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我乘风雪 简介:我乘风雪,本是归人 作者:弃吴钩 文案:   赵昀的意中人,龙章凤姿,少负俊名,除了不喜欢他以外,可谓无一处不好。   *   提示:   cp:赵昀x裴长淮 痞帅将军攻x温和小侯爷受   不是在开车,就是在开车的路上。   剧情狗血小儿科,别太在意。 标题:第1章:芙蓉帐(一) 概要:你这小郎君,怎么比我还横?   京城入深冬,下了一夜的鹅毛大雪,至天亮时初霁,白雪堆积,沉沉压在灰青色的松枝上。   芙蓉楼的清晨没有入夜时那般热闹,四处鸦雀无声,因怕惊扰着贵客休息,连早起忙活的小厮都放轻了步伐。   外面静,房中更静,兽炉中香烟袅袅。   赵昀睡得不深,一早就醒了,上半身倚在床头,正望着枕边的人出神。他手下有意无意地捻着这人落在枕上的乌发,手感如小兽的绒毛一样柔软。   赵昀捞起一绺,放在鼻端嗅了一嗅,还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香气。   这厮生得一副好面孔,玉雕似的五官,绝俊雅,绝秀美,现下只贴身穿着件丝缎的里衣,昨夜给赵昀撕得不成样子了,此刻疏散地拢在他身上。   这副身体的每一寸,赵昀都在昨夜亲吻过,现下不算熟悉,却也不算陌生。   里衣下的皮肤如玉,养得白皙干净,外头看着顶清瘦的一个人,赵昀抱他,都能摸到他纤瘦的骨架,不想他胸腹间的肌理却是紧致匀称,蕴藏着力量,不似寻常的小倌。   赵昀还摸到这小倌手指上有层薄茧,大约是个会用剑的。   赵昀倒没有疑心他会是什么刺客,否则昨夜他快死在这厮身上时,也合该动手了。大抵因京城世家里的子弟最讲究,口味也刁钻,便连这胯下玩物都调教得这样好,文武皆通。   不过么,怕只是调教了床下的功夫,床上的功夫却生疏得很。   赵昀原是想他来伺候自己,可细细回想一番,昨个儿倒像是他伺候这厮了。   昨夜扬州总商的管事在芙蓉楼设宴,请赵昀来喝酒听曲,酒是一壶碧,曲是阳春雪,皆属上品。   赵昀一时兴起,喝得酩酊大醉,总商管事就吩咐两名仆人扶他下去,到雅间里醒酒休息。   走到二楼时,赵昀忽地听见堂下唱起《金擂鼓》,抹了油彩的武生登台一亮嗓,就震得满堂喝彩。   他也爱听这一出,便遣走仆人,独抱一壶酒,倚着阑干,在楼廊里边饮酒边听曲。 腐 合集网 址 www.yikekee.cc用各种浏 览器访 问 每 日 更 新 超 多 广 播 小 说 漫 画 腐 剧 游 戏 附:作 品来 自互 联网,内容版 权归作 者所有, 24小时阅 读后 删 除,本 人不 做任 何负 责   一曲下来,赵昀醉得更深,最后经芙蓉楼里的小倌扶着,才回到雅间里睡下。   他随口问着这小倌的名字。   小倌也回答,长淮。   赵昀问他是哪两个字,能不能写来给他看一看,可惜醉得太厉害,没能听清楚他怎么说的。   他这一觉睡到月中天才醒,夜里燥出一身热汗,起来喝了口茶水,回身时才发觉那长淮就睡在床上。   赵昀心下纵情动欲,索性扯开长淮的衣裳,将他纳到怀里来。   黑暗当中,长淮的背贴着赵昀的胸膛,两人都看不清彼此的脸。   对于赵昀来说,这怀里的人不过是用来泄欲的物件,他谈不上喜欢,于是也没存多少耐性与柔情,身下阳物早已硬挺滚烫,不由分说,就往他后穴当中顶入。   长淮本还睡着,这一下疼得清醒,下意识挣了挣,刚插进半分的阳物又脱出,疼痛中牵起一阵酥麻。长淮不禁低喘一声,开口时越发恼了:“做什么?放手。”   赵昀听他这口气,几乎都要以为他是在发号施令了。   “你这小郎君,怎么比我还横?”   赵昀也没有生气,从前见够了别人在他面前一副谄媚做低的作态,忽然冒出来这么一个胆大的,赵昀倒看他唐突得有些可爱。   他虽算不得什么温柔的人,但在这等风月事上也不想弄得好不愉快,加上赵昀近来正当春风得意之际,心情极好,便舍出三分耐心给了长淮,没继续入他。   那物的顶端抵进长淮的腿间厮磨,缓慢而又深入,一下一下顶弄着。   自不必看,长淮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赵昀身下那物何等的雄伟与不善,他闭了闭眼,显然有些惊慌。   隔着衣衫,赵昀摸到他心脏跳得厉害,一时笑了笑,将手故意探进长淮的里衣中,笑问:“凉不凉?”   当然凉,凉得长淮一哆嗦,他忙按住赵昀的手,“你……”   刚要说话,赵昀的气息贴近他的耳后,温热的呼吸搔得长淮腰间一软,他又闭上眼,缩了一下颈子,唇间溢出轻快的低吟。   这赵昀予他的一凉一热,真真是折磨人,又教他清醒,又教他意乱情迷。   赵昀的手慢慢向下,低声道:“正好,要你给我暖一暖,长淮。”   也不知怎的,赵昀说完这句话,长淮浑身一僵,转过头来,定定地看了赵昀一会儿。   赵昀道这小倌眼睛也生得好漂亮,漆黑雪亮,在黑暗中也流转着波光。   他心头一热,低头轻促地吻了吻长淮的唇,问:“小狐狸眼,瞧我作甚?”   长淮道:“再唤我一遍。”    标题:第2章:芙蓉帐(二) 概要:长淮的目光全然不在他身上。   言语里的骄矜浑似天成,这下,竟连尊称都不带了。   赵昀最不喜听人吩咐,张嘴咬在他的耳垂上。   耳朵的疼痛和轻微的湿热意,让长淮身子颤了颤,他呼吸中夹杂着一声低吟,又很快忍耐住。         赵昀问道:“我找了个祖宗么,你要我如何,我就如何?”         他说话还是一团和气的,给外人听着,或许以为他们是在拌嘴,可这赵昀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善物,一贯的喜怒无常。   方才他还觉得长淮可爱,三言两语下来,又觉得他太过放肆。   需得经人教训的那种放肆。         赵昀旋即翻身,将长淮压在身下。   长淮动弹不得,一时恼得不行,连叫了两声“赵昀”,要他放手。   赵昀听他直呼自己的名字,眼睛弯了弯,道:“既认得你昀大将军,还敢对我呼来喝去,芙蓉楼里的人,除了你,再也没有。”         “你误会了。”   长淮似要反抗,推搡着赵昀的胸膛,赵昀一下将他不安分的手脚牢牢制住,力道不算重,却擒拿得正好,有四两拨千斤之效。   隔着亵裤,赵昀握住他半硬的性器。   “你……啊……”长淮忍不住呻吟。         赵昀手指抵在顶端铃口轻捻,随意抚弄了两把,那物很快彻底硬翘起来,在他掌中一鼓一跳,热得惊人。   “哪里误会?”赵昀似笑非笑,“……长淮,不是么?”   他声音低沉许多,将长淮二字唤得暧昧不清。   长淮只顾着急促地喘气,话也说不出来,淬玉似的脸颊浮起一层淡红。         不消片刻,那物的铃口处淌出一丝银液,腻在赵昀指间。赵昀见他得了趣儿,手指趁势探到后穴处,略有些艰涩地进了两指。   长淮“唔”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方才他还不大喜欢与赵昀亲近,这时听他唤了两声自己的名字,眸子不再那么清亮,丢了魂似的,望着上方的赵昀。         湿滑紧致的肉壁裹住赵昀的手指,一吸一吮,缠得他手指麻了半边,他不由地心道,这儿的嘴比上头的那张不知巧了多少。         长淮咬住牙关,忍着很久没叫出声,复又主动攀上赵昀的肩膊,纵情去亲吻他的嘴唇。         两个人大概都不擅长此道,亲吻时,牙齿磕磕绊绊,一个不小心,赵昀给这厮咬了一下舌尖,不禁轻轻嘶了一声。   长淮立时要退却,与他分开些许,还不及他问赵昀疼不疼,赵昀一手拢住他的脸颊,越发深沉地吻下来。         唇舌缠绵间,赵昀搅弄他下身的手指更加毫无章法。   长淮口中支吾低吟,情欲渐渐被赵昀撩拨起来,火一样灼烧着他的神智,烧得他不大清醒,双目紧闭,任自己往欲海里沉沦。         赵昀捏着长淮脸颊的那只手向下游走,指腹掠过他的下巴,喉结,还有锁骨,最后停在长淮颜色浅红的乳首上,又捏又拧。         长淮身上痛,也痒,给赵昀治得一时生、一时死。         赵昀撤手,淋漓的明液顺着手指淌下来,他轻道:“长淮,流了这么多,如何是好?”         赵昀手指抵开长淮的牙关,拨弄着他的舌,想让他舔吮干净。   长淮脸热得厉害,嘴里咕哝呜咽,眼中含泪,一面失神地望着赵昀的脸,一面仔细去舔舐他的手指。         赵昀在他上方,审视着他的面孔,两人四目相抵,离得很近,赵昀瞧他眼睛里泛着水光,似在注视着他,可又感觉长淮的目光全然不在他身上。         赵昀心里隐隐有些不快,敛了同他寻欢作乐的心,扳过长淮的肩膀将他翻过去,双手掐起他的腰,往上一提,让他跪在自己身前。         长淮以前没有被人用这种屈辱的姿势对待过,挣扎着要回过身,轻怒道:“赵昀,你敢!没人敢这样待我!”         赵昀想,这厮生得模样秀绝,在芙蓉楼中定然是各路达官贵人捧在手心里的好宠,平日里娇纵惯了,倒养出一身目中无人的臭脾气。         “巧了,别人不敢做的事,我最喜欢做。”赵昀一手按住他的头,将他侧脸狠狠按进枕头中,冷声道,“劝你少动,否则要你吃尽苦头。”         赵昀掀开下袍,手捏着长淮的臀肉,烫热的器物抵入臀缝间,毫无怜惜地一插到底,性器尺寸惊人,如同一把刃,将长淮硬生生地从中撕开。         猝不及防的疼痛令他一下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喘息,可他始终没有叫出声,唯独眼睛红了一圈。   赵昀知道他会疼,却不知道他这人疼了也不会叫。   长淮里衣凌乱着,褪到半腰,裸露出的背上浸出一层细细的冷汗,在黑暗中越发莹白耀眼。   赵昀一时情热,挽他的长发在手,身下猛送起来,没有任何循序渐进,抽出一半,又狠狠插到最深。         长淮后庭方才经赵昀开拓过一番,里头黏腻湿滑,紧缠着那灼硬的阳物含吮不休,一阵阵要人命的快意冲上赵昀的头顶。   他长驱直入,动作又重又快,每一次抽弄都带出淫靡水声。   赵昀从未跟人这样酣畅淋漓地行过床事,长淮这厮似就为此事而生一般,穴内滑腻腻的,插起来分外畅快。         长淮头埋在枕头里,紧紧闭着眼睛,乌黑的眼睫早被汗水凝湿。   赵昀一下顶到他敏感的秘处,冲天的快感激得长淮打了个哆嗦,穴壁痉挛着收紧。饶是赵昀早有把持,还是不禁轻抽一口气,险些没守住精窍。         他撤身出去,将长淮扳过来正对自己,架起他的一条腿,搁在肩膀上,挺身肏入。         长淮忍不住闷哼一声,手指紧紧揪起被衾,不住地喘气。他身下的器物挺翘着,生得色泽浅淡,玉柱一般干净白润,唯有顶端嫣红饱胀,随着赵昀的挺入一摇一荡,断断续续淌出精来。         赵昀直入直出,次次到底,长淮身下经他插得一塌糊涂,早就魂飞天外。   赵昀寻着他最敏感的地方重重顶弄两下,长淮轻咬起下唇。         赵昀看着他,眼底烧起情欲的烈火,令道:“出声,叫来给我听听。”    标题:第3章:芙蓉帐(三) 概要:我的人,用不着你教。   长淮银牙紧咬,不肯出声。赵昀也不急,一手掐住长淮的颈子,发了狠地撞进他身体深处,大抽大弄间,肉体啪啪作响。   疾风骤雨一样的顶撞令长淮就似浪头上的小舟,随着激流抛上涌下,持续的快感上至灭顶,下钻脚心,四肢百骸都麻了个痛快。   长淮经受不住,眼睫沾泪,发出的哼叫模糊不清。   复插数百回,赵昀握住他的性器,上下套弄两下,长淮喉咙里滚出一声明晰的呻吟,琅琅如玉一般,转眼精液疾射而出,喷溅在他小腹上。   长淮浑身痉挛起来,赵昀也不嫌他身上黏腻,伸手将他捞在怀里抱着,直将他插得颤抖不休,在高潮的余韵中久久徘徊。   赵昀舔吮着他颈子里的汗水,道:“叫得真好听,长淮。”   赵昀说话,气息不如起初那样平稳,唤他名字时,多了几分柔情。   长淮唇哆嗦了一下,脸越发红了,索性闭上双目,回抱住赵昀。   喘息间,赵昀又继续狠入深插起来,直至将阳精统统泄在他体内,才放开长淮,抽出身来。   赵昀食髓知味,后半夜又将长淮弄醒两回,他懒得玩花样,只管自己身下舒爽,不大顾忌长淮的感受,中间多次听他喊疼,赵昀做不了大善人,始终没停,嘴上哄两句长淮,这厮便乖顺下来,忍受他的一切索求。   一直到天蒙蒙亮,长淮疲累得睁不开眼,沉沉睡去,赵昀再离开他身时,那白浊明液淋漓地淌出一片,淫靡不堪。   一夜的畅快事,赵昀醒来后,回想起昨夜长淮在他身下的情状,不禁兴致盎然。   他初到京城,皇帝御赐前朝校尉的旧府给他做宅邸,府上修葺一新,金碧显赫,园林美则美矣,后宅中却没个人陪着。   赵昀本不是耽于美色之人,因常年在刀口上舔血,亦不想身有负累,所以从未置过妻室,然经昨日一夜,长淮实在合意,不免生出带他回府的念头。   左不过一个小倌,纵然是上品货色,他赵昀还能供养得起。   赵昀捻着长淮的发丝,玩儿了一阵,见他还不醒,俯身往他脸颊上亲了一亲,正要将他叫醒,道:“大将军要抬举你……”   门外则传来随从卫风临的声音:“爷,您醒了吗?”   赵昀一蹙眉,他知卫风临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如非要事,绝不开口,便掀开帷帐,问道:“何事?”   卫风临道:“太师请您过府一叙。”   赵昀手指在膝上敲了敲,沉吟片刻,回道:“好。”   赵昀只得先撂下怀里的长淮,经人服侍着,去香室沐浴更衣。   *   芙蓉楼里的小厮在一侧侍奉,谨慎小心地给赵昀穿上一件黑蟒箭袖。   他腰束银带,头发高束于白翎冠中,齐眉勒着一条殷红擂金抹额,些许碎发散下,更添了三分俊俏。   赵昀相貌本就生得丰神俊朗,又极年轻,眉眼间尽是风流,如今一穿上这箭袖武袍,格外显得意气风发,乍一看,定要以为这是哪个世家出身的凤雏麟子。   可他那双眼瞳却是漆黑深沉,细细看进去,里头尽冒着寒气,仿佛谁敢惹了他的不快,眨一眨眼,就得见着血才能罢休。   服侍的小厮讨好道:“爷头一回来芙蓉楼,小的们若有伺候不周之处,还请多担待。”   “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怪不得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愿意来这里寻欢作乐。”   小厮道:“爷刚到京城不久,这里的物事顶热闹好玩,只待您玩得开了,才知天宫不在天上,天宫就在人间。”   赵昀听他能说会道,疏懒一笑:“我是个俗人,怕在天宫里留不住。”   小厮“啊呦”赔笑道:“将军当是天神下凡,怎会留不住呢?您是老太师的学生,太师独具慧眼,定不会看错了人。这回将军前去西部平叛流寇,屡建奇功,便可见一斑。如今在京城中,万万找不到第二个比您更炙手可热的人物。”   一通溜须拍马,连当朝太师也一并吹嘘进去。   “你倒是长了一张乖嘴蜜舌。”   赵昀这话听着似对他的奉承很受用,却也多有讥诮。   瞧着这小厮,赵昀又想起房中那只没长乖嘴的货来。   待穿戴整齐,赵昀吩咐道:“回房中伺候去,跟你们管事的说,那人我要了。”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白玉麒麟佩,丢给这小厮,当作凭证,续道:“银两,尽到我府上取。”   也不问多少,便是无论多少,他都要得。   小厮忙不迭地接下,笑得眼都眯成一条缝,“不知是哪个倌儿能得将军青眼,简直是三生修来的好福分。”   语毕,小厮见赵昀一摆手,立即噤声退出阁子。   卫风临大步迈进来,双手奉上一柄长剑。赵昀瞧了一眼,理着衣领说道:“去太师府上,还佩什么剑?”   卫风临低头往后退了两步,“是。”   待出了芙蓉楼,街上积雪已清扫过,露出青石铺成的街面,随从牵马而立,在门口等候多时。   赵昀锦衣玉带,跃马扬鞭,驰往太师府的方向。   这厢芙蓉楼里的小厮去到赵昀宿下的暖阁中,预备瞧瞧是哪个倌儿如此好运,攀上赵昀这等高枝,一推门进去瞧,见暖阁中空空如也,一个人的踪迹也无。   他又忙去请示芙蓉楼的管事,管事查问过一番。   有两个粉面小倌儿站出来,回答道,他们昨晚听扬州商会总管的吩咐,前去侍奉赵昀,刚扶他上二楼,赵昀说要听会子曲再歇下,把他们统统遣走了,再之后便不知道了。   点过芙蓉楼中的人,依次问了一遍,也没寻着。   管事琢磨着,兴许是哪个皮紧的货昨夜给赵昀折腾怕了,亦或者为着其他缘由,不愿到他府上去,便迟迟不出来承认。   找不出人,办砸了事,芙蓉楼的管事只好亲去将军府赔罪,约莫到入夜时分,才等到赵昀回府。   赵昀下马,府上老仆人拎着灯笼在前方,提醒他:“将军小心台阶。”   管事在中庭候着,见到赵昀,热脸迎上去,先是寒暄过一通,又支支吾吾地将事情原委说了,问道:“将军可记得他叫什么名字,或者什么样貌?不是小人夸口,芙蓉楼里每一个人我都记得,是那厮忒不懂规矩,回头调教乖顺了,再给您送到府上,必教将军满意。”   “我的人,用不着你教。”   赵昀甩着手里的马鞭,想他昨夜是给长淮吃了不少苦头,说不定这会子又拧巴上了,跟他拿乔作势。   赵昀道:“叫长淮。去将人找来,绑也绑得,别弄伤了他就是。”   那管事的一听,疑了疑,半晌不语,回想半天才试探性地问道:“您没记错?”   赵昀:“怎么?”   管事见赵昀脸色不悦,将头伏得更低,“将军赎罪。这无论是哪个长字,还是哪个淮字,都万万不可能是芙蓉楼的人。”   赵昀问道:“何解?”   “芙蓉楼专做京城达官显宦的生意,因此,娼妓小倌一流的贱名从不能犯着贵人的名讳。这世家大族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小人不敢说全认得,却也十有八九。‘长淮’正犯名讳,绝无可能是芙蓉楼里的人。”   赵昀听明白了,再问道:“犯了谁的名讳?”   管事的面容严肃起来,似乎仅仅是提到那人的名字都要抱有万分恭敬。   他道:“正则侯,裴昱。”    标题:第4章:群英宴(一) 概要:裴家满门忠烈。   裴昱,裴长淮。   既来京城做官,赵昀对京中身份显赫的人物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特别是正则侯裴昱,声名如雷贯耳。   不过名声大的不是裴昱,而是整个裴家。   六年前走马川一战,老侯爷裴承景的嫡子裴文、次子裴行血洒疆场,有去无回。   战火从走马川往南下蔓延,直要烧进中原腹地。   痛失二子的老侯爷决定亲自挂帅,率兵征讨。虽然最终战事平定,但裴承景不慎中了一记弩箭,当胸贯穿的伤口,医救无方,老侯爷与他的两个儿子一样,为大梁国战死在走马川上。   父亲兄长战死以后,侯府中就剩下一个排行第三的裴昱,承袭正则侯的爵位,统领北营武陵军,人称“小侯爷”。   裴家满门忠烈,小侯爷裴昱又深得圣眷,就连这芙蓉楼的管事,在人前提及裴昱的名字时,都抱有十二分恭敬。   不过,赵昀只知道正则侯名叫裴昱,不知他表字叫长淮;赵昀又是刚刚迁升入京,正则侯一直对外称病,深居简出,两人便不曾见过一面。   思及此,赵昀眉心蹙起,无意识地把玩着手中马鞭。   见他半天不应,芙蓉楼的管事再低了低头,等他示下:“将军?”   马鞭尾落在赵昀左掌中,被他牢牢握住。他似是想定了什么,随口道:“我记错了,或是叫什么三什么四的。罢了,又不是要事,值得我费心思?你随意挑个模样好的送来。”   芙蓉楼的管事见赵昀没发罪,忙躬身谢恩,“谢将军开恩,小人定将事情办妥。”   赵昀:“回去罢。”   下人将管事送出府。   赵昀入书房,在歇息前,他通常会练上半个时辰的字。   卫风临在旁替他研墨,迟疑半天,卫风临才开口问道:“太师今日请爷过去,可有大事?”   赵昀临摹一幅书帖,没有抬眼,漫不经心地答:“谈不上什么大事,让我处理了陈文正。”   今日赵昀去太师府,太师什么都没说,只扔给他一道折子,让他看了以后,自己斟酌。   奏折是当朝监察御史陈文正写得,洋洋洒洒三百余字,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说他赵昀出身低微,战功平平,统兵手段颇具绿林之风,净是歪门邪道,此等庸人有忝高位。   总而言之,便是看不惯他赵昀风光得意,才有了这道弹劾的奏章。   卫风临问:“爷打算怎么办?”   赵昀手中毛笔一横,轻描淡写道:“不怎么办,杀了就是。”   卫风临握住腰间的刀柄,“属下这就去办。”   “你给我站住。”赵昀道,“蠢材,以为这还是在战场上,陈文正什么人,你说杀就杀?”   卫风临面无表情,道:“属下只会杀人。”   赵昀瞧着他,露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神色,道:“放心,我自有办法。”   赵昀面是风流面,眼是多情眼,这般一笑,更是俊极。   卫风临抿抿唇,再次垂首,低低道:“爷总有办法。”   赵昀低头继续练字,没过多久,他就把笔撂下了。练字最讲究心静,心不静,练不成好字。   至于他的心为何不静……   “我记得,这个陈文正以前是不是做过正则侯的书法先生?”赵昀仰在坐椅上,兀自一笑,手扯了扯发紧的领口,道,“有意思。”   正当此时,管家在外请示,给赵昀送来一张请帖。   请帖是太师府递来的,邀请赵昀去群英大宴。   往年在京城入冬后,下过第一场雪,都会举办这么一场宴会,遍邀京城望族,品美酒佳肴,庆瑞雪兆丰。   今年主办群英大宴的人是太师府的小公子徐世昌。   不过说是群英大宴,往年来来回回都是那么些个熟面孔,能有什么新鲜?   今年最新鲜的还要属赵昀这个人,他出身贫贱,因得老太师赏识,举荐为将,率兵平定流寇,立下头等奇功,如今官拜大将军,正是圣上跟前的大红人。   此等新贵,犹如神兵天降一般落在这朝堂上,不少人都想与之一交。   管家代为转述道:“徐公子请老奴叮嘱将军,务必赏脸一去。”   请帖后还附有一张参宴人员的名册,赵昀阅过一遍,旋即合上,手指在名册上敲了两下。   卫风临跟在赵昀身边时间不长不短,却也知道,每当赵昀做出这个动作时,定是在心里已有了什么坏主意。   赵昀唇弯了弯,道:“好,我一定会到。”   无他,只为名册上“正则侯 裴昱”一行字。   *   群英宴设在临江边的飞霞阁中,如今天寒地坼,临江水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这日又飘起了雪,银雪覆江,放眼望过去,天地一白。   赵昀进宴时已晚,飞霞阁中早就热闹起来。   徐世昌一听仆人通传赵昀来了,三步并两步,亲自去门口相迎。   赵昀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下人,掸去黑裘衣上的雪片,刚一抬头,徐世昌满脸笑容地迎上来。   “昀大将军,等你好久,可算盼你来啦。”   赵昀如今是太师的最得意门生,徐世昌又是太师最宠爱的小儿子,两人一见即亲近,徐世昌拉住赵昀的手,亲自带他入宴。   这一宴席没有那么多规矩,见着身份尊贵的,或拱手作揖,或点头致意,也就算见了礼。   不过对赵昀,他们都格外殷勤些,嘴里不住地贺他步步高升、祝他前途无量云云,一路下来,已见过名册上的不少人。   前院设下投壶,正有两位公子在比试,众人围观,乐工在一旁奏乐助兴。   一箭入壶,满堂喝彩。   徐世昌有意让赵昀在宴会上出出风头,给他们太师府赢个脸面,挥手就要撵开那两位正比试的公子。   其中一个公子不满道:“好你个徐锦麟,连我都敢撵,你越来越不将哥哥放在眼里了。”   徐世昌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不重,跟打闹似的,笑道:“笑话,我何时将你放在眼里过?这是我设的宴,再来下我面子,当心我把你揍成猪头!”   那公子被踹了也不生气,越发笑得开了,“小太岁,你尽猖狂罢。一会子等长淮来了,难道你也慢待他?”   徐世昌掀起眼皮,轻慢地看着那人,道:“长淮才算我的好哥哥,我必不会慢待了他,他也是最疼我的。至于你,你又是什么东西?滚去,滚去,讨厌人。”   徐世昌推开他,从下人手中拿来一枚箭矢,回头递给赵昀,笑道:“昀大将军,要不要玩玩儿?”   赵昀道:“我不太会。”   徐世昌可不信他这一套谦辞,早就在爹爹那里听说,赵昀箭法百步穿杨,非寻常人能及。   他道:“无妨,玩玩而已。有我在,这里无人敢嘲笑你。”   赵昀见拒绝不下,接过箭,对着青壶一投,箭镞擦过壶口的边儿,没中,再投一箭,也是不中。   有些人大为可惜地叹了一声,徐世昌瞪了瞪眼,没想他投不中。想来是赵昀出身不高,自小没玩过这种娱戏,一上手果然生疏。   他忙道:“就差一点。行啦,也没什么好玩的。昀大将军,随我进飞霞阁,我从江南特地买来一班弹琵琶的小娇娘,你是淮水人,她们弹奏的曲子,定然合你的意。”   有他给赵昀台阶下,众人也不会说什么,有人附和着也要听,想随他们一同前去。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我当有多厉害,竟得太师和圣上如此抬举?原来是个登不上台面的。”   说话的人声音尖细,极其扎耳朵,因此人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众人面面相觑,有的得意偷笑,有的神情复杂。   徐世昌心里不爽,率先发起难来,瞪向说话那个锦衣公子,喝道:“刘安,你说什么呢?!”   刘安一笑,“随口说说嘛,生什么气?我又没有指名道姓。”   徐世昌喝道:“我去你娘的!”   徐世昌人称“小太岁”,仗着亲爹是当朝太师,一贯的嚣张跋扈,真真是个说发威就发威的主儿。   这厢见刘安敢出言讥讽赵昀,好不把他们太师府放在眼里,便一挽袖口,当即就要扑过去揍他。   赵昀伸手将他拦下,道:“锦麟。”   一旁下人收到赵昀眼神,忙将羽箭捧过来,赵昀拿起一支,道:“等下再去听曲,我再玩一回。”   徐世昌刚想说不要勉强,就见赵昀漆黑的眼稍有厉色,看也不看青壶方向,抬手一掷。   当啷一声,箭已投入壶中。   众人皆是一愣,反应片刻,才有人叫彩:“好,将军好准头!”   盘中共计二十四支羽箭,箭箭全中。   徐世昌看得眼都直了,嘴里不住叫好,要知道京中善投壶者众多,但如赵昀这般厉害的少之又少,他认识的,也仅仅只有一人尔。   可惜这人故去多年,不提也罢。   转眼只剩下最后一支箭,赵昀握住箭身,迟迟未发,他以指腹试了试箭镞的锋利,刹那间,利箭赫然脱手,流星一般,朝刘安的面门呼啸而去!   甚至都来不及闪躲,刘安只感到耳边穿过一阵阴森森的冷风,惊得他浑身一抖,转眼耳垂处就淌下一痕血来。   刘安忙捂住耳朵,抹了抹痒痛处,才见手上鲜血。   众人也是反应了一阵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噤着声,谁也没说话。   唯独赵昀开口道:“你看,锦麟,我都说了,我不太会的。”   徐世昌差点笑出声,想这赵昀虽是贫贱出身,这不屈人之下的禀性倒是与他们世家子弟的脾性相投。   那边,刘安吓得胯下涌出一股热流,顿时湿了裤子,他忙捂住裆部。   徐世昌是个得理不饶人的,这厢看刘安面色如灰,禁不住大笑道:“哎,好大一股骚味,谁尿了裤子?”   刘安挂不住脸面,当即奔向门外,匆忙间一下撞在那名奏乐助兴的乐工身上?那乐工人高马大,刘安身板瘦小,一头撞上去,自己倒跌了回来。   原本众人都忍着笑,现在见他摔跤,再也憋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刘安气急败坏,爬起来一脚踹在那乐工的肚子上,乐工跌了个跟头,倒在地上。   刘安尤不满意,随手端起一旁做摆设的盆景,朝乐工头上狠狠砸去!乐工抱起头,也没防住,额头登时被砸出血来。   这刘安对他一通拳打脚踢,“你个狗娘养的下流货色,不长眼么,连小爷都撞!”   徐世昌见他在拿这乐工出气,道:“刘安,你别太过分。”   刘安眼也红了,脸也红了,骂道:“怎么?我来赴宴,你做东家的,难道纵容一个下贱货欺辱到我头上!是谁太过分?!”   徐世昌听他分明指桑骂槐,嘴里骂的下贱货是乐工,实则是指赵昀。   这是徐世昌第一次承办群英大宴,刘安再不济,也是有身份的人,真要铁了心地闹出乱子,搞砸他的宴会,回头他爹爹一定赏他一顿板子。   徐世昌最怕他爹,心下暗道:“算了,就让他打去,出掉这口气也好。”   徐世昌不拦,众人也不做声,见刘安下手之毒,方才对他的嘲笑,现在也变得五味杂陈。   乐工不敢还手,一个劲儿地痛呼求饶。刘安始终发泄不够,一手捉来那投壶用的箭矢,横了横心,朝着乐工眼睛狠狠扎去!   赵昀冷道:“你敢。”   还不待他出手阻拦,门外仆人一声响亮的通传:“正则侯到——!”   刘安听着他的名字,浑身哆嗦了一下,如同给人兜头泼了一桶雪水,握箭的手僵在半空中。   徐世昌一喜:“长淮哥哥来了。”   只见前方拥攘的人群自觉静默,回避到一侧,让出一条道来。   在众人目光之中,一行人走入飞霞阁前的庭院,走在最前方的那人就是正则侯。   他未束起长发,仅用一条紫缨带绑着发尾,形态随意,却最最文俊秀雅。纵然外头罩了一件厚重的雪白狐裘,也能看出他身形潇洒挺拔。   裴长淮风姿过人,正如皑皑白雪,清贵至极,行近时,周遭旁人莫不低头侧目,当真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神仙人物。   只不过他脸色有些憔悴,略带病容,眼瞳也没多大精神,似在看人,又似不在看人。   徐世昌第一个迎上去,关心道:“好哥哥,身体可好些了?今日天寒,怎么也不让奴才们给你备个手炉暖着?”   他捧住裴长淮的右手。   这分明是一只经年拿剑的手,掌中还有薄薄的茧,可徐世昌握着,竟觉是冰肌玉肤,柔软得很。   徐世昌对着他的手心呵了两口热气,笑道:“我给你暖一暖。”   赵昀瞧着,暗地里一笑,果真是他。这些天盘亘在他心头种种疑云都有了答案。   裴长淮眼睛扫过飞霞阁前的一众人。   有那么一刻,赵昀与他视线交接,刚要开口,裴长淮就似乎不认识他一般,不急不慢地挪开了视线。   他看向眼前的刘安。   刘安对上裴长淮的眼,浑身忍不住一颤,立刻放下羽箭,爬到裴长淮的面前,叩首请罪:“长……小侯爷……”   裴长淮淡淡道:“好热闹。”    标题:第5章:群英宴(二) 概要:长淮,你在看谁?   徐世昌见遮掩不过去,大略着将此事说了一遍。   越说,刘安脸色就越难堪。   在谁人面前出丑都好,他就是不愿在裴长淮面前出丑,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现下闹成这样……   刘安闭了闭眼睛,心道还不如死了的好。   众人见刘安满身脏污,脸上凶戾气未消,看上去分外狰狞。裴长淮站在他身前,长眉秀目,谪仙一般,两人似有云泥之别。   可裴长淮竟将自己的狐裘解下,披到刘安肩上,为他遮掩住狼狈,又伸出左手,将刘安从地上扶了起来。   刘安要跪着,可他抗拒不了裴长淮的任何旨意,慢慢直起身来,含泪望向裴长淮。   离得这样近,赵昀不怀疑裴长淮能闻见刘安身上的尿骚味和血腥气,可他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裴长淮伸手抹了一下刘安受伤的耳垂,擦掉血迹,温声道:“你是武陵军刘副将的孩子,输就是输,别让自己更难堪。”   刘安流出泪来,脸颊贴在裴长淮的手中,颤声道:“小侯爷,我、我错了,我知罪。”   “下去领罚。”   “……是。”   刘安叩头再拜,低着头,默默走出院外。   裴长淮招手唤来两名随从,吩咐道:“将这人抬回侯府,用我的马车,再请太医过来好好医治。”   随从领命,两人合力将乐工抬出门去,送上马车。   徐世昌也向几个侍奉的奴才挥手喝道:“你们几个愣着干什么?快把这里收拾干净!”   善后妥当以后,徐世昌又满脸不好意思地朝裴长淮道:“长淮哥哥,都是些小事,你别往心里去。今儿请你过来是为了引你见见我认识的新朋友,也是我爹的门生……”   他拉着裴长淮的手,引他走到赵昀面前,道:“大将军赵昀,淮水人氏,你当也听说过了。”   裴长淮点头,仿佛初见一般,道:“将军。”   赵昀略一挑眉,怎么,这是装不认识他?   徐世昌兀自说道:“大将军、大将军,叫着生疏,以后咱们就是兄弟,我在同辈中年龄最小……”他装模作样地朝赵昀一作揖,“揽明兄。”   徐世昌是个见着喜欢的人就不住嘴的话匣子,一边显摆自己为这群英大宴添了多少新鲜好玩的娱戏,一边领着裴长淮和赵昀入席。   飞霞阁下烧着地龙,里面温暖如春。   长宴上有举杯畅饮的,有吟诗作对的,也有三五聚作一团,阔谈风花雪月、家国大事……   裴长淮一入席,众人皆停下,朝他作揖行礼:“小侯爷。”   裴长淮道:“免。”   迎着众人的目光,裴长淮入座,与赵昀的席位相对。   裴长淮似乎还在病中,眼里没什么神采,赵昀目光灼灼,视线不曾离开他身上过一寸,裴长淮权当看不见。   与裴长淮同辈的几个人都凑到他身边去,一口一个“长淮”、“三郎”,有问病了那么些日,身子可好的;也有问开春要不要一起去踏青,去年正则侯就斗得一手好风筝,他们还等着看呢。   徐世昌挤开这些人,亲自给裴长淮斟满酒,道:“哥哥,酒是一壶碧,你最喜欢的。刚才你来得晚了些,没见着揽明兄大显神威,二十四箭全中。看到他,我一下就记起从隽当年也是这样厉害,但凡他出席的大宴,投壶比试,只会是他拔得头筹,旁人都……”   “咳,咳咳咳——!”   旁边人立时咳嗽起来,拿手肘怼了一下徐世昌,眼皮子狂眨,示意他莫要再提。   徐世昌被肘击到,浑然不自知,反口骂道:“娘的,撞你爹作甚?我跟哥哥说会子话,可把你们眼红坏了,一边儿待着去。去!去!”   那人压低声音,急道:“你个小太岁!”     他努努下巴,让徐世昌快去看看裴长淮的脸色。   徐世昌见裴长淮已似失魂落魄,一张好面孔全然发白,仰头将那杯一壶碧灌入口中,始终没回答他的话。   他一时记起了,这一壶碧不是裴长淮爱喝的酒,是“那人”最喜欢。   眼下刚刚过了“那人”的忌日,裴长淮这回抱病多日,大抵也是为他伤心的缘故……   徐世昌看裴长淮如此,心里好不是滋味。他们从前都是朋友,那人故去多年,难道就因着裴长淮伤心,连提这个名字都成禁忌了么?   这小太岁不是个城府深的人,心中对裴长淮有怨言,也不会藏着掖着。   徐世昌孩子气似的搁下酒壶,说道:“你与他是知己,并称‘卧龙凤雏’,从前也人人道我是小太岁,他是小魔主,他的知己可不止你一个。”   旁人拉住他的袖子,气道:“你这是说得什么话?锦麟,你喝醉了不成?”   徐世昌不耐烦地拂开这人的手:“去,我清醒着呢!”   裴长淮勉强笑了笑,对徐世昌道:“我知道。”   他态度着实不轻不淡,像是回了他的话,又似没回。徐世昌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道没趣极了,转身离开裴长淮,去到外头迎客。   旁边的人怕局面僵住,起哄拉着裴长淮继续喝酒。他也不拒,别人请,他就喝。   一杯接着一杯,一刻不停。   裴长淮话不多,多时都在微笑,倾听旁人说话。别人都尊他小侯爷,他却是没什么架子,笑容如春风般温柔,与谁都很合得来。   除了赵昀。   谈笑间,有人提及赵昀,裴长淮对他的态度不亲热,一提准要转开话锋,两三回下来,他们都胸中雪亮,正则侯不大喜欢这位淮水来的乡野之徒。   正则侯的心意便是他们的心意,众人于是渐渐冷落了赵昀。   赵昀也不生气,只道好玩极了,起身,随手荡着腰间的麒麟佩,信步走出去。   裴长淮抬头,望见赵昀把玩着那枚麒麟佩,先绕缠上指尖,又反着荡开来,一时出神。   旁人唤他,“长淮,你在看谁?”   裴长淮一醒神,回过脸来,顿时眼有些发晕,想是醉过头。   他怕人前失仪,低声道:“我去换件衣裳。”   *   庭院里投壶还在继续,已有人设了赌局,徐世昌拿出他一块水头极好的翡翠,加在筹码中,比试越发激烈,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徐世昌跟裴长淮闹不愉快,自己瘫在椅子上,闷闷不乐。   赵昀走出来,摸了摸徐世昌的额头。   徐世昌仰头见是他,眼睛一亮,“揽明兄?怎么出来了?可是招待不周?”   赵昀道:“周到得很。我来跟你打听一件事。”   徐世昌道:“你说。”   赵昀道:“正则侯家中可还有什么兄弟,与他面貌相仿?”   “怎么会有?”徐世昌先是笑他这话问得荒唐,说罢,又很快收敛了笑容,叹道,“我这个哥哥,家中父兄全都在走马川阵亡了,如今侯府里就他一个。还好揽明兄先问过我,你若是亲自问他,可又要惹他难过啦。”   赵昀眼睛一眯,余光扫见一抹俊秀的身影,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不敢惹他。”   ……   裴长淮真是喝得有些醉了,经两个小厮搀扶着,去到后院用以休息的小暖阁中。   酒意催得他腹中难受,更不愿意见人,执意遣走伺候的小厮,让他一人在此醒酒。   小厮不敢违逆正则侯的意思,低头退下。   阁子里烧着雪炭,炭盆里哔剥作响,越发衬得此处安静。   醉得越深,梦得也越深。   他自六年前走马川一役后,就爱做梦,有时是噩梦,有时是好梦。   梦里不似冬夜里这样寒冷,鹅毛一样的大雪渐渐化作春日里的飞絮,日头透过梨花树的枝叶,洒了一地的碎光。   裴长淮看着梨花簌簌,忽然间,有一赤袍金冠的少年郎从树上跳下来。   他似是干惯了这翻墙越户之事,身影一定,稳稳地落在地上。   瞧见裴长淮,少年眼睛一弯,晃荡着腰间的流苏穗子,笑嘻嘻道:“长淮,今日你是想去斗风筝,还是想练剑?尽管道来,我都能教你。”   裴长淮当时年岁比他还要小,生得明眸皓齿,玉雪可爱,见着这赤袍少年,含笑唤道:“从隽。”   从隽。谢从隽。      标题:第6章:群英宴(三) 概要:终于找到你了,长淮。   裴长淮少时在鸣鼎书院念书,先生们都爱他天生俊才,于是格外关照他的功课,时不时便给他开小灶。   长淮也乖巧听教,旁的学生回家,他还要在学堂里听先生考问经文,因此也很少有空出去玩儿。   除非——   谢从隽来。   不等学堂旬休,谢从隽时不时就会翻过书院的高墙,带他偷偷溜出去,到市井中,见一见侯府里没有的新鲜东西。         起先裴长淮怕惹书院先生的恼,不肯同他逃课。   谢从隽不强迫他,只从怀里掏出一只表演灯影戏用的纸板彩人儿,一面唱了句走板的荒腔,一面摆弄着彩人儿,再问道:“今天西市搭台,讲得是《赤霞客》,功课你日日都能温习,可这故事再想听可得等明年了,你去也不去?”   裴长淮看那彩人儿看得眼花,越纠结,脸就越红,终是小小声问道:“倘若只去一个时辰,就回来,可也不算逃课罢?”   谢从隽哈哈一笑,“不算,不算。”         这有了头一回,便有第二回、第三回……次数多了,总能给书院里的先生逮住个现形。   这日谢从隽刚让裴长淮踩着自己的肩膀翻出墙去,掌教先生看见,登时扬起戒尺,大骂谢从隽:“你这天杀的小泼才!”   谢从隽回头,也不怕,给先生鞠躬回礼,“多谢先生赏名,小泼才这厢有礼啦!”   那一双眉眼里尽是飞扬的神采,说罢就攀上树,跃墙而去,独留下半空中簌簌飘落的梨花。         那日谢从隽拉着他在闹市里撒欢儿。街道两侧,各色的店面旗帜招招扬扬;街面上,人群熙熙攘攘。   耳边喧哗如沸,裴长淮看得眼花缭乱,谢从隽本一直拉着他的手腕,不知被谁撞了一下,两人便走散了。         裴长淮出门都是坐侯府的马车,不大认识路,在闹市里昏头转向地寻找,却怎么也看不见谢从隽。   长淮少时又极爱哭,父亲常斥他没有将门之子该有的血性,遇上难事时,总是会先掉下眼泪。         正当心焦如焚之时,他的手被谁握住,一回头就撞进谢从隽的眼睛里。   谢从隽见裴长淮眼眶湿润,心中一惊,方才知道他害怕了,松开笑容道:“哭什么?找到你了,长淮。”   难得一场好梦,又很快被乱七八糟的思绪扯得粉碎。   梦境里混沌一片,一时又变成了走马川上的夕阳,亲吻着苍色的山峦。         裴长淮在战场上艰难地挪着步子,脚下堆积着千百人的尸体,浓郁的血腥、尸体的腐臭、蚊蝇的嗡鸣……   鲜血的痕迹染红地面,真似人间炼狱一般。         他心口微微发窒,前方袭来一阵寒冷的风,抬眼望过去,见那高高的旗杆上,悬荡着一具穿麒麟明铠的尸体……         那阵寒风彻骨,钻入他袍袖之中,裴长淮浑身打了个寒噤,身体往前一倒——   醒了。         小暖阁,炭盆中,赤色的炭火经风一吹,颜色亮了一亮,烧得更旺。   裴长淮感受到的那一阵寒风,也是缘谁推开了暖阁的门。   他眼前发昏,透过珠帘,隐隐瞧见一个挺拔却模糊的身影。麒麟佩在那人手上荡来荡去,发出鸣玉一般的轻响。   裴长淮怔然片刻,一时间甚至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从隽?”   对方掀开珠帘,现出极英俊的一张脸,声音清朗,道:“终于找到你了,长淮。”   裴长淮一愣。         那人再走近些,便伸手捉住裴长淮的手腕,温热的气息一下倾覆至他的面上。   对方目光几乎是逼视着他,巡了两番,才问道:“或者,你还是更愿意听我敬你一声‘正则侯’?”         裴长淮这下彻底清醒了,“赵昀。”    标题:第7章:群英宴(四) 概要:裴昱,你咬得我好深。   赵昀眼一弯,握着他腕子的手越发收紧,“哦,我当正则侯不认识我呢。”   裴长淮腕上吃痛,蹙眉道:“放手。”   还是那一副命令的口吻。         那夜以为长淮是芙蓉楼里的小倌,赵昀还道他实在不是个能伺候人的,如今得知他原来是正则侯,才明白这一身的骄矜从何养来。         裴家,长戟高门,京中显赫。   这在侯府里长大的三公子,当今的小侯爷,给他欺负了一夜,能没有脾气么?         不过,他赵昀从不惧于这一点,非但没有放手,反而顺着腕子,一把捉住他的手。   赵昀笑吟吟道:“偏不,你身上哪一处我不曾碰过?”   裴长淮苍白的脸色顿时浮了一层红,斥道:“胡言。”   他的病还未痊愈,又喝那么些酒,给赵昀一气,此时咳起来跟要命一般,只恐咳出血来。   赵昀见他竟恼成这样,也不逼急了他,忙道:“好好好,我胡言。”         他很快放手,转身去到裴长淮旁边,仰躺上去。   裴长淮腰身直挺,板板正正地坐着,赵昀则是随意一歪,手杵着脑袋。两人同在一张榻上,中间仅有一桌之隔。         片刻无言,赵昀决定先发制人,道:“话是胡说,事却是真的。小侯爷,你在芙蓉楼趁我酒醉强睡了我,总不能抵赖。”         裴长淮险些急眼:“我睡你?”         “是啊,人证,我;物证,喏……”他撩开衣领,露出脖子下、锁骨上方的一处淡红色的牙印,给裴长淮看清楚,道,“人证物证俱在,裴昱,你咬得我好深。”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轻佻,眼里尽是风流。         裴长淮坐不住了,实在不愿再回忆当夜他到底对赵昀做了什么,起身就要走。         赵昀也不急,优哉游哉地道:“就这么走啦?小侯爷今日来飞霞阁,难道不是为了见我么?”         裴长淮脚步一顿,却没有回身,用冷淡的声音问:“何出此言?”         赵昀笑了笑,就知自己猜得不错,“你老师陈文正最近遇到了不小的麻烦,素闻正则侯重情重义,想必不会坐视不理。”         ……   在群英大宴之前,裴长淮收到一则秘密消息——皇城司的人奉命前去陈文正的故乡,刺探陈家往事。         如果没有明确的线索和证据,皇城司不会轻易出动,去着手调查一个前朝官员。         裴长淮疑心老师陈文正给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立刻请陈文正到府上,问他从前在故乡时可行过什么差错。         陈文正知道裴长淮既来问,就非同小可,斟酌片刻,同裴长淮如实交代道,自己入京赶考之前,曾在扬州老家纳过一位妾室。   裴长淮听着这原不是什么大罪,可下一句话,就让他皱紧眉头,意识到事态不妙。         那女人名唤曼娘,本是陈文正的父亲养在房中的,陈文正自少年时就对之爱慕难舍,待父亲过世以后,便将她偷偷纳为妾室。   直到他入京赶考,另娶贤妻,才与曼娘断了情分。         与家中父亲的妾室通奸,此等有违人伦、帏薄不修的丑事,一旦败露,就能立刻折断陈文正的官途和声誉。         陈家一开始是打算杀了曼娘,永绝后患,可陈文正始终觉得对她不起,不肯答应,陈家奈何不了,便只能将这妾室一直安养在陈府的别苑中。         好在曼娘念着往日与陈文正的旧情,一直安安分分,不曾闹过什么乱子,所以,多少年来也都相安无事。         说罢此事,陈文正背脊上一层热汗,皆因惭愧和羞赧,不想自己一世清名,终将因这曼娘晚节不保。         裴长淮没有对他的行为做任何评价,只问:“倘若本侯愿意替老师出面,送那曼娘一程,彻底了结此事,老师可否答应?”         陈文正跪在裴长淮面前,以袖抹泪,道:“曼娘膝下没有一子半女,在老宅孤苦伶仃,一个人度过这春秋数十载,其中困苦可想而知。她这辈子不曾让老臣难堪过,老臣也非忘恩负义之辈。宦海沉浮,皆是命数,小侯爷,还请手下留情。”         裴长淮微微一笑:“很好,如此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裴长淮想,那皇城司十有八九便是奔着这曼娘去的,他马上派了自己的一队亲信出城,到扬州接曼娘到京,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这队亲信回京复命,在京城近郊的驿站落脚时,正好碰上皇城司办差的官爷。   亲信从谈话间偶然听到,他们一直将曼娘软禁在驿站中,迟迟未曾带入京城。         亲信立刻回侯府,将此事禀报给裴长淮。   裴长淮一听,胸中雪亮,这是幕后之人将刀架在陈文正的脖子上,等着谈筹码呢。         那么这幕后之人又是谁?   除了陈文正近来参奏最多的赵昀,不作他想。         裴长淮甚至猜测,亲信从皇城司口中听说曼娘被羁留在驿站的一事也并非偶然,而是赵昀有意为之。         没有透露给任何人,偏偏透露给侯府的人,那么就意味着,赵昀想要谈筹码的对象不是陈文正,而是他正则侯。         ……   裴长淮转过身,看向赵昀。   赵昀以肘撑着上半身,仰在榻上,将腰间的麒麟玉佩摆过来、弄过去,笑嘻嘻地再问:“小侯爷,你走是不走了?”         裴长淮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半晌后,重新坐回榻上。         他冷声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昀靠到那榻中间的小炕桌上,用手托着下巴,眼眸清亮,道:“我来京之后,曾给正则侯府递过三次拜帖,小侯爷都一直称病,不肯相见。我总要想想办法,令侯爷非见我不可。”         “只是想见我?”         “对,就是想见你,而且还是你主动来拜见我才好,因我赵揽明最不喜吃闭门羹。”         裴长淮听他似乎对自己不被侯府迎为座上宾一事耿耿于怀,因着这件事,赵昀早就将他记恨在心,这才又借陈文正的事发难。         裴长淮道:“如今你见到了,可以放人了么?”         赵昀道:“我要见的人是正则侯。”         裴长淮皱起眉,问:“何意?我就是正则侯。”         赵昀看着他被酒意熏红的耳尖,笑了笑,“你是正则侯,还是长淮。”   裴长淮手指骤然一紧。   赵昀问道:“连拜帖都不收的正则侯,芙蓉楼那一晚为什么睡在我旁边?长淮,你明知道我是谁,别跟我扯什么认错人的话。”         一阵沉默过后,裴长淮艰涩着开口,道:“我喝醉了,赵昀,只不过一场误会……还请忘了罢……”         “忘了?好一个忘了。”赵昀讥诮道,“小侯爷是不是以为我这等人轻贱,可以随着你耍弄,所以一句‘忘了’就能交代?”         裴长淮实在不解,赵昀为何拿着陈文正的天大把柄不谈,反而跟他清算芙蓉楼的账。   裴长淮只能再道:“本侯无心害你,否则你今日不会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无心害我么?”         赵昀拂开那隔在二人中间的小炕桌,身体逼近裴长淮。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令裴长淮一下向后仰去,在他撞到凭几之前,赵昀抬手握住他的后颈,护住他的头,也令他退无可退。         他道:“让我练个字都静不下心,害我日思夜想的不是你?那夜正则侯在我身下叫得好生动听,今日在人前摆出一张冷脸,长淮,我真怀疑这是你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的话听进耳朵里,似是在跟裴长淮撒娇嗔怪。   可赵昀视线锋利,没有任何温柔意,裴长淮甚至在他神情中看出一丝丝的怨恨与憎恶。         赵昀掐住裴长淮的脸颊,质问道:“为何接近我?难道是想看我因你正则侯而失意么?可你这饵下得太狠了些,连自己都赔上。”         赵昀步步算计别人,如今还要疑心别人步步算计他?简直可笑。当他裴长淮是什么人,正则侯想对付一个人,难道还要需用这种下三路的法子不成?         此等轻薄羞辱令裴长淮一下恼怒起来,他抬手揪住赵昀的领口,道:“你当自己什么东西?”         赵昀冷笑道:“不知道,所以正要问一问小侯爷。”         他低头衔住裴长淮的下嘴唇,狠着心咬,咬出血才罢休。   裴长淮推开他,握拳就朝赵昀的脸打去。赵昀头一偏,口中立即弥漫起腥味。         裴长淮这一拳到底留有余地,没有下狠手。他抿着嘴唇上的血腥气,咬牙切齿道:“赵昀,你找死!”         赵昀以指腹抹了抹嘴角,果真见血,一见血,他更有种怪异的兴奋,笑眯眯道:“谁先死,还不好说呀。”    标题:第8章:群英宴(五) 概要:知道疼了?看你还敢不敢惹我。   裴长淮抬手一掌,击向赵昀肩头。   若换作平常,这一掌定有凌厉无匹的力道,可他病体未愈,今夜又喝了许多酒,出手不够快也不够狠。   赵昀将他连续的反抗与抵御皆用巧劲儿化解,牢牢压制住裴长淮的身体。         “赵昀,赵昀!你……唔……”   裴长淮挣扎不得,呼吸粗重而凌乱,连呼两声,教他以唇堵在嘴中。   赵昀似野兽在吞吃猎物一般地吻他,又啃又咬,他捏住裴长淮的脸,迫使他张开嘴唇,舌尖蛮横地抵入牙关,勾着他的舌吮吻不休。         裴长淮能清楚的感觉到,赵昀的唇薄凉,气息却火热,张牙舞爪地侵犯着他。         一壶碧的酒气在唇齿间弥漫,裴长淮心道,自己真是醉得不轻,才会三番五次从赵昀身上看到谢从隽的影子。   两人除了声音相仿,还有一些不经意做出的小动作,亦或者从某些角度看上去,相貌有三四分相似以外,本就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从隽温柔,赵昀恶劣。   一个光风霁月,一个城府深沉。         哪里像?         试图从赵昀身上寻求抚慰的想法,简直又荒唐又软弱,他对不起赵昀,更是在亵渎谢从隽。         裴长淮再做不得这事,始终不肯就范。   赵昀扯他衣裳不成,折腾出一身热汗,很快失去耐性,心一狠,反拧裴长淮的手腕。   腕骨处乍起剧烈的疼痛,令裴长淮浑身一抖,这厮脾气真倔,如此竟没叫出声。         赵昀看他脸都白了,额头被汗水打湿,浸得一双秀美的眉目越发漆黑。   或许不该如此形容统领武陵军的正则侯,但赵昀在芙蓉楼里见着他时,就知裴昱是个美人。         赵昀心软了几分,倒在榻上,从身后搂住裴长淮的腰,贴到他耳边,蛊惑似的唤了一声,“长淮。”   裴长淮眼瞳紧了紧,再次怔住。         “知道疼了?”赵昀道。   裴长淮感觉到后颈落下一片湿热,是赵昀的嘴唇,赵昀还用牙恶劣地啃了一口,轻快道:“看你还敢不敢惹我。”         裴长淮指尖都发了麻,“你……”           他一定是给这一时的心迷意乱魇住了,就因为赵昀与谢从隽三四分相似,便任由着他胡作非为。         赵昀衔住他颈间的皮肉吮咬,手探进他的里衣中,捏弄着他胸前的乳尖,上下的进犯,令裴长淮身下的器官一点一点复苏。         赵昀胯下早已坚硬如杵,如利刃般危险,抵在他的腿间,尽管隔着衣料,裴长淮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一种难以言喻的侵略性。         赵昀咬住他的耳朵,低喘着气说道:“长淮,硬成这样,是不是愿意给我碰?”         方才在飞霞阁中,如同众星拱月似的,人人都敬着裴长淮一人,他越是高高在上,越是不容亵渎,此刻赵昀侵犯他的快感就越强烈。   他不仅是要掠夺正则侯的身体,还要摄取他的神智,让这人眼里除了他赵昀,再容不下第二个人。         那略有薄茧的手握住他的性器套弄一番,长淮身体微微发抖,脸颊飞上一抹薄红,半张着嘴低低喘气。         铃口处溢出精水,淌进赵昀的手心,他不过就揉弄片刻工夫,就湿了一片。他故意用指尖在那物顶端上一划,轻微的疼痒令裴长淮一下从情迷中清醒不少。         赵昀天性里有顽劣,送他快活一通,又给他掷回原地,听裴长淮气息陡然变了,赵昀得意扬扬地笑起来:“正则侯好没定力,怎么我要你什么反应你就有什么反应?”   裴长淮恼红了脸,“你,你放开!”         他去推赵昀的手臂,赵昀不肯放。   小暖阁外有两三个公子经过,几人谈笑的声音传入阁中,裴长淮怕给人听见异样,紧咬住牙关,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赵昀却不怕,不过这处实在不是个寻欢的好地方,不再跟他纠缠,扯开亵裤,灼热的雄器在裴长淮身后跃跃欲试。         赵昀那物生得雄伟,尺寸惊人,强行要进,也是三四番不成,一下一下错顶在丸囊上,撩起的快意令裴长淮心惊不已。   他压低着声音叫道:“赵昀,别碰我,滚!给我滚!”         赵昀把他不安分的手拧至身后,牢牢按住,扯下裴长淮束发的紫缨带,捆缚住他的双手。   “晚了。”   裴长淮被他按着跪伏在榻上,长发散开,几缕凌乱着,遮住他的面颊。         赵昀按住他的腰,缓慢而坚定地挺入,生涩带来的疼痛令裴长淮一下发出轻微的呜咽,赵昀深入浅出,一旦进去,就顶得又凶又狠,从不讲究个循序渐进。         裴长淮起初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不适和疼痛,眼瞳浸着水光,随着赵昀的进入,断断续续哼着。   赵昀将他捞进怀中抱他,在他耳侧喘息,裴长淮真切地感受到身体鲜活、滚烫。   不像谢从隽。         他最后一次摸到谢从隽的手时,跟冰一样,寒冷僵硬。         那时裴长淮还不明白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往后数年,他才在长久的时光中逐渐有了觉悟,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那么一个人,随手揽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滔滔不绝,而他只是倾听都觉心头欣喜……         裴长淮眼角淌出泪来,闭上眼,忍受着痛苦,去感受赵昀胸膛间的温度,听他剧烈的心跳。         赵昀放缓速度,以拇指抵着长淮的下巴,令他轻仰起头,露出颈间白皙的皮肤。他张嘴,轻咬在长淮的肩颈处。   裴长淮此处敏感,经不得人碰,给赵昀咬了一下,鼻端哼出一声低吟。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是徐世昌的声音:“长淮哥哥,你在里面吗?”         这一声将长淮吓了个清醒,后穴内壁一时绞吞得紧。   赵昀呼吸一乱,险些受不住,在他身上丢了魂。他惩罚似的往裴长淮腰间掐了一记,示意他别动。长淮死死咬住下唇,生怕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这时夜里又下起雪,徐世昌从仆人口中听说正则侯醉酒,正在暖阁中小憩,没撑伞就赶了过来。   若是从前,他肯定直接推门而入,可这刚刚在宴上与裴长淮闹了不愉快,徐世昌认定长淮不愿意见他,便没有贸贸然进去。         没听人回应,徐世昌叹道:“好哥哥,我知道你在里面,不愿意搭理我,是因还在生我的气。”         赵昀笑起来,身下深深顶了一下。猝然的快意直冲凌霄,裴长淮浑身发麻,忍不住“呃”了一声,再度睁开的眼里光色锋利,带着怨怒。         赵昀手拢住他的下巴颏,亲亲裴长淮的脸颊,轻声道:“好哥哥。”         徐世昌称他哥哥,全为情义,给赵昀学了去,一叫,尽是难言的暧昧。           徐世昌对暖阁里的事全然不知,垂头丧气地道:“方才我说话是难听了些,我同你认错。如今从隽是不在了,可他活着的时候,造出多少新鲜好玩的事,便说这群英大宴罢,也是他的主意。难道旁人不提,你就能忘了么?”    标题:第9章:群英宴(六) 概要:畜生。   从隽,从隽。   他方才在宴上就听到过这人的名字,徐世昌一提到从隽,裴长淮就变了脸色。         赵昀来京之前,曾仔细摸查过京城世家名门的底细,对“从隽”一名依稀有几分印象,只是现下浑身的精魂都给裴长淮缠住,想不起更多。         不过听徐世昌这意思,这人当是裴长淮的旧友,大约是死了,令裴长淮心中郁结难解。         赵昀瞧他因徐世昌的话分心,眼睛都失了神,一时不痛快,按住他的腰,身下一阵猛抽狠送。         性器在甬道中大进大出,插得痛苦与快感并至,浪潮一样席卷了裴长淮周身。他手指尖都在发抖,怕自己失控出声,死死咬住牙。         他难受极了,难受之下是那种极为淫靡的舒爽。裴长淮被情欲折磨得濒临崩溃,既想要赵昀停下,又想丢下所有的礼义廉耻,也不顾给他欢愉的人是谁,只求攀上快活的巅峰。         如此一来,又怎还顾得上外头的徐世昌?         久久听不到回应,徐世昌怕他醉得深,没听见自己这番话,问道:“长淮哥哥,你听见了吗?”   他尝试敲了敲门。         裴长淮心脏紧张到狂跳,不得不从急促的喘息中分出一息,回答徐世昌:“我……我睡下了,刚才不曾……呃……”         看他痛苦地忍耐着,赵昀笑得更邪气,裴长淮越要说话,他就弄得越狠。         裴长淮乌眼湿润,匀着气说道:“……不曾生你的气。”   徐世昌一听,心花怒放:“真的?那我进来了。”   “别!”   裴长淮一挣,要起身穿衣,可惜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轻而易举就给赵昀按下了。   他只得想法子快快将徐世昌打发,道:“锦麟,我有些累了,让我……让我单独歇一会儿。”         徐世昌听他声音有气无力,想是为谢从隽郁郁寡欢的缘故,不愿见到旁人。   他在京中惯是横着走的,就算大内皇宫也是说去就去,可在裴长淮面前一向乖巧,他不愿意见,徐世昌强迫不来。         “你不怪我就行,长淮哥哥,你好好歇息,等宴席散了,我安排马车送你回侯府。”徐世昌说罢,又嘀咕了两句,“这会子也寻不见揽明兄,可别是醉在雪地里,我也要去找找。”   他脚步声渐行渐远。         待阁外安静下来,赵昀解开他腕子上的紫缨带,随手别在自己腰带间,扳过裴长淮的肩膀,让他正对自己。         赵昀早已将他下衣剥了个干净,此刻双臂揽起他的腿,往自己身上一拉,裴长淮姿态完全迎合着他的进入。   赵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从隽、从隽的,我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人物能值得小侯爷如此挂念?”         裴长淮手抵开他的肩,轻怒道:“不关你的事。”         “是么?”他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不再纠缠,只是令道,“看着我。”         赵昀一挺而入,裴长淮空虚的身体再度被撑满,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赵昀俯下身,一寸寸肏到最深,嘴唇贴到他耳侧亲了亲,道:“现在没人了,好哥哥,你叫给我听。”         裴长淮耳朵尖红透,紧紧咬着自己的手背,一声不吭。         赵昀道:“你叫出来,我就放过陈文正,怎么样?”         他将别人的生死与这情事挂钩,裴长淮一时捉摸不透,在赵昀眼中,是陈文正的生死太无关紧要了些,还是这情事太过重要了些……   可无论如何,都让裴长淮极为难堪。         赵昀的动作越发急重,不止是身体,连裴长淮最后一点仅存的意识都被他身下的凶器插弄得丢失不见。         纵情到了深处,赵昀拿开他咬在嘴里的手,握着,吻了吻他手背上的齿痕。   赵昀轻叹一句:“咬自己这么狠作甚?”         要么说老天爷偏心呢,裴长淮就连一双手都生得修长白皙,形如天工造物一般。赵昀情热难当,启唇将他一根食指吮入口中。         十指连心,裴长淮心头顿时一麻,腿间挺翘的性器射出一股阳精,滴落在他自己的小腹上,温凉黏腻。         赵昀见他这样就泄了身,在他指节上咬了一口,“舒服么?”   送裴长淮高潮以后,余下辰光,只管自己尽兴。         裴长淮射过一回,还要受赵昀折磨,张着嘴,想叫也叫不出声。赵昀的呼吸就在他的上空,静谧的暖阁中,肉体啪啪作响,他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裴长淮怕弄得身上一塌糊涂,给人看出端倪,推拒着赵昀,命令道:“放开,放开,别弄在里头。”         赵昀眼里深了深,成心要跟他对着干,俯身一把将裴长淮捞进怀中抱着,凶狠地挺送,直将裴长淮干得浑身发抖,呻吟着再泄了一回,赵昀才肯松开心神,畅快淋漓地射进他身体深处。         一撤身,浓白的精液就随之淌下来。         裴长淮终于怒极,抬手打了赵昀一巴掌,“啪”的一声,说不上轻也说不上重。         赵昀此生还没有被谁打过耳光,顿时眯了眯眼,道:“伺候了侯爷两回,你就赏我这个?”         裴长淮自小儒雅周正,没学过市井里骂人的话,憋了半晌,才喝斥出一句:“畜生!”         赵昀看他生起气来,一双狐狸眼尤为雪亮,可比在众人面前那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俊多了,一时笑道:“我是畜生,那方才教畜生干得乱叫的人又算什么?”         他恨赵昀,更恨自己好没有定力。   裴长淮扯来自己的外袍,合着身体蜷缩在一起,又恢复那副冷淡模样,对赵昀道:“滚出去。”         赵昀穿好衣裳,坐在榻边,回头看裴长淮紧紧闭着眼睛,眼角轻红湿润,乌发凌乱铺陈一枕,侧颊如白瓷,流露出几分罕见的脆弱意。         他心头软了软,声音低下几分,道:“小侯爷放心,我会将曼娘送到陈文正手中。”         裴长淮已听不进他的好话,道:“你费了这么大的工夫,到底有什么目的?”         到了此刻,赵昀也不妨直说道:“授官时,圣上想派我去统领西营,我跟他说‘素闻裴家军威名,即便只是做末流的小兵卒也好,还请圣上将我放到北营历练历练’。”         北营武陵军,这是一支由老侯爷裴承景亲手创建的精锐之师,军中要职皆由裴家的亲信与心腹担任,因此也有“裴家军”一名。         可这“裴家军”一名,就似一把利刃悬在侯府的头上,万万称呼不得。         裴长淮道:“北营只有隶属于皇上的武陵军,没有什么裴家军。”         赵昀摆弄着腰间的麒麟佩,漫不经心地说道:“哦,是么?我竟称呼错了,可圣上貌似并没有纠正我。他还说要问一问小侯爷你,看军营中还有没有合适的位置。看来武陵军还是正则侯在当家做主嘛。”         他这一言就是在提醒裴长淮。         倘若皇上完全信任正则侯府,信任裴家,皇上便会当场责罚赵昀失言之罪,更不会打算派赵昀来北营分掌裴长淮的军权。   皇上并没有这样做,那便是对裴长淮存了三分疑心。         可迄今为止,皇上都没有派赵昀到北营,也从未跟裴长淮提起过此事,一直就这么拖着……         无非只有一个理由——他是打算将此事留给赵昀处理,由他自己想办法说服裴长淮,准他进到武陵军中。   倘若成了,赵昀入武陵军,制衡裴长淮;倘若不成,也是赵昀行事不当,错只在他一人,不至于伤了裴家与天家的颜面。         但若结果真成了后者,只怕日后皇上会对裴家更加忌惮。         难怪赵昀拜官以后,率先对正则侯府发难,他要想在京中站稳脚跟,必得先过了裴长淮这一关。         裴长淮将此事背后的算计想清楚以后,第一反应不是觉得君心难测,而是疲惫不堪。   他裴家已为大梁江山付出了三条性命,到头来却还遭如此猜忌,派了个赵昀来试探他的忠心……         裴长淮半睁着沉重的眼皮,问:“你想来北营?”   赵昀道:“求之不得。”   裴长淮道:“为什么?”   赵昀一笑,“我不是说了么?久仰武陵军威名。”         搪塞之言,裴长淮不会相信,不过赵昀既不想说真话,他也不再追问。   裴长淮再度闭上眼睛,道:“快滚罢。”         “小侯爷让我滚了两回,可见是真心讨厌我呀。”赵昀见他是答应了,心情大好,趁着裴长淮不备,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笑容愈发深,“来日去到武陵军,还请小侯爷多多关照。”         眼见裴长淮又要打他耳光,赵昀先行一步下了榻,将自己落在地上的黑裘衣捡起,掸了掸尘土,回头盖到裴长淮单薄的身上。   他道:“长淮,回头见。”         赵昀刚行过一场好事,步伐轻快,出了小暖阁。         路遇着飞霞阁打理园子的奴仆,他吩咐道:“正则侯喝酒时湿了袖子,去送一件干净的衣裳过去。”         奴仆一听是正则侯,当然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去做了。         徐世昌寻了赵昀半天,不见人影,这会子见他从后院的方向走出来,一时好奇:“揽明兄,你去哪儿了?方才一直找你不见。”   赵昀笑道:“见到一个美人儿,便多说了两句话。”   徐世昌乃是纨绔中的纨绔,听到美人二字就思入淫邪,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追问下去,只道:“这群英宴,你可喜欢么?”   赵昀眨了眨眼睛,道:“喜欢。”         徐世昌高兴极了,又拉着他喝了一场酒。很快,宴会渐入尾声,赵昀辞了宴,独身离开飞霞阁。         卫风临一直守在阁外,见赵昀出来,立即撑开伞,替他遮住夜里的飞雪。   他一眼就注意到赵昀身上那一件御寒的黑裘不见了踪影,怕是落下,便道:“我回去拿。”         “不用,我送人了。”赵昀抚去臂弯上的雪痕,道,“明日让皇城司的人将曼娘秘密送去陈文正府上。”         卫风临心思一定,问:“成了?”   赵昀笑道:“你昀大将军出师,无往不利。”   卫风临还有些忧虑道:“怕正则侯出尔反尔。”   “不会。”         裴长淮对那刘安说的一句话,“输就是输”,可见气节。   “正则侯是一个自持骄矜之人,不齿于失信之事。”赵昀念着长淮的滋味,抿了下嘴唇,微笑道,“我很喜欢。”         赵昀没有上马,而是沿着长街信步行走,卫风临伴他左右。         他随手把弄着玉佩,忽然摸到腰际还掖着一条黛紫色的长缨带,是裴长淮束发用的。   赵昀沉吟片刻,将这物收拢于掌中,负手在后。         卫风临一直在门外守着,什么人进出,他记得一清二楚,很快认出这是属于正则侯的,却不敢多问,兀自沉默着。         待四下无人时,他才颔首道:“恭喜爷,离复仇大业又近一步。”         行走在风雪中,赵昀一时闭起了眼,细细感受着风刀霜剑扑面而来,耳边听着雪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京城的长夜难得因这一场雪寂静许多。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眼底映着白刃一样冷诮的光,沉声道:“不急,不急。”    标题:第10章:侠少年(一) 概要:别擅自碰我。   入夜以后,赵昀回到将军府,先是去沐浴一番,再照常去书房练字。         夜间,管家卫福临领着一个面容白净的小倌到书房来。   一开始,他们只站在门外,卫福临袖手垂首,安静地候着。   小倌本低头跟在卫福临身后,见他迟迟不开口,好奇地抬起头,越过管家,看向书房外的卫风临。         大约等了一刻钟,赵昀搁下笔,卫风临才侧身避开,准管家入内禀告。         卫福临进书房,见赵昀穿着玄色单衣,领口微微敞开,头发用缨带随意绑起,瞧着极为潇洒疏狂。         他已从风临处听说赵昀即将入武陵军一事,脸上笑眯眯的,道:“扬州总商的人来问侯爷讨赏了。”         赵昀没抬眼,继续对着书帖来瞧自己的字,悠悠然喝了一口茶水,道:“来得真及时,你代我回个话去,多谢他当日在芙蓉楼的款待,扬州漕运监不日就会去跟他相谈疏浚工事。他千方百计地想揽下这么个肥差,可别办砸了,丢了本将军和太师的脸面。”           陈文正的老家就在扬州,曼娘这个把柄最先是给扬州总商的管事拿住的。         他本意是想以此要挟陈文正,拿到疏浚河道这一项肥差,可陈文正此人性情太过刚硬,素有清名,到最后说不好他宁肯断了自己的官途,也绝不受他人摆布。         陈文正不好找了,扬州总商脑筋转了转,立刻找上陈文正近来弹劾最多的赵昀。   这人乃朝中新贵,又是太师的得意门生,谁人都想赶着烧一烧这口热灶。         当日在芙蓉楼设宴,便是为了与他商谈此事。   不过赵昀当时对他的条件兴致缺缺,没领他的情,过了两三天,也不知怎么回事,竟一口答应了下来。         总商管事猜测是那陈文正欺人太甚,给赵昀惹毛了,但不论如何,这笔交易总算做成。         卫福临上前将一个锦盒搁在赵昀的书案上。   赵昀问:“这是什么?”   卫福临回答道:“扬州总商为了疏通上下,打点给老奴的钱财。”   赵昀道:“既是打点你的,你就收着罢。”         卫福临垂眉低眼,道:“老奴在田庄子上务农务了半辈子,是个老实的本分人,不敢收。”         赵昀笑起来,“本分?别人家的豪仆顶多百两银子就能打发,你生生坑了他们一斛珠,真够本分的。行啦,收进库房,以后这种小事儿就不必告诉我了。”         卫福临颔首,再道:“还有,芙蓉楼的管事按照将军的吩咐,已经挑了新人送来,如今正在门外候着。”         赵昀怔了怔,才想起还有这茬儿事。         他当日从芙蓉楼管事口中得知,长淮二字乃正则侯裴昱的表字,再回想自己与长淮温存一夜,那人骄矜的言谈举止,还有手上常年握剑才磨出的薄茧,便有六七分认定,他很可能就是裴昱。         此事若在芙蓉楼传得人尽皆知,有伤正则侯美名清誉,于是,赵昀随口搪塞过去,又跟管事要了一个新人,以此打消他的多心。         芙蓉楼没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倒给他添了一桩麻烦事。         赵昀抿着唇笑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书案上,心道:“本将军可不会吃这种暗亏,就当是裴昱欠下的,改日再要找机会讨回来。”         卫福临见赵昀笑着,想来心情极好,便退出门外,将那小倌送进书房。   紧接着,卫风临和卫福临交换了一下眼色,而后相继离开书房。         赵昀见这小倌进来,才知卫福临会错了自己的意思,只好问道:“什么名字?”   小倌回答:“寻春。”         寻春一双细柳长眉,一对杏眼,饱满的唇上点过胭脂,白粉扑面,气质柔美纤细。经人调教过,在赵昀面前不大失态,可到底是头一回到府上伺候贵人,寻春不免紧张,身体有些瑟缩。         赵昀瞧他如此,也怪自己当夜真是喝昏了头,怎么会将堂堂正则侯当作小倌狎弄?   这芙蓉楼的管事定然挑了最好的人送来,可这最好的,在赵昀眼中,也及不上裴昱一根手指头。         要不是有那一夜的情事,此次去群英宴,赵昀只会拿陈文正的事跟正则侯做笔交易,能进武陵军就好,他断然不会动什么邪念……   想着想着,便又想起裴长淮那玉面潮红、俊目含泪的模样,赵昀顿时有些口干舌燥,喉结滚了两滚。         寻春惯会察言观色,忙过去替赵昀斟上茶水,离近了,他瞧见赵昀下身兴致勃然,立刻跪地爬进书案底下,乖顺地贴在赵昀腿间,低下头,想用嘴巴给赵昀泄火。         还不及寻春碰到,赵昀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别擅自碰我。”         赵昀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怒火,可寻春对上他的眼睛,只觉后背攀上一阵寒意,吓得汗毛倒竖。   “奴知罪。”他唇哆嗦着,眼里滚出两行泪。   赵昀松开手,道:“滚。”   寻春如获大赦,忙不迭地爬出了书房。   ……         这夜雪霁时,曼娘被送往陈文正府上,见着她,陈文正泪水沾襟,顿足痛悔良久。         裴长淮自从群英宴回来以后,就不大爱见人,期间写了一封奏折,以改革军制、需要人手为由,请皇上将赵昀放到北营中,任都统一职,位置仅次于裴长淮之下。   皇上欣然答应。         陈文正心知肚明,这大概就是裴长淮为了保住他的官途与性命所做的牺牲。         “老臣有罪,愧对老侯爷,更愧对小侯爷。”   陈文正跪在裴长淮面前,连声请罪。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裴长淮放下书卷,认真地看向陈文正,道,“从前老师在侯府教我书法,讲‘字如其人,君子当清正’,从隽生前十分钦佩老师为官清廉正直,也最欣赏您的书法。”         提起谢从隽,陈文正心中更不是滋味,道:“老臣惭愧。爵爷的行书青出于蓝,潇洒不羁,其风骨远胜老臣数倍,若非他英年早逝,想必在书法上也可自成一派。”         裴长淮微笑道:“当日我问老师,愿不愿意用曼娘的命换自己的前程,您没有辜负从隽的敬意,也不曾令本侯失望。安置好曼娘,此事就算了了。起身罢。”         “谢侯爷。”   陈文正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泪水,颤颤巍巍从地上站起来。         仆人将陈文正送出府去,紧接着军营里的士兵来报,北营武陵军一切准备妥当,只待侯爷明日去点兵。         裴长淮闭上眼,想到届时又会见到赵昀,真的头痛不已。         这时,一个小毛头晃荡着手里的玉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蹦蹦跳跳地进到书房中。         奶娘在后紧跟着,忙揽住他的腰,低声劝道:“我的小祖宗,侯爷正忙公务,咱们去别处玩,好不好?”         士兵一回身,见那小孩儿穿浅碧色貂袄,头顶锦皮小帽,粉雕玉琢,当真可爱极了。   正是侯府二公子裴行的遗腹子,裴元劭。         裴长淮见了他,眼里淌出温柔意,道:“无妨。元劭,过来。”   元劭喊着:“三叔。”         裴长淮让一干人退下,抱起元劭,搁在自己的腿上。   元劭让裴长淮看他的玉铃铛,晃出清脆的响声,又搂着他的颈子,说:“三叔,送……恩……送给你,挂、挂在身上……唔……我就能听见,三叔,回家。”         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已经可以诵诗认字了,但元劭说话还磕磕绊绊的,很不伶俐。         不过裴长淮很耐心地听他一字一句说完,然后点头道:“好。”   元劭眼儿一弯,贴贴裴长淮的脸颊,垂眼时又注意到他颈间有些猩红的痕迹。         他用小指头摸了摸,道:“三叔,这里,这里。”   元劭不太会表达自己看到的东西,越发焦急。         裴长淮愣着摸了摸颈间的皮肤,反应过来,是赵昀留下的杰作。他眼里一沉,但面对元劭还在淡淡地笑着。   “没事,狗咬的。”    标题:第11章:侠少年(二) 概要:小侯爷,尝尝,是甜的。   大梁直隶属皇帝的军营分东南西北四营,其中以北营武陵军为首,兵力最盛,单单一个营就有两万数,将士们又配备铁甲利兵、良驹战车,战斗力彪悍威猛,素有“虎狼雄师”的美誉。         当年老侯爷裴承景陪先皇从潜邸杀将出来,护着先皇荣登大宝,全凭这支百战百胜的武陵军。         这天刚蒙蒙亮,北营中三千精兵皆列阵在校场,一片明光铠甲如满地银雪,静时如巍峨的山,动时如奔腾的风。   旌旗猎猎,气势汹汹。         裴长淮身穿银白轻甲,肩披火焰披风,未戴头盔,鬓角编着辫,将稍短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入红翎冠中,一贯清俊的面容多了几分如霜如雪的锐利。   他骑着骏马走过万军丛中,将士们皆握拳按在心脏处,垂首致敬。         火头营的士兵本与此事沾不上边儿,不过有两个在厨房做事的杂役早就想瞻仰瞻仰正则侯的神威,忙里偷闲,就跑到校场放兵器的架子后方,遥遥望了一眼。         尽管隔得太远,看不太真切,但杂役也能瞧出正则侯气质如芝兰玉树,不禁叹道:“果真是神仙人物,可哪日真到了战场上,长这个样子,怕不是要给敌人看轻。”         “岂不更好?战场上最忌轻敌。”另一个杂役哼笑道,“你知道么,六年前在走马川上,老侯爷以及两位少将军相继战死,裴家上下就剩了一个裴三郎承袭爵位。他不想父兄在武陵军的大权落到别人手上,就去请示圣上,想要接掌武陵军……”         那杂役回道:“武陵军本就是老侯爷所创,交给小侯爷,名正言顺。”         另一个杂役继续道:“名正言顺?你以为军中那些个老将是好惹的么?从前老侯爷在时,他们还有三分忌惮,待他去世以后,谁都想争夺主帅一位。”         “哎,这倒是。谁也不想一辈子待在别人手下做事。特别是小侯爷,还这么年轻,那些老将军肯定不愿意被他欺压一头。不过,不愿意又有什么用?最后接掌武陵军的还是小侯爷。”         “要么说千万不要轻敌呢。从前人人都说,老侯爷有三个儿子,其中就数三郎最不成器……”         正当此时,从他们后方丢过来两粒红彤彤的火晶柿子,这火头营的杂役也并非泛泛庸才,立刻察觉后方有异样,回头,将柿子接住。         两人均看向投掷的方向,慢步走过来一个黑衣红缨的公子,身段潇洒倜傥。   他们忙问:“什么人?”   那人回答:“我刚从火头营出来。”   杂役一听,疑心道:“我们就是火头营的,怎么从没见过你?”   “今日刚到军营。”         他们不怀疑有人会私自潜入北营,没人能,没人敢,便相信了他的话。         杂役将那柿子在胸口衣服上抹了两抹,咬下一口,嘴里立刻泛起蜜一样甜。   他们待这人也客气许多,问道:“谢了,你也来看点兵?”   那公子手里还余下一粒火晶柿子,被他丢上丢下着把玩,道:“你们刚才说谁不成器?也同我讲讲。”         杂役续道:“对,对,还未讲完。我是说正则侯,他小时曾跟随父兄来军营里历练过半年。可能当时侯爷年岁还小,给他剑他不会砍人,给他只鸡他都不敢杀,总之惹了老侯爷好大的怒,当着一干军士的面前大骂他是庸才废物,难成大器。这件事,在军中待久了的前辈都知道。”         说着说着,他左右瞅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敢窃笑道:“还有,还有,侯爷小时候其实跟个丫头一样爱哭,还总挨训,在军营里跟在他爹爹哥哥后头,成天都红着眼睛抹泪儿,一哭,老侯爷就拿藤条抽他,抽得那叫一个狠,可把那些个老将军心疼坏了。”         那丢着柿子玩儿的公子一笑,“哦,此事当真?”         “我骗你干什么?这都是我大伯父说的,我大伯父在军营呆了几十年,不会说假话。”         那公子挑了挑眉,问道:“你大伯父也在军营当兵?”         杂役自豪道:“那是,我的差事还是他为我谋来的。他可跟了老侯爷好多年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另一个杂役简直耳朵起茧,可不想再再再一遍听他吹嘘自家的大伯父了,赶紧将话锋拉回正则候身上,问:“然后呢?然后呢?”         杂役道:“然后……然后那些老将军就一直没有把小侯爷放在眼里。他要来接管武陵军,大半数都不同意,哪知道他离开了父兄的庇护,竟那样厉害,玩沙盘、论兵法,没人能比得过;军中第一猛将贺闰贺将军跟他对剑,一招,仅仅一招,小侯爷就把贺将军的剑斩了个粉碎……”         那人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贺将军现在唯侯爷马首是瞻,别人的命令他都不听呢。”         两人边说边嘬完了手中的火晶柿子,回头看那公子,问道:“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分到哪个营,快跟哥哥说,看在你这柿子的份儿上,我们以后可以多照顾照顾你。”         那公子说:“我叫赵昀,照顾就不用了,多谢好意。”         说罢,他径直走向点将台。         两个杂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嘀嘀咕咕说这人有点狂妄,没一阵儿,其中一个杂役膝盖一软,顿时朝赵昀离去的方向跪下。         “你跪下干什么?放心,没人管我们这种小人物。”   “都统……”   “什么?”   “是皇帝亲封的将军,北营将要上任的大都统赵昀。”         ……   在众人的目光下,赵昀堂而皇之地踏上点将台,朝着坐在主位上的裴长淮走去。   忽然,一个身穿铁甲的刀疤脸挡在他面前,冷着脸,分明不准他继续靠近。         赵昀看他腰间悬着两把剑鞘,军中用双剑的人很少,能伴在裴长淮左右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赵昀一下就猜出,这位便是以前素有第一猛将之称的贺闰贺将军。         “以前”,便是败给裴长淮以前。         贺闰冷道:“你来晚了。”         赵昀道:“来晚了,又怎么样?需要军法处置么?”         “贺闰。”   裴长淮知道赵昀这厮不太好惹,如今他贵为大都统,真要整治起贺闰来,也并非什么难事。   他差贺闰避开,淡声道:“请都统上座。”         赵昀揽了一下胸前的发绳,笑吟吟地越过贺闰,坐到裴长淮的右手边,将手中的火晶柿子递给他。         裴长淮不知他给自己这个做什么,接得有些茫然。         赵昀眼仁儿过于亮了,道:“小侯爷,尝尝,是甜的。”         裴长淮心中蓦地一跳。   看他扬着笑意的侧脸,真是像极了谢从隽。    标题:第12章:侠少年(三) 概要:不喜欢吃甜的,喜欢吃苦头。   台下指挥列阵,士兵们手持黑旗,旗面上以金线绣着“武陵”二字,旌旗飘扬,从龙蛇阵变化至飞鹰阵。   武陵军的将士们皆戴狮首胄,顶红雀翎,衬得身姿英武不凡。   步伐撼地,呼喝动天。         赵昀仰在椅子中,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坐得是放浪形骸,看久了,便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似乎对这场点兵并没有太大的兴致。         贺闰见他如此行径不端,跟市井里的地痞流氓有何分别?完全不明白裴长淮为何跟皇上举荐他做都统。         要说赵昀平定流寇有功,可就算没有他,武陵军也有本事将那些贼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可老太师却说,杀鸡焉用牛刀,贸然动用武陵军,倒是给贼人长了脸面,黎民百姓会以为皇上真将那群宵小放在眼里。不如启用一个无名小卒,令天下贼子都看看,天下贤才尽归皇上所用。如此一来,四海莫不震慑,往后也再不敢作乱了。         老太师的一番话说进了皇上心坎中,他又趁势举荐赵昀为主将,如此才给赵昀酿成今日嚣张的气焰,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         在赵昀打了第三个哈欠以后,裴长淮终于开口问道:“都统觉得没意思?”   他目不斜视,没有看赵昀,依旧看向点将台下的士兵。         赵昀懒洋洋道:“小侯爷勤勉,每三个月一小阅,半年一大阅,可看来看去也就这些东西,有何新鲜?况且,摆在明面上的都是旁人想让你看到的,那些不想让你看到的,才算有意思。”         裴长淮这才用正眼看向赵昀,问道:“依都统之见,有什么是他们不想让本侯看到的?”         赵昀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敲,笑问道:“你想知道么?”         裴长淮微微一蹙眉,见赵昀如此神态,指不定又藏着什么坏腔,便不搭理。         贺闰见况,不冷不淡地道:“都统要寻有意思的事,点兵后还有一场武搏会。”         赵昀一听便来了兴致,“哦,这个我知道。听说贺将军被誉为武陵军中第一猛将,皆因年年都能在武搏会上夺得头筹。”         贺闰抚剑,挺了挺腰,睥睨道:“都统过奖。”         “正好,我一直都想跟贺将军过过招。”赵昀道,“不过,比武单论输赢,也好没意思,可有什么彩头?”         贺闰道:“一把金刀,武搏会也称金刀会,就是源自于此。其余不外乎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这些?”赵昀杵起下巴,“没意思,我又不缺。”         贺闰笑了笑,“比武尚未开始,都统就认定自己能赢么?武搏会上可只论较量,不论身份,不管你是谁的门生,上了擂台,谁都不会手下留情。”         赵昀听贺闰这弦外之音,似乎对他凭借老太师上位一事甚是不屑。         也难怪,大凡是在武陵军中位高权重的人,皆是一刀一剑拼杀出的功名,比赵昀吃过更多的苦,付出过更大的代价。         如今见赵昀不过就立下一件横草之功,却能依傍着太师这一阵好风直上青云,官位显赫,贺闰仅仅是不屑,已算好的。         诸如陈文正一流,天天上书痛骂他德不配位,成日里不想别的,就等着瞧他倒霉,可比贺闰歹毒多了。         故而,赵昀也没生气,转头笑吟吟地瞧向裴长淮,道:“倘若我赢了,来向小侯爷讨个赏。”         裴长淮冷淡道:“本侯没什么能赏将军的。”   赵昀笑得越发深,“怎么我还没说,小侯爷就似知道我要什么了?难不成小侯爷对我……”   “你说。”裴长淮当即打断他,以免他再胡言乱语。         赵昀这时倒不急着说了,只道:“且等我夺了金刀献给小侯爷,再说也不迟。”         持续至午时,点兵入尾声,要待午膳后,武博会才开始。   火头营炊烟袅袅,早就备好饭菜,犒劳操练多日的各营将士。裴长淮与将士们吃食一样,不过是在帅帐中单独用膳,唯独贺闰伴他左右。         赵昀这会子又不见了踪影,裴长淮问起,贺闰答:“末将派人跟着他,回禀的士兵说,赵昀在各处营里乱逛,现在到火头营去了,正请教厨子怎么买面粉,怎么蒸馒头……”   贺闰嗤笑一声,直摇头,低声骂道:“乡野村夫。”         裴长淮给贺闰夹了一筷子菜,淡声道:“贺闰,我教过你,时刻谨言慎行,不在背后论人是非。你心直口快虽不算错,可入京这么多年,祸从口出的事见得还少么?”         贺闰一时语塞,小侯爷这话听着像是在提点他,可感觉又像是在护着赵昀。   他不敢再多言,低头道,“是,末将谨遵侯爷教诲。”         用过膳后,裴长淮倦意上头,打算在武搏会前再小憩片刻。   贺闰亲自为他铺好床铺,又在暖笼中添了两块炭火,将营帐熏得更暖一些。         贺闰退下前,裴长淮将那一枚火晶柿子赏给了他,意在提醒,道:“赵昀不简单,你在他面前一定当心。”         贺闰双手捧着火晶柿子,思虑片刻,还是选择遵从裴长淮的话,“是,谢侯爷赏。”         贺闰垂首离开帅帐,刚走出一段路,不想迎面碰上赵昀。   他刚听过裴长淮的训斥,纵然心里不情愿,表面上对赵昀态度恭敬:“都统。”         赵昀一眼就瞧见他送给裴长淮的柿子如今落到了贺闰手中,脸色一沉,连贺闰抱拳行礼也不理,径直朝着帅帐走去。         帐外的士兵想要拦住赵昀的去路,没拦住,又不敢擅自动手,跟着他一起进了帅帐。   裴长淮身上轻甲刚解开一半,回身便见赵昀等人闯了进来。   士兵扶了扶歪掉的头盔,这厢撞见裴长淮仪容不整,不敢多看一眼,忙垂首请罪道:“小侯爷,都统他要来见您,我们拦不住……”         裴长淮道:“无妨,你们先退下罢。”         屏退众人以后,裴长淮褪掉轻甲,仅穿一件单薄的茜色武袍,肩宽腰窄,身量颀秀。他不曾回身,将轻甲端正地挂在架子上,问道:“都统何事?”         赵昀直言道:“你将我送你的东西赏给别人了?”         裴长淮没想他竟是来问罪这个,道:“我不喜欢吃甜的。”         话音刚落,赵昀的手从后方绕过来,一下掐在他最脆弱的咽喉处,动作轻疾如风,连裴长淮都始料未及。         他迫使裴长淮仰了仰头,微热的气息落在他耳后,赵昀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看出来了,不喜欢吃甜的,喜欢吃苦头。”         说着,他张嘴,一口咬在裴长淮的耳尖上。    标题:第13章:侠少年(四) 概要:不反抗了吗?   裴长淮腰间一麻,反手推开赵昀,他指尖堪堪划过赵昀的脸,在他右眼下划出一道浅细的伤口,很快渗出血珠。         裴长淮捻着耳朵上的痛处,一时只觉湿得厉害,痒得也厉害。   他低喝道:“你做什么!”         赵昀向前跟一步,裴长淮本能往后退一步,结果撞到身后悬挂盔甲的架子,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守在营帐外的士兵听到异响,忙问:“小侯爷,发生什么事了?”         赵昀趁机迫身上前,将裴长淮推倒在榻上。离得近了,裴长淮就无法忽视他右眼下的伤口,既怕再伤到他,又恐给外头的士兵听见什么。   他道:“没什么,架子倒了。本侯与都统有要事相商,谁都不准来打扰。”   士兵道:“遵命。”         待脚步声一远,赵昀促狭笑起来,问他:“要事?什么要事?”   他的指尖抚过裴长淮的嘴唇、喉结,一路向下,跟要撩火似的,最终放肆地握住他的好物。         裴长淮细细喘了一口气,心道再不能容他如此,一把捉住赵昀的手腕,颠倒上下,反拧右臂,将赵昀制住。   这擒拿的手法翻天覆地,牵得裴长淮腰间那枚玉铃铛一荡,泠泠作响。         他道:“赵昀,再敢放肆,本侯绝不饶你。”         赵昀也不反抗,笑得分外邪气,问:“何为放肆?在点将台上,小侯爷一直盯着我看,这算不算放肆?”   裴长淮:“胡说,我何时看你了?”   赵昀:“时时刻刻。”         正则侯说不过这等无赖,手下制得更狠,或许是力道太没轻重了些,赵昀立刻央长声音叫道:“哎,疼,长淮——”         裴长淮一时怔住。   “你这人……”         真的很像,很像。   以前谢从隽也会跟赵昀这样耍赖。         ……   教谢从隽剑法的人是大梁第一剑客,可他只用了五年的时间就学通所有招式,且能在十招以内挑飞他师父的剑。   如此天赋,令他师父都不免胆寒。可这样的谢从隽,在人面前却还是少年心性,因不想在大雪天里去习剑,就躲在被窝里不肯起床。         裴长淮来催他,他就在床上撒泼打滚,喊道:“不练,不练,冬日正是瞌睡的好时光,怎么能浪费在练剑上?”   裴长淮一本正经地回答:“好时光更不应该浪费在瞌睡上,快起来,别让师父久等。”   见自己的话不顶用,谢从隽立刻抱起肚子,佯装叫苦:“长淮,其实我是肚子疼,一练剑就肚子疼。”   “真的?”   此话没人当真,唯独能骗到小长淮。         谢从隽嚷嚷着这里疼、那里疼,骗他给自己端茶倒水。裴长淮也不疑心,为他做这一切时,神情认认真真,还搓暖了手掌要给他揉肚子。   揉肚子就揉肚子,可他侧腰还有痒处,总会给裴长淮碰到,谢从隽经不住招,最终破功大笑。         见他笑,长淮才明白这厮根本就是骗人,气得瞪了瞪眼,转身即走。         谢从隽看他不高兴了,忙蹬上一只靴子,蹦蹦跳跳地追上去,“别生气,跟你闹着玩儿的,那、那换我侍奉你行不行?长淮,长淮——”   ……         “长淮?”   裴长淮听赵昀唤,心神难定,擒着他的力道一松。         赵昀趁势反攻为主,再次将裴长淮压覆在身下。   裴长淮双手双脚皆动弹不能,抬头看赵昀,哪里还有一点疼的神情?他一时面红耳赤道:“无耻!”   赵昀哼笑道:“这叫兵不厌诈。”         他从前吃过很多苦,给人砍上一刀都不曾皱一下眉头,故而不是真疼,就想卖乖。         裴长淮此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容易心软,难怪老侯爷说此子难成大器,一味心软可不就要由着别人欺负么?          隔着衣衫,他再一次握住裴长淮腹下半硬的性器,一时轻一时重地玩弄着。   裴长淮喘了片刻,绷紧的腰身逐渐软下来。         赵昀瞧他如此就动了情,便将手探进去。他身上热烫,赵昀手掌却温凉,贴上那勃起的阳物时,裴长淮轻轻打了个寒噤。         他仰在榻中,手臂横在眼睛上,不去看赵昀,不去看任何事物,只去感受身下漾起一阵阵钻心的酥麻。   四肢百骸都似空了,独留下血液沸腾。         赵昀有意撩拨他,除了抚弄,还低下头衔住他的耳垂吮舔,濡濡湿意,舔得裴长淮心都麻了。         赵昀咬着他的耳朵说道:“不反抗了吗?”         裴长淮眼尾泛起薄红,半启着唇,呼吸越来越粗重。那快感逼得他已近难耐之地,正是关头,赵昀却蓦地停下了手。         濒临巅峰的人又被无情地抛掷回原地,说不出的空虚感令裴长淮一愣,他茫然地睁开眼,看向赵昀。   “你……”   “武搏会快开始了,我去换件衣裳。”         赵昀若无其事地起身,去到铜盆旁净手。他用布巾浸了凉水后反复擦拭片刻,慢慢呼出一口热气,再看向榻上的裴长淮。         他弯了弯眼,道:“还不承认,小侯爷,你又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了。”   裴长淮:“……”         那离帅帐有五丈远的守卫士兵都听见里头传来茶盏破碎的声音,紧接着还有几声轻快的笑,没多久,他们那位新上任的大都统就从帅帐中出来了。         士兵见他袍衫上溅了茶水,心道:“果然,果然。”   皇上派赵昀来分掌武陵军,对于正则侯来说,赵昀就好比眼中钉、肉中刺,侯爷怎么可能会给他好脸色?   这不,赵昀才进去多久,就让一向冷静斯文的小侯爷发了这么大的火,看来日后这两人少不了明争暗斗。         士兵迎上赵昀,谨慎地问:“出、出了什么事?”         赵昀笑道:“没事,你家侯爷吃到苦头了而已。”   ……   经人引领着,赵昀去营帐里换上武袍,佩戴护腕。   除此之外,他还要去甲仗库挑一件顺手的兵器。   看守甲仗库的士兵给赵昀奉上一把铁剑。   他拿在手中,指腹在刃上抚了抚,随即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便是耍着玩的,亦扫出一阵凌厉的剑风。         跟在他身后的士兵见他使这一招,就知这赵昀可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难怪皇上赏识。         不过赵昀很快将铁剑丢了回来,道:“剑,我用得不多,取一杆枪来。”    标题:第14章:侠少年(五) 概要:从隽爱剑,赵昀好枪,终究还是不同的。   士兵为赵昀取来一杆梨花枪,赵昀掂掂枪身的分量,点了点头,随后就扔给士兵,让他帮忙扛着枪。   “随来。”         校场已经临时搭建出一个比武擂台,武陵军的旗帜立在四角,三名士兵齐擂鼓,沉重的鼓点一下一下震荡在校场之上。         赵昀从甲仗库出来,还未进校场,就见不远处行来一顶红顶暖轿,四人肩抬,又有十来名侍卫随从,排场甚大。   很快,厚呢轿帘一起,徐世昌从轿中大摇大摆地下来。         武陵军的人大都认识这位爷,见了就抱拳打招呼,笑道:“小太岁,又来凑热闹,武搏会还没开始呢。侯爷在帐子里休息,你找他,该去那边儿,跑甲仗库来做什么?”   徐世昌道:“去,我来找揽明兄……你们大都统在哪里?”         话音刚落,便听得前方遥遥一声:“锦麟。”         徐世昌没想正撞见赵昀,一喜,忙迎上去道:“揽明兄,还没来得及恭喜你!不想皇上竟让你来北营任职,以后你跟长淮哥哥在一处,低头不见抬头见,真让我羡慕。”         赵昀笑了笑,“是啊,低头不见抬头见。”         徐世昌没听出他这句话意味深长,自顾自地续道:“我一进营就听说你也要参加武搏会,这可好,往年都是那个姓贺的刀疤脸赢,我老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好哥哥,你这次可要替我好好教训教训他!”         贺闰提起太师府时,神情不屑一顾,对这个徐世昌也没有过好脸色,因此徐世昌与他不太对付,只是碍于裴长淮的情面,两人不曾撕破过脸。         赵昀没有应他的话,转而问道:“你能来北营,可是太师府清闲下来了?”         徐世昌一听,满是雀跃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讪讪道:“哪能?眼下你升任武陵军大都统,给我爹爹长了脸面,搞得什么阿猫阿狗的都往太师府凑,比过年还要热闹。珠宝古董,珍玩首饰……他们想用这种东西换我爹的赏识?可笑。小爷我打小拿珍珠当弹珠顽儿,太师府能看得上那些俗物?”         徐世昌还不清楚么,那些送礼的官员名为祝贺,实则攀附。         单单一个赵昀,就让许多人看清,老太师要抬举一个人上位是何等容易,识时务的都会上赶着到太师府巴结。         太师府得势不假,但也有不少眼睛在暗处盯着,专门来揪徐家的错处。         因徐世昌是个骄纵的,在京城惯来横行无忌,老太师怕他在这时候说错话、行错事,给别人抓住把柄,便将徐世昌关在府里,勒令他用功读书,不准出门。         徐世昌这小太岁天不怕地不怕,最最怕读书,一听那些经文诗书,烦都烦死了,难怪赵昀一提,他就头痛。         说着,校场的号角声响起,意味着正则侯已经入座。   徐世昌心系着裴长淮,与赵昀辞别后,飞一样地朝点将台而去。         他掀着袍角,腾腾腾一路小跑到裴长淮身边,喊道:“长淮哥哥。”         裴长淮早知他要来,武搏会一年举办一次,时间不定,但凡有,就少不了徐世昌。         桌上摆放着点心和茶水,都是徐世昌爱吃的;冬日里到底冷了些,裴长淮又将自己的手炉塞给了他。         徐世昌也不同他客气,将手炉揣到怀里,坐到他身边去。         擂台上下正紧锣密鼓地准备,声音喧闹,沸反盈天,反衬得台上有些萧索。         其实往常点将台上也不似今日这样冷清,徐世昌环顾着空荡荡的周围,犹记得昔日,这里总会设满座位。         观看武搏会的有老侯爷裴承景,裴文、裴行二位少将军,三郎裴昱,加上徐世昌、谢从隽这些个京城子弟,还有一众裴家麾下的老将,满台子都是热闹。         现在,武搏会还是从前的武搏会,原先在台上的人却大都不在了。         思及此,徐世昌不禁伤怀,叹道:“还是以前好啊,以前热闹……长淮哥哥,你还记得吗?从前咱们在这台子上喝过最烈的酒,裴二哥胆大,当着老侯爷的面都敢设赌局,请咱们一起押一押军中哪位豪杰能夺下头筹。”         说着说着,徐世昌立即想起了一些以前的快事。   他笑道:“有一年,军中出了好多名硬手,打得难分高下。老侯爷一高兴,将他珍爱多年的匕首‘神秀’拿出来做彩头。从隽知道你钟爱那把匕首,便亲自下场夺了回来,在你生辰那日送给你当礼物……”         还不及他说完,点将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与喝彩声,原来是贺闰提着剑入场。   这人一身利落的黑衣,身材修长挺拔,足有八尺之高,若非脸颊上那道深深的刀疤令他的面目看上去有些狰狞,本也该是个俊人。         “呵,若是从隽还在,哪里还能轮得到贺闰当什么第一?”徐世昌满脸不屑,哼道,“你恐怕不知道,贺闰心里头可嫉恨从隽了,年年都要打,年年都打不过。为此,贺闰私下里还跑去看从隽练剑,想偷学他的招式,结果被从隽逮了个正着。长淮哥哥,你猜从隽当时怎么说……”         静默了一阵儿,徐世昌才发觉,从头至尾,裴长淮都没回答过他。他立即噤声,暗恨自己怎么好端端又提起谢从隽来?         不想裴长淮这次回应得很平和,问道:“他怎么说?”         听裴长淮语气从容,徐世昌慢慢松了一口气,继续道:“从隽那个坦荡性子,还能说什么?他跟贺闰说,来跟他学剑不必躲,只要虚心求教,他一定倾囊相授。你是没瞧见,贺闰在从隽面前抬不起头的傻样子,哈哈哈——”         裴长淮也淡淡笑起来。         人一过世,生前种种也会随着时间慢慢消失。裴长淮有时候喝醉酒,回想起谢从隽来,竟有些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这让他很害怕。   因此,能多知道一些谢从隽以前的事也好。         不过近些日,裴长淮记忆里的谢从隽却变得清晰许多,音容笑貌,一言一行,有时候他仿佛能听见从隽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说话……         裴长淮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因为赵昀的出现。   ……   擂台下方,不少士兵簇拥在新任的大都统身边。         看来方才赵昀巡了一圈营地,应当收获不少人的好感,有的士兵甚至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低声为赵昀出谋划策。         赵昀听后,还点点头,抬手捏了捏那士兵的肩膀。   “好,就听你的。倘若赢了,我赏你。”   那士兵受宠若惊,“谢大都统!”   一听有赏,这边呼声越发高起来。         赵昀站在众人间,合臂抱着那杆梨花枪,姿态很不正经,眼中却一直瞧着对面的贺闰。   贺闰别开眼睛,不想睬他。         裴长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手指轻轻攥了一攥。   从隽爱剑,赵昀好枪,终究还是不同的。剑乃兵中君子,所用招式如朗月清风,尽是儒雅之姿,长枪则更霸道强劲了一些,倒是跟赵昀一路的性情。         想着,裴长淮脑海里又浮现出方才在营帐中的难堪,不禁面上一热,低头呛咳了数声。         徐世昌给他递上茶水,“怎么咳起来了?别是又受了风寒。”         裴长淮手背抵着唇,掩饰自己的失态,“没事,没事,呛了一下。”         徐世昌笑起来,朝裴长淮搓了搓手指:“咱们也来赌一场么?我看能占得这武搏会的头名无非就两个人,贺闰、赵昀。长淮哥哥,你押谁赢?我选赵昀。”         裴长淮想也不想,立即道:“贺闰。”         徐世昌哈哈一笑,“长淮哥哥,你盲目偏袒自己的亲信,乃是赌博大忌,这次你可要输啦。你输了,我问你要一样东西。”   裴长淮问:“什么东西?”   徐世昌道:“还没想到,好哥哥,你先应我就是了。”   “好。”         裴长淮往赵昀的方向遥遥看了一眼,赵昀抬头,正撞上他的视线。   赵昀知道裴长淮在看他,一歪头,笑容里尽是邪气。         冥冥之中,裴长淮仿佛能听见赵昀想说什么,还是那句——   小侯爷,你又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了。    标题:第15章:侠少年(六) 概要:我头发散了,请小侯爷替我绑一绑。   武搏会乃是计分制,连赢十二场的士兵才有资格进入生死局,与其他的佼佼者一起争夺金刀。   这就意味着,越往后比,遇到的对手越厉害,因此对士兵的武力和体力都有着极高的要求。         有一年武搏会上,最后入生死局的共计八人,也是那一年,老侯爷裴承景将匕首神秀拿出来,作为头名的奖赏,而谢从隽也是连斩八将方才夺回神秀。         这场武搏会一开始就打得甚是精彩,从拳脚相搏到斧钺刀枪,无一不涉猎。   士兵不单单在争头筹,最重要的是在正则侯以及诸位将领面前亮亮相,以求出人头地的机会。         要说其中打得最凶猛的,还是贺闰。   虽然他也用剑,可使得是双剑,一把长,一把短,短的那把剑是一柄残剑,便是当年给裴长淮斩断的。         贺闰败给裴长淮以后,经他指点,开始练习长短剑,不料剑法竟突飞猛进,一改从前笨拙古板,一手双剑精于奇袭,令对手应接不暇。         他不仅仅剑法高超,打得也漂亮。武搏会讲究点到为止,贺闰却认为,倘若到了真正的战场上,没有任何一个敌人会手下留情,因此他剑招狠辣,咄咄逼人。         与他过招的士兵几乎都要受些伤,不至于要命,却也会实实在在地疼上十天半个月。         因此一旦对上贺闰,谁都会拼尽全力,比试也更有看头,更惊心动魄。         贺闰刚刚又赢下一场,锣鼓一敲,示意他已连胜十二局,乃是第一个进入生死局的人。   一听到锣鼓声,台下观战的士兵瞬间沸腾起来,振臂高呼“贺将军”。         贺闰双手一挽,将带血的剑收回鞘中,回身,仰头望向点将台。         裴长淮也在看着贺闰,唇角一弯,笑着抚掌祝贺。   贺闰朝裴长淮垂首,一贯冷峻的脸上也多了三分喜色。         他无法不欣喜。   以前谢从隽在时,他没有崭露头角的机会,文不第一,武无第二,拿不到头筹,军中人人只知道谢从隽,不知他贺闰。         现在,他终于可以被人注视着,被裴长淮注视着。         见贺闰如此轻松拿下连胜,徐世昌右拳往左掌心里一砸,又气又恨,道:“这个贺闰!……长淮哥哥,你是不是又在私下里教了他好些?不公平,不公平,我不玩了!”   他双腿一伸直,身子全瘫在椅子中,一张脸拉得老长,满腹怨气。         裴长淮看他都是要成家立业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儿似的,笑道:“锦麟,耍赖可不行。”         此时,又一声震耳的锣鼓,这回原来是赵昀胜了。         这下徐世昌一个鲤鱼打挺,站直身体,刚才他只想看贺闰出丑,没注意赵昀,这厢见他也胜了,忙鼓掌大笑:“好!大都统神威!一会儿好好给我揍他!”   犹不解恨,徐世昌对着空气又踢又打,乱比划了两招。         正如徐世昌所预料的那般,最后对决的还是贺闰与赵昀。         两人一齐登上擂台,赵昀反手持枪,负于身后。   方才打过十二场,赵昀束在红缨中的长发有些散乱,风一过,轻扬起他的袍与他的发,越发显潇洒。         赵昀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不料比试开始的锣鼓一敲,贺闰拔剑就朝他劈来。   赵昀立刻横枪,架住他的双剑,他半笑道:“这么着急打败我啊,贺将军?”         “少废话!”   贺闰可不想见到赵昀去跟裴长淮讨什么赏。         贺闰进攻迅猛,赵昀始终避战,仗着长克短的优势,三番五次躲开贺闰的杀招。   赵昀也不反击,只单纯拖着贺闰满擂台地跑,身法轻盈,如同一条鳞身滑溜的鱼,贺闰始终捉他不住。         越捉不住,贺闰就越气急败坏,咬着牙,拿长剑挑开长枪,出短剑往赵昀胳膊上一刺。   这招奇袭,赵昀险险躲过,只是衣裳给他划烂了一道。   赵昀道:“这衣裳可不是我的,贺将军要赔。”         贺闰瞧他还有心思插科打诨,恼火非常,“先打赢了再说!”         又是一招刺去,不料这回赵昀却没有躲,而是抬枪,牢牢接住他这招。   赵昀道:“你这招方才使过一次,看来是路数用尽了,能变化六十四路,还算不错。不过么,你剑法里有两处大破绽,今天本都统好好教教你。”         贺闰只当他是纸上谈兵,根本不信,再变换剑招杀去。         赵昀接下,不退半步,梨花枪在他手中不见半分沉重,轻如鸿,疾如风,出枪时行云流水,也不减枪法中的霸道。         贺闰用长剑削他肩头,赵昀将长枪换到左手,一贯而出,直直刺向贺闰胸口。   贺闰收剑已来不及,眼见自己竟似要撞上梨花枪尖,眨眼间,赵昀一拉枪杆,将攻势尽数收回。   贺闰翻身落地,惊得背上起了一层冷汗,方知自己保下一命。         赵昀笑道:“这是第一处破绽,再来。”   贺闰不敢再大意,集中精神对付赵昀。         两人交招,赵昀持长枪专扫他下盘,贺闰只得一退再退,快掉下擂台时,贺闰纵身一跃,穿行至赵昀身后,正要扬手再攻时,赵昀突然杀了一记回马枪。         一道寒风冲向贺闰面门,眨眼间,梨花枪已抵上他的喉结,再进一寸,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赵昀翻了翻手臂,将梨花枪从他咽喉处挪开,懒洋洋地道:“第二处。”         贺闰深深呼了两口气,看着赵昀,不禁想起从前败给谢从隽时,也是如此难堪。   不,不一样,谢从隽再如何厉害,也万万没有赵昀这样具有压迫感。         贺闰垂下双剑,道:“我输了。”   赵昀还没有尽兴,道:“这就认输啦?”   不得不说,贺闰的剑法已经足够好,他从前不曾跟使双剑的人对过招,赢得这般快,赵昀真心感觉不太尽兴。         贺闰却不知他真实所想,心中忿忿,厉声道:“要打要杀,随你,别再羞辱我!”         赵昀笑起来,“羞辱你,小侯爷会心疼的,我可舍不得。”         击锣的士兵见贺闰收了剑,赵昀敛了枪,立刻宣布赵昀获胜。         台下呼喝声跟炸开锅一样,沸反盈天;台上徐世昌也是一蹦三尺高。   他吹了两声口哨,高声叫道:“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这个赵昀真不愧是我老爹提拔上来的,打得好!给小爷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徐世昌回过身,朝裴长淮摊开右手掌,一脸神气模样,“长淮哥哥,愿赌服输啊,可别耍赖。”         裴长淮颇为无奈地笑了笑,道:“随你就是。”         擂台上,士兵为赵昀奉上金刀和两锭盖着红绸的黄金,赵昀只拿了金刀,抽出来试了试刀刃的锋利。         而后,他将金刀收拢在手中,目光看向台下一名士兵,便是在比试前给他出谋划策的那一位。         赵昀道:“你方才说贺将军下盘功夫不够稳,本都统试过,果真如此。能赢下这一场,你功不可没,这两锭黄金就赏你了。”         那士兵一愣,没敢相信,“真、真的?”         “本都统言出如山。”赵昀命人将黄金赏给他,随后对着一营的士兵说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向他讨碗酒喝!”         北营的士兵一听还能有酒喝,顿时兴奋起来,十几人上前,将那得了赏的人高高抬起,抛向空中,一时又笑又闹。         贺闰落败,也没脸去见裴长淮,沉默着离开了校场。   ……   武搏会结束后,北营设宴庆贺。         徐世昌还要赶着回太师府,来不及参加这宴会,临走前自掏腰包给将士们添了一干好酒好菜。         赵昀送走徐世昌,少不了被将士们拉着喝酒。大约是赵昀与这武陵军中大多数人一样,出身贫寒,又不爱摆架子、耍威风,因此刚来北营第一天,就博得了许多人的喜欢。         烈酒入肠,一股如火的灼烧意蔓延全身,驱走不少寒气。   酒是好酒,赵昀可经不得那么多人灌,提着酒壶,装醉混出宴外,朝帅帐的方向走去。         有人喝酒庆祝,也要有人照例巡营当值。一般这种情况下,裴长淮就不参与酒宴了,也会在北营中睡上一宿再走,以防不测。         帐中暖笼熏得正热,灯罩里的光轻柔,铺陈在书案上。   眼下夜已大深,裴长淮疲倦一天,此刻披着披风,伏在案上睡着了。         赵昀掀帘而入,携来一阵冷风,裴长淮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转眼醒来,见是赵昀走进来,皱眉道:“你来做什么?”         赵昀哼笑一声,将那把金刀掷到裴长淮面前,“来跟侯爷讨赏。”         裴长淮手指一紧,半晌说不出话。   赵昀擅自坐到他的身边。   甫一靠近,裴长淮就闻见他身上浓郁的酒气,眉头皱得更深。         赵昀将酒壶里的最后一口酒饮净了,随手丢到一边。   他瞧见书案上有副字,拿起来好好欣赏了一番,道:“这是你的字?真秀气。”   裴长淮将宣纸夺回,冷言冷语道:“你想讨什么赏,快说。”         赵昀揽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贴近裴长淮的耳边说:“小侯爷觉得我想讨什么赏?”         裴长淮脸色一下激红,立刻擒住赵昀的手腕,咬牙切齿道:“赵昀,你少作践我。”         赵昀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处,低低笑了起来。裴长淮能清晰地感觉到赵昀微热的气息一点一点渗进他的颈间。         “你想到哪里去了?”赵昀松开裴长淮,手指捻了捻鬓边落下的头发,说,“我头发散了,请小侯爷替我绑一绑。”         裴长淮道:“……什么意思?”         赵昀认真道:“讨赏啊。”    备注: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出自李白《赠从兄襄阳少府皓》。 标题:第16章:侠少年(七) 概要:因为侯爷心悦我。   说罢,他微微一侧身,好整以暇地闭上了眼睛,等着裴长淮履诺。         裴长淮一开始以为他是在说笑,不想赵昀竟真的只想要他绑个头发而已。   既答应过赵昀,裴长淮也不好食言,起身取来一把木梳。         灯罩里的光影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照在帐上。   裴长淮解开赵昀束发用的红缨,散下他的长发,挽了一绺在手掌之中。   不想赵昀的发质竟出乎意料的柔软,完全不像他这个人的性子。         在正则侯府有个小元劭,平时也爱缠着裴长淮给他梳头,裴长淮对此驾轻就熟。   他的指尖穿梭在发丝间,有时会无意碰到赵昀的后颈,很快,他绾好发髻,用红缨带重新绑好。         “好了。”裴长淮端正坐好。   赵昀一手托着脸颊,呼吸悠长安静,似是睡着了,也似醉得深,没有回答。   这副模样倒显得有些无邪无害。         裴长淮又摇头笑了笑,赵昀可不是表面看上去这般的人物。         就拿今日武陵军点兵来说,他身为大都统,第一次来巡营,照理北营的将领都该来拜见,可那些个老将心中不服气,告假的告假,抱病的抱病,竟有大半没有到场。         赵昀有着鹰一样锐利的眼睛,不可能看不出这大大的下马威,却只当看不见,不追责,也不发难,只照例到各营巡视一番。         今日他还在武搏会上夺得头筹,既亮出自己的真本事,又用百两黄金收买人心,这等同于向北营所有士兵宣告,但凡愿意为他赵都统效力之人,皆能得到封赏。         老将们不听令又算什么?最重要的是士兵肯听他的命令。         赵昀每一步棋都走得稳稳当当,连着先前陈文正的事,裴长淮自然不会再小觑了他。           他解下自己的风毛氅,披到赵昀肩膀,正要起身,手腕上一紧,又给一股力道拖了回来,回头正撞上赵昀的视线。         赵昀抬眼看他,懒声道:“谁让你走了?过来。”   裴长淮不耐烦起来,“你既醒着,就早点回去罢。”         赵昀将身上的风毛氅扯了扯,笑道:“小侯爷的地方暖和,人也体贴,我都有些乐不思蜀了。”         裴长淮本没有想那么多,无非是担心赵昀着凉。他这人行事磊落,换了谁来都是一样,可经赵昀这么一说,反而显得这行径有些难以言喻的暧昧。           裴长淮忍着脸热,冷声道:“是你自己出去,还是本侯请你出去?”         赵昀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裴长淮,仿佛要将他看透。   裴长淮浑不自在,道:“你听到了么?”         “侯爷,我刚刚才想明白一件事。”   “何事?”   “你正则侯既能统领北营武陵军,必然不会是一个任人拿捏的窝囊货,但你为什么三番五次对我如此宽待?”         裴长淮没有回答,反问道:“都统不是想明白了么?”         赵昀扬起笑容,道:“因为侯爷心悦我。”   裴长淮:“……”   他起身,拿下挂在墙上的佩剑,铮地一声拔出鞘指向赵昀。         赵昀迅速往后一仰,双臂反撑住上身,堪堪躲开剑尖。他禁不住笑道:“同你说句玩笑,怎这样不经逗?”         裴长淮:“你滚不滚!”         “别气了。”赵昀抬手捏住剑锋,眼里的笑意渐渐消下去,道,“我明白,侯爷不是心悦我,侯爷是需要我。”         裴长淮握了握剑柄,沉默下来。         “我今天在北营转了一圈,就看出这武陵军中至少有三大弊病。”赵昀继续道,“第一,北营老臣老将诸多,盘虬卧龙,任你小侯爷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得不敬着那些曾为大梁江山抛头颅、洒热血的叔伯们。”         裴长淮肃声道:“本当如此。”         赵昀道:“是当如此,可有他们在,你想在在军中做任何事,都施展不开拳脚。”         裴长淮眯了眯眼睛,沉吟片刻,道:“继续说。”         赵昀道:“第二,我去东市为小侯爷买火晶柿子时,顺便问了问米价。回头到火头营一巡查,我发现小侯爷手底下的将士真会做生意,购置米粮时,价格竟比一般的米价还要高出三成。”         高出的这三成,难道会流进商人的口袋么?不可能,没有哪个奸商敢奸到武陵军头上来。         只有一种解释可以说得通——军商勾结。   军营有人以高价从商户手中购买米粮,商户再将高出的那三成银钱送还给军爷,如此一来,他们就能把大梁军资军费转化成私产。         赤裸裸的贪腐。         赵昀审视着裴长淮的神情,见他并无意外之色,看来裴长淮也对北营这一切了如指掌。   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总是格外地轻松。         赵昀继续道:“第三,将士之间多有裙带勾连,有勾连就有结党,长久下去,必会酿成大祸。所谓‘尾大不掉,末大必折’,便是这个道理。”         待他说罢,裴长淮缓缓收回长剑,敛进鞘中。   原以为赵昀不过是在营中瞎逛,四处打听一点小道消息罢了,看来他亦是有备而来,不过一日的工夫就瞧出这么多东西。         赵昀摆弄起自己腰间那一枚麒麟佩,晃来荡去,仪态好生闲散。         裴长淮坐回了书案前,身姿端正。   从赵昀的方向看过去,正则侯分明还是那一张文雅俊秀的好面容,或许要赖这灯影太过晃动,忽明忽暗间,裴长淮眉目间竟多了几分冷冰冰的锐气。   必得是年少有成,才能养出这样的锐气。         裴长淮淡淡道:“赵昀,你很聪明。”         赵昀似笑非笑,道:“所以,小侯爷还是算计了我。我想来北营,你立即就将我抬到大都统之位,你打算让我做你手中的一柄刀,好好剜掉长在武陵军身上的烂疮。”         裴长淮侧目,瞥了一眼赵昀,道:“是你自己非要来北营,与本侯无关。”         “这么说,还是我自作自受么?”         赵昀猛地一起身,趁裴长淮不备,将他扑倒在身下。因赵昀手掌托在他脑后,裴长淮倒是没撞疼,只是赵昀那么沉的身体猛地覆压过来,他还是不免惊了惊心。   “你……”         赵昀道:“小侯爷拿我作刀,可想过一着不慎,这刀也能伤着你自己么?”         他张嘴,毫不客气地咬在裴长淮的锁骨处,齿间一下弥漫出甜腥气。   赵昀一手掐起裴长淮的下巴,让他仰着头,自己沿着颈线一路吮咬舔舐,待尽兴了,才抬起头,望向裴长淮。         裴长淮疼也不过是皱了皱眉,不作一声。只是感觉赵昀身下硬烫的那物抵着自己,似乎连形状都清晰无匹,呼吸有些乱了。         赵昀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心中有怒,也有喜。   怒是怒裴长淮藏着这么多心机,竟敢算计他;喜也喜在裴长淮算计的是他,总归不是别人。         赵昀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道:“第一次见,我就瞧你长着一双小狐狸眼,当真一点也没看错。”   他慢慢贴近裴长淮,混着酒气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搔着他的耳尖。         赵昀低声问道:“小侯爷,中午我离开以后,你怎么泄得火?自渎么?”         裴长淮:“……本侯素有定力。”         赵昀抬手捻了捻他发烫的耳垂,笑得很不正经:“看来小侯爷的定力管不住这对耳朵。好红。 ”    标题:第17章:撼花铃(一) 概要:小侯爷,忍得难受么?   裴长淮见给他看出端倪,又想午时被这厮撩了一腔的火,此刻更加愤懑。         自从父兄过世以后,侯府留下一干孤儿寡母,偌大的基业里里外外都需裴长淮一人支撑,诸多责任压在肩头,他便不敢有一刻松懈,为此,裴长淮素来洁身自好,清心寡欲,这些年来没走错过一步路,没行过一件荒唐事。         左不过那日一时糊涂,竟招惹上赵昀这么一个难缠的阎王,轻易还料理不得。         “瞧你,跟要杀了我一样。”赵昀右手拢住裴长淮的脖颈,浅浅亲了亲他的嘴唇,“长淮……”         裴长淮凝了凝呼吸。   赵昀见他没有再抗拒,再一次吻住他,这次不像刚才那么轻浅,他的吻狂热起来,带着浓烈的酒气,攻城略地一般,舌尖长驱直入,舔舐他的唇,纠缠他的舌。         裴长淮有些喘不过气,推开赵昀。赵昀也就分开稍许,双目跟含了热火似的,直盯着裴长淮瞧。         裴长淮低哑着声道:“你来讨赏,本侯赏过了,别得寸进尺。”   赵昀道:“讨赏什么时候不能讨?我夜里来与小侯爷私会,可不仅仅是为了这个……”   裴长淮骂道:“混账东西,谁跟你私会!”   赵昀一笑,“哎呀,原来侯爷还会骂人。看来高高在上、不染俗尘的正则侯跟我等市井出身的小民也没有什么不同。”         裴长淮脸上红了一通,“滚。”         “小侯爷若是真恨我冒犯,大可以杀了我,你的剑就在这儿。”他引着裴长淮的手,握住那立在榻边的宝剑,“只要你舍得。”         裴长淮给他言语一激,拔出剑来就架到他的肩颈上,一翻剑,刃就抵上了他侧颈的肌肤。   赵昀摆出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优哉游哉地看着裴长淮,好似断定他不会下手。   果然,裴长淮一把掷开长剑,“杀你,脏了本侯的营帐。”         赵昀哼笑道:“侯爷舍不得,还不知说句好话来听听?你若是肯求一声饶,服一句软,本都统今天就不欺负你了。”         裴长淮一双眼睛跟嵌在雕塑上的黑曜石一般,寻常人见着就觉身上清冷,此刻被赵昀气住,眼底烧起火来,便雪亮亮的。         他怒道:“谁会跟你求饶!”         “总能有这一天。”         赵昀再度欺身过去,与裴长淮亲吻,手去解他的腰带,牵得他腰间的玉铃铛一阵轻响,他瞟了一眼,很快丢在一边。   赵昀将微凉的手探到裴长淮裤中,便知此处半硬,笑了起来,“才亲了你两下,就硬成这样。裴昱,你口是心非。”         他最后的音调沉了沉,动作也粗鲁起来,扯开裴长淮的衣裳,手指探入他的后身。   两人交欢次数不算多,可赵昀留心要欺负他,自也知道怎么着才能要裴长淮欢快,起先他庭中生涩,不过给赵昀弄了两三回,便湿滑起来。         裴长淮白玉般的脸颊浮了一层红,看赵昀,也似在看另外一个人。   明知荒唐至极,又忍不住在想,从隽不在了,若自己身边能有这么一个人也好。   他闭着眼轻喘起来。         午后,赵昀在营帐中撩拨裴长淮,自己五脏六腑也烧了一腔的邪火。若不是他在武搏会上杀伐一番,泄去了大半,怕也不会比裴长淮好到哪里去。         到了此刻,他也没多少耐性了,手指扩张过后,便掀起武袍,解出硬挺的阳物,按着裴长淮的小腹,挺身慢慢送进去一半。         这里如此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营中酒宴上喧闹声,裴长淮令近侍都去喝酒了,如今帅帐外只有时不时过来巡逻的士兵。         裴长淮心里始终悬着,不敢发出声音,腰身也绷得紧。赵昀进得不顺,隔着衣料掐了一把裴长淮的乳首,喘气道:“放松,不会教你疼了。”         疼倒是不疼,只是撑得异常难受,裴长淮难以容纳这硬如杵的硕物,额上起了一层细汗。         好容易才完全送进去,赵昀也是忍得背上汗湿。这裴长淮看着清贵慑人,内里净是湿软软的,缠得他丧魄销魂。         他往下沉了身体,握起裴长淮的腰,插得浅浅深深,本是没什么章法,一时难受,一时舒爽,折磨得他不上不下。         阳物抽出大半又狠狠地贯穿到底,一股子酥麻意彻头彻尾地传遍全身,裴长淮没忍住声,一下叫出来。         惊于此刻失态,裴长淮很快侧过头去,不看赵昀,一手捂着嘴,紧紧闭上眼睛,身体还在欢愉中微微战栗。         赵昀想起那火头营的士兵说,裴长淮幼时是个爱哭的小鬼,那必然是从小被人疼爱着、保护着,从不怕露出软弱之处,才会如此。         此时倒学会忍耐了。         赵昀伏下身,亲了亲裴长淮的额头,“小侯爷,忍得难受么?”   裴长淮面色全红了,催促道:“你、你快些……”         “急什么?”   赵昀懒懒散散地磨了裴长淮一会儿,瞥见方才被他丢到一旁的玉铃铛,他拿起来,往裴长淮脚腕子上一绕。         赵昀问:“小孩子的玩意儿,从何而来?你随身佩戴着这东西可不吉利。”         铃铛素有招魂之效,邪气得很,不过赵昀从不信鬼神之说,主要是因为裴长淮统掌武陵军,又贵为正则侯,位高权重,暗中嫉恨他的人必不会少,随身带着铃铛,行走间有声,极易辨认,他日若遇险事,保不齐这铃铛还能引来祸端。         裴长淮匀着呼吸说道:“他人送的。”         赵昀眉梢一挑,“哦,谁?”   他挺身又送了一回,脚腕子上的铃铛一颤,叮当轻响。灼热的性器仿佛将他劈开一般,裴长淮不住地挺了挺腰,本能地躲避,却给赵昀按压得死死的。         “锦麟?”赵昀拨开裴长淮额上的发丝,看清楚他的面容,“还是其他什么哥哥弟弟的?尽会送些没用的东西哄着你顽儿。”         裴长淮瞪向他:“胡说什么?”   “那是谁?”   他语调沉稳,听着跟闲谈一般,却已将裴长淮的右腿抱起,架到肩膀上,以便更深地入他,一下一下,次次齐根没入。         那铃铛随着赵昀的进出而随意摇荡,浅了,是轻灵灵;深了,便是声琅琅。   两人肉体撞得啪啪作响,那交合处还有腻腻水声,合着这铃铛响,光景又淫靡又荒唐。         裴长淮躺在榻上,双股打颤,听着那铃铛响声,意乱情迷时又盼得响一些,再响一些……         看他双目失神,赵昀蓦地停下,道:“我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裴长淮见他故技重施,又在这紧要关头停着折磨人,心里头窝着的火更盛,抬手按住赵昀的后颈,一下吻上去。         他不会接吻,本能地吮舔赵昀的下唇,不慎时还会磕到他的牙齿,不过正则侯到底傲性,急了,连亲吻都跟个凶兽似的。         裴长淮身下迎着他插弄轻轻动身,滋味虽不淋漓畅快,却也是泛起一阵又一阵的细细麻麻。         赵昀心里一动,魂也飞了,哪里还顾得上追问?抱住裴长淮一顿狠插深送,干得他连喘气都来不及。         那系在他脚踝上的铃铛荡得厉害,灵灵琅琅,响得又急又快。   双方都受尽煎熬,赵昀额角流下汗水,下身那物被裴长淮缠吞绞紧,胸口发麻发软,看他眼尾轻红,终是痛快地往复肏弄数十回,两人几乎同时泄了身。         裴长淮喘息不已,颈间淌满了汗水,在快感的余韵中轻微发抖,一动身,那精水淌了出来。   赵昀看出他嫌弃身体里黏腻的感觉,扯开布巾给他擦了擦,方才脱去自己的衣裳,抱着裴长淮一并躺在床上。         两个人都无话,只有暖笼里的炭火在静静地燃烧。         赵昀从背后搂着他,裴长淮能听见他在自己耳后轻轻呼吸,没多久,赵昀的手不安分起来,在他腰间乱摸。   裴长淮怕痒,按住赵昀的手,质问道:“你还想干什么?”   一开口,嗓音都有些沙哑。         “到底是谁送你的?”赵昀不依不饶。         裴长淮往床榻里侧挪了一挪,离开赵昀的怀抱,闭上眼睛,不准备搭理他。很快,赵昀又贴过来,手在他腰际痒处挠了挠。   “谁呢?”         裴长淮一个激灵坐起来,往赵昀身上踹了一脚,“赵昀,你!”         赵昀坦然地看着他,仿佛就要个答案。   他注意到裴长淮的里衣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怕他冷着,抬手给他整好领口。         裴长淮无可奈何,扯着被子躺下,背对赵昀,不待他再次凑过来,裴长淮回答:“元劭送的。”         赵昀从他脚踝上取来玉铃铛,绕在指间晃荡,问:“叫得还挺亲热,这又是哪个?”         裴长淮:“我的小侄儿。”   赵昀:“……”    标题:第18章:撼花铃(二) 概要:乖乖的,再陪我待一会儿。   翌日清晨,近侍也早早来帐外候命。   按照惯例,裴长淮每日卯时必要起身,进过早膳后,练上一个时辰的剑,再行沐浴。         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直至辰时,他们才听到帅帐中有动静,侯爷还没有让他们入帐服侍,只令他们先下去备好热水,剑也不练了,说一会子就去沐浴。         自从袭爵以后,他们这个小侯爷对自己的要求一向严苛,这么懒散还是头一遭见。         近侍心中有疑,但想了想,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是个人都要喘口气的。   他们没多过问,听令退下。         帐中,裴长淮压在赵昀身上,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巴,他皱眉望了一会儿门口的方向,直至人都走了,他才回过头来,盯住下方的赵昀。         他惊怒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赵昀手指在他腕子上敲了敲,示意自己说不出话。         裴长淮松开手,赵昀反问道:“侯爷抱着我睡了一宿,反而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裴长淮:“……”         赵昀清楚,裴长淮不想让别人知道此事,否则堂堂正则侯威严何在?   他有意宽慰道:“好啦,急什么?我在宴上听士兵说,贺闰是侯爷的亲信,常常与你同吃同住。我醉了睡在侯爷的帐中,也没有什么不妥。”         裴长淮驳斥道:“你跟贺闰怎么能一样?”         赵昀一听,笑嘻嘻道:“哦,在小侯爷眼里,我跟他哪里不一样?”         他语气暧昧不清,听得裴长淮心跳都停了一停,立时说不出话来。   裴长淮要起身,赵昀倦着眉眼,将他扯回自己怀里,低声道:“长淮,乖乖的,再陪我待一会儿。”   这时说话却比昨夜温柔许多。   他仰头吻住裴长淮的唇,细细吮尝片刻,不多时揽着他的腰颠倒上下,将裴长淮压住。         也不过乱了一刻的心神,裴长淮身上的衣裳就给赵昀解开了。         赵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捏着那枚玉铃铛,扯住柳叶绿的穗子,悬吊起铃铛,若有似无地划过裴长淮的肌肤。         那铃铛质地冰寒,裴长淮身体热烫,铃铛在他胸膛上轻轻掠过两三回,那对乳尖就挺立起来。         裴长淮轻微颤抖着,赵昀看他这模样,想要怜惜,可正则侯又不是什么软香妙玉,与其怜惜,倒不如征服来得更有快感。         赵昀俯身,衔住他乳首舔弄,舌尖着力吮了一口。   裴长淮背脊霎时间麻透,低喘出声,“别!”         赵昀知他受不住这滋味,反而越发用力地吃咬,手下还反复抚弄着裴长淮的性器。         裴长淮身上身下痛痒难耐,喘得渐渐急快,不一会儿就借着赵昀的手射出精来。         赵昀收手时,瞧见指间淌下淋漓的白浊,很是满意,笑着亲了亲裴长淮锁骨上他咬出的齿痕。   他道:“昨天中午冷了侯爷,这一遭就当是给侯爷赔罪。”   分明是占他便宜,怎还寻着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裴长淮羞赧,口中还在轻喘着,想要教训赵昀,却瞧他一双含笑的风流眼,又不知从何说起。   此刻,外头来禀,已在暖帐中备好浴桶,请侯爷移步。         裴长淮对赵昀命令道:“等没人的时候你再出去。”         撂下这句话,裴长淮起身穿衣,匆匆离开营帐。   赵昀还很疲倦,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才打算走。临走时他看到落在床角的那枚玉铃铛,随手挂在了腰间。         沐浴时,裴长淮遣走了所有人。他锁骨上还有赵昀咬过的齿痕,更不提那些零碎的吻痕,遍布在他白玉一样无瑕的身体上,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裴长淮简单地洗过身体,更衣时,不再穿轻甲,而是换了一身雪衫锦袍。他低头系腰带时,发现元劭送给他的那一枚玉铃铛不见了。   兴许是落在帅帐当中。         裴长淮也知道带个有响声的铃铛在身边,太过招人耳目,可谁教这物件是元劭的心意?         这孩子还在他娘亲肚子里时,走马川传来二公子裴行战死沙场的消息,裴行的妻子听闻之后,心底惊悲交加,不慎从台阶上跌落,早产生下了元劭。         元劭胎里不足,生下来便有些呆呆傻傻,可却是个极可爱、极善良的孩子,因此裴长淮对他格外偏爱。         裴长淮不太想轻易舍弃那枚玉铃铛,差人回帅帐中去寻。         等了片刻,帐外突然有人来报,“侯爷,侯爷!出大事了!大公子他、他昨夜在金玉赌坊赌钱,输了足足两万两,大公子拿不出来,赌坊的人扣住了他,说、说再拿不出银子,就要砍掉他的手!侯爷,求您去救一救大公子,求求您!”         裴长淮脸色一变。         他口中的大公子自然不是指侯府故去的长公子裴文,而是裴文之子,裴元茂。与元劭一样,这裴元茂也该唤裴长淮一声三叔。         不过,元茂却与元劭的性情大相径庭,此子自幼顽劣不堪,年近十七,既不知读书上进,也不入军营历练,整日里游手好闲,在市井间结交狐朋狗友。         可元茂是裴文唯一的儿子,又是侯府的小公子,裴长淮一直希望他能成器些,所以对元茂素来严厉。可再严厉,裴长淮也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他甚至都不知元茂何时学会了赌博。         不由分说,裴长淮立刻披上大氅,大步往营地外走。   他一边走,一边听近侍汇报,越汇报,裴长淮的脸色就越难看。         纵然从他面上还看不出什么波澜,可近侍已经感觉到他周身的寒气,比冬日里的凛风都要冷。         裴长淮翻身上了马,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赵昀本是来给裴长淮送铃铛的,见他行色匆匆,径直离开北营,似是出了什么大事。   望着裴长淮的身影,赵昀轻轻皱起眉头。         ……   一路快马加鞭,裴长淮赶来金玉赌坊。   还不待他走近,就见大约有十来个家仆打扮的人,将赌坊里外围得水泄不通。   街道上还有不少百姓,正伸长脖颈、踮起脚尖,等着看热闹。         裴长淮怕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立刻屏退左右,让他们回侯府待命,只留两名近侍跟在身边。   裴长淮一扯缰绳,调向去到赌坊的后院。         后院小门站着四个仆人,其中两个长得人高马大,挺着腰杆站着;另外两个则被五花大绑起来,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跪着的,正是正则侯府里的奴才。   他们一见到裴长淮,眼睛都直了,随即大哭起来,连滚带爬地跪倒在马前,不住地磕头。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闯下大祸,还请侯爷饶命!是大公子非要来赌钱,奴才们拦不住,奴才们真的拦不住……”          裴长淮没时间发落他们,直接问道:“元茂在哪里?”         另外两名仆人也上前行礼,不卑不亢地说:“给侯爷请安。”         裴长淮打量这二人,见他们衣容、谈吐皆不俗,非寻常的看家护院。   裴长淮盯着他们,面露威色,却并不言语。随裴长淮一起来的近侍见状,上前代主子问道:“尔等何人?”         俩仆人抬头,直视裴长淮:“肃王府。”         近侍再问:“肃王府的人为何在此?”         肃王府的仆人见正则侯居高临下,态度傲慢,似乎连亲自跟他们说一句话都万分嫌恶,面上到底有些不堪。         其中一个仆人抬眼,抱拳道:“正则侯应当好好感谢我们家世子才对,若不是他出面作保,令侄早被人砍掉双手双脚了。”         裴长淮不动声色,低声问自己的近侍,“他在说什么?”         近侍一疑,马上回答:“属下也听不懂,望侯爷赎罪。”         裴长淮淡道:“不怪你,毕竟,谁能听得懂狗吠?”    标题:第19章:碎铁衣(一) 概要: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两个肃王府的奴仆一下变了脸色,“你!”         “吼什么?”   一道声音自后方传来,行来的是一位穿墨蓝色宽袖大袍的俊俏公子,两臂上还用金丝绣着一团栩栩如生的蛟龙,气宇轩昂,仪采出众。   此人正是肃王府的世子爷,谢知钧。         谢知钧抬手拔出侍卫腰间的长剑,目光在剑刃上停留,似乎在观其锋。   “正则侯看你们讨厌,你们不开心了?”         “世子爷……”   那奴仆正要辩解,谢知钧突然翻手一挥剑!         众人只见亮堂堂的剑光一闪,那奴仆一条手臂嘭地飞落,鲜血猛地喷出,溅到另一个奴仆身上,   后者吓得浑身一哆嗦,顿时瞪大了双眼,似乎是吓傻了,身体僵着,没敢动。         紧接着那奴仆抱着断臂倒在地上,不住地痉挛、狂吼。         这一出变故始料未及,别说是侯府的那两个奴才,就连裴长淮的近侍都吓得小退了半步。   裴长淮轻蹙了一下眉头,却并不惊讶,似乎对此事早就见怪不怪。         谢知钧看向地上打滚痛嚎的奴仆,道:“再叫一声,我让你死。”   那人登时咬住牙关,不敢再发出声音,只是喉咙里赫赫喘着,可见极为痛苦。         谢知钧好奇地问道:“我砍你一条胳膊,你怨不怨?”   那被砍了手臂的奴才爬起来,给谢知钧跪下,“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谢知钧满意地笑了笑,将那剑一丢,抬眼看向马背上的裴长淮。   他道:“长淮,你看不顺眼的奴才,我替你教训了。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谢知钧凤眼长眉,面容有些女孩子才有的漂亮气。或许也是因为太过漂亮,使得他眼中的凶狠与阴戾不那么易于察觉。         裴长淮下马,再问:“元茂在哪里?”         谢知钧道:“他好得很。有我在,金玉赌坊的人不敢动他,否则你的好侄儿可就要跟这个奴才一样了。”   他一垂目,示意裴长淮看看那断了手臂的奴才是何等惨状,想一想如果此人换成裴元茂,他该多么心疼。         裴长淮却不领他的情,“金玉赌坊没有那个熊心豹子胆,为了点银钱,就敢动正则侯府的公子。”         赌坊做得是生意,要一个人的手脚有何用?要是真废了裴元茂,非但拿不到钱,还彻彻底底得罪了侯府。         单单一个金玉赌坊,有什么必要与侯府作对?   除非——   裴长淮道:“正因为有世子爷在,他们才敢扣押元茂。”         “你怀疑是我授意他们这样做的?长淮,当真冤煞我也。”谢知钧笑着,“我们两个又不曾结过怨,我讨厌的人就只有谢从隽一个。倒是你,似乎还在为我当年推他落水一事,记恨着我。”         裴长淮握紧手中的马鞭,胸中恨意就似火焰一样在他五内燃烧。   他道:“从隽也不曾跟你结过怨。”         谢知钧凤目一弯,道:“怎么没有?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话止于此,谢知钧抬起手来,示意后方,再道:“区区两万两,人,我已经帮你赎了,带回家去好好教养。”         没多久,赌坊里传来一声吼叫,裴元茂被两个奴仆丢出赌坊。   裴元茂自小也是被宠惯着长大,锦绣堆里出来的小公子,如今连头发也散了,灰头土脸的,跌倒在谢知钧的脚下。   他抬头看见裴长淮来救他,没有一点感激之情,反而咬着牙,恨意狰狞地吼道:“谁让你来的!少管我的事!”         裴长淮充耳不闻,吩咐两位近侍道:“将他绑回府中,严加看管。”         近侍点头,沉默着上前将裴元茂拽起来。   裴元茂对他们又踢又打,“我看你们谁敢!谁敢碰我!裴昱!”他眼里全是血丝,恶狠狠地瞪着裴长淮,怒喝道:“你有什么资格管教我?输了钱,我自己赔他们双手双脚就是,哪怕死了,我也不用你管!”         “啪”地一声,裴长淮抬手给了裴元茂一记耳光,打得极重,在场所有人都愣了愣,包括裴元茂自己。   裴元茂惊着看向他,“你打我?”他一下掉出眼泪来,“我爹爹都没有打过我,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裴长淮面若寒霜,冷道:“带走。”         近侍方才不敢下手,这下再看不下去他如此哭闹,赶紧将元茂连拖带拽地押了出去。         后院中安静下来。   谢知钧低低笑出声,道:“这孩子怨恨着你呢。也难怪,他爹爹死在战场上,你却苟且偷生,活到了现在。”          裴长淮知道他是有意挑衅,并不放在心上,端正仪容,道:“两万两,今日会如数送回肃王府。谢知钧,圣上将你幽拘在青云道观十年,让你反省思过,如今你还能回京已是天恩,好好珍惜。”    说罢,裴长淮转身就走。         谢知钧道:“十年啊,就因为我推了谢从隽一下,圣上便将我幽禁十年。我当然要好好反省,回京以后,我本来还想见一见从隽,跟他道个歉……”          裴长淮骤然握紧手中的马鞭。         谢知钧看他背脊僵硬,笑得越发开怀,“可惜……我回来晚了。”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走到裴长淮的身边,道:“听说,当年走马川一战,你兄长相继战死,皇上本来属意你作为我军先锋出战。从隽担心你涉险,向皇上请命,代你出征,没想到竟战死在走马川上……有人告诉我,他的尸体被削成了人棍,挂在敌方的旗杆上示众,此事是不是真的?”         裴长淮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看你这个样子,那就是真的了?”谢知钧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道,“如此美景,我居然没能亲眼所见,真乃人生大憾。”  标题:第20章:碎铁衣(二) 概要:到底是他睡了裴长淮,还是裴长淮睡了他?   裴长淮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道:“你再说一遍。”   言语中浓浓的不悦几乎逼人,在场之人都噤住声,心惊胆战地低下了头。   除了谢知钧。         察觉到裴长淮的怒意,谢知钧反而有些兴奋,他道:“长淮,难道你还要因为一个死人跟我生分么?明明在谢从隽认识你之前,我们二人最亲近。现在他死了,我当然高兴。”         裴长淮一把揪起谢知钧的领口,照着他的脸,抬手就是一拳。   谢知钧脸偏了偏,嘴里瞬间溢出血沫子。         ……   将军府,书房。   赵昀停住笔,抬头看向卫风临,略有些讶异道:“当真?”   卫风临垂首再道:“我跟去金玉赌坊,亲眼目睹,正则侯打了肃王府的世子。”   赵昀沉吟片刻,不由地笑起来,道:“这个蠢东西,中计了。”         卫风临道:“属下不明白。”         赵昀一边对照着字帖练字,一边说道:“我记得锦麟说过,金玉赌坊背后的当家人乃是肃王府一位如夫人的亲弟弟。他们敢扣押裴元茂,八成是听了肃王府的命令,想抓侯府的小辫子。这下可好,逮住一个小的不够,裴长淮还亲自送上了门……”         卫风临道:“肃王府为何要跟正则侯府作对?不曾听说他们有过节。”         “那就要看看,肃王府接下来会怎么做了。”         卫风临不再多言,继续为赵昀研墨。   片刻后,赵昀又觉出不对。裴长淮那厮可不是个蠢货,长着一双狐狸眼,生得一颗玲珑心,连他都能看出的圈套,裴长淮不可能看不出。   他正则侯素日里又是个端庄冷静之人,怎好端端地跟肃王世子动起手来?         赵昀问:“他为什么打了肃王世子?可是金玉赌坊的人对裴元茂做过什么?”         倘若是为了裴元茂,倒也情有可原。         赵昀早就看出裴长淮是个护犊子的,在群英宴上,对刘安,对锦麟,皆是如此;还有那些世家子弟,向来眼高于顶,但唤裴长淮却是一口一个“哥哥”、“三郎”,说不出有多亲昵,必然是裴长淮平日里对他们很好很好,才会如此。   对外人尚且这般,更别说是对自己的亲侄子。         卫风临想了想,如实禀告道:“没有,裴元茂完好无损地被放了出来,还是肃王世子亲自赎得人。”   赵昀有些意外,“哦?”   卫风临续道:“只是后来肃王世子出言讥讽了两句谢从隽,才惹得正则侯发怒。”         赵昀拿笔的手一顿,“谢从隽?”         又是谢从隽。   他可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在群英宴上,赵昀就听徐世昌提到过,此人是他们的旧友,尤其与裴长淮情谊最深厚,且这群英大宴便是谢从隽第一个开办的,能宴请到京城的世家名门,必不会是个泛泛之辈。         还有在北营的武搏会上,素有“武陵军第一猛将”之称的贺闰就曾是谢从隽的手下败将。         即便不论这些,就瞧他冠了一个王姓“谢”,也知是个贵人。         可再贵也好,这人已经死了。死人能作什么数?赵昀没将谢从隽放在心上,对他也知之甚少,只依稀记得好似是什么功臣之后……   管他如何,到底在裴长淮的心里分量不轻。         思及此,赵昀有些心烦意乱,将毛笔撂下。卫风临见他不打算练了,放下墨条,唤人进来服侍。         没多久,寻春端着一盆热水进到书房,将布巾荡涤得湿烫,递给赵昀净手。   赵昀擦手也擦得心不在焉,越擦越烦躁,一把将布巾投回盆中。   水花溅起,烫了寻春一下。他打了个哆嗦,赶忙跪在地上。         赵昀看着这小倌,不免想起芙蓉楼那一晚,裴长淮身手不凡,要是铁了心地不愿意跟他行风月之事,赵昀其实也奈何不了他;裴长淮既然心里愿意,那事后又想让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这算什么?         到底是他睡了裴长淮,还是裴长淮睡了他?         寻春声音细若蚊呐,“将军,奴……”   赵昀挥手道:“滚滚滚。”         卫风临看出赵昀情绪不佳,也不想做一条被殃及的池鱼,随着寻春一起出门。   赵昀唤住卫风临,“你,回来。”   卫风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不过赵昀却能瞧出他真正的心思,道:“又不是让你去办什么苦差,帮我查一查谢从隽。”   卫风临颔首道:“是。”         ……   正则侯府,祠堂里烛火如星,荧荧通明。         裴元茂跪在祠堂前已有半个时辰,他娘亲余氏站在廊下,经婢女扶着,也陪着哭了半个时辰,却也不敢唤他起身。         裴长淮一回府,余氏哭着求他,“三郎,三郎……元茂还小,耳根子软,都是别人唆使才敢去赌。你大哥只他一个儿子了,三郎,你饶他一回罢。”         裴长淮道:“嫂嫂,他不是元劭,已经不小了。若是再这么纵着他胡闹,日后等他闯下弥天大祸,我才当真无颜再去面见大哥。”         裴元茂梗起脖子,冷笑一声,道:“如今你就有颜面去见我爹爹么?连上战场都不敢的窝囊废,占着本该属于我爹爹的爵位,在侯府一干孤儿寡母面前摆架子、耍威风,我呸!”         余氏一听,眼泪掉下来,扑过去狠狠捶了一下裴元茂的背,“你个混小子,你在胡说什么!谁教你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元茂,快跟你三叔道歉!”         裴元茂道:“我没说错,也不道歉。裴昱,你要打便打罢,我裴元茂要是喊叫一声,从此就不姓裴!”         余氏见元茂不听,忙搂他进怀里,又去求裴长淮,“三郎,他不懂事,他无心的……”         “嫂嫂,你放心,我不打他。”裴长淮面不改色,吩咐婢女,“带夫人下去休息。”   “是。”         裴长淮在侯府说一不二,有他发令,余氏再想回护裴元茂,也是有心无力。         很快,祠堂中除了奴才,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元茂甘心受罚,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裴长淮望着他挺直的背脊,又越过他,看向祠堂里林立的牌位。那些牌位层层叠叠,如山一样巍峨,却也如山一样沉重。   他沉默半晌,对裴元茂说:“随我过来。”         裴元茂见他竟未请用家法,心中疑惑,想看看他到底耍什么花样,便跟着裴长淮离开祠堂,来到后院一处四角方亭当中。         裴长淮令人备好骰子和骰盅,请裴元茂坐下。   裴元茂警惕道:“什么意思?”         裴长淮道:“你喜欢赌,三叔就陪你玩一玩。赌大小,我坐庄,十局为限,倘若你能赢上一局,以后我再不管你;要是输了,以后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裴元茂嗤笑道:“你当真的?我全押大,难道还没运气赢你一局?”         裴长淮道:“试试。”         裴长淮将骰子一粒一粒捡进骰盅之中,他摇骰子的手法也是生涩,一看就是不经常混迹过赌坊的人。   裴元茂哼笑一声。   待摇好之后,裴长淮抬手请道:“来。”   裴元茂抱起胳膊,睥睨一眼,道:“大。”         裴长淮打开骰盅,一二二,点数小。他道:“你输了。”         裴元茂惊了惊,缓缓放下手臂,仔细去看那三颗骰子,确实是输了。   他当自己运气不好,皱眉道:“再来。”         又来一局,裴元茂继续押大,骰盅一开,却还是小。两局输下来,裴元茂便有些心浮气躁,直言要求继续。         他押得快,裴长淮开得也快,不一会儿十局过去,裴长淮扣住骰子,再道:“你输了。”         裴元茂眼睛都急红了,心中不服,喊道:“再来!再来!我就不信了,我能一直这么点儿背!”         裴长淮淡定道:“再来十次,你还是要输。”   他将骰盅翻过来,让裴元茂看着里侧。骰蛊顶部盘着一周凸起的点纹,他按了按其中一个凸点,瞬间,一枚铁片从内侧弹出,来回拨弄了两下。         裴元茂瞬间瞪直了眼睛,大喊道:“你作弊!”         裴长淮道:“你以为的赌局,却是别人精心设计好的骗局。倘若我今日不去,你就任他们骗去一双手脚,光耀我裴家的列祖列宗了。”         裴元茂听他讥讽,脸色铁青,“不可能,赌坊不敢动这种心思。一旦被发现,他们就玩完了……”         裴长淮道:“因为见而不知,知而不言。”         裴元茂眼睁睁看着骰盅,却不知赌坊的人竟能在暗地里做手脚;即便有人看出来这其中的门道,却也不敢去拆穿,因着那金玉赌坊背后仰仗着肃王府,一般人开罪不起。         裴长淮将骰子和骰盅收好,站起身,一边理袖口,一边说道:“你年纪轻,京城许多事还看不明白,以后不要出门了,就在墨斋好好念书。”         言罢,两个近侍立刻上前,对裴元茂道:“公子,请。”   裴元茂眼睛一瞪:“你要关着我?我不!你休想!”         裴长淮静静地看着他道:“元茂,别再惹我生气了。”   他声音不大,也没有发怒,面如霜雪一般,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裴元茂都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力。   裴元茂无法不承认,他憎恨这个人,也惧怕这个人。         走马川战事爆发之际,裴昱分明有统帅之才,却一味胆小怕事,躲着不肯上战场。   裴元茂有时候会想,倘若裴昱当年也在走马川上,或许、或许就不会死这么多人……         他垂下头,近侍见状,很快带着他离开了亭子。   在去墨斋的路上,元茂忽然想明白,那骰盅内设有机关不错,可也要知道自己摇出了什么点数,才好拨弄铁片,控制大小。         既然都能控制骰子的点数,定然不会是生手。   那裴长淮一开始怎么连摇个骰子都显得那么愚笨?           裴元茂一咬牙,“可恶,给他骗了!”他回头问那近侍,“我怎么不知道,他裴昱还是个博戏的好手?”         近侍回答:“从前谢爵爷在时,教过小侯爷不少。”   “……”    标题:第21章:碎铁衣(三) 概要:待京都下过第一场雪,朔风吹过梅梢时,我就来寻你了。   在京城打听谢从隽,没有卫风临想象中那么困难,反而出奇地容易。         京城里有一堆专门买卖消息的泼皮,卫风临去市井当中走了一趟,不过花了些许银子,就将谢从隽的身世问得清清楚楚。         谢从隽,表字敏郎。   谢从隽本不姓谢,也非出身王族宗室,他的祖上姓宋。         他父亲名唤宋观潮,早在先皇还在潜邸时,宋观潮就是极得先皇宠信的重臣,与裴承景并肩,一文一武,乃是先皇的左膀右臂。         宋观潮乃是文士出身,平生最大的志向就是辅佐先皇成为一代明君,因此人在英年,就立下终身不娶之志。         后来还是由先皇做主,给他指了一桩亲事。         对方乃是清流世家孟府教养出的女儿,因是嫡长女,也称孟元娘。这孟元娘长得秀美出众,又颇具才华,先皇有心制造契机,令两人在诗宴见过一面。         宋观潮见了这孟元娘的模样,又读过她帕子上的诗句,登时就将自己终身不娶的志向忘却得干干净净,红着脸向孟家提了亲;孟元娘倒是有些看不上宋观潮,说他长得虽是丰神俊朗,奈何竟有些呆头呆脑的         郎有情,妾无意,却让孟家二老棘了手。         宋观潮一心想要求娶佳人,立刻差随从去给孟元娘送了一本自己的诗集。         孟元娘从那些诗句中读得出,这位宋公子不仅才华卓绝,还心系家国百姓,拥有满腔的抱负与热血,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放下他的诗集,自己也隐隐有些动心。         只是想这宋观潮也太自傲了些,竟觉得送一本诗集就能打动她。虽然她看过诗句以后,确实对宋观潮多了一些倾慕之情,可孟元娘也不想就这样令他得逞,便故意拖着时日,迟迟不给回复。         不想宋观潮这个书呆子竟也敢做出夜会佳人的出格行径,半夜里翻过孟家的墙头,亲自来向孟元娘表明心意。   他道世上知音难求,此生非她不娶。         孟元娘见他如此自傲的一个人,竟也肯这般放低身段,羞涩地垂着眉眼,最终点了头。         宋观潮和孟元娘若生在太平之世,这定然会是一段才子配佳人的好姻缘。   可惜当年,先皇经历了一场极为惨烈的夺嫡之争,踏着鲜血染就的艰路,才一步步登上皇位。         当年,四王爷擒了孟元娘,想以她为筹码,逼迫宋观潮背叛先皇,为己所用。孟元娘不愿意见到宋观潮在忠义二字之间为难,最终一头撞死在刀刃下。         虽然最后四王爷落败,可孟元娘之死也彻底毁了宋观潮。   他就此消沉,成日里饮酒,郁郁寡欢。后来还是在裴承景的鼓励之下,他才重新振作起来。         就当先皇入京的前夕,一场暗杀悄然而至,宋观潮为保护先皇而身中毒箭。         那毒性不烈,本也能拔得,只是宋观潮醒来后,声称自己见到元娘正在奈何桥上等他,所以一心求死,只将那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儿敏郎托付给先皇照顾。         宋观潮随着孟元娘去了,先皇大恸,登基以后就追封宋观潮为一等公,谥号“文正”,夫人孟氏追封诰命,小儿敏郎赐名从隽,赐姓谢。         “谢从隽”一名,就是因此而来。         先皇在位三年,因病而薨,由嫡长子继位,便是当今的圣上崇昭皇帝了。先皇遗诏中还嘱托崇昭皇帝,日后务必善待敏郎。         谢从隽年幼时就由太后亲自教养,因聪敏灵巧,性子活泼,又极得崇昭皇帝的疼爱。等年纪再大一些,谢从隽嫌宫里不自在,跑去告诉崇昭皇帝,他想要出宫玩儿去。         崇昭皇帝知道这宫里早晚拘不住这小子,便封他为郡王,准他出宫住在京中的郡王府。         当时谢从隽年仅十二。         出宫以后,他经年混迹于市井当中,三教九流几乎都有他的朋友。   且说卫风临见过的这些泼皮,十有八九就曾与谢从隽打过交道。他们对这位小爵爷皆是赞不绝口,称他是“郎艳独绝,天也妒”。         卫风临见这些不通文字的泼皮都能学来一两句文绉绉的好话来夸赞谢从隽,此人之好,可见一斑。         谢从隽出宫以后,除了住在自己的郡王府,还经常住在正则侯府。   先前说过,这裴承景和宋观潮交情颇深,老侯爷对故人之子必然也是多有照拂。         而且侯府的三公子裴昱与谢从隽年纪相仿,二人自幼情谊深厚,等再年长一些,因天资出众,在京中多负俊名,并称为“卧龙凤雏”。         卫风临将谢从隽的出身一五一十地告知赵昀,说到“卧龙凤雏”一名时,赵昀想起先前徐世昌就曾提及此事。         他冷笑一声,讥道:“京城这些世家闹虚文闹得最欢,什么龙啊凤的,骗骗孩子的名头。”         卫风临禀报时,赵昀正在庭中仔细擦拭一杆银枪。         庭院中的飞雪如盐粒子,沙沙地下着。赵昀擦亮枪锋以后,解去披风,于细雪中翻手杀了一套枪法,又让卫风临提剑过来,要给他喂招。         卫风临向来敌不过赵昀霸道的枪法,这次却有幸拆解数十招有余。         赵昀一枪压在卫风临的剑上,再问道:“而后呢?”   卫风临反应了一阵儿,才知他在问谢从隽,回答道:“死了,当年谢从隽随着老侯爷出征,跟老侯爷一样战死在走马川。”         赵昀蹙了蹙眉,“他随军出征?”   那,裴长淮呢?   ……   他在梦里,一场宁静的梦,殷红色的枫叶在虚空中飘落。         裴长淮鲜少能做这么一场宁静的梦,梦里谢从隽的身影逐渐清晰,他立在红鬃烈马旁边,身上泛着银光的明甲灼人眼目。         他随手拎着头盔,姿态闲散,仿佛不是要出征,只是要到某处远游一番,不日就会回家。         “长淮,别担心,我会代你保护好你父亲,不让他受一点伤。”谢从隽笑了笑,“有一句很重要的话,我想跟你说,不过现下说了好没意思。你要等我回来,到时候我带些新奇的糕点给你。”         裴长淮眼里涌出泪水,“不行,不行……”         “区区蛮夷,有何可惧?”他语气沉重了几分,“长淮,不要哭。”         裴长淮抹了一把泪水,沉默片刻,问道:“你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谢从隽认真地望着他,走过去,抬手将裴长淮抱进怀里,轻轻摸了摸他的乌发。   他低声道:“待京都下过第一场雪,朔风吹过梅梢时,我就来寻你了。”    标题:第22章:碎铁衣(四) 概要:京都有雪,有梅,没有信守承诺的谢从隽。   他等。   那年裴长淮提着谢从隽最爱喝的一壶碧,站上高高的城楼,凛冽的长风灌入,吹得他袍袖翻飞,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茫茫雪地。   京都有雪,有梅,没有信守承诺的谢从隽。         雪还在下。   裴长淮醒来,梦就忘了大半,躺着呆望了一会儿,因为怕再做太好的梦,不敢继续睡下去,早早起身去庭中练剑。         等天亮了些,裴长淮换上朝服入宫。         近来皇上身体欠安,早朝草草了事,下朝以后,首领太监郑观拦住裴长淮,说皇帝特意宣他去明晖殿觐见。         裴长淮略一迟疑,随着郑观去到明晖殿。   崇昭帝穿着蒲桃青的常服,袖宽袍长,头发束得懒散,正坐在书案后,专心看奏折。         裴长淮跪下请安,“皇上。”   崇昭帝没抬眼,揽起袖口,提笔在一封奏折上写下朱批,道:“病刚好,别跪着了,起来罢。”         裴长淮站起来,垂着首,等待崇昭帝示下。         崇昭帝批好折子以后,伸了一个懒腰,才抬头看向裴长淮,道:“跟朕说说,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跟闻沧过不去?”   闻沧是谢知钧的表字。         看来是肃王府的人将状告到皇上面前了。         裴长淮从容道:“不过口角之争,臣一时冲动,请皇上降罪。”         “你是有罪。”崇昭帝道,“一个是朕的亲信,一个是朕的重臣,吵了两句嘴,就在市井中大打出手,让百姓看了天大的笑话,你们不嫌丢脸?”         裴长淮跪下,不亢不卑,没有任何辩解。   皇帝既然来问,大概已经知道其中曲折,他领罚就是。         崇昭帝望着他沉默了一阵儿,叹道:“行了,不论什么原因,你都将闻沧打得不轻,朕要是不罚你,没办法跟肃王交代……廷仗二十,回侯府闭门思过半年,北营军务就暂时交给赵昀来管吧。”         裴长淮一下蹙起眉,迟迟没有领旨谢恩。   半晌后,他开口道:“臣不明白。”         崇昭帝道:“你哪里不明白?”         一来,圣上没有在朝堂上问罪,而是将他召入明晖殿,私下过问,可见圣上当他和谢知钧之间的纠纷只是小事。         二来,他进到明晖殿之后,圣上也没有直接降罪,而是询问了他动手打人的缘由,愿意听他分辩,那么就意味着,圣上不曾因此就真恼恨了他。         裴长淮想着,自己左不过要受一顿仗责而已。   可事实是,崇昭帝还要卸下他在北营的权力,选择重用赵昀。         裴长淮先前已经领教过赵昀的手段,这人表面上看着孟浪,实则想得远、算得深、做得狠,胸中颇具城府。   他甚至不怀疑,根本用不了半年,赵昀就能让北营变个天……   崇昭帝此举,无异于在架空裴长淮。         裴长淮抿了抿唇,抬首正视崇昭帝,直言道:“皇上可是怀疑臣有贰心?还是皇上对臣争夺北营军权一事早就心怀不满?”         崇昭帝声音冷下来:“谁给你的狗胆,敢用这种大不敬的态度来质问朕?”         裴长淮愕然,只得叩首再拜。         “你个臭小子,抬起头来。”   他语气一转,这口吻说是斥责,倒不如说是宠溺。         裴长淮抬头见崇昭帝眼中含笑,不像是发怒。         他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稳下七八分,再道:“臣不敢不敬,臣只是太过愚钝,猜不透皇上的心思。猜了,保不齐还会猜错,所以不如直接来问一问皇上,往后您说什么,长淮照办就是。”         崇昭帝笑道:“你还愚钝?裴老侯爷和你的两个哥哥,都不及你会打小算盘。你要真是个蠢材,朕当初也不能将武陵军交到你手中。”         听他提到自己的父兄,那便是还念着他们裴家有功。   裴长淮继续道:“皇上既然信任臣,那还派一个赵昀来做什么?”         “是朕派去的么?”崇昭帝一脸无辜,揣着明白装糊涂,反问道,“难道不是你亲自上奏,将他从朕的手里要去北营的?你还嘱咐朕,务必重用贤才,封他做北营大都统。”         “……”   要论打算盘,裴长淮不及座上这位的十分之一。         此时,首领太监郑观端进来一碗冰糖莲子羹,回禀道,此羹乃是皇后娘娘嘱咐送来的。   莲子,怜子。         崇昭帝怔上片刻,喃喃道:“朕记得,敏郎小时候最喜欢缠着皇后要这一碗甜羹。”         说罢,他眼睛有些红了,不过也是转瞬即逝的情绪,谁都没有察觉。         他对郑观说道:“正则侯也爱吃甜的,赏给他。”   郑观躬身,将冰糖莲子羹奉给裴长淮。         “吃完了就去领罚。现在想不明白,就回府去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见朕。”崇昭帝声音带着威严,“郑观,你亲自掌刑。”         郑观体察上意,见皇上赏了又罚,便不是真心要罚。         裴长淮专心吃完那碗莲子羹,便随着郑观出殿,领了二十仗。   行刑的太监打得不轻不重,要他背上皮开肉绽,却没有伤筋动骨。         皇上廷仗正则侯一事很快就在京城传开了。   太师府来人将此事告诉了将军府的卫风临,卫风临则立刻报给赵昀。         赵昀歪倒在榻上,正看《奇侠丛话》,消遣时间,这厢听说裴长淮受了杖责,立即合上书卷,问道:“所为何事?”   卫风临道:“就为肃王世子那件事。”         赵昀一听,冷讥道:“活该。”         明知肃王世子把裴元茂扣押在赌坊,就是有意挑衅,他倒好,为着一个死人,当众殴打皇亲国戚,岂不活该吃这一顿板子?         赵昀没心思再问了,抖开书卷,继续看书。         卫风临见他似乎没什么要吩咐的,正打算退下,又听赵昀忽地开口问道:“谁掌得刑?”    卫风临老实回答道:“皇上身边的郑公公。”   赵昀低声道:“那就好。”         裴长淮跟肃王世子打架这事可大可小,大了就是死罪,小了就当是臣子间的纠纷,全凭皇上的主意。   郑观乃皇上心腹,是他的耳与目,倘若真要将裴长淮往死了打,皇上不必让郑观手上沾血。         卫风临看他脸色,迟疑着问道:“爷打算去侯府一趟么?”   赵昀道:“没这个打算。”   卫风临默然片刻,决定还是多说一句:“太师那边传话过来,希望爷能把握好时机,趁着正则侯被禁足这段时间,尽快掌住武陵军。”         “我知道该怎么做。”赵昀沉吟片刻,道,“待会儿你去兵部尚书府上递个请帖,就说……听闻尚书大人喜好收集兵器,我最近正好得了一把神兵,初九在芙蓉楼设宴,请他一同鉴赏鉴赏。”         卫风临道:“是。”         言罢,赵昀不自觉去拨弄起腰间的玉铃铛,那铃铛灵灵地响,惹得他心思难在书卷上。         ……   裴长淮受杖责后,经人抬着回到侯府。   他背上血糊糊的,不大能看了,郎中上药前给他吃了一剂麻沸散,裴长淮昏睡过去,再醒时,就听见耳边有一阵压抑的哭声。         睁开眼,就看见徐世昌坐在床边抹眼泪。         裴长淮忍不住发出一声笑,虚声道:“锦麟,哭得太丑了,收一收。”         徐世昌听见他说话,一下瞪大眼睛,“长淮哥哥,你、你醒了?可还疼么?唉……我又犯蠢了,被打成这样,怎么可能不疼?皇上这次也太心狠了。”         许是麻药的劲儿还没下去,裴长淮疼倒是不太疼了,反而有点痒。   他道:“没事,打得不重。”         徐世昌咬牙切齿,道:“我都知道了,是谢知钧那个狗东西先惹了你,这厮打架打不过,回头竟学会了告状!”他唾了一口,“呸,三岁小孩都比他有骨气!长淮哥哥,你等着,回头我去收拾他,给你出了这口恶气。”         裴长淮道:“别……”   他想坐起来好好劝说徐世昌,徐世昌忙按住他的腿,不让他乱动,“你小心点。”         裴长淮一动,痛意猛地袭来,疼得他冷汗涔涔。   他重新趴回去,轻喘着气,说道:“……千万别去。我打了他,皇上也杖责了我,此事就算扯平。你再旁生枝节,难道也想被打不成?”         徐世昌气鼓鼓地说道:“哼,夜里用麻袋套上头,囫囵一顿揍,谅他也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裴长淮笑起来,握住徐世昌的手,道:“你能来看我,已经足够了。”         徐世昌听他说这句话,心下戚戚然。   裴家只剩下裴长淮一个,为着避嫌,他的两位嫂嫂也是住在别府中,如今他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在旁服侍的只有一干奴才。   还因这是皇上罚得他一遭,除了徐世昌,也没别人敢来探病。           徐世昌道:“长淮哥哥,以后我日日都来看你。等你好一些,我就去求我爹,让他去跟皇上说情,解了你的禁足。你别怕,万事都还有我呢。”         裴长淮知道再拒绝他的好意也是不成,笑着点了点头。         郎中进来要给裴长淮的伤口换药,裴长淮怕吓着徐世昌,就劝他尽快回去。         待徐世昌走后,郎中才动手。因为麻沸散不能一直吃,再换药时,裴长淮只能忍着疼了。         这郎中以前跟老侯爷上过战场,走马川一战后,他辞去军中职务,留在侯府,专心侍奉裴长淮。   因是父亲的老部下,裴长淮对他很尊重,私下里敬称一声“安伯”。           药粉撒在伤口上,皮肉如同被烈火焚烧一样疼,裴长淮的肩膀一直在发抖,痛极了,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安伯见状,拿来一块气味清凉的乌根,让裴长淮咬在嘴里,既能醒脑,也能阻挡他发出喊叫。         安伯沉声道:“小侯爷,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都别再让人看出你的软弱。你是老侯爷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孩子,不要让他失望。”         裴长淮闭上眼睛,紧紧咬住乌根。房中除了些许喘息声,再听不见任何响动。         很快就换好了药,安伯背上药箱出去。   出门时,他听见一阵仿若铃铛的轻响,寻声望去,却并不见一人,他只当自己听错了,转身去到廊下,跟侍疾的奴才交代一些医嘱。         一直到入了夜,裴长淮渴醒。   外间只掌了一盏灯,内间的光线就有些黯淡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透过屏风,看见一个黑黢黢的身影,哑声吩咐道:“水。”         他还没彻底清醒,又合了一会儿眼睛。那人取了盏凉透的茶水过来,用指腹一蘸,抹在他干涩的嘴唇上。   指尖有意无意地抚弄着他的唇齿,动作又暧昧又放肆。         裴长淮很快发觉不对,抬头,正对上一双乌黑的眉与眼,说不尽有多风流俊俏。         他蹙眉问道:“怎么是你?”   赵昀用指腹继续摩挲着他的嘴唇,道:“是我,让侯爷失望了?”    标题:第23章:碎铁衣(五) 概要:长淮,疼了就叫出来。   “你怎么进来的?”裴长淮起身,紧张地望了一眼屏风外,“他们……”         他要站起来,被赵昀按住肩膀,重新坐回床上。赵昀顺势拢住裴长淮的下巴,让他正视自己,说:“你想问那些近侍?放心,我没对他们如何。你这侯府么,只要我想进也没什么进不得的。”   简直狂妄。         裴长淮轻怒着,一下拂开他的手,冷声问:“你来做什么?”   赵昀笑道:“当然是来看笑话。”         裴长淮忍怒道:“都统现在看到了?”         “是啊。”   赵昀一掀袍角,转身坐到他身边,又托起下巴,侧首,好整以暇地望着裴长淮。   赵昀眼仁漆黑,看人时有种明亮的神采,又因常常悬笑,眼梢里存着好些风流意。         裴长淮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扭过脸去,道:“那你该走了。”         赵昀懒洋洋地道:“不急,还没看够呢。”         裴长淮知道赵昀专喜欢与他作对,越是赶他走,他就越要留。   他刚受过仗责,背上疼得厉害,现下已然身心俱疲,实在没精力与赵昀纠缠。         “你要待便待罢。”裴长淮不再理他,倒头躺回床上,翻过身去,背对着赵昀。         赵昀看他脸颊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后颈处碎发被汗水打湿。   想必是还疼着。   ……   「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都别再让人看出你的软弱。」   ……   老侯爷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孩子么?   赵昀想,那还真是任重而道远。         赵昀靠过去,往他背上伤处狠狠一戳,裴长淮登时闷哼一声,如同受惊的鱼,一个翻身坐起,缩到床角。         他眉头深深皱起,咬着牙,面目多少有些狰狞。   裴长淮道:“赵昀!”         “疼么?”他干出坏事,说话声音却是温柔的,仿佛真在关心他。   裴长淮疼,疼得想呕吐,可强忍着喉咙里的恶心感,一直没有吭声,额角淌下冷汗。         赵昀按住他的脚踝,身子迫过去,裴长淮往后躲都没有余地。赵昀的手从他的腰际滑上去,摸到他后背缠着的绷带。   轻轻一下,就让裴长淮打了个哆嗦。         赵昀俊眼一弯,道:“这不是知道疼么?长淮,疼了就叫出来。”         赵昀拥他入怀,越抱越紧,手故意按住他的伤痕。裴长淮背上如同炙烧一般疼起来,狠着眼,拼尽力气推开赵昀。         赵昀不想裴长淮伤到这种地步,近身使出的擒拿术还能保持一贯的狠厉,若非他亦有武力在身,怕也是制他不住。         两人身影纠缠,如同两头恶兽一样在帷帐中厮斗。   裴长淮到底虚弱,一招不慎,赵昀趁机扑过来,他往后跌去,背脊撞上床,猛地牵扯起大片大片的痛处。   裴长淮疼得浑身一个激灵,所有的力量都在顷刻间卸去。         他单单是咬着牙关都费去不少力气,也再推不开赵昀。   赵昀压制住裴长淮,分出左手摸了摸脖颈上的红痕,乃是刚才给裴长淮挠到的,虽没有流血,却也疼着。         他居高临下地瞧着裴长淮一眼,“侯爷这惹我生气的本事,还没人能及得上。”         裴长淮喘着,“彼此彼此。”   赵昀一下拢起裴长淮的下巴,低头吻住他的嘴唇。他的吻得极其凶狠浓烈,恨不能拆骨入腹一般。   裴长淮苍白的嘴唇被吮咬得充血,脸颊也因激动而染上红晕,他有些窒息,只能在分开的间隙中轻促地喘着。         赵昀本来按着他的手腕,吻到忘情时,手划上去,与裴长淮十指交扣。         可无论他多么热情,裴长淮都咬紧牙齿,令他无法加深这记长吻。赵昀胸中焦躁,手臂环住裴长淮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按。         “长淮……”他侧首轻轻亲吻在裴长淮的嘴角,哄诱着他,“乖,张嘴。”         裴长淮偏过头去,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因为光线太黯淡,赵昀看不到他的嘴唇在颤抖。   “放手!”他声音嘶哑,含着怒。         赵昀轻挑着眉,刚想说道“不放又如何”,揽着裴长淮腰身的手摸到一片湿热,他收手一看,竟全是鲜血。         赵昀眉心一锁,将裴长淮放下,拨开他贴身的单衣,他背上绷带已经被血水浸透,想是那些伤口再次崩裂了。         怪他。   方才跟裴长淮打上一架,看他狼狈到极致却始终不肯低头的样子,还有那双眼睛仿佛烧着烈火般明亮,赵昀血热得都快要沸腾了,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         也不能全怪他,谁让裴长淮饶是疼成这样,都没有吭一声……         赵昀不由地失笑,闭上眼,额头抵在裴长淮的肩窝处,道:“小侯爷可真是让人佩服。”         裴长淮嗬嗬地喘着气,颈间全是湿滑的汗。赵昀知道他捱得难受,亲了一下他的锁骨,起身,去外间取了备用的金疮药回来。         赵昀去解他的衣裳,裴长淮一下捉住他的手,怒道:“你敢!”         “放心,我没心思欺负一个伤患。重新上个药,不然化脓了更麻烦。”赵昀晃了晃装着金疮药的红釉瓷瓶,让他看清楚,然后道,“转过去。”         裴长淮狐疑地看着他。         赵昀见他不肯动,邪邪一笑,揶揄道:“小侯爷不想让我上药,难道更想让我欺负?”         裴长淮一急,咳了两声,想要斥他两句,不料赵昀贴近,伸手在他头顶上抚揉了两下。   他低声道:“好了,长淮,转过去。”   声音温柔得不像赵昀,这份温柔总令裴长淮难以抗拒。         裴长淮怔神,顿时没有了脾气,背过身去,认命地闭上眼睛。         赵昀揭开绷带,看到他原本无瑕的背上横着七八道斑驳的伤口,边缘皮肉外翻,鲜血混着旧药膏,模糊得不成样子,实在惨不忍睹。   赵昀握了握手掌,忍上半刻,才动手清创上药。   他是兵卒出身,对于做这种事情并不陌生。裴长淮半弓起腰,或许已经痛到麻木,一言不发,从头沉默到尾。         赵昀上好药,让他重新躺下,扯来薄被盖到裴长淮身上。         赵昀在床边坐了片刻,似在玩笑道:“想报仇么?你喊我一声‘哥哥’,我替你除掉肃王世子,怎么样?”         他口吻平淡至极,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不识赵昀的人或许会以为他在口出狂言、不自量力,可裴长淮并不怀疑,赵昀这种性情,想要做成什么事,就一定能做到,无论手段。         可他并不想领赵昀的情。   “这是本侯的私事,与你无关。”裴长淮冷声道。         赵昀讥笑一声,腹里全是惹他恼怒的话,然则此刻见裴长淮形色太过可怜,目光软和了下来。   “睡罢。”他说。         裴长淮依旧背对着他,也不知赵昀在作什么怪,就听得他脚步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好不安生。   没一会儿,外间的灯灭了,床边的铜鹤灯亮起,赵昀坐到他的身侧来,倚靠着软枕看书。         裴长淮转眼瞧见,书是他的书,当是赵昀从外头书架上拿的。他醒之前,赵昀就在外间看这本《赤霞客》。         方才折腾了那么久,裴长淮很快昏昏欲睡。         赵昀看到兴浓,见书页中夹带了一张宣纸,用极为清晰明快的线条勾勒出两幅画,乃合最后一个章回“赤霞客魂断雁行关,娇奴儿自殒鸳鸯湖”中的故事。         字非裴长淮的字,落款一个“隽”字,下方又铸有“谢敏郎”的红泥印章。    标题:第24章:风波恶(一) 概要:这么缠人。   看到这个名字,赵昀险些怄出火,将那本《赤霞客》一扔,恨不能扔到天边去。         裴长淮念旧,念旧之人多长情。也不知那谢从隽怎么好,让裴长淮如此念念不忘。   赵昀哼了一声,心道,再好,也是个死货。         丢掉书以后,他仰头躺下,内里一股子邪火烧得正盛,之于谢从隽和裴长淮的事,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翻身贴到裴长淮身边,一手按住他的腰,挺身往他臀间蹭了两下,想将他弄醒。         裴长淮睡得不踏实,不舒服地动了动。         赵昀听出他不情愿,又闻见他衣衫里一身的清苦味,再大的欲火也收回笼,提不起兴致了。         “这回放过你。”   赵昀在裴长淮的鬓角亲了一口,随后躺在他身后,手轻轻拍着他的侧腰,像是在哄睡。         裴长淮睡得昏昏沉沉,半夜发起低烧来,口干舌燥,也就醒了一阵子。   睡前他瞧见赵昀在他身旁看书,这时睁开眼,赵昀似乎还在他身边。   模糊着看了他一会儿,赵昀的样子渐渐变成了谢从隽。         谢从隽有珠玉一般的脸,年轻,英俊,柔和的光笼在他的肩膀上。         裴长淮记得小时候他生了病,一个人在房中,只有药石相伴,寂寞无聊之际,谢从隽就会跑来陪他。   谢从隽就会像现在这样,倚在床头给他讲故事。有的是他从别处听来的,有的是他自己编的,一有重要的人物死去,裴长淮就会掉眼泪。   谢从隽哄他不住,只好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再将死去的那人说活过来,裴长淮才不哭了。         这回,谢从隽讲到《赤霞客》,讲赤霞客如何浪迹江湖、行侠仗义,过了一会儿,谢从隽就不讲了。         “我该走了。”他道。   “你去哪里?”   裴长淮心中莫名害怕,想起身,可四肢都跟灌了铅似的沉,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抬起手,扯住谢从隽的衣角。   “别走,别走,求你了……求你了……”         他眼睛酸疼,仿佛一下又回到走马川上。他跪倒在地,紧紧抱着谢从隽的尸体,歇斯底里地哭喊。走马川上的凛风割伤了他的喉咙,哭到最后,嘴里全是血腥气。         见他快要落泪,谢从隽笑了笑,道:“这时知道我的好了?”他又重新坐下,俯身贴近裴长淮,低声再问:“长淮,说说,你心里头喜欢的人是谁?”         “你。”   裴长淮抱住他,仰头亲吻上去。谢从隽的唇柔软又温热,裴长淮像即将渴死的人,疯狂汲取着他口中鲜甜的水,急切地缠着他,吻着他。         没多久,他停下,抵在谢从隽的颈间,喘息道:“只有你,只有你。”         对方听了他的话,手一下扣住他的后脑勺,重新吻上来,火热而浓烈。裴长淮闭着眼,越发稀里糊涂的,神识渐渐沉浸到无止境的深渊当中。   “这么缠人。”   他说着,牙齿咬到他的耳垂。裴长淮吃痛,一回头,发现咬他的人不是谢从隽,竟是赵昀。         裴长淮心里一跳,猛地坐起身,赫然惊醒。浑浑噩噩了好一会儿,他抬头,见窗外日光明亮,床头的铜鹤灯燃尽。   已至第二日午时。         房中寂静无声,除了他,空无一人。裴长淮沉沉地抒出一口气,手抵着发疼的额头,有点不确定赵昀到底有没有来过。   他的手一动,碰到什么东西,泠泠一声,裴长淮低头看去,正是那枚玉铃铛。         看来还真是他。         ……   接下来的一个月,裴长淮就再也没见到赵昀,不过,贺闰一封一封密信递交到正则侯府,信中全然陈述着赵昀入北营后的行径。         起初,就连贺闰都以为,赵昀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多少要搞点名堂出来,立一立自己的威风。         赵昀现在贵为武陵军的大都统,不管有无实权,到底是皇上派来的人,北营的老将们左不过要给他这个面子,于是由着他折腾。         赵昀下令从火头营开始查,查辎重,查馈粮,查账目。   武陵军声威在外,皇上不过问,谁也不会这般大张旗鼓地调查北营,无监无察,不免就会有些错了主意的人中饱私囊。         一查,果然全是猫腻。         赵昀先后扒了两位掌事的官皮,紧接着将那位与商户勾结、骗取军费的总领下了大狱,一时又是罢官又是拘捕的,闹出不小的动静。         空下来的职位,也由赵昀亲自提拔的军官担任。         众人都以为热闹这一阵子,也就过去了,不料赵昀要整肃武陵军的决心,正如一粒火苗扔进荒原,大有一烧千里的势头。   火头营仅仅是他走的第一步棋而已。         如今,他又跟兵部尚书联手,一同调查各大军营吃空饷的事。   所谓“吃空饷”,便是向朝廷虚报军营人数,将发放下来的军饷据为己有。         书房中,贺闰面色凝重,垂首对裴长淮说道:“这件事很奇怪,那兵部尚书在朝中是个出了名的老油条,不结党,不结仇,为官准则就是‘宁可不做也不做错’。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竟跟赵昀捅了这么一出……”         裴长淮捧着暖热的手炉,闭着眼,沉吟不语。   他想,赵昀有他的本事,拉拢到兵部尚书也不奇怪。         贺闰见裴长淮迟迟没有开口,不得不提醒道:“那些个罪状,莫说北营武陵军,其他任何一个军营,但凡按赵昀的方式查,大都会遭殃。侯爷,末将认为,赵昀这是借着反贪的名头,扫清那些妨碍他的人,再提拔自己的亲信上位……咱们要是任由他这样胡闹下去,用不了多久,武陵军可就真成他赵昀的天下了。”         裴长淮问道:“赵昀如此行事,皇上可知晓?”         贺闰道:“重要的官职变动最终还要圣裁,皇上自然知道。”         裴长淮似笑非笑,“皇上既知道,那赵昀行事又岂是胡闹?”         贺闰一顿,像是明白了什么,道:“怪不得,怪不得皇上这回要重罚侯爷……这样一来,无论赵昀做什么,侯爷都插不上手了。”他恨得牙根痒痒,低声咒骂道:“难道皇上真打算将武陵军交给他?武陵军可是老侯爷的心血,他赵昀何德何能……!”         裴长淮垂眼,指尖摸着手炉上的花纹,想起当日赵昀在北营中与他说得那一番话,不由地笑了一下。   这才一个月而已,如此雷厉风行,赵昀这般惊天的做派,想必已经教某些人如坐针毡了罢?         贺闰抬头见裴长淮没有一点着急的神色,唇角反而带着淡淡的笑意,闷声问道:“小侯爷,您怎么想的?”         “依本侯之见,皇上默许赵昀整肃军纪,他也查出不少烂账,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他语气有些不易察觉的愉悦。         贺闰急道:“侯爷,你糊涂了,什么利国利民?赵昀分明包藏私心,要跟您争权!”         裴长淮淡声回答道:“武陵军不是裴家的武陵军,谁来主事,全凭皇上的旨意。只要能使大梁国运昌泰、百姓安居乐业,武陵军换赵昀统领,也未尝不可。”         贺闰没想到裴长淮竟是这副态度,仿佛丢了武陵军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他以为裴长淮糊涂,可多年相处,贺闰心知这小侯爷自有算盘,就算糊涂也不是真糊涂。   或许他还有别的考量……贺闰一时半会儿猜不透裴长淮的想法,只能沉默。         裴长淮明白贺闰是信任他的,嘱咐道:“这阵风波还没过去,你手底下的人手脚干净么?”         贺闰道:“侯爷放心,我那些兄弟平时虽然有点不着调,但绝不敢贪军饷。”         “那就好。回去以后,你也告诉他们,别跟赵昀对着干,他说什么,你们尽力去做。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再来问我。”         “可那赵昀……”         裴长淮打断他的话,道:“本侯有些乏了,你先回去罢。”         贺闰不得不将话咽了回去。他行过一礼,随即退出书房,离开了正则侯府。         贺闰一走,裴长淮立刻吩咐管家,挂上闭门谢客的牌子,无论是什么人来,一律不见。         赵昀在京城搅得腥风血雨,不过这风和雨都被正则侯府的朱门挡住,怎么也吹不进来。         渐渐的,北营里有些老部下沉不住气了,一个接一个地到侯府来,想请裴长淮出面,由他主持大局,共同对付赵昀。         裴长淮一时说自己被杖责的伤还没好,一时说皇上已经不准他碰军务,推三阻四,搪塞了半个多月。         他们以为裴长淮到底本性不改,还是像从前一样柔善可欺,简直恨铁不成钢。         裴家大郎极善谋略,二郎手段刚硬,无论换哪个来掌管武陵军,都有本事将赵昀这厮收拾得死去活来。天公不作美,偏偏活下一个最没本事的裴昱,给人骑在头上兴风作浪,竟连一点反击的手段都没有。         武陵军副将刘项决定带头去侯府,就算跪,也要把裴长淮跪请出山。   裴长淮没本事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头上顶着正则侯的名号,这是能使得军营各方齐心协力的关键。         谁料刘项膝盖还没弯下来,管家就架住他的胳膊,言说小侯爷病情反复,已经离开京城,去郊外西山养病了。         刘项脸色铁青,一出侯府,就望天暗恨道:“这小子,跑得倒快!”         裴长淮来西山就是图个清净。         西山有处温泉,前朝时,京兆府出资,在此为皇帝修了一座行宫,唤作“澜沧苑”,如今已经成了达官贵族专享。         裴长淮来时就听闻,兵部的那位尚书也在,还有礼部两位侍郎,加上一些名门里的子弟,人不多也不少。   裴长淮居住得远,没跟他们碰面,待清净以后,才独自去泡温泉。         堂中,飘浮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兽炉里焚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料。         裴长淮走到屏风后解衣裳,刚解到一半,突然,一个人影从屏风的另一侧扑过来,双臂抱住裴长淮。   “三郎。”   裴长淮一惊,回头看见那人的脸,“谢知钧?”         谢知钧冰凉的手顺着裴长淮的领口往下,往他胸怀里一藏,像小孩子之间在闹着玩儿,在拿裴长淮暖手。   他笑得冷冰冰的,问道:“身上的伤好了吗?”    标题:第25章:风波恶(二) 概要:我不喜欢你对她好,所以,她该死。   裴长淮回身,一把推开他,见谢知钧衣衫半解,墨色单衣敞着,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他抚上胸口被谢知钧触碰过的地方,残留的冷意让他有些恶心。   “滚。”   裴长淮对眼前这个人没有任何话想讲。         被他骂,谢知钧也不生气,他笑着,坐到一旁的竹榻上去,仰着头看他,说:“骂罢,总比不跟我说话要好。”         裴长淮道:“你来做什么?”         “碰上礼部左侍郎,他说正则侯也在澜沧苑,我就来看看,问问你的伤好了不曾。”他左右打量了一眼裴长淮,想来是没什么大碍,他说,“我没想到皇上真会责罚你。他是疼你的,以前我在宫中读书时,你做伴读,那时候,皇上就更偏疼你一些。”         裴长淮看他冷白的一张脸,眼珠极黑,狭长的凤眼悬着笑时,总会给人一种极为浓艳的冷意。   他是毒蛇一样的人,有着艳丽的花纹和锋利的毒牙,一个不顺心,就要扑过来咬上一口。         从小到大,谢知钧就是如此。         裴长淮还记得,少时谢知钧在宫中读书,曾经问一个小宫女要过荷包,又在下雪的冬天,约她来御花园相见。         那小宫女以为谢知钧对自己有意,满心欢喜地赴约,在寒冷的雪天里足足等了两个时辰,都没等到谢知钧。   直到宫门下钥,两个太监突然现身,一把抓住那宫女的头发,问她在做什么,那宫女疼了,颤抖着如实回答。   太监们扯烂了她给谢知钧绣的荷包,笑话她痴心妄想,一个下贱东西也想攀上肃王世子,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被狠狠羞辱了一番,哭得像个泪人儿,等翌日谢知钧再入宫时,便跑来跟他诉苦。         谢知钧早就知道此事,因为那两个太监便是他派去的。   他摸摸那宫女的脸,笑着反问道:“难道他们说得不对么?下贱东西。”         听自己的心上人这样贬骂,小宫女如遭雷劈,眼珠颤抖地望着谢知钧,惊惧得说不出话来。         此事过去没多久,那小宫女就因为受不了宫中的流言蜚语,最终悬梁自尽了。         裴长淮那时也在宫中念书,与他形影不离,对此事多多少少知晓一些,他只当谢知钧对那小宫女有情,却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那宫女自尽以后,裴长淮久久不能平静,头一回去质问谢知钧——明明不喜欢那姑娘,何必如此戏弄人?         谢知钧没讲出什么特别的理由。   只因那小宫女侍奉时,曾不小心打翻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裴长淮一袖子,因还隔着厚厚的冬衣,除了他的手臂被烫得有些发红,其他无甚大碍。   不过那小宫女倒是吓得魂飞魄散,想要求饶,却因说不出来话,急得嚎啕大哭。         裴长淮见那小宫女同自己一般年纪,哭得眼睛通红,竟有些像他在雪地里捡来的小兔子,看着可怜又可爱,便也不怪罪了,温声细语地安慰了她好久,此事才算揭过。         裴长淮转眼就忘了这回事,不想谢知钧却一直记着,还是记恨着。         碍于那小宫女是宫里的人,明目张胆地杀了,回头少不了要听肃王妃唠叨,他就想出这么一个法子,轻而易举地摧毁了那姑娘的清誉,要她无颜在宫中立足。   谢知钧想杀一个人,甚至都不需要兵器,三言两语就能置人于死地。         裴长淮去质问缘由时,谢知钧就回答他一句:“我不喜欢你对她好,所以,她该死。”         裴长淮忘不了他那时的神情,笑容里全是恶意。         裴长淮明白,自己与谢知钧不是一路性情,即便小时候做过他的伴读,与他私交甚笃,可越长大,两人就越疏远。         如今裴长淮见这人一眼都嫌多,遑论与他说话?既然谢知钧不走,他走就是。         裴长淮重新系好衣裳,道:“告辞。”         谁料他甫一转身,眼前竟然一黑,双腿跟没了知觉一样,整个人向前扑去。         谢知钧一下揽他的腰,将裴长淮抱回怀里,哼道:“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听话,所以我让人在香料里加了些好物。”         这堂中的兽形香炉还在静静地焚烧着。         裴长淮狠狠蹙起眉头,早知这人没安好心,可没想到谢知钧竟敢明目张胆地对他下药。         像是某种麻药,药性不烈,只是让他四肢绵软,提不上力气。   裴长淮不甘被人摆布,趁着药性还未完全发作,咬了咬牙,抬手一掌击退谢知钧,又紧接着手成钩形,迅疾如风,扼向他的喉咙!         谢知钧似乎早有预料,精准地捉住裴长淮的手腕,紧接着,剧烈的疼痛一下传遍裴长淮全身。         谢知钧下手不讲究分寸,拧得他腕骨发出咯拉一声,仿佛骨头错位。这一下,裴长淮脸都白了,屈膝跪倒在地。         谢知钧没松手,道:“你不该用谢从隽教你的招式。”         他贴向裴长淮的后背,闭上眼睛,脸颊挨蹭着他散下来的头发。   谢知钧轻声说:“长淮,还记得么?也是在这里,你对我发誓,会永远陪着我。”         裴长淮眼睛赤红,铁了心不让他如意,“早忘了。”         “骗子。”   谢知钧眼神冷冰冰的,张开嘴一下咬在裴长淮的肩膀上,越咬越狠,直至咬出血来。   他就是想要让裴长淮疼,要让他悔。         肩膀上被他咬伤,裴长淮忍不住低哼一声,也不知怎的,竟连疼痛都感觉分外畅意。         听着裴长淮发出的声音,谢知钧笑了笑,道:“我说过我让人在香料里添的是好物,果然绝妙,是不是?”      标题:第26章:风波恶(三) 概要:我对小侯爷投怀送抱很受用。   澜沧苑是取乐之所,自然少不了一些床笫间助兴的好物,诸如勉子铃、角先生、银托子一类外用的淫器,还有斗春、衔香、粉黛油等内用的药物,更在东苑设了芳室,专门用作寻欢取乐。         有的官人喜好上鞭子,专爱听那一声叫,也爱看白玉无瑕的肌体被蹂躏的惨状。能受得了这种苦痛的妓子小倌始终不多,于是便有人研制出了一味药,唤作“忘生散”。   只要添一点在香料中,吸入体内,遭了什么样的疼痛都会化作细密的酥痒。         裴长淮对风月之事一向不贪爱,但经常与徐世昌那等纨绔子弟交往,对此道多少也了解一些。         不想谢知钧竟拿这种下作的药物对待他。         他反抗,谢知钧却仿佛对他的招式烂熟于心,拆招拆得恰到好处。   裴长淮力气殆尽,又被谢知钧按在地上。   温泉池上腾升着雾气,熏得地面也是湿漉漉的。水珠浸着他的衫袍,裴长淮背上很凉。         谢知钧胡乱摸他的胸膛,啃咬他的脖子,他做这种事没有爱意,只有发泄。   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泛起一阵阵隐秘的快意,可这种快意让裴长淮恶心。         谢知钧抚到他腹下,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那物硬烫,他凤目一眯,道:“长淮,你还是需要我。”         裴长淮艰难地喘着,话却说得冷漠:“这种手段,换个人来也是一样。”         谢知钧脸色变了变,随即又隐去怒意,冷笑道:“你想换个人?那找两个驴货伺候小侯爷,你可愿意?”         说着,他就对外吩咐了一声,堂外有他的人在守,听到命令,就去找人。         裴长淮见他作真,寒声说道:“你敢。”   “有何不敢?”         方才一番揪扯,谢知钧衣衫也散了,索性解去腰带,赤裸着上身。   不像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谢知钧的身形修俊,肌肉匀称,乃是常年习武、严于律己的结果。   可见在青云道观这些年,他不曾懈怠过一日。         裴长淮一眼就看见他心口上有道伤疤,像是剑伤,伤口不长,但却能看得出很深。   这样致命的地方给剑捅伤,没死就是万幸。         裴长淮不知谢知钧何时遭遇过生死一线的险事,若是从前,他或许还愿意问一问,可惜,这早不是从前了。         发现裴长淮的眼睛盯在自己胸口的剑伤,谢知钧低头摸了摸那伤痕,笑着问道:“想不想知道这是怎么伤的?”         “没兴趣。”         裴长淮听着浴堂外有脚步声,心下更焦急,暗暗运力,却发现四肢越发没了知觉。         忘生散的效力又猛又快,摧得他心肝都如火烧,身体里慢慢腾升起一种空虚感,痒着,热着。         谢知钧擒住他的手腕,“长淮,你真不关心?”         谢知钧近在咫尺的呼吸像羽毛,扫在他的耳尖上,裴长淮心跳得极快,背后起了一层热汗。他喉结滚了滚,暗自咬住舌尖,那疼痛不明显,却教他不至于失去理智。   他必须离开这里,尽快离开。         裴长淮一心思考着对策,不应谢知钧的问题,也没发现他的变化。   他眼神都冷了,显然动了真怒。         正当此时,门外有人请见。   来的两个人都是澜沧苑侍奉贵人的小倌,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袍,手脚修长,身材高大,模样也甚是清秀。         他们进到浴堂当中,立在屏风外,低着头等命令。   谢知钧眯起眼睛,点了其中一个人进来。         裴长淮身体一轻,被谢知钧抱到榻上。谢知钧摸了一下他的脸,对外吩咐道:“你来侍奉正则侯。”   随即他起身,离开榻边,让那小倌走近。         裴长淮脸色剧变,骂道:“谢知钧!混账!你做什么!”         那小倌眼见正则侯不愿意,自己不敢碰他一下,跪地将头埋得低低的,道:“奴、奴不敢。”         谢知钧似笑非笑,从靴中取了一把薄刃匕首来,慢条斯理地抚着刀锋,说道:“不敢,我就杀了你。”         小倌浑身打了一个哆嗦,看看谢知钧,又看看倒在榻上的裴长淮。         传言正则侯心肠柔善,如果知道他也是被人胁迫的,想必不会太怪罪;肃王世子却不一样了,他们都知这位爷的性情,稍有不慎,就会取人性命。         这小倌心一横,慢吞吞地爬到裴长淮身边,将他抱进怀里,僵硬地亲了亲裴长淮的脸颊。         他能看到裴长淮苍白的嘴唇,还有狠狠拧起的眉头,知道自己这是在冒犯,可亲这一下,他心里又涌出莫大的、见不得光的愉快。         因为不是谁都能有这样的机会,能近正则侯的身。         京中人人都知,这位小侯爷长相文秀俊美,姿仪华彩,乃是白玉一样的人物。他不贪念情欲,也无其他恶习,身边连个侍婢都没有,多少人想要在床上侍奉他一回,都没有机会。         如今这样仙人一般的人就在他眼前,在他怀里……         他腔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乱撞,撞得他脑袋发昏,快不能思考了。   这人痴迷地闭上眼睛,肆意地去亲吻裴长淮的身体,边吻边说:“奴会尽心侍奉侯爷。”         每一下,都让裴长淮战栗。         这小倌擅自抱他、亲他时,谢知钧就袖手立在一侧,仅仅是看着,什么也没有做,可裴长淮感觉真正在侵犯他的人是谢知钧。   谢知钧的眼神冷得好似毒蛇一般,湿滑的鳞片从他身体上掠了过去,激得他浑身颤抖。         这种莫大的羞辱,让裴长淮胃里如同翻江倒海。他没想到谢知钧会做到这种地步,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裴长淮再如何讨厌谢知钧,到底还念着两人少时的情分。         他们曾经是朋友,纵然后来分道扬镳,也是因为各从其志,不曾有过深仇大恨。         谢知钧被幽拘在青云道观十年,裴长淮与他割袍断义,谢知钧对他有怨有恨,所以回京后,他就利用裴元茂一事挑衅侯府;今日在澜沧苑,谢知钧也是成心来找他不痛快。   这些,裴长淮都能理解,他以为谢知钧再过分,也就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谢知钧立在屏风旁,手里把玩着匕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受辱。他似乎在笑,可是眼睛黑得像口深渊,又全然没有笑意。         裴长淮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手将那小倌掀下榻去,喝道:“滚,滚出去!”         他声音嘶哑,连说这么一句话都喘了两口气。那小倌跌了个大跟头,也不敢走,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等着谢知钧开恩。         裴长淮深深缓了几口气,抬起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唇颤了颤,发出声音却是平静,连愤怒也没有:“闻沧,你当真要如此羞辱我?”   谢知钧望着他失望至极的神情,一时失神。         没等到回答,堂外忽地传来一个很冷淡的声音,正道:“奴才是大都统麾下的侍卫,拜见正则侯。都统听闻侯爷在澜沧苑养病,特来请侯爷移步一叙,都统说,事关北营军务,还望侯爷赴约。”         大都统……赵昀?他怎么会在这里?         “本世子正在跟侯爷说话,让赵昀那条狗快滚。”谢知钧朝外吼了一声,而后又往那小倌的侧腰狠狠踹了一脚,“还有你,也滚出去!”         卫风临立在堂外,听到谢知钧辱骂赵昀是狗,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鞘。         “长淮。”   谢知钧看着他,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   他喊了裴长淮两声,裴长淮没应,强撑着起身,险些滚下榻去。         谢知钧忙走过来,就在这一刹那,裴长淮眼疾手快地夺过他手中匕首,手臂一转,将谢知钧硬生生反压住了。         寒亮的光闪了闪,那抹刀锋朝着谢知钧狠狠扎了下去。   扎在谢知钧的耳侧,深刺进榻中。         谢知钧呼吸停了停,对上的是裴长淮发红的眼。         裴长淮迟疑了很久很久,才颤抖着松开手,道:“你这样的人,又怎么配别人真心相待?谢知钧,别再让本侯看见你!”         裴长淮终究没杀他,立刻翻身下榻,裹上衣裳,就像一阵风飘出了浴堂。   出门时,他迎头撞见卫风临,对方抱剑行礼,面不改色道:“侯爷,都统恭候多时。”         “不见。”   裴长淮匆匆瞥了卫风临一眼,一口回绝,而后就往自己的居处走去。         请不到人,卫风临无法复命,只好一直追在裴长淮身后。         裴长淮苍白的脸颊烧得潮红,双腿跟不听使唤一样,走一步都费尽力气,但他不能失态,至少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         大梁的子民、朝臣对裴家还能有一分敬畏,是靠他父兄的命换的。如果他出了一点的差错,那这样的敬畏就会在一夜之间化作鄙夷与厌弃。         身后卫风临看他脚步踉跄,行路艰难,“小侯爷?”         裴长淮神态狼狈,眼神却极罕见的狠厉,回头对卫风临喝道:“别跟着本侯,听到了没有!”         也不知是否当真吓到他,卫风临一下停住脚步,垂首立在原地。         裴长淮继续向前,忽然左膝一软,整个人向前跌去。他像是撞到了谁,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他。         很快,头顶上方传来轻佻风流的声音,他道:“虽然我对小侯爷投怀送抱很受用,但你也不用跑这么急。”   裴长淮一抬头,果然是赵昀。   赵昀轻笑道:“只要小侯爷愿意来见我,多久,我都等的。”    标题:第27章:风波恶(四) 概要:你想要谁?   裴长淮飞快地拂开赵昀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脸上不可自制地发着烫,被赵昀一碰,连耳朵烧得似要滴血。         赵昀看他躲自己跟躲洪水猛兽一般,问道:“你怎么了?”         “本侯还有事,北营的公务改日再谈。”他匆匆说罢,而后越过赵昀,打算离开。         还没走出两步,裴长淮就被他扯了回来。赵昀低头见他面色潮红,眼神不复寻常那般清明,心知有异。         方才赵昀在西苑与礼部侍郎闲谈,听他说起在澜沧苑里偶遇见肃王世子,世子爷去浴堂前吩咐人点上一味好香,约莫又要行些驯人的手段。   赵昀奇怪,问何为驯人?   礼部侍郎就跟赵昀解释了一番关于这澜沧苑的乐子,还说赵大都统若有兴致,也可寻几个妓子一同玩一玩。         赵昀含笑不语。   他没这方面的兴趣,不过之于肃王世子的癖好,倒是很想了解了解。         古人云,无欲则刚。无欲无求的人,不太好拿捏;但凡是有点癖好的,就必然会有弱点。         他即刻派卫风临去打听,问一问澜沧苑中哪个人最得谢知钧欢心,结果却打听出谢知钧跟裴长淮在一处。         赵昀猜着谢知钧必定又去挑衅裴长淮了,怕裴长淮沉不住气,再跟谢知钧动起手来,这才让卫风临过去救他一救。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谢知钧或许不仅仅是挑衅那么简单。         赵昀道:“跟我来。”   不顾裴长淮的反抗,赵昀强制携住他的肩膀,半抱半推地将他带到最近的一间浴堂当中。         临关门前,赵昀回头对卫风临吩咐道:“你去院外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还有,叫澜沧苑掌事的过来回话。”   卫风临沉默着退下。         一关上门,赵昀直接将裴长淮横抱入怀。裴长淮衣衫单薄,身子却滚烫,赵昀抱着他,跟抱着一块热炭似的。   裴长淮眼前有些模糊,本能地捉着赵昀胸前的衣衫,含混道:“把我放到温泉池里。”         “又不是冷的,有何用么?”         赵昀沉了沉眉,没听他的话,大步走到屏风后,将裴长淮小心翼翼地搁在榻上。         裴长淮身下已硬得发疼,因迟迟不得疏解,无穷无尽的空虚感在不断地吞噬他的理智。         赵昀手掌贴向裴长淮胸前露出的肌肤,他的手温凉,对于裴长淮来说,这温度几乎算得上冰了,冰得他浑身一哆嗦。         “谢知钧做的?”赵昀脸色也冷,声音也冷。         裴长淮按住他的手,急促地喘了两下,道:“不关你的事。”         他没有否认他的猜测。         赵昀神色冷峻起来,将裴长淮的手反握住,道:“之前不关我的事,现在就不好说了,你这药性怎么才能下去?行欢?要男人还是女人?”         他停了停,轻轻摸着裴长淮的脸颊,仿佛蛊惑似的,再问:“你想要谁?”         裴长淮心知自己现在何其狼狈,落在赵昀眼中,不知会招来他多少嘲笑,一时倍感难堪。         他连与赵昀斗嘴的心气都没了,扯紧自己的衣衫,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哑着嗓子说:“赵昀,你就不能放过我一回?”         正巧,澜沧苑的管事在外头等回话。         赵昀瞧了他一眼,说:“等着。”         裴长淮身上一轻,发觉赵昀已经走了。      堂中安静下来,他粗重的呼吸声越发明晰,一股不明不白的痒意钻进他的骨头当中,痒得他身酥腰软。         鼻间还残留着赵昀的气息,他身上有梅的冷香,澜沧苑后有处梅林,赵昀应该去过。   不对,他乱想这些做什么?         裴长淮无法控制。         他无法控制地想到赵昀的样子,想到两人行欢时,他有力的手臂曾撑在自己身侧,肩颈的汗水落在他的皮肤上,赵昀有热的呼吸,还有热的嘴唇……         在芙蓉楼里,在北营帅帐中,赵昀紧紧抱着他,粗长的阳物在他体内进进出出,碾得他腿软,插得他魂消。         裴长淮眼中的光渐渐溃散,他艰难地坐起身,掀开衣袍,握住身下那根硬挺的物事。         此处生得白皙干净,只顶端艳红,色泽如玫瑰一般。铃口处渗出一丝银液,滑到他手掌中,借着手中的黏腻,他撸弄许久,却迟迟泄不出火。         门外不远处还有赵昀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更像赵昀在他耳侧低语。   越听,他心中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够。这样不够。   他等待着谁来给他一个痛快。         不一会儿,赵昀从门外进来,看到裴长淮正用手自渎。他乌黑的眼睛湿润透亮,眼尾发着红,分明是在做快活事却一脸委屈,模样可怜极了。   他不由地僵了僵身体,喉咙里发干。         “这样做没用。”赵昀有些火了。   他一边解开自己的外袍一边走上榻,将裴长淮抱进怀中,挪开他握着性器的手。         裴长淮后背靠着赵昀,极力保持最后一点清醒,带着些许恳求,说道:“赵昀,别让我更难堪了。”         赵昀却没放手,低声道:“没什么难堪的。”         方才他去见管事,声称自己要些助兴的东西,就拿与肃王世子同样的药最好。管事的听后笑了笑,将忘生散的功效一一告知。         药效不太好解,要么就被打得皮开肉绽,打得越狠,泄火就越快;要么就要好生快活一番,出过三回精也就消解了。         “长淮,”赵昀唤着他,吻去他鬓角上的热汗,“什么都别想,余下的事交给我。”         裴长淮眼前全是重影,恍惚着问道:“你在喊谁?”         “长淮,长淮。”他低声应道。         赵昀伸手抚上裴长淮硬热的性器,来回套弄着。裴长淮紧张到僵硬的身体在他手里一寸一寸软下来,最后彻底靠在赵昀怀中,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细的呻吟声。         赵昀拉出榻上那方小锦盒,果真见里头备着不少淫器。   他从中取出一根金针,这针有五寸之长,质地细软,顶端镶着一颗赤红玛瑙珠,尾端也打磨得圆润。         赵昀侧首亲了一下裴长淮的脸颊,道:“乖,别动。”         裴长淮已没多少力气,浑身汗水淋漓,倚在赵昀怀中,任凭他作为。         赵昀将那金针伸进一瓶香露中,蘸了两回,待润过整个针身,方才将金针从铃口入,一点一点推进精道里。         裴长淮似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双腿狠狠一颤,皱着眉叫出来。   “别!”         他手指捉紧了赵昀的衣袍,恐惧自己承受不住这快感,求着他:“别这样,别这样!”         待那金针推到尽头,只留一粒玛瑙小珠在外,如同镶嵌在那顶端之上。裴长淮觉不出痛,只觉那绵绵的酥痒入骨,四肢百骸都发着震颤的麻。         赵昀这人想做什么事,没谁能转了他的心意,裴长淮喊着不肯,他手下却一点也不客气。         赵昀衔开裴长淮的衣领,去吻他颈子上的肌肤,以作安抚,不停地捏着那玛瑙珠碾转抽送。         裴长淮不曾玩过这许多花样,感觉陌生又恐惧,那精道中传来的快感尖锐,折磨得他生死不能。   “啊……”   他不由自主地呻吟出声,那件单薄的衣衫很快被汗水浸透了。   赵昀听得后心发麻,手里微微出了汗。         “不许出声。”赵昀耳朵也红了,掐住裴长淮的脸,往他嘴唇上轻咬了一口,再道,“我可没有小侯爷那么好的定力。” 标题:第28章:风波恶(五) 概要:狐狸成精。   裴长淮乌眸里漾着水光,迷离地望着赵昀,他有一双狐狸似的眼,眼神却不显诡谲,更天真一些。         赵昀觉着心有些乱,将裴长淮按伏在床上。裴长淮跪着,头埋在锦绣枕头当中,眼前看不见一切时,他才勉强接受这种难堪。         往常他不喜欢给人这么摆布,如今因那烂药而乖顺,一副任人采撷的样子,赵昀心里烧得厉害,说不清烧的是邪火还是怒火。         赵昀伸手剥去裴长淮的衣裳,他白皙的背上纵横着淡粉色的疤痕,乃是刚刚愈合好的新肉,这些伤也是为着谢知钧才受下的。         赵昀低头吻上一处疤痕,问道:“正则侯那些好算计呢?被一个肃王世子欺负成这样,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么?”   他舌尖舔舐着那淡粉色的新肉,裴长淮觉着痒,腰身反弓得更狠。         赵昀抬首,贴近他的耳朵再道:“还是侯爷又犯了那心软的毛病?”         想他要是防着谢知钧,大抵也不能落到这般境地。         裴长淮神智不清,已不大能回答赵昀的话了,只赫赫喘着气。   赵昀见他难受万分,先在心里记下这遭恨,回头再找谢知钧算账。         软膏香露涂了满手,赵昀直接探了两指进去,一入到底。因着那忘生散,裴长淮此刻也不知痛了,身体微微颤抖着,后穴缠住他的手指,不住吞吃、裹吸。         赵昀指尖也麻,捻弄抽送了一阵儿,待里头软得一塌糊涂,赵昀撤回手,从锦盒中取了那通体白翠的玉势过来,寸寸抵进那处。         玉势庞大而坚硬,裴长淮几乎窒息,低叫着承受这死物的侵犯,没有疼痛,有的只是绵绵密密的快感。         赵昀一下深一下浅地捣弄着,次次碰到那最经受不住的地方。裴长淮咬着手背,忍得眼尾通红,泪湿了睫毛。   他双腿跪不住,倒在榻上,气喘吁吁地说着:“我……我不行了……”         “不急。”   赵昀似乎还很冷静,哄他翻身仰躺下去,握着他的膝盖,让裴长淮张开腿。         赵昀就侧卧在裴长淮的身侧,认真注视着他。         堂外的阳光白刺刺的,一透过纱就变得柔和起来,在裴长淮的身体上扑了一层银粉。   他的皮肤白皙,肌肉纹理也漂亮,身体如玉塑冰雕一般修长俊美。         朦胧光影细描着他侧脸的轮廓,许是太俊了,在这样狼狈的时候,也没那么不堪,反而有种惊心动魄的柔美。         赵昀心跳得很快,真不知正则侯府那等将帅家门怎会娇养出裴昱这般玉秀的儿郎……         他低头衔住裴长淮的嘴唇吮吻,手下不停攻势,将那玉势重重地插入,手法又急又快。         疾风骤雨一般的进攻让裴长淮快要失去理智,他唇舌都被赵昀纠缠着,只能无助地发出一些呜呜的低咽声。         他下身铃口处还含着那粒玛瑙珠,色泽艳极,性器随着赵昀的动作一鼓一跳。         渐渐的,玉势也被裴长淮吃热,黏腻的银液混着香露,顺着柱身流到赵昀手中。         他见裴长淮喘得急了,许是濒临巅峰,持玉势捅得更快、更深。         不一会儿,裴长淮身体骤然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嘶声喊道:“我、我不要了!停下,停……唔,啊……”   他崩溃地叫出声来。   赵昀眼色深沉,趁机拔出那枚金针。   前后两厢的快感猝然窜遍全身,裴长淮的呻吟一下变作了哭声,白液疾溅而出,终于泄过一回。         他后背紧紧贴着赵昀,身体汗津津的,还在余韵中不断痉挛颤抖。         赵昀撤掉玉势,见裴长淮身下却依然硬烫着,伸手在铃口处乱揉了一通,那些精液断断续续地流进他指间。         赵昀也不忙擦,再去看裴长淮,见他眼睫湿润,沾着泪珠,心头震了一震。   他低声问道:“你哭了?”         裴长淮脸和耳还在发烫,原以为射出来,这药性会缓一些,不想此刻催得更深了些。裴长淮意乱神迷,挺着身在他手间挨蹭,又用水光迷离的眸子看他。         裴长淮潜意识里不喜欢被淫器玩弄的感觉,他洁身自好,是因他重情,在床笫之间也图个喜欢。   他不想只有自己臣服在欲望当中。         凭着这一腔本能的不甘,裴长淮去亲赵昀的唇角,浅浅的,一下一下跟鸟啄似的。         这厮难得主动一回,赵昀却经不住了,摸着裴长淮那物的掌心又热又麻,身下也早已涨得发疼。         裴长淮喃喃道:“你来,来……”   赵昀一眯眼,将缠着他的裴长淮扯开,只将他贴身抱在怀里。他道:“裴昱,我若此时乘人之危,岂不让你恨我一辈子?”         裴长淮被那忘生散害得心焦眼热,到了此时,也难顾什么体面,只胡乱地说道:“帮帮我,我、我好难受。”         赵昀喉结滚了两滚,喉咙深处有些渴极般的痒。         他有时真恼裴长淮,这厮是个会藏脾气的,性格也冷清,自打二人相识,赵昀在他嘴里也没听过几句好话,偏偏欲擒故纵的本事高超得很,勾着他,引着他,要他没清净日子过。         赵昀再次将裴长淮扯开,盯着他的眼也红了,咬牙道:“你真……狐狸成精。”         裴长淮眼里无神,也望着赵昀,因他长相多是书生的那种俊气,越看,越觉他有些可怜的神色。   赵昀一下掐紧他的腰,发狠地吻下去。         裴长淮嘴唇被他吮得轻红,因觉不出疼,只余下麻意,麻到他心尖上去,他嗯嗯哼哼着,欲火焚得他更加难受。         赵昀以为他这是不舒服了,却没放过他,转而咬他的耳垂,在齿间噬了一下。   听裴长淮“啊”地叫出来,他不由地失笑一声。         赵昀一边解开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单衣,一边贴着裴长淮的耳边,说道:“小侯爷,这可是你求我的。”    标题:第29章:风波恶(六) 概要:我真要死在你身上。   赵昀笑着,从裴长淮的耳边一路吻下去,吻他的脸,他的唇,他的喉结……   每一下亲吻,都激得裴长淮轻微战栗。不必亲眼去看,他也能想到赵昀有怎样薄而红的唇,怎样亮而黑的眼。         他半清醒,半神迷,清醒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大错特错的事;可很快又沉沦欲海,迷乱地抱住了赵昀。   像在深渊里孤身挣扎的人,终于找到一块浮木,裴长淮就这样抱着他,与他忘情深吻。         舌津交缠间,赵昀的邪火烧得越来越盛,火气越盛,施虐欲就越强烈。   他真恨不能把裴长淮吃进肚子里去。         他挪开唇,捧住裴长淮的脸,气喘吁吁地说道:“从芙蓉楼那次我就看出来了,侯爷从一开始便对我图谋不轨。现在如了你的意,侯爷可还高兴么?”         裴长淮只能听见自己浑身血液在奔腾呼啸,心跳在怦怦作响,赵昀说话的声音都隐在其下,哪里真听得清?   他只意乱神迷地顺着他:“高兴。”         赵昀就知道,裴长淮若是对他没有情意,怎会乖乖地在芙蓉楼跟他一度春宵?他越想越心花怒放,吮住那两片柔软的唇又啃又咬。         他叫他裴昱,叫长淮,也叫三郎,怎么开心怎么来。         裴长淮被他吻得情思大动,身下越发硬了,攀上赵昀的肩膀,喘声道:“快,快……给我……”         “好。”   赵昀嘴上答应,却极有耐心,引着裴长淮的手抚到自己腹下。         赵昀这物硬热,粗得快要握不住。裴长淮下意识地抚慰着,他的手指上有薄茧,却并不粗糙,指骨纤细修长,本是能写出漂亮书法的手,抚弄起阳物来,说不出多让人愉悦。         赵昀心头痛快,奈何裴长淮实在不太会做这服侍人的事,总摸不到他的舒畅处,套弄了片刻,反而让赵昀燥出一身热汗。         赵昀本来仗着自己还有定力,打算哄着裴长淮多多服侍他几遭,这会子被勾得三魂没了七魄,连最后的耐心也被磨光了。         他猛地将裴长淮重新压回榻上,扯高他的双腿,架到臂弯当中。         赵昀压得越狠,裴长淮身体张得越开。         那根器物剑拔弩张,危险地抵上他的后庭,可裴长淮内里早就湿软得不成样子,赵昀轻而易举地挤入两寸。   裴长淮一下窒住,好久才连连呼出几口气。         “裴昱,是你先招惹我的,以后要留心,不准再让别人碰你一下。”赵昀重重地亲了一口裴长淮的额头,道,“谁都不行,只有我能,听到了吗?只有我能。”         他不肯深入,裴长淮紧紧攥着他敞开的衫子,主动挺腰去吞吃赵昀,想要那物送得更深。         赵昀忙按住他乱拧动的腰,不准他占了上风,再道:“长淮,我要听你答话。”         “好,好。”   裴长淮哪里还管他说了什么,只一味地答应就是。赵昀也知这厮被忘生散折磨得半生不死的,此时就算答应,多半是在敷衍。         可听他说“好”,赵昀心头也欢喜。         赵昀右手抚上裴长淮的头顶,吻住他的嘴,将他纳入怀中,而后往那深处发狠一顶,性器骤然贯穿到底。         这下顶得他浑身一颤,裴长淮捉紧赵昀衣衫,指骨几乎泛白。         他的嘴巴被赵昀的吻封着,叫也叫不出来,甬道被撑得好满,他甚至能明晰地感受到那物的形状,粗长狰狞,雄壮至令人害怕的地步。         如同一把锋利的热刃,入到最深处,将他彻头彻尾地剖开。         裴长淮有些恐惧,想往后躲,却没能逃得开。赵昀制着他,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畅快淋漓地抽送起来。         那物每次几乎都要抽离出去,却在不防备的时候,又重新插至最深。   一下一下,顶得裴长淮喘不过来气,他眼瞳涣散了,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不知是痛苦多些,还是痛快多些。         阵阵销魂的麻意攀爬上他的后脊,裴长淮身体软成一滩春水,忍不住地低哼着,脚趾紧紧蜷缩起来。   那两条修长白皙的腿搭在赵昀臂间,随着他猛烈地撞入而乱荡。         他逐渐被赵昀送上欲海浪尖,喘得极其痛苦,隐忍的吟叫也变了调子,听入赵昀的耳中,勾得他心神摇荡。         赵昀身下被裴长淮的柔软缠着,更深,更加紧,赵昀险些被这处缠得出精,他稍稍停了一下,恶声恶气地说道:“我真要死在你身上。”         复挺进去,抽送得越发密急。         裴长淮双腿哆嗦起来,眼尾湿红,在赵昀的攻势下射了第二回,他身体绷紧片刻后,狠狠抖了一下,便彻底软在赵昀怀里。         赵昀还没尽兴,却也不急了,拢着裴长淮的脸与他亲吻,又哄他坐到自己身上来。         两人似是对坐,赵昀抱住他的腰,低头去吮舔他薄红的乳尖,耸动下身,浅浅地插着他。         裴长淮身后的穴口如脂玉一般,此刻被蹂躏得殷红,交合处全是黏滑的水液,淋漓淌到榻上,绵密的快意从那处泛开。         这样的姿势,这样的缠绵,不像单纯的寻欢,更像是彼此间的爱抚和取悦。         两人的喘息声同样的凌乱,纠缠在一起。赵昀埋在裴长淮颈间,忘情地吮吻着他玉一样的肌肤。         裴长淮肩膀处有个牙印,尤为刺目显眼,方才赵昀就注意到了,现下看得更清楚。   能咬一口正则侯的,在这澜沧苑中,除了谢知钧,赵昀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来。         他不由地讥道:“看来肃王世子跟你的关系不一般啊。”         裴长淮这厮长得清心寡欲,也不耽溺于情爱,既非滥情之人,却还能招惹这么多桩风流债。   可见说他是狐狸成精,也没什么错处。         赵昀话音刚落,肩膀上便吃了一记大痛,疼得他当即倒抽一口气。   裴长淮闭着眼,正死死咬住了赵昀。         疼是疼的,不过赵昀能忍,索性任由他咬着。   他也没动怒,专心抱着裴长淮,问道:“这回清醒了?”         裴长淮没有松嘴,眼角却无声地淌下泪水。         射过第二回,忘生散的效力就下去大半,裴长淮眼神也渐渐清明起来。   他看清眼前人英俊的五官,知道跟他行欢的人是赵昀,也清楚地记得自己失控后做过的事、说过的话。         完全臣服在情欲之下,卑躬屈膝地向他人求欢,这对于裴长淮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他一生都没有这么难堪过,现如今却统统暴露在赵昀眼前。         裴长淮哑声道:“本侯该杀了你。”    标题:第30章:风波恶(七) 概要:要打要杀的,难道我让你不快活?   “杀我?”   赵昀凶狠地顶了裴长淮一下。裴长淮当即抽噎一声,软在他怀里。         见他咬牙忍住吟叫的模样,赵昀含混地笑起来,贴在他耳下道:“小侯爷这样子可杀不了人。”         裴长淮不曾被谁这样挑衅过,他蓦地抬手扼住赵昀的脖子,将他压倒在榻上,冷声道:“羞辱本侯,是不是让你很开心?”         赵昀喉咙发紧,却在笑,笑声几乎从胸腔中震出来。         果然,纵使那被春药摧得低头求欢的美人儿能令他舒心,可这气势汹汹、眼睛比星月还亮的裴长淮着实更赏心悦目一些,教他挪不开眼睛。         他越笑,裴长淮就掐得越狠,笑声很快化作剧烈的呛咳。   见赵昀脸色发红,似大有不适,裴长淮又立刻松了力道。         要说正则侯文艳武俊,既有名声,亦握有权柄,仰仗祖辈累世基业,在京都合该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若想对付赵昀,即便整他不死,也得让他好吃一番苦头,偏偏这厮有个心软的毛病,对谁都下不了狠手。         这一把温柔骨迷得赵昀神魂颠倒。         他握住裴长淮的腰,笑语道:“侯爷在上,可不是我羞辱你,是你寻上我的。”   “我那是……”   裴长淮脸烧起来,唇哆嗦着,又无从辩解。         “我知道,长淮。”   赵昀尾调一隐,重新将裴长淮压在身下。   裴长淮泼墨似的发散落,铺陈在枕上,眼尾还红着。   赵昀摸了摸他汗湿的鬓角,低声道:“不过我也说了,我对小侯爷的投怀送抱一向受用。既然是两情相悦的事,侯爷怎还跟个姑娘似的忸怩?要打要杀的,难道我让你不快活?”         他说着,身下一挺,性器嵌得极深,深到可怕的地步。         裴长淮声音破碎,一时连话都说不出了。   赵昀寻着他最敏感的地方碾弄顶撞,看他红脸,看他失神,而后伏在他耳侧,得意地问:“快不快活?”         快活,简直快活疯了。         裴长淮紧紧捉着他的衣裳,绵密的快感一波接着一波摧着他的理智。   半晌,他才喘道:“谁跟你两情相悦?”         “不然小侯爷想跟别人行这种事?”   这句还是笑着问的,可是他眼色深沉,看不出一丝愉悦。         别人么?   裴长淮回忆起那个小倌含住他的手指吮舔时,谢知钧就站在旁边,冷冰冰地看着他受辱,他如同被毒蛇的蛇信子舔舐着,从头寒到尾。         他脸色白了白,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幸亏是赵昀,而不是别人。   从芙蓉楼到北营,赵昀强硬地缠着他也好,玩也似的求欢也好,到底都不曾让他在人前难堪。         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赵昀都救了他这一遭。         见他分神,赵昀以为他是在想某个更合适的人选,心火一时烧得又邪又盛,真恨不能将这没心没肺的东西干死在这里。         他不再同他说话,掐着他的腰狠狠肏弄起来。   那根物事在如蛟龙一般,在裴长淮身体里搅得风雨大作,他就似浪头上的小船,在急流中漂荡沉浮,被击打得支离破碎。         赵昀先前还存着些克制,此时却浑身释放着凶戾气,插得又深又狠。   他是炙热的,浓烈的,是燎烧荒原的野火,是呼啸风雪的厉风。         裴长淮承受着他的肆虐,几乎被汹涌的快感吞没,那交合处湿软透了,赵昀的每一次进入都带出黏腻的水响。         不过片刻,裴长淮眼前发昏,已经看不太清赵昀的样子,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越发紧地缠吮着赵昀勃硬的性器。         赵昀握住他半硬的阳物,手指碾在他的铃口处,不准他射,漫长的欢爱到了最后就变成煎熬,让他几近虚脱。   裴长淮张开唇,大口大口喘息着,直到赵昀攻势剧烈,将他送上巅峰,两人才同时泄了身。         事了以后,赵昀又不疾不徐地厮磨片刻,方才抽出身。   裴长淮酸软的身体蓦然一轻,方才放松下来,呼吸也渐渐地安静。         裴长淮身上汗津津的,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赵昀知道他累得不轻,也懒得再折腾他,只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没多久,裴长淮似是呓语,“谢谢。”         “什么?”赵昀有些没听清。         再问,也不见裴长淮反应,不知是太过疲倦,不愿搭理人,还是已经昏睡了过去。         他笑着,低头亲了一下裴长淮的唇角,道:“大都统守着你,安心睡罢。”         ……   这一觉睡得确实安心,连梦也没有做,只在中途模模糊糊醒来过一次,渴的,有人哄着他一点一点喝了些甜水,方才又睡了过去。         直到夕阳收尽最后一抹余晖,这堂中点上明灯,裴长淮一睁开眼,发觉身旁空着,没有任何人。         他有些失落,很快又惊了一惊,失落什么?他头疼欲裂,不要细想任何事,起身套上那件白色的单衣。         忽地,他听见屏风后有轻微水响。         这堂中辟着一方温泉池,白汽氤氲,有些雾蒙蒙的。裴长淮走过去去,看到那人半身浸在泉中,背对着他,正将他背上的伤痕看得一清二楚。         饶是裴长淮对各式各样的伤痕已是司空见惯,瞧见赵昀这一背的狰狞,不免心惊肉跳。         像是烧伤?又夹杂着鞭痕?或者烙烫?抑或者其他的什么……   疤痕重叠交错,连他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所致。         赵昀与他行了这些回风月事,一直不曾褪干净过衣裳,裴长淮还是第一次注意到他身上这些疤痕。         似乎察觉到背后有人,赵昀回身,他眼神漆黑,不笑时有种阴沉沉的戾气,但见是裴长淮,眼睛一弯,又恢复那副风流俊俏的模样。         他笑道:“醒啦?”         赵昀赤身从温泉中走出来,这副雄性的躯体充满了力量感,肌肉线条如同雕塑出的一般清晰,强势得惊心动魄。         裴长淮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去。         赵昀从屏风上取了衣袍,一边系带一边对裴长淮说:“吓到你了?我自己看不到,卫风临倒说过很难看。”         裴长淮问道:“背上……如何伤的?”         “小侯爷是在关心我?”赵昀一下从背后抱住了裴长淮,漫不经心地说,“你老师陈文正上书弹劾本都统战功不够显赫,喏,侯爷瞧着够显赫么?”         战场上受的伤?    裴长淮半信半疑,不过到底是赵昀的私事,他不想提,裴长淮也不再追问。         他想推开赵昀,赵昀却不肯放,哄道:“别怕,难看是难看些,又没伤着脸,在床上你也没机会看我的后背。”         裴长淮听出他话里有话,脸上一热,按住赵昀环紧的手臂,推搡了几番不成,就任他抱着了,继续道:“你能有今日地位是搏杀出来的。”         赵昀以为他在反讥,“这话什么意思?”         裴长淮淡声道:“既不是靠貌相,都统不必在意难看与否。”         赵昀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裴长淮竟是在宽解他,朗声大笑着,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后颈,道:“我怕小侯爷在意。”         头发搔得裴长淮有点痒,他道:“我不在意。”         “那就好。”         说罢,这话又有些不对,怎么品怎么暧昧,裴长淮怕他误会,很快解释道:“你怎么样,与本侯无关。”         “好,无关,无关。”         赵昀早摸透裴长淮的脾性,个嘴硬心软的,也不同他计较。他在裴长淮的后颈上偷吻了一记,放开手,仰躺到一旁的逍遥椅中去。         这处备着茶水与糕点,加之新鲜的瓜果与酸甜的蜜饯儿,一侧的兽炉中焚着用以安神的香。         他拈起一枚海棠蜜饯丢进嘴巴里,懒洋洋地说道:“有些时候,相貌还是好用的。上次我在芙蓉楼宴请兵部尚书,邀他品鉴两样上好的兵器。他说我像他的一位故人,请他来北营清查吃空饷一事,尚书也痛快地答应了。”         早知如此,他也不必费尽心思找寻那些兵器,搭上兵部尚书这一脉倒是出乎意料的容易。         赵昀随意闲聊着,却不见裴长淮搭话,抬眼望过去,正见他望着自己出神,似在看他,又似不在看他。         “长淮?” 标题:第31章:风波恶(八) 概要:怎么会有裴昱这样好欺负的人?   裴长淮很快定了定睛,不再多想,淡声回道:“你将此事告诉我,就不怕我参你一本结党营私?”         他转身不去看赵昀的眼,解开衣裳,下了温泉池。         赵昀坐起身,托着下巴看向裴长淮,道:“我不说,小侯爷就不知道了么?贺闰天天跟在我后头,北营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会传给正则侯府,是也不是?”         裴长淮背对着赵昀,没有否认他的猜测,只为贺闰辩解了一句:“贺闰虽性格疏放,却没有多少心计,是个忠义之士,跟在都统身边可当大用。”         “忠义之士?忠得是你小侯爷,不是我。”         “以都统的手段,要想收服贺闰为己所用,不是什么难事。”         “我要他作甚?成天黑着一张脸,看见就头疼。”赵昀懒懒一笑,道,“比起贺闰,我更想收服小侯爷。”         “……”         才不过说了两句正经话,赵昀又开始胡言乱语。   裴长淮不太想理他,倚靠着池壁,缓缓闭上眼睛,水流中的温暖一点一点渗进他的体内。         多日的病痛与疲倦都随之洗去,先前赵昀又将他折腾得不轻,裴长淮浑身酸软,泡了一会子温泉才觉得舒服些。         赵昀远远瞧着他的肩与背,裴长淮身上那些被杖责的伤口泛着淡粉色,不日就会大好。         赵昀道:“皇上这顿杖责来得真及时,让你能躲到这澜沧苑里偷懒。”         以斗殴打架这等小小罪名,暂时褫夺了裴长淮在北营武陵军的大权,待赵昀大张旗鼓地整顿军纪之时,裴长淮就可以作壁上观。         因为北营中的各大派系、阵营多跟裴家有着瓜葛,与老侯爷裴承景有着旧交,一旦出了事,他们定然会找裴长淮出面。         届时裴长淮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皇上这一打,倒是让他省去不少麻烦,不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那日裴长淮还不明白崇昭皇帝为何要重罚于他,在行刑之前,崇昭皇帝让裴长淮自己想,等想明白了再去宫中面圣。         如今想来,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由了。         可难道崇昭皇帝只是不想他为难,才罚他这一遭么?   不尽然。         崇昭皇帝重用赵昀,默许他在北营武陵军中所做的一切,可见早有整治军营之️心,而此行最大的阻力就是来自于盘踞在军营多年的老兵老将。         这些兵将大都是随着老侯爷裴承景一刀一剑拼杀过来的,在军中素有势力与威望。         一直以来,他们尊裴承景为首,裴承景故去后,就算他们不认为裴长淮有似他父兄那样的才干,也愿意继续尊他为统帅,只因有了裴家做主心骨,才能将武陵军各派凝聚在一起,不至于四分五裂。         所以即便裴长淮有变革之心,可在外人看来,他仍是旧臣的魁首。         崇昭皇帝这一顿杖责,不像在保护裴长淮,更像在为赵昀扫清障碍。         与此同时,这也算一桩考验,对裴长淮的考验。         一旦裴长淮出手,暗中阻挠赵昀做事,皇上便可问罪下来,直接卸去裴长淮的兵权,抬赵昀上位,由他执掌武陵军;   若是裴长淮不管不顾,无心结党,他日待赵昀肃清军中的顽固,皇上又可将焕然一新的武陵军重新交还到裴长淮手中。         看似是赵昀和裴长淮之间的博弈,但两人不过都是崇昭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谁去谁留,就要看谁的做法更合皇帝的心意。         思及此,裴长淮往水下潜了一潜,声音有些低了,说道:“赵昀,你是徐太师的门生,可知太师在朝中总领百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握着很大的权柄,只在兵权上有我正则侯府作牵制。我父亲与老太师虽为故交,可两人在朝堂上政见相左,一向不太对付。”         赵昀道:“我知道。”         裴长淮继续道:“太师门下可用的将才唯你一人,如今你入武陵军,他定然会教你用尽千方百计地留下来。”         赵昀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乌黑的长发。他起身朝裴长淮走过去,口中轻快地回答着:“小侯爷也猜得不错。”         “哗啦”一声水响,裴长淮身边漾起一圈圈水痕。   赵昀坐在了池边,将双腿浸在水中,离得近了,方能看见裴长淮一脸的严肃与认真。         “武陵军于我而言很重要,本侯不会轻易放手。”裴长淮说,“你我既各自为营,以后还是少来往的好。”         赵昀笑了笑,道:“徐世昌还是太师之子呢,我看你与他交往得也不少,他一口一个‘长淮哥哥’唤得亲热,怎么换我来就不成了?”         “我与他是自小的情分……”裴长淮蹙眉道,“况且,他是他,他父亲是他父亲,太师从来不让锦麟参与朝堂上的事。”         “我也是我。”         裴长淮闻言一愣,抬眼望向赵昀。         赵昀笑吟吟的,滑进温泉中,手掌揽住裴长淮的腰,一下将他按在自己怀里。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四目相抵。         裴长淮望着赵昀英俊的脸,一时出神,忽然想到兵部尚书喜好收藏兵器不错,可鉴赏神兵的口味出奇地刁钻。   他不喜欢从尺寸、材质等方面品鉴,更喜欢说一说这兵器历任主人的品行,因此很少有人能跟他谈得来,也就从隽在时,能与他相谈甚欢。         连老尚书都说他们有些像,这回他还肯亲自帮助赵昀清查军营……         赵昀对他的心思浑然不觉,只见裴长淮一直瞧着自己,忍不住低下头吻住了他。   唇与唇辗转纠缠。         裴长淮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或者什么也没想,微微启唇,任他肆意横行。         一吻毕,赵昀分开稍许,对裴长淮道:“看来小侯爷还不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眼神是冷的,动作语气却很温柔,温柔得令人心惊。         “我赵揽明虽出身卑贱,却不是你们这等贵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小侯爷高兴了就在芙蓉楼睡我一晚,不高兴了就想断绝来往,你把我当成什么?”         裴长淮方才还在恍惚,这时被赵昀的恶劣气清醒了,简直不敢相信他竟三番五次地反咬一口。         “我何曾……那日明明是你……”   他急着辩驳,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到最后他无力地叹了一口气:“本侯并无此意。”         裴长淮恼得脸也红,眼也亮。         赵昀见他如此,不禁大笑起来,笑声朗朗好听。他心热着再次缠上裴长淮,吻上他的唇,笑声在不断的亲吻中变得含混模糊。         太好欺负了,他想。   怎么会有裴昱这样好欺负的人?         赵昀额头抵着他的,唇角里有藏不住的愉悦,道:“整治武陵军不也是你的夙愿么?你我如今算是殊途同归。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小侯爷,倘若真走到针锋相对的地步,你会对我手下留情吗?”         “不会。”         他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可赵昀知道,这话作真。裴长淮虽有心软的毛病,但裴家是他的逆鳞,一旦触碰,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赵昀最是欣赏裴长淮这路性情,纵然裴长淮说对他也不会手下留情,他也开心。   赵昀笑道:“很好,因为我也不会。”    标题:第32章:刃色寒(一) 概要:看见他腰间的铃铛,倒是认出来了。   澜沧苑是个养病的好地方,裴长淮所居之处清净,他难得能在此休沐多日。         心一安定,身上的伤也随之大好,连那些疤痕都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大约又过了一月,至十五这日,贺闰来澜沧苑拜见裴长淮,将军营的近况一一呈报。         澜沧苑里有多安静,北营中就有多乱。         据说赵昀与兵部合力查出,北营数名将领虚报人数,贪吃空饷。   前不久刚查到了副将刘项的头上,人直接下了大狱,此时正在牢中候审。         这位刘副将早年追随老侯爷,在战场上立过不小的功劳,就连当年走马川一战,也有他一份功绩。         刘副将的儿子刘安,便是先前在群英宴上挑衅赵昀的那位,与徐世昌、裴长淮等人还有着少时的情谊。   此次他父亲被下狱,刘安心急如焚,去侯府找了好多次,甚至跪在府门前,哭着求正则侯出面,救一救他父亲。         刘安一心认为,赵昀明面上要整肃军纪,实则是挟私报复,全怪他当日在群英宴上对赵昀不敬,才为父亲招致灭顶之灾。         对此,贺闰却不怎么认同。   他神色微怒道:“你是不知,刘项虚报士兵人数竟多达千人。当年老侯爷一手将他提拔到副将的位置,他不知珍惜,做出这等枉法之事,简直脏了老侯爷的名声!小侯爷,此事你不能管,就全凭赵昀处理罢。”         裴长淮笑道:“难得见你跟大都统站在同一条战线,看来你们相处得很好。”         贺闰一听,忙下低头道:“我对小侯爷绝无二心!说要将此事交给赵昀,也是为了小侯爷着想。”         裴长淮看他神色慌张,叹了一口气,将手边的蜜饯递给贺闰,道:“我就是随口说说,这么紧张作甚?”         贺闰还是紧张,从裴长淮手中接过蜜饯,细嚼慢咽地吃着。   他不太喜欢吃甜的,可只要是裴长淮赏的,也便没什么不喜欢。         “小侯爷随口说的,我不爱听。”贺闰低声道,“我怕侯爷不信任我。”         “怎么会?在武陵军中,你是唯一一个可以令我全心全意信任的人。”         贺闰很快抿住唇角的笑,顺手给裴长淮添了一盏茶,继续道:“我是看不惯赵昀的做派,可这次他将刘项下狱,手中是握有铁证的,绝非公报私仇。刘副将他……这回怕是神仙难救。”         裴长淮沉吟片刻,问:“刘安还好么?”         “刘安为他父亲一事辗转求了很多人,太师府去过了,徐公子没有理他;侯府也来过,在府门外跪了一宿……”         裴长淮沉默良久,觉得手中的暖炉似乎太烫了,无言地搁置在一旁。         贺闰见他如此,也不忍再说下去,只劝道:“他们自作孽不可活,小侯爷别再心软。”         “本侯分得清是非。”裴长淮淡道,“回去告诉刘安,让他不必再来,他父亲有无冤情,到时自有审断。另外,近来天寒,你去给刘副将送一床被褥罢,他素来极重颜面,在审讯之前别让人辱没了他。”         “是。”         贺闰在裴长淮这里用过午膳后就下山去了,他走后没多久,侯府的奴才急冲冲地跑来澜沧苑找裴长淮。         两个人哆嗦着跪在裴长淮面前,脸也白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道:“元劭小公子走丢了!”         裴长淮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蹙眉道:“何时的事?”         侯府的奴才说,近来元劭快要认字了,就想自己出门去买些笔墨纸砚。         二夫人差了侯府的侍卫陪元劭去一趟墨宝斋。   因元劭天生有些呆傻,侍卫们不敢马虎,当时市井中人来人往,他们也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谁想元劭自己钻进人群中,一眨眼的工夫,就跑不见了。         侯府的人在城里找了一上午,也没找着。         眼见天色越来越黑,二夫人急得直掉眼泪,才差了奴才上山,请裴长淮拿个主意。         裴长淮稳了稳神,一边穿衣一边吩咐道:“你先回府报个平安,本侯亲自带人去寻元劭,让嫂嫂别急。你去,下山备了马来,本侯要见京兆府尹。”         “遵令。”         京兆府尹见过裴长淮,得知此事以后,立刻派出官兵到大街小巷里去找。         裴长淮也带上一队亲卫,在市井中挨家挨户地亲自找寻。         府衙官兵出动,闹市里纵马,引起不小的动静,有好事者围观,交头接耳,还以为他们是在抓人。         渐渐的,天黑透了。   裴长淮进到一家墨斋,再次询问无果。         面对一直摇头的掌柜,他沉了沉眉,没停,转身正要离开,谁料眼前一晃,竟不自觉地往后倒退了两步。   他伸手扶上柜台,勉强稳住身形。         “小侯爷!”一行人吓得不轻。         裴长淮抬起握着马鞭的手,示意无碍,而后按住自己有些发疼的肋下。         实在没有道理。   元劭不识路,也没怎么出过门,应该走不太远。天色越来越黑,那么小的孩子又能去到哪儿?   除非……   有人带走了他。         此值北营多事之秋,他却躲在澜沧苑,完全置身事外,这般“无情”,有人对他心生怨恨再正常不过。既拿不住他,就拿住裴家的孩子,以此作要挟,也不是不可能……         他早该想到的。   怎么竟在这种事上疏忽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攀上心头,可不及他胡思乱想,外头街道上忽地响起一阵凌乱的马蹄声。         侯府侍卫从马背上滚下来,一见到裴长淮,大喜道:“侯爷,找到了!”         通体漆黑的快马踏在石板路上,马蹄声急促而响亮,由远及近,一路朝着梨花巷飞驰而来。         裴长淮拉住缰绳,扯得马头一仰,抬眼望去,就见一辆马车停在梨花巷巷口,马车旁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是卫风临。         裴长淮轻促地喘了两口气,翻身下马,径直走向马车。         帘子一掀,裴长淮正撞上赵昀的眼睛。赵昀食指抵唇,示意他动作轻些。   一低头,裴长淮就看到小元劭在赵昀怀中窝成一团,睡得正香。         他到底还是携进来一身的寒气,吹进马车厢里,元劭迷迷糊糊地就醒了。   元劭瞧见裴长淮的脸,喊道:“三叔,三叔。”   他挣出赵昀的怀抱,扑到裴长淮身上,紧紧抱住了他。   元劭腰间还挂着一枚玉铃铛,一动身就叮咚作响。         元劭仰头,结结巴巴地说道:“三叔,我、我找你。你,怎么不回家看我?娘说,爹爹走了,不会回来了。我没见过他,不想他,可我想三叔了,不要三叔也走。”         裴长淮怔道:“你是去找我了?”         赵昀轻声咳了咳,元劭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什么,又对裴长淮道:“对不起,我、我错了,三叔不要生气。”         裴长淮抬头对上赵昀的目光,想着这道歉的话应当是他教的。他沉默下来,将元劭先行抱下马车。         侯府人马相继赶到,看见元劭相安无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元劭见裴长淮一直没理自己,小声问:“三叔,你生气了吗?”         裴长淮摸了摸元劭凉凉的脸颊,又戴正他头上的小乌帽,温声道:“三叔没生气。元劭,三叔只是出门玩两天,这不就回来了吗?”         “那,我也想出去玩。”         “等天气暖和些,三叔就带你去斗风筝,好么?你在外面跑了一天,你阿娘很担心,先回府去跟阿娘请安,把方才跟三叔说的话再跟你阿娘说一遍,记住了吗?”         元劭乖巧地点点头,道:“记住了。”   “好孩子。”         裴长淮将裴元劭交给侯府侍卫,由他们护送回去,再吩咐手下去通知京兆府,人已经找到了,侯府定会记得府尹大人一个人情。         众人各自领命,陆续退去,只留下两个近侍跟着裴长淮。         周遭安静下来,此刻夜已大深。         赵昀负手立在裴长淮身后,解释道:“这孩子找了一个人带他去北营,卫风临在营外看见他,还以为是北营士兵的家眷,便带到我帐子里来了。我下午一直在巡营,晚间才回去,卫风临陪他玩了半天,也只知道他要找‘三叔’。”         说着,赵昀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我当是谁家的小孩儿呢,看见他腰间的铃铛,倒是认出来了。”   裴长淮:“……”         那玉铃铛跟裴长淮随身佩戴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赵昀还记得那物系在裴长淮的脚腕上时,响得何等动听。         裴长淮自然也忘不了。   即便在场的人当中只他能听得懂赵昀的话,可裴长淮一张薄脸皮险些挂不住。         他正了正色,朝赵昀郑重拜道:“今日之事,多谢。”         “怎么谢?”         裴长淮一愣,不想赵昀竟问得这样直接,他一时也没想好,便也直问道:“都统想怎么办?”         赵昀揉着自己有些僵硬的后颈,道:“累了一天,小侯爷赏口饭吃就好。”         “想吃些什么?”他再问。   “随你做主。”         此地是梨花巷,好巧不巧,附近正有一个去处,只是裴长淮不曾带人去过。         他迟疑地望向赵昀。   方才见到赵昀抱着安睡的元劭,他心头那根紧得几乎崩断的弦蓦然一松,不由地想,还好是他,不是别人。         此人虽有城府,做事颇具手段,可襟怀磊落,至少不会对妇孺下手。   其实,倘若他们之间没横着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事,裴长淮倒很想与之一交。         赵昀耐心等他回答,手下晃荡起腰间的麒麟佩。         裴长淮的目光落在那枚麒麟佩上,抿了抿唇,道:“跟我来。”   ……   他要去的地方离梨花巷不远,也是京都里一处小巷子,因紧邻繁华的夜市,不算冷清,也不算热闹。         巷子里支起一个面摊子,来往的食客多是京都里的平头百姓,诸如仆役、轿夫、店铺伙计一流;自然也有邻巷里的小孩儿,跑着闹着过来,用铜板买一包炸得酥脆的绿豆丸子,揣怀里当零嘴吃。         赵昀没想到堂堂正则侯竟会来这样的地方。   那面摊的伙计一掀锅盖子,白腾腾的热气打滚似的翻上来,面香很快飘满了整条巷子。         “坐罢。”   裴长淮请他入座。         这时夜近三更,面摊的客人只有他们。         裴长淮的两名近侍随意找了一个桌子坐下,对面摊伙计说“老三样”,那伙计便点了点头,请他们稍等。   看来还是熟客。         其中一名近侍看向卫风临,抬手打了个招呼,道:“哎,这位……”         卫风临对上他的目光,只好回答:“卫风临。”         那近侍道:“卫兄弟,要不要一起过来坐?”         卫风临放不下警惕心,看了一眼赵昀,等待他的指示。         赵昀看着眼下这场面,着实新鲜有趣,笑了一声,道:“吃个面而已,别拘谨,就当认识一下正则侯府的朋友。”         卫风临沉默着点头,走过去与他们坐在一起。         近侍对面摊的伙计喊道:“再加一碗。”   “好嘞!”         没多久,那伙计就给那桌端了三碗阳春面上来,还有四碟子下酒菜,两荤两素,外加一小壶酒、三个酒杯,一块儿上齐全。         赵昀回过头,再去看裴长淮。   裴长淮没有陪他同坐,而是挽起袖口,走向竹棚下的面锅。         他从伙计手里接过长筷与木勺,将刚包好的水晶馄饨下进热汤,而后就站在锅前,静静守着火候。         面摊里忙前忙后的是小伙计,真正的摊主是个老翁,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背也佝偻得很。   他本来坐在矮桌边正跟自己下棋,从伙计口中听说正则侯来了,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向他行礼道:“小侯爷。”         裴长淮道:“不必多礼,我们吃过就走。”         老翁显然高兴,道:“侯爷好久没有亲自过来了。”         “诸事缠身。”裴长淮道,“京城又下了两场雪,你的腿还疼么?”         “多谢侯爷挂怀,已经好多了。”         老翁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不远处坐着的赵昀,虽看不太清楚,但确定是个生面孔。         他道:“以前您只跟谢爵爷一起来过,这还是第一次见您带了其他朋友……不知这位贵人该如何称呼啊?”   后面这一句声音大了些,则是问向赵昀的。         赵昀笑着走过来。   离得一近,老翁将他英俊的面容看得更清晰,不由地惊了惊心,喃喃道:“谢……”         赵昀道:“赵昀,赵揽明。”       标题:第33章:刃色寒(二) 概要:到时买壶好酒回去,再大醉一场,岂不快哉?   待赵昀在眼前站定,再细看一番,老翁就知道不是一个人了,与记忆中那人的模样仅三四分相似。   老翁回过神来,忙拜道:“原来这位就是赵大都统,久仰大名。”         赵昀一笑,笑容里漾着风流意。这三四分的相似已足够令老翁心生亲近。   老翁笑问道:“大都统会下棋吗?”   赵昀道:“不会,我这个人不大有耐心。”   “倒是可惜了。”老翁颇有些遗憾,“我们小侯爷可是弈棋的好手。”   “哦,是么?那我真想学一学了。”他的话是在回答老翁,眼却瞧着裴长淮。         听他调笑,裴长淮不动声色。待水晶馄饨翻着肚皮浮上来,他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去,请赵昀过来。   赵昀自然随着他。         半寒的夜天,仅有三盏风灯悬在竹棚上,灯影摇摇晃晃,照着裴长淮与赵昀。         裴长淮坐姿端正,吃相也斯文。   赵昀则坐得更随性些,吞了两口馄饨,笑道:“想不到小侯爷还有这样好的手艺。哪天咱们不在朝堂上办事了,就找条巷子支个小摊儿,我去当街叫卖,侯爷就在后厨下小馄饨,兴许也能赚得碎银几两,到时买壶好酒回去,再大醉一场,岂不快哉?”         裴长淮淡淡道:“以大都统的酒量,只卖两碗馄饨,怕是要入不敷出。”         这下赵昀笑得更深了,他左右打量裴长淮,眼神带着揶揄。         裴长淮些许不自在,“你看什么?”         赵昀边忍笑边说:“我正奇怪,你居然没有骂我是无稽之谈,难不成堂堂正则侯真想过跟我去卖馄饨……”         裴长淮眉心一蹙,脸和颈都泛起了红。赵昀抬起手臂防着他,道:“好了,这会子小侯爷又想骂我了。骂什么?畜生,混账,胡言乱语?”         裴长淮给他噎了回去,沉默半晌,他才板着脸说出一句:“君子知礼,食不言,寝不语。”         赵昀笑得更开怀,“是,遵命,遵命。”         老翁回头,望着灯下两人同坐的身影,想起多年前,亦在同样的位置,谢从隽与裴长淮便坐在那处,握着两盏薄酒,聊家国大事,谈风花雪月,每逢他们来,这巷子中总有笑声。         单单看背影,当真是“似曾相识燕归来”,难怪小侯爷与这赵昀投缘。   老翁低叹一声,摇摇头,转身继续下棋去了。         此夜过后,赵昀常常会来此处,有时吃碗汤面就走,有时会跟老翁学一学下棋,一来二去,两人便也熟稔起来。         赵昀得知这老翁姓陆,祖籍在关西。   陆老翁年轻时仗着自己有些拳脚功夫,喜好打抱不平,后来惹到当地豪绅头上,被他们打残一只腿,成了废人。关西不能待了,他就随亲戚进京讨生活,一分一厘存了十多年的积蓄,才盘下这么个面摊子。   打杂的小伙计就是他的儿子,父子二人相依为命,日子还算过得下去。         他这等人本没有什么机会结识侯府的公子,能认识裴长淮,也是因为谢从隽。         谢从隽不爱待在他的郡王府,时常混迹市井当中,那天不过就是来这里吃碗面,正碰上几个地痞欺负一个小孩子。         陆老翁看不过去,把那孩子护到自己身后,恳求他们住手,谁料也遭了顿打。         眼见那碗大的拳头就要落下来,谢从隽及时出现,用折扇抵住那地痞的手腕,冷声命他们快滚。         几个地痞嚷嚷着骂他多管闲事,转头见少年衣着不俗,尤其手中这把折扇,下头还挂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们起了歹心,合力就要抢他扇子上的翡翠石。谢从隽从怀中揪出一道令牌,在指尖荡了一荡,荡得几个地痞的腿都软了。   他们扑通跪在地上,半晌连话都说不出。         陆老翁怔怔地望着那少年,方才知道,这就是京城里那位顶出挑的郡王爷。         如此他们就算结缘了。   陆老翁感激他出手相救,谢从隽也敬这陆老翁有侠心,对他很钦佩,往后时常来光顾。         起初谢从隽总是独身一人前来,后来又领了一个小公子,衣裳、面容皆干干净净,说话时咬文嚼字,极重礼节,形骨如玉砌雪雕,不似这烟火中人。   能与谢从隽形影不离的,自然就是正则侯府的三公子裴昱了。         且说那碗水晶馄饨,也是谢从隽手把手教裴长淮煮的。         一听此事,赵昀看着自己眼前的这碗馄饨,撂下瓷勺,有些吃不下了。         赵昀道:“自从我入京以来,各路王孙公子还未认全,唯独谢从隽一名如雷贯耳,怎么到哪里都能听得两句此人的风闻逸事?”         陆老翁微微笑道:“有些人一旦遇见,这辈子都忘不了。谢爵爷,那可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陆老翁端坐着,手拄着拐杖,出神地望向巷子口。他至今还记得,那红袍金冠的少年郎朝他走来的模样。         年轻时,陆老翁为了不相干的人惹到不该惹的恶霸,废掉一条腿,毁了一生,许多人都说过他蠢。   有时腿疾复发、疼痛难忍,连他自己也会后悔,后悔当初不该出头。他曾经帮助过的人早已不知所踪,为此所受的伤却累害多年。   行侠仗义,却没有好下场,当真值得么?         唯独谢从隽告诉过他,值得。   他有清澈的眼,里头诚挚的敬意是骗不了人的。         想到谢从隽,陆老翁眼睛有些湿润。他平了平情绪,叹道:“若爵爷还在的话,说不定能与大都统成为知己。”         赵昀道: “绝无可能。”   听到“谢从隽”这三个字,赵昀就很倒胃口了。         他烦躁地晃着腰间的麒麟坠,正要问些裴长淮的事,忽然,自他背后袭来一道尖锐的寒意。   箭镞泛着冷光,刺破长空,直直刺向赵昀后心!         一直守在赵昀身边的卫风临大惊,喝道:“都统!”         赵昀一翻身,又准又快地捉住那射来的黑羽钢箭。箭镞锋利,一下划伤他的手掌,转眼淌出一痕鲜血。         原本赵昀独身躲开此箭不成问题,可若他躲了,这箭必定射中与他对坐的陆老翁。         卫风临见赵昀受伤,勃然大怒,转头看到巷口立着重重黑影,一咬牙,抽剑便向他们杀去。         赵昀眼里漆黑,盯着巷口的局势,笼统十几名刺客,与卫风临缠斗,难分胜负。他们人多势众,这样下去,卫风临早晚要落得下风。         他对陆老翁说:“躲起来,保护好自己。”         “可是你……”         赵昀看向手中黑羽钢箭,来回一捻,很快抬头望向至高处,果真见黑暗中闪烁着箭镞的星芒。         赵昀喊道:“小心暗箭!”   “咻——”的一声,暗箭猛地射向卫风临!         听见赵昀提醒,卫风临想也不想,抬剑挡下这记暗箭。   与他交手的刺客趁机刺向他腹下,卫风临侧身闪躲,可惜他反应再快也慢了一招,对方手中长剑挑破他腰侧的衣裳,皮肉一绽,当即溅出一道鲜血。         卫风临大退数步,死死捂住侧腰上的伤口。这剧烈的疼痛令他有些心惊,对方来势汹汹,布控缜密,单凭他一人之力,很可能护不住赵昀。         赵昀的银枪不在身边,但面对这群训练有素的刺客,赤手空拳可占不到便宜。         陆老翁见这架势,忙爬到放面粉的柜子前,从中捧出一把长剑,丢给赵昀:“接着!”         赵昀接住,将剑拔出鞘后,刃上锈迹斑斑,叹道:“算了,凑合用罢。”    标题:第34章:刃色寒(三) 概要:你,到底是谁!   赵昀踏上墙檐,身影如疾风一般呼啸着,朝那高处的弓箭手而去。         放箭之人自不会坐以待毙,趁赵昀还未靠近,又连放三箭。   赵昀拿剑当枪使,接连挡开流箭,纵身跃上楼台,抬剑指向拿手握弓箭的刺客。         赵昀神态慵懒,道:“说出幕后指使,我让你活。”         那刺客半张脸都在面罩之下,唯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盯着赵昀。忽然间,一抹寒光掠过,刺客抽出腰间弯刀,向赵昀砍去。         赵昀早就料到他不会束手就擒,躲开对方威烈的刀法。         赵昀剑法多是从枪法中衍生而来,剑风凌厉,招招重如千钧,与弯刀交接时,火花迸溅,撞如雷鸣。         那刺客善于弓箭却不擅近身搏斗,遇上赵昀这般高手,很快显了颓势。赵昀趁机一剑刺向他的面门,略一偏,剑尖穿过他的耳侧,架在那人的颈子上。         赵昀收放自如,此刻停下攻势,再道:“你还有一次机会。”         生死存亡之际,谁都会怕,即便是经过训练的杀手,当那剑中寒意渗进皮肤时,他还是会忍不住发抖。         就在这迟疑间,自黑暗处飞来一记暗镖,猛地扎进那刺客的后背,不过瞬息,刺客闷头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两下,再无了动静。   赵昀大惊,过去拨开那刺客的面罩,一副生面孔,他脸上很快浮满青黑色的血丝,当是那暗镖上淬有剧毒。         对敌关头,刺客可分不出精力去杀掉落网的同行,那么杀人灭口的大有可能是雇主。         赵昀提剑追向那暗镖的方向,一望过去,白茫茫的月色下,那翩黑影几乎无所遁藏,轻盈地跳跃在房顶飞檐之间。         赵昀穷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他朝着黑衣人的后背划去一剑。         刚烈的剑风一下扫破他的衣裳,那黑衣人脚底踩空,登时从瓦檐上滚了下去!         黑衣人在空中翻身,落地时略一屈膝,稳稳地站定身形。         赵昀跟着落地,随手挽了个剑花,称赞道:“好俊的功夫。”         那人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身影峻拔,脸上戴着夜叉面具,通体漆黑,唯有两只眼睛明亮又锐利。   他缓缓抽出剑来,眼神中充满杀气。         赵昀看着他手中的剑,不禁羡慕道:“剑也好得很啊,用来杀人实在可惜。”         四周无人,只顶头上悬着月亮,光芒洒下时如落了一地白霜。   黑衣人的剑是冷的,眼神也是冷的。         随后,从四面八方跃出多个黑影,约有十来个人,一点一点朝赵昀靠拢。         赵昀神色从容淡定,却并不轻敌,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判断着周围刺客的位置。         他笑道:“摆出这么大的阵势,就为杀我么?这可令在下有些受宠若惊了。”         “青口白舌的东西,很快就教你笑不出来!”他身后一名刺客喝道。         赵昀清楚自己落入了圈套,这群人一开始就打算引他来此,而后合力杀了他。         刹那间,背后疾袭而来一阵剑风,赵昀错步一躲,刚避开此招,自某处又刺来一剑。   他们人多势众,于赵昀而言,挥来的每一剑都快若密雨,稍有不慎,就会被削掉一块血肉。         赵昀虽使剑不如使枪顺手,但也能应敌,不过这群人皆是刺客中的佼佼者,手中长剑既快也狠,招招都致要害,倘若给他们缠住,可占不了什么上风。         赵昀正在剑风中思索对策,本一直观察着局势的黑衣人趁乱再使一记暗镖!         此处地阔、风紧,暗镖随风而来,极不易察觉,赵昀尚且没来得及反应,肩头被谁狠狠一推。   他身子一下侧开,暗镖直直扎向他身后的刺客,那人当场毙命。         赵昀回神时,裴长淮已经立在他身前。         衣白赛皓雪,刃寒胜秋霜。         这夜天冰冷,纵然方才那般凶险,赵昀的心也不曾因恐惧多跳一下,然而此时此刻,他见裴长淮似从天而降,孤身挡在他面前,赵昀的血似乎都要翻涌沸腾。         他轻快道:“小侯爷再不来,我可真要死了。”   裴长淮自陆老翁处听说赵昀遭刺,不由分说立即赶来襄助,此时看他神色从容不迫,裴长淮微微侧目,问道:“你一早料到我会来?”   “不曾料到,这才让我惊喜。”         裴长淮冷声道:“还有工夫插科打诨,看来都统并不怕死。”         “方才不怕,现下见着小侯爷,有些怕了。”   赵昀手指一试剑锋,本不太正经的眼神一下收得极冷静,陡然露出凛然的杀意。         裴长淮提剑,对他说道:“本侯的人马还未赶到,拖。”         赵昀微微一笑,道:“遵命。”         说罢,裴长淮率先一剑游出,直接杀向那为首的黑衣人。         裴长淮师承大梁第一剑客,剑法神妙,出剑的招式似狂风,也似凶涛,一收一敛之间,剑招与身法都极为潇洒飘逸。         黑衣人步步后退,连续防守数回合,但裴长淮出剑即是有杀心的,剑气冲星斗、啸月光,不给对方一丝喘息的时机。         至穷途末路,黑衣人被迫还击,裴长淮缠住他的剑,让他连脱身的机会都找不到。         赵昀应付其余人更是得心应手,刀光剑影之间,转眼已过数回合。         纷乱的马蹄声渐近,黑衣人意识到刺杀已经失败,再不走必定暴露,立刻沉声下令:“撤!”   他说话时故意放得很低很哑,根本听不出原本的嗓音。         裴长淮见他要逃,长剑啸着鸣玉之声,携着贯日之势,直刺向那黑衣人。         这招杀意毕现,霎时间,黑衣人眼色一红,他似是早已看穿裴长淮此招式中的破绽,一挡一挥,寒剑又从极为刁钻的角度斜出,正刺中裴长淮的腰际。         裴长淮已及时收势,不想还是给他的剑刃扫出一道浅伤。         来援的近侍赶到,正好看见这一幕,大惊道:“小侯爷!”         赵昀闻声回头,见裴长淮受伤,旋即想到这黑衣人喜在兵器上淬毒,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空茫茫间,背后冒起一层冷汗。         “裴昱!”         见那黑衣人欲要再攻,赵昀手腕赫然一翻,冲过去,猛地挑开那袭向裴长淮的霜刃。         这一招得手,杀气自剑中喷薄而出,赵昀纵剑反攻,剑尖于空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光。   这剑的起势宛若从风之鸿羽,轻灵、飘渺,落势却最为猛烈昂扬。         黑衣人根本抵挡不了赵昀的剑势,剑刺入他肋下三寸,剧痛乍起,黑衣人大惊失色,连连后退,胸口鲜血几乎喷溅而出。         来不及再思考,黑衣人当即一剑掷向裴长淮,赵昀迅速地转剑一拦,等再回头时,那黑衣人落荒而逃,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当中。          赵昀顾不得再追,一定心神,忙去看裴长淮。他一心都系在裴长淮的伤势上,挪开他按住伤口的手,伸手一抚,指腹间是鲜红的血液。   看来无毒。         赵昀极轻地松了一口气,缓了片刻的神,才压下浑身的冷汗。   他低低地笑道:“还好,我险些要随小侯爷殉情了。”         他正信口惹着裴长淮玩儿,蓦然间,裴长淮一下捉住赵昀的手,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看赵昀的目光那么深切、那么放肆,不顾半点礼仪规矩。         赵昀看他脸色惨白,跟鬼一样,皱着眉问:“长淮,是还疼么?”         扼在赵昀腕间的手越收越紧,裴长淮死死盯着他,眼里有疑,有怒,还有恨。   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标题:第35章:刃色寒(四) 概要:请他帮忙查一查赵昀的来历。   剑法,各有千秋。   大梁第一剑号“清狂客”,此人剑法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他的剑起势华丽而落势浑厚,尤其讲究四两拨千斤之妙。         裴长淮师从清狂客,旁人看不出其中门道,他看一眼就能识得出。   方才赵昀使得那招名为“云闲龙潜”,便是清狂客独创的剑法。         可赵昀这一招不像清狂客,而是像谢从隽。         此招落势是向前刺出一剑,清狂客刺剑时喜好手腕朝上,便于下一招收剑格挡;但谢从隽学来此式后,刺剑时,改成手腕朝下,他不给自己收剑的余地,要得就是一招致命、落子无悔。         谢从隽这一剑中尽是玉石俱焚的锐意,清狂客不太喜欢,骂过他好多回,可他总是不改。         当时裴长淮与谢从隽一起习剑,两人算同门师兄弟,因裴长淮更听话些,清狂客就命令他去盯着谢从隽改过。         裴长淮远远望着谢从隽在舞剑的身姿,回答道:“师父,弟子蠢笨,学什么都容易被规矩框缚住,敏郎却有求活思变之心,远胜于我。他不甘于做第二个清狂客,他会有他自己的剑法。”         师父听后一笑:“我还指望你去劝他一句,你倒好,还替他分辩起来了。”         谢从隽的天赋令他仰慕,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烙在裴长淮记忆深处。         方才赵昀刺剑时手腕朝下,身影简直与谢从隽如出一辙。         不可能这么像,样貌、神态也就罢了,剑法却绝对骗不了人。   他认识谢从隽?   抑或者,就是他么?         裴长淮知道自己问得多么无稽,可这样的猜测就像一点星火,让他心底沉寂多年的死灰得以复燃。   这火烧得他眼睛雪亮,烧得他浑身血液都在啸叫。         他攥住赵昀的手腕,手指几乎在颤抖,再问道:“你到底是谁?”   赵昀不明所以,反问道:“我还能是谁?”         裴长淮不知该如何回答,继续问道:“你的剑法从何处学来?”   赵昀道:“家传。”   裴长淮道:“你认识清狂客?”   “不认识。”他见裴长淮脸色不好,难得坦诚,随后又戏谑道,“问得这样仔细,小侯爷要不要再问问我的生辰八字,好替我测一测姻缘?”         赵昀有心打趣,可裴长淮无心在听。         他目光在赵昀面容上来回逡巡,迟疑了一阵,裴长淮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你认不认识谢从隽?”   听到这个名字,赵昀眉头拧得更深,一口火气窜到喉咙。他道:“自是听说过了。怎么,此时提起你那好哥哥来做什么?”   他语气尖酸刻薄起来,眼里也尽是冷意,自然更不像谢从隽了。         裴长淮在赵昀的注视下逐渐醒过神,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怎么可能呢?   他亲眼见过谢从隽的尸体,如今又在妄想什么?         正值此时,一把剑鞘从侧方穿来,挡开裴长淮的手臂。   裴长淮下意识后退,与赵昀分开两边。         来者是卫风临,他回身挺剑,牢牢挡在赵昀面前。   “你做什么!”   他身上多处负伤,脸与唇皆白,却还沉声质问。         卫风临不知前情,赶到时就见侯府的人马将赵昀团团围住,自然怀疑裴长淮也与刺客有关。         裴长淮的近侍瞧见卫风临竟敢如此大不敬,怒而喝道:“你好大的胆!亏得我家小侯爷出手相救,竟如此不知好歹!”   说着两方就要拔剑相向。         裴长淮抬起右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赵昀也即刻令道:“行刺之事与侯爷无关,退下。”   卫风临才知是误会,抿了抿唇,抱剑向裴长淮施一歉礼:“失敬。”   他低头退至赵昀身后。         经卫风临一打断,裴长淮这会子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周遭众人皆在,实在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他扫视四周,埋伏在此的刺客死了大半,还余下三个活口,已被生擒。   裴长淮命令道:“带下去,问出他们的主家是谁。”   “遵令。”         侯府卫兵揭了他们的面罩,正要押送他们回去。三名刺客彼此对视一眼,一咬后槽牙,鲜红的血丝几乎瞬间窜满两颗眼珠,脸也变得青白。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三人相继倒地,已然服毒自尽。         侯府卫兵见他们宁可自杀也不肯出卖雇主,急道:“是死士!”         裴长淮蹙起眉,过去察看他们的尸首,探过鼻息,确定是封喉之毒,没有救治的余地。         他余光一瞥,其中一名刺客的袖口处露出些雪色,一扯出来,才知是块手帕。   帕角处绣着绿柳与小燕,当是女儿家送的。或许这送手帕的女子还在等着此人回去相见,然而,她再也等不到了。         裴长淮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手帕搁回那人的怀中,起身,说道:“找个地方葬了罢。”         赵昀道:“且慢。”   裴长淮回身,疑着看向赵昀。         赵昀睥睨着这一地的尸体,问道:“小侯爷,你可猜得出是谁要刺杀我?”   裴长淮道:“你最近在北营行事太过急于求成,招了不少恨。”         赵昀道:“如此说来,小侯爷也认为这是为着查营一事?”   裴长淮道:“十有八九。”         赵昀道:“这幕后元凶敢派人来刺杀我,想必还不知道我赵昀是何等样人,怎么着也要让他领教领教。”   裴长淮轻轻蹙起眉,道:“你想怎么做?”   昔日就为陈文正参他一事,就弄得陈文正险些丢官,赵昀这个人有仇必报,绝不会甘心吃个哑巴亏。         正值沉默之际,一阵微凛的风吹来,拂动着裴长淮的袍角。   裴长淮一身素雅的白,只腰间伤处血迹殷殷,洇在雪白之上,尤为刺目。         赵昀沉声道:“割下他们的头颅,挂到城楼上,再布告四方,北营大都统赵昀例行调查军营贪腐一案,遭人报复刺杀,现已将刺客就地正法,青霄白日,浩气长存。”         他眼神冷然,句句皆是不仁,只在转向裴长淮时,俊眼一弯,仿佛与生俱来的狠厉遇上这人便撑不大住了,连口吻都是柔软的。   他道:“我才疏学浅,这样写,小侯爷以为如何?”         什么青霄白日、浩气长存,说得好听,不过是要乘机立威罢了,立威于军营,立威于朝廷,也立威于百姓。   待告示一出,指不定有多少人要直呼痛快,暗暗钦佩这位新上任的都统。         他这样做无非是求名,不过想他作风一直如此,裴长淮不怎么意外。         只是赵昀这路性情,与谢从隽更加判若云泥。         如果是谢从隽,断然不会如此狠心,还想着要割下他们的头颅,挂在城楼上……         蓦然间,裴长淮回想起走马川上的惨景,浑身狠狠地一震,想——   怎么就不会呢?         裴长淮将剑铮地收回鞘中,对赵昀说道:“他们是来刺杀你的,怎么处置,随你。”   赵昀道:“多谢侯爷。”         卫兵给裴长淮牵来马匹,裴长淮上马,挽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赵昀。         赵昀对上他的视线,笑着抱拳道:“还有,小侯爷今夜救命之恩,我赵揽明铭记于心,来日必当报答。”   赵昀,赵揽明。这才是他的名字。   裴长淮目光有些茫然,什么也没说,领着卫兵离开了。         ……   回到侯府时,夜已深。   裴长淮遣退所有人,独自坐到窗前。他解开衣衫,露出腰间的伤处,又取来一瓶金疮药。白色的药粉往伤处一洒,便泛起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他一声不吭地包扎好伤口,脑海里尽是赵昀使剑的身姿,越想,心里就越浮躁。         “来人!”裴长淮喝道。   转眼间,两名近侍步入房中。         裴长淮取来一枚侯府的令牌,交给其中一人,道:“你们即刻启程去一趟淮水,找到淮州知府张宗林,请他帮忙查一查赵昀的来历。此人曾受过我父亲提携之恩,见到令牌,自会答应。”         二人领命:“是。”         与此同时,将军府中更不安宁。   赵昀遇刺一事率先惊动了京兆府,府尹大人连夜赶来将军府过问,得知赵昀并未受伤,才松了一口气,承诺即刻去调查刺客的来历。         那群人皆是死士,身份一向隐秘,赵昀没想着能在他们身上调查出什么,但见府尹如此热切“关怀”,也就随他去了。         送走京兆府尹后,赵昀来到卫风临的房中。卫福临正在帮他上药,兄弟二人见着赵昀,都起身行了礼。         “坐罢。”   赵昀看着卫风临身上多处外伤,不禁头疼道:“我不是教过你么?打不过就跑,跟那些亡命之徒拼什么狠?”         卫风临闷声道:“没想着打不过。”          赵昀忍俊不禁,“你很有自信啊。”         卫福临安静地立在一侧,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风临已经将事情告诉我了,您觉得那些刺客会是谁派来的?”         赵昀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一贯招人恨,谁都有可能。”         卫风临道:“除了正则侯府。”   他这话里隐隐有怨气,不像是在为正则侯府辩解,更像是在不满赵昀对裴长淮的信任。         赵昀听得出来,顺着他的话锋故意说道:“对,除了正则侯府。”         卫风临气结,不再言语。   卫福临则继续说道:“爷似乎很相信正则侯。”   赵昀道:“他没有要杀我的理由。”         “没有么?”卫福临声音一沉,“别忘了,爷是为着什么才来京城的。”    标题:第36章:连夜雨(一) 概要:赵家如今也就剩下赵昀一人。   此去淮水,骑马走官路需得七天,两名近侍赶到时已入夜,但淮州知府张宗林早在府衙中恭候多时了。         见着侯府派来办事的差使,张宗林先行了礼,礼不是朝他们行的,朝的是他们手中侯府的令牌。   张宗林道:“小侯爷近来可否安康?”         “侯爷无恙。”一名近侍言,“我等出京办差,各方面多有生疏,仰赖大人指教。”         张宗林道:“差使客气了,本府曾得老侯爷提携之恩,侯府的事万不能疏忽。本府接到密信,二位来此是想查一查北营大都统赵昀的根底?”         他说这话时面露为难之色,那近侍也是个眼亮的,便道:“不过是问问籍贯、人口一类的小事,必然不会令大人难做。”         张宗林道:“侯爷执掌武陵军,赵都统在他手下办事,查一查本就是理所应当的,这有什么难做?不过眼下肃王妃正在昌阳青云道观中修行,皇上特地下旨令本府关照,皇命在身,怕是不能带两位差使亲去淮水了。”         这位肃王妃正是谢知钧的亲生母亲。         肃王妃为赎谢知钧当年的罪过,每年都会到青云道观中侍奉仙师、念经修行。皇上素来重孝悌,感怀肃王妃一片慈爱之心,方才在期满后又准了谢知钧回京。         眼下肃王妃正在昌阳的青云道观中,淮水和昌阳都属淮州统辖,皇上提点张宗林关照肃王妃一行人马,张宗林怎敢怠慢?   他需得顾着肃王府的事,一时分不出身来去查赵昀。         两位近侍听他表明缘由,忙道:“大人言重,圣上的旨意自然是一等一的要事。况且打听个来历么,也用不着劳您大驾,只需知府大人下一道手谕,让我们去到淮水以后,不用吃些没必要的麻烦就好。”         张宗林含笑道:“这有何难?”         拿上张宗林的手谕再去淮水办事,当地官员果然殷勤,这一行查得也顺风顺水。         两名近侍看过赵家的籍贯和族谱。   赵家人口简单,祖上以务农为生,后来逢大旱之年,田地里颗粒无收,迫于生计,赵昀的二叔赵明烈去镖局跑了三年的镖,期间习得一手好枪法。   离开镖局以后,赵明烈还去淮水军营里做过两年的教头,军营中许多人都曾见识过他的银枪,无不称赞。         因赵明烈终身未娶,膝下也无一子,所以到了赵昀七岁这年,他就被父母过继到赵明烈这一脉。         说起赵昀的生身父母就更平平无奇了,一辈子的佃农,面朝黄土赚些活命的钱。除了赵昀以外,他们原本还有个儿子,乃是赵昀的兄长,据说读书读得很好,后来因为犯下大错被族谱除名。         至于什么大错,没有文字可循。         两个近侍做事不敢马虎,既要查就要查得清楚才好,便又去了赵家旧宅附近明察暗访。         这里真正熟识赵昀的人其实不多,全赖赵昀少时跟他二叔在外走南闯北,不常待在家中,所以街坊邻居没怎么见过他。         邻里们只听说,赵昀十多岁时,他二叔被流寇所杀,约莫是想替他二叔报仇,赵昀很快投身行伍,再之后的事,他们就全然不知了。         近侍又问起赵昀的生身父母。   十多年前,他们的长子,也就是赵昀的兄长曾犯下一桩重罪,貌似是杀了人,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被逐出了族谱。   二老自此忧思成疾,加上积年劳累,身子骨早就垮了,不过得了一场风寒小病,二老就相继病故。         赵家如今也就剩下赵昀一人,好在这孩子足够争气,毕竟淮水这种小地方,县太爷一个七品芝麻官跺一跺脚都能震得百姓不敢抬头,百八十年也不一定出得了一个当官的,偏偏这赵昀一路扶摇直上,如今官拜大将军,又领北营都统的军衔,来日若有立功的机会,怕是封侯封爵都不成问题。         侯府的近侍翻来覆去地问过好几家,把赵昀的家世查清楚了,并无不妥,临走前他们问了一嘴赵昀兄长的名字。         邻里的人都不识字,只知道怎么念,具体哪个字不太清楚,还是请了当地的教书匠来问,方才知道是叫“赵暄”。         “赵暄”二字书于纸上,两人看了又看,其中一名近侍蹙着眉,嘀咕道:“怎么好似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另外一名近侍沉吟片刻,陡然间脸色大变,道:“是他!”         ……   纵然是寒天,悬挂五日,京中城楼上的头颅已经慢慢有了异味。         起初百姓见着人的头颅内心骇然,个个都怕,后来官府张贴了一块告示,方知这些人都是奸臣派来杀害清官的刺客,心境一转,见到也不怕了,还道他们死有余辜,暗暗褒奖京兆府做事痛快。         之于北营贪腐一事,百姓热议如沸,民间对这位新上任的赵大都统果然赞不绝口。         先前副将刘项因吃空饷一事被发罪,刑部将之羁押在监牢中,因刘家私下里周旋了不少,刑部就以刘项官位在身为由,一直推拒着赵昀,不让他亲自审讯。   刑部来审也就是走走过场,刘项什么也不说,案子也一直没多大进展。         如今赵昀的势头越来越盛,刑部再难按着刘项的案子,只能定下本月十六,由赵昀亲自提审。         查营一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裴长淮特地避开赵昀的锋芒,多日来称病不出。   徐世昌很长时间没见着裴长淮,心里想念得紧,这日直接到侯府拜见,他自小就经常来侯府找裴家公子玩,如今也是随进随出。         徐世昌来时,天空中零星飘了点盐粒子一般细的雪花。         刚走进这庭院,徐世昌就闻见一阵笛声,是京中名曲《金擂鼓》,到了《塞下曲》那一折,曲调悠扬,多了一些隐隐约约的幽咽。         徐世昌直接推开门,慢步走进去。房中未掌灯,光线有些昏暗,他看到裴长淮正守着窗吹笛。         那支墨色竹笛上垂着殷红流苏,流苏已然陈旧。         听见徐世昌进来,裴长淮也没停下,似乎执意要吹完这一曲。   徐世昌也不急,挪了一张凳子过来,坐在他身边认真地听。他手中还拿着一把折扇,听入神时,一搭一搭地和曲敲着。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笛声渐渐隐去,裴长淮轻呼一口气,将竹笛放下。         徐世昌在余音中回味良久,拍手道:“长淮,你这笛子吹得真是好,不过这竹笛倒是不常见你用。”         裴长淮淡笑道:“这是我大哥的笛子。”         “难怪。”徐世昌道,“我记得这首《塞下曲》还是坊间乐师求上门来,请裴文哥哥指点才有的。从前我只知道裴文哥哥刀法一流,兵法也卓绝,连老侯爷都不一定能胜过他,谁知这种风雅事也玩得有名有声的。哪像我呢,看书罢,看不到一刻就想困觉,玩也玩不出个名堂来,就在搜集美人儿上算个好手,结果也给母亲逮着了,她近来埋怨我散漫,嫌我在外面花花绿绿的收不住心思,正打算替我娶个母老虎进门,好整治整治我,连我爹都点头赞同,这下可把我愁坏了。”         裴长淮原本心情有些阴郁,听徐世昌猛倒一番苦水,不由地笑道:“你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难怪你母亲操心。她看中了谁家的女儿?”         徐世昌道:“兵部尚书家的女儿辛妙如。真不知爹妈怎么想的,他家女儿出了名的厉害,这种女人娶进来可不是给我造孽么?何况她也看不上我,兵部尚书藏她女儿藏得那么严实,谁去提亲都不答应,那清高的嘴脸,肯定要配个王孙贵族才甘心……”         裴长淮道:“这话偏颇。老尚书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没有不疼爱的道理,且是个姑娘家,不求她能显贵,但求个顺遂平安,想来挑选夫婿应当会更注重人品德行,不至于女儿在过门后在深宅里受什么委屈。”         徐世昌凛冬里拿着把扇子装骚包,此刻听裴长淮一言,哼哼着就摇起来了,“那他真找错人了,我这个人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德行。”         裴长淮笑了一声,“倒有自知之明。你既对人家无心,也别耽搁了,早早跟太师言明此事,省得闹出些不必要的误会。”         徐世昌道:“我哪耽搁得了她啊?一说太师府想跟尚书府谈亲,好么,我还没搭话,她自己先摆上款了,私下里给我递了一封信,让我野鸡别想配凤凰。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我徐锦麟再不济,能是野鸡?她辛妙如又算哪门子的凤凰?”         裴长淮不知还有这原委,但见辛妙如的架势似是铁了心不肯嫁到太师府中,要么就是对徐世昌极其厌恶,要么就是已有意中人……         他正要提点几句,徐世昌身体往前一倾,手肘落在膝盖上,两颗黑眼珠滴溜溜地转,要多灵光有多灵光。   裴长淮一看就知,他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果不其然,徐世昌说:“她敢这么羞辱我,我又能是个吃素的?”         徐世昌想要揪辛妙如的错处,派人跟了她好多日,发现她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不是绣花就是读书,别说做错事,就是做点其他事都罕见。   不过她每逢初十都要去城郊的道观中求签,徐世昌气不过,打算在道观里让奴才们扮鬼神好好戏弄她一番。         今日正逢初十,徐世昌的人已经带上行头去了,徐世昌等回信等得无聊,这不就到侯府里来找裴长淮玩了么。         不过这些事他不敢跟裴长淮说,说了肯定要遭训,所以他就简单提了一两句,便将此事揭过了。         徐世昌在侯府陪裴长淮吃晚膳,这厢刚刚撤了席,那派去捉弄辛妙如的奴才们就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徐世昌看他们神色慌张,还以为事情搞砸了,避开裴长淮,喊他们出来回话。         一个奴才脸色青白,瞧瞧房里,又瞧瞧徐世昌,徐世昌给他这双乱晃的眼睛晃烦了,“看什么看,你倒是说啊。”         他贴近徐世昌的耳朵,小声说:“奴才按着公子的吩咐,扮了相潜在暗处,准备吓唬吓唬那个辛姑娘,没想到竟撞见她在道观中私会男子。”         徐世昌眉毛一挑,“什么?”         “当时奴才吓得不敢出声,只在暗地里藏着,过了半个时辰,辛姑娘从房里出来,没多久,那男子也跟着离开了。奴才看得真真切切,与辛姑娘私会的男人是侯府里的……大、大公子裴元茂。” 标题:第37章:连夜雨(二) 概要:他这是有事求我了。   徐世昌听后,心里惊得一跳,此事非同小可。         他们这等纨绔再混账,也只是不太拘着规矩礼教而已,各自背负着各自家族的声誉,败坏祖宗基业的事是万万不敢做的。   辛妙如与裴元茂私下往来,关系着尚书府和正则侯府,如今又有太师府掺杂其中,这要是闹大了,该是多大的丑闻?         徐世昌忙问道:“可还有其他人瞧见此事?”         那奴才摇摇头道:“他们倒是避着人,若非奴才今天听了公子的命令暗地里跟着,也不会发现此事。”         徐世昌拿扇子敲了敲手心,思虑片刻,旋即定了主意,朝那奴才威吓道:“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敢说出去一句,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当奴才的最是知道其中利害,低下头不敢吭一声。         徐世昌暗自庆幸,好在发现此事的是他,到底还能遮掩一阵儿。   可要怎么处置?这也不是他能决定的。裴元茂是裴文唯一的血脉,怎么处置他,也该裴长淮拿主意。   他心底正盘算着怎么告诉裴长淮才合适,前院里来人通传,刘项之子刘安在府外求见。         徐世昌一听就恼了,也不等裴长淮发话,直接喝道:“他来干什么你们还不清楚?直接打发了。”         月中赵昀要亲自提审刘项。   先前由着刑部审,刘项一个字也不肯说,既不认罪,也不辩白,刑部的人也拿刘项没办法,可若是换了赵昀来,形势可就不一样了,就算刘项想闭嘴,赵昀也有法子给他撬开。         这时候刘安再一次来侯府拜见,必然又是要请裴长淮救一救他那倒霉催的父亲了。         徐世昌不太管朝堂上的事,但他身为太师之子,也不是个傻的,自然知道如今裴长淮和赵昀在北营中分庭抗礼。   赵昀是太师府的门生,裴长淮又是他最亲近的朋友,徐世昌私心不想两个人厮斗起来,最好都和和气气的,一齐替皇上把事办好就行。         如果裴长淮帮了刘家,岂不是摆明了要跟赵昀作对?徐世昌当然第一个不答应。         那通传的奴才也不敢不谨慎,只放低了声音,再对裴长淮道:“刘安说,事关元茂公子,侯爷这次一定会见他的。”   说着,奴才上前给裴长淮递了一包物件儿,打开以后,先是抖搂出一件女儿家的绯色肚兜,肚兜里还裹着一枚玉坠子。   玉坠子上盘着瑞兽,用红绳作绑,乃是裴元茂的贴身之物。         裴长淮眉心一蹙,将肚兜和玉坠子收好,面庞冷静,眼却黑得发沉,“将人请进来。”         徐世昌也瞧见那些东西,心道坏了,总不会那么巧罢?         他有点惴惴不安,问裴长淮:“出了什么事?”         “一些家事。”裴长淮道,“时候也不早了,锦麟,你先回去罢。”         徐世昌犹豫再三,最终点了点头,临出门前又停下步伐,对他说:“长淮哥哥,侯府内外人多眼杂,靠你一个总有照顾不来的时候。我还是那句话,万事都有我呢,你的事,我没有不尽心的。”         裴长淮淡笑道:“谢谢。”         徐世昌走后,刘安就进了侯府。         在群英宴那日,刘安还是锦衣华服,朱唇玉面,眉眼里带着凌人的傲气,如今为着他父亲入狱一事,形容憔悴不少。         进门时,刘安身上还披着当日裴长淮替他遮掩狼狈的狐裘,他眼珠有些灰沉沉的,唇也白着,见到裴长淮,照旧行了一礼。   “小侯爷,你终于肯见我了。”         裴长淮道:“有话直说。”         “求您救一救我父亲。”他跪行至裴长淮膝前,“念在他为老侯爷效过犬马之劳,念着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您救救我父亲。他在牢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凶险。长淮,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好不好?”         他双手握住裴长淮的手,眼里流着泪。         裴长淮抽回手,面上没显露什么情绪,冷冰冰地说:“你带着筹码来,到底是求,还是威胁?”         他焦灼的神情一僵,失神道:“如果我不这样做,你连见我一面也不肯。”         裴长淮道:“那就开门见山罢。玉坠子是元茂的,另外一件东西又是谁的?”         刘安不再绕弯子,道:“兵部尚书之女,辛妙如。”   饶是裴长淮这等冷静惯了的,听到这姑娘的名字,手指也不由地收紧了。   他问道:“他们人呢?”         这种贴身的物件都被取了下来,可想而知,刘安给了裴元茂和辛妙如两人何等的难堪。         刘安回答:“侯爷不必担心,我只是想救我父亲而已,怎会真对元茂不利?为着你,我也不会伤害他。可是……长淮,你不见我,咱们多年的情谊,你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小时候我闯下多大的祸,你都愿意帮我,你不是怕事的人,也不是凉薄的人,为什么这次如此无情?我父亲落难,被赵昀那等小人随意摆弄,你真要袖手旁观?”         裴长淮一手掐住刘安的喉咙,“你没听懂么?本侯问的是,他们在哪儿?”         刘安喉骨猛地疼痛,一下扒住裴长淮的手,可他这袖下的手臂好似钢筋铁骨,任刘安如何都没法挣脱。   他望着裴长淮的眼,莫名生出强烈的恐惧感。他在窒息中艰难地回答着:“等我出侯府,他就回来……”   他的脸涨红,逐渐说不出话来。         裴长淮一下松开他,刘安跌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好一阵子才平复下来。   刘安捂着脖子,脸更加青白,继续说:“他回来,辛小姐就要多受两日的苦,我父亲出狱,辛小姐也会安全回来的。”         拿辛妙如做牵制,这一招棋走得太妙。         如果直接绑架裴家孩子,以此要挟裴长淮,他大可以借此彻底与他们这些老臣割席,当即反扑一口,调动北营兵力进行全城搜查。   他们行绑架之事做得再漂亮,也防不住裴长淮这样大肆追捕。         如今可好,他们捉了辛妙如,又握着二人的把柄,倘若裴长淮动作稍微大一些,辛妙如跟裴元茂在道观中私会一事就会闹得人尽皆知。         裴元茂是男子,坏了裴家的门楣,被人指骂两年,此事也就揭过去了。可辛妙如却是个女孩子,若是闺名不保,累及后半生,兵部尚书怎么会允许自己珍爱的女儿给人这样糟践?         如今太师位列百官之首,在朝中呼风唤雨,唯独兵部的这位老尚书不大喜欢附会太师一党,倒是因着与谢从隽交好,与侯府关系不错。   裴元茂犯下这样的糊涂事,即便两家顺水推舟结了这桩亲,也难保老尚书心底不存怨恨。         怨恨多了则易生嫌隙。没有兵部的助力,对侯府而言如失臂膀。         沉默半晌,裴长淮道:“滚。”         刘安以为他没有答应,但看了一会儿裴长淮冷冰冰的神情,问道:“你答应了?”他一阵狂喜,“一开始我还有没底,没想到竟给他说中了。”         裴长淮神色一凛:“他?是谁?”           “你不要管!”刘安不惧反笑,笑容有些狰狞,“长淮,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很快离开了侯府。他走后才过了一刻钟,一辆马车就缓缓停在侯府门前。   侯府奴才听见里面有呼救声,爬上去一看,果真是被五花大绑的裴元茂。         几人不敢声张,忙解了他,将马车赶至后门,再将裴元茂带下来,径直去见裴长淮。         看到桌子上的肚兜和玉坠子,他的神色彻底灰败下来,一下跪倒在裴长淮面前。   他到底年轻,没经历过甚么大风大浪,头一回犯下这等弥天大错,寻常的傲气也荡然无存了。   他一身狼狈,涕泗横流,央求道:“三叔,侄儿一听说徐家要跟尚书府提亲,一时情急,这才约了妙如相见,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一伙人……他们、他们就是一群土匪!”         裴长淮站起身,径自去屏风后更衣。         裴元茂挪着膝盖,朝他跪下:“我是回来了,可妙如还在他们手上,不管什么条件,三叔你都应着吧,你救救她!以后我会听话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就求你这一回,三叔!”         裴长淮换了一身霜衣出来,披着鹤氅,脸上喜怒难辨。   迎着他极冷静的一双眼,裴元茂反而不敢吭声了,狠狠低下头去。         裴长淮从桌上拿起那枚玉坠子,俯身系到裴元茂的腰间,然后说道:“这玉坠是你爹爹送给你的满月礼,弄丢了是你不孝。今夜就跪在这里,跟你爹磕头谢恩。因为他死得好,他是为大梁战死的,所以裴家才愿不留余力地保你活。”         他言辞冷淡,听不出有什么怒气,可裴元茂瞪大双眼,背后窜起一阵寒意,连看裴长淮的胆气也无了,呆呆地跪坐下去。         裴长淮整平袖口,转身出门。   侍卫随行在他的身后,问道:“夜深了,小侯爷准备去哪儿?”   裴长淮道:“将军府。”         ……   再细小的雪粒子,只要下得轻快些,落在地上也能积就一层。         赵昀刚从北营回府不久,直接去了书房练字,卫风临陪着他,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研墨。   他近来又临了一些草书,字迹越发乖戾张狂。         没一会儿,卫福临进来,赵昀见着他,道:“来得正好,我饿了,想吃些粥。”   卫福临木着脸回道:“正则侯来了。”   “谁?”赵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卫福临重复道:“正则侯。”         现在天都黑了,倘若不是紧要的事,裴长淮绝不会这个时辰过来。   赵昀撂了笔,匆匆往书房外走,刚出了门,他蓦地停下脚步,片刻后,他旋踵回身,又重新坐到书案前。         “他这是有事求我了。”他晃荡起腰间的麒麟佩,笑道,“风水轮流转啊。”         卫福临看他似乎不去迎了,问:“爷这是见还是不见?”         赵昀道:“见,请他到书房。另外再取一坛酒来,就要芙蓉楼的一壶碧。贵客上门,怎能没有好酒相待?”    标题:第38章:连夜雨(三) 概要:我才学多久,小侯爷真欺负人。   卫福临依令来迎客,他说,进将军府需得解剑,还要将贴身的侍卫留在府门外。   裴长淮的侍卫不满道:“你家将军好大的架子,小侯爷来将军府,他不出门迎已经算大不敬了。”   卫福临低眉垂首,态度却是不卑不亢,“以侯府之尊,小侯爷想要治谁的罪都是容易的,悉听尊便。”         “你这贱奴胆敢……!”         “不得无礼。”裴长淮出言喝断,令道,“就在此地等我,别失了规矩。”         他们虽有不忿,却也从不违抗裴长淮的命令,点头称道:“遵命。”         裴长淮解下佩剑,交给卫福临。卫福临双手接过剑,恭敬地将他请入府中。         随着来到书房,赵昀斜靠在榻上,正在看书,像是看入了神,没注意到裴长淮进来。         下人们退去,书房里剩下他们二人,赵昀权当看不见他,裴长淮也不急,就静静地站在他面前等。   赵昀看了一刻钟,裴长淮就等了一刻钟。         书卷再有趣,赵昀一个字也没看下去。   裴长淮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端着,赵昀喜欢看他肆意发脾气,所以故意晾着裴长淮,晾了他这么久,却不见裴长淮有一丝恼怒。         赵昀觉得不太妙,将书卷从眼睛上拿下来,叹道:“看来小侯爷想求我的事不小,这么舍得下脸面。”         裴长淮坦然道:“确实有事相求,本侯想……”         “不急。”赵昀打断他,“小侯爷难得来寒舍一趟,只为求人也太无趣了些。请坐。”         赵昀请裴长淮坐到他身侧来,榻中间摆着一方棋盘,棋瓮里有黑白两色。   赵昀道:“上次听陆叔说,侯爷是弈棋的好手,我近来学了两招,可惜府上都是些粗人,也没人陪我下,小侯爷陪我下两盘?”   “好。”         裴长淮请赵昀执黑先行。   赵昀一边下一边问:“现在可以说说,侯爷这么晚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裴长淮道:“本侯想借刘项一用。”         如今刘项案子已交给赵昀审理,如果想从刑部提人出来,自然要他同意。   不过他来求这件事,倒有些出乎赵昀的意料,他问道:“你要刘项做什么?”         “你不要管。”裴长淮道,“三日之后,本侯定当将刘项安全无虞地送回牢中。”   “好。”赵昀执黑子敲了敲棋盘,而后落定,“待会儿我写个手谕,你去牢里提人。”         裴长淮执白的手一顿,迟迟没下去这一步,他没想到赵昀答应得这么干脆,甚至连缘由都不曾追问。   赵昀看他还在发愣,提醒道:“长淮,到你了。”   裴长淮一回神,道:“多谢。”   紧接着,他落下白子,正将赵昀的黑子围断,棋盘输赢已然分明。   赵昀扬起眉,马上收回自己先前那一手棋,“这步不算不算,我下错了。”         裴长淮眼疾手快,一下按住他的手腕,淡笑道:“赵昀,落子无悔。”         “我才学多久,小侯爷真欺负人。”   口吻听着委屈,眼睛却亮得慑人,赵昀反手捉住裴长淮的腕子,俯身过去,轻促地在他唇上亲了亲。         裴长淮惊得心一跳,下意识向后仰去,手背抵着唇,睁大眼睛看他。   越看,脸越红。         赵昀方才只想惹他玩儿,现下见裴长淮面颊绯红,自己也给惹火了。他一把挪开放棋盘的矮几,因太情急,不慎打翻了个棋瓮,黑子哗啦啦蹦落了一地。         身影覆压下来。   赵昀抱住裴长淮,热切地深吻,吻中隐隐带着一股强硬的味道,他按着裴长淮的手,与他十指交扣,吻得也越来越浓烈。         裴长淮有些窒息,搭在赵昀后背上的手一紧,死死地揪着他的衣衫。察觉到他的抗拒,赵昀与他分开一些距离。         赵昀嗓音低哑,问道:“上次行刺一事,连累你了。腰上的伤好点了么?”他说话温情脉脉,却也不等裴长淮回答,手探上他的腰,隔着衣裳去摸。         提及此事,裴长淮最先想到的是赵昀那招“云闲龙潜”的剑法,上次来不及问清楚,实际上他也不知该怎么问起。         “侯爷又心不在焉了。”赵昀眯了眯眼,手往下游,“我在你身上,你不想我,又想什么呢?”         裴长淮腿间一紧,当即抽了一口气,着急按住赵昀不安分的手,“赵、赵昀!你敢……”         “怎么不敢?”他拢住裴长淮的脸,又在他润红的唇上纠缠了一番,含混着说道,“今晚留下来教我下棋,好么?”         裴长淮眼睛里蒙上几分雾气,面红耳赤道:“你这是学棋的样子?”         “我就喜欢这样学,还望小侯爷能因材施教。”赵昀摸索着去解他的腰带,裴长淮始终不放手,推扯了几番,赵昀急了,在他的臀上狠狠捏了一下,恶劣地说道,“还要不要手谕了?”         裴长淮听了,眼色一变,猛地推开赵昀。   赵昀倒跌在榻上,险些被他掀下去。他一脸错愕,道:“你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标题:第39章:连夜雨(四) 概要:真难伺候啊。   裴长淮冷着脸坐起来,一边抚整领口一边说道:“本侯走了。”         赵昀忙从背后揽住他的腰,把他重新扯了回来,低声道:“侯爷不愿意就算了,我又不能强要了你。”         他说的彬彬有礼,仿佛把自己之前做过的事一概浑忘,俨然成了什么正人君子。         裴长淮真想赏他一巴掌,但听他声音里透着玉质的清亮,心就软了,到底没下得了手。         赵昀贴到他后颈吻了一下,吻到他的长发上,“你不该来的。”   说完这句不明就里的话,他起身去写手谕。   赵昀写得很慢,似乎一笔一划都极耗工夫,裴长淮也不着急,就站在他身旁等,眼睛不经意地打量赵昀的书房。         这里也没多少藏书,案上摊着两三本杂书异志,平时读来消遣,没什么大用。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赵昀最近貌似在临摹荣公的草书,单单是练习用的纸张叠起来都有一掌之厚,可见勤勉。         荣公的真迹很罕见,不过因他后半生沉迷修道,倒在京郊几处道观的立碑上留有墨宝,赵昀这字帖多半是从这些碑上拓下来的。         书案旁还摆着一个玉白透润的细颈瓷瓶,瓶中插着一根结满碧色花朵的梅枝。这绿梅名唤“翠翘”,因品性娇贵,只长在城郊野外。   眼下这枝已经枯萎了,还没被丢弃,可见赵昀喜欢。         裴长淮正琢磨着这些有的没的,那厢赵昀写好手谕,合上,递给裴长淮。他去拿,赵昀第一时间没松手。   “裴昱,现在刘项就是个烫手山芋,你做什么都要谨慎一些。”赵昀语气有些沉。   裴长淮肃容道:“多谢。”         拿到手谕,裴长淮请辞离开,听得门外有人求见。   那人端着酒壶与杯盏进来,低眉顺眼的,不过模样生得很好,丹唇粉面,五官出奇的秀气。   裴长淮看着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跪下,先给裴长淮行礼:“奴才寻春拜见正则侯,侯爷万安。”         听到这个名字,裴长淮才记起来他是芙蓉楼的小倌,因容貌出挑,性情温柔乖顺,在芙蓉楼也有些艳名。         以前徐世昌跟他说过,这小倌在床上很会服侍人,什么花样都玩的来,尤其是后庭可容双龙同入,乃是罕见的奇货。         他说这话的意思,是想拉着裴长淮一起试试云雨,没想到竟惹毛了他,得他扇子敲头,一顿猛捶,额角上淤起大块青紫,足足疼了半个月。徐世昌认识裴长淮那么久,头次挨他这么狠的揍。         后来又因着有两位年轻公子为寻春争风吃醋,更在芙蓉楼里大打出手,此事由徐世昌从中调解,才算没闹开,所以裴长淮对这寻春的印象很深。         没想到,如今他竟成了赵昀的人。   这有什么奇怪的?赵昀本就是个风流性子,府上不置妻妾,身边自也少不了陪伴的人,那日在芙蓉楼不也将他当成……   裴长淮说不出心中滋味,深呼了一口气,暗暗收拢起手指。         赵昀遣退寻春,替裴长淮斟了一杯酒,道:“芙蓉楼的一壶碧,听闻小侯爷最喜欢,不妨喝两杯再走?”         “不必了。”   裴长淮无名火起,猛地一拂袖,撞得那酒水一晃。尽管赵昀已往后闪了半步,还是被洒了一胸襟。         裴长淮转眼见他神情无措,很快有些后悔,可心底还烧着莫名的怒火,实在道不出歉,说了声“告辞”,转身离开书房。         赵昀也没拦着,一边隔窗眺望裴长淮的背影,一边掸了掸胸前的水迹,兀自叹道:“真难伺候啊。”         ……   裴元茂在裴长淮房中跪到半夜,事情终于传到他母亲余氏耳朵中。   余氏到底心有不忍,含着泪想扶他起来,裴元茂知道自己这回闯下弥天大祸,不敢起身,只抱着母亲大哭了一场。   余氏问起缘由,他没敢瞒,将此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他跟辛妙如是在一场诗会上认识的。   辛妙如得知裴元茂是正则侯府的大公子,看他举止大方,一表人才,不由地心生仰慕;裴元茂则见她容貌柔美,知书达理,心头亦是欢喜。   两人情投意合,私下里往来数回,不过都是发乎情、止于礼,未曾有过亲密之举。         原本到了这个地步,裴元茂该去尚书府提亲才是,可他没有功名在身,虽说是侯府的大公子罢,但如今承袭爵位的不是他,而是裴昱。   往后裴昱若是娶妻生子,自然更会偏疼自己的儿子一些,这爵位也不一定轮到他头上来。   既无功名,又无爵位,辛尚书怎肯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他?         提亲之事困难重重,裴元茂只能说再等等、再等等,等着等着,太师府倒先一步去辛家提亲了。   虽说那徐世昌一样的无官无爵,可他却是徐太师最疼爱的小儿子,本人又是京城锦绣堆里的混世魔王,无论什么来路的都会卖他一个情面。   这等人来日若进到官场中,再加上徐家助力,必定前程似锦,一派风光。   将徐世昌和裴元茂摆在一起挑,任谁都会选择前者。         得知徐家提亲的消息,裴元茂一下慌了;辛妙如也怕自己最终会嫁到太师府去,很快约了他在道观中相见。         裴元茂心底盘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与辛妙如生米煮成熟饭,先有了夫妻之实,届时辛尚书再不愿意,也拿他们没办法。   有他哄着,辛妙如红脸答应,两人一番云雨,在三清祖师座前私定终身。         裴元茂知道辛妙如为了自己冒了多大风险,便跟她承诺,此次回去就央求母亲准备聘礼,待二人成亲以后,他也收了乱七八糟的心思,专心读书,以求早日考上功名,不让自己的妻儿受委屈。         裴昱对他虽不如元劭,但到底是都侯府的孩子,来日他在朝中为官,裴昱肯定尽心提拔。   只要他肯上进,以后的官途未必不如他们徐家。         两人计划得好好的,哪里想到一出道观就遇上一伙蒙面的黑衣匪徒。         裴元茂不知这一切是刘安在暗中策划,还以为这群土匪是想求财,单单求财也就罢了,可他跟辛妙如的私情被人撞破,这件事倘若闹大,不光是尚书府,连着侯府也会名声扫地。         他这次是真的慌了。   那群土匪先把他放回侯府,以表诚意,可辛妙如还在他们手中,又不知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         想到心上人还在狼窝当中,自己却毫无办法,裴元茂不由地哭道:“要是妙如有个三长两短,儿子也无颜活在世上了。”   他越说,越是悔恨,只在余氏怀中痛哭不已。         余氏听得肝肠寸断,抚着裴元茂的额头,哭声道:“都是娘亲不好,没能早早看出你的心思,你一个孩子怎么知道这其中的利害?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如你、你去求求你三叔罢……从前你不懂事,娘亲怎么说你也不听,其实他待你是极好的。你不知,你三叔接掌武陵军那天,曾当跪在你爹的牌位前向我起誓,来日一定会将侯府交还到你手上,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裴元茂唇哆嗦着,有些不敢置信,“怎么会?”         余氏说:“元茂,你不该怨恨你三叔。六年前你没有了爹爹,他也一样失去了他的父亲和兄长。”         裴元茂想起裴长淮临走前对他说得那句话——今夜就跪在这里,跟你爹磕头谢恩。因为他死得好,他是为大梁战死的,所以裴家才愿不留余力地保你活。         这时他醒转过来,裴长淮望着他的那双眼睛里根本不是怒,而是痛。   裴元茂说不出话了,眼泪蓦然滚落。         余氏继续道:“如今侯府人丁零落,他身边能信任的人不多,阿娘一直盼望你能成器,好去帮帮你三叔,你在外头争气,来日也有能力保护你二婶婶和元劭……至于辛小姐的事,你别担心,等她平安回来,阿娘会替你做主的。”         裴元茂渐渐止了哭泣,抹去泪水,道:“儿子知道了。”         门外,细雪还在下。   裴长淮已在此处静立多时,侍卫替他撑着伞,低声问:“侯爷还进去么?”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深黑的雪天,道:“不必了。”         “那这个……”   侍卫臂弯当中还搭着一个厚厚的护膝,本是按照裴长淮的命令,要以二夫人的名义偷偷送给裴元茂的,以免真跪坏了身子。         “送进去罢。”裴长淮接过伞,沉声道,“然后点上一队亲卫,到刑部大牢外待命。”    标题:第40章:连夜雨(五) 概要:赵昀杀我。   离开正则侯府以后,刘安径直回到家中,得知父亲还有救,他的心情轻松不少,回到房中,抱着狐裘往床上一躺,长长地抒了一口气。         他刚闭上眼睛,准备休息,窗扇“咯拉”一声,从窗外翻进来一个黑色的身影。那人戴夜叉面具,面具下一双眼睛冷若冰霜。         这不速之客吓得刘安打了个激灵,他回身一看,紧张的心很快松了下来。   他道:“原来是你。”         黑衣人道:“事情进展如何?”         “拿住了他侄子的把柄,裴长淮当然束手无策,只能乖乖答应了……就是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法子救我爹出来。”刘安坐起身,抬眼打量着这黑衣人,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了吧?为什么要帮我们刘家?”         “不该你知道的不必知道。”黑衣人声音有些冷。         刘安哼笑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你主家也是武陵军的,对不对?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们的丑陋行事,我爹也知道不少呢,倘若赵昀真把刘家逼上绝路,我爹就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抖搂出来,要死大家一起死,谁也别想好!”         自从刘项入狱开始,刘安就到处求人,结果却是处处碰壁,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拿住裴家,反胜一筹,他正得意着,说话自然也很不客气。         听他如此挑衅,黑衣人竟没恼怒,回道:“刘副将很重要,自然有很多人不想他开口。”         刘安越发得意忘形,道:“你知道就好。”         黑衣人垂首告辞,再次翻过窗去,一纵一跃,飞上屋檐。他站在高处回头看着刘安房中的灯火,黑衣人压低声音冷笑道:“蠢货。”         天刚蒙蒙亮,一辆马车停在刑部大牢门口,两个牢役押着刘项出来,将他推进马车。   刘项头上还套着麻口袋,待坐定以后,麻袋一摘,刘项眯着眼适应光线,慢慢地才看清面前的裴长淮。         他头束银缨,穿黑色素袍,外头拢着一件银灰色大氅,通体无花纹点缀,却也挡不了一身清贵气质。   “刘副将。”他唤道。         刘项没吭声,掀开车窗的帘子往外一看,清晨无人,马车在街道上疾驰。         他道:“小侯爷这是做什么?”         “刘副将,你在北营虚报人口、冒领军饷一事铁证如山,到了这个地步,已无转圜的余地,依令你当问斩。不过刘安足够争气,为你求得一线生机,我在城郊外备了车马盘缠,就此去了罢,往后别再回京。”         刘项半信半疑,“你打算放我走?我走了,你怎么跟皇上交代?”         “本侯自有办法。”裴长淮道,“等你离京以后,本侯也会妥善安置你的家人,荣华富贵就不要想了,活着就好,只要你活着,或许就还有团聚的那日。”         刘项思及皇上对裴长淮的宠信,倒也没有再怀疑他的话。         往后就是亡命天涯,当一辈子的逃犯?刘项心情沉重,没想到自己竟沦落至此,他按住自己隐隐作痛的腹部,这些天的牢狱之灾让他可吃尽了苦头。裴长淮的话也不无道理,如果落到赵昀手里,他难逃一死,现在逃跑,至少还能活。   只要能活着,就还有希望。         马车飞快地出了京城,往京郊云隐道观的方向驶去。         路上,或许是马车太过颠簸的缘故,刘项有些想呕吐。   裴长淮看他脸色异常苍白,问:“怎么了?”   刘项浑身不适,对裴长淮的怨气也大了一些,道:“牢中可不比侯府锦衣玉食,我跟你爹一样的年纪,怎么经得住这种折腾?裴昱,你庆幸你还有机会救我,如果武陵军真要弃我于不顾,我就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赵昀,包括你大哥当年做过的那些丑事!”         裴长淮眉间一蹙,“你什么意思?”         刘项看裴长淮的神情,似乎对当年的事全然不知,他胃里如翻江倒海,提不起力气再跟裴长淮说话,大喝一声:“停车!”         他叫停马车,唤来两名侍卫扶着他下去,好呕干净这一肚子的秽物。         裴长淮孤身坐在马车中,回想着刘项方才的话,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大哥当年做过的事?何事?听刘项的口气,仿佛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但又怎么可能?别人不知裴文,可裴长淮最是熟知自家大哥的秉性,端正儒雅,行事磊落……         思绪纷杂间,他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冷香,抬帘望去,只见野林中杂生着数株碧色梅树,正是“绿翘”。         裴长淮想起赵昀书房中也斜插着这样一枝绿梅,只是已经枯萎了。他心念一动,独自下了马车,行到梅林当中,挑拣了最艳、最盛的花枝折下,打算带回去给赵昀,权当感谢他此次信任与襄助。         此时,一名近侍悄悄走到裴长淮身后,低声说道:“刘安已经在前方侯着了,他身边跟着几个黑衣人,应该就是劫持元茂公子的那伙匪徒,他们都蒙着面,暂时辨认不出身份。”         “辛妙如呢?”         “还没见到。属下将小侯爷的意思传到刘家时,刘安说,等见到刘副将平安无恙,他才会放了辛小姐,倒是十分谨慎。小侯爷也别太担心,他们将辛小姐当筹码,绝不会动她一根头发的。”近侍说完,又担忧地看了裴长淮一眼,“不过,您真打算放了刘副将么?”         裴长淮折下一枝梅花,面不改色地说道:“刘安胆怯无能,凭他一人之力,在短时间内做不成这么多事,刘家身后必定有高人相助。刘项只是个饵,饵放下去了,就看背后那人会不会咬钩。”         言下之意,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了刘项。裴长淮此人容易心软不假,可再心软也有底线,他最容不得旁人算计裴家,算计他的亲人。         裴长淮嗅了嗅碧梅上的香气,不自觉地笑了一下,似乎很是满意。   他吩咐道:“等救了辛小姐出来,你们便盯着刘氏父子和那群匪徒的去向。”         “是。”近侍领命退下。         那厢刘项吐完,回到马车,便有些头脑发昏,一头栽到座上,嗬嗬喘着粗气。他多日没有洗漱,如今又吐了一番,车厢里充斥着一股异味。         裴长淮便没有与他同乘,骑了骏马在前方领路。         行至密林深处,刘安在此等候多时。他身后站着一伙蒙面人,共计五人,个个高大威猛,手持重刀。         一见到马背上的裴长淮,刘安眼前一亮,“长淮!”         裴长淮扯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单刀直入道:“你爹就在马车里,拿辛妙如来换。”         刘安不住地点头,道:“好,好。”他回头对身后的蒙面人喝令道:“事成了,去把辛妙如带出来!记得斯文一点儿,别伤到她。”         五人彼此对视一眼,却并未动身。         刘安救父心切,目光越过裴长淮,看向马车,高声喊道:“爹,爹!”         没多久,刘项踉踉跄跄从马车中钻出来,他脸颊发青,嘴唇淡紫,遥遥望了刘安一眼,刚想说话,双眼蓦地一黑,登时就从马车上栽了下来!         身体落地,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随行侍卫率先察觉异样,大呼道:“刘副将!”         刘安惊得浑身发抖,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裴长淮眼一冷,翻身下马,朝刘项跑去。         裴长淮将刘项上半身扶起,见他脸如死尸,口中源源不断地呕出深红色的浓血,分明是中毒之状。         裴长淮极力冷静着,“是毒。”         刘项猛地抓紧他的衣领,眼睛瞪得大大的,说:“酒,酒……”         他说话声音微弱,裴长淮令所有人安静,俯下身子认真地听。         刘项嘴唇中颤颤巍巍吐出一口气,“是赵昀,赵昀杀我。安儿,安儿……保护他,求求……你……”    标题:第41章:连夜雨(六) 概要:冤枉。   裴长淮大惊失色,几乎在一瞬间,他抬头对刘安喝道:“跑!”         刘安看见父亲倒下,浑身僵硬,神思惊恐到一片空白,直至被裴长淮这声喝令扯回,他下意识服从裴长淮的命令,拔腿朝他的方向跑去。         裴长淮放下已经断气的刘项,抽出雪白长剑,步伐轻也向着刘安奔去。         那本在刘安身后的蒙面人离他更近,轻而易举地就追上来,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寒光一闪,那柄坚硬冰冷的重刀直直捅入刘安后腰,手法狠辣,没有丝毫犹豫,抽出刀时,又带出一泼热烫的鲜血,紧接着,再往他心口处补上一刀。         刀刀致命,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顷刻间,刘安的震惊大于疼痛,他没有料到这些一直帮助他的人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杀了自己。         裴长淮眼见着刘安倒在血泊之中,一咬牙,翻剑直接刺向行凶的匪徒,剑刃胜雪,携着泼天的怒与恨,一下劈在那重刀上!         这一剑中蕴藏的力道之狠,远远出乎那蒙面匪徒的意料,他持刀的手臂一震,整条胳膊瞬间酸麻透顶,他甚至都未能握得住手指,“铛”地一声,手中重刀落地。         他急忙去捡刀,胸口又被裴长淮踹了一脚,倒跌于地,血腥气顿时翻涌至喉管,他侧身呕出一口鲜血。   他自知不是对手,却猛地扑向裴长淮,奋力挟住他的颈子,朝他的同伙喊道:“快撤!”         其余匪徒果断丢下他,转身朝着野林深处逃去。         裴长淮喉咙被扼得难以呼吸,他果断倒转剑锋,一剑刺穿那匪徒的腹部,刺出的血花喷溅了裴长淮半身。   他一抽剑,那人失去支撑,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与此同时,本躲藏在密林处的侍卫齐齐现身,低头跪在裴长淮身后。         裴长淮用袖子抹去剑锋上的鲜血,冷眼望着其余匪徒逃窜的方向,下令道:“追,一定要留活口!”         “是!”   他们如苍鹰般飞向密林中,追着踪迹而去。         守在马车让旁的一名侍卫上前,跑去检查刘安的鼻息,发现他已气息全无,叹了一口气,朝裴长淮摇了摇头。         一地鲜血,两具尸首。         裴长淮神思恍惚,不自觉地望向那斜插在车厢上的绿翘,一阵强劲的冷风拂过花枝,青碧色的花瓣飘落了一地。         这是圈套。         尽管这其中有很多事,裴长淮还想不明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幕后设局之人一开始就打算让刘氏父子死在他的手上。         依着刘项毒发的情形与时间来看,应该是在裴长淮带他离开大牢之前,他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服下毒药,至此刻才完全发作。         其实,甚至不需要裴长淮带刘项离开,只要他来见上刘项一面就足够了,届时刘项一死,裴长淮就难以洗清嫌疑。         而引着裴长淮不得不去见刘项的原因,便是裴元茂与辛妙如的私情败露,他也因此受挟于刘安一事。         而裴辛二人私情败露的导火索,又是太师府向尚书府提亲……   太师府?   太师?赵昀?   在幕后谋划一切的人,真的是他么?         尽管刘项死前指认了赵昀,裴长淮也没有轻易相信。   他即刻收拾好心情,策马回京,又差人去刑部大牢中问清这两日刘项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没过多久,来了一个牢头进侯府回话。         这牢头行了礼,便回答说:“如今北营贪腐案闹得沸沸扬扬,人人都对刘副将避之不及,所以除了他儿子刘安,没什么人来探望过他,只在前日,赵大都统身边的亲信,好像是叫什么风的,来看过刘副将。”         “卫风临?”裴长淮道。         牢头点点头,“是这个名字。”   裴长淮再问:“他来做什么?”         牢头道:“赵大都统这不是快要提审刘副将了么?卫风临就来说这个。他问刘副将,还记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亏心事,刘副将没说话……后来还说了什么,小的就不知道了。”         裴长淮的心一点一点冷下去,思绪万千,挥了挥手遣他下去。         这日前去淮水探查赵昀底细的近侍也已返京,两人紧赶慢赶,一路奔波,没敢停一刻,甚至到裴长淮面前时,都还在喘着气。         二人还不知京中变故,开口第一句便是警惕裴长淮:“侯爷往后一定要多多提防赵昀,这人、这人来者不善,与咱们侯府有着不小的恩怨……”         另一名近侍紧接着补充道:“他有个哥哥,名作赵暄,我等怕误会,又找了淮州府张宗林确认,这个赵昀乃庚寅年淮州乡试的考生,淮州庚寅年科举舞弊一案,小侯爷可还记得?”         那大概是十二年前的案子,当时侯府的大公子裴文尚任兵部侍郎一职,崇昭皇帝极爱惜他的文才,下令让他前去淮州府主持乡试。         裴文任主考官,翰林院中两位大学士为副考官,而刘项为提调官,也负责随行护送监考官员。         淮州府人杰地灵,前后出了不少文人才子,本来淮州府的乡试该由府尹担任主考,也是崇昭皇帝有意重用裴文,才在这年启用了他。         本来一切顺顺利利,没想到结束后有人揭发考生舞弊,一早就写好了策论文章,夹带进入考场。         裴文得知此事后,连同大学士、刘项等人连夜起了弥封好的试卷,经过审阅,果然挑出五份几乎雷同的试卷,证据确凿,裴文即刻下令逮捕这五名考生。         这五名考生中,一人就是赵昀的兄长赵暄。         裴文、刘项都是出身行伍,审讯起嫌犯来不似文官那般不温不火的,上来拿刑具威吓一番,那些个文弱书生哪里受得了这个?         很快,五人中招了四个,四人统一指认,作弊的主谋是赵暄。   他们供述道,在考试之前,赵暄跟他们说自己有些门路,买到此次乡试的题目,一人一千两,只要他们拿得出来,赵暄就愿意将题目说给他们听。   事后刘项也在赵暄的包袱中找到了四千两银票,证据确凿。         然则赵暄本人却抵死不肯认罪,口口声声宣称自己是冤枉的,都是那些人冤枉了他,不过人证、物证皆在,也由不得他不认。         赵暄被判斩首,这舞弊一案便在他死后尘埃落定,因为查办得及时,虽出了这样的乱子,皇上也没有太过怪罪裴文。         “这些都是呈在公文上的说法。”   说话的近侍先前追随过老侯爷裴承景,也追随过裴文,因此知道一些隐情,此事并非表面上传言的那样简单。         他艰涩地解释道:“其实赵暄被判决以后,大公子曾经去狱中见过他,那时候赵暄还是不肯认罪,甚至为了自证清白,自绝于大公子面前……”         十多年前的场景,似乎还历历在目。   淮州府大牢里潮湿阴暗,那里真的是冷,空气里浮着一股腐烂的气味,有犯人在大哭大叫,被困压在铜墙铁壁之间,越是哭叫,越显得这里死寂。         判决以后,赵暄还不肯招认,因此又受了好多酷刑。他的十根手指入了铁钉,指尖微微颤抖着,但不大能动了;下半身被抽的黑血淋漓,烂布衫下是烂肉,脚踝处还翻出一小截森森白骨。饶是裴文这等久经沙场的,见着此情此景,也忍不住一阵作呕。         裴文以手帕掩鼻,皱眉问:“这是谁做的?”         随行的人便回答:“他始终不肯招认从谁那里买来的题目,搞得主考的大学士们人人自危,他们吩咐了,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让赵暄供认出来,别害他们也沾了泄题的嫌疑……这不,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可他就是不说,娘的,真是块硬骨头。”         裴文在牢门前站了好一会儿,赵暄才睁开眼睛,勉强着看清裴文的脸,开口就是:“冤枉。”   他说着冤枉,却没有一丝受到委屈时的可怜与卑微,他黑漆漆的眼睛里全是恨意,似烧着火那样亮,亮得赫人。         他质问裴文:“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我……我懂了,其实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在乎谁是主谋,对不对?只要有一个主谋就够了。”         “可笑,可笑啊,你们这样的贵人……你这样的……”         赵暄气若游丝,这句话始终说不成了,紧接着他狂笑了两声,浑浊的双眸一红,高呼着冤枉、冤枉,不知从何处迸发来的力气,爬起来朝着墙上狠狠一撞!         回忆到这里,那名近侍也不禁闭了闭眼睛,“也就在这之后,大公子才开始相信此事或许还有一番隐情。然而赵暄已经死了,倘若再为他翻案……那、那可是皇上第一次派大公子主持乡试,不但出了泄题舞弊的乱子,还牵扯上一条人命,一旦东窗事发,或许整个侯府都要受到牵连,所以就……”         裴长淮身上尽是冷汗,轻声道:“所以就让赵暄白白枉死了?”    标题:第42章:孤鹤鸣(一) 概要:他已不敢再去幻想那样好的光景。   裴家有家训,正身才足以正人。只有自身行得正、坐得端,才有资格教别人正直,这一点裴文做得最为出色。         在裴长淮的心目当中,他这位长兄聪明秀出、淑质英才,自小到大都是他效法思齐的榜样,如今却听说裴文竟为了家族前程,眼睁睁看着赵暄含冤而死。   裴长淮心底发凉,轻声道:“不该这样。”         那近侍忍不住为裴文辩解了几句,道:“当年大公子年纪轻轻就被擢升为兵部侍郎,朝野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一步走错,不单单他一人获罪,还会累及整个侯府,一头是侯府,另一头是赵暄,孝义难能两全,你要他如何选呢?况且在那之后的事,小侯爷也是知道的,大公子辞去了兵部侍郎的职务,自请去边关戍守,当时人人都以为他想去外头历练一番,但实际上他是为了赎罪……”         裴长淮沉默良久,低语道:“尽管如此,又如何能抵得过一条命呢?”         再怎么样赎罪,赵暄也已经死了。         难怪赵昀一开始就煞费苦心地想进北营武陵军,因为只有到了这里,他才能有机会报复刘项,报复裴家。   这一局设下,既杀了刘项父子,又能夺走裴长淮手中的兵权,还引着裴文之子裴元茂铸下大错……   一石三鸟。   回想着这连环的祸事,裴长淮不禁心有余悸,在此刻之前,他居然没能看出一点端倪,不知不觉间就落入了赵昀的圈套。         赵昀口中称自己崇仰裴家满门忠烈是假的,想要整顿军纪、力图革新是假的,信任他信任到可以不问缘由就准他提刘项出狱也是假的……         与赵昀相处这些时日,他竟渐渐忘记了这人工于算计的秉性,忘记赵昀刚刚进京那会儿,就以陈文正的把柄为筹码与他谈了一场不会输的交易。   从一开始,赵昀接近他就抱着复仇的目的,也不知赵昀素日里怎么看待他的,大抵觉得裴家儿郎不过如此,又愚蠢,又可笑。         裴长淮霎时间心灰意冷,苦笑一声,眼下本该快快想些对策的时候,可他忽然疲惫得要命。   他想念父兄,想念谢从隽,倘若他们还在……   裴长淮闭了闭眼睛,深深地靠在椅背当中。         他已不敢再去幻想那样好的光景,否则又怎捱得住眼下这么漫长的岁月?         窗外是微风细雪。         刘项横尸郊外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刑部,刑部两位侍郎一听,惊得满身冷汗。         刘项是裴长淮带走的,又是赶在赵昀审讯刘项之前出了这样的事,但凡是个人都会怀疑是裴长淮怕刘项受审时攀咬出侯府,所以才杀人灭口。         按照律例,他们当速速赶去侯府,押了裴长淮回来审问,但因他贵为正则侯,官爵在身,即便是刑部也不敢贸然与他作对,两位侍郎商计一番,只能先去太师府,请示徐太师的意思。         徐太师听闻此事后,当即写了一份手谕,派遣官兵到侯府,传裴长淮去刑部候审。         官兵持刀进入侯府,找到裴长淮,态度恭敬地说明来意。   眼前裴长淮正捧着手炉静坐,身旁无侍卫,手中也无兵器,纵然如此,他们当中也没人敢轻易碰他一下。         唯独有一个胆大的,气焰嚣张地搬出太师的手谕,非要给裴长淮上刑具。         裴长淮料到最后必定是太师府来收网,不出意外地笑了笑,淡声道:“拘我?你恐怕还不够格。         说罢,裴长淮起身,吓得一众官兵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裴长淮道:“刘项的死,本侯会亲自给皇上一个交代。”         正要问如何交代,但见在众目睽睽之下,裴长淮解下腰间玉带,褪去外裳,仅穿一件单薄的衫袍在身,而后独自走出房门,走进雪天,一直走到通往皇宫大内的午朝门前。         立于凛凛寒风当中,裴长淮腰身如利剑一样挺拔,面容似细雪一般清冷。他仰头看了一眼巍峨高大的朱门宫墙,一掀袍角,屈膝跪在地上。   守卫午门的御林军皆是一惊。         裴长淮伏身,拜道:“罪臣裴昱上蒙天恩,统领武陵军数载春秋,御下不严,闭目塞听,致使军务败坏至极,贪鄙隐祸丛生,误国不休,有负圣望,今日特来请罪,以乞帷盖之恩。”         自宫门起,裴长淮三叩九拜,每一拜后再高述一遍罪名,如此跪上百余台阶,不止不休。   满地白雪里仿佛藏着刀锋一样狠厉的寒意,浸到他腿骨当中,冷得他手脚僵硬,疼得他刻骨铭心。         裴长淮此举太过不可思议,本欲带他去刑部的官兵难解其意,只好先回到太师府复命。         太师府中,在听雪阁的竹帘之后,那坐在栏杆上守着冰湖钓鱼的人却正是当朝太师徐守拙。         复命的官兵跪在听雪阁外,低眉垂眼,连喘气都带着谨慎,更不敢正视阁中的人。         此时徐世昌亦在阁外等父亲考问功课,眼见父亲就要处理公务,巴不得立刻开溜,他道:“朝堂公务第一要紧,儿子就不叨扰父亲大人了,这就回去用心读书。”         “慢着。”徐守拙唤住正要飞走的徐世昌,道,“不如留下,听听是什么事。”         “我看就不必了吧,我又听不懂。”徐世昌嘟囔了一句,掀起眼皮偷偷往听雪阁内溜了一眼,到底不敢忤逆,乖乖地站回了原地。         那官兵便恭敬地将裴长淮去皇宫请罪的事回禀了。   徐守拙对此不置一词,只令他退下。         那人一走,徐世昌僵了半天的脸,屈膝朝竹帘方向跪了下来。   里头传来徐守拙沉沉的声音,“你跪什么?”         徐世昌低着头,眉却皱得很深,道:“爹,儿子求您救一救长淮哥哥。”         “你为着裴昱,就肯向别人下跪?我看你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您不是别人,您是我爹。”徐世昌道,“爹,我不是傻子,很多事我看得比谁都清楚,您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装糊涂。您跟老侯爷政见不合,咱们跟裴家在朝堂上一直不怎么对付,这些我可以权当不知道……”         他抿了一下嘴唇,语气渐渐急躁:“可儿子、儿子就是不明白!如今裴家已经成这样了,您为什么还要跟长淮哥哥过不去?他管武陵军管得好好的,您非要塞一个赵昀进去让他不痛快,眼下刑部要找他的不好,您管刑部怎么拿人干么?逼得长淮哥哥去跟皇上请罪,要他在皇上面前没脸……”         徐守拙放下鱼竿,难辨喜怒地道:“你放肆。”         “放肆就放肆,您想打我,也便打罢,可这些话我一定要说。”徐世昌痛心道,“爹,长淮与儿子一同长大,小时候我贪玩,跑到野林子里爬树,结果滑脚跌下来,摔断了腿。我当时害怕极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太师府中那么多仆从都没找到我,只有长淮记着我会去哪里。那天是他第一个找到我,看我断了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将我一路背了回来,送到医馆中请人医治。正骨的时候,我哭着喊疼,长淮拉住我的手好生安慰,让我不要害怕,直到大夫说也帮他包扎包扎伤口,我才知道原来他中途也摔过一跤,被尖竹根划伤腿,整个裤管上都是血……我看见以后,心里就想,哪怕是嫡亲的兄长也不过如此了。”         他说着,眼泪就已经流了下来,他一抹泪水,再向听雪阁中叩头拜道:“父亲,这回就当儿子求您,求您高抬贵手,放过长淮哥哥一回。”    标题:第43章:孤鹤鸣(二) 概要:臣想念父兄了,不知该说给谁听。   徐守拙笑了一声,只是这笑听着也不像愉悦,更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瞧瞧我这傻儿子,他还以为自己多英雄、多仗义呢。”   话却不是对着徐世昌说的。   徐世昌心中一疑,抬头望向竹帘之后,难道还有其他人在?他竟没察觉。         很快,帘后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回了徐守拙的话,“锦麟赤子心性,至纯至真,我看倒也难能可贵。”   徐守拙道:“什么赤子心性?这蠢材就是没心机,来日到了朝堂上是要吃大亏的。揽明,以后你替我好好教教他。”   那人答道:“是。”         徐世昌悄悄抬起头,见那梁柱后果真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掀了竹帘出来,不正是赵昀么?         他不知赵昀一早就在这里陪父亲钓鱼,自己方才还提到了他,定然给这本尊听去了那句“非要塞一个赵昀进去让他不痛快”,此时对上他那一双俊逸风流的眼,徐世昌心底不禁有些发虚。         赵昀却不怎么在意,笑吟吟地看着徐世昌,道:“锦麟,我看你还是起来罢,再跪下去,你爹可真要心疼了。”         徐世昌却不肯了,执意求道:“爹,那长淮哥哥……”   “好了!”徐守拙声音颇厉,“你以为裴昱跟你一样蠢么?他没去刑部,而是去了皇宫,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地请罪,这一招苦肉计再聪明不过。你觉得现在还有谁能越过皇上直接发罪了他?”         徐世昌求情心切,只想着让父亲别再执意跟裴家作对,最好最好是能去御前帮忙美言几句,别让皇上真罚了裴长淮才是,还来不及想到,裴长淮眼下已去了皇宫,是生是死全凭皇上的旨意,就连父亲想对付也是不成了。         而且裴长淮一向聪明,既然敢堂而皇之地去请罪,说不定心中已有了令皇上息怒的法子。         就算没想到法子也没什么,少时裴长淮因天资秀敏,被选去宫中作皇子们的伴读,崇昭皇帝对他一向喜爱,抱裴长淮的时候比抱自己那些皇子都要多,想来有他主动去请罪,皇上也不会太过苛责。         徐世昌想通裴长淮去宫中请罪的用意以后,顿时大松了一口气。         见自己的儿子一心向着裴昱,徐守拙难免恼怒,登时骂道:“不成器的东西,还不快滚!”         徐世昌知道自己这回莽撞了,生怕再遭着父亲叱骂,忙道:“儿子这就滚,这就滚。”         他一刻不敢停,一溜烟跑了。         赵昀瞧着徐世昌的背影,只是微笑。   听雪阁中再次安静下来,徐守拙令赵昀拿上鱼竿,再陪他钓一会儿鱼。   赵昀依言照做,口中却说道:“学生最没有耐心了,半天都钓不上来一条。”         “急性子,在御前做事可最忌心浮气躁。”徐守拙在寒风中轻眯起眼睛,望着白皑皑的湖面,说道,“不过你这次在北营做得很好,如今刘项已死,你长兄大仇得报,老师也替你高兴。”         赵昀道:“没有您,也没有学生的今天。”         徐守拙道:“何必谦虚?能进武陵军,敢在北营大刀阔斧地施行变革,让那些个老将都不敢再小觑了你赵大统领,这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学生只有本事将刘项下狱,裴家在武陵军中根结盘踞,那小侯爷先前一直称病不出,以静制动,学生在北营掀起再大的风浪,却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说这句话时还隐着笑意,很快声音一沉,“不及老师,只不过跟尚书府谈了个婚事,就将裴元茂、裴昱二人牵涉入局。”         徐守拙侧首过来,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这张年轻英俊的面庞带了些冷意。   他似笑非笑道:“你这语气听着可不大高兴啊。”         赵昀没有反驳。   听雪阁中弥漫着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阁外,厚重积雪压弯了松树枝,雪浪顺着枝干滑落在地,一声响,打破了这份寂静。         除了在徐世昌面前有些厉色以外,这位老太师脸上总是带着近乎于慈祥的微笑,让人难辨其喜怒。   面对赵昀的不敬,他竟也没有生气,而是眺望着漫漫雪天,似乎在看向很远的地方。         “你这个样子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京城的晚生后辈中只有那孩子在我面前不知恭顺,也是有趣得紧。”         “谁?”         “他的命不好,死了,不提也罢。”徐守拙微笑地看向赵昀,“揽明,你是我最得意的门生,可要学会审时度势,活得长久一些。”         赵昀也笑,“一定。”         说着,湖面上有了些微动静,徐守拙将心思放在钓鱼上,一扯鱼竿,竟真从这冰雪湖中钓出一只鲤鱼。         他大喜,神色得意地让赵昀看看他的成果,赵昀放下鱼竿,认输道:“我是赶不上老师了。”         徐守拙一边将鲤鱼从鱼钩上解下来,一边说道:“裴昱这个孩子外表看着没什么,但实际上比他两位兄长棘手多了。”         赵昀轻轻一笑,对这点倒是深以为然。         “不过念在他与锦麟的情分……”徐守拙将鲤鱼随手一抛,那鲤鱼砸穿薄薄的冰面,一摆尾,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之外,徐守拙叹道,“这次就算了。”         下人们端来盛着温水的铜盆上来,徐守拙净手,而后解去身上御寒的裘衣,对赵昀说:“我乏了,你回去罢。”         “学生告退。”         太师府外,卫风临抱剑一直守在马车前。   见赵昀出来,随即端来轿凳,请赵昀上车,赵昀掸了一下肩膀上的雪花,随即躬身进入车厢内。         卫风临问:“爷打算去哪儿?”   赵昀仰在软靠上,眉宇间有些疲惫,随手晃着腰间的麒麟佩,想了一会儿,道:“先去刑部。”         刘氏父子的尸身已经被送到刑部,覆着白布,由仵作验明正身。   一个是中毒身亡,一个则是身负刀伤、失血而亡。   仇家横尸在前,赵昀心中却没什么感觉,这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卫风临看着地上的尸首,冷着脸说道:“可惜裴文死得太早,没有机会向他寻仇。这次幸好还有太师在背后推了一把,总算没让裴家人好过。”         赵昀冷笑一声,“你以为他是在帮我?不过是借我的手设计侯府,自己坐收渔翁之利罢了,这个老狐狸……”         卫风临一听,脸上有担忧之色,道:“怕裴昱来日翻身,误以为是爷要对付他,转头来向咱们将军府寻仇。”         “我是太师的门生,一条船上的人,他做还是我做,没有什么分别。”   赵昀眼底漆黑一片,转身出了停尸处,眼见这雪越下越大,风里携着寒气似乎专往骨头缝里钻。   他一时出神。         跪地请罪么?   以前竟没看出来,裴长淮还有这么狠的心。         从宫门至明晖殿,足足跪行一个时辰,裴长淮才至殿前。   他喉咙被凛冽的风割伤,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对殿中再拜道:“罪臣裴昱……上蒙天恩,统领武陵军,御下不严,闭目塞听……致使、致使军务败坏至极,贪鄙隐祸丛生,有负圣望,今日特来请罪,以乞帷盖之恩……”         此句说完,裴长淮身子便摇摇欲坠,眼见就要倒在雪地当中,首领太监郑观大惊着“啊呦”一声,忙招呼底下人扶住他。         郑观急道:“小侯爷,皇上是最疼您的,有什么话直接到御前陈辩岂不好?您这是做什么呢?”         自裴长淮在宫门下跪时,御林军便火速将此事禀报给了皇上。   崇昭皇帝压着一腔怒火,就坐在明晖殿等着,此刻听裴长淮昏倒在殿前,胸中怒火烧得更甚,道:“让他滚进来!”         裴长淮借着小太监的手臂站起来,踉跄进到殿内,迎头砸来一张奏折,正砸到他脸上,裴长淮很快伏地跪下。         崇昭帝怒道:“你作什么死!裴昱,你最好死得更窝囊一些,好有脸面去地下见你父兄!裴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裴长淮嘴唇苍白,哑声道:“臣知罪。”         崇昭皇帝冷笑一声,“你知罪?你有什么罪?”   裴长淮道:“刘项、刘安死了,死在臣的眼前。”         崇昭皇帝却不意外,也没什么神情,只冷冷地看着他:“刑部一早就递了折子上来,他们怀疑是你杀的?”         “不论是不是臣杀的,他们都已经死了。”裴长淮手脚僵硬,怕撑不了太久,开门见山地说道,“臣是想恳请皇上,北营清查一事,可至刘项而止。”         崇昭皇帝一抬眉,“哦?”         裴长淮继续道:“臣失职,无力统领武陵军,但请皇上念在军中将士曾为先皇出生入死的份上,饶过他们一回,他们感念皇恩浩荡,必然反省己身,不敢再犯,日后跟在赵昀手下,定也肯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话是这么说,话中深意却值得细品。         如今刘氏父子一死,裴长淮难逃干系,一旦深究起来,无论最后能不能定罪,皇上都要给三军将士一个交代,不能再让他掌管武陵军。         裴长淮心想,事已至此,不如断尾求生,他不能留在武陵军,那就尽力保全从前跟随侯府的老将旧臣。         皇上再宠信赵昀,也不可能放任他在北营一手遮天。         先前赵昀在北营大肆清查,除掉两名管事一个总领,提拔自己的心腹上位,紧接着又将矛头指向了刘项,倘若刘项不死,赵昀又能在他口中审问出多少人名?   届时武陵军不再姓裴不假,却要改姓赵了。这绝不是崇昭皇帝想要看到的。         现在刘项已死,死得却是众望所归,这场在北营掀起的风波就能因刘项之死而逐渐平息,尘埃落定。         崇昭皇帝自然明白裴长淮在打什么算盘,脸上怒气稍缓。   倘若今日裴长淮是来为自己求情的,崇昭皇帝真要重打他一顿,而后拖出宫去,好在裴长淮还有些聪明,没有让他失望。         看着裴长淮往常玉质一样的人,此刻一身单衣,冻得浑身发抖,崇昭皇帝心肠软了软,随即轻叹一声:“你跪到这里来就是想说这些?”         裴长淮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罪臣还想见一见皇上。”         “见朕做什么?”         “臣……”他抿了抿唇,才低声道,“臣想念父兄了,不知该说给谁听。”   崇昭皇帝一怔。         两人谁都没说话,殿中寂静了一会儿,崇昭皇帝拿起搭在椅背上明黄色的锦绣斗篷,扔给裴长淮。   “回家去罢。”         裴长淮叩头谢恩,裹上斗篷出了皇宫。宫外他嫂嫂余氏以及裴元茂听说宫里的事,早早套上马车过来等他。         裴元茂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却知此事与自己脱不了干系,见着裴长淮,一头扑跪在他膝前。   他哭道:“三叔,这可都是因为我么?皇上有什么要罚的,就让我替你去,这是我的错,我的错……”         裴长淮勉力一笑,让他起来,刚想说些什么又连咳数声,他只觉得腿脚发软,浑身冷得要命。         裴长淮余光一瞥,倒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他掀开自己的斗篷,将裴元茂往怀里搂了搂,似乎是想护着他不被谁瞧见。         他对余氏道:“嫂嫂,朝上的事你不必担心,带着元茂先行回罢,我还要去见一个人。”   余氏看他身上披着的斗篷乃是皇上所赐,想来是没什么大事了,稍稍放下心来。她温声唤着裴元茂:“茂儿,别再给你三叔添乱了。”         裴元茂不愿起身,还是裴长淮摸了摸他的额头,说着回罢,他才随了母亲一起回了侯府。         裴长淮目送侯府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又在寒风中静立片刻。从不远处跑来一位车夫打扮的男人,跪在裴长淮面前,先行一礼,再道:“小侯爷,我们主家有请。”         裴长淮望着他所指的马车方向,低低咳了两声,复挺直腰身,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         马车锦帘轻卷,帘后是赵昀极英俊的眉眼。   他看着裴长淮,道:“上来。”    标题:第44章:孤鹤鸣(三) 概要:怎么,真要以身相许啊?   裴长淮行走有些不稳,手扶着马车才艰难地踏上去。他坐到赵昀身侧,帘子一放,扑过来一阵风,裴长淮不禁打了个冷颤。         看他嘴唇毫无血色,脸颊却是通红一片,想是冻得不轻,赵昀就将自己的大氅解给他,正要给裴长淮披上,裴长淮却按住了他抬起的手臂,“不必了。”         裴长淮神情中有一种冷漠,这冷漠不似冰那样坚而寒,而是像天上的明月️,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赵昀收回手,跟着冷笑了一声,“小侯爷这样子竟像是我欠了你似的。裴昱,我告诉你,刘项一定要死,这样死已经太便宜了他。”         裴长淮道:“是因为你哥哥赵暄的冤情?”         赵昀一眯眼,“你知道?”         裴长淮却道:“我应该知道。”   如果这是他兄长裴文不曾了却的业障,也应该由他来了却。   “你入武陵军,将矛头直指刘项,是因为他与你哥哥被冤杀一案有关么?”         “有关?”赵昀冷冷地说道,“可以说没有他,我兄长就不会死。”         庚寅年淮州府乡试中,有四位是淮州府本地豪绅子弟。   他们家族世代经商,在行市中互通有无,日益繁荣,又因彼此连着姻亲关系,荣损与共,此次应试,这四个豪绅子弟就合计着齐力买通考官,提前拿到试题,好摘得一个举人头衔回家交差。         他们打听到,主考官裴文乃正则侯府的嫡长子,官拜兵部侍郎,在武陵军中兼任少将军,作风手段极其刚硬;陪同副考官是两位翰林大学士,皆是自命清高的文人一流,都不好入手。   唯独提调官刘项,原本是穷苦出身,受老侯爷提携才在武陵军中领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衔,其人有些好财,加上极贪酒肉,四个豪绅子弟便以送干果盒为名从中夹带了一千两银票,作为敲门砖,前去试探刘项。   果不其然,刘项当天就召见了他们,四个人又当面送了他三千两银票,请他玉成此事。         刘项收下贿银,在乡试前利用职务之便,向四人泄露科举题目,而作为提调官,刘项还在应试当日负责搜检,暗自准许四人夹带小抄进入考场。         本来这些做得是神不知、鬼不觉,也不知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竟教其他考生察觉此事,乡试一结束,某位考生就向府衙举报乡试中存在舞弊的问题。         裴文作为主考官,立刻开始着手调查此事。   那四位豪绅子弟做贼心虚,一下彻底慌了,毕竟舞弊一旦败露,必然会遭杀身之祸。他们没了办法,只得将这丑事告知家中父母,四家便拿出一万两银票私下里塞给刘项,请他一定帮忙从中斡旋。         刘项本来也没想到什么办法,谁承想两位副考官在甄别试卷时竟找出五个嫌犯出来,除了那四个豪绅子弟,还有一个寒门出身的考生赵暄。         这赵暄祖籍淮水,家中父母以务农为生,背景不深,此次淮州府应试,举目无亲,身边也无亲朋好友。         刘项一时计上心头,火速找来那四名豪绅子弟以及他们的长辈,他说,此刻要想再保全功名是不可能的了,但他这里有一计,堪堪能保住他们的命,条件是他们要听话,保证按他说的去做,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不能将此事泄露出去,另外需得再拿出四千两银票来。         原本此事一经揭发,这四家的长辈就想着能保住孩子的性命便好,何况区区四千两,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便一口答应了刘项的条件。         往后就如裴长淮所知道的那样,四名豪绅子弟听从刘项吩咐,统一口径,指认赵暄为舞弊的罪魁祸首,为自己换取戴罪立功的机会,没有性命之忧。   加上有刘项在暗中做手脚,裴文也很快在赵暄的包袱里找到了四千两银票。   人证、物证俱在,这场科举舞弊的风波终于在赵暄“畏罪自杀”中过去。         听赵昀讲明这其中原委,裴长淮沉默良久,又问:“这些,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赵昀晃了晃腰间的玉佩,哼笑一声,道:“这个简单,我找到了当年陷害我哥哥的那四个人,谁少说一句或者说错一句,我就剁掉谁的手指。一开始他们还嘴硬,后来见到血了,才像狗一样跪在地上认错悔改,争着抢着要为我兄长证明清白……裴昱,你说,他们是后悔陷害了赵暄,还是后悔栽到我手上?”         他语调里全是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不关己身的散事。           裴长淮也说不上来哪里难受,也许是因为跪得太久,冷了太久,他的膝盖刺痛到麻木,手脚僵硬着,纵然在这暖盈盈的车厢里还是会忍不住瑟瑟发抖。   听赵昀说得越多,他胃里就绞痛得越厉害,到了最后,他按住小腹,狠狠忍住呕吐欲,脸色苍白地说道:“我大哥裴文身为主考官,没能还你兄长一个清白,我代他向你道歉。”         倘若道歉的是别人,这话听起来不免会有些假惺惺、轻飘飘,可裴长淮说这句话时,竟起身单膝跪在赵昀面前,虽看不出任何卑微之态,却诚恳至极。         赵昀心中明明知道,他没有资格替赵暄原谅任何一个人,可看到裴长淮如此,赵昀心神一恍,不由地想,倘若能听到这一句道歉,他哥哥在九泉之下或许也能瞑目了。   况且,这件事原是跟裴长淮没有关系的。         裴长淮道:“我大哥六年前战死在走马川,祸不及妻儿,赵昀,你若有恨难消,怎么对付我都可以,别动裴元茂。”         他说罢,一下抓住了赵昀的手腕。         赵昀一向信奉冤有头债有主,若非太师府有意对付裴家,他没打算要对裴元茂这样小辈下手,只是这事已经做成,赵昀亦不想再辩解,只听得裴长淮护人心切,他心底有些不太痛快。   不痛快裴长淮眼中总是别人,不痛快他总是在为裴家而活,为肩上背负的使命而活。         他俊眸一弯,“怎么样都可以?”         他俯过身去,往裴长淮的耳边轻促地吹了口气,裴长淮耳尖一下泛起麻来。         赵昀说话时惯来有一些轻佻风流,往前裴长淮从未觉得有什么,如今听着,他对自己更像一种近乎轻薄的戏弄。         把他当玩意儿一样的戏弄。         裴长淮眼睛红起,一咬牙,抓着他的手越收越紧,嘴唇已经毫无血色。   “赵昀,你想如何我都奉陪,但别再用这种法子作践本侯!”         赵昀心里本就不太痛快,说话也不顾忌,似笑非笑你看着他,道:“作践?听着新奇,上次在澜沧苑,小侯爷在我身下叫得可是最欢,怎么看都是两情相悦,这也叫作践?”         听他提起澜沧苑,裴长淮想到那时自己还曾真心感谢过他当日相救,如今也不过成了赵昀能信口提起的笑谈。         裴长淮怒气填胸,刚要起身,只觉膝盖处一阵酸痛,又猛地栽了下去!   赵昀下意识接住他,惊道:“裴昱?”         裴长淮跌在他怀里,头歪倒在赵昀肩膀上,眼前场景在不停的天旋地转中逐渐模糊,他不住地喘着干热的气,想要起身,却提不起一丝力气。         “赵、赵昀……”他哑着声想要说些什么,还没张口,人就已经晕了过去。         赵昀一掀开他身上的锦绣斗篷,才发觉裴长淮膝下早就鲜血淋漓,整个身体还如同火一样滚烫,一摸额头亦是如此,想是寒气入体,才发起了高烧。         他是狠的,对自己最是够狠;也足够能忍,受了这一身的苦痛竟也能支撑到现在。         赵昀又急又气,双手抱紧裴长淮,冲车厢外的车夫喝道:“快,回府!”         一到将军府,赵昀就用自己的大氅团团裹住裴长淮的身子,掩住面容,抱他下了马车。         卫风临眼见二人如此,也没吭声,上前想将裴长淮接过来,替赵昀负着。   赵昀避了避,没让他碰,只吩咐道:“去请郎中来。”         裴长淮身量意外地轻,腰身瘦得似乎能摸到坚硬的骨骼,赵昀抱着他,感觉自己像在揣着一只小猫似的,松一松怕掉,紧了又怕他疼。         他步伐稳健如飞,抱着裴长淮直接回到房中,小心翼翼地将他搁在床上。         赵昀背上起了一层薄汗,连他自己都不知是不是吓出来的,也顾不得去深思,一手解开外袍,又翻箱倒柜地找到一把剪刀,剪开裴长淮腿上跟血肉粘连在一起的衣裳。         裴长淮膝盖处是黑紫的烂伤,上头凝着鲜血,横在他原本如白玉一样肌肤上,看着格外惊心。         赵昀一愣,竟有些手足无措,探手抚了抚裴长淮热烫的额头,很久,他才低声道:“怎么这样能忍呢?”         武陵军的那些老兵不是说裴昱小时候是个爱哭鬼么?绊个跟头就能红眼睛。他怎一点也看不出来?         郎中很快来了,他给裴长淮诊过脉,又察看了伤处,因身子受了极重的寒气,裴长淮高烧烧得厉害,好在他常年习剑,根底比常人要强健一些,待下一剂猛药,出过汗也就好了。   只是这腿上的伤有些棘手,短时间内想要行走如常不太可能了,需得好好将养一段时日,细心调理着,以防余下病根。         送走郎中时,赵昀又赏了他一锭银子,告诉他别记着自己来过这里。郎中自然明白,领受银子,闭口不提。         将军府上也没有谁能照顾裴长淮,赵昀只得亲自上手,先是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一口一口喂了苦药下去。         裴长淮似是极怕苦的,迷迷糊糊中还在嘤咛呓语,赵昀见他如此,自然也是哄着:“等吃过药,就喂你些甜的,好不好?”   说罢又想起裴长淮曾说过自己不爱吃甜的,赵昀一皱眉,忍不住道:“真难伺候。”         吃下药,赵昀用筷子蘸着淡甜的糖水,一点一点喂给他,倒比钓鱼下棋都有耐心。裴长淮断断续续喝了不少,至黄昏时分,才终于消停。         在帷帐之中,裴长淮静静地睡着,赵昀倚靠着软枕,守在他身边,赵昀一时也没睡意,杵着脑袋,专心望着裴长淮的面容。   他人在病中,脸色极差,可睫毛却显得格外浓黑纤长,赵昀百无聊赖地数了一会儿,渐渐的困意袭来,也便睡了过去。         等深夜时,赵昀迷迷糊糊地听见裴长淮在喊疼,很快醒了,他起来点上灯,再回身看时,裴长淮烧还没退,一双秀气的长眉蹙紧,额上全是汗水,眼睫湿黑,像是哭过。         赵昀想是麻沸散的药效过去了,才让他疼得不轻,但这药也只能吃一副,赵昀有些头疼,来回踱了两步,从桌上取来一方折扇,坐在床侧,在裴长淮膝盖上的伤处轻轻扇着。         微风驱着热痛,其实效果并不如何,但裴长淮不怎么喊疼了。   赵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手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他看了一眼裴长淮的面容,哼地一笑,道:“长淮,世上谁能教本都统这样伺候?你说说,除了以身相许,还能怎么抵偿我?”           裴长淮呓语,仿佛是回答了一声,只是声音太轻,赵昀没听清楚。   赵昀收起折扇,俯身凑到裴长淮上方,手在他脸颊上摸了摸,低声问:“你刚才说什么?是不是渴了?”         裴长淮还没清醒过来,却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   赵昀忍俊不禁,反捉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汗湿的掌心,笑道:“怎么,真要以身相许啊?”         裴长淮喃喃唤道:“从隽……”    标题:第45章:巫山云(一) 概要:一文一武,正好相配。   他梦里是谢从隽。         梦见谢从隽就守在自己身边,在他淤着血丝的膝盖上轻轻呼着风,说:“看你哭的,是不是疼啦?”         没人能轻易伤到正则侯府的小公子,他那次膝盖受伤,是因去了北营观摩武搏会。武搏会结束后,父亲递给他那把名作“神秀”的匕首,让他去宰了狩猎而来的野兔,给军营中的勇士做下酒菜。   裴承景是想借此机会让军中的将士们都认识认识裴家的三郎,可在众目睽睽之下,裴长淮握着匕首,看着野兔,却迟迟下不去手。   父亲在后头催促得紧,连大哥、二哥都让他过去动手,不用怕,一只兔子而已。         他急得额头上满是汗,到最后一把丢掉神秀,扑到大哥怀里呜呜哭起来。裴文也只好安慰他,没什么的,不敢就算了。   父亲恼他怯懦,更恼他竟然丢弃兵器,身上没有一点裴家儿郎的血性,一怒之下,便罚他在帅帐前跪了一个时辰。         后来他被大哥抱着回到侯府。谢从隽听说他在军营里遭了罚,立刻就赶来看他,见裴长淮膝盖上都被磨出了血丝,就伏在床边,替他吹吹,又问他这次为什么被罚。         裴长淮支支吾吾把事情说了,又深深地垂下脑袋,沮丧道:“我、我看兔子可怜,在笼子里还蹦蹦跳跳的,下不去手……是我让爹爹和哥哥失望了,爹爹说,我不配用刀,也做不了一个好将士。”         “就因为这个?”谢从隽伏到他的腿上去,侧首瞧着他,然后又握住了裴长淮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裴长淮脸有些红,“你干什么?”         “我在算命。”谢从隽眼瞳亮亮,说道,“你的手生得这样好看,本来就不应该沾血,我瞧着拿笔最好,干么非要拿刀?不做将士也没什么呀,说不定你以后能成为文状元。你放心,我去跟你爹爹说情,宰兔子这种小事就交给我来做,我可厉害着呢!往后我做大将军,你做状元郎,一文一武,正好相配。”         裴长淮更难为情了,小声道:“我肚子里也没什么墨水,当不了状元郎。”         谢从隽看他还皱着个小眉头,一下想了个坏主意。他眨眨眼睛,狡黠地瞅着裴长淮,道:“哦,有没有墨水,要我看看才知道!”         说着,谢从隽一个突袭,上手去搔他腰间的痒。裴长淮一下叫喊起来,躲开他的手,谢从隽也大笑着,将缩去床角的裴长淮抓到怀里。   两个小孩在床上打来闹去,滚成一团。         不一会儿,谢从隽按住了他,裴长淮笑得泪水点点,脸也红红的,急促地喘着气。两人对望片刻,谢从隽看他雪肤桃腮,像个玉质的娃娃一样,不由地说道:“你生得也好看。”         他们当时两小无猜,懵懵懂懂的,也不知情欲是何物,只欢喜能够这样一直待在一起玩儿。         他想着那样的好光景,梦里也逃不开,高烧烧得他意识模糊,只本能地唤着谢从隽的名字。         赵昀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一下冷了半截,“你想谁呢?”         从隽,谢从隽,又是这个名字。         赵昀明知不该跟一个病得神智不清的人计较,更不该跟一个死去的人计较,可自己衣不解带地守了裴长淮一天,他心目中却还想着别人,要他如何不恼?         也不知那谢从隽生前跟他怎么要好,两个人说不定什么事都做了。越想,赵昀心中就越怄火。         “再想别人,看我不吃了你。”   赵昀揽过他的脸,气势汹汹地吻住了他的唇,一手还掐着他的脸颊,不准他有丝毫躲避,吻得又荒唐又粗暴。         裴长淮嘴里断断续续低吟着,却清醒不过来,只模糊看着个轮廓,仿佛是谢从隽,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轻启双唇,本能地回应着他的纠缠。   赵昀不想他病中这样乖顺,交吻得越发缠绵,他吃着甜头,心里的气自然消了大半,只是邪火又烧得厉害,腹下那物昂然硬挺,极其危险地抵在裴长淮的腿侧。         上次裴长淮来他府上取手谕,赵昀本来就想哄着他做一回,也不知道怎么裴长淮又犯起臭脾气来,碰也不让碰。   也是许久没与裴长淮亲近过,加上赵昀还恼着那一句“谢从隽”。         管他谢从三还是谢从四,裴昱就该是他的,往后只能跟他在一起,只能让他碰。         赵昀一面咬他的嘴唇,一面去剥裴长淮的衣裳,手探进他股间,慢慢插入两指,捻弄了没几下,裴长淮阳物渐渐翘起,两根手指被紧窄的甬道吮着,吮得他后心发麻。         他知裴长淮还很虚弱,也不弄太久,只当内里渐渐湿软,流溢出水光来,他便解了衣裳,伏到裴长淮身上去。         他试着屈起裴长淮两条腿,顾及他膝盖上的伤,赵昀动作已经足够轻,却还是让裴长淮疼了。   裴长淮惯来怕疼,人在病中又极其脆弱,此刻竟下意识喊着:“我疼,我疼……”         少见他如此,赵昀也疼惜他,哄道:“我知道,长淮,我轻一些,慢慢来,你别怕。”   疼惜归疼惜,可赵昀燥出一身薄汗,无论如何也没有停下的道理。         他看着身下的裴长淮面容苍白,乌黑的眉毛蹙着,身躯好似玉瓷器一样脆弱易碎。   赵昀心腔里怦怦直跳,忍不住在他柔软的胸乳上捏了两把,恶劣地想将裴长淮弄醒,想听他乱叫,想看他半睁着眼睛,眼色因沉沦情欲而迷离,一直呆呆地望着他。   不是别人,是他赵昀。         赵昀扯来软枕,垫在裴长淮腰下,按低自己胯下硬极的阳物,一点一点顶入。   他这回要得心急,没做多少前戏,此时进也艰难,又不舍太用力,直忍得额上流了大颗汗珠下来。   赵昀不住地抚摸着裴长淮的下身,温柔地说道:“长淮,你咬我这么紧,自己也吃苦头,松一松神,让大将军疼你不好么?”         裴长淮腿也痛着,身下越发不适,略微挣扎起来,胡乱地喊道:“疼,我疼!从隽,从隽,我疼啊……”         如同兜头被泼了一桶雪水,赵昀这回是从头凉到脚。他脸色终于阴沉下来,霍然大怒,一手掐住裴长淮的脖子,“裴长淮,睁开眼看清楚了,我是谁!”         他说着,也没再怜惜半分,直挺挺地插到深处。裴长淮的身体像是骤然被撕裂成两半,他一下仰起颈子,“啊”地痛叫出声。   只是他嗓子已烧哑了,这样叫,更像呻吟。         裴长淮喉咙还被掐着,叫出这一声后就再发不出声音,窒息感一点点涌上来,令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望着上方,冷幽幽的烛光中有赵昀极黑极冷的一双眼。裴长淮终于在他的目光中找回一些真实的意识,他膝盖上疼得如似火烧,身体经受着异常强烈的进犯,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无法接受的屈辱。         裴长淮眼里浸上泪水,抓住赵昀的手,挣扎得更厉害,嘶叫着:“放开、放开……”   赵昀反而入得更深,眼里狠得发红,咬牙切齿地质问:“看清楚了么,裴昱,谁在肏你?”    标题:第46章:巫山云(二) 概要:我自然不配!   随着硬挺的性器抵到最深,裴长淮张着嘴巴,一时叫都叫不出来了。   赵昀稳稳地掐着他的脖子,留他喘息的余地,却也教他动弹不得。   裴长淮感受着那滚烫刀刃一般的阳物捅入他的身体,再一寸一寸抽出,不等他松下一口气,又猛地齐根没入,次次深到令他恐惧的地步。         裴长淮被赵昀插得浑身颤抖,即便死死咬着牙,齿间也不禁溢出极为压抑的低哼。   赵昀俯下身去,抚上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他衔住裴长淮的唇咬了一口,舌尖顺势抵开他的牙关,与他深吻不休。         上下都遭着赵昀的侵犯,裴长淮呜咽着,双手推搡赵昀的肩膀,但他眼下烧得厉害,浑身力量仿佛都被蒸发了一般,手脚虚软,根本奈何不了凶悍的赵昀。         吻够了,赵昀停下来,两人距离不过咫尺,他掐住裴长淮的脸颊,再问:“看清楚了么,我是谁?”         眼前的赵昀凶相毕露,看着他的眼睛尽然狠厉,没有一丝柔情,这样子不像是在和他行欢,像是在进行一场凶狠残暴的征伐。   裴长淮就是他要征服的目标。         裴长淮此时再清醒不过,自己方才只是又做了一场好梦,梦里是可怜的泡影,梦醒后这个给他痛苦、给他屈辱的赵昀才是真实的。   真实得有些残酷。         裴长淮怔怔地望着赵昀,泪水一下从眼角流落。         赵昀正在怒头上,见他掉眼泪也不觉怜惜,只觉讽刺。他冷笑道:“怎么,不是谢从隽,让小侯爷失望了?叫他叫得眼热心切,他跟你什么关系?可像我们这样?”尾音一狠,他骤然挺身,汹涌的快意一下席卷裴长淮全身。         裴长淮不禁呜咽了一声,长秀的眉蹙起。   他的身体紧张抗拒,后穴却又极要命地缠紧了他。赵昀尾椎处阵阵发麻,分外畅快,呼吸一时乱得不行,可此刻裴长淮予他的快活越多,赵昀就越厌恶谢从隽。         指不定裴长淮也曾让那人如此快活过,兴许更甚,毕竟他怀里的裴长淮一直在反抗,不肯承欢,倘若是在谢从隽的身下,必定乖巧听话至极,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赵昀怄着火,说话也不好听,“谢从隽亲过你么,还是也这样干过你?”         听他辱没谢从隽,裴长淮怒喝道:“你不配提他的名字!滚,滚开!别碰我,赵昀!”   他痛苦地挣扎着。         赵昀将他压得更狠,咬牙切齿道:“我自然不配!他是你的心上人,我赵揽明就是正则侯随手找来排遣寂寞的玩意儿!”         裴长淮虚弱不堪,在反抗中失去最后一丝力气,被赵昀彻底钳制住,可他还在抗拒着,“别碰我……别碰我……”         赵昀寻到裴长淮最承受不住之处,朝那地方狠狠顶弄了一下,裴长淮瞬间没了声音,眼前朦胧发晕,他双腿架在赵昀臂弯间,整个人如同落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被冲得来回摇荡。         纱帐散下,随着床的颤动如水波一般轻荡着。   光透过纱帐,朦朦胧胧落在裴长淮身上,他赤裸着,脸颊上绯红一片,身体肌肤却苍白如雪,渗出了细细的汗水。         赵昀怕自己再对这没心肝的东西心软,不愿再看到裴长淮的神情,将他双腿并拢去一侧,令裴长淮侧身躺着。   裴长淮被赵昀按住,半张脸都陷入枕头当中,双腿屈起,整个人无助地蜷缩着。他膝盖上缠着白布,经这么一折腾,那被磨烂的伤口早就又裂开了一次,白布上渗出鲜红的血丝。         即便如此,他后穴还吃着赵昀粗硬的性器,这不是迎合的姿势,却能吞得更深更紧。赵昀按住他的侧脸,权当是泄欲一般,闭上眼,又重又狠地深插起来。         快感一次次涌来,裴长淮似失了神,嘴里溢出破碎的呻吟声。忽地,他脚趾蜷缩,浑身打起哆嗦,赵昀见状捏着他的臀肉一阵猛送,裴长淮“唔”地叫出声,一下射出精来。         他后庭不住收紧,缠得赵昀要死要活。赵昀口中急喘,却不停攻势,拂开裴长淮额上汗湿的的碎发,手指在他柔软的唇上拨弄。         “快活么?长淮,守着你的是我,抱着你的也是我。”赵昀嗓音也有些低哑,“你再喜欢那个人,又能怎么样呢?他已经死了,裴昱,你叫他一千次一万次,他都不会回来。”         这句话如同尖石凿在裴长淮的心上,多年来强撑着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中全然崩溃,他一下泣出声,“胡说!胡说!他说过的,他会回来,他说过的……”         赵昀心里像是被刀尖扎了一下,说不出的难受,他眼一热,死死按住裴长淮,直插得又凶又急。   裴长淮此刻恨他恨得发疯,张嘴咬在他手背上,血腥味霎时弥漫一嘴。他眼泪汹涌,淌到赵昀指间。         赵昀就任他咬,咬得越狠,他肏得也越狠。一阵疾风骤雨般抽插后,裴长淮便咬不太住了,赵昀胸腔里震颤出酥麻意,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捏住裴长淮的脸颊吻了下去,方松开精窍,深深地射进他身体当中。         赵昀射干净,又浅浅地插送了一会儿,才抽身撤离。他衔住裴长淮的唇吮吻,他能尝出他嘴巴里血的腥气,还有泪水的咸湿。   赵昀心底五味杂陈,恼得在裴长淮嘴上轻啃了一口,裴长淮却一直没反应。         “长淮?”         赵昀停下一看,见裴长淮脸颊苍白,眼睫湿黑,不知何时竟昏了过去。    标题:第47章:巫山云(三) 概要:雪衫鹤衣,貌似仙人。   赵昀去探他鼻息,滚烫的气息在他指间一起一伏,却是平稳。   想来他是太疲惫了,才致昏睡不醒。         裴长淮身上的衣裳给赵昀扯得乱七八糟,双腿赤裸着,股间流出大片精水,胸膛、颈间布满浅红的吻痕,本是璧玉无瑕的身体,平白多了些被蹂躏过后的可怜气。         赵昀心中有些愧疚,随即放开裴长淮,独自坐起身来。   他手背上给裴长淮咬出血,齿痕深深。         从前两人缠绵,纵然裴长淮对他没甚好话,但也只是嘴上强硬些,到底做不出伤人的事,今日咬得这样狠,可见为了谢从隽,裴长淮是恨极了他。         他见裴长淮眼睫沾泪,用指腹在他眼尾处抚了抚,擦去泪水,没一会儿,又恶声恶气地道:“堂堂正则侯,怎么能为别人哭成这样?”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裴长淮梦到很多人、很多事,可最后那些都渐渐离他远去,眼前只余下一个人影在他身边徘徊。         那人捉住了他的手,明明离他很近,面孔却是模糊的,唯有一双俊俏风流的眼,直直地盯着他。   像是赵昀。         裴长淮浑身一震,猛然惊醒,刺目的光伴随着身上复苏的疼痛一并涌来,令他深深蹙紧了眉尖。         紧接着,他上方探来一张秀美白净的脸,瞧见他醒了,那对杏眼里瞬间盈满了欣喜的泪水。         “小侯爷,您还好吗?”他问。         裴长淮没回答,他坐起来,先从混沌中一点一点找回意识,自己竟还在将军府,身上的里衣是赵昀的。   上次在军营帅帐中,赵昀就穿着这一件,肩膀上盘着银线所绣的如意纹……   裴长淮头疼难忍,懊恼地揉了揉眉心,实在不知怎么就将这种事记得这么清楚。         他不该记着。         裴长淮冷静片刻,抬眼看向一直侍立在一侧的人。那人见他要抬头,忙跪在地上,叩首道:“小侯爷。”         裴长淮见着面善,令道:“抬起头来。”         那人道:“小侯爷尚未整理仪容,奴才不敢冒犯。”         裴长淮衣襟还散乱着,头发未束,他简单系好衣裳,道:“本侯准你抬头。”         那人才仰起脸来,裴长淮瞧着,正是赵昀豢养在府上的小倌,“寻春?”         寻春一听他竟记得自己的名字,大喜过望,道:“侯爷还记得奴才?当日蒙小侯爷施救之恩,奴才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裴长淮疑道:“施救之恩?”         见裴长淮似乎毫无印象,寻春也不意外,他是芙蓉楼里给人取乐的小倌,而裴昱是高高在上的正则侯,原是云端上的神仙人物,偶然间对他施舍过一点垂怜罢了。         从前寻春因生得秀气有余,又经管事调教,后庭柔软无比,可容双龙同入。不少喜欢与他人共淫一窍的客人常传他去服侍,一来二往,寻春在芙蓉楼里也有些了名声,恩客不断。         当年袁家三郎、潘家九郎两位公子哥来芙蓉楼喝酒,都喜欢要他陪着。         因袁、潘两家的家主在朝堂上不对盘,这袁三和潘九也是见面就斗,谁也不让谁。后来不知是哪个嘴碎的,将寻春伺候潘九的事捅给了袁三。         袁三这人素来看潘九不爽,又岂能容得他抢走自己爱物?这厢一听潘九正在芙蓉楼里,方才点了寻春去房中服侍,当即大怒,撸起袖子,踹开房门,将潘九一把从床上揪起来,提拳就打。         寻春瑟缩在床上,眼看他们打起来,只吓得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         两位公子你一拳我一脚,打得不可开交,又是摔瓷瓶又是砸桌子的,闹得整个芙蓉楼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当时恰逢徐世昌也在场,眼见他们再打下去非出人命不可,上去双手抱住袁三的腰,又喊着他的奴才将潘九也摁住,好说歹说,这才将两位祖宗拉开。         徐世昌是当朝太师的儿子,在同辈当中又是个小太岁,旁人轻易不敢招惹。看在他的面子上,两人停手,但心底还是谁也不服谁,便喊了寻春过来,让他自己选,往后就能伺候一个。         徐世昌在旁边劝说道:“不就是一个小倌么,谁来了都要伺候的奴才,哪有他选的份儿?我从管事的那里可听说了,这货体质罕见,两位哥哥即便一同上,也能受得住,一起玩玩行了,怎么值得哥哥们动这样大的肝火?”         袁三本就窝着火,这厢瞥见赤身裸体的寻春,更加嫌恶,上去就狠狠抽了他一巴掌,骂道:“天生能侍二主的贱东西!枉我一把金一把银地捧着你!”         寻春心里委屈,只管哭泣,却也不敢说话。         见他哭得梨花带雨,袁三皮笑肉不笑,阴恻恻地道:“好啊,爷倒要看看,是不是让你伺候多少人,你都烂不了!”   袁三猛地扯着寻春的头发,拖入珠帘后,拉起他抱定在怀,掀开袍来,挺身直肏进去。寻春一时痛极,却也不敢哭喊,只哼哼低叫着。         珠帘后有交媾的身影与暧昧的呻吟。   徐世昌拍拍潘九的肩膀,笑道:“这就对了,来芙蓉楼是找乐子,不是找不痛快。潘兄,你也试试去,我就不奉陪了,长淮哥哥要来喝酒,我去寻他。我把丑话说前头,长淮难得来一次,你们要是再闹,扫了他喝酒的雅兴,你看我回头不收拾你们!”         徐世昌离开以后,潘九立在原地,看着袁三那根物事在寻春后庭中大抽大弄,淫水直流,心也痒,眼也热,二话不说也提了枪上阵。         他们打架,并不是因为有多喜爱寻春,他们看待寻春更像看待家中某只漂亮的花瓶,是宁肯摔碎也容不得别人侵占。         此时一同肏他,也只是为了争强好胜,自然怎么能逞狠就怎么来。   寻春卑贱之躯,无论如何也只得闭眼消受,只在心里求神拜佛,盼他们能早早息了怒,好放过他。         可寻春高估自己的忍受力,到了中途便被折磨得呜呜哭喊起来,嘴里不断求饶。袁三、潘九都嫌他扫兴,弄他弄得更凶。         正当寻春以为自己今夜就要死在这里时,外头有人敬声说道:“正则侯令奴才传话,侯爷听说袁三公子、潘九公子也在,想起上次见到二位公子还是在踏青行上,特请公子过去喝杯酒。”         袁三和潘九与裴长淮自幼交好,但裴长淮这个人一向爱清净,喝酒时最不喜欢旁人打扰,以往也就谢从隽、徐世昌二人能陪他同坐,这厢一听他破天荒请自己过去喝酒,自然不会不领情。         况且,他们的怒火也在方才行荒唐事时消了不少,便待尽兴之后,放开了寻春,各自更衣,前去面见裴长淮。         寻春满身脏污与伤痕,神智不清地瘫死在锦毯上。他浑身如同四分五裂一般,疼痛得难以动弹,想呼人进来救他,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当寻春快要冷透时,他听见门外传来徐世昌急切的解释,道:“他们两个你又不是不知道,最好面子,都缺个台阶下,我这不就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么?等撒过气,也就好了。长淮哥哥,你怎还因这个同我恼了呢?”         回答他的是一道清冷如雪的声音,“所以你就让他们拿别人当撒气桶?”         紧接着,门被推开,从外面吹进来一阵细细的冷风,寻春浑身打起哆嗦,在模糊中只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雪衫鹤衣,貌似仙人。         “看看你干的好事。”那人淡淡地责备道。         徐世昌抓耳挠腮,“这……长淮哥哥,我……”         那人朝他走过来,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袍,遮住他满是脏污与伤痕的身体,起身离开前,那人仿佛顺手一般,在他的肩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寻春一时想起幼年时自己摔了跤,疼的时候就在阿娘怀里大哭,那时他阿娘也会这样拍拍他的后背哄慰。         他一下流出眼泪来,嘴唇动了动,想要问他的名字,还没说出口,人就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后来寻春在芙蓉楼里养了半个月,听闻是正则侯留下一锭银子,请管事的好好照顾他,他也因此活了一条命。         从那以后,寻春就想着能有机会报答正则侯的恩情,可这正则侯来芙蓉楼只是喝酒听曲,也不用人服侍,寻春连见他一面都难。         不想如今竟有幸在将军府遇见。         他被赵昀指派过来服侍,眼下只知道裴长淮膝盖受伤,暂时会在将军府休养一段时间,至于他为什么会在将军府,寻春不知,也不多想,能有机会报恩,已是他不可多遇的大幸。         他并没有言明前缘,只低头道:“小侯爷心善,不记得随手施给奴才的恩情,奴才却一刻都不敢忘,还请小侯爷准奴才留下照顾您。”         “不必,本侯这就走了。”         裴长淮想起身更衣,刚一使力,膝盖处牵起一片刺痛,登时跌坐回去。   寻春惊着,忙去招扶裴长淮,道:“小侯爷的伤还未好全,奴才听郎中说,这伤需得静养,细心调理着才不至于留下病根。小侯爷想做什么,尽管吩咐奴才。”         裴长淮眼见自己见行走也不能,身体上还有多处难言的不适。他身为正则侯府的三公子,从小便是金尊玉贵,何时受过此等屈辱?         他冷着眼,道:“让赵昀来见我!”         寻春也不知他怎突然发了这样大的火,谨慎回道:“都统上早朝去了,他说,倘若您醒来,就让奴才告诉您,待他下朝后就会过来陪您一起用午膳。”         裴长淮咬着牙,眼睛盯住了桌上摆放的茶具,半晌后,他道:“好。”         到了午间,赵昀一回府,寻春就来禀告,正则侯已经醒了,烧也退了,刚刚又进了些白粥,好像因为暂时走不了路,心情不太好,不许旁人进去伺候。         赵昀令寻春去厨房传膳,等煎了药再过来,自己则径直回房,去见裴长淮。         甫一推开门,他就看见茶具摔在地上,散落一地的碎片,下意识警觉,余光忽地瞥见一翩黑影,当面袭来一阵清风。         赵昀眼疾手快,扼住裴长淮的手腕,他手里握着的碎瓷片离赵昀的眼睛也就不过一寸。         赵昀从容地向后仰了仰,躲开一段距离,转头望向裴长淮,嘻嘻笑道:“好身手。”    标题:第48章:巫山云(四) 概要:小侯爷想一刀两断,没有那么容易。   裴长淮右手被他钳制住,立刻出左手打向他腰际。   赵昀一侧身,挟着裴长淮的左臂一扯,裴长淮膝盖还未好全,堪堪站上片刻已然吃力,经赵昀拉扯,当即失去重心,朝他的怀中跌去。         赵昀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裴长淮,笑道:“小侯爷一见我就投怀送抱,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这样轻薄我,可实在不合礼数。”         他说话越是不正经,裴长淮就越恼怒,捏住碎瓷片就往他颈间划去。         赵昀见他下手竟真这么狠,一下拿住他的手腕,连着人一起强行按到墙上,迅速抢过瓷片,扔到一边。   他回头对上裴长淮几乎快喷出火的眼睛,惊道:“你真想杀我?”         裴长淮挣扎了两下,咬牙道:“赵昀,你还想羞辱本侯到何时!”         “我羞辱你?”赵昀眯了眯眼,一把握住裴长淮的腰,“与我行欢,就算羞辱?因为小侯爷瞧不上我赵揽明了,是也不是?侯爷是嫌我出身卑微,还是嫌我比不上你心里的那位郡王爷?”         裴长淮抬手揪住赵昀的衣襟,“你我之间的事跟从隽没有任何关系,赵昀,他已经死了,是为大梁百姓战死的英雄,请你口下留德。”         “英雄?我看他不仅是大梁的英雄,还是你裴昱的英雄。”赵昀冷笑一声,却见裴长淮眼眶轻红,知此事乃他心中悲痛,不想再提,转而说道,“既跟他无关,你又跟我闹甚脾气?上次你来我府上,我们不还好好的么?你还讲,要教我下棋。”         说到后面,他瞧裴长淮疼得要命却还强撑着,再大的火气也发作不出。         赵昀伸手揽住他的腿和腰,一把将裴长淮横抱起来,放他到榻上坐着。裴长淮疼得双眼发黑,好一阵儿才将气息喘匀。         “再折腾下去,你这腿恐怕要瘸一辈子。”赵昀单膝跪在裴长淮的面前,手轻抚在他的腿上,有心服软道,“我府上的郎中乃是治腿伤的好手,你就在将军府休养一段时间。等用过午膳,派人去给侯府传个话,只说是去澜沧苑养病,别让你家嫂嫂担心。”         裴长淮沉默了一阵儿,用冷冰冰的眼神瞧着他,“你是想留我养病,还是想当我跟寻春一样,让我陪你……”   他气得嘴唇颤抖,往下的话再难说出口。         “你跟他一样?我只差当你是祖宗伺候了。”赵昀扬起眉,“你也不问问那人是怎么到我府上的……算了,不提也罢。我可不像小侯爷你,眼前抱着一个,心底想着另一个。”   他说这话时恼怒少些,嗔怨多些,听着不像是控诉,倒像是同裴长淮卖乖。         裴长淮本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怔了怔神,有时候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想的是谁。         见他不反驳,赵昀更不痛快,推着裴长淮倒下,欺到他身上去。   “我待你不好么?”赵昀声音低低的,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他一下,又道,“长淮,你真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本侯……”         裴长淮想要说什么,嘴唇却被赵昀一下含住。他的吻热情,浓烈,令人沉醉。裴长淮脑海中空白一片,只唇上酥酥麻麻,赵昀舌尖逐着他的纠缠,二人深吻得难舍难分。   就当裴长淮渐渐忘情之际,他闻到赵昀身上带着一段冷然的梅花香气。         裴长淮刹那间惊醒过来,一下将赵昀推开。   赵昀一愣,“怎么了?我又没咬到你。”         裴长淮从榻上坐起身来,用手背反复抹去嘴唇上的湿意。这等近乎嫌弃的动作令赵昀无名火起,他一下捉住他的手,道:“不准擦。”         “到此为止罢。”裴长淮眉头深皱,阖了阖眼,仿佛在抑制某种情绪,“到此为止,赵昀,别再这样下去了。”   他这话是对赵昀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赵昀大不悦,“这是什么意思?我又怎么惹着侯爷了?”         裴长淮沉默了一会,眼中有些黯淡。         赵昀以为裴长淮还在记恨那晚他强行要他的仇,也知自己上次实在太混账了些,便耐心哄道:“那好,我离你远些。你饿不饿?”         裴长淮并未回答,转而徐徐说道:“上次,我来向你求一张手谕,你书房中有一枝绿翘,这梅花只盛开在郊外山野当中,你最近还在临摹荣公的草书,字帖是从碑上拓下来的,我记得那碑文正好出自云隐道观。我不相信世上能有那么多的巧合,元茂和辛家小姐在云隐道观私会一事,你早就知情,是么?”         赵昀眼色深了一深,握着裴长淮的手逐渐松了力道。         看他的反应,答案已不言而喻。         裴长淮失神地笑了笑,继续道:“我请你写手谕,你说我不该来,还说刘项就是个烫手山芋,提醒我做什么都要谨慎一些。其实你早就料到他们拿住了裴元茂的把柄,威胁我去施救刘项,好将他的死栽赃在侯府头上。”         赵昀不得不承认裴长淮的猜测。         自他整顿武陵军以来,裴长淮一直很聪明地避开锋芒,做个甩手掌柜,只待坐收渔利,那日突然要提刘项出狱,赵昀心中就已经料到了六七分,这或许是个陷阱。         “我知道,这件事有太师参与,或许你不是主谋,可这能替你兄长报仇,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落入圈套,等着坐享其成。”裴长淮眼中有些失神,道,“我原以为,你不一样。”         赵昀一怔,“长淮……”         “我以为你同样有雄心抱负,有志重整武陵军,培养出一支可以摧枯拉朽、所向披靡的精锐之师,所以即便你是太师府的人,那天你说我们殊途同归,我也是信了的。我去请你写手谕,你不加为难,一口答应,自父兄战死以后,我上位执掌武陵军,所走的每一步都那么艰难,从没有如此轻易解决过一件事,所以我自心底感激你的信任和襄助。可赵昀,原来你是来报仇的……我大哥死了,你还能愚弄仇人的亲弟弟,是不是很痛快?”         “我不曾想过愚弄你。”赵昀想辩解,可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你不必有所愧疚,赵暄所受不白之冤,你为他复仇乃是理所应当,如果我是你,也会一样。”裴长淮越说越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地步,“你怎么对付我,我都不在意,可你不该对侯府的孩子下手。赵昀,你始终还是太师的门生,你我各自为营,实在不宜再纠缠下去。”         赵昀听后,一下明白裴长淮说这番话的意思,不是来兴师问罪,而是来一刀两断的。   可他宁愿裴长淮是来兴师问罪。         他哼笑一声,回道:“我也说过,我不是小侯爷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再不想纠缠,我们也纠缠多时了,小侯爷想一刀两断,没有那么容易。”         “赵昀,你非要如此么?”         赵昀一时气结,再次按住了裴长淮。他望着他没什么情愫的眼睛,心中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赵昀在他唇上咬了一下,像是要将他气恼,待恼了,裴长淮说不定又会用烧得雪亮的眼睛瞧他。   可这次裴长淮始终没太大反应。         赵昀掐着他腕子的手愈发紧了,沉声问道:“小侯爷是不是厌倦我了?倒把自己说得一片真心,将罪过全赖在我的头上……我愚弄你么?小侯爷记性不太好,当日在芙蓉楼,可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裴长淮怔了一会儿,这次却也没否认:“是。”         “你又有什么目的?”赵昀挑了挑俊眉,好整以暇地问,“你敢说,你不是喜欢我?我再怎么混账,小侯爷也心甘情愿地给我睡过多回了。”         裴长淮看他有些得意扬扬的神情,仿佛对赵昀而言,这些风月情事也只不过是用来争强斗胜的手段,而他早已胜券在握。         裴长淮眼也渐渐冷了,“你想知道,当日在芙蓉楼,本侯为什么愿意留下来陪你么?”         “你说,我还真想听听。”         “那天京都下了第一场雪,芙蓉楼庭院里的梅花开了……”   他出神地望着赵昀,看着他英俊的面容,又似在看向很遥远的地方。         赵昀有些听不明白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裴长淮轻声道:“赵昀,难道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跟从隽很像、很像么……”    标题:第49章:巫山云(五) 概要:你不会是他,你不配。   赵昀心头狠狠一震,他盯着裴长淮的双眸,似在核实他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裴长淮眼中冷若冰霜,不作一丝虚伪。         “你跟我好,是因为我像谢从隽?”赵昀眼瞳缩着,扣住裴长淮的手在难以自抑地发着抖,“你当我是谢从隽?”         手骨的痛楚令裴长淮轻蹙眉心,但他没有否认,“是。”         “裴昱,你在找死。”         赵昀几乎是咬牙切齿,抬手掐住裴长淮的颈子,一下咬在他的唇上。   不同于方才的柔情,这一记吻暴戾、肆虐,像是疯狂地撕咬猎物一般,二人唇齿间弥漫着血腥气。   裴长淮喉咙受扼,嘴上亦无法呼吸,窒息带来的痛苦几乎令他昏厥,可他还在剧烈挣扎着,“放、放手……”         赵昀双目赤红,松开扼制裴长淮的手,去解他的衣裳。         然而裴长淮虽是个温柔心肠,却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性子。若他心甘情愿,不论别人待他如何都是好的;若是不愿,就算拼着玉石俱焚也绝不肯就范。   赵昀越是凶狠,裴长淮就越是冷硬,两人就像烈火对长风,一旦碰上,便是不死不休。         裴长淮扯住他的衣裳,嘶声道:“除了这种事,你还会做什么!”         “你想要我做什么?做谢从隽做过的事,好更像他么?”赵昀在他颈间狠狠咬了一口,手往他身下探去,托着他的臀,屈起右腿,极具侵略性地抵入他腿间,“裴昱,他没做过的,我才要做。你好好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裴长淮嘴唇微微发着抖,昨夜的屈辱仿佛重现,他五脏六腑疼得如刀绞一般,面容却更加冰冷。   “本侯看清楚了。”裴长淮狠命压住呼吸中的颤抖,阴沉沉地看着赵昀,“你不会是他,你不配。”         赵昀心中发寒,怒极反笑,“我不配?你以为谢从隽又是什么东西?死在北羌蛮子手中的窝囊废,也配跟我赵揽明相比!”         裴长淮眼一红,一拳砸向赵昀的脸。   赵昀没躲,硬生生承下,嘴角一下溢出鲜血来。他狠了狠神色,还想再继续下去,裴长淮跟发疯一般反抗,对他连拧带咬,“别碰我!”         赵昀到底不想真伤到裴长淮,暗自敛着力气,便又按他不住,混乱中受下好几招。         裴长淮打得越狠,赵昀越能知晓谢从隽于他而言是何等重要,连言语都不准旁人轻辱一句,而他赵昀什么也不是,可以任他戏耍、糟践。         赵昀被打出了滔天怒火,往裴长淮膝盖上猛地一别。刹那间,剧痛卸去裴长淮所有的力量,他“啊”地痛叫出声,浑身都不由地发起抖来。         这一声惨烈的叫喊让赵昀也清醒了,他擒着裴长淮的手一松。两人短暂地僵持着,赵昀望见他苍白冰冷的面容,似乎也感受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         正当此时,寻春端着药碗进到房中,见二人如此,吓得浑身一僵,很快便反应过来,立即跪在地上,将药碗举得高高的,不敢抬头。         “奴、奴才送药过来。”寻春声音发抖,哆嗦了一会儿,又道,“侯爷有伤在身,此时、此时该喝药了。”   他虽惧怕,可还在尽力为裴长淮解围。         赵昀看着寻春,看着那碗药汁,更觉讽刺。他从榻上起身,一手打翻药碗,滚烫浓黑的药汁连着瓷碗摔溅一地。   寻春跪着往后躲了数步,趴伏在地。         “卫福临!”         赵昀将卫福临叫来,冷声道:“将正则侯送回去,连着这个吃里扒外的狗奴才一起!”         卫福临瞧着这一片狼藉的场面,一言不发,低头领命,亲自推来才预备下的轮椅,恭恭敬敬地请裴长淮移驾。         寻春也是不多嘴,只扶着裴长淮起身,又取来熏好的锦绣斗篷给他裹上,尚且能遮掩一些,让他没有那么不堪。         临离去前,赵昀问:“你没有话想对我说了?”         裴长淮眼似寒潭,回答道:“没有。”         赵昀冷笑,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痕,“好,很好,正则侯,是我小瞧你了。不急,咱们来日方长。”         裴长淮闭了闭眼,自知依着赵昀睚眦必报的性情,不会轻易吞下今日之辱,往后又不知用何等手段来对付侯府。   却也好,他至少是知道了,赵昀不能信任。         裴长淮回到侯府时,已近傍晚,暮日在天际摇摇欲坠。         府上的郎中安伯一得知裴长淮回府,立刻背了药箱来看他,裴长淮这一身太过狼狈,尤其是膝盖上,已烂得不大能看了。         安伯是追随过老侯爷的人,自裴文、裴行两位少将军战死以后,安伯一向希望裴长淮能撑着侯门铁骨,别再辜负老侯爷对他的期望,然则看着此刻裴长淮受这一身的伤,依旧一声不吭,不免心疼起来,忙问他昨夜去了哪里。         “本侯没事,你尽管下手。”裴长淮并未回答,只忍着疼令安伯处理好伤势。         待一切处理妥当,药也重新煎好。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倾泻进来,裴长淮令所有人都退下,一人独自在这余晖当中坐了一会儿,任由泼血般的暮光洒在自己身上。         书案上摆放着那本《赤霞客》,他已经很久没翻开过了,书中下夹着一张宣纸,抽出来看,正是谢从隽的笔墨。         他画的是《赤霞客》最后一个章回的故事,赤霞客独身赶去雁行关,为拯救那里为盗匪残害的百姓,不幸中箭身亡。娇奴儿一心等待着心上人回来娶她,不想却等到了赤霞客身死他乡的噩耗,娇奴儿悲痛不已,最后投入鸳鸯湖中,追随赤霞客而去。         谢从隽喜欢赤霞客的侠义,却不爱娇奴儿殉情之举,他道:“人这一生光阴匆匆,上天入地你也找不出比活着更可贵的事了。酸书生写话本,总要编出一个为之生为之死的痴情女子,殊不知赤霞客当日救下娇奴儿,乃是为了让她活下去,不是为了让她为自己去死的。”   裴长淮却不以为然,叹道:“有时活着比死了还要艰难。”         谢从隽仿着他叹了一口气,道:“你说话越来越像个老古板了。”   裴长淮知他在取笑自己,脸红红地低下头,小声说:“我就这样。”         谢从隽搂住他的肩膀,笑吟吟地道:“你怎样都好。”         裴长淮随着他的搂抱跌到他身上去,心旌一荡,却也是懵懂,不知何解。谢从隽却浑然不觉,还在自顾自地说道:“我适才一想,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倘若娇奴儿不死,指不定就要嫁给她那位讨人厌的表哥,那我更不欢喜了。”说着,谢从隽也愁起来,“赤霞客若是不死,岂不更好?”         想到谢从隽那时发愁的神情,裴长淮不自觉一笑,又想起上次看这本书的还是赵昀,唇角的笑容又一点一点消失。         裴长淮强撑了太久,此时满心疲惫,但他实在没有多少时间消沉,将书案头上的药碗端起来,仰头喝下。   药苦得他舌根发麻,待喝净后,裴长淮已起了一身热汗。         他终于打起些精神,随后传近侍进来回话。         那日在城郊密林当中,刘项毒发身亡,随即刘安被绑匪刺杀,那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一早就打算引来裴长淮之后,就杀了刘安灭口。   前去追捕这群匪徒的侯府侍卫没能追得上,裴长淮交不出真凶,只得去皇宫请罪。         为着此事,他们心中内疚不已,此刻皆单膝跪在裴长淮面前,道:“请侯爷降罪。”         “敌人早有准备,此事亦是本侯考虑不周。”裴长淮停了停,再问,“可在云隐道观附近找到辛妙如了没有?”         “没有,依着侯爷吩咐,来来回回都搜遍了,也未发现辛小姐的踪迹。不过,辛小姐她已经回到尚书府了。”         裴长淮一蹙眉,“回去了?”         “没错。”近侍点头道,“原本元茂公子一听说我们没找到人,一时心急,就要去尚书府,请老尚书帮忙找找。属下想,这样的大事瞒不了老尚书太久,便随元茂公子一同去了,怎料得尚书府的管家一下将公子推了出来,要他别信口胡说,辛小姐一直都在府上,从未去过什么云隐道观。”         另一个近侍补充道:“我等猜测着,老尚书许是为了辛小姐的清誉着想,才假意对外宣称女儿还在府上。属下正要跟他们言明辛小姐失踪一事,结果辛小姐就从内堂当中走出来了。”         裴长淮道:“人怎么样?”         “并无大碍,只是……”近侍表情略有为难,顿了顿,再道,“辛小姐将元茂公子从前送给她的手镯丢给了他,她说,此次若非有人相救,自己不知要受怎样的糟践,她没想到大难临头时公子竟丢下她独自逃走,往后不想再与侯府的人有任何往来。公子觉得冤枉,还想解释,老尚书气得直接将公子打出府去了。公子回来哭了半晌,不吃不喝的,方才睡下不久。”         近侍更担心裴元茂一些,裴长淮却听得冷静无比。   半晌,他问:“是谁救了辛妙如?”         近侍摇头道:“尚书府并未透露。”         “查。”裴长淮一字如石子入湖,沉悠悠的。   近侍肃容垂首,领命道:“是。”         临走前,近侍还回禀了一事,贺闰将军已经在小茶阁等了两个时辰了。   贺闰来侯府拜见,下人只说正则侯尚不能起身见客,劝他先回去。可这贺闰非要见裴长淮无恙后才肯离去,管家就请他暂且去到小茶阁中等候。         裴长淮也知贺闰的倔脾气,自己若是不肯见,他就算等到天亮也会等下去,便差下人去请他过来。         贺闰一听侯爷传他相见,却并未前去。裴长淮去皇宫请罪一事到底丢脸,京都不少人家都在看他的笑话,贺闰怕裴长淮心寒,此次前来只为表明自己忠贞不二,并无意看他狼狈。         贺闰请下人代为转答道:“得知侯爷无恙,我便也放心了,侯爷尚在病中,属下不敢叨扰,侯爷若有吩咐,只需知会一声,我立即前来领命。”   撂下这句话,贺闰就离开了正则侯府。         裴长淮心中感激他的体恤,折腾了这些时日,他早就疲惫不堪,仰在床上小憩了一会儿,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前院下人通传徐世昌来了。         裴长淮刚坐起身,徐世昌一手晃荡着两个小酒坛,一手拎着四层多的紫檀木食盒,大步流星地进到房中。   瞧见裴长淮,他眼一亮,笑道:“长淮哥哥,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标题:第50章:斗芳菲(一) 概要:本将军偏要你砍了这院里的梅花。   徐世昌别的不好说,张罗些吃食还是极有讲究的。         酒是一壶碧,食盒是芙蓉楼的,里头装着酥酪糕、芝麻卷、素三丝、翡翠虾饺以及碧玉粥,间或些酸口蜜饯,他又特意吩咐太师府的厨子炖了一碗官燕,全是裴长淮素日里爱吃的。         他一一亮给裴长淮看,笑道:“怎么样?见到我来,你高不高兴?”         裴长淮一笑,扶着轮椅到徐世昌身旁,与他一同坐下。   他道:“你能来,我当然高兴,坐。”         徐世昌看着他锦毯下的双腿,一时眼酸,抬手揉了揉眼睛,忍住泪意。   他道:“多少吃些。你在病中,酒是不能喝了,这是我为自己准备的。”         裴长淮没有多少胃口,但为着徐世昌的心意,自也吃了不少。   徐世昌因心中不怎么痛快,一直在喝酒,喝到醉醺醺的,裴长淮将酒壶挪开,不准他再喝了。   徐世昌不情愿,按住裴长淮的手,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他哭道:“长淮,你让我喝,我醉了更好。我口口声声说要帮你,结果什么都做不到,我、我让你受这么大的罪……你说,你说,我是不是废物?”         裴长淮温声道:“锦麟,你什么都不用做,这些事跟你没有关系。”         徐世昌含混道:“我什么都不用做,因为我就是废物!我明知道,我、我……”         后头的话,他说不出口。         他明知道太师府与尚书府提亲这事有蹊跷,明知道这次裴长淮去皇宫请罪,必然也是他爹在背后推动,但却不敢对裴长淮说出自己的父亲有多少算计。         他怕裴长淮听了以后就会讨厌他,其实讨厌他也不打紧,就怕裴长淮转头又去对付他爹,届时他夹在孝与义之间,都不知该帮谁才好。         徐世昌感觉自己都快要疯了,“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为什么……长淮哥哥,我到现在还记得,小时候你来太师府,你跟我,还有我的哥哥们,咱们一块上山去踏青,下水去捉鱼……府上得人送了一副象牙制的斗兽棋,谁都玩不好,就你最厉害,连我爹都说你聪慧,我长这么大,他都没夸过我的好,他讲你是同侪中不可多得的才秀,让我多多跟你向齐,可是、可是怎么都变了呢?”         他伏倒在桌上,泪水横流,“从前那么好,为什么都变了呢?”         听他说话还似个少年一样天真,裴长淮淡淡地笑了笑,抬手抹去他眼角的泪水,“锦麟,你没变就很好。”         “不,我也变了,我变得更废物了!”         裴长淮一下笑出声,徐世昌则哭得更厉害,一边哭一边将自己狠骂一通,又抢过来酒壶,咕咚咕咚灌下好几口酒。         这下酒意烧到顶,他是全然醉了,借着酒疯拉住裴长淮的手,道:“长淮哥哥,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你放心,我徐世昌虽是个混世魔王,但我也懂的什么叫情,什么叫义!我、我待你是真心的,永不会变,就算哪日为着你死,我都心甘情愿。”         “什么死不死,不许胡说。”裴长淮斥了一句,眼看他醉得不轻,唤人进来,将徐世昌扶到榻上休息。         这厮来探病的,倒把病人折腾得不轻,等晚间稍稍醒了酒,侯府的奴才就把徐世昌送回太师府去了。         徐世昌这一觉睡到翌日午时,头重脚轻的,又从床上磨蹭了好一会子才起身。他听说父亲下朝回来,便要去请安,从游廊过时,两个奴才就把他架住了,言说老爷吩咐,要他去见外客。         徐世昌一头雾水,“是谁来了?”         跟着来到小戏楼,府上请来唱戏的班子已经忙前忙后地在扮上了。         小戏楼上正坐着的是徐守拙,陪同的有徐世昌的两位兄长,还有几位文官,都是徐世昌的叔伯辈,但在贵客尊位上的却是个年轻公子。         那人身着素净的衣袍,虽长得不怎么出挑,但姿仪出尘,眉眼常常悬笑,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且只看衣着气度,倒与裴昱有三分相似。         这人徐世昌也认识,正是肃王府的大公子谢知章,世子爷谢知钧的庶兄。         古往今来,多少兄弟手足都因这嫡庶的规矩生出嫌隙龃龉,就拿徐世昌自己来说,他乃徐家嫡出的儿子,自小横行霸道惯了,就与姨娘所生的哥哥们不太亲近。         但这谢知章与谢知钧的感情极好,特别是谢知章,尤其疼爱自家弟弟。         谢知钧被皇上幽拘在青云道观十年,每年一开春,谢知章就会去道观中探望谢知钧,虽山长水远,却是风雨无阻。         今年肃王妃去青云道观中念经修行,谢知章也陪同在侧,这两天刚刚回京,就来太师府拜见。         因谢知章是个懂戏理的,徐守拙就请他听一听戏班子排的新曲,一时间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徐世昌先去拜见诸位来客,随后就坐到了末席。因他不喜欢谢知钧,连带着也不怎么喜欢谢知章,宴上也无话可讲,只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他们说话。         正巧听他们谈起赵昀,谢知章道:“先是封了个检校右卫大将军,赐居将军府,虽说是个虚衔儿,也足以看出皇上对他的倚重。我原以为赵昀会留在皇上身边统率禁军,不想他竟入了北营,还做了大都统……”他哼地笑了一声,“现在正则侯一倒,武陵军可成他的囊中之物了。太师,您这个门生可了不得,哪日也给小侄引荐引荐,好令我有机会同他学习。”         徐守拙微笑不语。         同坐的一官员道:“今日上朝,皇上特意褒奖了赵大都统。他这段时间北营严查贪腐,整治军纪,如今副将刘项认罪伏法,皇上龙心大悦,封了赵昀做骑都尉,虽说只是个勋位,算不得升迁,但接连封官加爵,大有让赵昀参与军机政要之意。自大梁开国以来,也没有几个能如赵昀这般平步青云的,真真是前途无量。”         说着赵昀,谢知章关注的却不是他了,转而问道:“哦?已经定了么,刘项是‘认罪伏法’?”         在座的人互相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他们都知道正则侯跪地请罪的事,裴长淮这一跪,刘项的死因便不是中毒身亡,而是认罪伏法。         罪人伏诛,皇上再嘉封赵昀为骑都尉,该罚的罚了,该赏的赏了,这一场清查贪腐的风波也彻底结束,自此尘埃落定。         谢知章笑得有些高深莫测,道:“正则侯想请罪,还要从午门一直跪到明晖殿,闹得惊天动地,深怕无人知晓。武陵军人人心中都有杆秤,尤其是那些与刘项有着牵连的老臣老将,眼见裴长淮为保护他们屈尊下跪,怎能不感激?太师啊,往后赵昀在武陵军的日子可不会好过。”         徐世昌听着,胸中一亮,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还有这层利害?         原先他以为裴长淮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才去皇宫请罪的,看来裴长淮不仅保住了自己,还从赵昀手中保下了那些追随过老侯爷的将士们。         赵昀此次整顿北营,虽说手段雷霆,却也招了不少恨,得罪了不少人。若他查得足够彻底,斩草除根,本也没什么好怕的,坏就坏在刘项一死,皇上定罪,大有不再让赵昀继续清查下去的意思,等北营那些个老将军们喘过气来,岂能让赵昀好过了?         徐世昌心里暗叹,长淮哥哥果然聪明,分明栽了那么大的跟头,却还能绝地反扑。         北营的那些个老将一开始没把赵昀当回事,这才在北营清查时处处受赵昀钳制,现下知道此人的厉害,必然不会再小瞧了他,假使以后真要对他使起绊子,那也够赵昀消受一壶的。         徐世昌心中偏向裴长淮不假,可又极其欣赏赵昀这个人,不禁暗自为他未来的处境担忧。         宴上有一人继续说道:“哦,对了,下官听说肃王府喜事将近,大公子就要娶妻了?不知是哪家的千金,竟有幸得公子垂青?”         谢知章轻轻笑了两声。         徐世昌自愁这个,也愁那个,宴席上后来说了什么,他也没能听进心里去。         赵昀受封骑都尉,徐世昌该去道个喜,他给将军府递了拜帖,管家卫福临却说赵昀最近一直宿在芙蓉楼中,已有多日不归,前后不少来道喜的人都转到芙蓉楼陪他喝酒去了。         徐世昌便来了芙蓉楼。   他下了轿子,几位小娘子热情地走上前来,小声嗔怨他怎好些日子不过来了,徐世昌笑着将她们揽进怀中,“这不就来了么?”         刚刚走进芙蓉楼这方庭院,徐世昌就听得众人一阵惊呼,紧接着又是一阵喝彩,很是热闹。         徐世昌顺着众人的目光一瞧,就见在那楼台的阑干之上,正立着一翩挺拔颀长的身影。长剑明亮似雪,黑袍翻涌如云,不是赵昀是谁?         他手里拎着一壶碧,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酒壶空了,他便随手抛下,人是醉得正浓,身也摇摇晃晃。         芙蓉楼的管事暗自捏着一把汗,吩咐人在左右招呼着,千万别让他栽下去。         赵昀却浑不在意,他站在寒风之中,夜天之下,目光随着剑锋扫过人群,一时笑得风流俊俏。         “诗也题了,剑也舞了。”赵昀随手绽出一个剑花,指向那位管事,道,“本将军偏要你砍了这院里的梅花,你做,还是不做?”    标题:第51章:斗芳菲(二) 概要:风花误入,雪月冷香。   管事急得满头大汗,道:“大将军,就算您只想听个响儿,这芙蓉楼里的金玉瓷器,都任您砸得。您大人有大量,跟这几株梅花过不去干什么?”         赵昀冷道:“那你是不肯了?”         “小的哪有肯不肯的份儿?先前不也跟将军解释过了么……”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余光瞥见徐世昌的身影,如同见着救星,忙过去拉住他的衣袖,“徐公子,小祖宗,您快来劝劝!”         徐世昌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管事缓了一口气,才道出原委。         “今日可巧庭院里这些梅花开得正盛,楼里几位恩客一时起了雅兴,便临时成了个探梅诗社,他们听闻大将军也在芙蓉楼中,便请他来做个监场。大将军喝得半醉,一时问起这梅花的来历……徐公子,你也晓得,这几株梅树原是芙蓉楼开业时,小郡王令人种下的……”         他声音渐小,余下的话不必说,徐世昌也是知道的。         芙蓉楼幕后的东家乃是首领太监郑观的干儿子。谢从隽自小长在皇宫,由太后抚养长大,小时候贪玩落水,经郑观舍身相救才化险为夷,因着这份恩情,在芙蓉楼开业那日,谢从隽看在郑观的情面上,顺道来玩了一玩。         当时庭院里种了些松柏,虽说风雅,但却少了几分颜色,东家本想合着芙蓉楼的名,种着芙蓉花,谢从隽却道京都冬日长,芙蓉拒霜,天一冷不免枯败,不如种些梅花。         东家听着极好,又恭请谢从隽给梅花旁边的阁子题个匾额。         谢从隽想了片刻,以剑刻字,一曰“风花误入”,一曰“雪月冷香”。         管事将这来历同赵昀一说,也不知哪句惹到他的不快,他丢了一锭金子过来,非要人将这些梅花尽数砍去。         那管事的便跪地向赵昀请罪,道:“我们东家移来这些梅花以后,便专门聘了花匠打理,唯恐辜负郡王爷的垂青。何况……何况正则侯瞧这些梅花也宝贵得很,小的哪敢擅自砍了去?”         旁边做诗社的人都知裴昱跟赵昀在北营分庭抗礼,一直针锋相对。如今裴昱负罪在身,赵昀却如日中天,任谁都会寻机多奉承奉承赵昀。         他们便起哄道:“这有什么砍不得的?难道还要大都统也替这芙蓉楼题两句诗,或者舞一回剑,你们东家才肯依了?”         这管事的还没回话,那厢赵昀便道也好,他趁着酒兴,借来一柄文剑,跃上阑干,手腕一转一翻,剑势又漂亮又惊人。那身姿当真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引得芙蓉楼中人人都来看这出热闹。         管事的左右为难,眼见就要下不来台,只得向徐世昌求救。         徐世昌笑了笑,道:“揽明兄正醉着,你先应了他就是,回头他若追问起来,有我替你担着。”         “那便好,那便好。”         管事的先去应承赵昀,赵昀听他答应,醉笑一声,将手中长剑一抛,人也从阑干上踏了下来。   徐世昌和管事的一同上前架住他。         管事的累出满身热汗,低声恳求道:“都统,您真该回家了。”         “家?”赵昀瞧了他一眼,脸上浮了些迷离的笑容,摇头道,“我没有。”         徐世昌半揽住赵昀,道:“揽明兄,你看你,醉成这样,可让人看了不少笑话。我扶你去睡一觉,等醒了再回府,如何?”         “你是谁?”赵昀瞧着徐世昌,好一会儿才看清他的面容,然后一下推开他,“不要你。”         往常赵昀酒量如海,谁也喝不倒他,徐世昌没见过他醉酒的样子,现在见了,看着不似平常那样从容不羁,竟有些孩子气,不免有些想笑。         赵昀抱着酒壶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没两步又回头看向徐世昌,道:“不,你来得正好,过来。”         徐世昌一头雾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昀拉着进了雅阁,接着又被扯进帐子里。         眼见纱帘一落,赵昀就解衣裳,徐世昌顿时紧张起来,“那个,揽明兄,我可事先说好啊,我敬你是兄长,是亲哥哥,咱们一块玩玩别人还行,你可别、可别……”         赵昀只将外袍脱了,冷着一张脸,问:“你看我像有病吗?”         徐世昌摇摇头,“貌似没有。”         “那你就放心。”         徐世昌松了一口气,细品着又感觉这话大为不对,“揽明兄,你这话听着怎么像损我呢?”         赵昀没应他,一头仰倒在软枕上,手里轻轻晃着腰间的麒麟玉佩,闭了半天的目。徐世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坐在床上陪着赵昀。         赵昀醒了片刻的酒,方才睁开眼,问徐世昌:“你认识谢从隽?”         “当然。京城世家子弟有不认识他的么?”         “我跟他……”赵昀咬了咬牙,改口道,“他跟我很像么?”         “怎好端端地问起这个?哦,可是有人说你们长得像了么?”徐世昌一时没听出赵昀的不悦,只是照实说道,“我第一次在太师府见着你,倒看着有些像,尤其是你晃这坠子的时候,从隽也有这毛病……”         赵昀的手一僵,捏着麒麟佩,喉咙里直怄火。         “不过一认识就不觉得了。”徐世昌笑道,“天下像的人何其之多?先前芙蓉楼里还有个小倌就生得与从隽有几分相似,管事的还给长淮哥哥送去。对了,你或许还不知道,长淮哥哥与从隽一起长大的,情义不比常人,那管事也是见长淮哥哥思念旧友,结果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长淮哥哥差点没把这楼给他拆了。”         赵昀一直沉默着,徐世昌见他如此,便猜测道:“可有人拿你跟他作比了?揽明兄,千万别放在心上,这种事我太有经验了。”         赵昀怪笑一声,道:“难道你也跟他很像?”         “那倒不是。”徐世昌道,“你要是生在京城,你就知道了。虽说我与从隽关系也不错,但他这个人简直就是同辈的噩梦。三天两回出个风头,他有怎样怎样好,我们就被比得怎样怎样不好,也就长淮哥哥能消受得起他。”         有的好,招人喜欢,裴昱便是此类;有的好,则更招人恨,谢从隽属于后者。         这时提到裴长淮,徐世昌就想到他们两人在北营中很不对付,一时有了劝和之意,道:“像也没什么不好,长淮哥哥看你面善,就很想跟你结交呢。唉,你们朝堂上的事我也不想多嘴,但老是争来争去的,又有什么意思?”         结交一说纯属子虚乌有,全是徐世昌信口胡诌,他只求两人能和和气气的,不料赵昀听到这句,大为恼火,扯下腰间的麒麟佩往地上狠狠一摔。         徐世昌吓了一大跳,忙从床上滚下来。         赵昀宿醉多日,头疼难忍,这时发起脾气来六亲不认,喝道:“让他滚!”         徐世昌见他是真发了怒,只在心中揣测,应该是裴长淮保住北营的那些老将,让赵昀受了气,此刻再谈起裴长淮,赵昀自然恼恨。         徐世昌眼见自己也快拍到马蹄子上去了,遂不敢再留,出门后吩咐奴才去侯府传了信,将芙蓉楼的事转告给裴长淮。         裴长淮心里惦记着这些梅花,亲自赶来察看情况。   他不想张扬,穿得也不打眼,自后门进到这芙蓉楼中,只有管事的亲自来迎。         因芙蓉楼背靠首领太监郑观,有郑观提点,芙蓉楼在看人上也是精明得很,管事的不会见着正则侯一时失势就怠慢了他,还是照样恭恭敬敬的。         裴长淮倚在轮椅中,于梅树下静坐了一会儿,而后吩咐道:“既然他有心为难,你们就将这些梅花移到侯府中去罢,负责侍弄花草的匠人也一同跟去。”         “如此甚好,多谢小侯爷。”   管事的大松一口气,好在裴长淮仁心宽怀,不至于两头得罪。         裴长淮也听闻赵昀在芙蓉楼中宿醉多日一事,心中滋味复杂难言,等回过神时,人就已经到了雅阁前。         进去点安神香的小厮一出来,撞见裴长淮在门外,忙跪下行礼。   半晌,裴长淮艰涩地问:“人还好么?”   小厮回答道:“才睡下不久,大将军醉得头疼,小的刚刚替他点上香……您、您要进去么?”         又迟疑了一阵,裴长淮淡声道:“劳烦。”         小厮起来将裴长淮推进去,而后退到门外去。         阁中的炭火烧得暖盈盈的,兽炉的熏香袅袅出烟,一片安静。   隔着珠帘,裴长淮能隐约看见赵昀躺在床上,呼吸声一起一伏,睡得正深。         见他无事,裴长淮便想离开了,正扶着轮椅要走,就见赵昀一翻身,身上的薄被掉下来大半。裴长淮抿了一下嘴唇,只好过去将被子捡起来,重新给赵昀盖好。         忽然间,赵昀迷迷糊糊着捉住他的手,“裴昱……”          标题:第52章:假鸳鸯(一) 概要:裴昱,你才是个混账。   裴长淮被他一扯,险些跌到他身上去,两人一时距离极近,唇似有若无地挨蹭着。裴长淮感受到他烫的呼吸,惊了惊心,忙抬起头,后颈却被赵昀一下按住。         裴长淮与他四目相抵,赵昀半睁着眼,眼色迷离恦恍,望了他片刻,随即凑到他的唇角,很轻很浅地亲了一下。         这一吻情欲少,暧昧多。   裴长淮的心一时怦怦乱跳,“赵昀?”         “裴昱,”赵昀轻声道,“你才是个混账。”         裴长淮:“……”         落在他颈后的手一松,赵昀闭上眼,人彻底昏睡过去,呼吸声渐渐变得安静绵长。         原来都是醉话。         裴长淮莫名地松了一口气,等赵昀再睡熟一些,裴长淮拿起他的手,小心掖进被子里,方才扶着轮椅离去。         京都断断续续的雪终于收了势头。   崇昭皇帝没有发旨卸任裴长淮统帅一职,但明确暂卸他一切职务,将武陵军大大小小的事宜交给赵昀总揽。         据贺闰所说,自从赵昀被封了骑都尉以后,他竟也没继续在北营生事,只是每日宿在北营中,没事儿巡巡营、读读兵书。   他忽地安分规矩下来,倒让那些摩拳擦掌、准备挑他错处的老将军们一时没了办法,只能静待时机。         裴长淮知道赵昀一向聪明,知道以静制动,保不准又在谋划什么,只嘱咐贺闰万事小心。   他闲在侯府,专心养着膝盖上的伤。         先前裴长淮吩咐人去调查,当日究竟是谁救下了辛妙如,没过多久便有了眉目,伴随着此人的身份一同浮出水面的,还有一桩天大的喜事。         尚书府对外传言,辛妙如当日去云隐道观中进香,路遇一伙地痞流氓骚扰,也是幸运,那日肃王妃的车马回京,公子谢知章陪同在侧,路过郊外密林时,正碰上大声呼救的辛妙如,谢知章拔刀相助,将那些流氓尽数斩于马下。         有了这样的前缘,辛妙如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芳心暗许,而谢知章早就对尚书府的这位小女儿心生爱慕,正是郎有情、妾有意,两家一拍即合,随即定下婚约。         原先太师府向尚书府提亲一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众人都以为肃王府这次下了太师的脸面,肃王府和太师府必定要好好争上一争,不想徐守拙竟主动给这门亲事做媒,亲自向皇上表明,请皇上赐婚。         皇上龙心大悦,当朝下了赐婚的圣旨,正是喜上加喜。         婚约定在三月初八,黄道吉日,三媒六聘,尚书府嫁女,肃王府娶妻,还遍邀世家名门前来参加婚礼,这场亲事在京都亦是轰动一时。         婚礼的请帖一递到侯府来,裴元茂便沉不住气了,非要再去尚书府一趟,跟辛妙如解释清楚不可。   他娘亲余氏喊来侍卫强行将裴元茂按了下来。         “这是皇上赐婚,事情已成定局,你现在就算过去,又能怎么样?难道你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你跟辛小姐早有私情,既毁了她的清誉,也伤了尚书府、肃王府的脸面?”         “阿娘,事情不是这样的,妙如喜欢的人是我,她只是误会了,我当日根本没有想过要丢下她!阿娘,这都是误会!”         她眼见裴元茂痛哭流涕,模样性情一点也不似裴家养出的儿郎,自觉对不起公婆,对不起亡夫,一时又悔恨又痛心,抬手狠狠打了裴元茂一巴掌。         裴元茂被这一巴掌打懵了,捂着麻痛的脸,迟迟没有反应。         “从前你爹爹在时,有他管教,娘不曾打过你,你爹爹走了,做娘亲的最是知道你这孩儿心里有多苦,便对你疼爱有加,侯府上上下下没有不照顾你的,不想竟教得你怯懦昏聩、自私薄情!你看看你三叔,他到现在都走不了路,偌大的正则侯府被你一个逆子害得成了什么样!”余氏眼中含泪,厉声斥责道,“你让阿娘以后怎么有脸去见你祖父,去见你爹爹?”         她忍无可忍,随即请来家法,亲持着鞭条,下狠手往他身上抽。裴元茂被打得大呼大叫,却也不敢躲,硬生生挨了数十鞭。         好歹有下人拦着,余氏才罢了手,令人把他关进书房中,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放他出来。         余氏请出家法时,这事就报到了裴长淮跟前,裴长淮也没拦着嫂嫂管教孩子,只吩咐安伯过去暗中看着,仔细别伤了筋骨就好。         等到夜色一深,裴长淮让寻春推着他来到东院的书房,探望裴元茂。         裴元茂趴在床上,裸着背,背上纵横交错着红痕,有一鞭条还不慎抽到他耳后,连着整个耳朵都是红肿的。   安伯正给他上药,安伯存着教训的心,下手自然也是没轻没重的。         裴元茂疼得龇牙咧嘴,不住地叫疼,这厢见到裴长淮,看他锦毯下覆盖着的双腿,裴元茂更没有脸面,一时想到,自己这样的疼跟他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裴元茂不肯再叫唤了,将头面向床的里侧,一直忍着声音。         “安伯,让我来罢。”   裴长淮从安伯手里接过治伤的药瓶,再将众人屏退,很快,房中只留下他与裴元茂二人。         裴长淮轻轻吹了吹他肩膀上的伤痕,上药时,手法足够轻柔,药粉落在伤口上,裴元茂也就是身体微微一颤,虽也是疼,却比方才好受许多。         裴元茂被母亲训斥一番,早有悔意,他知道自己这回不仅仅让侯府丢了大脸,还让裴长淮丢了武陵军的掌权。         自从裴家的男儿相继战死在走马川之后,裴家的气候就远不如从前,好在当年裴长淮前去走马川收拾残局,立有战功,皇上才决定将武陵军交到裴长淮手中,保全了裴家这最后的荣耀。         如今这一份荣耀也因为裴元茂的事丢掉了,正则侯府的处境一落千丈,大凡是追随过侯府的人都不禁对他心有怨言。         裴元茂只恨自己糊涂,也不敢委屈,一听安伯说,如今裴长淮连走路都不能,甚至都不敢去见他一面。         裴元茂心中愧疚不已,小声道:“三叔,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给你生事了。”         见他真心知道悔改,裴长淮也没有太过苛责,只淡淡地说道:“元茂,你还年轻,既不曾铸成大错,尚且有回头的余地,一切都不算迟。你祖父和爹爹都在天上看着你,别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让他们痛心。”         裴元茂流出眼泪,道:“道理我都明白,三叔,我只是、只是不甘心……与妙如有情的人明明是我,上次见面,她还送给我定情信物,我答应她回去就请阿娘去提亲的,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谢知章呢?”         他只觉委屈冤枉,攥紧手指,狠狠捏着那一方手帕。         裴长淮瞥见那方手帕,本没有太在意,只看帕角处绣着花样儿,略有些眼熟。片刻后,他猛然一惊,将那帕子从裴元茂手里夺过来。         见那帕角处绣着的是绿柳叶与小青燕。         上一次他见到这样一条手帕,还是在赵昀遇刺那天。         前来刺杀赵昀的死士在被生擒后服毒自尽,裴长淮在其中一名刺客的袖口里扯出一方雪色手帕,帕角处就绣着一模一样的柳叶与燕鸟。    标题:第53章:假鸳鸯(二) 概要:你该牢牢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他死在你的剑下。   裴长淮想到那次刺杀,一时沉吟不语。         他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但需得见过辛妙如才能确定。   裴长淮亲手写了一张请帖,令近侍去给尚书府送去。   近侍一瞧他要见的人是辛妙如,一时迟疑道:“辛小姐正在闺中待嫁,老尚书这回为着云隐道观的事,与侯府的关系淡了不少,肃王府的大公子也将她看得十分珍重,倘若给外人知晓侯爷私下里约见辛小姐,怕是不妥。”         裴长淮道:“放心,倘若本侯猜得不错,辛小姐一定也很想见一见本侯。”         地点是京都一处小茶楼,时间是黄昏后,裴长淮包下这座茶楼,外人一律不得打扰,至晚霞漫天时,裴长淮就在茶楼中等候了。         他随身带着一根竹笛,闲等时吹了一曲京都的小雅调,笛声清亮悠扬,时而激昂,时而幽咽,轻轻回荡在这茶楼当中。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从楼梯口走上来一个绰约的身影,身披黑色锦氅,头戴风帽,将身姿面貌遮得严严实实,待走到这雅间中,那人才解下最外头的大氅。         “小侯爷好雅兴。”         女子说话婉转轻柔,只听声音,必然以为她娇气性软,可这满室亮堂的烛光一照,那女子一双黑眸亮得惊人,长眉压得低低的,使得她眉眼中添了些凌盛的傲气,全然与娇软二字无缘。         裴长淮微微一笑,道:“辛小姐,请。”         辛妙如在裴长淮面前没有流露出一丝畏怯之态,大大方方坐到他对面去。         “不知小侯爷今日相邀,所谓何意?”   辛妙如出身名门,颇通茶艺,入座后便着手焚香点茶。         裴长淮将一方手帕取出,端正地搁在案上,“物归原主。”         辛妙如瞥了一眼,并不取回,只笑道:“小侯爷请我过来,就是为了替你的侄儿还个手帕?他怎不敢亲自来见我?”         “辛小姐看错了。”裴长淮道,“这帕子不是你送给元茂的那一块,这是赵昀遇刺那日,从其中一名刺客袖间搜出来的……所以,辛小姐承认这帕子是你的了?”         辛妙如脸色微微一变,却不想裴长淮设了这么个小陷阱,不禁失笑道:“我本来还奇怪怎么小侯爷会贸然约我相见,原来是这里露了破绽。”         辛妙如将那方手帕展开,见里侧洇着血迹,心里一颤,立刻将帕子攥进手中。   沉默片刻,她眼中隐约有了些泪意,道:“留下破绽也没什么了,看见他一直随身带着我送他的东西,我很欢喜。”         裴长淮道:“大梁的女子送给男儿手帕,乃有定情之意。辛小姐,本侯以为,尚书府千金的帕子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个刺客身上。”         “在小侯爷看来,像我这样出身的女子喜欢上一个籍籍无名的杀手,是不是很奇怪?”她手下搅拌着茶汤,这时微微一停手,抬头问道,“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裴长淮摇摇头。         “他也是一个人,他有名字的。他叫王霄,霄云的霄,小侯爷,你该牢牢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他死在你的剑下。”辛妙如眼眶发红,“你以为你随手杀死的只是一个命如草芥的刺客,可他不是,他是尚书府的千金等了那么多年、那么多年都等不回来的心上人!”         面对辛妙如的控诉,裴长淮却很从容,道:“本侯会记住他的名字,但当时杀他,本侯问心无愧。”         “你觉得他该死,对不对?”辛妙如轻轻摇着头,“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辛妙如抚着帕子上的柳叶,口吻很轻很轻。         “王霄的家在破锣山,他八岁那年,破锣山受蝗灾,闹了一阵大饥荒,他的父母活活饿死,只剩下他一个。他一路北上,沿街乞讨着活,到了冬日里连一双好鞋都穿不上,饿得撑不住了,倒在街边上,险些冻死在雪地里,是他后来遇见的那位恩公给了他一口热粥吃,教给他一身本领,让他能够活下去。”         “什么本领?杀人的本领么?”裴长淮轻眯了一下眼睛。         辛妙如笑笑,却不在意此事,“杀人的本领又如何?他曾对我说过,他跟我们这等出身大富大贵的人不一样,摆在他面前的只有这一条生路,他没有选择,为着一饭之恩,也从不后悔。         我认识王霄的时候,他正被仇家追杀,慌不择路的,竟逃到尚书府中,浑身血淋淋地从梁上掉下来,倒把我吓了一跳。我看他可怜,只照顾了他两日,又恐这人来路不明,给我们家招来灾祸,很快就将他送走了。可为着这两日的照拂,他竟一直铭记于心……         有次我去云隐道观进香祈福,在道观中小住两日,夏夜里蚊虫叮咬得厉害,他悄悄在门上挂了一串醒香铃,又怕我以为是登徒子上门,还留了字条言明那东西的作用,他的字歪歪斜斜的,自是不比读书人,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走到哪里,他就会跟到哪里,什么也不说,也不肯见人,只在暗处藏着。有时候我唤他出来见面,他就躲得远远的,只让我知道他在。我笑他是个傻小子,救他就跟救个小猫小狗一样,可没图着回报,要他往后不必再来了,他总是不听,就这样一直守在我身后。         不过有时候他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一阵子,我知道,他是又去杀人了。或许我这样说话很自私,但那时我只盼着他早日杀了那人,平安回来。他在我身边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等他真走了,我才知道我是想见他的,世间有那么多的男子,可我只想见他……”         裴长淮无法认可辛妙如的私心,却是最懂得她这样的心意,他之于谢从隽,亦是如此。         辛妙如继续道:“我一直怕王霄哪天就回不来了,很早便送了手帕给他。我不想他做杀手,我愿意跟他私奔,到天涯海角,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到哪里都可以,可他就是不肯。他说,只要他活着,就有还不完的恩情,有杀不完的仇家,我一个尚书府的千金,跟着他只会受苦。我说我不怕吃苦,他说他怕……”         辛妙如轻轻一笑,笑中有苦涩,也有甜蜜。         两人的关系一直这样僵持着,后来在京都一场诗会上,辛妙如认识了裴元茂,原本也有其他两位世家的公子。   当时因为王霄不肯答应娶她,辛妙如存心想醋他一醋,她知道王霄就在暗处守着,便故意与那些个公子生出亲密之举。         裴元茂误以为辛妙如对自己有意,更是心动,又与她一同品鉴诗词品鉴了许久。         王霄瞧见了,自然不快,后来辛妙如独自走到无人的野亭当中,唤他出来相见。王霄不肯,辛妙如便装醉往湖里跌去,王霄一惊,立即现身将她拉了回来。         辛妙如知道有他在身边,自己绝对不会出事,醉笑着往他怀里凑,取笑他:“不是不肯见我么?”   王霄见她是故意,又恨她戏耍,绷着一张脸,只管沉默。         辛妙如在他怀中依偎了片刻,对他说:“你不肯娶我,自有人肯娶。往后我的夫君抱我,亲我,难道你也要眼睁睁瞧着么?”         王霄便说:“小姐,你这样激我没用处,更不能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辛妙如眯着眼睛,笑道:“哦,既然没用,你为什么不高兴?”         王霄别开目光,不说话了。她主动攀上王霄的肩颈,认真地望着他,说:“傻小子,你听好,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你再没机会听我问了。你,到底愿不愿意娶我?”         王霄不敢答应,更不敢不答应。他想起方才在诗会上,那裴家的小公子生得俊朗干净,一身的贵气,自己与他更有云泥之别,心中说不出有多难受。         他想着辛妙如那些话,想着她一旦成亲便要另属他人,她会跟其他的男人这样亲近,心中酸胀不已,一时竟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恐惧着失去辛妙如,恐惧到了极点反而令他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使他将辛妙如抱入怀中,第一次吻上她的嘴唇。         他说,他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盼望着娶她为妻。   王霄决定再为他的恩公杀最后一人,然后就带着她远走高飞。   往后的苦他一个人来承担,就算拼上性命,他也不会让辛妙如受一丝委屈。         辛妙如得了王霄这句承诺,日日欢天喜地,她知道王霄是最守承诺的男人,什么都准备好了,却没想到有天却看见王霄的头颅被悬挂在京都的城墙上。         见到王霄尸首的那一刻,辛妙如几乎呕了出来,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痛苦。         “我那天扶着墙一路走回尚书府,每走一步,我都会想一次,我要为王霄报仇。”         此刻,辛妙如将茶盏放到茶托中,奉给裴长淮,她眉眼轻低,唇角微微含笑,貌似恭敬,可眼神却冰冷一片。         “小侯爷,有时候我会恨自己出身在尚书府,身份门第就像鸿沟一样隔在我和王霄之间;我也恨自己自幼学的是点茶刺绣,倘若我会使刀剑,今日我就能带一把匕首过来,杀了你,为他报仇,再自尽于此,不累及家人。”         裴长淮从她手中接过茶盏,平稳地放下,道:“你杀不了本侯,所以就想着从元茂下手,你根本不喜欢他,是么?”         “他有什么值得我喜欢的吗?”辛妙如笑着反问道,“他唯一可取之处,就是他的身份。裴元茂是你正则侯的逆鳞,你的软肋,我也想通了,直接杀掉你,又怎么足够?看到裴元茂神魂颠倒,看到小侯爷你丢了武陵军的掌权,看到侯府一蹶不振,我才觉得痛快。”         裴长淮却对她这一番话并不生气,他波澜不惊地回道:“可单凭你一个闺阁中的女子,尚且做不到这一步。”         辛妙如望着他,笑容更深,“我自有我的法子。”         “按理来说,你应该报复的人该是北营都统赵昀才对,因为当日王霄刺杀的目标是他,可你却一口咬定他是死在我的剑下,是谁告诉你的?”         辛妙如道:“侯爷该不会以为我会乖乖说出他的身份罢?”         “本侯不妨一猜。”裴长淮道,“我想,一直在暗中帮你的人便是王霄口中的那位恩公。”         辛妙如嗤笑道:“这并不难猜。”         “他还是即将与辛小姐成亲的肃王府庶长公子,谢知章。”       标题:第54章:假鸳鸯(三) 概要:赵昀如何,跟他有什么关系?   辛妙如身形一滞,随即轻笑道:“我常听父亲称赞,小侯爷聪秀质敏,晚生后辈中他最是欣赏你了。”         她既不否认,也没有承认,裴长淮却更加肯定,此事与谢知章脱不开关系。         当时裴长淮答应营救刘项时,刘安在得意忘形之际曾透露自己背后有高人指点。         裴长淮设想这样一个“幕后之人”的存在,他知道王霄与辛妙如的私情,王霄死后,辛妙如一心想为他报仇,这人便有意利用辛妙如的仇恨,将矛头指向正则侯府。         辛妙如假意勾引裴元茂,与他在云隐道观私会,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清白为筹码,设圈设套,只为拿住裴元茂一个天大的把柄。   这且是第一步。         再往后,刘安经幕后之人指点,伙同一群匪徒捉住在道观中私会的辛妙如与裴元茂,遂将二人绑架,以此要挟裴长淮去营救他父亲刘项。         刘安还以为自己是螳螂捕蝉,殊不知黄雀在后,那幕后之人从一开始就打算除掉刘安、刘项,一是为嫁祸裴长淮,二是为杀人灭口。         刘安一死,清楚幕后之人真面目的只剩下那群匪徒以及辛妙如,偏生又这么巧,肃王府的车马途径郊外,长公子谢知章救下辛妙如,不仅成就了一段英雄救美的佳话,还顺手将那些匪徒杀了个干干净净。         裴长淮不相信这样的巧合,若不是巧合,那幕后之人很有可能就是谢知章。         这一套连环计,既令裴长淮一败如水,还拆了正则侯府与尚书府的世交,谢知章更是借此机会与尚书府联上姻亲。         此人算得精、藏得深,最重要的是即便裴长淮猜到是他,手中也没有任何过硬的证据。         若非看到那一方手帕,裴长淮怎么也不会疑心到辛妙如身上,更不会疑心辛妙如背后的谢知章……         要论不会疑心的原因,却也简单,裴长淮没想到辛妙如为了报仇,竟会拿清白之躯、婚姻大事作为筹码。         裴长淮沉声道:“辛小姐,谢知章心机深沉,绝非你能驾驭之人,你为了报仇委身于他,倘若王霄泉下有知,必然会为你今日的选择而痛心。”         “痛心?死去的人还能痛心么?”辛妙如笑得冰冷,她讥讽道,“小侯爷啊,等你真心爱上一个人,你就会明白我的选择了。如果不能嫁给王霄,那么不论嫁给谁,都没有什么分别。”         她微微颔首,起身穿上大氅,对裴长淮道:“还望小侯爷那日能来喝一杯喜酒,告辞。”         辛妙如将那方浸着王霄鲜血的手帕收好,转身离开了茶楼。         裴长淮静坐良久,将辛妙如奉上的那盏茶饮下,而后道:“你都听见了?”         雅间的屏风后,慢吞吞爬起来一个身影,走出来的人正是裴元茂。他面如死灰,双目里的神气溃散着,辛妙如的话犹在耳畔,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因经人宠惯着长大,裴元茂只要一遇到不如意的事,就会哭闹,如今苦到极致,他却是知道哭也哭不出来的滋味了。         裴元茂苦笑道:“三叔,我是不是像个笑话?又不知道天高地厚,还被人耍得团团转,自己丢脸也就算了,还害得你……害得侯府……”他鼻尖一酸,低声骂道:“我就是个大笨蛋,大傻瓜!”         裴长淮失笑一声,给裴元茂沏上一盏热茶,推到他面前,“你还不算大,怎么说也只是个小笨蛋,小傻瓜。”         裴元茂只听裴长淮还如此打趣,并无怪罪之意,一时愧疚不已,又禁不住破涕为笑。         他用袖口抹了抹眼泪,压下心头的酸涌与难过,道:“三叔,这次都怪我不好,若是我恪守君子之礼,也不会让别人有可乘之机,你想怎么罚我,我都认。可是妙如……辛小姐她、她也是个可怜人,你放她一马,好么?”         裴长淮不想裴元茂竟还会为她求情,沉吟片刻,他抬手摸了摸裴元茂的头,微笑道:“好孩子。”         倘若将此事捅破,便是要世人对着老尚书的脊梁骨指指点点,届时让辛家如何在京都立足?就算为着父亲与老尚书多年的交情,裴长淮也不想再追究下去。         裴元茂见他答应,当然欣喜,垂首思索了一会儿,他又问道:“可是,肃王府的大公子为甚要对付咱们侯府?我也不曾跟他们结过什么仇怨。”         “朝堂上的事,这跟你无关,不用多想,天塌了都还有三叔撑着。”裴长淮道,“今日让你过来,只是想让你清楚如今侯府的处境。元茂,裴家没有别人了……”         他顿了顿,又觉余下的话说出来必定沉重,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裴长淮用指腹在裴元茂的额头上抚了两下,笑道:“我怎么瞧着,你长得跟大哥越来越像了?”         裴元茂眉毛一扬,“真的吗?哼,那自然是了。”他得意了一会儿,又很快变得怅然若失,“其实、其实我也想成为像我爹那样的英雄,可我做什么都做不好……”         “不晚。”裴长淮道,“如今我闲在府上,正好有时间教你学一学你爹的刀法。”         裴元茂高兴道:“好。”         事了以后,裴长淮令裴元茂先行回府去,他留在茶楼中又独坐了一会儿。         裴长淮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赵昀在这场连环计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如今得知王霄便是谢知章豢养的死士之一,那么当日要刺杀赵昀的人就是谢知章。可他有什么理由非要除掉赵昀?赵昀又知不知道对付他的是肃王府?         裴长淮越想,心中越如乱麻一般,忽然间他心神又平定了下来,不由地暗道,赵昀如何,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管这些做什么?   随即按下,不敢再想。         天一日一日转暖,裴长淮腿伤也一日一日见好,不久便能下地走路了。         近来肃王府和尚书府筹备喜宴,因为太师徐守拙做媒,徐世昌听从父亲的吩咐,也帮着肃王府打点聘礼,再在喜宴上张罗些娱戏。         忙前忙后的,给徐世昌累得心烦意乱,不过父亲有意让他跟肃王府交好,他不敢马虎交差,倒也算尽心尽力。         徐世昌贪欢爱玩,几日没抱着美人睡觉就难受,一到晚间,便拉了赵昀去芙蓉楼喝酒。   赵昀在北营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只让徐世昌先行一步,等晚些时候他再过去。         徐世昌知道赵昀是淮水人氏,特地将那些唱淮水调的小娘子请来,给赵昀听一听乡音,陪他喝一喝小酒。         万事预备妥当,天色刚暗下来,芙蓉楼下一阵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   赵昀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小厮。         “将军。”小厮慌乱着接住马鞭,抱在怀里,恭敬地引赵昀上楼。         徐世昌一听到脚步声,就知是赵昀来了,转身正见他走进来。   赵昀身上还穿着银色的轻甲,此时将头盔一摘,鬓边几缕头发散下来,薄红的嘴唇,漆黑的眉目,潇洒英俊,端的如天神一般。         这若是换了其他人,徐世昌还有闲心称赞一声好俊,但对赵昀,他提不起胆子去欣赏他的美色。         “揽明兄,来。”徐世昌忙请他入座。   酒已经温好,徐世昌给赵昀倒上酒,酒过三巡,徐世昌就不禁抱怨起肃王府的苦差事。         “谢知章娶亲,用得着我一个外人去张罗么?也是我倒霉,正赶上肃王妃身子不好,还有谢知钧那个王八犊子,又不知道作了什么孽,我那日撞见他上半身缠得严严实实的,可能是伤到哪里了,看着怪可怕的。他最近刚见好,也办不成什么大事。”   他讨厌谢知钧,说话也很不客气。         “谢知钧?”   赵昀握着酒盏的手一顿,上次听着谢知钧的名号还是在澜沧苑,这厮给裴昱下了一味烈药,险些将他折腾死。         他想到裴长淮那时脸红眼湿的模样。   当日裴长淮与他缠绵寻欢,纵情之际应了他不少好话,如今再想,也不知裴长淮意乱神迷时应的到底是谁。   反正不会是他。         徐世昌见赵昀脸色阴沉,似乎不怎么高兴,也懒得再吐苦水,随即招来那些个莺莺燕燕,陪二人喝酒助兴。         这厢徐世昌正就着红酥手,咬住琉璃酒盏,一边乱笑一边任由酒水淌进嘴中,忽然间听得外头传来一道清淡的声音,打乱了这一厢的盈盈笑语。         “锦麟。”   裴长淮转着手中玉笛,敛入腰间,刚一越过屏风,便猝不及防地撞进赵昀视线当中。   他轻淡的笑容一下僵在唇角。         赵昀却笑容渐深,人仰在软香温玉当中,一双风流眼轻佻地打量着裴长淮。          标题:第55章:玉笛引(一) 概要:那个你不喜欢,这个呢?   徐世昌一见是裴长淮,嘴里美人喂的酒都不香了。   在他眼里,裴长淮俊雅出尘、通身正派,就算落入这纸醉金迷的销魂窟中,亦是出淤泥而不染。自己这寻欢作乐的姿态,一给裴长淮瞧去,徐世昌就禁不住自惭形秽。         裴长淮没再近前,徐世昌还以为他讨厌莺莺燕燕吵闹,忙将左右推开,挥手遣她们下去,“走走走,各自领赏去罢。请管事的再温两壶好酒,也将琴师一并唤到,其余闲杂人等别来扰兴。”         裴长淮道:“不用,我这便走了。”         徐世昌忙起身过去拉住裴长淮的衣袖,“别啊,长淮哥哥,我正想见你,难得来一次,怎么说也要陪我喝两杯。今日揽明兄也在,岂不更热闹啦?”         徐世昌是觉得,纵然裴长淮和赵昀两人在北营分庭抗礼,也都是为了社稷,他们彼此间没什么私仇,朝堂上各执己见,朝堂下也能一团和气的,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何况上次在北营武搏会,赵昀一举夺下金刀,事后还送给裴长淮以示友好,分明是能做朋友的。         裴长淮被强拉着,按到座位上。   徐世昌坐在二人中间,先给裴长淮添了一杯酒,自己也端起酒盏,热切地说道:“哥哥,你腿伤好些了么?”         “还好。”   裴长淮有些心不在焉,与他碰了碰酒盏,随意抿了一口,抬眉时不经意掠过一侧的赵昀。   赵昀也在看着他,眼神放肆直白,不带任何掩饰,又因目光中泛着醉色,却也不显得唐突。         裴长淮很快移开视线,权当没有看见。         徐世昌浑然不觉眼下氛围哪里不对,自顾自地说道:“刚听揽明说起,皇上已经指派北营着手准备春猎围场的事了。等过几天我去宫里陪皇上下两盘棋,我一输,皇上就高兴了,到时我求他开恩,准你随驾,我们一同玩玩去。”         他语气随意,仿佛进出皇宫亦是寻常不过的事。   徐世昌自然也是有这样的资格。         赵昀早有耳闻,太师徐守拙本有个妹妹,貌似在崇昭皇帝还是太子时,就嫁给了他做侧妃,后来在崇昭皇帝登基那一年,这女子难产身亡,崇昭皇帝悲痛万分,追封她为贵妃,翌年又亲定复谥“静和”, 再追封为皇贵妃,令其享尽哀荣。         论辈分,崇昭皇帝算是徐世昌的姑父。         不过徐太师曾在朝堂上义正辞严地说,贵妃对大梁无功无德,不宜追封,更不许徐家任何子弟以皇亲国戚自居。   曾经就有徐家旁支的孩子在经营丝绸生意时,为了压价提过皇贵妃的名号,此事给徐守拙知晓,徐守拙竟直接下令打死了那人。         徐家自己都不提皇贵妃的事,别人更不敢说了。   徐世昌也从不敢真当皇帝是姑父,倒是崇昭皇帝算疼爱他,徐世昌这“小太岁”一诨号还是崇昭皇帝先戏说出口的。   因此他在皇上面前也算能说得上话。         那厢徐世昌还在宽慰裴长淮,“你只将伤势养好,其余的事别太担心,如今就是为着刘项的事,他不得不做些表面功夫,平一平众怒,皇上心底还是信任你的。你忘了,以前春猎,哪一次皇上不是点名要你去随侍?”   他露齿笑出来,“反正有我呢,肯定要你也去。这次围场里放了不少兔子,以前从隽去,常捉了小野兔给你养着玩儿,那竹笼陷阱我也会制,不如……”         赵昀转着酒杯,搁到徐世昌面前,戏谑道:“锦麟,是不是小侯爷一来,你眼中便容不下旁人了?你再只顾着陪他,我可要走了。”         “哪能!”徐世昌忙给赵昀添上酒,笑道,“好哥哥,怎么说得我像薄情寡义的负心人?”         赵昀哼笑一声,“难道不是么?”         这话分明是对徐世昌说的,但裴长淮却只觉得字句里都带有锋芒,而锋芒全向着他。   裴长淮微咳了两下,只顾饮酒。         徐世昌只好两厢作陪,没多久就喝得酩酊大醉,醉后又发起疯来,非要喊人一起来玩捉迷藏。   他还要拉上裴长淮,裴长淮再三推却。   “你看你总端着,太端着了,有什么意思?”   他一喝醉,说话就没分寸起来,手也不规矩,将那长长的白纱系到裴长淮眼睛上。         “锦麟?”   “好了,不许动!”徐世昌按住裴长淮的手。   裴长淮怕他不依不饶地撒泼,只好先听他说。         “其实你就是少个美人陪你一试云雨,待试过之后,你就知这其中的妙处何在了。”徐世昌醉醺醺道,“长淮哥哥,不如今日就捉个美人回去。这个好不好啊?”         说着,徐世昌就推了一个貌美的佳人过来,那女子也是猝不及防,身姿又纤弱,踉跄跌向裴长淮。   裴长淮虽目不能视,还有些耳力,稳稳地扶住那佳人,举止却是极为君子,只将她扶正站好,便斥向徐世昌道:“锦麟,别胡闹。”         他正要摘下蒙眼的白纱,又听徐世昌说,“那个你不喜欢,这个呢?”          裴长淮也恐怕那人真摔着,下意识伸出手去接,揽住那人的腰。预想中的重量不曾倾覆下来,却是那人往他怀里轻轻一撞,身影便站住了。         即便蒙着眼,裴长淮也能感受到那居高临下的目光,感受到对方混着酒气的炙烫气息落在他额上。   他摸着那人劲瘦的腰身,实在不像女子,心中一跳,忙扯下白纱,抬头正对上赵昀那双黑沉沉的眼眸。         还不及他说什么,徐世昌也不知天南地北,只管尽兴玩乐,将人胡乱推一通,旋即又把一个漂亮的少年推过来。         赵昀转过身去,托住那少年的后腰,推到一边,又过去拎起徐世昌的衣领,将他交给芙蓉楼里的小厮和角妓。         “他喝醉了,扶他下去醒酒。”赵昀道。         “是,是。”         徐世昌叫嚷着“没醉、没醉”,但手脚俱软,神志迷离,经人架着离开了此处。         芙蓉楼人声鼎沸、喧哗热闹,但这房中却是一片沉默,诡异的沉默。         裴长淮莫名不自在起来,亦不想多待,理了理衣袖,道:“告辞。”         赵昀侧身挪了一步,正好挡住他的去路,裴长淮换到另一侧,赵昀紧接着又挡住了他。   裴长淮一时急恼,“你做什么?”         赵昀却貌似无辜的样子,“你走啊。”         裴长淮看他是存心挑衅,就想找他不痛快,抬手一掌就往赵昀胸膛上打去。   赵昀侧身一避,裴长淮欲趁机离去,又给赵昀擒上手腕,缠住步伐。         两人一拳一脚,你来我往,因都不曾下狠手,便打得不分胜负。   只是裴长淮给他缠得寸步难行,心火渐起,喝道:“赵昀!”         赵昀往后撤时趁机摸走他腰间的玉笛,在手中行云流水般转了一转,负到身后去。         裴长淮抚着空荡荡的腰际,越发感觉赵昀轻薄,沉声道:“还给我。”    标题:第56章:玉笛引(二) 概要:不许再看我。   赵昀低头看着手上的玉笛,指腹在吹孔上抚了两遭。裴长淮脸一热,又觉唇上无端轻麻,正要再出手夺回,赵昀却将玉笛扔了回来。         裴长淮接住,有些诧异赵昀竟如此轻而易举地罢手,心里莫名一松,抬步离去。         刚走两步,赵昀抬臂往落地罩上一架,半边身子又拦住他的去路,低低道:“你怕我?”         他说话有些含混不清,便知是醉极了。         裴长淮方才喝得很克制,只有轻微的醉意,正色道:“赵昀,倘若你想打架,本侯奉陪。”         “小侯爷都不敢看我。”         裴长淮一蹙眉尖,瞪向他,“因为本侯不想跟一个醉鬼计较,让开。”         赵昀一动不动,右手还悬在半空。裴长淮一早注意到他手上缠着绷带,手掌和手背都被遮得严严实实,他心底清楚,遮着的就是他咬出的牙印。         赵昀顺着他的视线瞧去,转了转手腕,去看自己的手,醉笑道:“裴昱,知不知道你咬这一口,给本将军招了多少嘲笑?”   北营的将士看到,还以为他赵大都统是给哪个女人治住了,能任之咬得这么深、这么狠。         裴长淮很快挪开目光。   坏就坏在裴长淮此人太过心软,看见赵昀受伤,全然忘记他上次多么混账,心底一时有些愧疚。   他沉吟片刻后,决定还是提点一句:“小心肃王府。”         赵昀神色一变,捉住裴长淮的袖口,道:“你……知道了什么?”         “长街刺杀或许与肃王府有关。”裴长淮敏锐地看出赵昀反应不太寻常,道,“你这般反应,难道是不想让本侯知道什么?”         赵昀听他是指长街刺杀一事,神态又恢复如初,笑了笑,说:“侯爷不想着你的谢从隽,怎么对我赵揽明感起兴趣来了?”         裴长淮见他又矜起假面,以虚情待人,冷声道:“没兴趣。”         他以玉笛抵开赵昀,正要出门去,赵昀却从后方一下扑向裴长淮,紧紧抱住了他。         裴长淮被他压得弯了弯腰,急着挣动两下肩膀,“赵昀!”         “裴昱,你当真想一刀两断,就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头撩拨人。”赵昀还似那样风流的笑,但从前与裴长淮调笑,他眼里尽是多情,如今因恨着裴长淮,笑时总多了些隐隐的冷意,连声音亦是如此,“你既觉得我连当谢从隽的替身都不配,我死不死的,又关你什么事?”         裴长淮回答不上来。   赵昀的气息离他耳侧又近了一寸,“怎么不说啊?”   裴长淮用玉笛挡住赵昀,好久,才道:“从前我大哥对你不住,今日之后,本侯不再欠你半分。”         赵昀冷笑一声:“一会儿是因为谢从隽,一会儿又是因为你兄长,那我呢?没有他们,我在你眼里又算什么?”         裴长淮手心里隐隐冒汗,仿佛赵昀只用三言两语就将他逼入穷巷。   他口中没有答案,只想逃。         “你喝醉了。”         裴长淮搪塞一句,脱开赵昀的怀抱。赵昀不放,揽过裴长淮的腰,将他推到墙上,困在双臂间,深深地望着他。         “小侯爷说得对,天底下没有比我更醉的人了。”他笑得漫不经心,一点一点凑近裴长淮,“正好趁醉,我要问一问你。”         赵昀一把将裴长淮扣入怀中,重重吻上他的唇,似饥渴多时的野兽在汲取清泉,歇斯底里地追逐、索求。         “赵……”   裴长淮推拒着,唇齿一张,欲说些什么,赵昀嘴中浓烈的酒气一下灌入他的口腔,强横霸道,舌尖逐着他的乱吻乱缠。         被他吻着,裴长淮心脏与后腰俱是发软,只觉那酒气渡入口中,醺得他也要醉了。         赵昀一边亲吻,一边引着他进了帷帐中,裴长淮几乎是倒跌在床上,一抬眼,便对上赵昀深黑的目光。   他一时心乱如麻间,紧紧攥着玉笛,手心冒汗。         赵昀屈膝跪在他的上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裴长淮,越看,裴长淮越心惊胆战。   他预感到某种东西在失控,清如玉的脸上浮了些薄红,“够了,够了。”         他还要起身,却被赵昀压制回去。隔着衣衫,赵昀握住裴长淮昂然的下身,裴长淮浑身抖了一下,本能地向后缩着,只是他手脚都在赵昀的掌控之中,实在逃不开多少。         执掌武陵军以后,裴长淮清正自律,习惯了压抑所有弱点——怕疼,爱甜,还有一切有可能会反受其害的欲望,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辜负别人对正则侯的期待。         然而赵昀却是扶着风的烈火,轻而易举地点燃他内心那片干枯落败的荒原,将他烧尽,将他吞噬。   他让他有了无法抑制的、鲜活的欲求。         抚着他硬挺的性器,赵昀失笑一声,去咬他的下嘴唇,再问道:“裴昱,除了我,还有谁能让你这样起兴致?”         赵昀知道裴长淮脸皮薄,说一句轻亵无礼的荤话就能惹他的恼,也不咄咄逼人,只缠着他吮吻不休,一心求欢。         他心里还带着恨,吻他越来越似撕咬。         他自然恨裴长淮,无法不恨。一提起谢从隽,裴长淮就对那人带有无尽的仰慕与爱护,看到裴长淮为谢从隽失魂落魄的样子,赵昀就恨得发疯。         赵昀虽出身微末,但只要他想得到什么,无有得不到的。不想竟在他最是春风得意之际,遇上一个谢从隽,在裴长淮眼中,他连跟此人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赵昀不曾在任何一个对手面前这样的挫败,这样的沮丧。         他想,怎么裴长淮仰慕的不是他呢?怎么裴长淮爱护的不是他呢?         心底一声声质问堆起一层层酸意,赵昀吻他吻得越发狠了。         裴长淮唇上又痛又麻,偏头躲了躲,赵昀也顺从地停下亲吻。两人距离不过咫尺,赵昀注视着他湿黑的眼睛。   裴长淮天生一股矜贵,尘埃与卑劣不染他的眼,以往裴长淮总喜欢目不转睛地逐着他的身影,赵昀从前心头欢喜,如今只觉可笑。         谁知道他真正在看的是谁?         赵昀抬手覆住裴长淮的眼睛,一口咬在他颈间凸起的喉结上,恶声道:“不许再看我。”         他捞起挂在床头的白纱,蒙住裴长淮的眼睛。   裴长淮一失去视觉,其余的感官变得更加灵敏,他感受着赵昀游走在他肌肤上的指尖,闻着他酒气与冷香混合的特殊味道,听着他沉而缓的喘息声……         赵昀抽开裴长淮的腰带,褪去他的衣裳。此时裴长淮的耳后已红透,云霞一般蔓延至脸颊,唇齿微张,轻轻喘着气。         赵昀握住他玉润的柱身,上下一抚一弄,手法极为慢条斯理,隐秘的欢愉令裴长淮眉尖紧蹙,手指越发扯紧身下的丝衾。         赵昀凑近他耳侧,蛊惑似的问:“裴昱,谁在疼你?”          标题:第57章:玉笛引(三) 概要:请小侯爷再疼疼我。   赵昀一说话,裴长淮耳尖痒痒的,痒得他心慌意乱,又蓦地一疼,牙齿咬在他的耳垂上。         齿间的柔软让赵昀有种想咬烂的虐欲。与裴长淮交欢,赵昀有时动情忘形,就会恨不能将裴长淮弄坏,这样的美人,要是碎在他的怀中岂不好么?         怕自己这次再纵心随欲,让裴长淮疼了,只松开齿关,在他耳上肆意地吮舔起来。   舌尖掠过裴长淮的耳廓,一路向下,赵昀扯烂他的衣襟,衔住他的乳首又吃又咬。         裴长淮衣衫被扒下一半,胸膛与腰腹裸露着,肌理俊修,胸膛间浅红的乳尖越发鲜艳。赵昀抚着他胸上软肉,捏弄捻转。         裴长淮呼吸有些乱了,他什么都看不见,胸前艳红的乳珠被赵昀反复玩弄,泛起一阵阵细细密密的痛痒。   他一时说不上是难受还是舒爽。         赵昀抬眼,看着裴长淮薄红的唇与脸,白纱下又不知遮着怎样一双含情湿润的眼眸。         他一边看着他,一边低头亲了亲裴长淮的小腹。   裴长淮腹上的肌理一下收紧,再往下就是最经受不得触碰的地方,腿间那物早硬挺起来,顶端嫣红饱满,铃口处溢出一丝淫液。         赵昀的嘴唇就落在腹下不远处,裴长淮感受到某种威胁,不由地挣扎了两下,道:“赵昀,你、你别……”         赵昀知道他在怕什么,笑了一声,指腹在他唇上抚弄着,说:“这不是知道谁在疼你么?”         他低下头去,也没什么犹豫,将裴长淮那物含入嘴中。陌生的感觉令裴长淮大受刺激,他一下仰起颈子,呜咽一声,眉尖蹙得紧紧的。   “啊……”         裴长淮急喘不已,从前或用淫器,或被赵昀摆弄姿势,到底都在他意料之内,他从没想过赵昀会这样屈尊服侍他。         只是赵昀如此,倒也不像服侍,像玩弄。         他似在一点一点享用猎物,极有耐心,握着裴长淮的阳物,像拿捏住他的死穴,貌似怜爱地吻了两下,舌尖舔吮着铃口,轻眯起眼,去欣赏裴长淮快要崩溃的神情。         裴长淮咬起嘴唇,喉结滚动。赵昀吞吐间,使坏一样在顶端着力吮弄两下,吮得裴长淮浑身战栗,哭也似的呻吟出声。   “你这个……”裴长淮经受不住,忙捉住他的头发,迫使他停下。   他眼睛被蒙着,也瞧不见赵昀什么样子,两三下就折腾得他颠三倒四,想必眼中又有那种飞扬的神采。         裴长淮越想脸越热,很久才憋出一句:“混账。”         招了他的骂,赵昀也不生气,低低地笑着:“还有更混账的,侯爷还没见识。”他一边除去身上的衣物,一边故意去亲吻裴长淮的侧腰。   裴长淮怕痒,往上缩着躲了躲,他半坐起身来,想扯掉眼睛上的纱布,赵昀一下按住了他的手。         “三郎。”   赵昀唤他唤得极亲近。         这称呼也就是裴长淮的父兄唤得多一些,从前赵昀纵情之际也胡乱喊上两声,却也不比现在这般柔情似水。   裴长淮心尖上一麻,有些不解赵昀何意,他看不清,隐隐觉着影子笼罩下来,没多久,他嘴唇忽地碰着一根热烫的硬物。         裴长淮惊了惊心,欲往后躲。赵昀扣住他的头,那剑拔弩张的物事强硬地往他口中抵,他低声哄着:“三郎,张嘴。”         “你……唔……”   不待他说出话,粗长的性器长驱直入,裴长淮喉咙一紧,已将那物吃进大半。裴长淮生来金尊玉贵,从没遭过这种对待,也没如此对待过别人,顿时被噎得眼泪湿润,呜呜乱叫。         赵昀闭上眼,长吁一口气,手抚摸着他的长发,专心插弄起来。   雄物上青筋凸起,硬热无匹,在裴长淮嘴中一进一出。   他不懂怎么以口服侍,囫囵吞下时,牙齿不经意磕碰,赵昀自然难能惬意,但看着裴长淮含着他,又生涩又吃力,赵昀心上说不出有多畅快。         过了很久也不见赵昀罢兴,裴长淮口中被撑得酸痛,嘴里全是赵昀的味道。那物毫不客气地捅入他的喉咙,裴长淮几欲作呕,喉管紧缩着,反而将赵昀吞得更深更狠。         被吮到要害,赵昀呼吸一乱,不想这次快意来得这般急快。他本不想草草了事,只看裴长淮这可怜模样,怎停得下来?赵昀抓住他的头发,纵欲忘情,只管求欢,又狠又快地挺送数十回,一下松开精窍,深深射进他的嘴巴当中。         裴长淮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连着呛咳数声。赵昀撤身出来,裴长淮还仰着头,喉结不自觉滚了两滚,咕哝一声,竟将满嘴的阳精全都咽了下去。         赵昀也没想到他竟没吐出来,一时怔了怔:“你怎么……”         裴长淮狠狠蹙着眉头,扯下蒙眼的纱带,嘴角流出一线混着白浊的涎液。赵昀一时心如擂鼓,忙拿了盏茶过来喂给裴长淮。         裴长淮漱过口,很快一记眼刃扫向赵昀。他眼眸湿黑,眼尾泛红,此刻动了怒,眼睛更是亮得惊人。   “你该死!”   裴长淮一脚踹过去,赵昀握住他的脚踝,将裴长淮往自己身上一扯,即刻欺身过去,再次压住了他。   裴长淮恼得要命,他又实在不知该骂什么狠话,道:“赵昀,你真该死!”         “是,我该死,我最该死。”   赵昀胡乱笑起来,笑声尤为爽朗,玩闹似的在裴长淮颈间乱嗅乱蹭。         “裴昱,很多年了,连皇上给我封官加爵,我都不曾这样快活过。”赵昀借着酒兴,不住地亲吻裴长淮,“等下了床,你想杀我,我都甘愿死在你手上,只是现在……”         他忘情地吻着他颈间皮肉,说话愈发含混,半是戏言半是恳求地说道:“请小侯爷再疼疼我。”    标题:第58章:玉笛引(四) 概要:三郎,叫我声哥哥。   裴长淮轻喘着,一时没答应他。   赵昀见他没拒绝,越发变本加厉,鼻尖在裴长淮颈间拱来拱去,“三郎?”         裴长淮嫌烦了,一下揪住他的头发。两人四目相对,裴长淮见他眼眸里尽是醉后才有的风流笑意,反问道:“我不肯,你就罢手么?”   赵昀引着裴长淮的手,扯开自己束发的缨带。         他的长发柔软,水一样从裴长淮指间流泻下来。裴长淮呼吸一变,赵昀双臂撑在他身侧,由上至下地俯视着他,墨色的发丝垂到他的胸口上。         赵昀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不会,小侯爷,我只想弄得你求饶。”         还不及反应,裴长淮手腕上一紧,原是赵昀用发带捆缚住了他的的双手。赵昀又捞起白纱蒙上他的眼睛,要裴长淮既看不见人,还抗拒不得。         裴长淮侧身躺着,赵昀自背后抱住了他,将他按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手握住他炙热的性器。         裴长淮登时“呃”了一声,发出极娇气的呻吟,赵昀方才刚射过一回,如今被他叫得又硬起来。         “这东西一扯就断,又绑不住你。”赵昀在他耳与脸之间又舔又吻,笑道,“三郎,你是不是甘愿被我绑着?”         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裴长淮给他玩得欲火焚身,只想痛快泄出火,也难顾赵昀怎么摆弄他。         他又不愿屈辱着求欢,咬牙道:“是你在求本侯疼你。”         “是。”赵昀笑着半撑起身,在他耳边轻吹了一口气,暧昧不清地说道,“三郎疼我。”         芙蓉楼每间房的床头都备着一些常见的淫器,赵昀取出一瓶香露,尽数浇在裴长淮的侧腰上,晶莹的露水顺着他的肌理流淌,凉丝丝的,凉得裴长淮身体轻微颤抖。         赵昀瞥见他落在床头的玉笛,先前听芙蓉楼的东家提过,谢从隽善洞箫,不知生前与裴长淮在一起时,又是怎样高山流水、知己相投的光景。         他难免嫉恨,一时起了坏心,取来玉笛,将裴长淮按趴在床上,玉笛沿着脊骨向下掠去,最后沿着臀缝,慢慢插了进去。         这玉质的坚硬与温凉都令裴长淮一下皱起眉来,他并不知是什么东西,好在形状更修长一些,吞吃得并不费力。         没有疼痛,只有绵延不绝的快意。         裴长淮低低喘着,眼前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瞧不见,只感觉那物搅得他全然畅快。         赵昀转着圈地往内里捣弄,裴长淮被插得腰酥骨软,低声吟叫,越发将玉笛咬紧深吞。香露与淫液顺着笛身流出来,浸得被衾都湿了大片。         赵昀贴到他耳侧,笑道:“三郎的笛子妙得很啊,难怪你随身带着。”         裴长淮才知那是何物,只觉那些风雅尽数被赵昀毁去,一时又羞耻又愤恨,“赵昀,你简直、简直下流!”         赵昀笑得不行,吻着他发汗的后颈,说道:“好极了。混账、畜生,如今再加一句‘下流’,你越来越会骂我了。”         听他不以为耻,裴长淮拿这厮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实在不喜趴着任人玩弄,正要翻身,赵昀却一下抽出那玉笛,笛身磨着内壁,爽得裴长淮头皮一麻,浑身狠狠打了个哆嗦。         赵昀双手掐住他的腰,往上提了提,令裴长淮半跪起来。后庭显露无余,那里早被蹂躏得色泽艳红,穴口轻张,赵昀握住庞然硬烫的阳物,抵入他臀缝,而后一贯到底。         裴长淮被顶得腰一挺,皱眉呜咽着,湿软的内壁不住地绞吞着那物。赵昀低下身,伏在裴长淮的背上,抬手拢住他的下颌,迫使他转过头来缠吻。         一吻毕,赵昀轻促地喘了两声,说:“我们第一次也是在这里,这个姿势,你跟我说,没人敢这样对待你。”   以如此屈辱的姿势,让堂堂正则侯跪着承欢。         可越是如此,赵昀就越要这样对待裴长淮。   除了他赵昀,没有寒梅,没有初雪,没有别人。         赵昀又重又狠地抽送起来,次次齐根没入,裴长淮被他压着,手脚提不上力气,给他这样的狠肏,疯狂的快意一下蔓延四肢百骸。         “嗯……啊……”         裴长淮哑声呻吟着,双腿都麻透了,随着赵昀越来越快的插弄,肉体撞得啪啪作响,水声黏腻,裴长淮看不见,但这些声音入耳,淫靡得令他难堪。         赵昀不忘探手握住裴长淮的性器,在那顶端不停地前抚摸捻转。   裴长淮一前一后受着双重玩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廉耻,什么自持,都顾及不上了,全然沉浸在欲望当中。         “嗯……嗯……啊……”   赵昀寻着那敏感之处顶撞,裴长淮的呻吟一下变了调,双股打起颤来,没多久,铃口处疾射出一汩汩透明水液,竟还不是阳精。         裴长淮从不曾爽到这般滋味,也不知男子竟会被肏到失禁,赵昀令他碾转在耻辱与欢愉之间,仿佛尊严全无。裴长淮的泪水浸湿蒙眼的白纱,浑身战栗着,后背尽是热汗。         赵昀放缓了力道,却也没撤出身来,仍浅浅地插着,裴长淮低吟,身下断断续续淌出精水。赵昀扳过他的脸,纠缠着他的嘴唇深吻了片刻,方低声道:“还不够,是不是?”         裴长淮檀口微张,像是失了神,四肢瘫软如水,回答不上赵昀的话。         赵昀在他臀肉上掐了两把,痴魔一般地吮去裴长淮肩膀上的汗水,道:“三郎,叫我声哥哥。”      标题:第59章:玉笛引(五) 概要:没听清,夫君不准我乱叫什么?   赵昀进得又缓又深,故意在裴长淮后穴中来回碾磨。快意如绵延不绝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淹没上来,裴长淮呼吸都快没了力气。         “不肯唤哥哥,叫声‘夫君’也好。”赵昀捏着他的臀,大进大出了两回,喘声道,“叫啊。”         裴长淮被肏得欲生欲死,秘处越发缠紧赵昀,竟跟舍不得他抽身似的。身体上沉沦情欲已令裴长淮引以为耻,口头上自然不肯再让赵昀占一分便宜。         见他怎么都不肯叫声好听的,赵昀也不再强迫了。方才裴长淮吞下他的阳精,赵昀看着那景色无端香艳,心热口焦,这会子只嫌怎么疼爱裴长淮都不够,哪里还舍得真惹他生气?         “那换我叫你。”赵昀手肘撑在裴长淮两侧,俯下身与他紧紧相贴,张嘴衔着他的耳尖,唤道,“好哥哥,三哥哥,昱哥哥……”   每唤一声,便沉沉地往深处挺送一回。         裴长淮哪里禁得起他这样撩拨,身下舒爽,脸上却热辣,一时轻怒道:“赵揽明,不准乱叫,唔,唔,嗯……”         他存心使坏,直干得裴长淮话不成句,又轻咬了一口他的耳垂,明知故问道:“没听清,夫君不准我乱叫什么?”         这一声夫君喊得裴长淮脸皮都快烧穿了,心下酥软得要命,更莫说再去恼他。         眼见裴长淮一对耳朵迅速红透,赵昀不禁笑出声来,不再继续调戏他,握着裴长淮的肩膀,将他翻身过来正对自己,一手托起他的臀,再次挺入。         粗长的性器猛地贯穿到底,裴长淮一下灵犀灌顶,连头发丝里都透着畅美。被绑起来的双手下意识抵在赵昀的腰上,唯恐他入得更深,自己经受不住。         赵昀抱着他往复顶弄,既狠也深,一下一下顶在那要命的妙处。         裴长淮被他丢进欲海沉浮,尾椎似有蚁噬之痒,顺着脊背攀上后颈,盎然春意透脑。裴长淮喘息都来不及,只顾呻吟。         有白纱系着,赵昀看不见他的眼,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薄红的唇上,眼见裴长淮唇齿轻张,一缕涎液自唇角流下,想也不想,低头吮住他湿软的嘴唇。         赵昀揽抱住他的头,发了狠地往里顶撞。裴长淮微微仰起颈子,挣开手腕上的束缚,手指探入赵昀发丝间,按着他的后脑忘形地深吻。         复插数十下,裴长淮双腿微微发起抖来,赵昀见他濒临巅峰,探手握住他的阳物,指腹在顶端小缝处捻弄。   裴长淮又是欢愉又是痛苦,身子抖得更厉害,“不行、不行了……啊……”         似溺水之人抱着浮木一般,裴长淮手臂死死环住赵昀的颈子。         “看着我。”赵昀侧首咬开他覆眼的白纱,居高临下地望着裴长淮泪湿的俊眸,身下仍旧疾风暴雨般插弄着,不一会儿,他呼吸越发乱了,道,“裴昱,我不是别人,听到了么?听到了么!”         随着赵昀狠狠一送,裴长淮再也忍受不住,崩溃似的“啊”了一声,前端失禁,透明水液喷涌而出,紧接着又泄出一股浓精,淋淋漓漓浇在小腹上,一片狼藉。         赵昀闷哼一声,与裴长淮一同射出精来。         高潮过后,赵昀没立刻抽出身,停留在裴长淮体内又磨了他片刻,非要将那精液送到最深处才罢休。   裴长淮四肢百骸都像散了架一样,连动动手指头都费劲,懒得去计较这些,闭上眼睛,由着赵昀随意摆弄。         尽兴后,赵昀躺到他身侧去,一手杵着脸瞧他,一手在裴长淮乳尖上乱摸乱捏。两人都散开了长发,水墨缎子一般铺陈在枕上,缠缠绕绕,分不清彼此。         裴长淮闭着眼,却抬手捉住了一绺从赵昀鬓边垂下的头发,道:“本侯累了,别动,也别说话。”         赵昀乖乖停手,改去揽抱裴长淮的腰,将他捞到自己怀中,故意往他耳边嗅了嗅,问:“那,小侯爷准我喘气吗?”         裴长淮没好气地说道:“不准。”   赵昀笑了一声,“好,属下遵命。”         他果然放轻了呼吸,安静地陪在裴长淮身边。裴长淮疲倦不堪,入睡很快,赵昀却睡不着,百无聊赖时,手指缠着裴长淮的头发把玩。         来芙蓉楼之前,赵昀满心里郁郁不快。         之前裴长淮去皇宫里一跪,跪来了北营老将军们对侯府的回护,赵昀这些日子在北营处处受制,施展不开手脚。         他赵大都统从不惧怕这些刁难,他甚至不怨裴长淮使招数对付他,赵昀恨的是裴长淮对他手下不留情,却爱惜谢从隽如命。         一想到这,赵昀就恨得牙根痒痒,他本琢磨着怎么整治裴长淮一番,不要他好过,以泄自己心头之恨,可今日见到裴长淮满面春风地走进来,走到他眼前来,赵昀又什么都给忘了。         赵昀想,他最该恨他自己,怎么如此不顶用,一遇上裴长淮就束手无策?         他捉着裴长淮的头发,恶狠狠地咬上一口,随后将他抱入怀中共眠,想着此夜最好长一些,再长一些。   一晌贪欢,不知东方既白。    标题:第60章:故人心(一) 概要:佳人投怀,明月入抱,极好。   徐世昌一觉睡到天明,醒来后头有些头疼,人也没什么精神,芙蓉楼里的小倌伺候他更衣。徐世昌穿绛红袍,系白玉带,似时脂粉堆出来的锦绣儿郎。         小倌给他系好腰带,又奉承道:“爷这腰带上的玉可真好看。”         “喜欢呀?”徐世昌笑了一声,将腰带扯下,丢到他怀里。“给,拿你的汗巾子换。”         小倌受宠若惊,连连谢恩,解下自己腰间的葱青汗巾给了徐世昌。         徐世昌是风月场里的痴种,用白玉带换了根汗巾子,看小倌欢喜了,自己竟比他还要高兴。         待换好衣裳,徐世昌出门去,迎头碰上从房中出来的赵昀,忙道:“揽明兄,昨夜睡得可好?”         近前一瞧,赵昀唇角含笑,仪容倜傥,眉眼里存满了春风,全然不似昨夜那般消沉。   他笑道:“佳人投怀,明月入抱,极好。”         徐世昌踮脚往房中看来看去,好奇道:“哪位佳人,也给爷瞧一眼。”         赵昀斜身倚在门上,拦住徐世昌的去路,“正睡着。”         分明是不想让他看,徐世昌道:“揽明兄怎么还霸道起来了,让弟弟瞧一眼又如何?好好好,我也不敢染指你喜欢的,揽明兄还想玩什么要什么,尽管吩咐,一切都记在我的账上,我一会儿还要去肃王府,就不奉陪了。”         “好。”         “对了,昨夜长淮哥哥可是早早便回去了么?”徐世昌来回瞧了一眼,兀自说道,“应该是回去了,他心里可挂念侯府,不爱睡在外头。”         徐世昌想着等办完肃王府的差事,再去侯府里看看裴长淮。         他跟赵昀道了辞,赵昀目送他下楼,刚刚想回身,忽地腰间一紧,一只手勾住他的腰带,猛地将他扯回房中。         门一开一合,赵昀后背狠狠撞到门上,裴长淮的面容已迫在眼前,清眸里全是薄怒。   赵昀束手就擒,也不反抗,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裴长淮揪着他的衣襟,低声斥道:“你跟锦麟胡乱说些什么?!”         赵昀看他耳下染红,抬手捏了捏他的耳垂,笑着往裴长淮唇上啄了一口,“怎么就胡说了?佳人是你,明月也是你。”         “……”   裴长淮就没见过赵昀这般轻浮孟浪的人,他是一贯正经的,自然招架不住。   他将赵昀一把推开,整理好仪容,淡声道:“本侯走了。”         赵昀也不拦着,戏言道:“官人慢走。”         这话是芙蓉楼里的小倌在送恩客时常会说的,竟给他学了去,裴长淮听在耳中,恨不能一剑刺死这厮,随即拂袖而去。   ……         马车缓缓停在肃王府外,徐世昌跳了车,先去拜见肃王爷,又去看了长公子谢知章,碰上他正试喜服,四位绣娘服侍在侧。         貌容白皙,红袍灼目。         徐世昌拱手笑道:“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哥哥这连喜袍都穿上了,可见多想将辛家小姐娶进门。到了良辰吉日,我可要跟哥哥多讨两杯喜酒喝。”         谢知章微笑道:“锦麟,你来了。”         徐世昌坐下喝茶,随口跟他攀谈着,眼睛瞧着他院中下人忙进忙出的,这庶出长公子的待遇丝毫不亚于世子。         且说这次谢知章娶亲,排场大的,哪怕是世子爷谢知钧也不过如此了。这也全仰赖肃王与肃王妃。         说起这肃王夫妇,徐世昌也是有所耳闻。   肃王与王妃幼年结识,二人青梅竹马,情分匪浅,尽管当时的太后很看不上王妃的门第,但到她及笄那年,肃王还是力排众议,将她迎为正妻。         王妃年轻时身子羸弱,过门七年而无所出,肃王虽对王妃情深义重,从无二心,可王妃始终因为无法为肃王绵延子嗣而愧疚不已。         后来王妃亲自做主为肃王纳了一房妾室,对方乃清流出身的女子柳氏,柳氏过门不到三年,便先后为肃王生下两个儿子,长子早夭,按下不提,次子便是谢知章了。         谢知章长到两岁时,生母柳氏病故,他自小就养在肃王妃膝下,得肃王妃疼爱。后来,肃王不知从哪里找到一个医术高明的老道人,为王妃医治不孕之症,王妃按照老道的法子调养半年,果真怀上了身孕。         肃王喜出望外,大大地行赏一番,京中人人皆知肃王有多期盼这个孩子。   王妃怀胎十月,辛辛苦苦诞下麟儿,肃王府这才算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便是谢知钧。         因这孩子来得十分不易,肃王夫妇对之异常宠爱,却也不曾因此薄待了谢知章。         谢知章小时候是个不善言辞的,身边没有个玩伴,很是羡慕别人家有手足兄弟,自打幼弟出生以后,连书也不大爱读了,成日就爱抱着谢知钧玩儿。         王府上下其乐融融,说不出有多和美,虽然徐世昌跟肃王府的这两位公子不怎么交好,但心底却很羡慕他们。         二人天南地北地闲谈着,门外进来一个婢女,凑到谢知章身边说了两句话。         谢知章听后点点头,遣她下去,又对徐世昌说:“锦麟,闻沧前些日害了风寒,身上一直不好,眼下大夫来号脉,这事交给下人,我总不放心,想亲自过去瞧瞧,恕我招呼不周。”         徐世昌巴不得赶紧溜号,笑道:“哪里哪里?当然是世子爷更重要些。哥哥,你不用管我了,我喝完这盏茶就走。”         谢知章道谢,行迹匆匆地去了谢知钧的住处。         除了大夫和谢知钧,房中再无他人,谢知钧背对着坐在床边,上半身刚揭了绷带。谢知章走过来,看他肋下横着一道剑伤,虽然大好,仍旧心有余悸。         大夫给他换过药以后,道:“世子爷多福多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小的再下两副调养的方子,配着祛疤的药膏一起涂,不出半月也就好了。”         谢知章过去跟大夫仔细问过药理中的忌讳,一一记在心间,完后又赏他一锭金子,要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大夫捧着金锭,喜笑颜开,满口答应。         回到房中,谢知钧披上薄薄的春衫,敞着怀,仰躺在床榻上。   “也不怕着凉。”   谢知章走过去,伸手帮他系上衣衫。         “你真的太冲动了。”他一边系一边说,“要不是手下人认出王霄的头颅,提前将此事告知了我,我都不知你竟带人去刺杀赵昀。父王与太师何等关系,赵昀又是太师的学生,你无端端地非要杀他做什么?”         谢知钧不耐烦听他说教,夺过他手中的衣带,自己草草系上。         当日在澜沧苑,他跟裴长淮玩过了火,本有心赔罪,不想竟在游廊中远远看见裴长淮和赵昀撞在一处。两个人同在北营共事,相识并不奇怪,可谢知钧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尤其是那赵昀还长了一张跟谢从隽相像的脸,更令他讨厌。         谢知钧素来恣意随心,他讨厌的人就一定要死。   可恨长街那次刺杀未能杀了赵昀,他还一时失手伤了裴长淮……         这都是赵昀的错。若非裴长淮来救赵昀,他也不会不小心刺伤了他。         谢知钧握紧拳头,道:“我看到赵昀那张脸就讨厌,这个人我一定要杀!哥哥倘若是来问罪的,如今也晚了些。”         “同你好好说话,怎么就成问罪了?”谢知章叹了一口气,很快服软道,“好了,好了。那赵昀左不过就是一介贱民,太师府用来制衡裴昱的棋子罢了,你想杀他容易,可眼下不是时机,他还有大用处,等以后哥哥替你料理他。”         他看着谢知钧受伤的胸口,眼睛沉了沉:“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他好过。”         谢知钧道:“大哥要是真有心,就替我查清楚赵昀的身份。”         谢知章叹道:“太师将他抬到如今的地位,岂能不查清楚他的来历?赵昀的身世,大哥都一一告诉你了,可你偏偏不信。”         谢知钧道:“当日在长街,我跟他交过手,他使出了清狂客的剑法……不,是谢从隽的剑法!天底下相像之人很多,可剑法却是独一无二的,他一定跟谢从隽有莫大的关系,接近长淮也一定不安好心。”         他越想,就越欲发疯,蹬上黑靴,起身就要走,“不行,我要去告诉长淮。”         “我看你就是疑神疑鬼!”谢知章一把按住他,脸色微变,道,“多少年了,你还是执迷不悟!闻沧,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想杀赵昀么?你跟赵昀无冤无仇,杀他,还不是因为裴昱!就算你杀再多的人有什么用,你跟裴昱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谢知钧的眼睛一寸一寸冷了下去,“谢知章,我劝你闭嘴。”         “怎的,身为你大哥,我连说一句都不行么?裴昱到底有什么值得你惦念的,你为他做过那么多傻事,他在乎过吗?”         在谢知钧胸口那道新的剑伤之下,还有一道旧剑伤,只有谢知章知道他是怎么伤的。         当年谢知钧还被幽拘在道观中,消息闭塞不灵,裴昱的兄长接连战死后,朝中误传裴昱被皇上任命先锋、陪同老侯爷率兵驰援一事,传到了谢知钧耳中,他便连夜逃离道观,只身前往走马川,就为再见裴昱一面,护他周全。         谢知章得知弟弟竟敢违抗皇命,私自离开道观,火速带人追赶。         当时边疆战事吃紧,走马川周边的城池到处烽火连天,谢知钧四处打听裴家军所在,行为显眼,被一队北羌士兵认出是梁国人,且他腰悬宝剑,并非平头百姓,双方当即就交起手来。         对方人多势众,谢知钧不慎中了一剑,眼见不敌,只得且战且退,好在谢知章及时赶到,这才救下他一条性命。         当时哪怕再晚一刻,谢知钧会如何,谢知章连想都不敢想。         他心疼自己的弟弟,越心疼他,就越恨裴昱。         谢知章咬牙道:“与其看你一错再错,我还不如先杀了裴昱,早早断了你的业障!”         “你敢!”   谢知钧猝然出手,掐住谢知章的脖子,把他按倒在床上。谢知钧双目布满血丝,表情越来越痛苦,也越来越狰狞。   “谢知章,你敢碰他一下!”    标题:第61章:故人心(二) 概要:我从不骗人。   喉咙受扼,谢知章的脸迅速涨红,他攥住谢知钧的手腕,身体痉挛一般的挣扎着,窒息的痛苦让他五官逐渐扭曲。   就在他几乎快要昏厥的那一刻,谢知钧一咬牙,还是收了手,将他从床上拽起来,推到地上去,“滚!”         随着他一松手,空气一下灌入喉管,谢知章捂住自己的喉咙,剧烈地咳嗽着,好久他才停下来,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谢知章苦笑一声:“连我你都想杀,是不是为了裴昱,你可以什么都不要?”         谢知钧此刻只觉头疼欲裂,手死死抵着额头,沉声道:“我让你滚。”         “罢了。”   谢知章早就知道,谢知钧偏执,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想得到,或许等得到以后,他反而就会逐渐失去兴趣。他身为兄长,又怎舍得看他一直如此痛苦?         谢知章平复了一口气,站起来,掸了掸衣袍,道:“你要想见他,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什么意思?”谢知钧轻轻一眯眼。   谢知章继续道:“这些日子你一直将养在府上,伤势时好时坏,我就没让属下告诉你。先前赵昀以贪墨之罪抓了刘项,想利用他攀咬出北营其他的将臣,裴昱为了从赵昀手下保全那些老将,私自处置了刘项父子,后又去皇宫请罪。”         谢知章自然不会说这背后有他在推波助澜,他只将在世人眼中的表相告知谢知钧,却也足以令他大惊。         谢知钧狠狠一皱眉,“请罪?那皇上……”         “你放心,他虽去请罪,却正合皇上的心意,毕竟皇上还要用人,假使那些老将旧臣都让赵昀一个一个扳倒,武陵军岂非要变成赵昀的天下?所以皇上没有深究裴昱的罪过,只是不许他再去管武陵军的事,爵位还在。”         谢知钧下意识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谢知章见他为裴昱如此,心上与喉咙一样难受。他去倒了一杯冷茶,压了两口嘴里的血腥气,再道:“人人都知道,赵昀跟裴昱在北营斗得你死我活,倘若赵昀真跟谢从隽有什么关系,以谢从隽的性情,他会舍得裴昱受这么大的罪么?我说你疑神疑鬼,你还不承认?”         谢知钧确实难以相信。   一直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谢从隽,在京都子弟中卓然超群的谢从隽,竟然会死在走马川的战场上,就好似星辰坠落,那么不可能却又那么轻易的死了。   或许是他以前将谢从隽看得太高了,他本没有那么不可战胜。         “如今侯府失势,京城中人惯会捧高踩低,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想与裴昱修好,那就去侯府见一见他罢。”         谢知钧听后,立刻穿上黑衫金靴,准备去侯府。   谢知章怕他冷着,取来一件银灰色的披风给他。   离得近了,谢知钧能看到谢知章脖子上淤红的指痕,他谈不上有多愧疚,但又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片刻后,他低声道:“刚才,对不起。”         谢知章听他似有求和之意,微微笑道:“我们兄弟之间还用说这三个字么?”         他抬手帮谢知钧系着披风上的领带,道:“闻沧,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年除夕,宫里的皇子们来王府拜年。他们把你拉过去,私下嘲笑我是庶出,让你少与我在一处厮混。那时候我听他们讥笑,吓得手脚僵硬,脑海里一片空白,可你推开那些人,扑到我怀里来,你说我就是你的亲兄长,一生一世都不会变,还拉着我去堂前,在众目睽睽下恳求父王封我做世子,否则你也不想做什么世子了……”         说着,谢知章淡淡一笑,道:“当时我就对自己发誓,这是我唯一的亲弟弟,以后他想要什么,我这个做大哥都得拿给他。”         那样小的事,谢知钧记不太清了,不过自他有记忆起,谢知章确实对他是无有不应的。         谢知钧也不会说感激之言,只看谢知章身上还穿着喜袍,道:“你快成亲了,还没恭喜你。”         谢知章轻笑道:“既要恭喜,成亲那日记得多帮大哥挡两杯酒。”         “知道你酒量小,我会护着你的。”谢知钧唇角有笑,凤目轻眯了眯,相貌说不出有多漂亮。         谢知章眼看着谢知钧意气风发地出门去了正则侯府,自己停在原地,久久失神。         倘若递交拜帖,裴长淮多半不会答应见客,谢知钧索性从后院直接翻进侯府中,谢知钧步伐轻盈,一路躲开侯府的卫兵,朝着裴长淮居处走去。         这一路上,谢知钧心底回想着自己大哥那一番话,他虽然不太记得这回事,但想来自己做出那等举止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素来最恨捧高踩低之人。         谢知钧从小受父王和王妃宠爱,贴身服侍的下人就有十多个。谢知钧幼年性格顽劣,不过他却当身边那些下人是最好的玩伴,小孩子不知分寸,想与朋友亲近,却是以戏弄他们取乐。         那些下人当着他的面自然是百般奉承,遭了打也笑着说是谢知钧的恩赐,谢知钧年纪小,还真心以为他们将自己奉为明珠珍宝,这辈子离了自己不可。         直到那日他被皇上赏赐一斛玛瑙石,走去下人住的院里,想丢给他们去抢,不想无意中听到那些人在窃窃私语,说他性格恶劣不堪,倘若他不是肃王世子,没有人能这样忍受这样的主子……         谢知钧听后大怒,一气之下将近身服侍的十三人全都乱棍打死,他小小年纪,看那些活生生的人被打得皮开肉绽,哭声求饶,竟不觉一丝害怕,只觉痛快。         自打那之后,他就不爱人贴身服侍,凡事亲力亲为,无聊了就时常穿下人的衣服跑出府去,有段时间还爱扮作小乞丐,跟着其他乞丐,去澜沧苑周围讨饭吃。         澜沧苑进进出出的都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其中不乏新进京的官员,就有那么一两个不长眼的,认不出肃王世子,嫌要饭的身上脏,唾他口水,踹他一脚,让他滚远一些。         谢知钧倒在地上,捂着发疼的肚子,笑得差点流出眼泪,随后拿出王府的令牌丢给他。   那官员一看,得知他是肃王世子,立即跌在地上,像狗一样跪在他面前求饶,痛哭流涕,后悔不已。         看他们一前一后截然不同的嘴脸,谢知钧觉得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他在这其中找到很多乐趣,且乐此不疲。         后来有一天,他看到澜沧苑外停了一辆华丽的马车,很是眼生,旁人告诉他这马车是属于新进京任职的御史中丞陈文正。         谢知钧一下又起了玩心,在脸上抹了两把灰,东撞西窜地挤过人群,一下扒上马车。   他晃荡着装有两个铜钱的破碗,喊道:“大人,求个赏,可怜可怜我呀!”         帘子一掀,里头坐着的不是陈文正,而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他漆黑的发辫上攒着一颗明亮的玉珠,身穿竹叶水墨纹的纱袍,腰系玉带,脚踏银靴,且看装束便是一派的娇贵。         谢知钧见他长得明眸皓齿、玉雪可爱,似是画中走出来的小仙君一般,略略怔了怔神。         那少年也给他吓了一跳,好几次想说些什么,没能说出来。   随着马车的侍卫一把携住谢知钧的腰,斥道:“哪里来的小乞丐,快走快走!”         谢知钧挣扎了两下,那小公子忙从马车上下来,说道:“别这样,别这样,你们把他放下。”         那侍卫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只好将谢知钧放了下来。         小公子左看看、右看看,似乎也有点不知所措,最后将发上的玉珠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搁在那口破碗里。         “给你。”他声音很小。         谢知钧看他如此怯生生的,似乎从没出过府,也不知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儿郎,觉得好玩至极,就说:“不够不够,我要好多!我正饿了呢!”         一旁的侍卫看不下去了,“你这小子,到底识不识货,知不知道这珠子够你吃多少?”         谢知钧哼道:“没见识的东西,倘若要吃山珍海味,这自然不够吃一顿的。”         侍卫见他分明贪得无厌,欲打发了他,可那小公子却道:“我没有带很多,你先拿着这些,如果、如果你又饿了,可以去我家中找我。”         谢知钧拉住他的袖子,不放他走,“你说得轻巧,谁知你是不是随便说个地方诓骗我呢?”         那小公子一时急道:“我从不骗人!”         谢知钧道:“那好,你说罢,你住在哪里,姓甚名谁?”         “我家是正则侯府,我叫裴昱。”    标题:第62章:故人心(三) 概要:没看你,我在看这花。   裴长淮幼时身体娇弱,不曾出过府门,他与谢知钧彼此都知京都有这么一个人,却还是第一次见面。         翌日,谢知钧就以肃王府的名义去给正则侯府递了拜帖,裴家大郎裴文亲自待客。可谢知钧一进侯府,指名道姓要见裴昱。         裴文对这位肃王世子的性情早有耳闻,还以为三郎无意中惹了他的恼,他这是上门算账来了,不料裴长淮刚走进客厅,谢知钧就飞过去,一下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他。         “阿昱,我来找你了!”         他咯咯笑着,搂着他时,还用鼻尖蹭了蹭裴长淮的脸蛋。   裴长淮起初没认出来他是谁,很快将他推开,看了好一会儿才依稀看出他是那日要饭的小乞丐。   谢知钧容貌更似肃王妃,换上锦衣华服,越发俊美,只是眉眼天生一股傲气,就连俊都俊得咄咄逼人。         裴文看肃王世子与三郎亲昵无间,一时奇怪,问二人如何相识。谢知钧拉着裴长淮的手,说是秘密,不准裴长淮讲给别人听。         裴文笑起来,心道他又算哪门子的外人?   不过他没再追问,既然谢知钧是来见裴长淮的,这待客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他的肩上。         裴长淮带着谢知钧去游园,交谈间才知谢知钧本是肃王世子,当日扮作小乞丐只图好玩儿。         虽说如此,但裴长淮不喜欢说谎的人,他当时年纪小,也不会藏心思,脸色很快就冷淡下来,并挣开了与谢知钧相握的手。         裴长淮道:“君子重诺,你骗人不对。”         谢知钧看他像是生气了,继续扯谎道:“我是因与父母不和才去当小乞丐的,只想惹他们心疼,又没做坏事。”         他说谎如同信手拈来,眼也不眨,脸也不红。裴长淮竟也轻易相信了,还心疼他为了这样的小事让自己吃苦受罪。         谢知钧是裴长淮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两人起初也是形影不离,交情日益笃深。         后来圣上命人建立鸣鼎书院,专供京都官家子弟读书。谢知钧到了入学的年纪,便求父王出面,去请裴长淮做他的伴读,与他一同念书。         裴承景不太想让裴家的孩子跟皇室子弟交往过密。   裴昱与肃王世子交好,放在他们眼中只是少年情意,但若放到两家来看,肃王府和侯府有勾扯牵连,乃是大忌大讳。         但捱不过肃王亲自来府上请,裴承景最后也不得不应允了此事。         裴家是将门,裴承景一心想将裴长淮培养成将才,只是裴长淮心肠太软,自幼不爱打打杀杀,如今有机会去书院念书,不用被父兄看着练武,心底自然欣喜。         入书院前一天,谢知钧约裴长淮去澜沧苑踏青,看看东苑中怒放的玉兰花。   裴长淮趁机送了谢知钧一把折扇,以谢他带自己进鸣鼎书院。         谢知钧看那扇面上的词是裴长淮所书,还用了很罕见的雪浪纸,纸面用玫瑰油熏过,扇一扇就能闻见花的香气,做得极有心意。         他小心收好,又说:“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了?”   裴长淮一听,以为他不喜欢,心底有些难过和愧疚,道:“你还想要什么?”           谢知钧貌似正经地想了一会儿,说:“我要你发誓,永永远远跟我在一起。”         “这还需要发誓么?”裴长淮眼睛亮亮的,道,“我们是朋友,自然永远不会分开。”         谢知钧道:“你不骗我?”         裴长淮举起手发誓,认真地看着他,道:“我不骗人。”         谢知钧的心骤然跳了跳。裴长淮看他一直发愣,问道:“怎么,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谢知钧也说不上来,很快将视线挪到他上方的白玉兰,笑容越来越深,说:“没看你,我在看这花。”   裴长淮疑惑着转身,随他一起望去。   谢知钧将那把折扇抵在心口,身子一歪,往裴长淮耳侧凑了凑,低声说:“……开得真好。”   “是啊。”   裴长淮笑着点点头,与谢知钧并肩站在一处,任由清风徐来,花香入袖。         谢知钧喜欢裴昱的好,他待人温柔,诚实,重情重义,实在挑不出有什么缺点,但有时候一个好人又是那么的可恨、可恶!         入鸣鼎书院后,裴长淮认识了许多与他年龄相仿、脾性相投之人,有徐世昌这般高门大户的子弟,也有不知哪个人带来的书童,连个姓氏都不配有,只会说两句文绉绉的话就能哄得裴长淮与他交好。         朋友知己多了,裴长淮便时常跟别人在一处玩,谢知钧很不痛快,满心都是无处发泄的怒火。   直至有一日,他看见书院一个伴读小厮腰间别着一把折扇,与他的相仿,拦下来仔细看过,果真是出自裴长淮之手。         谢知钧怒不可遏,一下将扇子撕得粉碎。   那小厮见爱物被毁,哭着还要争回来,谢知钧一个窝心脚将他踹翻在地,骂道:“凭你也配!你也配!”         他再一次记起了幼时被贴身仆从背叛的耻辱,一把抓起那小厮的头发,拖着他去到无人之处,找来一根挂刺的藤条,直打得那小厮皮开肉绽,满身血水,不一会儿就昏了过去。         谢知钧狰狞着一张脸,命人找裴长淮过来。裴长淮起先不知发生了什么,欢喜地前来赴约,直到他看见那地上浑身血淋淋的人,当即僵住了步伐,一下从头凉到脚。         “阿昱,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打他?”谢知钧笑着,漆黑的眼轮中却有着不符合他年纪的冷漠。         裴长淮没见过这个模样的谢知钧,一时六神无主,摇了摇头。         “因为你啊。”谢知钧将那把被撕烂的折扇交到裴长淮手上,“裴昱,你要记住,他是因为你才会变成这样的,你不该对他好,也不该拿送我的东西再送给他。”         裴长淮脸色苍白,“扇子是我想送的,你如果对我有恨,可以直接冲着我来,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怎么能……”         谢知钧揽住他的颈子,将他勾到怀里来,“我怎么会恨你呢?你跟他不一样。”         裴长淮问:“有什么不一样?”         “等你也真正将我放在心上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你跟他有什么不一样。”         谢知钧动了动手指,跟随他的奴才端着一盆乌糟糟的盐水上前。   裴长淮想到他们要做什么,情急要拦,却被谢知钧一把抓住腰带。他慢了一步,那盆污水猛地往那小厮身上一泼,顿时,那小厮撕心裂肺的喊叫起来,不住地在地上来回打滚。         裴长淮被眼前这惨状吓得手足无措,腿上一软,一下跌跪在地。   那人如同落入地狱一般的惨叫着,不断地惨叫着,谢知钧却长出一口恶气,痛快地大笑起来。         裴长淮清楚地听着这一笑一哭,痛苦地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谢知钧抚在他的肩膀上,问:“我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么?”   裴长淮眼中泛出泪水,几乎是在恳求道:“别这样,别这样……”    标题:第63章:故人心(四) 概要:裴昱,你过来。   谢知钧享受裴长淮对他的恐惧,因为只有恐惧才能让他清醒,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小厮最后都没能活成,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因为一把扇子就丧了命。   从那之后,裴长淮一看到谢知钧,就记起小厮那一双充满死气的眼睛,自此打从心底畏惧谢知钧。         往后在鸣鼎书院,他似影子一样随在谢知钧身边,陪他读书习字。   谢知钧看他乖顺起来,比从前安静听话不少,心下更满意。他还警告书院里的其他人少与裴长淮来往,同窗好友大都畏惧肃王府的这位世子爷,也逐渐淡了与裴长淮的关系,唯独一个徐世昌还是像往常缠着他,不曾与他生分。         谢知钧虽说讨厌徐世昌成日叽叽喳喳的,但念在他是太师之子,加上有他在时,裴长淮总是笑容多一些,也便随他去了。         久而久之,裴长淮在鸣鼎书院时有了些美名,许多掌教先生都夸此子天资聪颖,是个俊才;徐世昌去宫里见皇上时也会提起裴长淮如何如何好。   崇昭皇帝因而听说了裴长淮的名字,崇昭皇帝只是在他出生时行了些赏赐,还没见过这个孩子,便传裴承景带着这三郎一同进宫,给他瞧瞧。         裴长淮在崇昭皇帝面前举止有礼,既谦和又不失锋芒,崇昭皇帝看着喜欢,称赞裴承景养了一个好儿郎,还让裴昱往后不用去鸣鼎书院了,入宫陪他的皇儿们一同念书。         做皇子们的伴读,那是有意要培养裴昱成为未来朝廷的心腹重臣。         裴承景心中大不安,直言裴长淮愚钝,不堪大用,崇昭皇帝却道朕不会看错人。   崇昭皇帝执意如此,裴承景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应下皇命。         谢知钧听闻此事后,心底虽说有不满,但到底皇命难违,他思虑再三,跑去崇昭皇帝面前求了一份恩典,让他也去宫中读书。         因此当年裴长淮与谢知钧是一同入宫的,裴长淮谨遵父亲教诲,不曾与任何一个皇子过从甚密,却也正合了谢知钧的心意。   谢知钧以为自己威吓住裴长淮,裴长淮就永远不敢做出背叛他的事,无论在书院还是皇宫,裴长淮都只会跟在他身边。         只是上次鸣鼎书院的事,他做得着实狠了一点,将裴长淮吓得不轻,两人虽说日日形影不离,但他也觉得裴长淮跟他不似从前亲近。   谢知钧想同他和好如初,闲时会让人在民间寻来一些新奇的玩意儿,送给裴长淮解闷。         那日谢知钧得了一只极漂亮的纸鸢,拿去宫中想送给裴长淮,却撞见他与一个红袍金冠的少年在亭子里练字。         亭中凉风习习。   裴长淮有些渴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红袍少年看他喝茶,眼睛雪亮雪亮的,说:“给我也喝一口,我的茶还热得烫人。”   说着,他便接过来裴长淮的茶盏,将余下的茶一饮而尽。         裴长淮小声嘟囔道:“脏、脏。”         可那红袍少年一点也不在乎,转着茶盏一本正经地评价道:“你的怎比我的好喝一些?”         裴长淮笑道:“都是一壶里沏出来的,能有什么分别?”         那红袍少年眨了下眼睛,道:“那等会儿你也尝尝我的,看到底有什么分别。”         裴长淮一时哭笑不得,不再搭理他,继续埋头练字。转眼间,他与谢知钧的视线撞上,浑身登时一僵。         谢知钧冷着脸,负手走向亭子。   裴长淮迎着他的目光,咬了咬牙,一步走上前,抬手挡住自己身后的少年郎。         裴长淮侧首低声催促道:“你快走。”         那人还不知所谓,问道:“我走什么?”他见裴长淮神色惊惧,握了一下裴长淮的手,只觉冰凉,沉声再道:“长淮,你在害怕?”         那少年顺着裴长淮的目光,望向了逐步走近的谢知钧,半晌,他唇角一弯,道:“哦,我说要同你义结金兰之好,你怎么都不肯,还说会给我带来麻烦,原来是因为他啊。”         纸鸢被谢知钧攥得皱皱巴巴,他随手扔掉,一字一句地命令裴长淮,说:“裴昱,你过来。”         “谢知钧,你还当唤我一声哥哥呢。”那红袍少年按住裴长淮的肩膀,将他拉到身后去,目光紧紧盯着谢知钧,笑道,“我跟长淮还要练字,你好不好离远一些,不要打搅我们?”         谢知钧一咬牙,丢下纸鸢,挥拳就朝那人打去。   对方竟稳稳接住他这毫无章法的一拳,顺势反拧,往他小腿上一踹,谢知钧右膝一软,登时跪倒在地上。         谢知钧虽说也在府上练剑习武,但一直不曾上过心,会的全是些三脚猫的功夫,可这少年却不同,一招一式都干脆利落,行云流水一般,带有绝对压制的力量,打得谢知钧毫无还手的余地。         偏他得了上风,还笑嘻嘻的,说:“没规矩,说动手就动手,肃王爷难道没有教过你要对兄长尊敬一些?尤其是对你从隽哥哥。”         谢知钧回过头去,看的却不是谢从隽,而是裴长淮。见他满目担忧,谢知钧却仿佛是受到侮辱,眼睛一红,又在谢从隽手中狠狠挣扎了两下,可他跪地的膝盖快被磨出血丝,也没能逃开。         莫大的羞辱令他恨得牙根痒痒,“谢从隽!”         谢从隽道:“在,我就在你面前,叫那么大声作甚?”         裴长淮抱住谢从隽的手臂,摇头道:“别打架,我、我来跟他说。”         谢从隽也不想动手,依言松开了谢知钧,却反手将裴长淮推出了亭子,“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裴长淮有些错愕,回头看了一眼谢知钧,却也不知说什么好。         “真扫兴。”谢从隽晃荡起腰间的玉坠子,漫不经心地说道,“今日不练字了,不如我带你去掏鸟窝罢?!”         此言一出,裴长淮一心都在“掏鸟窝”三个字上了,连连摇头道:“不要。”         谢从隽跟着出了亭子,揽住裴长淮的肩膀往前走,大笑道:“我就随口说说,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两人一并离去,留谢知钧一人在亭中。他没有立即从地上站起来,捂住发疼的肩膀,恶狠狠地盯着谢从隽的背影。         谢从隽似乎也感觉到背后几乎灼人的目光,回过头来,不经意地看了谢知钧一眼,冲他微微一笑。         谢知钧不会看错,那笑容里充满了挑衅与诡谲,在那副光风霁月的面孔下,藏着无比阴沉、无比冷漠的秉性。          标题:第64章:故人心(五) 概要:最先背信弃义的人不是你么!   单单是想到谢从隽那时的眼神,谢知钧就恨得咬牙切齿。         他正过了一处游廊,故而听到前方有轻微的脚步声,侧身躲在廊柱后方。         两位婢女手中捧着干净的衣物,其中一个边走边道:“你来府上不久,处处都要谨慎一些。小侯爷正沐浴,只准寻春服侍,咱们送了衣裳就回外头待命即可。小侯爷虽然是出了名的仁厚,但最容不得管不住嘴、管不住眼的人,多做事少说话,记住了么?”         另一人道:“记下了。”         谢知钧得知裴长淮正在沐浴,悄悄随着这二人同去。         寻春一直在庭院中静立着,两位婢女走进来,双手奉上衣物。寻春接过来,垂首谢过两位姐姐。   婢女退下后,寻春走到房门前,躬身敬道:“侯爷,奴才进来了。”         这沐堂中用玉石辟出一口清池,裴长淮半身皆浸在热水当中,他骨头似散了架一般,整个人疲惫不堪,倚在池边,昏昏欲睡。         他回府以后就来沐浴了,随手解下的玉笛还在那不远处的案几上搁着。裴长淮模糊瞥见,一下想起那物在他身体中进进出出的感觉,腰间一软,既觉万分亵渎,又觉得有一种隐秘的、无法言说的快意。         裴长淮闭上眼,不再去看,耳尖上无端发着痒,仿佛是赵昀衔着他的耳垂在轻轻呼气,后身似乎还残留着被撑满的饱胀感……         想着想着,裴长淮有些口干舌燥,自水下握住那根物事,随意抚弄着,可是他心火烧得厉害,这般抒解实在没什么滋味。         眼前蓦地浮现赵昀那一双风流眼。   「三郎疼我。」         裴长淮一下心跳得如同要撞破心腔,无端端的魔障上来,惊得他清醒不少。         他很快松开手,恼火地揉了揉眉心。         寻春进来,跪在池边,从水中捞起裴长淮湿黑的发,小心地握在手中,用布巾轻轻擦拭起来。         裴长淮低哑着问道:“几时了?”   寻春道:“刚过午时。”         一阵水声荡漾,裴长淮从清池中走上来,寻春给他披上白袍衫。         为裴长淮系衣带时,寻春看见他裴长淮锁骨上有几处红痕,他是芙蓉楼里出来的,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心底惊了一惊,默默垂下目光,并不多言。         裴长淮身下欲火未消,寻春瞧见以后,单膝跪下去,捧住裴长淮的右手,伏首请求道:“请让奴才服侍侯爷。”         裴长淮只当他是芙蓉楼里学来的规矩,抽出手,在他的头顶上轻抚一下,温声道:“不用做这种事来讨好本侯,起身。”         寻春摇头还想要辩解些什么,忽地,窗外“格楞”一声惊响,裴长淮余光瞥见一抹冷锋乍现。   寻春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就卷入裴长淮怀中,被他手臂的力量裹挟着跌向一侧的屏风。         寻春扶住屏风,堪堪稳住重心,手臂上火辣辣地疼起来,一摸全是鲜血。寻春回首看去,就见这浴堂中突然闯入一个蓝袍公子,凤目里盛满狰狞的怒气。         谢知钧手里死死握着匕首,盯向寻春。寻春堪受不住他的怒意,吓得嘴唇发白,瑟缩着不敢动弹。         侯府巡逻的侍卫听见响动,立刻将浴堂四周团团围住,为首的近侍提刀进来。   “侯爷!”那近侍看到闯入之人竟是谢知钧,愣了愣,“世、世子,你怎么……?”         裴长淮自屏风后穿好衣衫,侧身走出来。   他对侍卫吩咐道:“退下,这是本侯跟他的事。”         侍卫垂首向裴长淮奉上佩刀。   待所有人都退下去以后,裴长淮才冷声道:“谢知钧,你少在侯府放肆。”          “谢从隽也就罢了,他又算什么东西?”谢知钧看着那惊慌失措的寻春,头疼得像是要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盯住裴长淮,骂道,“是不是什么人都能跟你好?裴昱,你怎么能一直自甘下贱……贱货,贱货!”         遭了谢知钧的辱骂,裴长淮面上愈冷,看他的目光里全是陌生,道:“本侯的事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就是个疯子。”         “我疯?最先背信弃义的人不是你么!你跟我发过誓,你发誓永远在我身边,我们说好的,裴昱,我们说好的!”他握着匕首的手一紧,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了……如果你没有恐惧,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乖乖听话的。”         紧接着,谢知钧冷笑一声:“上次没让金玉赌坊的人砍去裴元茂的双手,真是太便宜你了。”         裴元茂向来是裴长淮心头触摸不得的逆鳞,谢知钧一句威胁瞬间惹怒了他。   “你找死!”   裴长淮眼眸一时冷冽如霜,刀锋也似卷着雪浪,排山倒海一般朝谢知钧砍去!         谢知钧挥着匕首接下这招,竟也毫不留情,反手连挥数下,动作又快又狠。         裴长淮后退数步,以刀挡下,他一沉眸,手掌碾转刀柄,白亮的刀刃轻翻,反射出的光朝谢知钧眼上晃了一晃。         谢知钧瞳孔轻缩,一下失去视线。就在这一刹那,裴长淮转腕翻刀一挥,刀风瞬间变得悍然。   谢知钧下意识抬刀格挡,可他到底是伤势初愈,也没料到裴长淮刀法如此之狠厉,兵刃相接时,他手臂一瞬震麻,匕首顿时脱手而出,当啷掉在地上!         裴长淮乘胜追击,一刀劈向谢知钧。   谢知钧看着那袭来的刀锋,眼中有一瞬的茫然无措。   不知怎的,裴长淮一下回忆起当年二人在玉兰花树下起誓时,谢知钧也这样望着他,纵然对他有滔天的怒意,在最后关头他还是咬牙撤回刀,接上一掌狠狠打向他的胸口。         谢知钧遭一记烈掌,退后数步,哇地一口吐出鲜血来。他抬手抹了抹唇角,看着手背上的血迹,忽然一阵大笑:“裴昱,你真是太心软了。”          标题:第65章:烧金玉(一) 概要:不用疑心,必然有诈。   谢知钧一个掠身,将匕首捞起来,刃锋在袖口上一抹,顺势翻手朝裴长淮刺去。         裴长淮不比谢知钧能这样任性妄为,他还有太多需要顾忌的东西,冷静下来以后,杀心也随之收敛,刀法便不似刚才那样刚烈,只是堪堪防着穷追不舍的谢知钧。         谢知钧见他只守不攻,态势越发强硬,将裴长淮逼得一退再退,匕尖刺向他颈间。裴长淮一个侧身闪避,匕首落了空,谢知钧立时翻刃一挑,竟将裴长淮的发丝削了几绺下来。         谢知钧收住攻势,抬手捉住其中一绺长发。         裴长淮趁机向后退去,手往颈间刺痒处一摸,指上果真沾了红。   谢知钧手中匕首到底厉害,在裴长淮颈间扫出一道浅细的伤口,很快渗出了些血珠。         谢知钧本是怒不可遏,恨不能杀了裴长淮,心道哪怕是具尸体,也比现在更听话、更乖顺些,可眼见他真受了伤,握着匕首的手又不自觉地抖了抖。         那一缕被削断的发丝被谢知钧好好地收在手中,他盯了裴长淮片刻,才道:“算了,今日就放过你。裴昱,且等着,总有你低头求我的那一天。”         谢知钧转身离去,侯府侍卫还要拦,裴长淮下令道:“让他走!”         寻春瑟缩在一侧,等谢知钧离开后,才跑到裴长淮跟前,见他颈间伤口还在流血,拿出手帕给他敷住。   “小侯爷,您没事罢?”他担忧地问。         裴长淮心思不在这上头,随口应了一声“没事”,抬手唤来一名近侍。         寻春见状,只好退后两步。   他站在裴长淮的影子里,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冷落,裴长淮分明就在他眼前,可又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那近侍走上前,咬牙道:“侯爷,他们肃王府欺人太甚!”   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地闯入正则侯府,偏偏因为他贵为肃王世子,是皇帝的亲侄子,侯府还对他奈何不得。         但比起谢知钧的羞辱,裴长淮在意他那些威胁之言。   此人是个疯的,指不定哪日一个不痛快,真会对裴元茂不利,裴长淮不能一直坐以待毙,总要让肃王府吃些暗亏。         他转念间生下一计,对近侍吩咐道:“你亲自登门去一趟将军府,送封请帖给赵昀,就说本侯请他。”         近侍疑惑道:“请他?请他做什么?”         裴长淮似笑非笑道:“请他去玩一玩京城时兴的博戏。”         将军府,一记银枪杀定在空中。         赵昀轻转枪身,枪上翠缨飞了一飞。他侧首看向卫福临,反问道:“博戏?”   “是。”卫福临说,“应当就是去金玉赌坊。”         赵昀将银枪收回,随手扔给侍立在一旁的卫风临,笑了一声:“无事不登三宝殿。”         卫风临看他眉眼带笑,似乎没甚思虑,不得不尽职尽责地提醒一句:“爷还是谨慎为上,属下疑心有诈。”         “不用疑心,必然有诈。”赵昀坐到水亭当中,优哉游哉地品了一口淡茶,而后对卫福临说,“去回禀,本都统一定赴约。”         卫福临点头领命。         卫风临则久久沉默,跟个木头一样杵在赵昀身后,欲言又止的。   赵昀见他如此,弯唇笑道:“想什么呢?”         卫风临道:“属下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想不明白。”         “从前我说你是一根筋,你还瞪我,你看,大哥一听就能明白。”赵昀道,“还记不记得金玉赌坊背后是什么人?”         卫风临一想,似是明白什么,一时又迷惑又惊讶。         赵昀抬手拍了一下卫风临的肩膀,脸上的笑意莫名冷了冷:“风临,很多事都要从长计议,不能急于一时。不过眼下正则侯想看一出好戏,这场热闹,你一定不能错过。”         他话中另藏玄机,却只有卫风临能听得懂。         卫风临沉吟片刻,郑重地点头道:“多谢。”           这日夜色降临,京都坊间还是灯火通明,街道上,香车宝马络绎不绝,人影熙熙攘攘,夜空中绽开漫天的烟花,照得长街店肆的旗招子一时明一时暗。         赵昀身穿墨青色常服,身边只跟着一个卫风临,一主一仆行走在长街上,却也不惹人注目。         自入京以后,赵昀承各路宴请,大凡是京都有名的酒楼茶馆、乐坊戏院都一一去过了,但还是第一次如此闲漫地走在这闹市当中。         他一边走一边瞧,路过卖面具的小摊时,赵昀稍微停了停,听那摊主夸耀每一展面具的来历与故事。         赵昀随手挑了一个青口獠牙的鬼面,只能遮着下半张脸,他还扣在面上试了一番,似乎很是喜欢,把玩着离去。         卫风临付过账,很快跟上去。   两人一直到金玉赌坊斜对侧的戏楼前,一名侯府的近侍早早就在等了,这厢瞧见赵昀,遂上前拜见。         “都统,恭候多时。”   赵昀四处望了望,“你家小侯爷呢?”         “本侯在这儿。”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后方传来,赵昀回过身,见裴长淮罕见地穿了一身墨色缎袍,只肩头绣着如意云纹,黑白分明的好颜色,衬得他面容越发清冷。         赵昀看向卫风临,示意他去赌坊周围待命,卫风临点头离开。         裴长淮手里也拿着一口银色面具,给赵昀瞧见,赵昀笑了笑,将自己手里的面具抛给裴长淮,道:“还真是……身无彩凤双飞翼。”         他偏偏只说上句,余下只等他人遐想。         裴长淮一手接过他买下的獠牙面具,却是面不改色的。         赵昀见他并不接招,还摆着一副冷淡样子,存心说道:“怎么小侯爷这次出来不曾随身带着笛子?我来赴约时还在想,今日能否有幸听上……”         裴长淮一下想起上次赵昀拿他的玉笛作了什么下流事,蹙起眉头,“赵揽明!”         赵昀大笑,“好好好,看来今日是无缘了。”         裴长淮压下羞怒,将自己买来的面具递给赵昀。他眼中有些晦暗,问道:“不知都统可曾玩过这些博戏?”         赵昀打量着他买来的面具,貌似不经意地回道:“以前在淮水的时候也玩过两回。”         裴长淮道:“是输还是赢?”         “输了。不过今天有你在,侯爷学富五车,本都统腰缠万贯,进了这赌坊,岂非天造地设?况且……”他抬起眼来,笑吟吟地看着裴长淮,“能得小侯爷盛情相邀,输赢又有什么关系?”          标题:第66章:烧金玉(二) 概要:好极,天也注定你要养我了。   两人戴上面具,一起走进金玉赌坊。         甫一入门,撞上来的一位浑浑噩噩的赌客,眼神疲惫,警惕地看着与之擦肩而过的人;亦有两三佳人,轻纱薄袖,如云霞一般飘过。         此时一位窈窕女郎迎面走来,走到裴长淮身边时,轻抛丝绢,搔过他的手背,眼媚如丝。   裴长淮似乎见怪不怪,微笑着一颔首,举止君子;那女郎也回之以礼,却没再继续纠缠,径直离去。         似裴长淮这般端正律己、洁身自好之人,按理来说应当是个连摇盅都会掉骰子的生手,但见他举止,似乎对金玉赌坊暗藏的不成文规矩一点也不陌生。         “小侯爷常来这种地方?”赵昀问,“同谁一起?         裴长淮唇边勾出很淡的笑容,却没回答。         他不说话,赵昀心中也有猜测,暗自冷笑一声,负手踏入赌坊。         金玉赌坊的庭院里设有斗鸡走狗,正堂排开十二扇门,正时兴摇骰子、推牌九,或押单双,或猜字花,名目繁多。   有时候赌客不赌金银,赌手脚,赌妻女,百无禁忌,只要有人坐庄,就会有人陪赌。         赌坊的伙计眼光又精又亮,且看裴、赵二人衣着华贵,就知他们非富即贵,忙迎上去,行礼道:“拜见两位公子,可有小的能效劳之处?”         赵昀交给那伙计五万两银票,让他陪侍在侧,代为下注。         那伙计捧着银票都有些傻了眼,虽说在天子脚下,满地锦绣成堆,什么样的富贵他没见过,可还是第一次见人上来就这样大手笔的。         他给远处的同伴使了眼色,让他去通知管事的,自己则点头哈腰地引赵昀下赌场。         赵昀想玩得简单一些,伙计朝荐他去玩骰子,赵昀则问裴长淮的意见,“你喜欢吗?”         裴长淮淡声道:“随意。”         “那就都玩一玩罢。”         赵昀朝那伙计点了点头,随他走到一处宝案前。         宝案边上有一名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正拍桌吆喝着“大”,声音又粗又壮,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可任凭他怎么喊,骰盅照样开出个小点数,让他输光最后一笔钱。   男人整个都软瘫在地,很快他又再度爬起来,双手抓住宝案,目眦欲裂地大喊道:“再来,再来!我不信我会一直输,也该我转运了,也该我了!”   庄家见他没了钱,坚决将他撵下桌去,那男人不肯,眼见双方就要闹起来,从后院走出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左一右,将那男人拖着出了赌坊。         赵昀轻挑眉,望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金玉赌坊应付这等场面是应付老了的,闹剧很快收场,宝案上骰盅再摇,庄家邀赌客下注。         赵昀目光逡巡片刻,笑了笑,侧首问裴长淮:“三郎,你喜欢大,还是喜欢小?”         裴长淮道:“大。”         “好。”赵昀也不多想,对侍奉的伙计点头示意,“一千两,大。”         那伙计谨慎地下了注,很快,开出的骰子点数正是三六六点大,又因是同色浑花,输家赔付加半,一时有的大喜,有的狂忧。         赵昀笑道:“好一个头彩,看来我今夜有吉星朗照。”         他说吉星,眼却瞧裴长淮,一双眼睛里盈满笑意。   那笑意于裴长淮而言却似火焰一般,好似能将他的脸皮洞穿。幸亏还有面具遮挡,裴长淮一挪视线,便得以从赵昀的目光中抽身而出。         赵昀赌也没有赌的样子,裴长淮喜欢他下什么,他就下什么,仿佛他赵大都统今日并非是来玩博戏的,倒像是陪着裴长淮来烧钱的。         起先他们赢得多一些,赢到满堂都来围观这一个宝案。         赌坊二楼的珠帘后站着一个男人,嘴角处裂出一道伤疤,一直裂到脸颊,形貌极为骇人。   男人掀开珠帘走出来,坐庄之人抬头与他对视一眼,男人神情阴郁,拇指对着脖子从左杀到右,坐庄之人轻轻点了下头。         裴长淮微微侧目,貌似不经意地瞟向二楼的身影,见那人正是金玉赌坊真正的东家柳玉虎。         柳玉虎的姐姐正是肃王那位如夫人柳氏,因着这层关系,金玉赌坊才能在京城里扎下深根,先前柳玉虎以赌债为由将裴元茂扣押在此,全然不将侯府放在眼中,也是仗着肃王府的滔势。         赵昀随手抛玩着一颗琼珠,问裴长淮:“大,还是小?”         裴长淮见他似乎对此浑然不觉,抿了抿唇,道:“你自己看着办。”         赵昀看裴长淮的眼神意味深长,笑道:“我这个人一向少些运气,要是输穿家底,三郎要养我一辈子。”         裴长淮没好气地说:“你当心罢,赌博最忌讳多言。”         赵昀看他恼了,一时笑得不行。         金玉赌坊里充斥着冰蟾香焚烧后的味道,闻着既能醒脑,又不教人厌烦,来这处宝案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赵昀押得很随意,往后果真一输再输,银子如流水一样往外流,看客虽为赵昀可惜,可他们因是旁观,倒有一种莫须有的痛快。         待又输下一筹,赵昀台面上的钱所剩无几,他也没有丧气,反而道:“好极,天也注定你要养我了。”         裴长淮看他明亮的眼,说:“别玩了,走罢。”         “急什么?”赵昀往裴长淮身边一凑,神色不再似刚才那样浪荡,低声说,“小侯爷,这场戏才演到一半,你就打退堂鼓,是心疼我,还是心疼钱?”         裴长淮眼眸一沉。         赵昀解下腰间的玉佩,又多添了一万两,大袖一挥,金玉银钱碰撞得啷当响,竟是一并全押出去。         看客一阵哗然,见这公子出手阔绰,已猜着他当是哪位王孙或高官,个个都伸长脖子、踮起脚来看着这场大赌局。         此时,从外头吵吵嚷嚷着进来一个人,正是先前那位被拖出去的络腮胡男人,他拽着一个小姑娘的衣领,将她拖进来,嘴里骂道:“怎么不能!滚,滚开!”         那小姑娘被男人一下推到宝案前,那男人好似有些疯癫了,喝道:“我将我女儿押给你,再来一局!再来!”         那小姑娘本一直忍着哭声,这时痛哭出来,被她爹爹一巴掌抽在脸上,“哭什么哭!丧门星,别扫了老子的好运!开!开啊!”         他拿着那姑娘的一只手,按到宝案上,与赵昀一同押了大。         那庄家也不知该开还是不该开,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柳玉虎,柳玉虎点点头。   那坐庄之人手中一抖,动作又迅速又微小,正预备将手中的骰子换进宝盅中,手腕处蓦地一痛,竟被一只手死死按在案上。         他大惊,抬头正对上卫风临冷冰冰的一张脸,卫风临将他的手一反拧,两粒骰子骨碌碌滚了出来。         众人皆是一愣,短时间内没反应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有人率先喊出一声:“妈的,他出老千!”         这一声如水落入热油,瞬间炸开了锅。         卫风临捡起那掉落的两粒骰子,递给赵昀。         赵昀捻着其中一颗,貌似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又上下抛了两回,道:“好听话的骰子。”   他转身往宝案上一坐,摘下面具,搁在身侧,而后慢慢抬头,朝着楼上的柳玉虎微微一笑。         他虽是在笑,可锐气慑人,柳玉虎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一旁的仆从一下认出这是北营大都统赵昀,很快将他的身份告诉柳玉虎,柳玉虎猛地变了脸色。         夜浓时分,京兆府尹刚刚灭了房中的灯,同夫人一起躺下,正准备入睡,还没躺热乎,外头忽地有官兵高声请见。         京兆府尹一下皱起眉头,翻了翻身,没起,奈何外头叫得急切,他不耐烦地起来,披了件衣裳去开门。         “什么事?”         “禀大人,金玉赌坊,金玉赌坊……”那官兵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出事了!”         京兆府尹道:“又打人了?金玉赌坊的事咱们不要管太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东家有分寸,闹不出人命。”         那官兵干脆举起令牌,给京兆府尹看,“这次是、是赵大都统!他放话要拆了金玉赌坊!”          标题:第67章:烧金玉(三) 概要:良辰美景,不堪辜负。   京兆府尹知道这要出大事,马上穿好官服带着一队官兵前往金玉赌坊。         一行人赶到时,金玉赌坊已经给将军府的长随团团围住,看热闹的百姓都拥挤在庭院当中,而正堂已被清空。   赵昀形态随意地坐在宝案上,正抛着骰子玩,脚下跪着被五花大绑的柳玉虎等人。         京兆府尹看这架势,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再进去跟赵昀见礼。   裴长淮虽在一旁,但脸戴面具,是以京兆府尹并未认出,只跟赵昀拜道:“都统。”         “府尹大人看看,灌了铅的骰子,赌坊里常见的小把戏,竟敢坑到本都统头上来。”赵昀将骰子丢给京兆府尹,道,“本都统本要法办,可这里的东家却说,金玉赌坊自有府尹大人替他们做主,本都统一听,也好啊,这毕竟是京都地界,我要是就这么处置了他们,定会让您老难做,于是就将大人请来,让您说,是该办,还是不该办?”         京兆府尹捧着这枚骰子,观看良久,又派一名官兵上前,将骰子用刀背敲开,一瞧果真是灌了铅的。         铁证在前,京兆府尹自也说不出别的话音来,连连点头道:“该法办,该法办。”         柳玉虎瞪了他一眼,恨他不够硬气,在赵昀面前卑躬屈膝,又转头对赵昀喝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赵昀,这金玉赌坊不是你能动得了的,你就是将府尹大人搬出来也没用!”         赵昀道:“哦?你是什么人,且说来听听。”         柳玉虎几次欲言,可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他再说出肃王府的名号来,给肃王府带去麻烦,王府里的两位公子指不定会杀了他。   他心中畏惧,自然没能回答上来,可他背后有肃王府撑腰,也不怕赵昀,只道:“早晚有你后悔那一日。”         “待那一日到了再说也不迟,今日的账今日清算。”赵昀抬头望向京兆府尹,“大人,这么晚了请您过来,是本都统叨扰……”         京兆府尹忙道:“哪里哪里!”         “此不平之事既让本都统碰见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府尹大人只需将此地附近的百姓清退就好,至于这金玉赌坊,我手下兄弟自有处置。”赵昀反手撑在宝案上,看向身后方的卫风临,风轻云淡地说道,“把这里拆了,但不要伤人。”         柳玉虎大惊失色,“赵昀!你个王八蛋!你竟敢!”         卫风临上去一拳揍在柳玉虎的脸上,力道生猛,柳玉虎瞬间吐出两颗血牙。卫风临踩住他的后颈,直将他踩得跪伏下去,柳玉虎脸贴地面,挣扎不得,脸逐渐涨成红紫色。         卫风临脸色还是冷冷的,没有多余的表情,道:“你在骂谁?”         柳玉虎有些呼吸困难,几欲窒息,大有濒死之感,恐惧如冷风一般攀上背脊,柳玉虎不得不哀求道:“我错了,我错了。”         裴长淮立在一旁看着,想到当日裴元茂被赌坊的人押出来,也是这样一身狼狈。那日过后,他还曾问过元茂在赌坊中可遇到什么事,元茂脸色难堪,亦一字不提,想必是曾受下大辱。         之后裴元茂被设计进刘项案中,去道观跟辛妙如私会,给人绑架。辛妙如是幕后主使之一,自然是吃不到什么苦头,但见裴元茂回家那日痛哭流涕,跪在他面前低声哀求,必然是恐惧那帮人到了极点才会如此。         裴长淮虽生气裴元茂一再怯懦任性,嘴上还说自己是为了侯府才选择保全他,但裴长淮心中还是极其疼爱这个侄儿的。   纵然裴元茂有千般不好、万般错处,自还有正则侯府来管教,怎么也轮不到这些人随意糟践。         故而柳玉虎这些人再可怜,裴长淮也只是冷眼旁观。         赵昀对卫风临说:“这里交给你了,好好办差。”他从宝案上跳下来,抬手拍了一下卫风临的肩膀,随后对裴长淮眨了眨眼睛,“良辰美景,不堪辜负,我们换个去处?”         裴长淮唇角弧度一勾,甚是轻微,但他确实笑了。         赵昀与裴长淮一同走出正堂。赵昀腰间玉佩方才被他解下来,当做赌注,此刻拿在手中,又不经心地荡着把玩。         裴长淮看着那玉佩出神,想得却是金玉赌坊的事,赵昀见他盯着这玉佩不放,脑海中记起当日徐世昌在芙蓉楼对他说过的话,心下一沉,将玉佩握定在掌中。         赵昀余光瞧见人群当中,那前来赌坊闹事、拿女儿做赌注的络腮胡男人已经瘫在地上。那男人神情似乎痴傻了一般,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更不敢相信自己竟被骗了那么久,被骗得倾家荡产。         他女儿浑身脏兮兮的,怯怯地陪在一旁,却也不敢靠得太近。         赵昀将手中的玉佩一扔,正砸在那小姑娘的怀中,他道:“好丫头,赏你的,倘若这个人再敢打你,就来将军府找我。”         那小姑娘捧着玉佩,先是愣了愣,无措地看着赵昀,过后确定赵昀是在跟她说话,一下哭得泣不成声,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块小石头一样伏卧在地上。         “谢谢将军!谢、谢谢……”         赵昀看了一眼裴长淮,有些挑衅地问:“还看么?”   裴长淮却不知他在闹什么古怪,“看什么?”         赵昀见裴长淮一脸茫然,似乎并非想着谢从隽,心下稍缓,又觉得眼前这厮着实会玩弄他人心思——高兴了,就对你好些,将你哄得神魂颠倒;不高兴了,什么样无情的狠话都说得出来。         “狐狸成精。”   赵昀轻笑一声,撇下裴长淮,负手走出金玉赌坊的庭院。   围观的百姓皆默默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裴长淮看看那伏在地上的小姑娘,又看看赵昀的身影,手指紧了紧,忙追上前去。         金玉赌坊里一片混乱,周围戒严,街上倒有不少人探头探脑地看热闹,一时乌烟瘴气。   不过这一处乌烟遮不住满京都繁华,过了一条街,还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长街两侧悬挂各式各样的花灯,映着货摊,也映着行人。         裴长淮跟上赵昀,赵昀刚从一处货摊上买了包热腾腾的炒栗仁,金灿灿、亮澄澄的,闻着极香。         赵昀递给裴长淮吃,裴长淮怕手上脏,摇头敬谢。   赵昀道:“侯爷是想我喂你?那也行。”         裴长淮唯恐赵昀不是戏言,先行捻起一颗栗仁放进嘴巴里。赵昀看他当真吃相斯文,不禁笑出声来,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天刚刚下过一场细如丝的小雨,此刻已经停了,只有料峭的风在吹,轻轻拂着两人的袍袖与衣角。         赵昀眼睛在看花灯,裴长淮沉默半晌,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本侯邀你出来是为了什么。”         赵昀见一盏花灯里的笼心子在滚动,有些好奇,眼睛多看了片刻,嘴上还在漫不经心地回答裴长淮,“小侯爷以为我入京不久,还看不清这京都里的水有多深。金玉赌坊背后倚仗肃王府,你想趁我不知情,存心引我与赌坊起争端,一是为了拆肃王府和太师府的台,二是为你家那位傻侄子出口气。”         裴长淮不意外赵昀知道,毕竟是太师的学生,又与徐世昌交好,京城有什么忌讳,赵昀也当知道一二。   他意外的是赵昀明明知道,却还是来了。         赵昀似是看到灯笼里有什么好玩儿的,便取来给裴长淮看,道:“你瞧,这一转起来,里头的两只兔子像不像在跑?”         裴长淮看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他所言之事,皱起眉道:“赵昀!”           “凶什么?”赵昀将花灯往下放了放,“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我为什么还要来,还想知道我是不是又在算计着你,算计侯府。”         裴长淮抿了抿唇,“本侯不曾这样想。”         赵昀道:“三郎,天底下不知前路有陷阱而掉进去的,是因为太蠢;明知有陷阱还心甘情愿往里跳的,又是因为什么?”         裴长淮看他黑漆漆的眸色中似有炽亮的光芒,他怔了怔,心底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赵昀转了一转那灯笼,朦胧的光在二人面容上流淌,他一时笑得风流倜傥,继续说:“说不定他就是想见一见那设下陷阱的人。”         裴长淮耳根红了红,花了好些力气才维持住脸上的镇定自若,轻声道:“也可能是因为傻。”   说罢,他便拂袖而去。         赵昀见裴长淮步履匆匆,似落荒而逃,心道这也太不禁逗,紧紧跟上前去,道:“小侯爷在上,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你真不想看看这灯笼?这其中一只兔子跑得好快啊。”         裴长淮:“……”    标题:第68章:烧金玉(四) 概要:这里也是陷阱。   金玉赌坊到了后半夜烧起火来,将赌坊里头烧成焦灰,好在京都的防隅军来得及时,加上夜里刚刚下过一场寒雨,这火势也没蔓延出去。         正则侯府的近侍见事成,牵马来长街找裴长淮复命。         裴长淮跟在赵昀身边,同他一起走在这闹市当中。   赵昀一抬眼,远远瞧见前方有侯府的近侍在东张西望,他忽而捉住裴长淮的手,貌似神秘地说:“来。”         裴长淮蹙眉,“去哪儿?”         赵昀也不回答,执意拉着裴长淮往后方走。两人进了一处狭长的深巷,四下无人,光线幽暗,只有赵昀手中的滚兔灯在摇荡。         裴长淮正要再问,头顶上忽而有焰火绽放,乍亮乍响之际,滚兔灯也落了地,裴长淮手腕一紧,人被扯得瞬间失去平衡,往赵昀身上跌去。         赵昀接住裴长淮,一手揽住他的后腰,将他按在怀里。   裴长淮惊道:“赵揽明!”   赵昀发出一声极低沉的笑,随后低头吻住他的嘴唇。         夜空中焰火妙丽。         赵昀吻得不像平常那样凶猛,他轻衔着裴长淮的下唇,一口一口地轻轻吮吻,似是引诱,也似是缠绵。   裴长淮本能地抗拒着,手腕却被赵昀握住了,也没挣扎出太多的力气。   察觉到怀中人不再反抗,赵昀按住他的后颈,用舌尖舔弄着裴长淮的唇舌,越发放肆地纠缠。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吻方歇。   赵昀低低喘着气,额头抵着裴长淮的,说:“这里也是陷阱,侯爷跟着我来,是蠢,还是傻?”         裴长淮唇上残存着湿意与麻意,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无耻。”         赵昀忍不住笑出声,又想继续吻他,裴长淮一把推开赵昀,捡起地上的滚兔灯就往巷口走去。         此时侯府的近侍正好看到他的身影,忙过来拜见。         近侍道:“事情已经办成,赵……”         他余光瞥见赵昀从巷子深影处走出来,一下住了嘴,貌似恭顺地低下头,“拜见赵都统。”         裴长淮将滚兔灯随手交给近侍,道:“回府了。”         近侍牵马过来,裴长淮翻身上马,扯着缰绳回头望了赵昀一眼。   赵昀也抬头望着他,道:“春猎在即,属下不曾经手过此事,只盼小侯爷多能来北营指点一二。”         裴长淮道:“本侯没空。”         赵昀故作叹息道:“你这过河拆桥的功夫……”   裴长淮知道他惯来轻浮风流,又不知有怎样石破天惊的话在后头等着,只冷淡地瞧了他一眼,遂不多留。         赵昀目送裴长淮远去,他正春风得意,心情极好,也不做这许多计较,很快回了将军府。         至深夜时,卫风临带着一干随从回府,他径直来到书房,将金玉赌坊的事禀报给赵昀。         赵昀一听他竟放了火,道:“我只让你拆了金玉赌坊,没让你烧了它。”         卫风临单膝跪地,面容极为冷肃,道:“属下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我又没说要罚你,先起来。”赵昀握着毛笔,在书案上敲了一会儿,沉吟道,“金玉赌坊是个大金窟,又藏着不少暗桩,没了它,肃王府如失一臂,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卫风临道:“倘若肃王府为难,你就将我交给他们处置。”         赵昀道:“我在你眼里就是狼心狗肺,为了自己的安危,可以用兄弟的性命去换。”         卫风临听他以兄弟相称,一时愧疚难当,“我……”         赵昀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况且差事是我吩咐你去办的,你以为你死了,他们就能放过将军府?卫风临,你天真,还意气用事!”         卫风临抿紧唇,也握紧了手中的剑,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隐约有了些恨意。   “我就是容忍不了,容忍不了!”   他深深地低着头,眼神里有愤怒,也有绝望。         “不能容忍也容忍这么久了,急有何用?”赵昀声音冷冷的,“赌坊的事,我自会处理,这两天你去闭关练剑罢。出去将你大哥叫进来,我有事吩咐他。”         “……遵命。”   卫风临压下情绪,很快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卫福临从外面进来,请安道:“爷。”         赵昀很快写好一封拜帖,交给卫福临,再道:“去将库房里皇上赏赐那一副《春日鹤汀图》取来,明日随我送去太师府。”          卫福临是聪明的,很快领会到赵昀的意思,“爷是想求太师出面调解?如果有太师说情,肃王府想必也不能太计较,不过这要欠太师好大的人情了。”         赵昀嗤笑一声,道:“我这个老师刚愎自用,又生性多疑,你若是个庸才蠢货,入不了他的青眼;可要太有锋芒,难以掌控,又不能得他全心全意地信任。从前因我兄长的冤案,我是有求于他,他也愿意抬举我,如今此仇一清,他一时没了拿捏,反而对我处处防备。金玉赌坊是个好把柄,我自己送上门去,他不会不受用。”         卫福临蓦地笑了一笑,道:“那就好。”         赵昀不忘叮嘱道:“你也看着风临一些。”   卫风临本不是个外露情绪的人,这样的人一旦有了脾气,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卫福临颔首道:“请爷原谅他,眼下一开春,就快到小絮的祭日了。”         赵昀脸色沉了沉,“我知道。”         卫福临道:“这两天如若无事,我想回昌阳一趟,给她上炷香。”         “最近北营军务繁忙,京都还要我坐镇,你替我上炷香罢。”赵昀道,“谨慎一些,防着周围的耳目,早去早回。”         “好。”         卫福临出了门,抬头见夜浓霜重,京都的夜总是格外冷一些,黑沉沉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来气。         金玉赌坊被查抄以后,柳玉虎也被关进大牢当中,及翌日晌午才有人将柳玉虎提出来,秘密送到肃王府中。         柳玉虎刚一跪下,谢知章一脚猛踹在他胸口上,柳玉虎当即倒跌在地。         谢知章早不是在人前温和的模样,冷声冷面,怒道:“我教过你多少遍,在京都办事,一定把眼睛给我放亮,惹了不该惹的也就罢了,眼睁睁看着他们烧了金玉赌坊都想不出对策来。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废物!我要你有何用!”         谢知章抽出剑来,扔到柳玉虎面前,“自己做个了断,别脏了我的手。”         铁剑落地之声犹若惊雷,吓得柳玉虎一哆嗦,他一下流出泪来,磕头求饶道:“大公子,大公子,实在是赵昀蛮横不讲理,上来就要打要杀,他还请了京兆府尹那个老东西来坐镇,软硬不吃,我这才没了办法。大公子,我是你舅舅,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不能不保我!”         “舅舅?”   谢知章一声冷笑,这时他脸上的怒意反而隐下了,单膝蹲下来掐住柳玉虎的脸,指甲掐入他嘴角的伤疤处。   那只是轻微的疼,却让柳玉虎浑身不寒而栗,他抖如筛糠,“不,不是……”         “肃王妃才是我母亲,你算我哪门子的舅舅?”         “我错了,我错了……大公子,你留着我,我还有用!我还有用!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谢知章一挑眉,“哦?”         柳玉虎咽了一口唾沫,道:“今日赵昀派他的侍卫来砸场子,那个人姓卫,烧赌坊的时候他要我看着,还说了一句‘不看,我就杀了你’,大公子,我敢发誓,我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个人的声音!我跟他绝对不是第一次见面!说不定这次他们就是故意设计的,大公子,你让我去查……你让我,让我……”         谢知章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深沉可怕,他更加畏惧,哆哆嗦嗦地说不成话。         谢知章问:“你该不会是想逃罢?”         柳玉虎哀求道:“我怎么有本事逃得出大公子的掌心?那个姓卫的,我当真见过,就是、就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谢知章眼角轻微抽搐着,片刻后,他放开柳玉虎,道:“好,我准你去查。”       标题:第69章:猎天骄(一) 概要:我就是养条狗,它都比你忠心。   供皇家围猎的猎场名叫“宝鹿林”,距京百余里。         相传当年大梁的太祖皇帝在此狩猎,曾射伤一头小鹿。那头小鹿通体雪白,黑眸灵动,太祖看着此鹿可怜可爱,不忍下杀手,亲自为白鹿医治伤口,将之放生。         后来那白鹿竟化作神灵的模样,称赞太祖宽厚仁德,衔草洒露,赐予他逢凶化吉之气运,这才保佑太祖开辟大梁基业。         太祖登基后,便将此地定为猎场,赐名宝鹿林,立下“逢鹿不射”的规矩。         宝鹿林之大,西至望青山,东极水梦泽,揽抱两水三山,有峻岭,有原野,飞禽走兽,无端无穷。         从前大梁的皇室子弟时不时就来宝鹿林进行一场游猎,每一场游猎都耗资巨大,奢靡无状。         崇昭皇帝登基以后,厉行节俭,打破太祖定下的规制,将宝鹿林的范围仅仅限定在望青山附近,其余地界全都改建为城池与良田。         今年与以往相同,由北营武陵军负责宝鹿林的巡守与防卫。   也有不同,往常都是正则侯亲自护驾,这次则由大都统赵昀伴随皇上左右。         恩宠被他人一朝夺去,这口气换了谁也轻易咽不下去。这次皇上还准了正则侯来参加春猎,裴昱清傲,赵昀狂妄,所谓一山不藏二虎,两人一旦对上,指不定就要斗法。         朝中有眼红赵昀的,又奈何不了他,只盼着正则侯能出面教训教训赵昀:亦有看热闹不嫌事大者,都等着看这场好戏。         有几个纨绔子弟甚至还在私下里开设赌局,看一看谁输谁赢。         赌摊子刚铺开,就让徐世昌一脚踢翻,徐世昌揪住其中一个公子哥的右耳朵,骂道:“从前你们闯了祸,哪次不是去找长淮出主意?他对你们好,倒养出一群白眼狼,什么也不干,只等着看他的笑话,心里头盼着他输了面子,好让你们多赢几个钱!”         那公子哥夺着自己的耳朵,痛呼道:“长淮那样有本事,又从不依靠旁人,用不着我们替他想主意。哎,疼疼疼……别扯我耳朵,快、快松手!小太岁,天地可鉴,我押了长淮赢,赵昀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徐世昌一松手,又拧到他的左耳朵,那公子哥紧接着又一声尖叫。   徐世昌道:“赵昀是我爹的学生,你想他输,岂非要让我太师府丢脸?!”         那公子哥简直冤得不行,“你真是蛮不讲理,这边不能站,那边也不能站,那你来,你倒是选一个!”         “我选你,选你去当王八!”徐世昌道,“一会儿皇上就要进宝鹿苑了,还不快去换衣裳,都去!快滚!”         “好好好。”         几位公子忙连声应下,临走前忽地按住徐世昌的后颈,你一拳我一脚地把他一通乱揍,然后欢呼雀跃地跑了。   徐世昌被“欺负”得又气又笑,也没跟他们计较,整了整衣裳,忙去前苑随众人一起迎驾。         宝鹿苑是处山庄,就坐落在宝鹿林的腹地望青山上,通往庄子的山路是以石阶铺就的。   伴驾的侍卫手中皆持着银色旗帜,自高处看,整队人马就像一条白河瀑布,顺着山阶,一路从山门攀上山腰。         徐世昌随同辈的王孙公子跪在山路两侧,谁知来的人不是崇昭皇帝,而是肃王爷。         肃王入座以后,言明崇昭皇帝忙于政务,春猎的第一日是来不了,所以命他先来主持大局。         宝鹿苑开了流觞曲水的大宴,至宴中时,徐世昌还不见裴长淮,便离席去寻。         路上听来往的宫人说,赵都统刚刚巡查过一圈宝鹿林的防务,正要入苑拜见肃王爷,徐世昌去苑外一瞧,果真撞见赵昀一行。         赵昀骑马在前,头发高束于银冠中,又垂红缨,身着黑地彩绣的箭衣,身姿潇洒利落,人也俊采飞扬,好似天神下凡。         徐世昌正要挥手唤他,却见赵昀下马后,转身去到后方的步辇。         赵昀朝步辇上的人伸出手来,似是迎接,笑吟吟道:“小侯爷,到了。”         那步辇的碧纱帘一掀,徐世昌仔细瞧去,可不正是裴长淮么?裴长淮身着白鹤箭衣,与赵昀一黑一白,似乎天生注定要针锋相对。         裴长淮下步辇,看着赵昀的手,没领他的情,独自下来。   赵昀抿唇一笑,将手负到身后,很快跟上裴长淮,与他一齐走向宝鹿苑。         徐世昌一脸欣喜道:“揽明,长淮!我正找你们的,怎么你们倒一起来了?”         赵昀眼中狡黠,“小侯爷是我的顶头上司,他来,我自当亲去迎接。”         裴长淮却道:“只是正好碰见。”         徐世昌看他们嘴上虽不对付,但彼此还算和气,心底不由地宽慰。   “管他呢,找到你们就好。这次春猎,我想争些风头回去,给我父亲长长脸……”徐世昌左手揽裴长淮,右手揽赵昀,“你们一个是我兄弟,一个是我父亲的门生,要是较量起来,你们可都得帮我。”         裴长淮和赵昀都是骑射的个中高手,若他有这两员大将助阵,不愁猎不到好彩头。         流水曲觞宴至午后方歇,闭宴以后就要进行第一轮春猎。         不参加角逐,只当猎着玩的,只需乘兴而去、尽兴而归;   倘若参加角逐,则以箭羽颜色为记号,分为青、黄、赤、白、黑五个阵营,每队十二人,时长六个时辰,翌日清晨方归。         如若狩猎时遇到危险,可放千里火,赵昀已在宝鹿林周围布下哨兵,十里一岗,随时都能赶到。         春猎开始前,需要先去宝鹿林祭祀神灵,谢知章负责此事,谢知钧陪同,待祭祀过后,他们才回山庄复命。         选阵营时,谢知钧先取赤羽箭,不少世家子弟想与肃王世子交好,同样选来赤羽箭,一群人如众星捧月般围着谢知钧,嘴里说着亲切的话。         谢知钧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好久才瞧见裴长淮的身影,他不顾眼前的热脸,推开他们,径直走向裴长淮。         “长淮。”谢知钧捉住他的手腕。         裴长淮诧异地回身,正撞上谢知钧的眼睛,他眉尖一蹙,挣开他的手,“何事?”         谢知钧扬扬下巴,将赤羽箭递给他,道:“来跟我一起。”         裴长淮实在无法理解谢知钧究竟是自负自傲到何等地步,打了别人一巴掌,还想着回头一招手,那被打之人又能殷切热络地贴上来。         “我又不是你养的小猫小狗,你犯什么毛病?”他隐怒道。         谢知钧轻哼一声,“你自然不是小猫小狗,我就是养条狗,它都比你忠心。”         裴长淮见到谢知钧就不自在,更懒得跟他扯这些嘴皮子,于是转身就走。         谢知钧一把拉住他,凤目眯了眯,放软了语气,说道:“好了,上次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行不行?”         谢知钧口吻柔软但态度轻邈,连道歉也是因为他看不起人,以为自己稍稍放低姿态,别人就该原谅他。         “我听说赵昀让你在北营吃了大亏,你遇上麻烦怎么不来求我呢?”谢知钧在裴长淮袖口处捏了捏,低声说,“长淮,不如我帮你除掉他,扶你坐稳武陵军的主帅一位,怎么样?”         裴长淮嗤道:“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谢知钧见自己无论怎么哄,裴长淮的态度始终冷冰冰的,他有些不耐烦了,当真不知道还要做些什么才能让裴长淮满意。         那厢徐世昌正扯着赵昀抱怨,因为肃王不准徐世昌既拉上赵昀,又拉上裴昱,否则太不公平。   肃王命赵昀自己带上一队人去参加角逐。赵昀依命选了青羽箭,徐世昌选了白羽箭,两人分属不同阵营。         徐世昌哀求道:“父亲快过寿辰了,我这不就想拿个好名次跟皇上讨个赏,也让我爹开心开心么……揽明兄,你可要手下留情,等进了宝鹿林,你多多对付别人去,别对付我成不成?”         赵昀朗声笑起来,拍了拍徐世昌的肩膀,道:“放心好了。”         抬眼间,他瞥见裴长淮与谢知钧在一处,谢知钧正轻俯着身与裴长淮说话,两人似是极亲昵。         赵昀眼色沉了沉,似笑非笑的,对徐世昌说:“锦麟,再迟些,你的长淮哥哥也要丢了。”         “什么意思?”   徐世昌一时迷惑,赵昀示意他去看,徐世昌回头正见谢知钧递给裴长淮那根赤羽箭,急得差点蹦起来。         他飞一样地跑过去,强行横在裴长淮和谢知钧之间,张开手将裴长淮护在身后,道:“世子爷,你麾下那么多‘大将’,干么来跟我抢人?别想了,没门儿!不可能!”         谢知钧一下拧起长眉。   徐世昌心思单纯,横行无忌,在谢知钧眼中更像个蠢货,但有时候蠢货偏偏最让人奈何不得。         看徐世昌在眼前气得直跳,裴长淮轻笑一声,随即抬起手来。   他手中握着与徐世昌一样的白羽箭,修长的手指还在箭羽上抚了抚,说道:“世子爷厚爱了,道不同不相为谋。锦麟,我们走。”   “走走走。”徐世昌携着长淮就跑。         准备好弓箭与马匹,还有若干猎网与绳索,五队人马相继下到后山,进入宝鹿林当中。           谢知钧带着赤羽阵营的人在林中奔腾,马蹄声震天撼地,林中群鸟纷飞。   谢知钧手持银弓,一箭咻地飞出,随即一笑:“中。”         众人都不曾看清猎物,直到走近了,随从才捡起血淋淋的猎物,捧起来给众人看,原来是只野兔。         众人连声叫彩:“好箭法!”         谢知钧本就是漂亮人物,箭法也不逊分毫,一样的漂亮。         其中一人只顾称赞,脱口而出道:“看来世子爷在青云道观修行时也不少狩猎罢?这箭法当真神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此话一出,谢知钧眼神变了变,目光在那人身上一掠。   那人下意识僵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背上直发毛,支支吾吾道:“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谢知钧冷着脸,一甩马鞭,飞奔而去。众人如获大赦,随即跟上。         大约快到黄昏,谢知钧一行人也没有什么大的收获,都是些狐兔、鹰雉等物,直到负责探寻猎物踪迹的人马回来一个,禀告说前方发现了一头黑野猪,只是体型硕大,难以捕获。         谢知钧将箭囊添满,道:“这有何难?”         他带人前去,在丛林中见到那头野猪的身影,果然庞大无匹,且皮糙肉厚,射箭的力道若小一些,根本伤不了它分毫。         谢知钧让人提前布置好陷阱,自己带上人马,拖着树枝,故意制造出很大的动静,惊得那头野猪在丛林中四处奔窜。         他享受追逐猎物的过程,享受看着它们受惊逃跑,跑到精疲力尽,以为自己拼尽全力就能逃出生天,等回过神却发现自己早就落入陷阱当中。         等到野猪奔跑的速度慢下来,逐渐出现力竭之相,谢知钧瞄准猎物,正要拉弓搭箭。         忽地,三根青羽钢箭自谢知钧后方深林中一齐发出,那箭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划过长空发有唳响,携雷霆威势,追星赶月般飞来!         转眼间,三根钢箭没入野猪腹中,热血溅飞,野猪轰然倒地,四脚抽搐着。   后方纷纷发出喝彩!         眼见被人抢夺先机,谢知钧大怒,回头望去,后方丛林中人影绰绰,唯有鱼鳞弓上光色粼粼,亮得刺目。         鱼鳞弓一挪开,就是赵昀那张英俊的面孔。他微微笑了笑,将弓箭收好,慢悠悠地策马上前。         他朝谢知钧一抱拳,道:“世子爷,没想到竟射中了,抢先一步,抱歉。”         与谢知钧同行的人见赵昀分明早就盯上这头野猪,只等此刻出手,好坐收渔利。他们心中恼怒,但面对赵昀,又是敢怒不敢言。         赵昀吩咐人上前:“愣着干什么?将那货抬上后车,可别辜负了世子爷的美意。”         他有意挑衅,落在谢知钧眼中,那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像极了以前的谢从隽,那样的夺目,又那样的可恨。         其余人也是气得捶足顿胸,低声咒骂。         赵昀笑着,正要信马由缰地离去,霎时间,他后背袭来一阵厉风,赵昀登时滚下马来,屈膝落地,堪堪躲过这记暗箭。         那箭镞从赵昀身侧划过,在他左臂的衣裳上划出一个口子,险些就伤到他的皮肉。         赵昀身边的侍卫大惊:“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谢知钧将手中弓箭扔下,从腰间抽出长剑,冷声道:“别着急走,听闻都统剑法出神入化,不如趁此机会切磋切磋?”         赵昀慢慢站起身来,手指捻了捻衣裳的破烂处,笑道:“世子过誉了,我剑法一般,耍着玩玩而已。”         不由分说,谢知钧一剑就猛杀过来!赵昀尚未来得及寻剑,只能用手中鱼鳞弓临时一挡。         那剑中灌下的力量犹如千钧,险些将鱼鳞弓斩断。         赵昀的侍卫将自己的剑解下来,扔给他,“都统,接剑!”         赵昀准确接下剑,一手拿鞘,一手握柄,长剑铮然出鞘,他漆黑的双眼映在雪白的剑身上,冷若寒霜。         谢知钧一剑不成,再杀一剑,他的剑法刁钻狠辣,常常出其不意,尽管如此,赵昀却也从容不迫,双方你来我往,谁也不曾留下破绽。         正当谢知钧气沉之际,赵昀陡然变了剑锋,一横一挑,将谢知钧腰间绣着蝶恋花的香囊挑飞。         赵昀此举本是为了示威,可那香囊似乎是什么极贵重的物件,谢知钧忽地收下攻势,伸手去夺回香囊。         赵昀先他一步,将那香囊接住,那香囊翻开,里头是一绺用红线绑着的青丝。         上次谢知钧去正则侯府,不慎削下裴长淮的头发,此后他就将之装在香囊中,一直佩戴在腰际。         见这香囊被赵昀毁去,谢知钧如遭逆鳞,眼眶通红,面容一下变得狰狞可怖。         “你该死!该死——!”          标题:第70章:猎天骄(二) 概要:小侯爷,我还没穿好衣裳,非礼勿视。   谢知钧突然就变了杀招,下手毫不留情,赵昀也不似方才漫不经心,认真对敌。   剑与剑交接,碰撞出极为刺耳的清唳。         谢知钧早就对赵昀的剑法有所怀疑,此刻亦想试探出他的真功夫,不过赵昀的剑法很多与枪法路数融会贯通,又神也妙,一时还看不出什么章法。         正是没有章法的才教人琢磨不透,那长剑在赵昀手中越发神秘莫测。   转眼数十回合,赵昀的剑一时扫到他的腰际,一时刺到他的手臂,虽皆未中,也压得谢知钧有些喘不上气。         众人还未看出哪边胜负,只有谢知钧清楚颓势渐显,越发杀得狠。   远处林子深中响起纷乱的马蹄声,正值此时,赵昀气势忽地稍短一寸,出剑时左肩留下好大的破绽。         谢知钧趁机一剑长虹贯日,锋芒直入赵昀左肩。赵昀连连后退,当即倒在地上,肩下迅速溢出鲜血。         谢知钧此时已有杀心,眼见一招得手,便不肯善罢甘休,正要再攻,忽而从侧方横来一个身影,悍然挡下谢知钧的剑,顺势一缠一绞。   谢知钧不防,手中剑一下脱手,旋转翻飞,直直扎进地面!         袍角如云,发缨翩然,来者正是裴长淮。         裴长淮抬剑指向谢知钧,剑锋的寒气似乎就逼在他颈间皮肤上。   “退后。”裴长淮道。         见到裴长淮,谢知钧才知赵昀刚刚那一处破绽是故意显露的。         “赵昀!”他咬牙切齿道,“你敢算计我!”         赵昀仰在地上,捂住受伤的肩膀,鲜血从指间淌出来,但他漆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望着谢知钧,唇角扯出一丝诡谲的笑容。         谢知钧眼神如雪刃,恨不能将赵昀千刀万剐,说着又要再打过去。         裴长淮稍一侧身,将赵昀挡在身后,转了转手中剑,道:“还不住手么?谢知钧,你到底要杀多少人才满意?”         “你来责备我?”         谢知钧心中一寒,他身为肃王府的世子,若不是为了裴长淮,原也不会多瞧赵昀一眼。他多年来将裴长淮放在心尖上,生怕他在别人面前受一丝委屈,吃一点苦头,可这人非但不领情,还处处与他作对。         这若换了其他人,定然觉得冤屈,然而谢知钧太过自负,冤了又怎样?别人越是冤枉他,他就越要承认。         “裴昱,我在你眼中,是不是做什么都是错的?”谢知钧冷讥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怕再多一条罪状。你不让我杀他,我就偏偏要取他性命,看你正则侯能拿我怎么样!”         说着谢知钧便唤人再拿剑来。         徐世昌这时也策马跟上来,见双方剑拔弩张,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忙下马跑到谢知钧身边,将那捧剑上来的随从拦住。         徐世昌夺过剑,一巴掌拍到那随从头上,不重,旨在教训,口里骂道:“混账东西,肃王爷是怎么教你们的?平日也不知多规劝着主子一些,只顾着煽风点火么!”   那随从也冤枉,低着头不敢说话。         徐世昌抱紧剑,对谢知钧笑道:“闻沧哥哥,多大的仇怨,怎么就非得要杀要剐了?”   谢知钧道:“这里没你的事,少来插嘴!”         “怎么没有?”徐世昌望着四周的人,嗤道,“你们就在旁边看热闹好了!我先把话放在这里,一个是肃王府世子,一个是皇上的心腹重臣,倘若有一个伤了,你们谁也逃不了,统统等着被皇上问询罢!”         赤羽营的这些人虽说讨厌赵昀,但也不想闹出人命。一人出声劝说道:“世子爷,算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计较。这野猪有什么稀奇,我们再猎就是!”         徐世昌也搬来台阶给谢知钧,道:“闻沧哥哥,就当给我一个面子,给太师府一个面子。皇上明日就到宝鹿苑了,倘若此事闹大,败了皇上的兴致,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况且肃王爷受命来宝鹿林主持大局,你也不想王爷辜负皇上所托罢?”         他一席话将太师、肃王和皇上都抬了出来,一道接着一道压下谢知钧的怒火。         谢知钧再胆大妄为,也不得不顾忌这些人。他逐渐冷静下来,抬头与裴长淮充满敌意的目光一撞,心里也凉了大半,实在不愿再跟他动手。         谢知钧从徐世昌怀中夺来长剑,再冷冷地看向赵昀,一字一字地说道:“赵昀,你很好,本世子记住你了,以后小心着,千万别犯在我手上。”         说罢,谢知钧翻身上马,喝道:“我们走!”         望着这一行人马陆续离去,徐世昌终于松了一口气,赵昀的侍卫上前,将他扶起来,徐世昌也赶紧凑过去,担心地问道:“你没事罢?”         “死不了。”赵昀身穿黑衣,血的颜色不明显,整个肩膀却已经被血水浸透,但饶是如此,他也没皱一下眉头,反而笑吟吟地看向裴长淮,“幸亏小侯爷来得及时。”         裴长淮一言不发,转腕收剑入鞘。         徐世昌看赵昀不将伤势当回事,急道:“这事非同小可,万万不能耽误,你还是先回宝鹿苑。”说着说着,徐世昌想起一个人来,转头说:“长淮哥哥,安伯是不是也随来宝鹿苑了?他从前在武陵军中供职,是最会治这些外伤的,你可别小气,请他帮忙来看看。”         裴长淮还没答应,赵昀就抢先一步道:“那就先谢过侯爷了。”         裴长淮道:“你们还真不客气。”         一时间徐世昌和赵昀都笑。         赵昀伤势不轻,裴长淮将人手留下,继续跟着徐世昌春猎,自己则牵来一匹白马,借给赵昀,陪他一起先回了宝鹿苑。         赵昀受伤的事不能对外声张,请不来太医,裴长淮也只能将安伯请来给赵昀看伤势。         安伯虽说因为武陵军的恩怨,不太待见赵昀,但好歹是医者仁心,却也不会拒绝。         他请赵昀脱掉上衣,擦去伤口周围的鲜血,见那剑伤很浅,并没有伤到要害,道:“缝两针就好。”         安伯从药匣中取了针线出来。   裴长淮见赵昀那道伤口皮开肉绽,一时想起当年在走马川上见到的尸首,遍体鳞伤,有士兵,有百姓,有他父兄,还有他的……   裴长淮心中有说不上来的恐惧,很快挪开视线,去到外间等候。         裴长淮原以为赵昀撑不住会痛喊两声,谁知连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安伯就从里头出来了,对裴长淮道:“没什么大碍。”         裴长淮点头道:“辛苦了。”         将安伯送出去以后,裴长淮又回来找赵昀。         赵昀刚在屏风后换上衣裳,衣带还未系好,看见裴长淮回来,也懒得再系,半身往屏风上一倚,姿态说不出的散漫,“小侯爷,我还没穿好衣裳,非礼勿视。”         裴长淮简直无言以对,对他那点担心也一扫而空。他一侧身,避开与赵昀正视,问道:“怎么不见卫风临?”         赵昀道:“这次没让他跟来。”         裴长淮道:“本侯会派两个人来照顾你,好好歇着。谢知钧不是好惹的人,以后离他远一些。”         赵昀坦然道:“我是故意输给他的。”         裴长淮却不意外,“本侯有眼睛,剑法也还好,你卖的破绽太大了,十分不高明。”         “你看出来啦?”赵昀笑得丰神俊朗,“你看出来,还愿意救我,总不能又是因为我长得像谢从隽罢?不过也说不定……”    他尾音有些发沉。         裴长淮知道他故意话中带刺,见他此时有伤在身,懒得跟他不痛快,冷淡地说道:“你再不济也是北营的人,该怎么处置,当由皇上说了算。”         赵昀这下笑得连眼睛都弯了起来,“好好好,北营的人——”   他一手勾住裴长淮的腰带,将他往自己怀里一扯,凑到他耳边说:“北营的人,就是小侯爷的人,是么?”          标题:第71章:猎天骄(三) 概要:没有柔情,没有温存,只有气满志骄的挑衅。   两人一时贴得极近,彼此间的呼吸缠绕着。赵昀的唇挨蹭着裴长淮的鼻尖,若即若离,要吻不吻的。         他似风月场上的常胜将军,邪性,风流,游刃有余,进时蛮狠霸道,不给对方任何拒绝的余地;退时也是在引诱着人泥足深陷,再也忘不了他。         所以赵昀始终没有落实这一记吻,他在等裴长淮动情,等他色令智昏,主动凑上来亲吻他。         裴长淮明明清楚赵昀是故意勾引,可一根心弦还是被这厮拨弄得纷乱如麻。   他无疑是讨厌赵昀的,裴长淮这辈子都没遇到过像赵昀这么讨厌的人。         赵昀惹他惹得自己火气都快上来了,见裴长淮还是八风不动,隐隐有些失望,正要放开手,裴长淮却一下按住他的后颈,冰凉的嘴唇吻了上来。   这或许不能称之为亲吻。   没有柔情,没有温存,只有气满志骄的挑衅。         裴长淮亲过他,又从容地退后两步,低眉理了理不平整的袖口,说:“北营的人太多了,本侯的人也太多了。”   这话说的,仿佛赵昀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赵昀有些被噎住了。         裴长淮脸上隐隐在烧,道:“歇着罢,我走了。”   说完他便离开此处,只留下赵昀怔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赵昀抬手抚着唇上残留的湿意,不由地失笑道:“真是有长进。”   ……         这天夜时,裴长淮被人邀去参加泛舟宴,席间喝了些酒,出来时人还微醺着,微风徐徐,皓月当空,风景说不出的惬意。         他提着一壶酒,择一处高而阔的楼阁,踏上飞檐,仰在屋顶上喝酒赏月,期间还小憩了片刻,醒时正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裴长淮望过去,就见檐上有处身影在左右摇晃。         过了一会儿,那人影急着喊道:“长淮哥哥,不行了,太高了!快来搭把手!”    原来是徐世昌。   他回到宝鹿苑,先去问了问赵昀的伤势,得知无碍后就放心去寻裴长淮,在宝鹿苑找了大半天才在这楼阁的坡顶上看见他。         徐世昌见他睡着,独自搬了把梯子爬上来,却卡在顶处进退两难,只好向裴长淮呼救。         裴长淮忙将他拉上来,徐世昌仰着大喘气,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裴长淮禁不住地笑道:“你怎么回来了?”   春猎会持续到翌日清晨,夜里需在宝鹿林中扎营,喝的是河水,吃的是打来的猎物,连生火都要就地取材,这也算其中一项考验。         徐世昌苦着一张脸,说道:“你一走我就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怕黑,那野林子一到晚上就呜呜地叫,听着浑身起鸡皮疙瘩。”         裴长淮将手中的酒壶递给徐世昌,道:“你不是发誓要夺个头名回来,好向皇上求赏,哄你爹开心么?”         徐世昌接来酒壶,仰头喝了一口,烈酒入肠,浑身便暖融融的,他畅快地眯起眼,长叹道:“在这里看看月亮、喝喝酒、吹吹风多好,什么头名不头名的,下次再说。唉,我真是遭不了大罪,注定没出息……”         裴长淮忍俊不禁。         徐世昌见他笑,自己还挺不好意思的,小声问:“我要是一直这么没出息,你会讨厌我么?”         “不讨厌。”裴长淮与他躺在一起,闭着眼,任由月光倾泻下来,“我小时候比你还没出息,我爹爹时常训斥我。”         徐世昌道:“这怎么能一样呢?老侯爷骂你没出息,只是因为你不想去武陵军做他的将士,倘若论读书,那还是比我强多了。老侯爷也真是的,你这样还叫没出息,如果换我去当他的儿子,他不得天天恼死了?”         提起往事,裴长淮笑了笑,可笑容里多是苦涩。   他缓缓说道:“当年我娘生下我以后,身子便大不如从前,一早就病故了。我爹虽然嘴上不说,其实我能看得出来,他多少是有些怨恨我的。侯府的人都说我阿娘生前是个很坚韧的女子,当年叛军杀到家中,阿娘为了保护大哥和二哥,可以拿起刀来同他们搏命……所以我越怯懦,我爹就越看我不顺眼……”         徐世昌皱眉道:“怎么会呢?长淮哥哥,我能看出来,老侯爷是真心疼爱你的,否则他后来也不会允许你走仕途了。”         裴长淮道:“那是因为我大哥和二哥向他求了情。”         当年裴承景一心想让他去武陵军,可他连剑都不愿意拿起来,为此也吃了不少苦头。         他大哥裴文出面去劝说父亲,温声说:“大梁千千万万的将士愿意在战场上以命搏杀,是为了国,也是为了家,为了能让他们的亲人衣食无忧、安安稳稳地生活。父亲,让三郎这样的孩子不用再去见刀剑,不正是我们一直所求所愿么?”         二哥裴行也在一旁嘻嘻地赔笑脸,手掌在长淮的头发上揉来揉去,揉得乱糟糟的,道:“就是,你看这细胳膊细腿的,天生就不是当兵任将的命!”         裴承景板着一张脸,就说:“你们少惯着他,一味的善良就是软弱,现在教他拿起剑的时候,他拿不起来,等以后不得不拿起剑的时候,看他怎么办!”         裴承景又一眼瞪向长淮,斥道:“不成器的东西,自己连句话都不敢说吗?”   长淮吓得往裴文怀里缩了缩。         裴行见父亲眼也似能杀人,大剌剌地将长淮抱过来,摸摸他的额头,笑道:“不成器就不成器呗,有大哥和二哥在,我们三郎不用太成器,听到了没有?”         “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裴承景揽袖抬手,恨不能一巴掌将裴行呼出去。         裴行嘴里讨饶,脚下生风,忙携着长淮跑了出去,裴文则拦着父亲连声劝慰。裴行当时跑得太快,长淮在他怀里被颠得头晕眼花,那感觉至今难忘。         思及此,裴长淮不禁一笑,不过片刻,这笑容便消失了。         徐世昌的现在,又何尝不是裴长淮的当初?         “锦麟,你很好,一直这样就好。”裴长淮淡淡地笑着,“太师也只是嘴上骂你,可心里很疼你的,他最近快做寿了,你多上上心。”         “那是自然。”徐世昌哼哼一笑,仰头看着月亮,忽而又道,“当初你被皇上责罚的时候,我爹也不帮你,现在你还劝我孝敬他呢……”         “我跟太师之间只是朝堂上有些政见不和,与你并不相干。我劝你这些,自是因为我当你作兄弟,而非太师府的公子。”         徐世昌嘴角一下咧开大大的笑容,挪到裴长淮身边去,两个人一时凑得很近。         就这样喝了一会子酒,徐世昌再说道:“你既当我是兄弟,我也跟你说一句心里话……长淮哥哥,你该高兴的时候就痛快高兴,该成家的时候也要成家,忘掉以前那些事,别总念着你父兄还有从隽了。”         徐世昌与裴长淮交好,最是知道这六年裴长淮是怎么一日一日熬过来的,走马川一战后,他从来没有一天是真正开心过的。         此话一出,两人就陷入了片刻的沉默,裴长淮独自喝了一口酒,低声说道:“锦麟,你不明白。”         他身上背负太沉太重的恩债,有时候连笑一笑都似乎成了一种罪孽,因为他能活着,是有人替他死了。   裴长淮无法心安理得地放下,更何况忘记?   不能忘,也不敢忘。         徐世昌见劝他不动,长叹一声,也不再多说,只陪他喝个痛快。         宝鹿苑的泛舟宴散了,楼阁周围隐隐约约有人经过,伴着笑谈之声,时而远,时而近。         春日的夜一深,到底还是有些凉意,裴长淮怕徐世昌冷着,正要唤他回去再睡。   站起身时,他忽地瞥见下方有一个人影,匆匆穿过月牙门,时不时回头看上一眼,警惕着后方的动静,仿佛是怕有人跟踪似的,形迹十分可疑。         裴长淮多瞧了两眼,那人自嘴角到脸颊裂开一道很深的疤痕,实在太容易辨认,正是金玉赌坊的东家柳玉虎。          标题:第72章:猎天骄(四) 概要:赵昀留不得了。   宝鹿苑是皇家园林,非寻常人能随意出入,柳玉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正想着,却见柳玉虎身后还有一个黑影,正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借月光一看,竟是卫风临。         裴长淮心下更加疑惑,难道是赵昀派他来跟着柳玉虎?可赵昀不是说此次没让卫风临跟来宝鹿苑么?         他察觉此事不简单,欲去探个究竟,裴长淮匆匆看了一眼喝得大醉的徐世昌,伸手在他额头上抚了两下,随后跃下楼阁,衣袍翻飞,脚步轻盈,静悄悄地跟了上去。         柳玉虎一路在阴影中潜行,避开巡逻的卫兵,到了簪红园,谢知章正在园中的池塘边喂鲤鱼。         有侍卫拦下他,柳玉虎说请求拜见大公子,烦请他们通传,不一会儿,侍卫才出来放他进了园子。         谢知章立在池塘边,柳玉虎跪到他身后,敬道:“大公子。”   谢知章也没回身看他,专心往池中撒着鱼食,冷讥道:“你还有胆子直接找到这里来?说罢,到底何事?”         柳玉虎神情明显有些焦急,道:“这次回淮州,不想在路上正碰到赵昀府上的管家,他叫卫福临,也是到淮州去的。”         谢知章却道:“不奇怪,赵昀的祖籍就在淮州的淮水乡。”         柳玉虎很快摇了摇头,“他没去淮水,而是去了昌阳。”         昌阳同样隶属于淮州府,而昌阳的青云道观就是谢知钧被皇上幽拘的地方,是以谢知章对这个地名很敏感,也不免多疑多虑。         他回过头看向柳玉虎,沉声问道:“他去昌阳做什么?难道赵昀想对闻沧不利?”         柳玉虎再摇了摇头,他眼神闪烁地看着谢知章,欲言又止,似乎有些话难以启齿。         谢知章见他磨磨唧唧的,有些不耐烦了,“有话直说,不想说就滚。”         柳玉虎道:“不知大公子可还记得四年前,昌阳那、那次……您去道观看望世子爷,喝醉了酒,下山时与一个女子……那女子姓林,林雪絮……”         他自是说不出个完全来,只提点一些关键,怕自己全都说出来,让谢知章颜面扫地。         那年开春,谢知章照旧去青云道观探望谢知钧。   柳玉虎心中清楚,谢知章不与他这个做舅舅的亲近,却极看重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要想讨好谢知章,就要想办法讨好谢知钧,于是他到处搜罗了些稀奇的好礼好货,陪谢知章一起送到青云道观去。         谢知章和谢知钧见面以后,一开始还相谈甚欢,特别是柳玉虎从塞北寻来的一把好剑,很得谢知钧喜爱。         当时正值春日,青云道观里的玉兰花开得极好,谢知钧乘兴舞起剑来,谢知章则取了笛子与他的剑舞相和。         本来一切都好端端的,谢知章性情四平八稳,喜无大喜,忧无大忧,难得那么高兴一回,还吹了一首京都的名曲《赤霞客》,也不知怎么就惹了谢知钧的恼,他将剑掷开,一把夺来谢知章手中的笛子,狠狠折断。         当谢知钧真正怒到极点时,反而让人看不出怒气,饶是柳玉虎比他年长那么些岁,也不禁对谢知钧这样的人心生畏惧。   他面容平静,只冷冷地看着谢知章,那眼神里充满轻蔑、厌恶,仿佛是云在看泥。         “不要吹这首曲子,也别再学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令人很恶心?”         柳玉虎自是听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可谢知章却一下变了脸色,从被羞辱后的通红逐渐到心灰意冷的苍白。   谢知钧走后,谢知章独坐良久,自斟自酌,喝得酩酊大醉。         因为青云道观是幽拘之地,皇上下旨,不得留宿缘客,遂到傍晚时分,柳玉虎安排好轿子,送谢知章下山。         也是那个林雪絮倒霉,好好的跑来青云道观进什么香?         柳玉虎还依稀记得林雪絮的模样,确实是个美人,长得娇小可爱,有一双很秀气的杏眼。那时她腰间系着块华美的玉佩,手腕上戴着淮州特有的银丝铃铛,走起路来就会清灵灵地响,衣裳上还绣着大朵大朵的海棠花,怎么看怎么招眼。         谢知章一见到林雪絮,就命人将她拦下来。   林雪絮臂间还挎着一口竹篮,竹篮里装有药材,小姑娘还以为他们是要买些药草,不料谢知章只是想看看她的玉佩。   林雪絮见谢知章斯文有礼,还是给他瞧了一眼,后又谨慎地将玉佩收起来,说:“玉佩不要卖的。”   谢知章一笑:“玉好,人也好。”         只是他这笑容看着冷冰冰的,腔调也阴阳怪气,林雪絮心里一慌,当即就要告辞。谢知章却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地将她扯进轿子当中。         那姑娘在嘶声尖叫,绣鞋踢到轿子,咣咣地响,柳玉虎听着心中大跳,一干随从与轿夫也是眼观鼻、鼻观心,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林雪絮哭着呼救,后来一记响亮的耳光打下来,她便逐渐没了声音,只断断续续地哭。         柳玉虎挥挥手,让周围的人散下去,把守着四周,别让他人靠近,自己也跟着避到一旁林子里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谢知章一身酒气也散了,尽兴以后,他将人丢出来,扔给柳玉虎,吩咐他去善后。   柳玉虎怀里抱着破烂一样的林雪絮,眼里全是错愕,他还以为谢知章会纳个妾的,至少给这女子一个名分。         还让他善后,他又能如何善后?无非是用钱打发。         他当时不知道这女子姓甚名谁,好在林雪絮也不认识他们,柳玉虎直接将她扔到河边附近,往她烂掉的胸襟处塞了几张银票,足足五千两,柳玉虎甚至都有些钦佩自己的善心和大方了,五千两足够她这样的贱民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         况且她又是个女子,受人奸污肯定不敢声张,没两天大公子也要回京了,到时候就算她想告状,也找不到人,无冤可告。         但令柳玉虎没想到的是,林雪絮竟在之后没多久自尽身亡,她的亲人还带着她的尸首去淮州府找张宗林告状,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柳玉虎唯恐节外生枝,偷偷跑去公堂听审,心想着先看看堂审的情况,倘若事情败露,他就去后府买通张宗林,暂且压下这桩案子,等请示谢知章后再做决定。         抬着林雪絮的尸首去告状的人就是她的两个哥哥,他们显然也是第一次上公堂,张宗林问死因,问地点、时辰、目击证人等等,林氏兄弟都答不准确或者干脆答不上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张牙舞爪,催着张宗林派人去查。         张宗林问不出线索,一时也没头绪,只能押后再审。林雪絮的哥哥心生不满,人一下失了控,在公堂上大吵大闹起来,对张宗林喝道:“为什么退堂,为什么?你这是渎职!我是不会走的!找不出凶手,我就杀了你!狗官,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藐视公堂,辱骂朝廷命官,张宗林少不了要赏他一顿板子。         柳玉虎看这架势,想是林雪絮死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什么线索,连她家中亲人都不知当日奸污她的人是谁。   那岂不太好了么?!   柳玉虎当即长松一口气,很快便离开了淮州府。         自那之后,林家人销声匿迹,没再闹出乱子来,这么多年过去,柳玉虎都快忘记这件事了,倘若不是那天卫风临来烧赌坊,同样说了一句“我就杀了你”,柳玉虎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跟卫风临见过面。         柳玉虎还怕自己记错,亲去淮州求证,正巧又碰上卫福临回乡。   柳玉虎一路跟着他到昌阳,卫福临去了一处墓地上香,待他走后,柳玉虎去看那墓碑上的名字,上头刻着“林雪絮”三字,他有些熟悉,四处一打听,方才记起这桩陈年往事。         柳玉虎还顺带着打听清楚了卫福临和卫风临二人的来历,他们原本都姓林,林卫福与林卫风。         二人父母早故,林卫福是大哥,独自拉扯着弟妹长大,起初过得艰难困苦,后来林卫福开了个小药铺,日子才一天天好起来。         林卫风小时候跟江湖人学过两年刀法,武艺不错,一开始是在镖局做趟子手,成年后就跟大哥卫福临一起打理药铺。         幺妹林雪絮年纪则小一些,生得可爱乖巧,人也聪慧,小时候日子苦一些,她常拿女工刺绣去市集卖,后来跟药铺里的账房先生学算账,不用拨算盘珠子,只听数目就能在心里算得一清二楚。         有时候林氏兄弟驱车去北方购进药材,最北可抵走马川一带,是以数月不归,家中药铺就全凭林雪絮打理。         林雪絮是个善良心肠,因为自己从前捱过苦日子,就见不得小孩子挨饿受冻,常常接济昌阳街头的小乞儿,她的两个哥哥也随她,经年乐善好施,矜贫救厄。   故而柳玉虎去昌阳街头打听时,还有不少人记着林家三兄妹,只是在林雪絮死后,林家兄弟就关了药铺,再也没回来过,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街坊邻居不知道,柳玉虎却心知肚明,这二人摇身一变,化名卫福临和卫风临,成了北营大都统赵昀的心腹。         柳玉虎带着这样惊天的消息回来,可谢知章听到林雪絮的名字,一直没想起来她是谁,又经柳玉虎提醒,才隐约记得自己当年貌似是在青云道观行过这么一桩荒唐事。   但他当时喝醉了酒,哪里能记得清楚?         记不清楚也没什么,谢知章从来没将这样的人放在眼中。   卫福临、卫风临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实在没什么可惧怕的,谢大公子抬一抬手指就能置他们于死地,只是谢知章不得不忌惮他们身后的赵昀。         当日赵昀烧掉金玉赌坊以后,很快就去找了太师,声称自己并不知赌坊背后的东家是肃王府,惹下此等大祸,请太师帮忙他求情。   有太师在其中说项,一句“不知者不罪”,让谢知章活活吃了一口哑巴亏,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这两日正恨赵昀恨得牙根痒痒。         如今得知有这桩恩怨横在里头,当日赵昀火烧金玉赌坊的举动就更耐人寻味了,保不定赵昀去赌坊就是来找茬儿的,借个由头烧了,好替林家兄弟出一口恶气。         谢知章一下将手中的饵食全都洒进池塘,塘中的鲤鱼争相群聚,尾巴打着湖面,扑腾出哗啦啦的水声。   他眼睛眯了一眯,冷道:“赵昀留不得了。”         柳玉虎谨慎地问道:“公子打算除掉赵昀?您、您可有什么计策?”         “一时半会儿还拿赵昀没什么办法,不过弄死个卫风临、卫福临,敲打敲打他,却也不是难事,你过来……”谢知章正说着,忽地听见夜色深处有一丝异动,瞬间警觉起来,“谁!谁在那里!”         这一声犹如命令,立在四周的侍卫一下抽出刀,往异动的方向追去!         侍卫见到一片青茂的竹林后果然有人影晃动,他们一时谨慎起来,一步步逼近,还不等他们去抓,那人拂开遮挡的竹叶,从容地走了出来。         众人一见,原来是裴长淮。    标题:第73章:猎天骄(五) 概要:小侯爷是想我了么?   “小侯爷?”侍卫面面相觑,一时拿他不得,只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裴长淮道:“本侯为何不能在这里?你们似乎不是北营的人,怎么敢带刀进宝鹿苑?”         这一句竟把他们问住了,皇上将宝鹿林春猎的防务事宜交给北营,除了御林军以及北营的士兵,任何人都不准随意带兵器进入宝鹿苑。         不过此次是肃王来主持春猎,他要带一队王府的侍卫进宝鹿苑,纵然佩戴刀剑,也没人敢置喙什么。   但裴长淮却不忌惮他们是什么人,以正则侯之尊,自然是有资格质问这些的。   裴长淮面色冷清,有种轻蔑的神气,云淡风轻地抛出几句话,就能令他们哑口无言,颜面扫地。         其中一个侍卫想到裴长淮如今连武陵军的兵权都丢了,实在不知他还有什么底气这样目下无尘,便瓮声瓮气地说道:“我们是肃王府的。”         裴长淮冷地一笑:“怎么,肃王府的人就能违抗圣旨,不守规矩?”         “正则侯这话可就要吓到他们了,一群听话办事的奴才而已,怎么敢违抗圣旨?”   谢知章手握折扇,身姿风雅,自远处走来,笑容也温和,只看表相,端的是朗月清风一般的人物。   他谦然一拜,道:“正则侯莫怪,这几个侍卫是我带进来的,我先前在宴上丢了块玉佩,虽谈不上贵重,但却是父王赠给我的生辰礼物,我着急去找,可赵昀又不在宝鹿苑,正则侯也是知道我的,无官无职,说话没什么分量,自然差不动他手下的人,这不才叫了王府的人进来帮忙找找,眼下才找到了……”他将玉佩拿给裴长淮看,再道:“我这便让他们离开,倘若有什么过错,明日我亲去向皇上请罪。”         裴长淮将他上下打量,貌似很宽容地说:“既然如此,就不算什么大过,只是肃王府的人一旦犯了规矩,就将肃王端出来做挡箭牌,小心损了王爷的清名。”         “多谢正则侯提点,回去以后我定当好好管教他们。”谢知章斜了一眼那些侍卫,“还不快退下?”         “是。”         一队侍卫相继离去,裴长淮也要走,谢知章却唤住了他,“小侯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长淮审视他片刻,随即上前一步,谢知章将左右屏退后,才说道:“小侯爷,我比你年长一些,从前看着你和闻沧一起长大,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最了解他,闻沧一向视你为挚友,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就连在青云道观那些年,他也时常提起你。你父兄故去,侯府里冷清,如今他也回京了,你闲来无事时可以常到王府坐一坐……”         “大公子若是说这些,那就不奉陪了。”裴长淮冷道,“他当年做过什么事,他自己心中清楚。”         “你说的可是他推谢从隽落水一事?”谢知章摇头笑道,“闻沧当时年少,脾气是任性了一些,可你想过不曾,他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小侯爷,有时候看人不能用眼睛,而是要用心,谢从隽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看得清么?”         话里话外都是对谢从隽的损毁,裴长淮眼睛与声音一同冷了下来,反问道:“何出此言?”           “闻沧在宫中读书时,就与谢从隽相处不睦,有宫人跟他说,谢从隽幼时曾失足落水,好在被太监郑观所救,才得以活下来,但从此就患上了畏水的毛病。闻沧听说以后,那时就想教训教训他而已,仅此而已。”谢知章道,“可没想到皇上竟将他贬出京去,幽拘十年……小侯爷,人是没有多少个十年的,闻沧大好的年纪,既有身份,也有才能,倘若他留在京中,今日或许也同你和你兄长一样能够建功立业,大有作为……”         “大公子看自家兄弟珍贵无可厚非,但请少拿他与我的兄长相比,我兄长再讨厌一个人,也不会以教训之名,行谋害之实。”         “谋害?”谢知章忍不住讥笑一声,“他是何等身份,谁能轻易谋害得了他……”他忽地顿了顿,没继续说,转而再问道:“闻沧离京那日,谢从隽也曾来给他送行,这事你知道么?”         裴长淮显然意外,摇了摇头。         谢知章也是后来从谢知钧口中听说的,他离京时,皇上不准王府的人相送,唯有那位落水后“受惊过度”的小郡王骑着白马而来,笑得既顽劣又可恨。         他对谢知钧说道:“我同你说过多少次,我什么都不怕,你想对付我,要多花些心思才行,你不信,怎么别人一跟你说我怕水,你就信啦?万一那人就是我安排的呢?”         谢知钧到底年少,没有那么多的算计,着了谢从隽的道,除了认栽也别无他法,在青云道观修行十年,都难消心头之恨。         谢知章将此事告诉裴长淮,只盼他能明白,谢知钧本性没有那么坏,谢从隽也全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好。         沉默了一阵子,裴长淮却忽而笑了一声,他道:“大公子同本侯说这些做什么?从隽自幼长在宫中,本侯从来都不会以为他是因着天真无邪才能那么平安。”         谢知章眼角抽了一抽。         裴长淮抬起雪亮的眸子,再道:“不过大公子有句话说得很好,看人不该只用眼睛,从前本侯以为你也是淑人君子,到底与世子不同,是以才愿意同你多说两句,如今看来也是无益。”         谢知章脸上轻淡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渐渐地握紧手指。         裴长淮气定神闲道:“告辞。”         离开这方小竹林,裴长淮的眼神就沉了下来,一直走,一直走,脑海当中尽是谢从隽的身影。   得知当年那件事另有隐情,裴长淮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他不惊讶,也不意外,心头唯有思念。   他只想见一见谢从隽,哪怕跟他说一句话也好。         等回过神时,裴长淮已经走回到赵昀的住处。   赵昀正在庭院当中练枪,毕竟未来这些天他还要随驾狩猎,肩上的伤势不能有所影响。   这厢见裴长淮竟主动来找他,有些意外,不禁笑道:“小侯爷是想我了么?”         裴长淮听他戏言,也不搭理,直接问道:“是不是你派卫风临去刺杀谢知章?”         赵昀一蹙眉,“不是。”         “那就是他擅作主张。”裴长淮一侧身,看向后方黑暗中的影子,“还不出来么?”         卫风临僵立良久,才慢吞吞地从黑影中走出来,他垂着头,面沉似水,走到赵昀面前。         赵昀眉头皱得更深,问:“谁让你来的?”         卫风临低头解释道:“大哥今天回府时,我发现柳玉虎一直在跟着他,便一路追他追到这里来……谢知章现在已经知晓我和大哥的身份了,我本想杀掉他,不连累你。”   卫风临手里擒着一把匕首模样的兵器,用油布包裹着,看不出内里,仿佛是不轻易出鞘的。         赵昀听后,勃然大怒,当即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脸颊上。   卫风临嘴里瞬间冒血,人倒跌在地,他被打得有些懵了,迟迟没站起来。         赵昀拽住卫风临的领口,提拳还想再打,咬了咬牙,到底没再下得去手。他一下将卫风临拉起来,忍怒道:“回头再跟你算账,滚!”         卫风临知道赵昀是在担心自己,心头既愧疚又自责,遂不敢多留,向裴长淮抱拳一拜,随后转身离开。         庭院当中只余下裴长淮和赵昀二人。         裴长淮看到赵昀的手还在轻微发着抖,不知是因为心有余悸还是因为伤口疼痛。         裴长淮低声说:“你放心好了,谢知章的人没有看到他,他们以为是本侯。”         赵昀回过头来,目光落在裴长淮身上,就这样看了他片刻。   裴长淮被他瞧得很不自在,“你看什么?”         赵昀一掀袍,单膝跪在裴长淮面前,行的是武陵军对统帅才行的大礼。裴长淮不知他又打什么算盘,下意识往后退却一步,赵昀却捉住他的手,不准他再退。         赵昀深深地望着他,道:“多谢小侯爷,救了他一命。”         他突然郑重其事的,反倒让裴长淮有些招架不住,“你也不必……”         赵昀冲他笑了一下,“属下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裴长淮:“……”          标题:第74章:猎天骄(六) 概要:你们杀不了的人,我来杀。   赵昀看他时,眼眸亮如星辰,明明是在拨雨撩云,又隐隐含有不作假的认真,仿佛只要裴长淮愿意点头,他堂堂北营大都统真要过门去做他的“侯夫人”。         裴长淮脸上有些烧,要恼也恼不起来,一下抽回手,负到背后去,掌心当中似有痒意。         “你真的很讨厌。”裴长淮道。         赵昀手上落空,心里也莫名空落落的,他站起身来,佯装叹道:“你说得对,京都很多人都讨厌我,小侯爷就是最讨厌我的那一个。”         他是会装的,装起落寞与可怜来,有三分真七分假,唬裴长淮却是足够了。   裴长淮骨子里端正,善于推己及人,听他一言,到底心有不忍,转而提点他:“小心谢知章对你身边的人下手。林家的事到底……”         话音刚落,院外隐隐传来人语,有四五个官员结伴同行,交谈着从院门外走过。         赵昀朝外头的侍卫打了一个手势,对方抱拳点头,随即离开。   赵昀道:“此处耳目众多,近来我在宝鹿林巡逻时发现了一个好去处,小侯爷可有兴致与我同去夜游一番?”         裴长淮见他神色认真,有些话也确实要防着隔墙有耳,随即点了点头。         侍卫在宝鹿苑外备好马匹,两人策马行山路,却也如履平地,并肩穿行在山野当中,有明月照衣,清风入袖。         这次裴长淮给卫风临解围,救下他的命,赵昀心中感激不尽。   他身上背负的诸多秘密与往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不敢让别人知道,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但唯独可以说给裴长淮。   裴长淮是君子,就算要杀人也会正面出剑,与他说这些,赵昀不怕哪一日会遭他暗算。         故而只要裴长淮愿意问,他就愿意说。         走马川一战过后,朝廷问责下来,撤换了一部分驻防边军。这些人刚刚历经一场苦战,转头就丢了军粮的铁饭碗,自然心生不满,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起兵造反。         这队边军一路南下,途中征收流民、强盗入伍,势力渐渐壮大,四处抢掠,集成流寇之患。         当年赵昀要去淮州府查访他兄长赵暄的冤情,正碰着一小队流寇在打劫林卫福和林卫风运送药材的商队。         赵昀在流寇的刀下救了林卫福的命,还助林卫风退敌,保住他们商队的药材。林家兄弟为了答谢赵昀,便邀他去昌阳家中好生款待。         彼时的赵昀还未得志,生活困窘,得林家接济才有了一处安身之所,加上三人志趣相投,素日便以兄弟相称,不过林家兄弟还视赵昀为恩公,除却情义,对他又多了一份敬重。         赵昀在林家住了一年半载,自然也得林雪絮的照顾。林雪絮为自家兄长做新鞋做衣裳,也会为赵昀做,做得还更用心,因此总被两个哥哥笑话她偏心。         赵昀那时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唯独在林家的那些时日像有了一个家。         后来林雪絮要出嫁,新郎官是昌阳的一个书生,名叫安文英。         林雪絮与安文英少年相识,安文英母亲病重时,还是林雪絮施舍了药材予他,久而久之,两人彼此心生情愫。   其实安文英早就想娶林雪絮过门,只是他家中贫困,第一次科举还未及第,功成名就之前,他没脸面去林家提亲,于是两人的婚事也一直拖着。         直到后来赵昀住进林家,安文英瞧赵昀生得风流倜傥,人也重情重义,连他见了都敬佩,心底害怕林雪絮会移情。         他又是沮丧又是落寞,狠狠灌了一壶酒壮胆,当夜就找赵昀“示威”去了,这厢刚揪起赵昀的领子故作凶相地说了一句“林雪絮是我的,我很快就要娶她”,那厢就给林雪絮撞了正着。         安文英惭愧得要跑,给她拦下。林雪絮让他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安文英直摇头。林雪絮拿着绣剪一下扎进桌上,气势汹汹的,还把赵昀吓了一跳。   林雪絮威逼他一定要说,安文英这才鼓起勇气道:“我要娶你!”   林雪絮终于忍不住笑出来,笑容灿若朝霞,说:“胆小鬼,等你这句话等得好辛苦。”         这本是很好的一桩婚事,连林卫福、林卫风两个做兄长的都满意,为了让妹妹能风光出嫁,他们还特意跑了最后一趟药材生意。   一切本是很好的,在草长莺飞的好时节,林雪絮还去青云道观求了一支签,上上签,连神明都保佑她和她的情郎喜结连理,白头偕老。   如果没有谢知章,本就该这么好。         林家兄弟和赵昀运着一干彩礼喜盒回到家中,却再也没听到林雪絮的笑语迎接,他们只看到一具快要发臭的尸首,还有坊间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         安文英当时赴京参加春闱,中途得知噩耗以后,伤心欲绝,连续几日不进水米,与他同行的考生一直劝他振作起来,他却跟痴傻了一样,口里一直念念叨叨地说要去找絮娘,最后在一个寒夜中投湖自尽了。         林卫福和林卫风抬着尸首去淮州府告状,查来查去,也没查出凶手,最后还是赵昀找到一个当日去青云道观上香的人,逼问出了谢知章的名字。         可他们一个小小的商户,又如何能撼动得了肃王府的公子?   报官?除了皇上,还有哪个官敢与肃王府作对?         林卫风思来想去,打算入京刺杀,不成功便成仁,至少让林雪絮泉下有知,他这个做哥哥的,没有让她白白冤死。   林卫福本是处事冷静的人,但面对林卫风这样玉石俱焚的选择,也没有阻拦。         唯独赵昀将他们拦了下来,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虚说仁义,只承诺了一句话:“你们杀不了的人,我来杀。”         为着这句话,他们才强行按下心中滔天的仇恨,更名换姓,陪他从昌阳一路杀到京师。          山野间有流水声。         赵昀信马由缰,目光望着前方,轻声讥道:“两条人命,他却连这两个人叫什么都不记得了。小侯爷,你说这样的‘贵人’该不该死?”         他说起往事时轻描淡写,却在裴长淮心中掀起惊涛。   裴长淮没想到赵昀也冲着肃王府来,他知道赵昀并非不自量力,如今他已经借着太师府的东风坐稳北营大都统一位,来日方长,对付肃王府需得有十足的耐心。         从前他们在暗,肃王府在明,韬光养晦,却也好说,可如今谢知章已知晓到卫福临和卫风临的来历,往后必定处处提防,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先发制人,将赵昀拉下马,以绝后患。           裴长淮不禁问道:“你可有什么计策?”         赵昀笑道:“没什么计策。”         裴长淮见他分明是不肯说,故也不追问,只道:“谢知章和谢知钧他们不是好惹的,尤其是谢知章,此人心计极深,你多加小心。”         “看来小侯爷是愿意站在我这一边。”赵昀侧了侧首,笑眼瞧他。         裴长淮喉咙一梗,抿唇不言。         不过片刻,二人行至一开阔处,头上没有了浓翠的树叶遮挡,月光大肆倾泻下来,前方路上铺满碎银一样的光,近前才知是方碧湖,风吹过湖面,水光粼粼。         裴长淮年年都来宝鹿林陪圣上狩猎,还不知这林中竟有这样一方天地。         赵昀跃下马来,也没去拴马,任由它自己去吃草。他径直走到湖边,迎着清风伸了个懒腰。   此地无人,只有天和地,少了规矩的拘束,才是真正的逍遥自在。         裴长淮也随他下马,心头却还念想着肃王府的事,他问道:“当日你不想让本侯知道你跟肃王府的过节,就是为了卫风临和卫福临他们么?”         赵昀眼睛一眯,“当日是哪一日?”         “在芙蓉楼那……”裴长淮一说出口,脑子里就嗡地一声,耳根下立刻烧红。         赵昀没忍住,一时笑出了声:“小侯爷记得好清楚。”    标题:第75章:猎天骄(七) 概要:枕戈饮血是正事,风花雪月也是正事。   给他三番五次这样调弄,再好脾气的人也要恼了,裴长淮当即一掌打向赵昀,赵昀侧身一避,擒住他的手腕。   “好凶啊。”赵昀故作无辜道,“我又没说什么,你也太不讲道理了。”         裴长淮心知自己说不过他,再进一招,赵昀又拆一式。两人你追我赶,在山林中缠斗不休,如论身手,裴长淮轻灵,赵昀沉稳,一时也难分上下。         须臾间,裴长淮化掌为拳,击在赵昀右肩,他自问未用上多大力气,赵昀却当即倒抽一口冷气,似乎痛苦难当。   裴长淮一下意识到他肩膀刚刚受过的伤,立刻收了招式。赵昀眼睛忽地弯了一弯,趁机反攻,揽住他的腰往树上一按,转而将裴长淮困在怀中。         裴长淮讶然道:“你……”         “伤在左边。”赵昀慢慢凑近他的唇,“三郎,你怎这样好骗?”         说罢,他轻浅地吻了一下裴长淮,没有继续深尝,仿佛先要试探试探他的心意。   裴长淮蹙起眉,脸上烧得更厉害,堪堪能撑住些许镇定,轻恼道:“本侯在跟你谈正事,赵揽明,你到底有没有正经的时候?”         “枕戈饮血是正事,风花雪月也是正事。”         赵昀抱住裴长淮的腰,又吻上他的耳垂,裴长淮轻轻一缩,后腰一下泛软。赵昀在他耳上与颈间落下一痕断断续续的轻吻,裴长淮仰起头,轻闭着眼睛,默默承受着赵昀对他所做的一切。         流连缠绵间,赵昀低声说:“裴昱,我背着冤仇债恨,你负着侯府重任,我们或许没什么两样。”         裴长淮的手紧紧地捉住了赵昀的衣裳,喘息间,他道:“我跟你不一样。”         “是有些不一样。我不像你,我不是端坐在武陵军高位上连走路都不能出差错的木偶,不是一把为了复仇就只会杀人的刀,我有七情六欲,清楚自己渴求什么,即便背负着仇债,也不妨碍我要得到那些东西,千方百计都要得到……”   赵昀拿起裴长淮的手,轻轻咬在他的指节上,仿佛正如他自己所言那般,他不遗余力的,终于衔住了他追狩已久的猎物。         裴长淮心颤了颤,指尖都发起麻来。   赵昀松开齿关,亲了一下他的手腕,又捧住裴长淮的脸与他深吻。         唇舌纠缠间,热的血在赵昀身体里沸腾咆哮,他想要的就在眼前,在他怀中,于是什么过往都可以抛下,只要裴长淮。         赵昀那些话似乎能蛊惑人心一样,裴长淮在他的亲吻中逐渐意乱神迷。不久,他腰间玉带一松,到底还给了他两分清醒。   “不行,你……”他按住赵昀解他衣裳的手,既羞耻又恼怒,声音艰涩道,“在这种地方你还……简直、简直不成体统……”         赵昀笑起来,一把按住裴长淮的后腰,将他抱得更深,“在这山野林间,只有你我,哪来什么体统?你不是说我不正经么?这种地方最不正经了,我最喜欢。”         他眨了两下眼睛,脸上有种少年郎才有的风采意气,看得裴长淮痴怔了一下。         “你,唔……”   余下的话都被赵昀的唇堵回喉咙,二人没有言语,只有忘乎所以的吻。赵昀强横,放肆,舌尖驱入,去品尝裴长淮口中还残存着的酒意。         林野间一卷长风,掀起翠色的浪涛,树叶在扑簌簌地响。   裴长淮逐渐往欲海情渊里沉沦,越沉沦,越分不清自己的情和欲,他索性不再去想,在这处只有赵昀、没有规矩的地方,尝试着去吮吻他的嘴唇。         赵昀在裴长淮手上实在没多少定力,得他回应,呼吸急了一急,越发浓烈肆意地索吻。   他一边与裴长淮纠缠,一边引他的手搭上自己的肩颈,而后一下抱起裴长淮,手臂揽住他的双腿,将他抵在树干上。         裴长淮脚下悬空,神色显然有些慌乱。赵昀轻笑道:“别怕,摔不了你。抱着我。”         隔着衣裳,裴长淮也能感受到赵昀那物的坚硬分明,随着嘴唇的分分合合,那物也一下一下顶蹭着要害处,使得裴长淮慌乱不已,脸上和颈间都泛起红来。         不一会儿,两人都气喘吁吁的。   “裴昱,我方才跟你说的话,你听懂了么?”赵昀望着裴长淮,月光漾在他的目光,有着深邃的温柔。   这样的赵昀太过罕见,裴长淮措手不及,怔怔地问:“懂什么?”         “懂得……”赵昀低声道,“怜取眼前人。”          标题:第76章:猎天骄(八) 概要:小侯爷还真是个多情种。   赵昀眼眸清亮,又不失锐利,目光笼在裴长淮身上,让他感觉自己似乎无所遁形。         裴长淮无法不承认,赵昀眉眼间存着一段潇洒风流,是他难以企及的。赵昀鲜活,热烈,他不是木偶,也不准许自己做复仇的刀,不论什么样的境遇,都难抵他骨中逍遥。         裴长淮看着他,心中莫名涌出一些嫉恨与不甘,嫉恨于眼前人,不甘于眼前事。   他眼眶一热,不知怎的,竟掉下泪来。         月光将这痕泪水照得晶莹,赵昀瞧见,心里惊了一惊。   认识他这么久,赵昀也没见裴长淮流过几回眼泪。   这厮脾气倔,架子端得又高,狼狈到头也不输一身清傲,疼了也死命忍着,连叫都不肯叫,细究起来,当真浑身都是毛病,可赵昀偏偏喜欢,偏偏心疼。         眼下见裴长淮掉泪,赵昀心也软了,声音也跟着变得软洋洋的:“怎么了,三郎?”         若得赵昀一声恶声恶气的嘲笑也就罢了,偏他还哄着,裴长淮心头正不甘,此时更有一种被看轻的愤怒。         他双手捧住赵昀的脸,强硬地吻在他的嘴唇上,裴长淮不善此道,全凭一腔的热火,吻得凶猛,毫无章法,似噬似咬,张牙舞爪地仿佛要吞下赵昀,连带着吞下他的逍遥快活。         赵昀有些不知所措,心跳得很快,任他这样发泄般吻了一会儿,随后抱紧裴长淮,隔着衣裳往他身下顶撞,顶得又凶又狠,不是真正的进入,却比那进来的更撩人心扉。         裴长淮玉白的面容浮了一层薄红,他身下硬胀得发疼,身后又极为空虚,赵昀越顶弄,他越觉得好没滋味。   他渴求着更多,渴求着赵昀填满他身体深处的空虚。         赵昀见他已然动情,把持着最后一丝耐心,似是引诱道:“小侯爷,要不要我啊?”         裴长淮轻闭着眼,越发搂紧了赵昀,仅存的理智也被赵昀碾磨得不成样子,他点点头,极低地嗯了一声。         赵昀晓得他脸皮薄,做不来屈尊纡贵去求欢的事,也不再折磨他,赵昀将裴长淮放下,亲了亲他的嘴唇,低声道:“来,替我解开腰带。”         裴长淮与他胡乱缠吻着,手下也胡乱扯着,将他腰带拽了下来。赵昀按住裴长淮的后脑,吮吻时,手指探入他的发间,解了他束发的缨带。         长发如泼墨一样散落,赵昀吻他吻得更深,随后,赵昀释放出身下勃发的性器,又将裴长淮衣裳褪下一半,重新将他抱起在怀。         裴长淮抓着赵昀的肩膀,与他四目相抵,饶是两人做过这么多次,赵昀也发觉他还是有些紧张的。   赵昀笑了笑,道:“还以为小侯爷真长进了。”         在他的撩拨下,裴长淮眼眸也雪亮,手轻轻掐住他的颈子,“你……放肆。”         “我放肆,也要侯爷能容下。”赵昀托住他的腰臀,寻着后庭一寸一寸挺入。         “唔。”   裴长淮当即抽了一口气,眉头紧锁,脸上和耳后蹿起红来。         到底没做过扩张,赵昀入得艰难,裴长淮也吃了不小的苦头,只这狰狞硬挺的阳物不给裴长淮喘息的机会,进得缓慢却不让分毫,一直插到最深。         裴长淮搂着赵昀的肩颈,唇齿轻张,不住地喘气。他双腿悬空,重心没个着落,除了依靠赵昀,再无其他能依附之物。         在这山林间,赵昀也无了束缚,全凭野性驱使。   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可越疼就越是痛快,好似雄兽为求偶而进行殊死搏斗,身上每一处鲜血淋漓的伤疤都是他的荣耀。   赵昀紧紧地抱住裴长淮,与他交欢,也如野兽一样,没有任何技巧,一味地猛插深送,只为征服。         阳物在湿软的后穴当中大抽大弄,堪称蹂躏,近似痛苦的快意从尾椎一路攀上来,裴长淮连头发丝里透着爽快。         裴长淮腰窄肩宽,身量纤瘦,却也是个男人,并非随意什么人都能将抱得动他,唯独赵昀有雄浑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托着裴长淮,既凶也狠,干得裴长淮浑身酥软,没个形状。         “啊……”裴长淮失声呻吟,随即死死咬起唇,“轻、轻些……”   他随着赵昀的顶弄颠上颠下,上身的衣衫已褪到臂间,衣襟大敞,月光在他胸腹的肌理上流淌,乳尖泛起轻红。         赵昀随即放缓力道,慢慢碾磨,认真欣赏眼前的无双美色。         裴长淮眼瞳里有水光荡漾,散落的头发也逐渐凌乱不堪。         赵昀瞥见他胸前长发有处明显短了一截,似是被割断的,旋即想明白谢知钧那香囊里的发丝从何而来。         想到裴长淮这些个风流债,赵昀说不出有多怄火。他放下裴长淮推着他背过身去,自后方揽住裴长淮的腰,将他牢牢地扣在怀中。         裴长淮轻弯着腰,整个人仿佛嵌在赵昀的怀中,低喘着气问:“怎么?”         赵昀咬了一口他的耳垂,道:“我今日才瞧出来,小侯爷还真是个多情种。”          标题:第77章:猎天骄(九) 概要: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放肆么?   除了谢知钧,还有贺闰、徐世昌等人,他们大都愿为裴长淮前赴后继。这些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对他好,必定是裴长淮也曾对他们至善温柔过,才得如此回报。         多情之人最薄情这一句话当真不假,当他对所有人都那样好时,就难以从他身上得到偏爱。   可这世上爱与欲汹涌,若非偏爱,又有什么可贵?         唯独得裴长淮偏爱的也只有一个死去的谢从隽,别说谢知钧会嫉恨,就连赵昀也免不了俗。         他心中醋海翻波,动作猛地粗暴起来,双手掐住裴长淮的腰,直直肏入。好在这处早就湿软透了,水液淋漓,赵昀进得如意畅快,裴长淮也没承多少苦。         裴长淮一手扶着粗壮的树干,指尖紧紧收着,几乎要陷入木里进去。   赵昀于此事上也明显比裴长淮更有长进,深深浅浅地插弄,浅时叫人盼着他深,深时又令人难能承受。         “你这个……混账……啊,嗯……”   快意在他四肢来回激荡,裴长淮暗暗咬起牙关,再不肯叫出声。         “侯爷骂我怎么就没点新鲜的?”赵昀哼出一些笑意,“不过还是叫着最好听。”         复进数十回,蓦然间,赵昀狠命一挺,尽根没入,滚烫粗硬的性器正撞到那最经受不能的软处,裴长淮一瞬灵犀春透,双腿软了软,险些跪将下去。         “小心。”   赵昀一手捞住裴长淮的腰,将他重新按在怀中。         裴长淮后背贴进他的胸膛,赵昀身上火热,透过衣裳也能暖着他,裴长淮心念一动,反手抚摸上他的脸颊与头发,似是无意识的爱抚。         这一下撩拨得赵昀方寸大乱,他眼色沉了沉,侧首亲了一口裴长淮的手指,紧接着又是一阵狠插蛮弄,次次都似方才那般,专往那敏感处捣弄。   裴长淮一时溃不成军,被撑得呻吟出声,叫声隐忍却又动人心扉。         这时听到裴长淮吟叫,赵昀又故意捂住他的嘴巴,凑到他耳边说:“三郎叫得也太招人。”         裴长淮见赵昀反复无常,分明故意逗弄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赵昀吃他一记眼刃,却也欢喜。裴长淮柔软的嘴唇似亲吻在他的掌心,赵昀很快敛了眼中笑意,身下肏得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狠。         裴长淮闭起眼睛,眉心因受不住快浪冲袭而轻蹙起来,脑海中混沌一片。         山林中没了他的呻吟,后庭被肏弄时的泥泞水响则更为明晰,给这风清月朗多添了三分旖旎。         赵昀拢住裴长淮的下颌,食指在他唇间反复调弄,见他始终不开窍,赵昀狠狠顶了他一回,“张嘴啊。”         裴长淮一下腰软骨酥,理智都被他干得溃散,混乱中启唇,吮入他的手指。   十指连心,赵昀指尖被他含得酥麻,心也乱得都快撞破胸腔,他恶意地拨弄裴长淮嫣红的舌尖,裴长淮口中低吟声渐而含混破碎。         赵昀抱着他倒在草丛间,裴长淮在下,一身白衣也沾上草泥,但他此刻不在意这些,正如赵昀所言,这里没有规矩,没有束缚,他眼前是明月,耳畔是清风。         赵昀扶住裴长淮的膝盖,再次挺入他身体深处,裴长淮仰起颈子,眼睛轻眯着,月光也铺陈在他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赛霜欺雪。         赵昀俯身吻住裴长淮,阳物早硬热到极点,身下挺送得越发凶狠。裴长淮抱住赵昀的腰,随着他一点一点攀上欲海浪尖,赵昀握住裴长淮的阳物,上下套弄,裴长淮再忍受不住,与赵昀一同射出精来。         赵昀知道他爱干净,临了撤出身来,射在裴长淮的小腹上,与他射出的浊精混在一起。         裴长淮身子火热,这精液温凉,反令他蹙了一下眉头。赵昀替他抚去,抬手时,精水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淋漓地淌。   裴长淮一时红透了脸,只觉眼前此景有说不出的色欲,实在荒唐。         赵昀看他眼神闪烁,笑起来,心上尤不尽兴,复挺入他体内好好磨弄了一会儿,才算心满意足。   事罢,他替裴长淮穿好衣裳,与他同躺到草地当中,枕着手臂,共赏这夜天上的皓月。         赵昀似叹道:“小侯爷对谁都有情,再来一个与你心上人有几分相似的,说不定也能得侯爷垂爱。”         他不想煞了眼前风景,连谢从隽的名字也不愿提,不过言语间却没了从前的愤怒与尖酸,他眼下吃定裴长淮会心软,连这句醋话都越发像撒娇卖乖。         尤其当赵昀这么个骄傲狂妄的人,一旦放低姿态,任谁都要心软几分,何况裴长淮?         裴长淮背过身去,沉默了一阵,赵昀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默认,凑过来在他耳后吻了吻,声音却冷下些许,“连句好话都不肯说,兔死狗烹的都没有你快。”         裴长淮一下捉住赵昀垂落在他身侧的发丝,转头看向他,“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放肆么?兔死狗烹?那赵大都统是兔,还是狗?”         赵昀发间疼了一疼,哪里想到他说句好话还这样盛气凌人的,又好气又好笑,他一把抱住裴长淮,道:“看灯时落荒而逃的是兔,那本都统自然就算狗了。”         “你……”   裴长淮跟他比不过脸皮,再度背过身去,赵昀在他身后一阵乱笑,又哄着裴长淮翻身过来依着他。         裴长淮今夜本喝过酒,此时更加精疲力竭,也懒得再跟赵昀斗嘴,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小憩片刻。         至月中天,裴长淮才转醒,身上搭着赵昀的外裳,赵昀也还在他身边,手指正随意绕着他的头发把玩。         裴长淮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什么事都不用做,也不用想。他半睁着眼,望着月亮出神,良久,他才对赵昀说:“该回去了。”         “好。”   赵昀吻过裴长淮的额头,吹了一声长哨,在四下吃草的两匹马轻快地奔来。   两人简单理好仪容,随即策马回了宝鹿苑。         裴长淮想着徐世昌还睡在楼阁上,怕他夜里冷着,也顾不得换衣裳,先去寻他。   赵昀陪着裴长淮一起去,到了那高楼处,赵昀率先瞧见徐世昌的身影,遥遥唤了他一声。         徐世昌浑浑噩噩地醒来,酒意摧得他头痛欲裂。他扶着额头揉了揉,循声往下瞧,见裴长淮与赵昀并肩而立,旋即一喜,“你们?你们……等我!”         他顺着木梯爬下来,跳到两人面前,问道:“你们何时在一处了?”徐世昌定睛一看,裴长淮袍上不少脏污,不免惊讶道:“哎,怎弄成这样?”         裴长淮本是不太会扯谎的,给他当头一问,嘴上一下没了说辞。   赵昀却笑了笑,从容不迫地解释道:“没什么,我今日输给肃王世子,小侯爷嫌我给武陵军丢脸,方才好好指点了我一番。”           裴长淮皱眉看向赵昀,压低声音道:“什么?”         徐世昌立时往赵昀身边站了站,道:“长淮哥哥,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揽明兄还有伤在身,你再想指点也要改天嘛。”         赵昀险些忍不住,“是啊,改天,改天还要请侯爷指教。”         裴长淮:“……”       标题:第78章:云飞扬(一) 概要:得你一句好话怎么就这么难?   翌日天不亮,赵昀率武陵军前去迎接圣驾。崇昭皇帝此次出宫,身边除却御林军以外,还有不少王室子孙、文武官员随行。   众人先于宝鹿林中举行了一场拜天祭祖的仪典,之后就来了宝鹿苑。         肃王早在苑中安排好春宴,崇昭皇帝端坐在宴台中央,台下雅乐曼舞,台上设了陪席位,老太师身体抱恙,没来凑这场热闹,除了他,肃王爷、谢知章、裴长淮、徐世昌等人均在座。         随着一阵铮铮的擂鼓声,昨日前去宝鹿林打猎的队伍也满车满载地归来。         谢知钧所率领的赤羽营收获颇丰,行首的猎物乃是一头灰狼。   这头狼体型精壮,腹部、背上都扎满赤羽箭,口鼻中皆有血流出,两颗眼珠浑浊不清,躺在木架上,显然已死去多时。   四名仆从共抬,将这头灰狼一步一沉地架到宴台上来。         崇昭皇帝看见灰狼所受的致命伤是在颈间,赤羽箭从侧方射入,一箭贯了个对穿,此箭力道之凶猛可想而知。         而射出这致命一箭的人正是谢知钧。         自高处远远望去,在众人当中,唯独这位肃王世子头上束戴银冠,身上的深蓝箭衣绣着银绒花,风采灼灼。他的长相近似他母亲肃王妃,凤目长眉,极为俊美,本就是个漂亮人物,如今在乌泱泱的人影中更显卓尔不群。         谢知钧将弓箭解下,交给御林军,沿石阶登上高台,步伐飒沓,走到崇昭皇帝面前,屈膝跪拜道:“皇上万安,瞧闻沧为您猎了什么来。”         他摊开掌心,两颗狼牙齿赫然在目。         谢知章淡淡一笑,起身跟皇上回禀道:“听说昨夜春猎的营地给狼群盯上了,多亏闻沧机警,率人先行射杀了这只头狼,否则还不知会出什么样的事。”         崇昭皇帝似乎对此有些兴趣,抬了一抬手指。   他身旁的首领太监郑观会意,上前将狼牙取来,奉给崇昭皇帝观看。         这两颗獠牙经过简单的清洗和打磨,如月钩般白润锋锐,这成色却是极罕见的。         崇昭皇帝微笑着点点头,对谢知钧说:“好箭法,不愧是谢家的儿郎。这些年你在青云道观里长进不少,人也稳重许多,总算没有枉费父母兄长对你的一片爱护之心……平身罢。”         谢知钧道:“谢皇上。”         崇昭皇帝望着他的眼神意味深长,过了片刻,他又缓声说道:“闻沧,你也不小了,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来朝中为朕分忧效力才是正事。以后看上谁家的姑娘也跟朕说,你的婚事自有朕这个做叔叔的为你做主。”         话里话外都是要谢知钧入朝为官的意思。         肃王稍稍扬起头来,自然骄傲于心。   谢知章听后比谢知钧还要高兴,忙道:“闻沧,还不快谢过皇上恩典?”         谢知钧勾唇一笑,跪下谢恩。         肃王府的人自然都欣喜,徐世昌则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裴长淮,只见他握紧酒盏,一言不发,脸色明显冷淡下来。         徐世昌暗暗轻叹一口气,大抵明白裴长淮缘何不快。         皇上终将会原谅谢知钧当年的所作所为,眼前这人才是他的骨肉血亲,谢从隽又算什么呢?   功臣之后,先帝托孤……         虽说谢从隽曾在宫中备受宠爱,可他到底没有父母兄弟,他死了,就没人再为他的遭遇鸣不平。可谢知钧不一样,他还有父母和哥哥袒护,就算皇上还记着他从前的过错,也不得不顾及肃王的颜面,给谢知钧一些荫护和恩赐。   更何况,听皇上这口气,他也已经不再因为谢从隽的事而责怪谢知钧了。         裴长淮也并非不依不饶之人,十年幽拘,谢知钧为当年的过错受到了不小的惩罚,只是他想到谢从隽一死,就无人再惦念他的委屈,心中还是郁郁不快。         他有些坐不下去了,想要辞宴,赶上崇昭皇帝说话,又即刻静默下来。         崇昭皇帝对谢知钧说道:“你今日猎了好物回来,朕也要嘉奖你,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恩赐?”         谢知钧瞥了裴长淮一眼,轻笑道:“之前同正则侯闹了点误会,皇上真要赏,就将这狼牙赏他罢,让小侯爷别再生我的气了。”         上次闹到御前的还是谢知钧跟裴长淮在金玉赌坊打架那一回事。         那时谢知章授意金玉赌坊的人把裴元茂扣下,目的就是故意生事,引裴长淮犯错,好借此在朝中参他一本,削一削裴长淮的威势,让赵昀在北营中得以施展拳脚。   当然,谢知章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帮赵昀,而是为了帮太师府。         裴元茂乃是裴长淮不可触摸的逆鳞,谢知钧生怕他情急之下失去分寸,动手闹出人命,让局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这才赶去金玉赌坊,先行赎出了裴元茂。         裴长淮误以为扣押裴元茂是他授意,更为了谢从隽一事与他大打出手,到底落下了把柄。         谢知钧受了冤屈,恼他恼得厉害,之后也就任由哥哥施手对付裴长淮了。他想,索性给裴长淮吃些教训,若他被逼到走投无路之际,自会来低头求他。         可谁成想这厮早就不像少年时那样软弱可欺,即便丢了武陵军的掌权,也不肯轻易示弱。         谢知钧拿他最是没有办法,他自恃大度,也不想再跟他计较,方才借机示好,要裴长淮不承也得承。         连崇昭皇帝也说:“朕还没见过你这小子向别人低过头。”         谢知钧一笑。         崇昭皇帝再道:“且放心好了,正则侯可不是记仇的人。郑观,吩咐下去,请能工巧匠将这对狼牙制成金字牙符,一个赏给正则侯,一个赏给闻沧。”         郑观道:“遵命。”         事成,谢知钧眯着凤目看向裴长淮。裴长淮轻蹙起眉,站了半晌后,也只能走到谢知钧身侧,与他一同躬身行礼,谢主隆恩。         拜礼时,谢知钧侧首偷瞧了裴长淮一眼,朝他扬了扬眉毛,神色得意轻狂。裴长淮则冷着一张脸,并不理会。         徐世昌在一旁看这情形,更像是皇上成心要缓和正则侯府和肃王府的关系。         他一边叹一边想,众人来宝鹿苑参加春宴,眼前好吃好喝好看好玩的都生怕顾不过来呢,竟还要管这么多利害牵扯,真是好没意思,还不如逃去芙蓉楼里快活快活。         余下那些参加春猎的阵营,崇昭皇帝也都一一封了赏。   宴中时,崇昭皇帝离去更衣,准备午后驾马到宝鹿林中游猎。         赵昀没有来赴宴,而是先行去巡查宝鹿林周边的防务,卫风临一直跟在赵昀身边。         卫风临嘴角还青着,赵昀打他那一拳打得着实不轻。挨过打,他也清醒了过来,自己的一时冲动很有可能为将军府的所有人带来灭顶之灾,他不该如此草率,正如赵昀所言,他必须要耐心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一击致命、让敌人再无还手之力的时机。         只是这样的时机何时会来?   他不知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赵昀。         赵昀在一处野林中勒停,下马以后,他随手将野果喂到骏马的嘴里。他肩上有伤,左手一动就会牵动伤口,他改换右手,又轻轻地摸了摸它的鬃毛。   卫风临见他如此,担心地问道:“肩膀上的伤真的没事么?”         “小事。”   赵昀心不在焉的,脑子里还在想着谢知章。         眼下给他知晓卫风临、卫福临的真实身份绝非什么好事,谢知章已有了对付卫风临的心思,保不定会使什么阴招,需得早做防备。         赵昀略一思索,倒是很快就有了主意。   他对卫风临说:“你取来弓箭,午后随我一同陪着皇上狩猎。”   “我也要去?”   “去。从前我教你不露圭角,韬光养晦,不过有时候更需要你现一现本事,才不至于令人看轻了你。”         卫风临点了点头:“明白。”         崇昭皇帝又在宝鹿苑小憩片刻,养足精神以后,乘灵舆入了宝鹿林。         天子出猎,百官随从,只听车驰马奔之声,如滚滚奔雷,自高处放眼望去,丛林中有千骑万乘,行动起来更是地震山摇。         崇昭皇帝年过半百,却依旧雄姿英发。         先帝当年为争回皇位大杀四方,崇昭皇帝身为嫡长子,跟随父亲一同征战,练就了一手好箭法。   眼下猎场亦如战场,崇昭皇帝拉弓射箭时,手法老练利落,从他身上,依稀还能瞧见从前那个少年英雄的影子。         崇昭皇帝射杀一只野兔,随行的宫人奔过去将野兔捡来,奉给众人观看。         在一片叫好声中,崇昭皇帝摇头笑了笑,低低叹道:“终归是老了。”         他转头看向赵昀,道:“爱卿,朕的这把弓箭赏你,接着!”         赵昀伸手稳稳地接住弓箭,崇昭皇帝这把箭是云杉木所制,银丝为弦,雕翎作箭,既柔且韧。         崇昭皇帝道:“早就听太师称赞,朕的大都统百步穿杨,箭术可谓万中无一,今日就让朕亲眼瞧一瞧爱卿的本事。”         谢知钧闻言讥笑一声,与身旁的谢知章对视一眼,谢知章心领神会,亦对他笑了一笑。         赵昀刚被刺伤,那伤势即便不致命,却也影响他用手,崇昭皇帝命他射箭简直正中下怀。   御前露丑,足以令赵昀抬不起头来。         裴长淮也一下想到赵昀肩膀上还有伤,旋即策马上前,欲替他解围道:“皇上……”   不料赵昀先行下马,向皇上拜道:“太师谬赞,臣万不敢当。若论箭术,臣麾下有一侍从才是当之无愧的神箭手,臣的箭法便是跟他学来的。”         崇昭皇帝登感好奇:“哦?是谁?”         “请皇上准臣引荐。”赵昀朝队伍后方的喊道,“卫风临!”         卫风临下马,阔步上前见驾。崇昭皇帝看他步伐轻快又沉稳,似有几分本事。         赵昀将手中的弓箭交给卫风临,拍了一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按我说的做。”   卫风临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车马再行。         赵昀骑马时故意慢了一步,正好与裴长淮并排。赵昀朝他一笑,问:“侯爷方才可是担心我了?”         裴长淮瞧他眼神促狭,自然不肯承认,淡着声音说:“本侯是怕你浪费了那么好的弓箭。”         赵昀笑得更深,“裴长淮啊裴长淮,得你一句好话怎么就这么难?”         这话听着分明也无旖旎,裴长淮却有些脸热。         崇昭皇帝不再持弓,随他一起出行的人才开始四散开来,去林中狩猎。   他们大都想着在御前好好表现一番,尽盯着些好物去猎。         丛林当中,树叶纷飞。         卫风临引箭在弦,朝空中迅猛一发,转眼间,一只山鸟就直直地掉落下来。         随从去将这只鸟捡来,奉给皇上看,众人见了,都有些想笑,谁料到卫风临出手先猎了这么个小东西。         不过崇昭皇帝却一直微笑着,似乎对卫风临没有一丝的失望。         这山鸟虽不是什么猛兽,但身小而矫捷,且天性机敏警觉,若无精准的箭法,极难射中。         卫风临有了在圣上面前崭露头角的机会,却没选择去猎杀猛兽大出风头,由此可见是个不骄不躁、极会拿捏分寸的一个人。   崇昭皇帝喜欢这样的性情,这样的人杰。         “你很好,在北营军中担任什么职位?”皇帝问道。   卫风临回答道:“臣不在军中,只是赵都统身边的随从。”         “小小的随从就能有如此精湛的箭法,可见我大梁藏龙卧虎,尽是英雄豪杰!”崇昭皇帝大笑两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卫风临低下头,沉声道:“臣,卫风临。”         “卫风临?长风临山河,好名字,好箭法!”崇昭皇帝道,“郑观,赏——!”   郑观依命记下卫风临的名字。         众人随之齐呼:“万岁万万岁!”         正值此时,山野间群鸟惊飞,远处蓦地传来一声声尖锐的叫喊,似是一名女子在竭力呼救。         “什么动静?”郑观喝道,“护驾,护驾!”         崇昭皇帝却是沉定自若,不曾有半分慌乱。         赵昀和裴长淮策马行到最前方来,裴长淮出剑,将皇上护在身后,赵昀则吩咐卫风临,道:“去探。”         卫风临即刻上马,去前方探查。         此时那呼救声更近了,卫风临看到前方有一女子,身穿着破烂斗篷,似野兔一样在林中飞奔,一边奔逃一边呼喊。         “救命!救我!救我——!”         她身后追着铮铮马蹄声,十多名黑衣人紧随其后。         卫风临厉声道:“御驾在此,尔等何人!”         那奔跑的女子看到卫风临,犹如看到救命稻草,疯了一般朝他跑去,不想一个分神,脚下绊倒,猛地跌在地上。         卫风临勒令他们停下,但那些黑衣人不闻不顾,直接冲那女子杀来。         卫风临见他们来者不善,策马冲进敌阵,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剑鞘挡住那砍向女子的弯刀,将那刺客杀下马去。         随后,卫风临也翻身落地,一手将这女子挟抱上马,剑鞘一击马臀,马一下狂奔起来,负着那女子往赵昀的方向跑去。         到了御前,这女子从马上跌落下来,半躺在地上,赫赫喘着气,喘急了连心脏都在疼,她捂住胸口,想要说话,喉咙里一直往上冒血腥气,只好作罢,先将气喘匀再说。         崇昭皇帝没有先过问这女子,而是望着前方的卫风临和那些黑衣人。         赵昀方才见到那些人出刀,就对战局的胜负有了判断,他道:“皇上莫忧,对付这些个人,卫风临一人足矣。”         卫风临先擒一名黑衣人,自他手中夺来弯刀,反手往他颈间一划!招式利落干脆,鲜血自刀刃下猛地喷出,顿时溅了卫风临半身!         他使刀远比使剑要威猛,转眼间就砍杀数人。         这些黑衣人见卫风临竟如此凶悍,心生惧意,余下两人果断扯转马缰,往后方逃窜,卫风临飞身上去抓住缰绳,将他们连人带马一起扯将下来。         战局落定,武陵军的士兵追上前,将那两个黑衣人生擒,押到御前来。         士兵分别扯掉他们蒙面的黑纱。         裴长淮一眼就看见这两人左颈处纹着的赤鹰刺青,一下握紧了手中剑柄。   他眼睛发红,如见仇敌:“你们是北羌人?!”    标题:第79章:云飞扬(二) 概要:裴昱,你别不识好歹。   那穿破烂斗篷的女子终于喘过气来,将头上的风帽一摘,虽说她脏兮兮的,却也能瞧出姣好的面容。         她行礼道:“梁国皇帝在上,北羌使臣查兰朵觐见。”   查兰朵说汉话流畅清晰,若非她言明身份,谁也不会想到她竟是北羌人。         “查兰朵?”崇昭皇帝对这个名字倒有几分印象,“北羌的三公主?”         查兰朵点头道:“回禀陛下,我父亲正是北羌大君宝颜图海。”         崇昭皇帝知道查兰朵的名字,还是因为多年前与北羌的议亲——大君宝颜图海要将他的女儿嫁到大梁,好使两国永结秦晋之好。         宝颜图海只有查兰朵一个女儿,据说查兰朵出生那日,天空云彩当中隐隐有凤凰翔飞,此乃祥瑞显世,因此查兰朵被北羌的君臣子民视为明珠。         崇昭皇帝膝下适龄的皇子不多,他想将查兰朵许配给谢从隽,然而谢从隽不愿娶亲,再三请求崇昭皇帝收回成命;宝颜图海也更想将女儿嫁给大梁太子,而非一个无权无势的小郡王,所以这桩亲事终归不了了之,未能议成。         崇昭皇帝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追杀你的又是什么人?”         查兰朵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呈到崇昭皇帝面前,说:“鹰潭部起兵谋反,宝颜屠苏勒和他的儿子萨烈软禁了我父君和母后,查兰朵受父君之命,前来请大梁出兵驰援,请殿下助我救出父君,擒拿反贼宝颜屠苏勒和萨烈。”         郑观将羊皮纸取来,打开后呈给崇昭皇帝,崇昭帝见羊皮纸上以血写下求援书,与查兰朵所言一致。         查兰朵继续说道:“至于这些人……”         她恶狠狠地瞪向那些刺客,他们在裴长淮的剑下一动也不敢动。   查兰朵从北羌逃到大梁京都,一路上东躲西藏,途中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恐惧和艰苦落定,查兰朵鼻尖一酸,第一次有想流泪的冲动。         她抹了一把眼泪,目光逐渐变得坚韧,对崇昭皇帝说道:“这些人就是宝颜屠苏勒的手下!屠苏勒怕梁国插手,不想让梁国知道他在北羌发动政变的事,我来梁国送信,他就派人来追杀我……为了一统四部,他、他连亲人都要杀!”         北羌分为鹰潭、雪鹿、苍狼、柔兔四部,其中以雪鹿部为首,由北羌大君统治,其余三部的部主也由大君任命。         此次叛乱的正是“苍狼主”宝颜屠苏勒,与大君宝颜图海本是血脉相连的堂兄弟。         如今屠苏勒却将大君软禁了起来,逼他交出君王的宝印,昭告天下,将王位让出来。大君誓死不从,又趁屠苏勒不防备,派女儿查兰朵到梁国送信。         查兰朵伏地说道:“我到京都,进不了宫,听说陛下来这里狩猎,才闯进来,请陛下不要怪罪我,帮我、帮我救救父君!”         崇昭皇帝捻着手中的羊皮纸,一时无话。         裴长淮用剑指着那黑衣刺客的颈间,冷声问道:“脖子上的文青是赤鹰,你们应该是鹰潭部的人,为什么肯受屠苏勒的差遣?”         那黑衣刺客哼了一声,脸上出现近乎释然的笑容:“鹰潭部已经归顺屠苏勒,我们选择了一位明主。梁国皇帝,你且看好了,宝颜屠苏勒是真正的英雄,总有一天,连你也要惧怕他,一听到屠苏勒的名字就会寝食难安!”   他红起眼睛,仰天长啸道:“天佑北羌!吾主万岁!”         说罢,他就去撕咬缝在领口的毒药,赵昀早有察觉,抢先一步,抬手卸了他的下巴,未让他如愿自尽。   士兵也紧忙将这名黑衣刺客按在地上,制得他难以动弹。   这黑衣刺客眼见求死不得,仿佛受了莫大的屈辱,挣扎着大吼大叫起来,嘴里不断用北羌话辱骂着崇昭皇帝。   只是他下巴用不上力,呜呜啊啊地听着更像胡言乱语,嘴角不断流出口水。         赵昀挥手令道:“押下去。”          崇昭皇帝倒也不会因为几声辱骂就恼怒,他面沉如水,手指轻敲着,沉思片刻,复对查兰朵微微一笑:“查兰朵,你先在京都住下……”         查兰朵眼见崇昭皇帝要置后再议,届时又不知会商量出个什么结果出来,一时情急地打断他,“请陛下再容查兰朵献上一样东西!”         她从怀里翻找片刻,随即抽出一个银灰色的荷包,捧在手中捏了又捏,方才抬头问道:“这样东西,请陛下帮我转交给一个人。”         “谁?”         “正则侯府的三公子,裴昱。”她说名号时咬字还有些吃力。         自从裴长淮承袭爵位以后,人人都称他是正则侯,也不知查兰朵从谁口中听说的,还以为他是三公子。         裴长淮听后,即刻应声道:“我就是裴昱。”         查兰朵目光挪到裴长淮俊雅的面容上,先是呆了一呆,双手将荷包捏得死死的,半晌,才将这物交给他:“有人曾经告诉我,这东西交给你,你就会知道他是谁。”         裴长淮一时疑惑, 收了剑,将荷包接过来,从中拿出一枚小小的护身符。         别人还未看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裴长淮脸色骤变,手中长剑当啷一下掉落在地。         如此失态,众人皆惊。         赵昀皱了皱眉,走到裴长淮身边,正要问他怎么了,裴长淮却猛地将护身符握在掌心当中,他跪下去,双手握住查兰朵的肩膀,怒声质问她:“这是谁给你的?!”         他眼眶通红,似有泪水轻泛。         查兰朵仿佛胜券在握地笑了一笑,并不回答,而是看向崇昭皇帝,继续道:“查兰朵请求梁国出兵,救我父君与母后。”         裴长淮扳正她的肩膀,强迫查兰朵正视自己,咬牙道:“查兰朵!回答我!”         查兰朵直呼:“疼疼疼、疼啊……你这人,快放开我!”         崇昭皇帝少见裴长淮在人前失态至此,龙颜不悦,低喝道:“裴昱,还不放手?”         赵昀一手将裴长淮拉回来,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又低又冷,“正则侯,别忘记你的身份。”         裴长淮根本听不进赵昀的话,脸上恍然,失神地盯着查兰朵。   查兰朵揉着发疼的肩膀站起身,哀怨地看了裴长淮一眼,不再说话。         眼下有关北羌内乱一事成了最要紧的事,崇昭皇帝下令回宝鹿苑,随后宣召五六位军机重臣来宝鹿苑见驾,其中自然包括太师徐守拙。         众人动身返回时,查兰朵走到裴长淮身边,低声说道:“三公子,等救出我父君以后,我可以将这东西的来历告诉你。”         “你……”裴长淮还要追问,手腕却被身边的赵昀擒住,一时动弹不得。         查兰朵冲他一笑,随即溜走。         四下无人时,赵昀低声询问裴长淮:“怎么脸色这么差?查兰朵给你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说话时,却是难得温柔了一些。   裴长淮沉默着,目光在赵昀肩膀伤处停留了一会儿,想到他身上还有那么多类似的疤痕,方才低声说道:“不关你的事。”         赵昀见他忽然间对自己毫无由来地冷漠起来,脸色也冷了冷,“裴长淮,你什么意思?”         裴长淮挣着手,再道:“本侯说了,跟你无关,放手!”         赵昀不肯放开他,两人争执起来,赵昀恼怒得厉害,他越恼,声音就越冷,“裴昱,你别不识好歹。”         赵昀当机立断,去夺他手中的荷包,裴长淮反应敏锐,截断赵昀的手,顺势往他肩上一推,正击中赵昀的伤处。         赵昀一皱眉,退后数步,抬手抚住肩膀。赵昀不曾怕过疼,或许是他捱过太多刀剑,习惯了如此,然则此刻这伤口如似燎烧起来,竟教他疼得有些不清醒。   卫风临见状,即刻跑到赵昀身边,想要扶他,却被赵昀一把推开,“我没事。”         赵昀抬眉,望向裴长淮的眼睛一时森寒如冰。         裴长淮打出去的手还悬停在半空,他拢了拢手指,迫使自己冷静片刻,想要跟赵昀道歉,抿了抿唇,始终没说出口。         那厢郑观折返回来,下马走到裴长淮面前不远处,躬身敬道:“正则侯,皇上宣召。”         裴长淮应下,随即翻身上马,跟着郑观一同前去,未再看赵昀一眼。         宝鹿苑,望天阁。         十多位大臣在望天阁外侯着,他们彼此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在谈北羌,在谈战与不战。         他们也在等宫人将太师徐守拙接到宝鹿苑来,与太师碰过面,再一同进去面见圣驾,商议出兵北羌一事。         望天阁中,崇昭帝在屏风内,正由宫人服侍着更衣,而裴长淮则孤身站在屏风外听旨。         不一会儿,崇昭帝走出来,已换了一身通袖常服,他挥手遣人下去,只留郑观在身旁服侍。         崇昭帝问道:“现在可以说说了,查兰朵交给你的是什么东西,将你吓成那样,丢不丢脸?”   他言辞是在斥责,语气却还带着长辈对晚辈那般的宠纵,仿佛裴长淮丢脸也不是什么大事。         裴长淮将那枚护身符自怀中取出,交给崇昭帝。   这枚护身符普普通通,当是从道观当中求来的,不过护身符上系着碧色的绂绶,绂绶的尾端收束着一根金彩羽毛,很是别致。         护身符边缘有些破损,应该是许多年前的旧物了。         “这是当年从隽出征时,臣送给他的护身符。”裴长淮手指逐渐收紧,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他的东西……”       标题:第80章:云飞扬(三) 概要:根本不会回来了。   崇昭帝将那护身符看了又看,沉默良久,方才说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罢。”         裴长淮没有起身,“皇上会对北羌出兵吗?”         崇昭皇帝说:“朕会慎重考虑。”         “考虑?”裴长淮声音淡淡的,“皇上,有时候臣真的分不清您到底是冷静,还是冷血……”         这话是大不敬,郑观听了心中一惊,忙替他回护:“小侯爷失言了,您是不是还没醒过酒来?还不快向圣上谢罪……”         裴长淮看向崇昭皇帝,“皇上,臣很清醒。”         郑观看他还敢得寸进尺,正要再劝,崇昭皇帝忽地怒喝一声:“你让他说!”         郑观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动。         “裴长淮,裴昱!”崇昭皇帝冷笑一声,“朕知道,这些年你对朕一直心怀怨恨,不,你对谁都有不满,都有不平!朕让你说,有什么想说给朕听的,一股脑儿地都说出来!”         裴长淮目光恍惚,似在看向遥远的地方,这些往事被尘封在岁月之中,尘封在歌舞升平之下,一旦被启出来,每一个回忆都是血淋淋的。         然而裴长淮面容却很平静,那些仇、那些恨,别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淡忘掉,但他不会忘,也不敢忘。   对于裴长淮来说,血淋淋的不是回忆,是每夜都会钻进他梦中折磨着他的、最真实的痛苦。         “那年宝颜屠苏勒率兵起事,以不满朝贡为由进犯我大梁边疆。我大哥裴文挂帅,二哥裴行为左先锋,将屠苏勒的大军死死压在走马川一线,足有三月之久。屠苏勒进攻不成,佯败,诱敌深入,引我二哥的先头部队入了峡谷,他提前设下埋伏,借地势万箭齐发,二哥身中数箭,当场身亡。   二哥死后,屠苏勒切下他一整条腿,送到我军阵营,我大哥见到那条腿以后,悲恸欲绝,方寸大乱,更在之后的交战中接连失利,最后在战场上被北羌人乱刀砍死……   皇上,您知道他们的尸身是什么样吗?武陵军的士兵将两副棺材送回京都侯府,几位老将军死死抱住我父亲,不忍让他去看,可我看到了……”         有时候一个人悲伤惊惧到了极点,反而会没什么反应,当时还年少的裴长淮走到棺木旁边,左手边躺着裴文,右手边躺着裴行,呆呆地看了半天,竟也没落泪。         他们穿着干干净净的寿衣,却也有遮不住的伤。   裴文脸上、颈子上刀口斑驳,皮肉向外翻着,十根手指不见了;裴行还算体面,满身的窟窿都在衣下,裴长淮不敢去看,他的右腿遗失在战场上,没找回来。         裴长淮看着,好久好久才感受到胃里一阵阵绞痛,他狠狠地按住腹下,尸体散发的恶臭熏得他几欲呕吐。         他想站也站不住了,一下跌倒在棺材旁,头磕在地上,摔得他眼前阵阵发昏。   谢从隽也在他身边,想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他刚站起来一点,又跌了回去,这样他还没哭,只有胃里在疼。   谢从隽没再扶他,伸手将他死死抱在怀中,手指摩挲在他后颈处,“长淮。”         面前不远处是他的父亲裴承景,曾在他眼里像天神一样威严、不容冒犯的父亲,也顾不上他的尊严,他的颜面,直挺挺地跪倒在灵堂之前。   几个老将军含泪扶着他,裴承景却慢慢地、慢慢地躬下身来,像个无能为力的孩子一样伏在地上痛哭不已。   ……         “我大哥生前极善音律,吹笛抚琴,连宫中的乐师都自愧弗如。小时候我做噩梦,吓得睡不着觉,大哥就倚在床头为我吹笛,一整宿都不离开。这样的人,死前还被砍去了十根手指……”裴长淮声音很沉静,即便有那么点泪意,也是死水微澜,“我当时看到他的手,心里就在想,往后这一生,我再也听不到他的笛声了。”         郑观听着,眼中涌上泪,抬袖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崇昭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有些出神,却瞧不出有什么悲痛之色。         “我二哥勇冠众军,人人都看他威猛刚烈,但他也有害怕的东西。他害怕飞虫,怕丢脸,最怕我嫂嫂。”裴长淮苍白地笑了一下,也只这一下,而后再道,“先锋队里有逃回来的士兵,他们告诉我,屠苏勒砍掉二哥的右腿时,他还没死,在北羌人的嘲笑声里,朝着来时的方向一直爬、一直爬……臣不知道他死前最后一刻想了些什么,只知道他的尸体运到京都时,手里还攥着要送给他妻子的发钗……”         崇昭皇帝听着他的话,没敢想那样的惨景,他反而想到裴文、裴行还在世的模样。         那大概在先帝还是王爷之时,裴承景为先帝的辅臣,崇昭帝身为嫡长子,经常随先帝一起面见裴承景、宋观潮这些谋士辅臣,因此,他也常常能看到他们的家人。         裴承景当时只有裴文、裴行两个孩子,都是十多岁的年纪,比崇昭帝要小很多,裴文性情沉稳一些,裴行更直爽。   裴文说话漂亮,连谋士宋观潮都夸过他辞令滴水不漏,未来将大有作为;裴行爱笑,笑得还不拘束。   兄弟二人感情很好,连走路都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   见着他,裴文、裴行会一齐躬身,道:“世子爷好呀!”         他们的声音仿佛犹在耳畔,崇昭皇帝微微垂下首,眼窝处隐着一片浓重的阴影。         许久,崇昭皇帝道:“所以你就因此来恨朕么?他们是大梁的将士,为社稷而死,为百姓而死,为朕而死,是他们的归宿,他们的荣耀!裴昱,你既有恨,当年怎么不去战场上替你兄长报仇?朕给你机会,命你随父出征,结果呢?敏郎,敏郎,他是朕的……”         崇昭皇帝话音蓦地一沉,随后,他的肩膀也往下沉了沉,声音却很轻很轻:“那么好的孩子,再也没有回来。”         “臣每一日都在后悔!”         裴长淮一点一点握紧手掌,咬了咬牙,道:“……后悔自己那么懦弱,舍不得杀人见血,那不动刀剑就好了,永远在父亲和兄长的保护下,在京都里长大就好了……失去两个哥哥才清醒过来,才知道懊悔,明明自己可以做那么多事,却在那时候什么都没做。后来父亲挂帅出征,我却连去走马川为兄长报仇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不能让裴家所有的孩子都断送在战场上,所以父亲宁可打断我的腿都要我留下。         从隽愿意替我出征,是因为他重情义,更是因为我自私、卑鄙!明知道以他的性情根本不会放任不管,却还是求他了……”         求他帮忙,求他救命。         谢从隽出征那日,裴长淮还自欺欺人地相信着他虚无缥缈的诺言。   京城下过太多场的初雪,梅花年年开得那样好,什么会回来的?   根本不会回来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平日里装得清高孤傲,谨言慎行,连赵昀都讥讽他是坐在武陵军高位上的木偶。   一点也不错。   他就是如此,只有木偶才不会犯错,他比谁都怕犯错,怕丢了裴家的脸。         是以裴长淮那么讨厌赵昀,因为一见到他,裴长淮就会意识到自己活得多么不堪,多么狼狈。赵昀生性里的潇洒,让他又爱慕又嫉恨,他也想如赵昀所言那样逍遥自在,但是他不配。   连活着都不配。          如果是他大哥和二哥还在,正则侯府绝不会是现在这般光景。   裴长淮日日都在想——   死的为什么不是他啊?死的为什么不是他!          标题:第81章:云飞扬(四) 概要:您从来、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父亲。   崇昭帝看着面前失魂落魄的裴长淮,慢慢扶着龙椅站起来,背过身去,去看屏风上的锦绣山河。   山河间还绣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一斗笠一蓑衣一马一人而已,山高水阔,不知所踪。         崇昭皇帝看着这屏风,恍惚就想起谢从隽向他请命出征那一日。   那孩子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站在御前,满身少年郎的骄矜,还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勇。         他道:“皇上不必担心,一个宝颜屠苏勒而已,教他洗净脖子,臣这便取他项上人头回来!”         崇昭皇帝听他一言,热血难抑,大笑道:“好!不愧是我大梁的好儿郎!”         随后,谢从隽单膝下跪,请求道:“出征之前,臣唯有一愿,还望皇上成全。”         “你说,朕都答应你。”         “请皇上保全正则侯府,善待长淮。”         谢从隽生前唯一一次恳求他还是为了别人。         崇昭帝看着谢从隽长大,如何能不知他的性情?   剑胆琴心,侠骨柔肠,只要有人相求,他决不会坐视不理。   何况求他的人是同他有知己之交的裴昱。         裴长淮心下也越来越沉,道:“后来父亲在战场上中箭,重伤难治,从隽又被北羌围困,下落不明。臣率兵赶到走马川收拾残局,却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从隽也兵败被杀,屠苏勒为了击溃大梁将士,就将他的尸首挂在旗杆上示威……”         憎恨和悲愤就像烈火一样烧得他浑身疼痛,浑身颤抖。         “当时虽然我方失去主将,军心溃散,可屠苏勒亦是强弩之末,臣与他交战,他兵败如山倒,带着残部一退再退……差一步,就差一步!臣就能手刃屠苏勒,为父兄、为从隽报仇雪恨,可谁知,皇上一道谈和的圣旨送到了走马川!”         “你是大梁的臣子,难道不明白朕因何下旨谈和么?”崇昭皇帝沉声道,“朕是一国之君,不光有你父兄、从隽,天下百姓都是朕的子民,朕必须要以大局为重。”         “是,大局,大局……臣又何尝不知?臣失去了家人,千千万万如臣一样的百姓也失去了他们的家人,死了太多的将士,流了太多的血……”         谈和的圣旨送到走马川的军营时,裴长淮一腔仇恨难消,他恨不能直接褪去战袍,哪怕违抗圣旨,哪怕不要这身与名,哪怕只是单枪匹马,他都要杀进北羌军营,杀了宝颜屠苏勒。         当时满营帐的人都出手阻止,安伯夺走他的剑,几位老将军更是直接上手,将他按跪在地上,喝令着让他不要冲动。   裴长淮怒吼着,拼命推开所有人,提着剑,冲出帅帐之外。         一出去,刺目的日光当头打了下来,裴长淮一时目眩,短暂地失去了视野,唯有耳朵里在嗡嗡地响。   他胸膛像是炸裂一般,连喘气都困难,半晌,他才逐渐看清立在帅帐之外的士兵。他看到他们身上累累的伤痕,再高昂的斗志也无法掩盖鏖战数月的疲惫。   裴长淮也清楚,不能再继续了。         于是他狠狠地咬住牙,收了剑,僵立良久良久,才对士兵宣告:“北羌降,谈和。”         ……   “正是因为臣明白,臣不曾为此怨恨过皇上,臣怨恨的只有自己。”裴长淮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神色恢复平静,但这平静之下似有暗涛汹涌,“但臣的父兄死在走马川上,这些年臣没有一刻敢忘记,从隽……从隽也战死了,皇上还记得他么?在春宴上,原谅谢知钧、准他入朝为官时,您想过从隽吗?以大局为重,犹豫着要不要向北羌出兵时,您想过替他报仇么?”         崇昭皇帝没有回身过来,面朝着屏风,闭了闭眼,缓缓握起拳来,面对裴长淮一声声的质问,他始终沉默着,没有回答。         “皇上贤明,是大梁百姓之福,臣也愿为一个明君鞠躬尽瘁,百死不悔。但对于从隽而言,您从来、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父亲。”         此言一出,整个望天阁的气氛猛地凝重起来。         崇昭皇帝回头看向裴长淮,那黑漆漆的眼珠里沉着莫大的天子之怒,那么不动声色,又那么凛然生寒,如似狼顾虎视。   郑观大惊失色,赶忙跪下,伏地道:“小侯爷慎言!别再胡言乱语了!”         裴长淮所言问心无愧,又如何肯低得下头颅?   但崇昭皇帝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地瞪着他。   气氛就像一根无形的弦,越沉默,弦绷得越紧,紧到不知何时会断。         忽而间,望天阁外的太监敬声通传:“启禀皇上,太师到了,正在殿外候旨,请皇上示下。”         沉默良久,崇昭皇帝慢慢地转过身来,重新坐回龙椅之上。   他无视裴长淮,冷声道:“宣。”         太师徐守拙同一干大臣觐见,肃王也在被宣召之列,十多人进来以后,行礼平身,而后各自分站,一列以太师为首,一列以肃王为首,皆在御前站定。         徐守拙瞧见了尚且跪着的裴长淮,未理会,神情肃穆。         崇昭皇帝面沉如水,又恢复素日威严的模样,心平气和地说道:“想必诸位爱卿已听闻北羌三公主来我朝请援一事,战与不战,朕想听听诸位爱卿的意见。太师,你以为如何?”         徐守拙回道:“北羌内乱,非同小可,况且屠苏勒与我大梁交过手,恕臣直言,屠苏勒其人骁勇善战,手段狠辣,要想从他手中救回宝颜图海,绝非易事。臣以为,与其损兵折将,不如静观其变。”   他说话很慢,无形中有着泰然沉稳的气势。         另有一个臣子则反对道:“北羌一分为四,形如散沙,散沙不足惧,倘若放任屠苏勒一统四部,等他势力雄厚,说不定连大梁都要忌惮。此时与宝颜图海里应外合,平下北羌内乱,斩杀宝颜屠苏勒,才是正道!”         两派各有己见,争执不休。         崇昭皇帝看向肃王,“老五,你说。”         肃王拜了一拜,道:“臣弟以为,战。凡事杜渐防萌,那个宝颜屠苏勒野心勃勃,今日敢夺大君之位,明日就有可能再犯我大梁边疆,不如现在就将他诛杀,以防后患之忧。”         崇昭皇帝问:“如果要战,派谁统帅?”         裴长淮正要躬身请命,那肃王却先他一步,道:“臣弟瞧着,北营都统赵昀就是绝佳的将才。”         崇昭皇帝静静地望着肃王,眼神晦暗不清,看看他,又看了一眼徐守拙,好久,他又问:“太师,赵昀是你举荐的人才,你最了解他,如果朕让他领兵,他可否能胜任?”         “臣坚持主和,但若皇上决意开战,臣认为唯有赵昀方能掌得了这个兵权。”       标题:第82章:云飞扬(五) 概要:小侯爷,这可不成体统。   赵昀先前在西南平定流寇,为崇昭帝解决掉一块心头大患,正受宠信,如今又有太师和肃王举荐,望天阁中的其他臣子也皆认为赵昀是不二人选。         裴长淮叩首道:“臣与宝颜屠苏勒有交手的经验,此次愿作为副官,与赵昀一同出征,请皇上恩准。”         肃王哼笑一声,道:“正则侯,亏你还是将门出身,怎么连一个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呢?让你堂堂正则侯做副官?这些年你在北营主事,多少也是有些威望的,对战期间,假使你和赵昀有了分歧,那么武陵军是该听你的?还是该听赵昀的?”         听赵昀的,武陵军的士兵或许更信任裴长淮一些;听裴长淮的,赵昀这个主帅岂非形同虚设?         群臣当中也有人附和道:“是啊,正则侯报国心切,我等可以理解,但行军最重要的是上下一心,从令如流。”         另有户部侍郎道:“宝颜屠苏勒曾在走马川折杀裴文、裴行两员大将,说不定他早就摸透你们裴家行兵打仗的策略了。连你的哥哥们都是他的手下败将,小侯爷,您又能有几分把握?”         言语中的羞辱令裴长淮一下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怎么?”户部侍郎冷道,“战死是事实,战败也是事实,难道因他们死了,别人就说不得了?当年宝颜屠苏勒南下时,裴文为主帅,裴行为先锋,足足损失两万兵力,却还是丢了走马川防线,短短三个月,教我大梁毁了多少城,死了多少人?!”         郑观听着,倒是一声笑:“大人这话说的,真不知要寒了多少将士的心。裴家两位小将军为社稷、为百姓而死,皇上且感念他们的忠心英勇,表于哀荣,怎么到大人嘴中,这些人的功都不似功,只有过了呢?”         郑观面容和蔼,说话也有种毕恭毕敬的温吞。   对于政务他是不会主动张口的,但对于圣意他是揣摩得准的。   裴承景自先帝在潜邸时就成了先帝身边的重臣,崇昭帝一手好箭法也少不了裴承景的指点,对于裴家,崇昭帝向来厚爱,否则郑观也不敢在御前一次一次为裴长淮说情。         郑观这话,正是皇上的心意。   户部侍郎见皇上沉着脸,没训斥郑观,张了张嘴,又觉哑口无言,拱手向裴长淮致歉,而后退到一边。         崇昭帝脸上有了些疲惫之色,道:“准备回宫,等上朝再议。太师,由你牵头,提前将六部今年的账目点一点,详细禀报给朕。”         徐守拙道:“臣遵旨。”         崇昭帝看向郑观,郑观躬身听旨。   “去传赵昀来。”         大臣们陆陆续续离开,徐守拙一行人在前,裴长淮在后。   肃王与崇昭帝说了两句私话,关乎肃王母妃追尊定谥一事,崇昭帝很快就答应了,肃王有些高兴,谢了恩,如此慢下一步,正与裴长淮一并离开的望天阁。         裴长淮方才跪得太久了,走路有些蹒跚,肃王瞧着,笑道:“裴昱,又是受罚了?”         裴长淮沉声道:“谢王爷关心。”         “你这孩子,就是太死板。”肃王道,“官场上有句老话,叫‘各司其职,各尽其责’。正则侯府没多少人了,你最要紧的任务是娶妻生子,为裴家开枝散叶,这才不辜负你父兄对你的一片苦心,执意去走马川做什么?就不怕连你也回不来么?”         裴长淮道:“臣的兄长皆留有血脉,裴家后继有人。家父生前一直教导以身报国,臣不敢苟活于世,战事当前,自该为君效力。”         肃王道:“也是,忠肝义胆,你们裴家的祖训。就是不知你此次要战,是大义多一些,还是私心多一些?”         裴长淮没有反驳,而是顺势轻轻回了一击,道:“走马川一战,是家仇,也是国恨。”         他说话滴水不漏的,肃王笑容更深。   正值此时,赵昀从朱门中走进,前来觐见。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的衣袍上,满身似披着碎银一般,格外英俊潇洒。他步伐轻快,气势却逼人。         肃王望着远处的赵昀,低声对裴长淮说:“不知你能不能如愿了,依本王看,皇上更属意赵昀一些。”         裴长淮缓缓拢紧手指。         赵昀迎着二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朝肃王见礼。   肃王点点头,随后离去。         赵昀还气着裴长淮这厮,只当没瞧见他,径直朝前走过去。   擦肩而过时,裴长淮一下捉住他的手腕,赵昀还以为他要道歉,笑了笑,道:“小侯爷,这可不成体统。”         裴长淮沉声说道:“别跟本侯争。”         他语气不善,面容也阴郁,赵昀一时疑惑,道:“争什么?”         裴长淮望着他风流多情的眼,看他与谢从隽有三四分相似的面庞,随即松开手,未再多说一句,直接离开望天阁。         三番五次,裴长淮的态度都是若即若离,次次撩拨得心猿意马后,又很快将人抛回原地。纵然赵昀早就知他是个好翻脸的东西,此刻还是无名火起。   碍于宣召在前,赵昀又没时间追问清楚,也只好随他去了。         裴长淮知道事不宜迟,必须在定局之前尽力而为,他令人牵了宝马过来,即刻下山赶回京都。         就在城门关闭前一刻,他策马进了城,立即以侯府之令密召武陵军的将士们议事。         正则侯府前后总共来了两拨人,一拨是以贺闰为首的年轻将领,一拨是虽不在武陵军主事、但却有极高威望的老将军们。         十多人集聚一堂,一直从黄昏时分议到夜幕沉沉。   月亮升起,堂中灯火通明。   裴长淮抱拳行礼:“此为雪耻之征,请诸位叔伯助我一臂之力。”           “侯府的事,我们义不容辞。”         “且放心,赵昀那个兔崽子搞得北营没有一日安宁,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还真以为咱们跟那些个酸腐秀才一样看到血就怕呢!”         他们说话直来直往,自然很不客气,这些个月赵昀在北营搞得风雨飘摇,他们积聚了满腹的牢骚,这会子朝裴长淮狠倒苦水。         裴长淮耐心听着,时不时回以微笑,却未置一词。   这些老将军都是看着裴长淮长大的,知道这小子端正慎独,不在背后语人,更不爱附和,说着说着就觉没趣儿了,方才离开。         裴长淮将贺闰留到最后,“有另外一件事,本侯需要你去做。”   “全凭侯爷吩咐。”         长短双剑正悬在贺闰腰间。   裴长淮出神注视了那双剑片刻,将自己常用的剑取来,递给贺闰:“给你。”   贺闰有些惊讶,一时间并不敢接,“小侯爷,这可是老侯爷留给你的剑。”         裴长淮冷道:“用我的剑,去向赵昀下战书。”    标题:第83章:怨憎会(一) 概要:天底下恐怕没有谁能比裴昱更会羞辱人了。   翌日,崇昭皇帝摆驾回宫。         鸿胪寺的官员先将查兰朵安置在四海馆中,赵昀怕还会有屠苏勒派来的杀手对她不利,便将卫风临留下,暗中保护着查兰朵。         午后崇昭皇帝又单独召见了兵部尚书、徐守拙、赵昀等人议事,一直议到黄昏时,赵昀才得以出宫。         天阴阴的,京都飘了点如雾一般的小雨。         宫中提前为官员们备下马车。   徐守拙临走前,回身看了赵昀一眼,问道:“你什么时候跟肃王世子结上梁子了?”         赵昀听他这样问,应该是他在宝鹿林同谢知钧起争执的事,给太师听到了一言半语。         “算不上梁子。”赵昀笑了笑,“我这臭脾气,老师您也是知道的,跟谁有过节都不奇怪,但学生晓得分寸,一切会以大局为重。”         “肃王将他的儿子看成宝贝,你既与他合不来,躲着他就是。”         赵昀道:“是。”         徐守拙再道:“这次皇上或许要指派你去北羌。于别人而言,这是个苦差事,但老师相信你,拿下宝颜屠苏勒的头颅,于你而言不过探囊取物,这么好的机会,你可别辜负了我和皇上对你的信任。”         “学生明白。”         “还有……裴昱这孩子心思重,执念深,他对北羌是势在必得,估计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你要多加小心。”徐守拙微微一笑,走过去替赵昀整了整他红袍官服的衣领,“好孩子,回去罢。”         赵昀目送徐守拙的马车离开。         此时长街的小雨还在飘,赵昀不惧这风雨,未乘马车,而是直接骑马回将军府。         长街上已无多少行人,店肆门面上悬挂起灯笼,灯笼的光在风中轻摇着,照出空中斜斜的细雨,也照出长街明汪汪的青石路。         赵昀看到前方街道中央站着一个人影,正挡在他去时的路上,赵昀勒停马,看着那人手中的长短双剑,笑了。         “贺将军?这是在等我么?”         贺闰见赵昀随身带了剑,道:“小侯爷命我给都统传达一句话。”         说着,他抬起长剑,直直地指向赵昀,意在威胁,继续道:“宝颜屠苏勒与侯府有不共戴天之仇,请都统别再插手北羌的事。”         光将那柄剑照得雪亮,一览无遗。   赵昀轻轻一皱眉,他认得这把剑。         在长街遇刺那次,他曾得这把剑相救,裴长淮如飞仙一般凭空出现,一剑替他挡下射来的暗箭;赵昀后来也想过,或许有一天,这把剑也可能会倒戈指向他。         指向他却没什么,赵昀从不介怀裴长淮与他针锋相对,可眼下拿着这把剑来挑战他的人是贺闰。         赵昀一时心寒,他想,天底下恐怕没有谁能比裴昱更会羞辱人了。   先是拿谢从隽,如今又不知是个什么东西的贺闰……         赵昀声音冷了下来,“正则侯若有请求,就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贺闰道:“都统误会了,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他让你来命令我?”赵昀气笑了,“倘若我不答应呢?”         贺闰道:“都统是心高气傲之人,侯爷料到你不会答应,所以命属下前来与都统一战。如果你输了,还望成全。”         赵昀道:“一个手下败将,也配与我过招?”         贺闰想起武搏会上的惨败,脸上的刀疤动了一动,半晌,他反问:“难道都统怕了么?”         “少拿这套激我。看来今日若不能令你心服口服,你是不肯让路的。”赵昀翻身下马,抽出剑来,漫不经心地挽了个剑花,笑着看向贺闰,“提前说好,如果是你输了,又当如何?”         “那属下便不再纠缠。”         “哪有那么轻易的事?”赵昀看着贺闰手中那把长剑,“我赢了,这把剑就归我。”         贺闰紧紧握住剑柄,面露迟疑,下意识地朝后方看了看。   赵昀敏锐地察觉到贺闰的异色,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   被烟雨锁着的高楼上,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只因天色太黑,还下着小雨,那人又戴着斗笠,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赵昀知道那是谁。         他冷笑,再次看向贺闰,“怎么?不敢?”    标题:第84章:怨憎会(二) 概要:唯愿君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贺闰双剑一翻,“请都统赐教。”         赵昀摘掉官帽,解去最外层的官服,只余一件黛紫色的单袍在身,随后朝贺闰弯了弯眼睛。   刹那间,剑出如电,朝贺闰刺去!贺闰警觉连退数步,长剑一挡,哪知赵昀剑中贯有磅礴的力量,仅这么一招,就险些震掉贺闰手中的剑。         贺闰右臂麻痛无匹,再度握紧剑柄,杀向赵昀。   长短剑的剑招变幻莫测,尤其是他左手那把短剑,进可突袭,退可防守。   不过赵昀剑法比他还要神妙,多数是他自创,没有章法可言,何况赵昀在武搏会时就已摸清贺闰长短剑的路数,每一剑都会从贺闰意想不到的地方突入。   有时是斜方,有时是正面。         数十招后,贺闰颓势渐显,赵昀避开短剑锋芒,出左掌欲夺他长剑,不料贺闰忽地将短剑倒转,拳头握着剑柄一起朝他左肩下狠狠一击!         撕裂一般的疼痛自肩下瞬间传遍他四肢百骸,赵昀猛退数步,后背一下蹿了一层冷汗。         为了不耽误公务,赵昀肩膀受伤的事只有当日在宝鹿林的人才知道。   这伤是谢知钧刺的,他们阵营的人不敢闹到御前,所以决计不会对外声张,这厢也只有徐世昌、裴长淮这些人知道,贺闰不在宝鹿林,又从何得知?         除非是裴长淮告诉他的。         若是寻常,赵昀捱上这么一拳,也没什么大碍,可他如今伤势未愈,贺闰力量又比寻常人猛烈太多,赵昀经这一下,整条手臂都疼得发抖。         赵昀已说不清自己是愤怒多一些,还是恼恨多一些,他咬了咬牙,“裴昱教你用这招对付我?”         “还有更多。”         话音未落,剑已再度杀来。         上次在武搏会,赵昀指出贺闰长短剑法中两处破绽,此刻见贺闰再使同样的招数,赵昀直接挑他破绽处攻去。   不料贺闰早有准备,剑法突变,顺势反击。   赵昀左臂疼得反应迟钝,难能抵挡,只能左躲右避,转眼左臂和腰下又被剑风扫出两道伤口。         只是皮肉伤,未至要害,但赵昀脑海当中嗡嗡作响,力量仿佛也随着鲜血一点一点流出他的身体。         裴长淮还教了贺闰怎么破解他的剑招。         赵昀从前受过很多伤,也打过一些败仗,去西南平定流寇时,他也从不能一直赢,但他明白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他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就定会有输阵的那一刻。   所以他从不会因一时的输赢就心灰意冷,可现在落在裴长淮手上,赵昀却是头一次领略到一败涂地的滋味。         在宝鹿林,赵昀去挑衅谢知钧,无非是念着裴长淮当日在澜沧苑受辱,想着为他出口气,这才招致肩膀受伤;就连当初武搏会上对贺闰手下留情,甚至指点他剑招中的破绽,也是为了向裴长淮示好。         可如今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成了裴长淮回敬他的利刃。         贺闰看他似乎连剑都握不住了,沉声道:“都统伤势不轻,留在京都休养岂不好?”         “你也配教我留与不留?”赵昀眼红如血,盯着高楼上的身影,“裴昱,你连见我都不敢么?再不滚出来,我废他一只手!”         贺闰听他竟敢对裴长淮出言不逊,一时恼羞成怒,直接朝他命门袭去。   赵昀先前出手还留有三分情面,此刻真是恼了,出招远比方才狠辣,满身煞气令人胆寒。         纷纷扬扬的雨丝将赵昀手中长剑洗得雪亮,但他的剑比这雨还要密,贺闰应接不暇,连呼吸都滞住,专心抵御着赵昀的剑法。         没多久,贺闰粗声喘着,逐渐力不从心,赵昀此刻恨意汹涌,下手不见分寸,招招都要见血。   锋锐的长剑杀得贺闰伤痕累累,他身上茜色武袍被鲜血染成深红。         忽地,赵昀一剑突如其来,直接挑开贺闰抵御的短剑,再一转剑,来势汹汹地刺向贺闰的手臂。         贺闰神色惊恐,眼见躲无可躲,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被挑飞的短剑被一只手接住,劈开风雨,挟雷霆之威,一下格挡开赵昀的攻势。         赵昀旋身后退,再抬头时,正撞向斗笠下那双清冷的眼睛。   短剑在裴长淮手中一游,横挡在前,将贺闰牢牢护在身后。         裴长淮低声对贺闰说道:“退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近前。”         贺闰虽然担心裴长淮,却也不敢不服从他的命令,捂着伤口一步一步退到远处。         雨夜长街,唯余下裴长淮和赵昀二人。         裴长淮问道:“赵昀,你为什么非要跟本侯作对?”         “我跟你作对?”赵昀苦笑,“你连问都不曾问过我,就以为我要跟你作对?”         那日皇上宣他去望天阁,无非还是询问之于北羌一事,战还是不战。   赵昀是个懂进退的人,他近来在朝中风头过盛,不宜再露锋芒,态度谦逊地回答,国之大事,他不敢表态,但听皇上的旨意。   崇昭帝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之后又将大臣们关于派谁出征的争论告诉了赵昀,那时赵昀才明白过来裴长淮那一句“别跟本侯争”是指什么。   赵昀当即一笑,对崇昭皇帝说道:“这有什么好争的?倘若皇上属意正则侯为统帅,那么臣愿做先锋,随正则侯一并为皇上拿下北羌。”   崇昭皇帝欣慰地点头:“好。”         当日之言,如今看来只觉可笑、讽刺。         赵昀道:“正则侯,你不就是想替你的父亲、兄长,还有那个谢从隽报仇么?为了他们,你使出这样的手段来作践我……”         赵昀疾步逼向裴长淮,手中剑乱劈乱砍,剑法也是破绽百出。   与其说是在打斗,不如说是他的一腔发泄。   裴长淮有条不紊地接着赵昀的剑招,看他狰狞而愤怒的眼,听他一声一声质问:“在宝鹿林,我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怜取眼前人。         一剑砍下,裴长淮沉默着翻手再接此招。         “只是一个护身符而已……我一看你的反应,就知道那是谁的东西!除了谢从隽,还有谁能入你正则侯的眼?!”赵昀怒道,“一次、两次,还不够么……!”         裴长淮被他的剑风逼得步步后退。         “在你心里,我赵昀到底算什么?连谢从隽一件东西都比不上!”         “你想找死,那就去啊!我难道还能犯贱拦着你?”赵昀双目通红,咬牙切齿道,“裴昱,抱着你的仇、你的恨、你的旧爱过一辈子,最好死在走马川,去跟你的心上人团聚,往后也不必再自欺欺人,拿我当个替代品!”         “我不欠你的!我又不欠你的!”         赵昀肩膀上的伤口早就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他的衣衫。         裴长淮漠然再挡一剑,随即变了杀招反攻。         赵昀已近力竭,那先前被贺闰短剑砍出的伤口不疼了,但逐渐生出麻痹之意,等他意识到那短剑上面或许淬过药时,左手就已经抬不起来了。         裴长淮冷声道:“赵昀,我想跟你做个了断。你知道——何为了断么?”         赵昀心灰意冷,面对裴长淮刺来的剑,他想赌最后一次,赌他会心软,会收手,然则那把短剑不曾有任何犹疑,一下没入他的左肩。         赵昀皱了皱眉,脑海中一片茫然。裴长淮没料到赵昀竟不还手,下意识想要抽剑时,赵昀猛地握住雪刃。         鲜血顺着他的手掌往下淌。         此时赵昀连疼痛都麻木了,半晌,他轻声说:“这就是你的了断?好,好,了断得好……裴昱,你别后悔。”         半晌,裴长淮冷声道:“本侯有什么好后悔的?”         赵昀反讥一句,“是啊,跟我了断而已,你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半身都已经麻痹如木,左膝盖一沉,眼见就要跌倒在雨泊当中。   裴长淮一手架住他的身子,像是抱住了他,雨势渐渐大了,水珠顺着赵昀的脸颊往下淌。   两人这般僵持片刻,裴长淮将他拖到一间店铺前的台阶之上。         赵昀后背倚靠着门,眼前一阵阵泛黑,眼皮越来越沉重。昏迷的前一刻,赵昀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捉住裴长淮的衣领。   两人一时靠得极近,他粗重难受地呼吸着,温热的气息几乎落在裴长淮的唇上。   “裴昱,你这样待我,当真不曾……”         余下的话,他没再问出口,随后,裴长淮领子一松,赵昀的手便滑了下去。         没有了刀光剑影,这夜只有细雨潇潇,一时安静极了。         裴长淮垂着眼睛,好久,他低声道:“其实你说得对,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早在六年前,我就该跟他们一起死在走马川,那才是我的归宿。”         那雨逐渐浸湿赵昀的衣衫,裴长淮摘下自己的斗笠,戴在赵昀头上。   斗笠将赵昀一半的面庞都藏在阴影里,替他挡着风,也遮着雨。         裴长淮抬手轻抚了两下斗笠,仿佛是在抚摸赵昀的发,半晌,他闭上眼,低声祈求道:“唯愿君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标题:第85章:爱别离(一) 概要:最该死的人是他,不是赵昀。   一街细雨,满衫凉风。         侯府的近侍走过来,为裴长淮撑上伞。         贺闰立在远处,看着倒在地上的赵昀,也说不上来是何滋味。   平心而论,他虽不服赵昀这等新贵处处胜过裴长淮一头,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有些本事,不像那些只会摆架子的酒囊饭袋。   贺闰对有真本事的人始终存着三分敬佩,何况此次他胜之不武,难免有些愧疚,不过想到能助裴长淮为统帅,这点子愧疚也就不算什么了。         裴长淮敲开一个店铺的门,给了那店主一锭银子,说:“去南巷将军府,告诉他们赵都统在此,多余的话不要说。”         那店主战战兢兢地接下银子,就派店中腿脚最麻利的小厮去了。         贺闰问:“我们就将赵都统留在这里?小侯爷,不妨留些情面,以后也好……”         裴长淮将短剑擦净,还给贺闰,“既走到了这种地步,又何谈以后?”         贺闰低下头,不敢再言。         半刻钟后,卫福临套上马车来接人,他没想赵昀竟被直接丢弃在此,尝试唤了两声,赵昀还是昏迷不醒。   卫福临一阵心惊胆战,忙派人将赵昀抬上马车,带回了将军府。         府上的郎中来看过,都是些皮肉伤,伤口上染了些麻痹知觉的毒药,坏在教人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好在有止血的效用。         不过赵昀左肩上的伤势加重,若想要不留后患,需得精心护养,最好三个月内不得动武。         卫福临还不知是裴长淮动的手,以为赵昀是遭了刺杀,不敢有丝毫疏忽,一直守在他身边。   等到半夜时,赵昀就醒了,随之醒来的还有他半身的疼痛。   卫福临未入睡,赵昀一动,他就瞧见了,凑到赵昀面前,问:“爷,你怎么样了?”         赵昀反应了一会儿,才知已回了将军府,他声音有些哑,“谁送我回来的?”         卫福临道:“有个卖糕点的,看见你倒在长街上,来将军府报了信。”         赵昀怔了怔,蓦地松开一声笑,但卫福临实在无法从他的笑容里看到一丝高兴,只有苦涩。   卫福临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赵昀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卫福临少见他如此,不由地急道:“风临呢?他现在还未回府,是不是肃王……”         “他没事,还在四海馆看着查兰朵。”   赵昀看着卫福临平日里这么个沉稳的人,担心家人时,也会难掩焦急的神色。   林家虽蒙不幸,可他们兄弟尚有彼此。   那他有什么?   钱财乃身外之物,官位也不过是朝夕荣辱,除此之外,孑然一身。         卫福临那厢再道:“大夫说你伤得不轻,恐怕……”         赵昀低声道:“大哥,我有点累了。”         卫福临本想说他这个样子,去北羌营救宝颜图海的事怕是不成了,却从赵昀口中听到这一句话,他有些诧异,一时又莫名心酸,便不再提任何事。   他替赵昀掖了掖被角,道:“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         赵昀这个样子自然无法参加早朝,只得告假。         早朝时,崇昭皇帝与群臣再议出兵北羌一事,正当徐守拙、肃王等人推荐赵昀为帅时,北营的诸位将军联名上奏,弹劾赵昀。         罪状是他先前在北营厉行改革时,趁机提拔的某位副将私德不修,大有仰仗赵昀的名头在京中作威作福之意;还将北羌刺客突入宝鹿林一时抬出来,指责赵昀布防不利,有渎职、失职之嫌。         当初平定流寇、立下赫赫战功之后,赵昀就在朝中一路扶摇直上。   他攀升得有多快,招来的怨恨就有多深,此刻赵昀终于落了把柄在别人手中,那些早就瞧不惯他的人自然趁机踩上一脚,唯恐他跌得不够惨。         也有清流一派,听他们陈述这桩桩件件的罪状,就觉得他罪恶昭彰。   一时间竟有多半臣子都在反对赵昀领兵。         徐守拙一想便知这背后定是裴长淮的手笔,不得不说,当日刘项死后、他直接到宫中请罪的那一步棋走得太妙,如今这些受他恩惠的人不就用上了么?         徐守拙躬身进言道:“眼下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不如就让赵昀戴罪立功……”         一人打断他:“太师这话,好像大梁除了他赵昀以外就没其他人了,要以戴罪立功为由,正则侯岂非是更好的人选?”         “启禀皇上,正则侯当年曾将宝颜屠苏勒打到退无可退的地步,这才换来北羌求和的投降书。何况宝颜屠苏勒曾残杀老侯爷裴承景,还有裴行、裴文两位少将军,与裴家说是血海深仇都不足为过,正则侯定北的决心无人能及。”说着,这位武将跪下,声如洪钟,道,“臣愿举正则侯为帅,由他率领三千精兵救回宝颜图海,平定北羌内乱!”         “臣等附议。”         众心所向,就算皇上有意偏袒赵昀,也不能不顾及这些人的意愿,只道再考虑考虑,就散了朝。         肃王立在群臣当中,却是一直微笑着,也不反对。   下朝后,肃王与徐守拙一同离开正殿,他摇头叹道:“时运不济啊,老太师,你的学生没有那个命。”         徐守拙面无波澜,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肃王大笑两声:“不错,不错。”         回到太师府,徐守拙遣人去问赵昀为何没来上朝,将军府的管家说,赵昀昨夜不慎坠马,正在府中休养。   来回信的人迟疑片刻,隐晦地说,有人曾看到昨夜正则侯府的人马截了赵昀的去路。         徐守拙听后,道:“少见裴昱做事这么不知遮掩,到底是气急败坏了。”         赵昀风头太过,之前又让裴长淮吃了不小的亏,两人积怨已久,一旦有机会,裴长淮势必对赵昀穷追猛打。   加上赵昀也不知怎么就得罪上肃王府,肃王明知裴长淮绝对不会放过这次去北羌机会,却还主动举荐赵昀为将,想必是存心挑拨裴长淮和赵昀对立。   毕竟这两人不论谁扳倒谁,都对肃王府有利而无一害。         徐守拙看出这背后的利害,明面上提点赵昀,少惹肃王府,防着裴长淮,却还是免不了他被算计这一遭。         也罢。   正如他所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一遭去的是龙潭虎穴,充满了太多变数……         徐世昌最近得了一株金钱珊瑚,想拿给父亲观赏观赏,在门前侯着的时候,他听得了只言片语,一听裴长淮要出征,他呆了一呆,又听裴长淮为了争权似乎暗算了赵昀,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在宝鹿苑的时候,这两人不还好好的么?         想到赵昀坠马或许是裴长淮所为,徐世昌心里又气又难受,搁下金钱珊瑚,出府乘上轿子,一路催促,直接朝正则侯府去了。         早朝上的一切传回侯府,唯独两个字:“事成。”         与消息一并来的,还有急冲冲的徐世昌。         裴长淮正擦拭着他的剑,徐世昌一见他这样就急了,夺过他的剑,紧紧地抱在怀里,质问道:“长淮,你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裴长淮道:“你听到什么,就是什么。”         “你真要去北羌?”         “你觉得我不该去?”裴长淮反问道。         “你该去!京都什么都留不住你!元茂、元劭留不住你,我也留不住你!口口声声说拿我当兄弟,有你这样当兄弟的吗?我有难了第一个想到找你,你出了什么事可会想到找我吗!”徐世昌气得脸色通红,“我知道,你厉害,数你最厉害了,我最没用,你看不起我,所以也不屑找我帮忙!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商量……可你去就去了,你不该那样对付揽明,咱们不都是朋友吗……”         他声音越来越小,委屈却越来越大。         裴长淮看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轻声一笑:“怎么你嗓门还能这么洪亮,是骂我的时候才这样,还是骂别人的时候也这样?坐罢,喝口茶,润润喉咙再骂。”         “你……你气死我了你!!”徐世昌将剑又丢回给裴长淮。         他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要命,又无可奈何,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狂灌了两口茶。         徐世昌与裴长淮相交多年,何尝不明白他的苦处?这会子朝他发脾气,也不是生裴长淮的气,是生自己的气。   他私心不想裴长淮和赵昀任何一个人身涉险境,但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裴长淮。   可是一想到裴长淮去了就是生死未卜,很可能会像他两位兄长一样死在北羌,徐世昌心头就一阵阵恐惧。         半晌,他双手捧着茶盏,小心翼翼地看向裴长淮,艰难地说:“如果我开口求你,你能不去吗?”         “事已成定局,皇命不可违。”裴长淮手指抵在剑刃上,试着它的锋利。         “那你怎么不让揽明跟你一起去?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堪……我了解赵昀,他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你哪怕来请我去当个说客呢?我敢保证,我能说得动他。他是我父亲的学生,我的情面他还是会看的……”         裴长淮含着笑意望了徐世昌一眼,“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此行,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出来阻碍我。”   “连我也不行?”   “不是不行,”裴长淮道,“锦麟,谁拦我都好,我只盼你能懂我。”         一句话就堵得徐世昌哑口无言,“你都这样说了,我还敢阻拦你么?”         两人无言对坐半晌,徐世昌看他手里的剑,想到未知的前途,不禁红了眼眶,他抬袖抹了抹眼睛,道:“我不在你这里待了,真是煎熬。我去看看揽明兄,听说他伤得不轻,你、你说你平常待谁都好,怎对他下手那么狠?我要讨厌你,哼,你也别追着我道歉啊,自己反省反省罢,等过两天我再来。”         裴长淮听他说赵昀伤势不轻,不由地怔了怔,抵在剑刃上的指腹一错,当即被划破一道血口。         裴长淮回神,捻了捻指尖的血,随即握进掌中。         他不会后悔。         留在京都才是好的,只要赵昀有着皇上的宠信,即便是谢知章那样的人物想对他下手,都要掂量掂量手段,倘若出征在外,一半的命脉都要掐在别人手中,不知会藏着多少险象。         如果此去北羌,天非要填命进去,那么最该死的人是他,不是赵昀。          标题:第86章:爱别离(二) 概要:一定要回来,这是命令。   两日后,崇昭皇帝召裴长淮去了明晖殿。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这一仗必须要打,且一定要胜。   宝颜屠苏勒此人凶狠好战,野心勃勃,如果放任他成为北羌大君,日后此人定会成为大梁的心腹大患。         崇昭皇帝派郑观出宫去将军府,问了问赵昀的伤情,郑观回来禀告说,赵昀坠马一事为真,且伤势不轻,左手连端茶盏都有些费劲。         崇昭皇帝不免遗憾,行了些封赏,且由郑观亲自带人送去将军府,此举目的就是让其他官员看着,赵昀是他以后还要用的人,弹劾一事适可而止。         眼下赵昀用不成,众人又将裴长淮捧到他跟前来,纵然崇昭皇帝再不想起用裴长淮,也得予以铁令虎符。         他道:“北营的将军们愿意给你这么一次机会,朕也愿意。正则侯,朕命你率领三千精兵,即日出征,救回大君宝颜图海,平定北羌内乱。”   裴长淮跪地,双手接过铁令虎符,肃声道:“臣定不辱使命!”         停了片刻,崇昭皇帝再道:“之前在宝鹿林,赵昀向朕举荐了一个人,朕看着是个可堪大用的人才,此次就让他随你一起出征,到沙场上历练历练。”         裴长淮皱眉,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崇昭皇帝道:“卫风临。”   紧接着,卫风临步入殿内,与裴长淮一同跪地行礼,“草民在。”   “朕封你为护远校尉,追随正则侯前去北羌,听他调派差遣,你可愿意?”         卫风临冷着一张脸,叩首道:“臣遵旨。”         “好。”崇昭皇帝道,“都平身罢。”         两人领旨谢恩,陆续退出明晖殿,裴长淮临去时,崇昭皇帝唤道:“你等等。”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裴长淮身前,将他上下打量一个遍,然后抬手握住了他的肩膀。         “皇上?”裴长淮诧异道。         崇裴长淮的肩膀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单薄,坚实宽阔,身量比崇昭皇帝还要高一些,平常还没觉得如何,如今仔细看着他,才知裴长淮竟长这么大了。         六年前去北羌时还是个毛头小子,裴承景中箭重伤的消息传到京都,他拽来一匹快马就冲出城门,本是个极守规矩的孩子,人也沉稳,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独那次惊慌失措,连旨意都没请,就奔去了走马川。         等他再回来时,京城刚下过一场薄薄的雪。   武陵军运着两口黑漆漆的棺材,将士们上下系白,裴长淮披麻戴孝,怀中抱着裴承景的牌位,失魂落魄的,一步一步走过长街,走到宫门前。         崇昭皇帝就站在巍峨的朱门下。   天子亲自来迎他的臣子、他的将士,群臣与百姓皆跪。   裴长淮则站着愣了许久,才随人一起跪下。崇昭皇帝缓步走过去,一手抚上他的额头,压着哽咽道:“长淮。”         裴长淮低下了头,身体蜷缩着将裴承景的牌位越抱越紧,肩膀颤抖得不成样子,最后一次在他面前流下眼泪:“皇上,臣的父兄、从隽……臣、臣什么都没有了……”         如今崇昭皇帝再看裴长淮,悲从中来,右手在他肩膀上沉重地拍了两下,道:“万事小心,带着捷报回来。”         裴长淮轻笑不言,躬身退下。         出了明晖殿,卫风临还在殿外等候,他已是裴长淮的兵,如今要听他调派。   裴长淮看了他一眼,问:“赵昀把你送过来的?”         赵昀虽没对任何人说身上伤势从何而来,但卫风临约莫也猜到是裴长淮动的手,此刻对他没什么好态度。   “他没有那么大的精力,都是太师的安排。”卫风临道,“正则侯,满朝文武想要算计你的人很多,不想看你独得战功的人也很多,但这个人绝不可能是将军。”         裴长淮微微一笑:“他算计得还少么?”         卫风临本就讷于言辞,也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道:“你根本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本侯也没有兴趣了解。”         出征那日,草长莺飞。   从北营当中精挑细选出的三千将士,骑着高头大马,手中举着一杆杆武陵军的猩红旗帜。   队伍如一条赤色蛟龙盘踞在京都长街。         在侯府门前,徐世昌来为裴长淮送行,两位嫂夫人也为裴长淮做了些吃食。   裴长淮一一谢过,而后笑着看向一直躲在别人身后的元劭。他就这么看了一眼,元劭就哭了,一边哭,一边颠颠地跑过来抱住裴长淮。   裴长淮一下将元劭抱起来,道:“好孩子,在家听娘亲的话,好好跟着先生识字。”         元劭想说话,但因为太着急,反而说不出来,支支吾吾,一喘一喘的,裴长淮抚着他的背,让他慢慢说。   元劭才断断续续地说:“三、三叔,回来,回……铃铛,铃铛,不见了,爹不回来,你、你回来……”   他娘亲听着鼻酸,转身去抹眼泪。         裴长淮轻轻一笑,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将元劭放下,慢慢地推到裴元茂的怀中。   裴元茂揽着弟弟,眼睛通红。         裴长淮道:“三叔不在,侯府上下都要指望着你,担子是重了些,但你别怕,我会留两个人帮衬着。要照顾好他们。”         裴元茂道:“我知道了。”         徐世昌用手中折扇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趾高气昂地说:“长淮哥哥,你放心,我不是跟你说过么,万事都有我呢。侯府的事就是我徐世昌的事,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他们,谁敢那就是跟我作对!如果有什么麻烦,我有办法解决的,我来解决;解决不了的,我……”         他嘿嘿一笑,展开折扇狂摇两下,然后靠近裴长淮,压低声音说:“……我就进宫陪皇上下棋,输他两盘,求他帮忙解决。所以你就放心罢!”         裴长淮忍俊不禁,随后又退后两步,郑重地朝他深深作了一揖:“多谢。”         徐世昌没有拒绝,坦然承他这个礼,承下的事他就要做到。         与众人一一告别后,裴长淮上马。         年轻的将军身穿银甲,腰佩宝剑,一头长发束于红翎冠中,身后披风在春风中轻扬,如云如霞。   长剑铮地出鞘,剑直指苍穹。         “出发——!”         贺闰、卫风临分列于裴长淮左右两侧,从四海馆接上查兰朵,一行人马便浩浩荡荡地朝城门外驶去。   两侧百姓夹道欢送,人声鼎沸。   人群中间或走马川一战后就退出武陵军的老兵,个个神色肃穆,行大礼,呼道:“吾等恭送小侯爷出征!”         一声接着一声,如洪钟一般沉重,一直将裴长淮等人送出京都。         马蹄轻快地踏在官道上,裴长淮回望着巍峨的城墙,一时怅然若失,却也说不清这失意从何而来。         刚出城没多久,队伍后方忽地响起一阵急切的马蹄声,仿佛用了最快的速度追赶上来,众人看清那人的模样,不曾阻拦。         “裴昱!”         裴长淮回身望去,见追上来的竟是谢知钧,他皱了皱眉头,抬手止住行军的步伐。         谢知钧下马,伸手拽住裴长淮的马缰,仰头对他说道:“我有话对你说。”   他气喘吁吁的,额上沁出了汗,眉与眼更加漆黑。         裴长淮道:“世子爷,行军耽误不得,有话以后再说罢。”         谢知钧厉声道:“如果你不想闹得太难堪的话,现在就下来!”         谢知钧此人行事无忌,若不按他说的做,指不定会闹出更多的乱子,耽误更多的时间。   裴长淮抿了抿唇,吩咐贺闰带着人马先行,自己随后赶到。         贺闰点头领命。         待得此地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裴长淮翻身下马,走到谢知钧面前,道:“你说,本侯听着。”         青浅的草地上,料峭的风吹拂着。谢知钧像是被这风推了一把,抢步夺上,紧紧抱住了裴长淮。         裴长淮几乎倒退一步才承住他,错愕之际,他听谢知钧说道:“一定要回来,这是命令,听到没有?”         “谢……”         “你这个人为什么总是如此可恨?!好好待在京都不好么?一直听我的话不行么!”谢知钧咬了咬牙,一双凤目里盛满戾气,漂亮的面容都变得极其狰狞,“想做什么事就来求我啊!从前只要你开口相求,我可曾拒绝过一次?”         裴长淮讥笑一声:“请世子爷帮忙,要人回报的代价太大。”         “可你不一样,你不一样……”他闭上眼喃喃道。         这样的话,谢知钧曾跟他说过不止一遍,但裴长淮实在不知自己跟他养的小猫不狗有什么不一样。         不等裴长淮推开他,谢知钧这次率先松开了手,两人分开后,一枚金字牙符安然地落在裴长淮的颈间。         谢知钧盯着他,恶狠狠地说道:“裴昱,我要你回来,记住了吗?你如果敢死在北羌!你要是敢!我就——”         “就如何?难道这种时候,你还想威胁我?”         谢知钧经他反问,一时哑口无言。         裴长淮不知前途如何,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个人,他想起往事,想起曾跟谢知钧做过朋友,跟他一起看过澜沧苑的玉兰花,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实在不想彼此太过难堪。         裴长淮拈起胸前那枚狼牙符,道:“谢谢你来送我,到这里就够了。闻沧,回去罢。”          标题:第87章:爱别离(三) 概要:他有个朋友很爱听传奇故事。   离开京都后,人马乘着春风北上,因是快马疾驰,半个月后就到了走马川的边界。         查兰朵骑在马上,热烈的阳光刺得她轻眯起眼睛,鼻尖也沁了一层薄汗,嚷道:“渴了。”   卫风临与她并肩前行,从怀里摘下水囊递给查兰朵。   她托着水囊喝了一口水,喝尽兴后,故意没扣紧塞子,直接丢回卫风临怀里。   卫风临下意识一接,水晃荡着,些许水珠溅到他脸上。   查兰朵咯咯笑起来。   卫风临被她戏弄这一遭,脸上有些错愕,但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扣上水囊。         旁边的士兵瞧着,彼此揶揄地看了对方一眼,对卫风临起哄道:“卫校尉,你好福气,三公主这是想招你做驸马呢!”         卫风临皱起眉来,半晌,冷声对他们说道:“我是中原人。”         查兰朵还是能听懂这句话的,赌气似的哼了一声,骑马赶到前面去,不再理会他。         贺闰回头看着这一幕,低笑两声,没多久,查兰朵便来到了贺闰和裴长淮身边。         查兰朵气鼓鼓地用北羌话骂了两句。   贺闰听不懂,裴长淮却微笑着说:“卫风临现在是大梁的官员,不是你父君想要就能要的,况且,也要先救出宝颜图海。”         查兰朵诧异道:“原来你能听得懂北羌话?”         裴长淮不回答她的问题,直接说道:“现在可以跟本侯说一说那枚护身符的来历了么?”         查兰朵不肯说:“我要是都告诉你了,就失去了一个筹码,到时候万一你不肯去费心思去救我父君怎么办?”         “查兰朵,你误会了,一枚护身符并不足以令本侯冒着损兵折将的危险来到走马川。此次出征关乎走马川的百姓,也关乎大梁国运,救你父君乃是皇命,不论你说不说,本侯都会完成使命。”         “这么讲,倘若梁国皇帝不让你来,你就不来了,对吗?谢从隽,我记得那个人叫谢从隽,你不会因为他而来,是么?”看着裴长淮冷如雪的面容,查兰朵立时瘪了瘪嘴,道,“你这个人真无情,你都不知道他受了什么样的罪!”         裴长淮握着马缰的手心里全是汗,却用极其平静的语调问道:“受了什么罪?”         “现在告诉你一些事也没关系。”查兰朵心底愤愤不平,但她讲汉话总是磕磕绊绊的,便用了北羌话对裴长淮说,“宝颜萨烈,他是屠苏勒的儿子,你还记得他吗?当年苍狼主屠苏勒跟你们打仗,我父君不想管这件事,屠苏勒也不打算让我父君插手,但是宝颜萨烈曾要求我父君送一个巫医给他,我就是跟着巫医一起去的,去了萨烈扎营的地方。         我去那里,是因为我听说萨烈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俘虏了谢从隽还有追随他的六名士兵。我想见一见谢从隽长什么样,那时候他在我眼里还是个混蛋,他一个小郡王,竟敢直接拒绝跟我的婚事,天神知道,他害我被哥哥们嘲笑了多久!”         “俘虏?”裴长淮一蹙眉。         北羌话说起来偏豪放、深沉,但裴长淮一开口,查兰朵还是从他的腔调中听出梁国文士的儒雅。   他显然对俘虏的事一概不知。         查兰朵道:“宝颜萨烈不像你们中原人,还讲究什么善待俘虏。我到军营的第一天,就看到萨烈在发脾气、摔杯子,嘴里不断咒骂谢从隽。从他的口气中我就能听出来,谢从隽让他损失了很多士兵,所以他痛恨那个人。你或许还不知道,萨烈在苍狼部因为骁勇善战出了名的,他不会允许自己失败,不会允许自己在其他人面前丢脸,所以他抓到谢从隽,当然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查兰朵看到过几次,不多,一两回。   那是在地牢里,谢从隽单独被关在一个牢房。她来之前,宝颜萨烈已经对他施行过几次酷刑,好像是要从他嘴里套出什么话,刺鞭、红烙铁都用上了,打得他遍体鳞伤,也没有成功。         查兰朵第一次去看谢从隽的时候,他们正换了一种新的法子。   查兰朵看到,那个人被麻绳死死地绑住,人仰在木椅当中,即便如此,也能看出他修伟的身材,原本光鲜的战袍满是血污,脏乱不堪。         她第一眼没能看到他的长相,因为他脸上覆着被打湿的桑皮纸,一层不够再贴一层,又浇了水上去,桑皮纸越发紧地贴住他的脸,他的五官,仿佛脸部线条都画在了纸上。         查兰朵头脑发懵,还不知道这桑皮纸有什么作用,只见那个人浑身痉挛似的挣扎着,被绑着的手腕被麻绳磨烂皮肉,他发不出喊叫,牢房里有一种诡异、可怖的安静,行刑之人也沉默着,不动声色地又贴了一层桑皮纸。   纸下发出濒死之人那样竭力的、痛苦的、沉重的喘息声,查兰朵光听声音,都感到一阵难受的窒息。         她有些恐慌,忙叫道:“你们在做什么!别这样!会死人的!”         那掌刑的人也看出谢从隽濒临死亡,将层层桑皮纸一揭,本快失去意识的谢从隽猛灌一口冷气,狠狠呛咳起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勉强急促地呼吸着,或许没有一丝力气了,整个人瘫在椅子中。         查兰朵终于看清,那是一张英俊又苍白的脸,眼珠黑幽幽的像永夜一样,经历那样的酷刑,他竟缓缓笑起来,极轻佻的笑。   “连逼供都要学大梁废用的刑罚,宝颜萨烈就这点本事?”         他也会说北羌话,查兰朵听出他嘶哑得不成形的声音里充满轻蔑与讥讽。         后来查兰朵与他有过交谈。   她替他解开绳子,问他怎么学的北羌话。   他说,他有个朋友很爱听传奇故事,有段时间这个朋友很痴迷北羌的怪谈鬼话,他为了讲给他听,向一些来往北羌的商队买了不少书,认了不少字,自然也就会说了。         查兰朵再问:“那你记不记得我?我叫查兰朵。”   谢从隽却是聪明,回答道:“记得,是小王配不上的北羌三公主。”         查兰朵听后失笑一声,见谢从隽第一面,她就对这人有喜欢和欣赏,但她不能释放他,只好转而劝告他道:“听我的,从现在开始,他们问你什么,你就都说出来吧。我可以告诉你,萨烈专门请了巫医过来,那个人的针扎进你的身体里,会让你痛死的,没有人能受得了。”         谢从隽摇了摇头,疲惫地闭上眼睛,说:“多谢。”         查兰朵知道梁国人说多谢,那就意味着拒绝。   他不肯屈服,萨烈就用上了巫医的手段。   查兰朵没敢再去看,她只是见到,萨烈手底下的士兵从牢房里出来以后都在狂笑。         他们说之前怎么用刑,都没有听他喊叫过。   他们说大巫医真有一招好手段,难怪萨烈少主要特地将大巫医请到军营里来,那一针针扎进去,就是大罗金仙也受不了。   他们说那个小杂种终于疼惨了,像个疯子一样在地上打滚,咬着自己的胳膊,一心求死呢。         他们还说,可惜了,小杂种就是不肯说他在那把宝贝匕首上刻了一半的字是什么意思,一个字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莫非是什么机密?还是他就想跟萨烈少主较劲而已。         “我很好奇,后来还问萨烈借来那柄匕首看了看,怪那时候我梁国字认得不好,没猜出来,现在认识你,我才知道了——”         裴长淮仿佛已经知晓答案,脸色也更白,暗中咬着牙,腹部莫名地痛绞起来,不得不强压着喉咙里翻涌上来的呕吐欲。         查兰朵说,那是一个“昱”字。    标题:第88章:风云会(一) 概要:雪海冷如铁,谁敢踏此关!   仅仅是半个字而已,但它过于简单,谢从隽的牙关也咬得过于紧闭,反而让宝颜萨烈疑心他藏了什么花招。   宝颜萨烈在谢从隽手下吃的亏足够多,不问出个所以然来,绝不肯罢休。         但那半个字的确没有任何机密可言,它只是谢从隽到死都未能宣之于口的爱意。         查兰朵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裴长淮也没有敢再继续问。         ……   走马川上五城七关,与北羌接壤的是雪海关,关外是一望无际的浅碧原,关内则驻扎着大梁边军。         屠苏勒一直对外压着北羌兵变的事,不让人走漏半点风声。   雪海关驻军大统领周铸也是前日刚从暗探口中听闻北羌有异动,正要写成奏折,呈递给京都朝廷,不料朝廷早已从查兰朵口中得知详情,已经派了正则侯裴昱赶来雪海关,由他总领驻防边军,主持大局。         周铸大喜,在这日领着一队弟兄们出关迎接裴长淮。         两队人马刚一撞上,周铸就望见那为首的年轻将军,当真是俊有三分、雅有三分。         周铸身后士兵拔刀指天,齐声道:“雪海冷如铁,谁敢踏此关!”   声似撼山动岳。         周铸豪迈大笑起来,喝道:“雪海关统领周铸上前一问,来者何人?看刀——!”         卫风临见那人横刀立马,不由分说就直奔裴长淮而来,正要拔剑应对,贺闰翻转剑鞘,抵住卫风临的手臂,解释道:“别急,见一见雪海关的规矩。”         裴长淮碰上周铸,亦是一笑,继而拔剑出鞘,飞身迎上他的赤刀。         两人先是在马上交战数十个来回,周铸刀法沉且重,裴长淮剑招轻且灵,刀剑相接,声音铿锵如雷鸣,打得是眼花缭乱。         不多时,周铸翻身落地,挥刀朝裴长淮马下扫去。裴长淮狠狠一拽马缰,这骏马前蹄凌空,有惊无险地躲过这一刀。         裴长淮扯着骏马后退两步,随后也跳下骂来,转剑立定。   周铸双手握刀,臂中灌入猛力,疾奔过去,朝裴长淮砍下!   裴长淮翻手一剑,沉稳地架住周铸的刀。         眼见进攻不成,忽然间,周铸挥刀连甩,刀刀挟着烈风,迫得裴长淮后退数步,但他步伐却并不惊乱,身影飘逸,游刃有余地躲开周铸连番攻势。   还不等周铸收刀再变下一招,裴长淮左手精准地执住赤刀刀背,令周铸夺不回去,随即右手一出剑!   如寒霜般的冷意扑面而来,渗骨透筋,惊得周铸一下变了脸色,再回神时,剑锋已抵在他的脖子上。         裴长淮轻翻剑刃,令那锋芒离他颈间远了一些,轻笑道:“周统领,别来无恙。”         周铸佯叹一声:“怎么在京都养尊处优多年,小侯爷这剑法倒似比以前更厉害啦?”随后周铸收回赤刀,站稳身形,低头肃容道:“末将周铸参见正则侯!”         他抱刀下跪,他身后的士兵也随着下马行礼:“参见正则侯!”         “诸位请起。”裴长淮将周铸扶起来。         周铸很快没了刚才的规矩,一拳头捶在裴长淮的左肩上,口中说着“又俊了”、“侯府一切都好么”、“可娶婆娘了没有”云云,裴长淮嘴角噙着无奈的笑,连连摇头。         卫风临见他们有说有笑,分明是旧相识,这才收下戒备心。         当年裴文因为未能替赵暄平反冤情,心怀愧疚,主动辞去兵部侍郎一职,请命来走马川戍守,周铸就是裴文在雪海关时亲手带出来的将领之一。         裴长淮少年时想念大哥,也曾来此看望过裴文几回,与周铸等人早就相识,后来因走马川一战,他们又在沙场上结下了生死之谊。         如今周铸能再见到裴长淮,怎不欣喜?         众人一并上了马,马蹄飞踏,一路携着欢声笑语,进到雪海关的军营当中。         入黄昏。         裴长淮等人要在帅帐当中议事,查兰朵是北羌人,不能旁听,经士兵护送着去到另外一个营帐用膳。   贺闰本想支开卫风临,卫风临知道自己来此只是个听命办事的,正要出去,裴长淮却出言将他留了下来。         那日在宝鹿林,赵昀放弃崭露锋芒的机会,向皇上举荐了卫风临,其中缘由,裴长淮一想便知——大抵是防着谢知章对林氏兄弟下手,卫风临若得皇帝的青眼,谢知章便不敢轻易动他。         此次太师将卫风临送到走马川来,赵昀肯答应,约莫也是在考虑着让卫风临拿个战功回去,日后在京都也好有立锥之地。         卫风临算赵昀的亲人,能有个兄弟在身边总是幸事。不论裴长淮跟赵昀从前有什么恩恩怨怨,他都愿意替赵昀玉成此事。         他令人在末席置了一把椅子,并向雪海关的将士们介绍,这是皇上新封的护远校尉。         周铸看人毒辣,眼珠上下一打量,就知卫风临此人功夫不俗,抱拳以敬。   卫风临沉默着回礼。         各自落定后,周铸开门见山,问:“小侯爷,皇上这是打算直接开战吗?如果有机会,宝颜屠苏勒的人头我是摘定了!”         裴长淮却直接摇了摇头,将一封密信递下去,令在座的将士们互相传阅。         他还不打算动用走马川的兵力,直接压进北羌边境。         贸然大动干戈,大梁的一条腿就要陷进北羌境内,这里头是深是浅尚未可知,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泥足深陷,若后方不能及时供给军需,那么走马川上势必要打一场恶战。         裴长淮最是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动用一兵一卒都需谨慎再谨慎,决计不能拿着大梁士兵的性命去冒这样的风险。         不过早在六年前,他就在走马川上埋了些暗桩,这些人平常以货商身份来往于梁国和北羌之间,同时作为梁国的耳目,刺探敌情。         眼下他们已将消息递回,写进密信中,虽说不是什么机要,却也能令裴长淮先一步摸清北羌的局势。         苍狼主宝颜屠苏勒在春时起兵,先夺鹰潭部,将最悍勇的鹰潭十二黑骑收入麾下,继而率兵突袭雪鹿部,入主王庭,软禁了大君宝颜图海及王后,逼迫宝颜图海交出宝印,书下退位让贤的诏书,让屠苏勒名正言顺地坐上大君之位。         这些消息也与查兰朵所说基本一致,可见不假。         贺闰看过密信后,不禁疑问道:“以屠苏勒的行事风格,要想夺位,直接杀了宝颜图海岂不简单?他留着宝颜图海的性命,会不会还有其他的目的?”         裴长淮答道:“宝颜图海在北羌素有贤名,一直很受北羌人民拥戴,直接杀了他,雪鹿部的百姓与贵族必定心怀不满,以屠苏勒现在的气候,他还不敢冒犯众怒。何况还剩一个部落,屠苏勒一直没能拿下。”         周铸点头附和道:“是,屠苏勒现在还没有攻下柔兔。假如柔兔不再对他构成威胁,屠苏勒就能在北羌横行无忌,届时宝颜图海就危在旦夕了。”         贺闰沉吟片刻,道:“我记得,如今的柔兔主是不是女君阿铁娜?”         “不错。”裴长淮道,“所以这次本侯打算兵分两路,周铸、卫风临——”         “末将在!”         “你们二人带上查兰朵,乔装打扮一番,想办法去王庭接近宝颜图海,以确保他无性命之虞,而后潜伏下来,等待本侯指令。如遇险情,尽力周旋,有机会就带宝颜图海逃出北羌,届时雪鹿部十里堡的走马商人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         周铸、卫风临齐声道:“末将领命。”         潜入雪鹿部的王庭并不容易,不得动用大队人马,否则会惹人注目;又需是卫风临、周铸这等高手才行,这样哪怕情况再坏,有查兰朵这个筹码在手,至少能保证他们能全身而退。         贺闰疑惑地看向裴长淮,问:“那属下呢?”         裴长淮微微一笑:“陪本侯去柔兔走一遭,会一会女君阿铁娜。”    标题:第89章:风云会(二) 概要:这一枪,师从北营大都统赵昀。   众人先在雪海关休整一宿。         贺闰连日负责探路侦查,身心俱疲,裴长淮勒令让他好好睡一觉,于是就换卫风临晚上在裴长淮的帅帐外守夜。         连日的奔波,让裴长淮精神也有些不济,这夜睡得沉,恍惚梦到黄沙漫漫。   还是这样的梦境,反复折磨着他的梦境,地上堆积着身穿黑甲的尸体,腥风呼啸着,吹着武陵军的残旗……         裴长淮前方站着一个人,那人没有穿兵甲,而穿武袍,背后俱是累累伤痕,手里持银枪,鲜血顺着红缨滴落,肆意地流淌。         那人回过身,却不是裴长淮多年来一直梦到的那个人,而是赵昀,裴长淮愣了愣,莫大的恐惧直透心骨,他情急地追过去,喊道:“赵昀!回来,到我这里来!”         赵昀眼中充满恨意,道:“裴昱,你别后悔。”         “赵昀!”         他眼睁睁看着赵昀后背上的那些伤痕一点点裂开,猛地崩成一团血雾,四肢百骸直直散坠下去!         裴长淮目眦欲裂,嘶声喊道:“赵昀!”         卫风临抱剑守在帅帐外,耳听八方,眼睛望着夜空数星星,数到后半夜,他听见帅帐中传来轻微的动静,赶忙跑进去,却见裴长淮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         “侯爷?”         裴长淮雪白的里衣被冷汗打透,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还残留着战栗感,好一会儿,他才看向卫风临,慢慢从梦境中割裂出来。         见裴长淮被噩梦吓醒,卫风临只问:“需要我做什么?”         裴长淮狠狠皱着眉,抬手将散落的头发一并拂至脑后,很久,他才低哑道:“本侯没事。”         卫风临本就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也不懂察言观色,道:“没事就好,末将退下了。”         卫风临转身欲走,裴长淮忽地唤住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此去雪鹿,一切小心行事……赵昀,他和你大哥都还在等着你回家去。”         “多、多谢侯爷。”卫风临没想到裴长淮还会对他说这样的话,抱拳道,“还有上次在宝鹿苑,还未来得及谢侯爷出手相救。”         裴长淮对此等小事并未放在心上,轻声道:“退下罢。”         “是。”         睡是再难睡着了,一到雪海关,他总会有这样不眠的夜。   裴长淮索性穿了件衣裳走出帅帐,到处走走,军营中的士兵有在巡逻的,还有在校场操练的。         周铸打算要挑几个得力的人手随他一起去北羌,月中天时,这些人还在互试拳脚,校场上笑声与喝彩声不断。         裴长淮远远看见一个士兵在耍枪,一个士兵在用剑。红缨枪拦在拿剑那人的腰上,差点将他挑翻,不料那人顺着枪的力势翻了个跟头,转身出剑,刺在他的腹下。   好在剑是木剑,伤不了人。         周铸顿时大笑:“好小子!”         众人欢喝中,周铸瞥见裴长淮的身影,扬手招呼他过来。         武陵军立有规矩,校场上不分大小尊卑,只凭本事分胜负。周铸是裴文培养出来的将领,是以雪海关的军营也有这个规矩。         他们见了裴长淮,仅是点头行礼,周铸问道:“怎么,还没睡下么?”         裴长淮道:“睡不着。”         周铸大抵猜得出裴长淮为什么睡不着,不过他做不来安慰人的事,只哈哈一笑,道:“正好来指点指点他们!”   他回头一挥手,示意那拿剑的士兵过来,道:“你有福气,咱们小侯爷可是大梁第一剑客的得意弟子,还不拿剑来?将那对招子放亮,好好学着!”         那士兵恭恭敬敬地奉上剑,裴长淮却未接,沉吟片刻,抬头望向那个拿枪的士兵,道:“本侯教你怎么破解方才那一式。”         裴长淮执枪,众人皆是诧异,不过却更是看兴致盎然。         “来。”         枪身再一次拦住那士兵的腰。   裴长淮转枪一挑,那士兵照旧顺势翻身,站定后猛出一剑,招式比刚才还要迅疾,裴长淮连连后退,眼见这一剑就要得手,裴长淮忽地猛杀出一招回马枪。         枪头正对准在那士兵胸口,他方才如火一样猛烈的攻势此刻却成了催命符,一下带着他撞在枪口上,钝痛乍然袭来。   那士兵捂着心脏,一脸惊愕。这枪头若是个真家伙,此刻他非得被扎出来个血窟窿不可。         周铸看这局势翻转如此之快,不禁直呼:“好!”         裴长淮收枪,对那还没回神的士兵说道:“剑为兵中君子,君子要收放自如。”         那士兵赶忙拍了拍发疼的胸口,抱拳道:“受教了。”         周铸接过裴长淮手里的枪,笑道:“行啊,我怎么不知小侯爷连枪都耍得这么好!这记回马枪真够刁钻新鲜,可是自创?”         裴长淮不敢将他人的招式据为己有,对此事却也格外坦然,道:“这一枪,师从北营大都统赵昀。”         周铸虽远在雪海关,却对这赵昀的名字并不陌生,老太师的门生、平定西北流寇的大将军、朝廷新贵、皇上的宠臣,此人太多名号加身,如雷贯耳,如今在大梁可谓风头无两。         先前周铸一直以为这厮是凭借老太师徐守拙才能平步青云,现在瞧着,此人枪法当真不俗。         他叹道:“这样好的枪法,若有机会,还真想跟他较量较量。”         雪海关的长夜被东方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撕破。         众人整装待发,兵分两路,一路护送查兰朵去雪鹿,找到大君宝颜图海;一路前去北羌柔兔部。         裴长淮吩咐人先一步去给阿铁娜送上拜帖,查兰朵得知裴长淮要去柔兔,眉头皱在一起,表示她对此并不乐观。         查兰朵对裴长淮说:“柔兔的子民崇仰叱琊神,叱琊就好似中原的武神,他们只尊重强者。如果你要想跟阿铁娜对话,非要先经过她手下猛将的考验不可,就连萨烈也是堪堪胜过他们一两次。”         这也是查兰朵决定去大梁求助、也没有去柔兔找阿铁娜出兵的原因。   阿铁娜还是查兰朵名义上的姑姑,有这样一层亲近的关系也无济于事,只要查兰朵无法经过考验,她就连跟阿铁娜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查兰朵担心地说道:“正则侯,阿铁娜的部下一个比一个能打,你可小心,别死了,我还指望你救我父君和母后呢。”   裴长淮微微一笑,“多谢三公主挂怀。”         贺闰听了也不由地笑道:“三公主,小侯爷就是大梁的武神,难道还能怕他们?”         查兰朵觉得他在吹嘘,哼了一声:“等见了你就知道了。”         柔兔部集中在北羌东南的烟霞川,去时必要行山路,一路颠簸辗转,四日后才至柔兔。         裴长淮率领人马进到柔兔的地界,住在毡包里的平民都出来看这场热闹,他们部落鲜少来生面孔,只见那为首的梁国公子,俊美非凡,好似白衣剑仙,此刻骑在马上,裴长淮这里的孩子手中都拿着木弓或木剑,大都是自小都习武的。         崇尚武神,并不意味着好斗,相反,叱琊神坚守自我、信仰和平,因知手执兵器,一出就会带来不详,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绝不会轻易动武。   有些这等信仰,是以不论是六年前走马川一战,还是今日屠苏勒北羌内乱,柔兔都不曾参与。         经人引领着,裴长淮等人走进一方马场,马场后有座华丽的白色帐篷。         阿铁娜手下的将军分列两侧,其中一个将军抬剑挡住裴长淮的步伐,问:“大梁使臣,可知想见女君要付出什么代价?”         裴长淮微微一施礼,“请指教。”         “要指教你的不是他们。”一道清亮的女声自帐篷中传来,她一开口,这些将士们都低下了头,“正则侯,本君知道你到此所求何事,不过你来晚一步。”         门帘被缓缓掀开,眼前立着一面屏风,屏风后坐着一个绰约的身影,当就是阿铁娜了,裴长淮看不到她的面容,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苍狼少主早在昨日就到了,二位皆是使臣,皆为同一件事而来。”         她一提“苍狼少主”,裴长淮立刻变了脸色,很快,有一个庞大雄壮的身躯从屏风后走出来。         那人看上去很年轻,只不过相貌粗犷,五官里有些野性的俊,高鼻梁,深眼窝,两粒眼珠黑中混着些深碧色,更如虎狼一般散发着冷幽幽的光。         他右手戴着半副黑色皮革手套,堪堪包裹住他的手指。见到裴长淮,他将这半副手套摘下来,这才得以看见他的食指、中指残缺上半截。         此人正是萨烈。         他冲着裴长淮咧嘴一笑,用很标准的中原话对裴长淮说:“啊,熟悉的一张脸,你长得跟你两个哥哥很像啊。不过看起来要比他们更文弱一些。”         裴长淮一下握紧佩剑。         屏风后的阿铁娜继续说道:“本君尊敬苍狼少主,也尊敬远道而来的朋友。正则侯,本君愿意听一听你的条件,不过按照规矩,在与本君说话之前,你需得胜过苍狼少主。如若你败在他的手上,那就请回吧。”         萨烈吹了一声口哨,两个奴仆一人极其费力捧着一柄碎岳锤,送到萨烈手上。   萨烈掂着这两头重锤,似乎甚为轻巧,他上下抛了抛其中一柄,而后握定在手,玩闹似的说:“不要怕,小孩,跟你过两招而已。”         阿铁娜问:“正则侯意下如何?”         裴长淮一点一点抽出剑来,用极冷的声音说:“求之不得。”    标题:第90章:风云会(三) 概要:这一刀是为大梁郡王谢从隽。   贺闰忙上前去,凑在裴长淮身侧说:“侯爷,小心有诈。”         真是奇也怪哉,怎的他们来柔兔求援,偏生宝颜萨烈也正巧在这里?阿铁娜让裴长淮与宝颜萨烈交手又意欲何为?   虽然柔兔与大梁累世通好、邦交敦睦,也保不住柔兔和苍狼会联手对付大梁,毕竟他们都是北羌人。         宝颜萨烈一提裴长淮的两个哥哥,说是锥心刺骨都不为过,让裴长淮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和冷静。         屏风后,阿铁娜微微一笑:“好,比武讲究点到为止。伤人事小,伤及使臣、坏双方邦交事大,两位既都肩负着使命而来,切记手下留情。”         萨烈用北羌话说道:“手下留情?阿铁娜,我来请援,你的部下可没对我留情,你到底是梁国人还是北羌人?”   他尾音沉着怒意。         贺闰见势不妙,本想再出口劝说裴长淮,宝颜萨烈身似奔雷,一下冲到裴长淮面前,劈头一锤却是直直砸向贺闰。         裴长淮瞬间推开贺闰,翻剑挡下萨烈的攻势。   可长剑又如何能抵御得了这破岳锤的磅礴力量?砰地一声,剑刃承受的猛击刹那间震透裴长淮的手臂。   右臂肌骨都仿佛裂开,裴长淮飞身后退,左手狠狠握住手腕,稳住颤抖的手。         萨烈哈哈一笑,手中两柄破岳锤接连挥来,这玩意儿重有千钧,速度却出乎意料的快,又因是左右开弓,裴长淮一时连反攻都找不出路子。         破岳锤袭来的风猛烈,好几次都险些砸到裴长淮身上,看得贺闰心惊不已。         此刻柔兔部的人都自觉让开一方场地,兴致勃勃地看着这场厮杀。         紧接着,裴长淮在追击当中以极刁钻的角度刺出一剑,这剑疾如风,直取胸口要害,奈何受破岳锤限制,堪堪刺破萨烈一点子皮肉,就教他躲开了。         萨烈胸口浸出点血,疼痛反而让他兴奋起来,他笑着望向裴长淮:“不错,你还有些本事。你哥哥,用剑的那个,记不得名字了,在战场上曾被我锤烂十根手指,最后连剑都拿不起来了。”   说的是他大哥裴文。         裴长淮进击这剑一下乱了快意,萨烈捉住机会,抬手往他胸口猛锤一记,尽管裴长淮一躲再躲,却还是被扫到,当即连退数步,他一个翻身,才勉强稳住身形。         “当时他叫得我耳朵都疼了,手下士兵一刀下去,才让他安静。”萨烈故作蹙眉,仿佛听人惨叫是令他烦心的事,“一个主将临死前轻贱成那样,实在太丢脸了,梁国的将军不该如此啊。”         “宝颜萨烈!”   裴长淮嘶吼一声,随即展剑劈砍。         萨烈从容不迫地挡下他纷乱的剑招,看裴长淮变了脸色,更是开怀,“哦,哦,对了,裴文!我想起来他的名字了,他叫裴文。我把你二哥的腿砍下来送给他作见面礼,他就跟你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哈哈哈——!”         他有些轻喘,笑声更加猖狂。在他的笑声中,裴长淮压抑不住痛苦,面容狰狞、歇斯底里地喝道:“你找死!”         裴长淮剑法本就胜在轻灵飘逸,变化多端,此刻他心神俱裂,出招全无章法,失却了轻灵之意,他连出招都迟钝许多。         萨烈眼见占得上风,颇为得意:“看来你无法让本少主记住你的名字了。”         若裴长淮面对的是寻常的对手,或许也不会输,但宝颜萨烈此人一手破岳锤有排山倒海、日月变色之威,其人又极有心计,直接挑了裴长淮的痛处,三言两句就激得他方寸大乱。         裴长淮颓势越来越明显,贺闰唯恐裴长淮受伤,几欲出手,可若是出手,此行来柔兔的目的就全然落空了。         正当他犹豫之际,萨烈一锤狠打裴长淮背部,裴长淮登时跌倒在地,下意识喘了口气,喉咙一下涌出腥气,转眼就吐出血来。         贺闰及一众将士大惊:“侯爷!”         裴长淮脑海里嗡嗡乱响,眼前更是天旋地转,日头仿佛烈了起来,一晃一晃的,刺得他睁不开眼。         恍惚间,裴长淮像是听见有谁在他耳边呢喃,一声声“长淮”唤着,或许是兄长?父亲?从隽?   貌似都不是,他眼前看到却是赵昀在武搏会上的身姿,贺闰一手双剑滴水不漏,却在对上他手中长枪时全无胜算。         赵昀模糊的身影仿佛就在他眼前,他弯着一双风流眼,或是喜或是怒。   「不喜欢吃甜的,喜欢吃苦头。」         霎时间,那身影逐渐清晰起来,不是赵昀,还是萨烈那张充满蔑笑的脸,“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裴长淮口中血腥翻涌,不肯求饶,萨烈一下冷了脸,随后手中破岳锤直直砸下来!         贺闰等人大呼一声,再想奔过来救人已来不及,好在裴长淮此时迅速回过神来,滚地数遭,又翻身而起,才算躲过这致命一击。         贺闰惊得肝胆俱裂,忙游到裴长淮后方,急声问道:“侯爷,你怎么样了?”         裴长淮抬手抹去嘴角鲜血,神思渐渐冷静下来。         也不知怎就在这种关头想到赵昀,若是败在萨烈手上,父兄、从隽或许对他有痛心,但赵昀那厮指不定会多番讥讽,讥他不自量力,笑他自作自受。         这天底下,他最不想的就是被赵昀看轻。         这样的想法硬是将裴长淮从沉痛当中拉了回来,他定了定神,随即将手中剑一抛,对随行的将士喝道:“拿枪来!”         一人果断将手中铁枪掷过去,裴长淮稳稳接住,借着腰力旋身站定,铁枪一展,日光在枪上映出冷冷的光泽。         萨烈看他换了杆枪,眯了眯眼睛,道:“有意思了。”         转瞬之间,二人再次交手,裴长淮用枪自不如用剑顺手,但一寸长一寸强,加之他身法卓绝,任凭萨烈手中破岳锤威力再猛,却很难再招呼到裴长淮身上。         贺闰瞧着裴长淮只守不攻,好似游龙一般拖着萨烈来回兜圈子,一下就想到那时在武搏会上赵昀也是这般招数,先是拖得他精疲力竭,出招逐渐迟缓,还借此机会摸清他双剑变化的路数,真真是又流氓又无赖!         萨烈手中破岳锤极重,本就经不起久耗,几番捉裴长淮不得,他心中渐渐聚起急火,越急越是要露破绽。         千钧一发之际,裴长淮忽地变守作攻,借枪凌空一跃踢在萨烈胸口上,一脚就将他踹翻在地,不待他起身,裴长淮横枪欺上,铁沉的枪身直接压在萨烈的颈间!         “求饶。”裴长淮力道凶猛,手背上青筋凸起,可他脸上却无半分狰狞之态。         萨烈竭力推着他的长枪,但在落得下风的情况下又如何使得上力气?喉咙处仿佛要被扼碎一般,剧烈的疼痛带来最恐怖的窒息,萨烈浑身挣扎痉挛起来。         裴长淮手劲越来越重,眼睛也越来越红。         他想起查兰朵说过,萨烈曾俘虏了谢从隽,还用贴加官那等酷刑对待他。   从隽幼年失足落水,一直以来他恐惧的不是水,而是那等无论怎么挣扎都摆脱不了窒息的感觉。         单单是想一想谢从隽当时的感受,莫大的恐惧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裴长淮的心脏,每跳动一下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求饶!”裴长淮再喝一声。         萨烈在天昏地暗的眩晕中再难反败为胜,喉咙只能勉强发出嗬嗬的声音,艰难地说:“饶、命……”         裴长淮恨不能直接杀了他,不过在萨烈彻底窒息的前一刻他陡然松开手。   萨烈呛咳起来,整张脸涨得紫红紫红的,神色痛苦不堪。         裴长淮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不待众人反应,匕首轻翻,冷光一亮,裴长淮扬手扎在萨烈的手臂上,些许鲜血迸溅到裴长淮眼下。         柔兔部的将士与百姓不由地惊呼一声,惊呼之下是萨烈沉闷的、快要压抑不住的痛叫。         “今日你我皆是使臣,本侯不杀你,当年你怎么打败我父亲、兄长,以后在战场上我就怎么打败你。”裴长淮冷声道,“这一刀是为大梁郡王谢从隽,萨烈,你虐杀战俘,天理难容!从今往后,我要你记住我的名字,正则侯裴昱。”         说着,裴长淮抽出刀匕,起身站了起来。他冷眼看着地上的萨烈,随后抬手抹去眼下肮脏的鲜血,拿萨烈的话回敬道:“苍狼少主疼得时候不也一样么?一个主将轻贱至此,实在丢脸。”         萨烈受此大辱,一下变了脸色,他抱住胳膊,狂怒着吼叫起来:“裴昱!裴昱!我要杀了你!早晚要杀了你。”         “本侯等着。”裴长淮将匕首擦净收好,不再理会萨烈,转身朝阿铁娜的方向走去。         大梁随来的将士为裴长淮欢呼,柔兔也为这场精彩的对决喝彩叫好。         阿铁娜手下的将军握拳按在胸口,躬身朝裴长淮行了一个敬礼,表示认可他与女君对话的资格,很快他们就将裴长淮引入营帐之中。         屏风被侍女们挪开,正坐在高位上的女人露出姣好的容颜,三十多岁的年纪,一身利落的戎装,英姿飒爽。         阿铁娜笑道:“本君刚才还在想,如果你敢在柔兔杀了宝颜萨烈,坏了规矩,本君只好将尔等的性命统统留下,好给北羌上下一个交代。不想正则侯仇恨当前还能冷静如此,要知天下武强者众,往往是出兵易、收兵难,侯爷当是英雄好汉,请坐。”         裴长淮道:“多谢。”         阿铁娜道:“本君知道,你为请援而来。”         裴长淮单刀直入,道:“不错,本侯想请女君出兵,助大梁救出宝颜图海,匡扶北羌王室。”         阿铁娜笑了笑,“宝颜萨烈只请本君作壁上观,不去插手雪鹿部的事,却也拿出不少的报酬,正则侯,你手上又有多少筹码呢?”         裴长淮道:“屠苏勒父子是何等样人,想必女君比本侯更清楚,屠苏勒一统鹰潭、雪鹿、苍狼三部族,有什么理由会放过柔兔?唇亡齿寒,今日放任屠苏勒拿下大君之位,他下一个目标就是攻打柔兔。   本侯有权同女君签订一纸契约,若女君肯助大梁救出宝颜图海,平定北羌内乱,可免柔兔三年朝贡,除此之外,本侯会在中原精挑细选一百个能工巧匠,以五年为期,入柔兔教授你们丝织、冶铁之法。”         阿铁娜挑了挑眉,显然对最后一个条件很是动心。   柔兔崇尚武神,但锻造出的兵器始终不如梁国精良,裴长淮提出这样的条件看似轻巧,但福泽足以绵延千秋万世。   不过即便如此,阿铁娜始终未首肯,道:“容本君再考虑考虑。”         “女君还在迟疑什么呢?”裴长淮道,“如果您想跟萨烈合作,就不会给本侯跟他过招的机会。”         阿铁娜看向裴长淮,见他脸上有一种年轻人不常有的沉着风采,不由地一笑:“正则侯,你说得对,本君确实不想跟萨烈合作,屠苏勒杀人如麻,不敬叱琊神,若他入主北羌,带给柔兔的只有灾难。但是——”         她的眼神意味深长,道:“本君同样不想跟你合作,因为本君不知在面对什么样的敌人。正则侯,萨烈昨日跟本君谈判时就曾说过,不出意外的话,大梁的使臣很快也会来请援,萨烈主动向本君请求,届时务必让他出手会一会你,所以才有今日这一战。   正则侯,你明白了么?他早就算到你会来,算到你的弱点,屠苏勒父子似乎对你的行踪、你的计划、你的一切都了若指掌。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这次算你侥幸,赢了一次,但……下一次呢?”         裴长淮眉头轻蹙。         “这就是本君还在迟疑的原因。”阿铁娜道,“不过正则侯此行诚意极大,本君需得深思熟虑以后再做定夺。天色将暮,这里的百姓敬仰英雄,侯爷如果还想再谈联合一事,必得先留下来尝一尝我柔兔的烈酒了!”         裴长淮眼见只能如此,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   大梁京都城内同样从不缺热闹,近来最热闹的莫过于太师徐守拙过寿。         虽然徐守拙不许太师府上大操大办,但他在朝为官数十载,座下门生众多,朝中官员大多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一人一脚凑到太师府里来,也是使得府上华盖云集、门庭若市。         徐世昌穿着一身殷红袍子,手里提酒壶,在外院招呼客人,他正跟一个友人凑在一起说笑,正讲芙蓉楼哪个姑娘唇上的胭脂好吃,就听前府传将军府赵昀到了。         徐世昌眼睛一亮,将酒壶往那友人怀里一塞,“别人可以不迎,但这位我要去迎一迎!”         那友人笑道:“看来这赵大都统比美人唇上的胭脂还要香些。”         徐世昌哼笑一声,道:“你这话留着,千万别忘,待会儿我将揽明请进来,你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闻闻他身上香不香。”         那友人恐他当真,忙道:“那我不敢!你可别给我捅娄子!”         徐世昌笑得快撑不住,“你个怂货。”       标题:第91章:风云会(四) 概要:现在整个京城没有比你赵揽明更得意之人。   当日在群英大宴上,还有不少人轻视赵昀,暗地里讥笑他的出身,如今却再无一人敢在明面上对赵昀不敬。   从太师府正门到庭院,一路上的大小官员、公子王孙见了他,都敬一声“赵大都统”。         徐世昌带赵昀入宴,看他今日并未穿武袍,换了一件宽松些的文衫,不似平常那样盛气凌人,离得近了还能闻见他一身酒气,淡淡的,想必是刚刚醉过一场。   他担心地问道:“揽明兄,近来身体可好些了么?”         赵昀揽住徐世昌的肩膀,笑道:“陪你喝两坛酒不成问题。若是酒不好,我可要走了。”         “哈哈哈,芙蓉楼的一壶碧都让我包下了,揽明兄要想喝好酒只能来太师府。”徐世昌顿了顿,又皱眉嘟囔道,“不过你还是少喝些,身子还没养好呢,这样可不行。”         提起一壶碧,赵昀又不免想起最爱喝这酒的人,愈发没有好心情,他似笑非笑的,没应徐世昌的话。         赵昀来这寿宴,除了给他老师徐守拙祝寿以外,仿佛也真是只为了喝酒。到了宴上,四面八方的宾客来给他赵都统献殷勤,他不怕醉似的,谁的酒都承。         徐世昌在前府招待宾客,半个时辰后回来,看那些人竟还一窝蜂似的围在赵昀身边,有跟他行酒令的,也有举酒杯奉承他海量的。         眼见赵昀又输一筹,在众人得意扬扬的笑声当中,赵昀亦是俊然一笑,也不躲赖,一手拿起酒坛仰首狂饮,端的是豪气潇洒。         徐世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赵昀旧伤未愈,怎么能禁得起这样灌?他忙挤进人群当中去,三言两语将那些人都轰走了。         赵昀似乎还不尽兴,将手中酒坛搁下,问:“你来扫什么兴?”         他口齿含混,想是醉得不轻。徐世昌也不跟他对着干,好言相劝道:“我特地请了淮州姑娘唱曲,带你去听一听。”         他扶着赵昀去后院戏楼,也顺带散一散他满身的酒气,奈何徐世昌身子娇贵,力气不比赵昀这等常年习武之人,肩膀上架着这么个醉醺醺的货,走到中途就累得气喘吁吁,他只得先带他去湖边的凉亭中暂且坐一坐。         赵昀仰在美人靠上,酒意上头,不免摧得他有些难受,但这点难受比上裴长淮给的,又实在不值一提。         黄昏时的霞光呈淡橘色,混着些灼目的玫红,如浓墨重彩地洒落在他身上。   徐世昌拿折扇出来给他送一送风,叹道:“人逢失意时喝酒,图个一醉解千愁,我还可以理解,但现在整个京城没有比你赵揽明更得意之人,你还喝得这样没分寸,何苦来?”         赵昀只是笑:“人生得意,才须尽欢。”         他们随口闲聊着。         不远处的湖边上站着几个少年,五个聚在一起,团团围住另外一个,他们像是在说着什么,一会儿争吵了两句,不一会儿又放声大笑起来。         “问你是谁,怎么连名字都不会说?到底哪里来的小傻子?”   “喂,你捡的是我的风筝,还回来!”         那被围住的小孩死死抱着那青燕风筝,不断地往后退去:“不、不是……我的,我三、三叔……给我做的……”         “你三、三、三叔是谁?”他故意学他结巴,“少撒谎了,这就是我的!你到底给不给!”         “不、不给!”他神色露着怯,说这话时声音却坚定。         那少年急恼了,伸手就要去抢,与他一同来的其他人也一拥而上。         徐世昌远远看着这群小孩像是要打起来,正琢磨这是谁家的,定睛一瞧,那抱着风筝的不正是裴元劭么?   “元劭?”他火气蹭一下蹿上来,捋着袖子骂道,“好啊,这群兔崽子,敢欺负到太师府头上!”   他正要跑过去揍人,忽地见裴元劭不知被谁推了一下,脚下猛地踉跄,“扑通”一声登时跌进湖中。         那群少年看裴元劭掉进去,一时全都傻了眼,呆愣愣地站在那里。   徐世昌顿时遍体生寒:“坏了,元劭!”         他正要叫人,耳畔蓦然传来一阵水响,转头望去,只见赵昀身影如轻羽,履踏清波,而后纵身跃入水中,转眼就看不见踪影,只余水面上一圈圈涟漪。   徐世昌急声喊道:“揽明!”         不出片刻,又是一阵哗啦水响,赵昀挟住裴元劭一下浮出水面,很快游回岸上。         “来人!来人!”徐世昌盯着他们二人,招着手忙叫道,“大夫,叫大夫过来!”         那头裴元茂和侯府的下人一直在找元劭,听到呼喊声才知元劭落水。         裴元茂浑身一震,惊慌失措地奔过来,却见元劭躺在地上,赵昀跪在他身侧,眼睛发着红,又是使力按压元劭的胸口,又是渡气,直按得他呛出水来,重新有了呼吸,赵昀才松下一口气。         裴元茂愣了好一会儿,匆匆给赵昀道了声谢,随后抱起裴元劭,见他已经清醒过来,裴元茂将他搂得越发紧,道:“你为什么总要到处乱跑?你、你吓死我了!”         他心有余悸,又没经过这样大的恐惧,险些就掉下泪来。小元劭还不明所以,只揪着哥哥的衣裳,小小声地申辩道:“风筝,就是我的……三叔给我的……”         裴元茂抹了一下眼睛,“这时候还管什么风筝?”         与此同时,徐世昌已经带着大夫过来了,一边跟裴元茂赔礼道歉,一边招呼着仆人抱上元劭,先去暖阁里换件干净衣裳,再让大夫给仔细瞧瞧。   裴元茂忧心弟弟,很快就跟着他们一同去了暖阁。   徐世昌转头又瞪向那几个夺风筝的小孩,“还有你们,知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孩子?要有什么万一,连皇上都不会放过你们!都给我到前院里站着去,等着你们爹娘来领!”         他发起怒来也是凶神恶煞,这些孩子只是想夺回风筝,没想害裴元劭落水,本就吓得不轻,这给徐世昌一吼,一下就绷不住了,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徐世昌道:“你们还有脸哭?行了,还不快给带下去!滚滚滚!”         待众人陆续散去,徐世昌才去顾赵昀。         赵昀双手撑着上半身仰在地上,口中剧烈地喘着气。   他身上衣襟早就湿透,水珠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眉眼越发的黑,衬得赵昀脸色也越发苍白。         “多亏有你在,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这事要给长淮哥哥知道,他一定记你一辈子的恩,元劭那孩子虽不是他亲生,但跟他的命根子没什么两样。”   徐世昌亦是后怕不已,好一会儿,才朝赵昀伸出手,欲拉他起来,“你没事罢?”         赵昀没搭他的手,扯了扯有些发紧的领口,直到呼吸匀了,才道:“没事,就是头疼。”         徐世昌一笑:“我叫你别喝那么多酒了,你不头疼才怪。走,我带你去换件衣裳。”         赵昀借着他的手站起来,脚下有些浮软,眼前浑浑噩噩的,过了一会儿,他沉默着将地上那只皱皱巴巴的风筝捡了起来。         徐世昌将赵昀领到最近的一处楼阁中,阁子里点上安神香,仆人端着一套新衣裳,服侍着赵昀换上。         安置好赵昀这边,徐世昌径直去前院处理那些小孩,将事情来龙去脉问了个清楚。   不久太师府的仆人从别的小院里找到一只青燕风筝,与元劭手中那只有些相仿,这才知是闹了个误会。   几个孩子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弟,父母得知他们开罪的是正则侯府的小公子,一时皆变了颜色,即刻领着孩子来同裴元茂、裴元劭致歉。         元劭尚且懵懂天真,一直小声对哥哥说着“不怪他们,是我不好”,裴元茂本不是个刻薄心肠,加上有徐世昌在中间调解,这场风波很快平下,没闹出什么大乱子。         不过这趟折腾下来,把徐世昌累得够呛,好好的参宴兴致全没了。此刻天色也渐渐暗下来,徐世昌一门心思想找个地方倒头大睡,当然若有温柔窈窕的美人相伴就更好了。         他一边走一边想,过了一扇八角门,正要走到翠深处去,蓦地从暗处伸来一只手将他捉住,一下拽到假山后去。         徐世昌大叫:“谁!”         “闭嘴。”         黯淡无光的地方立着一个纤瘦的身影,穿黑斗篷,戴风帽,说话声音轻柔,却是个女人。   徐世昌眯了眯眼,那女人很快摘下风帽,露出一张秀气的面孔,生得这样温婉,眼神却盛气凌人。   看见她,徐世昌就差点炸毛。         他哼哼两声,讥讽道:“这不本野鸡配不上的凤凰么?辛小姐,不,不对,谢大公子很快就要被封郡王位了,我是不是该称您一声郡王妃?”    标题:第92章:风云会(五) 概要:赵昀破风而来。   此人正是辛妙如。         她明显有几分紧张,东张西望的,似乎在确定四下是否还有耳目。   徐世昌见她如此模样,嘴上玩笑道:“辛小姐与谢大公子新婚燕尔,来太师府不好好在宴上吃酒,跑出来私会外男,这成何体统?”         辛妙如强自镇定下来,冷声道:“我没工夫跟你插科打诨,徐世昌,但愿我没有找错人。”         “你找我什么事?”         “想办法去救正则侯。”辛妙如直言道,“苍狼主派出鹰潭十二黑骑,打算在柔兔截杀正则侯的兵马,事后栽赃到阿铁娜头上,如此一来,和谈必败。”         徐世昌脑海一懵,“你在说什么?”         辛妙如眼珠黑沉沉的,道:“我就这一句话,信不信由你。”         她不敢告诉徐世昌,那日她去给谢知章送茶水时,无意中在他书房看到一封密信,无名无署,信中有人为苍狼主宝颜屠苏勒献计,让他派出十二黑骑截杀裴昱,再栽赃给柔兔。         辛妙如虽痛恨裴长淮杀害王霄,但她身为兵部尚书之女,却也懂得何为大义。裴昱一死,大梁和柔兔关系必定恶化,就算不通政事的人也能明白这会酿成什么样的后果。         这封信出自谁手?为什么会递到谢知章的手上?         谢知章一向厌恨裴昱,辛妙如是知道的,难道他是想借北羌之手,除掉裴昱么?         单看密信上的字迹,不像是谢知章献计,仿佛另有其人,辛妙如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搞明白谢知章在这件事上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太多太多的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桓,只是那日谢知章很快就回到书房,辛妙如没能留下证据,后来谢知章又勒令她不准来书房,她曾找机会又去过一次,但再也没能找到那封密信。         辛妙如看到密信中的计划,却不敢轻举妄动。   她嫁入王府后,与谢知章朝夕相处数月,早就见识此人禀性。         对她、对父母兄弟,谢知章一向儒雅随和,如春风一般温柔,是个好丈夫、好儿子、好兄长,处处贴心,时时周到,性情似与裴昱如出一辙,也难怪京中那么多人拿他和裴昱作比。         但从前他豢养王霄做死士,手下也不知还有多少如王霄那样的人,行着生杀予夺的狠事,其人说变脸时也是毫不留情。   辛妙如曾撞见一个仆人在为他整理旧物时在箱箧中翻出一根竹笛,也不知怎就惹了谢知章的怒,他面上还是风轻云淡,只将竹笛丢了,转头吩咐将那厮拖下去杖毙。         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简直就是蛇蝎一般的心肠,辛妙如想想就不寒而栗。         辛妙如心知自己如今是与虎为伴,她死却也没什么,若是连累整个尚书府,那才是百死难赎其罪。         她不敢向徐世昌道出实情,撂下那句话,就匆匆戴上风帽,道:“此事背后的利害,你心里清楚。裴昱死不死的我不在乎,只是这事或多或少、或早或晚会关系到我爹爹头上,若是事败,与我无干;若是事成,只盼你们将这份恩情记到尚书府的头上。”         徐世昌一开始还抱有怀疑:“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知道边疆的事,是谁告诉你这些的?空口白牙的,我凭什么相信你?”         辛妙如冷着眼,道:“我说过了,信不信由你,追根究底对你我都没有好处,有问为什么的工夫还不如想想法子去救正则侯。告辞。”         辛妙如已知此地不宜久留,赶忙转身离去。         徐世昌望着她身影如鬼魅一样消失在暗处,仿佛从未出现过,好一会儿,他哼笑一声:“我信你才有鬼呢。”         他一边摇头一边走,越走越觉得不对,辛妙如就算编,也不能编得那样有鼻子有眼的,若不是编的,难道就是真的?   何况辛妙如与他早就井水不犯河水,她骗他能有什么好处?         徐世昌愈细想,脚底下愈软,忙寻了一方石桌旁坐下。         胡思乱想时,他忽而就想到当年裴文、裴行的尸首被运回京中侯府那日,他躲在门后,偷偷瞧着裴长淮。         他一直没有哭,也没有悲伤的神情,只茫然无措地倒在地上,仿佛魂不附体,唯有谢从隽紧紧抱着他。当年徐世昌更年轻,还不懂裴长淮的感受,现在他却能理解了。         徐世昌一样的六神无主,竟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他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好的不学,坏的全会,要论风花雪月,他是一等一的高手,放眼全京城都没有比他更会玩的,可谈及朝堂正事,他即便看得透,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后颈一阵阵攀凉风,惊惧逐渐笼罩着徐世昌全身,他想找谁帮帮忙,又不知该跟谁说,无凭无据、虚无缥缈的事,谁会信?   倘若信了,又可靠么?   此事背后潜藏着多少危险还未可知,万一打草惊蛇,只怕会有更大的祸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左右拿不定主意,一念之间,他脑海里浮现第一个人竟是赵昀。         徐世昌定了定神,当机立断,跑到湖边的楼阁里去寻他。         赵昀本来头疼得厉害,躺在榻上小睡,还未睡个痛快,就让徐世昌摇醒了。   他抵着额头坐起来,满脸疲惫,眼也阴沉沉的:“你最好有要紧事。”         “再要紧不过。”         徐世昌一脸严肃,一字不差地将辛妙如的话说给赵昀听,出于道义,他没供出辛妙如。   赵昀也是问他:“你从何处听来?”         徐世昌道:“你别管这个了好么?揽明,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这回帮帮长淮哥哥。”         赵昀立时讥笑一声:“他裴昱去的是走马川,又不是温柔乡,危机四伏不是寻常事么?他为跟我争夺主将之位,不惜使出杀人的手段,我又不是贱种,难道上赶着再去救他?”         说着,他眼睛一闭,欲再躺回去睡觉。         徐世昌忙趴到榻上去,防着他躺下,急道:“揽明,你要真是个记仇的人,在湖边的时候就不会舍身去救元劭,我徐世昌自认没什么本事,看人的眼光还是有。况且这不仅仅关乎长淮哥哥一个人,倘若他真出什么三长两短,于大梁,于百姓,都不是幸事,可我现在无凭无据,除了你,我都不知该找谁。”         赵昀八风不动,似乎铁了心不答应,徐世昌使出软磨硬泡的功夫,道:“揽明,好哥哥,就当是我求你,我求求你行不行?替我想想办法,哪怕就是为我指条明路呢?”         沉默了半晌,赵昀终于撑身坐起来,懒洋洋地问:“你求我?”         “我求你!”徐世昌立刻来了精神,生怕不够诚心,当即站起来一撩袍摆,“我真心求你!你要我给你磕头都行!”         徐世昌能屈能伸惯了,他爹徐守拙从前拿着鸡毛掸子抽他的时候,他为少挨些疼,说下跪就下跪,要认错就认错,什么脸面尊严都不重要,况且就当是为了长淮,给赵昀跪一跪也不亏。         说着徐世昌真要屈膝,赵昀一手架住他的胳膊,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倒是不必了,为我多备两匹快马就好。”         徐世昌眼睛一亮,“真的?你答应了?”   明明事情还没个着落,可赵昀一答应帮忙,徐世昌就跟有了主心骨似的,仿佛只要有这人在,天底下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赵昀笑道:“还要算你一碗酒钱。”         徐世昌一下揽住赵昀,道:“这有何难?!往后我请你喝一辈子的酒!”         ……         那日宝颜萨烈败于裴长淮手下,阿铁娜很快走出营帐,向子民宣布要以全羊宴招待梁国的朋友,宝颜萨烈就知此次与阿铁娜的谈判失败了。   他恼羞成怒,几欲动手,好在给部下拦住,双方才没有大动干戈。   宝颜萨烈也知要以大局为重,强忍下这一口气,带上人率先离开了柔兔地界。         大梁一行人则留在柔兔做客。         裴长淮遭萨烈一锤猛击,整片后背都淤成青紫,受了不轻的内伤,借着与阿铁娜谈判的时机,他在柔兔逗留了快半个月,身上的伤势才渐渐养好。         阿铁娜与她的部下商议后,最终答应了裴长淮的条件,柔兔上下厉兵秣马,只待开战。         裴长淮眼见事成,与阿铁娜痛饮三杯。   阿铁娜问他何时去攻下苍狼,梁国又是如何打算的,裴长淮先让她按兵不动,静候最佳时机。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卫风临、周铸等人应当已经潜进雪鹿部,欲要里应外合,尚且需时间部署,一刻也耽误不得。         告别阿铁娜后,裴长淮即刻带上兵马赶回雪海关。         夜里他们就在林野间休息,士兵升起篝火,不扎营帐,只倚在草树中睡上一宿,天亮就要继续行兵。         边关的月似乎要比京都更亮更大一些,悬挂在天上,银色的清辉铺满林间,好似刚刚下过一场霜雪。         贺闰替裴长淮打来新鲜的水,将治内伤的药丸递过去,叮嘱他服下。         裴长淮一边服药,一边又想起阿铁娜当日的提醒。   屠苏勒父子二人似乎对他的行踪和策略了若指掌,是屠苏勒有先见之明,一早就料到他会去柔兔请援,还是……   还是他手下有人泄露军情?         倘若身边混着内奸,裴长淮就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正值思虑之间,裴长淮耳朵一动,忽听得林野间有划破长空的风声,很细微,细微到很难察觉,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他一下扑向身旁的贺闰。   一支利箭自暗处袭来,本该穿透贺闰的身体,此刻堪堪擦过裴长淮的手臂,猛地扎进树木当中。         贺闰这才反应过来,大喝一声:“暗箭!有埋伏!”         紧接着,下一波暗箭如流星般扑面而来,裴长淮立时拔剑格挡。         去周边巡逻的士兵没有动静,想必是被解决掉了,敌暗我明,裴长淮驻扎的营地此刻完全暴露在流箭射程之内,陷入了绝对的劣势当中。         裴长淮即刻下令众人上马撤逃,好在随他一同出使的士兵皆训练有素,不至于因此就慌了阵脚,很快,他们就在密如雨的暗箭中找到空隙,追随裴长淮往林野深处逃去。         惊心动魄的马蹄声阵阵回荡在林间。         那些伏击的人显然都是驭马的高手,在这林子当中都似在平原上奔腾,越追越紧。   裴长淮回首望去,那些刺客已经死死咬住他们身后,来者不多,共计十二人,但在狂奔的马上又能拿轻弩射箭,每一箭都极有准头,如此训练有素,绝非一般的刺客。         鹰潭十二黑骑?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鹰潭已归顺苍狼主宝颜屠苏勒,难道是屠苏勒派他们来的?         太多的疑问,却根本没有时间去容裴长淮思考。   鹰潭十二黑骑在大梁就有响亮名号,若跟他们正面交锋,单单这十二人就能手刃数百将士,个个手持长刀一把、轻弩一柄,刀法缜密,箭法卓绝,无不令人闻风丧胆。         大梁士兵一个接一个倒在利箭之下,裴长淮恶狠狠地咬起牙,仅靠这样逃下去,他们只会越来越劣势,挣脱绝境最好的方法不是逃,而是绝地反击!         裴长淮抬头看了一眼前方不远处的巍巍高山,立即喝令:“进山!”         山风在呼啸着。         上山以后,凭借地形裴长淮暂时甩开十二黑骑,经过一方密林,领在最前方的裴长淮比划两个手势,队伍立即有序地四散开来。         等得奔出这方密林时,只有马,却不见了人。         鹰潭十二黑骑追踪到此就失去了方向,正拽停马缰,判断着该去哪个方向时,头顶上空蓦然坠下几个黑影,根本来不及反应,其中两名黑骑的头颅就已经从颈肩上滚落!         裴长淮、贺闰得手,鲜血溅得满身都是。         其余埋伏的士兵有失手的,被黑骑反杀,一时间山野间弥漫起浓浓的血腥气和滚滚杀气。         这时方才奔散的马又重新回来,裴长淮领兵与黑骑交了几招后,翻身上马继续往山林深处逃跑。         裴长淮带着人且逃且战,接连设下两次埋伏与陷阱,引十二黑骑上套,转眼就让他们只余下七人。         这剩下的七人心知不能再任由裴长淮牵着鼻子走,他们此行任务是取裴长淮的性命,一定要先杀了他。         他们派出两人去牵制裴长淮的手下,其余五人直接冲着裴长淮围劫剿杀。         很快,两名黑骑将裴长淮两翼士兵分别截断,贺闰也被一人纠缠住,余下四人竭力追杀裴长淮。         纵然裴长淮再快,也逐渐被逼至穷途末路。         此刻,头顶上月色大涨,耳畔山风呜咽起来。   裴长淮不由地往天上看了一眼,再回神时,他忽然注意到前方云雾缭绕,心中一惊,迅速拉停马缰,然则已来不及,马冲着云雾处直奔过去!   裴长淮果断弃马,纵身跃下,眼睁睁看着它掉进悬崖,空中唯余马鸣长嘶。         身后四名黑骑已经追了上来,他们也翻身下来,转着手中的刀,刀锋齐齐指向裴长淮。         其中一人喝道:“你好本事!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想怎么死?”         裴长淮以袖抹去剑锋上的血,竭力保持冷静道:“废话真多。”         话音未落,裴长淮手腕转动,长剑疾出,慑人的剑啸着月光直刺向四人。这些黑骑的刀法也毫不逊色,稳稳接住裴长淮的剑招。         若是平常,裴长淮以一敌四或许还有胜算,但他负伤在身,每一次出剑,五脏六腑都牵起撕裂一样的疼痛。   他额上冷汗直流,所有的力量也仿佛随着冷汗一起流逝,他开始判断不出刀风袭来的方向,全靠本能去迎击黑骑。         为守护住正则侯府的尊严,裴长淮决意战死到最后一刻。         不过数十回合,裴长淮呼吸逐渐沉重,断断续续的,已是精疲力尽,随着一刀劈下,裴长淮退身再躲,殊不知此刻自己被逼至悬崖边上,脚下猛地一落空,登时跌下悬崖!         “裴昱——!”         这一声呼唤撕心裂肺,或许是幻觉,裴长淮以为是赵昀的声音,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心中竟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唯有一丝遗憾。         原来他是会后悔的,到了最后关头,才知后悔。         后悔对赵昀刺出那一剑,后悔用那等手段与他了断。         “赵,昀……”他轻声低语。         裴长淮身子如星辰般往下坠落,层层云雾模糊了夜空上的那轮明月。   刹那间,眼前那层朦胧的月色被一个身影骤然撕开,赵昀破风而来,一下抱住了他!       标题:第93章:风云会(六) 概要:除了喜欢你,还能有别的理由吗?   电光石火间,赵昀一咬牙,攥住刀柄,猛地扎进悬崖峭壁,奈何这刀根本承不起两人下坠的重量,刀锋星火飞溅,寸寸折断。         峭壁间斜生出一棵孤松,眼见就要碰上,赵昀揽着裴长淮,一个翻跃,自己后背狠狠撞到树干,刹那间他险些昏厥过去,想伸手去攀树枝也来不及,二人从松上滚落,疾速跌下崖壁,一同摔进山谷当中。         这谷中堆着极深的枯叶,人一没进去就再不见踪影。         崖上三名黑骑往下瞭望,只是云雾重重阻隔,根本看不清这下头的高低深浅,方才从后方杀来一个不速之客,一刀斩掉一名黑骑,见裴长淮坠崖,竟是直接追着他跳下去。   这样的悬崖,掉下去十有八九要死,可他们没有尸首,怎么跟苍狼主复命?         为首的黑骑道:“你们两个去崖下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去等苍狼主指示。”         “是。”         不知在黑暗中沉浮多久,裴长淮仰着地上,又仿佛是仰在侯府的榻上,一时分不清是醒,还是在梦。   赵昀倚靠在他旁边,认真看着手中的《赤霞客》,鹤灯柔软的光落在他身上,明华璀璨。   没多久,赵昀眯了一下眼眸,尽是风流,轻声问他:   「长淮,说说,你心里头喜欢的是谁?」         “赵昀!”   裴长淮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坐起来,掩在他身上的枯叶簌簌落下。他剧烈地喘着,茫然望向四周,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   他还活着,昏迷前的记忆不是幻觉。   赵昀呢?         裴长淮忍着浑身剧痛,艰难地趟在枯叶中,疯狂摸寻着。   “赵昀!赵昀!赵揽明!”         忽而他被绊了一下,俯身去摸,触到一片冰凉,冰凉到裴长淮不由地战栗着,他合臂将之捞起来,果然是赵昀。         他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闭着眼睛,嘴唇紧抿,身上不知为何穿着北羌的黑裳,裴长淮抱着他,就像是在抱一段冰雪。         “赵昀。”   裴长淮红着眼,又去探赵昀的鼻息和颈脉,反复几次才确定那一点微弱的迹象。         他愕然片刻,随后一下将赵昀紧紧抱入怀中,泪水顺着眼角淌落,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裴长淮背着赵昀爬出山谷,一路走,一刻也不敢停,直到听见水流声,他才将赵昀放下。         也不知他们到底昏迷了多久,此时天还是黑的,重云笼着月亮,光线晦暗不清。         赵昀倚靠在树干上,裴长淮松开手才发现自己掌心里全是半凝固的血渍,鲜血早已浸透赵昀的衣裳,只是被黑色压着,未能教人察觉。         裴长淮咬紧牙关,额头抵上赵昀的,强忍着泣声,手指在他颈后不断摩挲:“赵揽明……”         他肩膀抖得像落叶,两人就这样紧紧相依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缓缓抬起来,勾在裴长淮的肩膀上,将他按到怀里。   裴长淮愣住了,紧接着,他头顶上方传来赵昀虚弱不堪的声音:“等我死了,再哭也不迟。”         “赵昀!”         他抬头起身,见赵昀果真清醒过来。赵昀也看着他,黑暗当中唯有裴长淮的眼睛雪亮,泛着盈盈水光。         赵昀渐渐恢复了一些知觉和力气,胸膛疼得厉害,面上还跟没事人一样,调笑道:“这次再不肯以身相许,侯爷可真算是负心人了。”         只是在这样的关头,赵昀越是忍耐,越是掩饰,就越让裴长淮愤怒。   这一路上堆积的惊慌与恐惧全都化成歇斯底里的愤怒。   裴长淮不敢看赵昀,低下头闭眼吼道:“到底是谁准许你来走马川的?!赵昀,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那么高的地方,如果不是这次命大,你可能就死了,你知道吗?你不该来!不该来!”         赵昀没想到劫后余生,在裴长淮这里听到的还是指责,他一手按住胸口疼痛处,沉声道:“我不来,你就死了。”         裴长淮眼眶通红,“我是生是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赵昀皱起眉,“我看你坠崖,明知下头可能就是黄泉地狱,我都来了,结果你还问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裴长淮,那你来走马川做什么?”         “因为这里有我的父兄、知己!赵昀,你跟我又算什么?”他尾音几近颤抖。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算什么,裴家上下是你的亲人,谢从隽是你的知己,我什么也不是,豁出命跑来救你是我犯贱。不想教你正则侯瞧不起,我连理由都编排好了,是锦麟求我,我才来的,是因为卫风临,我才来的……可这一路上披星戴月、风餐露宿,心里牵的挂的全是你小侯爷,一想到你有危险,我连觉都不敢睡,去西南平定流寇,我在鬼门关三进三出也不曾那么恐惧过,我……”   话还未说完,他猛地呛咳一声,郁积在胸中淤血瞬间咳出大半。裴长淮惊着去招扶他,赵昀却拂开他的手,一下揪住了他的领子。         赵昀盯着他,哑声质问:“正则侯,你难道不明白么?你也失去过重要的人,我一路上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到这里,你能不明白吗!”         裴长淮神色迷茫着,道:“赵昀,我不值得你如此。”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赵昀简直恨得咬牙切齿,“你就是这样,永远的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算计人的时候倒是利落,对待感情却优柔寡断,死死抱着前尘不肯放。你算什么君子?放不下谢从隽,就把别人当成替代品,勾引着人离不开你,忘不了你,回头厌倦了就想一脚踹掉!好不容易换你一些真心,为着个莫名其妙的破香囊,又被你刺了那么一剑,我赵昀这辈子就没有被谁这么折辱过!你小侯爷做的那些事比杀人诛心还狠,听到裴长淮这三个字,我就厌烦得要命!”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既然恨透了我,安安分分地留在京都不好么?”   裴长淮无法抑制地恼怒着、痛苦着。         看到他的神情,赵昀也隐隐沉痛,他不再像刚才那样气势汹汹,手下越发揪紧裴长淮的领口。         “是啊,裴长淮,你怎么不想想,我为什么还要来?”   两人四目相抵,赵昀质问时没有给裴长淮留下任何逃避的余地。         沉默间,夜空上风吹散云层,月亮跃出来,皎皎的清辉照落,笼罩在赵昀和裴长淮的身上。         赵昀满腔都是苦涩:“因为喜欢你啊,纵然你有那么多不好,还是喜欢!裴昱,除了喜欢你,还能有别的理由吗?不然谁会这么蠢、这么傻,给你作践过那么多回,还是愿意来?”         裴长淮的心震颤着,神色还是茫然无措,眼泪蓦地流了下来。         赵昀见他落泪,抬起手抱住裴长淮,一次又一次亲吻在他的唇上。他尝到裴长淮的泪水,裴长淮尝到他嘴里的血腥味。   赵昀像是让他痛苦不堪的源泉,又像是将他从痛苦深渊中拯救出的稻草。         “你说我不该来,可从崖上掉下来的时候不是喊了我的名字吗?”赵昀低低道,“侯爷明明想着我,我来了,为什么还要责怪我呢?”         裴长淮的手指一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衣裳。         “现在我就在你眼前,只等你一句话,如果你还是想我走,我现在就走,此生都不再回头;如果你想我留下,往后就把我赵揽明放在心上,再敢把我当个物件一样说丢下就丢下,我就绑了你,一辈子给我当牛做马!”赵昀语气强硬,“裴长淮,你要我走,还是留?”         裴长淮微微发着抖,不知该如何回应赵昀。赵昀知道自己是在逼迫他,逼迫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心意,不得不做出选择,可见他还是迟迟沉默着,赵昀有些难免的心灰意冷,刚想松开手,裴长淮却一下回抱住了他。         赵昀有些惊愕,他身上的伤处还在疼着,疼得那么清醒,清醒地感受着裴长淮的身躯,感受着他几乎颤栗的呼吸。         裴长淮闭着眼流泪,终于在不堪忍受的痛苦中回答道:“赵昀,留在我身边,别再让我一个人。”   他想到父兄,想到从隽,想到那些他曾经得到又彻底失去的人,越发抱紧怀中的赵昀。   裴长淮恳求道:“求你了,求你了。”         等到他这句话,赵昀满身的疲惫与疼痛一松,唇角浮出一丝笑容,他抚上裴长淮轻微发抖的后背,二人久久地相拥着,同沐在皎白的月色中。   这月光照着眼下,也照着千秋万代。         很久,赵昀才温声回道:“侯爷相求,我岂有不应?”    标题:第94章:负霜雪(一) 概要:现在你不娶我都不行了。   裴长淮抱着他,良久,他按住赵昀的后颈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浅很仓促,气息却炙热得厉害。   裴长淮道:“你还能走么?”         屠苏勒似乎已经盯上了他,不惜派出鹰潭十二黑骑这么得力的干将,非要取他的性命不可,这些黑骑不知何时会追上来,如今赵昀与他同样深陷泥潭,他们二人都是大梁的将领,困在北羌地界又孤立无援,危险可想而知。         赵昀也是清楚眼下处境,忍着浑身痛楚,道:“试试。”         裴长淮扶着赵昀,赵昀借他的手想要站起来,左腿炸裂一般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使不上力气,一下倒跌回去。         裴长淮心惊不已,伸手一寸一寸摸着他的腿骨,去确认是不是哪处断裂了,直到裴长淮摸出一手黏热的鲜血时,赵昀猛地捉住他的手腕,玩笑似的道:“我一向守身如玉,侯爷再想摸下去,可要给银子。”         裴长淮知道他受了伤,硬挺着不说也罢了,还完全不拿伤势当回事,一时又气又急:“都什么时候了!”         他拂开赵昀的手,去看他腿上的伤势,骨头还好没断,小腿上被不知是树枝还是碎石划出一道不浅的伤口,左脚脚踝肿得厉害,靴子脱下来以后就再难穿上,应当是扭伤了。         裴长淮握住他的脚踝,道:“可能会有点疼。”   往常在战场上裴长淮见过不少伤患,棘手一些的他帮不上忙,但跌打损伤还是能应对的,他极力保持着冷静,为赵昀正骨,下手一错不错,干脆利落。         如果是平常,赵昀不疼也要哀嚎两声,故意骗骗裴长淮,而此刻疼得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也没吭一声,只在喘定气以后,才半笑道:“你对我下手也太狠了。”         明知他是在调笑,裴长淮还跟他仔细解释道:“不然会让你疼得更厉害。”         很快,裴长淮撕下自己一截衣袍为赵昀简单止血包扎,系结时好几次都没系上,赵昀才发觉裴长淮远不是看着那么狠心、那么冷静,一双手正因恐惧而抖得厉害。         赵昀抬手按住他僵硬的肩膀,轻轻揉抚两下,低声道:“三郎,别担心,我命大死不了。我们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怎能断送在这种地方?”         “不会的,我一定把你平安带回京都。”裴长淮迎上他的目光,眼神说不出的坚韧,随后他转过身,示意赵昀伏到他背上来,“我们先回雪海关。”         赵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从后抱住裴长淮,仿佛是将自己的性命相托,道:“好,我相信侯爷。”         裴长淮背上赵昀,寻着水声找到一处溪流,裴长淮不知该怎么走,只能凭着经验尽可能去寻找有人烟的地方。         赵昀任他背着,想到从前徐世昌跟他提及过,小时候他贪玩去郊外,不仅迷了路,还扭伤一条腿,是裴长淮找到他,还背着他一步一步回到城里。   徐世昌还笑叹,小时候很多事都忘了,就这件事记得清清楚楚,怎么都忘不了。   从此往后,徐世昌视裴长淮为最重要的朋友,再也没有变过。         如今类似的境遇给赵昀试了一遭,才知是何等难忘,说不定能记到下辈子。         赵昀半是认真半是调戏地道:“能得三郎如此,我也不枉此行。”         裴长淮快要习惯他不正经的腔调,有他陪着,心情也不似刚才那样沉重,问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赵昀就将徐世昌的话告诉了裴长淮,而后道:“我听到宝颜屠苏勒要派黑骑刺杀你的消息之后,就扮作北羌人潜入柔兔,不过我到那天,你的人马才刚赶到。”         赵昀身上还穿着北羌人的衣裳,他生怕自己来不及,日夜兼程赶来北羌,混入平民之间,没想竟比裴长淮还早到一步。   这让他庆幸,同时又心知这件事绝不仅仅只是刺杀这么简单。         那封密信不是在宝颜萨烈谈判失败之后才有的,而是在失败之前就计划好了一切。   这就意味着宝颜屠苏勒一方早就知道裴长淮会来游说阿铁娜的消息,不论游说是成是败,鹰潭十二黑骑都会来杀害裴长淮,紧接着嫁祸给柔兔。   一旦柔兔和大梁起了隔阂,阿铁娜到最后只能选择归顺屠苏勒。         被人洞悉战略意图、失去先机远比一次次的暗杀还要危险。         裴长淮也一下从赵昀的话里听出这其中的玄机,阿铁娜也曾提醒过他这件事,可裴长淮不知是谁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   是宝颜屠苏勒一方棋高一着,还是他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他出使柔兔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照例递红漆密折入京,呈奏给皇上,奏折内容唯有他和皇上才能知道;还有就是雪海关的将领,除了卫风临以外,都是跟随过老侯爷、裴家两位少将军的心腹重臣,都很值得信任。         就算宝颜屠苏勒手下有密探混在雪海关,也不该那么早就探查到他的动向。         裴长淮思虑片刻,忽地问:“锦麟如何得知这件事?”         “他一直遮遮掩掩的不肯说,当时事态紧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我也顾不了太多。”赵昀顿了顿道,“回到雪海关以后,这件事就交给我,向屠苏勒献计的那位‘谋士’到底是人是鬼,我一定会查清楚。侯爷的使命是救出宝颜图海,杀了屠苏勒,为你父兄、还有你的那位‘知己’报仇。”         裴长淮听他的口气,似乎还对谢从隽的事耿耿于怀,回道:“赵昀,我跟他仅是知己,他替我死在北羌,这样的恩义我不能忘。”         他态度坦坦荡荡的,教赵昀想下嘴都找不到地方咬。         赵昀轻哼一声:“是,你小侯爷重情重义,不能忘。跟我在一起,也是因为我救你这样的恩义么?”         裴长淮笑道:“你这个人,胡搅蛮缠。”         赵昀听他轻轻的笑声,也不由地笑起来:“这回小侯爷骂我总算有些新花样了。”         裴长淮不愿赵昀总是因这件事不痛快,可他生性含蓄内敛,说不出直白的话,只道:“赵揽明,报恩的方法有千万种,拐弯抹角要以身相许的就你一个。”         “现在你不娶我都不行了。”赵昀声音低低的,“侯爷跟宝颜萨烈比试,使得那两招枪法可是我赵家祖传,不能外传,你要是不做我赵家的人,可不是害我坏了祖训家法么?”         裴长淮不想赵昀竟看到了。         想来也是,当日他率人马来柔兔谈判,赵昀早已经赶到,与宝颜萨烈比试那么大的事,人人都要来看热闹,他在场也不奇怪。   赵昀潜在柔兔,一直跟在裴长淮周围,之后还一路追随他回雪海关,这才在当口遇上鹰潭十二黑骑。         此刻听赵昀提起自己所用枪法是祖传,裴长淮脸上一热,解释道:“本侯并非有意偷学,那些招式你使过很多次,我……”         赵昀比刚才声音更低,道:“你就记住了?”         虽说是在说笑,可赵昀不得不佩服裴长淮的天资,裴长淮看过几次就能使得那样精湛,换了旁人来学,一招一式地教都不一定能教得会。         裴长淮有些难为情,“真是祖传?”         赵昀看他还在纠结这个,一时坏笑出声:“我又不是出身武学世家,也无缘拜上清狂客这等高师,哪能有什么祖传?随口胡诌的,三郎也太好骗了。”   他笑声也有些虚弱。         裴长淮羞恼道:“本侯真该把你丢在这里。”         赵昀搂着裴长淮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道:“你舍得?”         “我……”裴长淮对着现在的赵昀他说不出狠话来,道,“我不会丢下你的。”         天地间有一阵清风徐徐吹过,拂起裴长淮的发丝,也拂在赵昀的脸上。         “长淮,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句话。”赵昀侧首用脸颊轻轻蹭了一下裴长淮的头发,声音越来越轻,“你也喜欢我么?”         说着说着,裴长淮感觉背上的赵昀越来越沉,裴长淮怕他昏睡过去,动了动肩膀,唤道:“赵昀?”         未得回应。         “赵昀?赵昀!”       标题:第95章:负霜雪(二) 概要:让我看看,这是哪位天神下凡。   京城的巷陌里有处茶摊,白天客来客往,入夜后就有些冷清了,这么晚摊子还没有收,只因为小桌上还坐着一位客人。         徐世昌在这处茶摊待了半天,临街就是肃王府。   他这些日一直盘算着再见辛妙如一面,那天的事他越想越困惑,必须要找她问问清楚才好。但肃王府的人声称辛妙如抱病,不宜见客,搪塞了好多回。   徐世昌左右找不到机会,他也没有翻墙越户的本领,见辛妙如却比登天还难。         天黑得快要滴墨了,徐世昌只能无功而返,他丢了一些碎银给摊主,随后摇晃着扇子走出巷口,正想着是回家去,还是去芙蓉楼再风流一宿。         此时,街道上一行车马飞驰,车轮声辘辘隆隆,朝着肃王府的方向驶去。         徐世昌谨慎地藏到拐角,伸着颈子打量,不知是什么宝物这么晚还要送至肃王府,每辆车上都装着半人高的大箱子,用油布封盖住,看上去神神秘秘的。         等到一股浓烈的香味从徐世昌面前飘过,他嘁了一声,原来是酒。         徐世昌转念一想,应该是因着快到谢知钧的生辰了,王府才需买来这么多酒。这是谢知钧回京后第一次过生辰,肃王夫妇看这个儿子如眼珠一样珍贵,这么大的事自然要办得热热闹闹。         说起这个,连徐世昌都要羡慕,肃王府的子嗣不多,肃王妃所生的孩子也只有谢知钧一个,不像徐世昌家中还有那么多兄弟,要论父母宠爱,他是远不及谢知钧的。         肃王和肃王妃将此子宠惯得像和璧隋珠一般,谢知钧小时就长得俊丽倜傥,人也精灵,若非太过任性妄为,搞得人人对他敬而远之,风评与当年的谢从隽、裴昱二人应该不相上下。         这厮要是没有被幽拘于青云道观,眼下在京城同侪当中最风光的指不定就是他肃王世子了。         徐世昌叹着世事无常,很快离开了巷子。         这一行车马停在了王府的后巷,后门打开,柳玉虎带着一队侍卫走出来,那么黑的天,他们未执明火,趁着夜色迅速将箱子运入府中。         谢知章正站在庭院的廊檐下,逗弄着笼子里的小鸟。         柳玉虎指挥侍卫将一个箱子抬进庭院,众人朝谢知章行礼,而后其中一名侍卫上去掀开箱子,里头是个大酒缸,侍卫将手伸进酒水里捞了片刻,不久从缸中捞出一柄明晃晃的弯刀来。         刀锋浸过酒水,在月光下凛凛生寒。         谢知章只瞧了一眼,挥手示意他们搬下去,对柳玉虎冷声道:“若不是丢了金玉赌坊,我们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还要从淮州运这些东西。”         柳玉虎满脸惭愧,低下头道:“大公子恕罪,都是我对赌坊照管不力,还着了赵昀的道。”         “罢了。”谢知章淡道,“我吩咐你去淮州买的东西,你找到没有?”         “找到了。”柳玉虎从怀中摸出一方折扇来,毕恭毕敬地递给谢知章,道,“一等的紫檀木、金霞纸,扇坠是和光玉璧,我敢向大公子保证,满大梁再也找不出比这更精巧的折扇,如果送给世子爷,他定然喜欢。”         谢知章将折扇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愈看他的笑容愈深:“办得好,自己下去领赏。”         “谢过大公子。”         柳玉虎带着人退下,谢知章将折扇封在锦盒中,小心又珍视地拿去书房。         甫一进门,他就看到谢知钧正坐在书案后,一时笑道:“闻沧,先前你不小心将那把旧扇子跌坏了,我看你还难过了好一阵儿,于是特地给你寻来一柄更好的,瞧瞧看喜不喜欢。”         “宝颜屠苏勒要派人去杀裴昱,这件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猝不及防的质问令谢知章身形一僵,一颗心渐渐地往下沉。         谢知钧声音很平静,压抑着汹涌冷意的那种平静,再问:“怎么不说话?”         谢知章将折扇拿出来,搁在谢知钧面前,没有回答他,低声道:“先看看大哥送给你的礼物。”         “哗啦”一声,谢知钧将案上成堆的书籍、信件以及那柄折扇骤然扫落!         谢知章心头一震,下意识想要后退,谢知钧隔着书案一下抓住谢知章的衣领,怒喝道:“谢知章,你别拿我当傻子,你在打什么主意,我比谁都清楚,你少痴心妄想!我告诉你,裴昱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看我会不会放过你!”         他胸前还悬着那枚狼牙符,在灯光中闪着淡淡的金色华彩。         “痴心妄想?”谢知章没去看他的眼,目光直直地落在那枚狼牙符上,不由地苦笑一声,“我从来没有想从你这里得到过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欺着我,瞒着我,擅自夺走我的东西就是为我好?!”         谢知章一下反握住他的手腕,道:“你是肃王世子,你明明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裴昱到底有什么好?闻沧,但凡是你想要的,大哥捅破天地都能给你找来,你听听我的话行吗?好不容易回到京城里来,自由自在地做好你的世子爷,雪海关的事不用你管。”         “世子爷?有什么稀罕!”谢知钧咬牙道,“人人看重的都是肃王世子,不是我谢知钧。那些围着我的哪个不是人前谄媚、人后背叛?我不要做什么世子爷,我要那个就算我只是小乞丐也愿意对我好、愿意跟我交朋友的裴长淮,天上地下只有一个的裴长淮!”         “一口一个裴长淮,你被拘禁在青云道观十年,他可曾去看过你一次?你为救他擅自赶去边关,九死一生的时候,他可曾担心过你?闻沧,裴昱跟你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你为什么还不明白,他早就背叛你了!”         “他不敢!谁都能背叛我,只有他不行!”谢知钧猛地推开谢知章,一拳狠狠砸在书案上,“就算哪天他真犯下这样该死的事,那也要死在我的手上。宝颜屠苏勒?他算什么东西!谢知章,你教他们住手、住手!”         “雪海关的暗桩只负责递送书信,鹰潭十二黑骑又不是我派去的,苍狼主要杀他,我能有什么办法?!”         谢知钧阴沉沉地盯着谢知章,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好一会儿,他意识到谢知章没有在说谎,背后莫名起了层冷汗:“好,很好。”         他一手摘下木架上悬挂的武剑,转身就要走出书房。         谢知章拦住他:“你干什么去?”         谢知钧道:“去替我跟父王解释,我心情不痛快,想回昌阳游历两天。”         谢知章猜到他这是打算去雪海关,顿时变了脸色:“不准!不准!”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谢知钧冷笑一声,“谢知章,你大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拦得住我!”         谢知钧说罢就走,谢知章跑到前方拦了他好多次,可他没什么精湛的功夫,又不愿跟谢知钧动手,拦他不住,脚下忽地踉跄两步,一下跌倒在地。         谢知钧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身影如疾风一般冲出了这方庭院。         “闻沧!闻沧!”谢知章唤他不得,又对着周围发号施令,“来人!来人——!”         紧接着,从四周涌来十多名影子似的死士,齐刷刷跪在谢知章面前。   谢知章急得眼红:“把他带回来,去!快去!”   ……         不知昏迷了多久,赵昀似乎在做一场噩梦,梦里是什么,他不知道,周身都被笼罩在一种莫大的恐惧中。   他有不想接受的现实,可具体是什么,却是一片混沌,毫无头绪。         “长淮!”         蓦然间,赵昀一下睁开眼睛,光芒狠狠一晃,刺得他皱了皱眉头。   适应了好一会儿,那团模糊的光才渐渐清晰,眼前是一方破破烂烂的屋顶,光就是透过破缝隙落了下来。         赵昀一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环顾四周,似乎一间破庙。他腿上的伤被重新包扎过,赵昀没看到裴长淮,尝试着动了动腿,想要起身。   肩膀被身后的力道一揽,又不防地仰了回去,仰进谁的怀里。         赵昀有些错愕,回头瞧去,正是裴长淮。         裴长淮本来闭着眼睛休息,此时浅浅地睁开一些,满是疲惫地冲赵昀微微一笑:“醒了就好。我们还在北羌,但这里还算安全。”         赵昀又茫然了一会儿,忽地笑道:“那么难的路,你到底怎么背着我出山的?让我看看,这是哪位天神下凡。”         他半是戏言,裴长淮却认真地回道:“本侯说过了,一定会把你平安带回去,决不食言。”   说罢,他忽然皱了一下眉头。         赵昀忙问:“怎么了?”         裴长淮摇摇头,示意没事,“只是手麻。”         庙里简陋,遍地找不到睡的地方,裴长淮怕赵昀睡不好,一直让他倚着自己,动也不动,此时整条手臂都酸麻得似万蚁啃噬,实在难受。         “来,手给我。”         赵昀拎起他的手腕子,指腹在几处穴位轻轻揉捏着,裴长淮也任由他“伺候”。   没多久,裴长淮觉得好转一些,正要收回手,赵昀却顺势交扣住他的手指,另一只手拢起裴长淮的下颌。   裴长淮仰起头来,与赵昀深黑的眼睛一撞,撞得他心也一跳,“赵昀?”         赵昀俯首吻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吻不像以往那般浓烈肆意,由浅及深,爱意无限,裴长淮慢慢闭上眼睛,给以回应。         唇舌缠绵间,赵昀呼吸渐重,他不得不停下来。   两人分开稍许距离,他抵着裴长淮的额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笑道:“小侯爷这等美色,施下救命大恩,确实只想让人以身相偿。”         裴长淮脸上烧得都快撑不住了,道:“……赵揽明,你能少贫一句吗?”       标题:第96章:负霜雪(三) 概要:此等恩遇,我受宠若惊。   看他脸色发红,赵昀仰在地上大笑,笑到肋下发疼。   裴长淮更窘迫了,道:“也不许笑。”         赵昀只好忍下笑声,又佯装委屈道:“还没过门就管上了,侯爷可真霸道啊。”         他左右都是没个正形,裴长淮却不一样,尽管落到困境,他依旧保持着仪容端正,不显狼狈,见赵昀腰带散了,还伸手去为他系上。         赵昀受用裴长淮对他做的一切。         仰头时,他望见破庙里有座残缺的石像,手持长刀,身披战甲,头顶金翅大冠,神容狰狞可怖,满身的威慑力。         “叱琊神。”赵昀道。         裴长淮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了一眼,问:“你认得?”         赵昀道:“我在北羌这么些天确是见了不少民俗风情,还有奇闻八卦。我还想小侯爷若是谈不下来与阿铁娜的合作,就悄悄送个小道消息过去,好给你加一加筹码。”          “什么小道消息?”         “阿铁娜一族和鹰潭、苍狼有旧仇。你如果跟她说,收服屠苏勒以后就将鹰潭王子交给她处置,阿铁娜一定会答应你。”         裴长淮扬了扬眉,“何出此言?”         “宝颜屠苏勒有六个儿子,早年夭折四个,除了宝颜萨烈,还有一个。这个孩子早在少年时期就被逐出北羌,因为他对柔兔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裴长淮对这件事也有所耳闻,但仅限于知道宝颜屠苏勒有个孩子曾被放逐,不知是因为得罪了柔兔部。   裴长淮又问:“可这跟鹰潭王子又有什么关系?”         赵昀便与他细说起这段往事。         屠苏勒活过十三岁的儿子仅有两个,一个是宝颜萨烈,排行第三,还是一个叫宝颜加朔,行四。   宝颜加朔虽然年纪小,但他成名远比萨烈要早。   他有极高的剑术天赋,十一岁就打遍苍狼部老练的剑客,得封号“小驭锋”,         北羌四部会定期联合举行勇武会,宝颜加朔年少轻狂,不知收敛,曾在勇武会上连胜四名勇士,夺下头筹,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按照习俗,宝颜加朔夺得头名以后,需要将勇武会的胜利品“荆棘兰花环”献给传授他剑术的师父,或者给予他生恩的父君,亦或者武神叱琊。         但是他偏偏将花环献给了阿铁娜的妹妹,柔兔的公主乌敏。         他献花环,并不是出于对乌敏的喜爱,而是因为乌敏是鹰潭王子的未婚妻。   在勇武会上,宝颜加朔赢了鹰潭王子,但脸上却被他划出一道伤口。他想要报复回去,在宝颜加朔这个年纪,能想到的尽情羞辱敌人的最好办法就是当众去撩拨他的女人。         鹰潭王子受下此等奇耻大辱,一时只觉颜面扫地,他还将此事怪罪到乌敏头上,说她水性杨花,肯定在暗中勾引过宝颜加朔,当场就要与乌敏解除婚约。         柔兔主君见事态无法挽回,硬着头皮将乌敏再行许配给宝颜加朔。   宝颜加朔说他可以娶,但鹰潭王子不要的女人只能给他作妾。         这样的话传回柔兔后,乌敏不堪受辱,又因被鹰潭王子怀疑贞洁而万念俱灰,最终饮刀自尽,阿铁娜想要救回妹妹,但已经无力回天。         宝颜加朔一个举动得罪鹰潭、柔兔两部,尤其是后者,柔兔主君胸中恨意难平,甚至抬着乌敏的尸首去跟宝颜屠苏勒讨要说法。         宝颜屠苏勒迫于各方压力,不得不对自己这个任性的儿子施以惩戒,剥夺了他宝颜的姓氏,将他逐出苍狼,从此任由此子自生自灭。         后来阿铁娜从她父亲手中接任柔兔主一位,成为柔兔第一任女君。   她一直有心为妹妹乌敏报仇,最好是能杀了鹰潭王子那个负心汉,只不过着眼于大局,她实在不能凭借一己私欲贸然去跟鹰潭开战。         得知有这等旧仇横在里头,赵昀就想阿铁娜十有八九不会轻易答应归顺苍狼主。         于私,乌敏的仇不能忘;于公,阿铁娜是柔兔的女君,她会知道什么样的前途是她的子民所期望的。         裴长淮听他道来其中原委,一半心思是怜惜乌敏公主,一半心思还悬在赵昀身上。         明明两人最后一次见面闹得那样难堪,得知他遇险,赵昀还是不惮千里地赶来北羌;潜入柔兔以后,赵昀也在想方设法地打探消息,试图为他分忧解难……   不仅是为他,还是为大梁,为大梁的百姓。         从前裴长淮一直以为赵昀怀有满腹的算计,如今再看又不失赤子之心。         他轻轻揭开赵昀腿上的布条,随口问道:“这么说,你还会讲北羌话?”         沉默良久,赵昀才道:“跟我二叔走南闯北的时候学下的。”         裴长淮见他腿上伤势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单单是止血还不够,还是需要药草。         “你饿不饿?”裴长淮轻声问,“庙外来往过几个北羌的平民,附近应该有人家。我去找点吃的,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好。”赵昀点点头,随后握住裴长淮的手,“你要小心。”         他有伤在身,行动不便,两个人只有拖累,裴长淮一个人还能速去速回。         他嘱咐赵昀藏好,从破庙里翻来一方破斗笠,稍作伪装,就出了庙。         裴长淮顺着道路走,终于在天黑前找到了一处集市。         北羌的集市很简陋,许多摊子都是席地一摆,货商随口吆喝,不过因为也有大梁的商队往来,货品种类却也齐全,不会显得那么冷清。         裴长淮没带钱,身上只有一枚狼牙金符,还值些银两。他犹疑再三,拿去给药商换了些药材和吃食,讲明只是当,过后他会派人以两倍的价格再赎回来。   药商用牙咬了咬狼牙符,验明是个真货色,笑得眼睛都亮了,面对这稳赚不赔的生意自然连连点头。         离开时,裴长淮正好碰到北羌的士兵在四处搜寻查问,手指一压斗笠,隐匿住半张面容,即刻转身匆匆离去。         回到破庙,他一下推开门,正要跟赵昀解释此地不能再留,忽地面前挥来一柄长刀!         刹那间,裴长淮向后一仰,躲过攻势,随即探手捏住那人的手腕,将他扯到身前来,翻刀回手一架,刀刃抵到他的脖子上。         “正则侯,你当心。”         神像前的地上横着七八个北羌士兵的尸体,一个人踏着血泊走过来,阴沉沉地说道:“一个苍狼士兵的命换你北营大都统的命,很划算的。”   来者正是宝颜萨烈。         他一抬手,身后两名北羌士兵反拧着赵昀的手臂将他推出来。   赵昀满身皆是鲜血,看样子地上这些尸首都是被他所杀,但他负伤在身,未能杀尽所有人。         活下来的北羌士兵正恨赵昀,擒到他以后毫不客气,一脚踹在他的背上。赵昀左膝一弯,险些跪下去,硬是咬着牙撑住力气,站稳身形。         他抬头盯向裴长淮,摇头示意他:“快走。”         裴长淮面若冰霜,紧紧挟持着手里这名北羌士兵。         如果宝颜萨烈不晓得赵昀的真实身份,他还能周旋着诓他一回,以人质换人质。可宝颜萨烈分明不曾见过赵昀,怎知他是北营的大都统?         裴长淮来不及细想,握着刀与宝颜萨烈无声对峙。   宝颜萨烈见他不肯收手,咧嘴一笑,“你是不肯放了?”   那两名士兵像是收到指示,硬生生将赵昀按到地上,一人恶狠狠攥住他负伤的腿,不让他动弹,另一人抬手就是一刀,恶狠狠地割在他的伤处!         鲜血如泉涌,瞬间溢满两个士兵的手。         裴长淮听到赵昀几乎快要压抑不住的叫喊,钻心一般的痛瞬间麻了他半边手臂。“我放!”   裴长淮不再犹豫,很快松手,将人质推到宝颜萨烈面前。   那士兵踉跄几步,仓皇地跑到宝颜萨烈身后。         裴长淮翻刀,将刀刃横至胸口:“萨烈,中原有句话叫‘士可杀,不可辱’。听好了,胆敢再让你的士兵碰他一下,本侯保证,你带给屠苏勒的只会是两具尸首。”         赵昀明明被剧痛折磨得浑身发抖,此刻竟是一下笑了起来,笑声那样轻狂,“好啊,同生共死……此等恩遇,我受宠若惊。”         宝颜萨烈在他的笑声中听到讥蔑,一时狂怒,厉声道:“正则侯,到了这个境地,你还有什么能耐威胁我?两具尸首怎么了,难道我不敢杀你?!”         裴长淮知道此刻绝不能让步,如果宝颜萨烈真想要了他们的命,不必等他回来就可以杀了赵昀。   他冷道:“不过鱼死网破,尔等大可一试。”         蓦地,从宝颜萨烈的后方又传来一道声音,用的是北羌话:“他真会跟你拼命的,他们要是死了,父王肯定怪罪下来。萨烈,要以大局为重。”         这人也是个男子,戴着可怖的鬼面具,声音又哑又沉,但看体态又格外年轻。         萨烈显然很不喜欢他的说教,一脸不屑道:“你是为了父王,为了大局,还是为别的什么?真是可笑,这里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你丢了柔兔,父王已经大发雷霆。他让我看着你,不要再犯错。”那戴面具的人再道。         萨烈道:“这难道怪我?阿铁娜那个贱女人从一开始就不想归顺苍狼!要我说就该直接出兵打过来,不怕她不服,等收了柔兔,我非要阿铁娜做我的妾奴不可!”         提起这件事,萨烈被裴长淮用匕首扎过的手臂就在隐隐作痛,他只恨不能当场结果了这人,可恨屠苏勒刚刚下过命令,定要活捉才好。         萨烈虽心中忿忿不平,但也不得不听从父亲的命令。   他让手下的士兵放开赵昀,然后对裴长淮说:“缴械,饶你不死。”         裴长淮暗自松下一口气,将夺来的弯刀扔下。   萨烈瞪着他,道:“还有呢!别以为我忘了你用什么伤得我!”         裴长淮只好将藏在靴中的匕首抽出来,再掷到一侧。   北羌的士兵这才放心大胆地过去,欲拿绳子捆住他。         不料那戴面具的人突然说道:“且慢。”         他走过去,手指顺着裴长淮的衣领往下摸寻,直至摸到袖口,轻而易举地从中抵出一片薄刃,众人才知他这袖中还藏着乾坤。         宝颜萨烈看着,先是有些意外,随之哈哈一笑:“你还真是了解他。”         裴长淮脸上神情瞬间一变,震惊,错愕,还有极大的困惑。   他一下攥住面具人的手腕,目光如火一般能将这人烧穿。   终于,裴长淮似乎确认了什么,几乎肯定地喊出了他的名字:“你是,贺闰?!”          标题:第97章:负霜雪(四) 概要:尸体么,不是他。   北风气势汹汹地袭来,本是春光烂漫的北羌一夜转寒,这夜甚至都下起盐雪。         裴长淮与赵昀被关押进木牢,这里本来是用来圈牛羊的,脏乱不堪,空气里充斥着难闻的味道,顶上破落,星点般的雪花漏了进来。         裴长淮脸与唇俱白,双手被绑得结结实实,只能靠在木堆上,久久地沉默着。         被他认出来以后,贺闰就摘下了面具,裴长淮与贺闰相识那么久,第一次觉得这张面孔是如此的陌生。         当年贺闰年纪轻轻就加入了北营,契机很简单。         武陵军的一名将领本在雪海关任职,受召回京时,在酒馆外碰到乞讨的贺闰,随手赏给他一块馒头。   后来有一伙强盗打劫酒馆,乱刀快劈到那将军头上时,贺闰一下将他撞开,从背后抽出一把残剑,将那些强盗杀得片甲不留。   他当时才十多岁的年纪,剑术如此不凡,那将领怎能不对他青眼有加?他将贺闰带进北营,让他从一名籍籍无名的小卒子做起。         在贺闰十六岁时,辗转到了裴行的手下,随他下江南治理水患。         有次洪水卷走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他的父母跪在河边嚎啕大哭,那么多高大勇猛的士兵都慌了神,不知该怎么办,只有贺闰想也不想,一头扎进激流中,拼命将那孩子救了回来。         裴行拍手赞叹他是英雄出少年,回京后还将这孩子引荐给父亲裴承景,打算将他留在北营好好培养。         从此往后,贺闰就开始在老侯爷麾下习武练剑。   一开始贺闰不爱说话,跟人交流,只会回答是与不是,也不会识字。有时出入侯府,贺闰会撞见裴长淮在窗下读书,他似乎也很想学那些四书五经,就站在窗外听。         裴长淮早前听过兄长称赞贺闰其人,心中对他大有钦佩,裴长淮与他交换名字,与他做朋友,每日裴长淮会教他认两三个字,还常常将自己的书借给他读。         当年走马川一战,贺闰也曾到沙场上奋勇杀敌,手刃无数北羌人,立下过不小的战功。         这桩桩件件,才累成他今日武陵军“第一猛将”的威名。   在武陵军眼中,贺闰忠肝义胆,铁血丹心,别说裴长淮,就连老侯爷都不曾怀疑过这人的禀性。         可事实上,贺闰是北羌人,口口声声称呼宝颜屠苏勒是“父王”,他是苍狼的王子。         裴长淮竟没有怀疑过。   若不是他袖中藏锋的习惯仅贺闰才知道,裴长淮也决不会疑心那戴面具的北羌人会是他。就算料到大梁内部或许混有奸细,他从未想过这人会是贺闰。         倘若真是贺闰,那六年前走马川一战,可有他从中参与?   他父亲、兄长和从隽的死,会不会也跟贺闰有关?         无数的猜测涌入脑海,每一个猜测都让他胆寒、让他恐惧。   裴长淮越想,胸中恨意的炽火就越盛,他咬紧牙关,闭上了双眼。         赵昀仰在木栅栏的一角,观察着木牢外的地形与结构,回头见裴长淮神色有说不出的痛苦,沉默了一会儿,他道:“这下好了,又少一个。”   语气吊儿郎当的。         裴长淮勉强抬起头,问他:“什么少一个?”         “小侯爷以前待贺闰都比待我要好些。”赵昀道,“一个奸细,总不值得你再放在心上,这么一来,我在小侯爷心中又要再上一位,这还不好?”         裴长淮眼睛有些红,“赵揽明,你真的不怕死?被我连累到这种境地,竟还有心思开玩笑……”         “事先说好,不是连累。裴长淮,你这人最可恶的缺点莫过于此,我为你赴汤蹈火,你却在自责,难道不应该想方设法地过来亲吻我,好好地仰慕我么?”赵昀道。         裴长淮心里再多悲苦,还是因他这一句笑出了声:“原来你希望本侯仰慕你?”         “仰慕放在以后,现在我需要你相信我。”赵昀的尾音一沉。         “相信你?”         “是,相信我。”赵昀眼珠黑沉沉的。         木牢外,细雪纷纷。   贺闰拎着一碗药汤和两只小药瓶走近,监押的两名士兵对贺闰抱拳行礼:“加朔王子。”   随后他们侧身让开道路,贺闰在木牢外站了一会儿,方才鼓起勇气进去。         他先是看见赵昀,赵昀轻蔑地笑着,贺闰冷着脸与他对视一眼,而后又望向裴长淮,走到他面前,蹲下,将药汤递到裴长淮嘴边。         “小侯爷,你内伤还没好全,再喝两副药罢。”         仿佛还是像往常一样,贺闰照顾他,裴长淮却冷笑一声:“苍狼四王子的药,我不配喝。”         贺闰的手一僵,随后放下药碗,低声道:“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可是小侯爷,请你相信我,我从来都没想过害你。我的名字叫宝颜加朔,当年因犯下大错被父王逐出北羌,我去大梁是想求问剑道,能进入武陵军,得遇侯爷,是我一生不敢忘的幸事……”         “幸事?正则侯府如何待你,你又如何回报的!”裴长淮恨然道,“本侯问你,我父亲、我兄长,还有从隽,他们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贺闰连连摇头,急着辩解道:“没有!没有!小侯爷,我没有害过他们,你相信我,就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我。”         “本侯凭什么相信你?相信一个叛徒?”         “我不是叛徒!我本来就是北羌人!”贺闰垂下头颅,双拳紧握,大喝道,“曾经我也一度想当自己是梁国的人,可我改变不了我的出身,改变不了我骨子里流着的血!这里才是我的家,是我能够一展宏图的地方,在大梁我什么都不是!”         裴长淮道:“武陵军给你立身之地,你在大梁认识那么多朋友、兄弟,对你来说,就什么都不是?!”         “什么立身之地!第一猛将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要仰人鼻息!在苍狼我是屠苏勒的儿子,剑术第一,人人都要尊敬我!在梁国我本也靠一柄剑博了些美名,可我败在谢从隽的手下,一次,就那么一次,什么荣耀风光都不在了!”贺闰一下握住裴长淮的肩膀,盯着他的双眼赤红,“你知道我在大梁这么些年认识到了什么吗?我看到谢从隽,看到你,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一个有剑术天赋的人,我永远、永远也没有办法像谢从隽那样使出惊世的一剑!有他在,我只能是个无名小卒!所以我回来了,回到北羌,因为我不甘心!裴昱,我不甘心一辈子都只是在武陵军做一名小小的副将!”         裴长淮看他的目光一时陌生,一时又觉得可笑,“你到底是觉得自己改变不了自己的出身,还是根本不想摆脱这样的出身?”         贺闰愣了愣,如认命般苦笑一声:“我改变不了,也摆脱不了。”         曾经站在云层上看尽风光的人,往下跌一步都会觉得无比失落,何况是让他堂堂的苍狼王子甘心去做一介小卒?         背后传来赵昀讥笑的声音,“既打定主意要背叛大梁,舍下武陵军,能不能放开你的狗爪子,别脏了他的衣裳?”         贺闰怒而回头,恶狠狠地瞪向赵昀:“赵昀,你别得意!要不是我谎称父王要留下你们的性命,现在你早就下黄泉路了!”         赵昀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你不会还在指望我会感谢你吧?”         裴长淮冷笑一声:“桥归桥,路归路,宝颜加朔,本侯不想再承你的恩情,很恶心。”         “侯爷,不是这样的,不是……”   贺闰又在摇头。         对裴长淮,他有懊悔,有无奈,他感激裴长淮教他识梁国的文字,感激裴长淮指点他的剑法,让他得以在剑道上突飞猛进,更上一层楼,背叛再多的人他都不怕,但唯独、唯独不想背叛裴长淮。   可偏偏是裴长淮与宝颜一族有些不共戴天之仇,此次来北羌不斗个你死我亡,他绝对不会罢休。   贺闰迫不得已,只能背叛,在向苍狼递出消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他并不想裴长淮恨他,只能尽力做出弥补。         他向裴长淮保证:“小侯爷,父王器重我,我说什么他一定答应。我会让他放过你的,我虽是北羌人,但跟你们一样,知道什么是情义……”         这时木牢的门哗啦一响,有人大笑道:“四弟,你在梁国混迹这么多年,好的没学,梁国人的虚伪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贺闰一回身,看到宝颜萨烈含笑的眼,脸色一时青一时白,“你来做什么?”         “你又来做什么?”宝颜萨烈反问一句,似乎像捏到贺闰把柄一样,得意地笑着,“十二骑回来一个,他说父王是想要正则侯的命。你啊你,为了保他,竟然敢假传父王的命令,这可是死罪!”         贺闰冷冰冰地说道:“这件事我会亲自去跟父王交代,不用你管!”         宝颜萨烈道:“你发什么火啊?我又没说什么。当哥哥懂你,在梁国混久了,你跟我们这些蛮子都不一样了,要讲情义……那你有没有跟他说,六年前在走马川你是怎么讲情义的?”         贺闰大怒:“你给我闭嘴!”         “怎么,不敢说啊?”宝颜萨烈笑起来,“你不敢说,我替你说。当年要是没有你的帮忙,我可能还抓不到谢从隽,没有你,他可能咬牙撑到死也不会疯啊——”         裴长淮浑身抖了一下,豁然抬起头来,盯向宝颜萨烈:“你说什么?!”         贺闰暴怒,冲过去揪住宝颜萨烈的领子,提拳就要揍!宝颜萨烈硬生生挨下这一拳,跟在宝颜萨烈身后的随从上前一把将贺闰拉开,用北羌话劝道:“不要动手,这是死罪!”         贺闰挣扎着大吼道:“闭嘴!闭嘴!闭嘴!”         宝颜萨烈抹了一把流血的嘴角,不怒反笑,回头看向裴长淮。   “我这个弟弟记性不好,但我记得清清楚楚,六年前就是他告诉我,随正则侯,哦,就是你父亲,随你父亲一起出征的那个小将军是梁国皇帝的亲生儿子。”他抬脚踩在一块烂长凳上,脚尖点了点,“这么高的身份,我当然不惜损兵折将都要把他抓回来,抓进了类似这种监牢里……说一句真心话,他的兵道诡异、新鲜,不像你们裴家军用兵那样有板有眼的,他让我吃过不少的亏,但我不讨厌他,我很欣赏他,一心想要说服他为北羌效力。可是他骨头太硬了,说服他很难,我被逼无奈,只能用些小小的手段。”         裴长淮一下就想起查兰朵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蓦地流落。         宝颜萨烈又回头看向贺闰,挑着眉毛问道:“这里你总该想起来了吧?四弟,你跟正则侯来北羌谈和的时候不是还见过他么?”         裴长淮看着贺闰,晃了晃神,满脸的茫然:“谈和的时候?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当时已经死了……他、他……”         “哦,你说那具尸体。”宝颜萨烈笑得恶劣极了,“我还想过,梁国皇帝会不会让那具尸体葬进皇陵,但事实上,只有那副战甲是谢从隽的,尸体么,不是他。”         裴长淮浑身狠狠一震,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宝颜萨烈看他这副样子,心头总算痛快些,连胳膊上被他刺伤的地方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他越发变本加厉,续道:“正则侯,其实你当年带着我四弟一起来谈和的时候,他还活着呢,就在这牢里死命地撑着,一直以为自己还能回到梁国去。”          标题:第98章:负霜雪(五) 概要:你我二人同乘风雪,共赴生死,再也不会分离。   当年裴文、裴行两位将军相继战死,梁国军队接连受挫,士气不振,宝颜萨烈本来想趁势一鼓作气,挥师南下直取梁国京都。         不料梁国派来一名年轻的小将军,是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所用兵法也是闻所未闻,在战场上神出鬼没,常常以奇袭取胜。   萨烈追他,他跑得无影无踪;一放松警惕,这人又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打他个措手不及,狡猾得要命,萨烈气急败坏,前线亦是不断失利。   要不是有贺闰做内应,萨烈真不一定能捉得到他,萨烈也没想到这厮竟是梁国皇帝的私生子。         将谢从隽俘虏以后,萨烈用了很多手段来让他屈服。   一开始是皮肉之苦,没有成效,后来萨烈请来北羌的大巫医,他医术高明,透彻人体穴位肌理,一手针灸最是出色,辅佐着药水,能救人,也能让人生不如死,经他手的囚犯就没有不屈服。         饶是如此,谢从隽也仅仅是一心求死而已,萨烈也没能从谢从隽身上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回报。         当时北羌粮草匮乏,支撑不住与大梁这样的鏖战。   萨烈从谢从隽身上找不到突破口,就将其中一名大梁俘虏杀死,削掉他的两条腿和右手,毁烂面容,再穿上谢从隽的铠甲,让人挂在阵前旗杆,让所有人都看一看得罪北羌苍狼的下场,欲以此击溃梁国士兵的军心。         “谢从隽”死后的惨状果然令梁国军队的士气衰涸,倘若后来裴长淮没有出现的话,走马川一战的局势还不一定能如何。         萨烈与裴长淮交手,这人刚烈得跟不要命似的,身为一军主帅,却是一马当先,第一战就领着梁国士兵削掉他麾下的两名先锋大将,让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苍狼军队再难战下去。         大梁军队在裴长淮的带领下犹若秋风扫落叶,将萨烈打得节节败退。   屠苏勒见大局逐渐无法转圜,最终向梁国投降,提出谈和。         萨烈还想,倘若梁国不肯谈和,他还有谢从隽这个最后的筹码,没想梁国皇帝竟那样轻易地答应谈和了,本来是筹码的谢从隽一下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如果交出去,梁国皇帝知道北羌这样折磨他的儿子,说不定就不会善罢甘休了;留在手里,又始终是个隐患。         当时贺闰陪着裴长淮一起来到萨烈的军营谈和,萨烈趁机将贺闰带到地牢当中,让他帮忙处理此人。         贺闰看到谢从隽时,谢从隽已经不成人样了,贺闰花了很久才认出他来,这个曾经艳名遍京都的天之骄子,双手被铁链高高地吊着,以最卑微的姿态跪在地上。   谢从隽半睁着眼,神识混乱模糊,嘴里还在喃喃低语,但没人能听清。         贺闰惊惧得心跳如雷,忙过去尝试唤醒谢从隽,唤不醒,不由地怒从心头起,对萨烈说道:“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你将他留在这里干什么!”         萨烈道:“就想他能说出一些兵道,好让我能用到阵前去,反败为胜,没想这杂种嘴这么硬。”         “蠢货一个,兵道教给你……你也学不会……”   面前的人忽然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贺闰瞬间瞪大双眼,吓得一下倒跌在地上,他双脚蹬着,连连驱身后退。         宝颜萨烈倒是见怪不怪了,手指在额头上勾了勾,道:“还醒着呢?真有骨气,可惜这样的人杰没生在我大羌。谢从隽,要是你早点答应为本少主效力,我一定不会计较你的身份,封你做上将军。”         谢从隽嗤嗤一笑,“连好酒美人都没有的破地方……做皇帝,老子都不愿意……”         停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看清眼前的人:“贺……贺闰?你怎么……在这里……”         贺闰吓得魂飞魄散,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要逃,宝颜萨烈嘲笑他:“懦夫,跑什么?他这个样子难道还能吃了你?”         他对谢从隽当然有本能的惧怕。         在武搏会上贺闰被谢从隽一手诡异的剑法处处压制,头一次知晓这世上有他怎么都无法战胜的力量。         那一年武搏会,彩头是老侯爷裴承景的匕首神秀。   谢从隽夺得头筹以后,满营的士兵掠过贺闰,蜂拥至谢从隽身边。         他们将他举起来,欢呼着高高抛起,谢从隽在起落间大笑不止。随后他站定身形,轻盈地然上观台,将神秀献给了裴长淮。         裴长淮小心珍视地捧住那把匕首,谢从隽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将他揽住入怀,低头与他耳语了两句。裴长淮很快笑起来,点点头,谢从隽放开手转身去拿酒喝。   一整夜,谢从隽走到哪儿,裴长淮的目光就追到哪儿。         贺闰淹没在人群中,周围那么多人,但没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他想起自己还是宝颜加朔的时候,在北羌勇武会上拿下头名,也是像谢从隽一样的风光。   但他知道,只要谢从隽在,只要有谢从隽挡在他前面,他就永远不可能再像往昔那般受人瞩目。         如果他死了就好了。         贺闰停下落荒而逃的脚步,回过头看向谢从隽时,心里只有这个想法——   谢从隽死了就好了。         “贺闰,贺闰……回答我……”谢从隽一遍一遍地质问着,“回答我……”         贺闰出神地看了他一会儿,喉结一滚,单膝跪到谢从隽身前,低声道:“梁国议和了。”         谢从隽一怔:“你说什么?”         “对不起,郡王爷。是皇上不想保你,我也救不了你。”贺闰保持着声音平稳,“因为三公子,三公子战死了。”         他这话刚说完,就明显感觉到谢从隽哆嗦了一下。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谢从隽先是慌乱无措地喃喃了几句,看着贺闰怔了怔神,仿佛千万般痛苦终于从他身体中苏醒一样,他脸色大变,嘶声怒吼起来,“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可能!长淮、长淮在京都……他不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他……不,不!不!宝颜萨烈,你敢!你敢!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啊!啊啊啊——!”          束缚他的铁链剧烈地晃动起来,响声叮泠泠,冷得让人心惊胆战。         谢从隽流着眼泪,悲到极点,蓦地喷出一口鲜血,溅了贺闰半身。   谢从隽再也没能抬起头来,望着地面,又是惊惧又是伤心地一遍遍唤着裴长淮的名字。         自从俘虏了谢从隽以后,宝颜萨烈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样绝望的神情。         本来萨烈从心底看不起贺闰这个弟弟,看不起他来一心想融入梁国却在那里低贱得像条走狗,但眼下看他三言两语就将谢从隽逼疯,又隐隐有些胆寒,杀人最狠莫过于诛心,自己从前确实是看轻了贺闰。         后来谢从隽就似疯了一样开始胡言乱语,一时又说要杀光北羌士兵,一时又说要去寻谁。         贺闰有些不敢看谢从隽,让宝颜萨烈直接杀掉他,永绝后患,而后匆匆跑出了地牢。         那时是漆黑的冬夜,风还吹着雪,贺闰顶着风雪越走越快,双手都是鲜血,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从地上抄起一把雪洗净手上血迹,刚刚擦净手,裴长淮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贺闰?”         贺闰吓得脸色苍白,险些栽到地上,回头看着裴长淮的面容,一时没回答个所以然来,搪塞说:“睡不着,出来走走。”   “我也是。”裴长淮勉强笑了笑,“不过身在敌营,还是小心一些,陪我一起回去罢。”         两人并肩走回营帐,贺闰逐渐恢复镇静,步伐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飘感,侧首时他看见裴长淮穿得单薄,抿了抿干涩的嘴唇,道:“下雪了,公子多披一件衣裳。”         裴长淮脚步一僵,仿佛想到什么,摊开手指接住冰凉的雪花,怅然若失道:“是啊,下雪了。”         他们愈走愈远。         地牢里,宝颜萨烈提起刀,看向谢从隽。他那时就跪在地上,双眼赤红,撕心裂肺地喊叫着。         六年前的光景仿佛再现,但现在喊叫的人变成了裴长淮。         原来他曾经离谢从隽只有一步之隔么?   当时或许他也曾听到了谢从隽绝望的惨叫,但却没有在意……         裴长淮心碎得发狂,挣扎着冲贺闰咆哮道:“他那时候还活着?他还活着!为什么,为什么!贺闰!为什么这样对我!还给我,还给我!把从隽还给我!”         贺闰被他眸子里狰狞扭曲的恨意惊到,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裴长淮试图向贺闰扑过去,犹如发狂的野兽想要撕咬他,却被两名士兵狠狠摁在地上。         裴长淮强硬地仰起头,瞪向贺闰,发疯般道:“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贺闰,本侯要杀了你!一定杀了你!”         宝颜萨烈微笑着,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对贺闰说:“四弟,这下你是再也做不成梁国人了。”         贺闰仓皇失措,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外逃,裴长淮冲着他的背影吼叫,眼泪茫然地流下:“把从隽还给我,还给我!”         他怎么就相信了呢?怎么就相信那具尸首是谢从隽?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如果当年他坚持战下去,宝颜萨烈一定会交出谢从隽,他就不会死;谢从隽当时就在北羌的军营里,与他仅有咫尺之遥,他明明有机会救他的……         可他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到。   兄长,父亲,从隽,还有那么多百姓和士兵,他一个都救不了!         贺闰一走,木牢里剩下宝颜萨烈和他手下的两名士兵。除了裴长淮的哭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宝颜萨烈慢慢蹲下,一手抬起裴长淮的下巴,耐心地欣赏着他的神情。         “你现在的表情跟当年的谢从隽真是一模一样。”   宝颜萨烈笑起来,指腹抹着他脸颊上的眼泪,越抹指尖越湿滑。   中原气候宜人,养出的人也娇嫩,宝颜萨烈蹂躏过中原的女人,那满身白脂一样的皮肤单是看着就令人血脉贲张。此刻裴长淮伤痕累累,被蹂躏得可怜脆弱,一想这人还是敌方的主将,宝颜萨烈心口暗暗烧起一股莫名的火,征服的欲望在他腹下越烧越烈。         “裴昱,现在连我四弟都不想保你了,你之前还跟本少主说什么……‘士可杀不可辱’?我倒要瞧瞧你有什么不可辱的?”         宝颜萨烈一抬眼示意,那两名士兵按住裴长淮的肩膀。裴长淮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反抗都忘记了,宝颜萨烈去扯他的腰带。         “我说过,让你们别脏了他的衣裳。”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宝颜萨烈眯了眯眼,回首看去,还不等他反应,一抹寒光一闪!         薄刃正中刺入宝颜萨烈的喉咙,随后利落地抽出,鲜血一下喷出来,溅红赵昀的双眸。         第一时间宝颜萨烈还没感觉到痛,而是惊骇,他瞪大双眼,捂着冒血的脖子一下倒在地上。         那两名士兵被眼前的变故吓住了,等反应过来要抽刀的时候,赵昀黑色的身影扑过来,携着凌厉的锋芒,一剑封喉。         裴长淮茫然地看着这些人相继倒下。         地上宝颜萨烈还没死,身体一阵阵痉挛抽搐着,想要发出声音叫人,颈间的血却涌得更多,他挪着往外爬。         黑色的影子覆到他的身上,宝颜萨烈回头看向赵昀,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和手中淌血的刃一样寒亮,形如地狱恶鬼。         赵昀俯身下来,揪起宝颜萨烈血淋淋的领口,提手握拳,手上尽是凸起的青筋:“刚才就一直在那里喋喋不休,谢从隽,谢从隽,谢从隽……这个名字,我都听到烦了!嗡嗡地像苍蝇一样!”         他一拳落下,恶狠狠砸在宝颜萨烈眼角,一拳接一拳,一拳重过一拳,同时伴随着他愤怒到极致的咆哮声:“不要!再拿!这个名字!折磨他了!”         浓血溅到赵昀眼下,也淌满了宝颜萨烈的脸,宝颜萨烈在这一下一下打击中彻底失去最后的意识,最后一动不动了。         从破陋处漏进来的白雪落满赵昀肩头,他停下手,确定他已经死绝,长长呼出一口气,回身看向裴长淮。         赵昀用萨烈的衣服擦干净手上的血,拖着伤腿过去,握住裴长淮的肩膀,将他抱入怀中,“长淮,没事了,没事了。”         裴长淮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抱住他,忍哭声忍到浑身颤抖,“赵昀,我求你,杀了我,杀了我吧!!我可以救他的,他坚持那么久,等着我去救他,我什么都没做到!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到底做了什么啊……救救我,赵昀,你救救我,杀了我罢……”         他泣不成声,双手捂着耳朵,闭着眼,身体蜷缩成一团,恨不得失去所有的感观,来抵挡无法承受的痛苦。         “裴昱!裴昱!”赵昀拿开他的双手,一下捧住他的脸,那样的强硬,那样的坚决,“看着我!”         裴长淮睁开泪眼,怔怔地看向赵昀。他黑沉沉的眼睛红透,盛着悲痛:“你让我杀了你,好让你去跟他们在一起,裴昱,那我呢?你答应过的,永远不会丢下我。”         裴长淮死死地揪住他的衣裳,“赵昀……”         “这不是六年前了,你现在是大梁正则侯裴昱,还没有到绝路,你还想再放弃一次吗?”         裴长淮咬了咬牙。         赵昀抚摸着他的脸,而后抵上他的额头,道:“裴昱,我不想看你再这样痛苦,这样后悔。这次我在你身边,我们一起杀出去,杀到最后一刻。”         雪在落。         木牢外传来急切的呼唤声,步伐杂乱,但都逐渐在朝木牢靠近。         赵昀将一柄弯刀捡起来,递到裴长淮的手上,握住裴长淮的后颈,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道:“从此以后,不管前路多么凶险,我都在你身边,你我二人同乘风雪,共赴生死,再也不要分离。”          标题:第99章:见月明(一) 概要:那小侯爷要好好准备聘礼了。   裴长淮咬牙咬得浑身发抖,死灰一般的心因赵昀这句话再度燃起烈火。         走马川一战过后,裴长淮才知道原来人命可以如此脆弱,一直被他视作天神一样强大坚实的父兄,像星子一样璀璨、仿佛永不坠落的谢从隽,竟那样说死就死了。   他再也无法全心全意地依赖任何人,他害怕自己的那一点依赖就成了别人生命里无法负荷的重量。         故而先前赵昀再三表露心迹,他也没办法全然信任,他不信赵昀,不信赵昀有这样的心力,能够与他一同背负沉重的往昔和充满变数的未来,更不信自己,不信自己还配有这样的福气……         非要到了生死关头,裴长淮才能真正看得清楚,将他从罪孽的深渊里救下来是赵昀,陪他走到死境还不曾有一丝怨恨的是赵昀,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也是赵昀。   除了赵昀,再无第二人。         “赵揽明,我不会忘了你现在对我说过的话。”裴长淮忍下眼泪,对赵昀回以亲吻,吻得仓促又深情,“如果今日能渡过此关,我……”   他也不知许诺什么好,半晌,他眼神逐渐坚韧,终于应了赵昀先前说过多次的戏言:“我要你以身相许。”         赵昀不想裴长淮会这样回应他,蓦地一笑:“那小侯爷要好好准备聘礼了,本都统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娶到手的。”         说着,赵昀撕下一截衣袍,紧紧缠住自己受伤流血的腿,随后捡起一柄弯刀,杵着刀站起来。   他额上冷汗淋漓,忍住剧痛,朝地上的裴长淮伸出手,道:“走!”         裴长淮眼睛一点一点染上光亮,抿起唇来,而后将手交给了他。         ……   方才贺闰一路跑回帐子,满身的恐惧与愤怒无处发泄,他将营帐里能砸得东西全都砸了,又抱起一壶烈酒猛灌。   耳边全是裴长淮一声声肝胆俱裂的质问与呐喊。   贺闰手指紧紧揪着头发,大吼两声,         他没有错。   错的不是他。         当时谢从隽已经成那个样子了,倘若交他出来,崇昭帝一定不会放过北羌,到时候战争再起,北羌要死人,梁国也要死人。   为了北羌,为了梁国,谢从隽都该死。         他没有错,没有错!         贺闰失魂丧魄地跌坐在地上,终是痛苦地流出眼泪。         过了不知多久,他忽地听见营帐外躁动起来,有士兵大喊着:“不好了!不好了!”         看守木牢的两名士兵在外面听到一些轻微的动静,进去查看情况,发现宝颜萨烈倒在地上,一双浑浊的眼狰狞外凸,鲜血染地。   他们大惊失色,一时叫喊起来,又不敢贸然进去,只得狂奔到牢外叫人。         雪下得纷纷扬扬。         北羌的士兵一手执明火,一手拿着兵器,兵刃明亮,皆直挺挺地指向木牢那黑黢黢的门。         他们谨慎又紧张,步伐一点一点朝木牢围拢过去。   忽而“砰”地一声,一个巨大的身影撞破牢门,从中飞出来,而后重重地坠在地上!         众人低声惊呼,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定睛一看,正是宝颜萨烈的尸首。         忠于萨烈的士兵顿时惊痛至极,一下跪倒在萨烈身边,欲要扶起他来,可面对满身的血迹又不知该从何下手。   他们伏在萨烈身边,哭喊道:“少主!少主!”         木牢里传来脚步声,在那没有光亮的牢门深处,唯有两抹寒光在闪烁,一团身影渐渐从黑暗中浮现。         裴长淮一手架着赵昀,一手拖着刀,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阵一阵冰冷悚然的响声。         赵昀半靠在裴长淮身上,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腿上负伤似乎令他狼狈到了极点,但当那柄弯刀随着赵昀的手腕轻盈一转,此刻的他越是狼狈,这一转刀就越显凛然杀意。         先前鹰潭十二黑骑余下那些人也来到这临时驻扎的营地,与宝颜萨烈汇合,此刻见萨烈少主竟然横死,愤怒与悲痛交加,爆发出一声怒吼:“裴昱!你个杂种!不得好死!杀!给我杀了他们!”         战势一触即发!         一波接一波的北羌士兵冲向裴长淮和赵昀,两人背对彼此,横刀砍杀,战意与斗志在生死间越燃越烈。         裴长淮双手握刀,狠厉劈下,敌人的鲜血猛燃泼出,飞溅到他的脸上!裴长淮轻微眯了一下眼睛,冷冷地看向扑来的士兵,只一眼就让那些人下意识发怯,犹疑进退。   黑骑怒目圆瞪,喝道:“怕什么?杀!”   士兵再杀,裴长淮以退为进,正当此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一杆长枪自赵昀后方刺入,裴长淮闪身追去,翻刀一掀,将那柄长枪挡开,继而一拳打士兵胸口,反手夺下长枪!         “接着——!”         赵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随即扔掉手中那把已经砍出豁口的破刀,伸手接住裴长淮抛来的长枪。他旋身退步,将枪身一展,侧首看向裴长淮,朗然笑道:“算不上好兵器,姑且一用。”         裴长淮道:“正则侯府不缺神兵,回去本侯送你一杆好枪。”         赵昀笑得越发痛快:“小侯爷一诺重千金!”         此时此刻两人早已杀到热血沸腾,淡忘生死,谈笑间,赵昀枪出如龙,裴长淮刀似流星。         “来都来了,不如再烧他一把火。”   赵昀说着,随即,长枪杵起掉落在地上的火把,陡然一挑,火把打着旋儿冲向营帐,火舌舔上帐布,转眼就烧了起来!         冷雪与烈焰交织。   寒的刃扬起红的血。         鹰潭黑骑齐齐攻向二人,赵昀长枪翻转,一记横扫卷起千层雪浪,黑骑一时迷失了视野,刹那间的分神就足以致命,那枪带着凛冽寒芒袭来,一枪直接捅穿其中一名黑骑的心脏!         裴长淮在旁策应,招架着倾泻过来的刀光剑影。         营地里充斥着哀嚎声与呼喝声,一波士兵倒下,一波再涌上,犹如滚滚车轮,亦或者滔滔江水,接连不断地围攻上来。         二人逐渐战至精疲力尽。   忽地,赵昀左腿的伤处被一柄长枪扫中,疼痛扯得他膝盖一震,登时就要跪下,裴长淮架住他的手臂,顿时挥刀回击,将那士兵打退,争得片刻喘息之机。         赵昀倚着他站稳身形,额角汗水混着鲜血淋漓地淌下,他喘着,在一片混乱的声音当中,他仿佛听见遥远的夜天中传来鸟雀的鸣啸。         黑暗当中,显现一粒星辰般的寒芒。         赵昀忽地问:“裴长淮,你说过的话,到了黄泉还算不算数?”         裴长淮目光寸寸冷视眼前的敌兵,他握紧刀,还没打算放弃抵抗,嘴上却坚定地回答:“到哪里都算。”         赵昀笑道:“那就好。”         说着,他却回身扑向一旁的裴长淮,抱着他一同跌到一个营帐后,扬声大喝:“放箭——!”         霎时间,一波流箭密如雨,倾盆而下!         裴长淮正茫然着,北羌士兵中箭到底,乍然哀嚎遍野,紧接着,从营地外传来一阵阵豪气干云的咆哮声!   一伙不明来历的人马急驰闯入,马蹄奔腾着,撼天动地,奇袭了宝颜萨烈的军营。         裴长淮还未分清来者是敌是友,身旁的赵昀却松开一丝轻快笑容,手指在裴长淮背后抚了抚,道:“别怕,是我的人。这群狗东西,来得真够晚的……”       标题:第100章:见月明(二) 概要:小侯爷再看我,就要给钱了。   两人仰坐在营帐后,赵昀伸出手臂勾住裴长淮,将他揽到怀中,指尖还下意识地抚了抚他的肩膀。   裴长淮猝不及防,撞到他的身上,莫名的感觉令他有些恍然。         赵昀眼色一深,衔住手指连吹两声口哨,哨声穿透夜幕,紧接着从侧翼又杀进来一队人马。         这处营地是宝颜萨烈临时驻扎的地方,因位置隐蔽,周围未设太多支援,如今宝颜萨烈一死,北羌士兵又群龙无首,根本无法应对这样的突袭。         无尽的杀戮中,呼喝声与哀嚎声此起彼伏,鲜血每溅一道,就有一个身躯沉重地倒下。   不多时,战局的形势逐渐明了,赵昀手下的士兵越杀越勇,北羌士兵溃不成军,最后丢盔弃甲地逃了。         一队人马去追残兵,其余的人则留在营地当中,等候赵昀下一步指令。         一名为首的将领摘下头盔,屈膝跪到赵昀面前:“属下来迟,望都统恕罪。”         “本都统还没死,就不算迟。”         赵昀欲起身,裴长淮扶着他一起站起来,正当他准备收手时,赵昀瞬间倒抽一口凉气,大半边身子都朝裴长淮倾过去,仿佛站都站不稳了。   “小心。”裴长淮以为赵昀腿上疼得厉害,便一直搀扶着他,没再松手。         赵昀忍下笑意,又对那跪在地上的将领说:“来,见过正则侯。”         对方显然没见过正则侯的真面目,讶然地抬头看了裴长淮一眼,又忙垂下头,拳头抵在胸口,朝他行了武陵军的礼:“末将万泰,参见正则侯。”         裴长淮蹙了蹙眉,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万泰?你是西南流匪之首,万泰?”         万泰羞赧一笑:“末将惭愧。”         “这件事回头再跟侯爷解释。”赵昀握了一下裴长淮的手,随后对万泰吩咐道,“你带队清理战场,能缴走都缴走,统统带回雪海关,此地不宜久留,动作一定要快。”         万泰抱拳道:“末将遵命。”         裴长淮忽地想到贺闰,四下去寻,却并未看见他的身影,忙追问道:“贺闰呢?”         万泰虽不曾见过贺闰,但武陵军威名在外,他自是听闻过这位第一猛将的名字,他并不知贺闰是奸细的事,只回道:“侯爷莫急,贺将军先前被关押在哪儿了?末将这就带人去寻。”         方才与裴长淮杀出重围时,赵昀就未见贺闰的踪影,没多久万泰就带人突袭进来,许是贺闰见势不妙,立刻逃了。   赵昀一皱眉,贺闰剑法出色,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他立刻对万泰命道:“放焰火,将追残兵的人马都叫回来,切勿穷追猛打,以防他们反扑一口。”         万泰道:“是!”         万泰起身朝后方的士兵打了个手势,士兵见状,立刻从腰间拿到一口爆竹筒,引火点燃。   明亮的赤色火焰一下窜上夜幕,在顶端陡然炸开,巨大的震响在冷风中久久回荡。         贺闰不知去向,眼下只能等万泰清扫完这方营地后,再行核查。         裴长淮忍下心头恨意,紧紧一握拳,对赵昀说:“将宝颜萨烈的尸首带回雪海关。”         赵昀问:“小侯爷想做什么?”         裴长淮眼神一点一点变冷,道:“我要切下他的右腿,送给宝颜屠苏勒。”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北羌苍狼当年如何对待裴文、裴行,裴长淮就要如何回敬给屠苏勒。         赵昀微笑起来,应道:“好法子。”         整顿好兵马,一行人即刻启程赶回雪海关。         赵昀负伤太重,到中途就开始发起高烧。   裴长淮与赵昀同乘一匹快马,将他抱在怀里,裴长淮用脸颊贴了贴他的额角,烫得像块热炭,可赵昀却又冷得瑟瑟发抖。         偏生在这个关头他还在说玩笑话,哄着裴长淮抱他紧一些,裴长淮急得斥他总不知轻重,赵昀本想再说些什么,可眼前阵阵发黑,很快就彻底昏厥过去。         裴长淮心急如焚,一顿快马加鞭,终于在第二日午时赶到了雪海关的营地。   不等别人接应,裴长淮就背上赵昀,奔入帅帐当中,请安伯来为他查看伤势。         经过先前在萨烈军营里的那一番激战,赵昀腿伤急剧恶化,伤口流了毒脓,加上这两日天气诡异莫测,邪寒入体,才致他一直高烧不退。         安伯先用烈酒洗过刀刃,直接剜去赵昀腿上的烂肉。赵昀一下子疼清醒了,反仰起颈子,咬住牙关,嗬哧嗬哧喘着粗气,拼命地压抑住叫喊声。         裴长淮坐在床边,紧紧握住赵昀的手,他心惊胆战的,掌心里捏出一层冷汗。         赵昀像是被烧糊涂了,不知眼前都是何人,很快剧烈挣扎起来,不断怒喝道:“滚开!别碰我!滚!滚!”         “赵昀!”裴长淮一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狠狠压制下来,“别动!”   赵昀疼痛难忍,眼睛赤红得像恶鬼,不分青红皂白,张嘴咬在裴长淮的胳膊上。         裴长淮疼得一下拧起眉头,但始终没松手,任由他狠命地咬着,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安抚道:“是我,是我……赵昀,你别动,很快就会好了……”         赵昀狰狞的神色沾了点疑惑,两颗漆黑的眼珠像是浸到湖水里,一时模糊又迷离。   他终是松了嘴:“长、长淮?”         裴长淮沉下一口气,再道:“别怕,有我陪着你。”         赵昀原本绷紧僵直的身体在他温雅的声音中一点一点松弛下来,没再不安地挣扎了。         安伯匆匆瞥了两人一眼,面不改色地低下头,继续替赵昀缝合伤口。         清创缝针上药包扎,这一趟下来,连安伯都被折腾了一身汗。   一切妥当,安伯背上药箱,躬身告退。裴长淮本想送一送他,奈何赵昀在昏迷中还捉着他的手腕不放,裴长淮只得留下,朝安伯点了点头,以示谢意。         安伯离开帅帐前,脚步一顿,古怪地看了一眼裴长淮和赵昀,脸色明显黑了下来,随即拂袖离去。         裴长淮守在赵昀身边,听他难受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沉稳,烛火在静静地燃烧着,风平浪静之后,裴长淮的精神也渐渐支撑不住了,躺到赵昀身边,与他一同睡去。         直到这日深夜,裴长淮忽地从虚浮的梦境中醒过来,他恍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以为还在木牢里,惊着去找赵昀,一转头看到他还在他身旁睡着,这才松下一口气。         裴长淮倚靠着床头,借着黯淡的光,认真专注地望着赵昀一会儿。   他脸颊上、眉骨上还有些浅细的伤口,应该是跌落悬崖时被树枝划破的,人看着憔悴不少,即便如此,也不妨他英俊。   裴长淮不曾好好欣赏过赵昀的面容,不过独独记得他一双眼睛,看人时如逐水桃花、随风柳絮,总是又轻薄又风流。         “二两。”         嘶哑低沉的声音蓦地传来,裴长淮愣了愣。   身旁的赵昀慢慢睁开眼睛,裴长淮撞上他的视线,只觉自己似是跌入他的眼潭当中。         “你醒了?”见赵昀醒来的惊喜之情很快被疑惑取代,裴长淮问,“你说什么,二两?”         赵昀点点头,说:“小侯爷再看我,就要给钱了。二两。”         裴长淮:“……”       标题:第101章:见月明(三) 概要:我们还有来日,不急于一时。   赵昀这副浪荡的样子,有时可爱,有时可恨。譬如现在,裴长淮只恨不能狠狠咬他一口才好。         赵昀见裴长淮笑也不笑的,怕他还担心忧惧,想伸手抱他到怀里来好好哄一哄,不料裴长淮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裴长淮刻意避着他受伤的腿,赵昀倒没疼,眼睛里有些惊讶。         “本侯家财万贯,够看许久了。”裴长淮一手托在他的后颈处,“赵揽明,别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本侯瞧你就算见了棺材,也难有正经的时候。”         “此言差矣。”赵昀忍俊不禁,“说一句正经话,倘若小侯爷现在想亲我,不收钱。”         裴长淮想也不想,闭了眼睛,低头一下吻住赵昀的唇。裴长淮实在毫无技巧可言,吻得潦草生涩,却是一反常态的激烈,激烈得仿佛是要确认什么。   确认他的鲜活,确认他的爱意。   直至此时,听着赵昀轻促的呼吸声,裴长淮才终于有劫后余生的踏实感。         赵昀抱住他的腰,反攻为主,唇舌欺过去,裴长淮不肯稍让,与他纠缠愈深。   缠绵深吻时,赵昀抚上裴长淮的背脊,一路寻上,解开他的发带,裴长淮一头长发如柔水般流泻下来。         赵昀指尖探入裴长淮发间,扯着他轻轻仰起头,嘴唇落到他颈间吮吻不休。两人都穿得薄,赵昀硬起的那物轮廓分明,危险地抵着裴长淮。         裴长淮给他吻得欲火缠身,又心知不能再继续了,捉住赵昀在他腰上作乱的手,道:“好了。”         赵昀是个不知疼的,没轻没重,此刻怎么都想缠住裴长淮行欢,又摆出一种可怜的神色,蛊惑似的道:“三郎,这好便宜你不想占下去么?”         “你还有伤在身。”裴长淮不上他的当,从赵昀身上起来,低声道,“我们还有来日,不急于一时。”         赵昀本来还有些欲求不满,眼下裴长淮跟他说“来日”,这等情话实在动听,于是再大的邪火也收了笼。         赵昀坐起身来,将裴长淮揽入怀中抱着,轻轻抚摸着他的发。   他想,纵然什么都不做,只要能跟裴长淮同枕而眠,此生足矣。         裴长淮也由着他如何,半晌,他问道:“现在能把事情说清楚了么?你去西南平定流寇的事我知道,但是万泰怎么成了你的手下?”         赵昀这厢一心想着与裴长淮长相厮守,此刻听他询问,扬了扬眉,道:“侯爷也太不解风情了,在床上你问我这个?”         “他们穿得不是大梁士兵的坚甲,却会使用弩箭,将士间又以哨为令,应该是受过严格的军队训练。”裴长淮道,“赵昀,你这是私藏甲胄、蓄养私兵?”         他口吻中倒没有苛责之意,只有浓浓的疑惑与担忧。         赵昀反问道:“如果我蓄养私兵,侯爷打算如何?将我拿到圣上面前治罪,让他砍了我的头么?”         “不会。”裴长淮回答得没有犹豫,“我只要你坦诚相告,有什么罪,我替你担。”         赵昀低头对上裴长淮清正到不容置疑的眼神,不由地一怔,随即笑了笑,“能得你这句话就够了。”         裴长淮等着他的解释,赵昀亲了一下他的额头,道:“不过请小侯爷放心,我赵揽明虽算不上什么正派人物,但从不会忘记别人予我的恩义。皇上对我有知遇之恩,豢养私兵这等谋逆大罪,我不会做。”         赵昀有天生的狂妄,逆天而为的事,寻常人“不敢”,但对于他而言只是“不会”。         裴长淮的手还抚在他的背上,隔着衣衫,他还能隐约摸到那些狰狞的疤痕,赵昀说过,这是他在战场上受过的伤。         “再摸就不说了。”赵昀拿起他的手,趁机在他手指上亲吻一口,这才徐徐说道,“别人都以为我是靠太师的抬举才能得皇上如此宠信,但实际上是因为这一支军队。”         赵昀去西南平定叛乱时,跟以万泰为首的流寇鏖战半年之久。         这帮流寇中为首的一帮人乃是当年在走马川一战中因失职被革除的将士们,除了他们,余下的皆是些吃不饱饭的流民,以及一些地痞流氓,行伍间鱼龙混杂,要论行军打仗,这些人根本不是赵昀的对手。         但赵昀与他们交战时处处手下留情,半打半教,软硬兼施,目的就是要将万泰等人招安。         万泰逐渐察觉出赵昀的意图,知道他不想赶尽杀绝,知道这样打下去他们也只会是死路一条,加上两人虽是敌对,但几番交手下来,万泰发自内心钦佩赵昀是个英雄,于是二人就有了一次秘密会谈。         万泰想为他和他的兄弟们求一条生路;赵昀想献一份大礼给圣上,以表忠心。   两人各有所图,一拍即合。         外人都以为赵昀将西南流寇杀得如作鸟兽散,斩杀匪首,为崇昭皇帝除掉一块心腹大患,殊不知他暗中将这些人留用,号“暗甲军”,又在归朝复命时单独觐见崇昭皇帝,将调令虎符献上。         直接受命于崇昭皇帝的军队除了御林军以外,其余军营势力多多少少都要勾扯着太师府与正则侯府,赵昀这一份大礼正是崇昭皇帝所需要的。         而且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支暗甲军,还有赵昀这个人,一个足以制衡太师府与正则侯府的人。         “所以,其实是皇上派他们随我一起来的。”赵昀解释道,“我那天听了锦麟的话,随后就去宫中请命,没提鹰潭十二黑骑要半道截杀你的事,只道当年走马川一战,大梁损兵折将,小侯爷金贵,万不能再折在战场上,臣愿前往雪海关,以助侯爷一臂之力,只是要防着北羌在我朝布下的耳目,还是秘密前往为上,皇上就准了。”         他说起裴长淮“金贵”时,眼睛里有轻微的笑意,又道:“皇上还称赞本都统有气量,可以不计前嫌,懂得以江山社稷为重……”         一说前嫌,裴长淮就记起自己那日在长街刺得赵昀那一剑。   他看得出赵昀当时是真的恨极了,也是真的伤心极了,但见他此刻还笑吟吟的,裴长淮心中酸涌难当,说不出是愧疚多一些,还是后悔多一些。         “当日之事,我向你道歉。”裴长淮执意坐起来,正对赵昀,神情严肃认真,一本正经地说,“赵昀,对不起。”         赵昀唇一弯,“我可是个记仇的人,只是道歉又怎么能够?”         裴长淮一副任君如何的模样,道:“你说,只要我能办到,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真的?”         “真的。”裴长淮不是个会花言巧语的人,说话掷地有声。         赵昀沉默地看着他,好似认真地在想条件,越沉默,裴长淮的心就越沉重,他也在想如何能偿还赵昀,可仿佛怎么偿还都不够。         半晌,赵昀往软枕上一靠,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懒洋洋道:“饿了。侯爷要是愿意给我下一碗小馄饨,本都统就不跟你计较那一剑之仇了。”         裴长淮愣了愣,问:“就这样?”         “是啊,就这样。”赵昀点点头,眼睛又眨了两下,“当然你要是想为我再做点别的菜,也不是不可以,我真的饿了。”    标题:第102章:见月明(四) 概要:唯‘情’一字,我想遵从我自己的心意。   裴长淮笑了笑,一手拢住赵昀的脸,在他唇上轻轻一亲,吻中有说不出的缱绻。   他温柔道:“好。”         裴长淮随手一绑长发,起身走了,独留下赵昀一人。   赵昀出神地抚着残存着湿意的唇,不由抿了抿笑。         有火头营的伙夫在旁帮忙,裴长淮很快做了一碗小馄饨,快要出锅时,万泰忽地找到火头营来。         他先恭恭敬敬地给裴长淮行礼,看到裴长淮手指上还沾了些面粉,不禁称赞道:“想不到小侯爷还有这个手艺。”         裴长淮只笑了笑,问他:“万将军怎么来了?”         万泰道:“都统嫌自己躺着像个残废,命我给他寻根棍子当拐杖。雪海关的兄弟跟我说火头营里有木头,属下就来找找。”         裴长淮知道赵昀生性好强,也不拦着,只道:“帅帐的箱箧里备有拐杖,找一找就是了。”         万泰为难道:“属下怎好去翻箱子里的东西?”         裴长淮道:“你且等一等,随本侯一道回去。”   万泰忙道:“多谢侯爷。”         等下好馄饨,裴长淮端着馄饨出来,万泰紧紧跟在他后头,正说端盘子端碗这种事要不要他代劳,裴长淮摇摇头,转身就见安伯直挺挺地立在前头,拦住了他的去路。         裴长淮脚下一顿。         安伯脸色老沉,一双眼睛隐含怨怒,半晌,他才道:“请小侯爷随老奴去一个地方。”         裴长淮静默良久,随后将馄饨交给一旁的万泰,吩咐道:“万将军,劳烦你帮本侯送过去。”         万泰也不知这老头是什么身份,看他在正则侯很有威严的样子,想必身份不低。但他也不好问,垂首接过托盘,道:“遵命。”         万泰退下,朝帅帐方向去了。         安伯看裴长淮衣裳上还沾了面粉,眉头皱得更深,显然很不悦。         裴长淮对安伯却是尊敬,道:“安伯,请。”         裴长淮随他来到他所居住的营帐,帐子外只有一些拿出来晾晒的药草和两名负责值夜的士兵,帐中陈设简单朴素。         安伯早年追随过老侯爷裴承景,身为随军的医师,又因医术高明,在军中功高望重,可即便有这样老的资格,他在人前也从未摆过架子,不骄不躁,谦恭下士。   这些年安伯在侯府只以郎中自居,不曾倚仗从前的功劳向裴长淮求过功名利禄,一腔忠义只为报答裴承景当年对他的知遇之恩,是以裴长淮对他一向尊敬。         此时裴长淮立于帐中,见安伯翻箱倒柜,他先丢出一个包袱,当中不过两三件粗布衣裳,后来终于找到一个矩形锦匣。         安伯将锦匣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打开,从中取出一把沉甸甸的重剑来。   剑身朴实无华,隐有冷泽。   安伯将剑拿起,平托于双手间,随后转身看向裴长淮,厉声道:“你跪下。”         裴长淮眼瞳一紧,一眼就认出这是父亲裴承景的故剑,当即单膝跪地,手抵至胸口,神色肃穆地行下武陵军的军礼。         安伯道:“看来小侯爷还认得这把剑。”         裴长淮坚声道:“从不敢忘。”         “那侯爷还记得自己身上背负的责任吗?”         裴长淮道:“承父志,佐明君,建功立业。抚养兄长遗孤,振兴正则侯府。”         “你记得就好。”安伯轻抚着这柄故剑,“老侯爷临终前将这柄剑交到老奴手中,请求老奴好好照顾你,这些年我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唯恐辜负了他生前所托。侯爷,你身上担负着正则侯府的兴衰荣辱,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裴长淮沉默片刻,才涩声道:“我不明白。”         “你明白!”安伯厉声道,“你跟赵昀……你、你荒唐至极!侯府人丁单薄,只盼你能为裴家延续香火,你竟跟个男人……”   裴长淮道:“正则侯一位本就是我大哥的,侯府以后也会交给元茂。”   安伯一声怒喝:“可你大哥死了,现在你才是正则侯!”   提及裴文,裴长淮眼睛微微一缩,安伯也知自己怒极失言,说到裴长淮心中痛处,两人都沉默了一阵儿。   安伯勉强压了压火,再道:“何况那赵昀是什么人?他是来找咱们侯府报仇的!入京以后,他为上位使出多少手段?草莽出身的匹夫,凭着在圣上和太师面前花言巧语就坐到北营大都统之位,一颗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千方百计接近侯府有什么目的?长淮啊,你盲了眼睛,盲了心智!”         他越说越怒不可遏,一心恨铁不成钢,拿起剑来,以剑身狠狠敲打在裴长淮的手臂上。   梆梆沉闷的两声,足够狠,足够重,但裴长淮却纹丝不动。   裴长淮沉着眉,不卑不亢地回道:“当年赵昀的兄长含冤而死,侯府难逃其责,但此次出使柔兔,我被鹰潭十二黑骑半道截杀,跌落悬崖之际是赵昀不计前嫌,舍命相救……安伯,他虽行事不羁,但绝非世人眼中那般不堪。”         “事到如今,你还为他说话,你心里还有侯府,还有老侯爷么?”安伯痛心疾首道,“老侯爷临死前还在挂念着你,他见不上你最后一面,就请老奴转告侯爷那一番话……他说,当日是迫不得已,不想让你上战场才狠心打了你,他很后悔没能护住你的兄长,所以只望三郎能够平平安安。”         裴长淮眼眶一红。         安伯的声音苍老而嘶哑,“老侯爷还说,从前他对你有诸多严苛,总是嫌弃你这个做得不好,那个做得不对,但他心里明白你一直是个温柔善良的孩子。当年出征前你问他,为什么不让你去走马川,是不是因为你总让他失望?老侯爷当年没回答你,直到他死前才让老奴转告侯爷那句答案……你还记得他说过的话吗?”         “记得。”裴长淮颤声道,“父亲说,他从来都没有对我失望过,我是他一辈子的骄傲。”         安伯道:“可我看你现在为了一己私欲,早就把这句话忘了。”         裴长淮缓缓抬起头来,直视安伯存着痛心的目光,问道:“安伯,父亲想我怎么活呢?”   安伯一怔,一时没有回答上来。   裴长淮道:“我一直以为,按照父亲曾经对我的期望那样做,做好正则侯,就是对他最大的回报。此次来走马川,亦是存了死志要为父兄报仇,只求在死那一刻,没有辜负父亲的那句‘骄傲’,到了黄泉,可以问心无愧地去见他们。”         安伯想到老侯爷,想到两位牺牲的少将军,不禁热泪盈眶。         “我是他的骄傲……?”泪水从裴长淮的眼眶滚落,他忽地失笑一声,“在临死前对自己一事无成、懦弱自私的儿子说出了这样的话,这么多年,我都不敢相信。安伯,是赵昀教我重新相信了这句话,相信我还配有这样的好福气,满身缺点没关系,行差步错也没关系,除了父兄、从隽他们,还是有人愿意不顾一切地爱我。”         安伯深深地皱起眉头来。         裴长淮郑重叩首,朝着那柄剑,更是朝着那柄剑背后的人:“我此生都不会忘记身为正则侯该担负起的责任,但除了是正则侯,我还是裴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欲望,有愿求。唯‘情’一字,我想遵从我自己的心意,万望成全。”         营帐当中是死一般的沉默,沉默了很久很久,安伯仿佛因站得太久而疲累了,摇摇晃晃地扶了一下椅子。   他低头望着裴长淮,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与矛盾当中,那柄剑被他握了又握,而后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安伯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该放任裴长淮的选择,不知自己这样做合不合老侯爷的心意,若是今日之因酿成来日恶果,自己却未能及时尽到规劝之责,又有何颜面去见老侯爷?   可裴长淮这一番话,又着实令他心生感慨,或许,能不再囿于往事、真正懂得坚持本心之时,就意味着裴长淮已经不再需要旁人再给他引导了。         终于,故剑被送至裴长淮的眼前,与故剑并至的还有安伯的叹声:“三郎,或许你真的长大了。”         裴长淮抬首望着这柄剑,笑了一笑,从他手中接过,诚恳道:“多谢。”         安伯闭上眼,扬了扬下巴,示意裴长淮可以走了,“去罢。”         裴长淮将剑妥善收好,掀帘走出营帐。   雪霁放晴,夜空上月色明亮,一如他的心境。         忽然间,裴长淮听见身后有些轻微的响动,一时警觉:“谁?出来!”   营帐后的黑暗中隐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听到裴长淮的命令,他杵着拐杖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这煌煌明月之下。         裴长淮见是赵昀,问:“你怎么在这里?”他走过去,搀扶住赵昀的手臂,低头看了看他的腿,“不疼了么?”         “躺太久了,腿麻,就出来走走。”他说得漫不经心。   但却是假话。   万泰将馄饨送回帅帐时,说起裴长淮被安伯拦下的事,赵昀一早就看出这位安伯在裴长淮心中的分量,怕他给这厮刁难住,拖着伤腿来瞧了瞧。         裴长淮也想是赵昀听到了他跟安伯的话,脸上一热,有些难为情,问:“你刚刚听到什么了?”         赵昀知他脸皮薄,也不戳穿,道:“来得太晚,什么都没听到。”         裴长淮扶着他,两人徐徐地走着。没一会儿,赵昀故意往裴长淮身上倚,低声问道:“你希望我听到什么?”         裴长淮默然一笑。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路,他忽然说道:“我小时候没能去武陵军,而是去了鸣鼎书院念书,当时父亲很生气,连与我说话都凶得很,入学那天要行束脩之礼,只有大哥和二哥陪我前去。那日我在书院外看见太师抱着锦麟,叮嘱他好好念书,心中很委屈,后来大哥就跟我说,我书袋子里的文房四宝其实都是父亲替我挑选的,那只不太精巧的兔毫笔也是他亲手为我做的……”         没头没尾的话,说罢连裴长淮都自认有些小孩子气,他笑着摇了摇头:“本侯说这些做什么?”         “别啊,我爱听,多说一说你小时候的事。”赵昀抱住他的腰,不住地往他身上靠,“毕竟我可不像什么麟啊、什么隽的,有跟侯府三公子一起长大的福分……”         裴长淮失笑道:“本侯记得方才做馄饨的时候可没放醋。”         赵昀看他还真是越来越能接招了,也笑道:“是,小侯爷做的馄饨不酸……”他故意凑到裴长淮的颈间嗅了嗅,唇还在他耳下轻轻一蹭,一双眼里尽风流。   他道:“唔,很香。”         也不知是说馄饨,还是说裴长淮。         他们走在如积水空明的月下,赵昀三番五次装着站不稳的样子,故意歪倒在裴长淮身上。   裴长淮识破他的把戏,但就像赵昀没有拆穿他一样,他也没有拆穿赵昀。         ……         雪海关的士兵照例在营地外巡防,换值时,两队士兵的首领对接,正随口说了几句玩笑话,忽地听见一旁树丛当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干人蓦地噤声,顿时警觉起来,为首的两个士兵抽出刀,一点一点走到树丛当中,左右包抄,朝着那传出异响的地方一跃,却发现四下无人。         有人猜测道:“是野兔么?”         他们在周围再仔细搜查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异常,道:“也有可能是风。”   那人吩咐道:“都警惕点,现在北羌乱着呢,别让乱七八糟的杂鱼混进来。”         “是!”         林野当中,一个黑衣人的脚步越跑越快,他身后有个人也追越快,四下静寂,只有风声和彼此的喘息声越发清晰。         直至跑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在前方的黑衣人忽地挥剑看向后方,厉声喝道:“别再跟着我!”         那后方的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白皙的脸,他眼里全是担忧:“闻沧,回家了。”         那黑衣人也恶狠狠地扯下了自己的面罩,凤目长眉,正是谢知钧,他胸前金色的狼牙符在月光下像星子一样亮。         尽管谢知钧穿了一身黑色,若仔细看,半衫都是血迹。         这血迹不是他的,而是来自于一个北羌的商人。         这个商人胆敢骗他,说自己手里的狼牙金符是从一个男子用那里买来的,不是偷,也不是抢。   谢知钧说他撒谎,这种贵重的东西他怎么可能买得到。   他非要那个商人承认是偷的,但那个商人直呼冤枉,怎么都不肯承认。谢知钧一怒之下就将那人杀了,夺回狼牙金符,鲜血溅了他半身。         此刻这枚狼牙符就在他的怀中,与他胸前的那枚正巧是一对,他夺回来,本打算还给裴长淮……         还给裴长淮?         “哈哈哈——”谢知钧登时狞笑起来,笑到眼里都泛起了泪花,随后他将自己的狼牙符一把扯掉,又拿出怀中属于裴长淮的那枚,重重摔到地上,谢知钧漂亮的凤目都扭曲了,发疯一般踩着狼牙符,歇斯底里地喝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脑海里全是裴长淮与赵昀在月下相拥的画面,既恶心又愤怒,破口骂道:“贱货!贱货!贱货!”         谢知章看着他伤心到癫狂的模样,心中一阵难过,“闻沧……”         谢知钧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才能缓解心中如似刀绞的痛苦,半晌,他抬起血红的眼,对谢知章道:“我要杀了赵昀!”    标题:第103章:戢金戈(一) 概要:你看你喜欢的,我看我喜欢的。   谢知章看到他如此模样,不由地心疼万分。   肃王和王妃都对这唯一一个嫡出的儿子许以重望,谢知章身为谢知钧的兄长,亦是捧着他长大,甚至将他看得比自己还要娇贵。   少年时的谢知钧远比其他王室子弟要出类拔萃、奔逸绝尘,只因得罪过谢从隽,就被崇昭帝幽拘道观十年之久,白白断送了锦绣前程。   这一切因谢从隽,更因裴长淮。   谢知章年年去道观中看望谢知钧,每每看见他守着一株玉兰花树习武练剑,剑中尽是失意与愤恨,谢知章又怎能不痛心,不难过?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最多情的裴长淮。         可谢知钧性情偏执,越是得不到,执念就越深,而谢知章除了千方百计地帮他得到这一切以外,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谢知章抬起手,捏住袖口擦了擦谢知钧颈间脏污的血迹,道:“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除了生气恼怒,你还能做什么?杀掉赵昀?他仰仗着一身功勋,背后倚靠太师和皇上的恩宠,是你想杀就能杀的么?”         谢知钧冷道:“你觉得我会怕他?”         谢知章道:“你当然不用怕他,你是谁?你是肃王世子!谢从隽那个假以功臣遗孤之名苟活存世、却连宗室庙堂都不配进的贱种,你本该意气风发地站在他面前,赵昀又算什么东西?但是,闻沧……你须明白,你想要什么,求是求不来的,必须自己去争才行,只有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让你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谢知钧眼瞳冷了冷,自然明白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是指什么,反问道:“谢知章,你竟敢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大逆不道?”谢知章讥笑一声,“何为道?因一次小小的玩笑,随口下旨将你幽拘十年,这是道么?不,闻沧,这是他的权力。”   谢知钧一下沉默了。         谢知章替他擦净身上的鲜血,又将地上的狼牙金符捡起来,垂荡在谢知钧眼前,他道:“同样都姓谢,为何不能是我们肃王府?到了那时,别说赵昀,就连正则侯也难以违抗你的命令,他要保全裴家的荣耀,必有向你摇尾乞怜的那一日。”   谢知钧渐渐敛了眼神中的怒气,神色如坚冰一样,沉声道:“你不会因为一时起意就对我说这些话。”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谢知章眸色发沉,“不过眼下你想杀赵昀也不难。先前留着他,是因为他在太师手下做事,也算一条忠诚好用的狗,如今看他与正则侯如此亲近,或许早起了异心。要杀他,根本不必亲自动手,徐守拙眼里最揉不得沙子。”         谢知钧又沉默了很久,眼睛一直盯着悬在他面前的狼牙金符,忽地,他抬手一把攥住这两枚金符,紧紧地握在掌心。   谢知章一笑:“这就对了。”         ……   自从裴长淮和赵昀归来,雪海关得知裴长淮被半道截杀一事,就立刻宣布进入内外戒严状态。   商肆店铺歇业,百姓家中关门闭户,就连来往北羌和大梁的商队也由官兵出面秘密接回关内。         赵昀负伤在身,由裴长淮主持大局,赵昀还将调动万泰一众暗甲军的兵权交给裴长淮,裴长淮用起人来更是得心应手。         裴长淮命令万泰,将宝颜萨烈断指的右手臂和右腿砍下,装进包袱中,秘密送往雪鹿王廷。   激怒屠苏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趁乱接应潜伏在雪鹿的卫风临、周铸等人,尽早确保大君宝颜图海的安全。   万泰接到命令以后就即刻动身去了雪鹿。         雪海关中,士兵开始日夜操练,厉兵秣马,为一触即发的战局做好准备。   安伯遵着医者仁心,倒是日日来查勘赵昀的伤势,以防再度恶化,不过好脸色没给多少,煎的药也一日苦过一日。         白日裴长淮去练兵,晚上才回帅帐。   赵昀仰在榻上,杵着脑袋望向书案后裴长淮。   裴长淮正专心写着奏折,照例将雪海关的战况呈报给朝廷,案上燃着灯,朦胧的光色将他的脸庞照得越发柔和。         他似是察觉到赵昀的目光,眼皮也不抬,写好奏折,又拿起一本兵书,淡定道:“你累了就先睡罢,本侯还想看一会儿兵书。”         “不妨事。”赵昀看他看得越发来劲儿,“你看你喜欢的,我看我喜欢的。”         裴长淮只觉自己快被他看杀了,也难以专心,将书一挪,对上赵昀的视线:“你是不是闲着了?”   赵昀佯装一脸愁容,道:“侯爷想想,美人在前,可除了躺着什么都做不了,该是何等滋味?”         “……”   给他一调戏,裴长淮忍不住脸热,恼着瞪向赵昀。赵昀看他耳朵都红了,脸上绽开得意扬扬的笑容,手中又晃荡起腰间的玉坠子。         不一会儿,裴长淮找回风轻云淡的脸色,道:“是啊,美人在侧,除了让他躺着,本侯什么都做不了。”   他反将一军,赵昀挑了一下眉毛,可他比裴长淮不要脸得多,当即回腔道:“怎么会?侯爷明明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   裴长淮看不下去了,他撂下兵书,熄了灯火。         营帐当中光线一下黯了几分,唯独榻边的红烛还在燃。         裴长淮解着袍带,单膝跪上床榻,不带一丝犹豫地俯身吻住赵昀的嘴唇。赵昀本是随口戏弄他两句,不想裴长淮真会放下公务过来,他方才刚喝过药,嘴里还苦得厉害,怕也苦着他,与裴长淮浅浅地吻了两下,就将他扯开。         裴长淮轻笑了两下,道:“不是说可以任本侯为所欲为么?”   赵昀一咳,道:“时机不好。”         裴长淮晓得赵昀是个没分寸,怕真惹了他的邪火,没再深入,转身坐到了榻边。他的目光看向一侧立着的拐杖,裴长淮是善解人意的,从赵昀的戏言中也听得出,赵昀有一腔的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什么都做不了。         他天性骄傲,宁可做死人,也做不得废人。   可当日追着他一起跌落悬崖时,即便不死,一着不慎便会有半身残废的风险,但明知有这么大的风险,赵昀还是不顾一切地来了,真不知该说他傻还是说他痴。         “本侯听说你近日向安伯过问了雪鹿的事。”裴长淮低声道,“你是不是还在担心卫风临?”   赵昀不想他竟如此心细如发,此刻也对他坦然道:“贺闰不知去向,如果他逃了,一定会回雪鹿找屠苏勒,我怕风临他们……”         “我不敢向你保证什么。”裴长淮打断他的话,道,“不过我提前请求过周铸,让他多照应卫风临一些,也让他们拿捏着查兰朵做筹码,雪鹿王城中还潜着我多年前安插进去的暗桩,必要时会保他们周全。如若横遭不测,本侯会与你一起去给他大哥一个交代。”         赵昀微微一笑,多日来因腿伤积郁的烦躁与不快顷刻间烟消云散。他牵起裴长淮的手,在他指节处一吻:“多谢侯爷。”         雪鹿王廷中,大君和他的王后被幽禁在宫中,早就名存实亡。   宝颜屠苏勒挟天子以令诸侯,王廷中但凡有不服从他发号施令的大臣,就会被他手下的将士当场斩杀,尸体挂起来示众,这等心狠手辣的作风,让所有人都对屠苏勒起了畏惧之意。   余下的臣子要么归附,要么沉默,整个王廷都陷入一种万马齐喑的沉闷当中。         此刻,狼头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威然的身影,不过他隐在珠帘后,一时看不清面容。   王座之下跪着的人是贺闰,此刻他已是宝颜加朔。         当日裴长淮和赵昀杀出监牢,他远远看见,手中握着长短剑,纠结万分,不知该不该跟裴长淮动手。   他一时想趁乱救二人出去,权当还了这些年的情分;一时又想,不如索性让他们统统死在这里,他再也不必矛盾挣扎,回到大羌一心一意做他的苍狼王子。   可就在这犹疑之间,以万泰为首的暗甲军突袭营地,贺闰惊心之际,很快猜出是赵昀或者裴长淮留了后手,对方来势汹汹,绝非营中这些兵力可以阻挡,于是就领着他的部下杀出重围,奔逃离去,日夜兼程地回到雪鹿。         珠帘后传来屠苏勒沉沉的声音,问道:“萨烈呢?”   贺闰低下头,道:“父王,对不起。”   屠苏勒再道:“所以,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他的声音分明不轻不淡,甚至听不出一丝怒意,可贺闰还是打了个冷颤,弯身伏在地上,道:“儿子提醒过他,早早杀了裴昱和赵昀,可三哥不肯听。”   贺闰早就习惯了以假面示人,撒起谎来亦是面色不改,可他感觉着宝颜屠苏勒的目光穿透珠帘,像火一样灼在他的背上,心底不免有些发虚。         父子二人之间弥漫着死气沉沉的静默,没一会儿,从王廷外匆匆跑进来一个将士,怀中抱着一个大匣子。   将士脸色青白,跪下将匣子高举起来:“苍狼主,有人将这个东西放在王廷外,请……”他眼中泛出惊惧的泪水,“请您过目。”         若非重要的东西,这群人不敢来烦扰他,屠苏勒点了点头,令身旁的近侍去接过匣子,呈到他面前来。         贺闰跪在地上,低着头,还不知是什么东西,余光瞥见身侧的苍狼将士吓得浑身发抖。   很快,珠帘后的屠苏勒忽然痛吼起来:“萨烈,萨烈!我儿——!”    标题:第104章:戢金戈(二) 概要:阿爹,你不想我回来?   宝颜屠苏勒从珠帘后出来,一把将匣子掷到贺闰面前。   里面有一腿一臂,手指是残缺的,贺闰一惊,认出这是宝颜萨烈的残肢。         宝颜屠苏勒怒不可遏,提手一拳打在贺闰脸上。   贺闰倒仰在地上,嘴角瞬间溢出血沫。         “萨烈死了!你哥哥死了!你却有脸丢下他,自己逃出来?怎么死的不是你!”         贺闰左半边脸都麻了,脑子里嗡嗡乱响,只有一句“怎么死的不是你”是清晰的。   他错愕地回头看向宝颜屠苏勒。         乍一看,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父亲一双眉目依旧不怒自威,身材也依旧魁梧,甚至外貌也与他印象中一样。   小时候他还在苍狼部时,曾用出色的剑术打败了师父,屠苏勒高兴忘形,自豪地把他抱在怀里,给他封号“小驭锋”。   在北羌,驭锋是古老剑神的名字。         贺闰去了梁国以后,很多年都没见过父亲,当年走马川一战,碍于局势,他也在战场上只遥遥地望过屠苏勒一眼。   当时贺闰手里沾满北羌人的鲜血,内心经历着极度扭曲且漫长的痛苦。   他想,所有人看到他残杀自己的同族,或许都不会理解,但父亲绝对可以理解他的痛苦。   没有办法,为了北羌千秋大业,必要有流血和牺牲,也必要有忍辱负重。         他一直期望着能有一天,自己回到家乡、见到父亲的时候,父亲会像小时候那样拍一拍他的肩膀,对他说——   吾儿这么多年流落在外,真是辛苦了。         到了那时,他能够得到认可,得到赞誉,像少年时那样被苍狼的百姓与勇士簇拥着、敬仰着。         然而他得到的却是狠狠的一巴掌。         一切都变了。         “回来的怎么是你!怎么是你!”   屠苏勒眼中有痛意,紧接着贺闰又挨了他两脚。   这两脚没那么重,却把贺闰的眼泪都踹出来了。         他在万分惊愕中抱住屠苏勒的腿,身体半蜷着,姿势像个婴孩。   “阿爹,你不想我回来?萨烈是你的儿子,我也是你的儿子,我也是啊!”   他没喊父王,喊了阿爹。         屠苏勒看到他乞怜的神态,更加厌恶,更加痛心,道:“你们没人能比得上萨烈,没有人能比得上萨烈……”         屠苏勒有很多儿子,唯有萨烈在他身边最久,与他感情最深,萨烈勇猛的性格也最得他的喜爱。         屠苏勒把这句话说得太理所当然,贺闰如遭雷叱。   他一时目光茫然,恍惚间又想起在大梁时,他在北营武搏会上,听到身后的士兵在不断的窃窃私语,那些话历久弥新,犹如噩梦中的魔音一般绕荡在他耳边——   别说北营,就算是放眼整个京都,我看也没人能比得上小郡王。         贺闰松开手,爬起来,呆呆傻傻地跪在地上,脸上有一种茫然而麻木的神情。         屠苏勒不再理会他。   眼下萨烈身亡,屠苏勒虽痛心疾首,但他一半是慈爱的父亲,另一半还是无情的君王,冲着贺闰发泄一番后,屠苏勒就冷静了下来。   他眼眶赤红,却始终没有落泪,丧子之痛也很快被君王的怒意所取代。         屠苏勒对着周围的将士下令道:“去!梁国的人已经潜来了,带人去搜,就算把王城搜个底朝天,也要把送匣子的人找出来!”         夕阳染红了雪鹿王城的天。   护城河上的吊桥升了起来,局势仿佛在转眼之间就变得紧张。   一队队骑兵驶出王廷,在城中挨家挨户地搜巡,苍狼的骑兵重点盘问了进出的商队,还在各个城门加强了盘查。         万泰按照裴长淮的吩咐,先是趁夜时将匣子丢在王廷外,后来转去城中一家粮店的后院敲门,三长一短,对上暗号,店主来开门。         走到一间简陋的仓库中,卫风临、周铸等人皆在此。         来到雪鹿王城以后,卫、周二人就按照裴长淮提前安排好的,暂时在这家粮店中落脚,以商人与伙计的身份藏匿于城中。         万泰是赵昀的手下,自然与卫风临相识,卫风临一见是他,一向冰冷沉默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爷让你来的?”         万泰上前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大笑道:“都统一直惦念着你,这不就派我过来看看么?”         “他来了?”卫风临皱起眉,沉默良久,又道,“他不该来。”         嘴里说着不该来,但卫风临也不意外。         当初在宝鹿林,赵昀有意将他举荐给圣上,恰逢北羌内乱,赵昀负伤后无法出征,统帅一职落在裴长淮的手中。   太师或许是担心经此一役,正则侯府会占尽风头,以后更不好拿捏,于是趁机向皇上推荐了卫风临。         卫风临不知自己该不该去,所以去问了赵昀的意思。   赵昀对他说道:“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但战场上刀剑无眼,去了就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谁也不知前路如何。风临,这件事你要自己做主。”   卫风临沉默良久,对赵昀说:“我想去。”         赵昀笑了笑,点头道:“那就去。”         卫风临再问道:“爷没有其他的话想对我说了吗?”         赵昀沉吟片刻,对他说了两句话,一句“保重自身”,一句“防着敌军擒贼先擒王”。         卫风临这么直脑筋的一个人,也从后一句话听出赵昀是希望他能保护好正则侯,卫风临少见赵昀求人,默不作声地应下他的话。         他那时就知道赵昀是担心裴长淮的,眼下亲自赶来雪海关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卫风临向万泰问了赵昀可否安好,万泰只报喜不报忧。         周铸看他们一言一语交谈甚欢,仿佛关系很熟络,在旁边挠了挠脑袋,问:“你们认识?”         万泰猜着这人就该是雪海关的边军统领周铸了,忙言明身份:“末将姓万名泰,与卫校尉一样,同隶属于北营大都统赵昀的麾下。周统领,我从前也是走马川驻防边军之一,咱们虽不曾见过,却也算一个本家。”         “原来如此,赵大都统的名号可是如雷贯耳,万将军,失敬失敬。”周铸道,“万将军这次前来,可是雪海关那边有新的指示了?”         他们来到王城以后,查兰朵通过一个王廷的使女向她父君宝颜图海传递消息,周铸和卫风临也制定好了营救宝颜图海的计划与路线。         只是屠苏勒将王廷内外严防死守,单单守在屠苏勒身边的骑兵队就有万余人,更别说这整个王城内外,几乎到处都是屠苏勒的士兵。         他们人手不多,有把握进去,却没有把握能带着宝颜图海安全杀出城去。         周铸将雪鹿的局势写成密信,递回雪海关,却迟迟没有收到裴长淮进一步的指令。先前又听说梁国主帅在柔兔失踪的消息,他还担心了好一阵,直到万泰的到来才让周铸稍稍放心。         万泰神秘兮兮地一笑,道:“别担心,这两天雪鹿王城就要乱起来了。”         万泰关上仓库的门,招呼他们二人附耳过来,将余下的计划跟他们商议了一番。         查兰朵去跟王廷使女通消息,到傍晚时分才回到粮店中。   她将自己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等见了卫风临才揭掉脸上的面纱。         她对卫风临说:“出事了,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骑兵,屠苏勒知道梁国的人混进雪鹿了,现在正在挨家挨户地找人,过不了多久就会查到这里来。”她有些担心,眼睛红红,一手抓住卫风临的手臂,问:“我父君和母后还在王廷里,屠苏勒想快点拿到调动雪鹿军师的兵权,变得越来越明目张胆了。你说,他会杀了他们吗?”         卫风临不太会安慰人,只能说:“暂时不会。”         自从屠苏勒入主雪鹿后,查兰朵出逃在外,一直漂泊无依,她每一日都提心吊胆的,担心她自己的命运,更担心父君和母后的命运。   尽管得梁国援手,但她明白这些人亦是出于利益考虑才会帮她,与她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唯独卫风临对她照顾有加,卫风临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但对她却尊重又体贴,查兰朵吩咐什么,卫风临就愿意为她做什么。         此刻查兰朵忧惧交加,看着卫风临再难忍泪意,一下扑到他怀中,哭泣道:“我还能怎么办啊?”         卫风临怕碰到查兰朵,双手僵在空中,背脊也一点一点僵起来,查兰朵的泪水浸满他的衣衫,过了好久,卫风临才说:“我、我们会帮你救出来你父君,三公主,你……”         他结结巴巴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正当此时,后院的门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转眼就被撞开,随后一众苍狼士兵涌了进来!         卫风临立刻将查兰朵揽到身后,眼睛向四方的墙上一打量,陆续有弓箭手占领了高处。   前路几乎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此地团团围住。         那为首的人就是屠苏勒手下一支骑兵队的队长,他像拎小鸡一样拎出来一个娇小的使女,将她扔到地上。   查兰朵躲在卫风临身后,看到使女手指断了四根,手上全是血,吓得狠狠一哆嗦。   使女痛哭起来,为她的背叛向查兰朵磕头。         她口里说着北羌话,卫风临只能听懂一些,应该是这个小使女跟查兰朵接头的事被骑兵队队长发现了,他们砍断她四根手指以后,她受不了那种疼痛,最终说出了查兰朵藏身的地方。         查兰朵惊惧中还有后悔,卫风临明明叮嘱过她,不要把这个地方告诉任何人,可是她怕宫里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小使女不知该去哪里找她,于是就把粮店的名字告诉了她一个人。   现在不仅害了这个使女,还害了卫风临他们。         那骑兵队队长将大刀往肩膀上一扛,得意地笑道:“果然是你啊,三公主,我的明珠。”         卫风临冷着脸,将查兰朵护到身后,谨慎地拔剑出鞘。         “你又是什么人?”那骑兵队长用刀指向卫风临,“梁国人吗?这么说,昨天王廷外的那件东西也是你送的,是不是!看来我们一直要找的人就是你了,你的同伙呢?让他们放下兵器,统统出来投降!”         卫风临没反应。         那骑兵队长更怒了,“跟你说话,你听到了没有!”         卫风临道:“说得什么屁话,我又听不懂。”         话音刚落,他们的身后方响起一声哨叫,哨声惊得马匹都慌乱了起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卫风临扑身将地上那个小使女捞起来,迅速带着查兰朵后退。         苍狼士兵要追,紧接着,从粮店的窗格顿时发出一波轻弩箭,如狂风骤雨一般压过来,他们不得不停下追击,挥刀格挡这波箭雨。         门一下被关上。         卫风临将使女和查兰朵安置在一张歪倒的桌子后,回头看向指挥放箭的周铸,问:“现在怎么办?”         周铸咧嘴一笑:“来得正好,在这个地方憋了那么久,不见见血怎能痛快?”         标题:第105章:戢金戈(三) 概要:那就为本侯摧锋陷阵罢!   双方箭雨一波射回来,一波又压回去,很快,屋中忽然没有了动静。   此刻天色已晚,粮店的一排房屋当中还燃着灯火,人影映在窗户上,灯火微微晃动着,那些人影似乎也蓄势待发。   骑兵队吃了一波轻敌的亏,此刻已然谨慎起来,不敢贸然进入粮店。大约过了一会儿,那骑兵队的队长猛然察觉到什么,带人直接冲进去,只见屋中挨着窗户的“人头”不过都是些扎起的稻草。   “不好,他们跑了!追——!”那队长大喝。         茫茫夜色当中,周铸、卫风临、查兰朵等一行人早已离开粮店,夺路而逃。   忽地,后方响起一阵奔腾的马蹄声,北羌骑兵很快就追上,伴随着嗖嗖之声,无数的戾箭破风射来!   周铸的手下已有伤亡,他拧着眉,抬头环顾一眼四周的地形,而后抬手对身后的人打了两下手势,这些人收到命令,立刻四散开来,借着墙攀上高处。         卫风临只负责保护查兰朵的安全,此刻又多了一个小使女,他带着二人找到一处小巷,暂时躲了起来。   方才卫风临护着查兰朵时,手臂上被羽箭擦出一道伤口,此刻查兰朵紧紧抓着他的袖口,却摸到一手黏热的鲜血。查兰朵忍着声音里的颤抖,小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三公主,杀人不是你,你没有错,也无需道歉。” 卫风临面色沉冷,一下按住她发抖的手,低声道,“镇静一点,别出声,跟紧我。”   查兰朵对上卫风临漆黑的眼睛,慌乱的心仿佛一下落定,她眼神也多了些坚韧,朝他点了点头。         一片混乱当中,遥远的夜空当中忽然如平地起惊雷,炸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刹那间,这寂静的城仿佛被丢进一口热锅当中,一下沸腾起来!   追击的骑兵队队长回头一看,这爆炸的声音竟来自王廷的方向,当即心神一慌,屠苏勒对骑兵队早有规定,一切以主君的安危为尊,他就算再想追击前方的敌人,此刻也不得不分出一队赶回王廷,以确保屠苏勒的安全。         周铸抱刀仰在一处高高的房顶上,望见远方烧起的火光映照着夜天,笑了笑:“万泰得手了。”   他们现在就是要整个雪鹿王城都乱起来,要在宝颜屠苏勒眉毛上放火挑衅,要他坐立不安,分寸大乱。         万泰指挥人避开雪鹿的百姓,在雪鹿的粮仓、衙门、钟楼、箭楼、叱琊武神庙等处接连燃放焰火爆竹,搞得惊天动地,就传到王廷屠苏勒的耳中。   屠苏勒本就因萨烈之死而暴跳如雷,眼见这些梁国人都敢放肆到他眼皮子底下来了,当即派重兵、悬重赏去追捕他们。         万泰那边烧得正热闹,而此地此时,周铸早就令人提前埋伏在高处。   当年走马川一战,周铸跟随裴长淮作战学到的第一招,解决追击最好的办法不是逃,而是趁机反扑一口。   他一声令下,大梁士兵如同黑鹰啄食一般从高处扑下,烈马嘶鸣,惨叫与惊呼此起彼伏,刀剑所劈砍而至的地方溅开一蓬一蓬的血雾。   转眼间,遍地都是残肢与横尸。         解决这一队骑兵,周铸夺了他们的马,对众人喝道:“上马,杀出城去——!”         王廷当中,宝颜屠苏勒端坐在王座上,手掌搭着王座的狼兽扶手,指尖不断敲着。忽地,他意识到有什么疏忽,右手一握拳,喝道:“拿地图来!”   两个侍从将王城的地图徐徐展开在屠苏勒的面前,他指着第一处着火的地方,连接第二处、第三处……虽多有迂回环绕,但最终的方向却是直指南城门。   屠苏勒意识到梁国人此次生事,目的根本不是挑衅,而是分散城中的兵力,趁机逃出城外。         “让他们死守南城门!”屠苏勒凝眉,当即下令道,“再去鹰潭部传令,倘若他们逃出城去,就让鹰潭少主带兵去截住他们,务必将这些梁国人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城中驻守的是屠苏勒的禁军,城外驻守的兵力大部分来自于已经向屠苏勒臣服的鹰潭部。         死守南城门的命令下达之前,万泰与周铸已经按照提前安排好的计划,于防守最薄弱的南城门汇合,集结双方的兵力夺下南城门,继而杀出城去。   这无疑是一场恶战,在混战当中,饶是周铸这般骁勇善战的大将也不慎被砍了一刀,好在卫风临在旁策应,这才保住周铸的性命。         此时他们已然愈战愈勇,很快夺得南城门的控制权,将通往城外的吊桥一点一点地放下,然而还不等吊桥完全放平,赶来南城门支援的北羌士兵就已经越逼越近。         查兰朵心焦如焚,对卫风临道:“你们先走,我留下!我可以把吊桥再拉上来,应该能阻挡住他们一会儿了,你放心,我是北羌三公主,他们不敢杀我的。”说着,查兰朵鼻尖一酸,“我父君和母后还在宫中,我不要离开这里,不要离开他们。”         万泰与周铸相视一笑,还是周铸先开了口,道:“三公主,你的好意我等心领。可是你若真挡住了这里,让这些人没能追上来,那可就麻烦了。”   查兰朵一时疑惑,“什么意思?”   周铸并不解释,一挥手中长刀,朝着身后的士兵大喊:“成败在此一举,随我杀出去!”         卫风临匆匆上马,朝查兰朵伸出手,对她说:“会有人来救你父君的,现在就走!”   查兰朵摇摇头。   卫风临眼神沉着急火,道:“相信我!走!”   查兰朵回首看了一眼追兵,不再犹疑,借着卫风临的手跃上马去。   “驾——!”   吊桥一放,一行人如同一支笔直的利箭,穿破城门,马蹄踏草如飞,呼啸着奔逃而去。         鹰潭部的军营收到屠苏勒的指令,也出兵去追,转眼各地听命于屠苏勒的军队仿佛汇聚成一股洪流,在周铸、万泰一行兵马后追逐奔腾。         北羌有一处横烟峡,峡谷深且长,是连接柔兔与雪鹿的重要通道。         夜空当中悬着一轮满月,将峡谷内照得一览无余。   横烟峡上,裴长淮与赵昀各自牵着马,迎风而立。         裴长淮身穿红袍黑甲,黑甲泛着冷冷的铁质光泽,双臂绕有麒麟护腕,怀中还携抱着一只狮兽头盔。他一头长发高束于红翎冠中,凛凛长风吹得他身后墨色披风鼓动飞扬,远远望去,俨然若武神下凡。         赵昀却未穿铠甲,只一身武袍,负手站在裴长淮身旁,遥遥望着远方。   二人无言沉默着,裴长淮的手握了又握,他似乎有什么话想对赵昀说,但还是没说出口,转身上了马。   裴长淮看了赵昀一眼,沉声道:“此处关隘就交给你了。别轻敌。”   “放心罢,我的小侯爷。”赵昀说话懒洋洋的,弯了弯眼睛,再问道,“除了这句话,你就没有其他想跟我说的了么?”   “……”裴长淮抿了抿唇,半晌,他对赵昀说,“你过来。”         赵昀很是遵命,乖驯地走到裴长淮面前。         裴长淮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昀,他腿上的伤还未好全,不过走路时已看不出来瘸拐。   除了他的腿,裴长淮还看赵昀含笑的眼眸,也看他眉宇间满不正经的神气。   忽地,裴长淮俯下身来,一手捧住赵昀的脸,揽着他仰起头来,而后在他唇上轻浅一吻。   赵昀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吻便仓促告终。         裴长淮立起身,耳下隐隐发红。他紧握着马缰,对赵昀道:“赵揽明,你要记得你承诺给本侯的话,倘若你敢……”   想放些狠话,裴长淮又实在说不出来;可若赵昀万一也如谢从隽那般,他不知自己还能该怎么办。         “我记得。”赵昀很快回答了他。   他上前握住裴长淮的手,仰望着他,也仰望着明月,而后貌似虔诚地在他手背上吻了吻,道:“我答应过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倘若小侯爷做了赤霞客,我必做娇奴儿,追随侯爷而去。”   他似是玩笑,也似是认真。         裴长淮反捉住赵昀的手,急切道:“胡说八道!你明知本侯不是这个意思!”         赵昀笑道:“所以说,侯爷若希望我活得长久一些,只需保重自身就好。”         裴长淮望着他,依旧愁眉不展。   赵昀又怎会明白他心中的恐惧?这些恐惧缠了裴长淮那么多年,让他变得谨小慎微,也害怕失去。   他在裴长淮手掌心中轻轻摩挲了两下,神色逐渐正经起来。         “长淮,阎王爷真想要我的命,就不会让我活到现在,更不会让我遇见你。这里不是走马川,我也不是谢从隽,我赵揽明怎么说也是从尸山血海一路趟过来的,大敌当前,一腔神勇,为侯爷摧锋陷阵尚且还嫌不够,怎么就成让你瞻前顾后的软肋了?”   这话骄狂至极,偏偏赵昀说得那般斩钉截铁,由不得旁人质疑。         凛然的夜风吹拂起赵昀的头发,裴长淮望着他的面容,的确难忘在萨烈军营里,赵昀挥枪时,那烈烈的杀意仿佛就从他枪尖呼啸出来。与这样的人在一起并肩作战,他没有濒临死亡的恐惧,唯有热血难抑、酣畅淋漓。         裴长淮终于笑了一笑。   伴随着远处一朵焰火升起,昭示这一场血战已经准备就绪。         裴长淮扯着马缰,调转方向,马蹄高高地扬起,而后轻巧地落下。他拉住欲奔跑的雪色骏马,对赵昀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就为本侯摧锋陷阵罢!”   赵昀一时笑得意气风发,道:“遵命。”       标题:第106章:戢金戈(四) 概要:可你太善良了,你的善良害了那么多人!   裴长淮策马下山,疾行在黑漆漆的横烟峡中。   他所至的每一处都井然有序地点燃起火把,火光照着伏击在横烟峡的梁国士兵。   从高处俯视,这些火光荧荧绰绰,仿佛是有谁在横烟峡上撒了一把碎火流金。         屠苏勒入主雪鹿王廷以后,围绕王城所做的防御部署固若金汤,若想强攻进去必然要耗费不小的兵力。   这样一来,大梁的战线从雪海关拉扯到雪鹿王城,屠苏勒若是誓死与大梁鏖战消耗,再寻机从后方斩断粮草补给,那么大梁的形势就会急转直下。   裴长淮打算将屠苏勒的兵力分化,逐一击破,争取速战速决。         他下令万泰、周铸率领一队人马逃出王城,将一部分兵力引到横烟峡中,诱敌深入。   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屠苏勒先是收到萨烈的残肢,后又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放火烧城,如此相激,以他的性格就算再沉得住气,也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些作乱的梁国人。   而这些鹰潭部的士兵刚刚被收入屠苏勒的麾下,正是急于立功取胜的时候,一旦咬到万泰等人的踪迹,必定会穷追不舍。         万泰高举着火把,带领着全部人马进入横烟峡。明晃晃的火把仿佛连成一条溪流,缓缓淌入峡谷当中。   随后,万泰衔住颈间的哨笛,奋力吹了一声长长的哨声。         横烟峡上,赵昀负手而立,身后的士兵抱拳上前,听候他的指令。   赵昀冷冷地眯了眯眼,抬手一握拳,道:“杀!”         此刻前来追击的北羌士兵也已经发现势头不对,为先锋之人当即大喊一声“后撤”,然而为时已晚,遥遥的崖顶上,金鼓一擂,万箭齐发!   一时间风云突变,那流箭如同冰雹一样砸了下来。         他们想要重整队形都来不及,每一个士兵都在溃散奔逃,稀稀落落地撤出峡谷。   先锋部队在前方中了埋伏,后方大军也停下进军的脚步,正要准备重整军师,两侧突然包抄过来的兵马,如同利刃一样将北羌的军队从中撕裂。         率领北羌骑兵进行追击的人就是鹰潭少主哈尔赤术,他一时六神无主,不敢相信梁国竟有那么多的兵力进行伏击,如果有这样大规模的兵力调动,他们早该收到消息才对。   可当哈尔赤术看清来者的旗帜时才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梁国的兵力,赤色旗帜上飘扬着柔兔的图腾,率兵前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女君阿铁娜!   这一场战斗,阿铁娜和赵昀这一方占尽先机,几乎呈现一面倒的态势,如同滚滚铁车碾压了过去。   烈火在熊熊燃烧,仿佛烧透了整个横烟峡。         阿铁娜身披铠甲,手持长刀,在万军丛中捕捉到鹰潭少主哈尔赤术的身影。   她即刻催马上前,如同奔雷疾风,挥刀将哈尔赤术斩下马去。         哈尔赤术在地上连番了好多圈,阿铁娜也随后下马,将一柄弯刀挑起来,掷给躺在地上的哈尔赤术。   她道:“把刀拿起来,与我决战!”   柔兔和大梁的兵力如同网一样在一点一点收紧,将哈尔赤术的兵力蚕食殆尽。哈尔赤术眼见大势已去,陷入了对死亡深深的恐惧当中。         他是畏死的,当初率领部族臣服于屠苏勒,就是想为自己谋个生路。   再说、再说他远不是阿铁娜的对手。   这般想着,哈尔赤术将刀一扔,慌乱地向阿铁娜投降:“我认输!我认输!阿铁娜,饶我一命,看在、看在我们两个部族多年的交情份上,这一切都是宝颜屠苏勒逼我的,我没想过背叛大君……”         见他轻易认输,阿铁娜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愤怒起来,喝道:“你这个懦弱的小子!跟从前一样,一样懦弱!”         当年的哈尔赤术在勇武会上败在宝颜加朔手中,宝颜加朔当着四大部族的面将荆棘兰花环送给了哈尔赤术的未婚妻乌敏。哈尔赤术丢了颜面,就是因为这一份懦弱,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乌敏头上。   他诬赖乌敏不守贞洁,揣度她与宝颜加朔有私情,一腔冤枉和委屈无处诉说的乌敏最后自尽而亡。         阿铁娜视乌敏这个妹妹如明珠宝玉一般,这份仇恨早就在她心底燃烧了多年。她期待着一场与哈尔赤术的决战,期待着哈尔赤术有英勇的表现,这样至少能证明乌敏死得没有那么不值。   可哈尔赤术辜负了她的期待,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一样的懦弱,还是习惯将一切责任推到别人头上。         阿铁娜道:“你还欠我妹妹一条命!”         正当她的理智被怒意冲击之时,跪在地上求饶的哈尔赤术忽地变了脸,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朝阿铁娜刺去。   电光石火之间,一杆银色长枪自后方刺来,一下贯穿哈尔赤术的心脏!         霎时,哈尔赤术的眼睛瞪得几乎外凸,惊惧与错愕让他忘记了去行刺阿铁娜。他努力地转过头去,想看看是谁杀了他,枪尖在他心腔一绞,哈尔赤术啊地痛叫起来。         阿铁娜唾弃他趁机偷袭的小人行径,双手握住刀柄,怒喝一声,扬刀朝着哈尔赤术的颈间砍下!   鲜血瞬间溅满她半张脸。   哈尔赤术人头滚落时,眸子依旧睁得滚圆,里头充满了恐惧。         他这一死,周遭的鹰潭士兵也如同失去主心骨一样,不知该为谁而战,渐渐的也都停了手。         阿铁娜剧烈地喘着粗气,很久,她才抬头看向前方提着枪的赵昀,称赞他道:“赵将军好枪法。”   赵昀一笑:“承蒙夸奖。”         阿铁娜从地上拎起哈尔赤术的头颅,再一挥刀斩断鹰潭骑兵的军旗,扬声道:“叱琊武神不容叛徒,不容屠戮无辜!逆臣哈尔赤术伏诛,你们还不投降——!”         这一战从深夜一直打到天蒙蒙亮,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在阿铁娜染血的刀尖上,也照在尸首遍地的原野上。   这一战以鹰潭士兵投降告终。         万泰、周铸以及卫风临一行人回援,也是杀得酣畅淋漓。战事一歇,卫风临立刻来找赵昀。   赵昀横枪立马,遥遥地望着奔来的卫风临。卫风临拖着剑,走到他面前,还是默不吭声的样子。   卫风临道:“你还是来了。”   赵昀跃下马,将卫风临左瞧右瞧,单看他脸上新添的两道血痕,笑道:“不来,怎么能看到我们卫校尉大展神威?”   卫风临也是宠辱不惊,得他一句夸奖,面上还是没甚波澜,只道:“我也只会这个。”   “回来就好。”赵昀拍了拍他的肩膀。         卫风临问道:“小侯爷呢?”   赵昀微微一笑,回身望向东方熹微的天色,道:“此刻应该已经杀进雪鹿王城了。”         数百里外的雪鹿王城正值混乱之际,宝颜屠苏勒本来就还未完全掌控住雪鹿的局势,经裴长淮派人这么一搅和,事态仿佛全都乱了。         夜间,裴长淮率领一支军队冲着王城大举进攻,雪鹿王城的防御工事虽然做得出色,但是相较于能在边疆构筑长城的梁国而言,实则小巫见大巫了。         屠苏勒一开始还能坐在王廷当中,有条不紊地指挥战事,随着一封封败退的战报传回来,屠苏勒忽然有一刻想,正则侯裴昱是带着仇恨来的,这份仇恨或许足以击毁他的一切。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就被屠苏勒强制压下。   回首时,屠苏勒又看到书案上陈放着他儿子萨烈的手脚,后继无人的遗憾令他心腔中猛地一绞,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屠苏勒眼前黑了一下,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裴长淮出身将门,祖辈跟随先帝开疆拓土,擅于攻城。不到天亮,他就已经率兵击破王城的城门。   士兵将大梁武陵军的旗帜插上城墙,呼啸的长风将金字黑旗吹得猎猎作响。   裴长淮骑在雪白的骏马上,手中拿着的正是先前安伯交给他的那一柄故剑,属于老侯爷裴承景的故剑。         他将染血的剑擦净,回头望了一眼武陵军的黑旗。旗帜周围仿佛还飘荡着数万英魂,有他的父亲,他的兄长,还有从隽,以及多年前战死在走马川的将士们。   裴长淮心道:“若有上天神灵,请看着我。”   他不再有任何犹疑,冷冷地目视前方,长剑指向雪鹿王廷,指向屠苏勒所在之处。   “杀——!”         大梁士兵在王廷外遭到负隅顽抗,裴长淮身先士卒,领人占下宫墙的钟楼与箭楼,大梁士兵从内侧打开宫门,放后方的军师杀进王廷之中。   带火的弓箭乱飞,到处都烧起了难熄的烈火。         裴长淮骑马跃过熊熊的火焰,提剑从中杀出一条血路,在乱军对峙当中,他一眼看到了贺闰的身影。   贺闰手中长短双剑翻飞流转,狠厉中不乏轻盈,所过之处血色横溅,不少梁国士兵接连倒在他的剑下。   而这一手剑法曾教裴长淮指点过。         裴长淮已经说不出心中的恨意,眼神冷若冰霜,他翻身下马,疾步朝贺闰杀去。   一剑刺来,如长虹贯日,本要捅进一名大梁士兵心口的短剑被裴长淮猛地挑开!   贺闰被这攻势压得连退数步,再抬首,正对上裴长淮冰冷的眼神。         他蓦地一笑,那笑容竟有些疯癫的意味,“小侯爷,你是来杀我的么?这一天终于来了。”   裴长淮厉声道:“宝颜加朔,你该死!”         不由分说,他起剑朝贺闰杀去。         贺闰与裴长淮为友十多年,对他的招式太过熟悉,起先还能挡住他的进攻。但贺闰心中却并没有棋逢对手的兴奋,此刻只有一腔的委屈和愤怒,这股子气性从他的剑中发泄出来。         “我为什么就该死了!”贺闰咬牙,短剑冲着裴长淮的面门连挥数下,“你为梁国,我为大羌,都是一样的鞠躬尽瘁,难道你就是荣,我就是辱?!你知不知道我在梁国这些年的每一日是怎么过来的!”         裴长淮一剑架住他的短剑,二人双剑相接,一时间裴长淮与贺闰迫得极近,几乎是面对面。   贺闰看到裴长淮一双眼赤红,眸中全是仇恨,贺闰不由地心中一凛。   裴长淮道:“既为家国,那就堂堂正正地在沙场上决一死战!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欺骗愚弄别人!我父亲、我兄长,曾待你如亲!”         “兵不厌诈!”贺闰一下将裴长淮击退,亦是拿出你死我活的凶狠,再杀向裴长淮,“君子如正则侯,难道就从来没有说过谎话么?谁让你们那么好骗,那么蠢,轻而易举地就相信了我!你我各自为营罢了,有什么好说的!”         “那从隽呢?他明明活下来了,活到大梁与北羌谈和,活到不分敌我之时,他还活着见到了你!你可以不杀他,你可以救他的!你的剑法也是从隽一招一招教来的,结果你如此加害于他!”         裴长淮忽地变了杀招,剑法当中不再轻灵飘逸,每一招每一式都诡谲莫测、刁钻狠辣。   贺闰招架不及,转眼间,身上被扫出数道伤口。他连连后退,一下捂住小腹上的剑伤,鲜血几乎瞬间从他指缝中溢出。         裴长淮所变化的这两招很像谢从隽的剑法,贺闰认了出来,忽地讥讽大笑道:“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谢从隽……你说得很对,我是故意害他的,我就是要他死!谁让他一直挡在我前面!如果不是第一,谁还会在乎我?风光时将你捧得独一无二,一旦落败,就恨不能将你踩到泥土当中。你也是,父王也是!你们都是——!我为了得人青眼,怎么能不争!我怎么能不争!”         裴长淮横扫一剑,眼见就要削掉贺闰的头颅,贺闰弓步伏身一游,手中剑只堪堪将他束发的发带削落。   贺闰一时间披头散发,形状疯癫。   “该死的不是我,是你们!谢从隽该死,宝颜萨烈该死!统统该死!”         王廷中的烈火烧得炽天炽地,空气中火星飘飞,热的风浪翻涌,吹得贺闰头发越发凌乱。         “你也该死,你最该死!”贺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泛了出来,“你口口声声说不介意我的出身,要与我做朋友,朋友就是你这样的么?结交上谢从隽,你就再也瞧不起我了,因为我的剑法不如他,身份也不如他!如果不是你,我原本不会那么恨谢从隽……”         贺闰此前从未对裴长淮说过一句重话,此刻说出来竟有一种莫名的快意,仿佛终于将遥不可及的云霞扯下来,扯到脚底下,再恶狠狠地踩上两脚,通身说不出有多痛快。         “你怪我有什么用?答应谈和的不是你么?你要是坚持赶尽杀绝,或许萨烈就会把谢从隽交出来保命!那他就不用死了!可你太善良了,你的善良害了那么多人!哈哈哈哈!”他的脸狰狞着,扭曲着,“裴昱,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          标题:第107章:戢金戈(五) 概要:因为裴昱,他终于被认可,被敬重。   贺闰与裴长淮相交多年,熟悉他的禀性,明知这一席话说出来,对裴长淮而言无异于锥心刺骨,可他还是说了。   贺闰期待看到满脸痛苦绝望的裴长淮,仿佛只要这人也变得一败涂地,自己便能更痛快一些。         裴长淮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冷然横剑于胸,道:“本侯对不起从隽,却从未对不起你。倘若将我想得不堪一些,就能让你更坦然地拿剑指着从前的朋友,那就随你罢。”         贺闰脸色变了変,一下握紧长短双剑。         裴长淮继续道:“本侯与贺闰相识时,他一无所有,既不是第一,亦不算最好,可他却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是个顶天立地的少年英雄。宝颜加朔,本侯从未因与谢从隽相交就瞧不起你,是你嫉贤妒能,自己瞧不起自己。”         “别再说了!别再说了!!”贺闰咬紧牙关,恨得眼色通红,“我是大羌苍狼部的四王子,十一岁就继承了剑神驭锋的称号,我为什么会瞧不起我自己?!裴昱,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向父王证明我的能力,夺回本该属于我的荣耀!”         不等再言,贺闰长短双剑交错袭来。         裴长淮以剑抵挡,不断变化着剑式应对,脑海当中尽是赵昀使剑时的身影。         一招一式跟篆刻在裴长淮脑海当中一样,他那般想着,亦那般使了出来。         贺闰的长短剑是经裴长淮指点,此刻本就难抵御裴长淮的攻势,裴长淮剑法中又化入赵昀所创的枪法,招招式式都不按常理出牌,越发神秘莫测。   贺闰面对这样变化多端的剑招,应接得愈来愈吃力。         他再一次感受到第一次与赵昀交手时的压迫感,心中有种难言的绝望。   仿佛他要跟人争第一,永远都争不完,没有了谢从隽,还会有赵昀,或许还有更年轻、更有天赋的人一直在超越他。         可他面对这样的人杰,无解又无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本该属于他的荣誉不断被夺走。         贺闰濒临崩溃,剑法也越来越乱。         裴长淮脑海中的身影越发清晰,当日在长街之上,赵昀刺出那招“云闲龙潜”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裴长淮随心而动,一剑递出。   这一剑里有他多年的仇与恨,裴长淮仿佛听见英灵化成狂风在他耳畔呼啸,为他这一剑的落势注入雄浑而磅礴力量。   冷光一下破开贺闰长短剑繁复剑招,直取他的心口!   没有丝豪犹豫,长剑从胸口入,直穿透贺闰的后背。         回剑时,裴长淮抽出一泼鲜血,霎息之间,血色溅满雪鹿王廷的雕栏。         贺闰顿时面若金纸,手捂着一汨汨流着血的胸口往后退去,也许是太过慌乱,他一个踉跄就倒跌在地上,摔得极其狼狈。         贺闰低下头,震惊地看着自己满手的热血。裴长淮也冷眼看着他,不一会儿,贺闰对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涕泗横流,笑到头脑发昏。         “我还是输了……不,不,我从来都没有赢过……”   绝望很快淹没了他的神智,贺闰一头栽了下去。         贺闰眼前模模糊糊的,朦胧一片,也不知怎的,四周一切都浮了白,白得像雪一样,也像京都飘飞的柳絮,那柳絮里飘着他很遥远、很遥远的记忆。         那年他初入正则侯府,被一阵清朗的读书声吸引,一步一步挪到一方翠窗下。   窗里站着个少年郎,样貌清俊干净,抬首时正巧瞧见了他,像是瞧见什么宝物似的,立刻抱起书卷伏到窗边来,一双漆黑雪亮的眼珠直盯着他脸上的疤痕打量。   对于贺闰而言,脸上这道疤痕曾是他的耻辱,被流放到梁国以后,他也因为这个丑陋的疤痕受了不少欺负和委屈。   被人这样盯着看,贺闰满身不自在,于是很快别开了视线。         那少年郎便笑道:“看来,你就是贺闰?我二哥哥常称赞你有胆有识,是个少年英雄,我一直都想见见你,不想今日竟碰到了。”         贺闰那时汉话还学得不够精通,少年咬字还文绉绉的,他只能听个大概意思,因此一时间也没回答上来。   那少年郎见他不说话,一脸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后又恍然大悟道:“哦,小英雄还不认识我。”他放下书卷,隔着窗向他拘了一个礼,颇为古板道:“我叫裴昱,我二哥哥就是少将军裴行。”         当时贺闰因语言不通,很少与人交流,一个人像浮萍断梗,更难以得到他人的认可与赞许。         即便二公子裴行因他救人一事常常称赞他,但那些多是先辈对后辈的欣赏,还没有谁像裴长淮这般用如此敬仰的眼神注视过他。         因为裴昱,他终于被认可,被敬重。   他曾经为了这样一双眼睛,想过要一心一意地当个梁国人,一心一意地做他的贺闰。         贺闰身体越来越冷,记忆中的裴长淮也渐渐模糊,继而他的神识又回到现实当中,他趴伏在地上,极力地仰起头来,想去看看裴长淮的眼睛。   裴长淮对他没再有多余的良善,一脸冷漠地将沾血的剑擦拭干净,而后收回鞘中。         周遭大梁士兵和屠苏勒手下的苍狼军杀得你死我活,刀光剑影间,传来一声声的呼号与惨叫,蓦地有个急切的声音响起:“禀报侯爷,屠苏勒带了一队精兵从南门突出重围,往南边逃奔去了!”         裴长淮下令道:“追!”         被刺穿的胸口嗖嗖透着冷风,贺闰已经难以呼吸,听到屠苏勒丢下了他,贺闰发出一声苦笑,质问苍天,亦质问自己,道:“我到底、到底算什么啊……”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贺闰睁着的眼睛失去了光芒,浸在血泊当中的身体一动不动,已然死去。         雪鹿王廷的火还在肆意蔓延。         大梁士兵来势汹汹,很快控制住整个王廷。一队队士兵执着明火穿行在各个走廊当中,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宫殿里找到宝颜图海以及他的王后。         裴长淮命一队人留下保护宝颜图海等人,随即亲自率骑兵追击宝颜屠苏勒。         鹰潭和苍狼相邻,屠苏勒所奔逃的方向正是鹰潭部所在的地方。   那里还驻守着不少的兵力,也有北羌百姓自行组成的民兵团,届时只要屠苏勒重整旗鼓,就还有反扑的机会,但裴长淮显然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分别属于裴长淮和屠苏勒的两队骑兵一追一赶。   屠苏勒手下的铁骑骁勇无匹,多年前他们就在走马川一战与裴家交过手,不少人还参与折辱过裴文与裴行两位少将军。如今见正则侯裴昱来势汹汹,他们知道胆怯畏惧不会换来对方的饶恕,命就悬在生死一线上,他们只会更加疯狂与勇武。   屠苏勒就是靠着这样一支铁骑,很快杀出王城。         骑兵奔驰在坦荡的原野上,此时天已亮了,但日光被阴沉沉的云层掩埋,原野上都是灰蒙蒙的。         顷刻间,风云飞卷,惊雷滚滚。         宝颜屠苏勒逆着大风前行,裴长淮穷追不舍,简直就像一只恶狼,誓死要咬住屠苏勒的行踪。   屠苏勒不得不派出一些兵力去缠住裴长淮的步伐,又在分叉路时选择绕道而行,决定将裴长淮一行兵马引入崎岖的山上去。         陌生的地形似乎拖住了裴长淮行军的速度,屠苏勒渐渐听不到身后骑兵追袭的声音了。   林野间淡淡的雾色弥漫。         屠苏勒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但怪异的是,他却没有一种死里逃生的兴奋感。         他或许是老了。   最可悲的是,身体老了,雄心却未泯。         屠苏勒还记得自己年轻时,苍狼为一块土地归属问题与鹰潭部族起了摩擦,他高举着比钢铁还要沉的阔刀,率领苍狼部的勇士杀了个七天七夜,鲜血点燃了他的野心与欲望。   他咆哮,吼叫,在草原上策马驰骋,立下要一统北羌的壮志雄心。         他想要握住最大的权柄,坐到最高的位置,令北羌的君主都对他俯首称臣,他想让梁国皇帝一记起他的名字就会寝食难安,那该是何等的荣耀?   他该是苍狼,是雄狮,是北羌的霸主!         正当屠苏勒沉浸在往日的回忆当中,林野间一支雷霆利箭骤然袭来,屠苏勒凭借着本能闪射一躲,利箭从他颈间擦过,但在奔腾的烈马上这样轻轻的一偏,就足以失去平衡。   屠苏勒当即从马上坠落,在地上连滚两周,随即杵刀站定。         “快!保护苍狼主!”         追随屠苏勒的铁骑纷纷勒停战马,回来将屠苏勒团团围在中心,以命相护。他们手中兵器对准每一个风吹草动之处,快速判断着暗箭袭来的方向。         一股森然的杀气几乎笼罩了这方林野。         就当他们精神逐渐紧张之际,忽地从不远处的上方轻盈盈跃下一个黑影。   来者年轻,英俊,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他来手中除了一张沉甸甸的铁弓,没有拿任何武器,身上也未穿任何盔甲,那样子仿佛不是在截杀苍狼主屠苏勒,更像在闲时狩猎游玩一般。         他笑道:“我就说如果我是苍狼主,一定会走这条路。”         从他后方一片朦胧的雾色中走出两道人影,一个是万泰,一个是卫风临。         而眼前这将屠苏勒射下马的人正是赵昀。         他将铁弓交给万泰,换来一柄银枪,朝万泰笑了笑:“你赌输了,十两,记在账上。”         万泰眼角一抽,不禁抱怨道:“你连大都统都当上了,还惦记老子这点酒钱?”         这等关头还在谈笑风生,简直就像是对苍狼骑兵的羞辱。   然而屠苏勒却没有因此恼羞成怒,他越发谨慎冷静,鹰一样的眼睛深沉地盯着那个射箭的人。         方才那一箭就足以让屠苏勒看出此人箭法精湛,或许对方一早就埋伏在此地,只待他前来,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周围还有伏兵?大约有多少人?         屠苏勒不知道。可到了眼下,他也没有退路。         他握住手中阔刀,对四周的骑兵下令道:“杀出去!”         赵昀道:“屠苏勒,已至穷途末路,何故再做无谓的牺牲?”         高处的树影中,三根黑羽箭搭上弓,这需极强韧的力量,但勾弦的手似驾轻就熟,没有一丝颤抖与迟疑,黑羽箭刚一上弦便瞬发而出!         三道疾风刺破长空,哒哒哒连环轻响,每一根利箭都精准无误地越过苍狼骑兵,齐刷刷射入屠苏勒脚下的地面!         等战马不安地嘶鸣了两声,护在屠苏勒周围的苍狼骑兵才看到这猝然射来的羽箭,众人顿时一阵躁乱。         这羽箭来自后方,来自视野开阔的高处,射箭之人明明有机会直接射杀屠苏勒,可却偏偏没有直接让他死。         屠苏勒有一种被人戏弄的滋味,一把端起轻弩,指向箭飞来的方向,用北羌话喝骂道:“要杀便杀,少故弄玄虚!滚出来!”         只听薄雾中马蹄声阵阵,重重叠叠的黑影出现在四面八方,被雾遮着,有些看不清楚,但屠苏勒知道那些都是大梁的士兵。         裴长淮从容地从高处跃下来,将手中弓箭掷到一侧,缓缓抽出腰间的剑。   剑身发出清鸣之声,好似龙吟。         赵昀领兵在前,裴长淮追兵在后,屠苏勒一行兵马就如同落入陷阱的猎物,再无一线生机。           裴长淮面不改色,一展手中长剑,问道:“屠苏勒,你还认得这柄剑么?”    标题:第108章:戢金戈(六) 概要:父亲,你们看到了吗?   宝颜屠苏勒一向蔑视敌人,但他并非一味的狂妄自大,他也会尊敬值得尊敬的对手,而裴承景就是其中之一。   他记得裴承景,也认得他这把剑。   宝颜屠苏勒眯了眯眼,看着裴长淮,眼前的将军那么年轻,却格外的沉稳从容,屠苏勒一时想,自己与他这般年轻时,还没上过真正的战场。         此时,四周响起了轰隆隆的马蹄声,这雄浑震人的响动让屠苏勒的部队都紧张了起来。   阿铁娜率领着她的兵马也已经赶到,她遥立在骏马上,挥刀指向屠苏勒,道:“苍狼主,你的路已经走到尽头了。”         宝颜屠苏勒环视着这些柔兔的士兵,同属于北羌的士兵,要说方才屠苏勒还有负隅顽抗的血性,在看到阿铁娜之后,一直被他压抑着的疲惫与绝望涌上心头。         “阿铁娜……柔兔……哈哈哈——!”宝颜屠苏勒苍凉地讥笑,忽地瞪大眼睛,盯向阿铁娜,道,“阿铁娜,你父君在位时,每个决策都那么英明,可是你太蠢了,竟与梁国联合来讨伐自己人!难道你们想看大羌永远四分五裂,永远都比梁国弱小,永远听命于梁国皇帝?什么大梁正则侯,来一千个一万个,难道本君会怕吗!可恨的是梁国还在看戏,咱们就先自杀自灭起来,这才是天大的笑话!”         阿铁娜沉声道:“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我从来都没想要与他一样。他一直认为忍耐能换来更好的结果,所以当年容忍你的儿子来欺辱乌敏,但我阿铁娜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见识短浅的女人……真是天不眷顾我宝颜屠苏勒!让本君降生之处如此落后、愚昧,让大羌落到这群无能之辈的手中!”屠苏勒痛喝道。         “好一个雄心勃勃的北羌霸主。”赵昀笑了笑,道,“成就不了大业,皆是天不眷顾?屠苏勒,我入北羌以后,顺道听了不少奇闻。攻下鹰潭部,屠杀不肯归附的鹰潭勇士一万余人的是你;允许手下士兵掳掠奸淫女人、连孩子都不放过的是你;贪图北羌大君之位,囚禁大君宝颜图海,随意杀害雪鹿官员与子民的也是你……我左看右看,这要自杀自灭的都不是别人,而是你屠苏勒。”         “屠苏勒,中原有一句话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就是如此了。”裴长淮冷然地看着屠苏勒,“只要你的士兵肯放下兵器,本侯可以不杀他们,但是对你,就用苍狼的方式来一场对决,如何?”         宝颜屠苏勒杵着刀,发出低沉的哼笑声,道:“你想跟我决斗,来雪洗你父亲的耻辱么?狂妄的小子,你没有这样的资格。”         裴长淮从容淡定地说道:“本侯有没有资格,苍狼主可以来问一问这把剑。你敢,还是不敢?”         屠苏勒手下的士兵用北羌话低声说道:“苍狼主,我们一起杀出去。”         屠苏勒一生经历过无数次的大风大浪,对局势看得明了,这次他是真要折在这里了,死也没什么,他就算死也不能让裴长淮这等人看轻。   屠苏勒握紧刀,道:“你们退下。”   “苍狼主!”   “退下,这是命令……或许是最后的命令!”         他手底下的兵不少都红了眼,忍着愤慨,忍着悲痛,遵从屠苏勒的命令,放下手中兵器,退到一侧。         裴长淮道:“你算个英雄。”         “正好让本君看看裴承景养出了什么样的儿子。”屠苏勒解去身上沉重的铁甲,双手握紧刀,刀锋向前,他阴沉沉一笑,“走马川上,你的两位哥哥证明过,裴家的儿子不过如此。”         赵昀道:“屠苏勒,难道你没见到宝颜萨烈的手脚么?他的头颅还悬在雪海关的城墙上。”         屠苏勒往身后稍稍侧首,用余光冷冷斜睨了赵昀一眼,胸中烧起一股怒意火焰,当即挥手一开刀,朝前方裴长淮砍去!         这宝颜屠苏勒到底是纵横多年的霸主,手中阔刀一挥一削,威风凛凛,朝着裴长淮下盘连削三刀,要不是裴长淮仗恃步伐沉稳又轻灵,非要被他削断两条腿不可。         裴长淮身形如雀如鹤,只守不攻,屠苏勒猛烈的刀法很快占得上风,好多回合连屠苏勒都以为自己能取胜,一旁阿铁娜、卫风临等人都看得心急如焚。   卫风临到赵昀身边,道:“爷,我看打下去不妙,别出事才好。”   赵昀却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抱枪倚着,道:“你也太小瞧正则侯了。”         卫风临听他这口吻骄狂,仿佛夸得不是正则侯,而是他自己。不过赵昀深谙武道,洞悉战势比他要精准得多,得赵昀这一句,卫风临暂且放下心来。         裴长淮与宝颜屠苏勒积着长达六年的怨恨,怎肯轻轻松松结束这一场对决?   宝颜屠苏勒将自己一生的荣耀都押在这一战上,就算输,他也要像末路英雄那样输得轰轰烈烈,可裴长淮偏偏不如他的愿。         宝颜屠苏勒不比裴长淮年轻,狂烈的刀法能让他取得一时的胜利,但不容他久战下去,待宝颜屠苏勒出现力竭的迹象,裴长淮立时变守为攻,剑法顿时起了杀意。         裴长淮每一剑几乎都是致命,但每一次致命的剑都要偏上那么几寸,一开始时屠苏勒还在惊惧之余庆幸自己好运,但连接三招,屠苏勒就知这不是什么好运,而是裴长淮在故意羞辱。         宝颜屠苏勒恼羞成怒,一刀砍下,怒喝道:“无耻小儿!”         裴长淮不理他叱骂,从容不迫地再递出一剑,剑锋一错,转眼绞断屠苏勒一根小指。   屠苏勒一下痛吼出声,很快他死死咬住牙关,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气,又翻刀向裴长淮砍去。         比起屠苏勒,裴长淮的力量依旧丰沛柔韧,源源不断地充斥到剑招中去,破屠苏勒的阔刀并不困难。         屠苏勒身上接连被裴长淮的剑风扫出数道伤口,屠苏勒体力难支,眼前渐渐有些模糊,连裴长淮的剑都要看不清了,待裴长淮一收势,屠苏勒以为裴长淮终于力不从心,正要趁势反击,可裴长淮一招以退为进,剑势再度反手刺来,如惊雷,如疾风,屠苏勒再想躲闪已无余地!         他肩下中一剑,整个人重重地翻跌在地,堪称狼狈,再抬头时剑锋已经抵到他的颈间。         上方是裴长淮冷淡的声音:“屠苏勒,你输了。”         宝颜屠苏勒怔了怔,一开始是哼哼低笑,忽而又大笑起来,改作梁国话对裴长淮说道:“我不是输了,只是老了!裴昱,你是不是很得意?但本君不是输给了你,是输给了天命,输给了一个不成气候的北羌!但是、但是没关系……”         他咧了咧嘴,眼神里有讥讽,道:“本君的今日,未必不是你的明日。就好比……你父亲和兄长不是死在我的手上,是死在你们自己人手上,我宝颜屠苏勒的结局与他裴承景没差什么!”         裴长淮一蹙眉,“你说什么?”         赵昀也轻轻眯了一下眼睛。         宝颜屠苏勒却没再说下去,望着裴长淮的眼神里嘲笑意味更浓,笑声也越来越大。         裴长淮有些反应不过来,欲收剑让宝颜屠苏勒说个清楚,不料屠苏勒大喝一声“苍狼万岁”,随即横刀在颈,狠狠一抹,登时鲜血狂迸!   宝颜屠苏勒瞪起眼睛,仰望着北羌辽阔的天空,重重地往后倒下。         “苍狼主——!”   “吾主!”   苍狼士兵痛呼出声,一时间皆杵刀跪下。         裴长淮心神一晃,低头望着宝颜屠苏勒轻轻抽搐的尸体,良久良久,他脑海中都是一片茫然,心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阴郁半天的天空此刻终于掉下雨珠,带着雪一样的寒冷,转眼间就痛痛快快地落了起来。         裴长淮从万泰手中接来武陵军的旗帜,翻腕一展,深深立在屠苏勒的尸体旁。   就像多年前,他抱着父亲的牌位跪在崇昭帝面前那样,裴长淮此刻也单膝跪了下来,朝着雪海关的方向。   他握紧军旗,仰首任由雨珠落在他的面容上,听着风声与雨声,轻轻地问道:“父亲,你们看到了吗?”         所有人都在此刻静默下来。   这一场雨潇潇洒洒,压下空气中的杀意,洗去刀剑上的鲜血。   ……         屠苏勒自尽,苍狼士兵投降,大君宝颜图海重新执掌宝印,这一场北羌内乱的风波终于平定。         阿铁娜一行人要和宝颜图海商议北羌日后的政局,裴长淮则率兵马先回到驻扎在横烟峡的军营里休整。         这次雪海关不少士兵死在来横烟峡的途中,周铸想要派出一队人沿途去找回他们的尸首,这本是底下的士兵该去做的事,不过这次是裴长淮亲自带队去的,与他同行的还有赵昀。         草野浅青,天还在下着细雨。         赵昀为裴长淮撑着黑金面的纸伞,与他并肩而行,一步一步走过尸堆与血河。         “……我以为报了当年走马川之仇,自己会很痛快。”裴长淮低声说道,“可是当贺闰死在我剑下的时候,我想得最多的却是我们以前在北营一起习剑、读兵书的场景。我一直都想亲手杀了宝颜屠苏勒,但他自尽那时,我突然明白,纵然他再死一千次、一万次,父亲他们都回不来了。”         裴长淮看到一具士兵尸体的胸甲上别着一朵淡白色的小花,是北羌随处可见的野花,可能是这人生前见到,看着漂亮,亦或者求个吉利,就摘下来别在胸口上。   现在那朵花溅了血,还有枯萎之象。   裴长淮屈膝跪下,将那朵花往这人兵甲里再放了放,他眉尖一蹙,眼中蓦然泛起泪来,他习惯性地闭上眼睛,将这泪意压下。         裴长淮低声道:“还是会死这么多人……”         赵昀将伞斜到他的上空,为他遮住风雨,望着裴长淮的背影,声音轻得仿佛听不见,“裴昱啊裴昱,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标题:第109章:梦庄蝶(一) 概要:小侯爷眼泪金贵,提前告知,我好过来接着。   裴长淮情绪内敛,喜好端着姿态,一到人前,受了重伤、吃过大苦都不肯落泪,然则此刻身后伴着他的是赵昀,他不再担心自己在他面前失态。   看着面前死气沉沉的尸体和沾血的鲜花,裴长淮不由地悲从心来,终于带着恨、带着怒地痛吼一声,躬身流下泪来。         赵昀静静地为他打着伞,待得裴长淮痛快地发泄一通,他才伸出手去,将裴长淮牵起来。   “小侯爷,他们为大梁而死,为想要守护的人而死,这不是悲哀,而是荣耀。”赵昀拿起落在尸首旁的刀,由着雨水洗刷刀刃上的鲜血,道,“我们能做的就是从他们手中接过兵刃,继续守护这方山河,才算没有辜负他们的牺牲。”         裴长淮接过赵昀递来的刀,沉吟良久,想起雪海关的将士们经常说的那一句话,手腕一转一荡,当空杀出犀利的一刀——   雪海冷如铁,谁敢踏此关?         雨势渐收,敛回雪海关士兵的尸首,裴长淮一行回到雪海关。         北羌大君宝颜图海眼下要主持大局,尽快恢复雪鹿部的秩序,于是只派了使者团来雪海关致谢。   与使者一起来的还有三公主查兰朵。   查兰朵一到雪海关的军营,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卫风临。         周铸和万泰本来还在跟卫风临比试拳脚,这厢见查兰朵一来,周、万相视一笑,识相地就走开了。   卫风临一头雾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查兰朵很快轻盈地跑过他面前,问道:“我听闻你们中原女子要是喜欢一个男子,会抛柳枝给他,是吗?”   卫风临点点头:“是。”   查兰朵抿着笑,从袖中抽出一截“绿柳”,在北羌这种地方很难见柳树,查兰朵手中这绿柳是她用草枝编的,她一下抛到卫风临的怀里,脸颊很快发着红。         这下卫风临再傻也明白了,抱着柳枝愣了半晌。查兰朵看他一直没反应,也有些焦急,自己又学不来梁国女子那样的含蓄,直问道:“你懂不懂?”   卫风临沉默半晌,最终郑重其事地将柳枝递还给查兰朵,道:“多谢三公主厚爱,但我承受不起。”   查兰朵一怔,“你什么意思?”         卫风临道:“我跟三公主说过,我是梁国人。”   查兰朵急道:“我问你喜不喜欢我,没问你是什么人!”         卫风临以为自己说得还不够明白,斟酌了半天的言辞,再道:“三公主,我家中以前在昌阳开个小药铺,我经常会跟大哥来边境进购药材。当年你们北羌的士兵击破雪海关,在走马川一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些人是怎么践踏我大梁百姓的……”   查兰朵气得泪水蓄满眼眶,道:“那些都是屠苏勒的命令,我跟他们没有关系!”         “你是北羌的三公主,”卫风临漠然垂下眼睛,道,“查兰朵,他们跟你有关系。”   查兰朵一时哑口无言,但她没有露出怯意,转而问道:“那如果我不是公主,你会喜欢我吗?”         卫风临:“你改变不了你的身份。”         “我问你喜不喜欢,你都不敢回答我的问题!”查兰朵泪水夺眶而出,她用北羌话说了一句,还怕卫风临听不懂,想了好久才骂出来,“我们羌人都不是好的,那你干么死也要保护我!你、你就是猪狗!”   查兰朵只觉在卫风临面前毫无尊严与颜面,她愤然离去,没有回头,卫风临也始终没有抬头看她。         查兰朵怒气冲冲地跑到帅帐前,被裴长淮的近侍一把拦住,查兰朵喝道:“我要见正则侯!”   裴长淮独自在帅帐中书写奏折,听见查兰朵的声音,收拾好书案,让近侍放她进来。   查兰朵冲进来见到裴长淮,怒意道:“正则侯,我要你把卫风临赏给我!”         裴长淮还没见过这样气势汹汹来要人的,一时惊诧,他看查兰朵眼眶红红的,大抵明白了什么,微微一笑,先请查兰朵坐下。         裴长淮道:“三公主,卫风临乃我大梁护远校尉,顶头上司是北营大都统,怎是本侯说赏就能赏的?”         这样的道理,查兰朵怎会不知?只是她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说一些赌气的话罢了,她坐定以后,越想越沮丧:“梁国人就不能跟我在一起么?卫风临,多了不起,他不喜欢我,我还不稀罕他呢。当初梁国皇帝想将我许配给谢……”         她本要说许配给谢从隽,她都没有答应,但想到这人生前是裴长淮的挚友,一下就住了嘴,怕让他伤心。   裴长淮也没说什么,道:“三公主,你需知世上有缘无分的事总有太多,强求不得。”         查兰朵焦灼的情绪在他低柔的声音中逐渐平定下来,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说道:“我答应过你,如果你帮我救出我父君,我会告诉你那个护身符的来历。正则侯,我想你、你可能都知道了,谢从隽在萨烈手里的时候,那些遭遇……”         裴长淮点了点头,眉宇间添了些阴郁。         查兰朵道:“当时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我去看他,他只求我把护身符交给正则侯府的三公子。   他说,‘我答应过那个朋友两件事,但都没有做到,对不起,对不起,请他不要怨我’。”         裴长淮一下攥紧手指,仿佛极力隐忍压抑着什么。         查兰朵心中愧疚与忧愁参半,道:“我知道我让你误会了,误会他还活着,正则侯,请你相信,这不是我的本意。”         裴长淮一直隐忍,此刻禁不住反问道:“为什么时隔多年才把护身符交给本侯?”         查兰朵回答道:“我回去后被父君看管起来,后来没过多久,梁国和北羌谈和,我本想那时候就把护身符送过去的,可我一想到,要是让梁国皇帝知道那些事,可能北羌就会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所以我……”   说到这里,她似乎忽然明白了卫风临的那些话,心头如被什么东西狠狠一击,人也怔住了。         原来真的是有关系的。   她身为北羌的三公主,虽不曾主动挑起过任何战事,也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一名梁国的士兵,可她只要身在公主之位,就肩负着一国的责任。   在面临重大选择的时候,她不能遵从私情,一切都要以北羌的利益为先。   所以当年走马川一战,尽管她那么痛恨屠苏勒的暴行,也不赞成他对待战俘的手段,可她还是不能救身为敌国先锋的谢从隽,也不能在战后将那枚护身符交给裴长淮。         她往后的人生或许还会同样面临类似的选择,如果卫风临跟她在一起,那么他该如何自处?         查兰朵出了好久的神,方才喃喃道:“我明白了。”         裴长淮道:“三公主,请让本侯单独待一会儿,好么?”   查兰朵对裴长淮有愧,眼中涌上酸意,起身向他施礼:“正则侯,我很抱歉。”   她随后离开了营帐。         裴长淮孤身坐在书案后,右手攥得紧紧的,指甲仿佛都陷进了肉里。   谢从隽说答应过他两件事,查兰朵不知道是什么,裴长淮却永远记得,他答应过的,一是会替他保护好他父亲裴承景,二是打下胜仗就回京都来。         明明都成那个样子了,却还在怕人会怨恨他没有信守诺言。   裴长淮闭上眼睛,颤抖又压抑地呼出一口气,久久没有说话。   ……         查兰朵离开帅帐以后,一边低头擦着泪水,一边向前走着,眼见就要冒失地撞到谁,前方传来一道声音:“三公主小心。”         查兰朵及时停下,这才没撞到那人身上去。她抬头看见一张英俊的面孔,竟觉得有些面善,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很快她又注意到这人身后便是卫风临。         与卫风临视线一撞,她便匆匆扭过头去,看向眼前的赵昀:“你是?”   赵昀手里正把玩一方短笛,此刻手指一转笛身,右手负于身后,稍稍一躬身道:“北营大都统,赵昀。”         查兰朵从卫风临口中听过赵昀的名字,知道他就是卫风临一直追随的恩人,也知道这赵昀是梁国一员猛将,这次多亏有他才能牵制住鹰潭部的兵力,但这还是查兰朵第一次近距离地看他。         “赵昀?赵昀……”查兰朵神色有些恍惚,很快,她盯住赵昀的眼睛,“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你的名字。”         赵昀笑道:“区区名号能入三公主的耳,乃是在下的荣幸。”         不,不是从卫风临口中听过,也不是别的什么人……         “风临,傍晚还有为北羌使团设下的夜宴,小侯爷抽不开身,在此之前由你陪着三公主,若她有什么要求,你遵着照做就是。”赵昀道,“三公主,在下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奉陪了。”   卫风临虽说有些为难,但他从不会拒绝赵昀的命令,道:“是。”         赵昀径直朝帅帐中走去,手中短笛被他藏在身后,转了又转,尽管瞧不着神情,也可见他心情愉悦。         卫风临目送赵昀离开,随后垂首道:“三公主,请罢。”         查兰朵怔怔地望着赵昀的背影,问:“你知道他是哪个‘昀’字么?”   卫风临一时也说不上来,只记得初见时赵昀他曾说过他的话,回道:“日光璀璨,曰昀。”         查兰朵喃喃低语着,似想起什么,但她没有说出口,只微微笑道:“我听过他的名字。”         她长长地抒出一口气,转头又望向卫风临,看他冷漠如冰山一样的脸。不过此时的查兰朵却比刚才面对他时要洒脱很多:“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可我喜欢的就是喜欢,我不想遮掩。卫风临,这是你最后一次见我了,你们雪海关有什么好玩的吗?”   卫风临低头想了想,道:“有赛马。”   查兰朵扬首一笑,“这个好,我要去!你仔细看好了,因为从此以后,你再也见不到比我骑马更好的女子。”   卫风临一向没甚表情的脸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他垂首道:“是。”         赵昀进营帐,守卫的两名近侍都未阻拦,他一掀帘,绕过屏风,就见裴长淮坐在书案后,眼眶明显有些红。         赵昀以为他还在为死去的那些人而自责,有意问道:“小侯爷在为谁掉眼泪,怎么也不提前告知属下一声?”   裴长淮很快敛住情绪,又听他这话说得奇怪,问:“告知你,好教你来笑一笑么?”         “别冤枉人啊。”赵昀施施然坐到他身侧去,往他耳边凑了凑,亲昵道,“我是想,小侯爷眼泪金贵,提前告知,我好过来接着。”         听他一句调笑,裴长淮有些惭愧,低头不语。赵昀看他情绪不高,又转着花似的将短笛拿出来,递给裴长淮。         “我刚去市集里转了转,瞧见了这个,就想买下来送给你。”         这短笛不算什么名贵之物,不过做工很精巧,看花样应该是从南边流通过来的,在雪海关这等地方不经常能见到。   裴长淮一向重视心意过于它本身的价值,将短笛好好地握在手里,又问赵昀:“你的腿伤好全了?”         赵昀佯装皱眉,“没有,还疼着。但要是能听一听侯爷的笛音,或许就不疼了。”         裴长淮忍不住笑道:“一句请求让你说得九转千回,本侯在你眼中就如此不近人情么?”他指腹按在笛孔上,问:“赵昀,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好。”赵昀手肘杵在书案上,托着下巴,深深地望着裴长淮,“只要是三郎为我吹得曲子,什么都好。”    标题:第110章:梦庄蝶(二) 概要:喜欢。   裴长淮一笑,想了想,旋即以唇抵笛,吹得是《赤霞客》,到“赤霞客魂断雁行关”那一折,少了从前的悲壮凄凉之感,多了豪迈疏狂之兴。         赵昀往后一仰,半躺在榻上,闭目品着裴长淮的曲中意。         曲至尾声时,赵昀问道:“为什么吹这首曲子?”   裴长淮微微一笑,手指抚着短笛上的纹理,问道:“你还记得赤霞客的最后章回吗?”   赵昀沉默不言。   裴长淮继续道:“赤霞客死后,娇奴儿便自绝于鸳鸯湖中,那时从隽曾跟我说,人这一生光阴匆匆,找不出比活着更可贵的事,赤霞客当日救下娇奴儿,本意是想让她活下去,不想让她为自己去死。”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指不定他心底霸道得很呢。”赵昀哼笑一声,“说来说去,小侯爷还是难忘故人。”         裴长淮听他这句话,失笑道:“赵揽明,这是为你吹得曲子。”         赵昀晃荡起腰间的玉坠子,眼睛一眯,问:“那你喜欢我多一些,还是喜欢你的从隽哥哥多一些?”         裴长淮望了赵昀半晌,问道:“你很在意?”         赵昀故意拈酸,道:“不在意。”         “揽明,我不欺瞒你。”裴长淮端正身子,神色认真道,“我不会放下过去,不论是从隽还是父兄,若连我都不记得他们,那不知谁还会记得了。”         赵昀知道他长情,既无奈于他的长情,也爱他的长情。   不过裴长淮很快话锋一转,道:“可那个在断崖上一跃而下、不顾性命来救我的人,在敌军阵营里同我一起浴血奋战的人,让我想起来就藏不住情绪,让我生气、嫉恨,又让我担心、想念的人,是你。”   裴长淮眼中有柔光流淌,似款款深情。   “赵揽明,我想与你在一起,仅仅因为你是这个人,不为其他。”         “那些过去太珍贵,我放不下,他们也时常压得我难以喘息,是你让我不再恐惧肩负起这些过去。”         ——同乘风雪,共赴生死,再也不要分离。   裴长淮永远记得赵昀当时说的那句话。         他低声继续说道:“我知道,我还有诸多不好,在很多事上都万分愚钝,也不善于坦白心迹,但我不想你因那些往事而一直疑心我对你的情意。”         赵昀笑了一声,“把话说得这么漂亮,让人愿为你舍命相随,还敢说自己愚钝?”他一手揽住裴长淮的肩膀,将他勾到怀里来,紧紧地抱着他,“长淮,你没什么不好,唯一不好的就是——”         裴长淮一副谦逊受教的样子,认真听着赵昀的话。赵昀卖关子似的顿了顿,轻快地往他唇上吻了一下,才道:“说这种风月情话时,能不能别板着一张脸?”         裴长淮一愣,反应过来赵昀又在取笑,恼得想要揍他,“赵揽明,你要死!”   他刚拽住赵昀的领子,将这厮按在榻上,帐外有士兵的声音传来,要请见赵昀。   “公务,公务。”赵昀忙讨了两句饶,从裴长淮手中滚下榻去,捋了捋垂下的发带,走出帅帐。         也不是什么公务,原是赵昀先前吩咐人送三壶美酒过来,士兵领到以后,就抱着酒壶赶来交给他。   赵昀分了其中一壶给守在帐外的近侍,令他们一同下去松快松快。   还留下两壶,被他拎回帐中。         赵昀坐到裴长淮身侧去,握住小酒壶晃荡两下。   他偷瞧着裴长淮的眼色,怕惹他担心,就道:“放心,我身上的伤已无碍,再不给口酒喝才是真要命了。夜冷风萧,正好饮酒,小侯爷可别拘着我。”         裴长淮道:“本侯为何要拘着你?既是好酒,就当共饮。”         他启开另一壶酒,仰首痛饮一口,举止潇洒,酒入喉中烈似火,转眼就烧得裴长淮脸上飞红。   赵昀少见他喝酒喝得这般痛快,大笑两声,与裴长淮的酒壶一撞:“当饮!”         裴长淮从前惯于克己,连喝酒都会克制,尤其是在走马川一战后,他还不曾大醉过,好令自己无时无刻不保持着一种清醒,痛苦的清醒。   直至今夜与赵昀对酌,他终将那些规矩束缚统统抛诸脑后,只求个畅意。         两人亦谈古论今,自北羌的形势谈到大梁的政局,酒至半酣,又从政局谈到京都一处面肆里的糍糕与红豆团子。         裴长淮醉后,话也变得多了,讲起那些喜爱的糕点,从味道到制法皆滔滔不绝。赵昀比他酒量好些,只略有点醉意罢了,人还是清醒的,此刻托着下巴,一脸戏谑地望着他。         裴长淮很快又板起脸来,问道:“你在笑话本侯?”   “不敢。”赵昀笑道,“我就是想起,当初侯爷还说自己不爱吃甜的,原来是在骗人。”         “我不骗人。”裴长淮一脸严肃地纠正赵昀,“骗人不好。”         赵昀随手晃着腰间的玉佩,有意逗弄他道:“哦,那请三郎不骗人地说说,你喜不喜欢我啊?”         裴长淮就答:“喜欢。”         赵昀一愣,没想裴长淮答得这么爽快,忙按倒他,捂着他的嘴巴,险些气笑了,“混账,谁教你现在回答了?这句不能作数,留着等酒醒后再说。”   这样重要的话,怎么也不能让裴长淮醉后就蒙混了过去。         裴长淮觉得冤枉,不明所以地眨了两下眼睛。   赵昀也知自己好不讲理,不过谁让裴长淮总能纵着他?         赵昀的掌心挨着他柔软的唇,裴长淮混着酒意的气息一阵一阵落在他手背上。赵昀越发口干舌燥起来,松开捂着裴长淮的手,轻轻捧起他的脸。         两人四目相抵,裴长淮眼睛里多了一些酒后才会有的浮浪笑意,他按上赵昀的后颈,问道:“你方才说谁是混账?”         赵昀哼笑一声,道:“不就是你?”   他趁机吻住裴长淮的唇,先是一口一口浅尝,后来裴长淮的呼吸乱了,攀上他的肩颈,热情地回应他的深吻,二人唇舌纠缠得愈深愈烈。         情至浓时,裴长淮反客为主,翻身将赵昀压下,按住他的手腕,与他十指交扣。裴长淮吻得肆意狂乱,行径主动且霸道,一时还真把赵昀制住了。   赵昀无奈动弹不得,道:“趁醉欺负人,好一个正人君子。”         裴长淮轻咬在赵昀的唇角上,一边去解他的腰带,一边低声问道:“你是本侯的人,难道不可以欺负?”         一句话勾得赵昀神魂难守,他捉住裴长淮的腕子,放在唇边亲了亲,道:“任君欺负,只盼小侯爷待会儿别叫停才好。”         两人吻得天昏地暗,在颠倒缭乱中褪了彼此的衣裳。   赵昀一仰倒,裴长淮就合身覆了过来,他头发也散了,发丝柔而乌黑,水一般流淌下去,落在赵昀手指尖。   赵昀手指一绕,缠上他的发。   裴长淮的唇舌吻入他颈间,一点一点向下,从他的喉结吮到他的胸前。         他的手不自觉抚上赵昀的后背,一下就摸到那经年不见人的伤疤,像是要从中知道些什么,裴长淮抚得很仔细,也很小心。         “让我看看。”他道。         赵昀拒绝道:“不好看,别败了侯爷的兴。”         裴长淮醉了,性情比平时还要固执,但嘴上不比寻常灵巧,再说了一次:“我要看。”         “好,依你。”   赵昀索性坐起来,背对着裴长淮,营帐里的光有些昏暗,照在他满是狰狞伤痕的背上。    标题:第111章:梦庄蝶(三) 概要:恼了就咬人的才是混账呢。   他身上还有些新伤,是这次来北羌才受下的,刚落了痂。   裴长淮轻轻抚上去,赵昀感受着他的手指尖在那些疤痕的纹理上徘徊,有些痒,痒得灼心。         没多久,裴长淮垂首吻在他的肩头上,赵昀轻微挺了一下背,但裴长淮没有停,碎碎浅浅地吻下去,吻过他的肩胛,他的脊骨,还有上面那些丑陋的伤疤,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可怜与疼惜。         裴长淮从后方抱住赵昀,他醉得昏昏乎乎,将脸埋进他的颈间。两人肌肤相亲,彼此都热得像团火焰。   裴长淮低声道:“你受过这许多苦。”         他的话分明柔软,却像无形的手在赵昀心上狠狠地攥了一把。旁人见识赵昀这一身伤疤,或恐惧,或敬畏,或称赞,却还没有谁会心疼他。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他脸颊蹭在裴长淮的发上,轻轻一笑,“侯爷也知疼我了?”         裴长淮用手揽住赵昀的脸,闭目吻住他的唇,纠缠时,他起身跨到赵昀的腰上。   赵昀反手撑着上身,仰头承着裴长淮居高临下地亲吻。   裴长淮与他分开稍许,轻喘道:“揽明,本侯疼你。”         赵昀的衣裳没解干净,外衫还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此刻襟怀半敞,露出胸膛与小腹,肌肉线条匀称精劲。         裴长淮顺着他身体的肌理一寸一寸吮吻,从喉结直吻到他的下腹。   赵昀亵裤当中的性器早就雄姿勃发,转眼间,那物便被释放出来,滚烫而硬挺。   裴长淮俯首含住,在顶端轻吮了一下,赵昀不想他如此干脆,心腔里一麻,瞬间倒抽一口气。         裴长淮没有停,更往深里吞入。         从前裴长淮与赵昀还未交心,云雨时也不大主动,偶尔有那么一两回,就令赵昀食髓知味了,眼下裴长淮与赵昀已盟白首之约,与从前相比,自然大有不同,裴长淮乘着酒兴,越发想待赵昀好些,怎么能令他欢愉就怎么来。         赵昀消受着裴长淮的口舌,一手撩起他垂泻在脸侧的头发,好看着他俊雅的相貌。   裴长淮吃力地含着那物,认真地吞吐舔弄,虽说笨拙了些,可往常身居高位、远在天端的人愿意这般俯首伺候他,这个中滋味着实难言。         湿软的唇舌着力吮了一下阳物顶端,赵昀心弦紧了紧,一时欲火大兴,越发想试探裴长淮究竟能疼他到什么地步。         “三郎,乖,含深一些。”赵昀嘴上哄着他,手下却抓起他的头发,不由分说地往他嘴巴深处挺入。         “唔!”   那物本就撑得裴长淮难受,这一下填满他整个口腔,逼得他几欲呕吐。   紧窄的喉管收缩,不住地裹吮着性器顶端,他口里湿热软腻,自有不一般的舒爽,赵昀一时后腰都酥了,忍着气往他嘴里挺送起来。         不过片刻,裴长淮被噎得眼泪盈泛,捉住赵昀按着他的手,一下吐出了嘴里的阳物,猛地连咳好几声。         “赵,咳咳——赵揽明,你个混账东西!”裴长淮捉着赵昀的手还没松,恼得他张嘴就是一口,狠狠咬在赵昀的胳膊上。         “不是小侯爷说的要疼我么?”赵昀吃了疼仍笑着,瞧着那不深也不浅的牙印道,“恼了就咬人的才是混账呢。”         “少得寸进尺。”   裴长淮没真的恼赵昀,屈膝跨坐在他身上。他不着寸缕,露着胸前无限春光,一手握住自己的身下器物,那柱身玉白而顶端绯红,生得标致好看。   裴长淮用食指指腹抵着铃口,随手抚弄着,铃口溢出的淫液便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         他眼眸还漾着水光,难忍自抚的畅意,模糊地呻吟了两声。         赵昀虽早知裴长淮是个美人,但姿仪如隔云端的仙人,可望而不可即,少见他有如此靡艳的风韵。   赵昀想,如今这样无双的美色是独属于他的。         思及此,赵昀心中怦怦乱跳,一把抱住裴长淮,衔住他的唇深吻。   这时热血与欲望一同沸腾,将方才的似水柔情都烧成干柴烈火。         裴长淮与他唇舌纠缠着,伸手握上赵昀灼热坚挺的性器,引着他往自己身体深处一点一点进去。   刚吞入一小半,裴长淮深深蹙起眉,两条腿微微发起抖来,只道自己难以承得住他一贯到底,不敢再深。         “还放话要欺负我,这会子怎的停下了?”   赵昀咬上他的耳垂,猛然挺腰一送,一下顶到最深处。         裴长淮猝不及防地“呃”了一声,一手撑在赵昀身侧,险些软倒在他怀中。         后身被赵昀贯入到极深之处,又是涩痛又是快意,裴长淮指尖发麻,死死地揪着落在榻上的衣裳。         赵昀紧扣住他劲瘦的腰身,扶着他上下插弄了两番。裴长淮终是耐不住声音,低低呻吟两身,意识也逐渐被欲海淹没,纵情随心地投入这场欢好当中。         他挺动起腰臀,后穴吞吃着赵昀粗硬的阳物,抬身抽出一半,又再齐根没入,次次都抵到他最经受不住之处。   赵昀合着他的律动猛抽深送,顶得他如浮水落花、浪里红蕊,从脸颊到颈间都红了个通透。         赵昀粗喘着,欣赏裴长淮在他身上忘情纵欲的销魂神色,一把不明不白的邪火越烧越旺,像是怎么着都不够似的。         他想要干得裴长淮意乱情迷,神识崩溃,要他在自己怀里不断求饶,不断喊他的名字。   要一生一世,不死不休。    标题:第112章:梦庄蝶(四) 概要:叫昀哥哥。   赵昀撤出身,抬手握住裴长淮的后脑,护着他倒在榻上。   裴长淮眼中惑然,赵昀笑了笑,吻去他额角的汗珠,附在他耳边道:“三郎,叫昀哥哥,求我干你。”         裴长淮脸上薄红一片,因酒力,也因赵昀这些不着调的荤话。   奈何他骨子里长着规矩,没赵昀放得开,一些话再醉也说不出口,不清不楚地呜咽了两声,到底没唤出来。         赵昀也不急,起身拿来酒壶,将最后一口烈酒尽数倾倒在裴长淮身上。酒水肆意流淌,赵昀俯首亲吻着裴长淮的肌肤,一点一点将那酒吮净。   酒的凉,唇的热,一齐落在裴长淮腹间,令他轻微喘着气,发着抖。         赵昀吮得慢条斯理,专心勾着裴长淮的情欲,裴长淮抿着唇,身前性器早就硬得发疼,身后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         待将酒吃净,赵昀架住裴长淮的双腿,一边咬着他颈间皮肉,一边将硬烫的性器再次抵进他的后庭。   裴长淮瞬间呜咽一声,扶着赵昀的手臂,一口气还没喘匀,赵昀使坏似的重重顶弄一下,裴长淮没忍住声,“啊”地吟叫出来,一时连脚趾尖都绷紧了。         摇曳的烛光中,裴长淮漆黑的眼瞳似刚从湖水里捞上来,雪亮又迷离,赵昀深深地望着他,二人彼此的心跳与呼吸清晰可闻。         营帐外,遥遥传来一阵激昂的擂鼓之声,鼓声引出一段铮铮的琵琶曲,夹杂着士兵们热闹的谈笑,当是雪海关宴请北羌使节的夜宴已经拉开帷幕。         帐外是太平世,帐内是寻欢人。         有这曲声遮掩,裴长淮似乎更加肆意,没再压抑着口中放浪之声。他闭上眼睛,随着赵昀的驰骋,悬在空中的脚尖一摇一荡,无上的快意如同水浪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他的理智,令他腰软骨酥。         赵昀缓了一口气,将他的双腿合拢起来,架到自己肩膀上,如捧珍宝一般,侧首在他小腿上爱惜地浅吻。         即使如此,赵昀身下也未停,他仿佛藏不住凶狠的秉性,一手掐着裴长淮的脚踝,撞得又深又狠,啪啪有声。         次次顶到最要命处,裴长淮脑海里被酒催得混沌,但这欢愉滋味如此明晰,他头皮发麻,咬着牙压抑着口中的呻吟,后庭越发缠紧赵昀那物。         就在濒临极乐之时,赵昀忽地撤身出来,裴长淮唇齿轻张,轻促地喘着气,眼里却迷茫。   赵昀捏着他汗津津的腰,低声哄道:“转过去。”         裴长淮不知他又作什么花样,可他此刻喜欢纵着赵昀,想他随心所欲,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昀抱着他坐起来,令裴长淮背对自己。裴长淮贴在他怀里,双腿大张,腿间物事一览无遗,整根硬如铁杵,泛着嫣红的色泽。   赵昀一手握着他抚弄起来,那物如似鲜活,在他手心里一鼓一跳;另一只手捏住裴长淮的乳尖,轻揉慢捻。         上下都是个玩弄,裴长淮仰在赵昀身上,眼尾有些泛红,在快意浪潮中低喘不已,神态又似可怜又似迷乱。         眼见快要泄出火来,裴长淮的呻吟都变得破碎不堪,可赵昀装是不知,在紧要关头再一次收回手,将裴长淮从巅峰抛了回来。   给他故意折磨这两三遭,裴长淮才醒转,这厮在这上头还使着算计。   他气得低喊一声:“赵昀!”         赵昀看他发觉,得逞似的咬着裴长淮耳垂低笑,那笑声仿佛震到裴长淮心腔中去,笑得他心脏乱跳、脸上薄红。         “三郎不是要疼我么?赵昀来赵昀去的,唤我一声好听的,还能亏了你?”         赵昀故意在他臀间顶送了两遭,顶端一下一下蹭过那穴口,错着撞到囊丸上,虽未直接进入,却也顶得裴长淮惊心动魄。         裴长淮瞧不见他的神情,此刻情欲焚身,一心求欢,实在难顾什么礼义廉耻,终是软下声来,道:“昀哥哥。”         赵昀心火愈烈,眼中愈沉,他把持着最后的定力,再问道:“喊哥哥做什么?”         裴长淮反手抚摸上赵昀的脸,仰着颈子无力喘着,“干我,揽明,求你了……干我……”         赵昀的耐性也消磨得七七八八,用膝盖别开裴长淮的,令他双腿张得更开。二人交合处淌着湿腻腻的淫液,浸得赵昀那物水湿,他寻准穴口,握着裴长淮的腰一插到底。         粗硬的阳物几乎整根进出,次次都带出腻腻水响,干得裴长淮狂颠乱颤,只知喘气,一时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裴长淮硬生生在这疾风骤雨般的插射中泄出了精,可赵昀还没尽欢,按着他趴伏下去,从后头掐住他的腰,几乎要碾碎他一般狠狠顶撞起来。         裴长淮浑身战栗,忍受着近乎于痛苦的快感,眼尾泛出泪水,手指死死揪扯着身下的衣裳。   颠倒间,裴长淮前头又断断续续出了两回精,赵昀逐渐难忍身下畅快,呼吸变得沉重,他一手紧紧抱住裴长淮,酣畅淋漓地挺送数十回,最后深深射在他体内。         “长淮。”   赵昀在裴长淮耳边呢喃,伸手将他捞进自己怀里。   他没由来地说道:“回京都以后,我们一起去巷子口的小面摊,侯爷再为我下一碗水晶馄饨,好么?”   “好。”   裴长淮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中,与他耳鬓厮磨片刻,可他疲累得眼皮也睁不开,随口应了赵昀两句,意识就逐渐沉于黑暗当中。         赵昀听裴长淮没了回答,已然昏睡过去,痴魔一般吻住他的嘴唇,方才拥着他一同睡去。         这一夜漫长,裴长淮睡得也沉,沉到不知何时何处。   不知几时,他猛然听见谁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长淮!”         裴长淮一时惊醒,眼前还是一片黑暗,适应了片刻,他才隐约看见赵昀的背影。他的肩背随着喘气声一起一伏,仿佛被噩梦魇住,迟迟从深沉的恐惧中抽不开身。    标题:第113章:梦庄蝶(五) 概要:老天爷看我太可怜,才给了我这一场好梦。   他还在低低地叫喊:“长淮,长淮!”         “赵昀?”   裴长淮探手想要抚上他的肩膀,谁料赵昀猛地一回身,一下攥住他的手腕,五指如钢筋铁骨攥得死紧。         他的眼睛不像人的眼睛,像是刚刚逃出陷阱、遍体鳞伤的野兽的眼睛,警觉,暴戾,不可理喻,但一切皆因痛苦与恐惧。         裴长淮在他手里吃了苦头,也不客气,反手一捉一拉,便将赵昀扯到怀里来。赵昀方才对上他的眼睛时就已变得茫然,此刻也没防着,直直跌撞进裴长淮怀中。         裴长淮一手按住他的后颈,柔声道:“做噩梦了是不是?本侯在,别怕。”         赵昀喘息良久,似乎才分清梦境与现实,逐渐冷静下来。他环上裴长淮的腰,手臂逐渐收紧,似恨不能将裴长淮揉碎在自己的骨血里,何时何地都难以分开。         “长淮。”赵昀闭上眼睛,再唤他的名字,听到裴长淮应了一声,他浑身绷紧的肌肉才一点点松下来。         裴长淮摸到赵昀颈后一层冷汗,素日里看这厮恶劣张扬惯了,他出身于微末,带了点匪气,就凭这通身的才干,借着太师府的人脉一路平步青云,仿佛无所不能,就算在裴长淮面前也很少这般脆弱不堪的时候。   裴长淮心头一时怜意大盛,轻抚着赵昀的头发,与他久久相拥着。         “我做了一个梦。”赵昀没抬头,只越发抱紧了裴长淮,“或许那不是梦,是真的。”         他梦见自己回到西南平寇的沙场上,可他的对手不再是万泰,像换了一个人,置身于影子当中的人,没有什么面目。   风沙席卷了整片战场,到处都是人间炼狱般的场景,裴长淮在他眼前,一时还是俊雅的将军模样,朝他笑着说“我来找你了”;一时是裴长淮死在乱刀之下,赵昀身上却被千万斤的铁链钉缚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裴长淮在凄厉惨叫中死去。   裴长淮就在他眼前,他却没能救下他。         赵昀此时仍觉自己在梦中一般,想是这北羌一行到底凶险,他不惧死,却惧裴长淮有什么三长两短。         裴长淮道:“若梦是真的,眼前的又是什么?”         赵昀这才仰首望向裴长淮,他眼睛中多了些温柔笑意,俊美非常。         赵昀的惶然一点一点被驱散,他按着裴长淮将他压倒在身下,在他唇上浅浅地吻了吻,半认真半不正经地笑道:“指不定现在才是梦,老天爷看我太可怜,才给了我这一场好梦,让我遇见林家的人,遇见你……小侯爷还答应了我要以身相许,与我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裴长淮笑起来,道:“难道不是你赵大都统口口声声说要以身相许么?”         “是,是我。”         裴长淮身上仅松松散散地系了件薄衫,赵昀探入他的腿间抚摸,裴长淮到现在浑身还酸软着,忙擒住他的手腕,脸上红了红,道:“你要是睡不好,我吹一首曲子给你听?”         赵昀没让他诓骗了去,缠着他亲吻,“不想听曲子,想听——”说着,赵昀按住他的腰腹,裴长淮未来得及反应,身下就被滚烫的硬物侵入,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眼尾几欲泛泪。   赵昀暧昧不清地接着说道:“想听你叫。”         裴长淮听他不过可怜了两三刻,转头又耍起混来,满嘴的荤话,裴长淮半晌憋不出回答,只会骂一句:“混账。”         “回头我教你骂点别的花样。” 赵昀只是笑,将裴长淮牢牢环抱在怀中,性器深入浅出,裴长淮后庭中还存着湿软,不多时就适应了赵昀的进犯。         “这要真是梦,千万别醒来才好。”赵昀轻声说着,挺腰一寸一寸劈开裴长淮的身体,又一寸一寸缓缓地抽了出来。         来回不过几遭,裴长淮就给这不温不火的抽插折磨得险些发疯。   他浑身战栗,渴望着赵昀干得再狠些,可又求不出口。偏偏赵昀一改往前粗暴与蛮性,始终温柔地进出着,嘴上痴魔地吻着他、唤着他,“长淮。”         赵昀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开过手,两人肌肤贴着肌肤,嘴唇吻着嘴唇。   他仿佛在不知不觉中罗织了一张密密的细网,将裴长淮网在其中,直至快意浪尖时,裴长淮才发觉自己濒临窒息一样的喘息着。         “赵、赵揽明……呃……”   阳物在他后庭当中大抽大弄,干得裴长淮毫无还手之力,他只好咬紧牙关,压抑着口中浪声。   赵昀似乎不急着结束这场情事,搂着裴长淮不断地嗅他、吻他,百般花样,千般索求,似乎非要确定眼前才是真,方能安下心来。         裴长淮先前还能射出两回白精,后来射也射不出了,铃口处只陆陆续续地淌些精水。   待到天既明,赵昀停在他身体深处,附在他耳边低语,说些有的没的,裴长淮给他磨得头晕眼花,开始还能回应他两句,后来实在撑不大住了,就依着赵昀的胸膛昏睡了过去。         赵昀方才从裴长淮身体里退出来,随之带出一汨精液,肆意流淌到他腿上。   雪白精,殷红蕊,着实靡艳无边。         赵昀抚着裴长淮汗津津的颈子,爱意无限地在他额头上亲吻了一下,方才起身,去拧了一方湿帕子来,耐心将裴长淮身上擦干净,又哄着他换了件清爽的单衣,这才放他安心睡去。         赵昀睡是睡不着了,穿好武袍,离开帅帐。   刚走出没两步,裴长淮的两名近侍已端着清水和换洗的衣裳走了过来。         两名近侍看见赵昀,对他礼敬有加,躬身道:“参见都统。”         赵昀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目光在他们手中的物件上扫了一眼,道:“这是?”         一名近侍回答道:“属下受命来提醒小侯爷起身。”         裴长淮自认自己没甚天资,唯有勤勉才能长久地保持剑中锐意,故而往常这个时候,裴长淮就要起身用膳,再去练上一个时辰的剑,服侍他的人也会早早预备下。         另一名近侍看赵昀也是刚从帅帐里出来,问:“都统昨晚是在帐中宿下了么?侯爷可醒了?”         以前裴长淮与将士同吃同住乃是常有的事,他们也没多想。         赵昀弯唇一笑,轻晃起玉佩,说道:“你家侯爷忙着处理公务,好不容易才睡下,大好的时光,正该睡觉,何苦浪费在练剑上?”    标题:第114章:携玉龙(一) 概要:本侯骗过自己,没那么喜欢你。   两名近侍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听赵昀的命令。   赵昀一笑,绕到他们身后去,一手一个勾住他们的肩颈,道:“听我的就是。你家侯爷问罪下来,只说是我的命令,他必不会责罚你们。”   这两人得赵昀这句话,放下心来。既然裴长淮才睡下不久,想来是该多睡一会儿,少练一天的剑也无妨。         赵昀揽着他们往回走,又问:“怎么样,昨夜的酒好不好喝?”   那近侍笑着回道:“好喝,谢都统的赏。”   赵昀道:“要论酒,芙蓉楼的一壶碧才是上乘,回京后带上小侯爷,我们一起去。”   另一名近侍嘴巴咧得更开了,“大都统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招待北羌使者的夜宴过后,查兰朵与使节团就该启程回雪鹿了。裴长淮没醒,这为使节团送行一事就落在赵昀身上。         一望无垠的碧川上,北羌使节团已经先行一步,只留下两名雪鹿部的勇士,他们在等查兰朵。         卫风临牵着一匹宝马,恭恭敬敬将缰绳和马鞭都交到查兰朵手上,道:“三公主一路平安。”   查兰朵慢吞吞地牵过宝马,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一阵,方才道:“卫风临,不许忘了我。”   卫风临认真地回答:“不会的。”         查兰朵再问:“你何时娶妻生子?”   这倒把卫风临问住了,但他不会什么花言巧语,如实回答道:“三公主身上背负着北羌,我也负着恩债,在未了结之前,不作他想。”         查兰朵的目光越过卫风临的肩头,望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赵昀,“你的恩债是他么?”   卫风临道:“一半是,还有另一半是我的亲人。”   查兰朵轻叹一声,心烦意乱地甩了甩手中的马鞭子,道:“你总有那么多牵挂……好吧,卫风临,再见了。倘若以后你找到心仪姑娘,我不会高兴,可我会为你高兴。”         这话说得好无理,连查兰朵自己听了都要笑,她眯起带点浅碧色的眼睛,抿着唇角的笑意。         但卫风临没有笑,他道:“我与你的心思是一样的。”   这下连查兰朵也不笑了,只怅然若失地望着他。         裴长淮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得知查兰朵一行人马已然整装待发,匆匆起身穿戴梳洗,前来送行。         他来时,瞧见赵昀和周铸并肩立于一处,二人正说着话,赵昀余光先捕捉到裴长淮的身影,面还朝着周铸,眼睛却直勾勾地看向他。   赵昀弯了弯唇,瞧裴长淮的目光里尽是戏谑。         周遭士兵皆向裴长淮下跪行礼。   听见他们请安,周铸才回过头,朝裴长淮抱拳道:“小侯爷。”         裴长淮问:“你们在说什么?”         周铸回答道:“我正跟大都统下战帖。上次小侯爷指点咱们枪法时用的那一记回马枪,您不是说师承赵都统么?我神往已久,早想跟赵都统切磋切磋,届时可要请小侯爷来做个见证。”         这下裴长淮才明白赵昀为甚用那样古怪的眼神瞧他了。   赵昀笑得越发风流,道:“小侯爷将我家祖传的枪法耍得太好,连我都比不上。”   “……”   祖传个屁,裴长淮不再信他的鬼话。         那厢周铸去点兵准备回关,赵昀趁机凑到裴长淮身边,低声道:“你跟周铸说,枪法师承北营大都统,可我怎么不记得何时收了你这么个乖徒弟?”         裴长淮听他叫自己乖徒弟,不由地失笑道:“学你两招枪法,给你占这么些便宜。不过你用枪确实比本侯要好上许多,既是好的,便可为吾师。”         赵昀得意扬扬地一笑:“两招枪法又算什么,我还有千百般好,小侯爷不知道,只怕日后还有千百个‘师父’等着你叫呢。”         裴长淮唇边也露了一丝笑意,“哪有你这样夸耀自己的?”         “没有人像我岂不更好?”说着,又说到了赵昀的不痛快处,他轻哼两声,“某人表面上说要与我恩断义绝,背地里又将我的枪法记得清清楚楚。你还说自己从不会骗人,我看天底下没有比你裴长淮更会骗人的了。”         裴长淮给他说得羞愧难当,眉宇间透出些无奈的笑意,道:“本侯没有骗你。”         “哦?”         “我骗我自己。”         赵昀有些听不懂了,裴长淮却不忌讳有人在场,轻轻握住赵昀的手,与他肩并着肩,轻声道:“本侯骗过自己,没那么喜欢你。”   说这句话时,裴长淮没有看赵昀,而是眺望着远方的无垠碧川。         赵昀却一直怔怔地望着他,想来他所说的喜欢,应该是在京都时的事了。         裴长淮惯来含蓄内敛,赵昀偏偏想听他说一句“喜欢”,醉后哄他那句做不得真,眼下他当真说了,赵昀才知这厮好手段,没由来表白这么一句,比平地起惊雷还要厉害。         赵昀偏头一笑,牵着裴长淮的手也紧了紧。         裴长淮疑惑地看向他,“你笑我了,是不是?”         赵昀道:“我笑我自己,纵有千百般好,还不及侯爷你的万分之一。”         裴长淮后知后觉听出赵昀在称赞他好,又觉腻歪又觉羞涩,抿了抿唇边的笑,没再言语。         卫风临跟查兰朵告别以后,就回到了赵昀身边。   明眼人都瞧得出,北羌的三公主舍不得卫风临,赵昀揶揄道:“真不想去做驸马爷?这可没有后悔的余地。”   卫风临沉默地摇摇头,退居到他身后,不曾再看查兰朵一眼。         查兰朵眼眶有些红,忍了忍泪水,遥遥朝裴长淮行了一个礼。   裴长淮不疾不徐地走上前,与查兰朵道别。         查兰朵抚着宝马的鬃毛,这才想起一事,道:“女君让我转告小侯爷,你托他们去寻的狼牙金符,他们去集市里问过了,可侯爷说的商人没有出现。女君说,找回来很难,若那是贵重之物,她愿意花心思再为侯爷制作一枚。”         那狼牙金符是皇上御赐之物,也是谢知钧的心意。当日裴长淮背着赵昀逃命,出于无奈才将那物当了,他心中早料定再寻回不是易事,所以也没有太过失落。         “不必了。”裴长淮婉拒了阿铁娜的好意,沉吟片刻,又问查兰朵,“还有一事,想请三公主如实相告。”   查兰朵点头道:“正则侯但说无妨。”         裴长淮道:“宝颜萨烈生前曾对本侯说过,从隽死在苍狼的军营里,本侯想问三公主,可知从隽尸骨所在?”   “我不知,大巫医可能知道,但他两年前去世了。”说罢,查兰朵又看向远处的赵昀,冲裴长淮笑了笑,“尸骨,有那么重要吗?”         裴长淮道:“梁国一向讲究落叶归根,不论生死,总会希望能回到故乡来,我不愿从隽生生世世都做他乡异客。还望三公主将本侯的请求转告大君,请他帮忙找寻。”   查兰朵只得答应他:“好,我一定会的。”   裴长淮道:“多谢。”         送走北羌使节团,一行人马回到雪海关的军营中。   万泰留守在军营,刚刚收到一折金火漆封的公文,待得裴长淮一回来,万泰就立刻将公文交给了他。         公文是兵部下放的,上头说,近来边境有州长官呈报京都朝廷,春汛后刮起一阵瘟风,皇上的意思是令裴长淮多留两个月,妥善处理好雪海关一战的善后事宜,加强边境的管制。         公文中还夹带着一张密信,裴长淮看过后,将密信丢进一旁的火盆当中。   赵昀看他面色逐渐严肃,问道:“出什么事了?”   裴长淮道:“郑观写信来说,皇上最近病了,希望你尽早赶回京城。”   赵昀眉头一皱:“病了?”         ……   崇昭帝正值壮年,早年随着先帝征战四方,体魄强健,自登基以后就不曾生过病,这回不过是在春庭中多看了一阵树梢上的梨花,当天夜里就发起热来,多日不曾上早朝。         太医下了两副猛药,风寒是褪了,只是崇昭帝的身体还虚。   这日天晴得好,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崇昭帝去到御花园里走一走,没让旁人跟着,只点了郑观随行。         崇昭帝手里握着一枝刚折下的白梨花,缓缓地在御花园里散步。过小雪桥时,他略在桥上停了一停。   半晌,他握着冰凉的阑干,忽地说道:“朕记得,敏郎在这里摔倒过。”   郑观低了低头,不敢多言:“是。”         崇昭皇帝登基后,膝下皇子们也差不多大,年长的才七岁,年幼些的也已经三岁了,各个都赛瓷娃娃似的。         一到中秋,崇昭皇帝就会带着他们御花园去踏雪。   园中这处小雪桥,桥面上积了冰。   五皇子才三岁大,颠颠地跑过去,却不慎滑了一跤,狠狠地跌在地上。   一旁的宫人忙去扶,可五皇子一边哭一边蹬着腿不肯起来,口中嚷嚷着要父皇、要父皇。         崇昭皇帝见他也没摔着,小小年纪学会了就撒娇,无奈地笑着,走过去将五皇子从地上抱起来,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口糕点,佯嗔他不要哭闹。         那时谢从隽在宫中长大,养在太后膝下,太后虽然慈爱,可也不比亲生父母。谢从隽见皇上抱着五皇子百般疼爱,心底大约是羡慕,也想让皇上抱,便故意往冰上跑,“不小心”地摔了一跤。         但崇昭皇帝紧紧抱着五皇子,一脸疑惑地看着谢从隽。   谢从隽那时只比小皇子大上一岁,见崇昭帝没有抱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还以为自己学得不太像,就跟着五皇子喊“父皇”。         郑观在旁边听见,立刻变了脸色,忙将谢从隽从地上捞起来,一边帮他掸掉污渍,一边低斥他:“小祖宗,这哪里是你能喊的?”         崇昭帝远远看着谢从隽的眼睛,他眼睛黑得干净,有着一个孩子最纯粹的“期待”和“仰慕”。   可这样的期望和仰慕让崇昭帝有些莫名地怕了,于是他始终没有过去抱一抱他。         等谢从隽年纪再长一些,崇昭帝就再也没从这个孩子眼中看到过那样的眼神。          标题:第115章:携玉龙(二) 概要:北营都统赵昀居功自恃,私怀不臣之心,在边关图谋叛逆。   崇昭皇帝病时,正逢北方雪海关大捷,北羌动荡;南方闹过两场水害,紧接着又流出疫病,民不聊生。   崇昭皇帝精神不济,朝堂上诸事便由太师徐守拙处理,郑观秉笔,待徐守拙有了决策过后,再一一回禀给皇上。   这日一直忙到暮色沉沉,徐守拙才出宫回到太师府。         太师府下人说,肃王府大公子谢知章自午后就来拜访,在客厅等到现在,执意要见上徐守拙一面。         徐守拙也未怠慢他,径直来到会客花厅。   谢知章终于见到徐守拙,即刻抱着折扇起身见礼:“老太师安。”   他声音温和,态度谦恭。   徐守拙点了点头,请他坐下,道:“你有耐心,等那么久所为何事?”         谢知章垂首道:“若非关乎要紧,我也不敢贸然前来,实在是有一事不得不尽早禀明太师。”         下人给徐守拙上了茶,徐守拙端起茶盏,慢悠悠用瓷盖拨开浮茶,细细品了一口,才道:“你说。”         谢知章道:“我想请太师见一个人。”   说着,他拍了拍手,从偏厅中徐徐走出一个儒生模样的男人,他神色有些紧张,见到徐守拙,便拜道:“下官淮州知府张宗林,拜见太师。”         徐守拙一见是他,了然一笑,问:“张宗林?淮州刚闹过水害,你不在淮州好好辖治,何时进京来了?”         张宗林道:“下官有一事,不敢再瞒太师,事关赵昀赵都统,故来……故来告知。”   徐守拙道:“赵昀?”         谢知章在一旁解释道:“原是闻沧与赵昀有两回争执,闻沧觉得此人剑法有些似曾相识,便想着去淮州查一查赵昀的根底,没想竟从张大人口中听说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         张宗林道:“下官不敢欺瞒太师,当年赵昀来淮州府,拿下官的妻儿性命做要挟,胁迫下官说出当年庚寅年科举舞弊一案中,除他兄长以外其余四名考生的身份。下官迫不得已,只好告知。谁料赵昀下手那么狠,竟私自掳去那些人,活生生砍了他们的手指,逼他们供出舞弊一案的幕后主使,这才连累到刘项父子以及正则侯府头上……”         徐守拙风轻云淡地回答:“此事我知晓。”         张宗林额上汗水点点,“后来,他很快就又找到下官,要下官在淮州为他谋一份城门郎的官职。下官见他手段狠辣,是个杀人如麻的狠角色,也不敢不从,于是就安排他在淮州府西城门做了一个小小的守门兵。在那之后的事,太师您也知道了,淮州府郊外流窜着一帮匪徒,专门打劫过路商人,后来太师有意重用赵昀,不正是因为他们么?”         这话需得从徐守拙与赵昀相识说起。         徐守拙的故乡是在南方,那年回乡祭祖,途径淮州时,徐守拙一行人的车马遭到流匪打劫。   那些流匪训练有素,个个功夫高强,徐守拙身边虽有好多护卫高手,也架不住对方来势汹汹。         正当危难之际,赵昀领着卫风临,以及一小队淮州府的官兵赶到。   赵昀一手枪法耍得虎虎生风,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好威势,尽数将那群流匪击退,从刀口下救出了徐守拙。         徐守拙座下门生虽多,但大都是读书出身的文士,他身边一直缺着个能牵制正则侯府的武将,这厢见赵昀武艺惊人,用兵遣将的本领也高超,便有意提拔他上位。   后来在西南流寇成患、朝廷需得用人之际,徐守拙趁机向圣上举荐了赵昀。         也正是这一战,才将赵昀从淮州府送到京都来。         “其实、其实这件事另有隐情。”   张宗林小心翼翼地瞧着徐守拙的脸色,斟酌片刻后,才下定决心说出来。   “赵昀当年怕是想为他哥哥报仇,急于求取功名,奈何他出身低贱,始终找不到上升的门路。后来不知他从何处得知、得知了太师会途经淮州的消息……   他私下里把这消息偷偷放给那群流匪,谎称会有京城富商取道淮州郊外,那群流匪求财心切,竟也上了这个大当,一直以为自己打劫的不过是京城的某位富商罢了。那天看似是赵昀救了您,实则是他为了攀附您,利用那群流匪做了一场英雄戏,他这个人为了升官,满腹算计,甚至都敢、都敢算计到您的头上!下官也是审过那些流匪之后才知道了这件事,可那时赵昀正得皇上宠信,后来又节节攀升,下官忌惮他的威势,是以不敢对任何人提及此事。”         徐守拙身为当朝太师,给赵昀这样的人愚弄算计了一回,张宗林说出来都怕徐守拙发怒,于是越说,气就越虚。         可徐守拙听了以后,淡淡地笑了两声,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缓声问道:“你千里迢迢赶来京都,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别说张宗林,就连谢知章都有些意外,意外徐守拙面上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仿佛赵昀愚弄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徐守拙道:“从我辅佐先帝开始算起,至今四十余载,期间什么样的人不曾见过?除了赵昀,朝堂上不少官员都称我一声‘老师’,大都面上谦恭、嘴里调油,可我从来不会认为他们是真心敬我。咱们这些为官做宰的,为名来,为利往,熙熙攘攘凑在一处,看的不是谁有真心,是谁有本事。赵昀有本事,不论他使了什么阴私手段爬到这个位置,只要他能配得上,本太师就愿意给他一个立锥之地。”         张宗林沉默下来,不知该如何作答。         “倒是你——”徐守拙却是唇角一弯,眼睛中有气定神闲的笑意,道,“淮州水患未消,你不想着做好你的分内之事,反而跑来太师府嚼舌根?张宗林,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张宗林惶恐道:“下官、下官不敢!这是大公子的命令……”         谢知章见势正要赔罪,徐守拙对张宗林沉声道:“你也不必攀扯旁人。我想你是最近遇上了难事,又听闻肃王府与赵昀有些过节,这才拿着赵昀的把柄找上谢大公子,想以此换他助你一臂之力,是也不是?”         张宗林不想徐守拙如此洞若观火,不敢再隐瞒,战战兢兢地回道:“下官主持修建的河坝,今年发洪水的时候塌了,淹了十几号人……下官怕皇上查问起来,保不住脑袋,这才、这才……”         徐守拙哼笑一声,道:“弹劾你的折子还在我手底下压着,皇上还不知晓此事。”         张宗林一时大喜过望,忙叩首道:“只求太师手下留情,给下官指明一条生路!下官愿为您做牛做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徐守拙道:“自有用你的时候,不过往后少在我面前自作聪明。”   这话似是跟张宗林说,也似是跟谢知章说。         张宗林抹了抹额上的热汗,连忙称道:“是,下官再也不敢了。”   徐守拙道:“退下罢。”   张宗林再三跪拜,这才躬身退出了会客厅。   谢知章在旁看着,不得不暗暗佩服徐守拙为官的本事,他向徐守拙一鞠躬,道:“学生惭愧。”         “大公子,你让张宗林来告诉我这些事,无非是想借我的手除掉赵昀,借刀杀人这个法子不错,但你记着,在朝堂上杀人有两忌,一忌‘亲手’,二忌‘露锋’。”徐守拙顿了顿,又微微笑着问,“你知不知道庚寅年淮州府为什么会发生科举舞弊一事?”         这话问得奇怪,谢知章回答不上来。         徐守拙神秘莫测地一笑,道:“因为那年的主考官是裴文。”         谢知章道:“太师这话就更奇怪了,作弊的都是那些心术不正的考生,不论主考官是谁,他们总要作弊的。况且裴文品行清正,有他主考,旁人更不敢才是。”         徐守拙却道:“皇上一直嫌我掌权,有意抬举裴文上位,为了给他铺好一条亨通官路,那年就点了他去做淮州府的主考官。是我派人到考生中散布小道消息,说可以买通提调官刘项,提前拿到试题……你也知道的,世上总有人经不起名利的诱惑,只要有那么一两个,就足以毁掉裴文。”         谢知章听着,后背隐隐发凉,这样的隐情他竟不知。         可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徐守拙不过是令人散布了几句消息而已,此后应试作弊的是那四名考生,监考失职的是裴文,冤死赵暄的是刘项,每个人都与徐守拙毫无干系,就算查也查不到他的头上。         谢知章这才明白,徐守拙说的杀人两忌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于无形中就斩断了裴文晋升的官路。   何况在走马川一战……         谢知章不敢再细想下去,抱扇拜道:“学生受教了。”         徐守拙却没有怪罪谁,转而问道:“我记得告诉过肃王爷,我们要想成大事,还需赵昀这样的人才。先前闻沧不喜欢他,一见面就针锋相对,可你是个稳重宽容的孩子,现在正值用人之际,怎么也想着自己人杀自己人呢?”         谢知章道:“赵昀是不是自己人还未可知。敢问太师,此次他去雪海关助阵,可曾请示过您?”         徐守拙道:“这事不必放在心上,皇上明面上对裴昱又打又罚,但心底一向疼爱他,这次派赵昀秘密前往襄助,本在意料之中。”         谢知章道:“可太师就不曾疑心过么,他一身通天的本事从何而来?先前闻沧提及过他的剑法却与那个人有些相似,若看长相也有三四分……”         “要不是长相有三四分像,皇上也不会见了他就肯如此重用。”徐守拙迟疑片刻,再问,“不过剑法一事,从何说起?”         “闻沧与他交过手,那时他未使银枪,用了两招剑法,闻沧感觉很像清狂客的路数。”         正值此时,门外柳玉虎求见,谢知章让他进来,柳玉虎附到谢知章耳边匆匆说了两句话,谢知章越听,眼睛越沉。   不一会儿,柳玉虎退居一侧,谢知章对徐守拙说道:“正说一团迷雾,可巧知情人就来了,请太师准见。”         徐守拙点了点头,很快柳玉虎押着一个瘦竹竿似的男人出来。   那“瘦竹竿”畏畏缩缩的,见到徐守拙忙跪下行礼,也不知道该称呼什么,就会请安。         谢知章温声一笑,令柳玉虎为这“瘦竹竿”拿了把椅子,道:“别怕,请坐,不过是让你回几句话,你只需要如实说就罢了。”         “瘦竹竿”满头大汗,依言坐下,但仍弓着背,一副瑟缩的姿态,自言道:“小人王四,外号王瘦子,以前在军营里当过半年的兵,后来因为犯了点小错……是因为赌钱,被踢回了老家,现在到处做点小买卖。”         谢知章继续问道,“你说你以前做过士兵,那么是在谁的手底下差使?顶头的统帅又是谁?”         王四说:“回公子,小人以前在雪海关当兵,顶头的是正则侯府的大公子裴文,那该是八年前的事了,他当时在边关镇守,就是走马川那一带……裴文治军严,不让士兵赌钱,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被踢出来的。也怪我倒霉,你说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来边关做甚?他来之前,别人都赌,又不只有我才赌,就因为这个……”         说着说着,王四不禁满腹牢骚,还没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话,立刻滑跪在地上,连赏自己两耳光,道:“小人多嘴,小人赌钱活该除去军籍,小人万万没有抱怨的意思。”         王四不知道裴文这样的公子哥会去镇守边关,徐守拙却是清楚。   淮州庚寅年科举舞弊一案过后,考生赵暄含冤而亡,身为主考官的裴文未能予之平反,主动辞去兵部侍郎一职,自请去边关戍守。   之后裴文便在各地辗转任职,八年前正到了走马川一带,兼任雪海关大统领。         想必这王四说的就是那时的事。         谢知章看王四是个软骨头扶不上墙的,也就没再请他坐,只让他跪着回话了。   他不疾不徐地问:“那本公子再问你,你在军营的时候,可认识一个叫‘赵昀’的人?”         王四想了一会儿,点点头道:“听过这个名字,但不知道跟公子问的是不是一个人。”         谢知章道:“你不必知道我问的是谁,你只管说赵昀这个人,身份,来历,你可清楚?”         王四道:“知道一些,他老家好像是淮水的,还是淮州哪个地方的,我记不太清了。听说裴文将军跟他好像有点旧交情,他才因此入伍的,他在军营里很得裴文将军的信任,枪法也不错,所以我们都不敢招惹他。”         “后来呢?他去了哪里?”         “后来小人就被赶出了军营,再也没见过他了。不过六七年前走马川一战,听说我那个营里的人全都战死了,就连裴文将军都没幸免,估计赵昀也……还好我没去,不然也……”         谢知章问道:“你没记错么?这事可不敢说谎。”         王四连忙摇头:“不敢,不敢!那时赵昀跟小人住一个营帐,他又在裴大公子面前长脸,小人敬畏他,一直想多跟他攀交攀交,所以记不错。”         谢知章道:“好,你下去罢。”   他执着手中折扇往门外一点,柳玉虎领命,就带着王四下去了。         待得堂中就剩下他与徐守拙二人时,他才躬身道:“太师,别怪我多心,您的学生怕是瞒了您不少事。”   徐守拙似是古井无波,问:“这人你是从哪里找来?”         谢知章如实答道:“我见赵昀很懂得用兵之道,疑心他以前入过行伍,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赵昀的军籍,没想到他曾经在走马川从过军,这个王四就是与他一并入伍的。”         提到“走马川”一句时,徐守拙搁下了手中茶盏。   他眼睛发着沉,气场霎时间变得冷冰冰的,颇有一股不容直视的威严。         谢知章垂首道:“太师,您想想,赵昀在雪海关入伍,又与裴文关系匪浅,偏偏有两招剑法那么像清狂客,说不定就是跟谢从隽学来的,这一切的一切都足以证明,他当年参与过走马川一战……这些往事,他可曾告诉过您?”         徐守拙眯着眼,沉默不言。         “赵昀有意隐瞒着这些过往,是何居心?他千方百计攀附上太师府,说自己想要升官,想要为他兄长报仇,可他一早就见过裴文,要报仇早就能报了,何必等到今日?或许他根本不是为了报仇,只是为了接近您。”         徐守拙若有所思着,再次端起那半凉的茶盏,垂首饮着茶。         谢知章唯恐自己说得不够明白,再道:“他很可能在走马川一战中知道了什么内情,所以才伺机来到您身边,想要探查当年的真相……”         徐守拙将最后一口茶水饮尽以后,没有回答谢知章这些猜测,抬首看向会客厅外,问道:“张宗林何在?”         张宗林一直在外头侯着,听到徐守拙传,就立刻进来听命。         徐守拙手指一搭一搭地敲在桌子上,敲了很久很久。他兀自沉默着,其他人也没敢说话,空气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在越扯越紧。         终于,徐守拙道:“你以前还是裴承景一手提拔上来的兵,方才说愿为本太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当真么?”   “老侯爷仙逝多年,”张宗林道,“如今还有机会为太师效劳,乃是下官的荣幸。”         徐守拙将一副铁令牌交给张宗林,道:“北营都统赵昀居功自恃,私怀不臣之心,在边关图谋叛逆。由你领兵将之缉拿,他倘敢不从,格杀勿论——!”         张宗林一脸错愕,完全不知自己这一出堂一进堂的工夫怎的就忽然变了风向。   他却也只好领命:“是。”         一旁的谢知章敛起手中折扇,轻轻一笑。      标题:第116章:携玉龙(三) 概要:我们的心近在一处,天涯海角都不算分离。   不久,谢知章离开会客花厅,柳玉虎还在外头等候。   见谢知章出来,柳玉虎上前小声问道:“公子,那个王四该如何处置?放他回乡吗?”   谢知章掸了掸身上的飞尘,漫不经心地说:“活人的嘴巴不严,去送他一程。做得干净些,别惹出什么麻烦。”         他说得足够轻描淡写,柳玉虎心下一惊,却依旧低头领了命:“是。”         谢知章抬首望着这晴好的天,愉悦地笑了笑,摇着折扇走过绿荫走廊时,正撞见徐世昌。   徐世昌手里提着个鸟笼,笼子里装着两只“金衣公子”。   这两只鸟似是受过训练,见着人就仰起小脑袋啾啾啾地唱歌,瞧着甚是喜庆。         徐世昌看到谢知章,不由地惊喜道:“谢大公子,稀客稀客,怎的今日记得来太师府上走动走动了?”         谢知章从容地回答道:“哦,我最近正寻些孤本,听说太师收藏过不少典籍,就想借来观摩观摩。你呢?这是从哪儿得来的鸟,怪可爱的。”         谢知章拿折扇敲了一下鸟笼,那两只金衣公子被惊了一下,扑腾着翅膀乱蹦乱跳。         徐世昌哈哈一笑,道:“雪海关大捷,长淮哥哥为咱们大梁打了那么漂亮的仗,再过不久他应该就会回京了,我想着给他寻些喜庆的小玩意儿贺一贺。这不正巧在花鸟市上看到这小东西,怎么样,大公子,你看好玩么?”         “这方面你是个好手,送的东西自然不会差。”谢知章轻眯眼睛,神态儒雅柔和,低声道,“你有这份心,怕是正则侯府的人都比不上你挂念裴昱。”   徐世昌笑得有些痴憨,道:“他待我好,我就该待他更好些。”   “待你好的人那么多,但你跟裴昱就格外亲近一些,”谢知章听他这话,若有所思片刻,微笑着说道,“瞧着比亲兄弟都更胜一筹了。”         徐世昌满脸的理所当然,道:“那是,我跟长淮哥哥一同长大,在鸣鼎书院时就是同窗,平日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自家兄弟还长呢,情谊自然比旁人要深一些。”         说着,他又想到这次赵昀也受旨去了雪海关,听闻从边疆传回的捷报上,长淮哥哥还亲自为赵昀请了功,皇上看了之后龙颜大悦,在朝上直言要大行封赏。         自从在辛妙如口中得知苍狼主要派鹰潭十二黑骑去刺杀裴长淮,徐世昌的一颗心就日夜悬着,有好几次他都快忍不住告诉父亲了,但倘若给父亲知道,他定会追查到底,届时再牵连出辛妙如来,那就更不妙了。   好在这场风波已经过去,徐世昌心底除了高兴还是高兴。         原先赵昀和裴长淮在北营针锋相对,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这下可好,总算是一团和气。   往后有赵昀做桥梁,太师府和正则侯府就算一条船上的,等裴长淮和赵昀回来,他就跟他们一同去饮酒纵马踏春风,投壶听曲逛花楼,样样都要玩个痛快!         他想着想着,又记起辛妙如来,便问谢知章:“大嫂嫂近来还安好吗?之前我有个香囊袋坏了,因是别人送的,我珍惜得很,几次去府上拜访,想顺道找她请教些女红方面的事,可府上的下人说她抱病,不宜见客,不知近来可好些了?”         谢知章道:“妙如入春后就一直病着,请太医去诊治,情况好转不少,但也见不得人。”   徐世昌盘算着说道:“既还病着,那就算了,我再找找别人。”         谢知章一笑,望着他手中两只黄莺,沉吟片刻,才道:“锦麟,你的性情与你那些哥哥们都不大一样,难怪太师总那么担心你。”         徐世昌以为他在讥笑自己不上进,面上有些不太好意思,道:“好哥哥,怎么连你也替我父亲说教起我来了?我老爹总担心我不成器,可我上头的哥哥们能成器就够了,好竹也会出歹笋呢,我认命了,我天生不是一块读书做官的材料。”         “别多心,我只愿往后能如裴昱一样跟你亲近,怎会说教你呢?”谢知章笑得谦逊温和,又道,“再过不久就是闻沧的生辰,他与你也有同窗之谊,届时请你定要过府一聚。”         徐世昌虽不怎么爱跟他们肃王府的人混迹在一起,但京都的名门世家大都有千丝万缕的干系,永远免不了这些人情世故。   他只好应承道:“放心,我一定会去。”         ……   走马川,雪海关。         自从在郑观的密信中得知崇昭皇帝生病以后,裴长淮就看出赵昀有些心神不宁。   崇昭皇帝素来赏识赵昀,于他有知遇之恩。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赵昀向来重情义,他心中挂怀着皇上也是在所难免。         何况裴长淮也一样担心,近来大梁正值多事之秋,水患瘟疫战乱接连不休,京都保不定会出什么动荡。         不过皇上希望赵昀赶回京都的话只是出自郑观的一封密信,公不算公,私也不算私,赵昀没即刻动身,只想尽快处理好北羌诸事,再与裴长淮一起启程回京。         这天赵昀应邀与周铸比试,一开始以打代教,指点了一下周铸的刀法。   周铸不多时就学得融会贯通,自信满满地说道:“这次来真的了,赵都统你且小心,看刀!”         裴长淮坐在台上观战。   赵昀善于笼络人心,裴长淮原以为赵昀利用这次会故意放水,不让周铸在自家兵崽子面前丢脸,不成想赵昀三下五除二就将周铸撂了。   胜下比武以后,赵昀潇洒地高举起银枪,笑着接受众人的喝彩,一身得意的骄气。         裴长淮看周铸输得实在太惨,不由地扶额叹息。一旁的万泰还纳闷:“小侯爷,我们都统胜了,你难道不高兴?”   裴长淮无奈地笑道:“本侯当真高看他了。”   这人脾气有时候跟孩子似的,在输赢上一点也不肯让。         周铸虽输在赵昀手上,但心底钦佩他,直称赞他是英雄豪杰,勾住赵昀的肩膀要拉着他去痛饮三碗好酒。         赵昀也不忸怩,同他喝过酒,又将一套他自创的枪法教给周铸,这套枪法简单却扎实,用于练兵再好不过。   待周铸一门心思都在钻研这套枪法时,赵昀才趁机溜回帅帐去找裴长淮。         赵昀怀里抱着一坛酒,大步流星走进帐中,仿佛炫耀似的放在裴长淮面前的书案上。   他道:“小侯爷,尝尝,这从周统领手里赢来的酒就是格外的香一些。”         裴长淮搁下毛笔,摇头笑道:“周铸以后还要在雪海关领兵,你下手也不知留些情面?”         赵昀歪倒在一侧的榻上,晃荡着坠子,回答道:“比武就是要赢的。何况小侯爷还在看着,我可不想在你面前输给任何一个人。”         裴长淮放下手头的公务,走到赵昀身边,伸手捉住他垂落在胸前的辫发,道:“你不知收敛,还怪在本侯的头上?简直是无理取闹。”         赵昀一仰首,笑吟吟地看他:“我无理取闹,侯爷想怎么罚?”         “让本侯想想……”裴长淮仿佛还真在思考一般,拢着赵昀的下巴望着他,而后低头他唇上温柔地吻了一下,“罚你回京去罢。”         赵昀一怔,目光错愕地看着他。         “比武时我就看出你心不在焉的,可还是在忧心京都的事?”裴长淮微笑着说,“雪海关公务缠身,我离不开,南方近来又发了瘟疫,从前我二哥治过几次水害,写过一些经验手札,我知道这事拖下去,受难的总是那些贫苦的百姓。我打算处理好北羌的事就向皇上请命,乘船南下,去疫源地看一看,所以一时半刻回不到京都去。我心里挂念皇上,卫福临也还在京都,就只能罚你先回去,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替我去侯府探望一下。”         赵昀蓦地笑起来,顺势将裴长淮带到自己怀里来。裴长淮没想他说动手就动手,不防地跌到他身上。   他们之间仿佛无需再做其他解释。赵昀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似叹似笑:“知我者,唯裴长淮也。”         裴长淮给他挟抱着,两人姿势实在没个体统,赵昀又跟个哈儿狗似的在他颈间乱嗅乱闻,半晌,他说:“可我答应过你,我们再也不分开。”   裴长淮笑道:“难道还能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不成?”   赵昀一本正经地反问:“怎么就不能?你还想跟我分开?”         他的口吻强硬起来,裴长淮看他不是在开玩笑,于是也认真地回答他:“揽明,我们的心近在一处,天涯海角都不算分离。”         从前两人调情,只有裴长淮招架不住赵昀的份儿,现在赵昀也险些招架不住他。         “小侯爷这蛊惑人的本事越发见长。”赵昀按住裴长淮,与他痴缠着亲吻,“我们不单是心近,身上更近。”         赵昀附到他耳边说了两句荤话,哄着他行欢,齿间衔着裴长淮的手指又吮又咬,指尖上的酥麻一直传到他心里去。   裴长淮耳尖都红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狗东西……”   赵昀抱着他,笑得张扬肆意:“骂得好。”         翌日,赵昀准备启程,他将万泰等一众暗甲军留给裴长淮遣派,自己则率领三百轻骑,与卫风临一起南下回京。         赵昀离开以后,大梁进入雨季,就连雪海关也接连下过好几场雨。         裴长淮这日处理公务到深夜,身心有些疲惫,往常有赵昀陪着,耳边总没个安生,他似有说不尽的风流话,即便不说话,也会习惯性地晃荡他的玉坠子,令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听着雨声滴滴答答,裴长淮抬头欲问赵昀要不要喝口茶水,恍然发觉他不在身边,才知寂寞。         他取出赵昀送他的短笛,吹了一首《金擂鼓》,乃是他与赵昀在芙蓉楼初见时他听的那一首曲子。   曲至中途,营帐外忽然传来周铸的声音:“小侯爷。”         不等他准见,周铸就火急火燎地带着一个人闯了进来,道:“你看,谁来了!”         来人虽然披着蓑衣,但浑身还是被雨淋得湿透,头发、袍角都滴着水珠,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煞白的脸,他声音都在发抖,看着裴长淮唤道:“三叔。”         裴长淮一时惊疑不定:“元茂?你怎么来了?”    标题:第117章:携玉龙(四) 概要:不好,肃王和太师要反。   裴元茂冷得瑟瑟发抖,见着裴长淮,似乎这一路辛苦都有了可以发泄的地方,上前抱住裴长淮,放声大哭道:“三叔,终于见到你了,三叔……”         裴长淮摸着他身体像块冰,恐他生病,拜托周铸备一碗驱寒的姜汤来,又拿出自己的衣裳给裴元茂换上。         裴元茂抱膝坐在小凳子上,裹上裴长淮的披风,捧着姜汤喝了小半碗,身子才渐渐暖过来。   裴长淮拿手巾擦着裴元茂湿漉漉的头发,见他情绪平复下来,适才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裴元茂不知该如何说起,恍惚了一会儿,才将前因慢慢道来。         自从雪海关大捷的消息传回京都,正则侯府上下都在等裴长淮回来。   上次元劭在太师府不慎落水,弄丢了裴长淮送给他的风筝,得知三叔就快要回府,元劭就软声软语地来求裴元茂,求他帮忙扎个一模一样的风筝,以免三叔知道他弄丢风筝会生气。         纵然裴元茂再三跟弟弟解释裴长淮绝对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可元劭乌溜溜眼珠里全是愧疚,委屈得直掉眼泪,裴元茂拿弟弟没有办法,最后还是答应了。         那个风筝,裴元茂只记得一个大概的样子,那日他去集市中,专门找了一位扎风筝的巧匠请教学习。   他在坊间学做风筝一直学到黄昏时分,正准备乘轿回府时,一个戴帷帽的女子忽地闯进他的轿子中。         裴元茂被这不速之客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刺客,侯府的侍从也立刻擒拿住了那名女子,欲将她扯下轿子,审问来历。   待听到那女子痛呼的声音时,裴元茂就马上让他们放手了。         帷帽之下是一张清丽的脸,形容极其憔悴,正是数月不见的辛妙如。   她神色恐慌,也没想到竟这么巧,直接撞上裴元茂。         辛妙如似是捉住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住裴元茂的衣裳,急喝道:“救我!求你帮我传个信给尚书府,让我爹爹来救我!你告诉他,我没有疯,也没有病!”         裴元茂先是愣了一下,又苦笑一声,反问道:“谢夫人,你这次又想怎么坑害我?”         辛妙如见他眼中全是防备与怀疑,不由地急切道:“不是的,裴元茂,你相信我,我没想坑害你……谢知章,那人、那人就是条疯狗!”         裴元茂真心喜欢过辛妙如,但经历前一遭事,他明白辛妙如心爱的人是那个叫王霄的死士,为了给王霄报仇,辛妙如甚至不惜以联姻为代价,跟肃王府的大公子联手来做局陷害裴长淮。         纵然裴元茂看到辛妙如楚楚可怜模样还是会心旌动摇,但想到三叔所受的那些苦,此刻也再难相信辛妙如。         辛妙如正想再解释什么,那肃王府的两个老婆子找到此处来,很快上前一左一右挟制住她。         其中一个老婆子认得裴元茂的样子,有些慌张地说道:“原来是正则侯府的裴公子,失敬失敬,我家夫人病中发了癔症,这才疯疯癫癫跑出府去,要是冲撞了公子,还望别见怪。”         辛妙如一下就不说话了,只拿乌黑的眼珠望向裴元茂,眼神里尽是求救的目光。         裴元茂不禁有些疑惑,他知道辛妙如素来是个心高气傲,不会准许下人这样拉扯她,疑惑间,裴元茂又注意到周围潜伏着几个带刀的人,正在远远观察着这边的动静。         那些人的眼睛都如狼似虎,凶狠非常,隐隐间,腾腾的杀气仿佛如冷风一般袭了过来。   裴元茂后背莫名发凉,他到底留了个心眼儿,佯装整了整袖子和领口,不耐烦地说道:“真是个疯婆子。既然发了癔症就该看管在府里好好养病,跑出来做什么?”         辛妙如脸色发白,那两个婆子彼此对视一眼,忙跟裴元茂道了两句歉,架着辛妙如就走了。         裴元茂坐回轿辇中,惊魂未定,过了会儿,他掀起轿帘偷偷往外瞧了一眼,周围那些带刀的人也已经随着辛妙如的车马离开。         裴元茂意识到事情不对,趁夜乔装打扮一番,暗自拜访兵部尚书府,将今日得遇辛妙如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辛尚书。         大约两日后,裴元茂放心不下辛妙如,再去尚书府拜访。         当时辛尚书已经设法见过女儿,面对裴元茂的询问,他迟疑了好久,才将事情的原委说明。         原来,自从当初察觉到谢知章的异样以后,辛妙如就在暗地里留心着他的一举一动。         随后辛妙如意外发现肃王府私下藏了一批兵器,其中的轻弩、铁箭等都是大梁明令禁止不许持有的,一旦私匿,便等同于谋反的大罪。         辛妙如眼见此事非同小可,就想偷偷告诉父亲,请他来帮忙参谋主意。   可不等她将消息传递出去,谢知章就发现了她的异样,以生病为由将她软禁在府上,不准她再出门。         辛妙如为了保命,只能扮作乖巧,后来趁着看守的老婆子松懈的时候,她跑出府去,一直跑到闹市当中,不料竟阴差阳错地碰上裴元茂。         要不是裴元茂还算机灵,看出这其中的异样,怕是尚书府还在以为辛妙如是真的生病了。         从辛妙如口中得知肃王府私囤着大量兵器,辛尚书就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近来太师徐守拙把持着朝政,以防疫为由封锁京都,严进严出,不论是谁,进出城门都需要经过严格的盘查。   偏偏裴长淮等人还远在雪海关。         最近就连尚书府周围都多了一些耳目,辛尚书手边没有可调动的人手,只能拜托裴元茂去想办法,将京都这些暗潮涌动传到边疆,尽早召回裴长淮。         这样的大事,裴元茂托付谁都不放心,只能亲自赶来雪海关。   好在他是正则侯府的大公子,守城门的士兵不敢太过为难,平常又因他太不成器,托词说要出城去澜沧苑游玩,也没人怀疑什么。         一听肃王府私匿兵器,裴长淮不由地沉思起来。         他一时还不能确定这其中真假,毕竟皇上下旨明令他留在雪海关,仅凭尚书府不知真假的一面之词,就要他冒着抗旨的风险领兵回京,此事实在需得慎重考量。         裴元茂环视着四周,兀地问道:“三叔,赵昀呢?”         裴长淮问:“你问他做什么?”         裴元茂道:“来时我走的官道,正撞见一群官兵模样的人北上。期间听他们说,赵昀拥兵自重,要谋反,他们奉太师之命去缉拿赵昀。可、可他不是刚刚为我们大梁立下战功么,为什么说反就反了?三叔,你可知道这件事?”         裴长淮眉头紧锁,这消息来得太突然,让他都有些措手不及。   太师要缉拿赵昀?         蓦然间,裴长淮想到以万泰为首的暗甲军,心思一动,一下确定了什么,道:“不好,肃王和太师要反。”         他站起来,即刻去取放在兰锜上的宝剑,对帅帐外的卫兵喝道:“传万泰来见!”         方才裴长淮还有些疑心,一听太师要缉拿赵昀,这才确定,京都恐怕要生变。         京中兵权表面上由崇昭皇帝总领,但除了北营以外,实权大都握在太师徐守拙和兵部的手上。   但裴长淮远在雪海关,北营的兵力无人能调动;肃王府只要拿住辛妙如,就能钳制住兵部尚书。   崇昭皇帝又生了病,如此一来,皇城内外尽数处在太师和肃王的掌控之中。         太师封锁京都,肃王府私匿兵器,或许都是在为谋反做准备。         但这周全的准备之外,唯一的变数就只剩下赵昀以及他统领的暗甲军。   一直以来,人人都以为赵昀是太师的门生,但早在皇上提拔赵昀入京时,他就已经直接效命于崇昭皇帝。         先前太师一直以为赵昀与他在一条船上,经北羌一役,徐守拙或许看明白赵昀与他并非一条心,这才贸然安下一个谋反的罪名,要将赵昀格杀在京城外,以免他耽误了这一场风云大变。         此事定是瞒着崇昭皇帝的,他们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杀害一名大将,如此无法无天,那就意味着离起事不远了。         此刻,万泰大步进到帐中,抱拳问道:“小侯爷有何吩咐?”         裴长淮挂上宝剑,道:“整兵备马,去追赵昀!”         出发前,裴长淮将裴元茂交给周铸照看,随后翻身上了马。         裴元茂也看出这事或许没那么简单,急声问他:“三叔,赵昀没有要谋反,是么?”         裴长淮没时间再解释,道:“留在雪海关,周铸会保护你,等事情平息以后再回去。”         见裴长淮就要策马离开,裴元茂追了两步,扬声道:“三叔,太师府摆寿宴那天,元劭失足落水,是赵昀冒着危险救了元劭。我知道,他以前算计过咱们侯府,但一码归一码,他对裴家有恩,如果他此回真是冤枉的,请三叔一定要救救他。”         裴长淮心脏一时跳得厉害,不知是因对赵昀的感激,还是因对前路的恐惧。   他紧紧握着缰绳,对裴元茂说:“放心!”         ……   赵昀率领一干轻骑赶回京城,一路上昼夜不休,这日至深夜,他们刚到立州城外,兵马都到了疲惫不堪的地步。   赵昀打算去城中驿站食宿换马,稍作休整,翌日再启程。         他派士兵去叫开城门。   不久,城墙上接连举起几根火把,随后传来守城士兵遥遥的质问声:“城下何人?”         士兵高举令牌,高声道:“检校右卫大将军、北营都统赵昀在此!我等奉旨回京,取道立州城,劳烦兄弟打开城门!”         “原来是赵大都统。”守城士兵确认赵昀的身份,敬了一声。         城门缓缓打开,赵昀率兵进城,随后直奔驿站。         至驿站门口,赵昀翻身下马,甫一转头,就瞧见门内立着一个身着大红官袍的人影。   见是个熟面孔,赵昀眼睛一弯,手下把玩着马鞭,唤道:“张大人?好巧。”         张宗林微微笑着,道:“来立州办公差,不想会碰上你。赵都统,淮州府一别多时,您现在的官职都快比本府要高了。”         “大人抬举,我一介武夫,向来登不上台面。”赵昀道。         张宗林侧身让道,“都统请,今夜咱们可要好好叙叙旧,一醉方休才是。”    标题:第118章:携玉龙(五) 概要:我的命归正则侯所有,绝不能死在这里。   “好啊。”赵昀应得十分爽快。   他随张宗林踏入驿馆当中,见此处虽灯火通明,但周围安静得很。   路过中庭时,赵昀停下脚步,对张宗林说:“张大人稍等。”         赵昀转身对随行的卫风临打了个手势,道:“明日还要入京,你看着他们喂好马,别耽误行程。”   卫风临眼色一沉,抱拳回道:“是。”         赵昀再看向张宗林,微微一笑,抬手道:“张大人,请。”         张宗林与赵昀同入驿馆的大堂中,役夫备上好酒好菜。   席间,张宗林无非是奉承两句赵昀近来的功劳,赵昀笑吟吟地受用着,毕竟好话谁不爱听。         酒过七巡,赵昀渐有醉意,伏在桌上也不太动了。   张宗林本就在装醉,见赵昀没有了动静,尝试着唤了他两声,没醒。   张宗林左顾右盼,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心下不由地紧张起来。         徐守拙吩咐他带人前来诛杀赵昀,张宗林便在回京的必经之地守株待兔,驿站内外都设下了天罗地网,占尽先机,只待赵昀落入圈套。   但想到赵昀的功夫实在高超,张宗林没有把握能一击致命,只好又给他灌些烈酒,趁他浑浑噩噩之际,直接杀了他。         一切都进行得太过顺利,张宗林没有多心,只当是自己布置缜密。   正当他高高扬起匕首,准备刺烂赵昀的后背时,手腕蓦然被一只手擒住。         卫风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面上冷冰冰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五指如铁一般强硬,死死地钳制住张宗林,反手一拧。   张宗林大惊,胳膊吃痛,手中匕首瞬间落地。         在他痛苦嚎叫之际,伏在桌上的赵昀坐起身来,眼睛漆黑且清明,分明没醉。         “大费周章摆了个龙门阵,就是想杀我?”赵昀拨弄得酒盏乱转,然后将酒盏拿捏在手中,依旧笑吟吟地看着张宗林,“这种小花招我从前不知见过多少,你也太小瞧本都统了。”         自从他在驿站见到张宗林时就起了疑心。   如今淮州水害瘟疫不休,远在雪海关的裴长淮都在挂念此事,身为淮州知府的张宗林不好好处理这些公务,却突然出现在立州,实在不合常理。         驿站的墙头上又埋伏着弓弩手,但都是些普通的士兵,不知隐藏气息,赵昀过中庭时就听到些微动静,用手势命令卫风临带人去肃清周围。         此刻,卫风临挟制住张宗林,随后以哨声下令动手。         随赵昀一同回京的轻骑提前摸准那些弓弩手埋伏的位置,待得卫风临一声哨令,他们旋即一拥而上,将这些弓弩手一齐拔除。         直到听见回复的哨声以后,卫风临才对赵昀说道:“清了。”         张宗林也接连听到几声惨叫,大约知道那些埋伏的人也没能得手,他捂着疼痛的臂膀,面上更加惊恐,“你、你们!”         赵昀不紧不慢地问道:“张大人,说说罢,你受何人指使,为何来杀我?”         张宗林压着声音中的颤抖,强作镇定道:“本官受皇上之命前来缉拿你,赵昀,你个乱臣贼子,居功自傲,还胆敢威胁朝廷命官,这难道不是谋反?!”         赵昀眼睛一眯:“你是说,皇上要杀我?”   张宗林道:“不错!”   “你确定是皇上要杀我?”赵昀不明所以地一笑,兀自低语了一句,“不过他想杀我也不是头一回了。”         张宗林没深思赵昀的话,还在威胁他道:“你以为本府就这些人么?赵昀,现在整个立州城的人都知你狼子野心,意图谋反,这地方你进得来,却走不出了!死到临头,本府劝你束手就擒,兴许还能为自己留条活路,否则……”         赵昀笑道:“死到临头也不是第一次了,我赵昀命贱,死就死了,不值什么,但能有知府大人陪葬,怎么看都是赚的。 ”         “你!”张宗林没想赵昀如此油盐不进。         卫风临拧着张宗林的手,力道更狠,张宗林顿时嚎叫起来,膝盖屈得更弯。   卫风临道:“说,皇上为何要怀疑爷谋反?”         正当此时,驿站外传来打斗之声,乱箭嗖嗖齐飞,有数支羽箭甚至都射入大堂当中!         本在外围收拾弓弩手的轻骑兵忽然遭到另外一波箭雨的袭击,逐渐被逼退到驿站当中。         赵昀提枪走出大堂,卫风临挟持张宗林做人质,紧紧跟在他身后。         赵昀手下的兵马都逐渐被包围在这驿站中,前后来了两路人,一路身着盔甲,乃是立州城的官兵;另外一路身穿利落的黑衣,戴夜叉面具,束银色护腕,这些人的装扮跟那日在长街刺杀赵昀的那群刺客如出一辙,都是肃王府豢养的死士。         张宗林忙喊道:“还不快救我!”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其中一名死士讥讽地看了看张宗林,并不将他放在眼中,随后就将目光转移到赵昀身上,喝道,“杀害朝廷命官,你罪加一等。我等奉命捉拿反贼赵昀,倘敢不从,格杀勿论!夺反贼首级者,赏百金!”         十多名死士齐齐亮出明晃晃的弯刀。         张宗林急喝道:“你们在干什么!快快先救本府!”         “原来是肃王府的人,张宗林,你上错了船。”赵昀一展手中长枪,对卫风临说道,“看来要打一场恶战了。”         卫风临面色凝重,道:“我掩护,你先走。”         “我在你眼里,还是那么的狼心狗肺。”赵昀看了卫风临一眼,道,“可是卫风临,我从来都将你当兄弟看待。”         他不再多言,率先提枪奔向阵前,口中以哨声指挥轻骑兵先去争夺制高点,而后一枪携雷霆之威,猛地扫向其中一名死士!         卫风临想着赵昀方才的眼神,咬了咬牙,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怒气。         他一把将张宗林推回大堂,将那些死士交给赵昀去对付,自己则领人去解决后排的弓箭手,以防他们暗中放箭。         赵昀的枪法造诣极深,凭借长克短的优势,牢牢压制着那些死士近前。   不过他们人数众多,赵昀纵然有三头六臂也难防他们近身,好在赵昀将剑法使入枪中,融会贯通,每一招每一式都变化莫测,神妙无方。         短时间,那些死士对赵昀奈何不得。   此刻卫风临回防,持刀横劈,砍杀一名死士,那滚烫的鲜血几乎瞬间就飞溅上卫风临的脸。         他对赵昀道:“我们一起走!”         赵昀深知不能久耗,与卫风临联手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残兵仓促上马,往城门口奔去。         马蹄纷乱地踏在长街上,奔腾着,发出如雷一般轰鸣。   夜空中雪白的电光一闪,真正的雷鸣声随之滚滚而来!         转眼间,狂风乍起。         前路又有一波官兵高举着火把,呼喝着杀来,来势汹汹地堵住了赵昀一行人的去路。   赵昀不得不勒停马匹,回头望,追兵已至,前后包夹,将赵昀的兵马团团围剿。         见四面八方都没有了退路,赵昀在骏马上一挥长枪,厉声喝道:“杀——!”         骤雨洗着雪亮的兵刃,疾风伴着一阵阵的厮杀声,回应锋芒的便是鲜血与尸体。         卫风临始终追随在赵昀身边,护着他往城门外的方向杀去。         敌人近在眼前,赵昀长枪挥洒不开,已夺来一把长剑在手。   他背后就是卫风临,面对着逐渐围上来的官兵,赵昀轻轻喘了两声,侧首对卫风临说道:“你要是还想留条命为雪絮报仇,找机会就跑。”         “你呢?”         “你放心,我也跑。”赵昀横起剑,半玩笑半认真道,“我的命归正则侯所有,绝不能死在这里。”   “我也不是狼心狗肺。”卫风临冷冷道,“赵昀,你少逞一次英雄能死么?”   他并不相信赵昀的说辞,始终不肯逃跑,起刀再度向那些士兵杀去。         有名死士见他们还在负隅顽抗,夺来一把弓箭,飞至高处,一手拉满弓弦,猛地朝卫风临背后放出一箭!         赵昀比卫风临先捕捉到这支袭来的暗箭,下意识推开卫风临,再回挡已来不及,那箭直直射入赵昀右臂当中。         疼痛一下炸裂,赵昀不由地闷哼一声。   卫风临大惊着回望过去,赵昀身着黑色武袍,一时还看不出什么,雨水却卷着鲜血从他的指尖淌下。         “赵昀!”   卫风临霎时间勃然大怒,他似失去理智一般,不管不顾地杀向那射箭的方向。   赵昀急得大喝:“别去!”         那些死士见卫风临和赵昀分开,竭力先去围杀卫风临,赵昀要去帮忙,可却被眼前的官兵缠住步伐。         赵昀再道:“卫风临!回来!”         卫风临攀至房顶之上,一刀砍杀那放暗箭的死士,再转身时,数名死士已经围攻而上。         眼见一柄弯刀就要从后方砍下卫风临的头颅,从风雨中忽然斜入一柄长剑,足够轻灵,足够缥缈,却似四两拨千斤,将那砍向卫风临的弯刀一下挑飞。         刀身狠狠戗入地面,发出铮地一声,令众人都不禁一惊。         卫风临劫后余生,一时间还有些茫然,回首望去,见飞檐上持剑而立的身影,胜似仙人一般,正是裴长淮。         见到他,赵昀实在意外,却蓦然一笑,缓缓放下手中的剑。         裴长淮举起手中的虎头铁令,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威然怒喝道:“正则侯裴昱在此,还不快住手——!”    标题:第119章:携玉龙(六) 概要:我怕我又要来迟一步了。   正则侯府满门忠烈,声名响彻梁国上下,纵然是立州最低末的官兵,也都知晓正则侯的威名。   他们仰首望着裴长淮的身影,一时都被他震慑住了。         死士见裴长淮竟突然出现在此,心知要坏大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拔刀向裴长淮杀去。         “侯爷当心!”   从低处飞来无数绳索,纷乱交叠,精准地套住那些死士的手脚。   绳索另一端是随裴长淮赶到的万泰等人,他们一下扯紧绳索,那些死士便如被黏在蜘蛛网上一般难以动弹。         裴长淮未再留情,翩然身影一起一落,挥剑将那些人的头颅尽数砍下。         刹那间,尸身、头颅,伴着迸溅的鲜血,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场景堪称残酷。         那些立州官兵常年守在城中,有的人甚至没见过真正的战场,不免被眼前的变故吓住,谁也没敢动。         裴长淮随后也落地,在风雨中,他展开剑,一步一步走过尸山血海。   雨珠冲刷着他剑上的鲜血,在地上汇成赤色的水流。         裴长淮道:“北营大都统赵昀隶属本侯麾下,不久前刚在走马川为大梁立下不朽战功,如今乃是奉旨回京,何人胆敢假传圣旨,污蔑忠臣谋逆?”         这些立州官兵只是听命行事,面对裴长淮的质问,没人能答上来。         裴长淮痛喝一声:“立州校尉何在?!”         不一会儿,立州校尉从一干官兵当中走出来,见着裴长淮当即下跪回道:“下官就是立州城校尉,参、参见侯爷。”         裴长淮没先理会他,而是剑指那些将赵昀围困住的官兵,道:“尔等还不收兵?”         那些官兵见校尉下跪行礼,也纷纷放下手中兵器,随之跪道:“参见正则侯!”         万泰走到裴长淮身边,为他撑上一把墨金纸伞。         “请侯爷容禀。”立州校尉神色紧张,说道,“这事都是淮州知府张宗林的意思,数日前他带着当朝太师的法旨,通知下官说赵昀意图在北边起兵谋反,他要在立州城设下埋伏,将叛贼捉拿,吩咐下官尽力配合。”         说着说着,那立州校尉也不禁恐慌起来。         他确实没亲眼见到圣旨,但太师徐守拙是何等权势滔天,他又是赵昀的恩师,连他都说赵昀谋反,难道还能有假?   是以他并未怀疑什么,一切都遵从张宗林的吩咐。   然则此刻见到裴长淮,见到那些死士连正则侯都要杀,他才意识到自己怕是犯了一个滔天大错。         那立州校尉生怕裴长淮降罪,连忙为自己辩解道:“下官以为,太师的法旨就是皇上的法旨,赵昀意图谋反,我等诛杀叛逆,是为国为君为民,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裴长淮冷声道:“天地可鉴?不见圣旨就敢动兵,险些戕害忠良,是你失职;受小人蒙蔽,不辨忠奸真伪,是你失察;连累自己人自相残杀,要这么多官兵无辜枉死,是你失责!身为立州校尉,你失职失察失责,即便一片忠心,亦是愚忠,本侯岂能饶你?”         那立州校尉满头冷汗,“万望侯爷开恩!”         此时还不是追究罪责的时候,裴长淮环视一圈,再问:“张宗林呢?”         卫风临此刻也已经走到裴长淮身边,回道:“侯爷,我把他留在驿站了。”         裴长淮看向那立州校尉,“捉拿张宗林,这是你唯一能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立州校尉从前还听说裴家一门三杰,少将军裴文、裴行都不是好招惹的,唯独三郎裴昱性子还算好些,如今看着才知传言根本不可信。   这正则侯脸上分明也没什么大怒之色,但活似个玉面阎罗,一字一句都跟冰锥似的,令人胆寒。         他赶忙听命道:“下官这就去。”         他即刻起身吩咐立州官兵拿上兵刃,随他一同去驿站捉人。   一行人马整备后相继离去,长街之上,只余下赵昀的身影。         赵昀将右臂上的羽箭折断,一手捂着流血的伤口,笑吟吟地看着裴长淮,那目光里的欣赏与爱慕无法隐藏。   他称赞道:“小侯爷好神威。”         裴长淮拢了拢手指,似是在克制着什么,从万泰手中接过纸伞,低声命令道:“这里交给你了。”   万泰听令。         裴长淮朝赵昀走过去,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手握住赵昀的手腕,拉着他在雨中奔走。   期间裴长淮一句话都没有说,赵昀也未言语,只任由他牵着。         转过一个巷口,裴长淮敲开一个药堂的门,撂下一锭银子,让大夫为赵昀拔箭疗伤。         好在赵昀没伤到要害,那大夫手法也利落,赵昀疼虽疼着,但见裴长淮脸色苍白如冰,也没像往常一样佯装喊疼。         待得伤口止血包扎完毕,大夫就退出房中。   赵昀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他忍出一身冷汗,步伐也有些虚软,看裴长淮还在不远不近地站着,道:“我这身上都要没一块好肉了,小侯爷怎么也不心疼心疼我?”         裴长淮看着他手臂上扎着的绷带,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胸膛一起一伏,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而后三步并两步地走到赵昀面前。         他一副讨债的架势,来势汹汹。   赵昀不明所以地小退了两步,后背正撞到屏风上。还不等他反应,裴长淮一把扶住屏风,将赵昀逼得退无可退后,闭目吻上他的唇。         赵昀听着裴长淮呼吸中有轻微的颤抖,才终于明白他一直压抑着的情绪是恐惧。         裴长淮似是要确认他的温暖,他的鲜活,舌尖逐着他的,吻得又疯狂又柔情。赵昀也趁势揽住裴长淮的腰,与他交缠着深吻。         不一会儿,裴长淮顺着赵昀的下颌亲吻下去,吻在他的颈间,在他凸起的喉结上着意吮咬了两下。   赵昀后心一麻,邪火直冒,他忙按住裴长淮的腰,无奈地笑道:“长淮,饶命饶命,我可经不起这个。”         裴长淮没再继续,将头深深埋在赵昀的颈间,他抱着赵昀的手臂越收越紧,肩膀还在轻微颤抖。         好一阵儿,裴长淮才说:“揽明,我还在害怕。”         赵昀没有笑话他,抬手抚上裴长淮的后脑,轻轻摩挲他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不怕。”         “我怕我又要来迟一步了。就像当年去走马川一样,对父兄,对从隽,我一直都来迟一步,除了接受他们死去,什么都做不了。”         赵昀看不见他的神情,但颈间有微热湿意,是裴长淮的泪水。         “这次没有来迟,不早不晚,正是最好的时候。”赵昀低声哄着他,“小侯爷救过我两回,这要是偿还起来,不仅这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得以身相许才能还清了。”         裴长淮不禁破涕为笑,道:“本侯一定记着你欠债的回数。”         两人无言拥抱片刻,待得平静之后,裴长淮才将京中的局势告知。   赵昀听闻是太师要杀自己,反而没那么意外。         他镇定地沉思片刻,说道:“立州的事瞒不了太久,如果肃王和徐守拙得知你已经在回京的路上,必定会提前动手,那时皇上恐有性命之危。事不宜迟,我需要尽快进京。”         裴长淮精准地捕捉到他的意图,道:“你一个人?”         “不错,太师已经以防疫为由封锁整个京都,一个人进京更容易。”赵昀道,“长淮,有一件事只能你去做,那就是以正则侯之名,尽可能地调动周遭城池的兵马,一同进京勤王。”         他们之间有无需多言的默契与信任,裴长淮握住赵昀的手,道:“我明白,你孤身一人切记谨慎小心,一定要尽可能地拖住他们,等着我来。”         赵昀神秘莫测地一笑:“放心,我不是孤身一人,入京后自有帮手,能应付得来。”    标题:第120章:有情孽(一) 概要:世子爷,大好的日子,谁惹你生气了?   立州校尉带兵返回去抓张宗林,终于在天不亮的时候于立州城郊追捕到他,将他带回来给裴长淮复命。         是时裴长淮身着盔甲,跨上骏马,正要准备出发去周围的城池请援。   张宗林眼见已无力回天,落魄地跪倒在地上。         他遥立于马上,望着跪地不起的张宗林,道:“张宗林,本侯知你受何人指使,也没什么好问的了。本侯只问你一句,你还得当年我父亲提拔你时,你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么?”         张宗林怔了怔,嗤嗤一笑。   裴长淮道:“那年你张宗林虽为九品武官,却也是个有志之士,你对父亲说自己一腔热血,满身才干,却难报君上,难报百姓。”         “现在我只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乱之下,既保全不了别人,保全自己就够了。”张宗林冷眼看向裴长淮,眼神里有一种轻蔑,“不是人人都有你小侯爷这么高贵的出身,一辈子荣华富贵,可以永远活得像孩童一样天真。”         裴长淮想起贺闰,再看着眼前的张宗林,他们二人都曾受裴家的提拔,起初他父亲裴承景看着这些人,都是有胆有识的英雄好汉,如今却都变了。         “你说本侯天真,或许是罢。”裴长淮不再多言,转而对立州校尉吩咐道,“看押好他,不许走漏任何风声。”   “遵命。”立州校尉抱拳低头道。         裴长淮遥遥望了一眼苍穹,见是风翻云涌,随即策马,带着万泰等人奔向立州城外。         ……   京都,肃王府的嫡长子要过生辰。         人人都知,肃王夫妇格外疼爱这个孩子,谢知钧生辰将至,为了给他祈福,肃王已在京中各处设下粥棚,每日施粥给穷人;又命仆人去大街小巷,给商户店肆送上喜庆的红花绸,令他们在门面上悬挂三日。         陆老翁的小面摊也有幸分得一段红花绸,但他只将红绸掖在柜子里,未曾悬挂。         负责在京都巡逻的官差一心想巴结肃王府,每日巡逻时都要叮嘱商户记得挂上红花绸。   这日巡到巷子口,见陆老翁的摊子没挂,几个人就气势汹汹地质问陆老翁:“我说老头儿,人人都挂,你为什么不挂?”         陆老翁只得解释:“拙荆去世得早,最近正逢她的忌日。”         那官差气得眉毛倒竖,“这事重要还是肃王府的喜事重要?白赏你们的好彩头,别不识抬举,挂上!”         这话听得蛮横无理,陆老翁脸色铁青。   官差见他还敢一脸的不悦, 挺了挺胸膛,将自己腰间的佩刀往前一亮。   陆老翁的儿子忙拉住自家父亲,给官差赔笑脸,道:“这就挂,这就挂。”         这些官差盯着他们将红绸挂好,这才点了点头,大摇大摆地离开。         陆老翁往他们离去的方向啐了口唾沫,“呸,狗仗人势!”   他看着这摊子上的红绸就厌烦,眼见天色也不怎么好,嘀咕道:“真晦气。儿子,把摊子收了,今天不摆了。”         近来京城正是多事之秋,他儿子也怕遇上什么麻烦,手脚麻利地就去收拾了。         陆老翁正细心擦着最后一张桌子,忽然,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坐在了他面前。   陆老翁还以为是什么客人,解释道:“抱歉,这位爷,我们要收摊了。”         “这么早啊?”         斗笠下的声音清清朗朗,还那么熟悉,陆老翁一怔,看向那人。   斗笠往上一抬,露出一张极英俊的脸,赵昀正笑吟吟地望着他,道:“陆叔。”   陆老翁愣了愣,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         至谢知钧生辰这日,肃王广邀世家名门子弟,还有不少朝廷要员,一齐来参加宴会;又因主家逢喜,下人们也都得了封赏,府上到哪儿都是喜气洋洋的。         午后,肃王府门庭若市,来往的车马络绎不绝。         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徐世昌,他来得早,就在前院跟几位相熟的“狐朋狗友”玩起投壶。         他用自己镶红玛瑙的玉腰带作赌注,输了,那些纨绔子弟当众解他的腰带,徐世昌拽都拽不住,给他们欺负了一通。         他又气又笑,道:“哼,你们都给我等着,来日方长。我治不了你们,等长淮和揽明回京,一个个的都别跑,不让你们输得光屁股,小爷我就不姓徐!”         那些纨绔道:“你个小太岁,就知道搬救兵,真没劲,有本事自己赢我们啊。”         徐世昌哼哼一笑,挺着胸膛,似乎颇为得意:“我能请来救兵也是一种本事,你们倒是也想请,可你们请得来吗?”   “不要脸啊,真不要脸。”他们啧啧摇头。         徐世昌被骂也不生气,笑着说要去后院换个衣裳,顺道去拜见拜见今天的寿星。         相较于前院的热闹,肃王府后院却是安静许多。   徐世昌穿过走廊时,还看到一队带刀巡逻的侍卫。         不过这么热闹的场合,肃王安排人来保护他们的安全却也合情合理,徐世昌未深思,跟随小厮来到谢知钧的住处。         谢知钧居住的院落中种了许多株玉兰花树,但玉兰花的花期短暂,下过两场雨,落了一地残花,这场盛放也就过去了。         倒是澜沧苑中的玉兰花,因地势高些,此时开得正好。         各路人员送给他的生辰礼物,随便挑拣一件出来,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可谢知钧心里想的还是当年裴长淮送给他的那一把折扇。         折扇上有玉兰花的香气,令他魂牵梦绕许多年。   那时裴长淮还向他承诺——   「我们是朋友,自然永远不会分开。」         想到他的眼睛,谢知钧就觉欢喜,可转眼又想到在雪海关,裴长淮与赵昀在月下相拥,卿卿我我的,谢知钧只觉恶心得要命,一腔欢喜登时烧成怒意的火焰。         叛徒,叛徒,叛徒!         谢知钧的剑里都喷薄着仇恨,将那些玉兰花树削得七零八落。         徐世昌看见谢知钧在树下舞剑,还未换衣裳,仅穿了一件黑漆漆的袍衫,颜色衬得他脸雪白,一双凤目乌沉沉的,光彩照人,越发的漂亮。         只是这位爷发起脾气来,就不那么漂亮。         徐世昌看着那可怜的花枝,遥声问道:“世子爷,大好的日子,谁惹你生气了?怎么还冲着这些死物发脾气?”         谢知钧见是徐世昌,冷了冷眼睛,将剑一收,道:“不关你的事。”         徐世昌看他冷言冷语的,懒得再问,只道:“怎么不去前院跟我们玩儿呢?今天这场合可少不了你。”       标题:第121章:有情孽(二) 概要:老臣只是思念故人,想与皇上叙叙旧事。   谢知钧看着徐世昌嗤笑一声,道:“你说得对,今天确实少不了我。”         徐世昌总感觉他话中有话,但谢知钧自己都没说个明白,他也听得稀里糊涂的。   徐世昌转而说道:“长淮哥哥远在雪海关,没能及时回来,我代他向你祝贺。弟弟之前得了一展寒晶翡翠屏风,夏日里放在室中,满屋都透着凉气,是个稀罕好物,长淮说你素来畏热,便向我讨要了来,明日我就差人送到你这里。”         谢知钧将剑掷到一旁,打量着徐世昌,问道:“是他让你代为祝贺的么?”         徐世昌嘻嘻笑道:“当然,当然。”         “少来哄我,裴昱是什么货色,我还能不清楚?”谢知钧道,“他要真有心,千山万水都能赶回来。”         徐世昌听他言语间对裴长淮很不客气,有点不太高兴,道:“闻沧,你非要如此咄咄逼人么?长淮惦记你畏热,这事作不了假,要不弟弟也不会想着送你一展那样的屏风。咱们以前尚有同窗之谊,你说话就不能客气些?长淮哥哥要真有你说的这样不堪,他岂会对我好?我徐锦麟又怎能跟他做朋友?”         望着徐世昌,谢知钧的笑容有些讽刺。裴昱确实对这厮是掏心掏肺地好,自小到大也没变过,好得令人嫉妒,令人生厌。   谢知钧道:“这点我也不能明白,太师府跟正则侯府斗得水深火热,怎么裴昱还当你是心肝宝贝呢?”         “少胡说,什么水深火热!我爹跟长淮就是政见不同,但两人都是为了大梁百姓好,长淮哥哥拎得清,公私分明,这才肯拿我当朋友。”         谢知钧笑容更漂亮了,“徐锦麟,你足够傻,也足够天真,真以为太师跟裴昱只是政见上不同?”         徐世昌抿了抿唇,沉默了一阵儿,其实有些事他岂能不明白?不仅仅是政见,双方利益、势力、人脉都在争,但徐世昌不愿牵涉这些政事,也比任何人会装糊涂。   他心中烦躁起来,不想再哄着眼前这位祖宗,狂摇了两下折扇,不耐烦道:“罢了罢了,只当我好心办坏事罢。等长淮回来,咱们再好好吃顿酒,有什么心结说开也就好了,都是朋友,何必总见面三分仇呢?”         正当徐世昌准备返回宴上吃酒时,肃王府后院中忽然涌出一队又一队的士兵,他们个个身披铠甲,手执尖锐,步伐匆匆却又不失整齐地穿过走廊,冲着前府而去。         这动静闹得,竟似出了什么大事。         徐世昌一惊心,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前头闹出了什么乱子?”   谢知钧了然一笑,似乎并不意外。   徐世昌只觉得隐隐不妙,想赶紧过去瞧一瞧,于是大步流星地走向前府。         徐世昌听人几句嘴,才知道原来是袁家的三公子中途辞宴,想要回家,正准备离开肃王府时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侍卫劝他等散宴后再离开。   这袁三本就有些少爷脾气,将侍卫一推搡,喝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着我?”         谁知那侍卫一点也不客气,直接将袁三的胳膊拧了,押送到宴会中来。袁三疼得嚎天扯地,众人见肃王府的侍卫敢对宾客如此粗鲁,这才闹出许多动静。         徐世昌听后神色惊疑不定,努力挤进了正堂。   在这宴会之上,不见肃王爷,领头坐镇的是大公子谢知章。         此次来参与宴会的宾客皆蜂拥在堂中,方才那一队队士兵已经将堂里堂外围堵得水泄不通,刀剑都拔出了鞘,大有监视的意思。         面对此行此景,宾客们神色各异,或疑惑,或恐慌,或愤怒,唯独谢知章高居在正位之上,从容闲适地喝着盏中茶。         其中有一人喝问道:“谢知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来做客的,又不是你的犯人,为何不能出府?这些兵又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打算将我们看管起来不成?”         谢知章淡笑道:“各位稍安勿躁,也无需惊慌,不过是外头闹了点小风波,我恐诸位遇上危险,所以恳请诸位留在府上,暂时不要出去。待风波平定以后,我自然会送诸位安全归府。”         “风波?什么风波?你倒要解释清楚。”         谢知章回答得模棱两可,“府尹大人还在查。”         “少拿这个搪塞!一个庶出的玩意儿,胆敢坐在主位,还这么嚣张,就连肃王爷都不敢这么欺辱我袁家呢!”袁三被拧了手臂,怎咽得下这口气,说着就要往外走,嘴中骂骂咧咧,道,“我偏要出去,我看你敢拿我怎样!”         一个士兵拦在他面前,袁三狠狠推了那士兵一把,奈何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力气怎比得上这些孔武有力的士兵?推他一下,自己反而险些倒跌在地。         袁三气得直骂:“谢知章,贱东西,我给你脸了?!还不让他们滚开!”         如此出言不逊,谢知章脸色也未见一丝波澜,他放下茶盏,冲袁三微微一笑,食指轻轻往上一抬。         像是收到某种指令似的,那士兵铮地拔出刀来,还不及众人反应,只见雪亮的光一闪,徐世昌被那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   光亮带出一泼鲜血,紧接着,一条左臂嘭地掉落在地上。         袁三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那条手臂,摸到臂膀下喷涌的鲜血,他才在极度的疼痛与疯狂的恐惧中大吼起来!         “啊——!啊!我的手!我的手!”袁三猛地倒在血泊当中,浑身痉挛着,痛苦地嘶喊着。         这般惨烈的情景将在场所有人都吓得呆若木鸡。   他们方才还在以为,就算有再大的争执,顶多也就是彼此推搡推搡,可这些人竟直接动了刀剑。         谢知章和善地微笑着,乍看上去,还是那么的光风霁月,他温声道:“我看,你们当中没有人再想出去了罢?”         徐世昌吓得脸色苍白,此刻谢知钧也已经慢悠悠地回到宴会上。   徐世昌用余光瞥见他的身影,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惊恐地问道:“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你们,你们疯了!”         谢知钧无动于衷,道:“你会知道的。”         看见徐世昌还在叫嚷,谢知章却又想起另一茬儿的事还没有处理好,他指挥一个士兵上前听令。   “正则侯府没有来人。”谢知章吩咐道,“你带一队人去侯府,将府上的二嫂嫂以及裴昱那位最年幼的小侄子请过来,以防万一。”         徐世昌听到这番话,猜测着他是打算拿住小元劭作人质,登时大怒:“你们敢!谢知章,你敢动正则侯府的人?你信不信我跟你拼命!连袁三都敢动了,那也来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你看我爹饶不饶你!”         谢知章笑了笑,“锦麟,你这是什么话?我能坐在这里,正是奉太师与父王之命,太师千叮咛万嘱咐,只望我能看住你就是了,我岂会让手下人加害于你?”         徐世昌惊疑万分,“我爹?他、他让你这样做的?为什么……”   待他问出为什么时,徐世昌又恍然能够明白了什么,“他去哪儿了?”         谢知章笑得神秘莫测,道:“这个时辰,应当还在宫中述职罢?”         徐世昌摇了摇头,满额皆是冷汗,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这似乎是很平凡的一天,天灰阴阴的,不久后便下起了雨。   因为被这场风雨笼罩着,整个皇宫比往常要安静一些,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徐守拙入宫,撑着雨伞走在宫中用玉石铺就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在这条路上他仿佛已经走了很多年,一步一步都似有沉甸甸的重量,故而他花了足足两盏茶的工夫才走到明晖殿。   徐守拙以述职为由觐见皇上。         进到明晖殿,崇昭皇帝站在书案之后,他因尚在病中,未穿黄袍,身上的常服是烟青色的宽袍大袖,颇有几分脱俗出尘的味道。         他正在作丹青,画卷中是一个羽化成仙的神女,姿态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画中飞出来一般,奈何却还没有描画眉眼,缺了画龙点睛之妙。         郑观陪在他身边,为他研墨。崇昭帝手下未停,扬扬毛笔,请徐守拙坐着述职。         徐守拙气定神闲地坐下,回道:“太医院有治理瘟疫的旧药方,南方这阵瘟风算是刮过去了,按照旧例,朝廷也免了受害地方百姓半年的赋税。好在去年扬州漕运监和扬州商会主持兴建的港口已经竣工,来年海上通商贸易,这块开源正好补上国库的亏空。”         “好,好!听说当初筹备港口一事也有赵昀的功劳,等他回来朕要好好封赏他!”崇昭帝听着大喜,放了放手上的毛笔,看着徐守拙道,“这一切都有劳太师了。”         徐守拙笑了笑,笑得有些怪异,有些意味深长。   约莫沉默片刻,徐守拙道:“皇上,这一切不是老臣的功劳。你可知这治理水患、消除疫害的法子是何人所创?在杭州筹备建造港口,疏通海上商道,又是何人的设想?”         崇昭皇帝笑道:“怎么,太师手下又揽入一位能员干将,是朕不知道的么?”         徐守拙摇了摇头:“皇上或许已经忘记他的名字,亦或者不愿意再记起他的名字了。”         崇昭皇帝蹙了蹙眉,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陪侍在一旁的郑观嗅到一点不对劲儿的苗头,打圆场道:“呦,太师这话说的,大梁人才济济,皆愿为皇上效命,皇上不记得其中一两个,岂非寻常事?”         崇昭皇帝摆弄了一下毛笔,示意郑观不必多言,沉声问道:“徐太师,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守拙从容笑道:“老臣只是思念故人,想与皇上叙叙旧事。”         他没有看崇昭皇帝,而是仰首目视前方,前方似乎有一处很遥远的地方,他道:“观潮倘若能活到如今,也该位列三公了。”   他低下头,握住自己座椅的扶手,沉沉地拍了两下,道:“老臣的这个位置本该是他的。”         观潮,宋观潮,曾是先帝的肱股之臣,因为先帝挡下毒箭而亡,谥号“文正公”。   发妻孟元娘,宋观潮亦是谢从隽的父亲。   名义上的父亲。         这些事很多人都知道,但没有多少人知道,宋观潮生前还跟徐守拙曾是八拜之交。         两人同为扬州穷苦出身的孩子,宋观潮孤苦伶仃一个人,无父无母;徐守拙亦是父母早故,手里紧紧拉扯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妹。   三人同在城隍庙靠扫庙道人接济一口馒头,勉勉强强、相依为命地长大成人。         徐守拙虽比宋观潮年长不少,但宋观潮从小就天资聪颖,性灵秀敏。其他贫苦人浑浑噩噩混饭度日时,他却喜好读书问药,后又三顾茅庐,拜了扬州一位举人为老师,从小就做得一手绝佳的诗词歌赋。         后来,宋观潮因写了一首隐刺时局的歪诗而获罪于官府,被捕入狱。         徐守拙身为他的义兄,眼见宋观潮枉受牢狱之灾,急得四处求爷爷告奶奶。   但他一介平民,认识的拥有最大权势的人也不过是当地的豪绅,他们都不敢招惹官府,谁也不敢去解救宋观潮。         不过徐守拙仿佛天生有一双识人的慧眼,他看出宋观潮未来一定能够出人头地,也看出唯一能够救他的人就是当时还在扬州封地、仅为一介贤王的先帝。         徐守拙冒着被那些王府侍卫当场砍头的危险,横冲直撞地拦下贤王的轿辇。   在生死一线间,贤王令侍卫刀下留人,耐心询问他有何冤屈。         徐守拙将宋观潮的诗集交给贤王,贤王坐在轿辇中看了宋观潮所作的那一首歪诗,不由地大笑三声,直言道:“好狂妄的口气,但不失为一首好诗。”   随后,贤王从轿中走下来,一袭常服掩不住通身清贵,满街臣民皆伏身行礼。         贤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徐守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这诗可是你写的么?”         “回王爷,草民徐守拙。”他道,“这诗乃是草民的义弟宋观潮所写,他因为写了这首诗,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贤王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回首看了看随行的扬州知府,以轻巧的口吻说道:“半大的孩子,能有这样的见地,本王看很好嘛。”         那扬州知府听出这话中有问罪之意,急得满头大汗,连连点头:“是,是,下官这就放、放人。”         贤王说:“写诗写得好的人,本王见过不少,但能把诗写得这么有意思的还没几个。本王要见见这个宋观潮。”         徐守拙这一搏,为宋观潮搏来一线生机,也为他们二人的官路搏出一条通天大道。         “那时候人人都只知宋、裴二人乃是先帝的左膀右臂,从不会提及老臣的名号,其实与观潮相比,老臣也不过是一介庸人罢了。观潮是大器之才,南方水害后瘟病成风,他想出的法子至今还能用,比他,老臣一向自愧弗如。”         能让徐守拙这么一个刚愎自用、孤高自许之人心悦诚服的,也只有当年的宋观潮了。         “然而,观潮志在四方,先帝都怕贤王府的天地拘不住他这只鸿鹄,这才想了一个法子,要将孟家长女孟元娘许配给他为妻。”         崇昭皇帝的手一顿,蘸饱丹墨的毛笔尖儿跟着一抖,朱红的墨点不慎滴落在画卷里那神女的面容上。   可惜这么一幅好画,就因这一点失误,全都毁坏了。    标题:第122章:有情孽(三) 概要:若是个儿子,弑父杀君,也不是没有可能。   宋观潮娶妻之时,徐守拙已经与他分道扬镳多时。   虽然两人都还在贤王手下办事,但他们为官从政的理念却是大相径庭。         徐守拙从前过了太久的贫寒日子,若只他一人受苦,还不至于如此心难平,可他最疼爱的小妹徐念青从小跟着他,也受过太多的欺负,吃过数不尽的苦头。         令徐守拙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扬州湿寒的冬天。徐守拙将干巴巴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一半塞给徐念青。   徐念青就陪着兄长蹲在街角能够躲风的地方,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   这时他们看到有户人家的小少爷手中捧着一块葱油烙饼,里头裹着卤肉,小少爷吃得满手满嘴都油亮亮的,徐念青看得目不转睛。   徐守拙悄声问她:“想不想吃?哥给你弄来一样的。”   那时,他心底不自觉地生出去偷去抢的恶念。         徐念青就笑起来,狠狠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馒头,瘦弱的身体缩成一小团,倚靠在徐守拙的身上,然后说:“不想,我只想和哥哥待在一起。”         徐守拙从不知道一个笑容还能那么令他心酸、令他难受。         他不想再让徐念青过着从前那样的生活,一门心思地要出人头地,只恨不能将世上最好的珍宝都拿来,弥补曾经对妹妹的亏欠。         故而在最开始追随先帝的那些年,徐守拙一心想要崭露头角,为此极尽手段地谋求算计。   宋观潮看在眼中,纵然能理解义兄的初心,却对他的一些手段难以苟同。         却是在贤王府结识裴承景以后,宋观潮与他志同道合,两人都心系百姓穷苦、家国多难,相谈得甚为投机,久而久之裴、宋二人便交往得更亲密一些。         先帝当年为引宋观潮与孟元娘相识,设下诗宴。   宋观潮一眼洞穿了的先帝的意图,不愿自己的终身大事为政权所绑架,早早立下不娶之志,以此为搪塞。         奈何裴承景却极其看好这桩姻缘,哄着宋观潮去见一见这位孟小姐。   裴承景那时揶揄地说:“哪怕见了不喜欢,也好有理由回绝,这样躲着不见,难道那孟元娘是洪水猛兽,让观潮兄一见就怕?”         宋观潮看裴承景连激将法都使了出来,心道见就见,任她什么天仙,他不喜欢的,就算大罗神仙亲自下凡来绑他成亲,他都要跑。         哪知见了以后,宋观潮才知什么叫“英雄难过美人关”。         这孟元娘本也称不上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可当夜俏立于那月色与飞花之下,一方芙蓉团扇半遮面,只露出一双含着盈盈笑意的杏眼,往宋观潮身上一掠,立即羞涩地抿了抿唇,只同身旁的姊妹俏声说道:“长得俊有什么用?竟像个呆子。”         宋观潮恍然回神,原是自己看怔了眼。         裴承景在一旁见宋观潮这副仿佛被人勾去心魂的样子,用手肘怼了他一下,忍笑道:“观潮兄,这可是洪水猛兽啊,现在要跑还来得及。”   宋观潮耳朵也红了,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齐不齐整,慌里慌张地说道:“我今日这样还、还看得过去么?”   裴承景简直笑得不行。         郎情妾意,才子佳人,这样好的一段姻缘,没有人不欢喜。   但谁也不曾知道,在诗宴上看孟元娘看出神的不仅只有宋观潮一个,还有崇昭皇帝,也就是当年的贤王世子谢弈。         不过与宋观潮不同,谢弈对孟元娘并非一见钟情,而是情根深种。         因孟家是有名的清流世家,先帝又素有贤王之美誉,贤王府与孟家多有来往,谢弈与孟元娘也早就相识,谢弈爱她端庄却不失俏皮,温柔却不失活泼。         可孟元娘心性高傲,嫁人只肯做正妻;而身为贤王世子的谢弈,婚姻大事又全由不得他做主。   谢弈一直割舍不下心中所爱,一心想在父王面前做出些可圈可点的功绩来,待得父王嘉赏,他就趁机请旨纳妃,求娶孟元娘为妻。         当年谢弈主持筹建扬州十三渠,日夜殚精竭虑,才换来良田万顷,民间朝野无不称赞。   回到王府以后,谢弈正想求父王去向孟家提亲,可贤王乱点鸳鸯谱,已打算将孟元娘许配给宋观潮。         谢弈本还抱着一丝侥幸,毕竟宋观潮早就立下不娶之志,可不料自从在诗宴上见了孟元娘,宋观潮就变了主意。   只差一步,就那么一步,让谢弈足以抱憾终身。         那厢宋观潮和孟元娘情投意合,是神仙眷侣;而谢弈身为堂堂贤王世子,却要在父王的安排下,迎娶徐守拙的妹妹徐念青为侧妃。         纳妃当日,徐守拙、裴承景、宋观潮都来庆贺,谢弈强颜欢笑,在喜宴上与他们喝得酩酊大醉。   洞房花烛之夜,穿着凤冠霞帔的眼前人不是谢弈的心上人,徐念青乖顺小巧,虽不怎么会说奉承话,可望着谢弈的眼睛里有满满的爱慕与崇拜。   谢弈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女子,可他偏偏不喜欢。   他拥抱着徐念青,爱抚她,亲吻她,却觉不出一丝一毫欢喜,只余一腔的委屈与愤恨,所以他最后放开了徐念青,转身离开喜房。         当夜孟元娘还在家中等着宋观潮回来。   因宋观潮以俭朴为志,居处仅是一方简简单单的小竹院,除了一个随孟元娘陪嫁过来的小婢子,家中没有其他奴仆。   深夜有人敲门,孟元娘误以为是宋观潮回了家,便亲自起身去开门。那人影砸到她怀里时,孟元娘还没看清是谁,只闻见一股浓烈的酒气。   她一皱眉头,拧上他的耳朵,正训斥着:“宋观潮,谁准你喝这么多酒了?”         “元娘……”   那人抱着她,不管不顾地亲吻上来时,孟元娘才看清楚那张面容,一时吓得脸都白了。   不是宋观潮,而是谢弈。         那一晚,他侮辱了他的臣子,他的兄弟。   朦朦胧胧间,谢弈望见一双含泪的杏目,他醉得神志不清,抑或着其实是清醒的,但他宁愿当成这是一场梦,一场好梦。   他紧紧地拥抱着那具冰凉的、在瑟瑟发抖的身体,痴迷地亲吻着她雪白的肌肤。谢弈意识到这是多么大的错事,可被匡缚在牢笼里太久,他向来谨小慎微,从来不敢行错一步路,所以即便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错事,他也只有兴奋、肆意,而没有愧疚。         等到他彻底清醒过来,在隐隐的熹微当中,他看见孟元娘双手攥着一把剪刀,剪刀就抵在他的心口上。   她攥得紧紧的,紧到她指节发白、手腕颤抖。         谢弈想,倘若死在她手下,或许也是好的。   可孟元娘想到宋观潮,想到他锦绣前程,泪水忍不住地落了下来。她最终放下剪刀,崩溃似的骂道:“滚!滚!”         宋观潮翌日午后才回到家来,一进家门就撒娇似的抱住妻子,说一身酒气散不尽,他连家门都不敢进,回来晚了,只盼元娘原谅。   孟元娘满腔的悲哀与羞愧,伏在宋观潮怀中对他又打又捶,痛哭良久,但到最后也没能将这件事说出口。         两月后,孟元娘有了喜脉,这本是大喜的好事,可她心知肚明这是谁的血脉。   宋观潮得子时的欢喜,对她更为温柔的爱意,都成了一种近乎刑罚的折磨。         孟元娘的精神一日比一日不济,情绪也一日比一日癫狂,偏又逢圣上驾崩,贤王开始夺嫡之路,宋观潮心思全部倾注在扶持贤王继位上,与孟元娘聚少离多。         孟元娘私下里想过很多法子去摆脱这个孽种,三番五次,除了一再损毁母体,总是不成。   她有时候会抚摸着肚子,胡思乱想着,这或许是个讨命的怪物。         谢弈随贤王出征,因手臂上负伤,需要休养,曾回扬州住过一段时日。         他来探望孟元娘,看她形容憔悴,不复往日的明艳,还将自己的身体折腾得不成样子,便咬着牙放了狠话:“眼下局势逐渐明了,父王登基已成定局,来日我登上皇位也不过早晚之事。元娘,你胆敢再伤害自己,伤害这个孩子,看我敢不敢杀了宋观潮!”         孟元娘听着他的威胁之言,却苍白地嗤笑一声,道:“我用了那么多法子,可怎么都打不掉。他就是个孽障,妖怪!谢弈,你等着罢,我会把他生下来,他能向我讨命,也能向你讨命!他早晚会知道他自己身世,知道你做过的那些事,若是个女儿也就罢了,若是个儿子,弑父杀君,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她大笑起来,笑得疯疯癫癫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谢弈被她那惨烈又狰狞的笑意慑住了,以致在多年以后,他一看见谢从隽,就会想到这句话——         若是个儿子,弑父杀君,也不是没有可能。    标题:第123章:有情孽(四) 概要:稚子无辜,但求王爷好好抚养敏郎,别让他受苦。   孟元娘十月怀胎,一只脚都陷进了鬼门关,历尽千辛万苦,才将这孩子生下来。         都说一旦女人做了母亲,就会本能地爱护自己的孩子,不论他多么顽劣、多么不堪。可孟元娘却丝毫没有得子后的喜悦,她一听见那孩子的哭声都崩溃地想要发疯,有时看着他,便恨不能拿枕头将他活活捂死,一了百了。   可那孩子不仅会哭,也会笑,小脸稚嫩得一掐就红,嘴巴经常咕咕哝哝想说话似的,但无奈还太小,只会吐出点泡泡。   孟元娘素日里连只小鸡小鸭都不舍得杀,况乎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虽对他厌弃到极致,却还是下不了狠手,只将他丢给婢女与乳母照看。         不久后夺位的局势暂缓下来,宋观潮随贤王回到扬州,回到他和孟元娘的小竹院。         宋观潮见到孩子自然狂喜,跟捧着世上最好的宝贝一般爱不释手,抱在怀里又哄又吻。   他问孟元娘:“可给儿子取名了没有?”   孟元娘连看一眼都觉得嫌弃,又怎会想着为他取名?但在宋观潮面前,她也只是强颜欢笑地摇了摇头,说:“等你来取。”   “王爷听说你平安产子,想着要赐名呢,不如让他来拿主意。”宋观潮想了想,又道,“人生在世,当蕙心纨质、志尚贞敏。‘敏’字很好,小名就作敏郎罢。”         “我儿敏郎。”他扮个鬼脸,逗得那襁褓中的婴孩咯咯地笑。         宋观潮每对那孩子多疼爱一分,孟元娘就多受愧疚折磨一分。她时常想,谢弈其人表面磊落却腹有深算,怎能允许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认他人作父?日后倘若他想认回这个孩子,必定会对宋观潮下手。         孟元娘恐惧着,又愧疚着,惶惶不可终日。         那日宋观潮抱着敏郎去贤王府参宴,与贤王等人商谈入京夺位之事。   宴上还有裴承景、徐守拙等人,众人见那孩子生得可爱,都贪想着要抱一抱他。宋观潮以得子为傲,巴不得让众人都瞧瞧他的崽子有多漂亮,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抱了。   豪杰满座,口上皆是杀伐决断,唯有在抱着敏郎时会露出些温柔的神色。         最后那孩子递到谢弈的手中,但他还不太会抱小孩儿,一时紧张得手脚都僵硬了,可自从他抱住敏郎以后,便再也不曾放手。         散宴以后,宋观潮回到家中,将宴上发生的事告诉孟元娘,还打趣地说道:“正好让世子爷拿敏郎练练手,等来日念青怀上孩子,他就不那么紧张了。”         不料这句话却触动孟元娘最脆弱的神经,成为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一把夺过敏郎,粗鲁地扔到摇篮当中,敏郎似是磕到了哪里,疼得大哭起来。   宋观潮见她仿佛跟发疯一般,对着孩子分明没有半分怜爱之心,又是着急又是愤怒,问她:“元娘,你这是做什么?!”         孟元娘彻底崩溃地吼道:“什么蕙心纨质、志尚贞敏,这样肮脏的孽种,他也配!宋观潮,他根本不是你的儿子!他不是你的儿子!你该杀了他,也杀了我!更该杀了谢弈!”         宋观潮浑身一僵,脸也白了,半晌没恍过神来,只愣愣地看着孟元娘泪流满面,发泄似的说出那夜的事。         宋观潮听着,只觉后颈嗖嗖地攀着冷风,脑袋里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时,人已经提着剑,杀去了贤王府。         贤王府的侍卫不知一向忠心耿耿的宋观潮怎敢做出提剑杀进王府的举动,既周密地防备着,又不敢真下杀招。   宋观潮立在中庭当中,貌似很平静,说道:“让谢弈出来见我。”         侍卫们劝道:“宋大人,您这是何意?”         宋观潮握着剑,压抑着怒声,重复道:“让谢弈出来见我!”         听下人回禀说宋观潮提着剑而来,谢弈就知宋观潮是来杀他的。谢弈并不畏惧,亦带剑到中庭去见宋观潮。   “为什么?”宋观潮抬剑指向谢弈,含泪的双目中似要喷出火来,直接质问道,“我为你们谢家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谢弈横剑出鞘,冷然道:“宋观潮,天命弄人,我无话可说。”         “好!好!”宋观潮嗤地一笑,“谢弈!你该死!”         宋观潮剑出如风,直往谢弈的命脉杀去,丝毫不留情面。   谢弈身为贤王世子,贤王府的侍卫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谢弈有性命之忧?侍卫刚要动手阻止,谢弈喝斥他们道:“这是我跟宋观潮的事,谁也别来插手!都给我滚!敢近前一步,多听一句,我连你们也杀!”   这些侍卫再担心,也不敢违抗谢弈的命令,低头退出中庭。         当时贤王不在府中,里外一切都归谢弈统筹,没有人敢插手他的事。   好在裴承景刚巧与谢弈议过事,这厢见宋观潮如同发了失心疯,竟敢在王府当中动手杀人,杀得还是贤王世子,不论是胜是败,这都是杀头的大罪。   他忙架刀上去,将二人的招式尽数拆解,阻止住彼此的攻势。         宋观潮本也不是裴承景的对手,几次进攻不成,心火烧得更盛:“承景,你别拦我!”         “帝业将成,这么紧要的关头,你想做什么!”裴承景质问道。   宋观潮痛心疾首,指着谢弈骂道:“君夺臣妻,他无德无义!你我兢兢业业十数载,难道就是为了将江山百姓交到这样的谢家人手中?!”         裴承景震惊茫然,回头看了一眼谢弈,但谢弈始终沉默着,丝毫没有辩解之意。裴承景仿佛明白了什么,皱着眉沉默良久,最终急匆匆地喘了两口粗气。         “大战在即,若因此事动摇军心,你我多年心血或将付之东流。这江山又要再动荡多少年?百姓又将再受多少苦?”裴承景收下长刀,从袖中取来一把匕首,朝宋观潮掀袍一跪,“观潮兄想要报仇,理所应当,但愚弟只求你眼下要以大局为重,将此事押后再议,我愿代世子先领其罚。”         说着,裴承景一翻匕首,往自己肩膀上扑哧扑哧连捅三刀。他手法疾快,不带半分犹豫,转眼间,鲜血就已经濡湿他整片肩头。         谢弈看着裴承景此举,小小地退后一步,只觉惊心动魄。   宋观潮脸上的神情也逐渐由震惊转悲痛,他喃喃道:“你我是兄弟,承景,咱们多年兄弟,你竟如此袒护他?!”   裴承景疼得脸色苍白,却还是颤抖着再伏身跪在他面前,道:“观潮,你比谁都明白,我袒护的不是贤王世子。”         那时的宋观潮虽还年轻,但已经指挥士兵打过几次精彩的胜仗,在军中颇具威望。倘若此事传扬出去,那些为宋观潮鸣不平的将士们必将军心涣散,试问一个四分五裂的军师,又如何还能拥护贤王进京继位?   这样的道理,宋观潮焉能不明白?         到最后,他也没能杀得了谢弈,更无颜再见孟元娘。他甚至都不敢再回到他与孟元娘的家中,只浑浑噩噩地混迹于酒馆当中,终日借酒浇愁。   孟元娘等不回宋观潮,想着他或许是不肯要她了,可惜孟家教养出的毓秀一般的女儿,天生得一颗玲珑心,鲜活、明艳,却在之后逐渐化灰。         后来四王爷趁人不备捉了孟元娘,以她为人质,逼迫宋观潮拿贤王的行军布阵图来换。         宋观潮去救孟元娘时,孟元娘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说:“观潮,我怕你来救我,但你能来,我很欢喜,这就足够了。你我今生夫妻一场,情深缘浅,我不想再拖累你,我知你有鸿鹄之志,别为我乱了心,我孟元娘愿成全你的大义!”         连四王爷都想不到,这孟元娘早就抱了必死之志,强行挣开束缚,一头往那刀刃上撞去,自尽于宋观潮的眼前。         宋观潮永远忘不了发妻倒在血泊当中的样子,虽说四王爷最终伏诛,但宋观潮在此之后更是一蹶不振,有时也会变得疯疯癫癫的。         直至贤王入京登基的前夕,宋观潮为保护贤王身中数枚毒箭。   裴承景将安伯请来为他医治,安伯说箭上的毒性不浅,却很容易拔除。   宋观潮当时形容枯槁,一心求死,对裴承景唯有一句:“放我去找元娘罢,你就当是饶了我,饶了我……”         宋观潮毒发之际,小儿敏郎就在不远处呆呆地坐着。他已经会走路了,也会喊爹爹妈妈,但还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流泪,却也不怎么爱哭出声。   宋观潮看着敏郎,心中难免嫌恶,觉得这孩子可恨,但有时又觉得他可怜。   到最后关头,宋观潮还是死死地拉住了贤王的手,恳求道:“稚子无辜,但求王爷好好抚养敏郎,别让他受苦。”         贤王知道谢弈做过的那些混账事,愧疚于心,他将敏郎抱在怀中,郑重地点头道:“本王答应你。”         宋观潮终于松了一口气,眼神也逐渐涣散,右手抬到半空当中,像是要捉住什么似的,口口声声喊着:“元娘,元娘,你还在等我么?你别怪罪我,等、等等我,我这就来了……”         孟元娘、宋观潮相继离世,唯独留下一个孩子。   此子的身份关乎皇族荣誉,终不能见天日,故而仍以功臣遗孤为名,由贤王将这孩子留在宫中教养,赐姓谢,名从隽。         除贤王府以及贤王身边的一干近臣以外,没有人知道谢从隽的真实身份,又因涉及皇族秘辛,更无人敢对外张扬。         但这些往事,一桩一件都看在了徐守拙的眼中。         人人都以为,徐守拙和宋观潮二人素来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也是在宋观潮死后,这个一直被宋观潮压着锋芒的徐守拙才能异军突起,得到了先帝的重用。   徐守拙是宋观潮死后最受益受利之人,该是最盼着他死的。         但自从先帝驾崩、谢弈继位以后,这世上或许已经没多少人记得,自幼与宋观潮相依为命的人是他,结成八拜之交的人是他,冒着横死的危险都要救宋观潮出狱的人也是他。         徐守拙自认自己绝非光明磊落之辈,可之于妹妹徐念青,之于兄弟宋观潮,他一生唯有珍惜,从不敢有半分亏欠。         仇恨的种子在宋观潮死时就在他的内心深处悄然种下,而等妹妹徐念青不明不白地死在宫中以后,这种子就似发了疯一样破土而出。         他无法不恨先帝,不恨谢弈,不恨裴承景,他恨这梁国当中每一个对不起宋观潮、对不起徐念青的人!         多年筹谋,只待今日。         如今的徐守拙已然年迈,但他依旧有着一双深沉而锐利的眼。   也许这些仇恨都过去太久太久了,久到他现在可以很平淡地说出来。         “皇上,你能理解么?宋观潮是胸中有大义之人,臣虽与他道不相同,但在他面前唯有自惭形秽。臣还想过,来日史书工笔,我徐守拙的名字不过是上面的一抹灰尘,掸一掸就没了,唯有他能够名垂千史,流芳百世。但这样的人最后却被裴承景、被先帝用这样的大义逼死了,真是可笑可怜。”         崇昭皇帝冷声道:“所以太师今日是来向朕问罪的么?”         “问罪?如果问罪有用,宋观潮也不必死了……臣早就不问了。”徐守拙缓缓闭上眼睛,语气也放得很轻,道,“老臣想,既然裴承景那么喜欢做大英雄,那么在乎他的家国大义,那他只有为大义而死,才能算死得其所,所以老臣就帮了他一把,让他们裴家的英魂永远留在了走马川。”         崇昭皇帝一皱眉,难掩震惊地问道:“你说什么!”         徐守拙讥笑一声,那笑容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他说:“三道锦囊计送入宝颜屠苏勒的帐中,借北羌苍狼主之手就能杀了裴家三个人。”         一曰:裴行性烈,宜佯败,诱敌深入。   二曰:裴文重情,残杀裴行以示威,必乱其军心。   三曰:若兄长战死,弱子裴昱或可一战,然则新生牛犊不足为惧。         这三道锦囊妙计,几乎葬送裴家满门,倘若宝颜屠苏勒能大获全胜,他日主掌北羌,又将会成为徐守拙复仇之路上最有力的臂膀。   可惜徐守拙千算万算,还是料错了一件事,裴昱没能出征,代其出征的却是谢从隽。         这孩子排兵布阵的法子新奇诡谲,反而克制了打仗经验甚是丰厚的宝颜屠苏勒。宝颜父子一败再败,当年若非贺闰出手,帮助宝颜萨烈俘虏了谢从隽,裴家军定能凯旋。         崇昭皇帝没想到当年走马川竟还有这样的内情,纵然他一向临危不乱,但看徐守拙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背后竟隐隐出了一层冷汗。         既敢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口,那就说明徐守拙已然不怕他再降罪了。   崇昭皇帝镇了镇心神,质问道:“那太师是打算弑君造反?”         “想弑君造反的是肃王,再过不久他就能领兵杀入宫中,坐在你现在的位置上。”徐守拙沉声道,“臣今日前来,只想向皇上问一个真相,当年念青到底是怎么死的?”          标题:第124章:求不得(一) 概要:是臣从前认识的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   崇昭皇帝冷了冷脸,道:“其实太师心中已有答案,不论朕如何解释,你都不会相信。你一直认为是朕害死了她,是朕不想让她生下有皇族血脉的孩子,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         “难道不是么?”徐守拙道,“谢弈,你可知,先帝那么多皇子当中,从性情到手段,唯独你跟他最像。”         徐守拙直呼其名,已然是最大的冒犯。崇昭皇帝眯了一下眼睛,原本沉稳淡定的目光中忽然杀出一股深沉的狠戾。         疾风骤雨吹打着明晖殿的窗棂,豆大的雨珠砸得哗啦啦作响。         “当年宋观潮的威望一日高过一日,先帝虽对之重用信任,却又不得不防着人心易变。他需要一个人去制衡宋观潮,钳制裴承景,这才肯抬举臣上位,所以尽管我们徐家只是贱民出身,先帝还是准了你跟念青的婚事。”         说罢,徐守拙坦然地看向崇昭皇帝,从崇昭皇帝这张面容上依稀可见当年他父亲贤王的影子。   当年的贤王确实有着过人的英明与睿智,他心系百姓疾苦,愿不拘一格降人才,写反诗的宋观潮,卑贱出身的徐守拙,他都敢重用;不过他到底还是出身于帝王之家,天生会玩弄人心与权术,他们懂得如何去驾驭手下的臣子,为了将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就可以不问人情、不择手段。         将孟元娘许配给宋观潮,或者同意崇昭皇帝娶徐念青为侧妃,都是他笼络制衡臣子的手段。   崇昭皇帝比他父亲,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年宋观潮逝世以后,裴承景又不是个喜好争权夺利之人,原本只是作为棋子去制衡二人的徐守拙却逐渐成一家独大之势。         崇昭皇帝登基那年,徐守拙时任礼部尚书,座下门生三千。   他就像一根参天大树一样扎在朝廷的泥潭当中,也像一根尖刺一样扎在崇昭皇帝的心中,而且越扎越狠,越扎越深。         徐念青身为崇昭皇帝的静妃,为四妃之首,协理六宫,又在崇昭皇帝登基这年怀上了龙裔。         一时间,徐家在朝堂上炙手可热。   徐守拙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还曾提点妹妹徐念青,在龙裔平安诞生之前,定当谨小慎微、谦逊守礼。         可没过多久,徐念青却突然不明不白地死在宫中,崇昭皇帝给徐家唯一的交代便是静妃娘娘难产而亡。         徐守拙本就多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样的说辞。   他暗地里找来徐念青身边的宫女太监,一一查问,他们一开始不肯说,徐守拙用上了刑狱逼供的手段,那些宫人再不敢隐瞒,方才道出事实——   静妃娘娘出事当晚曾去见过皇上,人也是在明晖殿动了胎气,像是撞到哪里,才会小产而亡。         六宫中谁人敢在皇上面前戕害嫔妃?倘若真敢,又如何查不出祸首来?   除非,那害死徐念青的人就是崇昭皇帝自己。         “先帝能为握住权力而重用微臣,你难道不会因为权力而害死臣的妹妹?”徐守拙紧紧握住了扶手,恶狠狠地盯着他。         “朕要害她?朕登基之后,念青便位列四妃,她难产而亡,朕又追封她为皇贵妃,以示哀思,后又擢升你为太师,总领六部。朕自问对你们徐家仁至义尽!”崇昭皇帝怒声喝道。   徐守拙道:“那是你心中有愧!”   “朕确实心中有愧。可太师来责问朕之前,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你当初为什么非要将她嫁入王府,你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自己的前程?”         他话音刚落,外头又是一阵暴戾的惊雷炸开,拖着沉闷的滚滚余响,重重地碾过徐守拙的心头。         崇昭皇帝知道自己戳到了徐守拙的痛处,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不肯让徐家人以皇亲国戚自居,锦麟每每入宫,连一声姑父都不敢叫,满朝文武都以为是你徐守拙不敢居功自恃,但朕知道,你在羞愧,因为你们徐家的荣华富贵是用徐念青的命换来的!”         怒到极致,反而会是一种平静,徐守拙攥紧的拳头一松,怪异地冷笑了两声:“事到如今,皇上还以为臣是为了荣华富贵?也是,在你们谢家人眼中,宋观潮的忠心,念青的痴心,在权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徐守拙似乎已经很是疲惫了,道:“或许臣真的做错了。”         宫殿外雷声滚滚,一些混乱的叫嚣声隐隐地传到了明晖殿,动静越来越乱,混乱声也越来越清晰。   殿外,郑观大呼:“护驾!护驾!”         不一会儿,郑观便慌里慌张地闯进来,大惊着对崇昭皇帝说道:“不好了,皇上,宫里生事了!是、是肃王!”         崇昭皇帝早就料到,徐守拙不会贸然前来,必然做足了准备,他脸上也并无惊慌之色,只道:“慌什么?难道痛哭流涕,他们就会放过你?”         他语调很沉,沉得像巍峨不动的山,紧实地压在郑观乱跳的心脏上,他稍稍平静下来,道:“御林军还能抵挡一阵儿,皇上,奴才护送皇上出宫!赵都统、裴小侯爷或许已经在归京的路上,只要他们……”         “来不及了。”崇昭皇帝看向徐守拙,道,“太师,你想用什么法子杀了朕?”         郑观一惊,方才他不知殿中发生了什么,还以为太师并不知情,但依崇昭皇帝的话来看,这一切都是肃王和太师联手所为。         此时,一队士兵已经杀入明晖殿中,为首的人正是肃王。   肃王提着淌血的刀,脸庞上也溅了星点鲜血,他这般威风凛凛走入殿中,目光如虎狼一般锐利阴狠,紧盯着崇昭皇帝。         徐守拙慢慢地从位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殿外,口中对肃王说:“此处就交给王爷了。”         徐守拙离殿,肃王转头再看向崇昭皇帝。         崇昭皇帝了然,低低一笑:“原来是想教我们手足相残,太师这招杀人诛心,看来是恨透了朕。”         肃王听着他这话,竟还似有挑拨离间之意,讥笑一声:“手足相残?皇兄,你真当过我是你的兄弟么?当年你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就敢毁了我的儿子,把他幽拘十年!你既做得出来,也该料到有今日。”         崇昭皇帝道:“想要皇位,光明正大地来争来抢就好了,何必再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一切与孩子无关。”         “少惺惺作态了!你以前就是这样骗过父皇的么?”肃王拿刀指向崇昭皇帝,“否则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你曾经犯下那样的弥天大错,害了宋家,害了孟家,父皇还是要选你继承皇位?”         崇昭皇帝笑了笑,“如果你能想明白,那么坐在这张龙椅上的人就是你了。”         “又跟我摆出这副样子,好像这世上只有你谢弈才是真龙天子,别人就什么都不是!”肃王冷道,“不见棺材不掉泪。谢弈,我们兄弟一场,今日我亲自送你一程,到了地下,你去告诉父皇,你有今日的下场,皆要怪他当初选错了人!”         肃王走到他面前,雪亮的刀刃扬起。         郑观的手被两名士兵死死地踩在脚下,动弹不得,眼见那刀逼近了崇昭皇帝,惊慌地大喊道:“皇上!!”         崇昭皇帝竟也没有再躲,仿佛早在等着这一天似的,就那刀刃即将砍向他的头颅时,一粒石子“铛”地一声击在刃身上,力道之猛,震得肃王手臂一麻!         刀身一翻,锋利的刃削了几绺崇昭皇帝的头发下来,却未伤及他分毫。   发丝轻轻飘飘地落在案上。         众人皆为这陡然间的变故一惊。         从龙椅的屏风后走出一个身影,穿着最寻常的布衣,戴着一面斗笠,却也遮掩不住那潇洒风流的身段。         那人摘下斗笠,用左手抽出腰间的长剑,冲肃王一笑,“肃王爷,这一场闹剧也该收场了。”         肃王看清那人的面容,一时震惊道:“赵昀?你怎么会在这儿!”   看着这意外出现在宫中的人,他心中不免一慌。         他在太师口中得知赵昀或许与当年走马川一战有关,太师疑心赵昀的身份,想等京中局势定下之后再好好查问,在此之前,他派了张宗林前去截住赵昀,省得这厮闹出什么麻烦。   想必是张宗林办事不力,没能拦得住他。         但肃王也只是慌张了那么一瞬,京中内外已经被他们牢牢控制住,倘若赵昀带了兵马前来,他们必定早就收到了风声。   这就说明,他是孤身前来。   “你一个人么?”肃王轻蔑道,“赵昀,就算你是剑神转世,一人还能抵得过这千军万马?”         赵昀道:“谁说我一个人?”         “毛头小子,少来吓唬本王,京中兵马调动都要等太师的手谕,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本王的斥候军也早来报信了。你哪里来的人?”         “肃王爷,这京都当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只不过你从来不将他们放在眼中罢了。”         叛军此次来得猝不及防,皇宫西门有效忠肃王的,擅自打开宫门,放叛军进入皇城,御林军仓促应战,颓势渐显。         忽然,又从皇宫的西门中外杀进一股来路不明的势力,不是什么受过训练的士兵,看着更似寻常百姓。略好一些的,手中拿着破枪烂剑,还有更不像样的,棍棒菜刀都带了上身,只凭借一腔的胆勇,来势汹汹地冲入皇宫当中。         陆老翁的儿子就混迹在队伍当中,手中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破剑。他虽然没有盔甲与利兵,但因有些功夫底子在身,带着人冲锋在前,见到叛军就一顿乱砍乱杀。         皇宫中,三股势力交织在一起,彼此间杀得你死我活,在风雨飘摇当中,这场厮杀愈演愈烈。         明晖殿中,气氛还在僵持着。         崇昭皇帝与肃王一样意外赵昀竟出现在此,问他:“是谁来救驾?可是正则侯回京了么?”         “小侯爷还在路上。外头这些人么,是臣从前认识的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他们也是皇上你的子民。”   赵昀说话的口吻风轻云淡,然则字字却似落石一般,沉沉地击在崇昭皇帝的心潭。         赵昀不再多言,回身抬剑,剑身当中呼啸着一股杀气冷冷地指向肃王。   他懒洋洋地笑道:“千军万马我是敌不过的,不过杀你一个绰绰有余。”         肃王一下警惕起来,握着刀一步一步向后退,对身后的士兵喝道:“杀了他!得赵昀首级者,本王重重有赏!”         “杀!”         明晖殿中局势一触即发,刀光剑影中杀声震天。   赵昀将崇昭皇帝护在身后,未回头看他,只微微一侧首,说道:“退后。”         崇昭皇帝望着他英俊的侧脸,恍惚间想起谢从隽来,一时失了失神。   赵昀未再多言,起势的剑中似有搅弄风雨的力量,飞身杀上阵前!         ……   这风雨虽急,可肃王府中却仍旧被压抑在一片沉闷当中。   参宴的人都被牢牢地看押住了,有刀剑挟持着,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此时,一名将士身影如飞箭一般跑进府中,到正堂当中拜见谢知章,附在他耳边急匆匆地说了两句话。         谢知章轻轻眯了一下眼睛,道:“没有圣旨,裴长淮还真能搬来救兵?”   那将士回道:“正则侯毕竟在大梁素有威望,‘裴’字还是好使的。”         “我一早就说过,留着他始终是个祸患。”谢知章有些咬牙切齿,但很快给出了对策,“宫中还没有传回事成的消息,别让他坏事,你亲自带兵去城墙严防死守,阻止裴昱进京。”         那将士即刻领命去了,谢知章思索再三,还是不能放心,召了一名死士来见,吩咐道:“你亲去正则侯府,直接将裴家人抓回来,其他人都能杀,裴元劭那个孩子一定要是活的。”   “是!”         那本在侧堂当中茫然无措的徐世昌听到这么一句话,当即回过神来,一时暴跳如雷,冲到谢知章面前,“谢知章!”         谢知章左右的护卫连忙将徐世昌摁住。   “放开我!放开!”徐世昌挣扎着骂道:“我告诉你,你别太过分!将人请来也就罢了,你敢在侯府杀人,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谢知章看他张牙舞爪的样子,竟似为了裴昱都要发疯一样,哼笑一声:“徐世昌,坏了大事,你我都不会有好下场。如今我不过是想个办法,好让裴昱听话一点,这还是看在闻沧的面子上。你爹早就想让他死了,否则也不会给宝颜屠苏勒献计,让他派出鹰潭十二黑骑去截杀裴昱!”         “你胡说!我姑姑是皇贵妃,我爹对大梁忠心耿耿,他不会这样做的!”   徐世昌听后,立刻反驳了一句,可越想他就越虚心,比之刚一开始得知真相时的震惊,他现在心里只有悲愁和愤怒。   “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以后、以后让我怎么再去见长淮哥哥?”         谢知章看他这副样子,只觉得烦躁无比。         裴昱,又是裴昱,人人眼里都是裴昱!   徐世昌、谢从隽、谢知钧,就连那个赵昀也是!   原以为太师养了一条好用的狗,没想到这厮就是一只深藏不露、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不知中了什么魔障,竟连命也不要,在柔兔舍身救下裴昱。   若不是他,眼下也不必再担心裴昱来坏事。         谢知章沉了沉心头的无名火,看着失魂落魄的徐世昌,说道:“事已至此,谁都没有回头路,不是正则侯死,就是你爹爹死!锦麟,你自己可要掂量清楚,不要节外生枝。”         徐世昌脸上一片茫然,心中混沌,竟不知还能再说什么了。    标题:第125章:求不得(二) 概要:天地间有狂风奔雨,似乎都将要收梢在赵昀的三尺长剑当中。   谢知章先前派来正则侯府请人的将士此时正林立于府门外。   他们手持着长矛,这漫天的大雨将泛着冷泽的矛尖洗得雪亮。   侯府门前有两樽镇宅麒麟,神兽面目狰狞而形态威武,镇守在门前,似乎与府门外的这些将士在长久地僵持着。         没多久,侯府的管家打了伞出来,随他一起涌出来的还有正则侯府的侍卫,侍卫也拔出来兵器。   双方矛对着矛、刀对着刀,腾腾的杀气逐渐弥漫开来。         侯府管家皮笑肉不笑地转答道:“我家大夫人说了,府上公子抱恙,不便参宴。肃王与肃王妃想邀客,送张请帖来也就罢了,可眼下派士兵围住侯府又是何意?倘若正则侯在京,你们也敢如此放肆么?”         那肃王府领头的将士回答道:“不敢,不敢。只是王爷盛情相邀,正则侯府与肃王府又是多年的交情,若是不去,岂非辜负了王爷的一片好意?”         仆人将这话再次传回侯府的正堂中。   大夫人和二夫人端坐于正位上,听了此话,二夫人先冷笑了一声:“肃王府的话难道是圣旨不成?天子之下,你我皆是臣民,谁也不比谁高贵些!想当初二郎为梁国战死之时,肃王府从主子到奴才还只在京中享乐呢,现在瞧我们是孤儿寡母好欺负,派几个兵痞子来,连下马威都敢使了!”         大夫人比她性情温顺一些,声音也柔和,但说出的话却尽不然:“你尽管去回,他们胆敢踏入侯府半步,提刀杀了就是。”         “是。”         仆人再一路小跑出去,附耳对管家说了两位夫人的意思。         管家听后点了点头,又朝向那为首的将士,道:“诸位请回罢。”         那将士在这外头淋了大半天的雨,耐心早就被磨光了,眼见这侯府上不过几个女人孩子,也敢给他吃闭门羹,一时恼羞成怒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把门撞开!”         “你们敢!”   侯府侍卫大都是追随过老侯爷的,为裴家竭诚尽节,岂能容忍别人欺凌到侯府头上来?   眼见这些来路不明的将士拿着枪矛冲上来,仿佛真要冲入府中拿人,他们当即愤然呼喝一声,奋起杀上去!         两波人马犹似对冲的黑色洪流,惨烈地厮杀起来,在风雨中激荡起一片又一片片血雾。         侯府侍卫始终严防死守,舍命不渝,不放任何一人闯入府中。         外头死斗着,哀嚎声、怒喝声、砍杀声此起彼伏,越传越近。   侯府两位夫人才意识到这肃王府或许是要造反,否则他们绝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直接对侯府下手。         大夫人权衡再三,提议道:“元劭还小,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弟妹还是带着他先走一步,等长淮回来,一切都会没事的。”   二夫人很快摇摇头,道:“侯府是我的家,也是大郎和二郎的家,他们以前就算死也没有逃过,我也不会。”   大夫人一怔,眼中似有泪意,点头道:“好。”   二夫人定了定心神,去吩咐仆人道:“元劭在哪里?将他找来。”         此时寻春正陪着元劭在房中扎风筝。         裴长淮离府以后,寻春就被指派过来照看小元劭。   原本府里上下知道寻春以前是芙蓉楼中供人取乐的玩意儿,大都嫌恶他出身不干净,也不让他太多亲近元劭。         后来有一次,元劭要给娘亲和哥哥烤肉吃,没想等得时间太久了,迷迷糊糊地犯困,整个儿往烤肉的火炭炉里跌。   寻春在旁第一个发现他的异样,想也不想扑身接住元劭,到底慢了一步,炙烫的炭火还是烙伤他的手臂,大块皮肉都烧烂了,留下大片狰狞的疤。   若不是他,这疤或许会烙到元劭的脸上。         二夫人为此事亲自来谢他,奉上白银千两,寻春拒不肯收,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还小侯爷当年在芙蓉楼的救命之恩。         二夫人看他虽然出身低贱,却知感恩、有情义,就准了他在元劭身边照顾。         寻春从前在芙蓉楼伺候贵人,经过调教,比一般奴仆都要有耐心。元劭天生有些痴傻,有时一着急就说不清楚话。   寻春陪着他,一点一点引着他慢慢说,元劭听他腔调温柔,再焦急的心也能渐渐安抚下来。   久而久之,元劭也爱跟他亲近。         侯府外闹起事时,两人还在一起学着扎风筝,元劭时不时就抬头说一句“三叔要回家了”,寻春听着也高兴,描画风筝的花样儿描画得很仔细。         没一会儿,二夫人就派了仆人过来,要他领着元劭过去。         寻春一手牵着元劭,一手给他打着伞,领着他去前府。         刚经过一处庭院时,从高墙外越入数个黑影,他们轻功极好,脸上都戴着夜叉面具,铜墙铁壁一般堵住了寻春和元劭的去路。         正是谢知章派来的死士。         其中一名死士看了一眼那躲在寻春身后的小孩儿,道:“裴元劭?”   寻春紧张又惊恐地退后一步,将元劭牢牢地揽在怀中,颤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侯府?”         看他反应就知这孩子确系裴元劭无疑,不由分说,那些死士冲上前就要捉住裴元劭。   寻春大惊失色,一把抱起元劭,拔腿就跑!         侯府侍卫也注意到这边的异动,即刻提刀阻止住这些死士的步伐。   这一下侯府内外彻底陷入混乱当中。         一名死士率先摆脱纠缠,直接朝寻春和裴元劭逃跑的方向追去。         元劭吓得嘴唇青紫,但怎么都哭不出来,只瞪大一双眼睛,在寻春的怀中颠颠荡荡。         他能清楚地看见后面,看见那名死士越追越近。   元劭急得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想要喊寻春,可因为太着急,嘴里根本发不出声音。   “春、春……”         挥起的长刀卷起凛然杀气。         忽然间,元劭眼前一红,滚烫的鲜血溅到他的眼上、脸上,吓得他浑身一抖。   那刀深深地砍入寻春的后背,寻春仿佛脊柱都断了,连疼都觉不出,浑身如失去知觉一般重重跌在雨水当中。         他没抱住元劭,元劭也摔在地上,但他连忙爬起来,去拉扯寻春的右手,想要拽他起来。   寻春整个人伏身埋在雨水中,身下那一汪雨水越来越红。   元劭拽不动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口里只会啊啊地大喊。         “快跑,二公子,快、快跑……”寻春气若游丝,轻轻拉了一下元劭的手,“别管奴才……”         元劭始终不肯放手,他看那死士一步一步逼近,剧烈的恐惧笼罩过来,元劭从自己随身挂着的小布袋里抽出一把小巧的木质小剑,双手紧紧握着,对向那死士!         元劭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不要……杀、杀他!”         死士一心将元劭带回去交差,也不管地上的寻春是死是活,伸手欲要将他抓过来。         元劭吓坏了,闭上眼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小木剑。         下一刻,元劭听见面前的死士发出一声沉沉的痛哼声,但他不敢看。   他看不到,一柄长剑贯穿了死士的胸膛,淋漓鲜血顺着剑尖往下淌。         虽然那死士还带着面具,可仍能从他眼中看出震惊与恐惧之色,他想要回头看一眼杀他的人。   那执剑的手白皙修长,轻轻一转,剑刃在他心腔里翻绞。   死士疼得呼喝起来,随着那剑利落地抽出,这死士也似失去最后的支撑,重重倒在地上,痉挛片刻就死了。         元劭还在乱挥着手中的小剑,不肯让那死士再伤害寻春,直到一双温柔的手捉住了他的手腕,抚上元劭的脸颊时,元劭才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裴长淮的面容,他一双温柔目注视着他。         “三、三叔……”元劭呆愣愣地放下小剑。         裴长淮用袖口替他擦去脸上的泪与血,道:“元劭,别怕,三叔回来了。”         元劭方才一直哭不出声,这下见了裴长淮,扑到他怀中,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嘴里一直喊:“寻、寻春,坏人……杀……寻春……”         裴长淮抚着元劭的后脑勺,看到那伏地不起的寻春,起身将他从血泊中捞起来。   寻春从寒雨中翻过身来,仰在裴长淮的怀中,裴长淮见他的脸唇青白,眼瞳涣散,有一种无力回天的死气。         “寻春。”裴长淮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听到裴长淮的声音,寻春才从麻木与混沌中醒了片刻的神,他有些开心,笑了笑道:“侯爷,您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裴长淮武袍上染上了大片鲜血,都是寻春的血,眼见是救不活了,裴长淮心上如遭针扎,低声说:“对不起,本侯来晚了。”         “不晚,不晚……二公子没事,他没事,就好了。”寻春眼前模糊不清,但他努力想要看清裴长淮的样子,说道,“奴才没关系的,我、我知道,我一直就是个小人物,什么都帮不上侯爷。没人会记着我的名字,我的死活,可当初在芙蓉楼是侯爷、是侯爷你救了我……侯爷,我这样,算报恩了吗?”         “你救了元劭,救了本侯的亲人。”裴长淮眼眶有些红,带着罕见的郑重,道,“多谢。”         寻春隐约看见裴长淮眼中有盈盈水光,由衷地笑了起来:“好,那、那就好。”         一直僵挺着的后颈在裴长淮手臂上一沉,他的气息一点一点飘散在这雨中。         裴长淮闭了闭眼睛,咬牙压抑住泪水,随后放下寻春,将痛哭的元劭抱到怀中来,乌沉沉的眼中腾升起一股森然的杀气。         裴长淮带着卫风临和万泰等人去京都周围的城池请援,纠集两万兵力入京勤王。   城中还有将军府的卫福临以及北营武陵军的人做内应,破开城门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一入京,裴长淮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侯府,来时,阖府内外已然杀得腥风血雨。         不幸中的万幸,裴长淮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才救下裴元劭。         前府,万泰和卫风临带着人,很快就平定那些在侯府作乱的叛军和死士,又护送两位夫人来见裴长淮。         裴长淮站在走廊当中,元劭伏在他肩头,因受了不小的惊吓,这时昏睡了过去。         见二夫人满面焦急地走过来,裴长淮解释道:“嫂嫂别担心,元劭只是睡了。”         二夫人心中一阵阵后怕,接过元劭就牢牢抱在怀中,又是亲又是吻,眼中也有了泪水,她对裴长淮说:“肃王这是造反了?!”         大夫人说道:“今天肃王府的人来请我们去参宴,来势汹汹的,我看着情况不对就没答应,结果他们竟敢直接杀了进来。这么明目张胆,怕是去肃王府参宴的官员以及女眷都凶多吉少了……元茂呢?你见着他没有?”         “让两位嫂嫂受惊了,元茂还在雪海关,一切都好。”裴长淮道,“京中的情况我都已经知悉,我会留一队士兵在侯府,保护你们周全,余下的事,交给我。”   他尾调沉稳而坚定。         两位夫人点了点头:“好。”         裴长淮安置好侯府,即刻向府外走去,卫风临、万泰二人紧随其后。   裴长淮一边走,一边摘下头盔,他额前碎发有些凌乱,没有了头盔遮掩,一双俊眉修目越发清晰。         他有条不紊地下命令:“万泰,你即刻带上武陵军火速入宫,与赵昀汇合,助他一臂之力。本侯这就带人去肃王府,捉拿反贼。”         万泰垂首:“末将遵命。”         “卫风临——”裴长淮沉了沉声音,道,“在宝鹿林,赵昀曾对本侯说过你的真名。”   卫风临抿了抿唇,遂低头道:“请侯爷准许,让末将跟随您去肃王府拿人。”         裴长淮将怀中头盔抛给他,微笑道:“一切听从指挥,切忌轻举妄动。”         卫风临道: “遵命!”         万泰领上武陵军,一行兵马如同放闸的洪水,奔腾过长街,闯破午门,气势好似能摇山振岳,狠狠冲向宫中本就乱成一团的厮杀。         随赵昀一同进宫的市井百姓虽说都是有些胆勇和功夫,但敌不过受过正统训练的叛军,他们也只会以命相搏,能拖一时是一时。         混沌的局势也随着武陵军的加入一下扭转,逐渐变得明了起来。         此刻赵昀已将肃王一行人打到明晖殿外,他那一手剑法比这风雨还要密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昀持着剑,一步一步从玉阶上走下来,俯视着节节败退的叛军。         肃王望着这人,没想到多年图谋竟功亏一篑,他心有不甘,狠狠咬住了牙,可眼下的境地容不得他思考太多,身侧的士兵簇拥着他且战且退。         此刻,崇昭皇帝走出殿外,看着眼下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惨烈场面,一双阴沉的眼死死地盯向肃王。         他沉默了一刻,吩咐郑观道:“拿弓箭来。”         郑观扶了扶头顶的帽子,惊魂未定,反应了一会儿才忙躬身点头,从御林军手中取来一把弓箭,恭敬地递给崇昭皇帝。         那弓箭少说也有六十斤重,但崇昭皇帝拉弓搭箭,一举一动,看似都不费吹灰之力,锋锐的箭镞已然对准了叛军从中的肃王。         一股冷冷的杀意自上方袭来。         霎时间,肃王几乎已经预感到某种危险,但已来不及了。   一根冷箭咻地划过长空,刺破雨幕,穿过万军从中,直接射穿肃王的肩膀!   冲力与疼痛都令肃王膝盖一软,狠狠地倒跌在地。         肃王受伤,惊慌失措的情绪在叛军中激荡开来,原本混乱的局面在瞬息之间就失了控。         赵昀找准时机,飞身闯入敌阵当中,一剑如游龙行空,掠过重重叠叠的乱影,落势时这一剑就已经刺入肃王的喉咙中。         血溅三尺,肃王双目瞪得好似要炸开,连哀嚎声都发不出了。   浓郁的血腥味在弥漫。         这遭变故一出,叛军中有人痛声大呼:“王爷!”         万泰带着武陵军的士兵将这些叛军团团包围住,他们手中的兵刃上都沾了血,高举起来,冲着叛军一声又一声雄浑地大吼起来。         叛军在这样的威吼声中逐渐溃散。         赵昀横剑下令,厉声道:“逆贼已伏诛,降者不杀!”         沉默着,僵持着,叛军终于有一个人率先丢下了兵器,当啷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仿佛宣告着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残余的叛军也相继丢下了兵器。         天地间有狂风奔雨,似乎都将要收梢在赵昀的三尺长剑当中。         风雨逐渐平息。         万泰抱着头盔,快步冲到赵昀面前,行礼道:“都统。”   赵昀看到他就安心了,道:“小侯爷可真是及时雨,他还好么?”   万泰道:“侯爷正带着卫风临去了肃王府,清剿叛党余孽。”         “难为他了。”   赵昀似叹非叹,将剑收入鞘中。   万泰跟着赵昀登上玉阶,到御前复命,见着崇昭皇帝,万泰、赵昀跪地行礼。   “微臣赵昀救驾来迟,望皇上恕罪。”         崇昭皇帝亲自将赵昀扶起来,大笑道:“好小子,你立了大功,何罪之有?”         赵昀道:“臣在立州得知肃王与太师起事生变,情急救驾,于是假传圣旨,命正则侯调兵入京,这一切皆罪臣一人擅作主张,请皇上责罚。”         正则侯以裴家的忠名游说各方都城起兵入京,虽是为救驾而来,却难保风波过去以后,朝臣再翻旧账大做文章。   崇昭皇帝又是多疑多心、多思多虑之人,倘若真要追究起来,于正则侯府而言都将是灭顶之灾。         崇昭皇帝知道裴昱不是莽撞无知之人,此次多半是他与赵昀合谋共计,只不过赵昀愿一力承担后果。         不知怎的,看赵昀跪在面前,崇昭皇帝就想起多年前从隽出征时请求他的话。   「请皇上保全正则侯府,善待长淮。」         他低叹一声:“朕在你们眼中,难道就是如此……”         他余下的话还未说出口,此时,前去各处搜查的御林军统领也回来复命。   他道:“回禀皇上,没有找到太师的踪影,有宫人看到一队叛军从南宫门逃走,或许他们是护着太师一起逃了。”         崇昭皇帝沉吟片刻,目光投向赵昀,道:“你亲自带人去追,别让人折辱了他。”   赵昀抱剑道:“臣遵旨。”         他点上万泰等人,转身就要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崇昭皇帝下意识唤了他一声:“赵昀。”   赵昀回过头,对上崇昭皇帝那一双复杂且深沉的眼。         崇昭皇帝哑然片刻,方才说:“爱卿,你多加小心。”         赵昀笑容很淡,恭敬地点了点头:“多谢皇上。”    标题:第126章:求不得(三) 概要:原来我是反贼!原来我在攀附裴昱!   从宫中撤出的叛军来肃王府报信,只说宫里头形势大溃,肃王怕是不成了;京都外,正则侯率兵赶到,以破竹之势攻入城中,相信过不了太久就会杀到肃王府来。         谢知钧一听说肃王在宫中遇险,一下怒到极致,喝道:“我父王没回来,你们回来做什么?不行,我要去救父王。”         说着,谢知钧就要提剑杀到宫中去。         谢知章闻此噩耗,茫然了一阵儿,见谢知钧提起剑来,连忙拦腰抱住他,喝道:“闻沧!闻沧!别轻举妄动!”         那将领焦急地解释道:“世子爷,如今回去也已晚了!我等听从肃王的命令,护送两位公子离开,先逃去扬州躲一阵子,韬光养晦,养精蓄锐,我们还存有不少的兵力,未来不怕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素来知道世子爷是个固执的人,轻易劝说不动,他便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大公子谢知章,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公子,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谢知章几乎在瞬间就下了决定,拽着谢知钧说道:“从密道走。”         谢知钧一把推开谢知章,一双凤目狰狞狠戾,道:“要走你走!没见到父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         说着,谢知钧转身就走,谢知章给那将领使了一个眼色。   那将领趁谢知钧心慌意乱、不加防备之时,一记手刃砍在他后颈处,眼疾手快地接住他倒下来的身子,将他背伏到身上。         谢知章冷静得似无情一般,道:“接上王妃,走!”         为了尽可能地拖延时间,他们还留了一小部分侍卫在肃王府,以命相搏,拖住裴长淮。         裴长淮率兵围住肃王府,那些人出来迎战,裴长淮指挥先压了一波箭雨,单是弓箭手就杀了数十人。   随后武陵军撞破肃王府的大门,从四面八方杀入肃王府中。         卫风临一人率先翻上高墙,飞檐走壁,在中庭中找到那些被困的朝廷要员,一问才知肃王府两位公子早就不见了踪影。         卫风临回来,向裴长淮禀明道:“除了袁家一位公子被砍去了手臂,其他参宴的人并未受伤,但没找到谢知钧、谢知章二人的下落。”   裴长淮拧了拧眉,道:“金蝉脱壳,该是往城外逃了,追!”         裴长淮连马都没来得及下,一扯马缰,带着卫风临以及武陵军往城门外追去。         有一队士兵留在肃王府负责善后,众人从他们口中知是正则侯回京,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在看到武陵军旗帜的这一刻烟消云散,他们大都松了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徐世昌看到那杀入王府中的士兵都穿着武陵军的武袍,一时又惊又喜。   纵然知道是自己的父亲谋反,可他还是害怕裴长淮出事,害怕谢知章真对侯府不利,他想,倘若元劭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裴长淮如何能经受得住?   徐世昌拽着一个士兵追问:“是不是长淮哥哥回来了?!你去,告诉他快回侯府,元劭有危险, 是——”         以前但凡是北营武搏会,徐世昌都会参加,对于武陵军的士兵来说,他不是一个陌生面孔。   正因如此,不等徐世昌把话说完,那士兵反手拧住他的手臂,狠狠地压制住他,直压得他单膝跪到地上。   徐世昌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样粗鲁的对待,一时痛叫起来:“——你干什么!松手,松手!”         那士兵此刻对他痛恨至极,怒喝道:“太师伙同肃王起兵造反,你知不知道害死了我们多少兄弟!反贼,现在还敢来攀附我军主将,拿元劭小公子说事,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徐世昌听士兵这一句控诉,如遭当头棒喝,连挣扎都忘记了,恍惚道:“我是反贼……我攀附你军主将……?”         这若是换作从前,看到徐世昌被如此屈辱对待,定有人会为他解围鸣冤;但此刻一听是太师谋反,众人眼神或怨毒、或惊讶、或冷漠,谁也没有替他说话。         徐世昌低下头,头发凌乱,雨水冷冷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蓦地笑了一声,笑声越来越苍凉,吼道:“原来我是反贼!原来我在攀附裴昱!”         他将所有的冤屈和愤恨都吼出来,眼泪也随之淌了下来。徐世昌缓缓地低下身子,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缩成一团,又哭又笑道:“原来我是反贼,我是反贼啊……”         这一场雨大有连绵不绝之势。   疾驰的马蹄踏过水洼,溅起一泼泥泞。         谢知章等人逃了两日两夜,裴长淮就带人追了一天一夜,每每他们以为甩掉了裴长淮的兵马,可下一刻他就又咬了上来,当真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肃王府的兵力在这场追逐中逐渐消耗殆尽,他们又拖着肃王妃乘坐的马车,比不上裴长淮的行军速度,形势逐渐恶劣。         谢知钧醒来时,他们已经逃过了立州城。   眼下大势已去,肃王妃又在他身边,日日以泪洗面,谢知钧不能再舍下母亲,贸然返回京城,只好与谢知章一起护送着肃王妃往扬州去。         短短两日,他们的兵马多次被裴长淮追上,双方有过交锋,虽然最终都得以逃离,但所有人清楚,再这样下去,裴长淮捉到他们不过早晚的事。         这夜,谢知钧、谢知章一行人马在林野中休整,谢知章倚着树干睡着了,谢知钧守在篝火旁,借着火焰的光芒,将剑擦得雪亮。         他们的兵马仅仅逃了两日,就已然出现疲态,士气不振,而裴长淮所率领的武陵军却是锐气日盛。         谢知钧从不惧死,却惧裴长淮这般赶尽杀绝。   明明是那么心软的一个人,倘若换了谢从隽来,说不定他就会手下留情了。         思及此,谢知钧冷笑一声,抱定破釜沉舟的念头,将剑收回鞘中。         他走到谢知章的身边,屈膝蹲在他面前。   谢知章睡得不深,眼前人影一晃,他就醒了,不及他反应,谢知钧已经点上他的麻穴。         谢知章大惊道:“闻沧?”         谢知钧声线很冷峻,“大哥,带着母亲回扬州去,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吃苦。父王是为了替我鸣不平才会走这一条路,我不孝,从来都没有让他顺心过。”         “闻沧。”谢知章四肢犹若蚂蚁啃咬,连发出声音都有些艰难,“别做傻事!”         往常谢知钧一笑,罕见的漂亮和邪气,神采飞扬的;如今他也笑了,谢知章却只在弟弟的神情中看出失魂落魄。         谢知钧道:“裴昱欠我的,我去取他的命。”         说罢,不及谢知章再劝,谢知钧一声短哨,唤来一匹快马。   他翻身跃上马背,头也不回地策马闯出野林,折返回去。         连追三日后,裴长淮的兵马也在荒野山林中里落了脚,饮马整军,等前去探查叛军踪迹的斥候传回消息,他们再追。         卫风临和裴长淮一同坐在篝火旁,裴长淮将烤好的兔肉递给卫风临,卫风临对之摇了摇头,他没有任何胃口,唯独眼神严厉,蕴藏着深沉的杀意。         裴长淮道:“我们会追上他们的,不必急于一时。”         “爷跟你说过一样的话。”卫风临冷声说,“但我跟大哥等了太久了。”         裴长淮不勉强他,目光放在他手中那一把匕首模样的兵器上。         早在宝鹿苑,裴长淮就见过这把兵器,当时林家身份暴露,卫风临打算冒险刺杀谢知章,当时他所带的就是这把兵器。         此刻,他还紧紧握着它,这兵器用陈旧的布条缠绕包裹着,虽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匕首,但看得出卫风临甚是珍爱。         卫风临也注意到裴长淮的目光,低声解释道:“当年小絮受辱,就是用这把匕首割腕自尽的。”   他声音更加冷了几分,道:“本来我将它留给小絮,是要她防身,可我做错了。”         裴长淮最能明白卫风临的感受,卫风临无法不自责、不愧疚、不后悔,即便明知做错事的人不是自己,还是会埋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做得再好一点。   是以他没有劝卫风临别去责怪自己,而是说道:“你还有为她报仇的机会。”   卫风临听了此话,愣了片刻,将匕首再次藏回怀中,接过裴长淮递给他的兔肉,说:“多谢。”         正值此时,林野间负责放哨的士兵忽然叫嚷起来:“什么人!”         裴长淮耳朵一动,一下就听到那又快又轻的破风之声,似是利箭袭来。         裴长淮反应迅捷,一手拉住卫风临躲开锋芒,一手抽剑反手一劈!   那支从暗处袭来的羽箭被裴长淮的箭从中心寸寸劈裂,散成两段,“哗啦”掉落在地。         裴长淮双眼寒若冰霜,握紧剑柄,抬首望向暗箭飞来之处。         在浓郁的夜色与树影当中,一人高高立在骏马之上,虽看不真切面容,但一双凤目冷冰冰、黑沉沉,在夜色中泛着寒光,似乎盛着难以消解的凶狠与暴戾。         裴长淮一下就认出了他,“谢知钧。”       标题:第127章:求不得(四) 概要:裴昱,你对得起天下人,唯独对不起我!   匆匆一瞥,谢知钧调转方向,纵马狂奔,转眼消失在茫茫夜色当中。   卫风临正要起身去追,裴长淮仿佛已洞悉谢知钧的来意,道:“他自己一个人来的,你领人继续去追谢知章,把他交给本侯。”         卫风临抿唇道:“是。”         裴长淮旋即骑上马,带上一队士兵朝着谢知钧离开的方向追去。         谢知钧却没有跑太远,他始终在这群山峻岭中兜圈子,似乎在有意拖延时间,既让裴长淮能时时刻刻追上他,又似游鱼一般让他捉不上手。         裴长淮很快指挥人马至各方堵截,一直到翌日午时,才将谢知钧逼到一处没有前路的断崖处。         这是座不知名的青山,因为近日连绵不断的雨,浓浓的雾气像白雪一样覆压在山顶,空气稀薄,透着湿重的寒意。         谢知钧眼见前头已无路可走,只好弃了马,拔剑转身,冷冷地看着围追上来的裴长淮。         裴长淮抬手叫停身后的兵马,责令他们不许轻举妄动。         他孤身下马,走到谢知钧面前不远处,道:“世子,你逃不了了。”         “我也没想逃。”谢知钧将一直护在领口里的两枚狼牙金符都扯了出来,沉声道,“裴昱,我是来杀你的。”   星子一样的金光轻微闪烁,裴长淮皱起眉来,一时明白过来,问道:“你去过北羌?那当铺的商人难道是你杀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去北羌,也不打算跟我解释为什么要将我送你的东西轻易转手他人,却只想着质问我是不是杀了他?那人是死是活,与你有什么关系!”谢知钧觉得可笑至极,极尽嘲弄地笑了一声,将手中的剑越握越紧,“裴昱,你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好啊?”         他像是在问裴长淮,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裴长淮冷然答道:“从小到大,你始终如此。在鸣鼎书院念书的时候,我不过送给那书童一把折扇,你就将人活活打死,后来入宫做伴读,那个小宫女只是打翻一盏茶而已,又做错了什么,竟要被你用流言蜚语逼得自尽?   如果你因金符一事怨恨我,我可以跟你解释,哪怕你还是气不过,来杀我也没什么,但是冤有头债有主,那个商人与此事毫无干系,谢知钧,一条无辜的人命,岂容你说杀就杀?!”         “杀他们又怎么了!”   谢知钧起剑,身若惊鸿,恶狠狠地刺向裴长淮。   他剑法凌厉刚猛,与他的情绪一样激烈,如狂风一般袭向裴长淮。         “我就是讨厌那些人,讨厌你对他们好,讨厌你总是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货色一直与我作对!裴昱,你发过誓的,永远不跟我分开,你还说自己从不骗人,可处处躲着我的是你,当初谢从隽设计陷害我,你可曾相信过我一次么?只有我天真!我蠢笨!我一厢情愿,把你的誓言一直放在心上!”         裴长淮强势地接住谢知钧的剑招,一剑杀上,与谢知钧的剑相撞,磅礴的力量蕴藏于剑中,彼此较量,难分胜负。         两人四目相对,裴长淮不卑不亢地说道:“闻沧,你我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何必非要勉强?”         “好一个‘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谢知钧漂亮的面容充满了暴戾,他咬牙切齿,又满腔委屈,毫不留情地出剑,捅向裴长淮。         他在道观苦练十年剑法,终究不再是泛泛之辈,这一剑怒恨交加,如挟奔雷走云,裴长淮堪堪躲过,可腰际还是被挑烂一条裂口。         他连退数步,然则谢知钧却穷追不舍。         他一边杀一边喝道:“六年前听说你在走马川遇险,我违逆圣旨,私自出观,哪怕事后皇上要砍头、要降罪都没关系!我一心只想去走马川找到你!那时北羌狗一剑刺进我胸口,我满脑子都在想,‘裴昱可也是这样受伤的吗?他最怕疼了。伤害他的又是哪一条北羌狗,倘若他真的死了,那就要把北羌狗通通杀光才能解恨’!我这样挂念你的时候,你可曾想过我么?我好不容易回到京都,在澜沧苑,你看到我身上的剑伤,连问都没有兴趣问一句!什么书童,什么宫女,他们都算什么东西?你要真拿我当朋友,就该只待我一个人好!”         裴长淮先前不知谢知钧胸口伤势的来历,谢知钧性格一向高傲自大,如果不是眼下已至穷途末路,他是断然不肯主动说出口的。         此刻知道了,裴长淮心中滋味一时错综复杂,连抵御的剑意都乱了。         “裴昱,你对得起天下人,唯独对不起我!”   谢知钧凤目狰狞,接连再递上数剑,裴长淮被步步逼至断崖边上,不能再退,只得反手还击。         往日种种仿佛自这刀光剑影中浮现。         一时是谢知钧扮作小乞丐,趴在裴长淮的马车上打滚耍无赖;一时又是在学堂上,谢知钧托着腮,在书案前不住地点头打瞌睡,掌教先生路过窗外,裴长淮就扯扯谢知钧的发辫,喊他醒一醒;一时是两人在澜沧苑,谢知钧将裴长淮送给的折扇抵在心口,两人并肩欣赏着怒放的玉兰花……         两人的剑纠缠得难分伯仲。   谢知钧剑法再厉害,到底不如裴长淮;裴长淮又不忍下杀心,只想将他带回去交给皇上处置。         正在此时,林野当中,弓弩箭镞上的一点星芒瞄准了裴长淮的后背。         裴长淮本就给谢知钧这一番话扰得心绪不宁,又要尽力抵抗谢知钧的杀招,感官不如寻常锐利,那箭猛然射过来时,裴长淮都没有任何察觉。         却是谢知钧突然出剑的手一收,抬左掌狠狠往裴长淮肩头推了一下。裴长淮猝不及防,身子一偏,那从暗处飞来的弩箭错过他,直接射入谢知钧的肋下。         鲜血溅到裴长淮脸上时,他蓦地一怔。         遥遥间,有谁在凄厉大喊:“闻沧!”         谢知钧目光中多了些震惊,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哪知一脚踩空,一下跌进万丈深渊。         裴长淮这时反应足够快,但也反应没那么快,仿佛也是出于某种本能,他伸手抓住了谢知钧。   奈何谢知钧坠力沉重,险些将裴长淮也拽入这万丈深渊。         裴长淮果断以剑刺入悬崖峭壁当中,这才堪堪止住下坠的势头,然而这剑再坚韧,也承不住两人的重量。   倘若裴长淮一人,还能使出轻功攀爬上去,然而他还抓着一个谢知钧,他上也上不去,松也松不开。         生死一线间,裴长淮已经计较不了那么多,硬是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死地拉住谢知钧。   “别放手!”裴长淮咬紧牙关,强撑着等悬崖上面的人救援。         谢知钧仰头望着他,望着裴长淮近乎痛苦的神情。   他肋下中箭之处还在涌血,那处像是被弩箭刺透了一个窟窿,嗖嗖穿回着凛风,谢知钧只觉身体都要冷了,唯独裴长淮的手温暖。         剑身摇摇欲坠。         “裴昱,你真会害人。既然不能做到,干什么要许那样的诺言?我当初做小乞丐,你就不该将发冠上的玉珠送给我,现在也不该舍命救我!”谢知钧轻轻嗤笑一声,“我本想拉着你同归于尽,可你这样的贱货,叛徒,也配与我死在一起!你也配?!”         谢知钧心一横,骨子里的偏激疯狂在这一刻化成决然的凶戾,他一挥剑,狠狠斩断自己的左手。         裴长淮手中蓦地一轻,眼睁睁看着谢知钧飞快地坠入浓雾云海当中。         他大惊失色:“谢知钧——!”    标题:第128章:求不得(五) 概要:这把匕首曾经伴随裴长淮很多很多年,名为“神秀”。   不待他多想,那剑承不住力,瞬间折断,就当裴长淮也要掉下去的时候,卫风临及时赶到,一把抓住裴长淮的手腕。   裴长淮借着卫风临的手,从悬崖跃了上来。         连一向面无表情的卫风临都有些恐慌,他赶忙上下察看着裴长淮:“小侯爷,你没事吧?”         裴长淮摇摇头,他手中还拿着谢知钧砍下的断臂,他不觉恐惧,只觉一股悲凉意久久回荡在胸腔中。   想起少时谢知钧以肃王世子的身份来侯府寻他,穿一身湖蓝水蟒箭袖,冠上攒珠带玉,天生是个鲜艳夺目的人物,一见着裴长淮,他凤目一弯,当即飞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阿昱,我来找你了!」         裴长淮出神片刻,才有些茫然地回答:“我没事。”         “小侯爷。”   随他来的兵马也逐渐围上来,大都心有余悸地看着他。         唯独有一个人发了疯似的拨开人群,口中大喊着:“滚开!滚开!”         见到卫风临来援,裴长淮也料到方才那暗箭是谁放的。   谢知章手里还拿着弓弩,看到裴长淮手中那截断臂,他顿时扔下弓弩,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         “闻沧!”   他一把夺过那截断臂,抱在怀中,跪行到悬崖边上,谢知章往下望去,除却层层云雾,哪里还有谢知钧的身影?         “闻沧!闻沧!”   他喊到喉咙嘶哑,心中一阵阵泛着尖锐的刺痛,仿佛毒刀翻绞,或许是急火攻心,或许是悲痛到极致,谢知章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众人见状,亦是一惊。         “都怪你!”   谢知章回过头来,他仰躺在悬崖边上,一手抱着谢知钧的断臂,一手出剑指向裴长淮,头发凌乱不堪,说不尽的狼狈。         谢知章泪流满面,对着裴长淮痛喝道:“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你害了闻沧,走马川杀不死你,鹰潭十二骑也杀不死你,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裴长淮沉默着。         谢知章怀里的断臂还有余温,他握住那手指,像捧住谢知钧的手,心碎得发狂,喃喃道:“闻沧,你不是来杀他的么,你不是来取他的命么!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护着他?我不是成心的,我不是,我不是……”         他闭上眼,又癫狂地说着:“不,不,都怪大哥不好,是我杀了你!是我杀了你!”         他陷入极度痛苦当中,仰天哀嚎起来,一时只觉万念俱灰。         裴长淮吩咐道:“将他带回去。”         士兵听令,欲上前擒住谢知章,谢知章狂挥着手中的剑,脚蹬着地往后躲着,口中大喊:“谁也不许过来!滚!滚!”         他身后就是深渊,士兵不敢再逼上前。         卫风临冷着一张脸,却是没什么畏惧,他将自己的剑收回鞘,从怀中掏出那把被包裹起来的匕首,一圈一圈解开缠绕的布条,一步一步走向谢知章。         他问:“谢知章,你可还记得林雪絮?还记得你当年对她做过什么样的事么?”         谢知章早就知道卫风临、卫福临二人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他是为报仇而来,但他此刻还有什么好畏惧的?         谢知章嗤嗤一笑,往日的俊雅荡然无存,唯有尖酸刻薄,“谁会记得那种贱女人?”         卫风临脸色都变了,他咬了咬牙,飞身上前,按住谢知章的脚踝,狠狠往他小腿上扎了一刀!   匕首锋锐,仿佛削铁如泥,一拔出来,带出一泼淋漓鲜血。         谢知章顿时痛得大叫起来,但这叫声很快又变成一种狰狞的笑声。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如涌:“……但我记得我为什么会挑上她。林卫风,你别怪我了,要怪就怪他!”         谢知章恶狠狠地指向不远处的裴长淮。         “要不是那女人身上的一枚玉佩,像是裴昱以前佩戴的,我也不会对她有兴趣!”         卫风临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知章,他根本没有办法接受,死到临头,眼前害死林雪絮的罪魁祸首竟然没有半分悔意和歉疚,还一心将罪过赖在别人的头上。         谢知章仿佛洞悉了他的念头,怪异地笑起来,“怎么,你以为我要在你面前痛哭流涕,向一个我根本连名字都不记得的女人认罪,好让你能心安吗?我对我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林雪絮,她就该死!谁让裴昱那么可恨,跟他一样的,就统统该杀!该死!哈哈哈哈哈——!”         说着,谢知章再度拿起剑,朝卫风临一刺,趁着他躲避之时,谢知章脱开他的钳制,往悬崖边上爬去。         “闻沧,闻沧,别丢下我!大哥来陪你了!”         见谢知章心中只有他的弟弟,他的亲人,临死前还要羞辱林雪絮,卫风临多年来积郁的仇恨难以释怀,全然化作一腔愤怒。   他不管不顾,再度上前压制住谢知章,失去理智一般往他背上连刺数刀。   一贯沉默的人一旦爆发,远比寻常人更加惊骇。         裴长淮看着,却并未阻止。         卫风临双目赤红,吼道:“只有你弟弟的命是命,小絮的命就不是了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每质问一声,他就捅上一刀,鲜血溅得他满身满脸都是,可不论怎么样,他都没有办法发泄出隐忍多年的仇恨。         谢知章却根本不在乎卫风临的叫嚣,也不在乎自己挨了多少刀,只直直地望着前方的悬崖,往前爬,不断地往前爬……         卫风临终于松了手,他低下头,抱住那柄匕首,恨得浑身发抖。         谢知章浑身的力气仿佛都随着血液一点一点流干,他眼瞳溃散,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什么也看不清了,口里念念叨叨着“闻沧,别丢下大哥”。         他一头伏倒在悬崖边上,临死前还在死死地瞪着前方,仿佛有满腔的不甘与恐惧。         卫风临并无大仇得报的快意,他想要的从不是谢知章的命,他想要世间都给林家一个公道,给林雪絮一个公道。   然而公道总是来得那么不容易。         他跪地,忍着声音痛哭片刻。   谁也没有上前劝慰他,直到哭声渐小,卫风临才起身,但他腿脚仿佛虚软了一样,三番两次没能站得起来。         裴长淮走过去,伸手将卫风临从地上扶起来,“风临,本侯会向皇上请旨,彻查当年林雪絮一案。柳玉虎还活着,找到他,定能还林雪絮一个公道。”         卫风临听言,咬着后槽牙,单膝跪在裴长淮面前:“多谢侯爷。”         他将怀中淌血的匕首擦净,双手递呈给裴长淮,道:“属下擅自抗命,杀了谢知章,他日皇上若怪罪下来,属下会一力承担,绝不牵累侯爷。”         裴长淮看出谢知章方才已抱了必死之心,所以并未阻止卫风临,既然他都没有阻止,又何谈牵累一说?         他正想解释,目光不经意落在卫风临手中那把匕首上,心头蓦地一震。         裴长淮一下夺过匕首,细细看着那刀柄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花纹,花纹上又不知用什么东西歪歪斜斜地刻了一个“日”字。         这把匕首曾经伴随裴长淮很多很多年,名为“神秀”。       标题:第129章:是归人(一) 概要:我回来得迟了,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是夜,风雨潇潇。         赵昀率领兵马,一路追着叛军行至一处荒村,村落中有田舍两三,但不见炊烟灯火,像是许久没住人了,四下里都是野草萋萋、苍木深深。         探子向赵昀禀报道:“叛军逃了,但太师……逆贼徐守拙没走,人就在这里。”         赵昀遥遥看见其中一间茅屋亮起烛火,破烂的窗扇上映着徐守拙沉默的身影。         他对万泰吩咐道:“你带人继续去追剿叛军,留一人替我看马就好。”         万泰见赵昀翻身下马,似乎打算独自去见徐守拙,不由地担心道:“都统,小心有诈。”         赵昀一笑,道:“不用担心,我与太师好歹师生一场,最后去送他一程。”         万泰听令,率人继续去追,赵昀不疾不徐地走进茅屋当中。   此处格外简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烂的气味,当是长时间没住过人了,角落里还结着蜘蛛网。         徐守拙坐在窗边,窗外是点点滴滴的雨珠,冷风从破烂窟窿里钻进来,吹得残烛摇曳。         徐守拙没看赵昀,闭眼听着雨声。赵昀也不急,将地上歪倒的长凳扶起来,撩袍坐下,陪着徐守拙一起听雨。         半晌,徐守拙缓缓开口道:“你没来过这儿,这里从前叫斜阳坞,这间茅屋是我第一个家,我就是从这里一步一步走进京都的。”         赵昀了然一笑,道:“这里看着可比太师府差远了,顶头还漏雨呢。”         “多雨时节就会这样,但总比风餐露宿、到处乞讨好太多了。那时候念青又喜欢用木盆接雨水,滴滴答答一整晚,吵得根本睡不着。”   徐守拙笑了一声,很快又沉默下来,想到徐念青,他双目中隐有泪光。         “为了不让她再住这样的茅草屋子,我一生都在追名逐利,年轻时没什么讲究,替他们谢家做了不少脏活,原以为谢弈登基,一切都将苦尽甘来,然而太师府能有今日的显赫,还要多亏有一个死去的皇贵妃。”徐守拙仰起头,嗤笑一声,“我看错了人,害了她一生,天意如此作弄我徐守拙,实在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他笑起来,笑声中尽是悲凉苦意。         过了一会儿,徐守拙傲然地仰起头来,他望着那滴着雨的屋顶,道:“赵昀,不劳烦你动手,这里就是我的归处。不过在临行前,我想修一修这个屋顶。”         赵昀道:“好。”         墙角还堆着些潮湿的茅草和篾条,徐守拙戴上斗笠,挟抱起茅草篾条,出了屋子。   赵昀将小院里那块快朽掉的木梯子挪来,徐守拙向他道了声谢,艰难迟缓地爬到屋顶上去。         篾条做脊,再将茅草层层铺上去,他似是从前做惯了此事,但又因长久地不做了,动作还是有些生疏,大约过了一刻钟,徐守拙才下来。         回到茅屋中,方才漏雨的地方果真不再滴雨了,屋中显得更加寂静。         徐守拙喘得有些重,蹒跚着步伐再次坐回窗边,那残烛眼见就烧到了底,半明半灭。         徐守拙从怀中拈出一粒药丸,让赵昀看着自己服下。         赵昀将自己的斗笠拿起来,朝徐守拙一躬身,随即戴上斗笠,转身欲要出门去。         徐守拙望着赵昀的背影,仿佛从这背影重看到另外一个熟悉的身影,兀自说道:“既然赵昀当年在走马川就已经接近裴文,成为他手下的士兵,那六年前他回到淮州以后,又何必再去找张宗林查问庚寅年科举舞弊一案?”         或许,找张宗林查问赵家一切的人根本不是真正的“赵昀”。         赵昀脚步一顿,斗笠在他眉眼处覆下一片阴影,令人难以看清。         徐守拙艰难地喘着气,沉声问道:“敏郎,是你回来了吗?”         赵昀轻轻仰起头,斗笠一抬,黯淡的光辉就照在他英俊的眉眼上。   但他始终没有回头,一面向前走,一面摆了摆手,算作告别:“老头子,告辞。”         徐守拙听后怔了怔,方才低笑一声道:“还是如此不知恭顺……”         他剧烈地咳起来,嘴巴里涌出一线血沫,眼前赵昀的身影也变得模糊。         窗前那盏残烛的火苗越缩越小,雨珠从窗外飘进来,烛火毫无征兆地就灭了,徐守拙在黑暗中缓慢地低下了头。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         前头逃跑的叛军不成气候,万泰没花多少工夫就带着一车缴获的兵器,回来向赵昀复命了。   赵昀收兵,班师回朝。         回到京都那日,正路过一片荷塘,塘中的金珠重瓣玉荷开得正好。   赵昀见着,想来裴长淮喜欢,就从塘中摘了两枝才回去。         他先回了将军府,卫风临知他到京,早早就在将军府门口守着。         赵昀见到卫风临平安无事,当即一笑:“看来小侯爷回来得比我早。”         卫风临没吭声,古古怪怪地看了他一眼。         赵昀看他眼色不太对,疑惑道:“你这眼神,怎么像要给我送终一样?”         卫风临低声嘟囔道:“也差不多了。”         “说什么呢?”赵昀将手中马鞭丢给他,专心捧着怀里的荷叶和荷花,一边进府一边问道,“肃王府的那两个都解决了么?”         卫风临道:“解决了。小侯爷说,要奏请皇上重查小絮的案子,还她一个公道。”         赵昀转头对卫风临笑道:“那要好好感谢正则侯了。”         卫风临余光瞥见什么,当即停下脚步,垂首行礼,“侯爷。”         赵昀诧异地望过去,正见裴长淮正立于庭中,庭中飘落着淡白的花,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像落了一层雪。         裴长淮似是已在这里等候良久了。         数日不见,赵昀正想他想得厉害,见了面笑容更是灿然,道:“小侯爷就这么想我,都亲自到府上来了?”         他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卫风临见势一步一步退下。         庭中只余赵昀与裴长淮二人。         赵昀瞧裴长淮貌似不太高兴,还以为是自己回得晚,让他担心了。   他握起荷梗,将硕大碧绿的荷叶撑到头顶上,转了一转,故意逗着裴长淮玩儿,道:“我回京的路上给侯爷买了一把好伞,瞧瞧,喜欢么?”         裴长淮并未理会,径自抬起手来,手中横着一把匕首。   他问:“卫风临说,这是你送给他的东西。”         赵昀望见那匕首,一时错愕,很快,他才微微笑起来,点头道:“是。”         裴长淮问:“从何处得来?”         赵昀回答:“赢来的。”         裴长淮呼吸一滞,握着神秀的手都在轻微颤抖。         赵昀笑吟吟道:“赢来送给我的意中人,祝他无忧无虑,岁岁平安。”         裴长淮一双眼睛逐渐通红,很久他才急急地喘了两声,似乎从一种濒临窒息的深渊活了过来。         他咬住牙,似是痛苦到极致,也愤怒到极致,冲到赵昀面前,一拳狠狠打在他脸上!         赵昀没想自己会挨这么一记,怀里的荷叶荷花散落一地,他也不慎跌在这花叶里。         裴长淮低头看着赵昀,眼中泛着泪水,怒声质问道:“你到底是赵昀,还是谢从隽?!”         赵昀仰躺在地上,摸了摸发疼的嘴角,一时又无奈又想笑,道:“我都以身相许了,怎还下手这么狠?谁能不挨打,我就是谁。”         听他还油腔滑调的,裴长淮眼泪毫无征兆就落了下来。   赵昀看他流泪,心也疼得很,解释道:“长淮,别生我的气,我不是有意的。”         下一刻,裴长淮就扑向赵昀怀中,紧紧地抱住他,忍了片刻,终究还是放声哭了出来。         隔着衣衫,裴长淮仿佛还能摸到赵昀后背的那些疤痕,此刻意识到那些伤痕真正的来历,他似是被烈火燎了一下,肩背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有些手足无措,不敢再抱太狠,仿佛那些伤痕还会疼,以前疼在赵昀身上,现在疼在他心里。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手指死死攥着赵昀的衣衫,哽咽得说不出话。         赵昀见裴长淮颤抖得厉害,连拥抱都变得小心翼翼,便将他重新按回怀中。         他一侧首,充满爱惜地亲吻着裴长淮的脸颊,道:“对不起,长淮,我回来得迟了,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标题:第130章:是归人(二) 概要:我答应一个人要回去的,如果失约,他一定要恨死我了。   当年谢从隽到走马川时,正是深秋光景。         大梁的将士在宝颜屠苏勒手下节节败退,既丢了雪海关这处重要的关隘,还接连损失裴行、裴文两员大将,士气自然一蹶不振。         他们急需一场久违的胜利。         谢从隽看得出,裴承景来走马川这一路都忧心忡忡的。   裴文、裴行接连逝世,对他造成了无法估量的打击,加上宝颜屠苏勒仿佛已经洞悉了裴家的战术,如今裴承景没有把握一定能打出胜仗。         谢从隽看过雪海关的地图,思索再三,就向裴承景请命道:“叔父,不如让我来试试。”         裴承景疑道:“你?”         谢从隽点头道:“屠苏勒的军队陈列在雪海关,始终是个祸患,夺回雪海关是重中之重。眼下正要入冬,屠苏勒又将兵线推到大梁的边疆来,粮草补给必然乏力,不如让我带一队人切入雪海关,烧了他们的粮仓,倘若事成,屠苏勒必退。”         裴承景也想过如此,但此行风险极大,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九成。”谢从隽笑道,“留一成余地,以免叔父认为我是夜郎自大。”         裴承景一笑:“但这话未免太年少轻狂了些。”         谢从隽道:“我第一次上战场,倘若不说得狂妄些,怕叔父不肯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身为我军先锋,最重要不是我相信你,是你的士兵能够相信你。”         谢从隽道:“倘若叔父首肯,我想在军中亲自挑选一队硬手,随我前去雪海关。”         裴承景握拳沉思起来,又在谢从隽那神采飞扬的眉宇间逡巡片刻,最终点头道:“好!”         谢从隽巡视各营、挑选人员时,很多走马川的将士还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只知他是皇上钦点的先锋将军。         当时监军就随在谢从隽身边,谢从隽问他:“我听说,裴文将军的尸身是一个士兵从战场上背回来的,确有此事?”   监军回答道:“不错。”   谢从隽道:“让他来见我。”         谢从隽也没进营帐坐着,而去了在围场挑选马匹,正挑看一匹通体精瘦的红鬃马,监军派人去传唤的那名士兵就到了。         谢从隽一回头,见那士兵是个年轻人,与他的年纪相仿,面相普通,放在人堆里似乎都挑不出来,可有一双很黑很亮的大眼睛,虽神态是低眉顺眼的,却也掩不住一身的豪烈气。         谢从隽在他身上打量片刻,问道:“你是怎么将裴文将军背回来的?”         那人老实回答:“趁北羌休整队伍,我偷偷返回战场翻尸体,不记得多少了,才找到裴文将军。”         谢从隽又问:“为什么冒那么大的风险,都要背他的尸体回来?”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是个好将军。”         谢从隽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马鞭丢给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兵谨慎地抬头看了谢从隽一眼,如实回答道:“我姓赵,赵昀。”         “哪个昀字?”         赵昀也说不上来,他的名字是以前老家的私塾先生帮忙取的,他不识多少字,仅仅会写自己的名字罢了。         谢从隽看他不回答,想来他读书不多,就伸出手掌,让赵昀在他掌心里写一写。         赵昀一笔一划写出来,谢从隽握起手,像是将他的名字拢在了手心里。   他思忖道:“日光璀璨,曰‘昀’,好名字啊!倒与我一个朋友的名字相仿,他是裴文将军的弟弟。”         赵昀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称赞。谢从隽看他呆呆地不说话,再问:“那你可有表字?”         赵昀摇摇头,“没有。”         “他日你若成了我的手下,我就为你取一个。”谢从隽将那匹红鬃马牵来,笑问道,“赵昀,你想不想立战功?”         赵昀点头道:“想。”         “等你驯服了这匹马,就来我营中报到。”谢从隽刚要走,仿佛又记起什么,回身冲赵昀一笑,“忘了告诉你,我叫谢从隽。”         赵昀听他冠着王姓,才知谢从隽是天潢贵胄,忙跪下行礼:“属下失礼,不知……”         谢从隽一双眼风流俊逸,笑起来时更是如此,他道:“不必多礼,本郡王很喜欢你,你像我看过的一个话本里的豪杰侠客。”         那日,赵昀用了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就驯服了谢从隽挑选的那匹红鬃马,成为他的副手。         随后不就久,谢从隽带军潜入雪海关,奇袭宝颜屠苏勒的军营,借着狂野秋风,烧尽敌军的粮草。   前方裴承景即刻起兵生事,不到三日,就夺回雪海关的控制权。         这一场仗打得迅疾又痛快,以极小的代价就给了屠苏勒军队以重创,梁国军队也因此重新燃起高昂的斗志。         谢从隽与赵昀相识于军中,又一起并肩作战过,很快就成了好友。         从赵昀口中,谢从隽也得知了他兄长赵暄的往事。         庚寅年科举舞弊案,赵暄死于牢狱之中,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畏罪自杀,可赵家上下一直都相信赵暄的品行。         别人不知道,赵昀却清楚,赵暄寒窗苦读十数年,说头悬梁锥刺股都不过分,如果他是那投机取巧之辈,平日里的辛苦与努力岂不显得可笑?         他一心认为赵暄是冤枉,千方百计找到当年的主考官裴文,想要替兄长报仇。         此时的裴文早就辞去兵部侍郎一职,在边关戍守,恰逢流年不利,匪寇丛生,边关军营招兵买马,赵昀趁机入伍,成为了裴文军营的一名士兵。         赵昀自恃有些功夫在身,一直想找机会刺杀裴文。         他得知裴文有个习惯,每日入睡前会吹半个时辰的笛子,边疆没有他的知音人,所以裴文吹笛时喜好独自待着,身边没有侍卫。         赵昀盘算来盘算去,觉得这是最好的下手时机,虽说风险一样难以估量,但为了兄长的冤屈,值得他以命相搏。         最后自然没有得手,赵昀想法还是太天真了些,刚刚进到裴文的营帐,他就被裴文的近侍擒住了。         裴文不知他为何要来刺杀自己,就问了他的名字。         赵昀没说自己的名字,只冲着他喝道:“我大哥叫赵暄!你还记得他么?”         裴文脸色轻轻一变,沉默着打量了他片刻,道:“本将军记得,你……跟你大哥长得很像。”         令赵昀意外的是,裴文没有处置他,也没有为当年的事情做辩解,他只将赵昀留在营中,偶尔会指点一下他的枪法,也教他一些自己擅长的刀法,告诉他,练好了本事,再来向他寻仇。         后来赵昀设法刺杀过裴文无数次,次次以失败告终,一开始是他技不如人,渐渐地,他是对裴文下不了杀手。         正如他一开始回答谢从隽的那样,他知道,裴文是个好将军。   裴文没能给他哥哥一个公道,是罪魁祸首,可裴文在将士百姓眼中,确实又是一个好将军。   赵昀时常很纠结,不知这世上什么算对、什么算错。         谢从隽听了他的故事,说道:“你想讨回公道,待走马川的战事结束后,不如随我回京都去,请官府重新调查当年科举舞弊一案。”         赵昀眼神一亮,问:“郡王爷愿意帮我?”         谢从隽摇摇头,看赵昀眼神又失望地黯淡下来,觉得好笑,晃荡起腰间的玉佩,说:“我没什么才能,在京中也不敢过问朝廷的事,不过我有一个朋友肯定会帮你。明年开春科举,他必能折桂,成为新科状元郎。”         赵昀听谢从隽称赞那位朋友,竟比称赞自己还要尽心,笑了一下,问道:“他是谁?我到时该怎么去拜会才好?”         “他叫裴昱,到时你送些糕点过去就好。他这人看着正儿八经的,但极嗜甜食,有时候我都怕他烂牙齿。”他忍不住笑起来。         可赵昀却一僵:“郡王爷拿我取笑么?他是裴文将军的弟弟,怎么会为我哥哥主持公道?”         谢从隽摇头道:“你不知道他,也不了解,这世上难得有这种笨蛋,看别人吃苦,比他自己吃苦还难受,连瞧见小鸟掉在地上都会流眼泪——来日待你见过,才算知晓。”         赵昀半信半疑,不过却也期盼着有朝一日能见到裴昱。         有了谢从隽所统领的这支先锋营在侧方做虎翼,梁国军师在裴承景的指挥下连战连捷,所向披靡,一举将宝颜屠苏勒打退到北羌去。         屠苏勒负伤,退居幕后坐镇,北羌的军师由他的儿子宝颜萨烈直接指挥。         临阵换将本就是大忌,北羌苍狼已然是强弩之末,雪海关上下人人都以为,这场战争就快结束了,赵昀也这样认为。         谢从隽打算给萨烈军营予以最后一击,先前因他损失了不少手下,裴承景将贺闰指派过来帮他。         谢从隽和贺闰以前虽然有些过节,但都是不值得一提的私事,在家国面前,他们皆是同袍。         谢从隽满心以为,有了剑法高超的贺闰做帮手,先锋营如虎添翼,却怎么也没想到,突袭的计划正是贺闰泄露给宝颜萨烈的。         他按照计划准备袭击萨烈的军师时,已然落入了萨烈提前设下的埋伏。         先锋营共计一百三十五人,几乎全军覆没,谢从隽、赵昀以及其余五名士兵被萨烈生擒,成了他的俘虏。         一开始,宝颜萨烈还讲究先礼后兵,未对谢从隽直接用刑,只给他喂了些麻痹散,让他四肢散力,连站起来都艰难。         宝颜萨烈希望他能说出走马川一带的军事布防,帮助苍狼军夺回雪海关。   倘若谢从隽肯说,那么他和他手下的六名士兵就不必死了。         面对宝颜萨烈的要求,谢从隽讥讽地笑了笑,有气无力地说:“我还以为自己好聪明,胜了你那么多次,现在才知道,可能不是我聪明,只是你太蠢了。你蠢到以为,我会说。”         萨烈被他羞辱得脸色微变,不过他很快恢复镇定,哼笑一声:“中原有句话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相信你会说的。”         说罢,他命人提了一名俘虏出来,当着谢从隽的面,残忍地割断了那士兵的喉咙。         谢从隽眼睁睁地看着,纵然麻痹散让他四肢毫无知觉,但他心腔里却是一阵针扎似的疼痛,   这种疼痛没有那么干脆,而是绵延不绝,就像那士兵绵延不绝的血一样,疼得他想呕吐。         可谢从隽知道,自己绝不能在宝颜萨烈面前流露出一点情绪。   他只静静地看着,不曾眨眼,他要牢牢记住这样的痛苦,这样的耻辱,只有记住了,来日才能化成复仇的利刃。         宝颜萨烈杀了一名俘虏,见谢从隽还是波澜不惊,笑了笑:“不着急,还有五个俘虏,一天杀两个好了,你有三天的时间来考虑。”         此后时光那么漫长,又那么煎熬,那些俘虏一个接一个死去,各有各的死法,各有各的恐惧,各有各的惨烈。         这些人在死前经受的一切痛苦都如沉石、枷锁,一层一层沉沉地压在谢从隽的肩膀上,似要压得他跪下,压得他屈服,才会罢休。         赵昀也在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自己离死期或许也不远了,他还很年轻,还有兄长的冤案未能平反,他也知道害怕。         这夜在牢房中,赵昀缩在角落里,还是恐惧地哭了,他又怕会让谢从隽听见,因此也不敢哭得太大声。         可谢从隽还是听见了,看着同生共死的人一个个死去,他又怎么能睡得着?         他提不起力气,艰难地一点一点爬到赵昀身边,倚住冰冷的墙壁,问他:“赵昀,你怕么?”         赵昀背对着谢从隽,瑟缩着抖了一下,却不敢回身去看他的眼。   赵昀说:“怕。”         谢从隽低声道:“我也怕,我答应一个人要回去的,如果失约,他一定要恨死我了。”         听他提起相识的人,赵昀也想起来自己的亲人,抹了一把眼泪,道:“我爹娘或许也在盼着我回去。”   说着,他鼻子一酸,一腔的恐惧都化作愤怒,他咬牙切齿,骂道:“这群北羌狗!”         他狠狠地捶向墙壁,手骨都捶得血肉模糊,发泄了一通,赵昀才堪堪平复一点:“我希望你能活下去,你跟我不一样,我只是、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人,死不足惜……”         谢从隽道:“你不是说以后要做梁国的大将军么?还要惩恶扬善,扶危济困。”         赵昀自嘲地笑了笑:“是啊。”         谢从隽也笑:“说不定未来,人人都知道赵昀这个名字,知道他是个大英雄,连我都比不上你了。”         赵昀沉默着,好久才开口恳求道:“郡王爷,我知道我回不去了,如果你能活下来,你帮我、帮我看看我爹娘……”         “好啊。”谢从隽声调上扬着,显得很轻快,似乎他们的前路还有莫大的希望。   他花了不少力气,将自己的袍子撕下一块,又咬破手指,问赵昀:“我替你写一封家书,怎么样?”         赵昀知道谢从隽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安慰他,但他假装不知道,还是很开心地诉说着对家乡的思念。         谢从隽无法一五一十地写下来,仅简略几个字就够了,他素来有耳闻则诵之聪,可以将赵昀的话记得一字不差。         写过后,他将那封家书藏在监牢墙壁的缝隙中,守了一夜。         翌日,宝颜萨烈再来审问谢从隽,这次他让手下拿赵昀开刀,可没有痛痛快快地杀他,而是用了极刑。         宝颜萨烈似是学得更阴狠了,没让谢从隽亲眼看着,他将谢从隽关到隔壁的牢房,只让他听。   听赵昀在那方如何惨叫,如何求饶,如果没有了声音以后又再次被折磨到清醒,最后死去。         谢从隽咬着牙,终于对宝颜萨烈说出了一句不一样的话。   他问:“你有种,直接杀了我。”         宝颜萨烈大笑起来,道:“你杀了我苍狼那么多勇士,想死,没有那么容易。现在没人在前面替你挡着了,接下来就是你。”         他侧首看向北羌的士兵,问:“大巫医可来了?”         “两日后才能到。”         宝颜萨烈道:“很好。”          标题:第131章:是归人(三) 概要:因为世上有那么多人,都不知道那半个字后藏着他的宝藏。   在大巫医来之前,宝颜萨烈就已经对谢从隽用了酷刑。   什么刑具都一一试过,但谢从隽很能忍,宝颜萨烈在他嘴里撬不出半点东西,不过也算小有收获。   他发现,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谢从隽格外怕水。         正巧萨烈营中有士兵知道一套名为“贴加官”的酷刑,可以将人置于绝望且漫长的窒息当中。   从前上鞭子、上烙铁,谢从隽还有余力对宝颜萨烈反唇相讥,用上这套,谢从隽一开始恐惧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宝颜萨烈在前线连连吃败仗,回来就窝起一肚子的火,唯独通过折磨谢从隽,才能发泄出他一腔的愤恨。         梁国在前线多打一场胜仗,谢从隽在牢狱里就要多捱一分的痛苦。         没多久,查兰朵随大巫医来到军营中,她看到萨烈的手下正对谢从隽用着水刑,连忙阻拦,这让谢从隽短暂地逃过一劫。         查兰朵知道大巫医那一手针灸的厉害,劝谢从隽坦白一切,别再跟萨烈作对。   可谢从隽还是拒绝了她的好意。         查兰朵于心不忍,私下里问:“你可有什么愿望?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帮你。”         谢从隽原本从不求人,可到了那般绝望的境地,除了求人,他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         他向查兰朵托付了两件事。   牢房墙壁缝隙里藏着一封家书,是他的士兵赵昀想要送回淮水老家的,望她能带出军营,寻机送到。         还有一件,他被俘后,身上的物件都被萨烈的手下搜罗了去,其他的还没什么,但有一枚护身符很重要,求查兰朵帮忙送给正则侯府的三公子,代他说一声“对不起”。         查兰朵斟酌着对策,说道:“军营现在看管得很严,萨烈除了对大巫医还算尊重,连我都敢搜查。那样有字的书信,我带不出去,不过,那枚护身符或许能。”         谢从隽知道查兰朵做不了太多,也不作为难,只道:“多谢。”         查兰朵离开牢房以后,就去找了萨烈,假意问他可在那谢从隽身上搜罗出什么宝贝,让她也开开眼界。         萨烈虽然没有把查兰朵放在眼中,但现在前线吃紧,他还打算回头再向雪鹿部借兵,只要查兰朵不在他军中刁蛮生事,有什么要求,他会尽量满足。         谢从隽落下的东西不多,一把匕首,一枚玉佩,一只香囊。   香囊里装的就是护身符。         萨烈本来说要将那枚玉佩送给查兰朵,查兰朵却说那香囊漂亮,她很想要,萨烈暗地里讥笑她没眼光,任由她拿去了。         大巫医则留在军营中,听候萨烈差遣,不分昼夜地对谢从隽用刑。         当第一枚长针捻入天灵盖时,谢从隽才知晓萨烈为什么要请这位大巫医来。         除了痛苦,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大巫医入针时,通常佐以药汤,药汤能刺激一个人对疼痛的感知,那种折磨已然不是寻常的疼痛可以相提并论的。         他时常处在一种混沌中,分不清是人间还是地狱,也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海中扭曲。         为了不让自己发疯,谢从隽时常会想想裴昱,想想赵昀。   一开始他还牢牢地铭记着赵昀临死前说过的那些话,渐渐地,他发现自己需要艰难地去回忆,才能勉强回忆起一两句。         大巫医的药在一点一点摧残着他的记忆,这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死刑,在逐渐剥夺走他的一切。         谢从隽不甘心,恐惧自己会忘,意识清醒的时候,他会不断提醒自己去默念一个人的名字。         一日用刑后,宝颜萨烈见谢从隽还在死撑着,简直都要对这小子生出一丝敬佩之情了。   大巫医也在旁进言,倘若再这样频繁用刑,怕他命不久矣。   宝颜萨烈就说,那今日就饶过他。         他随后离开,留下四名士兵看守。   这四名士兵知道后半夜就不会有人来了,私下里伙同在一起赌钱。         牢狱中,他们在赌博戏耍,谢从隽浑身血淋淋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身上没戴枷锁,只有右脚踝上拴了根铁链。即使不拴也没什么,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何况逃跑?         耳边听着那些苍狼士兵赌博戏耍的声音,谢从隽迫使自己清醒起来,去回忆那些不能忘的事。   他干裂的嘴巴轻动着,不敢发出清晰的声音,道:“裴……裴……”         可不论他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裴”字后是哪个字。         方才在大巫医手下受刑都没让他感到那么惶恐。   茫然无措间,他模模糊糊看到一名北羌士兵腰间挂着那把名为“神秀”的匕首。   那是萨烈赏给士兵的。         这名士兵刚刚输光了所有钱,气得将神秀压在赌桌上,叫嚷着要求再赌一局。         神秀精致,漂亮,仿佛是这方牢狱当中最夺目的宝物。         谢从隽拖着麻木的身躯,一点一点爬过去,口中喃喃着:“裴……裴……”         那四名士兵见他破天荒有了反应,互相戏谑地对视一眼,那名士兵擒起神秀,走到谢从隽面前,问:“狗杂种,终于愿意说了?”         谢从隽口中在念念叨叨说着什么,那士兵听不清,屈膝蹲到他面前,想仔细听听。   谢从隽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神秀,“是裴……昱……”         那士兵一惊,当即就要抢夺,只夺回鞘身,匕首还留在谢从隽手中。         尽管谢从隽已沦落成阶下囚,可这些苍狼士兵先前都与谢从隽交过手。   这人在战场上神出鬼没,在俘获他之前,北羌军营里的士兵甚至疑心过他是武神转世。         他们对谢从隽还存有下意识的恐惧,所以当谢从隽拿到匕首时,他本能地往后躲去,可谢从隽夺回匕首以后并没有杀人,而是牢牢地抱在怀中。         “不能……不能忘……”         他似乎陷入了一种极端崩溃与恐惧当中,胡言乱语着。   方才还对谢从隽有畏意的北羌起兵先是惊讶了一下,失笑道:“这小杂种真的被大巫医折腾疯了?”         谢从隽也不顾他们在骂些什么,从地上摸到一粒小石子,在匕身上疯狂地刻着,等刻到一半,他才忽然清醒过来,自己或许真的要疯了,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害人的蠢事?         他一下把匕首掷开,发疯地往自己的头上捶打着,竭力吼叫起来。         很快,那些北羌士兵就将这一切告诉了萨烈。   萨烈知晓后,把玩着神秀,怎么看也看不出那半个字有何特别。   但越是没特别,他就越疑心,嘱咐大巫医一定要审问出谢从隽刻字的用意。         谢从隽始终没说出那个字是什么。         他有时还会窃喜,因为世上有那么多人,都不知道那半个字后藏着他的宝藏。         裴昱性子害羞,古板,心肠柔软,有时看个《赤霞客》的话本都会哭;念书很勤勉,可念到不喜欢的书时也会偷偷打瞌睡,还因此被先生打过好多次手板;他喜好吹笛,也善抚琴,又习得一手漂亮的剑法,文韬武略,无不精通……         他有太多的好,谢从隽都不敢忘,一想到裴长淮还在京中平平安安的,纵然自己受再多的苦,都不算苦了。         他靠着这样的信念才能强撑着,如果不是从贺闰口中听说裴长淮战死的消息,他或许能一直强撑下去。         那日,天外飘着初雪,地牢里冷潮一片。         贺闰走后,宝颜萨烈提着刀,正打算了结他。   声嘶力竭的谢从隽终于第一次向宝颜萨烈低下头颅。   他将额头叩在地面上,以最屈辱的姿势向他下跪。         谢从隽哆嗦着说道:“饶了我,饶、饶了我。”         宝颜萨烈嗤笑道:“这也太晚了。”         谢从隽声音沙哑,“饶了我,我助你夺回走马川,你知道,我有这样的本事。”         宝颜萨烈半信半疑道:“你如果真怕死,早就说了,现在改变主意,又藏着什么鬼心思?”         半晌,谢从隽才说:“我不怕死,我有恨,我为梁国皇帝出生入死,他不肯认我入宗室,如今还舍弃了我,梁国不值得……”         宝颜萨烈疑心重,难信谢从隽的说辞,可他还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太高傲自大。   他自信地以为,将谢从隽揽入麾下,让梁国自己人杀自己人更好,倘若以后他敢耍什么花招,再杀也不迟。         谢从隽因此留下了一条命,他想活,就要拿出一些真正的筹码,毕竟宝颜萨烈到底还是将帅之才,轻易糊弄不得。         当时正逢北羌梁国议和之后,北羌需要向梁国上贡银两和牛羊,这些代价需要整个羌国一同承担,以致雪鹿、鹰潭等部都对宝颜屠苏勒父子心生不满。         宝颜萨烈喝骂这帮人是缩头乌龟,苍狼部出兵为大羌国争地时,这帮人不增援也不劝阻,只等着坐享其成;眼下打了败仗,却开始指责他们擅自向梁国开战了。         宝颜萨烈心中愤恨不平,与雪鹿部的士兵率先起了争端。         谢从隽索性做了一次幕后军师,助宝颜萨烈以三百兵力击退雪鹿部两千勇士,令他好好出了一口恶气,从此再没人敢置喙苍狼部战败一事。         因为宝颜萨烈没有对任何人声张谢从隽的存在,苍狼部上下都以为是宝颜萨烈神勇无敌,连父王屠苏勒都对他赞赏有加。         宝颜萨烈自知这功劳不是他的,但对这样的荣耀却十分受用,为了让自己受用得更心安理得一些,他回来特地问谢从隽:“你想要什么赏赐?”         谢从隽受刑太深,眼下伤势还很重,走路都要靠简陋的木轮椅,需再休养一段时间。   他说道:“这只是我助你成就霸业的第一步,我不需要金银财宝,只需要未来你能替我杀了梁国皇帝。”         “早晚有那一天。”宝颜萨烈道,“但本少主不相信一个只有一腔仇恨却无欲无求的人。”         谢从隽道:“那就请少主将我从前的东西还给我。”         宝颜萨烈一笑:“这个简单。”         谢从隽表面上逢迎宝颜萨烈,暗地里时时刻刻盘算着如何脱身。   但宝颜萨烈也不是傻子,好不容易得了谢从隽这么一个宝贝,若是让他跑了,自己定会身败名裂,又怎会不严加看管?         谢从隽暗中生下一计。   他拿回神秀,拿回从前裴长淮送给他那枚玉佩,又从地牢中取回赵昀留下的家书,只待休养好身体,就动身离开这里,返回大梁京都。         是夜,谢从隽趁看守的人不备,用神秀割断他们的喉咙,夺了一匹马,直往军营外冲去。         这一举无疑惊动军中上下,宝颜萨烈从梦中被惊醒,知是谢从隽跑了,这厮从头到尾都在骗人,萨烈恼羞成怒,当即派人去追。         宝颜萨烈根本不怕谢从隽能跑出北羌,且说在他军营周围,就布有数不清的岗哨,岗哨以外,还有重重关隘,谢从隽就算插翅也难逃。         北羌士兵追着谢从隽的马蹄声一路狂奔,他们在林野中一边放箭一边追逐,可他似乎在横冲直撞,有时似要逃向梁国方向,有时似在故意兜圈子。         如此过了快一个时辰,谢从隽所骑的马匹仿佛逐渐疲惫,奔跑的速度慢了很多。         宝颜萨烈终于带人追上来,却见月色清辉下,只有一匹马在悠闲吃着草,马背上用树枝支撑起一件布衣,那是他们错以为的“谢从隽”。         宝颜萨烈意识到自己被谢从隽戏耍了,暴怒道:“搜!给我搜!没了马,他跑不快,他一定还在这里!”         北羌的士兵在林野中到处搜查,却始终没有找到谢从隽的踪迹。         苍狼军营里生乱,上下戒严,因为萨烈吩咐过不准对外声张谢从隽的事,连大巫医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夜,大巫医照旧去收起晾晒在外面的药材,回来时,不知营帐里的烛火为何灭了。         正当他低头翻找火折子时,颈间蓦然一凉,一柄寒意凛然的匕首横在他面前。         黑暗中,大巫医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警告他:“别动。”         大巫医还算冷静,道:“是你。”         谢从隽将匣子里的火折子吹亮,星子似的火焰映照亮他苍白的面容,也照亮他漆黑的眼睛。   原本该逃出军营的人,却重新回到这个地方。         他沉声道:“我一个人不可能离开北羌,请你帮我。”          标题:第132章:是归人(四) 概要: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雪亮的刀锋抵在喉咙,大巫医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从隽再道:“你是北羌大君的人,雪鹿是你的故乡,想想上一次雪鹿部怎么在宝颜萨烈手下吃败仗的。”         大巫医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这个梁国人在为萨烈出谋划策。”         “我是为了活命,但屠苏勒父子野心勃勃,为了争权,他不惜重用敌国将领。”谢从隽道,“今日他敢因泄一时之恨,屠杀雪鹿两千士兵,来日焉能不敢反你北羌大君?”         大巫医眯着眼说道:“狡猾的梁国人,我听得出,你在挑拨离间。”         苍狼部的士兵正好巡逻至此,他们隐隐听到帐中有人声交谈。   可谁人都知,大巫医喜好清净独居,只爱摆弄他的药材。   巡逻的士兵起了些疑心,不过出于对大巫医的敬畏,他们也不敢贸然闯进来,只恭立在帐外,询问道:“大巫医,您睡了么?”         谢从隽与这些人不过一墙之隔,手心里直冒冷汗,他在赌,赌大巫医是唯一一个能够帮助他的人,倘若赌错了,回头即是地狱,他必须拿出所有的筹码,来进行这一场生死博弈。         即便再不情愿,谢从隽还是将自己梁国龙脉的身份摆了出来,作为其中一项筹码。   他道:“你知道我的身份,倘若你肯救我,来日苍狼若向雪鹿发难,大梁必定举国之力襄助大君宝颜图海。我谢从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迟迟没有听到大巫医的回答,帐外的苍狼士兵明显着急了,再道:“大巫医,我们进来了。”         说着,他们就要闯入帐中,在这千钧一发间,大巫医挥手熄灭谢从隽手中的火折子,转身从容地走出帐子,正与那些士兵撞了个对面。         他声音有些严肃:“我说过,不许来打扰我炼药。”   苍狼部的士兵见他相安无事,忙躬身道歉:“对不起,大巫医,军营刚刚跑了个奴隶,少主吩咐,我们巡逻要更加小心。”   大巫医说:“我没事,更不知道什么奴隶,不要再来打扰我。”         “是。”   他们即刻低头退下。         黑暗中,谢从隽反手紧握神秀,谨慎地躲到木屏风之后。         大巫医将营帐里的烛灯重新点亮,踱步到铜盆前洗手,过了一会儿,才沉声说:“一个没有被宗室承认的私生子,你的承诺没有分量。”         营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谢从隽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次有如此真切的劫后余生之喜。   他轻呼一口气,慢慢放下神秀,回答大巫医的话,“但你答应了。”         “因为从我手下能活过三天的,你是第一个。”大巫医用丝布擦干手上的水珠,苍老的面容上有一双深窟窿似的黑眼睛,他直直地盯向谢从隽,说,“而我除了是刽子手,还是一个大夫。”         或许是宝颜屠苏勒父子太过不仁,连大巫医都看不上他们的做派;或许是为着北羌的未来考虑;或许是出于对谢从隽的钦佩;亦或者他原是一个大夫,治病救人是他的本职……         不论何种原因,行至穷途末路的谢从隽没有赌输,大巫医将他藏在军营中——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当时谢从隽莫名其妙地消失在苍狼部,萨烈气急败坏,以士兵私逃为由设下重重关卡,对出关的每一个人都会仔细盘查。   要离开北羌,没有那么容易。         “想走,只有一个办法。”大巫医从药箱中拿出针灸包,慢慢摊开,又取出诸多奇形怪状的工具,道,“人体的穴位、肌理、骨骼可以改变,我能为你换一张脸,帮你躲过盘查,将你送出苍狼部。大羌与梁国议和后,中原的药商会时常来大羌进购药材,到时候,你可以随着他们的商队离开。”         谢从隽只在北羌的怪谈鬼话中见过易容之说,不想大巫医竟还真有这样的本领,他道:“好。”         大巫医说:“别高兴太早,这个法子九死一生。谢从隽,你在地牢里试过这些针,也试过那些药汤。易容可比下针还要痛苦,很多人都活不下来,也有很多人在施药期间就被折磨得发疯。”   谢从隽似乎并不在乎这些,迟疑片刻,只问道:“会忘记以前吗?在地牢的时候,有些事,我就记不清了。”         “忘记痛苦,有时候也是一件好事。”         谢从隽沉默着摇了摇头,“我不能忘。”   他想记住心底最重要的人,记得与那人在一起时才有的宝贵时光。         “一切由不得你。”大巫医眼里有一种不见底的深沉,继续说道,“除了这些,即便你侥幸活了下来,你也再不是大梁皇子谢从隽,这世上没人与你有关,或许也没人会再相信你的话,你要考虑清楚。”         谢从隽握住腰间的玉佩,一寸寸抚摸着上面的纹理,苦笑一声,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只有活着,才能践行诺言。他要为赵昀完成他的遗愿,要为裴长淮报仇雪恨,要回到京都去,不论那里还有没有人再等他。         除了大巫医,没人知道谢从隽是如何度过那些时日的。         苍狼部的士兵日复一日地听着大巫医营帐中传来歇斯底里的惨叫,有时夜里也能听见,喊得嘶哑,更似鬼哭狼嚎,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也曾将此事禀报给宝颜萨烈。   当时宝颜萨烈正为追捕谢从隽的事焦头烂额,因对外早就宣称谢从隽死亡,他连大肆搜捕都不能。         宝颜萨烈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谢从隽是如何消失不见的,他唯恐谢从隽真的逃回梁国,将一切告诉梁国皇帝,日夜坐立不安,哪里还有闲心去管什么大巫医?         况且他知道大巫医这个人的本领古怪诡异,通晓巫蛊之术,炼过药尸,以前也没少拿奴隶试药,所以未曾对他起疑心。         三个月后。         一个穿破烂斗篷的身影在荒土中狂奔,他头上兜着风帽,风帽里的脸缠着浸血的布条,活脱脱像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更像不可理喻的疯子。   他有凶悍的眼,怀里紧紧抱着一把漂亮的匕首,踉踉跄跄地跑着,有时一跤不慎跌在沙土中,很快就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入夜后,天寒地冻,他会倚着枯树休息一会儿,嘴里反反复复说着谁的名字,生怕自己忘了一样。         他不敢睡,睡过一次再醒来,就会发现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情,为此他苦熬数个日夜,嘴中念念叨叨着那些他想记住的人和事。   但再强悍的意志也会有疲惫那一日,他的精神濒临崩溃,天空中烈日煌煌,照得他头晕眼花,他身子摇摇欲坠,终于在这令人目眩的日光中昏厥过去,一头倒在了荒土当中。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次醒来,眼前是黑夜,他站起来想继续前行,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逐渐停下来。   “我要……去哪儿?”他不知在问谁。         头顶上是浩瀚无垠的星河,前路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夜风在耳边呼啸着,满天的星子在闪烁。   他孤身跪倒在荒土中,天下之大,可他忘记了哪里是他的归宿。         他动了动干裂的唇,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似是习惯地喊着:“裴……裴……”         过了很久,他问自己:“我在……说什么……那是谁……”         寒风凛冽,似乎吹透了他的身体,他后心处嗖嗖窜着冷风,那里像是缺了一大块,有什么东西彻底地遗失了。   “那是谁?是谁?我、我又是谁?”         不知为何,他忽然流下眼泪,有一种百念皆灰的绝望与迷茫。在广阔的天地间,他缓缓躬下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身影似是顽石,又似是轻尘。         直到天光大亮,荒土当中响起一阵热闹的铃铛响,愈行愈近。   两人骑着黑马前来,马鞍上就挂着一排铜铃铛,颠颠当当,这是因为商队中流传着铃铛驱邪的迷信。         两人穿着朴素,都是梁国的药商。         年纪稍大的那位打量着他缠绕得严严实实的脸,多少有些防备,不过他面上很沉稳,缓缓问道:“你可就是那个受伤的梁国人么?我们兄弟二人受商队所托,到此接你,听闻你也要回淮州去,我们老家就是淮州昌阳的,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去。”         他抬起头,像是受困于陷阱的野兽,遍体鳞伤,眼睛充满警惕地望向他们。         这药商即便看不出他本来的面目,但见他一双眼睛漆黑漂亮,眼中除了防备,还有无法掩饰的恐慌与无措,不由地对他心生怜悯。         想是之前两国交战,不少梁国人都被困在北羌,没有办法回到家乡去,饱受战乱与漂泊之苦。   幸好皇帝下旨议和,这场战事才早早地结束,否则这些人还不知何时才能平安回去。         药商低叹一声,将腰间的水囊拧开,递给他。   他防备着,不肯接。   药商索性自己先喝了一口,又擦净水囊口,递给他道:“喝吧。都是梁国人,又是老乡,我们不会害你。”         见他们没有恶意,他也是渴极了,夺过水囊,极其狼狈地将水喝得一干二净。         待他喝足,那药商才道:“忘了说,我姓林,叫林卫福,这位是舍弟卫风。”   林卫风似乎不怎么爱说话,直到兄长提及自己,才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林卫福又问:“阁下该如何称呼?”         他回答不上来,呆呆地愣了一会儿,低头看向怀中散落出来的那封用血写就的家书,抚摸着匕首上的半个字,很久很久,他才嘶哑地回答道:   “赵,赵昀。”          标题:第133章:是归人(五) 概要:长淮,我喜欢你。   珠帘帐中,裴长淮紧紧拥着谢从隽,将脸埋在他的怀中,忍不住地流泪,但还强压着喉咙里的哽咽。         谢从隽侧身撑着脑袋,指尖缠着裴长淮的发丝玩儿。   他低眸瞧见裴长淮肩膀不住地哆嗦着,知道他心里难受,所以对于遭受的一切苦难,谢从隽都轻描淡写的,草草带过,反倒提起趣事时说得多一些。         “商队到淮州以后,我就跟他们兄弟分道而行,我去了淮水,可惜那时赵家双亲已经亡故,我也不知自己是谁,在淮水游历多月后,才赶去淮州府打听赵家的旧事,没想到路过昌阳时,正碰见一伙流寇打劫林家的商队。”         说着,谢从隽笑了一笑,轻轻摆弄着腰间的玉佩,道:“卫风临那个人,就是个榆木脑袋,一把破剑耍得又笨又傻,上去只会乱砍;卫福临就比他聪明多了,虽不懂武功,但是会逃,逃也不忘抱着钱箱子,活活的奸商一个。我救了他们以后,卫福临见我没地方去,就请我去了林家……小絮是个好妹子,就是太像个管家婆,成日里念念叨叨的,但他们兄妹待我如亲人一般,也是因为林家,我在淮州一直过得很好。”         裴长淮手指指节攥得发白,悔恨道:“我当年该去找你的,我、我该去……”   他泣不成声。         谢从隽听他哭,心里就发软,一手捧起裴长淮的脸,对上他红透的双眼,低声哄道:“别哭啊,三郎,我没有吃很多苦,比别人还更有运气些。”         有些事,纵然谢从隽不说,裴长淮看着他变化的面貌,想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都该猜得到他遭过多少罪。         裴长淮眼泪收不住,谢从隽抚着他的泪水,道:“我就怕你掉眼泪,慢慢想起来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还想你最好一辈子别知道,谁知卫风临那小子露馅儿露得那么快。”         裴长淮问:“为什么不想我知道?”         谢从隽又晃起玉佩,眼色狡黠,望着上空佯叹道:“知道了,某人再伤心,再拿我当什么知己。我好容易换来的婚约,要是飞了,岂非得不偿失?”         裴长淮一怔,不想这厮还翻起旧账来,又是想哭又是想笑,“谢从隽,你难道不是我的知己?”         谢从隽一扬眉,翻身将裴长淮压在身上,似是有些恼了,道:“什么狗屁知己,简直就是大大的狗屁!”         裴长淮小声说:“你又骂人。”         谢从隽往他嘴唇上咬了一口,“因为小侯爷惹我生气!”         裴长淮唇有些疼,脸也红了,低低道:“我不知道你从前怎么看我的,我也从不明白自己的心意……那时候,你说有一句很重要的话想对我说,到底是什么话?”         “长淮,你是故意装傻,想听我再说一次么?”谢从隽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暧昧,“纵然把什么都忘了,当初我想说的话,也对你说过无数遍了。”         他揽住裴长淮的腰,将浅吻辗转加深,声音被欲火烧得有些哑,“长淮,我喜欢你。”         裴长淮眼睛酸热,这句话,谢从隽已经对他说过很多次,可还似第一次听到。         “我对你的喜欢,是寻常男子对女子那样的喜欢,是想天天跟你欢好的喜欢,懂了么?”谢从隽吻他吻得有些痴魔,“……我知道你从前只当我是朋友,没有旁的心思,可我很早、很早就这样喜欢你了,说出来都怕把你吓跑,也怕老侯爷知道我对你有这样的坏心,要将我的腿打断。”         裴长淮忍不住轻笑一声。         “腿断了倒没什么,万一他不教你来见我,我可真要心碎了。”         谢从隽嘴上说着情话,又隔着衫袍抚摸上裴长淮半硬的阳物,想引着他行欢。         先前他举止孟浪,裴长淮还有余力反将一军,如今得知他是谢从隽,裴长淮在他面前唯觉得羞涩,忙按住他的手,道:“别,别。”         谢从隽看他耳垂红得厉害,一时朗笑起来,道:“我的小侯爷,我们什么没做过,你怎么还跟闺女上轿似的,害什么羞啊?”         裴长淮转身扯来被衾,将脸埋在柔软里,声音闷闷的,“本侯以前不知道,你就是个无赖。”         “是,我无赖,我混账,我是畜生禽兽狗东西,可我变得这么坏,小侯爷不还是喜欢上我了?”谢从隽数着自己挨骂的名号,还得意扬扬的,“长淮,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越是拿这些调笑,裴长淮就越羞,羞到最后也有些恼了,他扭过头,瞪着谢从隽,问道:“什么?”         谢从隽更得意了,“意味着你裴昱这辈子注定要栽在我手上,想逃也逃不走。”         裴长淮简直无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谢从隽大笑起来,伸手将裴长淮重新抱入怀中,“这句好新鲜,多骂骂,我爱听。”         裴长淮任他抱着,自己也往他怀里窝了窝,与他贴得更近。   谢从隽就有这样的本事,三言两语就能将裴长淮的愁绪扫得烟消云散。   裴长淮感受着他温暖的身体,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悲戚过后,唯余庆幸与欢喜。         上天待他不薄,还愿意将这么珍贵的人再还给他。         两人无言相拥片刻,方才谢从隽忍下的邪火直往上冒,他道:“审也审过了,揍也揍过了,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三郎,你不想好好疼我么?”         裴长淮还浑然不觉,又问他:“你方才说很早就喜欢我了,什么时候?”         谢从隽凑在他颈间亲吻,暧昧不清地说:“……让我亲一亲,我就告诉你。”         裴长淮没有再推开他,任着谢从隽流连缠绵。         将军府的庭院中,一行宫人分立于两侧,郑观抱着袖,于飞花中静候多时。         卫风临与卫福临正面对着面,卫福临说了一句话,卫风临忽然往后大退三步,但木头似的面容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说:“哥,我还想在将军府多当两年差。”         卫福临脸也黑了,“让你请爷出来接旨,又不是让你上断头台!”         卫风临再掂量了掂量,道:“这两样看着也差不多。”         卫福临发现弟弟去北羌这一趟,竟学得精明了,无奈之下,他只得亲自去到谢从隽的居处。         这厢谢从隽刚哄着裴长淮帮自己解开腰带,正与他唇齿交缠时,门外蓦地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谢从隽彻头彻尾地一僵。         门外卫福临强撑着一脸淡定,道:“爷,郑观郑公公亲自来请,皇上眼下还在等着您去宫中复命。”         裴长淮失笑一声,细心地将谢从隽的腰带系回去。   谢从隽恼得不行,按住裴长淮的手,道:“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让他等着!”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卫福临隐约听见,心道幸亏郑观不在,否则这将军府的日子也快到头了。         “别闹脾气,皇上也很想念你。”裴长淮往谢从隽唇上亲了一下,“我陪你一同进宫述职。”         谢从隽也知这事耽误不得,翻身从床上下来。他头发也散了,指尖捻了一下鬓边的发,回头对裴长淮说道:“请小侯爷替我绑绑头发。”         裴长淮微笑着道:“好。”       标题:第134章:念去去(一) 概要:在这宫里不是被野猫叼走,就是被一窝臭老鼠吃了。   两人梳洗一番,换好朝服,一同入宫向天子述职。         如今肃王、谢知钧、谢知章等乱臣皆已伏诛,太师徐守拙于斜阳坞服毒自尽,跟随肃王府和太师府一同作乱犯上的官员如今一一被刑部羁押候审,叛军也已尽数清剿。         裴长淮和谢从隽此次立下头功,崇昭皇帝一并要赏,他先问裴长淮:“正则侯,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来。”         裴长淮沉思再三,掀袍跪下道:“臣领受天恩,行分内之事,不敢求赏。唯有一愿,想请皇上——”         崇昭皇帝似乎猜到他想说什么,即刻打断他的话,道:“朕要赏的是你,如果你想为徐家求情就免了罢。正则侯,你统帅武陵军,最该清楚身为一军之帅,若赏罚不得当,公私难分明,会是什么后果?何况朕还是一国之君。”         裴长淮不卑不亢,叩首道:“臣不敢为徐家求情,可锦麟是皇上看着长大的,他素日虽放浪形骸,但为人赤忱正直,绝无谋逆之心。此次臣出使柔兔,遭鹰潭十二黑骑半道截杀,险象环生,若非锦麟提前知悉宝颜屠苏勒的动向,托赵都统来援,臣都不知是否还能活着回来。请皇上念在他年少无知,有功无过,留他一条性命。”         “年少无知?”崇昭皇帝脸上没什么神情,不喜不怒地反问裴长淮,“你真信他对此事毫不知情?”         裴长淮毫不犹疑地回答道:“臣相信,且敢以项上人头作担保。”         僵持间,谢从隽抱拳行礼,附和道:“臣也可以作证,正则侯所言句句属实。”         奇怪的是,崇昭皇帝派郑观亲自去将军府,急召谢从隽入宫,可自从裴长淮与他进到这明晖殿起,崇昭皇帝却没怎么仔细瞧过他。         直至他开口说话,崇昭皇帝才将目光定在他身上,他就这样怔怔地看了他片刻。         好一会儿,崇昭皇帝才恢复如初,沉声对裴长淮道:“现在你正则侯的项上人头那么值钱,朕还能砍了你不成?好了,怎么处置徐家,朕自有分寸。”         裴长淮听皇上语气有所松动,心一定,道:“臣叩谢皇上。”         “你退下罢。”崇昭皇帝道。         谢从隽与裴长淮一同平身,除了公务以外,他好似也没其他的话想说,随着裴长淮就要退出明晖殿中。         崇昭皇帝唤住了他:“赵爱卿,留步。”         谢从隽步伐一顿。         裴长淮朝谢从隽微微一笑,随后躬身退下,很快,明晖殿中只余下崇昭皇帝与谢从隽二人。         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崇昭皇帝在等着他主动说些什么,而谢从隽则始终保持着君臣之礼,面色从容,且一言不发。         终于,崇昭皇帝先开了口:“爱卿没什么话想对朕说么?”         谢从隽回答道:“没有。”         崇昭皇帝望着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道:“那位姓陆的壮士对朕说,他们之所以愿意拼死入宫救驾,是因多年前得谢小爵爷救命之恩,如今小爵爷回京,他们便该报恩了。”         崇昭皇帝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谢从隽,伏在龙椅上的手微微收紧,道:“他说,是朕的从隽回京了……”         纵然崇昭皇帝惯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这句话下却汹涌着他压抑不住的情绪。         然则谢从隽仿佛浑然不觉,颔首道:“臣赵昀愧不敢受。”         在从他人口中再听说谢从隽的名字时,崇昭皇帝从震惊,到激动,再到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   自崇昭皇帝登基后,还是头一回如此坐立不安,他日日夜夜都盼望着这孩子回京,好确认到底是不是真的谢从隽。         可他坦荡荡自称一声“赵昀”,却还似一盆雪水泼下,崇昭皇帝心中的期盼与狂喜在一时间都冷将下来。         崇昭皇帝轻叹一声,道:“吾儿,你不肯来认朕了么?”         沉默半晌,谢从隽说道:“以前,皇上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我,一次都没有。”         崇昭皇帝背脊一僵,很久,他才低低说道:“你长得很像你娘亲,看到你,朕就会想起元娘。”         “想起她什么呢?想起她曾经对你发狠赌过咒,咒你跟她生下的儿子以后会弑父杀君。”   谢从隽眼神中有一种漆黑的平静,平静下又似有波澜乍起。         崇昭皇帝一时哑口无言,他无法不承认,自己曾因孟元娘那句话始终隐隐有着忌讳,因此一直刻意疏远着这个孩子。         可当日宫中兵变之际,他好似神兵天降一般,孤身一人挡在崇昭皇帝的身前,面朝着无数的冷刀霜剑,不曾退却一步。         崇昭皇帝一念想那时的情景,心中百感交集,他没想到,第一个愿舍命救驾的人却偏偏是这个被他忌讳了一生的儿子。         崇昭皇帝从不是肯轻易低头的人,此刻却对谢从隽说了近乎恳求的话。         “敏郎,一切都过去了,回到朕的身边来。”他眼神沉着不容冒犯的坚定,声音不大却极具威严,“朕百年之后,这大梁江山就是你的。”         谢从隽听后,抬头望向崇昭皇帝,仔细看着他身下流金华彩的龙椅,还有他身上几乎灼目的正黄龙袍。   为了争夺这把龙椅,不知多少人殚精竭虑,勾心斗角,不想风波平定过后,这皇位竟如此轻易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坐拥天下么,好大的诱惑。”谢从隽不由地轻轻一笑,“不瞒皇上,曾经我很想坐到这把龙椅上。”         这样的大不敬之言,若换旁人来说,崇昭皇帝早就雷霆大怒了,可眼下他脸上却流露出一丝丝欣喜。         谢从隽继续道:“——就在我从太后宫中偷听到她与司天监谈及我的身世,我才知道,我并非什么功臣之后,只是一个登不得台面的私生子,还被亲生母亲诅咒日后注定要弑父杀君,在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坐上这个位置。”         纵然崇昭皇帝料到他可能很早就隐隐猜到一些自己的身世,却也没想会那么早,竟然连元娘生前的诅咒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在崇昭皇帝看来,仿佛还天真无邪,对自己冤孽深重的身世一无所知,因此活得坦荡磊落,光风霁月。   崇昭皇帝忌讳着他,又难掩对这个儿子的骄傲与喜爱。         可倘若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又怎可能是崇昭皇帝以为的那样?         他不禁蹙起眉,“你早就知道?”         “是,早就知道。”谢从隽道,“那时候我一直在想,或许我娘亲说的话是对的,我生来注定要弑父杀君,因为我心中全是怨恨——”   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身世是假的,那个匡扶皇室、平定天下的文正公宋观潮根本不是他的父亲;   传言中孟元娘生前对他疼爱有加也是假的,他娘亲曾经恨不能亲手将他这个肮脏的孽种杀死在襁褓中;   太后对他的慈爱也是假的,因为谢家亏欠了他的,没有办法给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才会对他那么好,好让自己能够心安……         谢从隽感受到欺骗,感受到不公,因此无法不怨恨。   他那时又是少年心性,一旦心生怨恨就易生偏激。         看见崇昭皇帝在御花园里抱着那些小皇子玩耍,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而他只能远远地瞧着,连喊一声父皇都不配。   谢从隽就会想,如果这些孩子统统都死掉,或许崇昭皇帝就会认他作唯一的儿子了。         抑或着,等他坐到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上去,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皇室血脉,崇昭皇帝就会后悔没有好好疼爱过他。         直到那一次,他看见亭檐上的燕鸟来来回回给小窝里的幼鸟喂食,叽叽喳喳的,好不快活,心里一时嫉恨得要命。   谢从隽想,凭什么这世上只有我孤孤单单,连只扁毛畜牲都有亲人,都能这么幸福快乐?         他恶念陡生,提了一根竹竿过来,狠狠地将那鸟窝捅得稀巴烂。   满窝的小鸟扑啦啦地摔在地上,大都摔死了,只剩下一只还在可怜地叫。         他将那只还活着的鸟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它没有羽毛,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连脏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样幼小的生命,又脆弱又丑陋,让他厌烦。         他恶劣地想,只要他轻轻一拢手指,就能将这只小鸟活活掐死。         可不等他动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哽咽,有人极小声地问道:“是不是都死了?”         谢从隽闻声回头,见一个穿着鹤羽衫袍的小公子,颈间戴着一块衔玉的鎏金项圈,一身的娇贵,又因生得白瓷似的脸颊,看着玉雪可爱,唯独眼睛有些红。         他跑过来,半跪在地上,将那烂了的鸟窝捧起来,去看那窝可怜的小鸟,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他问:“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从隽看他伤心,也有点无措,就将手里的小鸟捧给他看,说:“还活着一个呢。”         小公子显然有些惊喜,眼睛一时雪亮。         谢从隽看他那么在乎这小鸟,心里不禁为自己方才的行径感到羞愧,但更多的还是恼恨。   他故意说道:“我正准备把它掐死。”         那小公子皱着眉头,泪眼婆娑地问他:“为什么?”         谢从隽说:“家破人亡了,多可怜,只剩它一个,在这宫里不是被野猫叼走,就是被一窝臭老鼠吃了,反正不得好死,还不如我现在送它一程。”         “不会的。”那小公子很坚定摇了摇头,“你好好照顾它,就能活。”         谢从隽有些不耐烦,问:“它都没人要了,我干么要照顾它?”         那小公子认真地想了想,才试探着问他:“那……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它交给我吗?”         谢从隽问:“交给你做什么?”         “我家府上的仆人以前在军营里养过信鸽,我可以去请教他们,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它的。”         谢从隽半信半疑,但看他乌溜溜的眼珠里全是渴切,当着这小公子的面,却怎么都下不了杀手。   谢从隽索性把小鸟塞给他,像丢了个烫手山芋,“那就给你罢!”         那小公子小心翼翼地捧住那只小鸟,护在手心里,或许是怕它饿着冻着,也或许是怕来不及救活,起身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谢从隽看他跑远了,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遥声喊道:“喂,你叫什么名字呀?这小鸟倘若养活了,要拿给我瞧瞧。”         那小公子捧着小鸟回过头来,礼貌乖巧地向他躬身行了一礼:“我叫裴昱。”         谢从隽望着裴昱脸上灿然的笑容,只觉这春日的光晃得他有些眼晕。       标题:第135章:念去去(二) 概要:这种破地方、烂地方有什么好待的,我不稀罕!   谢从隽一听他姓裴,就猜出他是裴承景的小儿子。         裴长淮那日是随着裴承景进宫面圣的,崇昭皇帝见此子生得兰心玉质,乖巧可爱,心头甚是欢喜,特准他入小学馆做皇子伴读。         上次裴长淮走得太急,心全悬在小鸟的身上,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谢从隽,自个儿却忘记问他。         裴长淮只记得谢从隽的装束,红袍艳得似血,不像寻常宫人,可后宫中的皇子他也一一见过,都不是他在御花园见到的那位少年郎。         直到有一天,因皇子没回答上来大学士的问话,连累着裴长淮也被打了手板,加上他总惦记家里的小鸟,听教时有些心不在焉,等下课后,大学士就将他单独留在馆中考问经文。         裴长淮手心被打得生疼,如果回去得晚,父亲也要罚他扎马步,他心中委屈,一边背书一边忍不住抽抽噎噎的。         他自以为笨拙,因此远比旁人更勤勉些,所以凡大学士提问,无有他不会的。   答是答得很好,哭也哭得人心头软了,没教训多久,大学士就挥挥手放他回去了。         裴长淮作着揖,恭恭敬敬地送走老师以后,才回头去收好书案上的典籍。   忽然间,窗扇被推开,外头如雪的梨花吹了进来。         从窗外探出一个红袍少年郎,他手臂撑在窗边,冲着裴长淮笑起来,道:“果真是你,裴昱。你哭什么?被先生教训啦?”         裴长淮一见是他,也忘了手心的疼,又惊又喜:“我做不好功课,先生罚我背书,也没什么的。你怎么会在这儿?上次走得急,我都忘记问你名字。”         谢从隽没回答他的话,反而问道:“那只小鸟,你养活了没有?”         裴长淮使劲点点头,“它现在很胖。”         谢从隽有些惊讶:“真的假的?”   裴长淮仰了仰下巴,笑道:“明天,我带来给你看看。”   “好啊!”谢从隽想了想,道,“那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我来找你。”   裴长淮道:“一言为定。”         因为有了与裴长淮的约定,谢从隽第一次那么期盼着明天的到来。         翌日,他早早地就来到小学馆外,跃上梨花树,仰在花影间等候。   听着从馆中传来朗朗的读书声,谢从隽却直打哈欠。   他以前闲着无聊,就爱待在藏着无数古文典籍的观文阁中看书,那些经文不知被他翻过多少遍,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好来。         听课没意思,但听裴长淮答问极有意思。         裴长淮那时说话喜好咬字,听着甚是乖巧,但偶尔也会蹦出两句石破天惊的回答。   比如大学士讲好女子需三从四德,他就说,他家中的二嫂嫂脾气直烈,经常一言不合就拧他兄长的耳朵,虽不算三从四德,但绝不是个坏女子,可见这圣人的话并不全对。   大学士气得吹胡子瞪眼,狂拍书卷,呵斥他站着听讲。         谢从隽在树上听见,捂着肚子忍笑,心中直道:“没错,说得好,圣人的话里也有狗屁!”   譬如什么“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大孝尊亲”、“父为子纲”也统统都是狗屁。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隔着窗,裴长淮一眼就看到了谢从隽,忙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谢从隽在梨花树下等他出来。         不一会儿,裴长淮就来了。   谢从隽从树上一跃而下,抚去一身的落花,抬头见裴长淮两手空空,也没提着鸟笼,一时疑问道:“哪儿呢?”         裴长淮伸出手,朝谢从隽摊开手掌。   那小鸟雀先从他袖口里探出一个小脑袋,似乎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确定没什么危险以后才钻出来,跳到裴长淮的手心里。         它抖了两下身子,眨着黑珍珠似的眼睛,浑身羽毛是青灰色的,尾端发着靛蓝,滚圆的胸脯上泛着火焰一般的赤红,鲜艳灼目,又不失灵动活泼。         谢从隽看怔了神。   他想不到那般丑陋的幼鸟长大后会有这样漂亮的姿态,也想不到这需要多少细心温柔,才能将这鸟雀养成如此颜色。         这一刻,他被眼前鲜艳的生命震慑住了。         裴长淮将小鸟捉在手心里,用指尖抚了两下它的小脑袋,朝空中一放手,那鸟忽然扑棱棱地飞走了。         谢从隽看着那鸟雀转眼就消失在天际,一时讶然道:“你干么放了它?”         裴长淮认真回答道:“府上的仆人说这鸟原是山川里的野鸟,它跟着我,就只能待在笼子里,空有一双翅膀,岂不可怜?要是能飞出宫外去,天地那么广阔,爱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那才逍遥自在。”         谢从隽听他的话听得发怔,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晴空,望着那鸟雀飞去的方向。         裴长淮浑然不觉,自顾自地低语道:“——不像我,卯时就要起身开始念书,晚上回府还要跟着爹爹学武,念书还没什么,如果什么时候能不用练武就好了……”         谢从隽听他还怪可怜的,就问:“你不想读书练武,那你想做什么?”         裴长淮认真想了想,也想不出来,诚实地回答道:“我没有什么见识,所以还不知道。”         谢从隽情不自禁地承诺道:“等哪日我带你去见见。”         裴长淮有些怀疑道:“你出过宫么?”         “没有。”         裴长淮轻笑道:“你也没见过,如何带我呢?你在说大话。”         “我谢从隽一言九鼎,从不说大话!如果我想出宫去,就能出宫去。”谢从隽说着就想到皇上,想到太后,想到自己永远会是谢家活生生的耻辱,他就咬牙切齿,“我要走,想必也没人留我。我是灾星,是祸患,是扔不掉的烫手山芋,兴许他们还巴不得我自己滚蛋呢!”         裴长淮还没听过有人这样自己骂自己的,不解地看着谢从隽。         谢从隽越说越恨,像是说给裴昱听,也像是说给自己:“你说得对,天地那么广阔,哪里去不了,我乐得逍遥自在。这种破地方、烂地方有什么好待的,我不稀罕!”         谢从隽犹觉不够,仰头冲着这青碧色的天空大吼一声:“我不稀罕——!”         难以抑制的,泪水随着这一声怒吼涌出眼眶。   他似将自己满腔的委屈和愤恨都一口气发泄了出来,很快又不甘心自己竟为这种事而流泪,咬着牙用手背一抹眼泪,强忍住泣意。         谢从隽长这么大还没在人前哭过,此时真掉下泪来,也觉得丢人,下意识瞥向身旁的裴长淮,恐给他看轻。         但裴长淮看着他的眼睛里没有嘲笑,只有一味的惶恐和担忧。   他拿出一方帕子递给谢从隽,小声问道:“是不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好,让你伤心了?”         不想他竟是在反省自己。   谢从隽这辈子就没见过像裴长淮这样周正又赤忱的人,一时破涕为笑。         他笑声甚为轻快爽朗,遥遥传荡着,那树上白雪似的梨花仿佛也应声簌簌而落。         谢从隽想,谢家人人当他是背负着不详诅咒的孽种,不愿真心对他好,没关系;无亲无故、孤苦伶仃一个人,没关系;皇帝不想认他作儿子,也没关系——   统统都没有关系。         只要有裴昱做他的朋友就够了,他只要裴昱。    标题:第136章:念去去(三) 概要:他想做长空中的鹰,不愿做朕手中的风筝,那就随他去!   想起这些往事,谢从隽微微一笑,抬首看向崇昭皇帝,眼神越发沉定。   “臣如今无怨无恨,心中所求也并非什么大梁江山,唯一心上人,仅此而已。”         “什么心上人,是谁家的女子?”崇昭皇帝莫名的怒意丛生,呵斥道,“谢从隽,朕煞费苦心,连清狂客都请来做你的剑术师父,养得你文武兼济,到头来你却要当一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痴情种?眼界狭窄粗浅,简直愚蠢!”         他似觉呵斥还不够,随手抄起案上的一方墨砚,狠狠朝谢从隽砸去!   谢从隽闭了闭眼,没躲,那方墨砚砸在他脚下,墨汁迸溅一地,些许墨点子都溅到谢从隽的官袍上。         “煞费苦心?说得皇上当真多疼爱、多器重我一样。”谢从隽眼神发沉,道,“皇上,臣在北羌因重伤而失去了记忆,但您知道臣缘何再记起往事的么?”         崇昭皇帝强压着怒火,胸膛起起伏伏,沉默地盯着谢从隽。         “太师府摆宴那日,元劭落水,臣跳入湖中去救他,看见他在水里拼死挣扎,一下就想起自己也曾在湖中这样挣扎过。”         崇昭皇帝听言,气息一凝,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崇昭皇帝登基之后,从来都是宵衣旰食,勤于政务,谢从隽在后宫中很少有机会见到他。   那日崇昭皇帝由郑观一人陪着,在水塘岸边赏梨花。   谢从隽偶然撞见,不由地惊喜,正说自己最近读了好些书,想讲给崇昭皇帝听,因为太着急去见他,结果一脚踩空,失足跌进湖水中。         他知道,崇昭皇帝看见了,于是拼命挣扎着喊着皇上,喊着救命。   他一生中最无助、最需要父亲的时刻莫过于此,可崇昭皇帝却始终冷漠地望着他。   或许,他想让他就此死去,往后再也不用看见这个凝聚着他所有不堪与耻辱的孩子,不用担心什么弑父杀君的诅咒。         他越是挣扎,越往下沉,直至精疲力竭,再没有了反抗的余地,冰冷的湖水很快夺走他的知觉、他的意识,给予他令人无尽绝望的窒息感。         临失去意识前,一双手将他从深渊里捞起来,恍惚中,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贴在一人的怀抱中,那么和煦温暖,但可惜将他救上来的人并非崇昭皇帝,而是郑观。         连一个没有子女福分的太监都比崇昭皇帝更在乎他的死活。         思及此,谢从隽不禁笑了一声,笑声里说不出是悲凉还是讥讽。         “臣忘记了那么多事,却还能记起那时的恐惧。皇上,您从来都没想过要做一个孽种的父亲,以前没想,现在又何必呢?”         他低头掸去袍子上的墨迹。         崇昭皇帝望着他年轻的面容,父子二人无言的对峙着,许久,崇昭皇帝道:“你既还怨恨着朕,又为何要拼死入宫来救驾?”         谢从隽道:“臣入宫救驾,并非因为皇上是个好父亲,而是因为您是一个好皇帝。”         肃王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何当年崇昭皇帝曾对宋氏夫妇犯下滔天大错,先帝还愿意将皇位传给他——         因为他足够无情。         肃王能为自己心爱的女子而忤逆先帝,抗旨也要迎娶肃王妃为妻,能为他最心爱的儿子出一口恶气而走上谋反之路,但崇昭皇帝却不一样。         他可以为了太子之位放弃孟元娘,去迎娶自己一点也不喜欢的徐念青为侧妃,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儿子、重臣战死在沙场就罔顾百姓死活,凭借一腔仇恨,就肆意对北羌大动干戈。         肃王府在崇昭皇帝登基后还能享尽荣宠,皆因肃王与他曾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亲兄弟。   崇昭皇帝可以疼爱他,但当肃王起兵谋反,他也可以亲手拿起弓箭,将锋利的箭镞对准肃王。   射杀他的那一刻,崇昭皇帝手稳心狠,面色毫无波澜,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这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         不是谁都能做到像他这样的冷血无情、杀伐决断。         或许他也曾有过一时的真心,譬如对一生挚爱的孟元娘,余生丹青一落笔就会是她的模样;对谢从隽,崇昭皇帝也曾想过一举灭了北羌,为他血恨……   但这些真心在锦绣山河、在无上权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您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会从大局考虑,大梁臣民需要这样‘无情’的皇帝,但我不需要这样的父亲,也做不了这样的皇帝。”         谢从隽从容不迫地作出最后一句回答,叩首谢恩。         崇昭皇帝望着谢从隽的身影,久久不语。         他没有那么昏聩,也不会一味的狂妄自大,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缘何会对谢从隽的选择如此愤怒。   不是因为谢从隽目光粗浅,将自己一身才能囿于儿女情长当中,是因为他能坚定不移的去追随自己的本心。         那是他当年身为贤王世子谢弈时,从来都没能做到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崇昭皇帝一点一点松开握紧的双手,面容平静地问道:“爱卿有救驾之功,朕还没有赏你,你喜欢谁家的女子,朕下旨赐婚,将她许配给你。”         谢从隽一笑:“多谢皇上好意,但不必赐婚,他也是愿意嫁给我的。”         崇昭皇帝怔了一怔,忽而想起他娘亲孟元娘来,一时闭上眼,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道:“两情相悦,很好,很好。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福分……”         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最后没能说出口,挥了挥手,令谢从隽退下。         谢从隽没再多看崇昭皇帝一眼,起身告退。         明晖殿中,只余崇昭皇帝孤身一人。         这里太过安静,安静得都有些冷寂了,日光透过窗纱,变得黯淡下来,些微的灰尘飞沫在光线中静静地轻浮着。         崇昭皇帝正值壮年就登上了皇位,手握着全天下最大的权柄,这些年勤民听政,做出不小的功绩,正可谓意气风发,如今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突然有些疲惫不堪。         他握紧扶手上的龙头,腰身一点一点弯下,置身囚笼太久,他仿佛再没力气从这龙椅上站起来。         不一会儿,郑观捧着茶盏从殿外走进来,他看见那墨砚掉在地上,俯身捡起,恭敬地摆正在书案上。         郑观见这情形,就将殿里的情势料定七八分,他一边垂首擦着书案上的墨迹,一边说道:“看来皇上还是没有将实情告诉小爵爷,奴才哪里会泅水呢?当年冒着莫大的危险将他从湖里救上来的人明明就是——”         崇昭皇帝笑了一声,没让郑观再说下去。         “朕有这么多孩子,只有他敢如此忤逆,这个不孝不顺的东西。”他似是生气,又似有一种莫名的骄傲,“他想做长空中的鹰,不愿做朕手中的风筝,那就随他去!”         谢从隽既不是风筝,他也不必说出实情,再绑一根线在自己手中。       标题:第137章:念去去(四) 概要:裴昱,你不该再来见我。   谢从隽走出明晖殿,抬首见裴长淮正站在晴空下等他,一身紫袍玉带,俊美风雅,记忆中那捧着鸟雀的少年身影越发清晰。         谢从隽一抿笑,悄步走到裴长淮身后,轻巧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裴长淮回过头去,谢从隽立即闪到另一侧,裴长淮只余光瞥见他的身影,再转过身来,方才瞧清楚他狡黠的眼睛。         裴长淮无奈地一笑:“无聊。”         谢从隽负起手来,道:“那小侯爷可要多忍忍,往后你就要跟一个这么无聊的人共度余生了。”         裴长淮淡定地回答道:“还好,本侯不怕无聊。”         两人一同往宫外走去,裴长淮步伐沉稳,步步皆是礼节,谢从隽则走得更轻快些,也没规矩,但二人亦是并肩而行。         裴长淮问道:“方才在明晖殿,皇上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谢从隽本来没什么心情提,现下见着裴长淮,又起坏心,笑吟吟道,“哦,他要给我赐婚来着。”         裴长淮脚下一滞,茫然地看着他,问:“真的?”         “当真。”谢从隽道,“圣上这纸媒妁之言算是讨来了,我赵揽明双亲亡故,没有什么父母之命,婚姻大事全凭自己做主,再陪上整个将军府做嫁妆,万事俱备,只待小侯爷下聘了。”         裴长淮更茫然了,对上谢从隽那一双含笑的风流眼,好久才领会过他话中的意思。         原本裴长淮料想此次谢从隽救驾有功,加上他九死一生,才从北羌的战乱中活下来,阴差阳错地以赵昀的身份活到如今,皇上对此子失而复得,或许也就愿意承认他皇子的身份了。         小时候,虽然谢从隽没有对他明说过,但裴长淮生得玲珑心思,怎会看不出他一直渴望能得到崇昭皇帝的认可和疼爱?   裴长淮以为方才在明晖殿中父子相认,谢从隽才会那般轻快地走出来,眼下才知不是。         谢从隽如此坦白心迹,裴长淮怎会还不明白?   他许过与他再不分离的诺言,但凡是谢从隽答应的,不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好似都不会失信。         裴长淮不禁笑了一笑。         “你只笑笑是什么意思?”谢从隽眼神浮了点浪荡意,手下习惯性地晃起玉坠子,叹道,“总不能是我倒贴得太多,小侯爷到手后就不珍惜了罢?唉,无妨,谁让你裴长淮有那么多的哥哥弟弟,今日喜欢你的从隽哥哥,明天不知又换了哪个叫昀哥哥的……”         裴长淮刚对这厮生出无限爱意,结果给他一句话就惹红了脸,一时气恼得不行,“赵揽明!”         谢从隽眼见就要惹炸毛,赶紧往前逃了两步,回首望着他,不知死活地继续道:“看来今日是喜欢昀哥哥多一些。”         裴长淮方才还一步一步走得规规矩矩,此刻气极也顾不上了,抬掌就朝谢从隽的面门击去,喝道:“给我死来!”         谢从隽侧身躲闪,耳旁呼啸过去一阵明烈的掌风。   他见势擒住裴长淮的手腕,朝他眨了眨眼睛,道:“出掌怎么变慢了,要不要师兄再指教指教你?”         裴长淮也不让他,沉声道:“那就试试,谁要指点谁。”         好似多年前一般,万顷碧空下,谢从隽笑声爽朗,无拘无束。         ……   尽管贼首尽数伏诛,京都这一场叛乱的风波还远远没有结束。   崇昭皇帝重用徐守拙多年,也受他掣肘多年,如今正是一并清算的时候。   滂沱大雨中,谁家的人奔散逃,谁家的金银箱倒,该抄家的抄家,该下狱的下狱,持续了一个多月,京城中风雨飘摇,几乎人人自危。         先前或多或少与太师府、肃王府有些牵扯的官员,每夜连觉都睡不好,闻见犬吠就惊醒,以为自家也要被抄。   如此心惊胆战了一个月,崇昭皇帝才下圣旨定案,刑部封下卷宗,仿佛不再深究此事。         这些人在家中跪谢皇恩浩荡,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崇昭皇帝这一收一放的手段,既肃清叛党余孽,震慑住满朝文武,又迅速收官定论,稳固朝政,恢复往日太平之象。         裴长淮虽是有功之臣,但正则侯府与京都各个世家都有不浅的交情,加之他入宫勤王时,即便出于一片忠心,但无诏调兵入京,到底犯了大忌。   崇昭皇帝明提暗点,要裴长淮别再过多涉足此事。         因此,等他有机会再见到徐世昌时,已经是一个月后。         有裴长淮和谢从隽求情,皇上到底留了情面,没有下令斩首徐世昌,只判他流放南疆。         按照规矩,任何人不得探视,不过眼下已定了刑,裴长淮与刑部侍郎尚有几分交情,裴长淮想要与徐世昌见上一面,刑部侍郎到底为他行了个方便。         去之前,裴长淮特地到芙蓉楼请厨子做了一些徐世昌爱吃的糕点和饭菜,又拎上一壶碧,才来到收押徐世昌的牢狱当中。         因近日连绵多雨,狱中阴暗潮湿,空气中发着一股混着霉味的恶臭,这里又关押着不少犯人,一到夜里就鬼哭狼嚎的,好似个人间炼狱。         牢役引着裴长淮到了一间牢房前。   隔着木栅栏,裴长淮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缩在潮湿的乱草堆里,他心中一紧,提着一壶碧的手微微出了汗。         纵然徐世昌已经是阶下囚,但先前北营都统赵昀亲自来提点过,要监牢里当差的人别辱没了徐世昌,这次又有正则侯亲自来探视,这牢役更不敢轻慢无礼。   他只对徐世昌道:“徐公子,正则侯来看你了。”         里头那人没反应。         “打开牢门,本侯与他说两句话。”裴长淮看那牢役有些战战兢兢的,道,“你放心,有什么事,本侯会一力承担。”         “是。”   那牢役低头打开门锁,随后退下。         牢房中还有一方破烂的小木桌,裴长淮将食盒中的饭菜与糕点一一摆上桌,又取了两只酒盏,满上酒,静静地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缩在草堆里的徐世昌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徐世昌坐起身来,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看不出往常那骄狂模样。         裴长淮以前没见他穿过重样的衣裳,但这身囚衣脏污不堪,他却连脱都脱不下来了。         徐世昌眼睛漆黑,冷冰冰地盯着裴长淮,道:“裴昱,你不该再来见我。”    标题:第138章:念去去(五) 概要:你我摔盏断义,从此往后,再也不是朋友。   徐世昌的神情中有一种异样的平静,仿佛压抑着汹涌波涛的冰面,不知何时就会碎裂,看得人隐隐心惊。         “赵昀就比你聪明,他知道他对不起太师府,知道我不愿意见他,所以没敢进来。不像你——”徐世昌自嘲地笑了一下,“不对,其实你也很聪明,我知道的,你明明比谁都聪明,但你裴昱大直若屈、大智若愚嘛,你和赵昀都是聪明人,只有我真的傻。”         “我傻到以为,你和我爹政见再不相同,咱们也是能做兄弟的。走马川一战,你父兄牺牲,我怕你觉得孤单,把你当亲生兄弟,什么好处都想着你……爹爹要拿刘项的事整治你,我、我为了你给他磕头;你受皇上责罚,我怕那些势利鬼狗眼看人低,千方百计向皇上求恩典,让他准你伴驾去宝鹿林狩猎;你要出征,我就替你照看侯府,把元茂、元劭当亲侄子看待,谁欺负他们,就是欺负我徐锦麟。裴昱,我知道我在别人眼里不算什么好东西,我是纨绔,是废物,是混世魔王,但对你正则侯,我掏心掏肺,从没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         徐世昌眼睛红了,一下站起来,双手揪住裴长淮的衣领,将他从长凳上拽起来。   他有滔天的悔,滔天的恨,如最烈的火焰在他眼中迸发。         “你知不知道,我想救你,结果却害死了我爹爹,害了我全家!你知不知道!”徐世昌撕心裂肺地喝道,“我母亲,我的兄弟姊妹,他们会是什么下场?所有人都死了,就是因为我救了你!”         裴长淮沉默地承受他所有的发泄,没有为自己辩解,可他越是这样,徐世昌就越愤怒。   愤怒到极致,他的想法和猜疑逐渐走向极端。         “其实你早就跟赵昀串通好了对不对?从他有意接近我爹开始,从他进武陵军开始,你们就计划好了,要害死我爹,要害我全家!因为你不甘心兵、兵权落在我爹手里,你一直在骗我,你当我是傻子,你们一直都在骗我!!”         徐世昌恶狠狠地推了一把裴长淮,裴长淮后退好几步,一下撞到栅栏上。         徐世昌很快跟上来,抬手一握拳,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   裴长淮一躲不躲,嘴角处瞬间见了血。   徐世昌看见他流血,眼中一下泪水如涌,似是恨极、痛极,对裴长淮一通拳打脚踢。         他一边打,一边还在嘶声大喊:“承认啊!承认!承认!承认!承认你要害我!承认你在骗我!裴昱,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对不起我!我让你承认,你听见了没有!听见了没有——!”         疯狂捶打的双手似乎逐渐力竭,动作也越来越轻,徐世昌抓住裴长淮的衣领,痛吼一声,最终将头埋在他的肩颈间。   “承认啊……”         歇斯底里的愤怒发泄过后,唯余悼心疾首的悲痛。   “我求求你。”他声音也哑了,“求求你了,承认吧,长淮哥哥,就让我恨你不行么?否则你让我怎么有脸到地下去见我爹爹,去见我的家人?”         裴长淮落下眼泪,伸手将徐世昌抱入怀中,他抚着他的后颈,轻微颤着声音说道:“对不起,锦麟,对不起,对不起……也谢谢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我或许会死在北羌。”         徐世昌心底比谁都清楚,裴长淮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可他还是道歉了。         徐世昌闭着眼流泪,道:“如果你死在北羌就好了。”         裴长淮再道:“对不起。”   没能死在北羌。         徐世昌道:“你把我爹娘还给我,还有我哥哥,我想他们都好好的……我、我从来都不争气,没做出一件让他们高兴的事……”         裴长淮道:“对不起。”   没办法将他的家人再还回来。         “可、可如果你死在北羌,”徐世昌手越攥越紧,眼泪越涌越汹,“我又如何对得起你?”         徐世昌根本不敢看裴长淮的眼睛,“你还不知道么?是我爹害了你们裴家,你父亲,你兄长,都是我爹害死的!你还稀里糊涂地跟我做了那么多年朋友……长淮哥哥,你该恨我,你要是恨我,我也能心安理得地恨你,这样咱们才算两清。你却跑来跟我说对不起,这算什么?你跟仇人的儿子说对不起,这算什么!”         “锦麟,这一切跟你没有关系。”裴长淮低声道,“走马川一战后,这六年间,唯独跟你在一起时我才能轻松一些。我对你只有感激,没有怨恨。”         徐世昌伏在他怀中痛哭,良久,他终于压制住自己失控的情绪,他一下推开裴长淮,自己往后退却数步,一直退到桌边。         他眼神通红,但强升起一种冷静与理智:“我没有你那么大度,我爹再不好,可他始终是我的亲生父亲。裴昱,你怎么样对我都可以,可你害死了我爹爹,我不能不恨你。我也不想欠你的,你从前救过我,我也还过你的恩——”         他一把拿起桌上的酒盏,仰头喝净,又觉得不够,就将整坛一壶碧抱起来猛灌,辛辣的烈酒呛得他连连咳嗽。   徐世昌弓着腰,几乎呕吐。         裴长淮上前想扶住他,但徐世昌将手中酒坛一下砸到裴长淮脚尖前,“别过来!”         裴长淮浑身一僵,没有再动。         “你我摔盏断义,从此往后,再也不是朋友。”徐世昌按住如烧如绞般疼痛的腹部,说,“你还记得么,在北营武搏会上,我们打过一个赌,你要是输了,我问你要一样东西。”         裴长淮道:“我记得。”         徐世昌道:“我不要什么东西了,我只有一个请求,往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锦麟?”         “别再让我看见你!!”徐世昌变得怒不可遏,一下将桌上的饭菜糕点扫落在地,“滚啊!滚——!”         两人无言对峙着,牢房中唯有徐世昌赫赫的喘气声。   裴长淮沉默良久,终于迈开步伐,慢吞吞地走到桌旁,将那只还完好的酒盏拿起来。   裴长淮道:“这杯酒,我不喝。”         裴长淮将残余的酒水倒掉,用袖口擦净酒盏,小心地拢在手里,随后在徐世昌喷着怒火的目光中,一步沉过一步地离开牢狱。         徐世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咬着牙拼命忍住哭声,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他跪倒在地,捂着脸长哭不已。   “对不起,对不起……”         流放离京这日,天下了一场快雨,城墙外芳草萋萋。         徐世昌披头散发,身上穿着囚衣,戴着脚镣,布鞋已经湿了大半,一脚泥一脚水地向城外走去,形似失魂丧魄。         押解他的差役却好说话,没有逼着他走快一点,还拿了一件蓑衣给徐世昌。         走出没多久,徐世昌身后响起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回首一看,却不是马,而是头毛驴。         骑着毛驴而来的是个年轻的少年,身穿粗布衣裳,长相有些俊秀,他口中长唤着:“徐公子!徐公子!”         徐世昌与两位差役停下来,回首望过去。         那清秀少年从毛驴上滚下来,大步跑到徐世昌面前,单膝向他跪下:“徐公子,您不记得我了么?”   徐世昌摇摇头。         “在芙蓉楼,爷随手赏过我一根玉腰带。”那清秀少年说道,“那时奴才的娘亲病重,正无钱医治,多亏了爷的赏赐,我才能请来最好的大夫。如今她老人家寿终,在这世上奴才只欠着爷的恩情了,爷要离开京城,奴才就随您一起!”         徐世昌茫然了片刻,左看右看也没想起谁来,无力一笑:“你知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现在又要往哪里去?”         那清秀少年摇摇头:“奴才不知道,奴才只知道,公子施恩的大义,就算粉身碎骨也要还。”         “随手赏你的,没想施恩,更不需要你还,回家去罢!”   徐世昌转身就走,那少年不再辩解,只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跟在徐世昌身后。         负责押解的差役对视一眼,却没多说什么。         不多时,徐世昌发觉这少年还跟着,回头恶狠狠地瞪向他,“让你滚蛋,听见了没有!”         那少年低眉顺眼的,站着不动,却始终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徐世昌与他僵持不下,最终无可奈何,只能随他去了。         高高的城墙上,长风挟着细雨,扑簌簌打在纸伞面上。   伞下,谢从隽与裴长淮并肩而立。         谢从隽将伞往他头上斜了一斜,道:“你放心,负责押解的官差都是我亲自安排的,不会让锦麟吃太多的苦。”         裴长淮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总想起从前在鸣鼎书院,锦麟一旦答不上来先生的问话,就会偷偷瞧我,求我替他解围。可那日在牢中,他没有求我,也不曾说出一句让我为难的话。”         谢从隽轻叹一声,一手负于身后,遥遥望着一望无际的前路,道:“此去一别,不知来日可还有再见之时。”         草色尽头,人迹渺茫。   重重山,重重水,一别如斯,不知飘然何处。          标题:第139章:快平生(一) 概要:跟谁学的,尽干这翻墙夜会的事。   这一场风波终是归于平定。         不久后,兵部尚书向皇上主动请旨辞官,用自己半辈子的功德求皇上开恩,免罪于爱女辛妙如。崇昭皇帝恩准,辛尚书带着家人告老还乡,回扬州安享晚年去了。         兵部尚书一位空缺下来,但皇上还没决定好新的人选,就将兵部暂时交给裴长淮,一切公务由他代为处理;此次叛乱过后,各大军营皆需重新纠察整顿,北营又少不了裴长淮坐镇。         他本就是多愁多思之人,先前得知走马川一战的真相,自觉愧对父兄;当日在悬崖上又眼睁睁看着谢知钧断臂求死,自己却无能为力;回京来晚一步,寻春不幸身亡,昔日挚友徐世昌再一离去,对于他而言,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沉重的打击。         裴长淮惯是个隐忍不言的性子,从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到底万般愁苦都压抑在心底,不曾有过一刻痛快发泄。         如今这些繁琐的公务再压下来,裴长淮在北营连续熬了好几个日夜,这天外头猛起一阵霜风,裴长淮受了寒,当日就发起高烧来。         谢从隽一直劝他少操些心,明知道皇帝把兵部交给他绝不是什么好兆头,可因此事牵连着军营里每一个将士的身家性命,裴长淮总是放不开手,更不敢不尽心。         这回一病如山倒,仿佛先前的疲惫都累成一笔账,统统清算回来。         谢从隽在外巡营一天,回来就撞见裴长淮坐在灯影中,俊秀的侧脸苍白,一咳起来,执笔的手都在抖。   病成这副样子还非要强撑着精神看那个破公文,谢从隽当即就恼了。   “回侯府去!”         他召人去备马车,执意要将裴长淮送回正则侯府养病。         裴长淮放不下手上的公务,说道:“没事的,安伯来看过了,吃两副药就好。”   只是他喉咙被烧得嘶哑,说话不甚清晰。         谢从隽烦得将自己身上的轻甲解了,往架子上随手一挂,哼道:“你听那个老匹夫的,那让他来陪你过一辈子不就行了?”         裴长淮失笑道:“说的这算什么话?安伯是大夫,本侯难道不听他的?”         谢从隽俯身,一手捉住裴长淮胸前一绺长发,口无遮拦道:“他只是大夫,我还是你丈夫呢,小侯爷却总喜欢跟我对着干。”         帐外还有士兵走动的声音,裴长淮忍不住咳了一声,脸上薄红,也没反驳。         “这些公文,我帮你看。”谢从隽扯来一旁的披风给裴长淮裹上,为他兜上风帽,顺手捧住他发烫的脸,问道,“长淮,你听不听哥哥的话?”   他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故意蛊惑人似的。         裴长淮向来吃软不吃硬,此刻看谢从隽眼眸里柔情似水,心里一软,自然是他说什么,自己就愿意做什么。         乘马车回到正则侯府,裴长淮喝过汤药就睡下了。   到半夜,他烧得稀里糊涂的,断断续续做起噩梦来。         梦里竟也不再是年少时分,却是当时在萨烈军营的牢狱当中。   大雪纷飞间,外头是深渊,耳畔是鬼哭狼嚎,但谢从隽在他眼前,双臂拥着他,在他唇上落下惊心动魄的一吻。         反反复复,皆是他们同生共死的过往,每一步都那么惊险,每一步又都那么踏实。   惊险是因这一路险象环生,踏实是因他们尚有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裴长淮终于从繁重的梦境中醒来。   他浑身是虚汗,坐起来恍惚了好一阵子,手指抚过前额,伸入发丝间,拂开眼前的碎发,好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外头正是黄昏天,裴长淮睡了整整一日,身体的余热消退,病情已然大好,只是浑身还提不上力气,手脚轻飘飘的,连意识都是轻的。   他下意识喊了一声:“从隽?”         室中寂静无声,没有谁回应。他心里有些莫名的恐慌,忽然很想见到谢从隽。   很想,很想。         裴长淮当即起身更衣,唤人去备马。         一入黄昏,京都的夜市逐渐繁闹起来,坊里做傀儡戏的戏班早早搭好了台子。   裴长淮骑马过闹市时,恰好逢上一场《赤霞客》。         《赤霞客》共四幕,一幕“豪游侠仗剑天涯 贫贱女卖身葬父”,一幕“浪荡子贪色识美人 女娇郎巧智还金钗”,一幕“人世间人世沧桑 痴情关痴情未了”,最后一幕“赤霞客魂断雁行关 娇奴儿自殒鸳鸯湖”。         正到了最后一回,娇奴儿向着明月诉说对赤霞客的思念,心上是情深深意绵绵,面上是泪点点悲切切,她悲到深处,继而长哭一声,决然投入鸳鸯湖中。         裴长淮看着,唇上虽微微一笑,但还是不觉地洒下泪来。         悲凄过后是满堂的喝彩。   裴长淮解下自己的玉佩丢给台上的傀儡师,指着他手中那只赤霞客的木偶,道:“换你这个。”         策马至将军府外。   裴长淮此次是趁兴而来,未提前下拜帖,要是从正门直接进将军府,万一碰上卫福临,卫福临势必问一问他的来意,届时他要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是想见你们将军才来的。         他心里这样想着,人就已经飞身踏上高墙,一跃进了将军府。         裴长淮这辈子还没做过这种翻墙越户的事,第一次干,难免有些紧张。   他怀里牢牢揣紧赤霞客的木偶,快步走向谢从隽的居处。         谢从隽正仰在榻上看北营堆积的公文,卫福临为他研着墨。   他看也看烦了,将公文往书案上一撂,道:“看得头疼,这些人是不是放个屁都要往上报?”         亏得裴长淮有耐心,连看那么多天也不觉得厌烦。   从前他们在一处练剑,裴长淮也是如此,一招剑式学不好,他能反复练一天,也不怕枯燥无聊,若不能将清狂客的剑法学得一步不错就绝不罢休。   规矩,勤勉,一丝不苟。         正值此时,窗纱上有影子一晃,谢从隽眼一眯,当是哪个不知好歹的货色敢来将军府撒野,身影如似一阵疾风,掠至窗边。         一推窗扇,片片落花随风飞入,谢从隽抬头,恰好撞入裴长淮一双漆黑的眼眸当中。   夕阳在裴长淮眼中漾着金光,身上的茜色武袍少见的鲜艳,风仪俊美,令谢从隽难以挪开眼睛。   “长淮?”         裴长淮眼中错愕,没想正给他逮了个正着,不知怎的,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我、我……我是来……”         谢从隽见自己上一刻思念的人下一刻就出现在眼前,不由地笑了起来。   他貌似懒洋洋地抱起双臂,往窗边一杵,好整以暇地看向裴长淮:“你、你、你是来做什么的?”   谢从隽故意学他结巴,成心取笑。         裴长淮脸上飞红,回答不上来了。         卫福临很有眼色,收拾好书案上的公文,就恭恭敬敬地退下。         待他走后,谢从隽让裴长淮进来。   裴长淮拿出怀中的木偶,递给他,道:“路上瞧见,想着你会喜欢。”         谢从隽看他手中那只木偶身着破烂衫子,手持巨剑,一头长发披散着,浓眉赤眼,形容疏狂潇洒,正是赤霞客。         谢从隽接过来,将这木偶左瞧右看,英俊的眉眼多了些风流快意,他道:“小侯爷特地前来,就为送我这么件东西?”         裴长淮误解了他的意思,问道:“你不喜欢?”         “喜欢!”   谢从隽将木偶搁在书案上,摆正放好。   等放好后,他回身牵住裴长淮的手,笑吟吟地问道:“就是这么贵重的心意,小侯爷看,要我怎么偿还才好?”         裴长淮一看他的眼睛,就知这厮肚子里没憋着什么正经话,忙道:“不必偿还。”         谢从隽拿着他的手,垂首往他腕子上亲了亲,道:“那怎么行?”   紧接着,他顺势将裴长淮抱进怀中,往他唇上吻了一吻,继续道:“不知我这张脸,小侯爷瞧不瞧得上?”         裴长淮:“……你就没两句正经话。”         谢从隽伏在他肩头失笑不已,好歹是恢复了些正经,问道:“病好些了么?跟谁学的,尽干这翻墙夜会的事。”   裴长淮抬手扯住谢从隽的领口,反问道:“难道不是你教的?”         “是么?也没有罢……”   谢从隽貌似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随后他拂开裴长淮额前的碎发。         裴长淮鲜少主动,更不怎么会做出格的事,如今却突然出现在将军府,谢从隽还以为他是遇着什么大麻烦,于是沉下心来问他:“长淮,你来找我做什么?总不能是想我了。”         裴长淮抬眼与他的目光对视,反问一句:“为什么不能?”         谢从隽一怔。         不由分说,裴长淮一手按住谢从隽的后颈,吻住他的唇,动作多少有点霸道。   裴长淮与他缠吻片刻,方才分开稍许,两人气息都有些乱了,裴长淮却认真地说:“本侯只是想见你,想着,所以就来了。”       标题:第140章:快平生(二) 概要:你想要昀哥哥对你凶一些,还是想要从隽哥哥对你温柔一些?   裴长淮性子含蓄内敛,很少会直白心意,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一遭,谁也难招架。         望着他狐狸似的眼,谢从隽心旌一动,捧住裴长淮的脸,都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你真的是……”   谢从隽只觉他可爱至极,说不出什么,低头狠狠地吻住裴长淮,恨不得将他拆骨入腹,似是爱得越深,心中的暴虐欲就越嚣张。         裴长淮也一反以往的被动,唇与舌回应着谢从隽野蛮的亲吻。   痴缠间,谢从隽揽住裴长淮一条腿,裴长淮双腿一凌空,顺势缠上他的腰际。         谢从隽轻而易举地托抱住他。   离得近了,裴长淮闻见他身上有冷冽的淡香,北羌悬崖下,他破风而来捞他入怀时,身上就似这一般味道。   从那时起,裴长淮仿佛就对他有着难以言明的信任与依赖。   他可以将自己放心地交付给他,不只是身体上,还有背负在他身上的那些无比沉重的责任与过往,在裴长淮孑然无依之时,这世间仿佛也只有谢从隽能这样抱住他。         裴长淮在上,往谢从隽额上浅浅地亲了一下。         谢从隽轻仰起头,望进他含着款款柔情的眼眸当中,笑问道:“这回不害羞了?”         不问还好,一问裴长淮还是难免脸红。         谢从隽好不容易见他主动一回,怕惹得他退却,嘴上不再逗弄,抱着裴长淮坐到床边。         裴长淮屈膝跪在他的上方,双手捧起谢从隽的脸,与他吻得难舍难分。         谢从隽一手按住裴长淮的后脑与他深吻,一手去撕扯他的领襟,撕得破破烂烂,再狂肆地揉捏裴长淮的胸,指腹在轻红的乳珠反复捻弄。         乳尖上疼痛与酥麻并至,裴长淮有些难受,可隐隐的又感觉有邪火在烧。         “乖,抬头。”   谢从隽用手指抵起他的下巴,令裴长淮仰着头,展露出颈间最脆弱的喉咙。         他张嘴咬上去,像是野狼衔住白鹿的喉管,分明能轻易咬断,但他却只是爱怜地在他喉结上舔吮了两口。         热的呼吸轻喷在裴长淮颈间,他蹙起眉,眼色迷离地望着上方。         谢从隽一路向下吻去,吻他的锁骨,继而将那被蹂躏得发红的乳尖含入嘴巴,碾转舔咬。   酥酥痒痒的快意令裴长淮模糊地呻吟起来,“唔……从隽,别,别……”         “别什么?”谢从隽松了嘴,凑到他耳边,低低说道,“三郎叫得我心都乱了。”         隔着衣物,他抚摸起裴长淮的阳物。裴长淮一时意乱情迷,下身逐渐硬热,薄薄的衣衫下,凸起轮廓分明。   谢从隽似比他清醒些,一双风流笑眼专注地欣赏着裴长淮动情的神色。         他看得越认真,裴长淮就越害羞,索性吻住谢从隽,避开他火热的目光,又侧首衔住谢从隽的耳垂,细细舔吮到湿濡濡的。         谢从隽给这厮撩拨得口干舌燥,一手爱抚着裴长淮的头发,轻蹭了蹭他的脸颊,身下也变得硬挺滚烫。         两人都还没来得及褪净衣裳,彼此性器隔着衣物挨蹭着,似调情,也更暧昧。         谢从隽声音被欲火烧得有些嘶哑,“长淮,你有多想见我?”         裴长淮不好意思回答,舌尖缠吻着谢从隽,谢从隽随着他舌尖的深入挺腰往他腿间一下一下地顶。   静谧的房室中,唯有两人呼吸声逐渐变得又沉又深。         那物虽还藏在衣下,但粗硬无匹,似比火刃还要厉害,裴长淮情难自禁地想起这物以前撑满他的感觉,有些心惊胆战,更不敢说话了。         “说啊。”谢从隽难得温柔,跟他说话时语调里爱意缱绻,哄道,“乖,说给哥哥听。”         裴长淮耳尖红透,喉咙滚了一滚,终是吻着他的唇,低声道:“从梦中醒来,见你不在我身边,我就想你。”         “真的?”   谢从隽快压不住心头的邪火,眼色一深,不自觉流露出凶悍的本性。他咬上裴长淮的嘴唇,恶狠狠地舔吮,犹觉不够,又扯着裴长淮跪到床上去。         裴长淮却是乖驯,谢从隽想如何,他就顺从着如何。         谢从隽反捉住他的双手,牢牢地将裴长淮按到墙上,让他背对着自己。         衣衫从裴长淮的双臂褪下,滑到他的腰际,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他羊脂玉一样光洁白皙的背上。         裴长淮生得肩宽腰细,又因常年习武,算不上柔弱,俊美的肌理在他肩胛与臀腰间若隐若现。         谢从隽垂首,一口吮咬在裴长淮的后颈上,再问:“想见我,然后呢?”   他痴迷似的沿着裴长淮的后颈往下吻,一寸一寸吻过他的背脊。         裴长淮轻轻反弓着腰,觉得痒,又觉得热,内心深处的情欲都让谢从隽这样慢条斯理的调弄一点一点勾了出来。         他下身性器玉润,高高地挺翘着,嫣红的顶端处溢出一丝晶莹的淫液,欲坠不坠的,似芙蓉泣露。         见他不好意思说出口,谢从隽吻上他的耳尖,循循善诱道:“是不是还想让哥哥干你?”         说着,他的手探入裴长淮身前,一把握住他硬挺的阳物,上下抚弄起来。   鲜明的爱抚令裴长淮顿时倒抽一口气,他跪着的双腿都在细微颤抖。         “想不想?”谢从隽不依不饶地问。         裴长淮骨子里长着规矩,为谢从隽翻墙越户尚且能做得出,但他这一口一个哥哥的,听得裴长淮脸上如遭火灼。         从前不知他是谢从隽还好,现在一知道,裴长淮总想起两人年少时曾那样天真无邪,哪像现在……         他正想着,忽地两根手指直抵入他的后庭当中,裴长淮一下屏住呼吸,腰身寸寸收紧,谢从隽却强硬地按住他,不准他乱动。         手指在裴长淮那秘处反复抽弄起来,不出片刻,后庭从生涩逐渐变得湿滑,水腻腻的爱液顺着谢从隽修长的手指往下淌。         谢从隽侵犯他的手指越发放肆,他的呼吸也有些沉了,道:“长淮,你喜欢我这样对你吗?”   裴长淮咬了咬牙,终于腼腆地回应道:“喜、喜欢……”         “再说一遍。”         裴长淮红着脸道:“喜欢。”         谢从隽屈膝顶入裴长淮双腿之间,裴长淮膝盖一下没了着力点,向前抵靠在墙壁上,兀自挣扎了两下,竟怎么也逃不开。         “从隽?”他心里有些慌乱。         谢从隽撤出手指,释放出下身早就硬烫的性器,威胁似的抵上裴长淮的后穴。   他没有直接插入,而是在那刚刚被手指蹂躏得艳红的穴口上反复蹭弄,迟迟不肯进来。         裴长淮被他弄得欲火烧心,难顾廉耻,咬了咬牙说道:“从隽,你……进来……”         谢从隽似乎将自己最大的耐心与温柔都拿来对付裴长淮,到这样的关头,还在引诱他:“喜欢我吗?”   阳物顶端稍稍顶入一寸,浅浅地消磨着裴长淮。         裴长淮喘得越来越深,迷乱地点点头,道:“喜欢。”         谢从隽听后深深呼出一口气,似痴魔一般吻着他的肩膀,低声说道:“裴昱,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一句‘喜欢’,等了多少年?”         裴长淮想着他们错过的这些时光,想着谢从隽在北羌九死一生,想着他改变了那么多的容貌,眼睛有些酸热。   他反手去抚摸谢从隽的脸庞,认真地再说了一遍:“我喜欢你,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乖。”   听到想听的回答,谢从隽心满意足,轻咬住裴长淮肩颈上的肌肤,缓慢而又坚定地将性器插入他后庭中。         起初裴长淮还能承受,等谢从隽深到从未那么深的地步时,裴长淮忍不住地叫出了声,但他动弹不了,只能惊慌失措地推着谢从隽的腿,“不,不行……啊……从隽,太深了……”         可谢从隽没停,一手抚上他的喉咙,挺腰插到最深处,裴长淮仰起头,眼前朦胧一片,强烈的满足感让他连精神似乎都变得恍惚。         谢从隽一寸一寸撤身出来,又一寸一寸再顶入紧致的甬道,在里头反复抽插搅弄。   裴长淮头皮阵阵发麻,浑身软得知觉全无。他的意识仿佛都虚浮在半空中,唯有谢从隽的性器形状明晰,热硬得发烫,给他真切的欢愉。         说谢从隽对他是温柔小心,还不如说是漫长的折磨,裴长淮被他这些柔软中带着狠色的厮磨折腾得欲生欲死,恨不能他直接给个痛快了事。         碾磨间,交合处变得水液淋漓,谢从隽每插一下就带出黏腻腻的水声。   他唇边勾起轻微的笑意,故意问道:“长淮,怎么湿成这样?”         裴长淮眼眶与脸颊一样泛起潮红,这样的姿势,他连挣开谢从隽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无助地喘着气。   他低声求道:“哥哥,你少折磨我一些不行么?”         听他这时倒乖巧地喊哥哥了,谢从隽笑意更深:“自己送上门来,也不想想后果,我在你眼里难道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裴长淮话都快说不出了,手扶住墙壁,喘声道:“你以前、以前守规矩多了。”         “我守规矩?”   谢从隽握住他细俏的腰身,一下沉过一下地挺送起来。   裴长淮咬住手指忍着呻吟,身后那处不住地将谢从隽绞紧、裹吞,此间销魂滋味,亦让谢从隽灵犀春透。         他险些守不住精关,稍稍撤身出来,平复了两口呼吸,才道:“守规矩也是怕吓着你,我现在越想越后悔。”         裴长淮终于从他密急的抽送中得了片刻喘息,他呼吸凌乱,迷离的眼色中多了些疑惑:“后悔?”         “后悔当初怎么没哄着你跟我做这种事。”   说着,谢从隽再次猛入到那最深之处,裴长淮猝不及防,“啊”地一声叫出来,似吟似哭。         “那时候你脸皮更薄,更不经逗,往往说两句坏话就要红耳朵。”谢从隽轻促地喘着,凑近裴长淮耳边,貌似好声好气地问他,“三郎,你想要昀哥哥对你凶一些,还是想要从隽哥哥对你温柔一些?”         在风月事上,现在的裴长淮比以前也没长进多少,谢从隽这一句坏话,他连耳带腮全都红透了。      标题:第141章:快平生(终) 概要:与君相携手,由此快平生。   再温柔,也难遮掩他的狗脾气。裴长淮羞涩得张不开口,谢从隽就耐着性子折腾他,阳物挺送得又缓又深。   被抵到最深处,裴长淮气都喘不上来了,给他纠缠得要发疯,终是恼起来,下意识斥道:“赵揽明!”   谢从隽笑出声,掐着裴长淮的腰,道:“看来三郎是喜欢我对你凶一些。”   裴长淮手撑着墙壁,想挣扎,谢从隽强制按住他的双手,卸下方才的耐性,硬烫的阳物狠狠地挺送起来,插得又重又急,他眼神隐隐有狠厉之色,张嘴咬着裴长淮的肩膀啮噬,这样子不似寻欢,似在征战。   裴长淮口中呻吟登时变了调子,快意汹涌,一波借着一波冲上头,五脏六腑都变得不像自己的。   他没有任何逃脱的余地,只能承受着谢从隽剧烈的挞伐。   交合处湿得一塌糊涂,淫液乱淌。谢从隽那物事本就生得雄伟,尺寸不善,坚硬如铁,碾入那湿软嫣红的秘处,好似是将裴长淮彻头彻尾地剖开。   他发了狠,次次都是整根来去,抽送间肉体撞得啪啪作响,插得那后庭水声泥泞不堪。   裴长淮濒临癫狂,央求着:“从隽,不要……啊……呃……啊……”   像是故意不让他说成话,谢从隽肏得更狠。   裴长淮连呻吟都变得破碎不全,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意识也在近乎蹂躏的插弄中变得虚无,一双俊秀的眼睛变得空茫迷离。   谢从隽用手指抵开裴长淮的牙关,夹缠着他的舌尖,在他唇舌间搅弄,裴长淮发出的声音变得咕哝不清。   他沉着粗重的喘息,在裴长淮耳边说:“乖,好好舔。”   裴长淮闭着眼,乖顺地吮舔着他修长的指节。   床笫之间,没有礼法,没有规矩,只有肆意的交欢,放荡的呻吟。   爽到极致似乎都变成了一种痛苦,快意濒临巅峰时,裴长淮蹙眉咬住谢从隽的手指,忍着近乎哭泣的吟叫,在谢从隽一下下蛮狠的顶撞中射出精来。   可谢从隽还不见停,裴长淮忍受不住,仰起头来,眼色被泪水洗得漆黑雪亮,求道:“从隽,从隽……不要了……求你,放开,呃……放开我……”      谢从隽吻了一口他发汗的后颈,握着他的腰,将裴长淮按伏在床上。   谢从隽的身影覆压下来,用温柔的语气哄着他说道:“很快就好。”   裴长淮双腿再次被谢从隽别开,狰狞的性器再次畅快如意地插到深处。   裴长淮骨头都酥软了,撑不起身子,只能将头埋在枕中,低声乱叫。   谢从隽兀自狠插深送,看裴长淮抱住枕头咬牙忍着声音,一手捞起落在一旁的腰带,勒在裴长淮的唇齿间。   他轻轻一扯,裴长淮被迫仰起头来。因齿间勒着东西,裴长淮唇齿轻张,自是难耐呻吟,涎液将衔着的腰带濡了个透湿。   光景说不出的淫艳。   渐渐的,裴长淮连叫声都低哑了,身子难以抑制地发着抖,被干得铃口处不断淌精。   也不知这场跟没有尽头似的欢好又持续了多久,谢从隽呼吸越来越沉,终是被裴长淮缠吮得定力全无,一松精窍,畅快淋漓地射进他身体当中。   再次高潮后,裴长淮浑身软成一滩春水,伏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双腿在轻微发着抖。   谢从隽没从他身体里撤出来,轻喘着压在裴长淮身上。两人都是汗津津的,彼此火热的肌肤相亲相贴,仿佛亲密无间。   谢从隽抚他的脸颊时,摸到他眼下的泪水,他掐起裴长淮的下颌,往他湿润的眼角处吻了吻,问:“怎么哭啦?”   偏偏这时语气温柔无辜,仿佛刚才在行欢时逞凶斗狠的不是他一样。   裴长淮被折腾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想着谢从隽在这床上总有百般花样、千般厮磨,哑着声说道:“你就是个混账。”   谢从隽笑起来,撤身出来,躺到床的一侧去。   裴长淮跟赌气似的背对着他,谢从隽见他不搭理自己,握住他的肩头,低声道:“长淮,我错了,好不好?”   他尝试着将裴长淮捞到自己怀里来,裴长淮嘴上骂得狠,却没抗拒过与他亲昵,翻过身来凑到谢从隽的怀中,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   外头黄昏的余晖收尽,已然是夜天。   谢从隽怕他着凉,扯来薄毯裹住裴长淮。转眼瞧见书案上的赤霞客,想起从前的事来,他顺势握住裴长淮的腰身,貌似认真地问他:“你从前真的没想过与我这样?”   裴长淮小时候又懂什么,纵然知道一些云雨之事、龙阳之兴,在一干好友中他也不自觉地更喜爱跟谢从隽亲近,可他对谢从隽有爱慕,有崇拜,却万万没有过邪念。   他道:“没想过。”   谢从隽轻哼一声,握着裴长淮腰身的手一下作起乱,在他痒处乱挠:“没想过?没想过?”   裴长淮受不住这个,痒得乱笑,挣扎着捉住谢从隽的手,上下一颠倒,翻身压制住谢从隽。   他清俊的眼睛里有似少年一般纯粹的笑意,低斥道:“真没有!”   谢从隽望着他的眼睛,也笑,卷着薄毯将裴长淮整个抱住,道:“没想过,方才咬我咬得那么紧?”   裴长淮脸有些红。   谢从隽乘胜追击,再道:“没想过,芙蓉楼见着一个长得像我的,你堂堂正则侯就去陪他睡一夜?”说着说着,他心里又醋起来,隔着薄毯在裴长淮臀上掐了一记,道:“不准!不许!”   “要我怜取眼前人的是你,这会子又不准不许的也是你,真不讲道理。”   谢从隽往他嘴唇上咬了一口,无端端霸道起来,“我就不讲道理。”   “你当真一点儿也不记得?”裴长淮道,“本侯那日确实喝了不少酒,但一开始是你自己扑到本侯怀里来的。”   当时裴长淮久病初愈,逢京都下过第一场雪,他贪想着一壶碧,那日就去了芙蓉楼喝酒。   酒至半酣时,听得芙蓉楼中热闹起来,似是有贵客临门,原是那扬州总商的管事在楼中宴请检校右卫大将军赵昀。   赵昀入京以后,曾向正则侯府递过三次拜帖,裴长淮以为他是有意攀附,一直以病为由拒见,不想回头竟在芙蓉楼碰上。   万一赵昀听说他也在芙蓉楼,指不定要找上门来,裴长淮不想让他扰了自己的雅兴,起身正打算离开。   却在楼台上垂首一望,见那商会管事引着一个穿黑蟒箭袖的年轻公子徐步走进梅园。   那年轻公子随手晃着腰间的麒麟佩,仰头看向这楼阁前盛开的梅花,笑声清朗,道:“这京都的梅花似乎也开得比别处艳些,不知可有好酒?”   只望见这一眼,裴长淮就没能挪开眼睛。   后来芙蓉楼中唱起《金擂鼓》,他似乎很喜欢,独自靠着阑干听曲,明明已然大醉,还是为求尽兴似的又喝了一壶。   裴长淮远远瞧着,眼前这一切仿佛似曾相识,多年前,谢从隽也喜欢站在那处,一边喝酒一边听曲。   失神片刻后,裴长淮正要离去,却见他似乎因醉得太厉害,身影晃晃悠悠,从前就有客人不慎从阑干处跌下楼去。   裴长淮见他身边无人,有些放心不下,迟疑多时,还是走了过去。   裴长淮正要问可是检校右卫将军赵昀,那公子先一步抬头望过来,一双风流眼迷离恍惚,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来。   脚下一个踉跄,他整个人猛地朝裴长淮跌过去。   裴长淮下意识伸手接住他,“赵昀?”   跌在裴长淮怀中后,他才缓缓抬起头来,眼睛眯了一眯,似乎想努力看清楚裴长淮的面容。   不多时,他轻轻一笑,醉醺醺地说道:“小郎君看着面善,我们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裴长淮一怔,许久没能回答上来,也再没能挣开他的手。   谢从隽当时醉得一塌糊涂,哪里还记得这个?两人又阴差阳错地隔着赵家的仇,他还怀疑过裴长淮是有意算计。 腐 合集网 址 www.yikekee.cc用各种浏 览器访 问 每 日 更 新 超 多 广 播 小 说 漫 画 腐 剧 游 戏 附:作 品来 自互 联网,内容版 权归作 者所有, 24小时阅 读后 删 除,本 人不 做任 何负 责   如今想来,仿佛这世间姻缘在冥冥中早就注定,不论受多少磋磨,他都是要乘着这山河里最盛的一场风雪,回京赴约。   谢从隽吻了裴长淮一下,吻得情意缱绻,低低道:“我就知道,我难能忘了你。”   裴长淮也不免感怀,对谢从隽更有怜惜,回抱住他,柔情似水地深吻。   两人温存片刻,谢从隽哄着裴长淮再做了一回。   裴长淮风寒才好,到底还有些体虚,中途就被这厮折腾得昏睡过去,醒来时已至深夜。   谢从隽没什么睡意,侧躺在裴长淮身边,随手编着他的头发玩儿。这厢见裴长淮醒来,他才放下手,问:“怎么醒了?”   “热。”   裴长淮身上的里衣是谢从隽替他换的,如今热出一身汗,背上潮乎乎的。   谢从隽抱住他的腰,提议道:“外头凉爽一些,想不想去看星星?”   裴长淮想去,但此时腰酸腿软,哪里都不痛快,摇摇头道:“不想动了。”   “这才做了几回,小侯爷怎还娇气起来了?”谢从隽笑着,“放心,不让你动。”   他唤仆人在庭中置了一张竹榻,将锦毯熏得香暖,准备妥当后,他将裴长淮从床上捞起来,抱着他到庭中竹榻上。   漫天星河灿烂,飞花穿庭,说不出的宁静。   两人一并躺在榻上,裴长淮伏在谢从隽怀中,庭中清风徐徐,他一时舒服许多。   过了一会儿,裴长淮低声说道:“过两日我就向皇上举荐个人选,早些将兵部交回去。”   谢从隽懒洋洋地说道:“早该这样了,少干点吃力不讨好的事,那个老狐狸打算拿兵部侍郎一位换你在北营的实权。”   裴长淮怎会不知崇昭皇帝心中的计较?只是这朝堂上的倾轧算计实在令人倦厌。    裴长淮道:“等处理好北营的事,我会向皇上请命去江南。太师一倒台,朝堂动荡,一时间官员变动也多,我怕各州治理瘟疫一事不免有所懈怠。”   从前他二哥裴行就亲自治理过几次水害,裴长淮从他口中听过不少民间疾苦,对此事始终放心不下。   何况正则侯府如今在京中风头太盛,避一避锋芒总是不会错的。   谢从隽声音轻快,“好啊,我随侯爷一起。”   裴长淮抬头看他,问道:“你想去哪儿?等闲下来,本侯也陪你去走走。”   谢从隽抱住裴长淮,蹭了蹭他的头发,望着这天上星河,道:“山河远阔,卧月眠霜,何处去不得?只要有小侯爷在身边,哪怕是到天涯海角,都好。”   裴长淮听后轻轻一笑,唇覆下,与谢从隽无限深吻。   风雪消收,春光好。   与君相携手,由此快平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