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咽白日 by檐早 双性 - 高H - 现代 - 狗血 军痞渣攻差点弄丢了他老婆 仇恪 X 宋笙贻 笨蛋军痞渣攻X悲惨清冷医生受 1         宋笙贻知道仇恪今晚从军区回来。   所以他故意请了好几天假,还把自己的几个病人转交给了新来的张医生。   姓张的年轻人有些惶恐,以为领导突然重用他,战战兢兢不断保证自己一定会对病人用心。   宋笙贻很轻地笑了一下,很浅,比平静水面的波纹还要难寻踪影。   他眉眼有些冷,平常也不见他笑,突然一勾唇角,轻易就让人晃了神。   小张医生对着领导发愣,笔记忘记做,话也忘了答。   宋笙贻却没心思为后生答疑解惑,他着急回家。   “您放心,我会尽力的!”年轻人殷勤为他拉开办公室的门。   宋笙贻点点头,临走时敷衍关怀到:“不懂的打电话。”   不到五点,宋笙贻从医院下了班。开车经过药店时,他买了润滑液和几盒避孕套。又绕道隔壁花店买了几朵花。   回到家,他将买来的新鲜栀子插到白瓷瓶里,把整个房子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做完一切不到八点,他开始洗澡。   或许把自己洗得干净一点,那个人说话就不会那么难听。   宋笙贻成为仇恪的情人已经一年了。   情人,想到这里宋笙贻有些不禁哂笑。   或许从事实上说,他只能算个不怎么新鲜的怪异玩具。   宋笙贻长得很好看。   仇恪第一次上他时评价说,他是个看起来清冷的漂亮男人。   后半句是骂他骚。   宋笙贻在水流下低头看自己的下身,两个粉色的小口一缩一缩,看起来好像非常欲求不满。   “怪物。”他骂了一句。   宋笙贻有两个洞。   作为一个男人,他还有属于女人的阴唇。   他的阴唇总会难以自控地流很多水,他会觉得好痒,好空,急切想要被填满。那个时候他特别想要有人插进来,力气大一点,做得痛一点,最好能干死他。   仇恪喜欢干他,又喜欢骂他。   他总会像母狗一样冲仇恪摇着屁股,抛下所有的骄傲与尊严为仇恪口交,祈求他用几把喂饱自己。   仇恪觉得他恶心,说他贱,天生就该男人操。然后他就会笑吟吟脱掉自己的内裤,软着声音说只要他操,别的男人都不喜欢,只喜欢他一个人的大几把。   “骚货。”仇恪会被他的话取悦,然后边干边骂,他尤其喜欢说这两个字。   宋笙贻今天受到宋雷的短信,宋雷让他懂事点儿,别惹仇恪不高兴。   仇恪如果不高兴了,宋雷的破企业大概就要垮了。   “你让他不爽了,老子就弄死你妈。”这是宋雷最常对他说的话。   宋笙贻赤裸着从浴室出来,什么都没穿。   他很漂亮,身体也很美,肢体纤细修长,皮肤白皙嫩滑。所以大多数情况下,他总能够成功用肉体伺候好仇恪。   宋笙贻冷着脸坐在床上,把买来的润滑剂和避孕套放在床头柜。他皱着眉,扳开自己的穴,用修长手指伸进肥厚阴唇用力地搅,他费力在为自己扩张。   很疼,他冷汗都出来了,却仍然咬牙在做。   他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仇恪回来了。       2         宋笙贻拉过被子把自己光裸的下身盖住,却因为慌张,把手卡在了花穴里。   阴唇狭窄的缝隙被修长手指猛得撑开,疼得他直哆嗦。   皱眉抬眼时宋笙贻正好对上仇恪的目光。   仇恪歪头看他,一副居高临下的玩味神情。   他把军装外套单手抱在怀里,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看着宋笙贻的脸颊一直到小腹一路飞红。   “又痒了?”他问。   宋笙贻的黑眼睛润满了水,弯曲的长睫毛也湿透了,像挂在细枝上的将滴欲滴的晶莹露珠,无辜地勾引着人。   他上半身裸着,瓷白肌肤细嫩滑腻。乳头却因为情动凸起,软绵的嫩红变硬,在空气里微微发抖,像焦急等人来好好爱怜的小樱桃。   “痒,好痒,我好难受,老公。”   宋笙贻的花穴涌了好多水,又黏又稠。阴道空虚,发疯一样地把他的手指越绞越紧,可是一根手指不够。完全不够。他想要更大、更坚硬、更火热的东西。   他想要仇恪紫红色的大鸡巴粗暴捅穿他。   仇恪慢慢走到床边,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又俯身在他后颈处深吸了一口气,问他:“想不想我?”   “……想。”   仇恪笑了,粗糙有力的大手伸进被子里,准确抓住了宋笙贻纤细的手腕。   他用右手指腹擦掉宋笙贻额头的冷汗,低声在他耳边说:“那,是你想我,还是你的逼想我?”   “都想。”宋笙贻看着仇恪的眼睛,绯红着脸喘息。   “想要你。”宋笙贻忍耐着把手从花穴退了出来,拉着仇恪在自己湿濡的穴口打转,“要老公操进来。”   仇恪修长的手指被汹涌黏稠的液体弄湿,宋笙贻的欲望流得他满手都是。   “骚货。”仇恪坐了下来,拉开了他的被子。   宋笙贻下身的风景一览无余。   两条细白长腿间一片湿漉,红红的花穴一缩一缩,闪着淫靡水光,用手指去碰,黏稠到可以拉出细长的银丝。   “你说你怎么这么淫荡呢?”   仇恪在他花穴处打圈儿,这里摸摸,那里捏捏,他探进肥厚阴唇,摸索到阴蒂,用巧劲按压着两颗娇嫩的褐色小豆子。   “因为你有鸡巴也有逼吗?”   “啊......”火热的欲望早就快要把宋笙贻逼疯了,偏偏仇恪还这么撩拨他。   看宋笙贻快被折磨得不行,仇恪从心底感到一阵暗爽。   他把手从宋笙贻的下身退出来,解开皮带,又用那只沾满淫液的手抓住宋笙贻的头发,抓过他的脸凑到自己撑起的性器面前。   “给我舔。”   隔着裤子,他顶了顶宋笙贻漂亮的脸,“舔好了,我好好干你。”       3         宋笙贻舔得卖力,清瘦脸颊迅速被撑得鼓起来。   他趴在床上,低头埋在仇恪的茂密黑丛中深深吮吸。他好像难受极了,吸得那么快那么用力,婴儿吸奶一样急。   宋笙贻光着身子,他臀部高耸,腰窝低陷,眼睛又润又湿,红色嘴唇旁沾满了粘稠白浊。   仇恪的下腹被宋笙贻的头发蹭来蹭去,鸡儿更硬了。按住他脑袋挺身一送,在宋笙贻的深喉下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仇恪满意地拍拍宋笙贻鼓胀的脸,继续用紫红几把恩赐他。   在外办公两个月,他憋得不行。   到考察地的第一天底下就想送人给他暖床,那挤眉弄眼的模样,还觉得自己挺会来事儿。   要不是施佑跟他一起出差,心软提醒他们不要多事,他实在想弄死那群自以为是的人。   他仇恪是无耻下流,也不是什么人都看得上。   更别说他最恨脚踏两条船,他不跟他那个混账爹似的。   宋笙贻撅着屁股吸得卖力,似乎是力气不够了,圆屁股抖了一下。   他一直趴着,屁股撅得那么高。   仇恪坐在床边能看到花穴流了一屁股水。   几把被好好伺候着,他却又在宋笙贻的穴里找乐子。   这里按按,那里摸摸,撩拨得宋笙贻红着眼呜咽不止。   仇恪看宋笙贻,越看心里越爽。   宋笙贻多好啊。   那些人哪有宋笙贻会吸呢?   上面会吸,下面更紧。不哭不闹,听话又耐操。   仇恪每次上他,都爽得快要升天。   宋笙贻可真好看啊。   平时冷,床上却坦荡。   够骚,水多,有逼。   还有把柄让自己好好拿捏。   唯一的缺点是不跟他接吻。   仇恪当然也强吻过宋笙贻。   他是什么人?恶霸太子党老大,他才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角色。   第一次干宋笙贻那次,仇恪把他双手双脚铐在床上,捏着他下巴强吻他被他咬了。   仇恪当时就甩了他一巴掌,红印子在宋笙贻脸上看着骇人。   “老子最烦有人跟我拿乔。”   他掐着宋笙贻的脖子警告到:“你爹公司要不要查,全看你表现呢。”   宋笙贻不说话,也不哭。   只轻声呜咽。   眼泪圈在框里,就是忍着不掉出来。   他伸长脖子锁住眼泪,像静河边断了翅膀的天鹅,背着夕光,目光渐远。   仇恪坏,不过还好不是变态。   再说睡了就算他的人了,他再混账也不会欺负床上的人。   都这份上了还能怎么样?   一年来于是再没接过吻。   仇恪盯着宋笙贻舔自己几把的嘴出神,记忆里这张嘴是什么味道来着?   想起来了,好像很甜,还很软。   仇恪其实很想什么时候再尝一次。   只是一想到宋笙贻冷清又悲凉的眼神,他这个流氓又不忍心了。   宋笙贻吃了好久终于吃完,吐出几把瘫在床上不停喘息。   眼神又怨又嗔:“你快点啊......我好累好难受。”   还打开腿冲自己挑衅抠逼。   “你行不行啊?”   得,宋笙贻骚起来,真挺欠的。   欠揍又欠操。   那就用鸡巴好好揍他吧。   仇恪一鹞子翻身,把宋笙贻猛的压到身下。   拍他的脸:“宝贝,待会儿别哭。”       4         话是这么说,但这么久了,仇恪只看过宋笙贻哭过一次。   宋笙贻总喜欢憋着。   他的眼泪好像有粘性,在眼眶里总是闪啊闪,破碎的玻璃一样,可是从来都不会掉下来。   仇恪压着宋笙贻,摸过床头柜上的避孕套用牙齿撕开,取笑他:“买润滑液干嘛?你水这么多还用得着这玩意儿?”   “你用一下嘛……”   宋笙贻怕疼。   可以的话,他希望仇恪这次能温柔一点,因为他真的太久没做了。   他乖顺地用柔软食指绕了绕仇恪下腹的粗密黑丛,眼里是溢满的讨好与媚色。   “好不好?”   仇恪嗤笑一声。   他沉默着让宋笙贻帮自己戴好套,再把他猛地翻身,掐着腰就插了进去。   “别作宝贝,你就喜欢粗暴一点。”   “啊!”   宋笙贻弓着身子大口倒气,单薄的蝴蝶骨颤巍巍发抖。   他用力抓住了刚换的黑色床单,白皙手臂上的幽蓝青筋疼得凸起。   仇恪“啧”了一声,低头看他,问到:“真这么疼啊?”   宋笙贻的额发被冷汗浸湿,他趴在床上虚弱点头。   “好疼。”   眼睛还是像碎玻璃,晃悠悠闪着水光。   仇恪看着宋笙贻那个快被撑到透明的穴口,沉默了几秒,一下整个退了出去。   “不要!”宋笙贻崩溃大喊。   明明刚才是那么满,可是现在一下空了。   都空了。   空虚感让他的甬道疯狂内绞,像要把他整个人连带灵魂都暴力收缩一样。   欲望暴雨一样淋湿他淫靡的穴口,花穴像被千万只蚂蚁齐齐张嘴撕咬。   好痒,好难受。   他难过地不断呜咽。   他不自觉地发抖,他好害怕,像被抛弃到漆黑的无底深渊。   他粗喘着气撅起屁股,丑陋淫荡地扭着。   他不要体面和尊严,也不要美丽与清高。   这些对他来说太不值钱了,更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想要仇恪救救他。   宋笙贻的身体畸形,也有着超越常人的情欲。   他美丽优秀,清冷锐利。   他曾经也很骄傲的。   可是不过一次,他就懂了怎么卖掉自己。   从宋雷下药把他卖给仇恪那晚,他哭着哀求仇恪不要碰他,却又在药物作用下不自觉迎合开始,他就成了个合格的婊子。   他被他爸爸卖掉了,他就要脏掉了。   那天的宋笙贻哭了好久,眼泪那么多,落在他唇角那么咸,好像他一辈子都不会再落泪了。   他躺在酒店总统套间,在华贵奢侈的大床上被仇恪干得爽快。   他被摆成各种姿势,在昏黄暧昧的灯光下发出一阵又一阵不要脸的浪叫。   “哭什么?”仇恪不耐烦地抹掉他的眼泪,“你一个男人有逼,不就是给人操的吗?”   “不是,我不是。”   他记得自己当时痴呆一样的摇头否认。   “骚货别摇了,这么紧是要夹死我?”仇恪狠狠扇了他屁股一巴掌,骑在他身上,仿佛高高在上的奴隶主。   忽的又阴测测地邪笑,仇恪说:“既然你有逼,那我把你操到怀孕好不好?”   宋笙贻就是那样,嘴上那么贞烈,下身却毫不留情地出卖他。   他哭得那么凄惨,眼睛和喉咙都努力挣扎,可他那个多余的逼却拼命迎合。   那天晚上他真的好想杀了自己。   自那以后他就时常趴在床上,撅高屁股,主动邀约,再恬不知耻地发出恶心的喘息。   他觉得自己好贱,就像仇恪经常说他骚。   宋笙贻觉得仇恪其实没有说错。   自从尝到了色欲的甜头,他就堕落成一个婊子。   一年后的床上,他还是主动迎合,甚至更有能耐了,连嘴巴都在求着仇恪干他。   “不要出去,干我好不好?”   宋笙贻软着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可怜。   “骚货。”仇恪重新他拉开宋笙贻的腿,摸过润滑液滴在性器上,“你生来就是个婊子。”   他在润滑液的作用下重新插了进去,他仍旧骑在宋笙贻身上,驱策他,征服他。   他啃咬宋笙贻的肩头和后颈,唾液和牙印一起留在白皙的身体上。   宋笙贻粗喘着呻吟,眼睛被欲望填充。   仇恪好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他在光裸的宋笙贻身上自在起伏。   他的鸡巴操着宋笙贻的逼,手也在宋笙贻的后穴一阵乱抠。   他看见宋笙贻的表情是那么精彩。   难堪又纵欲,挣扎又沉迷。   眼神空洞,满脸潮红,唇角还有干掉的精液痕迹。   比情色电影里最色欲的画面还有让人容易高潮。   真不愧是宋笙贻,他想了那么久的小婊子。       5         仇恪醒来的时候身边没人,伸手一摸只有些许余温。   他皱着眉头下床,只抓了条松松垮垮的运动裤。   穿过空荡的客厅,终于在浴室门口听到了淅沥水声。   水珠顺着雾面玻璃门蜿蜒流下,透过表面可以看到宋笙贻朦胧诱人的身体。   仇恪开门的时候,宋笙贻的手指正插在花穴清理。   他被仇恪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忍住呻吟冷声说:“出去。”   仇恪嘲讽地笑了笑,不仅不出去,还两脚蹬掉了自己的裤子,慢慢向宋笙贻靠近。   仇恪的身体很快被花洒淋湿,他步步逼近宋笙贻,看着自己昨晚在他身上留下的青紫痕迹。   他把宋笙贻困在马赛克墙壁和自己的双臂间,滚烫几把在宋笙贻的耻毛缓缓摩挲。   “怎么,提上裤子又不认人了?”   宋笙贻低头不说话,脸庞因为热水微红,眸子却依旧冷,像盖了层薄霜。   他想推开仇恪,可才刚碰上胸膛,手腕就被对方牢牢抓住了。   仇恪很不爽。   每次都是这样。   宋笙贻想要的时候骚得不得了,爽完了又立刻开始端着了。   当我是什么?   大号按摩棒吗?   那副伪清高总让仇恪心烦。   宋笙贻长得那样好看,他就该色情一点。   他是被色欲浇灌的柔软白花,却可笑地长了根名为清高的刺。   所有人都想把多余的东西拔掉,他也一样。   仇恪觉得,宋笙贻只有做爱撒娇的时候最坦诚,最可爱。   “宋笙贻,我现在想干你。”   宋笙贻没动,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   仇恪却知道他在抗拒在发抖。   仇恪还知道,宋笙贻在情事上需要一些鼓励和引诱。   然后他就会乖巧冲自己分开腿,委屈巴巴求自己干他。   仇恪用膝盖分开宋笙贻的双腿,他力气大,用一只手控制住漂亮男人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顺着修长细腻的脖颈一直滑到冒头的性器。   他在龟头处画了个圈,用粗糙指腹极慢地划。   他用呼吸烫着宋笙贻的耳廓,又在脆弱喉结逡巡着细舔。   很快他就看到宋笙贻的乳头硬了。   乳孔收缩,乳头凸成两颗红色圆点,在流水下颤巍巍闪着水光。   “不要。”   宋笙贻难受地哼了一声,双腿发颤,粘稠滑腻的液体从穴口争先恐后流了出来。   穴口剧烈收缩,他喘息着发颤。   仇恪满意地松开他,看他靠在墙壁上难受地乱扭。   “仇恪...”   “仇恪...”   “仇恪...”   宋笙贻的眼神变了,看救命稻草一样地向他伸出了手。   “操我......”   仇恪没有理他,反而转身就走。   宋笙贻急得崩溃,眼睛红红地想去追他,可却被折磨得没有力气。   “别走,别走好不好?”   他难受地蹲下去,委屈地用手指粗鲁自慰。   可是手指太细了啊,根本就不够。   他的下腹仿若烈火焚烧,像被虫蚀蚁蛀般难耐煎熬。   没用,根本没用,他徒劳地自救。   他想要仇恪插他,可是仇恪走了。   他掐着自己的大腿,冷汗一股一股往外冒。   仇恪再次进来的时候,看到宋笙贻双腿乱扭,神情颓靡恍惚。   他把虚弱无力的宋笙贻抱到马桶上,递给他一个跳蛋。   他笑得坦荡又无害,“送你个好东西,看看喜不喜欢。”         原来我这么久没更了吗?       6         “我不要这个。”   宋笙贻看着仇恪,觉得难堪。   是的,难堪。   他骚,他贱,只是他也会难堪。   仇恪曾经强迫他,逼他开会前把跳蛋塞到穴里。   恳求给口下跪都没用,那个人甚至轻笑着调了更大的档。   宋笙贻站在医院会议室的巨幅PPT屏幕前,在惨白灯光和众目睽睽下,恶心羞耻的发春。   他的同僚,会看到穿着白大褂的他是多么骚。   他的声音诡异的沙哑,脸是淫荡羞耻的珊瑚红,眼睛也润了婊子特有的水光。   宋笙贻身上的白大褂在弥漫着消毒液的空气里微微起伏,如果有人靠近他,还可以听见一阵突兀又隐秘的嗡嗡声。   他就是这副样子给他的同事和上司们做报告的。   那时候的宋笙贻快要疯掉了。   他都站不稳。   几个小时前刚换的白色内裤已经湿透,淫水从花穴里泄洪般倾涌,失禁一样的无助惊惶。   他红着眼睛,迷茫又清醒地看着各个同事审视的目光。   好像一把又一把锋利的柳叶刀,用厌弃和蔑视在他身上刻下一个个入骨血字:婊子。   他支撑不住,最终耻辱的低头,在众多唏嘘声里放弃了自己准备好久的心血。   “各位......抱歉,我最近熬夜太多,有些头晕......”   转身离去时他听到一句嗤笑,声音那么温柔,她说:“呵,熬夜太多,还真是诚实。”   还有别的声音,是其他同事笑着在夸“马医生真敢说。”   之后就是那样了,表面笑意背地唾弃,没有尽头的流言和猜疑。   大概只有刚来的新人才会相信他是靠硬实力升职的正经领导。   从前爱开他玩笑的护士会在看见他之后屏息沉默,僵硬问好。再在他转身之小声说:“看,他屁股真会扭。”   宋笙贻打了个哆嗦。   “不要这个。”   “仇恪,不要这个。”   宋笙贻喘息着,声音无比沙哑。他求救般捏了捏仇恪的粗糙手指,眼神近乎破碎。   仇恪皱着眉摆开手,冷着脸大力撸了几下自己已经硬挺的东西。   他将喷射的滚烫白浊抹在宋笙贻脸上,以精液作笔,认真创作着一副名为情色的画。   仇恪满意宋笙贻破了皮的唇,昨晚被他折腾,现在还肿着。   宋笙贻坐在马桶上,一丝不挂。他面色潮红,红润嘴唇半开,额头冒了许多细密的汗,眼睛也湿透了,里面全是欲望的水。   仇恪盯着嘴唇看了会儿,突然起了兴致。他掐着宋笙贻的脖子把他拖到自己身下。   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的提示和语言,他不由分说地把几把插进宋笙贻的嘴里。   宋笙贻大概以为这样就可以不用塞跳蛋,颤着眼睫全神贯注地舔。   他吮吸龟头,舌尖从底端一直细舔到根部。一圈圈耐心打转,一点点卖力地吸。   那么安静,那么认真,又那么怯懦愚蠢。眼底深处还有一抹沉寂多年的悲伤。   宋笙贻以为不用再塞了,觉得得救,忽然欣喜。   可是仇恪最后只是餍足地穿好裤子,叼着烟把跳蛋扔到他怀里。   宋笙贻无助地抓紧仇恪的裤脚,却被那个人带着轻蔑的笑,一点一点把手挪开。   隔了段距离,仇恪傲慢而冷漠,他站在蓝色烟气下残忍睥睨:“用哪个洞自己选,快点。”         我以为这章就可以开始的,结果不是...       7         “啊,哈,啊。”   “慢,慢点。”   狭窄的浴室里传来宋笙贻一阵又一阵的呻吟。   脸庞是堕落的潮红,瞳仁是失神的幽黑。   汗液自下巴滑到脖颈,游走到微微隆起的柔软奶白,将两颗发硬的奶头浇灌成迷人的情色模样。   宋笙贻坐在马桶上,双腿大开。   下身被塞了震动的冰冷物体,无法控制的全身颤抖。   他红肿娇嫩的穴口被跳蛋粗鲁震荡,甬道贪婪地将跳蛋反复吮吸。跳蛋动得疯狂,伺候得宋笙贻下身汁液淋漓,泥泞肮脏。   淫水从红肿花穴涌出,滴落到马桶盖上,掉在花穴外的白线也被粘稠液体弄得都湿掉了。   宋笙贻张着嘴大口呼吸,他快被折磨得喘不过气。   他整个人像是掉进了酒桶里,白釉般的皮肤被一层艳红强势占领。   宋笙贻的眼睛闪着水光,汗水和津液也纷纷滴落,淫穴还流了那么多汁液。   “水货。”   仇恪由衷夸奖。   他在蓝色烟气下淡笑,左手的摄影机发出火星一样的红光。   尼古丁愉悦大脑,但他更爱宋笙贻的淫荡。   宋笙贻的欲望一旦被勾起就难以收场,情潮来势汹汹,快要将他溺亡。   他怪物一样的穴被冰冷机械玩得水光粼粼,偏偏不知廉耻,扭着屁股将跳蛋往敏感点送。   在那个冒红点的摄影机前。   “仇恪......”   “宝贝,怎么了?”仇恪低头靠近他,揉他的奶子。   宋笙贻又喘了一下,声音那么轻:“不要,不要拍好不好?”   仇恪为他潮红情色的脸拍着特写:“那怎么行?下次出差就指望它打发时间。”   他一边拍,一边揉捏宋笙贻的屁股。   “可是,可......啊!”宋笙贻不住颤抖。   仇恪轻笑着按了最大档。   这就是仇恪的回答。   本来想着看宋笙贻玩儿,结果好死不死门响了。   仇恪把摄影机放好,又回到浴室把宋笙贻打包丢到床上,这才穿上衣服,吊儿郎当开门。   门口的青年穿了一身稳重的黑色,气质温和,眉目俊秀。只不过金丝眼镜里,藏着一双锋利冷峻的眼睛。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仇恪给他泡了杯茶,不轻不重地放到了桌子上。   随后长腿搁上茶几,正眼都没瞧他。   施佑笑了,敢情他打扰了两口子好事。   “行,对不住啊,下回给你赔礼。”   仇恪嗤笑一声。   还有下回?   做梦。   施佑叹了口气,“阿恪,我是有正事的。”   仇恪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   “宋医生醒着吗?”   “房间隔音还行。”   施佑点点头,说:“上头开始动作了,重点在房产土地这笔烂账里头。宋氏的情况......这些年你也知道的,我就是来提醒你,看紧宋雷。”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其实更倾向于,你及时收手,别管太多。”   “小心把自己搞进去。”   “知道了。”仇恪从裤兜摸出烟,开始吸。   施佑喝了口茶,头采龙井的甘甜幽涩慢慢进入他口中。   他感叹道:“宋医生还真惨。有这么个爹妈,还碰到你这么个人渣。”   仇恪轻笑,不置可否。         仇恪:对,我是人渣,那又怎样?       8         施佑很有眼色,没待多久就走了,还笑眯眯顺走了一罐茶叶。   仇恪进房间的时候,宋笙贻的意识已经有些迷糊了。   仇恪有些嫌弃地摇摇头。   宋笙贻作为一个医生,却半点都不喜欢锻炼。   仇恪慢慢走近床上的宋笙贻,扳开他的双腿,从红肿泥泞的穴里把跳蛋取出来,再用湿纸巾擦拭他的下身。   宋笙贻整个人恹恹的,眼睛紧闭。   平时仇恪从来不管这些,一直是宋笙贻自己清理,只不过今天他心情好。   仇恪想帮宋笙贻擦掉嘴角的精液,刚刚凑近脸,就看到他的嘴角动了。   宋笙贻脱力说不出话,口型却清晰,他说:滚开。   仇恪的脸慢慢沉了下来,他轻轻拍打着宋笙贻的脸。   仇恪大力抹掉宋笙贻嘴角的痕迹,用粗糙的指腹。   宋笙贻白皙的嘴角立即浮了层红印。   “你别挑事。”   仇恪把药膏丢在床上,冷淡地说:“自己抹,好了出来吃饭。”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仇恪跟施佑聊天的时候点了份外卖。两碗甜粥、四个鸡肉包、一碗重庆小面。   大部分都是他的,宋笙贻的食量很少。   宋笙贻只吃一个包子,喝半碗粥,最后再吃几片仇恪看不惯的维生素和钙片。   好笑不好笑,宋笙贻一个医生,挑食的不得了。讨厌喝牛奶,也没几个喜欢的水果蔬菜。逼他吃,他还会玩儿冷战。   仇恪快吃完的时候宋笙贻终于出来了。   他套了白T灰裤,走得很慢。走到客厅拿过消毒液喷了几下,才坐到桌上吃饭。   仇恪吃完了,没走,坐在宋笙贻对面看着他小口小口的嚼。   宋笙贻用勺子盛半匙粥,轻轻吹两下,送到嘴巴里。包子带着白色蒸笼纸一起吃,吃一点撕一点,手绝不会沾到油。   仇恪觉得他太过讲究了,同时又好笑。   吃饭这么斯文,吃几把的时候嘴却张那么大。双标吗?   “告诉宋雷,最近老实点。”仇恪盯着宋笙贻的嘴唇,突然开口。   宋笙贻整个人停顿了一下,终于抬头看了仇恪一眼。“好。”   “五天后边炜这小子做东,在金马楼上那个会所。”   宋笙贻平静地说:“我只请了四天假,包括今天。”   “没有商量,你必须去。”   仇恪知道宋笙贻不会不听话。   他更知道宋笙贻被他塞跳蛋还能乖乖出来吃饭的原因。   果然,对面的人在皱眉后还是点了头。   “仇恪。”   “怎么?”他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地问。   “我爸后天想请你去家里一趟,他有事要和你谈。”   仇恪做出一副非常遗憾的样子,“后天我约了人。”   宋笙贻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了,眉头微皱,一言不发。   “不再求求我吗?”仇恪点上烟,笑着望向他。   “床上那么会求人,怎么现在倒不说话了。”   清秀眉毛皱的更深,宋笙贻声音有些冷:“你别这样。”   “别这样是哪样?”他吸了口烟又继续:“不是你在求我吗?”   宋笙贻依旧沉默。   仇恪看着无动于衷的宋笙贻,觉得拱火。   “我没什么耐心,你只有十秒钟时间。”   他故意数得那么快,恶劣嘲讽地对宋笙贻笑。   “五”   “四”   “二”   “等一下。”   仇恪停了,听到宋笙贻很小声说了句:“求你。”   仇恪叹了口气,“光说也没什么诚意啊。”   “你想怎么样?”   仇恪从桌下拿出一个黑色盒子,上面用粉色蝴蝶结系好了。   “施佑刚刚来了,给你送了份礼物,他说你一定会喜欢。”   仇恪满意地在宋笙贻眼里看到一丝冷意与厌恶。   “今晚就试试这个怎么样?”         施佑:?       9         宋笙贻平时不说脏话。   但他拆开盒子后还是忍无可忍蹦了句操。   盒子里躺着一件黑色蕾丝水手服。   布料稀少,情趣非常。   仇恪洗完澡后嘚瑟进屋,以为能在床上看到性感多汁的宋笙贻。   结果连个影子都没有。   皱着眉绕到书房,他才发现这人居然还穿着家居服,窝在桌前专心看资料。   仇恪走过去,“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   “怎么,要我帮你换?”   手指微微蜷缩,宋笙贻抬头看他:“不是...”   “我现在去。”说着起身就要走。   哪想到仇恪把他膝弯一抄,轻松横抱。他边走边说:“你走得太慢了,老公抱你去。”   仇恪靠在窗边,凝视着赤身裸体的宋笙贻。   纯白的,美丽的,总能让他充满无限情欲的身体。   仇恪的眼里燃着喷薄的欲望。   后者却静静看了那件轻薄的衣服好久,才咬牙套了上去。   上衣又透又短,锁骨处有个粉色蝴蝶结。黑色蕾丝花边刚好遮住红色乳头,稍微动一下就会露。   诱人细腰下是甜骚的裙子。   低腰黑裙暴露出宋笙贻深凹的股沟,大半个白嫩臀部肆意裸露。   裙子太短,甚至连宋笙贻的蛋都遮不住,更别说那个诱人的穴。   宋笙贻白皙的皮肤陷在罪恶的黑色布料里,所有勾人欲火的部位影影绰绰,半遮不遮卖着骚。   不过最可恨的是,他没有一丝作为婊子的自觉。   宋笙贻没穿过裙子,他低垂着头,两条腿规规矩矩并紧,捏着裙摆的手微微颤抖。   婊子害臊,真他妈一大奇观。   仇恪想操坏他。   隔着布料,仇恪用嘴拉扯宋笙贻的奶头。他卷着舌头在乳尖细舔,把那处咬得又湿又硬。   宋笙贻耐不住撩拨,发出一声甜腻呻吟。   仇恪压在宋笙贻身上,清晰感受到宋笙贻下面的变化。   啧,下面也又湿又硬。   好乖。   仇恪把两个奶子吸得肿肿的,从锁骨咬到脖子,津液和齿印先后落下,标记在宋笙贻的身体。   仇恪解开浴袍,用性器擦刮身下人的阴唇。   “唔!啊!进来!”   宋笙贻难耐地摸着仇恪的腹肌,不停地喘。   仇恪咬上了宋笙贻的下巴,眼睛却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唾液将嘴唇润湿,星星点点的闪。颜色瑰丽艳红,跟他的人一样漂亮。   好想吻下去。   “疼。”宋笙贻喊道。   仇恪回神,齿关松开,放过了他的下巴。   “别玩儿了,进来。”宋笙贻灵巧修长的手指在仇恪的腰腹打圈:“仇恪,快操进来,求你。”   仇恪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沉声说:“别急。”   修长双腿被粗暴拉开,红嫩的小穴早已湿成一片。   “上面不能亲,下面总可以吧?”   不待宋笙贻反应,仇恪将头凑到花穴,疯狂地吮吸。   他温热的舌头挤进湿漉的穴口,迅速舔上肿胀的阴蒂,时不时又沉迷地吸,舌尖灵活地在穴里抽插。仇恪在用心跟宋笙贻的逼接吻。   宋笙贻爽得快要死掉。   他仿佛被放到一个滚烫的容器里,哪里都是热的,欲望被火焰加热,他飘在虚幻的云层,被柔软漂浮的情色包裹。   穴里汁水喷涌,粘稠地流进仇恪嘴巴里,没有一滴浪费到黑色床单上。   仇恪的吻丝毫不温柔,粗暴又着急,落到身上是会痛的。   可是宋笙贻清楚,他的逼好喜欢,又痛又酥爽,他还想继续。   快被舔到高潮的时候,仇恪停了,把人翻了个身。   宋笙贻瞪了他一眼,模样生气又委屈。   仇恪笑着捏了一把他的屁股。   “宝贝,你只能被我插射。”       10         宋笙贻湿透了,仇恪进入得无比顺利。   “啊!”   滚烫的赤红巨物横冲直撞,在柔嫩涌道里叫嚣撒野。狰狞青茎暴起,搁着宋笙贻嫩滑的穴。密密麻麻的痒被巨物撞散了,疼痛尽头是无与伦比的酥爽。空虚肉穴被巨大的阴茎填满,鼓胀到发麻,痛快到再也吃不下。   火辣辣的快感燎原一般从穴口烧到宫口,就着仇恪的每一次肆意顶弄直捣宋笙贻脆弱的敏感点。他整个人快给撞散了,无意识地撒娇呻吟,屁股不经意的扭,猫儿发春似的撩。仿佛撞他的不是几把,是解忧的慷慨销魂柱。   “真他妈骚。”仇恪赞美道。   他被宋笙贻吸得不行,性器被宋笙贻的甬道饥渴吞噬,里头又湿又热,紧得不像话。仇恪大力操他,每一次撞击又准又狠,胯骨剧烈相击,囊袋一次次拍到雪白大腿上。   宋笙贻的黑裙子被仇恪用牙齿撩开,掀到肚脐,卷进腰里。黑色布料别在白皙腹部,粉色几把和嫩穴通通暴露在空气里,醒目地放浪,引诱仇恪寻欢。上裙摆勉强算干净,下裙摆的黑色布料却被满满当当的汁水弄脏,斑驳流淌的淫液和白浊,全从宋笙贻的逼漏了出来。   “要坏了!”   “不行!啊!我不行了!”   “仇恪!我受不了了!”   宋笙贻真真假假的求饶,粉白脚趾却在仇恪的腰上乱蹭。   仇恪舔着粉色蝴蝶结旁的精致锁骨,望向宋笙贻意乱情迷的脸,戏谑地说:“下次带件护士服回来穿上,老公好干你。”   宋笙贻忽然安静了。   他眼睫轻颤,若有所思,最终还是坚决摇头,小声蹦出一句:神经病。   仇恪的鸡儿更硬了,猛的一撞差点让宋笙贻魂飞魄散。   “你!”宋笙贻惊呼,在仇恪背上重重挠了一下,仇恪精壮的脊背上瞬间留下一抹旖旎淫乱的红。   宋笙贻被这一击猛顶弄得射了出来,粉色几把突然喷水,浓浓麝香味弄脏仇恪的腰腹。   “被干得爽吗?”仇恪边问边低头舔了一口。   “甜的。”   宋笙贻白皙的身体因为情动发粉,脚趾是红的,膝盖是红的,乳头是红的,眼睛和唇也是红的。他躺在仇恪身下用力地喘,声音又甜又娇。   甜丝丝的津液从他嘴里流出,暧昧撩人的呻吟也从那小嘴发出的。宋笙贻的上唇单薄,下唇饱满,不过一样好看,一样艳红,一样吃过他的几把、在高潮时崩溃大叫出他的名字。   就像现在,宋笙贻又痛又爽地喊:“仇恪!你操坏我了!啊!仇恪!”   真他娘的好看,他想。   脑子一热,仇恪吻了上去。   柔软清甜的唇瓣被他重重碾磨,粗暴又疯狂的吮吸。   操!   完了!   仇恪猛地清醒过来,立刻松开宋笙贻,跟他拉开距离,有些心虚地看向他。   宋笙贻似乎还没从接吻里反应过来,他一动不动。   “你没.....”   仇恪刚要说话,宋笙贻突然开始拼命挣扎。   “滚开!“   “滚!从我身上滚下去!滚开!”   两条细白长腿毫无章法地乱蹬,双手大力捶打着仇恪胸口,麦色胸口很快浮了层红。   仇恪单手控制住他两只手,整个人坐在他身上,目光有些冷:“我他妈又不是故意的,你够了啊。”   “滚!给我滚!”宋笙贻不仅没因这句话冷静下来,反被更加激怒。   他神色痛恨至极,嘴唇大开,恐惧地一合一张,用力呼吸喘气。眸子凝满了水,镜中浮月一般的,一碰就要碎。   “别碰我!出去......别碰我!”几近绝望的哭腔从宋笙贻嘴里发出,随后一抹晶莹清泪从薄红眼尾落下。   仇恪终究叹了口气。   低身抚上宋笙贻的脸,想为他擦掉脸庞落下的泪水。   结果宋笙贻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声嘶力竭冲他喊:“滚开!你他妈给我滚!”   空气中清脆一响,红色五指印飞到仇恪左脸上。   又痛又烫,这是他第一次被打耳光。   仇恪火了。   他阴沉着脸掐住宋笙贻脖子,无视宋笙贻的窒息呜咽,另一只手一下将那件黑色蕾丝上衣撕开,用它将宋笙贻的双手牢牢绑住,肮脏的裙子也被他扯开丢到宋笙贻的脸旁。   “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仇恪把宋笙贻提起来,拎下床,把人大力摁着跪在地上。“姓宋的,你最好门清儿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有没有资格跟我横?”   他骑在宋笙贻身上,几把粗鲁凶猛地撞,愤怒发泄,粗糙大手也在屁股和胸口用力地掐,掐棉花一样的,不费力,也不留情,恶劣得纯粹。   宋笙贻痛得整张脸皱作一团,黑魆魆的眼里光没了,他失声尖叫,声音凄厉又痛苦。   “怎么,委屈着你了?”   仇恪轻笑一声,扯着宋笙贻的头发,拽过头强吻他。   吻得那样残忍,甚至都不能叫吻,只能形容为撕咬。   恶狼撕咬小动物跳动的喉管时就是那样。没有同情没有不忍,尖牙利刃一样插进脆弱喉管,血管破开,甜腥血液从缝隙里涓涓涌出来,毫不留情地被吸走,最后剩下一具死不瞑目的动物骨架,一只餍足饭饱的狼。   宋笙贻忽然笑了,血液从他的嘴角流下。   仇恪的声音冷冷传入他耳中:   “宋笙贻,没有下次。”       11         仇恪醒来的时候,低头看了宋笙贻很久。   宋笙贻还睡着,呼吸非常浅。   他大概做了什么梦,眼珠左右转,眉头也紧蹙着。眼睛和嘴唇都有些肿,下巴尖儿皮还破了。   仇恪抬手碰了碰宋笙贻唇边血迹,但血凝很久了,没擦掉。   仇恪微怔,轻手轻脚把被子从宋笙贻身上拉开。   尽管有心理准备,他还是不由深吸了口气。   宋笙贻被他弄得实在不成样子。   浑身上下青紫斑驳,白皮肤下格外骇人。深浅齿印全身都是,纤细手腕被握出层层乌青淤痕。   不过最严重的还是下面,花穴充血外翻,两瓣阴唇肿得发亮,泥泞中混着血。   操。   仇恪有些烦躁地挠了下头。   纠结片刻,他端了盆水给宋笙贻擦洗身体。   红白液体从宋笙贻下身转移到盆里,红色在透明水体里散开,落了血腥气。   仇恪上药动作很轻,他并不想吵醒宋笙贻。   两人昨晚做得太久,只睡了两三个小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仇恪那样,多晚睡都能铁打不动七点醒。   昨晚仇恪原本气一会儿就冷静了,但宋笙贻太犟。   宋笙贻跪着哭喊,撕裂尖叫,不求他,软话也不说,眼睛黑沉沉,空得跟个木头娃娃似的。   仇恪先是被宋笙贻扇了一巴掌,后来整年亲不到的酸涩和怒气也冲上头,宋笙贻油盐不进的样子最终煽动他发疯。   真他娘的操蛋。   仇恪给宋笙贻穿上衣服,冷哼着出了房间。   宋笙贻是下午一点醒的。   他哪里都痛,全身像被碾过一样。   咬牙下床的时腿太酸,不注意一下扑腾到地上。   脚步声很快靠近。   仇恪将他重新抱回床上坐着,拿过枕头垫在他身后。   “想干什么?”他问。   宋笙贻不说话,低着头。   仇恪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房间。不一会儿端来一碗南瓜粥放在床头,还冒着白色热气。   “吃饭。”   看他没动,仇恪有些不爽,端着碗凑到宋笙贻面前:“不然要我喂吗?”   宋笙贻捂住嘴咳嗽了两声,苍白着脸沉默。   “再说一遍,吃饭。”   宋笙贻冷脸侧过了头。   “你还在气什么?”重重的一声,盛粥的白碗重新落回床头柜。   金黄液体猛地洒在黑漆桌面上。   仇恪坐在床边,捏着宋笙贻的脸要他看自己。   “不就亲你嘴了吗?我不该亲你吗宋笙贻?老子忍了一年多,看在你听话挨操的份儿上没计较,你他妈别跟我用这点耍横拿乔,老子最烦这套。”   “你搞清楚,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   说完他松开宋笙贻,意味不明的笑了。   他拨了电话,还开了免提。   “喂。”他的声音非常冷淡,满是上位者的高傲姿态。   “仇大少啊,最近还好吗?”对面声音有些老,语气却恭敬讨好。   仇恪看到宋笙贻惊恐抬头,捏住被子的手越缩越紧。   “还行,就那样。”仇恪轻笑:“我今天就是想告诉你件事。”   中年人突然着急,忙问道:“是不是笙贻...惹您不高兴了?”   宋笙贻忍着痛挪到床边,抓住仇恪的衣袖,喘息着摇头。   仇恪由他扯,“不是。”   宋笙贻还没松口气,就听见仇恪接着说:“我是说,明天来宋家的事,要延迟了。”   “但笙贻跟我说您得空啊...您...您这是组织上突然下了任务吗?”   仇恪被逗笑了,“没任务我就非得来吗?”   “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宋雷心说仇恪又在冲他发什么火。“那您什么时候得空呢?”   “你问我,我问谁啊?”仇恪笑着看向宋笙贻,挑眉提示他。   嘶哑的声音轻声响起:“我错了。”   宋笙贻紧抓着仇恪的衣袖,看他不说话,又端起南瓜粥大口大口地喝。   “仇恪,我错了。”   仇恪摸出张纸擦拭宋笙贻嘴角,满意地对电话那头说:“算了,就明天吧。”   “好好好。”宋雷放松下来,喜笑颜开挂了电话。   仇恪把碗放回去,抱手看着宋笙贻笑,“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宝贝小宋还得被欺负很久…很久       12         仇恪一早开着辆黑色路虎带宋笙贻去了宋家,到的时候刚过十点。   经过宋家庭院的时候,宋笙贻突然让仇恪停车。   仇恪看着他朝一个妇人走了过去。   朱慧正靠在吊椅上小憩。   她一身素色旗袍,看起来很是得体端庄。   佣人看见宋笙贻来了,忙将一旁的薄毯给朱慧盖上,接着就要叫醒她。   宋笙贻立即抬手制止。   他走过去,冷冷看了佣人一眼。   宋笙贻俯身拢了拢朱慧身上的薄毯,轻轻握上她的手,笑了一下。随后轻声说:“妈,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吊椅上的人依旧睡着,少有的安静祥和。   仇恪面无表情地走近,打量熟睡的女人。   单看,还真看不出来是个疯子。   “走了,进去。”仇恪有些不耐烦。   宋笙贻闻声看了他一眼,回头对佣人说:“好好照顾她。”说完便跟仇恪进了屋。   佣人急忙点头哈腰,却在他们走远后不屑哂笑。她在朱慧耳边轻声说:“卖屁股还这么傲,你儿子可真不要脸。”   一进门,宋笙贻就发现客厅的摆钟不见了。   那是宋雷早年从德国买的古董货。宋雷并不爱钟,花大价钱仅仅是为了装点门面,但钱毕竟摆在那里,他还是稀罕的。   “哟,仇少来了。”   是宋均,宋笙贻的哥哥。   宋均今天穿得人模狗样,他慢腾腾从沙发上起身,向仇恪问好。   仇恪瞟了他一眼,没理他。   宋均也不生气,反倒笑着看向宋笙贻,“阿笙也回来啦,真是稀客啊。”   宋笙贻自从做了仇恪的情人后,就再没回过家。因为宋雷不准,仇恪更不让。   宋雷请仇恪去家里,却并未说要捎上他。宋笙贻昨晚磨了好久,仇恪才傲慢地点了头。   挺好笑的,宋笙贻心想。回自己家还要求别人。   “败家玩意!仇少来了你这小子怎么不告诉我!”宋雷急匆匆从楼上下来,给宋均头上重重来了一下。   他随即又向仇恪赔笑,“真是不好意思啊仇少,刚刚在上边儿处理公司的事,没能好好迎接您。真是对不住。来,您请,咱们到上面谈。”   仇恪轻慢地“嗯”了一声,又悄悄拍了两下宋笙贻的屁股,看到宋笙贻的脸又红又白,还拼命调整呼吸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他这才笑着跟宋雷上楼。   仇恪一走,宋笙贻就想出去看朱慧,没走两步却被宋均挡在身前。   宋笙贻皱眉看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宋均瞅了瞅宋笙贻手腕,又看看他的下巴,讥讽地说:“姓仇的还挺会玩儿。”   “滚。”宋笙贻冷着脸往旁边走了两步。   宋均笑着再次挡在他面前,问到:“去看朱慧啊?”   “不关你事。”   “当然关我的事啊。”宋均朝宋笙贻走进了两步,笑眯眯地说:“你也看见钟没了吧,你那个妈砸的。”   “什么?”宋笙贻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宋均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就几周前发生的事。她又发疯了,大喊叫你的名字,在客厅里又是叫又是闹,后来居然还把老头子的钟砸了。最后你猜怎么着?”   “老头子打她。用鞭子抽来着。用足了力,背上全是血印子啊。她有气无力瘫在地上,真叫一个惨。”   宋笙贻整个人仿佛冻住了,拳头一点点收紧。   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让那个人死。   看见宋笙贻毫无血色的脸,宋均又在他耳边嘀咕:“对了,她躺在地上的时候...”   “我也踹了两脚呢。”   几乎是一瞬间,宋笙贻一拳打在宋均脸上。   宋均狰狞地抹掉嘴角的血,看向宋笙贻的眼睛里,冒出诡异又兴奋的精光。       13         仇恪和宋雷谈完后一同下楼,却不见宋笙贻和宋均。   “宋笙贻?”仇恪喊了一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有些不悦,下意识皱眉。   哪儿去了?怎么不跟老子说一声?   仇恪才听宋雷说完一堆破事,心情本来就不好,现在不见宋笙贻,简直更糟。   “他应该就在家里,哈哈。”宋雷脸上轻松,心里却有些慌。自己才捅了不小的篓子,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仇恪翻出手机想给宋笙贻打电话,这时却突然从外面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声。   他沉着脸走了出去。   宋雷暗骂一声:疯女人!随后也咬牙切齿出了房子。   宋家庭院里,宋笙贻赤红着眼睛提起宋均的衣领,作势要揍他。可紧握的拳头却在颤抖,像是在害怕些什么。   宋均反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挑衅地冲宋笙贻指着自己的脸,带着款款微笑,好像在说:你来啊。   忍无可忍挥拳,宋笙贻却被一股大力拉住了。   朱慧扑向他,野蛮地阻断了他的拳头。她用长满丑陋褶皱的双手抬起宋笙贻的脸,口齿不清地问:“阿笙?阿笙?我的阿笙?”   “...妈,我在。”   朱慧温柔地笑了笑,可是又立刻慌张起来了。   她顿了顿,睁大眼睛努力理解之前听到的话。她的手指因为恐惧无意识用力,重重按压着宋笙贻的脸骨。   黑色瞳孔猛地缩小,她突然厉声尖叫:“他为什么会知道...你?啊?他怎么会知道?宋均为什么会知道?妈妈不是告诉你要保护好自己的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吗?你为什么不听话?啊?怎么办?你要怎么办啊?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怎么办啊...我的阿笙要怎么办...”   她无力地松开宋笙贻,哭泣着重新跌坐回吊椅上。   从尖叫到哭吟,最后更像濒死母狮绝望的低吼。   看着幼崽被健壮同类啃咬,从拼命挣扎到奄奄一息,对面枯黄的草地一点点变红,汇成殷红血泊,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临死前最后的记忆,是小狮子僵着不动了,引来好多难看的青头苍蝇,落到那再也不会湿润的黑色鼻头上。   她害怕,她好害怕。   那是阿笙啊,为什么要伤害他?为什么要咬他?她想要把她的阿笙藏起来,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秘密。   她想好好保护他,想好好抱一抱他。   “不哭了,不哭了,阿笙。别怕,妈妈在呢。”她踉跄着起身想去抱他,可却被一股巨力推开了。   朱慧迷茫地退后几步,她看见一个高大凶狠的男人扑向了宋笙贻。   仇恪死死环抱住宋笙贻,又将他猛地推到自己身后。   “你干什么?走开!妈!”宋笙贻想靠近朱慧,却被仇恪制住了双手。   朱慧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她血红着眼睛冲向仇恪。   宋雷一下出现将朱慧推倒在地上,他愤恨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指着朱慧骂道:“个疯女人!别给我惹事!”   “滚开!”宋笙贻毫不留情一口咬在仇恪手上,剧痛瞬间涌上仇恪头顶。仇恪怒极,狠狠瞪着宋笙贻,手却依旧紧握着。   “宋笙贻?!她疯了,谁知道会干什么?”   宋笙贻红着眼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求求你,让我过去。仇恪,我求你了。”   仇恪看着他,又在他眼睛里看到碎玻璃。   这次还带了脆弱的血色。   仇恪深吸了口气,放开了他。   宋笙贻立刻从仇恪身后跑到朱慧面前,他蹲下身飞速检查朱慧的脊背和关节,在确认没什么事后松了口气,再用袖子轻轻擦掉朱慧的眼泪。   仇恪心情复杂地看着地上这对母子,他有些焦躁,很想抽根烟。   朱慧握住他的手,严肃又夸张地对他说:“阿笙,你不可以让人知道...你...不然,不然会有好多人害你的,你知道不知道啊?”   宋笙贻点点头:“...我知道。”   她又深吸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胸脯,“吓死我了。我看那个人好凶,我好害怕他。我怕他要打你,怕他想要弄死你。”   宋笙贻愣了一下,沉默着摇头。   一直在旁边看好戏的宋均此时又出现在朱慧身边。   宋笙贻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   宋均蹲下身,又笑眯眯地看向朱慧。“阿姨,你放心。”他将朱慧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他不会伤害阿笙的。”   “阿均...”朱慧恐慌又期翼地看向宋均,用只有三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你知道了...你就好好保密,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啊?”   宋均矫揉皱眉,像是万分纠结,最后看到宋笙贻又想动手了才笑着点了头。   朱慧笑了,笑得好开心。   如果朱慧是正常人,那她就该知道她完全是多此一举,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宋笙贻是个双性人。   可她是个疯子。   宋均又说:“阿姨你放心,那边那个人他不会伤害阿笙的。”   朱慧问他:“为什么?”   宋笙贻逼视着宋均,红色眼眶里满是恐惧。   宋均对着宋笙贻笑,似乎想要安抚他。在外人看来,他像是个合格的兄长。随后又转过头,又轻又甜地对朱慧说:“因为阿笙是他的姘头啊,您不知道吗?”   “什么...”   她像是没听懂,有些呆呆的。于是宋均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宋笙贻是男人的姘头,阿笙今天能回家就是多亏了他呢!”   “够了!给我滚开!”宋笙贻推开宋均,不自觉地发抖。   朱慧的眼睛好空,她看了看仇恪,又看了看宋笙贻。最后猛地捏住宋笙贻的下巴,放声笑道:“宝宝,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哈哈哈哈哈哈!这宋均是不是疯了?变得跟我一样了?哈哈哈哈哈好惨好惨,我好高兴!”   “妈...”   朱慧听到他这声又不笑了,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朱慧突然扇了宋笙贻一巴掌。   她好像不迷糊了,这时候好清醒,她对宋笙贻说:“你要不要脸?”   “我...”宋笙贻低着头,不敢看她。   朱慧扑在宋笙贻身上疯狂打他,痛恨骂道:“你怎么了?怎么就这么下贱?我疯了,你也疯了吗?丢人!丢人!我要弄死你!弄死你!”   宋雷急忙叫人把扑在宋笙贻身上的朱慧拉开。   “宋笙贻!你丢人!”朱慧被两个人架着走远,却仍在撕心裂肺地大喊。   “妈...”宋笙贻的眼泪似乎断了线,苦涩地滚落着。   仇恪看着这场闹剧,只觉得心底极端烦躁,他不顾宋笙贻的反抗,沉默着把他抱上了吉普车。   “放开!你放开我!妈!我错了!妈!”   车子渐渐走远,一路丢弃窗边风景。   仇恪开着车,有下没下地抽烟。   宋笙贻的头靠在副驾窗户上,一遍又一遍小声重复:   “恶心,我好恶心。”       14         到家的时候并不晚,天色却阴沉,快要下雨的样子。   仇恪停好车,琢磨着想要说点儿什么。   侧过头却发现宋笙贻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安静地靠在车窗,两条纤细手臂半握着垂在身侧。湿润睫毛干涸了,脸上母亲的指印仍留着。   仇恪摸他的脸,手指在红印处碰了一下。   宋笙贻依旧睡着,一点都没动。   他很少这样乖。   仇恪从烟盒里拿出根烟,想这支烟燃尽了,就把宋笙贻叫醒。“!山!与!氵!タ!”   明艳星火在阴天的车子里忽然亮起,烟丝覆灭成青烟,逸散在空气中。   一口一口吸着,仇恪忽的摇头。   宋笙贻家里的破事儿还真多。   烟草燃尽,仇恪轻拍宋笙贻的脑袋。   “醒醒。”   副驾上的人依旧闭眼,只无意识发出些许呓语。   仇恪看他良久,最后下车关门,一言不发把人扛了回去。   宋笙贻太轻了,除了屁股有点肉,其余几乎都是骨头。   仇恪抱惯了野战训练的粗重木头,扛着跑个十来公里不在话下。现在抱着轻飘飘的宋笙贻,总觉得没落到实处。   大概换句话说,不顺手,也不顺心。   仇恪把宋笙贻安顿到床上,脏衣服给换了,手机静音放在床头。   做好一切后仇恪给人打了个电话,去了军委。   仇恪进办公室的时候,施佑正在跟下属发火。   被骂的倒霉蛋站在施佑跟前,老实受气,不敢辩解。看到仇恪来了如蒙大赦,眼睛里全是得救的光彩。   仇恪看得好笑,顺道做个善人:“行了,出去吧,我有事找你们施处。”   施佑一怔,随即了然。   倒霉蛋忙不迭地滚了出去,闭紧嘴巴,小心翼翼关了门。   “你这是有事儿找我吧,还给我把‘副’字去了,胆儿挺大?”施佑好笑地看他。   “迟早的事。”仇恪又拆穿到:“再说,你不是挺受用的吗?”   施佑轻哼一声,没脾气地笑了。   他终于放下手里的材料,问道:“什么事?你还专门跑一趟?”   指尖在朱红桌面上随意敲打,仇恪慢悠悠地说:“查人,宋均。”   “宋均?宋医生家里人?”   仇恪点头。   施佑愣了愣,想问什么,最后却没开口。   仇恪吊儿郎当地笑了,他说:“第一次见,好奇。”   “无聊。”施佑白他一眼,应下了。   仇恪俯身拍拍施佑的肩,转身就要走。   施佑却又制止,皱着眉头问:“阿恪,你也联系宋雷了吧,他这次又干了什么?我听说这次好多……”   “跟国土那边有点问题,旧账,老东西也是现在快查了才想起来。”仇恪打断他,转过身来,不怎么在意地说:“也没多大事。”   施佑摇摇头,眉头皱得更深。   仇恪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是最后只厚颜无耻地笑:“谁叫宋笙贻好睡。”   文化人施佑噎住了。   施副处长十分嫌弃,沉默良久后还是忍不住骂:“个老色胚,宋医生跟你真是便宜你了。”   仇恪笑了笑,不以为然:“我不白睡他,他也不被我白睡,谁便宜谁啊?”   施佑心说多大脸,怎地睡宋笙贻还算被占便宜?   笑归笑,他当然明白仇恪的意思:权色交易,理当如此。   公平互利,无所谓谁吃亏,各取所需罢了。这世上多的是,普遍又普通。   施佑笑了笑,觉得自己似乎担心太多。   仇恪还是仇恪。   每份关系都看得清清楚楚,散了也一定钱货两讫。这么多年一直都是。   “施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仇恪笑着看向他:“放心,我心里有数。”   仇恪说完,走出了房间。   他们这种人就是这样的,施佑想。   见过太多,想要太多,万花筒里泠泠独行,司空见惯自焚与非命。   可绝不会允许自己搭错轨,更难原谅荒谬和污秽。   从来清醒。         走肾容易走心难   得慢慢来~       15         仇恪回来的时候果然下雨了。   雨丝像只只振翅的白色飞蛾,黑暗里扑腾着往车灯上撞。   淌过污水,仇恪熄火停车。   他没带伞,又懒得躲,觉得反正没几步。下车了索性淋着,优哉游哉地走。   回到家里,意料之中的一片漆黑。客厅通常没有人,宋笙贻几乎不怎么出现在这里。   他会定期买一些好看的花来换,也会有空就擦擦电视屏幕的灰。   但他真的很少出现在客厅,更多时候是在卧室和浴室。   做爱和清理占据他在这个房子里的大多数时光。   大多数时光,宋笙贻都是赤身裸体。   雨滴顺着仇恪的黑发滴落在地板上,他随意甩了甩头,找了一圈最后走向了紧闭的书房。   仇恪进来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灯没开,书房也是黑的。只有书堆中的电脑,发出微弱又苍白的屏幕光。   宋笙贻没有发现仇恪的到来。他站在窗前,安安静静看雨。   他的衣服不是仇恪帮他换的那套。原先那套有些大,袖口跟裤腿都有些长。仇恪却想让他穿,但宋笙贻自己换掉了。   外头天色阴暗,像是午夜一般。雨声中夹杂着惊雷,沉闷撞击在阴沉天幕上。大雨倾盆而落,无数雨丝子弹一样袭击着透明玻璃,将清晰画面暴力凌乱。   仇恪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   水色斑驳里,宋笙贻又看得见什么呢?   仇恪咳嗽了一声,试图引起宋笙贻的注意。   宋笙贻回神似的抖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他。   他的眼神很出乎意料的静,像山。   像没有光、没有电的山,火种也找不到。一切都是沉静的,连风都不在黑暗里私语。   宋笙贻看向仇恪,声音清冷:“你感冒了吗?”   仇恪闻言,弯了弯嘴角。   他拧着自己湿哒哒的头发,并没有回答,反而绕过宋笙贻,坐在了电脑桌前的座椅上。桌上杂乱横着一些册子和笔记,纸上字迹凌厉。   他粗略扫了一眼,抬头重新看向宋笙贻:“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只在职业客套?”   宋笙贻当作没听到,自顾自地说:“多喝热水。如果发烧了,药箱里有扑热息痛。”   “过来。”仇恪忽然叫他,声音有些沉。   宋笙贻没动。   “我不想说第二遍。”   宋笙贻面无表情靠近,被仇恪一把拉过去抱在腿上。   “洗澡了?”仇恪在他颈间闻了一下,抱着他的腰,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随后一下拉开他右手的衣袖。   仇恪察觉到宋笙贻僵住了。   宋笙贻在害怕。   他好笑地说:“老子不动你。”   同时心底又生出几分莫名的爽。   仇恪揉着他的手腕,悠着力化开那处乌青。鼻息喷在宋笙贻耳垂,他边揉边问:“衣服,为什么换了?”   “那不是我的衣服。”宋笙贻回答。   你的衣服,我觉得挺恶心,所以换掉了。   但他不敢说。   仇恪不喜欢他的答案,凶巴巴地问:“你那个四天的假请到五天没有?边炜那里必须去,别给我忘了。”   “我没忘,请到了。”   “你们医院不是挺忙的?怎么会容易请假?”   “操!说到这里就来气。”仇恪声怒气更盛:“要不是你不让老子给你们领导打电话,你请假不是分分钟的事?”   仇恪一顿说,闹得宋笙贻头疼。   他皱眉说:“请到了,丧假。”   “什么?”   “反正宋雷迟早是要死的。”   “你可真行啊。”仇恪没想到是这么个理由,笑个不停,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手里活血化瘀的揉法也慢慢变了味。手也从手腕转到了腰上。   宋笙贻不争气的身体很快起了反应。   拳头捏着,指甲嵌进肉里。宋笙贻勉强持着一丝清明说:“不动我?”   仇恪凶猛地顶了顶,在宋笙贻的闷哼声里嘲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话算话过?行了宝贝,你也别装。”   他一摸宋笙贻身下,将湿濡的手指放到宋笙贻面前,两指相碰竟拉出银丝。“骚货,你不也想被操吗?你看,你下边儿出了好多水。”   说着便扒下了宋笙贻的裤子,抱着他不管不顾冲了进去。   “宝贝,你真紧。”仇恪慷慨奖励他一击猛顶。   宋笙贻趴在桌上,疼痛顺着冷汗润湿睫毛,看起来像在流泪一样。但他没有。   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大概明早起来是会比左手好一些。   他不稀罕。         大家好,生病了还是不要自己随便吃药,一定要去看医生。       16         “大哥,你怎么这么慢啊?等好久了!”   “堵车,到门口了。”   边炜挂断电话,对着旁边几个公子哥说:“门口了。”   “他那小情儿也来吧?能在仇恪身边待一年多,仇恪还非带过来见,肯定是个有手段的美人,今儿我就来看看到底什么样。”一人说。   又一人笑着打断他:“得了吧,我们什么美人没见过?你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像。好看又怎么了,不还是给人做情儿?”   “啧,怎么说话呢?”边炜赶紧皱眉,装模作样道:“什么情儿不情儿美人不美人的?真他娘的...呸,真难听!勤劳朴实呢?不是说好老祖宗的训话记心间吗?怎么你们净说些骄奢淫逸的屁话?”   “思想觉悟不够高!一看就被西方和平演变侵蚀了!回去多抄几遍八荣八耻!”   其他人心中默默翻白眼,想笑又不敢笑,只好连连称是。   边炜演完了根正苗红,立马拉住旁边女人的手,目光灼灼:“媳妇儿,我不跟他们一样,我就…从没有小情儿什么的。你相信我。”   女人淡淡“嗯”了声。   包厢门一推,仇恪带着宋笙贻进来了。   仇恪穿了件黑皮硬夹克,麦色皮肤撞上皮革,为他本性不羁更添几分野。   他身后是清冷昳丽的宋笙贻。   宋笙贻一身浅蓝色风衣,随意套了条银灰色长裤,里面是紧扣的衬衣。   他皮肤白皙,恍惚没有血色,灯光照耀下有种脆弱的透明感。隔了段距离,他站在仇恪身后望向众人,目光疏离冷漠,像根锋利的瑰丽冰棱。   仇恪向众人介绍他,宋笙贻礼貌轻笑了下。   清凌凌的,靓得很。   之前过嘴瘾的几个人突然就熄火了。   边炜挤眉弄眼在仇恪耳边说了句什么,仇恪矜持又得意地哼了声。   待众人落座后,边炜终于说:“今天把大家叫到这里,是想说我跟小其已经订婚了,所以以后大家有什么局,不用叫我了。”   “恭喜边少!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门当户对,这才般配!其他那算什么?”   “这才是天作之合!”   边炜搂着旁边的韩其优,满心欢喜地接受众人的祝福和赞美。女人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几个人说完废话后准备喝酒,忽然进来一个高大的陌生男子,他蹲在边炜耳边说了些什么,边炜先是一愣,随后笑道:“他不‘正’得很吗?怎么在这儿?”   “怎么?”仇恪问。   “段律岑,他小子也在这儿。”   仇恪挑了挑眉,觉得有趣,“会会?”也不等众人回答,他拍拍宋笙贻的头,随后利落起身走出去。边炜赶紧跟在这位后面,冲几个公子哥说:“跟上。”   一时间只剩下宋笙贻和韩其优。   宋笙贻捧着西瓜汁,脑子里继续盘算着刚才被仇恪拍散的治疗方案。还没想好就听到对面说:“你不喜欢他。”   韩其优说得肯定。   她定定凝视着宋笙贻,猜他会违心反驳,或者怔怔发愣,再或者这个漂亮男人能诚实一点,可以挺直脊梁说句是。   但宋笙贻微怔后只淡笑,什么都没说。   没等来回应,韩其优喝了口酒,自顾自道:“我也不喜欢他。”   黑色长发遮挡了她的眼睛,厌恶与恨却藏不住。“粗鄙,暴躁,贪婪,骄傲,滥权,目中无人,不择手段。好多,他缺点好多。或者说他的恶有好多,怕不止七宗,地狱也嫌恶。”   她有些偏执地看着宋笙贻笑。   像是一种奇异的能力,在宋笙贻踏进这间屋子的刹那,韩其优就产生了一种异乎强烈的直觉:这个男人同她是一样的。   他们同样被剥开,被折断,被撕碎,在一地狼藉里寻找零星尊严蔽体。他们找不到尊严,找不到遮羞布,于是把撕裂的碎片拼命往脑子里装。生冷,锋利,争前恐后地涌。但那又怎么办呢?最终精神上遍体鳞伤,身体也要学会跪着。她原本以为跪吧,忍就忍吧。可是跪着跪着也终于害怕。   她怕自己跪久了,再也不能站着够到梦了。   韩其优抹抹眼睛,有些想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明明她也不了解宋笙贻,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录音揭发她,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欢欣着威胁自己,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让她陷入更加不堪的境地。她不愿意把人想得那么恶毒,可事实上人间恶鬼总是多得人眼花缭乱。   或许酒精麻痹她,理智跑丢了。   她实在太想找个人说话。她渴望倾诉,渴望同类的舔舐与拥抱。因为这一切真的太痛苦了。   她甚至希望这个男人能像她一样不管不顾,把这样那样乱七八糟的一下全抛了,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要。哪怕就那么一瞬呢。   可是他好像无动于衷。   韩其优看着宋笙贻放下西瓜汁,隔着距离将桌上的纸巾递给她。   “韩小姐。”宋笙贻笑得疏离:“我什么都没听见。”   “也希望您以后,慎言。”       17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群人回来时气压极低,边炜尤其面色不虞。   仇恪倒是没什么变化,嘴角只多了几分笑,幸灾乐祸的。   不过落座后,边炜很快敛了怒气。   “媳妇儿,眼睛怎么红了?”他低头看着身旁的韩其优,愤怒脸色顷刻被关切替代。他想摸摸韩其优的头,却被后者不露痕迹的避开。   手空了,指尖些许落寞。讪讪放下手,边炜转瞬笑了下,接着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喝得有点多。”   边炜点点头,“那你别喝酒了,喝果汁。”   韩其优没接他递过来的果汁,只说:“我想出去透透气。”   没等边炜回答,她说完便向众人欠身,走了出去。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这时候有人自告奋勇替边炜挽尊:“今天算是个好日子,韩小姐当然要多喝了,这不高兴嘛,她喝这么多肯定是高兴的。”   “韩小姐当然该高兴了!踹了没用的前男友,跟年少有为的边少在一起,做梦都要笑醒吧。”   “眼睛这么红,说不定是喜极而泣呢!”那人接着道:“还好是高兴,别说,刚刚进来看到韩小姐眼睛那么红,我还以为...”   “我差点以为她被谁欺负了哈哈哈。”   仇恪笑着挑眉。   就你妈话多。   说话那人鬼使神差看了宋笙贻一眼,心道不好。   “马少,你说的什么话?刚刚就宋先生和韩小姐在这,还有谁会出来欺负韩小姐?”一人说笑着拍了他脑袋一下,潜台词是:你小子胆肥啊?他俩也敢挑拨?   那人急忙辩解:“我没有,不是...是!谢总说得对,是我想岔了。我在说屁话我在说屁话...”   边炜懒得搭理他们,勉强还记得自己东家身份,皱着眉头说:“行了,别扯些有的没的,喝酒。”   “哈,我这才注意到宋先生一直在喝果汁。”姓谢的富二代突然说。   话题中心还是转到了宋笙贻身上。   “韩小姐喝果汁也就算了,怎么宋先生都不跟大家喝喝酒认识认识呢?”   “今天第一次见到宋先生,真是一表人才啊。刚刚介绍的时候就想跟你喝一杯认识一下的,这不是边少做东嘛,也得先说完他的事再来说其他的。”   “宋先生,大家都是仇少的朋友,今天见面真是荣幸,来来,喝一杯。”   几个人相互唱和,笑盈盈等待他举杯。   这个姓宋的确实漂亮,还有几分冷淡和清高,隐隐透出一股子韧与傲。进来了没有阿谀谄媚,也没有无所适从。安安静静坐着,不卑不亢。   冷静又闲适。   所以他在床上也是这幅死人样吗?   他会不会像狗一样趴在仇恪身下被他干?有没有眼泪汪汪自觉懂事地撅好屁股?   那张好看的粉色小嘴会不会在高潮时浪声淫叫?那么白皙的皮肤印上吻痕后又要多少天才散完?   他最喜欢什么姿势?碰哪里会最敏感?他的精液又是什么味道的?   是腥还是甜?舌头会不会舔?   ......   好奇,对宋笙贻,对仇恪品味的好奇。   可是对于性格、爱好、工作、成就,一概不关心。毕竟对他们来说,情人,能做好这些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他们期待宋笙贻醉酒失态。   或许从那些不由自主的醉后动作中,可以让宋笙贻卸掉伪装,一窥他藏匿的风骚与放浪。人一旦耽于薄酒,那就准备好露馅失控。   宋笙贻静静看着那些人微笑,仿佛眼里掠过轻风,停泊进山川暮色。   仇恪听他们请宋笙贻喝酒,皱着眉头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   几个怂货贱兮兮道:“我们可不敢欺负仇少的人,就是初次见面嘛,想请宋先生喝几杯。给个面子。”   “仇少不会连这个面子也不给我们吧?”   仇恪沉默几许,刚想说话却听见宋笙贻说:“好。”   他接过满满的一杯酒,接连不断的,把那些惑人缠绵的琥珀色酒水一口一口吞掉。   毛细血管在酒精的作用下迅速扩张,宋笙贻的白皙脸庞染上了一层微醺的桃色。   他没醉,非常清醒。   清醒看穿男人们的眼睛。   事实上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在清醒状态下醉去。所谓醉酒撒泼,酒后乱性,不过是自导自演作戏,自我放纵、抛弃道德,为阴暗与不齿罩上世俗借口和遮羞布罢了。   宋笙贻下贱,宋笙贻也知廉耻。   想他任人摆布,除非他醉为一具活尸。   但他要真醉到人事不省,离死也不远了。   “真爽快啊宋先生!我最喜欢跟你这种爽快人交朋友了。”   “非常高兴认识宋先生!漂亮!爽快!”   宋笙贻礼貌点头。得体,优雅。   不过在他们眼里,小婊子依旧在装。   “差不多行了。”   仇恪冷冷出声。   那么多辈一个阵营的,脸皮是不好撕破。   但也别太过分了。   几个二世祖见着仇恪脸色,突然意识到不对,开始半道歉地打哈哈。   宋笙贻看着这群人想笑。   假,假的很。   他头有些晕,被仇恪揽在肩上,神情恹恹的。   他想,那位姓韩的姑娘实在不是他的同路人。   遭遇境况先不管,至少在别人眼里,高贵区别低贱,他们间有云泥之别。   韩其优是落难的大家小姐,是边炜捧在手里,会明媒正娶的妻子。   而他不过是个被奚落玩弄的人,灌酒也理所应当。   混得真好啊宋笙贻,他心里控制不住地笑,怎么越来越多人觉得你是婊子了?   末了仍是想笑,笑怎么仇恪也做作,何必多此一举。   “老子订婚,你们一个个喝那么多干什么?都醉不清醒了?”   “边少说得对,大家别喝了别喝了。”   一伙人讪笑着结束,谈论起最近得来的风声。   这场戏就要收场。   也不知喝的什么,刚刚下肚之后就难受,宋笙贻现在更是想吐。   他撑着仇恪起身,低声说:“我去个洗手间。”   宋笙贻出门后终于装不下去,难受,怎么都忍不了。他捂着肚子,猫着腰挪到厕所。   不停地呕吐。   宋笙贻把自己关在隔间,蹲在马桶边撕心裂肺地干呕。   他其实吐不出什么东西,秽物全是刚刚喝的酒。不,他笑了笑。或许还有那群人嫌弃的西瓜汁。   这味道实在难受,胃酸太浓,喉间充斥着强烈的灼烧感。   滚烫,粗野,伤人,他像囫囵吞了炭火一样。   吐完后终于好受些,宋笙贻深吸了口气,扶着门起身,慢慢走到了洗手池。   银色镜面上是他苍白的脸。   面前的清俊男人有些憔悴,嘴巴是乌色,眼睛也无神。擦掉嘴角液体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脸上少了点肉。   我好像又瘦了,他想。   随即又嘲讽地笑,他静下心来,仔细清理双手。   不过很快,他又一次因为喷涌的呕吐感冲进了厕所。   来不及关门,他不甚雅观地趴在马桶上,单薄脊背无助地抽动,像受惊的蝴蝶。   忽的察觉背上触感,他感觉到有双手抚上脊背,一下又一下地拍。   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狭窄肮脏地隔间厕所轻声响起:你还好吗?         小宋:喝多了伤胃,大家记得不要空腹喝酒。       18         合上银色打火机,仇恪悠然靠在沙发上,眯着眼吐出白色烟圈。   他左手托着一杯酒,很香。他低头睨那颜色,漫不经心地晃。玫红液体洒落,掉出些惑人幽暗,有的甚至飞溅到他身上皮革。   仇恪左手端酒,右手食指规律敲击桌面,发出紧凑又轻微的嗒嗒声。   嗒,嗒,嗒。一下又一下。   烟没烧完,他眉宇间隐有几分不耐。   干脆把烟丢在酒里。   滋的一声,明艳火星顺势侵袭,烟草顷刻成灰,只留烟头浮在酒水上。   他点点头以示满意,又看向那人笑。   “赶紧的。”他说。   谢英望着面前的一排酒,有些发憷。十几杯烈性酒摆在他面前,五颜六色的,像柔软缤纷的毒鸩。   掌心不自觉发汗,他笑了笑,斟酌着说:“仇少,真得都喝啊?”   仇恪没看他,懒懒地嗯了声。   “可这也...”   仇恪笑了,“你这么怕做什么?我不就是也请你喝几杯。愿赌服输。”   “骰子是你自己要玩的,也是你自己输的。话那么多,怎么,不给我面子?”   “没有...”   谢英当然不能不给他面子,但又怎么能傻乎乎地喝。   深吸口气后他硬着头皮道:“怎么会?就是明天要去我爸那儿,我怕喝太多明天起不来了,老人家最讨厌这种作风,准得骂我个狗血淋头,我总不能说是跟仇少喝酒吧。”   仇恪摆摆手,无所谓道:“没事,你要是起不来我亲自送你去,再跟你爸道个歉。”   他又倒了杯酒,眼睛弯弯的,“说起来真是巧,我上次出去就是他底下人的地盘。建设得不错,就是发现些个小问题,到时候跟你过去了,我刚好顺便跟老人家说说。毕竟几辈人交情,我也不能就这么往上报,你说对吧。”   谢英面色一冷,说不出话。   刚刚宋笙贻一走,仇恪就让关门倒酒。假意上说大家好久没聚了一起玩玩,实际就盯他一个人。玩骰子,仇恪把把赢,点名送酒让他喝。   谢英看向边炜,眼神示意他。边炜却装作没看见,装模作样起身说自己找老婆去了。   他们这代,就是看在长辈面上聚聚,实际上关系不咸不淡。只有仇恪跟边炜,从小玩得来,家境地位相当,两人在他们这堆又算最有出息,关系一直很好。   谢英本想着灌宋笙贻,就跟逗逗猫猫狗狗一样的,一时兴起讨个乐子。都怪那个姓宋的,谁叫他长得那么骚。他这才脑子一热,越灌越起劲,最后灌得有点多...   其他人都装傻,表忠心似的半开玩笑怂恿谢英喝:“别啊谢少,是不是不行啊?”   仇恪笑着把酒端给他,语气却阴冷又刻薄:“来,谢少请。”   ......   宋笙贻回来的时候,包厢里的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仇恪。   仇恪坐在黑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吸烟。   宋笙贻慢慢走过去,没走几步却碰到只玻璃杯,还装着樱桃色的酒,碎在他脚下。他仔细越过一地狼藉,走到仇恪面前。   仇恪看他来了,把烟摁灭。自顾自地说边炜找老婆去了,其他人滚回去抄八荣八耻。   宋笙贻点了下头,默默站着。   两人一时无话。   好像所有言语都藏匿了,他们间的独处偏爱延续沉寂与独角戏。   几乎是刹那间,仇恪一把将宋笙贻拉进怀里,手指紧紧捏住他的下巴,冷冷出声:   “你是不是有病?”   宋笙贻皱着眉头,不知道仇恪又要做什么。他有点累了,还有点疼。   “他们给你你就喝?老子都没说话,你又瞎答应什么?”   仇恪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隐怒作刀,在眼里无声打磨。   “嗯,我错了。”   宋笙贻声音沙哑,接着又努力扯出抹笑:“我错了。我有点难受,我们走吧,好不好?”   他不在意仇恪又在找什么理由发疯,只想能不能快点结束,他好想洗个澡快点休息。   “你他妈真是...”   仇恪沉着脸看他,眼里晦暗不明。   最终他松开手,起身走出了包厢。   宋笙贻面无表情揉揉自己的下巴,跟在他身后慢慢走,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宋笙贻看到仇恪突然停住,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他原本想避一避,转身却听到一个声音说:“是你。”   宋笙贻顿住了,他回过头来看向那人。   仇恪微妙地看了宋笙贻一眼,示意他过来。挑眉问他:“跟段少认识啊?什么时候?”   “刚刚。”   段律岑看着二人,隐约察觉到什么,微愣后笑道:“原来是阿恪的朋友。”   他向宋笙贻伸出手,声音温和:“刚才太匆忙,还没好好自我介绍。段律岑,幸会。”   双手交握,段律岑碰到的皮肤很凉。   “宋笙贻。”   数秒后他松手,问道:“疑问的疑吗?”   宋笙贻摇摇头,“贻笑大方的贻。”   “原来如此。”   段律岑看他脸色依旧不好,提醒道:“你好些了吗?回去之后记得好好休息。”   宋笙贻闻言轻轻笑了,“我会的,谢谢。”   仇恪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跟个外人似的。   他看不惯的人对他的人嘘寒问暖,而他莫名其妙站在中间。   此情此景实在诡异又荒谬。   仇恪冷笑着打断二人,匆匆结束寒暄,末了又刺了段律岑几句,拉着宋笙贻走了。   找了代驾,两个人坐在后座,也不说话,各看各的窗户。宋笙贻把头靠在车窗上,眼睛难受地闭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醒来时宋笙贻发现自己被仇恪抱着往卧室走,他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今晚没有做爱。   宋笙贻侧身躺着,仇恪把手放在他的颈部,抚摸动脉纹路。生命的纤细温热在他指尖一下又一下颤动。   “宋笙贻,一年多了。”仇恪的气息喷在他后颈。蓬勃灼热,还有些麻。   “你还记得来的第一天,答应我什么吗?”仇恪轻轻咬了他一下,烙上鲜红牙印。   “我记得。”宋笙贻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黑曜石。   语气里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自嘲:“我会一直听话。”   我会好好听话,心悦诚服。我会蒙住耳朵,闭上眼睛,执行你所有的野蛮指令。   仇恪满意地吻了他的后颈牙印,声音低沉:   “千万别背叛我,宝贝。”         “执行野蛮月亮之指令”   ——聂鲁达       19         医院从来都忙碌非常。人太多了,一切都显得既杂又乱。   各种气味声音微妙交缠,融合扩散,像一团冗杂浓郁的暗色阴霾,藏匿在充斥刺鼻消毒液的空气中。   汗滴,血腥,消毒液,眼泪的苦涩,连同明黄阳光下的灰尘微粒一起,翻滚伸展,降落到探病的白色鲜花上。邻座隔床,此处哭嚎彼处带笑,不过咫尺间方寸地,也隔绝千山万水,区别地狱人间。   绝望,狂喜,冷酷,无奈,贪婪,阴暗,怨恨......一幕接连一幕,万千情状走马观花般上演,生命的悲喜剧永无止境。   但宋笙贻见得多了,越发释然。   他的病人瘫在床上长吁短叹,不停骂骂咧咧。   骂护工办事不用心,骂儿女不孝不给钱治病,骂医院费用怎么这么高,骂他极其没用医术不好。最后说这么多糟心事,不如死了算了。   “少说话多休息,当心扯到伤口。”宋笙贻平静出声,笑了笑:“糟心就要死吗?还是活着更好吧。”   “年轻人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是你没有糟心过!”   宋笙贻淡笑着沉默。   他查完房离去,走进了办公室。   小张医生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他在宋笙贻面前低着头,样子为难又别扭。   “宋老师,您回来了...”   “嗯。”宋笙贻从资料中拨冗,放下钢笔,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有事?”   “...没有,没什么事。”耽|美下 载www.yikekee.cc 日更小 说广 播动 漫漫 画   许是气氛尴尬,他顿了顿又说:“宋老师,您节哀。”   ...   宋笙贻差点把这事忘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点头。“谢谢。”他看了看面前的年轻人,嘴上微扬起一抹笑:“忘了说,这几天做得不错,辛苦你了。”   !!!   别扭扫空,小张突然就有些激动。   “方案我看了,实际又严谨,很不错。”   年轻人的脸有些红,“都,都是我应该做的!”   小张医生出去的时候心还在激烈地跳,砰砰砰砰,又快又有力。他好想把这幕拍下来,再让宋老师签个名,放进柜子里好好收藏!   “小张,你还跟他走那么近呐,不是跟你说了他是什么人嘛。不听姐的,倒时候被恶心到了你才后悔。”护士长看着年轻人傻里傻气的样子,觉得自己应该再提点提点他。   小张摇摇头,“宋老师在学校就是风云人物,一直很努力优秀。他不会做这样的事。”说完又愁闷叹气:“我就一点也不该信你们,刚刚也太尴尬了,宋老师还夸我来着...”   小护士看着小张医生的背影嫌弃地翻白眼,嘟囔到:“又一个被迷惑的。”   他们口中善于迷惑人的宋医生老老实实做了一上午的课题研究,快到中午的时候才忙里偷闲给宋雷打了个电话。   “答应我的事,你最好做到。”   宋雷气不打一处来:“个小兔崽子,怎么跟老子说话的?我打她又怎么了?她不该打吗?谁叫她疯来疯去,一天天的让我丢人现眼!让我成为别人的笑柄!”   他讽笑到:“你也别一副大孝子样,可不可笑?她疯又是因为谁啊?因为我吗?因为我打她吗?还不是因为你这么个怪物!”   钢笔太尖,纸上纵出一道黑色裂痕。   “你他妈的才是一切错误的开始。你说你到底怎么好厚着脸皮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攻击我?”   宋笙贻闭眼,深吸一口气。   “你当初答应我的,我跟他,你就好好照顾她。”   听筒里突然安静数秒。   窗外有乌鸦在叫,一声赛一声凄厉喑哑。   那些黑色的身影翻飞在惨白天幕下,它们站在电线上,用禽类浑黄的眼睛透过窗纱凝望他。   “我不希望再发生这样的事。你做得到,我当然会听话。你做不到,”宋笙贻一字一顿:“我一定让你后悔。”   宋雷呸了一声,“那娘们好得很呢。你他妈的也少威胁我,朱慧在我手里,终究是老子说了算。”   “还有,我警告你少用仇恪这臭小子要挟我。不就让他处理多么大点事儿,最后居然还骂了老子一顿,说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呵。”   他说的不是事实吗,宋笙贻想。   “你真是没用!怪物!一无是处一塌糊涂!作为那个女人的儿子勾引人不会吗?他是不是玩腻你了?让他平点事这么不情愿的。指望你真是越发指望不上了,还不如盼着小均。正经原配跟我的种就是不一样!你这种...”   宋笙贻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真烦。   他沉着脸把之前写好的材料丢进了垃圾桶,又重新写了份交给主任。   宋笙贻往职工餐厅走,路过那间病房的时候他又去查了次房。   这次406号床的哀怨老人安静睡着了,护工在一旁打瞌睡。   “看着点输液瓶。”   护工惊醒,抬头看了他一眼,怂兮兮地点头。   食堂人很多,他打完饭找不到位置。   不是没有空座,是没有想给他的空座。已经坐了人的地方,大多不想跟他有什么联系。传闻那么多,不知真假,但离他远点总是没错的。所以宋笙贻一直是打了饭就往办公室跑,不卫生也没去别人面前讨嫌。   “宋老师!这里!这里坐!”   宋笙贻闻声回头,是小张。他走近几步才发现,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段律岑?”   段律岑招呼他坐下,微笑道:“我来看我表弟的,就是张溯。想看他工作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干。没想到宋先生也是医生,还跟张溯一个科室。”   “不止呢!我现在是跟着宋老师学习!”张溯有些憨傻地笑了,有点像给家长介绍老师的意思。   宋笙贻也弯了一下眉,淡黄柔光下温和俊美。   宋笙贻很少在食堂吃饭,一是没位置,二是总有太多人喜欢窥探他。   分析他的一举一动,像把他整个人放在显微镜下观察,自以为是推理,管他有没有逻辑。   上次跟他一起吃饭的是主任,话里话外向他打听仇恪,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他笑着敷衍了几句,没想到一周后就悄悄传出主任跟他有点什么,也幸亏主任老婆不是医院的。   连中老年地中海都可以乱编,现在对面又是年轻俊朗的段律岑,估计不用那么久,下午就会出现他跟段律岑的色情伦理段子了。   宋笙贻叹了口气,“你们慢用,我还...”   “你吃好了吗?刚好我也饱了,宋医生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带我逛逛吗?”段律岑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洞若明火。   宋笙贻一看,小张还在认真努力地吃,也不指望他带人逛了。   “好。”   宋笙贻带着段律岑在外科大楼后面的小林子散步。   正值饭点,人们大多吃饭去了,现在就只有他们。   突然有风起,西北方向来的,骤然吹散黑色鸟群。   “谢谢你。”   宋笙贻停住,侧身对段律岑说。   “那天确实挺巧的,举手之劳罢了。”段律岑笑了笑。   “你知道的,不止这个。”   宋笙贻的眼神很沉,里头像是灌满了没发酵好的酸酒,笑意让渡了哀伤。   他说:“你是个很好的人。”   段律岑叹了口气,里头有他不易觉察的遗憾与惋惜。   那时候他看见宋笙贻趴在马桶边,皮肤惨白,纸一样的,让人怀疑这个人存不存在,是不是仅仅有躯壳,到底有没有带着魂灵活。宋笙贻闭着眼干呕,单薄的背受惊似的颤,修长脖颈低埋,骨包胆怯地一个个凸起。他闭着眼,他看不见,手指死死扒住马桶边,凸起细微的幽蓝青筋,整个人无助地发抖。   段律岑蹲在宋笙贻旁边,想拍又不敢拍,他怕自己稍微一使劲,这个人就从头到尾,从躯壳到灵魂,全碎了。   悲剧是把美好粉碎。他真的觉得再适合不过宋笙贻。   明明回头时睫毛湿透了,明明痛苦难忍,却依旧红着眼执意微笑说谢谢。   段律岑觉得宋笙贻不该是这样的。那么好看的人,那么自尊的人,应该被簇拥着仰头骄傲,应该冷着眼成为高不可攀的睥睨者,他应该颐指气使冷酷无情,应该...   怎么都好,总之不应该像现在这样。蹲在脏脏逼仄的厕所呕吐,整个人灰暗落魄,支离破碎。   宋笙贻不该跟堕落关联。   段律岑叹了口气,回过神来,发现宋笙贻慢慢走到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了。   他撑在深棕色的扶手上,浅笑着歪头眯眼。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意融融的,小心翼翼为他镀了层橙黄色的瑰丽流金。   段律岑远远的看着他。   趋光灿烂,盛大美好。这样多好。   看了一会儿,段律岑走上去,轻唤他名字。   面前这个人依旧闭着眼,清瘦昳丽的脸上略显疲惫。   “宋笙贻,别皱眉。”   段律岑又唤了一声,无人应。   风又在吹,卷起零星草木,落在宋笙贻的白色衣襟。   段律岑坐在他身边,眼里看不清情绪。   许久他犹豫着伸出手,叹息般的,轻轻抹去了睡美人肩上飘落的金色树叶。         虽然但是,仇恪才是亲儿子。       20         宋笙贻晚上值完班回家,仇恪正在客厅看一部美国老电影。   是上世纪初期的片子,讲警匪之争,枪声周旋丽人。主角们负伤浴血,在无尽爆破声中亡命飞驰。最终赤色夕阳下,暴力委身于美。   很经典的犯罪片。   仇恪放着片子,心却不在上面。   他赤裸着上身,歪头靠在沙发上。嘴唇紧抿,唇角有干涸的啤酒渍。荧幕光照在他侧脸,把他本就锋利的轮廓勾得更加硬朗。   他的眼神很沉,像冷冻的滚石。蛰伏在那,沉默等候着千钧爆裂的一点火。   仇恪一大早出门,去见了一个他不想见的人——仇阔平。他的混账爹。   “听说小谢跟你们一群人喝酒,给喝到医院去了。说说,怎么回事。”   仇恪笑了笑:“没不分青红皂白说人,有点进步。”   苍老的声音顿时卷了些火气:“回答。”   “玩儿骰子输了,他自己活该,运气差。”   仇阔平冷笑着继续问:“玩骰子?我怎么听说另有隐情?”   “隐情?”仇恪嗤笑一声,眼里掠过一丝不屑与厌恶,“放心。就算有,也比你当年的隐情好。”   仇阔平被他刺了句,想说什么却没有吭声。   最后只说:谢家怎么也是世交,别就被人勾了魂,离些不三不四的人远一点。   仇恪冷冷把易拉罐捏瘪。   他踏入那个厌恶的地方听到这些,离开时却听到一个更加恶心的消息。   又一次爆炸声响起,丽人原来是卧底。   是骗子。   她妩媚一笑,按下炸弹按钮,断了匪徒逃亡的路。同伙们下车逃散,只有首领头子,远远献给丽人一记飞吻。镜头摇晃,他狂笑着,驾车飞驰冲向燃烧的断桥。   身死。   影片结束,火却仍在燃。仇恪的眼里像也落了火光,骇人,滚烫。   像是终于按捺不住似的,他一脚踹开了紧闭的卧室门。   “你今天见了段律岑。”   仇恪扣住宋笙贻的双手,把他大力抵在墙上,撞得宋笙贻咬着牙缓了好一会儿,他恍惚听见自己的身体响了一声。   “是...”   宋笙贻清晰感受到仇恪在他回答后更加用力。   “宋笙贻,我说过什么?”仇恪问。   仇恪把人摔到床上,撑在宋笙贻身上倨傲俯视他,捏着他的脸仔细打量,许久后开口说:“宋笙贻,你他妈就是贱。”   宋笙贻张了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迷茫着闭上了眼睛。   仇恪一下扯开他的衣服,尖利牙齿粗鲁莽撞地咬住他的胸口。   极端疯狂的啃咬,好像要把血肉和骨头也吞下去。宋笙贻像被刀划,被火烧。那样凶狠地拉扯,像是要折磨死他,把他苍白皮肤下的一颗心也连带挖出来。   宋笙贻疼得不住挣扎,可仇恪压在他身上禁锢他,他推不开。   “唔...唔...”   仇恪是真的喜欢掐他脖子。   他是那样生气。麦色皮肤上青筋凸起,眼里的怒火熊熊燃烧,好像每一寸火苗都在疯狂尖叫。   你气什么呢?   但宋笙贻没力气问。   窒息到脱力,躯体安静。他终于奄奄一息地达到了仇恪想要的乖巧。   正当仇恪要扶着东西进去的时候,电话铃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   “停...停一下,”宋笙贻剧烈喘气,他拼尽全力出发声微弱的声音:“医院的电话。”怕突然有事,他一直给医院设立了专属铃声。   仇恪拿过手机,点了免提,冷着脸递给他。   “宋医生,406号床病人突然心跳骤停了!”   “我马上过来。”   宋笙贻捏住床单,借力撑着坐了起来。   仇恪把衣服捡起来扔到他身上,说:“滚。”   随后他看也不看宋笙贻,出了门。   凌晨时分,手术室内的四个医师站在无影灯下,神情严肃。   老人意识全无,苍白的脸上戴了氧气罩。数道金属粗管插在他身上,连接着发着红光的冰冷仪器。他干瘦的身体被打开,鲜红的内脏裸露出来。   情况实在凶险,宋笙贻深深皱着眉头,落下的每一刀,像在万丈高峰中险走钢丝。   汗水一滴滴从宋笙贻额头冒出,擦过又反复出现。几个小时站立着高精度操作,他的手却依旧稳。   突然眼前模糊。紧接着一声脆响,手术刀掉在了地上。   “宋笙贻!”   “宋医生!”   两个小时后,宋笙贻终于醒了过来。   他躺在值班室的床上,身上挂了瓶葡萄糖。   “...宋老师,你醒了。”   小张推门而入,递了杯热水给他。关心道:“宋老师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你最近真的瘦太多了。”   宋笙贻问:“手术怎么样?”   张溯低下了头,“他走了,老人家凝血太差。”   宋笙贻把水放下,有些惋惜。   抬眼后又叹了口气。   “张溯...”   小张红着眼圈,眼泪争先恐后从眼眶滚落。   “我,我就是...唉,也谈不上什么感情不感情的,大概就是他是第一个所以印象深刻吧。所以我真的觉得,他大概会在我脑子里停留很久。”张溯擦了擦眼泪。   “我没有刻意要去记,但是他那张脸就是莫名其妙停在脑子里,走不了。我知道这不关我们的事,每个人都已经尽力了。你虚脱晕倒,吴姐做完站不稳,我也满身的汗。可是所有人的努力都像一场空,我觉得不甘心,更会有一瞬间的恐惧。算什么呢?感觉像被愚弄一样,我好像也做不了什么,好像不值得。”   “生死有命,张溯。我们尽力了。”   宋笙贻拉着他坐下,叹了口气,“那天他说糟心,说不活了。我说还是活着好,他却犟着反驳。”   “他也很努力了。嘴上说想死却一直遵循医嘱。我们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在用尽全力救一个想活的人。他爱自己,他想救自己,想活下去。他不是自己谋杀自己,他一直在努力坚持。”   宋笙贻轻轻笑了笑,“至少过程圆满。他从来没有失去希望过,他相信我们。这就够了,这就值得。”   几天过去,经历了一台又一台手术,老人的画面并未像张溯设想的那样停留很久,大概重压之下找不到时间伤心,久了就淡忘了。   宋笙贻这天接到段律岑的电话。   “宋医生,要不要出来走走?”   “什么?”   “我想请你吃饭。”   宋笙贻的眼睫轻颤,他下意识想拒绝。   “谢谢你教导张溯,他这几天状态好了不少。”   段律岑笑了笑,声音温柔,“他父母走得早,人傻又敏感,还喜欢钻牛角尖。本来当初学医我们都不同意,怕他受不住生离死别,但是他自己坚持。所以这次这件事,作为他半个家长,我是真的很想感谢你。”   宋笙贻沉默不语。   “而且,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能认识你真的很好。”他忽然不出声,极轻地吸了口气。   缓了缓又说:“如果你没有时间...”   宋笙贻阖下眼睑,嘴角升起一抹苦涩的笑:   “好,什么时候。”       21         今早天气很好。风轻,阳光暖。适合买一束花插在白瓷瓶。   光线透过百叶窗亲吻花瓣,用无暇爱意烘焙柔软。轻风一吹,整个房间都会弥漫着一股甜香,暖意融融的。让人从发梢到脚尖都感受到无尽畅快。   浅尝鲜活的滋味。   外头明亮,可这里却死沉。   这里,宋笙贻和仇恪的居处。   可这个屋子紧闭。   那天过后,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即使躺在一起,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不大的一张床,两个人各盖各的被,破天荒的诡异默契,两个人不约而同侧身,用黑色布料紧紧包裹自己,只留给对方一个冷淡的背影。   宋笙贻一贯如此,仇恪却在赌气。   他固执地想要一个解释,但宋笙贻做久了哑巴,再学不会主动开口。   还是那样,早起,吃饭,各自上班,再回家,洗漱,睡觉。生活的齿轮一丝不苟地转,哪里变了吗?好像也没有。   但直到很久后仇恪才意识到,有些事或许很早就变了。   比如那个人不再笑,也再没往家里买过花。窗帘拉得紧紧的,大白天也不要看到太阳。他愈发沉默寡言,照面永远是他苍白沉郁的脸。   许多让人留恋的细枝末节都一点一点消失了。   仇恪生气,仇恪不理他,但有时候又会故意在宋笙贻面前晃,莫名其妙的。   无论是洗澡、吹头发,还是看电视,他总会故意弄出很大声响。   他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眼睛始终专注着大屏,身体随着情节律动起伏。啤酒花会在屏幕激烈打斗时兴奋溅起,从红色易拉罐里跃出,洒落他赤裸的麦色上身。   他会眯着眼睛不在意的笑,勾起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一双长腿晃晃悠悠乱摇,眼里闪着亮光。   他看起来享受无比,那么沉浸在电影剧情。   但事实上,他没有。   宋笙贻工作了一天,晚上还要在书房看书看资料。有时候累得不行想早点睡,但仇恪弄出的声音又太大。   这一点,仇恪心知肚明。   有次凌晨,宋笙贻转动手柄出房门,眼下乌青一片。仇恪以为他终于忍不住,出来想让自己安静一点。   但事实上宋笙贻一句话也没有给他。他只是安静地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接着不徐不疾地经过沙发上那个无关紧要的人,轻轻的开门、关门,最后疲惫地关掉床前那盏冷色的台灯。   仇恪的笑容在宋笙贻路过后迅速沉下。   屏幕声音在分秒间开到最大。   仇恪的眼睛很红,像嗜血的卑劣恶徒。他用一种生冷又偏执的眼神,看向面前那个冷清瘦削的背影。   像有什么东西再也兜不住,被泼了酸似的,极其残忍地被腐蚀、灼伤、撕碎,最后终于自暴自弃地扯掉了狠狠踩在肮脏地面,混合着血液和污垢缠作一团,烂泥一样。   无数灰尘顷刻间长了嘴,千千万万看不见的嘴一齐张大了嘲讽又狂喜的尖叫,刺耳磨人,恶心难忍,直直冲着他。   夸张吵闹的电子音乐在仇恪耳朵里狂震,耳膜鼓鼓的,里面像塞满了发疯的闹钟。他的头好疼,仿佛被若干巨力狠狠拉扯。   手指捏紧黑色沙发皮,青筋暴起。   他在刹那间想要把音响砸碎,砸烂砸破弄消失,周遭的一切都快他妈的给他滚。   怒意操控下,仇恪一把砸碎了那个空置许久的花瓶。   脆响惊起,碎片散落的时候他有短暂的放空和迷茫。   然而转瞬又得意诡谲地笑。   扯开窗帘,晚风吹的他浑身痛快。   他放松下来瘫回沙发上,连带屏幕上的血腥画面都顺眼不少。耳朵里依旧聒噪难忍,他却越听越品出点味儿。   他不好受,可他知道宋笙贻也一样的。   他们都被痛苦磋磨。   嘴角开得更大,没进房间,仇恪在沙发上对付了一夜。   兀自吞云吐雾。   他眼看着天空从漆黑变为灰蓝,再吝啬出现一抹淡红,分秒不曾错过。   宋笙贻出房间看到仇恪的时候愣了一下。   回神后他侧头看向茶几桌面,玻璃烟灰缸里装满了烟头。   宋笙贻昨晚很累,那么吵,最终也还是睡着了。他完全不清楚仇恪到底什么时候关掉了电视声音。   他穿戴整齐,开了门就要走,却听见仇恪开口说:“够了没?甩脸子好玩儿?”   “…我没有。”   仇恪笑着打量他,“宋笙贻,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装蠢?或者说你他妈除了是个贱货还是个哑巴?”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然。   宋笙贻低头,很轻地叹了口气。他看了看时间,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晚上值班,不回来吃了。”   说完就出了门。   仇恪沉着脸站在阳台,从楼上向下看,紧盯着那个渺小的身影,直至看不见。站了一会儿,他终于拨了电话,声音低沉:“有消息了吗?”   仇恪走进客厅,重新拉上了窗帘。透进房间的光没有了。   *   下午五点,马场。   仇恪从马背上跃下,眉目间阴霾不散。他冲完澡出来,走进了内部的咖啡厅。在看到那个熟悉的颀长身影后,走了过去。   “阿恪,来了。”听到声音,施佑从报纸上抬眼,笑了笑。   仇恪拍拍他肩,“来了怎么不去骑?”   “会出汗,黏黏糊糊的不舒服。”他顿了顿,嫌弃中夹杂着无奈,“再说,姓原那小子也在,才走不久。”   仇恪闻言轻笑,眉间的阴郁冲缓不少。   原司令的小儿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居然对施佑存了几分别样的心思,这事在军区同辈里,算是公开的秘密。   不过阵营不同先不说,施佑不喜欢男人,明里暗里都拒绝过了,但那人却始终厚着脸皮装傻充愣。于是两个人见面,总少不了你来我往针锋相对,那人乐此不疲,施佑却头疼得很。   “别说我了。”施佑搅动着杯子,叹了口气,“说说宋医生的哥哥,这人,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怎么说?”   “宋均,宋雷亡妻的儿子,这人游手好闲又好高骛远,没什么真本事。唯一的优点大概是花钱不心疼,一天天的喝来喝去人脉还算不错。但他最近,不知道是不是想不开,居然跟王氏走得很近。”   仇恪皱了皱眉。   王氏老板王百傅表面上做房产,实际却是个棘手的黑伙头子,搞高利贷。为人心狠手辣,阴晴不定。上面不敢轻易动他,王百傅也算听话,大忤逆的黑心活不干,专搞高利借贷。   仇恪怀疑宋均是不是脑子有病。   “猜不到?”施佑嘲讽一笑,“看吧,慌不择路,痴心妄想,到头终归成空。”   “宋雷就是个饭桶,宋氏越发不行,这宋氏大公子终于也觉察。也不知道他看上了什么稳赚不赔的大项目,正经途径筹不到钱,估计也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教唆宋雷一起去王氏走钢丝。”   施佑看着仇恪脸色,有些犹豫道:“阿恪,这事到这份上了,你还要...”   “不管了,关老子屁事。”   仇恪像是想起些什么,语气冷,眼神也冷。   太阳落山,艳红落幕,天空很快晕染上鸦青色。   早该打烊了,但这里头还有客人,不似普通人,店家眼尖,不敢催,给亮了灯。   白灯亮在桌角,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仇恪的神情隐没在那半阴影里,叫人看不清。   “阿恪,关于宋医生还有件事。”   “宋均从小到大...应该没少给宋医生下绊子。他母亲死后不过半年,宋雷就娶了宋医生的母亲,时间这么短,里面有没有什么隐情,谁也说不清楚。宋均那时候没去婚礼,他的不满,大概从宋医生出生前就埋下了。”   “你也知道,宋医生的母亲因为他身体的原因...在他出生后就变得有些异常了。宋雷不管家,宋均讨厌他,他这么多年,应该过得很不好。”   仇恪点点头,漠然看向三两只冲撞白灯的灰色飞蛾,有些许放空。   许多画面在脑子里迂回反复,走马观花一样飞速重演。尖叫、哭嚎、伤痛、淋漓鲜血...   很乱。   本能似的,他想要做些什么。   最终他在施佑玩味的注视下,鬼使神差打了个电话。   “康主任,是我。嗯,你也好。长话短说,给宋笙贻调个班,让他明天值去,我今晚跟他有事。”   “啊?今晚不是小宋值班啊,他前几天刚值过。”   “什么?”仇恪眼神一冷。   “您看您是不是记...”   仇恪挂掉电话就阴沉着脸往外走。   “怎么了?”施佑看他模样,隐隐有些担忧。   仇恪闻声站定,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得诡异的高大,那么高大,看起来却有些孤单。   没有回头,他先是自嘲地笑了笑,随后说道:“施佑,你其实不用说那些话。”   “他这个人,活该。”   仇恪下午出来的时候没开他那辆常用的黑色路虎,而是选择了一辆银灰色古斯特。   他开得极快,终归理智权衡着,车子堪堪卡在超速的边缘。月光下像一发致命的银色箭矢。   轻易找到了地址。   他却在那餐厅门外待了许久,不知道等待些什么。   直到越发觉得恼火,越看越不对,太多出双入对的男女,亲密暧昧地进出。   一搜一看,仇恪笑了笑。这尼玛居然是个有名的情人餐厅。   只有他算是奇怪的客人,他只一个人。   几乎是携着满身怒火冲了进去,仇恪一脚踹开包厢的门。   宋笙贻看到仇恪的瞬间瞳孔猛地睁大,仇恪看了他一眼,狠狠揪了下他的脸。接着便邪笑着看向对坐的二人,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问:   “贱不贱啊,你们?”       22         滚烫的呼吸喷打在宋笙贻脖颈,像窜了火的刀,沿着皮肉凶猛灼烧。   他下意识往后缩,想躲。   身后却抵着那个暴戾阴沉的人,死死断了他逃离的路。   仇恪站在宋笙贻身后,坚实双臂从两侧紧紧按在桌面,把宋笙贻整个人圈在自己的臂弯里。宋笙贻被牢牢锁住,跑不了。他坐在仇恪为他塑造的夹缝中。   像一只任人摆布的瘸腿狗。   仇恪低头,用鼻尖狎昵地蹭宋笙贻的头发,眼睛却沉沉看向对面的段律岑。宋笙贻的发丝很软,有一股很淡的洗发水香,好摸,也很好闻。仇恪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了一下。   他摸摸宋笙贻的头,又当着段律岑的面俯身亲吻宋笙贻的脸,他问:   “乖,吃什么长大的啊?”   又嗅了嗅柔软发梢,仇恪却转而一下捏住了宋笙贻的下颚,强行扳过他的脸,边打量边叹气:“宋笙贻,身上骚味儿真浓。”   他笑了笑,“天赋异禀,好婊子。”   宋笙贻几乎是立刻抬手,挥向仇恪那张高高在上的傲慢嘴脸,他红着眼竭力挥拳,却被那个人带着轻蔑的笑,三两下就轻松控制住。随后重重挨了一巴掌,“老子给你脸了?!”   “仇恪,你放开他!”段律岑霍然起身,声音生冷低沉。   仇恪像是听到什么愚蠢的笑话似的,他把宋笙贻的手握得更紧,浑身却抑制不住笑得发抖,他扯过宋笙贻的头,猛地贴近了冲着他的耳朵大喊:“他叫我放手哈哈哈哈哈!你听到没有他叫我放手?!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真是操了笑死老子了!”   宋笙贻突然被甩开,头一下摔到桌面上,磕出血。   趴在红木桌子上,他听到仇恪一步步走向段律岑。   脚步声缓慢,他却觉得每一下都像哨声在耳畔催命呐喊。   仇恪站在段律岑面前,只隔他几步远。   “老子拿枪的时候你还在穿尿不湿要饭呢?你算什么狗屁东西也敢指使老子?你他妈又凭什么撬老子的人?”   话毕,仇恪一拳重重打在段律岑腹部。拳头带着巨力袭击段律岑,没有任何理智保留。段律岑没料到他突然出手,躲闪不及,被猛地打到玫瑰纹饰的玻璃窗户上,头部下方的玻璃生出蛛丝一样的细微裂纹。   “段律岑!”宋笙贻抬头就看到段律岑靠在玻璃上抽气。   “喊什么?!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仇恪更怒,揪着段律岑的领子就要来第二下。   “不要!”   宋笙贻语无伦次解释:“我不该撒谎!因为你不让我见他。但是我们只是一起吃饭!”   “你他妈放屁!吃饭?吃饭他就把老子的人带到情人餐厅?宋笙贻,你编假话也编的像一点!”   仇恪越说越气,又往段律岑脸上给一拳,这次却被段律岑咬牙截住。   “...什么情人餐厅?”宋笙贻的目光有一瞬间茫然。他勉力起身,慢慢走过去。   脸色苍白,额头却流着红艳艳的血。宋笙贻仍旧没有反应过来,他执着辩解:“没有,这只是个普通的...”   段律岑看着他分神,又挨了一拳。   “别打了!”他听见宋笙贻在喊。   左脸痛得发麻。但痛的不是脸,这时候无言的失望与失落更伤人。   明明他都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字都没有。   “宋笙贻,对不起。我骗你了。”   段律岑自嘲的笑。   “这里确实是一个情侣餐厅。”   “我今天带你到这里来,其实是...”   更多将要破壳而出的隐秘被仇恪盛怒的拳头打散。   段律岑躲闪在风里,远远望向那个脆弱的人。心中的酸意和怒火却因为那抹鲜艳的额间血瞬间急速膨胀。   段律岑突然贴近仇恪,恶狠狠地激怒他,随后抵着他一起大力摔倒在赤色桌面。段律岑力量体型吃亏,但摔倒的仇恪,此刻也占不到太多力量上的便宜,反倒因为体型较大容易掉出桌面占了劣势。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只会使用暴力。粗鲁冲动,从来都改不了!你还是跟你父亲一模一样。你永远也改不了!”   “你他妈闭嘴!”仇恪赤红着眼睛,携着盛怒挥拳。血丝爬满眼睛,仿若不尽烧山野火,他发疯似的摁住段律岑打。   “住手!别打了!”宋笙贻凑过去想将二人分开,却被仇恪一把推开摔到地上。   “你滚开!别他妈碍事!”   段律岑被仇恪压在桌面,瞄准时机,他在拳头迎风落下的瞬间突然蓄力翻身,反击一拳,将仇恪击落在桌下。地上散落的破碎餐盘在顷刻间将仇恪左手划破,白瓷片冰冷锋利,渗出朵朵殷红血珠。   仇恪狞笑着从地上爬起,不管不顾,拳头狠狠挥在段律岑脸上。血液飞溅,喷洒在段律岑脸上,像数不清的单薄赤蝶。   “两位先生,都请住手!冷静一点!”侍者听到动静终于赶来,三五个人一起费力控制,才把仇恪和段律岑分开。   仇恪看着段律岑青紫的脸,嘲讽地扯出一个笑。尽管他知道自己也没好多少。   他无所谓地抹掉唇角的血迹,又用那只完好的手从皮夹里拿了一叠钱,傲慢扔在地上。拉着宋笙贻走了。   宋笙贻被仇恪丢到浴缸,硬邦邦的硌得他生疼。冰冷水花从银色喷头涌出,沉沉砸在宋笙贻脸上。他额头上的伤口没有包扎,红色血液被水流凶猛冲刷,岔路一样从宋笙贻苍白的脸上下滑,最终落入那滩冰冷死水中。   仇恪关了喷头,撩开宋笙贻的湿发。他抽了一口烟,用那只淌血的左手。   白色烟气喷在宋笙贻脸上,呛得宋笙贻咳嗽。仇恪仍是看着他笑:   “你实在是太欠了。”       23         冷水沿着嶙峋骨骼向上,没过宋笙贻瘦削的胸膛。他的衣服全湿了,布料下坠,卷着冰冷温度紧贴皮肤。   血液被冲洗掉,裸露出可怖伤口。血凝在额头,暗红血痕大敞着,隐约看得见软嫩内里。宋笙贻靠在浴缸咳嗽,扶着浴缸边缘的手轻微发抖。   仇恪眯着眼又抽了口烟,烟气在白光下漂浮扩散,奇异的悠闲。他坐在宋笙贻面前,冷眼凝视对方额间的那道裂口。   赤红、血腥、狰狞,还沾了别人的恶心气味。   不是一般的碍眼。   仇恪沉着脸碰上那处创口的时候,宋笙贻本能僵硬了一瞬。   “怕什么?”他的声音很冷,手指从宋笙贻额间滑到嘴唇,最后停在唇角摩挲。   仇恪垂下眼嘲讽,深深看着他。“宋笙贻,你也知道怕?”   明明宋笙贻端起来是云,是冰,是屋宇上夹雪的雨。浪的时候又是虹,是缎,是只属于他的绮丽梦。明明有时冷淡无情,有时又艳色放纵,却在极端矛盾里交缠出美。   明明宋笙贻一直听话,答应不背叛他。   骗子。   “现在怕,你骗我背着我跟段律岑那个废物吃饭的时候怎么不怕?”   手上还在淌血,丑陋伤痕弯虫一样爬在仇恪的手背,从那道深长裂口钻进血肉里,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被一点一点挤出来,让人心悸。可他却仍旧用那只手挥霍烟草,用那只手感受火在燃烧。他无动于衷,把伤就这样晾着。   好像从来不觉得痛。   宋笙贻不知道回答什么,他只觉得好冷,还有些恍惚。很多东西早已被消磨到疲惫了,他是不愿说,但仇恪却不知道。宋笙贻也尝试着张嘴,却永远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他只用一种遗憾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人。   等不到答案,一如既往地。   仇恪甚至根本没有任何期待,全在他意料之中。就是这样,宋笙贻对着他无言,对着别人就会笑。一年多来永远是他在不停说不停问,他在创造一切可有可无的对话废话,他一直急躁索求每一个细微的回响,他轻声大声他大喊他咆哮,但宋笙贻从来回应缄默,好像他的作用只是庇佑宋家,然后上床。仅仅作为一个工具。   可宋笙贻对别人不冷,他会对段律岑笑。唇角会微扬,眼睛浅浅的弯,像风邂逅湖面,心尖颤动,顷刻绿了春天的波纹。   仇恪见过的笑却没什么温度。从前很多,现在少之又少。但他分不清真真假假。大概全是假的。   因为就是这样,宋笙贻是个下贱的骗子。   仇恪堪称粗暴地揪住宋笙贻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水里提起来,狠狠摔到床上。他魔怔似的,用力撕碎宋笙贻的衣服,把他赤裸裸的展现在自己面前。手上伤口扯得更大,仇恪却浑然不在乎,甚至狞笑着将血涂抹到宋笙贻苍白的嘴唇上,以他的血,强行为宋笙贻作妆。   层层枪茧粗糙摩擦宋笙贻的唇,像要把那两瓣软肉也粗暴磨出灼灼烈火。苍白被迫覆盖上血红,浓烈血腥气在一瞬间钻进宋笙贻的鼻腔,无数铁锈味的微粒在短瞬间齐齐强硬钻进他疲惫的身体。   宋笙贻像是被扼住喉咙,他仰着脖颈不可抑制地挣扎。   仇恪坐在他身上,眸子里燃着野火。“背着老子跟人厮混,你他妈装什么纯?”   他听到宋笙贻喘了口气,说了句我没有。眼睛里又有了水光,又像碎玻璃那样诱人的晃。   仇恪闭上眼睛笑了一下。   操你妈的,还在骗我。   他一下俯身,又准又狠地衔住了宋笙贻单薄的唇。一个疯狂的声音在仇恪脑子里拼命叫喊:他的!这是他的!凭什么他不能碰?   太可笑了。他觉得这一年多来自己简直是愚蠢至极,蠢到无可救药。为什么宋笙贻说不能亲他就不亲?凭什么?宋笙贻情动时躺在他身下,私心里又想将吻留给谁?   他压着宋笙贻狠狠地咬,囫囵地亲,毫无章法,毫不清醒。   仇恪死死按住宋笙贻的头,右手臂用力到凸起了青茎。仇恪大力吮吸,强硬夺取宋笙贻口中的每一丝氧气。他看不见挣扎看不见反抗,只知道这是他的,他要用力去吻。他不想感受轮廓也不想品尝味道,只知道宋笙贻的每一寸都是我的,我全部都要有。   锋利牙齿咬在柔嫩软肉,生出血腥味,但仇恪仿佛被这血腥味的火点燃,更加强势地狂扫,像要把宋笙贻整个人也嚼碎吞下。   手指插进宋笙贻的身体,一个两个三个,没有任何间隙。仇恪听不见呻吟和呜咽,也不看见苍白面色和唇边血。他要扳开宋笙贻的腿,急不可待去破开那个幽深小口,他要重重冲进去,确认只属于他的所有权。   他看到那个美丽的入口在剧烈收缩,吐出他熟悉的透明粘液。晶莹诱人,邀请他进入。他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笑,“看,你还是这样骚,这样下贱。”   仇恪扶着自己的性器,赤红着双眼连根挺入,他听到宋笙贻发出一声惨烈的叫喊。   他低头看见他们下身相连处的入口边缘被撑到透明,血液也涓涓流出。仇恪看见宋笙贻眼角的泪,他轻笑着抹掉,继续弥补自己一年多来应得的吻。   下身沉沉地送。紫红几把凶猛撞击宋笙贻的身体,像一根带火的坚实长棍,玩命撞击宋笙贻这口缄默的钟。   宋笙贻觉得自己像一张废纸,被反复折叠揉皱,身体的每一寸都好痛好累。嘴唇被仇恪疯狂撕咬,身体被他粗暴进入。不过他不想哭,他该笑。他怪物一样的身体终于醒悟,此刻居然感觉不到任何爽,只有无尽的痛。   但他对自己的身体仍是做不了主。明明要笑,可泪莫名其妙地流。搞得他鼻子酸,胸口也有点痛。   场景之熟悉,让他不由自主想起某个画面。华丽的大床,琥珀色的灯光。一场蓄意的出卖与强迫。   眼泪又掉了一颗,宋笙贻想起来了。   那天也是这样的。   他被宋雷忽悠着去接待一位重要的商业伙伴。宋雷说什么这位客人想投资医疗,想跟医生谈谈器材的使用问题。好像是这么个理由,不是也就不是吧,反正他不想记起来,反正他当时相信了。   因为宋雷是那样严肃,说好好干,朱慧知道了会很高兴,还破天荒地抱了抱他。   宋雷从来只甩脸色,把他当怪物,把朱慧当麻烦。可是宋雷那天在笑,还提到了他的妈妈,用一种温和的眼神。   宋笙贻觉得自己像是终于找到了缺口,他似乎,也能让妈妈好点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约人洽谈要在套房,但他依然进去了。   宋笙贻进门后,没走几步就听见锁门的声音。疑惑与不安在刹那间升起。他想走过去再试试门锁,却扑通一声脱力摔到地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突然就变得好热,他的下身像被虫蛀蚁咬,好痒,还在恬不知耻的流水。全身都是汗,他颤抖着紧咬住自己的手指,说不清的无助惊惶。他说好要好好做事的,他不知道客人来了会怎么想。   崩溃,绝望。他趴在地毯上不住喘息,他听见门锁响。他看见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进来了,脸上却是玩味的笑。   他被抱到床上,他被解开衣服,他被强迫着戳开秘密,他听见那个人怔住了,然后转瞬新奇地笑,“你他妈下面居然还有一个洞。”   然后就被陌生的手指强行进入。然后他才知道全是骗局。宋雷的改变、殷切的笑、温和的眼神。   全是假的。   “求你,别,我求你...”   他那天哭得好凶,他竭尽全力哀求,他拼了命地挣扎。最终却被仇恪用手铐铐住,再反抗不了。他答应过朱慧要守好自己的秘密,答应过自己好好地生活。但梦被一脚踩碎了,好多人都是凶手。   那天他也是被撕咬一样地强吻,他也不信命推拒着反咬,却被狠狠甩了一巴掌。然后被大开大合地干。他记不清那天到底哭了多久,又被干了多久。他只记得到最后仿佛再也不会流泪了,到最后只轻声呜咽。   宋笙贻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仇恪,仍在赤红着眼睛侵略他。   一年多了,好快啊。   宋笙贻笑着掉了一滴泪。   仇恪一直抱着宋笙贻猛烈地操干。他听到宋笙贻断断续续地叫。声音干涩喑哑,跟好多次的都不同。   做到最后,宋笙贻整个人都要失去意识了,全身没哪处是好的。仇恪冷静下来,看着宋笙贻奄奄一息,看着他嘴唇和身下的血,好长时间的沉默。   在宋笙贻晕过去之前,他恍惚记得那个沙哑苦涩的声音,荒漠般的迷茫干涸。   他记得自己擦掉宋笙贻的泪,听到他喘息着近乎哀求地说:“我想回去,看看她…”       24         宋笙贻回到宋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而这时候朱慧通常在午睡。   他心里清楚,却故意选择这个时间。   故意选择这个时间,安静地来,安静地走。   企图完成一次单方面的遇见。   院子里的杂草茂盛了很多,有好几枝花却都枯了。淡黄变成深褐,和周边落叶一起烂在泥土里,颇有些荒景的颓然。   其他人都没在。他们留她一个人。   宋笙贻在朱慧房门前站了很久。   终于轻轻拉开门。   透过门缝却没在床上发现人。   他突然慌起来。   门被推得更开,发出“吱”地一声响。   “谁?”朱慧听到声音,大声问到。   宋笙贻几乎立刻转身躲开。   光线透过房门从朱慧的房间里涌出来,薄雾一样投射到地面,将周边阴影更加凸显。   宋笙贻便躲在那处阴影里。   朱慧坐在木质座椅上,冲外面喊:“谁?我听到了。快出来!”   她像是没休息好,声音好哑。明明是威慑的语气,却那样力不从心,难掩老去与疲惫。   宋笙贻没有任何准备。他原以为朱慧在睡觉,他便可以安静地看她几眼。自己不叨扰她,她也平和安宁,两个人于是都体面。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做不到。   宋笙贻害怕她再次失控。   他僵硬站立着,手心里都是汗。却听到朱慧平静地问:   “阿笙,是你吗?”   不待回答,紧接着的话喜悦又哀怨:“快出来,真是的。学校放假了哈,大忙人这才终于有空来看我了。”   像心被钢针齐齐猛扎一样,宋笙贻痛得一下反应过来,却仍偏执着颤声问:“你说什么...”   “要不是学校放假你会回来看我?”朱慧叹了口气,可转眼又像少女一样夸张地撇了撇嘴,“出来吧。都是大学生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我好想你!别让妈妈等久了!”   “...好。”   宋笙贻走近了才发现,朱慧坐在里头梳妆台旁,手里拿着一件什么东西。米白色的。   “啊呀!你这头怎么回事!快过来我看看!”朱慧惊慌地大叫,急忙将宋笙贻拉到一旁坐下。   “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跟同学闹矛盾了还是打球砸到了?什么时候弄的啊?很疼吧?有没有去医务室好好看看?我告诉你,不要以为你学医就可以自己处理!你也真是的!怎么这么大个人了不会好好的啊?你...”   “怎么不回答,妈妈问你话呢?”朱慧凶巴巴的,但她说完又立刻沉默了。   她突然低着头不说话。   朱慧知道自己是个所谓的疯女人,她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因为宋笙贻哭了。眼泪没有掉,但却一直在框里晃。她清晰感受到,宋笙贻在难过地抚摸她的脸。朱慧有病,但她能感受到悲伤。尽管她并不知道她哪里又做错了,他又为什么在哭。只知道,哦,他们好像没说错,我似乎的确是个疯子。   我好像又搞砸了。   她突然有些无措,她的手指在裙边搅啊搅,眼睛不安地眨。她在想,她是错了。那,正常的母亲该要怎么做啊?她绞尽脑汁想,她却不知道。   她抚摸宋笙贻额头的纱布,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她试探着抱住了宋笙贻。她憔悴的脸发出明亮的光,声音干哑却温柔:“对不起阿笙,妈妈不该凶你。很疼吧,你怎么疼我还骂你,我真是...”   宋笙贻摇摇头,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没有。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不好。”   “你看你,你瘦了,气色还差。”朱慧忍不住惩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   宋笙贻趴在朱慧的腿上,有些失神。他喃喃到:“我就是,有点累了。”   朱慧拍打着他的背,轻轻的,一下又一下。像夜里温柔的潮汐。   忽然想起什么,她献宝似的把那团米白色的东西拿到宋笙贻眼前。“猜猜这是什么?”   “毛衣!给你的!”朱慧咧开嘴笑了,“给你这学期的礼物!喜不喜欢?”   很多错线。乱七八糟的一团,甚至都没有成型。   但他知道这对朱慧来说多么不容易。   “喜欢。”宋笙贻哽咽了一下。“我好喜欢。”   “那就好。”朱慧微笑后叹了口气。   “要是你爸也像你一样就好了。我织了好久给他,他居然说这是什么垃圾。”她愤懑又不解。   “妈。”宋笙贻突然抬头,“你为什么还要给他?”   “他打你。他外面有其他人。你都忘了吗?”   朱慧张大眼睛,猛地摇头,忽然又蜷缩身子。好一会儿后她慌张地向四周看,突然一把捂住宋笙贻的嘴,手指放在自己唇间,用气声说:“嘘!”   “大人的事情,你别管!”   “可是...”   朱慧看他还要说话,突然垮下脸。   “你为什么还要说话?”   “怎么?不听我的?你也真觉得我疯了,我现在成了个神经病对吗?阿笙,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笑我蠢啊?”   朱慧看着他傻傻地笑,“可是怎么办啊宝宝?我再怎么病,你也是我这个疯女人生的。别人可以笑我,但是你不行哦。”   “...我没有。”   朱慧开心地弯了弯眼睛,“没有就好,妈妈最喜欢你了。”   宋笙贻从椅子上起身,沉默着抹掉眼泪。   他刚想说话,却听见朱慧肚子“咕”地一声。   “我饿了。”朱慧有些委屈。   宋笙贻带她下楼,给她煮了一碗面。   “其他人呢?他们怎么不照顾你?”   朱慧狼吞虎咽,声音断断续续:“你爸好多天没回来了,好像跟宋均在忙什么大生意。张妈经常,嗝,偷懒。”   宋笙贻点了点头,看她快吃完了,叹了口气,“妈,我走了。”   “你等等!”朱慧急忙擦嘴,她飞快跑到楼上,将那件米白色毛衣和一叠厚厚的红色钞票塞给他。   “你太瘦了,多去买点好吃的。别让妈担心。”   朱慧笑了笑,踮脚摸他的头。目光里的心疼,满打满算,真心又实意。   若全是刺多好,可唯独这样压得人更疼。   “...你哪里来的?”   “嘿嘿,我偷的!别告诉别人!张妈那个臭婆娘,她活该!”朱慧的眼里又冒出精光:“阿笙,别怕!尽管花!我们家马上就要更有钱了!”   宋笙贻长长吁了口气。   “好。”   回到家里,宋笙贻看了那件毛衣许久,然后将它叠得整整齐齐,和那叠汗唧唧的钱一起用盒子装好了,放到了柜子的最里面。   接着他从药箱里拿出几瓶没有贴纸的药,腾了几颗,通通咽下去。   宋笙贻闭上眼睛,苍白的嘴唇笑了笑。   那我再坚持一下吧。   *   仇恪不知道宋笙贻为什么突然想去看朱慧。   但他还是同意了,几乎在刹那间。   或许是因为宋笙贻太难过,或许是因为自己太失控。又或者他觉得宋笙贻,会稍微那么高兴一点。   当然他想到这里的时候觉得自己非常可笑。   好的不学学坏的,怎么像跟段律岑一样虚伪。   他阴着脸进军区,却意外得到一个好消息。连带着对傻逼下属都能和颜悦色几分。   他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宋笙贻。       25      1.冗杂的过渡章   2.忘记韩其优的指路第16章   3.第二个*的某些细节指路第18章      仇恪本以为宋笙贻知道后多少会有些难过,谁料他听完后却问:“关我什么事?”   仇恪微愣。   他凝视着宋笙贻,想从他伪装的面孔中看出细微破,但未能如愿。   宋笙贻在床上专心翻着本医学杂志,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好像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仇恪轻笑一声,声音低沉:“是吗?”   “他调出去,不到三四年可回不来。这期间出行都要向上报备,不能擅自行动。换个说法,往后两三年,他就只能窝在那儿,哪里都去不了。”   宋笙贻把书放下,看了他一眼,“所以呢,你想要我怎样?”深灰色的眸子萃着冷光,“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四目相对,空气里隐约闪过一触即燃的危险预兆。   仇恪坐在他旁边,打量他数秒,忽地摇头,“啧,真冷漠啊宋笙贻。段少到地方历练,为人民献智献力,好歹认识一场,不该高高兴兴为他喝彩?”   仇恪本来就没想隐瞒跟段律岑起冲突的事,毕竟仇阔平知道了也不能拿他怎样。却不想竟然传到了段老爷子耳朵里。段律岑那个正气十足的爹大概真的动了气,可又顾忌体面,于是做主让段律岑调离出京,手续已经背着他报上去,下周就走。   碍眼的家伙走了,真算意外之喜。可不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笑一个。”仇恪对宋笙贻说。   宋笙贻顿了数秒,忽然笑得很甜。   “真乖。”仇恪满意地把他搂在怀里,温柔亲吻他的额头。   半夜,卧室里。   宋笙贻沉着脸拿开自己腰上的手臂,他冷冷看了自己身旁那人数秒,然后轻手轻脚下床,走到了阳台。   外头黑,风也凉。宋笙贻靠在角落,盯着手机发呆。   他看了那条信息好久,屏幕也熄了好几次。明明白屏黑字,但在苍白月光下忽然就变得难认起来。他还是拨了过去,耳边预备接收一下接一下的嘟声,对方却在分秒间接通,说出一声沙哑至极的:我在等你。   宋笙贻叹了口气,“你何必......”   “宋笙贻,我要走了。”段律岑顿了顿,“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   “嗯,我知道。”   “我,是真的很高兴可以认识你。”   “我也是。”   或寡言少语,或泪眼婆娑,或心若刀割,或痛不自抑。不管何时何地,告别都是世人最百看不厌的滑稽戏。   人间苦逆旅,万千过客都同大梦一样虚幻缥缈,而唯有离别是隔岸钟声,破梦,碎梦,终于抽身脱身,脚踏实地。   但段律岑不愿做破梦而出的飞鸟,他不愿醒,仍愿置身梦中。偷盗他的冰棱。   宋笙贻。   段律岑深吸了口气。   “笙贻,你愿不愿意,和我...”   “段律岑。”宋笙贻打断他,“谢谢你。”   谢谢你。以及一句暗藏心底的对不起。   希望你和更好的人相遇。   宋笙贻挂断电话,望着黑沉天空出神。许久才回到那个怀抱里。他慢慢睡去,却不知道搂在他腰间的手臂在黑暗里一下一下收紧,直到没有任何缝隙。   *   近期多雨。   宋笙贻没开车,他下班沿着街边走,却意外看到韩其优,和一个陌生男人。   韩其优站在那个男人面前,拉住他的手慌忙说些什么,对方却是面无表情看着她,然后一点一点把她的手拿开,招了车就要走。   他看见韩其优边哭边追着那辆车跑,中途还不小心崴了一下。   “你别走!回来!不准走!”   雨水砸在她身上,湿透了她的墨绿色长裙。距离越来越长,她追不上。   以至于筋疲力尽,她最终蹲在街边嚎啕大哭。   雨下得更大,周边的人都在看她。   有顽劣的小孩学她,他们嬉笑着学她哭,还多余冒了个鼻涕泡。有小流氓意淫她,故意撑着伞在她旁边吹口哨。谁让这婊子自己蹲在街上勾引人?他们把她身上的雨水想象成其他东西,恶心贪婪地窥探她,末了又埋怨她的裙子太长。   韩其优看着这些人,颤抖着起身,却因为腿麻脱力,身体不由自主下滑。她以为自己会狠狠摔下去,却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当心。”宋笙贻说。   他带着韩其优往街檐躲,然后走进了一家咖啡厅。   两人心照不宣没提刚才的事。   宋笙贻叫服务员拿了条干毛巾过来,“擦一下头,小心感冒。”   韩其优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她边擦头发边看宋笙贻,欲言又止。   “走路不小心撞到了。”宋笙贻摸了摸自己额头,笑了笑。   “哦...”   韩其优将毛巾放到一旁,缓缓叹了口气。   “我要结婚了,下周。”   宋笙贻微愣,“这么快?”   “...嗯。”   宋笙贻想,或许刚刚她的最后一抔火灭了。   所以即使心有不甘,最终也还是选择平静接受。   “他其实也挺好的。”   韩其优沉默许久,最终点了头。   她看向宋笙贻,面前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也格外瘦削。明明一个一米八的男人,身形居然跟她差不多,好像风大一点就会跑。她突然就忍不住问:“那他对你呢,还是不好吗?”   宋笙贻只淡淡笑,没有回答。   韩其优想接着说什么,但她发现这个问题似乎比较尴尬,于是转移话题又问:“那我结婚那天,你会来吗?”   “我去不合适。”   一个被包养的小情人,去什么正经夫妻的结婚典礼?晦气又恶心。   “可我觉得仇恪会带你去。”韩其优说得肯定。   “为什么?”他虽然随心所欲惯了,但不会不知道场合轻重。   “他以前从来不...”韩其优顿了顿,“算了,我就是觉得他会。”   宋笙贻不以为然,他摇摇头看向窗外。   “走吧,雨小了。”   *   宋笙贻原本觉得韩其优认为仇恪会带他参加婚礼已经够匪夷所思了,没想到仇恪竟然亲口告诉他这是真的。   “你疯了?我去做什么?”   “去就是了,哪儿那么多话?”   宋笙贻觉得他不可理喻,忍不住笑,“我一个被包养的,你带我去做什么?去丢人吗?”   “谁敢说丢人?”   仇恪像被什么刺到了似的突然怒吼:“我倒要看谁敢嘴贱?!”   宋笙贻看着他狰狞的样子,觉得荒谬。他冲仇恪笑了笑,淡淡道:“不用人说。”   不用人说,后半句是:我自己就觉得。   “宋笙贻!”   “我在。”宋笙贻看着他,有些不解。“我说的不对吗仇恪?”   “我就是一个被包养的货,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包养。好像你干的时候没觉得难听,怎么说出来怎么就受不了呢?这就是事实。以前知道现在就忘了吗?有什么不能提?再说丢人的是我不是你,你又气什么?”   仇恪简直气笑了。   你怎么敢?   你说你是什么?你怎么敢这么说自己?   边炜是我兄弟,兄弟结婚,我带着你一起去祝福他,你说你是什么?他们是两个人,我们也是两个人,你说我把你当什么?一次两次我想在那么多人面前炫耀你,你说你是什么?宋雷屡次犯他妈贱我一次次舔着刀尖处理的时候把你当什么?别人欺负你我打碎玻璃杯让他吞下的时候我又把你当什么?   我他妈做慈善吗?我每个包养的人都这样吗?   他赤红着眼睛凝视面前那个人,竭力控制自己。目光却刀锋一样划过宋笙贻的血肉。   宋笙贻知道他又生气了,却仍旧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电话铃突然火急火燎响起,像尖利破音的哨笛。   “滚。”   仇恪狠狠看了看宋笙贻离去的背影,这才将电话接通。   “喂?”   “什么?”仇恪眉峰一凛。   “不,谁都别告诉!下周看见他也不能说!”   末了他冷冷道:“把他们都盯紧了。”   仇恪沉着脸挂了电话,躺在沙发上喝酒。   明明都说了关他什么事,却还是犯贱在管。   他自嘲着一口一口喝,酒气在身体里渐浓。   扭头是书房,紧闭的门缝透出苍白灯光。而宋笙贻就在里面。可能在专心地看书,或许又在认真写报告。总之不会真情实感为他动气。   因为他们间总是永远无法彼此理解。         快了,真的   (小段是要走,不是已经走了)       26         边炜和韩其优的婚礼在一家高级饭店举行。   除了选老婆,边炜没什么审美,而韩其优又对婚礼毫不上心,于是婚礼由双方父母共同商量操办。   两家长辈都不信教,要信也只信马克思,最看不惯什么西方教堂。再加上这场婚礼的实际合作意义大于小辈通婚,所以说是婚礼,最终却搞得跟商业宴会一样。   大厅里人很多,都是些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大都穿着华贵,簇拥着低语碰杯。或是在华丽灯光下相互交换密辛趣谈,不时蔑视讥笑。不过很快,他们又急忙掩饰着谈论其他,有的甚至堆起笑来亲切打招呼,“仇少,好久不见。”   仇恪心不在焉地点头,并没有交谈的意思。他拉着宋笙贻穿过人堆,选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   坐了一会儿,仇恪抬手看了眼时间,转向一旁的宋笙贻:“后面看他们,去吗?”   宋笙贻摇摇头,说不舒服想自己坐会儿。   仇恪看着他,眼睛里无声流动着某种情绪。星星点点,在某一刻突登顶峰。   真的吗?   他突然起身,冷冷道:“我自己去。”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后台没什么人,只有边炜在背发言稿。仇恪大力推门的时候把他吓了一大跳。“我去!你脸色怎么好像不大好。”   “没,我高兴。”   “行吧。”   边炜笑了笑,“这脸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婆跟人跑了。”   “欠揍了?”   “还不让人说了,你这样...”   有人从小房间里出来,化妆间的门短暂打开了一瞬。边炜停了下来,下意识看向那道狭窄的缝隙。   白纱裙中的侧脸高傲美丽,是他喜欢的。喜欢好多年了。   刚才还打趣别人,这下突然就怂了。边炜的耳朵有些红,“靠,我他妈有点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仇恪轻哼一声。   边炜从口袋里翻出小纸条不断默念,抽空回了他一句:“跟你说不清楚,等你到我这个时候就知道了。”   仇恪微愣,低头自嘲一笑。   “什么感觉?”他问。   边炜得意起来,“想了好久的人终于是你的了,再也不会跑了,就是一辈子了,你说什么感觉?”   “怎么说呢,像梦一样,很美又不真实。操!但是老子就是跟韩其优结婚了哈哈哈哈哈!”   边炜开心地笑,而仇恪在想那个人。   确实不真实,从得到他以来。   总是很烦很乱很焦躁,还有一星半点的无奈与疼痛。尽管其中也有几分甜意夹杂,但太少了,微乎其微,怎么凑都不够。   对比太过惨淡,仇恪突然就想抽根烟。   他感叹道:“没想到你小子居然是最早定下来的。”   “那是!”边炜神情倨傲,“虽说平时手段没你们两个厉害,但在感情上,我他妈真是好屌!欸...等下!”边炜说到这里突然停住,“说起来,施佑怎么还没到?上次他说要加班,这次这个点了都还没过来。靠!待会儿老子不喝死他!”   仇恪敛了神色。   许久低沉开口:“我找他帮我办了点事,估计快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推门声。   施佑过来的时候气压极低,衣服莫名有些皱,眼镜左边镜片还生出了几道裂纹。   “你怎么了?!”   “我靠,你这是...”   “我没事。”施佑平静摆手,像没事人一样坐下,随后严肃看向仇恪,“别说我,说正事。她怎么都不走,想绑人,但她又砸东西又乱抓人,怕伤到她,他们不敢动。”   仇恪皱了皱眉,“算了,先不管她,应该出不了什么大问题。现在最要紧的是那两个。”   “在查。目前有四条可疑路线,逐一排除中。”   “好。”   “这是怎么了?”边炜问。   “一些小事。”施佑笑了笑,“忘了说,阿炜,新婚快乐。”   “瞧瞧,佑哥多懂!”边炜说着看了眼时间,“到点了,我去准备了,你们聊啊。”   两人点点头。   边炜一走,施佑便沉下脸来,“阿恪,宋医生呢?没跟你一起?”   仇恪讽笑道:“他说不舒服要一个人坐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借口。”   “这么大的事,你真不告诉他?宋雷和宋均要是跑出国了,王百傅追究连坐他怎么办?”   “所以我会保护好他,他不用知道。”   “可是你又不能...”   仇恪粗鲁打断道:“有什么好说的?我是要告诉宋笙贻他没用的父亲和哥哥投资失败跑路?还是告诉他你爹成了老赖你家欠了巨款?”   ”本来他什么都没做,这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为那一点倒霉的血缘,他才不得已一而再再而三去承担。但是他不该,既然这次有我,我就绝不会允许。”   “那你呢?”   施佑缓缓起身,用一种堪称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过界了阿恪。”   “我敲打过你,但你说你心里有数,你说你很清醒。我看没有。”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听听你刚才的话,你说你替他承担?不觉得可笑吗?我以为你不过就是玩玩儿,没想到一不注意就把脑子玩儿坏了!”   “我们一起走了那么久,不说如履薄冰也是步步谨慎。平时浪惯了但至少知道分寸,可是这次,我怎么都没想到,你越发出息了竟然上赶着找死。你是忘了你爸的混账事还是忘了兰姨是怎么被他气死的?”   “我没忘!不用你提醒我!”仇恪愤怒起身,怒视着他。   “我跟他不一样!”   施佑简直气极,揪住仇恪的衣领吼道:“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在外面玩儿得脑子疯了?!”   仇恪看着他,忽的垂眼笑了。   小声的,大声的。   最后都在一瞬间归于沉默。   施佑整了整衣服,叹息般地走开。出门前却听到那人说:   “不一样的,施佑。”   仇恪的眼睛很黑,那么亮。   “我是认真的。”   ”我想要一辈子,跟宋笙贻。”   *   宋笙贻没有找借口,他是真的有些不舒服。   他本来身体不怎么好,在家里又经常跟仇恪点外卖,久而久之胃上就有些小毛病。   他说的是真话,但仇恪并不相信他。   宋笙贻坐着揉了会儿肚子,感觉稍微好了点,便起身四处看看。   整个大厅非常豪华,很大。大到仇恪没走多久,宋笙贻就找不到他的人影了。   这里很漂亮。有很多酒和花,都是香槟色的,抱团似的紧紧簇拥在一起。中间长长的走道铺了一层白色的软布,而那延伸的尽头,白色藤萝花下,将是两个人交换戒指的地方。   柔软芳香,安宁而神圣。   嘴角突然就扬了,很浅,比平静水面的波纹还要难寻踪影。   宋笙贻给韩其优发了条短信。   用最平实的话,祝她一生幸福。   退出短信页面,他这才注意到朱慧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刚才一直用的静音,没发觉。   宋笙贻走到厕所隔间将电话打了回去,但是没有人接。   他叹了口气,可能朱慧又不小心摁到了。再说大白天的应该没什么事,家里也还有其他人。   宋笙贻从厕所出来,走着走着突然顿住,他低着头靠到墙边,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低一点。   几个男人交谈的声音有些大。   “欸,段律岑怎么没来啊?怎么着也该做个样子来一下吧,看那连姓原的都来了。”   另一个男人笑了笑,“你还不知道吧?段少被他亲爹弄出去了,现在在家里反省呢,周末就走了。”   “什么?出什么事了?”   消息灵通的男人闻言四处看,确定周围没有仇恪的人,终于放下心来,这才说道:“还不是因为仇少,和他养的那个人。三个男人,居然有些说不清的纠葛。”   “什么?!”   “不是吧?一身正气段律岑怎么会跟那种不三不四的人搭上关系?”   “仇少脾气暴,可不得气死了哈哈哈哈!”   “那人什么来历啊?是长得好看还是活儿特别好啊?”   “哎哟李少,你还真是直接啊!”   “哼,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那种人不就干这事?”   为首的那个笑道:“不说别的,你问我什么来历?呵,家里有个疯子娘的来历咯。”   “不是吧?真的假的哈哈哈哈哈!那他是不是个小疯子?真他妈刺激啊!”   宋笙贻靠在墙角,面色低沉。   “还有更刺激的呢!”那人好像即将要提到什么肮脏的东西,神情万分嫌弃。“他还有个老赖爹和混账哥哥,得劲吗?”   像是身体被钉住了,好一会儿宋笙贻才反应过来那人说的什么。   明明每一个字都那么好懂,但他却不敢认。   “也真够不要命的,居然跟王氏借钱。结果没想到吧,投资项目又被王氏出的陷阱给套了。”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王老爷子!坑人方面这么多年还是宝刀未老啊!”   宋笙贻走出大厅,走到楼梯间给仇恪打电话。   “喂?”   宋笙贻的声音有些哑,“我有话问你。”   “怎么了?”   “宋雷和宋均的事,是真的吗?”   仇恪的呼吸在一瞬间急促起来,“谁告诉你的?!是不是施佑?”   “...所以他也知道?就我不清楚?”   仇恪顿了顿,没回答,只问他:“你在哪里?”   他突然有些慌,跑到大厅里急切地找,但是无果。   那么多人,都是黑衣黑裤,可是哪一个都不是他。   “你在哪里?回答!”   宋笙贻挂断的时候有一瞬间怔忡。他突然想起那通电话。   朱慧的电话。   几乎是破势一样冲出去,他喘息着靠近那辆车。他看到仇恪的钥匙还在上面,三两步上车,他拧了钥匙就飞驰着把车开走。   来得及,来得及。一定。   他祈祷。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眷顾,他一路开下去都是绿灯。没有乱闯乱入的行人,没有作死乱开的车辆。道路太宽,路上太通畅,好像就只有他一个。所以他节省了好多时间,所以他会不由自主将这看作是一种得救的预示。   他在心底狂吼,冲撞。   他祈祷一切就跟往常一样,她只是又犯病了。她觉得电话好玩儿于是打给自己,没有什么正经事。她不接是因为她又跑到了院子里,在摘花或者仅仅是懒懒靠在吊椅上睡觉。   但这是不对的。   等到的时候,一定要告诉她,电话不好玩,电话是很认真的。所以以后一定不会再漏掉她的电话,请她继续打。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她高兴就好。   也请她不要再那么贪玩,也接一下自己的电话。因为我也会担心。   要等到我说这些,好不好啊?朱慧,妈妈。“!山!与!氵!タ!”   手心里都是汗,他不敢再继续想。   从挂断那通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要半个小时,无处不在的恐惧快要将他捏碎。   快要到门口的时候他整个人呆住了。   浓烟,黑气,滔天火焰。   他从小长大的那个地方,里面有爱恨,有他最爱的人。   此刻却笼罩了一场大火。   那算什么?一路畅通就让他看到这些?   凭什么?   顾不上淋水弄湿自己,他红着眼撞开大门,朝着滚烫火焰冲了进去。   毒烟滚滚,顷刻间往宋笙贻的肺部涌去。室内太过灼热,他匍匐着寻找,隔着衣物却好像感觉皮肉被烈火狠狠燃烧,火舌烙着血肉,烫出难以忍受的痛,甚至于头发都产生了烧焦的味道。   他的头好晕,他好难受。但他还没有找到朱慧,他的母亲。   他清楚半个小时毒气入肺意味着什么,可是万一呢?万一她还有救。她会不会藏在哪个灰暗的角落害怕?她会不会掉眼泪,独自在这场大火里无助地盼,盼可不可以来个人,来救救她。   里头太烫,火焰太烈太灼人,刺得眼睛好疼,宋笙贻陷在毒气里,整个人都快要化掉。   眼睛睁不开了。   他捂住嘴,一只手在地上爬。他现在看不见,只知道四周都好烫,黑暗里都是火的明黄。手指在黑暗里触到火,却缩回瞬间又倔强继续。   突然碰到黏糊的液体。如果他睁开眼,能看到一地殷红。   不远处躺着个呼吸全无的女人。   但他看不见。   “砰”地一声,一个巨物猛地从他身边倒下。距离他不过细微的几厘米。   宋笙贻快要撑不住了,可是他仍在不停地找。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很像个面目狰狞的恶鬼,浑身都是伤,一双手都在流血。   他已经呼吸困难。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可是都还没有找到她。   说好的好好保护她。可我没用,我做不到。   又一声巨响,他清晰感受到自己面前有什么东西要砸下来了,他或许就要死掉了。   但是紧接着他听见一声闷哼。他感觉自己被抱住,他听到有人在叫他。“宋笙贻!别睡!”   那个人裹着他,试图在诡谲火场里将他一点点挪出去。   可他不能走,她还在里面呢。   “我不走!她还在里面!她还在等我!”   宋笙贻想要吼出来,想求求那个人。   但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火光里看见他嘴唇轻微抽动。   求你了,救救她。求你了,我不能走。   要是走了,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就没有了,不存在了,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我就只剩我了。       27         房子里头的情况越发凶险,火势太大。   越来越多的燃烧物掉落,堆积着挡在出口。   仇恪抱着宋笙贻咬牙往外挪,但宋笙贻毫无意识,再加上仇恪刚才替他挡重物伤到腰,两人行动非常困难。   宋笙贻人事不省地靠在仇恪怀里,面色惨白,双眼紧闭。   他的脸上有很多黑烟熏过的痕迹,一双手好多血,在白皙皮肤上尤显触目惊心。身上的衣服也被火烧出了好些洞,焦黄色的布料烧痕耷拉在皮肤上,好像一个个危险诡异的枪口,即刻就要钻进柔软血肉里。   宋笙贻的眼睛闭上了。该醒着的,用那双闪烁破碎的眼睛说话。   用来勾引他,笑他骗他,或者恨他。   但宋笙贻紧紧闭上了眼睛,像陷入绝境的无助困兽,又像个死物般的诡异安静。   狂奔地,即刻地,不顾一切地。   仇恪该要行动,该踢开所有碍事的东西,用力挥开浓烟与烈火。立刻带着宋笙贻离开这里。   但他在那一刻无法控制自己。   好像现实与回忆刹那重叠,他突然两条腿僵住,抱住那份单薄身体的手也在不住发抖。   他红着眼急喘,慢慢将粗糙手指伸过去,颤抖着,试探着,急躁与犹豫在狂乱间拼命拉扯。   终于一下抵在那人脆弱的脖颈。   嗒,嗒,嗒。   一下接着一下。   仇恪触摸到一下又一下缓慢微弱的跳动。   他终于呼吸过来。   他知道宋笙贻听不到,却执拗在他耳畔说话,声音无比沙哑:   “我会带你出去。”   仇恪把宋笙贻的脸按在自己胸口,紧紧抱着他,不顾一切地,野蛮地往狭窄出口冲。   迎着熊熊烈火。   直到他坐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长亮的红色警示灯,仇恪都仍觉得这是一场梦。   他把宋笙贻送到了一家嘴巴严实的私人医院。他其实也知道,宋笙贻并不愿意太多人把他当怪物。   但仇恪却这样说过宋笙贻,好多次。   “先生,您别坐在这里等了,先处理一下伤口吧。”护士担忧地看着他。   仇恪沉默地摇头。   他安静坐在冰凉的铁质座椅上,高大身躯隐没在顶光投下的阴影里。嘴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线,像冰冷的刀锋。   宋笙贻。   他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   越念越痛,越舍不得。   施佑飞奔过来看到他是这样的:身上有好多血,整个人沉郁至极。他颓然地靠在椅子上,目光死寂如鬣狗。他的手臂仍在滴血,头发还有好多火焰烧焦的痕迹,腰上被下落重物砸到的伤也都没有处理。   听到脚步声,仇恪抬头。他对施佑笑了笑,他说:   “施佑,我完了。”   施佑深吸了一口气。   仇恪突然又把头埋得很低,好一会儿才说:“我要怎么告诉他朱慧死了,烧得渣都不剩。”   他又笑了一下,“死透了,骨灰都找不到。”   “阿恪...”   施佑叹息般地摸了摸他的头,努力充当一个过来人,一个徒劳安慰的长者。   “不是这样的,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先去包扎吧,宋医生还需要你照顾。”   仇恪在宋笙贻昏迷的这段时间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来说,朱慧的死,宋笙贻的命悬一线,只是一出滑稽的调虎离山,全在宋雷的计划中。   宋雷和宋均都跑了。不是仇恪和施佑准备不够,只怪他们做体面人太久,想不到居然有人为了自己逃跑,谋划自己亲人的鲜血。   仇恪看着病床上的宋笙贻,面色惨白如薄纸。他好安静,只有身旁的仪器上显示出他平缓的脉搏与心跳。那是他生命的画像。   在短暂的几天里,仇恪笨拙地学会了怎么照顾一个病人。他看过宋笙贻流的那么多鲜红的血,终于明白生命流逝,那颜色也是会不见的。他爱的人那么坚韧,又是那样脆弱,勇敢坚强,又不堪一击。   他现在学会用棉签一点点润湿那个人的嘴唇,用柔软的毛巾浸在温水,拧干了,轻轻擦拭宋笙贻的身体。他不用这里的消毒剂,他会买那个人喜欢的牌子,他们平时吃饭时用的那个。他还学会了做菜,不再点外卖。他想等那个人醒了,他就可以好好照顾他。他就这样看着宋笙贻,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牵他,拥抱他。深夜里偶尔滋生一些阴暗的想法。   就这样好不好?他想。   宋笙贻可以就这样躺着,我可以一直这样照顾他。不用说话,不用做其他,只这样躺着就好了。他不用背负那么多,我也不需要任何解释。他就那样乖巧听话地躺着,让我照顾他,别人都抢不走,一辈子只会是我的。   可是最后想着想着他就痛了。   为什么?凭什么呢?   宋笙贻已经够惨了。   何况他已经欠人够多了,怎么能继续做一个混蛋?   他怎么忍心。   仇恪坐在白色病床旁看着宋笙贻,用缠着绷带的手,小心翼翼和他十指相扣。   宋笙贻醒来是在第三天下午。   除了手上的烧伤,轻度废气中毒,他已经没什么大碍。只是因为身体素质太差,才躺了这么久。   跟仇恪预想的不一样,宋笙贻醒来很安静。不哭不闹,很听话。   他什么都没问,仇恪便也没有提。   直到那天晚上,天色黑,天幕里有好多闪亮的星星。宋笙贻要仇恪打开窗户,他抬头看天,看着看着,突然问:“找到了吗?她的...骨灰。”   仇恪回答以沉默。   “我知道了。”宋笙贻点点头。   之后宋笙贻说自己要出院。   家里好多天没人住了,回来前仇恪特地叫人打扫,还买了宋笙贻喜欢的浅色系的花。   像是护着一个易碎品,仇恪坚持抱着他。他把宋笙贻很轻地放在床上,拉紧了窗帘,给他盖上被子。   “饿不饿,我给你做点东西。”   “好。”宋笙贻说。   仇恪关门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外,想透过门听到宋笙贻的声音。   因为宋笙贻太乖了,假装到近乎诡异。   仇恪进厨房给他煮了一碗粥,有宋笙贻喜欢的胡萝卜,也有他不喜欢的玉米。   仇恪到门口的时候轻轻推开了一个缝,他看到宋笙贻抱着一团白色的东西哭,他一遍遍描摹,哭得克制又沉默。   仇恪没有进去。他把碗放在桌上,跑到阳台抽了好久的烟。   晚上睡觉的时候,仇恪把他搂到自己怀里,抱着他不说话。仇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他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一下又一下,他在静夜里轻拍宋笙贻的脊背。   好像想要为他证明什么。   半夜里伸手一摸,身旁什么都没有。   仇恪猛地下床,连鞋都没穿,他在厨房发现那个人,几乎是在宋笙贻落刀刹那间将他狠狠拦住,刀却猛地划破自己的手臂,血液飞溅。   他红着眼睛拿走宋笙贻手上的刀,劫后余生的心惊使他不住战栗。   他流着血紧紧抱着宋笙贻哭,这次他也哭得沉默。   宋笙贻的声音有些无措,“对不起,我没想弄伤你。”   “我知道。”仇恪摸了摸他的头。   仇恪看着宋笙贻给他包扎,对他说:“好好的,就算为了她,好不好?”   “好。”宋笙贻说。   宋笙贻答应了。但他在仇恪心里信用太差,家里所有的刀都被仇恪收走。仇恪请了好多天的假,像坚持某种信仰一样的,坚持在家里陪着他。   仇恪腰上的伤其实一点也不轻松,平时却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他该去医院的,但仍是坚持自己上药。他对留宋笙贻一个人在家的事十分排斥,哪怕有一丝意外的可能,他都不敢冒险。   宋笙贻大概从他身上浓郁的药味知道了他伤得不轻。   “去医院看看吧。”他劝仇恪。   仇恪没有说话,只深深看着他。   “我不会自杀的。”宋笙贻近乎温柔地笑,他接着补充:   “也不会跑。”   仇恪呼吸一窒,看了他许久,最后末路赌徒般地回了一个“好”。   他在医院待了很久,因为自己胡乱上药,腰部的伤非但不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一开始没有知觉,直到麻药失效,他才感觉到疼痛。腐肉被一点点割下,永远脱离身体。   仇恪回来的时候没在客厅看到宋笙贻。   他心上一紧,快步走过转角,却在浴室听到水流声。   宋笙贻裹着浴袍从里面出来,刚好看见他,问他:“怎么了?”   仇恪摇摇头。   他只是觉得太不真实。   他看着面前笑着的宋笙贻,没由来的感到一阵恐惧。他突然觉得自己跟宋笙贻之间好远,好像相隔万里。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都摸不到那个人,摸不到他的思绪。   夜里突然感觉到一阵燥热,原始的、野兽一样的欲望。仇恪不住喘息,陷在梦里。   他仿佛泡在一汪粘稠的热泉里,周围都是白色热气。太烫太炙热,呼吸困难。他受不住,拨开黏重的泉水想走,却又被不知何处的磨人藤蔓紧紧缠住身体。突然从身体内迸发出一股力量,难耐的燥热在刹那间转化为巨大的刺激与舒爽。   仇恪猛地睁眼。   他看到宋笙贻坐在自己身上,嘴角沾有白色的黏液。宋笙贻低头看他,笑了笑,问他:   “仇恪,你要不要干我?”   仇恪看着他,眼里闪动着别样情绪。他在一瞬间呼吸急促,身体突然发烫。   他稳了稳呼吸,声音沙哑:“...睡觉吧。”   “想还是不想?”宋笙贻又问,并不打算放过他。   宋笙贻的手伸进了仇恪的衣服里,避开腰间的纱布,从腹肌往上摸。摸了一会儿,他又帮仇恪把衣服脱掉了,随后定定看着仇恪左手臂的那条伤痕,白纱布里透着殷红色的血。   宋笙贻吻了上去。   仇恪一下扯开了宋笙贻的浴袍,滚烫的大手在他腰间摩挲。忽的下滑,来到柔嫩的大腿内侧。很轻很温柔的捏,与其说揉捏,不如说他在抚摸。用带着枪茧的粗粝掌纹,抚摸那一处柔软的禁地。   他突然坐起来,把宋笙贻的两条腿架在自己肩上。   他轻喘着亲吻宋笙贻,绘制名画一样的,从足尖,脚踝,胯部,到穴口,落下的每一吻都郑重无比。像漩涡,像幽花。他以前说宋笙贻是怪物,不是的。宋笙贻怎么会是怪物?明明他好美,哪里都是美的。   仇恪吻得很轻,很细心地舔。他用舌头一下又一下往里头顶,在边缘处慢慢地磨。仇恪想让他忘掉,忘掉以前那些不堪的、撕裂的过程,体会一次温柔的、真心的爱意。   他看见宋笙贻在不住喘息,眼睛里却没有光彩。   直到他探进去,慢慢顶撞,宋笙贻都还是那副灰暗的神情。   仇恪像一个敏感的旅人,从四面八方各种微妙的细节接收到各种各样让他狂躁不安的预示。他觉得天阴沉,透不过气,他的生命里仿佛要被迫降下一场暴雨。   他不敢确定,他知道该要挽救,却一时茫然,不知从何做起。   仇恪突然想到自己对施佑说的话:我完了。   宋笙贻察觉到仇恪在看他,对着他温柔地笑。但宋笙贻忽然就愣住了。他不知道仇恪今天为什么动作那么轻,更不懂他为什么看起来这样难过。   宋笙贻突然推下仇恪,翻身骑在他身上,他大力快速地动,就像以前那样。   浊液交换,汗水从两个人身上不断下落。宋笙贻一直看着仇恪,对他笑,亲吻他的伤痕。   做到最后,仇恪将宋笙贻拉到自己怀里。自救一般的,意识朦胧里他一遍一遍地重复:“对不起,别走。”   宋笙贻仍是温柔地笑,回答他以沉默。   仇恪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整个身体都像失去力气一般。   不过更令他绝望的是,怀里的人不见了。   没有一句话,连一张纸条都没有留。   宋笙贻就这样不告而别。       28         “已经通知了机场和各大车站,但都没有消息。”   “找不到人的位置,定位系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破坏了。”   “看过附近监控,但他似乎知道监控死角,出小区后找不到半点影子。”   “没有发现。”   “没有。”   “这边也没有找到。”   “没有消息...”   ......   冷光下的男人静静听着,神情颓然冷漠。   仇恪坐在冰冷的铁质座椅上,盯着面前那段不足一分钟的黑白监控视频看了好久,好久。   视频里天还未亮,宋笙贻提了一小袋东西往外走。风似乎很大,吹来了好多落叶。灯光下隐约看到有雨,斜斜密密打在他身上。宋笙贻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也不知道他冷不冷。   不过他好像并不在意。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47秒里,每一秒,他都走得无比决绝。   没有一秒犹豫或是想要停下的细微痕迹。   像忍辱负重,蓄谋已久。   至此刻终于解脱。   “报告!”   仇恪红着眼睛回头。   那人觑着仇恪脸色,神情恐惧,抱着资料的手不由自主发抖。   “说话。”   “海...海边刚刚发现一具年轻男性尸体。推测死亡时间是上午清晨,会不会是...”   仇恪的手猛地握紧,青筋在一瞬间暴起。但他忽的又觉得不可能,不会是宋笙贻,不会是他。   因为宋笙贻跟他不一样,宋笙贻是个好人,好人最重诺了。宋笙贻答应过他会好好活着,不会干那种蠢事,他一定会好好的。   仇恪还没松口气,心就又立马沉了下来。   他刚刚忘了,宋笙贻是个好人,但一直以来却最喜欢骗人了。   他亲口说自己不会走,那天他那么乖,那么温柔。最后却还是走了,还不告诉自己,什么都没留。   仇恪回想那天晚上他冲过去,站在那具尸体前的情景。   那么大的一间屋子,四周都是灰色,头顶挂着一盏惨白的大灯,照在那具白布下的躯体。   四周一片死寂,以至于仇恪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沉重的脚步声,像危楼碎砖一片片高高摔落在荒地里。   没有掀开那布,他缓了缓走到窗边,透过白色纱幔,看向外面黑沉的天。   已经凌晨一点了,远处桥上的路灯还亮着。   白色、褐色的飞蛾交杂,好多。一只只固执趋光,一只只接连死亡。那么多虫子从高空跌落到地上,最后被清洁工人混着污秽烟蒂扫进垃圾桶里。   前面的公路放了停止通行标志,长满皱纹的老工人正在喘着粗气抢修下水道,嘴里大概说着什么骂人的话,仇恪听不见。只看到他们干一会儿骂一会儿,满是皱纹的脸上汗如雨下,目光疲累浑浊,像极了某种麻木鸟类。   再远处有人在打架,笑着打。看样子是些无所事事的社会青年。三五个人互相撞击啤酒瓶,玩笑的、玩命的,酒瓶相击,玻璃碎片在空气中炸开,他们在别人的惨叫声里大笑。最后地上多了一滩血,他们驾车逃跑,空气中徒留狂欢的尾气。   所有的一切,死亡、将死、破碎与鲜血,都清清楚楚发生在大风中,都在不远处微光下的黑暗里。   离他好近。   但事实上与他无关,毫不相干。   他在这间解剖室里是独立的一个人,完全的一个人。   他亲手斩断了曾属于自己的联系,为自己造了一座荒城,亲手将那个唯一的、瘦削虚弱的人推了出去。   他看着苍白灯光下粗布覆盖下的躯体,突然觉得闷,好痛好空,想撕心裂肺呕吐。   更多的不敢说,只在心底绞紧抽搐。   检验科的人让他DNA比对结果出来后再去,但仇恪从听到消息的第一个时间就来了。   怕失去,怕偶然,也怕万一是那个人,怕他孤单。   “不是那位,早说了让你结果出来后再来的。”   仇恪好久才反应过来。   他深吸了口气,僵硬的嘴角动了动。“好,那我先走了。”   还好不是他。   仇恪希望宋笙贻在这件事上可以选择信守承诺。   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所以乖一点,好不好。   宋笙贻大概只带走了那件白色毛衣,可是剩下的衣服却没留多少他的味道。   他们之间没有合照,他甚至连宋笙贻的照片都没有。   近两年的时光里他从未有过这个想法。也从未送过对方什么东西。不,他记得自己其实也送过的。他送宋笙贻车子和手表,还有卡和公寓,送了好多他以前别的情人们会喜欢的,他以为宋笙贻会开心。但宋笙贻没收,全部还给了他。   第二天却回送他一束好看的白色山茶。他记得很新鲜,很香,上面还有晶莹水露。   仇恪记得那天宋笙贻对他淡淡地笑,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递给他。不知道是不是记错了,他恍惚觉得宋笙贻还有些羞涩。   他不明白宋笙贻是什么意思,以为他在拿乔,耍把戏。   恰逢那天他心浮气躁,被仇阔平在好多人面前骂堕落浪荡。他觉得宋笙贻正好主动送上门撞枪口上,那就怪不得自己用他撒气了。   于是那天他粗鲁地折磨宋笙贻,在那个人近乎心碎的目光下,不管不顾把山茶枝强硬插进他的身体里。   自满强硬如他,到底永远不会懂宋笙贻当时的痛。   仇恪自以为是的感情又一次嘲讽了他。   不过如此。   原来他对宋笙贻也不过如此。   床头柜闹钟显示已经凌晨四点多,夜更深了。但仇恪毫无睡意。   仇恪必须承认,他好想宋笙贻。   想问他在哪里,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他,有没有受委屈。他还想问你是不是恨死我了,是不是不会再原谅我,你答应过我好好的能不能一直做到......想问太多,太多,但最终其实只归为一句:我好想你,回来好不好?   痛得更清醒了,仇恪索性爬起来喝酒。   红色易拉罐小山一样叠起来,他还是看的上次那部暴力犯罪电影。   还是同样的画面,匪首被喜欢的美人陷害,绝望大笑着身死。爆炸时亮起了好多橘红色的火光,就像某天某地他点的那样,绝望而耀眼。   突然想起了什么,仇恪几乎是从客厅狂奔回卧室,他忙不迭地用钥匙打开了一个柜子,从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下拿出了一个摄影机。   “不要,求你了,别拍我。”   “仇恪,不要拍好不好...”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   画面里,宋笙贻赤身裸体跪着在求他,眼泪在框里打转。而他高高在上睥睨,嘲笑着欣赏。   宋笙贻在卑微地求他,声音那么可怜。他却无动于衷,冷着脸狠狠踩在宋笙贻的尊严上,踩实了,踩碎了,用尽全力俯视他、羞辱他。   他知道宋笙贻身体敏感,经不得撩拨,却故意刺激他,逼迫他跪着,张开腿玩弄自己。威胁他把每一个不堪的丑陋画面都打开,好让自己用最清晰的镜头记录,把他的屈辱和丑陋刻画下来。   他那时候好像失聪了,失明了。好像个废物,做不到感同身受,也学不会愧疚与心疼。只懂得发泄发难,像个疯子一样胡搅蛮缠。   摄影机里是宋笙贻的痛苦,更是他的恶行。他曾经欺负那个人的罪证,如今成了他可供怀念的唯一物品。   好不讽刺。   “你哭什么?”   仇恪忽然听见谁在说话,谁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我就是一个拖累。你会因为我有好多麻烦。所以我离开了你应该笑才对,不是吗?”   “而且我是个怪物,你没说错,好多人…都因为我遭遇不幸。”   “所以我走了,你也好好开始新生活吧。”   宋笙贻苍白又温柔地对他笑,“我走了,就...不再见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黑暗里走。   回来!给我回来!不准走!   不是的!   我不准你这样说。   听着,不是的。你特别好,你最善良,最美丽,最可爱,你不是怪物。   我喜欢你。   我爱你。   你是我爱的人。   所以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仇恪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左脸湿透了。   呐喊的话仅仅是凭空喃喃。   梦罢了。   他好不容易有勇气喊出一次真心,但没有任何人听见。       29         仇恪还是一样的工作,生活。   家里一直很乱,自宋笙贻走后。烟灰缸里好多灰,装满了焦黄色烟头。空酒瓶、易拉罐也被他随手扔在客厅。   周遭乱,他整个人也是一团糟。他瘦了,脸上冒了好些黑色胡茬,一双眼通红,里面满是血丝。   多少天没好好睡了。   他时常做梦。   他时常安陷于自己臆想的梦境里,在明知的虚幻中盼那个人,看那个人,吻那个人。他在梦里说过好多次的我爱你,还有对不起,但对方似乎听不懂,从没有过回应,甚至逃离他。   梦境虚假,漫长又短暂。仇恪时常不由心动,但更多心痛,偏偏无法自拔,沉溺其中。   前几天仇恪终于有了宋笙贻的照片,他不再是什么都没有。   医院叫人把宋笙贻的东西送过来,用一个好小的纸盒子。里面有宋笙贻的笔记本,一些书,一些笔,还有工作牌上小小的白底一寸照,里面的人清俊温柔,淡笑着。   他不舍的。   得到照片后,仇恪却再也没能梦见过宋笙贻。   大抵他做错太多,需要狠狠惩戒。   一夜无梦,他心里好空,始终睡不踏实。习惯性往旁边摸,他常常因为摸空惊醒。半梦半醒间后知后觉,宋笙贻不在,他离开我了。   前天下班的时候,仇恪再一次不慎绕到宋笙贻曾经工作的医院附近,于是在那边的花店里买白色山茶花。但店主告诉他没有了,说医院附近卖山茶的很少,现有的大多是百合跟向日葵,问他要不要。   仇恪想了想,最后带了一束百合回家。   家里没有花瓶。从前有,被他打碎了。仇恪东找西找半天,拿了个空酒瓶把百合花装进去,加了水,放了点盐,摆在通风的地方,没事的时候就盯着花看。   但花没两天就枯了。   他把花丢进了垃圾桶。   他有些累。白天处理了太多糟心事,倒在床上的时候好像身体都不是自己的,稍微动一下头就炸裂的疼。好不容易,那些痛感渐渐沉寂,他陷入睡梦与现实的朦胧间。   半夜却突然被一阵粗暴的敲门声惊醒。   仇阔平暴怒着一张脸,进门就指着他骂:“混账东西!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真是昏了头!居然惹出这么多事!以前老子不管你,是看在你心里多少有数的份上,没想到你居然把自己作弄成这副蠢德行!”   仇恪漠然地看了他一眼。   “仇恪!你是不是不嫌丢人?那么大的场合,大大小小的人物都在,你一声不吭说走就走!丢脸都给我丢到侦查口了!”   “这些天,我从好多人嘴里听到你为个男人失魂落魄甚至借酒消愁的屁话!我开始以为谁陷害你编排你,没想到你个混账东西真就这么不争气!”   “你没听到他们是怎么说你的?”   “让这么多人看笑话,就为了个登不上台面的玻璃货?这种卖的到底哪里值得...”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尤其说他。”仇恪冷冷打断他,言语里藏着积压许久的暴戾。   仇阔平闻言怒极,下意识就想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扔到仇恪头上,他脾气起来一贯如此。   不过终究忍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仇恪通红的眼睛。   破碎又落寞。   讪讪放下杯子,仇阔平叹了口气。“你自己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叫怎么回事?”   仇恪嘲讽地笑了笑,“我很好,好得很。不用你多关心。”   “不需要我管?!你这么大个人,为个外面的人做出这么丢脸的事,怎么就不要我管了?!”   仇阔平着实焦心,他缓了缓语气,语重心长道:“仇恪,我知道因为你妈妈,你恨我,不相信我。但是不管我跟你妈感情怎么样,我始终是你父亲,我这些都是掏心掏肺的话,你不要抵触不听。作为一个父亲,我希望你可以走得更远,过得更好。”   “小时候没有多少时间管你,导致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大好。但你要知道,父亲绝不会害你,我是真心为你谋划,为你好。放弃那个人,振作起来,不要再继续颓废下去。以后找个相配的有名声的对象,为今后盘算,好好生活。”   仇阔平笑了笑,“你妈妈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你有什么资格提她?”   仇恪的声音突然变得阴鸷冰冷:“你自己当年做了那么多混账事,现在打算把我也变成那样吗?”   “你!”仇阔平指着他许久说不出话。   终究没有底气。   “其他的不多说了...但是我今天这么晚了一下飞机就过来,只是希望你能醒悟,不要再任性下去。我真的只是想要你好好...”   窗外的天更黑了。深不见底,仿若一个可怖的无底洞。仇恪在黑暗里望得久了,眼睛发酸,还疼。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昏沉。觉得空气好重,仇阔平的话太轻。太虚伪。   仇恪的头好疼,脑子里像有一根弦绷着,在瞬间突然猛地收紧。钢筋水泥似的一下一下在他脑内凶猛地跳。   他有好多话想说,想让仇阔平闭嘴,想让他离自己远一点,想说我跟你不一样,想让他别再这么假惺惺。但他好累,好累。   缓了好久,最后他只撂下一句:别管我了,你走吧。   仇阔平在那一瞬间的眼光有些复杂。   愤怒、失望、难过,还有一丝不解与哀伤。   把人赶跑后,仇恪觉得身体更难受了。头很痛,身体还冷。他一量体温才发现发烧了,不过还好只是低烧。   他在药箱里找到了药,吃完后用温水擦拭了自己。他记得是温水不是冷水,记得这时候最好不要洗澡,记得把地上的酒瓶放好,最后他记得要喝很多热水。那个人说过的,他都记得。   就好像他还在。   好像宋笙贻还在身边。   起来的时候烧退了,但仇恪的脸色还是不大好。   外面有些冷,他开车的时候只开了很小的一个缝。风吹倒路边荒草,吹过灰蓝天幕,吹拂仇恪发梢。今天他终于刮了胡子,眼睛却仍有血丝。   郊外人少,山上很安静,向前望是碧绿色的平江。云间偶尔有飞鸟掠过,停在高高矮矮的墓碑上,多是乌鸦。走了许久,仇恪停下了,他低头看着黑白照片上的女人笑了笑。   “来看你了。”   喻兰在他十岁走的,就死在仇恪身边。如今十多年过去了。   “我很好,你过得好吗?”   仇恪擦了擦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靥如花,美丽又端庄。   喻兰是个很单纯的女人。出身望族,家境优渥,是在万千宠爱里成长起来的。大概这样的女人都没什么心眼,所以仇阔平稍微骗骗就让她把一颗真心掏出去。   然而遇人不淑,她被毁了。   仇恪记得喻兰一直很美,就连去世的时候也是美的。只是那时候去碰她的呼吸,什么都没有。过很久后他才知道他妈妈心如死灰,吃了安眠药,永远离开了。   “我跟他不一样。”   “妈,我跟他不一样。”   仇恪淡淡笑了,眼神却坚定。   “我会变得更好,我会一直等他。”   回来后没过几天,上头的调令就批了下来。说好听点他升了,但实际上边境却是个难啃的骨头,乱得很。   仇恪走的时候好多人都来送他。边炜,施佑,还有一直喜欢施佑的原抒铭。   “阿恪,到底为什么?”   “那么乱你去做什么?”   施佑不懂,说好的怎么全乱了。   他不明白一起拼搏的伙伴为什么变成这样。明明从小认识,一起奋战多年。他百般提醒却无济于事,而仇恪最终走上歧路。   仇恪笑了笑,并未回答。反而越过施佑对原抒铭说:“照顾好他。”   那人微愣,笑着点了点头。   “我走了。”   仇恪挥挥手,他在施佑难过的目光里留下一个高大又孤独的背影。   仇恪没带多少行李,他的箱子很小,里面没有什么值钱。最重要的东西一直被他放在自己左胸口袋里,小心翼翼护着,不敢丢。   那枚小小一寸照,上面的人,   他深爱的。         他俩没有边境剧情的哦!       30         天幕乌黑,大雨如注。   千万雨丝从鸽灰色的高大建筑跃下,斜斜飘落到沥青公路。乌黑的公路上已经停了长长的几列车,堵车很久了。抱怨声延绵不绝,车鸣声尖利刺耳,各种喧嚣交汇错杂,刺得人头疼焦躁。   时光白白消磨总是让人恼怒的。为自己倒也罢了,最气的是为无关紧要的破事。   雨天易出事故,又是晚间下班高峰期,路况简直糟糕透顶。这条路已经将近堵了一个小时。   公交车里人挤人,过分拥挤与压迫总是让人透不过气,而烦躁和怒火更会将这种压迫凸显放大,挑战着人们的礼貌与耐性。   等太久了。   司机一边鸣笛一边破口大骂,肥胖的身躯拍打着方向盘,细小的眼睛里全是碧绿色的怒火。乘客们垮着脸,在粗俗下流的吵闹声里更加心烦意乱,连小孩子也用稚嫩的手指在车窗玻璃上画了个难看的哭脸。   透过划花的玻璃车窗,从小小的缝隙里,可以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服的男人正在吃力地推着电瓶车驶过一滩积水。飞溅的水花猛地跃起,墨点一样沾到了他的裤腿上,但他却来不及在意。   把车停在一旁,他看了看手表,飞快地从后备箱里取出食物,伞都没打便火急火燎跑了起来。他边跑边快速拨通电话,急喘着说:“抱歉让您久等了,您的餐到了...给您放楼下行吗?”他有些不好意思,“单子有些多,堵车挺严重的...我...”   突然撞到一个人。   外卖员打了个趔趄,手里的热饮一下洒到了对方的衣服上,浅灰色的大衣瞬间多出一滩难看的棕黑色污渍。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被烫到吧!我不是故意的...我...”他不知道怎么说,下意识慌忙想帮对方擦拭,可又窘迫的没带纸巾。索性不说了,他尴尬地连连鞠躬。   “衣服...对不起...我...”   “没关系。”   对方并没有介意,回应他的声音很好听,也很温柔。   他抬头去看,入目映进一个清俊昳丽的人。   那人睫毛纤长,眼睛秀美明亮,像湖畔水雾中的柔月光。眼尾却狭长,柔和里带着细微的冷感与疏离。皮肤白皙,仿若冰泉冷玉。他看着自己,好看的唇角微扬,浅浅噙着笑,对着发愣的自己又说了一句:“衣服能洗掉的。”   外卖小哥忙不迭地咳嗽了一声,再次向宋笙贻道了歉。   宋笙贻点点头,错身走开。   他刚从书店出来,提了一袋书和杂志。还好只是衣服脏了,书和杂志还都好好的。他擦了擦那团污渍,随后转过街角,走进面包店买了一个没有生菜的三明治和一杯热腾腾的红茶。   手机突然震了震,是一条短信:小笙贻,今晚帮我值个班呗,我妈给我介绍了个漂亮姑娘,成了请你吃饭!   是章淇。医院心胸外科的医生,也是他的朋友。   宋笙贻现在在一家私人小医院工作。   他单手发完消息,抱着手在面包店外躲雨。面包店的红茶不好喝,很涩,他尝了一口就不由皱起了眉头。   许久路况终于转好,像吃药一样把那杯难喝的红茶吞下后,他招了辆出租车。   车子在大雨里飞快行进,驶过跌落的雨水,溅起层层灰白涟漪。   司机很健谈,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说他长得好看,是小姑娘们都会喜欢的类型。还说自己有个好大的女儿,漂亮孝顺,各方面都很好,就是眼光太高,尤其看脸。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对象。   宋笙贻只淡淡笑,没有接话。   他并不是自来熟的人,甚至有些莫名害怕太过直接的热情。   他知道那或许只是别人顺带的礼貌,但他仍是觉得要认真回答,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想来想去没有头绪,干脆沉默。邻里相亲、对陌生人侃侃而谈,这些事大概永远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司机见他不接话,也不介意,继续自顾自的倾诉。   车子里有些热,宋笙贻稍微开了点窗,整个人倚靠在玻璃车窗。外头雨丝纷纷,簇簇降落到他卷翘的睫毛上。水珠滑过他的脸颊,湿润他的上唇,把鲜嫩的浅粉染成更加怦然心动的颜色。   像一副山水画。   风雨里,美色朦胧。   车子右转驶入大桥,迎面驶来一辆的黑色宾利。正好与这辆橙黄色出租车交错,分离,最终远去。   宋笙贻的眼睛在这时突然就滴了雨。   多余的水珠顺着白皙的脸庞下滑,仿佛他在流泪。   宋笙贻皱着眉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   仇恪摇了摇头,“没事。”   他心里想,我应该是看错了。   施佑笑了笑,“阿恪,这次回来就该升职了。看好你的人应该会更多。以前看笑话的都被打脸,现在他们都巴不得当你面前下跪求原谅呢。”   “嗯。”仇恪的回答很淡,好像这与他并不相关。   施佑愣了愣,他想,如果是以前的仇恪会怎么回答?   大概会得意地笑,锐利的眼睛危险地眯起,他会骄傲放肆地批判前行路上的每一块绊脚石。   如果有人曲意逢迎,他会冷着笑意讽刺,再把那套骨子里的蔑视与矜贵体现得淋漓尽致,好让外人明白,他天生高傲,不是什么人都能接近。   上头派来接机的人诚惶诚恐,他们早听说这位不好惹,脾气还怪。但又怕他无聊,怕让他觉得上面的人不重视他,只好一路上专心表演,尽力奉承,时时刻刻都小心谨慎。但意料之外,仇恪并没为难他们,看出他们的恐慌后还说:回去吧,有人会来接我。   仇恪依旧冷着一张脸,嘴唇紧抿,眉峰凌厉。他还是看起来自满强硬,不近人情。   但施佑知道,他变了。   从前那样骄傲耀眼,如今岸边礁石一般沉默。仿佛似锦前程只如白水,也并没有什么奇妙滋味。   他变了。   简单的三个字,三年换来的。   三个春秋相叠,过往像一张泛黄的剪纸。几千里之外山岗蜿蜒,哨所伫立。头顶变幻着施佑所不知道的云和月。粗犷的风把一切都吹得很遥远。   那些陌生的光景,沙棘花和残阳血,粗土块和窗边月。冷灰的刀锋,叠加的枪茧,胸口的伤痕,全是仇恪独自翻越崎岖时间之路的印记。   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藏着一颗炙热虔诚的心。   三年一晃而过,仇恪收敛了一身的傲气与锋芒,拔去身上的刺,重新回到了这里。   施佑不由感慨。   他有时候也会想到底什么是错,什么是对。他们这种人到底该不该有勇气犯一次蠢。   “那小子呢?我记得之前他还跟你一起送我。”仇恪突然问。   施佑的笑容顿了顿,又在瞬间恢复如常,“我们本来就是玩玩儿。再说,他也该长大了。”   仇恪皱着眉想要说些什么,但被施佑打断道:“我没吃亏。说起来还是我的错,一开始不该利用他。不过少年人的童话很愚蠢,我也算帮他上了一课。”施佑笑得无懈可击。   仇恪沉默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呢,有消息了吗?”施佑岔开话题。   “他们在北美找到了与宋均高度相似的嫌疑人,但还不能确定那人具体所在地。至于他...”仇恪顿了顿,“好多医院都找了,没有消息。”   找了一千多个日夜,却终究一无所获。   说到底,那个人不愿回来。   他低下头,眼里灰暗失落。   “做错的事,当然需要惩罚。”头上突然有些疼,施佑笑着敲了他一下。   他听见施佑继续说:   “但每个人都该有第二次机会。”   家里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没变。   还是深灰色的窗帘,惯用的黑色床单。甚至物品摆放都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仇恪习惯晚上喝一点酒,助眠。三年来,他的睡眠状况都很糟糕。但大概回到故里,周遭熟悉的一切让他很有安全感。洗衣液味,抑或是这里空气的味道,都是他熟悉的。总之,他今晚很快就睡着了。   一张脸一直在他脑海里转。   白色的,浅粉色的。有雾气和玻璃,也有眼泪和细雨。   是他靠窗哭泣的样子。   仇恪猛地睁眼,不敢置信。   他记得那座桥,感谢这场雨。   他觉得施佑说的对。   他或许也有第二次机会。   宋笙贻回来时关门的时候声音有些大,把沙发上睡觉的家伙吵醒了。   看到宋笙贻回来,它先是软软地“喵”了一声,然后殷勤地跑到宋笙贻身边,黏人地用毛茸茸的尾巴蹭他的胳膊。   宋笙贻把猫捞到了自己怀里,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洗漱过后他躺在床上,许久都没有睡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听到身旁的小动物压在他身上缠绵地叫。   宋笙贻忍了好久,听得脑仁疼。   许久,他叹了口气,拎起小肥猫冷冷道:“我明天必须带你去绝育。”         今天是不浪费粮食的可爱小宋       31         “术后恢复不错,记得回去少熬夜多锻炼,定期体检。”   “好好,那我就放心了,谢谢宋医生。”   “应该的。”   宋笙贻揉了揉额头,送走上午的最后一个病人,他嚼了几块巧克力凑合当午饭,突然想起该去查房了,于是踩着饭点的尾巴出办公室透气。   刚在走廊走了几步,他就听见有人叫自己。   “欸!小笙贻!小宋!等等我!”   嚯,原来是说相亲成了请吃饭的章淇。   “怎么样?”   “你问相亲啊...”   “嗯。”   章淇叹了口气,“那姑娘一听说我是医生,就问我一周加几天班啊?节假日放不放啊?有没有时间陪她啊啥的?你知道咱们能有什么好回答,我当然只有像个傻逼一样边尬笑边点菜。”   宋笙贻垂眸轻轻笑了。   章淇继续说:“后来我俩去看电影,她想看爱情片,我想看悬疑片。本来我觉得我比她大点,该让让她。谁知道没等我开口她就说悬疑片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还说是什么流量明星顾慈然演的,演技烂她不看。”   “虽然我也不认识她说的是谁,但我觉得当我面说我喜欢的悬疑片一无是处,不太好吧。还有她没看过这部电影就说别人演技不好,主观臆断。没逻辑也没礼貌啊!所以回去我就给她发微信,说她是个好姑娘,当然我也是个好小伙,但我俩真不合适,祝她天天开心。”   “但她居然还把我拉黑了!她拉黑我!”   “哎呀你还笑,别笑了别笑了,第十七次相亲又他妈黄了。”   宋笙贻靠在墙上,捧个中老年人钟爱的大容量银色保温杯,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颇有些幸灾乐祸。“那院长岂不是又要骂你了。”   “骂呗,又不是他骂了我就能立马给他多出个儿媳妇来。”章淇满不在乎。   “宋医生!35号床病人的检查下来了。”远处护士突然说。   “好。”   宋笙贻转过身看向章淇笑了笑,“先走了。”   “去吧。”   章淇走到护士站时看到几个小姑娘眼巴巴的目光觉得好笑。“别看了,人家早进病房了,专心工作。”   小护士撇撇嘴,嗔了他一眼。“知道了。”   其实也不怪人小姑娘惦记,毕竟宋笙贻确实好看,还是好多女孩喜欢的又温柔又冷的类型。前段时间还有几个人,甚至还有男的,专门没病找病看。不过被宋笙贻冷冷怼过后,倒也收敛了很多。   章淇记得三年前的一个下午,他刚做完手术,就看到他爸领回来一个人,说是交好的领导交代的。他一开始不屑,以为是什么靠关系的饭桶,但没想到来的是个脑子镶钻的真人才。技术牛,脾气不错,长得好看,还会主动请他们喝奶茶吃宵夜。   他奇了怪了,这样的人不进公立大医院,不去有钱的私人医院,来他们这种倒大不大的地方做什么。但他爸讳莫如深,只说:别问,这不是我们该知道的。   他当然不敢问宋笙贻本人。他明白越是好脾气的人越不能紧紧相逼。   宋笙贻刚入职的时候很严肃,他跟同事们交流时有些冷漠。但日子久了章淇才发现其实他不是冷漠,是恐惧。或者可以说,宋笙贻在害怕。他曾经看到过宋笙贻眼里一触即碎的恐惧。   害怕什么呢?同事间的日常交流而已啊。他不理解。   导致章淇在好长一段时间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不过随着大家日渐熟稔,宋笙贻越来越融入。偶尔大家开玩笑,他也会聊几句。但不变的是,他依旧不愿意参加他们私下组织的活动,不喜欢出门,也不喜欢聚会。从不展示自己的兴趣爱好,甚至生日也婉拒别人帮他一起庆祝,而是选择一个人回家跟猫过。   宋笙贻很喜欢隔绝自己。   从常识上来讲,内向孤僻的人容易极端。尤其宋笙贻这样未知信息太多的人,一旦发疯起来,很危险。   但章淇知道,他坚信,他毫不怀疑。   宋笙贻是个很好的人。很好很好。所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喜欢他。   大家都很爱他。   “你好,宋笙贻在吗?”   章淇回头看,是他。   “段先生是吧,小宋他查房去了,一会儿就出来。您要不来办公室坐会儿?”   那人向他道了谢,微笑道:“没事,我就在走廊上等。”   宋笙贻查完房似乎有些头疼,他出来看到段律岑先是有些惊讶,随后笑了。   没有开车,两人在医院外头走。   外头很多银杏树,叶子都已经变黄,风一吹就散了。   段律岑在外三年期满,他昨天回来的,今天述完职就来找宋笙贻了。   “小甲怎么样?手术做了吗?”段律岑问。   “挺好的,就是它不太习惯戴伊丽莎白圈。”   “它还是那么黏人吗?”   “是啊,黏人。并且从来没发现自己胖,还是那么能吃,都快抱不动它了。”   “当年遇到它的时候还那么小一个。”段律岑笑了笑,问他:“你呢笙贻,你过得好吗?”   段律岑深深看着他,叹了口气:“笙贻,当时你执意要走,你说她在那里,所以你必须陪着她。那个时候,其实从私心来讲,我真的很想把你留下来。”   “那个时候休整得也差不多了,我一切都好,只是特别想她。”   “那你过得好吗?你快乐吗?”   “嗯,我很好。一直很好。不怎么加班,院长和同事们都很关照我。而且我最近也能梦见她了。”他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的她像没有生病,很温柔,还会冲我笑。”   段律岑停下来,拍了拍他的肩。   “我没事。”   他们坐在棕色木质长椅上,暮色下沉。周遭空气湿重不堪,仔细闻还能嗅到淡淡的土腥味。叶子响动,有风吹。   宋笙贻突然感受到一股滚烫伤人的视线,赤裸的、急切的,箭矢一般越过一切屏障,从不知何处的角落投射到他身体,牢牢扫过他全身,热烈而又绝望。   他看到天是红棕色,远处是阴沉的乌黑。电线杆上没有雀鸟,它们没有安宁地停驻。反而难忍悲伤地飞,它们灰色的渺小身躯紧贴地面,眼里的昏黄无神仿若失去灵魂。一只只飞鸟在城郊暗色夕阳下惨叫。一声复一声,凄厉延绵,仿若泣血。它们像在渴求救赎,渴求希望,像为茫茫原罪忏悔。   宋笙贻猛地喘了口气,无端觉得痛苦压抑。他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捏得紧紧的。   草丛、树后、窗台、大楼缝隙......宋笙贻的眼睛飞快地扫过这些地方,他想找出来,把那难忍的视线找出来。但那视线像是知道自己暴露,在刹那间又什么都没有了。   好像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怎么了?”   宋笙贻回神,许久后摇了摇头。   “累了吗?”   “还好。”   “去吃饭吧,我订了位置。”   快要到停车场的时候,段律岑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接完电话后先是有些激动,但随即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看宋笙贻,似乎有些犹豫。许久对电话那头说马上过去。   “笙贻,对不起。我...”   “没事,下次吧。”   雨是在半个小时后下起来的。   有些大,还有些冷。   宋笙贻没打车,他去逛了逛超市,买了些桃子。出来没走多久就下雨了。但糟糕的是,他没有伞。   他把桃子抱在怀里,迎着雨水在街上走。   浅蓝色风衣已经湿了一半了,但桃子还好好的,有他护着。   他走的这条巷子很小,但穿出去就是一条公路,再走个几分钟,就可以到一个很好打车的地点。平时少有人夜里走这条路,毕竟不太安全。   宋笙贻抱着桃子走,走着走着却突然加快脚步。   他甚至咬着牙跑了起来。   身后不易察觉的足音也随之加快。   好几个桃子从他的怀里滚落,但他实在无暇分心。   那是一种熟悉的恐惧与心悸,他不知道为什么熟悉,他只知道他要不停跑,不停跑。他的命运不能在此刻终结。如果上天公平的话,他至少不应当在今夜的雨里死去。   前面就是巷子出口。   他只要再坚持一点点,再跑快一点点,外面就是大路,有很多人。   成了!   他冲出了小巷。   但这时迎面突然驶来一辆逆行的车,喇叭声突然急鸣,司机惊恐的脸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快要和宋笙贻撞上。就在此时,宋笙贻的腰突然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箍住,将他从晃眼的白色车灯前猛地拖到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走路不长眼啊!”逆行的白色本田司机激情辱骂后扬长而去。   宋笙贻脱险后缓了缓,有些愣愣地看向面前那人。   那人一身黑色,戴了帽子口罩,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像极了不法分子,却在接触宋笙贻的目光后像被火烫似的,猛地一下将宋笙贻松开。   “谢谢你。”宋笙贻说。   那个高大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随后他将自己手里的伞递给宋笙贻。   “给我的?”   他点了点头。   宋笙贻看着他,想了想又问:“那你呢?”   那个人又比了一些宋笙贻看不懂的手势,大概是说他住得挺近。   不会说话?   “不用了,谢谢你。”宋笙贻说着就要走。   但那人执意挡在他身前,递伞居然递出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   雨越下越大,看样子一时半会不能停。   “好吧。”宋笙贻叹了口气,“这袋桃子送给你,伞我就拿走了。”   他听到那人沙哑地“嗯”了一声。   “快回去吧,回去后多喝点热水,小心感冒。”   “如果发低烧,可以吃点扑热息痛。”   那人向宋笙贻挥了挥手。   宋笙贻也冲他挥手,对他笑了笑:“谢谢你了,这桃子挺甜的。”   仇恪心里说,我知道。    32         宋笙贻让别人注意别感冒,他自己倒中招了。   不是他不注意,只是昨天晚上他实在烦心。   回来时他先是看到猫砂盆翻了,原本规矩立在桌上的杯子乱七八糟碎了一地,地毯上有好多脏猫爪印,卧室床单正中间也有好大一滩诡异液体,他随手放在床头柜的杂志也没能躲过一劫。   要清理的东西太多,他忙起来完全忘了先换掉湿衣服,收拾好一切之后已经很晚了。最后困意上头,他简单冲了个澡,头发也不吹倒床就睡。   结果今天上班头疼得厉害。   “......所以就是这个意思,反正我们家的情况也就这样,我已经是尽力负责任了。”   那人梗着脖子说完,好长时间没听见回答,咳嗽了一下,他盯着宋笙贻接着说:“您也别觉得我们无情,各家自有各家难,别人是不会懂的。”   宋笙贻看了看他,点头说了句好。   像是想到什么,他又问:“你们会找人照顾她吗?”   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那人抱手回应道:“您说笑呢?这么多钱是我们付得起的?我们白天赚钱也不容易,现在这样让她住在这里就已经够孝顺了!   “我们还知道要给老人治病,我那个姐姐呢?屁都不是!从生病到现在一分钱都没出!”   他说这话的时候非常愤慨,胸前的粗金项链在空气里狠狠甩了两甩。   “我没有别的意思。”   宋笙贻说:“只是家属白天不在,容易出现意外。医院担不起这个责。”   面前的人轻笑,语气里隐隐有些讥讽,“会出现什么意外?你们医院这么多人总不会是摆设,不会连个糟老婆子都看不住吧?”   “程先生。”   宋笙贻放下笔看着他,平静地说:“不仅你每天很忙,其他人也是。医院不是只有你母亲一个病人。”   “就算有心关照她,我们也没有足够的精力。”   程键不知道被戳中了哪里的怒点,他猛地站起来冲宋笙贻喊:“你这些跟我说有什么用啊?我有钱吗?!只有我还出了钱啊!要不是我谁管她...”   这时他的电话突然响起。   也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消息,程键的眼睛在瞬间突然就亮了,“好好好,我知道了。行!你放心!”挂掉电话后他立马堆笑换了张道歉的脸。“对不住啊医生哈哈,我不该冲您吼。对不住对不住...”   “我改变主意了,治吧!您说什么我们都听您的!不就是钱嘛,出就是了哈哈哈哈。”   宋笙贻点点头,把他请了出去。   桌子太硬,肚子还饿,但他懒得动弹,嚼了巧克力就趴桌子上睡。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身上披了件黑色外套,桌边还多了几盒感冒药。他这一觉睡得沉,中途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并不知道自己昏睡之间有谁走了进来。   药买得很对,便宜又见效快,他想或许是哪个同事的好意。他把衣服叠好放在桌子上,等着人来拿。   下午查房,程键不在。隔壁床病人说人他走不久,刚刚还凶神恶煞地赶跑了一个来探病的女人,现在下楼买饭去了,留他母亲一个人在病床上。   床上的老人脸色灰白,数根粗大的管子齐齐插在她苍老枯瘦的身体里,很像危楼裸露出来的钢筋。   宋笙贻出去的时候听到有人叫他。   “宋医生!”   “他出来了,去吧,去问。”   宋笙贻回头,看见三四个姑娘撺掇中间的那个说话。中间的女孩脸有些红,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算了,我替她说吧!”旁边的女孩笑道:“宋老师,小梦想问今天中午来找你的那个朋友,他人怎么样啊,有对象吗?”   “什么朋友?”   “就是今天中午给你送药的那个啊,当时我来给你送材料,看见你在睡就出来了。出去的时候正好碰见那个人,他说是你朋友,我就告诉他你可能不大舒服,然后他就去给你买药了。”   “他没告诉你吗宋医生?”   “应该没有...”   “他好高啊,像有一米九,而且看起来好帅。”   “是吗?”他听到自己问。   “对啊对啊,虽然他戴了口罩和帽子,但是就是觉得好帅。不会是明星吧?把自己裹成这样?”   “哈哈哈哈哈你傻不傻?怎么可能?”   姑娘们大笑起来。   宋笙贻说:“你们聊,我有事先走了。”   办公室桌上的那件黑色外套还在那里,还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样子。   没人再碰过,像被丢弃了。   衣服很大,款式很低调,不过料子很好,盖着很舒服。   外头很冷,宋笙贻在沉沉暮色中上楼,去向楼顶。   打开楼顶铁门,天台楼顶挂了好多晾洗的床单。高大的白色床单在风中乱飘,仿佛流离失所的幽灵。   宋笙贻在层层白色幕布下走向高楼栏杆,他站在栏杆前的石砖向下望,看远处模糊的公路和行人。   他靠在栏杆上喝酒,眼里很沉。   出电梯往右走,踏过四间办公室,宋笙贻停在面前的一扇玻璃门前。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提了一袋夜宵,跟保卫科的人说自己的东西不见了,挺重要的,想从监控看看自己放哪里了。   这么做太不符合规定和流程,但小医院管理不那么规范,宋笙贻又是领导交代好好对待的人,面子是要给的。   他静静坐在电脑前,看着安保人员一阵操作之后,屏幕上显示出了他办公室的画面。   中午十二点四十一分,程键从办公室出去。   之后宋笙贻嚼了块巧克力,趴在桌上睡着了。   下午一点零八分,小梦抱着一叠文件推开了门。她把文件放在了桌上,犹豫地看了看宋笙贻,帮他拉上窗帘。   下午一点十分,小梦离开了办公室。   宋笙贻开始不自觉发抖。   下午一点十八分,门再次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跟小梦说的一样,他确实包的很严实,看不清脸。   宋笙贻看见那个人一步一步慢慢靠近自己,很轻地放下几盒药,随后快速脱下衣服盖在自己身上。   仇恪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就着昏暗的光,看了很久。   唯一出格的举动是摸了摸他的头,动作轻得温柔,在一点五十二分。   宋笙贻看完后向保卫科同事道了谢,说突然想起来东西是自己弄丢,不用再找了。   下班后他把衣服丢进了垃圾桶,连同那几盒吃剩的药一起。   他的动作很果断,只是眼圈有些红。         好久不见大家!       33         他知道那件衣服会一点一点被垃圾掩盖。   不用太久,发臭的垃圾就会把那件干净的衣服弄脏,用恶心的黏液,吸引街头四窜的苍蝇老鼠。   再晚些,这件黑色外套会被倒在藏污纳垢的垃圾车箱里,和更多更陌生丑陋的垃圾一起,隔着大大小小的黑色塑料袋,投进盛红灼热的火炉,在焚烧厂的爆裂焰火化成黑烟。永远消失,再与他无关。   没有了,所有触摸过的痕迹与温度都消失了。   宋笙贻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狠狠洗了把脸。   水流很大,冰凉的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下落,弄湿了他的灰色衬衫。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脸和嘴唇都很苍白。   废物。他骂自己。   外头风啸不止,天色黑,月光却亮。云雾般融进冰冷的白色瓷砖里,像没有痕迹的巨浪,凉薄又多情。   宋笙贻杵在医院的车站,沉着脸听往来车辆的鸣笛声,时断时续,像听一支蹩脚丑陋的粗曲。   又被作弄了,他想。   小时候宋均总欺负他。骂他是小疯子,婊子生出来的贱货。打他,折磨他,骑在他身上用拳头揍他的脸。朱慧发病的时候会站在一旁笑,没病的时候只会哭。而唯一正常的大人——宋雷,通常对这一切不理不睬。   那时候他想,我要逃出去。即使现在不行,至少总有那一天。   但长大后他才发现自己以前实在是很笨,很愚蠢。   很多事情其实逃不过。逃不过,一辈子都是。   两辆出租车迎面驶来,淌过黏稠的泥水缓缓靠到路边。宋笙贻定了定神,移步上前,走向后面那辆车,在拉开车门的一瞬间突然不动了。   他定格在那里,目光沉沉。像机械年久失修,再也没用,血肉里堆满暗橘色铁锈,赤色潮汐不声不响间全被挤掉了。   “你他妈到底走不走?你不冷我还要赚钱呢!”   眼前猛地一缩,渐渐浮现出实景。宋笙贻低头笑了笑,有些酸涩。   他在司机的谩骂声中跑向相反的方向。迎着风,每一步都迈得很大。   住院部花园里,宋笙贻静静靠在一杆明黄色的路灯旁,柔柔光晕投在他脸上,扇子一样的细碎阴影垂向他眼底。   天气阴冷,昨天晚上看天气预报,主播说新一轮寒潮又要来了,威力很大,来势迅猛,从粗犷遥远的西北。   宋笙贻看向黑黢黢的远方,沉默着听脚步声靠近。   来了。   仇恪穿一件深褐色的皮质厚风衣,跨过层层堆积的落叶,隔着一段距离站在宋笙贻面前。   他还是很高大,轮廓锋利,一双眼睛仍像深渊。   仇恪说:“好久不见。”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的时候可以看到没刮干净的胡茬,淡青色的。   宋笙贻知道仇恪在用那双高傲冷静的眼睛凝视自己。视线灼热,带着上位者惯有的控制与压迫。分量太沉,压得人好疼。   宋笙贻快速移开目光,低头淡淡“嗯”了一声。   抬眼的一刹那,他看到仇恪似乎想说些什么。仇恪的左腿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眼睛里也流露着滚烫陌生的情绪。   宋笙贻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仇恪会像猛禽一样飞扑过来,在他的脖子舔舐,然后一下狠狠咬断他的喉管。   但最终仇恪没再动,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挺拔地站在宋笙贻面前,看着他。   三年了,宋笙贻还是不明白。   他记得走之前那天晚上,他跟仇恪做爱。仿佛理智崩断,破罐子破摔,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真好啊,我的确是个贱货。   他带着一颗诀别抽离的心,从未有过的温柔主动。但那时候仇恪抱着他,吻着他,眼睛却破碎。   他一贯不愿意纠结于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为什么...   人生很短,时间消逝太快。应付荒诞可悲的前二十年已经足够烦心,况且他真的很累了。   “你在等我,有什么事吗?”仇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宋笙贻顿了顿,说:“有。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你说。”仇恪回答得很快。   宋笙贻不易察觉地深吸了口气,他说:“那天,下大雨那天。给我伞的是你吧。”   仇恪没有否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我。”   “今天下午送药的...也是你。”   “是。”仇恪点点头。   这样啊...   我知道了。   宋笙贻说:“走吧。”   仇恪有些疑惑,问他:“去哪儿?”   宋笙贻自顾自往前走,没有说话。   仇恪快步跟上前,又问了他一遍:“去哪儿?”   宋笙贻转过身来看向他,眼里痛苦又不解:“你真的非要让我说出来吗?”   仇恪移动的脚猛地顿住了,他问:“什么意思?”   “最后一次了仇恪。”   宋笙贻看着他惨淡地笑了一下,“我好久...没...别太久了,也轻一点。我感冒还没好,这几天手术也多。”   “你在说什么?”   宋笙贻继续自顾自道:“其实我这次一点不想。好像我突然发现我也没那么贱。不过三年前那天,我知道你应该还没有——”   “你觉得我是要逼你上床?”仇恪打断他。   “你觉得,我做这些是为了要控制你?我的目的是要跟你上床?”仇恪死死地盯住宋笙贻,他问的时候语气是收着的,但是话音颤抖,胸口下的疤也在痛。   好痛好痛。   “不然呢?”   宋笙贻离他走远了一步,红着眼睛笑了笑,“不然你是在做什么?”   仇恪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边树叶被风吹得呜呜作响,像病狼哀嚎,在苍白月色下幽幽啼哭。   过了好久他才说:“不是,我没有。”   宋笙贻没看他,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许久低头说:“好,我相信你。”   接着他叫了一声仇恪的名字,哀伤地笑了。“我...你也知道,我不大能经得起折腾了。”   每个人活在这世界上,千奇百怪,身怀伪装。他们带着这样那样、见光或者阴暗的念想。一举一动,为荣光、为欲念、为腌臜快感。像仇恪,以前折辱他大概就是为了获得一种掌控他人性命的快感。   “别再找我了,好不好?”酝酿许久,宋笙贻还是低头说出了这句话。   仇恪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很空。他有些错愕地站在宋笙贻面前,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大风吹来,宋笙贻咳嗽了一声。   仇恪脱下了自己的厚外套,试探着将它盖到了宋笙贻的身上。   靠近的短暂数秒,他贪婪地看。他用深沉落寞的目光用力刻画面前这个人。距离太近,他甚至看到宋笙贻眼角的泪光。   仇恪盖完衣服后向后退了一步。“多穿点,天气冷了。”   他看着宋笙贻笑了笑,“这件别丢了,至少别丢垃圾桶。好不好?”   说完转身就走。   仇恪没有说自己答没答应,但宋笙贻知道自己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收到一些莫名的帮助了。他们从前在一起的时候,那个人就很重诺。在这一点上,他一直做得很好。   宋笙贻没有去看那个人的背影。他在仇恪转身的时候立刻擦掉了眼角的泪花。   他是真的以为他们再也不会相遇了,那些痛和过往都能好好被埋藏。但事实上他一直被作弄,仍然逃不出。   终究沉疴难消,磨难依旧。       34         月末终于下了场雪。   雪不大,天色却阴沉。寒气在大风里四处流窜,像奔波不休的孤寂游魂。   宋笙贻站在窗边,透过百叶窗缝隙看外头飞扬的碎雪,神情冷郁。   “砰——砰——”   “进。”   门被轻轻推开了,挪进来一个白色的身影。   小林医生悄悄看了宋笙贻一眼,对上那人冷淡目光的刹那又立刻把头低下了。   宋笙贻当作不知道,问他:“什么事?”   “咳...咳,”那人清了清喉咙,很快地跟他交代了几个比较棘手的病人,说完就准备走。   “呃...就这些事,您辛苦了,我就...先出去了。”   小林医生的表情有些为难,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想说些话,但又怕什么似的,好像宋笙贻的办公室里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有可怕的怪物。   最终他没有说话,甚至没等宋笙贻回答就拉开门走了。不是一般的失态。   宋笙贻自嘲地笑了笑,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不算太长,灯全都开着,非常亮。   白晃晃的灯光,白色的顶板和瓷砖,窗外凌凌的白色飞雪。周遭一切的白色都过分浓郁,也过分亮。于是所有的丑陋和肮脏都无处遁形,他也一样。   保洁阿姨在一旁专心擦窗户,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到了宋笙贻。一看是他,她提着水桶不声不息走远了一点。   宋笙贻继续往前走,遇到了家属搀扶着散步的病人。   病人亲切地叫了他一声,说真感谢他,想病好了给他送锦旗。   老人笑得很真诚,搀扶他的儿子也是。他的脸色非常苍白,皮肤褶皱也好多,但一双眼里却是有光的,明亮清澈,一点都不浑浊。他看着救治自己的年轻医师,像看一个充满圣光的白色天神。   苍老的手颤颤巍巍,热烈地想要紧握宋笙贻的手。   宋笙贻狼狈地躲开了。   他不敢看那目光。   “不好意思。”   他颤抖地吸了口气,错开两人向前走去。   他站在章淇的办公室门外,遇到护士小梦刚从里面出来。   小梦跟他说话,头却低下,也不看他。   她的声音还有些抖,紧张得都有气音了。“...宋医生您来了...章医生在里面。我,我先走了。”   宋笙贻的喉咙有些疼,他看着小梦,哑哑地吐出一个“好。”   门推开的时候章淇正在专心打字,章淇看他过来,眼里的专注与轻松一下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担忧与疲惫,以及那种熟悉的,欲言又止的神情。   宋笙贻这个怪物,他把别人的轻松和快乐赶跑了。他把流言和丑闻带来了。他真讨厌。   尽管他不是故意的。   章淇笑了笑,让他坐,说小宋啊你别紧张。   “笙贻,我...我这个,有些事想问问你。”章淇笑得很夸张,这人有个习惯,越紧张反而越想笑。   “您说。”宋笙贻用的是“您”。   章淇愣了一下,笑得更丑了。他咳嗽了一声,一边装模作样挠头发一边开口:“上周,我听说了件事...你...你是不是被一个男...男的,骚扰了?”   这种事发生在宋笙贻身上其实并不让人匪夷所思。   之前就有过,有几个男人,有穿得女气的,也有身形高大的糙汉子。他们时不时没病找病,挂诊只为看看宋笙贻。   这种行为无聊至极,既浪费资源也浪费钱,虽然作为医院少东家的章淇表示自己并不介意,但宋笙贻觉得那些人愚蠢。他不温柔的时候很冷,也很无情。   没有谁知道宋笙贻到底跟那些人说了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一副快哭的样子,连那个最自恋的糙汉都眼睛红得不行。   大家只知道他们平日里温柔的小宋医生真的生气了,骂了那些人一顿,并且可能难以想象的刻薄冷漠,那些人最后到底再也没来骚扰他。   但是这次不同了。   蹩脚的理由,奇怪的反应。   越过层层手续直接进保安室不说,那视频里就是铁证啊。那个男人摸了宋笙贻的头,动作珍重而留恋。而宋笙贻不是瞎子,他都看见了。从前会因为这种事发难,怎么现在不计较了?   章淇想,过于漂亮可真不是一件太好的事,太被动了,会吸引太多豺狼和臭虫。   可更意想不到的是,如果这颗好看的果子甘于被啃咬呢?   那是好还是不好?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颗果实已经腐烂许久了。甜甜果肉里有纵横交错的伤口。   “没有。”   宋笙贻看着他,声音变得平静冷淡,“我没有被骚扰。”   章淇叹了口气,大概最难开口的部分已经说出来了,他后面的表情正常了很多。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   章淇干笑了几声,搓搓手又问:“那个笙贻啊,你最近在搞课题,还指导几个实习的学生,手术也挺多。”   他顿了顿,沉默了很久,斟酌措辞间咬了好几下嘴唇。   章淇说:“笙贻,你这样会不会太累了,你感冒还没好吧,要不要考虑稍微休息一下或者——”   “不用!”宋笙贻近乎无礼地打断了章淇。   他的声音有些颤,并不尖锐,也并不大。只是很沉很重,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作为一个长期游离在绝境边缘的人。   他看着章淇,他的黑眼睛和嘴巴都在说:“不用,我不用休息。我都可以做得很好。”   不要让我走。   他甚至卑劣地搬出了段律岑,旁敲侧击拿他压人。   走出章淇办公室的时候宋笙贻想,可真熟悉啊。每次都是因为这种事,都是因为那个人。   回办公室的时候宋笙贻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了。他坐了一会儿,又起身给桌上的绿植浇了水。有好多盆,有几种植物。那是他刚来时,那群小护士们送的。   她们现在会不会嫌他恶心?   突然从远方传来一阵激烈的器物相撞的声音。伴随着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   “啊——快停下来——”   “别打了——别打了”   “医院可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   宋笙贻沉着脸出去,快步走到事发地。   他看见他棘手的病人家属——程键,和一个同他长相相似的女人扭打在了一起。   程键被那个女人骑在身上打脸,女人披头散发的,边出拳边厉声尖叫,程键被她压着不好动,一双腿不住乱踢,像个狰狞的疯子。他一次次重击踢在干净的瓷砖上,地面发出闷闷的巨响。   保安还没来,周围其他病人的家属不敢上前,护士们都是姑娘,拉不住。   小梦想去拉那个女人,不仅没拉动,反而被那人用力推到了一边。被说:“贱货死远点!瞎管什么?!”   宋笙贻稳稳地接住了小梦,把她交给其他人。   他捏住了那个女人的后颈,像在实验室里拿捏兔子一样。那个女人惊呼一声,更加猛烈地挣扎,程键见机想打她,被女人的脚狠狠踢了一下。“滚开!你是个什么烂东西!”   “来啊快来看!医生打人啦!都给我出来看!给我录下来当证据啊!”她边喊边挣扎,尖利的脏指甲抓破了宋笙贻的下巴。   宋笙贻经不住她这样闹腾,他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力气都快花完了似的,他感到一种深重又不能抗拒的无力感。   他被猛地推开,被不知道谁踹了一脚。   “干什么啊?!凭什么打宋医生啊?!”   “住手!个泼妇!”   “你算什么敢管我?看我不教训你!”   他躺在地上,听到一阵混战。各种骂街的下流脏话,有各种声音。尖叫声,怒吼声、衣物撕裂的声音、拳头击打在皮肤上的声音......   他的耳膜好胀。好吵啊,真的好吵。   “盯!”   刺耳的按铃声在走廊刺耳尖锐地响起。   快得像一只箭,冷酷地划破了所有的吵闹与喧嚣。又如无情镰刀,残忍划开生死的鸿沟。   “48号床病人呼吸停止了!”         我也好想快点更完(*+﹏+*)       35         程键和那个女人听到这句话后瞬间静止,像不相信似的,厉声问到:“谁?几号床?!”   他们同时起身,惊慌地将地上的宋笙贻快速扶起,紧捏着他的肩膀大声喊:“我错了医生!错了!真的错了!”   宋笙贻看着他们想说话,却突然开始咳嗽。   “救救我妈!我求求你!”   “她不能死啊!”   “我不打了我不打了!你!医生!我求求你了!”   保安终于赶到,将二人从宋笙贻身上拉开。   手术在五个小时之后结束了,程键的母亲还活着。但她后面的时间不长,告别不远,该准备的都可以准备着了。   那个和程键扭打在一起的女人是程键的姐姐,程珠。   程珠没什么钱,掏不出她母亲的医药费,之前的一切费用都是她做生意的弟弟程键掏的。   而程键,说来也是好笑,之前怎么劝都不愿意让母亲进行后续治疗,说自己没钱,又说什么注定的命数,她活到这岁数已经足够,不要奢侈太长寿。   但后来不知怎的,他是像换了个人,先是一口答应后续治疗不说,每天还乐呵呵地跑前跑后。在老人醒着的时候他会说:我啊,是儿子,是儿子孝顺你。老人昏睡后,他仍会一遍遍在老人耳边提醒:你记得是我在照顾你,别他妈记错人了。   程珠不闻不问许久,却在程键态度转换后也跟着变了。她时不时来医院看老人,但无一例外都被她弟弟发现并且赶出去。   宋笙贻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被汗水打湿的。换完衣服后他接了杯水,想回办公室发发呆,却被那对姐弟挡住。   “什么叫时日不多了?!还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很抱歉。”宋笙贻点点头,越过他们想走。   “你走什么?!问你话呢!给我回来!”   宋笙贻抹掉了滴落在脸上的汗珠,简短地为他们讲了一下病理。   “你跟我们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不是医生吗,怎么治不好她了?我他妈花这么多钱是让你们玩儿我吗?”程键大声冲着宋笙贻吼,眼睛发红。他姐姐程珠也在一边帮腔。   宋笙贻说:“抱歉。”   “操你妈你是不是只会说这句话?!”程键上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领,作势要打。保安见状及时将他拉开。   宋笙贻看着保安把他们拉远,眼神淡漠。   “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要死了,老子从哪里知道她把钱藏哪里了?谁他妈赔我医药费?!”   其他病人的家属不堪其扰,让程键安静点。   “你们懂个屁!”他愤怒地冲着别人大骂。   “白费了全白费了。我凭什么白白付出这么多,凭什么程珠这个臭娘们什么损失也没有?!”   程珠不服气:“什么意思啊?我跑过来看她车费公交费不花啊?我之前买的牛奶水果不是钱买的啊?!”   “你也好意思说!医药费、手术费、住院费,全是我掏的!你能跟我比什么啊臭婊子!”   “我操你丫的程键!老娘不撕碎你!嘴巴这么贱活该你老婆跟人跑了!指不定她留家里的那个也是别人的好种!”   “烂货!我不打死你!”   “你来啊!光说不练假把式!程键你有本事今天就打死我!”   “砰——”一声巨响从地面炸起,滚烫子弹一样强势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银色水杯猛地摔在地上,从白瓷砖上高高弹起又急速下坠,盖子边缘夸张内凹了好一大部分。   水杯在地上滚了滚,慢悠悠滚到程珠脚下。   程珠惊恐地看向宋笙贻。   瘦弱的年轻医生看着她,神情冰冷。   他说:“都他妈给我闭嘴。”   顿时一片死寂。   说完宋笙贻就走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宋笙贻摔了东西,凶了人,说了脏话。他觉得很好。   宋笙贻到药房买了点感冒药。药店正好有一排药在打折,堆在柜台中间。恰巧是之前那个人买的,他扔进垃圾桶那种。便宜,又有效。   导购热心地跟他推销,说别看这药本来就便宜,但是现在价钱更好了,初冬容易感冒,常备没有坏处。   他拒绝了,反而选择价格贵很多的替代品。   导购像是非要证明这药效果好似的,像把这药给出去是他重大的任务。   他说今天店里有什么活动,又说什么会员节福利,总之绕来绕去,可以免费送给宋笙贻一份。   宋笙贻说:“谢谢你,我不需要。你留着给别人吧。”   下午没什么病人。   宋笙贻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后趴桌上眯了一会儿。这一觉睡得并不好,他做了个很差劲的梦。   醒来的时候他又开始僵硬了。   桌边莫名有杯姜茶,还是温的。杯子底下还有两颗淡橘色水果糖。   宋笙贻撑着桌子起身,破门而出。   他站在走廊张望,搜寻视线里任何一个可能的高大背影,眼里藏着一触即碎的崩溃。   “我办公室,有谁来过吗?”宋笙贻掩了情绪,问向值班的护士。   小护士低头笑了笑,“您不是感冒了嘛,小菲就给您泡了杯姜茶,小梦嫌这玩意儿不好喝就给您留了两颗糖。”   “...这样啊。”   宋笙贻回到办公室,把那杯温温的姜茶捧在手里,很安静地喝。   谢谢她们。   也谢谢他重诺。   章淇听说了程键姐弟闹事之后非常生气,对着保卫科的人发了好大一通火。然后他去找了宋笙贻。   宋笙贻是忐忑的,不知道章淇会怎么说自己。他不该摔东西,不该骂病人家属。   但章淇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只是对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章淇说:“你说你,瘦不伶仃的拉什么架,被踹一脚舒服了哈。”   宋笙贻笑了笑,没答话。眼睛当时就有些酸。   晚上下班的时候,段律岑来了。他开车来接宋笙贻下班,他们在商业街的餐厅里吃饭。   段律岑也知道了医院有病人闹事,大概是章淇说的。   “你还被踢了?”段律岑的表情很难看。   宋笙贻说自己没什么事。他说当时周边都是小姑娘和病人家属,没有谁能劝得动,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打吧,打出事了怎么办?   段律岑听得眉头微皱,但一时间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还有个问题。”   “...你说。”   宋笙贻说“你说”,但他其实并不想谈。   他知道段律岑的问题是什么,但他希望段律岑不问,他们都可以装聋作哑,当一个快乐的傻瓜。   “他回来找你了。”   段律岑还是问了。一个陈述句的问题。   宋笙贻轻轻点了点头。   段律岑没说话,安静地给他倒了杯水。   店里生意很好,坐了很多人,大多都有些来历和背景。许多空着的位置也都被预订了,有很多人甚至常年订位。理由或许是这里的所有人嘴巴都严,人懂事又机灵。   “他没有打扰我。”   “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   段律岑给自己也倒了杯水。他说:“说点高兴的吧。”   “关于宋均的下落,现在范围已经缩小到了C国北部的一个州。把他们抓回来,快了。”   宋笙贻“嗯”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辛苦你了。”   段律岑摇摇头,“其实...”   有话堵在心里。   他觉得他应该告诉宋笙贻,但内心的阴暗与不甘煽动他沉默。纠结、愤怒、厌弃、敌视,情绪在一颗纷乱的心里轮流转换,但不管怎么变,总之是不甘心。   那天跟宋笙贻在停车场,他从下属的电话里知道了这个好消息。他记得当他知道宋均下落后是多么激动与狂喜,但手下人紧接着就告诉他,不是我们找到的,是仇恪故意放的消息。   他的人一无所获,找到宋均下落的是仇恪。而仇恪故意放了消息给他,大概想要借他的口告诉宋笙贻。   宋笙贻小口小口的吃饭,垂下眼帘,在暖黄灯光里细细咀嚼,一无所知的样子。   “是仇恪给的消息。”段律岑突然说。   宋笙贻拿叉子的手顿了顿。   长久的沉默。   宋笙贻放下叉子,叹了口气,沉沉看向段律岑,“律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段律岑笑了笑。   他终究不屑盗用别人的功勋。   “他的人很厉害,有非常多的搜索经验,也有......”   “好了律岑,别说了。”宋笙贻打断了段律岑。   他不想说,不想听。   很早之前他就决定好了,再也不去知道那个人的消息。   宋笙贻说:“我情愿是别人找到的。”   他们没再聊这些,话题变得轻松。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风,足够有眼色,轻轻地来,把纷繁难言的情绪吹散了。   他们又开始微笑,问候对方,聊最近新发现的研究成果,说哪个部门又出了什么事,市面上又出现了什么好看的新电影。他们好久不见,聊得自在,方才的事对他们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但在宋笙贻身后不远处,有个高大的黑色身影,他的背影仍旧僵硬。   今年冬天好像格外冷,许多事格外遗憾。   程键自从知道自己的母亲时日不多之后就非常阴郁。而他姐姐,也再也没有来过。   程键每天都会在老人耳边问她把钱藏到哪里去了,几乎每时每刻,以各种方式。但老人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回应他的只有不尽的痴笑和苍老的咿呀声。   问不出答案,没用了。程键终于耐心告罄,露出了尖牙和臭脸。   他对护士说,什么时候人没了,通知他来收尸。之后他就走了,又回去做生意了。   程键走后护士们和保卫科的人都极大地松了一口气。小梦说,她有好些年没看见过这样混蛋的家属了。   宋笙贻的生活还是老样子,平静而无趣,只是办公室又多了一些花花草草。   那群姑娘逗实习的医生,说不怕工作没做好,买点好看的花就能让宋医生不生气了。   本来是逗趣的话,那孩子却当真了。于是每次搞糟事情之后,宋笙贻都能发现桌上又多了几盆小花。   有一天桌上突然多了一束白色山茶,强势地立在整个棕红色木桌的中间。实习生说花店做活动,他觉得好看就买了。   宋笙贻看了那束新鲜的白色山茶花许久,最后他说:“别再买花了。”   程键的母亲在他走后的第三天去世了,医院通知程键,却没有得到任何答复。老人的身体暂时被安顿到了底楼停尸房。   晚上宋笙贻值班,在办公室写东西。   新课题有些难,资料杂乱无序,他写着写着就要到凌晨。   这时候他听到一阵哄闹声。声音不算太大,他以为是那群小护士又在互相闹着玩儿。   结果突然就响起了一声凄厉惊悚的尖叫。   宋笙贻心上一紧,快速打开了门。他站在办公室门口,人却整个呆住了。   护士站一片狼藉,而小梦苍白地倒在殷红血泊中。   程键站在小梦旁边,狰狞疯狂地笑。   “啊——”   而在小梦旁边,还有一个小护士。程键正在用他粗壮的右臂死死勒住那个女孩的脖颈。   女孩满脸通红,眼睛里有无限的绝望与恐惧。   她的双手在空中急切挥舞,五指用力到发白,她拼命渴望抓住什么东西,但是紧接着程键就摁住了她的胳膊,狞笑着对拿刀捅向她的左手。   “啪!”   落刀的瞬间,宋笙贻猛地一拳砸在了程键脸上。   程键的嘴角被打出了一丝血迹。他慢慢地转头,看到是宋笙贻,浑浊的眼睛在瞬间内冒出了一种奇异的精光。   程键对着宋笙贻笑得可怖,他说:“老子找的就是你。”   他丢下了那个即将窒息的女孩,以一种极端的兴奋感狠狠刺向宋笙贻。宋笙贻快速歪着头躲开,却又被他大力摁住肩膀。   “滚开!”   宋笙贻咬牙甩着程键的手,但程键力气太大了,他根本没有办法甩开。白茫茫的刀刃幽暗冰冷,它被程键这个疯子无序挥舞,像一条四处游动的被萃着流毒的银蛇。   “嘶——”宋笙贻的肩膀突然被划了一刀。   他干净的白大褂染上了血。   程键像是被白大褂上的鲜血刺激到了,先是呆呆地看了那道血红色划痕,后来又开始痴痴地笑,最后神情一转,疯了似地扑向宋笙贻。   宋笙贻喘息着奔跑,汗水钻进伤口虫噬一样的疼。   程键红着眼睛,站在空空的走廊,他对准奔跑的宋笙贻,瞄准那个流着血的瘦弱身影,将那把血淋淋的短刀用力扔了出去。   “唔。”宋笙贻闭着眼发出了一声闷哼,扑通一下倒在了地上。   刀柄正正击中了他的头。   程键俯视着趴在地上的宋笙贻,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他,像个高傲的巨人。   “你知道我有多惨吗?”程键踹了宋笙贻一脚。   他蹲在宋笙贻身边,看着宋笙贻苍白虚弱的脸,他欣慰地微笑。“都是拜你们所赐。”   “凭什么我这么惨而你们还好好的。这不公平对不对?”   “认识一场,宋医生。”程键对他笑:“就让我送你去死吧。”   程键狠狠踩在宋笙贻的背部,足尖抵在那块脆弱的骨头疯狂地踩。   宋笙贻知道他的身体正在被残忍地撕碎,他知道他再不做点什么自己或许就要死了。他钝痛的脑子飞速思考,他在地上一阵摸索。手指连心般疼痛间,他绝处逢生地一笑。   他摸到了那把锋利夺命的短刃。   他孤注一掷,苍白的脸蓄力到发青,突然猛地翻身一跃将拿把刀插在程键身上。   “啊——啊——”   程键看着自己淌血的大腿难以置信。他暴怒着大吼:“死烂货我操你妈!”   宋笙贻推开程键,凭着一口气艰难站立。他扶着墙前进,左肩部染了好大一片血红。   他的身体像被巨石压碎了,喉咙生锈一样的痛,他觉得他跑不了,他真的撑不住了。   宋笙贻听到撞击的声音,大概程键伤了条腿行动不便。但那人走得好快,好快,快到宋笙贻害怕。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像奔跑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身体发抖。他用他生命的最大力气快速行进,但他仍是被一双大手死死抓住。   “放开我!滚开!”宋笙贻拼命挣扎,干哑的嗓音恐惧地发颤。   突然被人搂进怀里。   他被小心翼翼拥抱。   手臂避开左肩创口一点点用力收缩,像要拼命将他揉进身体里。   宋笙贻慢慢转过头,看见一双干净的眼睛,看见对方身上流了好多血。   头上,还有抱着他的手臂。   他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听见仇恪在他耳边轻声说:“不怕了,我在呢。”         今天的仇恪,加3分!       36         程键因为故意伤害他人被带走了。具体带去哪里,没有明说。   这件事本来该由警方出面,但仇恪是高级军官,他受了伤,军部的人可就坐不住了。兵痞子对付卧底的磨人把戏,够他程键开开狗眼。   宋笙贻左肩伤口不深且处理及时,并无大碍。但他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背部也有大面积淤青。   宋笙贻也是后来才知道,程键经营不善,欠了好多债。   程键好几次被人上门要钱,但都拿不出来。于是讨债的人殴打他,在他家里又砸又抢,甚至把他儿子也掳走了。他整个人越来越消沉,大概最后也有了点反社会的意思。   他觉得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明明该有钱,生意会做大,他会过得很好。   那个时候他差一笔钱来周转,但他没有,怎么凑都拿不出来。他觉得如果自己没有带老东西治病,又或者那个姓宋的医生治好了好东西,让他成功拿到那笔钱,他也不至于这样惨,不至于妻离子散。   所以对,就是这样。都怪那个老女人,都怪那个姓宋的。他一厢情愿这样想。   那天晚上他觉得时机到了,喝了好些酒,之后就实施了这场残忍又下作的暴行。   小梦失血过多,但因为及时抢救,终究性命无虞。只不过她一直躺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怕是要养好久好久。   当时那个从程键手下逃脱掉的女孩一直在哭,她才入职没多久就遇到这种事,情绪非常崩溃。是仇恪出现,帮她把奄奄一息的小梦挪到地上,进行简单的止血处理。   仇恪被女孩告知宋笙贻逃跑的方向,他着急追去,被藏在暗处的程键用输液瓶砸了头。带血的玻璃碎片一片片摔落在洁白的地面上,程键看得很爽。   程键这个疯子,他不知道仇恪是谁。但他觉得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既然这人在我面前乱晃,那为什么我不能砍他呢?我已经无可救药了,我难到还怕更糟糕吗?   程键狞笑着用全身的体重快速撞向仇恪,他从血淋淋的大腿上拔出短刃,极力张牙舞爪。但他只如愿划上浅浅的一刀,之后立刻就被一下踢开,像个尸体一样瘫倒在几米远的地上。   程键记得当时这个凶狠的男人蹲在他旁边,飞快从腰后抽出一把军刀,对着他的头就是猛地一扎。   程键吓尿了。黄色的腥臭尿液打湿了他的裤子,而他两条臃肿的腿也在颤颤巍巍发抖。   雪白尖利的刀刃穿过程键油腻肮脏的头发,刀尖破势而出,像一路无阻,狠厉无情地钻破了地面的白色瓷砖。他被刀牢牢钉在地上。   那个男人没再动他,什么话也没说,只看了他一眼。程键在那瞬间涌上无垠的恐惧。   我大概真要完了。他想。   凌晨五点,章氏外科医院单人病房内,仇恪躺在病床上,神情阴冷。   他的头上和左臂都受了伤,不轻松,头上那处伤口上还取了好久的玻璃碎。   但此时仇恪却像一点不在意,好像他的手臂没有受伤,一点也不觉得疼,反而随意乱动。   他的食指搁在床沿有节奏地敲击,血肉敲打粗铁,发出一下又一下嗒嗒的声响。而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正将手机放在耳边听电话。   他冷冷地问:“这就不行了?”   仇恪突然笑了一声,像对方的回答是什么极其滑稽的东西。   “别玩儿死就行。”   不知道看到什么,他刚刚说完这话就猛地将电话挂断了,随即立刻换了张坚毅又无辜的脸。   “换药了。”宋笙贻站在门口礼貌性地敲了敲门,在听到答复后慢慢推门进来了。   他戴了淡蓝色口罩,拿了棉签和消毒喷雾,一步步走到仇恪床边,示意面前这人坐起来。   仇恪愣了一下,立即从病床上坐起,但又后知后觉这样不妥,刻意放慢速度,再掀开被子转身,方便宋笙贻上药。   宋笙贻站在仇恪的床边,离仇恪很近,低头认真处理着仇恪头上的伤口。   他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处创口,卷翘的睫毛上下眨动,像精致小巧的书画扇子。   宋笙贻上药上得很慢,动作很轻。他包扎的手法很娴熟,手指白皙修长,纤细却有力。   宋笙贻俯身的时候,仇恪正好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液味和洗衣液香味。两种味道大相径庭,却并不突兀,反而很好闻,让人觉得安心。   “你别看我了。”   “对不起。”仇恪的耳朵有些红。   他老实地管理着自己的目光,用严苛的纪律去约束它,不让它太过肆意。   宋笙贻不易察觉地深吸了口气,换了个方向继续为仇恪换手臂上的绷带。   仇恪看着面前的白墙,有些落寞。   仇恪手臂上的伤口其实不深,头上被砸的那处虽然有些严重,但这对仇恪来说也不算什么。所以他一开始没有想过住院,觉得丢面,毕竟没受什么太严重的伤。   他不希望让别人觉得自己很废,不堪一击,尤其那个人是宋笙贻。   但如果走了,仇恪想,我又该找什么理由再靠近他?   是装成哑巴送伞还是像个贼一样送药?要靠花店打折还是药店促销?   还是说他需要再一次藏在角落偷看宋笙贻和别人吃饭,看宋笙贻对着别人笑,听他们谈论自己,再听他平静冷淡地说:我情愿是别人找到的。   他不想这样。太难受了。   不止一次,他其实不止一次地认为自己的要强是一种诅咒。禁锢太多,如同蒙眼封喉,最后唯一能表达的只有他轻微而无用的呼吸,别的什么都没有。   从前一意孤行,他活该。   “好了。”宋笙贻缠完绷带,放开仇恪的手臂,开始收拾东西。   仇恪看着他,眼神幽深,喉咙滚了滚,呼吸在瞬间变得急促。   他望着宋笙贻的背影,看人向前,一步步走远,目光像一把锋利又沉默的钩子。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宋笙贻突然站定回头。   仇恪垂在床边的手指慢慢蜷缩。   他看见宋笙贻张了口,眼神闪躲,最后顿了好久才出声。   “你...好好休息。”         搞个短的,明天还有   和好没那么快呢朋友们,你们都忘了仇某曾经干了啥吗(〝▼皿▼)   早上起来修,晚安       37         宋笙贻没等仇恪回答就出了门。   门被迅速关上了,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几乎落荒而逃。   自然也就没看到那扇门又慢慢打开,仇恪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   看他走远,眼眶逐渐湿红。   仇恪抹了抹眼睛,笑得有点傻。   走廊和护士站都已经被收拾好了,看不出什么痕迹。但顺着走廊向前,白色墙面上仍然留下了打斗时飞溅的血珠。   大片的暗红色,里面的血应该有宋笙贻的,也有仇恪的。   宋笙贻的办公室还是事发之前的样子,桌上摆了一叠学术报告,还有一些绿植小盆栽。   他提起水壶浇水,但壶里的水大概太多了,他又不得不皱眉换成了右手。   “砰——”   水壶猛地一下被他丢到地上,摇摇摆摆晃了好一会儿才停,像个愚蠢滑稽的不倒翁。   宋笙贻又恨恨地踢了地上的水壶一脚,把它踢到更远的地方。   但他踢完后低垂着头坐在椅子上了。   他有点委屈,还觉得难过。   别像个傻子啊,宋笙贻。   他对自己说。   几个小时前他们刚刚结束了那场恶战。仇恪紧紧地抱着他,扶他去打电话叫人,帮他们收拾残局,直到最后的最后宋笙贻才想起来,仇恪其实流了好多血。   “我不疼。”他记得包扎的时候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他突然很生气,控制不住地。   或许这就是医生的通病。一旦看到有人糟蹋自己的命,或者像使用一张抹布一样地造作自己的身体,他心里就会不由自主地燃火。星火燎原,只在瞬间。   他把这归结于职业病。   他的职业病犯了,所以他决定给这位病人一点教训。   他不理人,甚至在包扎的时候故意用了大力,想让对方知道什么是疼。   但是仇恪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笑,像个笨蛋。   宋笙贻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当时觉得别人是笨蛋,现在恍惚发觉自己才蠢。   他又做了好多不该做的事。   早上七点半,章淇终于来了医院。   他来的时候本来高高兴兴的,但在听完昨晚的事后一副快晕过去的样子。   “操他妈的程键!有本事杀医生没本事杀催债的啊?还弄坏老子医院那么多东西!都他妈是人怎么就只——唔!”   “嘘!”医生们争先恐后捂住了他的嘴,神色慌张地对他摇头。   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被有心人录音传上网加以剪辑编排,就他妈全院翘辫子了。   章淇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了火。   “那怎么不当时就叫我过来啊?我现在才知道。”   小护士说:“当时事情都处理好了,又是大半夜的,来回多折腾啊。”   “...也是。”章淇点点头。   他问完后立马冲去了宋笙贻办公室,连门都没有敲。   “你怎么...”   “还是看到人了才放心。”章淇叹了口气。   宋笙贻摇摇头,“我没事,倒是小梦挺严重的,那个跟她一起的孩子也一直很低落。”   “我待会儿去瞧瞧她们。”   宋笙贻点点头。   章淇看着他,突然开始手脚乱放支支吾吾:“欸...”   “怎么了?”   “那个...”   “你说啊。”宋笙贻皱眉。   “咳,那个暴打程键的帅哥,就...就是监控里那个吧。”章淇艰难地说完,说完后笑了,笑得还有点老大哥的慈祥。   宋笙贻好一会儿都没回答。   “你别误会,别生气。”章淇突然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我没想着撬你隐私,我就是...”   “我知道。”   宋笙贻心说,你就是闲得慌。   章淇听见他回答,立马松了口气,又感慨道:“你啊,知道就好了,我真是为你操碎了心。看你现在明目张胆的,就知道你想通了。”   ?   宋笙贻愣愣地看着他,思考无解后示意他继续。   章淇很自觉地找了个凳子坐下,顺道还扒拉了两下宋笙贻桌上的小花。   “不是那天,你被骚扰...呸,你...呃,你朋友来找你嘛,那天过后你看起来就有点难过,心情很不好。”   “但是你这人偏偏还做那么多事,又搞课题又带实习生,吃得少还有那么多手术。你也知道你自己薄得像张纸,我怕你什么时候倒了领导找我问话。”   “嗯?”   “所以我就让她们没事少在你面前晃悠,别他妈惹你烦惹你生气。”   章淇自豪地拍了拍胸口,“我连保安和保洁都打过招呼了,就是怕你觉得我们不够体谅你。说实话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也不知道怎么做,但是我知道你的取...取向嘛,就这样被我们知道了,你总是需要时间自己消化...”   ......   “章淇。”宋笙贻忍无可忍打断了他。   “害,别说肉麻的话谢我。给我介绍...”   宋笙贻无奈扶额,“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十八次相亲都失败了。”   章淇愤怒拍桌:“十七次!不是十他妈八!”   “我靠真过分,居然这么说。”   “对不起主任。”宋笙贻捂了捂脸,“我现在脑子有点乱。”   “行吧你继续乱吧,我说完了先走了。趁着受伤多休息,还有记得介...算了,记得请我吃饭!”   “好。”   宋笙贻送走了章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思考了会儿人生。   “章淇这个...”   他笑着摇了摇头,接着走远蹲下,把那只被他踢开的水壶捡了起来,轻轻放在了桌子上。“!山!与!氵!タ!”   外头云散,太阳出来了。   暖黄色的光线透过松树枝,一点一点从百叶窗流淌进来。   宋笙贻走过去,将窗帘拉开,窗户也打开。让柔和的光线完全笼罩着桌上的盆栽,还有白大褂里的自己。   被人孤立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他说不清。但他忘不掉的。   他记得别人骂他贱,说他骚,说他的职称评级全都是靠各种不知廉耻地卖屁股卖来的。   他记得太多流言与冷眼,记得每一次的嬉笑和旁观。记得那些字眼像流毒刀剑一样日夜来回折磨他的身体,有时做梦都会惊醒。   他被一堆人围观取笑,被编排流传,他就像个世代的笑话一样,成为每一个新人震惊蔑视的对象,好像逃脱不了,直至永远。   但是这次,在这里,这次好像不一样了。   他没有被讨厌。   幸好,   我这次遇见的是他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迟到了   章淇:喜欢吗?直男の爱😘       38         宋笙贻的工作少了很多。   手术最近都做不了了,带的实习生也分了几个给别的医生,他现在主要搞搞课题,倒是闲了不少。   原本同事们劝他休几天假,回家养养身上的伤。但宋笙贻委婉地拒绝了。   他不大想回去。   回去做什么呢?看看书,喂猫,发呆......好像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在家的大多数时候,他会抱着猫坐在沙发上等太阳下山,看余晖落尽,暮色洒在窗户上,然后早早躺上床,在时钟的滴答声里睁眼到凌晨,这一天就这样混过去。   他一直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很无趣的人。   人还是忙些好。一旦闲着,精神上容易枯燥寡淡不说,许多乱七八糟的事还会接二连三蹦到眼前。   像他,从来就不能好好控制住自己。   但他身上的伤到底没好,工作久了终究还是难受。   宋笙贻锁了办公室的门,拉过窗帘慢慢抹药。抹完药后又等了好一会儿,等药味差不多全部都散下去了才出办公室。   他先去看望了小梦,小姑娘醒了,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但是她还得调养许久,家里人也没来,都是其他医生护士帮忙照料的。   父母不在身边,小梦却并不觉得难过。   她家里关系不大好,父母离异,各自嫁娶,留下她和她哥相互照应。   没成年前她哥还有个哥哥样,知道照顾她、疼爱她。但之后她哥沾了赌,很快就完完全全变了个人。也是她哥为了钱扇她巴掌的那刻,她才知道,世事变迁,人总会变。   她说,比起生疏的、仅仅在血缘上有关系的家人,同事们真的可爱太多。   宋笙贻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眼里一闪而过复杂的阴郁。   小梦全然没注意到,自顾自地说:“大家彼此关心照顾。小菲小果,虽然我们偶尔也会有冲突,但是大家很快就不放在心上了。只有相处久了,才会真正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宋医生你也是,谢谢你。虽然你跟大家不大熟,话也少,但是几年来你对大家都很好,买宵夜,代班什么的。还有这几次的闹事,你都照顾我们,挡在前面。”   “还有肖医生赵医生人也很好。”小梦吸了吸鼻子,眼睛有些红,“连章主任嘴那么碎那么喜欢骂人...都比我那个哥哥好太多。”   宋笙贻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没说话。他把头垂得很低。   他没在小梦病房待太久,聊了几句就出来了。   宋笙贻从小梦病房出来后碰到几个医生护士。准确来说,是他站在拐角,听到他们一群人热热闹闹聊天,聊仇恪。   “那兄弟可真帅啊,身手好,还帮我们清理现场,大家也是忙晕了,最后才想起来给他包扎,主要他也太像没受伤了。”   “安抚小果不说,还帮她一起给小梦急救。被那么重的力砸了头都还把人踹飞钉在地上,最后满头是血还能跑那么快去找宋医生。”   “而且感觉人也不错,给他输过液的都说人态度好,特别配合。住咱们医院的高级单人病房,应该也挺有钱吧。还有那个来看他的朋友,衣着举止也不像普通人。”   一个医生说:“欸,你们说宋医生跟那个大兄弟,他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人不挺好吗?”   另一人提醒道:“别人的事,我们就别管了。别让小宋听见,不然人家该难过了。”   问问题那人赶紧捂住了嘴,恍然大悟道:“对对对,我靠。”   ......   一直等他们全都走开,宋笙贻才从拐角处出来。   他摇摇头,笑得有些苦涩。   宋笙贻记得上午的时候,章淇说他让人在医院门口安了个金属探测仪,让保安看着外面的人,进一个,测一个,测出刀具不让进。一开始有很多人嚷,不配合,章淇拿着喇叭站在门口吼都镇不住。   但后来,开进来一辆黑色宾利。   先是下来两个人给后座开门,接着一个俊秀温雅的青年下了车。他微笑着向章淇点了点头,又走上前不知道跟那群人说了什么,那群人立马就安静了,看起来还有点害怕。   然后章淇才知道,那个人是仇恪的朋友。   “他朋友挺厉害啊,他也挺牛哈。”宋笙贻记得章淇看着他这么说。   他想了想,点了头。   仇恪确实很厉害。   他有优秀的家世,辉煌的经历,身上有别人努力一辈子也永远无法企及的权力光环。但除去这些,宋笙贻承认,仇恪的确也有自己的光。   他就是太厉害了。   只要他想,好像所有人都愿意听他的,都觉得他真好。他想要的一切,来得都那么太容易。   像这家小小的医院,宋笙贻努力去对每个人好,但他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意识到大家也是喜欢他的。可仇恪不一样,不过几天就有这么些人,大家夸奖他,赞美他。   路过仇恪的病房时,宋笙贻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进去了。   他知道时候已到,有些话不得不说。   进去后听见谈话声,还有其他人在。宋笙贻听到声音要走,但却被人叫住。   “宋医生,你来了。”   非常温润稳重的声音。久远的熟悉。   宋笙贻闻声脚步一顿,慢慢转身,走了过去。   施佑穿了一身低调的黑色大衣,坐在仇恪床前。看到宋笙贻过来了,他起身慢慢靠近,和宋笙贻握了握手。   施佑一直浅浅噙着笑,金丝眼镜下的目光也是亲切柔和的。他说:“宋医生,好久不见。这些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宋笙贻回应着,样子似乎有些疲惫。   仇恪看着宋笙贻的脸色,下意识想说什么,但宋笙贻忧郁的眼神让他没有开口。   施佑说自己有事先走了,偌大的高级单人病房就只剩下仇恪和宋笙贻两个人。   施佑一走,仇恪就控制不住地盯着宋笙贻猛看。   他让宋笙贻快坐,问他怎么了,伤口还痛吗,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为什么不回去多休息几天。问到最后不见人答复,这才恍惚发觉自己又越界了。   “对不起...”他几乎是懊恼地说。   宋笙贻很慢很慢地摇头,心里发酸。   他又跟我说对不起了。   宋笙贻顿了顿,抬头看着仇恪说:“伤口不怎么痛了。我没有不舒服。我觉得没必要回去所以就还在这里。”   末了又笑了笑,“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仇恪没说话,愣愣地看着他。   没有问题了,亦或许他想问却不敢问。   但无论那种答案,宋笙贻都不想去了解。他其实根本不需要仇恪回答,仅仅做个样子。   只是客套。   就像他曾经在某个寒冷的夜晚,问淋了大雨的仇恪感没感冒,要不要吃药。仇恪那时候讥讽他究竟是真的在关心自己,还是仅仅在客套。   现在,他真的就只是客套一下了。   “没有的话,我就要问你了。”   宋笙贻看到仇恪明显僵硬了一下,眼神也黯淡几分。   “...你说。”他看着宋笙贻,声音极端沙哑,嗓子干涸得像要裂开一般。   宋笙贻坐在他旁边,声音很平静:“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啊。”         大雨劝吃药,指路15章   不好意思大家,最近有些忙,所以拖了很久。       39         仇恪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宋笙贻说了什么。   他僵坐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本就苍白的脸色又镀了一层灰白的霜。   宋笙贻看他不语,藏在宽松白大褂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他说:“仇恪。我,很感谢你阻止程键。”   “谢谢你帮我们处理现场,谢谢你让施佑过来帮忙,也谢谢你...派人抓宋雷和宋均。”   仇恪的喉咙滚了滚,吐出一个干哑的“我”字。   “我不是...”不是什么,他没说完。   “我不是...”他又重复了一遍。   宋笙贻耐心地听他说,但仇恪迟迟没有下文。最终他叹了口气,抢占了话语权。   宋笙贻看起来很自然,声音温和却有力,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他说:“我现在,工作上挺好的。薪资满意,同事友善,这些你调查了应该也都知道了。前几天虽然有医闹,但也只是小概率事件,大多数病人都讲道理。”   “我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过得很充实。医院很忙,家里还有只猫要照顾。所以我其实,没有什么时间去想一些别的、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东西。”   仇恪红着眼睛点头。   “那天是我误会你了,我不该那样想你。我向你道歉。”   “不...”仇恪大力摇头。   “我真的过得挺好的。”宋笙贻的嗓子有些紧,“以前的事我也不太会想了。所以如果,如果你因为我感到...愧疚的话,其实没有必要。我很好,我过得很好。”   “...对不起。”仇恪看着他,目光虔诚酸涩。   宋笙贻“嗯”了一声。他看着仇恪,笑得温柔又慈悲,“你看,我在向前走。”   “那你呢,是不是也该放下了?”   宋笙贻看着面前那人脸庞的泪滴,愣了一下。但他还是说:“我们...还是离远一些吧。虽然我说我不会再想以前的事了,但是——”   “施佑曾经告诉我。每个人都应该拥有第二次机会。”仇恪突然出声,声音低沉喑哑。   “什么?”   “他说,做错事了,需要惩罚。每个人却也该有第二次机会。”仇恪粗暴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甩开泪珠。   他抬头看着宋笙贻,笑了笑,“但其实一开始,我就只相信前半句话。”   “哪有这么好的事。说改就改,说原谅就原谅。谁他妈信啊,太傻了。哈哈。”他笑得太用力,泪水从眼眶里挣脱出来。   宋笙贻静静地看着仇恪,说不出话。   他看着仇恪一边笑一边落泪,像个可怜的疯子。   他下意识想去摸对方的头,想说不哭了,都过去了。   但这种想法实在太过危险。如果他不愿意再生出些错乱的枝节,那就冷漠一点,袖手旁观,对大家都好。   就这样吧,当断则断。   宋笙贻错开落在仇恪身上的目光,拾起一副冷漠面孔向门口走去。手指快要触上冰凉的把手时,宋笙贻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我不是!”仇恪对着他大喊。   宋笙贻猛地顿住,宽大的白大褂在空气中狠狠颤了一下。   仇恪看着宋笙贻的背影,语气绝望而热烈:“我不是!我做这些不是想要你说谢谢!”   “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的,我希望你可以快乐。我希望能够偿还一些错,但是最重要的,我希望你会不会,可以没有那么讨厌我。”   宋笙贻没有回头,整个人怔在那里。   “以前,对不起。”仇恪不知道什么时候拔掉了手上的针,走到了他的旁边。   “我混蛋,不是东西。每一次,我暴躁、发脾气、欺负你,我没有想过你的痛苦,没去想你会有多难过。我只顾自己,我简直...不是人。”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怪物。我以前,嘴贱。你那么好看,那么温柔,那么好。你特别特别好。我才不好,一点也不好。”   “我知道很讽刺也很可笑,说出来我都想给自己一拳。但是是真的,我不说谎。”仇恪看着他,目光闪烁:“你离开后,我很想你。每一天都想见你。”   “我希望我能照顾你,保护你。我希望你每天可以多笑一点。”   “所以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宋笙贻很长很长地叹了口气。   他慢慢转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轻轻地擦掉了仇恪嘴角的眼泪。   他说:“对不起啊。”   宋笙贻说完就出了门。   他独自向前走去,听见身后病房传出闷闷的撞击声。每一下都很用力,每一下都像打在他心里。   “宋医生,那个病房,怎么了啊。要不要——”一个护士问。   “不,不用。你们也别去。”   给他一点自己的时间。   晚上八点的时候,施佑过来了。他带了点清粥小菜,还有些水果。   但他一进病房就愣住了,床位上空空荡荡,没有人。他一问才知道,仇恪说自己要出院。   施佑当时就火了,还有几分愤怒和埋怨。   他很聪明,仅仅从仇恪的举动就能大致推断出发生了些什么。可有时候再聪明的人也会冲动。   他清楚仇恪从前对宋笙贻的所作所为,他甚至很久之前就调侃过仇恪做得不对。但当是非亲疏相左,他也控制不住理智走丢。即使他明白谁才是二人之间真正受过重伤的那个人,他仍是毫不怀疑地站在仇恪的旁边。   施佑在走廊上找到了仇恪和宋笙贻,他看到仇恪站在宋笙贻旁边,耷拉着头,一副没救的窝囊样。仇恪头上的伤没好全,手指指节又他妈莫名其妙多了好些创口。   施佑突然就想不管不顾冲过去,把一些心底藏了好久的话说出来。但仇恪看见他,淡笑着对他摇了摇头。   “我就走了。”   “嗯,你保重。”宋笙贻没看他,低着头。   “你也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的话,你可以找...施佑。宋雷宋均的事,你可以联系他。”   这样,你也不用再看到我。   “...好,谢谢你了。”   仇恪告别宋笙贻,慢慢向施佑走过去。他推了推施佑,无所谓似的笑道:“别不高兴了,我可不像别人那样哄你。”   施佑瞪了他一眼,一个人生气先走了。   仇恪出来的时候正值漫天大雪,他站在医院台阶向下望,四周一切都是白茫茫的。   车灯闪烁,他看见一道暖黄色的光从遥远的入口驶来。他认得这车,段律岑的。   仇恪靠在侧门旁的墙上,点了支烟,默默地吸。   大风夹杂着飞雪迎面吹来,灌进仇恪单薄的衣服里,他无动于衷,像毫不在意。   只是,到底心冷,还有些落寞。   手臂突然被什么东西碰了碰。   仇恪皱着眉回头,他收到了小护士给的一把伞。   直觉使然,他的心脏突然疯狂跳动。   他急切抬头向上望,着急寻觅,终于在三楼玻璃前看到一张他想要的、落荒而逃的脸。   那一刻,仇恪笑了。   眼睛在刹那间粲然生光。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仇恪想。   他才永远学不会祝福与成全。         施佑:没用的东西!       40         那天仇恪走后,段律岑来医院看宋笙贻。   他的这次出现,距离程键闹事、宋笙贻受伤,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他知道宋笙贻没有大碍,至少相比其他人,没有性命危险。但他也知道,宋笙贻是程键最想攻击的对象,他受了好多伤。   心一直悬着。   从知道这个消息时起他就想立刻跑到医院,去到宋笙贻身边。   但段岳出现了。   段律岑记得那个漆黑的凌晨,当他被急促的铃声叫醒,在短瞬间匆忙收拾好准备出门时,他在门外看到了段岳,他的父亲。   雪簌簌地下,风低吟。段岳站在风雪里看着自己的儿子,皱纹纵横的脸庞冰冷得骇人。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段岳没有责骂段律岑,只问了他三个问题。   你是谁?   你去哪里?   你以什么身份去?   段律岑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他只说:我要去医院找他,以一个...朋友的身份。   段岳没有让他走。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不去看他的眼睛,叹息着说:“进去吧。”   进去吧。无论做什么都记得,首先,你姓段。   段家的人,忠诚严厉又无比死板。用别的话来说,他们这一大家子人其实很像老旧书房的一方墨。经年沉默躺着,终其一生去磨,固执地用自己的身躯书写方正与不阿。不管愿不愿意,也不问痛不痛苦。   作为段家人的第一点,你得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爸...”   “阿律。”段岳站在他身前,眼神锋利又无情,像把段律岑彻底看穿一样地,段岳的声音严肃而残忍:   你该清楚,你跟仇恪不一样。   “律岑,你怎么了?”宋笙贻问他。   段律岑清醒过来,摇了摇头。他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养了几天,好多了。”   那就好。   他看向宋笙贻的眼神有一丝忧伤。   他笑着说:“...我听说,那天仇恪及时出现,当天夜里就让人把那个闹事的抓走了。”   他看见宋笙贻顿了顿,点了头。   段律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律岑,那边会诊叫我。我先走了。”   “好,你去吧。”   他看着宋笙贻远去的背影,伪装的笑容逐渐消失。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信息里是段岳发来的警告。   他仍旧没有勇气不回复,甚至把它删掉。只好被迫着,怅然若失承认:我确实跟他不一样。   他不是个勇敢的人,他是怯懦的。   他拥有很多,好名声,父母的爱,经年累月搏来的一切,光明坦荡的前程。所以他做不到,他知道自己。他并不能像那个人一样,把十几年点滴筹谋的一切都推倒,再用三年披荆斩棘浴血重来。他没有那样的勇气,也没有那样的能力。   拥有太多,有时候其实是累赘,更是一种可怕的束缚。他被困住了,寸步难行,但本我自我超我又全都心甘情愿,甚至卑劣的甘之如饴。   仇恪说的没错,他就是个虚伪的人,彻头彻尾。   ·   宋笙贻忙完后回来,不见段律岑。问了别人,说他接到了一个电话之后就走了,大概有什么着急的事。   今天下班早,他到家的时候天才完全黑下来。   宋笙贻把冰箱里坏掉的番茄丢进了垃圾桶,倒了杯矿泉水喝。   站着发了会儿呆,他打开手机进入了一个熟悉的蓝色APP页面,点进了自己常买的那家店,刚要下单时却突然顿住了。   他想了想,最终把手机放在一旁,从冰箱里翻找出一袋还没过期的速冻水饺。   收拾完后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客厅看了会儿,不由微微皱眉。   “小甲。”   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从他回来到现在这么久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客厅还这么干净。   宋笙贻焦急地在各个房间找,终于在阳台角落找到了痛苦蜷缩成一团的小甲。它的状态似乎很差,叫声有气无力。宋笙贻把小家伙轻轻抱在怀里,一看,术后伤口发炎了。   他安慰了一会儿小猫,给宠物医院打了电话,一番交涉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带小甲去医院。   “情况还好,您别担心。在这儿坐会儿吧。”   “好。”   这个时间宠物医院人少,宋笙贻坐在走廊安安静静看手机里的医学杂志。   突然听到一声狗叫。   闻声抬头,他看到一个人摸了摸那条大金毛,笑眯眯地说:“叫吧,反正你也是要被阉掉的。”   ......   是施佑。   宋笙贻不知道该不该跟他招呼。   按道理认识一场,这是应有的礼貌。但平心而论,他并不想。   “宋医生。”   不由他选择,施佑发现了他,向他走了过来,坐在了他的旁边。   施佑让那条大金毛蹲在自己脚下,对宋笙贻笑了笑。“真巧啊,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宋笙贻对他点了点头,说自己的猫病了。   “它叫什么啊?”   “它叫小...”   宋笙贻尴尬地看了看施佑。   “二狗,不许挠别人裤腿!”施佑冷着脸把大金毛的爪子从宋笙贻身上拿开,狗子毛茸茸的头委屈地耷拉在了施佑的长靴上。   “不好意思啊宋医生。”   “...它叫二狗?”   施佑挑了挑眉,“是不是很好听?”   宋笙贻一言难尽地看着大金毛,缓慢地点了点头。   “它呢?它叫小什么?”   “小...”   施佑打断他,“小甲对不对。”   宋笙贻的表情有些困惑。   “小甲,狸花猫,两岁大。你每周六下午三点都会带它去附近宠物店洗澡。但上周没去,大概是因为做了绝育手术。”   宋笙贻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冷漠。   “他想干什么?”   施佑好笑地看着他,“我做的我说的,为什么你却首先怀疑仇恪呢?”   宋笙贻愣了愣,许久没说话。   “那个笨蛋的脑子可没这么灵光。”   宋笙贻没去问施佑为什么要调查自己,他看着施佑,眼里一闪而过犹豫的痕迹。尽管微弱,像细针掉进深海里,但它还是被狡猾的施佑捕捉到了。   “如果你要问他怎么样了,那么我告诉你。”   他听见宋笙贻说:“我不需要。”   施佑任由他否认,在他看似坚定的拒绝里轻声说:“他不好,他腰伤复发了。”   “很痛。”   施佑轻飘飘的话语重叠在宋笙贻的否定声中,像一把冰冷又柔软的剑,刺进了宋笙贻的身体里。   他如愿看到宋笙贻的手指蜷缩起来。   “腰伤,三年前那场大火里留下的。说到这里,宋医生——”   施佑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讥讽,“他的身手你也知道,那场火怎么能困得住他?你想过吗,他为什么会腰部重伤?”   “我...”   “你当然没有想过。”   施佑看着他,一字一顿:“你从来没有。”   “明明可以轻松躲开燃烧的大立柜,他却为了护住别人甘心去做肉垫。”   “明明自己浑身是伤,身上流了好多血,他却不要治疗,呆呆守在别人的手术室外眼巴巴地望。”   “明明这么多年筹谋,埋了无数线,他却为了别人说走就走拦刀挡子弹,三年蛰伏,仅仅为了得到一个对原来的他来说无关紧要的海外侦查特种分队,为了替别人抓他的混账哥和混账爹,为他报仇。”   “偏偏那个别人还恨他恨得要死。”   施佑看着宋笙贻僵硬的身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拍了拍宋笙贻的肩,对他说了声抱歉。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有要挟恩图报。他活该。这些都是他该做的。”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有认真地做过这些。”   宋笙贻的喉咙突然有些发涩,还有血腥味,像不知道饮了谁的血。   “如果我不告诉你的话。”   施佑在笑,眼神却有些难过,“他应该永远也不会让你知道。”       41         “他这人,有时候实在愚蠢。”   “我就是觉得他不说话,因为愧疚或者别的什么自己一个人藏在心里,却又指望着会不会什么时候能够被你原谅,这让我觉得很可笑。”   “如果他说他改了,你却没看到具体的事实,你信吗?他不让人说,但是如果我没有——”   “够了施佑...”   宋笙贻轻声开口,声音哑哑的。   他看着施佑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够了,别说了。”   施佑愣了愣,没有再说话。   他没有看宋笙贻,而是安安静静地抚摸着自己面前的金色大狗。一下接着一下,指尖和缓轻柔。   缓了好久,好久,宋笙贻将藏在袖子里蜷缩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对施佑说:“能把他的电话告诉我一下吗,我有些话想跟他说。”   施佑抚摸大狗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身去,看见宋笙贻抬头对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模糊地映进施佑玻璃镜片下的黑色眼睛里,映出一丝朦胧的温柔寒意。   施佑忽然就有些拿不准了。   但他仍是告诉了宋笙贻。   宋笙贻在拨号盘上摁下这一串数字,看了几秒。他没有保存也没有拨出,反而起身向外走去。   “你...”   “外面刚好有个电话亭,走吧。”他头也不回地对施佑说:“如果你想听。”   施佑看着宋笙贻慢慢向外头风雪走去,风衣宽大,背影瘦削。   他没有跟过去,牵着狗静静走到门口。他远远地看着那个人,叹息着点了根烟。   宋笙贻在雪里走了几十米,他带着一身冷气推门进入了电话亭,亭内暖气却让他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他很快按完了键,没有太多酝酿和犹豫。   指尖按压,按键凹陷,十一次重复其实远远没有他想象的漫长。过程那么简单,顺畅的奇异。就仿佛,他从来不优柔,一向果决。   手指还是冷的,他冰冷的右手紧紧握着听筒,他站在一个亮着微光的狭小空间里,透过雾蒙蒙的玻璃窗看到外头风雪,他听到耳边发出一下又一下机械的、冷漠的嘟声。   悠长,空洞,又无比多余。   “喂?”   他接了。   “谁?”   仇恪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怒意和不耐烦。   但如果再仔细一点,用心听,可以听到其中掩藏的醉意和沙哑鼻音。他喝酒了,喝了很多酒。   大概,还有点难过。   “是我。”宋笙贻淡淡地说。   对面停顿了很久。   突然传来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好多个酒瓶同时重重跌落到地板上。他听见仇恪闷哼了一声。   紧接着,他又听到仇恪轻轻笑了,听见他说:“...是你啊。”   对啊,是我啊。   仇恪没有问宋笙贻为什么有他的电话,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也没有问为什么,你要用一个我找不到你的公用电话亭打。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会儿,突然莫名其妙地说:“其实我后来很久才知道,玉米确实不好吃。粘牙,太软。而且啊,好容易,它好容易粘锅。”   “胡萝卜就很好。好看,甜,对眼睛好。”   “它可以炒、煮,适合炖好多汤。胡萝卜炖牛腩,胡萝卜炖鸡,胡萝卜玉米排骨,不...”他顿了顿,突然严肃起来:“不,有玉米了,不喜欢玉米。”   “...你喝多了。”   仇恪轻轻哼了一声,随即又笑了:“没有,我不会。”   他继续说:“我没有喝醉过。我,挺能喝的。好多人都这么说。”   “这点酒真的还好,没骗你,我真挺能喝的。我最能喝那会儿,是跟边炜他们一起,他们好多人合起伙儿灌,灌我,红的白的黄的。但我还是一个人把他们都干趴下了。”   停了一会儿,他说:“今年冬天真冷,还下了好几场大雪。”他突然就换了一个话题,没有任何衔接。   “好多花买回来放不了几天就死了。路上,它们熬不过路上。”   “你看过树挂吗?冬天树上,白色的,冰棱把树裹起来,在太阳照耀下会发光,很好看。我之前,好多年都看到了。”   ......   仇恪少见的多话。   他有好多话说,他尽说些废话。   他问了问题,但其实并不需要宋笙贻回答。他一直自己在讲,讲完一个话题在瞬间就接另一个了,没有任何停顿和卡壳。就好像,只要他想,他就能永远说下去似的。这通电话,就像永远都不会断。   “我看到过白色的狼。不是在动物园啊,是在,是在哪里,我忘了。但是我记得它们的眼睛特别亮,特别漂亮。”   “我有次滑雪的时候——”   “你能不能闭嘴。”   宋笙贻突然控制不住自己,他对电话那头狠狠地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听你说这些?”   风吹得更大了。   他紧紧握着听筒,继续质问:“谁想知道?有什么好说的?你他妈有病吗?”   对面沉默了好久。好久。   “...我,对不起啊。”仇恪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哑。   透过小小的手机,他听到宋笙贻在不知道的哪里急促喘气,像是怒极。但是除了对不起,他好像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宋笙贻低头缓了一会儿。   许久他说:“关你屁事。”   “......”   “你为什么该说不说,你就那么喜欢憋着?”   “你有英雄病,你喜欢自虐自残自我感动,是不是?”   “我没让你做那些。”宋笙贻深吸一口气后继续道:“我不关心。我也一点都不在乎,你付出了多少努力。”   仇恪微微皱了皱眉,他把周边的酒瓶碎片推开,努力扼制醉意,鼻音却浓。他问:“谁惹你生气了吗?”   宋笙贻没说话。   电话里传来仇恪执着的声音:“谁惹你生气了?”   “你愿意告诉我吗?”   有那么一瞬间,宋笙贻想算了吧。   他不想再继续了。他好想放下听筒,不看不听,所有的一切都随它去吧。   但是——   “你。”   “我是真的很讨厌你。”   宋笙贻一字一顿地说。   他克制着自己的颤抖,近乎质问:“你听清楚了吗?”   很久很久,传来一声很轻的、沙哑的笑。   他听到仇恪说:“...这样啊。”   仇恪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刚刚吐出一个“我”字,就听到耳边立马响起空洞而冰冷的机械嘟声。   宋笙贻不给他机会。他把电话挂断了。   挂电话的时候他的力气太大,几乎是决绝地砸下去。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一直在轻微颤抖。   里头待太久,宋笙贻出来才发现雪已经停了。   他看见施佑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一边逗狗,一边抽烟。   “你怎么了?”施佑看到宋笙贻过来,打量着他,眉头微皱。   “没怎么。”   说完宋笙贻就走进了医院,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重新包扎好的小甲。   怀里的小猫眼睛圆圆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它用柔软的舌头细细舔着宋笙贻的手。   “走了。”   施佑点点头,算是告别了。   看着宋笙贻远去的背影,他沉默着吐出烟圈,摸出手机给仇恪打了个电话。   他们那天说了很多。   但耳边的好多声音都不见了,像都消失了。   到最后只记得仇恪问他:“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42         小甲恢复得很快。   之前它恹恹的,躺在窝里什么也吃不下,但伤口处理后没过几天,就又开始活蹦乱跳了。   宋笙贻重新给它买了一个更漂亮的伊丽莎白圈。布料的,摸起来很舒服,背景还是好看的蔚蓝色,周遭零散分布着许多白色小鱼干的图案。   小甲是在两年前的一场大雨里遇见宋笙贻的。   它那时候很小,被人丢掉,快要冻死了。但就是在那个冰冷的夜晚,宋笙贻在巷子里发现了它,把它从肮脏的垃圾桶旁带回了家。   它被温柔地擦干、上药,好好照顾。   于是之后的两年时光,他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一人一猫,相互拥抱,在无数个寒冷的雨夜。   今天也是的,外面寒冷而黑暗。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当年下雨而现在是下雪。   宋笙贻值班回来晚了,天都已经黑很久了才回来。小甲生气地又将客厅弄得一团乱。   它又弄倒了桌上的水壶,湿爪子在地上踩过之后又蹦到沙发上。它的爪子抓破了沙发套,它跑到厕所撕咬毛巾和皮革外套。   宋笙贻回来后收拾了好久,才到找时间冲了包麦片凑合晚饭。   他的冰箱太空了,除了麦片巧克力,就只有几瓶矿泉水,前几天的速冻饺子也没有了。   这是小甲不知道第几次故意弄乱客厅。   宋笙贻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回家就抚摸它、抱着它顺毛,他就只是平静地看了它一眼,眼神很冷淡,然后若无其事地打扫,吃饭。   小甲没有进厨房,它不喜欢这个地方。   宋笙贻故意慢腾腾地收拾,他想让它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磨蹭了半个小时,他回客厅的时候却没有发现猫影子。   但他听到一阵奇怪的、撕扯一样的声音,从他的房间里连续不断地发出来。   快步走到门口,他轻轻将门推开。   他简直要疯了。   在那一瞬间,他红着眼睛从猫嘴里那把坨不成样子的白色毛衣拿出来,手不停地抖。   “扑通”一声,他跪到地上。   他捏着那团东西发出一下又一下困兽一样的怒吼。   小甲吓坏了,它的眼睛突然睁大,发出尖利的叫声。但一会儿它又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它围着宋笙贻走了几圈,最后靠在他旁边,安静地舔他垂下来的手。   那只无力的、苍白的手。   宋笙贻看着那坨白毛衣说不出话。   其实朱慧一开始给他的时候就不是一件完好的毛衣。那只是一坨白色的、歪歪扭扭的东西,与其说是衣服,倒不如说就是一坨有三个洞的毛线。   只是,到底是她给的。   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过他的人给的。   “…你也要欺负我吗?”   宋笙贻的泪水滴在小猫的黑色鼻头上,又苦又涩的。   他的小猫听不懂他说话,只会用自己柔软的舌头舔舐他。舔他的手指、衣服,它甚至慌乱扑上来舔他的脸,急切又毫无章法。   宋笙贻看着圆圆的猫眼,里头湿漉漉的。   他突然就想,猫也会流泪吗?   柜子大敞着,装毛衣的箱子也是大开着的。或许,这一切不怪小甲,它只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猫。该怪他自己。   他不该没上锁,不该当着小甲的面好多次地看那件白色毛衣,他不该这么久才注意到小甲不舒服,他不该回家太晚,不该冷落它向它发脾气。   所以这一切都他妈该怪我吗?   他讥讽地笑了一下,又重新看向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   宋笙贻把小甲搂在怀里,轻柔地抚摸它。   “对不起啊,刚刚冲你发脾气了。”   小甲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它用自己毛茸茸的头蹭宋笙贻的胸口。   他抱着猫自顾自说话,就这样躺在地板上慢慢睡过去了。   凌晨四点的时候医院突然来了通电话,说是又出现突发状况了。   宋笙贻跟医院的人交代好之后,摸了摸一同被吵醒的小甲的头。   “我要去工作了。你乖一点,好吗?”   他说完后又亲了亲小甲的脸,这才收拾着去了医院。   手术完成的时候已经快到早上七点了,手术很成功,只是他没休息好,实在有些累。   他在办公室里趴到打卡时间,出来的时候刚好听到大家在聊天,听声音有几个老熟人。   几周下来,宋笙贻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身上的淤青都消散,左肩也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其他人的身体也好转了很多。受伤最严重的小梦在昨天就重新投入了工作,虽然大家还是劝她好好休息。   小梦照了照镜子,郁闷地说:“靠,还休息什么啊。躺了好几周我都胖了,这次年会拍照的时候我要站在最后面。”   “不胖,脸上长点肉更可爱。”   “好好好,你站最后面吧,显脸小,犒劳伤员。”   宋笙贻走到她们旁边,他疑惑地问:“年会?”   她们转头看到宋笙贻,笑了笑,“对啊!每年都有的,但是之前您都不来,今年可以试着来吃吃饭嘛!   “章主任平时可抠了,就到年末才做个人。但是有一说一,他回回选的餐厅都好好吃啊!”   “以前可能您觉得咱们不太熟,但是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大家怎么也算过命的交情了吧,大家一起跨年吃吃饭,多热闹!”   “去你的小志,呸呸呸什么过命!咱们医院每个人可都健康长寿得很!”   一群人哄笑起来。   宋笙贻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胸口热热的。   他们是真的,想把热闹也分给他一点。   章淇听说宋笙贻要来吃饭高兴又不高兴。   他高兴的是宋笙贻这个寡言少语的好小子终于愿意融入大家一起吃吃饭了,他不高兴的是好些个员工本来请假又突然红着脸说自己不请假了,这就导致他年终团建莫名其妙又要多花一笔钱。   年终饭请在一个僻静的川菜馆。他们医院很多都是年轻人,口味比较重,喜欢吃辣。   餐厅简洁大气,生意红火,包间里坐了好几桌人。   大家和和乐乐的,一边聊天一边吃菜,每个人都喝了好多酒。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好多人都回去了。有的说对象担心,有的说回去给孩子检查作业,但终归一点,走的都是有人盼着的。只他们胸外科,一个都没走。   “我他妈,前几天又去相亲了。那个女的,她说我...她说我不够帅。我当年也是医学院院草一个,好歹蝉联了三个月,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我呜呜呜。”   章淇哭着给自己又倒了杯酒。   宋笙贻笑着摇了摇头。   “她眼光不好,审美不行。”   “就是就是。”   “咱们医院的俊脸,除了小宋就是主任您了。”   “唉。”章淇叹了口气。“她后来也跟我道歉了,说自己不想相亲才找理由这么说的。但是她随便找理由也不该找这个啊。”   “主任你别哭了,我都没哭呢。”   小梦喝得多了,对章淇嘟囔了一句。   “你又怎么了?”   “...我”   小梦仰头猛灌了一杯酒,她喘着粗气说:“我那个混账哥,他回来找我了。”   “啊?他不会又找你要钱吧?!”   “不不不,这次好笑了。”小梦苦笑着说:“恰恰相反,他发达了,他现在赚钱了,他说他要给我好多钱,希望我能原谅他。哈哈哈。”   “呃。”   “唉,其实这也挺...”   “啪!”   小梦突然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她皱着眉头狠狠地说:“什么人啊!说原谅就要我原谅,他自己之前干的什么事心里没点数啊!”   大家静静地听着,没人再说话。   小梦一杯一杯接着喝,脸红眼睛也红,她像要赌气把这里所有的酒都喝完似的。   “行了啊别喝了,再喝你章主任就破产了。”章淇说着想去却劝她,但人醉起来大概莫名执拗,小梦没理他,甚至大着胆子哼了他一句。   她抱着酒瓶不撒手,拿了新的杯子还要给自己倒,但杯子却突然被人一下拿走了。   宋笙贻沉着眼眸夺过她手里的杯子和酒瓶,一杯又一杯地倒,又一杯杯迅猛而疯狂地喝掉。   他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里独自沉醉。   宋笙贻没管别人,他飞快喝完一瓶后又立刻开另一瓶了。他喝得痛快,喝得脸红,喝得胃里发酸。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畅快的,眼里却偏偏爬上一星难以觉察的难过和委屈。   他倔强地咬了咬牙,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这又怎么了,哎呀。”   “卧槽你们俩今天是想喝垮我对吧?!”   章淇简直头大,两个人一直猛喝,一群人才劝好了一个另一个就又开始喝了。   十一点半的时候章淇终于受不了了,他叫停了这场跨年团建活动。   大家都走了,醉鬼之一的小梦也被小姐妹们带了回去。只有宋笙贻,大家都跟他不是太熟,都不知道他到底住在哪里。   章淇带着宋笙贻在街边打车。风很大,天很黑。   “小宋啊,你还醒着吗?”   “嗯。”宋笙贻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他淡淡地点了头。   章淇顿时放下心来。   但紧接着他就看见宋笙贻平地被拌了一下,作势要倒,他眼疾手快把人扶正了。   章淇看着宋笙贻红扑扑的醉脸,不由叹了口气。   风一直在剧烈地刮,湿冷的空气像要固执钻进人的身体里。   章淇突然看见宋笙贻掉了一颗眼泪,饱满而晶莹,但却被风飞快地吹走了。   快得像是一场美丽又脆弱的幻觉。   宋笙贻胡乱擦了擦脸,对他笑了笑。   “你啊……”   章淇在冷风中想了很久,很久。   大概终于想明白了,他让宋笙贻靠在柱子上,又掏出张纸写了点东西让宋笙贻攥紧了好好放在手里。   最后,他凝视着宋笙贻,叹息般地拨了一个电话。       43         十几分钟后,一辆银色古斯特从远方驶来。   天色黑沉,月光淡。   但在橙黄色的街灯下,这辆在呼啸寒风中飞驰的车,像是在黑暗里镀上了一层别样的金。   粼粼地闪光。   它缓缓减速,停在了宋笙贻和章淇的面前。随后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   仇恪过来了。   他的脸色并不好。除去担心和着急,脸上似乎还有几分难言的狼狈和疲倦。   “来了。”章淇对他点了点头。   宋笙贻靠在柱子上,满脸通红,眼神有些呆呆的。他淡淡看了仇恪一眼,又大力抹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面无表情转过了头。   “怎么喝成这样?”仇恪慢慢靠近宋笙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从冰冷的柱子上一点一点挪过来,靠在自己身前。   章淇侧过头小声哼了一声,“谁知道呢?”   宋笙贻静静靠在仇恪的肩上,出乎意外地没有反抗。   或许他一贯冷淡,并不想搭理谁,又或许他是真的觉得有些累了、外头又太冷,突然有个什么暖和的东西靠着好像也并不讨厌。   他抬头看向仇恪,从下巴的青色胡茬一直看到锋利的眉毛,然后低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等会儿他可能会不大舒服,该怎么做的都给你写在纸上了,在他手里。”   “谢谢。”   仇恪认真地说。   章淇摆摆手,“怎么着你也算帮了我们医院,你又是小宋...朋友。小宋认识的人,我也只能联系上你了。”   “行吧就这样,我先走了。”   章淇拦了辆出租车离开,一时间就剩下仇恪和宋笙贻两个人。   仇恪摸了摸宋笙贻的头发,软软的,还有些凉。他打开车门,扶着宋笙贻的头将他半搂半抱地揽到副驾驶上,又弯下腰仔细地给他系上了安全带。   宋笙贻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很听话,很安静。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仇恪,里头水润润的,凝了好多光。   仇恪笑了,轻轻捏了捏他的脸。“睡吧,等会儿就到了。”   仇恪在再次遇见宋笙贻之后就得到了他的住址。于他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尽可以厚颜无耻地跟宋笙贻搬进同一个小区,甚至可以更过分的住在他隔壁。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但他不敢。      “你别再找我了。”   “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啊?”      ——那个人说过的,希望他重诺,不要讨人嫌。      但他做不到。      仇恪一开始以为只要自己偷偷的,不要再对宋笙贻有其他明显的关心就可以了。   他只是想看看他,不做别的。仅仅想知道他今天高兴吗,按时吃饭了吗,衣服少穿了吗。因为他越来越明白,那个人其实不算爱自己。      可是不行的。   他一次又一次被发现,一次又一次被要求离开。      红灯让他停了下来。   远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夹杂着好多人惊喜的欢呼声。   当——当——   零点的钟声响了。   他看向窗外,一颗硕大的猩红色火星在夜空里急速上升,猛地炸裂伸展成大片的纯金色,流光溢彩。   随后星光散落,无数细小的火星下坠,那么快、那么轻,像在万千寂静里落了场金色的雪。   好多人站在烟花下拍照,他们拥抱、尖叫,好多声音。   好热闹啊。      “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啊?”      仇恪的脑海里突然出现宋笙贻的声音。   语调冷淡,平静得近乎残忍,像江岸边那口巨大而沉闷的钟一样,固执而反复地提醒他:他仍未下十字架,他仍在受惩罚。   他一下无力地仰靠在座椅上,叹息悠长,躁动地摸出根烟。   快要点火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宋笙贻在睡梦里轻哼了一声,似有不满。他身体一颤,讪讪地将那支烟又重新塞回去了。   “...嘿。”他苦笑着,转头看向宋笙贻沉静的睡脸。红红的,眉头紧蹙着。   仇恪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轻轻将他的眉头抚平。最后试探性地、一点一点地握住了他的手。直至完全包裹。   “待会儿要是醒了,你别怪我。好吗?”   宋笙贻住的地方离他工作的医院只需要十几分钟的车程,但今天聚餐,餐厅位置太偏,仇恪开了将近半个小时的车才到。   到的时候宋笙贻还是睡着的,仇恪没叫他,直接把人背上去了。   仇恪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他似乎醉得更加严重。   像是没睡够,仇恪抓住宋笙贻的手准备指纹开锁的时候,他皱着眉不肯配合,两只手一直在乱动,他烦躁地说:“别、别动我。走开。”   仇恪慌得一下松开了手,“好好好,我等会儿就走。”   好说歹说,折腾了好一阵,宋笙贻才乖乖把手放上去,开了门。   仇恪揽着他的肩膀进屋,没走几步就听见一声尖利的猫叫,然后一只胖胖的小花猫飞快地跑了过来。   但它在看到仇恪的瞬间却猛地停住了。   “嗨。”仇恪对它打了个招呼,努力笑得温和慈爱。   小甲睁大了眼睛,尾巴一下炸毛支棱起来。它愣了好一会儿,警惕地围着两人转了好几圈,最后瑟缩着在宋笙贻脚边蹭了蹭,小小声地“喵”了一句。   怪怕的。   仇恪霎时间有些尴尬。   “难受......”   宋笙贻靠在他胸口,歪头哼了一声。热气直直地喷在仇恪的喉结上,带着浓浓酒味,有些麻。   仇恪赶紧把人扶进卧室,小心地将宋笙贻放在床上。   宋笙贻陷在床单上,整张脸仍是红得不正常。他的眼睛里装了好多水,雾蒙蒙的。眼神又热又湿,喘息着。   仇恪看了一眼就没敢再看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宋笙贻手里的小纸条拿了出来。   章淇的字真的......   仇恪看了好久,才从歪歪扭扭的“虫举宏水”四个字中看出蜂蜜水的影子。   知道该做些什么后,他先是在卧室的厕所里接了点热水给宋笙贻擦了脸和手,又给人好好盖上了被子,然后才安静地走出了房间。   出来的时候他发现小甲正站在门口盯着他看。   小甲被宋笙贻养得很好,眼睛和毛发都非常亮。它不像它的主人那样没有多少肉,它是一只圆滚滚的小猫。   它蹲在门口,头卡在蓝色的伊丽莎白圈里,紧盯着仇恪。像一朵戒备又紧张的蓝色太阳花。   仇恪着急找蜂蜜,只看了它一眼,想从它旁边绕过去。但小甲莫名其妙地又跑到他想落脚的地方,厚实地挡着他。反反复复。   .....   仇恪蹲下身,居高临下打量它。   突然鬼使神差地想摸它的头。   !   “嘶。”仇恪皱了皱眉,他被挠了。   小甲在他的手碰到自己的头的一瞬间,猛地弹起来给了仇恪一爪子,给他的手背上添了一道细长的伤口,接着夹紧尾巴一溜烟地跑开了。   仇恪讪讪起身,不怎么在意地擦掉了手背上的血。   脾气还挺像的...   宋笙贻住的地方并不大,一室一厅,外加一个小阳台,但屋子里非常干净。   整个屋子的色调是暗灰色,点缀零星的黑白。风格简约,略微压抑,这很宋笙贻。   仇恪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的时候他有一阵无奈,还有些生气。   冰箱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瓶水,连烂菜叶都找不到。所以宋笙贻一天天都不怎么吃东西吗?   他沉着脸在柜子里找了好久,才找到几包麦片和几瓶维生素,还有一瓶吃了一半多的钙片。   “操。”   他控制不住地蹦了句脏话。他想起来了。   以前宋笙贻也是不喜欢喝牛奶,挑食非常严重。让他多吃点他还会冷笑着发脾气,最后仇恪气头上来干脆就不管了,随便宋笙贻挑食。   他以前是真的很没有耐心,也很幼稚。   仇恪捏在柜门的手很用力。他看着那几瓶东西,眼神冷得像冰。   有那么一瞬间,他其实很想把宋笙贻的维生素和钙片全都扔进垃圾桶里,吃这些还不如他妈多吃点水果蔬菜呢。   但他没有。   因为他再怎么生气也知道这是在别人的家里。是了,别人。他笑了笑,他仅仅是个别人。   他作为一个闯入宋笙贻家里的不速之客,有什么资格替宋笙贻来处理这些东西。   仇恪一贯骄傲,但自知之明这种东西,他还是有的。   最后他只是轻轻合上了柜门。      蜂蜜指定是没有了。   不过仇恪记得他开车过来的时候,好像附近有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也不知道店里有没有卖的。   “我要出去一会儿了。”   他又进了宋笙贻的房间,揉了揉他的头发。   然后非常不绅士地隔着头发在宋笙贻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吻得很轻。   接着他从门口柜子里找到了备用钥匙,跑出了门。   迎着凛凛寒风。       44         仇恪运气很好,便利店里居然真的卖蜂蜜。   他一路飞奔,来回总共只花了十几分钟。外头很冷,新年的雪在大风里簌簌飞落,他却整个人都是热的。   回来后他把蜂蜜放在了桌子上,准备进厨房烧水。路过卧室的时候他没忍住,想看看人,但床上没看见人影不说,他反而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宋笙贻!”   仇恪冲进了卧室的厕所。   宋笙贻低头趴在马桶边呕吐,酒精和胃液从胃部迅速涌出,疯狂而残酷地灼烧他的喉咙。他眉头紧皱,右手因为胃部激烈翻涌而紧紧攥成拳,整个人缩在马桶边剧烈发抖。   又一次绞痛。胃部猛地一抽,恶心感铺天盖地涌来。   但他刚刚吐过好几次,现在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他像整个人从身体中间被大力甩动,酒精放纵带来的惨痛后续像要将他狠狠拧干。   “宋笙贻......”   手足无措的无力感让仇恪有些焦躁,但他迅速冷静下来,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过毛巾,飞快用冷水浸湿了,一瞬犹豫过后将它又准又狠地敷在了宋笙贻的后脑勺。   宋笙贻被冷水激得抖了一下,发出阵阵抽气声。仇恪一边按住他乱动的手一边安慰:“敷一下就不难受了。没事了,没事了。”   吐出来好像舒服多了,胃部安分许多,后脑勺来带的丝丝凉意也让宋笙贻没再那么难受,他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   仇恪看他缓了不少,斟酌着将冷毛巾拿下来。他在厕所看了看,想把毛巾扔到角落的脏衣框里,于是他向前走了几步。   但就是这几步,就是他匆匆往下瞥的这一眼,让他整个人在一瞬间彻底呆住了。      脏衣框里,躺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皮革外套。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慢慢将那件黑色皮革外套从铁质脏衣框里拿了出来。   那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他急促呼吸,手指也畏缩着封闭触觉。短暂的几秒里,他反反复复警告自己不要有过多不切实际的期许。   他变得怯懦了。   他强迫自己别太可笑,别不得体。   因为哪怕有一丁点相似,他都会不可自拔地朝着一个明知不可能却又美好虚幻的方向奔去,不管路途有多少荆棘,即使遥遥尽头只有失落废墟。   他不希望落空,更害怕这件衣服只是一颗冰凉的火焰。兀自燃烧,不是为了照亮他前行的路,而是想让他看见自己身上的疤。   或许他执迷不悟,仍旧心存侥幸。又或许他早已孤注一掷,内心深处却仍有不甘。   睁眼之前,他在心里为宋笙贻想了无数个理由和借口。   但衣服的商标还是熟悉到让他眼睛发酸。      “这件别丢了,至少别丢垃圾桶。好不好?”   ——他在第一次被拒绝后这样请求他。      仇恪其实完全没把握宋笙贻会怎么做。   如果是他,大概,恨一个人就会把那个人连同他的东西全部撕碎。再不济,也要用最毒辣的火焰去燃烧,让它在悔意里只剩下灰烬。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恶劣混蛋。以前是,现在也没好多少。   但宋笙贻不是的,他心软到让人心疼。   一个混蛋让他别扔,他真的就没有再扔了,还把这件衣服带回家,尽管它被丢到了厕所。   仇恪放下了那件衣服,重新走到了宋笙贻身边。   轻轻把他搂进怀里。   脸上的红晕消下去一些了,宋笙贻虚弱地靠在仇恪肩上。仇恪接了杯温水给他漱口,把他抱回床上,拿过枕头垫在他背后。接着他又返回厨房,把弄好的蜂蜜水放在宋笙贻手里。   宋笙贻迷迷糊糊刚要抱着喝的时候,仇恪又突然把杯子拿回去了。   宋笙贻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后轻哼着扫了仇恪一眼   “等会儿。”   仇恪淡笑着往里头加了根吸管,那是他刚刚在便利店买的。“喝吧。”   宋笙贻喝完之后,仇恪就去厨房洗杯子了,他洗得很快,但一点都不敷衍。回来的时候他看到宋笙贻靠在床上,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他,表情说不上和善。   “...你醒了吗?”仇恪突然有些心虚。   宋笙贻仍旧没说话。   见宋笙贻没反应,仇恪觍着脸离他近了一点,最后他在宋笙贻沉默的注视下厚着脸皮坐到了他的床边,但仍是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   床垫凹陷,宋笙贻看着仇恪,后者的脸上其实难掩疲惫和困倦,但他仍是笑着的,眼里的光闪得刺人。   “我要走了,不会赖皮的。但是你睡着了我再走好不好?”仇恪的声音很温柔,“睡不着吗?那要不要听我讲睡前故事?我还挺会讲的。”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啊。”他似乎很激动。   仇恪抱手想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座...呃...高山上,有一个厉害的国王,他有个、有个...”   他尴尬地重复道:“...有个什么呢?操,有个...”他突然一拍大腿,“哦!他有个特别漂亮的孩子!”   “他的孩子慢慢长大,慢慢变得...勇敢。他参加军队,屠杀恶龙,在黑暗的深渊里冒险。怎么样是不是很热血?”   他问向宋笙贻,一双黑眼睛好亮。   他大概拿出了自己所有的浪漫基因,编造了这样一个拙劣的、粗制滥造的童话故事。   一个只属于宋笙贻的故事。   “第二个故事,呃,从前有一个...”   后来怎么了?一个都没讲完呢,怎么就开始第二个了?宋笙贻难过地想。   “王八蛋...”   宋笙贻突然间拎住了仇恪的衣领,红着眼冲他喊:“王八蛋!”   仇恪瞬间僵住了。   一颗心猛地沉下去。   “我...”   宋笙贻一拳砸在他脸上,又准又狠,毫不客气。明明动手的是他,发狠的也是他,他却像个走投无路的人,在悬崖边发出绝望的哭喊:“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仇恪毫无防备挨了一拳,从床上滚下去。他迅速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站到了宋笙贻的床边,凛冽的眉峰下眼神近乎破碎。“对不起...”   宋笙贻甩掉了自己脸上的泪,从床上爬起来一步步靠近他,再次揪住了仇恪的衣服。   “你简直不是东西!你们、你们通通都不是人!我他妈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凭什么那么对我?”   “你为什么?!”   仇恪颤抖地重复:“对不起。”   “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朱慧走了,我只有我自己了,很早以前我就已经被你们全部利用完了,你他妈为什么现在还不肯滚?”   宋笙贻边说边把拳头砸向仇恪,砸向他的胸膛。想问他到底有心吗?痛不痛啊?   他打的每一下都好用力,好痛。可是凭什么打出的每一拳都觉得好难受,他还以为持刀的人会快乐呢。不然为什么他总会受伤?   明明伤害别人自己也不好受,那他为什么曾经还能那样残忍地折磨自己?   宋笙贻的眼泪止不住似的,决堤一样难过地淌。   他太崩溃了。   他太激动,虚弱的身体又这样不要命地折腾,一下脱力就要从床上摔下去。   但仇恪接住了他,流着泪把他紧紧抱进了自己怀里。   越抱越紧,越抱越紧,直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   宋笙贻缩在仇恪怀里,看着他鼻青脸肿的样子,突然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   他被这个人给予过好多份黑暗。无数个啜泣的日夜里他都觉得自己贱如草芥、卑微至极。   不止一年,更不止三年。   其实他一直在坠落,永远被抛弃。每个人都是他单薄生命里的匆匆旅客和无情乞丐,路过他,剥夺他,向他身上抛掷每一份落寞和心碎。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他一直就一个人在无数个呜咽的灰暗白日里翻生覆死。   “对不起...”   “对不起啊宝贝...”   仇恪捧着他的脸,用衣袖擦掉他的眼泪。   “我不会了。我不会再那样了。不哭了啊。”   宋笙贻仍旧在抽泣,说不出话。   “我...”仇恪笑了笑,但笑的时候扯到脸又让他不禁深吸了口气。   他捧着宋笙贻的脸,那样虔诚,表情从未有过的认真:   “宋笙贻,我喜欢你,很喜欢你,我爱你。”   “我会好好对你,珍惜你。我很笨,有时候很幼稚、也很莽撞。要是我再惹你生气,你就用它。”仇恪从身后抽出了一把军刀,把它塞到宋笙贻手中。“我认真的。”   “我想要照顾你、保护你,我会尊重你、爱护你。我以前...算了就不说以前了,说现在和以后吧。”   “我其实不信永远,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一说。但我想说...”仇恪停顿了一下,眼神里突然释放出浓烈的炽热,“只要我还在,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一直爱你。”   仇恪的喉咙滚了滚,“所以...你愿意让我成为小甲的爸爸吗?”   宋笙贻看着他,没有回答。   “考虑我一下好不好,嗯?”   等不到回答,仇恪感觉自己的眼睛又开始酸了。   操!我好他妈没用。   许久,久到仇恪感觉自己又要没用地流泪了,他才听到宋笙贻轻声说:   “我已经是它爸爸了...”   仇恪呼吸急促,立即两眼放光接话道:“那我做它妈妈好吗?”   他凝视着宋笙贻,一双黑眼睛还是那样亮,像盛了无尽的光。   永远都不灭。      “随便你。”   宋笙贻小声说。      仇恪一下脱力倒在宋笙贻身上,他把头死死埋在宋笙贻肩上,说不出话。   “你又哭了...”   “没有...”仇恪坚决否认,但浓浓鼻音出卖了他。   仇恪擦干眼泪起身,深深凝视着宋笙贻。   这一刻他等得太久了,他真的想再说点什么。但他才刚牵上宋笙贻的手,就被反抓着举了上来。   宋笙贻皱眉问到:“你手怎么了?小甲抓的?”   “...嗯,送你回来的时候挠的。”   完了,他知道这个浪漫难忘的夜晚终究要被宋笙贻的职业病破坏了。   “走吧,去打疫苗。”   “...啊,我其实还想再说点——”   “你走不走?”宋笙贻开始急了,红着眼睛训斥道:“拖什么拖,你知不知道不要超过24小时啊?”   “好好好,我们走我们走。你别生气。”   他们在风雪里又一次出了门。   外头还是那样冷啊。   泡沫般的雪簇蔟落着,一次次堆积重叠,将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染成最干净的颜色。   宋笙贻喜欢白色,他喜欢在雪地里漫步,不撑伞。因为白色纯粹、干净,它是美丽又寂静的。   只是到底落寞。   他其实并不喜欢一个人。   但这一次,他不怕了。他有他同行。   银色车辆在夜空里飞驰,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   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向着更加圣洁美好的远方。         没完结哦,还要解决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但是我快进入复习周了,再加上考试的话这一个月可能更得巨慢(抹泪)       45         一顿折腾,两个人到疾控中心打完疫苗后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仇恪本来想送宋笙贻回家,让他抓紧时间多睡会儿。   但是宋笙贻说回去也只睡一两个小时就起来了,最后还是让仇恪送他去了医院。   “我在值班室多睡会儿就可以了,你......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仇恪微愣,转瞬笑着回应道:“......好。”“!山!与!氵!タ!”   宋笙贻说完后并没有下车,而是侧头静静看向了一边的窗户。   雪已经停了,但月亮蒙尘,外头还是黑漆漆的一片。   只有章氏医院门前的灯,那些跳动的赤橘色的光点仍旧闪耀。好像尽管雪天黑夜,到底还有温柔火苗。   宋笙贻解下安全带开门的时候,听到仇恪说:   “下班的时候我来接你,可以吗?”   宋笙贻利落地下车,关了车门。   “哦。”   他轻哼了一声,迈上台阶头也不回地往医院里头走去。   仇恪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在完全看不见那个单薄的身影后,他终于拧了车钥匙,在疾驰的呼啸声中沉默着抽掉了半盒烟。   蓝色烟气飘散,烟丝静静地燃。   逼仄空间里,他面色冷沉,独自宣泄一身的苦涩与呛人气息。      仇恪是在早上五点多到的家,简单洗漱后他躺在了床上。   很像梦,一切真的美得像梦。   但脸上那些刺痛的伤又提醒他:嘿,是真的。   你被原谅了,这一天终于来了。   眼睛里血丝很重,他陷在深蓝色的被子里,辗转反侧,睡不安稳。   恍惚间做了噩梦,他猛地睁眼,惊出一身冷汗。   濒死的飞蛾、单薄的身体、淋漓的酒水与血泊......以及深蓝大海里真实而强烈的溺毙感。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试图把这些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静下来后从枕头旁摸出了手机。   手机显示还不到七点,数字在屏幕人像的左上角,刚好没遮住脸。   手机上醉酒的宋笙贻看着有些呆呆的,但更多是好看,红珊瑚一样的漂亮。   那是他昨晚趁着宋笙贻喝多了,拍下的他抱着蜂蜜水慢慢吮吸的照片。   仇恪看了一会儿屏保,干脆不睡了,利落地从被窝里爬起来。   没喝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冒着白气的热水,别的什么都没加,玻璃杯上的触感很暖。   昨夜雪大,阳台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他披了件大衣,轻轻拂去栏杆上的落雪,然后靠在那里,握着那杯暖乎乎的水,等待新生第一天初升的天光。      下午六点多的时候仇恪开车到医院去接宋笙贻。   他还是把自己裹得很严实。   他本以为自己这幅样子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注意,谁料那会儿大家都在看一件更有趣的事,根本没有人得空关注他。   “宋医生靠近点,哎呀别害羞啊。”   “哈哈哈哈哈哈拍下来在办公室挂他个几年吧!”   仇恪看着前面簇拥的人群,迷惑地走了过去。   靠近瞬间,看到正中心的那个人,他的嘴角不自觉就扬了。   他看见宋笙贻略微局促地站在一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旁边,老人气色很好,看向宋笙贻的眼睛里充满了浓浓的慈爱与感激。   宋笙贻的脸有些红,不仔细看并不明显,只是两只耳朵红得简直快要烧起来。   他被众人簇拥着,双手板正地贴在裤缝,动作略微僵硬,看起来有些紧张。   但仇恪知道,他其实是高兴的。   “小宋小友回春妙手,在世华佗救我老命!”   老人精神头十足地把锦旗上的字大声念了出来,然后将那面锦旗郑重地交给了宋笙贻。   清俊昳丽的宋笙贻红着脸提着红彤彤的老式锦旗,此情此景真是要多好笑就有多好笑。   “左边来一张,右边,笑得灿烂点儿,这边这边。”   章淇指挥着人拍各种机位的照片,笑得嘴都快咧到两边去了,像比自己被送了锦旗还开心。   老人拍拍宋笙贻的肩,笑道:“之前就说要给你送锦旗了,谢谢宋医生你啊,我老头子这条命现在又硬回去了哈哈哈。”   周围一群人听了这话,都哄笑打趣起来。   宋笙贻也低头笑了:“谢谢您的锦旗......不过您还是要记得多锻炼,平时别太激动。”   “哎好好好哈哈!”   老人走后,同事们又说说笑笑了几句,这才该回家的回家,该值班的值班。   “卧槽!你怎么还穿成这样?”   章淇一转头发现了仇恪,对他那副在逃嫌疑人打扮很是无语:“你这样真的会让别人以为我们医院是个贼窝子。”   “哎呀!我才发现你脸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操啊这让人家病人更觉得我们医院忒不——”   仇恪微妙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比了个二。   “耶什么?你有什么好耶的?你不要以为......”   “啊!”   章淇突然嗷呜着惨叫了一声,立马换了张狗腿样儿改口道:“哈哈哈哈仇哥您来啦,找小宋是吧,那儿呢,嘿嘿那我就先去忙啦。”   他说完就麻利跑了。   宋笙贻拎着锦旗,看着仇恪慢慢向自己走来。   仇恪噙着笑打量他,一字一顿道:   “小、宋、妙——”   “别念!”宋笙贻捏住锦旗,红着耳朵瞪了他一眼。   仇恪笑着把刚刚手机里拍的照片给他看,声音低沉:“写多好啊,呐,你笑得也好看。”   宋笙贻匆匆扫了那张照片一眼,推开他的手,问:“你刚才跟章淇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就说我要送两台设备给他。”   宋笙贻皱眉想了想,最后说了个“哦”。   仇恪不动声色地离他走近两步,低声道:“放心,两台而已,我底厚着呢。”   “再送两百台也有钱给你买胡萝卜吃。”   宋笙贻听完他的话,转过头反驳:“谁......谁喜欢吃胡萝卜?”   “那不喜欢胡萝卜,我给你买其他啊。柚子喜欢吗?”   “栗子呢,你不是一直爱吃坚果吗?”   “茶要不要?想要祁红还是滇红?还是你更喜欢喝绿的......”   前面有几个同事要过来了,但仇恪还在那儿抱手说个不停。   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就要碰上,宋笙贻终于忍不住,拉着仇恪往外头车库走了,另一只手还不忘捂他的嘴。   “走吧你别说了,话多......”       46      终于改了名字 (*^▽^*)   新年快乐啊大家      仇恪本来想亲自给宋笙贻做晚饭,但宋笙贻听完后看他的眼神却莫名复杂。   “……怎么这么看我,我做饭……也还行啊……”   仇恪看宋笙贻越发沉默,干笑了两声。   宋笙贻闻声看了他一眼,学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但他最后还是带着仇恪进了一家私房菜馆。      餐厅僻静,环境清雅,生意异常红火。   直到两人落座,几道菜接连着全都上齐了,宋笙贻才悠悠开口说:“我知道。”   他用公筷给仇恪夹了一块排骨。   “我知道你做饭不错。但是他们家红烧小排也挺好吃的,你试试。”   仇恪看着宋笙贻温和的笑,看着洁白瓷碗里那块色泽红亮的酥软排骨,他突然就在心里自动把这句话翻译升级为:嘿,我想……和你分享我喜欢的好吃的。   和你分享我喜欢的。   和你分享。      只和你。      “……你笑什么?笑成……这样。”宋笙贻迟疑地多看了他两眼。   “没什么。”仇恪战术性咳嗽了一声,接着掩饰性地给宋笙贻夹了一颗金黄的凤尾虾球、一大块清蒸鲈鱼和一大勺菠萝鸡块,末了觉得太荤,又给他盛了半碗竹笋豆腐汤。   “来,你太瘦了,多吃点。”   仇恪说着就要把碗递过去,却被宋笙贻的手挡住了。   “我不爱吃笋。”他说。   仇恪微微皱眉,不解道:“那你为什么点这个?”   宋笙贻把碗推到仇恪旁边,说:“我不爱吃笋,也不怎么吃豆腐,但我喜欢这个竹笋豆腐汤里的豆腐。”   仇恪的眉毛轻微抖了抖。   ......有,什么不同吗?   难道豆腐和笋一起泡了个热水澡身价就涨了吗?   他轻笑了一声,把那碗汤里的笋一一挑到自己碗里,然后重新端回了宋笙贻面前。   “挑完了,喝吧。”   宋笙贻有些意外,双手微微停顿后接过,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   “好喝吗?”   “嗯。”      两个人用完餐出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餐厅周边走了一会儿。   餐厅建在江畔,周边绿树环绕,低头有江水东流,抬头是万千星光和长亮的赤橘色街灯。   而遥远的对岸,车潮喧闹,人声鼎沸,落座着一栋栋鳞次栉比的霓虹高楼。里头有繁花似锦,也有万家灯火。   晚风吹,有些冷。温度冷,月色也凉。   忽的汽笛声响起,远远的驶来一艘游船,白色的。   宽大旗帜在夜空里猎猎翻飞,像只挣不脱的孤单鸽子。   船上好多房间,一个又一个窗户方格在晦暗黑夜里闪着耀眼的白光,比月光还要亮。   宋笙贻站在栏杆前,在冷风里看船,看霓虹,看星光。   看那些遥远的,盎然的一切。   始终安静。   手突然被握住。   仇恪站在他旁边,离他走近两步,对他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回答,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这次不是一个人了。      *      宋笙贻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仅仅随便擦了两下,任由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在深灰色的棉质睡衣上。   他站在衣柜前,像在找什么,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眉头微蹙着。   仇恪走过去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手上拿了条干毛巾轻轻擦他的头发。“待会再找东西,先给你吹头。”   宋笙贻被他拉到床边坐下,吹风机开的中档,仇恪一边给他吹头一边轻揉他细软的发丝。   他看宋笙贻一直不说话,问道:“我手劲大吗?”   “还好。”   仇恪淡淡笑了,“那要是大了跟我说。”   “嗯。”   “刚刚在找什么?”   “......睡衣。”宋笙贻补充:“给你的。”   仇恪的手顿了顿。   无声揉了揉他的头。      屋里暖气很足,被窝里也温暖柔软。   宋笙贻躺在床上的时候,想了很多东西。   他看着自己身侧一模一样的枕头,发了一会儿呆。   仇恪带着一身冷冽水汽抱过来的时候,他虽然闭着眼,却十分清醒。   因为陌生还是紧张睡不着,抑或两者都有,或者还因为别的什么失眠,他说不清楚。   仇恪隔着被子抱他,小心翼翼揽着他的肩,让他把头靠在自己怀里。   或许他靠的是心脏附近,恰好能听见一阵规律有力的心跳声从身后发出,恍若海滩边澎湃的潮汐。   他怕极了黑夜,像得了怪病。   还好潮水的声音让他心安。   “仇恪。”他突然出声。   “嗯,没睡着吗?”   “......嗯,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吧。”   “......今天段律岑来找我,我告诉他,我和你在一起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嗯。”仇恪却还是这样回答,声音低沉温柔。   “他很久都没说话,只在最后走的时候,说希望我快乐。”   宋笙贻顿了顿,低头继续道:“他说他要离开了,家里给他安排了其他人,他不认识,但是日子却已经定下了。他说,他没有的,所以希望我可以快乐。”   仇恪没说话了,而是在黑夜里把宋笙贻抱得更紧了些,一点一点轻拍他单薄的脊背,耳畔哼着动听的歌。   旋律轻柔,悠扬。   “阿笙,你知道吗?”仇恪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   “有人说每个人生下来都有自己固定的路,安排死了,再改不了了。说既然这样,那就举手投降,服从就好了,他们大概信天命论,满嘴注定。但我只觉得他们马哲没学好,很笨。”   他笑了笑,又说:“段律岑,你也知道的,他是个聪明人。怎么会不明白?但那是他的选择,是他三思过后的判断。”   “虽然不情愿,但他……勉强也算个好人。或许有朝一日,在经历一些事过后,他能够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吧。”   宋笙贻认真想了想,轻轻摇头,叹息道:“我只是觉得……”   “打住。我还有最后一句没说。”仇恪突然强硬地打断宋笙贻。   宋笙贻愣愣地看着他。      “你很好,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捧起宋笙贻的脸,粗糙指腹在脸庞轻柔摩挲。“嘿,宝贝,你很好。你永远值得。”   “把这条记在心里,好吗?”       47         仇恪渐渐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宋笙贻家里。   一些衣服、洗具、重要的资料,还有他珍藏了好久的茶叶和酒。   宋笙贻的家不大,储物空间不算多,但他特意扔了好多旧期刊,给仇恪留了一整个大柜子,还用了他喜欢的消毒液细致清理。   他做这些的时候,仇恪就给他端水喝,还加了很多的蜂蜜。   “好甜。”   “真的?好喝吧。”仇恪得意笑道。   “你也试试,多喝点。”   仇恪闻言喝了好一大口,眉头却一下猛皱,“靠!这他妈......咳……我再给你一弄杯。”   蜂蜜放太多了,他被齁得头疼。   仇恪想回厨房再给宋笙贻弄一杯喝,转头却发现宋笙贻在笑。两只狡黠的眼睛亮晶晶的,好看极了。   “骗我。”他哼了一声,轻轻捏了捏宋笙贻的脸。   仇恪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好几眼那个清瘦的背影,这才缓缓走向厨房。   他其实想过带宋笙贻回去。   回那个,他们曾经相处过近两年的地方。   不过踌躇许久,他终究开不了口。   根本不存在试探,其实他自己都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毕竟那里真的发生过太多难过的事情了。   故地重游,怕触景生情,更怕梦醒时心惊。   再说......仇恪转头看了看那只蹲在沙发跟前安静舔毛的小猫,小甲这猫儿子怕是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新环境。   那……为了下一代的健康成长,更为了家庭氛围的和谐营造,就他妈这样吧,挺好的。      仇恪之前天天上床后都要抱着宋笙贻说上好一会儿话。   以前人渣的时候爱说下流垃圾话,现在不人渣了又说腻歪傻逼话。   “宝贝你真好。”   “我爱你。”   “媳妇儿,我好喜欢你。”   “你别不理我啊。”   宋笙贻一直忍着不开口,任他一个人说,实在被仇恪挠痒痒逼得极了,才狠狠瞪他反驳道:“谁是你...媳...”   “你啊,我老婆你啊。”   “不是!”宋笙贻一口否定。   “啊?!”仇恪把他抱得更紧,急得声音都有些虚了:“怎么不是?!”   “你不是答应我了吗?我们可还有共同的下一代呢!”   “你说得对。”   宋笙贻忽然笑了,他清了清喉咙,一字一顿提醒道:“小、甲、妈、妈。”   “操!”   仇恪不想说话了,一头猛地钻进被子里。   那天他为了求宋笙贻原谅,什么没脸没皮的话都敢说,后来宋笙贻时不时就用这点嘲笑他几句,让他老脸一顿通红。   看不出来,宋笙贻其实还挺坏。      小坏小坏的,好可爱......      被子突然猛地掀开,宋笙贻看着仇恪面色诡异地冲进了浴室,连鞋都来不及穿。“你...”   回答他的是一阵淅沥水声。   四十几分钟后,仇恪心如止水地重新上了床。   他看着身旁睡得香甜的宋笙贻,不由凉凉地叹了口气。      *      仇恪这几天总是早出晚归,神色间掩不去的疲惫。   回家也没精神说什么骚话了,他抱着宋笙贻看了两眼就开始闭眼睡觉,有时候甚至半夜都会接到电话急匆匆出门。   但事情烦乱,忙归忙,他还是记得早上到楼下铺子买包子和黑米粥,用保温桶装好了带回来,把他们放到桌上,把早饭准备好再出门办事。   宋笙贻知道他忙,但没问他是什么事。他唯一做的是晚上见面了,给他一个轻柔的拥抱。   他觉得因为仇恪的身份,很多事涉及机密,不好问。但仇恪却主动告诉他,说跟他有关。   那天仇恪回来的时候把军装外套随意挂在手臂上,神情却严肃而庄重。他说:“阿笙,人带回来了。”      宋笙贻在那一刻仿佛被冻住,彻骨的寒。      宋雷和宋均回来了。   他的父亲和兄长。   杀死他母亲的人。      “他们现在在四处关着,找了人好好看着。”仇恪停顿了很久,终于问:“你要去看看他们吗?”   宋笙贻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定无比:“去,当然去。”   这场闹剧。对于鲜血的轻视与算计,必须由他亲眼见证主谋者最终的横祸与非命。   他来见证,凶手的丑陋结局。   “我陪你。”   他抬头看见仇恪眼神里的担忧。   但除去那层担忧,里头有更耀眼的东西,像在无声地说:      “有我在呢。”      宋笙贻经过四层近三人高的大铁门,经里头电梯通往地下几层,又经过两扇宽大结实的指纹锁门,弯弯绕绕走了好久,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空气稀薄,隐约流窜着血腥味,还夹杂着刺鼻药水味和肉体腐烂的臭气。   银灰色的铁质墙壁亮得可怕,四处镜面一样疯狂反射。宋笙贻往墙上看了一眼,看到好多个相同的自己,一样的眼睛鼻子,他们就这样茫然地盯着他。   头顶是惨白冰冷的灯光,空旷悠长的走廊上,每隔二十米就悬挂着一个硕大的显示屏,画质不高,青白色调。   那些神情萎靡的人们,病态的干瘦。他们像被抽干,只剩下个丑陋空壳子。他们瞪着一双双阴暗麻木的眼睛,疯了似的在屏幕前无声大笑,用好多眼泪积攒一场悲凉的雨,致敬不怀好意的肮脏一生。   下贱,恶毒,死不悔改。   直至悬在头顶的铁剑一刀斩下。   他们仍是无可救药。   “跟我来。”   仇恪牵着宋笙贻来到审讯室,让他转头看。   单面玻璃后,宋均被铁链牢牢绑在椅子上,他满是污垢的身体可怖地乱扭,他牙呲嘴咧,猛烈撞击坐椅靠背,发出失心疯一样的怪叫。   他的头发长了很多,油腻腻地搭在肩膀处。人瘦了,脸色发青,清晰显出颧骨,两只眼睛也病态地夸张凸起,偏偏吵闹个不停,活像只恶心聒噪的大头苍蝇。   “啪!啪!”   审讯室里头,坐在最前面那人冷冷使了个眼色。宋均旁边那人立刻狠狠打了他几拳,红色印子刹那间浮现在他脸上。“清醒没?”动手那人问。   “没醒还有别的法子。”   宋均愣了愣,不再说话了。   他那双丑陋的眼珠子往四处看了看,发出一种诡异的让宋笙贻熟悉到恶心的精光。   审他那人说:“老子问什么,你乖乖答什么。明白?”   “明白!”宋均咳嗽了一会儿,忽然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说。   “宋均,你杀害了你继母朱慧,你承认吗?”   “我认,是我干的。”他甚至轻松得意地笑了笑。   宋笙贻不可自抑地捏紧了拳头,指头捏得生疼。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这他妈还有为什么吗哈哈哈哈哈?”   他看自己又要被打了,赶紧大喊道:“别别!别动手!我说我说!”   主审那人抬手示意,拳头带来的疾风刚刚擦过宋均的脸。   宋均装模作样思考,最终感叹道:“为什么啊?我想想。嗯,大概......大概因为她贱吧,她命该如此哈哈哈哈!”   ”她嘛,疯婆子,爱犯贱。我看不惯觉得恶心咯。”   宋笙贻忍无可忍想冲进去,却见仇恪早已率先进入了审讯室,又快又准地抓住宋均的脖子,把他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往铁质桌子上狠狠撞击,声音响得让人心悸。   “她就是贱!贱不死她!”   “她跟她生的小杂种一等一的贱!都是他妈的发烂下贱的臭婊——”   “啊——啊——”   血红喷涌而出,弄脏了桌子。   宋均一开始还能继续发疯,后来血喷出来,他活生生吓晕了。   仇恪把他扔垃圾一样的丢到了地上,叫人拿来干净毛巾擦手。慢条斯理擦了会儿后,他才让人给宋均包扎。声音冰冷至极:“把他狗命吊着,想死没那么容易。”   坐在最前头的那人看到宋笙贻也进来了,转头对仇恪说:“仇哥,那我这边就先走了。”   仇恪点点头。   审讯室里就只剩下了宋笙贻和仇恪。   仇恪慢慢靠近他,声音低沉:“对不起。我——”   宋笙贻摇摇头,“你说对不起干什么?”   他看着银色桌面上的那摊血,很快冷静下来了。   刚才的怒火,倒像是个笑话。   “我其实,一点不想来看他们。但我又总有些疑问。”   他对仇恪说:“比如我想问宋均,我妈从来没对他不好过。虽然暗地里可能也骂他,但至少表面上,她从来没有。她生病了,况且能控制自己不伤害别人。所以我就好奇,他凭什么?”   宋笙贻顿了顿,接着说:“还有宋雷。我真的,很不想承认他是我...是我父亲。烧死。他到底怎么忍心下的手......”   “阿笙......”   仇恪握住了他。   “但是现在不用了,不必问了。”   宋笙贻控制不住地眼眶发红:“甚至没看到宋雷,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在他们心里,偏见和嫌弃一直存在,从一开始我跟我妈在他们眼里就他妈不是人!”   仇恪抱着他,沉默着抚摸他的头。   他埋在仇恪的肩上,把眼泪死死锁在眼眶。   好久他才抬头,在仇恪耳边说:   “走吧。”   仇恪摸了摸他的脸,“就走了吗?”   “嗯。”   宋笙贻叹了口气,”之后公诉机关会行动的,对吧。”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柔软的纸,仔细擦拭仇恪的手指,“我不想再跟他们有什么瓜葛了。”   他重新抱了上去,“我们,我和你。我们都别再脏了手。”   “好。”      我们都有更宽阔温暖的路,因为有你,不孤独。       48         宋雷和宋均在一周后被移交给了司法机关。   数罪并罚,保守估计也是个无期了。   说来好笑,宋雷走之前居然提出想见宋笙贻一面,说自己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   但宋笙贻拒绝了。   他太了解宋雷。死到临头,所谓非说不可,不过是乱认救命稻草,求自己救他。      仇恪很早之前就在北山墓林买了块地。山头位置很好,坐北朝南,远远望去就是一片碧绿的平江。   他说好歹给朱慧立个空冢。“这样一年里头日子到了,或者你什么时候想她了,都能来这里看看,跟她说说话。”   “没有她的东西,她也会听到我说话吗?”   “会,当然会。”仇恪回答得笃定。   他们一起给那块碑献了花,又一起拜了拜。   仇恪看着宋笙贻蹲在朱慧墓前小声说话,神情虔诚,那样温柔认真。   而他的眼前却恍惚浮现出别的景象。   怔愣了好一会儿,他默默侧头,终于鼓起勇气在心里问:      妈,我跟他还是不一样的。对吗?      “我们走吧。”宋笙贻走到他旁边,对他说。   仇恪回过神,飞快将细微表情藏匿,“这么快?”   “嗯。”   宋笙贻说:“本来是有很多话,但我......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大概下次,我会有更多话想告诉她吧。”   “好,慢慢来。”   两人转身离开,从那块黑色石碑渐渐走远。   仇恪牵住宋笙贻的手,悄悄回头,望向远方白色花束旁那枚小小的照片,上头的女人温柔笑着,明艳美丽。那双眼睛,像极了他身旁的人。   “阿姨,你放心。我会对他好的。”   一辈子都对他好。   从墓林走到车库,上车后,仇恪突然问:“你明天轮休对吧。”   宋笙贻点了点头,“对。你怎么知道?”   仇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怎么样,赏不赏脸?”他笑着问。      银色古斯特在冷风中疾行,仇恪带着宋笙贻行驶在笔直的高速公路上,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   什么东西都不拿,什么多余的话也不问。临时起意,只有他和他。   仇恪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变年轻了,怎么就这样冲动得不管不顾。   夕阳下沉,漫天尽是粉紫色的余晖。光线顺着云雾流淌,轻柔滴落到这辆疾驰的银色车辆上。浸湿,包裹,直至光线将它完全占有。于是车里的两个人,他们便都能在暮色下,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一种近乎炙热的温柔。   宋笙贻坐在副驾驶,透过玻璃窗看外头风景。   他不知道仇恪要带他去哪里,他也完全没问过。但从那个人微扬的嘴角,他知道,那一定是个很好看、很好看的地方。   宋笙贻在副驾驶上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件黑色外套,而仇恪就在旁边注视着他。   仇恪俯身在他左脸吻了一下,对他说:“醒了就下车吧,宝贝。”   宋笙贻依言下车,打开车门的瞬间整个人都怔住了。   满眼的白色,入目剧烈而澎湃的冰雪。   雪粒颗颗分明,闪动着夺目亮光。枝杈落了厚厚一层白,冰凌附生,晶莹一片。   有风吹来,树枝齐齐颤动,纯白海浪在呼啸而至的北风中错落起伏,暮色下更生清丽梦幻。   “看,树挂。我说过的。”   看到宋笙贻亮晶晶的目光,仇恪笑着从后备箱里拿来围巾给他系上,“不过几年前我看到的比这个好看,冰凌更亮更透,花儿似的。”   他牵着宋笙贻,小心踏过积雪,慢慢走到了树下。   “雾凇更好看,那边的冰煮羊也好吃,想看看吗?什么时候你有空了我带你去。”   宋笙贻低头说了句“好”。   “其实老实说,我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城内很难看到,咱们之前不成天在室内?就说我,也不像毛头小子那样天不亮起来去山上扛沙袋跑步了。”   “但还好不算太迟。”仇恪轻声说。   “我这几年真的有很多收获。我渐渐知道,很多事都要静下来,去理解去珍惜。去擦亮眼发现身边一些看似沉默实则无比珍贵的东西。”   “比如树挂冰凌,比如你。”   他说着说着笑了,捏了捏宋笙贻的脸。“看我做什么?”   “怎么,是不是觉得我特——”   他突然在一瞬间失声。   心脏如发疯鼓点般剧烈跳动,像要从胸腔拼命挣脱出来。      柔软而微凉的触感,轻轻擦过仇恪干涩的唇角。      宋笙贻大力拉下仇恪的衣领,迫使他低头,随后湿润的嘴唇轻轻覆盖,一触即分。   他松开仇恪,仍是离他极近,炙热的气息细密喷薄在仇恪滚动的喉结,又轻又痒。像一只可恶的羽毛,有意无意乱了别人的心。   宋笙贻也捏了一下仇恪的脸,问他:“特什么?”   “特......”   仇恪红着脸说不出话,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的脸好烫。他看着宋笙贻,一时间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   宋笙贻轻哼了一声,也不在乎仇恪的回答,他静静向前走了好几步。   隔着一段距离,他忽然回头。   “特别笨。”他说。   而笑容灿如夏花。      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   但当两个人热烈拥抱着滚在床上的时候,其他的一切好像就都不重要了。   停好车,找好酒店,明明那个时候仇恪还假装客客气气地让宋笙贻先洗澡,说让他好早点休息。   但他从浴室出来后,才知道自己有虚假。完全没用,无法冷却的渴望发了疯似的煽动着他。   尤其,当他看见坐在床上的宋笙贻用那双美丽炙热的、氤氲着湿热情欲的眼睛,透过一层薄薄的白色浴袍窥视他的身体时,他便意识到,接下来,就是蓄谋已久的、不可收拾的欲望与勾引。      仇恪一言不发,快步迈上床。   他跪在床上,一点一点挪到宋笙贻面前,用湿热的嘴唇亲吻他的手指。   他以一种极为虔诚的姿态屈膝,眼神却赤裸不加掩饰。   他听到宋笙贻在急促呼吸,散开的衣袍里,他的眼神期待而畏惧。像被巨浪打翻,拍到烈日下快要搁浅的人鱼。   仇恪笑了一声,紧紧握住那只无力挣扎的手。   他的宝贝本能地预知危险。   虚假安慰,指头却触上去,进行情色的试探。从红润的嘴唇开始,顺着修长脖颈,一路向下,指腹肆意游走在滑腻皮肤之上,逡巡反复,直至布料隐没的幽暗处。   隔着白色浴袍,仇恪俯下身,在那里缓慢地画了一个圈,指甲也恶劣轻挠,像要故意拖延煎熬与羞耻。意料之中的,他听到了对方拼命压抑的喘息声。他甚至从对方眼里,看到一种不能自持的埋怨。   仇恪轻笑着在宋笙贻的唇角处吻了一下。   “可以吗?宝贝。”   他把头低在宋笙贻的膝盖,仰视道。    49         宋笙贻不说话,直接踹了一下仇恪的下腹。   他用行动告诉仇恪,他确定赴这场约。   仇恪低笑一声,迅速抓住他的脚腕向下拉,顺着黑色床单把他整个人拉到了自己身下。   浴袍完全散开,宋笙贻赤裸地展现在仇恪眼底。他看着仇恪,嘴唇微张,颤抖着伸出手。仇恪握住他,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庞,随后将自己的浴袍一把扯开扔到地上。   “乖,别害怕。”   他凝视着宋笙贻湿漉漉的眼睛,声音低哑。   说完便捏住他的下巴,吻了下去。   仇恪的吻很重,即使拼命抑制也仍是带着一丝不容逃脱的压迫感。   他的嘴唇是粗糙的,舌头却无比灵活,强势进入和宋笙贻的缠在一起,在逐渐上升的温度中不断诱导他、探索他。   宋笙贻的双手被仇恪摁在头顶,动弹不得。他被仇恪压在身下,嘴唇也被狠狠占据,透明的津液顺着下巴优柔流淌到白皙修长的脖颈。   他焦灼、干渴。他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快感中忘情回应着,然而无济于事,意乱情迷的火浪太盛,他沉溺其中,百般不得解脱。   额头渗出薄汗,宋笙贻突然发出一声难耐的闷哼。   湿热的吻蔓延到胸膛了。   他喘息着向下看,看到仇恪正专心舔舐他粉嫩的奶头,灵巧的舌尖在乳孔不停徘徊打转。   察觉到宋笙贻的目光,仇恪突然捏了一下他的胸口,边看他边用牙齿慢慢磨着他的软肉,甚至还冲他挑了挑眉。   “你!”   宋笙贻红着脸想将仇恪踢开,谁料仇恪却顺势分开他的腿,坏笑着将膝盖狠狠顶了进去。   “别害羞,宝贝。”   他在宋笙贻的下腹吻了一下,声音性感沙哑。   宋笙贻只觉得下腹仿佛突然窜了一团火,烧得他又热又麻。他在刹那间失去力气,倒在枕头上急促喘息。   仇恪松开了辖制他的手,将他的双腿分得更开。   他在那一刹那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他看到他的宝贝正在不停流水,因为他。   仇恪不由得呼吸粗重,喉结也不可自抑地滚了滚。他凑过去,眼睛发红,滚烫热气直直喷在宋笙贻的大腿内侧。宋笙贻忍不住低喘,粉色穴口也惊得在空气中颤巍巍一阵瑟缩,但穴口涌出的黏液却越来越多,顺着臀缝不停滴落到黑色床单上。   “......仇恪。”   宋笙贻又喘了一声,“仇恪,我,我难受。”下身痒得发疯,他急得都快哭了,“你帮帮我......”   仇恪本就粗大的东西在瞬间又大了一圈。   手臂上青茎凸起,他的阴茎早已硬得发疼,他用尽自己全部的意志力才强忍着没有发疯直接不管不顾操进去。   “......好,我帮你。”   他猛地埋在宋笙贻的双腿间,喘着粗气舔上了濡湿的穴口。   湿热的舌头把那道狭窄艳丽的缝隙重重顶开,舌尖灵蛇一样的滑过阴蒂。他用牙齿不停地往那处研磨,舌头也模仿性交的频率在穴口中快速进出。   宋笙贻被他吸得头皮发麻,脚趾也因为快感而紧绷着。他忍不住夹紧双腿,让仇恪再用力一点,但大腿内侧的嫩肉却被仇恪的头发扎得生疼。   “啊——”   宋笙贻被舔得直接高潮了。   仇恪从他腿间起身,好笑地看着他因为高潮而发抖的身体。宋笙贻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晃荡,嘴唇也因为不断喘息更添了几分色气的湿红。   “这就爽了吗,宝贝?”   仇恪亲了他一口,边说边握住自己滚烫的阴茎在宋笙贻的穴口摩挲。   宋笙贻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抱住了他,两条细长的腿紧紧缠在他的腰上。眼神看似凶,语气却莫名有些委屈,“你轻点......”   “我会的。”   仇恪托着他柔软的臀部,扶着阴茎慢慢插了进去。宋笙贻刚刚高潮过的身体湿润无比,因此尽管许久未做,仇恪进入的时候甚至可以说得上一句顺畅。又热又紧,他在完全进入的一刹那不由发出一声舒爽的喟叹。   肉体拍打声在弥漫着体液与情欲的房间里一阵阵响起,随之伴随的,还有宋笙贻时不时从齿关泄露的呻吟。琥珀色灯光下,他仰着脖子喘息,光线亲吻他的身体,像为他添了一笔淡金色的糜丽。   仇恪忍耐着欲望,竭力温柔,悠着力一下接连一下磨着宋笙贻的敏感点。   他原以为这样宋笙贻会很高兴,没想到宋笙贻居然用脚趾在他腰上狠狠挠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宋笙贻没看他,表情纠结又别扭,最后终于豁出去道:“你,你稍微,你用点劲啊......”   得了,这是嫌他不行。   仇恪是怕把他弄痛了,没想到他竟然觉得太轻了不舒服。   仇恪哼笑一声,抓过那只作恶的粉白脚趾亲了一下,接着突然就是猛地一顶,顶得宋笙贻在瞬间泄出一声悠长的呻吟。仇恪用舌尖舔掉他的眼泪,轻轻舔舐他的耳垂,哑声问:“那这样呢?”   宋笙贻红着眼说不出话,只不住喘息着。   说是用力,但仇恪仍是不敢丢掉分寸。他比任何时候都懂得来之不易与珍惜。   胯骨相击,身下汁水四溅,阴茎就着穴口用力操弄,肉体拍打声一阵比一阵迅猛激烈,两人身体相连处甚至出现了淫糜的白沫。   仇恪就像有无限精力,一点也不知道疲惫。宋笙贻一晚上被他翻来覆去弄得晕晕乎乎,他完全不知道仇恪最后一次射在他身体里是什么时候了。   第二天早上宋笙贻醒来的时候已经快接近九点。   他原以为仇恪会不在,毕竟这个人以前从来都是七点就准时下床。但这次,他仍旧闭眼安静躺在床上。   黑色被单下的两个人都是赤裸的。仇恪把宋笙贻整个人都牢牢搂在怀里,双腿也交缠住,不叫二人之间有半点空隙。   宋笙贻觉得他幼稚,却抚上了他的脸,轻笑着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他其实非常帅,宋笙贻想。   但这个念头出现还没有两分钟,就立马因为仇恪突然立起的鸡儿一下烟消云散。   “你醒着的!”   宋笙贻恼羞成怒捶了他一拳。   仇恪也不装了,做作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叹息道:“没办法,这么多年了部队里养成的。”   “醒就醒了那你装什么?!”   “嗯嗯你说得对,是我不好。但是你亲得很好。来,宝贝再亲一个。”   “谁要跟你亲!我才不——唔!”   老流氓仇恪凭借体型和力量优势成功亲到了老婆。   不过这还不算什么。   谁能想到呢,仇恪这个坏蛋男人不仅体力了得,智商上表现得也不错。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花言巧语奇淫巧技,居然就说服才被狠狠搞了一晚上的小宋再次同他干那——   “走开!”   “......媳妇儿,我好难受。”   他一手捂心,一手指天指地发誓道:“真的,我不骗你。我难受极了,需要你亲一下才好。”   “我真的难受......宝贝......”   “......”   宋笙贻纠结叹气,松口道:“那......就一次啊。”   “嗯!”老狐狸欣然答应。      呵,哪里需要什么智商?   原来撒娇男人最好命。         仇恪!很行!(超大声)      写着写着突然就变喜剧风了妈的😅       50         那天早上,仇恪守信地拉着宋笙贻主动就做了一次。   主动二字出现,当然意味着还有被动。不错,第二次是宋笙贻主动的。   第一次快要结束的时候,仇恪仍旧欲求不满,好死不死又开始撩拨起了宋笙贻,把他弄得浑身上下湿漉漉一片。不过最不要脸的是,这人面上还状似无辜。   “好可惜,你说过了只能做一次,唉......”   仇恪十分遗憾地把眼睛湿红的宋笙贻抱到浴室清理。   宋笙贻喘息着看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干嘛?”仇恪明知故问,手上还欠揍地捏了捏宋笙贻的屁股。   宋笙贻愤而抬手一拉,最终和仇恪又贴在了一起。   闹了一上午,两个人终于磨磨蹭蹭把自己收拾好,随便吃了点东西垫了垫肚子。之后仇恪带着宋笙贻去了酒店附近的山上。   山上的人并不多,大概位置太偏气温太冷,又或许因为旧历年末了,好多事都麻烦地堆积在一起。   仇恪牵着宋笙贻上了一辆银白色的缆车。去往缆车的路上,他特意从小贩手中给宋笙贻买了一束浅粉色的花。宋笙贻不好意思收,他觉得有外人在,心里尴尬。   但仇恪笑得很温柔,他说:“没关系的。”   他没有强迫宋笙贻收下。而是耐心地等小贩走远,再带着一双明亮的眼睛重新送给他。   “好闻吗?”   “嗯。”   缆车上行,在蓝色天幕之下缓慢穿过皑皑雪景。半山腰上的花开得极好,淡粉色花枝云雾般温柔浮过他们的眼睛。   索道,缆车,粉花,白雪。   这些东西聚集起来,其实很像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外国电影。   所以当宋笙贻看见仇恪在自己面前跪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大约在做梦。或者正在看一出走向浪漫的戏,只不过主角恰好与他同名。   “我......”仇恪看着他笑了笑,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他轻飘飘的思绪终于被仇恪的呼唤落了实体。   仇恪从大衣内层口袋将一个黑色丝绒盒子拿了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笑道:“呃对,就是你猜的那样。我可能就......挺俗的。”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仇恪后知后觉求婚是他妈单膝,赶紧狼狈地又立了一条膝盖回来。   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一下,仰头正色道:“虽然,我知道这样做不太有什么现实法律意义。宝贝我很爱你,但是你也知道,我绝不会因为个人的事情移民什么的。保家卫国这四个字对我来说真的很——”   “操!”   “我是在求婚啊!我他妈在说什么?!”仇恪突然大吼。   宋笙贻被他弄笑了。   眼角却开始湿润。   “我其实就是想说......”   仇恪举着戒指的手一直在小幅度发抖。他哽声道:“我做过很过分的事,特别混账。但谢谢你,愿意原谅我、再次接受我。”   “我希望......”   他看着宋笙贻,目光灼灼,“阿笙,我希望我这一辈子都可以爱你、照顾你。我想和你一起养花养猫,一起开车去好多地方看。我想一直都给你挑豆腐汤里的笋,想每天监督你锻炼身体。”   “我想我以后的日子,里面都有你。”   仇恪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我就是......就是想问,你——”   “我愿意。”   宋笙贻拿过戒指戴上,蹲下身和他吻在一起。      山间微风吹来,无数浅粉色花瓣匆匆拂过窗外,它们带着冰雪和阳光的味道,用无尽时光,酿一场浪漫的不朽雨。      *      下午的时候仇恪突然接到了几通电话,他没看名字,全是避着宋笙贻接的。   之后他便带着宋笙贻开车回了家,一路上仍是不停说笑。   尽管仇恪在极力控制,脸上也若无其事,但宋笙贻仍能看出他心里藏着东西。   “没什么事儿啊,宝贝。”   仇恪一边给小甲换猫砂盆一边说:“就一点小事,真的。比起这个,咱儿子的这......啊,真的好臭!施佑他们家二狗也没这样啊。”   他试探地问:“猫的粑粑都这么臭吗?”   “你嫌弃它?”   “不!”   仇恪把小甲抱在怀里摸了又摸,坚定道:“我喜欢死它了!”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仇恪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他才干笑两声,幽幽道:“媳妇儿,这两者之间好像也没太有什么联系吧......”   宋笙贻把小甲从仇恪怀里抱了出来,叹了口气,认真道:“我只是觉得你有事憋在心里,这样不好。但你实在不想说就算了。”   “只是我会有点担心。”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仇恪还能怎样?   他坐到宋笙贻旁边,握住了他的手,终于说:“我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   “为什么?”   “呃......犯了点组织上的错误。”   见宋笙贻脸色不对,仇恪立马补充道:“其实还好,我就是去接受下批评,写个字稍微有点多的检讨。再开会接受个批评,然后再反省个几天就——”   “这叫还好?”   宋笙贻突然有些激动,“你老实说,你这么藏着掖着,是不是跟我有关?”   “不是。跟你没有关系。”   仇恪叹了口气,抱着他解释:“真的,怪我自己。我......我当时太想把他们快点找到了,就安排了处上专门的国际侦查组去干。但即使这样,私自调用,他们还是找了三年多。”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但我其实很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而且这次......别哭,别哭啊宝贝。”   仇恪慌张地找纸给宋笙贻擦眼泪,他急忙继续说:“而且这次老爷子也帮我了,比之前预料的好多了,真的!”   “仇阔平他......他是费了些力气压下去,但好在压下去了。再加上我之前也有些功劳苦劳,又是初犯,就降回原级做几个检讨就行。”   仇恪又是安慰又是擦眼泪,宋笙贻终于在仇恪怀里稍微冷静了一点,眼睛却还是红红的。   他抱着仇恪摸了摸脸,亲了亲,心疼地看着他。   突然咬牙切齿:   “宋雷和宋均真是他妈的!”   “王八蛋!神经病!”   “臭烂人!”   仇恪想笑又不敢笑,只好顺毛附和道:“对对对,宝贝说得对!他们比小甲的屎还要臭!”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仇恪帮宋笙贻把宋雷和宋均狠狠骂了一通。宋笙贻听得一愣一愣的,脏话词汇得到了非同一般的极致补充。   对此,仇恪臭不要脸的很是得意。   他摸了摸宋笙贻的头,说:“我可能得出去一个月。”   “韩其优怀孕了,边炜要陪她产检来不了。施佑这一天天的又忙着哄人。媳妇儿,你到时候要记得来接我啊,不然就没人理我了。”   “嗯,你放心。”   宋笙贻把他抱得紧紧的,声音有些闷:“你也是。以后发生什么事,你要记得告诉我啊。”   “你不是说希望以后的日子里都有我吗?”   仇恪笑了笑,“好,我会的。你也放心。”      仇恪的通讯设备都被没收了,宋笙贻联系不到他。   一个月的时光其实说来很短,但亲身体验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才知道到底有多漫长。   宋笙贻这一个月瘦了很多,睡得也不是很好。   搞得章淇都以为他被仇恪虐待了。   “他要是敢欺负你,我们全院的人都饶不了他!”   宋笙贻摇摇头,“没有,他对我很好。就是他......出差了。我有点想他。”   章淇表示好心没好报,他痛心疾首道:“我这么担心你,你却喂我吃狗粮......唉算了,不说了。”   看着章淇远去的背影,宋笙贻笑了笑。同时又生出几分落寞。   仇恪,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想你了......      仇恪离开的第三十五天,宋笙贻的手机终于收到了他的消息。   他向章淇请了假,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就起床洗澡换衣服。   车开得很快,宋笙贻到机场的时候还不到六点。他抬头看了看那条航班信息,笑了笑,只剩一个小时了。   人很多,很乱。   但就像命中注定的,他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冲了过去。   不顾众人的眼光,扑进那个人的怀里。   仇恪牢牢地接住他,掀开大衣把他藏进去。   黑色大衣下,是怎么也收不住的热烈亲吻,是相隔一个月的轮廓描绘与想念。   “你瘦了......”   “你也是。”   到停车场的时候,仇恪突然看到了一辆红旗车,以及车牌上那一串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车牌号。   他在原地僵了数秒,突然控制不住地往四周搜索,终于在身后不远处发现了仇阔平的身影。   许久不见,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仇恪牵着宋笙贻走到了他爸的旁边,迟疑了许久,终于硬邦邦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仇阔平哼了一声,呛道:“老子不来老子在报纸上看你被枪毙啊!”   “你他妈!”   这父子俩就是学不会好好说话。   宋笙贻尴尬地拉了拉仇恪,仇恪拍了拍他的手,轻声说:“没事,他就这样。臭脾气。”   仇阔平看了看二人,想说些什么,但他最终没有说话。   而是缓缓转身,独自走向了自己的车。   正当他以为仇恪要乘车离开的时候,却突然看见这臭小子面色不善地走了过来。   “那什么......谢谢你。”   “谢了,爸。”   仇恪说。   他说完就飞快走了,没去看仇阔平的表情。      深冬,早上七点还是没有亮透的。天空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幽蓝。   仇恪载着宋笙贻在清晨的公路上行驶着,尽管他昨天都没怎么睡,但眼睛依旧很亮。里面盛着他自己察觉不到的细腻温柔。   “想我了吗?”   “很想,特别想。”   他笑了笑,“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他们离开机场的时候,天空中的最后一丝幽蓝终于消失。与之相对的,是无边熹微晨光。   像不尽的黑夜一样,他们置身其中,曾经迷茫挣扎,执拗而痛苦。   但千帆过尽,最终他们依然能勇敢携手,冲破所有晦暗与呜咽,一起步入白日初升的人间。   【完】       番外一 前因      小宋妈妈的故事,可能有点难过,但是不写又觉得不完整      和他相遇,我的人生从此灰暗,布满血迹。      这是很多年后,少有的清醒时光里,朱慧对自己荒诞一生的绝佳总结。      但如果现在告诉她,别信那个人,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畜生,今后会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深陷爱情的她听了只会摇头,仅仅觉得你在说笑。   二线女星嫁与富商,其实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她不是什么当红歌者,他也不是什么顶级富豪,按道理说两个人的结合,并不能吸引太多人关注的目光。   但当人们知道,这位美丽娇俏的甜歌女郎疑似第三者上位时,她便如疾风骤雨般的,迅速而疯狂地活在了好多人带有腥臭味的嘴里,至此展开不可收拾的喧嚣浪潮。      大概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很多事都已经注定了。      男方是近几年冒头的地产新贵,稳重有为,爱子顾家。怎么妻子去世没多久,这么快就跟一个卖唱的在一起了?   众说纷纭,猜测繁多。但在两人婚礼举办时终究落下了帷幕。   男方的儿子,宋均。这个孩子拒绝参加婚礼。并且在前来打探消息的记者面前,抱着他母亲的照片痛诉朱慧破坏了他的家。   而她百口莫辩。   “你骗我!”   “你明明说过你已经和她结束了!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没有资格去责骂那个孩子,她甚至在宋雷要用皮带抽宋均的时候极力劝阻他。她唯一做的是在冰冷的深夜,一遍又一遍对着身旁的男人怒吼:“为什么?”   宋雷一开始还能维持自己的人设,耐心安慰她。但他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于是最后终于忍不住露出了凶相。“我就骗你了怎么样?!”   “现在你嫁给我了,退圈不唱了,肚子里也有了我的孩子,你他妈还想怎样?”   她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我要去把他打了。”   她说。虞兮正里。   打终究是没有打掉的。   因为从那天起朱慧整个人都好像失去光彩了,她突然就变得没有力气,目光也逐渐灰暗。更何况她每天都被那么多人看着,她打不了。   宋雷那个时候还没有出轨,派了人精心照顾朱慧,自己也经常去看她,每天都告诉她自己有多期待他们将有一个漂亮健康的孩子。   但朱慧只惨淡地笑了笑。她说:“是吗?”      宋均仍旧经常找麻烦。   他经常在屋子里大喊大叫,在朱慧经过时乱跑,有意无意弄翻家里的东西,搅得一屋子人不得安宁。不过这一切全都发生在宋雷不在的时候。   因为他知道,这个懦弱愚蠢的女人,不敢把他怎么样。   有次他变本加厉,在朱慧下楼吃饭的时候,突然发疯撞向她的肚子。   朱慧摔在了地上,脸色苍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宋雷回家越来越晚。身上也多了各种莫名其妙的香水味。   聪明如她,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懦弱如她,却什么都没有做。   身体越发臃肿,她经常会抽筋,偶尔做噩梦。每次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她都会去厕所悄悄照镜子,她会仔细抚摸自己肚子上撑开的丑陋纹路,还有镜子上这张黯淡无神的脸。   她当然会觉得恐惧,还有孤独。   她努力笑,笑得好看。就像从前舞台上,风华绝代向众人抛媚眼。   但没有观众理她,那个男人嫌她烦。      只有肚子里的孩子,轻轻踢了她两下。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好像,或许,还不算太糟。   至少我还有你呢。      你就是我的歌。你是我最后的、最珍贵的礼物。   叫你笙贻,好不好?      她跟家里人关系不好。那个时代的歌手,出道就为了替家里还债。   她听说按照旧习俗,娘家老人该给孩子缝一床百家被,保一生平安用的。可她找不到可以帮她缝被子的长辈。于是她照着书学,买好多布裁了自己一个人认真地做。   家里佣人对她这副登不上台面的样子嗤之以鼻,笑着告诉她那套过时了,那是迷信。她该要胎教,听古典音乐、念经典著作。   朱慧知道了,不说话。默默拿起耳机听养胎曲,她也会像佣人说的,看看书,看经典电影,把这些都说给肚子里的小笙贻听。   她说,确实只有在老电影里,人们才会相信一见钟情。她说,夏日恋情并不是限定,笔记本上全都是永恒。她还说,如果她是黛西,她将永远都不会离开盖茨比。   那么多爱情电影,她一部部絮叨地说,仅仅为了排遣一种失落的遗憾。   白天她会给肚子里的孩子讲好多故事,晚上却仍是自顾自肿着手指头缝被子。她其实是个很执拗的人。   但很快,她的这些东西被宋均发现了。   宋均拿了一把鲜亮的红色大剪刀,当她的面大笑着将那条半成品剪得七零八碎。他趾高气扬地踩着那些碎布,逼着佣人把它们拿到庭院烧掉。宋均那天特别高兴,因为朱慧哭得痛苦。   她终于学会告状了,在这一天。   宋雷回家的时候知道这件事后,把宋均吊着打了一顿。   但他同时也告诉朱慧,“他就是个小孩子,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睡了,老子他妈的还打累了哈哈。”   她点点头,笑了笑。忽然之间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还是从前的她,但她开始对宋雷热情。   她会时常对宋雷笑,装得神采奕奕、明丽风情。她时不时会给宋雷送些小玩意儿,用一些手段,让自己的一颦一笑都有惊喜。   她会从宋雷的眼睛里看到激动与迷恋,会从宋均的瞳孔中满意地看到一丝畏惧与恐慌。      可朱慧累,好累。   她讨厌这里的所有人,讨厌宋雷讨厌宋均讨厌她自己,但她爱宋笙贻。      日子就要到了,她想。   她会拥有她的宝贝。她的。   她其实不会织东西。但她已经计划好了,如果是男孩,她就在月子里给他织一件浅蓝色的帽子。如果是女孩,那就织一件粉红色的。   临产前一晚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好多字。每个字都好认真。   她在一遍又一遍无声说:“笙贻,妈妈爱你。”          番外二 他们相爱,他们灿烂。 夜色朦胧,天还未亮。 月亮高悬着,马路上也几乎没有什么人。通过玻璃窗向外望,凌晨五点的B城仍旧笼罩在一片沉沉睡意 之中。 但在某小区的客厅内,白色窗纱之后,一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却异常清醒。 仇恪沉着脸坐在沙发上,神情阴鸷。 他的脸色很差,眉头紧蹙着,原本锋利明亮的眼睛也因为失眠而满是血丝。 像突然想起什么,他猛地掀开被子,幽幽向着客厅的某个方向望。接着他冷笑一声,起身走了过去。 突然愤怒抬脚。 仇恪狠狠踹了一下地上灰色空猫窝......上方的空气。踢完后他不解气,又愤怒地踢了第二下、第三 下...... 最后他不爽地看了会儿紧闭的卧室门,烦躁地重新滚上了沙发。 “个不孝子!” 某一米九男子缩在小沙发上幽怨怒骂。 但他瞬间又惊慌地捂紧了嘴,在确认里头的人没被自己吵到后,这才又凉凉地叹了口气。 【昨天晚上】 仇恪,一个帅气高大、精力旺盛,各方面都正常得不像话的男人。 请问在结束了和老婆分别一个月的艰苦反省生活之后,他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仇恪盯着宋笙贻纤细的腰肢,但笑不语。 那天晚上他非常激动,先是做了一大桌子老婆喜欢吃的菜,后来又在老婆要洗碗的时候主动制止并把 他抱到客厅看电视。最后收拾好厨房出来,仇恪这才委婉期盼地、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问:“媳妇儿,我 想......可以吗?” 宋笙贻最吃这套,他清楚得不得了。 不错,两个人当时就在客厅沙发上激烈地吻了起来。津液交换、忘情沉迷。那叫一个如痴如醉、难舍 难分。 但正当仇恪扯开宋笙贻的衬衫,要去亲吻他的奶头时,一个肥胖的黑影突然“嗖”地一下跳到了仇恪 的背上。 “喵喵喵!”小甲肥猫怒吼。 “操?!” 兴致被扰,仇恪恼火地骂了一句。 他本来想抱着老婆换个地儿继续,没想到宋笙贻却推开了他,喘息着不好意思道:“啊忘了,这几天 要陪小甲的。” “啊?!” 仇恪在宋笙贻的解释中这才知道,他不在的这一个月里,他没了蛋的便宜儿子居然成功勾搭上了隔壁 租客的小母猫,每天都一起厮混。但前几天,小母猫和她的主人却突然搬走了。 小甲这几天恹恹的,也不怎么吃东西。宋笙贻抱着它安慰,连睡觉都抱在怀里顺毛,这才心情好些 了。 仇恪听完不爽道:“那我呢?我怎么办?” 他委屈极了:“你忍心......让我才回来就睡沙发吗?” “我......” 宋笙贻垂下头,说不出话。 他看了看仇恪,又看了看小甲,眉头纠结地皱在了一起。 仇恪终究舍不得他为难,黯然叹气后主动从衣柜里抱了床被子出来。 “算了,你睡吧。” 于是这天晚上,宋笙贻抱着猫在卧室睡得香甜香甜,他一个人缩在客厅沙发孤枕难眠。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仇恪一夜未眠,此刻却毫无睡意。 他本来想丧丧地去厨房拿瓶酒喝,但猛地抬头,刚好看见宋笙贻披着睡袍轻悄悄从卧室出来。 眼睛突然就亮了,“你......” “嘘!” 宋笙贻快步跳上沙发,亲了亲仇恪的脸。 他揽着仇恪的脖子,脸红道:“我迟到了......那,还做吗?” 仇恪以为宋笙贻主动过来就已经是惊喜了,没想到这人袍子里居然什么都没有穿。 一扯腰带,就露出白皙柔软的姣好身体。 他亲了亲宋笙贻粉色的奶头,又捏了捏嫩滑的臀肉,调笑道:“故意的是不是?一天天的就知道勾 我。” “.......嗯。”宋笙贻居然破天荒地承认了。 他有些难受,脚趾控制不住蜷缩。他抓着仇恪的手,滑过腰侧、大腿,碰上自己湿漉漉直流水的穴 口,声音黏糊糊的:“你摸摸......” 仇恪从善如流的捏了捏,又俯身亲了那处一下,他笑着问:“就只想让我摸一摸吗?”宋笙贻咬着唇摇头,眼睛里欲色无边。他小声道:“还想XXXX。” “什么?” 仇恪故意吊他,假装不明白,“乖,大声点,我听不见。” 宋笙贻红着眼瞪了他一眼,自暴自弃在他身上蹭了蹭,重复道:“还想老公舔舔......” 仇恪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要完。 他沙哑着嗓子道:“......好,舔完再教你怎么骑老公。” 那天早上他们闹了很久,两个人都非常激动。 久到小甲都从卧室出来了,仇恪仍旧抱着宋笙贻让他在自己身上大肆起伏。宋笙贻脸热得不行,这才 让仇恪消停了。 下午的时候,他们一起去产科医院看了边炜和韩其优。 韩其优看到宋笙贻的时候非常感慨。 虽然他们并不太熟,而且三年多没见了,但就像当初她觉得宋笙贻亲切一样,对着宋笙贻,即使对方 并不主动,她仍是有很多话可以说。 边炜却担心她过于激动了对身体不好,一直在旁边说:“宝贝歇会儿,喝口水再聊。” “烦死了,你闭嘴。” 她皱眉道:“你一直插嘴,那我当然要不停说啊。” “我的错,别气啊别气。要吃点什么吗?” 仇恪揶揄地看着边炜,摇了摇头。 出去买果汁之前,边炜恶狠狠地在仇恪耳边道:“笑什么?你在你老婆面前就很硬气吗?呵。” 仇恪狞笑着竖中指回击。 “还有多久啊?”宋笙贻看着韩其优的肚子,突然问。 “还有一个多星期。” 韩其优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其实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才觉得,确实有那么点惊讶。当时也没觉得 他怎么样,但现在觉得......好像,也还行。” “现在还有一个多星期,我和他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她笑了笑,“也是蛮神奇哈。” 确实是神奇的。两个性格相差这么远的人,一个执着卑微,一个又那么高傲拧巴,但最终还是在一起 了,现在还有了共同的孩子。 宋笙贻点了点头,眼睛却看向了仇恪。 人生处处是神奇,谁说不是呢。 晚上仇恪求欢,两个人亲着亲着就要在浴室来一炮的时候,宋笙贻突然叫了停。 “怎么了?” 宋笙贻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戴套。” 仇恪愣了愣,想说些什么,但他最后还是从浴缸里爬出来拿了避孕套。他拆盒子的动作很慢,非常沉默。 以前他觉得宋笙贻让他戴套,是因为他不喜欢他,不想跟他有直接的身体接触。就只是这个功能,因 为毕竟他不能怀孕。 但为什么现在,他们都已经这么好了,还要这样呢? “不是你想的那样。” 宋笙贻及时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小声道:“我......我可能的。大概率不行。但是也没有说一定不 行。” “之前没在意,但是今天觉得还是注意些好。万一呢......” “啊?” 仇恪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脑子哄哄的,他试探道:“你是说......你......” “......嗯,我可以怀的。” “我天......”仇恪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他不喜欢小孩子,一点都不喜欢。觉得他们又哭又闹,麻烦还欠揍。 不过,如果和他创造孩子的另一个人是宋笙贻,一个带有宋笙贻基因的孩子,那一定非常可爱。世界 上最可爱。 那想想,好像也不错。 但看起来,他老婆在这件事上似乎有些抗拒。 “没事儿宝贝,你不喜欢小孩咱们就每天戴套。” 宋笙贻脸一红,“谁要和你每天都......”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我没有不喜欢小孩。” “就还好吧。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 仇恪突然紧紧抱住他,握住了手,又轻轻亲了亲脸。“宝贝,你想要就要,你开心就好,因为你最重 要。” 宋笙贻听完眼睛有些红,他很感动。 当然,如果仇恪在说这话的时候不用鸡儿顶他屁股效果会更好。 “......我其实有点,算好奇吧。” 宋笙贻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应该这样不正式。他郑重地说:“阿恪,我想,和你有个宝宝。” “我想和你一起,去创造和照顾一个生命。一起陪伴他、爱他。” “你想吗?” 仇恪在听完瞬间便吻上了他。 他们在小小的浴缸里亲吻、做爱。在柔和水流中交换爱意与体液。 宋笙贻骑在仇恪身上,亲吻他胸前和手臂上的伤痕。他在极致的舒爽与爱意中呻吟,在湿热的空气里 仰脖长叹。 他跟他都像一只自由自在的飞鸟,在爱欲的河道上漫漫飞行。他们相爱,他们灿烂。他们之间没有任 何缝隙,从对方湿润而热烈的眼神里,可以找到无限的温柔与期待。结束后,仇恪抱着酸软无力的宋笙贻躺在床上聊天。 聊着聊着他突然弹了起来,激动地问:“等等!我前几次都没有戴套,你说会不会?” “没那么快吧。” “是吗?那再来!”仇恪笑得狡猾。 宋笙贻后怕地往床边缩了缩,“别!不要!你听我的好不好,我好歹是医......” “不行!别摸!” “......唔!混蛋!” 番外三 完 自那天过后,仇恪就过上了一种梦寐以求的理想生活。 他先是为了“治疗”儿子的失恋,在说服宋笙贻后把小甲送到了施佑那儿,让它跟原二狗学学怎么舍 弃不该存在的情思,快乐接受自己没了蛋的事实。 虽然施佑后来才告诉他,他们家二狗依旧很不快乐。 没了电灯泡的打扰,仇恪殷勤地包揽了家里的所有家务。做饭洗碗洗衣吸地......他全都做得乐呵呵的。 虽然,之前绝大部分也都是他做。 宋笙贻最近在他的监督之下有好好吃饭,为了备孕,他挑食的毛病也好转了很多。现在他身上稍微长 了点肉,屁股更好摸了。 仇恪发现,他老婆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做爱的时候最喜欢骑乘的姿势,也最喜欢被他揉奶和捏屁 股。 少有的主动里,宋笙贻都会勾着仇恪的脖子,赤裸着张开腿跨坐在他身上。那个时候,他全身通常会 呈现出一种迷人的浅粉色。他会含着眼泪,听话又乖巧地把自己那个湿哒哒到处流水的小穴扳开,在仇恪 的诱哄下慢慢将他滚烫的阴茎一点一点吞下去。 全部进去之后,宋笙贻会忍不住趴在仇恪怀里喘上一会儿,有时候还会咬他脖子。哼哼唧唧说完什么 好痛啊、都怪你太大了之类的话后,这才委委屈屈挺腰自己动作起来。 仇恪一边在心里偷笑被老婆夸鸡儿大,一边面上又假惺惺安慰他。 宋笙贻的身上出了很多汗,胸前湿湿的。一对白皙嫩滑的小奶子在灯光下发出迷人而细致的光泽。粉 色小巧的奶头随着他一下又一下的起伏也在空气中小幅度抖动着。 “摸摸......” “唔......老公摸摸奶头......” 仇恪先是低头吻了宋笙贻的胸口,接着粗糙指腹就摩挲上了宋笙贻柔嫩细腻的奶头。他的手很烫,在 乳晕规律地打圈抚摸,指甲却陷在乳孔的细微缝隙里轻挖,像要在里面找出流淌的奶汁一样。宋笙贻爽得 不行,嗯嗯啊啊的不住呻吟着。 宋笙贻的臀部很好看,又挺又翘,还软糯糯的。 仇恪喜欢在干他的时候双手紧紧捏住他的屁股,每次看到宋笙贻的白皙臀肉从他麦色大手的指缝中漏 出来的时候,他都能激动到一个新的高度。下身于是更用力的鞭挞,汁水四溅,宋笙贻便会在他猛烈的顶 撞中哭吟着高潮。 这段时间,两个人可谓是严丝合缝、水乳交融。他们在做爱这件事上达到了高度的和谐与默契。 但这样对于仇恪来说美满甜蜜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仅仅两个多月后,他老婆某天下班拿了一根带有两条杠的白色棍子递给他,扑闪着一双亮晶晶的 眼睛激动道,“我好像怀上了!” 仇恪很难说清那个时候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他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宋笙贻,好好伺候着吃饭洗澡,又把人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后,这才一个人默默去 阳台反复看那根两条杠的棍子。看了好久,他终于很傻地笑了笑,然后哭了。 第二天一早,仇恪就带宋笙贻去了他安排的医院,里头都是他信任的人。 仇恪和宋笙贻坐在走廊座椅上看检验结果。很多数据,很多仇恪看不懂的东西。但单子最下面那一句 话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和宋笙贻的宝宝,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我要做爸爸了。” 仇恪小心地抚摸着宋笙贻的肚子,眼神坚定又闪亮,“我就要做爸爸了!” “不,你不是!”宋笙贻无情否决。 “啊?!” 宋笙贻笑了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你是他——” “明白!” 仇恪赶紧打断他插嘴道:“您是爸爸,我是爹爹。”他讨好地亲了亲宋笙贻的手,小声问:“行 吗?” 宋笙贻哼了一声,勉强满意。 他摸了摸仇恪的脸,亲了一下,笑着说:“是,你是他爹爹。”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宋笙贻突然说:“阿恪,把小甲接回来吧。我好想它。” “但是你现在不是特殊情况嘛,猫身上不是——” “不。”宋笙贻说:“它现在很乖了。而且除非我去碰小甲的粑粑,我才会被感染弓形虫。所以......” 他笑得又甜又迷人,还亲了一下仇恪的侧脸,“铲屎的重任就交给你啦。” 仇恪颇有些无奈地捏了捏他老婆的脸。“......好。” “对了宝贝,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会给它取名叫小甲?” 宋笙贻理所当然的说:“因为它是我养的第一只小动物,而且我遇到它的时候它又很小。所以就叫小 甲了。” 仇恪无语地咧了咧嘴,幽幽问道:“所以......你不会准备孩子出生后叫他小乙吧?” “你怎么知道?”宋笙贻故意逗他。 仇恪却信以为真,“不是吧媳妇儿,你认真的?!” 他不是不喜欢这个名字,而是实在觉得这个名字真的太过......随便。 “不大好听啊宝贝。要是以后同学们问他名字怎么来的,他难道要说是因为排在一只拉屎很臭的猫后 面吗?而且宋小乙这名字听起来也太普通了。” 宋笙贻刚开始还在笑,但听到后半句的时候却愣住了。 “你让他......跟我姓?”仇恪郑重地握住宋笙贻的手,和他一起抚摸他尚未隆起的肚子,“嗯,跟你姓。” “哦。”宋笙贻说。 “......哦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我知道了的意思。” “......哦。” 仇恪把宋笙贻的手握得很紧,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镶嵌诺言的闪亮戒指。“宝贝,我会对你好的。现 在会,以后更会。” 他笑了笑,“这个你也要说个哦吗?” 宋笙贻摇摇头,捧过仇恪的头和他吻在一起。 宋笙贻知道那个人会做噩梦,半夜的时候时常带着一身冷汗惊醒。 偶尔入梦太深,他会颤抖而绝望地叫自己的名字。他叫不醒那个人,只能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在他 耳畔说:我在,我在呢。 醒过来之后的仇恪需要缓很久,他把宋笙贻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他嵌在身体里,感受他的每一寸灵魂 与血肉。 不是轻描淡写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从此问心无愧的。大概,仇恪想,他一辈子就要这样陷在执迷不悟的 漩涡中了,但他心甘情愿。 仇恪现在每天都变着花样给宋笙贻做各种好吃的。 宋笙贻本来就挑食,怀了孕在挑食这块而更是变本加厉。今天想吃辣的,明天又爱酸的,有时候连他 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任性了。但仇恪却似乎乐在其中。 过年的时候,仇恪终于想起来他还有个爸。 尽管诸多不愿意,但他想了想去还是给他爹打了个电话。并且第一句话就是一句惊雷:“喂?你要当 爷爷了。” “你要死啊?!” 仇阔平劈头盖脸骂道:“你以为我很稀奇当爷爷吗?你他妈当年为了那个男人搞得要死要活的,捅了 那么多大篓子不说还是老子给你补的漏!现在又腻了是吧玩儿偷吃!你怎么不去吃屎呢?!” 他骂完就立即把电话挂断。 “......” 宋笙贻在旁边笑得快岔气了。 “笑我?嗯?”仇恪把他捞到自己怀里,捏了捏屁股。 宋笙贻红着脸要躲,又挣不开,只能小小声道:“......你不能欺负我,我有宝宝了。” 他嘴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屁股却在仇恪滚烫坚硬的东西上蹭了蹭,手上还不知好歹地拉着仇恪顺 着裤子摸到自己粉嫩的穴。声音又软又甜:“想被老公操。” 戏瘾突然上来,他满脸无辜地问:“老公为什么不操我,是小逼不甜了吗?” “妈的......” 仇恪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赤红着眼睛把满脸坏笑的宋笙贻结结实实亲了一顿之后,这才同手同脚地去冲了一个多小时的冷水 澡。 宋笙贻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 他没有把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章淇,仍是正常的上下班。对于自己的身体,他并不能保证其他人能够 接受。 章淇有天调侃他,说看起来仇恪确实把他照顾得很好,目光瞥了瞥他的肚子。宋笙贻当时就明白过 来,这只单身狗误以为他的肚子是幸福肥了。 工作上的事情其实还好,宝宝也不折腾他的胃,宋笙贻烦的是他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每天都特别想做爱。 他的穴像是疯了一样,总是不停地流好多水,早上刚换了内裤中午就又黏糊糊的一片了。里头又湿又 热,痒得难耐。从医院一路忍着回家,一进门他就控制不住地哭。 “我难受......我不骗你了......” “老公干我......呜呜......” 从前他还能对仇恪使坏、戏弄他,但现在被欲望操控起来,他才明白这种做法有多恶劣。 宋笙贻难受极了,但仇恪却不敢碰他。他看着宋笙贻这样,心疼得要命,当然自己也硬得快疯掉,却 只敢用舌头帮他舔一舔。 他分开宋笙贻的大腿,支起右腿放到自己的肩上,一股脑埋头探进了宋笙贻的腿间。 濡湿的阴户暴露在仇恪赤红的目光下。粉红穴口在空气中一缩一缩,淫水从阴唇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涨潮一样的,将宋笙贻腿间弄得泥泞一片。 “老公不要,我不要舔......我要插进来。”宋笙贻哭得可怜极了。他努力缩着自己的洞,吸引着仇恪的 目光。 仇恪喘着粗气在他腿间看了很久。 突然一口咬了上去。 灵巧而强势的舌尖将那条狭窄的缝隙猛烈顶开,仇恪一手架住宋笙贻的腿,一手紧捏他的臀肉,脆弱 而敏感的阴蒂被狠狠叼住,仇恪剧烈而饥渴地嘬着那颗褐色的小豆子。 “啊——” 仇恪把阴蒂吸得滋滋作响之后,又用牙齿一点一点仔细研磨肥厚阴唇。齿锋尖利,粗糙的刮着嫩逼。 宋笙贻大敞着双腿,不住喘息着,眼睛里全是水。他在这种极致快感中将淫水全都喷到了仇恪脸上。 “睡吧宝贝。” 仇恪舔掉了自己唇角的淫水,又吻了一下宋笙贻外翻的阴唇,这才终于受不了地冲进了浴室。 仇恪在浴室给自己撸了很久,撸完之后他又冲了十多分钟的凉水澡,接着他又在镜子面前反复告诫自 己真男人就要学会忍耐,这才静悄悄出了浴室。 但他一回房间就知道自己他妈的凉白冲了。 “还是难受。” “你都没有插我......” 宋笙贻居然穿了一套白色蕾丝情趣内衣坐在床上,透明蕾丝包裹着一对小奶子,稍微动一下就露出粉 色微肿的奶头。而饱满的屁股就只有两条白线勒着,屁股中央居然还有一个毛绒绒的兔子尾巴。宋笙贻无辜地弹了弹尾巴,把自己的奶捧了起来,眼神好委屈:“它好胀啊。” “老公可以帮小兔子吸奶吗?” 仇恪肌肉紧绷,在原地僵硬了很久。 他沉着脸走过去,“就这么欠操吗?” “我不想的。但是真的好难受,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这样了......”泪水在宋笙贻的眼睛里打转。 仇恪深呼吸了一口气,赶紧把他搂到怀里亲,“我的错我的错。宝贝你这样很好,不哭了啊,乖。” 宋笙贻抽泣着,停不下来。却仍是扑闪着大眼睛问:“那干不干我......” 仇恪一言不发脱掉了裤子,黑色内裤鼓起了巨大的一坨。他快步上床,红着眼将粗大滚烫的阴茎掏 出,然后捏住宋笙贻软糯的臀肉,从泥泞的粉色穴口慢慢插了进去。 “啊——” 滚烫的阴茎进入的一瞬间,宋笙贻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他的逼仍旧在流水,粘稠至极,但痒 和热都被仇恪一一撞碎了。甬道又湿又热,不满地收缩,疯狂地诱惑着仇恪缴械投降。 “......唔,要深一点。” 仇恪小心翼翼地顶着,他在用尽全部意志力压抑自己,手臂上憋得凸起层层青筋,“不能深了,乖。 伤到宝宝怎么办?” 宋笙贻捧着胸凑到仇恪面前,上面似乎还有乳白色的奶水。他可怜巴巴地看着仇恪。他正想说些什 么,却突然遭到一记猛顶。 “啊——” 仇恪一把撕开他身上的白色蕾丝,嘴巴急不可耐地咬上了宋笙贻红肿的奶头。身下猛烈顶撞,嘴上也 狠狠吮吸。微腥的奶水从宋笙贻的奶子吸到了仇恪的嘴里,仇恪用湿热的舌头在乳晕打圈,牙齿也细密地 刺激着脆弱而粉嫩的奶头。 “爽吗,小兔子?” 宋笙贻在唇舌和牙齿的双重刺激下发出阵阵呻吟,他被操得不清醒,只能跟着身体做出诚实的反应。 仇恪到底有轻重,看宋笙贻被操的差不多了就咬牙退了出来,他在宋笙贻腿间磨蹭了好一阵才射了 精。 明明干了干了,吸也吸了,但宋笙贻被仇恪抱着去洗澡的时候,却一直闷闷不乐。 “怎么了宝贝?”仇恪细致地用毛巾擦着宋笙贻的身体。 “阿恪......” “嗯?” 他把头埋得很低,声音也隐隐带有哭腔,“我是不是很麻烦?” “很挑食,你好辛苦都做好了饭,但是我却不想吃。明明不能做爱又一天天的忍不住勾引你。我也好 讨厌我自己。” 仇恪摸了摸他的头,认真道:“一点也没有,宝贝。不要这么说自己。” “你才是最辛苦。你在努力地吃,努力忍耐,我都看在眼里,我都知道。不哭啊乖。” 宋笙贻其实没有要流眼泪的,只是泪水在眼眶不停地转而已。但大概孕期情绪起伏真的很大,再加上 仇恪又太过温柔,宋笙贻的眼泪刷地一下就出来了。 “还难过吗?”“......好多了。” 仇恪笑了笑,“那亲我一下好不好?” “啵。” 宋笙贻亲得很响。 “我好爱你啊。”他说完又亲了一下。 “我也爱你。” 仇恪把他擦干,用一张大毛巾将他裹了起来,“走吧小兔子,咱们睡觉了。” “别这么叫!” 情欲过去,理智回笼。当宋笙贻终于想起自己为了被操做了什么之后,他整张脸红得都快熟了。 “多可爱啊,唉,刚才小尾巴都没来得及多摸几下。” “宝宝出生之后,再这么穿给我看,好不好?” 宋笙贻被他放到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装睡,脸却绯红一片。 关了灯,仇恪紧紧地抱着他,声音疲惫却温柔,“我爱你宝贝,很爱很爱你。” 他怀里那人终于不装睡了,毛茸茸的头顶蹭了蹭他的下巴,“我也是,我也爱你。” 仇恪听见他说。 一切顺利,是一个健康好看的小男孩 孩子以后是个温柔聪明的强壮大帅比 最后,小仇小宋和孩子,还有猫猫小甲,会一直幸福下去φ(≧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