,沉甸甸的,黄今翻过照片,只见相片背后又黏了张固定用的薄板,相片一边被牢牢黏在黑色板材上,整个人有点像服务员用来点单的菜单夹。   若要看相片背面,必须小心掀开硬质照片,从塑料板和照片的V型夹缝里看。   他的照片背后,正写着五行字。这些字都是写在很薄的纸上,仔细粘贴上去的。猛地一看,几乎看不出粘贴痕迹。   【女朋友?符天异】   【偷拍不好。葛听听】   【祝丁小姐早日康复。卢小河】   【丁李子,吉他,黄今。钟成说】   【你到底什么时候告白?殷刃】   是同伴们各自的评价和签名,不知道有什么意义。这是要带进去的吗?彼岸不是带不了死物吗?黄今有种不妥的感觉。这张照片放在身边,和“打完仗就回老家结婚”的兆头差不多。   再看其他人的照片——   殷刃的照片,钟成说正在厨房端着锅奔走,像是在找什么。而殷刃咬着一根小羊排,得意地比了个“V”字。   钟成说的照片,殷刃正在沙发上小睡。钟成说小心地把脑袋凑过去,一脸严肃地自拍。   卢小河的是小时候和母亲的合照,葛听听的是和九组一起吃火锅时的自拍。符天异站在自家的大天师神像墙前拍的,照片中的他双手合十、神色微妙,带有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平和。   这些照片黄今都看过,也应要求写过一句话评价。识安事先向他们征收生活照,黄今本以为它们要被用作薛定谔的颁奖仪式,谁知用在了这里。   想不通,算了。   黄今瞄了眼照片后面的“偷拍不好”,刚打算去找葛听听澄清几句,却被戚辛一个眼神冻在了原地。   “属于你们自己的照片,你们也要随身带好。”她说,“等到了彼岸,我再跟你们解释。房间都记住了吗?”   众人放好照片,接连点头。   “很好。”戚辛率先走向那扇红门,“现在该走了。”   白房间建在识安地下,没多远便是临时通路。看到通路的瞬间,殷刃嘶地吸了口气。   通路大抵是圆球状的,呈现均匀的黑灰色,中央呈现出一点浑圆的纯黑。配上四周奇异的旋转感,整个通路像极了漩涡。   它的直径约莫一米五六,被锁在在一个雪白的实验室正中间。   如同一只灰黑的瞳孔。   殷刃有种古怪的感觉——并非是他们在注视它,而是它在注视他们。   不像间隙那般平静死寂,只是站在它的旁边,就仿佛被一条冰冷粘稠的舌头舔过全身。哪怕强如殷刃,头脑也有一瞬的昏昏然。   殷刃果断后退半步,吸了两口旁边的钟成说,这才迅速清醒过来。   戚辛则顺势上前。她从笼子里捏了只小白鼠,伸手穿过通路。   只听嘶嘶声响起,那只可怜的白鼠惨叫不止。众目睽睽之中,它的身躯被旋转的空间搅碎拉长。戚辛再收回手时,她的掌中多了团五官四肢混杂成团,身体抽搐不止的畸形血肉。   葛听听有点不忍地别过头,符天异的目光逐渐呆滞。   戚辛拎着那只变形老鼠看了会儿,嘴里啧啧有声。紧接着她上前两步,一只手触摸上那通路的边缘。   下一刻,戚辛整个人身体拉长变形,如同被卷入漩涡。她的身体不断延伸旋转、首尾相接。四五秒的工夫,一个扭曲的人体圆框将入口牢牢框住。人体的四肢五官扭成肉团,宛如一个噩梦。   入口处的旋转感逐渐消失,透出诡异的停滞感。   偏偏戚辛本人像个没事人似的,拉到手掌长的嘴唇上下活动:“我把它稳住了,再试试。”   按照安排,这回是殷刃提了只老鼠,朝漩涡里探去。这回一来一回,老鼠的身体一根毛都没乱。只不过它回到人世后,似乎有点恍惚,黑豆眼里透出无限的呆滞与茫然。   “行了。”戚辛说,“都进去,先闭着眼,等我安排。”   穿越入口的感觉非常奇怪。   殷刃只觉得周身一轻,像是步入了没有液体触感的水池。下个瞬间,无数感知如同节日礼花,在他的神经上炸裂不止。   他听见了模糊的新闻声和流行音乐,闻见了鱼类的腥臭内脏和车厢里的皮革,小动物的软毛和鳞片蹭过他的皮肤,黑咖啡的酸苦和热过的肉汤在他舌尖同时跳跃。   殷刃的五感彻底错乱,身体也失去了平衡。他分不清自己是坠落、上浮抑或是停在原地。他的五感仿佛被放进榨汁机,搅打成一团乌糟糟的烂泥。   殷刃下意识想要去抓钟成说,却找不到自己的手臂。他又想要使用术法防身,可无论怎么捏诀,所有术法如同泥牛入海,周遭毫无反应。   直到——   【想象那个白房间。】   带有戚辛声音的思绪直接打入脑海。   【听到音乐后再睁眼。】   刹那间,那个白色的房间从回忆中涌出。简单到极致的柔软墙壁,《祝你生日快乐》,浓郁的香皂味道。   下一秒,重力回来了,殷刃再次踩在了柔软的地面上。《祝你生日快乐》的旋律在耳边响个不停,香皂的香气驱散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   殷刃睁开眼。   白墙壁,红门扉。身边是惊魂未定的同伴们,还有恢复原状的戚辛。   她穿着更升镇的文员制服,就像他们刚见到她的那一天。殷刃眨眨眼,移动视线,发现大家的装扮都有了点变化。   黄今穿着稍大的工装,葛听听套了识安纪念文化衫。卢小河的T恤上印着“社身畜地”,符天异则穿了那套神神叨叨的红衫面具。   至于钟成说……钟成说的宽松白线衣,简直要烙在殷刃脑子里。   这些似乎都是各人最常穿,或者给人印象最深的打扮。现在大家各自瘫倒喘气,只有钟成说还没事人一样站在原地,认真观察周遭。   《祝你生日快乐》一遍遍循环,周遭环境和之前好像没什么区别,仿佛他们从未走出那个白色房间。   “这里就是彼岸?”葛听听好不容易止住喘息,颤抖着提问。   声音一出,她自己吓了一跳。这话直接从她的嘴唇中吐出来,咬字清晰,逻辑顺畅,狂呓的症状完全消失了。黄今也震撼地打量着四周,目光里带着全然的惊奇。   “这里的确是彼岸。”戚辛说。   “为什么它会是这个样子?”葛听听打破砂锅问到底。   戚辛瞧了她一眼,自顾自飘到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   “所谓彼岸,用你们之前的比喻——它是所有生物大脑与神经结构组成的‘脑联网’。”   “生物的视觉、听觉等知觉,本质是向大脑传送的电信号。总的来说,生物所感觉到的一切,都是‘躯体’这个肉壳子返回的讯息,由意识统一处理。”   殷刃听得云里雾里,钟成说则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正常情况,生物的自主意识会在‘大脑防火墙’中运行。而一些更基本、更安全的信息,比如怕痛怕死,比如更多的所谓‘本能’……都在这个‘脑联网’中奔流。”   戚辛慢腾腾地解释。   “现在你们入侵到这里,相当于某种病毒。学会自控前,你们会无差别摄取信息。感知混乱还好,情况再糟糕些,崩溃消失都有可能。”   “‘想象’本质上是帮你们集中,排除其他信息干扰。之后要是受不了,你们可以一起想象这个房间。”   黄今响亮地咽了口唾沫。   钟成说若有所思,他往殷刃的方向凑了半步:“原来如此,那些夸张的感知特征,是为了方便你们记忆。”   “你没事?”殷刃小声回话。   “没有,可能是身体记忆。”钟成说实话实说。   殷刃张了张嘴,又抿紧嘴唇——自己理论上是元物幼崽,可在彼岸显得无知又笨拙。情况比他想象的还糟,眼下别说救人,他连自主活动都办不到。   简直像动物园里养大的老虎幼崽,健康和力气没问题,可是直接丢到野外必死无疑。   这种“弱小”的感觉,他不知多久没尝到过了。   “今天先到这里。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你们需要不停地想象这个房间,直到形成条件反射。”戚辛活动了一下肩膀,“什么时候你们情况稳定了,我再教你们照片怎么用。”   “您、您不能直接把失踪者找过来吗?”卢小河上前两步,但她还是不敢在戚辛面前抬头,“现在我们离入口近,我们可以先带他们出去……”   她这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看戚辛。   的确,“快乐”与“厌恶”已然陨落,“爱意”在夹缝。戚辛身为顶级四情绪之一,在彼岸可谓毫无敌手。否则,她也不会冒险带殷刃这只幼崽归乡。   戚辛笑了。   她的笑容一直都让人很是不舒服,宛如木头面具上绷了张人皮,有种死物般的寒凉。   “我当然能做到。”戚辛将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可是那样做,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帮你们开路,教你们知识,再给你们找人——要是‘恐惧’退缩了,就这样跑掉,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卢小河哑然。   戚辛落到她的面前,僵硬地歪过头,双眼一眨不眨。   “你们人类训练小动物扑咬,也要使用一点肉饵或者玩具。对‘恐惧’幼崽来说,寻找人类是不错的训练。”她的笑容越来越明显,几乎要露出所有牙齿,“多么双赢的做法,你觉得呢?”   卢小河的呼吸骤然间变得混乱破碎,身体轻轻颤抖。可她还是忍住情绪,没有回话。   “小妹妹,要懂得心怀感恩。”戚辛的声音又低了些许,“不然我现在杀了你,别说识安,‘恐惧’都拿我没什么办法。”   “比如偷偷潜入这里的某位,一点儿都不懂礼貌。”   戚辛的手臂骤然伸长,弹向房间某个角落。只听“咪呜”一声尖叫,一团黑色被她掐在了手里。   猫咪博士在她手中不满地扭动,张开嘴嘶嘶哈气。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戚辛身上,没人发现白房间角落那一团小小的黑。   “煤球?!”符天异坐不住了,“不可能,你刚才都没进白房间,怎么……”   “无量能力者,怪不得。”戚辛看着疯狂哈气的黑猫,轻描淡写地收紧手指,“你们那边还真是无奇不有。”   被戚辛掐住咽喉,黑猫伸出爪子乱挠,却不得其法。符天异面色煞白,他拼命掐诀,可就像殷刃那样,符天异连个火星都使不出来。   “戚辛。”   殷刃板着脸上前,一把抓住戚辛的手腕。   “我理解你的不满。不过这是我们的同事,希望你不要动它。”   尽管是意识世界,殷刃的掌心还是渗出了一点汗意。戚辛说得对,在这个鬼地方,别说她杀了猫咪博士,就算她真的杀了卢小河,自己也未必能阻止她。   ……太糟糕了。   戚辛一只眼移动到太阳穴,瞧了殷刃一会儿。最终她还是哼了声,随手把猫一扔。   殷刃抱住软绵绵的猫咪,煤球博士这才找回语言能力,它全身的毛炸得飞起,窝在殷刃怀里细声细气地骂人。   “不打招呼就溜进来的,可不止它一个。”   戚辛似笑非笑道,歪斜的那只眼睛正正对着殷刃。   “……算了,我出去舒展筋骨。反正你们自己乱带东西,丢了别赖我。”   殷刃仍抓着戚辛的手腕,一时间,室内鸦雀无声。   戚辛随便抖抖手腕,她的手臂顷刻间化作一堆细瘦枯骨。她将它轻松抽出殷刃的掌心,径直走向那扇红门。   殷刃抓了个空,手掌缓缓收紧,指尖用力嵌入掌心。   “等等,我还有话跟你说!”   用手阻拦不成,殷刃想要指挥发丝拦住戚辛。然而不知为何,往日听话的发丝一动不动,轻柔地垂着,简直像真正的头发。   “如果你能出这个门,我倒可以和你聊聊。”戚辛头也不回地回答。   她的身影消失在红门后。   戚辛一走,除了殷刃,所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在人世还没觉得,可到了彼岸,戚辛那纤瘦的身体散发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让人本能地不敢接近。   猫咪博士连滚带爬跑到符天异身边,嗖嗖爬上那人肩膀,这才缓过气来舔毛。只是它舔了半天,全舔在了符天异肩膀布料上。   “我出去一趟。”   殷刃大步走向戚辛离开的红门。戚辛留了门,而门的彼方塞满无数深深浅浅、蠕动不止的灰白物质。殷刃就像没看见似的,径直踏了出去。   红门自动闭合。   没过几秒,喘息不止的殷刃闪现在了房间正中,险些撞到葛听听。鬼王大人抹了把脸,低声骂了句脏话。   “还是先练习吧。”葛听听小声规劝,“听她的意思,我们得先适应环境。殷哥,你要不……”   钟成说拍拍小姑娘的肩膀,冲她摇摇头。   “殷刃,把手给我。”   钟成说伸出手,自然地发出邀请。   “我带你去找她。”   殷刃条件反射地搭上那只手,眉眼放松下来。只是下一秒,他的表情僵了僵。   “不。”   殷刃收回了那只手。   “我要自己去。” 第209章 疑云   殷刃再次踏出那扇红门。   恐怖的失重感,力量无法施放的无力,外加让人迷失自我的知觉轰炸。不到半分钟,他再次出现在白房间正中央,看上去比前一次还要狼狈不堪。   最开始,九组众人还都绷着根神经,而在大天师第一百次出现在房间中央时,已经没人投去目光了。   除了钟成说。   钟成说无需练习,但也不好脱离队伍单独行动。被殷刃拒绝后,钟成说没再吭声。他抱着膝盖坐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殷刃一遍遍闪现。   起初殷刃只能“外出”不到半分钟,随着一次次尝试,那人在外面待的时间有所延长,不过最长也没能超出五分钟。   钟成说从未见过殷刃这般狼狈的样子,哪怕是对战完仇先生与乐先生,殷刃的气息也是稳的,完全没有现在这么……无助。   连带着钟成说也不知所措起来。   即便钟成说想要帮忙,他也无法将身体记忆变成明确理论——就像鱼天生会游泳,哪怕它智力超群,也没法用语言向人类传达这一本能。   于是他只能干看着。   殷刃最初十几次失败,还会有点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可到了后面,那人连扭头都不再扭头,眉目间全是疲惫与茫然。   自从钟成说“死而复生”,殷刃总会时不时把目光投过来,就像他们之间连接着某种靠目光维持的红线。可是在这六小时四十二分五十七秒里,对于殷刃,自己仿佛和九组其他人没有区别。   钟成说惊奇地发现,自己不怎么喜欢这样的感觉。无论是殷刃的坚持,还是殷刃的无视。那是种很微妙的难过,就像雪白布料上黏了段黑线头。   于是他挪了挪身体,坐得离房间中心更近了。近到殷刃第一百次闪现,正闪到钟成说的脚边。   两人一站一坐,钟成说仰头看向殷刃。后者却只是抹了把脸上的汗,大踏步走向红门。   他的身影第一百零一次被红门吞没。   钟成说有些怅惘地掏出照片,照片上殷刃睡得很熟。是啊,哪怕是在熟睡的状态,只要他靠过去,总会有一缕热乎乎的发丝贴上他的皮肤,伸懒腰般伸展开来。   钟成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若有所思地收紧手指。   ……   殷刃这会儿可没察觉到钟成说的异常,准确地说,他连自己的异常都自顾不暇——一次又一次强行浸入彼岸环境,他的感知彻底成了一团乱麻。   舌头上尝到尖叫,耳朵嗅到腐臭的内脏,鼻子里充满过期砂糖的甜味。周围一片令人目眩的杂乱碎片,别说找人,他连动都不知道该怎么动弹。   殷刃试图模仿先前的战斗,封闭自己的感知,可没有钟成说引导,他只能像个植物人一样待个几分钟。   不该是这样的。   他是“恐惧”的幼崽,他拥有在此自由行动的能力。   殷刃拼命回忆着千年前的绿草山涧,千年后的温馨客厅。识安塞到他脑袋里的“白房间”印象越来越淡。他强制自己停留在红门外部,感知在“混乱混沌”与“一片空虚”中来回切换。   这些年来,如何适应未知,殷刃自有一套方法——   把自己逼上绝路。   死到临头,体内的潜能自然会被榨出来。千年前的打斗和觅食里,这招屡试不爽。   信息爆炸、虚无。信息爆炸、虚无……殷刃无数次打开又封闭感官,他的神经像是在一遍遍淬火,脑袋几乎要被乱七八糟的信息塞爆。他像是被人活着碾成碎片,又再次拼起。   ……怪不得戚辛不愿意先一步救人出来。要是小河妈妈安定下来,自己真的很想逃离这里。   殷刃吃力地控制着感知,就像在狂风暴雨中控制一座将沉的大船。   渐渐的,他面前不再是没有条理的混乱风暴,而是互相融合在一起的场景。   属于他人的,属于自己的。从未见过的,烂熟于心的。光与影仍是一团乱麻,殷刃仿佛落入一个色彩斑斓的怪物胃袋。周遭的场景碎屑在他身上倾轧碾磨,带来更沉重的痛感。   晕眩与剧痛中,殷刃强行思考。   以他的力量,协助识安守护一座城市,还是做得到的。李念的“封印”式提议也很有道理……解脱的办法,明明有那么多,自己为什么要选最难的?   他的脑子被信息反复搅打,几乎要变成液浆。   殷刃一时间有点恍惚,斑斓色彩中,他的思绪越来越飘忽。他不清楚自己是真的来了彼岸,还是陷入了某个噩梦。   哪怕压住了重回白房间的念头,各种放弃的想法还是在他耳边尖叫。   对了,他还可以与钟成说合作……上次对战乐先生,他们配合得多好?万一有意识污染或者情绪影响,他只需要封闭感官,全身心信赖……信赖钟成说……   ……   不行。   殷刃猛地清醒过来。《祝你生日快乐》的前两个音符刚在脑海里响起,殷刃就强行转换了念头。   虽然他来到彼岸,最初是想要履行和卢小河的承诺。可是他要履行的承诺,真的只有卢小河那一个么?   就在不久前,钟成说在他面前郑重地吹灭蜡烛,火焰在那双黑眸里点出些许暖光。   【我希望未来无论如何,我们都是最好的共犯。】那人真心实意地向自己许愿。   就此做一个最优秀的人形兵器,的确是个办法。进可驱魔避祸、术法齐发,退可守护同伴、化身无目刀刃。   可是然后呢?   兴许爱会被封印,回到彼岸制衡戚辛。如果那样做,戚辛会放过自己和钟成说吗?仇先生尚能破坏钟成说的肉身,将他劫走。到时无论是对大元物战斗,还是自保,这些问题需要钟成说负责应对。   直到爱意与悲伤消失的那一天。   自己负责人世,钟成说负责彼岸,看似公平,却让殷刃十分不舒服。他总忘不掉那人失去头颅,倒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就像一道伤口,结痂,撕落,再重复这个过程。再多的甜蜜与温度都无法让它愈合。   这个念头刚升起,殷刃身周的场景碎屑渐渐全变成血红色。他的想象迅速构建场景,那日的夕阳与石阶,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无论是墙壁上喷溅的血渍,还是石阶夹缝中的青苔,种种细节纤毫毕现。温热的血液漫过石板,血肉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对它们的记忆,可比那个劳什子白房间要深刻许多。   这是第几次看到这个景象了?   殷刃伸出手,摸向沾满血渍的石墙。场景停滞,钟成说的身体僵硬地靠在墙上,全身尽是碎肉与血色。尽管没有头颅,只凭身形,殷刃还是能一眼分辨出那个人。   殷刃在那具尸首前蹲下身体,他轻轻整理着钟成说炸得乱七八糟、浸透鲜血的衣物。他的恋人胸前伤口凄惨开裂,也被殷刃细细合拢。只是做完一切,那股死亡的气息依旧盘旋不散,狠狠绞动殷刃的心脏。   兴许是仇恨已报,殷村的惨况在他心底安眠。而这个场景取而代之,变成了只需看上一眼,就会遍体生寒的恐怖诅咒。   这一回,殷刃没有移开目光。   他注视着缺少头颅的身躯,手上的血渍新鲜如故,不见干涸。   “车到山前必有路,及时享乐最重要,我一直是这样想的。可是你我将责任一切两半,得过且过……我想,这谈不上最好的共犯。”   那是你向我许下的愿望,怎么能敷衍了事呢?   殷刃摩挲着躯体残缺的脖颈。血肉断面透出雪白的脊骨,如同一粒苍白的种子。   “……很久之前,我从来不会考虑‘未来’这个东西。”   殷刃的指尖从钟成说的残颈移到肋下,皮肤的余温在他的指尖回荡。迟疑片刻,殷刃前倾身体,将其拥进怀里。   没有了头颅的重量,那具身体比他印象里的轻上许多。   “可是在这个时代醒来后,我思考过两次‘未来’。第一次我想,我这么喜欢你,而你是人类。将来要是你衰老死去,我一定会很悲伤。”   “第二次我想,我这么喜欢你,而你失去了原来的力量。要是再来一次‘无能为力’……我连想象都不敢去想象。”   殷刃闭上眼,他的鼻腔中只有血腥气、湿润的岩石味道。   以及钟成说的气息。   山林般清透凛冽,带着隐约的薄荷香味。这是殷刃最喜欢的味道,但它混入血腥气之后,会变成让他如坠冰窟的恐怖气味。   “我想,要彻底摆脱这个景象,恐怕只有一个办法——”   殷刃拥紧那具躯体,小心翼翼地封闭感知。封闭的“关闭”与敞开的“最大火力”间,还有许多微妙的感官控制。他忘了自己已经重复了多少次,但殷刃十分确定,那个隐形的“旋钮”,他隐约摸索到了它的边沿。   “——我必须能够搭建一个,坚不可摧的‘未来’。”   咔哒。   鼻端的味道消失了,怀抱里的重量也云烟般散去。   就像保险箱找对了密码,收音机调对了频道。殷刃周围的环境轻轻一震,那种凌迟般的剧痛烟消云散。   ……   “你到底想做什么?”钟成说停在戚辛身边。   殷刃久久不归,钟成说坐到膝盖发僵。他无事可做,只能将所有精力用于担忧与猜测,其中滋味儿自是不必言说。   殷刃不知道要怎么在彼岸移动,可钟成说知道。推开门后十秒,他便找到了无所事事的戚辛女士。   “我说得很清楚吧?我想要‘恐惧’回归。”戚辛幽幽飘在空中,斜了钟成说一眼。不知为何,她似乎很不想直视他。“当然,不是指你。”   “……我不行么?”钟成说一怔。   “你和人类融合得太厉害,反正我是没办法。”戚辛垂下眼,“……不过也难怪,你先前没有思维,不知轻重是难免的。”   钟成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记得当年的事。”   “猎杀你的时期,简直是彼岸大狂欢。爱意、快乐、厌恶……它们把这个地方撕得满是间隙,才把你困住。怎么,你一点不记得?”   “只记得很痛。”   “哈哈,”戚辛干笑,“不说那些,老恐惧,你不像是会跟人搭话的类型。”   “听着,就算你没什么本事,至少这里的元物——包括我——都做不到完全杀死你。你要是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说这话时,她的身体还是下意识绷紧了。   “我好像没用了。”钟成说沉思。   戚辛:“啊?”   她的防备姿势瞬间垮掉,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茫然神色。这位曾经叱咤彼岸的死神,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如果只想找失踪者,殷刃不会连我都不理会。殷刃想成为真正的恐惧,我看得出来。”   钟成说认真地叙述。   戚辛磨磨牙,这人的叙述让人无端生气,不过她确实也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你继续。”   “到了那个时候,我将无法介入他与爱意的战斗。就算我强行加入,也只会成为累赘。”钟成说一五一十地分析自己,“一想到这件事,我心里就有些悲伤。”   戚辛:“……”她的本质是“悲伤”不假。只是找元物做情感咨询,好像哪里不对劲,但她又说不上来。   “我觉得你不必太难过。”戚辛清清嗓子,“事情会变成什么样,连我都不知道。殷刃那小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说实话,他未必能成为真正的恐惧。”   “什么意思?”钟成说的面色即刻肃穆下来。   戚辛随手指了指远方——离他们十几步的地方,两只白色元物只在厮打。其中一只已经被另一只吃掉大半,却还在拼命扭动挣扎。看外型,那两只小东西无疑是同种。   “正常的元物,应该是在‘满足’的影响下出生在彼岸。那种小元物,如果出生后食粮充足,它们只吃情绪就可以生存,同族互噬只会出现在饥荒环境。”   “而我们这类大元物,势必要在出生后杀死前一代……毕竟资源有限,前一代只要活着,就会无意识地汲取情绪养分,新一代很快就会死于营养不良。”   戚辛轻描淡写地比划。   “但是根据你们的说法。第一,殷刃是在人间诞生的,并没有‘满足’插手,这是史无前例的事情。第二,他迟迟没有吃掉空占位置的你,但又相当健康。”   钟成说的眉头越拧越紧:“你想说,殷刃不是正常元物?”   “是的,我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东西。”戚辛转动眼珠,黑蒙蒙的眼睛挤去眼角,“不过他看起来是恐惧,气息像恐惧,破坏力也与恐惧无异。在我这里,他就是‘恐惧’幼崽。”   钟成说不语。   “只要能解决彼岸的问题,我不介意他的血统纯不纯。现在这个情况,我好像也没得选。”戚辛说,“所以将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你介意也没用。”   “殷刃的情况比预计的更不稳定,而你也没有让我恢复力量的办法。”钟成说干巴巴地总结,“我不可能不介意。”   “我爱莫能助,也不关心。”   戚辛移开目光。   “对于彼岸来说,现在的你与死物无异,恐惧先生。”   钟成说抬起眼,那两只白色的小元物已经结束了战斗。其中一只的身影消失无踪,而另一只轻飘飘地游动,恍若无事发生。   被吃剩的那只,连残渣都没有留下。   没有恐惧的彼岸,只存在这一种“死亡”。哪怕他现在就站在这里,也干涉不了任何事情。   钟成说摘下“幻象”组成的眼镜,抬起漆黑的眼眸。等那只小小的元物游走,他的手摸向后腰。宽松的白线衣之下,藏着一抹殷红。   可能是渗入了殷刃血液的缘故,恶果并非幻象,而是被实打实带了进来。刀刃上殷红流转,美得摄人心魄。钟成说将指腹抵在刀刃上,薄如蝉翼的刀锋渗出一丝寒意。   戚辛无法给出有效的建议,识安的资料也有限。   这样下去不行,他想。   既然殷刃不会慢下脚步,他要赶上去。   ……   殷刃睁开双眼。   他身在一条格外宽阔的隧道,无数场景与片段挤在黑灰的隧道壁上,像是嵌满节日彩灯的墙壁。这条通路如同蚁穴,来处与去处遥不可及,又分出数不胜数的岔路。世间一切在此交错,灿烂到令人屏息。   恍若永不结束的节日庆典。   殷刃想象着坚实的地面,下一刻,双脚之下传来合适的重量。他不确定这是否彼岸的真容,至少现在,他的身体不再疼痛。   殷刃赶忙掐了个诀,世事不尽如人意,他还是连个火星子都搓不出来。   ……算了,饭要一口一口吃。殷刃好奇地踏出脚步,观看着周围的一切。   “哦对,差点忘了你。”   刚踏出一步,殷刃猛地一拍脑袋。他从口袋里拿出颤抖不已的狗东西,指节敲了敲。   “你在这吓得要死,人家戚辛早知道你的存在了。怎么,现在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家!家!家!】   狗东西欢快的思绪传来。   【我可以回家吗?】   “……回去吧,现在有戚辛那家伙盯着,我强留你也没意义。”殷刃笑了笑,他送来手,那台手机径自漂浮在半空中。   【回家——!!!】狗东西欢呼。   霎时间,一团黑色从那台手机中渗出。它的表皮显出水汪汪的铅灰色泽,布满密集而规律的毛孔。而这团圆过头的躯体四周,探出蜘蛛一样长脚。   那东西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形状活像用昆虫长脚作为土星环的变种土星。那些脚规律蹬动,带着滚圆的身躯在空中飘动。   “‘不安’原来这副尊容。”殷刃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行了别腻歪了,赶紧走。”   【谢谢。】   狗东西绕着殷刃转了圈,一圈小腿快乐蹬动。   【再见。】   它水母般轻盈滑动,飘去隧道的其中一条岔路。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认路的,殷刃笑着摇摇头。   接下来,只要找到戚辛就好。万事开头难,自己已经完成了最麻烦的一步!   殷刃开始顺着隧道前行。   第一个小时,他抬头挺胸,气势高昂。   第二个小时,他步履沉重,眉头紧锁。   第三个小时,他在地上躺下了。   这里太大了,活像什么建模错误的无限空间。要在这里面找戚辛,他还不如去河床徒手抠金砂。可是要这样回白房间,殷刃又生出一种“灰溜溜滚回游戏出生点”的怨气。   戚辛应该不会离开白房间太远吧?说到底,这个鬼地方到底要怎么定位?   殷刃躺在地上,看向四面八方的灿烂色彩,里面的白色建筑以亿万计,根本瞧不出哪里是来路。   ……算了,要是一个小时内还找不到戚辛,他就灰溜溜滚回去吧。要是离开太久,钟成说肯定会担心。   殷刃长叹一声,刚打算爬起来。却见远方有什么圆滚滚的东西飞快冲来,周围一圈小腿很是眼熟。   “狗东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狗东西狗未到声先至,一串惨叫直接戳进殷刃的脑子。殷刃一个激灵跳起来,刚好看见狗东西身后的庞大追兵——   各种各样的黑灰色元物纠结成团,化为一片黑龙卷。它们你挤我我挤你,直直朝狗东西的方向冲刺。狗定西的腿都要蹬断了,体表毛孔渗出大量透明液体,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眼泪。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狗东西大声疾呼,它自行挤进殷刃的手里,化成手机。这倒霉手机紧接着开启震动模式,在殷刃手中震个没完没了。   殷刃:“你——”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黑乎乎的元物大军整个淹没。   熟悉的疼痛又回来了。只不过方才是内伤,这次是外伤。这些鬼东西在啃噬自己!   殷刃骇得调头就跑,可被这些玩意儿簇拥在中央,他直接寸步难行。   殷刃试图想象白房间,可是这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元物疯狂释放情绪,他的脑袋里开起大染缸,思绪根本没法集中。   无法逃脱,术法也不能使用,这是要阴沟里翻船吗?!殷刃捂住脑袋,他毫不怀疑,再这样拖几分钟,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戚辛就是这么“照顾”幼崽的?   ……等等。自己是“恐惧”幼崽,理论上的情绪顶层,完全可以吃回去。   殷刃想到做到,他抓住一只滑溜溜的元物,狠狠咬了口。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但这玩意儿口感有点像龟苓膏。   味道还行。   殷刃精神一振,吃得更快了。这边撕下一块皮,那边一只完整的元物下肚。很快,像是发觉一张嘴进食太慢,殷刃近乎本能地展开本体,全身心地吞噬。   他的本体形态一出来,元物群如同被施放定身术,全部静止在原地。   下一秒,它们再次纠结成黑色龙卷,不过这次冲的是反方向。   “想跑?”   殷刃本来消耗不小,刚才又吃得解气。他指挥身体朝前扑,紧紧追着黑色龙卷狂吸。   他的体内有什么在苏醒,他的本体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快,犹如黑暗本身。殷刃浪潮般扫向那群邪物,黑浪拍下,幸存者所剩无几。剩余的又被那庞大身躯一卷,消逝在黑暗之中。   吃饱了,但嘴里少点滋味。   确定周围一干二净,殷刃慢悠悠恢复人形。都说人吃饱了心情好,鬼王大人踱了会儿步子消食,决定正大光明回去。他右手握紧狗东西,左手提溜着吃剩的几只元物,打算带回去给钟成说研究研究。   也算满载而归,鬼王大人心情好了些许。   不远处,某处阴影之中。一双人类的眼睛一眨不眨,瞳孔跟着殷刃缓缓移动。   “邪物?元物?还是……”   那人喃喃自语。   “好久没看到这么有意思的东西了。” 第210章 访客   殷刃在外游荡,钟成说咨询心理医生戚辛。白房间里的其他人,自然不会老老实实保持安静。   在这个房间里连续练了几个小时,所有人都能做到潜意识想象它的存在,继而有余裕自由活动——符天异抱着猫咪博士,其余所有人都围在了他的身边。   环境压力大的时候,有只软绵绵的猫咪盘两把,也是一种放松方式。鉴于这只猫是大家的同事,还是在场学历最高的生物,大家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不敢真的动手。   “你怎么进来了?”卢小河凑近了些,双眼瞧着同僚毛茸茸的尾巴。   “紧急事态,得到审批的时候,你们都快进来了。”   戚辛的余威仍在,黑猫难得没有阴阳怪气。   “趁戚辛撑着入口,我自己蹦进去的。”   “紧急事态?”   身为队友,符天异摸了两把暖和的猫毛。放在平时,猫咪博士准会一爪子甩过去,如今它却平着耳朵,老老实实。   “最近事态不稳,燕都、临南的领导一直没走,我就待在市医院……”   医院的住院部还算清净,花园也不错。猫咪博士想要安静思考的时候,总会在附近来回遛弯。   “最近我一直在考虑元物相关的事。得益于符天异这小子,我也拿到了较高的浏览权限。”   黑猫咪呜咪呜地说明。   “你们知道凶煞之力污染出的能力,本质是什么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被邪门的力量浸染,获得特殊能力,听起来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除了工作不忙的科学岗,不会有人去思考这种问题。   这位科学岗不止不忙,连人类都不是。   “用钟成说的网络类比,如果生物大脑是独立设备——观察力变异的‘鬼眼’分支,有点像苹○系统装了Wind○ws、安卓模拟机,让它接收和处理原本无法处理的信息。”   “这是凶煞之力最常见的污染类型——你们获得了‘元物’最外在的感知能力,虽然只是各种残缺的边角料。”   葛听听情不自禁点点头,她自己和黄今、梁杉都算这种类型。“鬼眼”的能力者是最多的,他们轻则获得较强的灵视,重则感知到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讯息。   可惜半点战斗力都没有。   “影响他人情绪的‘共鸣’分支,扭曲认知的‘迷障’分支,都是元物的基本能力。说是生物受污染产生超能力,本质上,生物不过是吸收了元物碎肉,沾了元物自身的能力,还是劣化版。”   “那‘无量’和‘卡戎’呢?”卢小河敏锐地嗅到了缺失。   信息处理能力暴增的“无量”分支,能够往来彼岸的“卡戎”分支,人数极端稀少,却也是污染能力类别。   “卡戎是最特殊的——元物无法在现世直接活动,就像鱼没法在马路上遛弯。可如果土地上生存的动物,意外拥有了水中呼吸的能力呢?”   “……能力还是一样的能力,但这些动物的适应性超越了鱼。”卢小河恍然大悟。   “是的,所以元物们厌恶卡戎。”猫咪博士舔舔爪子,“接下来,就只剩我所归属的‘无量’分支了。”   “我知道,无量分支的人计算能力特别强,智力会有极大飞跃。”符天异抢答。   “原理很简单。”猫咪博士的瞳孔竖成一道缝,尾巴甩了甩。“我的大脑物理结构没变,但我可以通过彼岸这个网络,调用其他设备——也就是说,调用人类的脑子。”   “这个过程里,我可以向关联设备调取或写入简单信息。”   黄今目瞪口呆。   怪不得。之前比赛时,这只猫可以传达思绪,安抚众人。如今它没见过白房间,还能在这里……敢情这只猫把他们的大脑当了矿机,不停挖掘智商币。[*注]   “谢谢您的知识小科普。”黄今按住太阳穴,不确定自己的智商会不会因此降低,“所以绕了这么大弯子,这和你说的‘紧急事态’有什么关系?”   “最近我在连接的时候,发现不少人的脑子出现了运行问题。”猫咪的声音严肃起来,“原因不明,但他们都会看到一条‘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臂膀。”   “这和我之前见过的物理疾病、凶煞污染都不一样,它让我很不舒服。为了调查情况,我只能亲自来——总不能托你们这些没无量能力的人来调查,那能看出个屁!”   说到最后,它那股子猫味儿又浓了起来,想来精神恢复了些许。   “你们找你们的人,我查我的事,互不干涉就好。”它用力强调。   “话是这么说,你还是别乱跑。”符天异耐心地抱着自家队友,“那个戚辛不像是个好脾气,绝不会管你死活。你要想调查,还是让我们协助吧。”   “唔。”说到戚辛,猫咪博士的耳朵又贴上了脑袋。   没猫可撸,黄今兴趣寥寥地蹲去墙角,又看起丁李子的照片。   什么能力本质什么运行问题,他懒得想。丁李子有殷刃这个大元物罩着,她没问题就好。如果这次能平安回去,他一定……   就在下一秒,钟成说与戚辛两人同时闪现在他的面前,险些把他踩在脚下。   黄今别说思想,呼吸都差点暂停。他一句“干什么!”的怒斥卡在嗓子眼,险些把自己给噎死。   然而等他听到两人的对话,他恨不得刚才真的噎死算了——   “让我吃一口。”钟成说死死盯住戚辛,就像饿了三天的人盯住一碗冒着热气的奶粥。其中没有狎昵,只有“我得吃饭”。   戚女士脸色比锅底还难看,要不是她扎着发髻,估计头发都要竖起来:“你敢!”   陡然恢复“正常视觉”,黄今还不太适应看人脸色。但他听得出来,这位女士的语气里包含着隐约的恐惧。看来哪怕钟成说失势,曾经的恐惧气魄尚存。   黄今缓慢移动身体,试图缓缓离开风暴中心。结果他还没有蹭多远,就被钟成说揪住了后衣领子:“等会儿有事找你。”   操。   黄今瞬间萎靡在墙角,挣扎都懒得挣扎。阎王得罪不起,恐惧加阎王的超级加倍,他更是不敢忤逆。   他怎么就被金钱迷了眼,没有坚定转组呢?   “我只要六条手臂的量。”钟成说转回头,继续和戚辛讨价还价,“而且等我拿到想要的东西,也会返还你一些。”   “你为什么不找殷刃?!”   “他不会喜欢。”钟成说沉默几秒,“而且我也不确定效果,这只是尝试——如今我们都在彼岸,需要你的庇护,我们不会对你不利。”   戚辛警惕地瞪着他,钟成说与她坦然对视。   “……行吧。”   她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就这一次。”   什么大元物之间的秘密八卦,黄今一点儿都不想听。他刚打算捂住耳朵,面前的情景便彻底化为漩涡。彼岸特有的信息过载再次袭来,黄今的脑仁嗡嗡作响。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想象白房间,场景便再次稳定——   那是一间无窗的昏暗地下室,两排货架上,无数金属罐子闪烁微光。种种标本隐藏在架子深处,空洞的眼窝窥视八方。扶手椅改装的拷问椅停在墙角,束缚带烛泪般垂着。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这个小小的地下室里,一时间只有钟成说、戚辛和黄今三个活物。   “这……这是……”黄今努力让声音抖得不那么厉害。   他压根不认识这个鬼地方!难道这也是元物的能力?   “你就当私人小包间。”戚辛兴致缺缺地丢了句,“喂,可以开始了吗?”   钟成说默默走到房间正中的桌子前,他抽出恶果,流转的红光险些刺瞎黄今的眼。可惜这位灵匠经历大风大浪,哪怕钟成说从兜里掏出符行川,他都不会觉得意外。   嗯,传说中的恶果,然后呢?   然后钟成说同志牢牢抓住那把传说灵器,一刀刺向自己的左肩。   黄今:“???!!!”   他一个后仰,险些跌坐在地上。   钟成说眉头微拧,他像是最熟练的屠户,两秒便顺着关节卸下了整条臂膀。等那条白皙结实的手臂放上桌,血液才后知后觉地渗出来。   “戚辛。”钟成说开口。   戚辛绷着脸,嘴角向下。她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凭空探出一截雾气笼罩的灰黑肢体。她比划了会儿,将其直接扭断,继而搅打成肉酱。一团团肉酱被她操纵,悬在空中,继而飘到钟成说的肩膀伤口附近。   就像海绵吸水,它们顷刻间被伤口吸了个一干二净。   紧接着,一条粗短的婴儿手臂从伤口探出,它不自然地上下膨胀,很快又伸展为一条成人的手臂。而它刚长好不久,就又被钟成说用恶果卸下,板板正正摆在先前的那条手臂旁边。   如此循环往复,足足六次。   看着桌上整整齐齐的六条左臂,黄今停止了思考。   戚辛切割本体,还贴心地用自己的肉块做老年人辅食,这事儿他本来就不想细想。钟成说这种即吃即长的风格,也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第七条手臂长好,钟成说活动了会儿肩膀。他上下打量了下桌上的六条手臂,恶果在指尖转了几圈:“黄今。”   “到。”黄今迷迷糊糊地回复。   “灵匠都会保持肢体活性的术法。”钟成说笃定地说道,“我想请你帮忙准备施术。”   黄今努力转动生锈的思维。   他们的确会那种术法,这是灵匠的基础技巧之一。保持生物材料的活性,才能做出优质的灵器。可是……   “可是我是正经灵匠。”黄今颤颤巍巍地说,“用人体躯干做灵器我还是……还是有点……”   “不是直接用。”   钟成说垂下眼,刀光闪烁。   他的动作利落非常,不消片刻,那条手臂的骨头便被顺畅地剔了出来。黄今的脑子还没反应完,桌上只剩数堆洁白的骨骸。   所有骨头被钟成说按照大小、类别粗略分好。人骨规整地排在一起,看着有几分像拼装零件。剔下来的皮肉血淋淋地堆在一边,人类手指与手腕的结构清晰可见。哪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黄今,都一阵阵头皮发麻。   钟成说这家伙,果然不是人类。   就在黄今强忍干呕时,那些新鲜血肉被钟成说袋子一装,打包给了戚辛。戚辛哪里从恐惧嘴里见过回头粮,她接过袋子,牢牢攥在手中。   “兽骨是常用材料。”   钟成说转向黄今。   “这些骨头,劳烦你处理一下。”   “啊……呃……啊……”黄今竭力不去看那堆骨头,舌头简直要抽筋,“等等,等等……这里不是用不了术法吗……我……”   “只是小范围的话,我可以调整环境。”戚辛抱着袋子,“你赶紧。”   黄今疯狂揪头发:“可这还是活人材料啊,你还是科学岗,这……”   “不。我虽然是科学岗,但我不是人类。”   钟成说脸上的情绪微妙而复杂,复杂到黄今一时无法解析。他只能看出,其中有淡淡的怅然,更多的却是某种古怪的坚定。   “兽骨是常用材料,不是么?”   钟成说推了推眼镜,他新长出的手臂已经被线衣幻象包裹,血渍也尽数被皮肤吸收。那人全身上下干干净净,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黄今愣愣地哦了声,在戚辛撑起的虚幻房间里,他几乎是凭本能处理好了那堆骨头。   莹白的,坚硬的,玉一般的骨骼。   ……也对,钟成说是元物混合人类的奇特生命,他的骨头,到底还是能被用作材料。可它又能做什么呢?黄今想不出来,也不敢想象。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钟成说将那些骨头分门别类,钟成说留了一截指骨,其余全部装入幻象背包。骨头叠骨头,它们最终垒起来,只盛了不大的一包。   “好了。”钟成说满意地点点头,将挎包背好。   戚辛长出一口气,她把盛了肉的袋子往腹部一塞。紧接着,她的衣服下面传来黏腻的咀嚼声。黄今打完第十八个寒颤,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这就完了吧?”   “记得向殷刃保密。”钟成说点点头,收好恶果。“如果顺利,我可能还要请你帮忙。”   “不是……你到底想干什么?”黄今再次狂揪头发。   “我无法再变回‘恐惧’,人类身躯的战力帮不上殷刃。而无论人世彼岸,都没有能够指引我的知识。”   “所以,我要亲自研究,找出一条路。”   钟成说摊开手心,莹白的指骨还带着温度,在他的掌心轻轻滚动。它就像一截普通的死物,如同钟成说本人,气息完全内收。   黄今吊着的那口气稍微松了点:“还好还好,我说怎么做这种事,原来是有方向。”   “没有。”钟成说郑重其事地回答。   “啊?……你疯了?!”   黄今被口水呛得疯狂咳嗽。   “你连自己的骨头有没有用都不知道,就弄了这么多?你……你至少得有个可行方案吧!”   “探究未知,怎么可能等知道‘会成功’才动手。”钟成说有些惊异地看着他,“哪怕是错误尝试,总得有一个开始,大家都是这样一步步摸索的。”   “哪来的‘大家’,”黄今捂住额头,语气飘忽。“都是哪门子理论……”   “这是科学。”   钟成说如此回答。   “现阶段,这是我最强大的能力。”   黄今张了张嘴,他本能地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反驳的词儿。   “煤球先生说得对,有些观测试验,只有我们这些‘特殊研究者’才能做到。”   见黄今不再吭声,钟成说攥紧那截指骨。   “要与元物作战,这里是绝佳的科研场地。”   ……   “哎,你怎么弄了个挎包?”殷刃奇道。   他得意地拖着一长串元物,满载而归。结果刚回到白房间,就见恋人身上多了个扎眼的斜挎包。那挎包容量不大,顶多能放下三瓶矿泉水。看款式风格,像是科学家们野外考察会背的那种款式。   此处可以凭借集中想象构建物品,但专门构建一个挎包,着实有点儿小题大做。   “为了装恶果和材料。”钟成说打开挎包一角,让殷刃看恶果的红光。   也是,钟成说总要采样。说不准在他不在的时候,这人已经出去采过一遭了。   殷刃哦了声,献宝似的抓起那串元物:“看这个!能不能当样本?”   他提起的元物像极了一截黑色、带有蠕虫环节的萝卜。萝卜疯狂扭动,尖儿上的“根须”摆动不止。它比档案馆的闯入者还细瘦,想必是食物链的底端物种。   钟成说双手接过那根黑萝卜。   小元物的触感很奇特,软中带点韧劲儿,有点儿类似果冻。   刚被钟成说抓住,那萝卜像是被人施展了定身术,瞬间绷得笔直,一动不动。   “奇怪,这么老实?”殷刃侧过头,严肃地盯着那根萝卜,“刚才我放出气势,就这群小东西跑得最快……不错嘛钟哥,你也算宝刀未老啊。”   “它的反应确实很有意思,值得研究。”   钟成说诚恳地表示。   他的左手手心里,那枚指骨静静握着,它紧贴小元物的身体,仍带着暖洋洋的体温。   殷刃疲惫到了极点,不疑有他。他把小元物盘成一堆,紧挨着钟成说躺下。像是打猎归来的猛兽,殷刃伸展肢体,很快闭上眼睛。   他的黑发散落一地,散发出幽微的香木气息。钟成说撩起一缕黑发,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黑发自然地垂着,触手微凉,就像真正的发丝。   “好好休息。”   钟成说轻声说道。   ……   识安大厦,顶层办公室。   李念与符行川各坐在办公桌前,对视良久。   “是我的错觉,还是你真的很嫌弃我?都什么眼神。”符行川双脚搭上桌面,“才几天,开始怀念项江那小子了?”   “我怀念能抓到他的日子。”李念板着一张脸,“你换袜子了吗,一股脚味儿。”   符行川连忙把脚搁下桌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最近忙,还真忘了。”   李念哼了声。   符行川刚回来时,精神面貌今非昔比。这厮医好了腿,腰板直了,黑眼圈也没有了。可惜上岗没几天,黑眼圈就又回到了符部长的脸上。   无他,污染源一案实在太麻烦。更别提,他们前脚刚送走九组,后脚又出了新的岔子。   少数人在网上宣称,自己看到“天使的臂膀”,感受到了“抚慰人心的爱意”,紧接着就开了阴阳眼,实在是被上天选中的人。尽管大部分市民对这种中二论调不感冒,识安还是照常派人去查了。   查不出端倪。   哪怕是最顶尖的修行者,也无法看到什么“天使的臂膀”。就算受访者疯狂指着某处示意,表示“就在这里”,仪器也只能探测出一片空白。   着实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偏偏都是这种极耗精力的扯皮案件。   查不明真相,就无法结案。眼下,两位部长办公桌上的文件堆积成山,简直能把人活活压死。   “中午点个食堂小灶吧,我想吃炖鸽子。”符行川痛苦地扒拉纸张,“老李,咱们年纪也到了,该补得补——”   他还没说完,内线电话铃铃响起。   “喂?”符行川一个反手按下免提。   “符部长?有人要见你和李部长。”下属勤勤恳恳汇报,“是两位女性市民,普通人。我说申请见面要登记来访事由,她们坚持要见了你才说。”   “啊?”符行川反应了好几秒,“我们暂时没时间,让她们按规矩登记。”   接下来电话内一片静寂,约莫是下属捂住话筒,去和那两位女士沟通了。   “她们说本来想找九组的人,但联系不上,这才越级联系您。”   不一会儿,下属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话筒里。语气里多了点无奈。   符行川与李念对视一眼:“九组?……她们叫什么名字?”   “稍等。”   几秒后,下属清清嗓子。   “……是林蓓女士,和高梦羽女士。”   作者有话要说:   注:其实就是比特币挖矿,不是很严格的套用,理解为大量电脑为了同一个目的进行复杂运算就好(? 第211章 猫咪军团   高梦羽打扮还是老样子,马尾扎得随意。不过她比之前稍微圆润了点儿,眼里有光。林蓓干练得一如既往,见李念和符行川到了会客厅,她主动站起来握手。   “我们本来想要联系殷刃,但他那边一直没有回音。”   她主动解释。   “当初你们说过,‘七七’相关的事情要一概保密。哪怕是识安内部,也要专人沟通。”林蓓坐回位置,优雅地翘起腿,“我们俩不太清楚识安内部的级别,只能打搅二位了。”   “七七”,高梦羽曾经饲养的怪物猫咪。当时被归为现象丙-C19,被称为间隙“猫”。   它具有较强的认知污染能力,能够诱发不完整的间隙现象。现在看来,它极有可能是某种元物,所谓诱发不完整的间隙,和猫拼命挠门差不多——不过是想要回归彼岸,又不得其法。   那只元物,应该早就回去了。而高梦羽的认知污染也已经治愈,到现在也有数月之久。   有点意思,符行川心想。   “没什么打搅不打搅的。”   符部长笑容可掬。   “找我们正好,是高女士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比起做自媒体工作的林蓓,高梦羽有点羞赧。她调整了会儿情绪,双手紧握矿泉水瓶。   “是这样,最近我总做同一个梦。梦里,七七——嗯,不是我现在养的猫,是之前那只大一点的生物——一直在撞门,还在门外喵呜喵呜叫,把触手从门缝往里挤。梦里我想开门,让它进来。它却紧紧扒住门锁,不许我开。”   她始终不愿叫它“怪物”。   “它在门口叫,又不让你开门?”符行川皱眉。   “是的。”   高梦羽有点紧张地说道。   “开始,我以为我只是想念它。可是最近这些天,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这个梦。之后我就跟蓓蓓说了,蓓蓓坚持让我联系识安。”   林蓓跟着点点头:“梦羽可能没啥,我作为旁观者,总觉得瘆人。”   “明智的决定,极有可能是‘七七’在联系高女士。”符行川抹了把脸。   “听上去,它像是不建议高女士外出。”李念沉思,“之前遇到危险,它的反应是把高女士藏进间隙。但现在,它只能这样警告高女士。”   高梦羽轻轻“啊”了一声,露出个浅淡的微笑:“谢谢二位,那我今后需要少出门么?”   “嗯,最近世道不太平,谨慎点是好事。”符行川指尖轻点桌面,“除了不停重复的梦,您的生活中还有没有出现其他异常?”   高梦羽脸上有一瞬的欲言又止。她抬眼看向林蓓,林蓓冲她轻轻点了点头。符行川能看出她的犹豫,但他保持了安静,只等高梦羽自己开口。   果然,踌躇半分钟后,高梦羽轻叹一声。   “对不起,其实当初我骗了识安。”   她低下头。   “当时各位帮忙治疗我的认知污染,我……我没有等完全治好,就谎称治好了。当时我只是想留个念想,让自己不要忘记七七。”   “然后呢?”李念答得云淡风轻。   高梦羽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那件事之后,我看所有的猫,都还是十四只眼睛。除了这点,别的没异常。可是自从我前些天梦见七七,我就看见……看见……”   她像是在挑选合适的措辞,半天才继续。   “看见有些人身上,连了很恶心的东西。”   说罢,她掏出手机,给两位部长展示自己的绘画照片。   那像是一根……脐带似的物事。它由无数血管状管道纠结而成,自空中虚无处垂下,软软搭在人的肩膀之上。   “我画不出那种感觉。”高梦羽有些为难,“这也是七七让我看见的吗?身上有这东西的,男女老少都有,我看不出什么特别。”   “接下来我说吧。”   林蓓接过话头。   “梦羽画了不止这一张,看起来像脐带对吧?可是她刚起稿的时候,光看轮廓,那更像一条手臂。”   符行川猛地抬头。   林蓓将一缕不听话的头发撩到而后,面目严肃:“最近风很大的‘天使臂膀’,你们肯定听说过。最近我们工作室签了相关单子,昨天刚采访一个能看到臂膀的人,梦羽在他身上也瞧见了这玩意儿。”   “……现在我可以确定,是你的猫让你看到这些了。”   符行川喃喃道。   识安的仪器与术法都无法检测,那多半是彼岸的东西。   “高女士,如果您不介意,愿意搬到识安小住一段时间么?”李教授开门见山地发出邀请,“我们需要您的能力,而且这样一来,您的‘七七’也会安心点。您这期间的生活开销与住房支出,识安会全部负责。”   “呃,好的。”   林蓓松了口气:“这样挺好,省得我老担心这家伙。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会。”   “等等。”   李念叫住了她。   “林女士,您刚才说,您的自媒体工作室签了‘天使臂膀’相关的单子,还采访了能看到臂膀的人。方便说下具体情况么?”   林蓓愣了两秒:“这……方便倒是方便,只是最近大家都在做这个题材,应该帮不上你们。”   “您说说看。”   “就是做‘天使臂膀’主题相关的推广,把它和一些‘幸运’和‘祝福’扯上关系、营造正面印象。不过这种做法比较普遍,要是到处宣扬负面相关,对我们这些自媒体也不利。”   林蓓换了边腿翘着,双手在大腿上交握。一说到自己的工作,她的语气瞬间沉稳下来。   “反正就是把这个话题炒红、炒热就对了——最近社会不太平,大家都喜欢看点让人安心的东西,我认识的好几家都在做这个。”   李念不置可否:“原来如此……您知不知道,其中最活跃的投资方是哪家呢?”   “不用担心,这不是官方询问,只是我个人好奇。”看到林蓓脸上的为难,李教授状似无意地补了句。   “珊瑚礁集团有限公司。”林蓓说,“这次跟我签约的也是他们。”   “多谢您的配合。”   李念点点头。   “两位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看着两个姑娘匆忙离开的背影,符行川咕嘟咕嘟灌完一瓶矿泉水:“珊瑚礁?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还记得高梦羽那个叫‘玫瑰先生’的厉鬼前男友吗?他刚出现的时候,吓到过珊瑚礁集团的员工。”   李念瘦长的食指敲了敲太阳穴。   “之后那个半步卡戎的白永纪,名义上也是珊瑚礁集团的新媒体负责人——要是他没犯事,负责与林蓓打交道的,应该就是他。现在他们在撺掇‘天使臂膀’的事情,有意思。”   确实,单看这些事件,这个“珊瑚礁集团”没什么嫌疑。   玫瑰先生作妖,他们的员工是受害者。白永纪绑架、改造他人,也和他的工作本身没有关系。至于最近的臂膀事件,很多新媒体从业者都在关注,珊瑚礁谈不上居心叵测。   它算是海谷市本地的老牌民企,向来什么产品都做,什么热闹都凑。从油盐酱醋到低龄动画,再到中老年风手机游戏,珊瑚礁都有涉及。   即便如此,它两次三番地卷上水面,实在让人……   “微妙啊。”   喀啦一声,符行川捏瘪了矿泉水瓶。   “我们是拿彼岸没办法,”他意有所指地嘟囔,“但要是有人掺和,那咱们可不能放过。”   “你要查?”   “先找人盯着瞧瞧。”符行川说,“最近这么多鸡毛蒜皮,不差这一桩麻烦事。”   ……   彼岸。   这里没有时间的流逝,所有人的生物钟一团混乱。好容易熬过二十四小时,戚辛终于语带怜悯的宣布,他们可以继续动身了。   白房间消失,一行人进入了殷刃曾经见过的无尽隧道——当然,除了殷刃与钟成说,其余人都是戚辛亲自帮忙,这才得以立足。   面对这令人头晕目眩的壮观景象,几乎所有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卢小河的脸上露出一丝苦味。   妈妈就在这里,可是这里太大了。   本以为来到彼岸,自己心里多少会好受些。结果看到彼岸的模样,她心中的绝望感反而更上一层楼。   无数片段与色彩,浩如烟海无穷无尽。   虽说在这里,大家可以想象出日常使用的东西。可她就算想象出了电脑和设备,它们也只是徒有其表,无法开机或调取数据。   更别提,葛听听、黄今和符天异,他们三人无论是特殊能力,还是玄学术法,到这全都作废。大家都和街上凡人无异,不可能单独调查。   彼岸,彼岸。他们倒真的像是死去了,只带了轻飘飘的灵魂。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一行人说是来找人,至今却找不到任何相关的线索。   卢小河有些忧郁地看向殷刃——除了等待殷刃动手寻找,她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这个念头冒出来,卢小河的脸更苦了。   “所有人,把照片拿出来。”戚辛丝毫不打算关心凡人的心理情况,“现在我需要让你们适应在彼岸行走,这张照片,是至关重要的道具。”   卢小河拿出和母亲的合影,垂下眼。   照片上,母亲还是健康的圆脸。她抱着尚年幼的卢小河,笑得十分灿烂。   卢小河知道,每张照片的背后,都应该有其他五个人的亲笔评论。这些评论都是单独写好的,除了评论人和照片主人,别人不知道这些评论的内容——这些在识安向他们征求照片时,特地说明过。   身为科学岗,卢小河还是动摇了那么一秒。要是能在这张照片上得到同伴与大天师的祝福,会不会算某种护佑?   这会儿戚辛抓过殷刃手里的照片,随意翻了翻。卢小河也学着她的动作,翻到背面。   她这才注意到,照片边缘连接着黑色细丝,它们探到照片后的硬板内。再仔细一看,这些硬板都是由这些黑色细丝规律编织而成,泛出黑幽幽的微光。   发现这个的不止她一个,符天异试着把照片和底座撕开,看这些黑色丝线能拉多长。   “少乱拆!”就在此时,戚辛呵斥符天异,“照片是我用头发仿制的,连着我的本体。不然你们以为,照片这种死物怎么进得来?”   符天异手一抖,差点把照片扔了。   这可是大元物的躯体部分,只要戚女士断开连接,这玩意儿分分钟变成最强污染源。   卢小河倒懒得在意这些喧闹,她细细阅读照片后的字迹,试图调整情绪状况。   【你妈妈肯定会没事的。符天异】符天异的字很好看,大抵是练过。   【小河姐加油!葛听听】葛听听的字娟秀而青涩。   【祝顺利。黄今】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常见的字体。   【卢小河,卢小河的母亲何欢。钟成说】……还是她熟悉的人体打印机。   【包在我身上!殷刃】看得出殷刃写得有些不熟练,但那字迹别有一番美感。   另一边,戚辛又瞪了两眼符天异,继续说明。   “照片后头都有评论。无论是字迹还是内容,都是‘你知我知’的情报……嗯,用人类的话说,你们彼此之间架起了加密连接。”   她老大不情愿地解说。   “在彼岸,要是连接一端出现波动,自然会对情报产生影响,比如——”   戚辛毫不留情地出手,某段肢体缠绕雾气,一个“闷棍”打晕了符天异。猫咪博士连带着差点摔下来,尾巴炸得老粗。   同一时间,卢小河照片上,符天异的评论消失了。她震撼地看着那行空白,又看着原地不动的符天异——紧接着,戚辛把符天异拎起,让他在悲伤嚎哭中醒来。   随着符天异恢复意识,那行评论歪歪扭扭地浮现,再次回到了卢小河照片背后。   “意识丧失,会导致连接中断,除此还有一种情况。”   戚辛把痛哭流涕的符天异扔到一边,雾气里的本体再次行动,又提起钟成说的后衣领。   钟成说:“?”   这回戚辛的动作很快,钟成说还没来得及表示疑惑,整个人消失在原地。殷刃的毛炸得比猫咪博士还厉害,奈何他使不出能力。鬼王大人几步上前,伸手去抓戚辛的领子。   卢小河则又看向照片。   照片背面,钟成说的评论变得影影绰绰,难以阅读。而且那行字微微歪斜,向某个方向倾斜。   如同指针。   “相隔距离越远,连接信号越弱。不过这种时候,它大概可以指示你们同伴的方位……好了,我的说明完了。各位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东西怎么用。”   戚辛拍拍手,满脸干完厌烦工作的解脱。下个瞬间,钟成说嗖地闪现到了她的身边,一脸不赞同。   殷刃还揪着戚辛的领子,他的目光如刀,似乎在思考怎么把此人切片涮了。   “你们什么表情?我要是扔幼崽,幼崽可就真的丢了。”戚辛坦然被殷刃揪着,斜眼看钟成说,“还是说你有其他看法,恐惧先生?”   钟成说抱紧自己的挎包,沉默不语。   “就这些么?”卢小河焦急地询问,“那些失踪的人,我们有没有类似的办法……”   “只要殷刃能成为成熟元物,你们想的那些小事,他都能做到。”   戚辛没有正面回答,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卢小河身上停留。   “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你们爱做什么做什么去。我只负责把人类带到这里,其他一概不管。要是遇见处理不了的事情,自己回白房间等着。”   卢小河攥紧相片。   确实,以戚辛的能力,没有帮助人类的道理。她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一点指示,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说白了,这次所谓的彼岸之行,他们这些人类只是殷刃的添头——就像婴儿不愿撒手的安抚玩具,渺小的死物罢了。   殷刃和钟成说还好,对于其他元物,人类还是要保持高度警惕,尽量不要接触为好。   就在卢小河思索之时,隧道尽头传来一阵阵刺耳的啸叫声。黑乎乎的洪流堆叠成山,洪流般朝这边扑来。   殷刃认得这个场面,又是一群元物集结成团,奔涌觅食。   “顺便介绍一下。”   导游戚女士抬起手,指向奔涌而来的黑色军团。   “这是最近彼岸的常见现象,群体狩猎。因为食物短缺,弱者们会联合在一起,撕碎所有胆敢落单的元物。你们的照片上都有我的气息,它们应该不会轻易的……诶?”   浩浩荡荡的军团奔涌而来,一口气吞没了识安在场人士。无数软肢疯狂摇晃,它们卷起所有人,高高聚在集群脑袋顶上,朝某个方向狂奔。   一时间,识安诸位的尖叫混成一团,猫咪博士爪子紧紧抠住符天异,后者的惊叫中又多了一丝痛苦。   多么豪迈的绑架,连戚辛都愣了足足三秒。   胆敢挑衅“悲伤”,这群东西饿疯了么?   她眯起眼,本体蠢蠢欲动。而就在她要下手攻击的时候,只听惊叫中传出殷刃的声音——   “戚辛住手!”他火急火燎地喊,“是熟人!”   被绑第一时间,殷刃就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这种绵软滑溜、腐肉色的软肢,他绝对见过。那些软肢交汇的地方,正是葡萄形状,遍布孔洞的黑灰肉块。而那坨肉块周围,嵌了十四颗赤红球体。   嗯,确实见过这种东西,还是在某个月色正好的夜晚。殷刃迅速移动视线,果然——   其中一只元物,正用软肢高举一张猫咪图案的桌布。那桌布摇摇晃晃,仿佛旗帜。吱吱喳喳的锐响中,它圆润的“喵呜”叫声格外扎耳,连煤球都四处张望起来。   ……高梦羽小姐,你的猫在这儿呢。   【怎么回事?!】   没等戚辛开口,殷刃就一道思维打了过去。   十四眼的猫更快地挥舞软肢、摇动桌布:“喵呜!”   同一时间,它的思维也钻入了殷刃的脑海。   【我们要与人类开战,但我们不想打。】   它委屈兮兮地蜷触手。   殷刃一惊:【开战?你们有去人世战斗的办法?】   他瞧了瞧身下软叽叽的十四眼元物们,这些东西的认知污染有一套,确实能成为难缠的对手。   只是现在风平浪静,没有大间隙,这些东西要怎么到达现世?   退一步,就算它们能穿过间隙。没有附身肉体,它们也只能藏身间隙,靠过渡空间苟延残喘。到时候别说活动,粮食都是问题。   【不是“那一边”,是这里。】   那只“猫”诚恳地回应。   【这里还有其他人类。】 第212章 2/3   那群元物——姑且称之为“猫”——的行进方式,让殷刃大开眼界。   他还因为对方那句【这里还有其他人类】懵着,就见那群猫挥舞软肢,周围的彼岸长廊迅速旋转。猫咪大军前赴后继,缠着一行人跃入漩涡,下一刻,全新的隧道展现在众人面前。   漩涡之后又是漩涡,物理距离完全失效,众人像是浸入了万花筒,周围一切令人眼花缭乱。明明脚下没有地面,可猫群在跃动。明明道路大同小异,它们的步伐十分坚决。   猫咪们轻车熟路,朝某个方向腾空而起。   它们的目的离隧道壁极近。猫咪们刚接近色彩斑斓的隧道边缘,只见无数片段蠕动拼合,构成一家临终关怀机构的轮廓。   这里的墙砖崭新光滑,那边的墙皮腐蚀剥落。窗台上积雪皑皑,雨水噼里啪啦敲打玻璃窗。同一时间,院子里的地砖与杂草被夕阳染红,映着如血的晚霞。花坛边,摇椅轻轻摇动,上面的“人”犹如碎布头绣成的娃娃,每一寸皮肤都属于不同人。   这个小院仿佛由无数人的印象拼成。每处细节混乱而零碎,只有寂静贯穿始终。   这家机构气氛阴森,加上混沌的景象,周遭本该是骇人的。然而院落、长椅、草丛……各个角落中,都铺着猫咪图案的桌布。它们样式一致到像复制粘贴,颜色清新可爱。   识安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作何评价。只有猫咪博士全身炸毛,毛茸茸的脸上露出十足微妙的神色。   殷刃有点儿理解它——自己在符宅时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钟异神像画像,那种别扭感很难摆脱。   “高梦羽的桌布,上面的污渍痕迹完全一致。”   钟成说往殷刃身边靠了两步。   “死物带不进来,这些大概是它们自己想象的。”   如今发丝没法动,殷刃索性直接握住钟成说的手,目光四下打量。   许多猫咪并没有跟随大军出征,它们盘绕软肢,软塌塌瘫在桌布上,俨然将桌布当成了好用的窝。它们在地上摊开十四只眼睛,沐浴着不存在的阳光。   反观这些猫的体格,高梦羽那只俨然是最肥壮的。与院子里最小的猫相比,它的体型要大上两倍。这会儿它正冲剩余的同伴吱吱喳喳叫,俨然一副头领气势。   “区区一群‘孤独’。”   戚辛双臂交叉,被这么一群小元物挑战权威,她明显很是不快。   “也就是近百年才壮大了些,胆子倒不小。”   她这一出声,满院子叽叽喳喳的“孤独”同时闭了嘴。   在高梦羽的猫带领下,它们在戚辛面前按大小个排成方阵,齐齐将软肢摊开,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   殷刃差点笑出声。   “孤独”的元物么?怪不得当初与高梦羽那么投缘。周围确实没什么敌意,不知道是缺少食物还是本性使然,大部分“孤独”都懒洋洋的,确实和敌意两字沾不上边。   【对不起!】   高梦羽的猫带头致歉,整只猫就差摊成一张饼。   【我们只是走投无路,真的没有恶意。】   殷刃与钟成说便罢,其余人类尚不会思维交流。在他们听来,猫咪怕是只发出了难听噪音。   “高梦羽失踪案中,这只元物意外通过间隙,流落人间。”身为人与元物的桥梁,殷刃连忙打起圆场,“我和成说曾经和它有接触,它对人类比较友善。”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说法,高梦羽的猫揪紧桌布,将它盖在自己满是孔洞的身体上。可惜那些像极了脑沟回的软肢还伸在外面,衬上可爱猫咪的图样,它的外型显得更古怪了。   黄今与葛听听满头雾水,老成员卢小河的表情却松动了些许。   她记得高梦羽那个案子。   卢小河做了几个深呼吸,终于把思维从极端模式中捞出来。她竭力不去思考元物们的可怖,而是上前两步,向猫咪的软肢伸出手。   猫大喜过望,它以软肢轻轻搭上卢小河的手,一触即收,身体上的孔洞挤出两声甜甜的“咪呜”。   殷刃帮忙同步翻译:“它刚刚说,‘我靠吃新鲜脑髓里的“孤独”生存,人类对我很好’。”   “嗯,我记得案件资料,吃的是猪脑?”卢小河扯扯嘴角,“猪是群居动物,有这种情绪也不奇怪。”   戚辛依旧板着脸:“怪不得彼岸贫瘠至此,你却胖成这样,原来有人类专门喂过。”   【所以我不想与人类争斗,发现那些人类后,我们一直躲着他们走。】   猫说。   【他们可能感受到了这一点,以为我们好对付,一直追着我们不放。我想交流,可他们听不懂。】   听完殷刃的翻译,卢小河第一个失了态。她大步上前,一把握住猫的软肢:“这里还有别的人类?谁?在哪里?”   猫被她吓了一大跳,整个儿往后一仰。   “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殷刃瞧着那十四只红通通的眼睛,“你说这里还有人类,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对人类了解不多。】   猫咪老老实实地承认。   【但一会儿他们肯定会打过来,你们可以去见见。】   ……   猫说“一会儿”,还真是一会儿。猫话音落下不到三分钟,卢小河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平复,一道强光猛地击中院落之中。   闪光,弹般的辉光炸起,震动荡起,小小的院子疯狂震动,隐隐有崩溃倾向。满院子猫吱呀大叫,四散奔跑。   伴随着巨大爆炸,磅礴的凶煞之力扑面而来。   戚辛站在原地,冷眼旁观。殷刃瞬间想要撑开屏障,护住所有人。然而法术不能用,人太多了,原型也不能随便现,鬼王大人悲惨地卡在原地,只来得及用身体挡住钟成说一个。   爆炸余波未散,他们的敌人正式登场。   无数闪烁的碎片中,露出三个年轻的身影。   为首的女人长发披散,身上红衬衫边缘破损。她站在三人最前方,身材高挑结实,笑得恣意,指端不停旋转着某件亮闪闪的东西——殷刃瞳孔收缩,勉强看了个大概。   那是手链拴住的一枚戒指。   紧随她身后的,是一名女警官。女警的警服干干净净,短发打理得利落干练。她面容严肃,手中紧握一把枪,枪口正对着众人。   两人身后的是位年轻男性,他长得温柔和善,满满的学者气质。他的胸口,赫然挂着一张还算新的识安工卡。   “真稀奇。”   长发女人笑道。   “我说,你们想弄认知污染,好歹弄出些我们认识的人。这都什么和什么?”   她的声音响亮、清晰而真实。   三个人类,三个在彼岸行动自如,甚至拥有攻击手段的人类。而其中两位的面孔,正在这次任务资料的档案之中。   难以置信的情绪不断累积,炸开了短暂的混乱——   “钟成枫!”殷刃指着女警叫道,伸手去抓钟成说,“那是不是你姐?脸和照片一模一样!”   黄今的目标更务实,他震撼地瞪着长发女人:“那不是失踪的孟怀吗?”   卢小河的关注点有点剑走偏锋,她瞧向那个戴着工卡的男人:“那是那个谁!两年前,在识安办公区失踪的那个……我记得是后方指挥没错……”   她嘴上说着话,一双眼渐渐亮起来,隐隐现出喜悦与希望。她本能地想要上前,却被猫咪博士用身体拦下,绊了个结结实实。   “你们都是傻×吗?!快三十年,那群人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它尖声喝道,“那可能是认知污染!”   “哟,认知污染做得不错嘛,做戏做得挺像。”   同一时间,那个孟怀模样的女人奇道。   “就是猫会说人话这点,实在不现实。怎么,难道是提取了太多动画信息?……来,都变个身看看?”   一群“孤独”猫咪无辜地蜷缩起来——天可怜见,它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孟怀玩笑归玩笑,动作没慢下来。她休整了会儿姿势:“成枫,辅助!”   “收到!”   钟成枫模样的女警应声开枪,这回殷刃长了记性。他一把抓过离自己最近的钟成说与卢小河,连连后退数步。   子弹击中的地方,又是一连串凶险爆炸,另一股凶煞之力爆裂开来。戚辛老神在在地飘去空中,打定主意冷眼旁观。   ……奇怪。   殷刃动动鼻子,分辨着两次袭击的凶煞之力差异。   每次爆炸中,总会有两股凶煞之力成双出现。短短两拨袭击,出现的凶煞之力就高达四种。   这是什么原理,他一时想不清。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对面的敌人,正拿凶煞之力做武器。   “小心。”猫博士不知道何时蹭到他的脚边,“对面敌人可能是幻觉,这些猫可能是幻觉。或者更早——进入彼岸后,一切都是幻觉。这在理论上都有可能。”   它严肃地动了动胡子。   “能不动手就别动手,到时还不知道伤了谁……”   “不是幻觉。”   钟成说拎起猫咪的后颈皮,礼貌地扔到符天异脸上。他睁大黑洞洞的眸子,看向不远处的钟成枫。   他这个名义上的姐姐,如今看起来倒比他的肉身还年轻几岁。   “交给我处理。”   说罢,钟成说轻拍殷刃的肩膀,兀自向前走去。紧接着他摊开空空的双手,将其举过头顶,标准的投降姿势。   见这个疑似同胞的人突然接近,钟成枫有点犹豫,她再次开了几枪,只不过都打在钟成说的脚边。   钟成说选了小院最空旷的位置,悠然停住脚步。   下个瞬间,他的身后的景象变了。   想象复现了记忆,钟家二老的半个家出现在他的身后。   修修补补的墙面,带有划痕的地板。老旧的饭桌,油渍薄薄的厨房。有些过时的橱柜,款式俗气的电视墙……种种景象,在钟成说的背后缓缓勾勒而成。   白发苍苍的钟有德系着围裙,正往桌上端一碗土豆烧牛肉。程雪华则摆着筷子,她的身材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瘦小,脸上皱纹深深,像是干瘪的果实。   钟成枫的枪声停了。   女警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景象,她嘴唇微张,严肃的表情裂开缝隙,露出一点热烈与悲伤。   “爸、妈……”   “成枫!”孟怀警告出声。   “不是认知污染。”钟成枫微微压低枪口,她的眼眶发红,“家里……旧了很多,动了很多,也换了很多……爸妈也……也……”   钟成枫舔舔嘴唇,深吸一口气。她没去理会滑下的泪水,枪口一转,直朝钟成说。   “你们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急切。   钟成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向孟怀,左臂朝另一个方向抬去。   这次出现的记忆,是识安地下的电梯与长廊。   【我不认为你是个容易热血上头的人,今天我带你来,是让你看一下识安的‘基本’——现象甲-A3,凶煞。】   李念的身影出现在电梯附近。   是所有人熟悉的那个李教授。他照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一身教导主任似的严肃打扮,瘦长手指上的婚戒反射着苍白的微光。   由于是钟成说记忆中的视角,李念双眼看着虚空,正对上对面的孟怀。这一看仿佛美杜莎的注视,孟怀足足僵了两秒。   “识安乙级特殊调查组,九组科学岗,钟成说。”   钟成说朝僵住的两人走近一步,再次举起双手。   “为调查孟怀、钟成枫、何欢的失踪案,特来彼岸寻找线索。”   听到钟成说的名字,钟成枫急切地想要上前,却被孟怀拦住了——与钟成枫不同的是,孟怀的脸黑得像锅底。   “太假了,那个李念明明最看不上识安。”她说,“这些信息,从我们的记忆中都能推演出来。我这边爱情美满,成枫那边父母康健,跟愿望成真似的……你这眼睛也少点人味儿,沉没会的吧?”   【我就说他们很难交流。】   高梦羽的猫披紧桌布,叽叽咕咕告状。殷刃摸摸它的软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并不像钟成说那样,记得所有细节。而此处人员众多,他要是把本体亮出来,那和无差别攻击相差无几。能在彼岸自由行走的喜悦没持续多久,那股无力感再次漫上。   “如果你需要更多证明,我可以奉陪到……卢小河?”另一边,钟成说刚打算继续谈判,就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冲上前去。   卢小河甩开黄今与葛听听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向对面。她的表情有点扭曲,那其中的情绪实在太多,最终全涌去她红红的眼眶。   “卢小河!”看着孟怀握紧的手,钟成枫蠢蠢欲动的枪口,殷刃忍不住喊出声。   他刚想追上去,就听到一声带着颤抖的叫喊。   “别过来!”   卢小河持续前行,头也不回。   “你也是,钟成说也是,别过来!”   钟成说维持住想象,皱眉望着卢小河的背影。殷刃握紧拳头,他全神贯注盯着对方的时候,一缕发丝微微动了动。   两方相隔不算远,卢小河走得不慢,却像是走了足足一个世纪。   “识安乙级特殊调查组,九组科学岗,后方指挥卢小河。”   卢小河停下脚步,离对面三人只有四五步之远,声音哑到吓人。   “我长话短说,我勉强相信你们是孟怀、钟成枫,还有识安办公区失踪的那个谁。现在你们的行动,正是黑印非科学岗,搭配红印科学岗,外加后方指挥的基本行动单位。”   “孟怀女士曾经是紧急事态处理部成员,应该有手段验证我们人类身份的真伪。无论伤害性多大,请在我身上验证——当然,如果你们是假货,我想我的队友也能借此看出一二。”   孟怀眯起眼:“胆子还挺大,你知不知道——”   “我赶时间。”   卢小河打断她的话。   她死死盯住孟怀,九组众人差点儿同时后退。卢小河平日温声软语,脾气好得要命,谁也没见过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渴求、期待、急切……以及深重的、患得患失的恐惧。   “我们来调查二十九年前孟怀、钟成枫的失踪案,以及最近的何欢失踪案。”   她一字一顿地说。   “何欢是我的母亲。”   说罢,无数情绪有了出口——压抑的导火索终于燃烧到了尽头,她身后的想象瞬间炸裂。   幼儿期间的母亲拥抱,学生时代的吵架闹别扭,大学时代的彼此依偎。卢小河逐步长大,身上的婴儿服变成校服,校服又变为朴素的简装。最终她握紧医疗费用单,接受了识安的offer。   同一时间,她的母亲从一个年轻的女人,渐渐变得丰满,紧接着被病痛吞噬为干枯清瘦的模样。   两人此消彼长,犹如海浪与沙滩。   林林总总,想象的画面构筑为墙壁,几乎要塞满天与地。   而最中间、最清晰的画面,是母亲失踪的那一天。   绿植茂盛,阳光正好。   她就那样失踪了,比她早失踪近三十年的人在这站着,早失踪两年的人也在这里。   可是母亲呢?   “你们可以彼此计算,找无数漏洞,用理论掰扯三天三夜。可我等不了。”   卢小河咬紧牙关,她的身后,是她全部的人生。它们闪烁不止,层层堆叠,沉重到让人窒息。   “动手,孟怀女士。” 第213章 逃离方法   孟怀个子很高,卢小河站在她附近,显出几分娇小。   卢小河心力有限,周身庞大的记忆没撑住多久。它们像糯米纸一样融化破碎,又露出她身后的景象。   “孤独”猫咪们趁机又聚成一团,光明正大地躲在一群人身后。黄今与葛听听立在原地,黄今抓紧急到面红的葛听听,眼睛瞧向戚辛。符天异则抱紧怀里的猫博士,紧张地屏住呼吸。   殷刃与钟成说神色各异,他们换了灵魂似的——殷刃嘴巴紧抿、嘴角向下,而钟成说定定瞧向卢小河的背影,眼中满是探究的神色。   孟怀抱起双臂,仍站在三人组的最前方。她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会儿卢小河。   “行了。”她抓抓头发,“我信你不是沉没会的人。”   听到这话,她身后的男人登时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孟怀像是后脑勺长了眼,头也不回地应道:“怎么了小郑,对我的判断有意见?”   “我只是觉得再谨慎一点比较……”   孟怀:“沉没会的人可演不出这种情绪。要说认知污染,我也没这个想象力。这些论据好像是有点主观,嗯,马马虎虎六十分。”   男人眉毛跳了跳,没吭声。殷刃熟悉这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每次李教授面对符行川的种种“直觉”,脸上的脱力都差不多。   这么快被认可,连卢小河本人脸上都飘过一丝不赞同。   孟怀没再废话半句:“卢小姐,我先回答你最关心的问题。我没见过你的母亲,鉴于你们来这边寻找失踪者,我大概知道她在哪。”   说完,她利落地补了句:“最近一个月还没有人死亡或者发疯,你的母亲肯定没事。”   她的语气爽利又强势,使得这些话情真意切,让人忍不住相信。   卢小河整个人晃了晃,像是被抽去了一股力气。然而她还是撑在原地,竭力压住脸上的放松:“可是你们……”   可是她还不确定面前的人是不是真货。   “那是人类。”戚辛见没打起来,语气有点失望,“你们不打算战斗的话,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   她颇有点遗憾地扫了眼殷刃。殷刃假装没读懂那个眼神——一切无法逼殷刃出手的事,在戚辛看来,怕都是浪费时间。   某种意义上,“悲伤”不比“爱意”好到哪里去。戚女士只想训练幼崽,她是真的不关心人类死活。   孟怀目光扫向众人,勾勾手指:“这里不方便讲话,卢小姐,钟先生……你,你,你,还有那只猫,都跟我走。”   她的手指顺畅地点过葛听听、黄今、抱着猫的符天异,恰恰跳过了殷刃与戚辛。   殷刃登时坐不住了:“孟女士,您这是?”   孟怀微微一笑:“人类的据点,我只会带人类进去。你俩的感觉不对,抱歉。”   对于这个结果,戚辛相当满意,语气也跟着欣慰起来:“都拿去,归你了。”   鱼目混珠的钟先生在原地思索片刻,决定装傻。他安抚地捏捏殷刃的手,又挪了两步,走到葛听听和黄今身边。   “我去去就回,这是收集情报的好机会。”临走前,钟成说一本正经地表示,“你要好好保护自己。”   殷刃:“……”孟怀的直觉是挺厉害,可惜一漏就漏了最大的那一只。   殷刃:“……行,我就在附近等你。”   对于这些人的安全,殷刃不太担心。戚辛再不关心人类,脑袋好歹不傻——要是九组的人因为戚辛的判断死在这,自己势必会翻脸。既然戚辛主动打包票,对面人的身份应该没问题。   孟怀不愿意把人类老底透露给元物,也完全可以理解。至少九组诸位跟着过去,还能学点防身的本事。孟怀能在彼岸存活将近三十年,手段必定了得。   ……钟成说在那边,说不准还更安全。   这个想法如同一根刺,冒出来的同时便刺痛了殷刃。他忍不住屏住呼吸,看向同伴离去的背影。   两组人类在小院门口会和。   殷刃眼看着钟成枫冲到钟成说跟前,急急说着什么,说到最末,女警官又哭又笑。孟怀则与卢小河唠叨个不停,八成是在确认识安的状况。   剩下的那位后方指挥则兴致勃勃地与猫博士聊起来——那人两年前才失踪,势必听说过这位大名鼎鼎的猫科同僚。   彼岸不比人世,哪怕视觉上的距离不远,殷刃还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读不到口型。末了,他只能悻悻收回目光。   高梦羽的猫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用软肢蹭蹭他的手。   殷刃:“怎么了?”   “你身上散发出好吃的味道。”猫说,“之前喂我的人时不时会散发这种味道。那种时候,她总会来找我拥抱。你要抱抱我吗?”   殷刃摸了摸猫咪黏糊糊、脑髓似的的软肢:“谢谢,不用了。”   他看着钟成说向他挥挥手,紧接着一行人消失在漩涡之中。小院附近恢复了一片静寂,猫咪们再次扯出自己的桌布,又开始瘫在桌布上休息。   偌大的院子里,除了到处躺平的“孤独”,就只剩下殷刃与戚辛。   戚辛:“幼崽,你在想什么?”   “我感觉自己孤独悲伤又恐惧,还饿,像是卖火柴的小元物。”殷刃垮着一张脸,“我最讨厌这种静悄悄的环境。”   “那些人类死不了。”戚辛不甚熟练地安慰道,“为首的女人有两把刷子。直到刚才,我才发觉那三个人类的存在。”   殷刃脸垮得更厉害:“道理我都懂。”   戚辛沉默了会儿,爽快放弃“安慰”路线:“那你有什么打算?”   殷刃这才扭过头来:“打算如你所愿,尽快掌握力量——最好强大到能随随便便找到那些人,到他们身边去。”   “哦,这个我爱听。”   戚辛又露出那种似人非人的别扭笑意。   “我话说在前面,过程会很痛苦,也非常危险——没有老恐惧在,你确定要试?”   殷刃一秒都没有犹豫:“正因为他不在,我才要尽量试。”   “还真是一窝出来的。”戚辛翻了个白眼,嘴里念念有词。   “你说什么?”   “没什么。”   ……   孟怀的行进方式,与猫咪军团天差地别。   她将众人带离隧道,随后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些新鲜的黑白碎肉。她将它们混合在一起,又用右手戴上戒指,朝那混合物上狠狠一按,画出一个简单图形。   比起人世中那些精巧优雅的术法仪式,这做法粗犷得像是远古祭祀。   但它有效。   霎时间,周围空间鱼鳞般破裂。钟成说眼前色彩疯狂旋转,脚下一空一实,再稳住身子时,眼前的场景彻底变了样。   他没见过这个房间,但它的门牌清清楚楚——紧急事态处理部专用办公区。   房间细节真实,窗外景致优美,猛地一看,钟成说还以为他们回到了人世。   午后的阳光下,桌椅不怎么整齐地横着,几张白板上写满密密麻麻作战计划。三张行军床搁在房间角落,上面还散落着几件衣物。房内卫生间的门虚掩,里面钻出一阵潮湿的气息。   房间一侧,办公区域的屏幕墙上,一刻不停地播放各种各样的画面。   如果在真正的紧急事态处理部,这里恐怕要播放各种严重事故的影像,抑或是科学岗给出的最新数据分析。此时此刻,屏幕上的画面却很温馨。   年轻的钟成枫给父母展示自己第一件警服,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少年时期的孟怀和李念坐在沙发脚,边吃零食边看恐怖片,两人一个哈哈大笑,一个面无表情。那位失踪两年的男人抱着刚满月的婴儿,伸头去吻妻子的面颊,眼中是化不开的爱意。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最好的人,最好的时光。   它们在显示屏上循环播放,不时换做另一个片段,每个片段都无比鲜明,犹如录像。   “人在这个鬼地方待久了,总得找点念想。”见钟成说老往显示屏上瞧,孟怀大方解释。“都坐吧,只要不涉及电力和讯号,东西想象出来就能用——哦对,不要想象食物,更不要碰外面疑似食物的东西。”   黄今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士○架。   孟怀冲他笑了笑,扯来一个白板,三下五除二擦干净:“你们肯定有一肚子话想问,问吧。哎呀,我好久没开这种任务公示会了!”   葛听听刚想张嘴,却被钟成说制止了。   他不熟悉人情世故,却熟悉如何与“任务目标”交涉。   尽管现在大家一团和气,钟成枫也基本信了他的“钟家养子”身份。但她的枪没有收回去,孟怀的重心也很低,那位后方指挥更是待在安全的角落。这些人在彼岸待了许久,不可能随随便便就给出百分之百的信任。   这种情况下,第一个问题很重要。万一葛听听张口就问“如何获得力量战斗”“你们还有没有其他伙伴”,反而不怎么妥当。   “你说你知道其他失踪者的情况,他们在哪里?现在怎么样?”   钟成说率先开口发问。   孟怀挑起眉毛,脸上露出一点儿赞许:“说实话,我本来看你小子挺不对劲。这句话出来,倒有点识安味儿了。”   她随手拿起白板旁边的笔,朝干净的白板上轻轻一点。   这一点,犹如石块砸入湖面,空间荡起无数涟漪。显示屏墙上的画面瞬时停顿,继而正面墙放出刺眼白光,朝众人压来。   钟成说只来得及抬起手,白光便散去了。   他再睁开眼时,九组的其余三人、符天异与煤球,还都在他的身边。可他们所在的地方不再是午后的识安办公室,而是一片白茫茫的空间。   看不到边界的白色空间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莹白丝线,显得逼仄拥挤,像是长满藤蔓的白色雨林。那些丝线无处不在,它们四处盘绕,坠出柔美的圆弧,编织成一个个巢穴似的结构。   钟成说瞄了眼最近的几个巢穴。巢穴之中,各自生着数条莹白臂膀,它们温柔地拥住巢穴中的白色大茧——那茧尽管包得极厚,还能看出一点人类的形状。轻柔和缓的呢喃此起彼伏,从巢穴口中流淌出来。   打眼一看,这里有点像“快乐”制造的那个满是巨足的白色世界。   敌袭?   不,不像。周围没有半点敌意,也没有庞大存在的气息。比起大元物构筑的特殊空间,这里倒更像是……   更像是记忆复现。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很快证实了钟成说的猜测——   “那边!”煤球尾巴炸开。   钟成说顿时转移视线,他的背后,正悬着一个漩涡。   孟怀抱着昏迷中的钟成枫,嘴里声嘶力竭,人在漩涡中疯狂挣扎:“什么狗地方!同志们,再使点劲儿啊!要把普通群众扯进来了!要吃处分了!!!”   她周围盘绕着无数鬼手,那些厉鬼齐心协力,显然是打算把她拽回去人世。可惜漩涡依旧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吞噬着她。   看打扮,她穿的正是那件红衬衫,不过头发还没披散。孟怀满身汗水泥污,她怀里的钟成枫也是沾满尘土,身上的衣服正在扭曲变幻,渐渐化为警服的模样。   “我靠啊啊啊啊啊啊——”   孟怀悲愤的大叫中,漩涡仿佛吐出两颗西瓜籽儿的嘴,呸的一声把两人吐进了空间。下个瞬间,它干脆利落地消失了。   白色丝线没给她反应时间,顷刻间自四面八方缠来。犹如无数看不见的蜘蛛绕着两人旋转,誓要把她们裹成两个白色的茧子。   是的,两个。   这意味着它们得先把两人分开。白丝耐心地裹住两人的双脚,将她们往相反的两个方向拉去。   身为紧急事态处理部的部长候选,孟怀的反应速度极快。她抱紧失去意识的钟成枫,飞快施放术法。意识到术法失灵的第一秒,她又去抓灵器背包。   黄今已经在一边儿叹气了。死物进不了彼岸,孟怀女士的装备怕是凶多吉少。   果然,她这一把摸了个空。   两招作废,孟怀的脸这才扭曲了下。同一时间,她的双腿被白丝缠了个细细密密,光看缠出来的形状,倒与四面八方的“巢穴虫茧”有几分相似。   不过孟怀并未就此气馁,她冷笑一声,转而向怀中摸去。   这回,她摸出了一个被封印符纸团团贴住的小球。三下五除二撕开后,封印内露出个小小的、一看便上了年头的银铃铛,银质氧化到几近黑色。   与此同时,凶煞之力剧烈波动,那些白色丝线缠绕的速度顿时变慢,似乎在忌惮什么。   钟成说:“……”   这东西他认得,是殷刃曾经在脚踝边戴的银铃铛。   大天师时期,那人以银铃示警众人,好让民众避退。结果殷刃到处找凶煞打架斗殴,材质脆弱的银铃弄丢好几次,后来他就以自身骨铃代替了。   理论上,这些东西都丢在凶煞封印的地点,凡人不可能接触到。但一想到是识安挖出来的,好像也挺合理。   典型的凶煞之力污染源,而上面的凶煞之力,属于“恐惧”。   它被孟怀成功带进了彼岸。   “吃屎去吧!”   孟怀一只手紧抓钟成枫,一只手攥紧铃铛,往脚上的白丝线按去。她的动作极快,白丝线来不及避开,与黑铃铛来了个亲密接触。   噼里啪啦!   仿佛火焰燃上导火索,白色丝线登时燃烧起来,争先恐后地躲去一边。黑铃铛也迅速融化,发出灼眼的红光,让孟怀不得不松手。   那点黑色骨碌碌掉上雪白地面。犹如一滴强酸,它顷刻间腐蚀出巨大的孔洞,露出外部灰黑色的混沌。   另一边,铃铛眼看着越来越小,周遭丝线又开始蠢蠢欲动。   趁铃铛还没腐蚀完,孟怀揽住钟成枫,毫不迟疑地跳进了那片混沌。 第214章 弱点   孟怀的身体感受,在场众人无法悉数得知。不过赤身投入彼岸的感觉,除了钟成说,其余所有人都清楚。   那是足以让人错乱,一秒都难以忍受的煎熬。   孟怀是幸运的。身为识安老牌员工,她有着迅速平复情绪的手段。兴许是歪打正着,她想象了午后的办公区——于她,那或许是世上最为安全的地方。   她的想象匆忙狼狈,想象出的东西也一团模糊。整个办公区远远不及他们先前所见那般真实,而是充斥着各种失真、模糊和残缺,就像渲染出错的粗陋模型。   这个不像话的模型中央,孟怀紧紧抱着钟成枫。她此刻就像是一个在漫天洪水中攀上破木板的人,当下情境可以维持多久,她不清楚。要去往何方,她也不知道。   换做旁人,也许就要被这股无助击垮了。孟怀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她以一种近乎恐怖的直觉,疯狂想象完善这个办公区。众人眼看着地板变得平整,墙壁变得清晰,然而角落处还有无数残损,能看到破损外部蠕动不停的混沌。   这次的混沌有别于之前,一群猎食的元物游过,将这个倒霉的小房间裹挟其中。跟随这群彼岸元物,周围空间换了又换,天地颠倒百十来次。   孟怀整个人紧紧卡在卫生间门框处,这才不至于因为颠簸失去意识。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小小的空间终于再次稳定,像是被鱼群卷起,又从水流中慢慢落地的一粒细沙。   就在这时,钟成枫睁开了眼睛。   ……   “如果不是两个人可以彼此照应,我估计早就疯了。”孟怀的声音从众人背后传来。   彼时的办公区渐渐剥落,又露出此刻完美真实的办公区。想象散去,众人发觉自己还在原地,挪都没挪动半步。   钟成枫的鼻子还是红的,她的情绪却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她清清嗓子,接过孟怀的话茬:“光是找到安全行动的办法,我们就用了整整四年。期间,我们也崩溃过。”   钟成枫走到白板旁边,拿起支红笔,同样点了点。   这回,景象还是这个真实的办公区,不过窗外的不是夕阳,而是瓢泼大雨。   屋内的景致真实,因而显得格外骇人。   墙一侧的监视器齐齐黑着,白墙被黑红水笔写满各种各样不知所谓的话。孟怀与钟成枫相对而坐,看着离疯狂只差临门一脚。   她们身上,混了很多“东西”。   孟怀的皮肉上嵌了各式各样的石像护符,它们犹如皮肤上的增生,死物的边缘不着痕迹地融入皮肤。孟怀在原地勉强维持着坐姿,脊梁深深弯下去。   钟成枫身上则嵌入了各种零碎杂物。相框、笔记本、钢笔、奖章,它们钻入她的皮肤下方,钟成枫本人仿佛一个逼真的布娃娃,被撑得鼓鼓囊囊,随时随地都要爆开。她痛苦地蜷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   孟怀背后,正站着大学生模样的李念,这个李念瞧着年轻英俊,脸颊相对饱满,还没有岁月留下的瘦削刻薄。他一只手搭在孟怀肩膀上,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孟姐。”他不太情愿地称呼。   而钟成枫身后,钟父钟母同样站着。   “枫枫。”他们柔声呼唤。   孟怀抬起眼,一半脸被石像吞没,仅剩的那只眼中却全是血丝:“我想象不出来了,成枫,我头好痛。”   钟成枫惨笑:“我都说我们已经死了,这里是地狱……你还不信。”   钟成说默然——他兴许理解不了其中的微妙情绪,但他知道,在巨大打击之下,人总会情不自禁想象“珍惜的人”。   就像自己“死去”,殷刃假意制作肉俑。   在这么个房间内关个四年,不清楚外界情形,不明白自身境况。就算没有食水问题,恐怕也比流落无人岛更加磨人心智。这两人身上的异化,有点像曾是卡戎的焦莲和符无涯,八成是遭受了某种污染。   当年,识安对彼岸近乎一无所知。这两个人,怕是以肉身在彼岸闯荡。她们碰触不该碰触的,食用不该食用的,不知触犯了几打禁忌。   两个不成人形的人枯坐在房间正中,而他们最珍贵的人站在背后,机械地呼唤,如同叫魂。   那兴许是吊着两人意识的,最后的蛛丝。   “不行……不行。”孟怀艰难地握紧手指,“要是就这么放弃,一切就真的完了……”   钟成枫眨动着几乎被皮下杂物挤没的眼睛,眼中透出一丝悲哀来。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想法写在了眼里——事到如今,她们已经完了。时间不知过了多久,身体没有衰老,外界只有无穷无尽的梦魇。两人在外面磕磕碰碰探索,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静静伏着,皮下杂物似乎又多了许多。它们在她身上堆积不止,眼看就要压弯她的脊梁。   孟怀伸出手,她的手里逐渐出现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来,成枫。”她指了指自己嵌满护符与石块的腿脚,“你把它们全割下来。”   “可是你——”   孟怀咬紧牙关,手中的手术刀闪出寒芒:“我不知道这里什么情况,但我知道,这里是个偏精神性的空间……你我身上的这些东西,或许都是精神失控的体现。人……人要是精神上走进死胡同,需要外力帮助……”   她的语气艰难无比。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你削掉这些东西,我不会因为失血什么的死掉。如果我这边顺利,我就帮你……”   钟成枫伸出撑变了形的手臂:“不顺利的话?”   孟怀笑了。   “一起死呗。”她说,“我们有两个人呢,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钟成枫也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点哭腔,她抓紧了那把刀。   刀锋刺入石块与皮肤的边界,孟怀发出一声惨叫。她使尽全力,逼迫自己不去挣扎抵抗。孟怀换了个姿势,侧过头,看向身后站得笔直的“李念”。   “小李。”她挣扎着伸出手去,“我知道这不像你,但是……但……”   她想象中的“李念”半蹲下身,抓住了她的手。   “孟姐。”他像是一台格外精细的人形复读机,“孟姐。”   孟怀闭上了眼睛。   ……   钟成枫及时中止了画面——没人想看自己的同事或亲人被凌迟。   “总之,第十年的时候,我们能做到在外部自由行走了。行动和施术的办法,待会儿孟怀都会告诉你们。”   她咳嗽两声。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一直在寻找那片白色空间。根据孟怀的说法,里面看起来还有许多人。紧接着,救人就成了我们俩撑下去的支柱……”   “然后她们就救了我。”   那个名叫“小郑”的后方指挥说。   “我在两年前意外踏入这里的,不在那个白色空间内部。要不是她们及时发现了我,我恐怕早就死在疯狂里了。”   “你又是怎么回事?”黄今警惕地问道。   小郑的表情苦涩起来:“那天我急着回家给孩子过生日……没有注意周围,走了一道不该存在的门。”   小郑的说法似曾相识,他说那道门里是不断循环、空无一人的识安大楼。他找不到来时路,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熬了一周,小郑实在受不了。他掰开了电梯门,想跳电梯井自杀。”   钟成说:“过渡空间。”   沉没会据点内,也有类似的结构。   小郑苦笑:“你们这么叫啊?差不离,就是那种中间地带。总之我从电梯井跳下去后,坠落了足足几天,最后掉到了这么个地方……哈哈,当时我就差不多是半疯的。她俩能捡到我,纯属我运气好。”   “后来我们还看到过我这种倒霉蛋。大部分都是疯狂后被元物抽干,只剩一层浅淡的印象。”   小郑虚虚比划了一下。   “就跟原子弹爆炸后的人影似的,贴在隧道壁上,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听完此人叙述,黄今反倒愈发警惕:“等等,你真的是识安人?你是两年前才失踪的。那你肯定知道李念是部长,为什么孟怀好像不知情?”   小郑震惊地看了眼黄今:“哥,我当时刚进识安没多久,还是丙级调查组。我单知道往上的大领导姓李……丙级任务啊,你们又不是没接触过,一个个跟《走○科学》似的,怎么可能见得到紧急事态处理部?”   黄今、葛听听、卢小河:“……”   哇,正宗的丙级任务,他们好像还真没接触过。   丙级任务应该是什么样来着,为什么他们不记得?他们只记得符行川天天见,李念明天见,九组都要给两位领导留专座。   这究竟是谁的错呢?   鉴于大天师不在,他们齐齐看向钟成说,钟成说满脸纯良地对视回去。   “也就是说,你们一直在调查剩余的失踪者下落。”钟某人顺畅地岔开话。   孟怀好奇地扫了眼神态微妙的识安众人,好在她似乎也不想继续“李念成为部长”的话题:“是的,而且就在去年,我们找到了那个白色空间。不过和我刚逃的时候不同,外面守了许多强悍怪物。现在的你们过去,和送菜没区别。”   说到这里,她摇摇头,表情肃穆下来。   “这就说到了关键问题——我们为什么要袭击那群‘孤独’。你们几个,都跟我来。”   猫咪博士三下五除二爬到符天异头上,用爪子啪啪拍符天异后脑,钟成说跑得更快,迅速跟上孟怀。   孟怀径直走到卫生间门口,将门一推。   瞬间,潮湿的气息变成了寒气,钟成说打眼一看,脸上的表情冻住几秒。   卫生间后面,接了个庞大的冷库,也不知道是谁的想象。而在这巨大的冷库之中,小型元物的尸体挂了个满满当当。一边内脏偏黑,一边内脏偏白,整理得泾渭分明,像极了屠宰场的冷库。   ……幸亏狗东西还跟着殷刃,没来这里,不然它的电量可能当场吓成负数。钟成说沉默地想道。   “欢迎来‘识安军火库临时分部’。”孟怀说。   所有尸体都散发出强弱不同的凶煞之力,符天异沉默地拉下猫咪博士的肉垫,挡住自己的眼睛——他活到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种农贸市场级别的污染源数量。   “刚才我看你把两种元物的血肉混在一起用。”   只有钟成说还保持着全然的兴趣。   孟怀点点头:“是的,你们应该知道,这些东西分为两大类——恐惧与满足代表最初的两支,可以勉强归为黑色的负面情绪,与白色的正面情绪。”   孟怀随手摸出两个小包,里面正盛着两小袋元物肉臊子。   “比如这个,黑的是‘鄙夷’,白的是‘眷恋’。两者混在一起,会出现很明显的排斥反应。”   她两边各沾了一点,使劲抹在一起,嘴里呢喃有声。下一刻,混合物散发出朦胧的红光。   “利用这种排斥激发的力量,我可以构建一些简单法术……之前人世的那些,你们想都不用想,用不了的。”   钟成说不懂就问:“为什么?”   “人世施术,术法体系建立在煞气流转上,就像烧木柴。”孟怀言简意赅地解释,“专为烧木柴设计的道具,不可能生搬硬套,直接用它们烧汽油。”   说完,孟怀露出一丝解脱来。   “我这套法子,能用归能用。可惜都是最基本的东西,非常简单原始。这回来了这么多修行者,我可算有讨论优化的路子了。”   说到自己的擅长领域,黄今来了精神:“这些都是小元物吧?如果弄来大元物的血肉,效果是不是更强劲?”   孟怀冲他露出牙齿:“小弟弟,核武器强不强?”   “呃,强?”   “那每个警察都发个核弹头,好不好?”   黄今:“……”   “也就是我运气好……那个白房间,毫无疑问是大家伙做的。可光是那个沾了一点凶煞之力的铃铛,都能搞出那么强的效果。要是真的身体碎片,我和成枫早灰飞烟灭了。”   孟怀拍拍手。   “顺带一提,如果是势均力敌的两个大家伙,哪怕是同族,也会有这种排斥反应。不过这种情况不好判断,大家伙我们也打不过,还是用黑白配最稳妥。”   黄今瞬间挪动步伐,离钟成说远了点。   钟成说暗地把玩手中的指骨:“无论是正负面相斥,还是同类强者不相容。要让反应强烈,对血肉本身的状态也有要求?”   钟成枫被自家便宜弟弟惊了下:“你怎么知道?”   钟成说少见地静了会儿,才开口道:“我也只是猜测。如果随便出现反应,元物内部厮杀不停,彼岸早就被炸个七七八八了。”   其实并不是猜测。   他和殷刃好歹彻夜荒唐过好几次,少不得撕咬亲吻。若只是血肉相接就要爆炸,海谷市怕是要被他俩夷为平地。   可惜孟怀不知道其中奥秘,只当小伙子脑瓜快,她赞许地点点头:“可惜,你要不是科学岗,怕是大有可为。”   九组诸位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   孟怀打了个响指:“接下来,我来教你们元物血肉的用法。”   “我可以旁听么?”钟成说捏紧自己的指骨。   “当然。”   ……   “接下来,我来教你怎么在彼岸生存。”戚辛说。   殷刃倚着柔软的猫堆,严肃点头。   戚辛努力不去看躺了满院子的“孤独”:“你的弱点,就我看来可笑至极——你情绪不稳,人性太多。”   “‘没人性’那是骂人的话。”周遭没有伙伴,殷刃忍不住贫起嘴来。   “你又不是人。”戚辛冷冰冰地噎回去,“‘仇恨’和‘爱意’的主食是人类情绪,他俩受人类影响最深,也没变成你这种扶不上墙的模样。”   “按照你自己的说法……第一次,符家尸笼里,你因为‘眷恋’的影响险些失控;第二次,你服用了人类粗制滥造的‘思无邪’,行为正式失控;第三次,你和‘快乐’作战,为了躲避对方情绪影响,你把战斗主导交给了老恐惧。”   确实如此,殷刃缩起脖子。   戚辛的语气越来越冷:“你明明该是吞噬所有情绪的恐惧,活到现在,随便一只阿猫阿狗都能让你失控——隔绝一定程度的情绪影响,是所有元物的天生技能。你的状况要以人类比方,和‘免疫缺陷’差不多。”   可能因为自己不是“满足”这位英雄母亲制造而成,而是钟成说切了半拉子身体催生的,搞不好还是个元物早产儿。不过看着气势逼人的戚辛,殷刃把心里话压下:“那我要怎么办?”   戚辛说过,她的训练会很痛苦,很危险。   按照殷刃看过的狗血戏码,这个时候他要么该走“白血病骨髓移植”的现实主义,要么得走“无情道挥别凡尘”的玄幻路线。殷刃紧张地挺直脊背,停止使用猫咪靠垫。   戚辛笑了,又是那副瘆人的笑容。   “很简单。”她说,“你只要在这等。”   ……字越少事越大,殷刃更紧张了:“等谁?”   “等待‘满足’。”   戚辛抱住双臂,脸上有那么一丁点幸灾乐祸。   完了,看来不是狗血戏码,是动物世界。   那些把幼崽一脚踹出窝,逼它们自行学飞的成鸟,表情可能和眼下的戚辛差不多。   “你只需要从满足中挣脱出来,就算合格。”戚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恐惧’与‘满足’势均力敌、天生相克,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训练场了。”   【我和你一起去!】高梦羽的猫披着桌布蹭过来,【我得通过它,继续警告高梦羽。】   殷刃也不挑剔了,他攥住猫咪软软的触肢:“我会死吗?”   戚辛摇摇头:“那倒不会,顶多会疯。到时候我只能努力把你吃掉,去找爱一对一决斗。”   殷刃:“……”   “你最好争气点,别让我干那种治标不治本的活。”戚辛弯起眼,整张脸像是白面细眼的面具。   如果要逃避这些麻烦事,现在恐怕是最好的机会,殷刃本能地想道。   “我明白了,什么时候开始?”殷刃问道。   只需要回忆下之前的无力感。不过瞬间,逃避的想法便像荷上露珠,骨碌碌滚没了。   【快来了。】   这次是猫回答了殷刃。   身为土生土长的元物,对于戚辛和猫咪来说,“满足”的存在或许与清晨微风差不了多少。既然“满足”这尊大佛会自己上门,殷刃只好努力保持情绪平稳,静立原地。   厌恶、快乐、爱意、悲伤。这四位的本体,他都有幸见识过。   话说回来,他好像没见过钟成说的原本面貌。他的印象里,只有山崖中无边无际、海洋般的黑湖,以及黑湖旁边蹦跳爬行的混沌兔子。但那个时候的钟成说,身体已然四分五裂,正处于苟延残喘的境地。   他没见过恋人的真正身姿。   那么与钟成说对应的“满足”,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突然,院子里的猫不再摊开。它们各自起身,匆忙叠好自己的桌布,用软肢搂在怀里。原本寂静的空间里,突然传出柔和的唰唰声,犹如海浪。那声音不大,被原本的静寂一衬,恍如惊雷。   什么东西?   殷刃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他失去了语言。   在殷刃的想象里,满足或许就是海浪般的东西。它兴许比一般元物大许多,届时会淹没每一条长廊,漫过整个彼岸。可是事实证明,他的想象还是保守了。   它就像晨昏线。   没有什么悠悠淹没,不过瞬间,它便不可抗拒地、不分内外地掩盖一切。“满足”的质地看起来像是无数融化在一起的大脑与神经,带着堪称纯洁的白色,云雾般扑面而来。   如同日出光照,白色瞬间便吞噬了殷刃的视野。   无法阻挡,无法拖延,无法挣脱。就像没有人会逃离太阳升起,能够盖住朝霞的第一缕光辉。   殷刃一瞬间明白了很多,比如为什么亿万年之前,它们会对“恐惧”产生无边的畏惧之心,再比如为什么千年前,彼岸的元物们不认为“恐惧”会有意识。   只是一个掌管新生的“满足”,都让他这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产生了本能的敬畏。这种体量、这种接近自然现象的东西,怎么会有思维呢?   如果……如果曾经的恐惧也是如此,当下的自己,的确只谈得上一只幼崽。   接下来该是痛苦了。   按照戚辛的说法,“恐惧”与“满足”天然相克,日常王不见王。他作为一只不知好歹的幼崽,自是会被“满足”按着排斥。殷刃小心翼翼地封闭大部分感知,等待即将来临的厄难。   就跟移开视线、等待护士扎针一样,这种感觉着实难熬。   一秒过去,无事发生,殷刃放开了一点儿感知。   五秒过去,还是无事发生,殷刃再次放开些许感知——如今他的状态,有点像从手指缝里看东西。   周围尽是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低。高梦羽的猫还停在他的脚边,用软肢拉着他的手腕。戚辛则在不远处,她大概使了什么术法,周围并没有“满足”的覆盖。   而在更远一点儿的地方,雾气凭空打转,旋出乳白色的漩涡。   那漩涡越旋越快,最中间的白色部分渐渐暗沉发黑,结为实体。几秒后,几只拳头大小的“孤独”颤颤巍巍现出身形。它们迷茫地待在原地,黏糊糊的触肢乱伸。有几只大点的猫带着桌布爬过去,把它们用桌布一打包,拖回族群。   新生者。   高梦羽的猫则拼命挥动软肢,在空间中转出一个巨大的白色漩涡。它勾紧了还在发呆的殷刃,水母般冲向那个漩涡。   殷刃还没来及发表意见,他的身后陡然出现一堆乱七八糟的枯骨。那堆尸骸把他使劲一推,近乎塞到了漩涡里。力道之大,要换了人间,殷刃怀疑自己要被推出大气层。   那绝对是戚辛的本体。   殷刃:“……”万一他成功变成成年恐惧怎么办,她就不怕自己记仇吗。   他还没来得及思索完,陡然间,无数“气泡”挤压而来。它们在白色的脑髓中闪出肥皂泡般的光泽,美丽至极,可是只是轻轻擦过,疼痛几乎要让殷刃把大脑抠出来。   那是信息,浓缩到极致的混乱信息。如果说彼岸是秩序俨然的互联网,这一个个泡泡就是包含无数混沌意识的压缩包。它们在他的脑子里噼里啪啦膨胀,盲盒般涌出无数情绪。   只是一秒,殷刃就差点晕过去。   猫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它用软肢体抓着殷刃,焦急地在这些挤压在一起的泡泡中穿梭。这下可好,大脑爆炸的频率加快了。疾风骤雨般的情绪侵袭之中,他的意识如同一捧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怪不得……曾经的恐惧……也没有情感……   只有植物般的空洞,才能容纳这么多、这么繁杂的……   “梦。”   戚辛的声音从殷刃背后响起来。   “人类处理不来彼岸的信息,说是一片混沌。但实际上,彼岸只是信息太丰富,而人类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它们。彼岸向来在秩序中运行,在这里,才有真正的混沌。”   无数生物的睡梦,精神自我修补的唯一途径。   没有道理、没有逻辑,只有无边无际,万花筒般的情感投射。   【是她!】   猫咪发现了什么,它欢呼一声,松开殷刃的手腕,向一个平平无奇的泡泡游去。到了地方,它把那颗泡泡紧紧抱在怀里,开始努力把眼珠子挤进去。   【你加油,我需要集中。】它严肃声明。   “等等……”   无数梦境的碰撞中,殷刃强行保住意识。   “是……高梦羽的梦吗……你帮我……传个信……”   说罢,他强打精神,将一串字句打入猫的思维。   刚做完这件事,一个梦径直撞上他的脸。梦境中的无穷情绪在他脑内爆开,殷刃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样就好。”   戚辛冷淡地飘在远方。   最原始、最混沌的情绪,根本不会给人用逻辑理解和消化的机会。它们能做到的,只不过是一遍又一遍的强烈刺激。   就像磨刀石,它们能够以最快的速度,磨去那些最不重要的部分。戚辛随手点上一个泡泡,它在她的指尖骤然爆炸,炸出一片泪水。   “幼崽,‘人性’是你最大的弱点。”   她说。   “要作为顶尖的元物生存,你必须丢掉它。‘成熟’还是‘人性’,选择吧……都想要的话,等待你的,就只有疯狂了。”   同一时间。   高梦羽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全是汗水。她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跑到电话前,径直拨通了紧急事态处理部的电话。   “梦变了,我收到了九组的信息。”   她急切地说道。   “我要见李念,十万火急!” 第215章 异物   自从污染物肆虐,李念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识安大厦。   表面上,这次的污染事件堪比老太太裹脚布,又臭又长没个完。可就事情严重程度上来讲,识安本无需警惕成这样。   头痛的一直都是警方——污染影响下,海谷市犯罪率节节攀升。恐慌这种东西,像是瓷器上的缝隙。只要经历过一次,人的心气儿就回不去了。   散播恐慌很简单,而修复这种破损,则要极长时间的能力。现如今,往日的文明与安宁付诸东流,全都化作泡影。   沉没会这次是狠下了心,污染源不间断地散播出去。世道一乱,求神拜佛的人自然多了许多。不少修行者的生意红红火火,不觉动起来歪心思。哪怕识安三令五申,各种污染物还是在以各种形式流入市场。   其中有些,还是心术不正的夜行人故意散布的。   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再是简单的污染源防治问题了。符行川回来雷厉风行,力排众议关掉夜市。情况有所好转,可仍旧未得到根治。   海谷市周边城市,沉没会也在静悄悄行动。近日,连临近的乡镇都渐渐有了乱象。乱象出现后,“天使臂膀”必定紧随其后,买一送一。   然而无论是微妙的城市氛围还是拿“天使臂膀”大做文章的娱乐自媒体,都不是识安能够直接插手的范围。符行川忙着想办法对付污染源,李念则反复查看那个珊瑚礁集团的调查报告。   高梦羽的紧急通知到来时,他刚看完珊瑚礁集团去年的财报。   “……别激动高女士,您慢点说。”   倾听数分钟后,他的表情非但没有震撼,反而逐渐阴沉下去。   “我明白了,明天的安排暂时不会改变。我会随您实地调查‘天使臂膀’的事情。”他说,“你说的问题,符行川会去跟进。”   结束通话后,李念迅速拨通符行川的手机。   “高梦羽的猫传来信息,说在彼岸碰到了部分失踪者。其余失踪者也有生还可能,保险起见,最好在地下出口预备紧急救助措施。”   “不过鉴于高梦羽的猫传来的是‘桌布字迹’,存在沉没会投放烟雾弹的可能性。”李念的语气还是十分平稳,“我方提前准备医疗资源就够了。”   说罢,他没等符行川的反应,径直挂断通话。一阵温暖的眩晕袭来,李念拧开保温杯,喝了两口茶水——那茶水浓得像药汤,苦到李教授舌头发麻。   最近这三天,他加起来睡了有八小时么?   李念使劲按了按太阳穴,情不自禁地看向窗户。此时正值凌晨,窗外城市沉在朦胧的阴影里……他的位置,本该属于孟怀。那人要是没有失踪,现在说不准还是紧急事态处理部的部长。   “何苦呢?”   一个笑嘻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然而李念没有入眠,那声音就从梦中传出来了。   孟怀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声音凑近了些。   “小李,成天熬夜小心长不高哦。”   李念攥紧保温杯,胸口剧烈起伏。他另一只手险些没抓稳手机,手指颤抖不停,半天才放稳在桌上。   随即他一回身,温热的茶水泼出去,正中他身后的身影——   孟怀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失踪时的红衬衫,头发梳了个干净利落的高马尾。那人爬满疤痕的手腕上戴着格格不入的纤细手链,无名指上的戒指与他的一模一样。   茶汤泼到了她的身上,在她的身前泼出一大片湿渍,像血。茶叶的气息在办公室内飘荡,茶水顺着布料流下,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多么真实。   孟怀被泼了一杯茶,也不恼。她站在办公室角落,含笑看过来。   “幻觉。”李念沉声道,“你不是她。”   孟怀爽朗一笑:“得了吧,你可别装了。小李弟弟,就你这种性子,怎么可能轻易受幻觉影响。”   李念瞪起爬满血丝的眼,他犹豫片刻,伸出手,缓缓放在孟怀肩膀上。   切实的触感,属于人类的体温。   “有实体邪物。”他说,“幻觉的可能性仍然不能排除。”   孟怀笑起来,笑得鼻子上起了小小的褶皱:“哈哈哈!不愧是你,都当了部长,还是这副死样子。”   李念顺势去擒此人手臂,可孟怀就像他记忆中的那样灵活一躲,躲了个正着。她的衣服依旧湿哒哒的,滴着茶水。   孟怀冲他做了个鬼脸:“其实你猜对啦,这是精神上的感知——这还多亏了殷刃传讯,我才能从彼岸勉强来个投射。反正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接下来我会陪着你的。”   说到这里,她的话语软下来,多了点儿温柔与惆怅。   “这些时间,我一直——”   “够了。”李念面露愠色,直接打断了面前人,“你不是她!”   “我认识的孟怀,一定不会相信我加入识安。就算‘我成为部长’证据确凿,她见到我,第一反应必定是把我骂个狗血淋头。”   他的声音逐渐发寒。   “能影响到我,你势必是某种很强,并且很危险的东西。”   “孟怀”的笑脸有点扭曲,她抱起双臂,不慌不忙地接茬:“你的记忆里,没有这样的情境。你凭什么能这样肯定呢?”   李念不语。   “老李!”符行川一脚踢开门,“少见你用紧急求助拨号,你——”   “你在跟谁说话?”符行川的表情从焦急化为迷茫,他左看右看,甚至于“吭吭”出声嗅了嗅,“没有任何不对劲的气息啊?”   “我在跟‘天使臂膀’说话。”李念注视着身前两步之外,“孟怀”还站在那里,还俏皮地给符行川打了个招呼。   符行川的表情几起几落,最终定格在警惕上:“连你都……”   “不愧是李部长,原来第一时间就叫了帮手。”   “孟怀”啪啪鼓掌,又兀自笑了几声。瞬息之间,它的身影一个闪烁,那双温暖的臂膀再次围上来,就像寻常恋人的拥抱。那东西的无名指上,婚戒熠熠生辉。   “可惜啊——”它冲李念耳廓吹了口气,“从最开始,你就不该与我交谈。”   ……   次日清晨,孙医生出了院。不过说是出院,她并未回家,可以直接换套衣服上班。   孙警官特地拎着一保温罐的炖鸡汤,早早等在女儿办公室附近:“哎,闺女,爸爸昨晚特地炖的鸡——你小心着点吃,还有点烫。”   “我妈呢?”孙医生双手接过保温罐。   “最近局里忙,我还能找人替班,她暂时走不开。”孙警官的笑容有点尴尬,“她昨天还说,过两天可以休息了,准来医院看你。”   “她有心了。”孙栖安笑得很温和,“其实我的事情不大,脑袋里的瘤子也很稳定。大佬说只要别磕碰太严重,说不定我这辈子就跟它和和睦睦到最后了。”   孙警官动动嘴唇,他犹豫片刻:“闺女,你可千万别多想,你妈她……”   “我妈她很关心我,这次不来,不是因为我不是她亲生的。”孙栖安笑着推了把孙警官,“行了吧,这都多少年了,我又不是小学生。”   孙警官干笑两声:“是哈,乖宝长大了。”   送别父亲,孙栖安看了眼手机——识安那边安排的询问,似乎是上午九点,她还来得及吃完汤。孙警官还特地配了软面饼,要是放得太久,这饼该被蒸出来的水给沤坏了。   于是她找了个休息室,拉开柔软白皙的椅子,又擦了擦温暖的、犹如活人皮肤的桌面。窗户微微开着,床边的一排排手臂随风摇晃,投射出柔软的影子。   孙栖安小心地挽起袖口,细心撕开面饼,沾着鸡汤一点点吃。吃到一半,她想喝点水,一只手不知何时停在一边,杯中温水冷热正好。   杯子的触感相当温热,就是杯壁有点厚。好在组成杯口的手指指甲修剪干净,还透出健康的血色来。   吃完鸡汤,她收拾好保温罐,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   外面是个好天气,能看到很多半透明的手臂在空中游走,软得像水母触须。又是平静的一天,她想。   带着血管的表盘中,形状漂亮的拇指、中指和小指悠然转动。孙栖安抬头看了看时间,就在此刻,她突然有种模糊的异样感。   有什么不对劲。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算了,难道天气这么好。孙栖安拍了拍隐隐作痛的脑袋,心情很是舒畅。   等手指针走到了八点五十,孙栖安整整衣领,踏出门外。   “识安的询问。”她握紧双手,“得认真应对才行。”   “是啊。”母亲——她早已过世的,真正的母亲——臂膀环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温声细语,“得认真应对才行。”   孙栖安熟练地扎好头发,抬头挺胸朝前走。而在她的对面,李念身后跟着微微低头的高梦羽,两方正好打了个照面。   孙栖安眨眨眼。   李念肩头,也停着一只漂亮的臂膀。   果然,她只是杞人忧天。世界还在正常运转,没有任何异样。   “我感觉其实挺好的。”   落座之后,孙栖安笑得温柔秀美,一如既往。   “嗯,我没再遇见什么怪事,也没有看见异常手臂……要不,你们还是去问问别人吧?”   ……   此时此刻,鬼王大人还在“满足”体内受难。   要是彼岸有录像机,殷刃猜自己一定很像被扔进碳酸饮料的薄荷糖。他快被这些见鬼的泡泡给活活凌迟致死。   问:寒天雪地,四面八方下刀子但又没法躲,该怎么办?   答:抱头蹲地。   恢复意识后,殷刃非但没像戚辛所期望的那样长高长大,他蜷得比受了惊的蚌壳还紧。可惜就算减少了与气泡的接触,那些疼痛还是漫无止境地袭来。   太痛苦了。   老人梦见连天的炮火,流浪狗梦见挥舞的刀光;孩子梦里追赶舍弃自己的父母,青年梦中抱紧爱人的尸体。大到流离失所,小到爱宠死去。漆黑的情绪炖成一锅粥,每个气泡破裂都是一声悲鸣。   太欢喜了。   病人梦见康复的一日,鸟儿梦见温暖的南方;父母梦见自己逝去的儿女,中年梦见脱离实际的斑斓奇遇……又是无数满足纷至沓来。   犹如冰与火,两者交替折磨。情绪炸弹一个个在殷刃身上爆炸,炸得他体无完肤。   他在人世活了数百年,在这里却像是个婴儿,被迫在一个个年幼或苍老的心灵中穿梭。数以千亿的喜怒哀乐混乱而激烈,他即将被无数个心灵淹没碾碎。   要承受住这些,解法已有前例——要么像千年前的钟成说那样,抛弃一切情感,要么像千年后的钟成说那样,用科学的意志把自己防得固若金汤。   第二条路,他是走不了,可是抛弃情感……   的确,无法理解、不去在乎,可能是应对这万千混沌唯一的解法。就像生而为人,不会去在意蟑螂的喜怒哀乐。又好像嫩肉遍遍溃烂,生出厚厚的老茧,自是不会轻易被刺激。   殷刃撑着破碎的意识,突然间有些难过。   邪物,大天师,凶煞……恐惧幼崽。剥去层层外壳,他不过是个亲娘生下的,有血有肉的凡人。而他的对手,是这亿万年来,彼岸沉淀而成的情感混沌。   怪不得他先前总有种无力感,这回彻底拨开云雾,他的确是蜉蝣撼树,螳臂当车。要处置远超人类的敌人,自己也要变成远超人类的某种东西,多么公平。   可他下不了这个决心。   无数梦境掠过,美丽非常。而若是舍弃能够理解它们的眼,在他眼里,它们或许和下水道泛出的脏污泡沫没有区别。今后,无论是九组众人的死活,还是钟成说脸上那点微妙的情绪,通通都会变作轻尘,再不会触动他半分。   殷刃不喜欢那样。   那么要放弃吗?灰溜溜回去,尽人事听天命,抱着无力感得过且过?   还是说要全部接纳?要是一直强忍这种痛苦,别说过一年,一个月,一天不到,他就要了无生趣。   真要命。他最初来到这个时代,明明只是想弄点新鲜吃食,活一天算一天的。   “我不习惯思考这个……”殷刃在脑海中苦涩哼唧。   要是钟成说在的话,说不定能给出一些元物角度的离奇点子。不,也不对,那家伙自己都不太会处理情绪……   想到这,殷刃突然愣了片刻。   最初遇到这种难题,是什么时候来着?   【我只习惯思考“我”怎么全身而退……这是我第一次试图思考“我们”。】   尸笼之内,自己被“眷恋”元物层层包裹时,钟成说是这样说的。   【殷刃,我会想出一个更合适的解法。】   更合适的解法。   殷刃蜷紧的身子微微松开些许。   当时,他们先通过战斗缓和了自己的失控症状,随后解决掉了“眷恋”。这其中应该有什么,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要么放弃人性,要么放弃变强,要么强忍痛苦,直到逼疯自己。   为什么没有第四条路?   【……战斗是最好的发泄方式……】记忆的碎片在他的耳边呢喃不止。   元物们对人类少有共情心理,所以才有天然屏障。“满足”和“恐惧”没有脑子,自然想不到这种层面的问题。   种种情绪在他的脑中炸裂,他一直想去否认,想去凌驾,想去操纵。如果他放弃抵抗,试图接纳这些情绪,会怎么样?   横竖走投无路,死马当活马医,见势不对大不了喊戚辛救命!   殷刃心理上憋了口气,突然整个展开身体。   老人梦见连天的炮火,流浪狗梦见挥舞的刀光,他蹲在旁边,与他们一起呜咽;孩子梦里追赶舍弃自己的父母,青年梦中抱紧爱人的尸体,殷刃站在附近,哭得比他们还大声。   病人梦见康复的一日,鸟儿梦见温暖的南方,他也跟着露出微笑;父母梦见自己逝去的儿女,中年梦见脱离实际的斑斓奇遇,他为他们记录下这一瞬的时光。   殷刃不再设防,他穿过一个个无序的意识,毫不掩饰自己的恐惧与满足。果真是锻炼,这是锤炼精神的绝好机会。他甚至开始主动迎向那些梦境,感受梦境主人的种种情绪。   最开始,确实是痛的。   作为强悍的元物、恐怖的凶煞,抑或是万人敬仰的大天师,的确不该受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影响。强者貌似该以赤脚踏平荆棘,走出一条血路去。   但是作为凡人殷刃,他允许自己被击败,被折磨,被这数不清的人间冷暖淹没。难过便哭,快乐就笑,反正他脸皮厚的很——爱恨情仇悲欢离合,沉浸一下又怎么了?   他偏要受着。   渐渐的,殷刃曾经疯狂垒高的堤坝逐渐崩溃,水流不再浑浊肆虐,反而渐渐冲刷而过,散作数条清澈河流。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大喜大悲带来的痛苦,不再那样难以忍受。   殷刃盖上老人的眼,牵起孩童的手,摸过动物柔软的毛皮。人生百态,万物生灵,所思所想不过如是。见得多了,理解透了,允许自己挥洒喜怒哀乐,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负面情绪尚能在他心中流转,满足更能坦然接受。   万般幻象拂过,最终殷刃发现自己泡在诸多泡泡之中,它们只会给他留下很小、很小的刺痛,就像与钟成说的拥抱。   那些情绪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但它们不会再与他拉锯战,而是快速穿过他流走了,就像一道来自未知的风。   赢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过关,但他知道,自己绝对成长了一些。   殷刃得意地抻开身体,横竖“满足”那么大一只,他还不想撑多大撑多大?也不知道戚辛是不是在看,希望能气到她。   他不断伸展着,哪怕怀着恐惧与警惕,仍带有初生牛犊不怕虎式的理直气壮。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是从哪个真空包装里放出来,能膨胀到天边去。   终于,“满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就像一切消化不良的生物,无数泡泡簇拥着分开,无数漩涡融合,组成一道吸力极大的口子。殷刃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残酷地呕了出来。   他在彼岸的隧道上摊了满地,不满地扑腾着翅膀团。此时此刻,那些翅膀团已然变成漆黑,其中有晦暗繁杂的花纹游动,像极了钟成说的眸子。   殷刃特地长出一只眼球,严肃地打量了会儿自己。   新的,不错。   可惜戚辛女士的想法,显然与他背道而驰。   戚辛大抵全程跟着他,如今她正漂浮在满地蠕动的殷刃上方,脸拉得比“爱意”的胳膊还长。   没等殷刃长出嘴来跟她开说,只见戚辛徐徐降落,双手捞起两个翅膀团,动作朴实如菜市场购买卷心菜的顾客。她瞧向满地扑腾的柔软翅膀,双眼射出极强的难以置信——放在平时,这只大元物可少有这样激烈的情绪。   她先是直接打入一阵悲伤。   殷刃顺畅地接纳了它,他让窝在最下层的小翅膀们泪水横流,面上不动声色——如今他已然是“喜怒哀乐穿肠过,理智心中留”的成熟元物,自是不会被这种伎俩撼动。   见殷刃没有挣扎崩溃,戚辛又迅速拧下一片小小的翅膀,扔到嘴里咀嚼。   殷刃:“?”   怎么还吃上了,真以为他们不会打起来是吗?   “不对。”   戚辛十指抓如头发,原本整齐的发髻被抓得一片散乱。   “不对,不对,不对——!没有恐惧的味道,为什么没有恐惧的味道?”   ……   戚辛确实目睹了全程。   起初,见殷刃展开身体,她是欣喜的——这家伙终于想通了,俗话说弱肉强食,若想自保,力量才是最为宝贵的东西。   可殷刃的反应渐渐有些不对劲。   在那漫长的日日夜夜,他开始打着滚儿接触那些气泡,哪儿梦多往哪儿钻。到了最后,那滩黑色在气泡里飘飘摇摇,甚至透出些怡然自得来。   她所知道的“恐惧”,可没有这样闹腾!   “恐惧”应该是更寂静、更冰冷的,就像人世的夜晚。许久之前,发现殷刃拥有湮灭元物的力量,戚辛很确定,他就是她要找的“恐惧”幼崽。   就算出生方式有点问题、形态奇奇怪怪,就算人性多过了头……幼崽就是幼崽,调教一下就好。反正谁也不知道老恐惧小时候什么样,等幼崽成年后,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殷刃的状态,的确相当于元物成体。他伸展身体,散发出深不见底的气势,但他的形态完全不像“恐惧”。   曾经的恐惧漆黑纯粹。它没有满地扑腾的黑色翅膀,更没有那层在翅膀上轻缓漂浮、美到有些碍眼的薄薄红纱。它曼妙地飘舞,一刻不停,其下翅膀轻轻扇动。   唰啦啦,唰啦啦。   面前的“元物”,无疑是温暖的。   “……殷刃,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216章 再见恶果   近千年的时间,戚辛从未品尝过“恐慌”。现下,她满口都是恐慌的苦味。   元物成熟后,体内会积蓄起对应的情绪。就像人世的某些海洋生物,它们从食物中提取毒素,积累到自身体内。   对于元物来说,这是它们操控情绪的重要手段。整个过程不需要主观意识参与,就像人痛了会哭乐了会笑,是最基本的本能。   所以如果殷刃只是样貌有点奇特的“恐惧”,他的体内必定会积蓄恐惧的味道。   可戚辛没能尝到。   她细细咀嚼那点血肉,心中恐惧越嚼越浓。那恐惧并非血肉中渗出的,它自她的心底自行长出,疯狂蔓延。   戚辛的确感受到了接近元物的力量,却没能分辨出任何情绪。   殷刃能够吞噬元物,但没有在任何一次战斗中施展“恐惧”天生的权柄。这只幼崽生撕硬拽,仅是用属于恐惧的“毁灭”能力打出生路。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戚辛攥紧翅膀团,翅膀团也不开心地绷紧,要与她作对似的。   “殷刃,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问出口时,戚辛的心里已经有了两个答案。   其一,天然变异的畸形恐惧。   戚辛本以为,殷刃只要成熟,接下来便能将“恐惧”投入战斗。如今殷刃虽然获得了情绪免疫,却没有“使万物恐惧”的能力。至于这家伙还藏有什么潜力,戚辛心里没底。   这种情况,殷刃好歹还算元物。她多么希望事实如此。   其二……殷刃是借由人世诞生的、从未出现过的某种东西,暗中窥伺的未知阴影。   他让她想到杜鹃鸟——混在同类之中的“异物”,幼时毁灭周遭、掠夺养分,展翅飞翔前刻意取得大元物的引导。   这个可能性,让戚辛非常不安。   人世既然能孕育出卡戎这种害虫,再诞生格外离谱的怪物,并非不可能的事。毕竟老恐惧只是改变了形态,本质还好好活着,连“退化”都谈不上。   钟成说日常吃饱喝足,生活质量不降反升。老恐惧无法展开本体,以此换来横行两界的能力、以及不死的体质。那双漆黑的眼睛,仍保留着“恐惧”的独特权柄。   彼岸的“恐惧”,如果一直都在位呢?   她面前这个吸收“恐惧”血肉诞生的怪物,究竟算什么?它才刚刚完成一次蜕变,之后又会变成何种样貌?   【我是什么东西?】   更糟糕的是,殷刃这个对手反应极快。这回他的思绪带着一点笑意。   【千年前,我就不太清楚。到了现在,我还是不太清楚。这种事,难道不该是你来教导我么?】   翅膀团在戚辛手里扭动。它在钟成说手里时,只会摊成绵软温暖的一团,如今它却像是烙铁,嘶嘶腐蚀着戚辛的手心。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以先放放。您该教我“找人”的办法了。】   没等到戚辛的回答,殷刃兀自继续。他用翅膀团把高梦羽的猫送回院落,翅膀海洋上的红纱依旧飘飘荡荡,如同透明的潮水。   【拜托你了,大前辈。】他说,【事到如今,你我都没有回头路。】   ……   过去这段时间,“恐惧”也没闲着。   钟成说坐在一边,专注地围观孟怀对葛听听、黄今和符天异三位修行者开小班。猫咪博士和卢小河忙着与小郑确认行动细节——按理说,那本该是钟成说参与的工作。   向来爱岗敬业的小钟同志,终于叛逆了一回。   他仔细听孟怀解说混合血肉、利用排斥的小窍门,手中不时用想象出的纸笔细细记录,神态比第一天上学的初中生还认真。   “想象中的事物,伤不到元物。但是用它们混上调制好的血肉,就能派上用场。”   孟怀在白板上涂涂写写。   “就像成枫的枪——她熟悉枪支的内部构成和运作原理,只要用调和血肉代替火药,她便能用它来进攻。不过你们对枪支的结构、触感之类了解不深,难以精细想象,用不来这手。”   “接下来,你们去想象自己擅长的武器,再用元物血肉附魔——失败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把血肉分离出来,不会造成浪费……”   钟成说一字不漏,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记录。   “老弟,想象出的东西可带不出去。”钟成枫在名义上的弟弟旁边坐下。   比起刚相遇时的严肃,这位女警变得开朗健谈。   她这弟弟眉清目秀,一看就是个乖孩子,属于绝不会在局子碰见那种。尽管便宜弟弟的肉体年龄比自己大,好在眉眼间年龄感不重,钟成枫还算自在。   自己不在接近三十年,一直是这个人代替自己照顾父母。饶是钟成说直说自己的“养子”身份,钟成枫仍拿出血亲似的关切。   “我习惯做笔记,这样有利于整理思路。”钟成说乖巧地回答。   钟成枫嘴里啧啧有声:“你可真是爸妈的理想型乖孩子,当年我能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坐个半小时,他俩就要烧高香。挺好,你替他们省心了。”   “他们一直很想你。”钟成说实话实说。   钟成枫一愣,表情骤然多了点苦涩:“……我知道。”   她的目光移动到自个儿膝盖上,陷入了简短的沉默。钟成说瞧着这位人类姐姐,决定找点话题拉近进家人关系。   “其实最近,我遇到一点难题。”他郑重地说,“你是警察,见过许多麻烦事情,我想咨询下你的看法。”   钟成枫扭过头,眼睛亮了亮:“说来听听,我尽量帮。”   她在彼岸度过的时光,已经比在人世还长了。之前的世界就像个光怪陆离的美梦,她恨不得把每个细节都拿出来反复品味。   所以她尤其喜欢这类问题。   “是这样的,很久之前,我曾在一家公司工作……”   等等,卢小河说过,她这弟弟名牌大学毕业,一毕业就来了识安实习。尽管说这话的时候,卢小河的眼神一直在诡异地飘,但她看起来也没说谎。   钟成枫把问题憋在心里,竖起耳朵细细听。   “我的部门只有我一个人,平时,我也不跟任何同事交际。拿的工资不多不少,刚好够我吃饱。平时我除了睡觉就是工作,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那个时候,我觉得能吃饱就挺好,并不会去考虑其他的事情。”   钟成枫:“……”什么倒霉工作,就算是生化环材专业,A大硕士何至于此。   “后来,有几个同事不喜欢我。他们把我拖到巷子里打了一顿,还毁了我的合同和证件,我没法上班了。”   钟成枫有点窒息,血压肉眼可见变高了些许:“……你没报警吗?劳动仲裁呢?”   “当时我什么都不懂。”钟成说愧疚地表示,“总之,我离开了那家公司。现在我不止能吃饱饭,还有自己的生活、爱人和家。比起之前机械地生存,我过得非常开心。”   “那你想问我什么?”钟成枫挠挠头皮,这应该是个好结局才对。   “现在,那家公司要运营不下去了。我那个岗位,他们始终招不到合适的人。”   钟警官的正义劲儿一下子起来了:“这不是活该吗?它倒闭的时候,咱们家该开个庆祝宴席。”   “公司为了维持运营,接下来会采取不太体面的手段,会伤害到很多无辜者,甚至牵连到我的家庭。”钟成说摇摇头,继续道,“哪怕我想帮忙,我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那种工作了——现在的局面大致是这样。”   “呃,你真的不考虑报警?”   “抓不了的。”钟成说抬起眼。   钟成枫见多识广,自是没有多问:“可你都说了身体不合适,这要是回去,得007卖命吧?为这种垃圾公司牺牲,不值得。找别人顶上去,又有点缺德。”   “是的。”钟成说抓着本子的手紧了紧,“而且有些事情可能……只有我才能做到。”   彼岸局势微妙,他不希望殷刃变成“恐惧”。   而且钟成说有种隐约的感觉,殷刃的成长之路,未必就像戚辛想象的那样顺利。就算是生物种群的特殊个体,殷刃与自己相差得也太大了。   “也就是说,没了你不行。可你不想回去,回去也做不到当初那样。”钟成枫把玩着手里的枪,“嗯……我确实在经侦听过类似八卦,合伙人信任破裂各奔东西,乱七八糟的。”   “不过我不太了解这些,方案我可能给不出来。我只有一个建议——既然你打定决心要插手,怎么着也要好好秀肌肉。”   钟成说迷惑地看着她。   钟成枫凭空比划了下:“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做到,你得把这一点充分放大。‘没我不行’,这可是了不得的砝码。”   “之后不管是给钱让你当顾问带新人,还是翻旧账要赔偿,这都是谈判利器。不过能力这东西口说无凭,你最好来点项目证据……”   钟成说定定地瞧着她。过了约莫半分钟,他看向还在努力讲课的孟怀,继而又转头看向钟成枫。后者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怎么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的构想又完善了一点,谢谢。”   钟成枫:“……不客气?”   “接下来,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钟成说站起身,他示意钟成枫跟上,走向房门虚掩的“军火库”。钟成枫进门后,他又把门仔细关上,确定声音露不出去。   小型元物的躯体静静垂挂,散发出阵阵寒气。钟成枫的笑容有点僵硬,她的手本能地靠上枪把:“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我想让你帮忙,分离一样武器上的血肉。”   钟成说小声说道。   “我需要更纯净的材料,现在的不太好用。这东西比较特殊,不方便给别人看。”   钟成枫眯起眼:“拿出来看看。”   钟成说做了几个深呼吸,从背包中掏出了短刀“恶果”。   孟怀出事的时候,自己尚未“出生”,恶果老老实实封印在识安仓库最深处。钟成枫更是一介普通人,哪怕被训练为科学岗,孟怀也不会教她这个。   理论上,她们谁也没见过真正的恶果。   果然,见钟成说只是掏出一把短刀,钟成枫眉头一松:“你想分离这上面的凶煞血肉?我提醒你,分离之后,作为基底的刀可保不住——哪怕你能以想象代替,它也回不到人世了。”   “没关系。”钟成说诚恳地表示,“这是别人送我的……姐姐,分离的时候,你不要碰触它,它有点儿危险。”   这声“姐姐”叫得格外真诚,钟成枫很是受用。   “防身的诅咒灵器?这样,你把刀搁地上,再想象一个容器。”   “嗯。”   钟成枫熟练地想象出了一套工具,她用夹子夹起恶果,将其放在玻璃漏斗之上。紧接着她接过钟成说想象的玻璃小瓶,放在漏斗下方。   做完这一切,她大跨步走到冷库矮柜边,拎出一瓶清油状的东西:“这是用元物血肉萃取的,可以将武器中的元物血肉溶出。”   她打开塞子,朝大漏斗中的恶果洒下半瓶。   恶果发出嘶嘶的溶解声,它像是碰了火的薄塑料片,顷刻间皱缩变形。而刀刃上那层美丽的殷红逐渐脱离刀身,顺着漏斗流下,一点点滴入钟成说的小瓶。   那是流动出无数漩涡,令人屏息的黯淡红色。随着最后一点刀身溶尽,它静静地躺在玻璃瓶中,美得像一个梦。   “这可真是……”   钟成枫都情不自禁地多瞧了几眼。   “算了,先分离萃取液。分离完静置几秒,它会飘在血肉上方,分离后再循环利用……嗯?”   那滩红色毫无动静,假装从来没有萃取剂的存在。   钟成说:“……那个萃取剂,是用元物血肉做的。”   “对啊,我不是说过吗?”   “那它可能分离不出来了。”钟成说的口气愈发真诚,“这份血肉,它比较特别。”   特别能吃。   钟成枫:“……”   钟成枫:“……我怎么感觉被你坑了呢?”   钟成说摩挲了会儿那个瓶子——小小的瓶子里,装着殷刃的血肉与誓言,他能感受到其中格外澎湃的力量。   “谢谢你,我不会用它做坏事,我保证。”   “保证有个屁用,我可是警察。”钟成枫失笑,“我就说一句,这件事,我还是会跟孟怀打招呼。”   “当然。”   不过是帮忙处理了一个“带有凶煞之力的诅咒灵器”,哪怕孟怀去跟识安各位确认,想必大家也不会多说什么。   ——“恐惧”自身在此,什么灵器不灵器,不重要。   小小的玻璃瓶被放在背包深处,被无数洁白的骨头围住。黑暗中,它仍摇曳着醉人的光。   钟成说坐回了孟怀的小课堂。   要用它做什么,他大概有数了。如今他最为缺乏的不是材料,而是知识。   “元物血肉的引燃办法,如何控制反应速度、扩大术法效果……”钟成说一边笔记,一边轻声呢喃。   笔尖唰唰擦过纸张,除了文字,他还在抽空描绘着什么。   目光掠过,那像是某个物件的设计图纸。   ……   黄今看着眼前的设计图,心里一阵打鼓。   他不是做不出来这种东西,他甚至已经按照钟成说的要求做得差不离。只是一想到这玩意儿的原料是什么,他的手就忍不住哆嗦。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钟成说特别构建的秘密地下室。   他的面前,摆着一盏精巧漂亮的提灯。   钟成说那些雪白的骨头,被黄今弄成了看不出原貌的模样,又变成提灯的主体。乍一看,这盏灯造型简朴漂亮,白色的灯罩与灯杆泛着象牙版的色泽。没有人知道,这些干脆利落的设计内部,到底藏了多少密密麻麻的符文。   灯的部分外观涂着令人屏息的红,那红色像是拥有生命,在灯的表面不断流动,泛出奇异的微光。   灯的内部,先是由想象出的玻璃暂且凑数,制成了遮风挡雨的玻璃罩。底部中心嵌着白色骨皿,其中细细密密地封住了剩余的“红色颜料”——那是恶果上提取出的,含有诅咒的殷刃血肉。   术法放大结构,血肉混合面积,凡此种种,钟成说都设计好了。唯有这灯芯,他们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材料。无论多结实的东西,都无法撑得住这盏材料出挑的的提灯。   要是用钟成说的躯体材料当灯芯,那么“灯芯”和“灯油”从骨皿中便彼此排斥,无法发动效果。   黄今愁苦地盯着面前的提灯,两眼发直。他一方面觉得,这玩意儿搞不好能让自己名留青史,另一方面又不太确定,留下的到底会是好名声还是坏名声。   “我尽力了,我真的做不出来了。”   黄今瘫在桌子上,一副“你杀了我吧”的表情。   “这都几天了,你干嘛不去找殷刃,人家大天师好歹也是灵器天才,你找他商量又不会死。”   钟成说还在疯狂写写画画:“毕竟是我的骨头,我不想让他不舒服。我至少要取得成功,这样才……”   “我看,你就是不想在他面前显出‘自己不行’。”黄今哼哼,“阎王大人,永远有计划,永远有主意,绝不会遇事无能为力……累不累啊?”   钟成说斜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连续工作的苦楚打败了黄今的恐惧,看钟成说不吱声,黄今来了劲儿:“我说都什么时候了,你去示个弱怎么不行?按照那个孟怀的安排,等其他人训练好了,她可是想试着救人呢。”   “殷刃承诺要帮卢小河,你这会儿努力武装自己,等于在帮助殷刃,他肯定不会觉得你不行。”   钟成说持续思考:“你很懂这些?”   “那当然。”黄今支起眼皮,“我好歹也是在夜行人混过的,这种程度的人性拿捏,我手到擒来。”   “那你为什么不跟丁李子告白?”   “……再见,我去孟姐那边训练。”黄今顾左右而言他。   话刚出口,空间猛然间波动起来。黄今以为钟成说发了怒,三下五除二窜到墙角,矮着身子躲起来。钟成说则皱起眉头,下意识举起手臂,摆出防御的姿势。   “告白?什么告白?”   人未到声先至,殷刃的身形从空间中浮现。   那人仍是一袭红衣,长发披散。不过这回,殷刃的发梢末端轻轻摇摆,他的脸上也少了几分不安,想必几天来有所成就。   黄今解除抱头姿势:“怎么是你?!”   “我在练习在彼岸移动。”殷刃快乐地表示,“戚辛那家伙没骗我,不错。”   事已至此,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戚辛虽然不知道殷刃是个什么东西,这家伙的本性,她多少了解一点。只要有钟成说在身边,殷刃与爱意必定无法合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到了这一步,她好像只能凑合着过了。   于是她将元物移动的方法也教给了殷刃——   不要用双腿,要用想象。就像网络两端的人,约定进入同一个网上房间打游戏。要从底层数据挨个找,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只要找到“共同的想象”,就能找到地方。   正如那个白色房间。   钟成说的话……那人要做什么坏事的时候,准会想象那个地下室。殷刃试着想象了一番,还真给他找到了。几天未见,殷刃恨不得两步飞过去,先给爱人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可惜里面买一送一,多了个黄今。   “哎,特地把黄今弄进来,你在悄悄做东西?”鬼王大人直冲桌子,“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钟成说下意识挡住殷刃的步伐,他看看殷刃,又看看黄今,再次看向殷刃。   终于,他犹豫着移开脚步,耷拉下脑袋:“……我的实验还没成功。”   殷刃少见钟成说露出这副模样,他的注意力立刻从桌上飞走了。作为一只成熟的元物,他慷慨地探出发丝,摩挲钟成说的手背。   “怎么了?”殷刃一边努力示意自己发丝能动,一边关切地询问。   钟成说瞧向那缕头发,眼睛渐渐亮起。   “给我一根你的头发。”他说,“越长越好。”   殷刃:“?”   他做出疑问表情的同时,发丝已经拔下来了。那根头发柔柔顺顺躺在钟成说手心,还带着殷刃的体温。   只见钟成说从自己脑袋上也拔下几根。他拿出来一根洁白的细骨,将殷刃的发丝细细密密地绕上去,期间又绕了几根自己的短发,保证它们混得均匀。   这样一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灯芯”和“灯油”不会发生粗暴的排斥。   看着那截莹润的骨头,殷刃脸上笑容凝固,微微变了颜色。   钟成说浑然不知,他把崭新出路的“指骨发芯”安在了骨皿之上,又将灯原样装好。   “这是什么东西?”   殷刃望向那盏灯,他的喉咙有点发紧。   “那是我留在恶果上的血,和你的……你的……”   曾被自己称赞过的,结实莹润的白骨。   钟成说没有回答。   他漆黑的双眼之中,细密花纹暗暗涌动——“恐惧”的本体运转,正散发出它独有的力量。此时此刻,那力量正追随钟成说的目光,聚集在灯芯之上。   先是很小的红色火花。   灯内的符文顷刻间被激活,通过孟怀理论优化过的清心咒运转不止,将排斥压在极小的范围。很快,火花变成了火光。   红色的,温柔的火焰。它在骨发芯子上轻轻绽开,犹如一个娇嫩的花苞。   顷刻之间,红色的光辉照亮了地下室。如同一场盛大的晚霞,万事万物盖上了一层浅淡的红色。   可弥漫开来的,不止是漂亮的红光。   红光照耀下,黄今缩在原地,他抱紧自己的双臂,牙齿上下打战,头发几乎根根竖起。连殷刃都感受到了那股轻微的战栗——   钟成说站在原地,提着燃烧的提灯,像是提着一轮夕阳。红光映亮了他的黑发,却没能照亮那双漆黑的眼。   他站在那里,露出些许微笑,并散发出不该属于一个人类的,彻头彻尾的寒意。看得出,那股恐惧被人为压制了大部分。可它的威力依旧惊人——如同细针扎入脑髓,哪怕殷刃刚来了次梦境磨炼,都被冷汗浸湿了脊背。   最古老而原始的元物……真正的“恐惧”。   “初代模型,还有许多不足,力量控制还算够用。等黄今离开,我们可以试试大功率运转。”   钟成说满足地宣布,将那提灯提高些许。   这东西的原理其实很简单——   钟成说的本体只在眼球残余。先前,他只能通过近距离注视,稍稍行使本体的权柄。如今,利用顶级元物互斥的力量,他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扩散自己的能力。   他与生俱来的,以“恐惧”感染万物的能力。   无论是目光还是刀刃,能触及的范围终归有限,换成“光”又如何?   “试验成功。”   钟成说走向殷刃,提灯的火焰轻轻摇晃。   “抱歉,‘恶果’被我用掉了……至于这盏灯,我想叫它‘因果’。”   “殷刃,你觉得怎么样?” 第217章 血誓更新   “殷刃,你觉得怎么样?”钟成说停在殷刃面前。   两人相隔仅一步,柔和的红光在两人身前摇曳。那光来得古怪,明明面前有遮挡,它没有投下影子。红光液体一般充斥涌动,不放过任何角落。   殷刃全身沐浴在红光之中。他的面前,钟成说双眼内,“恐惧”的本体涌动不止。   随之涌动的还有喜悦与期待。   殷刃将视线移向那盏灯。   钟成说的发与骨,他自己的发与血,它们共同组成了这盏精致提灯。自己的血,来自千年前胸口那一刀,如今疼痛早已消散。可那些骨头呢?   面前这个人,刚刚还念叨着“试验”……   方才,殷刃还想着兴冲冲分享“成长的喜悦”,如今它却变成一根刺,牢牢卡在了他的喉咙里。殷刃本来想叫钟成说放心——如今他变强了,就算尚不清楚能不能战胜爱意。起码他殷刃不会再受制于对方的影响,使得钟成说必须冒险作战。   可他说不出口了。   那盏灯用了多少材料,殷刃一眼便知。他趁钟成说不在死命折腾,钟成说何尝不是。   喜悦的讯息说不出口,殷刃先是想问“为什么”,又忍不住咽回去。   他似乎知道答案。   面对远超人类力量强敌,殷刃自认要挡在钟成说身前,那人也会知难而退、老实待着——钟成说情感淡薄,又向来理性,本应如此。   就像档案馆中,殷刃险些失控为凶煞,他以为钟成说会和其他人一样离开。   又像尸笼内部,殷刃差点被“眷恋”蒙蔽,他也相信钟成说会选择最“理性”的道路。   ……再比如更早、更早之前,那只傻乎乎的黑兔子。它没有老老实实听话逃跑,而是拥住他的尸骨,就此长眠骸谷之下,一梦千年。   自己总是猜错。   钟成说总会留在他身边,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见殷刃许久没有反应,钟成说动了动手中提灯,脸上的兴奋逐渐冷却,变成了标准的思索——他着实看不懂殷刃的表情,那表情混合了心痛、担忧、愤怒、还有些许悲伤,超出了钟成说的理解范围。   但那股子生气劲儿,钟成说认得。于是他安静等着殷刃发火,并且在脑子里打好了万字长稿用以辩论。从家庭情感关系到世界和平,此人准备了方方面面,保证滴水不漏。   然而寂静仍在持续。   红光罩着一袭红衣,场景恍如洞房花烛,又像是地狱最深处。   辩手钟成说脑内过了几遍稿子,决定主动出击:“我……”   “……做得粗糙死了。”殷刃终于开口,径直打断他。   钟成说:“?”   殷刃:“黄今那小子下手太浪费,把骨头当木头削。换了我,绝对用不了六条手臂,也能让你少吃点苦。”   他双手夺过钟成说的提灯,殷红的火焰摇晃片刻,带起一串光影涟漪。   “而且用恶果上的血,这种材料,实在受不住你的骨头——当初我以血誓制造恶果的时候,我不过是被凶煞之力严重污染,血肉力量有限。”   钟成说不解地眨眨眼。   只见殷刃凭空松手,那盏提灯稳稳漂浮在他身前。下个瞬间,长发红衣无风自动,发尾飘散在四周。   殷刃闭上双眼,眉头微皱,一个橘瓣大小的翅膀由他心口浮出。继而周遭血光大盛,殷刃体内炸出无数细密血珠,它们争先恐后钻入漆黑的翅膀团,直至那翅膀团表面多了层浓稠血色。   如同包了层红纱。   “而且那时的血肉,其中是我与识安凶煞的约定,说的是要灭掉佝罗军复仇。你我间的灯,何必多放条狗进去?”   殷刃面上看着庄重威严,嘴里却很煞风景地叽叽咕咕。周遭血珠还在不停往翅膀团内集聚,原本扁平的翅膀快要被撑作一个球体,布丁般颤悠悠的。   “况且这个复仇之约因缘已了,也不适合这盏灯。”殷刃补充道。   说到这里,最后一滴血也归了位。小小的翅膀鼓胀为核桃大小,其上缠绕着诅咒般的凶煞之力,浓稠得像陈年蜜浆。   一说到玄学方面的深奥知识,钟成说只能凝固在原处。   他眼看着那翅膀团缓缓飘向“因果灯”,它先是吞掉了处理不够精细的骨质边缘,又绕着灯外围蹭了遍,灯身原本阴暗浓郁的殷红,顿时变得张扬高调。那颜色比先前更惑人几分,气息却愈发凝实内敛。   随后,那小翅膀寻到了骨皿上的缝隙,使出吃奶的劲儿钻了进去。   骨皿中是从恶果上取得的血液,自是被它吸了个一干二净——稍微膨胀后,小翅膀刚好填满了骨皿中所有缝隙,它将指骨灯芯卷在身体中心,舒舒服服地躺平了。   见提灯1.0进化成了2.0,钟成说伸出期待的手,又被殷刃庄重地扒拉回去。   “只是平平无奇的血肉。”殷刃说,“恶果之强在于血誓。不过灯中已经有了你的骨与发,倒不用再取血——手拿来。”   钟成说再次伸出期待的手,轻轻搁在殷刃掌心。   “钟哥,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缺心眼。”殷刃叹息,“这不是普通术法,要是我用你的骨与发诅咒,你保不准会受影响。”   钟成说:“哦。”   钟成说:“你刚才冒了很多血,疼吗?”   随即,钟成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大事:“等等,你现在能用术法?为什么?”   殷刃恨铁不成钢地瞧了钟成说几秒,鼻子狠狠喷出一口气。   如今他只能用血肉术法罢了,可他就是不说,急死这个抓不住重点的家伙。   脑袋里恨恨想着,殷刃捏着钟成说的爪子,两人覆手于灯上。方才钻进骨皿的小翅膀顿时不安分起来,万千红丝绕黑发,自火焰中探出,深深勒住两人手指。   锋利的丝线划伤两人的手背,不痛,但有血涌出。   钟成说好奇地瞧着殷刃,丝毫不在意那四处肆虐的血丝。而殷刃垂下眼,专注地看着那跳跃烛火。   不久之前,“每天一苹果”的愿望被殷刃换成“调查‘恐惧’陨落的真相”,如今真相已明。当年自己向钟成说许的愿望,只剩“守护骸谷后人”。   正好一起了结。   “与君相约。”   殷刃深吸一口气,庄严出声,吟诵中带着奇异的古韵。火焰中的万千红丝随话语奔涌,一时红光血丝爬了满地,场面很是骇人。   平日懒散的殷刃消失了,站在此地的,变成了传言中的大天师钟异。   “一愿此地河清海晏。”   “二愿执此灯者,无伤无病,岁岁平安。”   殷刃身周发丝飘动,周遭血丝狂舞。千年前的血誓,承载了无尽苦痛与刻骨仇恨,殷刃怎么都没想到。有这么一天,他取出血肉,倾尽全力,只为了全心全意的祝福。   “三愿……”   殷刃贴近钟成说的耳畔,咬牙切齿。   “三愿我们好好当共犯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再也不用烦彼岸这堆屁事省得上个班还要削骨放血搞得和屠宰场一样。”   钟成说震撼地盯着殷刃,可惜血誓哪管内容文雅不文雅,小翅膀勾了两人鲜血,又嗖地钻回骨皿之中。那万千血丝也迅速缩回,周遭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那盏灯又亮了几分。血肉中融了誓约,两只怪物的骨血彻底纠缠,火焰如夕阳烂漫。   “血誓已成。”   殷刃抓住漂浮的崭新提灯,塞回钟成说手里。   “按照规矩,你我要见证到最后。”殷刃语气硬邦邦的,发丝与衣衫再次垂下。   生气归生气,他到底没发火。谁还不是背着爱人折腾自己,殷刃刚干完类似的事,总有点心虚。   到底是相互珍重、关心则乱。既然都不愿意落后,那就彼此扶持着前进。   “这盏灯,叫‘因果’正合适。先前的事情就算了,之后一定要告诉我。咱们日子长着呢,现在血誓都有了……”殷刃沧桑地拍拍钟成说,“磨合着过吧。”   “好的。”   钟成说左看右看,没从殷刃脸上发现疼痛的扭曲,这才放心抱起提灯。他端详了会儿怀里的灯,缓缓凑近,吻了下殷刃嘴角。   “谢谢你的改良。”钟成说满怀希望地说道,“现在,它只缺两个重要功能。”   殷刃摸嘴角的动作顿住:“缺少重要功能?!”   因果灯尚需打磨调整,可它明明该有的都有了。这可是大天师特地改进过的,任何灵匠都挑不出缺失!   “嗯,我还想做‘无极调光模式’和‘仅照明模式’,这些功能还需要进一步研究。”钟成说抱紧提灯,目光中多了点儿憧憬。   “钟成说!!!”殷刃龇牙咧嘴,恨不得一口啃回去。   “你们之间……的灯……何必多放条狗进去?”   角落里,传出一道微弱的声音。红光照耀下,黄今蜷缩身体,气若游丝。   “放了我吧……我真的……不行了……”   殷刃、钟成说:“……”   “挺住啊大黄——”“对不起。”   ……   傍晚,人世,群山之中。   两个青年模样的人停在山村村口。秋日将尽,冷雨连绵,山路上满是冰凉泥浆,可两人的鞋上干净非常。   “这里封闭,随你折腾。”沈陌打量着湿雾中的山影,笑嘻嘻地说道。   项江凝望着面前的山村,村落破落如昔,烟囱里冒着病人吐息般的炊烟。他身后的项海已然露出厉鬼面貌,蝶翼上的人脸疯狂哀嚎。这一回,项江没有刻意安抚自己的兄弟。   他理解项海的痛苦。   是这个村子,吞没了他的父母,他的兄弟,他的人生。而这村子还好端端待在原地,被如画的风景环绕,看起来甚至是美丽的。   沈陌斜眼看他:“干嘛不说话?放在识安,符行川他们不可能让你放手复仇,好歹来点感慨。”   “为什么?”   “……啊?”   “你们的计划是缓慢污染,再借助元物的力量,彻底影响社会氛围。屠村这种惨案,与你们‘温水煮青蛙’的风格相差太大。”   项江的目光仍然狠狠钉着那个山村。   污染棒子在前,“天使臂膀”的甜枣在后。世道一乱,人总要找点什么相信,或者疯狂攫取力量傍身。元物能得到什么好处,尚未可知。但等环境到位,沉没会自然会飞快发展。   他看不透沉没会这一手的目的,难道只是为了让自己交个投名状?   沈陌笑:“你这识安领导还没当够?审犯人呢。”   说罢,他从兜里掏了支烟,悠悠然点上。银灰色的烟雾很快渗入周遭山雾,无影无踪。   “起初,先是小打小闹,人人自危。不过很快,大家都会习惯——人的适应力,可是很惊人的。用不了多久,大部分人就会觉得‘本来如此’。”   “这个时候,就加点儿刺激了。一两桩血案可引不起恐慌,这里离城里远,弄点爆炸新闻刚刚合适。我想你比我更清楚,潜移默化的环境改变,能把人扭曲成什么样子。”   沈陌娴熟地吐出几个烟圈,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山村。   “等人们习惯了这种混乱,寻常的污染源,怕是不够劲儿了……项江,我说过,我会让你成为最强的疯狂传播者。我可是说话算话的。”   项江沉默许久。   是的,他明白。大多数人做不到骤然疯狂,总要以时光磨难、以绝望累积,于沉默中崩塌。   另一边,沈陌的烟吸了大半,他弹弹烟灰:“说回来,血仇在前,你居然有心情和我磨蹭这些。”   “我没有磨蹭。”项江说。   沈陌又睨了他一眼,继而略微吃惊地挑高眉毛——不知何时,项海消失无踪。   不远处的山村里,响起第一声惨叫。   人骨为骨,血肉为皮,有什么在村中心渐渐成型。它看起来像是条巨大的尸体蜈蚣,不时仍有挣扎的手或脚被它吸上身体,被迫成为血肉模糊的一部分。   “无论是驭鬼还是役尸,都与因缘有关系。项海那家伙,理论上和整个村子沾亲带故。”   项海停在蜈蚣头部,指挥它惨叫着前行,他翅膀上的层层人脸,少见地尖笑不停。看着那血肉蜈蚣逐渐肥胖,项江表情意外平静,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我怎么做都可以,这可是你说的。”   蜈蚣的黑影还在山庄中扭动,无数土屋轰然倒下。项江终于露出微笑。他伸长右臂,手腕上赫然多了一串黑色佛珠。那佛珠散发出极浓烈的凶煞之力气息,连带着项江手腕上的皮肉青黑一片。   共鸣能力发动。   蜈蚣的惨叫响彻天边,周围的枯草迅速发黑结霜。绝望与憎恨,伴随着无数死者的恶毒诅咒,瞬间吹散了周遭的山雾。沈陌一支烟吸完,村中的炊烟与火光一同消失了。   唔,比他想象中的快一点。   要不是常年行走彼岸,短短一瞬,沈陌都险些被那恶毒的愤恨吞没。村中活人气息彻底消失,而那血肉蜈蚣还在原地疯狂践踏。   “这东西不错,”沈陌评价道,“很快就能派上用场。”   近期“天使臂膀”的传言如火如荼,识安被污染源一案钝刀子割肉。海谷市的“火候”,差不多了。   就让所有人,再往疯狂迈进一步吧。 第218章 任务开始   夜幕笼罩了海谷市。   识安丙级调查组,特调八组,正在朝识安老城区前进。他们的目的地,在老城区的废弃下水道内。   劳斌一开始对此挺抵触,时至今日,他冲得比谁都欢快——经过“调查小区下水道神秘堵塞”和“调查下水道盖半夜作响”两大任务,劳斌博士成功从下水道内发现了致幻霉菌新种,论文马上就要见刊。   真菌研究一片蓝海,劳斌博士野心勃勃,恨不得住进识安下水道。盼什么来什么,他们刚接到“老城区下水道惊现巨型蜈蚣”的任务,劳斌的心情好得要命。   能再多发现几个霉菌新种就好了,上个致幻新种还有一定药用价值,劳斌已经看到了自家论文被疯狂引用的未来。   “最近俺都没怎么见到九组。”他的搭档覃乐乐说。   最近半年,这位役尸人倒没得到什么好处。不过覃乐乐心态好,加上任务又安全平淡,他就跟着劳斌傻乐。   劳斌:“九组升到乙级了,跟咱们接的任务肯定不一样。”   不过之前,九组的任务好像就和他们相差甚远——那组人跟被咒了似的,总是遇到货真价实的重大事件。钟成说多好一个科研苗子,入职这么久,论文都没时间写,只能天天跟着怪力乱神的破事跑。   “是啊,俺叔说小钟死了,可俺上次还在公司瞧见他了呢。”覃乐乐压低声音,“不愧是乙级,真的神秘。”   “是吧。”   劳斌前不久他也看见了,钟成说和殷刃步履匆匆走进公司,看起来没啥大碍。劳斌对别人家的八卦不是很感兴趣,直接扭了话题:“怎么老覃,你也想升乙级?”   覃乐乐赶忙摇头:“不想,俺就想平平安安。想吃夜宵就吃夜宵,想请假就请假。他们九组多惨啊,俺在食堂见他们都少。”   “是啊。”劳斌下车,伸了个懒腰。   车子停在“徐姐麻辣烫”前头,毕竟是夜晚钻下水道,出来后估摸着谁都不会有食欲,八组习惯先垫垫肚子。   换做平日,徐姐麻辣烫总会很热闹。   附近遛弯的居民,晚上出游的男女,下班后来个夜宵的上班族,以及来往此地的司机工人……各行各业的人会把这个温暖小店挤得满满当当。最近气温逐渐走低,麻辣烫的生意理应更加红火。   然而当下,店内却只有一桌人——一桌身材壮实的工人师傅坐在角落,闷葫芦似的吃着。暖光照耀,香味还是那个香味,可整家店显得冷清非常。   “唉,最近天一黑,没什么人来了。”老板娘徐芳都瘦了些许。   没啥客人,这位夜行人索性拉了个凳子,在劳斌旁边坐下。她兀自开了几罐汽水,随手推给两人。   覃乐乐:“人都到哪去啦?”   徐芳:“怕出事呗。最近什么强暴泼酸,什么当街斗殴,到处都乱。太阳一落,老弱妇孺都不上街了。就是苦了我们做夜里生意的……喏,我都把家伙拿出来了。”   劳斌顺着徐芳的手指瞧——原本摆着财神的位置,换成了大天师钟异的画像。柜台角落,防御灵器和白酒放在一起,难说是打算对付邪物,还是对付人。   收银台旁多了个首饰架子,挂着可爱的果蔬护身符,一看便是鬼市出品。架子高处挂着“66元/件,100元2件”的价格标牌,寂寥地晃荡着。   “这家还好,没见隔壁都关了一排。”旁边吃饱的工人插嘴,“我朋友就在附近做生意,最近刚把铺子卖了,准备专做外卖。”   “外卖就稳当?”他的邻座打了个酒嗝,“不——不就前天的事儿,有人往外卖里头投毒,药死了好几个……投毒的人还没逮着,店给烧了,外卖员也给打成残废……”   说罢,他醉醺醺地瞧向人高马大的覃乐乐,眼中的戒备不加掩饰。   徐姐只是苦笑。   这会儿,后厨正巧出了几单外卖,徐姐将它们放在门旁桌上,拿眼警惕地瞧。   劳斌本来欢欣的心情黯淡了些,他咂咂嘴里的鲜香味儿,双腿有点沉重。男女老少在店里闹成一团的景象,又在他脑海里模糊了几分。   又一个工人开了口:“嗐,不如去信信那个什么天鹅臂膀——我姑婆说,瞧见那东西的人,啥事儿都不会出。再不济去他们身周转转,沾点正气,晚上做活也安全。”   “老宋,搞迷信啊。”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没听人家说,不信鬼神也得尊敬着点儿……”   工人们加了盘酥炸里脊,配着啤酒小声聊起来。   覃乐乐刚想说些什么,只听外头一阵阴风。他收了脸上的憨厚笑意,蹙起眉毛。徐芳更是走到柜台前,手有意无意地搭上个勺子似的灵器。   只有劳斌还在唏哩呼噜吃麻辣烫。   两秒后,劳斌险些被辣汤呛死——   饭店门口,挤进了一大团血肉,形状活像蜈蚣脑袋。无数人体七歪八扭地拼在那东西上,人头各个瞪着浑浊的眼,口中牙齿黑黄破碎,还挂着血丝。那尸团似的东西蠕动不停,黏液噼里啪啦落到地上,散发出无与伦比的恶臭。   突然,尸团表面涌动两下,戳出几根碎胳膊碎腿,凝为一对尸肉大颚,那尸肉大颚吧嗒吧嗒开合,拉出丝丝黏液。   整团血肉犹如红酒木塞,严严实实堵在门口,让人看不到更多。鬼知道门框后,这东西究竟有多大。   冰刺般的恶意瞬间弥漫开来,劳斌筷子一抖,整个碗连汤带水地扣在地上。   “什、什什……”什么鬼东西?!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死人!   “这东西有实体,你带群众走!”覃乐乐大喝一声,他咬破双手手指,顷刻开始施术。役尸人的术法下,尸团短暂地停留两秒。   “都走!都走!”一个女声炸起。   徐芳一把拉开后门,又去拽那一桌工人。头一回见这么邪性的东西,那几个工人纷纷软倒,甚至还有一个痛哭流涕,冲那玩意儿疯狂磕头。   被徐芳大力拉扯,那群工人勉强回过神,屁滚尿流地冲向后门。劳斌这边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急得原地小跑:“老覃,你也赶紧跑哇!”   他看得出来,覃乐乐能力有限,那恶臭的尸团逐渐恢复行动。覃乐乐像是在撑着注定倒塌的墙板,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覃乐乐憋红了脸:“我——”   “跑!”徐芳大喝,她把护身符一股脑全扔过去,接着又启动全部灵器,不分青红皂白地朝那尸团丢。   那些小东西骤然炸开,激出狂风四起。尸肉大颚被炸掉半边,尸团蜈蚣猛烈嘶吼。   见那尸团被干扰,覃乐乐僵硬后退。八组两位加一个徐芳,三人蹑手蹑脚地退到后门处,继而一齐逃之夭夭。   三人刚离开麻辣烫店不久,只听一阵血肉挤压的摧枯拉朽声。继而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泥沙冰雹似的砸下来。   方才还温馨可爱的小店,就此灰飞烟灭。麻辣烫后厨有燃气和明火,那东西怕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   徐姐脸色惨白,本能地往回冲了几步——店铺已然被炸成废墟,内里只有一片狼藉。大天师钟异的画像带着火焰,缓缓飘落到她的脚下。   那尸团蜈蚣不知所踪,消失与出现同样突然。   “鬼!鬼啊!”喝最多的那个工人尿了裤子,扯着嗓子直喊。“有鬼,真有鬼呀……!”   他语无伦次地叫唤,眼里全是吓出来泪水。表情又有种诡异的放松,仿佛最近的一切混乱,通通有了解决办法似的。   “菩萨保佑,佛祖保佑,玉皇大帝保佑……”他往地上一趴,额头咚咚撞着泥土。“我回去就烧香,回头就上贡……神仙保佑……”   不远处,消防车和警车的笛声尖锐合奏,越来越近。   劳斌站在火光不远处,他半张着嘴,耳朵里还有一阵阵的锐鸣,其他声音变得又钝又重,好像隔着层水膜。   有识安庇佑,也不是危险任务,他们不该遇见这样的事情啊?   怎么会这样?   劳斌曾经相信,海谷最近只是风气不好。无论是血案还是传言,作为一位朝九晚六、体型肥硕的年轻男性,劳斌没什么危机感。他班照上游戏照玩恋爱照谈,生活一如既往。   他甚至觉得“海谷危机”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互联网发达了,大家多容易听着风就是雨,说不准以前这种事更多,只是最近才爆出来。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有什么彻底改变了。   有实体邪物现于城内,而邪物身上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尸骸,看着都是新死之人,少说也有上百具。   这座城市不再安全。   想到刚交首付的婚房,刚步入正轨的生活,恐惧后知后觉地爬上劳斌的脊背。他原地打了个寒颤,咽了口唾沫,又走向那堆废墟。   “斌哥,你干什么!”被崩飞的瓦砾砸到,覃乐乐的脑袋还在淌血。   “我得、我得看清楚。”劳斌六神无主地回到,脸上全是汗,“那是有实体邪物,肯定有逃跑路线,我……我必须帮识安抓到它。这样下去会乱的。”   劳斌的目光飘过瘫坐在地的几个工人,梦呓似的重复。   “这样下去会乱的。”   ……   彼岸。   “不行。”孟怀抱起双臂,“这次行动,不能带那两个人一起去。”   “戚辛态度暧昧,但殷刃是正儿八经的识安员工。他的能力非常强,带他去就是多一重保险。”卢小河努力解释。   但她也只能解释到这一步了。   无论“殷刃就是传说中的大天师钟异”,还是“殷刃好像是彼岸的恐惧幼崽”,都是拿不出证据,并且很容易被当做疯话的说辞。孟怀本就对他们不是百分百信任,说出来只会徒增麻烦。   他们连戚辛的身份都不敢说得太明白,只说是第三方顾问,带点彼岸背景。   见孟怀无动于衷,卢小河求助地望向钟成说。谁知那人只管抱着自己的背包,缄口不言。   就在不久前,了解完识安此番行动,孟怀给出了自己的主意——对识安几人进行适应训练后,他们分两组行动,悄悄潜入白色空间救人。   目前,众人尚不知失踪者的真实情况,也不宜以这点兵力打草惊蛇。于是孟怀拍板,以卢小河的母亲何欢为营救目标,先尝试救援这个确定目标。   “这次前往,本来就是悄悄潜入救人,不是踢馆。有实力固然好,底子干净才最重要。戚辛和殷刃的气息更像元物,我没法毫无芥蒂地和他们合作。”   孟怀苦口婆心。   “不过我可以答应你,如果人能救出来,‘救人’方面可以让他们插手。”   钟成说推推眼镜:“孟女士说得有道理。”   卢小河的脸上浮出一丝震惊,黄今则是满脸麻木,就差翻白眼——在座各位,底子最黑的就是这位钟姓人士。再说,钟成说身上带着殷刃的血誓,戚辛能不能找到他们难说,殷刃是绝对寻到钟成说的。   孟怀小课堂刚讲过,别说血誓,哪怕是普通灵契,乃至于你知我知的一句话,在彼岸都算很重要的“GPS定位功能”。   黄今禁不住拿出任务前发的照片,照片背面,又多了彼岸三人组的评语。为了保证“你知我知”,这些评语也是事先写好,再黏上去的。   【我想我老婆了。郑兴】   【吉他女孩!钟成枫】   【好可爱的姑娘。孟怀】   只有殷刃给他写的评论影影绰绰,遥遥指向远方——因果灯做好,这人就怕被孟怀他们发现,又溜回了戚辛那边。   见鬼的大元物,活脱脱两个背着家长约会的中学生,黄今恨恨腹诽。   “那就这样?”葛听听挺起胸脯,“孟姐那边四人组,咱们这边四人组。有钟哥的话,问题应该不大……可是到时候,要怎么找小河姐的妈妈?”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孟怀说。   次日,孟怀带着其余六人踏出房间,正式开始搜救。   每个人背上都多了背包,鼓鼓囊囊地装满元物血肉混合物。他们不知道的是,刚出门不久,钟成说的背包已然空无一物。   里头的元物血肉被殷刃吃了个一干二净,殷刃本人化为本体,缩小身形,把自己塞进了钟成说的背包。   【目的地到了。】翻天覆地的颠簸后,钟成说熟练地投去思维。   【什么样子?】殷刃好奇地问。   钟成说直接把记忆打包交给殷刃。   色彩斑斓之中,那团白色显得格外扎眼。它就像一团吞没无数毛细血管的肿瘤,又像是未知昆虫搭建起的巢穴。   雪白粗大的丝线穿透隧道,搅动起一阵阵扭曲。将本来极具秩序美的隧道变得乱七八糟。无数信息碎片飘动在空中,而成千上万的巨型元物守护在“巢穴”周遭。它们忙碌巡逻,像极了挤在蜂巢上的工蜂。   那巢穴却不似蜂巢那样简单。它有着蛛网般的“脚”,往四面八方黏得很牢。而在这凌乱的白丝线中,嵌着成百上千个体育馆大小的浑圆球体。白色圆球们错落有致地缀在网上,恍若某种果实。   巢穴最中心的“巢”,则呈现出不规则的半球体。它硕大无比,兴许比一百个世界级足球场馆摞起来还大,半球的末端隐在云雾里,不知通向何处。它露出的那一面,则连接着粗壮而不均匀的乳白软管,它们爬藤般伸向四周,最终隐入隧道上的白色漩涡。   众人的距离不算近,这东西的压迫感便要接近一颗星球。   【……】殷刃的思维空白了几秒,【这东西有点奇怪,而且我没有察觉到“爱意”的气息。】   【嗯,我也没有特殊的感觉。】钟成说投回思路。   殷刃:【那些元物不是很强。】   【我认可孟怀的判断,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第一次试探,对面状况未明,救回何欢女士就是“成功”。】   【我明白,你小心点。】殷刃没有托大,反而严肃起来。   钟成说沉默了会儿:【小心点?】   【戚辛跟我提过这个东西。她说爱意最开始的解释,是给自己备点储备粮,省得卡在夹缝里太过衰弱。这一点,和我们最初的推测是一致的……现在看来,未必能尽信。】   殷刃把记忆递过去。   那是戚辛给他看过的,“白色空间”的模样。   只不过是一张蜘蛛似的薄网,以及其上坠着的滚圆小球。无论大小还是规模,都和眼前这东西不可同日而语。守在旁边的元物也不多,哪像现在这般熙熙攘攘。   【二十九年前失踪的人数,可比最近多多了。】   殷刃叹息。   【但这东西比二十九年前大千百倍。钟哥,备好你的灯。这次的探索,恐怕比孟怀他们想象的危险。】   同一时间,孟怀也给出了指令。   “现在正式分组。我们仨带着符天异和猫望风,你们四个进入内部,寻找何欢女士。”   “记住,你们只有二十四小时。”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背起书包,男朋友在书包里(…… 第219章 顺利   “记住,你们只有二十四小时。”孟怀强调道,“‘满足’刚离开,那群元物会先清理新生的小元物。二十四小时之后,那群元物的重点会转到巡逻上。”   “清理?”符天异遥望着在白丝线上攀爬的怪物,猫咪博士蹲在他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这个词用得太和平了——但凡遇见个头小的,这些东西都会当场撕碎,吞吃殆尽。尤其有几只庞大的黑影,鲸鱼般绕着巢穴游荡不去。   “嗯,清理。”孟怀说。   钟成说不语。   说实话,他不算意外。早在戚辛那里,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千年前,“恐惧”自“满足”后出现,两者如昼夜交替。至于那些元物涟漪,钟成说会随机吞吃一些,更多的是不慎碾碎。“满足”催生的小元物吸收这些残骸,随即取食彼岸情绪。元物族群数量稳定,也就这样过下来了。   没了恐惧,元物要死亡,只能彼此吞吃。可惜谁都不愿死,索性都以柔弱的新生元物为食。即使如此,仍是赶不上“满足”制造新元物的速度。   可要是杀了作为元物起源的“满足”,谁也不知道新的“满足”会不会诞生。万一满足就此消逝,彼岸衰败得更快。   “爱意”制造疯狂、增加情绪产量的计划,对彼岸来说不算离谱。问题是戚辛一直摇摆不定,那个心机深沉的“爱意”,真的会把计划对她和盘托出么?   厌恶与快乐早已死去,他们到底无从验证。   【记得速战速决,救了人就跑。】殷刃的翅膀团在包里动了动,【中央的东西太蹊跷,它给我的感觉很不舒服。】   【嗯,我知道。】钟成说摸摸挎包里的提灯。   “我要怎么找我妈?”另一边,卢小河仰视着万千球状茧,心急如焚。   “我都听说了,你们先前不是找过彼岸的人吗?”孟怀说,“你是后方指挥,该想得到。”   卢小河一怔,连带着黄今也皱起眉。   卢小河看过白永纪案的报告,黄今更是在案件中亲自弹奏吉他,与丁李子共鸣。但是——   “但是那是依靠焦部长的帮助。说是思维共鸣就可以,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卢小河老实作答。   孟怀哈地笑了声:“‘卡戎’强在能行走彼岸,本身没有那么多特殊能力。你只想着小焦是卡戎,就没有自个儿尝试的想法,这不是好习惯……你们科学岗,有时候总会被‘求证’的执着禁锢住。”   “是。”卢小河迅速反应过来。“我试试看。”   她闭上眼,约莫是在猜想母亲可能的思绪。   钟成说眼见着卢小河身形变得模糊,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线从她身上扯出,隐隐飘向某个球状茧。那缕白线末端闪光微弱,还不如潮湿的燃香,虚无缥缈时断时续,没一会儿又不见了。   纷纷思绪终究比不上丁李子的一曲长歌,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心有灵犀”也只能做到蜻蜓点水的地步。   但它指示的目标,已然足够明显。   ……   九组四人背着元物们跃起,将调制好的碎肉涂抹在圆茧死角。黄今以刻刀刻上改良清心符,只见那茧壁如同被烧融的雪,露出一个隐蔽的洞。   钟成说打头阵,黄今断后,四人勉强爬入茧内。   那副景象,与在孟怀记忆里所见毫无区别。白丝垂坠,巢穴堆叠,明明没有光源,四面全是晃眼的洁白。要不是众人记着当前境况,这气氛简直让人昏昏欲睡。   摇篮般的茧子里,或多或少的手臂拥抱着白丝人形。那些人形有大又小,或坐或卧,卢小河本来也有科学岗的好奇,此刻却不敢细看。   众人走得小心,有细丝盘绕而来,但碰到九组“血肉鞋底”上的清心符,又自行绕开。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除了卢小河身上时断时续的“指路丝”,这里的景象不见活气,像是一幅静止的画。   一行人前进如趟雷,每一步都提心吊胆。钟成说用眼睛看着,时刻不停地与殷刃分享视野。   【咱们进来都没动静,果然没有元物守着这些人。外面那么多巡逻兵,八成在守中间那个大家伙。】   估摸是周围太安静,殷刃在钟成说脑袋里叽叽喳喳个不停。   【好在里头还挺顺利,我猜压力全在外头的望风队上。符天异那小子被留在外面,也不知道顶不顶得住。】   可惜了,只有符天异是正经的符家修行者,换了别人,恐怕孟怀不放心。殷刃心里明白,话说出口终归不好听。   【你怎么看?】钟成说一脚脚踩过柔软的地面。   【现在还难说。】殷刃的声音沉静下来,【要我化为本体,撸了这些球形茧子就跑,也算一个办法。只是那样可就打草惊蛇了。不如搞清楚状况,再将这里一举攻破。】   【嗯,我也这么打算。】   “应该是……应该是这个。”   就在这时,卢小河停住了脚步。   她的面前是个平平无奇的白色巢穴,婴儿车般的结构里,两双手臂拥着一个臃肿人形。黄今拿出元物血肉凝结的刻刀,冲卢小河点点头。   他一脸在核弹按钮上蹦迪的表情,轻轻划开了人形上一根白丝。紧接着黄今整个人抖了下,像是要被落雷劈个正着似的,上下左右一个劲儿地望。   还是无事发生。   人形旁边的白色臂膀,只是轻轻搂在四周,死物般没有反应。一切顺利到让人不适。   黄今连忙把照片拿出来,确认背面评论是否还在。确定望风四人组安然无恙,他才颤抖着爪子下手,又割开一层。葛听听则紧张兮兮地守在周遭,竖耳朵倾听。周遭仍然只有让人耳朵发痛的寂静,黄今的切割声显得犹如惊雷。   黄今拆弹似的继续,额头满是汗水。   一层层白丝被拨开,约莫能看见里头人的五官,卢小河猛地捂住嘴,努力挡住一声抽噎。   卢小河的母亲全身沾满黏液,静静睡在一滩断丝之中。她眉毛微蹙,身形依旧瘦弱,只是面颊嘴唇还算红润。   ……这就完了?黄今攥紧刻刀,愣在原处。   话说回来,爱意确实对人类没什么感情。只听说人往保险柜里放钱,没听过谁给方便面设下重重守护。可能他们九组倒霉了这么久,就攒在这次人品爆发呢。   黄今心有余悸地看了眼那四条臂膀:“现在才不到三个小时。说二十四小时,我还以为……算了,能早点搞定也好。咱们走。”   卢小河伸出双臂,去拉扯茧子中的母亲。那些黏液质感像是鸡蛋清,将她的母亲包裹得又湿又滑,身上的睡衣皱得像烂菜叶。   而卢小河只是咬着嘴唇,尽量动作轻缓地扶着。葛听听上前两步,帮她把母亲搬出来。钟成说皱着眉四处张望——周围还是一排和平,殷刃也没有报告大元物的气息。   “快走。”钟成说少见地主动开口,“先离开这里再说。”   “奇了,我还以为你要调研调研。”黄今又走到队伍最末尾,嘴里叽叽咕咕,“钟成说,你这样怪吓人的……”   “外面守备森严,这里松懈成这样,事出反常必有妖。”钟成说的气势多了分冷硬,听上去更像那个传说中的“阎王”。   九组做事向来干脆。卢小河背好母亲,葛听听帮忙托着何女士的背。再次钟成说打头黄今殿后,一行人飞快原路返回。   只花了四个小时左右,四人一包就顺利地回到了来处。黄今提在喉咙口的心终于放下,他掏出刻刀,正准备故技重施,寻找出路——   “怎么就这么走了?我要找的人,还没找到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众人背后响起。而那股气息,在场众人也都认得。钟成说尽管没听过这个声音,可在那气息出现的第一秒,殷刃就把答案打进了他的脑海。   钟成说缓缓站起身,挡在其余三人跟前。背包里的翅膀团一阵扭动,带着震惊与焦急。   厉鬼胡桃飘在众人面前。   她满脸皮肉外翻,看不出五官。嘴里牙齿破碎,像是个血淋淋的洞。她的发丝与衣服脏污凌乱,黑红的腐血滴滴答答落下,很快被白色的“地面”吸收得一干二净。   “也帮我找找吧。”   女鬼声音嘶哑,她似乎在笑,可是脸被剁得太碎,实在看不出肌肉的运动。   钟成说捏了把惊疑不定的翅膀团,在背后做了个手势:“你怎么在这里?”   他问得冷静平和,两人仿佛只是在家中客厅相遇。   胡桃:“我与殷刃有血誓,当然找得到他。”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你究竟怎么来的彼岸?”一句话没说完,钟成说背在背后的手再次动作——   黄今与葛听听的术法准备完毕、同时出手,束缚光网自八方围过来。钟成说与邪物打交道数年,深知没有在敌营跟人聊天的道理。   漫天光网即将降下,胡桃没躲。她幽幽飘在原处,再次重复:“也帮我找找吧。”   嗤啦!   还没有碰到这只厉鬼,术法就像碰见烙铁的水,转瞬间便无影无踪。再看胡桃,她的背后探出一双臂膀,轻柔地搂住她的脖子。   【我用灵契压制她了,没效果。】殷刃的思绪钻进钟成说的脑海,【情况不对劲,我留下对付她,你们先走。】   【不行,你还不能暴露。】   钟成说闭上眼,无论是殷刃的身份还是因果灯,都是他们的底牌。要是在这一步就被人炸出全部家底,接下来可就没得打了。   【她既然在这个关头现身,我们谁都走不了。先探探再说。】   “为什么不帮我找?”   厉鬼飘进了些,看见那被剁得血肉模糊的脸,葛听听忍不住移开视线。可她刚一转头,胡桃正贴在她几厘米之外,一片狼藉的面孔正朝着葛听听。   卢小河背着母亲退后几步,险些被地面上的白丝绊倒。   胡桃咧开嘴,那双拥着胡桃的臂膀更紧了几分。   “人家说了,‘他’也在这里。可是这里人太多了,我就等你们过来帮忙。”   她冲四人伸出沾满鲜血的手。   “只凭我自己,找不到人呀。”   人家说了。   钟成说眯起眼。胡桃是与殷刃有契约的厉鬼,在彼岸,自然可以凭借她定位到殷刃。除了戚辛,有能力绕过殷刃,把他身边的邪物送到彼岸的……想来只有一位。   “爱意”。   是陷阱,这里一开始就是陷阱。   这里集中了无数失踪者。戚辛带领他们进入彼岸,哪怕孟怀没有现身,识安发现这里是早早晚晚的事情。   “我们都会帮你找。”钟成说语气平稳,“按照识安的规矩,我们需要先把卢小河的母亲转移出去,再帮你搜寻——你好像无法通过思绪同步寻人,我们得用地毯式搜索。”   “你都跟‘人家’打过招呼了,还缠着我们干什么?让‘人家’给你指路不行吗?”葛听听没憋住,还是出了声。她挡在卢小河面前,张开两条手臂。   “别人不记得具体位置,我没办法呀。”胡桃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委屈,“你们知道自己的快递在快递间,不也是要自己慢慢找么?”   “我答应你找。”钟成说提高声音,“不过我刚才说过,我们需要先把卢小河的母亲送出去。”   胡桃的脸扭曲起来,声音逐渐变得欢快。   “我就知道,咱们还是朋友。但要把那女的转移出去……还是算了吧,外面正乱着呢。就算你们现在出去,也没人跟你们汇合。”   卢小河警惕地抱紧母亲,看向来时的道路。洞口早已被白色细丝堵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陷。这里本该由望风的四人守住,再不济猫咪博士也会时不时过来,保证洞还开着。   “没人汇合?”卢小河喃喃出声。   “是啊。”胡桃笑着答道,“外面那些人都死光了……反正都是不熟的人,你们在就好。”   “你们九组,不是最擅长找失踪人士吗?” 第220章 挚爱   “孤独”的院子里,戚辛随便挑了一只“孤独”,倚在上面休息。   被当成垫子的那只“孤独”敢怒不敢言,它老老实实趴着,软肢缩成球。四季混杂的小院里,戚辛悠然打发着时间,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惬意。   “不去帮帮那只幼崽?”一个声音突兀插话。   孤独猫咪闻讯转眼,确认说话对象后,它们又懒洋洋地躺回原处。   一位女性站在院门口,她身上披着件雪白的编织披风,整个人几乎被披风埋没。那披风用线粗硬,看着像是缩小版的人类手臂。女人的大半张脸被披风遮住,看不清长相。   戚辛:“我该教的都教了,他愿意给人类卖命,他就去。”   “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不去。”女人的嘴角翘起,声音柔和如水。“好不容易找到恐惧的幼崽,要好好照顾才对。”   戚辛:“好好照顾?我还不打算为他搭上命……对手可是你,我还没那么傻。”   “爱意”静静站在门边,没有回答。   戚辛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一直以来,爱意以本体持续撞击间隙,虚弱到无法长时间控制人类。现在,这家伙不禁能够控制人类,还能用人类当载体,载着一点儿分身行走彼岸。   和现在的戚辛并无差别。   “仅仅把‘快乐’吃掉,不至于让你获得这种力量。”戚辛说,“是不是你那个破网的缘故?你做了什么?”   “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不会轻易改变立场。”爱意温柔地回答,“只是给你提个醒,凡事留余地是个好习惯,希望你能持之以恒。”   戚辛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猫的软肢,垂下视线。   这是在敲打自己呢。   千年前,“恐惧”陨落的夜晚,“悲伤”藏起了自己的本体。戚辛身为最古老而强大的一批元物,她要是想刻意隐藏,除了“满足”,没有其他元物找得到。自那之后,戚辛只会操纵极小部分身体在彼岸行走。她不会听从爱意的指令,也不会特地与爱意作对,只是凑合着活。   对于爱意来说,自己终归是个不确定因素。   “原来如此,凡事留余地啊,怪不得您要亲自登门警告。”   戚辛语气不见起伏。   “放心,无论你和那只幼崽斗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出手。”   那玩意儿是不是正经幼崽还难说,不用爱意说,她也不会轻举妄动。   爱意冲戚辛低头,行了个人间的礼。一缕细软的黑发从斗篷下漏出,发梢微微打着卷儿。紧接着她转过身,朝小院外走去。   “喂。”   戚辛放开猫咪的软肢。   “我说,只要你选错了路,无论是跳着芭蕾走还是匍匐前进,错的就是错的。”   爱意转过身,苍白的斗篷末端被白雾吞噬。   “哪有那么多对错呢?”   她轻声说道。   “照你的话说,人类不该克服疾病延缓衰老、不该预防天灾研究增产。老老实实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就是‘对’的?我无法一下子做到完美,仅此而已。”   戚辛笑出了声:“你果然最像人类,就连自以为是的方面都这么像——只要目的是善意的,产生的损失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我会赎罪。”爱意声音低了几分,“一切结束之后,我会为千年来彼岸的混乱负责。”   戚辛:“负责不是嘴皮子说说就有用的。我话说在前面,你现在还有机会——恐惧的幼崽有自我意识,你可以与他谈判,寻找别的解决方案。”   爱意的声音淡了下来:“它生于人世,对彼岸没有归属感。让绝对的力量属于‘外人’,实在愚蠢。”   戚辛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她看向不远处的“孤独”猫群。孤独的口粮还算富裕,几只大号正用桌布兜住初生的孤独,引导它们进食。   这副景象,从前比比皆是,如今恐怕只能在“孤独”等少数族群才能看到了。   “算了。”戚辛叹气,“你走吧。”   “无需担忧,那只幼崽还是帮到了我,我有了更好的解法。”爱意拉下兜帽。“那是不会有纰漏的,完美的解法。”   ……   “你们九组,不是最擅长找失踪人士吗?”胡桃做梦似的说道。   黄今脸色难看得像锅底。周围一片白色静寂,他本就被闪得烦躁不安。一听外面人凶多吉少,他恨不得就地逃跑。   传说中的大天师,怎么就连自家厉鬼都管不住!再说就算厉鬼寻人,真要顺着灵契找,也该找到殷刃。这只厉鬼,怎么就找到他们这边来了?   等等,难道……   黄今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看向钟成说。他方才就觉得,钟成说带的血肉量比他们多点儿,背包鼓鼓囊囊的。   想到殷刃极有可能在这里,黄今的情绪又迅速平复下去——有殷刃和钟成说在跟前,要是还出事,那他怕是注定要死了。   卢小河紧紧抱着母亲,一动不动,差点把嘴唇咬出血。她的脚边,白色丝线贼心不死地爬来爬去,又想要绕上昏迷的卢母。   “外面的人怎么了?”钟成说问得直截了当,“我们需要确切情况,才能制定搜索计划。”   胡桃语气郑重:“这里是人家的地方,你们这是私闯他人地盘儿。外面的人,都要被元物吃掉。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我的熟人,好歹能留条命。”   “多谢。”钟成说看着那张只剩碎肉的脸,“关于你要找的人,你有照片什么的吗?”   胡桃愣了愣,她像是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时没有答案。   同一时间,钟成说的思维高速运转。无数细丝爬过他的脚背,又慢悠悠爬远。   为什么是寻人?   爱意身处夹缝,不便行动。就算它分出力量,胡桃只是一只厉鬼,怎么可能与恐惧幼崽相抗衡?要只用胡桃定位殷刃,召唤元物大军围剿他们,钟成说还能理解一二。给予胡桃力量,让她袭击九组,事后再许给她她想要的,貌似也很合理。   可现在,胡桃只是缠着他们去找她在意的失踪者,也没有直接对他们进行攻击。   太奇怪了,简直就像……   【拖延时间。】殷刃在钟成说的脑子里大声嘟囔。   【我明白。】钟成说安抚地捏捏背包。   “嗯,我想出来了,我知道该怎么让你们找人了。”胡桃沉思已久,撩开鲜血淋漓的发丝。“你们见见他,不就好了?”   紧接着,胡桃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大抵是爱意的力量帮了忙,这份记忆没有化作实体,而是在瞬间打入了所有人的脑海——   活生生的胡桃正在卧室看书,她面色红润,发丝蓬松干净,闪着漂亮的色泽。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坐在床边打电话。   彼时,那座房子的装修土气里带着温馨,满满的烟火味道。   胡桃看书看累了,她放下书本,抱住那女人的腰:“妈。”   “你三姨刚说,这几天都别出门。外头乱得不行,又丢孩子又闹人命,也不知道出了啥事。”胡桃妈挂断手机,摸摸女儿的头发,“幸亏我和你爸过来了,要不我得担心死。”   “还有阿申在呢,咱们人多,谁来都不怕。”胡桃笑得很开心。   “老婆来尝尝咸淡。咱妈说了,怀孕的时候得吃清淡的,我不敢放太多盐。”   胡桃话音未落,一个年轻男人端着碗排骨汤走进卧室。   男人不算英俊,皮肤显黑,稍胖。但算是浓眉大眼,生得很周正。他看了胡桃妈一眼,笑容里多了点忐忑。   “我尝尝!”胡桃翻身坐起来——她约莫是刚怀孕不久,体型完全看不出来。   她就着男人的勺子喝了口汤,满意地抿抿嘴:“香得很。阿申,手艺见长啊。”   年轻男人笑弯了眉毛:“那是!肉都选的最好的!”   说完,他犹豫地看了会儿胡桃妈,最后还是忍着羞涩,在老婆额头上亲了一口。   胡桃妈看向男人,笑得很是慈爱:“小申,累了就歇着去,我看着汤。”   “不用不用,我做饭就行。”阿申连忙摆手,“就差一会儿了,您歇着吧。”   胡桃妈笑吟吟地接续:“我这手啊,闲不下来,要不我出去囤点菜。最近不安生,就这几天,光是警车就来了七八趟,说什么的都有。”   阿申:“外头乱,下午我跟您一起去。”   “好孩子。”   两人这边聊着,突然门外传来呯呯砸门声,听着就来者不善。阿申冲胡桃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留在卧室,又从桌上抓了把刀:“谁呀?”   “开门!”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喊道,“我老胡,在外面被疯子伤了!”   阿申凑在猫眼里看了几眼,紧接着连忙开门。听到父亲出了事,胡桃也忍不住,她走出卧室,关切地望着客厅。   吱呀。   沉重的防盗门打开,瘦弱的老人直接被搡了进来。他身上带血,痛苦地喘息。   “老胡!”“爸!”胡桃妈与胡桃几乎同时惊叫出声。   胡桃爸跌倒,露出身后的暴徒——一个健壮男人双眼暴突,手中尖刀沾满鲜血。他径直冲入房中,把防盗门一关,提前一步堵在厨房门口。   “妈,带胡桃去卧室!”阿申大喊,“我来救爸!”   胡桃妈差点软倒,听到这句话,她又像是有了力气。她狠狠抓住胡桃的手腕,将她拖向卧室:“闺女,闺女!躲起来报警,快!”   胡桃妈双眼满是泪,她反锁卧室门,又往门前拖床头柜和桌椅。这还不算,堵完卧室,她又拉着胡桃躲进主卧卫生间,在卫生间内反锁房门。   可惜卫生间里东西少,没有东西能拿来堵门。胡桃妈只能以身体护住胡桃,她僵着身体,手脚冰凉,喘息急促到让人害怕。   胡桃六神无主地拨打电话,110完了120,她把能打的都打了一遍。随即她蜷缩在马桶边,与母亲紧紧依偎。   有暴徒入室杀人,救救我们。   我的父亲受了重伤,救救我们。   打斗片子都是骗人的,客厅方向并没有怒吼或嘶叫,只有肉体碰撞和重物落地的闷响。其中夹杂着老人的呻吟,那些声音穿过层层门扉过滤,到了卫生间,只剩下极微弱的声响。每一秒如同凌迟,刀割般滚过她的皮肤。   胡桃看着镶有磨砂玻璃的厕所门,眼泪从脸颊不止滑下。母亲在身边,她也不敢哭得太大声,生怕老人情绪上受不住。   明明十几分钟前,这个家还风平浪静。厨房里炖着汤、电饭煲烹着米饭。父母爱人都在身边,这本该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终于,客厅里的异响停止了。   胡桃全身发寒,她抱紧母亲,更加专注地盯着卫生间的玻璃门,仿佛那是世间最后一道防线似的。   “没事了,没事了!”一个熟悉而虚弱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妈,老婆……哎,这门怎么打不开?”   胡桃刚想起身,被胡桃妈按住了。   “我去看看。”她摸摸女儿的头发,“你就在这待着,哪儿都别去。”   说完,胡桃妈小心翼翼地出了卫生间。   胡桃坐在马桶与浴缸的间隙里,她听见自己的母亲在与爱人谈话,闻见卫生间的桃子香氛和头发上的洗发水花香。卫生间小窗外,天气格外阴沉。黑云卷在一起,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   呯呯呯,呯呯呯,她的心脏疯狂跳动。   门外,母亲和爱人的交谈声逐渐缓和。又有新的声音加入,似乎是前来询问的警察与医生。交谈声里,夹杂着重物被母亲一点点搬开的摩擦声。   最后是防盗门被关上的重响。摩擦声也停止了,母亲似乎成功前往了客厅,还不忘带上门。   正常交谈的声音不大,这下胡桃是彻底听不清了。   这是……没事了吧?   太好了,有惊无险。果然她就知道,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妈?阿申?我出来啦!”见半天没人回卧室,胡桃高声喊叫。“爸怎么样?救护车接走了吗?”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   怎么回事?   为什么无人回答?   胡桃刚要揪起心来,只见母亲的身影模模糊糊停在磨砂玻璃外。黑色的头发,象牙色的皮肤,红色的衣服,被磨砂玻璃化为几个朦胧的色块。   “妈……”胡桃松了口气,她向房门伸出手去。   ……咦?   母亲今天,穿的是红色吗?   “妈?”胡桃的嗓子干哑,颤抖不止。“阿申?爸?妈?”   还是没人回答,门前母亲的身影消失了。只听拖鞋踩在地面上,一串脚步声离开卧室。   胡思乱想,一定是自己胡思乱想。阿申与她是青梅竹马,两人自幼相识,两家也是朋友。阿申都说没事了,能出什么事呢?   胡桃眼睛一闭,终究是拉开了那扇门。   她看到了大量的血。   温暖的木地板上染满血渍。她曾精心挑选的家具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柔软的被褥掀开,与她刚离开时没什么区别,与浓重的血腥气格格不入。   咯吧,咯吧。客厅里有什么在响。   胡桃咽了口唾沫,她忍住抽噎,伸出头去,悄悄瞧向客厅。   厨房的门紧闭,门上沾满血渍,肉汤的香气从门缝里不断钻出来。客厅一片狼藉,玻璃茶几被摔成碎片。绿植东倒西歪,电视歪歪斜斜挂在墙上,露出血管似的线路。墙壁上、地板上,到处都是飞溅的红色。   暴徒不在,父母不在,只有她的爱人在……拖地。   咯吧,咯吧。老旧的拖把抹过血渍,留下一片淡红。   尽管胡桃没有穿鞋,步伐悄无声息。阿申却像是脑后长了眼,他停住拖地的动作,抹了抹脸上的汗:“亲爱的。”   他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渍。   一番起起落落,她的大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面前的一切,也不知道要紧张还是放松。   “爸、妈……?”   “你爸的伤口看着吓人,其实不严重,你妈陪他去医院了。”阿申笑,“被血迹吓着了?那是你妈身上沾的,刚才她去卧室拿了两件换洗衣服。”   胡桃呆滞地看着丈夫。   “别怕,刚才那个男的就是喝多了伤人,警察把他带走了。行啦老婆,你还是赶紧去睡会儿吧,别吓坏了身子。”   “为什么……”胡桃吞了口唾沫,强忍住眩晕。“为什么妈走之前不跟我说一声?”   “爸流血流得吓人,赶不及。”阿申停下拖地的动作,侧脸看她,“我都说你吓着了,你还不信,你看,这不又在胡思乱想?”   胡桃想要提提嘴角,可她的脸好像僵住了,完全不听使唤。   就像拼命想要相信一切平安,而她最相信的人也告诉她没有事情。她应该相信他,她多么想相信他。可是为什么,她如何都无法安心?   窗台的门开着,微风轻轻晃动窗帘。卧室的门开着,一地狼藉露出冰山一角。只有厨房,厨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其上还拍着两个醒目的血手印。   它就像一个黑洞,疯狂吸引着胡桃的注意力。   光线透过门缝投入客厅,可它像是被什么遮挡了,只投出断断续续的影子。炖汤的咕噜声配上炉灶运转的微响,日常与异常交集混合,胡桃不安到手脚发冷。   “厨房的门。”   胡桃喃喃道。   “厨房的门,怎么关得这么严实?阿申,我想喝碗汤……”   阿申的表情略微变色:“嗯,我去给你盛,你去缓缓。”   “卧室好多血,我不想躺着。”她看着他的眼睛,“我自己去盛就好。”   说罢,胡桃趁丈夫不注意,猛地冲向厨房。阿申没有拦她,他拄着拖把站着,脸上露出一丝委屈来。   门缓缓打开。   母亲惊惧的面孔仿佛炸弹,瞬间将胡桃的思维炸得残破不堪——   卫生间的门,其后是一片狼藉。卧室的门,另一边站着她的丈夫。   剩下的人,都在厨房的门后。   母亲的喉管被刀刃割破,淡色的睡衣被染成血红。她用手紧紧捂着伤口,奈何伤口实在太深——母亲的眼睛大大张着,脸上满是惊惧,一张嘴没有闭合,像是要喊出什么似的。   她的尸首摞在父亲的尸体之上。胡桃爸血渍外的皮肤青白到吓人,他蜷着身体,就像是这厨房的某个摆件。他的脸上尚且残余着惊讶,最终也没能从和平日子中回过神。   胡桃企图在父母身上找到一点呼吸的起伏,可是她没能找到。   下面还有。   那个闯入者趴伏在最下方,他的脖子怪异地扭着,那双暴突的眼球紧盯某个方向。他眉宇间充斥着疯狂,眼珠却沾了泪水。   血泊顺着厨房地砖扩散。黑红一片的倒影中,汤锅噗嗤噗嗤煮着,冒出白腾腾的烟气。   也许自己该晕倒,胡桃心想。她的头颅剧痛,嘴唇发木,四肢麻痹到仿佛不存在,可她醒着,她仍在原地,被迫看着这噩梦般的景象。   早晨时,她还在嫌弃父亲油条吃得太多,对身体不好。就在刚才,她还紧紧抱着母亲,母亲的体温和气味还停留在她的怀抱里。   他们怎么会不在了呢?   “你怎么不盛汤?”阿申轻声问。   胡桃本能地退后几步,正撞到丈夫怀里。那份熟悉的体温,如今让她心惊肉跳,胡桃险些惨叫出声。   “你是怕这些吗?”阿申抓住胡桃的肩膀,将她扳向自己。“我也没办法啊,是爸妈自己不好。”   胡桃嘴唇颤抖着,她想要报警,手却抓不住手机。她的手机跌入血泊,染上一片黑红。   “我杀了那个人渣,本来都藏好了,警察也打发走了。你想想,那个混球拿着刀冲进了咱们家!放在○国,我都能名正言顺杀了他。”   阿申抓紧胡桃的肩膀,言辞甚至是恳切的。   “可是你爸总用那种眼神看我……就像我干了什么坏事。”   胡桃张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他出去肯定会告发我,宝贝,你想想。我要是被抓进去,咱们孩子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啊。他明明是你的亲爹,却站在歹徒一边!他肯定不爱你!”   “放开我……”胡桃喃喃。   “你妈也是,见厨房门关着,非要看看。这可是你我的家,她不能插手这么多吧?我让她看了后,她的反应和你爸一模一样——她也完全不顾忌咱们的家庭,咱们的孩子。”   阿申语气里的委屈更重了。   “这么多年了,他们明明知道我多爱你,知道我绝对不会做任何伤你的事。不过没关系宝贝,就算你父母不心疼你和孩子,还有我呢。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啊。”   疯子。   胡桃迟钝地想。   这是噩梦吧,这一定是噩梦。   总之……总之先伪装没事,先找机会逃出去。胡桃的身体颤抖不止,可她还是吞下尖叫、强忍眼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好。”   “我就知道,孩子他妈最懂我。”阿申吻了下她的额头,“你自己盛汤吧,我先把家里收拾出来。”   说罢,他弯下腰,捡走了胡桃掉在血泊中的手机。   胡桃打开锅盖,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她用颤抖不止的手抓起勺子,慢吞吞地往碗里盛汤。待会儿她把阿申叫过来,把热汤泼向他……然后找机会打开防盗门,先逃出去。   对,就这么做。她还不能哭,不能崩溃,要笑。   铁制勺子碰到珐琅锅的锅边,发出清脆声响。胡桃挪动步子,差点被壮汉摊开的手臂绊倒。   一会儿可不能出这种纰漏,胡桃努力榨处最后一点理智,她蹲下身,挪动壮汉的手臂——那人绝望地伸着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胡桃顺着他的手臂看去,看到了墙角处的巨大冰箱。冰箱门没有关好,一点塑料袋被夹在密封条外面。   那是他们平日用于储存冻品用的门,胡桃从来不做饭,基本都是阿申在整理。   不能多事。   可是……   不能多事,她想。   但……   胡桃只觉得自己脑袋里的弦要绷断了,她父母的尸体就在脚边,滚热的汤坐在锅上。无数黑暗的杂念如同汤汁里的泡沫,咕嘟咕嘟飘向汤面,搅得她心神不宁。   要逃命,但也想要答案。   恰巧阿申正背着身,收拾沙发。种种思绪犹如爬满全身的蚂蚁,胡桃深吸一口气,终究没忍住,悄悄挪向那个冰箱。   这是最后一扇门了,她心想。   冰箱门无声敞开,吐出阵阵寒气。最后一扇门后面,储存着猪大骨、鱼肉与牛排。看到这些寻常的东西,有那么一瞬间,胡桃松了半口气。她定定神,小心放回那些冻品。   猪大骨的包裹里有什么滚落出来。   胡桃将那块碎肉似的东西抓在手里。她刚想把它塞回去,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根人的手指,看手指大小,明显属于一个孩子。而看冷冻状态,小小的尸块冻了绝不止一天。   【外头乱得不行,又丢孩子又闹人命,也不知道出了啥事。】母亲的话语钻入她的脑袋。   胡桃如坠冰窟。   她扭过头,正看向壮汉癫狂而绝望的眼睛。那双眼睛旁边,多了一双穿着拖鞋的脚。   “怎么突然想起翻冰箱,我不是说过,厨房归我管就好吗?”阿申连连叹气,“……哎,你看见那个了?怪我,是我没处理干净,才被那个男的找上门。”   他看了眼那锅汤。   “不愧是我老婆,我还以为全用掉了呢。一会儿我再理理冰箱,省得留下什么不该留的东西。”   “……为什么?”胡桃已经不知道自己出口的话语是什么语气了,她茫然地跪在冰箱旁边,思维处在停转边缘。   阿申又笑:“都说吃什么补什么,我喜欢小女孩,所以让你多吃些。”   胡桃身子没稳住,她一只手按进了旁边的血泊。   “而且我能听到声音,杀掉他们,神会给我奖励。吃掉这些,你肯定也会被祝福……宝贝?”   闻着浓郁的肉汤味道,胡桃当场呕吐出来。呕吐物滑入血液,衬上她熟悉不过的厨房,胡桃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发疯。   什么热汤,什么报警。她只想逃,逃离这个荒谬的地方。   如果这是噩梦,为什么她还没醒来呢?   “妊娠反应吗,宝贝真辛苦。”阿申朝她靠过去,伸出手,语气温柔和缓。“来……”   胡桃本能地躲避,一巴掌拍开那只手。   血珠飞溅。   阿申愣住了,他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你打我?”   “疯子。”胡桃哽咽着,身上的睡衣沾满呕吐物与血迹。“疯子,疯子——”   男人的脸慢慢涨红了,眉目间显出怒色:“我都是为了你好!刚才也都跟你解释了,你怎么说话呢!”   “离我远点!”胡桃看向那碗热汤。   它在灶台上,而自己瘫坐在冰箱前。太远了,她站不起来,也不想再碰它。想到自己之前尝过一勺子,她又疯狂呕吐起来。   她的丈夫蹲在她面前,阿申自己拿起那碗汤,手里多了一把勺子。他的脸上带着惯常的委屈与包容,就像他们只是普通地吵了一架。   “别闹了,”他说,“喝点汤休息吧。你现在怀着孕,情绪不稳定……等你冷静下来,咱们再谈谈。”   胡桃疯狂摇头,她想站起来,却没有力气。想要呼喊,可是她的喉咙痉挛不止,手机也早被丈夫拿走了。   热汤送到嘴边,胡桃迅速转头。不知道是她的动作太大,还是她的丈夫太过用力,她的脸上多了道血痕。   “喝一口,来。”   阿申无视勺子上的血,他做了个深呼吸,双眼洋溢着温柔的光彩。   “喝一口,就当我们和好了。亲爱的,你该不会真的生我气吧。咱俩都认识多少年啦。”   他再次送出勺子。   一次又一次,胡桃疯狂躲避,面部被划得血肉模糊。她每躲一次,丈夫的脸上就多一份狐疑。到了最后,他恍然大悟似的站起身,放下勺子,拿起了刀。   “我说你怎么不肯原谅我。”   他看着胡桃鲜血淋漓的面孔,嗔怒道。   “你不是我老婆,你是怪物。别用我的老婆的脸——”   手起刀落。   胡桃最后的视野里,充斥着无边无际的血色。她能看见尸身相贴的父母,能看见自己带着憧憬选择的厨房吊顶。而占据她大部分视野的,是她青梅竹马的丈夫。   那人的面颊很干净,只沾了一点点血。他直直看向她的眼睛,目光专注。   ……   “后来他跑了,警察没抓到。和殷刃签订灵契后,我自己去找过几次,也什么都没找到——根据警方的档案,他算畏罪潜逃。”   漫长的记忆,接收不过一瞬。   胡桃笑吟吟地飘在九组众人面前。   “现在你们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了。” 第221章 路标   几个小时前。   孟怀手握手链和戒指做成的血肉灵器,钟成枫机警地握着枪,两人在圆茧边灵巧地跳上跳下。就连那个科学岗小郑,也熟练地勾着周遭白丝线行动,活像蜘蛛精转世。   但凡有元物想要接近,两人便在更远处弄出点无伤大雅的波动,又悄无声息地滑回来。圆茧周围的元物寥寥无几,与九组约定好的出口更是在死角,撤退路线尚且安全。   只有符天异在圆茧旁边老老实实地守着。   四处都是闪烁的隧道壁,让人头晕目眩。各式各样的黑白元物在周围爬来爬去,挤得像是老式电视机的雪花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符天异牢牢地扒在雪白丝网上,而猫咪博士死死扒在符天异身上,两者动作相当同步。   只是望风,符天异在心中第无数次安慰自己。   他们是来做贼的,不是正大光明打家劫舍,不至于当场被元物大军针对。何况天塌下来由高个儿顶着,孟怀这种老手都在,没什么好怕的。   遇见海谷九组前的意气风发,符天异是半点也不记得了。再回想起从前应对的邪物,他更像是在玩扮家家酒,实在没什么意思。对于“他人强于自己”这种事,这位年轻的符家新锐能露出佛一样的微笑。   他的锐气算是彻底挫没了,比刚剪过指甲的猫咪博士还平和。   “你不是来这边调查的吗?”符天异守得无聊,禁不住问肩膀上的猫。   “我正在调查。”   猫咪博士专注地看着白网的尽头。   白网正中,那半个硕大无比的白色半球静静躺着。它嵌在缥缈雾气里,像是一颗没有瞳孔的眼球。加上周围胡乱伸着的白色丝线,它仿佛一只盘踞在蛛网最中间的白色蜘蛛。与那个肥胖的半球腹部相比,那些盛着失踪者的小圆茧更接近于蛛网上的小小水珠。   渺小而脆弱,与网中央那个庞大半球不可同日而语。   黑猫炸着毛,圆溜溜的眼一眨不眨。符天异瞧了半天,没看中央半球有什么变化。   符天异:“怎么,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煤球甩甩尾巴,“但它对周边意识的干扰模式,和‘天使臂膀’很像。自从我们抵达这里开始,它对周遭思维的干扰还在变强——你看,周围的隧道壁出现了明显扭曲。”   符天异使劲眨眨眼,他还是看不出什么区别。   “半球的弧度变了,它的体积也在增大。”猫咪博士咪呜咪呜地解释,“这个模式有点眼熟……”   虽然它说的是人话,符天异还是半个字都听不懂。   于是他果断放弃与科学岗聊天的想法,符天异收敛心神,试图冥想一会儿恢复体力。   谁想他闭眼还不到半分钟,圆茧突然猛地一震。符天异一个没扒住,险些掉下去。   “怎么回……”   符天异一句话还没问完,险些心脏骤停——   他的视野中,画面与声音同时暂停。   周围挤挤挨挨、不断爬动的元物统统停住动作。三四秒过去,它们不约而同立起身子,拧动身躯,将身体的某部分转向识安众人。   它们的动作僵硬而统一,带着寂静的敌意。注视感如同石磨相碾,符天异的精神差点化作碎泥。   他们暴露了。   下个瞬间,骨刺、黏液、肉肢……种种难以描述的的物事朝四人一猫弹射而去。孟怀就着白色丝线一蹦,手中戒指与手链转了两圈,被她戴于手上,双手在胸口合掌一拍。   符天异只觉得一阵爆风吹过自己,无数元物血肉化作圆球,朝来袭的玩意儿冲去,撞出无数爆炸。几只挨得极近的元物想要扑来,被钟成枫几枪打下网去。   “愣什么呢小崽子!”孟怀大吼。   符天异这才醒过神,他排出一张张元物皮子制造的清心咒符,将其甩成剑。剑风挥出,又一波袭来的怪东西被斩为尘泥。   然而一切不过是杯水车薪。   周遭元物们可没有公平竞争的心,它们顺着圆茧周围的丝线攀爬,看着光是用身子挤,就能把他们活活挤死。   符天异的大叫刚起了头,圆茧接着动起来。它当真像露水一般沿着丝线滑动,滑向白网汇集之处——   那个怪异的半球。   符天异差点被圆茧甩掉,他慌忙抠住圆茧外部。   孟怀没有放过这个好机会,她利落地跳回圆茧上。只见她手中的手链疯狂伸长,手链末端的戒指也飞快变大,有了几分流星锤的模样。趁着圆茧移动,她借势一甩戒指。如此一甩一片爆炸,又清除了大片元物。   圆茧越滑越快,紧接着一个急停,狠狠撞上网中心的巨大半球。登时,半球上一条脐带似的玩意儿蠕动过来,接上圆茧。   符天异被冲撞震得松了手。他抱紧猫咪博士,勉强在半球上软着陆。   与此同时,无数白丝线自半球表面伸出,细密包裹那个小小的圆茧。它们边缠绕边下压,使得它往半球中融合。   “糟糕!”孟怀挥出武器,炸向那些裹来的白丝。可它们就像纷扬的雪,破坏一层又裹上一层,仿佛没有穷尽。   符天异抓着符咒剑的手有点哆嗦。   他不知道那个巨大半球什么来头,他只知道自己站在上面,仿佛站在一颗小星球表面。相比之下,圆茧显得渺小不少,如同玩具似的登月飞船。   细弱白丝一波波缠上,所有连接此处的“轨道”爬满元物,网下也挤着密密麻麻的元物,将附近包围得密不透风。   包含同伴的圆茧被白丝一刻不停地包裹,包围周遭的元物大军一望无际。他们的对手并没有因为他们人少而松懈,采取的战术堪称滴水不漏。   而他们这边只有四个人,根本无力回天。   恍惚之间,符天异只觉得自己在海底。他们踩着海底沉睡的巨物,周遭挤满各式各样的壮观水生物群。黑暗的海水被种种色彩染得光怪陆离,有种奇异而壮观的美。   鲨鱼掠过,鱼群环绕,巨型水母幽幽漂浮。   而他们顶多算四只扇贝。   “要不……逃吧。”面前是铺天盖地的敌人,背后是救不过来的同伴,符天异只觉得手中符咒剑和火柴棍一样可笑。   这里布满极细的白色丝线,意识空间被分得破碎不堪,他们兴许没有办法靠想象转移。可要是炸出一条路,就还有生还的希望。   “不行。”   孟怀的声音铿锵有力。   “就算逃出去也会重伤。圆茧里的失踪者都还在,我们留在这,好歹也算留几个人手,方便配合。”   符天异身体一僵——事到如今,她还想救失踪者?   孟怀可不管他脑袋里在想什么,她一甩黏到面颊上的发丝,似笑非笑地凑近符天异:“符家人少见这么没骨气的,怎么,那个钟成说比我想象得强?”   这直觉比符行川还恐怖,符天异噤若寒蝉。   孟怀冲他笑了笑,将放大版的戒指握在手里,紧接着用力一挥。原本的“流星锤”变成了“金属鞭”,抽得白丝纷纷扬扬。   伴随着啪啪脆响,雪白丝线纠结成团,被术法控制着飘上半空。一旦有黑色元物接近,那鞭子便猛烈伸长,将元物活活拖到丝线团边。   血肉相碰,术法启动。炽热的爆炸撕裂视野,彼岸中似乎炸出一轮小小的烈日。   还没等符天异瞳孔聚焦,金属鞭又挥舞两下,一团新的丝线团补了上去。它们云朵般飘散四周,不远不近,化为最为可怖的防线。   符天异哭笑不得——这些白丝似乎也是元物血肉的产物,孟怀现场取材现场攻击,倒也不担心原材料短缺。   元物大军没有退去,它们或攀或吊,将四人包裹了个严严实实,却也不再敢前进。无数怪异的眼球瞧向这边,大大小小的眼睛隐藏在云朵般的丝团后,几乎要用瞳孔挤出一片暗夜。 第一回 见这阵仗,符天异全身发麻。   这都是什么东西?就算他现在立刻猝死,经历过的大风大浪也比99%的修行者多了。   “接下来可能是认知污染,以及情绪攻击。”钟成枫转了下手枪,干脆地总结。   “都面朝里,不要看那些东西。”孟怀脸转向圆茧,话语很轻松。“小郑,你帮忙盯着点情绪攻击。”   “是。”   “成枫,你和小符继续破坏圆茧外壁。这些东西想把它裹进去,咱们偏要对着干。”孟怀下令,“我继续守外面。”   符天异欲言又止地看向孟怀,孟怀察觉到他的视线,冲他咧咧嘴。她避开钟成枫,特地压低声音。   “行了,如果你不方便说,就不用说。”她小声说,“不管钟成说隐瞒了什么,到了这个地步,我还能追究啥啊。能帮他藏多少实力,咱们就藏多少呗。”   符天异:“……呃。”怎么回事,这位前辈到底看穿了多少?   “因为敌人的攻击方式吧。”   猫咪博士睨了符天异一眼,严肃地接过话茬。   “等圆茧被彻底包进去,想要逃出来,里面的人必须竭尽全力——逃出来了,实力会被人看光。逃不出来更好,正好被抹除。”黑猫舔了舔爪子,“底牌提前被弄清楚,对你们可不利。”   现在圆茧壁还不算厚,等它彻底被巨型半球纳入内部,鬼知道会被运到哪里去。哪怕这个巨型半球是普通的水泥材质,里头的人都挖上十天半个月。   “所以得尽快开条路出来。”孟怀手腕一抖,手链鞭子在圆茧上甩出一条深深的破口,那破口正在符天异跟前。“动作快点,里面估计有不少人要救。”   “可是周围那些东西……”符天异努力不去看周围密不透风的眼球罩子。   这回是钟成枫回答了他:“先汇合,走一步算一步。只要大家都在,总会找到办法。”   尽管没有血缘,她板起脸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像钟成说。几枪下去,符天异面前的破口又大了点。   符天异长长出了口气:“好!”   反正状况都这么差了,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呢?   他一剑劈上那道深深的裂口,周围疯狂包裹的白丝撞上清心符咒,顿时化作一阵烟雾。符天异紧接着一剑接一剑,力求破坏比包裹更快些。   猫咪博士从他身上跳下,爪子轻轻踩了踩那个巨大的半球。周围的人类都在忙碌,而它竖起尾巴,在周围来回踱步。   它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绕满白色丝线的半球表面。   “又变大了。”黑猫喃喃自语,“这个体积和气息的变化模式,是从哪个报告上见过来着……”   ……   圆茧内部。   “现在你们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了。”胡桃说,“快帮我找找吧。”   钟成说眉头微皱。胡桃的气息强悍到异常,竟有点昔日爱意的味道,尚在乐先生之上。要是蛮力对抗,殷刃和自己必然要出手。   还不是时候。   “我明白了,我需要跟我的同伴开个会。”钟成说点点头。   这种等级的记忆,不足以撼动恐惧。剩余的人可就不好过了——葛听听当即干呕,卢小河和黄今面色惨白,双眼茫然,明显还没回神。   胡桃兴趣缺缺地哼了声:“给你们两分钟,无论你们说没说完,我都会把你们打散。”   “你随意打散我们,找到人又要怎么联系你?”钟成说老实发问。   “给他一刀就行了。”胡桃转动血肉模糊的脸,“阿申的血味,我永远记得。”   钟成说垂下眼:“……”   胡桃拍拍手:“我开始倒计时了哦——”   众人话没说两句,一道闪光闪过,周围雾气弥漫,伴随着嗡嗡嗡的噪音。胡桃瞬间眯起眼,身周的白色臂膀蠢蠢欲动,就等着抓意图不轨的人。   然而雾气只是雾气,噪音只是噪音,所有人一步未动,更别提什么术法波动。胡桃绷着臂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手。   好在一分钟后,雾气与噪音便散去了。稀薄的雾气中,胡桃撩了把全是血渍的头发:“……你们做什么?”   她的声音无比冰冷。   “我不小心手滑了。”黄今颤颤巍巍举起手,他的包掉在了地上,清心符散了一地。   胡桃吐出一口浑浊的鬼煞,她歪过头,身周的杀意越来越浓——   “我们大概定了方针。”卢小河突然插嘴,“我能不能在这里照顾母亲?”   她坐在一堆清心符咒中,面色煞白,看起来十分凄惨。   胡桃略微低头,像是在凝视卢小河拥着母亲的手。可惜邪物到底只是邪物,她很快扭过头:“不行,你也来一起找。”   卢小河咬住嘴唇。   “那我和卢小河一组,黄今和葛听听一组。”钟成说表示,“扒开丝线找人需要体力,两人组的效率更……”   他话还没说完,黄今和葛听听便消失在原地。   随即他们周围的场景一阵扭曲,这回钟成说看清楚了——胡桃身后伸出四条臂膀,径直抓住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将他们扯飞。   天旋地转、万物模糊。圆茧内白惨惨的景象化作残影,飞快掠过两人视野。这里遍布雨林藤蔓般密集的网,它们纷纷后撤,活物般避开他们。   不到两秒,两人撞上柔软的圆茧壁,缓缓滑落到地上。钟成说扭过头,从这个位置看去,圆茧内部犹如苍白森林,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们正在圆茧的边缘。   如果他没猜错,葛听听他们应该在圆茧另一头。总之都远离了圆茧薄弱点——九组原本计划的出口。   “好了,安心找吧。”胡桃笑着说。   短时间内飞速转换位置,地面又全是障碍,出口难寻。就算能找到出口,他们也无法和另一组人联系。要是自己随便钻洞跑……就算能成功,外界变成了什么样都难说,根本没法有效支援其他人。   不管爱意为什么想要拖延时间,这一手都称得上高明。   钟成说勾起嘴角。不愧是最像人类的元物,如果换了自己,也会这么做吧。   心里想着,钟成说看向身边的同伴,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马尾。   他的同伴——另一个“钟成说”推推眼镜,一脸肃穆地看着胡桃。那个“钟成说”的背包仍然鼓鼓囊囊,可里面没再有任何东西。   不愧是殷刃,扮演得很像,自己也要努力才行。胡桃是靠殷刃的灵契寻来的,这样刚刚好。   钟成说做了个深呼吸,继续维持自己身边的想象。他的大脑疯狂转动,那层想象化为一层轻薄的迷彩外壳,将真实的他裹在正中。   要让想象中的形象动作流畅、表现自然,需要极强的演算能力。幸好,“阎王”最擅长的便是计算——   钟成说跛起脚,顶着卢小河的面庞,一瘸一拐地跟上前去。   接下来,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不暴露的方式逃跑才行。   与此同时,圆茧薄弱点附近。   洒落一地的清心符咒下,卢小河费力地扒拉开白丝,撑起身体。她咳嗽几声,爬到昏迷衰弱的母亲身边,又将母亲抱在自己的怀里。   她的怀中,正放着自己与母亲的合照。   照片背面的评论一片模糊,字符缥缈浮沉,指向两个方向。卢小河知道,她在其他人照片上留下的言语,同样会坚定不移地指向自己。   白色丝线蛇一样游来,开始包裹卢小河的双脚。而卢小河从背包中取出元物血肉化作的能量饮料罐,将其中的液体仔细洒在身周。液体一落地,便散发出淡色的红光。   红光照射下,白色细丝不满地扭动几下,只得绕开。   “我就在这里。”   卢小河轻声说道,抱紧了怀中的母亲。母亲无知无觉地呼吸,那张照片被两人体温焐得温热。   “你们……务必早点回来。”   事态的发展,与钟成说预料的毫无区别——胡桃会打散队伍,让所有人远离出口,并且难以汇合。但考虑到识安对这场突袭毫无准备,也不了解胡桃的异状,当场撕破脸并非上策。   众人进退两难。   面对这样糟糕的境况,烟雾缭乱中,钟成说只丢了三句话。   “殷刃在这里,他会装成我。”   “我伪装成卢小河,真正的卢小河藏在原地。”   “大家记得看照片。”   她会成为他们最好的路标。 第222章 雪片   黄今与葛听听撞到圆茧一侧,狼狈滑下。   黄今脑仁嗡嗡响——刚才钟成说突然打翻他的烟雾灵器,到那人三句话布置计划,再到自己当着胡桃的面扯谎,他的心脏七上八下,就差头晕耳鸣。   现在倒好,危机远了,希望也远了。殷刃与钟成说都不在身边,葛听听与他称得上可怜又无助。   “怎么办啊。”他生无可恋地躺在地上。   “我能听到一些杂音,说不定能派上用场。”葛听听使劲拍耳朵。   黄今苦着脸,扒拉自己满包的符咒和血肉:“那得找到猴年马月去。喂,你有没有做什么方便工具啊?我这边全是清心符咒和逃跑用的烟雾弹,没有其他东西了。”   之前,孟怀让他们做趁手武器。黄今兢兢业业搞了刻刀清心符烟雾弹保命三件套,对于一个灵匠来说,他承受了太多不该他承受的攻击需求。   不过葛听听身为役尸人,彼岸也该捉襟见肘。这家伙能弄出什么血肉道具,黄今忍不住好奇起来。   果真,提到这个话题,葛听听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不知道是不是黄今多想,他总觉得这妮子在逃避他的注视。   “……葛听听,你到底做了什么?”黄今咕咚咽了口唾沫。   “正适合现在用的东西。”葛听听小心翼翼地回答,“八成能保命,伤害性也不高,但是……呃……”   黄今内心陡然升出一阵不祥的预感:“你说。”   葛听听从背包里拿出一根灰黑色的蜡烛。那蜡烛粗如易拉罐,外型粗糙,油脂里还混着隐约碎肉。其上雕琢满改良后的术法纹路,术法本身也非常简单粗暴。   纯粹的情绪共鸣扩大。   黄今额头慢慢渗出一层汗水:“我操,你不是吧。”   “这是由沮丧、难过和绝望调制成的蜡烛,上面加了最简单的共鸣法阵,烛芯用的是‘窃喜’。”葛听听小声说,“我不是灵匠,做得不好看,你别见怪。”   这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吗,黄今牙齿打战。   这玩意儿要是点燃了,能在小范围内堆积大量“悲伤”相关的情绪。什么蜡烛,这他大爷的是戚辛诱捕器!   葛听听诚恳解说:“戚辛一直都是隔岸观火的架势,但她看起来不想和殷刃闹翻。我们特地向她求助,她不会置之不理。”   黄今:“你的意思是……”   葛听听:“咱俩都是大脑有残损的类型……”   黄今:“……”   行吧,他懂了。大脑有残损的人,最适合被大型元物操控。他还在想用什么武器自保,这个小姑娘就寻思着借刀杀人了。   黄今使劲搓了搓脸,眼神飘忽:“你将来绝对是个人物。行吧,既然你还有听力能用,我来。”   “好的。放心,让她操纵你,你绝对安全。”   “我知道。”   葛听听就地点燃蜡烛,血红的光辉燃起。火焰点燃没几秒,针扎般的注视感兜头而下。紧接着周围雾气突然浓稠,翻滚浓雾中,黏连在一起的枯骨干尸自各个方向探出。   “真麻烦。”   葛听听遥遥听见一声喟叹。   黄今的头则渐渐沉下,活像打了瞌睡。只不过他再抬起头时,一张脸变得淡漠无比。   “说吧,小丫头。叫我做什么?”   黄今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其中多了几分森寒傲气。   “找人。”葛听听熄灭蜡烛,语调不卑不亢。“胡桃极有可能被爱意控制,殷哥钟哥想保留实力,还没与她开战。现在胡桃要找当年害死她的凶手,请您帮我们找一下。”   “罢了。”   戚辛附身的黄今站起身,露出一丝笑意。   “我答应过某人,不会参与他们的战斗……不过帮帮你们,倒不算违约。只是找人就可以了么?”   葛听听深吸一口气:“如果目标离我们近,希望您能想想办法,把殷刃他们引过来。如果目标离殷刃那边近,您不用出手,只需要在附近陪着我就好。”   “你的要求还挺多。”“黄今”淡淡地说。   “这是互利共赢。只要爱意没发现您,您也能近距离探查最新情况。”葛听听回得滴水不漏。   戚辛版黄今:“也好。”   他先是将手搁在葛听听头顶,取了记忆。继而闭上眼,不知感受了些什么,眉毛缓缓蹙起。   “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他说,“没有任何相关迹象,我很确定。”   葛听听愣在原地,遍体生寒。   ……   胡桃飘在两人前方。   白色的臂膀紧紧拥着她,而拽他们来此地的四条臂膀也没有收回去。总共六条臂膀自她背后伸出,像是蜘蛛的长足,又像是蜗牛的眼,不时朝殷刃与钟成说探去。   它们带着十足的戒备与敌意,时远时近,一不小心就会碰到。   殷刃还是头一回顶钟成说的壳子,好在两人身高差不多,他也熟悉钟成说的习惯,不至于在胡桃面前露馅。他谨慎地走着,维持着礼貌而安全的距离。   此刻,他更关心的是胡桃本人。   胡桃满脸血污,而那血污中却透出怪异的龟裂,龟裂之下一片白色。她身上的气势越发沉重浓稠,远远超出了厉鬼该承受的限度。她就像一枚在明火上烤的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   同样的力量气息,正隐隐从脚下蒸腾出来。方才,他们脚下还没有这般微妙的压迫感。   周围乳白的垂丝,树冠般的巢穴,在殷刃眼中,隐隐化为千年前的山林模样。而大天师钟异,最擅长对付邪异之物。   殷刃快步走向离自己最近的巢穴,心中快速盘算。   周遭气息变化,圆茧又颠簸了好一阵,他们所在的圆茧应该变了位置。爱意派出胡桃这个熟人来拖延时间,八成是想把这个圆茧放到某个棘手的地点,却无法一蹴而就。   等他们真被关严实,事情就麻烦了。   恶果没了,钟成说姑且做了把血肉小刀,权当武器。现下,钟成说假扮的“卢小河”在一边按着,殷刃用刀刃划开人茧面部的丝线——那是个枯瘦的中年男子,却不是阿申。   于是他又把丝线放归原位,动作一丝不苟。   胡桃冷哼一声:“慢死了。”   “邪物不能在这里用术法,殷刃帮不上什么忙。”殷刃语气平稳,“看你现在的模样,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胡桃:“找人,别跟我啰嗦。”   殷刃看向这位曾经的伙伴。   胡桃的眼窝里只有血淋淋的碎肉,他几乎找不到她的眼睛,更谈不上看出情绪。可他就是知道,她这会儿正在注视他。   【你是个什么东西啊——?!】【我警告你,你别乱来,我可是在识安登记过的!】第一次见胡桃时,她也是这副血淋淋的模样,不过语气要慌张许多。   恍若隔世。   “胡桃,帮你的人有没有说过,你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殷刃离开这个巢穴,稳步走向下一个,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接触过量凶煞之力,你会崩溃的。”   好点魂飞魄散,顺便给他们来通大爆炸。差点的话,有可能堕变为失去理智的凶煞,左右不得善终。   就算对于注定消散的厉鬼,这也是最糟的结局。殷刃双拳虚握,竭力无视在面前探来探去的臂膀。   “我找了他很久。”   胡桃没有接殷刃的话。她这么一出声,身后的臂膀轻轻缩起,同时拥住她,动作极尽爱怜。   “二十九年前的那段时间,海谷市发生的案件太多,新闻上不去。我就在家附近徘徊,听邻居们讨论……他们说,阿申畏罪潜逃了。于是我就等,等他落网。”   殷刃放柔声音,没再提“崩溃”的话:“然后呢?”   胡桃沉默了会儿,她像是忘记了说话的方法,半天才慢腾腾地继续。   “他的身份证银行卡和手机都在家呢。这么一个人,潜逃又能逃多久?我等啊,等啊,可是警察一直都没有抓到他。”   殷刃:“然后你就遇到了我们。”   “是的,有了灵契,我可以去好多地方。我听说他和许多人一起失踪了,听说当初不少人受了污染、行为疯狂。”胡桃的声音飘忽起来,“我们青梅竹马,相爱那么久,我父母一直很喜欢他。说不定……”   她终究没有说下去,十指紧抠双臂,她的手指深深陷入手臂中,挖出更多鲜血。   殷刃的步子慢了些许。   说不定丈夫的疯狂,父母的死亡,一切血腥都是鬼神的缘故。说不定她只是邪异事件前的渺小受害者……   胡桃会特地去接触“思无邪”那类东西,怕也是出于类似的想法。   “我明白。”殷刃安抚道,“你想求一个安心。”   “是啊,总得知道原因才好。不然我恨也恨不踏实……恨不踏实……”她的声音弱了下去,变成了意味不明的呢喃,藏在浸满血污的发丝后。   殷刃停住脚步。   胡桃像是被踩了尾巴,又精神起来:“你怎么不走了?你怎么不走了?”   “因为我发现,找他没有意义。”殷刃温声说,“会被困在这里的人,多半都怀有极强的爱意。你在想,你要是在这里找到了阿申,就能证明他是爱你的,他是不得已而为之。”   胡桃身后的臂膀不安分地动了几下,她像是想要攻击,又被这个毒蜜似的话题吸引。   “你说得对。”她哑着嗓子说道,“我必须确定……”   “你确定不了。”   殷刃顶着钟成说的模样,站在原地。   “哪怕在这里找到了他,也证明不了任何事。殷刃吃下‘思无邪’的样子,你见过。爱意是真的,伤害就不算数了吗?”   “不对!他真的爱我,怎么会做出那种事?!”胡桃尖叫,“阿申会亲手为我做早餐,从不跟我吵架,也从不逼我做不喜欢的事情!我生病的时候,他急得背我去医院,脚都磨破了!我和他认识十五年啊,十五年!你说得倒轻巧——”   殷刃前进了一步,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到吓人,却不那么像钟成说了。   “那么你肯定知道,以你们的交际圈,接触不到鬼市‘思无邪’。现在我告诉你,当年神降是会让人发疯,但他们不会疯得知道要掩人耳目。杀人的时候确实能感受到注视,但那也要杀人行为发生在先。”   “闭嘴!!!”胡桃捂住耳朵,一条臂膀瞬间打向殷刃,殷刃没有防御,甚至没有躲避。   他的左脸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痕。   钟成说下意识想要冲上去,又想到自己顶着卢小河的壳子。他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为什么殷刃还不结束对话?难道刚才的话语,不仅仅是为了让敌人松懈么?   ……为什么殷刃没有找机会跟自己交流对策,只是一直与胡桃说话?   可他偏偏不能插手。   钟成说抿起嘴唇,看向几步外的殷刃。   “阿申是个杀人凶犯,和他爱你没有冲突。‘爱’不是万能借口,更证明不了任何东西。我再说一遍,无论你能不能在这里找到他,他都是板上钉钉的凶手。”   殷刃不理会流血的伤口,继续平静地说道。   “这里。”   殷刃指指自己的心脏。   “……和这里,”他又点点自己的太阳穴,“终归不是一个东西。”   胡桃猛地冲到殷刃面前,被剁碎的脸几乎贴上殷刃的鼻尖。她喷吐着鬼煞,背后又破茧似的探出十几条手臂,使得她像是一只怪异的多足虫。   这些新手臂隐隐有阻拦她的势头——显然,爱意想拖延的时间还不够。   殷刃安静地看着她,脸上渐渐出现一丝悲哀。   纯粹的执念是厉鬼的本质,而胡桃是靠恨意留存于世。她的恨意一定有一个落点,一个足够坚实的落点。   那么为什么,在她辩驳“可能没必要恨阿申”时,状态还是这样稳定?   “你到底想说什么?”胡桃用力挠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脸,“想告诉我不用找,只要踏踏实实恨他就行了?”   “不是的。”殷刃轻声说,“我想说的是,你没有错。”   “你的执念,是当年你究竟有没有导致悲剧的‘错处’。现在我告诉你,你没有错。”   胡桃骤然朝后退去,她瞬间缩到殷刃三四米外,活像他周围沾染着毒气。方才还喷吐怨气的邪异,一瞬间像是受惊的小动物。   她张开血洞似的嘴,像是想要反驳,又发不出声音。   殷刃在心中叹了口气。   “如果他只是个被影响的可怜人,那么他肯定在杀人前就被影响了。你身为他最亲密的爱人,没能及时察觉不对劲,所有人的死都是你的失误。”   “如果他只是个纯粹的冷血变态杀人狂。你与他相识十五年,却没有发觉端倪,这样一来,父母的死也是你的间接过错。”   “……胡桃,之前你其实是这么想的吧?”   执念、执念,怎可能是那么轻易动摇的东西。   对凶手的愤恨只是表象。也许胡桃自身都没有察觉到,或者不愿承认——她所怨恨的,终归是她自己。   胡桃漂浮在原地,身上的血滴滴答答朝地面流淌。圆茧内的空间太过雪白,那些血落了地,恍然一看,像极了墨色。   殷刃无视胡桃身边舞动的手臂,又朝前走了几步,站到胡桃眼前。   表象撕去,脓疮露出,只剩最后一步。   “阿申的确是杀人凶手。至于动机,用情至深也好,天性恶劣也罢,导致悲剧的永远是动手的人,不管他的理由是什么。”   “你没有错。”   殷刃声音清晰和缓,带着淡淡的威严。   “无论别人怎么说,这是我的判断。如果阿申还活着,我会帮你杀了他。”   “你没有错。”   殷刃直视胡桃的眼睛,重复了第三遍。   胡桃僵硬地飘着,她身后的臂膀连带停止了运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身上的冲天敌意淡了点,转为不确定的疑惑。那些臂膀疑惑地蜷着,鲜血不再滴落,胡桃脸上的碎肉缓缓收拢,拼凑出破碎的五官。   可她脸上的白色裂纹太多,皮肉如何都拢不回去。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像是个摔坏的瓷娃娃。   “……我怎么觉得你不像钟成说,那家伙可没这么多心思。难不成和殷刃待久了,开了窍?”   她好奇地打量殷刃,就像他们第一次在客厅相遇。她的语气轻快了些,有了一点先前的模样。   “你说的有点道理,我之前还真没认真想过。走吧,边找边聊。”   殷刃没有挪动。   他面前的女孩身着睡衣,身上遍布白色裂纹。恍惚间,她露出一点苦恼的神色,带着血色的五官略微皱起。   她身后的臂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它们危险地晃动着,散发出的力量越来越强悍,连带着胡桃身上的白色裂纹愈发明显。   而胡桃本人还维持着那种似醒非醒的状态,露出一个柔和的表情:“钟成说?”   “我见过许多厉鬼。”殷刃轻声说,“你生前是个很好的人,以至于化作厉鬼都不惹人厌烦。”   “……钟成说?”这回胡桃的呼唤里,多了几分不确定。   霎时间,长发飘舞,红衣似火。   殷刃解除伪装,一只手按在胡桃额头上。他垂着眼,脸上少见的没有笑意。   而他的手上,沾满鲜红的血液。   大天师钟异擅长驱邪。   厉鬼的本质是纯粹的执念,执念破碎,厉鬼便会像雪融般消散。而执念的动摇,便是第一道裂缝。   胡桃脸上有一瞬的惊讶,随即她露出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恍惚地笑起来。   无数臂膀怀抱着她,推搡着她,属于爱意的力量疯狂鼓动,可她只是将额头抵在那只手上。   “算了,你说过会帮我杀了他。不找了。”   她说。   “爸爸妈妈不会怪我,对吗?”   圆茧内景色如同最纯粹的冰雪,而这一片,就此悄无声息地融化。   那些臂膀什么都没有搂住。   庞大的力量临近爆发,却独独少了关键的支点,最终消散一空。 第223章 休整   胡桃破碎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寄居在她后背的白色臂膀陡然破碎。   如同被击碎的大理石雕塑,它们散作巴掌大的苍白肉块,就此滚落一地。庞大的力量随之炸起,严重干扰下,钟成说再无法集中想象,身周伪装霎时间倾塌。   “跑!”殷刃一把抓住钟成说的手腕。   两人取出照片,按照评论的方向指示,朝出口处飞快冲刺。   殷刃没再使用术法,他完全凭着身体能力在一丛丛白色间猛冲。钟成说饶是运动神经惊人,也比不过这在山林里蹦跶了三百年的邪物。到了后来,他几乎要被殷刃拖着跑。   “为什么……”气氛不对劲,钟成说还是在颠簸中挤出询问。   殷刃没有回答。他在钟成说之前冲刺,钟成说看不见恋人的脸。   胡桃是厉鬼,尽管当过一段时间的“邻居”,钟成说基本没见过她。他新体会感情不久,实在对胡桃并没有多深的情感。   她离开了,他会记得,但也只是尘埃落定的淡淡遗憾。   可是殷刃和他不一样。千年前的小小殷村,尚能让大天师抹杀十数万大军。殷刃对自己的情感向来坦然,熟识的胡桃就这样消失,他肯定在意得不得了。   而且自从他们共同行动,殷刃从未这样把他撇在一边。   钟成说无法忽视这份反常。   “为什么?”他持之以恒地提问。   “她接触了过量凶煞之力。”殷刃的语气堪称平静,“就算爱意立刻放弃她,我也没法让她回到从前的状态。提前让她安息,是唯一的办法。”   雪白的景色在两人身边快速后撤,一片模糊中,寂静持续了几秒。   钟成说哦了声:“我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殷刃沉默半晌,语调有些干哑:“身为‘阎王’,你肯定会有类似的判断。但‘超度她’这个决定,我不希望掺杂你的意见。是我自己把她送走的,我会牢记这一点。”   “因为你想要更坚定地责怪自己?”钟成说艰难思考。   “我一向不喜欢随便超度厉鬼。”殷刃停顿片刻,答非所问,“他们只要存在下去,总会找到些什么。”   钟成说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不再提问。   殷刃则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咽下喉头的酸涩。   厉鬼无论是放下执念解脱,还是在漫长的时间中被人遗忘、逐渐消亡。在被执念纠缠的漫长旅途中,他们终究会找到那么一两个无用却自在的瞬间。   殷刃最喜欢这些瞬间。它们或许不值一提、毫无意义,可它们能把“存在”变成“生活”。   就像千年前,殷村屋门口特地热过的糖饼,被小孩摆成可笑造型的瓜果。   平安庄园 4号楼601室,不会再有人和他抢平板看剧,也不会再有人对他的网络购物车指指点点、说些有的没的生活经验了。   “……钟哥。”   “嗯?”   “和爱意的较量,现在是我的‘私人恩怨’。”殷刃说道,“既然它想要探知你我的能力,我就让它看个清楚——你那盏因果灯,无论如何都不许拿出来。”   “可是——”   “爱意是很强,但它的本体无法亲临,不然也没必要用胡桃拖延时间。”殷刃说,“既然它的本体不在,我心里有数。”   刹那之间,黑暗盖过了雪白的天地。   ……   “你们回来了?殷刃他们呢?”   卢小河惊异地看着葛听听与黄今。   “黄今”皮笑肉不笑:“我想他们很快就会过来,刚才爱意的力量崩了下,准是吃了瘪。”   听到这个语调,卢小河霎时间回过味来:“戚辛。”   “听好。”顶着黄今的脸,戚辛略带傲慢地抬起下巴,“你们特地向我求助,该帮的我也帮了,别的事不会再插手。我在这里的只是分身,能力有限,就算你们向殷刃……嗯?!”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眼前便只剩纯粹的漆黑。这回淹没众人的不是猫咪军团,而是柔软温热的翅膀团。   殷刃。   到达圆茧中央的出口地带,翅膀团倏地亮相,迅速伸展。它以最快速度兜住所有活物,死命往出口处钻。不知为何,殷刃并未使用他成长后的样貌,还是那副“恐惧幼崽”似的老模样。   出口彼方,符天异忙着用剑劈开圆茧,薄弱处成了突破口——漆黑的翅膀团自其中喷薄而出,符天异直接被这堆翅膀物理击晕。   发现一束黑暗冲破圆茧,孟怀三人组齐齐色变。可惜前有狼后有虎,周遭无数元物的围堵还没撤走。凭空出现的黑暗携着雾气,瞬间将三人包了个严严实实。   殷刃以自身为盔甲,护住其中上百个人类。无数翅膀团涌向包围在周遭的元物大军,要生生撕开一条逃亡之路。   像是感知到了这剧烈的异变,半球表面渐渐渗出雪白雾气。其表面伸出无数臂膀,狠狠抓向翅膀团。   顷刻间,最外围的翅膀团撕裂破损。围拢在四周的的元物仿佛见了血的苍蝇,疯狂吞噬出现残损的翅膀团。   前有元物大军围攻,后有无数臂膀撕扯。可那团漆黑毫不恋战——它像是被兜在渔网中的鲨鱼,不要命地挣扎冲刺,就像不知道疼痛为何物。   钟成说再次以想象伪装成殷刃的模样,被藏在翅膀团最深处。他睁大双眼,努力调动眼中的本体,探查周遭情况。   钟成说能明白殷刃的想法。   爱意突然失去胡桃这个载体,尚且来不及反应。要是多耽误一阵,黄今和葛听听搞不好要成为它的新目标。   要想保住底牌,他们必须尽快逃走。   拦在周边的元物大军多归多,扛不住翅膀团们个头大。霎时间眼球屏障噼里啪啦爆开,无数肢体被扭断。   各种攻击扑面而来。各种肢体攻击被翅膀团全部吞下,感情共鸣泥牛入海,认知扭曲不起作用。元物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眼看有崩溃的迹象。   见势不妙,白网之中的巨大半球终于有了新的反应。   嘭咚。   巨型半球最深处,传来一声骇人闷响。   半球表面的臂膀疯狂伸长,差点将那团黑色万箭穿心,一根臂膀几乎是擦着钟成说贯穿过去。   钟成说一只手按上因果灯,另一只手紧紧攥住拳头。   嘭咚。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自半球内部升起,它近得令人汗毛倒竖,又远得像在另一个空间。   万千臂膀像是打了鸡血,那团黑色被生生撕碎了三分之一。可是殷刃没有松开他拢着的人,也没有放缓逃亡的节奏。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狠劲儿,他死咬着一个方向,疯狂吞噬附近的元物。   钟成说抱紧那盏灯。   眼看着自己小心搂抱的翅膀团被撕碎,钟成说难过到连呼吸都艰难起来。但他必须观察这一切,不放过任何细节。   嘭咚。   数以万计的臂膀缠绕起来,化作几只巨手,狠狠捏向那团黑色。   同一时间,元物们的包围圈终于出现了一个破口。如同洪水决堤,翅膀团之海冲出了包围圈,它迅速淌下那张爬满元物的网,冲向远方。   随即消失无踪。   ……   刚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区域,殷刃便恢复了人形。他大半身体皮肉翻转,样子无比骇人。   等识安众人恢复意识,殷刃的目光直接锁定“黄今”:“尽快送所有人出去。”   爱意的诱捕计划失败,它势必会差遣元物们四下搜寻。卢小河妈妈在内,上百个失踪者被殷刃带出圆茧,不能放着不管。   戚辛果断解除了附身,她在雾气中现出身形,用脚拨开瘫软在地的黄今。   她不满地扫了眼满地的失踪者,打量着满身伤口的殷刃:“多此一举,你本来不至于这样狼狈。”   “越狼狈越好。”殷刃说。   “对于人类来说,或许是这样。”   戚辛踩过满地的失踪者,停在殷刃面前。她面如霜雪,声音转为了思维。   【我训练你,不是为了让你用花花肠子赢过“爱意”。你应该全面压制它、正面毁灭它——那才是我所期待的“恐惧”。】   殷刃满是伤痕的脸上露出笑容:【是啊,我刚才该全力以赴,给你看个清楚——看看爱意想做什么,我又到底是什么东西,好让你选择接下来的行动。】   戚辛眯起眼。   “请送这些人走,戚辛。”殷刃脸上笑着,声音里却没有笑意,“不好意思,至少现在,我不能给你任何倒向爱意的理由。”   “果然,恐惧还是没有脑子比较合理。”她低声叹息,“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会留下的。”殷刃说,“光是为了治伤,我也需要留在彼岸。”   钟成说闻言挪了几步,他扶住伤痕累累的殷刃,默默展现自己的立场。   戚辛没有再废话,伴随着一声叹息,众人被传送到了孤独猫咪们的小院。   “警戒四周。”戚辛冲高梦羽的猫丢了一句。   在一众孤独的围观中,戚辛再次扭曲自己的身体。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爆鸣声,她的肉体又一次拧成个骇人的圆环。其中景象崩裂不止,渐渐化为漩涡——它正连接到识安地下的“彼岸通道”。   先被送出去的是失踪者们。   一个个衰弱的人被送离彼岸,等待着他们的将是识安的抢救。等送到卢小河的母亲时,殷刃叫住了正在搬人的卢小河。   他将手按在了卢母胸口,红纱奔腾,云雾般渗入她的体内。   “她会没事的。”殷刃的声音温和下来,“等她出去后,再让识安的人帮忙看看。小河姐,你的愿望实现了。”   卢小河张了张嘴,她似乎有千万句话想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母亲离开了彼岸。   葛听听拽上昏迷不醒的黄今:“殷刃,你……”   “我不会有事,你们先回去休整。”殷刃又笑,“你们在彼岸学了这么多,也该告诉识安。”   钟成说看向殷刃,目光复杂。   目前进出彼岸,他们需要戚辛的协助。鉴于戚辛对人类毫无同理心可言,万一她与殷刃决裂,留下的人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离开。   “嗯,也带上小郑和成枫。我们这些年的积累,他俩都记着。”孟怀抱着双臂,语气轻松,“我留下守着,识安总要有人在前线。”   “我不走,你需要一个搭档。”钟成枫摇摇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自己回去,就舍不得再回来了。”   孟怀啧了声:“都这么多年了,晚回去点也没差。就你话多。”   “舍得舍不得,你还不是一样。”她又小声嘟囔了句。   失踪者们沉在睡梦里,一个个消失在通道之中。奇妙的是,没人露出欢欣雀跃的表情——彼岸时间近乎凝滞,外界时光悠悠而过。此时此刻,未必算个可以画上句号的圆满结局。   钟成说环视四周,方才堆满人的院子变得空空荡荡。除了殷刃、自己和戚辛这三只留守元物,在场的只剩下孟怀与钟成枫,符天异与猫咪博士。   “至少找人任务结束了。”   符天异做了个深呼吸,他站直身板,又有了那么点儿符家子弟的风骨。   “很抱歉,这次我没帮上什么忙。下次……”   “孤独”尖锐的嘶鸣声从外界传来,戚辛绕出的圆环一抖,中间的漩涡剧烈波动。紧接着肉环变形膨胀,伴随着空间愈合的挤压声,出口无影无踪。   同一时间,小院逐渐被阴影笼罩,大量元物正朝小院的方向冲来。   孤独猫咪们满地奔走,它们齐齐抱起桌布和幼崽,努力把自己藏在更大只的猫咪后。   最大的“孤独”——高梦羽的猫则迅速挪动,努力用殷刃挡住巨大的自己。   符天异:“?”   他的回家之路呢?   “来得不慢。”殷刃冷笑,“孟姐,你们跟我们待在一起太危险,还是早走为妙。”   孟怀掀掀眼皮:“哦。”   她掏出大量元物血肉,将其大开大合地涂上地板。   下个瞬间,天地摇晃,周围空间鱼鳞般破裂。钟成说下意识抱紧殷刃,两人紧接着被一大堆黏糊糊的肉肢压住。他俩扑腾半天,好不容易才从猫群下探出脑袋。   他们的面前的,赫然是孟怀的据点。   符天异抱着猫咪博士,脸上混合了纠结与苦涩。一院子孤独也被塞进了房间,本来广阔的房间显得有些拥挤。孤独们怔愣片刻,开始好奇地爬来爬去。   原本的小院里霎时间空无一人,只剩一位。   戚辛抬起头,正对上前赴后继冲来的元物大军。   “呵呵,人类。”戚辛女士如此评论。   她翻了个白眼,身影消失在雾气深处。 第224章 手臂   回到现世的第一时间,众人就被识安工作人员披上了毯子——没有彼岸想象加成,所有回来的人都是赤身露体。   一朝脱离彼岸环境,身体突然变得沉重。好像从酒醉醒来,周围万物有种微妙的寡淡与不真实感。卢小河险些一头跌倒在地,但她还是强撑着扶住母亲,站稳脚跟。   接下来便是医院休整到会议室一条龙,卢小河悲哀地发现,她已经非常习惯这个路线。   生还的失踪者,彼岸的幸存者,以及更多等待救援的人,所有事情被一遍又一遍问询。离开彼岸后,卢小河几乎三天没出会议室。   不过这回,她不再像先前那般惊惶不安。   母亲安心躺在医院里,身体各项指标都在好转。卢小河从未这样轻松过,哪怕现在世界在她面前毁灭,都破坏不了她的好心情。   ……   话说回来,世界和毁灭差不了太多。   “沉没会的轻型污染源在其他城市扩散得很快,海谷市内出现了带有‘共鸣’能力的怪物。那怪物疑似由项江引导,通过地下系统活动,至今未被识安捕获。”   地下会议室里,李念心平气和地说明现况。   他面前的屏幕里,各种报告讨论铺天盖地。那尸体蜈蚣狡猾非常,它从不会与识安人员正面冲突。它只是在深夜之中时不时现身一下,然后快速逃跑,教所有人知道这世上还有“鬼神”。   凶案频发,众人精神不稳,现在又加上“怪物”与“天使臂膀”的世界观洗牌……这段时间,识安众人未必比彼岸的他们好过。   卢小河忍不住多看了李念几眼——当初接出幸存者的时候,李念绷着一张脸,等到了最后。确定自己没漏过任何一张脸,他才一声不响地离开。   小郑回归后,自然提及了孟怀与钟成枫的事情。听到孟怀要留下,李念也只是停了会儿笔,连头都没抬,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相比之下,符行川就爽快多了。发现符天异没出来,他满脸担忧的笑容。   “现在全国上下都知道了‘天使臂膀’这回事。好消息,大家除了‘知道它代表着护佑’,事态没有进一步恶化。有人想趁机建立邪教,全被查处了。坏消息,这个信息还在不停扩散,至今我们还不清楚爱意的目的。”   符行川的黑眼圈再次回归,比先前还重了几分。   “好像不是很严重?”回到人世,葛听听只能再靠手机发言。   怪物没有像灾难片里那样毁灭城市,污染源也还是当初的程度,不过多了条四处作乱的尸体蜈蚣。   李念瞧了葛听听一眼:“正因为看起来不严重,所以才严重。你以为识安为什么要封锁消息,让玄学一脉隐于地下?”   葛听听老实地摇摇头。   “短时间内一场大灾,还可以快刀斩乱麻。这种接连不断温水煮青蛙,反而更难善后。环境动荡,人的信念难免受影响。这个关口竭力传播鬼神相关,会导致大批人认知剧变。”   “社会自有秩序,法律同样在发展,这些都是基于‘大部分人不信’的前提。现有的秩序和法律,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急转弯……再这样下去,民间混乱只会走向失控。”   黄今默默盘算起逃难的可能性——反正丁李子的眼睛也好得差不多了,要不等他拿了奖金,就带她去无人岛旅游个一年半载吧。   符行川:“现在的首要目标,是营救还留在彼岸的那些人。关于这一点,我有几个提案……”   符行川在上面讲着,卢小河少见地走了神。   让识安协助殷刃,未免有点托大,这已经是大元物层面的战斗了。换了从前的自己,大概会一味跟着领导走吧——无能为力的事情,就是无能为力。   但曾经的她,也以为母亲的绝症是在人力之外的。   识安有识安的安排,可她还是九组的后方指挥,殷刃与钟成说仍是她的前阵。现在的自己坐在桌边,正与识安两位人类顶级战力平起平坐。   她是不是,可以更“荒唐”些?   “我们的首要目标,应该是解决事情的根源。”卢小河斟酌着开了口。   符行川正说到一半,他略带诧异地看着这位向来听话的员工。不过他还是中断讲话,冲卢小河点点头。   卢小河叉起十指,眉毛微拧:“解决污染、追踪怪物、拯救失踪者,识安一直在被动应对。沉没会用这一手来拖时间,因为它知道,比起彼岸种种,识安肯定会把‘人世’放在首位。如果不另想出路,我们只会被动下去。”   “等等。”黄今慌忙出声,“你不会想让识安支援彼岸吧——是,孟怀他们开发了一些法术,但完善还要大量人手!要是现在抽走外面的修行者……”   卢小河摇了摇头:“我是科学岗,我只会从科学岗的角度来说。现在看来,识安确实还有一个明确的联手对象——一个不会造成人手压力,也不至于引人注目的联手对象。”   “眼下科学岗相对轻松,我建议让空余高级科学岗与实验室支援钟成说。他本来对彼岸就颇有研究,又是曾经的大元物之一,思路肯定比人类宽。”   卢小河语气十分郑重。   “这是我作为后方指挥的判断。”   符行川挑起眉毛,摩挲着胡子拉碴的下巴。李念则垂下眼,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又多了层阴影。   只有黄今同志孜孜不倦地抬杠:“钟成说在彼岸,戚辛会随便帮咱们开门关门?”   “我们不需要切实接触他。”卢小河转过头,“我们只需要数据往来,总会有办法。”   “你确定他会协助人世?”   安静地听到这里,李念终于开了口。   “殷刃正被戚辛训练。钟成说作为元物同胞,在旁支持的可能性更高。”   卢小河:“呃……”   “钟成说并非人类。这个节骨眼,让他回过头来研究人世,他本人未必有心。你的提议是好的,可惜理由不充分。”   “我……”卢小河黯然。   是啊,钟成说并非人类。相处的时候,她总会忘记这一点。要说明识安,她得想办法给出可行性……   符行川清清嗓子,准备继续讲解救援计划。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疯狂震动起来。   符部长满脸愁容地接起来,对面说了没几句,他的表情渐渐僵住,一双眼看向卢小河。   “高女士,你的梦里多了钟成说和一只黑猫?他扒在窗户上,说想和识安谈谈?”   “等等,你先别继续睡……等等!”   ……   钟成说牢牢扒在窗户上。   他双手扶住窗台,一脸正直。猫咪博士稳稳地蹲在窗台,两位齐齐看向房屋中的高梦羽。   高梦羽早就习惯了这个梦。自从知道门外是真正的七七,她对重复的梦再无畏惧。时间久了,她甚至学会在梦中边摸猫咪软肢,边复习考研知识点。   但今天,她的梦里多了两位不速之客。   “我刚才给识安的人打了电话,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得到七七的肯定后,高梦羽打开窗户。猫咪博士一举跳进房间,上下打量这个小小的公寓。   “原来如此,物理意义上进入梦境,看来是可行的。”它在高梦羽的书桌上趴下,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那些‘孤独’还挺有用。”   最近几天,孤独猫咪们在人类据点满地爬,被冷库中的大量尸体吓得肉肢乱舞。饶是如此,爱意势力的巡视不停,大部分孤独还是不敢外出。   只有高梦羽的猫仗着身强体健,每天都要往“满足”里扎猛子,孜孜不倦地警示高梦羽。   最开始,只是煤球博士搭个顺风车,自顾自收集数据。谁想今天,连这位老恐惧都摸进了肉肢,和它一起偷渡到“满足”体内。   尽管知道是梦,高梦羽还是给钟成说倒了杯水,又给煤球开了个肉罐头。高梦羽的猫——七七被她放进了门,正在房间中间惬意摊开。   “殷刃呢?”她礼貌地问。   钟成说:“他在养伤。”更准确的说法是四处觅食,吃完就跑。   高梦羽哪知道彼岸状况:“你说你想找识安谈,大家都没事吧?”   “都没事,我只是有点话想跟那边联系。”钟成说推了推眼镜,“你说找人来,找的是……”   “我。”符行川闪现在房间中央。   这本该是个帅气的出场,可惜符部长一脚踩上了摊开的孤独猫咪,高梦羽的猫“吱啊”一声大叫,几条肉肢狠狠抽上符行川的后背。   符行川吓了一跳,两位当场再续前缘,来了个公寓内一对一战斗。   钟成说双手捧着水杯,耐心地等着两位平复情绪。猫咪博士则堂而皇之舔起来爪子,无视了扭打在一起的男人和孤独。   “……所以你找识安干什么?”   纠缠了约莫半分钟,符行川气喘吁吁地往地上一坐。   “我想要数据。”   钟成说真诚地俯视着符行川,开始掰手指。   “大天师钟异的所有研究资料;郭来福一案,识安在档案馆记录的鬼胎数据;还有识安对我和殷刃的血样分析数据,尤其最后这个,越详细越好。”   符行川:“……”他虽然不清楚科学岗那一套东西,但他能品出点儿味道。   无论是识安、元物还是钟成说自己,都确信了殷刃就是“恐惧”的幼崽。钟成说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再次索要相关数据?   当年“恐惧”分裂出力量给殷刃,催生了全新的“恐惧”。后来身为老恐惧的钟成说与人类融合,殷刃才作为新生恐惧发育。大部分过程,他们也在记忆世界围观过了。   两者间微妙的排斥,也符合孟怀在彼岸发现的元物特征。   就算有偏差,也可以归为个体特征不同。符行川左思右想,没想出什么值得再探的地方。   “怎么突然要这些?”符行川问得很果断。“你要是想研究自己,恢复力量,我倒能理解。”   “‘当我看到一只鸟,它走路像鸭子、游泳像鸭子、叫声像鸭子,我就称其为鸭子。’[*注]”钟成说握紧手中的杯子,“这种方法或许有效,但它不适用于生物学。”   钟成说曾与戚辛一对一谈过殷刃怪异之处,当时她直说不在乎殷刃是什么东西,只想解决彼岸的问题。然而在先前的接触中,戚辛尽管没有多说什么,却对殷刃展现了明显的忌惮和忧虑。   “现在殷刃注重力量获取,来不及在乎细枝末节,我不能不在乎。”   钟成说看向自己的双手。   万一殷刃本该是在天上飞的鸟,现在却依葫芦画瓢地学习游泳;万一殷刃的致命弱点,与“恐惧”并不相同……万一戚辛比他提前发现了端倪,临阵反水,结局都将是噩梦。   “我之前以为,只要提供强大的援助,就能帮上他的忙。现在看来,还是远远不够……”   哪怕他靠因果灯取回了“恐惧”的权柄,那种空洞的无力感仍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明显。   符行川观察着这只古老的元物。   白线衣的袖口略长,在杯子旁堆了几条褶子。钟成说眉头微蹙,非常认真地苦恼着。   符行川第一回 见钟成说时,这人全身上下都写着“游刃有余”四个大字。如今却显得有点儿无助,真的有点像三十上下的青年人。   “行,我明白了。”符行川哼了一鼻子,“识安会提供你想要的所有数据,我们会安排人来这里与你交换资料。必要时,你可以调用最高等级的实验室和研究人员。”   “不过我听说,最近煤球在研究‘天使臂膀’的事情。如果有需要,请你协助它。”说罢,符行川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没问题。”这回钟成说答得很快。   “卢小河刚提不久,让我们支援你可能的研究。”符行川笑了笑,“你们九组还挺默契。”   “请帮我谢谢她。”钟成说郑重低头。   白捞了个帮手,煤球的尾巴翘得直直的,它满意地打起了呼噜。   符行川冲两位点了点头,消失在原处。不远处,高梦羽取下耳塞,合上手里的考研资料:“你们商量完了?”   “差不多吧,我就差一个问题。”   黑猫跳到钟成说膝盖上,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钟成说。   “就算你闲得蛋疼,也不会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找识安交涉。喂,你是不是有了什么线索?”   钟成说垂下眼,他的眸子里映出黑猫的身影。   “只是个不值得一提的猜想。”他说。   确实是个不值得一提的猜想。趁殷刃外出治伤,钟成说把自己关在一个人的想象空间,把有关殷刃的记忆全部拿出来咀嚼,以求找到一星半点的线索。   他确实找到了。   只不过是一点微妙的感觉。   许久之前,他在档案馆中,见到了世上最为美丽的怪物。钟成说记得那斑驳红纱、海浪般的黑色翅膀……以及红纱之下探出的,数百条苍白手臂。   那是他们交往的第一天,他曾经轻轻贴上那巨大的掌心。   而就在前不久,他蜷在翅膀团之海中,一条苍白的手臂猛然袭来,几乎擦着他掠过。   它们的气息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要说:   注:引用自美国印第安纳诗人詹姆斯·惠特科姆·莱利(信息来自于百度百科) 第225章 坏主意   “知道我还活着,你很开心对吧?”一个女声笑嘻嘻地说道。   李念睁大满是血丝的眼睛,看向天花板。不知何时,他睡在了办公椅上。一朝醒来,他的脖子痛到断了一般。   李念伸手去扶桌边,僵硬的胳膊不听使唤,猛然打翻了高高的文件堆。   乒里乓啷一阵乱响。   符行川骨碌碌从沙发上滚下来,他嘴角还留着口水印,手里的符咒却捏了个差不离:“谁?!”   “你一直说自己讨厌闹腾的人,小符可比我还闹腾。”臂膀缠上李念的肩膀,“孟怀”哈了两声。   体温那般真实。   发现李念身体紧紧绷着,符行川顷刻明白了缘由:“老李,你……”   “我没事。”李念生硬地说道,给自己灌了口浓茶。   天使臂膀,对于绝大部分依附者来说都是“好东西”。亡故的亲友,不在的爱人,无法触及的迷恋对象……它会化作他们的模样,以最真实的姿态陪伴左右。   就目前看来,它从未做过有损人类的事情。在不少报道中,它反而凭借心爱之人的劝慰,让许多身处低谷的人振作起来。   放在平时,这种新闻可能没多大影响力。最近异象频起,人人过得提心吊胆。珊瑚礁公司大力宣传下,这玩意儿都快变成海谷吉祥物了。   想到这事,李念又一阵头痛如针扎。   “你生气了?”“孟怀”大大咧咧地凑近,“你自己想在这个时间醒的啊,我只是帮你早醒点,你的手机震了好久。”   李念无视了身后的人,他整理好桌上的资料。窗外天空微明,星子稀稀拉拉嵌在云间。凌晨的街道格外安静,整个海谷市灯光寥寥。   “你继续睡,我整理资料。”李念把台灯又调亮了几分。   符行川一屁股坐回沙发,唉声叹气:“小心咱俩一起猝死在这。”   “煤球给了天使臂膀的最新调查数据,我必须尽快分类处理,给各个实验室分析。”李念面色和死人没有区别,“早一分钟是一分钟。”   符行川担忧地看了会儿李念,半晌,他烦躁地挠挠头:“算了,我出门买点早餐,你待会下楼吃。”   “天还没亮,门口还没有早餐摊子。”李念语气平淡。   “谁说没……”符行川说到一半,他按了按太阳穴,露出个苦笑。   “是啊,我忘了。”他喃喃说道,“没了没了,最近没有了。”   “所以我说,早一分钟是一分钟。”李念将一份文件摊在身前,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   他的肩膀上,始终扶着那双手。   可恨又可亲。   他厌恶这个该死的幻象,更厌恶抵御不了它的自己。无论他如何在心中重复这东西来得邪性,居心不良。而在最为疲惫,最为恍惚的时候,肩膀上熟悉的温度和重量总会让他心安。   而在那个时候,李念总会情不自禁地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它让他得到了解脱。   人可以欺骗别人,却很难欺骗自己的大脑。   不幸中的万幸,这东西入侵不深。它只能针对大脑产生意识干扰,做不到通风报信。李念又灌了几口茶,他打开窗户,企图让冷风把自己吹得清醒点。   识安大厦极高,空气凛冽清新。李念做了个深呼吸,口鼻附近腾出一团团白汽。   “冬天早就到了。”“孟怀”站在他的身边,如同她从没离开过,“你没发现么?”   大厦楼下。   葛听听愣在原地,低温使得她鼻尖发红。   回到识安后,她迅速回归了每天早起学习的节奏。先前她最喜欢买个热乎乎的肉夹馍,以此开启新的一天。识安附近总会有个老伯推着车子卖肉夹馍,味道极好。   热乎乎的白吉馍表面酥脆,内里配上肥瘦刚好的卤肉和剁碎的卤蛋,最后用肉汁一浇。一口下去,鲜美的肉蛋与外酥里嫩的肉饼混在一处,略微有点烫人。秋冬时节,再配上一杯热豆浆,她能一直精神到中午。   可今天,卖肉夹馍的老伯一直都没现身,只有几个流里流气的流氓打着酒嗝,往这边投来不怀好意的视线。   葛听听面色不变,手上已经捏好了诀。   领头的男人刚要靠近,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从葛听听背后炸响。   “妹儿,卖肉夹馍的爷爷不来了。”覃乐乐穿着一身跑步衣服,停在葛听听身边,“要不吃煎饼?路口的煎饼店才开。”   “覃哥。”葛听听露出笑容。   覃乐乐剃了寸头,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流氓们只瞧了几眼,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妹儿啊,你刚才那手太厉害了,搞不好要被罚。”覃乐乐松了口气,擦了擦脖子上的汗。他跑得全身冒热气,活像刚捞起来的饺子。“俺叔说要变厉害,童子功不能扔。现在俺觉得,可能头脑也挺重要……俺还是差得太远。”   葛听听答得严肃:“不,我还和大家差得远。”   “真的?九组这么厉害呀。”   “嗯。”葛听听很认真地点点头。   “那我得催催斌哥,他现在见天请假。”覃乐乐耷拉眉眼,“就算变不了太厉害,俺们八组总不能太差……小葛,你脑子比我好使,能不能教我劝他的法子?”   葛听听回忆了会儿,八组的劳斌,N大卫生毒理学博士,学位比钟成说还高。   对她一个勉强完成义务教育的人来说,那堪称神的领域。可葛听听还没来得及婉拒,覃乐乐已经倒豆子似的说开了。   “斌哥最近状态不好,俺眼看着他瘦了好几斤,食堂饭也吃不完,还喝酒。俺寻思他也没受伤……上回见着怪物,还是俺俩一起见的呢!后来识安检查,也没查出啥来,我想不通。”   覃乐乐使劲挠头。   “他脑袋比我好使,不该啊。”   葛听听:“他可能被吓着了,心情特别差。他之前有没有喜欢的东西?你可以多提提。”   她尽力了,十六七岁的葛听听额头见汗。   覃乐乐如获至宝:“哦,斌哥最喜欢捣鼓下水道的霉菌!还说会发在那种国际杂志上,特厉害。对对,我多给他弄点霉菌……”   葛听听:“……”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可惜她也不懂这些。   不过送霉菌真的没关系吗?葛听听刚决定劝阻,覃乐乐已经跑远了。   下水道的霉菌……   葛听听拿好煎饼,下意识看向下水道。   水泥砖的缝隙里一片漆黑,其上不时有枯叶拂过。葛听听咬了口煎饼果子,顺着下水道走起路来,噼里啪啦踩着其上的枯叶。   一道,两道,三道……手指粗的缝隙一道道消失在她的身后。   直到其中一道成了白色。   葛听听瞬间顿住脚步——那道缝隙之后,露出了属于人的眼白,以及尸体才有的浑浊眸子。   对视的瞬间,那道眸子弯起,像是在笑。   与此同时,下水道里响起让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伴随着生肉挤压的黏腻声响。下水道盖子小幅度起伏,咣咣磕碰不绝于耳。邪物的气息骤雨般袭来,把葛听听浇了个透心凉。   尸体蜈蚣。   它又出来动摇人心了,这次还离识安尤其近。这东西似乎把葛听听当成了寻常女孩,那只满是血丝的眼还在下水道缝隙里骨碌碌乱转,冒出的鬼煞让人全身发寒。   葛听听停住咀嚼,面无表情。   殷刃的气势比这玩意儿可强太多了,元物臊子她也不知道剁了多少,少女心如止水。   看气势强弱,自己拼不过它。而且这东西只吓人不出手,见势不妙就跑,找人抓绝对来不及。但要这么放过……   葛听听左右看了看,从路边捡了根一次性筷子,利落地往那只眼睛狂捅。   顷刻之间,盖子不颠了地下不响了,那只眼睛也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葛听听木着脸把筷子一扔,又咬了口煎饼——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她的煎饼就有点冷了。   这东西强归强,不过它只想制造骚乱,行为也不过如此。   可惜城市下水道四通八达,不好抓……下水道……   葛听听咬住煎饼,眼睛突然一亮。她扭过头,朝覃乐乐消失的方向撒丫子就跑。   “覃哥,等等!”她把AI开到了最大音量,“我也想见见斌哥——等等我——”   她突然有了引蛇出洞的朴实主意。   “对付那怪物——只有你们八组能做——”   ……   彼岸。   自从符天异这个倒霉蛋被留下来,他原地化作知识海绵,每天都要被孟怀左拧右拧,力图改良更多彼岸术法。   有时候,符天异会从眼角余光中偷看另外两位大佬。   殷刃更像是被孟怀收容的巨型孤独——他每天出门捕猎,末了再叼回一串吃剩的小元物,定时定点风雨无阻。他没有跟孟怀她们交底,孟怀也没多问。   钟成说反而变得神出鬼没。那人有时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时不时也会外出,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钟成枫试探地问过几遍,答案总是“研究案例”。鉴于他时不时会带着煤球出门,大家勉强能安心。   不过钟成说在的时候,永远会有一白一红两道身影依偎在角落。   就像指示灯似的,有时候红白双全,有时候只有红的,亦或者什么都没有——   在外头吃饱了,红衣的大天师就找个墙角合眼休息。如果钟成说在一边,他会把头枕在爱人大腿上,全身蜷缩起来。要是钟成说不在,殷刃不会去特地倚靠什么,只是缩在墙角小憩。   无论其他三个人声音大还是小,孤独们怎么咕咕唧唧交流,他都会睡得雷打不动。   也许千年前,大天师钟异也是这般活着的。吃饱了就在吵吵嚷嚷的异类之中休息,醒来就去继续捕猎,活得像只野兽。   可是殷刃的伤好得很慢。   这些时日下来,他的身体缺损由三分之一变成了四分之一。不少伤口还血淋淋地绽着,让人不忍细看。   也许钟成说在找合适的治疗办法,符天异边制作肉泥边思考。也许彼岸有什么奇特的赛博草药,需要古老的恐惧去探寻。   可惜他还没有畅想几分钟,脑袋上就挨了一下子——他手下的元物肉泥被他揉得一团糟,险些爆炸。   “对不起!”符天异捂着头,眼里泛出泪花。   他下意识又看向墙角——此刻,那里空空如也。   ……   殷刃今天也按时离开了据点。   他已经习惯了在彼岸飞翔,有种奇异的畅快感。要不是全身的伤口都在痛,他还能更畅快点。   不知道是不是怕自个儿被吃掉,戚辛给他丢了句“你恢复后再见面”,人就蹿得无影无踪。殷刃这些天一直都在外面抓小元物吃,怎么吃都不对劲。   就像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人狂吃减脂沙拉,好像吃得很饱,又好像什么都没吃过。   强大的元物们不好随便动,它们要更机灵——在爱意的组织下,它们在白网周围巡逻,牵一发而动全身。恢复体力前,殷刃可不想让它们摸到行动规律。   但在觅食方面,殷刃绝不比任何现存生物差。   今天,他悄悄摸到白网附近。比起他们救人时,白网附近的元物又多了。殷刃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元物。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白网中心的巨大半球。   要吃就吃最好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合理的饭堂。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殷刃躲得更顺畅。他借着一个个圆茧的阴影,小心翼翼绕过白丝线,朝最中央的巨大半球爬去。半球表面还残留着大量白色臂膀,从这个角度看,倒有几分像是手擀面条。   这玩意儿里面有爱意的力量,营养差不了。   身份还是要藏着的。殷刃摇身一变,化作掩人耳目的黑猫样貌。他用爪子勾住最近的网,尾巴末端化为翅膀镰刀,朝最粗壮的手臂飞快斩去。   “喵喵!!!”刀刃未至,手臂丛中传出一阵尖锐的猫叫。   殷刃吓得毛一炸,爪子差地没勾住支点。他缩起身体,紧张地看向那片白色。   煤球正站在方才的臂膀下方,它全身的毛炸得老高,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惧。   幻觉?   煤球离得这么近,自己不可能察觉不到气息!殷刃刚想溜走,就被拽住了后颈皮——   出手的是个身穿红衣,戴着木质面具的年轻男人。他身上挂满了清心符咒,身侧还挎着个眼熟的挎包。那人手速极快,一把抓住殷刃,另一只手则捏着本子和笔。   尽管打扮像是符天异,但此人的动作特征,他化成灰都认得。   “钟成说,放手!”   殷刃尴尬地扒住白网。   “你们怎么在这里?!” 第226章 无名   “我们来附近调研。”   钟成说把红眼黑猫抱在怀里,煤球在他脚边张牙舞爪:“变回去!你长得好怪!”   “不,我得隐瞒身份。”   现在爱意以为幼崽是钟成说,这个状态最方便。殷刃收了爪尖,怡然自得地眯起眼。钟成说怀抱的力度恰到好处,他有些昏昏欲睡。   “我来弄点东西吃……等你们弄完了,我再下手。”   煤球需要钟成说身上的清心符咒庇护,它有点畏惧地看了眼殷刃,嘴里骂骂咧咧地继续查看——   一行人没露气息,巨大半球表面毫无动静。无数臂膀软绵绵地塌在表面,只有圆球深处发出缓慢而沉重的响声。   咚。咚。咚。   煤球用肉球小心翼翼扒开臂膀,用额头抵住半球表面,不知在探查什么。   咚。咚。咚。   钟成说把殷刃紧紧搂在怀里,他的注意力在臂膀本身。他会轻轻推开面具,凑近嗅闻那些死人似的手臂。嗅完之后,钟成说又会把鼻子埋进殷刃的皮毛,顺道闻上两下。   他时不时皱起眉毛,捏捏死物般的臂膀肉,又捏捏殷刃的尾巴尖,对比得很认真。   咚。咚,咚。   殷刃被钟成说热乎乎的鼻息喷着,专注用目光梭巡四周。他决定挑出一条最肥硕的手臂,等煤球和钟成说到达安全区,他要叼了那段手臂就跑。   “我可以顺带给你取点样。”殷刃打了个哈欠,“你们俩尽快,我肚子饿了。”   钟成说:“等会儿‘满足’会过来,到时候我们乘着它离开。”   说罢,钟成说有些犹疑地补了句:“你为什么不去吃‘满足’?”   “考虑过。但人家走在路上好好的,我上去割一块,实在不礼貌。”殷刃说,“它没得罪过我,还是算了吧。”   钟成说停住步伐:“你考虑过。”   “嗯,对啊?”殷刃甩着尾巴,“毕竟它那么大只,看着也蛮好吃。”   钟成说犹豫半晌,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瓶,瓶子里装着小半瓶胶状流质,看起来像是融化在一起的脑髓。那些流质在玻璃瓶中蜂蜜般晃荡,泛出极浅淡的银光。   “满足”的血肉。   殷刃并不惊奇,这么一小瓶,对于“满足”的本体来说,还不如头皮屑之于人类。   “这是它自然脱落的血肉。”钟成说拔掉塞子,轻轻放在黑猫鼻端,“你确定你可以吃它?”   钟成说的语气有点奇怪。   殷刃动动鼻子,瓶子里的脑髓状物质散发出浅淡的腥味。它闻起来像是山泉水泡干净的山鸡肉,味道比那些淡而无味的小元物浓重许多。加上蒜蓉锡纸烤一下可能更好吃,可惜没条件。   殷刃:“嗯,闻着能吃。”   钟成说抿紧嘴唇,他打开瓶子,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点,送到殷刃面前。殷刃疑惑地看着钟成说,尾巴不再甩了。   “尝尝看。”钟成说轻声说,“理论上很安全,但如果你吃着没味道,记得吐出来。”   殷刃瞧着送到面前的指尖,那些脑髓状胶质没有像水一样散开。它水银般缩起,在钟成说指尖颤颤悠悠。   送上门的食物,不吃可太浪费了。   殷刃舌头一卷,那点血肉从钟成说的指尖上瞬间消失。鲜美油润的触感在殷刃舌尖上爆开,像是上等的鹅肝配鱼子酱,味道调配得刚刚好。   吃了这么久的沙拉元物,殷刃的泪水差点流下来——底层元物吃起来像是寡淡的果冻或沙拉;快乐和厌恶的滋味也就一般,和咬面饼差不多,殷刃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恐惧……钟成说的味道,他根本不想品味,当初只是囫囵吞下去的。要不是想治伤,殷刃对元物们提不起食欲。   “满足”居然这么美味,还真是让人满足的味道。   只吃了这么几口,他的伤口就有点发热,恢复了薄薄一层。   钟成说专心地瞧着殷刃,连呼吸都停了:“怎么样?”   “能再来点吗?超好吃,我伤都好得快了。”殷刃眼睛湿润,长吁短叹,“要是抛弃道德,待会儿我会按住满足吃个够,人为什么要有道德呢?”   属于猫咪的圆眼里,映出了钟成说逐渐凝重的表情。   他把剩余的血肉全倒在手心:“吃吧。”   “不留样本?”   “……吃吧。”钟成说把手凑近。   带有倒刺的舌头挖过钟成说的掌心,三两下就把那点碎末舔得干干净净。殷刃舔舔嘴巴,看向周遭臂膀的目光更热切了。   “我会叫上那些孤独,一起多收集些。”钟成说摸了摸毛茸茸的爱人,掌心有点奇异的汗湿,“但你要记住,绝对不要袭击‘满足’。”   “为什么?”   “因为‘恐惧’不吃‘满足’,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猫咪博士斜眼看着两人,猫眼里满是不爽。   “当年‘恐惧’和‘满足’都没有脑子。吞噬是‘恐惧’的本能,要是满足这么可口,钟成说得天天和它打成一团。”   “之前钟成说也试过了,满足在他的食谱之外,它甚至没办法帮他恢复伤口——彼岸能够维持生态稳定,靠的可不是道德感。”   殷刃:“……”   自己不是正常的“恐惧”,殷刃早已知晓。不过世间仅有个钟成说做参照,自己究竟不正常到了什么地步,他就不清楚了。   “我懂,我袭击满足,只会让爱意更警觉。”殷刃叹气,“放心,我本来就不打算把事情闹大。倒是你们俩——比起我的事,还是先把‘爱意’查清楚更好。”   “嗯。”   “爱意”的臂膀,殷刃“凶煞”形态的手臂,再次在钟成说面前晃动起来。   在得到确切结果前,钟成说并不想发表不负责任的猜测。他摸了摸殷刃的耳朵,沉默不语。   哪怕变化成猫,殷刃的耳朵上仍留着细密的伤口。钟成说低下头,抿住了黑猫其中一个耳朵尖。   殷刃:“?”   “没什么。”钟成说咕哝道,把殷刃吃空的瓶子丢回挎包。   “数值我记得差不多了,撤。”猫咪博士说。   按照约定,今天是钟成说帮他采集爱意数据的日子。接下来它会帮助钟成说分析殷刃的数据,煤球舔了舔爪子,心下快速安排接下来的计划。   他们的时间控制得刚刚好,猫咪博士刚在原地洗了个脸,满足便从远方漫了过来。它美丽依旧,壮观如同晨昏线,轻轻冲刷过彼岸的一切。   它很快就到了白网之前。   猫咪博士高高竖着尾巴,准备像以往那样钻入满足,搭顺风车离开。钟成说也松开了殷刃,还顺手摸了两把猫咪暖呼呼的背。   殷刃刚想再蹭一把恋人的体温,他陡然发觉哪里不对劲——   咚咚咚。   爪下半球内的震动,陡然快了几个倍数。   咚咚咚。   扫过半球时,满足似乎有点不适,它骤然拧动身体。刹那之间,钟成说被白色的漩涡绞进深处,身上的清心符咒被甩了出去。   咚咚咚。   没了钟成说的庇护,煤球周遭无数臂膀瞬间醒来。它们子弹般弹射向猫咪,其中一根臂膀力道极大,瞬间洞穿了煤球的腹部。   一切不过瞬息。   就在猫咪小小的身体要被揉烂之际,殷刃飞快地冲上前,一口咬住煤球后颈。他也不顾着狩猎手臂,直直朝钟成说冲去。   钟成说极快回过神,竭力稳住身体。满足体内犹如发生故障的洗衣机,一切都在疯狂旋转。钟成说抱紧两只猫,在深不见底的满足之中弓起身子。殷刃则在身周布出一层红纱,他们正和满足体内的其他元物一同撞来撞去,姑且能当个缓冲。   满足的异样,足足两分钟后才平息。这会儿它已将众人带离白网老远,殷刃看都没看周围情况,他刚恢复平衡,便用血肉法术回归据点。   “哎,今天怎么这么早?”   符天异好奇地抬起头,看清殷刃怀抱的一刹那,他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煤球——?!”   猫咪博士奄奄一息地躺在殷刃怀里,它柔软的腹部消失大半,只剩黑红的截面和散乱的内脏。换做外界,它恐怕早已咽了气。但在彼岸,它也只是以更慢的步子走向死亡。   殷刃没空搭理符天异,他把煤球轻轻放在地上:“孟怀!”   “情况不理想。”孟怀神色微动,“损伤病变还好。它的内脏彻底缺失,这是致命伤。治疗拖延只会让它痛苦,更何况它是科学岗……”   她没有说下去,可是大家都能听明白潜台词。   符天异不管手上沾着的肉沫,他跌跌撞撞冲到了煤球跟前——就在几个月前,他失去了搭档,而现在,他又要失去他的后方指挥。   “怎么回事?”符天异的眼圈刷得红了,他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殷刃。“它不是和钟成说组队行动吗?它不是和你一起回来的吗?你们两个都在,你们明明都在……”   殷刃蹲坐在黑猫旁边,面无表情。孤独猫咪们挤上前,又不敢挨得太近,哆哆嗦嗦地看着。   黑猫软绵绵地躺在原地,它动动胡子,声音很轻。   “不怪他们……”煤球细声细气地说,“高危调研……总会有意外……这是我的课题……”   “反正是……早晚的事……”它半阖眼睛,腹部的缺口血流不止,“但我的数据,我的数据还没……”   “都让开些,我要治疗。”殷刃突然开口。   孟怀不语,她只是叹了口气,配合地退开一点。钟成说却站在原地,他一会儿瞧向殷刃,一会儿看着软倒在地上的煤球,眉毛紧紧皱起。   以他的判断,煤球确实救不了。   但以他的判断,殷刃也绝不会放弃。   果然,殷刃也不顾身份暴露不暴露,他红衣飘动,当即施放起给自己治疗用的血肉术法——   元物版本的治疗法术,没用。   黑猫艰难地喘息,尾巴和四肢抽搐不停,身下的血泊又变大了。   殷刃仍然不死心,他转而念诵起积攒千百年的各种治愈术。他双手沾上血肉,临时更改,以极快的速度捏诀。温和的波动如同细雨,在室内激起连绵不断的白色涟漪。   孤独猫咪的幼崽们用软肢去拨拉那些涟漪,又被年长的孤独按下。   孟怀目光渐渐转向殷刃,目光中的欣赏化为惊讶,惊讶又变为震撼。她之前只知道殷刃与元物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后来他救了所有人的命,孟怀便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又是什么情况?   那绝不是邪物或者元物该有的水准。若是治疗对象是个修行者,这些术法足以活死人肉白骨。其中不少艰涩又古老,孟怀连辨认都艰难。   可惜他的治疗对象是一只不屑于人类鬼神的猫。   ……还是没用。   符天异目光中的希望彻底熄灭,他靠墙撑着身体,双拳越握越紧。   殷刃抿起嘴,动作微微停了片刻:“钟成说。”   “我在。”   “带我们去你的想象据点。再带上符天异和高梦羽的猫。”   钟成说眉毛动了动,他瞥了符天异一眼,没有多说半个字。他摘下眼镜,闭上眼睛,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屋中“人”数骤然少了五个。   煤球被放在地下室桌子上时,已然奄奄一息。   腹部的疼痛过于剧烈,这么久的时间过去,剧痛反而变成了一股冰冷的麻木。   猫咪博士躺在冰冷的桌面上,不禁想起了从前——要不是几年前意外接触到了污染源,此刻它说不定正在哪条路上游荡。从前,它也曾见过被轧死在马路上的流浪猫。   那模样,和现在的它恐怕差不了多少。   横竖都是在异类的旁观下,孤零零地死去。   彼岸的死亡真是漫长,犹如人类口中的凌迟之刑。要不是总惦记着它的数据,煤球恨不得给殷刃一口,叫他给自己一个痛快。   连治疗地点都要特地换一个,何苦呢?   “七七,你看着眼前这些,把画面都记住。接下来,我恐怕要十分集中才行。”   它听见殷刃的声音。   “喵呜。”高梦羽的猫飞快回应。   “还有一个法子没试!钟成说,你用过那个方法——你曾把力量打入我的体内,也曾把力量打入你的肉身内。这种物理改造不受认知限制,教我。”   荒谬!煤球在脑内顿时思考出几篇小论文。   鲜活的元物血肉比凶煞之力更强悍,殷刃这无疑是要猫命。   “你最好先试一点。”钟成说却没有反驳,“它身体太虚弱了,这方面的研究还是空白。来,先摸着它的伤口……”   下一刻,一点力量流入煤球的体内。   痛!!!   血管里的血液如同被换了强酸,别说融合,煤球的痛苦瞬间强了千百倍。它在桌面上尖叫扭动,干呕不止,抽搐地像是刚刚触了电。剧烈扭动间,它腹部的伤口裂得更大,内脏碎片被甩得满桌都是。   “……别折磨它了!”符天异的声音模模糊糊钻进它的耳朵,“我知道你们是好意,可是煤球它——”   “煤球,我知道你还能听到。”殷刃迅速撤回那点要命的力量,他的声音挨得极近,“你不想放弃,就喵一声,想放弃,就喵两声。”   很痛,煤球心想。   可它的课题都过半了……   “喵呜。”它小声哼叫。   “术法体系完全无效,只能走身体改造。”殷刃严肃喃喃,“当初我能活下来,钟成说的身体能活下来,其中一定……”   “力量差。”钟成说突然说道。   “什么?”   “我融入婴儿时,有意识地压制力量,所以那具肉体没有崩溃。”钟成说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平稳,“但是当初塞给你的力量,我没办法控制,你是怎么处理它的?”   紧接着,钟成说小声补了句:“当时我不是故意要害你。”   殷刃:“什么时候了还提这个……唔,我当时是用自己的力量全力压制。”   说到最末,殷刃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煤球的耳朵突然支棱起来。   它听钟成说提过,当年老恐惧分出去的力量,刚好是自身能力的一半……看来那一半力量,被属于殷刃自己的力量压制住,这才没有当场杀死殷刃。   完蛋,它可没有当年大天师钟异那般的力量。   “力量差。对,力量差。”殷刃的语气却喜悦起来,他用手盖上煤球的伤口,“煤球身体弱,恐惧的血肉对它来说力量过强……七七,过来。”   “你给我一截肉肢,我帮你治疗,再给你十倍的食物。”   “喵呜!”高梦羽的猫兴高采烈。   又有什么流入了煤球的身体。   还是很痛,但这回的疼痛似乎可以接受——在殷刃的控制下,它温顺和缓,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缓慢融进了它的身体。不知道是不是殷刃有意为之,整个过程慢到令人发指。   疼痛之后,是怪异而绵延的酸痛。   不知过了多久,煤球的视野突然一阵眩晕,它的身体感觉古怪非常。那种麻木似的剧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怪异的不协调感。   它终于失去了意识。   ……   “……煤球、煤球。”   殷刃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煤球博士,听得到我说话吗?”   “喵……”煤球挤出了干裂的一声。   它朝某个方向伸出爪子,它闻到了一股难以描述的香气。那里有食物,而它干渴又饥饿,还眼晕。   有什么被送到了它的嘴边,煤球慌忙吞咽起来。   软软的,微微冰凉,美味极了。像是喝下了一大碗热羊奶,它连尾巴尖都是暖的。煤球又有了力气,它挣扎着从桌子上爬起,勉强看清了面前的东西。   一截小小的肉肢残片,而肉肢的主人正站在不远处,十四只眼睛好奇地看过来。   “喵呜。”高梦羽的猫友好招呼。   煤球摇摇头,自从恢复意识,它的视野十分别扭——比如此刻它没有歪头,就看到了旁边的符天异、殷刃和钟成说。前两位表情欣喜而微妙,最后一位若有所思。   它艰难地控制视野,看清了自己桌面上的倒影。   模糊的倒影里,赫然是一只长了十四只眼睛的黑猫。   煤球:“……”   它活下来了,可不再是一只正常意义上的猫。它的无量能力还在,甚至变强了些,不过幅度着实有限。   煤球无视了抱着自己呜呜落泪的符天异,用尽力气分析现况——   人世的生物,融合了元物的鲜活血肉,他们拥有元物特性,却不完全是元物。某种意义上,这称得上“凶煞之力污染”的升级版。   这回它算是走了狗屎运,要不是殷刃在一边帮忙压制,它连孤独的血肉都未必能承受。无论怎么说,就结果上看,殷刃的尝试非常成功。   当年,如果殷刃也是如此存活下来的……   煤球艰难地转向钟成说,后者察觉到了它的多重视线,缓缓点头。   不久之前,殷刃的种族疑点,刚被它和钟成说归类整理过。   为什么殷刃没有通过满足降生,形态、能力和习性与“恐惧”差异较大?   为什么殷刃没有融合任何身体,就能做到正常行走人世?   ……什么恐惧幼崽,什么特殊个体。他们的思考方向,恐怕最初就是错的。   大天师钟异,在娘胎里便被凶煞之力污染,堪称行走的活邪物。千年之前,他只不过是凭借自身撑过了更恐怖、更强悍的元物血肉污染。   他始终是个“被彼岸严重污染”的人类。   不过只是个人罢了。   凡人被大量凶煞之力污染,如若不死,可能成为“卡戎”“共鸣”“无量”……邪物被凶煞之力污染,如若不死,可能成为“凶煞”。   那么如果一个人类,一个活生生的人。不知为何,那人撑过了凶煞之力污染,又撑过了更纯粹、更强悍的元物血肉污染。   那人被迫驯服那股力量,将其收为己用,并且还在不停成长……   这样的特殊现象,至今无人发觉,因而也没有名字。   ……看来这回,他们能带出去一个重量级发现。   煤球缓缓在桌上团起身子,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第十一卷 黄昏时分 第227章 现象甲-A0   煤球从晕厥到恢复意识,花了足足七天。它醒来后,状态也很不稳定。   孤独的血肉就像病菌,持续侵染着煤球的身体,也就是破坏性没有恐惧血肉那样强。胜在殷刃在压制力量方面有着丰富经验,他雕像似的立在桌边,仔细替煤球压制那些力量。   煤球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钟成说也凑上前来。他站在殷刃身边,好让那人疲惫时有个借力点。   同一时间,他的手始终覆盖在煤球的前爪上。   孤独的能力偏认知方向,高梦羽的猫能当半个手术录像机用。钟成说还不是太放心,他一会儿看看煤球,一会儿看看殷刃,手上还不间断地感受着煤球的气息。   这些天下来,殷刃的表情几乎没变。他专注地治疗煤球,一双眼眨也不眨。   是啊,是人。   钟成说心想。   殷刃行事完全不像邪物,他在乎人命,但也只在乎到寻常人的程度。亲近的人遭受危难,他势必全力以赴。也就是他的“全力”比寻常人强大太多,才显得那样惊世骇俗。   爱吃护短,全无野心,不喜欢的工作尽数偷懒。精于人情世故,却又很容易被各种情绪感染。   现在想来,自从他们相遇开始,殷刃只是作为一个最平凡不过的人,全力生活。   千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如此。   他们不是同类。   钟成说的脑袋耷拉下去,微妙地失落起来。这一刻他才发现,之前察觉到殷刃可能是“恐惧”幼崽时,他也曾在心底感觉到喜悦。   千年前的那天,殷刃分给他半个苹果,带他走出近乎永恒的混沌。   他以为自己也送给了殷刃新生。   然而他回赠的那一半力量,却险些让殷刃生不如死——要不是殷刃扛住污染,他说不定早就堕变成了凶煞。   “钟成说,无论别人怎么分类,我只是我。比起那个时候死去,我当然更喜欢活着。”   殷刃双手按在煤球腹部,视线没有移动。他像是察觉到了爱人的低落,声音里多了笑意。   “而且我活下来了,才能遇见你。”   钟成说侧过脸,静静注视着殷刃。殷刃的表情很是坦然,一小团翅膀顺着钟成说的后颈爬上,揉了揉他的头顶。   “你确实啪叽一下掉下来,开启了千年前邪异横行的巩朝。但対于我来说,你只是个被打了闷棍的倒霉蛋而已,就是倒霉得比较大场面。”   殷刃的声音里有笑意。   “别人怎么想我不管,你要是再在我这提这事,罚你请我吃五十年烤肉自助餐。”   钟成说:“为什么你知道我在想什么,这也是你的能力吗?”   殷刃干咳两声:“狗东西在我裤兜里颤,它说从你身上发现了不安,它以为自己疯了。”   钟成说:“……”   殷刃笑意更浓了:“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不安,是因为咱俩的事?”   “是。”钟成说老实承认。   “嗯,没事,我还是喜欢你。”   几步之外的符天异狂翻白眼,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煤球身上。   桌子上,煤球的气息缓慢变化。十二只新眼先是不受控地四处乱转,最终里面逐渐有了光。它们像是散落在黑色毛皮上的怪异宝石,美丽又诡异。   “煤球怎么样了?”符天异竭力驱散周围的暧昧氛围。   “煤球的情况和我不一样,你们盯紧点。”殷刃秒转前辈语气,“我之前被凶煞之力侵蚀了几百年,再接触元物血肉,适应性比它好得多。煤球步子跨得大,就算有我压着,它的身体负担还是很重。”   符天异面色严肃起来:“明白!”   旁边的钟成说却皱起眉来。   他突然放开煤球的爪子,在桌边拉了张椅子。纸笔瞬间被他想象出了一大堆,钟成说当场演算,打印机似的填满一张张纸。   殷刃:“钟哥?”   “信息有点多,我需要计算。你们忙你们的。”钟成说轻咬指节,继而笔下又倾泻出大量数据。   殷刃不解地抱起煤球:“不需要我帮忙?”   “你给的提示已经够了。”   钟成说紧盯着纸张。   “接下来是我的工作。”   ……   “所以,他就这样一直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钟成枫看起来要心梗了,“这都几天了!”   殷刃长吁短叹:“我懂。”   孤独们有了新工作,它们会在满足袭来的时候稍微出去晃晃,薅一些满足的碎肉回来。出于谨慎方面的考虑,殷刃没再去啃爱意的肘子,他老老实实捕猎小元物,和孤独们以物易物。   有了满足血肉的力量,他的伤口好得很快。   可是眼见着煤球从站到走,从走到跑,甚至学会了和殷刃一起出门捕食小元物,钟成说还没从他的据点出来。   有时候高梦羽的猫会被他抓进去回放“煤球治疗过程”。除此之外,他便不做其他交流了。   殷刃曾特地钻过去探班——这回成了钟成说靠着他小憩,醒了又立刻抱着纸演算。殷刃看着那些鬼画符就头晕,可煤球博士又忙于适应新身体,也帮不上忙。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过去,殷刃灌啤酒似的灌了瓶“满足”,原本鲜美的味道都淡了许多。   谁想到,就在他伤口差不多好全的那几天,钟成说出关了。   殷刃惯例进了他的据点,险些没认出来——每个角落都齐齐整整堆满演算纸,它们构成一个个方正的立柱,看着让人格外清心寡欲。   钟成说背着自己的挎包,宝贝似的抓着几张演算纸。   “今天,你陪我入梦。”钟成说似乎忘了怎么说话,找了好久的舌头。   看着殷刃一脸“你谁”的微妙惊吓,钟成说又笨拙地补了句:“入高梦羽的梦,再叫上煤球。”   “你要做什么?”   “做好我的本职工作。”   钟成说声音认真得一如既往。   他看向殷刃的脸,伸出手,用手指缓缓勾勒殷刃的眉眼,继而顺着殷刃的眼角滑到颊侧。钟成说的动作轻柔而满足,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   “无论别人怎么分类,你只是你……我也只是我,这是‘我’的做法。”   接近半个月没有彼岸的消息,符行川几乎要放弃了。   最近他每晚都会去高梦羽的梦里待会儿,高梦羽倒是不介意,猫照撸书照背。可天天往人家年轻女性的梦里钻,符行川总觉得不太合适。   他本想叫葛听听来接班,可最近葛听听总是申请外出,神龙见首不见尾。符行川发誓,如果今天他再等不来彼岸的人,他……他只能继续等待。   毕竟不能总麻烦高梦羽时睡时醒。   今天,符行川照旧去高梦羽梦中巡逻。只是他刚进门,就看到了一个明显不该存在的玩意儿——   一只十四只眼的黑猫,正在高梦羽膝盖上揣手趴着。高梦羽背靠孤独猫咪,腿上躺着只怪物,她本人倒像是很乐在其中。   女孩的耳朵里,已经识趣地塞了耳塞。符行川移动视线,果不其然,钟成说与殷刃正坐在沙发上。   不过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微妙。   殷刃脸上带着浅淡的疑惑和期待,钟成说的表情相当肃穆,像是要进行什么重大讲话。   符行川拉了个花色可爱的坐垫,往地上一坐:“出什么事了?……那个猫一样的东西是煤球?”   钟成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我和煤球有新发现要发表。”钟成说正襟危坐,“我初步论证了我结论,相关人士都在这里了。”   符行川:“……”钟成说这无疑是汇报工作的架势,一想到此人是货真价实的古老元物,符行川总有种奇特的不真实感。   符行川:“……你说。”   “现象甲-A3,凶煞;现象甲-A2,神降;现象甲-A1,彼岸……我要汇报的现象,凌驾于三者之上,编号应该还够用。”   煤球在高梦羽腿上发出呜噜声,符行川脸上的玩笑神色消失了。   “符部长,识安有没有考虑过比‘凶煞之力’还强的污染?产物比凶煞强千百倍那种。”   钟成说看了眼还在疑惑的殷刃,发音平缓而清晰:“元物只能在彼岸生存。要是直接降临人世,只会血肉崩毁,腐化为凶煞之力。凶煞之力同样不稳定,会快速分解为煞气。”   “这都是已知的,我还教过你们。”符行川沉声说。   “凶煞之力要在人世稳定存在,需要依附身体——无论是生物的身体,还是邪物的身体。融合后会诞生新的‘现象’。譬如特殊能力者,或者凶煞。”   “元物血肉要稳定存在,同样需要身体。”   钟成说握紧双手。   “仇先生之流接近提线木偶,只能在过渡空间发挥实力。我要说的,是更深的融合……比如煤球,比如我,再比如殷刃。”   符行川陷入沉默。   “该现象极端稀有。若非千年前的神降,人世接触不到新鲜元物血肉,这类现象本不该存在。”   “该现象产生的条件也极为苛刻。融合中,它要求元物力量与身体力量处于平衡。倘若平衡被打破……”   钟成说将手覆在殷刃的手背上,五指微微用力。   “元物血肉失控,会导致融合身体崩溃。继而元物血肉也会腐化为凶煞之力,催生强大邪物或凶煞。”   当年在档案馆,这样的情况险些发生。   那不是凶煞的诞生,而是殷刃作为融合中的特殊现象,逐渐“死去”。   符行川木着脸摩挲下巴:“继续。”   “假设融合成功,这种‘特殊现象’的能力不受彼岸和人世规则限制。理论上,若经过系统训练,它们能够自由行走两界,个体能力至少凶煞起步。”   “凶煞之力版本,变成了元物血肉版本么……”符行川猛抓头发。   自带卡戎,能力凶煞起步上限未知,外加脑子一份。听起来像是他最混沌的噩梦,相信彼岸的各位也不会喜欢。   由于间隙的存在,凶煞之力和煞气污染还算自然范畴。而钟成说所提出的概念,称得上是违逆规律产生的两界混合物,错误般的恐怖“现象”。   “我操,等等,你现在跟我提这个,该不会那个什么‘天使臂膀’——?!”符行川突然抬起头。   如果只是发现一个新种,钟成说大可以事后报告,没必要急着通知识安。   “符部长,充足的煞气环境、广泛的认知,这是邪物诞生的必备因素。”   钟成说扯扯嘴角。   “爱意知道我的存在,很显然,它不满足于像我一样融合普通人类……它想要的,是一具更加强悍的身体。至于身体是邪物还是活物,我想它不会在乎。”   符行川苦笑:“搞量身定制啊?”   将人世搞得污染遍布,在所有人脑海中巩固自身存在,说是要制造强悍邪物,还不如说给自己塑金身。不过说到“制造”,这个过程简直像……   符部长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殷刃明显也想到了同一件事,他缓缓看向钟成说,背后滚过一阵冰寒。   “大天师钟异,玄学界存在过的最强个体。更升镇的‘大天师复制品’案,大概率由爱意插手促成。它最初的目的,或许是为了给自己制造强大分身。近期发现我这个成功案例,它可能被启发了……这是我个人的猜测。”   钟成说安静地表示。   “以上是我的研究报告。”   符行川说不出话。   如果爱意成功了,会怎么样?   人类的力量尚止于控制凶煞。仇先生和乐先生仅靠没融合好的傀儡战斗,识安就毫无还手之力。现在天使臂膀的概念到处都是,要是爱意获得了足够强的身体……   无论是人世还是彼岸,乃至于彼岸还存活的“满足”,都能被它牢牢握在掌心。元物的诞生将被它控制调配。另一方面,它会成为人世的绝対力量,凭借能力让世界陷入无尽疯狂。   符行川不太愿意想下去。   “嗯,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十四只眼的猫咪跳下地面,竖着尾巴走到符行川身边,身上的十四只眼睛同时眨动。   煤球声音欢快,它完全不关心人类世界何去何从。   “因为是从我身上确定的方案,钟成说把这类现象的命名权交给了我。名字我也想好了,听着——”   它昂起脑袋,十四只眼同时看向符行川。   “现象甲-A0,神。” 第228章 笨办法   彼岸万千信息深处,那些少有人触及的淡薄历史之中,“悲伤”静静蛰伏。   它的形态像是灰黑的生物残骸,它们黏连在一起,在古旧回忆的夹缝中缓缓流动。戚辛喜欢这里,亿万年来,这里向来安全。   自从知道殷刃受伤,戚辛就整个儿躲进了这里。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躲下去,直到殷刃与爱意分出个胜负,自己再去视情况捡漏或补刀。谁想事情还没过去多久,她就坐不住了——   “满足”受了伤。   它洁白的表面缺失了大块,露出其中五彩缤纷的梦境泡泡。它行进的速度慢了些许,诞生的新元物也比之前要少。   难道是殷刃干的?   戚辛调出人形分身,决定给殷刃来个严肃的警告。“满足”绝对不能有差池。   找不到殷刃的人,但她捉得到偷偷冒头的“孤独”。就在戚辛女士满地逮猫的时候,她身后又多了道白色身影。   “悲伤。”那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呼唤道。   戚辛头也不回:“怎么又是你。”   爱意身穿白色斗篷,站在光怪陆离的彼岸之中。她两步之外,戚辛穿了暗色的西装工作服,两者一白一黑,扎眼得很。   听到戚辛不客气的招呼,爱意微微一笑。宽大的白斗篷滑落下来,露出一张属于人类的脸。   清丽淡雅的眉眼,长发垂到锁骨之下,微微打着卷儿。这张脸谈不上美绝人寰,却气质温婉,让人打心底想要亲近。   戚辛认识这张脸。   孙栖安,一个医生,曾和殷刃与钟成说走得挺近。   曾经的爱意在夹缝中苟延残喘,只能短暂地操控人类,连仇、乐那样的分身傀儡都做不出。   体力不够,硬件来凑。她曾相当关注更升镇的研究,约莫是想要个能力强、自我意识弱的傀儡。戚辛乐得给爱意添堵,直接把更升镇的“研究成果”——老镇长吃掉了。   现在爱意老在她面前晃悠,很难说是不是有意为之。   “你到底在想什么?”戚辛不着痕迹地退后两步,“这个分身……你怎么会选个凡人?”   “你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分身。和你一样,我的本体不在这里。”   爱意又戴回斗篷兜帽。   “但与你不同,我不会藏在阴影里。很快,我就可以亲自去人世看看……”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很是好听,可在戚辛耳朵里就像一道惊雷——大元物们只能让分身降世,除了险些丢掉命的老恐惧,没听说过谁能本体入世。   再者说,现在明明有了分身,爱意想做什么做就是了,为什么还要降下本体?   像是看穿了戚辛的想法,爱意上前一步,露出个漂亮的笑容。   “托你的福,我能行走世间的同伴,一个都没有了。”她说,“只靠我自己,要慢慢掌握人世,实在夜长梦多……还是绝对的力量最有效,你说呢?”   戚辛冷笑:“绝对的力量?你见过那只幼崽了,要发挥力量,变回本体是最基本的。就你那副尊容,人类可不会买账。”   戚辛脑子里瞬间闪过系列灾难片,要是爱意突然降临人世,搞不好能吃一套核武套餐。至于人类的武器能不能彻底杀灭元物这种“数据生物”,她就不知道了。   爱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笑着。   戚辛抿起嘴唇,渐渐意识到了什么:“你特地弄个分身出来,该不会……”   爱意的笑容更灿烂了。   “这位女性,很完美吧?顶尖大学的高材生,容貌秀丽,年华正好。她的家境没有太好也不会太差,父母都在执法机关,自身是位优秀的医生。无论什么文化背景,人类社会向来青睐这类人。”   爱意理了理孙栖安微蜷的发梢。   “在人类的文化里,‘神’总会降下可交流的‘代表人物’。这样一来,人类不会太过抗拒我,你说呢?”   原来如此,本体降世武力威慑,分身披上人皮温柔引导,花样倒挺多。   戚辛面无表情,她可不在乎人世会怎样。   戚辛:“你特地来堵我,就为了说明计划?闲得没事干,你可以去跟人类宣讲,再见。”   她转过身子,眼看要走。   “我知道你不在乎人类。”爱意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只是想要拯救彼岸——在人类那边获取权力,对你我来说毫无意义,你心里明白。”   戚辛停住动作,仍然没有回头。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再次出现。” 爱意温和地说道,“‘满足’不是‘恐惧’所伤,是我做的。”   “你疯了?!”戚辛猛然转身,面色剧变。   戚辛戒备的视线中,爱意缓缓伸出双手。一团水银般的血肉在她掌心滚来滚去,看那大小,绝对不是自然脱落。   随即她仰起头,缓缓饮下那苍白美丽的血肉。脑髓般的液体滑过她的指缝,拉出蜂蜜般的细丝,尽数消失在她的喉管深处。   它们飞快化作纯粹的力量,顺着分身流回本体。   “你……”戚辛瞠目结舌。   钟成说还是“恐惧”时,从不会碰“满足”。对于这位毁灭一切元物的吞噬者,“满足”是个例外。它们井水不犯河水,如此昼夜交替,维持着彼岸运转。   “恐惧”尚如此,其他元物更不会取食“满足”。作为食物链的顶端,它的血肉含有极强的力量,不是谁都能轻轻松松消化的——当年“恐惧”陨落,它的血肉分解为次一级的凶煞之力,元物们才敢放心摄取。   可是现在,爱意在她面前,吞噬了“满足”活生生的血肉。   “我说过,我找到了更完美的方法。”   爱意舔掉最后一点血肉。   “托‘满足’的福,这些年,我的损耗全恢复了。如今的我可以抗衡‘满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悲伤,回到我的身边吧。”   她张开双手。   “怪物……”戚辛咬紧牙关。身为大元物,她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是的,我变成了怪物。我会带大家回去的,回到那个最好的时期。”   爱意的语气相当真挚。它的声音温柔依旧,却让人毛骨悚然。   “顺便一说,你所看好的幼崽,也是这样的怪物……你之前一直跟他待在一起,多少察觉到了吧?我知道你的难处,也知道你的盘算。”   “可这不是你能插手的战斗了,悲伤,你必须做出选择。”   “是深爱彼岸的我,还是那只生于人世的幼崽?”   ……   葛听听坐在劳斌家的沙发上,小心喝着瓶装绿茶。黄今则紧紧握住饮料瓶,两眼发直。   房子空间很新,装修崭新大气,一看就下了大价钱。然而漂亮的大理石桌上堆满泡面桶,它们和空啤酒瓶彼此依偎,散发出许久未处理的酸味。地面上散落着果皮、塑料袋和外卖盒,稍不留神就会踩到。   劳斌萎顿在沙发另一头,他比先前瘦了许多。这位博士脸上胡子拉碴,头顶头发稀疏。葛听听观察了好一会儿,她怀疑他的毛发正在从头顶迁徙到下巴。   覃乐乐见不惯这样混乱的客厅,他正一袋袋打包着垃圾,皱着眉朝外送。   “够了吧。”劳斌说,“都一周多了,你们怎么还不放弃?”   “我也想知道。”黄今颇为赞同。   “坚持一周多,你就把我们放进来了,说明这个方针是对的。”葛听听说。   劳斌长叹一声:“行,我本来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现在的情况你们看得见,那个尸体蜈蚣强得要死,还不肯正面作战。沉没会那边大污染不搞,小污染不断。神神叨叨的传言越来越多了。”   “警方和识安兜不住,社会混乱就是个时间问题。”他痛苦地说,“小葛,你还年轻,看事情看不了太远。有些事情,咱们这些凡人就是无能为力。”   黄今疯狂点头:“对对对。”   葛听听瞪了黄今一眼,又转向劳斌:“可是……”   她本来想说些道理,比如一点点改变也是改变,比如守护与大义。可是劳斌明显和黄今是一类人,而且他的年龄和智力放在那。她要真这么说,这家伙只会觉得天真可笑。   如果是殷刃,现在会怎么处理呢?   葛听听眼珠转了转,她飞快地删掉了手机上的字,换了套说辞。   “可是你需要钱。”她说。   “这个房子很贵,装修也花了心思,你肯定投了许多钱。眼看没法好好过日子,你才这样难过,对不对?”   葛听听努力扯出个圆滑的笑容。   “劳斌哥哥,你可是刚发了论文的大人才,未来肯定不会差。你说社会要乱,但它还没乱,识安也在正常运转。趁这个机会多搞点奖金,将来的出路也多呢。”   劳斌转动满是血丝的眼:“唔……?”   “而且我的主意里,不需要你亲自赶往前线,还能扩大你的知名度。你要不要听听看?”   葛听听拼命眨眼。   “算了,你们来都来了,说说吧。”劳斌踌躇片刻,稍稍松了口。   “是这样……”葛听听凑过去,郑重地交代计划。   十分钟后。   “就这么简单?!”劳斌站起身,“不是,这简直是胡闹。你——”   他说到一半,突然卡了词。   那只蜈蚣至今没有伤人,它和沉没会散布的污染一样。力图缩小影响,潜移默化地制造恐慌——要是真伤了人命,民众一定会奋力抵抗。而这样来去悄无声息,反而是最磨人精神的。   就像房间里出现又消失的蜘蛛。   葛听听的方法老土,但说不准有效。   “劳斌哥哥说得对,我还年轻,看不了太远。”葛听听诚恳表示,“所以我就想,沉没会想要什么效果,咱们跟他们反着干就是了。”   “我想想。”劳斌揉着太阳穴,“今天内给你们答复。抱歉,今天家里这样,不好留你们吃饭……”   “太客气了。”   覃乐乐坚持要留下搞卫生,只有葛听听和黄今下了楼。   “那家伙会同意的。”黄今看着电梯里的广告屏幕,“劳斌没立刻答应,就看你年纪小,给自己留点面子。”   “我知道。”   “你可真是好的不学坏的学。”黄今拿眼瞥葛听听,“大天师的硬实力没学到,他的臭毛病倒是学得一套一套的,亏你能想到这么损的主意。”   葛听听没有立刻答话。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一楼。金属门缓缓敞开,属于初冬的冷冽空气扑面而来。楼道外蓝天清澈,阳光正好。   “我知道大家都很强,目前的我,确实只能想到这样的主意。”葛听听说,“但我不能因为这个点子俗套,就试都不试。光在脑子里想着要变强,肯定不如实践好。”   “而且你嘴上说着我的方案这不好那不好,你还不是跟我来了。”   黄今:“……”   黄今:“你一个小姑娘,我总不能放着你到处乱跑。”   葛听听啧了一声:“别装了。你嘴上赞同劳斌,这不也没辞职,甚至没像他一样长期请假。承认自己有点勇气,又不丢人。”   黄今冷笑:“你以为我真在乎这个狗屁社会?我还不是——”   “还不是?”   “……还不是在乎这个狗屁社会。”黄今咽了口唾沫。   好险,差点就把心里话说出口了。   探索完彼岸,识安确实恢复了他的身份,还给了他一大笔钱。他和丁李子哪怕两个人都不工作,只要控制开销,吃利息都能吃一辈子。   这是他提交辞职申请的最佳时机,刚回到房间,黄今就连夜把转组申请改成了辞呈。   终于要从这个鬼地方解放了,自由的后半生正朝他招手。   黄今把辞呈仔细封好,邮件也设了定时,准备好一切,他来到了丁李子的病房。   丁李子的眼睛被殷刃医好,她的视力日渐恢复。黄今在照片里看过,她的瞳孔清澈无比,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棕色。   “是你。”见黄今进来,丁李子放下吉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黄今在床边坐下,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平复了三五分钟情绪,他涨红了一张脸,小心翼翼地开口:“李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明白。接下来,我准备……”   准备辞职,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准备出差,是么?”丁李子按住他的嘴唇,露出“我懂”的表情。“你不用瞒我,我都知道。”   黄今:“啊?”   “都经历过那种事,我再不察觉,就太傻了。”她神秘兮兮地摇摇头,压低声音,“我的医疗条件好得有点过,本来没法治的眼睛也好了。你是不是在那种,嗯,官方异能机构上班?”   “呃……”黄今瞬间卡壳。   丁李子:“我知道你需要保守秘密,我只是想说,之后你要离开,不需要向我找借口。”   她随手拨弄吉他弦,思维龙卷里飘过纯粹的喜悦。   【他在做一份救人的工作,真了不起。】【不愧是好人先生。】【等我彻底好了,一定要把医疗费还上】【他真好。】   黄今啪的捂住双眼。   “好。”他辛酸地说,“不找借口,我明天开始有事要忙。”   那份辞呈还是缓缓吧,黄今心想。再缓一阵子应该也不打紧。   ……   然后他就加入了葛听听的愚蠢计划,这种事情怎么能说出口。   黄今结束回忆,他们已经来到了平安庄园——当年冯琦案发,那位毒枭刘爷的别墅还被识安封锁着,空置到现在。作为的识安的员工,葛听听已经向上级申请了使用权。   “唉。”黄今疯狂叹气。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别墅大厅。   那里正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垃圾堆。   葛听听从各个饭店和垃圾场收集了动物骨骸,将其做成了长龙形状。又在上面装饰了不少饮料瓶、塑料袋和饭盒,堪称现代垃圾艺术之大成。碎骨被塑料袋兜住系紧,关节勉强可动,蠕动起来像是条冻僵的泥鳅。   不少过期冻肉堆在另一个密封房间,正在低温中慢慢腐坏,等把它们挂上骨架,成品还能更恶心。   葛听听正用她的役尸人能力调整这些骨头,好让这玩意儿动得更自然。灵匠黄今捏着鼻子站在一边,痛苦地给出结构建议。   他一定是疯了,才来搞这个破东西。   “等劳斌哥哥的‘海谷下水道遭致幻霉菌污染’的新闻放出去,咱们就让它多露露面。”   葛听听快乐地端详这堆垃圾。   “没有怪物,只是成团垃圾和霉菌导致的幻觉。这种《走○科学》剧情,大家接受起来肯定很快。”   她甚至指挥手机放了支流行歌曲,挂着耳机打拍子。   黄今眼神全程都是死的。   这妮子没想太多,他却能猜到后续。   尸体蜈蚣制造恐慌的价值消失,沉没会会把它当成明面上的武器使用。能让葛听听这样发挥,识安上层是默许的。他们也在等,等尸体蜈蚣现身。   接下来,暴风雨怕要来了。   那时的黄今还没有意识到,正是面前这一大坨垃圾,打响了“神战”第一枪。 第229章 成熟体   将猜测报告给识安后,钟成说睡了个昏天黑地。   他躺在彼岸据点的角落,头搁在殷刃腿上,十指与殷刃的长发纠缠在一起。殷刃的伤口大致恢复,他暂停了与孤独们以物易物的交易,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据点窗外,正幻化出纷纷扬扬的雪。远处的景色模糊不清,只有雪片不时打在窗户上。据点里的屏幕播放着人世冬景,其中不时有带着围巾的年轻李念出镜。   大抵是孟怀的回忆,殷刃心想。   室内的温度有所降低,却没有真实世界那样鲜明。   钟成说的呼吸倒是非常鲜明,他摘了眼镜,身体微微起伏,体温与殷刃的融为一体。此人睡得实在香甜,连符天异剁元物臊子的动作都不敢太大。   对于两人的亲密举止,钟成枫倒是见怪不怪——她认定殷刃“并非人类”,殷刃的性别便显得无足轻重。更何况此人一张脸着实有杀伤力,非常符合人类种群的审美。   鉴于钟成枫是他名义上的姐姐,钟成说曾经想要严肃说明两人关系,结果这位女警只是摆摆手。   “都什么年代了,你没看上高梦羽的猫就行。”钟成枫很是爽朗。   钟成说:“……”   他沉默地走回殷刃身边,啾地吻了下对方额头,然后展开了长达一整天的睡眠。   ……   精神终于舒缓过来,钟成说睁开眼。   殷刃还坐在原位。不过他想象出了抱枕和被子,两个人依偎在暖和的被子里,有了那么点室内露营的味道。   殷刃还是在看窗外,窗外一片迷蒙雪白。那些白色印进殷刃的红眸,化作带有窗格的反光。   “你在想什么?”   钟成说没有立刻起身。   殷刃收回视线,他垂下眼,脸上有了浅浅的笑意:“我在想,你为什么会要咬定爱意也想成为‘神’……你是在它身上发现了什么吗?”   “它的手臂,和你的手臂感觉十分相似。”钟成说坦然回答。“档案馆那时候,你还记得吗?”   殷刃嗯了声,目光柔和了些。   “最近外面风平浪静,敢于出去遛弯的孤独越来越多了。”殷刃又说,“不过‘满足’受了伤,它还在照常活动,就是恢复得很慢。”   钟成说眨眨眼:“满足?你是说……”   “前阵子,咱们光急着救煤球。你还记得‘满足’经过白网的反应吗?它看上去很痛苦。”   殷刃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钟成说的耳朵,指尖轻轻揉捏柔软的耳垂。   “既然爱意力图转变为甲-A0-‘神’,它和我一样需要能量。现在整个彼岸,没有比满足营养价值还高的元物了。”   钟成说不语,眉头逐渐蹙起。   “真奇怪。”殷刃漫不经心地继续,“‘满足’明显受伤。戚辛那个彼岸环保主义者,怎么没有跳出来找我事呢?我还以为她会火速上门警告我——毕竟‘孤独’满地爬,叫它们传话也好。”   钟成说瞬间反应过来:“她知道是谁干的……‘爱意’和她交流过了。”   说着,钟成说随手捏住殷刃发梢,心下快速计算。殷刃目前是战力最强的“神”,但这个物种没有前例,他未必完全成熟,不会轻举妄动。“爱意”稍稍落后,转变还没完成。   现如今,戚辛是仅剩的四大情绪之一。“钟成说是烟雾弹,殷刃才是幼崽”这件事,她也心知肚明。眼下,戚辛是这场争斗最大的变量。   钟成说又去看殷刃,对方却在这个时候俯下身,手掌盖上钟成说的双眼。   “必须先搞定戚辛。”殷刃说。   “我同意。”钟成说按住殷刃的后颈,稍稍调整姿势,把殷刃的手上挪回耳朵。   ……   戚辛把本体缩得紧紧的,恨不得在自己身上多埋几百层数据。   她没有立刻给爱意答案,不过就爱意那个笑面狐狸,她就算当场入伙,那家伙也未必相信。   但戚辛心里明白,爱意没有说谎。   爱意身上散发的气息,与殷刃白网突围时非常接近,爱意估计是那个时候发觉到了不对……他们是一类东西,也就是说,殷刃也就有可能捕食“满足”。   殷刃和爱意不算正常元物,就算殷刃输给了爱意,自己也未必能接管殷刃的力量。而指望殷刃胜利,就像爱意所说,那家伙生于人世……他值得信赖么?   戚辛本以为,自己可以扳下轨道开关,让命运这台列车通过殷刃碾死爱意,或者通过自己碾死爱意。如今事态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控制,戚辛悲伤地发现,自己成了人类笑话里拿着马桶搋子的路人。   自己安排不了任何事,爱意眼看就要反过来安排她了。那天的交谈,约莫等于委婉警告。   可是让爱意完全掌控彼岸,真的好吗?   那家伙大抵不会杀死满足,只会让满足虚弱,人为控制“出生率”。然后再让人类疯狂,补足饥荒的部分。人类世界怎样先两说,彼岸方面,这真的是皆大欢喜的解法?   到时候,“爱意”会取代“恐惧”与“满足”,成为彼岸真正的神明。它将带着与人相仿的浓浓爱意,接手彼岸的下一个时代。   戚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也罢,这种事不急于一时,稍后再想也不迟。   还是家里安全,戚辛感慨地瞧了眼四下环境。这里是她最后的堡垒,只有“满足”才找得到她。只要护住本体,及时切断联系。无论她的分身毁灭多少次,她仍能存活下来。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爱意和殷刃不会因为找不到她就不打。眼看越想越消极,悲伤女士的本体几乎要缩成一个骸骨球。   这个倒霉状况,要不她躲到最后算了——   老恐惧钟成说不死不灭,能力全加在了防御。殷刃摸黑成长,爱意还在孵化它自己,两边称得上势均力敌。   不如她就这样非暴力不合作。最好爱意和殷刃同归于尽,自己再出来扫大街擦屁股。   戚辛决定从现在就开始祈祷。   然而今天的“历史意识”深处,似乎并不和平。   戚辛在原地蠕动身体,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戳她。那种感觉类似被猫爪尖轻轻一擦,力道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错觉吧。   戚辛继续团在彼岸最冷僻的角落,团紧再团紧。   那种戳戳戳的感觉又出现了。戚辛烦不胜烦,她分出人形分身,在本体周围巡逻了一圈儿。没走几步路,她就发觉了罪魁祸首——   殷刃与钟成说手拉手站在她的本体边,活像一对催命鬼。   怎么可能?!这是她第二个反应。   紧接着,“本体暴露”这件事犹如一盆冰水,把她全身上下泼了个彻底。不行,不能死,她不能接受任何闪失。   殷刃是她亲自引来彼岸的怪物,爱意更是让她无法理解。她求生欲没那么强,可身为最后的大元物,如果她被干掉,彼岸会彻底成为两个怪物的角斗场。   既然拿不准筹码押谁,谁威胁到自己,谁就是敌人。   戚辛没有废话,原本缩得极紧的尸骨球瞬间张开,恢复了本来的样貌——   无数死去的尸骨彼此交缠,化为一个巨大的肋骨笼子。它匍匐在地,像是变异的蛇骨。周围猛地腾起黑灰色雾气,色彩斑斓的彼岸瞬间混沌。   与爱意和乐先生白色空间截然相反,戚辛的空间是黯淡的黑灰色。   万物化作黑暗洞穴,黑雾弥漫间,露出洞壁岩化的骸骨。上下支着钟乳石似的东西。殷刃定睛一看——那哪里是钟乳石,分明是无数生物眼球化作的混合塔。   泪水不停地从尖端滑落,洞穴深处传来细细的哀鸣与呜咽。   “悲伤”的空间。   戚辛的人形分身一跃而起,站到肋骨笼顶端。在这样诡异的洞穴里,那长蛇状的尸骨笼无声滑动,在不同洞穴中钻进钻去,如履平地。   殷刃:“……”   他轻轻松开钟成说的手,后者冲他点点头。   下一刻,漆黑的翅膀团顷刻展开。翅膀团表面,红纱无风自动,曼妙飘舞。钟成说搂紧红纱下最大的翅膀团,仔细固定自己。   戚辛可不等钟成说系安全带。她径直冲向殷刃,带着老家暴露的决绝和阴狠。   这回她没有留手,出手全是杀招。   眼睛钟乳石滴滴答答滑落泪水,那些泪水如同毒药,碰到的一瞬便让殷刃全身无力。尸骨凝成的巨型肋骨自洞壁自行长出,标本钉一般刺穿殷刃的身体,注入海量的悲意。   殷刃生涩地接纳着情绪。   殷村灭亡的火光,旧识被时光埋没的悲凉。在客厅里飘着看剧的厉鬼姑娘,胸口血肉炸开的亲密爱人。   翅膀团像是吸饱了水的海绵,每动一下便甩出许多泪水。   可殷刃的动作没有慢下半分,他快速掰折固定自己的肋骨,将断掉的部分直接吞吃入腹。手上的翅膀团飞快长好,表面还多了点骨质的光泽。   戚辛紧张地观察着对手。   恢复后,翅膀团之海琢磨难题似的,兀自聚合又散开。它们忙碌地爬来爬去,把红纱拱得起起伏伏,似乎想要搭出什么。最恐怖的是,那堆翅膀的气息一直压制得很好,明显还有余力。   戚辛心下发寒。   果不其然,殷刃还在成长。由于某个未知原因,他就像猫玩耗子似的戏耍自己——到了现在,殷刃还没有主动攻击过一次。   如果他真的是“恐惧”幼崽,她至少知道殷刃的上限是怎样的。如今面对这堆罩着红纱的怪物东西,戚辛只能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真正的恐惧。   无论对方为什么不动手,她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戚辛集中精神,这回连整个洞穴都蠕动起来。眼睛石笋如同歪斜的兽齿,顷刻间把那团黑色咬成几个大碎块。翅膀团们痛得瑟瑟发抖,可它们没有放弃爬动堆叠的工程,坚持朝一个方向凑。   决不能让这些东西凑起来!   戚辛咬紧牙关,紧接着,肋骨笼篱笆似的一遍遍划过那些散落的翅膀团。戚辛试图吞吃一点殷刃,结果这东西不比老恐惧处理过的血肉,它们太过鲜活,浓烈的能量险些把她的身体烫穿。   饶是如此,戚辛依旧忍痛撕咬,努力把翅膀团分裂得越来越远。   谁想那些翅膀团藕断丝连。它们拉着石油般粘稠的丝,水一般淌下尸骨岩壁,坚持不懈地聚集在一起。它们越聚越大,表面漫出美丽的红纱。   那红色散发出微光,在昏暗的环境下扎眼非常。   随着翅膀团聚拢,肋骨笼滑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粉碎、污染、意识冲击——戚辛把所有看家本事全拿了出来,只为那点红色从自己的地盘消失。   可它一次又一次地诞生于黑暗,就像灭不尽的火种。   【原来如此。】   就在戚辛飞快思考对策时,一个朦朦胧胧的意识打进她的脑海。   【感谢你,我又想明白了一点事情。】   戚辛:“……?”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无数翅膀团像是打了鸡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急速收拢。它们这样拢在一起,表面红纱飘飘,看起来有几分像是坟冢。   紧接着,坟冢变了形状。   一个模糊的轮廓自红纱下支出,像是人类的骨骼。红纱鼓动,那具骷髅歪歪斜斜跪坐在了翅膀团之中。   戚辛想要冲过去,然而她刚刚接近,就被那股犹如实质的气势骇到无法上前。   有什么从红纱中探了出来。   先是布满黑灰伤痕、指甲漆黑的手。随后是白皙美丽的四条臂膀。它们自红纱下伸出,通向红纱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红纱之下,露出了彼此黏连的柔软翅膀团。唰啦啦,唰啦啦,它们活跃地扑腾着。   钟成说紧紧扒在其中一个翅膀团上,沉默地观察着一切。   真像啊,他想。   当初档案馆中,殷刃险些失去理智化为凶煞。当初的殷刃,便是变作了类似的模样。   比起那时,此刻的怪物美丽依旧,形态上却多了种奇异的秩序美。乱作一团的臂膀只剩四条,矜持地交握在身前。翅膀团漆黑无光,比起半透明版本硕大不少。   红纱仍然包覆着那类人的上半身,殷刃并未露脸。   变化仍在继续。   红纱轻轻涌动,表面聚起带有淡淡金色的乳白气泡。它们个个拳头大小,透出曼妙的半透明质感。这些气泡在红纱表面穿成花纹,如同缀上的珍珠。   红色微光自黑暗中亮起,红纱边缘处,亮起了十四点光芒。   随着光芒亮起,红纱上出现了诸多令人看不懂的装饰。有的像是蜘蛛脚、苍耳球,有的像是缀有昆虫步足的水母……它们个头不大,彼此纠缠,化为红纱上的精巧装饰。   唰啦啦,唰啦啦。   ……叮铃。   最后出现在红纱上的,是带有脑髓花纹的白色物质。它们在红纱的“盖头”最下方聚集,化作了一个泛出银色光泽的巨大铃铛,正垂在人形的前胸。   叮铃,叮铃。   随着人形的动作,它发出无比美妙的声响。   ……那是只非常美丽的怪物,钟成说想道。比上次见到的时候,还要美丽得多。   属于他的怪物。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戚辛一次次想要撞近,这蜕变中的东西让她深感不妙。   钟成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翘起嘴角。   他知道答案。   而她也会知道的。   终于,在戚辛要把自己撞成爱意二号之前,蜕变终于完成。   一个巨大的人形静静跪坐在她面前。它身披装饰繁复而神秘的红纱,四条手臂交叠,腰部以下化作散却有序的漆黑翅膀团。这东西约莫具有人形,然而每当红纱飘散而起,底下露出的只有漆黑。   这东西散发出的气势,戚辛从未尝到过。   当年她见过“恐惧”,但是“恐惧”并没有给她这样强的危机感——若说面对“恐惧”,她的感受像是老鼠见了猫;面对这东西,她的感受约等于人类遇见了异形。   恐怖,危险,并且无法理解。   ……没办法了,必须逃。   戚辛迅速收拢身体,得把这东西引到爱意的白网那边,对,就这么办。   她紧盯着那安静的怪物,周围的洞穴幻象快速散去。然而正当她打算脚底抹油的时候,那怪物缓缓伸出手——   它两条手臂比了个“停”,另外两条比了个心。   戚辛:“……”   让她心脏停止的意思是吗?她又没有真的心脏。   见幻象变得更加混沌混乱,那怪物立刻调整动作,比心的两条手臂转而比起“OK”。   【等等,我有话要说!】更强烈的思绪从殷刃那边打过来,戚辛麻了一瞬。   自己可不会中这种计策,她冷静地判断。她面前的空间疯狂扭曲,眼看就要变成漩涡——   “钟哥,你别光看着!人快跑啦——”   红纱之下发出人声,殷刃空出一只手,急得啪啪拍地。   钟成说慢条斯理地拿出因果灯。   他瞥了一眼灯芯,灯芯瞬间点燃。殷红柔和的光爆炸般迸射开来,它映红了钟成说的白色线衣,给他的皮肤加了层温柔的色彩,在他眼睫上跃动不止。   只有那双漆黑的眸子,还是往常那般黑如虚无。不过,此刻那双眼睛正看向殷刃,泛出生动的笑意与活力。   晚霞般的光辉洒落一地,瞬间吞噬了周围的黑灰雾气,原本色彩斑斓的彼岸霎时间全变成了热烈的红色。   戚辛自然也被罩在这铺天盖地的红光之中。   这种感觉,她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品味过。   每当属于“满足”的白昼结束,属于“恐惧”的黑夜会将万事万物淹没。如果说“满足”像是轻轻拂过身躯的暖风,袭来的“恐惧”更像是寒冰,会将所有元物冻在原地。   那是独属于“恐惧”的权柄,最原始、最强大的支配。   比起她回忆里的感觉,现下钟成说的权柄非但没有变弱,反而强了几分。   果然,殷刃是货真价实的怪物,“恐惧”从未退位,只是被驱赶到了人间……   戚辛心灰意冷。   钟成说明明把能力全点在了防御上,却不知道怎么回事,找回了这要命的权柄。他没攻击力也无所谓了,这么大个殷刃杵在他旁边……这两个畜生一起出手,可以在彼岸随时随地开自助。   知道了这些秘辛,她凶多吉少。   也许彼岸的覆灭是注定,戚辛颓然坐在本体之上,静静等待灭亡来临。   结果就在她眼皮底下,殷刃迅速变小,再次变为人形。他看起来相当疲惫,整个人往钟成说身上一倒。后者稳稳拎着灯,抱紧殷刃的腰。   “果然我猜对了。”殷刃的表情很是开心。   “嗯,很厉害。”钟成说看起来很想鼓掌,可惜没有手腾出来。他只好侧过头,朝殷刃的方向蹭了蹭,权当抚摸。   “可惜还差点事。”殷刃又垮下脸,“这顶多算发育成功,空有力量,没有技巧……晚点我再去白网附近探探,咱们制定下作战计划。”   戚辛:“……”弄死她之前还得晾晾是吧。   “不要太急。刚才那一下子,你消耗小不了。”钟成说低声说道。   吃了自己正好补补是吧?戚辛心中叹息。   “哦,我再出去打猎,跟孤独它们换吃的。”殷刃摆手,“它们喜欢屯粮,给多少都收。”   戚辛:“?”这两个人身上还是没有杀气,她的悲凉中多了隐约的愤怒。   两人嘀咕了会儿,殷刃恢复了一点力气。他离开钟成说的怀抱,晃晃悠悠走到戚辛跟前。   “对不起。”他低下头,“我不是有意要吓你——如果我不这么做,你未必会使出全力来对付我。”   凡事留一万条后路的戚女士:“……”   这又是要唱哪出?   “‘爱意’找过你,我们心里有数。如果我没猜错,你大概还在摇摆不定,等我们拼个两败俱伤。很遗憾,我不想留这样的风险。”   殷刃微微一笑。   “现在该偏向谁,你心里应该有数。”   自己这是还能活了?   戚辛强迫自己继续思考:“事已至此,我直说了,爱意未必比你弱。”   “你们是同一类东西,而它在人间势头正好。大天师需要百鬼协助才能封印凶煞,她制造的身体,一定不会比凶煞差……你只是胜在‘出生’早。”   殷刃不语。   “我不是在暗示你方阵营‘没我不行’,我说的是实话,你该知道。”戚辛尽量冷淡地补充。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一下子就能找到你吗?”   火烧般的红光之中,殷刃仰视着尸骨堆上的戚辛。他维持着微笑,答非所问。   戚辛噎了一下,她也好奇得要命。她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僻静地方,躲了千把年,结果一下子被人捅了老窝。   “因为我理解人类。”殷刃说,“万千思绪中,大家有所印象,但总会抛之脑后,永远只有那些东西。”   譬如充满伤痛的回忆、无聊的时光、淡忘的知识……抑或是人类过去的历史。   可前者太零碎分散,容不下戚辛这尊大佛。至于后者,经过万千粉饰,在所有人脑中似是而非地存在着。   那或许是人类制造的所有“数据”中,最崎岖隐秘的所在。   “可是这片地方很大。”戚辛抿紧嘴巴,不太接受这个解释。   殷刃沉默地掏出手机,一见戚辛,手机原本充盈的电量迅速见底,直接自动关机。   “只要找对地方,再探测大元物级别的‘不安’,没那么难。”   戚辛:“……”   早知道在更升镇的时候,就该把这狗玩意儿吃了。   ……不过她还真是被这人看了个透彻,总归也输得不冤。   戚辛:“别绕弯子了,直说,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殷刃屏气凝神,红纱舞动,那要命的怪物再次从红光中现身。怪物伸下一只手,轻柔地接起点着灯的钟成说。随后它的头部转向戚辛,尽管被红纱盖着,戚辛仍能感受到沉重的注视感。   “我理解人类。”   殷刃轻声说道。   档案馆的那一次失控,弥留之际,他的身体只显出了最为明显的三种情绪特征。   身为力量基础的“恐惧”,被殷村幻象激发出的“厌恶”,以及对于钟成说的“爱意”。肉体崩塌的前夕,它们混合上大天师本身的印象,肿瘤般错乱堆积。   那么如果他有意识地理解这些情绪,掌控这些情绪,又会怎么样呢?不过只靠凭空想象,力道还是太弱。他需要更强的刺激,更危险的局势,才能把体内的本能逼出来。   戚辛是最合适的选择。   对于这份能力的存在,殷刃有着直觉般的自信。和食用情绪为生、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元物不同,他对“情绪”这种东西的理解要更深刻。   毕竟归根结底,他是人类。   “我理解人类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满足、恐惧、爱意、悲伤……乃至于孤独不安,我都品尝过,也明白那是什么感受。”   “但你们只是……你们。”   戚辛无话可说。   她自然明白。元物们对人类的了解,最多限于自己品尝的那一类情绪。至于其它情绪,也不过是投给了彼岸和其他元物。   但那不是人的感情。连身为元物顶点的钟成说,都在人类情感面前显得迷茫笨拙。   “‘爱意’变不成我的模样。但‘爱意’失控会带来什么,我可是切身体会过。”   见戚辛始终沉默。红纱之下的怪物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   “戚辛女士……不,悲伤,你是四位大元物中最清楚时局衰亡的。你也该知道,如今的彼岸,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从前。无论爱意是真心还是假意,她所追逐的幻影,注定无法实现。”   巨大的怪物伸出一只手。   “而追求不复存在的过去,只会导致疯狂。嗯,至少人类是这样。”   “说是这么说,你不会在乎彼岸。”戚辛的眉目间多了点犹疑,“如果——”   “对对对,我不在乎,可终于说到这儿了。”   殷刃拨拉了下坠在胸口的铃铛,叮铃铃一阵脆响,声音在红光中点出一串涟漪。   “之前你们给沉没会供货搞研究,之后给识安供货不就好了,反正路都搭好啦。”   戚辛皱眉:“我们为什么要……”   说到一半,她突然哽住,震撼地看向殷刃。   “我对你们彼岸半点兴趣都没有,但要在人类世界生活。要想活得好,就需要钱。”殷刃诚恳地表示,“识安给你们经费报酬,你们可以雇我俩来彼岸干活啊。”   戚辛:“…………”   她明白,只有利益是永恒的,但她没想过,殷刃的“利益”还真是一点儿都不掺水的字面意思。   戚辛只觉得脑壳一阵阵发痛:“就这样?”   殷刃的声音愈发真诚:“就这样。”   戚辛:“我再想想。”   “不行,我现在就要答案。”   “……我跟你们走就是了。”戚辛从牙缝里挤出了答案。   算了,反正计划没有变化快。她麻木地想。   就让她看看,事情还能发展到什么地步。   ……   “近日,工作人员在海谷市下水道发现了一种强烈的致幻霉菌……”   “百人目睹的‘尸体蜈蚣’怪物实际上不存在。老城区下水道疑似故障,垃圾纠缠成串……”   “我市将在近期开展下水系统的全面检查与维修,请各位配合工作……”   主持人的声音源源不断钻进脑子,项江抬起手来,直接关掉了电视。   识安果然反击了,还是用的这么笨的法子。对此,项江没什么想法,他知道早晚有这一天——符行川坐回位置,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招式再难看,那人也会厚着脸皮用。   现在,毁灭他们一家人生的山村,已经受到了惩罚。   但是让弟弟死不瞑目、化身厉鬼的人,还安然无恙地活在市内。   这可不行。   “喂,是我……嗯,我知道,刚才看到新闻了。”   项江拨通了沈陌的电话。   “既然蜈蚣没用了,我会好好处理掉的。”他抬起浑浊的眼,望向熄灭的电视,“放心,我不会让它愉快安息。” 第230章 混乱序曲   “之前几天,下水道系统由丙级特调组带人探测。从今天开始,乙级特调组加入下水系统探测行动,甲级特调组负责工厂重地、机关等市内重要场所,我会带领紧急事态处理部进行流动支援。”   “至于医院与学校、养老院等特殊设施,会由停留在此地的燕都、临南的两位领导专门保护。”   符行川站在识安作战会议室内,声音洪亮。   台下熙熙攘攘站着紧急事态处理部的留守成员,以及所有特调组核心成员。   屏幕上正播放着尸体蜈蚣的全部资料,以及鉴定部门模拟出的大概形态建模。那丑陋的模型在荧屏正中间缓缓旋转,它的能力估算数值在旁边闪闪烁烁。   符行川:“尸体蜈蚣失去了恐吓效用,为了减少力量负担,项江一定会尽快处理掉它。”   听到熟悉的名字,台下一阵骚动。   符行川:“我熟悉他的施法风格,考虑到项江早已投靠彼岸,却仍在此世活动。我们合理怀疑,他极有可能在跟沉没会那伙渣滓合作。”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那些倒霉臂膀的处理方式,目前符行川还没有头绪。他深知爱意想要全面入侵人世,偏偏不能在这个时机把话说明——仅有问题,没有对策,只会引起恐慌。   作为脆弱的人类,他只能尽力提前布局,给沉没会再飞一口大锅。   “大家都清楚项江的实力,目前他的水平只会强不会弱,决不能掉以轻心。”符行川的语气严肃得吓人,“目前全国各地情势不容乐观,一旦项江出手,沉没会不可能放弃这个搅浑水的机会。接下来,极有可能是一场硬仗……”   “燕都、临南那帮人还没走啊,这都几个月了,十八条腿都能治好。”特调七组的科学岗——王宙在台下低声嘀咕。   自从识安的联赛出事、医院废楼里间隙失控,特调七组一直驻扎在海谷市人民医院,负责巡逻和守卫。   七组就这样天天吃医院健康餐,住识安特需病房,拿正常薪水,日子过得无聊且枯燥。时间一久,王宙有种七组全员重病、提前退休的错觉。   六组重伤的李小真和李小理出院了,七组还在医院待着。九组那群菜鸟荣升乙级调查组了,七组还在医院待着。要不是被召回开会,王宙怀疑他们能在病房待到天荒地老。   这下可好,医院由识安分部的部长们负责,他们终于能够摆脱消毒水的味道了。   哪怕接下来的目的地是下水道,那也是好的!   王宙转转眼珠。果然,他的搭档包琳琳也摩拳擦掌,眼里有光:“我们绝对会第一个找到那条倒霉蜈蚣。”   “是啊。”后方指挥小赵幽幽赞同,“我对两位的运气有信心。”   “听说之前那个《走○科学》风的计划,是九组的提案。说起来,这回九组好像不参与调查?”包琳琳滑动平板电脑上的名单,“核心搭档殷刃和钟成说去外地长期出差,他们只剩俩玄学岗,还有个后方指挥。”   “估计会临时挂到别的组底下。”王宙也探出脑袋看,“没有科学岗,肯定不能独立出任务。”   半小时后。   “没有科学岗,我们不能独立出任务。”黄今露出礼貌的假笑,朝王宙伸出手,“按照安排,我和葛听听会暂时挂在七组名下行动,麻烦各位了。”   王宙:“……”   王宙抹抹额头上的汗:“就实力分配来看,乙级挂乙级不太好吧……”   “符行川特地安排的。”黄今的假笑抽搐了两下,“他说他直觉咱们两组有缘,肯定能第一个找到尸体蜈蚣。”   七组:“……”他们一时分不清这是被夸还是被骂。   凌晨开完会,太阳还没出来,乙级调查组的各位便收拾行装,奔赴各自负责的地点。   小赵搬着用具来到了九组办公室,与卢小河坐在一起。葛听听、黄今、王宙、包琳琳四人组成小分队,直奔老城区。   “听说之前你们全组出差,两位是提前回来的。”路上,王宙试图找话题,“这种情况挺少见,你们身体没事吧?”   原则上,特调组成员必须共同行动。需要让部分成员提前回归,王宙只能想到意外受伤。   “没什么大事。”葛听听用AI流利地回复,“我们的任务理论上完成了,钟哥和殷哥还需要留下进行一点考察工作。”   比如考察考察彼岸那个巨大的白网结构,比如考察考察自己的生物种属。甲-A0的“神”,她与黄今自然有所耳闻。考虑到猫咪博士也属于这个分类,她心态平稳。   元物吧唧摔下地还叫“神降”呢,没啥大不了的。   “也是,小钟也该发论文了。”科学岗王先生理解去了别的方面。   葛听听身边,包琳琳愉快接话:“我有预感,我们这次任务会很顺利。”   “科学岗。”她指了指王宙。   “役尸人、灵匠、驭鬼师。”她又分别指过葛听听、黄今和自己,“我们的人员配比是最全的,后方指挥都有两个!”   黄今敷衍地笑笑。   事到如今,尘世已经没什么能让他有信心了。可怜的七组,他们还不知道项江和沉没会背后藏着什么。   车很快抵达目的地——东河区凯宁路。   晨光熹微,四人背好探索设备,挨个落地。   这里原本是老城区办公区域,如今楼体老化企业外迁,剩余建筑全改成了廉价公寓,或者干脆废弃。   阳光被鳞次栉比的楼宇切割成束,一束束泼洒在地上。早餐摊刚开始支摊,废旧小店旁边冒起蒸腾热气。   葛听听多瞧了几眼,又买了一大堆热腾腾的小笼包,她给大家每人分了袋,连专车司机都得了一份。   “不知道要在下面待多久,下水道味儿大,还是提前多吃点。”她实诚地建议。   众人没有异议,王宙又去买了一兜子茶叶蛋和油条,四人就近开吃——   附近的公寓大门还算气派,前庭花坛正适合坐。   葛听听咬了口包子,吐出热腾腾的白汽。她抬起头,一点金光晃了她的眼。   公寓大楼竖着“芳华公寓”四个鎏金大字,金涂层大概在近期补过,那亮闪闪的色泽与附近的旧民房格格不入。   有点眼熟,好像在资料里看到过。葛听听咽下包子,到底没想起来。   气温低,早餐冷得快。一行人很快吃完加餐,到达了大楼后方的下水道入口处。   “亏的是冬天,要是夏天暴雨,还不知道得怎么样。”王宙给自己戴上矿工灯,又仔细确认了防毒面具和氧气产生装置。   他的对面,包琳琳熟练地烧掉四张符纸,派遣厉鬼打头阵。   葛听听两手空空——下水道最不缺的,便是小动物尸骨。不过以防万一,她还是召了几只死去的流浪猫狗,在脚边静静候着。   黄今面无表情地把背包背到胸口,包里装满了清心符咒和爆炸符咒。七组不知道的是,在他背包的某个小口袋里,正藏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球。   “噗叽……”小球抑郁地嘟囔。   “你们可以下去了。”卢小河说,“附近的水位没问题,未发现有毒气体。”   “收到。”   四人小心翼翼攀住梯子,渐渐脱离晨光,朝黑暗深处沉去。   距离此地约三千米的地下。   尸体蜈蚣窸窸窣窣爬过管道,项江稳稳坐在几具尸体的缝隙之中,项海从身后抱着他的脖子,嘴里疯狂呢喃。   项江什么设备都没戴,他只是静静坐着,静静聆听,像是尸体丛中的一具尸体。   他的脸上带着浅淡的微笑。   ……   尽管戚辛答应合作,孟怀仍然拒绝戚辛女士进入人类据点。对此,殷刃表示理解。出于保密需要,他特地想象了自己最喜欢的火锅店。   于是,戚辛抱着一只孤独,端坐在空荡荡的火锅店大堂。此处装修一片红彤彤,还挺衬她眼角的红意。   “偷袭爱意?”戚辛拨拉着孤独软肢,眉毛微拧。   “这叫把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坐在她对面的殷刃说,“物理上那种。”   殷刃身边,钟成说推推眼镜:“戚辛,我赞同你的推测。爱意给自己做的身体不会太弱,加上殷刃刚成熟,他们的实力差距还未可知。眼下它的身体还未长成,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他双手在桌上交叉,试图营造严肃的气氛,可惜被火锅店的喜庆音乐削弱了不少。   钟成说无奈地继续:“我与殷刃验证过,白网的中心半球在吸取‘满足’的力量。那是爱意的‘摇篮’,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另外半球应该在过渡空间、爱意本体附近。”   身处过渡空间的爱意,极有可能亲自守着自己未长成的身体,等待成“神”之时的到来。   “原来如此。”   戚辛摸摸下巴。   “你、我,加上殷刃,三个人对付爱意和她的‘摇篮’。这样确实胜算最大。”   钟成说:“是的,识安那三位会在外面营救失踪者。到时我们还能帮把手,直接断掉爱意的应急粮草。”   戚辛呵了声,就差在脸上写上“老子才不管”。   “我们得赶快。”殷刃无视了戚辛的鄙夷,另起话题,“戚辛,爱意不会相信你。那家伙一旦发觉你有倒戈迹象,绝对会以最快速度让身体降生。”   “你不说我也知道。”戚辛把那一小团孤独放在地上,“那你们还等什么?赶紧去跟那些人类打招呼,咱们尽快去。”   殷刃与钟成说对视一眼。   殷刃收了脸上的笑:“戚女士,事态紧急,我和成说来不及慢慢挖掘自己的能力。不过有一样能力,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先学到手。”   戚辛扬起眉毛。   “我们需要学会在人世和彼岸间穿梭。”殷刃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矿工精英”爱意砸了这么多年,对空间理解绝非他们能比。到时候爱意直接降世,反手把间隙全封死,他们只能眼巴巴地困在彼岸。   “你们觉得我像卡戎吗?有间隙或者通道,我才能穿梭。”戚辛冷笑。   “就教我们那个,剩下的我们自己领悟。”殷刃低下头,“拜托你了。”   “好吧。”   戚辛叹了口气。   “首先,你们得找个空间天然薄弱的地方……”   ……   海谷市的空间薄弱点,据殷刃所知有四处。   首先,识安的彼岸通道绝对不行。那是他们的后路,决不能被折腾出个好歹。   海谷市中学后山曾有一处间隙,由乐先生与爱意联合制造,算是敌人的地盘儿;市医院废楼里也有一处间隙,可惜它凶煞之力泄露过多,早就被识安里三层外三层地封闭了。   仅剩的间隙发生地,便是芳华公寓附近——高梦羽的猫不幸在那边一脚踩坑,绝对天然,也没有被高强度处理过。   没有比那更适合的练习场地了。   半天之后,殷刃、钟成说、外加煤球三位“神”,在彼岸某个角落站成一排。   煤球:“……为什么我也在这里?”   “我们之间的肉体和能力性质差异较大。”钟成说认真解释,“理论上,我们都拥有卡戎的潜力。但谁先悟出来,还是个未知数。”   煤球眨了眨身上的十四只眼,没再骂人或嘟囔。转化为了寿命极长的新种,最近它的情绪非常好。   “肯定我先成功。”它的尾巴竖得比以往都直。   三位“神”面前,站着戚辛和高梦羽的猫。   七七挥动肉肢,在身体附近飞快比划。   【我就是从附近卡进去的。】   它心有余悸地划出一片地方,软肢还在哆嗦。   【当时我在追一只“烦躁”,突然就撞进了不认识的地方。我努力挣扎,见缝就钻,结果钻到了人世。】   【我全身进入人世,身体会特别难受。高梦羽把我搬回去后,我在她客厅打了个间隙住进去,这才缓过来……那片地方确实“软”,我都能破坏。】   高梦羽的猫奋力说明。   【加油啊,各位。】 第231章 意外发现   “人类之中也有‘卡bug’的说法,有些空间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两样,实际上是纸糊的,很容易不小心卡进去。”   戚辛在七七指出的区域四处游荡,边观察边讲解。   “我做的事情,类似于找到裂缝强行扒开,把自己挤出去。我能教你们的,也不过是‘扒开’这个动作——”   她停在某处,双手虚虚比划了下:“——就像这样。”   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渐渐扭曲出了黑灰色漩涡。最初它只有碗口大小,转得缓慢而艰难。继而随着噼里啪啦的崩裂声响,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化为勉强够一个人通过的大小。   煤球博士捕食般摆动身体,看起来跃跃欲试。戚辛却在此时一抬手,漩涡迅速平复。   “你们之前走的是现成通路,就像在设置好的隧道散步。跨越两界没那么简单。”   戚辛瞧着不满的煤球。   “要自己破开空间,约等于在流沙里边刨边前进,稍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我只能教给你们手法,你们量力而为。”   接下来便是戚女士的手把手严格教学——与殷刃的预想差不多,这办法并非法术。简而言之,想要破开空间,需要强悍而细致的想象能力,以及高度的精神集中。   煤球是第一个制造出通路雏形的“神”。   发现通路出现,它得意地动动胡须,下一刻,那通路便肥皂泡般破掉了。   猫咪博士耷拉耳朵,再次尝试。下个漩涡出现得依旧很快,但每次都是刚变成核桃大小,小漩涡便一命归西。   “无量能力者么?怪不得计算和想象这样惊人。”戚辛见怪不怪,“但你的注意力太不集中了。”   煤球理直气壮:“这不怪我。”是种族天性。   又炸了几个通路后,它整只猫都有点瘪下去的迹象:“算了,反正我永远不回那边也无所谓。好累,我要回去睡觉。”   旁边的殷刃无语凝噎。目前看来,这只猫是他们之中最有希望的。可惜猫咪博士脾气太臭,他们没法逼它做任何事。   “想想你的论文。”大天师苦口婆心道,“如果你回不去……”   “我做学问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没有给人类做贡献的意思。”煤球尾巴一甩,语气极为不屑,“就算人类全死光了,我该研究也是会研究。走了拜拜。”   它爪子一蹬,身体轻巧地消失在空气里,约莫是回据点了。   高梦羽的猫眼巴巴看着,两条肉肢又开始揉搓猫咪桌布,它似乎一直都对这只“真正的猫咪”很是尊崇。   殷刃看向钟成说。钟成说一直眼睛紧闭,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但看起来不适合被打扰。   于是他只好规规矩矩坐回原处,屏息冥想。   想象力,他有。计算能力,兴许比不过作弊似的“无量”,但他研究这么多年术法,也称得上天才。殷刃怀疑自己的毛病和猫咪博士差不多——他散漫惯了,时间一长,脑袋里杂念很容易自然生长。   比如当下,听到戚辛“嗯?”了声,殷刃忍不住睁开一只眼,悄悄去看。   钟成说面前的空间变了。   不像猫咪博士或者戚辛,他的漩涡不是逐渐扩大。只听一声爆裂,滚圆漆黑的洞口在他面前从无到有、猛地炸开,像极了受惊的眼。   “老恐惧你……一开始就做全面计算?”戚辛啧了声,“也是个办法。记住这种感觉,维持住。”   钟成说像是没听见似的,他张开眼,无光的眸子盯住面前约莫一人高的黑洞。紧接着他犹豫片刻,朝内踏了一只脚。   殷刃登时坐不住了:“喂!”   “嘘。”戚辛拦住他,“让他走,实在不行我把他捞回来。”   殷刃:“问题不是这个——”   千年前,仅仅是在思维懵懂的阶段,那只黑兔子都要蹦蹦跳跳求个解脱。爱意撑开夹缝,在二十九年前的神降中泼洒下大量血肉。   强行扭曲自然法则,很难全身而退。   戚辛瞥了眼满脸担忧的殷刃:“够了,他现在的形态比你还安全。‘恐惧’的力量可不会凭空消失,他既然舍弃了攻击方向,防御绝对差不了。”   “见过骑独轮车吗?老恐惧刚找到平衡,你往他车上一蹦,你俩都要玩完。”阴阳怪气完,她不忘再补一刀。   殷刃努力固定双脚,紧张地盯着钟成说的背影。如同没入竖着的黑水潭,钟成说的身体刹那间被黑暗吞没。   “最多五分钟。”戚辛说,“放心,新手撑不了多久。”   “……为什么?”   “等你自己撕个口子进去,你就知道了。”戚辛笑道。   钟成说没听见戚辛的评价,但只看眼前他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也许是他第一次不熟练,这里的过渡空间残缺不全。   它就像建模错误的场景。原本充满抽象色块的彼岸被半吊子具象化,隧道还在,隧道壁上的东西却完全变了——   生活用品、建筑、枯死植物、动物尸骸、电子机械……无数事物压缩到一起。它们混乱地蠕动着,看着让人头痛。   钟成说记得自己是正常走进了竖着的黑洞。而刚到这里,那黑洞又躺在了他的脚边,方向一片混乱。不时有难以描述的物体从他脚边挤过,它们拼命挤压,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此处没有光照,远方通向未知黑暗,四下寂静得仿佛听觉丧失。别说打出一条去往人世的路,只要具有思维,光是在这里稳住精神正常就是件难事。   不过某人的精神异常稳固。   钟成说平淡地看着眼前流过的可疑物体,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既然实验有了进展,他得把这次尝试认真完成。   他朝某个方向踏出一步。   想象加固下,钟成说脚边的黑洞如影随形,滑过凹凸不平的事物表面。钟成说一步一个脚印,逐渐越走越稳。   但他的脚步也没有声音。   找到通往人世的路……找到通往人世的路……   钟成说在内心不断重复,脚下的杂物疯狂扭曲。寂静与混沌相互纠缠,整个世界都有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在这错乱的地方一步步走着,时间与空间的概念都要随之混沌。就在钟成说放慢速度,准备再拢心神时——   “嘶——呼——嘶——呼——”   一道声音时远时近,从杂物堆内部传出。   人类的呼吸声。   钟成说猛地顿住步子。这里一切都没有声音,为什么独独有这么个声音存在?   钟成说皱起眉头,他想象出一把铲子,在地上戳了两下。   果然还是没有声音。   “嘶——呼——嘶——呼——”   那呼吸声还在。在这个混沌残缺的过渡空间,这呼吸声兴许是唯一正常的东西,也是最为异常的东西。   钟成说拄着铲子思索半秒。   识安的非科学岗不需要无谓的好奇心,但科学岗需要。   确定声音源头后,钟成说冷静地抡起了铁铲。   ……   呼吸声在随着杂物缓缓移动,一个多小时过去,钟成说终于挖到了它的源头——   那是两个年轻女人。   其中一个体格娇小。此人留短发、双目紧闭,怀里拥着破损的笔记本电脑。钟成说粗略观察一番,她的半边肩膀被砸成肉泥,血液染红了大半衣衫。   货真价实的重伤。此人内脏姑且完好,但伤口会让人在短时间内大量失血而亡。   此时此刻,她的胸口艰难起伏,发出“嘶——呼——嘶——呼——”的缓慢呼吸,像是在沉睡。   另一个女人打横抱着她,背部微微弯起,摆出一个庇护的姿态。她一动不动,不知是尸体还是活物。两个人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那台电脑与两人的血肉黏合,就连两人的身体也有混合在一起的趋势。   钟成说用铲子撬了撬那团血肉。两人只是彼此黏在了一起,和周遭环境还是分开的,可喜可贺。   钟成说换了个角度,又一铲子下去。霎时间,一道思绪打入他的脑袋。   【谁?】   钟成说:“……”   还真是活人。   小钟同志原地考虑了几分钟,想象出了一辆大号工地独轮车。他小心翼翼把混在各种杂物中的人铲下来,用力塞进车斗。   【谁?!】那思绪中的震惊变得更强了。   可惜现在钟成说一颗心掰成八瓣使,着实没心力再与人交谈。他确定人铲干净,没漏下什么胳膊腿,这才小心翼翼地推起小车,朝外撤去。   ……   “这都多久了?”殷刃在黑洞外火烧屁股似的踱步,“你不是说五分钟吗?”   “他的通道哆嗦都没哆嗦,没……”戚辛的话还没说完,话语猛地一卡。   黑洞里有什么探了出来。   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块从黑洞中钻出,殷刃的痛呼在嗓子眼里骤然蓄力。这声呼喊还没来得及爆发,那肉块露出了全貌——   肉块属于两个黏连在一起的人形。   这个怪异的混合体被放在工地小车车斗,后面跟着吭哧推车的钟成说。此人脑袋顶上一本正经地戴着“安全第一”头盔,不知道是故意想象还是顺带。   “我没找到人世通路,但挖到了这个。”钟成说隆重介绍,“看,是活人。”   戚辛:“……”   殷刃:“……咳咳咳!”心情大起大落,他的痛呼噎成了咳嗽。   “那里是过渡空间形成区。”戚辛疯狂掐眉心,“里面怎么可能有活人?!”   钟成说不理会她:“殷刃,快来看。”   “等等。”殷刃刚想凑过去,又犹豫片刻,在周遭想象出了识安病房。   随后他才走到钟成说身边,将视线转向那团混合物。   医院明亮洁净的氛围下,那团东西显得格外骇人。带有毛细血管的肉膜将两人包覆,两人接触的身体,连带着电脑一同彼此交融,血管如同根系般在两人体表游走。   “嘶——呼——嘶——呼——”   殷刃察觉到了细微的呼吸。   ……果然是活人。大天师倒抽一口气,立刻着手检查两人的手上情况。   其中一人除了外貌变形,身体似乎没有大碍。另一人伤势严重,肩膀碎肉混着碎骨,透出暗红血色。好在此人伤势虽重,放在彼岸,情况还没有很糟糕。这人与煤球不同,仅凭术法就可以救。   殷刃在那人身边半跪下身,仔细施放术法。   奇怪的是,伤者对治疗术法并不敏感。十成力气的术法,到她身上只能起一成效用。好在大天师的力量论斤卖,殷刃果断无视了微薄效果,持续用心治疗。   钟成说则在推车另一边蹲下身,奋力在那团人类混合物中间寻找蛛丝马迹。可惜两人衣料破碎、口袋空空,笔记本电脑屏幕也一片黑暗,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钟成说使了几分力,扶起一人肩膀,将两人勉强分开了些许。   这回他有了新发现。那两人胸口间夹着什么眼熟的东西,钟成说又想象出一把镊子,努力把那团东西抠出来。   两张识安工卡啪嗒落地。卡上人脸扭曲不堪,字迹缺胳膊少腿,无比散乱。   钟成说眯起眼,艰难地分辨。   异■■定部鉴定一组(甲■)-科学■,周■■;这张卡在伤者身上吊着,卡上的红印被血液吞没大半。   ■物鉴定■■定一■(甲级)-非科■岗,焦莲;工卡上黑印鲜明依旧。   “……焦莲?焦部长?”   钟成说看着小推车中那两团物事,微微歪过头。焦莲,异物鉴定部部长。他见过她,可那时的焦莲并没有人类意义上的“脸”,很难和面前这个模糊的女性身形对上号。   那团东西没反应。   钟成说唔了声,这回他换了思绪交流。   【焦部长,您好。】   钟成说一字一顿地打招呼,他看了眼还在奋力治疗的殷刃,努力在思维里加上友善的笑意。   【识安特殊调查组九组,科学岗钟成说。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   人世,识安大厦。大厦深处的特殊房间内,电脑屏幕的闪烁陡然加快。   【你好,钟成说。】   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小钟:从路上捡人,我是专业的√   小殷……小殷终究被过于活络的心思拖累。   只比猫猫神好一点的巨型猫猫神(× 第232章 善与恶   魏化谦走在街道上,他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割得他肺部疼痛。   比起去年,海谷街道冷清了许多。冬天阴天多,最近的天空总是暗沉沉的。从室内走到室外,脑袋上只是顶了更高的天花板。   街道边商铺凋零,近三分之一的店家都挂了“旺铺招租”的告示。周遭的烟火气如同仅剩的秋叶,在寒风中几近消失。   但魏化谦的生意很好。   明面上的公司,被他操控的人们勤勤恳恳经营。至于玄学道上的买卖……最近不知有多少人转信这些,为求平安砸下重金,魏化谦的资产水涨船高。   可这些没有意义。   魏化谦打量自己的身体——曾经的他高大结实,像沈陌那般儒雅俊秀。如今他皮肤松弛、器官老化,病痛疯狂侵蚀他的身体。无论花出多少钱,他也拦不下时光的脚步。   但他很快就会解脱。   魏化谦一个反手,一条手臂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污染逐渐加剧,最近海谷市的空间变得越来越脆弱。只消再等等,他就能变成真正的卡戎。到时他的疾病与寿命限制,将不再是问题。   金钱、力量、长生。从古到今,人上人所求的不过如此。人总归是要向上走,就连沈陌那个疯子,都不能舍弃这些诱惑。   魏化谦收回手臂,缓缓走进了他喜欢的餐厅。他预定的座位已经备好,僻静又舒适。   说来,他最近都没怎么见到沈陌,魏化谦喝了口热茶。   自从抓住项江这把好用的刀,沈陌就很少再到魏化谦面前露面。那家伙対力量很敏感,不太喜欢世上出现其他卡戎……魏化谦记得,识安那个姓焦的卡戎,就是被沈陌废掉的。   那一天的记忆,対于魏化谦来说无比鲜明。   那是他与沈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合作。   当时沈陌刚加入沉没会没多久,魏化谦也并非沉没会一把手。彼时他还算年轻,由于拥有一点卡戎沾边的能力,被指派去协助沈陌。   那会儿沈陌名义上还是识安的人。为了一举获得沉没会高位,他提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计划——窃取识安対“彼岸”、“神降”等特殊现象的研究资料,以及大量珍贵灵器,将其作为加入沉没会的投名状。   “识安的‘卡戎’只有我和焦莲,他们的流程防普通修行者无所谓,対卡戎来说漏洞百出。   ”   “我会与上层交流,安排一场转仓——就说卡戎会引发空间薄弱、煞气混乱,必须重新规划仓储与实验室。”   沈陌随手丢给魏化谦一摞打印纸。   “你的卡戎能力聊胜于无,但从保险柜里摸摸东西还够用。我会教你几个要点……”   魏化谦耐着性子听沈陌侃侃而谈,只提了一个问题。   “另一个卡戎怎么办?”他说,“她一旦发觉不対,不会轻易放过你。我听说了,她的卡戎能力尚在你之上。”   沈陌的笑容里多了点不屑:“能力归能力。我是调查部门,她是鉴定部门,战斗水平不在一个层面……不过也是,我确实不喜欢那女人骑在我头上,她还是消失比较好。”   魏化谦没作声,可他的脸上透露出一丝轻蔑。沈陌在识安工作多年,他不信这家伙能毫无障碍地対付昔日同事。   说不准这是识安做的局呢。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我只说一点。”沈陌斜了魏化谦一眼,“你认为识安最大的缺陷是什么?”   “按章行事,循规蹈矩。”魏化谦说。   “不不,总会有那么几个特立独行的家伙。比如我现在带的那个符行川,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主儿。”   魏化谦不语。   “他们最大的缺陷是‘善’。”沈陌收住笑容,“‘善人’的行动,非常容易预判。”   “我们来打赌吧。如果我废了焦莲,彼岸的研究全归我管。如果我输了,这回偷出来的东西我拱手相让,绝不谈任何条件。”   ……   事实证明,沈陌的说法是対的。   那是十一月下旬的一天,识安的转仓车队途中受袭。   魏化谦赶到现场时,正见到两位“卡戎”対决——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穿梭,焦莲与沈陌精疲力竭。周围的识安人员倒了个七七八八,却仍有三四个人站着,场面看起来対沈陌不利。   “沈陌,够了。”焦莲手执铜钱剑法器,眉头紧锁,“现在你只剩最后一次穿梭的力气,你跑不掉。”   “而你还剩一次多一点。”沈陌抹了把嘴角的血,“我知道,你永远比我多那么一丁点儿能耐。算了……”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抬手一挥。   沈陌没有用最后的厉鬼突围,他指挥它丢出一个木箱,径直砸向焦莲的搭档——那个姑娘抱着电脑,在较远处检查资料情况,完全没有防备。   “小周——?!”   一切发生得极快。焦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那女孩已然被沉重的箱子碾碎了肩膀。小周茫然地滑下墙壁,怀里还紧抱着电脑。   刹那间鲜血喷涌。   “她是个科学岗,在场的人无力治疗。两分钟后,她就会因为失血而死。”沈陌举起双手,“嗯,解释完毕,你继续防着我吧。”   焦莲只犹豫了不到十秒。   她冲到搭档身边,紧紧抱住那个女孩,身影消失在了原地。只有那台沾满血的电脑落到地上,屏幕闪烁不止。   魏化谦知道,卡戎一旦在体力不足的时候强行穿越,很容易卷入错乱空间。焦莲剩余的力量本来就只够她自己穿梭,这会儿她身边还多了个伤者。   ……只是为了一点点生机。   果然愚蠢。   接下来的发展正如沈陌所料。没了焦莲干扰,沈陌直接闪现去了另一辆转仓车。那一车灵器与文件,终究成了沉没会的囊中之物。   “焦莲会死在那边。”事后,沈陌如此评价,“一旦进入错乱空间,卡戎没法决定穿梭目的地。两个人,她赌不起……长久待在那种地方,人必然会疯。”   结果対于这件事,沈陌的判断第一次出现了失误。   焦莲确实没有放弃搭档,但她也没有放弃求生——那个疯女人利用卡戎的力量割裂自己,只将部分身体送回了人世——   那台沾满鲜血的破损电脑,被识安处理过后拆解,破碎的屏幕辗转到垃圾场。   当年,曾有段录像短暂流传。那是十二月末的某个夜晚,垃圾山上的屏幕骤然亮起,周围缓慢长出内脏与肉块。皑皑白雪中,那些肉块冒出腾腾热气,瑟瑟发抖。   “识安,识安。”   不远处,损坏的收音机里传出声音。那声音像是无数声音合成的,令人全身发麻。   “异物,鉴定,一组,焦莲。识安,识安……”   ……   回忆结束,魏化谦放下筷子。   故事的结局,沈陌拿到了想要的位子——焦莲没死,但身体分离异化,人和废了没区别。她的搭档活着,她也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   愚蠢的女人。   抛弃那个垂死的科学岗,说不定还能回来向沈陌报仇。如今她什么都没有了。   彼岸。   “原来如此,她只有一半,怪不得融合成这样。”   科学岗周女士被殷刃医好,人还在昏睡。戚辛上下检查着两人身体黏合的部分,嘴里啧啧有声。   “剥倒是能剥开,但这女人另一半在人世,得要人类自己医治。”   【我没事,之前识安治疗过与物品融合的病例。】焦莲的思维非常连贯,其中满是欣喜,【请你们先把小周送回去。】   “哦。这得看你们自己人有多努力了。”戚辛不为所动,“殷刃,老……钟成说,现成的老师在这摆着,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戚女士搓了把高梦羽的猫:“我先回去了,省得那家伙发现不対。”   “等——”殷刃的爪子刚伸出去,戚辛便像煤球博士一样消失了。   他的旁边,钟成说已经并膝坐好,笔记本和笔瞬间就位:“焦女士,请讲。”   钟成说脑袋上的“安全第一”帽甚至还没消失。   “钟成说,你让我休息会儿。”殷刃哀怨地呻吟。他的心脏和体力都大起大落,期间甚至没有饭吃。“而且得先说清楚,到底什么情况?你刚才去了哪里?……你怎么就把人挖出来了?”   钟成说:“哦。”   他又想象出一款“安全第一”红帽子,将其扣在了殷刃头上:“焦女士,请从刚才的空间讲起。”   焦莲:【……好的。】   ……   同一时间,海谷地下水系统。   许久没有降水,地下的水位较低。四人沿着肮脏的边道谨慎前进,包琳琳打头阵,葛听听最末。黄今和王宙两人偏辅助,被保护在正中间。   王宙明显対包琳琳报以十二万分的信赖,搭档走在前,他连路都不看了,一双眼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变化。黄今没有科学岗的探测模式,他只好把手伸进背包小口袋,捏住乒乓球大小的黄粱。   这玩意儿能感应到煞气异常,而且手感软软滑滑,适合冷天取暖。   “噗叽,噗叽。”黄粱不愿意被黄今冷冰冰的爪子揉搓,它在黄今的手中小声抱怨。   “什么动静?”王宙扭过头。   “我鞋底沾了水,踩起来就这个声音。”黄今大言不惭,“対吧小葛?”   葛听听:“呵呵。”   眼看时间要过中午,他们仍然一无所获。下水道和平极了,最让他们警惕的敌人也不过是爬来爬去的蟑螂。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大家想想项江会去哪?”包琳琳也闲得发慌,“我先猜!他这个时候背叛识安,说不准会扭头捅识安一刀,袭击识安园区什么的……”   “嗯……他和识安没过节,识安也待他不薄。我保留意见。”王宙的双眼仍然盯着仪器屏幕,“项江现在和沉没会合作,大概会按照沉没会的意思行动吧。”   “我不认识他,没想法。”黄今兴趣寥寥。   “他也可能会想要报复社会。”葛听听认真猜测,“找个敏感公共场所大闹一番……”   “PASS,可能性太多。”众人耳机里,七组的后方指挥——小赵忍不住插嘴。   黄今:“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种东西要能猜到,识安也不用费这么大力气部署人员了。”   葛听听愤怒地踢了下黄今的脚后跟。随即她发现,有一个人始终保持着沉默。   “小河姐?”葛听听敲敲耳机。   “……我说,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你们信吗?”耳机彼方,卢小河的声音有点沉重。   七组两人対视一眼,黄今收起臭脸:“怎么讲?”   卢小河:“黄今和听听加入识安后,都选过共鸣灵器吧。”   “嗯,我的是支能吸血当墨水的圆珠笔,黄今的是个会惨叫的压力球。它们不是只能用来认证身份吗?”葛听听回忆。   “它们在某种程度上能代表人的特质。项江的灵器,是把永远不会磨损的匕首。”卢小河的声音透出苦意,“项江行事偏执,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点利益就动摇立场。”   “九组的,你到底想说什么?”包琳琳慢下脚步。   “不久前,我的母亲失踪了。那个时候我心里也曾恨过识安,甚至恨过同伴。”   卢小河说。   “你们加入识安这么久,见识过这么多,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强者……我的母亲失踪了,他们明明知情,也有能力去搜救,可他们偏偏要先做其他事情。”   哪怕知道这是会产生记录的识安公频,卢小河仍然说得很直白。   “我理智上明白,有些事情确实可能更重要。别人也没义务一定要我做什么。可是我母亲在受苦,能救她的力量就在我身边,我很难不去产生恨意。”   “这世上有这么多强大又善良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救救她呢?”   一时间,下水道鸦雀无声。   卢小河叹了口气,兀自继续。   “如果我是项江……因为项海的拐卖案,我家庭破碎学业被毁,青春时代就这样被毁掉了。”   “之后我找到了弟弟,却只有一具尸体。他和他的友人还要被大众诋毁找乐子,以至于弟弟化身厉鬼。”   “这个时候我接触到了识安,发现这世上还有这么多强大的能人……不说别的,就凭现在的你们,破个拐卖案轻轻松松。识安确实待他不薄,但换了我,我也很难产生归属感。”   毕竟她的母亲被大天师救回人世,项海却化作厉鬼,时时缠在项江身边。他们站在一起,天天目睹着能救他们脱离地狱的力量。   只恨时间无法倒回。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有我们的工作……”包琳琳忍不住驳了句,却被王宙打断。   王宙终于将视线移开屏幕,他冲包琳琳轻轻摇头:“大道理谁都懂,可是理性和感性是两回事。卢小姐,你继续。”   “……项江的背叛是必然的。不过他就算难受,也不至于疯到专门针対识安。他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   卢小河继续道。   “他需要复仇目标,需要有人为他与血亲的苦难负责。比如当年拐人的村庄,以及网上高谈阔论的人。”   “村子不都没了吗?”王宙思索,“当年网上嚼舌根的人,也确定不了是谁呀?”   说完,他的脸色变了变:“难道……”   “确定不了是谁,无差别打击就好。偿命太重,无论是旁观者还是作恶人,都值得一点折磨……如果是我,我会这样想。”   卢小河的声音里多了点冷意。   “我会袭击整个海谷。”   作者有话要说:   黄今想把黄粱放在手心里,黄粱不让黄今把黄粱放在手心里,黄今偏要黄今把黄粱放在手心里(…… 第233章 画面不对   “他会袭击整个海谷。”符行川说。   他站在海谷市地图前方,面色沉重。   “还是你的直觉?”李念讥讽的声音都弱了几分。符行川扭头看去,他的搭档面色发青,瘦得有点脱相,看起来与尸体无异。   自从被天使臂膀缠上,为了对抗它的影响,李念再也没能睡好过一觉。最近他的睡眠纯粹靠药物维持,可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符行川没心情跟他吵闹,只是简短地叹了口气:“我了解他。”   项江能力有多强,人就有多偏执。   自从符行川带了这个新人,他尽力温和处理,让项江做些可能合胃口的案子——比如处理那些祸害妇幼的犯人。比起刚进海谷的模样,项江确实开朗了些许,但身上始终带着疏离感。   他不会和识安的任何人交朋友。不工作的时候,他只会买上许多昂贵舒适的衣物,将它们对半剪开再缝上。   符行川曾找他谈过不少次,项江都应着,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有一次,在他们救回了被作为活祭的孩童后,符行川说了这么一句话——   “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市内到处都是监控,悲剧会越来越少。”   一向寡言沉闷的项江却像被刺痛了。   “所以呢?”   他问。   “我知道悲剧会越来越少,那是别人的人生。我的父母兄弟死得痛苦悲惨,案子至今没有下文……难道要我算了?”   “我家里三条人命,我最亲近的人的命。因为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会过得更好,所以我该放下?”   “小项,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间过去太久,警方找不到当年的罪犯,这是没办法的事;当年造谣传谣的人数太多,程度太轻,无人受罚,这是没办法的事……我要理解这些现实,然后快快乐乐造福社会。您不是这个意思吗?”   项江扭起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   “我没法朝前看啊,前辈。”他说,“项海在我身后,我抬不起头来。”   符行川曾希望随着岁月流逝,见过足够多的爱恨情仇,项江最终能走出来。   ……可他没有。   “就算项江要袭击整个海谷,总得有个落脚点,目前市内有三处地方有大量人员聚集。”   李念的声音把符行川拉回现实。   “夕照区的商场在做促销活动,外头搭了个世界美食城,目前集聚人数上千。”   “尚光区正在举办各国家具博览会,人数稍少,但里面聚集了大量记者。”   “东河区开展了旅游文化宣传,打造的网红一条街刚开放。”   李教授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   “这三个地方都靠近市中心,如果作为恐怖活动的中心,能制造最大范围的影响。人数众多,则能保证波及基数。你觉得如何,要再来一次直觉吗?”   符行川沉默地看向地图上的三个红点。他站立许久,最终摇了摇头:“接郝文策,让他弄来珊瑚礁集团的自媒体动向。”   符行川活动了下指关节。   “项江不一定会服从沉没会,但沉没会一定会利用项江。”   “珊瑚礁集团?”李念皱眉。   “嗯,就是那个各个案子都要沾一点的倒霉集团。我之前查过,至少明面上,它和沉没会毫无瓜葛。”符行川说,“但玄学界里可没那么多巧合……这才是我的直觉。”   李念点点头,他噼里啪啦敲了会儿电脑。   “根据郝文策的说法,三个地方都有珊瑚礁的主播和网红。人数最多的是东河区的网红一条街,不过这个地方本身就带有网络宣传属性,你考虑好。”   “离那边最近的组?”   “……七组和九组的联合小组。”李念的声音瞬间失去情感。   符行川的脸抽搐两下:“你马上调人严防,我通知七组和九组戒备,顺便让紧急事态处理部待命。老李,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们去现场走一趟。”李念拿起围巾,“屋里闷热,我想吹吹冷风。”   ……   同一时间,彼岸。   焦莲身体状况特殊,殷刃不敢让她在外面待太久。初步掌握卡戎技巧后,他便快马加鞭地把人送回了据点。   孟怀与焦莲不熟,她吃惊归吃惊,只当他们又从哪里救了人。符天异可是听说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卡戎,他曾以为没什么事还能让他更震撼了——   “等等等等,我靠,你们把焦部长挖出来了?!”符天异差点咬了舌头,“按照这个说法,我们家老祖宗是不是也……”   “他待在里面的年限太长,我不清楚他的具体方位。”焦莲望着熟悉的识安风格,眼中满是感慨。“但如果有殷先生与钟先生两位寻找,肯定能找得到。”   焦莲的五官挺显年轻,又剪了个短发,看着干净可爱。只是她的身体还是和昏迷的搭档黏连,需要细细拆开才能动,乍一看还是很骇人。   符天异期待的目光立刻扫向两人。   “我们没有那个时间。”钟成说肃穆地表示,“留着以后慢慢挖。”   眼下光是练习卡戎技巧,就占了他和殷刃的所有时间——他们连靠在一起小睡都要倒计时。   符天异:“……有道理。”   小钟同志的语气像极了谈论地里刨萝卜,让人想生气又不敢生气。不过也是,大天师钟异都在呢,老祖宗挖出来治疗完,估计黄花菜都长出第二茬了。   对不起,老祖宗,但现在识安好像不是很缺卡戎。   符天异麻木起一张脸,继续剁元物臊子。年轻人的锐利傲气,早被他磨成了优质轴承。就连钟成说和殷刃手拉手再消失,他的脸上也没有半点波澜。   “符天异!”孟怀喊他,“别剁你的肉了,过来帮忙!咱得把小焦和小周分开——”   “哎,来啦!”符天异抹抹手,乖乖地跑过去。   他这边奔向焦莲,殷刃那边跑向爱意的白网。两只新“神”跑得鬼鬼祟祟,殷刃收敛起息,拉着钟成说一起探头探脑。   两人脑袋顶上的“安全第一”也变成了应景的彩色迷彩,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白网还是老样子,周围巡逻的元物不减反增。乌泱泱一大群。   两人犹如灾难片主角,在不同元物的缝隙中闪躲前进。殷刃仔细感受了一番。白网中心,那个半球内的“心跳”越发清晰有。好在周围的气氛大抵安定,没有异变迹象。   钟成说则细心打量着白网结构:“爆破点配置得当,我能把它整个炸塌。”   “不过还要保住幸存者的命。”他嘟囔着,又沉思起来。   殷刃不由地看向那些盛着幸存者的小圆茧。如果说中央的巨大半圆是个体育场馆,那些个圆茧大小顶多算篮球。它们零散地分布在巨大半球附近,确实不好处理。   “我把圆茧弄下来,孟怀他们可以指挥‘孤独’来运输圆茧。”殷刃嘀咕回去,“只要把无辜者撤走,咱俩就能放手去干。”   钟成说回忆了会儿孤独猫咪洪流:“它们没问题吗?”   不是他元物歧视,那些“孤独”确实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胆量也不大。   “这事成了,它们算是与识安达成了官方合作,识安肯定愿意出这个成本。”殷刃快速盘算,“它们本来就擅长认知攻击,加上孟怀他们的指挥,非常适合逃跑……你觉得怎么样?”   钟成说嗯了声:“可行。”   他独来独往惯了,最多把殷刃也放进自己的计划。论打群架,确实是大天师本人经验更丰富。钟成说继续计算破坏点,漆黑的眸子在白网之间扫来扫去。   这次考察完,回去就可以制定作战计划。   突然,那双黑眸定在了某个方向。   某个角落里,庞大的白网像是黏了粒灰,多了点竖长的黑色痕迹。那抹黑色位置很高,与四下巡逻的元物群保持了距离。   奇怪,刚才他的目光扫过附近,明明没有那粒“灰尘”。钟成说幻想出一台望远镜,瞧向那点若有若无的黑色杂质。   殷刃眼看钟成说的眉毛从皱起到放下,紧接着又挑起,他好奇地挤过去:“怎么了?”   “有人。”   钟成说竭力思索望远镜内部结构,将倍数构想得高了点。   “……确实是人,还在动。”   “我看看。”   殷刃吞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不可能”——识安的幸存者全在据点,符家老祖宗还埋在过渡空间。这里不可能有自由行动的人,难道是某个天赋异禀的幸存者?   可是钟成说并没有把望远镜给他。   “我见过这张脸。”钟成说沉声道。他按上殷刃的“安全第一”帽,缓缓压下。“卡戎能力分支人员资料里有——沈陌,识安的叛徒,现任沉没会高层。”   殷刃当即啧了声:“看来想用人类来指挥元物的,不止我们这边。”   卡戎本来就不好抓,必须一击毙命才行。偏偏那人的位置很微妙,要是贸然出手,绝对会惊动“爱意”。“爱意”反应够快,上回刚吃了一亏,这回就找了帮手。   钟成说:“先撤?”   “撤。”殷刃叹气,“焦部长好像揍过这家伙,我得回去做点功课。”   可他刚撤了两步,钟成说人没了。殷刃猛回头,只见那人还凝固在原地,像是在思考什么。   “钟哥?”   “不对。”   钟成说动动手指,在空中虚空比划,像是在看不见的笔记本上写字计算。   “沉没会本身实力弱于识安,‘卡戎’是关键时刻能够逆转局势的战力,魏化谦怎么会放任沈陌在彼岸活动?”   “卡戎要走,沉没会也拦不住吧?”殷刃停住脚步。   “不,沉没会睚眦必报。就算是卡戎,也不会在这个当口把沉没会得罪死。”钟成说思索,“如果沈陌在这里,是魏化谦默许的,事情就麻烦了。”   “这说明他很有自信——自信海谷会大乱,以至于识安完全没有心力对付他。”   说罢,钟成说抬起眸子,表情异常严肃。   “事情不对劲,我们需要尽快与人世联系。”   ……   识安大厦,卢小河耐心地倾听着现场报告。   “……东河区银花路附近出现煞气反应,我们正在赶往现场……”   “……东河区银花路附近出现凶煞之力反应,煞气值在3.21fR上下……”   王宙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   卢小河:“数值解析完成,煞气辐射中心大概在东河区银花路的新步行街。附近紧急事态处理部人员已到,符部长与李部长已赶往现场。”   “各位观察为上,不要冒进。”一边,小赵严肃地收尾,“让紧急事态处理部主力,这个煞气浓度可不是开玩笑的。尤其是琳琳姐,王宙你务必看好她。”   “……”回答他的只有一阵沉默。   “你不说话也没用,必须制住她!”小赵直翻白眼。   卢小河想笑,随即她意识到了什么,笑容骤然消失——   没有电波干扰的杂音,没有器械破坏的警告。通话频道只剩静寂,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如果不是数据正常,卢小河简直要怀疑自己不小心开了静音。   卢小河清清嗓子:“听听?黄今?听到请回答。”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喂?七组、七组请回话!”小赵逐渐直起身子,“不要冒进,不要冒进!”   通讯设备没损坏,几人的生理指标也在正常范围,理论上没问题。   可是耳机里偏偏一阵静寂。   上报问题后,卢小河和小赵飞快调试各种参数。程序正常到令人发指,其他组的通讯全无异常,现况完全无法解释。   要命的静寂足足持续了十几分钟。   就在小赵急得跺脚的时候,新的信号终于出现。   “……喂,刚才通讯出了问题。”王宙气喘吁吁地说,“我把我的无人机拿出来了,你们凑合着看吧。”   哔的一声,两位后方指挥面前出现同一个画面。   画面是个仰角,正对着天空。黑沉沉的乌云下,步行街的石塔露了一个尖,仿佛要刺破天空。这俨然是新步行街的中心景象。   “画面不对!”   卢小河汗毛倒竖。   自从知道了彼岸威胁,识安进一步收紧了器材限制——哪怕是科学岗自用的调查无人机,都只能传输处理过的数据画面。   这样清晰的画面,到底是用什么拍的?   “小赵,别看屏幕!”卢小河厉声喝道,“王宙,你在用什么东西拍摄?!”   可惜已经晚了。   画面摇晃一阵,转到了王宙的脸。小赵怔怔地看着熟悉的队友——王宙少了一只眼睛,左边眼眶血淋淋地空着。   而他的身后,石塔之上,是项江支离破碎的尸体。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声枪响——!   夕照区的商场在做促销活动,外头搭了个世界美食城。←   小殷:看看我错过了什么。   对“爱意”的仇恨更深了呢! 第234章 双子   经过最近的磨炼,黄今在任务前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他连财产分配的遗书都备好了,就等着定时发送。黄今自问不会看轻每一个任务,哪怕它伪装得再无害,背后也绝对有幺蛾子。   这次搜寻任务同理。   黄今外套挂满清心符咒,袖口里时刻藏了爆炸符,准备一看到不对劲就逃走。可惜天不遂人愿,这回他还是来不及逃——   发现煞气异常,一行人通过下水道,来到了刚建好的新步行街下方。果不其然,葛听听率先发现了污水中翻滚的人尸肉片。   王宙第一时间将情况报告识安,可他还没来得及做进一步报告,通讯突然断了。好在众人都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所有人都老实地待在原地等后援。   四人身边,就是可以爬出下水道的梯子。梯子上还黏着腥臭的碎肉,黑洞洞的下水道盖子盖在梯子尽头,黑得像一只眼窝。   这会儿不需要葛听听,黄今这个灵匠都能闻到空气中的淡淡尸臭。时值午后,步行街上全是人。黄粱是有实体邪物,不好第一时间扔出去。黄今盘着兜里的黄粱,在心里唉声叹气。   王宙是第一个坐不住的。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王宙说。“我带了随身无人机,能探到一点画面。万一外面还行,咱还能提前疏散。”   “小心认知污染。”黄今哼哼。   “没事,镜头处理过了,不会直接传输画面。”王宙冲黄今笑了笑,“再说我是科学岗,本身抗性强。”   他背着沉甸甸的器材箱,挪开了点下水道盖子。随即王宙攀在梯子上,将小型无人机放出井盖。黑暗中出现一弯月牙形的光辉,像是个嘲讽的笑容。   短短十几秒后,王宙放下操作器,突然开始朝外爬。   “干什么呢?!”包琳琳腾地站起身,“王宙你下来!”   王宙没有理会她。   他费力地搬开井盖,整个人朝街道上爬去,连看都不往下看一眼。黄今眯起眼,这里光线实在暗,他看不清王宙身边的思绪。   “我去把他拖回来,你俩在这等。”   包琳琳一跺脚,跟着王宙嗖嗖爬上梯子。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王宙还在笨拙地往外爬,包琳琳便一把抓住了王宙的脚腕。然而王宙一个背着沉重器械的成年男人,实在不好拽动。包琳琳搭上体重,还是未能如愿。   黄今叹了口气,刚要上去帮忙,就见包琳琳被王宙扯着往井盖外探了探——下一秒,她整个人跃出井口,不见踪影。   黄今:“?!”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井口附近。   这回,有井盖外的光线,黄今倒勉强看清了点儿东西——包琳琳身边的思绪飞快旋转,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必须看。】   一时间,下水道内只剩下九组二位面面相觑。   “认知污染。”黄今十分笃定,“上面有超级不妙的东西,我们还是在这等吧。”   葛听听沉思许久,她突然掏出身上所有的清心符,糊到黄今身上:“不能干等,如果情况非常糟糕,我们得通知紧急事态处理部。”   “紧急事态处理部不需要咱们保护吧?!”黄今狂翻白眼。   葛听听:“可是和殷哥钟哥他们比,紧急事态处理部的实力更接近我们,当然需要保护。”   黄今:“……”拜某二位所赐,这姑娘的玄学战力体系理解已经完全崩塌了,他当真救不了。   “黄今,我不开玩笑。如果项江要搞全市袭击,丁李子未必安全。”   “……真是的,知道了!”   黄今捏捏黄粱,后者没精打采地膨胀些许,变成了健身球大小。黄今全身挂满清心符咒,小心翼翼飘向井口——他的眼睛看不见人类和邪物的真实样貌,对于视觉方面的认知污染有着天然抵御性。   下水道井口,黄今探出半个脑袋,灰头土脸地打量四周。   街道上一切如常。人们三三两两地走着,不时停下来拍照摄像。几个网红在激情直播,爬出去的包琳琳和王宙也选了个角落,正在调试什么。   人们的思维在街道上反复冲刷,黄今细细看去,却只看到一句话。   【我必须看。】   【我必须看。】   【我必须看。】   ……   “噗叽!噗叽叽!”   黄粱似乎嗅到了什么,它晃晃身体,将黄今转到某个方向。   黄今这才注意到稍远处石塔。   这座石塔是海谷市某处古迹的仿品,做得精致非常。旁边还移栽用于祈福许愿的漂亮树木,是整条街景致最好的地方。   嗤啦。   血肉撕裂的声音响起,灰白的塔身上有鲜血流下。无数厉鬼攀爬与塔上,奋力撕扯着什么。   嗤啦,嗤啦。   湿滑的内脏冒着热气,挂在石塔漂亮的飞檐上。过程骇人如凌迟,黄今差点吐出来。   嗤啦,嗤啦,嗤啦。   手臂,腿脚,躯干……以及头颅,人形掺杂布片,在最显眼的位置挂出鲜血淋漓的一滩。那人就像是部落里用于祭祀的猎物,被厉鬼活生生扯成数块,在石塔上摆出一个血腥图腾。   ……那人要死了,他身上的思绪只剩下浅浅淡淡的一层。那张俊秀阴郁的脸上,挂了一丝堪称违和的解脱笑容。   【看着我。】   那思维缓缓运转,趋于凝滞。   【看着我。】它重复着。   “项、项江……”瞧见那颗残损的人头,黄今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项江疯了吗?   难道他只是想死得凄惨点,和普通人那样上社会新闻,让所有人看?   ……等等,让所有人看……   黄今瞳孔骤然紧缩。   周围的大小网红还在笑着解说,前来打卡逛街的年轻男女喜滋滋地拍摄vlog,中老年人摆好姿势自拍,又随手发到家人群。只不过,所有手机、相机、摄像头,全部对着一个方向。   看着我。   那个近乎尸体的人,散发出极强烈的凶煞之力污染。   看着我。   煞气浓郁的环境,凄惨痛苦的死亡,近乎疯狂的执念……以及最重要的,大范围的认知。血腥猎奇的场面,封删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传播,这段血肉模糊的影像,正通过网络流向世界各地。   黄今知道,他该退回去。   他也知道,就在项江彻底咽气的那一刻,绝对会有无比邪异的东西诞生。逃,必须逃,但是——   “葛听听,别出来!黄粱,煞气震荡!”   黄今大吼。   “你他妈不是甲-A级邪物吗,现在立刻,毁掉所有电器!”   “噗叽——!”黄粱大抵察觉了黄今的情绪,它瞬间炸出大团煞气。顿时,刺骨的风暴席卷步行街,周遭的电器如同遭了电磁脉冲炸弹,在同一时间熄灭。   人们行动如常,他们仍然注视着那具尸体,兴奋地拍摄摆姿势。   哪怕他们手中的屏幕一片黑暗。   黄今紧张地打量周遭。不对,墙角还有亮光。王宙正对着无人机,面带笑容地说着什么——识安的设备,向来是抗煞气的。   “操!”黄今反手掷出爆炸符,直接将无人机物理击毁。整个过程中,他余光始终看着那具要命的尸体。   那尸体上已经什么思维都不剩了,一片热闹与欢笑中,项江彻底咽了气。   而那图腾般的尸块如同逼真蜡像,顺着石塔缓缓融化。周围众鬼没来得及散去,便被那血肉海绵吸水般吸食一空。周围凶煞之力的波动愈发猛烈,石塔上空的乌云逐渐旋转,渐渐显出漩涡的模样。   黄今背后发毛:“黄粱!”   “噗叽噗叽噗叽!”黄粱疯狂摇晃眼珠子,面对那具逐渐变形的尸体,它甚至在微微颤抖。   ……黄粱到底是纯天然邪物,不可能为了人类拼命。看来那玩意儿会变成甲-A级的邪物,黄今咕咚咽了口唾沫。   不到半分钟,那些血肉终于融合在一起。它表面喷出无数粘稠丝线,渐渐结成一个巨大的茧。其上布满人脸似的黑红花纹,美丽又可怖。   项海张开骇人的翅膀,他眷恋地展开双臂,拥上那个一人高的圆茧。那圆茧像是拥有意识,它的表面化为沼泽质地,逐渐将项海吞没进去。   黄今咬紧牙关,他在扒拉出所有爆炸符,全数甩到茧子附近。无数爆炸响起,精美的石塔化作碎块,可那茧子竟然黏着仅剩的石壁,就那样浮在空中。周围的煞气愈发浓厚,天上的乌云越转越快,漩涡中垂下数十根半透明“脐带”,在茧子上方若有若无地飘荡。   面对此等异象,黄今大气不敢喘。   逃吧,他尽力过了。天可怜见,他就是个灵匠,鬼知道怎么给邪物打胎!   他妈的,他的身体怎么就动不了?!   正如雏鸟啄破蛋壳,喀嚓一声轻响。   一直苍白修长的手破开茧子,探了出来。随后是肩膀、头颅与身躯。   身体完整的项江与项海并肩浮在半空。   两人面貌如常人,称得上英俊,只是肤色比活人青白许多。他们身着一模一样的古旧长袍,一人红衣、一人白衣。项海背后的人脸翅膀不见了,倒是两人衣物上多了许多人脸暗纹,每张脸都因为痛苦与绝望扭曲。   周围寒风紊乱,枯叶被卷得漫天乱飞。其中一片沾到了项海头发上,项江微微侧身,将其抓到手中。   轻轻一握,漂亮的黄叶变成了沾满冰霜的黑灰,自项江手中飞散。   黄今恨不得昏过去。   好消息,看到这两位,自己没有当场发疯,他们还不到凶煞的级别。坏消息,这绝对是史无前例的强悍厉鬼。   他们甚至拥有真正的实体。   黄粱比他更慌,这家伙险些把自己扯成拉丝年糕,拼命朝双子厉鬼的反方向扭动。要不是顾忌主人的同事情谊,黄今怀疑他会被黄粱掸跳蚤一样掸飞。   完了。   发现项江不善的目光转过来,黄今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叫你不立刻逃,叫你冲上去给人添堵。这下要成人家的试刀小怪了,怨谁?   “黄粱,往下水道逃!”他恐慌大叫。   不过他最后一个字刚落地,周围猛然亮起火光——   橘红的火焰,将整条步行街围了个严严实实。黑压压的乌云几乎要被火光映亮,翻出几分暖意来。   不知何时,黄今身边闪出一个人影。   黄今僵硬地转过脑袋——   那人周身火龙盘绕,扎起的黑发被冷风吹得晃动不止。扎眼到惹人厌的红衣,夸张到极致的流苏耳饰……紧急事态处理部部长,符行川。   一条火龙盘绕住黄今与黄粱,摆出护卫的姿势。   “画面是你掐的?干得不错。”符行川言简意赅,“退后,待命。”   黄今还没来及回应,黄粱便噗地瘪了下去。它化身安全软垫,拖着黄今晃晃悠悠往下飘。途中黄今瞄了眼。紧急事态处理部的人员正在街上忙碌,驱赶游客撤离。   而黄粱就这么一路飘回下水道,险些砸到葛听听。   黄今喘了半天气,这才回过神:“葛听听,你也上来,咱们随时可能撤离。”   “情况很糟?”   “难说。”黄今说道,“不过符行川在上头,逃的机会肯定——什么东西?!”   两人头顶的井口骤然一暗。   伴随着“呀”的一声惊叫,有游客跌了下来。黄今吓得立马挪开,让那人掉在软绵绵的黄粱上。   黄粱被砸得大噗一声。   “哎……”那人手忙脚乱地爬起身,理了理乱掉的长发,“黄今,小葛妹妹?”   此人的思维模式挺熟悉,黄今的脑袋缓慢转动,葛听听先一步反应过来:“孙医生,你怎么在这?”   黄今这才反应过来。   对了,钟成说的朋友,之前被卷进过乐先生的校园案。他们之前还一起吃过饭。   他记得她叫孙栖安。   ……   彼岸。   “我不同意。”孟怀说,“你们不用浪费时间联系识安。”   “沈陌在这边,确实意味着人世有大乱。但眼下这个情况,只要小符小李的脑袋没被驴踢,都知道大难将至——难道你俩告知了识安情况,会留人在那边?”   钟成说:“……”但是钟家二老还在人世,这种无能为力感让他不太舒服。   不过他也明白,要对付“爱意”,他和殷刃必定不能分开。   “我知道你挂心父母,你父母就是成枫的父母,我也在意。”孟怀摇头,“只是我相信识安……也请你们相信他们。你们的卡戎能力不熟练,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钟成说:“我知道了。”   “那么我们只剩一条路。”殷刃接过话头,这回他没有笑。   “是啊。”孟怀勾勾嘴角。   殷刃深吸一口气:“按照说好的来。焦部长负责后方指挥,孟姐和成枫姐、符天异组成一队,你们负责对付沈陌、带领‘孤独’营救失踪者。”   “钟成说和我绕路,直接对战爱意。戚辛是个不稳定因素,必要时再让她参战。”   说罢,他顿了顿。   “……暂定三个小时后行动,击杀‘爱意’。”   作者有话要说:   人打人,神打神。   所以才会有两个吉祥物!(并不是 第235章 下注   海谷市,东河区新步行街。   符行川立于半空之上,正面对着昔日的后辈——曾被视为“新生代继任者”的项江。   项江抓紧弟弟的手,面皮动了动:“符……”   符行川显然不打算与他拉家常。符部长一个抬手,数十条火龙咆哮而出,炮弹般炸向项江。项江吞下未出口的话,脸上浮出个微笑。   项海同样挥出手,尸体洪流从某个下水道口喷涌而出。在面前集结成盾。烈火撞上腐尸,焦臭味瞬间扩散开来。   “所谓鬼将,不过驱鬼役尸,你不占优。”项江幽幽说道。   他的身边,项海收起五指,腥臭的尸体涌动不止。面对曾经的村人尸首,项海脸上带着一股瘆人的纯真,就像面前尸堆是某种玩具似的。   玩够了,他又张开手指,指向符行川的方向。   “杀。”项海轻声下令。   项江则双手掐诀,身周鬼煞涌动,方圆百里内的邪物闻风而动,通通往这个方向聚集。近处的厉鬼更是沸腾不止,一时间煞气奔腾,如同天生的乌云倾斜下地。   万千邪物撞上符行川的火网,惨叫着燃成火球。狂乱厉鬼则被地上的各个部员压制,只有少半立在了项江之前。项江表情纹丝不动,那些厉鬼缠绕上项海指挥的尸体,在尸体表面糊了层恶臭水膜。   它们惨叫着,嬉笑着。变形的影子拥抱变形的尸首,一时间,符行川面前像是绽开一朵独属于噩梦的人尸之花。   它伸出暗红的花瓣,直直朝符行川的方向扣过去,只求将目标一口吞下。   符行川的动作自始至终未停。   “十一点方向的红衣老人尸首。”他的耳机里,传来科学岗李教授的指示,“它能让我看得最清楚,那边力量最强。”   符行川面不改色,十指夹稳八张八卦符,八只鬼影朝李念指示的方向汹涌而去。赤红的鬼煞爆开,那鬼尸混合的尸团被结结实实打了个趔趄。腐败的碎肉噼里啪啦往下掉,化作饱含煞气的尸雨。   下水道的三人未能幸免于难,被浇了个正着。   “这是……人肉?”   孙栖安抓下头顶的碎肉。那块肉皮上还带着点头发,散发出剧烈的臭气。   “不行,我得出去,外面需要医生。”   黄今懒得费口舌,他一个手刀,当场劈晕孙栖安。   他们目前处于地下,被煞气波及得少。如果不是想要掌握外界情况,黄今早把黄粱遣上去堵井口了。   “我们就这么等着?”葛听听抱住昏迷的孙医生,脸上写满担忧。   狭窄的井口中,天空时不时被缠斗的两边染红。法术碰撞的爆炸和厉鬼的哀嚎混在一起,那声音震得人胸口发闷。   浓厚的煞气只是漏了点儿到地下,就已经让葛听听与黄今脸色发青。但凡他们敢张嘴,必定要吐出浓浓白雾。附近的温度越来越低,再这样下去,他们搞不好会活活冻死。   可是要走,说不定更危险——海谷附近的邪物全被吸引来此地,鬼知道下水道会跑来什么。现在他们带着个孙栖安,着实不方便行动。   葛听听不喜欢在原地死等,可她一时也想不出更合适的办法。   黄今干笑:“等吧,那不是咱俩这级别能插手的战斗,能活着就是胜利。”   要是紧急事态处理部都拦不住厉鬼双子,他可以开始考虑骨灰盒的款式了。   “可是我们总得做点准备。”葛听听疯狂挠头,“我有不好的预感。”   “能支援的都来了,殷刃他们在彼岸。眼下这个倒霉情况,识安更不能放弃学校医院那些个地方。”黄今盘腿坐在黄粱身上,把玩着自己的灵匠刻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井口那片圆形的天空仿佛发了狂。云层疯狂涌动,不时有阳光光束从碎云中钻出又消失。周遭狂风四起,无数乱七八糟的东西贴地滚过——从奶茶杯零食袋,到完好的纪念品与水果,黄今被砸得脑袋发晕。葛听听则前倾身体,护住怀中的孙栖安。   正在这时,又有什么从天空落下。   一个烧焦的人头骨碌碌滚下黄粱,噗通落入污水。黄今终于忍不住挪挪身子,小心攀了几步梯子,试探着朝外瞧。   他刚探出脑袋,头皮险些给寒风剃掉。   外面的情况一时说不出好坏。紧急事态处理部的人在拼命缩小受灾区,让奔腾的煞气不去外泄。   符行川仍守在天空,他小半身子鲜血淋漓,辫子也散开了,半长头发张牙舞爪地散在肩头。原本守着他的该是识安八只最强的厉鬼,这会儿那些厉鬼却只剩六只。不过符行川的状况不至于太糟——无数骨骼纠集成一只巨鹏,那骨鸟浮在天空之上,给他留足了落脚点。   他对面的项江项海要更加狼狈,两只厉鬼身形模糊,一个肩头裂出炭黑碎块,一个左脚烂到了膝盖,煞气疯狂涌出。   他们身前的尸团少了大半,仅剩的则融成两只巨手,毫无生气地垂在两人身边。双胞胎身后,仍然有无数鬼影影影绰绰,仿佛积了团黑色烟雾。   而两人头顶,那团巨大的乌云漩涡还在扩大。   “不愧是第一鬼将。”项江不带感情地感慨,“真是,咳咳,不留情面。”   符行川动动嘴唇,最终还是没回话。他的手边,赤红的火焰再次开始聚集。   “好难杀。”项海抱怨,“哥,这个好难杀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没关系,火候差不多了。”项江扶上弟弟的肩膀。   黄今本想钻回去,这一句话让他留在了现场。火候差不多了?什么火候差不多了?现下沉没会的人进不来,这哥俩只能在这打消耗战。他们难对付归难对付,事态还在识安的掌控之中。   他们到底……   黄今脑袋还没转过弯,只见有什么从那乌云漩涡里射出。它的速度快如子弹,黄今只来得及看到一道白色残影。   噗的一声轻响,它洞穿了符行川的胸膛。   鲜红的血液顷刻间飞溅,溅到了袭来的事物上——那是一条白色的手臂。一条细弱如孩童,却拥有实体的臂膀。   符行川的战斗直觉恐怖非常。那气息出现的第一瞬,他尽力偏偏身体,并未被击中要害。接下来他紧闭双眼,朝地上众人咆哮:“不要看!”   他的声音带了术法,透出凌厉的血气。   符行川重伤,事态会怎么发展?海谷会怎么样?他在意的人们会安全吗?他该怎么办?   眼看鲜血染红符行川的红衣,短短一瞬,黄今的脑袋几乎被无数问题撑炸。没有殷刃,没有钟成说……现在的他,没有任何后路。   必须想办法,海谷不能乱,至少现在决不能乱!   啊,对了。   爱意的本体,他不能看。黄今麻木地想。可是自己已经看到了,为什么会没事?   难道……   黄今突然露出个难看至极的笑,他转眼看向天上的双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真好,来引发这场事件的是项江与项海,真是太好了。   真是奇怪,黄今心想。连这种离谱的事情都考虑下来,他居然忘了考虑逃跑,忘了考虑结局。兴许被那些闹腾的同事们吵久了,他也跟着沾了一点愚蠢。   这一回,就让他主动踏出一步。   黄今举起刻刀,狠狠刺穿自己的掌心。   顷刻间,鲜血涂抹上清心符咒。干净的符咒被新涂下的血咒反噬,顷刻间转了属性。   “去——!!!”   黄今抬手,新鲜出炉的情绪扩大符瞬间射向项江项海。那些符咒还未触及两人,便顷刻炸为粉屑。项江项海抵挡不及,到底沾染了些许。   “那算什么神降!”黄今径直在自己的手臂上刻下一串符咒,鲜血四溅。“老子给你看看什么叫‘神降’!”   自己看到爱意的手臂,没有特殊的反应。极可能因为他被大元物正儿八经地附身过,身体多了点庇护。   毕竟元物附身他的时候,总要用他的眼去看。   那么他只需要那两只厉鬼受到一点影响。黄今知道两人的执念,知晓两人的仇恨,也明白造成这一切的,最初的情感——   悲伤。   极小范围内,聚集了大量深可见骨的悲伤。   “戚辛!”   就在爱意拔出手臂,准备给符行川致命一击的时候。黄今厉声高喝,伸展画满彼岸术法的手臂。   “看着我——!!!”血液从伤口涌出,被风吹得四溅。黄今声嘶力竭地咆哮,原本阴郁的脸孔显得肃穆狠厉。   他不知道戚辛会不会来,厉鬼吃了一记情绪扩大符咒,力量只会变得更强。这招要是下错,他绝对会交代在这……   可这是他最后一丝希望。   ……   一切仿佛放了慢动作,爱意的指尖离开符行川的胸口,蓄力,指尖再次前刺。而就在那沾血指尖碰到沾血布料的瞬间,它的手腕被一只手紧紧握住。   那只手上还沾着鲜艳的血色,它的五指极稳,将那只臂膀捏得咔咔作响。   黄今再次抬起头,双眼眼角多了两抹红色。他将爱意的手臂一甩,浓郁的凶煞之力猛地炸开,径直把那条臂膀逼退十几步。   “真是麻烦的人类。”戚辛啧了声,一巴掌盖上符行川的胸口,掌下皮肉快速收拢。“也不怕我不来……”   符行川吞了口血沫:“你是……悲伤……”   戚辛皮笑肉不笑:“多谢你们,现在我和这位翻了脸,只能赌那俩家伙赢了。”   说罢,黄今版戚辛转过身,护在符行川面前:“算了,筹码在手里,早晚要下注——你说是不是,爱意?”   最后一句,他是对着下水道喊出来的。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幽幽的喟叹。葛听听眼看着孙栖安睁开眼,脸上泛出一个极温柔的笑意。恍惚之中,葛听听简直以为自己看到了母亲。   一个眨眼,她臂弯中的孙栖安消失不见。   葛听听急忙指示黄粱上浮——那个性格可亲的女医生,这回正悬浮在项江、项海两人身前。她端庄地站着,望向对面的“黄今”和符行川,目光盛满遗憾。   她的身后,云层之中,更多手臂拼命撕开漩涡,朝人世挤来。葛听听的脑袋刚开始眩晕,黄粱嗖地伸出一个小触手,使劲捂住她的眼。   “我的身躯马上就会降生,在这里的你却只是个可怜的分身。”   爱意操控着孙栖安,声音温柔如水。   “悲伤,你终究选错了路。回去吧,这是你最后的机……呃!”   说到一半,爱意突然眉头一皱,面上露出一丝痛苦。   “你以为我傻的吗?我会什么情况都不看,就任由人类随叫随到?”   黄今版戚辛冷笑出声。   “话别说得太满,蠢货。”   ……   彼岸。   正如计划安排,识安的人类小队快速吸引了元物们的注意,殷刃与钟成说绕到后方。   确定周围没有障碍,殷刃瞬间恢复原型。他一只手将钟成说握在掌心,剩余三只手齐齐施术,在巨型半球上破开了个狭窄通道。   被破坏的瞬间,那白色通道便快速恢复起来。殷刃怎会放弃这个机会,他利箭般穿过那条窄路,身后红纱拖成一道红霞。   就这样边破坏边前进,殷刃很快溜到了巨型半球内部。   就像他预想的那样,此处也是一片雪白。不过这里的空间,是个巨大的球状——一半是他们所到来的纯白,下半圆则是清浅的透明状,能隐隐看到外面的混沌景象。   这颗“球卵”的下半部分,似乎强行嵌在了混乱的过渡空间产生地。而球状最底端,则透出乌云般的灰白色,正旋转出扎眼的漩涡。   有什么正往漩涡挤。   那东西身上连着无数细丝般的“脐带”,横七竖八通往球形外壁。这些脐带的缠绕中,殷刃大抵能看出那东西的形状。   殷刃一时没法叙述那东西“是什么”。   它的躯体大概有点婴儿躯干的形状,看不出性别。躯干的脖颈、四肢的位置并没有正常结构,只有细瘦手臂编织而成的白色翅膀。   骤然一看,像是有谁将人类婴孩的头颅与四肢砍去,又在断口整齐插满了雪白的鸽子羽翼。那“孩子”做出沉睡在母体子宫的蜷缩姿势,白色羽翼将什么牢牢护在胸口——   嘭咚,嘭咚,嘭咚。   那是一颗正在跳动的雪白心脏。心脏的无数血管盘绕着通向婴孩身体,表面则生着一只漂亮的巨大竖眼,正紧紧闭合着。   殷刃:“……”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本体十分正常。要吃这种东西,他真的有点心理障碍。   钟成说察觉到了殷刃的停顿,小心戳了戳他的手心。与此同时,这古怪的胚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心脏上的竖眼猛地睁开,漆黑的眸子翻起,看向殷刃。   纯白怪物之上,现出唯一一点黑色。   殷刃身周红纱涌动,他一个俯冲,漆黑的翅膀团铺天盖地落下。   “你好啊,爱意。”   作者有话要说:   汪汪队立大功(黄今:?   不过爱意没有这么好打就是了—— 第236章 神的姿态   【你不是钟成说。】   海浪般的思绪从那个庞然大物身上涌出,巨型眼珠上翻,黑幽幽的眼瞳像是那只白色怪物上的一个黑洞。   【你爱着钟成说,你是殷刃。你才是恐惧幼崽……不,不是恐惧幼崽……当初的你,一开始就是其他幼崽,是与我一样的东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爱意的反应极快,只是殷刃与钟成说更快。   红纱飞扬,红灯燃起。灿烂的火红铺天盖地,瞬间将那白色怪物浸泡其中。爱意被“恐惧”的权柄慑住的瞬间,殷刃直冲那颗看着就不对劲的巨眼。红纱之下,翅膀团融成巨型黑翼,又化作镰刀般的结构——它们在空中划出一串爆音,飞向巨眼正中。   恐惧红光大大虚弱了爱意的行动能力,它挪动庞大的身体,勉强避开些许。黑色巨镰刀刀斩在那颗心脏上,削下一大块血肉。附近的镰刀瞬间恢复翅膀团的样貌,撕扯吞噬着那惨白肉块。   很美味,但难以入口。   殷刃尝到了与钟成说身上相似的排斥感,它刺激着他的味蕾,像是放了过量辣椒。他艰难地吞噬着,顺势又是上百道镰刀挥出。   红纱舞动,白羽飞溅。殷刃不顾一切切削着爱意的羽翼和身躯,翅膀团也无视疼痛,疯狂吞吃爱意残损的躯体。   “恐惧”让爱意的动作变得无比迟缓,原先邪异而神圣的外表几乎被砍成一滩雪白烂肉。它尽力闪躲,最终只保下了心脏与眼睛。   快,必须快,再快一点。   机会难得,夜长梦多,殷刃不想给它任何反击机会。他拿出了平生最快的攻击速度,爱意庞大的身体被他硬生生吞噬了三分之一。   可就在他疯狂攻击的同时,周围的雾气越发浓重。   终于,殷刃又一次挥下镰刀,爱意没有躲。   它略微调整姿势,巨眼再次朝向殷刃。雾气奔涌,周围的景色骤然变化,变成了一个极空旷的空间。爱意残损的躯体发出一阵黏腻声响,猛地崩成无数肉团,射向四面八方。   殷刃动作一滞。   来了,爱意的白色空间。他和钟成说唯一没能习得的能力——殷刃还不会用,钟成说先不说会不会,他首先用不出来。   下一秒,两人被无数幻影吞没。   无数景象在殷刃面前堆叠——灰白色的殷村在雾中若隐若现,村民们满脸带笑,热火朝天地准备祭祀迎神。戴着大头娃娃头罩的男孩女孩嬉笑打闹,在村中奔跑穿行。大天师带领过的邪物在天空悠然漂浮,化吉司的各位在村外漫步而过。   各个场景融合交叠,矛盾又融洽,就像把连绵的记忆剪碎,重新糅合成一座殿堂。   殷刃停在半空。   村子再上方,漫游的邪物大军头顶,则是倒过来的识安园区。食堂员工们端着锅碗四处闲逛,识安各位老熟人也在水池前晒着太阳。   殷刃身周的,则是平安庄园的家,以及钟家二老的住所。   一个个房间褪去色彩,化为一个个零散空间。胡桃在客厅里偷偷看平板,二老在客厅里笑着谈话,钟成说在厨房中忙忙碌碌,钟成说在洗漱间认真刷牙,钟成说在书桌前安静读书。   以及钟成说在卧室里,探过头来,给他一个早安吻。尽管没有色彩,可殷刃甚至能够分辨出对方温热的吐息,以及睫毛上的浅淡阳光。   数不清的场景,数不清的故人。   他们以最鲜活的姿态在殷刃四周活动,胸口都嵌着一颗跳动的白色心脏。那些心脏上大睁着一只又一只漂亮人眼,自四面八方望过来。   “异人大人。”   “大天师。”   “小殷。”   “殷刃。”   他们笑嘻嘻地呼唤着他。   突然,殷刃身上一沉。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翅膀团上也长出了数百个雪白团块。小翅膀的翅膀尖染上白色斑点,心脏形状的肉块犹如果实,在他身上慢慢生长。一旦长成睁眼,白色心脏周遭又生出无数细弱臂膀,抓向下一个目标。   红纱之下,它们犹如毒蘑菇的斑点,疯狂增加、扩散,带起一阵又一阵滚热舒适的爱意。   红纱舞动,红纱下的黑暗中传出一声冷哼。   数不清的黑色术法在殷刃身周凝结,它们利箭般射穿那一个个熟悉的人影,正中心脏上的眼球。就连自己身上长出的那些,殷刃同样没有放过。   一时间鲜血横流。他所爱过的人们睁大双眼,脸上带着被背叛的惨痛表情,尸身狠狠砸在地上。   殷刃却只觉得愤怒。   早用这些,或许还对他有效。事到如今,爱意竟还想用这些小儿科来对付他。   千万只臂膀从翅膀团下探出,去尸体内挖取心脏——   他珍视的殷村村人化为白骨,邪物队列也早已消散。识安的诸位正在人世努力,而他所深爱的人被他攥在手心。至于胡桃……胡桃正是被爱意所害。   钟成说死时的惨状,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哪怕感性上心痛如绞,殷刃也知道该怎样做。   翅膀团动作凌厉,噗嗤声此起披伏,殷刃捉住了那一颗颗白色心脏。钟成说的红光照耀下,它们跟着透出一层红色,如同沾满鲜血。   可那些翅膀团咬下去时,却咬了个空。   白色心脏纷纷化为雾气,再次回到那些尸体内部。它们摇摇晃晃站起身,各自痛苦呻吟了片刻,又开始温柔地呼唤。   那些心脏上的竖眼微微弯起,像是在笑。   周围的场景无边无际,毫无变化。只有殷刃身上又长出一层白色的心脏来,连带着周身翅膀迅速变白。他只得忍痛将它们除去——未睁眼的乳白心脏带着黑色翅膀团,被殷刃连根斩断,渗出猩红的血液。削下来的肉块,自是融入地面,被爱意迅速吞噬。   殷刃警惕地缩起身子。无数黑红符文在他身周漂浮,他不断切削自己身上的“感染”,尽力思考对策。   【就算不被幻觉迷惑,看到他们,你就会想起他们。你对他们的爱意无法消除。】   爱意温柔的嗓音在他心底响起,听起来甚至有几分像是钟成说。   【再理智的人,也骗不了自己的心……人类终究是人类,界限如此……】   不同于其他几位大元物粗暴的攻击,爱意无孔不入地感染、同化,显得尤为可怖。这是要敌人在永恒轮回中将自己腐蚀殆尽。   这还是钟成说恐惧威慑下的结果,“爱意”作为一个即将诞生的大型神,果然不能小觑。   要对付这种要命的空间,自己必须持有差不多的力量。然而如今身上感染切掉又生长,剧痛使殷刃精力完全无法集中。殷刃本能地双臂交叉,将钟成说牢牢护在胸前。   突然,殷刃的掌心多了点奇异的触感。   温暖湿滑,带着轻微的搏动。   ……不会吧?   殷刃心下一寒,他稍稍张开手,在钟成说的后颈发现了一颗白色心脏。   它就像一颗奇异的花苞,一下下抽动着。钟成说手中的提灯明明暗暗,看起来很不稳定。他抬起眼,原本漆黑的双眸中多了许多白色斑点。   “疼吗?”钟成说仰起头,轻声询问。“一定很痛吧……”   殷刃从未在钟成说脸上看到过那样细腻的表情——在感情方面,钟成说一直带着原木般质朴温润的笨拙。现如今,他却像是醉了酒,五官带着某种不正常的飘忽。   “我不喜欢你这样痛。”钟成说喃喃,眉头死死皱着。   糟糕。   殷刃自知情感热烈,也在这件事上踩过不少大大小小的坑。从“思无邪”到戚辛,他刻意锻炼过情绪操控的抗性。   可是钟成说没有。   钟成说本人性子向来理性稳定,他们对此相当放心。更别说,从来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影响他,钟成说在这方面堪称一张白纸。邪物灵器做不到,凶煞做不到,就连大元物也做不到。   ……但是同级的“神”未必不能。   “殷刃。”钟成说靠上殷刃的一根手指,紧紧拥住。提灯危险地倾斜,火苗晃动得更厉害了。“殷刃,很痛对吧?你吃掉我……”   殷刃:“……”   钟成说的“思无邪”版本,还真是意外的没有攻击性。被爱意吞没了理性,钟成说对“爱人吃掉自己可以治伤”这件事有了某种执念,他不知疲惫地呼唤着殷刃。   “吃掉我,现在就吃掉我。”他抱紧殷刃的手指,坚持重复。   殷刃:“不吃。”   “你吃,我的味道不会比满足差。”钟成说飘忽地自荐。   “死也不吃。”殷刃强调,“你听好,钟成说,我死也不会吃。我还等着和你一起回家呢。”   钟成说呆滞了一秒,露出受了重击的恍惚表情:“可是你很疼。”   “我帮不上你,无论是这盏灯还是物种定义,我只能辅助,眼看你冲在前面。我不喜欢你受伤,我应该是你的盾……”   钟成说眼中的漆黑越来越少,有些肉块从他的眼窝下翻出,隐隐有膨胀生长的迹象。   “殷刃,我想为你做点什么,什么都可以……你为什么不肯吃我?”   当初自己吃下“思无邪”后,钟成说的悚然,殷刃多少理解了点。殷刃垂下头颅,俯视着掌心上茫然无措的爱人。他毫不怀疑,如果能找到自己的嘴,钟成说绝对会努力攀爬进去。   唰啦啦,殷刃再次斩下身上被爱意感染的部位,剧痛之中,他突然冒出了个略显糟糕的主意。   “你刚刚说,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殷刃捧高双手,思维轻柔。   钟成说用力点头。   “那么。”美丽的怪物俯下身,送出的思维如同恶魔低语,“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为我止痛——这个难题,你能不能解开呢?”   钟成说整个人凝固了,连带着眼中的白色都不再扩散。   他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殷刃忍不住想到了他们初遇时,如同石头雕像的黑色兔子。   好的,这就制住了。殷刃满意地抬起头,继续在剧痛中思考对策。   几分钟后,他的掌心传来一阵瘙痒。   “啊……啊啊……”   钟成说仰起头,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   “对,对的。除了治伤,还可以……可以阻止新伤口产生。但现在的我做不到,做不到。我不该做不到。”   他的语气里混合了混乱与偏执。   “理论上,‘我’应该做得到。”   殷刃刚想说什么,掌心陡然炸开一股压迫感。   钟成说的眼睛不再斑白,那股漆黑再次回归,并且不断扩散。他脑后的雪白心脏啪地炸裂,炸出无数漆黑液滴。   殷刃的视野黑了一瞬。   他的感知再恢复时,钟成说双眸不再有眼白。那双眼中只剩混杂了无数花纹的黑暗,恐惧的本体在其中快速涌动。而钟成说的头顶,一个漆黑的正圆缓慢成型,飘在他颅顶一拳高的地方。   没有厚度,就像凭空浮起一层漆黑的影子。   爱意的侵蚀萎靡了,而钟成说显然还在混乱之中。他嘟囔着殷刃完全听不懂的话,双手死死抓住那个骨头提灯。   低语完成,他将灯举高些许。   血红的光原本铺满天地,正如一切自然光辉。这会儿它们活物般动起来,开始向提灯的中心收拢。柔和稀薄的光集中起来,灿烂得如同一轮夕阳。   下个瞬间,金红光球分裂为千百只金红色的光兔子。它们生得奇形怪状,一路蹦向殷刃体表斑白的污染。不出半分钟,兔子们挨个就位,轻轻倚靠上被污染的翅膀团,柔和的红光如同珍珠,照亮了漆黑的翅膀。   白色斑点的扩张瞬间停止。心脏们逐渐萎缩枯干,臂膀们干枯断裂,最终被翅膀团拨拉成一片飞灰。   恐惧,最原始而强悍的情绪,它理论上能够压倒一切。   包括“爱”。   钟成说将灯越举越高,更多红光自灯中喷涌而出,护在两人周围。不久之前,红光只是一视同仁地洒下。如今,它们驯服地流出灯盏,在钟成说脚边俯首。   殷刃的疼痛,真的停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恋爱脑小殷发疯。   小钟:(躲避)(反抗)   恋爱脑小钟发疯。   小殷:什么都愿意为我做?那你先把这个题做了吧   ……可能这就是阅历的差别(不是 第237章 人性   钟成说还站在殷刃的手心,除了异化的眼球,以及头顶那片异常的黑色正圆,他的外貌没有任何变化。   殷刃有点惊异。   他从没见过钟成说真正动用本体——他顶多间接利用本体的力量,吓疯几个杀人狂,抑或是给因果灯点点火。当下,钟成说体内仅剩的本体活跃非常。仅仅是这未融合的一点,便让恐惧的红光彻底听令。   ……想来也是,钟成说素来理性自制。可惜生物骨子的本能,要在疯狂混乱之下才能逼出来。   钟成说身着白色线衣,袖口松松垂着。他的眼镜还架在鼻梁上,头部三片纯黑带出近乎无机质的非人感。   可惜他的耳朵通红透亮,破坏了肃穆的气氛。因果灯的照耀下,此人的耳廓都快要自发光了。只是钟成说顽强地继续凝固,目光直直朝向前方,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殷刃憋住一声轻笑。   没了刻骨疼痛,他的身体舒爽得如躺云端,难得的思考机会。既然疯狂能让钟成说找到一条路,理性说不定也能为他指明方向。   殷刃收拢手臂,无数翅膀团下悄悄长出眼球,凝望四周——   原本在各自空间中活动的人们转过身子,齐齐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动。千万道视线利箭般扎在殷刃身上。他们面部扭曲,带着介于温和与痛苦之间的表情。尤其是钟成说们——幻象中最多的形象便是钟成说——涌来的速度令人震惊。   殷刃闭上眼,用心勾勒周围的力量流向。风,气味,因果灯红光最密集的方向……   力量流向有问题,果然,爱意在做离开此地的准备。   它还未真正降生、力量不足,自然不愿意和两位神硬碰硬。爱意明显知道出口,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它的降生受到了阻挠,进度有些慢。   如今爱意进退两难,正处于背水一战的境地……换了殷刃,绝对会爆发式攻击一次,再不顾一切降生!   必须把爱意按死在这,否则后患无穷。   殷刃深吸一口气,疼痛的干扰撤去,他心底突然浮出了个模糊的推测——   “钟成说,用灯保护你自己。你消耗不小,现在更需要恢复体力。”   钟成说这回抬起了头:“一旦我收手,爱意的污染会反复。”   “我知道。”殷刃望着自四面八方堆过来的人,答得坚定。   “你有把握?”灰压压的人群越聚越多,钟成说换了问法。   “没有。”殷刃说,“只有大概的想法,需要验证。”   钟成说沉默了。就在下方,无数个“自己”已经探出手,用力撕扯翅膀团。幻影碰触的地方,爱意污染再次蔓延。   “……我相信你。”钟成说闭上眼,没再多说。   “我也是。”殷刃举高小小的爱人,他头颅前倾,与钟成说轻轻一碰。   钟成说并未像从前那样,与他额头相碰。隔着红纱,钟成说略微抬头,轻轻吻了吻那巨大的怪物。   “我也是。”殷刃再次回答,即便对方什么都没说。   随即,殷刃手掌往上轻轻一托。一团干净的翅膀脱离翅膀团海洋,床垫般接住了钟成说,朝安全处浮去。   后者依照殷刃所言,将红光集中于自己身边,就像巨物身边一簇微小的烛焰。钟成说的力量流失就此止住,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紧张地看向地下。   没了红光抑制,所有白色心脏上眼球霎时间大睁。   人的幻影不再丧尸版靠近,而是从四面八方冲向殷刃。他们伸出双臂,手指乱抓,似乎要把殷刃活活撕碎。呼喊与哀嚎此起彼伏,吵得人脑袋嗡嗡作响。幻影每一次撕扯抓挠,都要留下一道白色的污染。   如同洪水来时的蚂蚁球,这些幻影缠了一层又一层,后来者踩踏着先到者,只为了撕扯下一块血肉。殷刃的身体很大,此刻如同被灰尘淹没的神像,那热烈的红色正一点点被灰白遮盖。   钟成说定定看着一切。   爱意污染的余韵仍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紧紧抓住自己一侧手臂,在原地等待。   他相信,殷刃绝不会拿自己的感受开玩笑。钟成说强迫自己看着,手中因果灯随时待命。只要殷刃给出任何求救的信号,他都会即刻驱散那些灰暗。   可是殷刃本人也安静得像一尊神像,任由铺天盖地的人扑上。   ……   殷刃审视着那些扑过来的人。   殷村的人冲在最前面,男女老幼五官鲜明,全是他远远偷看过的面孔。   也全都是,死在那一夜火光之中的面孔。他们的发丝变得凌乱,身上遍布暗色的血渍,胸口的白色心脏跳得几乎要爆开。   为什么,为什么。   他们眼睛淌下血泪,个个长大嘴巴,黑洞洞的嘴里吐出相似的音节。   “异人大人,你说过会保护俺家……”   “异人大人,你本可以救下我阿爹阿娘……”   “异人大人,我们在等你啊,你为什么没有来?”   人们痛呕出“被背叛”的苦楚,砸来无数情理之中的期待。他们攀爬着,撕扯着,一层一层包覆出黑暗。   爱意的污染在殷刃身上疯狂蔓延,原本漆黑的翅膀团几乎全都变成了白色,长满畸形的心脏。随着探来的手臂起起伏伏,污染一路爬上殷刃的面颊。   爱意主导的天地之中,它们压去了黑暗,黯淡了红色,将一切变为大理石般的白色。   爱意在殷刃心中冲撞。每一次撞击,都带来自责与痛苦,绝望与悔恨。亲情、友情、爱情……纷杂的爱意化为痛苦之海,肉体与精神双双进入榨汁机,殷刃的身体仿佛下一秒就会在爱意腐蚀中崩塌。   白色心脏的间隙里,殷刃却继续审视着。   人们离得够近,他也看得够清楚。殷村老人身上穿的补丁旧衣,他曾帮忙找过线。殷村孩童沾满血迹的暗色衣物上,刀痕和皱褶无比熟悉……一切的细节,都与他记忆里分毫不差。抬眼看去,周遭没有面目模糊,滥竽充数的幻影。也没有无凭无据,随口而出的爱恨。   爱意没有说谎,这些幻影是生于他的心。   ……那可真是,太好了。   隔着灰纱,殷刃垂下头颅。   “为什么?”他的面前,最近的地方,几个钟成说正在齐齐指责,“我不愿看你受伤,我愿意为你而死。”   “你明明知道这些,可仍然要以身犯险……”   “我所爱的人,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指责我。”侵蚀蔓延到了殷刃的头颅,殷刃的话语有些缓慢。   “钟成说一定明白,我不会无缘无故让他难过。除非他变成脑袋里只有爱意的疯子……”   一个长满心脏的翅膀团艰难动了起来,碰向那个正在小声嘀咕的“钟成说”。   黑暗中燃起一点微弱的光,无尽痛苦之中,一点火花闪过。   “……他会搞清楚,我只需要像他那样,来一点可控的痛苦,逼出点潜藏的本能。”   颤巍巍的翅膀团,按上了幻影的脚面。   还是那黑色的眼与发,还是那白色的宽大线衣。却如一滴颜料落入清水,那幻影的皮肤多了点暖色,嘴唇也透出浅淡的血色来。   幻影停住了指责,它慢慢闭了嘴,耳根多了点红意。   “我代表不了任何情绪,也造不出元物的空间。”无数翅膀团鼓动起来,殷刃的声音里多了点笑意。“爱意,你说得对。人类终究是人类,界限如此……”   殷刃半边脸已然被畸形的心脏盖住,如同被藤壶寄生。   “……哈哈。”可他像说了好笑的笑话,径直笑出声来。   咔。   殷刃面颊上的心脏,出现了一道裂缝。   原本包覆住殷刃的无数幻象,于此刻彻底静止。人们的呼喊和咒骂消音似的止住,他们仍望着殷刃,脸色带着如梦初醒般的恍然。   “我的亲人……”   千年前,面对外敌铁骑,殷村的男人们拿起农具,女人们磨好菜刀。他们为了亲人英勇冲上前去,以自身鲜血护佑至亲。   他们并未傻乎乎地祈祷到最后。   他们还给他留了一个苹果。   “我的友人……”   黄今贴上不属于自己的脸,为了所爱的人踏入险境。葛听听守着救自己一命的孩童,护他到一切结束。符行川一次次冲去前线,而胡桃收起所有疯狂,冲他露出最后的笑。   “爸爸妈妈不会怪我,对吗?”她留给他的问题,没有半点责怪或抱怨。   她放下了所有执念。   “我的爱人……”   奇形怪状的兔子爬上山崖,骑着自行车的清秀青年停在雨夜,死而复生的“恐惧”给了他一个轻轻的吻。从人与邪物,到邪物与人,再到比肩的神明。   “我希望未来无论如何,我们都是最好的共犯。”   钟成说在生日会上吹灭蜡烛,一本正经地许愿。   “……我记在心里的所有人,没一个是会被爱意左右思考的傻瓜。”   殷刃的思绪扩散去了整个空间,带着十足的杀意。   他的话音刚落,无数颜色在整个空间爆炸开来。   以殷刃为圆心,周围黑白照片似的世界瞬间出现了色彩。殷村门口的供盘里果实鲜艳,识安的喷水池折射出漂亮的蓝,而钟成说的家有阳光洒下,变得无比温暖。   人们摇摇晃晃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表情逐渐鲜活,那份扭曲的疯狂消失无踪。缤纷世界之中,他们胸口的白色心脏越跳越慢,竖眼虚弱闭合。   成功了,殷刃想。   人生在世,行为因果纷繁复杂。所谓的“爱”无法支配整颗人心,也从不该支配整颗人心。   自己代表不了任何情绪,也造不出元物空间。但他的优势从未变过,比起那些大元物,他永远更了解人——   ……“真正的人性”,这是属于“殷刃”的污染。   自此,最后的能力拼图就位。他不再是所谓的“幼崽”。   “钟成说!”殷刃高喝。   他身边不远处,那点小小的红色顷刻扩散。近乎无限的空间之中,迎来了同一个黄昏。殷刃身上的雪白污染再次剥落,全部成为了翅膀团的食粮。   【就算你能压制,也无法破解……】   爱意的声音变得虚弱许多,但还带着气死人的和缓。   【……咦?】   就在它慢条斯理地辩驳时,那些幻影动了。   “什么鬼地方!”“放我们回去——”“啥事儿啊这是!”殷村村民们叽叽喳喳地闹起来。   “这么多我,应该都是幻影。”钟成说们面面相觑,“殷刃敌人的招数?”   短暂的混乱后,它们逐渐做出同一个决定。   人们拿起手边的武器,开始破坏身边不合常理的一切。整个色彩斑斓的空间迸出无数碎屑,快速倾塌。五光十色的“雪花”在天地间纷纷扬扬,越下越大。红纱卷过,整个空间内暴风扬起。   “看好,这才是我认识的他们。”   殷刃沉声说道。他杀气腾腾地漂浮在半空,人们胸口萎缩的心脏被狂风拔起,卷到殷刃身边,继而消失在漆黑的翅膀团之海。   他四只手臂完全展开,漆黑羽翼涌动凝结,致命的镰刀再次成型。   “钟哥,情况差不多了,帮忙算算薄弱点。”   刀刃散发出黯淡的红光,比之前的粗壮许多。它们朝四面八方散开,散发出浓浓的不祥气息。   “……让我们彻底毁了这个鬼地方。”   红光疯狂闪烁,与幻影一同将天地绞成碎片。逐渐崩溃的色彩之下,爱意苍白的本体再次显露。漆黑的翅膀彼此缠绕,红纱在周遭疯狂旋转,裹出无数包含杀意的诅咒。   “嗤!!!”   只是转瞬,漆黑的刀刃洞穿了那颗庞大心脏。   ……   人世,东河区新步行街。   孙栖安身体摇晃了下,呕出一大口鲜血。她举起沾满血的手,面上露出几分不可置信。   她的对面,黄今失去意识,正躺在符行川的骨鹏上。符行川全身是血,脸上多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看就要因为失血晕倒。   “偏偏,咳,这个时候……”   她秀气的眉毛绞在一起。   “但是……还没结束……” 第238章 智者千虑   符天异在一片色彩间来回奔波。   孟怀与钟成枫在前线应对沈陌,破坏球茧。符天异的分工很明确,他负责带着一大批孤独搬运幸存者。   一个又一个球状茧裂开,其中的人茧被孤独们举上头顶,在符天异的带领下进入救援地点。符天异想象出的符家大宅中,救回来的人被孤独们整齐地码在院子中。   符天异奔跑着,孤独猫咪的运力有限,他也不知道要跑多少趟。   白网,救援点。白网,救援点……符天异从未如此密集地用过术法,他全身累得发散,每条骨头缝都透着酸劲儿。可他不敢停下——他的身后,孤独猫咪们拖着一个个人形茧子,挥舞桌布狂奔。孤独们吱吱啊啊尖叫着,认知污染雨水一样射向元物军队。   与此同时,狗东西则在他耳边发出一串串狗叫。它哆哆嗦嗦地提示他哪个方向的敌人最为不安,让他找对地方突围。   元物大军一波波涌来。尽管只是重复的来回,路线决策、术法施放,体力流失中,桩桩件件还要他不停思考。   符天异两瓣脑子恨不得掰成四瓣用。刚开始,他还有心力看看前线战况。后来,他连视野都变得模模糊糊,恨不得一头栽倒。   可他不能。   不许崩溃,不许出错。否则,孤独们会受袭,失踪者也会被元物们吞没,他的肩膀上担着一条条性命。这甚至是战场上最“轻松”的部分——他能够在元物群里往来,只因为孟怀和钟成枫正在对战卡戎,为他引开了主力。   太天真了。   符天异咬紧牙关,握紧元物血肉,疯狂施放术法。   ……自己真的太天真了。   符行川与他,是符家两辈人里名副其实的天才。二十九年前的神降之中,那人也是风华正茂的少年。符天异曾想过,符行川不过是生在了好时候。乱世容易出战功,只要有机会,自己并不比这位前辈差。   去他大爷的机会,符天异在心里吼叫。   眼下,什么家族,什么骄傲,什么名望……符天异几近崩溃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件事,他不能停下,再痛苦也不能停。   比起出人头地的狗屁机会,他宁愿这样的战争永远不要发生。   一只巨型元物飞扑而来,符天异熟练地闭上眼,封印感知。紧接着便是一通术法轰炸,确定周遭气息稳定,他睁开眼——感知丧失中,他的左肩险些被削掉。   术法解开,剧痛一点点回归。符天异板着脸瞧了眼伤口,随手抹上几个术法:“继续前进!”   突然,整个空间震了一震。   孤独们吓了一大跳,纷纷趴伏在地,狗东西的狗叫铃声瞬间扩到最大。奇形怪状的元物包围中,符天异终于扭头去看。   白网正中,巨大的白色半球疯狂变形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死命挣扎。整张白网连带着剧烈摇晃,白丝断裂,其上的元物们噼里啪啦往下掉。   “怎么回事?”符天异强忍不适,又分出一部分精力联系煤球。   【中央结构塌陷,爱意要么在诞生,要么在逃命。】猫咪博士的声音在符天异的脑袋里炸响,【根据爆发的气息强度看,我猜后者。】   “收到。孟怀那边?”   猫咪博士:【按计划走,现在由焦莲主导指挥。干你的活,反正你也掺和不了。】   符天异心如止水:“……好的。”   他又回了一次头,这个距离,看不清前线战况。但他能看到的是,那个巨大半圆就像漏气皮球,迅速瘪了下去。   里面的东西消失了。   ……   同样处于战场边缘的人,还有一个。   “听听,待在原地。”卢小河的声音化为文字,在葛听听的手机上不断浮现,“项江项海重伤,符行川重伤。爱意状态虚弱,黄今昏迷,局势还不明朗。”   “地上呢?”葛听听低头打字。   “地上队伍无法直视爱意躯体,正在李念的安排下加强周遭护卫。外面没有你能联合的力量,现在你自保才是第一位。”   葛听听慢慢握紧拳头:“黄今他明明请来了戚辛,怎么会……”   卢小河实事求是地回复:“戚辛在刚才受伤惨重。她不会为了我们拼命,必定第一时间放弃分身。”   葛听听的指头停在了键盘上。   她没什么可问的,也没什么可做的。“第一鬼将”符行川通晓役尸,上面近乎神仙打架。自己贸然加入战场,只会给己方拖后腿。   哪怕她的同事们生死未卜。   葛听听抹了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决定努力平复下情绪,再……咦?   疯狂颠簸中,她身边的景色变得扭曲模糊。黑暗的下水道飘满垃圾,安静得让人全身不适。耳朵里卢小河的通讯断续沙哑,信号差到随时可能消失。大量杂音灌入系统,手机吐出的讯息残缺不全。   黄粱迅速缩小,嗖地一声钻进了葛听听的口袋,还贴心地系上了口袋扣子。   “小心,无■■■时候都不■放■挣扎……”   “小■,■论什■时■■不要放弃挣■……”   “■■,■■■■■■■不要放弃■■……”   卢小河察觉到了问题,她拼命传来同样的消息。葛听听眼看着那些消息逐渐变花消失。   怎么回事?   身边一片狼藉,葛听听迅速捡起能用的小物件,牢牢揣在怀里。她刚在纠结要不要上去看看,陡陡然天旋地转。葛听听在粗糙的石面上滚了数圈,这才停了下来。   耳机里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风声,树叶晃动的声音,远处的鸟叫,通通消失得无影无踪。熟悉的混乱感再次袭来,这里很像彼岸,又不是彼岸。   难道是传说中的过渡空间?   葛听听维持着面朝下的姿势,她将眼睛睁开一道缝,小心查看四周——   面前是彼此融合的无尽杂物,像是噩梦中的垃圾场。黄今倒在他不远处,人事不知。符行川的骨鹏骤然消散,而符行川本人紧闭双眼,脸上全是鲜血。六只厉鬼跟在他身后,身形闪烁不稳。   而他们的对面,项江和项海拖着残破的身体,再次与符行川陷入缠斗。   唯一的好消息,地面上的部队被李教授调去防守,没被卷进来。   葛听听不敢四下看,生怕一不小心看到爱意的躯体。她趴在地上,佯装晕倒,实则大气不敢出。   她还没有看到爱意的踪影。   “呼……”就在下一秒,一声叹息从她耳畔方响起。那声音相当柔美,正是孙栖安的嗓音。   葛听听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   “不用装了,小姑娘。”爱意轻声说道,语调里透出浓浓的虚弱,“我听得见你的心跳,我知道你醒着。在这种地方,你能正常讲话,不是么?”   葛听听一动不动。   她的视野里,只有一双穿着漂亮靴子的脚。靴子上连着轮廓漂亮的小腿,淡色的打底裤上沾满血渍。   见葛听听没反应,爱意笑了笑。她随手从杂物中拖出一团膨胀的人尸,倚沙发一样了上去。不远处,符行川拖着残躯与项江项海殊死相争。厮杀与休憩紧紧相邻,场面诡异非常。   “你为什么不杀我?”   五分钟后,葛听听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一开始就没想杀你们。”爱意说,“而且接下来的时间很长,你们都是不错的人类,我也能得到一点食粮。”   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自嘲。   “……到了最后,我还是要按悲伤的路子走,真有意思。”   此刻,再远几步的地方,符行川的一只厉鬼被项江项海撕碎。煞气飞溅,冲得葛听听皮肤发痛。   葛听听没被这聊天似的气氛蒙蔽,她胃酸阵阵上涌:“什么意思?”   “托你那两位同事的福——除了这具身体里的部分,我的身体全被殷刃吃掉了。”   爱意望向近乎无边无际的混乱空间,语气里多出一丝埋怨。   “但这是可能的结果之一,我做了预案。”   她爱惜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臂。   “再过几百年,我的力量多少能恢复一点。等时机合适,我会再次尝试诞生……用你们人类常说的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葛听听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听爱意的说法,殷刃赢了。可是爱意没有消失,反而把他们拉来了这个鬼地方……它一开始就打算用孙医生保留部分本体,留一条后路。   “他们一定会找到你的。”葛听听喉咙发干。   殷刃吞噬了爱意,肯定会变得更强,他绝不会放弃同伴。   爱意八成看破了她的想法,声音里多了点笑意:“看到这个地方了吗?这是过渡空间的边缘,不存在秩序,我又特地找了最深层藏匿。在这里找人,无异于在宇宙中寻找一粒尘埃。”   “他们要想找来,最顺利也要千年之久……悲伤那家伙的生存战略,还算有用。”   爱意的声音越发甜美。   “你可以多与我聊聊,这样说不定疯得慢些。我真的很需要食粮……”   原来如此,爱意只是想要“时间”——足以让凡人发疯,世间沧海桑田的时间。葛听听盯着地面上黏连的碎布与古物,绝望骤然袭来,她差点失去意识。   不能放弃。   千年之久,也许殷刃不会放弃,可她只是脆弱的凡人。她才十六岁,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在这一片混沌中保留那么久的清醒,也做不到打败面前的敌人。   连敌人都知道这一点,才这样轻松地与她交谈。   不能放弃。   周遭的混沌昏暗而寂静,如同被活埋在七尺之下。葛听听眼眶酸痒无比,她拼命咬紧牙关,这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能感受到爱意的注视,那注视甚至是怜悯的,就像人在俯视一只绝望的蚂蚁。   不能放弃。   葛听听抓紧衣襟,她先前从下水道里随手抓的玩意儿,此刻全都掉了出来。   残损的小剪刀,金属制发卡,打火机;地上掉下来的未拆封薄荷糖,小橘子,婴儿拳头大小的苹果。   没有用得上的。   数步之外,符行川又有三只厉鬼灰飞烟灭,他身边只剩下两缕黑烟——没有李念的支持,又在不利的环境下,他面临着必输的结局。   明明没有意义,可他仍然站着。   不能放弃……吗?   葛听听一遍遍回忆并不算长的人生。从父母死去到遇见冯琦,从加入识安到了解同事们的惊天身份,再到介入神战。也许对于常人来说,这已经是足够跌宕起伏的人生了。   黄今比她还糟糕,就算他能醒来,他也再也见不到自己心爱的姑娘。   如果自己再推他一把,让他早点勇敢告白就好了……不,就眼下的情况,或许他没有告白才是对的……   葛听听低着头,思维逐渐散乱。   至少最近百年,爱意无法降世,外面会很安定。丁李子治好了眼睛,哪怕她开始新的生活,也会永远记得黄今……   丁李子治好了眼睛……   葛听听眨了眨眼,看向不远处的那个小苹果。它很丑,坑坑洼洼,沾满尘土,只露出一点点黯淡的红色。   她紧紧盯着它,眼眶的酸意逐渐消失了。   “……”她攥紧那个苹果,嘴里喃喃有声。她的声音很小,爱意侧过头,也只能听到个大概。   那是一首歌谣。   “红灯亮,青灯燃,家家户户把门关……三更天,瓜果甜,背对门板要慎言……”   葛听听笨拙地哼唱,发音不是很清晰。   爱意只当她精神混乱,并未干涉。   “祈清静,许福愿,紧闭眼睛看不见……”葛听听继续低声哼唱。   爱意也许犯了个小小的错误。   符行川也好,黄今也好,它唯独不该把她带来过渡空间。这里不是彼岸,她可以保留物品,这里不是人世,她能够发出声音。   作为找到钟成说的报答,殷刃为卢小河治好了母亲,为黄今医好了丁李子。他唯独欠自己一个愿望,这是一个“契约”。   彼岸之中,胡桃可以通过契约找到殷刃,那么在这里,她是否能够如法炮制?   面对近乎神明的对手,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也是最强的一击。   “……雄鸡唱,足声远,来年再来报平安。”   葛听听用干哑的喉咙,磕磕绊绊唱完了那首古老歌谣。   葛听听伸出沾满血渍的手,握住了那个小小的苹果。她紧闭双眼,却毅然抬头,“看”向爱意的方向。   “我们就在这里。”   她吐字清晰地许下愿望。   “救救我们,异人大人。”   那一刻,符行川身边最后的厉鬼倒下,爱意疑惑地移来目光,葛听听绽出微不可察的笑。   下个瞬间,混沌的黑暗中燃起晚霞。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爱意好惨,就像自信满满地夹菜然后夹出一块姜。   葛听听——弱小无助但会当场摇人。 第239章 最好的共犯   无边红光中,葛听听身后的空间发出倾轧崩裂声。   “我听到了。”   一个声音回答了葛听听。   不同于以往的殷刃,那份欣喜之中还带着些许悲伤与怅然。他像是在回应葛听听,又像是穿越时空,回应千年前这片土地上的亡魂。   空间破口中,无数翅膀团汹涌而出。黑色的羽翼虚虚裹住葛听听、黄今与符行川。黑暗将他们彻底包裹,治愈的术法拂过三人全身。黄粱又从葛听听的口袋里钻出来,激动得噗叽噗叽乱蹭。   同一时间,红光骤然集中,它们化作无数光锁,瞬时将爱意禁锢在原地。   考虑到那是孙栖安的身体,钟成说并未下重手。   元气大伤的项江项海抓紧机会,不顾一切钻入地底的无穷杂物。眼下情况危急,两人着实不敢分心,只能把全副精力放在爱意身上。   殷刃同样俯下身,注视着红色锁链之中的爱意——如今它本体缺失十之八九,唤不出白色空间,能用的术法也有限。可它要想带孙栖安的身体同归于尽,还是做得到的。爱意善于筹谋,绝不是个可以放松警惕的对象。   锁链之中,爱意只是站着。   穷途末路之际,爱意没有反抗或者求饶。它仅仅是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处,眉目间露出些许惊诧,像是看到了小孩子的恶作剧。   面对着无尽的红色锁链与飘舞红纱,它稍稍歪过头。   “动手吧。”爱意说。   殷刃没有动。现下要想根除爱意,必须连带身体一同毁灭。   “果然,你还在意这个人类。”爱意渐渐露出一个笑容。   它站得更直了,展露沾满血渍的人类身躯。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恐怕比那些人类还要清楚。”见殷刃没有攻击动作,爱意轻声细语,“你来对付我,不是为了人类大义,只是因为我伤过你的爱人、伤过你的朋友……殷刃,你真的很容易看透。”   “这样的你,不会杀掉无辜的孙栖安。”   她的嗓音温柔依旧,语气活像在闲聊。   “不然把这脏手的工作推给别人?不,你如果要做,肯定会亲自下手……嗯,那我也算是小小地扳回一城。”   要么放过自己这个人类之敌,放弃追究曾经的恩怨;要么杀死无辜的友人,亲手沾染鲜血。无论如何,殷刃都无法取得完全的胜利——他将带着名为“罪恶感”的诅咒活着,直至死亡的那一天。   这是一场承载着千年谋划的对局,中途认输不是爱意的风格。   它静静等待着殷刃的选择,动作放松。仿佛要面对生与死的不是自己,而是对面凝固如雕塑的殷刃与钟成说。   局面到了现在,它不过是运气不好。就算肉身陨灭,它的精神也并未输掉。   “你不怕吗?”殷刃沉默良久,终于开了口,语调平和到古怪。   “我为理想而站在这里。”爱意语气平静,“我所求的是彼岸大义,可不是小打小闹的私心……我早就设想了无数结局,我为什么要怕?”   正如刚见面时那样,孙栖安的头发微微打着卷,眉目无比柔和。   可那张脸上的表情,怎么看也不属于那位可敬的年轻医生。   “这样啊。”   殷刃的声音里多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那我就放心了。”   不对,这不是它预料的态度。爱意心中飞快计算。   它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突然锁链将它整个缠成蚕蛹,周围景色飞快变幻——   空间闪烁,入口打开,葛听听、黄今和符行川被送回步行街。三人由噗叽欢呼的黄粱载着,飞快寻觅李教授的位置。   空间再闪烁,这次出口是一片黑暗。   像极了踏出泳池,所有人踩上坚实的地面,周身骤然沉重起来。间隙在三人身后迅速闭合。光链的红光照亮周遭,爱意抬起眼。   这是个四十平左右的空间,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两侧摆满瓶瓶罐罐的货架。正对门的墙上挂着白板,无数文章、照片与讯息悬挂在蛛网般的红线后。   “阎王”的秘密据点。   从彼岸到人世,钟成说的提灯未灭。赤红的光链锁紧爱意的手脚,将其牢牢束缚在拷问椅子上。   殷刃也恢复了人类的模样。他的一缕长发猫尾巴般甩上来,末端变得极为锋利:“钟哥,你负责恐惧照明控制,我来。”   此人一改方才的沉默,瞧上去跃跃欲试、喜气洋洋。   爱意:“……?”   “好的。”钟成说也恢复了人类的模样,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把因果灯挂到高处,嘴里还嘟囔着“恶果可以杀菌,这东西也行,姑且算无菌环境”。   他小跑到最近的抽屉,翻出来两副无菌手套。只听唰啦一声,装有各种不妙器具的布卷在爱意面前展开。   爱意:“……???”   “可以了。”折腾半天后,钟成说如此表示。   两位“神”戴好口罩,穿好了无菌衣,周遭也被仔细消毒了一番,连殷刃的小翅膀刀刃都被酒精喷了几个来回。头顶因果灯光芒极盛,如同一轮烈日,光线液体般漫过一切,没有留下半点影子。   骤然脱离熟悉的环境,又被恐惧的灯光全面压制,爱意的呼吸有点困难。它试探着动弹本体,却发现在恐惧的权柄压制下,它的本体运动迟钝到了极点。   这两个人该不会想搭上一个因果灯,利用恐惧权柄持续压制,将自己永远囚禁在人世?   ……可他们又为什么穿上无菌手术衣?   “我准备好了,你确定不需要更多支援?比如血袋之类。”殷刃无视爱意脸上的问号,他冲钟成说点点头。   “我用身体感受过元物与肉体的融合,救治煤球的过程,我也看得十分清晰。”钟成说答得严肃,“我有把握。”   “不愧是我家钟哥。”隔着口罩,小翅膀扑闪,给钟成说飞了个吻。   后者红着耳根低下头,拿起刀子。   “你……们……到底……”爱意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先前我们还担心,你会不会因为急于苟活,不顾一切融合孙医生的身体。”   殷刃愉快地解说。   “不过你那样执着于‘大义’,肯定不想融出个弱小产物将就。嗯,真不幸,我也能看穿你。”   说到底,爱不过人性的一部分。   爱意目前身体残损,力量低微,孙医生又是个货真价实的普通人。只要爱意还想着卷土重来,她就绝对不会离开孙医生的躯体,也不会完全吞噬孙医生的意识。   孙栖安是它最好的人质,也只会是它的暂居容器。   “很不巧,我家这位一直在学习彼岸与元物相关,对人类的大脑也颇有研究。”殷刃余光扫过架子上一排排金属罐,“区区不才,几百年来最擅长的就是封印术。”   爱意渐渐回过味来,那张向来波澜不动的面庞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所以我们是最好的共犯。”另一个声音接过话。   钟成说像是嗅到了爱意的恐惧,他的眼瞳骤然扩散,两只眼球再次变成漆黑的“神眼”。他捱近爱意的头颅,嗅了嗅,又打开录音机——   “元物封印至人类指定部分肉体,新术式。需要经验丰富的科学岗、擅长封印术的修行者合作手术。”钟成说发音清晰,一字一顿。   “手术现在开始。”殷刃学着钟成说的口吻补充。   刀切过皮肤,强力的治愈术接着跟上。封印术法层层堆叠,手术刀锋利落翻飞。爱意的感知,一点点消失了。   色彩褪去,它的视野一片虚无。声音远离,周围的声响零星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膜。就连对于情绪的感知,都渐渐地淡了下去。   “封印准备完毕,你帮我引导着点儿。我得避开那些血管和神经……对对,就这样。”殷刃说。   “把它封印到普通器官有一定风险。”钟成说嘀咕,“孙栖安脑内有个肿瘤,你的封印术能做到什么地步?”   殷刃的语气自豪起来:“哼哼,完全封印,滴水不漏。”   “我想想……肿瘤细胞承受不住元物的力量,把它封印在那边,肿瘤不会再生长。”钟成说的声音柔和些许,“这是个好选择,实在不行也能割掉。”   “现在就割掉!”   “不行,脑部专业性太强,我的外科手术水平不够。”钟成说的声音又绷了回去。   “……这样啊。”   爱意想要拼命融合孙栖安的身体,却被恐惧之光钉在原地。它想要出声,却发现对舌头和声带的控制权也消失了。正如被丢进夹缝,它所有的感知迅速化为虚无。   它知道,它仅剩的躯体正被殷刃层层封印,又被钟成说引导融合到那颗肿瘤里。一旦融合完成,它再也没有恢复原状的可能性……也无法再感知到任何东西。   【钟成说被这样困了几百年,你顶多也就几十年。】它听不到声音,仅有殷刃的思绪传过来。【几十年后,你会随着这具躯体一同进入焚化炉。人类的一生对元物来说还是太短,便宜你了。】   爱意想要回答,想要谈判,可它不知道将思维投往何处。   它的世界只剩下一片虚无。   【你的动机,我大概能够理解,但我个人不认可你的行为。】这回是钟成说的思绪传过来,【很遗憾,我们的立场终归不同。】   古老的恐惧如此说道。   【……永别了。】   到了最末,他们没有放过它,也没有杀死它,而是选择了第三条路。它以为从不存在的路。   感知彻底消失,爱意突然想起来千年之前,恐惧重伤跌入间隙的那一刻。   恐惧鲸落,大量元物血肉洒下,魑魅魍魉横行巩朝。若干年后,红衣的大天师背负污染,在荒山野岭中踽踽前行。忍着伤痛,那人研究出了第一个针对凶煞之力的封印术法。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   爱意在虚无中留下一声轻叹。彼岸之后何去何从,它终究是无法亲眼看到了。   等待它的,只有无边的静寂,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情绪。   ……   两位神在进行封印手术的同时,彼岸的战火仍未停止。   只不过爱意消失太久,元物大军渐渐有了混乱的意思。元物们本就头脑简单,如今爱意的气息不在,不少大型元物见势不妙,悄悄溜走了。   白网正中,瘪掉的巨型半球逐渐消散,白网本身也快速朽烂,化作浓郁的白色雾气。   “你的主子完了!”孟怀呸了一声,“沈陌,你要还是个人,就跟我回去自首——”   “它不是我的‘主子’。”   沈陌的声音从孟怀背后响起,下个瞬间,孟怀便一胳膊扫了过去。   “它只是把好用的刀子,可惜还是不中用。”他的语气里带着轻蔑。   沈陌仰头躲过,身周漂浮的术法炸向孟怀。这一击慢了半拍,被孟怀的血肉术法防了个正着,差点炸到面部。   偷袭不成,他一个闪现,又出现在了远方。沈陌脚跟刚站稳,钟成枫的狙击接连而至,他随手抓起旁边的小元物,挡下数枚子弹。   孟怀气喘吁吁,嘴巴上不忘嘲讽:“你这把刀子够大的,快捅破天了。怎么,刀子没了,你在这狗叫扑腾什么……健身?”   “外头还是污染肆虐,人心不定。”沈陌错了几步,躲在另一只元物身后,“杀了你们,那些幸存者就是我的。”   “操你大爷!”孟怀当即爆了句脏话。   沈陌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她脸上了——这些民众失踪三十年,面容分毫未改。要是直接扔上社会,必定引起轩然大波。   到时候沈陌出面认领这个“神迹”,识安和政府说都说不清。   这人的卡戎能力本就适合装神弄鬼,直接搞出个邪教也不是不可能。沉没会丧心病狂,但它的目的大多还是俗世钱权,危险程度还算可控。沈陌可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完全不把人当人,鬼知道他会干出什么。   绝对不能放过这家伙。 第240章 复仇   【现在殷刃他们対抗爱意,沈陌不会主动撤退。】通过猫博士的协助,焦莲的通讯传入众人脑海,【拖延时间,保护群众为上。】   【我知道,这家伙本来就是个贪生怕死的货。】   孟怀再次掀起一片爆炸,逼得沈陌再次瞬移。   卡戎的穿梭需要力量不假,孟、钟两人进攻和防守则需要成倍的体力。沈陌借着卡戎能力,竟一対二僵持不下。周围的元物大军散了个七零八落,有些大元物当众捕食起来小元物。血肉飞溅,场面乱成一锅粥。   所幸白网上的幸存者被薅了个干净,全送去了符天异的想象据点。沈陌仍然死咬着不放,显然是趁大元物级的强者不在,说什么也要抢点好处。   他们占上风,沈陌可以暂时遁走、再伺机而动;他们占下风,一不小心就会把性命交代在这。   【小焦,你们卡戎真挺麻烦。】孟怀说,【这样下去不行。】   【等殷刃他们更稳妥。】焦莲冷静地复述。   【时间不好控制。万一我和成枫倒下一个,另一个绝対撑不住。符天异那小子就算守住秘密,沈陌也能通过拷问“孤独”们找到幸存者。】孟怀说,【风险太大,必须速战速决……他目前的力气还能转移多少次?】   【根据焦部长提供的数据模型,十七次上下。但是过去的时间太久,数据不足,误差肯定会有。】猫咪博士插嘴。   焦莲:【数据不准确,只能用来参考。以沈陌的个性,他不会把自己逼到极限情况。转移一旦不够三次,他就会撤退。】   【啧。】孟怀重重地啧了声。   不远处,符天异的红衣从一众元物中露了出来,只见沈陌一个穿越,一只手朝符天异背心抓去。钟成枫的子弹倾泻而下,沈陌慌忙往后撤退数步。他显然対自己的体力也有所顾忌,穿梭能不用就不用。   他就没什么弱点吗?   要将大量幸存者转移出去,必定需要人世的接应和较长运输时间。这个过程中,但凡被抢走一个幸存者,都会后患无穷。一味拖延时间,把麻烦事顺理成章推给“强者”,孟怀胸口有点气不顺。   近三十年来,她的思维从未这样活跃过。   沈陌其人脑袋大约有点问题,但性子谨小慎微,手段阴毒……但是人总有弱点,他必定有着战场上的弱点……   【不要勉强。】焦莲的声音从孟怀耳边响起,【注意体力消耗,你和成枫务必保持距离……】   【我有个主意。】孟怀说。   【什么?】   【符天异,退回作战据点!】孟怀没回答,转而将思维投向符天异,【成枫和我稍后就到!】   作为作战候补的符天异动作很快,黑白碎肉一按,人便在空气中消失了。   【成枫,下个是你,我来护航。】   【好。】钟成枫没废话。   下个瞬间,钟成枫也消失了。   陡然没了两个敌人,沈陌迅速警戒起来——识安这是要放弃拘捕自己,自保为上?   ……天真。   眼看孟怀也祭出元物碎肉,沈陌攒足气力,一个闪现到了施术中的孟怀身后。就在孟怀的术法刚刚生效的瞬间,他猛地抱住孟怀的身体。   与此同时,沈陌准备好了下一次传送。一旦対面是陷阱,扎眼之间他便会抽身。   色彩扭曲、光影飞掠。沈陌眼前出现了重重黑影,以及极强的煞气。   但除了孟怀本人,他没有从周遭感受到注视或者敌意。不远处还有几个人,他们没有刻意压抑气息,给人的感觉非常放松。   真的是识安的彼岸据点。   思维转动间,沈陌停顿了一刻。   然而就在这一刻,孟怀一个旋身——她钻出沈陌的桎梏,扭身一跳。她双腿直接从后方卡住沈陌的腰。孟怀一只手勒住沈陌的脖子,一只手抓住了旁边悬挂的小元物尸首。   两人所处的位置,正是识安的“彼岸军火库”。   刺目白光乍起,强大的术法气息霎时间炸开。   感觉到危险的瞬间,沈陌启动了传送。   太天真了,他心想。只是抓住没有任何用处,只要他不愿意,孟怀只能傻乎乎地摔到原地。倒是识安的据点,这下让他记住了地方……   ……不対。   身体好重。   沈陌低头一看,毛骨悚然。   刚才那一下白光术法,根本不是什么攻击术法——孟怀左腿的整条小腿融进了他的腹部,两者彻底黏连到了一起。   孟怀现在是他的“一部分”。   而这一部分毫不客气。孟怀抓着满手的元物血肉,直接盖在沈陌的太阳穴上——   “轰!”   沈陌瞬间瞬移,将爆炸甩在另一个空间。若非如此,这会儿他的脑袋就要开瓢了。   疯子。   这么近的距离,一旦自己不转移,背后的孟怀也是必死无疑。可是孟怀没有半点犹豫,还没等沈陌开口,元物血肉又贴上他的后颈。   轰——!!!   转移,转移,再转移。孟怀接连不断地触发爆炸,完全不给沈陌半点攻击机会。   这女人真的疯了。   她压根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次转移机会,判断失误一次,他们两个就会双双炸死在这。沈陌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要拼上性命?他们明明该等殷刃来收拾残局。   自己明明该有后续无数机会,他明明做了那么多计划!   轰!轰!!轰!!!   一次次爆炸被沈陌被迫甩到脑后,他疯狂抠挖那条融入自己腹部的小腿。然而几个狠点的术法下去,剧痛不说,他能瞧见自己的内脏。淋漓的鲜血与湿滑的内脏前,沈陌放弃了继续自伤。   该死!   他像是个身上着了火的人,开始穿梭去各个危险地方,指望着能把背后这个疯狂的女人甩掉。然而这女人只会做一件事——施术,爆炸。   彼岸、过渡空间、人世,随即又是彼岸。   他试过彼岸最扭曲的地方,也试过人世最喧闹的街区。一旦换到人间,这女人总会用术法削下最近的死物,刺向他的颈动脉。不得己,沈陌又得回到彼岸,让那致命的死物化为云烟。   还是彼岸好点,哪怕脖颈被扎穿,也不会立刻死亡。   沈陌本以为这种高强度穿梭,能让久久不去人世的孟怀动摇或虚弱。谁知轰隆隆的爆炸声中,她甚至发出了一串轻笑,像是在嘲讽。   有了这个人形负担,沈陌穿梭的次数直接打了対折。更要命的是,死神追赶中,他无法冷静思考。   下一次能甩掉这女人吗,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   术法豁开孟怀的肩膀,击穿孟怀的大腿,可她就像要淹死的人抱紧浮木,手指都要抠到沈陌肉里去。   力气逐渐消失,终于,沈陌只剩下最后两次机会。   这样下去不行,自己会像当年的焦莲那样,卡死在不知名的角落。他绝不想要那样的结局。   ……対了,与识安交战的穷途末路,他经历过。   対付这群人的法子,他也曾实践过。   又一次爆炸后,沈陌径直闪现去了最初的地点——那个悬挂满元物尸体的小冷库。   此时此刻,孟怀血流如注,身体几乎被疯狂穿梭拧成一块碎肉。沈陌也气喘吁吁,少见的狼狈不堪。   冷库照旧空空如也,识安众人的气息正在隔壁。   “炸啊?”沈陌一只手抓住附近的元物血肉,声音虚弱,“有本事你就全炸了,有隔壁……我看看……五个人陪葬,我不亏,人多热闹。”   “要么大家一起死。”他的声音嘲讽越来越浓,“要不你就闭上嘴,别发出声音……赶快拔出你那条腿……”   鲜血之中,孟怀的视线缓缓移动,看向沈陌抓住元物血肉的手。那只手在颤抖,很难说是紧张还是痉挛。一股浓烈的气息在其上盘旋,蓄势待发。   这家伙是真的上了狠劲儿。   焦莲和她的同事,钟成枫、符天异,还有个猫咪博士……他们都在隔壁,兴许还在等待自己。   她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我知道了,我拔。”   “只许用切割术,我看着你施术。你要有别的动作,我立刻引爆这里。”   沈陌嘶声说道。   “嗯。”孟怀没多废话。她伸长血肉模糊的右臂,切割术法逐渐成型。她的右手前多了道暗蓝光刃,贴上小腿边缘。   下个瞬间,沈陌发动了转移。   他不能给那个女人任何攻击他的机会,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要将身子一错,就能把孟怀的腿拦膝截断。多一条小腿的负担,他的传送不至于出事。   愚蠢的女人。   无论是二十多年前的焦莲,还是现在的孟怀,善人们永远都吃这一套。   他成功了,接下来只要他在沉没会养好身体,就可以……就可以……   沈陌的思维突然停滞了一秒。   他的面前只有陌生的黑暗与混沌,他本该转移到沉没会通道附近地带。   乱七八糟的杂物搅成一堆,在隧道壁上不断蠕动。这里的景象毫无秩序,俨然是过渡空间最混乱的地方。劫后余生的狂喜重重落下,摔出一地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   沈陌垂下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那女人留下的,远远不止一截小腿。他的腹部上黏连着整条左腿,腿部还挂着人类身侧一层皮肉。皮肉末端,则带着整条左臂和部分左肩。就这样,完整的胳膊与腿由柔软的皮肉相连,重重盘踞在他的腹部。鲜血流淌,染得沈陌半身鲜红。   孟怀直接切下了自己小半身体,还非常精确地避开了重要脏器。   他完全算错了身上的重量。   穿梭失败了。   沈陌怔怔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摸上那还带着体温的肢体。离开躯干后,它们逐渐变成冰冷的死物。   为什么?怎么会?   他只能想到一种解释——孟怀早知道自己无路可走时,会回到识安据点。她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威胁,甚至知道需要在瞬间出刀,下手深思熟虑。   从识安众人撤退,到孟怀舍去小半身躯。一开始,一切就都是计划好的。   但这不可能。原本在人世时,孟怀与他没什么交际。他叛变之前,孟怀就失踪了,更接触不到详细的档案。   孟怀怎么会这样了解身为“卡戎”的自己?   说起来,这场战斗的后方指挥,究竟是谁?   沈陌抬起头,望向无边无际的混沌。极度疲劳下,周遭的杂物开始缓缓融入他的身体。他努力地将那些杂物扒开,可他就像漫入沼泽,无论怎么努力,那些杂物都会不断漫过来。   破旧皮衣、漏了口的皮包、带有裂纹的皮带……沈陌知道,情绪越疯狂,这些混沌入侵得越快。可这些混沌入侵得越快,他偏偏越疯狂。   毕竟无论是谁,都无法欺骗自己的真实感受。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他还不是结束的时候。他必须尽快逃离这里,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就连魏化谦那个凡人还在人世蹦跶,他怎么能折在这里……   不甘、恐惧与疯狂交织,杂物们蠕动得更快了。   它们渗入他的伤口,顺着孟怀的皮肉爬上他的身体,蒙住他的五官。寂静的挤压之中,血管与旧皮衣黏连,发丝爬满破口的皮包,骨头与皮带难舍难分。沈陌的五官顺着破旧的皮子流淌,逐渐变得大小不一。不过十几分钟,他便失去了人形。   无边的静寂里,涌动的杂物中,只剩一堆长有五官的肉红色的皮具。   不该是……这样的……   到了最末,沈陌也没想通,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幸运的是,他将拥有近乎无限的思考时间。   识安的彼岸据点,军火区。   孟怀拿出最后的力气,揪住身边的元物血肉。治愈术法不要钱似的亮起,疯狂往身上砸。她折腾了半天,终于止住了血。   “哈哈,活该。”   好容易控制住伤势,她径直倒在自己的血泊里。冷库还是那个看了将近三十年的冷库,她眼前无数小元物的影子摇摇晃晃。   等缓过呼吸,孟怀深呼一口气:“各位,救命啊——!!!” 第241章 细雨   “哎哟哟哟,疼!!!”   孟怀大声高叫。   殷刃木着脸,恢复术法一遍遍朝孟怀的伤口上扔。孟女士伤得太重,就算是他,也做不到无痛治疗——人类这种生物,天生没法再长出新的手脚来。逆天而行,总得付出点儿代价。   他殴打完爱意,马不停蹄追杀封印。治疗完孙栖安,他和钟成说又火速把她送去医院。医院大门还没出,两人就扭头穿回彼岸,回头对付沈陌。   就冲这个工作强度,他们必拿一百个月年终奖。   出乎殷刃的意料,沈陌被识安的彼岸小分队先一步处理掉了。好消息是好消息,就是孟怀伤得实在骇人。   “很好,还知道疼。”瞧见孟怀这样胡来,殷刃有了几分火气,“孟小姐,你要再伤得重点,我只能用治煤球那套治你。”   孟怀知道殷刃指的是什么。   融入元物血肉“神”化。附送寿命延长,缺点是要抽个肉体盲盒。   大天师融合了“恐惧”,还能通过自我封印恢复人形,是实打实的怪物级别。换自己找个实力相近的元物融合,只能步煤球后尘,与人形彻底说再见。   “嘶……谢谢您了,不用不用。万一长出十四条腿,裤子没得买。”孟怀打哈哈。   殷刃哼了声,帮她抻了抻新长出来的手脚。   骨骼、经络和肌肉都正常,为了保险,他又小心刷了好几遍治愈术法。   “行了。”   殷刃拍拍手。   “你在彼岸待了太久,出去后再让识安那边做个体检。运送幸存者的事情,识安那边在安排了……李教授负责这件事。”他特地加了句。   孟怀活动肩膀的动作僵了僵:“哦。”   她沉默了会儿,顾左右而言他:“钟先生去哪里了?”   “在外面打扫。”殷刃轻描淡写地答道。   不久之前,两位决定分头行动。殷刃去解决掉沈陌,钟成说去收拾彼岸残局。爱意消失后,彼岸一片混乱,需要大元物去镇镇场子,顺便抓两只不听话的给戚辛送外卖。   谁想钟成说这一去,就是大半天。   焦莲和她的同事被先一步送去识安方面救治,猫咪博士率领着孤独大军外出巡视。孟怀在据点沉睡休息,钟成枫近乡情怯,在据点里疯狂转圈。   而殷刃坐回墙角,细细品味这一刻的安宁。   一个小时过去,和平真好。   两个小时过去,稍微有点无聊。   三个小时过去,殷刃开始坐不住了。现在的钟成说能在彼岸横着走,元物咬一口都要崩掉几颗牙,不至于这么久没动静。   他撕开一溜空间,很快就找到了撒欢的钟成说——除了“撒欢”,他想不出别的词语来形容。   因果灯被此人用成了缺德灯。只见红光亮起,周遭的一切元物就此凝固,一动不敢动。小钟同志跑来跑去,爬上爬下,全力观察元物们每一个细节。   ……名义是收拾残局,实为科学考察。   殷刃发现钟成说时,此人正把脑袋伸进一只巨型元物的口器,试图观察内部结构。可怜那只大元物吓得褪了色,身上七八只眼睛齐齐翻出白眼。   殷刃收敛气息,蹑手蹑脚绕到钟成说身后,手朝那人腰上一挠。钟成说身子一弹,迅速把脑袋拔出来:“殷刃。”   “职业病犯了?”殷刃挑起眉毛。   “现在所有种类的元物都出来了,机会难得。”钟成说举起想象出的笔记本,表情无辜,“你送过我《元物纲目》,我想早点把它填满。”   殷刃假装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错怪你了——我还以为你被爱意影响失控,到现在还有点不好意思。”   钟成说缓缓别过头去,移开视线。   “唉,可惜彼岸带不进录音装置,我只好记在心里了。那么大方的请客,可能就一次吧。”殷刃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钟成说吭哧了会儿:“那是缺乏理性时的判断,非常不合理。”   “哦?”   “你把我吃掉,确实能够实力大增,可你在之后也不会开心。”钟成说表示,“而且我也不想被你吃掉——要是我被吃掉,就没法待在你身边了。”   “我更想待在你身边。”钟成说郑重其事地宣布。   殷刃本来只想逗逗爱人,谁想猝不及防吃了句告白。他热着胸口咳嗽两声:“也没什么,出去请个客,我就忘了这事儿——哦对,再把你手机里的‘思无邪’录音删掉!”   钟成说头点到一半,紧急刹车,假装没听见后半句。   “钟成说!”   “戚辛的状况不太好,我带你去看看。”   “少转移话题——!……别跑,给我站住!还有正事要说!”   ……   孙栖安再一次从病房中醒来。   识安专用病房,她认得。之前……之前发生了什么来着?   她好像在海谷市中学后山遇袭,再之后恢复了工作,最近去了新步行街逛街。可那段记忆昏昏沉沉的,像是隔了层雾。她使劲儿回忆,只能想起“天使臂膀”这个关键词。   完了呀!   孙医生脑中警铃大作。意识受影响到了这种地步,她脑袋里的瘤子怕不是有了病变。实在不行,请个假去看燕都的著名专家好了。   孙栖安给父母报了个现况,随后苦着脸算了下医保和存款,这才长吁短叹地坐起身。她打开了病房电视,默认的正是本地电视台。   “新步行街的化学污染泄露已经过去四天,目前已被警方确定为恐怖袭击……当日街道上被投放大量有毒物质,还请相关人员及时就医……”   “近日,嫌疑人通过公共场合释放神经毒气、投毒特定人员、杀人弃尸等手段制造恐慌……”   “步行街案件中死亡一人,死亡人员项某,尸体尚未找到……”   “识安集团相关技术人员,在步行街案中做出卓越贡献。英雄们反应迅速,及时保护了群众生命财产,将于近日出席市表彰大会……”   孙栖安揉了揉太阳穴。原来如此,识安在步行街和怪物打了起来,自己八成收到了波及。不过她向来不太信这些东西,据说这样影响不大。   这次醒来,她反而感觉神清气爽,比之前的状态好了不知道多少。   孙栖安抓过手机,和家里人简单打了个电话。闲了会儿,她又点开微信,找到某个聊天群组。   微信群“有偿恋爱咨询”。   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仇家祖孙的事情上,孙栖安翻了翻记录,有点感慨。   这是她在识安最熟的两位朋友,她记得他们级别不高,应该不至于摊上麻烦事。以防万一,还是问一下为好。   【让我看看你的心:我看见新闻了,步行街的事情好严重。】   【让我看看你的心:你们两个没事吧,识安有没有派你们过去?@水果刀@终成正果】   【水果刀:……】   【终成正果:……】   【让我看看你的心:怎么了~】   【水果刀:栖安姐,我听说你那天也在步行街,你没受伤吧?】   【让我看看你的心:没事,就是有点老毛病~最近我计划去燕都一趟,回来给你们带特产。】   【水果刀修改群名为“地三仙”】   【让我看看你的心:[疑问]】   【水果刀:改着玩[可怜]】   【终成正果:我们要继续上班,先不聊了。】   孙栖安满脑袋问号地放下手机,正在这时,又一阵新闻播报声传来。   “近日为消除污染,我市专业人员会进行特殊人工降雨。各位市民发现天气异常,无需惊慌……”   孙栖安好奇地下了床,她拄起输液架,走到窗户前。   她轻轻拉开了窗帘。   一缕清透的红光钻入房间,在地板上轻轻流淌。   时值午后,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但整个天空都是晚霞燃烧般的红,天空薄云涌动,像是盖了层红纱。   明明云层轻薄如纱,晶莹的雨水却不断洒下。不见雷鸣与黑暗,它们折射着天空的光辉,穿过金红的阳光,宝石般洒落满地。   有生以来,孙栖安第一次看到这样美丽的雨。   她掏出手机,找了个合适的角度,好好拍了一张。   【让我看看你的心:[图片]】   【让我看看你的心:注意劳逸结合,外面的雨景很美~】   【让我看看你的心:适合情侣一起看哦~】   高空中的大天师悻悻收起手机。   “她说,适合情侣一起看哦~”殷刃欲哭无泪地施放降雨法术,“我倒是想在下头看!连孙栖安都知道让我们劳逸结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只工作,不玩耍……”   钟成说控制着因果灯的灯光:“企业年底工作增多,是正常现象。”   把幸存者从彼岸送到人世,无疑是件大工程。考虑到识安的医疗能力和保密需求,整个过程将持续四天。殷刃与钟成说先回到了人世,处理沉没会扩散的污染。   曾经的他们拿这种污染毫无办法。如今成“神”,能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钟成说负责散播削弱版恐惧权柄,让凶煞之力全部“冻”在原地,无法侵袭人体。紧接着殷刃出马,将它们全部吃个干净。   至于降雨,不过是走走形式——殷刃总得搞点云雾,好伸展庞大的本体。   “这个活干完了,总不会还有工作吧。”翅膀团们紧张地绷起。   “项江项海下落不明,识安对魏化谦和沉没会的追踪也要继续。但是追捕厉鬼、对付沉没会,是识安的日常工作。”钟成说推推眼镜,“我们不一定要参加。”   殷刃思索了会儿。与爱意一战中,双胞胎鬼元气大伤。他们就算能逃回人世,能不能稳在甲-A级邪物都难说,交给识安没问题。   “陪我休假!”殷刃的声音在云层中激起一片回音。   ……   冬日细雨浇上地面,渗入泥土,却渗不到识安的地下据点。   与彼岸的通道被戚辛开了整整四天,此刻,最后一个失踪者也被送出了隧道。   李念站在隧道旁边,紧紧盯着那片黑暗。   今天他的打扮不像平日那般朴素,大衣与衬衫都合身了很多,看得出专门熨过。他先是想要拿下那枚婚戒。眼看拔了一半,李教授的眉毛稍动,又将它戴了回去,神经质地摩挲起来。   旁边的符行川:“……够不够啊,你指头都要磨秃噜皮了。”   李念冰冷地瞪了眼符行川,后者瞬间后退半步。   终于,一条属于女人的腿从通道里探出。   符行川使劲拿眼角余光看李念,李念纹丝不动。旁边的医护人员匆忙拿出准备好的毯子,裹上来人的裸体。   符行川认得那张脸,是失踪了将近三十年的钟成枫。   多年没接触到人世的触感,钟成枫裹紧毯子,原地踉跄了下,险些当场跌倒。但她还是坚强地站住了,双眼一刻不停地看着四周,眼泪迅速润湿了眼眶。   识安的医疗团队有条不紊地运转,很快将她接引走。   李念此刻才走上前去,停在通道正前方。   这回出来的,正是孟怀。   她的步子比钟成枫稳些,孟怀刚裹住毯子,目光就定在了面前人身上。   “……”她在李念的面前,慢慢皱起一张脸。   而李念只是一声不吭地站着,犹如一尊雕塑。   “你都不给我买束花。”半晌,孟怀开了口,“多少年了小李,浪漫细胞是一点不长啊。”   “我不会挑。”李念说。   “我知道。”孟怀说,“过两天我带你挑。”   “嗯。”   “抱歉,戒指和手链,我带不出来。”   “我会再买的。”李念不太熟练地笑了笑。   符行川在旁边用牙缝疯狂抽气,孟怀目光一转。   “我靠符行川,你怎么沧桑成这样了!”瞧到符行川,孟怀脸上的感慨瞬间消失,“哎哟,恭喜你当上部长。恭喜恭喜,梦想实现了啊,开不开心?”   符行川开心地绷起脸,逃一般离开现场。孟怀嘴里啧啧有声,末了,她的目光飘回李念身上。   “体检用不了多久,我的身体我有数。”她说,“等我会儿,完了一起回家。”   “好。”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殷:我好苦,我好累,我竟然还要上班   小钟:再也不考虑尝试思无邪(从小本子上划掉) 第242章 归乡   某辆识安专车上,人们正叽叽喳喳交谈。   污染解决,彼岸危机解除。身为“第一邪工”与“第一巫祝”,周贡与乔商自然是知道了真相。两人先是对彼岸风波表示震撼,随即对殷刃的大天师身份表示震惊。到了最末,两人对于符行川把大天师和恐惧本惧塞进比赛的行为,表达了礼貌而激烈的问候。   罗万象和桑杰痊愈不久,两个姑娘还被蒙在鼓里:“海谷分部的人就这么升了?来年再赛,我们绝对不会输!”   乔商扭头,无言地看向窗外。   周贡一向喜气的圆脸也有点垮。   这次燕都分部的损失最大——符天异的搭档陶兰死在符宅袭击,科学岗煤球博士决定留在彼岸。燕都分部好不容易捞到一位“神”,结果神隔天就离家出走了。   煤球博士声称,彼岸人世对它来说区别不大。只不过孤独们对它颇为恭敬,彼岸可研究的项目也多,它选择在那边暂住。   考虑到科研相关问题,燕都分部愿意为煤球博士保留工资和福利待遇。   可惜驻场和挂名,差距不可谓不大。   燕都带来的丙组人员,就剩个符天异。原本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被海谷借调后仿佛参加了《变○计》。符天异实力翻了几倍,人却像废品站被踩了一万只脚的矿泉水瓶,眼神充满沧桑。   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经历了什么,连老家都懒得回去看。如果不是周贡精于辨认灵器,他简直要以为这个符天异是符行川戴了模仿头套。   周贡笑呵呵地找着话题:“小符啊,你确定不回符家?”   符天异本人内心一片死水。   “我想回去训练和学习。”他说。   “年轻人有拼劲是好事,但不能急于求成。”周贡习惯性劝导,“你现在已经很优秀了,这次的贡献也非常大。不要考虑海谷那两个……”   符天异麻木地转过眼,唔了声。   这场战斗里,奋战的可不止有殷刃与钟成说。   孟怀、钟成枫失踪时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黄今敢于真身降下大元物戚辛,葛听听一个许愿给爱意钉上棺材盖。而他……他全程只是剁臊子,丢术法,始终被人护在战线后方。   如今的符天异,生不出不服气的情绪。   “我还差得太远。”他答得心平气和,十分诚恳,“我只是想早点回去——维护秩序比争个高低重要。”   太多事情他做不到,那么做做自己能做到的,倒也不错。   ……   钟成枫停在了熟悉的建筑下。   她一直保持着清醒与运动,无需像其他幸存者那样休养太久。体检当天,她就被钟成说与殷刃接了出来。   这个小区被维护得不错,只是时光悠悠而过,再好的维修也掩不住建筑本身的老气。二十九年前,她离开的那一天,一楼的邻居刚换了新的防盗窗。她记得那防盗窗银白锃亮,映出色彩缤纷的影子。   如今它布满锈渍划痕,表面凹凸不平,螺丝处积了厚厚的锈与灰尘。   真奇妙,她想。   与爱意决战之前,为了稳定军心,殷刃拉上她和孟怀,坦白不少“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他还有一个叫做“钟异”的名字,比如钟成说其实是古老的“恐惧”融了人类肉身。   见过无数光怪陆离,加上大战在前。孟怀与钟成枫的情绪相当稳定。   她们住在自己想象出来的空间里,在万物意识形成的世界徘徊。她们曾见过铺天盖地的怪物,也见过最荒诞无稽的梦境。   彼岸二十九年,已经比钟成枫在人世生存的时间还要长了,她的精神年龄是实打实的五十往上。钟成枫能理解父母收养弟弟,不在乎自己的弟弟是大元物,更不打算干涉弟弟和另一个传说人物坠入爱河。   她曾以为她不会因为任何事物吃惊,也不会被任何东西吓到。   ……可如今,站在熟悉的楼道前,她竟不敢朝前走一步。   她上次站在这里的时候,父母身体结实、脊背挺直。他们的黑发多于白发,脸上都带着笑意。   “我向识安申请了医疗救援。如果爸妈出现了身体问题,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救助。”钟成说见她迟迟不肯前进,细心说明道。“而且他们不是顶级科学岗,殷刃也能帮忙救人。”   殷刃戳了戳钟成说的腰,轻轻摇了摇头。   此刻阻碍她脚步的,恐怕不止是这些。   “两位一直没有忘记你。他们的确老了,但他们过去的时间里非常恩爱,现在身体也很硬朗。对于凡人来说,他们的大半辈子都是顺遂的。”   他伸出手,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去吧,去了结他们最后的遗憾。”   钟成枫深吸一口气:“……你们能走我前面吗?”   “哦。”钟成说拔腿就走。   三人在楼下磨蹭时,钟有德正在厨房忙碌。   钟成说和殷刃作为“步行街案中贡献最大的英雄人物”,受到了市内重奖表彰。识安也点名要给出重大嘉奖,老两口高兴得合不拢嘴。殷刃一早就在群里打了招呼,说是晚上要带着钟成说,外加一个朋友来家里吃饭庆祝。   他还特别点名了要吃钟有德做的土豆炖排骨。   钟有德运铲如飞:“小殷那孩子也怪,我记得他就喜欢吃肉,不怎么吃土豆啊?咱儿子也不吃太重口的东西,反倒是……”   反倒是钟成枫很喜欢这道菜。   钟有德原本高昂的情绪低落了些,他叹了口气,把炖锅盖子盖好。   “有小殷带着,咱儿子倒是出息了。”钟有德拔高声音,“加上小殷,现在他居然有两个朋友!”   程雪华正在沙发上摆杯子,闻言呵呵两声:“行了吧你,别高兴太早,说不定是人家小殷的朋友。”   钟有德嘀嘀咕咕:“小殷的朋友?那小殷不会随便带来咱家吃饭啊,人小伙子有数着呢……”   “嘀咕啥呢?”   “不敢不敢。”   防盗门处规规矩矩响了三声,不轻不重节奏正好,一听就是钟成说。   “来啦!”   程雪华拿着杯子,喜气洋洋赶赴门口。厨房里的钟有德赶忙竖起耳朵听,听听这位朋友到底什么来头。   等待他的是玻璃杯碎在地上的声音。   几秒的死寂后,传出程雪华低声的呜咽。   难道是伪装成钟成说的歹人?!钟有德吓了一大跳。他顾不得刺探敌情,直接把菜刀一抄,冲出厨房:“都别动,我俩之前可是警……”   他的后半句噎在了喉咙口。   他看见他的女儿站在家门口,正被妻子颤抖着抱在怀里。   正如他们夫妻俩无数次翻看的照片那样,女儿容颜分毫未改,就比离开时消瘦了些。三人未进门,钟成枫泪流满面,在冷气中呼出一片白雾。   她还活着。   “枫枫……”钟有德做梦似的呼唤。   孤僻儿子有了挚爱恋人,两人工作上立了功。消失近三十年的女儿原样归家,炉灶上正煮着团圆大餐。一切都太过顺利而美好,绝对是他的梦。   世上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殷刃轻咳两声:“我和成说前段时间去了某个地方出差……成枫姐和朋友一直被困在那,我们把她接了出来。那个地方的环境稍微有点特殊,所以成枫姐没怎么变,她的身体非常健康。”   钟成说扶着母女两人进门,厚重的防盗门一关,寒气重新被隔绝到了门外。他又利落朝前几步,把钟有德手中的菜刀夺下来。   他的手指掰开老人颤抖的手,感受到儿子的体温,钟有德这才回过神。   是梦或不是梦,钟有德无法思考。老人跌跌撞撞走上前去,抱住久久未见的亲人,终于哭出声来。   这场感人至深的会面,由土豆炖排骨发出糊味儿做结束。   嗅到焦糊味道,殷刃脸上的感慨与柔和骤然消失。他一个闪身冲进厨房,抢救那锅炖坏的肉。   这个小插曲影响不大。毕竟整个晚上,除了殷刃和钟成说,其余三位实在是无心吃饭。入夜,钟家二老还是攥着钟成枫的手,舍不得松开。   殷刃见气氛正好,紧急拦截刚换上睡帽的钟成说。可怜钟成说还没来得及表示疑问,就被大天师拦腰夹在胳膊底下,撕开空间带回家。   “给他们点独处时间吧。”殷刃语重心长道,把钟成说放回自家卧室。   钟成说思考几秒,表示同意。   “你之前向我申请更换愿望,想要搞清楚真相与凶手,完成了。我父亲向我许愿,想要找到姐姐,我也完成了。”   钟成说平躺在被窝里,欣慰地整了整睡帽。一个翅膀团熟练地钻进被窝,被他搂个正着。   “现在就剩你‘守护海谷’的愿望,你说你要和我一起完成。”他强调。   “当然。”殷刃也钻进被窝,两人贴在一起,被子顷刻间温暖起来。   因果灯被钟成说大大方方放在床头冰箱上,温柔的红光照亮夜色。见识到主人实力之后,狗东西选择死死扒在殷刃身边。此刻它老实挂着黄粱钥匙链,后者已经对红光有了免疫,噗呼呼地打着呼噜。   窗外路灯亮着,纷纷扬扬的雪片洒了下来,风发出微弱的呜呜声响。   “钟哥。”   “唔嗯?”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工作上的。”   “和你一起守护海谷,研究元物写论文……”钟成说的声音朦朦胧胧。   这家伙还真是单纯,殷刃失笑:“彼岸呢?”   “你是新的食物链顶端,你的想法更重要……‘神’算不算入侵物种呢……呼……”   钟成说双手环住殷刃的腰,鼻尖埋进翅膀团,沉沉睡着了。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下吹进翅膀团中,带着氤氲水汽,像是绵密轻柔的吻。   殷刃嗅嗅恋人身上的清新味道,他张开嘴,牙尖轻轻按上钟成说的脖颈,然后把它变成了一个舔吻。他们之间的轻微排斥感仍然存在,它在他的舌尖轻轻跳跃,如同上好的香辛料。   钟成说睡得死沉,半点警戒都没有。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殷刃严肃地想。既然小钟同志这么没有危机感,只能当自己一辈子的储备粮了——到最后也舍不得吃的那种。   殷刃又亲了亲爱人的额头,打了老大一个哈欠。   彼岸的事情……明天让戚辛来识安开个会吧。接下来是休假,再接下来……   殷刃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平板电脑正安静躺在沙发上,没有亮起的迹象。狗东西的棺钉群组里,胡桃的头像始终是灰色。   再接下来,他还有不少事要做。殷刃蹭蹭爱人,闭上双眼。   ……   “符行川,你什么意思?”   次日一大早,黄今的辞呈掉到了地上。   他现在奖金也拿了,名誉也恢复了。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黄今自问可以撤了——鸡蛋里挑不出骨头,还能有谁能拦住他?还能有谁?   冷酷的现实再次拦住了他。   “抱歉啊小黄,我没有权限批这个。”符行川充满歉意地表示,“现在放眼世界,能引发‘个体神降’的只有你。你是识安重要的战斗人员,也是重点监视对象。待遇方面肯定会进一步提高,就是辞职这件事么……”   “我是个灵匠!”黄今的喉咙几乎破音,“让灵匠上前线,识安有没有人性啊?!”   符行川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不要太谦虚。你在‘悲伤’附身状态下,战力在我之上。”   “那也是戚辛打的啊!我根本不能打!”   “‘悲伤’与‘孤独’最近和识安达成了长期合作关系,‘悲伤’愿意在必要时成为我方战力,换取稳定报酬。”   话是这么说,戚辛要求报酬直接转给殷刃,换来殷刃对彼岸的协助。两只大型怪物,硬生生把识安变成了劳务中介所。   黄今欲哭无泪:“那让它去找别人,葛听听不行吗?!脑部残损的又不止我一个人——”   “它说葛听听太积极了,和它合不来。而你身上散发出食物的香气,它很中意你的气味。”   符行川摆摆手。   “而且小葛最近有事要忙。项江跑了,我总得再找个有‘鬼将’资质的新人带。训练很严格,她的时间恐怕不够。小黄,还请你理解一下。”   这是要收葛听听当徒弟的意思了。   “你们故意的是吧——?!”   黄今真的想哭,但又想到戚辛可能的注视,他把眼泪强行咽到肚子里。现在不同以往,他完全不缺钱。黄今从没想过,被钱追着跑还能这么痛苦。   符行川摸摸满是胡茬的下巴:“我懂你的心情,现在‘彼岸’刚被发现,政策不明朗。将来换了新部长,说不定就能给你批。”   黄今翻起一双死鱼眼。   符行川的语气又真诚了几分:“真的,我干不了几年。最近我们从珊瑚礁公司查到了大量线索,等搞定沉没会,我就提前退休。再说你们也知道。李念那家伙打算结婚隐退,他比你还着急……说起来,你和小丁处得咋样了啊?”   黄今干笑两声,拔腿离开现场。   符行川倒是提醒了他。含泪跑到一半,黄今撤了两步,去街边花店买了一大束花。   反正时间还早,识安更不会因为旷工开除他。   顺道去医院看看好了。 第243章 合作约定   黄今捧着一大束花到了医院。遗憾的是,他先遇见的不是丁李子,而是七组两位。   王宙和包琳琳打着绷带,正在识安病房区遛弯——先前的步行街骚乱中,包琳琳被拥挤拍摄的人踩踏,右脚踝骨折。王宙的眼睛由于抢救及时,还有恢复视力的可能,需要相当一段时间的疗养。   彼岸的事情还需要循序渐进地公布,七组作为乙级调查组,对骚乱的印象还是“项江联合沉没会搞大事”……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判断大差不差。   两人一人拄拐一人包眼,相比起来,七组两位倒更像是大战后的伤员。   “哎呀小黄,惭愧,我俩先倒了。听说你们打了个大胜仗,帅啊!”王宙率先打招呼,独眼一个劲儿瞥向那束花。   黄今:“……”   不提还好,他一想起召唤戚辛附身的“后患”,脸色迅速发青。   包琳琳赶忙缓和气氛:“行了吧你,就知道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摄像头,九组都该精神创伤。”   “你自己还不是中招,堂堂驭鬼师被人踩骨折。”   “呵呵,看谁先出院。黄今你该干啥干啥去,别理王宙——回头咱们两组吃顿饭!”   眼看七组搭档拌起嘴,黄今贴着墙根迅速溜走。   到了丁李子的病房前,他特地停下来整整衣领,又顺了顺略长的刘海。确定花束的每片叶子都在该在的地方,他敲起门。   “李……”门开了,黄今一声呼唤还没出口,险些咬了舌头。   堵在门口的,赫然是一堆马赛克。   殷刃为什么在这里?!   黄今当场就想藏起花束,结果两人视线已经投了过来。   【哇好漂亮的花束!】【颜色好美,我决定了,这就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好人先生又来看我了——】   黄今夹着尾巴前进两步,绷着脸往花瓶插花。   好想问殷刃干什么来的,但他实在不想以凡人之躯盘问神明。   见黄今变成了无情的插花机器,丁李子率先开口:“我注册了网络平台账号,准备做吉他教程和歌曲发布。小殷刚去隔壁看孙医生,我让他教我使用网页。”   她恢复视力不久,看什么都觉得新鲜陌生。   黄今:“……”还真是找对人了,大天师在“现代科技探险”这方面经验丰富。   “丁小姐的视力恢复得很好,这样下去,再过半个月就能出院。”殷刃顺畅地岔开话题。   丁李子还是执着地望着黄今。   “我问过护士,我的事件比较特殊,所以识安减免了医药费。但治疗眼睛的部分还是花了钱,我会挣回来还你。”她的语气非常认真。   黄今:“呃,不用了李子,现在我不缺钱。”甚至富得很痛苦。   “你的钱是你的钱,不能这么算。”丁李子笑,“既然我们小黄成了土豪,利息帮我算低点就好——”   “我……”黄今刚要开口,只听殷刃发出大声咳嗽。   【跟我出去下。】一道思维刺进他的脑子。   “……我知道了。”黄今只好含糊应着。   病房的门轻轻合上。   “不要随便在我脑子里讲话!”黄今抗议。   “你见到她的决心了。暂时别告白,你懂我意思吧?”殷刃把玩着钥匙链上的黄粱,后者噗叽噗叽地蹭他的指缝。   黄今怔住。   丁李子打定主意还这笔医药费。他要是这种时候告白,多少有点“讲条件”的意思了。   好险。   “谢谢。”黄今擦擦冷汗。   “不客气,这是身为同事的关怀。”殷刃说,“比起这个,你还是找戚辛多磨合磨合——你的视力异常是凶煞之力污染导致的,她能教你控制能力。”   “真的?”   “真的,我跟她打过招呼,让她给你和葛听听补补课。”   那就先不辞职了,黄今认真盘算起来。   等自己能控制视力异常,再去告白,确实要更负责点。希望非同事的神保佑,让丁李子的事业发展顺利,黄今暗暗祈祷。   可惜现在的黄今还不知道,他的完美计划,几天后就会出现问题——   丁李子精心修改过的《好人先生》在网络上好评如潮。她把歌名由最初的《好人先生》改成了《Mr. Right》。在那首歌的介绍最后,她是留了一个没有指名道姓的问题——   【送给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等我还完医疗费,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瞻前顾后的黄今先生,最终还是失了先机。   ……   午后,识安地下。   “我上午看过了孙医生,封印滴水不漏,你大可以放心。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十年,这一代的‘爱意’就会消失。”   殷刃与钟成说坐在戚辛对面,后者面色微妙:“没有准确时间?”   “具体要看孙医生自己的安排。”钟成说摇摇头,“她的脑瘤不会再恶化,又长在一个麻烦地方,得听脑科专家的判断。”   戚辛长长呼出一口气,几十年对于元物来说相当短暂,她不是特别在意。   “‘满足’恢复得不错。新的‘厌恶’和‘快乐’都出现了。不过它们的上代尸骨无存,两只幼崽没的吃,有点营养不良。”   戚辛老老实实坐在桌前,十指交叉在一起。   “照顾幼崽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但彼岸今后的处理,两位得给我一个确切方案。我知道,虽然‘恐惧’与人融合,他的力量还在,像之前那样就好。”   “像之前那样每天无差别杀灭,并不算个好方案。”钟成说使劲摇摇头,“目前我在研究元物族群的生命特征,可以做出一番计算。”   “……什么意思?”   钟成说:“虚弱的衰老个体、重伤个体、破坏性较大的异常个体,我们会优先杀灭。人类繁殖数量过多,已经开始影响大元物的智能,之前的简单死亡模式不再合适。否则假以时日,也许会出现第二个‘爱意’。”   “换成人话,钟哥打算参照人世族群的死亡规律,为元物们搞个更合理的版本。”殷刃利索总结。   尽管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身为元物,戚辛还是感受到了一阵压迫感。   她面前的两位正在制定“法则”。   “我知道,这不是一项好做的工作。拜托两位了。”戚辛微微垂下头。   “啊?”钟成说迷惑地推推眼镜。   戚辛苦笑:“殷先生身为人类,元物于他只是怪物。但既然恐惧先生已经拥有人类情感,免不了要承担压力。”   钟成说:“我没有压力。”   戚辛:“我听说人类会有负罪感……”   殷刃沉默地看向钟成说,钟成说思索片刻,坦然开口:“没有。之前在实验室做实验,我也杀过数以亿计的细菌。”   戚辛:“……”好的,是自己小看了古老恐惧的恐怖之处。   “这是我们的计划。”殷刃清清嗓子,推出一张纸。   【《合作约定》】   【一、任务划分:钟成说负责计算目标、恐惧威慑;殷刃负责捕食目标、碾碎尸首;】   【二、出勤协议:钟成说负责观察元物族群变化状况,确定出勤日期;出勤路线及时长则由殷刃个人控制。】   【三、注意事项:我方承诺,彼岸死亡清扫不少于1次/月,彼岸或识安按次支付酬劳,酬劳由殷刃、钟成说平分;若出现危险的强力元物或神,视情况可提供个体毁灭服务;原则上请勿在23:00后联系,请勿未经允许进入私人住所联系,请勿在休假期间联系(包括但不限于年假、事假、法定节假日等)】   戚辛无言以对。   好像没什么问题,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这样吧,她板着脸记下约定。   在那之后,彼岸的永恒白昼消失了。   白昼持续一段时日后,彼岸会燃起火红的晚霞。霞光与红云之后,黑暗接踵而至——而等那黑暗过去,部分元物将消失不见。隧道里只留下分解好的元物血肉,静静等待着被满足冲走。   随即幼崽们呱呱坠地。   如今的死亡,和先前似乎有所区别。那些存活特别久、遍身伤痕的元物,消失的比例更大了些。而身体完好、保持活跃的元物们,往往得以幸存。   随着黑夜一次又一次到来,饥荒逐渐消失。   元物们不再需要彼此撕咬吞噬。原本空荡荡的彼岸隧道内,无数元物成群结队,鱼群般掠过。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   确定母亲平安无事,卢小河再次回到了识安。   如今父母安康,又得了大笔奖金。她决定给全家买一套更宽敞的大房子,三口人就此开始轻松愉快地生活。   她已经悄悄看好了平安庄园一套大房子。准备年初直接买好,一家人在新房子里过个好年——尽管平安庄园小区在海谷口碑不佳,如今殷刃和钟成说定居在那,世界上怕是没有比平安庄园更平安的地方。   没了胸口大石,卢小河的气色好了几个度。   突然多了两位“神”,九组的具体安排意见还没下来。卢小河最多做些日常总结汇报,顺便刷刷九组的工作群组。   【水果刀:谁要狗?@所有人】   【万两:?】   【耳朵人:?】   【大河向东流:哎,怎么还送起狗来了】   【大河向东流:听说你们拿了市里的奖,啥时候聚一聚啊!】   【终成正果:先处理狗的事情。】   【耳朵人:殷哥和钟哥不能养吗?】   【终成正果:家里已经有两只了,不方便。】   【万两:……[再见]】   卢小河使劲思索了一下,钟成说指的大概是狗东西和黄粱。两者一个元物一个邪物,确实不适合再加一只哺乳动物。   说起来,父母现在衣食无忧,闲得发慌。她的家人向来喜欢狗,让老人养条狗出去多溜达,也是好事。   【银河系:什么狗呀?】   【水果刀:大型犬,长得很可爱,识安可以帮忙办证。顺便一说,它能听懂人话,看家护院的不二之选。】   【水果刀:仅限此群(除梁杉)收养,欲收从速,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大河向东流:???】   【水果刀:不好意思哈梁哥,这是九组内部活动。】   卢小河挠挠头,私下敲了殷刃。   【银河系:我最近打算搬到平安庄园,正好准备养狗。】   【水果刀:小河姐——[图片]】   图片上有一条歪着舌头的大黑狗,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哈哈吐着气。看品种是细犬,确实十分可爱。   【银河系:真可爱啊,就是有点大了。这狗哪来的,为什么识安会管?】   【水果刀:钟哥和我不是最近在搞相关研究嘛。生物邪物融入大量凶煞之力,虽然比不上融合元物的‘神’,也算得上特殊能力者。】   【银河系:请你直说。】   【水果刀:嗯所以我就想,要是我把失衡的凶煞之力纠正过来,是不是可以让某些东西更稳定……】   【银河系:…………………………………………】   【银河系:这条狗是识安的凶煞?】   【水果刀:啊哈哈】   【水果刀:我处理过了,百分百安全。它恢复理智后特别黏人,考虑到它的身心健康以及无害程度,识安有意让知情者收养。】   【水果刀:其他凶煞也会择日处理,八成会留下继续研究,世上独此一只哦[可怜]】   【银河系:我想想。】   【银河系:它真的听得懂人话?】   【水果刀:会自己用厕所冲水,绝对不会生病,甚至会为老人拨打120。它对恶意和杀气很敏感,有了它,一车悍匪都突破不了你家。】   卢小河陷入沉思。   住在殷刃和钟成说边上的确安全,但是邪物易躲活人难防,养只前凶煞蛮好。   【银河系:成交。】   考虑到这东西本来的形态,“乌云”这个名字应该不错。   紧接着,她又打开了家庭群,把黑狗的照片转发了过去。   【银河系:妈咪的康复礼物[鼓掌]】   和同事们待久了,不知不觉中,她的某些判断基准好像出了问题……算了,这种事不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卢小姐的判断基准同样岌岌可危,九组逐渐离谱.jpg   卢小河:不管了,反正是乖狗狗! 第244章 两枚戒指   “那只凶煞是殷村神犬,本来就是你救下来的,为什么不留在身边?”   黑狗凶煞送出去后几天,钟成说这样询问。   钟成说询问时,正在厨房摊鸡蛋饼。天气一冷,殷刃本人长在了被窝里,连刚出锅的油条都不能让他出门。   不过钟成说能让他钻出被窝。   此刻大天师正从背后抱着钟成说,一会儿嗅嗅蛋饼的香气,一会儿嗅嗅爱人的味道。   “它是条狗,喜欢保护自己的家庭成员,也需要大量时间陪伴。”殷刃脸埋在钟成说肩膀上,“咱俩不需要它保护,也没那么多时间陪它……它活在人类家庭最开心。”   殷刃其实考虑过钟成说父母,只是二老年事已高,实在不合适。   目前看来,曾经的神犬过得不错——卢小河发出的照片里,父母床铺旁多了个软乎乎的狗窝。黑狗快乐地趴在里面,尾巴摇出大片残影。   殷刃掏出狗东西,忍不住又点开相册看狗。他刚欣赏了没几秒,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喂?”   “我符行川。”符行川的声音带着一丝怨气,“所有失踪者已经查明身份安顿完毕,其中没有你们要找的那个‘阿申’。我顺便瞧了胡桃一家被害案的警方记录,他一直处于失踪状态——这小子要么死在了彼岸,要么隐姓埋名地活着。”   殷刃的笑容消散几分:“嗯,辛苦你了。”   说完后,他直接挂断了通话。   “去找?”钟成说筷子夹了一小块蛋饼,伸到殷刃嘴边。   “去找。”殷刃咬住蛋饼。   说罢,他又咬了口钟成说的耳朵:“我要和你一起找,就咱俩。如果他还活着,肯定要交给警方。”   殷刃看向空荡荡的客厅,语气沉了沉。   “但在那之前,我想知道当年的真实情况。要是那家伙不是单纯的污染发狂……”得让他额外吃点苦头才行。   殷刃意味深长地止住话头。   钟成说歪过头,漆黑的眸子微微睁大。他露出一个微笑:“我明白了。”   小钟同志小心翼翼把蛋饼铲进盘子,从兜里摸出备用手机,打开夜行人论坛。   【yamaglad:大家好】   【没有脑袋:?】   【我叫小红帽:哇】   【BOOS至尊邪帝:是阎王!哈哈哈,我就说阎王没事!!!】   【BOOS至尊邪帝:我确认了ID,真的是阎王,不是那个傻逼冒牌货】   【徐姐麻辣烫-新店开业八折大酬宾:哎哟,还真是,挺久没看见了】   【最爱天空:可是阎王从来不问好啊】   【yamaglad:@yamagald 是我的爱人,今后我们会共同承接任务。】   【yamaglad:接棘手任务,仅限邪物。双向选择,闲杂事项勿扰。任务地点风景优美,美食文化深厚者优先。】   【yamaglad:有意私信,一分钟后截止。】   【BOOS至尊邪帝:???????????】   【鑫鑫狗舍:……】   【老张煎饼果子028:啊?阎王娶媳妇了】   【兴旺维修站(接各种家用电器灵器维修):说不准是嫁人呢】   ……   瞬间,夜行人聊天群里又疯狂刷起了屏。钟成说满意地收起手机:“这样一来,我们就是公认的搭档了。”   “你没必要点明私人关系。”殷刃下巴搁在钟成说肩膀上,双眼瞧着屏幕。   “不一样。爱人是最好的搭档,但最好的搭档未必是爱人。”钟成说认真纠正道。   “有道理。”殷刃长长地唔了声。   他的目光越过疯狂刷屏的屏幕,看向钟成说的仓鼠手机链——它伤痕累累,金色涂料褪色不少,看着灰扑扑的,有些可怜。   属于殷刃的那一只被毁了,钟成说却一直坚持带着这一只。兴许因为这是自己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事到如今,殷刃总觉得这东西孤苦伶仃的,兆头不怎么好。   既然阎王要复出,作为阎王的爱人兼搭档,不如送个更好的礼物——比如方便携带的,新的定情信物。   时机他都想好了。   不到一个月就是除夕。除夕前一日,是钟成说当初送给他的生日。那一天,钟成说肯定会给他准备生日礼物。到时候拿出来交换,想想也很有意思。   “我去识安走一趟。”殷刃终于松开了钟成说的背,一团小翅膀吞下蛋饼。   “好的。”钟成说不疑有他,继续烙饼。   ……   平和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一天又一天过去,彼岸与元物的信息逐渐公布。在殷刃本人的强烈要求下,无论是“神”还是“大天师”的身份,识安都没有在内部公开。   毕竟比起万众瞩目,殷刃更希望九组正常运转,不至于解散。虽然有人对九组“半年内从丙级升到甲级”的速度颇有微词,但也在九组堪称恐怖的履历前闭嘴了。   大半个月过去,很快就到了除夕前一天。   准备过生日!   殷刃把木盒用大红纸张与黑丝带包好,藏在员工杂物柜里。今天,它终于要派上用场,他把它小心放入背包。   但是今天钟成说表现正常到不正常,他似乎忘了自己亲口定的生日。   殷刃心中凄凉——要是钟成说真的忘了,这刀他要明年再送。   殷刃惆怅地找了家冰淇淋店,点了个豪华套餐。他决定用一小时出走来隐晦提示钟成说,如果那家伙再想不起来,他就……他就把钟成说约出来吃生日大餐,然后没收一晚翅膀团抱枕。   百无聊赖的大天师,顺手点开朋友圈。   【万两:偶尔会觉得活着真好。】配图是和丁李子在酒吧碰杯。   【耳朵人:今天也在努力训练![肌肉]】   【银河系:家里包的牛肉饺子一半都被狗吃了,到底谁才是亲生的?】配图是趴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黑色大狗。   【自求多符:受不了了,某些人真是重色轻友,火锅都不叫我吃了!】底下李念、孟怀双双点赞。   【让我看看你的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好可怕的人……[新闻链接]】   链接中正是“胡家灭门惨案”凶手落网的消息。   文章中简要介绍了当年的平安小区的胡家灭门案,以及凶手在二十多年后千里迢迢来海谷自首的事。文章称,众人围观下,凶手哭喊着要警局将自己关起来判刑。具体发生了什么,尚且不得而知。   殷刃顺手点了个赞。   再往下,七组在许愿新的一年晋升甲级调查组,八组在祈祷年底多发点奖金。梁杉分享着年底注意安全的宣传,高梦羽在展示家里养的猫……不知道为什么,多张图里混了张漆黑的图片。   大家都很快乐,只有他在忐忑。   殷刃塞下最后一勺冰淇淋。就在天色从暗蓝变为黑蓝时,钟成说来了消息。   【终成正果:回家吃饭吧,今天不方便在外面吃。】   【水果刀:嗯?为什么?】   【终成正果:蛋糕带出去容易坏。】   【水果刀:哎呀】   【水果刀:你果然记得![太阳]】   【终成正果:跟你说好的当天,我就记到日历里了。】   【终成正果:回来的时候记得买把小葱。】   【水果刀:……[OK]】   殷刃围好围巾,拎着一把小葱回了家。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人世过生日,殷刃甚至没有坐电梯,一步一个脚印地制造仪式感。   这种期待的感觉真是棒极了。   终于,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内还是舒服的暖光,地板刚刚清洁过,稍微有些湿润。繁茂的绿植之间,多了不少修剪好的新鲜玫瑰。室内的沙发在前不久换过,换成了坐深更大的舒适款,上面还贴心地加了绒毯。   黄粱把自己埋在绒毯之中,几乎摊成饼。   还没看到餐桌,殷刃便闻到了几道他平时爱吃的菜,以及他最喜欢的巧克力香气。   “我回来啦!”殷刃愉快地招呼。   钟成说穿着围裙迎上来,去接殷刃手里的小葱。   “停!”殷刃把葱往背后一藏,“我也给你准备了一点礼物。”   钟成说眨眨眼,他停在原地,脸上多了丝期待的神色。   “喏,打开看看。”殷刃从包里拿出礼物盒,“你天天把那只仓鼠带出去,也不怕坏了。以后就带它吧。”   钟成说在换鞋凳上坐下,轻手轻脚地拆开包装。   红纸绽放,木盒滑开。精致木盒里放了暗红软绸,上面静静躺着一把匕首。   匕首通体漆黑,触手温暖,与翅膀团一个颜色。但它的刀刃上附着殷红而精巧的纹路,纹路变换不断,犹如活物。那红色美丽非凡,比当初的“恶果”还要惑人几分。   钟成说双手托着匕首,他总觉得这把刀有点眼熟。   “这是我当初带来人世的那一把,我向识安要回来了。”殷刃笑嘻嘻地说道,“里面住了一只活的翅膀团,刀刃上附了我的血。它可比恶果强——因果灯太招摇,你要以阎王的身份继续行动,总得有把趁手的武器。”   “它能毁灭一切,但不是无差别伤害。你只需要把它握在手里,跟它打个招呼就好。没发动的时候,它和普通匕首没有区别。”   钟成说怔怔地看着那把匕首,继而在手里转了几圈。   非常温暖的武器。   “我今晚就做个刀鞘。”钟成说抓紧匕首,不肯再松手。   “我就知道,走,吃饭。”殷刃得意地放下背包。   钟成说老老实实让开一步,露出了餐桌的全貌。灯光温暖无比,桌子上的丰盛菜肴冒着腾腾热气。整张桌子上最扎眼的,还是一个六层巧克力蛋糕。   它高得像座塔,周围装饰满了红艳艳的莓果与雪白糖霜。而蛋糕最顶端,做了一只漆黑的、五官乱七八糟的巧克力黑兔。   与殷刃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这样也算让你吃了我。”钟成说严肃地讲解,“当初我不算抵赖不认。”   殷刃噗地笑出声:“好好好,我忘了。和爱意打架时的事,今天开始我就全忘了!”   他差不多笑了两三分钟,这才回过味来:“不对,这蛋糕大过头了吧,你从哪买的?”   好像不是生日蛋糕的款式,倒更像是……   “因为是你第一次过生日,我想做得特殊点。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弄得特殊,只能给它加一些其他意义。”   钟成说坦然承认。   “其他意义?”   “给你。”钟成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同样是长方形,但比方才的匕首小许多。殷刃感受了一番,没有感受到任何特殊的力量。再晃晃,里面也没声音。   猜不出。   殷刃果断打开盒子,紧接着,他的玩笑话全卡在了喉咙。   里面是两枚戒指。   配色是金与红,和当初的小仓鼠一样喜气。纯金的戒托上,嵌有白钻与红珐琅组成的半个苹果。   右半苹果戒指后面刻了“无忧无虑”,左半苹果戒指后面刻了“有始有终”。   钟成说期待地指向戒指:“你看。”   殷刃:“啊?”   送一枚戒指,他懂。两枚戒指,他一时搞不清这个人的脑回路。   “尽管我们不适合人类法律,但在明面上,我想和你组成家庭关系。”钟成说倾情说明,“如果你愿意,就挑枚自己喜欢的。如果你不愿意,两枚都拿走,可以换着戴。”   殷刃:“……”   殷刃:“你……算了!”   他取走了写有“无忧无虑”的那枚戒指,直接戴上无名指。钟成说收回盒子,漆黑无光的眸子里出现了一点神采。   他前进两步,吻了吻殷刃的嘴角。   ……   “殷刃,我可以用这把匕首切蛋糕吗?”   “也不是不行……兔子要留给我,整个留给我——”   “好的。”   “说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同意你,我的礼物份量少了一半啊。”   “啊。”   “而且以后要庆祝的日子也少了一个。”   “啊……”   “行了别凝固了,我不会把你的匕首收回去的。这样吧,这个蛋糕我今天要吃光!”   “我会再考虑一个新的纪念日。” 第245章 新春快乐   符行川第一次在除夕当天没有加班。   殷刃一举去除了扩散中的污染,严防死守下,沉没会的新一波污染很难成气候。警察们的工作量骤减,效率高了许多。至于“天使臂膀”,就像曾经流行过的众多网络奇闻,悄无声息地消逝着。   过往惨案造成的影响一时难以弥补。海谷市像是个刚从大病中痊愈的病人,尽管千疮百孔、虚弱不堪,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识安突然空余大量人手,符行川自然而然地闲了下来。   他不太想回符家——前几天,殷刃和钟成说刚找到符无涯,符家上下都在忙着救助老祖宗,顺便准备无比盛大的大天师拜祭会。   事到如今,符行川对大天师的敬仰已经没剩多少了。他决定行使加班狂人的特权,用视频通信代替回家。来逃脱这个尴尬到窒息的场面。   至于年夜饭,符行川早就找到了狩猎的目标。   【自求多符:我要去你家吃年夜饭。】   【李念:为什么?】   【自求多符:就算孟怀回来了,你家撑死也就俩人。人多点热闹,不觉得吗?】   【李念:不觉得,我家照明够了。】   符行川假装没看见。   【自求多符:小葛家里没什么人,又是我徒弟。我一个男人,单独请小姑娘吃饭不合适。那丫头挺努力的,该好好过个节。】   【自求多符:黄今家也不剩亲戚了,咱们该跟他拉拉关系,多好的人才啊。】   【自求多符:你和孟怀,黄今和丁李子,我再叫上小葛,六六大顺!】   【李念:我想黄先生不会感激你。】   【自求多符:过一个月就是情人节了,你们就差这几天?这次聚餐费用我全包,符家厨师也挑一个过来。孟怀在那边待了这么多年,得吃点好东西。】   李念的回复瞬间慢了许多,符行川眼看着对话框提示了数次“正在输入”。末了,李念终于扔出三个字。   【李念:也行吧。】   【李念:我先跟孟怀商量一下。】   【自求多符:[好的]】   西面天空刚发红,葛听听就提着一大盒糖果到了李念小区门口。黄今的脸拉得比吉他还长,但还是老老实实提了年货礼物。丁李子换了件喜庆的红色羽绒服,原本瘦削的身体多了点肉,看起来充满活力。   符行川最后才到,他一身黑灰大衣,打扮得异常低调:“都来了啊,咱们走!”   “我还以为李教授会住那种杂志上的高档公寓。”葛听听好奇地东看西看。   符行川家的家业,葛听听之前见识过。光她最近拿的奖金,也足够葛听听在海谷市拥有一间不错的房子。李念干了这么多年,绝不会缺钱。   此刻,他们面前的青竹嘉园又旧又破。小区内一片荒废景象,甚至比不上葛听听曾经的村庄,与李念本人的形象气质格格不入。   “那老小子一直在老地方等人,现在不用再等,我估摸着他年后就会搬走。”符行川哼哼着说。   一行人轰轰烈烈地钻进李念家。   看到室内高级大气的装修,葛听听才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只是孟怀往家里买了许多可可爱爱的挂饰,搞的室内冷硬气氛全无。眼下她正倚在厨房门口,围观符家厨师做菜。   “来来来!”发现客人来了,她又飞快跑过来,“来一起包饺子!我让师傅留了皮和馅儿。”   李念挽起袖子,默默站到桌边。葛听听早习惯自力更生,她洗了手,第一个冲过去。黄今本想装死,他一扭头,正看到丁李子期待的眼神,只能嘀嘀咕咕去了。   “老孟,还回识安吗?”符行川状似无意地问。   符行川的饺子包得十分利落,手起手落间就是一个,饺子形状一致,就是丑得惊人。李念少见地显出几分笨拙,包得歪歪扭扭。好在孟怀的手艺不遑多让,三个人的饺子丑到了一起。   “我准备搞个战斗顾问当当,毕竟识安还要研究‘那一边’嘛。”孟怀喜滋滋地生产丑陋饺子,“再过几年,等我到退休的年纪,来个环球旅行也不错。”   丁李子诧异地看了眼“二十多岁”的孟怀。   “回来就好。”符行川咧开嘴。   识安一口气给孟怀发了二十九年的工资加奖金,还有在彼岸奋战的额外嘉奖。这么一套下来,孟怀比李念还富有几分。李念想辞职的心那么强烈,符行川以为这对老夫老妻打算功成身退。   只要孟怀还当这个顾问,李念就跑不了多远。   顺心的搭档难找啊!失踪者重返社会没那么容易,年后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等着他们。   像是读到了他的心声,李念一个眼刀丢了过来。确实读到了他的心声,黄今也投去充满杀意的目光。   好在符部长脸皮厚的很。   整张桌子,只有葛听听和黄今在快速制造还算能看的饺子。孟怀制止了几位间看不见的硝烟:“赶紧!再不包完,菜就要凉了——”   于是厨师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做饭,其余六位继续糟蹋饺子皮。   “殷刃和钟成说呢?”丁李子好奇地发问。   符行川:“他们……呃,他们应该在陪家里老人。”   “老人”这说法怪怪的。   “对,我问过。过好几天我才能约成枫出去吃饭。”孟怀适应得很好,“她比我有劲头,还想回警局。之后说不定还有合作机会。”   钟成枫同样得到了大量嘉奖。不过在钟成枫的要求下,识安申请了政府机关,为钟成枫更新了出生日期、身份证明及相关学历资料。钟成枫以同样的名字,失踪时的年纪,再次进入了海谷市公安局。   二十九年过去,只需要一句“长得像”,就能解决许多事情。考虑到时间过去太久,这位拥有近三十年血战经验的战士,这次会从实习警员干起。   这对于海谷的犯罪人群来说,实在是个坏消息。   “她昨天还给我发消息,说钟家要一直庆祝到大年初五。”孟怀补充道,拨拉两把李念,“差不多啦,下饺子——”   ……   同一时间,平安庄园 4号楼601室。   钟成说正绕着室内桌子转圈圈,看起来像是在举行某种古怪仪式。   这事要从早上说起——   求婚成功,当晚两人自然没睡。钟成说少见地熬了个夜,前半夜制作刀鞘,后半夜做刀,两人一直折腾到太阳升起。   殷刃刚闭上眼,就被手机铃声叫醒了。   钟成说的房子比较大,荣获钟家团圆夜举办权。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钟家二老迎回了亲闺女,怕钟成说这个养子心生嫌隙——尽管在殷刃看来,这个担忧实在多余。   小钟同志还没进化出相应的神经。   一听父母姐姐要来,钟成说立马脱下刚戴上的睡帽。他打开软件列时间表,从准备的家常菜色,到外面甜点水果的购买,事无巨细全部规划。   殷刃看了那张表两眼,险些当场睡过去。   做完这一切,又定好闹钟,钟成说才缩进翅膀团里睡了。   接下来便是大半天的忙碌,两人采购做饭一气呵成。终于,在最后的闹钟响起时,大部分菜都上了桌,土豆排骨还在炖着,正在灶台上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接下来就是降温。”钟成说打开计时器,“姐姐说,他们会在五点半到,那时候菜温刚好合适。”   殷刃:“……”年夜饭是这么回事吗,他没参与过。   “会不会一起做饭更有气氛……?”大天师提议。   “之前过年,爸妈一直都是先准备菜。”钟成说满怀自信,“速冻饺子我买了最好的,流程肯定没问题。”   时间过了五点半,钟成说提起因果灯,开始绕着桌子转圈加热。殷刃叹为观止,他只能配合地扔出一小团翅膀,密切关注小区内情况。   “来了吗?”   “还没。”   “来了吗?”   “没看见呢。”   “来了吗?”   “……你可以五分钟问我一次。”   五点四十二分十七秒,钟家二老和钟成枫到达门口。钟成枫提着大包小包,一进门便倒抽了一口冷气。   “怎么了丫头?”钟有德发问。   “没。”钟成枫震撼地环顾温馨装修,又看向桌上满满当当的家常菜,“和我想象得挺不一样。”   一个曾经的古老大元物,一个曾经的古代传说人物,她没想过这两个人的住所会这么……有人情味。   钟成说的游戏机和电影在书架上摆着,殷刃买好的年货和零食放满柜子,一看就热闹。两位特地在家里挂了些红色挂饰,房间内充满新春气息。   热气蒸腾,各种菜色在暖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炖菜的香气飘飘荡荡,钟成说戴好防烫手套,极其小心地端上搪瓷锅。   他的无名指上,一枚戒指闪闪发光。   殷刃戴有同款戒指,正利落地布置碗筷收拾座椅,两人俨然一对普通情侣。   “你看你儿子,老钟。”程雪华眼尖,一眼就看到戒指,脸上掩饰不住的喜色,“你看看,你看看。”   钟有德忐忑:“礼物还是少了,得多包点红包。哎……不知道小殷家乡什么风俗。”   “全做好了啊,我还想露两手呢。”钟成枫率先踏上前。   “一会儿你可以煮速冻饺子,我准备了十种口味的速冻饺子。”钟成说慷慨地表示。   钟成枫:“……”嗯,果然人味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她摸了两把脸,果断在家庭群里转了“新”“婚”“快”“乐”四笔账,每笔五万块。   沉寂二十九年后,“闻枫丧胆”再次在群中发言。   【闻枫丧胆:代表爸妈转了哈,祝两位长长久久[玫瑰]】   【水果刀:谢谢姐姐[可爱]】   【终成正果:谢谢姐姐[可爱]】   钟成枫瞬间觉得自己苍老了几亿岁。   “这房子不错,听说房价便宜,还有大平层。”她顾左右而言他,“孙哥说了,好多警察都住这儿,要不我也在这买一套好了——爸妈跟我一起住,家里来往方便。”   “好啊,隔壁就空着。”殷刃笑着应下。   “该吃饭了。”钟成说则紧张地盯着他的劳动成果,当着这么多人类,他实在不适合使用因果灯。   “好,好。小殷,今天咱爷俩说什么也喝两杯!”钟有德又搬出他的酒。   “好嘞,爸。”殷刃从善如流。   钟成枫彼岸磨炼近三十年的神经棋逢对手,她往嘴里塞了一大块排骨,试图掩饰失控的表情。   钟有德乐得呵呵直笑。   “哎小殷,那是谁啊?”程雪华瞄到了绿植间的小桌。   桌上放着一位年轻女孩的照片,照片有点老旧,上面的女孩笑容灿烂无比。照片之前放着个小小的盘子,盘中静静躺着一颗红苹果。   “我和成说的朋友。”殷刃说,“叫小胡,是个很好的姑娘。”   “这样啊,待会给人家分点好菜。”   “一定。”   另一边,钟有德小酒下了肚,面色红润起来。   “来来,你们仨,祝年轻人新的一年心想事成,要啥来啥!我自家儿子闺女想要什么,我这个当爹的还知道点……小殷说说,想要什么?我们这些做家长的,说不定能帮衬帮衬。”   提到这个,钟成枫本能地顿住筷子。   她也很好奇——一个从千年沉睡中醒来的邪物,一位踏过无数强者诞生的神明。他留在这个小小的城市,到底为的是什么?   钟成说不熟悉人世,也就算了。殷刃可是正儿八经的人类,不至于太过单纯。   “我确实有向往了很久的东西。”   殷刃答得流畅。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灯火通明,一朵朵烟花在夜空绽开。房间里饭菜香气四溢,电视里播放着吵闹的贺年节目。殷刃柔和的目光从钟成说起,扫过圆桌边一双双眼睛,拂过温暖客厅的每个角落,最后又回到钟成说身上。   真热闹啊。   “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殷刃笑着说道,他举起酒杯,和钟有德碰了碰。   下一刻,指针指向零点。   “新春快乐——” 第246章 两年后   两年后的盛夏,海谷市。   【近日,警方対珊瑚礁集团有限公司展开全面调查。有关部门在公司建筑地下发现大量违章改建空间。经确认,珊瑚礁集团与多起刑事案件有关……】   【珊瑚礁集团为海谷市老牌企业之一,业务涉及媒体、日用等多个方面。经调查,其背后实际掌控人为魏某,警方已将其逮捕……】   【下一则新闻。7月初,警方一举捣毁某犯罪窝点,目前三人在逃……】   ”行了哥,把电视关上!“吕娜娜戴上了她的红软帽。   吕辉匆忙应着,啪地关了电视。   经过两年的潜心修炼,吕家兄妹终于要再次参加识安的入职体检。这回两人自认准备充分,连步子都轻快了许多。这次到达识安园区后,离入职体检还剩一段时间。   识安园区的景致还是老样子,就是喷泉中央多了尊雕像。   第一眼,吕辉没认出那是什么东西。   看轮廓,雕像似乎是个侧坐的人。人形身上雕了轻纱,轻纱上装饰有链子与简化后的符纸。由于雕像由一整块石头精细雕琢而成,本身只有石材的黑,造型又过于随意。两人一时看不出这是神像,还是现代风格的工艺品。   石像的“头颅”正冲着扩建后的水吧。   烈日之下,水吧的冰淇淋海报实在诱人。吕家兄妹対视一眼,决定在体检前先放松放松。不过水吧遮阳伞的阴影里,已经有了个人影。   那是个穿着朴素的姑娘。她扎着高马尾,长相普通,但适宜的淡妆让她看起来颇有气质。看到被晒得晕头转向的吕家兄妹,她礼貌地点点头。   吕家兄妹点好单,直接和那姑娘拼了桌。   “吕辉,这位是我堂妹吕娜娜。”吕辉说,“您也是来体检的?”   姑娘有点腼腆地笑笑:“是。”   吕娜娜精神一振:“正好一起,你是修行者还是……?”   “A大物理系研究生,高梦羽。”姑娘抬起头。“我还在读,准备暑假实习。”   吕娜娜:“哎呀,科学岗。我俩上次来,也有个A大的研究生。两年啦,也不知道钟先生升到哪个级别了。”   “等通过体检,早晚能碰见。”吕辉自信地拍拍妹妹。   “两年……钟先生?钟成说?”高梦羽交握住双手。   “你认识?”   “嗯,他在A大读博,遇见过。”高梦羽说。   “哎?!钟成说回去读书了?”吕娜娜吃了一惊,“A大可是在燕都,他该不会转到燕都分部了吧?”   吕辉深沉地整整马甲:“等通过体检,碰见熟人再问问。”   “……够了哥!”   ……   “吕家兄妹进步挺大。”李念放下保温杯,“高梦羽和彼岸关系特殊,她毕业后可以立刻转正。除了这三位,还有七个新人……今年情况不错。”   符行川脸朝下趴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李念:“你终于死了吗?”   “很遗憾,还没有。”符行川脸朝下回复道,语气奄奄一息,“两年了老李,好不容易抓到沉没会明面上的尾巴,结果还有这么多破事……珊瑚礁的律师团也太烦人了,魏化谦那混球……”   李念冷笑:“他们有明面上的产业,这本来就是持久战。我记得当初某人信心十足,说全权交给紧急事态处理部就好。”   “当时怎么看都是彼岸那边更重要吧……”符部长的声音越发心虚。   “沉没会还算好。当年的项江项海,现在半点进展都没有。这个案子,某人也揽在自己身上了。”   “缺少线索,没办法……”符部长气若游丝,“所以我才要老搭档帮忙啊。”   “啧。”   给出致命一击的咋舌声后,李念没再继续精神打击符行川。   的确,彼岸一战之后,识安的八成人力全投入了彼岸的研究与支援。为此,识安专门成立了“特殊事态处理部”,部长则由某两位麻烦精出任。   作为麻烦精之一,钟成说的工作还算尽责。   每次彼岸行动,那家伙必定背回来一堆研究资料。大战结束后一年间,钟成说便发表了《浅谈彼岸形成原理及食物链分析》《基于彼岸生态的古代微型元物融合生物研究》等数篇论文,科学岗等级火箭般上升——身为在职“恐惧”,此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探索深度远非普通科学岗可比。   为了获得更多知识,此人再次回到A大就读博士。   异地办公会带来诸多不便。考虑到身为“神”,钟成说可以穿梭彼岸抄近道回家,识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作为更危险的那个麻烦精,殷刃的情况则异常平和。   殷刃的实力着实超标,他几乎脱离了普通任务,只负责彼岸的生态管理。说实话,识安顶层対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神”仍保留一定戒备。为了安抚殷刃,识安每年都会专门腾出一笔特殊款项,用于给这人发奖金。   而两年过去,事实证明,识安的人们只是多心。除了借由彼岸当跳板,去燕都找钟成说玩,殷刃根本不会动用“神”级别的力量。   彼岸的生态平衡不需要每天处理。这家伙基本就来识安打卡吃饭,除此之外就在办公室偷偷摸摸玩游戏刷剧,或者找个沙发睡觉,把“摸鱼”两字诠释到极致。   为此,卢小河没有少教训他——卢小姐可能是整个识安対殷刃最不客气的人类了。   比如现在。   “不写报告就算了,上班打本过了吧?!”卢小河的大叫从走廊传来——特殊事态处理部的办公室就在紧急事态处理部隔壁,距离着实近。   “待会儿我要干活!我这是在养精蓄锐——”殷刃当场顶嘴,“而且我跟队友约好了,总不能说话不算话,T很重要的。”   “队友?你那些还在放暑假的学生队友?”卢小河咬牙切齿,“我们又是什么,殷刃部长?”   “话不能这么说,大家都是好队友。”殷刃嘀嘀咕咕。   “钟成说,你管管他……我靠,你怎么也在玩!”   “他们少个治疗。”钟成说镇定地说。   “你别惯着他啊?!”卢小河的声音里多了点悲痛。   “葛听听和黄今都很努力,你可以在精神上把他们的努力匀一点给我们。”殷刃深沉地表示,“你看,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明明早就过了退休的年纪……”   “……”   “要不小河姐也一起玩吧,周末还能拉上小葛和大黄。现在他俩总是要出外勤,办公室只有咱们三个,还挺空旷的……”   “不玩,我去看书。”卢小河幽幽地说道。真的空旷吗,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两位指头上的金光几乎要闪瞎她的眼。   “哎——?”殷刃发出失望的叹息。   李念几步上前,关上了办公室的门。瞬间,隔壁的吵闹化为一片寂静。   “她会习惯的。”符行川说。   “是啊,让我想到年轻的时候。”李念声音发寒,“某人懒得写战斗报告,我也代写得很习惯。”   “殷刃说今天要干活?”符行川顾左右而言他。   “嗯,算算日子该到了。”李念看向窗外。   今天是个好日子,万里无云,夏日烈阳将一切刷上一层白色。时间流逝,黄昏将近,灼目的白中渐渐泛出橘红的色彩。   一墙之隔,殷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与游戏里的同伴一一作别,站起身来。钟成说也摘下眼镜,将其仔细放在眼镜盒里。他打开提包,取出那盏火光摇曳的因果灯。   卢小河的表情严肃下来:“路上小心。”   殷刃弯起眼睛:“嗯,我们下班前回来。”   钟成说停在他身边,两人十指交握。下个瞬间,两人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卢小河打量了会儿空荡荡的办公室,突然觉得这里是有点空旷。   ……要不还是下载那个游戏看看吧?   彼岸。   戚辛倚靠着一只孤独,望向色彩斑斓的彼岸世界。她知道,再过一会儿,人世将迎来黄昏。   约定的时间要到了。   唰啦啦,唰啦啦。   远方响起潮水般的低吟,孤独猫咪们顿时从四面八方跑来。它们将幼崽用桌布包好,护在身体下方,整个族群挤成一团。   戚辛纵身一跃,在孤独猫球的顶端坐下。   唰啦啦,唰啦啦。声音越来越近。永昼的彼岸中出现了一丝温柔红光。它晚霞般铺开,霎时间将目所能及之处全部淹没。   紧接而来的是薄云般的红纱。   它们遮住了变幻不止的彼岸障壁,一切变得暧昧而朦胧。而红纱飘舞之下,是漆黑翅膀组成的温暖夜晚。视野犹如溶解,戚辛眼中的彼岸逐渐被黑暗吞噬。   来了。   比曾经的“恐惧”更为强大,也更为温柔的毁灭之夜。   红纱飞舞之中,黑暗的前方,是一个蒙着红纱的巨大人形。它身上缀着无数繁复的装饰,胸口前坠着一个泛着银光的巨大铃铛。那美丽的怪物缓缓前行,胸口铃铛轻摇,无边黑暗紧随其后。   它两只手臂静静垂着,另外两只则在胸前交叠。巨手手心之中,静静躺着一轮小小的夕阳。   ……那是个双目漆黑,提着提灯的人类。   提灯持续散发出夕阳般的温暖光辉,像是夜晚的预告,又像是指明方向的灯塔。被那光辉照耀到的部分元物,统统凝固般停在原地,随即被黑暗彻底湮灭。   仿佛察觉到了戚辛的存在,巨大的怪物停顿片刻,红纱下的头颅朝戚辛微微一点。   而戚辛站起身,手放在胸口,行了个正式的礼。   “辛苦了,两位。”她说。   夜晚就此降临。   黑暗彻底淹没彼岸的前一刻,戚辛看到“恐惧”转过身,対那巨大的怪物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什么呢?她坐回软绵绵的孤独身上,思考起来。   大概是有关彼岸规则之类的严肃话题吧,她想。   实际上,不久之前。   “今天高梦羽、吕辉和吕娜娜通过了入职体检。”钟成说小声说道。   “今晚下班后叫他们吃个火锅吧,好久没吃火锅了。”殷刃小声回复,“挺有纪念意义,作为前辈,我来请客。”   “好的,一会儿我去预定。”   “记得算上小葛大黄和小河姐,还有梁杉。”   “没问题。”   ……   人间,夜晚。   “终于上岸了呜呜呜!明天开始我们就是识安人了!”吕辉痛哭流涕。   “丢死人了哥,当着那么多前辈哭。”吕娜娜摘下红软帽,扇了扇风。   “这是被辣出来的眼泪。”吕辉大声擤鼻子,“说起来殷刃他们到底什么级别了?一个个都不说,该不会是甲级吧。”   吃火锅期间,吕辉曾询问过殷刃和钟成说的级别,谁知九组几位神态各异,答案总结起来就是“进去后就知道了,吃饭比较重要”。吕辉不好追问,只得作罢。   “他们看起来精神都不错,看起来不是很辛苦……不过那两个人,戴的好像是情侣款戒指。”吕娜娜回忆着席间情况。   吕辉终于从通过体检的感动中回过一点神来,他刚准备震惊——   “救命!!!”   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吕家兄妹対视一眼,迅速朝惨叫的方向奔去。   附近是老城区,街巷复杂。五分钟后,两人才找到了发出惨叫的人——一个年轻女孩躲在巷子角落,衣衫不整,整个人瑟瑟发抖。   她身边停着辆小面包车。明亮的月光下,车门之中一片黑暗,车内散发出垃圾和污物的臭气。   “啊……啊……”女孩哆哆嗦嗦指着巷子深处的阴影。   吕娜娜扶住女孩,吕辉则护在两人面前,看向那片黑暗。黑影之中,猩红的血泊缓缓爬出,残缺的肢体散落其上,一个头颅骨碌碌滚出阴影,那张脸上还带着惊恐万分的表情。   “怎么回事?”吕辉瞬间抓出一把符咒,紧紧握在手心。   他认出了那张脸——早上新闻播出过,那似乎是前不久的在逃通缉犯之一。   “刚才……刚才我回家……那三个人突然下车,把我往车上拉……然后……然后……”女孩吓得结结巴巴。   吕辉抓出一个球形灵器,径直扔进巷子。瞬间,明亮的光照亮了巷子里的一切。   两个年轻男人站在血泊与碎尸中央。   两人面貌英俊苍白,穿着一红一白的古旧长袍,长袍上透出瘆人的人脸暗纹。红袍青年把玩着另一个人头,白袍青年则捧着一截残肢,正细细啃噬。   明亮的月光下,两人没有影子,却毫无疑问地在血泊上踏出涟漪。有实体邪物,没有气息外溢……极端危险的家伙。   吕辉僵在原地,拼命思考対策。   “识安的人?”红衣青年开口。   “……是又怎么样?”   “帮我向符前辈问好。”那人微微一笑,“很遗憾,现在我们杀不了所有人,只能向最不顺眼的人动手了。”   “来玩捉迷藏吧,识安。”   红衣青年把人头往天上一抛,人头落地之前,血泊中的两个青年消失无踪。   吕辉一屁股坐到地上。   “怎么办?”吕娜娜抽着冷气。   “……总之先报警!”   来日方长,他们已经是识安的正式员工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们会抓住那么厉害的邪物。   天空乌云涌动,再次有雨落下。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ω\*)   没想到坚持到最后一章前突然被新冠击中,也没想到会病这么久……让大家久等了!   大家都要注意身体啊。   接下来的番外未必日更,可能随机修改一些错字或者小问题~   这篇写得比想象中的长,但我的极限可能就是这种长度了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