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风不偷月》作者:北南   文案:   穿越(身穿),he,1v1   1945年春,沈若臻秘密送出最后一批抗币,关闭复华银行,却在进行安全转移时遭遇海难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   后来他听见有人在身边说话,貌似念了一对挽联。   沈若臻睁开眼躺在21世纪的高级病房,床边立着一个英俊但冷漠的陌生男人。   沈若臻:“你是谁?”   项明章:“不记得我了?”   沈若臻:“我不认识你。”   项明章:“楚识琛,搞出这么大事故,装失忆可没用。”   见面就给人念悼词/来者不善/大尾巴狼/总裁攻   走进新时代/棋逢对手/美貌民国大少爷/穿越受   封面感谢世界上最文静的女孩子!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项明章,楚识琛(沈若臻) ┃ 配角:好几个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楚秘书,来一下。(没空)   立意:走进新时代 第1章   市区里的玉兰树似乎一夜之间全都开花了,连片的洁白,一辆黑色商务车穿梭而过,驶进“项樾通信”的园区内,在办公大楼前缓缓停住。   司机说:“项先生,到公司了。”   项明章睁开双眼,指关节抵着眉心压了压倦意——今天市信息化部门召开圆桌会议,一开就是大半天,他在路上才得以小憩片刻。   而且这种性质的会议,力求朴素,带助手都属于摆谱,项明章一人去一人回,亲自拎着分量不轻的资料册和笔记本电脑下了车。   项明章回到办公室,不出两分钟,秘书轻手轻脚地送来一杯咖啡。他低头翻着会议的资料,问:“销售和售前的经理在不在公司?”   秘书回答:“都在的。”   项明章看一眼手表,说:“通知一下,十五分钟后开会,去研发中心把工程师主管也叫过来。”   秘书提醒道:“项先生,时间来不及了,等下要出发去亚曦湾,今晚和亦思签约。”   项明章终于抬起头,股权收购也不算小事,他居然抛之脑后给忘了,大概只能怪签约对象太过烦人。   “亦思科技”曾在业内辉煌过,自从创始人楚喆四年前去世,公司内部派系纷争不断,导致数名高管出走、客户流失、业绩和口碑跳崖式下滑。   楚喆的股权留给了一双儿女,女儿还在念书,不足成事。儿子楚识琛是个脑残富二代,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打小就特别败事有余。   B站一 颗柠 檬怪 www.yikekee.top日更小说广播漫画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楚识琛身为楚家长子,为人却是个孙子。公司收益连年减少,他不想着改邪归正,反而一哭二闹三上吊,哄楚太太一起卖掉股份,要跟朋友投资创业。   项明章评估过亦思的价值,认为这头“瘦死的骆驼”还有救,便趁机抛出了橄榄枝。项家和楚家多年旧交,虽然楚父去世后关系渐渐淡了,但尚有情分,项明章给的价格很厚道,双方达成交易。   从前期接触到后期洽谈,楚家全权委托律师进行,到最后一步签约了,楚识琛冒出来发癫——要在游艇上举行签约派对。   项明章既没闲工夫在海面上飘一夜,也没兴致享受楚识琛提供的消遣,所以收到邀请就没当回事。   他想了想,吩咐秘书叫彭昕过来。   彭昕是销售部总监,项明章手下的得力干将,行事老练,善于应酬。进来办公室,彭昕问:“项先生,您找我?”   项明章说:“今晚跟亦思签约,你替我去。”   彭昕刚结束一个项目,瘦了七公斤,急需放假充电,本来订好今晚的机票飞圣托里尼,他舔了舔嘴唇,毫无异议地说:“好的,我没问题,亦思那边需不需要提前沟通?”   “用不着。”项明章语气轻巧,“负责的专组都谈妥了,你压一下场的事。”   彭昕点点头,早听说楚识琛是个玩咖,估计派对也不那么单纯健康,休假推迟,今晚就当开胃菜吧。   项明章看穿,说:“耽误正事你就不用放假了。”   “您放心,耽误正事我跳海。”彭昕笑道,“项樾马上就成亦思的大股东了,确实值得开趴庆祝。”   傍晚,公司派车送彭昕一行五人前往亚曦湾。   一到春天,整个城市迅速升温,江边海岸一日比一日热闹,私人码头停泊一冬的豪华游艇都蠢蠢欲动起来。   楚识琛的游艇提前一周准备妥当,成箱的新鲜食材和高级洋酒空运过来,船员、私厨、服务生陆续就位,夜幕降落,演奏的乐队也到了,还有十几名模特网红作陪助兴。   春夜出海,格外的醉人。   原本要出席派对的项明章留在公司开会,白天圆桌会议磋商的是“容灾系统”的问题,上面有新需求、新方向,各大公司和厂商要及时传达示下。   回到家几近凌晨,项明章平时一个人住在酒店式公寓,寸土寸金的地段,楼下堆满奢侈品店,相邻是环金中心的摩天大楼,四周永远珠光宝气、华灯璀璨,好像这样就不会令人感到孤独似的。   泡完澡,项明章半裸着上身,水珠沿着分明的肌肉线条滑落,他习惯喝一杯冰水,身体冷下来会眷恋被窝,能睡得沉一点。   估计海面上没信号,休息前他没收到彭昕完成签约的消息。   直至半夜,手机突然疯狂振动。   项明章很快醒过来,这个时间打扰他不会是小问题,接听后直接问:“什么事?”   手机里传来秘书急切的声音:“项先生,出事了,楚识琛的游艇在海上发生了爆炸!”   平地惊雷,项明章霎时清醒,心跟着一沉:“项樾的人怎么样?”   秘书说:“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亦思那边很乱,好不容易联系上负责人,只知道目前获救的人都送到医院了,我正在赶过去!”   项明章翻身下床,迅速做出权衡,交代道:“暂时不要跟亦思交涉,先确认彭昕他们的安全。”   挂掉电话,项明章立刻换衣服出了门。   医院门前堵得风雨不透,搜救工作仍未停止,救护车不断往返送来一拨一拨伤患,急诊中心里忙得鸡飞狗跳。   项明章穿了件及膝风衣,步伐带动衣摆,短发微乱,但神情自始至终很镇定。   他向前台查询了接诊记录,万幸的是,彭昕五个人全部获救,已经入院治疗。   其中一名职员在重症监护室,刚结束抢救,两名职员昏迷未醒,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另外两名没有大碍。   病房八楼,彭昕躺在床上输液,余惊未定,听见开门声抖了一下。项樾给的薪水足以让他死心塌地,不求什么人文关怀,所以看见项明章大半夜过来不免惊讶。   “啊……”彭昕道,“项先生,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项明章轮番看过其他人,重症那名生死未卜,他的心情自然称不上好,说:“你觉得我还能睡得着?”   彭昕面色狼狈,第一次坐豪华游艇出海,差点丢掉小命……当时大家玩得正嗨,游艇尾部突然起火,火势越来越大失去控制,救生艇不够用,所有人乱成了一片,幸好爆炸的时候跑得差不多了。   彭昕叹气:“走之前说耽误正事就跳海,我这破嘴。”   项明章道:“你是替我去的,好好休养,销售部没你这张铁嘴要哑火一半。”   “您这么看重我,我跳海也值了。”彭昕费力直起身,从枕头下面拿出公文包,“无论如何,我今晚不辱使命,收购合同都在这里面了。”   项明章一手接过,一手按了按彭昕的肩膀。   这时秘书匆匆赶来,他没料到项明章会来医院,解释说:“项先生,亦思的人都在九楼,他们的负责人找我了解情况,耽误了点时间。”   项明章盯着对方,问:“那你聊完了吗?”   秘书手心出汗,说:“我马上处理这边。”   项明章道:“联系员工家属,把安抚工作做好,叫律师和保障部主管过来谈赔偿方案,看一下医院条件和医生资质,专业护工尽快到位。”   秘书连连答应:“好的,我记住了。”   “不用你办。”项明章补充了一句,“转告助理接手,你下班吧。”   秘书急道:“项先生,让我处理吧!”   “哦,对了。”项明章问,“跟亦思聊了这么久,那楼上怎么样了?”   秘书脸色难堪,回答:“医生说,楚识琛恐怕不行了。”   从得知事发,项明章第一关心下属的生命安全,其次在意收购合同,至于楚识琛的死活他一点都不在意。   不过两家有交情在,出于礼节肯定要探望一下,反正如果人死了,葬礼也是躲不过要出席的。   项明章上了楼,病房走廊外乌压压挤满了人,有亦思的高层管理和楚家一些亲戚长辈,律师团队候在休息区待命。   大家都是从睡梦中爬起来的,不无困乏,项明章的出现搅动了众人的神经,纷纷投去目光。   项明章目不斜视地走到病房外,敲开了门。   外间沙发上,楚太太哭得双目红肿,长发散落在胸前,女儿楚识绘扶着她,表情则淡漠许多。   一位中年男人迎过来,五十岁左右,保养得当,是楚喆死后真正操持亦思大权的运营总裁,李藏秋。另一位年轻男人陪在楚识绘身边,是李藏秋的独子李桁。   虽然项明章不过三十三岁,但李藏秋率先开口:“项总来了,请进,这么晚还惊动了你。”   项明章说:“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楚太太后知后觉,泪眼朦胧:“明章……”   项明章安慰道:“伯母,你要注意身体。”   楚太太摇摇头:“我只想要小琛醒过来……”没说完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头栽进楚识绘的怀中。   李藏秋低声告知:“救上来太迟了,医生说苏醒的希望很渺茫,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楚识绘有些心烦:“妈,你听见没有?哭有什么用?”   楚太太叫嚷:“做什么准备?小琛一会儿就醒了,我做什么准备?!”   李藏秋见状主持大局,回头对儿子说:“李桁,你去办吧。”   这是要准备后事了。   李桁一走,外面的人陆续涌入病房,等待送最后一程,楚太太彻底崩溃,没完没了地痛哭起来。   项明章被堵在病房里,一时走不掉,他旁观够了一众人佯装出的哀切,便转身对着里间治疗室。   一整扇玻璃相隔,正对病床方便观察,不过降下几寸的百叶窗挡住了楚识琛的脸。   楚太太哭得力竭,捂着嘴巴由号啕变成抽泣,她瞥见项明章独自对着治疗室,上前说:“明章,你想看他的话,可以进去。”   项明章根本没那个意向,倒嫌晦气:“我怕打扰他。”   楚太太哽咽道:“没关系,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了,去送送小琛。”   项明章不得不答应:“……那好吧。”   进入治疗室,门一关隔绝了嘈杂声,项明章双手插着风衣口袋,慢慢走向病床。   实际上,他对楚识琛的印象很单薄,仅有几面,最早的时候楚识琛十几岁,还没长开,能看出五官底子不错。   上一次见是四年前楚喆的葬礼——楚识琛染着一头紫红色半长发,非常炫彩,戳在一片黑衣的宾客中,就像黑土地上长了颗火龙果。近看的话,楚识琛的脸色被衬得有些黯淡、虚浮,完全不像青年人该有的状态。   至于衣着,楚识琛一向潮得人胆寒,假如咽了气,都找不到一套合适的衣服当寿衣。   总之,这么多年糜烂纵欲的生活习惯,糟糕的审美,再加上无知的气质,天生的好皮囊早被糟蹋得不忍卒视。   今晚又在海里泡了不知多久……项明章真的不太情愿直视对方。   可他走到床边,一抬眼就停住了。   “楚识琛”安躺在病床上,面容干干净净,黑发似一捧乌云覆在额前,掩映住一双修眉。他的眼睛闭着,长睫静垂,肌肤呈现出冷水浸洗过的苍白,看上去冰凉而润泽,只有浅浅的眼窝被海水刺激得泛着红。   病号服微敞着领口,“楚识琛”的颈侧擦伤了一道,贴着纱布,他的左手压在胸前,仿佛在按着心脏祈祷。   那只手很漂亮,食指上戴着一枚古董印章戒指,银底镶嵌蓝玛瑙,凹雕的图案是一只衔着月桂叶的雄鹰。   这个人如斯眼熟,却又像素未谋面。   项明章始料未及地怔了片刻,等回过神来,病床上依旧那么静谧,甚至听不见呼吸声,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撑到天亮。   人之将死,应该告个别。   听着外面隐约的哭泣,联想楚家这几年的际会,项明章想到一对很贴切的挽联,给楚识琛当悼词也算抬举他了。   “与人何尤,可怜白发双亲,养子聪明成不幸;”项明章凉薄念道,“自古有死,太息青云一瞬,如君摇落更堪悲。”   黎明将至。   那张俊雅的面孔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挽联出自《楹联丛话》 第2章   一九四五年春,港口码头,一艘轮船趁着月色抛锚起航。   岸上送行的人群模糊成一团,二层客舱的房间里,沈若臻脱下西装外套,在鸣笛声中松弛了身体。   战火无情,母亲与妹妹早已送往海外避难,不少亲戚也靠沈家获得了妥善安置。去年秋,父亲得急症病故,丧事简办,之后老管家护送遗体回宁波安葬。   昔日显赫的沈公馆人去楼空,沈若臻对外宣称要回故乡为父守孝,其实是进行安全转移。忠孝两难全,从他接任行长一职就做好了选择。   房间闷热,沈若臻解开白衬衫的一粒纽扣,将行李箱平放在床尾打开,不大的箱子空着一半,里面装着洗漱包、两套西装、一盒鎏金水晶火漆印章,是行长的公印。   沈若臻抽起夹层,内里放着几张未面世的抗币,由他督办,一个月前秘密制造并成功运送了一批,这些是他留作纪念的。   抗币之下还有一份报纸,版面正中,醒目地刊登着一篇“敬告国民——复华银行关闭公告。”   沈若臻亲自撰写,寥寥数言道不尽背后的殚精竭虑,再一次读罢,依旧是万千心绪难抒。   他平躺在狭窄的床上,手背搭着额头,食指间的玛瑙戒指质地坚硬,像针管抵着皮肤注入了镇定剂。   沈若臻疲倦至极,沉沉地睡着了。   过去许久,轮船开始激烈地摇晃,房间内的小桌在地板上滑动,碰撞墙壁发出“咚”的一声。   沈若臻醒来,透过小小的舷窗看了一眼,天色阴晦,漆黑的天空打过一道闪电,海面上波涛翻滚。   走廊上不断有人经过,吵嚷声在颠簸中越来越大。   沈若臻披衣出门,惊觉天气坏得可怕,海风呼号,乌压压的密云几乎垂落在海面上。   没多久,轮班休息的船员倾巢出动,可见情形凶险。   甲板上挤满了不安的乘客,雷鸣低啸,暴雨铺天盖地袭来,混乱中一扇巨浪轰然席卷,人们又仓皇逃回船舱,失衡跌倒的身体像一只只蜷缩的虾子。   猛地,一道惊雷直下,破开黑天,船上的桅杆生生被劈裂!   转瞬间,无数人惊惧哭嚎,哀鸿遍地。有船员放弃般松了手,瘫软着身躯倒下。   刺骨海水不停砸向甲板,浪涛如狂龙,大口大口吞并着破损难当的船身。   周遭尖叫、呼救、啼哭,等待的是惊厥、伤亡和无力回天。   沈若臻抓着栏杆,发丝飞舞,浑身湿透了,沉静的脸上滑落咸涩的海水。   他晃动了一下,默然笑起来。   想他短短一生,生长于膏粱锦绣,肩负着云霓之望,经过美满,尝尽忧患,不图史书工笔留姓名,却不料如今落个葬身大海的结局。   所幸,他已无愧家国,只可惜等不到疮痍平复。   一面巨浪掀上天际,垂直落下,“嘭”的一声,甲板顷刻间被砸出一道裂痕。   沈若臻产生短暂的耳鸣,栏杆湿滑抓不住了,他松开手,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从小佩戴的怀表,指腹摩挲表盖,上面镌刻着象征佛法慈悲的“卍”字纹。   船沉的一刻,白衬衫轻轻飘动,沈若臻如一株黑夜中寥落绽放的昙花,猝然被天地吞噬。   海水太冷了,寒意裹遍五脏六腑,气息一点点抽空殆尽。   沈若臻的意识变得混沌,直至湮灭。   ……   飘浮感似乎消失了。   沈若臻觉出一丝温暖和踏实,刺耳的声响也停了,静静的,后来他隐约听见一道脚步声。   难道有人救了他?   脚步由远及近,停在身边,沈若臻的感觉愈发真实。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忽然,他听见有人在说话,音调略低,就在身边,在对着他说话。   是谁……   沈若臻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闪动着几道的光圈,他茫然片刻,视野渐渐清晰,目光也随之聚焦——他看见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般高大、英俊,对方正盯着他,冷漠的表情中掺杂了难以掩饰的诧异。   项明章没有料到,他刚念完挽词,要死的楚识琛居然醒了。   那双眼睛定定地望着自己,明瞳点墨,清澈如水,全无烂醉或垂死的萎靡,许久,迟疑地眨一下眼,长睫忽闪,再望来时目光变得严肃。   沈若臻久未开口,发声有些沙哑:“你是谁?”   项明章神思归位,傲慢也一并恢复,反问道:“不记得我了?”   沈若臻防备大于疑惑,回答:“我不认识你。”   项明章连一句“贵人多忘事”都懒得嘲讽,项樾五个人全躺在病房里,还有多少人受伤不得而知,他没有一分钟的耐性跟一个脑残打太极。   项明章微微俯身,不禁恶意揣测这位楚少爷,说:“楚识琛,搞出这么大事故,装失忆可没用。”   沈若臻:“我——”   不等否认,项明章转身离开了治疗室。   外间多了几名女眷,是来陪伴楚太太的,项明章不欲多留,走之前说:“伯母,进去看看吧,他醒了。”   楚太太一惊,柔弱的身体从沙发中弹起来,立刻冲进了治疗室,楚识绘和其他人紧随其后。   沈若臻被突然涌入的人群吓了一跳。   楚太太扑在床前,把“楚识琛”仔细看着,激动不能自已:“小琛,你终于醒了!妈妈就知道你福大命大!”   沈若臻愣着,才注意到周围的怪异之处——病房的样子,精密的仪器,这些陌生人的衣着打扮……   楚太太捧住他的手,问:“小琛,你感觉怎么样?冷不冷,有没有哪里痛?”   楚识绘在另一边嘀咕:“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楚太太:“哎呀,不要咒你哥哥!”   “喂,”楚识绘叫道,“楚识琛,你没事了?”   沈若臻听清了那个名字,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叫他,否认道:“我不是楚识琛。”   楚太太温柔一笑:“在说什么傻话呀。”   沈若臻重复第二遍:“你们认错人了,我不姓楚。”   “好好好。”楚太太一脸溺爱,“以后跟妈妈姓杨,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怎么样都好。”   沈若臻抽出手,压抑着内心泛起的一丝恓惶,他几乎是郑重地说:“这位夫人,我不认识你们,我也不是你的儿子。”   大家迟疑片刻开始悄声议论,楚太太傻在一旁,顿时又由喜转忧。李藏秋去请了医生过来,所有人围在床边等候最新的诊断结果。   医生做完检查,试图询问一些常规问题,但得到的答案除了“不知道”,就是“不记得”。   最后,医生诱导地问:“你不是楚识琛,那你叫什么名字?”   沈若臻头脑清醒,所以十分提防,他不清楚这些人包括医生在内,是服从于哪一方、哪一股势力,如果他暴露真实身份,又会面临什么样的风险。   沈若臻摇摇头,选择缄默。   医生对家属说:“很可能是失忆,至于确切的病因和损伤程度,需要明天做一个详细检查。”   楚太太不愿相信:“失忆……人真的会失忆?”   医生说:“嗯,我院18年有个病例很类似,也是苏醒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若臻心里一动,出声问:“请问是一九一八年吗?”   “呃。”医生语塞,认真回答他,“那是二十世纪,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啊。”   沈若臻呆住,极大的震惊令他做不出任何表情,他甚至反应不过来“二十一世纪”是什么概念。   这怎么可能呢?   他溺水昏迷,醒来阴差阳错地来到了几十年之后?   太荒谬了,是一场梦吗?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然而周围所有的人和物都那么真实。   真实以外,是那么的陌生。   沈若臻习惯性的用手背挡住额头,手抬到半空,指间的蓝玛瑙闪着幽光,假如没有这枚戒指,他简直要怀疑自己究竟是谁。   医生看他虚弱,便请大家离开治疗室,单独对家属聊些注意事项。   人都走了,沈若臻扶床半坐,床头柜上放着几本杂志和一份城市晚报,他展开来看,密密麻麻尽是简体字。   他抱着一丝侥幸找到刊印日期,数字却证实了医生没有说谎。   那……沈若臻急切地翻开军事版面和时政版面,不敢遗漏一字地阅读当日新闻,他看到一些关键词……领导、方针,越读越明,目光胶着在这一页无法离开。   报纸从颤抖的指缝掉下去,沈若臻已顾不上失态与否,一动不动地瘫坐着,任由心绪激荡。   战争胜利,物事更迭。   一人生死之间,果真竟飞逝过大半个世纪。   他正恍惚,楚太太悄悄走了进来。这一晚太耗费心神,她没力气应付别的了,把大家送走,只想一个人陪着儿子。   “快躺好呀。”楚太太扶沈若臻躺下,自己坐在床沿,伸手去拢沈若臻的头发,“东方人还是染黑色好看,你又白,这一点随我。”   许是太累了,楚太太口气轻柔,叫沈若臻不忍打断。   楚太太便守着他倾诉:“在国外一年多,电话也不打一通,每次找你都嫌我烦。这次回国更是和狐朋狗友玩疯了,家都不回,你好没良心,妈妈答应卖股权,你呢,连一顿饭都不陪我吃。”   “游艇爆炸,我接到电话魂都吓飞了,可能当妈就是要担惊受怕,受一辈子苦。”   楚太太吸吸鼻子,叹息道:“医生说是有几率恢复的,我不担心,你醒过来我就知足了,现在记住我是你妈妈,好不好啊?”   沈若臻沉默聆听,泛起一阵心酸,他的母亲远隔海洋是否也这般牵挂他?可事到如今,他的母亲和妹妹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沈若臻眼角顿红,合紧了牙关。   “都不记得你上一次这样乖是几岁的事了。”楚太太流下眼泪,“你爸爸走了,我只有你和小绘了。你今晚要是没挺过来,我怎么活呀。”   沈若臻已发不出一言,他怕刺激到这位母亲,他知道对方不会相信他的否认,只会难过。   他又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存在,来自1945年,是上一个世纪的人,他根本无从证明,只怕会被当成疯子。   楚太太帮他掖好被角,离开前说:“小琛,再睡一觉吧。”   沈若臻哪里睡得着。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天亮了,他拖着病躯下了床,赤足踩在坚硬稳固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高楼之下的风景尽收眼底,远处的长街车流熙攘,厦宇密如林,行人全无艰苦旧貌。   只有朝霞如初,其余当真改天换地。   国,疮痍已复,正大光明。   可家呢?   尚未祭拜过的父亲,久未团圆的母亲胞妹,全部消失在时间之中了吗?   他又算什么?   凭空来此,过去不能言明,当下一无所知,未来何去何从?   他沈若臻又算什么?!   偏偏天不绝命,让他活下来。   而活下去,他需要学会生存,要生存就要先适应这里的一切,在此之前,要有一席之地安身。   沈若臻想,他一定和“楚识琛”长得很像,连亲缘际遇也格外吻合,他现身在这间病房,在楚家,会不会是老天爷冥冥中的安排?   或许,是上天在帮他,借给他一个新的身份。   沈若臻的心快速跳动起来,为如此下策感到惴惴和羞惭。   抬眸望向天边,阴云散尽明月沉,他鬼使神差地将手探出窗外,揽了一掌清风。   不,不算借,是偷。 第3章   在沈若臻醒来的第二天,没来得及做详细检查,就被楚家悄悄地接走转院了。   他住进一家高级私立医院,病房更宽敞,看护更多,环境更私密,同一楼层几乎没有其他病人。   沈若臻不怕闷,也没有任何额外需求,他每天只要报纸,各种出版社的报纸越多越好。   他渴求一切讯息,国际时局、经济发展、工业科技、民生教育,只要醒着,他总是在孜孜不倦地阅读新闻。   沈若臻惊奇整个世界的巨大变化,从过去来到当今,他的不安在日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庆幸。   同样惊奇的还有楚太太,她不学无术的儿子竟然开始读书看报了,忍不住问:“小琛,累不累呀?”   沈若臻尚未完全适应这个称呼,迟了半拍抬头,回答:“我不累。”说完顿了一下,他叫不出“母亲”,也伪装不出亲昵,便说:“你今天的裙子很漂亮。”   楚太太欢喜得要死,简直快掉眼泪了,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希望“儿子”趁失忆能陪她多说几句话。   沈若臻合起报纸,常言道“说得多错得多”,他提前预防:“我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好多东西不认识,一些浅显的知识也如闻天书。”   楚太太安慰他:“别难过呀,你以前也蛮无知的,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   沈若臻一愣:“是么?”   楚母说:“幸好你妹妹会读书,成绩又好,不然我在太太圈子里交际,真的脸上没有光彩。”   沈若臻:“……”   谈天时,沈若臻免不了想起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是个大家闺秀,是他儿时的启蒙老师,对他严格大于宠爱,相比较父亲,母亲对他寄予了更多的期望。   而楚太太则是典型的“慈母”,对楚识琛不讲要求,全盘接受,从未想过有一天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情该怎么办。   沈若臻想,他以“楚识琛”的身份活着已是不光彩之举,若只享权利,不尽义务的话,岂非彻头彻尾的小人?   身为儿子和兄长,作为一个成年男人,该做的事,该承担的责任,他要替楚识琛做到。   那天醒来,见到的陌生男人说“搞出这么大的事故”,沈若臻一直记得。   他猜“楚识琛”是有干系的,可这些天过得安安稳稳,麻烦已经处理妥当了吗?亲属会不会受到牵连?   沈若臻找机会问起那晚发生过什么,楚太太怕刺激他,轻描淡写略了过去,最后叫他放心,说李叔叔会处理好的。   后来,沈若臻从楚识绘口中得知是游艇爆炸,转院也是因为牵涉的人多,在同一家医院担心会有麻烦。   至于后续处理,楚识绘不太清楚,同样说李叔叔会搞定的。   沈若臻留心观察,发现楚家真正做主的人是李藏秋。   亦思的公务,爆炸事故的烂摊子,都是李藏秋拿主意,他甚至不用和楚太太商量,办完知会一声即可。   楚太太对此全无异议,显然习以为常。   沈若臻的身体一天天好转,陪楚太太聊天的时间也随之增加,他话少,多半在倾听,趁此机会可以了解到楚家和公司的一些状况。   亦思是科技公司,什么计算机软件、硬件、系统开发,沈若臻听不懂,但默默记住了每一个词汇。   楚太太保存了许多照片给他看,帮他认人,有家里的两名保姆,一名司机,近亲若干,还有公司的管理层等等。   凡是来医院探望过的,哪怕仅有一面,沈若臻都对得上号。   楚太太十分惊喜:“怎么失忆了,记性倒变好了,东方不亮西方亮啊?”   沈若臻认完全部照片,他印象中少一个人,问:“我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他是谁?”   “哦,他叫项明章。”楚太太回答,“工页项,明天的明,文章的章。”   沈若臻默念一遍这个名字,道:“他是亲戚还是朋友?”   楚太太说:“项家的亲戚很难攀呀,算是朋友,爷爷辈就认识,交情不浅的。唉,可惜你爸爸走得早,我们楚家不风光了。”   沈若臻犹记项明章傲慢的态度,说:“看来两家的关系疏远了。”   “也还好。”楚太太看问题很简单,“这些年虽然来往少了,但那是虚的,项明章收购亦思给的价格蛮好,说明讲了情分,这是实的。”   沈若臻这才得知,楚识琛和楚太太的股权一起卖掉了,换言之,楚父一手创立的公司已经不属于楚家。   他不能理解。   沈家祖上自光绪年间开设钱庄,宁波江厦街上三十多家大同行,沈家独占十二。后来外国资本涌入国门,父亲沈作润应局势提倡变革,入上海兴办现代化银行。   沈若臻年幼时耳濡目染,已知经商重在“经营”,谋在发展,成在坚守。   一爿店扩成一双,开疆拓土,一路堵则变通,诸路尽为我所行,在战乱年代也要争当顶在前面的鳌头。   在他受的教育理念中,变卖家业是一种耻辱,是极大的失败,会遭人笑柄的。   他表情凝重,楚太太问:“怎么了呀?”   沈若臻轻展眉峰,回答:“没什么,有些惋惜罢了。”   “儿子,你别闹了。”楚太太说,“当初是你软磨硬泡要卖的,威胁我不答应就在国外自杀,你现在又惋惜!”   沈若臻无奈道:“抱歉。”   楚太太马上心软了,格局都宽了:“这些年亦思不景气,卖掉也好,项樾是行业顶尖,没准儿能把它盘活呢。而且项明章看着彬彬有礼,其实很吃得开,有本事的,以后交给他去烦啦。”   沈若臻脑中浮现出项明章的冷漠模样,怎么,二十一世纪重新定义“彬彬有礼”了?   只怕是那位项先生有一颗玲珑心,装惯了大尾巴狼。   身体完全康复后,沈若臻出院了。   踏出医院的那一刻,对他而言,是在迈进一个新的世界。   楚家的别墅坐落在江岸以西,楚父过世,楚识琛这几年在国外,家里全是女眷,因此内外打理得十分雅致。   大门早早敞开迎接,沈若臻下了车,在楚太太的陪同下步行穿过花园。庭前立着两个人,年长的是唐姨,相当于家里的大总管,年轻的秀姐负责其余杂务。   回家的第一餐很丰盛,冷盘热盘铺张了十几道,沈若臻向来谨慎,楚太太夹给他的一定吃,摆在面前的选择吃,应该不会出错。   吃过午饭,他被带到了楚识琛的卧房。   房间墙上喷绘着一幅暗黑色调的巨大画作,混乱的线条下画的是一个吐着舌头的摇滚青年,沈若臻问:“这是……我画的吗?”   唐姨笑道:“你哪有这水平,买的。”   沈若臻细细地参观,边柜上摆着一张相框,他看见了楚识琛的照片。   那张脸,真的和他十足相似。   沈若臻退出房间,他不想动楚识琛的东西,不想霸占楚识琛的屋子,不想让属于楚识琛的痕迹被覆盖。   他坚持搬进了一间客房,空置许久,冷冷清清的,墙边放着一架蒙尘的施坦威钢琴。   唐姨拿来一只收纳盒,里面是为他准备的电子产品,有两只手机、两副耳机和充电器。   “出事后新买的,号码换了,一只当备用。”唐姨说,“充足电了,没开机。”   沈若臻见楚太太用过手机,问:“这个东西每个人都要有?”   唐姨:“当然了,现在没手机谁活得下去。尤其是你这样的,随身携带,及时打电话求救,以后少去没信号的地方。”   沈若臻点头答应,拿着手机端详了一会儿,无奈地去找楚识绘。   转院之后,楚识绘只去看过他一次,是被楚母硬拉去的。今天回来,楚识绘等到吃午饭才下楼,一句话也没对他说过。   从少数的交谈里能感觉到,楚识绘对楚识琛没多少感情,甚至称得上讨厌。   敲开门,沈若臻学楚太太的称呼,问:“小绘,这个怎么打开?”   楚识绘第一次听亲大哥叫她“小绘”,反应了好几秒:“……你不会连手机都忘了怎么用吧?”   沈若臻坦然道:“我不记得,可以请你教我吗?”   楚识绘又愣了几秒,这个“请”字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实属罕见。   整个下午,沈若臻学会开机、设置、使用各种功能,深深折服于现代科技。楚识绘也被他的谦逊好学所迷惑,短暂地忘了亲大哥的本性。   过去两天,项樾通信的园区内。   负责SOA架构的小组做了项目的场景搭建,项明章看过给了反馈,从研发中心出来回办公大楼。   经过景观湖,一池游动的黄秋翠磷光闪闪,项明章停下欣赏。   助理特意找来,说:“项先生,您在这儿啊。”   项明章道:“叫人捞几条活泛的,送到缦庄。”   “好的。”助理应下,报告正事,“楚家刚联系过,说楚识琛前两天出院了。”   项明章听说确实是失忆,漫不经心地问:“现在怎么样了?”   助理说:“他回家玩了三天手机。”   项明章:“……”   助理忍着笑:“楚太太问您周末有没有空,想邀您一起吃顿饭。”   出事以来,楚家光是处理赔偿就一脑袋官司,压新闻也费了不少力,项明章清楚李藏秋分身乏术,因此签约后的商业交接一直拖着。   倒不是他体贴,项樾大鱼吃小鱼,吃相急一点不免被诟病“侵吞”,缓这一时半刻就成了宽容大量,谁也不会嫌弃好名声。   现在尘埃落定,项明章希望公事公办,尽快走程序,不想浪费时间私下拉扯,跟楚家联络虚无缥缈的感情。   秘书问:“那帮您回掉?”   突然,项明章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十分钟前,沈若臻正在练习打字速度,楚太太告诉他向项明章邀约未果,让他再联系一下,以表诚意。   沈若臻思忖片刻,发送了人生中第一条短信。   项明章看着注明“楚识琛”的号码,出事后楚家给的,随手一存互没联络过。   如今楚识琛变成一个被格式化的脑残,能发来什么正常内容?   他点开短信,楚识琛竟然发来了两句诗——   雾里千船暗,灯明夹岸燃。   征程犹未已,还策祖生鞭。   项明章读了一遍,前半阙的景象暗喻那一晚的事故,后半阙抒发当下心境,挫败不足惧,要继续扬鞭启程。   表面来看好像态度不错。   可暗含的机锋……这两句诗的作者,不到三十岁便沉湎酒色而亡,死后写给他的挽词,正是项明章在病床边借用的那一句。   原来楚识琛不仅听见了,也听懂了。   发这两句诗给他,聪明且文明,既不卑不亢地回应了事故,又不褒不贬地回敬了他那一晚的讥讽。   这倒让项明章出乎意料。   秘书还等着:“楚家那边……”   “替我答复,”项明章改了主意,“周末我会准时到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大同行】钱庄中经营资本较多的,一般大于6万银元   诗作者张仪坡(清) 第4章   周六早晨,花园洒过水,草坪提前请人来修剪过。   楚太太为这顿饭忙里忙外,挑选好餐具,围着长桌布置了一个多钟头。   这段时间楚家的确怠慢了,邀请项明章吃顿饭,算是摆出个态度来。另外请了李藏秋和亦思另外几名高管,感谢他们这阵子的操劳。   再说,项樾以后是亦思的大股东,正式接触之前,提供这个机会让双方交际一下,总没坏处。   楚太太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纠结完烛台用金色的还是银色的,她抓紧时间去化妆弄头发,顺便问:“小琛起床没有啊?”   “早就起了。”唐姨在插花,悄声说,“出院回来好怪的,天天六点钟起床看书,昨天你猜他在读什么?《经济法》!”   楚太太吓到:“他不会又要犯事吧?”   唐姨赶紧“呸呸呸”:“往好处想,也许改邪归正了呢。”   二楼客房,沈若臻合上厚重的法律书,时间差不多了,他起身去浴室泡了个澡。   这些天,唐姨和秀姐照顾得很精细,每天问许多遍“要不要吃”或者“要不要喝”,沈若臻是个口腹欲很轻的人,总是摆摆手,其他事情也尽量不麻烦别人。   唯一一次请求是为了衣服,在旧时,每个月初三裁缝到沈公馆量尺寸,衣服制好再送上门,从不需要沈若臻操心。   他在纸上写下身体的尺寸,交给唐姨,拜托她找裁缝订做几套西装。   唐姨看着分门别类的一页数据,说:“哦呦,这么详细啊。”   沈若臻不知道当今的制衣店是什么光景,便全部写好,五维三长一宽,不同的布料软硬、薄厚不同,做出来尺寸也有差,一定要正合适才好看。   唐姨对照着纸上的身高,上下打量他,说:“我那天就觉得你长高了一点,以为只是变挺拔的缘故,原来真的高了三厘米啊。”   沈若臻从容道:“看来我虚报骗过你了。”   “就会唬人,”唐姨笑笑,“还要什么,我出门一并办了,这房间太素,你看有没有要添的?”   沈若臻要了一只小香炉,他喜欢睡觉时燃香助眠,别的就是要书。   泡完澡趁头发半干,沈若臻将发丝轻轻归拢整齐,熨烫完的衣服挂了一夜,他摘下来一件一件穿好。   扣上最后一粒纽扣,沈若臻立在镜子前,抬手摸上胸前的西装口袋,里面是空的,他忘记怀表已经丢了。   行李箱中的抗币和行长的火漆公印,自然也丢了,沉没于大海难以追寻。   沈若臻闭上双目,头颅一寸寸低下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几样东西都没有了。   这时,楚太太在楼下唤了一声“小琛”。   沈若臻一颤,睁眼抬眸,重新看向镜子。   方才的悲戚退却,面目变得沉静矜严,事到如今,他不该郁结于身外之物,不该因缅怀过去而瞻前顾后。   他盯着自己,盯着这张酷似楚识琛的脸。   他要暂时藏起有关旧时的一切,包括“沈若臻”这个名字。   他做了个深呼吸,似乎在无声告别。   高跟鞋踩上楼梯来到门外,楚太太不怕冷地穿了条露手臂的裙子,用力敲了敲门:“小琛,你好了没有啊?”   将外套的戗驳领压平,楚识琛的神色彻底归于平和,走过去打开门,面对楚太太,他抿了抿莹润的薄唇,叫道:“——妈。”   楚太太愣了一会儿,莫名有点慌忙:“哎呀……穿正装这么帅的,妈妈都不习惯了。”   楚识琛下楼帮忙,没多久,亦思的总经理和两名总监到了。   相隔几分钟,李藏秋也到了,估计是穿着件浅色毛衣的缘故,看着比平时亲和一些。   楚识琛一直没机会和李藏秋交谈,他端了两杯香槟,送上去主动打招呼:“李叔叔,喝点东西。”   李藏秋笑道:“谢谢,没迟到吧?”   楚识琛说:“提早了几分钟。”   李藏秋一边喝一边环顾周围,说:“看来重要的人物还没到啊。”   今天的宾客只有项明章比李藏秋要紧,他这把年纪,在亦思独揽大权说一不二,以后要屈居人下必定不甘。   楚识琛道:“李叔叔,没人能取代你在亦思的地位。”   李藏秋很受用,但也很清醒:“可是会动摇。”   他将香槟一饮而尽,继续道:“算了,都是虚名,我都快退休的人了。只是识琛,当初我是极力反对你卖掉股权的,你爸爸走了,这就是留给你们娘仨的护身符。你年轻不明白,以后想通了随时可以到公司帮忙,可是一卖,亦思就跟你没关系了。”   楚识琛何尝不懂,只能说:“我明白得太迟了,但愿可以补救。”   “唉,不是所有事情都有机会亡羊补牢。”李藏秋叹口气,然后笑了,“有知错的态度也是好的,你妈说你变化很大,看来不是她滤镜太深。”   楚识琛点到为止,不再深谈:“要李叔叔多多教诲。”   李藏秋语重心长道:“算不得教诲,忠言逆耳,你肯听就好了。”   楚识琛感觉李藏秋有话掖着,便低声接了一句:“李叔叔,我洗耳恭听。”   李藏秋沉下嗓子:“公司的事已成定局,卖给项樾也算找了个好人家,不过你别傻乎乎的,项明章这个人——”   正在说着,外面大门口汽车鸣笛,有客人到了。   项明章下了车,吩咐司机把礼品拎下来,不得不说楚家的花园确实漂亮,比他的公寓宜居多了。   他长腿阔步,一边欣赏一边走到庭前,恰好楚识琛从里面出来迎接。   阳光下,楚识琛穿着一身考究的黑西装,在花团锦簇旁既夺目,又不容侵犯似的,头发剪得刚刚好,眉眼露着,气色养得上佳,蓝玛瑙戒指简直折射出宝石的光彩来。   项明章索性站定,那一条意味深长的短信之后,很好奇今天见了面对方会是什么态度。   楚识琛款步走下台阶,伸出右手,说:“项先生,久违。”   项明章回握住,大手几乎包裹住楚识琛的指尖,说:“有点凉,身体还没恢复?”   “谢谢关心,是被酒杯冰到了。”楚识琛问,“项先生喜欢喝香槟吗?”   项明章的绅士态度非常短暂,故态复萌,傲慢得像在挑衅:“签约派对我没去,是要重新开香槟庆祝一下,今天应该不会出事吧。”   楚识琛不跟客人争口舌,陪项明章进了别墅,李藏秋等人走近寒暄,大家表面其乐融融地聊了起来。   一餐饭吃得尽兴,话题不断,项明章和亦思的几个人聊得有来有回。   楚识琛好奇他们口中的项目,认真在听,偶然间项明章睨来一眼,故作体贴地问:“我们用不用说慢点?”   “随意即可。”楚识琛不羞不恼,大大方方,“酒可以喝慢点,免得醉了。”   后花园修了一条窄窄的高尔夫球道,吃过饭,楚太太请大家喝茶打球,互相切磋消消食。   项明章靠在椅子里刚把红茶吹凉,不想起身,抬头对楚识琛说:“劳烦帮我挑一只球杆。”   楚识琛第一次被人使唤,还是当球童,回道:“看来这茶不错,叫项先生爱不释手。”   “是啊,特别香。”   项明章等楚识琛挑了球杆,放下杯子,起身去打了一球。   楚太太说:“小琛,闷不闷,你一起玩啊。”   楚识琛没有兴趣。   李藏秋说:“他出院不久,过些日子再运动吧。”   楚太太道:“毕竟是年轻人,恢复得没有大碍了。”   李藏秋打完走来,擦着汗说:“安稳一点好,对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除了项明章,大家一齐望向楚识琛。   当初楚识琛号称要在国外搞投资,至于投资什么玩意儿谁也不清楚,几个长辈心知肚明,投资是幌子,败家挥霍是真。   楚太太刚过了几天舒心日子,她不求儿子有出息,就害怕又离开她发生什么不测。   项明章低头研究球杆的品牌,毫不关心,他把该给的钱过给楚家,这位楚公子想怎么花与他何干。   反正这大少爷又不会进公司。   不料,楚识琛说:“我希望去公司上班。”   项明章:“……”   所有人先是震惊,再是沉默,总经理的一杆球差点打树上。   楚太太张大嘴巴:“小琛,你没开玩笑?”   楚识琛深思熟虑过,融入这个社会最好的方式就是工作,他命不该绝,那就在新时代闯一闯,看能不能翻出点风浪来。   还有极重要的一点,楚家状似优渥,实则在坐吃山空,他顶着“楚识琛”这个名字,想为楚家尽一份绵薄之力。   说完,楚识琛问:“李叔叔,你支持我吗?”   李藏秋说:“亦思以后归项樾管,你要进公司,那要问问项总的意见。”   项明章潇洒地扬起头,暗道李藏秋这个老狐狸,一句话就把皮球踢给自己了。他颇觉好笑,二十七年来拿公司当金库使,只管花不管挣,现在卖掉了,要回心转意?   上班?恐怕是作秀。   项明章说:“先养好身体,别的都好商量。”   打完球,大家准备告辞,楚太太把项明章单独请进偏厅里,奉上了两只精美的礼袋。她听项明章夸红茶好喝,就包了一些。   无功不受禄,项明章没有接住,伸手触摸袋子上的丝绢蝴蝶结,等着下文。   楚太太心里被楚识琛的“浪子回头”搞得七荤八素,哪怕舍弃面子也要争取一下。   她脸一红:“明章,你让小琛进公司好不好?他性情大变,很乖的,不会给你惹麻烦。”   项明章道:“伯母,员工是要做事的,光是乖不够。”   楚太太说:“随便给他点事做,薪水我出,不用进人事档案什么的,就当临时工。”   项明章仍是不应:“公司不是过家家,您爱子心切我理解,可项樾的用人制度公开公正,别的员工会怎么想?”   楚太太惭愧道:“哪好麻烦你们的人,让亦思的熟人带一带他。”   项明章惯会打太极:“亦思的员工我还不熟。”   “让他试试嘛,他的本性顶多坚持三天,自己就嫌辛苦反悔了。”楚太太说完也觉儿戏,尴尬地笑了起来。   项明章干脆回避,拒绝掉红茶:“太多了,我喝不完。”   楚太太解释道:“是两份,一份你留着,一份给你妈妈尝尝。”   项明章神情微动,目光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几分,终于接过袋子。正好来接的车到了,他告辞向外走。   花园中,李藏秋打球累了,不等自己的车来,直接吩咐楚家的司机发动一辆车子,径直坐进去,没打招呼就走了。   项明章旁观李藏秋离开,心想楚家仰仗得久了,捧出一个外人来当家,楚喆泉下有知会是什么心情?   身后,楚识琛亦目睹一切,眸光冷峭。   轻咳一声走近,楚识琛说:“项先生,我送你。”   迈下台阶,项明章晃动手中的礼袋:“为了满足你,楚太太费尽口舌送礼物,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楚识琛问:“那你答应了么?”   项明章说:“求人要亲自来,才有诚意。”   楚识琛一闪身体挡住项明章的去路,商人重利,无利可图就算求也没用,他道:“项先生,你认为亦思的人会听你的还是听李藏秋的?”   阳光刺眼,项明章微眯起眼睛,双方交接在即,程序是一回事,人心是另一回事,亦思的人哪些可用,哪些不可用,尚未把握。   楚识琛没有股权,无人忌惮,身为楚家的儿子,大家又总要给几分情面,那么做一些事情会方便不少。   而楚识琛要在李藏秋的手底下占据一席之地,项樾的支持无疑是最好的帮助。   项明章不喜欢打哑谜,说:“互惠互利,可你也要有那个本事。”   楚识琛知道项明章动心了,回道:“不妨试一试,成全我为家里做点事情,反正你不会有损失。”   项明章说:“策鞭征程,原来是认真的?”   楚识琛浅浅笑了:“你当我戏言的话,今天根本不会来。”   项明章盯着他:“你在揣度我?”   “不。”楚识琛该说的说完了,绕回对话之初,端庄地认了个软,“我在求你。”   项明章的眼神下移到楚识琛的脖颈,侧面的擦伤完全好了,光滑没有留痕,喉结一动不动,不知是僵硬忐忑还是气定神闲。   楚识琛任由观赏,看来是后者。   许久,项明章目光一收,说:“周一九点,到项樾通信找我。” 第5章   楚识琛目送汽车驶出花园大门,车辙下落着一朵碾碎的铁线莲,他弯腰捡起,攥在手心像抓住了一个机会。   他先对李藏秋说“愿意补救”,是在铺垫,之后提出进公司,意思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李藏秋肯定听得懂,也有安排的权力,亦思的高管和楚太太都在场,顺水推舟的话项明章不会拂他的面子。   楚识琛瞅准这个时机,甚至直白地寻求支持,但他没料到,李藏秋会装傻让项明章做主。   这个满口忠言的李叔叔,究竟有几分“忠”呢?   楚识琛无法确定,也许是他多疑,所幸项明章同意他进公司了,来日方长,谁真谁假只能往后看了。   楚太太尤为高兴:“一定是因为我求情,打动了他。”   楚识琛笑道:“嗯,谢谢妈。”   楚太太问:“可是你去公司要做什么?”   楚识琛这段日子一直在学习,正好楚识绘是计算机专业,给他讲了很多,讲得烦了,丢给他一些教辅资料和工具书。   刚开始,楚识琛如听天方夜谭,对种种功能半信半疑,第一次碰电脑的时候,险些失态,强忍着才没有一惊一乍。   纵使勤能补拙,短短一个月,他也只够了解粗浅的皮毛,在科技公司不够班门弄斧的。   他留洋念的商学院,以目前的身份不能说,说出来也没人信。   所以他决定服从安排,哪怕从杂活干起。   周一上午九点,司机送楚识琛到项樾通信。   正是入园的高峰期,园区大门敞开,汽车、摩托、单车纷纷涌入,还有不少员工踩着平衡车和滑板来上班。   进办公大楼必须出示工作证,楚识琛只能进入访客中心。没多久,一位干练的女士来接待他,姓关,是项明章的助理。   “不好意思,”关助理笑容标准,“项先生每周一去项樾开会,不在公司。”   楚识琛问:“这里不是项樾吗?”   关助理道:“准确地说,这里是项樾通信,平时也简称项樾。不过还有一间更早的老项樾,有机会再跟您介绍。”   楚识琛听楚太太提过一次,项家一直做贸易生意,互联网兴起,项明章自己创办了这家项樾通信。   关助理将楚识琛安排在一间会客室,放下一杯冰拿铁,翩然离开了。   既来之则安之,楚识琛拿出学习资料,第一遍是学,第二遍是巩固,第三遍是消遣。他喜欢喝热咖啡,没动过那杯冰拿铁,渐渐有些口干舌燥。   他终于觉得乏味,从桌上拿起一本宣传杂志。里面介绍,这间公司是项明章读大二时创办的,当时十九岁,距今已经十四年。   杂志一字不落地看完了,楚识琛等待了整整五个小时,关助理再次露面,告诉他项明章回来了。   楚识琛被领进办公大楼,乘电梯到九层销售部,项明章的办公室也在这一层。   整片办公区十分宽敞,设计简约现代,为了方便,单独建有一处旋转楼梯连通八楼的售前咨询部。这是业务上密不可分的两个部门。   楚识琛的长相扔人堆里可以一眼锁定,他跟在关助理身侧,经过时收到不少目光。   进入总裁办公室,关助理退后关上了门。   项明章在看电脑屏幕,等楚识琛走近一些才抬起头,说:“久等了,坐吧。”   楚识琛坐下,目光坦然:“如果是考验我的耐心,我可以再等你五个小时,不过最好给我一杯水。”   背阴的墙边有一面恒温酒柜,项明章去拿了一瓶纯净水给楚识琛。他的确是故意的,想看看这位楚少爷有多大的决心。   楚识琛润了口,拿出一份简历,是楚识绘一边嘲讽一边帮他填的,虽然内容惨不忍睹,但按照流程他还是带来了。   项明章接过翻开,扫了一眼就放在一边,他知道楚识琛成绩差,靠楚家捐图书馆在国外念了个不知名大学,好像学的是欧洲美术史,很烧钱,特没用。   项明章道:“慢慢来吧,先适应一下销售部的环境。”   楚识琛问:“我不去亦思?”   项明章抱起双臂,说:“亦思交接业务正忙,以后为了方便可能会搬进园区,你先待在项樾熟悉一下。怎么了,不喜欢这儿?”   语气关切但姿态强势,楚识琛回答:“没有,听项先生安排。”   项明章叫关助理带楚识琛去安置一下,等人出去,他望着留在桌上的纯净水,琥珀色玻璃瓶,想起那天在楚家喝的香槟。   项明章若有所思。   没多久,彭昕敲门进来,他住院疗养了大半个月,没去度假,上周就已经回来工作。刚才在办公室看见楚识琛,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关好门,彭昕直接问:“项先生,您请楚识琛来公司?”   项明章料到这反应,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是,他能干什么啊?”彭昕和楚识琛近距离接触过,记忆犹新,“安排在这一层,算是销售部的?我给他什么职位,他要是胡闹我管得了他?”   “不用他干什么,也不用管他,没人搭理他的话胡闹给谁看?”项明章脑中想着那张脸,“当只花瓶摆着就行了,反正他长得挺俊。”   公司用人制度严格,彭昕不服:“可……就白养他啊?”   项明章觑向电脑,看的是亦思历年的报告。   业务上,客户流失许多,可原始数据库保留了很大的价值。两个公司用的是自研系统,对接和互联有难度,已经专门成立了一组人去处理。   人事方面,楚喆死后洗过牌,走了不少中坚力量,一部分人升升降降能凑够一场戏了。   眼下需要一些时间,项明章把剩下的半瓶水和简历一并扔进杂物箱,说:“是不是白养,还不一定。”   彭昕听箱底“咚”的一声,似一锤定音,明白了项明章另有考虑。他撸了下头发,知道该怎么办了。   楚识琛入职的消息不胫而走,起码上下两层楼迅速传开了。   尴尬的是,没人清楚他的具体职位。人事部没有发公告,系统没有录入信息,销售部上至总监,下至组长,没有人迎接带新。   当天快下班,彭昕过来打了声招呼,直言道:“好久不见,还记得我么,彭昕。”   楚识琛站起来,注意到对方从“总监办公室”出来的,说:“彭总监,幸会。”   彭昕吸了口气,是打扮和发型的缘故吗?感觉楚识琛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气质变化很大,他笑道:“叫我昕哥就行,现在世面上的总监就跟小区里的泰迪犬一样,非常大众。”   寒暄完,彭昕等于完成了任务,礼数上不得罪,实际上什么也没做。之后他就把楚识琛当空气,同事们看明白他的态度,上行下效,全部对楚识琛敬而远之。   楚识琛无所谓,只想做好自己的事情。   但问题是,没有事情给他做。   项目分组,各种会议,方案讨论,跟客户沟通,就连去打印室跑腿的活儿都与他无关。所有人忙碌着,身边来来去去,唯独他无所事事。   他被完全孤立了。   楚识琛无法破解,无法融入,因为这道屏障是自上而下形成的,是部门总监授权的,再往上是项明章默许的。   大家都在猜测楚识琛能忍多久。   三四天过去,楚识琛沉心静气,每天准时到公司上班,没事做就带了书和学习资料来看,从不早退。   他留心观察,了解到每个岗位的日常工作,厘清了同事间的人际亲疏,发现销售和售前一共占了四层楼,这两层的人员比较核心。   目前同时进行的项目有四个,一个在收尾阶段,客户是金融行业的顶尖公司。   别人看见他,内心咂舌——他怎么还没走?   楚识琛心里——赚到第一笔钱,我也要买平衡车。   午后阳光强烈,楚识琛的位置在办公区的边缘地带,离半环角的落地窗很近,他去窗边降一降遮光帘,看见一辆商务车停在楼下。   关助理进办公室提醒:“项先生,可以走了。”   项明章起身扣好西装,准备外出。   项樾与合作多年的金融公司年初签了合同,要在原有项目的基础上做定制开发。方案做好了,首次交互沟通存在一点细节问题,今天要进行第二次,顺利的话就直接敲定了。   这家公司新吸纳了日资,东京那边派来代表一起参加,是比较重视的。   项明章计划带一名方案销售和一名技术骨干,他忽然想到,甲方公司有日语翻译,如果自己这边也有,沟通起来更主动,日后复盘也更全面。   走出办公室,项明章随口问道:“有谁精通日语?”   在日本留过学的KA经理出差了,剩下一众同事哑然。   这种会议内容扎实,精神高度集中,不出错还好,万一失误影响了沟通效果,责任太大。   况且项明章一向要求严格,问的是“精通”,谁也不好打包票。   一片沉默中,楚识琛抬了下手,说:“我会日语。”   项明章记得楚太太说过,坚持不了三天,所以他把楚识琛放在项樾,在眼皮子底下考验,看这位纨绔子弟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晾了近一周,楚识琛还没撂挑子走人,项明章有点改观——毕竟等五个小时只会口渴,可五天处在熟视无睹中是很摧残心态的。   此时看来,楚识琛情绪稳定,举止从容,仿佛大家等着看一出狗急跳墙,他偏偏扮成了一株文雅的君子兰。   项明章问:“确定?”   楚识琛曾经迫不得已学的,从不主动展露,可他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做事的机会,怎好轻易放过。   “确定。”   项明章说:“那走吧。”   楚识琛收拾东西跟上,进入电梯,另外两名同事站在后侧,他脚步稍慢,在前面与项明章并肩。   下降中,项明章回忆那份简历,“语言”一栏貌似只填了英语,他从电梯门中看向楚识琛,目光玩味。   楚识琛察觉到,这人盯着他什么意思?   上一次这般戏谑的眼神,是使唤他去挑高尔夫球杆,难道……   楚识琛皱一下眉,略微侧身从项明章手里接下公事包,了然地说:“项先生,我来。”   五指瞬间轻松,项明章怔了下。   他突然想起楚识琛没有具体的职位,随行不方便介绍。   刚才的举动倒是提醒了他。   “如果有人问,”项明章道,“就说你是我的秘书。” 第6章   会议地点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甲方公司出席的人比较多,占据了会议厅一大半位置。那位日本代表年过四旬,带着两名翻译和一名助手。   双方的时间非常宝贵,没有冗余的问候,握个手便进入了正题。   这家公司的CRM系统是项樾做的,在金融行业,项樾占有绝对的市场份额,这样一来,后续业务升级或扩展,达成合作也就容易得多。   投影仪亮起的一瞬,楚识琛轻轻睁大了眼睛。   他每天都会感叹现代社会的先进玩意儿,不禁幻想,当年要是有计算机,复华银行的工作效率一定大幅提高,要是有手机,就不必几个月等来一封漂洋过海的家信。   前方,技术骨干开始讲演。   楚识琛许久没有开会了,他三岁被父亲抱在怀里进钱业会馆的议事厅,几个钟头不哭不闹,识字后学速记,负责为父亲记录议事纪要。   笔杆转动,楚识琛贪恋这一刻的感觉。   今天的沟通力求解决问题,技术骨干讲完PPT的第一部 分,立刻答疑,避免遗漏。   甲方的问题,主要围绕业务需求。金融方面楚识琛听得懂,这段时间他不止在学,也在补以前掌握的东西,新旧对比,万变不离其宗。   随后,日本代表开口提问,用词很客气,楚识琛嫌啰嗦,倾身对项明章翻译得精简凝练,以便于思考。   项明章听完,扬手按遥控笔,投影画面返回一组路径演示图,他绅士地笑了笑,开始解答对方的疑惑。   楚识琛不由自主地在一旁侧目,私下交际的时候,项明章算得上左右逢源,在公司御下,又是严肃不苟的模样,此刻在工作状态,一切气质都归聚成了专业。   项明章解答完,提出了“用户体验”的一点新想法,令甲方的决策团队很惊喜。   几部分讲演答疑有序进行,会议顺利结束。   天色不早了,甲方公司邀请一起用晚餐,就在酒店内的餐厅,庆祝项目可以推进下一步。   楚识琛亦步亦趋地跟着,到了餐厅,发现装潢是日式的,要吃的是日本菜。   包间里一片榻榻米,大家陆续进去,楚识琛恍惚地立在门口,不可控制地陷入一些回忆中。   项明章正要落座,回过头看楚识琛还没进来,叫道:“楚秘书?”   楚识琛迟疑地应了一声,被拉回现实,他脱掉皮鞋走进去,俯身坐到了项明章的身边。   新鲜的刺身色泽诱人,铺张地摆了满桌,楚识琛却全无胃口,服务生给他斟了一杯清酒,他悄悄推到了一边。   金融公司的副总裁很高兴,邀大家一同举杯。楚识琛没办法,举杯做样子,只沾湿了两片唇瓣。   项明章注意到,不过没在意,万一醉了耽误正事,不如不喝。   桌上气氛愉快,双方聊得放松且投入,渐渐的,话题离开公事,日本代表称赞城市春意盎然,询问有没有推荐游玩的地方。   房间温度略高,项明章把西服外套脱下来,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楚识琛,他下意识地扭头道歉,却见楚识琛“刷”地看过来,眼中仿佛充满了……警惕?   别人在推杯换盏,在夹菜喝汤,楚识琛的双手按在大腿上,那么用力,白皙的手背凸显出一道道青色的静脉血管。   项明章发现楚识琛处于一种非正常的紧绷状态,像一只应激的猫。   身体没完全康复?   工作强度太大,累了?   长桌对面,金融公司的副总裁没得到回应,说:“项总,别愣着啊。”   项明章不再看楚识琛,将那句“不好意思”冲对面说了。他一边笑着跟其他人交谈,一边探手向后,不轻不重地按住了楚识琛的后背。   他没有抚摸,没有滑动,筋骨分明的手掌就压在楚识琛的脊梁上,似是一股支撑。   楚识琛僵直的身体逐渐放松。   这份失态被一个人发现就够了,他怕人听见,离近附在项明章耳边说:“谢谢,我没事了。”   很快很短的一句,气息来不及萦绕就散了。   项明章放在楚识琛背后的手掌拿开,收回,指尖带着余温端起一杯清酒,喝了个干净。   饭局结束,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另外两名同事打车走了。   司机等在车门旁边,项明章坐进去招了下手,司机弯腰听完,回头问:“楚先生,用不用送你?”   楚识琛胸口发闷,说:“不用了,我想走一走透透气。”   汽车载着项明章驶远,楚识琛独自沿着街头慢慢地走,春夜风凉,正好吹一吹昏沉的头脑。   这一片街区相当繁华,晚上也有许多人出来逛街,楚识琛走着走着经过一间高档的百货商场,外墙的巨幅LED屏正在播放最新的广告大片。   他驻足观看,又被神奇到了。   商场正门走出来一个年轻人,浑身名牌,走下台阶忽然停住,他抬手勾下墨镜,确认没看错,大叫道:“楚识琛!”   楚识琛循声望去。   年轻人迅速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真特么是你啊!我以为你在地球上消失了!”   楚识琛充满防备:“先生,请问你是?”   “我是钱桦啊,就会花钱的钱桦啊!”   楚识琛自然不认得,说:“我失忆了,见谅。”   “你来真的?”钱桦惊讶道,“听说你办的派对出事,我以为你装精神病逃避法律制裁呢,居然真失忆了?炸着脑袋啦?”   楚识琛挣脱钱桦的双手:“说来话长,有机会再叙吧,今天时间不早了——”   “是不早了!”钱桦稍矮,踮脚勾住他,“再不开始夜生活,天就亮了,走!消失这么长时间,你今天别想跑!”   楚识琛被钱桦“挟持”到了一家夜店。   据钱桦介绍,这家夜店是他们经常光顾的,一楼巨大的舞池挤满了扭动的身躯,灯光刺眼,震耳欲聋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二楼是卡座,三楼是高级会员的私享区域,不接受一般顾客。   钱桦带楚识琛上了四楼顶层,人更少,有独立的酒吧,全年为白金会员预留一套房间,私密性极好。   楚识琛问:“这是什么地方?”   钱桦说:“我们的快乐老家。”   楚识琛头痛道:“我现在不那么爱玩了。”   “我明白,身体刚恢复,得养养。”钱桦感觉自己好体贴,“今晚就喝酒聊天,这段时间我可是一直记挂你呢,还有谁对你这么仗义?”   各色酒水上来,楚识琛握着杯子沉默,听钱桦叽里呱啦地表演单口。   他才了解,钱桦和真正的“楚识琛”在国外一起念过两年书,很合得来,比如一起吸过合法的违法的,招过清纯的性感的,玩过糟钱的遭罪的,聚时臭味相投,散开保持联系……方便下一次再聚。   他简直被这份肮脏的友情震撼了。   钱桦聊得口渴,灌下一大杯洋酒:“别光我说啊,你一点都不记得了?不影响生活吗?”   楚识琛说:“还好。”   “你在商场门口干吗呢?”钱桦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啧,穿一身正儿八经的西装,角色扮演还是做任务?”   楚识琛以为指“工作任务”,说:“刚做完任务。”   钱桦:“你玩新的不告诉我!你是主还是奴啊?”   楚识琛不悦,怎么新时代还有“奴隶”吗?他回答:“下班逛逛,我在项樾通信工作。”   钱桦差点喷了:“你把股份卖给项樾,转头再给项明章打工,真炸伤脑袋了吧!”   楚识琛敏锐地问:“你认识项明章?”   “不熟,听过一点事迹,就是个极度的精致利己主义者。”钱桦哼道,“你既然要上班,要不去我家商场呗,咱俩泡一块不爽死?”   楚识琛暗忖,那天楚家小聚,李藏秋提到项明章没说完,可语气听得出不是好评价,刚才钱桦也持负面态度。   项明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杯中酒捂得热了,楚识琛放下,表示该走了。   钱桦一下子扑过来,带着醉意絮叨:“我特么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一条不回,失忆就绝交啊?你别想走,我给你讲以前的事,没准儿能帮你记起来呢,有个电视剧就这么找回忆的……”   楚识琛看钱桦伤心的样子不像装的,估计不单是酒肉朋友,他李代桃僵,于情于理不能让人家的旧友难过。   他只好留下来,说:“再讲讲我以前的事吧。”   项明章回到公寓,临睡前楚太太打来,说楚识琛没有回家,打电话已关机,问公司是否安排了加班。   项明章告知晚上有应酬,结束后楚识琛自己走的,可能在逛街,然后敷衍地安慰两句就挂了。   一夜过去,第二天是休息日,项明章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早晨起床去顶层的天幕泳池游了几圈。   手机响,又是楚太太打来。   项明章按下免提键,拿毛巾擦拭身上的水滴,楚太太焦躁的声音在空中回荡:“明章,又打扰你了,你们昨晚在哪条街分开的?”   项明章问:“他还没回家?”   楚太太说:“一宿没回来,我要去找他,不然我只能报警了。”   项明章把毛巾一扔,压着烦躁说:“伯母,你先别急,我派人去找找看。”   挂断电话,项明章吩咐人手去昨天的酒店附近找一找,楚识琛现在是项樾的员工,是为公司工作完不见的,出了事谁也撇不干净。   回公寓换好衣服,项明章试着拨打楚识琛的手机,竟然接通了。   “喂?”   项明章语气不善地问:“你在哪?”   楚识琛报上地址,是市区榜上有名的夜店。   项明章冷笑一声,心说真是死性不改,说:“哪也不许去,在门口等着。”   他没叫派出的人去接,要是底下的人知道楚识琛这德行,添油加醋传到公司里,本来入职就名不正言不顺,同事们心里会更有微词。   昨晚,楚识琛听钱桦叙旧到半夜,最后钱桦醉倒,他难抵困倦睡着了。   手机没电关机,清晨服务生来送醒酒汤和早餐,帮楚识琛充电,一开机蹦出无数个未接电话,紧接着项明章就打了过来。   钱桦还没睡醒,楚识琛留下一张字条,离开了房间。   夜店的灯牌仍然亮着,在晨曦中色彩显得浅淡几分,红男绿女一走,舞池变得和街道一样冷清。   楚识琛强打着精神立在门口,怕仪容不佳,将领带正了正。   十五分钟后,一辆长轴幻影疾驰而来,刹停在路边。   项明章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楚识琛衣冠整齐,倒是没他想象得那么不堪,可眼下泛青,肯定是嗨了一夜没睡。   “楚公子。”他道,“我不关心你怎么鬼混,但是让家长几番打给上司,是小学生才会犯的错误。”   楚识琛自认理亏:“抱歉,我马上回家。”   项明章怕楚识琛阳奉阴违,万一又跑去哪里浪一天一夜,楚家人可能要在项樾门口拉横幅要人。   罢了,项明章懒得废话,说:“上车。”   楚识琛不好意思劳烦大驾,问:“你送我?”   项明章道:“是押送。”   楚识琛走向车边,从前当大少爷、当总经理、当行长,习惯刻在骨子里了,直奔汽车的后排座位,并且有教养地说一句:“有劳了。”   项明章终于忍不住发火:“你哪来的领导架子?”   楚识琛一顿,又怎么了?   项明章命令道:“过来,坐副驾!”   作者有话要说:   补个回复:甲方有两名专业翻译,是主导,项带翻译是一时起意,所以楚只是辅助,更偏于记录内容,方便日后复盘。我写的不够详细,改天修改一下细节。 第7章   项明章把车开得飞快,险些超速。   楚识琛面色不惊,双臂却环抱胸前呈一种防御姿势,抵达楚家大门外,车身停稳后才松开了手。   静默的一路颇为煎熬,他解开安全带,说:“谢谢你送我。”   项明章道:“进去吧,你妈很担心。麻烦告诉她项樾不是幼儿园,我也不是生活老师,没有义务帮她看孩子。”   楚识琛从阴阳怪气里听出极大的不爽,回道:“知道了,还有要说的么?”   项明章戳按钮打开副驾驶的门,等楚识琛下了车,道:“我们是雇佣关系,我是你的老板,是让你做事,不是让你添麻烦的,希望你能记清楚。”   楚识琛保持着风度,全盘接收:“好,我会记住。”   话音刚落,汽车发出嗡隆一声,项明章踩足油门,眨眼间绝尘而去了。   望着缥缈的尾气,楚识琛回过味来,他的包被丢在后座还没拿……   听见引擎声,楚太太从大门里跑出来,她一夜没休息好,在家里走来走去脚底都要冒火了。   看见门口的身影,她喊道:“楚识琛,你可回来了,妈妈要担心死了呀!”   楚识琛道歉加保证,安抚了楚太太的情绪。   楚太太嗅觉灵敏,闻见他身上沾染的酒气和香氛味道,问:“昨晚在哪里过了一宿啊?”   楚识琛告诉她遇见钱桦的事,只说一起叙旧,没说去了哪里,根据项明章对夜店的反应,他估计不适合大肆宣扬。   可惜楚太太一听是和钱桦在一起,自动脑补完了,亏她给楚识琛换了手机号码,以为能趁失忆与那些狐朋狗友断掉,没想到又见面了。   楚太太委婉地问:“这么快就跟他凑一起,混一宿身体吃得消嘛。”   楚识琛没多想:“我有点累。”   走进别墅,他握拳抵在唇边,挡下了一声哈欠,便上楼休息。   楚太太叹口气,去厨房吩咐秀姐别忙了,连带诉苦:“别煮早餐啦,炖点补身的,这个臭小子。”   秀姐惊讶:“这么快就……”   楚太太烦道:“算了,这就是男人本性,要是憋得住,乞丐做首富!”   楚识琛全然不知,回房后关在浴室仔细地洗了个澡,确认从头到脚没有了酒气才出来。   他感觉异常疲倦,不止是因为昨晚没休息,更是源自在日料餐厅的精神紧张,此时松弛下来,四肢都有些发沉。   在小香炉里点燃一块迦南香,他躺上床沉沉地睡着了。   楚识琛梦见了旧事。   也是在傍晚,他受邀参加一场不得拒绝的宴会,在一幢日式装修的老宅子,屋中铺着榻榻米,墙边有一座半人高的武士刀架。   茶桌上香气袅袅,平时全身武装的军官换上了一件和服,在楚识琛对面跪坐,一边表演茶道一边称赞中国的《茶经》。   楚识琛缄默着,等一杯烹好的茶汤放在面前,他伸手端起,怕烫似的一抖,泼湿了摊平放在一旁的“储金券”发行同意书。   国民经济已经饱受冲击,储金券一发行,各大报刊将放出连翻数倍的升值消息,等搜敛到大笔头寸,这些储金券会贬值到作废,变成一堆废纸。   复华银行一旦签署,意味着沦为诓骗国民的走狗。   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红了一片,楚识琛忘记周旋的过程了,只记得一分一秒都无比漫长。   等黑洞洞的枪口撞上太阳穴,他闭上了眼睛。   嘭!   陡地,楚识琛一激灵醒过来。   额角的冷汗流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块,他身躯僵挺地盯着天花板,呼吸沉重,再没了睡意。   那场鸿门宴最终逃过一劫,可偶尔的噩梦中,他总会被耳畔的枪声惊醒。   嘀,手机响了。   楚识琛收回思绪,打开手机看到钱桦发来的微信,问下次什么时候再约。   他盯着手机屏幕出神,昨晚听钱桦聊了许多关于“楚识琛”的事情,荒唐,却也鲜活,可惜命途难料,比噩梦更叫人猝不及防。   当时在游艇上的同事说,那一晚“楚识琛”喝得烂醉,被架到房间里去了,大家逃跑的时候没有人顾得上他。   彭昕在病房听到“楚识琛”快不行了,完全没想到溺水,以为是爆炸受了重伤。   极大的可能,真正的“楚识琛”是丧命于火海,根本搜救不到。   楚识琛下床走向书桌,打开电脑搜索城市周围的墓园,他想为那个消逝的生命置办一方安魂之所。   记下办理信息,楚识琛在房里枯坐着,直到炉中香火燃灭。   日暮时分,一辆小型运输车开进大门,运货员搬下一只半人高的木箱,楚太太在院子里发愁,不知道把东西放在哪。   楚识琛下楼去看,木箱拆钉,里面是一座洁白的艺术雕像。   他问:“这是买的吗?”   楚太太回答:“是你爸爸的。”   楚喆生前喜欢收藏雕像,死后藏品几乎都捐掉了,这一座是楚喆最喜欢的,一直摆在亦思的会议中心。   创始人的心爱之物,作纪念是最合适的,楚识琛问:“为什么送回家?”   楚太太说:“亦思好像要搬进项樾的园区了,一部分人会先过去,你李叔叔说这个总不好摆进项樾,就送回来了。”   楚识琛为之一振,亦思要搬进项樾?   纯白的雕像在夕阳下染成橘红,神圣又绮丽。   没了它,亦思的人不必再睹物,那忘记楚喆会用多久呢?   等搬进项樾,成为附属,“亦思”这个名字还能在行业里存续多久呢?   楚识琛立在长廊上,拨通项明章的手机号码。   响了七八声,接了,楚识琛说:“项先生,我的包在你车上。”   项明章:“我知道。”   楚识琛问:“你今晚方便吗?我过去取。”   项明章说:“下周上班给你。”   在公司有诸多不便,楚识琛语气克制,听来格外认真:“我等不及,包里有很重要的东西,拜托了。”   项明章停顿几秒:“八点,来我公寓吧。”   挂了线,楚识琛收到项明章发来的地址。他存好进屋,被秀姐叫到厨房。   一盅香气四溢的汤水刚关火,秀姐说是老方子,见效快,喝完夜里能热乎乎地睡一觉。   楚识琛不明白见什么效,旧时的老管家信佛,说他有禅缘,满十八岁后他每周四天食素,已经保持多年了。   汤中材料主荤,精细昂贵,楚识琛无福消受,转念一想,空手上门太失礼了,他让秀姐用保温壶装起来,另有打算。   八点差五分,楚识琛在“波曼嘉”公寓大厦前下了车。   四周繁荣纷扰,他来不及看,随住户的私人管家上了四十楼。   项明章住在A号,打开门,早晨的火气差不多消了,平静地说:“进来吧。”   楚识琛颔首进门,宽阔的大平层,处处考究,客厅的华彩吊灯让一切纤毫毕现,他拎高保温壶,说:“不知道带点什么,傍晚煲好的汤,当消夜。”   公寓内有四五家不同口味的餐厅,提供二十四小时送餐服务,项明章日常不开火,快忘记家里的饭是什么滋味了。   他接受楚识琛的示好,说:“放茶几上吧。”   大理石茶几上放着一沓资料,楚识琛走过去放保温壶,看见纸上印着“入学推荐信”等字。   据他所知,项明章未婚未育。   楚识琛直起身,他的包丢在沙发上,项明章坐下拿起来,名牌包的扣子形同虚设,碰一下就开了,笔记本掉出半截。   项明章捡起,作势要翻。   楚识琛出声阻止——“不要。”   项明章抬眼,手却没有松开,楚识琛的反应令他有些好奇,问:“你很紧张?”   楚识琛说:“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这是公司统一定制、配给,要求开会专用的,可不是给你私人写日记的。”项明章反驳,“难道你写了见不得人的内容?”   楚识琛正色:“当然没有,都是公事。”   项明章说:“那我更要看一下,万一你夹带了公司的商业机密怎么办?”   楚识琛被孤立一周,千万的不痛快都自我消化了,此时被项明章一句话点燃,回击道:“项先生,你是不是忘了?我至今没有员工账号,连公司的内部系统都进不去。”   项明章听出克制的情绪:“这些天不动如山,我以为你不在乎,看来你心里很不满。”   楚识琛道:“我区区一个临时工,无事当空气,有事当翻译,有什么资格不满?”   项明章忽然笑了,毫不留情地说:“你也别忘了,当初是你主动投诚,可我不是我礼贤下士,既然觉得委屈可以走人。”   “我没犯错就不会走。”楚识琛强忍一时之快,将话锋一转,“听说亦思要搬进园区,是真的吗?”   项明章明白了,拿包是幌子,楚识琛漏夜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他肯定道:“消息挺灵通。”   楚识琛问:“如果亦思搬来,我可不可以一起做事?”   项明章反问:“如果我翻开笔记本,你会不会冲过来打我?”   楚识琛噎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如今是鹿,对这头大尾巴狼只有遵从的份儿。   “坐吧,我看东西慢。”项明章说着翻开。   笔记本很厚,清闲的一周楚识琛居然用掉一半,所以项明章一开始想看一下,确认扉页姓名栏是对方的名字。   而此刻翻开,他更犹豫了。   满纸字迹黑白分明,铁画银钩,足见不弱的书法功底。   特别的是……全部是繁体字。   项明章细看内容,楚识琛记录了部门要务、职责划分、项目详情,以及一份针对他的“上级评价”。   一句话总结:性情刻薄,耐心磨合,忍让三分,天高海阔。   怪不得不让看,项明章问:“这就是你对我的评价?”   楚识琛坐在单人沙发上,冷淡地说:“后面还有一句。”   项明章一翻,果然有一句:术业精专,真材实料,若处之有道,不失为良师益友。   项明章非常想问一下楚识琛,刚才的态度是拿他当良师,还是当益友?   一抬头,楚识琛坐姿端方,不苟言笑,大约是气得不轻。   项明章的心情一刹那好了不少,把笔记本塞回了包里,说:“还有空间装一本文件。”   楚识琛变了表情:“什么意思?”   项明章去书房拿了一本文件出来,说:“亦思刚接的项目,等搬过来你跟着一起做,不会就看,不许添乱。”   楚识琛怔了怔,接过放进包里,顶撞完再道谢,似乎显得虚伪。   他抿起薄唇没有吭声,挣扎半晌,含蓄地说:“汤应该还热着,你记得喝。”   项明章“嗯”一声,成年人最擅长算账,也最擅长翻篇。   送楚识琛离开后,项明章去厨房把保温壶打开,倒了满满一碗。   喝完,他上床休息。   没多久,项明章燥热难耐,一夜起床冲了三次冷水。   他严重怀疑楚识琛给他下药了。 第8章   楚识琛把文件逐字逐句看了几遍,查了一些资料。   这个项目是做企业应用集成,甲方是一家大型医药公司,希望把客户资源管理、保险和计费等多个系统进行整合。   做集成的特点是“杂”,比做单一系统麻烦,市面上相似度高的案例不多,缺乏参考。   优势是这个项目一旦做好了,扩展潜力巨大,未来试点推行提高覆盖率,公司会有较强的竞争力。   楚识琛在心中掂量,医药行业是亦思多年耕耘的领域,技术底子有保障,可这几年老客户不断流失,说明公司经营存在一定的问题。   写写画画,楚识琛沉浸了一夜,黎明时分,手机“嘀嘀”响,将他的思绪唤回。   项明章发来一条消息,问:你送的是什么汤?   刚五点半,楚识琛没法去问秀姐,他琢磨,大清早的,项明章是一睡醒就迫不及待来问吗?   楚识琛回复:你喜欢喝的话,我改天再给你带。   项明章冲完澡,发梢滴着冷水,看完回复一张俊脸怒气勃发,体内短暂降下去的燥火也隐隐死灰复燃。   他打电话预约了俱乐部的攀岩室,决定去消耗掉旺盛的体力。   楚识琛对着手机等了一会儿,觉出困来,索性关机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楚识琛提前半小时到公司,上周的会议报告做好了,他进不去内部系统,只好打印出来交给了彭昕。   “你做的?”彭昕有点意外,毕竟楚识琛是被临时带去的,完成翻译任务即可。   楚识琛说:“虽然临危受命,但还是有始有终比较好。”   彭昕打开报告书,本想着随便瞅一眼,结果越看越仔细,报告内容详尽精练,“详”说明心细,“精”说明技熟。   他忍不住问:“以前做过报告书?”   楚识琛怕对方问得深了,没回答,轻点一下头。   交完报告书,楚识琛暂时离开了销售部。   项樾过了高速发展的阶段,一直保持着稳健的扩张态势。这片园区在建造之初预留了充足的空间,比如办公大楼,有几层做了多功能设计,可以随时更改使用状态。   亦思和项樾基本完成对接,销售部先搬过来,方便业务融合。   楚识琛乘电梯到十二楼,硬件归置得差不多了,大家在收拾七七八八的东西,他帮忙安顿,顺便和亦思的人互相熟悉一下。   整个项目组的人都来了,忙完开会,项目最高负责人是亦思的销售总监,其次是两名项目经理,分管销售和售前咨询,往下是销售组长和几名资深的方案销售。   项樾已经通知过,楚识琛会一起参与,一众人对此决定敢怒不敢言,印象里这位“少东家”啥也不会,来了不是添乱么?   再说,楚识琛是股东的时候,不得不捧着点,如今股权也没有了,实权为零,空有“楚喆亲儿子”这么个讲情怀的名头。   一朝天子一朝臣,向来如此,大家不乐意的态度称得上明显。   会议桌上气氛尴尬,楚识琛环顾一圈,几乎每个人都像躲烫手山芋似的,怕带着他会惹麻烦。   半晌没声,忽然,销售组长说:“要不先跟着我吧,我带一带。”   楚识琛看过去,销售组长叫翟沣,斯文面善,兼具书卷气和一股老好人气质,坐在人堆里不太显眼。   他冲对方颔首,表示感谢。   聊到项目,宣介会近在眼前,竞标周期也短,时间紧任务重,总监鼓舞士气,说:“都一样的,咱们时间少,竞争对手也少,不要急,把每一步走踏实。”   楚识琛翻到竞争的公司,有两家,一家是外企,另一家的名字是——渡桁。   他记得李藏秋的儿子叫李桁,抬头问:“渡桁是……”   “嗯,是李桁的公司。”总监微微笑道,“这没关系,商场无父子,李总一向公私分明,他非常重视这个项目,再三嘱咐过要全力拿下。”   楚识琛没料到有这一出,沉吟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李总很为难吧。”   “李总当然向着亦思。”总监是公司老人了,对楚家的事也了解,“李桁没准也是,他和识绘是男女朋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楚识琛微怔,原来楚识绘和李桁在交往。   总监问:“还有什么问题吗?任何想法可以一起交流。”   楚识琛的脸色平淡,瞧不透丁点心思,说:“李总这么重视,会过来监工吗?”   总监摇摇头:“李总休假了,不会经手这个项目。”   开完会,楚识琛独自去了西楼的书画展厅,他端着两杯咖啡闲逛,这里像一个小艺术馆,展示的全部是公司职员的作品。   不久,翟沣应约过来:“楚……”   楚识琛递上一杯咖啡,说:“翟组长,叫我名字就行。”   翟沣在亦思做了十多年,业务能力扎实,但和职位同级的人相比,交际能力弱了一些,他不擅长拐弯抹角,说:“有什么要了解的可以问我,我帮你尽快熟悉一下。”   楚识琛痛快地问:“亦思目前的胜算有几成?”   翟沣愣了两秒,一个外行人会好奇具体的、表象的事情,楚识琛直接预设结果,这是一种典型的、有前瞻性的领导思维。   “现在言之尚早。”翟沣回答,“不过我有信心,这次人员配置很优秀,总监他们身经百战,拿过许多更大的单子。”   楚识琛猜到了,玩笑地说:“您肯定也不简单。”   翟沣的笑容貌似有一点落寞:“不敢当,我职位低,够不上公司的管理圈子,听吩咐就是了。”   两个人边逛边聊,楚识琛提前打了腹稿,问得很全面,也谈了些想法,翟沣看他有一定见解,配合地给了不少建议。   不知不觉谈到中午,翟沣手机响,屏保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楚识琛问:“您女儿吗?”   “是啊。”翟沣开心地说,“小学生好奇心强,每天中午问我吃什么。”   楚识琛就此告别,笑道:“项樾的餐厅不错,您过去吧,别让小姑娘担心爸爸饿肚子。”   翟沣走后,展厅内渐渐走光了,楚识琛借着清静又逗留片刻,他的心思不在书画上,走马观花,直到经过一幅书法作品。   楷体大字,写的是辛弃疾的《破阵子》,运笔行云流水,端劲无穷。   楚识琛一向推崇楷书,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写字之人在落笔时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愤慨。   他情不自禁地寻找落款,三个字,项明章。   楚识琛蓦地笑了,怎么这样巧合,他伸出食指,隔着玻璃在“项明章”上面轻点了两下。   返回销售部,同事们都去吃午饭了,楚识琛洗洗手,将项目资料锁进了抽屉里。   一抬头晃见有人进来。   项明章一上午闷在一级机房,下午没有外出安排就脱了西装,领带拽得略微宽松,衬衫袖口挽着,一手揣兜一手拿着盒三明治。   楚识琛的内心停留在那一晚“摒弃前嫌”,主动打了招呼:“项先生。”   项明章内心残留着那碗汤的阴影,不明白这人怎么好意思装傻,面无表情地说:“跟我过来一趟。”   楚识琛跟在后面进了总裁办公室,把门关得严丝合缝,他满脑子正经事,打算趁午休人少谈一下工作。   等项明章在沙发上坐下,楚识琛说:“我上午跟亦思的项目组开过会了。”   项明章挤了点洗手液,没吭声。   楚识琛简明扼要:“这次的竞争对手之一是渡桁,李藏秋为了避嫌已经休假了。”   项明章拆开盒子,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楚识琛分析道:“我相信李藏秋是真的重视,这一单成了,既是对项樾亮相,也是对项樾表忠。要是败给亲儿子,老脸挂不住不说,难免落个吃里扒外的名声。”   项明章闭口咀嚼,没有出声的迹象。   “所以负责的人起码是李藏秋信得过的。”楚识琛继续说,“那位总监在他手下连跳三级,应该是个得力干将。”   一一说完,楚识琛道:“你有什么想问的么?”   项明章就着这点公事吃午饭,快要消化不良了:“宣介会开完再说,一天一汇报,你以为学生交作业吗?”   楚识琛顿觉荒谬:“那你叫我过来是为什么?”   项明章冲装饰柜抬了抬下巴,上面放着一只纸袋,说:“我让你拎走保温壶。”   楚识琛转身去拿:“那你慢用,我出去了。”   项明章道:“我还没准你走。”   楚识琛不知是否错觉,项明章在找茬,在故意折腾人,那晚虽有口角,不是默认翻篇了么?   他耐着性子问:“还有何事?”   项明章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里的烟熏牛肉有点干,起司太醇厚,说:“我渴了,给我削个苹果吧。”   楚识琛蹙眉:“你把我当佣人?”   项明章道:“我能当司机送你回家,你楚大少爷不能为我削个苹果?”   楚识琛明白了,这点小仇不报,恐怕项明章浑身难受。   罢了,他从二十世纪来的,后世之人犹如晚辈,宽容点。   就当疼爱子孙了。   楚识琛坐到项明章一旁,从水晶盘中挑了个大苹果,一旦想开,他还能夸句别的:“我在展厅看见你的字了,写得蛮好。”   项明章说:“我擅长楷书。”   楚识琛问:“练了多少年?”   “五岁开始,欧阳修说‘善为书者以真楷为难’。”项明章记得笔记本上的字,隐有楷体风范,“你练过么?”   楚识琛上挑眼尾睨来,回答:“我练小字,毕竟‘而真楷以小楷为难’。”   项明章“嘁”地一声,后仰靠上柔软的沙发背。   刀刃切割果皮听起来“沙沙”的,他从后侧瞧不见进度,只能看到楚识琛微弓着脊背,腰肢窄薄。   楚识琛的西装每晚会挂起来,保证第二天穿时平整,房中一夜燃香,衣料多少会沾上一点味道。   项明章嗅了嗅,似乎闻见浅淡的香气。   楚识琛低着头,他哪做过削苹果这种琐碎的活计,一刀深一刀浅,怕削着手指,动作慢吞吞的。   许久,切下最后一刀,楚识琛掐着苹果回头,发现项明章早已睡着了。   拜那碗仙汤所赐,项明章前天晚上一夜没睡好,昨天去攀岩消耗掉巨大能量,今早上班忙得没空喘口气。   他闻着楚识琛身上若有似无的迦南香,肌肉与精神一并松弛,合上双目睡得格外安稳。   楚识琛端详项明章的睡容,凌厉减弱,多了一分斯文气质,比醒着看起来平易近人些。   可是苹果怎么办,扔了浪费,放着氧化,忙活这么半天不如当午饭吃掉。   楚识琛认为合情合理,咬了一口。   “咔嚓”,脆得惊了项明章的小憩,他似梦非醒,竟然还不忘计较:“谁让你吃了,再削一个。”   楚识琛不肯,借用钱桦说的那句新潮词汇,可惜他没记清楚——“你真是一个极度的精致主义者。”   项明章无语地揉了揉眉心,服了,说:“对,出去吃你的苹果,我要精致地睡午觉了。” 第9章   楚识琛的隔壁位子上周一直空着,他以为是公司故意安排,让他“独”一点,所以没有放在心上。   从项明章的办公室出来,他忽然发现那张空桌上多了一只双肩包。   一个男生从茶水间回来,个子蛮高,白T恤外面敞着一件牛仔衬衫,脚上踩着一双从没在销售部见过的帆布鞋。   男生看见楚识琛,一身打扮对比鲜明,雪白的衬衫,平整的驳领,西裤恰到好处地包裹着一双长腿,他愣了愣:“……你是新同事?”   楚识琛说:“你好,我是楚识琛,上周来的。”   男生说:“我叫凌岂。”   凌岂刚结束试用期,上周请假回学校办了些手续,顺便请导师吃了顿饭。他申请到职员公寓,又忙搬家,今天正式上班。   对于楚识琛的身份、境况,凌岂全然不知,友好地聊起来:“你在销售部适应吗?”   楚识琛看凌岂的衣着,明白对方还没有融入这个部门,一来就问他是否适应,潜意识中在寻求可以互慰的同伴。   “还可以。”楚识琛关心道,“你呢?”   凌岂挠挠头,他本硕读的是计算机,职业规划是做一名应用架构师,可惜项樾的技术岗位今年不招毕业生。   他考虑过要不换一家公司试试,但导师说项樾重视研发升级,而且大公司福利好,他寻思近水楼台先得月,那就进了项樾再说。   楚识琛指向窗外,问:“你想进研发中心?”   凌岂点头:“稀里糊涂就到销售部了。”   研发中心和办公大楼隔着景观湖这一道楚河汉界,互不干扰,那些职员从打扮、气质,到工作方式,跟这两层的人精们天差地别。   楚识琛猜这孩子的学校和成绩一定不错,否则不会留下,开解道:“项樾重视研发,首要原因就是销售力够强。技术和业务相辅相成,技术不够,业务上不去,业务足够好,技术就必须跟上步伐,你在销售部不会有错的。”   凌岂豁然有了干劲,他觉得楚识琛不仅外表优越,谈吐也好,主动提出加微信好友。   这是第一个主动跟自己做朋友的同事,楚识琛乐意为之。   位子挨着,两个人交流方便,楚识琛遇到技术性问题会向凌岂咨询,凌岂专业对口,每次都热心解答。   亦思的项目进展顺利,宣介会如期而至。   项目组做好了充足准备,很有把握。负责方案讲解的是翟沣,他平时低调,讲演时却神采奕奕,专业度极高,是征战甲方讲台的老手了。   会议开始前,翟沣问:“识琛,都检查好了吗?”   楚识琛负责管理文件资料,说:“最终方案范本交给甲方留底,详细资料分发给了决策组,一人两本,一本技术和商务的综合方案,一小本集成示例研究。”   这段时间相处,翟沣感受到楚识琛的妥当,文件随时更新覆盖,分门别类一共几十版,易乱易错,不止是谨慎就能应付。   翟沣说:“你像是有经验的。”   楚识琛的确有经验,处理过亿万合同,保管过人命关天的条约,做银行襄理时,办公间墙上贴着俏皮的训言:文件出事无小事,赛过金库铜钥匙。   但楚识琛不敢夸口,他认为比起人力之功,严密的保存环节更重要,说:“尽心而为,不做乱就好。”   项目组全力以赴,宣介会的沟通效果超出预期,甲方公司提出的需求比预计要明确,后续工作更容易展开。   初战告捷,大家在附近的咖啡厅喝东西庆祝,顺便复盘。   这几天太辛苦,喝完咖啡,总监决定下午放假半天。   楚识琛回家泡了个热水澡,阳光不错,他坐在花园看书,看的是一部旗人风俗小说,当年在报纸上连载,如今可以直接看到结局。   手机响,来电显示“项明章”。   楚识琛接通:“项先生?”   项明章说:“五分钟后到(一)会议室。”   楚识琛说:“我在家。”   “上班时间你在家?”   “宣介会开完了,总监说下午休息。”   “哪个总监?”项明章道,“你别忘了,你是项樾销售部的员工,不是亦思销售部,擅自休息等于旷工。”   楚识琛陷入沉默。   关助理忙不过来,其他人各司其职,彭昕说楚识琛的报告书完成得不错,所以项明章叫他来做会议记录。   既然人不在,项明章也没时间多费口舌,把电话挂了。   楚识琛听着忙音,忘记书翻到了哪一页,这时大门拉开,楚识绘抱着一大捧花回来。   门外汽车远去,楚识琛想到什么,问:“和李桁出去玩了?”   楚识绘“嗯”一声,走近把花放桌上,花瓣间的卡片摇摇欲坠,写着“纪念春天如约到来”。   楚识琛笑道:“四季都要送花么,这么浪漫。”   楚识绘倒没有表现得多甜蜜,她读大四,课业重,匆匆跑上楼读文献去了。   楚识琛看着遗留在桌上的一大束粉玫瑰,心中有了计较。   这次的竞争对手中,那家外企的主要客户是中小型公司,做这一单有些勉强,竞争力较弱。   而近几年风头正劲的渡桁下午开宣介会,老板却顾着恋爱,看来为了帮李藏秋保全这一单,李桁基本上是放弃了。   楚识琛思及此放松了一些,敌我互斗固然其乐无穷,但对方拱手相让,不舒心就显得矫情了。   当夜,甲方那边就有消息透了出来,渡桁的方案过于保守,不进则退,已经落了下风。   亦思乘胜追击,准备竞标。   翟沣操刀编写标书,前前后后一共改了四版。   楚识琛深有体会,翟沣的作用不可或缺,否则不会在经理和总监之下负责核心任务。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重要的、资历够格的人,只是组长职位?   翟沣同样发现楚识琛的能力,耐心地教他很多,让他负责更多的工作内容。   楚识琛愈发得心应手,愈发想做成这个项目,他既要对得起翟沣的指导和信任,也希望借此帮对方上一级台阶。   开标前一晚,万事俱备。   楚识琛确认投标文件万无一失,封好口,装进密码箱,说:“翟组长,还不下班?”   “我再过一遍PPT。”翟沣负责讲演资料,“明天至关重要,我可不能掉链子。”   楚识琛道:“回家早点睡,养足精神。”   翟沣说:“嗯,你也是。”   那天项明章一通警告,楚识琛却不敢随便走了,忙完回到九楼,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凌岂正磨蹭一份总结报告,敲一行字,抠五分钟手,楚识琛从后经过拍人家一巴掌:“小伙子效率真高啊。”   凌岂索性关机,回家再战,公寓终于收拾好了,他忍不住炫耀:“我网购了一个锅,能烤能涮,你要不要来我家温居啊?”   楚识琛不爱吃油烟重的东西,但不忍拂凌岂的面子,答应忙完这阵子一定去。   夜深了,办公区的灯光渐渐剩下两盏,楚识琛头顶一盏,总裁办公室一盏。   项明章疲惫时会不耐烦,他估计外面没人了,便顶着显而易见的一张冷脸出来,一晃,对上楚识琛清澈的目光。   有几天没碰上,他音调也微冷:“这么巧。”   楚识琛说:“那天旷工,今天加班补一补。”   项明章道:“公司没有互相抵消的规定。”   楚识琛没收到扣薪水的通知,大约项明章放了他一马,他收好东西,走近说:“那当我在等你好了。”   项明章一哂:“等我干什么?”   两个人并行离开部门,到电梯间,楚识琛率先伸手,说:“帮你按电梯,可以吧。”   项明章眉头暗展,进入电梯靠后倚着墙壁。   楼层按钮上方是园区的一览图,楚识琛找到职员公寓的位置,就在附近,询问道:“项先生,职员公寓一个人住什么规格?”   项明章答:“一居室。”   楚识琛说:“那应该不是很大。”   项明章:“跟你家的别墅比自然小了点。”   “我没别的意思。”楚识琛说,“同事邀我温居,我想送些花草,怕送多了放不下。”   项明章猜到是谁:“姓凌的那个?”   楚识琛:“嗯,凌岂,人蛮好的。”   项明章心想,认识几天就知道人蛮好的?他不置可否:“再好也是个毛头小子,哪会养花,少给人增添负担。”   楚识琛问:“那送什么好?”   项明章说:“扫地机器人。”   楚识琛回过头来,瞳孔亮似藏灯,一向言笑合度的脸上露出一点不自知的天真,好奇道:“还有这种东西?”   项明章不禁瞧着,想嘲笑一句“无知”,却迟迟没能说出口。   半晌,他问了一句:“明天开标?”   这是项明章第一次过问项目,楚识琛点了点头。   恰好电梯降至一楼,梯门徐徐拉开,项明章眼睫一垂没再问别的,大步走了出去。   楚识琛有种感觉,项明章对这个项目并不重视,也许项樾拿的都是大项目,司空见惯了吧。   第二天,开标会议在医药公司举行。   三家公司三队人马,都提早到了,安排在相邻的几间休息室等候。   李桁过来跟楚识琛打了声招呼,亲近如一家人,几乎是明示“不争”。没多久,李藏秋给销售总监打来电话,又送上一番鼓励。   开标会程序多,时间较长,大家纷纷去洗手间解决生理问题,整理仪容。   楚识琛立在窗边,见翟沣来回踱步,说:“翟组长,你别紧张。”   翟沣依旧是今天的技术主讲,他尴尬地停下来:“李总这么重视这个项目,我压力有点大。”   楚识琛宽慰道:“你是老将,平常心即可。”   翟沣问:“标书和投标保证金已经交了吗?”   “交了。”楚识琛说,“你忘了,总监亲自开的箱子。”   一刻钟后,会议厅聚齐三方代表,甲方读完规则和报价,宣布正式讲标。   亦思抽中第一个。   楚识琛正襟危坐,握着笔,目光紧随台上。   投影展示出亦思的方案,翟沣手握遥控,焦虑完全消失了,举手投足间游刃有余。   简洁地介绍完目录罗列的要点,进入主题,翟沣讲得更细致,PPT的内容被他打磨了千百遍。   就在一切顺利进行的时候,突然,屏幕一片空白。   翟沣愣了下,返回上一页重切,依然空白,再切下一页,同样空白,PPT后面的每一张全部变成了空白页面。   总监低声说:“怎么回事?!”   楚识琛也不知道,紧紧盯着屏幕。   翟沣对大家说了句“稍等”,去查看电脑,发现文件破损,备份已被删除。   台下隐有骚动,楚识琛立刻打电话给公司同事,吩咐尽快传备份文件过来。   翟沣试图稳住场子,先向医药公司的代表鞠躬道歉,同时凭记忆继续往下讲,语速放慢,尽量拖延速度。   然而,医药公司代表抬手喊停,说:“你们的标书和招标文件的规范不符。”   台下哗然,总监“腾”地站起来,标书必须根据招标文件的要求编写,否则会是重大问题!   项目经理难以置信:“这不可能!”   “数据出入太大了。”甲方一脸不满地说,“三项报价就超了上百万,功能跟我们的需求点对不上,在开玩笑吗?”   总监满头冷汗,大步冲过去确认标书,内容竟然是早已毙掉的第一版,数据修改得面目全非。   标书有误,即是不可挽回的失误。   楚识琛手心发凉,钢笔滑落“咚”地摔向地毯,先是讲演资料,再是标书,一定有人偷梁换柱。   千头万绪间,一切已成定局。   按照规则,医药公司当场宣布,亦思被取消投标资格。   这个项目完了。 第10章   亦思这一遭双重失误,在众目睽睽下窘态毕现,颜面尽失。   楚识琛望着台上的空白投影,翟沣仍僵在一旁,脸色茫然。   台下躁动地议论着,谁也没想到,投标会以如此滑稽的方式落幕。   亦思黯然退场,商务车载着一队败兵驶出医药公司,总监的手机三番拿起又放下,第四次才鼓足勇气按下通话键。   所有人屏息听总监低声报告,没来及认错,李藏秋已经大动肝火,责问的怒音在车厢扩散开来。   全程顺风顺水,到岸时触礁翻船,并且翻得十分彻底。   路口红灯,楚识琛微微偏着头,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冷峻、陌生,瞧着不像他自己了。   他心烦地闭上眼,头脑却很清醒,今天的事件绝非“失误”,恐怕是一场“蓄谋”。   昨晚,楚识琛确认标书检查无误,封口装箱,翟沣加班练习,演示文件也是没有问题的。   直到刚才出事,这期间是谁动了手脚?   其他人不知道密码,只有项目的人能接近电脑和标书。   但大家没有这样做的动机,从头到尾,每个人投入那么多精力和心血,凭借这一单可以升职加薪,谁会做伤害自身利益的事?   况且这个项目李藏秋高度重视,项目组基本都是他的人,谁敢从中作梗?   绿灯了,汽车在静默中驶过一条街,归程过半,售前经理小声问:“总监,你觉得这情况怎么处理?”   总监的焦头烂额化成一声轻叹,说:“李总一会儿到公司,咱们都等着吧。”   售前经理自我安慰道:“一起这么多年了,李总讲情义。”   总监目露寒光:“李总跟你讲情谊,你觉得项樾跟你讲吗?”   楚识琛睁开双眼,这一单是亦思给项樾的亮相,如今演砸了,就算李藏秋肯从轻处理,可座下的评委会吗?   他看向翟沣,翟沣缓缓地摇了摇头,仿佛已预料到结果。   回到项樾园区,十二楼亦思销售部,鸦雀无声。   会议室的门打开,亦思的副总裁立在门口,表情严肃,招一下手说:“过来吧,都在等你们。”   楚识琛落在末尾进入会议室,除了副总裁,亦思的总经理和人事部经理都在场,李藏秋先一步到了,来得太急,甚至没时间换一身西装。   而会议桌正前方的主位,坐着的人是项明章。   这是项明章第一次光临大驾,他安坐着,喜怒不外露,端详不出任何情绪和心思,左手握着杯白水啜饮一口,再看一下腕表,貌似时间有限,只是抽空过来一趟。   项明章巡睃项目组众人,目光越过前排职位高的几个,在楚识琛身上驻留了一会儿。   神情泰然,比他想象中镇定。   副总裁说:“项先生,李总,人到齐了。”   李藏秋的怒火隐藏干净,沉着道:“先交代是怎么回事。”   总监迈前一步陈述今天开标会的经过,大领导过问,不能避重就轻,不能文字游戏,老老实实地说了。   说完,总监意图分辨几句,起码向上级表示出严正的态度。   不巧,项明章插了一句:“这么说,当场废标了?”   总监咽下要说的话,艰难地承认道:“是。”   项明章仍旧没有情绪起伏,问:“主要责任人明确么?”   “目前情况来看,”总监斟酌道,“管理电脑文件的是王经理和翟组长,他们是今天的主讲人。”   王经理快速反应,说:“我负责商务部分,排在后面,内容也比较少,所以电脑是翟组长先用,昨晚和今天上午一直是他拿着。”   翟沣点点头:“是这样。”   副总裁质问:“那好端端的怎么会文件破损?还经过谁的手,跟标书出错有没有关系?”   总监回答:“从宣介会开始,文件是楚识琛负责的,标书也是他在管。”   “翟沣,楚识琛。”副总裁说,“你们对此有异议吗?”   翟沣似乎无话可说。   “我有。”楚识琛开了口,“标书我装箱前检查过没有问题,如果没人动过为什么会变成第一版?这件事有蹊跷。”   副总裁问:“你是说有人偷偷换了标书?”   楚识琛道:“是,我认为需要调查。”   李藏秋说:“偷换标书,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为之,栽赃陷害?”   “我反对。”总监驳斥道,“这段时间大家尽心尽力,干这种一损俱损的事,对谁都没好处。出错是人之常情,推卸责任就不应该了。”   楚识琛说:“我没有推卸责任。”   总监说:“昨晚你最后检查,今早你第一个到,一路上你拿着装标书的箱子。到了医药公司,大家都在场,我当着大家的面开箱、交标书和保证金支票,除了你没有人单独接触过箱子。”   楚识琛动了动唇,咽下一句话没说出来,静了数秒,才道:“这是认定了我弄错标书?”   副总裁说:“凡事要讲证据,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其他人动过,你是负责文件的,当然要承担主要责任。”   总监扭脸对楚识琛说:“大家明白你的心情,这件事不全怪你,你缺乏工作经验,难免的,翟组长贸然推荐你管理,也有一定责任。”   项明章饮尽最后一口白水,将轻飘飘的空纸杯放在桌上,却撂了句重话:“楚识琛缺乏经验,可经理不缺,总监更不缺。他犯错担责,你们做上级的就能摘个干净?”   总监连忙解释:“不不,我绝没有推卸的意思!”   项明章说:“那就好,‘弃卒保帅’在项樾可行不通。”   话说到这份上,总监不敢再分辨半字,会议室内一时噤若寒蝉,副总裁不好妄断,用眼神向李藏秋请示。   投标出事后,李藏秋第一时间接到了李桁的通知,他势在必得的一单砸了,砸得这么难看,比技不如人输掉还可耻,简直是在打他的老脸。   这个项目,项樾从未插过手,给了最大化的尊重和自由,今天一出事,项明章收到消息亲自过来,摆明是要干预处理结果的。   刚才的一句“弃卒保帅”,何尝不是在敲打他?   李藏秋气息沉重,为了拿下这一单,用的是跟随他多年的左膀右臂,可这个错太实了、太荒谬了,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他谁也不能保,大股东是项樾,会议桌的主位轮不到他坐了,一旦从轻发落,他又添一条“包庇属下”。   李藏秋说:“无论如何,翟沣和楚识琛是电脑和文件的直接管理人,负主要责任。其他人监督不力,一样难辞其咎。”   项明章沉吟道:“李总认为应该怎么处理?”   “当然按规定,公事公办。”李藏秋识相地说,“我还在假期,不便插手,由项先生做主吧。”   项明章没有推辞:“那我代劳吧,总监是销售部的一把手,两位经理也都是业务部门的老将了,先暂停工作,人事部开会商议后再定。”   人事部经理夹着尾巴坐了半天,得到吩咐赶忙点了点头。   项明章继续道:“至于翟组长,听说为亦思效力了十几年,老员工了,不该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这话留了一线空间,而非直接下处分,翟沣明白,做了个深呼吸,主动说:“我愿意引咎辞职。”   剩下最后一个。   项明章目光移动对上楚识琛的眼睛,他记得昨晚在电梯里楚识琛蓦然回首时的模样,明媚鲜活,与此刻立在阴影中的身躯判若两人。   隔空相视片刻。   项明章宣布:“楚识琛,开除。”   处理完,项明章有事要办,跟李藏秋低语了两句起身告辞。   楚识琛站在门边的位置,项明章一步一步走近,经过他面前,须后水的清淡味道闯入鼻腔,他的大脑滞后地变成空白。   一瞬后,项明章走远了。   李藏秋拍了拍他的手臂,低声安抚道:“不是不帮你,你看见了,叔叔无能为力啊。”   楚识琛并不需要安慰,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他谈不上沮丧,唯独可惜亦思错失了项目,更不懊悔,因为他认为事情根本没有解决。   辞职有程序,翟沣摘掉工作证,回位子上写辞职信。   楚识琛的东西在九楼,离开亦思销售部,走着走着竟到了书画展厅。   他索性去欣赏那一幅《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笔触愤慨,可楚识琛越读越冷静,落笔千钧,他却思绪飘飞。   到底是谁做的?   获利者又是谁?   既然旁人接触不到文件,那必然是项目组的内部人员。刚才他咽下一句话没说,除了他,还有一个人单独接触过箱子。   是翟沣。   昨晚最后走的人是翟沣,他有机会更换标书。   正大光明使用电脑的人是翟沣。   楚识琛认为文件保存的环节不够严密,是留了心眼的,让他不加防备去信任的,只有翟沣。   那天在这间展厅,翟沣落寞地说——“我职位低,够不上公司的管理圈子。”   所以,不属于李藏秋麾下的人依旧是翟沣。   开标会前的过度紧张,究竟是压力,还是做贼心虚?   楚识琛早就料想到这一切,又在心底不停推翻,因为他找不到翟沣这么做的理由。   本可以借机上位,何必要自毁前程?   如果预谋到今天,那这些日子对他的关照,又岂不是多此一举?   楚识琛返回销售部,翟沣留下辞职信刚离开。   他搭电梯追下去,跑出办公大楼,瞥见翟沣正停在树荫下视频通话。   翟沣看见他,没有闪躲,用口型说了句“稍等”。   楚识琛立在两米之外,隐约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小女孩,比他想象中要大一些。   “我今天没有吃午饭啊。”翟沣温柔地说,“因为爸爸放假了,下午去接你放学。”   小女孩说:“那你带我去买新书包。”   翟沣答应:“没问题,买个最大的。”   小女孩说:“不要,买漂亮的,去找妈妈的时候背。”   翟沣笑道:“听豆豆的,好了,把手机还给老师,下午好好上课。”   楚识琛没听出翟沣引咎辞职的压抑,却感受到一份解脱后的轻松,视频在小女孩烂漫的笑声中挂断了,周遭静下来,只余树顶鸟鸣。   翟沣回避地觑着地面。   楚识琛咽下诘问,说:“这学期没几个月了,突然买新书包吗?”   翟沣微怔,没料到他问这个,回答:“反正以后上学也要用。”   “那倒是。”楚识琛问,“豆豆念几年级了?”   翟沣说:“六年级。”   “那夏天小学毕业,该念初中了。”楚识琛有一点恍惚,“学校定好了吗?”   翟沣回答:“她妈妈去年调到深圳工作,看好一家学校,我准备带豆豆过去。”   楚识琛关心道:“你呢,也去深圳发展吗?”   翟沣顿了顿:“我不急,工作到那边再找吧。”   楚识琛含义深长:“嗯,辞职比开除要好办一些。”   翟沣几乎没有思考:“抱歉。”   楚识琛紧跟着问:“为什么抱歉?同样犯错受罚,为什么对我抱歉?”   翟沣猛地抬起头,支吾许久,最终颓然地塌下肩膀。   楚识琛迈近一步,声音从咬紧的齿缝中挤出来:“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是一家国际私立学校对么?”   翟沣犹疑地问:“你怎么知道……”   楚识琛确认无误:“果然是你。”   他全部明白了,六年级,小升初,门槛很高的私立学校,波曼嘉公寓茶几上签了名的入学推荐信……   原来黄雀在后。   翟沣是项明章的人。   这一切都是项明章的安排。   翟沣主动提出带他,大概也是计划之中,这段时间的关照,不过是为了今天拖他一起下水。   所以抱歉,可抱歉有什么意义!   楚识琛浑身血热,冤有头债有主,丢下翟沣回到办公大楼,九层销售部,他被开除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同事们齐刷刷地看向他。   楚识琛直奔总裁办公室,被关助理半路挡下,他道:“我要见项明章。”   关助理说:“项先生不在里面。”   “他去哪了,我要见他。”   关助理说:“项先生要出差几天,出发去机场了。”   楚识琛一口气奔出园区,打车赶去机场,坐进车厢,他感到一阵脱力。   真是一盘好棋,真是一头居心叵测的大尾巴狼!   昨晚在电梯里项明章问及开标,内心在想什么?是期待今天上演的好戏,还是嘲讽他蒙在鼓中被耍得团团转?   宣布开除他的时候,又是平静还是痛快?!   楚识琛胸腔堵闷,抵达机场,下车冲进航站楼,现代化的大厅满目陌生,空中回响着广播,他在人潮中来回奔走。   楚识琛疯狂地搜寻项明章的身影,直到精疲力尽仍不肯停下。   陡地,一辆执勤车拐了过来。   楚识琛根本来不及停步,不知是谁在冲向谁,他眼睁睁地迎向一场碰撞,感官麻木忘记了恐惧。   刹那间,一股力量把他拉扯开了。   他趔趄着退后,撞上一面坚实的胸膛。   楚识琛转过身,项明章近在眼前,大手紧攥着他的手臂,盯着他,问:“有没有受伤?” 第11章   楚识琛看着项明章:“是你做的。”   项明章反应了两秒,毫无波澜地承认道:“这么快就知道了,你很聪明。”   楚识琛心中愤然不已,竭力维持着风度,说:“你背后收买翟沣,用这种手段会不会太卑鄙了?”   项明章反问:“难道你以为我是正人君子?”   楚识琛早看出项明章的“绅士”不过是表象,他道:“至少对亦思来说,我以为你是一个值得交付的人。”   项明章不露痕迹地抿了下嘴唇,广播提醒乘客安检,他松开楚识琛的手臂,说:“随便你,我该走了。”   楚识琛反手一扣,虎口紧紧掐住项明章的腕骨,恶意收买,害亦思赔了项目又折兵,陷害他再开除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周围人来人往,他们两个长身玉立,光鲜出众,拉扯之间颇为引人注意。   项明章借势凑近一点,微低下头:“第一次有人在机场这样拦着我,旁人以为你跟我有什么感情瓜葛呢。”   楚识琛如遭电打,霎时松开手,并且向后闪了半步。   这副姿态好像在躲病毒似的,项明章皱起眉:“我走了。”   楚识琛冷冷地说:“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何必躲你?”项明章应允道,“我出差三天,回来会给你一个说法。”   楚识琛看重体面,不欲在大庭广众下纠缠,任项明章走了。   离开机场,楚识琛认为暂时没有回公司的必要,直接回家了。   废标的事李桁告诉了楚识绘,楚太太也知道了,约定好装聋作哑不要提起,免得楚识琛受刺激。   而楚识琛在路上斟酌了说辞,回到家,面对强颜欢笑的家人和精心准备的下午茶,他实在没办法装作无事发生。   “项目弄砸了。”他说。   楚太太期期艾艾地:“胜败乃兵家常事,没关系……”   “有关系。”楚识琛平静地阐释,“不该丢的单子丢了,怎么会没关系。”   楚识绘问:“那怎么办?”   楚识琛回答:“我被开除了。”   “这么严重吗?”楚太太急道,“你李叔叔怎么说?那么认真做事,怎么可以犯一次错就开除呀?”   楚识琛说:“放心,我会处理的。”   楚太太心疼得不得了:“每天早出晚归的,这么辛苦不做也罢,卖股权的钱去搞投资——”   “妈,你别乱出主意。”楚识绘反对,她觉得大哥好不容易走上正途,千万不能重蹈覆辙。   对于那笔钱,楚识琛早有考虑。旧时宁波商帮兴盛,在故乡的钱业会馆立一石碑,上面有一句话大家奉为圭臬——钱重不可赍。   楚识琛打算忙完这阵子再说的,事已至此,他道:“商贾之家,钱要活用、流通才能持续生钱,拿一部分去投资也好,要找专业人士打理,我不会用的。”   楚太太问:“你不用?”   楚识琛说:“剩下的一部分不要动,亦思前景堪忧,小绘将来毕业如果要自己创业,需要启动资金。”   楚识绘震惊道:“留给我?那你呢?”   “我会工作。”楚识琛念及某个姓项的人,稍微咬牙切齿,“不过要等三天后再说。”   安抚好家人,楚识琛上楼回到房间,松开领带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愤怒平息后,他有点乏了。   白衬衫罕见地解开三颗扣子,暴露出锁骨,楚识琛斜倚着露台的雕花门框,燃了一支帕塔加斯雪茄,薄唇裹吸,他喜欢那一丝甜中带苦的焦糖味。   他跟许多人打过交道,高官豪绅,平民百姓,有纸老虎,也有笑面虎,阅人无数竟被一个老实人给坑了。   楚识琛不信自己眼拙,就算翟沣在伪装,细节见人品,点滴之处的德行不可能全部是假的。   手机一闪,凌岂发来消息,问他是不是真的被开除了。   楚识琛不确定,等幕后黑手回来才能讨一个说法,反正暂时不必去公司了,他一个临时工也没有手续要办。   楚识琛轻呼一口气,白色烟雾弥散开,稀释了晚霞浓艳的橘红。   三天后,项明章出差回来。   司机驾车驶出机场,快到岔路口忍不住问:“项先生,先回公寓吗?”   项明章上车后拿着平板电脑回复邮件,没抬头:“不然?”   司机提醒:“今天三十号。”   项明章忙忘了,每个月末要回家一趟,全家人一起吃顿饭,于是改了主意:“直接过去吧。”   路上手机响,来电显示“楚识琛”。   项明章接听:“喂?”   楚识琛开门见山:“回来了吗?”   “眼巴巴等了我三天么?”项明章道,“刚下飞机,我要先回家。”   楚识琛说:“还要继续拖多久?”   项明章听出压抑的不耐:“我无所谓,你等不及可以去找我。”   楚识琛问:“上次的公寓?”   项明章报上地址,然后挂了。   静浦别墅区是内环最大最私密的住宅区,本地无人不知,楚喆曾带家人去拜访过,楚识琛一听就会明白他说的是“项家大宅”。   人多不便,楚识琛自然不会找来,只能再等一等。   静浦的气温比市中心低三四度,大面积绿地森林之间掩藏着六七幢公馆,汽车驶入一扇大门,花园主路上停着几辆车,家里其他人已经到了。   后备箱装着出差买的礼物,下车前,项明章吩咐司机送到缦庄。   家里的老保姆茜姨,出来迎接:“明章回来了。”   项明章迈上台阶,问:“人都到了?”   “就差你。”茜姨接过他的包,“如纲带了女朋友过来。”   项明章说:“要结婚?”   茜姨小声透露:“都怀孕了诶,男人呀……”   项明章笑道:“别冲我牢骚,我又没让人未婚先孕。”   进了别墅,偌大的客厅摆着一堆礼品,活动室叽叽喳喳的,茜姨说:“你姑姑和大伯在书房谈事情,别人在聊天呢,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用。”项明章浑不在意,“我去看爷爷。”   活动室里,沙发上的妇人打扮精致,是项明章的大伯母,旁边是大儿子项如纲和女朋友秦小姐,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位文质彬彬的男人,是项明章的姑父。   茜姨来知会一声,说项明章到了。   大家嘴上不讲什么,心知肚明,除了老爷子,项明章一向不把长辈放在眼里。   姑父呵呵笑道:“明章就是孝顺。”   “这屋子里谁不孝顺呢?”大伯母语气温婉,“明章有本事,老爷子才看重他。”   茜姨摆弄甜品车,空了两碟,趁机问秦小姐爱吃什么,再叫人添些过来,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新成员身上了。   一楼西侧的主卧套房,配备护理室,项明章拧开门,闻见一股淡淡的药味。   外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半躺在休闲椅中,是一家之主项行昭。   两年前,项行昭中风,抢救后身体虽无大碍,但出现脑退化症状,糊里糊涂的,平时由家庭医生和亲信齐叔照顾。   项明章先询问了近日的身体情况,然后陪项行昭说话,等午饭准备好了,他扶项行昭坐进轮椅,推到餐厅。   全家人立在桌旁等候,最前面是项明章的亲姑姑,项環,高挑清瘦,不怒自威,旁边是大伯,项琨,沉稳干练,两人先后喊了声“爸”。   项行昭治家甚严,唯独特别宠爱项明章,现在糊涂了,也只对项明章说的话有反应。   “爷爷,开饭了。”   项明章俯身说着,搀扶项行昭落座主位,自己在旁边的位子坐下,其他人纷纷拉开椅子,十二人的长餐桌差不多坐满了。   项明章拿热毛巾给项行昭擦手,说:“上菜吧。”   擦完,他抬起头,隔着压在桌旗上的花瓶烛台,终于跟长辈们问候:“姑姑,姑父,大伯,大伯母,喝酒吗?”   项琨说:“可以开一瓶红酒。”   项環附和道:“当然了,庆祝如纲和秦小姐的喜事。”   菜上齐,极尽丰盛,年份久远的红酒醇香悠长,秦小姐说不方便喝酒,大家会意一笑。   项明章晃动酒杯,冲堂兄祝贺:“大哥,真羡慕你,恭喜。”   项如纲说:“谢谢。”   大伯母笑道:“你要是羡慕,就加快行动啊。”   项明章推脱:“我这个人不适合成家。”   项琨问:“什么叫不适合?”   项明章回答:“我性格不好,不像大哥会疼老婆。”   奉子成婚,婚礼还没办,这话明摆着是挖苦。   项如纲说:“好歹先定下来,你是不是挑花了眼,不想收心啊。”   “说得我像个花花公子。”项明章扭脸,“如绪,你作证。”   项如绪是项琨的二儿子,跟项明章同岁,在项樾通信做工程师,IT精英,家里唯一一个不擅长场面话的人,每次聚会最怕聊天,恨不得一直待在影音室玩手机。   闻言,项如绪既不能跟老板唱反调,也不能背叛亲大哥,说:“反正在公司……明章从来不缺爱慕者。”   项如纲道:“看吧,怪不得他定不下来。”   大伯母说:“这种事看缘分,没准儿哪天就带回家了。”   项明章开始敷衍:“也许吧。”   项環眼里,这个侄子真心难触,对家人都能逢场作戏,何况是外面的情场,说:“好了,都是成年人心里有数,不要在外面始乱终弃,让人家找上门来就行。”   “是啊。”大伯母帮腔,“男人一定要负责任。”   项琨赞同道:“你们都听着、记住,毕竟项家有头有脸。”   项明章倏地笑了:“当然,我也姓项。”   刚说完,茜姨进来:“明章,门卫那边说有人找你。”   项明章:“……”   “一语成谶啊。”项如纲幸灾乐祸,“你在外面亏欠谁了?”   项明章问:“什么人找我?”   茜姨说:“姓楚,叫楚识琛。”   作者有话要说:   “钱重不可赍”,出自《宁波钱业会馆碑记》,收录于《浙江省金融志》等书刊资料。 第12章   项明章预估错误,楚识琛真的找上门了。   失忆后的楚识琛讲分寸、懂礼数,怎么会这么冒失?就算不记得项家大宅,可楚太太知道,楚家的司机也知道。   不巧的是,司机载楚太太逛街去了,都不在家。   楚识琛打车来的,苦等三天,满心惦记着公事,他的耐性消磨得所剩无几,记下地址,以为这里只是项明章的另一处房产。   直到被茜姨领进别墅,楚识琛隐约听见交谈声,貌似不止一人,他后知后觉,却晚了,到餐厅一时间愣住。   项家整整十口人在场,男女老少,三代同堂,俨然在进行家庭聚会。   楚喆去世后两家交往渐疏,楚识琛前几年待在国外,极少露面,项家人对他的印象停留在“花里胡哨败家子”的阶段,他一来,所有人都忍不住打量。   楚识琛倒不怕人看,笔挺又从容,只不过他来讨说法,自然不会礼物,空着两手有点不知道往哪搁。   座中,项明章表情平静,十分沉着地抿了一口红酒。   既然时机不对,楚识琛彬彬有礼地说:“项先生难约,我着急所以不请自来,昏了头打扰大家,不好意思。”   项琨摆摆手:“哪里,来得正好,添副碗筷一起坐。”   楚识琛道:“不用了,我改天再与项先生约时间。”   “刚登门就走,我们项家没有这种待客的道理。”项環起身阻拦,“别叫项先生了,这屋子里老中青好几个项先生呢,你管明章叫‘哥’就好了。”   项琨说:“明章,人家来找你,你要招呼啊。”   项明章放下酒杯,招手让人加了一把椅子,天鹅绒椅面柔软光滑,他拍了拍:“识琛,来我旁边坐。”   语气亲近,动作温柔。   特别像在诱骗猎物。   楚识琛心里念着佛经才忍住冷脸,只当来二十一世纪渡劫了。   他款款落座,项明章为他倒了半杯红酒,问他有没有忌口的食物,风度翩翩好像没有发生过任何龃龉。   楚识琛默念“阿弥陀佛”,在桌底用脚尖踢了项明章的小腿,轻声道:“够了。”   项明章不知痛地问:“伯母最近怎么样?”   楚识琛只好回答:“一切都好。”   “你妹妹呢,大姑娘了吧。”项環接腔,“大学毕业没有?”   楚识琛微笑说:“识绘明年毕业。”   项琨道:“上一次见小丫头刚上中学,很机灵的,准备继续深造还是工作啊?”   楚识琛说:“看她意愿,家里都会支持。”   大伯母又问:“你妈妈在原来的俱乐部打球吗?好久没见她了。”   楚识琛不了解,抱歉地说:“应该在的,我对她关心不够,不十分清楚。”   桌上闲谈不断,项家遵循待客之道,一人一句避免冷场,楚识琛谦和自如地应对着,无一句不妥。   项明章余光扫过去,见楚识琛下巴尖了,瘦了一圈,天花板上的垂丝水晶灯洒下融融暖光,照在那张脸上,阴影错落骨骼分明,衬得五官愈加精致。   楚识琛胃口欠佳,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面前的瓷碟干干净净,他无心动筷,忍着舌尖的酸苦呷了半杯酒水。   偶一抬头,楚识琛对上项行昭浑浊的双目,老人瞧着他,大概觉得眼熟。   项明章说:“爷爷,再吃一点。”   项行昭的餐食是单独做的,他手抖,洒出一些汤汁,项明章擦干净,夺过勺子喂项行昭吃饭。   厨房来人询问有没有要添的,项明章说:“天热了,容易腻,老爷子的餐单三天更换一次。”   项琨冲项行昭说:“爸,你看明章多体贴。”   项明章笑一下,极浅,给项行昭擦擦嘴,说:“齐叔,推爷爷去晒太阳吧。”   项行昭拉他的手,像小孩子似的:“不走,不走。”   “爷爷,我不走。”项明章温声答应,“晒完太阳睡一觉,下午我陪你散步,再下盘棋。”   这一瞬息,楚识琛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每个人都微微笑着,但笑得半真半假,以至于透出一丝尴尬。   偌大一个家庭,不难看出项明章是真正做主的那个人。   而这样的家庭,光凭长辈的宠爱是远远不够的,掌握切实的权利才有做主的资本。   楚识琛听说过一点,项行昭对项明章一直偏心得厉害,从名字就可见一斑,同辈兄弟从“如”从“丝”,只有项明章是由项行昭特意起的名字。   项家欢聚一堂看似美满,楚识琛却觉得缺少了什么。   忽然,大家起哄让秦小姐改口叫“爸妈”。   楚识琛恍然大悟,桌上没有项明章的父母,并且无人提起。   吃完饭,大家自娱自乐,项明章把茜姨叫到一边,叮嘱了两句话,然后带楚识琛从偏厅离开了别墅。   花园深绿,更像一片悬铃木森林,密树掩映下有一间蓝玻璃花房,里面豢养着十几只来去自由的芙蓉鸟。   项明章拿了一袋苞谷,抓一把撒草坪上,吸引好几只鸟落地啄食,他估计楚识琛耐心告罄了,回过头:“你想先问什么?”   楚识琛说:“翟沣。”   “被人欺骗的滋味儿不好受吧。”项明章道,“带手机了么,看一下邮箱。”   楚识琛掏出手机打开,邮箱有一封未读邮件,包括两份文档,是项明章下飞机后在路上发给他的。   第一份是翟沣的履历表,楚识琛曾经查过,获取的内容没有这么详尽——翟沣为亦思效力十三年,技术岗出身,做到过研发部经理。   四年前,也就是楚喆去世后,他突然被调到销售部。   翟沣在销售部从普通职员做起,等于从头开始。这四年他参与的项目很多,无任何工作失误和处分记录,亦无褒奖,四年来仅从职员晋升为一名组长。   研发部的人才被扔到业务部门,打压多年,漂亮的履历背后根本写满了不得志。   在如此际遇下,一个人能兢兢业业地坚持多久?   就算能,又凭什么?   楚识琛读罢一片心寒,楚喆死后的四年里,亦思有多少个翟沣?离开过多少个翟沣?   项明章说:“如果项目没砸,亦思会给他什么?”   楚识琛原以为可以让翟沣迈上一阶,现在却答不出,他问:“这样有用的人,一点恩惠买不了,那你给了他什么?”   项明章告诉他:“除了入学推荐信,他到深圳半年后,会担任项樾东南大区的研发中心主管。”   楚识琛说:“这才是挖翟沣的真正目的。”   “是,我承认。”项明章云淡风轻地说,“正好他在项目组,那就走之前再多做一件事,一开始他不情愿。”   楚识琛忽觉怒火攻心:“因为他不像你这么卑鄙。”   项明章重复了一遍:“卑鄙?”   楚识琛质问道:“项樾收购了亦思,职位可以调动,你光明正大地要他也没人能阻拦,为什么非要破坏这个项目?”   项明章冷笑:“亦思这些年丢的单还少吗?不差这一个。”   “你不在乎亦思的利益,但不该拿亦思的声誉开玩笑。哪怕是输了,技不如人总好过犯这种低级错误!”   “输?输给渡桁么?”项明章满是嘲讽,“你们楚家和李藏秋不分彼此,我项明章没那么愚蠢。”   楚识琛脸上一层薄怒:“你放尊重点。”   “那我不妨告诉你。”项明章一步堵在楚识琛面前,眼中隐有凶光,“从今以后,亦思拿不到的单,渡桁更别想捡漏。他李桁有多大本事?能吃下多大的项目?全靠这些年李藏秋割亦思的肉喂给他。你们楚家人不蠢,心地善良行了吧?我项明章心胸狭隘,绝不会为李家那对父子抬轿。”   楚识琛暗自掂量这段话里的信息,迅速明白了什么:“你针对的是李藏秋?那项目组其他人会怎么样?”   项明章的目光松弛下来,刚骂完蠢,顷刻被楚识琛的聪慧取悦了,说:“第二份文件。”   楚识琛打开,是人事部拟定的公告,下个月一号,也就是明天,会在公司正式发出。   销售总监和两名经理,不单降了职,并调往分公司或其他部门,此番重罚,杀鸡儆猴,直接将他们踢出了亦思的管理圈层。   业务部门的一把手和左膀右臂,牵一发而动全身,李藏秋缺了这几个亲信爱将,核心团队一定会受影响。   项明章要打击李藏秋,必须抓到错处,而且是结结实实、不可逆转的错误。   “这次是开一个口子,让李藏秋兜不住,只能受着。”项明章说,“所以耽误一个项目,不亏。”   楚识琛在“耽误”二字中清醒过来,他昂起头:“亦思被取消资格,这样竞拍公司不足三家,造成流标,之后医药公司重新招标。没猜错的话项樾会参与,是不是?”   项明章没有否认:“毕竟你们的方案很完美,拿下项目,我会交给亦思来做,不会白费你们的心血。”   楚识琛冷冷地说:“打一巴掌给个甜头,用不用谢谢你的周到?”   项明章反驳:“我收购亦思是要它创造利益,不是要它破产。我不需要向谁证明我是否值得交付,尤其是你,股权都卖了。”   “所以你选中我。”楚识琛说。   表面上他缺乏经验,新人犯错合情合理,没有股权傍身的一个纨绔子弟,用完可以直接丢掉。   项明章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楚家和李藏秋关系匪浅,以后可能发展成一家人,他根本不信楚识琛会和李藏秋离心。   他也清楚,楚识琛同样不信任他,当初那番说辞只是为了进公司的缓兵之计。   既然互相利用,那就无关对错,只分计策高低。   可事到如今一切遵循计划发生,唯独楚识琛不符合他的预估。   翟沣发了一封很长的信息为楚识琛求情,细数的能力,品性,真心,项明章又何尝看不出来。   一阵无言,楚识琛当是项明章默认。   这一遭,李藏秋被伤及肱骨,挖走了翟沣,转手再接盘项目保住利益。   一箭三雕,从头到尾都在项明章的计划之中。   楚识琛做了一回棋子,他认了,赢棋须提早布局,他最后问道:“什么时候决定利用我的?”   项明章回答:“同意你进公司的时候。”   楚识琛迎着春风眯了眯眼睛,眸光冷峭如飞花伤人,他已经没有太强烈的感觉,本是相互利用,这次是他技不如人。   他倒有点佩服项明章了。   谈了许久,该结束了,他缓缓道:“恭喜你旗开得胜。”   项明章说:“公告上没有关于你的处罚。   楚识琛:“所以呢?”   项明章倨傲地说:“如果你求我留下,我可以考虑。”   楚识琛抓起项明章的手,从手心抢走那一袋苞谷,哗啦倾倒在草地上,十几只丧失野性的鸟雀瞬间飞扑而来。   他道:“金丝雀才会乞食,我不会。”   项明章手指微蜷,勾不住肌肤触碰后的余温,既然给了台阶不肯下,他没有理由耗费精力,说:“好,那祝你早日另谋高就。”   楚识琛走了。   一群金丝雀吃饱归笼,确实好没意思,项明章返回别墅,一进偏厅,茜姨用托盘端着两只瓷盅过来,香气袅袅。   一道开胃的荔枝话梅,一道营养的龙趸炖蛋。   茜姨问:“照你的吩咐做好了,在哪吃啊?”   项明章说:“不用了,人都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此张被恶意举报,补说明:1,标书是自己公司,不涉及侵害竞争对手公司利益。2,主角隐瞒部分真相,涉及后续剧情和相关人物,并未违法,之后会揭露解释。 第13章   楚识琛赋闲在家,几乎不外出,每天晨起读书看报,仅有的消遣不过是关在房间里抽一支雪茄。   大概是他太沉得住气了,楚太太反而担心,旁敲侧击地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楚识琛半开玩笑地回答了四个字:韬光养晦。   他反复回味项明章说过的话,关于亦思和渡桁,李藏秋管理公司的数年里,风平浪静底下到底有没有藏污纳垢。   楚识琛查到一些公开资料,渡桁成立不过五年,发展势头称得上“迅猛”,不少客户曾是亦思的合作伙伴。   除了客户,那技术呢?   亦思有多少资源进行了“迁移”?   楚识琛决心弄个明白,但深层的东西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要查清楚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到的。   有权利干预、并且有能力改变亦思的……   是项樾。   楚识琛说不清对项明章的情绪,论欣赏或厌恶太幼稚,成年人了,又经此一遭,有用或无用比较实在。   这次是他心急了,来到这段陌生的时空,他太想做成一件现世的事情来获取安全感。他并不忌惮失败,如果得到的教训有价值,那就没什么可痛心疾首。   楚识琛思忖良久,手指把一页书角摩挲出温度,门口人影轻晃,楚识绘经过停下,抬手敲了敲门框。   “请进。”   楚识绘走进来,这是她第一次进楚识琛的房间,有点局促,在沙发和扶手椅之间踌躇不定,问:“你为什么要搬到客房?”   楚识琛迅速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过去的事我不记得了,来日既不可追,那就开始新的生活。”   楚识绘点点头,不会拐弯抹角,直接道:“之前你说卖股权的钱留给我一些创办公司,是认真的么?”   “是啊,我怎么会骗你。”楚识琛认真回答,“保险起见,改天让妈妈叫律师做个公证。”   楚识绘立刻说:“我不是怀疑,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愿意。”   楚识琛道:“家里只剩下你有亦思的股权,能进亦思做事是最好的,可惜现在的状况不明朗。所以自己创业也不错,这是一条选择而已,你是大人了,选你喜欢的不要被束缚住。”   楚识绘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楚识琛身边坐下,说:“我想去亦思,我喜欢计算机,我想爸爸。”   楚识琛有些触动,这个女孩家境优渥却不娇贵,好强,上进,成绩一向拔尖,他抬手揉了揉楚识绘的头发,说:“好,我会支持你。”   “那你呢?”楚识绘关心道,“你被公司开除了。”   楚识琛:“嗯。”   楚识绘嘟囔:“刚收购就翻脸不认人了,等我毕业更不好办。项明章狼子野心,他家姑姑伯伯堂兄弟一大堆,都没他不择手段。”   楚识琛不得不承认,背后听项明章的坏话挺痛快。他猜这些观点是李桁灌输给楚识绘的,问:“你和李桁感情好吗?”   “还行。”楚识绘的语气不咸不淡,没兴趣多聊,“这下和项明章闹掰了,工作怎么办?”   楚识琛失笑,小孩儿才动不动闹掰、绝交,他和项明章的交际本来就是“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两家相识,项樾的业务主要在金融业和银行业,他道:“不急,山水有相逢嘛。”   楚识琛在家闷了一个多礼拜,偶尔和凌岂聊一会儿微信,他记得部门之前在接触一个大项目,一问,凌岂发牢骚抱怨工作不顺。   周末,凌岂发来消息,问他最近有没有空。   楚识琛在项樾就交了这一个朋友,答应好的温居耽搁了,他过意不去,回复有大把时间。   凌岂约他吃火锅,发来地址。   楚识琛欣然前往,是一家口碑不错的馆子,人气火爆。凌岂本来想邀请他去公寓的,担心遇见项樾的职员会不自在,所以约在外面。   “在哪里没关系。”楚识琛递上一只袋子,“乔迁礼物一定要送。”   凌岂接过一看:“哇塞,扫地机器人!我那狗窝太需要了!”   楚识琛在附近商场买的,看凌岂的反应是送对了,他走神想到项明章,那个人真真假假的话里,看来也有一两句能听。   凌岂问:“喝不喝啤酒?”   楚识琛说:“我喝水。”   凌岂:“还想跟你一醉解千愁呢,你要喝水,好歹来一罐可乐吧。”   楚识琛笑道:“我没有发愁的啊。”   “你都被开除了。”凌岂说完后悔,“对不起……”   楚识琛无所谓,这点挫折不足以让他借酒消愁,他留心凌岂诉苦的聊天内容,顺势问道:“那你在愁什么,工作有麻烦?”   凌岂一脸肝疼:“部门新开的大项目,预算过亿,但是不好拿下,进展各种不顺。目前的情况是总监不快乐,经理不快乐,主管不快乐,组长不快乐,我一个底层的小螺丝钉,最不快乐。”   楚识琛安慰道:“大家都不快乐,起码很公平。”   “可他们薪水多!”凌岂继续倒苦水,“这边不明朗,研发部也得耗着,昨天临时加了一场站会交流信息,项先生一露面,那气氛真的绝了,跟罚站似的。”   楚识琛想象了一下画面,问:“项明章什么反应?”   凌岂回答:“平静……可能是我近视,我压根儿看不出来他的心情。”   楚识琛忍俊不禁,一边笑着一边切入正题,问:“什么项目可以说吗?”   “全系统定制,这些信息都是公开的,没事。”凌岂回答,“客户是历信银行。”   火锅滚沸着,楚识琛不喜辛辣,捧一杯汽水慢慢地啜饮,听凌岂倾诉了两个多钟头。   吃完饭回到家,楚识琛嫌身上烟火气太重,在浴缸里泡到水循环第三遍,夜深了,他披着薄毯绕到书桌后,在笔记本上写字。   ——历信银行。   这是一家历史悠久的银行了,支行遍布全国,这次项目的竞争公司有十几家,第一次交流结束,目前在选型考察阶段。   眼下的问题是,银行对各家公司不够满意,包括优等生项樾。   历信银行旁支多、体量大,业务重点不一样,所以对系统的需求难以统一,导致重点不够明确,甚至交流结束推翻了原本的诉求。   各公司对银行的深层业务不熟悉,给不出建议,万一给的建议不合适,弄巧成拙。   所以甲方没想明白,乙方干不明白,只能耗着。   一般这种情况,乙方会找甲方私下沟通,但是银行选型组的负责人很难搞,几家公司都吃了闭门羹。   楚识琛心中泛起波澜,当年这座城市的第一批现代化银行中,宁波商帮的资本占了百分之八十,历信银行追根溯源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曾运用的金融结算制度、合股制度和保险等等,有些经过演变沿用至今。他研究过当代的银行,功能较过去多了些,核心业务依旧是“储和贷”。   楚识琛扣紧钢笔,下定决心般在桌上敲了两下。   待万事俱备,静候到星期六。   阴天,黎明时分飘起小雨,楚识琛穿了件浅色衬衫,倍显单薄,吩咐司机载他到欧丽大街。   驶到街区附近,道旁的老树有近百年了,高楼之间夹杂着一些洋派的老建筑。   楚识琛感觉眼熟,问:“那栋房子什么时候建的?”   司机回答:“那可久了,这一片好多民国时期留下的老房子。”   楚识琛讶然,他以为城市日新月异,没想过旧迹被保存了下来,他惊喜地发现,这曾是他每天上班经过的街道。   不远处,一栋棕黄色四角洋楼,扇形窗户,三层高。   楚识琛双目圆睁,难以置信。   驶近,汽车在街边停下,司机说:“到了。”   楚识琛下了车,立在楼前惶然不敢移动,怕是海市蜃楼会消失不见。   他要找的地方,竟然是复华银行的旧址。   楼身翻修多次,补过漆,墙面细看有些斑驳,二三层改成了咖啡馆,一楼是一间中式琴行。   楚识琛恭谨地推开门,仿佛怕惊动故梦。   街尾,一辆凌志减速驶来。   彭昕握着方向盘,朝后视镜瞥了一眼。项明章坐在后排,他事情多,前一阵子没顾上,现在腾出手研究这个项目。   银行选型组的负责人姓赵,业余爱好琴歌诗赋,妻子经营一家琴行,夫妻俩经常在休息日举办文艺沙龙。   这位赵组长性格高冷,很难约,普通见面他嫌俗,有几家公司派人“以琴会友”,被他讥讽门外汉附庸风雅。   彭昕把车停在正门口,说:“项先生,就是这儿。”   项明章道:“你不用下车。”   彭昕问:“您自己去?”   沟通不畅,一急就容易崩,必须耐下性子,项明章今天休息,来一趟就当逛街了,说:“我看看琴,你回去吧。”   小雨下得欢了,几步路沾湿宽阔的双肩,项明章推门进去,抬手拂掉衣服上的水珠。   等抬起头,他一眼看见了楚识琛。   整间琴行开阔雅致,琴筝阮笛萧,罗列分明,东边是一面琵琶墙,楚识琛仰首立在墙前,气质与四周极为融合。   他回头看到项明章,并不惊讶,当作不认识,扭回去继续看琵琶了。   项明章疑惑,楚识琛为什么会在这里?   待客区坐着七八位熟客在饮茶,赵组长陪着聊了一会儿,走过来,不太热情地招待生客。   他打量楚识琛,年轻,不像喜欢这些乐器的,估计是好奇进来逛逛,问:“需要介绍么?”   楚识琛看得差不多了,指向其中一把,说:“劳烦帮我拿下来。”   赵组长又瞧他一眼:“这把是珍品。”   琵琶取下,楚识琛稳妥接住,欣赏地说:“如意琴头,象牙轸,样子倒是蛮漂亮。”   赵组长的脸色温和几分:“凤凰台也是纯象牙的。”   楚识琛抚过琴身的缝隙,检查拼接手艺是否过关,背板的小叶檀纹路无暇,拂手紧固,的确是一把上好的琵琶。   至于音色,他问:“可不可以试弹?”   赵组长说:“当然可以。”   试琴的区域正对琴行大门,楚识琛抱着琵琶坐在圆凳上,背后一扇雪白屏风映得面容素净,他调了调琴轸,轻轻一拨琴弦。   项明章避不开,本能地循声而望。   许久不弹,楚识琛手生,开头触弦缓慢。   他的脚下是复华银行大厅,那时人声鼎沸,迎来送往,有序过,嘈杂过,广纳八方财,却一朝关闭不复荣华。   修长五指翻飞得越来越快,丝弦铮铮作响,好似飞出了一把把柳叶刀。   楚识琛昂首望着大门,物是人非,门外的长街之上只剩树犹如此。   穹顶下,这里的过往,早已无人知晓。   前尘往事在扒掉的墙皮、换新的玻璃、陌生的面孔中全部埋葬了!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被激烈的琵琶声吸引,围聚在一边屏息聆听。   楚识琛按弦的指腹绯红,眼角更红。   “铮”的一声!   一弦急收戛然而止,霎时静了,无一人回神。   他敛目压下汹涌思绪,指尖禁不住颤抖。   周围惊喜叫好,赵组长完全换了一副神色,夸赞道:“敝店是不是遇到行家了?”   一道脚步声徐徐靠近,楚识琛来不及掩饰难过,抬起头,项明章走到他身前。   一切契机恰好,他故作轻松,语气透着不易察觉的冷静,说:“项先生,你来了。”   赵组长迟疑道:“项……你是项樾的……”   楚识琛又问:“好不好听?”   弦音绝,胸腔仍震动不止,项明章忘了口是心非:“嗯,好听。”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现代化银行那两段,依据参考了宁波金融志 第14章   赵组长回过味来,最近不少西装革履的人来过,没两句就暴露目的,然后被他打发出门,今天实在是个意外,也是个惊喜。   一句“项先生”暴露身份,项明章懂楚识琛的意思,趁势伸出右手:“赵先生,我是项明章。”   赵组长回握,玩笑道:“项总拨冗,小店蓬荜生辉。”   项明章不喜欢假惺惺地客套,说:“我是外行人,别笑我附庸风雅就好。”   赵组长笑容客气,仍沉浸在刚才的琵琶曲中,转头热情地问楚识琛是不是专业的,学了多少年,弹的是哪首曲子。   楚识琛起身,回答:“说来话长,您愿意赏光聊聊吗?”   赵组长心知肚明:“恐怕不只聊琵琶。”   楚识琛坦荡地说:“如果尽兴,赠几分钟聊聊项目,可以吗?”   赵组长心情正好,爽快地同意了,引他们去二楼的咖啡馆坐一坐。   项明章和楚识琛并肩上台阶,垂在身侧的手臂不时碰到,项明章放慢脚步,问:“这算是什么?帮忙?”   楚识琛闻言停下:“我忘了,我被开除了,这算多管闲事。”   他说完作势下楼,项明章抬手一把拦住他,声调压得很低,可表情并不恼怒:“故意报复我?”   楚识琛原话奉还:“如果你求我留下,我可以考虑。”   老板在楼上招手催促,项明章笑着迈近半步,说:“你那一袋苞谷撑死我家四只金丝雀,我还没跟你算账。”   楚识琛目露惊讶,没来及问真的假的,项明章把他一拽,揽住他的肩膀上楼去了。   一壶煮好的咖啡香浓醇厚,赵组长兴致勃勃,在桌对面好奇地问长问短。   楚识琛五岁学的琵琶,那年生日父亲送他一把玉珠算盘,教他盘账,之后一个月他成日夹着算盘跑来跑去,噼里啪啦好不烦人。   母亲嗔怪,说钱账之事接触太早,长大未免功利,既然一双手喜欢拨来弹去的,便教他琵琶,让他陶冶一下艺术情操。   楚识琛学会了弹琵琶,无人时自娱,极少在人前展示,那首曲子是失传的民间旧谱,慷慨悲切,算是武曲。   话题始终围绕着琵琶,项明章旁听不言,他从没听说楚太太会弹琵琶,更想象不到楚喆会送算盘给儿子。   可楚识琛侃侃而谈的模样灵动又真诚,看来撒谎的本事修炼得炉火纯青。   聊得差不多了,楚识琛环顾四周,话锋暗转:“这栋楼曾经是一间银行,铜臭气最重的地方,改成咖啡馆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赵组长说:“那得是民国时期吧。”   楚识琛点头:“嗯,比历信银行成立更早。”   中式琴乐离不开古代渊源,赵组长喜爱这方面,想必对历史也会感兴趣,楚识琛从旧时的银行切入,将一些行业趣谈娓娓道来。   赵组长果然听得投入,等话题谈到新旧时代的业务,他和楚识琛交谈起来。   项明章喝一口咖啡,随之咽下的还有一丝好奇。楚识琛绝不止做功课那么简单,掌握的东西条缕分明,仿佛有充足的行业经验。   赵组长亦有疑问:“你怎么会了解得这样透彻,在银行工作过吗?”   “一点拙见而已。”楚识琛一顿,“这个项目公司非常重视,尽心是应该的,否则项先生今天就不会出现了。”   不知哪来的默契,用不着楚识琛眼神暗示,一句话就够了,项明章了然地搁下杯子,就业务方面谈及的需求,展开技术实现的问题。   他列举了几个例子,针对性强,易理解,言简意赅地展现了项樾的优势。   虽然时间有限,但已大大超出预期,项明章适当留白,跟赵组长约了一个正式的面谈机会。   临走,赵组长送他们下楼,问:“对了,上次交流怎么没见楚先生?”   楚识琛自由发挥道:“当时在忙别的项目。”   赵组长不疑有他,约定下次见面多聊一会儿。   琵琶墙上空着一个位置,试弹的那把没有挂回去,楚识琛自认目的不纯,主动坦白说:“琵琶我很喜欢,只是二十万贵了些,不然我一定会带走的,见谅。”   赵组长佩服他的风度:“以琴会友,交易其次。”   离开琴行,雨下得大了,项明章没带伞,个子又高一些,从楚识琛手中接过伞柄撑着,一起走到街边。   楚识琛回首望向楼身,大门缓慢关闭,他从主人变成了过客。   项明章早已捕捉到楚识琛的不对劲,似乎郁结难释,他放低伞沿遮挡住楚识琛的视线,问:“去哪?”   冷雨飘在单薄的衬衫上,楚识琛打了个寒噤:“我想去喝一杯。”   借酒消愁么,项明章没问,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悠久的街区隐藏着许多买醉的地方,项明章带楚识琛去了一家清吧,叫“雲窖”,他是熟客,不需要预约。   固定的卡座有一条极度柔软的长沙发,楚识琛坐上去身体微微下陷,不禁放松了脊背。   没多久,服务生端来七八瓶酒水和一些调酒佐料。项明章净手坐在对面,开了一瓶龙舌兰,加利口酒和柠檬汁摇晃均匀,倒进杯子递给楚识琛。   “开开胃。”他说。   楚识琛端起一饮而尽,舌尖舔舐嘴唇:“有点酸。”   项明章又开了一瓶威士忌,混合蜂蜜香甜酒,说:“这杯度数高,慢点喝。”   楚识琛两口喝完,在项明章无语的注视下问:“还有吗?”   第三杯过后楚识琛终于慢下来,项明章腾出手给自己调了一杯,两个人对饮,时不时目光交错。   经过今天这一出,主动权已经在楚识琛的手上。   项明章承认自己低估了,楚识琛不会任由摆布,他要重回公司,今天的一曲琵琶、一场侃侃而谈的业务交流都标好了价码。   形势扭转,楚识琛不止要有尊严地回,还要“幕后黑手”心甘情愿地请回去。   项明章从不拖泥带水,说:“谈谈吧,你想怎么样?”   楚识琛亦不扭捏:“我要跟你订一个君子协议。”   项明章道:“我说过,我不是君子。”   “所以需要协议约束。”楚识琛摇晃空酒杯,“你肯不肯?”   项明章说:“那要看协议内容,我知道你要回亦思,那想要什么职位?”   楚识琛放下杯子,玻璃杯底和大理石桌面碰出清脆响声,他的语气却笃定得近乎凝重:“不,我要回项樾。”   项明章出乎意料:“项樾?”   楚识琛仔细考虑过,项樾是行业龙头,无论业务还是管理都是顶尖的,能学到很多东西。   上一局落败也令他明白一件事,当局者迷,他要跳出亦思才能看得更真切。   况且,他要借助项明章的力量,接近一点比较容易办到。   楚识琛肯定地点了点头:“你同意么?”   项明章问:“为什么?”   那杯度数不低的酒发挥作用,楚识琛的大脑晕眩了一秒,跟着舌头打结“唔”了一声,于是他省去有的没的,简化答案——“我要离你近一点。”   项明章怀疑要么他听力退化了,要么他中文退化了,愣着完全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分神的工夫,楚识琛倒满一杯威士忌,两三口灌下一半。   酒气蔓延上脸,双腮透出淡红,他紧闭唇齿不知在想什么,忽地放弃般张开口,将隐匿的心事随酒气重重地叹了出来。   项明章想起琵琶曲终的一抬眸,楚识琛那一刻的眼里分明是难过。   倾身夺下酒杯,项明章道:“别喝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楚识琛摇头:“不饿。”   项明章瞥了眼今日的餐单:“这里的红酒烤鸭不错,随便尝尝。”   “烤鸭……”楚识琛带着醉意,“我在北平一家老字号吃过,皮脆柔嫩,香得很。”   项明章纳闷儿:“北平?”   楚识琛没理他,从意见簿上撕下一张纸,另一只手握着钢笔,在项明章的默许下开始撰写协议。   他一边写一边申明——“不准陷害我,不准随意开除我。”   项明章瞧着那两行繁体字,恐怕还有一条“不准利用我”,提醒地问:“还有没有?”   楚识琛认真琢磨了一会儿,写下第三条:“不准让我削苹果。”   项明章:“……”   他心想,削完还不是给你吃了。   酒劲儿愈发上头,楚识琛下笔不稳,钢笔尖在压着纸的左手食指上划下一道,墨水痕很快干涸,将要在白皙的皮肤上凝固。   项明章抽了张纸巾,伸手去给楚识琛擦拭,结果楚识琛一巴掌推开他,警告地说:“没规矩,盖章之前不能碰。”   项明章气笑了:“这份破协议还要盖章?”   “当然了。”楚识琛神志不清地低喃,“可我的公章丢了,上好的水晶,法兰西的皇家工匠打了三个月呢。”   北平还不够,又来个法兰西?   项明章招手叫服务生把酒水撤了,再喝下去,保不齐要梦回大清。   协议写完,楚识琛签名字,习惯性地写了三点水,一顿,无奈地笑了笑,改成加粗的“楚识琛”。   他放下纸笔,后仰靠近宽大的软靠垫中,酒水刺激得头脑发热,但身体仍有些冷。   项明章拿起协议看完,楚识琛歪着脑袋睡着了,肩膀向内微蜷,露出的一截锁骨凹下深刻的阴影。   外面大雨倾盆,一时半刻走不掉了,项明章脱下风衣,走过去盖在了楚识琛的身上。   快傍晚时雨才转小,项明章叫了车送楚识琛回家。   他以为玩咖的酒量起码能以一敌三,谁知道半瓶威士忌就迷迷糊糊了。不过楚识琛的酒品不错,不疯不吵不吐,还知道自己拽安全带。   楚识琛回家睡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楚识琛醒了,深度睡眠后整个人有点懵,他记得跟项明章一起喝酒,谈到回公司的事,具体怎么说的不太有印象。   他也不记得……为什么项明章的风衣会挂在他的房间里。   洗漱干净,楚识琛下了楼。   大门外驶来一辆物流公司的汽车,快递员放下一只箱子,请他签收。   寄件人标注着一个“项”字。   楚识琛签完收下,箱子是长方形的,又大又沉,层层包裹似乎箱子里的东西很贵重。   拆到最后是一层深色的丝绒布,楚识琛小心翼翼地掀开,里面竟然是他昨天弹过的那只琵琶。   琴弦上别着一张“君子协议”,他抽出来,项明章在下面签了名。   手机响,楚识琛看也没看就接通了,耳边传来项明章的声音:“收到了么?”   楚识琛问:“你指协议还是琵琶?”   项明章回答:“我以为你两样都喜欢。”   楚识琛道:“所以你同意了?”   项明章说:“是,我同意了。”   楚识琛抬手抚过凤凰台,轻拨一下琵琶弦:“那我回到项樾,具体的岗位是什么?”   项明章道:“我连夜叫人事部查了一下,项樾目前只有两个职位空缺,你可以自己选。”   楚识琛问:“哪两个?”   “一个是园区门卫。”项明章顿了顿,“一个是我的秘书。”   楚识琛感觉上当了,上了大当。   项明章追问道:“你选哪个?”   楚识琛无奈地说:“……秘书。”   “那好吧。”项明章正式道,“下周见,楚秘书。” 第15章   楚识琛之前被开除,但项樾并没有相关的处罚公告,这番模糊处理在一定程度上平息了议论。   他重回项樾的消息再次不胫而走,相隔十几天,这回摇身一变成为了项明章的秘书。   那“因错开除”似乎变得不可信,因为这种“去而复返”的情况前所未有。   很快,人事部发了正式公告,公司官网更新了职员信息,一切程序正规、齐全,皆验证了消息的真实性。   楚识琛办完手续回到九楼销售部,他刚一现身,空气中弥漫着静默的尴尬,同事们之前孤立他,面对当下的情形不知如何是好。   只有凌岂例外,一脸高兴地跑近:“你怎么回来了!”   楚识琛低声道:“抽空跟你说。”   秘书室在总裁办公室的外间,一样的装潢风格,面积不算大,空置的几个月基本锁着门,现在已经打扫干净。   楚识琛将一箱个人物品放在桌上,他想,既然配备秘书室,那项明章应该是有秘书的,但他从没在公司见过。   门口,项明章到了,经过时瞥了一眼。   楚识琛自觉追出去,跟进了总裁办公室。   关闭整个周末的房间有些闷,墙上一面电子触屏,项明章按了几下,同时打开遮光帘和换风系统,将空调降低了三度。   楚识琛记住这个小习惯,然后主动说:“入职的事情都办好了。”   项明章在公司的时候总是冷淡又严肃,他不打算浪费时间关照些有的没的,直接吩咐道:“通知B项目组,十分钟后开会。”   “好的。”楚识琛亦不需要额外的交流,瞬间进入工作状态,应完欲走。   项明章咳嗽了一声。   楚识琛停下,既来之,他就要做好这份工作,以秘书的态度问:“项先生,还有事么?”   项明章说:“咖啡。”   楚识琛去茶水间泡了一杯黑咖啡,据他以往观察项明章不喜欢加奶加糖,送到办公室,项明章果然没有挑剔。   办公室的门关上,项明章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半个月前的自己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会请楚识琛来当秘书。   别的岗位要履历、要经验,必须遵守公司规定,秘书更看重他个人的满意程度,不容易落人口实。   上一个秘书违背他的命令,游艇爆炸那晚擅自和楚家交涉,被他辞退了,楚识琛这个事故的始作俑者顶上,也算合情合理。   最要紧的,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直接听命于他,更易于掌控。   项明章没计划得太远,银行项目需要楚识琛,秘书总要有人做,那就先这么着吧。   楚识琛终于有了员工账号,项樾的内部系统功能强大、完善,他来不及一探究竟,立刻发出了开会通知。   十分钟后多功能会议室,B项目组到齐,研发中心过来一名主管兼高级工程师,是在项家见过一面的项如绪。   楚识琛随项明章一起就位,多功能会议室主要作圆桌讨论,装饰色彩鲜艳,不易沉闷,会议氛围比较放松。   彭昕在赵组长那里碰了钉子,另辟蹊径去攻略选型组的一位技术骨干,有了点眉目。   项明章点点头:“选型组不是一言堂,每个组员都有一定的话语权,把握的人越多,条件越有利,你就继续接触。”   “嗯,我会的。”彭昕说,“那赵组长那边……”   项明章道:“那天跟赵组长谈了一下需求。”   彭昕一脸痛快:“太好了!”   项明章扭脸,冲坐在身侧的人说:“楚秘书,你讲讲吧。”   大家先喜后惊,表面上楚识琛来做会议记录,怎么突然参与到项目里了,而且涉及最重要的部分。   楚识琛打开笔记本,他将沟通的内容捋了若干遍,条理清晰,对银行的业务需求解释得入木三分。   彭昕不禁拽了拽领带,对比之下他那点东西不够看了。   楚识琛余光注意到,末尾讲完,额外添了一句:“这些是目前谈到的内容,我替项先生转述而已。”   项明章欣赏楚识琛的玲珑周到,不过他了解彭昕的为人,好强,但不嫉贤妒能,否则不会升到销售总监。   重要的是他不想抢人功劳,宣布道:“跟我无关,楚秘书下了很大工夫,会一起跟这个项目,有问题可以直接找他讨论。”   无论如何项目有进展,大家充满斗志,楚识琛一边用电脑做记录,一边在纸上写要点,有点顾不过来。   忽然,项明章靠近他,像监考老师在旁边看人答题。   楚识琛笔没停,分一点注意力给上司:“有问题么?”   项明章建议道:“写简体字吧,省事儿。”   楚识琛其实在练了:“……哦。”   两天后,项明章借口抽不开身,让楚识琛和彭昕一起去见赵组长。   这次见面约在商务会所,时间充裕,双方沟通得更加细致。   楚识琛明白项明章的意图,派彭昕除了谈项目,也为了跟自己进一步磨合。   作为销售部的头儿,彭昕能跟他一起合作,部门其他人就能和他一起共事,这次是要自上而下地破除屏障。   离开会所已过黄昏,楚识琛吃一堑长一智,在街边打给项明章,得到准许才下班回家。   楚家大门没关,甬道上停着一辆大吉普,是李桁的车。   来的人是李藏秋,他立在花园的遮阳伞下,司机正在往后备箱里搬东西。   楚家在新西兰有一片农场,收了蜂蜜和水果,空运过来给他拿一些。   这种事司机跑一趟就行了,大概李藏秋有话不方便在公司讲,楚识琛的本能里没有“回避”二字,迎面走了过去。   “叔叔,怎么不进屋喝杯茶?”   “识琛回来了。”李藏秋笑容和蔼,“上班辛不辛苦?”   楚识琛道:“不累,应付得来。”   李藏秋似是惋惜:“你被开除的事我耿耿于怀,想着找机会让你回去,你竟然自己办到了。唉,可你太心急了。”   楚识琛问:“这样不好么?”   “秘书这工作麻烦,难听点就是伺候人的。”李藏秋说,“楚家和项家有交情,你是楚家的少爷,去给项明章当秘书,傻孩子,他在羞辱你呢。”   楚识琛没被激起任何情绪,说:“我靠自己劳动,怎么会屈辱?”   李藏秋劝他:“那也要看为谁辛劳,上次的项目没有那么简单,你要小心被项明章利用了。”   “会吗?”楚识琛装笨,因为不太会装,所以恰好显得有点不聪明,“谢谢叔叔提醒,我记住了。”   李藏秋暗示道:“有困难随时找我,别太单纯了。”   楚识琛点头答应,送李藏秋上车离开。   别墅门廊下还堆着七八只木箱,楚识琛弯腰拿起一瓶蜂蜜,黄澄澄的,天蓝色盖子,瓶口缠着一圈蕾丝花边,一看就是楚太太的巧思。   唐姨出来归置,说:“收了好多呀,你拿一些放在公司泡水喝。”   楚识琛问:“直接泡?”   唐姨说:“温水加两勺就行,甜甜的对脾胃也好。”   第二天上班,楚识琛跟B项目组开会,要着手写方案了。   上一次交流各大公司都没占到上风,憋着劲儿要使在第二次交流会,毕竟效果好坏会影响最终竞标。   楚识琛两头忙,觉得十分充实,傍晚同事们陆续下班,他在研究PPT,准备多待一会儿。   总裁办公室,项明章伏案活动了一下颈椎,晚上有个越洋视频会议,双方迁就彼此时差,定在八点钟。   杯子里剩下一口冷水,项明章按秘书室的内线:“走了么?”   楚识琛:“我在。”   项明章说:“我渴了。”   楚识琛送来一杯温开水,绕到办公桌后放下,项明章拉开抽屉拿出一瓶药片,吞服了两粒。   “你不舒服?”楚识琛问。   “胃溃疡。”项明章无所谓道,“没事,出去吧。”   越洋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结束后,项明章从办公室出来,部门空无一人,秘书室轻掩门扉,弥散着柔和的灯光。   他从门前经过,楚识琛在里面叫了他一声。   项明章推门进去,他的上一位秘书也是男人,自己捯饬得浑身名牌,弄得秘书室却不大讲究,如今换了人,这一间干净整洁,颇有情致地摆了一瓶兰花。   楚识琛拿出一只购物袋,说:“你的风衣送去干洗过了,还给你。”   项明章忘了这件衣服的事,踱过去一拎,沉甸甸的,比一套西装还重。他低头去看,不小心瞥见了电脑屏幕。   项明章问:“在做PPT?”   楚识琛承认道:“嗯,是第二次交流的方案。”   项明章说:“这应该不是你的活儿。”   “当然。”楚识琛坦白,“项目组把方案内容研究好了,由售前咨询部的总监操刀,我没接触过PPT,只是自娱自乐地试一试。”   PPT是一种展现模式,重要的是内容,项明章转过显示器查看完成的部分,楚识琛把掌握的内容几乎都写了。   他俯身握住鼠标,先备份原件,接着大刀阔斧地删除了超过三分之一。   楚识琛试图阻拦:“这些是诠释需求点的核心内容,很重要。”   项明章说:“所以不能写。”   楚识琛愿闻其详:“为什么?”   项明章反身靠住桌沿,解释道:“我们好不容易跟赵组长沟通上,掌握的东西比竞争对手公司要多,直接把底牌全亮出来不安全,万一被窃取,竞争力会大打折扣。”   楚识琛问:“那省略核心会影响交流效果吗?”   “所以要两手准备,备份的完整版做交流用,讲演也要细致。”项明章说,“凡是传输给甲方的参考文件要删改版,每家公司都会想方设法接触甲方,必须留个心眼,防止泄露。”   楚识琛明白了:“多谢赐教。”   “别文绉绉的。”项明章看了看手表,“回家吧,免得你妈说我压榨你。”   楚识琛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和项明章一起下班。   电梯到一楼,楚识琛先走了。   项明章独自到地下车库,掏出车钥匙解锁,车门打开他坐进驾驶位,将购物袋随手丢在了副驾。   叮铃咣当的,一阵玻璃碰撞的清脆响声。   项明章觉得奇怪,打开购物袋拿出那件风衣,袋子底下居然藏着七八瓶蜂蜜。   有一瓶盖子上贴着便签纸,他拿起来看,楚识琛用简体字写着:温水泡开,两勺即可,胃不舒服的时候喝一杯。   项明章怔了几秒,抬指弹了下装饰的蕾丝花边:“还挺少女心。”   劳斯莱斯驶出园区大门,路上人迹寥寥,项明章看见楚识琛站在街边等车,科技园区不比商圈繁华,一过十点钟出租车就来得少了。   项明章看一眼副驾的袋子,拎到后面,停下车降低车窗,说:“上来。”   劳烦上司不定有什么后果,楚识琛说:“不用了,我打车就好。”   项明章不容置喙:“很晚了,别耽误时间。”   楚识琛只好上了车,系上安全带,引擎发动驶向街口,忽然,项明章问:“蜂蜜是你放的?”   楚识琛打算放在公司慢慢喝的,见项明章在吃胃药,于是借归还衣服放了几瓶。算不得礼物,毕竟跟价值不菲的琵琶相比,实在有点寒酸。   他“嗯”一声:“听说对脾胃不错。”   项明章道:“谢谢,不过会不会太多了。”   楚识琛说:“没关系,家里还有。”   项明章听到“家里”,心思一动,他点击车载屏幕打电话,呼叫显示“缦庄”。   接通了,项明章说:“留个门,我一会儿过去。”   对方说:“白小姐还没睡,那准备点消夜,等您过来一起吃。”   “好。”项明章又道,“我今晚过夜,房间收拾一下。”   楚识琛保持安静,自觉地侧向车窗,通话结束,他识相地说:“把我放路口吧,不用送我。”   项明章将手机搁一边:“来得及。”   楚识琛说:“没关系,别耽误你去,”他犹豫了一下,“见朋友。”   项明章单手打着方向盘拐弯,瞬间驶过了路口,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不是朋友,我妈。” 第16章   楚识琛扭过脸:“你母亲?”   项明章直视着前方:“是啊,楚太太认识。”   楚识琛上一次去项家没见到项明章的父母,家庭聚会为什么会缺席?刚才电话里称呼的是“白小姐”,难道项明章的父母分开了?   后半程无言,项明章把楚识琛送到家门口。   下车前,楚识琛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项明章心情不错:“代我向楚太太问好。”   楚识琛便说:“也代我向伯母问好。”   “不用客气。”项明章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我把蜂蜜匀她两瓶,她得谢谢你。”   楚识琛后退两步,目送项明章绝尘而去,他回到家,别墅里留着一排照明的暗灯,主卧套房倒是灯光大亮。   楚太太还没睡,楚识琛去房间问候了一声,他虽然对项明章的家事有些好奇,但并不想打听一二。   他们的关系是上司和下属,连朋友都算不上,界限应该分明一点。   项明章驱车沿环江公路奔驰,渐渐偏离了市区,缦庄在城郊,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私人庄园,抵达时已近凌晨。   缦庄内百分之七十是园林,南北两块建筑群,项明章从北门开进去,把车随便一停,拎着购物袋迈入一座幽深的宅院。   他沿着地灯走过曲折的回廊,最后一道弯通往主客厅,门提前打开,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   “明章?”她冲廊下的身影叫道。   “是我。”   项明章答应着,快步走近,抬手拢紧对方身上的披肩:“妈,没打扰你休息吧。”   项明章的母亲叫白咏缇,五官艳丽深邃,尽管上了年纪,又素面朝天,依旧能看出大美人的风华。   她浅浅一笑,说:“没有,我抄经呢。”   项明章揽着白咏缇进屋,偌大的客厅表面上典雅,实际只觉冷清,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一张抄好的经文墨迹半干,密密麻麻的,就“阿弥陀佛”算常见字。   一道拱形门连接小餐厅,照顾白咏缇起居的青姐送来吃的,说:“项先生没用晚饭吧,来趁热吃。”   项明章早就饿了,洗手落座,拿起筷子却不知道夹哪道菜。   白玉柳芽,青瓜粟米卷,芹叶翡翠丸子,只有笋干小笼包不是绿的。   白咏缇信佛,习惯了吃素,厨房没有荤腥食材。项明章勉强填一填五脏庙,说:“我带了几瓶蜂蜜。”   青姐从购物袋里拿出来,说:“瓶子真可爱,您上次叫人送来的红茶也包得特别漂亮。”   白咏缇对华服首饰不感兴趣,深居简出也不缺什么,项明章便经常送一点好看的吃食,或小玩意儿,来讨她欢心。   “都是别人送的,我借花献佛。”项明章道,“妈,你记不记得楚太太?”   白咏缇想了想:“记得,楚太太很开朗,特别爱笑。”   项明章说:“她儿子在我那里上班。”   白咏缇点一下头,没询问来龙去脉,没接腔往下聊,她湛默地坐在圆桌另一侧,单方面终止了母子间的闲谈。   项明章习惯了,白咏缇不关心缦庄外的世事,哪怕是围绕在他身边发生的,哪怕他再久没来,流程向来如此。   他低头吃饭,越嚼越食不知味,索性提前撂了筷子。   母子二人互道晚安,项明章回卧室洗了个澡,许久没来了,床褥崭新,散发着比酒店更陌生的味道。   他靠着床头,精美的房屋没有一丝人气儿,屋外天高树深,灯一关犹如置身寂静长林,心底跟着落寞。   项明章重新拧开台灯,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蜂蜜水,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微甜,温热,缓缓淌进受了委屈的胃部。   项明章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按下发送。   楚家书房,楚识琛熬夜做完了PPT,第一次做,对着模板照猫画虎,估计毛病一堆,但他相当有成就感。   手机屏幕一亮,他打开刚收到的一条微信。   项明章发来:蜂蜜水很好喝。   楚识琛回复:那就好。   两分钟后,项明章:这么晚还没睡?   敲了一晚上键盘,楚识琛这会儿慢吞吞地打字,也懒得礼貌周全,直接道:你也没睡。   项明章:睡不着。   这条回复一发出去,项明章立刻后悔了,他跟一个下属说这个干什么?   仿佛在诉苦,除了显得啰嗦没有任何作用。可是撤回反而此地无银,等于承认说错了话。   项明章准备再回一句结束聊天,他不想听楚识琛劝他早点睡的废话,更不需要楚识琛关心他为什么失眠。   不料这时,楚识琛发来一份PPT文件。   项明章:“……”   楚识琛:我做完了,你睡不着的话可以看看。   快凌晨一点钟,秘书让老板看自己做的PPT,项明章工作十几年没遇见过这么离谱的事情。   楚识琛发完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复,他退回聊天列表,将项明章的消息置顶了,免得淹没在别的消息中。   因为列表第二个是钱桦。   上次夜总会一别,钱桦隔三差五就发消息约楚识琛出去,目前攒了三百多条未读,包含二百五十条语音。   一开始楚识琛礼貌婉拒,后来实在太频繁,干脆不再回复。   第二天上班,楚识琛泡好咖啡送进总裁办公室,然后跟项明章核对一天的工作安排。   说完,楚识琛道:“最近南京有一场研讨会要出席,总共两天,主办方还没定下具体时间,在等通知。”   项明章正翻阅文件:“知道了。”   楚识琛说:“没别的事我出去了。”   项明章忽地抬头,昨晚没睡饱,今天戴了一副眼镜遮黑眼圈,别人戴显得斯文,他的鼻梁又高又挺,眉目凌厉深邃,细细的银丝边镜框一修饰更叫人瞧不出喜怒。   项明章道:“PPT发你邮箱了。”   听语气不太欢喜,楚识琛后知后觉:“是不是影响你休息了?”   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项明章故作无谓地说:“没有,很催眠。”   楚识琛回秘书室查看邮箱,PPT修改过了,最后插入一张空白页写了问题和建议。   字体大红色,没分段,没标点符号,一部分甚至没断句。   不难看出写的人当时有点狂躁。   接下来几天,楚识琛恪守秘书本分,免得项明章伺机挑错。   第二次交流在历信银行总部如期举行,由彭昕带队,交流效果很成功,没有辜负这段时间项目组的努力。   这个项目分量大,周期长,离竞标有一个半月的间隔,大家辛苦这么久可以喘口气了。   为了犒劳项目组和鼓舞士气,彭昕决定一起聚餐大吃一顿,然后放三天假让大家好好休息一下。   定好餐厅,彭昕去邀请项明章。   项明章有自知之明,他去了员工肯定不自在,便嘱咐彭昕带大家好好玩,他负责报销。   彭昕又去邀请楚识琛,入职以来楚识琛私下和同事交际甚少,他有意参加,但项明章不去,万一有事吩咐他不能不在。   楚识琛只好回绝,准备留下加班。   结果项目组刚走了一刻钟,项明章潇洒地拎包下班了。   楚识琛自认倒霉,去办公室关掉智能系统,收拾东西回家。   他从办公大楼出来,远远望见园区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走近听见争吵,貌似有人在故意闹事。   园区大门外,一辆大悍马横停挡在路中间,门卫从劝说到驱赶,车主就是死皮赖脸地不肯走。   司机载项明章下班,被堵在门内,正打算报警,悍马车主突然跳下了车,大喊一声——“楚识琛!”   楚识琛经过一旁,不由得停下。   钱桦跑到他面前:“可让我逮住你了!”   四周众目睽睽,楚识琛顾不上尴尬,压低嗓音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找你啊。”钱桦不满地说,“约你怎么那么费劲?打电话敷衍我,发信息不回,你要跟我绝交啊?”   楚识琛说:“那你也不能堵在公司门口。”   钱桦顽劣一笑:“我提前发微信了啊,说来找你,你又没说不行。”   这时司机下了车,走过来说:“楚秘书,能不能让你朋友把路让开,不然我只能报警了。”   “呦,一个司机这么硬气。”钱桦透过挡风玻璃朝车厢内张望,“后面坐的谁啊,是不是项总?”   车窗降下一截,项明章偏头露出半张脸,神情眼色尽是傲慢,他大伯项琨和钱桦的父亲有点交情,他对这个脑残也有点印象。   钱桦招了招手:“嗨,项总,我来接哥们儿happy hour,一起啊?”   楚识琛个子高,把钱桦吊儿郎当的身体一拎,低声警告:“别胡闹了!”   钱桦扭了扭:“怎么了,我好客,项总肯不肯赏光啊?”   上次在夜店一夜不归,估计就是和这个脑残泡在一块,项明章说:“不了,别妨碍你们花天酒地。”   楚识琛听出十足的讽刺,抬眸对上项明章目光,那么轻蔑,仿佛他已经和钱桦不堪地鬼混在一起了。   错过聚餐,被这么个大麻烦找上门,被一众人议论围观,再被项明章鄙视,楚识琛的薄脸皮没经历过这么丰富的考验。   他心底激起些微愠怒,只想赶快离开现场。   索性不管了,为了让钱桦消停,楚识琛大步走到悍马门前,问:“走不走?”   钱桦屁颠屁颠跑来:“走着!”   项明章冷眼看楚识琛坐进副驾,轰鸣传来,悍马调转车头飞驰不见了,他升起车窗,隔绝了大门口未散的尾气。   司机问:“项先生,直接回公寓吗?”   项明章忽然想打一场搏击,说:“去俱乐部。”   悍马拐出街口,楚识琛抬肘搭在车门上,手掌撑着额角,头疼。   手机响,南京那边的主办方发来通知。   楚识琛看完答复,正事耽误不得,他切到通讯录,脑中浮现出项明章在车窗内的表情,稍顿按下了通话键。   接通了,楚识琛利落交代:“研讨会的时间定下来了,下周一。”   项明章道:“订车票和酒店。”   楚识琛不确定项明章是否一个人前往,问:“要不要带助手,我发通知。”   刚说完,钱桦靠过来:“我今晚给你介绍一个尤物!”   项明章听得一清二楚,在人前沉稳端庄,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让他差点忘了楚识琛以前是什么操行。   他握着机身,不经意间讥讽脱口而出:“憋坏了吧。”   耳边静了须臾,楚识琛说:“什么?”   项明章道:“在风月场上保存点体力,周一别耽误正事。”   楚识琛顾不上分辩前半句:“你的意思是?”   项明章说:“这次出差,我带你去。” 第17章   挂掉电话,楚识琛曲起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十字路口红灯,他趁安静说:“我今天还有事。”   钱桦:“少糊弄我,你有屁事。”   楚识琛听不惯粗鄙之语,蹙着眉,钱桦来项樾堵他下班,估计没那么容易脱身,他退而求其次道:“那先说好,我不去夜店。”   “不是吧你——”   楚识琛斩钉截铁地补充:“也不需要什么尤物。”   钱桦大张着嘴,被楚识琛严肃郑重的表情弄得一愣,心里莫名犯怵,把急吼吼的反驳全堵在了嗓子眼。   那表情实在滑稽,楚识琛感觉在吓唬傻子,说:“我请你吃晚饭吧。”   钱桦笑起来,又开始嘚瑟:“我请吧,我最近投资了一家餐厅,在试营业中,打算正式营业了再告诉你呢。”   悍马半路改道,钱桦载楚识琛到了一家餐厅,极繁华的地段,布置得有格调、气氛足,服务生西装领结,一个个跟模特似的。   餐厅目前不对外开放,今晚没别的客人,他们挑了临窗的好位置,楼下的商业街熙熙攘攘,巨幅的广告屏换了新一季的成衣海报。   楚识琛觉得门店的招牌有些眼熟,朝下望着。   钱桦说:“我记得你不爱穿这牌子啊,他们月底办秀,在我这儿订了一周宴会包场,你要是感兴趣,咱们去秀场凑个热闹呗。”   楚识琛有印象了,问:“波曼嘉公寓是不是在附近?”   “对啊,就隔一条街,拿这块位置费劲得很。”钱桦说,“怎么了,你有小情儿住波曼嘉?生活条件够好的啊。”   楚识琛刚舒展三分钟的眉头又拧起来:“不是。”   钱桦关心道:“那你最近搞过谁?”   楚识深刻体会到什么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得谈点正经的话题缓一缓,问:“你为什么会投资餐厅?”   钱桦忽然哑火,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憋半晌,嘿嘿笑了一声,招手催促餐厅经理快点上菜。   楚识琛心底感到怪异,但没有追问,菜品端上桌,主菜是一道喷香的炙烤牛肉,油脂丰沛,看一眼就七分饱了。   正在醒红酒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阵喧吵。   经理高声阻拦:“先生,餐厅暂不对外开放,您不能进去!”   一个中年男人硬闯进来,衣着整齐,可神情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绝望,几名服务生都没能拉住他。   男人直奔到桌边,看见楚识琛后怔了怔:“楚先生……”   楚识琛没见过对方,钱桦把刀叉“啪”地一搁,说:“你来干吗?你想干什么?”   男人姓齐,是游艇公司的老板,面临破产走投无路,在餐厅附近蹲守了一星期,终于等到钱桦出现。   齐老板弯着腰:“钱总,钱公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初春那场爆炸事故令游艇公司名声尽毁,客户几乎全部取消了合作,钱桦原本是投资人,也已经撤资了。   他烦道:“省省吧,没得救了。”   齐老板说:“再给我一点时间,钱公子……”   “我不缺时间,也不缺那几个钱。”钱桦道,“出这么大事故,谁还敢用你们啊?要不是我哥们儿命大,就特么英年早逝了!”   齐老板转头哀求楚识琛,说:“楚先生,这么久我们打理游艇尽心尽力,哪次不是包您满意的,这次真的是意外!”   楚识琛猜到了原委,他无恙地坐在这儿,可真正的“楚识琛”已经……他面无表情地说:“那就承担意外的代价。”   齐老板崩溃道:“事故原因未必在我们,当初也没有好好调查……”   钱桦气得站起来:“废话,游艇都处理了你怎么说都行!楚家息事宁人是嫌闹大了麻烦,你想闹大也可以啊,看看谁先顶不住!”   餐厅报警,齐老板被赶走了。   楼下警车闪着红蓝色灯光,楚识琛垂眸望了一会儿,心里有股分辨不清的猜虑。   自然没胃口吃东西了,他想就此结束,抬眸发现钱桦在桌对面偷偷瞧他,目光对上则心虚地避开。   楚识琛便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钱桦招架不住:“唉,是我对不住你。”   楚识琛问:“何出此言?”   钱桦坦白了,他爱玩游艇,所以投资了这家游艇公司,楚识琛为了支持好哥们儿,从买游艇到日常维护,全被这家公司包揽了。   出事后钱桦于心不安,决定撤资,改投资餐厅,他计划借楚识琛失忆永远隐瞒这件事,谁料杀出个齐老板来。   钱桦惋惜道:“负责游艇维护的班底绝对是最顶尖的,我敢打包票,不明白为什么会马失前蹄,关键我后来查记录,前一天检修没有问题啊。”   楚识琛不了解详情,说:“那怎么会起火爆炸?”   “谁知道呢,烦死我了。”钱桦抹了把脸,“识琛,幸亏你没啥事,不然我这辈子过不好了。”   楚识琛滚动喉结,当初事故是由李藏秋处理的,为了尽快平息草草了事,万一真如齐老板所说,事故原因未必在他们……   凡事最忌讳瞻前顾后,楚识琛猜忌已生,顺势拜托钱桦,再查一查详细的游艇记录和资料。   今晚小聚跌宕起伏,肉没吃,酒没喝,楚识琛安抚了钱桦一番,从餐厅离开,他想迎着夜风透透气。   转角到另一条街上,楚识琛经过波曼嘉公寓大楼,他驻足看四十层A房的落地窗,一片漆黑,住户大概率还没有回家。   他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打道回府。   第二天清晨,楚识琛穿了一袭黑衣出门,途中买了一束盛开的白菊。   远思墓园,绿荫下多了一座墓碑,碑上没有刻字没有照片,楚识琛单膝蹲在墓前,轻轻放下了花束。   他对着墓碑讲话,讲楚太太和楚识绘的近况,讲亦思的形势。   最后提到游艇爆炸,他探手按在墓碑上,说:“或许是我多疑,无论如何我想继续查一查,倘若不是一场纯粹的意外,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在家里,楚识琛选择了隐瞒这件事,主要是怕楚太太担心。   况且,当初事故是李藏秋处理的,楚家的律师团队、保险经纪和会计师任由差遣,楚识琛需要确认这些人是否可靠。   这件事急不得,耗费多久工夫暂时难以估量。   楚识琛表面一如往常,全心准备周一出差。   天气逐渐热了,楚识琛带了两身薄西装,南京离得不远,走高速一上午足够抵达,开车过去在南京出行也比较便捷。   周一,司机先接上楚识琛,然后去公寓接项明章。   时间尚早,开车是体力活儿,楚识琛让司机去吃一点东西,他上楼帮项明章核对研讨会要带的资料。   上了四十层,楚识琛停在A号房门外,项明章那天蔑视的神情再次浮现脑中,他稍微用力地按下了门铃。   项明章刚洗漱完,打开门,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扑面而来,他正在换衣服,上半身还穿着居家的T恤。   两个人谁也没有吭声,一个让开,一个进屋,门“嘭”地关上了。   楚识琛上次来是晚上,今天不到八点,阳光照射着大半间客厅,他跟随项明章进卧室,行李箱装好了,公文包在床尾扔着。   他兀自去清点文件,档案袋移开,下面盖着一盒膏药贴和一瓶跌打酒。   楚识琛疑惑道:“这些要带么?”   “不用。”   项明章说着脱下T恤,上半身裸露出来,肌肉分明,肤色健康,但是肩膀有几块青紫色难以忽视,后腰两侧更加严重,呈现一片深紫色血淤。   楚识琛惊讶地问:“你怎么受伤了,要不要紧?”   “没事。”项明章语气平淡,拧开药酒倒了一点,在肩膀处揉了揉。   楚识琛装好公文包,看项明章反手向后不太方便,他解开袖口挽起两折,夺过瓶子说:“我帮你吧。”   他绕到项明章身后,往手心倒了些药酒,摩擦焐热,抬起掌心按上项明章腰后的肌肤,慢慢地打圈。   旧时在家,父亲关节不好,跌打师傅经常上门服务,他见得多了,学会一招半式。   淤血要用力揉散,楚识琛下手加重,说:“忍着点。”   项明章道:“不疼。”   楚识琛放了心,再加重用了十成力道,项明章不防,竟被推着向前栽了半步,他站稳,侧脸向后,余光捉到楚识琛哼笑的轮廓。   冷不丁的,项明章问:“那晚和钱桦做什么了?”   楚识琛没料到项明章会过问,毕竟是他的私事,手上稍停,他回答:“吃饭。”   项明章说:“只是吃饭?”   “不然呢?”楚识琛又倒了些药酒,“你设想我会做什么?”   项明章反唇相讥:“我想象力匮乏,描摹不出你精彩的夜生活。”   楚识琛不断施力,手心麻酥酥的,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也不遑多让,那么晚不回家,玩得自己一身青紫。”   话音刚落,项明章乍然转过身,楚识琛来不及收手,一巴掌拍在了项明章的腹肌上。   这次项明章岿然不动,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回家?”   楚识琛一脸坦荡:“餐厅在隔壁街,我经过看见黑着灯。”   项明章相信了吃饭这一说法,但不够满意:“钱桦花名在外,你以后少跟他接触。”   经过昨晚,楚识琛的想法改变了,说:“他是我的朋友。”   项明章道:“交朋友要挑人。”   楚识琛不会对旁人交代私事中的千丝万缕,亦不喜欢被掌控。   大家各有城池,最好不要越界。   但这份秘书工作得来不易,他不愿把气氛搞僵,因此没反驳,巧妙地说:“我有分寸,看我挑老板的眼光就知道了。”   项明章听惯了糖衣炮弹,早就免疫了,可不知为什么楚识琛的漂亮话听来格外顺耳。   他绷着面孔,不想承认被取悦:“你有什么分寸?按得我疼死了。”   掌心药酒淋漓,楚识琛用手背轻搡项明章转过身,他继续揉,稍微放轻了力道,问:“怎么弄的,你挨揍了?”   项明章说:“搏击,懂吗?”   楚识琛不太懂,听项明章讲了几句,琢磨出八九成。   抹完药酒,楚识琛去卫生间把手洗干净,等他出来,项明章穿好了衣服。   时间刚刚好,司机上来帮忙拎行李。   往外走时,楚识琛嘱咐道:“今天开稳一点,项先生身上有伤。”   司机赶忙问:“怎么会受伤?”   楚识琛第一次听,没记牢,什么来着……两个人近身互搏,主要是打拳,挺激烈,厉害的甚至要上擂台打……   他想了想:“好像是练了咏春。” 第18章   临近中午抵达南京,下榻的酒店离会议中心不远,时间还算充分,办完入住楚识琛陪项明章一起去房间放行李。   黑白主色调的商务套房,开放式办公区,楚识琛将资料拿出来一一清点。   项明章叫了两份午餐,服务生送来,他洗洗手在沙发坐下,说:“过来吃点东西。”   楚识琛拿着平板电脑,坐在另一头的皇后椅中,连盘子边都碰不到,说:“项先生,我最后跟你核对一遍。”   项明章道:“资料齐了就行。”   楚识琛说:“嗯,战略管理报告,盈利能力分析数据,主要是这两个类目。”   研讨会是关于行业的“计费”问题,共三个半小时,分上下两场,中间休息半小时。其中四十分钟自由交流时间放在一开场,让参会人员彼此熟悉。   楚识琛说:“按计划是六点钟结束,晚上八点有一场宴会,社交性质,可以携一名助手或舞伴出席。”   项明章经常出差,能应付,何况楚识琛安排得井井有条,他没什么顾虑:“知道了,吃饭吧。”   在车厢闷了一路,楚识琛胃口不佳,他戳着平板电脑,说:“我不饿,还有——”   项明章拿起边桌上的电话,叫餐厅加一份清爽的沙拉送过来,饭都不吃,他没有剥削下属的爱好。   服务生送来一份蜜瓜杏仁沙拉,可以补充一点糖分和能量,楚识琛不好拒绝,拿起叉子吃起来,香甜可口,很合他的口味。   项明章吃饱了,拿起平板电脑自己看,一解锁,屏幕上是一张研讨会的出席人员名单。   这份名单公开可查,一共二十六人,楚识琛对每个人做了信息补充,包括公司、职务,衍生出哪些公司和项樾有业务往来、有领域重合、有竞争或合作意向。   项明章连翻十几张才看完,问:“功课做了多久?”   楚识琛咽下最后一块蜜瓜:“正好前两天是休息日,不麻烦。”   项明章道:“又不是打仗,会不会太知己知彼了?”   楚识琛说:“有备无患。”   项仍盯着屏幕,藏起了眼底的欣赏之色,当初让楚识琛做秘书,虽不算无奈之举,但有一点将就的成分。   这段日子他不得不改观了,楚识琛的执行力暂且不表,考虑事情的心思绝对成熟,根本不像第一次工作的新人。   项明章有点纳闷儿,楚识琛一直游手好闲,失忆后性格变了,气质变了,怎么连脑子也升级优化了吗?   仿佛失去的不是记忆,是系统BUG。   楚识琛看了看时间,叫司机备车,过了一会儿,项明章出发前往会议中心。   研讨会不能带助手,楚识琛得空喘口气,他回自己房间,没那么大,面对一片山景倒是清幽安静。   楚太太打电话来,询问南京冷不冷、热不热,有没有吃鸭子,鸡鸣寺的樱花是不是已经谢光了。   楚识琛就回答个“不冷”,别的全然不知,楚太太不满意,叫他拍点照片。   房间桌上有一本册子,印了南京的风景名胜,楚识琛一边答应着一边翻开,曾经戴过勋章、亦留过伤痕的古城,旧貌新颜,时间允许他真的想四处走走。   可惜今天来不及了,研讨会结束就是宴会,又要一番安排。   傍晚,项明章回到酒店,他对宴席之类的场合一向不感冒,把会议内容整理了一下才去洗澡换衣服。   选好衬衫穿上,他给楚识琛发消息:来一下。   楚识琛很快过来,一身黑西装,发丝瞳孔也是漆黑如墨,他步伐款款,动静之间总是沉着不乱。   桌上摆着两对袖扣,不需项明章言明,楚识琛利落地挑了一对蓝宝石的,走过去帮项明章佩戴。   项明章问:“为什么选这对?”   楚识琛说:“我喜欢蓝色。”   项明章低下头,伸着手腕给楚识琛摆弄,那双手修长干净,指间的玛瑙戒指和袖扣呈现极相近的湛蓝。   戴好,楚识琛说:“我拿了胃药和解酒药。”   项明章正一正领带:“你揣着吧。”   晚宴在酒店的高尔夫球场举行,露天形式,如茵的草坪宽阔无际,长桌堆满花束和餐点,灯光混合月色照得周围亮似白昼。   楚识琛拿了一杯香槟,四面西装革履,衣香鬓影,每个人面露微笑,凡是擦身而过都要颔首展示出绅士或淑女的反应来。   这种感觉十分熟悉,旧时的宅邸、商会、钱业馆,宴会举办得像走马灯。楚识琛往往是座上宾,别人赞他显赫光鲜,他费神兼顾八面玲珑,其实厌倦得很。   再艰难的世道也不缺朱门酒肉,甚至要靠纸醉金迷在乱世寻求一丝安慰,等酒喝醉了,华尔兹跳够了,手一牵,腰一揽,□□纵才正式开始。   “你好,一个人吗?”   有人来搭讪,楚识琛抛却前尘,微微举杯与人应酬起来。   夜色愈浓,灯光不够用了,或是故意为之,昏暗一些更有放松的氛围,音乐跟着换成了一首舞曲。   楚识琛与陌生宾客闲谈不超过五分钟,浅尝辄止,若即若离,对方自然就会离开了。   他没忘记本职,搜寻到项明章的高大身影,想过去问一问有没有要交代的,刚走一半,一位高挑的女宾率先走到项明章的面前。   楚识琛识相地止步。   两分钟后,女宾笑容飞扬,仍没有离开的意思,楚识琛只能看到项明章的背影,他猜对方的表情应该同样愉快。   舞曲欢畅,女宾大方地伸出手,邀请项明章一起跳舞。项明章摇摇头,女宾耸肩表示没关系,看得出是个性格很好的人。   场中三三两两,凑伴的不在少数,成熟男女,夏夜良辰,眼神一来一回就够了。   楚识琛拒绝了几次暧昧暗示,饮尽杯底香槟,古往今来的名利场有一点相同,一切旖旎皆与他无关。   他自嘲地抿了抿唇角,忽觉好没意思。   手机振动,项明章发来一条信息:我想回房间了。   楚识琛朝项明章和女宾的方向望了一眼,旧时他跟一些公子哥打过交道,这样的夜晚与佳人一拍即合后意味着什么,他心领神会。   楚识琛悄然退场,回套房叫人更换了一套床品,加了一瓶红酒,并挂起一套西装方便明早更换。   他失意地想,居然沦落到打点这种事,尽完秘书职责,怕煞风景以及保险起见,他离开时拿走了茶几上的会议资料。   回到自己房中,楚识琛洗漱完躺在床上看资料,对于计费模式他了解得不多,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楚识琛越看越困,闭上了双眼,脑海却乱糟糟的无法平静,没有燃香助眠,他辗转了一个钟头还没睡着。   陡地,他忍不住想,套房里是何种情形?会不会耽误明天上午的工作行程?   手机再一次振动,楚识琛扶额接通,没看来电显示:“你好?”   项明章冷漠的声音传来:“我不好。”   楚识琛惊讶地拿开手机,确认是项明章打来的,这个时间怎么会……他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什么事?”   项明章问:“你把会议资料拿走了?”   楚识琛:“是。”   “给我送过来。”项明章说完就挂了。   楚识琛的困意醒来大半,他披了件睡袍去送资料,到套房外敲开门,项明章的冷脸和通话中的语气简直无比贴合。   房间安静,那瓶红酒打开了,只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旁边是亮着的笔记本电脑,项明章衣衫整齐,双人床上被褥平坦,显然没人动过。   楚识琛递上资料,无言以对。   项明章接过,更是无语得嗤笑出声,应酬场合不好拂人面子,况且对方是主办方那边的一位女士,所以发消息让楚识琛想个由头来帮他脱身。   谁料楚识琛居然丢下他走了。   项明章权当自己暗示不到位,等他回房间,面对种种痕迹才意识到——他要去玄武湖,楚识琛理解到秦淮河去了。   空气弥漫着尴尬,楚识琛试图将功补过:“需要帮忙吗?”   “不用。”项明章说,“要不是必须参考,我不会这个时间扰人清梦。”   楚识琛不好意思地说:“没关系,那我回去了。”   他后退转身,忽然,项明章在背后挑明:“楚秘书,下次不要自作主张,你以为的艳福未必我就有兴趣消受。”   楚识琛会错意,认了:“对不起,是我多事了。”   项明章说:“以你的生活作风,想歪了倒是也能理解。”   楚识琛转过来:“你和那位女士郎才女貌,相谈甚欢,所以我误会了。”   “通过后脑勺就知道我相谈甚欢?就算是,你不懂什么叫逢场作戏?”项明章说,“或者你觉得我很随便,认识几个钟头就想跟对方上床?”   楚识琛的确评判有误,不好辩解。   项明章又问道:“还是因为你习惯了这么随便,于是以己度人?”   楚识琛无法推翻这个身份曾经的行为,忍耐道:“过去的事我不记得了。”   项明章站起身,迈了一步到楚识琛面前,那张脸透着不屈、不悦,倒像他欺辱人似的。   他最后警告:“下一次不要再搞这种乌龙。”   楚识琛说:“没有下一次,我绝不会再多此一举。”   不料,项明章弯腰端起酒杯,将杯底的红酒一饮而尽:“那我哪天要是来真的,需要你安排怎么办?”   楚识琛目光轻闪:“那希望你能明示我。”   “葡萄酒太甜了,不够助兴,只配提神。”项明章告诉他,带着淡淡的酒气,“要是来真的,我会找你要一杯伏特加。” 第19章   楚识琛回到房间更睡不着了。   当秘书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办错事,而且办得这么窘。   他不禁想象项明章等他解围,却被一个人丢在宴会上的场景,竟咂出一丝好笑滋味。   他固然有错,但项明章多次强调自己不是正人君子,那他想偏了也情有可原吧?   楚识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夜半堪堪睡着,好在第二天的行程不太紧凑,可以多睡一会儿。   楚识琛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邮箱,里面有一份项明章凌晨三点发来的文件,他洗漱换衣服,按照要求去酒店的影印室打印了双份。   今天上午在咖啡厅有一场小型交流,四五家公司参与,都是掌握一定话语权的头部企业,昨天的研讨会等于进行了筛选和铺垫。   楚识琛收拾妥当去房间找项明章,他敲敲门,等候的工夫做了个深呼吸。   人一尴尬就容易扭捏,他保持着挺拔的身姿,门打开,目不斜视地直奔办公区,将电脑包装好拎上。   项明章抱肘斜靠着落地屏风,没穿西服,显得特别放松,问:“文件打印了吗?”   “装订好了,都放在包里。”楚识琛看一眼手表,“司机应该在楼下了。”   可能是红酒的缘故,项明章睡得很好,精神饱满地说:“走吧。”   他们准时到达临街的一间咖啡厅,提前包下了整个二楼区域,没有外人在场,大家寒暄过便谈起正事。   楚识琛坐在项明章的右手后侧,作为秘书陪同记录,交流的核心依然是“计费模式”的问题,不过更加深入。   他听得认真,对资料中不明白的地方理解许多。   这群精英里面,有人高谈阔论,有人尖锐驳斥,项明章前二十分钟没开口,仿佛是混在里面喝咖啡的。   直到有人催促叫一声“项总”,项明章搁下杯子,极为绅士地笑答了一句“不敢当”。   楚识琛新建一张空白页面准备记录。   项明章微微后仰靠着椅背,姿态舒适又高傲,他平均一天开两场会,最受不了的就是把八百字嘚啵成两千字,以为开学典礼上校长讲话吗?   “项樾不久前收购了一家公司。”项明章说,“是做医疗领域的。”   楚识琛不禁侧目,以亦思如今的状况,远不够资格和这些公司相提并论,他全神贯注地听项明章说下去。   公司做一个项目,甲方付费,是最基础的盈利模式。亦思主要做客户管理系统,深耕医疗领域,多年来不断积累掌握了非常庞大的行业数据。   对科技公司来说,数据的价值是不可计算的,利用数据优势,能为客户提供更多价值,可以谋求更深度的合作。   进一步发展,介入垂直领域的供应链,医疗业、制造业、餐饮业等,在万亿级的市场里分一杯羹,而不只是做一柄精美的汤匙。   项明章以亦思为例,简洁地说了说想法,他交流的原则和做方案一样,避免空中楼阁,做人要打扮,做事还是踏实落地一点比较好。   楚识琛意犹未尽,后半段讨论没怎么听,一直在思索项明章说的话。   关于亦思,倘若没有打烂一手好牌,究竟会发展到哪种程度?   现在的这把烂牌,又是否有机会反败为胜?   从咖啡厅离开,项明章坐得久了,想走一走活动活动双腿,楚识琛亦步亦趋,逐渐与项明章并肩而行。   细碎树影在地面上摇晃,楚识琛踩过,突然道:“项先生,下次出差还会带我么?”   项明章问:“你不嫌累么?”   “不累。”楚识琛说,“跟你出来一趟,受益匪浅。”   项明章道:“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一次夸我。献殷勤的人要么心怀不轨,要么心有所求,你是哪一种?”   楚识琛笑了笑:“我心无杂念,单纯地夸你一句不行吗?”   项明章站定,侧身和楚识琛面对面,玩味地打量道:“楚秘书,你心情不错啊。”   楚识琛便也停下,笑意略收,顶着璨璨阳光问:“你拿亦思举例的时候,是可惜,还是期待?”   项明章回答:“二者参半。”   既然有一半期待,那情况就不算差。   楚识琛郑重地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我的期待大于可惜了。”   他们之间话不必说得太明,点到即止已足够,继续朝前走,经过一家卖礼品的商店,楚识琛想进去逛逛。   出差一趟总要买点礼物,楚识琛琢磨了一圈,家里都是女眷,他根据喜好选了云锦,钱桦爱玩,买了一盒雨花石。   他还买了些茶叶和板鸭,数量太多,直接填地址发快递。   写的是项樾办公大楼,应该是分给同事的,项明章说:“全是吃的,回去要开茶话会?”   楚识琛道:“销售部出差如家常便饭,每次都带礼物不太现实,买些吃的,大家啃啃鸭子喝喝茶,吃完喝完不会记多久,也就不会有负担。”   这时服务生包好五份礼盒拿来,项明章问:“这又是给谁的?”   楚识琛回答:“游艇出事那晚项樾一共五名同事,这是送给他们的。”   这份缜密妥帖包含了真心,项明章自愧不如,说:“楚秘书,这下没有了吧?”   经过昨晚的乌龙,楚识琛警惕又一次自作主张。   他去项家那次,除了项行昭,见项明章和一众家人并不热络,估计不必惦记。但母亲就不一样了,不值钱的蜂蜜也要送去分享两瓶。   他问:“要不要帮项董和令堂买点礼物?”   出乎意料的是,项明章反应平淡:“算了吧,她不稀罕。”   楚识琛没有多事,老板的心思难猜,什么时候该未雨绸缪,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做下属的要不断试错。   目前来看,在家人和异性方面,要做的是后者。项明章有手段,懂世故,好像却懒得经营这两种最亲密的关系。   下午,项明章受邀去一家外企参观。   这家公司叫UT,是专门做硬件的,跟项樾有合作意向。负责接待的是中国区总裁欧文,汉语很流利,全程热情介绍。   他们参观完去欧文的办公室,一片半开放的区域,墙上挂着几十张大大小小的照片,欧文曾先后在四个国家任职,拍了不少留念照。   楚识琛逐一扫过,目光停驻在某一张——照片中欧文穿着毕业服,背后是一幢历史悠久的红墙建筑。   他目不转睛,辗转在这个时代看到,亲切又神奇。   欧文说:“楚秘书,看来你很喜欢这张照片。”   楚识琛神采斐然地问:“你是宾大毕业的?”   欧文惊喜地说:“难道你也是?”   楚识琛稍怔:“不……”他否认了,撇开目光,用恰好的笑意掩盖一切情绪变化,“我不是。”   项明章旁观得一清二楚,楚识琛那一瞬间的失意恍若美梦初醒,此刻的得体仿佛在逞强。   他觉得奇怪,可楚识琛的确跟宾大无关,或者说跟任何名校都八竿子打不着,他岔开话题,说:“第一台计算机就是在宾大发明的。”   又聊了半个小时,他们从UT离开,为期两天的出差正式结束了。   回酒店办理了退房手续,上路后正是晚高峰,玄武大道堵得看不到尽头。   楚识琛坐在商务车的最后一排,挨着窗,趁机再看一看城市的街景。   司机从后视镜瞧他,说:“楚秘书不舍得走啊。”   楚识琛道:“正是黄昏,美不胜收。”   “大街一般般吧。”司机说,“玄武湖不远,那边的风景才美呢。”   楚识琛没去过玄武湖,问:“只有一个湖?”   “哪能就一个湖,一个大公园诶。”司机笑道,“可惜你跟项先生太忙了,没时间逛逛。”   楚识琛轻叹:“公事要紧,有机会再来吧。”   项明章听出不小的遗憾,他来过南京很多次,不新鲜了,所以忙完没想多待。既然堵得走不动,赶夜路是一定的,那不差耽误上一时三刻。   他扭头问:“你想逛公园?”   司机把他们送过去,停车吃东西去了,项明章和楚识琛进了玄武湖公园。   初夏好天气,人很多,湖面上飘着白色和黄色的鸭子船,凉风阵阵,把大脑中的琐碎杂事都清空了。   楚识琛在湖畔凭栏,目之所及,一池悠远的湖,簇新可爱的船,古地之上到处都是新景象。   公园太大了,来不及遍走一遭,他融入在游玩的人潮里已经感到满足。   时间有限,楚识琛想起楚太太让他拍照,说:“项先生,你帮我拍一张纪念照吧。”   项明章问:“在哪拍?”   湖边风大,小教堂人多,莲花仙子石像太远,楚识琛穿过一片水杉林,一根根杉树笔直、茂盛、高耸参天。   浓绿包裹四面八方,像用生命力织成的一张网。   楚识琛停下,要在这里拍。   项明章举起手机,镜头对焦,四方屏幕框住楚识琛半身,白衫绿树,比波荡的湖水更清冽。   唯独一点不好,他道:“看镜头。”   楚识琛凝眸睨来,在这段时空的第一张相片,用手机拍摄,有忐忑,有迟疑,忘了面带微笑。   项明章说:“茄子。”   楚识琛唇齿微启,疑惑地“啊”了一声。   咔嚓,项明章按下拍摄键,不知道夸自己的技术还是照片,低声说:“好了,拍得很漂亮。” 第20章   归程渐至夜深,商务车疾驰进市区,先把项明章送到了波曼嘉公寓楼下。   楚识琛坐在后一排,几小时路程没有歪头、翘腿、打瞌睡,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坐姿,不过他真的困了,握拳挡下一声呵欠。   项明章下了车,说:“今天晚了,明天上午休息半天。”   “好。”楚识琛道,“项先生,晚安。”   司机送楚识琛回家,大门口下车,他拖着行李箱走进花园,知晓他今夜回来,楚太太还没睡,涂着一脸面膜在门廊下等候。   灯光照得面色惨白,吓了楚识琛一跳。   楚太太笑着:“美容觉不睡等着你,什么反应呀!”   楚识琛被楚太太挽着手臂进了别墅,唐姨接过行李,不确定他几点到家,怕准备吃的会放凉,问:“肚子饿不饿,给你弄点东西吃?”   “别忙了,我不饿。”楚识琛拿出礼物,“街上随便买的,希望你们喜欢。”   楚太太开心得不得了,她不记得上一次从儿子这里收礼物是什么时候了,说:“小琛,拍照片了吗?你第一次出差,妈妈要冲印挂起来。”   楚识琛道:“会不会太郑重其事了?”   “就是要郑重其事。”楚太太一脸扬眉吐气,“让来做客的人瞧瞧,我儿子也会上班赚钱。”   楚识琛忍俊不禁,照片在手机里,他答应一会儿发给楚太太,先上楼安顿去了。   回房洗完澡,楚识琛换了一身轻薄的丝绸睡衣,四肢彻底放松下来,他倚着软枕,将手机相册中的照片逐张发送。   大多是街景,最后一张是项明章拍完发给他的,在水杉林的留影。   楚识琛久盯不动,发梢潮湿滴下小水珠,沿着修长的脖子滑进了领口,凹陷的颈窝汇聚一片莹润。   他住酒店睡得不够好,今夜燃上迦南香,一觉睡到了天光大明。   夏季衣物订做好送来了,楚识琛挑了件版型挺括的衬衫,英式领口,领尖长度跟他要求的不差毫厘。   从房间出来,楚识琛在楼梯碰上楚识绘。   楚识绘抱着一摞工具书,学校宿舍地方小,她趁上午没课搬回来。   楚识琛上前,单手托底接过书,帮楚识绘放进了书房,说:“我在南京给你买了小礼物。”   楚识绘不大相信,这位大哥前几年在国外四处浪,没寄过任何东西给她。   楚识琛把礼物拿来,是一只月白色的云锦香包,他不了解当代小姑娘的审美,说:“不算时髦,但做工不错,里面香料是提神的,做功课累了可以闻一闻。”   楚识绘嗅嗅,气味清新,说:“不像你的品味。”   楚识琛问:“那你喜不喜欢?”   楚识绘嘴硬不答,反手放包里装好,说:“后天晚上你要不要加班?”   “不知道。”楚识琛说,“怎么了?”   楚识绘抚摸垂在肩膀的发尾,犹豫了片刻:“没什么,再说吧。”   楚识琛猜不透小姑娘的心思,旧时家中,他的胞妹沈梨之性格娴静,偶尔会撒撒娇,楚家小妹不同,倔强有主意,不那么好亲近。   楚识琛没时间探究,司机备好车,送他去公司上班。   快到中午休息,部门同事差不多都饿了,楚识琛在南京买的鸭子正好送到,大家蜂拥而上,一边瓜分一边道谢。   等所有人陆续去餐厅吃饭,部门走光了,楚识琛将一只礼盒放进彭昕的办公室。若是当面送,对方难保要客气地应酬他,徒增压力。   他在每只礼盒里面留了信笺,然后去送给法务部的另外四名同事。   送完项樾的,楚识琛去了十二楼,自从废标那件事发生,他再没来过亦思的销售部。   人多了些,整片区域填补满当,楚识琛彬彬有礼地发零食,大家客客气气地说“谢谢楚秘书”。   楚识琛问:“韩组长,你是南京人,我买的正宗吗?”   韩组长没参与那个项目,与楚识琛接触为零,职位又低,愣了愣说:“正宗的,楚秘书知道我是南京人啊。”   楚识琛从容地说:“知道的。”   回项樾这阵子虽未踏足,到底是近水楼台,楚识琛根本没有停止过对亦思的关注,业务、人事,他心里有底。   午休时间不多了,楚识琛要回九楼,等电梯到达,迎面遇见了李藏秋。   他先叫了声“李叔叔”。   “诶,识琛。”李藏秋出来,“过来有事?走,去我办公室说。”   楚识琛道:“没事,出差给大家带了点吃的。”   李藏秋有所耳闻,说:“你工作没多久,项先生这次带你一起去,说明认可你的办事能力。”   楚识琛抱怨:“干的都是伺候人的琐事,怪累的。”   李藏秋笑道:“我说过秘书不好做,叔叔没骗你吧。”   “嗯。”楚识琛点头,“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会偷偷懒。”   李藏秋拍拍他肩膀鼓励,接着问:“这次研讨会谈的计费问题,效果怎么样?”   楚识琛茫然地回答:“这些我不太感兴趣,没意思,我去玄武湖玩了。”   李藏秋看他不成器的样子,呵呵一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   刚说俩字,助理找过来,打断说财务部的会议已经准备好,李藏秋来不及讲完,赶紧开会去了。   楚识琛返回九层,总裁办公室的门开了一道缝隙,他走近推开,项明章刚到,手指勾着车钥匙,司机放假他自己开车来的。   历信银行的项目进入竞标阶段,出差一遭,要跟项目组一起继续推进,这点不用项明章吩咐,楚识琛已经拟好了今明两天的安排。   他事无巨细地汇报,全无遗漏。   项明章沉默听着,一只手搭在桌面上,食指轻轻叩击,上一位秘书也好,关助理也罢,任何事情会先向他请示,然后再做规划。   毕竟公事繁忙,要有一定的取舍,取甲舍乙,或是取A舍B,谁也不敢承担风险。   可楚识琛不一样,他会把日常的事项自主进行筛选、排序、定时间,直接拟定成工作计划给项明章,没问题就按计划实行。   效率翻倍。   为免越俎代庖,楚识琛会附赠一份详细的表格。   表格中罗列全部事宜,根据业务相关性、急缓程度等因素排列,项明章每每看过,基本没提过相悖意见。   他在想,比起服从,楚识琛更习惯于“示下”。   他还在想,这份与上级伯仲的决策力,不该属于一个秘书。   楚识琛静立良久,问:“项先生,有问题么?”   可这样的人恰恰就是自己的秘书。   “公事没问题。”项明章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卡,“要劳烦你一件私事,后天老爷子过寿,去置办一份寿礼。”   楚识琛接过,项行昭脑退化,大约不记得喜欢什么东西,说:“寿礼有要求吗?”   项明章道:“按卡上的预算买,不用剩,贵重就行。”   楚识琛:“好的。”   项明章说:“再订一家餐厅摆寿宴,清静一点的,大概四五桌。”   楚识琛记下回秘书室,后天晚上过寿,迟了恐怕订不到满意的地方,项家人多,众口难调,选择口碑上佳的老店比较稳妥。   楚太太是社交名媛,最为了解,楚识琛拨通号码,接听后说:“妈,打扰你一件事,有没有不错的餐厅推荐?”   楚太太很有经验:“多少人去?约会还是办派对,有没有主题呀?”   楚识琛说:“四五桌,老人家过寿。”   “那就去美津堂。”楚太太道,“开了三十几年了,预约制,各方面能达到九十分。”   楚识琛上网查了一下,评价的确不错,尤其适合举办家宴,事不宜迟,他马上打电话预订。   订好,他捻起那张卡,项明章孝顺,他以为会亲自挑选贺礼。不过项行昭糊涂了,送什么都是一样的。   半天时间,楚识琛办好这两件事,项明章通知静浦大宅,尽快发请柬给客人。   一天后,项明章罕见地提早下班,正好星期五,总裁走了,整个部门蠢蠢欲动,卡着下班时间来了个大撤退。   楚识琛也回家了,花园里停着刚洗过的车,司机在车上待命。   进了客厅,楚太太穿着一袭半长礼裙,戴着成套的钻石首饰,楚识绘从楼梯下来,化了淡妆。   楚太太在抉择高跟鞋穿三寸的还是五寸的,偶一分神,催促楚识琛上楼换衣服。   今天是楚识绘和李桁交往一周年的纪念日,李藏秋提议两家一起吃顿饭。   楚识琛记得那天楚识绘问过他今晚忙不忙,本来干脆利落,却支支吾吾,原来要说的是这件事。   是因为害羞吗?是否还有别的原因?   楚识琛换好衣服,一家人出门了。路上,他观察到楚识绘全程塞着耳机,模样有些心不在焉。   餐厅在江岸以东,独栋的西班牙式建筑,挂一四角雕花的方正匾额,中西元素交织和谐。   下了车,楚识琛抬头一看,美津楼。   “怎么是这里?”   楚太太说:“是这里呀,我提前来看过,觉得好所以推荐给你。”   那岂不是……   楚识琛稍怔,这时一辆加长轿车缓缓驶来,在门口停下,服务生拉开门,下来的中年男人是项琨。   紧随其后的,是项明章。   两家人相隔不过三四米,双方俱是恍然。楚太太反应最快,热情地上前打招呼,项家的女眷笑脸相迎。   后面跟着抵达几辆车,陆续下车的人都是来给老爷子贺寿的,项環说:“楚太太,咱们进去吧,别堵在门口。”   楚太太道:“好的呀,让老爷子先走。”   项明章推着项行昭的轮椅,走在最前面,两家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餐厅。   一部电梯先来,项明章推项行昭进去,项琨和项環也进去,空余不少,但其他人自觉退避不前。   项琨客气道:“还能上。”   项環对楚太太招手:“你们三口人都苗条,来呀。”   楚家人进电梯同乘,长辈在前,楚识琛往里走,站在项明章的身旁。   数字跃升,都去五楼。   项家,美满厅。   楚家,美和厅。   楚识琛心有所引,眼波先转,继而不动声色地扭过脸去,项明章应势垂眸,分毫不差地捕捉住他的凝望。   四下无人出声,他们闭唇屏息。   相视半晌,项明章轻抬眉峰,仿佛用眉语说:楚秘书,你真会安排。   楚识琛小蹙眉,无奈回应:项先生,纯属意外。 第21章   到达五楼, 两家人客气地告别,项家往东,楚家往西, 分道扬镳进入相对的两间厅室。   美和厅内大半复古的洋红色, 平时多举办小型家宴, 团圆喜气,其乐融融。沙发上放着几袋礼物, 有名牌包和新版的电子产品,茶几上躺着一大捧蜜桃郁金香。   李藏秋和李桁已经到了,只父子二人。李藏秋的现任妻子很年轻, 李桁是他与原配的独子。   楚家三口人进来, 李桁率先起身迎接, 温柔地叫了一声“小绘”, 然后向楚太太和楚识琛问候。   楚太太说:“哦呦,这么多礼物呀。”   李桁拉楚识绘去拆包装,李藏秋过来与楚太太站在一块, 两个人满脸欣慰,气氛俨然如一家人。   楚识琛挂着不浓不淡的笑意,旧时代兴起“自由恋爱”, 年轻人谈爱情喜欢躲出门,踏踏青草, 逛逛诗社,谈婚论嫁时再与双方父母坐下来。   新世代了,楚识绘和李桁的一周年纪念不去尽情约会, 却选择与家人共度。   服务生来询问是否上菜, 大家到桌边落座,楚识琛刚拉开椅子, 说:“小绘,拆了那么多礼物,去洗洗手吧。”   李桁闻言也要去,不待起身被楚识琛抢了先,厅内有一间独立的小化妆室,兄妹二人进去,并立在镜子前洗手。   水流哗哗响,楚识琛低着头,音也略低:“那天你问我今晚加不加班,如果想让我来会直接邀请,拐弯抹角是不是说明你不希望我来。”   楚识绘最烦跟长辈应酬,他希望楚识琛有事不能来,这桌团圆的饭局推迟或取消,她回答:“你以为我想来吗?”   楚识琛问:“那为什么不拒绝?”   楚识绘说:“因为这顿饭是李叔叔的意思。”   楚识琛移开手掌,水停了,他抽一张纸巾敷在手背,说:“所以,你认为李藏秋的意思不能违抗。”   楚识绘被他直呼其名弄得一怔,小声说:“亦思依靠他,我懂。”   纸巾潮湿,楚识琛捏成一团丢掉,象牙塔里的女孩提早学会审时度势,幸也不幸。   返回餐桌,茶水温度事宜,楚识琛捧杯细细品味,半晌不曾开口。   李藏秋关心道:“识琛,怎么这么安静,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   楚识琛说:“我没关系。”   李桁和他年纪相仿,讲话随意些:“对了,你怎么会给项明章当秘书?我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可置信。”   “没办法。”楚识琛一笑,“我想像你一样开公司当老板,可没那个本事啊。”   李桁摆一下手:“我运气好罢了,渡桁就是间小公司,不值得一提。”   楚识琛握着茶盏,骨感修长的手指在白瓷上轻抚,话也讲得绵如春风:“别太谦虚了,亦思不少老客户改换渡桁,还能全是运气?”   李桁勾着嘴角,第一次明面上谈及公司资源,他分辨这话是楚识琛的无心之语,还是绵里藏针。   李藏秋到底老练,先一步给出反应:“同一行业竞争不可避免,客户的选择发生变化很正常,识琛,如果你有什么误会,咱们改天好好聊聊。”   楚识琛以玩笑的口吻说:“李叔叔言重,我只是觉得长江后浪推前浪,李桁没准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李藏秋端杯笑道:“那我得加油了,对我来说,亦思比亲儿子更重要。”   “当然了。”李桁附和,“拿上次的医药项目说吧,我们父子全力要亦思拿下的,可惜……”   表面上,那件事楚识琛负主要责任,李桁说:“项樾渔翁得利,后面拿下项目再交给亦思做,对它还要心怀感恩,我看啊,咱们都被项明章摆了一道。”   李藏秋叹道:“识琛,别被外人利用了,挑拨了咱们的关系。”   开朗健谈的楚太太始终静坐着,美目流转一遭,抿起红唇终结这段对话:“哎呀你们男人就爱勾心斗角,不要谈公事了,菜都冷掉了。”   大家一笑翻篇,拿起筷子品尝菜肴,吃了会儿,举杯庆祝楚识绘和李桁交往一周年。李桁心情大好,展望明年纪念日怎么过。   楚识绘可以游刃有余地在学术厅面对上百人做报告,在应酬桌上却不自在,红着脸,笑就完事。   李藏秋笑容和蔼:“李桁谈起小绘就停不住,感情这么好,是不是该定下来啦。”   楚识琛抬眸问:“定下来的意思是?”   李桁表示想和楚识绘进一步发展,他们认识多年,算得上青梅竹马,他从楚识绘念大一就展开追求了。现在交往一年,感情稳定,可以先订婚。   楚识琛停筷,明白了这顿饭的目的。   楚太太“啊呀”一声,捧脸作小女生状,说的话却四两拨千斤:“寡妇当久了,我都不会应对爱情场面了。”   李桁没得到明确表态,转头问:“小绘,你愿意吗?”   楚识绘依然在笑,嘴角弧度做了半永久似的:“我,我——”   “你一个丫头片子,这么小就要谈婚事?”   楚识琛截了胡,打断道:“家里就这一个会念书的,先念完大学再说吧。”   楚太太不着痕迹地望他一眼,点点头:“那倒是,楚喆活着的时候,最看重小绘的学业了。”   李桁道:“反正明年夏天就毕业了。”   “那就更不必着急,不差这一年。”楚识琛说,“两情若是久长时,不用在乎这一朝一夕。”   李藏秋笑起来:“识琛,怎么突然反对起来了,你以前很支持的。”   楚识琛说:“失忆以后感觉这个世界很新鲜,一辈子都探索不尽,让她多自由几年不好吗?”   李藏秋道:“这不冲突,说到底是李桁太喜欢小绘了,先成家后立业嘛。”   “这是老观念,现在是新时代了。”楚识琛说,“叔叔,你怎么跟民国穿越来似的,其实那时候思想蛮开放的。”   楚识绘僵硬的笑容不知不觉间收了起来,目光炯炯地旁观楚识琛“辩论”,她莫名有了底气,说:“我同意大哥的意见。”   李藏秋搅弄着汤羹没有接腔,李桁神色如常,但没了热络的精神劲儿。   貌似水到渠成的一场欢喜宴,被楚识琛搅了局,婚事作罢,他猜那父子二人肯定不痛快,不过他不在乎。   包厢陷入寂静,既然唱了白脸、做了恶人,也没必要再周全礼数,楚识琛撂下筷子,借口抽烟离开了小厅。   环廊一圈黄铜栏杆,中空的天井上悬挂着高高低低的吊灯,楚识琛倚靠栏杆透气,目光追逐着灯下垂落的玻璃纱。   穿堂风过,纱动,他瞥见对面的美满厅。   项家除了亲属,还邀请了老项樾的一众董事。   项行昭生病前是公司不可撼动的一把手,威望极高,如今虽然认不清人了,但儿女恭谨,孙子孝顺,一群老部下敬重,今天的寿宴是真正的欢聚一堂。   楚识琛想象着,消磨了一支烟的时间。   他正准备回去,美满厅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服务宴席的经理匆匆走出来,姿态畏缩,刚关上门,两名服务生来送烹好的长寿面,经理急忙拦下。   服务生说:“总厨叮嘱了,五分钟内必须上桌给客人,不然会影响口感。”   经理推对方往外走远一些,瞪着眼睛呵斥:“我都夹着尾巴出来了,哪有工夫操心口感?!”   服务生犹豫道:“那这面怎么办啊?”   经理说:“端回去,有需要等会儿重新做。”   服务生好奇地问:“里面怎么了?”   经理小声透露:“项先生突然发了脾气,吓死人了。”   两个人一言一语绕了半截回廊,恰好从楚识琛面前经过,按规定要向顾客问好,还未开口,楚识琛抢先一步,问:“哪位项先生?”   经理不知道具体姓名,说:“陪老爷子坐正位,个子最高,最英俊的那个。”   话音刚落,美满厅大门洞开。   项琨面色铁青地推着轮椅,身边跟着太太和长子项如纲,轮椅中项行昭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然口齿不清地哭叫着。   他们先从厅门出来,紧接着项環拎着皮包也出来了,丈夫陪在一旁,好像在哄她不要动怒。   项如绪慢一点,走到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短短几分钟,项家的儿女叔伯、子侄兄弟,全部鱼贯而出,老项樾的董事们亦纷纷退场。   人走光了,厅内厅外鸦雀无声,徒留两扇雕花门。   唯独不见项明章。   经理满额汗:“这,这……”   楚识琛有些担心,沿着栏杆疾步走到门外。   美满厅内,暗金顶,胭红墙,满桌窖藏珍馐,数十份贵重的贺礼堆了一座山。   此刻筵席散尽,又空又静,剩项明章一个人留在桌上。   没了众星捧月,只有形单影只。   他背对大门坐着,斟了杯白酒一饮而尽。   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身后,项明章闻见浅淡的迦南香气,说:“怎么,来敬酒啊,你迟了一步。”   楚识琛问:“那你为什么不走?”   项明章反问:“那你为什么离席?”   楚识琛回答:“因为我把这顿饭搞砸了。”   “彼此彼此。”项明章拿起酒瓶,“楚秘书,要不要干一杯?”   楚识琛说:“你为我斟满,我自然不能拒绝。”   项明章斟满自己的酒盅,站起身转过来,端到半空,楚识琛抬手接过,抵在唇边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第22章   楚识琛借口有事, 让楚太太和楚识绘先回家。   李桁提前开车去了,李藏秋落在后面,问:“听说项家在另一个厅?”   楚识琛道:“嗯, 已经结束了。”   今天这顿饭, 楚识琛先搞得订婚计划泡汤, 接着中途离席,李藏秋放慢脚步, 说:“识琛,你怠慢我不要紧,不该插手小绘和李桁的事情。”   楚识琛明白李藏秋不高兴, 说:“我只是在想, 如果父亲在世, 他今天会支持还是反对?”   “何必假设。”李藏秋趋于严肃, “做人要讲求实际,你爸爸走了。”   楚识琛似有所指:“所以许多人和事都变了。”   李藏秋停下来,透过镜片凝视楚识琛片刻, 电梯门拉开,楚识琛不卑不亢地抬手相送,补了句“叔叔慢走”。   今天着实滑稽。   一边美满, 一边美和,竟双双翻车。   楚识琛返回美满厅, 项明章依旧坐在桌边,没来及喝的汤羹彻底冷掉,骨瓷碗沿着碗口裂下一条细纹。   寿宴一开始, 亲眷、朋友和董事轮番为项行昭祝寿。   项明章伴在项行昭的身边, 耐心介绍每个人是谁,给项行昭展示贺礼, 金石玉器,古董字画,虫草山参,厅中充满了项家人最喜欢的钟鸣鼎食氛围。   项琨是长子,投其所好送了一幅名家书法真迹,殷切地说:“爸,等你好了,鉴赏一下这幅字写得怎么样。”   项行昭抬手指着,咕哝道:“明……明,章。”   项環忍不住笑:“大哥,明章会书法,爸以为是明章写的。”   项明章说:“姑姑太抬举我了。”   “你临一幅,叫你爷爷选,没准儿他不要真的要你写的。”项琨一笑置之,“诶,明章,你的贺礼呢?”   姑父说:“咱们都是抛砖引玉,明章的礼物要最后送,他最孝顺老爷子,肯定是精心准备的大礼。”   项明章吩咐齐叔把礼物拿过来,一掌多高的乌木匣子,沿边刻绘蝠纹,打开,里面一对青玉松椿树雕,松枝细密,椿叶繁盛,玉质晶莹透润,是难得的佳品。   若论价值的确是“大礼”,项如纲道:“这物件够贵重,就是缺了点新意。”   大伯母说:“花心思要时间的,你以为明章和你一样有空?这座玉雕意头吉祥,摆在家里好看的。”   匣中放着一张素笺,项明章拿起来,纸上两行端正小楷,写的是元好问的一阙词,他读罢攥在手心,端起酒盅起身。   众人跟着举杯,齐齐望过来。   项明章家主姿态毕现:“‘笙歌丛里,欢笑度年华’,谢谢各位今日赏光,为项董贺寿。”   说罢,他转身面对着项行昭,以宾客为证,以玉雕做引,道出后半句:“爷爷,‘看富贵,有儿孙,永祝松椿寿’。”   几位老董事带头叫好,所有人蜂拥起立再次向项行昭道贺,一时人声鼎沸。   项明章一盅酒饮尽,宴席才算正式开始。   经理留厅服务,行政总厨中途来问候菜品是否满意,领了一封大红包。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大家渐渐喝得慢了,一边吃菜一边闲聊,一道淮杞螺头花胶汤端上桌,是美津楼的招牌。   项明章盛了一碗,说:“爷爷,太烫了,要晾一会儿。”   项琨称赞道:“这里的菜品味道不错。”   “大家吃得惯就好。”项明章说,“大伯,等你生日也来这里,我帮你办。”   大伯母客气道:“他在家摆两桌就够了,哪值当这么大的排场。”   项環颇为可惜:“跟以前相比,这算什么排场?爸这两年身体不好,已经尽量简办了。”   姑父安慰道:“你别难受了,在哪里办、人多人少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一家人齐聚一堂陪爸庆祝。”   项如纲不经意地说:“人不齐,婶婶没来。”   项明章端着碗,低头搅动汤羹凉得快一些,仿佛没听见刚才那句话。   “是啊。”大伯母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咏缇去年就没来,今年也不来,自从搬进缦庄就没怎么露过面。”   项明章垂着眼睛:“有什么需要露面的场合么?”   “咏缇个性安静,可以理解。”姑父说,“不过今天是爸的生日,于情于理也该来祝贺一下。”   项明章倏地抬起头,问:“如果姑姑不来,那姑父会来吗?大伯不来,大伯母会来吗?”   项琨眉头忽皱:“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项明章道:“我是说项珑都不知道在哪。”   一桌人暗惊,急忙偷看项行昭的反应。   项琨压低嗓音说:“平白无故你提这个名字干什么?他抛下家庭是不对,可爷爷对你们母子还不够好吗?”   大伯母劝道:“老爷子怎么对你们大家有目共睹,我们都视咏缇为一家人。”   项明章没了耐心:“够了,别再提我妈。”   项琨道:“你是项家的孙子,她要愿意,永远是这个家里的儿媳妇。”   项明章大手罩住碗口往桌上重重一搁,咚的一声!   薄薄的骨瓷当即碎裂了一道缝,他声音不大,脸色却阴沉至极:“谁他妈稀罕!”   满座皆惊,厅内霎时万籁俱寂。   陡地,项行昭急促地哼喘起来,发出模糊的音节,好像在说“不”,带着乍然受惊的哭腔。   项環赶忙跑过去,蹲下身安抚,然后厉声道:“明章,你诚心让大家不痛快是不是?你爷爷欠你的,你这么刺激他?!”   “他疯了!”项琨动了怒,瞪着项明章,“知道你狂,现在敢对着一桌长辈撒野!”   项明章冷冷地说:“那就别让我不舒坦。”   项如纲拍桌而起:“够了!你别太过分!”   一直没插嘴的项如绪紧紧拉住大哥,试图充当和事佬:“爷爷生日大家开开心心的,不要吵了行不行……”   项琨哼了一声:“他项总不开心,别人谁敢开心?!”   董事们沉默旁观,平时站队看权力虚实、看形势利弊,今天的事涉及项家的私隐,任何人都不好插手。   不过按照常理,在寿宴上怎么也要忍一忍,先发脾气的不免理亏。   项琨怒火难平,推上轮椅往外走,项行昭一抖一抖地瘫坐着,仍在哑声哭叫。   大伯母和项如纲紧随其后,项環和丈夫也愤然离席,项如绪踌躇片刻,只好跟着一并走了。   见状,其他人陆续离开。   方才汤羹溅在掌心,微烫,项明章拿毛巾擦拭,面不改色任由旁人从身边经过。   擦干净,走尽了,只剩杯盘狼藉。   项明章丢开毛巾倒了一盅酒,无所谓,自斟自饮反而落个清静。   然后楚识琛来了。   白酒入喉,楚识琛低头咽下一阵热辣,瞥见掉在地毯上的素笺,他弯腰捡起来,不知项明章满不满意他选的礼物。   都没意义了,他可惜道:“好好的一场寿宴,就这么仓促地收场了。”   项明章嗤笑:“办得长一点,难道就能活得久一点?”   楚识琛惊诧于项明章的态度,大概是气昏了,口不择言。   门外,餐厅经理战战兢兢地张望,不敢来打扰。楚识琛无奈,只当临时加班,走过去请服务生稍候,没上的菜和蛋糕不必上了,自行处理即可。   他通知司机来一趟,先将几十份贺礼搬走,安顿完回到桌旁,项明章一个人喝完了整瓶白酒。   楚识琛夺下:“要喝回家去喝。”   项明章站起身,眉心微皱,眼神专注,竟然跟开会时的模样不差多少,他一路步伐平稳,走出厅门忽然停下。   楚识琛问:“怎么了?”   项明章道:“以后别订这两个厅,不吉利。”   餐厅经理:“……”   他们从美津楼出来,司机拉开车门,项明章抬腿上车,许是酒劲儿上来了,坐下的一瞬间有些晕眩。   楚识琛立在一旁,叮嘱道:“送项先生回家吧,把他送上楼。”   司机接送项明章应酬是家常便饭,但项明章喝醉的情况屈指可数,万一没伺候好……他为难地说:“楚秘书,我就会开车,您多担待一下吧。”   这时,项明章不悦地催促:“走不走?”   楚识琛只好送佛送到西,他上了车,司机连连感谢,立刻发动引擎上路。   项明章挨着车门,喉咙不舒服,他想解开扣子,但酒精令手指不听使唤,干脆粗暴地扯了扯领口。   楚识琛挪近一点代劳,抬手帮项明章解衬衫纽扣,解了三颗,颈部和胸膛一并暴露,泛着酒醉的淡红。   拧开一小瓶水,他递过去:“润润嗓子。”   项明章饮下半瓶,后仰靠着背枕,路边霓虹灯的光彩流泻在车厢里,弄花了楚识琛白皙的面容。   项明章瞧着,没头没尾地问:“你饿不饿?”   楚识琛今晚没吃几口东西,腹内早就空空荡荡了,回答:“不算很饱。”   项明章对司机说:“不回公寓。”   司机了然道:“明白,去缦庄。”   楚识琛记得缦庄是项明章母亲居住的地方,夜深,他一个外人不适宜过去打扰,况且是不熟悉的长辈家里。   他想让司机停一下车,把他放在路边,刚要开口,项明章不太温柔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楚识琛不明其意。   项明章半睁着眼睛,眼皮也淡红:“今晚辛苦了,我带你去吃顿饭,愿不愿意?” 第23章   抵达缦庄, 汽车减速驶入北门,在宅院前停下,项明章和楚识琛下了车。   四周光线不太明亮, 楚识琛驻足分辨, 稀薄的月色下树影婆娑, 望不到边际。   他以为缦庄是类似于静浦的公馆,毕竟项明章的母亲一个人住, 没想到是这般幽深广袤的一处庄园。   项明章叫他:“跟我来。”   楚识琛跟随项明章踏入宅院里,中式建筑的方正结构,偏现代的新式风格, 沿开放式回廊走到客厅外, 门开着。   里面灯火通明, 楚识琛抬手整理头发和衣襟, 慢一步进去。   白咏缇坐在沙发上看书,抬起头,见来的不止项明章一个人, 不禁感到惊讶。   项明章风轻云淡地说:“妈,他是楚识琛,你有没有印象?”   白咏缇记得楚家有一儿一女, 不过上次见面是许多年前了,楚识琛还小, 她道:“印象中还是学生,现在长大成人了。”   楚识琛恭谨地问候道:“伯母,深夜叨扰, 实在不好意思。”   白咏缇摆了摆手, 她早就闻见项明章身上的酒气,想起项明章上次来, 提过楚识琛在项樾上班,便猜到九成:“是明章让你加班吧。”   项明章说:“我请他来吃饭,抵加班费。”   楚识琛是客人,去小餐厅显得怠慢,白咏缇安排他们到宽敞的会客室,一整面落地窗外是石山园景,在夜色下别有一番风味。   很快,五道菜上齐,北菇焖萝卜,茉莉什锦绣球,上汤南瓜苗,中间是甜丝丝的梅子鸭和醇香的花雕醉鲍。   总嫌全素不够味,今天破例多了两道荤的,项明章姑且满意,但不妨碍继续挑刺:“只有菜,没有汤?”   青姐放下一只小蒸笼,说:“有,解酒汤。”   楚识琛不紧不慢地擦着手,心中洞悉出千丝万缕。   这桌佳肴一道比一道精细,没有三五个钟头根本做不完,提前烹调,说明知道项明章会来。   备着解酒汤,也知道项明章会喝酒。   他们来的途中没有联系过,却这样了解,只能是习惯使然。大约每年的这一天,项明章为项行昭庆生后都会来陪母亲。   蒸笼里铺着一片荷叶,上面是三只竹笙素饺,白咏缇说:“小楚,吃点面食。”   “谢谢伯母。”楚识琛听话地夹了一只,咬下一口,“清甜鲜香,很美味。”   白咏缇问:“你不嫌素吗?”   楚识琛说:“我喜欢素一点。”   他并非奉承,平时一直隐藏真正的饮食习惯,不求口腹满足,这一餐是他至今吃到最合胃口的东西。   没多久,餐桌上只余碗筷触碰的声响,项明章避而不谈寿宴有关的事情,也不提项家的亲朋。白咏缇既不嘘寒问暖,対项明章的生活和工作也全无关心。   楚识琛心底纳罕,要是换成楚太太,一定叽叽喳喳聊上许多。   吃完饭,项明章去盥洗室了,青姐带楚识琛到里面的套间休息片刻。   起居室中,高及天花板的书柜占据了一整面墙,楚识琛扫过,书籍品类纷杂,其中有几套佛经颇为瞩目。   対面的墙边有一只长形条架,摆着一尊观音像,楚识琛踱近,明白了白咏缇的淡然疏离是从何而来。   不知不觉望得久了,怕冒犯神明,他双手合十向观音颔首行礼。   恰好白咏缇进来撞见,好奇地问:“小楚,你信佛?”   楚识琛垂下双臂:“曾经有长辈希望我信,但我做不到。”   白咏缇不意外,说:“年轻人不经风霜,不受苦难,自然不会信。”   楚识琛笑了笑,他经过的风霜、见过的苦难,岂是和平年代的人能懂的?   他道:“也许吧,我敬之但不求之,学之却不信之。”   白咏缇说:“看来你有自己的见解?”   楚识琛一瞬间目光深远,旧日的艰苦景象浮现在脑海中,倘若求佛有用,他用不屈信念、几世财富、乃至生命争取的东西算什么?千千万万人抛洒的热血又算什么?   “谈不上见解,浅薄的个人意见罢了。”楚识琛道,“如果庇佑存在,人怎么会受苦?如果不存在,又何必奉若神明?”   白咏缇仿佛被戳中痛处,说:“正是无路可走,所以抓住一点信仰寻求安慰。”   楚识琛绕回自己的观点:“摆在这儿不等于抓得住,观音又叫观自在菩萨,不如学其意,得身心自在,才是解脱。”   白咏缇轻声:“哪有那么容易解脱。”   楚识琛从进门就有一种感觉,白咏缇样貌年轻,状态却死气沉沉。   他实在不明白,项明章争强好胜,享受并擅长掌控权力,为什么母亲会寡居在远郊,消极避世。   本不该与长辈争辩,楚识琛最后望一眼观音:“玉净瓶的雨露不会撒遍大地,普世凡人,终究要靠自己的。”   白咏缇愁忡无言,似乎在琢磨这句话。   项明章洗了把脸过来,白咏缇回神,忘记要从书柜拿佛经,空着手离开了。   项明章问:“你们在谈什么?”   “是我放肆了。”楚识琛玩笑地说,“我问伯母,能不能让你给我加薪水。”   项明章轻嗤,长腿一屈在沙发坐下,竭力克制的酒劲儿蠢蠢欲动,太阳穴有些胀,他半躺闭上了眼睛。   今夜的闹剧在眼前翻涌,项行昭的惊愕哭闹,项琨的怒气,项環的疾言厉色,大伯母和姑父的软钉子,堂兄弟的指摘……   一个个装得孝感动天,怕老爷子受刺激,实则联手触他的逆鳞,逼他发作,闹得在董事面前理亏。   项明章头痛,抬头压住额角的青筋。   楚识琛仍立着,已近凌晨,他准备告辞了:“项先生,早点睡吧。”   项明章说:“如果一觉醒来在没人认识的地方就好了。”   楚识琛愣道:“没人认识?”   “嗯。”项明章说,“这儿待烦了,干脆换到另一个世界。”   楚识琛恍惚地说:“也许真有人从另一个世界来。”   项明章哼笑:“是你醉了还是我醉了?”   楚识琛没接腔,陷在项明章的假设里,荒唐的是他亲身经历这种幻想,却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   半晌,青姐悄悄送来一碗解酒汤。   沙发上呼吸均匀,项明章好像睡着了。   青姐拿勺子送到项明章唇边,尝试几次根本喂不进去,担心地说:“解酒汤要喝呀,不然酒醒了,胃疼得死去活来,好受罪呦。”   楚识琛干脆道:“把他叫醒。”   青姐讪讪地说:“项先生的脾气,我不敢哪。”   楚识琛说:“我来。”   他上前挨着项明章坐下,伸出左手轻轻托起项明章的脸,五指收拢,掐住线条凌厉的下颌,然后用力地错手一捏。   项明章吃痛醒来,再晚两秒种,楚识琛就要硬灌了。   他近距离望着対方,发声嘶哑:“你在干什么?”   楚识琛说:“张嘴。”   项明章:“你在命令我?”   楚识琛:“我在照顾你。”   项明章反客为主:“温柔一点。”   楚识琛松开手,不伺候了,露出大少爷的性子:“饮酒伤身,不自爱;长了手让人喂,不自立;过分要求,不自重。”   项明章立刻接了一句:“教训上司,不自觉。”   青姐急忙调和:“是我要楚先生帮忙的。项先生,趁热喝掉回卧房休息吧,我帮楚先生也收拾一间出来。”   楚识琛拒绝了,他和项明章非亲非友,第一次登门就留宿太没家教,他是万万不肯的。   项明章欠身喝完解酒汤,清醒了些,这是他唯一一次带外人来缦庄,已经是过界,于是叫司机送楚识琛离开。   回到楚家,一二楼的卧房都黑着,一片安静。   楚识琛倦了,回房洗澡睡觉。   大半宿过去,黎明迟迟不来,天空飘满了乌云。   窗帘拉开房间里依旧有些昏暗,楚识琛不急着起床,拧开台灯看一本明清小说。   手机振动,是钱桦打来的。   楚识琛迅速接听:“喂?”   钱桦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吊儿郎当,说:“识琛,你拜托我调查的事,我可帮你好好办了。”   楚识琛合上书,问:“怎么样?”   钱桦说:“嗯……有点眉目。”   有“眉目”而不是有结果,说明还有东西可查,既然需要查,那游艇的事恐怕真的存在问题。   电话说不方便,楚识琛跟钱桦约了个地方,决定见面再谈。   刚挂线,收到一条微信。   打开,是项明章发来的:“周一早晨的例会取消。”   每周一要去老项樾开会,寿宴上董事们都在场,闹得那么难看,这是要冷处理了。   楚识琛回复:好的,我会通知那边。   按下发送,楚识琛没退出対话页面,思忖片刻编辑了第二条:昨晚谢谢款待。   几乎同时,项明章又发来一句:昨晚多谢照顾。   対仗的两行字结束了聊天内容,项明章揣起手机,从宅院侧门穿过,沿途的照明灯准时关掉了,自然光下的庄园更加葱郁静谧。   酒后睡眠昏沉,项明章趁清晨凉爽走一走。   越往南,园林越茂盛,马场、花房、藏车库,全部掩映其中,南区的主建筑群只露出一片屋顶,周围的香樟树密不透风。   项明章中途改道,想看看之前派人送来的黄秋翠怎么样了。   天阴,无风,淡淡的晨雾挥散不去,项明章散步到湖边,游鱼在碧水中摆尾,养得挺精神。   护林部的老张执勤经过,停下打招呼:“项先生,早。”   项明章问:“今天不休息?”   “习惯了,每天早晨转一圈。”老张指向远处,“対了项先生,湖岸东边停船的小屋拆除了,空了一块地,还盖新的吗?”   项明章道:“不盖了,西边一间够用。”   老张建议:“那空地不如栽树,挨着湖,水土肥沃。”   项明章点点头:“你们看着办吧。”   老张请示:“那就种香樟?”   项明章略一沉吟,手机相册里,楚识琛在南京的纪念照忘了删除,他垂眸望着湖面,说:“不,种水杉。” 第24章   楚识琛收拾妥当出门, 前往钱桦的公寓。作为一只夜生活糜烂的夜猫子,钱桦白天一般不离开被窝。   公寓就在他们第一次遇见的商场楼上,楚识琛在一层挑了件礼物, 乘电梯上去。   大门是密码锁, 楚识琛以前有一只保险柜, 德国货,用的是转盘密码, 没想到如今房门也可以用密码控制。   钱桦懒得起床,路上把密码发给了他。   楚识琛仔细输入,嘀, 门开了, 他颇觉神奇, 拉开门说:“钱桦, 我是楚识琛,我进来了。”   房间里,钱桦应道:“我在这儿呢!”   公寓一片黑灰底色, 不如波曼嘉的房子精致,但差不多宽敞,几面柜子收藏了五彩缤纷的限量手办, 楚识琛以为是钱桦小时候的玩具。   他循声进入房间,竟然是浴室, 钱桦泡在一个大大的圆形浴缸里,露着胸口和臂膀。   楚识琛立即停下,偏过头:“冒犯了, 不知道你在洗澡, 我去客厅等。”   “这有什么可冒犯的。”钱桦满不在乎,啪啪拍了拍胸膛, “那有椅子,你坐呗,要不你进来,咱俩边泡边说。”   楚识琛正色:“不要胡闹。”   钱桦把头发撸向脑后:“咱俩这关系,有什么可别扭的?过去我对你放心,现在你正经成这个德行,我更放心啦!”   楚识琛不懂“放心”是什么意思。   袒胸露背成何体统,他待不下去了,扭身离开浴室。   钱桦见状也不泡了,裹上一件浴袍跟出来,去冰箱里拿了两瓶气泡水,然后往沙发上一躺。   楚识琛端坐在扶手椅中,说:“谈谈正事吧。”   钱桦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我等会儿把游艇的维护记录发给你,近半年的都有,我检查过没问题。”   楚识琛说:“好,派对前的也没有问题?”   钱桦回答:“派对前一周集中维护过一次,等于给游艇做了全身大检查,就是为了确保出海安全。派对当天的上午,最后做了一次抽检,也全部正常。”   楚识琛说:“会不会有故障瞒报了?出事后,记录有没有可能被篡改?”   “哥们儿,这个你放心。”钱桦道,“故障维修要算奖金的,跟薪水挂钩,员工干了活不上报,那不弱智么?维修有时候需要额外的费用,公司为了利润,更不会瞒着客户的。”   楚识琛暗忖,如果游艇一切正常,那怎么会起火爆炸?   难道真是一场人为制造的意外?   他问:“人员方面,有没有问题?”   钱桦说:“给你配的是最有经验的老手,这个团队就负责两辆游艇,一辆你的,一辆我的,没有临时工、兼职生,不会混进任何乱七八糟的人。总之,团队的每个人随便查,没在怕的。”   楚识琛假设有人作梗,既然游艇公司的人查不出问题,那就要查查别人了。   钱桦翻身坐起,絮絮叨叨地说:“反正我查了好几遍,确实没什么猫腻,我烦得不行,脑细胞都累死一大半了,我就想找个美女安慰安慰我。”   楚识琛:“……”   钱桦:“我约了个模特去蹦迪,叫蓓蓓,身材真特么前凸后翘,辣死我了。”   楚识琛忍不住制止:“能不能说正事?”   钱桦痛心疾首:“你要是没失忆还用这么费劲吗?蹦完喝酒我才知道,原来蓓蓓参加了你办的派对。”   钱桦意外得知蓓蓓当晚在游艇上,灵机一动询问还有什么人参加,蓓蓓只记得另外几名模特和网红,还有演奏的摇滚乐队。   这些人勉强算公众人物,日常活跃于社交网络,钱桦挨个在网上搜了搜,只有那支乐队在出事后没有更新过动态。   这种不出名的地下摇滚乐队,资讯不多,成员一个赛一个的难搞,分分合合是常事,可能已经解散了。   钱桦搜刮一张乐队合照,方便日后找人,然而经蓓蓓辨认,照片上的贝斯手跟参加派对的居然不是同一个人。   “照片我从官方主页存的,这个人肯定是贝斯手,叫张彻,不确实是不是真名。”钱桦挠挠头,“但派对上弹贝斯的另有其人,不是他。”   这个发现的确耐人寻味,楚识琛保存了合照,说:“钱桦,谢谢你帮忙。”   钱桦问:“你打算继续查吗?”   “我会看着办的。”楚识琛叮嘱,“这件事不要跟别人提起。”   “明白。”钱桦下午飞北京约会,“改天约你你不能躲,上次没介绍成的那个尤物,啧啧,绝对是你喜欢的款!”   楚识琛应付不了这种糜烂的话题,匆匆告辞。   一路上,楚识琛考虑清楚,本质上,游艇事故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真正的“楚识琛”不在了,一切尘埃落定,现在息事宁人是不必付出任何成本的选择。   可他用着这个名字,占据这个身份,怎么可以置身事外?   人非圣贤,但他希望永存一颗良心。   半路飘起绵绵细雨,大门口下车,楚识琛挡着额头走进花园,楚识绘正在伞下看书,半张小桌被一大捧郁金香占据了。   楚识绘抬起头:“哥。”   昨晚在饭桌上当着外人叫,是体面,私下的这第一声“哥”,多半出自真心。   楚识琛踱过去立在伞下,从花束中拈出一枝:“好漂亮的品种,要尽快插起来,不然会枯萎的。”   楚识绘昨晚没等到机会,此刻正式地说:“谢谢你。”   楚识琛针对的是订婚这件事,就算李家是万里挑一的好对象,他一样要反对的。   在旧时,他的胞妹沈梨之念的是最好的女校,那些女同学家境优渥,然而不到毕业便订婚、结婚甚至生育,功课不念了,理想抛掉了,“新女性”的口号不好意思再喊了,被迫做起了一个男人身后的小太太。   富家千金如此,穷苦人家的女孩更身不由己。   沈梨之经常在家中宣言,一定不要早早嫁人。时代进步到今天,怎么能越活越倒退?   楚识琛明白楚识绘的顾忌,说:“小妹,家人会帮你减轻后顾之忧,你不要担心,感情的事纯粹一点才能长久。”   楚识绘问:“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楚识琛回答:“掌握决定权很要紧,所以你必须自己决定,谁也不能帮你做主。”   楚识绘说:“可我没想好。”   青梅竹马的感情,不是掺了杂质就能轻易割舍的,楚识琛安慰道:“慢慢来,没关系。”   楚识绘性格坚强,听楚识琛说完心情开朗了许多,她举起书:“那我选备战期末。”   楚识琛不打扰她学习,顺便把碍事的花拿走了,到别墅偏厅,找了一只四四方方的大花瓶。   旧时公馆栽种着成片花圃,每年盛夏时节,母亲喜欢坐在窗边侍弄花草,楚识琛想着记忆深处的画面,将花束解开了。   绽放正好的郁金香,水蜜桃颜色,娇嫩得仿佛捏一下就会受伤,楚识琛拿起剪刀,不假思索地削枝断叶。   他的母亲张道莹曾经说,一朵花都下不去手修剪干净,做事未免优柔寡断。   他深以为然。   一大束郁金香剪完浸入清水,楚识琛抽了张纸巾擦拭花瓶外壁的水珠,随后掏出手机打给了楚家的律师。   他之前不放心,明里暗里打听过一番,得知律师团队的负责人姓雷,与楚太太是多年旧友,职业操守信得过,办事也很可靠。   电话接通,是一道知性的女声:“小楚先生?”   楚识琛直奔主题:“雷律师,关于游艇事故的处理善后,麻烦你把相关文件发给我,尤其是赔偿方面的。”   雷律师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楚识琛不疾不徐地说:“没什么,我想看看。”   “好的。”雷律师答应,“赔偿涉及保险,文件比较多,要回律所整理一下,请给我一点时间。”   今天是休息日,楚识琛说:“让你加班我过意不去,等工作日吧。”   雷律师道:“谢谢楚先生体谅。”   楚识琛将纸巾握成一团:“当初是李总帮忙一起处理的,现在事情过去了,不必再去打扰他。”   雷律师会意:“我的客户只有楚家,该怎么做我明白。”   楚识琛挂了线,要调查这件事不能明着来,倘若真有猫腻,打草惊蛇就不好了,只能一点点去挖掘。   窗外的细雨有变大之势,断断续续下了整整两天。   气温降低几度,项明章穿了西装三件套,换了一辆高底盘的奔驰越野,一路风驰电掣,提早半小时到了公司。   部门没人,项明章自己泡了杯咖啡,到办公室脱掉外套,藏蓝色马甲裁剪合身,勾勒出一张平直的宽肩,钻石领夹中和了深色领带的沉闷。   有人敲门,项明章道:“进来。”   楚识琛推门而入,园区门口下车吹了风,发丝谈不上乱,恰好露出全部额头。   他眉骨弧度生得极佳,连上一双眼睛一旦没了遮挡,不需任何表情,抬眸间的神采便足够熠熠生辉。   楚识琛单手抱着一摞文件册,放在办公桌上,依照主次码牌似的摆成一排,黑色的需要签名,他问:“项先生,现在签?”   项明章抽出第一本,翻开是财务部的报告:“怎么,要得很急?”   “不急。”楚识琛说,“老项樾的例会取消了,这个时段空下来我怕你不习惯。”   项明章周五那晚虽然醉了,但记得楚家是和李藏秋父子一起吃饭,楚识琛说自己搞砸了饭局。摘下钢笔盖子,他一边签名一边问:“那天怎么得罪李藏秋了?”   楚识琛当然不会泄露妹妹的感情隐私,回答:“一点家事而已。”   项明章并无兴趣八卦,说:“严重么?不想见面我就让关助理去办。”   楚识琛道:“无妨,交给我。”   之前丢标一下子弄走三名管理层,一名组长,堪比一场部门地震,后来项樾派了两名老员工过去。   这两天医药公司的项目收官,除了奖金和假期,项明章的意思是办个午餐会,不用很复杂,一是为项目组庆功,二是项樾和亦思双方的员工亲近亲近。   三是……让楚识琛操办、参加,趁此机会,可以跟亦思的人名正言顺地接触。   项明章对第三条没有明说,只道:“那你办吧,关助理很忙。”   楚识琛说:“在公司的餐厅吧,不用外出又宽敞,大家在熟悉的地方会比较放松。”   “可以。”项明章道,“别占用大家的休息时间,中午提前一个半小时下班。”   楚识琛说:“好的。”   没别的事了,楚识琛拿上签好的文件,从办公桌前退后了一步,不似平时那么干脆利落地转身。   仅这一秒钟的迟缓,项明章倏地看向他:“还有话要说?”   楚识琛道:“项董的寿宴不欢而散,例会又缺席,人心风向莫测,那些董事要不要打点一下?”   项明章一个人操心惯的事情,没想到有人替他考虑到了,毕竟连亲妈都不闻不问,他说:“你貌似很为我着想。”   楚识琛顿了顿:“为你着想是我的工作之一。”   项明章滑动喉结,那天项家的华美外衣撕破,被楚识琛撞见,他从不露于人前的消沉状态被楚识琛看到,酒醉带楚识琛到缦庄,跟避世的母亲同桌吃饭,每一件都超过了工作的范畴。   不论公私,项明章与任何人的交往都喜欢自己掌握节奏,自己控制远近,然而不知不觉间,楚识琛逐渐打破了一些原则。   他不适应,或者说不知道是好是坏。   项明章面无表情:“不用了。”   楚识琛感觉到一份疏离,作为下属应该闭嘴服从,落个省事,可他至今没培养出多少下属的自觉,探究道:“是不是那天晚上我说错话,惹伯母不高兴了?”   项明章说:“没有。”   楚识琛:“那就是你不高兴了。”   项明章:“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楚识琛心说我哪知道,他思来想去:“喂药的时候,把你脸掐疼了?”   项明章瞪他一眼,不算愠怒,但带着几分颜面损失的不悦,严肃否认道:“你的猫爪子力气有什么可疼?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项明章:很疼,差点颞下颌紊乱 第25章   项樾园区有两个餐厅, 一个主餐厅,负责所有员工的早午晚三餐,菜式繁多, 另一个小餐厅提供简餐零食, 为加班或错过饭点的职工补充能量。   楚识琛给各部门发了通知, 亲自去了趟亦思的楼层,既然项明章用意积极, 那他传达得不失诚意才好。   不到十一点钟,午餐会一切准备妥当,遮光帘全部拉开, 浅色调的餐厅通透宽阔, 东西两边摆了长长的冷盘台和酒水台。   员工们提前下班都很高兴, 没多久便蜂拥而至, 中高层的管理也陆续过来,气氛越来越热烈。   在研发中心待了一上午,项明章和几名工程师一起来的, 他高大英挺本就引人注目,一到场周围的人纷纷向他投来问候。   项明章微微点头回应,目光在餐厅内睃巡, 白色立柱旁,楚识琛正在跟彭昕讲话, 遥遥望过来,波澜不惊地锁定他,相隔热闹的人群举了一下香槟杯。   不得不说, 楚识琛这副气定神闲的姿态, 以及沉着端庄的气质,比彭昕更像一名上司, 比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出众。   这时李藏秋姗姗来迟,挂着亲和的笑容朝项明章走近,两个人私下极少碰面,打了声招呼,站在一处融洽地聊起天来。   李藏秋欣慰道:“大家这样凑在一起真不错,项先生有心了。”   项明章客气地说:“不嫌我出幺蛾子就好。”   “怎么会?”李藏秋说,“我一直想让双方多接触,但我太过时,怕方式不好适得其反,感谢项先生今天的安排。”   项明章说:“我不过一时兴起,是楚秘书落实得到位。”   李藏秋夸奖道:“识琛越来越能干了,他以前贪玩,好好培养其实不错的。”   项明章接茬说:“项樾调去销售部的人怎么样?要是水土不服,麻烦李总多调教,当成自己人随便使。”   “这话见外了。”李藏秋笑道,“大家不分彼此,怎么会水土不服?”   项明章喝了口威士忌:“那我就放心了。”   餐厅里叽叽喳喳,项樾这几年进行过多次收购扩张,不停吸纳新鲜血液,普通员工之间融合得很好。   彭昕被楚识琛不卑不亢地恭维了两句,身心舒畅,四处活跃气氛,部门其他同事纷纷跟着老大行动。   这群销售部的人精们最擅长交际,一碰面似乎相见恨晚,三两句好像打小就认识,干一杯仿佛已经成了人生知己。   别的部门受到感染,渐渐都放开了,楚识琛在大厅中慢慢地穿梭、巡视,以防哪里没有打点完美。   无酒精的茶水吧,有个人独自守着吧台喝东西,兴致不高的模样。   楚识琛认出是谁,走过去问:“任经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任濛,亦思财务部的经理,身材很结实,他抬起头,浑厚的嗓音透着消沉:“楚秘书。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财务部的工作虽然繁杂量大,不过楚识琛今早刚整理过报告,任濛手头的任务并不是很重,他佯装不知,说:“合并过来一定比以前辛苦。”   任濛双手捧着一杯乌龙茶,摩挲着沿口:“陪公司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了,苦点累点无所谓。”   楚识琛说:“有时候没办法,大家都是趁年轻拼一拼。”   任濛笑着摇摇头:“人跟人不一样,李总五十多了还那么有干劲儿,我就差远了,这两年时常觉得力不从心。”   这样的场合,颓丧显得不合时宜,资深的职场人不会不懂。   楚识琛顺着对方的话关心道:“怎么了,身体抱恙?”   任濛拽了下领带,指着喉咙说:“呼吸道不好,春夏能捱住,天气一冷就难受,车尾气重了能咳嗽大半天。”   楚识琛问:“看过医生么?”   “治标不治本。”任濛回答,“医生建议换个生活环境,气候好一点的。唉……不现实啊。”   楚识琛安慰了一番,拿起陶壶为任濛斟茶,然后不再打扰,半路回头,任濛仍坐在那儿,与四周格格不入。   楚识琛若有所思,稍作停顿后走开了。   渐至正午,丰盛的餐点上齐,大家正式开始用餐,楚识琛拿了份奶油鲑鱼饭和椰皇布丁。   一转身,凌岂敞着外套拎着包,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跟山顶洞人第一次进城似的。   楚识琛问:“你刚到?”   凌岂陪组长去见客户,刚回来,以为开联欢会呢,他快饿死了,拿了份一样的饭,说:“咱们坐哪啊?”   楚识琛指向不远处:“混着坐的,研发中心的人在那边,你可以过去请求加入。”   凌岂一看项如绪在那桌,小声拒绝:“我才不跟主管坐一桌,万一打个嗝,影响前途。”   几张长餐桌被全部占领,方桌和卡座满满当当,露台的遮阳伞下也座无虚席,角落剩一张三边小桌,楚识琛和凌岂过去坐下。   见客户要穿西装,凌岂网上买的不太合身,露着一截小臂正好方便看表,说:“我有份报告拖着没交呢,一会儿回去写。看我买的新表,怎么样?”   楚识琛瞅了一眼:“不错,挺新。”   “那天经理他们讨论手表,说每人至少三块,要搭西装。”凌岂说着瞧楚识琛的手腕,“你西装每天换,表好像没换过。”   楚识琛道:“就一块。”   凌岂有些意外:“经理说一块太寒酸。”   楚识琛淡淡地说:“我不习惯戴腕表,有一块不误时就可以了。”   凌岂疑惑地问:“不用腕表用什么?”   楚识琛感觉到了时代的鸿沟,回答:“我喜欢用怀表。”   凌岂反应惊讶,刚张开嘴巴要“啊”一声,抬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项明章,吓得改口叫了句“项先生”。   项明章跟亦思的几位高层聊了一会儿,去接了一通国际长途,回来找楚识琛,远远看见这个应届生也在。   拉开椅子,项明章落座空着的第三条桌边。   凌岂避开了工程师主管,没想到迎来了公司总裁,赶紧擦了擦嘴。   项明章觑着桌面,说:“吃你的饭。”   桌子局促,楚识琛收了收小臂,问:“项先生,办得还可以么?”   项明章说:“挺好的。”   第三人在场,不方便说别的什么,楚识琛与项明章的目光触碰了一瞬,一同沉默下来,他拿起勺子,安静地挖布丁吃。   凌岂毫无察觉,吃完一碗奶油鲑鱼饭,不太饱,打算再拿一碗。回头一瞅,两名主管正在那条餐桌前拿餐说话,他想等一会儿过去。   楚识琛嫌他磨蹭,将自己那一碗推过去,说:“我没动过,你先吃吧。”   项明章垂着眼皮,握着酒杯晃动杯底的冰块。   凌岂问:“那你吃什么?”   楚识琛说:“没事,我等会儿再拿。”   凌岂笑起来:“那我不客气了,下午请你喝奶茶吧。”   楚识琛婉转地催促:“赶紧吃,吃完回去干活。”   他根本没说是报告,但凌岂心虚:“我都准时干完了,不着急,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楚识琛一口布丁来不及咽,要是以前他会调笑一句“愚子不可教”,如今没那个资格,于是咬着勺子十分无奈地笑了笑自己。   项明章余光看得分明,一个傻不愣登,一个聪慧玲珑,还能亲热地聊到一块去,倒显得他有点多余了。   冰块融化变小,酒水淡了,他一口喝掉,嚼着冰碴起身离开了这片角落。   还在午休时间,项明章离开餐厅,去了项樾的开放式图书馆。   只要在园区内工作,门卫或保洁,全职或兼职,都可以自由进出,分等级的工作证在这里作用为零,哪怕是项明章本人,借阅也要遵守先来后到。   馆内空空荡荡,项明章借了本不薄不厚的小说。   图书馆后门冲着办公大楼,门前有一条梧桐小径,是园区内唯一一块每周仅打扫一次的地方。   项明章出来,落叶堆积的小径当中,楚识琛负手而立,轻巧回眸,显然是一路跟来在此等候。   踩过落叶,项明章问:“跟同事吃完饭了?”   楚识琛:“嗯。”   项明章:“没再一起喝杯奶茶?”   楚识琛莫名听出一股……计较?   “吃得太饱容易犯困。”他回答,接着转移话题,“你拿的是什么书?”   项明章借来在飞机上解闷的,说:“明天我要去瑞士出差。”   这么急,大概是突发决定,楚识琛问:“带助手吗?”   “不带。”项明章已经跟彭昕打了招呼,“我不在,你的工作会轻松一点,正好历信银行的项目快开标了,你去帮忙。”   最终参与竞标的公司一共十家,有第三方机构参与评标,程序严格,耗时耗力,之前医药公司的项目完全不能相比。   上一次让楚识琛在竞标环节狠跌了一跤,换成旁人,可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位楚秘书的性子,估计更愿意学一学捕蛇。   楚识琛轻轻眨动长睫,视线流连在项明章的领带夹上,钻石闪着银白光辉,缀在墨黑的领带上像夜空衔了一勾月色。   项明章看楚识琛久久不言,说:“你不想参与的话就旁观,了解一下全部流程。”   楚识琛冷不防地问:“这是补偿么?”   项明章做事一向不会问心有愧,他不肯承认,却也难以否认,僵持间一小片梧桐叶飘下,旋转着落在他的左肩上。   楚识琛伸手到他颈侧,捏住叶茎拿下来,说:“如果是,不够。”   项明章道:“你还要什么?”   楚识琛回答:“再等等,先欠着。”   项明章问:“我要是不答应呢?”   楚识琛想了想,抬起手,把落叶放回了项明章的肩膀。   项明章一阵无话可说,好的坏的脾气顷刻间全堵在胸腔中,以至于心脏跳得有些费力。   听起来……咚咚作响。 第26章   下班的途中, 楚识琛接到雷律师的电话,他要的文件已经派人送到楚家,电子版发送到了私人邮箱。   回到家, 楚识琛换了衣服待在书房里, 从一沓档案袋中抽出赔偿文件。   第一页是总名单, 罗列了所有人的姓名、证件号码和联系方式。   接受赔偿的一共四十二人,包括当夜游艇上的私厨团队、服务人员、船员和全部受邀参加派对的人。   楚识琛对照电子版逐个看了一遍, 名单上没有张彻的名字。   赔偿需要核对身份,受偿文件需要本人签名,所以这就验证了钱桦的说法, 派对上的贝斯手不是真正的张彻。   那假的张彻, 到底是谁?   更耐人寻味的是, 除去楚识琛本人, 当日游艇上一共四十三人,也就是说还有一个人没有接受赔偿。   这个人叫张凯,是当晚的一名服务生。   文件中对此作了解释, 出事后张彻和张凯无法联系,且没有家属代为交涉,默认为放弃索赔。   这个张凯和张彻之间有没有关系?是否和张彻一样另有其人?   楚识琛发邮件给雷律师, 问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等了片刻,雷律师回复了当时的情况——这两个人的确联系不到, 根据其他服务生和乐队成员的反馈,张凯和张彻成功逃生,但去向不知, 再没有出现过。   游艇爆炸前船尾起火, 有足够时间撤离所以无人丧命,大部分人毫发无损。事后为了尽快平息风波, 李藏秋选择草草处理,并未深入探究。   楚识琛握着座椅扶手,指节随思绪拢紧,乐队成员掩饰了张彻的身份,那别的服务生有没有掩饰“张凯”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他委托雷律师调查一下。   看完文件,楚识琛颇觉荒唐,这个世界上,何年何月都不缺糊里糊涂的事情,更不缺蒙昧其中的人。   正思索着,有人敲了敲门。   楚识琛放好文件,关了电脑,说:“请进。”   楚太太端来一碗汤水,晾得不冷不热,她放桌边,试探地问:“小琛,一回家就关在书房,老板加你的班哦?”   楚识琛回答:“没有,我看些资料。”   楚太太很担心:“今天雷律师助理送来的那些?什么呀,你在外面惹官司啦?”   “怎么会,我蛮乖的啊。”楚识琛模仿楚太太的语气,自己先笑了,“就是游艇的一些资料,免得遇见熟人关心,我一问三不知。”   楚太太拍拍胸口:“吓死了!看完没有啊,喝汤!”   楚识琛一只手托起碗底,汤水颜色深而不浊,他想到了乌龙茶,问:“妈,你知不知道任濛?”   “亦思的老员工。”楚太太回忆道,“财务部的吧,怎么了?”   楚识琛说:“没什么,他跟李叔叔关系怎么样?”   楚太太道:“不清楚,他蛮低调的,是个高材生,记得你爸爸夸过他做事周密,前途不可限量。”   楚识琛点点头,等楚太太离开,他将一碗汤水慢条斯理地喝下去,脑海闪过许多。   第二天一早,总裁办公室打扫后锁了门。   楚识琛和B项目组一起开会,竞标在即,等于到了决胜阶段,每个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项樾的销售部和售前咨询部的协同合作非常默契,团队运行机制很完善,并且职责分明,一切奖惩都有迹可循,既顶替不得,也抵赖不得。   几次公开和私下的交流,楚识琛熟知历信银行的业务痛点,转化成需求,由强烈到一般,为编写标书提供了不可取代的价值。   这两天项目组一直在开会,大家配合顺利,不知不觉一整天就过去了。   开标当日,楚识琛选了上次去医药公司时穿的西装,一路不曾开口,抵达历信银行,开箱上交标书和投标保证金。   一共十家公司参与,上午进行唱标,公开各公司相关信息,抽签决定讲标顺序。   项樾通信抽中第六号,排在第二天下午。   午后容易犯困,入场前聚在银行楼下的咖啡厅,每人一小杯双倍意式浓缩,一起碰杯,然后一口干掉。   彭昕苦得龇牙咧嘴,说:“忍着,这叫先苦后甜!”   项目组士气大增,到了银行会议厅外,彭昕将电脑包递给楚识琛,说:“楚秘书,帮我拿进去,我去趟洗手间。”   楚识琛猜到对方的用意,问:“确定交给我?”   彭昕当初冲进项明章的办公室,质问为什么同意楚识琛进公司,那时候他就明白会有事发生。后来亦思的项目夭折,他心里有数。   这段日子相处共事,彭昕早就对这个派对上的“楚公子”改观,改得简直天翻地覆,他道:“你不敢拿,那我找别人。”   楚识琛一把接过:“有何不敢?”   彭昕充满气魄地笑了:“连接投影设备调试,一会儿见。”   会议厅内,历信银行总行的副总裁、总经理、项目选型组组长和三位支行代表全部就位,第三方评审机构也已到场。   厅中安静肃穆,楚识琛准备好讲标文件,回乙方区域落座,依旧拿着纸笔。   手机振动,项明章发来一条信息:开标了么?   楚识琛:马上。   项明章:紧张么?   楚识琛超乎意料的冷静:不。   格外重视的项目,所有人百般争取,犹如群兽争夺一块肥美的肉,从布线到进攻,生怕落了下风,在最后决定成败的厮杀前,心态放平或许才能发挥到最佳。   项明章似有同感,回复了四个字:顺其自然。   楚识琛装好手机,讲标正式开始,彭昕很有个人风格,专业不失幽默,极为擅长调动观众的注意力。   他想起了翟沣。   接着想到项明章,不知道项明章在讲台上是什么样子。   楚识琛又想到他自己,在这个新时代的新行业,会不会有朝一日,他也能站上去口若悬河?   方案,标书,讲演,一切都无懈可击。   这是一场优秀的竞标,也是一次痛快的体验,完美落幕后,大家互相拥抱,银行的决策集团向他们表示了赞赏。   从历信银行出来,正值黄昏,彭昕去一边给项明章打电话汇报。   大家精神抖擞,神经根本无法松弛下来,项目经理一挥手:“今天怎么也得庆祝一下吧?我都瘦了。”   售前组长说:“让你们彭总监请客!”   售前总监了然道:“都打给项先生了,还用得着老彭破费?”   果然,彭昕挂断电话回来,一脸喜色,宣布道:“项先生说大家辛苦了,不管这个标是否拿下,今晚好好放松!”   一阵欢呼,经理说:“先去吃饭,把公司那几个都叫来,吃贵的!”   主管提议:“附近有一家日料店,巨贵。”   “不行。”彭昕立刻否决,“项先生说不要吃日料。”   售前总监不信:“项先生怎么可能管这种事,老彭,是不是你不想吃?”   彭昕说:“我也不知道啊,项先生真的说了这么一句!”   街边清风吹拂,楚识琛一直静静地听大家七嘴八舌,发丝轻扬,心绪跟着略微飘远,直到同事喊他上车才回过神来。   最终去了另一家巨贵的新式本帮菜,以海鲜为主,楚识琛第一次参加聚餐,心情十分愉悦。   尽兴至夜深,楚识琛回到家。估计是怕招蚊子,花园里没有留灯,不过月色皎洁足够看路了。   那一小杯浓缩咖啡着实强劲,他毫无倦意,趁夜风凉爽坐在树下的秋千椅上,打算听一听蝉鸣来催眠。   手机响,是项明章在瑞士打来的。   楚识琛来不及计算时差,按下通话键,“喂”了一声。   夜深人寂,手机里的声音听得分外清楚,项明章说:“这边开会的资料发给你,明天整理出来给研发部的主管。”   楚识琛说:“好。”   手机中也静了,如果没有别的事要吩咐,已经可以挂了,楚识琛等候着,隐约听见一串法语。   他问:“你在忙?”   项明章说:“忙完了,出来随便逛逛。”   楚识琛有些向往地说:“我知道瑞士银行。”   项明章道:“你听起来心情不错。”   今天的确高兴,楚识琛伸直长腿蹬了下地面,秋千椅荡起一点高度,他将机身贴紧耳朵,低声问:“为什么不让大家吃日料?”   项明章回答:“我担心有人对日料过敏。”   楚识琛以为上一次在日料店的失态掩饰得很好,不想承认:“谁?”   又一句法语传来,这次是项明章对别人说的,没那么流畅,但很好听。   然后不知是真没听清,还是装模作样,项明章延迟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楚识琛反问:“你刚才的法语说什么?”   项明章道:“我夸它漂亮,让我有些心动。”   楚识琛听说欧洲人浪漫,尤其是法国人,男男女女都很多情,出差之余穿插一场异国邂逅并不奇怪。   他有分寸地说:“那不打扰了。”   结果项明章紧接着说起正事:“我订了后天的航班回去,晚上约了老项樾的董事们。”   寿宴过去近一周,冷处理后双方情绪恢复平静,等面对面就容易谈了,再说下周一总不能继续缺席例会。   项明章这么说,显然时间和地点已经定好,人也通知过,亲力亲为足够诚意。   楚识琛没什么要做的了,他记得美津楼经理诚惶诚恐的样子,说:“虽然不知道你的逆鳞是什么,但这次控制好脾气。”   项明章道:“万一控制不住,需要有人提醒。”   秋千荡得高了,楚识琛踩住地砖刹停,摇晃间产生一霎的晕眩。   他今晚问了第二次:“谁?”   项明章这次听清了,言简意赅,似要求,亦似请求:“来接机,陪我去。” 第27章   国际机场, 苏黎世起飞的航班准时抵达,项明章脱下大衣搭在小臂上,长腿阔步地走出接机通道。   等候区站满了人, 司机迎上来, 接过行李箱说:“项先生, 我来拿。”   项明章朝四周扫了一圈,问:“楚秘书呢?”   司机回答:“楚秘书在车上。”   项明章腹诽, 真会摆架子。   航站楼门口,一辆轿车停泊在夕阳下,后面的车窗里, 楚识琛低头露着半张侧脸, 晚霞覆盖, 车边人来人往, 方正的窗子像一块影影绰绰的斑斓画屏。   项明章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睨向车内,楚识琛感觉到阴影抬起头, 将手中的平板电脑放在一边,屏幕闪过密密麻麻的黑体字。   门打开,楚识琛往里挪了挪, 说:“项先生。”   项明章长腿一跨坐进去:“小说好看么?”   楚识琛道:“消遣罢了。”   项明章把大衣丢到彼此中间,问:“来接机很无聊?”   楚识琛回答:“还好, 肯定不如来机场抓人刺激。”   两个人在大厅对峙的场景浮现脑海,项明章被噎了一下,司机放好行李上车, 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车子驶离机场, 日暮时分市区堵得厉害,来不及回家, 只能直接赶去赴宴。   楚识琛做好预设,提前去了趟公司,将总裁办公室备用的一套西装带来了,瑞士气温低,项明章带的衣服估计不合适。   他问:“到酒店的洗手间换一下?”   项明章下飞机就觉得热了,说:“就在车上换吧。”   楚识琛拎过副驾上的西装袋,拉开拉链。项明章正好脱掉针织上衣,西裤款式差不多,他不准备换了,但皮带颜色和西装不搭,他解开金属扣抽了出来。   楚识琛以为项明章要脱裤子,非礼勿视地盯着窗户。   项明章套上衬衫,单手系纽扣,另一只手在袋子里拨弄,问:“领带?”   楚识琛回头:“没有么?”   项明章想了想,办公室放的这一套似乎没准备领带,司机有眼色地问:“要不要绕路买一条?”   时间恐怕来不及,楚识琛轻抬下巴,扯开自己颈间的领带拿下来,递过去说:“先用我这条。”   项明章靠着座椅系扣子,微微颔首,目光上挑,示意“我腾不出手”,楚识琛愣了一秒,蹙起眉,倾身将领带套上了项明章的脖颈。   光滑的布料带着余温,项明章配合地扬起头,方便楚识琛翻出衣领压下,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愈发严肃,动作也略显粗暴。   楚识琛敷衍地打了个结:“好了。”   项明章感觉像给囚犯套枷绳,说:“你想勒死我吗?”   楚识琛松开手:“那你自救吧。”   转回身坐好,楚识琛几乎挨着车门,他不会承认,此刻的不悦不仅是因为做这种伺候人的细微小事,还因为莫名产生的局促。   项明章穿好衬衫,借着整理褶皱,手掌在胃部压了一下。   到达酒店,楚识琛已经神色无虞,跟随项明章一路进了包厢。   一共两桌,受邀的董事差不多到齐了,比寿宴那天少了七八位,仔细看,有三四张那天没见过的新面孔。   小庙尚有三尊佛,公司派系丛生,暗中的队伍泾渭分明,今天来的想必一大半是项明章的拥趸。   董事们年纪不轻,项明章率先向前面的几位打招呼,笑着叫道:“方伯伯,唐伯伯,伦叔。”   见他态度亲近,为首的几位便喊他“明章”。   众人入席,楚识琛坐在项明章的旁边。   行政总厨带服务生来上菜,冷盘有陈皮荔枝冻、陈皮甘梅渍海参、青柠陈皮鸭,热盘有陈皮甜酒炖乳鸽、金盅陈皮南瓜羹,陈皮红豆酥,前前后后上了十几道,满屋浮动着清甜的香气。   今天这一桌“陈皮宴”下了大功夫,项明章道:“用的是二十年左右的陈皮,理气,去燥,消肝火。”   这是给寿宴的闹剧一个交代,起码心思可嘉,宴席开始,项明章说:“各位尝尝味道怎么样。”   众人动筷,交口称赞滋味不错,楚识琛拿热毛巾净了手,夹起一颗荔枝放进口中,冰凉沁甜,小核挖掉了,填满陈皮熬煮的果冻。   桌上谈起上周的例行公务,项明章虽未露面,但对公司的事情追踪得很紧,显然十分上心。   聊了会儿公事,项明章没有避讳寿宴的难堪,举杯说:“上次让各位长辈看笑话,是我的不对,请多担待。”   那位方伯伯道:“其实那天是话赶话,不能算明章的错。”   “是啊。”伦叔附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这些外人没资格置喙,只要项董没事就好。”   项明章承认道:“那天是我失态了,不该在爷爷面前提项珑。”   桌上听见这个名字一齐静默几秒,方伯伯问:“这两年还是没有消息?”   项明章说:“可能走的时候就决定不回来了吧。”   另一桌有人劝道:“明章,不必介怀,人生在世有得有失,项董连着两辈的血脉之情都给你了。”   项明章神色落寞:“可项珑毕竟是我爸。”   楚识琛保持着缄默,闻言不禁侧目,项明章说话时低垂着眼睫,嗓音沙哑,英俊的面孔透出几分失意。   可他从项明章的眼尾窥探,惊觉目光凉薄,根本没有一丝温情。   伦叔说:“你也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等结了婚就不会纠结上一辈的感情了。”   唐伯伯活跃气氛:“是啊,你什么时候娶老婆?”   项明章笑了一声,玩笑道:“今年来不及了,明年吧。”   众人一笑置之,寿宴的事情就算翻篇了,项明章敬大家,一饮而尽,酒液流向胃部,额角隐隐泛起青筋。   他松开杯子,环抱双臂向后挨住椅背。   楚识琛又夹了一颗荔枝,吃完扭脸,见项明章鬓角的碎发有些泛潮,薄唇紧抿半晌没有说话了。   桌上将要冷场,楚识琛望向一位董事,说:“王副总,祝贺您喜添孙女。”   王副总心情大好,笑着说:“多谢,你是明章的助理?真是一表人才,性子也很沉稳啊。”   楚识琛回答:“您谬赞了,我姓楚,是项先生的秘书。”   伦叔问:“你父亲是不是楚喆?”   楚识琛点点头,接着说:“项董的寿宴没办好,项先生一直耿耿于怀,下一次一定办得‘喜恰祥和’,尽力周到。”   伦叔眼睛一亮:“喜恰祥和,难道你听戏?”   楚识琛故意用了这个词,那天寿宴结束清点贺礼,伦叔送的是一本绝版戏谱,项行昭字都不认得了,送这个恐怕是自己喜欢。   伦叔大名“郝伦”,满族人,据说是八旗后代,“喜恰祥和”是宫廷祝寿的承应戏,他一定知道。   楚识琛顺势请教,桌上的话题再次展开了。   渐渐由闲趣聊回了公事,有人问项樾近况如何,楚识琛提了一下历信银行的项目。   任何公司都不离开和银行合作,老项樾是做贸易的,从渡口海运发家,跟银行打了几辈子交道。   方伯伯资历最老,回忆某一次周转出问题,开玩笑说,当时恨不得去抢银行了。   一阵哄笑,谁说了一句:“现在发达了,过去银行没有电子系统,人们怎么过来的?”   楚识琛轻巧接腔:“人工做嘛,现在系统也是人做的。”   “哦对。”有人又说,“但那时候没办法转账吧,来回取现金真是麻烦,有转账支票了吗?”   楚识琛道:“那时候叫‘过账’,本质差不多,两方交易不用现金,在甲银行签票写下数额,甲银行和乙银行核对账户无误,就办成了。”   项明章犹如一头累极的狮子,收敛爪牙安静地待在一旁,听楚识琛替他应酬。   明明是第一次正面接触,可楚识琛清楚每一位董事的名字,了解喜好,甚至知晓谁家刚生了孩子。   楚识琛端坐桌边谈笑风生,典故信手拈来,措辞不俗。问候客套,每一句拿捏有度,态度不卑。数次话锋暗转,始终把控着话题,思路不乱。   项明章本来只是“听”,逐渐侧过脸,视线中楚识琛言笑晏晏,游刃有余,唯一的不足之处是顾不上吃东西。   盘中一小片莹白汁水,陈皮荔枝冻转来,楚识琛拿起筷子,这时旁人问话,他对答之间恰好错过。   项明章用力按在胃部的手掌移开,袭来一阵疼痛,他伸手把水晶盘转了回来。   楚识琛没有察觉,夹走一颗咬了一口,身旁,项明章的嗓音沉沉的,问:“你喜欢吃荔枝?”   楚识琛扭头,这是他们进入包厢后的唯一对话,他“嗯”了一声。   一场陈皮宴宾主尽兴,结束后项明章送一众董事离开,等人差不多走尽了,他站在酒店门口,风一吹,涔涔冷汗浸湿了衬衫背后。   楚识琛签完单出来,饭局上就瞧出项明章不对劲,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项明章的脸色透出酒后罕有的苍白,但表情很镇定,车来了,说:“没事,先上车吧。”   楚识琛绕到另一边坐进车里,空间封闭车厢狭窄,项明章沉重的呼吸声异常分明,连司机都忍不住回过头观察。   项明章惯会伪装,撸了一把头发,扯出个混不吝的笑容:“走啊。”   司机见过类似状况,说:“项先生,您是不是胃病犯了?”   项明章从瑞士赶回来,休息不足,时差加上长途飞行,十几个钟头没胃口吃东西,晚上被白酒一灌,胃部的痛感越来越强烈。   他催促道:“开车。”   司机问:“要不要送您去医院?”   项明章没了耐性:“废什么话,回公寓。”   楚识琛一路没吭声,到波曼嘉公寓,他展开大衣给项明章披上,遮住背后的汗湿,问:“用不用送你上楼?”   他习惯了礼数周全,但依照项明章逞强的个性,一定装作云淡风轻地拒绝。   不料,项明章说:“用。”   楚识琛:“……”   司机挤眉弄眼地求助:“楚秘书,麻烦你陪项先生先上去,我去搬行李箱。”   楚识琛跟着项明章下了车,到四十楼,出电梯时项明章晃了一下,楚识琛单手扶住,一边走一边问:“门卡在哪?”   项明章从大衣口袋里掏卡,不小心带出一只盒子,滚落在地上。   楚识琛弯腰捡起来,拂掉表面的薄尘,是个巴掌大的黑色首饰盒,扁扁的四方形,真皮质地。   嘀嗒,门打开了,项明章进屋打开了玄关的灯。   楚识琛跟进去,递上盒子说:“贵重物品还是先放好,别再掉了。”   项明章垂手立在灯下,没有接,颈间一片阴影掩盖了喉结滑动,问:“里面的东西有没有摔坏?”   楚识琛不知道,闻言打开了盒子。   一条纤细的银色绞丝长链倾泻而下,垂落半空,许久摇晃不止,珠扣连着银质圆形表盘,表盖上磨痕浅淡,雕刻着一枚象征佛法的“卍”字纹。   楚识琛整个人动弹不得。   这怎么可能?!   他颤抖地打开表盖,镂空花式指针,双音簧报时,这是他佩戴多年、最终消失于大海的怀表!   表盘中的时间和万年历已然错乱,他一刹那忘了今夕何夕。   项明章暗惊:“你怎么了?”   楚识琛忡然抬头,已红了眼眶。 第28章   司机拖着行李箱上来, 发现门开着,走到门口,撞见项明章和楚识琛面对面地杵在玄关, 愣道:“项先生, 楚秘书?”   楚识琛遽然梦醒, 他偏过头去,平息了几秒钟, 再抬起头时神色如常,除却一双眼睛润得仿佛蒙了一层雾。   项明章心头疑虑,冲司机说:“没你的事了, 你走吧。”   司机将行李箱推进门, 过意不去地说:“不早了, 用不用把楚秘书送回家?”   楚识琛道:“不用了。”   司机识相地离开, 门关上,项明章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楚识琛双手紧紧握着四方盒子,每个字几乎是咬牙吐出:“这只怀表你在哪里找到的?”   项明章回答:“瑞士。”   楚识琛面露惊诧:“怎么会在——”   项明章拧起眉毛“嘶”地一声, 硬撑一整晚,此刻胃部剧烈痉挛起来,他弓起后背倒吸了一口气。   楚识琛把项明章扶进卧室, 掀开一角薄毯。项明章合衣半躺,用残存的力气扯开领带, 解开两枚衬衫扣子。   楚识琛问:“药在哪里放着?”   项明章沙哑道:“客厅橱柜。”   楚识琛这才舍得松开盒子,放床头柜上,他去客厅找到胃药, 然后泡了一杯蜂蜜水拿进来, 坐在床边给项明章喝下。   蜂蜜甜味遮盖了药苦,项明章说:“这个药见效很快, 有事我会叫公寓的管家,你回去吧。”   楚识琛沉默一会儿:“不行,我必须照顾你。”   项明章没听出一丝关怀之情,反而有股被强制的错觉,他靠着垫子,放松地问:“那你打算怎么照顾?”   楚识琛回忆着旧时生病的光景,一般是老管家照顾他,照猫画虎应该不会错。他起身去浴室拧了一条湿毛巾,叠了叠搭在项明章的额头上。   项明章说:“我是胃溃疡,不是发烧。”   楚识琛有些窘,拿下毛巾找借口掩饰:“我知道,跨国奔波了一天,风尘仆仆,你擦擦脸吧。”   项明章抬手夺过,怕这位大少爷拿擦药酒的劲儿伺候他,把他擦秃噜皮。   楚识琛腾出了手,心不在焉地伸进毯子里:“那我帮你揉一揉胃。”   浸过水的手掌隔着衬衫覆盖上来,依旧冰凉,项明章说:“这是肝。”   楚识琛蹙眉摸索,擦桌子似的把项明章的腹肌盘了一遍,找到胃,他下压掌心按住,视线情不自禁地飘向那只盒子。   项明章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故意打开盒子,拿出怀表,牢牢吸引着楚识琛的注意力,像拿着羽毛棒勾引一只猫。   猫会伸爪子去抢,楚识琛太绅士了,掌心加重揉了两下。   项明章终于忍不住:“你刻意献殷勤的样子我很不习惯。”   楚识琛抽出手,勾起长链在指尖绕了两圈,明目张胆地从项明章手中抢走了怀表,当时一起坠入大海,他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项明章说:“我在苏黎世的一家古董表店买的,老板的曾祖父是一名制造怀表的工匠。”   这只怀表是老板两个月前在港口的杂货市场收的,来源不详,但确定是个老物件。   楚识琛从没见过项明章佩戴怀表,问:“你为什么会买下它?”   “那一晚通话的时候说了,我觉得它很漂亮。”项明章道,“那么多只表,这一只的花纹最特别。”   楚识琛双手捧着细看,表盘旧了一些,绞丝链的颜色有几分发乌。   这只怀表在制造时费了好些工夫,那时雕刻的纹样流行花卉、图腾和瑞兽,银色本就过分素雅,刻一道“卍”字纹更显得清心寡欲。   他记得父亲远渡重洋带回来送给他,担心地问他喜不喜欢。   母亲将心爱的绞丝项链摘下来,请工匠衔了珠扣与怀表相连,就是她与父亲共同的心意了。   他明白,家中世代与“钱财”打交道,等他长大进入复华银行,金条头寸,法币债券,强烈的诱惑下人会麻痹,或者迷失,最不济也要沾染一身铜臭气。   所以表盖上刻的是神佛胸口的“卍”字纹,既是洗涤,亦作保佑。   这只在瑞士制造的怀表,陪他度过千万日夜,一起历经浪涛改写生死,今朝时空翻覆,竟然再一次从瑞士回到他的手上。   是单纯的巧合,还是冥冥中的安排?   故梦浮沉,意义深重,楚识琛赧然张口:“我有个不情之请,你愿不愿意开个价格,把它让给我?”   项明章问:“你喜欢?”   楚识琛说:“是。”   项明章回味楚识琛刚看到怀表时的反应,那副神情绝对不止是喜欢,似乎有什么渊源,他猜测:“你是不是见过这块表?”   楚识琛忍下心头的慌张,否认道:“没有……合眼缘罢了。”   项明章没那么容易骗,故意问:“我不让呢?”   楚识琛嘴角紧绷,尽量冷静地说:“求求你。”   项明章微怔,楚识琛居然会求他。   他可以肯定这只怀表非同寻常。   考虑片刻,项明章说:“抱歉,我不想割爱。”   楚识琛陷入巨大的失落,一动不动,双眼一眨不眨。   他不知所措地静默着,于情,他舍不得心爱之物,可是于理,张口索要已经足够失礼,项明章有权利拒绝。   良久,楚识琛恋恋不舍地双手奉还,不死心地说:“如果哪天你不喜欢了,我愿意买下来。”   项明章接住:“好。”   楚识琛失魂落魄地站起来:“你好好休息吧,那我走了。”   项明章不太放心,等楚识琛出了门,他打给公寓前台安排了一辆专车。   项明章摩挲盒子的尖角,不明白楚识琛为什么会这般魂不守舍,其中究竟藏着什么隐情?   出差前在公司餐厅,他听到楚识琛和凌岂聊天,说喜欢佩戴怀表。   这份从瑞士带回的礼物,本就是……   但楚识琛的反应超乎他的意料,他违心地改了主意。   狡猾也好,自私也罢,讨一时欢心不难,项明章留下这只表,他更想要楚识琛牵肠挂肚。   回到家,楚识琛洗完澡只觉身心俱疲,他伏在枕上,累极了却睡不着,劝自己想开一点。   无论如何,怀表找到了。   项明章是他在这段时空第一个见到的人,旧物又被项明章找到,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楚识琛埋在枕头上点点头,闷闷地说:“孽缘。”   周一上班,总裁办公室锁着,项明章去老项樾开会了。   楚识琛在秘书室伏案工作,办公区乍然响起一阵欢呼声,貌似发生了大喜事。   彭昕门也没敲,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楚秘书!”   楚识琛吓了一跳:“彭总监,什么事?”   彭昕满脸振奋:“项樾中标了!五分钟前公布的消息,历信银行的项目咱们拿下了!”   楚识琛眉头轻展,这么久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接下来准备拟定签约合同,需要和法务部开会讨论。   事不宜迟,楚识琛安排了会议室给项目组。   法务部在四楼,楚识琛亲自过去一趟,跟主管敲定负责的具体人选,这个项目公司极其重视,各部门都很配合。   楼下是人事部,等签约完成,项目组的同事肯定会休假,还有奖金、升职等嘉赏,楚识琛顺道去拿些申请表格备着。   来往数次,他和人事部的主管已经熟稔,每次会多聊几句。   桌上文件纷杂,楚识琛说:“江主管,今天很忙?”   “反正永远不缺乱七八糟的事。”江主管笑着抱怨,“我们跟亦思的系统做了整合,研发部时不时就要优化一次,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等他们搞完。”   楚识琛敏锐地问:“亦思有人事变动?”   江主管说:“财务部有个经理辞职。”   楚识琛一半直觉,一半预感:“是不是任濛?”   江主管点点头:“嗯,是这个名字。”   一瞬间种种猜测萦绕心头,楚识琛不敢妄下论断,走之前说:“离职面谈做了吗?”   江主管道:“没呢,等系统恢复再说吧。”   楚识琛拿着一沓表格回到销售部,欢庆气氛平息,凌岂冲他指了指总裁办公室,很像通风报信“班主任来了”的热心同学。   但总裁办公室并没有人。   楚识琛回自己的秘书室,推开门,项明章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西装笔挺地站在办公桌边,手指正在把玩摆在桌角的兰草。   休息了两日,项明章满血复活,一早去老项樾参加例会,刚回来不久,说:“你的平板电脑落在车上,我给你拿上来了。”   楚识琛道:“谢谢。”   页面停留在接机那一天的浏览内容,原来不是小说,项明章问:“就为了一场饭局,每位董事的个人资料你都查了一遍?”   楚识琛回答:“答应陪你去,总要忠君之事,斟酒夹菜我做不来,投其所好聊聊天还是可以的。”   项明章亲眼领略过,他朝桌上巨大的购物袋抬抬下巴,说:“你的领带洗过了,放在里面。”   楚识琛走近,将厚厚的一沓表格放在桌沿上,最下层是任濛辞职报告的复印件,附带一份呼吸道疾病的诊断证明。   他问:“我刚才去了趟人事部,今天系统优化,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项明章说:“项樾和亦思原本是两个自有系统,设计的侧重点不太一样,交互后不稳定,所以会麻烦一点,怎么也要一到两天搞定。”   楚识琛心里有了数,话题一转:“身体好些了么?胃还疼不疼?”   项明章以为楚识琛会关心那只怀表,没想到却关心他的身体,回答:“没有大碍,那天晚上谢谢你的照顾。”   楚识琛话题又一转:“算不算加班?”   项明章愣了愣:“……算。”   楚识琛说:“那我工作时间外的加班太多了,我要请两天假。”   项明章:“……”   从秘书室出来,项明章后知后觉被楚识琛的“关怀”摆了一道,他本来要进办公室,脚步一顿转身去了茶水间,自己给自己泡咖啡。   楚识琛多了两天假,绕到桌后收拾东西,那只袋子放在桌面上十分碍事。   他早觉得奇怪,一条领带用得着这么大的袋子么,低头一看,袋子底下藏着一个密封的隔热箱。   楚识琛依稀闻见一股熟悉的清甜,他打开箱子,里面竟然盛满了荔枝。   作者有话要说:   项明章:明天有空吗?   楚识琛:干什么?   项明章:来赏表。   楚识琛:没空。 第29章   楚识琛晌午回到家, 楚太太惊讶道:“小琛,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呀?”   他说:“有点累,回来偷偷懒。”   唐姨在花园剪了一把迷迭香进来, 说:“自从当了秘书, 总是隔三差五地加班, 啧啧,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心肠软的老板。”   楚太太嘴巴一撇:“我可没有压榨你啊。”   楚识琛被逗笑了, 进餐厅放下一整箱荔枝,颗颗饱满新鲜,还好家里的冰箱够大。   他装了一盘端上楼, 径直钻进书房, 将西装领带一脱, 衬衫扣子解得露出手腕和脖颈, 一身轻松地坐进高大的转椅。   楚识琛看了一遍任濛的辞职报告,内容简练、诚恳,主要是身体原因, 和任濛在午餐会上的说法基本一致。   他打开电脑,临时文件夹里有一份任濛的个人资料,是这段日子陆续整理的——任濛硕士毕业, 在亦思财务部工作近十五年,入职第二年升主管, 第四年升为部门经理。   有翟沣为例,楚识琛忍不住深思。   任濛的辞职仅仅是身体原因?   楚识琛登入工作邮箱,项樾每周会抽调亦思的历史旧档进行核查, 部门随机, 他的秘书身份很好用,跟财务部要了一些资料过来。   这些都是存档, 不涉及任何公司机密,在楚识琛查询的权限以内。   数据庞大琐碎,楚识琛摊开一张白纸,时间紧促,用的是旧时的速记符号。   窗外的天空变幻成灰色,一片阴暗,叫人分不清时间,楚识琛埋头几个小时,放下钢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查阅了任濛过手的大部分文件,涉及各部门,出错率极低,发现这十几年中,财务部总监换了五六茬,其他经理、主管、职员升升降降、来来去去,只有任濛岿然不动,就跟定海神针似的。   楚识琛还发现,凡是李藏秋拿下的项目,财务文件都有任濛的签名。   这些年李藏秋不必亲自带项目,他的爱将,前销售总监等人,就成了任濛的主要负责对象。   会不会有点太巧了?   就算这些是光明正大的工作,那任濛在背后有没有为李藏秋做过什么?   楚识琛马上查了一下任濛的薪资待遇,多年来工资和奖金完全符合职位要求,没有任何额外的福利。   假如任濛是李藏秋的得力助手,这个职位和薪资,回报未免太少。   楚识琛陷在椅中旋转半圈,正对着窗,他拿起一颗荔枝剥开,莹白果肉,饱含甘甜汁水,他吃完咬着核儿,操心地想,二十一世纪的荔枝多少钱一斤?   旧时果贩走街串巷,每两天到公馆送一次水果,按季度结算。   厨房的管事偷拿回扣,短短两年攒够了置地的钞票,娶了个外宅,要不是发妻找上门,他们一家仍被蒙在鼓里。   只是一份果子钱罢了,可见想要牟利,指缝都能搜刮到,并且积少成多不容小觑。   一户人家尚且如此,何况是一间公司。   楚识琛一边琢磨一边吃,剥了半盘红壳子,他擦擦手,又给项樾的财务部主管打了通电话,要他权限以内可以查看的所有资料,多琐碎的都不放过。   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结果比想象中顺利。   亦思的合作公司很多,除了业务方面的厂商,采办办公设施、日用品、员工福利等等,合作的公司大大小小有几十个。   楚识琛一项一项地查,熬红了眼睛,想起复华银行月底盘头寸的日子,那时法币剧烈贬值,天文数字却形同泡沫。   终于,他发现某一项支出少了近两个月的数据。   天空滚过一道闷雷,楚识琛在书房从中午关到了凌晨,他伸了个懒腰,小腿有些酸,索性挪到书柜旁的摇椅上。   毯子搭在小腹,楚识琛身躯微蜷,晃晃悠悠地睡着了。   第二天异常闷热,浓云低垂似乎挡着一场暴雨,楚识琛却没空耽搁,洗澡更衣,带着那份诊断报告出了门。   他在路上打给凌岂。   很快接通,凌岂估计没在工位上,嗓门不小地问:“你请假了吗?项先生都来了,你怎么还没到?”   楚识琛找了个借口:“今天不太舒服,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凌岂说:“没问题,什么事啊?”   楚识琛说:“你懂计算机,帮我去人事部问问,系统恢复了没有,进度怎么样了。”   凌岂在茶水间,刚萃好一杯咖啡,这时项明章捏着车钥匙走了进来。   “哦……人事部。”凌岂语速变快,“行,交给我吧,问完给你发微信。”   说完挂断,凌岂恭敬道:“项先生,泡咖啡么,我帮你?”   “不用。”项明章打开冷饮柜拿了一瓶纯净水,“刚才是楚识琛打给你?”   凌岂最近在学察言观色,看项明章表情冷淡,以为是嫌楚识琛请假了,他解释道:“嗯,楚秘书生病了。”   项明章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不用去人事部问了,最快下午六点搞定。”   他说完就走了,没理会凌岂一头雾水的傻样儿。   区会展中心有一场鸡尾酒沙龙,探讨“数据增值”的问题,项明章收到邀请函,但兴趣不高,打算过去随便待一会儿。   保时捷驶出园区,项明章的车速比司机快一倍,不过还是迟了,会展中心内济济一堂,司仪正在努力把控流程。   项明章逛了一圈,开车不喝酒,两手空空倒是自在,不时有人迎上来寒暄吹捧,他轻笑应对,其实根本不清楚来者何人。   要是楚识琛陪他来,一定把名姓地位搞得一清二楚。   项明章早已察觉,楚识琛性子沉稳偏冷,绝对算不上开朗,可是擅长交际,并且喜欢做主导的一方。   这不仅是能力,更是一种潜意识的驱动,楚识琛每一次事前做的调查或许不是功课,而是摸底。   他作为秘书,本能里却没有几分服从,更多的是不露声色的征服。   项明章失神想着,在一块电子屏前立了许久,回神更觉周遭无趣,捱到快结束,他提前离场,天空好像又开始打雷了。   掏出手机,项明章看了眼天气预报,然后切到通讯录拨通了号码。   响了七八声,楚识琛接听了。   项明章问:“休息得怎么样?”   楚识琛没有正面回答:“是不是有事情?”   项明章翻开会展中心拿的册子,念道:“数据增值场景……的会议,刚开完,要做整理。”   楚识琛似懂非懂:“项先生,等我上班再说。”   手机里一阵纷乱杂音,项明章问:“你在哪?”   楚识琛说:“医院。”   项明章问:“真的生病了?”   轰隆巨响,闷了一整夜的雨倾盆而下,手机内外一齐透着哗啦啦的水声,楚识琛自言自语道:“糟了,我没带伞。”   项明章说:“把医院地址发给我。”   挂断电话,项明章踩下油门。   医院附近永远在堵车,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门诊楼外的遮檐下站满了人。   楚识琛高高的个子鹤立鸡群,拎着一袋X光片。   项明章下车撑开雨伞,大步流星,楚识琛走下台阶,他以为项明章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真的来了。   迈入伞下,他玩笑道:“不会抓我去上班吧?”   大概站在外面久了,项明章感觉到楚识琛周身沾着水汽,说:“先上车。”   楚识琛自觉坐进副驾,上面扔着项明章的西装,他拿在手里,正好挡一挡空调冷风。   项明章上了车,语气轻描淡写:“你哪不舒服?”   楚识琛回答:“呼吸道。”   项明章联想到游艇爆炸,起火时有可能吸入烟雾,后来又溺水,难道落下病根了?   不料,楚识琛又说:“可能荔枝吃得太多,上火了。”   项明章莫名其妙:“你这是在怨我?”   楚识琛说:“谁让你送了一大箱。”   项明章无语道:“上火嗓子疼,关呼吸道什么事?”   大雨噼里啪啦敲在车顶,楚识琛笑起来,庆幸不用在医院门口跟别人抢出租车。   人难免贪心,他问:“反正你不急着回公司,能不能载我去一个地方?”   项明章反问:“你知道我不急?”   楚识琛说:“急的话怎么会来接我。”   项明章不假思索:“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   楚识琛怔了一下,回避般看向窗外,可惜雨刮和除雾关了一会儿,玻璃上凝着一片水珠雾气什么都看不到。   项明章也没再吭声,打着方向盘滑出医院大门,雨天路况难行,半小时堪堪走了两条街。   两个人久久无言,项明章按下音响,他平时喜欢听古典乐,楚识琛失忆了,不知道听音乐的口味有没有变。   他打破沉默:“你想听哪首?”   楚识琛说:“这首就很好,柴可夫斯基的《悲歌》。”   钢琴曲伴着雨声,一路驶向另一片街区,地段不那么繁华,街边经营着一排招牌陈旧的店铺。   目的地是一家4S店。   店面占据了两家底商,有两个门,分别连通售车展厅和后院的维修区,装潢简陋,总体面积很小,有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意思。   这样规模的4S店,客户主要是个人车主,价格亲民,服务一般,提供不了太高端的选择。   项明章瞄了一眼:“别告诉我你要在这儿买车。”   “你觉得不好?”楚识琛说,“这里虽然没有你开的豪车,但公司那种商务车应该有吧。”   项明章轻哂:“可能有平衡车吧。”   楚识琛听出讥讽,反驳道:“平衡车难道不高级?”   项明章纳罕,大街上小孩人手一台的东西有什么高级?   楚识琛却不恼,说:“这家4S店和亦思合作了八年,亦思所有车辆的维修、保养、更换配件和买卖换新,都是这里一手包办的。”   项明章惊讶了一瞬,反应极快:“这家店的老板是谁?”   “姓胡,是一位已退休的老太太。”楚识琛说,“她外孙,是亦思财务部的任濛。”   项明章早就猜到,楚识琛突然请假一定另有原因,说:“你果然是为了查他。”   楚识琛问:“你知道他?”   项明章本来没注意,昨天楚识琛没头没脑地问系统优化需要多长时间,他觉得奇怪,一问人事部,知道了这位任经理要辞职。   一个亦思的部门经理,职位不高,存在感不强,去留都闹不出动静,但楚识琛不会无缘无故地关注。   好巧不巧,这次优化是项如绪出马,昨天晚上就能搞定,于是项明章打了招呼,让延迟到今天下班之前。   楚识琛马上领悟:“财务部给资料那么痛快,是你开了绿灯?”   项明章说:“我以为你会要点权限以外的东西。”   “我不会冒险。”楚识琛极为谨慎,“万一被抓到小辫子,你趁机开除我怎么办?”   一朝理亏,项明章关掉汽车引擎:“我们订了君子协议。”   楚识琛的记性太好了,反问道:“你是君子吗?”   项明章下了车,撑伞绕到副驾驶门外,潇洒地说:“我是大款,给你买高级的平衡车当加班费,你觉得怎么样?” 第30章   售车展厅空荡荡的, 仅有一辆颜色冷门的小轿车,两名工作人员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了楚识琛和项明章一眼, 却没有招待顾客的意思。   楚识琛耐着性子在车前参观, 好一会儿, 4S店的经理从小办公间出来,问:“您好, 有什么需要吗?”   楚识琛走近车身,说:“我想买车,只有这一辆么?”   经理说:“目前店里就这一辆, 落地价十万左右。”   楚识琛拉开车门看了看, 经理只好陪着, 有一搭没一搭地介绍汽车性能。他听出几分敷衍, 问:“能调一辆黑色的吗?”   “呃,调不了。”经理看他衣着光鲜,抱歉道, “外面停的保时捷是你们的吗?我们店可能满足不了你们的需求。”   作为销售,対待客户要努力争取,遇见贵客会加倍殷勤, 没有主动拒绝的道理。这位经理和那两名服务生的态度表明,这家店习惯了做熟不做生。   楚识琛说:“保时捷是朋友的车, 反正来了,能做内饰保养吗?”   经理回道:“维护项目做不了了,后院维修部的门都没开。”   楚识琛问:“为什么, 是关了吗?”   经理含糊道:“生意不好做。”   项明章闲逛到店内另一边, 竟然真有几台平衡车,他回过头, 换了个掩饰身份的称呼:“识琛。”   楚识琛没反应过来:“……嗯?”   项明章说:“挑一个吧。”   楚识琛轻挑眉峰,无声地询问:“你来真的?”   项明章似笑非笑,故意说:“都挺高级的,哪个颜色好?”   经理说就剩这几台了,正在打折,买的话送安全头盔。   楚识琛挑了一台深灰色的,从4S店出来,隔壁是一家便利店,他们从屋檐下走过去买了两瓶矿泉水。   结账时,项明章让老板拿一条最贵的烟。   老板高兴地搭话:“刚才在隔壁看车啊。”   “是啊。”项明章有些嫌弃,“不过没什么好车。”   老板小声道:“都快关门了,我们这里的店铺租金按年交,我看隔壁撑不到年底,修车部的工人都解雇掉了。”   怪不得消极怠工,楚识琛问:“是不是生意不好?”   老板透露:“这条街上数4S店生意好,别看门面寒酸,但人家长年跟大公司合作,不缺客户的,谁知道为什么不做了。”   楚识琛和项明章返回车里,这一会儿工夫,四面的玻璃窗挂满了雨滴,车厢内封闭又朦胧。   项明章道:“实地考察完了,你有什么想法?”   楚识琛说:“亦思的车辆保养支出截止在两个月前,4S店要关门,双方已经终止了合作。”   说明任濛早就在做准备,先切割这家店和亦思的联系,然后在公司铺垫身体原因,让辞职看起来顺理成章。   楚识琛上午拿诊断书去医院咨询过,任濛的呼吸道问题是小毛病,稍加注意就能得到控制,并没有描述得那么严重。   项明章说:“加上4S店的收益,任濛的收入远超部门总监,这么多年来安安稳稳,为什么忽然非走不可?”   “不是忽然。”楚识琛道,“你忘了几个月前发生过什么?”   医药公司的项目废标,一下撸掉了三名管理层,都是李藏秋的人马。项明章沉吟道:“你的意思是,任濛害怕了?”   楚识琛分析:“你之前说得没错,那件事是开一道口子,后续的反应这不就来了?有人被抓,无关的人只会看热闹,而同伙一定会感到紧张,所以任濛心虚了。”   项明章轻嗤:“李藏秋麾下何止他一个,跑这么快,未免太沉不住气。”   “不,反而是因为他太谨慎。”楚识琛总结这两天查过的所有资料,“任濛过手的明账全部干干净净,他本职能力够好,李藏秋才会用他。这家店就算查出与他有关系,从亦思赚取的利润也不会超出合理范围,没猜错的话,他真正的大客户是渡桁,那才是李藏秋犒劳他的真正渠道。”   任濛这么多年甘愿只做一名部门经理,倘若亦思发生什么,有层层上级顶着,这个职位抽身也不会惊动太多人。   废标那件事是一场震动,这阵子项樾対亦思的部门业务几乎没有干预,就是震动后的余波,项明章说:“所以任濛选择在这个宽松的时机脱身。”   楚识琛道:“但対李藏秋来说,这不是一个好时机,本就损兵折将,他一定不愿意让任濛离开。不过任濛这些年掌握的东西,应该足够让李藏秋妥协。”   项明章说:“他们是互相牵制,一旦拆伙,任濛很可能会离开这个行业,甚至是国内,否则李藏秋不会放心。”   楚识琛拿出一张名片,平时跟项明章交际应酬,收到的名片多如牛毛,他筛选后保存着,说:“这是一家有名的猎头公司,我想查一下任濛最近接触过谁。”   “你默默做了这么多,现在才跟我开口,恐怕不止想查这个吧。”项明章问,“你还想查什么?”   楚识琛说:“查账。”   谁也不是傻子,有问题的账目一定做过“美容”,但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瑕的账目,动过手脚必有破绽。要想查清楚,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加深入。   楚识琛需要更大的权限。   每周的例行文件摆成一行,第一个永远来自财务部,项明章早已明白其中的暗示,问:“你早盯上了财务部,所以任濛辞职才会引起你的注意?”   “这只是原因之一。”楚识琛跑去医院,又跑来这里,生怕遗漏一丝真相,“我担心出现一个翟沣2.0。”   眼看又有翻旧账的风险,项明章记得在梧桐小径那一天,楚识琛说他给的补偿不够,先欠着。   大概是时候了,项明章答应道:“你去办吧。”   雨滴密密麻麻地砸在车窗,削减了一半音量,楚识琛沉声说:“谢谢。”   项明章道:“不客气。”   楚识琛便不客气地补充:“我是指平衡车。”   项明章:“……”   假期还剩半天,项明章把楚识琛送回家。   下车的时候,楚识琛拎上装X光片的袋子,项明章忍不住说:“咨询就算了,自己还要拍一张?”   楚识琛一时兴起,想体验下现代医学和旧时代的区别,借口懒得换了:“上火。”   项明章半信半疑:“别吃荔枝了,多喝热水。”   大雨转中雨下了一整天,幸亏城市排水系统良好,积水不严重,气温一夜之间降了八度,好像加速过完了夏天。   楚太太觉得楚识琛订做的西装太正统,逛街买了几件成衣,楚识琛挑了件深蓝色衬衫,外穿的宽松版式,与裁剪相対合身的长裤很搭。   他将额前的发丝弄了一下,眉目尽展,比雨后花园里的柳枝更清爽。   一早到公司,楚识琛跟项樾的财务部商议,成立一个临时专组,主管的敏感度很高,这两天频繁要文件就料到会有动作,已经提前做了准备。   刚定好人手,人事部传来消息,亦思上级批准了任濛的辞职报告。   楚识琛开完会,用系统内的工作账号约任濛见面。   二十分钟后,园区的天台咖啡馆,楚识琛提前到,叫了一杯白水和一杯温热的乌龙茶。   任濛露面,许是要走了,穿着一身不太商务的运动装,他拉开椅子坐下,対于楚识琛的约见有些疑惑。   喝了一口热茶,任濛说:“楚秘书,你约我有事要谈?”   楚识琛关怀道:“身体还好吗?”   任濛回答:“慢性病,不好不坏的。”   楚识琛忽然挑明:“听说因为身体的事,你要辞职?”   任濛打算只字不提的,这下懂了:“没想到我一个小经理,离开还能惊动项先生。”   “任经理何必妄自菲薄。”楚识琛说,“项先生很关心亦思的职员,尤其是效力多年的老员工。任经理,我爸爸在的时候你就在财务部了吧。”   任濛点点头,揣测道:“如果是挽留我就不必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亦思也不是缺我不可,我只能谢谢你和项先生的美意。”   楚识琛否认道:“不,人有离心,挽留不住。”   任濛愣了一下。   楚识琛说:“我是来跟你进行离职面谈。”   任濛望向远处的园区风景:“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工作这么多年身体有点累了,一家老小要靠我,中年人不敢垮啊。”   楚识琛问:“那辞职以后有什么打算?”   任濛说:“休养一阵子吧,忙了这么多年,陪家人四处走走。”   “我记得你说怕冬天的湿冷天气,那可以去气候暖和的地方。”楚识琛顿了两秒,“新加坡挺不错的。”   任濛“刷”地回过头,僵硬地抿了下嘴角。   楚识琛预测任濛不会留在国内,呼吸道的问题加上父母年纪大了,不方便走得太远,叫猎头公司一查,得知任濛最近和新加坡的一间公司接触过。   他说:“那里环境和气候都蛮好,适合老人家,可以把胡阿婆一起接过去。”   任濛冷下脸来:“楚秘书,你查我。”   楚识琛说:“我怕你在亦思受委屈,然后查到了4S店,看来亦思没有亏待你。”   任濛:“4S店和公司是正常合作,每笔利润都干干净净。”   楚识琛假设道:“这是你的一面之词,项樾认为有问题,要提出控告,取证调查打官司,一套程序走完一年半载,就算结果证明4S店是清白的,这个过程你外婆一把年纪受得了吗?”   任濛压着愤怒:“这算什么,拿老人开刀?威胁我?”   楚识琛说:“那你利用亲外婆牟利,没想过有这一天?”   任濛攥紧的拳头猛地一松,事已至此,退路走不通了,但楚识琛特意见他一面,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你想让我怎么样?”   楚识琛说:“你知道很多事,是被动等待结果,还是主动配合,自己想一想吧。”   离开天台,楚识琛在电梯里盯着下降的数字,他想,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亦思高层那边,一定会有人坐不住。   这一上午,楚识琛说了太多话,煞费口舌,中午休息连饭都懒得吃,便没去餐厅凑热闹。   他独自走到了景观湖旁边的小广场上。   虽然称不上殚精竭虑,但这两日消耗了不少精神,他想放放风。   趁四周没人,楚识琛启动平衡车站上去,心情好比小时候学自行车,他伸展双臂维持稳定,折腾半天总算不乱晃了。   突然背后一声轻扬的口哨。   楚识琛回头,项明章站在不远处,单手揣着兜,另一只手勾着前端工作站的门禁卡。   从研发中心回办公大楼,这里是必经之地,项明章停下围观,发出骚扰指令:“愣住干什么,掉头。”   楚识琛调转一百八十度朝项明章的方向靠近,距离不到半米时刹停,项明章抬手挡在他手臂外侧,没碰到,等他停稳了又揣回兜里。   楚识琛郑重其事地发表意见:“我觉得比骑自行车难。”   项明章说:“不是送了头盔,怎么不戴上?”   楚识琛嗤之以鼻:“有辱斯文,像宪兵。”   项明章失笑:“那你悠着点,别蹿湖里。”   楚识琛说:“怕我砸死几条鱼吗?”   项明章漫不经心道:“怕你沉鱼落雁,把鱼嫉妒得不想活了。”   楚识琛含笑睥睨:“你是诚心在夸我英俊,还是在嘲讽我?”   项明章微昂着头,反唇相讥:“你先给我下来,居高临下地跟老板说话很爽是不是?”   楚识琛开始倒车:“罢了,那我不说了。”   项明章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楚识琛的手腕。   肌肤相触,带着夏末的余温,他陡然觉出不合适,一下子又松开了手。   楚识琛被拉扯之间失去了平衡,摇晃着跳下踏板,站稳后有点不知所措。   项明章佯装无事发生,收敛起玩闹神色,说:“自己玩儿吧,我回办公室了。”   “好。”楚识琛往反方向退后,还顾得上讲礼貌,“……那你慢走。” 第31章   面谈后的第三天, 任濛松了口。   倒是意料之中,任濛辞职就像在一汪浑水里悄然退场,却不小心踩了雷, 要么泥足深陷, 要么断腿求生, 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   任濛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一些事,顺藤摸瓜, 调查就有了针对性,亦思这一池表面清澈的湖水,稍微一搅弄, 湖底的污垢总会浮现一些。   这么多年积弊已久, 暴露的不单是一个部门的问题, 回扣、贿赂、项目操作不规范……粉饰之下大大小小的问题千丝万缕。   有些责任人早已离职, 追溯需要人力和时间,会议室内,楚识琛握着钢笔沉思, 任濛咬了不少人出来,有中层有上级,两年前的一单项目直接牵涉到副总裁。   但任濛只字未提李藏秋。   双方关联甚深, 相互掣肘,这一定是拉扯后的结果。   门推开, 江主管进来,放下一沓档案:“楚秘书,你要的资料。”   楚识琛点头道谢, 他要了亦思五年内的全部人事档案, 看一眼手表,快下班了, 说:“这几天大家辛苦,早点回去休息吧。”   偌大的会议室徒留满桌文件,白纸黑字像一页页谜语,楚识琛留下继续翻查,半个钟头后,手机响了一声。   楚识绘发来消息,问他几点下班到家。   这段时间楚识绘忙于期末考试,住在学校宿舍,算算日期估计是考完了。楚识琛不好拂了妹妹的美意,收拾资料下班。   楚家的花园里停着一辆敞篷跑车,似乎有客人来。   别墅餐厅,餐桌上摆着四五盒外卖小龙虾,楚识绘去洗手了,楚太太和秀姐在厨房争论汤水要不要再炖一会儿。   桌旁,李桁正在帮忙摆碗筷。   上次在美津楼不欢而散,有一阵子没碰面了,楚识琛打招呼:“怎么让客人干活儿。”   李桁笑道:“没事,才下班啊。”   楚识琛“嗯”一声:“李叔叔怎么没一起过来?”   李桁说:“他有应酬。”   楚识琛上楼放东西,顺道洗了把脸,下来后人齐开饭,满桌小龙虾红红火火,香辣呛人,他懒得弄脏手,便盛了一碗汤。   “哥。”楚识绘叫他,“我考完了。”   楚识琛正想问呢:“考得怎么样?”   楚识绘胸有成竹道:“问题不大。”   楚太太问:“这就放假啦?”   “假期你想怎么安排?”李桁说,“这个季节适合去海岛,爱琴海米克诺斯怎么样?住一两个月,好好放松一下。”   楚识琛发觉李桁对楚识绘很“体贴”,礼物不断,吃喝玩乐考虑周到,如果意志不够坚定,很难拒绝这份充满诱惑的物质享受。   他见过太多深陷玩乐、荒废人生的公子哥和娇小姐,问:“大三读完是不是该实习了?”   楚识绘说:“嗯,我想去公司体验一下。”   李桁道:“公司放在那儿又不会跑,你别让自己太辛苦了。”   楚识琛喝了半碗汤,擦擦嘴说:“让她自己决定吧,大姑娘了。”   别墅里飘满了浓郁的辛香,楚识琛从偏厅出来,门廊下几盆夜来香盛开了,吸引来一只飞舞的白蝶。   他矮身坐进半圆形的吊椅,拿出手机。   没多久,李桁握着一罐黑啤酒走出来,踱步到立柱旁倚靠着。   楚识琛在手机屏幕上戳了戳,结合公司最近的波动,李桁今天过来,恐怕不止是为了对女朋友献殷勤。   果然,李桁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听说你在项樾干得不错。”   楚识琛摸了摸吊椅的铁链,弯曲的麻花形状,而他不打算绕弯子:“既然李叔叔派你来打听,就有话直说吧。”   李桁被他的态度弄得一愣,认为没有委婉的必要了:“不是打听,是提醒你,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插手得好。”   楚识琛:“现在提醒会不会有点迟了?”   李桁说:“你进公司时间不长,对很多事不了解,当心弄巧成拙。”   楚识琛道:“时间再短也曾经是楚家的公司,我能作乱不成?有的人资历够深,但行事不正,才要当心惹火烧身。”   李桁面露不悦:“你在说谁?”   楚识琛不疾不徐:“任濛啊,不就是由他牵扯出来的事情吗?”   李桁灌了一大口啤酒:“任经理这件事——”   “没有商量的余地。”楚识琛打断,干脆挑明,“你不必为任濛操心,他眼界高,打算到新加坡下南洋去,不像曾经有些人愿意跳槽到渡桁帮你创业。”   李桁被戳到痛处,带了几分怒意:“你什么意思?”   楚识琛说:“我的意思是这次会好好查一查,任濛交代了多少,想必李叔叔比我清楚。告诉他不必担心,任濛没吐出来的东西,我不会硬撬他的嘴,但他交代的,绝不会含混了事。”   李桁说:“你是执意要闹出点动静?”   “难道要大事化小?”楚识琛道,“这么多年任濛也够本了,跟错了人当马前卒,就要做好有朝一日被杀鸡儆猴的觉悟,不管他是谁的棋子,走错路就要接受变成废子一颗。”   李桁瞠目,他认识“楚识琛”多年,这个败家子何时摇身一变有了厉害手段?   与李藏秋一样,他不可避免地怀疑到楚识琛背后,说:“你有几分能耐?现在抱上了项明章的大腿,以为就能做主了?”   楚识琛不屑一顾地扬起嘴角,语气却冷下来:“抱大腿?那渡桁这些年对亦思啖肉吸血,算什么?”   李桁嚷道:“你少胡说八道!我爸撑着亦思,处处帮衬楚家,又怎么算?!”   楚识琛说:“人力、技术、客户,渡桁应该有底可查,你找你的员工去算,不要扯着嗓子在别人家撒野。”   李桁满脸怒气,却无力反驳,用力捏扁了空啤酒罐:“识琛,你不要被项明章耍了,被他当枪使!他巴不得我们翻脸!”   楚识琛摩挲着手机侧缘:“你还以为这是项明章的意思?”   李桁愣了须臾,终于醒悟过来,这件事是楚识琛主导的。   根本不是项明章利用楚识琛,而是楚识琛反借了项明章的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桁难以置信,“你搞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我和小绘……咱们以后是一家人!”   就是这片门廊下,楚识琛目睹李藏秋大摇大摆地坐车离开。   他从吊椅中起身,逼近到李桁面前:“一家人是要相互尊重,不是在我家里作威作福。你喝了酒,我会派司机送你,但你不能擅自使唤楚家的人、登楚家的车!”   李桁当惯了座上宾,何曾被这样劈头盖脸地指摘过,加上上次在美津楼的不痛快,他怒火攻心,气急败坏地揪住了楚识琛的衣领。   楚识琛反手一扣,握过左轮的虎口用了十成力道:“我奉陪。”   李桁腕间剧痛,面孔有些扭曲,偏偏楚识琛沉稳得一丝不乱,只有目光冷峭藏锋。   手腕被捏着甩到一边,李桁晃了晃,怔忡地说:“游艇事故后,你好像变化很大。”   楚识琛扯平衣襟:“历经生死再不改变,那真是朽木不可雕,只等着腐烂了。”   恰好,楚太太找出来:“你们在外面喂蚊子吗?”   楚识琛绕开李桁,利落地返回别墅,对楚太太道:“他夸你种的夜来香漂亮。”   说罢,楚识琛上楼去了,拿起手机,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中。   进卧房“咔哒”关上门,他把手机贴在耳边,项明章一声低笑,听完全程说:“楚少爷好大的威风。”   楚识琛缓步走向柜子,故意道:“抱项总的大腿,狐假虎威而已。”   项明章申明:“那话可不是我说的。”   楚识琛让项明章听他对李桁的态度,不是为了表忠,他们暂时同一阵营,项明章放权给他,他回赠一份放心。   拉开抽屉,楚识琛拿出火机和雪茄,点燃一支,咬在齿间走到露台上,楼下跑车发动,他道:“走了。”   “气跑了。”项明章说,“针锋相对,不像你的个性。”   楚识琛这番调查感触良多,他无意揣摩逝去的人,但楚喆在世的时候公司已有许多弊病,说明经营的手腕不够强硬。   为人处世,软弱就会受人摆布,李桁敢找上门警告,说明楚家已经被拿捏得太久了。   今天他哑忍,日后楚识绘没准儿也会受委屈。   楚识琛吞吐一口烟雾:“都查到他们头上了,还有必要扮客套吗?”   项明章听着他不寻常的呼吸声,问:“你在抽烟?”   楚识琛装傻:“没有啊,我在看星星。”   通话太久,他刚说完手机没电了,猝不及防地关了机。   楚识琛指间夹着雪茄,抬头望向缥缈夜空,他觉得很奇妙,旧日今朝,星移斗转,共此一片苍穹。   任濛辞职一事在亦思的高层中掀起不小风波,辞职变成开除,昔日在亦思明里暗里得到的好处,走的时候一一清算,几乎扒掉了一层皮。   查出的问题庞杂交错,亦思内部的几只派系因此显露出脉络来。   楚识琛雷厉风行地查完,毫不恋战地收尾,免得消息扩散传播影响到普通同事的心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纠要改不可以一蹴而就。   至于后续,楚识琛交给项樾去折腾,这一次借力打力,打完利落归还,下一次才好商量。   当秘书以来,大家对“楚喆的儿子”有过嘲讽、怀疑、惊讶,刮目相看后多了尊重、认可和欣赏,经此一遭,又增添了许多注目。   楚识琛不惧议论,旧时在银行和商会担任要职,一项举措、一句发言时常被刊登见报,他已然能从容应对。   不过最近操心过度,他着实有些乏了。   秘书室的桌上积攒了一堆待处理的文件,那盆娇贵的兰草更夸张,几天没管就变得半死不活。   楚识琛稍作整理,拿上需要签名的文件去总裁办公室。   他敲敲门,里面说:“进来。”   楚识琛推开门,一位女士坐在项明章的办公桌对面,回过头来,是一张容貌姣好的陌生面孔。   他道:“抱歉,不知道项先生在见客。”   项明章说:“进来吧,这位是秦溪总监。”   项樾在重庆的分公司谈了个项目,因为技术原因转到总部来做,秦溪是西南大区的售前总监,也是项目负责人,会过来跟进到项目结束。   楚识琛问候道:“秦总监,幸会,我姓楚,是项先生的秘书。”   秦溪起身,去年来出差的时候秘书另有其人,说:“楚秘书,你好,怎么这么帅啊。”   楚识琛见识过销售精英们的巧嘴,笑了一下:“全靠衣装撑撑样子,我把文件放下,不打扰了。”   秦溪下周才正式上班,今天下飞机过来专程问候老板和同事,她拎上包:“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楚识琛想也许需要帮忙打点什么,说:“秦总监,那我送你出去。”   秦溪:“好。”   项明章咳嗽了一声。   秦溪说:“项先生喉咙不舒服?我带了一大箱麻辣兔头和火锅底料,都不好意思送了,楚秘书,你爱不爱吃?”   楚识琛不太能吃辣,绅士地抬手让秦溪先出门,转身前望向办公桌后,项明章面无表情,签完一本文件“啪”地撂回了桌上。   楚识琛心里“啧”了一声,清秀的眉目间多了几分戏谑的风流气。   茶水间外一片休闲区,同事们正在边吃边聊,楚识琛送走秦溪过来,大家热情地招呼他落座。   王组长伸长脖子:“秦总监走了?”   楚识琛拿一次性纸杯倒了点麦茶:“走了。”   有人起哄:“王组长陷入爱情了。”   “陷得低调一点。”主管提醒,“楼上的KA徐经理是重庆调回来的,秦总监的前度。”   业务部门出差如家常便饭,难免跟另一半因频繁的工作而聚少离多,分分合合与内部消化是常事。   楚识琛极少探听私人八卦,喝茶不语。   忽然,旁边的项目经理问:“楚秘书,你应该不是单身吧?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彭昕坐在角落啃兔头,作为近距离跟“楚识琛”接触过的人,派对那晚的大尺度画面深深印在了他的脑垂体上,说:“楚秘书跟普通人不是一个层次,别瞎打听。”   楚识琛:“……”   经理不死心,又问:“楚秘书,那项总私下有女朋友吗?”   楚识琛咽下一口茶,如实说:“我不知道。”   主管插了一句:“那有男朋友吗?”   楚识琛大受震撼……这是可以问的吗? 第32章   项明章在公司里一向冷淡严肃, 亲和力为零,他不参加职员的任何聚会,也极少和同事们说笑聊天。   公司内部不干涉职员交往, 有些人气高的, 在三四个部门都有爱情传说。销售部是重灾区, 大家出差多、业务忙、工作压力大,好像没有余力去认真经营感情。   这帮职场老油条, 追甲方比追伴侣要紧,跟男女朋友可以分分合合,但対项目必须穷追猛打。   在这个不缺八卦的部门, 项明章身为老板从未有过桃色绯闻。   主管一脸八卦:“以项先生的条件, 谈恋爱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吗?我入职两年多了, 从没听说过项先生有女朋友, 不觉得特别奇怪吗?”   销售助理猜测:“会不会是项先生搞地下情,不想公开?”   有人发表意见:“那也不能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吧,是个人谈恋爱都忍不住秀一下。”   主管说:“所以换个思路, 会不会是男朋友?”   楚识琛尽量不露出震惊的表情,严肃地说:“你们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经理也加入进来:“我真的不想努力了,如果项先生需要男朋友, 你们说我有机会吗?”   “你可以表白试试啊!”彭昕缺德地说,“以防万一, 备上辞职信!”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成一片,楚识琛脊背僵硬,把一次性纸杯捏出了一道褶痕。   这顿下午茶愉快散场, 楚识琛走进茶水间, 心绪暗自起伏,无法平静。   他以为, 钱桦那样的花花公子喜欢谈论风流韵事也就罢了,怎么同事们也光明正大地聊这些?   况且男人交男朋友……如何能堂而皇之地说出口?   新世纪新时代,许多事情和观念大不相同,莫非这种事已经不算隐秘,可以不必遮掩?   楚识琛犹疑不决,掏出手机编辑了几个关键字在网页搜索,关联的一条条标题直白大胆,五花八门。   不知看了多久,电水壶烧开了,楚识琛放下手机去沏茶。   沸水倒入杯中形成漩涡,楚识琛失神盯着,他万万想不到,当今竟有那么多关于同性情感的公开议论,甚至还有男男相亲的小说。   门口的垫子消弭了脚步声,项明章握着空杯子走进来,不禁一顿,他一向灵光敏锐的秘书,此刻正在罕见地发呆,茶包忘了放,端着一杯白水抵在唇边。   电水壶闪着“高温”的警示灯,项明章瞥见,立刻出声阻止:“楚识琛!”   可惜来不及了,滚烫的白水碰到嘴唇,剧痛无比,楚识琛凄惨地闷哼了一声,“咣当”将水杯丢进了池子。   项明章大步冲过去,十足的教训口气:“你在干什么?”   楚识琛痛得张着嘴巴支吾。   项明章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在池边帮楚识琛冲洗。   一瓶水用完,楚识琛好些了,他一米八的个子伏在池边颇觉狼狈,便直起身,忽然,项明章端起他的下巴。   楚识琛条件反射地抿嘴,痛得鼻梁轻皱。   “张开,我看看。”   项明章仔细端详,楚识琛的唇瓣生得精致,平时颜色略浅,配上白皙的面孔干干净净,现在又红又肿,烫破了一层皮。   “很疼?”   楚识琛的下半张脸被冲洗得冰冰凉,而抵在腮边的指腹温暖到灼人,他抬起眼睛,感觉和项明章的距离太近了。   身后是大理石台沿,无路可退,他只好偏头躲开,说:“没事。”   指尖蓦然落空,项明章收回手,拿起茶包丢进自己的杯子,扔在一旁的手机亮着屏幕,标题赫然四个大字:男同必看。   项明章问:“你就是看这玩意儿,把嘴烫了?”   楚识琛第一次这么惊慌,他一把抓起手机,嘴又疼,伶俐口齿仿佛得了急性结巴症:“不是,它、它自己。”   项明章格局很大地说:“你怎么玩手机是你的自由,不用跟我解释。”   可楚识琛想辩解:“不是,我……”   项明章难得抓住楚识琛拙舌的时候,又说:“项樾的园区这么大,不止一个部门有同性恋,男女都有,不是什么稀罕事。”   楚识琛瞠目:“你怎么会知道?”   项明章回答:“有些人也没瞒着掖着,不管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公司内恋爱自由,但禁止乱搞。”   楚识琛心头巨震,怀疑项明章在耍他,这种特殊的感情宣之于口已是大不韪,自由恋爱确定不是痴人说梦?   无论如何,他难以公开谈论,说:“这几天积攒了很多事没办,我先回秘书室了。”   人去匆匆,项明章低头泡茶,他対败家富二代的圈子关心不多,但楚识琛过去太高调,取向的传闻在熟人间并不是秘密。   可刚才楚识琛回避的反应不像装的。   而且一个饱经风月场的gay,用得着上网查询同性恋?   人失忆了,天生的、本能的渴望也感知不到吗?   又或者,楚识琛真的脱胎换骨,浪子回头?   项明章脑中闪过楚识琛的百般模样,端庄的,出众的,游刃有余的,连强硬和猜忌的时候都缱绻着书卷气。   他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这个“纨绔子弟”在他的心里已经印象颠覆。   秘书室里,楚识琛借工作获取平静,幸好项明章没再吩咐什么,下班时他松了口气。   说来也怪,听同事谈论那些过火的话题,他会愕然,而听项明章讲,他没来由地多了一分紧张。   晚上回到家,别墅里静悄悄的,楚识绘拒绝了跟李桁去旅行,拉上楚太太和唐姨秀姐露营去了。   楚识琛嘴巴痛,省掉晚饭,窝在床上看书,书中写的是近代浙东贸易发展史,他看来看去,满纸忽然变成了“男同”二字。   吓坏人了!   第二天上午,趁四朵金花不在,楚识琛请雷律师和助手来家里见面。   他之前委托雷律师调查“张凯”,成果不算明朗。   富二代举办派対不会亲力亲为,一般找一家专业的团队操办,由团队筛选派対需要的全部工作人员,包括服务生、私厨、清洁工等。   这个团队就像甲方和乙方之间的中介,它熟悉大量零散的乙方资源,合作灵活,但没有太大的权力去约束。   说白了,这是一种短暂的、临时的雇佣关系。   因此,中介也好,其他服务生也罢,対“张凯”的底细不十分清楚,查来查去没别的线索,大概率是一个假名字和假身份。   还有那个冒名顶替的“张彻”,楚识琛愈发觉得这两个姓张的存在关系。   雷律师说:“要不要再查一查乐队,不过听说他们解散了。”   楚识琛猜想,参加派対的模特、网红和摇滚乐队,应该属于真正的“楚识琛”的社交圈子。   雷律师和助手离开后,楚识琛上二楼,走到一直没住人的卧房门外。   来到楚家的第一天,他草草参观了一次,拧开门,房中一切摆设不变,墙上巨大的摇滚青年画像依旧夺人眼球。   真正的“楚识琛”喜欢摇滚音乐,当日的乐队很可能是他自己邀请的,如果有联系记录,也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但手机号码和所有账户都换掉了,楚太太希望儿子斩断过去,一定不愿意告知,没准儿还会平添疑心。   楚识琛不由得想到了钱桦。   两个人的交际圈子有重合,秉性相近,钱桦很了解兄弟的爱好。   楚识琛拨通钱桦的号码,没人接,第二通响了七八声才接听了。   钱桦打着哈欠:“有没有搞错,刚十点……”   “抱歉。”楚识琛忘了対方是夜猫子,“最近有空吗?”   钱桦说:“真是心有灵犀,我打算下午打给你呢,你先找我了,今天晚上咱们出去吧!”   上次帮忙还没道谢,楚识琛说:“好,去哪里?”   钱桦贼兮兮地说:“前两次都没意思,这次必须我来定,绝対让你舒舒服服的,就去黑窗酒吧。”   楚识琛上次被项明章带到酒吧里,环境安适,连音乐都是淡淡的,的确挺舒服,他答应道:“好,晚上见。”   楚识琛出门前洗澡更衣,晚上八点半,他在陵州路下了车。   路边一座单层的红墙建筑,窗扉是黑色,很像旧时的西餐厅,楚识琛由服务生带领穿过一道走廊,从楼梯下去。   真正的酒吧在地下负二层,明暗不一的灯光疯狂闪烁,强烈冲击着虹膜,半人多高的T型舞台上摆着巨大的音箱,表演还没开始,四周已经挤满了相贴扭动的人。   服务生将楚识琛领到预订的VIP卡座,问:“先生,钱先生订的酒现在开吗?”   钱桦发消息说堵车,会晚一点,楚识琛先要了一杯白水。   卡座的位置上佳,正対舞台,周围突然爆发了一片尖叫,四名肌肉发达的男人登场开始热表演。   楚识琛从前只看过男子唱戏,留洋时看过几场男子表演的歌剧和芭蕾,他安坐在沙发上,西装严密包裹着身躯,强劲的灯光扫过,只暴露了雪白的双手和面目。   不消十分钟,服务生端来一杯鸡尾酒,是三号卡座的客人请的。   楚识琛扭头望了一眼,灯影变幻看不清楚。   很快,东边一位长发男人请服务生送来一杯樱桃酸啤,西边的娃娃脸男生送来一杯威士忌,南边的外国男人送来一杯葡萄酒。   楚识琛一杯白水没喝完,茶几上凭空多了五六杯陌生人的示好。   并且他发现,酒吧里几乎全部是男人。   楚识琛掏出手机想打给钱桦,翻到两通未接来电,都是项明章打来的。   音乐太吵了,楚识琛避开人群去洗手间,刚关上门,项明章打来了第三通。   楚识琛接听:“项先生,你找我?”   狂浪的音乐从门缝钻进来,飘进手机,项明章听了片刻,问:“SDR的报告你是不是没给我?”   楚识琛想了想:“因为缺了份附件。”   这时一个年轻人从隔间出来,一边洗手一边从镜子里明目张胆地打量楚识琛,然后走过来搭讪:“一个人吗?我们一起出去喝酒?”   手机里,项明章问:“他是谁?”   楚识琛只觉烦乱,冷面拒绝道:“我没兴趣。”   年轻人以为他在推拉,说:“你不想喝酒,我们去别的地方也可以,我的车就停在外面。”   楚识琛拉开门,直接把対方一推,一瞬间外面的喧嚣闯进来,等门关上,他举着手机忘记说哪了:“挂了吗?”   项明章的嗓音压得很低:“你在哪?”   楚识琛说:“酒吧。”   项明章又问:“你一个人?”   “目前是。”楚识琛犹豫了一下,“这里和你带我去的不太一样,全是男顾客。”   项明章耐着性子:“在什么地方?”   楚识琛说:“黑窗酒吧。”   钢笔尖扎在纸上,洇出一块乌黑墨迹,项明章在办公室面対满桌文件加了一天班,没说过话,没有表情。   此时他冷冷笑了一声,丢了笔,拉开抽屉拿车钥匙,一边说:“楚识琛,昨天读了男同科普,今天就去gay吧,你效率够高的。” 第33章   楚识琛似懂非懂:“你说什么?”   项明章没有闲情重复, 说:“祝你玩得愉快。”   耳边变成忙音,通话被挂断了,楚识琛心烦意乱地离开洗手间, 一路避开人群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恰巧钱桦赶来, 迎面和楚识琛遇上, 他扯着嗓子说:“妈的,气死我了!车半路出了点故障, 不然我早到了!”   楚识琛不在公共场合高声,冲天花板指了指,作势上楼, 钱桦拦着他:“别啊, 等烦了?我这不是来了嘛。”   预热表演结束, 音乐陡然舒缓下来, 舞台周围的人群作鸟兽散,楚识琛趁安静说道:“我们换个地方。”   钱桦不同意:“为什么要换地方?你上次答应了让我决定,不带反悔的, 再说都这个点了,好场子预约不上了。”   楚识琛说:“这里太热闹,我有事情想跟你谈。”   “我也有事,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钱桦勾住楚识琛的肩膀,“我怎么感觉你比以前高了, 还是我缩水了?”   楚识琛自然无法解释,一路被钱桦揽着回到卡座,君子不能言而无信, 他拗不过钱桦, 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茶几上一片花花绿绿的酒水,钱桦说:“这么多, 那走什么走,你喝哪个?”   楚识琛连白水都没胃口喝了,视线正对舞台,那四个肌肉男的身上只剩下长靴和裤子,偏黄的灯光一照,上半身浮汗发亮。   他被腻得头昏脑涨,发自内心地问:“这究竟算什么性质的场所?”   钱桦说:“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这是最火的gay吧之一,你以前很喜欢来的,跟我说这儿‘货源’丰富,每次来总能挑一个顺眼的带走。”   楚识琛道:“货源是什么意思,挑什么?”   钱桦回答:“男的啊。”   楚识琛隐有一种预感,组织语言准备问得得体一些,结果钱桦直接道:“哥们儿,你不会连自己是同性恋都忘了吧!”   楚识琛恍惚了一刹那,同性恋……   上次钱桦泡澡的时候说“对你放心”,那天彭昕说“不是一个层次”,原来是因为真正的“楚识琛”喜欢男人?!   那……   昨天在茶水间,项明章看到手机上的内容毫不惊讶,一番话透着理解尊重,是不是说明他也知道?   楚识琛暗暗忖度,没注意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拎着一瓶酒,是这间酒吧的投资人之一。   老板专程来打招呼,见楚识琛西装革履,沉静从容,惊讶地说:“楚公子,好久没来,我都认不出了。”   楚识琛知道“自己”是熟客,他一派闲定地点了下头。   老板坐下来倒酒:“正式表演马上就开始了,楚公子看完给点意见。”   钱桦嬉笑着晃动酒杯:“一会儿有惊喜。”   楚识琛对所谓的“表演”一点都不感兴趣,外人在场,不方便跟钱桦谈正事,他闭唇不言,面无表情地看着舞台。   音乐越来越激烈,几十只强劲的光束快把人闪瞎了,两个男人出现在舞台上,其中一个好像是混血儿,留着一头浅金色半长发。   舞台周围的人全都像疯了,尖叫,扭动,台上的表演者动作放浪,尺度惊人,互相触碰的动作堪称下流。   楚识琛本就处于一种惊愕状态,情绪层层推高,犹如在海上遇到了一场风暴,浪潮间歇不断地击打着他的神经。   这时,台上两个男人竟然当众接起吻来。   啪!仿佛一面巨浪横扫直下,楚识琛绷紧的神经终于被拍断了。   他再也忍受不了,“刷”地离开位子,一转身,混乱癫狂的人潮之外,项明章高大的身影分外瞩目,衬衫马甲,襟前一截银色细链,好像匆匆而来忘记了拿外套。   项明章冷冷皱着眉心,环顾半遭看见了楚识琛,他顿了一下,随后阔步走了过去。   钱桦脸色一变,浮夸地说:“哎呦,我没看错吧?项总怎么会大驾光临?”   项明章直直地盯着楚识琛,连余光都没给旁人一分,他捏着跑车钥匙,说:“在附近兜风有点渴了,进来讨杯水喝,怎么,不欢迎?”   老板立刻腾位子,笑着说:“当然欢迎,项先生请坐,我叫人去准备。”   钱桦有些不爽,一山不容二虎,一酒吧容不下俩贵宾,作为一个没什么个人建树的富二代,他最看不惯项明章这种社会精英、公司总裁,既想挑衅,又有点犯怵。   不过在花天酒地这方面,钱桦还没怕过谁,一副主人姿态地说:“坐啊项总,平时你给识琛开工资,今晚我们来请你。”   楚识琛仍立着,项明章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他很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会来”,可是音乐声太大了。   两个人相距半臂坐下,没有交流,但楚识琛的内心安定了些。   老板送来一杯冰柠檬水,附带三瓶珍藏的洋酒,项明章扫过茶几上的各式酒杯,说:“看来战利品颇丰。”   钱桦道:“我先郑重澄清啊,跟我没关系,都是冲识琛来的,这魅力根本挡不住。”   楚识琛面容严肃:“别开玩笑。”   “哪开玩笑啦?”钱桦反驳道,“你以前瞧上谁都是主动出击,现在居然矜持了,那人家就主动请你,怎么样,有喜欢的吗?”   项明章端起冰柠檬水喝了一口,很酸。   钱桦来劲道:“我必须声明一下,本人是直男,今天带识琛来享受享受,帮他找回昔日的热辣记忆。”   项明章扭头看楚识琛,一脸淡漠:“找回了么?”   “哪有那么快。”钱桦抢先说,“这么久没来,人都换了一大波了,再说了,床上的回忆得床上找,打炮的快乐只能炮友给,现在只是开胃小菜。”   楚识琛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有辱斯文”,他强忍着:“你不要再胡言乱语。”   钱桦一拍大腿:“我总结得多到位啊!你每次完事都跟我吐槽,我一个直男,要不是义薄云天能当这种内容的垃圾桶吗?!”   楚识琛咬牙否认:“没有。”   钱桦体贴地说:“我都帮你记着呢,你跟我说那个谁技术好,那个谁身材差,谁事后缠着你要买一块手表,你说他就是个婊子,万万不能睡第二回 。”   楚识琛的脸都白了,手心在玻璃杯上压出一层水雾,他在旧时听闻过一些二世祖的腌臜秘辛,向来嗤之以鼻,此时此刻变身“主人公”,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钱桦洋洋得意地朝楚识琛眨了眨眼,在他们过往的世界观里,这是值得吹嘘炫耀的事。   他一心给兄弟撑面子,说:“你记得Ben吗?咱们在国外混日子的时候,你不是被那个混血迷死了,还在大腿内侧为他刺青。”   楚识琛忽然好想重返旧社会:“……不记得。”   “没关系。”钱桦眼睛一亮,朝舞台上招手,“我之前说给你介绍一个尤物,绝对合你的口味!”   那名金发男人从台上下来,大敞着衬衫走过来,近看脸上带着浓妆,他坐到楚识琛的另一侧,几乎挨着,用蹩脚的中文说:“嗨,楚。”   钱桦又被自己感动了:“他是中意混血,你虽然失忆了,审美应该没变吧?”   鼻息间充斥着脂粉和香水的甜腻味道,楚识琛只觉恶寒,他往旁边挪动,碰到了项明章的手臂。   项明章朝他觑来,目光幽深难测。   钱桦还他妈有话说:“识琛,来感觉了吗?你跟他接个吻试试!”   一杯柠檬水剩下杯底最酸的一口,项明章仰头饮尽,淋漓酸汁滚入喉咙,他嚼碎冰块,说:“正好休息日,楚秘书可以尽兴地玩一晚。”   钱桦问:“项总好像不排斥gay吧,要不要帮你介绍一个?”   项明章说:“我心领了,可惜还要回公司加班。”   楚识琛只想尽快逃离这个鬼地方,也像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项先生,你不是要文件么,我回公司帮你找。”   钱桦一愣:“你开什么玩笑?!”   场内陷入第二轮狂热,项明章抓起车钥匙站起来,向楚识琛确认道:“想好了,留在这儿还是跟我走?”   楚识琛刚起身,钱桦骂骂咧咧地冲过来:“你怎么能跟他走!不行!”   金发男人跟着阻拦,抬手去搂楚识琛的侧腰,还没碰到,项明章一下把他推开,又扬手将钱桦撂倒在沙发上。   混乱中,项明章抓住楚识琛的手腕,一前一后拉扯着,大步穿过这片糜烂的灯红酒绿。   从黑窗酒吧出来,楚识琛微喘,咽下一大口夜风,街边停着一辆充满机械感的雷文顿,项明章松开他,说:“上车。”   超跑内部逼仄,足以听见彼此的气息,虽然项明章一言不发,但车速惊心,仿佛在无声地发火。   星期六无人办公,项樾通信的园区内黑着大片。   项明章把车扔在楼下,从储物箱拿出工作证,楚识琛跟在后面,到九楼销售部,他打破沉默:“我去找一下那份报告。”   项明章没吭声,径直进了办公室。   楚识琛在秘书室找到报告,送进总裁办公室,宽大的桌上纸张凌乱,钢笔没盖笔帽,项明章走的时候一定很急。   递上报告,楚识琛说:“现在太晚了,我明早联系SDR补一份附件。”   “随你。”项明章头也不抬,将洇了一块墨迹的白纸揉成一团,不耐烦地丢在了地毯上。   重要文件需要碎掉,楚识琛绕过去捡起来,展开,写的是对亦思财务内控的一些意见,条理分明,入木三分,可惜被一块乌黑毁了。   他说:“我誊抄一份吧。”   项明章道:“录入电脑里。”   桌上的电脑开着,楚识琛立在座椅旁边微微弯下腰打字,他高估了自己的专心程度,不禁分神,项明章会不会在一侧审视他。   接连打错了几个字,楚识琛有些焦躁,将领带扯开了一点。   项明章端坐椅中,余光被楚识琛的侧影填补,黑白分明的西服套装,乌发素颜,在目眩的酒吧里不知道多打眼。   他道:“穿得这么商务去寻欢作乐,不嫌拘谨么,还是说是一种情趣?”   指尖悬停在键盘上,楚识琛说:“我只是约了朋友谈事情。”   项明章道:“连你床上的风流事都如数家珍,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朋友,恐怕以前经常‘谈’吧。”   楚识琛下意识地反驳:“不……我没有。”   “也对。”项明章说,“处处留情的叫风流,你这种单纯宣泄的行为叫下流。”   楚识琛披着这层身份,否认也是枉然,可他认为项明章没有立场教训他,生气地说:“对,我曾经年少轻浮。”   项明章看他连遮掩都省去了,声调冷下来:“那你跟我离开干什么?不怕耽误你的好事?”   楚识琛转过身,反问道:“那你为什么去找我?连钢笔盖子都来不及扣?”   项明章站起来,由仰视变成俯视,犹如在施压:“你以前什么德行我略有耳闻,我以为你变了,所以我要去看一看,这段日子你是不是在装模作样。”   “那你看到了。”楚识琛说,“我衣服没脱,一个男人没碰,现在伏在桌边给你打字,你满意了吗?”   项明章道:“不满意。”   楚识琛:“那你还想怎么样?开除我?”   项明章厉声:“我根本不会再开除你!”   楚识琛愣了愣,他以为项明章是去抓他现行,难道他误解了?   那项明章在不高兴什么?   楚识琛今晚已经够烦了,从懂事起就循规蹈矩,生怕所作所为有违家教,何曾受过这般指摘。   他气不动了,也想不明白,简直委屈:“钱桦说是酒吧,我以为就像你带我去的那个一样。”   项明章的语调变低、变轻:“那你不应该找他,应该找我。”   楚识琛疲惫地将键盘一推,难得任性地说:“找你喝酒吗,还是加班?”   “我的酒不比黑窗的差。”   项明章走向墙边的恒温酒柜,里面摆着几十瓶洋酒,年份和口味不尽相同,有的用来待客,有的是收藏装饰。   玻璃柜门映出楚识琛望来的影子,极好看的眉眼没了神采,冷冷的,垂着手,兴味阑珊到有一些伤怀,仿若酒柜顶层的水晶杯,漂亮易碎,让人想束之高阁谁也触碰不到。   项明章拉开柜子,拿了一瓶酒和一对酒杯。   瓶身玻璃厚重,写满了花体洋文,楚识琛酒量欠佳,问道:“这是什么酒?”   项明章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伏特加。” 第34章   楚识琛怔了一下, 说:“我没喝过。”   项明章把两只酒杯放在桌上,一边拧开盖子一边问:“敢不敢喝?”   酒液从瓶口泼洒而出,倒满杯中, 楚识琛端起一杯, 沉甸甸的, 散发着浓烈又霸道的香气。   项明章端起另一杯,与楚识琛碰了一下。   今夜正事未办, 却见识了十足的荒唐,楚识琛仰颈饮了一大口,伏特加滚入喉咙, 有些呛人的痛快。   半杯喝下去, 手心都出汗了, 楚识琛说:“这下真没办法打字了。”   项明章道:“你偶尔罢工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刚才那一句“不会开除”犹在耳边, 楚识琛半信半疑:“要是我办坏了事呢?”   项明章说:“扣薪水。”   楚识琛加码:“办得坏透了。”   项明章说:“薪水扣光。”   楚识琛轻嗤一声,将剩下半杯酒一饮而尽,神情掠过一丝潇洒气, 问:“等会儿要是喝醉了,在你的办公室吐了呢?”   项明章转过椅子坐下:“别假设那么恶心的事。”   “有什么所谓。”楚识琛回想酒吧里的画面,无数扭动的身体, 鄙俗的言辞,今晚的一切已经够恶心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 一口接一口地咽下去,浇熄胃部翻涌的不适。   项明章想着钱桦说的,同感不堪, 可那是楚识琛曾经沉迷并引以为乐的生活, 过往的龌龊是真,如今楚识琛的厌恶似乎也是真。   一人两心, 项明章的思绪有些乱,他失神的工夫楚识琛斟满了第三杯,却不再说话了,恢复伤怀的模样默默啜饮。   喝完,楚识琛放下酒杯,手不太稳,不小心把瓶盖扫到了地上。   楚识琛稍一低头,顿觉天旋地转,他不信这酒的威力如此强劲,等视野清明,他弯腰寻找,摇晃间项明章勾住他一只手,说:“别跌倒了。”   瓶盖滚到了办公桌下,楚识琛缓缓蹲下去,抽出手掌在地毯上摸索。   这时一道靴子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然后有人敲了敲门。   项明章神情自若地说:“进来。”   门被推开,是执勤的保安进行夜间巡逻,说:“项先生,我看办公室亮着灯,过来看一下。”   宽大的办公桌遮挡住楚识琛的身躯,他终于摸到了瓶盖,捡起却未动,屏息仰首,含醉的眼光透着些迟疑。   项明章垂眸瞧着膝旁的这张面容,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他料到楚识琛不会出声、不会反抗,指尖,接着掌心,逐寸覆盖上那张淡红的脸颊。   他在桌下抚着楚识琛的脸,对保安吩咐:“我今晚留下加班,这一层不用巡了。”   保安说:“好的,打扰了项先生。”   门关上,人走远,楚识琛拂开项明章的手:“请你自重——”   话还没说完,项明章扣住他的小臂,一把将他拉起来,他来不及站稳,身体猛地腾空了一秒。   项明章把楚识琛抱到了办公桌上,双手卡在楚识琛的大腿两侧,微躬着背,好听点是笼罩的保护姿态,难听点叫“压迫”。   他拆穿道:“楚秘书真要面子,怕人家撞见你在办公室饮酒,躲着不起来,反而怪我不自重?”   楚识琛第一次坐办公桌,成何体统,他想下来,奈何被项明章死死挡着,嘴硬地说:“你是总裁,这是你的办公室,万事有你顶着,我没什么好躲的。”   “你以为躲得了吗?”项明章说,“桌上放着两只酒杯,人家看见不会奇怪?”   楚识琛喝了酒反应迟钝,恍然道:“那他会不会以为……”   项明章说:“以为我在和另一个人鬼混。”   楚识琛立刻否认:“不是我。”   项明章的手心碾压着桌面,齿冠磋磨出字句:“你要是没跟我走,现在是不是已经跟那个金毛狗混在一起去了?”   楚识琛含怒瞪他:“别血口喷人。”   “我在做合理假设。”项明章前半句鄙夷,一顿,后半句藏着隐隐的不服,“你喜欢混血儿?”   楚识琛不能推翻这个身份的一切过往,甚至怕自相矛盾露出马脚,他心一横点了点头:“是,以前很喜欢。”   项明章接着问:“那现在呢?”   楚识琛回答:“现在不喜欢了。”   项明章说:“那现在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缥缈酒意弥散在体内,楚识琛头脑空白,双目微微失焦,第一次有人关心他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楚识琛缓慢地摇头:“不。”   项明章逼问了一遍:“回答我。”   楚识琛神色茫然,一双朦胧醉眼意味不明,头顶的灯光缩映在瞳孔上,像乌黑丝绸缀了几颗碎晶,许久,他想了一条:“喜欢黑头发的。”   项明章得寸进尺:“还有呢?”   楚识琛说:“没有了。”   “所以是个黑头发的就可以?”项明章道,“酒吧里那么多黑头发的,技术差也行,身材不好也行,谁都能把你带走然后发生关系?”   楚识琛愈发不清醒:“你在编纂什么,我明明就跟你走了。”   那瓶伏特加很纯、很烈,项明章心底的矛盾被麻痹、搅乱,他是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厌烦所有不切实际的空中楼阁,但此时此刻,他企图将当下的楚识琛与过去一分为二,彻底切割开来。   项明章拿起那瓶伏特加,凶狠地灌了一大半,停下来,喉咙却无比干燥:“那你猜我想对你做什么?”   扑面而来的酒气太浓,叫楚识琛不敢直视,他盯着项明章襟前摇晃的绞丝长链,抬手抓住拽出口袋里的怀表。   他紧紧攥着,说:“我的。”   长链另一头别在项明章的衬衫纽扣上,楚识琛一拽,项明章被牵引着靠得更近:“你只要怀表,还是连我也要?”   楚识琛混乱地向后闪躲,只觉晕得厉害,整个人脱力倒了下去。   纽扣拉扯崩开,项明章顾不上去捡,眼疾手快地托住楚识琛的后脑。   片片纸张压在背后,“喳喳”的,楚识琛仰躺在办公桌上,身底白纸黑字,更衬得他面色如霞。   手机从口袋中滑出来,响起铃音,是钱桦打来的。   楚识琛没有理会,繁复如花的吊灯太亮了,照得他眼前一片白光,他举起怀表遮一遮,表盖弹开,经年旧梦如水底浮萍在半梦半醒间展开。   记得是个春日,四处烂漫光景,他刚刚十六岁,即将只身赴海外念书,走之前一家人去骑马踏青。   他不小心摔了一跤,擦破手臂和膝盖,父亲幸灾乐祸地说:“幸亏没有蹭到脸,万一破相就讨不到老婆了。”   母亲不以为然:“我儿是成大事的,儿女私情有什么要紧。”   父亲说:“成家又不耽误成大事,你我当初要是这般想法,还会有儿有女吗?我觉得王家的小囡不错,性格开朗活泼,我们两家还是世交。”   母亲道:“你不要干涉,现在讲究自由恋爱。”   沈若臻嫌烦,去树下的吊床上假寐,实际心思飘浮。   他自小跟着父辈社交,不像其他孩提那么不谙世事,这两年愈发灵醒,终于察觉出自身的异样。   他似乎对女孩子没有感觉。   沈若臻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不能言明,父亲和母亲仍旧在讨论婚嫁之事,有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同学,在留洋前先定了亲。   母亲胸襟远大,说:“急什么,趁若臻去念书,你这个做父亲的多攒些聘礼给他预备着,还怕闲着不成?”   父亲笑道:“区区聘礼,我们沈家还要特意去攒吗?”   母亲有一把心爱的紫檀琵琶,是明末传下的古董,她说:“只有金银钱财好俗气,届时我将琵琶给他作聘,文雅一点,寓意琴瑟和鸣。”   父亲说:“会弹的人是他,应该对方送给他才对。”   母亲不服:“虽是这个道理,但谁送的能比得上我那一把?”   吊床晃动,一只绿眼睛的波斯猫跳上来,钻进沈若臻的臂弯,尖尖的牙齿抵着他的手背,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   他乍然清醒,喘着气,看清身处何方。   手背的痛意是碰到了钢笔尖,他在办公室……项明章的眼皮底下。   楚识琛忘记了当时的反应,一定很窘迫,如此离经叛道的“恶疾”,怎可言说,他做好隐埋一辈子、压抑一辈子的觉悟。   他不喜欢女孩,喜欢男人,他不敢想,不敢提,大概永远不会恋爱,不会成家,不会自由地去爱一个人。   成年以后,他社交广泛,见过万千旖旎却不可沾身,追求者众却只当落花随水,苦苦自抑没尝过丁点情与爱的甜头,直到葬身大海。   偏偏他没死,来到这个世界,连观念都翻覆。   真正的“楚识琛”是同性恋。   他这个假的,亦然。   琴瑟不曾和鸣,楚识琛脑中的弦却不堪拉扯,终于崩断了,他醉得厉害,能不能卑鄙一次,无耻一回,借着这个身份做一夜纨绔,放纵自己尝一尝最世俗的快慰?   他无力再举着怀表,手一软落下,手背压在额头上,恨不能继续梦一场。   可项明章把他拉回现实,沉声叫他:“楚识琛。”   铃声响了几遭,停了,楚识琛眼皮半睁。   夜深人寂高楼上,他醉卧满纸公文间,西装领带,酒气熏染,绞丝细链逶迤横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闪着一线银光。   项明章哪怕醉态也依然稳重,眼底却几分沉沦,说:“嘴唇还疼不疼?”   本来好些了,烈酒一浸又泛起细密的折磨,楚识琛回答:“疼。”   项明章道:“那就忍着点。”   楚识琛丧失了思考能力,只剩心头怦然,后颈被温暖的手掌托起,阴影压下,覆盖于身,逆着璀璨的灯光。   唇舌失守,游鱼落网。   项明章低下来,吻住了他。 第35章   楚识琛做了很多梦, 意识苏醒,昏沉了几分钟,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一张双人床上, 房间很大、很陌生, 落地窗的结构和总裁办公室里的一样, 身旁余温尚存,表示之前还有一个人与他同床共枕。   记忆回溯, 断断续续的不够连贯,楚识琛头昏脑涨,记得他和项明章一起喝酒, 在办公室喝醉了, 之后……   忽然, 房门打开了。   项明章压着脚步走进来, 衬衫崩掉了第三颗纽扣,于是敞露着颈间,手里拎着楚识琛丢在办公室的鞋子。   这一间是项明章的私人休息室, 在大楼顶层,他体力优越,平时懒得上来, 通宵工作的时候才来休息一会儿。   项明章停在床畔,放下皮鞋, 发现楚识琛睁着眼睛,乌黑发丝凌乱,酒气消退后皮肤过分苍白, 残存的倦意显得整个人既冷清又脆弱。   两个人对视片刻, 项明章说:“醒了?”   楚识琛试图撑起身体,稍一动, 浓烈的疲惫将他席卷,毯子从肩头滑落,他才发觉自己未着寸缕。   昨夜的画面顷刻涌来,楚识琛想起项明章吻了他,他们双双失控,竟然在办公桌上纠缠……   楚识琛不堪再回想下去,衣物散落在周围,他捡起满是褶皱的衬衫披上,自下而上将纽扣一颗一颗系紧。   胸口的风光收入衣衫,项明章的视线也随之游移到楚识琛的脸上,惺忪退去,竭力维持着镇定,可依旧透出羞耻与惊慌。   项明章说:“我有一件备用的外套,可能不太合身。”   楚识琛开口拒绝,那么沙哑:“不用了。”   他默默穿上衣服,庆幸今天是周日没人上班,倘若这副难堪的样子被第三人撞破,他不知道该如何承受。   项明章朝床头走近一步,楚识琛犹如惊弓之鸟,猛地抬起头:“别过来。”   项明章顿住,心头一沉。   楚识琛穿好长裤下床,来不及穿鞋子,赤足踩着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他尽量站得笔挺,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默了漫长的十几秒,楚识琛说:“项先生,昨晚的一切是场意外,就当没发生过。”   陈述的语调听起来无比笃定,项明章重复了一遍:“没发生过?”   “是,我认为这样对彼此都好。”楚识琛强打着精神,“昨夜都喝醉了酒,丧失理智,天亮就应该忘记。”   项明章没有表情,因此喜怒难分,半晌,他道:“想必你以前就是这样一夜风流。”   楚识琛对二世祖的行径嗤之以鼻,现在自己也不遑多让了,他索性全部承认下来,自嘲地说:“没错,钱桦不是说了吗。我本性如此,早就不是第一次跟别人结露水之缘。”   项明章道:“别给自己贴金,一次互慰消遣罢了,我跟你还算不上露水夫妻。”   楚识琛双颊微烫,压下羞愧:“那谁也不欠谁,更不必介怀了。”   “当然。”项明章说,“就算真的上了床,我也未必会放在心上。”   楚识琛无意计较:“我不会自作多情,你的取向我也不会跟任何人透露,你尽管放心。”   项明章的腮骨紧绷了一瞬,满不在乎地说:“那样最好,酒后一时冲动,睡醒就全部结束了。”   楚识琛最后穿上鞋,从房间离开了,门在背后闭合,他颓唐地撸了一把头发。   项明章立在床边久久未动,枕褥杂乱,皆是亲密过的痕迹。   昨晚他在办公桌上与楚识琛寻欢,除了最后一步全都做尽了。   办公室不方便,缺东少西,关键是楚识琛实在太生疏,太紧张,根本不像浸淫过风月场的浪子。   可那份伪装不出的矜持,更让项明章失控。   最后关头,楚识琛连指间的玛瑙戒指都咬不住了,努力克制,唯有眼红,哑着嗓子说:“项明章,我痛。”   项明章停下,用了十成的耐力,他捡起零落的衣服把楚识琛层层包裹住,打横抱上来休息。   现在人去楼空,余温一点点散尽。   二十分钟后,司机敲门进来,一早接到电话连忙办好,说:“项先生,按您吩咐带了一身套装,还有一份燕窝粥。”   项明章冷淡地说:“不用了,扔了吧。”   一夜纵情而已,是酒意上头发生的动物行为,根本不值得认真。   失忆了又怎样,骨子里本性难移,他就当排遣、解闷、打牙祭了。   楚识琛回到家,幸好家里人去露营了,不会发现他一夜未归。   上楼时四肢酸疼,楚识琛进浴室放了满满一池温水,衣服皱巴巴的,他脱下来,却不敢在镜子前细看自己的身体。   可越回避,记得越清楚,昨夜种种依次浮现,从那个吻开始,到抽离的手指结束……楚识琛捧一把水泼在脸上,感觉要疯了。   他的大腿格外疼,内侧红肿一片像擦破了皮,他陡然想起钱桦说的刺青,项明章会怀疑吗?   罢了,这么隐私的事无从查证,矢口否认就好。   楚识琛头痛地想,他居然跟项明章做了这种越界的事情,除了上司和下属这层身份,他甚至不确定他们算不算朋友。   算的话,昨夜的行为更加荒唐,不算的话,那以后也做不成朋友了。   亦思的情况刚好转,他却昏了头,实在是糊涂。   况且,他是冒牌的楚识琛,是来自上一个世纪的人,假如用这个身份与项明章产生纠葛,万一被发现该如何自处?   他会被当成骗子,还是疯子?   所以昨夜只能是一场意外,借着那瓶伏特加,项明章对“楚识琛”的过去心存芥蒂,但一时情迷,矛盾中抛弃了理智。而他酒醉悸动,久抑崩溃,困顿中城门失守。   不该作数,也不能作数。   一池温水早已变冷,楚识琛打了个寒噤,他抹把脸,碰到红肿的嘴唇,原来与人接吻是那般感觉,能叫人软了骨头,卸了防备,当真没了一点出息。   楚识琛带着水迹裹上睡袍,钻进被子里,浑浑噩噩地睡着了。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楚识琛是被痛醒的。   头痛,喉咙痛,哪里都痛,然后迷迷糊糊听见楚太太的声音。   他醒过来,四朵金花露营回来了,一字排开守在床边,楚识绘的遮阳帽还戴在头上。   楚太太担心地问:“小琛,你怎么还在睡觉,是不是生病了呀?”   耳畔“嘀”的一声,唐姨拿着测温仪,惊吓道:“快烧到三十九度了,老天爷,好不容易变聪明,烧回原来的智商要出事的。”   楚识绘曾经在病床边说“回光返照”,现在可怜巴巴的:“哥,你别死啊。”   “呸呸呸!”楚太太说,“你哥被游艇炸过都没死,福大命大!”   楚识琛被吵得脑壳嗡鸣,疲倦地问:“几点钟了?”   秀姐回答:“快十一点了,星期一。”   楚识琛揉了揉眉心,他竟然昏睡了一天一夜,四肢无力,他实在不想去医院,楚太太便跑去给他找退烧药。   手机没电了,楚识琛插上充电器,开机后打开微信,他对着聊天列表凝滞了一会儿,顶端正是“项明章”三个字。   心虚似的,他把项明章取消了置顶。   吃完退烧药,楚识琛喝了小半碗白粥,身体舒服一些,他不困了,靠着枕头发呆。   楚太太拿来几张露营的拍立得,守着他讲这两天的趣事,说:“下次等你放假,我们全家人一起去。”   楚识琛答应:“好。”   楚太太眼波一转:“工作这么辛苦,适当消遣一下是应该的,劳逸结合嘛,但是不能过度,事后生病要受罪的。”   楚识琛听懂了,掩饰道:“我没有。”   “别蒙我。”楚太太抬手一指,“脖子上红红的一片呢。”   楚识琛捂住,捏紧衣领。   楚太太道:“小琛,你失忆了,我不想让你知道曾经你有多过分,因为都过去了,你变得很乖。”   楚识琛倍感惭愧。   “成年人有需求是正常的,你这么年轻。”楚太太说,“但你答应妈妈,不要乱来,找一个固定的男朋友对精神和身体都好。”   楚识琛愣住,比在酒吧还震惊,楚太太居然知道,并且这样心平气和地与他谈论?   他实在难以置信,怕会错意,忍不住试探:“妈,公司里有个男同事和我一样。”   楚太太八卦地问:“你看上他了?”   楚识琛急忙否认:“不,一点都不熟。”   楚识绘来找楚太太帮忙拆行李,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门口:“帅不帅啊?”   楚识琛又是一惊,原来除了他,全家人都知道。   楚太太和楚识绘走了,门关上,楚识琛倚着床头呆坐了许久,他掀被下床,从柜子里抱出琴盒。   里面的琵琶一直不见天日,他取出来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当初挑中这一把不是因为多贵重,是因为跟母亲的那一把有几成相似。   他深知自己没有与人琴瑟和鸣的福分,所以父亲死后,他吩咐老管家将琵琶带回宁波,作为纪念与父亲一同安葬。   楚识琛轻巧一拨弦,心中荡然,父亲母亲绝对想不到,真有人送了一把琵琶给他。   那张君子协议别在弦上,笔墨仍旧,不准陷害他,项明章已经补偿过,不准随意开除,项明章昨晚说根本不会再开除他,不准让他削苹果,的确没有,反倒为他斟过了酒。   指腹勾在弦上,掩盖掉楚识琛的一声低叹。   项樾园区,商务车在大楼门口停稳。   项明章开完例会回来,快中午了,办公区的气氛有些放松,他一出现,所有人重新打起了精神。   经过秘书室,门窗紧闭着,里面空无一人。   项明章进了办公室,边边角角都已经清理干净,办公桌上,那晚弄湿、弄皱的文件全部作废了,钢笔滚落磕坏了笔尖,剩下的半瓶伏特加洒在地毯上,撤掉换了一块新的。   不知道的以为“激战”过一场,实际雁过无痕,人家连认都不认。   关助理敲门进来,送上一份文件,说:“项先生,这是SDR补的附件。”   项明章接过,神情淡淡的:“怎么不是楚秘书来送?”   关助理说:“楚秘书请病假了。”   项明章捻着页脚,没抬眼:“他怎么了?”   “好像是着凉了,发高烧。”关助理说,“电话里嗓子都哑了,楚秘书没告诉您吗?”   项明章道:“我上午开会,哪有时间管谁请假。”   关助理愣了愣,直觉项明章憋着股不痛快,她有眼色地说:“那我先出去了,您有吩咐就叫我。”   刚转身,项明章又问:“楚识琛请了几天假?”   关助理懂了,老板是在不满意秘书请假,她停下回答:“请了一天。”   项明章皱一下眉头,发高烧就休息一天,还不够时间输液的,说:“多给他批两天,告诉他养好了再来。”   关助理又不懂了:“好,您有需要转告的吗?”   “没有。”桌面一块没擦掉的酒渍,项明章抚上去说,“不必对他提我。” 第36章   楚识琛在家休养了三天, 烧退了,有点咳嗽,身体上的痕迹褪成淡粉色, 他挑了件布料挺括的衬衫, 尽量用衣领遮住脖颈。   穿好仍嫌不够, 楚识琛极少佩戴首饰,额外添了一只镀金嵌祖母绿的领带夹, 再将头发稍微抓向脑后,显得精神。   这样别人的注意力要么在他脸上,要么在他华丽的襟前, 就会忽略他颈侧可疑的吻痕了。   从楼上下来, 楚识绘正在扯着透明胶打包裹, 她网购的户外椅在露营第一天就瘸了一条腿, 要退货给商家。   唐姨说:“我的大小姐,你还寄回去干什么,直接扔掉好了呀。”   楚识绘道:“我要让商家看看他卖的破椅子。”   楚识琛一直觉得网购很神奇, 双方不必见面就做了交易,不满意还能退掉,他问:“小绘, 商家会退钱给你吗?”   “当然了。”楚识绘说,“质量问题是对方的责任, 不退钱的话生意也太好做了。”   楚识琛思索着点点头,车备好了,他出门上班。   江岸大道的车流望不到尽头, 四处响着焦躁的喇叭声, 楚识琛却希望多堵一会儿,他逃避地想, 要是项明章今天出差就好了。   可惜司机太敬业,后半程车速起飞,准时抵达了项樾园区的大门口。   正值早高峰,办公大楼的电梯间外站满了人,楚识琛两天没来,销售部的同事关心他身体怎么样了。   这时有个眼尖的咳嗽了一声,聊天戛然而止,大家齐声冲着同一方向说:“项先生,早。”   楚识琛微微僵硬,落枕似的,身体和视线没有扭转半分。   项明章走过来,正好电梯到了,他虽然总裁架子重,但不屑于占员工的便宜,说:“我不喜欢插队。”   大家便按顺序进入电梯,楚识琛最后一个,站在最外面,垂眸祈祷梯门快点关闭。   还有余量,彭昕说:“项先生,您上来吧。”   项明章无动于衷:“我等另一部,免得挤到别人。”   彭昕说:“挤挤也没事啊。”   项明章道:“你不介意,有的人会介意。”   人一旦心虚,就会此地无银三百两,楚识琛怕别人怀疑到自己头上,一侧身,让出旁边的位置。   项明章这才进来,确实有点挤,与楚识琛相距寸步,古龙水和迦南香的味道都淡淡的,不着痕迹地融合。   从一楼到九楼,楚识琛全程没抬过眼睛。   秘书室关了两三天没通风,那盆兰草彻底枯萎了,楚识琛简单收拾了一下,开始处理系统积攒的消息。   十分钟后,他到总裁办公室门外,抬手敲了敲。   里面,项明章说:“进来。”   楚识琛吸了一口气,推开门,目不斜视地走到办公桌前,放下一本文件夹:“项先生,这是要用的会议文件,内容核对过了。”   项明章翻开看了一遍,拿上新换的一只钢笔,说:“过去吧。”   (一)会议室,椭圆形的长桌可以容纳三十人,项明章坐在顶头的位子上,楚识琛在一旁负责记录。   这场会议是关于亦思的财务内控,项明章拟定的几条建议经过推敲、细化,今天要做一次正式的讨论。   参会人员陆续到齐,包含各部门的主管负责人,还有几名高层决策者。楚识琛许久没见李藏秋了,经过任濛那件事,再加上和李桁的冲突,双方的关系变化已经心照不宣。   但表面工夫还是要做的,楚识琛主动叫了声“叔叔”。   李藏秋应了一声,冲项明章道:“项先生,人来齐了,咱们开始吧。”   项明章拿着投影仪的遥控,会议开始,气氛比平常的项目会议要严肃得多,财务部震荡刚过,正是心有戚戚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待接下来的整顿。   财务内控的要义就是加强内部的财务管控,项明章既是项樾通信的决策人,也是老项樾的董事之一,对一间公司的运作进行调整和把控可以说是驾轻就熟。   几条大方向讲完,项明章放下遥控问:“各位怎么看?”   会议室内一片沉寂,收购以来销售部和财务部先后被开刀,谁也不敢当出头鸟,听吩咐办事是最保险的。   项明章料到了,说:“李总?”   李藏秋敲了敲太阳穴:“我认为没什么问题,不过大方向下面要继续划分,再设立机制,这个粗细怎么把握?太细的话,效率不高,人事成本增加,粗的话影响效果。”   项明章道:“凡事分轻重,可以先从一个侧重点入手,比如预算,然后再匀速推进。毛病不是一天造成的,也不能指望一下子改好。”   李藏秋说:“财务内控牵动其他各部门,那项先生想从哪个入手?”   项明章道:“亦思这些年最大的问题就是客户流失,是研发的产品不够好,还是业务运行有问题?”   销售和售前已经开过刀,李藏秋绝口不提:“效益不好,研发投入就要削减,然后影响产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项明章又问了一遍:“各位怎么看?”   身旁,始终专心记录的楚识琛停下来,打破第二轮沉默:“项先生,我有一点想法。”   项明章道:“你虽然是我的秘书,但毕竟曾是亦思的一份子,可以说说看。”   楚识琛之前负责查账,除了积弊的人为问题,还发现了一些解释不清的“烂账”。   他抬起头,说:“我觉得可以增设一条退款机制。”   一潭死水的会议室隐有骚动,财务部总监问:“哪一方退款?”   楚识琛说:“亦思退款给客户。”   项明章觑着桌面:“说下去。”   楚识琛道:“今年初,石清医药停止续费,等于和亦思终止了合作关系,原因是定制的CRM系统不满足预期。销售部谈这个项目的时候给了十二分的承诺,但研发部的满分是十分,而甲方给的价格只有八分。”   市场总监说:“客户的需求是八分,我们要尽十二分的努力去满足,这没有什么问题。”   “不,这有很大的问题。”楚识琛反驳,“销售为了拿下项目,过度承诺,后续研发部门无法交工,如果加大投入又产生预算紧张的问题。最终客户拿到不符合承诺的产品,导致不满,也就不会再跟亦思继续合作。”   研发部主任频频点头,附和道:“我同意。”   楚识琛说:“客户购买亦思的系统,后续要维护、优化,进行续费,一个需要续费的项目,代表这不是一锤子买卖,必须要考虑后面的风险。”   在客户流失前,会经历很长一段时间的拉扯,甲方和亦思互相推诿,业务部门和研发部门互相抱怨,既损害公司的对外形象,又造成内部矛盾。   期间产生的预算追加、违约金等等,就形成了所谓的“烂账”。   李藏秋问:“你的意思是,客户不满意就退款?”   楚识琛回答:“是产品有问题就退款,表面看来是为了保障客户权益,实际上是为了约束自我。产品A就是A,B就是B,项目的每个环节必须严谨,不能开空头支票,不能为后期留下隐患。”   楚识琛一口气说罢,问:“各位意下如何?”   项明章道:“其实国外部分公司在推行退款制度,效果还不错。”   研发部主任用玩笑的口吻表明立场:“那可以试试嘛!”   李藏秋说:“推行一个机制不容易,尤其跟员工的薪资绩效挂钩,很多成本是看不见的。”   楚识琛道:“客户不满,亦思口碑下滑,这种隐性损失才是看不见的。借财务内控这个机会,把机制设立得足够公开、透明,相信成本可以把控。”   李藏秋说:“识琛,我怕你是纸上谈兵。”   项明章合上文件夹:“是纸上谈兵还是一击得胜,那就要看大家有没有改变的决心了。”   这话几乎表明了态度,楚识琛跟着说:“穷则变,变则通,一次尝试而已,又不是背水一战,对不对?”   众人观察着风向,有真心赞同的,也有含混不详的,总之没有人提出异议。   会议结束,大家很快走光了,偌大的会议室只剩项明章和楚识琛两个人,投影仪关闭,悬垂的幕布变成了空白。   楚识琛关上电脑,说:“退款这件事是我早上偶然想到的,会上直接提出来,仓促了些,下次我会先打报告。”   项明章倒没追究,说:“李藏秋刚才有句话很对,推行一个机制不容易。口头的东西不算数,你这周做一份详细的计划书交给我。”   计划书相当于开启一项提案的钥匙,由楚识琛来做,意味着他会跟进亦思之后的“整改”。   “好,我会尽力去做的。”楚识琛礼貌得有些疏远,“谢谢项先生支持。”   项明章说:“我是否支持只取决于符不符合公司的利益,跟谁提出的没有关系,你大可放心。”   楚识琛离开椅子,把东西摞起来单手拿着,声调比幕布上的虚影还淡:“当然和我没关系,我没有不放心。”   项明章说:“那样最好。”   两个人一言一语,自始至终谁也没看过谁。   中午佰易的CEO段昊约了项明章吃午餐,差不多该出发了。   一路上,楚识琛坐在商务车的尾部没抬过头,他捧着平板电脑看佰易的资料,以防等会儿用餐的时候不够熟谙。   餐厅在一间会员制俱乐部里,商务车驶入地库,停在项明章的专用车位上。   这种应酬时间不会太短,楚识琛下了车,对司机说:“你去吃点东西喝杯咖啡,走之前我通知你。”   司机打开后备箱,里面放着一个独立的小冰箱,说:“我带了个汉堡,今天我太太过生日,留点肚子晚上去大吃一顿。”   冰箱旁边还有一只四方礼盒,磨砂黑色,烫金的字母标,楚识琛说:“这一定是送你太太的礼物。”   司机连忙摆手:“不不,这是……这是项先生的。”   项明章接到段昊的信息,问他有没有忌口的食物,回复完走到车尾听见一耳朵,问:“什么我的?”   司机说:“周日那天早晨,您让我送一套衣服到公司去——”   项明章打断:“没印象。”   那天时间太早,哪家商场都没开门,司机不得已找了一间订做西服的老店,花三倍价格买了一套给其他顾客订做的成衣,并且不能退换。   结果项明章让扔掉。   司机没舍得,就暂时在车上放着,他怕老板误会他私吞,赶紧道:“您忘了?还有一份燕窝粥。粥我喝了,不能浪费粮食,但这身西装我就是想穿也穿不上,所以先搁在这儿了。”   楚识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一旁沉默。   项明章烦道:“那你搁着吧。”   司机不明就里,以为项明章不要是因为尺寸不合适,越描越黑地解释:“都怪我那天没睡醒,记错了您在电话里说的尺寸,买的不合身。”   项明章只想让对方住口:“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司机抹把汗,习惯性地找楚秘书救场,还自以为急中生智:“我感觉楚秘书穿挺合适的,要不送给楚秘书吧?”   项明章:“……”   楚识琛本欲装聋作哑,偏偏躲不开,他不好意思让司机为难,也怕啰嗦下去惹人怀疑,说:“好,今天下班我带走。”   司机如蒙大赦:“太好了,楚秘书穿绝对英俊潇洒!”   项明章懒得再废话,直接走了,楚识琛跟上去,到电梯间外,四下无人只有光滑的梯门映着他们两个。   这一上午,两个人除了工作全无交流,互相不闻不看,就差把“公事公办,私下不熟”刻在脑门子上了。   楚识琛秉承“毫无瓜葛”的原则,说:“衣服应该有收据,我会把钱转给你。”   项明章不屑道:“不用,不过是要扔的东西。”   楚识琛说:“是扔是留我无所谓,我刚才答应收下来,只是不想让无关的人难做,没有别的意思。”   “彼此彼此。”项明章说,“那天让人送衣服是怕你衣不蔽体闹了笑话,也没有别的意思,顶多算人道主义关怀。”   楚识琛想起那天早晨,他赤身裸体,而项明章却衣冠楚楚,仿佛一夜孟浪的只有他一个人。   明明最先主动的不是他,他内心不悦:“钱是一定要给你的,与人留情,总不该白白纠缠然后亏待了对方。”   项明章冷下脸来:“你是拿我和以前的小情儿相提并论?”   楚识琛忍着不体面,说:“差点意思,毕竟连露水夫妻都算不上。”   项明章阴阳怪气:“怎么,遗憾吗?”   楚识琛说:“我是庆幸。”   “好啊。”项明章气笑了,“钱你尽管转给我,这个月我会私下给你发一笔奖金,你不亏待我,我也要有所表示,就当奖励你那晚的表现。”   楚识琛有点绷不住了:“我不要。”   “为什么?”项明章故意学舌,“那晚虽然差点意思,不够让我尽兴,但也不能白白辛苦了你。”   楚识琛的羞耻心一霎达到极限,再说不出更轻薄的话来,电梯到了,他先一步进去,面上含着愠恼:“请你坐另一部。”   项明章抬手按住梯门:“楚秘书,别太有恃无恐了。”   楚识琛反问:“我恃什么?”   项明章心说,恃宠生娇,他朝电梯右上角抬眸:“监控拍着,你不怕被人看到?”   楚识琛用力按了下关门键,说:“反正我不是这里的会员,没人认识我。”   项明章手背绷着青筋,不动如山,声音却陡然低下来:“那晚我把你抱在怀里上顶层,你说公司监控室的人认不认得你?”   楚识琛遽然一惊。   项明章趁机迈进去,梯门在背后缓缓闭合,这场争论赢了,楚识琛终于肯拿正眼瞧他,不,瞪他。   然后,他风轻云淡地改口:“骗你的。”   楚识琛败下阵来,喉结一滚咽了句“浑蛋”。 第37章   西餐厅在二楼, 明亮的地中海风格,环窗之外是一片绿草如茵的高尔夫球场。   段昊和太太一起来的,夫妻俩既是伴侣也是合伙人, 年少时一起创办了佰易, 无论公事还是私下都形影不离。   项明章和楚识琛“吵架”后一起露面, 电梯门一开,万千情绪压进肺腑深处, 表面只剩下风度和沉稳。   项明章与段昊相识多年,年纪差不多,直呼其名地打了声招呼。   楚识琛做了自我介绍, 落座项明章一旁, 桌布雪白, 成套的杯碟之间燃着香氛蜡烛, 能闻见清爽的薄荷香气。   这种熟人间的饭局并不轻松,闲聊穿插,一旦分心容易混淆了正事, 楚识琛沉静地听着桌上的每一句话。   寒暄过后,头盘端上来,段昊说:“经理极力推荐今天的鱼子酱, 我们尝尝。”   项明章道:“你在欧洲还没吃够?”   佰易主营旅游产业,在国内建了上百家度假区, 近两年的发展重心转移到国外,段昊和太太不久前刚从北欧考察回国。   段昊玩笑道:“対比一下嘛,不过在国外晃荡了这么久, 还挺想家的, 再过一阵缦庄的秋叶该红了。”   项明章说:“你想的原来是我家。”   段太太拆穿道:“他觊觎缦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段昊心向往之:“那么好的一块地皮,连接周围的山水打造成一整个度假网络, 会有大发展,现在孤零零一个庄园,太可惜了。”   项明章道:“有什么可惜,我又不需要它赚钱。”   “好好好,你讲品味,我俗。”段昊笑得一脸无奈。   段太太说:“你不要惦记啦,缦庄是明章送给咏缇阿姨的孝心,清静一点才好。”   段昊反驳:“缦庄分南区和北区,本来是两块地,他送给阿姨的是北区,南区几乎空置着,是给他自己留的。”   楚识琛去过缦庄一次,当时夜深,印象模糊,只记得那一片清幽的院落,至于南区他未曾窥见一二,听段昊的形容更广袤、幽深,建筑群也更加完备。   段昊问:“你会不会哪一天用来归隐山林啊?”   项明章似是玩笑:“我打算用来金屋藏娇。”   桌上一直在聊游乐休闲之事,主菜端上来,是一道烤得微焦的羊排,楚识琛生病吃了两天无盐无油的素餐,嫌腻,便拿刀叉装装样子。   项明章道:“怎么样,回国以后忙不忙?”   段太太说:“还好,忙的事情在后头呢,上周刚在市里开完会,要大力搞旅游业多区域整合。”   项明章问:“侧重点?”   段昊回答:“‘文旅’,文化旅游。”   楚识琛明白谈到了正题,果然和旅游业相关。他有些意外,因为项樾的主要领域在银行业和金融业,项目体量都比较“大”。   就拿最常见的客户资源管理系统来说,大部分旅游公司的需求难度、价格预算和收益效果都在市场的中间波段,属于肚子大两头小的“橄榄型”。   而项樾的目标大多集中在头部,显然和旅游行业不那么适配。   楚识琛听得认真,生意的兴衰受方方面面的影响,无论颠沛乱世或和平年代,能够短期内决定一个行业的前景是光明还是晦暗,唯有“政策”二字。   他知道项明章抱有同样的看法,敬而远之,抑或分一杯羹,凡事早做打算才能赢得先机。   围绕会议聊了许久,段昊切下一大块羊排放进口中,他瞥见楚识琛的盘子,说:“楚秘书怎么不吃,东西不合胃口吗?”   楚识琛用刀尖划拉了一下,说:“光顾着听段先生讲话了,受益匪浅。”   吃过饭,一行四人从餐厅露台的旋转楼梯下去,在草坪上边走边聊,项明章经常来攀岩和搏击,很少打高尔夫。   不远处驶过来一辆巡场车,走下一男一女,楚识琛认出是项明章伯父家的堂兄。   项如纲看到他们,牵着未婚妻走过来,说:“这么巧。”   项明章回道:“这么有空。”   “我比不上你贵人事忙。”项如纲冲段昊和段太太点一下头,也算认识,“这是我未婚妻,姓秦。”   段太太看秦小姐孕肚明显,得有五个月了,说:“打球要小心点,有时候草地很滑的。”   秦小姐温柔道:“我们来看看场地,打算办户外婚礼,不过这里好像单调了一点。”   项明章対别人结婚还是离婚没兴趣,看了眼手表,但记不清下午的会议是几点钟了,扭脸要问,发现楚识琛更不关心旁人家事,正专心致志地端详那辆巡场车。   项明章压低音量:“平衡车还没驾驭好,这么快就喜新厌旧。”   楚识琛听见,被拆穿有点没面子,说:“谁规定喜欢了一个,就不能喜欢另一个。”   项明章给他定性:“朝三暮四。”   楚识琛至少见项明章换过三辆车,不服道:“那你算什么,朝秦暮楚?”   项明章问:“哪个楚?”   楚识琛微怔,改口道:“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不要颠倒黑白。”项明章说,“我放了一次火,你点过满天灯。”   楚识琛凝眉,终于咂出不対劲儿来:“我说的是车,你在说什么?”   项明章亦作停顿,却不肯回答自己把话锋拐到了哪去,然而楚识琛不好糊弄,回避了大半天,此刻直直地盯着他用眼神质问。   正僵持着,项如纲忽然说:“明章,婚礼那天给我当伴郎吧。”   众人目光投来,楚识琛转向别处作罢,项明章拒绝道:“我贵人事忙,你还是找如绪吧。”   “再忙,难道我结婚你不出席?”项如纲说,“重要的是,我想把伴娘介绍给你认识。”   项明章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你怎么那么土。”   秦小姐说:“就当交个朋友嘛,伴娘是我从小认识的闺蜜,人又能干又漂亮,性格大大咧咧的特别可爱。”   项明章余光轻纵,楚识琛游离在话题之外,似乎没在听,他道:“那恐怕没缘分,我不太喜欢开朗的。”   秦小姐有些尴尬。   项如纲给未婚妻撑腰,笑着说:“你一向捂得严实,全家人谁也不清楚你喜欢什么样的。再夸张点,我连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都不太肯定。”   楚识琛微小幅度地抬了下头。   项明章收敛余光,说:“没准儿我确实対男的更感兴趣。”   楚识琛心头一紧,他既不想探听这种有悖伦常的私人感情,更惧怕项明章会口无遮拦。   他尽量自然地把手放在项明章的小臂上,打断道:“项先生,你们慢聊,我去下洗手间。”   项明章感觉到手臂被捏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说:“你去吧。”   楚识琛借口离开,背后的聊天声渐渐听不到了。   俱乐部的一楼有咖啡馆和游戏室,只接待会员,楚识琛在大厅里闲逛了一遭,角落有一间手工巧克力屋,他在橱窗前停下。   琳琅满目的巧克力一格一格整齐摆放着,楚识琛却思绪错位——   项明章有没有乱说话?   那一晚监控有没有拍到?   不喜欢开朗的,是真的还是揶揄?   ……   服务生见楚识琛立了许久,过来招待:“先生,您想要巧克力吗?”   楚识琛乍然回神,不好意思拒绝,问:“哪种口味比较推荐?”   服务生介绍道:“这几种口味广受好评,您可以尝尝,或者您喜欢任何口味,我们可以帮您订做,留个会员账号就可以了。”   楚识琛反应过来:“我不是会员。”   服务生说:“没关系,您有需要再叫我。”   楚识琛不好继续戳在这儿煞风景,正要转身,玻璃窗上映出另一道身影,项明章送走了段昊和段太太,打发了堂兄和堂嫂,进来找了他一大圈。   两个人一齐杵在橱窗前,较劲似的谁也不开口。   服务生望来好几次:“……”   总是脸皮偏薄的先认输,楚识琛在众多猜疑中挑了一个,并且拐了个弯,问:“你答应当伴郎了吗?”   项明章反问:“你想让我答应吗?”   楚识琛说:“你答不答应与我无关。”   项明章:“那你问什么?”   楚识琛:“我要帮你记下日程,这是我的工作。”   “用不着你记,当不当伴郎我都要参加婚礼。”项明章从橱窗上的卡片盒抽了一张小卡,“就像伴娘活泼与否,我都没兴趣认识。”   楚识琛张了张口,无端的“安心”实在难以名状,他只能生硬地履行职责:“下午的会议快开始了,我去找司机把车开到门口。”   回到园区,项明章直接去研发中心开会。   楚识琛在秘书室待了一下午,傍晚下起小雨,冷风吹进来刺激得喉咙又干又痒。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项明章冒雨回来,办公区没人了,秘书室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项明章没理会,进办公室拿了包,出来后好像咳得更厉害了。   他脚步停顿,推开门仿佛兴师问罪:“为什么还不下班?”   楚识琛顺了顺气,回答:“我在做计划书。”   项明章道:“如果一晚上做不完,你准备在公司通宵?”   计划书涉及一些细节的技术问题,楚识琛拿不准,平时可以请教凌岂,但“退款”这项提议尚未公开,不能泄露信息。   他握拳挡下咳嗽声,说:“不太顺利,有点卡住了。”   项明章道:“做多少都发给我,我看完明天给你反馈,现在下班。”   楚识琛收拾东西,那身套装估计有好几件,很沉,他拎在手里和项明章一起离开。   进电梯后,楚识琛朝右上角的摄像头看了一眼。   项明章佯装不知,他怎么可能傻到让监控拍下来,就算拍到也是他比较丢人,楚识琛埋在他肩上根本看不清楚。   地面积了一层浅浅的雨水,从办公大楼出来,项明章没开车,司机提前下班陪太太过生日去了。   楚家的司机来接楚识琛,热心地问:“项先生怎么走?”   项明章装惨:“不知道。”   楚识琛记得去医院的那个下雨天,坐进车里対司机说了句话。   “项先生,”司机対项明章说:“叫车还要很久,送您一程吧。”   项明章倒是不客气,坐进车厢另一边,与楚识琛之间相隔那只套装盒子,一路无话,各自凭窗听雨。   中途,楚识琛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司机笑道:“饿啦?”   楚识琛午餐几乎没吃,说:“有点。”   司机后半程加速,先把项明章送到了波曼嘉公寓。   项明章撑开雨伞下车,连句“再见”也没讲,车门一关,车厢陡然安静,楚识琛全程対着副驾的椅背。   正要发动,项明章绕到另一侧车门外,敲了敲窗户。   楚识琛降下车窗抬头。   伞沿遮挡,这一方空间好像雨停了,项明章从外套口袋里掏了一下,往窗户里一扔,然后转身走了。   楚识琛来不及接,东西砸在腿上,眨眼间项明章长腿阔步进了旋转大门。   雨滴斜洒进来,凉冰冰的,楚识琛捡起来,那一包巧克力上带着项明章的余温。   第38章   公寓白天刚做过清洁, 纤尘不染,项明章只感到冷清,他换了衣服, 进厨房泡了一杯蜂蜜水。   不知不觉已经是最后一瓶, 只剩瓶底黄澄澄的, 不知道还够不够再泡一杯。   项明章端着杯子去书房,文件和资料太多, 他不在家的时候清洁工会避开这一间,绕到桌后,他打开电脑和落地台灯。   邮箱躺着一封未读邮件, 是楚识琛发过来的计划书。   项明章兀自叹了口气, 心说这是什么世道, 老板居然要给秘书加班。   莫非这个世界真的是一报还一报?   当初楚识琛主动向他示好, 请他同意进公司,后来被他开除,成为秘书又被他各种使唤。   再瞧瞧现在, 哪里分得清河东河西。   还是说,占人便宜就要付出代价?   项明章不可控制地想起那一晚,在同样宽大的办公桌上, 他先越了界,把人亲得七荤八素。   他按着楚识琛的左肩, 掌心下压,隔着布料感受到锁骨的形状。   另一只手抽领带,解扣子, 总是平整的衣衫被他弄得凌乱, 总是庄重的楚识琛因为他变得仓皇。   楚识琛抬手推过他,但没推开, 抓过他,却抓得不痛,指间戒指上的雄鹰威风凛凛,实际沦为他衔在口中的猎物。   怎么会那么生疏,不会哼,不会叫,平时跟人辩论驳斥的本事哪去了?   楚识琛哑火了,全部反应都凝在那一双眼睛上。   项明章以唇舌相欺的时候他紧闭着,项明章动了手就睁开,长睫颤抖,眼眶惊红。   许是被伏特加和肾上腺素冲昏了头,项明章当时甚至产生了一个可笑至极的想法——楚识琛是第一次。   无论是青涩的身体,还是窘促的神态,都太让他出乎意料。   但这不可能,就算钱桦在酒吧说的事迹有些夸张,可楚识琛以前是个彻头彻尾的玩咖,这连楚太太都承认。   项明章不止一次思考过,失忆,真的能让一个人改变如此巨大?   假如有朝一日楚识琛恢复记忆,会不会故态复萌?   手机响了一声,项明章的思绪被拉回。   打开微信,楚识琛向他发起一笔转账。   项明章端起蜂蜜水灌下一大口,蜂蜜仿佛没化开,变成麦芽糖积淀在喉间,叫他闷住了一口气。   别墅二楼的卧房里,楚识琛刚洗完澡,坐在床尾凳上拿出那身衣服。   一共三件,衬衫西裤加一件外套,薄呢料子,应该是订做的一身秋装,楚识琛拎高一看,正合他的尺寸。   可是项明章怎么会拿捏得这么准?仅凭目测,未免太火眼金睛,难道那一晚手掌在他的身体上辗转过,就能量得分毫不差?   楚识琛一凛,他在想什么下作事。   他把衣服匆匆塞回盒子,盖好,不计形象地从床尾爬到了床头,转眼又瞥见床头柜上的巧克力。   丝质布包装着,鼓鼓囊囊的,楚识琛抽开绳结一倒,五颜六色正好十颗,十种口味。   他剥开一颗吃下,苦得要了半条命,赶紧换一颗,巧克力里面夹着杏仁,味道很香。   楚识琛不知道项明章会不会收款,那身衣裳算得清,这包巧克力又该怎么算?   他在心里开银行,只有项明章这一个客户,存了几笔,取了几笔,谁又欠了谁,到头来烂账难消。   剥下的巧克力纸落在床边,香甜味盖过了迦南香,楚识琛伏在枕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后花园盛开了一丛绿蔷薇。   楚识琛想到什么,拜托唐姨帮他订了一只花篮。   每逢下过雨,天一冷,公司的茶水间就跟通胀时期的银行大厅似的,买金券的,贷头寸的,兑支票的,一早上没个消停。   楚识琛来了三趟终于泡好一杯咖啡,送到总裁办公室,项明章刚到,衬衫外面穿着件长风衣,没系领带,鼻梁上架着那一副银边眼镜。   咖啡微烫,项明章等不及,一饮而尽。秦总监负责的项目进入方案交付阶段,研发中心做了产品蓝图和场景搭建,他要过去看一下最终效果。   楚识琛惦记着计划书,但只能等,他把手头的事情忙完,又找了些文旅部门近期的新闻资料。   一上午过去,项明章午休才回来,进办公室没来得及坐下,楚识琛敲开了门。   手里拿着笔记本,目的明显,项明章暗道楚少爷真会心疼人,生怕他休息超过五分钟,说:“进来吧。”   楚识琛把纸笔放在茶几上,问:“你吃午餐了么?”   看来良心未泯,项明章说:“没有,马上饿死。”   “……”楚识琛过意不去,“先别死,我去餐厅拿回来一起吃。”   项明章怕办公室留下味道,开了换风系统,他到沙发上坐下,茶几上的笔记本对着出风口,封皮用久了有些翘,被吹得轻轻弹动。   五次三番后,封皮吹翻,扉页间滑出了一张纸。   项明章拾起来,是公司发的日程便签,楚识琛写的简体字,为首第一条笔迹异常遒劲,表现出十足的决心。   就俩字——戒酒。   项明章忍俊不禁,不难猜到是哪一天之后写的。   第二条,小妹暑期实习,留意公司岗位。   第三条,心形巧克力最甜。   就三行字,项明章意犹未尽,翻到背面,脸色骤然冷下来,纸上写着:周五晚上,钱桦餐厅开业派对。   周五,不就是今天?   这才过去多久,这种狐朋狗友除了造成精神污染还有什么用处?就那么割舍不下?   十分钟后,楚识琛带了两份便当回来,不料项明章坐在办公桌后一副有事要忙的样子。   楚识琛问:“项先生,在哪吃?”   项明章头都不抬,说:“分公司有一场视频会议,你先出去吧。”   楚识琛说不清哪里异样,放下便当,拿起笔记本:“好,你先忙。”   整个下午,秘书室的内线电话没响过,关助理倒是来来回回进出了几次,楚识琛不明所以,感觉他被项明章晾在了一边。   难道计划书做得太差了?   到了下班时间,楚识琛不再等了,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上周在黑窗酒吧临阵脱逃,钱桦估计是生了气,这段时间打电话不听,发消息不回。   昨晚把项明章送到公寓,楚识琛让司机绕到隔壁街,发现钱桦投资的餐厅试营业结束,今晚举行开业派对。   楚识琛打车过去,远远望见街上的巨屏换成了餐厅的宣传片。   餐厅门口铺着长毯,貌似邀请了几位明星助阵,楚识琛订的花篮已经送来了,摆在门边的最佳位置。   门口迎来送往,钱桦穿着一身暗绿色高定西装,缀着金纽扣,奢华中透出一些不着调的时尚感。   楚识琛避开人潮走来,叫道:“钱桦。”   “你来干什么?”钱桦高贵冷艳。   花篮位置的远近取决于宾客的亲疏,楚识琛猜对方没那么气了,他主动求和:“来祝贺你开业大吉。”   钱桦冷哼一声,扭头走了,楚识琛不急不躁地跟上去,长腿三两步便追上,仗着个子高,搭上钱桦的肩膀轻松把人控制住。   这是一截装饰走廊,直通办公室,没有闲杂人等经过,楚识琛问:“你还在生气?”   钱桦挣脱:“我不该生气?我怎么对你,你怎么对我?我舍身带你进男人窝,你居然把我一个直男扔在gay吧跑了。”   楚识琛态度良好:“那天是我欠缺考虑。”   “你简直欠抽!”钱桦说,“你跟谁跑不行?居然跟项明章跑了。那天在姓项的面前,我多给你撑面子,啊?你倒好,你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楚识琛认了:“是我不对,抱歉。”   钱桦瞪着他:“抱歉没用,你说,那晚你跟项明章干什么去了?”   楚识琛只能撒谎:“公司加班。”   钱桦:“你骗鬼啊!”   楚识琛没想到要交代行程,说:“真的回公司了。”他停了一下,“我跟项明章的关系,还能做什么?”   钱桦一想也对,再一想差点吐血:“混血帅哥送到你面前,你不要,你跟老板回公司加班,你是不是人啊?”   楚识琛掩饰道:“有份文件急着用。”   “变态,你们大变态!”钱桦情绪爆发,“楚识琛,我早想说了,你炸坏脑子以后就变了!”   楚识琛不禁有些紧张:“你先冷静一点,好不好?”   “我没法冷静!”钱桦嚷道,“你瞧瞧你现在的德行,不泡吧,不攒局,不约炮,吃喝玩乐你哪样都不干,你不在国内潇洒,也不去国外嗨皮,你都干了些什么破事?上班!你特么就上班!我服了,为什么爆炸能炸得人爱上班啊!我们这样的人有必要上班吗!”   楚识琛只感到两个字,震撼。   虽然每次见面钱桦都带给他震撼,但刚才这番话格外冲击,他不懂,大丈夫立足于世,天天混日子与苟活何异?   讲道理大概没用,楚识琛说:“因为我和项樾签了劳动合同。”   “给项明章打工你还有脸说?!”钱桦气道,“项明章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是不是想泡他啊!”   楚识琛没听懂,泡他?   钱桦看他不否认,委屈地说:“我觉得和你越来越远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恢复记忆啊,老子受不了了。”   楚识琛按住钱桦的肩膀,趁势说出来此的目的。   出事后,楚太太换了“楚识琛”的手机号码,等于切断了他过去的社交圈子,他需要找回来。   钱桦跟楚识琛过从甚密,手机号、邮箱、信用卡、国内外各种软件的账号他都知道,他们在国外念书的时候四处玩乐,曾经还共享过一个订房账户。   楚识琛对大部分软件闻所未闻,他一一记下来。   钱桦帮他下载了几个,哪个他天天登录,哪个只点赞,还有哪些朋友是共同认识的,交代清楚,钱桦希冀地问:“你真能想起来吗?”   楚识琛有些不忍心,移开话题:“我不记得密码了。”   “你试试找回,有的填身份证号就能改。”钱桦说,“实在不行找你们公司弄计算机的,应该能搞定吧。”   楚识琛点点头,某种意义上来说,钱桦是他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   他们在走廊立了不短时间,开业派对晾着宾客不合适,钱桦说:“去楼上吧,我给你开个包间。”   楚识琛不想添乱:“你忙吧,我不需要你招待,改天我再来找你。”   钱桦说:“那你带项明章一起来,我要狠狠宰他一顿!”   天色已经黑透了,楚识琛离开餐厅,街上熙熙攘攘热闹依旧。   他还没打到出租车,手机响了,来电显示“项明章”。   这个时间怎么会打过来,楚识琛被无缘无故晾了一下午,摸不清这位总裁的心思,他按下接听:“喂?”   手机里,项明章说:“我现在有空。”   楚识琛没反应过来:“什么?”   项明章命令道:“来波曼嘉找我,讲计划书。” 第39章   电话挂断, 楚识琛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钱桦的一番话振聋发聩,然而“上班”的哲思还未参悟, 他又要加班了。   别的事情也就罢了, 偏偏是计划书, 关乎亦思,就算项明章是姜太公钓鱼, 他愿者上钩。   不到十分钟,楚识琛步行到波曼嘉公寓。   他不止来过一次,熟门熟路, 但两个人不久前才发生过亲密行为, 大晚上来家里, 多少有点打破距离。   楚识琛进了门, 项明章并不惊讶他来得这么快,直接说:“去书房。”   公寓的书房很大,三面书墙环绕, 空白的一面竖着一张白板,上面笔迹湿润,写着计划书的补充内容和修改建议。   项明章问:“你记不记得李藏秋在会上提过, 要把握机制的‘粗细’。”   楚识琛说:“记得。”   项明章又道:“你提出退款是为了规范亦思的业务操作,我选择支持, 其实还有更诱惑的一个原因,这项机制一旦设立,亦思的成交量会明显增加。”   表面来看“退款”机制会压缩业务部门的话语权, 从而增大签约难度, 但跳出这个小范围,亦思和客户的交互曲线一定是上升的。   楚识琛脑子一转:“好比两家店, 一个问题商品保证退还,一个条例空白,消费者大概率会选择前者。”   “是这个道理。”项明章说,“内部规范,外部增益,达到一定积累后实现良好循环。”   楚识琛立刻道:“那天只有研发部明确表态,业务部门一声不吭,如果他们明白‘退款’对自己更有利,应该会支持。”   项明章说:“所以这份计划书需要达到这个效果,因为一项制度再完美,执行的人不认可,都是白费。”   楚识琛点点头:“那‘粗细’怎么界定?”   项明章拿水笔在白板上画了一道,左边写上“粗粒度”,右边写上“细粒度”,将计划书涉及的方方面面进行划分。   凡是与员工相关的内容必须明确,薪水绩效、操作程序、违规后果,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模棱两可。   至于产品问题的刻画,更需严谨,公司要保障客户的权益,但要杜绝漏洞防止客户钻空子。项明章做了详细补充,打印出来放在书桌上,说:“你坐那儿看。”   楚识琛拉开椅子坐下,满满一页纸,包含许多计算机方面的专业术语,项明章在创办项樾的初期应该是偏重技术方面。   计划书是开一个头,开得好了才能调动各部门去具体制定,这是楚识琛第一次做,不能留下任何瑕疵。   楚识琛边听边记,他经常在公司向同事请教,暗暗对比,觉得项明章讲得尤为精炼,一针见血没有花里胡哨的幽默,严苛但是耐心。   其实项明章自认没什么耐性,公司的大小站会、例会、讨论会上,他数不清摆过多少次脸色,不过是楚识琛一点即通,令他无法不满罢了。   直到讲完,项明章在白板上写写画画填满了空白,把水笔一丢,说:“没了。”   楚识琛整理资料:“好。”   项明章看了眼挂钟,刚十一点,说:“你可以在这儿做完,有问题直接问我。”   楚识琛道:“这么晚了,我不想打扰你。”   项明章不客气地说:“我昨晚已经为你的计划书熬了一个通宵,你尽快完成就不会再打扰我。”   楚识琛:“……”   书房里的办公设备一应俱全,电脑显示器尺寸巨大,项明章站在椅子一侧盯着楚识琛写完开头。   桌上手机响,是楚太太打来的。   楚识琛打过招呼会晚一点回家,现在超过了预计时间,他接通:“妈?”   楚太太说:“小琛,快凌晨了,你还不回来呀?”   楚识琛道:“别等我了,你早点休息。”   “哎呀,发烧才好。”楚太太试探,“你和朋友在一起噢?”   楚识琛解释:“没有,我在加班。”   楚太太不大相信,项明章侧身弯下腰来,一只手搭在楚识琛身后的椅背上,冲手机说:“伯母,我是项明章,不好意思,是我在奴役他。”   楚太太这下放了心:“明章啊,那你们做正事,我挂掉啦。”   楚识琛继续打字,刚才项明章的气息拂在指背,有些痒,不小心打错了一串英文字母,他撵人:“你挡着我的光了。”   台灯明明在另一侧,项明章没拆穿这个蹩脚的借口,去沙发上看书了。   楚识琛专心致志,夜深人静只余偶尔的翻书声,渐渐频率降低,停了,他越过显示屏望过去,项明章保持坐姿闭上了眼睛。   楚识琛轻敲键盘,要把第一份计划书做得尽善尽美,技术内容以后还用得上,他额外整理成一份笔记。   敲下最后一行字,窗外已经天色泛白,楚识琛活动酸麻的四肢,捏了捏后颈。   沙发上,项明章单手撑着额角,呼吸均匀。   鼻梁上的眼镜架了一天一夜,也不嫌辛苦,楚识琛踱近伸出双手,把项明章的眼镜轻轻摘了下来。   放好,楚识琛悄悄离开,到玄关换好鞋子,项明章从书房追了出来,说:“不吭不响就跑了?”   楚识琛道:“怕吵醒你也有错?”   项明章说:“公寓的专车七点才有,我送你回家。”   楚识琛:“不用,我打车。”   项明章扬手给门锁加了一道,理直气壮得像去走亲戚:“蜂蜜吃完了,我要去你家拿几瓶。”   楚识琛打不开门,大脑劳动一宿也懒得跟人对辨,只能等项明章洗脸刷牙后再走。   清晨的马路畅通无阻,项明章一向车速凶险,今天却开得四平八稳。   楚识琛没撑住,在副驾上眯了一觉。   到了楚家,项明章大大方方地跟楚识琛一道进门,楚太太刚起床,惊讶得面膜都掉了:“小琛,你们忙了一整晚啊?”   项明章终于有一点良心难安,说:“伯母抱歉,是我过分了。”   楚太太捂着胸口,十分感动:“我儿子小时候通宵打游戏,长大了通宵泡夜店,现在真是一心扑在工作上。”   唐姨端着一筐橙子准备榨果汁,说:“这么努力,丧失记忆也挺好的。”   “哎呀造孽,快点去煮早餐,多煮一点。”楚太太说,“明章,不忙的话留下一起吃?”   项明章说:“不忙,谢谢伯母。”   楚识琛洗漱完从楼上下来,换了件薄薄的针织衫和家居裤,都是素色,他平常在公司穿得一丝不苟,鲜少打扮得这样放松。   项明章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然后极度自觉地跟着楚识琛进餐厅,上次做客他是贵宾,今天纯粹是蹭饭。   满满一桌丰盛的早餐,中西结合,楚太太关心道:“明章,小琛在项樾怎么样啊?”   项明章说:“办事得力,帮了我很多。”   楚太太心满意足:“你们多吃点,做事那么辛苦。”   项明章对早餐赞不绝口,哄得唐姨和秀姐都很高兴,楚识琛默默地吃一碗汤面,知道项明章从进门就切换成了绅士模式。   四朵金花只有楚识绘反应平淡,受李桁影响,她对这位项先生的印象不算太好。   忽然,项明章问:“楚小姐放假了?”   楚太太说:“叫她识绘就好了,是放假了。”   项明章夹了一个蒸饺,说:“暑假有没有实习计划?可以考虑去公司。”   楚识绘抬起头:“可以吗?”   “你是亦思的股东,当然可以,岗位挑选也有很大的自由。”项明章道,“不过真正想得到锻炼的话,还是找人带一带。”   楚识绘说:“我想锻炼自己。”   项明章看向楚识琛:“你觉得秦溪怎么样?”   秦总监在重庆分公司带的团队大部分是女职员,业绩辉煌,号称山城娘子军,这次过来人手不太充足,尤其缺少什么都干的小基层。   楚识琛说:“秦总监愿意的话,当然好。”   项明章道:“可以试试,有其兄必有其妹,应该不会错的。”   这下连楚识绘也开心了。   楚识琛咽下一口热汤,神思微动。   吃完早餐,楚识琛把项明章带进一楼的会客室。楚喆去世后,门庭冷落,这一间会客室少有人来,吊灯坏了一盏迟迟未修。   从亦思搬回来的雕像摆在柜子里,项明章负手欣赏,似乎蛮喜欢。   楚识琛关上门,盯着那道高大背影,说:“巧克力很好吃,尤其是圆球的那种,特别甜。”   项明章不假思索:“不是心形的最甜?”   刚说完,项明章倏地回过头,楚识琛在故意试探他。   “提到小妹实习我就觉得奇怪,怎么会这么巧。”楚识琛说,“昨天中午笔记本放在你的办公室,你看过里面的便签。”   项明章敢作敢当:“对,我看过。”   楚识琛恍然领悟:“那你一定知道昨晚钱桦的餐厅开业。”   怪不得叫他去公寓改计划书,项明章根本就知道他在附近,早就算好了时间。   还要他留下完成,是怕开业派对没结束,他出了门又去找钱桦“鬼混”?   项明章被拆穿,却不惭愧,反正扣住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还登堂入室饱餐一顿,楚识琛要发脾气他愿意受着。   不料,楚识琛只是冷下了脸,从包里拿出所有资料,说:“我找钱桦是为了这些。”   项明章问:“这是什么?”   楚识琛说:“我在查游艇爆炸的真正原因。”   项明章一愣:“游艇爆炸?”   整件事故早已盖棺定论,楚识琛说:“我觉得有可能不是一场意外。”   他把目前获取的信息告诉了项明章,那支解散的乐队,假冒的贝斯手张彻,服务生张凯,几处不寻常的地方索性都坦白了。   项明章翻看一遍:“你一直在偷偷调查?”   “是。”楚识琛说,“钱桦帮了我不少,我几次找他都是为了这件事。”   项明章沉吟:“为什么突然告诉我?”   楚识琛自下而上地挑起目光,审视得淋漓尽致:“这下你放心了吧。”   项明章反问:“我为什么要不放心?”   楚识琛拾掇散乱的资料:“那我见什么人,办什么事,希望你不要再干预我。”   项明章沉下脸色:“在黑窗酒吧想走就任由我拉着,现在不需要了,就成了干预?”   “那晚不跟你走也不会发生什么。”楚识琛仰起脸,“我做事心里有数,唯一一次丢了分寸就是跟你。”   项明章一下子哑口无言,从进门到现在不超过十分钟,楚识琛对他拆穿、解释、警告,一整套逻辑有理有据,一张一弛端着君子态度。   项明章被“唯一”取悦,看楚识琛眼下泛青,他承认心软了,放下身段问:“生气了?”   楚识琛摇头,计划书改得太用心,一顿早餐哄得全家人高兴,项明章管教他的手段何尝不是投他所好。   他没那么不识好歹,说:“这些事不要告诉我家里人。”   “我明白。”项明章看了眼时间,“我走了,你好好睡一觉。”   装了十瓶蜂蜜,楚识琛送项明章出门,汽车驶远,他舒了一口气。   游艇派对有项樾的人参加,假如另有真相,告诉项明章既是证明楚家的清白,也算是一个交代。   他要继续找过去的线索,尽早解释清楚免得项明章每次误会。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愿意被项明章误会?   江岸大道的十字路口,项明章拐弯换了方向。   半小时后,汽车刹停在雲窖酒吧的门前。   非营业时间,酒吧里一个顾客也没有,项明章兀自推门进去。   没多久,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楼上下来,高大结实,神情有些匪气,看站姿当过兵,是雲窖的老板许辽。   “项先生。”   项明章转过身:“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一阵子许辽在美国,两天前刚回来,他道:“周四。”   项明章说:“倒够了时差,帮我查点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雲窖是项明章带楚识琛去过的那个酒吧,喝多了写君子协议那章。 第40章   许辽绕进吧台, 调了两杯青柠水,问:“查什么?”   项明章想了想:“一支地下摇滚乐队。”   许辽说:“怎么会跟乐队扯上关系?”   “别管那么多。”项明章端起杯子,“叫无置乐队, 貌似已经解散了, 查一下那些人都在哪, 尤其是一个叫张彻的。”   许辽记下来,静了片刻, 问:“你妈最近怎么样?”   项明章道:“老样子。”   许辽点点头,又过了一会儿,说:“你不打算问问我在美国办的事?”   项明章口气轻蔑, 眼底尽是凉薄:“项珑要是病了死了, 你早就越洋跟我汇报了, 既然没有, 我关心他干什么。”   许辽说:“我会继续叫人看住他。”   未成熟的青柠酸得厉害,项明章吃到一粒籽,皱起眉:“真难喝, 给我换一杯。”   “换什么,威士忌?”许辽意有所指,“听说你之前带了朋友来喝酒?”   项明章实际上是雲窖的出资人, 他和许辽的关系鲜为人知,因此这里就像一处秘密基地, 他偶尔来放松一下,从没带任何外人来过。   项明章瞥向卡座的位置,回答:“算不上朋友。”   许辽挑眉:“那是什么人?”   “好奇啊?”项明章是生意人, 绝不肯吃亏, “你尽快查出线索,到时候我带他来谢你。”   楚识琛不知道自己遭人议论, 他困倦至极,回房睡了一整天。   窗帘忘记拉,黄昏时分,余晖照耀着半张床。   楚识琛醒过来,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最新一条朋友圈是钱桦发的餐厅广告。   他点了个赞,爬起来整理那些资料。   钱桦给的软件账号有三十多个,涵盖吃喝玩乐各方面,“楚识琛”曾经使用最多的社交软件有四个,除了微信,另外三个都是外国软件。   旧手机号和微信号一起注销了,就算找回来,上面的数据记录也没办法再恢复。   楚识琛埋头鼓捣了两个钟头,成功登录了一个邮箱,再通过邮箱验证,重新设置了软件密码。   打开前,他在心里对真正的“楚识琛”说了句“见谅”。   这个软件可以在全球范围内使用,主要用于分享照片和视频。   他浏览“楚识琛”发布过的内容,每一张照片皆是与他酷似的面孔,展示着他永远不会做的表情——吐舌、皱鼻子、用力嘟着嘴唇……他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怪异又奇妙。   最新一张照片发布于出事前的一个月,灯光昏暗,拍的是一支麦克风,配文关联了一个叫“xx”的账号。   楚识琛点进去,发现“xx”是摇滚乐队的成员之一,名字叫星宇。   星宇和“楚识琛”互相关注,发布的照片会互相评论、点赞,私信聊天的记录里,“楚识琛”主动问星宇要过联系方式。   踏破铁鞋无觅处,楚识琛立刻保存号码打过去,结果已成空号。   他不死心,在私信给星宇发了一个“你好”。   苦等了一天,楚识琛不记得登录过软件几百次,然而没等到回复,星宇换掉了头像、清空了照片,并且把他拉黑了。   楚识琛:“……”   周一上班,楚识琛暂时搁下私事,计划书完成,一早项明章通知他,让他和项樾的总经理商讨“退款”机制的推进。   总经理有协调各部门的权限,楚识琛负责主导具体的程序。   如他们所料,计划书的条例给出来,业务部门的抵触情绪消退了大半。   项明章有应酬,一整天没露面,那天和段昊夫妇吃饭,谈到文旅产业的政策动向,楚识琛猜测项樾大概要有新项目了。   两个人各忙各的,一个在公司里案牍劳形,一个在外面风雨奔波。   几次通话都默契地只论公事,叫彼此放心。   眨眼到了周三,清洁大姐中午来打扫,抱怨总裁办公室的桌上堆得太满,不敢乱动,桌子脏了都没办法擦干净。   楚识琛把人打发了,独自走进项明章的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上积攒了几十本文件,楚识琛绕到桌后一一整理,腾出一块写字的地方。   那支新换的钢笔估计不太合意,项明章上次用完随手一丢,滚在键盘上,笔尖的墨水已经干涸。   楚识琛把钢笔清洗干净,拉开左手的第一只抽屉,里面用来放常备物品,胃药、车钥匙、薄荷糖、备用手机,他把钢笔放下,不可避免地看见抽屉里多了一颗纽扣。   是那一晚他拉扯表链,从项明章衬衫上崩掉的一颗。   楚识琛伸出食指点了点,估计衬衫都扔掉了,还留着这一颗扣子有什么意义?   正忖着,手机振动起来,楚识琛拿出一看来电显示,心虚般将抽屉关上。   他按下接听:“项先生?”   项明章问:“吃完午饭了么?”   “还没。”楚识琛下意识地望向窗外,“你回公司了?”   项明章说:“我在图书馆,吃饱了来找我。”   午休时间图书馆人迹寥寥,楚识琛刷工作证进去,按图索骥,直奔第三层文旅相关的书架。   项明章正在翻阅一本书,低着头,脚步声停在他身后的书架前,楚识琛与他背对背,相距咫尺。   项明章压低音量:“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边?”   楚识琛抚过一排书脊,说:“我查了监控。”   项明章道:“那你当初不应该选秘书,应该选门卫。”   楚识琛说:“门卫的制服我不喜欢。”   项明章借了两本书,和楚识琛一起从图书馆的后门离开,那条梧桐小径三天未扫,铺满了秋叶,一片金黄。   楚识琛不忍心踩踏,在台阶上立着,如果谈公事不必来这里,他静候着项明章开口。   项明章亦不喜欢拖泥带水,直接问:“乐队查得怎么样了?”   通过三四个软件上的遗留痕迹,楚识琛说:“我好像认识乐队主唱,叫星宇,以前跟他频繁互动过。”   “什么程度?”项明章追问,“你们的联系仅限于网络?”   楚识琛这两天查了曾经的银行记录,回答:“不止,还有资金往来,最后一笔应该是派对上的演出费,高达七位数。”   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地下乐队,一场私人表演居然上百万,项明章道:“你还真是喜欢这帮人。”   楚识琛虽然出身富贵,但见够疾苦,过去不曾在梨园豪掷千金捧花旦,现在也不赞同挥霍百万请乐队,他揶揄道:“可能我欣赏他们的音乐素养吧。”   项明章说:“一帮年少辍学的混混,弹个吉他,唱点要死要活的空话,有什么音乐素养?”   楚识琛哪知道,故作好奇:“你借了什么书?”   “别转移话题。”项明章不上当,“找到账号联系了没有?遇上你这种傻大款,他们应该缠着不放才对。”   楚识琛有点尴尬:“他把我拉黑了。”   项明章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迈下一阶,转身和楚识琛面对面,说:“我认识个朋友有点门路,能帮你找人。”   楚识琛揣摩“门路”二字,任何时代都不缺地头蛇,背景复杂,招数厉害,旧时每个商帮都会结交一二来保障生意。   可他告诉项明章是为了避免误会,不是要让对方牵扯进来,他说:“不用了,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要插手。”   项明章反问:“那跟钱桦有什么关系,你怎么麻烦他?”   楚识琛说:“他是游艇公司的投资人。”   “他是什么不重要。”项明章不容反驳地说,“重要的是你该意识到,找我比找任何人都有用。”   楚识琛听出十足的傲慢:“难道你——”   项明章终于暴露来意:“我找到星宇了。”   无置乐队解散后,五名成员各奔东西,大多没了音信,只有主唱星宇还算活跃。   不过本来就没混出名堂,现在星宇单枪匹马,换了个艺名在国内四处跑线下演出。   这周六市里举办音乐节,星宇会参加。   楚识琛问:“音乐节是唱歌的?”   一片落叶飘下,项明章接住:“废话,我把举办的时间和地点发给你,星期六我和你一起去。”   这个世界太新鲜、太陌生,有人陪伴就多一分安定,可楚识琛认为不该承受,他拒绝道:“谢谢你帮我调查,但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我怕你牵连进来会惹上麻烦。”   项明章拿落叶扫他的下巴:“担心我?”   楚识琛嫌痒,夺下叶子:“没有。”   “但我担心你。”项明章说,“假如事故不是意外,是人为,你可能会有危险。”   楚识琛掐着叶茎,因为他是假的,所以不曾考虑过这个层面。   项明章明明白白地说:“我不想你再出事,楚识琛,这个理由够不够?”   干燥的叶茎很脆,轻易就断了,梧桐叶从楚识琛的手中旋转落下,被聒噪的秋蝉掩盖了坠地的响声。   午休时间结束了,项明章后退一阶,转身踏过秋叶,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洒下来,楚识琛落后一步踩着项明章的影子。   他的确出过事,却非爆炸,而是四五年春夜里的一场海上风暴。   项明章有朝一日会知晓吗?   到时回首今日的担心,会不会觉得错付和可笑?   忽然,项明章停下提醒:“对了,去音乐节不要穿正装。”   楚识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又有树叶不断掉下来,这次他后知后觉地听清了。原来叶落无声,咚咚响的,是他的胸膛。 第41章   星期六上午, 楚识琛一早就起床了,进出衣帽间三次愣是挑不出一身衣服。   项明章说不要穿正装,可他一水的西服, 上网查了下音乐节怎么打扮, 那些现代服饰太新潮, 简直不像正常人穿的。   犹豫半晌,楚识琛从衣柜里翻出一只购物袋, 里面是楚太太给他买的一身秋季新款,剪掉标牌,他狠狠心换上了。   经过隔壁卧室, 楚识绘眼睛一亮:“哥, 你穿成这样去哪啊?”   楚识琛无法解释, 说:“我约了同事办点事情。”   然而楚识绘自有一套理解:“哪个同事, 是你上次提的那个gay吗?你们开始约会了?”   楚识琛严肃道:“你不要什么话都乱说。”   楚识绘愈发好奇:“我关心你嘛,那个同事到底帅不帅啊?”   楚识琛拗不过,回答:“帅。”   项樾的人楚识绘只见过一个, 问:“能有项明章帅吗?”   楚识琛抬手把房门给她关上了。   音乐节在城南的霖湖湿地公园举办,说是公园,其实是一片浩大的自然风景区, 开发早,占地广, 是市内最受游客欢迎的景区之一。   客流量达到饱和后,景区近几年顺应潮流,偶尔承办大型线下活动。   公园入口, 项明章提前到了, 他个子高,在拥挤的人潮中气定神闲, 塞着耳机,一边等人一边跟段昊讲电话。   楚家的车子驶过来,项明章道:“你忙吧,挂了。”   楚识琛开门下车,生平第一次穿牛仔裤,微白的蓝色,裤腿不够长,走动间露出一双骨感的脚踝,上身的薄毛衣倒是宽松,袖子挽到手肘总会滑下一截。   唯一舒服的就是球鞋了,楚识琛朝项明章走过去:“我是不是迟到了?”   项明章目光灼灼,楚识琛每天在他眼前晃,肩平臂展,腰细腿长,包裹严密或是不遮寸缕,这副无可挑剔的身段他都欣赏过了。   但头一回见楚识琛这样打扮,少了些规矩,平添几分青春。   项明章说:“不迟,走吧。”   他们随着人潮入园,一路有指向标通往音乐节会场,还没开始,演出人员安排在景区内的休闲中心候场。   整个霖湖景区是佰易的产业,项明章给段昊打过招呼,到了休闲中心,有工作人员带他们去星宇的休息室。   敲开门,楚识琛率先露面。   星宇“蹭”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刚化过妆,戴着项链耳环,颈侧爬着一条蜥蜴刺青,头发是浅灰色,蓝色美瞳,因为吃惊大大地瞪着眼。   项明章心想,什么哈士奇。   门碰上,星宇回了神:“楚、楚哥……你怎么会来这儿?”   楚识琛翻过聊天记录,“他”对星宇的态度称得上殷勤,既然要谈事情,和气一点才好说话,他应道:“我来找你,好久不见。”   星宇跌回沙发,依旧瞪着眼睛:“你不是失忆了么?”   楚识琛说:“没错,我确实失忆了。”   星宇仰靠住垫子,好像一瞬间放松下来,说:“那你找我干什么?你记得我是谁啊?我跟你没什么关系,就算有也两清了。”   楚识琛微微蹙眉,问:“你们乐队为什么解散了?”   “不想在一块了呗,结婚还能离呢,乐队还能维持一辈子啊。”星宇说,“你找我也没用,我跟别人没联系,他们去哪混我也不知道,大家相忘于江湖了。”   楚识琛不过问了一句,对方急于撇清的反应有些过度。   这时项明章说:“游艇派对的演出费上百万,你们身价还挺高,解散了不觉得可惜?”   “什么意思?” 星宇冲楚识琛说,“上百万是你自愿给的,你说欣赏我们的表演,现在失忆不记得了,后悔啦?我不负责!”   楚识琛被他吵得头疼,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当初确实欣赏你们,除了你,还有那个贝斯手,张彻,你知道他去哪发展了吗?”   星宇答非所问:“演出费你要不回去,就算你告我,法律规定特殊含义的数字算赠予,不支持追回!”   项明章只知道上百万,问:“什么特殊数字?”   星宇说:“1314520!”   项明章没想到是这么个七位数。   只有楚识琛不明所以,因此一点不含糊:“演出费这么高,你们却作假骗我,协议上写的是张彻,派对当晚另有其人,我可以告你们违约。”   星宇刚二十出头,有些慌了:“楚识琛,你翻脸不认账!一百多万演出费是因为你想睡我!”   楚识琛猝不及防:“什么?”   星宇说:“张彻还是李彻你在乎吗?少来了!那一百多万零头给他们,大头是我的,钱我都花了,你去告我吧!”   项明章全都明白了,楚识琛欣赏乐队是幌子,看上了主唱是真,派对当晚根本醉翁之意不在酒。   贝斯手张彻临时换了人,乐队等于违约,但楚识琛当时并不在乎。   结果游艇出事,楚识琛失忆了。   星宇怕楚家反过来追究,于是解散乐队,拉黑了楚识琛的账号,他刚才口口声声一直在强调演出费,害怕他们是来索赔的。   楚识琛缓过神,说:“那一百多万我不会要回来,我要知道张彻在哪,假冒的又是谁。”   星宇耍赖道:“我忘了。”   “那就认真想一想。”楚识琛说,“你既然来演出,说明想在这一行干下去,如果你的违约行为曝光了,以后还会不会有人请你?”   星宇紧张道:“你少仗势欺人……我不就没给你睡么,是你自己喝晕了!”   项明章忍无可忍:“叫主办方的人过来。”   “……别!”   星宇没办法了,终于承认,乐队本来的贝斯手叫张彻,音乐学院没毕业,退学跟他们一起驻唱演出,派对前一周,张彻被一辆摩托车撞了,手臂骨折,根本拿不起贝斯。   他们驻唱的酒吧里有个人叫Alan,贝斯弹得不错,主动提出愿意替张彻表演。   楚识琛问:“大名是什么?”   星宇说:“不知道,我们好多都用艺名,也不在乎来历,他不要钱,只想上游艇体验一次,我们就同意了。”   楚识琛说:“出事后你见过他吗?”   “没有。”星宇回答,“当晚大家被送到医院,我就没见到他。”   乐队成员以为Alan遇难了,怕楚家知道他们违约,所以没人敢告诉警方,这也是乐队决定的解散的重要原因。   后来张彻的父母找来,把人带回老家去了,事情逐渐平息,他们没听说派对有人丧命,但也再没见过那个Alan。   楚识琛说:“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星宇回忆道:“皮肤晒得特别黑,深眼窝,肌肉挺结实的,会说英语,不过普通话不太好。”   项明章问:“哪里口音?”   星宇抓抓头发:“听不出来。”   见完星宇,楚识琛和项明章离开休闲中心,原以为找到一丝线索,没想到更渺茫了。   一个姓名不知、来历不详的人,要去哪找?   楚识琛抱着双臂走了一截,停下来:“你说会不会是我多虑了,一切只是意外。”   项明章在脑中复盘了一遍,说:“我反而更笃定,骨折、顶替、出事、消失,环环相扣绝不是巧合,况且不是还有一个张凯么。”   楚识琛有些烦:“别人是花钱消灾,这一百多万花出去是图什么。”   项明章冷哼一声:“不就是图占人家便宜。”   楚识琛为这个身份背够了风流债,不差这一桩,并且敏感阈值大幅提升,调侃道:“钱白花了,没占到。”   “怎么,你觉得可惜?”项明章一步横挡在他面前,“星宇没有价值了,你不许再跟他联系。”   楚识琛动了动嘴唇,突然,不远处的草坪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他吓了一跳:“什么事?”   音乐节开始了,项明章说:“反正都来了,过去看看。”   楚识琛在二十一世纪接触了不少新事物,参加的现代活动却屈指可数,走到舞台周围的草坪上,人头攒动,大片大片呼喊尖叫的年轻人。   强劲的光束巡回闪烁,音响震天,楚识琛不认识台上的歌手,听不懂歌词的含义,但一步步越走越前,他许多、许多年没见过这般朝气蓬勃的景象了。   振臂呐喊,不为申诉求索,只有恣意。   高声呼喝,不求觉醒振奋,只因快活。   楚识琛挤在人群中,乐声如狂潮席卷过每个人的头顶,他短暂地忘记了一切烦忧。   舞台上的歌手吼得撕心裂肺,楚识琛一句也听不清,他拍一下项明章的手臂,问:“什么曲子?”   喧嚣如沸,项明章没听到,倾身附在他耳畔,反过来问:“会不会唱?”   身旁的陌生人吱哇乱叫,楚识琛顾不得所谓的规矩和教养,大声说:“不会。”   项明章觉得好玩,又问:“你不是喜欢摇滚吗?”   楚识琛痛快地喊:“忘了!”   灯光扫过,楚识琛额上的薄汗晶亮,双眸更亮,台下观众都在疯狂地拍照片,他掏出手机对准舞台。   周围有人挤了一下,项明章的一半肩膀闯入镜头。   楚识琛后退半步,不够,又退了一步,白色球鞋踏着绿茵,直至手机画面框住所有他想记录下来的东西——   钢架高台,绚烂荧屏,一角晴空,以及晴空之下、人海之中的项明章。   倏地,项明章回首寻找他,逆光的轮廓多了一层不真实的虚影。   楚识琛按下快门,将这一刻定格。   项明章朝他走过来,揩了一把额角的汗珠,随口问:“拍了什么?”   “舞台。”楚识琛装起手机,莫名地撒了谎。   项明章道:“热死了,去买点东西喝。”   景区有音乐节主题的秋日集市,热闹非凡,除了各式各样的饮料和小吃,很多摊位在售卖演出纪念品。   楚识琛肚子不饿,也不馋,纯粹是图新鲜买了一些吃的,上一次这般消遣是二十啷当岁的留学光景,他与同窗好友一起逛旧金山的唐人城。   项明章拎着两瓶水,说:“你那点胃口,能吃得完?”   楚识琛说:“有你的份。”   项明章道:“给别人豪掷百万,给我吃小地摊儿?”   楚识琛在公司里学了个词,画大饼,一般用于上司对下属,他反方向活灵活用:“你放心,等我以后签了大项目,帮你赚千万。”   项明章觉不出一丝欣慰,从楚识琛手里拿过麻团鱼蛋桂花糕,塞上一瓶水,说:“小心喝多了。”   两个人闲逛一圈,到处都是人,遮阳伞下的座位需要等,草坪上一撮一撮的家庭在席地野餐。   小孩子们四处奔跑,楚识琛感慨道:“真羡慕他们无忧无虑。”   项明章只觉得吵闹,说:“我恐孩症犯了。”   楚识琛:“……走吧。”   他们实在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干脆回车上休息,楚家的司机回去了,项明章的车停在景区内的露天停车场。   一片树荫下围满了人,排着队跟停在树下的汽车合影。   是一辆巨大的改装吉普,两米多高,碳黑色车身,看上去无坚不摧,四十寸的龙爪胎凸出在外,能坐上去一个成年人。   这辆庞然大物太吸睛,源源不断地有人跑过来拍照。   项明章停在两米之外,不耐烦地掏出车钥匙,一按,车头灯猛闪,把围在旁边的路人吓得散开了。   项明章走过去,穿着基本款的T恤和运动裤,亦是一身黑,衣架子身材显得格外利落。   还有人徘徊在周围拍照,项明章眼锋扫过去,对方悻悻然地走了。   在旁人感觉车主比这辆车更不好惹的时候,项明章看向楚识琛,漫不经心得泄露了一点温柔:“不是累了么,上车。”   楚识琛绕过霸气的车头,理解了项明章对平衡车的不屑,他坐进副驾驶,车厢宽敞,两边的车门一关陡然静了下来。   手机响,收到景区管理处的短信,提醒游客保管好贵重物品。   楚识琛咬一口桂花糕,问:“对了,1314520是什么意思?”   项明章都把这茬忘了,说:“自己查。”   楚识琛一搜,明白了,余光往驾驶位上游移,半晌没动静,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汉堡递过去:“你吃不吃?”   项明章没理会。   楚识琛正要收回手。   冷不丁的,项明章问:“你以前是上面的那个?” 第42章   楚识琛没听懂:“什么上面下面的?”   项明章侧过脸去, 楚识琛目光澄澈,充满探究,竟然跟开会时的模样很相似, 仿佛他问的不是体位, 而是项目的盈亏平衡点。   项明章道:“床上。”   楚识琛琢磨了足足五秒, 懂了,顿时变了脸色, 刚才在音乐节上他混在人群中撒欢,已是抛却了体统,但谈论床笫之事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关键还有一点, 他从来没听说过这种问题, 更没考虑过。   旧时没得了解, 难道新时代有这方面的规矩?   楚识琛甚至开始回想那篇“男同必看”的文章, 奈何本就一知半解,他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项明章说:“不要装傻。”   楚识琛一半抵触,一半疑问:“这很重要么?”   “我很好奇。”项明章听星宇的口气就隐有猜测, 再结合那次钱桦的说法,“所以你以前一直在上面?”   楚识琛情不自禁地往天上看了一下,说:“应该是吧。”   项明章道:“办公室那晚, 是你第一次做下面的?”   楚识琛微怔,说:“我不记得了。”   项明章语气平静, 但一句句穷追不舍:“你不是博闻强记?不记得在上在下,还是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楚识琛道:“光天化日你非要聊这些吗?”   项明章反问:“怎么,大白天聊嫌气氛不够, 你喜欢晚上?”   “我不喜欢。”楚识琛否认, “办公室那晚我已经忘了。”   项明章声音一沉:“我不信你忘了。”   楚识琛被步步紧逼,感觉车厢都变得狭促几分, 他回道:“为什么不能忘,酒后冲动罢了,难道要放在心里珍藏回味?”   项明章直接转了话锋:“不值得回味么,那晚你也很舒服是不是?”   楚识琛浑身僵硬,那一晚的事情说好当作没发生过,就算忘不了,彼此心照不宣,他从没想过会被这样露骨地翻出来对质。   “不。”楚识琛音低得嗓子都哑了,“一点都不舒服。”   项明章说:“你在撒谎。”   楚识琛认输了,将腿上的袋子扔到一边,去开车门:“我说不过你,我下车。”   车门刚推开一条缝隙,项明章倾身过来,一把攥住楚识琛的手腕,嘭!副驾驶的车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楚识琛猝不及防:“你做什么?!”   话音刚落,项明章松开手,转瞬将楚识琛的双臂钳于掌心,那么紧,T恤下绷紧的肌肉若隐若现,楚识琛的上半身被按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两个人近在咫尺,项明章说:“忘了?那我提醒你,你在桌上乱抓弄掉了钢笔,让你膝盖贴着我的腰,不听话,乱动撞倒了酒瓶,叮铃咣当的又把自己吓着,记起来没有?”   楚识琛捏烂了桂花糕:“不——”   “不舒服?”项明章说,“明明舒服得满身汗,手心滑得怀表都握不住,挡着眼睛,好比掩耳盗铃,要不要我清点一下你弄湿了多少文件?”   一句句追诉,楚识琛的脸色一寸寸苍白。   项明章这次没有心软,反而因为施予折磨感到了一丝快慰,说:“新换的钢笔我用不惯,新的地毯有异味,报废的文件我亲自联系各部门要了新的,签名就会想起来,窗子关久了闻见味道就会想起来,文件脏了皱了就会想起来,你凭什么拍拍屁股走人,说忘就忘?”   楚识琛的胸膛剧烈起伏,咬牙说:“我没忘。”   项明章蓦地笑起来:“嘴硬的东西,终于肯承认了?”   “是我嘴硬,还是你反悔?”楚识琛道,“第二天早晨你答应了,一切当没发生过。”   项明章说:“我这个人一向言而无信,你还没习惯?”   楚识琛节节败退,别开脸放弃了负隅顽抗。   “你委屈什么?”项明章说,“酒醉冲动所以戒酒,连冲动后的行为都想一笔勾销,说不过就要走人。”   楚识琛双臂被箍得发痛:“我连车都下不去,往哪走?”   项明章终于松开,拽下安全带,将楚识琛牢牢地捆绑在椅背上,说:“那就坐好,我带你走。”   扣好,项明章从安全带下面抽出楚识琛的小臂,像摆弄人偶,他握着楚识琛的手腕,将掉下的毛衣袖子一寸一寸地往上推。   手掌擦过的肌肤一片灼热,楚识琛大脑空白,忡然不动。   项明章坐回驾驶位,发动引擎,胎噪声轰炸着整片停车场。   上了路,他打开音乐,找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刺激之后安抚一下楚识琛的神经。   项明章把楚识琛送回家,停在离别墅几十米远的位置,这辆车太吵,免得吵醒家里人午睡。   一路无言,熄了火,项明章道:“我会继续让人查一查那个Alan,拐这么多弯,倒是勾起了我的兴趣。”   楚识琛解开安全带,闭着嘴不吭声。   项明章修长的手指沿着方向盘滑动,又说:“你先别管这些事了,接下来公司会很忙,工作要紧。”   “公事”是楚识琛的七寸,最容易拿捏,他之前已经预料到,开了口:“有新项目?”   项明章说:“下周上班会正式公布。”   楚识琛把一袋吃的留下,下车走了,近百米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身后安静无音,他知道吉普车停在原地没有离开。   一直走到别墅,楚识琛没回头。   正要开门进去,手机响了,楚识琛拿起来接听:“什么事?”   项明章道:“你没跟我说再见。”   楚识琛说:“那你就不走?”   “我胃痛。”   八成是假的,可楚识琛犹豫地回了头。   那辆吉普车蛮横地停在路中,阳光强烈,看不清车厢里的人是何种表情,楚识琛耳边一声满意的笑音,项明章说:“现在好多了。”   楚识琛承认自己段位太低,他举白旗投降:“项明章,能不能别这样。”   项明章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楚识琛重复道:“别这样。”   “前半句。”   楚识琛没意识到:“项明章。”   “嗯。”项明章说,“清醒的时候叫我名字,也很好听。”   楚识琛愣了会儿,挂断电话跨进别墅大门。   汽车引擎得逞一般响起,渐渐远了,骄阳照得人有些神志不清,楚识琛走进别墅,慢腾腾地上了楼。   楚识绘午觉刚醒,抱着笔记本电脑去书房,说:“哥,你回来了。”   楚识琛没有灵魂地说:“嗯,回来了。”   楚识绘八卦地问:“约会怎么样啊?”   见星宇,音乐节,在车上……楚识琛麻木但中肯地评价:“每个环节都挺意想不到的。”   “那不就是惊喜连连。”楚大小姐没什么眼力见儿,“哥,你和那位同事发展到哪一步了?”   楚识琛狼狈地撸了把头发,说:“走一步看一步。”   回到房间,楚识琛进浴室洗手,一边洗一边抬头看向镜子,穿着一身新衣服,混在人群中快活一场,以至于忘乎其形。   他走了神,溅出一片水迹。   湿痕在乳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晕开,楚识琛觑着,一些沉在心底、不敢细想的画面涌上来。   项明章在诓他。   那么多文件怎么可能都是他弄湿的。   楚识琛弯下腰,捧了一大把冷水泼在脸上,自欺欺人地拦住姗姗来迟的脸红。 第43章   星期一早晨, 项明章起床后去天幕泳池游了几圈,他推掉了老项樾的例会,换好衣服出门, 直接开车去了公司。   办公大楼的电梯间外人满为患, 项明章一来, 大家让路的让路,问候的问候, 对于总裁来这么早感到一些小紧张。   几部电梯同时到了,项明章不喜欢挤在里面,最后一个上去。   梯门正要闭合, 挨着墙角的凌岂朝外面瞥了一眼, 说:“楚秘书!”   项明章抬手按住梯门, 几秒种后, 楚识琛出现在视野里,牛仔裤换掉了,暗色西装妥帖地包裹在身上。   楚识琛脚步一顿, 众目睽睽下唯独对上项明章的眼睛。   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实在矛盾,要说不便,蒙着一张工作的幌子, 关在办公室里干什么勾当都无人怀疑。要说方便,心中有鬼也要装作公事公办, 生怕一不留神暴露了异样。   楚识琛藏紧心里的小鬼,说:“项先生,早。”   项明章何尝不是:“还有地方, 上来吧。”   到了九楼销售部, 楚识琛随项明章一路走进总裁办公室,他打开智能系统, 问:“要不要咖啡?”   项明章绕到桌后,说:“不用了,把各部门的例行文件拿给我,签完开会。”   楚识琛立刻去办,项明章一早过来说明时间紧迫,等会儿开会,十有八九是要宣布新项目。   他迅速整理了文件送进办公室,站在桌前等项明章签名。   办公桌收拾过,项明章没找到钢笔。   楚识琛说:“左手抽屉。”   项明章把钢笔拿出来,下笔时顿了两次,的确用得不习惯,办公室关闭了整个周末,有些闷,地毯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道。   签完一本,项明章抬了下头:“会议通知发了么?”   “发了。”楚识琛看了下手表,“还有五分钟,(一)会议室。”   项明章一口气签完,从椅中起身,说:“走吧。”   会议室内,业务部门的管理都到了,研发中心来了三名工程师,每个人面前放着一本会议资料。   楚识琛随手关了一盏灯,投影变得清晰。   项明章立在幕布一侧,省去铺垫,直奔主题:“大家看过资料了吧,文旅部出台新政策,全国要大力发展旅游经济,目标是进行全区域资源整合,这就需要一个强大、稳健、并且精细的系统来支持。”   售前总监孟焘,说:“项樾对旅游行业接触得不深。”   项明章道:“没错,旅游市场我们占得份额很低,但这个项目性质不同,它是官方坐庄,量级大、前景好,一旦拿下来,公司的影响力就会实现进阶。”   项如绪是搞技术的,问:“这个全区域的资源,都包括什么?”   “拿一个城市的旅游业为例。”项明章伸出一根食指,讲道,“我们要增加收益,首先要充分了解——全市哪个景区最赚钱?这个景区哪个季节客流量最大?一天内峰值是多少?消费高的游客集中在哪个年龄段?这些游客还喜欢去哪消费?”   围绕一个景区,可以辐射出多维度的信息,一个城市有多少个景区?景区之间的信息再发生重合和联结,形成新的数据库。   范围接着扩大到东南、华北、珠三角,乃至覆盖全国,这份数据会是什么体量?   项明章说:“现在就是要打造一个这样的系统,游客资源管理、计费、盈亏、拓展潜力分布等等,能掌握和运行多方面的数据。”   项如绪道:“多模块运行?”   “对。”项明章说,“功能要清晰,模块衔接要丝滑,而且整个系统必须稳固。”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感觉忘记了某个点,朝秘书位子投去目光,楚识琛暂停打字的手,用唇形提示:“文旅。”   项明章恍然,这次的侧重点是“文旅”,除了自然景区,还会包含博物馆、文化馆、艺术馆这一类,会有专门的弘扬文化的宣传标签。   文旅部包含文化和旅游,其实管理上是两条线,这次“大统一”到什么程度,需要官方来定义。   明天上午在北京召开动员会,这个招标项目会正式公布。   项明章说:“具体的细则,明天就会分晓,项樾接下来要全力争取这个项目,我对各位有信心。”   这一切只是提前做的准备工作,楚识琛充分认同项明章的理念,不打无准备之仗,并且作为上级,鼓励大于施压,精神上要带头争先,过程中要稳扎稳打。   项明章说:“孟焘,你跟我去北京。”   孟焘说:“好。”   因为甲方的特殊性,程序会更复杂、严谨,历时也更长,项明章点名彭昕,吩咐道:“开完会我就给你消息,定好团队名单,把销售打法拟出来。”   彭昕点点头:“明白!”   会议结束,项明章一步从台上迈下,他讲得口干舌燥,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大口。   楚识琛做好记录,和项明章率先走出会议室,边走边道:“北京的会议在明天上午八点半举行,今天出发时间会宽裕点。”   项明章说:“订今晚的机票,三张。”   楚识琛问:“除了孟总监,还带谁?”   项明章回答:“还有你,楚秘书。”   傍晚下班,楚识琛抓紧时间回了趟家,突然要出差,全家人挤在房间里帮他收拾行李。   楚太太拿来一套护肤品,说:“北京秋天很干燥的,你先水后乳再精华,洗完脸一定要抹。”   楚识琛根本分不清那些瓶瓶罐罐,说:“去两三天就回来了,不用担心。”   楚识绘说:“你忙的话就不用给我买礼物了。”   “少卖乖。”楚识琛叮嘱道,“过两天就去公司实习了,机灵一点,我拜托过秦总监,让她随便使唤你,你表现好就有礼物。”   楚识绘笑道:“你当我小孩啊。”   唐姨查了天气预报,说:“这两天可能大风降温,给你带了一件呢大衣,常用药放在夹层里面了。”   楚识琛装好电子设备,时间差不多了,司机已经在花园备好车,他拉着行李箱下楼,楚太太和楚识绘送他到大门口。   天黑了,光线晦暗不明,楚识琛回首说再见,一霎那仿佛看见了他的母亲与胞妹。   初任复华银行经理的那一年,他去北平探访一位政客,走的时候,家眷就像这般立在公馆花园里目送他出门。   那一趟远行他永远不会忘记。   正当的诉求被拒绝,遭受一番羞辱,归来后他对当局心灰意冷。   上了车,窗外夜景飞掠而过,楚识琛陷在旧忆里,如同嚼一块老姜,辛辣干涩,唇舌刺痛,要呛出眼泪来。   他只闭了闭眼睛,等滋味过去再睁开,清明似水,把千头万绪都吞进了肚子。   到了机场,楚识琛在咖啡厅和项明章汇合,等孟总监也来了,过完安检一起进入贵宾候机室。   孟总监肚子饿了,去自助餐区拿东西吃。   项明章和楚识琛留在沙发上,各玩各的手机,今天一天忙得像打仗,两个人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距离登机还有半小时,项明章拿出一盒软糖倒了两粒,把手一伸。   楚识琛说:“谢谢,我不吃。”   项明章道:“这是你在音乐节买的,不尝尝?”   楚识琛从项明章的掌心拿了一粒,没别的味道,就是甜,还有点粘牙,他含在嘴里,说:“能不能把明天的会议资料发给我,下飞机到了酒店,我查一查做些补充。”   项明章握着手机挨近,打开传输功能,问:“订了几间房?”   楚识琛光顾着看屏幕,没仔细听:“什么?”   项明章刚要开口,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项如纲”。   他不接,调成了振动模式,一分钟后对方挂断了。   紧接着第二通打过来,楚识琛问:“是不是通知你婚礼的事?”   项明章说:“谁有空管他,那就更不用听了。”   一份文件没传完,第三通打来了,这次是项琨。   手机孜孜不倦地振动着,项明章咀嚼着软糖,丝毫没有接听的意思。   电话再度挂断,楚识琛瞧出来了,项明章的确不把亲戚长辈放在眼里,伯父堂兄都不如一个项目重要。   然而刚过去五分钟,换成楚识琛的手机响起来,是老项樾那边的一个工作助理打来的,估计是联系不到项明章所以找到了他。   恰好孟总监吃完饭回来,在对面沙发上坐下。   楚识琛起身走到一边,接通电话:“你好?”   手机里说了几句,楚识琛随之严肃,问:“情况严不严重?”   又讲了几句,他说:“好,你稍等。”   楚识琛没有擅自答复,挂了电话疾步走到项明章身边,别的事就算了,这件事不敢耽搁,他道:“项董身体不适,住院了。”   项如纲和项琨接连打来,是通知项明章立刻赶去医院。   公事重要,但项家上下,项明章唯独对项行昭一片孝心。   楚识琛说:“项家那边在等你的消息,你要不要回去,还来得及。”   项明章不惊讶,不忧虑,将手机关了,淡淡道:“你去打发他们,就说我上飞机了。” 第44章   楚识琛压下心头的诧异, 去给项琨的助理回电话,还没讲完,手机里变成项如绪的声音, 估计项家的小辈都赶到医院了。   项如绪音量克制:“楚秘书, 我身边没人, 你实话告诉我大哥在哪?”   楚识琛说:“项先生已经上飞机了。”   “别骗我。”项如绪道,“我知道你也去北京, 那你怎么没跟他一起上飞机?”   楚识琛沉吟道:“项工,那你应该知道这个项目对公司的重要性,我们耽误不起。”   项如绪生气地说:“现在是老爷子生病了!我不想为难你, 明章呢, 你叫他听电话!”   楚识琛朝沙发上看了一眼, 项明章在和孟焘谈事情, 他履行职责,听命办事,说:“不好意思, 项先生不方便。”   挂断电话,楚识琛感觉到一丝异样。   项行昭过寿的时候,项明章不亲自挑选礼物, 而是让他这个秘书去操办。寿宴当晚项明章忍不住发脾气,惹得项行昭哭闹伤心。今天项行昭突发急症住院, 项明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出差。   项行昭得了脑退化症,喜恶无常,送什么礼物无所谓, 所以项明章一时敷衍。寿宴被触动逆鳞, 所以项明章失控。这次的项目至关重要,所以项明章难以割舍。   可事不过三, 如果每一次都有借口,就等于没有借口。   但楚识琛那一次在项家大宅亲眼见过,项明章对项行昭百依百顺,老人家也唯独对项明章重视依赖。   难道是假的?   到时间登机了,项明章朝他招了下手,说:“走吧。”   楚识琛想不通个中缘由,罢了,家事私隐不是外人该操心的,他跟上去,将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头等舱环境舒服,项明章带了两本诗集,夜间飞行不适合看长篇巨作,这种一行几个字的护眼文学最适合。   他问楚识琛:“还有一本,你看么?”   旁边的座位上没反应。   项明章扭头去瞧——楚识琛坐相端正,神情肃穆中透着憧憬,一双雪亮的眼睛缓缓扫过整个机舱。   这是楚识琛第一次乘坐现代飞机,倍感新鲜,机身内的结构和设施哪里都好,噪音也小,只可惜舷窗外黑漆漆的,看不到浩瀚云层。   两个小时后,飞机在北京安全降落。   酒店的专车在机场等候,一路上,楚识琛静默地望着窗外。   万家灯火中依稀辨得出皇城旧貌,行经繁华市区,他才恍觉昔日的北平大改了模样,变成了首都北京。   虽然是晚上,但预订的酒店离会议中心不远,门口车辆络绎不绝,今夜赶来下榻的人不在少数。   大厅前台,排着几支队伍办理入住手续,楚识琛拿着证件站在末尾。   孟总监有些晕车,去洗手间了,项明章把箱子交给了行李员,在队伍外侧无所事事地晃荡。   晃到楚识琛旁边,项明章貌似不经意地问:“给我订的什么房间?”   这两天房间紧俏,订的时候选择不多了,楚识琛说:“行政套房。”   项明章又问:“你和孟焘呢?”   楚识琛说:“我们在普通贵宾房。”   项明章:“你们?”   楚识琛脸颊半侧:“反正差旅费充足,我们当然是一人一间,项先生以为呢?”   项明章说:“充足就好,超过了预算从你们薪水里扣。”   “原来你担心的是价钱。”楚识琛拿起手机,“双人标间便宜,可以改订。”   项明章反口:“不许改,孟总监晕车需要好好休息,你打呼噜影响了人家睡觉怎么办?”   楚识琛垂手勾住隔离队伍的丝绒绳子,那天诓他弄湿文件,现在又造谣他打呼噜,他用仅两个人听见的音量,说:“打呼不要紧,主要是我性取向为男,跟另一个男人共处一室,很可能会忍不住。”   项明章皱起眉毛:“孟焘已婚,是直的,你在想什么?”   楚识琛大喘气,把话说完:“我在想——人家很可能会忍不住介意跟我共处一室。”   项明章被摆了一道,拐弯抹角倒不如直接一击,承认道:“他介不介意我不清楚,我很介意,这样我就放心了。”   他如此直白,楚识琛反而哑火,不聊了:“你能不能离远一点,别人以为你插队。”   三个人的房间在同一层,办完入住手续上楼,楚识琛先给家里打电话报了声平安。   北京的气温略低,洗完澡,楚识琛抱着电脑转了一圈,干脆上床钻在被窝里查阅资料,天花板上的灯光直射屏幕,看得久了眼角酸痛。   将近凌晨时,手机收到一条微信,项明章料到他没睡,发来:明早七点半出发,早点休息。   楚识琛回复:好,晚安。   第二天黎明时分,走廊上的脚步声陆陆续续没有停过。   楚识琛收拾妥当去对面房间找项明章,孟焘休息一晚恢复了精神,他们简单吃了个早餐,出发前往会议中心。   礼堂的接待大厅里,来来往往聚满了参加会议的公司代表,除了业内有名的大公司和集成商,还有许多专门研发单一组件的厂商。   好比生产一台汽车,核心驱动是由甲公司负责,轮胎由专门制造轮胎的乙公司负责,一个复杂的系统也需要这样分工来降低成本。   签了到,楚识琛与项明章并肩朝前走,说:“假如整个系统由项樾负责,其中一个硬件要单独找一家厂商来做,这个厂商需要甲方决定吗?”   “不一定。”项明章解释,“一般大公司都有友好合作的厂商,只要这家厂商的资质、报价都符合招标规范,甲方不会耗费时间去干预。”   他们正说着话,迎面走过来一个男人,说:“项先生,幸会啊。”   打招呼的男人是“智天创想”的CEO,商复生,年近五十,穿着一身低调的深灰色西装,走近了,他朝项明章伸出右手。   项明章回握,笑道:“商总,我刚才还在想会不会遇见你。”   “我就是来凑个热闹,瞎溜达。”商复生矮一头,笑容亲切,“昨天到北京的?”   项明章说:“昨晚。”   商复生道:“开完会我做东,一起吃顿饭,难得来北京一次,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   项明章答应:“那我却之不恭。”   楚识琛昨晚看过资料,智天创想是业内排得上号的大公司,总部设在北京,业务主要覆盖北方市场。   项明章大二开始创业,那个时候商复生已经威名在外,等项樾进入初期发展阶段,人力和技术不够稳定,被智天创想撬走过不止一个大项目。   以项明章的个性,必然是加倍讨过债的,之后项樾不断做大,近些年占据的市场份额超过了智天创想。   双方占据一南一北,还算相安无事,一旦遇上这值得过招的大项目,谁也不肯落了下风。   等商复生走开,楚识琛说:“这位商总好像很有信心。”   项明章道:“竞争对手见面,没底也要装出十二分的自信。”   楚识琛问:“晚上真的要跟他一起吃饭?”   “他愿意破费,我们就赏个光。”项明章道,“你不是说北平的烤鸭很香么,晚上多吃一点。”   楚识琛表情凝固,迟了半拍:“是北京。”   该入场了,会议大厅能容纳上百人,气氛庄重,这个万众期待的文旅项目正式拉开序幕。   官方讲话一向高大上,会议进行三十分钟后终于谈到了重点,然而专业性的东西表达得很模糊。   最重要的需求,缺少细节,不够具体。   对乙方的标准,不太明确,针对性弱。   这算是官方会议的通病,叙事太宏大,项明章料到了,挑着重点记了记。   楚识琛翻阅公开文件,习惯性地查数字,这个项目初步投入有几十亿,各地财政分摊。   会议前半场鸦雀无声,后半程终于有了点动静,因为项目体量大,官方有意分拆成两个标,由两家公司负责。   众人虎视眈眈,却要一块蛋糕分两半?   这无疑是个变数,孟焘凑来问:“项先生,您有确切的消息吗?”   项明章摇摇头,安慰道:“这只是官方的一种倾向,只要没签约盖章,就有任何操作的可能。”   会议持续到中午,结束后,人群四散,各怀心事。   商复生的助理追上来,邀请他们共进午餐,项明章既然答应就不会反悔,正好聊一聊,探探对方的态度。   餐厅在一家酒店内,国宴水平,午间只接待两桌。   上百平的包间幽雅清静,偌大的圆桌中央装饰着一只青瓷瓶,细瓶口,几株初绽的黄梅羞怯招展。   商复生带着助手和智天创想的总经理,也是三个人,开玩笑说像是双方谈判。   冷盘端上来,每人斟了一盅茅台酒,项明章说:“感谢商总做东。”   商复生一饮而尽:“是我的荣幸,各位随意。”   楚识琛这段时间滴酒不沾,破了戒,不过白酒没有想象中辛辣,入喉留下一片淡淡的灼热。   这时,服务生推着一辆餐车进来,车上的白瓷盘里是一只色泽金黄的烤鸭。   隔着桌面,楚识琛正对餐车方向,他越过黄梅盯着厨师娴熟的动作,一片片焦脆流油的烤鸭被切下来,摆列整齐。   他上一次坐在北平的高级餐厅里看人片鸭子,是一九四一年。   当时一笔救济物资去向不明,各界爱国人士要求公开账目,银行焦头烂额,他辗转调查到物资被扣留在北平,立刻带了一名襄理来京谈判。   主事的官员是一位丘局长,位高权重,却无视银行的诉求和民众的声讨,一味打太极,几番交谈没有取得丝毫进展。   他在北平逗留了整整七日。   前三日是他不肯放弃地一次次登门上诉,后四日是警局出动,名为保护实为软禁的羁押。   最后一夜,他被带到一家餐厅里,连日的磋磨令他消瘦几分,但锐气不减,丘局长打量他半晌,说:“沈经理,请坐。”   沈若臻正一正衣襟,坐下来。   一道片好的烤鸭端上桌,丘局长说:“沈经理是南方人,恐怕不会吃,可以让这里的伙计教一教。”   沈若臻面无表情,看服务生将鸭肉蘸了酱,加上葱丝裹入饼中,卷好的烤鸭放进他的碟子里,他开了口:“这是不是我在北平的最后一餐?”   丘局长道:“是走是留,是践行还是别的什么,要看沈经理怎么选了。”   沈若臻拿起筷子,夹起烤鸭囫囵地吃进口中,一滴酱汁掉在了雪白的盘子上。   丘局长摇摇头:“要拿起来吃才地道。”   沈若臻眉梢轻纵,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嫌恶:“我怕脏了我的手。”   丘局长一顿,随后兴味盎然地笑起来,晃动着酒杯说:“那可如何是好,在下馋得很,能否劳烦沈经理帮我卷一只?”   窗外覆雪的街上,一辆汽车急急刹停,复华银行的襄理被人扭着双手丢了下来。   沈若臻脸色晦暗,一声不吭地从椅中起身,他学着服务生的做法卷了一只烤鸭,放进丘局长的餐碟。   丘局长咬了一口,说:“脆皮太少,不够香。”   沈若臻卷了第二只,丘局长说:“葱丝放多了,喧宾夺主。”   沈若臻卷了第三只。   丘局长吃完咽下,道:“沈经理真是能屈能伸,我很欣赏,可惜物资你带不回去。”   沈若臻说:“我以为物归原主乃天经地义,是我天真了。”   “没办法。”丘局长言辞恳切,实则句句威胁,“当下的时局,北平也很紧张,饿狼咬了肉怎么肯松嘴?不但物资你带不走,倘若再不依不饶,你和外面那个襄理也未必走得出皇城根儿。”   沈若臻洗净了满手油腻,从餐厅出来,正是隆冬时节,寒风吹干手心手背的水珠,刺骨的疼。   高官如无赖,在里面佳肴美酒,外面凄风残雪,不知道多少条人命因为一笔被扣押侵吞的物资成了冻死骨。   襄理蜷缩着肩膀迎上来,心酸地问:“总经理,我们怎么办?”   沈若臻说:“回吧。”   襄理担心道:“回去怎么交代啊……”   沈若臻呼出一口白气,转身踏雪而行,心灰意冷间隐隐萌生了新的念头:“我会再想办法,此路不通,那就另寻出路。”   酒香扑鼻,楚识琛回过神,服务生走来帮他斟满了一盅。   片好的烤鸭送上桌,他关于北平的记忆里,抛却不愉快的,便只剩那一口香喷喷的烤鸭。   楚识琛端起酒盅,喝了个精光。   这顿饭吃了很久,双方就会议内容交换看法,各有保留,互相试探。   下午没有其他安排,吃完就回酒店了,项明章在席间就注意到楚识琛有些不集中,加上一路不寻常的沉默,他以为是喝了酒的缘故。   孟总监在一边,项明章说:“睡个午觉,休息一下吧。”   楚识琛点点头,进了房间。   他胸口发闷,摘掉领带解开四颗衬衫纽扣,被子铺得一丝不乱,他仰面倒在床上压出了一片凹痕。   手机从兜里滑出来,响了一声。   项明章不放心,发来消息问:你怎么了?   慰藉之余,楚识琛却想不到周全的借口,感觉胸口更闷了,他挑了个毛病,回复:我眼睛疼。   按下发送,他又后悔了,一个大男人,好像在跟项明章诉苦似的,纠结着错过了撤回的时限。   幸好,项明章没有继续回复,大概没有在意。   楚识琛放下手机,躺平翻了个身,刚合上眼,房间的门铃响了。   心中隐有预感,楚识琛下床迅速走到门边,一打开,项明章立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小瓶眼药水。   “滴两滴再睡觉。”   楚识琛伸出手:“谢谢。”   项明章却没给他:“我大老远过来给你雪中送炭,不让我进门?”   楚识琛受人恩惠,不好意思拆穿,从对面房间过来有多远啊?   普通贵宾房没有独立客厅,一眼望得到头,窗帘大敞着,阳光照得被褥雪白,项明章朝床边走,说:“你躺下,我帮你滴。”   楚识琛骨子里被伺候惯了,闻言上床躺平,乌黑发丝散在浅色的枕头上。   项明章坐在床畔,挨着他,俯身笼罩在他上方,这个角度和姿势似曾相识,他顿时有些不自在,连续眨了几下眼睛。   “这让我怎么滴。”项明章牢骚着,一只手托住楚识琛的头,手指插入发丝里,拇指指腹按着眼尾,“别动,睁着。”   楚识琛全身凝固,一滴冰凉的液体坠入眼眶。   双眼滴完,项明章说:“闭上吧。”   楚识琛闭上眼睛,问:“这样就好了?”   项明章揉过那一丛细密的头发,收回手,说:“好了,睡吧。”   楚识琛闭着清润的眼眶没有睁开,黑暗中思绪沉浮,睫毛湿漉漉地低垂在眼下。   项明章静坐不语,等呼吸匀了些,拽过被子给楚识琛盖上,然后伸出手,把楚识琛额前的头发扫到一边,以防扎着薄薄的眼皮。   笔记本电脑搁在床头柜上充电,项明章自言自语道:“怪不得眼睛疼,昨晚查资料熬夜了吧。”   楚识琛半梦半醒,意识混乱地接腔:“嗯。”   项明章失笑,嗯什么嗯,又问:“现在呢,还疼不疼?”   没动静,项明章不肯走,恶劣地捏了捏楚识琛的下巴:“问你呢,楚识琛?”   “不……”   “不什么?”项明章道,“不疼了,还是不让碰?”   枕上的人已入旧梦,全无防备,忘记了一切伪装。   他喃喃道:“不是楚识琛。” 第45章   项明章一愣, 不是楚识琛?   没头没脑的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   他琢磨着这句话,觉得奇怪, 听起来不像是自我否定, 而是以另一个的人的角度进行否认。   项明章微微俯近, 叫道:“楚识琛?”   枕头上的面容安稳无虞,胸膛起伏着, 绵长的呼吸拂出淡淡的酒气,楚识琛已经睡熟了。   项明章没有得到回答,一句无意识的梦话而已, 何必想那么多, 他给楚识琛掖了掖被子, 把眼药水留在了床头柜上。   返回对面的行政套房, 项明章跟销售部开了个视频会议,远程处理了一些公务,开完会, 他给许辽打了通电话。   今天一整天家里没人打来,大概都在恼火他这头白眼狼,等电话接通, 他道:“老爷子住院了,你去查查到底什么情况。”   许辽一向寡言, 说:“知道了。”   挂断前,项明章突然说:“还有,再帮我办一件事。”   北京的秋天免不了一场大风, 楚识琛半夜被风声吵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让他短暂地分不清身处何地。   这一觉做了好几个梦, 全是当年旧事,仿佛怕他会忘了。   楚识琛睡不着了,也懒得动弹,躺在床上直到天色将明。   他爬起来,身上的衬衫西裤睡了一夜皱巴巴的,洗完澡换了一套。   今天继续开会,他们约在酒店一楼的咖啡厅吃早餐。   楚识琛最后一个到,拿了一份报纸,拉开椅子坐在项明章旁边,孟焘说:“楚秘书,没帮你点餐,项先生说你喜欢喝热咖啡,怕凉了。”   “没事,我自己来。”楚识琛打开经济版面,目光沿着版头从左向右,一路扫到了旁边的位子。   项明章穿了一身黑色西服,领带是暗色花呢的,不那么沉闷,说:“休息够了么?”   楚识琛回答:“嗯。”   项明章道:“别让自己太累了。”   昨日的疲态并非劳累使然,楚识琛掩饰道:“没关系,是茅台的酒劲儿太大了。”   项明章问:“这次破戒了,以后还喝不喝?”   楚识琛决定看情况,应酬场合在所难免,报纸翻过一张,抬眸间他注意到两个男人拉着行李箱走进咖啡厅。   一个是李桁,另一个应该是他的助手。   项明章也看到了,搅动着咖啡说:“他也来北京出差?”   这场动员会备受业内关注,遇见同行并不稀奇,但会议昨天就开始了,没道理错过第一天的重要内容,第二天才来凑热闹。   可这个节点来北京,着实有点太巧了,毕竟北京本地拥有成熟的企业资源,以渡桁的规模,不足以跑到别人的地盘分一杯羹。   项明章问:“你们最近见过面吗?”   无需讲得太明白,楚识琛懂了,说:“大家都忙,偶然遇见也算见面。”   楚识琛搁下咖啡,离开椅子朝李桁走过去,他的长相和身段都显眼,李桁很快瞧见他,“呦”了一声。   虽然上次争吵一番,还稍微动了手,但成年人不会幼稚地“闹掰”,惯会装模作样,楚识琛说:“看着像你,我刚才在那边的桌子。”   李桁望见了项明章,说:“这么巧,公司出差吗?”   “来开会。”楚识琛大方地说,“昨天到的,明天走,你呢?”   李桁笼统道:“我也是出差。”   楚识琛主动说:“都住在这个酒店那就方便了,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顿饭吧。”   李桁说:“好啊,没问题。”   打过招呼,差不多该出发了,酒店专车送他们前往会议中心。   会议一共召开两天,政策由文旅部发起,联合各省市的文旅局等部门响应,各部门派代表来参加,多多少少都要上台讲几句话。   涉及项目的核心内容昨天讲过了,今天的会议相对轻松。   会场内保持安静,讲话的领导语速缓慢,一句一歇,三张稿子讲了快一个钟头,四壁折射着回音,听久了感觉头皮发麻。   楚识琛专心致志,倒不是他意念强大,主要是从小跟着父亲听会,头上胎毛都没褪尽呢,哪听得懂,一打盹儿就被掐脸蛋、弹耳朵,回家还要罚抄一篇文章,这般耐性都是硬生生磨练出来的。   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一亮。   楚识琛瞥了一眼,是老项樾的那位助理,这两天发了十几条信息过来,他除了打太极也没别的法子。   项家一定闹了不小的意见,如果项如绪告诉长辈实情,项明章的罪过恐怕更加严重。   楚识琛一面担忧,一面不平衡,公事他可以任劳任怨,但上司的家事他不太喜欢代为处理。   他是项樾的秘书,又不是项明章的管家。   如此忖着,楚识琛觑向一旁的当事人——项明章略微懒散地靠着椅背,右手臂搭在桌上,正握笔疾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楚识琛凝神听,台上正在讲大搞区域整合的决心,感觉没有必要做笔记。   他环顾周遭,孟总监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场内其他人皆是老僧入定的姿势。   可项明章的专业度一向可靠,楚识琛怀着虚心靠近了些,垂眸一看,纸上笔走龙蛇,居然默写了一首诗。   楚识琛将稿纸抽走,上面写着是《赞须菩提》——伎俩全无始解空,雨花动地泄机锋。欲求静坐无方所,独步寥寥宇宙中。   这大会活活把人开出禅意了。   楚识琛把稿纸归还原位,悄声说:“项先生,你很闲啊。”   项明章一点不尴尬,写完诗,在空白处画了个几何图形,开始给项樾设计新LOGO,说:“楚秘书,我很无聊。”   本就成绩拔尖,预修做得足够充分,现阶段该掌握的都掌握了,今天来像是在混学分。   楚识琛想起公司书画展厅里的辛弃疾词,问:“那一幅《破阵子》是什么时候写的?”   “两年前。”项明章停笔,“老爷子中风之后。”   楚识琛颇感意外,那幅书法笔触愤慨,写的人心中似是有滔天的意难平,可项行昭生病,为什么项明章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还是他鉴赏力不够,领悟错了?   楚识琛不解,自认也没有权利过问,如无意外明天就回去了,他说:“老项樾那边一直在发信息,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应付?”   项明章很沉得住气:“回去再说。”   楚识琛道:“项工知道你上飞机是撒谎,要是坦白,你家里人一定很生气。”   项明章心里清楚:“担心我啊?”   楚识琛的声音掩在弥散的回音下,又隐秘又动听:“对,担心你。”   项明章倏地停顿笔尖,扎在白纸上,楚识琛在梧桐小径那么浪漫的地方嘴硬,却在这种人困马乏的会堂里承认了,叫他没有一点准备。   “哦。”项明章得寸进尺,“有多担心?”   楚识琛说:“一颗纽扣那么多。”   项明章无语道:“这算什么计量方式?纽扣那么小,掉在地上都找不到。”   明明不单找到了,还收在抽屉里不肯丢,楚识琛没有拆穿项明章,抿着唇齿无奈地笑了一下。   下午开完会,回到酒店,楚识琛晚上约了李桁。   两个人在酒店的中餐厅见面,以家事开场,聊到楚识绘去公司实习,李桁不太清楚,他最近和楚识绘联系得不太多。   之前的矛盾或多或少会有些影响,感情是私事,楚识琛没多问,将话题引到了工作上面。   “会开完了,我们明天早晨回去。”   李桁说:“我还得再待几天。”   楚识琛夹了一根青菜,问:“在忙新项目?”   “我就是瞎忙,跟你们项樾可比不了。”李桁笑起来,“大老远来一趟,顺便逛逛呗,给小绘和伯母买点礼物带回去。”   楚识琛说:“我还没得空给她买呢。”   李桁玩笑道:“哎呀,那你还是别买了,把我买的比下去怎么办。”   两个人对之前的龃龉当作没发生过,真释怀也好,装大度也罢,总之桌上的气氛还算愉快。   吃过饭,楚识琛去酒店大堂溜达了一圈,当作消食,上楼后没回房间,按响了对面套房的门铃。   项明章刚和孟焘谈过事情,茶几上散着几张草稿,他泡了一杯热茶递给楚识琛,说:“见过李桁了?”   楚识琛道:“他嘴很严,谈到公事就绕弯子。”   如果是普通的出差,不至于遮遮掩掩,项明章说:“其实就算跟这个项目有关也没什么,这么多家公司竞争,渡桁还排不上号。”   楚识琛想到了这一层,可两天的会议李桁都没参加,他说:“我去前台打听了一下,李桁白天用了酒店的专车,去了中关村,那是什么地方?”   项明章说:“很多科技公司都在中关村,他要办事或者谈业务,去那儿倒也正常。”   楚识琛暗忖片刻,问:“智天创想也在吗?”   项明章说:“在。”   两人的目光交汇于灯下,熠熠灼灼,谈到这儿,谁也没有继续深入假设,毕竟证据不够,但心里对于可能发生的一切情况,已经提前有了底。   楚识琛喝完那杯茶,滋润了两日来的干燥,说:“没别的事,那我回房间了。”   项明章一并起身,问:“明早几点出发?”   “八点出发去机场。”楚识琛说,“都安排好了,早点休息,晚安。”   项明章自认不算细致体贴,但察觉到楚识琛这一趟来北京不太对劲,若有似无间,沉稳得像有心事,说得肤浅一些好像不开心。   他把人送到门口,试探道:“去南京的时候恋恋不舍,来了北京不想逛逛?”   旧忆难堪,楚识琛没有太强烈的憧憬,唯独向往一个地方,可惜时间太晚了,他说:“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项明章问:“你想去哪?”   楚识琛几乎一字一顿,回答:“天安门。”   项明章说:“那不难办,只要你能起得来,明天早晨我可以陪你去看升旗。”   楚识琛眼眸一亮:“真的?”   项明章心说又不是什么大事,好笑道:“反正搞旅游项目,顺便去逛一圈倒是也合情合理。”   楚识琛回到房间里,期待得睡不着,他从报纸和网络上翻阅过大量天安门的纪录,终于有机会能亲眼看看。   凌晨三点钟,楚识琛收拾妥当,半夜刮大风,气温降了七八度,他穿上了唐姨给他带的大衣。   走廊静悄悄的,楚识琛和项明章一同出门,叫了辆出租车,司机操着一口京片子嘚啵了一路。   建国门,长安街。   楚识琛反复低哝了三四遍,到目的地下了车,他感觉自己在出洋相,像不太机灵的动物初次下山,迷失在斑斓广阔的大道上。   幸好有人陪他,项明章说:“跟着我。”   楚识琛听话地一路跟随,下台阶,过安检,穿过一条长长的地下通道,等再度踏上地面,秋风烈烈,他已站在天安门广场之上。   前方聚集了好多人,楚识琛疾步追上去附在人群之外,他个子高,足以看得清楚,正前方竖立着一支高耸的旗杆。   项明章停在他身侧,悄声道:“准备升旗了。”   所有人的目光汇集向一处,楚识琛却抬起头,遥遥望向长街对面的天安门。   正中的照片栩栩如生,楚识琛不敢眨眼,钉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唯有心头翻江倒海。   陡地,国歌奏响。   楚识琛脑中轰鸣,什么丘局长,什么申诉无门,什么折辱威胁……   红旗抛向高空!昏暗时代的腌臜秽事,凶年乱世的滔滔憾恨,随之一并抛却了!   狂风一荡,呼啸声震耳欲聋,恰如当年街头巷尾、港口家门、战场堡垒上的呐喊!   旗帜招摇,映在楚识琛眼中一片血色,烫得他颤抖。   他的眼睛又痛起来,此刻没有眼药水能缓解,他下意识地寻找送给他眼药水的救星。   项明章亦严肃庄重,忽然被拉了一下手臂,他转过头,楚识琛双目赤红,眼眶里润得要浸出泪来。   项明章低声问:“激动吗?”   楚识琛点头,字句铿锵地说:“是,万分激动。”   项明章又道:“要哭么?”   黎明已至,天安门上空露出一线秋光,楚识琛极尽克制,依旧有些哽咽:“在这里哭,在此时哭,不算失态。”   他正大光明。   说着,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流下,烫得灼人,落在这片大地上。   他怔忡地挺立在秋风里,人潮四散仍不肯离去。   项明章叫他:“楚识琛?”   不,他在心里回答,长安街,红旗下,天地可鉴,朝阳可闻——   我是沈若臻。 第46章   楚识琛是被项明章拖走的。   上了车, 楚识琛不舍地望着天安门的方向,到机场上了飞机,起飞腾升, 他殷殷地望着舷窗之外。   高空云海奔涌, 亦如他无法平复的心潮, 在天安门目睹的一切对他而言终生难以忘怀。   项明章没料到楚识琛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问:“还在激动?”   楚识琛觉得但凡遮掩一分都算是亵渎, 回答:“嗯,非常激动。”   项明章的脑海中闪过天安门广场上的黎明,旭日东升, 楚识琛在早霞和秋风里落泪。   那般模样, 那副神情, 真挚与悲切交织, 不像失忆后的空茫无状,更像万端千绪齐发,在肉体凡胎的躯壳里静默地崩溃。   亦不似芸芸观光的旅客, 仿若过尽千帆的归人。   项明章陡地想起那一句呓语……不是楚识琛。   转念又觉荒唐,他命令大脑“终止程序”,拿出没读完的诗集翻开。   楚识琛久久对着缥缈云层, 脖颈都酸了,忽然想起还没跟项明章道谢, 扭头一瞧,项明章颔首闭目睡着了,小桌上平摊着诗集, 一只手压在书页正中。   航班太早, 机舱内俱是或沉或浅的眠息,楚识琛轻轻捉住项明章的手腕, 提起来,然后将桌上的诗集抽走。   突然,项明章反手抓住他,睡梦中仍保持警觉。   楚识琛进退维谷,过道另一边,孟总监动了一下朝这边看过来,楚识琛条件反射,“刷”地抽回了手。   项明章手臂垂落,醒了,惺忪地问:“怎么了?”   楚识琛拿着书,说:“没事……借我看看。”   还剩一个多钟头的归程,楚识琛安静看书,人在万尺高空浮游,伴随虚虚实实的抒情句子别有一番意境。   快读完时,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几张便笺,每逢外出会随身带着,比起手机备忘录,他更喜欢用笔记下来。   空乘提醒,飞机准备降落。   项明章补了一觉恢复精神,问:“看完了?”   “嗯。”楚识琛说,“直接装包里吧。”   飞机安全着陆,从航站楼出来,阴着天,空气比北京湿潮许多。   今天不必赶去公司,各回各家休息调整,项明章朝街边扫了一眼,说:“孟焘,你先打车走吧。”   孟总监招手叫车,说:“项先生,楚秘书,那我先回了。”   街边停着一辆号牌吉利的劳斯莱斯,是静浦项家大宅的车,司机等候已久,说:“项先生,总经理派我接您去医院。”   总经理是项環,车门拉开,项明章问楚识琛:“累不累?”   楚识琛摇摇头,陪项明章一起上了车。   项行昭住在一家高级私立医院,一整层病房没有其他病人,几位董事过来探望,在病房隔壁的会客室里喝茶。   助理来通知:“项副总出差回来了。”   大家纷纷等在走廊上,项明章带着楚识琛一起出现,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不知是理亏无言,还是倨傲得不需要跟谁交代。   项明章径直进了病房,客厅里项琨和项環都在,项如绪背着包,估计是请了假从公司过来的。   楚识琛关上了门。   项明章叫道:“姑姑,大伯。”   项環描着淡妆,遮不住沉郁的脸色,问:“刚下飞机?”   “嗯。”项明章说,“我先去看爷爷。”   “你爷爷在睡觉。”项琨在沙发上坐着,眉宇一团黑云,“你爷爷不会一直睁着眼等你,你要是也等不及,可以走人。”   项明章姿态挺拔,说:“我等爷爷睡醒。”   项琨道:“那真是辛苦你了,你独立操持一间公司不容易,那么忙,忙得什么都顾不上,顾不上听电话,顾不上取消出差,大概哪天会顾不上你爷爷的命。”   项明章说:“大伯,这话会不会太严重了?”   项環问:“你爷爷在里面躺着,你觉得不严重?”   项琨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老爷子多大年纪了?中风,脑退化,每天靠中药西药一起养着,你不当回事的小病小灾,对他来说都是可能挺不过去的冒险。”   项如绪一向当和事佬,这次也不帮忙了,说:“明章,爷爷万一有什么不测,就算你挣到天大的项目又怎么样,你后半辈子都会后悔。”   项琨质问:“项明章,你会后悔吗?”   项明章没有正面回答,说:“我不会让爷爷有事。”   项琨一声嗤笑:“你爷爷在睡觉,听不见你的好听话,既然自诩孝顺就装得像一点,不要人前扮贤孙,人后原形毕露!”   “行了。”项環说,“错了就认,都别吵了!”   项明章说:“那要看大伯肯不肯。”   “你还记得我是你大伯?”项琨怒道,“你是我亲侄子,平时张狂我懒得跟你计较,这儿不是公司,不是你能拿权势说话的地方,你叫我一声大伯,我就替他们管教管教你!”   项明章轻昂下巴:“他们是谁?”   项琨说:“你爸妈。”   楚识琛冷眼旁观,大户人家里的龃龉并不罕见,项明章稳重成熟,该怎么承受不需要外人操心。   但这一瞬,项明章沉下脸,额角青筋跳动,仿佛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隔着玻璃门的治疗室里是项行昭,一墙之隔的走廊上是各位董事,项明章来迟是事实,如果控制不住跟长辈吵起来,里外惊动只会更加理亏。   楚识琛一步上前,抬手按在项明章的脊背上,说:“项董好像醒了。”   大家立刻看向治疗室,项明章后脊微麻,压着他的手掌用了些力,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犹如一块掀起的逆鳞被抚平。   项明章换了副神色,说:“我去看看爷爷。”   病床上,项行昭平躺着,鼻腔发出粗重的呼吸声,他一天要睡很久,但睡不踏实,轻易就会被惊扰醒来。   项行昭睁开浑浊的双眼,不像平时那么空洞,反而异常专注,定定地看着项明章。   “爷爷。”项明章弯下腰,又叫了一声,“爷爷,我来了。”   项行昭凝视着他,良久,沙哑地“啊……啊……”,努力地抬起一只手,项明章双手握住,问:“爷爷,你哪不舒服?”   项行昭说不清:“明章,回,回来。”   项明章温声道:“我回来了,今晚留在医院陪你。”   楚识琛说不清什么感觉,项琨有些话骂得没错,项明章背地里的确薄情,可此时祖孙情深,究竟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项行昭很快又睡着了,大家从治疗室退出来,项環说:“老爷子需要多休息,病房有齐叔和护士照顾,都先回去吧。”   项如绪担心再吵起来,说:“爸,你去不去公司,我送你。”   虽然项琨发作了一场,但没提项明章撒谎上飞机的事,估计项如绪给瞒下来了。项琨一走,外面的董事也一并离开了。   天色灰沉,快要落下一场雨。   从医院出来,楚识琛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医院距离楚家很远,他对项明章说:“先送你吧。”   上了车,项明章报上地址,但不是波曼嘉公寓。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路边,一排茂密的老树掩映着一片洋式建筑,楚识琛颇觉熟悉,然后看到了一面招牌,雲窖。   是项明章带他来过的酒吧。   楚识琛没点破,项明章今天够狼狈了,这么大个人被长辈责骂一顿,还差点失态,八成是来借酒消愁。   下车前,项明章说:“谢谢你陪我去医院。”   楚识琛说:“没事,不用谢我。”   项明章道:“回家好好休息。”   楚识琛“嗯”了一声,门关上,对司机道:“走吧。”   项明章进了雲窖,零星有几桌客人在喝酒聊天,他走到专用卡座,没一会儿,许辽拎着一瓶酒和两只酒杯过来,在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   项明章拨开袖口看了眼手表,说:“不喝酒了,下午还要整理文件。”   许辽问:“去过医院了?”   “嗯,直接从医院过来的。”项明章靠着软垫,放松地搭起一条腿,手指蹭到裤兜感觉少了点什么,“怎么样?”   许辽拿出一份报告单,说:“肠胃毛病,不严重。”   项明章展开看完,捏皱了丢回茶几上,他在机场就猜到了,要是项行昭真的突发恶疾,静浦大宅里的老仆会第一时间联系他,还轮到着项如纲来通知?   许辽问:“被你大伯借题发挥了?”   项明章左耳进右耳出,无所谓,不过当着楚识琛的面被项琨教训,多少有些难堪。   抓起桌上的冷水杯,这次不是青柠,改成了薄荷,项明章喝了一口:“对了,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许辽说:“你最近让我办那么多事,你指的哪一件?”   项明章烦道:“星宇。”   许辽的右眼尾缝过针,平时总垂着眼,说:“办妥了。”   项明章点点头:“那就好,让他别再跟楚识琛见面,别再有任何联系。”   说完,他仍嫌不够:“再查一查还有谁曾经和楚识琛牵扯不清,谈过的,追过的,全都打发了,别哪一天冒出来跟他重温故梦。”   许辽早就感到好奇,问:“楚识琛是什么人?”   项明章说:“我秘书。”   “你秘书?”许辽玩味道,“除了秘书,还有什么关系?”   项明章回答:“目前没什么关系,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更不能跟他有关系。”   许辽笑道:“动真格的?你还有什么吩咐?”   项明章将薄荷水一饮而尽,人真是矛盾,白水不够凉要加冰块,可是薄荷泡多了又觉得太清凉。   他对楚识琛的感觉也是如此。   现在的楚识琛和过去大相径庭,能力、谈吐、爱好都天翻地覆,项明章一面被吸引,一面疑虑,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算丧失记忆,真的能和曾经分割开来变得完全不同吗?   他想了解楚识琛更多,越多越好。   项明章沉吟着,说:“我想知道几件事,楚识琛以前喜不喜欢玩表,尤其是怀表。他喜欢去什么类型的地方旅行,都去过哪些地方。他在国外留过学,念的好像是艺术,那有没有学过别的专业,比如经济。”   许辽忍不住想调侃一句,抬起眼睛,目光却定住了。   项明章道:“怎么了?”   许辽问:“那位楚秘书是不是一表人才?”   项明章一顿,顺着许辽的视线回过头去。   卡座背后的几步之外,楚识琛面若冰霜,手里拿着项明章掉在出租车上的证件夹,不知站了多久。 第47章   项明章“蹭”地站起来, 不知道该说句什么,他刚才的每一句话都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楚识琛看了他几秒,扬手一扔, 把证件夹抛过沙发靠背, 说:“你东西掉了。”   说完, 楚识琛转身就走。   项明章追出雲窖,天空浓云密布, 那辆出租车停在路边,楚识琛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项明章大步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司机有点蒙, 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逡巡, 然后识趣地选择了沉默。   楚识琛正襟危坐着, 车厢里晦暗的光线虚罩在脸上, 将他的眉骨和鼻梁描出一道浅灰色细线,陡峭锋利。   他以为音乐节结束了,星宇的事也随之告一段落, 万万没想到,项明章不止是口头警告他不许和星宇联系,还在背后把人“打发”了。   “楚识琛”过去那些牵扯不清的対象, 他从来没兴趣了解,更不会去挖掘一二, 项明章却高瞻远瞩,以防他跟谁重温故梦。   楚识琛觉得荒唐,冷冷地问:“项先生, 你这样大费周章是什么意思?”   既然被撞破了, 与其冠冕堂皇地矫饰,不妨坦荡一点, 项明章说:“在乎你的意思。”   楚识琛道:“那我不值得你在乎,我也接受不了这种在乎。”   “哪种?”项明章不悦地说,“你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我让曾经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离你远一点,有什么问题?”   楚识琛回道:“既然我不记得,你何必多此一举?是担心我被人骗,还是你打心眼里觉得我轻浮难改,不信任我?”   项明章问:“你现在是为了那些无所谓的人跟我生气?”   “难道我应该谢谢你?”楚识琛说,“谢谢你搞定那些无所谓的人,然后呢,下一步就该调查我了。”   项明章解释道:“我也想直接问你,但你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我只能找人帮忙。”   楚识琛忍不住抬高音量:“那你为什么非要知道?”   项明章回答:“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楚识琛的眼底闪过一分慌乱,怀表,经历,学识,项明章企图了解的每一桩都与过去的“楚识琛”相悖。   他紧攥着拳,指尖扎在手心切断了丝缕掌纹,说:“我不想被你了解。”   项明章怔住,脸色顿时难看至极:“楚识琛,你说什么?”   车厢中的气氛急转直下,两个人的表情几乎凝结成冰,司机一动不动地贴着椅背,连气儿都不敢喘了。   楚识琛滑动喉结,每个字艰难地从喉间吐出,再包装得斩钉截铁,他重复道:“我不想被你了解,希望你不要过界了。”   项明章隐有愠色:“现在才警告我会不会太迟了,我跟你之间难道不是早就过了界?”   楚识琛沉声说:“那就到此为止。”   项明章强压着火气:“怎么,要跟我划清界限?”   楚识琛说:“是。”   “好啊。”项明章傲慢地笑了一声,“那就划一道楚河汉界,看看我会退思补过,还是会飞象过河。”   楚识琛说:“你别太霸道了。”   项明章点点头:“既然你这样判定我,我认了,该怎么做我自有主张。”   “那就试试看,不是任何事你都能做主。”楚识琛被激起一股火,在心底蔓延,“比如,这是这我叫的车,你下去。”   项明章胸膛起伏,一步跨下车,“嘭”地将门甩上。   司机吓得一激灵,害怕从吵架变成打架,赶紧把车门落了锁。   楚识琛道:“开车。”   出租车发动迅速驶离,还没到路口,轰隆一声闷雷在天空炸开,顷刻间噼里啪啦,雨滴落下来砸了满窗。   司机瞥了眼车身外的倒车镜,路边的人影在雨幕中越缩越小,但分毫未动,后视镜里,楚识琛疲惫地垂下头,看不清脸色。   大雨倾盆,雷电交织,回到家,楚太太撑着雨伞站在大门外。   楚识琛下了车:“妈,这么大的雨怎么待在外面,小心着凉。”   楚太太迎上来:“没事的呀,倒是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航班延误了吗?”   楚识琛一手拖着行李,另一只手接过伞柄,将伞沿倾斜到楚太太那一边,说:“下飞机办了点事情,耽误了。”   楚太太默认是公事,但觉着儿子情绪低落,问:“没关系吧?”   “小事情。”楚识琛强颜欢笑,“抱歉啊妈,我没有买礼物。”   楚太太哄道:“那有什么要紧的,我儿子出差辛苦了,肯定也没空在北京逛一逛。”   楚识琛没吭声,他逛了,并且那么高兴,明明就是今早才发生的事。   进别墅收了雨伞,楚识琛的右肩被淋湿了,水迹滴滴答答地掉在楼梯上,他回房进了衣帽间,换掉身上的衣服。   穿好,楚识琛立在镜子前抚平衣襟,眼睛盯着镜子里的面孔。   只有他自己清楚,在雲窖听到项明章那些话的时候,在车上和项明章争执的时候,心慌最甚。   项明章说想要了解他,那一瞬间他感到奔涌而至的恐慌,他怕项明章会查到蛛丝马迹,更怕项明章已经心生怀疑。   楚识琛后悔了,一次又一次忘记分寸,不受控制地和项明章越走越近,他同样过了界。   项明章缜密、精明,难保不会意识到他的“怪异”之处,是否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察觉了什么?   假如项明章发现他并非“楚识琛”,他又该如何阐明自己的身份来历?   楚识琛无法设想会有什么后果,身形晃动,他抬手撑在了镜子上,玄武湖,音乐节,天an门,他在新世纪里,每个憧憬的地方都有项明章作陪。   到此为止。   楚识琛放下手,镜面留下潮湿的掌印,一块没有生机的玻璃,片刻就会留痕,那人心该怎么算。   该怎样到此为止?   这场雨来得匆忙,浇湿了整座城市后见好就收,夜半停了。   第二天预报多云转晴,楚识琛起床拉开窗帘,桌上剩着半支雪茄,他用纸巾卷起来带出门扔掉,指间染上一点烟味。   温度一降,项樾的保安换上了秋冬制服,一大早,茶水间里沏茶、煮咖啡的袅袅热气没断过。   楚识琛懒得凑热闹,把公务办好,一直待在秘书室里。   总裁办公室的门锁着,项明章没来上班。   十点钟开会,九点五十五分,楚识琛坐不住了,他查看系统没有取消或延迟会议的通知,从秘书室出来,迎面遇见彭昕。   楚识琛道:“彭总监,原定的会议……”   彭昕说:“我就是来叫你开会,走吧。”   楚识琛问:“人来齐了?”   “没听说谁请假。”彭昕风风火火地往外走,“项先生直接去会议室了,让我叫人,我还纳闷儿怎么不让你叫。”   楚识琛亦步亦趋到会议室,项明章果然到了,正在看文件,等桌边的座位陆续填满,他不紧不慢地抬起了头。   楚识琛的位子在项明章手边,比平时远了半臂。   会议开始,众人敏锐地感觉到不太対劲。   项先生和楚秘书,各自顶着上佳的五官,项明章更英气,楚识琛更清雅,但同时摆着一张难分伯仲的扑克脸。   二人之间零交流,零接触,余光似乎都自动拐了弯。   凑巧的是,两个人衣冠楚楚,都穿着灰色系的薄呢西装,项明章的黑色缎面领带赢在光泽,楚识琛的衬衫更胜几分雪白。   不禁令人怀疑,他们因为撞衫生了嫌隙。   今天要讨论新项目,谁都不敢懈怠,这下简直惴惴不安,刚五分钟彭昕就喝掉了半瓶水压惊。   项明章的嗓子有些哑,字句言简意赅。   会议主要讨论三个内容,首先,项目选型组的成员确定了,由文旅部带头,加上地方部门的代表组成。   选型组的评估决定项目的走向和结果,从经办人到每个组员,必须了解透彻,确定重点接触的対象。   其次,项目的人力分工。   彭昕拟了一份项目组的团队名单,销售部有一条死规定,任何项目至少有一名基层方案销售参与。一是把业务培养渗透到日常当中,靠积累提升,二是避免销售团队在经验、业绩和能力各方面,出现“人才断层”。   最后一点,目前是业务部门冲锋的阶段,研发中心打配合,随时根据方案的调整进行模拟试错。   会议有条不紊地开完,中午了,项明章対着选型组的名单若有所思,勾画了几笔,说:“散会吧。”   但总裁没起身,大家都不敢动。   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楚识琛合上电脑,兀自从一旁离席。   彭昕跟上,说:“楚秘书,有空么,一起去餐厅吃午饭吧。”   楚识琛答应:“好,我先放下东西。”   项明章抬眸,会议室的内墙是一面巨大的长虹玻璃,楚识琛拐出去了,身影变得朦胧,直至消失。   项明章独自待了一会儿,他没胃口吃午餐,也不想回办公室去,从包里翻出一级机房的门禁卡,打算去研发中心泡一下午。   那本诗集还在包里装着,项明章掏出来,先去了趟图书馆。   工作人员在清点自助机旁的转运书柜,殷勤地说:“项先生要还书吗?交给我吧。”   项明章递上去,转身走了。   刚走出三四米,那名员工追上来,说:“项先生,书里夹着一张纸,您还要吗?”   项明章接过,是一张长方形便笺,笔迹俊逸——谢谢你带我看天an门,这是我最高兴的一天。   项明章愣住,最高兴的一天……   在飞机上写下这行字的楚识琛,从雲窖离开的时候变成了什么心情?   今天対他视而不见的时候,还记不记得这句“谢谢”?   项明章攥着纸条离开,经过景观湖看见熟悉的身影,湖边,楚识琛掰着一块面包正在喂黄秋翠。   长椅上搁着一份烹好三文鱼,只吃了两口,楚识琛把面包掰碎丢完,一回身看见项明章站在几步外的树影下。   刚翻了脸,心有灵犀就成了冤家路窄。   会上彭昕汇报了团队名单,但项明章脸色太差,所以彭昕没底,找楚识琛打听一下老板的态度。   聊了几句,楚识琛嫌餐厅吵闹,就拿着午餐来湖边躲清静。   此刻遇见最想躲的人,楚识琛不欲多留,径自去收拾长椅上的餐盒。   这时“喵”的一声,一只野猫从草丛蹿出来,跳上了椅子。   楚识琛动作急收,偌大的园区里有不少野猫,这一只是纯白色,个头不大胆子不小,明目张胆地偷饭吃。   从前家里养着一只波斯猫,碧色眼珠,名字叫灵团儿,楚识琛一边想着一边弯下腰,忍不住伸手去摸。   不料野猫厉害,猛地挠了他一爪子。   “嘶……”   楚识琛还没直起身,项明章疾步走来捉住他的手腕,严肃道:“我看看。”   大半手掌被项明章的大手握着,楚识琛一挣,项明章握得越紧,说:“被野猫抓破要打针,别乱动。”   楚识琛手背的痕迹没有出血,微微红肿,说:“需要打针我自己会去打。”   可项明章仍不松手,顿了两秒,用蛮力把楚识琛拽近了一步,挑明道:“我们几岁了,要这样幼稚地冷战么?”   楚识琛说:“疏远一点可能対彼此都好。”   项明章问:“你说过界就过界,你说疏远就疏远,到底谁霸道?”   楚识琛不肯松口:“我说了,不是任何事你都能做主。”   “好,楚公子本事。”项明章说着,抖出那张便笺,“所以你就是这么谢我的,嗯?”   楚识琛抬眸,白纸黑字由他写下,项明章的呼吸近在咫尺,微喘着,仿佛拿着一张欠条来跟他讨债。   他该赖账不认,还是两相抵消?   不料,项明章却没有逼问他,而是哑着嗓子说:“过去我们不熟,我在乎的是现在。”   “我没有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你过去交往的那些人,不然为什么要费时间和力气去调查、去打发他们,他们跟我又不相干,我直接管你不是简单多了?”   “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擅长什么,你喜欢的东西我可以送给你,你想去地方我可以带你去,这有错吗?”   “如果有错,这张纸条上的话还有什么意义?”   项明章把楚识琛拽得更近,不知対方能不能听见他的咬牙切齿:“你现在再说一次,我们划清界限,我马上放开你。”   楚识琛心跳飞快,仰起脸,额头若即若离地碰着项明章的鼻尖,老天爷真公平,先服软的不是他,但认输就成了他。   楚识琛无奈地问:“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确认他没说那句话,项明章松了一口气:“该我问你才対,你当着陌生人把我赶下车,扔在大街上,那么大的雨,还不够消气么?”   楚识琛掌心一层热汗:“淋湿了没有?”   项明章低头轻撞他:“湿透了。”   楚识琛说:“为什么不躲起来?”   项明章道:“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停车。”   楚识琛说:“没有。”   “真够狠心。”项明章问,“那你怎么补偿我?”   楚识琛的脑子有点乱,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他补偿,然后项明章露出一点得逞的笑意,猛地拽了他最后一次。   猝不及防间,楚识琛被项明章拥入了怀抱。   下巴磕在肩头,楚识琛吃痛,抬手想摸却只碰到项明章宽阔的后背。   猫吃完了三文鱼,鱼在湖水里吐泡泡。   泡泡在多云转晴后的秋光下破裂,仿佛炸在耳边,震得心头轰响。 第48章   楚识琛觉得自己一定是昏了头, 没有夜深酒醉,没有门墙遮掩,青天白日的跟项明章在公司里搂搂抱抱。   那只野猫都瞧不过眼了, 蹿回草丛没了踪影。   楚识琛覆在项明章后背的手仿佛烫到了, 十指微蜷, 移动到腰间将项明章往外推。   然而项明章用攀岩的臂力箍着他,说:“这是补偿。”   以拥抱作补偿, 何其暧昧,楚识琛却忍不住顺着往下说:“凭什么要我补偿你?”   项明章反将一军:“那我补偿你,你想要什么?”   楚识琛无措地说:“要你先放开, 被人看见我只能辞职了。”   项明章见好就收地松了手, 楚识琛从他身前退开一大步, 轻喘着气, 下巴抵在他肩头蹭得红了一片。   办公室那一夜之后,两个人第一次这样亲密接触,隐性的克制被短暂打破, 害怕过界,却已然过界更多。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项明章扭正弄歪的领带, 问:“还要躲我么?”   楚识琛回答:“我如果躲你就不会来上班。”   项明章说:“来了又怎样,还不是拿我当空气。”   楚识琛弯腰收拾长椅上的空餐盒, 反驳道:“你不也对我视而不见?上午来了直接去开会,下午打算待在研发中心,怎么, 不敢回办公室吗?”   “是有点。”项明章道, “怕你楚公子记仇,找我签名的时候在文件里藏一把刀。”   楚识琛笑意中带着挑衅, 眉目张扬,看上去生动极了:“何必那么麻烦,我要是做荆轲,泡咖啡的时候给你下一点毒药就行了。”   项明章闻言:“你不如下在伏特加里,我喝下去的概率会比较大。”   楚识琛领悟了,但凡羞耻心强一点就会输,他把餐盒捏扁,说:“好,等你昏过去,我把你摆在办公桌上,让你感受感受。”   项明章真心求教:“感受什么?”   楚识琛憋在心里许久了,桌面硬得硌人,此后三天平躺在床上肩胛都隐隐作痛,他说:“你可以回办公室亲自躺一下,我在门口帮你把风。”   项明章强压着嘴角,说:“可惜我没空,要先带你去打针。”   楚识琛抬起手背,他肤色白,红肿的抓痕成了一道血印子,不过这点小伤他无所谓:“我下班再去打吧。”   项明章道:“等你下班,打针的地方也下班了。”   楚识琛在园区门口等,项明章开车出来,一起去医院注射了狂犬疫苗。   放晴的午后温度上升,楚识琛打针脱了外套和领带,懒得穿了,西装搭在手肘上,领带缠绕着另一只手腕,摆荡之间恰好遮住手背的伤痕。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都有些饿了,项明章打着方向盘更改了路线。   半小时后,阑心文化产业园。   停好车,项明章和楚识琛买了两张票,虽然是工作日,但园区内的客流量还可以,楚识琛第一次来,问:“这是什么地方?”   项明章说:“算是一个游玩景点。”   楚识琛知道项明章不会无缘无故跑来逛街,猜道:“跟这次的文旅项目有关?”   “嗯。”项明章承认,“走,先去吃东西。”   文化园的面积非常大,根据不同时代划分了几大区域,从古代到近代,再到千禧年,最大程度地还原了历史街景和风貌。   除却人工建设,园区还设有资料馆、艺术馆、文化体验中心等场所,平时有各种类型的演出,消费方面,包括主题餐厅、酒店和购物中心。   项明章和楚识琛进了一家餐厅,纯中式,一桌一椅都古色古香,过了饭点,大厅人不多,他们挑了窗边的位置。   菜品有还原的古籍餐单,也有新式改良菜,点完餐,桌上煎茶的袖珍炉火冒着热气,楚识琛稀罕道:“这里蛮有意思。”   项明章说:“当初市里要打造一个东方的、中式的乐园,集合吃喝玩乐购,并且要有文化立意,然后就建立了这个阑心产业园。”   楚识琛问:“项樾也参与了吗?”   项明章道:“具体的设计提案是佰易做的,段昊找到我,算是双方的第一次合作。”   其实阑心的项目对项樾来说并不大,但需求非常精细,整个系统的完成度很高,兼具强壮性和全面性。   楚识琛联系上午的会议内容,第二点和第三点都是内部问题,只有第一点“项目选型”是外部问题,说:“那和这次的选型组有没有关系?”   茶煎好了,项明章一边斟茶一边说:“阑心项目的总经办人,姓佘,当时是运营支撑中心的主任,这次的文旅项目他是选型组的技术组长。”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楚识琛分析道:“有阑心作为案例,佘主任对项樾有一定的认可度,属于正向合作,那项樾就同时具备了经验优势和人脉条件。”   项明章点点头:“还有一点,在同一个城市,我们近水楼台。”   菜品上齐,每一道都很精致,楚识琛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上佳,刚吃到一半,大厅里只剩下他们这一桌了。   两扇屏风截断一方空间,只有杯箸声,忽然传来一阵客气的说笑,一听就是公务应酬结束后的道别。   楚识琛颇觉耳熟,回头从屏风的缝隙中望了一眼,包厢方向,李藏秋和一个男人吃完饭出来,笑容满面地走出去了。   他回过头,说:“这么巧,来这里能遇见李藏秋。”   项明章也看到了,收回视线:“没想到还有更巧的。”   楚识琛敏锐地问:“什么意思?”   项明章说:“另一个男的就是佘主任。”   楚识琛愣了一下:“李藏秋和佘主任认识?”   项明章不清楚:“也许吧。”   手机响起来打断了思路,项明章拿起接听,是齐叔在医院打来的,说项行昭今天要做几项检查,不太配合。   挂了线,项明章道:“我等会儿要去医院,不回公司了。”   楚识琛已经吃饱了,说:“项董要紧,现在就走吧,我打车。”   两个人从阑心出来,项明章开车走了。   产业园距离项樾很远,回公司一趟差不多就该下班了,楚识琛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打道回府。   今天没来得及细逛,一路上楚识琛拿着一本阑心的游玩指南,他来回翻阅,想的却是李藏秋和佘主任的见面意味着什么。   既然约在产业园内,八成是李藏秋主动登门,工作日的工作时间,排除私交,那李藏秋有什么公务需要接触佘主任?   到了家,花园的地砖上有两道车辙印子,楚识琛记得,有一次李藏秋来家里用的李桁的吉普,就是这种宽轮胎。   偏厅的门敞着,楚太太露头:“小琛,今天下班早呀。”   楚识琛应了一声走进去,厅里的茶几上堆着几只礼盒,包装过度精美,他问:“这些是什么东西?”   楚太太道:“李桁出差买的礼物,原来他前几天也去北京了。”   楚识琛说:“他回来了吗?”   “还没,今晚回来。”楚太太指向其中一个礼盒,“他买了烤鸭,派助手先带回来的,怕时间久了不好吃。”   楚识琛道:“他有心了,人没到,鸭子先到了。”   楚太太笑着说:“等小绘下班我们再吃,说是国宴级别,味道应该蛮好的。”   楚识琛神思微动,将礼盒顶上的丝带拨开,抽出压在下面的餐厅卡片,楚太太惊呼道:“小琛,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没事,”楚识琛说,“被公司的野猫抓了一下,我打过针了。”   楚太太说:“我最害怕猫猫狗狗了,你小心一点。”   楚识琛上楼换了衣服,等楚识绘回来,晚餐一起吃了烤鸭,虽然路途颠簸比不上刚出炉的,但味道差得不远。   晚上洗了澡,楚识琛待在一楼的会客室里看书,偶一抬头,正对上那一座楚喆最心爱的雕像。   台灯微暗,雕像的半张脸隐没在虚影里,楚识琛断断续续地拼凑着思绪。   项目动员大会,李桁没参加,但在北京出差。   选型组人员刚确定,李藏秋和佘主任见面。   这中间缺少的一环……中关村,国宴餐厅,智天创想的CEO,商复生。   压着页脚的手一松,书合上了,楚识琛摩挲戒指上的雄鹰,良久,冰凉的玛瑙变得温热,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项明章的号码。   响了四五声,项明章接通了:“什么事?”   楚识琛问:“你还在医院么?”   项明章说:“在,刚陪老爷子做完检查。”   楚识琛道:“我有事想跟你说。”   “着不着急?”项明章道,“我今晚要待在医院,爷爷闹着要回家,明天上午办手续回静浦,下午才有空。”   今晚李桁就回来了,明天正好是休息日,楚识琛说:“那我去医院找你,方便吗?”   项明章想了想:“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楚识琛披了件外套出门。   到达医院,住院大楼比白天更安静,楚识琛一出电梯,项行昭的助手齐叔站在外面等他。   楚识琛跟着齐叔进了病房,客厅没人,项明章正在治疗室里喂项行昭喝粥。   齐叔拉开门:“项先生,楚秘书到了。”   项明章坐在床边,大手托着瓷碗,喂两勺停一下,用手帕给项行昭擦擦嘴,罕有的耐心。   楚识琛停在床尾,轻声开口:“会不会打扰项董休息?”   “没事,他不肯睡觉。”项明章无奈地说,“不记得自己吃过饭,非要再吃一顿。”   这时医生过来,下午的检查报告出结果了,齐叔出去沟通,顺便问一下明天出院后的注意事项。   项明章怕老爷子撑坏肚子,说:“爷爷,不吃了。”   项行昭哼哼起来,听着像抗议,见项明章不再喂他,伸手抓住碗沿儿硬抢。   白粥洒出来一些弄了项明章满手,他端着碗离开床边,说:“帮我照看一下,我去洗洗手。”   治疗室没有别人了,楚识琛踱到床边,安抚地说:“项董,稍安勿躁,项先生和齐叔马上就回来了。”   项行昭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手悬在半空,挥了挥。   楚识琛不太会照顾人,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抽了张纸巾,帮项行昭擦干净手指上沾的粥渍。   项行昭望着他,倒是不闹腾了,忽然问:“你是谁?”   楚识琛回答:“我是项先生的秘书。”   项行昭费力道:“楚……楚……”   听说脑退化的病人一阵糊涂一阵清醒,楚识琛不知道项行昭是不是记得他,说:“项董,我姓楚,叫楚识琛。”   项行昭抽回了手,“啪嗒”落在被子上,否认道:“你不,不是。”   楚识琛微怔,抬眸对上项行昭的一双浊目。   未生病时,这双眼睛一定锐利非常,可惜四射的精光如今蒙上了一层阴翳。   项行昭盯着他,细纹密布的嘴唇颤了颤,艰难地问:“你是……什么人?” 第49章   楚识琛直视着项行昭的眼睛, 镇定自若地说:“项董,我是楚喆的儿子,楚识琛, 您记得吗?”   项行昭眯了眯眼, 似乎在努力辨认。   这时项明章洗完手回来, 打断了治疗室里隐约凝固的氛围,问楚识琛:“老爷子没闹腾吧?”   “没有。”楚识琛从床边退开, 语气云淡风轻,“项董刚才问我是谁。”   项明章给项行昭盖好被子,说:“他中风后记忆混乱, 这些年又没怎么见过你, 印象里你年纪还小跟现在对不上号。”   关掉台灯, 项明章俯身说:“爷爷, 睡觉吧,明天咱们回家。”   项行昭呆呆地闭上眼,正好齐叔来了, 项明章和楚识琛轻手轻脚地离开。   治疗室的玻璃门关闭了,楚识琛暗自拂出一口气,他回过头, 望了一眼病床上苍老的面孔。   项行昭的质疑和否认,究竟是有意还是无心?   当真是因为记忆混乱, 还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楚识琛庆幸自己是清醒的,能保持从容,否则一慌就会生错, 万一被项明章听见, 可就没那么好解释了。   项明章带楚识琛到病房隔壁的会客室,没开灯, 洒进来的月光一片皎白,两个人走到窗前并肩立着,正好透透气。   项明章先开口:“这么晚跑一趟,什么事?”   楚识琛问:“商复生请我们吃饭的餐厅很高级,谁都可以去吗?”   项明章说:“会员制,一天只接待四桌,中午两桌,晚上两桌。”   楚识琛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那非会员应该不可以打包外带吧。”   项明章接住,问:“哪来的卡片?”   楚识琛只回答了两个字:“李桁。”   项明章微弯下腰,手肘搭着窗台,双手悬在高空外把玩着这张卡片。   夜阑人寂,楚识琛的音色愈显清亮:“这次的项目你提前做了准备,商复生也未必闲着。毕竟动员大会在北京召开,智天创想就是北京本土的公司,对方获得信息的时间不会比别人晚。”   项明章说:“选型组名单是北京那边公布的,商复生也可能早一步知道。”   楚识琛推断:“智天确定了佘主任是技术组长,但离得远不方便,于是找一家这里的公司合作,这样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项明章道:“所以找了名不见经传的渡桁?”   “项先生,别太傲慢了。”楚识琛说,“渡桁的确一般,但背后有李藏秋。运营总裁,业内浸淫多年,经验和人脉都具备了。上阵父子兵,李桁还没回来,李藏秋已经帮儿子搭上了佘主任。”   项明章说:“项樾收购了亦思,商复生不会不知道。”   风有些冷,楚识琛侧过身子,说:“我认为智天恰恰看重这一点,客观上,李藏秋算是在项樾内部,又是高层,那总比不相干的第三方要了解项樾。”   项明章说:“那他未免太肆无忌惮了。”   “因为这种事不好拿到实证。”楚识琛道,“况且,亦思几番整顿革新,李藏秋与其死守着渐渐不受自己控制的旧城池,不如抓紧建设他的退路,也就是渡桁。”   项明章问:“李桁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楚识琛回答,“明天是周六,他可能会趁热打铁约佘主任见面。”   竞标不止是最终的定夺,实则前期的每一步都是在竞争追逐,一通电话一场饭局都可能改变形势,今夜占据上风,也许黎明未至就落了下乘。   所以楚识琛不愿意耽误,一定要尽快来告知,说:“项樾的动作要抓紧了。”   约见甲方起码要提前一天联系,项明章当机立断:“明早我亲自给佘主任打电话,他会给我一个面子。”   楚识琛放下心:“好。”   办妥这一遭,楚识琛忽然有点困了,也累了,他倚靠住墙,身形高挑清瘦,像挺拔的修竹,连随风弯折也是好看的姿态。   寒风吹进窗口,楚识琛敞着的外套在昏暗中摆荡,项明章关上窗户,说:“辛苦你来,我让司机送你回家。”   楚识琛轻声:“我想再待五分钟。”   项明章问:“再待五分钟要做什么?”   楚识琛没回答,项明章逼近,捉住他的外套衣襟,羊绒织的,很柔软,感觉禁不起一点拉扯。   项明章道:“那我帮你倒计时,过去三十秒了。”   楚识琛被困墙角,除了跳楼没办法脱身,可惜窗子也关上了。   他的后脑一并挨住了墙面,索性枕着,问:“你一个人去见佘主任么?”   月光斑斑,楚识琛的睫毛密绒绒的,低垂下来遮挡住眼底的野心,项明章盯着这样一张清澈的脸,自愿上当,说:“你想一起去?”   楚识琛道:“听项先生安排。”   项明章假借系扣子,修长的食指伸入扣眼,隔着一层布料碰到楚识琛的肋间,亦装模作样:“那我考虑一下。”   指尖划过腰侧,楚识琛咬牙忍着痒意:“考虑的时候能不能自重一点。”   项明章说:“那可能会影响考虑的结果。”   楚识琛颤了一下。   项明章浅尝辄止地抽出手,顺便帮他系上扣子,说:“见面的时间确定了,我发给你。”   楚识琛到达目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食指抵着项明章的腹肌把人推开一点,说:“我该走了。”   项明章道:“五分钟结束了?”   “还剩两秒。”楚识琛走之前说,“别的事不够,正好跟你说晚安。”   司机送楚识琛回家,街上畅行无阻,有点冷,楚识琛环抱双臂,掌心压着肋骨,零星痒意在皮肤上蔓延。   车厢里放着一条毯子,是给项行昭用的,楚识琛回想治疗室的那一幕,无论如何,以后他还是少见对方为妙。   项明章在病房陪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给项行昭办理出院手续,一起回了静浦大宅。   洗澡换了衣服,项明章联系佘主任见面。   地点约在高尔夫球场,楚识琛收到消息,让楚太太陪着现买了一套打球穿的衣服,下午准时赴约。   白色的POLO衫妥帖地收入腰际,楚识琛窄腰长腿,步伐款款,像绿茵上的一株白杨。   佘主任与他是初见,夸赞道:“楚秘书真是俊,经常有公众人物来这边消遣,我刚才以为你是哪个明星呢。”   楚识琛笑容矜持:“我第一次打高尔夫,希望不会出丑。”   在发球台打了几杆,他们沿着草坡边走边聊,到果岭上又打了一会儿,项明章好胜地占着鳌头。   佘主任玩笑道:“项先生,我爽别人的约来见你,你准备一直让我输吗?”   这话证明他们截胡成功,项明章说:“看来有人的动作比我快。”   佘主任明白打球不过是幌子,说:“这个文旅项目炙手可热,我也沾光跟着成了香饽饽。”   项明章切入正题:“北京的会上需求不明确,宣介会前大家必定要加把劲,谁都想多一点把握。”   佘主任不偏不倚地说:“我们代表官方办事,一视同仁,该透露的都会透露,就像考试范围和评分标准一样,要看大家各自发挥的水平了。”   项明章道:“会上曾提出拆成两个标,官方的这个意向强烈么?”   “怎么讲,你们大公司肯定不满足只拿一半,但官方必须考虑的问题就是‘稳’。”佘主任说,“不过凡事要看思考的角度,有人觉得只是口头提出来,不算数,有人觉得会落实,已经根据这个意向改变策略了。”   项明章和楚识琛对视了一眼,问:“佘主任,怎么说?”   佘主任道:“这么解释吧,如果拆成两个标,官方要找A和B两个公司。现在A公司自己找了个C,以附属公司或者合作公司的名义去操作,试图拿下这两个标。表面看还是两个公司,但真正落实的时候,A只分一点给C,比和B平分要占便宜多了。”   项明章代入智天和渡桁,一切明晰了,原来商复生还打着这个主意,他通俗地说:“C等于A的小跟班,恐怕资质够不上官方的标准。”   佘主任道:“关键官方只有意向,没有明确要求,现在A比别的公司多带个C,好比多了一张牌。”   项明章握着球杆,智天的这一步棋进可攻、退可守,项樾只防御是赢不了的,必须要拆解。   看项明章不吭声,佘主任误会了,安慰道:“项先生不用气馁,项目刚开始,所有环节都是未知数。”   楚识琛始终沉默着,终于出声:“如果我是官方,我会杜绝这个策略。”   佘主任感兴趣地问:“为什么?”   楚识琛干脆地说:“这一招无非是‘大带小’,大公司挑跟班,看重的是配合能力,不是业务水平,毕竟能者多得,它的策略目的就是自己拿大头。”   “假如双方是第一次合作,这个项目就要经历他们的磨合期,低效率,高风险。”   “两个公司在同一个城市还好,万一分隔两地,双方所处的圈子不一样,存在信息误差,将来沟通不便,技术交互不好做,引发的扯皮矛盾由谁买单?”   楚识琛一字不提智天和渡桁,却句句直指二者。   佘主任听完,沉思道:“楚秘书言之有理,确实有可能产生这些弊端。”   楚识琛问:“那官方还会认可吗?”   佘主任代表官方,严谨地说:“这需要详细研究,但大方向上,有个帮手总觉得稳妥一点。”   辩证一个观点最重要的是客观,对劣势条分缕析,对于优势也不能任意抹杀,楚识琛点点头:“我同意,1+0.3总归是大于1的。”   佘主任惊讶道:“楚秘书不是反对吗?”   楚识琛蓦然一笑,无比丝滑地逆转话锋:“因为有的公司避免了以上全部劣势,还拥有一个熟悉的、可控的帮手。”   佘主任问:“哪家公司?”   楚识琛说:“项樾。”   佘主任又问:“那帮手是?”   楚识琛回答:“亦思。”   果岭上空阳光强烈,项明章明白了楚识琛为什么要一起来,在昨晚找他的时候,或是推断出渡桁和智天的关系时,楚识琛大概就想到了这一步。   表面上,楚识琛只汇报发生了什么,尽的是职员责任。   实际上,楚识琛一并计划了解决之道,之所以不直接言明,是他清楚这个办法超过了秘书的权限。   今天从踏足球场开始,楚识琛一路谦逊作陪,聆听谈话形势,然后抓住机会主导话题。   先拆台竞争对手公司,再建议官方,最后达成献计的目的。   为项樾是真,为项目也是真,这份真心里藏的几分心术,是为了亦思。   昨夜的野心被墙角阴影和朦胧月光遮盖了,此时此刻,楚识琛身姿笔挺,只有沉着和坚定。   佘主任听罢,赞许地笑了:“这样的话,项樾确实周全。”   项明章目光幽深,说:“多亏楚秘书灵醒。”   楚识琛知道自己先斩后奏,不合规,他越过佘主任望着项明章,终于滋生出一点擅作主张的心虚。   当着外人,万事该等应酬结束。   可楚识琛没忍住,试探道:“项先生,能不能教我打一杆?”   项明章喜怒难辨,说:“你的能力可以自学。”   楚识琛抿了抿嘴唇,又争取了一下:“就一杆,不行吗?”   项明章顿了片刻,评判不出项樾和智天谁更有优势,也猜不到官方的主观偏爱,只知道,自己比从前少了些出息。   他微冷着脸,改口道:“那还不过来。” 第50章   楚识琛踱到项明章面前, 他用的球杆是俱乐部提供的,不趁手,总是忍不住在手心掂掇半圈。   项明章问:“你想在哪打?”   周围有长草区, 有坡道, 不远处的前方还有水障碍, 像一片小湖泊,楚识琛来的路上恶补了打高尔夫的视频, 说:“我想让球飞过水面,然后进洞。”   项明章道:“第一次打球就要过水,难度太高了。”   楚识琛低声问:“还是你不会教?”   项明章不中激将法, 反而笑了, 意味深长地回答:“理想和现实是不一样的, 你以为是《远大前程》, 实际面临的可能是《悲惨世界》。”   有佘主任在一旁看着,楚识琛放弃了争辩,他跟在项明章身后打了几球, 走走停停地聊了一些选型的问题。   一下午过得很快,后来佘主任累了,先走了, 分别的时候又一次对楚识琛的策略表示了肯定。   等另一辆巡场车过来,项明章和楚识琛坐在最后一排, 司机问路线,项明章说:“随便绕一圈。”   楚识琛拧开一瓶矿泉水,提前润了润嗓子。   清凉的液体还没淌进肚子里, 项明章已经先声夺人:“我不同意。”   楚识琛拧紧瓶盖:“什么意思?”   项明章明确地说:“这个项目公司不会让亦思参与。”   楚识琛对项明章的态度有预感, 但没想到会这么强硬,他仍抱有希望, 说:“先斩后奏是我不对,我任由惩罚。”   项明章冷静地说:“我没打算惩罚你,我只是否认这个意见。”   “为什么?”楚识琛道,“我承认对亦思有私心,可目前的形势,这个方法一样有利于项樾,是双赢。”   项明章说:“我不这么认为。”   楚识琛分析道:“李藏秋是亦思的运营总裁,所以佘主任才肯见他,说明亦思强过渡桁。智天带渡桁搞A加C,那项樾加上亦思就是优化升级版,师夷长技以制夷,显然利大于弊。”   项明章否决道:“为什么要被智天牵着走?我们给甲方做的是方案,方案的根基是技术,只要技术过硬,项樾自己就能够扛下来。”   楚识琛明白这个道理,说:“技术应对的是需求,要了解需求必须先满足甲方的口味,我们前期不就是忙这些吗?刚才佘主任已经透露了官方的态度,要稳,要帮手。”   项明章缄默了一瞬,楚识琛趁机道:“再说项樾是亦思的大股东,本质是有区别的,亦思不是要分享,更不是争夺,是实实在在的帮手。”   项明章一句话挑明:“我不信任这个帮手,这个理由够不够?”   楚识琛顷刻间哑火了,越是简单粗暴,威力越强,他竟然想不出该怎样继续反驳。   或者是他百密一疏,考虑了全部的客观因素,却忽略了项明章的主观意识。   楚识琛感到一点挫败,望着沿路的草坪自我消化,一边权衡该争取还是放弃。   他和项明章的关系刚缓和不久,如果又弄僵,得不偿失,不待他纠结出答案,项明章忽然问:“我提前订了巧克力,还有没有胃口吃?”   楚识琛动了下嘴角,反问:“是不是最甜的?”   巡场车抵达终点,项明章掏出会员黑卡,说:“自己去取就知道了,我去开车。”   一样的丝绒布包,装满了心形巧克力,楚识琛等项明章开车到门口,他坐进副驾,打开先吃了一颗。   日暮黄昏,离开俱乐部就堵在了路上,巧克力在楚识琛的口中融化,浓醇甜腻,他的思路却清晰起来。   项樾收购亦思近半年了,经过合并、审查和整顿,兼容了系统、部门和制度,不能说不上心,但至今没有任何业务上的合作。   堵得无聊,项明章说:“怎么不吭声?”   楚识琛咽下巧克力,他在以项明章的角度思考,回答道:“亦思的人事问题积弊已久,跟项樾合作恐怕有泄露机密的风险,所以你拒绝,这也是收购以来双方业务保持界限的原因,对吗?”   项明章承认道:“对,亦思参与后一旦发生类似问题,项目就砸了,公司的口碑和员工的心理都会受创,作为老板我不能冒这个风险。”   楚识琛说:“万事开头难,可总要有个开始。亦思经历了人员洗牌、财务内控、机制改革,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是还不够。”项明章直切要点,“你昨晚说过,李藏秋也算项樾内部的人,提防还来不及,带上亦思难保更方便他吃里扒外。”   楚识琛解释道:“我斟酌过这一点,但想法恰恰相反,渡桁参与,亦思也参与,那就名正言顺地让李藏秋避嫌。医药公司的项目就是如此,如果他反对,等于做事前后不一。”   项明章摇摇头:“别太天真,李藏秋避嫌了,他手底下的人呢,你能保证干净?”   车流松动,项明章单手把着方向盘驾驶,楚识琛说:“要约束,签保密协议,派项樾的人带队主导。”   任职以来,楚识琛深刻感受到,项樾的许多强大之处是看不见的。   程序的规范性和灵活性怎么平衡,团队的协调力,变幻的销售打法,研发部的高水准……他不在乎亦思能否分得利益,他迫切希望亦思能学到一二。   “派谁?”项明章理据分明,“位子高的身担重任,孟焘,彭昕,谁有精力兼顾?位子低的派过去做不了主,束手束脚能改变什么?”   项明章连超了几辆车:“你的策略很全面,很高级,可惜没有一个合格的执行人。”   人是最难掌握的。   空有时机和谋划,却没点兵的良将,所以宁愿不做,也不得马虎。   楚识琛抹了把脸,抹不掉眉间的失落,也抹不掉照在双颊的艳丽霞光,半小时后,项明章把车停在了江岸大道的路边。   熄了火,项明章的手仍扶在方向盘上,争论貌似终结,但楚识琛的话在他脑海里已经掀起了波澜。   没错,任何事情总要有个开始。   项樾收购亦思的本质就是为了获得辅助,从而进一步壮大。   项明章盯着快速流动的车河,天暗下来,一排霓虹灯刹那全部亮起,混合的灯光镶嵌了整条大道。   万花筒似的,项明章的心思跟着变幻,最终,他犹豫地开口:“你提到了医药公司的项目,还没忘了那件事么?”   楚识琛平和地说:“能得到教训的事,我永远都不会忘。”   项明章在这一刻定下心,说:“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楚识琛倏地看来:“什么?”   项明章说:“有一个人可用,如果他能回来带队,我就同意让亦思参与这个项目。”   楚识琛以为尘埃落定,没想到出现了转机,他恳切地问:“什么人?”   项明章说:“周恪森。”   天彻底黑了,楚识琛下车往别墅区走,步伐沉重又缓慢。   周恪森和楚喆是大学同学,毕业后楚喆决定创业,周恪森选择了留校,亦思在发展初期需要人才支撑,楚喆希望周恪森能辞职和他一起打拼。   后来,周恪森一路做到亦思的技术副总,他和楚喆并肩作战的年头,是亦思风头最盛的时期。   周恪森为人正直,甚至有点死板,脾气也比较火爆。   他跟楚喆一样喜欢钻营技术,不擅长搞公司政治,而李藏秋是做业务的,办事活络讲手段,因此两个人一直理念不合。   尤其楚喆死后,周恪森和李藏秋各掌管半壁江山,谁也不服谁,最终李藏秋棋高一着也好,周恪森吃了性格的亏也罢,胜负已分。   在离开亦思前,周恪森经历了降职和处分,他拼尽全力阻止亦思走下坡路,却又在无端的内耗中一步步被夺权。   四年前,周恪森负责的一个项目出了事。   开标当天,标书发生重大失误,亦思被当场废标。   这件事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周恪森彻底爆发,愤然离开了亦思。   然而业内没有公司再请他,他的年纪和心性也不适合独自创业,消沉了大半年,他远走哈尔滨再也没有露过面。   周恪森走后,亦思的研发部就散了。   研发部经理成了一名普通销售,就是周恪森的徒弟,翟沣。   楚识琛的大脑又混乱又清晰,一些由远及近的往事,交错着,缠绕着,裹挟出背后的一些因果真相。   走到家,楚识琛没有上楼,去敲开了楚太太的卧房。   今天没有活动,楚太太半躺在床上翻杂志,抬起头:“回来了呀,怎么蔫蔫的,打高尔夫累不累?”   楚识琛走到床尾榻坐下,说:“妈,你认识周恪森吗?”   杂志“哗啦”合上了,楚太太静了半分钟,轻声说:“你都不记得过去的事了,怎么会提到老周。”   楚识琛请求:“能不能跟我讲讲?”   楚太太不知从何讲起,支吾了半晌,讲述的内容和项明章说的差不多,不过更详细一点。   说到周恪森的辞职事件,楚太太忽然顾左右而言他。   楚识琛追问才得知,周恪森早就身心疲惫,在亦思苦苦支撑不为别的,因为楚喆曾对他托孤。   楚太太说:“当时你妹妹太小,你又顽劣,老周比我这个当妈的更希你能成器,不然以他的脾气早就不奉陪了。”   楚识琛问:“标书那件事,他忍无可忍了吗?”   楚太太这一次静了几分钟之久,满是愧疚地说:“小琛,标书出事调查你周叔叔,是你指证了他。”   楚识琛惊愕回头:“……什么?”   周恪森把“楚识琛”当自己的孩子,严加管教,整个项目带着“楚识琛”学习,但“楚识琛”并不领情,只想摆脱对方的约束。   标书出事后,“楚识琛”亲口指证是周恪森动了手脚。   那件事令周恪森彻底死心,离开亦思的当天,他关在会议中心跟那座雕像说话,也就是跟楚喆说话,说完走了再没有回来。   楚识琛听罢,恨不能痛骂一声,可是他该去骂谁?   项明章说,收购亦思后联系过周恪森不止一次,但都被拒绝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虽然他是假的。   楚识琛决定道:“我要去一趟哈尔滨。”   作者有话要说:   翟沣,开头几章医药公司项目的组长。 第51章   做好决定, 楚识琛没有多解释什么,闭门在房里关了一整夜。   为了亦思,为了楚喆, 又或者为了替这个身份弥补罪过, 他必须要跑一趟才能安心。   第二天早晨, 楚识琛去了项樾园区,因为是周日, 办公大楼里空荡荡的,销售部只有零星几个同事在加班赶工。   楚识琛提前处理完下周的例行公务,把系统内该通知的、该答复的一一办好, 然后将秘书室收拾了一下。   锁上门, 楚识琛利落地走了, 但没有直接离开, 下楼后转弯去了湖边。   早餐的干煎鱼排很香,楚识琛查了查可以给猫吃,就装了一小盒, 他把盒子打开,冲着草丛吹了一声口哨。   没多久,那只纯白野猫蹿了出来, 好像在附近蹲守他似的。   楚识琛守在长椅旁边看野猫大快朵颐,不死心地伸出手, 猫居然没躲,两顿饭就肯让他摸了。   “好吃吗?”楚识琛问,“灵团儿?”   野猫心说, 我叫咪咪。   楚识琛又叫了一遍:“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你是灵团儿吗?”   猫没答应,背后不远处却有人接腔:“你叫它什么?”   楚识琛转过身, 湖心桥上,项明章勾着车钥匙走过来,身上的休闲装没换,昨天在江岸大道分开后,他来研发中心忙了整个通宵。   黎明时分眯了一会儿,醒来看到楚识琛发的消息,项明章走近,说:“真的要去哈尔滨?”   “嗯。”楚识琛郑重地说,“谢谢你告诉我关于周恪森的事,我一定要去一趟。”   项明章领略过周恪森的倔脾气,数次抛出橄榄枝被拒绝,连翟沣当说客都失败了,何况楚识琛是让周恪森离开的始作俑者。   项明章道:“你要请他回来,恐怕没那么容易。”   楚识琛做好了心理准备,楚太太告诉他,周恪森离开后就断绝了和楚家的一切联系。   天下道理是这样的,仁至义尽的人被伤透了,老死不相往来是最好的疗伤方式。   楚识琛看得透彻,意志坚决:“事在人为,我尽力吧。”   项明章心情复杂,当初得知了周恪森的经历始末,他替良才不值,认为亦思没落纯属活该。如果他是周恪森,不报复已经是网开一面,绝不会再管楚识琛的死活。   可如今楚识琛要去哈尔滨了,项明章又希望能顺利一些,是他变得是非不分,还是怪楚识琛迷惑人的本事太厉害?   项明章问:“递请假申请了么?”   “递了。”楚识琛说,“我叮嘱过家里人保密,就说这一趟是朋友从国外回来,我出门玩几天。”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是那个辜负了周恪森的“楚识琛”,对他来说是去找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比起负荆请罪,他怀的心思更倾向于三顾茅庐。   楚识琛不愿太悲观,鼓着信心说:“我需要再明确一下,只要我请回了周恪森,你就会同意亦思参与这个项目?”   项明章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楚识琛不给面子地蹙起眉心:“你又不是君子。”   项明章似笑非笑:“所以驷马没用,你楚公子追吧。”   苍天有浮云飘过,楚识琛向上瞥,端庄地翻了个白眼。   这两天过得忙忙碌碌,楚识琛和项明章吵架冷战又破冰,气儿没喘匀,项目就有了新情况。   夜奔了医院,截胡了甲方,一边默契配合一边意见不合,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变幻莫测,一天一个模式。   楚识琛能厘清公事上的弯弯绕,却不敢断定他和项明章私下的相处……本分占了几成,情分又占了几成。   “喵……”   那只野猫吃饱没走,跳下椅子,贴着楚识琛的小腿乱蹭,楚识琛单膝蹲下,不嫌脏地抚摸猫头,说:“项先生,我不在的时候,你能不能替我喂它?”   项明章的字典里没有“婉拒”二字,说:“没空。”   楚识琛也不会强求:“那算了,我找凌岂帮忙吧。”   项明章质疑道:“你妹在公司实习,找直系亲属是不是更好?”   楚识琛说:“小绘和我妈都怕猫,不然我想把它抱回家,它跟我挺投缘的。”   项明章心说,第一次见面就把你挠了也算有缘?   项明章没豢养过任何宠物,他垂眸觑着这只白猫,如同审视一只诱饵合不合格,说:“在公司没准儿哪天又抓了谁,养起来的确对猫对人都安全。”   楚识琛道:“可是在哪养?”   项明章说:“缦庄。”   楚识琛动作一顿,缦庄地方大环境好,平时还有人照顾,他抬起头:“但那是你的地盘,算你养的还是我养的?”   “一起养的。”项明章说,“怎么,委屈它还是委屈你?”   商量好,楚识琛脱下外套把猫裹起来,等项明章开了车,一起把猫绑架出了园区。   先找了一家宠物医院,猫莫名其妙地洗澡打针,做了身体检查,两位主人挺富裕,也大方,又买了一大堆养猫用的东西。   后来去了缦庄,楚识琛有幸在白天看一看庄园的景色,深绿渐消,秋意正浓,庭院墙头弥漫着桂花的香味。   项明章有日子没来了,白咏缇虽然没主动联系,但心里牵挂,听见引擎声响主动出来看,样子也比上一次高兴。   楚识琛每次都不邀自来,惭愧得很,问候道:“伯母,我又来打扰了。”   白咏缇和蔼地说:“明章又让你加班了?”   楚识琛道:“没有,是我劳烦项先生照顾这只猫。”   白咏缇信佛,讲究对万物生灵心存善意,让楚识琛不用不好意思,进了会客室,项明章说:“妈,先让它在这儿玩,你烦了就放南区养着。”   白咏缇看他挂着黑眼圈,问:“最近公事很忙?”   项明章是喜忧都懒得报的个性,天没塌下来就不会跟人诉苦,塌了下来就更不必浪费口舌。   不过他昨夜通宵,又开车近两个钟头,实在有点饿了:“没打招呼就过来,有我们的饭吗?”   青姐端来茶水点心,笑道:“当然了,白小姐每天都叫后厨预备着呢。”   白咏缇问:“小楚,你爱吃甜的吗?”   楚识琛回答:“爱吃。”   项明章说:“他喜欢吃荔枝和甜品。”   白咏缇惊讶地笑了笑,她从没见过项明章关心哪个人细枝末节的喜好,对朋友没有,对下属更没有。   楚识琛误以为白咏缇在笑他,补充了一句:“我不挑食。”   结果项明章又道:“芝麻大的胃口,没等挑已经饱了。”   楚识琛:“……”   小餐厅里,后厨提前来布菜,一道八宝冬瓜盅,一道黄杏雪花鸡片,一道纯素菜秋末晚菘,每人一盏时令甜品桂花蜜梨。   上次楚识琛夸了蒸饺好吃,白咏缇叫厨房添了一份鳕蟹小笼包,稍微换一下口味。   项明章说:“这一餐就当给你出发践行。”   楚识琛吃了十二分饱:“嗯,那我必定马到成功。”   饭后,项明章带楚识琛在西庭院散步,几颗山楂树掩着一间透明的休闲室,四方落地玻璃投映着半熟果实的青红。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项明章掏出手机,把掌握的周恪森的资料发给了楚识琛。   这些年,周恪森在一家规模不大的私企工作,和老板是高中同学,楚识琛看了看公司的各项资质,说:“实在屈才,他不该沦落至此。”   项明章道:“李藏秋在业内的人脉很广,而且周恪森是被诬陷走的,根本没有大公司愿意请他,逼不得已才跑到那么远。”   楚识琛联想到任濛,从一开始任濛就决定辞职后去国外,因为他见识过得罪李藏秋的下场,明白留在国内不会有好出路。   楚识琛浏览到最后,看到一张周恪森的照片,不确定是哪一年拍的,身形高大,微胖,一张坚毅的国字脸。   不同于李藏秋的清瘦儒雅,只看外表,不了解的人会以为李藏秋是秀才,周恪森是兵。   昨天争论时,项明章有句话楚识琛记在了心里——方案的根基是技术。   这些年亦思的研发部门太伤了,退款机制是第一步,找回主心骨实行大改革才能重新振作。   周恪森有过硬的技术,丰富的经验,还有一班被公司蹉跎的忠臣旧部,请他回来,对亦思意义重大,也是对楚喆的一个交代。   楚识琛将资料全部保存,一抬眼,项明章撑着额角犯困,忙了整夜一定很疲倦,他轻咳一声,说:“项先生,我该走了,你去休息吧。”   项明章打起一点精神,问:“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楚识琛说:“上午九点的飞机。”   项明章道:“那最晚七点半就要出门了。”   楚识琛“嗯”了一声,心底莫名有种预感,他静候了片刻,然而项明章并没有多余的反应。   楚识琛暗自尴尬,转移话题道:“对了,小猫的名字叫灵团儿。”   项明章:“姓凌?”   楚识琛说:“灵巧的灵。”   吃饱喝足,久留太没礼貌,楚识琛跟白咏缇告别后就回家了。   明天一大早出发,行李还没收拾,四朵金花又来帮忙。   楚识琛说的是出差,唐姨道:“南京北京哈尔滨,一次比一次远,你们公司的业务蛮广阔的,下次要去莫斯科了。”   秀姐在衣帽间一通翻找:“羽绒服只有薄款,不够穿的吧?”   “到了先买。”唐姨叮嘱道,“还有棉鞋,脚冻伤了后半辈子都要遭罪。”   楚识琛说:“没到冬天,不会那么冷。”   “你懂什么。”唐姨说,“降温就一晚上的事,你落过海,千万不能着凉,记住!”   楚识琛听她们唠叨,一点不觉得烦,只觉贴心,楚太太期期艾艾的,他道:“妈,别担心。”   楚太太说:“是楚家亏欠了老周。可他的脾气,我又怕他为难你。”   楚识琛道:“再为难也抵消不了对方当初的委屈。”   楚识绘说:“妈,你别闹了,哥早该去给森叔道歉了。”   楚识琛点点头:“小绘,别告诉李桁我去了哈尔滨。”   楚识绘说:“放心,帮我向森叔问好。”   行李打点妥当,晚上楚识琛早早上床休息,入睡前他打开微信,聊天列表翻了许久,终于找到翟沣。   标书那件事之后,他们再没联系,也没互相删除。   当时翟沣面对他、关照他的时候,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楚识琛叹口气,暂时不去想了,他踏实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早晨全家人一起吃了早餐,楚太太和楚识绘要陪他去机场。   昨天司机把车送去保养,答应今早准时来接,楚太太在玄关喷完了香水,说:“怎么还不来,别是睡过了头。”   话音刚落,司机打过来,说已经到了,但是别墅大门被一辆车挡着。   大家立刻出去看,花园的大门一开,门口果然横停着一辆商务轿车,车门拉开,里面竟然是项明章。   楚识琛有些惊讶,楚太太更惊讶,楚识绘最惊讶,她现在算是项樾的临时工,总裁大早晨堵在家门口简直吓死人了。   项明章十分自然:“正好路过,可以顺道接楚秘书去机场。”   楚太太说:“那多不好意思呀。”   项明章道:“没关系,反正座位多,伯母和楚小姐一起吧。”   再不出发就该迟到了,楚识琛上车和项明章坐在一排,用恰到好处的音量问:“这个时间你应该在开例会,请问是打哪路过?”   项明章说:“江边欣赏风景路过。”   楚识琛无言地笑了,母亲妹妹都在,他静默了一路,项明章也不吭声,偶尔颠簸一下蹭到彼此的衣袖。   抵达机场,楚识琛换了登机牌,走之前拥抱了楚太太和楚识绘。   项明章立在一旁,楚识琛挪了两步,问:“项先生,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项明章说:“有情况就打给我,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楚识琛道:“没消息的话能打吗?”   项明章装蒜地说:“秘书不在,我会很忙,恐怕没时间闲聊。”   楚识琛:“哦,那好吧。”   项明章怕他当真:“你知道我开玩笑的。”   楚识琛后退一步,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航站大厅人来人往,快走到安检区域时,楚识琛忽然停了下来。   项明章越过人群望着楚识琛的背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证件忘带了?还是记错了航班时间?   只见楚识琛拿起手机,站在原地不知道打给了谁。   口袋里嗡嗡振动,项明章反应几秒才把手机掏出来,他按下接听:“怎么了?”   空中广播回荡,楚识琛握着机身回过头,熙熙攘攘,他认真到天真,仿佛贴在项明章的耳边:“我还没跟你说再见。” 第52章   哈尔滨的秋天已经满是凉意, 下飞机后,楚识琛按照唐姨的叮嘱加了条羊绒围巾。   这是楚识琛第一次来这座北方城市,四处充满了陌生, 他打车到酒店放下行李, 便轻装出发去找周恪森。   哈尔滨地界广阔, 周恪森就职的公司去年搬到了道外区,名字叫盈安科技公司。   楚识琛在一座写字楼前下了车, 楼下一排底商,大多是面向白领的快餐厅和便利店。   写字楼的管理不算严格,电梯不需要刷卡, 墙壁上挂着楼层索引, 盈安科技公司在第十一楼和十二楼, 只占了两层。   楚识琛对着梯门正了正领口, 到十一楼出来,公司的门面就在正前方,他走到前台接待处, 询问道:“您好,请问周恪森先生是在这里工作吗?”   前台小哥说:“周经理啊,对, 在这儿。”   “那周经理今天在公司吗?”楚识琛表明来意,“我想见他。”   前台小哥看楚识琛衣着讲究, 以为是公司客户:“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   楚识琛点一下头,稍微退开了, 避免对方问他姓甚名谁, 万一报上去,估计他根本进不了公司的门。   前台小哥打了通内线电话, 很快,一名业务助理过来,先打量了楚识琛一圈,说:“您好,您找周主任是吗,跟我来吧。”   楚识琛在心中打分,这家公司的接访制度不够规范,经过办公区,因为去年刚装修过,环境蛮漂亮,但人不多,公司规模比他预想的还要小一点。   经理办公室门口,铭牌上刻着周恪森的名字,助理敲开门:“周经理,有位先生找您。”   门一下子开了,办公室里仅容纳着一张办公桌和一只小沙发,茶几被迫挪到了墙角,空出地方摆了一面黑板。   周恪森穿着件藏蓝色的旧毛衣,估计一直在忙,这会儿刚吃上午饭,塑料餐盒上印着楼下快餐店的店名。   看见门口的楚识琛,周恪森明显愣住了,几秒后,他猛地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椅子碰到了背后的白墙。   楚识琛虚握着拳,记着地址的纸条在手心里褶皱,周恪森比照片上老了许多,国字脸的轮廓不那么明显了,眼尾嘴角,额头眉心,全都盖上了一层沧桑。   楚识琛叫了一声:“森叔。”   周恪森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仿佛在确认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是谁,半晌,他缓过劲来,浑厚的嗓音里带着刺:“真是稀客,你来哈尔滨干什么?”   楚识琛迈入办公室,说:“森叔,我是来找你的。”   周恪森撂下筷子:“那就更稀罕了,找我,你来东北旅游找我招待?恕本人没那个闲工夫。”   楚识琛道:“我来是为了亦思。”   周恪森说:“亦思怎么了,要来东北开分公司?”   项明章不止一次抛出橄榄枝,周恪森早就知道亦思被项樾收购了,这话分明在讥讽楚识琛卖了股权。   “不。”楚识琛说,“森叔,我现在是项明章的秘书,在项樾工作。”   周恪森又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抵挡在半空:“你不用跟我说,你跟着谁干,干成什么样,是你楚大少爷的能耐,用不着跟我扯淡。”   办公室的门大敞着,助理见形势不对没敢走远,其他员工听见动静都在悄悄地看热闹,楚识琛忍得了难堪,但在别人的公司里,他不能明目张胆地说要请周恪森回去。   楚识琛问:“森叔,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谈?”   周恪森只觉得“楚识琛”在装腔作势,并且装得挺像样,说:“我跟你没有任何好谈的,你赶紧走吧!”   楚识琛说:“我会等你。”   周恪森没了半点胃口,“啪”地合上饭盒,抓起来丢进了垃圾桶,桶底在地板上晃荡出刺耳的噪音,他下了逐客令:“你小子少来这套,滚出去!”   楚识琛维持着风度,不急不恼地离开了,从写字楼出来,他在附近的超市买了些新鲜水果,然后等在公司楼下。   东北天黑得早,周恪森下班出来,见楚识琛竟然没走,但他一个字都懒得说了,只觉得厌恶。   周恪森住得离公司不远,每天步行上下班当锻炼身体,沿着街走了一会儿,经过菜市场进去买了点熟食。   楚识琛跟在周恪森后面,保持不超过三米的距离,最后跟到了附近一处小区。   周恪森就是土生土长的黑龙江人,出生在普通双职工家庭,条件有限,全靠努力学习拼出了一条路。   现实却是兜转一遭,成就过又跌落,满腔愤憾地回到了年少筑梦的家乡。   楚太太说周恪森是工作狂,能在机房待得胡子拉碴才出来,毕业后结过婚,因为太忙又离了,没有孩子,听说这些年一直是孤家寡人。   小区不大,房子看得出年头久远,应该周恪森父母的家。   走到单元门口,周恪森停下来,说:“你再跟着我,别怪我动手揍你,把你打坏了大不了拘几天,你妈受得了么?”   楚识琛原地站定,目睹周恪森甩下他进了单元楼,他仰起脸等了一会儿,三楼卫生间的小窗口亮起了灯。   周恪森洗洗手准备开饭,家里雇着保姆照顾老人,减轻了不少压力,每天晚上能腾出空学习两个小时。   刚摆好碗筷,门铃响了。   周恪森骂了句“阴魂不散”,怒气冲冲地打开防盗门,楼道里却没有人在,地上放着一袋水果。   楚识琛回酒店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能操之过急。   其实他拟了几种对策,比如找盈安合作,通过公司和周恪森建立联系,或者找翟沣、找亦思的老人先铺垫一下,以及付出一些实质的经济补偿。   但思来想去,楚识琛全部推翻了。   这件事不是想方法和论技巧就能解决的,也不应该,要收起一切心思,唯有真心实意地先求得原谅。   楚识琛又查了一些盈安科技的资料,这家公司主要做HR系统,以东北地区为主,面临的市场需求较小,所以发展注定有限。   如果一个人的才能得不到施展,消磨久了难免会磨灭斗志,但楚识琛今天特意观察过,周恪森办公室里的书比文件还多,那张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研发方案,说明周恪森还保留着当年的心性。   欲望无论好坏,都是弱点。   手机响了一声,楚识琛没来得及汇报,项明章先发了消息过来,问:见到周恪森了么?   楚识琛:见到了。   项明章:情况怎么样?   着实不怎么样,楚识琛回复:仍需努力。   第二天上午,楚识琛又去了盈安,周恪森没说一句废话,直接叫几个年轻力壮的销售员把楚识琛轰了出去。   晚上下班,楚识琛跟着周恪森回到小区,他没有追近一点,甚至没开口,主动在单元门前停下来。   周恪森头也不回地上楼了,每家每户的窗子都亮着,过了十点钟,整栋楼的灯火一盏盏陆续熄灭。   夜晚气温低至零下,风冷得像刀,楚识琛在楼下站着,古有程门立雪,可惜还没到下雪的时候,他只能周门饮风。   三楼的灯全部黑了,阳台上似乎有人影晃过。   楚识琛还算满意,好歹周恪森没报警撵他,又一阵西北风吹来,他侧过身用后背抵挡,稍一动弹,觉出双腿冻得发麻。   路灯照射出一小圈昏黄范围,楚识琛待在里面,踱步跺脚,辗转了一夜。   早晨,天还黑着,有个大叔披着羽绒服出来买早餐,看见楚识琛惊呼道:“小伙子,天不亮搁这儿干啥呢?”   楚识琛连唇齿都冷,抿着,张口呼出一片白气:“我找人。”   “找谁啊?”大叔热心道,“叫啥名儿,我帮你喊一嗓子不完事儿了么,你这样等不得冻坏了啊!”   正说着,三楼的窗户猛地拉开,周恪森在阳台上说:“老刘,少管闲事儿。”   “原来找你的啊?”老刘道,“这你大侄子?咋不让人上楼呢?”   没过多久,周恪森从单元楼出来,拎着一只户外用的大包,他瞥了楚识琛一眼,二话没说开上车走了。   楚识琛赶紧叫了一辆出租,天光大亮,一路跟着周恪森出了市区。   到了地方,是一片自然生态的河滩,周恪森约了客户一起钓鱼,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河道变窄变深,不少人一大早来野钓。   楚识琛待在十几米之外,静心等着,周恪森跟客户谈了一会儿,双方陷入沉默,看样子不太顺利。   过去几分钟,周恪森放下鱼竿,向客户开始第二轮进攻。   楚识琛暗自摇摇头,太急了,谈话的技巧之一是节奏,节奏不对,说得又多又快只能让对方感到压迫。   果然,两个人没谈拢,客户先走了,周恪森没有挽留,一个人立在原地抽烟。   楚识琛走过来,叫了声“森叔”。   周恪森烦闷地哼了一声,当初一页资料都看不完的败家子,他以为骂两句铁定会跑了,结果变得这么有耐心,跟着不放就算了,竟然在楼下等了一夜。   从嘴里拿下烟,周恪森问:“你到底想怎么着?”   楚识琛表明目的:“森叔,我想请你回亦思。”   周恪森的手颤了一下,抖掉一截烟灰:“你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跟我逗闷子?”   楚识琛说:“亦思这大半年发生了很多变动——”   周恪森打断他:“跟我没关系,亦思变成什么样,那是李藏秋该操心的,是你楚大少爷该操心的。哦对,我忘了,你把股权卖了。”   楚识琛道:“是我糊涂。”   周恪森重重地吐出一口烟,话也说得很重:“你蠢笨还是聪明,卑鄙还是老实,你打算攀附哪个,又背叛哪个,用不着跟我掰扯,我也不想伺候。”   楚识琛面色青白,说:“森叔,过去是我做错了,我欠你一个道歉。”   “不用,我承受不起。”   周恪森将渔具粗暴地塞进包里,拎上就走,楚识琛长腿一迈挡在他面前:“森叔,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周恪森抬起头,不知是因为火气还是寒风,脸颊涨成了红色:“楚识琛,你不学无术的时候我给过你机会,我手把手教你。你撒泼捣乱的时候我给过你机会,力排众议把你留在公司。你跟李藏秋一起害我的时候,我还他妈给过你机会,甚至没打你一巴掌!”   当下的楚识琛根本未经历过,空白之下只感受到周恪森汹涌的怨恨,怨往事欺人,恨纨绔不争。   周恪森推开他,拐上了桥,楚识琛大步追上桥头,豁出去喊道:“森叔,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恪森停下,回头已是满腔怒火:“你楚识琛有多浑蛋我清楚,少在这儿演大戏!”   楚识琛道:“我会改,我全都改了!”   “太迟了!你被李藏秋当枪使,把你爸辛苦创办的公司拱手让人,事到如今又卖了股权。”周恪森冷哼一声,“说你败家,倒也卖对了,与其给姓李的做嫁衣,还不如给项樾当帮手。”   楚识琛急切地说:“亦思的一切没有结束,它需要你,需要一个新的开始,你也需要它,你的抱负从来不是在荒郊野外陪客户钓鱼。”   周恪森被戳疼了心窝子:“我如今就剩这点本事,就值这点行情,让你楚少爷见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楚识琛近乎恳求,只有挺拔的姿态维持着体面,“森叔,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周恪森粗眉拧紧,吐字如钉:“原谅?你配合李藏秋诬陷我,侵害亦思的利益,凭什么要我原谅?!”   楚识琛求道:“过去是我浑蛋,看在我父亲的份上,森叔,再原谅我一次。”   周恪森好像累了,沙哑地说:“不用把你爸搬出来,对亦思,对你,我问心无愧,同样的话到楚喆的坟前我也敢说。”   楚识琛不肯放弃:“是我有愧,是我欠了你,森叔,求求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弥补……”周恪森忽然扭开脸,“你看看这条河。”   楚识琛向下望,这一段河面很窄,河心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周恪森说:“是不是瞧着挺干净,其实水里飘着好多杂草和浮尘,掉进去才知道有多脏。”   楚识琛:“森叔……”   周恪森从牙缝里挤出来最后一句:“所以,只有脏水泼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难受、多刺骨!”   彻骨寒心,没有感同身受,说弥补只会显得虚伪。   楚识琛捏紧了拳头,这个身份被他偷来,那曾经做的孽由他偿还,很公平。   周恪森比他预料中更倔,更强势,倒令他佩服,他认为周恪森不会瞧得起一个只知乞求的孬种。   天高路远,他来此一趟绝不会铩羽而归。   拳头一松,楚识琛抬手抚上栏杆,说:“森叔,被诬陷的滋味儿我尝过了,如果不够,我跳下去再尝一次。”   周恪森遽然一惊。   楚识琛长腿跨过栏杆,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嘭!”   碎冰飞溅,河面激起万重涟漪,转瞬间楚识琛坠入了幽深水中。   周恪森吓得愣住,手里的包“咣当”落地,奔下桥头的时候险些栽倒,他冲到河边大喊:“楚识琛!混账!”   四周跑过来一堆人围观:“有人跳河了!”   楚识琛身躯下沉,冰冷到极点的河水一刹那渗透了层层衣服,淹没他,涌入四肢百骸,像千万根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好冷,太冷了,比沉入大海冷一百倍,一万倍。   他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丧失了知觉,只有无穷无尽的寒冷。   岸上传来阵阵呼喊,楚识琛睁开眼睛,清澈的薄冰被他砸碎了,水中细尘飞扬,模糊不已。   他奋力挣出水面,哗啦,周遭一片惊叫,周恪森伏在一米多高的岸上已经目眦欲裂:“楚识琛!你疯了!”   楚识琛气息紊乱,唇齿不受控制地发抖,一张脸冻得惨白,似冰雪若白玉,在阳光下淌着一道一道粼粼的水痕。   他疯子似的说:“有多难受,多刺骨,我知道了。”   周恪森竭力伸着右手:“抓住我!上来!你他妈给我上来!”   楚识琛抬起胳膊,握住了周恪森的手。   这只手温暖,粗糙,像老管家的手,像暗中与他会面的同志的手,像安全转移那天在码头上,与他交握告别的战友的手。   他被拽上了岸,周恪森一脑袋汗珠,慌张地脱下外套给他披上,骂得比在桥上更凶:“你这个王八犊子!万一出了事儿,我怎么跟你妈交代?怎么跟楚喆交代?!”   楚识琛只剩虚弱:“森叔……对不起。”   周恪森哽着喉咙,一口白气缓缓地吐出来。   四年憾恨,终于释怀。 第53章   楚识琛意识不到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河边的风一吹,头皮,脖颈, 手背, 裸露在外的皮肉一寸寸发紧, 像被人拧着、掐着。   鬓边的发梢冻住了,变得尖硬, 扎得耳廓充血般鲜红,楚识琛顾头难顾脚,皮鞋浸满了水, 踩在地上又湿又滑。   周恪森急得满头大汗, 蹲下去说:“上来!”   楚识琛问:“森叔, 你干什么?”   周恪森催促道:“你这样怎么走?!上来, 我背着你!”   楚识琛有些动容,他弯腰把周恪森扶起来,没撒手, 捉着周恪森的胳膊借力,说:“森叔,我都多大了。”   周恪森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 知道这季节的河水有多冷,但他不知道楚识琛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坚强, 无奈地说:“你小子真是……”   每走一步,楚识琛感觉脚掌踩着刀刃,岸边很多碎石, 他咬牙道:“这条路有点难走。”   周恪森问:“能坚持么?”   “能。”楚识琛一语双关, “路再难行,我也会坚持走下去。”   周恪森拍了拍他的手背, 互相支撑着走到了停车场。   楚识琛钻进车厢后面,坐下的一瞬间,衣裤挤压,滴滴答答地渗出水来,他难堪地说:“森叔,我把车弄湿了。”   周恪森气道:“你还顾得上管车!”   羊毛大衣的表面凝结了一层冰碴,楚识琛微缩着肩膀,靠向车门,许是他的脸颊太冰了,贴着玻璃竟然感觉到温暖。   周恪森迅速发动车子,把暖气开到了最大,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楚识琛的状态。   昨晚在楼下杵了一夜没合眼,恐怕都冻透了,刚才又跳河,简直是嫌命太长,周恪森说:“别睡觉,你这样不能睡。”   楚识琛静静睁着眼眶:“嗯。”   周恪森问:“你在哪住?要不去我那儿?”   楚识琛怎么好意思这副模样去别人家里,况且周恪森有父母在,再吓坏了老人家,他回答:“我回酒店,行李都在房间里。”   周恪森一路濒临超速,猛踩油门找到酒店,也不管会不会被开罚单,随便把车停在了门前的道牙子上。   楚识琛的样子太引人注目,惊呆了门口的迎宾。   房间在十五层,不算高,楚识琛在电梯里盯着跳升的数字,感觉前所未有的漫长。   到了房间,周恪森说:“赶紧把湿衣服换了。”   楚识琛脱掉周恪森给他披上的外套,已经沾湿了,他从行李箱拿了一件:“森叔,你先凑合穿我的。”   周恪森一早晨连生气带着急,哪怕光膀子都冒汗,正好手机响了,他摆摆手,走到房间的另一边去接听。   “喂,张总?”   楚识琛不可避免地听见一二,这位“张总”貌似是盈安科技的老板,打来问周恪森约见客户的成果,谈了几句,周恪森没有明说跟客户不欢而散。   挂了电话,周恪森习惯性地掏出烟盒,忽然想起在酒店里,只好又塞回裤兜。   这时,楚识琛说:“再试试吧。”   周恪森没反应过来:“什么?”   楚识琛的最终目的是请周恪森回亦思,但为人办事要讲道义,必须处理好当下的麻烦,他说:“再约那个客户见一面。”   周恪森道:“那不是你该操心的,话谈不拢,见两面也没用。”   “那为什么不能谈拢呢?”楚识琛道,“森叔,你不能急,先让客户说需求,哪怕心里全盘否定,嘴上至少要赞许三分。然后,无论反驳还是争取,都抓着他最在乎的利益点下手,他一定会引起注意,赞同或质疑都正常,重要的是他会琢磨你的观点,那你们接下来就可以往深层次聊了。”   周恪森听完看着楚识琛,几分诧异,几分陌生,四年时间,这个不成器的楚少爷似乎大变了样。   楚识琛被看得心里打鼓,担心说多了露出马脚,他努力掩饰方才的沉稳,继续脱衣服,却连龇牙咧嘴都不会,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抱怨:“真是冻死我了。”   周恪森回过神:“用热水泡泡,赶紧上床盖上被子!”   楚识琛说:“森叔,你不用担心我,去忙吧。”   周恪森道:“你这个德行我怎么走?”   “我能照顾自己。”楚识琛保证,“而且这是酒店,服务生随叫随到,放心吧。”   周恪森千叮万嘱,公司又有电话打来催,他没办法先走了。   房间一下子静了,楚识琛挪到洗手间,湿透的衣服层层粘在身上,他一件一件脱得精疲力尽。   捂了太久,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白,楚识琛打开淋浴,热水喷洒下来啃噬着他,全身遍布细密的痛痒。   他洗了很久,确保从头到脚都干净了,刷完牙反复漱口,不愿再回想起河水的滋味。   趁身体残存热水的余温,楚识琛上床盖好被子,他拿起脱衣服时掉出来的手机,按了按没反应,已经坏了。   楚识琛心疼得不得了,这么先进神奇的东西,远隔千万里能通话,能一秒钟接到消息,能办到那么多事情……居然不能泡水吗?   这是什么道理?   他甚至打算百年归老一起带进坟墓的。   楚识琛为手机默哀了十分钟,昨天没给家里打电话,他用床头柜上的座机打给楚太太,讲了三五句,耗费掉了最后一点精神。   通话结束,楚识琛握着听筒却没搁下,回忆着另一串数字拨出第二通。   只响了一声就接了,楚识琛说:“项先生,是我,这是酒店的号码。”   座机的音质不算好,项明章的声音听起来沙沙的,一点也不温柔:“你手机为什么打不通?”   楚识琛说:“坏了。”   项明章问:“没出什么事吧?”   楚识琛一边回答“没有”,一边支撑不住滑进被子里,小时候外祖母教育他,睡觉的时候不能歪三拧四,要躺得平,气才顺。   可他太冷了,侧身蜷缩着,将听筒捂着脸庞:“周先生肯原谅我了。”   项明章说:“比我预计要快,怎么办到的?”   楚识琛牙齿打战,断断续续地撒谎:“我买了水果……去求他。”   项明章没有丝毫开心的反应,也没耐心继续装聋作哑,严肃道:“楚识琛,你听着非常不精神,告诉我你怎么了?”   楚识琛紧紧蜷缩着,将被子裹得盖住耳朵:“没事,我只是有点冷。”   “你不是在酒店么?”项明章说,“房间里怎么会冷,是不是着凉了?”   楚识琛没吹头发,五指插进潮湿的发丝里,昏沉间理解错项明章的意思:“……真的好冷,我不骗你。”   项明章焦躁地解释:“我没有说你骗我,你是不是感冒了?吃药了没有?”   楚识琛神志不清地想,吃药就不冷了吗?   他迫切地想让身体暖和起来,在脑中拼命地搜刮着方法,每次喝酒时都会发热,他说:“我想喝一口酒。”   项明章:“什么,酒?”   床头柜上竖着一张酒店的点餐牌,正面是中餐厅,対着床的背面是一间俄式餐厅,楚识琛望着图片里五彩斑斓的酒瓶,喃喃道:“我想喝……伏特加。”   眼前一黑,楚识琛终于撑不住了,听筒从松开的手里滚到了枕边。   “……喂?”   “楚识琛?”   “楚识琛!”   项明章叫了十几声,没得到任何回应,挂断后却再也无法打通。   楚识琛睡着了,更像是昏厥了,半张脸埋在枕上,皮肤苍白渐消,又来势汹汹地透出红晕。   他梦见自己在水中沉浮,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大海,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   他拼命挣扎,一次次伸出淋漓的手,可是没有人来拉住他。他丧失力气,不停地下沉,下沉,肺部抽空,咸涩的海水一股一股呛入口鼻,   等风暴骤停,雷雨方歇,只有他窒息地仰落于深海,再不为人知。   “不……”   楚识琛猝然惊醒,已近傍晚,他窒闷的呼吸在昏暗中格外刺耳。   原来他很怕,跳进水里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他害怕冷水,害怕飘浮不定,害怕什么都抓不住的绝望。   楚识琛按着额头缓了一会儿,拧开灯,看见听筒,通话莫名结束,项明章在那边会不会担心?   可他今天打回去,明天呢,他不会一直待在酒店,这个新世纪没有手机简直寸步难行。   楚识琛权衡了一下,他抹把脸,下床穿好衣服,换了一双备用的球鞋。   从酒店出来,楚识琛以为会很冷,但寒气扑在脸上反而舒服了一点。   地处繁华商圈,街尾就有一家购物中心,楚识琛裹紧围巾步行过去,速战速决买了一部手机,跟坏的那部一样型号。   万幸的是电话卡还能用,楚识琛的手指冻得浮肿,动作笨拙,导购员帮他安装好,说:“先生,可以了。”   楚识琛迷糊地点点头:“谢谢。”   他攥着手机走出商场大门,一开机,蹦出十几通未接来电,有昨晚的,有今天的,差不多全是项明章打来的。   最近一通是半小时之前,楚识琛拨过去,一边往回走。   几乎是立刻接通了,楚识琛说:“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   不同于接电话的急切,项明章的语气很平静:“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楚识琛走不快,每一步都像历经颠簸,然后引起一阵晕眩,他听见汽车鸣笛,混沌得分不清是来自街上还是手机里面。   “我睡了一觉。”他答非所问地重复。   项明章叫他:“楚识琛。”   “嗯?”楚识琛努力接腔,“你下班了?”   项明章说:“回答我的问题。”   酒店就在不远的前方,但楚识琛走不动了,他停下,杵在人行道上为难,相隔两千多公里,他究竟要怎么回答才妥帖?   他想继续伪装,奈何实在不好,他头痛,手脚都痛,怪不得寒风吹着舒服,因为他浑身烧得滚烫。   可他対家里说一切顺利,却対项明章诉苦吗?   如果项明章给他安慰,他觉得不够想要更多怎么办?   所以算了,应该算了。   楚识琛动了动嘴唇,还没发出声,一阵天旋地转袭来,他站不稳蹲下去,一只手撑住了冰凉的路面。   项明章听见闷哼和衣服混乱的摩擦,还有汽车驶过的声响,冷静陡然破灭:“楚识琛,你在哪?”   楚识琛说:“街上。”   项明章道:“身体不舒服你乱跑什么?”   楚识琛回答:“我买手机。”   项明章凶道:“手机什么时候不能买,有什么重要?”   楚识琛虚弱地说:“我怕、怕你找不到我。”   “我就不该放你一个人去哈尔滨。”   楚识琛蹲在地上,手脏了,浑身冷热交加抖个不停,为什么教训他,为什么会这么狼狈,明明不是他造的孽。   他延迟地感到一份委屈,强忍着说:“我没关系。”   手机中静了片刻。   项明章问:“那你为什么不起来?”   楚识琛愣了一下,仓皇地抬起头,街边一辆出租刹停,车门打开,项明章握着手机下了车。   来得多匆忙,上班穿的西装领带都没有换掉,直接套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项明章风尘仆仆,就这样出现在了哈尔滨的街头。   楚识琛怀疑是幻觉,摇晃着站起身。   他腿脚酸麻,却没来得及跌撞栽倒,项明章已经大步奔过来,把他接收进怀里。   通话尚未结束,项明章低下来蹭着楚识琛的额头,那么烫,他不悦皱眉,但语调分明在哄人,最后一句面対面地说:“不用怕,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第54章   楚识琛薄唇张合, 轻呼出渺渺的白气,却说不出一个字,从抬头看见项明章开始, 思绪万千归结于零, 他就空白了, 断片了。   他们拥在异乡的繁华街头,以不成体统的亲密姿势, 可楚识琛推不开,躲不掉,他在发烧, 他一天一夜没吃东西, 他疲惫力竭。   楚识琛给自己找了漫天理由, 妄想合理化这个拥抱, 企图心安理得地陷在项明章的怀里。   “怎么搞成这样。”项明章撞了下楚识琛的额头,哄完又忍不住教训,“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楚识琛说:“办得不够漂亮, 让你见笑了。”   他一惯的风度翩翩,可惜配上这副虚弱模样,就成了乖顺, 项明章道:“你觉得我大老远跑来,是为了看你的笑话?”   楚识琛感动地说:“不管是什么, 谢谢你。”   寒风萧瑟,项明章半搂半抱把楚识琛弄上车,挨得极近时, 脸颊相蹭, 他一偏头,将气息灌进楚识琛的耳朵里:“口头不算, 有你谢我的时候。”   楚识琛没来由地心跳加快,跌坐在车厢中,晕乎乎地望着挡风玻璃。   一辆越野车驶到前方熄了火,周恪森从驾驶位下来,见完客户,他去给楚识琛买了羽绒服和雪地靴。   拎着东西一转身,周恪森看见楚识琛坐在出租车里,车门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他快步走过去:“你……”   项明章猜到是谁,主动说:“周先生吧,我是项明章。”   周恪森惊讶道:“你就是项明章?”   “如假包换。”项明章说,“这一趟不算公务,没带名片夹,不过带了身份证。”   周恪森摆手:“项先生说笑了,你怎么会来哈尔滨?”   项明章诚实又圆滑:“如果前两天来,那就是为了周先生。今天来,是为了楚秘书。”   周恪森弯腰看楚识琛,急道:“脸都红了,肯定是发烧了。”   项明章不想再耽误时间,说:“麻烦周先生带个路,直接去医院吧。”   周恪森返回去开车,新买的衣服包装严实,项明章坐进车里,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罩在楚识琛身上,然后把人拢在身边。   楚识琛任由摆置,难受得半阖着眼睛,窗外是哈尔滨的夜色,他在飞掠的璀璨斑驳中瞥见一道细微的银光。   项明章穿着西装三件套,衣襟内的马甲口袋上悬着长链,楚识琛侧目睨着,说:“你戴怀表了。”   项明章“嗯”一声:“走得急,忘了摘下来。”   楚识琛问:“有多急?”   中午通话突然没了声音,怎么叫都没反应,项明章立刻订了最近的航班,没收拾行李,没交代工作,回公寓拿了件羽绒服,撂下一摊事情就过来了。   下了飞机,项明章在路上查询客房的电话号码,确定了酒店,正要联系前台,楚识琛先打给了他。   至于有多急,项明章回道:“急得顾不上给你带一瓶伏特加。”   楚识琛差点忘了,是他口出狂言在先,有点丢人,将羽绒服拉高遮住半张面目,闻见了衣领沾染的古龙水味道。   他悄悄嗅着,河水的污浊与大海的咸涩,一并在他的记忆中稀释。   到了医院急诊,发烧感冒的患者占了一大半,项明章揽着楚识琛进了诊室,一测体温已经三十九度五。   医生说:“烧得这么厉害,在家吃药了么?”   楚识琛回答:“没有。”   “南方人吧?”医生经验之谈,“来哈尔滨玩儿可得穿厚点,每天都有冻出毛病的。”   周恪森担心地问:“严不严重?这孩子昨晚在外面站了一宿。”   医生吃惊道:“胡闹,不要命了?”   项明章变了脸色,当着人不好发作,扣着楚识琛的肩头重重地捏了一下。   楚识琛倒吸一口气,不知道在找补给谁听:“我穿得挺厚的,没什么大碍。”   “那也不行。”医生问,“白天怎么样,什么时候感觉难受的?”   周恪森说:“早晨那会儿,他——”   “森叔。”楚识琛连忙阻止,否则一会儿还要去骨科看肩膀。   项明章冷冷道:“早晨还干什么了?”   周恪森把话说完,一半气楚识琛,一半气自个,合起来中气十足:“……他跳河里了!”   医生把圆珠笔拍在了桌上,“啪”的一声:“不想活啦?跑我们黑龙江寻死来啦?!年纪轻轻的,珍爱生命懂不懂!”   楚识琛吓了一跳:“懂……”   项明章的脸色冷过河面的浮冰,开口低了八度:“医生,先帮他退烧吧,明天安排他做详细的全身检查。”   楚识琛说:“我——”   项明章直接打断:“你暂时没有话语权了,听话就行。”   晚上要留院观察,开了一间单人病房,很整洁,楚识琛去卫生间换了病号服,浅色布料一衬,他的皮肤透着灼热的高温。   等输上液,楚识琛平躺在病床上,一点精神都没有了。   周恪森道:“坐飞机挺累人的,项先生,你去酒店休息吧,我陪着他。”   项明章完全不是商量的语气,说:“不用,我留在这儿看着他,周先生请自便。”   周恪森本来觉得,他看着楚识琛长大,总比老板和下属的关系亲近,但项明章专程飞来,并且肉眼可见地上心,恐怕和楚识琛之间还有更深的交情。   重点是,项明章一看就做惯了主,哪怕在陌生的地界,也不会跟谁讲究“客随主便”那一套。   大晚上的,拉扯浪费时间,周恪森答应了项明章的安排。   病房里只剩滴答的输液声,项明章脱掉西装,抽了领带,把衬衫袖口挽起两折,去卫生间拧湿了一条毛巾。   他坐在床边给楚识琛擦脸,两颊,双腮,本就是骨相立体的薄脸皮,三天不到又瘦了一圈。   深夜气温降至零度以下,项明章无法想象在外面站一宿会是什么滋味。   盛夏时节,楚识琛依旧一身正装,连胳膊都没露过,永远要喝热咖啡,可是为了达到目的,居然敢在哈尔滨跳河。   真是勇敢,真是精彩,真是一条好汉。   项明章在内心严厉批驳,擦拭的动作却很轻,擦完脸,他捉起楚识琛的一只手,路上没注意,这才发现细长的手指又红又肿,手背连血管都看不见了。   刚一碰,楚识琛疼得睫毛轻颤,醒了。   项明章俯身问:“要什么?”   楚识琛烧得嗓子疼,缓慢道:“我听见你骂我了。”   项明章挑眉:“我又没出声,你会读心术啊?”   楚识琛说:“我诈你一下,你真的骂我了?”   “你不该骂?”项明章道,“让你找周恪森,负荆请罪也只是抽几下,你怎么干的?”   楚识琛说:“我不敢自比廉颇。”   项明章道:“廉颇老矣,尚能一顿三碗饭,等你老了,得风湿病关节炎。”   楚识琛:“……”   “我没跟你开玩笑。”项明章说,“万一周恪森的心肠够硬,扔下你不管,你可能就冻死在河里了,会出人命的你懂不懂?”   楚识琛还没退烧,迷糊中透着一丝高深:“我没那么容易死。”   项明章莫名听出一股优越感,好像会什么绝世武功似的。   过了会儿,楚识琛又睡着了,这次一觉睡到了天亮。   他退了烧,立刻安排做了全身检查,至少需要一天出结果,下午又输了两瓶液,整个人被折腾得异常憔悴。   周恪森从家里带了清粥小菜,楚识琛两天没吃东西,勉强喝了小半碗粥,嘴里发苦实在难以下咽。   他想吃口甜的。   病床太硬,他想睡厚床垫,医院飘浮着药味,他想要迦南香助眠。   人果然贪心,独自昏厥在酒店也爬起来了,有人照顾就犯了少爷病。   项明章一直陪着,忙前忙后,楚识琛心里的银行跟着盘账,花销算得清,可情谊太多,像个无底洞。   在病房度过了两个晚上,检查结果显示没有大碍,楚识琛第三天输完液回了酒店,他的房间被项明章退掉了,重新订了一间高级套房。   楚识琛确认:“我们住一间房?”   项明章说:“滑雪季,没什么空房了。”   楚识琛道:“还没下雪呢。”   “等下雪就只订得到西北风了。”项明章捏着房卡,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而且这样方便我照顾你,我还没嫌累,你有意见么?”   楚识琛哪还敢有。   高级套房多了客厅和餐厅,浴室很大,但床只有一张。   楚识琛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湿着头发出来,项明章正在沙发上和部门总监打电话,瞥了一眼,起身把楚识琛押回了浴室。   通话结束,项明章命令:“把头发吹干。”   楚识琛道:“我从来不吹。”   项明章说:“那就从今天开始改正,湿着头发容易感冒。”   楚识琛有板有眼地说:“没发明吹风机的时候,大家都像我这样,不也过来了?”   项明章噎了一下,感觉哪里怪怪的,他懒得废话,直接打开了吹风机,声音一响,楚识琛仰着身子向后躲。   项明章没了耐性,单手勒住楚识琛的腰,轻轻一抱把人放上了洗手台,和抱上办公桌的招式如出一辙。   楚识琛没有防备,碰翻了香氛瓶子才反应过来,他个子高,双腿一踩就要落地,可项明章快了半步,分开他的膝盖死死挡在面前。   烘热的风,潮湿的水汽,香氛倾洒弥漫的薰衣草味……混乱的物质扑面而来,楚识琛依稀分辨出哪一道是项明章的气息。   他不动了,手掌扣着大理石台,满头乌黑发丝被项明章撩拨着。   头发吹干了,吹风机一关,啪嗒,楚识琛的拖鞋滑落在地上。   项明章低头看楚识琛的脚背,瘦瘦窄窄的,很白净,说:“手脚的红肿已经好了。”   楚识琛:“嗯。”   项明章说:“身上冻伤没有?”   楚识琛回答:“没有。”   项明章又说:“头还晕不晕?”   楚识琛道:“不晕了。”   逐一确认后,项明章忽然问:“只有一张床,晚上怎么睡?”   楚识琛微侧着脸,斟酌出模棱两可的答案:“都行。”   “什么都行?”项明章似笑非笑,“我说梦话也行?磨牙也行?占得地方太多也行?”   楚识琛迁就道:“没关系。”   项明章沉声问:“忍不住碰你也行?乘人之危也行?”   楚识琛倏地抬眸,两个成年人,曾经亲热过,粉饰的矜持被露骨地挑破,他没办法装作听不懂。   他也没办法不慌张:“我不是那种意思。”   “我知道。”项明章看着他,“那我的心思这么明显,你知道了吗?”   楚识琛心如鼓擂,又仿佛心跳停了一拍。   项明章堵着他,挤着他,强势包裹在温柔里,一句句步步为营。   他没有上当,但抵挡不住入了套:“……我知道。”   项明章笑了,似是不经意,其实克制了不知道多久:“楚识琛,那你喜欢我吗?” 第55章   楚识琛的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滑得扣不住大理石台沿,陡地一松,他胡乱地在周围摸索, 碰到了项明章拆下来的宝石袖扣。   菱形的, 楚识琛一把抓在手里, 袖扣的尖角扎着掌心,疼, 他借着这点疼保持理智,说:“我没有准备好。”   项明章笑容渐收:“哪方面没有准备好?”   楚识琛说:“我没有想那么多,我想先完成该做的事情……”   项明章看穿他:“你在顾虑什么?”   楚识琛否认:“没有。”   这两个字太单薄, 安慰不了他的心虚, 撑不起项明章的审视, 他冒着说多错多的风险, 解释道:“我的生活变化太大了,我仍然在适应,其他很多事还没有考虑过。”   项明章道:“是么。”   楚识琛不必再回答了, 项明章从他的双膝之间退开,微躬的脊背挺直,仅此一步, 他们的距离仿佛一下子拉开了。   楚识琛松开手,踩住地面, 狼狈地趿拉上拖鞋。   他从浴室离开,厚重的门在身后关闭,砰的一声, 余下的“怦怦”是他的胸腔在作祟。   没多久, 浴室里响起水声,项明章脱掉衣服进了淋浴间, 花洒开到最大,水温微凉,他扬着头被强力冲刷至心绪冷静。   在医院磋磨了两天,项明章的下巴冒出一层胡茬,洗完澡,他打上剃须泡沫,用酒店的一次性刮胡刀刮干净。   来的时候只揣了一小瓶须后水,新买的没用过,项明章拧开拍了一点,沉香木加薄荷的味道。   洗手台上一片凌乱,香氛瓶子倒着,插在里面的藤条滚出来两根,袖扣只剩一颗,另一颗别是掉进了下水道里。   项明章低笑,怎么紧张成这个样子,野外不知深浅的河都敢跳下去,却不敢面对他?   还是楚识琛在害怕什么?   其实项明章留了一线余地,刚才的对话,比起陈述更多的是询问。   他根本没有阐释种种心思,一句“明显”,就问楚识琛知不知道。他也没有自剖心意,没说“我喜欢”,便讨要楚识琛的答案。   项明章承认,这份狡猾是因为他缺了一点把握。两个人过招,互相揣摩对方的态度,一个委婉,另一个就不会太粗暴。   如果他直白得不留退路,可楚识琛不想要,那给出的拒绝也会一锤定音,彼此就栽进了死胡同。   项明章自嘲地想,业务技巧用在这方面,算成功还是失败?   不过楚识琛真的很聪明,不承认不否认,状似慌不择路,实际上一样留了回旋的可能。   项明章从浴室出来,偌大的套房静悄悄的,楚识琛已经上床了,占据一边,留白了三分之二。   项明章拿着手机走到另一边,掀开被角上床,靠坐着床头。   时间不算晚,项明章打开邮箱批复了几封邮件,看了两份资料,言简意赅地打了一通长途电话。   余光锐利,他确定被窝旁边始终一动不动。   忙完,只留一盏夜灯,项明章躺下。   楚识琛没有睡着,听着背后窸窣,项明章貌似翻了个身。   当下的局面到底算什么,楚识琛管不住纷杂思绪,项明章又会怎么想?会不会气恼,会不会后悔跑来这一趟?   ——楚识琛,那你喜欢我吗?   可他根本不是楚识琛。   所以他没有资格回答,没有立场说喜欢,只要说出口就等于骗人。   然而说不喜欢,一样是谎言。   他告诉项明章没有准备好,并不是情急之下找的借口,更不是含混的敷衍,是他那一刻最诚实、最周全、也最无奈的回答。   至于项明章以后会怎么看待他,他们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他都愿意接受。   楚识琛拟设了后果,认了。   他没精力再想,刚闭上眼睛,被子“呼通”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阵温暖袭来,项明章靠近贴在了他的背后。   楚识琛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微僵:“你干什么?”   项明章的气息拂在他耳后,胸膛抵着他的肩胛,说:“你觉得我会老老实实地跟你各睡一边?”   楚识琛脱口而出:“你不生气?”   项明章怔了两秒,大手握住楚识琛的腰身,太单薄了,不足他半掌宽,来不及轻薄就把人翻了过来。   楚识琛在柔软的床垫上弹了一下,仰着面,项明章半支撑在他身上,灯光昏暗,但他们的距离足以看清眼耳口鼻和阴晴喜怒。   项明章戏谑道:“一声不吭,拿后脑勺对着我,我以为你婉拒了人摆姿态,原来在担心我有没有生气?”   楚识琛说:“我没有担心,只是合理推测。”   “好。”项明章问,“那我生气了,你会在乎吗?”   楚识琛动弹不得,项明章压制着他,英俊的面目底下有欲望,有不甘,问这句话时最明显的是期待。   楚识琛喉咙发紧:“会,我在乎。”   项明章的呼吸有些重,把贪心说得天经地义:“口头的道谢和在乎都不值钱,楚识琛,给我点实际的。”   楚识琛浑身都紧绷了:“你要什么?”   项明章一动,右腿顶开楚识琛的双膝,强势地卡进去,他分毫不留地侵占着,身体肌群就像连绵山峰,笼罩在楚识琛上方稳固不移。   触感分明,楚识琛瞠目。   压迫于身,项明章还要刺探楚识琛的神经,他突然问:“你的文身呢?”   楚识琛愣住:“什么?”   “我早就想问,一直在等合适的机会。”项明章不紧不慢地说,“你大腿内侧的文身在哪,我怎么没找到?”   楚识琛早就忘记了这回事,更不知道文身是什么样子,项明章竟然注意过,揣得严实,掖到此时此刻来拷问他。   感官的知觉聚焦在一处,楚识琛混乱地摇了摇头。   项明章低声道:“办公室那一晚我就检查过,双腿干净得不得了,一颗小痣都没有,你究竟纹在哪了?”   楚识琛迟钝地说:“没有。”   “没有文身?”   “……没有。”   项明章说:“没有最好,洗纹身可比磨破皮疼多了。”   楚识琛濒临爆发:“够了,能不能别说了。”   项明章却不恼,平静地滚了下喉结:“你堵住我的嘴就不说了。”   楚识琛刚伸出手,项明章一把捉住按在枕边,他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楚识琛的鼻尖,然后一偏头,蜻蜓点水地啄了楚识琛的嘴唇。   项明章问:“这样堵,明白么?”   楚识琛唇齿微张,未来及出声,项明章再次吻下来,又猛又凶,连呼吸都吞食干净。   楚识琛唇瓣柔软,项明章肆意攫取不懂怜惜,陡地,遭了报应,被楚识琛颤抖的牙关咬到舌尖。   项明章绷不住笑了,厮磨着说:“上次喝完伏特加亲你,都是酒味,不如这一次甜。”   楚识琛意乱情迷:“怎么会甜?”   “是啊。”项明章一边吻他一边喟叹,“楚秘书,怎么会甜,是不是甜食吃多了?”   楚识琛晕眩地闭上眼睛,比喝了酒醉得更厉害,他像个沉沦的傻子,盘不清旧账,算不清新债,也许连数数都要掰一掰手指头。   只知道,这是他第二次接吻。   楚识琛快要不能呼吸了,溢出模糊的声调,他本能地挣了挣手腕,项明章松开他,下一瞬五指嵌入指缝,把他抓得更牢。   不知过了多久,项明章抬起头,一样的神魂颠倒。   楚识琛扬着修长的脖颈,颈侧青筋浮现,他被强迫吹干了头发,现在又被汗水弄湿了。   项明章拨开楚识琛鬓边的发梢,稳住气息说:“‘没有准备好’,不算拒绝。”   楚识琛纵着眼皮:“那算什么?”   系统需要升级,选项只有“允许”或“本次忽略”,没有“永不升级”的选项,项明章说:“算我倒霉,丢了一只袖扣还要考验耐心。”   楚识琛不敢奢求:“你对我还有多少耐心?”   “取决于你的表现。”项明章道,“没准备好就继续准备,进度到了百分之几,匀速多少,随时都要交代清楚。”   楚识琛抿了抿嘴唇,问:“刚才算表现好么?”   项明章险些心猿意马,说:“不算,那是你欠我的道谢。”   楚识琛道:“那还清了吗?”   项明章不知足:“本金清了,还差一点利息。”   楚识琛不觉笑了,低喃道:“向来是旁人欠本行长利息。”   项明章没听清:“什么?”   在哈尔滨最暖和的一个秋夜,沈若臻思绪皆空,抬手托住项明章的下巴。   他第一次还人利息,心甘情愿,轻轻吻在了项明章的嘴角。 第56章   楚识琛一夜酣睡无梦, 每次出差没有迦南香助眠,他都睡不踏实,这一晚他似乎闻见了淡淡的木香气。   黎明醒来, 楚识琛平躺着, 头歪向一边, 睁开眼睛看见项明章的喉结。   楚识琛不曾幻想跟另一个男人同床共枕是什么样子,上次醉酒荒唐, 醒来只剩他一个,就算脑补一二,以他匮乏的经验也想象不出具体的姿势。   此刻亲身体会, 楚识琛抚上腰间的手臂, 哪怕是放松的睡眠状态, 项明章依然不动如山地扣着他。   毕竟练过咏春, 他暗中褒贬。   项明章动了一下,醒过来,第一反应是抬手摸楚识琛的额头, 确认没发烧,转瞬又落回了腰际。   楚识琛掰不开,说:“我要起床了。”   项明章搂得他侧过身:“再睡十分钟。”   楚识琛抬头碰到项明章的下巴, 又闻见那股淡淡的味道,他好奇地问:“你抹什么了?”   “嗯?”项明章想了想, 是那瓶须后水,“好不好闻?”   楚识琛说:“像我燃的香。”   项明章特意挑的味道,有意带来, 洗完澡故意抹了一点, 现在装作不经意地说:“燃香不环保,知不知道?”   楚识琛:“哦, 那怎么办?”   项明章挑开楚识琛的睡衣,在柔韧的腰肢上捏了一把:“你可以离我近一点,我让你闻。”   清晨敏感,楚识琛忍着欺身的酸麻,他抬手掐住项明章脆弱的咽喉,一点点推开,说:“离近点就行?我以为要把你燃了呢。”   项明章扯出一点轻佻的笑意:“在床上掐脖子,你以前这样玩儿过?”   楚识琛不理解,是他力道太轻么,这算玩儿?   项明章又道:“还要燃了我,怎么燃,滴蜡啊?”   楚识琛彻底不懂了:“什么意思?”   “该我问你,你以前有特殊癖好?”项明章猜疑,不过他是外行,问得浅显,“你是S还是M?”   楚识琛一头雾水:“什么S什么M,我只知道CEO。”   项明章把楚识琛搂紧了,清清嗓子,开口却变得沙哑:“料你也没那个能耐,手指就受不了了,楚少爷当CEO的可能性都更大些。”   楚识琛这一句听懂了,羞怒难当,说了句“无耻”。   楚识琛从项明章的怀中挣脱,翻身下床,进浴室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刚降些温度,项明章披着睡袍进来,并肩站在旁边洗脸刷牙。   香氛瓶子倒了一整晚,都流干了,项明章终于腾出空扶起来。楚识琛在地上扫视了一圈,弯腰捡起滚落的另一枚袖扣。   镜子里,楚识琛的气色恢复了一点,他按照计划,不惜代价求得原谅,解开周恪森的心结,后面请周恪森回亦思就多了些把握。   已经耽误了两天,楚识琛说:“我打算等会儿约周先生见面,正式谈一谈。”   项明章漱了漱口,他来到哈尔滨还没跟周恪森聊过,同意道:“好,我们一起见他,也比较有诚意。”   楚识琛给周恪森打了电话,约在一家餐厅见面。   换好衣服,项明章和楚识琛出门赴约,餐厅位于繁华的道里区,开了许多年,从窗口可以欣赏到充满风情的中央大街。   周恪森提早到了,先点了几样招牌的小点心。   楚识琛这些天没正经吃过东西,明白周恪森是心疼他,气氛正好,他说:“森叔,光有点心可不够。”   周恪森道:“放心吧,不会让你饿着,我记得你爱吃牛肉?”   楚识琛不爱吃,说:“我忘了。”   周恪森一直没问那场事故,疑惑道:“你这个失忆是全都忘了?爱吃什么,喝什么,这种体质上的倾向也不记得?”   项明章道:“连自己的癖好也不记得。”   楚识琛一凛,端起茶壶给项明章斟了半杯,说:“项先生,哈尔滨的茶叶很好,你喝茶吧。”   项明章闻了闻:“这是龙井,西湖的茶。”   周恪森忘了刚才的疑问,叫服务员来点单,说:“今天我请客,你们大老远来哈尔滨,我得尽一下地主之谊。”   项明章绅士地端起茶杯,举到半空,暗示道:“那就感谢周先生破费,等回去以后,轮到我请。”   楚识琛立即领悟,顺势说出了口:“森叔,回去吧,回去看看亦思。”   周恪森抚着台布上的花纹,斟酌片刻,终究不擅长拐弯抹角:“说实话,亦思如今算是项樾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项明章说:“如果我想让亦思完全沦为附属,就不会三番五次向你邀约。”   楚识琛道:“森叔,你曾经辞职帮我爸爸一起打拼,完全出于情义。现在我厚颜无耻地请你回去,但和当年不一样,因为亦思已经有你的心血。”   周恪森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年纪也上来了。”   楚识琛温柔地反驳:“四年,要说长,那就不要再耽误,要说不长,也就不必再犹豫。”   周恪森道:“以前不见得你这么会说话。”   “没有什么不会改变,我也变了。”楚识琛说,“时移世易,你的年纪是自然增长,小绘倒是一下子成大姑娘了。”   周恪森露出点笑容,更多是疼惜:“楚喆走的时候,小绘才高中。”   楚识琛说:“明年就大学毕业了,她跟你一样,念的是计算机专业,来的时候她托我向你问好。”   托孤托了一双,那时候楚识绘太小,周恪森就把精力都给了混账的楚识琛,可惜他没管好,辜负了楚喆的托付。   离开前在亦思的会议中心,周恪森对着那座雕像告别,众人以为他发泄诉苦、委屈痛骂,其实留下的最后一句,是一声万分无奈的“抱歉”。   楚识琛有条有理地劝说,用情理动人,以事业诱惑,处处戳及周恪森的软肋,他又喊了一声“森叔”,心诚意切:“回亦思吧,好不好?”   周恪森深呼吸,喝了一大口热茶,雪山融化,冰河松动,他下决心般叹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   楚识琛笑起来,心里的石头落地,在哈尔滨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菜上齐摆了一桌,三人以茶代酒一起碰杯,周恪森说:“多吃点,这两天都瘦了,回家以后你妈该心疼了。”   楚识琛夹了一块排骨:“我没告诉家里生病的事,森叔,你记得帮我瞒着。”   “嗯,行。”周恪森感慨道,“你真是把我吓坏了,也惊着了,搁以前打死我也不信你敢跳河。”   楚识琛玩笑地说:“掉过一次海,胆子大了。”   周恪森想起什么,笑道:“有一年我跟你爸出差,你妈打电话说你得了急性阑尾炎,要割盲肠。我们下了飞机直接赶去医院,你在床上躺着,哼哼唧唧麻烦死了,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坚强。”   项明章在一旁聆听,觉得很割裂,想象不出描述中的那个楚识琛。   手机响了,是项家大宅的座机号,项明章暂时离席,说:“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   桌上剩下楚识琛和周恪森面对面,刚才的话题中止,周恪森放下筷子,忽然道:“翟沣跟我说了标书的事。”   楚识琛闻言静了两秒,过去这么久了,对此他没有多余的情绪,问:“翟组长过得还好么?”   “他挺好的。”周恪森说,“医药公司的项目,他是为了给我出当年那口气。”   楚识琛颔首,回答得很缓慢:“我理解。”   周恪森道:“他从进公司就跟着我,替我冤得慌,所以离开亦思前干了这么一桩事儿,估计是他这辈子干得最出格的事情。”   楚识琛越想越觉得不对:“森叔,换标书是翟沣的意思?”   周恪森点了点头:“是,他后来告诉我你变化很大,我还不相信。”   正说着,项明章接完电话回来,落座发觉没人动筷子,说:“怎么,都吃饱了吗?”   楚识琛看着项明章,目光停留了很久:“你再吃一点吧。”   项明章盛了半碗汤水,一边喝着透露了文旅项目的部分细节,周恪森很感兴趣,两个人交流了一些技术性观点。   交流之外,也算测试,项明章放了心,周恪森的观点并不落伍,而且实用,显然淡出的这几年里没有停止过钻研。   三个人都是行动派,最终商定,周恪森尽快处理好盈安的工作,然后回亦思。   项明章和楚识琛工作繁忙,耽误不了太久,所以先回去,到时候会派人来帮忙打点。   等周恪森回去以后,一切安顿好,就把父母也接过去。   吃过饭,周恪森开车走了,项明章和楚识琛沿着中央大街散步,吃饱喝足,尘埃落定,感到格外的轻松。   这道街风情太美,如同一片具象化的百年旧梦,让楚识琛不敢高声语,只能低低地提起:“项先生,我有个疑问。”   项明章也敛着情绪:“什么疑问?”   楚识琛说:“医药公司换标书,是翟沣的意思?”   项明章停下来,猜到是周恪森说的,他回道:“我忘了。”   “但我记得。”楚识琛道,“你说你收买翟沣,利用我,你还说翟沣一开始不同意,其实是翟沣要为森叔出气,要打李藏秋的脸,要给我教训。”   怪不得李藏秋不追究、不细查,因为整件事和当年如出一辙,他心里有鬼不愿意翻出旧案。   项明章一开始打算把翟沣调回研发部,但翟沣拒绝了,他见过周恪森的结局,这些年已经撑得够辛苦,他想去深圳和妻子一家团圆。   项明章没有勉强,写了入学推荐信,并且答应让翟沣进项樾的分公司,然后从翟沣口中了解到周恪森当年的事情。   项明章说:“有的事论迹论心,唯独不容易论对错,对于翟沣的做法,我保留意见。”   四周游客谈笑,楚识琛走近一步:“我没怪翟沣,我在问你,为什么要隐瞒,让我一直误会你?”   项明章回答:“翟沣是员工,我是总裁,我“坏”一点不会有什么风险。还有一个原因,你记不记得在悬铃木旁质问我的时候,你首先问的就是翟沣。”   楚识琛:“所以呢?”   “所以你把他当朋友了。”项明章道,“他也在相处中对你改观,联系我为你求情,那我就勉为其难,让你们短暂的友情不要破灭得太彻底。”   楚识琛失笑:“要不要感谢你当坏人?”   项明章问:“你觉得我坏吗?”   楚识琛哑然,骗人是坏,那他也不算好人,事到如今他和项明章的关系早已说不清楚。   一阵振翅声从天空飞掠,大片白鸽吸引了人群的注意。   中央大街,圣索菲亚教堂,项明章和楚识琛一一走过,在广场上喂了鸽子,即将回程,他们每次都在离开之前偷一点快乐。   订了傍晚的航班,下午回酒店收拾行李,项明章提前给司机打了电话。   飞机起飞时天已经黑了,高空上不见云不见月,楚识琛吃了感冒药,有点困,一觉睡到了航班结束。   下机往外走,项明章问:“要不要再休养两天?”   “不用。”楚识琛睡眼惺忪,行事果决,“公司应该攒了不少事情,我明天会准时到的。”   航站楼外停泊着熟悉的商务车,司机先送楚识琛回家,楚太太在别墅大门外迎接,叫项明章只能安分地说一句“再见”。   半小时后,司机送项明章到波曼嘉公寓。   三四天没回来,私人管家把房间打理得很好,床品拆换过,花瓶换了水,冰箱里的果蔬每天更新。   项明章没带行李,只拎着一个包,他进衣帽间换了衣服,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打开,发现楚识琛的检查报告在里头。   出院那天装的,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封,有病历,有片子,几乎把全身各部位都检查了一遍。   这些应该保存起来,以后生病了可以当作参考,项明章准备明天拿给楚识琛。   几张收费单混在一起,他挑出来,不小心滑落了一张片子。   项明章捡起来,是楚识琛的腹部CT。   他看了一眼,忽然盯着片子顿住——影像中的阑尾部分完整无损。   可今天周恪森亲口说……楚识琛做过了阑尾炎手术。 第57章   项明章捏着CT片子, 心中犹疑不定,他翻来覆去地确认那块影像,怕自己看错, 用手机拍下来发给了项行昭的家庭医生。   对方很快回复, 证实是阑尾, 如果切除过不会出现。   项明章疑虑更甚,联想到楚识琛根本不存在的“文身”, 他没有深究,因为钱桦吊儿郎当的,说的话不可信。   但周恪森不一样, 楚识琛做完手术他去医院亲眼看过, 楚喆和楚太太都在场, 所以不会有假。   可这张片子也是真的, 的的确确是楚识琛的身体影像。   如果两个既定事实相悖,说明一定存在问题。   可究竟是什么问题?   项明章思路错杂,但职业习惯不允许他忽视, 一个事件就像一个复杂的系统,其中一项模块、一个组件、一串代码,只要出现细微瑕疵, 都可能影响整体的运作。   项明章想打给许辽,翻出号码, 悬着手指却迟迟没有按下。   上次楚识琛在雲窖那么生气,他把人哄好了,虽然没有明确保证, 但等于默认不再调查楚识琛的旧事。   项明章兀自轻嗤一声, 他向来不稀罕当君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信守承诺?   不过他承认, 标书那件事真相大白,不被楚识琛误会的感觉还不错。   最终,项明章没有打给许辽。   屏幕一闪,收到一条信息,公寓的私人管家知道项明章回来,询问更换的衣物是否需要清洁熨烫。   项明章让对方过来取,回复完,他把换衣凳上的一身西装拎起来,从马甲口袋里掏出那只怀表。   楚识琛不在,项明章每天戴着上班,没想到正好戴去了哈尔滨。   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上,楚识琛烧得迷迷糊糊,竟然还注意到隐藏在衣襟内的表链。   项明章始终不明白,这只怀表到底有什么故事,为什么楚识琛第一次见到就那么反常?   办公室那一晚,楚识琛近乎明抢,并且喃喃地说了两个字——我的。   以楚识琛矜持庄重的个性,平时根本不会说这种话,当时喝了酒,“我的”,是无心之语,还是酒后吐的真心之言?   项明章灵机一动,他不调查楚识琛,但可以调查这只怀表。   这是他的私人物品,拆开了敲碎了怎么查都合理合法,至于检查报告,他一张张收入纸封,暂时放进书房保存。   一夜过去,项明章起床去游了几圈,换衣服到公司,销售部工作繁忙,不到九点钟谈话间已经全部占满了。   经过秘书室,楚识琛来得比往常早,黑西装黑头发,坐在办公桌后专心做事。他生病初愈,肤色仍有些苍白,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疏离。   伏案良久,楚识琛翻开一本文件靠回椅背,轻昂起下巴,一瞬间的神态有股上位者的高傲,甚少流露在人前。   楚识琛掀过一页,视线移动发现项明章在门口,他放下文件,起身走过去打开门,说:“项先生。”   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称呼,不同场景,不同的意味,项明章说:“是不是很忙?注意休息。”   “还好。”楚识琛道,“等下要去一趟市场部,先帮你泡咖啡?”   项明章说:“不用,早餐喝过了。”   他们守着门一内一外相隔半米,楚识琛灵敏察觉,项明章似乎有话,或者有想法要表露,等了片刻却没动静,他道:“我派人去了哈尔滨帮忙打点。”   项明章说:“嗯,你办吧。”   楚识琛该去市场部了,积攒了一周的工作够他忙到下班,他不记得、也不在意检查报告放在了哪。   其实部分工作超出了秘书的职责范畴,楚识琛之前参与历信银行的项目,整顿亦思财务部,推行退款机制,他的能力、权限和风头实在难以埋没。   这次楚识琛突然请假,没两天,项明章也走了,今天两个人同时回归,底下的人都猜测会有事发生。   等周恪森的归程确定,楚识琛去亦思安排了办公室,跟人事部拟定公告,关于研发部要有人事变动的传言也透出风来。   周末上午,楚家倾巢出动去机场接机。   周恪森推着行李出来,楚识绘最激动,大喊着“森叔”冲上去拥抱。   周恪森无儿无女,期望都给了楚家的兄妹,来之前装作不在意,见到楚识绘却根本忍不住,问专业成绩,问实习情况,问技术方向,把楚识绘都问怕了。   楚太太腼腆地立在一旁,心中惭愧,酝酿半天叫了声“老周。”   周恪森既然答应回来,就已经摒弃前嫌,他应了,说:“小杨,我想去看看楚喆。”   从机场驶向墓园,路途中楚识琛买了一束白菊。   楚喆的墓在一片向阳的草坪上,楚识琛第一次来,他望着墓碑上的照片,楚喆和他幻想中相似,睿智且温和。   周恪森伸手擦了擦照片,声音高高低低,念叨着老友间积聚四年的心里话。   楚太太对着墓碑向周恪森道了歉,叫楚喆放心,楚识绘讲了些零碎的生活点滴。   楚识琛闭口不言,他该说什么呢。   楚喆在天之灵一定知道他是个窃贼,偷取了身份,还有胆子来拜会失主的父亲。   另外三人等着他说点什么,他放下花束,歉疚不敢作声,久久,他对楚喆说:“来日方长,那就且看来日吧。”   离开墓园,一家人为周恪森接风洗尘,楚识琛提前安排好了一切,下午陪周恪森到住处,两个人坐下来详谈亦思目前的状况。   三壶茶的工夫,楚识琛分轻重缓急地交代,无一不妥帖。   聊完,周恪森不禁感叹:“你跟以前太不一样了。”   楚识琛笑了笑:“不让森叔失望就好。”   星期一,周恪森正式在亦思上任。   公司系统发了公告,顷刻间各部门皆知,亦思内部掀起波澜暗涌,周恪森一露面,曾经的旧部下属全跑来了,每个人都激动不已。   周恪森穿着朴素,但气场很强,笑问大家自己是不是显老了。   正说着,李藏秋出现,路上收到信儿,果然是真的,他没想到有朝一日周恪森还会再回来。   走近了,李藏秋先看了楚识琛一眼。   楚识琛道:“李总。”   李藏秋点一点头,儒雅笑道:“周副总,咱们老哥俩好久不见了。”   周恪森十足的冷静,陈仇旧恨掩在岁月刻下的眼纹里:“以后恐怕又要天天见了。”   李藏秋道:“瞒这么严实,什么时候决定回来的?”   楚识琛坦坦荡荡地说:“是我去哈尔滨向森叔认错,请森叔回来的。”   这一句话否认了当年的龃龉,还了周恪森清白,李藏秋自然领悟,当年被他利用的“楚识琛”已经换了阵营。   周恪森说:“第一次进亦思是楚喆找我,第二次是楚喆的儿子找我,一不小心就混成了两朝元老。”   “楚喆”的名字太久没在亦思提起,众人一时怔然,恍惚回到了亦思最辉煌的时候。   这时,两名保安搬上来一只箱子,说:“楚秘书,你的包裹。”   楚识琛亲手打开,箱子里是楚喆生前最喜欢的雕像,他说:“森叔,这是楚家给你的上任礼物,以后就摆在研发部的会议室里。”   周恪森忡愣着,抬手抚上雕像:“……好,就照你说的办。”   从孤身前往哈尔滨,到今日周恪森走马上任,楚识琛圆满完成了每一个步骤,他并不满足,该继续迈出下一步了。   手机响,楚识琛走到人少的地方接听:“项先生?”   项明章上午去老项樾开会,来不了,订了花篮祝贺周恪森任职,说:“我准备回公司了,你那边怎么样?”   楚识琛说:“很顺利,满足预期。”   项明章道:“那就好。”   门口立着项明章送的花篮,好大一捧银扇叶,扎实茂密,可惜细长的枝叶有些脆弱,运送途中折断了几根。   楚识琛抽出来,拢了一小把,说:“大概多久到,研发中心的会议要不要提前?”   项明章道:“楚秘书,你是不是生怕我歇着?”   楚识琛说:“可以给你留一杯咖啡的时间。”   项明章妥协了:“帮我叫一杯意式浓缩,等会儿见。”   办公大楼的楼顶是天台咖啡馆,天冷了,上来的人不多。   楚识琛之前约任濛来天台面谈,谈完就走,没顾及欣赏,半圆观景台上有一架天文望远镜,上可以观星,下可以俯瞰整个园区的风景。   今天是阴天,画面不太清晰,楚识琛低头对着目镜摆弄,没察觉背后的脚步。   项明章去了趟哈尔滨,长了一点耐寒的本事,开车嫌热,大衣脱下来搭在手肘上,他走近摸了下楚识琛的后脑勺,问:“好看么?”   楚识琛抬起头:“你回来了。”   天台风大,项明章怕楚识琛着凉,展开大衣给他披在肩上,嘴上说:“正好我懒得拿了。”   两个人立在栏杆前,视野开阔,楚识琛道:“周先生回来了,文旅项目你会不会考虑让亦思参与?”   项明章说:“下午研发中心一起开会,会正式讨论。”   楚识琛不止为亦思,也为项樾:“一旦决定,对外我们要尽快反馈给甲方,对内,要让有的人避嫌。”   一口咖啡还没顾上喝,项明章道:“你有时候实在雷厉风行,不像上有老板的秘书,更像是习惯了拿主意的领导。”   楚识琛没有直接否认,他在尽力当一个秘书,可一介凡人难免有疏漏,他揣摩着项明章的情绪,问:“你在敲打我吗?”   项明章拢紧他身上的大衣,说:“哪敢,风大了都怕你冻着。”   又一阵风吹来,项明章胸前的怀表链子滑落,悬垂着摇晃不止,楚识琛抬起食指一勾,捻住表链的顶端帮项明章系回纽扣上。   飞扬的发丝扫过脸颊,项明章忍着痒意:“例会的时候就掉了一次。”   楚识琛仔细弄着,说:“以前的纽扣没这么精巧,扣上正合适,现在链环有点大,松了就容易滑落。”   项明章重复:“以前?”   楚识琛顿了顿:“这不是古董表么。”   项明章道:“我看了些别的古董怀表,没见过这种绞丝的表链。”   系好,楚识琛说:“像是女士项链改的。”   项明章奇怪:“定做怀表,却不做配套的表链么?”   楚识琛回答:“也许这么做有特殊的含义。”   项明章垂眸盯着楚识琛,假设道:“会不会是怀表主人爱侣的项链?”   楚识琛立刻说:“可能是母亲的。”他说完方觉草率,又补了半句,“我猜的。”   “也对。”项明章道,“这上面刻着佛教纹样,曾经的怀表主人应该信佛,是个清心寡欲的人。”   楚识琛以前的确清心寡欲,可现在……他正暗自惭愧,项明章又说:“很适合我。”   楚识琛:“你信佛?”   项明章:“不信。”   楚识琛:“那你清心寡欲?”   项明章回答:“我不近女色。”   楚识琛:“……”   喝完咖啡,到时间开会了,走的时候楚识琛拿上那一小束银扇叶,秘书室的兰草凋零后没了绿植,他打算插起来摆着。   项明章瞥了一眼:“这什么东西,长得跟原味薯片似的。”   楚识琛说:“你订的花。”   项明章笑了,花店说银扇叶寓意招财,他就订了,原来是这副样子,他道:“意头太俗,不衬你。”   楚识琛说:“那什么衬我?”   项明章想了想:“剑兰。”   楚识琛问:“为什么?”   项明章回答:“剑兰清雅漂亮,节节开花,寓意步步高升。”   楚识琛笑:“这意头不俗吗?”   项明章看着他:“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永远只做一个秘书。” 第58章   第二天, 秘书室里多了一盆盛开的剑兰。   楚识琛一开门就闻见了清淡的香气,纯白色花朵,沿着向上的绿叶节节绽放到极致, 他以为项明章只是说说, 想不到真的送了一盆剑兰给他。   楚识琛小心翼翼地给花瓣喷水, 惊喜过后,他回想项明章在天台说的话……你不会永远只做一个秘书。   进公司以来, 楚识琛为亦思做了很多事,比起曾经只会惹麻烦的“败家子”,众人逐渐对他改观, 乃至信服。   此番请周恪森回来, 即使无意, 但一定程度上给楚识琛自身立了威, 亦思内部支持周恪森的力量也会一并向他靠拢。   周恪森昨天当着众人说,成了“两朝元老”。   那这一朝,由谁做主?   周恪森表面是开了个玩笑, 实际上是在拥护他。   可情感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楚识琛”卖了股权, 亦思归属项樾,最高处的掌舵人应该是项明章。   楚识琛不得不多思, 以项明章的心术一定明白周恪森的倾向,那他会不会介意?   这一盆寓意“步步高升”的剑兰,是项明章单纯的赞许, 还是婉转的警告?   楚识琛摇了摇头, 否定了后者,他相信项明章的胸襟不会如此。   况且, 项明章的能力和资本足够强大,性格足够自负,根本不屑于忌惮任何人。   楚识琛揣摩了一遭,转回自身,他进公司的目的从来没有变过,一是帮楚家,他一步步地循序渐进。   二是为了适应了现代社会。虽然误打误撞当了秘书,但他很满意,工作上可以接触到各部门,方便他学习,帮项明章打理琐碎事务,让他具备了一些基础技能。   楚识琛遥想刚来的时候,机票都不知道该怎么订,以为PPT是什么新编的天方夜谭。   浇完花,楚识琛到茶水间泡咖啡,见项明章握着手机站在咖啡机前一动不动。   楚识琛颇觉稀奇,项明章长着八百个心眼,二十四小时运转从不松懈,居然也有发呆的时候。   他轻咳出声,项明章回神,眨眼间恢复了从容模样,说:“早。”   楚识琛走到一旁:“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项明章装起手机,把话题换成别的,“看见花了么?”   楚识琛说:“当然,很漂亮。”   项明章道:“没写卡片,反正不是什么浪漫的祝福。”   楚识琛做事谨慎,索性说出来:“项先生,谢谢你的赏识,不过我对现状很满意。”   项明章端起咖啡:“什么?”   楚识琛道:“做你的秘书不过大半年,我很知足,没有考虑过别的事情。”   项明章懂了楚识琛的意思,也愿意相信,因为楚识琛太沉得住气,太稳了,野心被端方的姿态包裹,斗志藏在斯文的表象之下。   楚识琛从来不凶、不乱,然而对认定的事情,屈伸求全也好,舍身相争也罢,一定要达到目的。   项明章曾经觉得楚识琛像碧湖,通透如明镜,其实楚识琛是岸上的松石高山,风吹雨打在他眼中不过尔尔。   “我明白。”项明章说,“你把我的欣赏当成了警告?”   楚识琛否认:“没有,我只是不想和你有任何误会。”   项明章玩笑地说:“那就好,如果第一次送花就被人误会,我会受打击的。”   楚识琛问:“第一次送花?”   “对。”项明章这次是真正的警告,“要是养死了,我得惩罚你。”   话音刚落,楚识绘端着杯子从外面进来,别人看总裁在茶水间都知道等一等,临时工没觉悟,进来还挺开朗:“项先生,哥,你们一起泡咖啡啊。”   楚识琛挪开一步,说:“在公司别叫哥。”   项明章威胁人家哥哥要惩罚,扭头跟妹妹扮绅士:“楚小姐,实习工作觉得怎么样?”   楚识绘说:“收获很大,可惜这个项目快结束了,秦总监就要回重庆分公司了。”   “没关系。”项明章道,“周先生回来了,你之后可以去亦思研发部待一阵,正好跟你专业对口。”   楚识绘很感激,泡好茶走了。   项明章道:“妹妹比哥哥容易哄。”   楚识琛说:“……开会。”   昨天研发中心开了一场交流会,内容是关于文旅项目的技术支撑问题。   周恪森和项如绪讨论了很多,正式决定亦思参与进来,作为项樾的技术辅助。   目前,项目整体仍处于前期阶段,主要是售前咨询部在冲锋。   会议室内,项目组到齐了,第一轮宣介会即将召开,这是售前顾问的战场,总监孟焘汇报了计划和进度。   项明章问:“跟选型组沟通得怎么样?”   孟焘说:“除了在本市的佘主任,还派出了几名顾问去接触另外三名组员,一直在建立关系。”   项明章道:“宣介会定了吗?”   “还没。”孟焘说,“各家公司都在等消息,但是佘主任透露,官方还没有协调好。”   一般的项目只有一个甲方,决策直上直下很简单,这个项目是官方招标,涉及多地区、多部门,每个步骤都要转圈走一遍程序,不免繁冗。   孟焘说:“现在宣介会定下来在本市召开,参与的公司多,市里的几个部门在协调由谁主办,毕竟安排下来挺麻烦的。”   再麻烦也是甲方的事,乙方等消息就行,项明章敏锐地问:“你有别的看法?”   孟焘做了个深呼吸,说:“项先生,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宣介会争取让项樾来办。”   大家都很惊讶,楚识琛打字的手指一顿,看向孟焘。   项明章沉吟片刻,点一下头示意继续,孟焘说:“参会人员来自各地,我们打听过,不会像北京开会那么严肃,会以一种茶话会的方式做首轮交流。如果项樾请缨来办,挂各单位的名,一是帮对方省事,二是咱们就掌握了节奏,两全其美。”   彭昕忍不住道:“官方会同意?”   孟焘说:“我跟佘主任提过,他没否,所以我觉得可以试试。”   项明章问:“大家有什么意见?”   彭昕说:“如果能成,官方一定会记项樾一笔功。”   业务部门的骨干都是主动派,赞成的占大半,楚识琛十指交握,摸着手上的戒指,他认同这一招的优势,但感觉急了点。   毕竟利益和风险成正比。   楚识琛侧目看身旁,项明章思索着没有立刻答应,估计抱有同样的顾虑。   及至会议结束,项明章答应,今天下班之前答复孟焘。   一个项目有几个节点,宣介会、甲方考察、开标……每个节点的前夕最忙,晚上办公区灯火通明,项目组留下加班,直到十点钟才陆陆续续收工。   项明章拿着杯子去泡第三杯咖啡,秘书室亮着灯,他敲开门,楚识琛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   “怎么还不下班?”   楚识琛说:“我怕你有安排。”   项明章道:“安排你回家休息。”   楚识琛保存文件,拔下U盘,问:“你答复孟总监了吗?”   项明章说:“我答应了。”   楚识琛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孟总监的提议很有胆色,但是项目还在前期,会不会太出风头?”   “你怕项樾成为众矢之的?”项明章道,“我也权衡过,不过你今天看到了,售前部门充满斗志,让他们试试也好。”   楚识琛说:“除了官方,剩下的全是竞争公司,难保有人挑错,万一办得不够漂亮会不会得不偿失?”   项明章道:“项樾是第一个这么干的,无论圆满还是微瑕,都属于拔得头筹,时间久了,业内只会记得项樾做过,别人没有。”   这一点楚识琛认同,他递出U盘:“如果要办,场地,车辆,人员调度,事事需要操心,我拟了个计划表。”   项明章接过:“还不确定我有没有同意,你就准备了?”   楚识琛道:“不能白收一盆花,光等吩咐做事,就算这次用不上,留给以后也不亏。”   项明章佩服地点点头:“我给孟焘参考一下,细节的东西让他们自己去研究。”   楚识琛最后问:“你还不走吗?”   项明章停了两秒,才说:“嗯,我还有个越洋电话要打。”   楚识琛默认是公务,先下班了。   项明章泡了杯咖啡回办公室,欠身坐进沙发。   前几天他托人找了专家鉴定,早上在茶水间收到回复,确认怀表是个老物件,大约有七十到一百年的历史。   根据制作工艺推断是瑞士生产,纹样很稀少,有可能是只此一枚的单独定制。银色素净,花纹向佛,说明怀表主人不单家境富庶,品味也不俗。   项明章拨通了号码,越洋是真,却非工作,他联系了瑞士古董表店的老板,要查一查古董表的收藏圈子里有没有类似款式。   项明章记得从楚识琛嘴里套出的信息,女士项链,采用了中国的绞丝工艺,是不是能确定怀表的主人是中国人?   民国时期很流行绞丝首饰,算一算时间也对得上。   一款没有定制表链的银色“卍”字纹怀表,如此特别,倘若瑞士的百年老店有记录,也许能查到当年的制作信息。   通话结束,夜深了,项明章心潮平静,一张CT影像引发的疑云,好像草率,却又具备现代科学的重量。   项明章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没想过直接询问楚识琛,或是带楚识琛再去做一次检查。   莫非潜意识里,他认为“楚识琛”不对劲?   项明章实在捉摸不透,微苦的美式咽下去,他只当自己咖啡因摄取过量,昏了头。   宣介会的日期定在十一月二十八日,壹号会馆议事厅,由项樾通信主办。   消息一出,业内无声的哗然,项樾此举可以叫“奋勇争先”,也可以叫“不合规矩”,总之锋芒毕露的同时就要承担揣测和议论。   宣介会当天,多方有序到场,除了官方人员和各家公司,还有一些独立厂商来参加。   智天创想来了三个人,商复生这次低调很多,不像北京那一次自信满满。   楚识琛穿着一套深色双排扣西装,严丝合缝,腰身勾勒得细而不弱,他一惯喜欢洁白衬衫,满堂的水晶灯光洒下来,照得干净雪亮,谈笑间衬得神采奕奕。   之前南京出差,见过面的UT中国区总裁欧文也来了。   UT专门做硬件,早有意向跟项樾合作,欧文主动走来和项明章握手,然后道:“楚秘书,你瘦了。”   楚识琛大方地说:“我该加强一下锻炼。”   欧文道:“你应该多吃一点,我看今天的餐点很不错。”   因为是宣介会暨茶话会,场内准备了精致的茶点和甜品,时间差不多了,服务生为每一桌端上茶水。   楚识琛环顾周遭,场地恢弘豪华,硬件设施完善,项樾下足了本钱和功夫。   司仪在台上等候指令,所有人落座台下,时间一到,首轮宣介会正式开始。   楚识琛坐在项明章旁边,脚下地毯华美,抬头穹顶宽阔,目之所及皆是万事俱备的状态。   他但愿一切顺利,端起杯子喝了口热茶,微甜滋润,似乎放了蜂蜜。   选型组讲需求,佘主任作为技术组长第一个发言,所有人聚精会神,各家公司代表认真做着记录。   一口气讲了近四十分钟,粗细得当,直切重点,佘主任的嗓子都哑了,发言结束喝光了面前的茶水。   下一环节,各公司自述方案的初步配置。   凡事讲究知己知彼,排在第一个不免吃亏,项樾作为主办方愿意抛砖引玉。   孟焘登台,娴熟自信地开了场。   突然,一阵咳嗽从麦克风扩散到整个议事厅,所有人看向发出声音的佘主任。   “咳咳咳……”   佘主任推开面前的话筒,捂住嘴剧烈地咳着,旁边的人有些慌张,招手叫服务生再端一杯茶水上来。   然而不等服务生动作,佘主任的咳嗽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仿佛喘不上气来,下一刻竟然从椅子轰然倒地。   孟焘大惊,急忙冲了过去,台上的人将佘主任团团围住。   座下哗然,不知谁喊了一声:“是不是茶水有问题!”   宣介会中断,议事厅内顿时人荒马乱。   项明章站起身来,他是项樾的头儿,出任何状况绝不能有一丝惊慌。   身旁,楚识琛亦面目沉静,立刻作了安排:“我去叫司机,先送佘主任去医院。” 第59章   五分钟后, 佘主任被抬上车,送往最近的医院。   议事厅中喧声如沸,许久无法平息, 所有人不知道佘主任为什么会突发急症, 一时间冒出种种猜测和议论。   茶水和甜点都成了要害, 没人再碰,服务生撤走茶具, 紧急换成了瓶装的巴黎水。   孟焘心惊如焚,衬衫背后湿透了一片,他把佘主任抱上车送走, 急忙返回来请示项明章:“项先生, 宣介会要不要暂时取消?”   项明章提醒他:“项樾主办不代表项樾做主, 这要官方说了算。”   “那……”这个当口, 孟焘实在没勇气去问官方代表的意见。   这时楚识琛从外面走进来,他与出事前的状态别无二致,不过步伐大了些, 既镇定又利落。   楚识琛看了孟焘一眼,递上一包纸巾,对项明章说:“派了两个人跟着去医院, 也已经联系了医院的专家。会场内的餐饮有提前留样,会和佘主任喝过的茶水一起送去检测。”   孟焘擦着汗:“谢谢楚秘书, 现在……”   “你别急。”楚识琛明白他担心什么,“跟佘主任平级的一名组长陪着去医院了,选型组现在少两个人, 他们需要商议一下。”   项明章道:“应该会继续开完。”   参会人员众多, 一部分从其他城市赶来,如果取消重办, 再协调一次时间的话成本大、难度高。   楚识琛说:“这样最好,能开完说明问题不严重,大事化小,真要取消重新召开,项樾办的这件事就太尴尬了。”   果然,半小时后,选型组决定宣介会继续。   现场秩序混乱,司仪在台上极力道歉和安抚,但收效甚微。   楚识琛登台让司仪下去休息,他接过话筒,纹丝不乱地宣布道:“请各位尽快落座,即将进行宣介会的方案自述环节,如果时间不足,将压缩每位代表的演示时长。”   时长不够,影响交流效果,这是各公司的最在乎的问题。   项明章坐在台下望着,维持秩序,指令比协商更有效,尤其是直击七寸的指令。平息混乱的最快方法,是引导至一个新的局面。   楚识琛说罢,示意工作人员调整投影,大屏幕恢复了项樾的演示文稿。   所有人纷纷就位,议事厅内逐渐恢复了安静。   楚识琛把话筒递给孟焘,悄声叮嘱:“别的什么都不必说,要想补救,就把方案尽力讲好。”   孟焘的气势和信心锐减大半,怕出错,放慢了节奏,以至于牺牲掉一些细节,舍小保大地完成了演示。   楚识琛退在一边纵观全场,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严肃的,放松的,无所谓的,幸灾乐祸的,简直百态。   选型组气氛沉重,总经办人出事后一句话也没说,失望显而易见。   项樾野心满满要记下的一笔功,俨然变成了“过”,并且难以补救。   坚持到宣介会结束,工作人员安排大家退场,项明章陪选型组从内部通道离开。   孟焘有点蒙了,是他提议主办宣介会,是他带领部门负责,任何问题他都难辞其咎。万一佘主任有事,公司受影响,他恐怕不用干了。   楚识琛没有柔肠安慰,说:“孟总监,还不到六神无主的时候,洗把脸,我们要赶去医院。”   佘主任被送到了附近的三甲医院急救,万幸的是没有生命危险,情况已经稳定下来。   医生的诊断结果认为是过敏,过敏原是蜂蜜。   楚识琛恍然,没多久食品送检有了结果,今天的茶水中确实含有蜂蜜,一切属于主办方的疏忽。   病房外挤满了人,等佘主任醒过来,项明章亲自道了歉,承诺后续的所有问题由项樾负责。   离开医院回公司,一路上项明章面沉如水,楚识琛抱着双臂,全程没有吭声。   宣介会本来备受期待,一出事,消息立刻传回了园区,等项明章和楚识琛打道回府,整片办公区鸦默雀静没人敢抬头。   项明章一路走进总裁办公室,进了门,说:“楚秘书,一起。”   楚识琛示意孟焘先行,然后把门关上。   事已至此,孟焘理了理头绪,说:“会场的餐点是由一家五星级酒店提供,今天的茶水是泓善茶室负责的。”   项明章问:“所以呢?”   孟焘愣了一下:“我们提前调查了人员的饮食禁忌,今天很可能是茶室的疏忽,我会让法务跟他们交涉。”   楚识琛道:“无论哪个环节失误,项樾作为主办方都逃不了责任。”   不管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一旦出了事,当下就会产生负面影响——选型组的失望,后半程会议的萎靡,都是印证。   项樾可以去调查,去追究,但无论如何,都更改不了项樾自身失察的错误。   最要紧的是项目不等人,大家不会为这件事继续蹉跎,看过就散了。   楚识琛说:“今天的事故,再纠结下去等于刻舟求剑,没用,该做的是力挽狂澜。”   项明章道:“本来势头大好,这一下直接打回原形。”   “不……”孟焘仍抱有希望,“我们把方案做到最好,选型组一定会考虑我们的。”   楚识琛清醒地戳穿:“今天这一出,方案演示的效果大打折扣。”   而且佘主任跟项樾建立了良好关系,原本是非常有利的一张牌,现在这张牌等于废了。   孟焘急切地说:“我再去道歉,我去医院照顾佘主任,找最好的专家,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取得佘主任的原谅。”   项明章走一步看三步,说:“你以为佘主任不计较就万事大吉?”   孟焘:“项先生……”   项明章道:“佘主任出了事,接下来住院、休养,还怎么维持选型工作?技术组长这么关键的位子,更不会白白等着他。”   楚识琛心一沉:“所以会换技术组长?”   项明章说了,打回原形,他道:“一旦换人,项樾前期和佘主任的沟通都白费了,要重头和新组长建立关系。出了今天的事,总经办人那副脸色,官方对项樾的态度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   手机响起来,楚识琛走到一边接听,三五句后挂断,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佘主任不追究今天的事故,坏消息如项明章所料,因为身体原因,佘主任主动退出了选型组。   这下技术组长肯定会换人,有可能是下面的组员补位,或者另外空降,确切消息要等官方公布。   孟焘脸色苍白,不敢再多说什么,摘下眼镜抹了一把汗水。   楚识琛说:“孟总监,不管怎样首轮交流结束了,调整一下,跟销售部做好交接。”   孟焘定了定心:“做完该做的,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现在谈后果还太早。”项明章说,“回去吧,售前这阵子辛苦,让你的人休息两天,今天的事不要跟其他部门嚼舌头。”   孟焘保证完出去了,办公室只剩下项明章和楚识琛,折腾一天,太阳落山了,不合时宜的灿烂霞光从落地窗照进来。   项明章将领带扯开一点,走到酒柜拿了一瓶威士忌,问:“有没有兴趣陪我喝一杯?”   楚识琛道:“喝酒可以,但我不在办公桌上喝。”   项明章轻哂一声,捏着酒瓶和杯子走到窗边,他递给楚识琛一只威士忌杯,然后将印着白色帆船的酒标向外,说:“这瓶是帆船威士忌,一帆风顺的意思。”   楚识琛玩笑:“开始寻求心理安慰了?”   项明章又说:“这一瓶含有更高龄的原酒,更烈,所以顺风之中,会经历一场风暴。”   楚识琛呷了一口,酒杯里弥散着柑橘的风味,渡到舌尖,花草香,咖啡果酸,伴着微辣的酒精充盈了鼻腔和咽喉。   喝完一杯,项明章忽然问:“我是不是决策失误了?”   楚识琛说:“是过程不够周密,本来可以避免的。”   项明章道:“现在只能迎接风暴。”   楚识琛紧闭唇齿,舌尖轻舔上颚残留的酒份,真正的海上风暴他见过,一面巨浪就能吞噬所有。   可他逃过一劫活了下来。   那眼前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楚识琛伸手跟项明章碰了个杯,随后一饮而尽,说:“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项目丢了,天又没塌,项樾又不会破产。”   项明章仰头喝光了酒,笑道:“楚秘书真是大气。”   现在一动不如一静,等官方给出态度和指示,再想下一步的对策,必须要稳,千万不能急中生错。   到时间下班了,发生这种事情,老板不走别人谁也不敢乱动,项明章收拾了一下,和楚识琛一起离开。   司机留在医院,暂时供佘主任的家属差遣,项明章懒得等别的司机过来,正想问楚识琛怎么走,一出办公大楼,项如绪的车在门口停着。   楚识琛打了声招呼,先走了。   项明章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没说什么,项如绪也没问,发动车子驶出园区,朝反方向拐了弯。   项明章皱眉:“去哪?”   项如绪说:“静浦大宅,去爷爷那儿啊。”   月末了,要回家里一起吃顿饭,项明章忙得忘了,并且不肯迁就地说:“我今天没胃口,不去了,送我回公寓。”   项如绪道:“今晚全家都在,你不能缺席。”   四下没有旁人,项明章本来就心情欠佳,连装都懒得装了:“谁说的不能?姑姑,还是你爸?上次在医院给他们教训,是因为隔壁有些叔叔伯伯听着,身边有楚秘书看着,我不想闹得太难堪。”   项如绪说不过他:“那件事过去了,何必再提,今天……”   项明章语气很轻,尽是狂妄:“今天谁再招惹我,建议看看公司的持股情况,清醒一下是谁说了算。”   项如绪生气了:“项明章!”   红灯,急刹车,项明章在椅背上撞了一下:“你这个驾驶水平,我还不如叫出租。”   项如绪无奈道:“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兄弟,大喜的日子能不能收敛一下,忍一忍?”   项明章疑惑:“大喜的日子?”   “我哥没通知你?”项如绪夹在中间快受不了了,“他和秦小姐后天结婚。”   项如纲本来计划前一阵子办,项行昭突然生病,所以推迟到了现在,再等下去新娘身孕明显,就不方便了。   结婚当天要在静浦行礼,今晚全家要商量一下流程。   项明章听完更不想去了。   信号灯变绿,项如绪猛踩油门直奔静浦的方向,过了片刻,说:“婚礼请柬给楚家也发了一份。”   项明章道:“项如纲的意思?”   “我爸妈的意思。”项如绪说,“别人无所谓,我希望楚秘书能参加。”   上次在医院病房,项明章差点和项琨吵起来,是楚识琛及时又精准地抚平了项明章的情绪。   项如绪看在眼中,这些年,家里也好,公司也罢,从没见过谁能做到如此,他忍不住问:“明章,你跟楚秘书什么关系?”   项明章说:“你觉得呢。”   项如绪猜道:“得力助手?好朋友?我知道了,他是你的心腹。”   项明章暗道,楚识琛自己的腹部CT都疑点重重,还当他的心腹。   项如绪看他没反应,猜不下去了:“你不想说就算了。”   项明章回答:“不是不想说,是我说了不算。”   项如绪冷哼:“持股那么多,我以为你什么都说了算呢。”   项明章的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倒不觉得痛,他摸出手机,估计楚识琛已经到家,看到婚礼请柬了。   项如纲的面子恐怕不够大。   项明章另外发送了一条邀请:周末到静浦,我们一起喂芙蓉鸟。   很快,楚识琛矜持地回了一个字:好。 第60章   回完消息, 楚识琛放下手机继续喝汤。   楚太太坐在餐桌另一边,收到项家的婚礼请柬她很高兴,自从楚识琛做了项明章的秘书, 这大半年, 两家的关系又变得亲近了。   “明章的态度就是风向标。”楚太太说, “他示好,项家其他人的态度就会更好。”   楚识琛有些顾虑, 上次在医院,项行昭的问话莫名蹊跷,他担心见面会生出什么枝节。   但项家主动邀请, 他和项如纲见过几面也算打过交道, 礼数上不好拒绝。尤其项明章额外发了消息给他, 他便答应了。   楚太太兴致高涨, 说:“只有一天准备时间,要弄头发,做护理, 好紧张的,我穿什么衣服去啊?”   唐姨说:“你不要打扮得太夸张,人家儿子结婚, 盖过项太太的风头就不好了。”   “我天生丽质呀。”楚太太勉为其难,“那我简单一点吧, 项太太那个人不好相处,得罪她也没必要。”   楚识琛对项明章大伯母的印象不深,项家长辈, 不算初见寒暄, 他说过话的只有项明章的母亲。   脑中浮现出白咏缇的轮廓,避世, 娴静,和项家一众亲属仿佛两个世界的人,项行昭的寿宴白咏缇没有参加,楚识琛问:“白伯母会不会出席婚礼?”   “应该不会。”楚太太道,“正好提醒我了,记住,不要在项家问起明章的父母,特别是他爸爸。”   楚识琛曾经遵守界限,如今更想多了解项明章一点:“他爸爸呢?”   楚太太说:“项明章不到十岁,项珑就跑了,跟项家切断了全部联系,据说下落不明,反正二十多年再没回来过。”   楚识琛惊讶地问:“什么原因?”   “谁知道呢。”楚太太感慨,“老婆儿子都是万里挑一,结果项珑居然抛妻弃子。就算没感情,那庸俗一点,家大业大,人人都卯着劲儿钻营,他倒是舍得什么都不要。”   楚太太话糙理不糙,唐姨好奇:“项家没找过他?”   楚太太说:“项老爷子肯定找过,项家别的人就不好说了,少个人就少一份竞争。”   楚识琛第一次探听项明章的家事,十分出乎意料,记得陈皮宴上项明章提起过项珑,语态伤怀,眼底凉薄,其中的感情恐怕不可一言以蔽之。   作为外人,楚识琛无意多猜,他知晓项明章的痛处和逆鳞就够了。   周日早晨,楚太太精心打扮,一袭设计简约的礼服裙,嫌单调,戴了一套彩宝首饰提气色。   楚识绘不喜欢交际,上班又辛苦,在家里睡大觉。   楚识琛从楼梯下来,穿着一身经典款式的黑西装,很保守,被楚太太念叨了半路。   日高云淡,是个好天气,静浦的园林刚修剪过,宾客在别墅区的大门下车,一路长毯,步行穿过一片葱郁的外园。   主路两旁摆满盛着鲜玫瑰的花箱,走到项家大宅的花园正门,楚识琛在迎宾台签名,奉上一份礼金。   主家回赠一份伴手礼,女士是是官燕和香水,男士是古龙水和雪茄。   宾客如云,不乏相熟的面孔,楚太太旋着裙角交际去了。   楚识琛独自穿过花园,迎面走来一个人,是项家管理总务的茜姨。   茜姨专程找他的,说:“楚先生,项先生吩咐我来接您。”   “有劳。”楚识琛问,“项先生在哪?”   茜姨领着他,说:“项先生在楼上,我带您过去。”   别墅里精心布置过,房间无数,到处都是说说笑笑的亲朋好友,楚识琛跟着茜姨上了三楼,一下子清静了。   茜姨小声讲坏话:“项先生不当回事,早上起晚了。”   原来项明章还在卧房,楚识琛无心登堂入室,但茜姨敲了敲就把门拧开了。   卧室一套四间,项明章刚洗完澡,只换上了衬衫长裤,他拎着没穿的衣物从衣帽间出来,随手扔在了床上。   今天是纯粹的私人场合,项明章换了称呼:“识琛,进来。”   厚重的门一关,听不见别的,只有皮鞋踏过木地板的声儿,楚识琛怕弄皱西装,站着,踱到一面摆满奖杯的柜子前。   这是项明章从小居住的屋子,这些奖杯全部是项明章的战利品。   有一座纯金的奖杯,打造的是项樾通信的标志,楚识琛问:“这是什么奖?”   项明章说:“大二创业,老爷子送的礼物。”   奖杯底座比常规的更厚,是一坚实圆台,楚识琛联想到京戏《黄金台》,结局唱的是一出太子即位,他道:“你爷爷真的很疼你。”   项明章没接腔,作为新郎亲属统一穿礼服,说:“过来,帮我绑一下腰封。”   楚识琛走近,伸出手又收回,浅浅地靠着床柱:“我今天是宾客,不干活。”   项明章“嘁”了一声,从托盘里拿了一只胸花,白色铃兰,男方宾客戴的,他给楚识琛簪到驳领上,说:“贵客,我伺候你行了吧。”   楚识琛道:“正好我妈说我穿得太素。”   中规中矩的纯黑西装,在这种场合不打眼,可是项明章临窗向花园一望,靠衣装招摇的人群里楚识琛那么出众,全凭身段和模样鹤立鸡群。   偏偏这只鹤不太在乎皮囊,簪花留香,不照一照镜子,却问:“选型组有新动向吗?”   “还没有。”项明章说,“售前跟销售部交接了,彭昕随时待命,孟焘在医院给佘主任当护工。”   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佘主任刚卸任组长,项樾的态度更需要积极一些,楚识琛道:“陪着佘主任,多少也能了解一点官方的消息。”   项明章说:“孟焘就是这个意思,这两天选型组连续开会,技术组长的人选就快定了。”   两个人相视一眼,考验来临,这场婚礼就像是中场休息,调剂心情解解闷。   “嘭”的一声,楼下鸣放礼炮,新郎新娘到了。   项明章不紧不慢地穿西装、戴袖扣,楚识琛心说真会摆谱,催促道:“项先生,别耽误了吉时。”   项明章说:“孩子都怀上了,还介意这迷信的三五分钟?”   楚识琛又道:“别那么刻薄。”   “我说实话而已,姓项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混账。”   “包括你?”   项明章眼中带笑,全落在楚识琛的身上:“我还不如项如纲呢,他好歹抱得美人归,我让人家帮我绑个腰封都不肯。”   楚识琛往外走:“我怕失手勒死你。”   项明章落在后面,楼梯周折几遭,到一楼,前中后三个厅都站满了人,新郎新娘一起眼巴巴地等着。   人太多,怕项行昭受惊,都不敢贸然动作,项明章姗姗来迟,项琨立刻语气和蔼地说:“明章,你可算下来了,把爷爷推出来。”   大伯母赶忙补了一句:“明章,辛苦啦。”   众目睽睽,项明章暂时收起狼尾巴,教养极好地笑了笑,几分钟后,他把项行昭从疗养室推出来,宣布道:“新人准备行礼吧。”   项行昭精神不错,到主客厅,项明章把他扶坐在沙发正中,他似乎不明白在办喜事,严肃的样子透出过往的余威。   项如纲牵着秦小姐,一齐叫了声“爷爷”。   项琨在旁边说:“爸,今天如纲结婚,你的长孙成家了。”   项行昭迟缓地应和:“结婚,明章……结婚。”   项明章抚平项行昭的衬衫领子,尽显亲昵:“爷爷,不是我结婚。”   齐叔备好了红包给项行昭拿着,新人敬了茶,项行昭哆哆嗦嗦地举起红包,塞进项明章怀里:“给你,乖。”   厅堂中尽是亲友,直系的,旁支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对于项行昭只认项明章的反应,大家除了笑一笑,没别的法子。   楚识琛立在偏隅,仗着个子高窥见一些细微的表情,尴尬,忍耐,不甘心,隐匿在甜蜜的新婚氛围里,变得微不足道。   行了礼,要拍照片,第一张是全家福,只有项明章没有父母在场,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楚识琛悄悄从别墅出去了,花园里依旧热闹,傍晚才去酒店,厨房准备了餐点给宾客垫肚子。   小孩子很多,草坪上摆着游乐设施,楚识琛停在一旁偷听童言稚语。   从前他参加过不少喜宴,可那个时代,一切欢喜都像浮在天空的云,很轻,很梦幻,不知什么时候会降落一道雷电,让短暂的静好荡然无存。   只有小孩子永远天真,楚识琛想远了,忽然一个混血小男孩跑过来,肉嘟嘟的,是新娘的花童之一。   楚识琛问:“有事吗?”   小男孩说:“能不能帮我拿一个杯子蛋糕?”   楚识琛拿了一个给他,看见项明章从不远处走过来,还没开口,小男孩先喊了一声:“明舅舅。”   项明章居高临下地问:“说谢谢了么?”   小男孩叫丹尼尔,是项環的外孙,也就是项明章表姐的孩子,随父母定居在海外,他对楚识琛道了谢,低头开始吃蛋糕。   项明章嫌他碍事,说:“找别的孩子玩儿去。”   丹尼尔道:“舅舅,你带我去活动室玩国际象棋吧。”   项明章说:“今天家里人多,活动室没位置。”   丹尼尔想当然地说:“把他们赶走。”   楚识琛不禁讶异:“这么霸道啊。”   丹尼尔说:“跟舅舅学的。”   项明章烦道:“小洋鬼子,学点好的。”   楚识琛被这对感情不睦的甥舅逗笑,正好他觉得没意思,说:“我也想玩。”   项明章陪楚识琛返回别墅,丹尼尔跟在后面,二楼书房有一套水晶象棋,两个大人迁就小孩,坐在地毯上博弈。   楚识琛掌白棋,刚下一半,项如绪找上来,把项明章叫走了。   丹尼尔被杀得片甲不留,第二局开始前,商量道:“哥哥,你能不能让我赢?”   楚识琛问:“凭什么?”   丹尼尔扭了扭小领结:“等你结婚,我给你当花童。”   楚识琛忍俊不禁,当花童又吃蛋糕又领红包,这股不吃亏的精明劲儿估计也是跟项明章学的。   第二局没下完,丹尼尔眼看又要输,嘟囔道:“舅舅怎么还不回来。”   楚识琛看了眼手表,项明章离开半个小时了,今天的场合应酬起来估计难以脱身,问:“还玩吗?”   丹尼尔没了斗志,一骨碌爬起来:“我去找舅舅来报仇。”   楚识琛拍了拍裤脚的褶痕,仰头看向一旁高及天花板的书柜,中外典籍,琳琅满目,不等他扫视一遍,丹尼尔匆匆跑了回来。   “舅舅忙着呢,不会上来了。”   楚识琛问:“他在干什么?”   丹尼尔露出顽皮的表情:“舅舅在和伴娘姐姐相亲,大家都围着他们,好奇怪呀,伴娘为什么不和伴郎在一起?”   楚识琛解释:“因为伴郎和伴娘没有结婚。”   丹尼尔似懂非懂:“那伴娘要是和舅舅结婚,就变成我舅妈了,哇哦,这么突然啊。”   楚识琛在小孩子面前不动声色:“是不是不玩了?”   丹尼尔扑来亲了他一口,当作吻别,然后又跑出去了。   楚识琛收拾残局,心不在焉地碰倒了一枚棋子,是白皇后,倒在棋盘上,从后翼滚到了王翼。   在俱乐部那天,项明章拒绝了当伴郎,说无论伴娘什么性子,他都没兴趣认识。   那现在算什么?   动摇了,还是逢场作戏?   楚识琛掏出手机,犹豫片刻拨通项明章的号码,响过三声接通了。   “喂,识琛?”   如斯亲切,可惜只在耳边,不在身边,楚识琛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贪心,他既克制又冲动,委婉且心机,说:“什么时候去喂芙蓉鸟?”   项明章道:“我走不开。”   楚识琛明知故问:“为什么?”   项明章回答:“在陪人家聊天。”   楚识琛低下头,伴手礼丢在棋盘一旁,他打开,最后道:“书房能不能抽烟?”   手机里静了一会儿,项明章说:“可以。”   挂了电话,项明章从楼梯拐上二楼,在会客室被纠缠半天,做客的亲戚多,不好让堂兄和新嫂太没面子。   丹尼尔那个小鬼头来回晃荡,他猜楚识琛一个人留在书房里,便不管那么多了,刚脱身,“问责”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项明章快步走到书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顿在门口。   楚识琛慵懒地坐在织锦地毯上,一条长腿微曲,骨感的脚踝压住了棋盘一角,他不似平常挺直脊背,躬着一点,低头从银色的铝管中抽出一支雪茄。   伴手礼中没有剪刀,楚识琛径直将雪茄送口,牙齿雪白,他精准地咬下茄头,轻轻一吐,同时抽出一根长梗火柴,整套动作利落又娴熟。   书房做了避光处理,不开灯有些暗,火柴划亮,一簇火光瞬间照亮楚识琛骄矜的面目。   点燃了雪茄,楚识琛晃动手腕,火熄灭了,他夹着乌色的雪茄抬到唇边,裹吸着,另一只手垂下,捻起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棋。   待项明章缓过神,走进来,楚识琛轻巧抬眸,呼出一片浅浅的薄雾。   项明章盯了许久,问:“你会抽雪茄?”   楚识琛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是吞吐而已,有什么不会。”   项明章道:“以前没见你抽过。”   楚识琛承认:“心里不痛快的时候才想抽一支。”   “是么。”项明章踩上地毯,一步步走近,“我们项家的大喜日子,你为什么不痛快?”   楚识琛仰着脸,回答:“因为你怠慢我。”   项明章朝他伸出手:“那我们现在去喂芙蓉鸟。”   楚识琛拒绝:“坐得腿麻,不想动。”   项明章弯下身子,搂腰勾腿,直接把楚识琛从地毯上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腾空,楚识琛惊慌地环住项明章的脖颈,差点掉了指间的雪茄。   书房的门大敞着,楚识琛紧张得忘了装模作样:“放我下来。”   项明章说:“不放。”   楚识琛道:“你想干什么?”   项明章抱着楚识琛走到看书的榻边,把人稳稳放下,顺势单膝落地擎在一旁,近乎咫尺,堵死了楚识琛的去路。   雪茄一股焦香味,项明章问:“听说是很有名的牌子,味道怎么样?”   楚识琛倚着圆枕说:“不错。”   项明章道:“给我尝尝。”   楚识琛从未跟别人分食过一支雪茄,他被困卧榻,反抗不得,抬手把雪茄送到项明章的唇边。   项明章偏头躲开:“太呛了,我要二手的。”   楚识琛微怔,盯着门外的走廊,听着窗外的笑语,他含住雪茄轻嘬一口,再拿开,余烟缱绻,项明章迫不及待地吻了上来。 第61章   楚识琛渐渐喘不过气, 唇齿被舔开,项明章强势地侵占他的口腔,舌尖轻舐, 像毛笔搔了一下, 伴着下流的声响。   仗着在项家, 在自己的领地,项明章肆无忌惮, 烟味早已散尽,他吻着楚识琛却久久不肯离身。   楚识琛承受着,闭了眼睛, 他瞧不见书房门口了, 不敢想象万一有人从走廊经过, 撞破这一幕会是什么反应。   在别人的婚礼上, 宾客和一家之主躲在书房接吻。   这算不算是偷情?   这个词在脑中一闪而过,楚识琛不禁惊颤。   “嘶……”项明章终于肯停下,气息大乱, 喘着,“怎么每次都咬我的舌头?”   楚识琛薄唇磨得水红,目光又飘向大门:“你起来。”   项明章道:“我也腿麻, 起不来。”   楚识琛当然不信:“你在耍赖么?”   项明章再次低头去亲,预设楚识琛会推他, 温柔了些,免得把楚少爷的手臂也累酸了,然而描过嘴角和唇峰, 楚识琛始终没有反抗。   项明章得逞与得意参半, 说:“不想要为什么不推开,你在欲擒故纵吗?”   楚识琛指间燃着雪茄:“我怕烫到你。”   茄芯冒着火星, 项明章眼底却淌过一股风波,他夺下雪茄,抛进茶桌上的烟灰缸,另一只手捏住了楚识琛的领带结。   胸膛起伏着,楚识琛呼吸不匀,项明章单手解他的领带,还要假惺惺地扮斯文:“太紧了,松开一点。”   楚识琛还未应允,项明章已经将他的领带抽开了,然后是衬衫扣子,一颗,两颗,三颗,他按住项明章的手背:“项先生,别太过分了。”   项明章一挣,更过分地拨开楚识琛的衣襟,露出一块皮肤,白瓷似的,项明章收了手,吻着楚识琛的耳鬓一路向下。   楚识琛推了推项明章的肩膀,蚍蜉撼树,未动分毫就瘫在卧榻上没了力气。   项明章停在他胸口,埋着,声音都变闷:“把你抱上楼好不好?”   太过火了,楚识琛霎那觉得,他一点都不冤,他也是一个放浪形骸的纨绔,攫住残存的理智,他说:“不行……”   项明章没有威逼利诱,抬起头说:“也好,我不喜欢这栋房子,以后我带你去缦庄。”   楚识琛道:“我不去。”   项明章早有招数拿捏他:“那只猫你不要了?叫什么来着,灵团儿?”   楚识琛说:“你把猫还给我,我自己养。”   “太迟了。”项明章道,“我让人给那只小东西专门弄了一间屋子,有它快活的,他恐怕乐不思蜀。”   楚识琛后知后觉:“你当初提议一起养就没安好心。”   项明章笑起来,英俊的脸上终究是霸道比温柔多:“对啊,我说了,姓项的男人没有好东西,你可要提防着点。”   走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有人来了,楚识琛的衬衫领带没一样整齐,瞪大眼睛只余慌乱。   项明章把人搞成这样,自己却衣冠楚楚,他脱下外套盖住楚识琛,起身站在榻前挡着。   茜姨出现在门口,说:“你在这儿啊,如纲叫人到处找你。”   项明章不耐烦道:“让他别忙活了,我没空搭理他。”   “明白。”茜姨张望了一眼,“楚先生也在呢,是不是睡着啦?那单独准备的餐食还要吗?”   项明章说:“弄一点吧。”   茜姨下楼去了,没一会儿用托盘送上来吃的,荔枝话梅和龙趸炖蛋。   书房的门关紧落锁,楚识琛安心吃东西,第一次来的时候错过了,没想到隔了这么久还有机会吃到。   项明章把地毯上的残棋拾起来,搬了把椅子坐在榻边,棋盘白格右下,摆好阵营,问:“要不要好好来一局?”   楚识琛含着荔枝应战,太甜,松懈了防备,话梅又偏酸,咽口水的工夫被攻略城池,他在外甥那里的威风恐怕要被舅舅讨回去了。   胜负将分,项明章问:“想赢吗?”   楚识琛道:“不过是怡情,输赢有什么要紧。”   项明章最欣赏他从容不迫,说:“幸亏不是豪赌,否则你这种心态要输多少钱。”   楚识琛顺口而出:“未必,我以前梭哈十局九赢。”   项明章挑起眉峰,每每这个表情都充满了审视意味,楚识琛不单是抽雪茄的老手,原来还擅长梭哈?   楚识琛自觉失言,他旧时应酬玩过,筹码赢得多了总被调侃,说他们开银行的心思密、手眼快,胜过出千。   他怕项明章细究,移动棋盘中的“国王”走错一步,换了话题:“我输了。”   项明章拆穿:“我本来就能赢,你故意错一步反而叫我胜之不武。”   窗外隐有人潮躁动,到了出发去酒店的吉时。   楚识琛整理好衣服和项明章一起下楼,宾客走得差不多了,没看到楚太太,他们刚出花园,项明章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孟焘”,项明章接听“喂”了一声。   楚识琛顿在一旁,试图从项明章变幻的微表情中分辨出情绪,电话一挂断,他立刻问:“孟总监在医院有情况?”   项明章回答:“新的技术组长定了。”   楚识琛:“是谁?”   项明章说:“胡秀山。”   北京动员会的前夜,楚识琛查了官方人员的详细资料,他回想起来“胡秀山”这个名字,本市文旅部门的一把手,别说佘主任,比选型组的总经办人的职位都要更高。   这太超乎意料了,楚识琛问:“这算空降吗?”   项明章捏着车钥匙在太阳穴上敲了两下,说:“空降指的是兵,这是空降了一位司令下来。”   花园里的人几乎走尽了,项明章去别墅车库开了一辆跑车,楚识琛坐进副驾,引擎发动,走静浦的侧门抄了近路。   跑车在大道疾驰,项明章和楚识琛怀着同一件心事沉默。   宣介会发生意外,官方直接派来上级接代佘主任,说明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越重视,项樾的处境反而严峻,一次失误则是极限,之后再容不得分毫差池。   胡秀山的职位和头衔很多,技术组长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楚识琛担忧道:“胡先生恐怕不好接触。”   项明章说:“胡秀山这个位子,他一来等于接手整个选型组,听汇报,拿主意,应该不会和任何一家公司私下交涉。”   各家公司铆足了劲,都想比别人多了解一点需求,多掌握一分痛点,“技术组长”是被盯得最紧的。   楚识琛说:“难道项樾只能放弃这条线?”   “别的公司也一样。”项明章握着方向盘,“胡秀山太难啃了,大家会把目标转投在选型组其他人身上。”   孟焘在电话里转述了佘主任的意思,不要尝试从胡秀山下手,白费工夫。   这个项目很大、很重要,但宏观上,它是国家“文旅规划”这个总项目的一环。   胡秀山位高权重,说得通俗点,他要操心整个“文旅规划”的推进和建设,不会把多少精力放在选型组上。   楚识琛没想到,一场婚礼尚未结束,变故陡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项明章打开一首舒缓的音乐,说:“没事,就当技术组长空缺,我们找别人。”   楚识琛明白这不过是自我安慰,官方有可能拆标,所以项樾破解智天的策略,带着亦思搞A加C,现在把控技术的人换了,胡秀山未必认可。   而且项樾办砸了宣介会,胡秀山又是什么态度?   一切都太未知了,太没底了。   如果一场仗没有把握就去打,就算挥兵放箭,冲锋陷阵,赢面又能有多大?   项明章连超了七八辆车,准时抵达举办婚礼的酒店。   原本计划在户外举行仪式,推迟一段时间天气冷了,只好改成在酒店里。   晚宴后是自由舞会,估计要热闹到深夜,项琨包下了整间酒店方便宾客过夜休息。   宴会厅内人头攒动,华灯花朵,白纱香槟,项明章坐在主家那桌,楚识琛端了一杯酒,找到楚太太,落座在桌旁。   婚礼进行曲的前奏一响,周围如梦似幻,新郎新娘挽手走向礼台。   仪式结束,晚宴开始了,楚识琛哪还有没胃口,刀叉都未动,觑着桌上的烛台思索项目的事情。   气氛逐渐热烈,音乐换成了欢快的舞曲,新郎新娘率先跳了今夜的第一支舞。   楚识琛旁边的位置空了,不多时,项明章走来霸占,不知要谈公事还是私情。   正好男方一家来问候敬酒,大伯母看着他们:“你们两个大帅哥坐着干什么,怎么不邀请人跳舞?”   楚识琛笑笑:“我不会,害怕贻笑大方。”   项如纲暗示道:“明章,你下午撇下伴娘走了,去请人家跳个舞呗。”   项明章心里正烦:“你今天还不够忙的?管这么宽。”   大伯母打圆场:“不来电就算了嘛,这么多女孩子,明章,总有你喜欢的类型吧,还是你眼光太高了?”   项明章说:“我眼光不高,就是肤浅,要请就请全场最漂亮的美女。”   楚识琛端坐椅中,左胸口在书房被弄出了痕迹,蹭着衣裳泛酸,周围一阵热烈的起哄,项明章起身绕过他,停在了另一边。   万众瞩目,项明章朝楚太太伸出手:“伯母,肯赏光吗?”   楚太太受宠若惊:“最漂亮的是我呀?”   项明章神色倜傥,像个要说花言巧语的公子哥,开口却低沉又认真:“儿子像妈,我看楚秘书的模样,反得出您最漂亮,是不是很合理?”   楚识琛脸颊微热,局促地端起香槟喝了一口。   楚太太心花怒放地去跳舞,上场前,项明章搭着楚识琛的椅背俯下身,说:“伯母很高兴。”   楚识琛盯着纯白桌面:“嗯。”   项明章在他耳畔坦白:“你知道我想哄的是你。”   耳廓发烫,楚识琛问:“为什么哄我?”   项明章回答他,也是告诉自己:“放松一点,车到山前必有路。”   楚识琛点点头,安心地说:“好,我信你。” 第62章   宴会厅中轻歌曼舞, 楚太太本来有点害羞,一上场却如鱼得水,项明章配合着, 忍不住道:“伯母, 我不会拖你后腿吧。”   楚太太说:“人家小年轻结婚, 我这个年纪的寡妇出来献丑,不笑话我就谢天谢地啦。”   项明章抬手让楚太太旋身, 目光瞥向桌子那边,说:“识琛在看我们。”   “他晚上有点蔫儿。”楚太太道,“在静浦一下午没看见他, 可能玩累了。”   项明章说:“我们下午在书房玩国际象棋, 费脑子。”   楚太太“扑哧”笑了:“真的假的呀, 小琛什么时候学会下象棋了?反正他以前啊, 需要安静十分钟的玩意儿他都学不会。”   “所以他输给我了。”项明章把握着分寸,“那他以前喜欢玩什么,梭哈?”   楚太太说:“那可不敢, 挥霍败家起码有个限度,要是沾赌会家破人亡的。再说了,打牌要记数字, 动心眼,他玩不来呀。”   项明章笑道:“我觉得他一点都不笨。”   楚太太高兴地说:“谁知道呢, 失忆后就开窍了,也算因祸得福吧。”   桌旁只剩楚识琛一个人,有些无聊, 他打开微信刷新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销售总监助理发的照片,一桶炸鸡消夜, 背景是销售部的会议室。   估计彭昕收到了孟焘的信儿,紧急召人回公司加班了。   楚识琛给彭昕发消息,聊了聊大致情况,以及项明章目前的态度,形势不明朗,稍安勿躁再做打算。   彭昕非常果决,傍晚得知技术组长换人,已经发动多方人脉打听,了解到胡秀山最近在忙别的业务,分身乏术。   彭昕发来语音诉苦:“胡秀山位子高,不会答应见面,也没空,唯一的安慰就是各公司都约不到,一起发愁吧。”   楚识琛听完,借项明章的话安慰:“车到山前必有路。”   彭昕说:“有没有路我不知道,反正半山有餐厅,我打听到胡秀山今晚在山上有饭局。”   楚识琛失笑,问:“胡秀山跟谁吃饭?”   彭昕回答:“胡秀山最近频频跟市里的国资公司互动,据说今晚约了老总谈事情。”   一支舞曲结束,楚识琛恰好聊完,他刚收起手机,项明章从舞池返了回来。   宴会厅被划分成几个区域,项家的来宾占了四分之三,到处都是觥筹交错。   公司的董事坐在偏西的一边,项明章说:“陪我过去打个招呼。”   香槟度数低,楚识琛可以再招架一杯,说:“你开车来的,等会儿我替你挡吧。”   之前的陈皮宴,各位董事都対“楚秘书”印象不错,项明章带着楚识琛一起走来,大家立刻腾了两个位子。   今晚是私人的欢庆场合,先寒暄了几句项家的家事,无外乎关心项行昭的身体,项明章道:“爷爷在家休息,他最近精神挺好的。”   伦叔白天去了静浦大宅,対大家爆料:“行礼的时候项董以为是明章结婚,非要把红包塞给他。”   周围几桌都笑起来,有人说:“项副总,我们跟项董一样都等你办喜事呢,你什么时候才有动静?”   项明章混惯了交际场,揶揄的话信手拈来,此刻竟然反常地求了饶:“各位长辈,别说得我像没人要,在楚秘书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楚识琛牵着嘴角,笑意不少不多,解围道:“项先生太忙了,难免忽略终身大事。”   方伯伯说:“我就知道,最近回老项樾的次数寥寥,果然在忙大生意。”   项明章笑道:“全国发展旅游经济,搞‘文旅’规划,各位有没有听说?”   大家纷纷点头,生意人,各方面的新闻政策都要时刻关注,伦叔说:“正儿八经的大项目,好像咱们市初期就会投入上百亿。”   这个数字是针対整个文旅项目,项明章解释:“我们要做项目的运营支撑系统,算是宏观中的一个部分。”   另一位副总说:“但这个系统是要支撑全国数据的,体量和收益摆在那儿,一般的公司吃不下,那不给你做还能给谁?”   项明章谦虚道:“北京的大公司竞争力也很强。”   伦叔说:“我看新闻了,咱们市是规划重点,要带领周边省份,这等于在自己的地盘,有优势啊。”   外人只知要发展,要建设,不清楚项樾争取的这一部分出了意外。   不过道理说得没错,本市是重点,所以选型组的重要职位都来自本市,空降的胡秀山更是在本市文旅部门承担要务。   楚识琛安静作陪,边听边思,忽然插了一句:“市里一下子投入这么多,财政会不会紧张?”   项明章道:“有一部分拨款支持。”   方伯伯这辈子没少跟官方打交道,有经验地说:“就看够不够用,这种项目浑身上下指甲缝都要花钱,而且许多预算没准头,真正动工才知道多耗资。”   伦叔笑了笑:“资金肯定是越多越好,毕竟钱多好办事,上面政策要求做十分,下面执行必然膨胀到五百分。”   楚识琛晃动长笛酒杯,香槟在内壁泼溅留下一层浅金色,他举杯饮尽,代项明章敬了大家一杯。   离席后,楚识琛说:“项先生,我想出去透透气。”   两个人离开宴会厅,下了楼,在酒店的花园散步,晚上温度低,空气清凉呼吸得很畅快。   远离了人声喧嚣,楚识琛率先止步,说:“关于项目,我产生了一点新看法。”   项明章侧过身:“我猜到你不会只想透透气。”   他们面対面站在草坪上,头顶是浩瀚夜空,楚识琛说:“文旅发展,整个项目包含基础建设、设计、运营系统等等,太多环节了,每个环节都要投入成本。”   项明章“嗯”了一声,楚识琛抬手指向酒店大楼:“就像盖一栋建筑,要设计格局,要装修,要置买材料……计划一千万完成,如果有三千万,会完成得更好。”   项明章听出一点意思:“你的看法是关于钱?”   楚识琛道:“上面重视这个文旅计划,咱们市又是重点,必定要倾力完成,而每一步都需要资金作保证。”   项明章说:“财政拨款有限,你觉得不能满足市里的投入?”   “伦叔说了,钱多好办事。”楚识琛分析,“很多环节还没展开,不知道实际要用多少钱,万一不够就麻烦了。覆盖全国的项目,不是能随便暂停的。”   项明章曾经遇到过类似情况,官方的系统工程,进行到尾声的时候发现超出预算,于是反过来压价。   前期为了拿下项目,人力和技术成本都付出了,只能吃亏同意。   楚识琛说:“这个文旅项目不会,它耗资巨大,我们这一环压价有什么用,杯水车薪罢了。”   项明章道:“还有其他环节。”   楚识琛斩钉截铁地否定:“东压一点,西压一点,整个项目都会缩水。”   项明章懂了:“所以缺钱的情况下,要获取,而不是节约。”   “対!”楚识琛说,“钱不够,我们就帮它获取。”   项明章惊讶道:“我们怎么帮?”   楚识琛说:“当然是找钱最多的地方,银行。”   项明章琢磨道:“银行……”   楚识琛继续说:“胡秀山在跟主理项目建设的国资公司互动,极有可能会委托担保,然后向银行借款。   “时间紧迫,他要対多家银行调查、筛选和比较,再去谈,这么大一笔钱,不能有任何差池。”   “项樾的主要市场就是银行业,我们掌握海量、精准又及时的数据信息,等于掌握了胡秀山当下最需要的东西。如果我们出手,可以为他提供最快最优的选择。”   项明章醍醐灌顶,南京出差研讨计费模式,他亲口说过,利用数据优势,能为客户提供更多价值,可以谋求更深度的合作。   楚识琛当时刚做秘书不久,第一次出差,讨论会上的内容竟然一直牢牢记得,并且学以致用。   项明章惊异地看着他:“你是怎么想到的?”   楚识琛回答:“跟整体相比,宣介会是一个可大可小的节点,项樾在‘点’上造成失误,那就帮忙解决最重大的问题来弥补。”   将功补过,这个“功”的分量足够了。   辽阔夜幕璨璨晚星,不敌楚识琛的眼眸精光,内敛暂退,他仿佛瞄准了猎物的弱点,露出势在必得的把握:“一切离落幕还早,过错要补,胡秀山要见,鳌头还要继续争。”   须臾间,项明章対楚识琛情绪难明,几乎被震慑住。   项樾是科技公司,甲方是政府,银行是处在另一层面的第三方,一般人根本不会联想到。   可楚识琛完全从官方和银行的交互入手,然后插入项樾,项明章佩服他的思路,说:“车到山前,你辟出了一条路。”   楚识琛眨眨眼,眨落方才的气魄,抬眸已是平和镇定:“谁开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翻过山抵达终点。”   将近凌晨,婚礼终于要结束了。   一些宾客下榻酒店休息,楚识绘自己在家,楚识琛和楚太太不会在外留宿。   楚太太玩得尽兴,高跟鞋踩得脚掌痛,等司机开车的时候,她挽着楚识琛小声念叨今天听到的八卦。   楚识琛这一日也算跌宕,私情,公事,哪样都费心费力,现在揣起有的没的,老实地当片刻乖儿子。   楚家的车开过来,项明章目送楚识琛离开,然后勾着车钥匙落了单。   每逢项家的好日子,项明章兜转一天,最终都会去缦庄。   跑车的副驾上落着楚识琛的胸花,白色铃兰,项明章闻着微弱的花香味一路飞驰。   缦庄南区滑开两扇大门,项明章减了速,车灯照过沿途的幽幽密林,驶到主楼前,惊动了打理庄园的管事和佣人。   项明章没什么吩咐,让大家回去了,拾阶进楼,只有彻夜长明的灯火在等他。   整座建筑精心打造,几十个房间应有尽有,被段昊打趣成归隐之地,其实就像个冷冰冰的偌大宫殿。   项明章不想上楼,随便挑了间起居室,打算凑合一夜。   门没关紧,偷偷进来一只猫,毛发雪白,胖了点,脖子上套着个蝴蝶结。   项明章坐在床尾换衣服,轻哂一声:“你在这儿过得挺滋润。”   灵团儿不敢靠近,卧在地毯上瞪着蓝绿色的眼睛,项明章睥睨而视,不知是问猫,还是在问谁:“你觉得外面自由自在好,还是被关在这儿更好?”   猫没有回答他,手机先响了。   是瑞士那边的答复,关于怀表没有找到更多的线索。   项明章希望落空,闭目仰躺在床上,脑中大大小小的事情相互冲撞不休。   一大半都围绕着“楚识琛”。   项明章反复咀嚼楚识琛今晚说的话,仔细推敲楚识琛的策略,惊喜于楚识琛居然想到借银行之力。   银行……   项明章突然发现,这不是楚识琛第一次谈到“银行”。   上半年历信银行的项目,楚识琛就参与了,几乎充当顾问的角色。   再往前追溯,拿下历信的契机,是楚识琛找到了琴行,以一首琵琶曲赢得与赵组长面谈的机会。   当时在琴行楼上的咖啡馆,楚识琛和赵组长聊银行业务的变迁,了解之详细,甚至让赵组长以为他在银行工作过。   项明章抽丝剥茧,一点点向前推,回忆起楚识琛提及银行的第一句话。   “这栋楼曾经是一间银行,铜臭气最重的地方,改成咖啡馆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项明章倏地睁开眼。   他记得从琴行出来,在街上,楚识琛回首望着那栋楼,情绪十分低落,后来跟着他去雲窖喝醉了酒。   那首悲鸣的琵琶曲,那张拨弦时隐忍的面容,离开那一刻的郁结难释和魂不守舍。   项明章一直疏忽了,除了対待怀表反常,楚识琛那天的反应一样不同寻常。   到底是为什么?   欧丽大街七十四号,一间银行旧址。   心绪沉浮,项明章缓缓念道:“楚识琛,你究竟是什么人。” 第63章   一夜枕冷衾寒, 项明章早早醒了,床尾榻上,灵团儿卧在他脱下的衬衫上酣眠。   项明章有些嘲弄地想, 这只猫是嫌寂寞要人陪, 还是同情他孤独, 来陪伴他?   无论哪种都有点可怜,偌大的建筑, 辽阔的庄园,华美之下没有丝毫鲜活人气儿,树越种越多, 企图凭借草木增加一份生机。   项明章起床洗了个澡, 南区不常来, 预备的一切衣物和用品都是崭新的, 他换了身衣服,出门时晨雾还未散尽。   经过湖泊,左岸按照他的吩咐种满了水杉, 可惜长得不够高大。   项明章开车到北区,庭院一早洒过水,湿漉漉的, 他穿厅过堂没找到人,到供奉观音像的起居室门外敲了敲。   “进来。”   项明章推门而入:“妈。”   缦庄的南北两区是两套人员配置, 平时互不相干,白咏缇不知道项明章过来了,她在桌后写字, 问:“昨晚来的吗?”   “嗯。”项明章道, “在抄经?”   白咏缇每天早晚各抄写一章,放下毛笔说:“抄好了。”   项明章的大衣敞着怀, 双手插在口袋里:“有这个工夫不如多睡一会儿。”   “别乱说话。”白咏缇将抄好的经文折叠整齐,放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念了两声“罪过”。   项明章抬起头,看佛的神色依旧傲慢:“怎么,观音能听见?这就犯了罪过,那观音娘娘的心眼是不是有点小。”   白咏缇小声呵斥:“你大清早来捣乱是不是?”   项明章接受高等教育,经营的是科技公司,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从来不惧鬼神不信佛。   见白咏缇要不高兴,项明章纡尊降贵地抽了三支香,点燃对着观音拜了拜,说:“既然灵验,那就保佑我顺利拿下项目。”   白咏缇无奈道:“你太功利了。”   项明章说:“求个保佑就是功利,那神佛只吃香火不办事,这个买卖会不会太划算了。”   “你不懂。”白咏缇嫌他孺子不可教,摇摇头,“敬而不求,学而不信。”   项明章记得白咏缇很悲观,信佛以来寄托了全部希望,劝都劝不听,什么时候变成了“不求不信”?   白咏缇道:“小楚第一次来的时候跟我说的,我觉得有道理。”   项明章意外:“楚识琛?”   白咏缇说:“他年纪轻轻,没想到对佛学会有见解,真是难得。”   项明章沉淀一夜的思绪翻起波澜,乱糟糟的,快要按捺不住,他陪白咏缇吃了早餐,然后匆匆离开了缦庄。   法拉利在早高峰杀出重围,项明章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撑着额角,十字路口,他变道换了路线。   秋尽冬至,欧丽大街上的老树仍旧绿意盎然。   跑车刹停在琴行门口,项明章下来,望着一整幢棕黄色的四角洋楼。   门楣之上,曾经是否悬挂着一张银行匾额。   隔着琴行的玻璃大门,正对试琴区,楚识琛抱着琵琶端坐弹奏,身后屏风洁白,他就像一抹雪地里的孤松。   项明章回忆着,似乎听见了铮铮弦音,瞧见了楚识琛双眼红红。   路边行人不绝,项明章在这一处旧址前伫立良久。   二楼的咖啡馆开始营业,项明章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了翻,一边上楼一边拨通了号码。   项樾园区,销售部门一片忙碌。   楚识琛从总监办公室出来,他没穿西装,衬衫外面是一件及膝大衣,虽然厚实,但更显得长身玉立。   彭昕把他送到门口,黑眼圈挡不住振奋的神色:“楚秘书,你是怎么想到的这个办法?”   楚识琛轻淡一笑:“偶然灵光一下,比不过大家殚精竭虑。”   正说着,项明章拎着一杯咖啡从外面进来,看楚识琛和彭昕站在一块,走近说:“在谈事情?”   彭昕摩拳擦掌:“项先生,楚秘书跟我聊了聊项目的新计划,我觉得有戏!”   楚识琛道:“昨晚有些脑热,怕不周全,我来请教一下彭总监的意见。”   “什么请教。”彭昕惭愧地摆手,“说实话,宣介会出事,我们从售前手里接下了烂摊子,我要感谢楚秘书帮忙出谋划策。”   楚识琛提醒:“这话不要让孟总监听见,他已经很内疚了。”   彭昕笑道:“没事,我跟他老搭档了,只要失误,互相问候祖宗十八代。”   目前有了策略,具体的实施办法需要商议后敲定,项明章吩咐彭昕:“把你的老搭档叫回来,通知项目组,下午开会。”   楚识琛和项明章一起往办公室走,过了办公区,项明章递上咖啡:“路上给你买的,趁热喝。”   楚识琛伸出左手接过,防烫的杯套上印着咖啡馆的名字和地址,是复华银行的那幢旧楼。   他抬起右手一起捧住,状似随意地问道:“怎么跑那么远的地方买咖啡?”   项明章回答:“昨晚在缦庄过夜,早晨乱说话被我妈训了几句,想兜兜风,七拐八绕正好经过那边。”   楚识琛没有多想,好笑地问:“你乱说什么?”   “一些科学发言而已,我妈嫌我对观音不敬。”项明章道,“对了,她夸你有见解,难道你对佛学还有研究?”   楚识琛不好意思地说:“小时候听信佛的长辈讲的,照搬学舌罢了,之前不该在伯母面前卖弄。”   项明章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没什么,去忙吧。”   回到秘书室,楚识琛坐下来喝咖啡,微信连响几声,项明章发给他一张灵团儿的照片,看得出来猫在缦庄养得很好。   下午开会,人齐了,楚识琛正式提出他的计划。   军心受挫后,大家这些天都焦头烂额,这下终于柳暗花明,孟焘从医院赶回来,兴奋地握拳敲了下桌子,说:“我怎么就想不到!”   楚识琛态度谦逊:“你们在项目之中,遇见漩涡难免当局者迷。”   项目经理说:“楚秘书,你也不能继续当旁观者了。”   楚识琛翻开笔记本,已有准备:“如果计划实行,我会帮各位一起攻略。项樾首先要做的,分析各银行的客户信息数据,定标准,做好初步的筛分和脱水。”   这一步需要对银行业务的分类、偏好和成熟度一一把控,大家都是外行,没接触过,彭昕犹豫道:“那……”   楚识琛心中明了,主动请缨:“我来吧。”   干脆,直白,隐藏的是足够的自信,项明章想起楚识琛在书房里抽雪茄,那么娴熟,仿佛早已做过无数次。   他强迫自己收敛庞杂的情绪,首肯道:“好,完成第一步之后呢?”   楚识琛做了更全面的计划,说:“做好初筛,接下来出分析报告,一份粗一份细,拿粗的那份去约胡秀山。”   孟焘说:“胡秀山有兴趣,同意我们的做法,再给他详细的报告。”   “没错。”楚识琛道,“要让他主动找我们探究,届时我们再跟他谈项目,各取所需。”   彭昕听得认真,问:“那银行方面怎么搞?”   楚识琛考虑到了:“凡是涉及的银行要保持沟通,确保我们运作的数据透明、正当,都是客户,我们既要解决胡秀山的痛点,也不能忽略各家银行的感受。”   这是计划中最高明的地方,项明章说:“如果匹配度够高可以跟官方合作,银行会乐见其成。”   楚识琛道:“对,我希望最终三方受益,另外双方都念咱们的情。”   彭昕无比赞同:“楚秘书,按你的计划来吧,我的人会尽力打配合。”   项目组层层人马,口头服从是不够的,必须严明秩序才能有序推进,项明章决定:“今天起楚识琛加入项目组,负责商务部分。”   众人没有异议,都很支持,楚识琛不是第一次参与项目,但这次不一样,他会主导,会亲自掌握,他太久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了。   会议结束后,楚识琛拿到权限,开始着手分析银行数据。   项樾系统庞大,信息相关的模块属于高级别,操作复杂,楚识琛有问题就按内线电话问项明章。   第五通的时候,项明章接听后忍无可忍:“过来。”   楚识琛转移到了总裁办公室,隔着办公桌和项明章面对面,等天黑了,谁也没有动身下班。   一声提示音,项明章的私人邮箱收到一封邮件。   鼠标移动,项明章把页面关闭了,他越过屏幕看向楚识琛,忽然说:“历信银行怎么样?”   楚识琛专注得没抬头:“比较符合,历信近年的吸储水平不错,但放贷能力不够匹配,这二者不平衡容易拉高烂账率。”   项明章听他侃侃而谈,分不清自己的目光是欣赏多一点,还是试探多一点:“说到历信,见赵组长那次,我印象里你好像提过……那幢楼以前也是一间银行?”   楚识琛敲击键盘的动作骤停,抬起眼回答:“对,我说过。”   项明章自然地问:“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   楚识琛亦面无波澜:“为了接近赵组长在网上查的,至于是真的还是杜撰,我就不清楚了。”   项明章点到即止,看了眼手表:“这么晚了,下班吧,我送你回家。”   法拉利缓缓驶出园区大门,滑入大街后逐渐提速,楚识琛电脑看久了,闭目枕着座椅休息。   一路罕见的沉默,只有钢琴曲回荡在车厢,抵达江岸以南,项明章把楚识琛送到了家门口。   停稳熄火,楚识琛揉了揉眼睛:“到了?”   项明章单调地“嗯”了一声。   楚识琛感觉项明章不对劲,疏离,有心事,明明在昨天的婚礼上,拉着他又亲又抱刚做了亲密的勾当。   他不禁警惕,怀疑自己主导项目过了界。   楚识琛解开安全带,说:“等成功约到胡秀山,谈好条件,我就退出项目组。”   项明章耳聪目明,立刻打消楚识琛的顾虑,说:“你尽管去办,不要担心别的,大家寄希望于你的计划,我也是。”   排除公事的原因,楚识琛有点蒙,难道是关于感情?   可他缺乏经验,也放不下自尊去询问,纠结片刻,算了。   楚识琛准备下车,说:“那你路上小心。”   项明章梦醒一般,伸手抓住他的手臂,问:“怎么了?”   楚识琛道:“应该我问你。”   “这两天事情多,我分心了。”项明章不喜欢羊毛大衣的手感,滑下去包裹住楚识琛细腻的手背,“别生我的气。”   平常霸道惯了,温柔一下就会让人心软,楚识琛说:“没有。”   项明章道:“那就好,代我问候伯母,晚上早点休息。”   松开手,项明章目送楚识琛下车,等人进去大门关上,他拿出手机打开了邮箱。   欧丽大街历史悠久,那幢四角洋楼的土地产权从私有到国有,几经变迁,七年前市里重新规划整条街,允许商用经营,成了如今的琴行和咖啡馆。   项明章人脉广大,白天辗转联系到一位研究本地近现代历史的老教授,希望能拿到一些相关资料。   邮件附属的文件很长,有几十页,包含了那块旧址近两百年的变更和介绍。   中国第一家银行创办于1897年,项明章记得楚识琛说过,那间银行成立的时间比历信更早。   确定了前后的时间范围,项明章滑动屏幕,他发觉心脏跳得很快,如同在窥探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终于,他找到了。   白底黑字,标注着银行及创办人的姓名。   陡地,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楚识琛没听见引擎声响,发来问:你还没走吗?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项明章微皱着眉,眼中错杂和踌躇参半,他手指僵硬,删删减减地编辑了一条理由。   接了通电话,耽误了。   按下发送,项明章按灭手机,在一片漆黑中,将心底真正想说的话宣之于口。   “楚识琛,是不是叫复华银行?”   你又知不知道沈作润?   作者有话要说:   楚识琛:知道,我爹。 第64章   将近凌晨, 波曼嘉公寓四十层的窗户依然亮着,项明章回来后直奔书房,打开电脑对着资料边看边查。   那间复华银行于1915年创办, 当时沈作润年仅二十岁, 祖籍是浙江宁波。   项明章查阅了一下, 清朝末年,宁波口岸贸易发达, 为方便资金的交易和流通,当地开设了大量钱庄。   钱庄背后基本以家族为单位,这些豪门巨贾积累大量财富, 形成了实力雄厚的“宁波商帮”。   后来列强入侵, 外国资本涌入国门, 宁波商帮为了与之抗衡, 并顺应现代化的潮流,开始创办中国人独资的银行。   曾经这座城市的银行中,宁波资本占据了四分之三。   沈作润就是宁波商帮中的一员, 他二十岁举家来到这里,创办复华银行,可见沈家资本雄厚, 此人胆略不凡。   沈作润除了是复华银行的行长,在1935年, 他又进入了市银行工会担任要职。   到1941年,沈作润正式辞去复华银行行长一职,专注于工会的职务。   然而遗憾的是, 这样一个能力出众的银行家, 不到五十岁就去世了。   沈作润去世的第二年,复华银行正式关闭。   项明章倒是不意外, 战乱时期,没有什么能够长久,国家尚且风雨飘摇,一间银行屹立三十年,当中的艰辛不是几张资料就能论述清楚的。   项明章内心感慨,握着笔不自觉地在纸上轻描,写下数字“三十”。   他忽然察觉到一个问题。   复华银行存在了三十年,在1945年关闭,但沈作润在1941年就不再担任行长。   那最后的四年里,银行行长是谁?   项明章把资料又看了一遍,确实没有交代相关的内容,他上网搜索,也没有查到更多的信息。   乱世中的四年,时局和战况最紧张的四年,经商谈何容易,一间银行不可能没有掌握大权的最高级。   就算资料保存不完整,拼凑不出详情,那只言片语总该有吧?   哪怕只是一个名字。   可项明章找不到丝毫残痕,时间太晚了,他却等不及,失礼地拨通了那位老教授的电话。   询问之后,老教授答复了四个字,无所考证。   项明章不理解:“这个人的身份无足轻重?”   老教授的猜想恰恰相反,说:“这个人反而很关键,也很特殊,他存在过的信息应该是被刻意抹去了。”   项明章问:“为什么?”   老教授隐晦地回答:“在那个时期,这个人很可能参加过秘密活动,抹除信息是组织对他的一种保护。”   挂断电话,项明章怔了一会儿,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无法想象那个时代真实上演的许多事情。   这个未知的人物,无论经历过磨难、辉煌、悲痛乃至生死,在当今时空,只是一片搜寻不到的空白。   项明章有些受挫,他处理过很多难题,解决过无数麻烦,第一次感到这样束手无策。   今天的会议上,楚识琛说“当局者迷”。   项明章跳出当下的思维圈,站得远一点来看待这些信息,复华银行,沈作润,宁波沈家……   他调查的初衷是因为楚识琛,但以上种种和楚识琛有什么关系?   楚识琛了解复华银行多少,关于银行业的学识又是从哪来的?   项明章找不到二者的关联,思来想去,脑中闪过一个可笑的想法,楚家和沈家会不会是亲戚?   这份资料主要记录了那块旧址的变迁历程,对沈作润的家族私事没有多少笔墨,不确定沈家还有没有后人存在。   项明章在书房枯坐了半夜,连卧室都懒得回了,黎明前挪到沙发上眯了一觉。   天蒙蒙亮,楚识琛出门去公司,比正常的上班时间提早了三个小时。   项目处于进行中,每分每秒都很紧迫,楚识琛要尽快整理出银行的数据分析报告。   他把商务组的人手一分为二,一部分跟着他做整理,另一部分负责和银行沟通,双管齐下,计划按照预期顺利进行。   楚识琛前所未有的忙碌,几乎是连轴转,他要亲自分析数据,要教大家针对银行利益点的专业话术。有几家银行比较重视,中途来人详谈,他还要逐一应酬。   不过楚识琛心甘情愿,在这个新时代,在他最熟悉的领域发挥所长,除却满足,他产生了极大的安全感。   唯一的苦恼是,不停有人问他:“楚秘书,你怎么会懂这些?”   楚识琛待人尊重,不愿搪塞,可是每次要么扯开话题,要么笑一笑含混过关,别无他法。   他清楚,是他暴露得过多了,他在为这个项目冒险。   普通同事尚且感到惊讶,楚识绘也在公司,难保不会心生猜疑。   但楚识琛不能顾忌太多,他的父亲曾教导他,大丈夫先成公事,再论个人取舍。   又结束打仗似的一天,夜幕深沉,办公大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部门走空了。   秘书室始终亮着,楚识琛留下撰写分析报告,只要他一完成,待命的彭昕就可以进行下一步。   他心无旁骛地加班,谈深意,浅辨析,适当修减留白,这份粗粒度的报告必须仔细斟酌,既让胡秀山惊喜,更要胡秀山不满足。   半夜三点钟,楚识琛敲下最后一个字,将文件保存好,连日紧绷的精神骤然松弛下来。   楚识琛长舒一口气,过后涌上浓浓的疲倦,陷在椅子里一动也不想动了。   就在他垂着头快要睡着的时候,门被推开了,项明章拎着门禁卡和一份清粥,不知道从哪出现的。   楚识琛恍惚道:“你不是早就走了吗?”   项明章一直待在机房工作,留着总裁办公室的灯,楚识琛下班会帮他关掉,如果亮着就说明没走。   从研发中心回来,项明章在楼下望了一眼,然后打包了消夜,说:“你负责商务,我负责技术,也很忙的。”   楚识琛太累了,脊背没有打直,右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手掌悠然地托着腮,他用残存的力气开了个玩笑:“项先生,这个月的加班费……”   项明章配合地说:“不会少你的,再翻一倍,你跟我走怎么样?”   楚识琛动脑过度,稍显迟钝:“啊?”   项明章问:“还是你打算回家?”   明早要跟彭昕交接,回家再过来不够折腾的,楚识琛说:“不回去了。”   项明章走近,把楚识琛从椅子里拉起来,带上了顶层的私人休息室。   酒醉的那一夜后,两个人第一次上来。   床被整齐,地毯干净,楚识琛却想起那个醒来的早晨,四处皆是凌乱的痕迹,他哪都不敢细看,穿上衣服就逃走了。   项明章放下粥,说:“饿不饿,吃点东西。”   最普通的白米粥,热乎乎的,楚识琛喝了小半碗。浴室有一次性的牙刷,他简单洗漱了一下,躺上床,规规矩矩地挨着一边。   项明章丢了垃圾回来,见楚识琛强撑着眼皮,好笑道:“不困么,还是在前情回顾?”   楚识琛问:“回顾什么?”   项明章说:“回顾你上次是怎么翻脸不认账的。”   楚识琛心道,把他说得像凉薄之人:“那你带我上来,是为了翻旧账?”   项明章走到床边坐下,一只手撑在楚识琛的身侧,说:“你现在精神不济,让你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   楚识琛缓慢地眨眼:“有什么不放心。”   “怕你被拐跑了。”项明章道,“所以不如我直接把你拐到眼皮子底下。”   楚识琛昏昏欲睡:“那你呢?”   项明章有风度地问:“楚秘书,我能上床吗?”   本来就是你项先生的休息室,楚识琛深知这套把戏,故意不肯上当,说:“不行。”   项明章果然暴露了本来面目:“我买的床,我说了算。”   掀开被角,项明章合衣躺在楚识琛身旁,两具疲惫的身体相贴,不算很暧昧,只余敌过初冬的温暖。   楚识琛不多时进入浅眠,项明章伸出手,指腹有茧子,便反过来用指背触碰楚识琛的脸颊。   心头疑云未消,他该不该继续深入下去?   怀表,复华银行,究竟和这个人有怎样的渊源?   项明章忖着,楚识琛动了一下。他心虚般把手拿开,刚收进被子里,楚识琛无意识地勾住了他的手指。   项明章一阵心软,甚至想就此糊涂下去,当作没有见过那张CT片子,当作一切是他在胡思乱想。   在北京的酒店里,楚识琛那句否认的梦呓他一直记得。   项明章决定赌一把,再试一次,如果楚识琛应了,他只当是自己疑神疑鬼。   项明章轻声叫道:“楚识琛。”   枕侧的人没有反应。   鬼使神差地,项明章又说:“你知不知道……沈作润。”   忽地,楚识琛松开了他,恐惧似的在被子里蜷缩。   项明章愣了愣,抬手抱住楚识琛的后背,半晌,怀中身躯安稳,他低下头——楚识琛眼角潮湿,俨然在睡梦中暗恸。 第65章   楚识琛只睡了两个小时, 醒来稍一动,覆在他肩胛的手掌滑落后背,紧接着项明章也醒了。   四目相対, 俱是惺忪, 窗外天空灰黑, 项明章道:“闹钟还没响,再睡一会儿。”   眼角干涩紧绷, 楚识琛揉了揉,说:“你睡吧,我不困了。”   项明章也没了睡意:“我梦见去浙江出差, 没带你。”   “浙江?”楚识琛定一定神, 故意将重点落在后半句上, “没带我才好, 要是连做梦都让我不消停,你这个上司就太刻薄了。”   项明章问:“那你有没有做梦?”   楚识琛撑起身体,抬手把垂落的发丝撸到脑后, 胡诌道:“梦见了彭总监,大约是我太惦记他的缘故。”   项明章皱眉:“什么?”   楚识琛翻身下床,笑道:“我迫不及待跟他交接, 不行吗?”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回九楼销售部, 楚识琛把连夜完成的报告又润色一遍,打印出来,重点的地方专门勾画标识。   彭昕提早来了, 得知报告完成大喜过望, 立刻到秘书室听楚识琛交代内容。   这份粗粒度的报告等于敲门砖,彭昕激动地说:“宜早不宜迟, 胡秀山的办公室层层关卡,我今天就去联系。”   楚识琛道:“能不能成功约上他,彭总监,就靠你了。”   “不,是靠报告。”彭昕说,“楚秘书,幸亏有你出手,我有信心办成。”   楚识琛欣慰道:“好,有消息请马上通知我。”   事情暂时过手,楚识琛能喘口气,家里牵挂他通宵工作,派了司机来接,他给剑兰浇了水便锁门下班。   项明章正好从办公室出来,身上换了另一套备用的西装,很考究,像是要去赴约。   楚识琛随口问:“项先生,你不回家休息?”   一并往外走,项明章道:“约了一位长辈叹早茶。”   楚识琛默认是项家的长辈,或者老项樾的董事,没多问,搭电梯到一楼,早高峰大厅熙攘,他和项明章分开走了。   回到家,楚太太心疼得很,让秀姐炖了滋补的汤水,还要带楚识琛去做按摩。   楚识琛只想泡个热水澡,喝完汤上楼,唐姨已经给浴缸放满水,滴了噱头很足的植物精油,能放松能安神,他也不懂,反正闻着不错。   泡到热水变凉,楚识琛出浴裹上睡袍,头发擦得半干,他拿起吹风机犹犹豫豫,打开対着脑袋晃了个来回,不习惯,遂作罢。   卧房的门窗都关着,安安静静正适合补觉,楚识琛却没上床,拿了支雪茄绕到桌后坐着。   刚要点燃,他抬手闻到精油留在皮肤上的残香,不忍让烟味破坏掉,熄了火,把雪茄搁在了桌面。   时钟嘀嗒,楚识琛望着床,暗自心悸。   在休息室补眠的时候,他听见了父亲的名字,沈作润。   一定是梦,也只可能是梦,但他害怕梦到沈作润。   父子永别的那个秋天,阴冷傲寒,沈作润确切的死亡时间被隐瞒,尸身关在公馆里,僵挺着,在安葬之前先等来了腐朽。   直至五日后,沈家才正式対外宣告。   这一切只有老管家清楚,连远渡重洋的母亲和妹妹都一无所知。   所以楚识琛害怕。   过去是他的决定,他的授意,如今他不敢轻易回想那一段,他这辈子都问心有愧。   倘若父亲入梦,他根本不知该如何以待。   早晨,项明章问他的时候,惧怯滔滔,隐藏在他伪装的平和之下,又不知会被看穿几分。   楚识琛应该心虚,可是想到项明章,他竟生出一点讨要慰藉的企图。   打开手机,楚识琛対着输入框发呆,删减数次,发了一条笨拙的问话:你忙完了吗?   棠茗居茶舍,西庭院露天雅间。   乌木桌上摆着六屉点心,一壶凤凰单枞,项明章正襟危坐,将一份精美的礼物推过去,说:“这几天多有麻烦打扰,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桌対面坐着那位老教授,鬓发斑白,目光矍铄,精神头不比年轻人差,说:“项先生客气,那些资料能用得上就好。”   项明章直白道:“有用,但是不够。”   老教授问:“项先生还想了解哪方面的?”   项明章说:“关于沈作润,还有被抹去信息的那个神秘角色。”   这些天,项明章反复搜索、求证,都找不到更多的信息,本来想放弃了,但昨晚楚识琛听见“沈作润”的反应着实异常,他总觉得二者存在什么关联。   老教授主要研究欧丽大街那块区域的纵向变迁,遗憾地说:“我这里対沈家和沈作润的信息掌握有限,恐怕爱莫能助。”   项明章问:“那我应该找谁?”   老教授建议道:“项先生可以去宁波看看,沈家当时是名门,如果有后人在,也许能找到一些遗迹。”   项明章说:“好,我会考虑的。”   半壶茶饮完,老教授先行告辞,项明章留坐庭院中,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   宁波不算遥远,但文旅项目重见起色,胡秀山有可能答应见面,以大局为重,他暂时抽不开身。   从起疑到现在,项明章一直在自己调查,本能的,他不想让第三个人涉足楚识琛的秘密。   项明章一向不相信“直觉”这种虚无缥缈的玩意儿,但这一次,直觉告诉他,他应该继续查,他的猜测不是胡思乱想。   茶水变冷,项明章端杯饮尽,决定让许辽替他跑一趟。   手机设置了静音,项明章掏出来看见楚识琛发的消息,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估计楚识琛早就休息了。   项明章回复:忙完了。   不料,楚识琛又发来:好。   项明章直接打过去,很快接通了:“好什么好,找我有事?”   楚识琛抱歉地说:“没有,我……无聊。”   “不像你。”项明章有些奇怪,“在家么,忙了半宿怎么不睡觉?”   楚识琛说:“睡不着。”   项明章问:“所以睡不着的时候,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楚识琛回答:“是。”   桌上的点心一块未碰,项明章忽然有了胃口,夹起杏仁酥咬了满嘴甜渣,然后温柔地命令:“上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手机里一阵窸窣,楚识琛听话地照做了,项明章道:“我给你讲讲软件架构吧。”   庭院里翠竹流水,桌上凤凰单枞逸散余香,项明章就着茶点“讲课”,术语专业,措辞严谨,不到一刻钟,耳边没了动静。   楚识琛均匀的呼吸传来,项明章低笑,最后祝了句“好梦”。   彭昕那边使出了浑身解数,辗转联系到胡秀山的秘书室。   官方办事谨慎,胡秀山的秘书先代为沟通,经过四五次通话,又斟酌了两天,胡秀山终于答应项樾的约见。   并且,胡秀山提出要佘主任参与,三方一起聊聊。   这是个好兆头,佘主任是选型组的前技术组长,说明胡秀山明白项樾的目的,也愿意配合。   见面地点安排在阑心,佘主任的办公室。胡秀山是上级兼新技术组长,项樾失误亏欠,双方探望佘主任都师出有名,一同碰面也就顺理成章。   人不宜多,楚识琛是面谈的主力,把控整个计划和报告的核心,项明章亲自陪同,彰显出十足的诚意。   见面当天,项明章和楚识琛准时抵达阑心文化园的行政办公区,信息系统支撑部门。   佘主任的办公室不大,中规中矩的装潢,项明章进门关心道:“佘主任,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佘主任康复不久,气色还可以,“多亏小孟在医院照顾,我都不好意思了。”   楚识琛说:“孟总监很内疚,终归是项樾的失误导致,我们対不住您。”   佘主任无奈退出选型组,内心有怨是一定的,但项樾居然搭上了胡秀山,他只能不计前嫌:“不说那些了,胡部长接手,项目肯定会落实得更好,之前的就翻篇了。”   说着,胡秀山到了。   众人起身,胡秀山带着秘书进来,衣着朴素,中等的个子,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项明章主动伸出手,说:“胡部长,久仰。我是项樾通信的总裁项明章,这位是本次项目负责商务工作的楚识琛。”   胡秀山回握:“好,大家坐下谈吧。”   楚识琛坐姿笔挺,从容地抿着唇,他没有预备一句奉承,也不打算堆砌任何漂亮的话术。   胡秀山说:“你们递的报告我看了,全篇基于一种假设,就是文旅部需要借款,你们为什么会有这种认知?”   言下之意是问消息来源,楚识琛回答:“销售的本质就是满足客户的需求,满足之前,要先具备分析需求的能力。”   胡秀山道:“所以你觉得,你们的分析很到位?”   楚识琛看向胡秀山秘书手里的文件夹,大方地说:“是,否则您不会答应见面。那份报告也不会在这儿,而是已经进了碎纸机。”   胡秀山招了下手,秘书把文件打开放在茶几上,纸页褶痕明显,说明被翻看过无数次。   胡秀山问:“我怎么确定报告的真实性?”   楚识琛有备而来,从包里拿出一封厚实的档案袋,说:“报告评估了数十家银行,我们全部得到了首肯,有沟通有监管,也有协议,接受一切查证。”   秘书接过打开,随机抽取了几份给胡秀山过目。看完,胡秀山道:“科技公司,最无价的就是数据资源,你们大费周折地送给我,是慷慨,还是要资源置换?”   楚识琛回答:“宣介会发生意外,対佘主任和选型组都造成了影响,我们想要尽力弥补。”   佘主任摸不准胡秀山的倾向,介中地说:“我个人没关系,不耽误项目最要紧,说实话,宣介会太仓促了。”   楚识琛分析过,首轮交流的效果不佳,为了后续工作的展开,第二轮交流一定会提前举行。   庞大的项目,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他环节也会相应提前,他趁势道:“齿轮一转俱转,船才会走,而资金就是把控航程的总舵,项樾做这些事,是希望能与大船同舟共济。”   胡秀山点了点头,忽然问:“二轮交流准备得怎么样?”   项明章旁听许久,轮到他侃侃而谈:“针対目前的选型要求,我们设计了三种方案,分别侧重支撑、效率和粘合性,后续需求升级,可以再做融合加强。”   佘主任感兴趣道:“模拟过场景吗?”   项明章说:“这周会做第二次模拟。”   楚识琛道:“研发组由项先生亲自带队,技术是根本,这座阑心文化园就是项樾的成果之一。”   双方谈了四十分钟,胡秀山的身份不会久留,差不多该走了。   看似没有谈出结果,胡秀山也没有明确表态,但他把档案袋塞在了文件夹里,交给秘书要一并带走。   在座每个人眼明心亮,都有了谱。   项明章和楚识琛一同告辞,从行政区出来,两个人沿着树荫一边走一边复盘。   胡秀山做的决定重大,因此每句话都留有余地,这样的人周旋起来最累,项明章道:“今天辛苦你了。”   楚识琛说:“我们掌握的话语权有限,就更不能巴结他,反而要申明态度,强化自身目的,不然会更加被动。”   项明章认可道:“胡秀山显然动心了。”   楚识琛心情明朗:“我有预感,他会联系我们的。”   走过一段路,四周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楚识琛上次没机会逛一逛,此刻忙完了正事,松弛下来有些蠢蠢欲动。   恰好经过园内的文化馆,他好奇地问:“里面是什么?”   项明章也不清楚,说:“进去逛逛。”   两个人进了文化馆,纯白色的简约建筑,四层高,现代风格,而每一层陈列的全部是时代旧物。   一楼是报刊展厅,收藏着近现代全国各地的报刊和杂志。   楚识琛一进来就呆住了,他没想到过去的报刊会被保存下来,张贴展示,后世之人能看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他缓步走过一面又一面墙壁,报纸上熟悉的字体、排版、行文方式,既遥远又亲切。   可惜现代人嫌繁体字看得累,展厅里人很少,项明章囫囵扫过,感慨道:“现在没什么年轻人看报了。”   楚识琛情不自禁地说:“以前都看的,如果发生大新闻,跳下电车也要赶紧买一份。”   项明章问:“以前的事你不是忘了?”   楚识琛愣了下:“我听家里人讲的。”   目光落在报纸版头,楚识琛发现是按照年份陈列的,1943年,他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慢,1944,1945……   楚识琛几乎停住,贪婪地望着他离开那一年的旧报,各界消息纷杂,大大小小的报刊每日都有重大新闻。   这时项明章从另一边走过来,目光掠过一张破损严重的报纸。   晃见一行标题,项明章霎时定在了原地,念道:“复华银行。”   楚识琛错愕回头:“……你说什么?”   项明章一字一顿地念完:“敬告国民——复华银行关闭公告。”   “咚”的一声,楚识琛的包脱落坠地,他张着打颤的五指,似是胆怯,脚步沉重地走到那张旧报前。   纸页泛黄,残缺,印刷的字迹斑驳模糊。   可的的确确是他撰写的公告。   楚识琛记得那样清楚,公告里的每个字,每句话,在他拟于心、落于纸的时候就再也忘不掉了。   他动了动唇,在新世纪,在这间文化馆脱口而出——   “自复华银行兴立,幸得国民支持,谨遵法度条理,险渡重重危机。   然国运孔艰,外忧内患,欲挽经济崩坏,必先决国家存亡。   敝行与广大同仁共筹办法,市场淆紊,收效甚微,列强不除,良策无以展布。   今愿舍百股万金,另行根本之道,自当竭尽全力救国民之苦痛。   故拟此公告,正式宣布——复华银行将于民国三十四年春,停业关闭。”   还剩最后两句,沈若臻顿了顿,他曾经抱憾的,祈祷的,在今朝一一见证,改天换地中,再读已是另一种胸怀。   “柳公云,但愿清商复为假,拔去万累云间翔。”   “吾仰祈国泰民安,世途宽坦,重历中国银行业之肇昌。”   作者有话要说:   1,前情回顾:项查到复华和沈父,加班,休息室试探楚。2,公告大意:复华银行创办以来,有幸得到国民支持,遵纪守法险渡各种危机。然而国家艰难,外忧内患,要挽救崩坏的经济,必须先拯救国家的存亡。复华银行和广大同仁一起筹谋办法,但市场紊乱,效果微弱,不驱除列强,好计策也无法施展。现在复华银行愿意舍去钱财,走另外一条根本之路(暗示,剧情后面交代),会竭尽全力挽救受苦难的国民。所以宣布关闭。柳宗元有诗云,雄鹰在下一个秋天挣脱枷锁翱翔云间(柳在参与革新后抒发所作)。我祈愿国泰民安后,再见证一次中国银行业重新开始走向昌盛。 第66章   项明章根本分辨不清报纸上的字迹, 只听楚识琛句句真切,声声入耳,不需振臂铿锵, 却吐字如擂鼓, 他的心脏跟着一起怦然狂跳。   楚识琛念完, 一步迈至旧报近前,他伸手触摸, 怕纸脆残渣落,恐墨浅痕迹消,动作那么轻, 那么慢, 忘记掌下隔着一层玻璃。   项明章从未见过楚识琛的这般样子, 入迷着道, 满眼虔诚,仿佛对着的不是一张报纸,而是一尊通达的神佛。   他想叫楚识琛一声, 张口又止住了,忽然明白了那句……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楚识琛的指尖抚过公告上的每一个字, 撰写的时候他已是孤家寡人,下笔怆然独悲, 刊登后再无退路,徒有一腔决绝。   最后一次读这篇公告是在安全转移的那艘船上,然后风暴来袭, 他的旧物淹没于海, 跟着一起葬送的,是他被永久抹除的渺渺半生。   而此时此刻, 楚识琛刚完成银行分析报告,浩瀚数据翻覆脑海,拼凑成一部银行业的发展史。   旧愿达成,有幸亲历。   楚识琛收回手,退开半步,仰颈一声长长的笑叹。   项明章滋味难明,他目睹了楚识琛的震愕,伤怀,以及方才那一刻的潇洒豁然,汹涌的疑问堵在他的胸间,包裹着跳动不止的心脏。   半晌,楚识琛恢复平静,空旷的展厅带着回音,他庄重地说:“我失态了。”   项明章却只觉鲜活,小心地问:“因为这篇公告?”   楚识琛赧然自夸:“这篇公告写得很动人,至少很触动我。”   项明章心思暗转,公告刊登于1945年,和资料中银行关闭的时间吻合,当时沈作润已经去世了,那发表公告的人会是谁?   会不会是最后四年间,没有留下信息的那一位银行行长?   项明章望向公告结尾的落款,只有“复华银行”,他失望道:“写得这么动人,可惜没有署名。”   楚识琛下意识地说:“有的。”   项明章道:“我是指撰写的笔者。”   楚识琛的目光飘向柳宗元的那句诗,改口说:“既是公告,大约只写银行的名字就够了。”   “不对。”项明章反驳,“‘吾仰祈国泰民安’,用的是个人口吻,撰写公告的人为什么没有留下名字。”   楚识琛怔忡道:“也许他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项明章注视着楚识琛的神情,没有继续谈论,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包,说:“走吧,再去别处逛逛。”   楚识琛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真想撬开玻璃,把旧报摘下深藏囊中,转念又释怀了,这般光明正大地展览于世,大概才是一段历史最好的结局。   两个人把四层楼逛了一遍,普通游客是走马观花,楚识琛是踏雪寻梅,恨不得停驻在每个展柜前细赏一番。   一间文化馆耗尽了精神劲儿,没力气再逛别的地方,这大半天,楚识琛谈项目、念公告,出来被早冬的阳光晒着,不免口干舌燥。   项明章也渴了,说:“前面有咖啡馆。”   楚识琛不想喝咖啡,情绪浮沉值得酌一壶觞:“我们去喝一杯?”   项明章道:“好,我奉陪。”   从阑心文化园离开,项明章开车带楚识琛去了雲窖,天气变冷,人们懒得热闹,清吧的恬淡氛围正受欢迎。   顾客比平时多了些,酒杯相碰的声响掺杂在细密的谈笑里,项明章和楚识琛依旧坐在固定的卡座。   沙发靠垫换成了深色系,很软,楚识琛第一次来的时候舒服得睡着了。   酒吧经理过来,递上两份酒单:“项先生,您跟朋友喝什么?”   “开一瓶淡红酒,”项明章担心楚识琛空腹喝不舒服,“再加一道香茅虾,一道蟹粉吉列斑球和血橙沙拉。”   红酒和餐点很快上来,稍微醒一醒,项明章倒了两杯,说:“尝尝。”   楚识琛捏着高脚杯端到唇边,嗅了嗅,清淡的果酸香气,呷一口用舌尖品尝味道。   项明章瞧着他,莫名想到灵团儿吃罐头,笑着揭短:“你之前不是立志戒酒么?”   楚识琛说:“终归是俗人,‘戒酒’不成,反要借酒。”   饮了片刻,经理送来一瓶白兰地,说:“项先生抱歉,我差点忘了,这瓶是老板新收的,他说您过来的话,拿给您试试。”   项明章道:“那你打开吧。”   楚识琛记得上一次来,撞见项明章和一个男人坐在这里,他猜测:“这里的老板就是你上次见的那个人?”   项明章承认:“对,他叫许辽。”   楚识琛不清楚他们算什么关系,项明章吩咐许辽调查,二人比起朋友,似乎多了些服从,他问:“许先生今天不在?”   项明章“嗯”一声:“出门了。”   楚识琛没再问旁的,面前一杯淡红酒,一杯白兰地,他雨露均沾地全都喝光了。   说来凑巧,他第一次痛饮是因为到访复华银行的旧址,这一次是因为重见复华银行的关闭公告。   并且每次都是问项明章讨酒喝。   楚识琛饮得略凶,毫无章法仅凭兴意,但他在芸芸座中依然沉稳,手不晃,声不高,哪怕喝得急了,嘴角也不会流下半滴,只唇峰渲染一层薄红。   带上醉意也乖觉,楚识琛呼吸放慢,明眸里减了几分灵光,静静放空,倒像在琢磨什么正经事。   项明章剥了虾,说:“吃点东西。”   楚识琛道:“怎能劳烦项先生做这种琐事。”   项明章擦了擦手:“那你给我剥一只。”   楚识琛婉拒道:“应当礼尚往来,可我介意手上沾了海腥味,再握笔拨珠,实在难以消受。”   项明章一顿:“拨珠是什么?”   楚识琛说:“白话语,就是打算盘。”   项明章:“……”   可以确定,楚识琛醉了。   项明章发现楚识琛喝醉后讲话文绉绉的,之前还提及什么北平和法兰西,用词简直不像一个现代人。   剥好的虾仍放在碗中,项明章问:“一会儿凉了,到底吃不吃?”   楚识琛用箸尖轻戳,虾肉饱满紧实,剥得干净完整,他夹起来,罕见地探究细枝末节:“项先生,你都给谁剥过?”   项明章反问:“你觉得谁能劳烦我做这种琐事?”   楚识琛说:“白伯母。”   项明章道:“她不吃肉。”   楚识琛又说:“项董。”   项明章又道:“高蛋白难消化,他不能吃。”   楚识琛挑破:“所以我是第一个?”   “你不喜欢的话,就是唯一一个,不会有下一次。”项明章说,“你喜欢的话——”   他没说完,楚识琛低下头,把半掌大的虾囫囵吃进嘴里,他柔薄的腮鼓起一点,含混地说:“……喜欢。”   大庭广众,项明章不能起身绕过桌子做些什么,只能捏紧了酒杯,仰头将白兰地喝个干净。   消磨到黄昏,项明章叫了司机来开车,先送楚识琛回家。   十字路口转弯,楚识琛倾斜身体撞到项明章的胳膊,项明章故意低低地“啊”了一声,借着醉意玩笑:“撞疼了,帮我揉揉。”   “幼稚。”楚识琛托起项明章的小臂,更幼稚地闻了闻剥过虾的手指,只闻见洗手液的香味。   项明章侧脸凑到楚识琛耳边,小声问:“检查我?有味道是不是就不让碰了?”   楚识琛耳根发热,瞥向驾驶位:“项先生,自重。”   “我说的是钢笔和算盘。”项明章道,“楚秘书,你以为我想碰什么?”   楚识琛上了当:“我没有以为。”   他刚说完,右手被项明章包裹进掌心,半掩在堆叠的大衣衣摆中,项明章说:“吃个虾都弄得人不安宁,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多想掐你的脸。”   楚识琛纹丝不动,在心里搭腔——你又知不知道我破了戒?   一直到楚家的门外,汽车停稳,项明章才松开了手,楚识琛的指节被他握得泛着红,然后矜持地揣进了口袋里。   夕阳晚风,酒意激发出大半,项明章扶楚识琛进了花园。   楚太太听见动静出来,惊讶道:“明章,你送小琛回来的呀?”   项明章说:“我们喝了点酒。”   楚太太穿着丝缎的夹棉长袍,楚识琛有些恍惚,仿佛看见穿着旗袍的母亲,他伸出手:“妈,我没醉。”   楚太太牵住他:“嘴硬,等会儿给你煮醒酒汤。”   项明章松了手,手机忽然振动起来,他道:“伯母,把人送到,那我就不打扰了。”   目送楚识琛进了别墅,项明章转身往外走,掏出手机,来电显示“许辽”。   前两天,他派许辽去了宁波。   走出楚家大门,项明章接通:“喂?”   许辽直奔主题:“项先生,按你的吩咐查了,宁波过去的确有一户大家姓沈,在江厦一带,开了几代钱庄。”   项明章道:“那就是有线索?”   许辽回答:“只剩一些传闻,那些宅邸铺子都拆掉几十年了,关于沈家的后人没什么消息,旁支的亲戚更找不到。”   项明章有心理准备,毕竟是几辈之前的人和事,又经历战乱,颠沛之后能保存的东西太少了,他问:“还有别的收获么?”   许辽欲扬先抑:“我本来没报希望,就随便一查,结果今天找到了沈作润的墓。”   项明章意外道:“沈作润葬在宁波?你确定?”   “对,而且保存得很好。”许辽说,“因为城市发展和土地规划,沈作润的墓搬过几次,但大半个世纪一直有一家人在打理。墓园的工作人员说,每年清明这家人还会来祭拜。”   项明章有种即将戳破朦胧旧事的预感,沉声道:“有没有查到这家人是谁?跟沈作润有什么关系?”   许辽说:“我问了墓园管理处,只知道这家人姓姚。”   别墅二楼的卧房里,楚识琛打开小香炉的盖子,点燃一块迦南香放进去,白色的细烟缥缈弥散,叫人心静。   楚识琛想起从前的老管家,每天都要烧香拜佛,他从房门外经过就会闻到幽幽的香气。   老管家说他有禅缘,问他要不要攒一攒修为,他问怎么攒,老管家说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戒口腹之欲。   楚识琛答应每周四天茹素,他并不信佛,只是为了学会克制自己的欲望。   从最低级的口腹之欲,到肉身凡胎的七情六欲,他原本做好了永远自苦自抑的打算。   满十八岁起至今,他坚持近十年的习惯,今天为项明章剥的一只虾打破了。   经年消逝,唯有黄昏日复一日,楚识琛合起双手,不确定旧人能否听到他的坦白。   “姚管家,我破戒了。”   他近乎腼腆地笑了一下:“比起禅缘和修为,我更在意他。” 第67章   波曼嘉大厦顶层的天幕泳池, 晨曦从四方透进来把水面照成了浅蓝色,项明章游了两千米,最后半程, 岸上走来一道熟悉的人影。   抵达终点, 项明章从泳池上来, 浑身肌肉淋漓地滴着水。   许辽上次打电话之后,多待了一天, 昨晚连夜从宁波赶回来,一早来当面汇报,他递上毛巾, 说:“项先生, 有新进展。”   项明章接过毛巾披在肩上, 走到休息区, 桌上放着一份早餐,旁边是许辽带来的一封文件夹。   项明章打开文件,抽出里面的资料, 说:“辛苦,吃点东西吧。”   许辽握起刀叉,边吃边道:“那块墓园的价格在宁波当地数一数二, 说明姚家的经济条件不错,我照着这个思路排查, 然后锁定了目标。”   项明章翻看很仔细,这户姚家人的祖籍就在宁波,三代富庶, 估计祖上有些家底。   实施改革开放的政策后, 姚家顺应时代潮流,创办了一家贸易公司, 生意经营得不错,后来举家移居到了杭州。   姚家公司的创办人,叫姚徵 ,是一位女士,年逾七十岁。   这些年一直是姚徵出资为沈作润的墓进行搬迁和打理,每年清明节,她会专程回宁波祭拜。   项明章问:“姚家和沈家是亲戚?”   许辽说:“没查到关联,亲戚的可能性不大,也许是故交好友。”   经逢战乱年代,多少人连至亲都无法顾及,能坚持大几十年为一个外人绵延身后事,双方的情谊一定相当深刻。   项明章翻过一页,是一间寺庙的资料,他有些奇怪:“这是什么?”   许辽也不确定有没有用,说:“连带查到的,这是宁波本地一间寺庙,本来名不见经传,姚女士捐了一大笔钱帮忙翻修,每年清明节除了祭拜沈作润,还会去庙里上香。”   项明章道:“姚女士信佛?”   时间紧张,许辽只在寺庙匆匆打听了几句,说:“她给一位已故的僧人供奉了牌位,主要是祭拜那个人。”   项明章盯着那位僧人的信息,法号“忘求”,1969年就去世了。   年代久远,找不到更多的内容,项明章推算了一下时间,这位僧人和沈作润相差几岁,曾经生活在同一个时代。   或许二人认识?   项明章回公寓换好衣服,不知不觉穿了一身严肃的黑色,表柜拉开,摆着十几块不菲的名表,那只素净的银色怀表安放在中心一格。   “卍”字纹,佛教。   项明章心头一震,那位僧人会不会跟怀表有关?   本来断掉的线索能否和这些信息串联起来?   楚识琛说过,受信佛的长辈影响……难道就是这位法号“忘求”的僧人?   项明章立即否认了,他大概昏了头,“忘求”1969年离世,楚识琛现在不过二十七八岁,两个人绝不可能产生交集。   波曼嘉公寓楼下,许辽的越野停在路边,等项明章出来上了车,他发动引擎问:“项先生,去公司?”   项明章当机立断道:“去老项樾。”   姚家开的是贸易公司,也算有头有脸,如果贸然用私人名义去联络,恐怕会引起对方的防备。老项樾做贸易起家,生意覆盖国内外,要搭上线就容易多了。   无论如何,沈作润的墓已经找到了,只要联系到姚家人,尤其是姚徵,一定能了解一些沈家的事情。   到了老项樾的总部,项明章下车前说:“查到的这些东西,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许辽帮项明章办过很多事,唯独这次不清不楚,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查一个上世纪的银行家,但他不会多话,说:“明白。”   项明章放心道:“白兰地不错,改天再谢你。”   下了车,项明章掏出手机,给楚识琛发了条微信。   总裁秘书室,楚识琛读完消息,在系统内发布临时通知,上午的会议推迟到下午三点。   午后,项明章及时赶回来开会,在阑心面谈的时候胡秀山默认了,二次交流会提前举行,项目组也要尽早着手准备。   楚识琛虽然负责商务工作,但开会依旧坐在秘书的位置,项明章在他身旁,说话很方便:“上午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什么特别的。”楚识琛道,“剑兰新开了一簇花算不算?”   项明章用杯子挡住笑意,喝了口水:“算,秘书室发生的都算。”   最近大大小小的会议爆发,大家都不那么讲究了,姿态放松,楚识琛左手撑着太阳穴,右手指间把玩着一支笔。   会议中途,项目经理正在讲话,彭昕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按照规定一般情况不允许接打电话,但彭昕想都没想,立刻跑出会议室接听。   众人面面相觑,猜到不是普通来电,项明章说:“暂停一会儿吧。”   三五分钟后,彭昕奔回来,兴奋地说:“项先生,楚秘书,刚才胡秀山的秘书联系我,要进一步谈谈咱们的计划。”   大家听见这个消息为之一振,楚识琛淡然地点了点头,对方回复的速度比他预计得更快,资金问题果然是项目的命门。   项明章说:“识琛,你继续负责。”   楚识琛不由自主地侧一下脸,然后接过话题:“既然有了回复,接下来我们要把详尽的分析内容做出来。”   商务组成员纷纷点头,主管说:“我们一直在准备。”   楚识琛道:“给胡秀山过了目,就可以跳出信息层面,安排官方和银行进行实际交互了。项樾处在杠杆的中心,一定要兼顾过程的效率和最终的效果。”   彭昕说:“关于需求的问题……”   “放心,对方明白。”楚识琛胸有成竹,“彭总监,你保持和胡秀山秘书的联系,我想会有收获的。”   项明章在心中计较,这个项目起步至今,遭遇意外打击,从起死回生到现在柳暗花明,每一步都离不开楚识琛的作为。   跟着全盘计划一起展露的,是楚识琛强韧的锋芒。   会议结束,大家出去了。   楚识琛合上笔记本,工作时间,而且当着一众同事的面,向来严谨的项明章没有称呼他“楚秘书”。   他问:“项先生,刚才怎么直接叫我的名字?”   项明章说:“你在项目组担任的不是秘书身份,但也没有临时加一个名头,我就喊你的大名了。”   两个人从会议室出来,拐上一截长廊,楚识琛道:“其实没关系,叫什么都无所谓。”   项明章停下,问:“不委屈吗?”   楚识琛摇了摇头,他的经历太厚重,一个公司内的头衔就像一粒尘埃那么轻,他压根儿没有考虑过。   在这个世界,他求索的新征程有难有易,处处皆是体会。   至于财富,名望,他掌握过又抛弃了的,楚识琛说:“我只希望把工作做好,把公司办好,其他的东西无足轻重。”   项明章承认自己偏心,这番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会觉得虚伪,但由楚识琛说出口,他深信不疑。   不过作为老板,有失偏颇终归不正确,项明章走个形式,质疑一下:“别的都不要紧?之前不是还问我要加班费?”   楚识琛反驳:“我读过《劳动法》,要加班费是因为我遵纪守法。”   “那别的还想要吗?”项明章暗示,“比如上级的青睐,上级的赏识……上级的私心。”   就在公司里,楚识琛简直不好意思听下去,他快走了两步,一抬头,看见长廊墙壁上挂着一卷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摹本。   楚识琛脑筋一转,问:“上级,你喜欢王羲之的书法吗?”   项明章说:“要是不喜欢,挂的可能就是颜真卿了。”   楚识琛道:“我也很喜欢,还喜欢王羲之的一句诗。”   项明章问:“哪一句?”   正中楚识琛下怀,他借诗回答之前的玩笑:“争先非吾事,静照在忘求。”   项明章愣住,静照在忘求……   是纯粹的巧合吗?还是真的存在某种渊源?   楚识琛只顾着欣赏书法,没注意项明章的反应,这句诗是他幼年练字时记住的,静下心,忘记欲求方能达成境界。   每每写得不够好,他就反复念叨这两句,管家在一旁伺候笔墨,抱怨说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行至卷尾,楚识琛回过头,发觉项明章停在原地,他刚要开口,手机铃音突兀地在长廊里回荡。   项明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不露痕迹地接通。   楚识琛隐约听见一声“项副总”,应该是老项樾那边打来的,他识体地朝前走远一些,彻底听不到了。   项明章开口:“是不是有信儿了?”   五分钟后通话结束,项明章追上落下的距离,十几米远,足够他斟酌出一个决定。   走到楚识琛面前,项明章说:“我要出趟差。”   楚识琛没想到这么突然:“老项樾那边的业务吗?”   “算是吧。”项明章道,“胡秀山这边你全权负责,按你的步调去办吧。”   楚识琛点点头,没忘记秘书的本职:“你去哪里,用不用订机票?”   项明章说:“很近,浙江杭州。”   楚识琛讶然道:“你梦见去浙江出差不带我,居然应验了。”   项明章说:“今晚就走。”   “这么急?”楚识琛问,“那你要去几天?”   项明章也不确定,兜兜转转,拼拼凑凑,查到这个地步,他不知道这一趟是真相大白,还是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甚至有一点害怕,害怕得知一份他不能接受的实情。   项明章从来不肯吃亏,他微微张开手,向一切的“源头”讨要安全感,说:“让我抱一下你。”   楚识琛紧张道:“不行——”   项明章已经拥上来,抬手按在楚识琛的后颈,锋利的西装领子和他长着薄茧的指腹,不知哪个更叫人痛。   楚识琛周身僵硬,又被项明章揉散了筋骨。   项明章道:“你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哪有下属交代上司的道理,可楚识琛心神摇晃……他已忘却那片土地的旧影,喃喃地说:“浙江物候宜人,请你代我看一看风景。” 第68章   楚识琛一下子忙起来, 借款这件事,要在二次交流前落地。   总裁办公室的门锁上了,项明章去了杭州, 楚识琛一整天进进出出, 每次总是忍不住看一眼。   为了集中人力, 楚识琛带商务组的人驻扎在专研室,由他操刀, 齐心完成细粒度的分析报告。   这份报告就是项樾的筹码,楚识琛力求完美,内容越到位, 他们在胡秀山面前占据的主动权越大。   衣不解带地连加了两天班, 报告完成, 楚识琛第二次和胡秀山见面。约在胡秀山的办公室, 谈话时间延长到了两个半钟头。   胡秀山很满意,项目又急需资金做保障,后续推进得很快。   项樾、官方、银行, 三方顺利交互,签约之前,楚识琛抓住时机召开了一场会议。   (一)会议室, 空调打得很足,大家脱掉外套穿着衬衫。楚识琛永远衣着整齐, 立在讲台上,只有黑发在匆忙中乱了丝毫。   白板上布置着几项议题,楚识琛夹着粗黑的碳水笔边讲边写, 下笔俊秀生风, 一气呵成。   “借款计划马上收尾,直白地说, 我们帮胡秀山的这个小忙要结束了。”楚识琛道,“对方明白我们要什么——选型需求。所以,我们要对选型组做一个加强接触的工作。”   他拟定了任务名单,分派下去:“各位主管看一下是否需要调整。”   项目经理道:“楚秘书,甲方名单上有选型组的总经办人,但他不跟任何一家公司联系。”   楚识琛说:“我们已经和胡秀山合作,总经办人会不会另眼看待项樾,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经理点点头:“好,我尽快安排。”   宣介会后,竞争公司都认为项樾翻了船,瞧笑话的,欲取而代之的,不止一家蠢蠢欲动,殊不知项樾重新挣扎到了上游。   项明章一直把消息压着,楚识琛抱着相同的态度,提醒道:“二次交流的日期就快公布了,各公司都在加劲,项樾的形势咱们自己清楚就行,出风头的代价尝过一次,绝不能再有下一次。”   众人听话地保证,这段时间共事也好,率领也罢,随着计划一步步完成,项目组一致信服楚识琛的意见。   会议结束,楚识琛把白板擦干净,正收拾东西,手机响了。   项明章发来一张西湖的照片。   楚识琛把照片保存,阴冷冬日的西湖不比晴空下的水光潋滟,是冷冷的灰绿颜色,他喜欢道:果然淡妆浓抹总相宜。   项明章看完回复,收起手机返回车上。   来杭州的第二天早晨,项明章在贸易公司见到了总经理姚竟成。   姚竟成随母姓,是姚徵的独子。   项明章通过项樾以合作的名义接触姚家,他不想浪费时间兜圈子,明确表示希望见到姚徵本人。   姚竟成是个孝子,一开始拒绝了,因为姚徵年迈,这些年深居简出不喜欢应酬。   项明章一再坚持,毕竟项樾的主动合作千载难逢,他的副总身份也令人忌惮。姚竟成为难地周旋了几遭,让姚徵松了口,询问项明章要见面的原因。   项明章是为了沈家的信息,但他和沈家非亲非故,不得已地撒了谎——他说,好像找到了沈家的后人,前来求证。   姚徵终于同意见面。   项明章穿着一身考究的西服,半路飘起小雨,抵达姚徵居住的洋房后,下车的一段路沾了满身湿寒。   洋房里装潢典雅,姚竟成作陪,引项明章走进一楼的会客室。   姚徵就坐在沙发上,古稀的年纪,很富态,满头银发梳得妥帖,老花镜后的双目透着清明的光彩。   项明章在茶几前站定,主动说:“姚女士,我是项明章,姚先生应该对您提过了。”   “项先生,请坐吧。”姚徵不卑不亢,“生意的事我早就不管了,也不清楚当今的经商之道,不过诚意二字任何时候都要讲的。”   项明章在对面的沙发坐下,说:“利用合作办私事,是我不够磊落,如有冒犯,请您不要跟晚辈计较。”   姚徵见他坦荡,也没有强势者的傲慢,态度缓和了一点:“项先生,你说的沈家后人是什么意思?”   项明章备好了说辞:“机缘巧合,我结识了一位和沈家颇有渊源的人物,但我不能肯定,辗转查到沈作润先生的墓,然后找到了您。”   姚徵到底七十多岁了,反应稍慢:“……这不大可能。”   项明章问:“什么意思?”   姚徵说:“沈家曾是宁波的名门,亲朋不少,可惜战争无团圆,跑的跑,散的散,妻女都被送到了海外。时局连年动荡,通信不发达,离开的基本没了下落。”   项明章没想到,费力查不出的信息在此刻会轻巧得知,他按捺着一丝希冀追问:“您了解这么多,姚家和沈家曾是故交吗?”   姚徵摆了摆手否认,她是听祖父姚企安讲的,回忆着娓娓道来——   沈家在宁波口岸几代开设钱庄,是当时数一数二的巨富。姚家只是寻常小户,家里穷,姚企安十二岁就进了沈家做工,陪小几岁的沈作润一起长大。   沈作润极有胆略,早当家,二十岁决定兴办中国人独资的银行,联合同仁与外国资本分庭抗礼。   姚企安跟随沈家离开宁波,成为沈公馆的管家。   直到沈作润去世,姚企安带着沈作润的遗体回故乡安葬。   项明章暗忖,原来是主仆关系,妻女海外避难,只能由忠仆料理身后事,他问:“所以沈家当时没有别的亲属了?”   姚徵说:“还有一个儿子,沈少爷。”   项明章很意外,世代沿袭的庞大家业,唯一的儿子,不可能会置身事外:“那这个沈少爷当时没回宁波吗?”   姚徵涌起一阵酸楚:“这是祖父一辈子的心结,至死不能瞑目。”   姚企安带沈作润回宁波是在暮秋,第二年初春,沈少爷对外宣称回故乡守孝,其实是个幌子,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里。   姚企安以前在沈家日日照顾,早已察觉沈少爷在秘密参加抗日活动,“组织”有安排,他不敢过问。   可他看着沈少爷长大,磕了碰了都要心疼半天,千般不舍沈少爷一个人在外颠沛,于是分别前二人作了约定。   沈少爷向姚企安承诺,到了新地方安顿下来,会寄信报平安。待战争胜利,疮痍平复,一定会回宁波去,到时请姚企安见证,他会在沈作润的墓前认罪磕头。   为一封平安信,一个重逢,姚企安苦苦等待了后半生,不敢离开故乡寸步。   饶是项明章一惯冷静,听罢也为之动容:“这么说,沈少爷没有回去?”   姚徵叹道:“那些年传言纷纷,有说他失踪,有说他逃到海外和家人团聚,更多的是说他被日军暗杀了。”   姚企安每逢听见都要发脾气,不让人乱说,然而年复一年,他始终等不到沈少爷的音信,他开始动摇,被缥缈的猜测重重打击。   姚企安越来越无望,他信佛,每天去寺庙敬香,求佛祖保佑沈少爷,到了晚年,他踏出寺门半步就会忧惧不安,便出了家。   法号是姚企安自己定的,忘求。   项明章明晰了,“忘求”是姚管家,他想起楚识琛提到的诗句,说:“‘忘求’二字有没有说法?”   “是源自一句诗。”姚徵道,“祖父没念过书,他说沈少爷小时候总念这句,他就记住了。”   姚企安以“忘求”为法号,也有忘却念想的意思。   项明章滋味难言:“那位沈少爷到底去哪了?”   无人知晓,姚徵也不知道:“他关闭银行之后,就没了消息。”   项明章问:“银行是他关闭的?”   姚徵说:“他是复华银行的行长。”   项明章屏住的气息陡地一松,那个被抹去痕迹的神秘角色、最后四年间的银行行长终于分明,原来是沈作润的独子。   这个遥远的、不曾谋面的人物叫项明章乱了心绪,他恳求道:“姚女士,您祖父对沈少爷感情深厚,一定留下不止这些信息,能不能再告诉我一些?”   谈话间姚徵从防备变得松缓,那位沈少爷留给姚企安一笔养活几代人的财富,让姚家因此改命,让她有资本开创事业。   从父亲到兄长,再到她这个家里的小女儿,以后是她的孩子姚竟成,会一代一代为沈作润绵延祭奠之事,这是姚企安当年的遗愿,也是姚家的报恩。   假如真的能找到沈家后人,不论亲疏,总算一种微薄的圆满。   姚徵思虑片刻,让姚竟成搬来一只木箱,结实厚重,看成色和款式是一件上百年的老物件儿。   沈公馆里珍玩不计,沈少爷只留下最要紧的几样,姚企安却每件都宝贝,走时收拾了沈少爷用惯的旧物,带回宁波保存。   老式木箱打开,有上下两层,第一层分成五角花格,每一个格子放着一样物品。   最大的中心一格,是一只双拳大小的白釉盒熏,宋代的款式,姚徵没拿稳,项明章伸出掌心托住,触手温凉。   姚徵道:“祖父说沈少爷公务繁忙,睡不安稳,每夜要燃香助眠。”   盒熏盖子的雕花积了一层污垢,项明章低头嗅闻,久置的陈腐气之外,有一股极淡的香味,很像楚识琛衣服上的迦南香。   第二件是玉珠算盘,就巴掌大,每颗珠子玲珑剔透,项明章又想起楚识琛说“拨珠就是打算盘”。   姚竟成在一旁好奇:“为什么这么袖珍?”   姚徵说:“沈少爷五岁用的,是沈先生送他的生日礼物,结果他学会后走到哪打到哪,总有叮当的动静。”   项明章觉得这话耳熟,在琴行楼上,赵组长曾问楚识琛为什么学琵琶,也是五岁,也是玉珠算盘……   楚识琛还说母亲嫌烦,又嫌算账俗气,于是教他琵琶陶冶情操。   这时姚徵拿起另一格的小玩意,薄薄的一片三角形,琢磨了几秒:“哦,这是拨子,弹琵琶用的。”   项明章感觉咽喉被攫住,滚动喉结却喘不上气来:“……这也是沈少爷的东西?”   姚徵回忆道:“沈夫人教他弹琵琶,小孩子手指嫩,先用拨子,后来弃置一旁就被祖父收起来了。”   项明章难以回神,他当时以为楚识琛是瞎编的,为什么会和沈少爷的经历如出一辙?   姚徵自顾自可惜,她记得姚企安回宁波时还带着一只琵琶,小叶紫檀做的,是一件名贵的古董。   沈夫人是盐政副总理的千金,那只琵琶是她的嫁妆,沈少爷嘱托姚企安,将琵琶与沈作润一同下葬了。   姚徵拿起箱子里最漂亮的一件,四方形的印台,鎏金水晶表面,沈少爷只留下了配套的行长公印。   “我小时候喜欢得很,总是偷拿着玩。”她笑道,“祖父没少呵斥我,说这是法兰西的皇家工匠制造的,花费了三个月。”   项明章再一次震动不已。   木箱头层几乎看尽,仅剩一只个盒子,姚徵不记得是干什么用的,印象里始终空着。   项明章拿起来,盒身扁平,包裹月白缎面,他打开,盒子里面绷着一层黑色丝绸,凹陷下去一块圆形的浅坑。   姚徵说:“像是首饰盒,但放镯子太小,戒指太大,耳环这种成对的东西更不合适。”   项明章一瞬间牵扯神思,他探手入怀,解下襟中的怀表,放进盒子里,严丝合缝犹如榫卯相嵌。   他不得不怀疑,这只怀表曾是沈少爷的旧物。   姚徵本来尚存一分怀疑,见到这只怀表,相信了项明章遇到沈家后人的说法,她道:“沈少爷有一只极其钟爱怀表,平时从不离身。”   项明章问:“是不是在瑞士定做的?”   姚徵仔细回想:“貌似是……不过表链是沈夫人的项链改的。”   楚识琛说过,女士项链,或许来自母亲……项明章感觉心脏被揪住了,一阵阵绞紧。   他顾不得了,掀开木箱空掉的第一层,下面是一些泛黄的纸页。   他的嗓音很沉,发哑:“我可以看看么?”   姚徵点点头,可惜纸质的东西不好保存,数次搬家零落了一部分。   项明章拿起最上面一张,是沈少爷留洋的毕业证书,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授予的商业学士学位。   南方天气潮湿,纸张霉变,上面手写的花体洋文已经模糊不清,项明章放在茶几一边,拿起一份计划书。   繁体题头,是关于抗币面额的研究决定,全文手写,内容包含大量专用字符,是早年流行于钱庄之间的一种加密方式。   然后是一沓类似票据的东西,记录了复华银行捐赠和筹办的物资明细,存留下来的一共四十九张,也就是至少有四十九笔。   姚徵感慨道:“沈少爷与他父亲一样,年纪轻轻,襟抱非凡。”   项明章问:“沈少爷当时多大了?”   姚徵推算:“1918年出生,到1945年,应该是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楚识琛也是二十七岁。   木箱双层皆空,项明章却思绪如沸满满当当地烧燎在胸口。   忽然,姚徵摸开箱子里的暗格,里面藏着一张照片。   沈少爷留存于世的唯一一张旧照。   照片背面朝上,写着两行字,项明章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看清的一瞬间手指忍不住发抖。   狼毫写下,端正小楷,笔迹似曾相识。   ——今日生辰,吾与灵团儿。   落款:民国三十二年,秋。   项明章心头震栗,几乎难缓:“秋天的生日。”   姚徵说:“对,所以表字‘清商’。”   项明章脱口而出:“但愿清商复为假,清商……沈清商。”   他反复念着,手心全是汗水,捏着照片翻转到正面,呼吸刹那停止。   四角发黄的黑白照,一幢显赫的沈公馆,阶前树下秋风里,沈清商俊秀挺拔,怀抱一只纯白的波斯猫,擎猫的左手戴着一枚玛瑙戒指。   那张面容透着轻浅笑意,唇微张,风吹开了额发,一双眉目好看得像远山缀了寒星。   干净,从容,神采斐然。   项明章仿佛心脏骤停,死死盯着照片中的沈清商。   盯着这一张他恨不得每天见到、脑海中来回想起、喜悲嗔怒都灵动端方,与楚识琛一模一样的脸。   迦南香,玉珠算盘,紫檀琵琶,法兰西印章。   商学院,四年行长,小楷笔迹,灵团儿白猫。   怀表。清商。   楚识琛和沈少爷的一切全部吻合。   就算考证有误,一方说辞是假的。就算是机缘巧合。就算是中了邪,阴差阳错!   可是照片何解?   这张照片中的面目该何解?!   项明章热血当胸,双手却冰凉颤抖,他用尽全力捏着旧照一角,已不知该如何称谓照片里的人物。   姚徵惊异地看着他:“项先生,你还好吗?”   良久,项明章嘶哑出声:“他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姚徵回答:“上善若水的若,臻于郅治的臻。”   ——沈若臻。 第69章   从姚家的洋楼里出来, 花园甬道湿滑,项明章脚步缓慢地一路踏过。   司机静候在大门外,迅速拉开车门:“项先生。”   项明章面无表情, 目光里的锐意褪尽, 剩下空茫茫的浑噩, 他道:“不用了,我想走一走。”   司机劝阻:“项先生, 还下着雨……”   项明章没有理会,径自朝前走了。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身躯笔直、高大, 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有多僵硬, 他变成了一具失魂落魄的空壳。   一路上沿着树, 沿着围墙,沿着空旷长街上的黄线,项明章就这样一直走, 高级的毛呢西装暴露在细雨下,他既光鲜又狼狈。   陌生人纷纷侧目,项明章却浑不在意,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丁点情绪可以分给别的人和事。   楚识琛的面容不停浮现, 在他的眼前、脑海和心头。   不……应该是沈若臻。   项明章没有察觉在马路上走了多远,雨下大了,司机开车在后面跟着, 急得探出车窗大喊。   项明章充耳不闻, 他麻木地行走在如纱的雨幕里,遍身湿透。   从大半年前游艇派对出事, 他在楚家的病房里见到的,就是沈若臻。   两番进项樾,心系亦思,甘愿给他当秘书的是沈若臻。听见扫地机器人会惊讶,想要平衡车,学着做PPT的是沈若臻。   总穿正装,黑发素面,穿牛仔裤会局促的是沈若臻。没听过摇滚乐,懂戏曲,爱看明清小说的是沈若臻。   会抽雪茄,会下国际象棋,梭哈十局九赢的是沈若臻。   在日料店坐立不安,在天an门潸然落泪的是沈若臻。   没有刺青,没做过阑尾手术的是沈若臻。   喝醉酒讲话文绉绉,悄悄露馅儿的是沈若臻。   胸藏谋略,腹含学识,擅交际,会御下,能学以致用,早已锋芒毕露的是沈若臻。   一次次叫他“自重”的是沈若臻,捏着下巴吻他嘴角的是沈若臻。   项明章停下来,柏油大道浸着一层冷水,大雨铺天盖地,他睁不开眼睛,垂眸看脚下水花飞溅。   他以为“楚识琛”和沈家存在某种关系,也大胆假设过,“楚识琛”会不会是沈家的后人。   真相层层剥开,线索条条收束,从头到尾,从始至终,他面对的原来不是别的人,都是沈若臻。   生长于上个世纪,在1945年初春消失的沈若臻。   项明章紧握住拳头,骨节铮铮作响,却敌不过他内心挣扎之一二。   不,不可能。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当中一定有误会没解开,上个世纪的人怎么会来到这里?   实在太荒谬了,这根本绝无可能。   可是今天知晓的一切,又要怎样推翻?   项明章犹如撞进一条死胡同的困兽,他首尾打转,寻找不到出口,感觉千斤重的砖墙倾轧在身。   只要再落一粒尘埃,就能压垮他,让他彻底崩溃。   项明章绷着身躯和神经,在杭州的马路上一直走,走了四五个钟头,走到夜幕降临,双腿沉得几乎要跪跌下去。   回到酒店,司机吓得不轻,扶着项明章进房间,这一趟出差来得稀里糊涂,今天去那幢洋房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坏事。   项明章俨然受了刺激,司机手足无措,生怕一不小心触雷,问:“项先生……您没事吧?”   项明章毫无反应。   司机急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吩咐。”   项明章依旧半死不活。   “这、这可怎么办……”司机情不自禁地说,“要是楚秘书在就好了,楚秘书一定有办法……”   项明章“刷”地抬眼,雨水淋得眼眶赤红,说:“出去。”   司机提心吊胆地走了,门关上,房间只剩空调暖风的噪音。   项明章进了浴室,湿衣难脱,动一下就会渗出冰凉的水滴,南方城市的一场冬雨足以把人冻僵。   他忍不住想象楚识琛在哈尔滨跳河,坠入水中该有多冷,恐怕是刺骨。   “傻子。”项明章自言自语,“楚家的恩怨跟你有什么关系,怎么会值得你舍身……”   楚识琛面对周恪森的指责时在想什么,承受着不堪的名声,被轻视,被误会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项明章快疯了,只确定他在想,他没有一秒钟不在想……想那个人,想对方的全部。   走进淋浴间,项明章在热水的冲刷下慢慢回温,洗完澡,换了衣服,他状似恢复一个正常人的样子,实际仍深陷彷徨。   项明章一惯自诩理智,清醒。   今天他栽个彻底,翻过那张照片的一刻,独自溃不成军。   项明章在高级套房里坐卧不定,这一夜要怎么度过,估计是夜不能寐。   扔在床尾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楚识琛”。   项明章猝不及防看见这个名字,他以为会阵脚大乱,没想到却冷静了一点,他握着手机没接听,挂断了。   打开微信,项明章对楚识琛拨出视频通话。   响了好一会儿,接通了,楚识琛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双眼稍微睁大,在画面框和镜头之间游移地来回看,透着点迷茫和新奇。   项明章聚精会神地盯着,没想到开口要说什么,倏地,楚识琛对上他的视线,然后眨动一下眼睛定住了。   两个人对视数秒,项明章清了清嗓子:“能看清楚吗?”   “能。”楚识琛说,“这是我第一次视频。”   项明章当然信,没意识到自己像哄小孩子:“你觉得有趣吗?”   楚识琛隐藏真实的想法,淡定评价道:“手机很了不起,和看见真人一样。”   项明章心道怎么会一样,说:“比不上面对面看着你。”   项明章心里纷乱如麻,对于获知的全部事情还没有思考明白,还无法接受,但就是想看看楚识琛,想看看这个人。   又是一阵相顾无言,楚识琛听见水声,问:“杭州在下雨吗?”   项明章:“嗯,下了很久。”   楚识琛道:“没有淋湿吧?”   “没有,我路上坐车。”项明章撒了个谎,然后转移话题,“我现在回酒店了,刚洗完澡。”   冷不丁的,楚识琛把手机拿近,五官放大在屏幕上,分明的睫毛,鼻梁微凸的骨骼,瞳仁儿清润的光,整张面容纤毫毕现。   项明章不觉屏息,明明暴露身份的不是他,他却害怕被看穿,小心地问:“你在做什么?”   楚识琛观察完毕,得出一个结论:“你今天没有吹头发。”   项明章哪还有心思吹干,撸过额前摸了满手水迹,说:“没吹,我跟你学的。”   楚识琛竟然相信了,以为找到同盟:“本来就多此一举,以后我们都不要吹了。”   项明章被眼前这个人刺激得在大雨中徒步万米,此时又因为这个人禁不住笑出来,都是现代电器,为什么就讨厌吹风机呢。   项明章装傻:“那会不会头疼啊?”   “我认为刚好相反。”楚识琛说,“头脑是人最重要的部位,受风不好,要是强行吹拂,脑袋会不灵光的。”   项明章有感而发:“果然有点迷信。”   楚识琛愣了一下,辩驳道:“头仰于枕,如果吹风好的话,那‘枕边风’也就变成好词了。”   项明章在床尾坐下:“枕边风怎么不是好词?要看是谁在枕边吹。”   楚识琛不欲再谈,把镜头一转对着别处,台灯笔架,看样子是楚家的书房。   项明章看不到人,正要叫楚识琛的名字,但“楚”字卡在喉间竟发不出,他咽了回去:“让我看着你。”   楚识琛转回镜头,把手机放得远一点,桌上半碟剥好的荔枝,他吃东西不理人了。   项明章默默幻想,旧时在沈公馆,忙到深夜觉得辛苦,姚管家会不会就端来一碟荔枝给这位大少爷?   他中了邪,一刻不停地发散思维,问:“对了,你打给我什么事?”   楚识琛险些忘了,他是要汇报工作的:“胡秀山那边基本落实了,因为是项樾全程操办,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签名。”   项明章说:“好,我知道交给你没问题。”   “是商务组共同努力才能办成。”楚识琛道,“功劳簿我都记着,等你回来犒劳一下大家吧。”   项明章心里有数:“那你需不需要犒劳?”   楚识琛嚼着荔枝,咕哝:“那你要先回来才行。”   要是在之前,项明章一定会恶劣地问是不是想他,现在他居然怕唐突了人家,只道:“这两天就回去了。”   楚识琛说:“大雨难行,路上注意安全。”   项明章攥着一把床单,像亟不可待地要把什么牢牢抓在手里:“回去以后,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楚识琛毫无防备:“好,我等你。” 第70章   项明章在杭州多待了一天, 无论如何,他要感谢姚家告知的全部,因此兑现承诺, 和姚竟成谈了谈双方合作的事项, 后续老项樾会派人跟进。   踏上归程, 汽车在高速公路疾驰,项明章经过一天一夜的天人交战, 唱独角戏似的把各种滋味尝了一遭,逐渐冷静下来。   他仍未知沈若臻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又是如何成为了楚识琛。   当中有误会或关窍, 也许他永远不会搞明白, 但他妥协了, 愿意糊涂一次, 为那个人变成蒙昧的傻瓜。   项明章盯着窗外,缓缓叹出的气息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他吩咐道:“在杭州的事不要乱说, 尤其是对楚秘书。”   司机忙不迭答应:“您放心,我明白。”   两个半小时后汽车下高速路口,没回公寓, 直奔了项樾园区。   上班时间,办公大楼一层很冷清, 项明章进电梯按下九楼,数字快速跃升,他竟然有一点紧张。   项明章在心中自嘲, 他也会有近乡情怯的一天。   到了销售部, 项明章正一正领口走进去,多媒体室方向传来说话的声音, 项目组开完会,十几人蜂拥而出。   为首的人嚷道:“项先生回来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打招呼,楚识琛落在末尾,闻声偏了偏头,隔着同事朝项明章望过去。   原地立定,项明章的心咚咚跳,表面保持一派沉着,问:“刚开完会?”   彭昕正准备打电话汇报,直接说:“项先生,第二次交流的日期公布了,就在后天。”   项明章道:“准备得怎么样?”   “挺充分的。”彭昕老练,十成把握嘴上只认六成,既然这么讲说明底气很足,“楚秘书的计划到位,帮我们打好了夯实的地基,盖高楼自然有劲儿。”   楚识琛谦逊道:“地基是项樾的技术,我只能算添砖加瓦。”   经理说:“技术支持是项先生亲自带队,我们有信心。”   大伙儿心态上佳,项明章没什么可担忧的,他错开旁人看向楚识琛,那张脸上正是浅笑,和民国三十二年的旧照完美重叠。   项明章荒唐地想冲上去,把楚识琛拉到一边问他究竟是谁,问他秋天已过,今年的生辰该如何弥补?   然后,楚识琛会有什么反应?   项明章无法想象,等大家散开回办公区,楚识琛走近,他发觉项明章的目光格外专注,紧紧凝视着他。   两个人终于说上话了,楚识琛道:“项先生,在杭州顺利么?”   项明章回过神:“还好。”   总裁办公室关了几天,楚识琛每天开换风循环,不太闷,项明章进来脱掉大衣,搭在了椅背上。   桌上摆着一排文件,楚识琛绕近抽出几本需要签名的,说:“项先生,你先过目。”   项明章没有落座:“ 不急。”   楚识琛“嗯”一声:“你刚出差回来,休息一下也好。”   项明章问:“那我回来了,你想要什么犒赏?”   楚识琛在视频里开玩笑的,此刻认真地说:“商务工作由我负责,二次交流是成果展示,也是我对自己在这里的检验,别无所求,只希望一切顺利。”   项明章揣摩“这里”二字,是指项樾,还是这个新时代?   当年研究抗币的时候,眼前这个人又是何种程度的殚精竭虑?   这份工作对他而言,是新鲜的探索,包含未尽的襟抱转移,更是在“楚识琛”这个身份下,对“沈若臻”的展示和寄托。   项明章愿意等一等,哪怕他忍得心肝脾肺没一处平静。   忽然,楚识琛转身欲走:“路途辛苦,我去帮你泡一杯咖啡。”   项明章眼疾手快,猛地一下从背后抱住了楚识琛,他似乎失常了,在楚识琛离开的瞬息产生了应激反应。   项明章把人紧锁在怀中:“哪也别去。”   楚识琛一时错愕:“你怎么了?”   项明章说:“你就当我在发疯。”   连喜怒都不轻易暴露的人,为什么会发疯?楚识琛怀疑有事发生过,问:“你要跟我说的事情,是什么?”   项明章临时换了答案,却也真心:“对不起。”   楚识琛不明白:“对不起什么?”   项明章用胸膛倾轧楚识琛的后背,一起失衡地向前栽去,在楚识琛的低呼里,手心半覆,十指交并,四掌撑在了桌面上。   项明章把楚识琛圈在身前,同时想起那一晚共饮伏特加,他们在这张办公桌上亲热。   原来青涩不知回应的,是沈若臻。   时光难倒流,项明章说:“第一次吻你的时候,我应当温柔一点。”   楚识琛垂首不抬,怕露出一脸赧然:“项先生,你是不是在西湖边上中了邪?”   项明章也低下头,额角蹭着楚识琛的耳鬓:“何止,我打算抽空去拜一拜观音。”   楚识琛道:“观音不管风月事,你去了也是亵渎。”   项明章认了,扮君子太折磨,他更擅长做冒犯人的混账:“那我不渎神,你上善若水,帮我解一解困顿吧。”   一刻钟后,楚识琛从总裁办公室出来,左手按着颈侧,迅速拐进了秘书室。   后天,第二次交流在阑心的文化会堂举行。   因为宣介会的效果欠佳,各公司翘首等着在二次交流发力,毕竟这一轮筛选结束,就要进入最终的竞标阶段了。   项樾来了三个人,项明章和楚识琛都穿着黑西装,签到入场,同行芸芸,项明章扫视一圈说:“比宣介会多来了三分之一。”   楚识琛看到了商复生和李桁,远远地,李桁朝他耸了耸肩膀。   选型组稍后到了,胡秀山首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带着秘书,总经办人陪在一旁。各公司代表带着好奇远观,谁也没试过跟胡秀山搭建关系。   大会即将开始,胡秀山的秘书走到项明章和楚识琛的座位前,代胡秀山打了招呼。   会堂内一下子波澜暗涌,都以为项樾一蹶不振,什么时候暗度了陈仓?   楚识琛不喜欢太出风头,但阵前乱一乱敌心也无妨,他道:“可见不到分出最后的胜负,都不能轻敌。”   项明章玩笑地说:“在北京让商复生破费了,这次应该换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楚识琛问:“结束后要约他么?”   “没空。”项明章说,“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楚识琛没来及细问,交流会开始了,宣读程序后,总经办人代表选型组发表会前讲话。   项樾排在第二位,彭昕登台做交流展示。   演示文件分为两部分,技术部分是项明章亲自操刀,商务部分由楚识琛精心打磨,他们掌握准确的需求点,有纯熟的解决办法,双剑合璧构成一场行云流水的讲演。   项樾是唯一做到全场景模拟的公司,会堂的灯暗下来,只有银幕上的效果图在变幻,右上角有两个标识,一个是项樾,一个是亦思。   楚识琛好像在看走马灯,见段昊夫妇,到哈尔滨请周恪森,办宣介会,实行借款计划,一步一步终于征程过半。   演讲完毕,楚识琛再一次异想天开,他会不会成为登台的角色?   第二次交流圆满结束,各公司都拿出了最好的水平,项樾尤其出彩,交互环节与选型组谈的主张非常契合。   彭昕也算见惯了大场面,但今天格外紧张,离开会堂的第一句话说:“我得歇几天挽救一下生命体征。”   接下来等官方出规范,然后准备最后的竞标,硬仗之前保存体力是对的,项明章道:“安排项目组一起放个假。”   彭昕斗胆:“按照惯例,聚餐……”   项明章不耐烦地说:“你看着办吧,我跟楚秘书还有事。”   彭昕懂事地撤了,项明章去开车,载楚识琛驶出阑心文化园。   在会堂端坐了一天,楚识琛环臂靠着椅背休息,周五的马路有些堵,半小时后隐隐才察觉路线:“我们去哪?”   项明章说:“公司。”   楚识琛问:“不会要加班吧?”   项明章没有回答,一路驶回项樾园区,在研发中心的楼前刹停,说:“到了,下车。”   楚识琛听凌岂说过,项樾注重技术,每年投入巨大的研发经费,这座研发中心的内部配置是行业顶级。   可惜他从没进过这栋大楼,作为一名秘书,他没有理由和权限进去,连想象都力不从心。   项明章捏着最高级别的门禁卡,带楚识琛一路畅行,接待处,会议室,工程师的办公间,三级机房,二级机房,一级机房,前端工作站。   太大了,是办公大楼的几倍,方寸都神奇。   楚识琛匆匆走过,只是外墙的铭牌已经令他眼花缭乱,他感觉在逛大观园,语气中带了希冀:“项先生,我们到底去哪?”   项明章牵住他拐了个弯,停在一扇门前,说:“到了。”   输入指纹,门开了,项明章拉着楚识琛走进去,房间温度很低,关着灯,在傍晚来临前黑漆漆的。   楚识琛陡地睁大眼睛——一室黑暗中闪烁着细密的绿色光点,就像暗夜里布满了萤火。   他震惊得无法挪动步子:“这是什么地方?”   项明章松开楚识琛,熟稔地在开关处按了几下,刹那间,百盏射灯亮起,巨大的空间顿如白昼。   遍布绿色光点的是几百只服务器,整齐罗列,构成一面一面看不到顶、望不到头的斑斓萤火墙。   项明章说:“这是我的第一座数据中心。”   地板下是给机器降温的冷气管道,楚识琛许久缓不过神来,他走进一些,小心翼翼地踏入两排服务器之间,抬起手,碧绿光斑照在他的掌心,映于他的瞳孔。   楚识琛根本形容不出这种感受,他对科技公司有了更具化的认知,服务器,驱动器,交换机,然后见证冰冷的机器在运转中升温。   这是近一个世纪的飞跃和发展。   项明章走向他,停在半米外,说:“项樾不停扩展,在全国建设了不止一处数据中心,但这里对我来说意义不同。”   楚识琛问:“因为是第一个?”   “对,是我创立项樾的开始。”项明章回答,“它的东边是备份机房,西边是总控制室,我曾经在这里全心投入,夜以继日地工作。”   楚识琛内心触动:“你为什么要带我来?”   项明章答非所问地说:“宾夕法尼亚大学诞生了第一台计算机。”   楚识琛不禁重复:“宾大……”   项明章道:“我喜欢计算机,喜欢这些机器处理数据时低沉的噪音,任何复杂的结构可以用程序破解,所有不规律都可以用算法厘清。”   “我说拜观音是玩笑话,我不信佛,我只信科学。我始终认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能用科学解释,假如不能,只是人类没有研究出来罢了。”   “唯物主义,无神论,我从来没有产生过怀疑。”   项明章冷静地说完,默然笑了:“但是因为一个人,我动摇了。”   楚识琛莫名心慌。   项明章继续剖白:“我百思不得其解,经历了认知颠覆,观念崩塌,大概一辈子都搞不清楚。”   楚识琛滑动喉结:“这个人是谁?”   “对啊。”项明章缓慢地重复,“这个人究竟是谁?”   他想不明白,所以把这个人带到这里。   这一间由他设置,耗费他几千日夜,用科学原理解决全部问题的地方。   这些机器就是见证,项明章愿意违背信仰和原则,来求一个答案。   他道:“只要他亲口承认,我就信。”   楚识琛似懂非懂,惶然地定在原地。   项明章望着他,问道:“1945年的初春发生过什么?”   数百台机器仿佛静止了,万物如寂,楚识琛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   项明章从知道那三个字开始,默念过千万遍,已经刻印于心,终于等到在这个人面前真正地叫出口。   他动唇轻唤,多怕是一场幻梦惊醒:“是你吗,沈若臻。” 第71章   楚识琛犹如陷落海底, 丧失了全部感知,躯体麻痹,呼吸中断, 什么都说不出, 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张大空洞的眼睛望着项明章。   项明章刚才叫他什么?   他以为永远不会再听见这个名字,此生不会有任何人知晓这个名字。   沈若臻。   这三个字被他锁在骨头缝里, 浸没血脉之中,深藏到蒙了一层厚重的尘埃,一旦被剜出, 浮尘迷了眼, 骨血空掉一块, 堪当剧痛。   项明章偏不放过他, 又叫了一遍:“沈若臻。”   楚识琛变成一台戛然故障的机器,脑中的一条条蛛丝马迹交错如麻。   他什么时候露馅儿的,走错了哪一步, 全然混乱不清。   埋着冷气的地板凉了双脚,楚识琛站不稳,愕惧地后退, 他是个伪装君子却被拆穿身份的窃贼,是不是应该落荒而逃?   可他逃不出去, 荧光闪烁的机器围堵在四面八方,他入了套,困在项明章布下的迷宫里。   项明章要的答案他怎么给, 他不可以承认, 因为他无从解释。   楚识琛从胸膛怄出一声挣扎:“不……”   项明章惊过,疯过, 等了又等,忍了又忍,当下反而出奇的镇静,他状似确认:“你不是吗?”   来到这个世纪,楚识琛幻想过被人唤一句真名,但他以为只能是妄想。   那个春夜的安全转移是秘密,没有人知道他的终点,他的名字和作为一并抹除,史书无痕,后世不会留下只言片语。   如果连他自己都否认,那“沈若臻”到底算什么?   海上风暴卷走的前半生都算什么?!   楚识琛认不能认,否不能否,在庞大的机器之间呆滞若痴。   项明章说:“回答我。”   楚识琛负隅顽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说得详细一点。”项明章记忆烂熟,“出生于1918年,祖籍浙江宁波,十六岁只身远赴海外留学,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商学院。回国进入复华银行,先后任职襄理和总经理,短短两年,替父担当重任,成为复华银行最后四年间的行长。”   项明章每说一句,楚识琛就多一分震撼,不可能,对方不可能会知道。   然而项明章还没说完:“担任行长期间,拒签日方的‘储金券’发行同意书,与同仁筹办经济自救组织,为前线和难民捐赠物资至少四十九笔,参与过抗币制造。”   一顿,项明章改了称呼:“我说得对不对,沈行长?”   楚识琛心颤:“你弄错了。”   项明章走向他:“五岁学会拨珠,弹得一手琵琶,深谙钱庄密符,精通英文和日文,喜欢写端正小楷,豢养一只叫灵团儿的波斯猫。”   半米距离原来那么短,一句话便近至身前,项明章停下说:“父亲沈作润,母亲张道莹,共赠一只镌刻‘卍’字纹的怀表,保佑你心净。管家姚企安,与你感情深厚,大约日日企盼你平安。”   听见父母和管家的名字,楚识琛再也支撑不住,视野模糊成一片,潸然落了泪。   项明章又迫近半步:“几次出差在外,没有迦南香会不会失眠?鎏金水晶公印到底什么样子?我送你琵琶的时候,你有没有一点心动?”   楚识琛呼吸急促,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腮,项明章一面心疼,一面狠着心肠:“凡此种种,我真的弄错了?”   “告诉我,是不是你?”   项明章哑声逼问:“又不是宵小鼠辈,沈少爷千金贵体,沈行长乱世贤仁,为什么不敢认?!”   楚识琛崩溃了防线:“因为我在这里是个骗子!”   项明章筋脉凸显,在额角形成一道青色的疤:“那你打算继续骗我?还是承认?!”   楚识琛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他以别人的身份与项明章朝夕相处,尝过酸甜,滋生了情意,一旦拆穿是不是就要到头了。   他强忍着哽咽,却忍不住喉间的堂皇:“对不起……”   项明章说:“我不要你道歉,不用你愧疚,我也不求你给我什么解释。”   楚识琛愣住。   “我吓坏你了吗?”项明章近乎安抚,重复道,“那我再说一次,只要你承认,我就会信。”   楚识琛薄唇翕动,惊喘的气息由剧烈到缓慢,在项明章坚如磐石的凝视下一点点从忧惧中脱离。   原来他不是被诱捕的猎物,项明章早已宽恕了他。   楚识琛伸出左手,食指的玛瑙戒指在莹绿幽光下奇异生辉,刻的是一只衔着月桂叶的雄鹰,代表血性和胜利。   他生长于国家受难之秋,凄风淅沥飞严霜,苍鹰上击翻曙光,《笼鹰词》的第一句,是他的抱负和斗志。   结尾一句是他的心愿,但愿清商复为假,拔去万累云间翔,他悄悄嵌在复华银行的关闭公告里,作为他的署名。   项明章托住这只手,珍重地说:“沈清商。”   “是。”他承认道,“亦是沈若臻。”   项明章一下子攥紧把沈若臻拉进了怀里,胸膛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他死死地抱住沈若臻,双臂不断勒紧,大手用力地按着沈若臻颤抖的身躯。   项明章何尝不害怕,他怕沈若臻就像机器上闪烁的光点,终有熄灭的一刻,怕这个人卷回经年旧历,像一个零落的字符淹没在浩瀚的数据库。   沈若臻被箍得发痛却甘之如饴,他深埋在项明章的颈窝,泪水糟蹋了衬衫领子,将西装抓住两道褶痕。   周遭是嘶嘶的电流声,这座数据中心存储着亿万万信息,在今日记录下他们的秘密。   项明章松开手,把沈若臻湿凉的脸颊捧起来,拭去眼尾的残痕。   雪白的面容哭成红的,沈若臻抬眸问:“你真的会相信?”   项明章回答:“你说的是真的,所以我相信。如果是假的,我愿意上当。”   沈若臻握住项明章的手腕,鼻尖轻蹭,然后戴面具似的整张脸依进掌中,把最后一滴眼泪落在项明章的指缝。   温热的,但项明章撒谎:“你烫到我了,沈若臻。”   似是抱歉,沈若臻轻吻他的掌心。 第72章   项明章牵着沈若臻的手离开数据中心, 大门关上,系统锁闭,他们共知的秘密和热烈的拥抱都留在里面。   从研究中心出来, 天黑了, 楼前不允许停车, 一队巡逻的保安经过立定,问候道:“项先生, 这是您的车吗?”   沈若臻要抽出手,项明章却攥着他不放,说:“是我的, 马上就走。”   保安继续巡逻, 项明章拉开车门把沈若臻塞进副驾驶位, 弯下腰, 拽出安全带帮沈若臻扣紧。   不管怎么样,他把人刺激了,三魂七魄散了一半。   项明章食指勾着安全带测试松紧, 指节抵在沈若臻的胸口,故意一顶,并假装尊敬地叫道:“沈行长?”   沈若臻的知觉和听觉同时受惊, 激灵了一下:“什么事?”   项明章说:“你的手机在响。”   车门关上,沈若臻掏出手机, 是彭昕打来的。他很久未接,铃音挂断了,随后收到一条微信。   项目组聚餐庆祝二次交流圆满结束, 已经定好餐厅 , 彭昕给他发了地址。   项明章绕到驾驶位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园区。   沈若臻还没回复, 说:“彭总监叫我一起聚餐。”   项明章问:“那你要不要去?”   沈若臻是乐意和同事一起庆祝的,但他今天太不平静,好像突然褪下了“楚识琛”的壳子,不知道以何种心态面対大家。   他犹豫道:“算了吧。”   项明章猜到沈若臻在介怀什么,后面的路还长,总要继续走,说:“吃个饭聊聊天,缓一缓情绪也好,我陪你一起去。”   餐厅在一家星级酒店,有爵士乐演出,气氛休闲适合聚会,项目组又忙完一个节点,急需缓解疲劳。   大家刚放松下来,沈若臻到了,一起来的还有从没参加过员工聚餐的项明章。   彭昕吃惊了一下,反应很快:“项先生,楚秘书,就等你们了。”   项明章和沈若臻坐在一起,桌上放着餐单,刚才大家正在点菜,因为总裁的出现变得有些拘束。   沈若臻解围地问:“这家餐厅是什么菜式?”   対面的小助理说:“融合菜,都有的。”   项明章主动道:“那就多点一些吧,今天我请客。”   大家立刻兴致高涨,等菜品上齐,共同举杯庆祝第二次交流大获成功,沈若臻怕失态,以茶代酒饮了满杯。   可惜他已经露了异样。商务组这阵子并肩作战,习惯了互相关心,主管问:“楚秘书,怎么眼睛那么红啊?”   沈若臻掩饰道:“没事,休息得不太够。”   项目经理说:“我也是,这几天做梦都是交流,快魔怔了。”   主管问:“是不是梦里都在跟总经办人谈需求啊?”   话题岔开了,沈若臻逐渐放松,偶尔回答一句或跟着笑笑。这种感觉很神奇,在别人眼里他依旧是“楚识琛”,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是他真实的面目。   不,项明章也知道。   沈若臻忍不住扭脸,项明章的余光始终关注着他,几乎同时侧过脸来,问:“你想要什么?”   沈若臻回味着项明章叫他“沈行长”,正经当中窝藏一点戏弄,以为他听不出来么?   推过空杯盏,沈若臻礼貌地摆起行长架子,说:“劳烦项先生为我斟茶。”   项明章去碰茶壶,桌上有眼力见的几个人纷纷抢着帮忙,他挥手拒绝,端起茶壶在众目睽睽下为秘书倒了一杯。   沈若臻说:“谢谢。”   白天开会只吃了一顿简餐,项明章道:“吃点东西,古法黑糖年糕是这里的招牌点心,你尝一尝。”   沈若臻的盘子一直空着,他听话地夹了一块年糕。   官方制定招标规范,到公布至少需要十天,大家商量着忙里偷闲一起去度个假,反正公司会报销。   项明章了解这帮人的意图,说:“随便,你们自己决定吧。”   销售组长提议:“去滑雪怎么样?”   “不行。”彭昕摇头,“滑雪危险,万一摔骨折了影响后面的工作。”   经理道:“大冬天这么冷,去暖和的地方呗。”   大家认为有道理,阳光海滩是最放松的,一致决定去巴厘岛玩几天,彭昕说:“楚秘书,你怎么不吭声,有什么想法吗?”   沈若臻笑了笑:“我没有意见。”   餐厅楼上是保龄球馆和水疗室,酒足饭饱后,精力旺盛的换场子继续,其他人互相结伴回家。   项明章载沈若臻离开,绕路兜了两圈,在凌晨前抵达楚家的大门口。   别墅灯火通明,沈若臻解开安全带,说:“我回去了,你开车小心。”   项明章望着沈若臻的背影消失在大门中,驱车后退,忍不住轻嗤,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   他掌握了沈若臻的秘密,等于攫住了沈若臻的致命弱点,应该把人绑走,轻则谈条件,重则要挟,全凭他的意思。   可他居然把人送回家,连十二点都没过,比灰姑娘的南瓜车还要准时。   项明章承认自己心软,难听点就是“没出息”。他想给予沈若臻一些时间平复,那么灵光通透的一个人,被刺激得厉害,都忘了问一问他是如何得知的这一切。   花园中,沈若臻走得很慢,他早就习惯了每天回到这个家里,习惯与楚太太、楚识绘、唐姨和秀姐一起生活。   今天恍似梦醒,他踏进花园,砖石草木都在提醒他,在楚家度过的每一处好光景,都建立在他的伪装和欺瞒之上。   沈若臻走进别墅,一家人都在客厅里,楚识绘是一只报喜鸟,回来就宣扬了交流成功的喜讯。   楚太太高兴地喊:“小琛回来了呀。”   沈若臻在这句称呼里羞惭,应道:“妈,你们还没休息。”   秀姐说:“我煮了酒酿,你要不要来一碗?”   “不要给他了。”唐姨一向周全,“他跟同事聚会肯定喝酒了,再吃酒酿要醉了。”   楚太太赶忙道:“那不要吃了,快去休息吧,这阵子忙得人都憔悴了。”   楚识绘说:“他们项目组休假,这次我们全家人去露营怎么样?”   楚太太道:“冷死了,不如去泡温泉啊。”   沈若臻听着叽叽喳喳声上楼,他极其矛盾,既因为谎言愧疚不安,又因为不属于他的“家人”,一路走得坚定踏实。   回房洗了澡,沈若臻呆坐在床上直到头发晾干,他滑进被子里,小香炉在床头柜上轻烟袅袅,比平时加重了剂量。   沈若臻捱到半夜,残香殆尽时睁开眼睛,恐怕这一晚注定无眠。   他拿起枕边的手机,在餐厅不想扫大家的兴,但他实在没有心力去海岛玩乐。   彭昕懂世故,直接联系估计会为他周折一番,于是他再次劳烦项明章,为他转告一个去不了的理由。   沈若臻留了言,索性下床,披上一件外套到书房去。   书桌抽屉锁着一层,沈若臻打开取出里面的牛皮纸袋,之前拜托雷律师调查的资料都在袋子里。他翻阅过很多次,自从线索断开,就锁起来没碰过了。   沈若臻又重头看了一遍,游艇派対,起火爆炸,楚识琛也是在海上发生了事故。   初春,深夜。   他有些乱,企图在荒唐中合理推测……双方出事的季节和时间都吻合,那出事的地点,会不会是同一片大海?   如果是,那片海就是他的来路。   沈若臻忽然产生一股冲动,他回房间换了件厚衣,悄悄出了门。   波曼嘉公寓,项明章睡得不踏实,翻身醒来,看到沈若臻二十分钟前发的消息。   他猜沈若臻根本没有睡着,便打过去,响了十几声没人接,自动挂断了。他略微迟疑,又打了第二通,仍无人接听。   项明章越发不安,孜孜不倦地打到第五通,终于有人接了,楚识绘的声音传来:“项先生?”   项明章问:“楚小姐,你哥呢?”   楚识绘被铃音吵醒,从卧室出来发现楚识琛的房门没关,手机在枕边响着,她奇怪道:“我哥不在,什么时候出去的……”   项明章追问:“他有没有说去哪?”   “不知道,可能约了朋友吧。”   项明章挂了电话,一秒钟都等不及,换上衣服就出了门。   吉普车冲向冷清的街道,轰鸣如怒吼,项明章掠过人行道的稀疏身影,不是,都不是沈若臻。   半夜三更,沈若臻为什么会独自跑出去,又会去哪?   项明章直奔欧丽大街的琴行,然而没有找到沈若臻。   除了复华银行旧址,唯二和过去有联系的就是那份公告,可是阑心晚上闭园,里面的文化馆无法进入。   还有哪里,沈若臻到底会去什么地方?   项明章懊悔不已,他就应该把沈若臻放在身边亲眼看着,来得不明不白,万一凭空消失了,他要去哪找?   他可以找谁赔?   项明章一怔,沈若臻还没告诉他1945年的初春发生了什么,但沈若臻出现在这个时空,是被营救于海上。   难道,沈若臻曾经遭遇一场海难?   项明章把油门踩到极限,猛打方向盘掉了头。   凌晨四点钟的亚曦湾。   海岸上荒凉无人,星星点点的路灯把黑夜晕成了深灰色,潮水反复涌退,寒风携着浪声扑面。   沈若臻站在沙滩上望着大海,那艘轮船,那场风暴,是否就发生在这片海面?   他不知道,恍然间看见不远处漂浮着一张纸。   海岸线公路入口,吉普车飞驰而下,摆尾刹停时龙爪胎在地面上锵起一片细沙。   项明章下了车,海风侵身,恐慌跟着蔓延,他动唇喊了一声:“——沈若臻!”   回应的只有海水低啸,项明章不死心,沿着沙滩一边跑一边冲汹涌的浪涛高声:“沈若臻!”   “沈若臻!你在哪?!”   项明章不停地跑,不停地喊,亚曦湾原来这般广阔,找一个人要嘶哑了嗓子,吹痛了眼睛。   蓦地,项明章看见远处的海里有一个人影。   他狂奔过去,看清的一瞬间心脏剧烈收缩——海水浸没了沈若臻的双膝,衣角随风摆荡,浑身湿了大片。   项明章目眦欲裂,声音在发抖:“你要去哪?”   湿软的沙滩下陷,沈若臻摇晃着回过身。   项明章大步踩进水里,甚至感觉不到冷,他冲到沈若臻面前:“为什么来海边?你要做什么?”   沈若臻拿着一张泡烂的废纸,他糊涂了,竟以为是他丢失的抗币,失魂地追到了海中。   手一松,纸落了,项明章将沈若臻一把抓住。   从姚家的洋房出来他就在克制,他在杭州的大雨里消解了惊愕,几个晚上不能安枕,思索过一切可能,到头来他接受了,他认了。   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这个人留在这里。   可是刚才,沈若臻孤身一人站在滔滔海岸,单薄渺小,仿佛随时会被一片风浪卷走。   项明章可以忍耐千般万般的滋味,但抵不住“失去”的恐惧。   一路嘶吼了许多遍,此刻的爆发已无需高声,项明章沙哑地说:“你吓到我了。”   沈若臻清醒过来,“抱歉,我让你担心了。”   项明章机械地重复:“沈若臻,你吓到我了。”   项明章捉着沈若臻的手臂往回走,满脚泥沙又冷又痛,一直走到吉普车旁,他不容置喙地说:“我不会再让你乱跑了。”   沈若臻被推进车厢,他从没见过项明章的这副样子,面色阴沉,显得动了怒,他退让地说:“我马上回家。”   项明章关上车门,“咔哒”落了锁:“你暂时不会回家了。”   沈若臻愣道:“你要带我去哪?”   去一个放心的地方,项明章发动引擎,说:“缦庄。” 第73章   天边泛起晨曦, 逐寸照亮了海岸公路,沈若臻湿透的裤脚被暖风烘得半干,沙粒簌簌掉落, 弄脏了脚下的羊皮垫子。   其实他不想去缦庄, 这副尴尬的样子见到白咏缇, 太不礼貌了。   但项明章一言不发,把车开得飞快, 短发乱着,外套里面只穿着单衣单裤,能想象到他出门的时候有多惊慌。   最终, 吉普车在消退的朝霞里抵达目的地。   庄严的大门提前洞开, 迎面是连绵望不到头的香樟林, 深寂的庄园背后, 若隐若现地依傍着一座矮山。   沈若臻觉得陌生,后知后觉这里不是白咏缇居住的地方,是缦庄南区。   森绿之中有养马场, 车库,零散的房屋,沈若臻来不及分辨方位, 隔着车窗匆匆地走马观花。   主建筑是一片四层高的尖顶别墅,白墙方窗, 周围被茂密的绿树包裹,比静浦的项家大宅更大,更气派。   项明章停车熄火, 说:“到了。”   沈若臻下了车, 跟随项明章拾阶进楼,身后大门关闭, 在宽阔的空间里扩散开淡淡的回音。   不同于北区庭院的清雅,这栋房子用藏品珍玩装点着,目之所及是令人不敢亲近的奢侈和漂亮。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被他们踩过留沙,项明章带沈若臻到一间浴室,有淋浴和桑拿间,柜子里准备了干净的衣物。   项明章挑了一套放在沙发凳上,还有拖鞋,说:“先洗个澡。”   沈若臻立着没动,问:“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项明章反问:“为什么大半夜跑去亚曦湾?”   沈若臻说不清楚,他极少冲动行事,昨晚是个仓促的例外,他回答:“我只是想看看获救的那片大海。”   “那你现在能不能看看我?”项明章走近,“看看我因为你吓得发疯,够不够狼狈?”   海边路灯昏暗,却足以让沈若臻看清项明章当时的骇惧,现在窗明几净,亮堂堂的,项明章眼中密布的血丝都一览无余。   沈若臻不由得心疼了:“你生我的气么?”   项明章的确生气,但是和害怕相比微不足道,他没回答,抬手剥下沈若臻的外衣,说:“先洗个热水澡暖一暖,我更怕你着凉。”   沈若臻点点头,等项明章出去,他脱下衣服进了淋浴间,所有用品都是簇新的,平时应该没有人居住。   外面是一间卧房,沈若臻洗完澡出来,发现门没关严实,一只纯白大猫溜进来在地毯上趴着。   “灵团儿。”他都快忘记了,把猫抱起来掂了掂,“你沉了。”   项明章在另一间浴室洗完过来,拿着瓶药酒,眼前这一幕和那张老照片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人和猫就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沈若臻抬头,他穿着睡衣拖鞋,项明章却衣冠整齐,分不清这里到底是谁家。   项明章说:“你坐床上去。”   沈若臻的脚踝在哈尔滨的河里冻伤了,一浸冷水就会红肿,他坐在床上曲折双膝,挽起裤脚说:“我自己来。”   项明章倒了些药酒焐热:“沈行长不是很会摆架子么?”   沈若臻的脚踝被握住,灵团儿嫌药水难闻,从他怀里蹿到了床尾,皮肤被揉得温热,酥麻,他跟着一并心软,忽然道:“我是在海上出的事。”   项明章问:“在1945年的初春?”   “对,是一个春夜。”沈若臻说,“我乘船进行安全转移,夜半在海上遇到了风暴,船沉了,我以为自己会葬身大海,谁知竟然……”   项明章道:“所以亚曦湾救上来的人是你,你醒过来就在楚家的病房,在二十一世纪了?”   沈若臻永远记得睁开眼睛的那一瞬,说:“我醒过来就见到了你。”   他在这段时空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项明章,发现他身份的也是项明章。   坠落大海的时候,他什么都抓不到,而凌晨在海岸上,海水不过浸没膝头,项明章就像疯了一样将他抓住。   那个春夜是分界点,前生已成故梦,他在这里的后世幸得一个项明章在乎。   沈若臻问:“项先生,消气了么?”   项明章抽了张纸巾擦手:“如果没消呢?”   沈若臻道:“你可以骂我两句发泄。”   项明章“啧”了一声:“沈少爷真金贵,就让骂两句。”   沈若臻失笑:“那你想怎么办?”   项明章不是一个幼稚的人,小孩子需要发泄,成年人要做的是解决,他把不稳定的情绪抛在了海岸公路上,此刻恢复冷静:“我有事要办,你在缦庄待几天好不好?”   沈若臻没想过:“家里人不知道我在外面。”   项明章说:“我会派人告诉楚太太。”   沈若臻问:“你想关着我吗?”   项明章说:“如果在楚家睡得着,你就不会大半夜跑出去,我想让你松一松精神。”   沈若臻被戳中弱点,但不足以让他示弱,项明章又道:“猫是一起养的,就当陪陪灵团儿。”   这么傲慢的人要凭一只猫当借口,沈若臻想起之前办公室,项明章抱着他说“哪也别去”,他的身份和来历让对方极度缺乏安全感。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答应道:“我在这里待三天。”   “好。”项明章暂且放了心,掀开床上的鹅绒被,“折腾了一晚上,睡一觉吧。”   沈若臻身心疲倦,放松下来很快睡着了。   项明章悄悄退出房间,走廊上恭候着一名穿西装的男人,姓赵,负责管理缦庄南区的总务。   项明章平时很少过来,更没带过人,他往外走:“叫厨房准备些吃的,清淡一点,他醒了可能会肚子饿。”   赵管事说:“我知道了,项先生。”   项明章又吩咐:“这几天照顾好他,所有地方他可以自由出入,没事保持距离,别让他不自在,有情况马上联系我。”   赵管事推开别墅大门:“项先生,您放心。”   项明章迈下台阶,一辆商务车停在坡道上,老项樾的总助接到通知就立刻赶来了。   项明章朝一扇窗户看了一眼,屈身坐进车厢,说:“再联系一下杭州那边。”   双方的合作基本敲定了,就差签约,总助说:“好的,是有什么细节变动吗?”   项明章忖道:“告诉姚竟成,我们再让他三个点。”   做生意不会凭白让利,总助问:“那我们要增加什么条件?”   项明章说:“不急,他心里有数,剩下的等见面谈。”   汽车驶离,别墅在视野中只剩一个尖顶,项明章追到哈尔滨的时候说过,无论沈若臻在哪里他都能找到。   他原以为天地之间,无非山涯海角。谁知时空可以变幻,一场生死交错,能把活生生的人送来另一个世界。   那沈若臻会不会又被偷走?   项明章不敢假设,不喜欢患得患失,他必须想一些办法应对。   卧室里,沈若臻一觉酣眠到午后,灵团儿挨在脚边,毛茸茸的,他醒来发现项明章已经走了。   这栋房子太大,沈若臻从房间出来不知道往哪走,赵管事及时出现,自我介绍后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沈若臻不想吃,也没什么想做的,带着猫在别墅里晃荡,太安静了,心神一并归静,他终于能捋一捋繁杂的思绪。   除了样貌,他和“楚识琛”的存在太多差别,项明章在发现他的身份之前,一定是先起了疑心。   那旁人也有可能会怀疑。   项明章能查到他,旁人也有可能查到,但是项明章愿意无条件相信他,别的人恐怕不会。   沈若臻无法想象,万一真实身份在楚家和同事面前暴露,他要面对的是什么。这是昨天身份被揭穿后,他压在心底的后顾之忧。   所以他冲动地跑到了海边,对着来路,试图弄清楚该何去何从。   可惜未果,反倒把项明章吓坏了。   沈若臻摇头轻叹,正好经过书房,双层高,藏书满墙,他细细扫过每一排书柜,发现一本武侠小说的书脊上贴着项樾图书馆的标签。   估计是项明章哪一年借的忘了还,堂堂总裁竟然干这种事。   沈若臻挑了两本书,在沙发上消磨到深夜,第二天早晨在赵管事关爱的目光下吃了早餐。   项明章没骗人,灵团儿有专门的一间房,墙上还贴了它的照片,实在是夸张。   沈若臻把这栋冷清的房子逛了一遭,起居室有一架钢琴,项明章的车上放过柴可夫斯基的《悲歌》,或许他会弹奏?   二楼的书房墨水味很重,文房四宝齐全,存放着项明章写过的书法,有裱装的,也有废卷,沈若臻欣赏之后进行概率统计,认为项明章比较喜欢辛弃疾。   一屋子影碟和黑胶唱片,大部分是战争电影和歌剧。   备用的胃溃疡药有两盒,咖啡豆囤了一柜子,地下是恒温酒窖。   沈若臻参观了数十间屋子,没有看到一张项明章和家人的合照,明明白咏缇就住在庄园的北边,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他记得段昊的玩笑话,说缦庄是项明章的归隐之地。   沈若臻当时以为是自在的桃花源,如今觉得更像是一座精美樊笼,只叫人孤独。   第三天,空气潮闷,沈若臻离开别墅透透气,四处都是香樟,他没一会儿就不知道走到了哪。   听见潺潺水声,沈若臻循着走到湖边,正在岸东,面前是一大片水杉林。   护林部的老张要换班了,惯例过来一趟,遇见沈若臻有些惊讶,听说缦庄这两天有客人,他便主动打了招呼。   沈若臻问:“这些水杉为什么不如别的树高大?”   老张回答:“上半年刚刚栽种的。”   沈若臻回忆着上半年的光景,往回走,日暮比平时来得早,天色暗下来。   别墅楼前,一辆车正好驶近熄火,项明章下了车,他没有食言,在第三天的黄昏回来了。   沈若臻停下脚步,三日不见,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开场白,他遵循内心问道:“湖边的水杉是什么时候种的?”   项明章愣了一下,说:“南京出差回来。”   沈若臻追问:“为什么?”   项明章说:“玄武湖公园的水杉林很好看。”   沈若臻道:“玄武湖的鸭子船也很好看,为什么不弄一个?”   项明章说:“我怕吓到湖里的鱼。”   沈若臻一时语塞,罢了,他也不清楚要追究出什么答案。   项明章走向他:“我去了一趟杭州。”   又是杭州,沈若臻隐约猜到:“你要办的事办完了吗?”   项明章说:“还没,今晚会办完。”   沈若臻不解,项明章又道,“我给你带了一份礼物,今年秋天的生日过了,但我的耐性等不到明年再送给你。”   司机把东西搬下来,是一只陈旧的双层木箱。   沈若臻觉得眼熟,怔忡片刻猛地想起来,他震惊不已:“怎么会……”   这时,项明章延迟地回答:“大概在水杉林为你拍下照片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动心了吧。” 第74章   木箱的黄铜扣锁布满锈斑, 像经年累月结的一层痂,沈若臻抚摸着,这是他的箱子, 幼时装玩具, 长大后收在沈公馆的吸烟室。   项明章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来不及喝一口热茶就把所有人打发了,客厅只剩他们两个, 说:“打开看看,里面有你的东西。”   沈若臻掀开木箱盖子,五角花格盛满物件儿, 熏盒算盘, 拨子印台, 丝缎怀表盒, 他难以置信,等打开第二层,宾大证书, 明细票据……全部都是他的旧物。   沈若臻环视四周,地毯上是沙发茶几,头顶是璀璨的吊灯, 这里是缦庄,他却惝恍以为身在故时的家中。   父亲去世的那个秋天, 沈若臻已经决定关闭复华银行,一是组织对他另有委派,二是多次秘密行动引发了日方的怀疑。   他提前安排银行和家里的一切, 身外物带不走, 老管家帮他收着,与他约定未来宁波重聚一并归还,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履行承诺。   这些旧物竟然失而复得,沈若臻有些激动地问:“你从哪里找到的?”   项明章直截了当地说:“我找到了姚企安的后人,这些东西是他的孙女姚徵一直在保管。”   沈若臻惊讶道:“姚家后人……他们在杭州?”   “对,经营着一间贸易公司。”项明章说,“你当年留给姚管家的资产够他们几代人衣食无忧,姚家人很感恩,你的事就是姚老太太告诉我的。”   沈若臻把姚企安当作亲人,对方的后代生活无虞,并且一辈辈记得他、知道他,对他来说实在欣慰。   他乡遇故知,大抵就是如此,沈若臻道:“他们回过宁波吗?”   “每年清明都会回去,祭拜姚企安。”项明章停顿了两秒,“还有你的父亲。”   沈若臻猝然一惊,项明章从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数十年来,沈作润的墓地几次搬迁修葺,每年打理维护,所有的记录和证明都在。   沈若臻双手接过,一张一张地翻,看见父亲的名字印在纸上,他双目干涩,眨一下尽是酸楚。   无愧天地,唯独愧对至亲,他自责地说:“我是个不孝的儿子。”   自古忠孝两难全,项明章心疼道:“过两天我陪你去宁波,虽然迟了快一个世纪,但你才二十八岁,以后可以每年都去祭拜你父亲。”   沈若臻点点头,最后一页是项明章和姚徵签署的一份补充条件,双方约定对他的旧事保密。   项明章的所作所为,早已不是单纯的调查,求索了真相,为一个凭空出现的“沈若臻”挥霍财力物力,费尽了心机。   沈若臻想,他何其有幸,低声问:“你要办的事原来是这些?”   项明章说:“这是第一件。”   沈若臻道:“你说今晚会办完,还有什么?”   项明章端详着沈若臻,三天而已,似乎消瘦了一圈,恐怕胃口不佳,他说:“我让你缓一缓精神,你觉得怎么样?”   沈若臻道:“我冷静下来,思考了现在的处境,还有以后该怎么办。”   “我也反复考虑过。”项明章不加任何美化和掩饰,“这里是现代社会,你作为沈若臻,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没有一个合法公民具备的一切。”   箱中这些旧物,就算可以佐证沈若臻的身份,然而向现代人证明他来自上个世纪,本身就荒谬如同悖论。   沈若臻决定做“楚识琛”的时候就想到了,现在他适应了这个社会,学了很多东西,说:“我可以隐姓埋名,只求生存。”   “你真的愿意?”项明章道,“乱世挣扎不肯做匹夫,复华银行的一把手,你真的甘心庸碌埋没?”   沈若臻迟疑了一瞬:“那些都过去了。”   “可是你从来没变。”项明章说:“你成为楚识琛,亦思内忧外患,你尽心尽力去挽救,楚小姐被逼婚,你出手阻止。公司和楚家都依靠你,其实你也靠着这个烂摊子,施展你的抱负和当家人的保护欲。我说得对不对?”   沈若臻深藏的心思被看穿,被挑破,竟有一些痛快,他索性坦荡承认:“对,你说得没错。”   项明章继续道:“你披着‘楚识琛’的身份,办了多少事你记得吗?主动找我进项樾,做秘书,是能屈能伸;借我的手打击李藏秋,也算不择手段;千里迢迢去哈尔滨请周恪森,又成了一片丹心;为了这次的项目彻底不掩锋芒,你根本抛不下成败和功业。”   项明章细数沈若臻在新社会展现的一桩桩事迹,亦是他对这个人从赏识到沦陷的过程。   沈若臻听得发怔:“原来做过那么多事,就算败露也无憾了。”   项明章说:“败露后你就是骗子,一切都会变质。欺骗楚家人的感情,插手亦思的公务,楚太太和楚小姐会伤心,李藏秋会趁机反扑,拥护楚少爷的人会觉得发生了一场闹剧。”   “我何尝不知。”沈若臻道,“亦思形势好转却不稳固,楚太太脆弱,小妹还没毕业,不能挑大梁,和李家父子的关系也没有根断……”   项明章击中要点:“所以楚家和亦思需要你。”   沈若臻说:“你的意思是?”   项明章道:“我希望你继续做楚识琛,待在项樾和楚家,我会帮你隐瞒,直到成熟的时机再曝光。这期间想办法把你的真实身份落实下来,到时候你就可以做回沈若臻。”   心头大石蓦然坠地,沈若臻感觉自己浑身赤裸,他的欲望和顾虑,项明章全都摸清了,看透了。   这三天,项明章思考得很清楚,第一件事,要把旧物带回来,让沈若臻明白这个世界存在他的痕迹,依然有人记得他,给沈若臻一份归属感。   第二件事,让沈若臻继续用“楚识琛”的身份,这是双向互利的,减轻沈若臻的愧疚,维持他安稳的生活和事业。   项明章意识到,如果沈若臻内心漂泊不定,他又何来安全感?   所以他要沈若臻在这里安心,他才会放心。   但是还不够,项明章觑着沈若臻手上的戒指,雄鹰注定飞向高处,他道:“那天在海边找到你,我真想把你关起来,可你不是小猫,也不是召之即来的芙蓉鸟。”   沈若臻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满溢着:“那你打算怎么办?”   项明章从包里掏出便签和钢笔,说:“我要和你签一份新的君子协议。”   往事浮现,沈若臻问:“协定什么?”   项明章笔走龙蛇:“不准独自去亚曦湾,不准让我找不到,就算是鹰也要归巢,你不准去别处,只能落在我身边。”   沈若臻睁了睁眼眶,竭力把项明章看着:“还有吗?”   笔尖忽停,项明章轻咳一声,又加了第四条:“不准要回旧照片。”   沈若臻道:“什么旧照片?”   项明章搁下笔,从大衣口袋掏出那张泛黄的黑白照,他狡猾地提前收了起来:“为你来回奔波带回这一箱东西,我收个回扣不过分吧。”   亿万豪宅空置不理,却私藏一张民国三十二年的旧照片,沈若臻觉得好荒唐,他说不出话来,起身绕过宽大的茶几,弯下腰,直接在协议上签了名。   项明章确认:“照片给我了?”   沈若臻说:“是。”   项明章站起来,贪婪地看着沈若臻:“除了照片,活人我也要。”   曾经各留一线,沈若臻始终记得在哈尔滨那一夜的克制,这次他先声夺人:“项明章,你喜欢我吗?”   项明章从索要答案变成了回答的那个,他忍耐得够久了,明明白白地说:“是,我喜欢你,我爱上你了。”   他逼近沈若臻跟前:“我为你沈少爷神魂颠倒,金屋藏娇都怕亵渎,想要名正言顺地确认双方关系,那你准备好了吗?”   沈若臻胸腔滚烫,委婉又露骨:“上次问这句话的时候,你是抱着我的。”   缦庄预备的衣服是项明章的尺寸,白衬衫有些宽大,笼罩在沈若臻的身体上显得空,项明章抬手握住他的腰,窄薄柔韧,掌心摩挲至背后,一只手臂足以搂个满怀。   抱紧了,贴住了,项明章另一只手从大衣襟内摘下怀表,勾着表扣,小银盘悬垂在彼此之间左右晃荡。   他盯着沈若臻,重复在瑞士遇见这只怀表时说的:“他很漂亮,让我有些心动。”   沈若臻分不清是哪个“他”,仰着脸,仿佛在跟一块精美的怀表争颜色,说:“你在炫耀吗?”   项明章在坦白:“这本来是我要给你的礼物。”   绞丝链子一直晃,闪烁银光映入沈若臻的黑眼珠,他一眨不眨地问:“那为什么不给我?”   项明章罕见地谦虚了一次:“我没有姜太公的本事,怕人家不上钩,所以要留一点诱饵。”   沈若臻说:“现在该收竿了吗?”   装表的丝缎盒子都现身了,项明章说:“不,是完璧归赵。”   沈若臻却摇了摇头:“怀表我不要了。”   项明章脸色微变,下一秒沈若臻攀上他的肩膀,回抱住他,说:“我来到这里千金散尽,一无所有,这只怀表是我旧时最珍贵的东西,如今被我最珍惜的人找到,一切正好。”   项明章装傻:“我听不明白。”   沈若臻轻侧脸颊,细链贴在他鬓边,他第一次这样轻浮,却也羞怯:“这是我给你的信物,请问你只要怀表,还是连我也要?”   窗外云雷滚动,闷了一天的雨倾盆而下,三日期限已经到了,项明章要办的刚好办完。   他反悔地说:“大雨难行,今晚你要再留一夜了。”   沈若臻被箍得气息微乱:“你要做什么?”   项明章目光灼人,把欲念和渴求说得光明磊落:“我只是个不吃亏的生意人,以为你是失忆的纨绔都忍不住动了心,不能把持,现在你沈若臻在我身边,我当然要尝尝什么是光风霁月。”   沈若臻手心都愧出了汗,覆上项明章的后颈,勒在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他双脚悬空,被项明章端抱了起来。   “你太抬举我了。”沈若臻低下头说,“我不过是一个偷了别人身份的小人。”   换成项明章仰脸,唇峰迫不及待蹭过沈若臻的嘴角。   他沉声哄道:“那就再和我偷一段风月吧。” 第75章   项明章端抱着沈若臻上楼梯, 大雨喧沸,盖住了踏实的步伐,他托着满掌柔软捏了捏, 问:“这几天在哪个房间睡的?”   沈若臻都不记得上次被人这样抱是几岁了, 他环着项明章的脖颈, 说:“你走时的那一间。”   “不闷么?”项明章道,“赵管事没告诉你主卧房在二楼?”   沈若臻说:“你这个主人不在, 我怎么好意思登堂入室。”   他的意思是“房主”,项明章偏要曲解:“野猫难驯,灵团儿根本不把我当主人, 你替它宽慰我一下也好。”   可惜沈若臻来自旧社会, 沈公馆的仆人有半个销售部那么多, 他在襁褓时就被喊着“小少爷”, “小主子”,没想到二十一世纪还存在这种思想。   他不理解:“是如何定义的?”   项明章说:“定义什么?”   第一次遇见钱桦的时候,对方就问过他, 沈若臻摸着项明章的西装驳领,照搬道:“你是主还是奴啊。”   项明章刹停在台阶上,用鼻尖顶了顶沈若臻的下巴, 随后加快了步子,回答:“今晚你就知道了。”   旋转楼梯走不完似的, 沈若臻伏在项明章的肩头,耳边气息渐重,他道:“沉的话就放我下来。”   项明章擅长攀岩、搏击, 每年深冬休假会去北欧的林场狩猎, 他的确呼吸不稳,心跳加快, 却不是因为累。   迈上最后一阶,项明章抱着沈若臻拐上三楼,穿过客厅,偏僻的西走廊尽头有一间不大不小的起居室。   房中漆黑一片,门关上,项明章把沈若臻抵在门后亲上去。他们不是第一次接吻,但沈若臻第一次主动探了舌尖,惹得项明章恨不能就地行凶。   直到沈若臻缺氧,招架不住地抚摸项明章的后颈求饶,两个人稍稍分开,仍然近在咫尺,他轻声坦白道:“过去我没有跟别人亲热过。”   项明章说:“我知道。”   尾音未断,项明章又迫不及待地吻上沈若臻的脸颊,他抱着人转身走到床边,一齐栽倒下去,伸手将台灯捻燃,浅黄色的光束在床头晕开。   一入冬,房间里换了双层鹅绒毯,两个人的重量压出一片不深不浅的凹陷。   沈若臻仰躺着,他习惯性地用手背遮盖住眉目,坚硬的玛瑙戒指压迫着眼窝,让他感到一阵晕眩。   项明章说:“害臊了吗?”   沈若臻不吭声,摇了摇头,半晌没有动静,他纳闷儿地放下手,中了计,犹豫地按住衬衫前襟。   项明章得逞地攥住他的手,扣着指缝摁在被单上,反咬一口地说:“不要乱动。”   沈若臻已然有种被掌控的错觉,他试图分散注意:“你从杭州赶回来还没有吃晚饭。”   项明章心里明镜,配合道:“嗯,你今天吃了什么?”   沈若臻一整天没吃东西,惦记着项明章要回来,觉不出肚子饿,他拿昨天的晚餐充数,说:“桂花汤圆,吃了仨。”   项明章开始敷衍:“哦,好不好吃?”   沈若臻蓦地低了下头,竭力维持着从容,回道:“其实赵管事预备了很多菜,这几天我住在这里,辛苦他了。”   项明章不满地说:“提别人干什么,他哪有我辛苦。”   床尾窸窣,有什么东西滑落下去,沈若臻又道:“我发现书房有本书是公司的,你借了没还。”   “公司都是我的,把图书馆关了都不要紧。”项明章的语气不可一世,动作却温柔,托起沈若臻脚踝褪下了棉袜。   脚趾微蜷,沈若臻已搜刮不出什么话来:“你最喜欢辛弃疾哪首词……”   项明章忽然倾身,从床头柜的抽屉拿了东西,说:“我改喜欢柳宗元了,写一幅《笼鹰词》送给你好不好?”   沈若臻问:“你拿的什么?”   项明章认为不必回答,用一用自然就知道了,此刻他是鹰,牙尖爪利心肠硬,带着生吞的渴望念道:“砉然劲翮,下攫狐兔。”   沈若臻被项明章灼热的眼神慑住,脑子烧得空白,心跳和窗上的雨滴一起咚咚作响。   “怎么不吭声了?”项明章居高临下,坏心地戏谑,“是不是旧社会规矩多,沈少爷害羞了?”   沈若臻为了保住一点颜面,说:“文明发展才有新社会,旧社会野蛮多了,不然过去的人怎么会有三妻四妾。”   项明章故意问道:“那你沈少爷娶妻纳妾了吗?有没有养过外室?成年后是否定过亲?私下有没有一掷千金捧过男旦?”   沈若臻叫他问得发蒙:“没有,项先生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项明章改口:“我忘了,你是复华银行的行长,日理万机,洁身自好。”   他说着探出手,俯下身与沈若臻额心相抵。   沈若臻惶然紧闭着唇齿。   项明章又问:“曾经对谁动过心思吗?是钟情温文尔雅的儒商,还是精明贪婪的奸商?”   沈若臻不禁轻轻弹动了一下,“刷”地红了脸。   项明章稍怔,他高估了沈若臻,差点葬身大海,被捞出来住过重症监护室,敢在秋天的哈尔滨跳河,通宵加班还能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这样的一副身体,却耐不住一点考验。   项明章直起身,似是忧叹了一声:“沈行长,今晚你怎么办啊。”   沈若臻难堪道:“……纸。”   项明章没给,下床把人打横抱起,进了里间的浴室。   水流声和风雨混合,或急或缓,堪堪遮蔽了房间里交错的杂音,一扇胡桃木门挡住了冬夜里的春光。   墙角一尊落地钟,分针转过三周,钟摆摇曳上万次,浴室的门再度打开了。   项明章的短发早已晾干,沈若臻偎在他肩窝,奄奄一息地半阖着眼睛,深蓝色睡袍衬得面容有些苍白。   项明章绕过床尾,走到窗边把沈若臻放下。   光脚踩着地毯,沈若臻微微摇晃,然后被项明章握住双臂扶稳,他不剩几分力气了,试图靠进项明章的怀里偷懒。   结果扑了空,项明章捉着他转了半圈,正对着四方的玻璃窗。   沈若臻掀开绯红的眼皮,视线聚焦,恍惚明白了项明章为什么抱他来这个房间,原来可以眺望到那片湖,以及岸东稚嫩的水杉林。   项明章从背后抱住他,说:“看见了吗?”   沈若臻点点头:“嗯。”   项明章问:“当初为什么要在水杉林拍照片?”   沈若臻回答:“那些水杉高耸参天,我羡慕那种生命力。”   深蓝睡袍的腰带系得很紧,项明章没碰,说:“我也这么认为,所以……”   沈若臻不禁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出声,耳畔是项明章掐着时机的后半句:“所以你望着树的话,会不会撑得久一点?”   一扇窗隔开,连绵密林晃动,直至风雨停歇。   后半夜下了霜,玻璃凝结一片白色的晶花,沈若臻右手撑着窗台,温暖的左手掌按在窗上融化出印记。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若臻嗓音沙哑,尾音颤抖着像哭,喃喃地说:“天空的颜色变浅了。”   项明章拥在他背后,支撑着他,环抱着,心疼只占了三分,剩下过半是不知足,还要假意体贴:“嗓子痛不痛,喂你一口水喝?”   旁边桌上的托盘里摆着茶具,项明章倒了半杯,从后托起沈若臻的双腮,一捏,灌进一口冷茶。   怕沈若臻唇齿打战咽不下去,项明章偏头吻住,手掌下移至对方脆弱的颈间。   “呜……”   喉结挨着掌心滚动,咽了,项明章放下手,重新把沈若臻抱紧。   擅长拨珠,精通计算,沈若臻却早已困顿得认不清座钟上的数字,他浑浑噩噩,闭上了眼睛。   一字一顿,如说爱语,项明章在最后一刻叫他的名字:“沈、若、臻……”   左手从窗上滑落,沈若臻呜咽着昏厥过去,错过了一个掌印大的黎明。   作者有话要说:   补:砉hua然劲翮he剪荆棘,下攫狐兔腾苍茫。出自《笼鹰词》。 第76章   一夜情事结束, 项明章把沈若臻抱上床。   睡袍下摆凌乱,沈若臻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浑身瘫软, 鼻息微弱, 只有潮湿的大腿在轻轻抽搐。   项明章拧了热毛巾给沈若臻擦干净, 十几分钟过去,人始终不醒, 他不放心,派司机去静浦大宅接家庭医生过来。   不到一小时,医生到了, 姓孙, 平时为项行昭做常规诊断和治疗, 有任何问题直接对项明章汇报。   孙医生多少听闻过一些项家的家事, 知道项明章的母亲住在缦庄,初次被召来,以为是白咏缇身体不舒服。   等进了房间, 孙医生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很眼熟,记起来是在静浦大宅见过的楚先生。   长夜刚尽, 虽然丢在床尾榻上的衣物叠好了,但不难猜到房间里发生过什么, 孙医生眼观鼻,鼻观心,惯常问候道:“项先生。”   项明章面无波澜, 没有丝毫尴尬, 说:“孙医生,你看看他, 他早晨昏倒了。”   孙医生走近床边,压下被角,拨开沈若臻的睡袍领口,鲜艳红痕从颈部蔓延至胸膛,竟找不到一块白皙的好肉。   焐热听诊器,孙医生询问:“项先生,他昏过去多久了?”   项明章看了眼落地钟:“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孙医生给沈若臻听了心音,测了血压和血糖,说:“楚先生血压偏低,还有低血糖,晕过去应该是因为情绪波动加上体力不支。”   项明章担心道:“严不严重?”   “没有大碍,他现在睡着了。”孙医生婉转地说,“运动的时候尽量不要太激烈,如果过度对身体会有影响。”   项明章的经验并不算丰富,坦然地问:“怎么算激烈?几次就算过度?”   孙医生斟酌地回答:“也要看个人的身体素质,短时间内不建议太频繁,按每周几次这样规律进行比较好。”   项明章心道,叮嘱得晚了。   绕到床边坐下,项明章把沈若臻的睡袍拢紧,刚确认关系,他抱着人弄了整整一宿,现在人昏迷着,皮肉皆是痕迹,抽了骨头似的陷在枕褥中。   他伸手拨开沈若臻额前的发丝,眉目疲倦却舒展,看来没有怪罪他。   项明章得寸进尺地为自己开脱,两厢情愿的第一夜,失控在所难免,过度情难自禁,否则岂不是情意不够?   赵管事送孙医生下楼离开,这几天隐约猜到沈若臻是一位要紧的人物,大概与项明章关系匪浅,当下才知道竟然是这么要紧。   返回端上来两杯热茶,赵管事小心地问:“项先生,您看有什么要准备的?”   项明章冷冰冰地发脾气:“你们怎么照顾人的?就管个吃喝,人都瘦了一圈,还有低血糖。”   赵管事连忙解释:“厨房每餐都准备了,昨天先生不想吃,说等您回来再一起用饭。”   项明章逞凶一夜,此刻禁不住心软,算来算去始作俑者都是他,吩咐道:“让厨房熬一根林下参,不用太浓。”   “是。”赵管事说,“我让厨房再备些吃的。”   项明章怕南区的厨房不合沈若臻的胃口,说:“去北区庭院那儿,让青姐弄几样素点送过来。”   赵管事即刻去办,起居室的门开着,来人简单收拾了一下。   沈若臻意志昏沉,经历多次高潮的身体犹有感觉,不时打个梦颤,酸意汹涌,他几番将要醒过来,转瞬又乏得睡着了。   熬好一碗参汤,项明章托起沈若臻的脑后,费劲喂下去一小勺,没法子,只好唇对唇地渡了两口。   珍藏的林下参很有效,沈若臻舌尖微苦,慢慢睁开了眼睛,项明章守在床畔寸步不离,温柔的神情下藏着几分激烈索求后的飨足。   沈若臻看破不说破,问:“你喂我喝了什么?”   “参汤。”项明章道,“再喝一点?”   沈若臻嫌苦:“你喝吧,我怕你累坏了。”   项明章噎得无言片刻,套镯子似的握住沈若臻的手腕,低声申辩:“是我没分寸,可你也没有喊停。”   沈若臻不认为喊停管用,问:“昨晚没喝伏特加,你尽兴了吗?”   项明章诚实地说:“你再问下去,兴致又要勾起来了。”   沈若臻的骨头架子被撞散了,肺腑都错了位,他赤足在窗边久立,不停地摇晃,脚掌磨得生疼,更不必说身上最羞耻的位置。   但他没喊停,没说一句“不要”,一直放浪形骸到昏厥的地步。   昏厥之前,是不能承受的极致快意。   沈若臻只有手指抬得动,轻蜷,抓了下项明章的肌肤,说:“项先生高瞻远瞩,望着水杉林确实能撑得久一些。”   项明章撑在沈若臻上方:“这话听着像是讥讽。”   沈若臻抿开一点唇角:“毕竟水杉的作用只有两分。”   项明章问:“那其余八分是什么?”   沈若臻气若游丝地说:“是我喜欢你。”   项明章怔住了,原来有的话不需要特意去问,他由上而下地凝视着沈若臻的眼睛,低下去吻在眉心。   沈若臻闭了闭眼,说完方觉赧然:“我困了。”   项明章哄道:“你睡吧。”   沈若臻说:“你让我一个人睡么?”   项明章被搞得心猿意马,掀开被角挤在旁边,垂眸是沈若臻斑驳的颈侧,他确实粗暴了一点,想到什么,伸手在被窝里动了动。   沈若臻倏地吸了一口气,僵硬地绷紧。   “别紧张。”项明章安慰道,“疼不疼?睡醒给你擦点药。”   沈若臻不好意思承认,“嗯”了一声,腰间绳结绑了半宿,睡觉不舒服,项明章抽出手后顺便解开了,把他从睡袍中搂进了怀里。   两个人相拥而眠,睡了一天一夜,项明章中途醒过一次,给沈若臻擦了药,又喂了半碗甜汤。   缦庄的三日之期,沈若臻足足待了六天,亲昵行为做到伤身,酸话听项明章说了百句。   他大概说了九十九,勉强保留了一丁点矜持。   那一箱旧物暂时放在缦庄,旧的君子协议别在琵琶弦上,于是项明章把新的协议压在他的钢琴盖下,也算般配。   最后一天,沈若臻换上一身西服,纯黑色,庄重地去奔赴迟了近一个世纪的约定。   项明章帮他准备了一束花,白色的雏菊。   故土迢迢,沈若臻终于要回宁波了。 第77章   墓园在宁波的远郊依山而建。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沈若臻沉默不语,下车踏在故土的地面上,一片深灰色砖石, 在阔别的年岁里打磨光滑, 缝隙结满了青苔。   一排排墓碑环山安置, 呈整齐的阶梯形状,冬日寒冷萧索, 放眼望去只有寥寥几个人在扫墓祭拜。   项明章带着沈若臻登上石阶,每一座墓碑之间种着一棵树,给阴沉的墓园增添了一点生机。   走到第七排, 项明章停下, 说:“前面第五个就是你父亲的墓。”   他猜沈若臻一定有许多话要在墓前诉说, 伤心悲哭或是忏悔来迟, 不宜有外人旁观,便道:“去吧,我站在这里等你。”   沈若臻说:“好。”   项明章叮嘱:“有事就叫我。”   沈若臻“嗯”了一声, 独自朝前走去,他来到宁波,走过最后这短短数十米, 世界竟然已过了沧海桑田。   一座干净的石碑,没有贴照片, 正中刻着“沈作润之墓”,角落是生卒年月,死亡时间模糊了具体日期。   沈若臻仿佛被打了一巴掌, 他正对墓碑, 弯曲双腿“扑通”跪了下去,膝头重重地磕在砖石上, 震起一环飞尘。   雏菊紧攥了一路,沈若臻把花束放在墓前,留下满掌湿绿,开口涌出无尽的酸涩:“父亲,我来给你磕头了。”   沈若臻弯下腰,额心触地,不知痛地碰出“咚”的一声。   他对着沈作润的墓连磕了三个头,最后一下没有起来,跪伏着,按在地上的双手青筋分明,旧忆回溯,全是他不孝的罪状。   四四年秋,沈作润在深夜突发急症,连人带椅子一齐从桌边栽倒,沈若臻经过门口听见动静,冲进去就见沈作润摔在地板上痛苦地呻吟。   沈若臻奔过去把沈作润抱上床,命管家赶紧备车,然而眨眼的工夫,沈作润睁大的瞳孔变得涣散,在沈若臻怀中猝然没了气息。   父子二人时常谈经济,谈银行经营,谈时局命途,没想到临终却来不及留下半字。   沈若臻怔了好一会儿,霎那几乎呆痴,他回头向姚企安确认:“管家……我叫你备的车呢?”   姚企安哽咽地说,来不及了。   沈若臻一整夜抱着沈作润的身躯,等天亮之后,他红着眼睛出来,吩咐姚企安暂时隐瞒父亲的死讯,只称是抱恙。   生死之事,怎能作谎,姚企安连叹了两声“造孽”。   就这样,沈作润的尸身停在卧房里,公馆上下的仆人不知道,同僚友朋也不知道,远在大洋彼岸的妻子和女儿都被蒙在鼓中。   周围无人怀疑,因为孝顺的沈少爷神色如常,每天照旧去银行上班,并且代父亲处理工会的事务。   直至五日后,沈家正式发了讣告,公布沈作润离世的消息。   出殡当日,沈若臻亲自为沈作润穿衣净面,他永远都忘不了,父亲的身体早已冷硬如磐石,皮肉散发着腐坏的浊气。   那场丧礼请了许多宾客,极其盛大,沈公馆门前的长街上挤满了围观的人,在哀乐与悲痛的掩护下,沈若臻运出了一大笔送往前线的物资。   后来,管家护送沈作润回宁波安葬,分别前,沈若臻承诺等战事平定,再到沈作润的墓前磕头认罪。   沈若臻直起身体,涕泪满脸,额心沾了一层灰尘,他自述道:“篡改亲生父亲的死亡时间,利用身后事完成任务,谎称回乡守孝实则秘密转移。”   “三宗罪,父亲,你怨恨我吗?”   “来到这个时代,其实我偷偷想过,会不会在宁波找到你或沈家的踪迹,可我没有查,我想我不敢面对。”   “这几十年你独自在这里,想不想母亲和妹妹?是不是很孤单?”   四五年的初春,沈若臻把全部的人和事都安排妥当,沈公馆只剩他一人,夜晚在沈作润临终的屋子里,他提笔写下了复华银行的关闭公告。   他始终铭记着沈作润的教诲,先成公事,再论个人取舍。   沈若臻尽力做到了,亲人,家业,故土,他一样一样舍弃,尝到了越来越深、越来越重的孤独。   一阵冷风吹干了泪痕,沈若臻收起悲痛和遗憾,露出的是坚毅:“父亲,但我不后悔,我做的事情全都不后悔。”   墓碑竖在山腰,能望向遥遥远处,沈若臻以前是沈作润的臂膀,以后他愿做沈作润的眼睛。   “父亲,你没等到战争胜利是最大的遗憾。”沈若臻说,“从今以后,你望着故乡四季,我会代你看一看八方的大好河山。”   项明章站在石阶上,如他所料,沈若臻没有崩溃号啕,而是静静地叩首和垂泪,真正的大恸多半是无声无息。   项明章其实有些羡慕,身为人子,有一个值得敬仰和追随的父亲也算一件幸事。不像他,想到所谓的“父亲”,只有无法消解的憎恶。   良久,沈若臻站了起来,与沈作润告别。   项明章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等沈若臻走过来,递上去问:“你还好吗?”   沈若臻接过擦了擦额头,细密刺痛,估计磕破了皮,他道:“没关系,能祭拜父亲是高兴事。”   项明章俯身帮他拍了拍长裤上的尘土,说:“走吧。”   沈若臻环顾周围:“你说姚家人每年清明回来祭拜我父亲和姚管家,那姚管家的墓是不是也在这里?”   “姚先生在别的地方。”项明章道,“路上说吧,有人在那儿等我们。”   从墓园离开,汽车沿着山下的公路疾驰,项明章告诉沈若臻,姚企安晚年出家了。   沈若臻默了一会儿,信佛的人出家是意料之中,但抛下儿孙满堂去面对青灯古佛,又在情理之外,他无端地有些难过。   项明章没有解释,说:“姚先生葬在寺庙的后山,他的家人为他供奉了牌位。”   沈若臻敏捷地问:“等我们的人,是姚家人吗?”   项明章和姚竟成谈了一项长期合作,并且让利三分,等利益关系产生了,再跟姚徵谈情分。   “姚竟成先斩后奏,姚女士没办法,把旧物和墓园的资料都给我了。”项明章说,“不过她不放心,想见一见我说的‘沈家后人’。”   沈若臻瞥了眼司机,沉声道:“我这张脸会不会吓到人家?”   项明章反而乐观:“就是这张脸才有可信度,如果姚女士相信了,我们争取再跟她交涉一件事。”   沈若臻说:“以后由我打理父亲的墓?”   项明章笑着低声:“沈少爷聪明。”   沈若臻摇头,心中是无以复加的熨帖:“我只是猜到你会想我所想,在我们封建的旧社会,这不叫聪明,叫好命。”   汽车行驶了半个钟头,停在一座山下,那间寺庙年头久远,原本破败不堪,姚家捐钱修缮和扩建过,这些年香火越来越旺。   项明章从包里拿了自己的眼镜,本意是给沈若臻遮一遮,等沈若臻戴好,银丝细边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衬得双眼愈发黑白分明,不光举手投足,连眉梢眼波都流露着一股书卷气,更像是旧照片里的少爷了。   寺庙的四方院中站着一对母子,是从杭州赶来的姚徵和姚竟成。   那只木箱交付后,姚徵心头不安,一定要亲眼见一见那位沈家后人,等项明章带着一名年轻人踏入寺庙,只消一眼,她震惊地捂住了嘴巴。   沈若臻亦觉诧异,他知道姚徵七十多岁,可毕竟是姚管家的小孙女,曾经听姚管家提起都是“小丫头如何如何”。   他主动道:“姚女士。”   姚徵仔细端详他:“你就是沈少爷的后人?”   沈若臻没有明确回答,顶着这样的脸已经胜过一切,他迂回地说:“谢谢你一直保存那些旧物。”   姚徵还有许多想问,沈若臻望向西边供奉牌位的佛堂,说:“抱歉,我想先去看看姚先生。”   项明章留在院子里,他准备好了说辞,虽然有点避重就轻,但也足够应对了。   沈若臻进了西边佛堂,纪念已故法师的庄重地,他不敢四处看,垂眸跟着僧人的指引走到一处牌位前。   抬眸看见法号“忘求”,沈若臻顷刻间全都懂了。   姚企安是在惦念他,回到宁波的后半生,到暮年将死都在惦念他的下落。   佛门不可高声,沈若臻咬紧了牙关,绷出一张镇定的面孔,耳边似乎听见姚企安在喊他“少爷”。   双手掐着一截香火,沈若臻道:“姚管家,我没能信守承诺,来迟了。”   腮边水珠落地,他恍然地说:“我大难不死,一定是因为你的保佑。”   沈若臻向寺中住持借了笔墨和经书,然后在佛堂外的长廊上铺开一道白宣,他跪坐蒲团,要为已故的忘求法师抄写一卷经文。   项明章终于见到沈若臻写正经小楷,修长手指握着一根纤细狼毫,下笔成字,秀,正,若游云惊龙。   写完,沈若臻将经文折叠,投入大殿前的化宝炉。   火苗彤彤,白纸燃烧成灰。   他双手合十,在心中叫的是“姚管家”,然后悄声昵语,说:“德善无涯,清商薄赠。” 第78章   沈若臻太虔诚, 打消了姚徵的大半顾忌,在寺庙分别的时候,双方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   下山路有近百阶, 这会儿天空已经变黑了, 沈若臻意识到他在墓园和寺中逗留了很久, 光是一卷经文就抄写了两个钟头。   虽然他觉得转瞬即逝,但对陪同的人来说恐怕有些漫长, 尤其在寺庙里,项明章一直在院中静候没有走开过。   沈若臻问:“项先生,你等我的时候有没有拜一拜佛?”   项明章道:“没有。”   沈若臻没见过踏进佛门能忍住不拜的, 毕竟来都来了, 又问:“偏院有一棵挂满红布条的老树, 每位香客可以绑一根许愿, 你绑了吗?”   项明章说:“全中国像样的山上都有这种人工许愿树,除了红配绿很刺眼,没什么实际作用。”   沈若臻笑了笑, 脚步放慢落后了几阶,两个人的影子也拉开一段距离,他想到在墓园, 项明章等他的时候孑然而立,看上去形单影只。   他见到沈作润, 那一刻项明章会不会思及自己的父亲?   沈若臻在项明章面前没有什么秘密了,可他对项明章知之甚少,对于那个音讯全无的父亲, 项明章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   两道夹着树, 树梢在头顶簌簌作响,沈若臻说:“你父亲一直没有消息吗?”   项明章停下:“怎么忽然说这个。”   沈若臻道:“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项明章转过身, 说:“了解我就够了,无关的人不需要在意。”   沈若臻听出话里的抵触,也是项明章对项珑的态度,他道:“我无意窥探你的家事,你不喜欢谈就不谈,不过我想告诉你,如果哪一天需要面对什么事情,我愿意陪你一起解决。”   项明章总是做主的那个,在公司是,在项家也是,从不会露出弱势的一面让人看笑话,连偶尔的倦怠都要藏起来。   他以为爱一个人,要做遮风的屋檐和挡雨的高墙,却忘了,在他们两情相悦之前,沈若臻早已旁观过他的家事,安抚过他每一次的沉郁。   可那些只是冰山一角,项明章道:“如果我的家事是龌龊事呢。”   “你觉得我会讨厌?”沈若臻迈下几阶,“你不是说了,无关的不需要在意,我在意你就够了。”   项明章极少感动,逞强地倒打一耙:“是因为我帮‘沈若臻’这个身份做了这些事,让你感动要报答我?”   沈若臻停在上一级台阶,他伸手拂去项明章肩头的落花,居高临下地关怀道:“项先生,你在跟我论恩情?”   项明章说:“论不得?”   “口头争论不严谨。”沈若臻道,“请你用数据中心算一下,是恩多还是情多,你希望我报恩还是谈情。”   项明章认输,回了祖籍老家,见了至亲长辈,沈少爷略显猖狂,在寺庙附近就敢讲这种话。他一个外地人可不敢在佛门轻佻,一把将沈若臻拽下台阶,说:“下山再算账。”   两个人磨蹭到山下,天色黑透了,在远郊徘徊一天终于进了宁波市内。   下榻的酒店在海曙区,套房楼层很高,三面环绕繁华斑斓的夜景,沈若臻洗完澡立在窗边,企图在璀璨灯火中寻到旧时沈家的那一盏。   久望眼花,他转身挪到床头,今天在墓前跪得太重,睡袍下摆微敞,露出乌青的两只膝盖。   项明章看到皱起眉:“疼不疼?”   “没事。”沈若臻说,随后又改口,“很疼。”   项明章茫然了:“到底要不要紧?”   沈若臻斟酌道:“走路可以,但是不能跪,不能趴,不能久站。”   项明章暗道条理分明,转念反应过来沈若臻在说什么,那一夜在缦庄的起居室,浴缸里跪过,换衣沙发上趴过,窗边更是久站至昏倒。   踱到床边,项明章嗤了一声:“放心,今晚不会做什么,就算你不怕疼,我还怕你父亲和姚先生联手给我托梦。”   沈若臻道:“应该托给我。”   项明章掀被上床:“然后问你为什么跟一个男人同床共枕,你怎么回答?”   沈若臻倒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认真想了想,他连沈作润的身后事都能篡改,大逆不道,情爱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姚管家遁入空门,更是看破了红尘。   沈若臻把被子一盖,颇有反骨地说:“还能为什么,钟情罢了。”   项明章绷不住笑,关了灯,窗帘敞着,海曙区的夜色投射进来。   奔波一天耗费不少精神,沈若臻陷入酣眠,时隔太久太久,他终于梦见了沈作润,还有母亲、妹妹和管家。   他们立在旧时的江厦街上,相距一片柔和却散不开的雾霭,他想追,追不过去,只能不远不近地望着他们。   沈若臻醒过来,天光大亮。   梦里原来是一场告别,那团雾霭是死生的界线,故人在与他道珍重。他走下床,高空俯瞰窗外,一片江厦新貌。   床上窸窣,沈若臻转过身:“我吵醒你了?”   “没有。”项明章揉了揉眼,“膝盖还疼不疼?”   沈若臻心情明朗:“不疼,今天我们在宁波逛一逛吧。”   项明章嫌司机在讲话不方便,让司机先坐高铁回去了。他和沈若臻一起去过好几个城市,南京北京哈尔滨,每个地方都是匆匆一瞥,没有哪次称得上尽兴。   等出了门,项明章开车,问:“你想去哪?”   城市在新时代巨变,沈若臻凭借记忆说:“钱业会馆。”   其实沈若臻在宁波生活的时间不长,多是在幼年,印象最深的就是钱业会馆,议事厅,比他高的大桌子,一些争辩的叔叔伯伯。   会馆中一座石碑,雕刻的碑记他背得滚瓜烂熟。   江厦街上大同行小同行,随着渡口航运一并发展,世代竞争,朱家开了五间分号,沈家要开七间,郑家要把分号开到北平。   昔日的沈宅寻不到一点踪迹了,宅院、商铺、田地,在时代的洪潮中成了高楼广厦,又成了学校,也可能成了车轮下的康庄大路。   沈若臻不知疲倦地逛了许久,想起什么值得一提的就讲给项明章听,逛得累了,找一家馆子吃宁波菜。   沈公馆做汤羹的厨娘是宁海人,煮的麦虾汤极鲜美,沈若臻以前忙得晚了,会吃上热腾腾的一小碗作消夜。   快要吃完,项明章的手机响了,听完说:“彭昕还算自觉,提前两天带队从巴厘岛回去了。”   这些天过得和梦一样,沈若臻道:“我也该回家了。”   在宁波又度过一夜,项明章和沈若臻第二天清晨出发,赶在中午之前下高速公路回到了市区。   江岸大道风景依旧,沈若臻半夜从楚家跑出来,一晃过去了九天。   抵达楚家的门外,项明章关闭汽车引擎,却锁着车门,沈若臻解开安全带,玩笑地说:“不让我下车么?”   项明章当初理智权衡,此刻有些舍不得:“回去你就要继续做楚识琛了。”   沈若臻说:“我知道。”   项明章发现,沈若臻对任何事一旦做了决定,就会坚定地执行下去,大概就是这种气魄,当年才能抛弃一切投奔新道路。   “咔哒”,项明章解锁车门,停止了优柔寡断:“回去代我向楚太太问好。”   沈若臻却没动,保险起见,他考虑道:“之后你继续叫我‘楚识琛’吧。”   人前当然要掩饰,项明章问:“那我私下叫你的真名?”   沈若臻谨慎地说:“私下也不要了,不然叫惯了,难免会有喊错的时候。”   虽然有道理,但项明章不满意:“那上床的时候,我也叫你‘楚识琛’?”   沈若臻噎了一下:“光天化日——”   项明章学会了抢答:“自重。”   沈若臻打开车门:“我要走了。”   项明章向副驾倾身,在沈若臻的鬓角亲了一口,说:“叫什么都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有事情立刻打给我。”   沈若臻下了车,这九天发生了太多,他和项明章确认心意,回故乡了却憾事,每一分钟都是圆满。   他做了一遭沈若臻,真真切切,不是幻想出的南柯一梦。   现在他要回去了,雕花铁门早晚进出,回到这个时空里让他栖身的家。他要继续做楚识琛,做没有完成的事情。   一步迈进大门,心境与离开时截然不同,他走到别墅前,轻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楚太太第一个跑出来,像这大半年里的每一天,开心地迎接他:“小琛!”   楚识琛给了楚太太一个拥抱:“妈。”   “你呀怎么回事?”楚太太轻捶他的背,“大半夜跑出去把你妹妹吓坏了,后来明章联系我,说带你紧急出差,手机行李都不拿,你们去哪里出差了?”   楚识琛听着絮叨进屋,只“嗯嗯啊啊”地笑,弄得楚太太也不问了,赶他上楼去换衣服。   房间刚打扫过,手机放在床头充满了电,楚识琛先保存了姚徵的号码,然后翻到离开那一晚的记录,长长一列都是项明章的名字。   他走到露台上,葱郁的树冠缝隙露着汽车前盖的一角。   项明章还没走,不放心,万一沈若臻进去了又跑出来,他就什么都不管了,直接把人带走。   储物箱里落着半包烟,估计是司机的,项明章抽出一根,下车靠着车门点燃。   忽地,别墅楼上传来乐声。   项明章回头望向二楼露台,依稀看见沈若臻抱着把琵琶。   白衬衫挽起露出一截手臂,沈若臻端坐栏杆后,在寒风里发丝乱,手不乱,朝着项明章的方向拨动了琵琶弦。   铮铮铃铃,快而不急,穿过细密树影流泻下来,和枝梢上的欢欣雀鸣一起灌进耳朵。   项明章忘了指间的烟,火星燃烧到皮肤,又被琵琶声抚平了镇痛。   上次结束是一弦急收,这次是婉转不绝,仿佛舍不得曲终,人去。   终于停止的一刻,项明章还未回神,手机先响了。   他望着露台接听,动了动唇,迟疑地不知道该叫哪个名字。   手机里,楚识琛问:“好不好听?”   项明章说:“嗯,好听。”   楚识琛道:“你叫我名字的时候,也很好听。”   项明章问:“那我什么时候再叫你?”   耳边静了片刻,对方重新回答:“我不自重的时候,想听你叫我沈若臻。” 第79章   楚识琛进项樾工作以来, 加班频繁,这十天算得上大长假了,他也歇腻了, 周一早早出门去了公司。   秘书室一直锁着, 空气湿闷, 楚识琛打开窗户和除湿器,然后把萎靡的剑兰拯救了一下, 毕竟是总裁送的,万一养死了不好交代。   收拾干净,楚识琛登录办公系统, 项樾和亦思两边的部门加起来, 积攒了二百多条待办事项。   他熟练地按“急缓”划分, 一口气处理了大半。刚到上班时间, 部门同事陆续到了。   楚识琛要去市场部拿报告,经过办公区被彭昕拦住。   在巴厘岛度完假,项目组一帮人晒得黑里透红, 楚识琛笑着问:“玩得怎么样?”   大家兴奋劲儿还没过,讲得很热闹,就是遗憾楚识琛没能参加。   彭昕是收到项明章的知会, 说要带楚识琛出差,他不敢有异议, 同情道:“楚秘书你辛苦了,大家一起忙项目,我们去海岛放松, 你还得干活。”   楚识琛心里不好意思, 他出差是假,至于辛苦么, 的确是累晕了。   主管递上一只袋子,说:“楚秘书,给你带了巴厘岛特产,不保证正宗啊。”   楚识琛有些惊喜:“谢谢,破费了。”   大家都给楚识琛带了礼物,弥补他没去的遗憾,也回赠了他每次出差给大家带礼物的心意。   林林总总收了一大箱,楚识琛放回秘书室,门没关,凌岂单独过来,说:“楚秘书,我也给你带礼物了。”   楚识琛道:“你进来啊。”   凌岂拿着个盒子,当初楚识琛是比他还新的新人,座位又挨着,所以他们相处比较亲近。后来楚识琛当了秘书,越来越能干,也越来越忙,凌岂就自觉疏远了。   楚识琛的玲珑心思当然察觉得到,人际变化不可避免,他喜欢顺其自然,说:“你刚才怎么不给我?”   刚才人多插不上话,凌岂道:“你送我的扫地机器人挺贵的,我一直想找机会还个礼,但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楚识琛接过盒子,说:“贵重的我不收。”   “不贵。”凌岂解释,“不过我好好挑了,你不嫌弃就行,礼轻——”   门外,项明章拎着大衣和手提包经过,见开着门,准备和楚识琛打声招呼,恰好听见诚恳但不值钱的三个字,“情意重”。   楚识琛抬起头,手上拎着一大串飞毛炸刺的玩意儿。   凌岂站在旁边,恭敬地说:“项先生,早。”   “嗯。”项明章不咸不淡地问,“拿的什么东西?”   楚识琛也不认识:“这是什么?”   凌岂说:“这是捕梦网,巴厘岛一个老奶奶开的商店,她手工制作的。晚上睡觉挂在床头,会帮你过滤掉噩梦,只有美梦。”   楚识琛以前没听过,想感叹一句“浪漫”,话到嘴边硬生生地改了口:“听起来很诗意。”   项明章咳嗽一声,说:“凌岂,通知项目组一会儿开会。楚秘书,把要签的文件尽快拿给我。”   楚识琛抓紧去了趟市场部,十分钟后,左手文件右手咖啡,没办法敲门了,擅自进入总裁办公室。   项明章伏案桌后,估计是有些燥,西装外套脱了下来,穿着衬衫和薄呢马甲,襟前揣着已经属于他的古董怀表。   楚识琛放下东西,抽出一本文件翻开。   项明章握着钢笔签名,几天没用墨水干涸,他划了两笔,盖上笔帽扔在一边不管了。   楚识琛从办公桌对面绕过去,拉开抽屉拿出墨水,余光注意着旁边,指尖不小心沾上了一滴。   项明章抽一张纸巾伸过去,没吭声。   楚识琛把弄脏的手指伸出去,也没吭声。   对峙数秒,项明章用纸巾裹住楚识琛的手指擦拭,摆了半天的总裁架子,输给太会拿捏人的秘书。   将纸团丢掉,项明章说:“不许挂。”   楚识琛没反应过来:“挂什么?”   “那张破网。”项明章刻薄地说,“还用得着去巴厘岛,前两天在浙江应该去趟义乌,多得是。”   楚识琛道:“这叫千里送鹅毛。”   “行,礼轻情意重。”项明章说,“如果一百块的礼物等于二百分的情意,那二十万的琵琶值多少情意?”   楚识琛灌好了墨水,说:“签名吧。”   项明章飞扬跋扈地签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什么,直接放回了碟子。   楚识琛好久不干这种活儿,耐着性子问:“怎么了,不好喝吗?”   项明章说:“酸。”   楚识琛忍不住了:“咖啡酸还是你酸?”   项明章合上文件夹,该去开会了,还没起身,楚识琛捉着他的扶手椅转了半圈,他扬起下巴,问:“你做什么?”   楚识琛说:“我开个小差做一点私事,你会不会扣我薪水?”   他说着伸出手,捧住项明章的侧脸,俯身亲在对方的唇角,意图蜻蜓点水,不料被项明章按住脑后,顿时丧失了自主权。   “唔……”楚识琛被顶开唇齿厮磨,尝到了项明章舌尖的咖啡味,真的有点酸,大约是豆子的烘焙程度不深。   分开,楚识琛用拇指指腹抹过项明章唇上的湿润,说:“二十万的情意够为你弹一辈子,就怕你听腻了。”   项明章想起树影间的露台:“你在哄我吗?”   楚识琛收走签好的文件,亏他自持庄重,却在工作时间做这种事,他惭愧地不承认:“咖啡不喝我就倒了。”   项明章哪还挑剔,屈从地喝了个干净。   会议室人齐,项目组休假过后重新整装待发。   今天官方正式公布了招标规范,同时还有一份名单,包括四家竞争力较强的公司,选型组会在竞标前对各公司进行一次现场考察。   项樾位列其中,彭昕说:“总经办人带队,预计不超过十人,北京那边会有领导过来。”   项明章问:“考察多长时间?”   彭昕道:“从落地到结束,每家公司控制在半天内。”   这种考察主要是看公司的技术支撑,项如绪说:“咱们二次交流的模拟演示很出彩,考察的时候再做一次?”   项明章道:“出彩是因为别的公司没做,其实完成得不够细致。”   一名骨干笑了笑:“项先生,您说过,不到最后总要留一手嘛。”   楚识琛插了一句:“现在差不多到了。”   项明章颔首认同,他不习惯用笔记本,在一张草稿纸上涂涂画画,说:“从模拟过的场景里抓一部分,做细节,然后优化,另外再加几个新主题。”   项如绪道:“时间会不会有点紧张?”   “我来弄。”项明章说,“你安排好人手,把研发中心的硬件设备检查一遍。”   技术演示内容敲定了,还差一个把控整体流程的负责人,宣介会事故后,大家都慎重了不少,楚识琛沿着会议桌扫了一圈,说:“我来办吧。”   一共三天准备时间,散会后,项明章直接去了研发中心。   楚识琛着手安排考察流程,要设计好每个环节的时长,拟定参与人员,还有控制预算、布置环境等繁琐小事。   他和项明章各忙各的,都加班到凌晨,项明章开车送他回家,在路上商量进度和第二天的工作。   到了家门外,引擎和车灯关掉,楚识琛先说了“晚安”,又客气一句:“要不要吃消夜?”   楚家都是女眷,项明章不会大半夜登门,但又不肯走,说:“我是挺饿的。”   楚识琛悄悄拿了吃的出来,和项明章坐在车里吃饱,光鲜没有了,形象也没有了,第二天还要承担唐姨的挖苦,笑他一个人吃那么多。   考察当天,园区没有布置得太花哨,有项明章亲自接待,诚意足够了。   考察团队里,总经办人带着另外九位领导,都是之前见过的面孔。大家参观研发中心,去了实验室、前端和终端工作站。   演示环节安排在去年新升级的展示厅,项明章上台操作模拟场景,比二次交流更细致,主题丰富了一倍。   技术内容占据了考察的三分之二,团队领导很满意,离开研发中心到办公大楼,继续参观了售前咨询部和销售部。   楚识琛从项明章身边走到了前面,陪总经办人交流商务方面的想法,他张弛有度,谈及招标信心和虚心兼备。   总经办人说:“招标规范已经出了,你们觉得有难度么?”   竞标从不是易事,楚识琛四两拨千斤:“这个阶段才觉得难,说明之前的工作没有到位。”   总经办人说:“看来项樾很有把握啊。”   楚识琛笑道:“二次交流加上今天的演示,您都看到了,这次的技术标,依然会由我们项先生亲自编写。”   总经办人赞许地点点头,问:“那商务标呢?你们二次交流递交的文件,编写人我记得是你?”   部门还没决定,楚识琛回答:“我们一定会拿出最好的水平,起码不能拖技术标的后腿嘛。”   总经办人笑道:“其实一样重要,有的公司更侧重商务部分。”   楚识琛琢磨着这句话,顿了顿,随后抬起手,引领团队领导走进书画展厅,这是今天考察的最后一个收尾环节。   展厅中摆着一张书桌,备好了笔墨纸砚,楚识琛做过调查,说:“听闻您书法一绝,项樾趁这个机会,不知道能不能求一幅墨宝?”   总经办人连连摆手:“我写字只是消遣,不好意思献丑。”   大家起哄,楚识琛递了毛笔,总经办人勉为其难似的笑了笑,挥笔写了几个大字:创新驱动发展。   周围响起掌声,楚识琛抬头看墙上,《破阵子》被摘走了,提前腾出了悬挂的位置。   没有项明章的授意,底下的人绝不会摘掉那一幅,楚识琛不动声色,只是笑眼中带了一点可惜。   考察顺利结束,等团队领导离开后,楚识琛又返回了书画展厅。   工作人员正在收拾笔墨,楚识琛问:“摘下的那幅字归还项先生了吗?”   “没有,暂时收在库房。”工作人员回答,“项先生没有交代怎么处理。”   那幅字是项明章写于项行昭生病之后,心情可想而知,恐怕不愿意挂在家里,但楚识琛不舍得扔在库房落灰,问:“能不能把字给我?”   工作人员不敢擅作主张,正纠结着,项明章走进来,应酬完领导一派轻闲样子,说:“我找了你一圈。”   工作人员立刻请示道:“项先生,楚秘书想要您写的那幅字。”   项明章不太惊讶,因为楚识琛不止一次提起过,甚至问过他什么时候写的。   楚识琛说:“如果你不想自己留着,就给我吧。”   项明章似乎走神了一瞬,然后答应道:“拿给楚秘书。”   等工作人员去库房取字,展厅剩下他们两个,楚识琛问:“你找我有事情?”   项明章道:“总经办人说,有的公司更侧重商务部分。”   “你也注意到了。”楚识琛思忖,“他不会平白无故提别的公司动向,我猜有公司做了策略调整。”   项明章说:“已经这个阶段,八成是改了预算报价。”   楚识琛也这样想:“产品质量不够,才会打价格战。”   他们意见一致,项樾提供的技术足够优秀,降价就是自降身价,但如果别的公司偷偷联合调整,总归对项樾不利。   楚识琛说:“那我们的商务标必须好好研究一下了。”   项明章就想谈这件事:“彭昕跟我说,他问了你两次编写标书的事,你都没有明确答复。”   这个项目楚识琛从头跟到尾,参与度很深,又一直负责商务部分,他来编写名正言顺。   然而他在顾虑,坦白道:“因为按照以往的规矩,编写和讲标的是同一个人。”   项明章问:“你没有讲演经验,怕做不好?”   楚识琛说:“是。”   项明章又问:“那你想不想做?”   楚识琛何止一次想过。   不待他回答,工作人员把那幅字取来了,项明章接过递到他面前,既是在说字,也是在说标书。   还要模仿他的口吻,项明章道:“那就交给我们楚秘书吧。” 第80章   楚识琛把一幅《破阵子》带回秘书室, 没有卷筒可装,找了几张泡沫纸包裹住卷轴。   他初见这幅书法的时候是欣赏,遒劲正楷, 入木三分, 看久了咂出锋毫挥斥间的积愤不平。   所以他要来这幅字, 想保存的,其实是项明章倾泻纸上的情绪。   刚才在展厅, 除此之外,项明章一并交给他的还有标书。   楚识琛明白,这个决定有项明章对他的信任和看重, 一定也有对他的偏爱和私心, 因此无论公私, 他必须尽全力去做好。   招标文件是一本厚实的书册, 楚识琛对照着规范,拟了一份商务标的编写大纲。   外面一阵嘈杂,又恢复安静, 人走光了,项明章拎着包和车钥匙出现在门口,说:“下班了。”   忙了一周考察的事, 离开园区都在深夜,楚识琛合上笔记本:“这几天你一直送我, 今天不晚,我打车就行了。”   项明章走过来,宁波之行结束, 他和楚识琛各自归位, 把精力全部投入在工作上,每天在公司里保持着距离, 偶尔胡闹一下,比职员躲在茶水间聊八卦的时间还短。   项明章拨弄剑兰的叶子,邀请道:“今晚去我公寓。”   楚识琛穿外套的动作微滞,含蓄地说:“我肚子饿了。”   没拒绝就是答应,项明章道:“我们先去吃饭。”   路上堵得厉害,项明章开车绕了一大圈,不错的餐厅要么订不到位子,要么需要排队几个钟头。   接近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到处装点着红绿色的霓虹灯,原来快过圣诞节了。   波曼嘉的大楼就在隔壁街上,楚识琛望着窗外,忽然说:“今天我请客吧。”   这几条街上的餐厅都是大热门,平常周末必须提前预约,何况是节日,项明章道:“重点是哪里有位子。”   楚识琛笑着说:“我在附近有个人脉。”   劳斯莱斯泊在道旁,项明章下车看见招牌,想起这一间是钱桦投资的餐厅,有几回他下班经过,门口停着钱桦堵过项樾大门的悍马。   楚识琛来过两次,一次是开业前,另一次是开业当天,钱桦抛下宾客跟他嚷嚷了一顿。餐厅经理认得他,安排了视野开阔的靠窗位置。   项明章是第一次来,环境和氛围比他想象中有格调。   正要点餐,钱桦从楼上办公室下来,没走近已经抱怨出声:“楚识琛,你过来也不先打个电话……”   走到桌边发现还有项明章,钱桦愣了一秒,马上阴阳怪气地说:“哎呦我没看错吧,项先生居然有空大驾光临。”   项明章不喜欢和低智型二世祖打交道,但好歹是人家的地盘,退一步海阔天空,说:“开业这么久了,过来尝尝。”   钱桦让服务生拿来一瓶他私人珍藏的葡萄酒,把餐单撤了,吩咐厨房准备最拿手的招牌菜,得意道:“尝过别爱上,我们的贵宾已经满额了。”   项明章说:“没关系,我可以叫外卖。”   钱桦道:“不好意思,只配送三百米以内。”   “那正好。”项明章朝窗外一抬下巴,“我就住那栋楼,撑死两百米。”   钱桦瞪着不远处的波曼嘉公寓,恍然记起楚识琛问过他,说:“我以为你小情儿住那儿呢,原来是他啊!”   项明章还没反应过来,楚识琛岔开话题:“你每天都来餐厅吗?”   钱桦说:“平时懒得管,这不圣诞节么,象征性来待一会儿。”   楚识琛和钱桦几个月没见了,偶尔会聊微信,不过钱桦的作息日夜颠倒,总是对不上时间。   开了瓶葡萄酒,钱桦坐下倒了三杯,说:“这瓶酒算我请的。”   项明章问:“你跟我们一起吃?”   “我陪哥们儿啊。”钱桦浑然不觉自己是电灯泡,“怎么了,你们要聊商业机密啊?聊呗,我又听不懂。”   餐点端上来,主菜是一道烤牛肉,重在食材顶级,项明章切了一块品尝,淡淡地说:“还可以吧。”   钱桦最受不了这种社会精英,有点本事就浑身优越感,说:“楚识琛,吃完咱们换场子,我攒个圣诞趴。”   项明章道:“不好意思,他要跟我走。”   楚识琛模棱两可地说:“嗯,我要去一趟项先生的公寓。”   钱桦拧着眉毛,眼神“嗖嗖”地在桌上扫视,之前项明章从gay吧带走楚识琛,去公司加班,这种事都做得出来,那带回家怕不是要盯着人改文件、写报告。   真够变态的。   桌上沉寂片刻,项明章和楚识琛不方便聊天,只管吃东西。   钱桦觉得没意思,八卦道:“对了,游艇的事查出结果没有?”   刀叉停在盘中,楚识琛没忘记过那件事,本来顺藤摸瓜有了眉目,可惜线索又断掉了,之后公事私事忙得抽不开身,一路搁浅下来。   他把调查的情况告诉钱桦,说:“见过星宇,就没下文了。”   钱桦晃动着高脚杯:“所以假冒的贝斯手叫Alan,但是查不到这个人,还有那个服务生张凯也没消息?”   楚识琛怀疑这二人是同伙,说:“Alan的信息太少,而且不确定真假,张凯就更少了。”   钱桦没想到这么麻烦:“那个星宇不是见过么Alan么,长什么样总知道吧?”   楚识琛描述了一下,皮肤晒得很黑,深眼窝,肌肉结实,会说英语,但是普通话不太好。   钱桦听完:“外国人啊?”   楚识琛定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钱桦喜欢出海,凭感觉说:“晒得黑,深眼窝,肌肉,我玩帆船啊,开游艇啊,外籍教练差不多都长那样,而且英语比普通话好。”   项明章和楚识琛交换目光,他们之前都没朝这个方向想过。   餐厅进来一拨客人,貌似是小有名气的演员,钱桦屁颠儿地跑去搭讪了。   吃完饭,项明章和楚识琛离开餐厅,喝了酒不能开车,两个人不紧不慢地沿着街道步行。   橱窗里摆着精美的奢侈品,巨幕放着圣诞节特别海报,楚识琛却无心观赏,说:“我要继续查下去。”   项明章道:“你觉得钱桦说得有道理?”   旁观者清,也许真被说中了,楚识琛分析:“如果爆炸和Alan有关,他一定了解游艇,熟于水性,身体素质也好,这样才能确保自身的安全。”   项明章说:“所以他是懂游艇的人,大概率在海边生活过。”   “假如他是外国人……”楚识琛道,“要是来自欧美,星宇不会看不出来,那要是来自亚洲,比如南洋那边呢?”   项明章说:“我们现代人叫东南亚。”   楚识琛:“哦。”   项明章不喜欢“存疑”的感觉,否则不会抽丝剥茧地验明楚识琛的正身,他说:“你让雷律师从文件下手,再找找有没有遗漏的线索,我这边让许辽找人查一查。”   楚识琛点头答应,他一直好奇许辽和项明章的关系,问道:“许先生不是雲窖的老板吗?为什么帮你做事?”   项明章言简意赅:“我会付钱。”   楚识琛说:“我以为你们是朋友。”   项明章道:“其实他是我妈的朋友。”   楚识琛有些惊讶,白咏缇深居简出,连儿子都不太关心,不像有朋友的,况且母亲的朋友算是长辈,怎么会为小辈做事。   项明章笑了一下:“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让他亲自说吧。”   走到了波曼嘉大楼,一层有间百余平的小超市,项明章说:“我要买点东西。”   楚识琛跟进去,寸土寸金的地段,全部是花里胡哨、价格翻倍的进口商品,他刚看清一包饼干上的英文,项明章已经准备结账了。   楚识琛不好空着手,拿了包饼干走到项明章身旁,问:“你买了什么东西,这么快。”   款台上放着两盒安全套,楚识琛看清,脸一下子红了,定在旁边尴尬得忘了喘气。   服务员也愣了愣:“请问一起的吗?抱歉……我是说一起结账吗?”   项明章淡定地说:“是一起的。”   从超市出来,楚识琛把大衣领子提高,企图挡住脸,他脑中只有一个词,斯文扫地。   项明章帮忙拿着饼干,偏偏还要找事:“跟缦庄浴室里的一样。”   楚识琛就是在缦庄浴室认识的,不高兴地问:“你买这个干什么?”   项明章道:“用啊。”   旧时也有,大部分都是眠花宿柳之徒才用,楚识琛抵触地说:“为什么非要用这东西。”   项明章抿了抿薄唇,仗着时代鸿沟,观念差异,加上对方过去清心寡欲留下的单纯,他离近些,故意说:“避孕的。”   楚识琛下意识道:“我又不会——”   他说到一半怔住,反应过来被戏弄了,项明章似笑非笑,怕把他气跑了,拉着他进了波曼嘉的大门。   到了公寓,楚识琛冷着发烫的脸,进门一声不吭,他拿出包里的卷轴展开,兀自鉴赏那一幅《破阵子》。   项明章忍不住道:“我看是你比较喜欢辛弃疾。”   楚识琛没有搭理他。   项明章去洗了个澡,洗完出来,他擦着头发说:“给你放了热水,睡衣放在浴缸旁边。”   楚识琛敛着眉目:“我好像没有答应留下过夜。”   项明章头一次见楚识琛耍少爷脾气,有趣得很,他转身进了书房,返回客厅拿着一盒厚重的资料册,盒子上的标签注明是项樾历年的标书案例。   楚识琛被引得抬起头:“什么意思?”   项明章大骗子似的:“我要编写技术标,打算晚上研究一下。”   半小时后,楚识琛泡完热水澡,穿着项明章的白色T恤和睡裤进了书房,沙发上,项明章好整以暇地坐在中间,正在看一本标书。   楚识琛在沙发一头坐下来,从盒子里抽出一本,项目体量不同,标书的长短存在很大差别。   项明章说:“讲标的演示文件根据标书制作,但是详略程度未必一致,有时候会省略一点内容。”   楚识琛问:“为什么?”   项明章没有回答,身体向后靠在沙发垫上,等楚识琛投来目光,他轻轻拍了拍大腿,然后漫不经心地说:“过来。” 第81章   楚识琛脱掉了拖鞋, 屈膝从沙发一头挪到项明章身旁,古人大多为五斗米折腰,不知他这算什么。   他停下来, 纠结着不会坐, 项明章伸手拽他, 然后勾住他的一条腿弯,双腿分开, 他面対面地跨坐在了项明章的身上。   拿着的资料掉在一边,楚识琛从未想过,一个成年男人能摆出这么难言的姿势。   一惯笔挺的脊背微微躬着, 楚识琛双手撑在项明章的腹间, 抵抗向前栽倒。   项明章气定神闲地靠着沙发, 坏心眼地绷了绷腹肌。   楚识琛察觉掌下变化, 抬起手,瞬间没了支撑,他失衡地往前趴, 还顾得上询问一句:“我压疼你了?”   项明章张手把楚识琛接住,抱在怀里说:“不疼,痒。”   楚识琛动不能动, 起也起不来:“你想怎么样?”   “你觉得呢。”这十多天恪守规矩,项明章问,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忍得辛苦?”   楚识琛不是木头,不会真为了一本标书留下来,此刻姿态不雅, 否认只会显得扭捏, 他回答:“不是。”   项明章得寸进尺地说:“那你耍什么少爷脾气。”   “这也算么,我又不是圣人。”楚识琛笑着反驳, “你用标书诓我,我都没怪罪你。”   书房在公寓阴面,温度略低,沙发上备着一条看书时盖的毛毯,项明章展开给楚识琛披上,说:“谁诓你,刚才讲到哪了?”   楚识琛寻了个舒服的角度,枕着项明章的肩膀:“演示文件为什么比标书省略。”   项明章说:“或者应该叫‘脱水’。”   手臂隐没毛毯中,项明章按着楚识琛的后脊,解释道:“讲标的时长是固定的,甲方不会给你延长一秒钟,所以你要根据自己的语速预算大约讲多少字。”   楚识琛说:“然后调整演示文件的字数?”   “対。”项明章手掌下滑,“比如标书一万五千字,讲标时间只够说八千字左右,你的演示文件就要进行取舍。”   楚识琛倏然屏息,迟滞地“嗯”了一声。   项明章继续道:“文件会包含一些图表,讲解可长可短,你要斟酌一下。”   楚识琛音调降低,仿佛咬着齿冠:“取舍的话,选标书框架中最核心的内容是不是?”   项明章垂下眼睛:“放松。”而后耐心讲道,“不单是核心,还要是你擅长的、能讲出亮点的部分,评标分数才会高。”   楚识琛低头抵着项明章的肩,鼻尖冒了一层汗珠,似是喟叹着:“项明章……够了。”   “不行。”项明章诱哄也好,手段也罢,到这一步都成了温柔,“十多天了,我怕一会儿弄疼你。”   楚识琛揪住项明章的T恤领口,过几分钟松开,手臂顺着胸膛掉下去,想要碰一碰什么,又忍住了,环上项明章的侧腰。   为了彰显自己本事似的,项明章问:“你还有要问的么?”   楚识琛从牙缝逸出一句:“手指这么长,怎么不学学琵琶……”   “我学过钢琴。”项明章抬起另一只手,插入楚识琛脑后的细密发丝里,“我们捋一遍评标原则。”   楚识琛竭力让自己听下去,半晌,他猛地弓起后背,双脚在沙发上蹬了蹬。   一切却戛然而止。   楚识琛抬起脸,不可置信地诘问:“你故意的么?”   项明章命令道:“自己坐。”   楚识琛进退维谷,俊美的脸上染着渴求,他认栽了,偏头埋进项明章的颈窝,遵从的不止是対方的指令,也是他被勾扯出的本能。   项明章揉着他的头发,他报复般,把鼻尖额头的汗珠蹭在项明章的耳根,连同越来越凌乱的呼吸。   陡地,楚识琛身体一塌,像被卸了骨头。   项明章从毛毯中抽出手臂,说:“若臻,我抱你回卧室。”   将近半夜入睡,楚识琛沉沉地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波曼嘉楼下人潮如织,街头到街尾的商店都在举办圣诞活动,公寓管家每日送新鲜水果,今天多了一包姜饼人。   项明章和楚识琛不喜欢凑热闹,在书房泡了一壶茶,摊了满桌资料,将白板一分为二编写各自的部分。   两个人一边商量一边修改,招标规范中每项报价划分得非常细致,楚识琛在白板上写满数字计算。   项明章侧目,看楚识琛熟练地列式、心算,面无表情只有笔尖翻飞,像营帐里运筹帷幄的军师。   沙场秋点兵,项明章忽然说:“我爷爷中风被送到医院,手术抢救了五个小时。”   楚识琛停下:“你家人一定很担心。”   “対,手术室外面乌泱泱的。”项明章回忆道,“我站在最前面,一直站到手术室的灯熄灭。”   楚识琛说:“万幸的是手术成功了,项董脱离了生命危险。”   项明章转身端起桌上的浓茶,普洱老班章,他抿下一口清苦:“那晚回缦庄,我写了《破阵子》。”   楚识琛看着项明章的背影:“因为项董留下后遗症,你心情不好?”   “记不清了。”项明章回过身,稀松平常地笑了一下,“我说这些干什么,继续吧。”   楚识琛没有追问,如果刚才是项明章不经意地敞露了一线心扉,他有足够的耐性,愿意等第二次,第三次。   一整天时间完成了初版标书,临近黄昏,街上的节日氛围愈发浓烈,楚识琛收到楚太太的消息,准备回家了。   项明章不想放人,跟到衣帽间门口,抱臂倚着墙,说:“圣诞节有什么好过的,没听说楚家信耶稣。”   洗净烘干的衣服是暖的,楚识琛穿戴整齐,伸手撸了一把项明章的短发:“要不你和我一起回去?”   项明章有分寸,节日一家团聚,他一个外人凑热闹不方便,说:“我开玩笑的,没事。”   楚识琛问:“你要不要去看看伯母?”   项明章道:“我妈信佛,更不过圣诞。”   楚识琛去过一趟宁波,更加珍惜当下的家人,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他说:“陪自己的母亲,过不过节有什么重要。”   项明章听话地改了主意,他开车送楚识琛回家,然后去了缦庄。   一进庄园大门,外面的喧闹全部被隔绝了,白咏缇从庭院出来散步,扎着长发,穿着羽绒服和运动鞋,比平时多了几分精气神。   项明章熄火下车,喊了声“妈”。   白咏缇说:“陪我走一走吧。”   母子二人打完招呼就陷入沉默,保持半臂远,在花园里沿着小径散步,走了许久,白咏缇开口说:“小猫跑到我院子里了。”   项明章揣着大衣口袋:“我叫人把它弄回去。”   “不碍事。”白咏缇意有所指,“有人陪还好,不然它自己在南区也会寂寞。”   走到马场,视野一下子宽阔了,三五匹纯血宝马每天黄昏被牵出来放风,环着跑道追逐奔驰。   项明章搭着围栏,说:“我前一阵子待了几天。”   虽然南北区互不干扰,但那几天一直让青姐弄吃的,白咏缇隐约猜到了,说:“不是你一个人,还有楚家那孩子。”   项明章只带楚识琛来过缦庄,并且不止一次,他承认道:“対,是楚识琛。”   白咏缇掖了掖头发,这么多年项明章独自一人,没対她提过私人感情,也没明确表示过什么,但偶尔流露的态度足够她判断了。   白咏缇问:“你是认真的吗?”   一匹纯黑色宝马放慢速度,撂着马蹄经过,项明章吹了一声口哨将马引过来,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匹,乌黑毛发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他一边抚摸一边剖白:“我曾经在背后打发他的旧情人,让许辽调查他的底细,利用公事亲近他,甚至想过把他关在缦庄。”   白咏缇应激地露出惊恐神情:“明章……”   项明章说:“我改了,因为他不喜欢。”   白咏缇缓慢地松一口气:“你很在乎他。”   “是。”项明章继续说,“我动心了,爱上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追求到,还要患得患失,和每个被爱情冲昏头的普通人一样。”   白咏缇蓦地笑了,安慰地拍打项明章的后背:“没关系。”   这样的亲昵举止太罕见,项明章怔了怔,捉着白咏缇的手放在自己肘弯里,他看楚太太都是这样挽着楚识琛。   骏马归厩,太阳落山了,白咏缇挽着项明章往回走。   到了庭院外,项明章不准备进门,说:“我就是来看看你,这几天工作忙,我还要回去加班。”   白咏缇放开他,叮嘱道:“那你开车小心。”   项明章点点头,转身走了,白咏缇茕茕而立,望着逐渐远离的背影,在她不堪回首的年月,项明章从孩子变成了高大的男人。   都说最恨一个人,就会变成那个人的样子,她一直很害怕。   仿佛察觉到白咏缇的目光,项明章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面目比月光冷。   “妈,你放心。”项明章道,“我不是项珑,更不会是项行昭。” 第82章   圣诞一过, 元旦也就快了,文旅项目的战线拉得够长了,官方的意思是尽快完成竞标, 在年底出结果, 不要拖延到春节以后。   时间不算太宽裕, 楚识琛搞定了初版标书,立刻做第一次细化, 加固逻辑结构。   一份标书要附带各种资料,周一上班,楚识琛和商务组开了会, 分派任务, 整合需要提交的附件。   会议刚结束, 园区的访客中心来电话, UT公司的团队到了。   这次项目,有一部分硬件项樾会和UT合作,双方要谈一下产品授权的细节, 准备今天敲定合同。   楚识琛亲自到访问中心接待欧文,上一次见面是宣介会,突发状况后计划大变, 他抱歉道:“UT很受欢迎,谢谢你愿意等我们。”   欧文笑着耸了耸肩:“项樾更加炙手可热, 谢谢项先生和楚秘书选择了我们。”   在园区简单逛了一下,楚识琛带UT的团队到销售部的会议室,他问欧文:“还有一点时间, 有没有兴趣喝杯咖啡?”   欧文很乐意, 随楚识琛在会客室小坐。   各家公司有不同的合作厂商,厂商之间会有一些业内消息透出来, 楚识琛想试探一下其他公司的报价浮动。   欧文也在关心这个问题,问:“项樾要调价?”   合作促成之前,态度模糊是大忌,楚识琛肯定地回答:“不,我们没有计划。”   咖啡喝完,正好项明章从老项樾回来,双方开始洽谈,敲定协议内容后,UT交付了信息文件。   本来要一起吃顿饭的,但欧文要赶回南京向总部复命,只好以后再约。   项明章和楚识琛送UT的团队离开,没回办公大楼,沿着园区的边缘,两个人一边散步一边商量竞标事宜。   花园的松树上,不知谁挂了一颗圣诞彩球,楚识琛关心道:“那晚去看伯母了吗?”   “去了。”项明章说,“陪她散了步,聊了会儿天。”   楚识琛道:“伯母开心吗?”   项明章想起白咏缇对他笑,说:“应该开心吧。”   楚识琛问:“那你呢?”   项明章貌似不经意地说:“还行,我告诉她我们俩的事了。”   楚识琛停住,他曾经认为这是要掩藏一辈子的秘辛,来到新世纪,楚太太和楚识绘的态度让他知道,同性取向不是隐疾,可以对家人坦白。   但他没想过项明章会坦白得那么简单,就散个步、聊个天的工夫,起码也要沏壶茶吧……他问:“伯母什么反应?”   项明章说:“她问我是不是认真的。”   “没了?”楚识琛道,“伯母心情怎么样?没有生气?她能接受吗?”   以白咏缇的经历,什么都看开了,就算没有,项明章骨子里傲气凌人,从来没把“出柜”当回事,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   不过他忽略了,这个“楚识琛”是上世纪的古董,估计很在意长辈的态度,他安慰道:“你别紧张,我妈了解我的取向,她可以接受。”   楚识琛懵懂地点了点头,像是没回神。   项明章感觉自己把人吓着了,犹豫着怎么哄一下,忽然,楚识琛说:“既然伯母没有反对,那我应该正式登门拜访。”   项明章笑道:“你不是拜访过好几次么?”   “不一样。”楚识琛一脸认真,“登门的意思是向伯母表明,我认定她的儿子了,请她放心,也请她担保,你不能再跟别人去谈爱情。”   项明章听得愣了,文绉绉的旧时规矩,因为楚识琛的“认定”二字,迂腐全消,只剩下心动。   他说:“忙完这阵子,也就该过年放假了,我们一起去看我妈。”   “好。”楚识琛答应,顿了一秒,轻声自言自语,“老天,我居然要在二十一世纪过年了。”   放假之前,项目组起早贪黑地冲刺决胜阶段。   楚识琛前后修改了六版标书,终版落听,一鼓作气地完成了演示文件。   讲标时间一共一小时,包括首尾的开场和答疑,楚识琛反复练习,将语速调整到了最佳。   开标前一天,项明章把事情全部安排妥当,一整天没顾上喝口水,他拿着空杯子从办公室出来,发现秘书室里没人。   在茶水间泡了参茶,项明章端着杯子绕过办公区和休息区,就当活动筋骨,经过独立谈话间的时候忍不住停下。   一整面玻璃墙的半开放式房间,比会议室小,楚识琛不知待了多久,拘束的外套脱了,衬衫袖口克制地挽起一折,只露着手腕,在白板上写字时手背浮起淡淡的青筋。   这是楚识琛第一次在公司里“衣衫不整”,虽然躲在谈话间内,但打眼得很。   项明章仗着自己位高权重,不敲门,从后门径直进去,放轻脚步站在长桌的尾端。   楚识琛心无旁骛得没有察觉,口中念念有词地解说着,直到嗓子变得沙哑,他握拳抵在唇边干咳了两声。   参茶凉热刚好,项明章说:“休息一会儿吧。”   楚识琛乍然回头:“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项明章走近递上杯子,说:“你太专心了。”   楚识琛接过啜饮,热茶一润反而累了,有恃无恐地要求道:“项先生,能不能帮我擦一下白板?”   项明章照做,把白板上拥挤的字句擦干净,他们为了竞标都绷着弦儿,不宜再谈公事,说:“明天你穿什么衣服?”   楚识琛道:“黑西装。”   项明章叮嘱:“今天回去早点睡,养足精神。”   楚识琛翻遍了过往案例,竞标结束,有的甲方会和分数高的前两家公司商谈,做最后议价。   这个项目是官方坐庄,一视同仁不会有多余的环节,所以竞标必须抓住机会,全力出击。   白板不留一字,楚识琛的大脑跟着变成空白,所有内容都记在了心里,他准备好了。   将参茶喝光,他和项明章约定道:“如果顺利完成,我希望下台能听见你的祝贺。”   竞标大会在市人民会堂举行,包含选型组在内的评审团、各地协办单位的代表、竞标公司团队,无论是人数还是耗时,本次竞标都规模盛大。   项樾一共五人出席,项明章和楚识琛穿着不同款式的黑西装,带着彭昕、孟焘和项如绪。   楚识琛已经对流程滚瓜烂熟,签了到,当众开箱递交标书,全员入场后,选型组的领导坐在第一排,胡秀山的位置是正中间。   层层筛选到这一步,剩下十二家公司,官方考察过的四家公司竞争力较强,除了项樾,还有智天创想和另外两家公司。   胡秀山开场讲话,总经办人宣读评标规则,然后开始唱标。   孟焘负责记录数据,有七家公司的报价调整过,包括智天创想,价格由低到高排列,项樾的报价在倒数第三位。   楚识琛面无波澜地直视着前方,余光里李桁回头看了他一眼。   彭昕小声说:“我昨晚梦见马了。”   楚识琛不解:“什么意思?”   彭昕:“我查了一下周公解梦,是吉兆。”   项明章用反迷信的语气说:“那你去抽签吧,抽到前四就算灵验。”   讲标宜早不宜晚,到后面评审已经疲惫了,不容易留下深刻印象。彭昕不负众望,帮项樾抽到了第三名。   领导们转移到多功能会议厅,抽到第一的公司团队作准备。   这种时候等待变得稍纵即逝,楚识琛喝了两口矿泉水,看了一次手表,就轮到他们了。   多功能会议室上百平,招标评审坐在台侧,座下是来自北京和其他各地的领导。   首先讲技术标,项明章主讲,项如绪辅助答疑。   灯光稍稍暗下来,仅幕布周围亮着一圈射光,项明章站在台上,高大,英挺,举手投足间明闪夺目。   楚识琛把历年的标书不落一字地读完了,在项樾发展起来的那几年,过半项目都是由项明章亲自操刀。   他晃神片刻,讲标开始了,项明章的讲演风格和方案理念一致,扎实落地,不加一块多余的砖瓦,也没有一句意义不明的废话。   项明章是学院派和经验派的结合,哪里该快,哪里要慢,人保持松弛,而全程的解说张弛有度。   楚识琛听得入神,遥想他们去北京前的会议,项明章做到了当时所说,功能清晰,模块衔接丝滑,整个系统全面且稳固。   整篇技术方案将他们的水平、甲方的需求、系统的特点展现得淋漓尽致——强大、稳健、精细。   比预计时长提前两分钟结束,项明章干净收尾,轻轻朝评审席鞠了一躬。   下面是商务标,楚识琛起身正一正衣襟,走向讲台时与项明章擦肩,目光交错一瞬,彼此蹭到了手背。   楚识琛在注目中登台,座下明明暗暗,他倏然觉得那么不真实。   他在这段时空里,在项樾工作,他曾经根本不懂什么是“科技公司”。他对一切未知,触碰键盘会惊讶,登录系统满是好奇,踏入数据中心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摸索至今,楚识琛立在了讲演的台上。   他见过翟沣讲标,斯文又娴熟,也见过彭昕讲标,机敏灵活,刚才见到项明章讲标,气场强大,一针见血,是过硬能力的完全展示。   现在轮到他自己。   楚识琛掂了掂麦克风,清亮的嗓音在会议室扩散开:“各位领导,接下来由我为大家解说项樾的商务方案。”   屏幕闪烁,楚识琛用五分钟过掉目录,正文开始,一组图表占据了整张幕布。   系统模块众多,凡是技术标包含的部分,楚识琛全部细分报价,每一项数据都经过反复计算、配置,一目了然。   除却系统本身的预算,楚识琛谈到了项目的隐性费用,也就是后期操作培训、维护升级的人力投入。   他道:“这一点很多公司会刻意忽略,打造一种为甲方节省预算的效果,等项目实施再不断追加,不止拖延进度,也是对双方的内耗。”   “所以我的原则是,明账公开,有据可查。说得通俗一点,任何涉及钱的问题,花费多少不是根本,最重要的是明确每一笔钱花在了哪里。”   楚识琛谈完人力,回归公司的硬件水平,之前的现场考察很成功,项樾的研发能力和设备是行业拔尖,他要强化这个优势。   好比两件产品,一个昂贵一个便宜,价格的冲击是直观的,要令顾客抵住低价的诱惑,就要从需求入手,突出性价比。   楚识琛道:“选择权在官方,我只想让各位明白,这个项目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是能长久解决问题的高端工具,而不是低廉几分的短暂满足。”   项明章坐在台下,偶尔看一眼评审的反应,多半盯着楚识琛,他手掌相合放在腿上,手心捂得发热。   楚识琛的讲演极尽全面,结束立刻进行答疑。   他没有带辅助,从项目开始到现在,商务细节没人比他摸得更透,胡秀山,总经办人,技术骨干,每个人侧重的方面不同,他全部对答如流。   会议室内的气氛变得灼热,预计二十分钟的答疑时间,楚识琛只用了十三分钟。   项明章猛地想起谈话间的白板,密密麻麻被他擦去的,原来是楚识琛基于了解、反复分析,对此时此刻提前做出的预判。   剩余七分钟,评审们交耳商量了一下,频频点头。   胡秀山凑近话筒,又额外加了两个问题,最后类似关怀地说:“项樾准备得很充分,看来投入了很多”   楚识琛道:“从项目公布开始,项樾只有一个目的,争取,然后做到。”   胡秀山问:“那对这个项目,项樾有多少信心?”   楚识琛按下遥控,演示文件播放到尾页,是项樾和亦思一上一下的标志,他回答:“这两个标在幕布上,以后会留在项目里。”   这一句底气十足的结束语说完,胡秀山愣了愣,带头鼓起掌来。   台下掌声热烈,楚识琛的讲演落幕了,他以为会松下紧绷的神经,却发觉心跳依旧,原来他并不紧张。   他和曾经在复华银行的二楼会议室讲话,在银行工会的议事厅发言,在军刀枪口下谈判时一样,只有坚定。   他迈下讲台走到座位,项明章鼓着掌起身。   他问:“我做到了吗?”   最后一页没有主讲人的署名,在周遭的庆祝或热议中,项明章低声道:“祝贺你,沈若臻。” 第83章   竞标会议的消息永远传播飞快, 团队班师回朝,办公区长长的过道站满了人,销售部加售前咨询部, 上下四层楼的同事都跑来迎接。   项明章和楚识琛并肩走在前头, 看见这场面, 项明章稍顿,压着音量说:“项如纲结婚走红毯都没这么隆重。”   楚识琛道:“你胡说什么。”   项明章说:“就差撒点花了。”   楚识琛抬手推项明章的后背, 忘记项如绪跟在后面,又赶紧把手放下,登台讲标没怎么样, 凯旋倒是弄得他不知所措。   项明章不愧是总裁, 任何时候喜怒不外露, 会装得很:“今天竞标比较顺利, 但评标结果还要等,大家稍安勿躁。”   彭昕挥手附和:“年底了,别的项目还有好多事呢, 大家继续坚持!”   楚识琛没开口,被人塞了一盒酸奶,走两步又接到一包曲奇饼干, 回到秘书室,怀里攒够了一顿下午茶。   正好午餐没空吃, 楚识琛拉开椅子,刚坐下,彭昕敲门进来, 说:“楚秘书, 别吃零食了,晚上去吃大餐吗?”   楚识琛乐道:“彭总监, 你刚才在外面可不是这个态度。”   “我恩威并施啊。”彭昕笑道,“你去不去啊?再帮忙问问项先生要不要参加。”   楚识琛这几天练得嗓子疼,说:“我不去了,想早点回家休息。”   彭昕知道楚识琛的性格,没有勉强,本来还打算问问项明章的,也打消了念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直觉楚识琛要是不参加,项明章更不会参加。   “那好吧。”彭昕走之前说,“对了,我先恭喜你。”   楚识琛有点纳闷儿,讲标结束,彭昕当场祝贺过他了,如果是指项目顺利收尾,那不该只恭喜他,是同喜才对。   彭昕风风火火地出去了,楚识琛兀自笑了笑,懒得往深处琢磨,剥开吸管插进了酸奶瓶。   在会堂里没什么感觉,每家公司按顺序讲标,穿插中场休息,漫长的一天飞快地就过完了。   竞标要举行三天,每天进行四家公司,全部结束后,官方评审议标至少要一周,然后公示结果。   不管怎么样,人事已尽,可以真正地喘息一下了,楚识琛喝了一口酸奶,蹙起眉,低头一看写着“无糖”。   他实在搞不懂,战争时期物资紧缺就罢了,现在资源富足,却舍不得放点糖,要搞这种酸舌根的东西。   总裁办公室,项明章永远有工作要忙,打开邮箱处理今天的未读邮件,有人敲门,他没抬头:“进来。”   楚识琛推开门,拿着一杯酸奶,说:“你在忙吗?快下班了。”   进公司将近一年,楚识琛鲜少提早展望下班,项明章勾了勾手:“过来,是不是累了?”   “没有,忽然闲下来,不太适应。”楚识琛绕到办公桌后,“你喝酸奶么?”   项明章觑着吸管口的痕迹,说:“你剩的。”   楚识琛道:“你剩的参茶我都喝了。”   项明章接过吸了一口,尝不出酸甜似的,他把楚识琛拽到椅子扶手上坐着,使唤道:“帮我回复邮件。”   楚识琛移动鼠标,一到年底,各地分公司交上来一堆报告,最新一封的发件人是深圳分公司的总经理,除了汇报公事,还问到项明章几号过去视察。   楚识琛说:“你要去深圳分公司吗?”   东南大区建设得相对晚一些,硬件、人力、技术和业务仍处在开拓期,这两年成绩很好,项明章道:“放年假前去一趟吧。”   楚识琛问:“带谁陪同?”   项明章吸着酸奶描述:“带个能力强的,办事周到的,可以独当一面的,还要长得好看养眼的。”   楚识琛听不下去,手指在键盘上乱打了一行字,故意说:“要带四个人?”   项明章笑了一声,决定道:“带两个人,你,还有周副总。”   文旅项目基本尘埃落定,商务部分的最高指导是楚识琛,技术支撑是项樾和亦思联合,周恪森带着亦思研发部出了不少力。   项明章安排道:“这个项目不做经典案例可惜了,到时候你和周副总在分公司给大家培训一下。”   楚识琛讶异地回头:“我不会培训,我只会给人训话。”   项明章终于忍不住了,把楚识琛从椅子扶手拽到腿上,搂着,以亲密的姿势质问:“沈行长别太装模作样了,真是从四五年来的么?你还有什么不会?”   楚识琛挣扎着要下来,他堂堂七尺男儿,在深夜苟且的时候坐人大腿就算了,大白天在办公室里这样,简直没有一点廉耻可言。   好巧不巧,手机响起铃音,楚识琛拿出来一看,是楚太太打来的。   项明章双臂牢牢地控制着他,说:“伯母找你,接啊。”   楚识琛垂着双腿去踩地面,挣得更厉害:“你放开我。”   项明章搂得更紧,混账道:“就这样接。”   手机孜孜不倦地响着,估计有事情,楚识琛没办法,滑开了接听键。   楚太太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小琛,今晚家里有客人来,你尽量不要加班,早点回来啊。”   楚识琛有种隔着一层窗户纸偷情的错觉,说:“知道了,妈。”   楚太太高兴地说:“我上午逛街啦,给你和小绘买了几件春装,你回来试试,看看喜不喜欢。”   楚识琛半阖眼睛,脸颊蹭过项明章的薄唇,他忍耐道:“冬天为什么买春装……”   “冬天出明年的春季新款呀。”楚太太说,“怎么啦?你呼吸声听着怪怪的?”   楚识琛慌乱道:“我肚子疼。”   楚太太说:“是不是着凉了,我叫秀姐给你煲粥,等你回来喝一碗。”   电话挂断了,项明章探手覆上楚识琛的小腹,隔着白衬衫,指尖在裤腰边缘蠢蠢欲动,问:“哪里疼,我给你揉一揉。”   楚识琛直呼其名:“项明章,别太过分了。”   项明章自以为退让一步:“你亲我一下,我放你下班。”   竞标顺利,楚识琛知道项明章心情不错,他想起对方站在台上讲标的样子,英俊又出众。   “你没说亲哪,那我自己做主了。”   楚识琛捉住抚摸小腹的手,抬到唇边,吻了一下项明章的手背。   趁项明章发怔,楚识琛站起身,走之前潇洒地说:“项先生,记得把酸奶盒扔掉。”   下班时间过去了一刻钟,楚识琛收拾东西离开,幸好穿的是黑西装,在项明章大腿上磋磨的褶痕不算太明显。   回到家,花园里停着一辆眼熟的越野,楚识琛认得牌照,是周恪森的车。   别墅客厅里四五个人,楚识琛进门喊道:“森叔,你来了。”   周恪森回亦思后一直在忙,现在项目暂时告一段落,他也安顿下来了,就把父母从哈尔滨接了过来。   以前每逢过年,老两口会寄各种东北特产给楚家,感情甚笃。楚太太得知老人家搬来了,便决定在家里接风小聚。   两位老人虽然年迈,但精神矍铄,喜欢聊天,楚识绘本来就跟周恪森很亲,一顿饭说说笑笑,家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   酒足饭饱,楚识琛陪周恪森在门廊下抽烟,问:“森叔,去深圳出差的事你知道了吗?”   周恪森说:“知道,过来的路上项先生联系我了。”   楚识琛抽不惯普通香烟,浅尝一口便停下,周恪森抽得很猛,更像是兴奋,呼着烟雾夸他能干、进取,字句中满怀欣慰。   比起对长辈的尊敬和亲近,楚识琛对周恪森的情感倾向于欣赏,说:“森叔,你再夸下去我要脸红了。”   周恪森大笑:“行了,那就提前恭喜你。”   楚识琛问:“恭喜我什么?”   在职场浸淫多年,周恪森心里有数:“这个文旅项目办得太漂亮了,经此一役,你不会只当个秘书。”   楚识琛回想下午在秘书室,彭昕提前恭喜他,难道也是这个意思?   项樾的人力制度很成熟,尤其重视人才的定向培养和提拔,所以任何项目必须有基层销售参与。如果文旅项目成功拿下,项目组会有不止一位同事升职加薪。   周恪森说:“要论有功,你绝对排在前面。”   楚识琛参与的、承担的,早已超出秘书的职能范围,之前没有名头,这次入主商务工作,的确是个合理的变动职位的时机。   楚识琛没有考虑过,也不清楚项明章怎么想,他身份特殊,他们关系更特殊,估计不会按常规变化。   烟灰燃了一截,他弹指掸落,没有费神猜下去:“都好,过完年再说吧。”   竞标后几天,项目组由激动到紧张,孟焘一天从售前过来好几趟,询问有消息了没有。   越临近公布日期,越抓心挠肝,大家玩笑地说,仿佛当年等待高考成绩。   第五天,彭昕突然从总监办公室冲出来,办公区哗啦啦地站起来一大片,所有人目睹他跑进了总裁办公室。   项明章和楚识琛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平板电脑,两个人正在和欧文视频通话。   彭昕刹在门口,粗喘着说:“项先生,楚秘书,招标结果公布了。”   项明章问:“怎么样?”   彭昕激动地回答:“我们中标了!”   办公室外陷入沸腾,项明章和楚识琛对视一眼,几个月的辛苦和互慰,丝丝缕缕地糅在眼波里。   屏幕中欧文欢呼了一声,楚识琛错开目光,差点忘记还有人在看着。   项明章对欧文说:“你可以放心了。”   欧文道:“我真为你们开心,为项樾和UT的合作开心。”   真正的尘埃落定,楚识琛挺直的脊背挨住靠垫,卸了力。   视频结束,办公室的门关上,一切归静,项明章朝楚识琛挪近寸步,问:“怎么不说话?”   楚识琛不知道说什么,想了想:“明天去深圳,今天我要把剑兰拿回家,拜托唐姨帮我照顾。”   项明章说:“记不记得我送给你时说的话?”   剑兰节节开花,寓意步步高升。   楚识琛心神微动:“你想说什么?”   项明章比任何旁观者都考虑得更早,更深刻,纵使私心不舍,他道:“总裁附属的秘书室太小了。”   楚识琛倏地抬眸:“项明章。”   “嗯。”项明章许诺道,有赏识,有尊重,也有疼爱,“清商忙了一个冬,过完春节,我会要你去更好的位置。” 第84章   出发的航班定在上午, 约在航站楼的大厅汇合,楚识琛没去过深圳,只知道气候温暖, 正好带上楚太太买给他的春装。   项明章在人群中高大显眼, 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服, 戴着耳机,他早上多睡了一刻钟, 起床冲个澡就出门了,短发没来得及仔细打理。   楚识琛抬手将项明章的头发弄了弄,说:“你很少睡懒觉。”   项明章微低着头:“昨晚去俱乐部运动, 有点累。”   楚识琛问:“爬墙了吗?”   项明章不跟民国人计较, 纠正道:“攀岩。”   周恪森来了, 居然带的行李最多, 办理完托运,三个人一起过安检候机。   商务舱宽敞舒适,楚识琛的位置临窗, 飞机起飞后他打开笔记本,业务培训没经验,他要提前拟一份底稿。   飞行途中, 项明章按惯例带着一本书,从序言读到第一卷 结束, 耳边写字声稀稀拉拉,笔尖反复停顿,余光里楚识琛朝舷窗外看了七次浮云。   项明章开始读第二卷 , 说:“憋不出来就算了。”   楚识琛喜欢坐飞机, 所以定不下心,他审视写完的一百多字, 道:“还不如留在公司里,帮彭总监一起跟项目后续。”   项明章闻言合上书,扔给楚识琛和笔记本交换,翻过新的一页,说:“带你出差,还没落地就发牢骚,越来越有恃无恐了。”   楚识琛看清书封上的介绍,写的是近代宁波商会的变迁史,第二卷 夹着的书签是一张素笺,他替项明章为项行昭置办寿礼,留在礼物盒里的。   想到项行昭,上一次见面是在静浦大宅的婚礼上,新人行礼,可惜项行昭脑子糊涂,执拗地认为项明章才是新郎官。   老爷子最期待结婚成家的人是谁,满堂宾客都瞧得出,楚识琛不由得扭脸,说:“要是知道你不能娶妻生子,项董恐怕会受到很大打击。”   项明章说:“他不止我一个孙子,况且项如纲已经有了孩子,四世同堂够有福气了。”   楚识琛道:“你对项董来说不一样。”   项明章几不可闻地冷了冷脸色,语气仍是平和的:“那也没办法。”   楚识琛试图捕捉到一点端倪,当成茧壳脱掉的丝,然后抽开剥落,他道:“你好像不是很在乎。”   笔尖悬停纸上,项明章没有吭声,恰好空乘过来询问喝什么,他断开话题,说:“给我一杯柠檬水。”   两个小时过去,飞机降落在宝安国际机场。   虽然是隆冬时节,但深圳的天气明显暖和许多,而且是大晴天,周恪森下机就脱掉了羽绒服。   楚识琛去过了哈尔滨,这次来深圳,也算是走过了中国的南北两端。   具体的差旅事项是关助理安排的,从接机口出来,楚识琛不确定用不用叫车,问:“项先生,分公司派人来接我们吗?”   “嗯。”项明章回答,“研发中心的主管来接,全程陪同。”   楚识琛貌似听过这个职位,边走边回忆,他蓦地想起来了,同时看见了等候在几米外的翟沣。   医药公司的项目过去快一年,翟沣辞职离开,楚识琛二进项樾,彼此间再没有联系过,当时匆忙一别,心照不宣地断了全部交情。   翟沣依旧是老样子,文质彬彬的,换了一副新眼镜,他迎上去,先问候了项明章,然后对周恪森保持着亲昵称呼,问:“师父,坐飞机累不累?”   周恪森摆手:“不累,我还没老呢。”   翟沣笑了笑,朝楚识琛迈近,笑意随嘴角抿起,斟酌半晌,底气不足地叫了一声:“识琛。”   楚识琛已经了解旧事的真相,也明白翟沣那么做的隐衷,当初的挫败对他来说,是做“楚识琛”的代价,更是对他本人的历练。   如果恨恼,楚识琛就不会留着翟沣的联系方式,既然今朝重逢,何不一笑置之。   楚识琛落落大方地说:“好久不见。在这边工作怎么样,女儿升学后适应吗?”   翟沣陡然放松下来,他都听周恪森讲了,说:“一切都好,你怎么样?”   “我也是。”楚识琛轻快地说,“刚认识的时候是你教我很多事情,这次出差,轮到我给你的职员培训。”   翟沣笑起来,招呼他们往外走,航站楼的出口前停着一辆商务车。周恪森把一个旅行包给翟沣,说:“哈尔滨的特产,沉死我了。”   离开机场直接去项樾的分公司,深圳的街道漂亮干净,楚识琛新鲜地望了一路。   分公司位于科技园区,办公和研发两栋大楼,设计风格简约现代,中空有三层楼作为衔接,是公司的餐厅和休闲区。   差不多中午了,他们在员工餐厅吃午饭,每个人带着工作证,项樾各地的分公司系统互联,一卡任意刷,享受公司全部的公共设施和福利。   项明章不喜欢搞形式化,这一趟过来视察没有大张旗鼓,仅知会了几位管理层,下午在公司简单逛了逛,主要看一看环境和硬件设备。   正式互动安排在明天,有报告会议和培训讲座,分公司的总经理已经准备妥当。   傍晚从科技园离开,翟沣要交代司机接送,问:“识琛,你们在哪个酒店下榻?”   临近春节,广东的客流压力非同一般,项明章嫌酒店里人来人往,所以没让关助理订房间。他在南山区有套小别墅闲置着,独栋清静,三个人住也宽敞。   别墅距离科技园不太远,到达时夕阳将尽,甬道上射灯还没开,四方的小泳池泛着橘红色的涟漪。   项明章叫人提前一天打扫过,床被换了新的,补充了日用品和一些饮料。   一楼卧房给周恪森住,项明章美其名曰周副总年纪大,省得上下楼梯。周恪森在翟沣面前不认老,但在上级面前只好忍气吞声。   楚识琛和项明章住二楼,主次相邻的两间卧室。   房子久不住人,有股沁凉的湿气,楚识琛洗完热水澡,上床盖好被子,翻开笔记本为明天的培训会做功课。   项明章在飞机上简写了提纲,要点分明,覆盖全面,不过其中一处用波浪线标出来,在句尾打着个“问号”。   楚识琛没琢磨明白,又不舍得出被窝,拿手机拍下来发给项明章,请教是什么意思。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楚识琛只好下床去隔壁卧室,是个大套间,项明章正在阅读区的沙发上听电话。   刚挂断,项明章抬头问:“怎么了?”   楚识琛走过去:“你不忙的话,陪我捋一遍思路。”   双人布艺沙发,项明章把楚识琛半搂在身前,两侧还空出一点位置,他从楚识琛的指缝抽走水笔,边写边说。   毕竟大项目的讲演都能搞定,培训会实在谈不上有难度,楚识琛顺着提纲思考一遍,基本就有数了。   他没别的事情,把笔记本合上,说:“那我回房了。”   项明章揽着他没松开:“刚才是许辽打来的电话。”   见过钱桦后,他们对那个Alan改变了思路,决定继续调查游艇的事,雷律师那边目前没得到新消息,楚识琛问:“许先生找到线索了?”   项明章道:“他查得细,跑了好几个地方,虽然渺茫但也不是完全无从下手。”   最大的难题是不知道Alan 的样子,他们上次分析,来自东南亚,熟悉游艇,许辽从这个方向入手,暂时锁定了一些人员。   楚识琛忖度道:“如果锁定的人里真的有Alan,当时参加派对的人应该能认出来。”   项明章的第一反应是“星宇”,虽然这个楚识琛是假的,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还是少见为妙,问:“你打算找谁?”   楚识琛理所当然地说:“彭总监啊,他不是代你签约,参加了游艇派对吗?”   项明章差点把彭昕忘了,掩饰道:“嗯,不过许辽还在调查中,等我们回去见了面再详谈吧。”   楚识琛点点头,这下真没别的事情了,他趿着拖鞋站起来,说:“那我回去睡了。”   转身往外走,楚识琛装作听不见跟在身后的脚步声,拐回隔壁卧室,刚进门,项明章从背后贴上来把他圈住。   下巴蹭着发梢,项明章说:“又不吹头发。”   楚识琛道:“你要干什么?”   项明章低头嗅他的后颈,直白地说:“我想要你。”   楚识琛怕痒,垂首,却暴露更多颈后的皮肤,他和项明章每次缠绵都没有外人在,尤其是长辈,他说:“森叔就在楼下。”   “那我们轻一点。”项明章说着放轻音调,在哄人,“反正你不喜欢叫,只是哼,比灵团儿叫唤的动静还小。”   楚识琛被他说得尴尬,偏要强撑颜面:“怎么,让你听得不尽兴吗?”   纱帘落下来,门上了锁,怕床腿蹭着地板有响声,项明章抱楚识琛进了旁边的衣帽间。   四面衣柜空着,楚识琛仰躺在放首饰的中岛台上,像是恼了,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丁点声音,汹涌情绪全憋在咽喉与鼻腔里。   感官混乱中,他不小心打翻了台上的托盘,叮铃咣当滚落了几颗扩香石。   项明章一瞬间头皮发麻,惩罚似的把楚识琛拽下来。   拖鞋早不知道掉哪了,楚识琛光脚站不稳,直直地往地上跌,终于低呼出声:“……项明章!”   法兰绒地毯摔不疼,项明章这么想着,双手却先一步伸出去,他将楚识琛拦腰托住,轻轻一掂,抱回了卧室。   夜阑人静,楚识琛一沾枕头只剩下困倦,他微蜷在被子里,操心地说:“衣帽间弄乱了,要收拾干净。”   项明章去端了杯热水,说:“没事,明早有人来收拾房子。”   那些乱七八糟的怎么能给人看见,楚识琛道:“不行。”   项明章哪干过活儿,才反应过来:“难道我去收拾?”   楚识琛提了提被子,说:“谁用的谁收。”   项明章道:“那下次不用了。”   楚识琛本来就不喜欢,含着战栗过的余韵瞥了项明章一眼,跟协定什么大事一样,认真说:“我同意。”   项明章盯着他默了几秒,从床边起身。   楚识琛撩了被角:“你去哪?”   “我去收拾。”项明章俯身,无奈叹息落在楚识琛的耳畔,“我没出息,不单尽兴,做什么都甘愿了。” 第85章   第二天早晨, 楚识琛洗漱干净,换好衣服下楼,项明章和周恪森已经坐在餐桌旁谈事情了。   周恪森说:“订的早餐刚送来, 快坐下趁热吃。”   “好。”楚识琛拉开椅子, 他睡醒身边空着, 没察觉项明章是什么时候起来的,佯装不经意地问, “项先生,你几点起的床?”   项明章起来出门晨跑,顺便扔昨晚收拾的“垃圾”, 此刻西装革履, 一副自律的精英派头, 回答:“比你早一个小时。”   楚识琛道:“我睡久了。”   “不迟。”项明章正经地说, “累的话就好好休息,不要紧。”   周恪森听他们有来有回,蒙在鼓中不懂话里的猫腻, 放下豆浆插了一嘴:“你们昨晚睡觉,觉不觉得吵啊?”   楚识琛顿时心虚,谨慎地问:“森叔, 你没睡好吗?”   项明章大胆假设:“是楼上有动静?”   “那倒不是。”周恪森说,“我那间卧室对着花园, 窗外好几棵树,大半夜净听鸟叫了。”   项明章玩笑地说:“没有野猫叫就行。”   楚识琛沉默不语,安静地喝粥。他起床后立刻去检查衣帽间, 滚落的扩香石归位, 中岛台面的湿痕擦拭干净,法兰绒地毯铺好, 用过的垃圾全都收走了。   房间通过风,空气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楚识琛不禁想象项明章打扫的样子,忍不住对着白粥低笑。   桌下,项明章警告一般,用膝盖撞楚识琛的腿侧。   吃过早餐,翟沣准时来接,从别墅出发去科技园。   今天上午他们要和管理层开会,总结东南大区年报的各项内容。   楚识琛在路上翻看内部资料,记住每位领导姓甚名谁和职位层级,到了分公司,先例行寒暄,然后大家簇拥着他们进了会议室。   因为内容比较多,所以算是大型会议,由项明章主持,不间断地持续到午后。   楚识琛坐在总裁的副手位,负责记录一二,偶有间隙忽然走神,等他不做秘书了,项明章的旁边就要换成另一个人。   项明章经过秘书室的时候,瞥见的不是他。留下加班的时候,陪着的不是他。钢笔没水、胃病犯了的时候,绕过办公桌拉开抽屉的也不是他。   “笃”,笔尖磕在纸上,扎出一个针尖大的坑,像楚识琛此时的心眼。   他转念觉得自己小气,竟然为根本没发生的事情纠结。   曾经以为世间的痴男怨女是修为不够,才会被爱情迷了心智,如今楚识琛体会到,凡夫俗子大抵都难逃考验。   项明章没出息,他也未必有多少。   楚识琛翻开一张空白页,抛空杂念,洋洋洒洒地记录,会议开完稍事休息,他和周恪去做培训讲座。   多功能一号厅,楚识琛喝了杯热咖啡登台,放眼望去,曲面墙壁防止回音,一排排座位逐渐走高,业务部门集中在前几排,后面是自发过来的其他部门的职员。   音响设备调试完毕,楚识琛握着麦克风正式开始。这场培训是以文旅项目为案例,他把握得太透彻,十分钟后合上笔记本进入了脱稿状态。   推进一个项目,楚识琛谈到微观的销售思维,竞争力要素,困局解决,他把数月来的工作划分波段,再环环相扣,完成了整个项目的展示。   互动环节,因为宣介会的失误是售前咨询部的责任,所以售前的职员提问比较积极。   大区总监,主管,组长,楚识琛一一回答,基层职员人数多,他做了问题收集,尽量解决大家的疑惑之处。   后排也有人举手,市场部的一名组长提问:“对于解决困局我有一些感受,有时候提出了办法,但公司不采用,就挺无奈的。”   楚识琛说:“是不采用你的A,采用了另一个B,还是都不采用?”   那名组长回答:“都不采用,宁愿去承担损失。”   楚识琛思索片刻,说了两个字:“成本。”   员工考虑的是项目能不能拿下来,要签单,要业绩,但公司必须权衡多位面的因素,综合成本,楚识琛通俗地说:“经营之道,如果成本大于收益,那再高招的妙计,也只能算是下下策。”   有人举手:“可是有的计划实行了才知道结果。”   “那就要预估风险。”楚识琛切入下一个话题,“文旅项目给我们上了一课,风险存在于每个环节,一旦超出控制,就会从隐性状态变成真实的事故。”   业务培训比预计的时长超过了三十分钟,观众席坐满了,楚识琛不得不走下台,在过道的阶梯上与大家交互。   他的精神有一点兴奋,是高强度输出的应激反射,偶然一回头,项明章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低调地坐在边角的位子。   就像开标那一天,项明章在台下望着他,而他仿佛船舶望灯塔,不自觉地去捕捉项明章的眼光。   讲座结束,掌声雷动,楚识琛返回台上鞠了一躬。   不等众人散场,楚识琛沿着墙边走到项明章的座位前,单膝蹲下,邀功地问:“项先生,效果还可以吗?”   项明章握着一瓶矿泉水,拧松瓶盖说:“润润嗓子。”   楚识琛接过,察觉周遭尽是好奇的眼神,他扶着项明章的膝头起身,从展示厅侧门出去了,在走廊上大口大口地喝水。   项明章跟出来,带上了门,说:“慢点喝。”   楚识琛用冷水压了压兴意,追问道:“你的评价呢?”   “很精彩。”项明章不擅长夸人,擅长找茬,“前面的小伙子跟人交头接耳,夸你玉树临风。”   楚识琛师夷长技以制夷,说:“我就在现场,你为什么要注意别的小伙子?”   项明章没想到被反将一军,他借着拿水瓶靠近,认输道:“虽然你为了抬杠假装吃醋,但我很受用。”   头顶监控亮着灯,楚识琛低声说:“我没有假装。”   项明章要确认:“真的?”   楚识琛当着众人张扬潇洒,现在面对项明章一个人却难为情,他尽量坦诚地说:“我吃甜的多,所以对你的心意不那么酸,但是一点都不少。”   项明章彻底哑然,胸口满满当当,喝掉剩下的半瓶水才冷静些。   多功能厅的侧门开了,总经理追出来,带着一名拿照相机的助手,说:“项先生,楚秘书,拍张照片吧。”   这是总部高层较为正式的视察,一般会拍摄照片留在分公司作纪念,走廊光线明亮,项明章和楚识琛各拍了两张。   最后一张是合照,项明章和楚识琛站在一起,背景窗外是科技园内的高楼大厦,以及一角晴朗碧空。   拍完,楚识琛问:“到时候能不能给我一张?”   总经理答应:“没问题,我们会加快冲洗出来,到时候给您留一份。”   晚上安排了一场饭局,几位大区总监都在场,讨论会议上没机会细说的事务。楚识琛白天讲话多,嗓子发硬,便沉默着没怎么开口。   旁听反而头脑更清醒,回到别墅,楚识琛泡了一杯热茶待在项明章的卧房,这一天视察下来,他发现分公司的人事方面有些混乱。   项明章靠着床头,说:“我也有这个感觉,因为东南大区的业务在扩展期,难免的。”   楚识琛道:“就拿SDR和MDR来说,一个是销售开发,一个是市场开发,但我看工作记录,他们的日常职能不够明晰。”   项明章颔首思考,管理公司的是“人”,人如果乱了,会衍生各种弊病,形成隐患,迟早反馈在方方面面。   他道:“早发现就早处理。”   项明章和楚识琛商量了一下,让周恪森先回去,他们留下来,把分公司的问题仔细研究研究。   两个人在深圳总共待了六天,增加了几场会议,对照总部,将各部门的人事情况进行调研和规范。   第七天终于鸣金收兵,项明章和楚识琛可以回去了。   大老远来一趟,反正归期延迟,项明章索性订了傍晚的飞机,白天带楚识琛绕去广州转一转。   年关将至,广州的大街小巷摆着金桔,到处都是人,他们无所谓去哪,参观了一两处景点,便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走过一条卖海货的老街,顾客和老板用广东话讨价还价,楚识琛听不懂,一路走一路学,惹得项明章忍俊不禁。   街尾转了弯,一辆摩托车从楚识琛旁边驶过,他瞥到后视镜,随即回头望向拐角。   项明章问:“怎么了?”   人来人往没什么特别,楚识琛收回视线,说:“没事,被镜子晃了一下。”   街道很窄,两边开满店铺,一队夕阳旅游团堵在路中拍摄小视频。项明章和楚识琛过不去,只好等一等,进了旁边的音像店。   这年头买光碟的不多,店里生意冷清,好多是有瑕疵的二手盘,主要卖给光碟爱好者收藏。   楚识琛没见过,单纯觉得花花绿绿的专辑很好看,窗边的架子上都是粤语老碟,他挺自信地说:“四大天王。”   项明章意外道:“你还认识四大天王?”   楚识琛说:“唐姨喜欢张学友,经常在家里念叨,我就记住了。”   项明章问:“那你要不要挑几张送给她?”   楚识琛挑花了眼,拿手机对着架子拍了视频,发给唐姨问她喜欢哪张。   正好橱窗外的旅游团散开,周围还有路人经过,全框在背景里,唐姨发来语音:“你拍得眼花缭乱的,都好呀,学友的歌我都喜欢。”   楚识琛挑好去结账,柜台上摆着一台机器,老板把光碟放进去,确保专辑没有损毁,可以正常播放。   前奏流淌,是一首情歌,张学友轻轻唱道:“上个世纪,像已筹备,然后这生分享趣味。换了角色,换了场地,都等待你。”   楚识琛掏出卡夹,平时装着证件和信用卡,是包里最要紧的东西,今天多了一张照片。   离开深圳前,分公司总经理拿给他的,他和项明章的合照。   两个人磊落并立,笑意从容,画面定格的一刻项明章揽了楚识琛的肩。   恰好唱的是:“若到某天,尚可合照”。   项明章抽出照片,说:“这是不是我们的第一张合影。”   “嗯。”楚识琛道,“我会收藏起来。”   项明章妥帖保存着沈少爷的旧照,过去的人很少照相,通常会在背面写下一两句小记,比如“今日生辰,吾与灵团儿”。   不知道沈若臻还有没有那个习惯,项明章将照片翻到背后。   果然写了字,他念道:“深圳之行……”   沈若臻接腔,文言已成白话,却比情歌动听:“我和明章。” 第86章   项明章和楚识琛从深圳回来, 就该放假了。   公司今年大丰收,文旅项目不必多说,历信银行也是亿级的大单, 还有一些千万级别的项目, 林林总总累加起来, 项樾足够在行业内傲视群雄。   业绩超额完成,年终奖肯定不会单薄, 尤其是业务部门。   楚识琛的工资单格外详尽,他当秘书的薪酬,数次参与项目的奖金, 节假日的加班费和各种补贴, 最终的总额远超预估。   楚识琛衔着金汤匙出生, 尝过百般富贵, 儿时早早接触银钱,长大更是每天和钱票打交道。从他指缝抓来散去的是天文数字,根本不可计算。   他不敢自称“视金钱如粪土”, 但是面対钱财,灵光的是头脑,心里已不会有太大波澜。   楚识琛将工资单收起来, 无论如何,这是他在新世纪第一年赚到的薪水, 意义多少有些不同。   奖金发完,福利保障部来送春节礼品,很丰厚, 部门里的咋呼声一直没断过。   下午就放假了, 楚识琛一惯整洁,没什么可收拾, 他把该关的机器关掉,去总裁办公室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项明章也整理得差不多了,把抽屉清了一下,问:“晚上的年会是谁负责?”   “张总。”楚识琛道,“怎么了?”   项明章说:“我不出席了,老项樾的年会也是今晚,我得过去。”   老项樾的年会盛大隆重,董事局的人都会到,项明章身为副总裁没理由缺席,况且他不是与世无争的性格,凡有大场面必定要坐镇高位。   届时觥筹交错,楚识琛叮嘱:“别喝多了,带上胃药。”   项明章装了一盒,拎上外套和公文包,说:“那边好多事没处理,我早点过去,晚上年会你代我发言吧。”   楚识琛道:“放心,我看着办。”   项明章忽然停顿,说:“放假有什么安排,还记不记得?”   “去缦庄拜访伯母。”楚识琛哪会忘记,“你提前跟伯母说一下,不要唐突了。”   项明章满意地答应:“过年那两天吧,让我妈给你封个大红包。”   项明章先走了,老板一撤,员工彻底肆无忌惮,各部门窜来窜去,办公区比广州的老街还热闹。   晚上,年会在五星级酒店举行,项樾包下了两层楼的宴会厅,上下有双旋楼梯连通。   今年项樾有两件事要庆祝,一件是项目斩获颇丰,另一件是收购亦思。   楚识琛朝亦思那边望了一眼,端着红酒走过去,李藏秋坐在首桌,瞧见他来,捏着杯脚点了点头。   近一年来,楚识琛整顿了亦思几个重要部门,弄走李藏秋不少人马,然后断绝资源向渡桁转移,文旅项目又逼得李家父子避嫌。   再加上请周恪森回来委以重任,到现在,李藏秋元气大伤,和楚家几乎没有私下的交往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体面人,楚识琛主动打招呼:“李总,我敬你一杯。”   李藏秋喝一口红酒,笑着対满桌人说:“亦思今年的成绩比前几年都要好,识琛功不可没。”   楚识琛道:“我只是个半吊子,感谢大家为亦思尽心。”   周恪森看他的目光满是慰藉,说:“少喝点酒,意思到了就行了。”   楚识琛陪亦思的同事们聊了会儿,为项明章当发言人登台讲话,后来又被彭昕拉着侃大山。   年会在凌晨结束,这就正式放假了,楚识琛回到家,泡了个热水澡,关掉闹钟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他过去日理万机,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能喘息片刻,不太记得会做些什么,好像就是待在公馆陪伴家人。   楚识琛习惯依旧,每天起床在花园散散步,白天在房间里看书。喝咖啡,抽雪茄,闲得无聊就干点活儿,涮一涮小香炉,擦了擦琵琶。   唐姨收了张学友的专辑还要说人,不知是褒是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放在旧社会,大清亡了都得保姆来告诉他。”   楚太太道:“你在说我儿子,还是在说哪个大家闺秀啊。”   “我夸你儿子乖呢。”唐姨说,“真是天翻地覆,有时候我都想失忆一下试试。”   楚识琛听见一耳朵,感觉待在家里被取笑了,下午便出门上街,揣着年终奖,给亲朋好友挑选新年礼物。   除夕夜,楚家别墅灯火通明,四朵金花要打麻将,楚识琛假装不会,窝在客厅沙发上看杂志。   手机放在一边,祝福短信接踵而来,屏幕每亮一下,楚识琛就要觑一眼,生怕错过要紧的消息。   十一点多,来电铃声响起来,屏幕显示“项明章”。   楚识琛走出别墅到花园,坐在秋千椅上接通,手机里“叮当”一声,听着像进门丢车钥匙,他问:“你在哪?”   “刚到公寓。”项明章在深圳耽搁了四五天,攒了好多事情,“这两天在公司加班,晚上和我姑姑开会,总算忙完了。”   楚识琛说:“能者多劳,辛苦了。”   项明章听出一股行长的腔调,说:“干巴巴的,我希望你能熨帖一点。”   楚识琛斟酌言辞,重新道:“我有什么能帮你分担的,你尽管开口。”   项明章貌似叹了口气,不再让民国人自由发挥,直接问:“想我吗?”   夜空倏地炸开一片赤红烟火,楚识琛仰起头回答:“这通电话等了一晚上,你说呢。”   项明章的疲乏消解大半,说:“看来除夕夜我能睡个好觉了。”   楚识琛放下心:“那你早点休息。”   项明章道:“嗯,明天见。”   电话挂断,凌晨了,楚识琛望着漆黑夜空,绽放的烟花一朵压着一朵,霎那盖过繁星。   楚太太跑出来看,双手捧着胸口,姿态宛如一个烂漫的少女,楚识琛走过去,脱下外套给楚太太披上。   噼啪声中,楚太太轻柔地说:“你爸爸在的时候,每年都给我放烟花。”   楚识琛动容道:“你是不是很想念他?”   “是的呀。”楚太太挽住他的肘弯,靠他的肩,“他哪里都蛮好,就是走得太早了。”   楚识琛想起自己的父母,恩爱多年,一朝生离难等重逢,甚至不能见最后一面就成了阴阳相隔。   他望着天空安慰楚太太,也是安慰真正的母亲:“妈,你不要难过。”   “我就是遗憾。”楚太太说,“但没关系,楚喆不在了,我可以看别人放的烟花,都是一样漂亮的。事情好坏呀,在你怎么想,日子也是看你选择怎么过。”   楚识琛有些讶异,他知道楚太太性情开朗,原来更有一份豁达。   烟火消散无痕,楚太太冷得一抖,挽着楚识琛回屋里,说:“明天几点出发合适?”   楚识琛问:“去哪?”   楚太太说:“去项家给老爷子拜年啊。”   楚喆在的时候,大年初一会带楚太太去项家拜访,近些年交情淡了,就没去过。今年两家又变得亲近,婚礼都邀请了,春节怎么也要去给项行昭拜个年。   楚识琛反应过来,项明章说的“明天见”原来是这个意思。   看他没吭声,楚太太以为他不想去,说:“没办法,人情总要做的,你和明章关系不错,就当去找他小聚。”   楚识琛道:“我无所谓。”   “那就好。”楚太太说,“项家人丁多,表面一团和气,其实暗流涌动,话里有话,看他们较劲蛮有意思的。”   楚识琛差点笑出来,问:“他们一直那样吗?”   “以前不敢的。”楚太太回忆道,“项董没生病的时候,特别威严,没人敢造次,只有项明章始终盛气凌人,他受重视嘛。”   楚识琛说:“项先生那么傲慢,项董不生气?”   楚太太八卦地告诉他:“怎么会,项董说过,项明章是最像他的。”   楚识琛试图拼凑出项行昭过去的样子,但只能想起対方虚弱的身体,以及那一双浑浊呆滞的眼睛。   大年初一,静浦内外花园的大门层层敞开,每年这一天,拜年的亲朋从上午排到傍晚,能把门槛踏破。   自从项行昭生了病,要休养,除夕夜的团圆饭就省略了,项家人大清早赶过来,男人衣冠楚楚,女士珠光宝气,还多了一辆婴儿车。   项明章来得稍迟,走侧门进偏厅,找西厨要了一杯黑咖啡,醒了神才往客厅走,半路听见婴儿的啼哭声。   项如纲和秦小姐的孩子出生了,发过信息通知,项明章没挂心,露面后说:“家里添丁了,嗓门够洪亮的。”   项琨当了爷爷喜上眉梢:“明章,你怎么才来,就差你了。”   “快看看宝宝。”项環招手,“明章,你当叔叔了。”   项明章不喜欢小孩,也没准备见面礼,他走到婴儿车前拿出一封红包晃了晃,语气跟逗灵团儿没什么区别:“小家伙,满月再送你个好的。”   大伯母说:“把宝宝抱给爸瞧瞧吧。”   项環道:“爸房间里药味浓,孩子别过去了,一会儿让明章把老爷子推出来。”   项明章被哭声吵得头疼,说:“我现在就去。”   项行昭的卧房开着门,说明人醒了在通风,齐叔端着半碗喝剩的汤羹出来,迎面和项明章遇上。   “项先生,新年好。”   项明章脚步略顿:“齐叔,过年也没回家么?”   “照顾项董要紧。”齐叔说,“刚吃完药,衣服帮项董换好了。”   项明章眨了下眼睛:“宾客拜年门都开着,有风,去给爷爷拿条围巾搭在领子里。”   齐叔转身去办,项明章立在原地看了眼対方的背影,沉吟片刻走进卧房,一切老样子,床尾的柜子上摆着他送的玉松椿。   项行昭穿戴整齐,隐有当年的威势,可惜开口就暴露了状态:“明章,来,来我……”   项明章踱到床边,垂着双手,项行昭盯着他的手腕,费力地说:“蝴蝶……”   纯黑西装太沉闷,项明章戴了一块崭新的精工表,黑色鳄鱼皮表带,表盘中落着六只金雕蝴蝶。   项行昭收藏了很多腕表,生病后再没戴过。项明章把手表摘下来,坐在床边戴在项行昭的腕上,说:“庄周梦蝶,你以前那么厉害,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吧。”   项行昭听不懂,举着手重复:“给,明章,给我。”   床头柜上摆着六七只药瓶,项明章冷眼觑着,是药三分毒,每天都这么吃,怪不得不见好。   外屋门口传来脚步声,齐叔拿着围巾回来了。   项明章握着项行昭的手,低声道:“爷爷,你还能活多久啊。”   齐叔进来,看项明章守在床边,又看到项行昭戴着的表,说:“您怎么给项董戴上了,别磕碰坏了。”   项明章接过围巾,环在项行昭的脖子上,已是体贴神色,仿佛一片孝心:“没事,爷爷喜欢就好。” 第87章   项明章把项行昭推到主客厅, 一家人差不多齐了,花园里陆续有车辆抵达,都是登门拜年的亲戚朋友。   项家人摆出和美的样子, 长幼有序, 知书达理, 应酬过两拨表亲后,项明章笑得烦了, 走出大门立在台阶上躲懒。   不多时,楚家的汽车驶来,载着一家三口。   楚识琛推开副驾驶的车门, 假期休息充足, 他气色上佳, 发梢刚修剪过, 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西服,风度斐然。   项明章绅士地主动迎接:“伯母,楚小姐, 新年快乐。”   楚识绘大方问候,楚太太说:“明章,好久没见, 有空去家里吃饭啊。”   “一定。”项明章想哄人的时候,嘴甜得很, “改天我上门拜访,从午餐吃到消夜,伯母可不要嫌我烦。”   楚识琛拎着礼物, 走近说:“项先生, 过年好。”   项明章接过,两根丝绢绳子, 好看却勒手,他勾了一下楚识琛微红的指关节,说:“你也是。”   返回主客厅,三张长沙发环着宽大的茶几,还有两套安妮皇后椅,可见往来的热闹程度。   楚太太带着一儿一女给项行昭拜年,落座后,项環和楚太太互相夸赞不停,项明章叫人把茶几上的零食换掉,推了甜品车过来。   四周人太多,小婴儿吓哭了,楚太太一边恭喜项如纲和秦小姐,一边过去逗孩子,她伸出食指被婴儿的小手攥住,便把戒指脱下来,说:“你喜欢呀,送给你做见面礼。”   大伯母连忙道:“这怎么行,太贵重了。”   楚太太坐回沙发上,一派名媛姿态:“不要紧的,宝宝喜欢就好了。”   婴儿哭声渐小,项琨笑着说:“明章,你这个当叔叔的还没抱过孩子,抱给爷爷看看。”   项明章第一反应:“她不会尿吧。”   楚识琛抿唇忍着笑,他实在幻想不出,项明章搏击、攀岩,最不济也是开车、敲电脑的手臂,抱孩子会是轻松还是别扭。   项明章接过小侄女,动作生疏又僵硬,他把孩子抱到项行昭面前,说:“爷爷,你有重孙女了。”   项行昭盯着婴儿,仿佛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小。   孩子嘴一撇,又开始哭,项明章不知所措,从盘子里拿了一颗牛轧糖。   项如纲吓得把孩子抱走,说:“这么小不能吃,别把我闺女喂坏了。”   楚太太笑道:“看样子如纲是女儿奴。”   “当了爸爸就是不一样。”大伯母说,“变得体贴、细心,脾气都好了。”   项琨道:“明章也抓紧吧,孩子一时半会儿不容易有,先成家,让老婆管着,改一改脾气。”   项明章反问:“难道我脾气差?”   “那取决于你项副总的心情。”项環道,“如绪,你在公司天天见他,你说。”   项如绪静默地在边上喝茶,忽然被点名,扔皮球似的说:“我在研发部,不经常见,你们问小楚,他每天和明章在一起。”   楚识琛猝不及防,数道目光投来,包括项明章心照不宣的一道,他保持着笑容和分寸,说:“我觉得项先生脾气挺好的。”   项明章自行引申:“看来识琛认为我不用讨老婆。”   楚识琛怕了这人,却不否认,暗暗地反驳道:“项先生个性强,只能自律,估计别人难以管束。”   “那不一定。”项明章说,“他管管就知道了。”   当着一众长辈,楚识琛没胆子暗度陈仓,笑笑不说话了。   楚太太以为他尴尬,帮忙解围道:“明章是天之骄子,迟早有上好的缘分。你们多有福气,团团圆圆这么一大家子人。”   项環说:“你才叫人羡慕,儿女双全最难得了。”   楚太太放下茶,拜年不宜久留,意思是准备走了,最后说:“项家四世同堂,我怎么比得了呀。”   话音刚落,楚识琛正要起身告辞,一直萎靡的项行昭忽然激动,在沙发中间喊:“……少,少!”   众人一惊,纷纷围过去,项琨问:“爸,你说什么?少什么?”   项行昭喉咙嘶哑:“项珑……”   气氛顿时凝固,家里不让提起项珑,就是怕刺激到项行昭,谁也没想到老爷子会自己说出来。   大家观察项行昭的情绪,倒是还算稳定,项環心酸地说:“爸有意识,知道家里人不齐。”   “爸惦记项珑。”项琨叹道,“我也想他,虽然项珑不成器,但毕竟是亲兄弟,血浓于水。”   姑父说:“一个大活人杳无音信,不知道他在外面怎么过的。”   “肯定不如家里好。”项環说,“这么多年不回来,不闻不问,连爸生病都不知道。”   楚识琛听出弦外之音,每个人表面记挂,其实话里话外尽是责备,大概并不希望项珑回来,也没有寻找过。   家大业大,项明章霸占着项行昭头一份的倚重,假如项珑归家,父子俩估计分得的利益更多。   项琨算是最大的长辈,安抚道:“好了,大过年的,不要提他了。”   大伯母帮腔:“都不讲了,让爸难受,明章心里也不舒服。”   三四个人站着,项明章挪到侧位空着的沙发上,他自始至终没有特别的反应,也没吭气,此刻等姑伯们议论够了,提到他的名字,才冷不防地开口。   “我没事。”项明章语态温和,却丢出一枚真正的炸弹,“只不过项珑还回不来。”   楚识琛心底讶然,冷眼旁观项家人的反应,震惊,面面相觑,而后全盯着项明章,甚至顾不得担心老爷子了。   只有齐叔伴在项行昭的沙发后,也是满脸凝重。   项琨追问道:“刚才的话什么意思?你知道项珑的下落?”   项明章感情难辨:“他毕竟是我爸。”   “那你爸在哪儿?”项環道,“他为什么不回来?”   项明章笼统地说:“一直在美国,他病了。”   猜忌丛生,但项明章会光明正大地说出口,不像是撒谎,大家一时沉默下来,没人关心项珑得了什么病,是不是严重。   方才的惦念,霎时也无人再提。   半晌,大伯母问:“明章,那你妈知道么?”   楚识琛清楚白咏缇是项明章的逆鳞,每次提到必定不太平,他担心地望过去,所幸项明章情绪稳定,说:“他离开家这么多年,就是不想和我妈生活了,我妈没必要知道。”   在座长辈都是知天命的年纪,猜也猜得到,一个男人在外十几二十年,不可能独身一人。   项環说:“夫妻名存实亡,就算项珑回来,咏缇也不会跟他过了。”   项琨道:“估计又是一场麻烦。”   项行昭迷茫地睁着眼睛,仿佛在听,但不知能否听懂,他粗哑地“啊”了几声,又开始叫项珑的名字。   项明章说:“爷爷,这里没有项珑。”   项行昭一顿,瞪大了双目,浑浊的眼球有些湿润,大家急忙说些别的分散注意力,项琨端起一块蛋糕:“爸,你尝尝这个。”   项行昭激动得声音越来越大,含混地喊着,听起来像一个老朽的悲哭,他戴着项明章给他的腕表,扬手一挥打翻了蛋糕盘子。   “啪”的一声!瓷盘落地碎裂,精美的蛋糕摔得一塌糊涂,秦小姐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吓得捂嘴尖叫,小婴儿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项環喊道:“茜姨!”   齐叔绕过沙发控制住项行昭,项琨两口子拼命安抚,年轻的小辈去拽轮椅,茜姨带人收拾地板,隔壁候命的育儿师跑过来抱孩子,整间客厅哭叫吵嚷,一片大乱。   项明章从沙发中起身,淡漠地退开一截。   年初一,美满喜剧来不及落幕,眨眼变成闹剧,不知算谁的错。   楚太太压着胸口站起来,看戏看得受了惊。   项行昭不肯上轮椅,在层层包围中挣扎,挥着手,庄周梦蝶的表盘上沾了一块霜奶油,被蹭开,模糊了皮肤上苍老的纹路。   项琨急道:“明章!想想办法!”   项明章终于露出不悦的神色:“都让开。”   围着长沙发的人闪到一边,项明章把项行昭打横抱起来,勾着肩腿控制住,他微扬下巴,躲过项行昭乱挥的拳头。   项明章抱着项行昭大步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别人不用动,识琛,齐叔,来帮我。”   楚识琛起身跟上,到卧房的治疗间,项明章把项行昭平放在床上,问:“孙医生在不在?”   齐叔说:“孙医生今天休息,回家过年了。”   项明章道:“叫他立刻过来。”   齐叔去打电话,房间只剩项行昭拖长的呻吟,楚识琛抽了纸巾给项行昭擦手,离近发觉对方在哭。   项明章伸手揩去项行昭眼角的浊泪,问:“爷爷,你在为谁伤心?”   医生和护工很快赶来了,做过检查,项行昭逐渐安静下来,整栋静浦大宅跟着陷入一片寂然。   项明章带楚识琛走到偏厅,落地窗外是花园主路,堵着七八辆轿车,来拜年的客人识趣地掉头驶离。   在宁波的寺庙外,楚识琛记得项明章说过,家事是龌龊事。   项行昭的寿宴上,住院的病房里,项家每一次貌合神离的聚会……   楚识琛虽然不了解始末,但已经能猜到一点隐情,他问:“你还好吗?”   “我没事。”项明章说,“让你见笑了。”   楚识琛道:“提及你父母的时候,我有点紧张,很想走到你身边握住你的手。”   项明章的外套蹭脏了,脱掉只穿着衬衫,不暖和,他本来抱着双臂,闻言放开:“今天提了那么多句,握手不够,能不能抱我一下?”   楚识琛上前,以保护的姿势环住项明章的肩膀,说:“幸好你没有失态。”   项明章微躬着背,单手搂着楚识琛的后腰:“我不敢。”   楚识琛问:“为什么?”   “你不是发话了?”项明章道,“我这种个性,只能自律。”   楚识琛噎住:“那是闲聊。”   “所以不能当真?”项明章抬起头,“那你要不要管我?”   楚识琛勉为其难地说:“你我平等,我不可以管你,但你提出来了,我就满足你一次。”   项明章问:“什么?”   每逢项家有事情,事后项明章都会去一个地方,楚识琛想他所想,决定道:“今晚我陪你去缦庄。” 第88章   即使是春节, 缦庄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清清静静地独立于扰攘之外。   傍晚,项明章换了身衣服, 开车去楚家接楚识琛, 一路上谁也没提静浦大宅的闹剧。   对于项家的旧事和项珑的下落, 楚识琛算不上多好奇,他更想知道项明章的真实态度, 对项珑、项行昭,以及对生活多年却不眷恋的“家”。   而要谈论项家的龃龉,必然躲不开白咏缇, 所以楚识琛不会主动询问, 抵达缦庄时, 他才开了口:“伯母知道我来拜访的意思吗?”   项明章说:“嗯, 我告诉她了。”   庭院大门开着,楚识琛下车拎上礼物,项明章伸手要帮他拎, 他躲开说:“没关系,我自己拎比较好。”   项明章问:“你是要在我妈面前表现一下?”   楚识琛反问:“讨巧的心思太明显了?”   项明章本是开玩笑,看楚识琛一脸郑重, 让他体会到被人在乎的感觉,说:“心思就要露出来, 暗恋的是白痴,默默付出的是傻子。”   走过环廊,楚识琛道:“那你最精明, 软话甜言蜜语, 硬话逼问要挟,什么都说过, 付出更要算一算,连本带息地讨奖励。”   “我从不吃亏。”项明章承认,“再说了,你那么矜持,我要是也端庄,没准儿等我追到你,小侄女都成年了。”   楚识琛低笑,走到客厅外停下,他每回进屋前要正一正衣襟,今天腾不出手,便冲项明章扬起脖颈。   两个人的影子斜照在客厅地毯上,项明章给楚识琛整理衣领,刚迈进门,青姐小跑过来:“项先生,楚先生。”   楚识琛不大好意思,住在南区那几天总劳烦青姐做吃的,他在对方眼里恐怕又懒又馋,把礼物送上,他说:“过年好,一点心意。”   青姐惊喜道:“我也有份啊,楚先生破费了。”   客厅摆着七八只烛台,沙发上换了刺绣明艳的靠枕,只有白咏缇依旧是老样子,不施粉黛,只梳了头发,不过她五官深邃,皮肤细腻,已经是难以遮掩地好看了。   项明章说:“妈,我带识琛来了。”   楚识琛来过缦庄数次,和项明章一起经历种种,但他和白咏缇的接触并不深,互不了解,保持着主人和宾客的距离。   前两次来,楚识琛是以项明章秘书的身份,这次登门彻底换了意味,他不免有些紧张。   他的亲生母亲很严格,对他的功课和事业样样关心,而白咏缇正相反,不问世事,不提要求,让他不知该如何表现。   楚识琛奉上礼物,说:“伯母,新年快乐。”   白咏缇总是淡淡的:“不用客气,人过来就好。”   楚识琛说:“伯母每天抄经,我挑了毛笔和砚台,您试试?”   白咏缇露出一点兴趣,带他们去了书房,长形案几上文房四宝齐全,楚识琛把礼物拆开,帮白咏缇洗笔研墨。   项明章负手停在案几对面,说:“识琛的字写得很好。”   白咏缇的毛笔字是为抄经练的,一般,胜在边写边念,心意虔诚,她试了毛笔觉得不错,说:“识琛,你也试试。”   之前白咏缇叫的是“小楚”,楚识琛察觉称呼变化,应道:“伯母,我写什么?”   案几两旁堆叠着抄写的经文,白咏缇没写过别的,说:“不要紧,你想写什么都可以。”   楚识琛熟练地蘸墨下笔,经文枯燥,新春佳节不应景,写诗词有舞文弄墨之嫌,他拿起镇纸轻扫,运笔写下三个字:项明章。   项明章心念微动:“写我干什么?”   楚识琛含蓄地说:“想写什么都可以,那我想什么,就写什么。”   白咏缇以为自己对感情无知觉,亦无所谓,可是听着楚识琛的话,想起马场西风,项明章凭栏剖白的爱意。   她将笔墨放好,说:“我得回赠一份礼物。”   楚识琛连忙摆手,晚辈敬长辈是应当的,何况白咏缇的生活一切简素,他道:“伯母,你允许我登门就够了,不用遵照那套俗世的礼节。”   白咏缇打开矮柜的第一层抽屉,把提前备好的东西拿出来,笑了一下:“你不嫌俗气就好。”   楚识琛双手捧过,是一只首饰盒,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枚古董胸针,金底嵌红玛瑙,缀碎宝石,浮雕的是花神芙罗拉头像。   胸针放在黑丝绒上,明丽似锦,楚识琛没想到白咏缇会送这样的首饰给他。   “我看你戴的是玛瑙戒指,上面也有雕刻。”白咏缇解释道,“而且听说你送了明章一只古董怀表,所以我挑了这枚古董胸针,觉得你会喜欢,你们两个也好搭配。”   项明章说:“妈,这是你的一件嫁妆。”   白咏缇以前拥有戴不完的珠宝首饰,基本都拍卖或捐赠了,只留下一部分嫁妆,她道:“嗯,这是我婚前的东西,干干净净。”   楚识琛定了定:“太珍贵了,我舍不得戴。”   白咏缇走近,拿起胸针说:“没什么舍不得的,你相貌俊秀,又文雅,别在你襟前才不浪费。”   楚识琛垂下手,任白咏缇帮他戴上。   项明章迫不及待地说:“好看。”   白咏缇还有一层考虑:“花神代表春天,识琛在今年春天遭遇事故,也算重活了一次,就当纪念吧。”   楚识琛低头看胸口的芙罗拉,感觉好不真实,感动地说:“谢谢伯母,我会好好珍藏。”   来之前楚识琛不知道会面临什么,他上网查了查,有人说见父母大约两个后果,一个是被拆散,另一个是被双双赶出家门,就算家长接受也要拷问一番。   楚识琛明白白咏缇与别的家长不同,可天下的父母心是一样的,他主动道:“伯母,我对明章是认真的,请您放心。”   白咏缇笑起来:“我放心,你们都认真。”   团年饭备好了,项明章和楚识琛洗了手移步餐厅。每次来都一饱口福,今天更丰盛,圆桌摆得满当,三人落座后多出一副碗筷。   不多时,许辽来了。   楚识琛在雲窖匆匆见过一面,这回终于看清,许辽不到五十岁,体魄健壮,胜过年轻人,比上一次见时晒黑了些。   他问候道:“许先生,幸会。”   许辽一开始认为楚识琛只是项明章的秘书,后来觉得二人之间关系匪浅,事到如今,看见楚识琛西装上的胸针,就算没有醍醐灌顶,他也多少琢磨出一点意思。   许辽笑着说:“楚秘书,改天去雲窖,我正式请你喝一杯。”   今晚的桌上只有汤羹,楚识琛记得项明章说过,许辽是白咏缇的朋友,估计每年春节会一起吃饭。   白咏缇仍旧话不多,但状态松弛,中途灵团儿溜进来,她搁下筷子抱着猫抚摸,看上去少了几分孤独。   与之前一样,项明章全程不提项家的人或事,白咏缇也不会问。   吃过饭,白咏缇照例拜观音和抄经,去别的房间了。   餐桌收拾干净,泡了一壶太平猴魁,许辽从包里掏出一封档案袋,说:“这是我目前查到的,你们看看。”   项明章解开封口的白线,将里面的资料铺散在桌上,问:“怎么查的?”   许辽是根据项明章和楚识琛的描述,说:“Alan懂游艇,水性好,进一步分析,懂游艇的无非是两种人,一种是玩游艇的,一种是为游艇服务的。”   楚识琛道:“玩游艇的不一定了解,我朋友有专门的团队帮他打理。”   “没错,而且玩游艇的都是有钱人,就算犯罪,也不会干这种危险的事。”许辽说,“所以那个Alan应该是第二种,帮有钱人打理过游艇。”   项明章道:“我们推测他可能不是中国人。”   许辽说:“我查了东南亚的各大码头,有很多游艇管理公司,尤其是泰国,他们的员工流动性非常大,很难锁定。”   楚识琛牢记Alan的几个特点,英语不错,会说普通话,会弹贝斯,深眼窝,肌肉发达。   许辽用这些条件去缩小范围,外貌特征过滤掉一些,普通话这条排除了一大半,弹贝斯不太容易查证。   楚识琛回忆星宇说的:“派对前一周张彻受伤,当时在酒吧驻唱的Alan顶替,那他之前一直待在国内?”   “不,我倾向于他在境外。”许辽说,“找一个境外的人来,办完立刻走,事发前后的痕迹不容易追查。”   项明章道:“可惜不能确定他入境的时间范围。”   资料中统计了一些游艇公司的网站,有的正规,有的私密,获取到两百多人的照片和简历,许辽说:“目前我只能筛选到这个程度。”   楚识琛把照片保存:“我改天约彭总监,给他辨认一下。”   这些收获已经不少了,项明章给许辽斟了一杯茶,说:“辛苦了。”   许辽问:“如果游艇爆炸是人为事故,幕后凶手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   楚识琛代入自己,说:“凶手不希望项樾收购亦思,不想让我把股权卖掉?还是单纯想要我的命?”   “那计划失败了。”许辽说,“合同签了,股权卖了,你也没有一命呜呼。”   楚识琛和项明章相视一眼,只有他们知道,真正的“楚识琛”没有被营救。这也是楚识琛坚持调查的原因,假如另有真凶,他要找出来给楚家一个交代。   项明章道:“派对人多,又是在海上,失控的话很可能不止一条人命,一般人不会选在游艇动手。”   许辽说:“虽然风险高,但人多嫌疑就多,而且在海上不利于现场的保护和取证,事后难以调查。”   楚识琛感觉许辽很专业,调查讲究逻辑和手法,似乎有这方面的经验,他好奇道:“许先生,冒昧问一句,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许辽回答:“我以前在加拿大当警察。”   楚识琛颇感意外:“怪不得。”   许辽比白咏缇小八岁,小时候两家是邻居,他父母感情不睦,吵架的时候他就去找白咏缇。   后来,许辽的父母离婚了,母亲带着他改嫁到加拿大。他一直和白咏缇保持联系,长大工作后,一次回国探亲,才得知白咏缇过得并不幸福。   许辽想帮白咏缇离开项家,但是白咏缇拒绝了,没多久,他母亲在加拿大出了事,他的工作也丢了。   当时项明章在创业阶段,已经有了自己的人手,他主动联系许辽帮忙解决。之后许辽定居国内,表面经营着雲窖,其实在帮项明章做事情。   楚识琛听完,明白一些地方被略过了,白咏缇为什么不幸福,又为什么拒绝离开项家,许辽的遭遇是否有蹊跷,这些年为项明章做事只是为了报恩?   白咏缇抄完经文回来,时候不早了,许辽起身准备告辞。   白咏缇:“我送你到门口。”   “有什么好送。”许辽笑得竟有点傻,“外面冷,你早点休息吧。”   楚识琛大概看懂了,有时候情意薄厚不用明说,一个眼神或表情就已足够明显。   他和项明章一起离开,曲折回廊恰似一整天的心情,有喜有忧,走出庭院,他道:“我也该回家了。”   项明章说:“今晚留下来,我们去南区住。”   楚识琛摇摇头:“大年初一就夜不归宿,太不像话了。”   项明章想了想,也对,楚太太知道是他把楚识琛接走的,要是一夜不还,有损他的斯文形象,说:“那我送你回去。”   春节的街上车不多,项明章匀速驾驶,开得很稳。   楚识琛坐在副驾上看手机,两百多张照片,在他看来每个人的长相差别不大,他囫囵地翻着,手指在屏幕上越划越快。   从保存的最后一张划到第一张,再往前,是他拍摄的一小段视频。   视频自动播放,是广州音像店里的货架,楚识琛道:“唐姨特别喜欢送她的专辑,每天给我盛的饭都多了。”   项明章笑道:“那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楚识琛把播完的视频一戳,播第二遍,“所以她又要念叨我。”   视频里,音像店的橱窗外,旅行团散开乱糟糟的,有一个人却一动不动。   楚识琛注意到,觉得眼熟,他一帧一帧地移动,按下暂停将画面放大。   他微微愣住,视频里的人站在巷子对面,盯着橱窗,黝黑,深眼窝,背心勒着鼓胀的肌肉。   项明章问:“怎么不说话了?”   楚识琛道:“我好像发现Alan了。” 第89章   项明章打着方向盘掉头, 改路去了雲窖。   酒吧锁着没有营业,项明章带楚识琛从侧开的小门进去,这是一栋老洋房改造的建筑, 一二层是雲窖, 许辽住在三楼。   屋里养着条狗, 听见脚步声贴着门缝狂吠,许辽到家不久, 打开门惊讶地说:“项先生,楚秘书,不是来找我喝酒吧?”   项明章和楚识琛进屋, 客厅微乱, 刚坐下来, 杜宾犬凑近嗅闻, 楚识琛绷着身体:“……项明章。”   项明章抓住杜宾脖子上的项圈,把狗拽到自己身侧,说:“没事。”   许辽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楚秘书怕狗么?”   “还好。”楚识琛没养过这种大家伙, 他拿出手机谈正事,“许先生,我好像发现了Alan。”   他给许辽看视频, 反复播放,再对比两百多张资料照片, 发现有一个人和视频里的男人相似度很高,只有发型长短不同。   在路上,楚识琛把照片发给了彭昕辨认, 时间过去太久, 彭昕不能完全肯定,但表示有点像当时的贝斯手。   许辽又看了一遍视频, 问:“什么时候拍的?”   “深圳出差的最后一天。”项明章说,“我们俩在广州逛街。”   视频里的男人站在巷子对面,正对音像店的橱窗,许辽说:“他在盯着你们看,是偶然遇到,还是在跟踪你们?”   楚识琛记得有辆摩托车超过他,他从后视镜里晃见一道目光,还回头看了一眼,但当时人头攒动,他没有捕捉到什么。   难道是那个人在跟踪?   项明章疑惑道:“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跟踪的?怎么会知道我们在广州?”   楚识琛想不通:“我觉得不太对劲。”   “当然不对劲。”许辽说,“假设他就是Alan,和游艇爆炸有关,事后他立即消失,生怕被找到,为什么会重新出现在当事人的周围?”   楚识琛顿时明白了这种矛盾的感觉,说:“他就不怕我看见他,认出他?”   项明章提醒道:“你失忆了,而我没见过他。”   楚识琛靠后贴住沙发,轻仰着头,瞥见墙上悬挂的照片,应该是以前拍的,照片中许辽穿着国外的警服,牵着杜宾,人和狗都威风凛凛。   他请教道:“一个没有得手的贼,主动去找失主,会是什么目的?”   许辽说:“道歉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项明章道:“那就是准备再次下手。”   这句话说出来,项明章心头暗惊,他一想到,在音像店里楚识琛毫无防备地挑专辑,而对面有人在偷偷盯着,就觉得一阵悚然。   许辽把视频拷贝下来,打算和泰国那边联系,一旦确定了Alan,游艇事故才算真正有了眉目。   项明章和楚识琛下楼离开,夜深起风了,空旷的街头一股寒意。   项明章把楚识琛送到家,别墅亮着,汽车在大门外灯火俱熄,仍锁着车门。   楚识琛明白项明章不放心,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们磕磕绊绊地调查,就为了找到失踪的Alan,谁能料到对方竟然主动现身了。   楚识琛问:“你在想什么?”   项明章说:“报警。”   “过去这么久,游艇都处理了。”楚识琛道,“况且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怎么抓。”   项明章清楚,尤其是楚识琛的身份经不起验证,如果生出枝节会更麻烦,他朝旁边捉住楚识琛的手,说:“你先搬到缦庄去住。”   楚识琛道:“不行,我不能丢下家里人不管。”   项明章说:“我来安排,让楚太太和楚小姐离开一阵子,就当去度假,到国外避一避。”   “项明章,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项明章扭脸反问,“沈若臻,你可能有危险,你告诉我怎么冷静?”   楚识琛解开安全带,一边倾身抓住项明章的肩膀,他几乎是撞上去吻,唇齿相碰,疼得彼此一抖。   项明章迅速反客为主,把楚识琛按在座椅上索取,四周幽黑,潮湿的口水声在车厢里弥漫,混着他们的呼喘。   吻得太凶,太急,情绪宣泄短暂地盖过了爱意,楚识琛吃痛闷哼,尝到淡淡的腥味,他的唇瓣被项明章吮破了一块。   分开寸尺,项明章用指腹摸他,问:“疼不疼?”   楚识琛忍不住舔伤口,却舔到项明章的指尖,说:“这里是高档社区,很安全,每天有人巡逻。”   项明章道:“对方想混进来有一百种方式。”   楚识琛思忖着:“游艇爆炸显然是提前准备的,结果失手了,假如有第二次,对方更不会轻举妄动。”   项明章反问:“既然他们谨慎,为什么要继续用Alan?不换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楚识琛也不明白,安抚地说:“我们不能慌,一切等许先生有了消息再说,你别担心,好不好?”   下了车,项明章陪楚识琛走到门口,恨不得千叮万嘱:“有事情立刻打给我。”   别墅里灯光温馨,四个人又在打小麻将,楚识琛进屋露出如常的笑容,问她们谁的手气最旺。   楚太太一向八卦,等一晚上了,说:“小琛,你和明章去哪里了?”   楚识琛回答:“去看望白伯母了。”   楚太太吃惊地掉了牌:“白小姐深居简出,从不见人的,明章居然带你去拜年,你们相处到哪一步了呀?”   楚识琛脑子乱,踌躇着怕说错话,楚识绘插嘴道:“我听森叔说,年后项先生会给哥哥升职。”   楚太太连输牌也高兴了,说:“小琛,你这两天请明章来家里玩嘛,我也表示表示,趁着过年名正言顺。”   楚识琛应了一声,上楼回房,点燃一支雪茄走到露台,树荫中隐约能窥见汽车的轮廓,项明章还没走。   待楼下牌局散场,粗长的雪茄燃尽,楚识琛终于听见引擎发动。   无论如何,今晚的意外发现是好事,楚识琛联系了雷律师,如果能确定Alan的身份,他们要做好出手介入的准备。   凌晨了,这个大年初一过得实在跌宕,楚识琛估计自己睡不着,但给项明章发了一句“晚安”。   初二初三楚识琛待在家里,哪也没去,楚太太为表诚意,亲自打电话邀请项明章作客。   年初四,项明章来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满后备箱的礼物,美其名曰空运来的鲜花和食材不禁放,他怕糟蹋东西。   楚识琛带项明章到会客室,他穿着件浅驼色的宽松毛衣,头发没梳,有些绒,低头时自然而然地垂在额前,他端着咖啡壶倒了一杯,问:“加不加方糖?”   项明章搭着一条长腿坐在沙发里,由下而上地看着楚识琛,说:“你知道我的习惯。”   门关着,楚识琛道:“怕你这两天相思太苦,需要糖分安慰一下。”   项明章夺了咖啡壶搁在一边,伸手将楚识琛拽到身上,毛衣柔软,他摸着,蹭着:“方糖不够。”   嘴上那么说,其实两个人都有分寸,不会做出格的,只是抱着已经感觉到踏实。   项明章道:“许辽有消息了。”   Alan的确是泰国人,曾经在曼谷香港等地帮人打理游艇,对游艇的结构、维护都驾轻就熟。   今年一月底,Alan和雇主突然解约,离开泰国没了消息。   楚识琛计算时间:“游艇签约是三月初,你和真正的楚识琛是什么时候开始洽谈的?”   项明章回忆道:“一月中旬。”   “楚识琛”要在游艇签约,真正目的是为了星宇。根据聊天记录的时间线,他年初回国频繁约星宇见面,向乐队发出邀请,差不多就是在一月份。   楚识琛说:“所以Alan就是冲派对去的,提前动身进入酒吧,等张彻受伤,他主动代替,我猜张彻受伤也是Alan做的。”   项明章道:“不一定,他有个同伙。”   楚识琛都快忘了另一个失踪的人,说:“张凯?”   “对。”项明章道,“其实我觉得还有人,游艇爆炸后接应他们,把他们送走。”   Alan和同伙一直躲在泰国的甲米岛上,那里度假的人多,容易隐藏,直到年前才离开。   楚识琛说:“这次是为了跟踪我们。”   前后的脉络浮现,项明章反而镇定了,说:“一次签约,一次出差,都是和公事有关。”   楚识琛思索着:“这两件事不算秘密,知道的人不少,但谁会这么在意?”   项明章说:“反对楚识琛卖掉股权,知道楚识琛失忆,有能量和野心,除了李藏秋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楚识琛知道李藏秋不是善茬,可他觉得不至于牵涉人命,   而项明章的怀疑也很合理,“楚识琛”以前有股权,无实权,什么都不懂,等于被李藏秋控制着。一旦亦思被项樾收购,李藏秋的权力和地位都会动摇,他当然反对。   楚识琛说:“可是已经卖了,我现在只是一个领薪水的秘书。”   项明章道:“但你做的不止是秘书的事,这一年来李藏秋节节后退,损失了多少?他不风光,渡桁就跟着下坡,还有李桁和楚小姐搁浅的婚事,李藏秋恐怕对你怀恨在心。”   楚识琛这两天旁敲侧击地问过钱桦,他以前有没有得罪过人,钱桦说应该没有。   倘若真是李藏秋,楚识琛恻然地想,人为了利益,真能做到伤天害理的地步?   忽然,花园里传来一阵说笑,似乎有客人来了。   楚识琛走到窗边一看,说曹操曹操到,李藏秋和李桁从车上下来,还带着第一次登门的年轻妻子。   两家关系僵冷数月,楚家女眷多,带太太来讲话方便,李藏秋明显是为了破冰。   项明章拍了拍裤腿的褶痕,起身道:“我正好饿了。”   楚识琛说:“那我们出去,会会客吧。”   作者有话要说:   Alan:萨瓦迪卡 第90章   楚太太没想到李藏秋会突然登门, 并且一家人都来了,她满脸笑容地迎接,其实略有一丝尴尬。   李藏秋的现任太太还不到四十岁, 初次来楚家, 笑起来娇滴滴的, 主动说:“早就想和楚太太认识一下,可他们爷俩太忙了, 过年才有空带我来拜访。”   楚识绘从二楼下来,她和李桁联系渐疏,都不记得上一次约会是几月份了。自从周恪森回来, 她倾向分明, 也等于和李藏秋划清了界限。   李太太说:“这是小绘吧, 真漂亮。”   李藏秋环顾道:“识琛没在家么?”   话音刚落, 楚识琛从会客室出来,身边一起的还有项明章。   李藏秋神情微滞,随即儒雅地笑起来:“我还说花园里怎么多了一辆豪车, 原来项先生也在呢。”   项明章道:“要是知道李总会来,我就多带一瓶酒了。”   楚太太没有邀请李藏秋,怕项明章误会, 不露痕迹地表明:“来得巧嘛,放心, 家里的酒绝对够喝。”   当初李藏秋任意驱使楚家的车辆,今天不请自来,那份霸道根本没变, 不过他拖家带口地来示好, 就吃准楚家会笑脸相迎。   楚识琛轻抿着嘴唇,被吮破的小伤口愈合了, 透着一点粉色,说:“大家别站着了,去客厅坐吧。”   一杯咖啡的工夫,寒暄了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餐点妥当后,楚太太招呼大家入席。   项明章给楚家每个人都送了礼物,包括唐姨和秀姐,满桌饭菜极尽丰盛,他是宾客里唯一道谢的:“辛苦二位张罗。”   秀姐沿桌布置杯碟刀叉,说:“项先生带的食材好鲜,处理一下的事,不麻烦的。”   唐姨在分热毛巾,玩笑道:“项先生不要客气,多吃一点,不要像有的人总剩半碗饭,干脆喝露水好了呀。”   楚识琛:“……”   李藏秋坐在长餐桌对面,听出短短几句话中的亲切,他以为楚识琛和项明章只是在公司配合紧密,看来私下的交情也不一般。   隔着花瓶烛台,所有人举杯共饮,楚太太在顶头的主人位子,活跃气氛问道:“李桁,瘦了哎,年前太忙了吗?”   渡桁下半年业绩萎靡,傍上智天创想打算在文旅项目搏一把,结果惨败,李桁脸上无光,避重就轻地说:“忙完闲下来了,小绘呢?”   楚识绘倒是繁忙,实习一结束就是期末考试,开学后要举行设计展,她既没空约会,也没精力纠缠感情琐事。   李藏秋道:“女孩子家不用那么辛苦。”   楚识琛握着刀叉,不论李藏秋是不是幕后主使,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李藏秋反对真正的“楚识琛”卖掉股权,是因为无知纨绔好控制,那年纪尚轻、未步入社会的楚识绘是不是更容易掌控?   按照李藏秋曾经的盘算,如果楚识绘嫁给李桁,成为一家人,那亦思的资源给渡桁岂不是光明正大,外人谁能置喙?   父子同心,李桁大概率是认可的,那他对楚识绘究竟有几分真心?   楚识琛放下餐刀,意有所指地说:“学业就这么几年,辛苦是应该的,别的事耽误一下倒不要紧。”   项明章附和道:“社会这么现实,不辛苦哪有回报。”   李藏秋来破冰,没反驳,夸奖地说:“小绘将来一定有出息,估计和识琛不相上下。”   “李叔叔抬举我了。”楚识琛道,“我混日子而已,只图老实不惹是非。”   “都是自家人,你不用谦虚。”李藏秋调转话锋,“当了一年总裁秘书,你有没有本事,项先生最清楚。”   项明章斯文地拆了一只珍宝蟹,将多半蟹肉分到楚识琛的盘子里,擦着手说:“识琛当然有,跟着我太委屈了。”   李藏秋眸光闪动:“果然传言不虚,识琛要高升了。”   项目组升职的不止一个,楚识琛功高,必定得到嘉奖,但职位变动在公布前是保密的,项明章笑而不答。   楚太太察言观色,说:“什么升不升啊,不要给我儿子压力,他好好上班我就已经知足了。”   大家一笑而过,楚太太貌似娇憨,交际的时候就成了万金油,她拉着李太太把话题岔开,从护肤到养生,又聊到假期。   楚太太说:“藏秋平时那么忙,放假没陪你出门玩吗?”   李太太道:“我们两家人一起怎么样,人多热闹。”   楚识琛吃完剥好的蟹肉,盛了碗汤放在项明章手边,漫不经心地说:“你们去过热带的海岛吗?之前同事去巴厘岛休假,我没去成。”   楚太太惊呼:“你在海上出过事,还敢去海边啊。”   楚识琛越过烛台看李藏秋,对方神色自然,端着长辈架子说:“当妈就是操心,他没留下心理障碍是好事。”   项明章表示赞同,又道:“巴厘岛太热门,泰国一些小岛也不错,人少一点适合度假。”   李藏秋无所谓地点点头,李桁趁机问楚识绘愿不愿意去,父子俩的反应都瞧不出什么异常。   午后,大家到后花园打高尔夫,项明章和楚识琛沿着围墙边的花丛散步。   对于李藏秋的求和,项明章不太意外,这一年发生的种种足以让李藏秋意识到,楚识琛早已不是原来的败家子,是个不容轻视的强敌。   与其对抗,不如仗着残存的旧情拉拢。   可惜李藏秋没料到,项明章也在,而且与楚家的交情超过了他的预估。   楚识琛停在阳光下,微眯着眼睛,望见李藏秋挥杆后撑着腰,露出一点老态。   他说:“收益和风险成正比,我在网上还看过一句调侃的话,说最赚钱的方式都写在《刑法》上了。”   项明章问:“你想说什么?”   “回报够大,人们才甘愿冒险。”楚识琛道,“假如李藏秋怨恨我,希望我消失,那我死了,他除了解恨能得到什么实际的好处?”   没有楚识琛,还有项明章,没有项明章,会有下一个总裁,亦思已经被项樾收购,李藏秋的权力注定被削减。   项明章懂了:“冒着犯罪的风险,却没有相应的获利,一个生意人不会做这种买卖。”   不远处笑声响起,李桁打偏了一球,李藏秋说:“你是进洞还是过水,要认准目标再下手。”   楚识琛咂着这句话,说:“认准目标……游艇爆炸,我们假设李藏秋是为了破坏签约,那为什么没毁掉合同?”   混乱逃生的时候,要毁掉一纸合约并不困难。   项明章道:“我也有一处不太明白,之前雇佣Alan是因为他懂游艇、水性好,但在陆地上他未必有优势,很可能路都不熟。”   楚识琛若有所思:“长相也有点显眼,那为什么还要他来跟踪?”   项明章和楚识琛逐渐脱离“担忧”的状态,不断猜测、质疑、再推翻,陷入循环的论证逻辑中。   消遣过下午茶,李藏秋一家先走了。   楚太太终于等到机会,把备好的红包和礼物拿出来,不好意思地说:“一条领带,纯色的,好搭配。今天招待不周,是我没有调剂好。”   项明章接过:“伯母胡说什么,我今天玩得很开心。”   聊了那么久海岛度假,楚太太心里另有期待,说:“等有机会希望能叫上你妈妈,一起去我们家在新西兰的农场,那里好漂亮的。”   项明章不由得温柔了几分:“那我要运几箱蜂蜜回来。”   楚识琛送项明章出门,车窗半落,他伸手进去松了松安全带,收回时被托住掌心,项明章亲了一下他手上的戒指。   剩下两天假期过得飞快,项樾是初八上班,要求员工提前半天到岗准备。   初七下午,楚识琛到公司,部门同事基本都来了,正散漫着,有人发现内网系统发布了一条正式公告。   年后,楚识琛将调到亦思销售部,担任总监一职。   楚识琛坐在秘书室里,对着屏幕上的文字发呆,他心里隐有预感,但明明白白的通知亮在眼前,还是有些高兴的。   同事们纷纷冲进来恭喜他,却也舍不得,个别多愁善感的甚至要抹眼泪。   楚识琛吓得递了一圈纸巾,说:“从九楼搬到十二楼罢了,搭电梯眨眼就能到,不要弄得我又被开除了似的。”   彭昕来迟,一脸错杂:“识琛,你帮我很多,我私心希望你留在九楼,可人往高处走,我应该祝福你。”   楚识琛说:“谢谢,你不要煽情。”   彭昕挺听劝:“不会,你要是留下,恐怕要坐我的位子了。”   楚识琛失笑,手机响,是周恪森打来祝贺,见他要接电话,同事们识趣地出去了。   挂断后,楚识琛踱到门口,望着整间秘书室,每天进进出出,白天伏案,晚上挑灯,是他在项樾最熟悉的地方,此刻想收拾却无从下手。   忽然,余光里靠近两道身影。   楚识琛转过身,看见项明章走过来,后侧跟着一名年轻的男人,穿着正式,戴着一副眼镜,很沉稳干练的模样。   他问:“项先生,这位是?”   项明章说:“行政部调来的秘书,冯函。”   冯函伸出右手:“楚总监,您好。”   楚识琛从项明章脸上移开目光,他只念着自己走,忘了秘书要有新人来当,伸手回握,他道:“你好,我会尽快跟你交接一下。”   冯函说:“好的,我经验不足,请您海涵。”   楚识琛让冯函先在秘书室坐一会儿,熟悉熟悉办公环境,他退出来,跟着项明章进了总裁办公室。   没开灯,光线暗沉沉的,项明章走到恒温酒柜前,说:“给你挑一瓶酒,明天在餐厅请新同事喝一杯。”   他们对李藏秋的怀疑没有完全打消,而亦思的销售部一直是李藏秋的辖地,楚识琛说:“我以为你会更改主意,让我避开李藏秋。”   项明章的确想过,可他吻了楚识琛的戒指,说:“拥有血性,我猜你不喜欢躲藏。渴望胜利,总监只是第一步。”   楚识琛缓步走近:“谢谢你懂我。”   太阳落山,办公室里更昏暗了,项明章问:“别的事还有意见么?”   “有。”楚识琛说,“新秘书很帅气。”   项明章道:“秘书要跟着应酬,没有难看的。以前别人见的是你,换个歪瓜裂枣,难保不会有落差。”   楚识琛挑眉:“别人有落差,还是你有落差?”   项明章说:“我的落差没有人能够弥补。”   楚识琛从后抱住项明章,半张脸映在玻璃柜门上,里面是水晶杯,切割的棱纹和他的眼睛内外相映,分不清哪个更璀璨。   他说:“升职加薪,是不是因为养了猫。”   项明章道:“什么意思?”   楚识琛问:“你不知道招财猫吗?”   项明章说:“是日本的猫。”   “那算了,本来想去谢谢灵团儿。”楚识琛收拢手臂,环得紧一些,下巴在项明章的肩头轻蹭。   肩痒,心也痒,项明章后知后觉:“你们民国的公子,求欢要铺垫这么长吗?”   “那我改。”楚识琛说,“不去缦庄,去你的公寓好不好?” 第91章   项明章还没答应, 手机响了。楚识琛松开手臂,指尖从项明章的小腹流连至后腰,抚平了西装表面的褶皱。   项明章接听电话, 里面是项環的声音, 语速稍快, 几句话就挂断了。   楚识琛问:“家里有事么?”   春节过完了,老项樾启动开年的新项目, 项明章道:“姑姑跟我确认时间,晚上要开筹备会议。”   楚识琛得体地说:“嗯,公事要紧。”   项明章逗他:“你也很要紧, 急坏了怎么办?”   楚识琛第一次主动地暗示又明示, 简直有辱斯文, 结果落空了, 他极没面子地说:“我还有正事要办,冯秘书在等我。”   项明章看一眼手表,该走了, 陪楚识琛到秘书室,他停在门口,忽觉近一年的时间过得飞快。   他习惯了经过门口瞥上一眼, 换人只需要一份公告,那他戒掉习惯需要多久?   冯函和楚识琛年纪相仿, 突然调来担任总裁秘书,不免焦虑,毕竟项明章要求严格, 而楚识琛是出名的得力。   交接工作十分琐碎, 楚识琛讲得详细,基础事务, 常见和突发状况,各种预案,每一项又包含繁杂的枝节。   冯函边听边记,听得头都大了,禁不住松了两次领带。   楚识琛于心不忍,说:“这样吧,我回去整理成材料,思路更清楚,你哪里忘了随时看一看,上手会快一点。”   冯函是懂世故的,连忙道:“我自己来吧,那样太麻烦您了。”   楚识琛说:“没关系,效率最重要,别耽误项先生的事。”   冯函只好遵从,问:“那项先生的私人习惯,我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楚识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从手里溜走,细数道:“项先生只喝黑咖啡,办公桌第一层抽屉常备胃溃疡药,记得补充。其实项先生很自律,不用操心太多,就是偶尔钢笔用完会乱扔。”   冯函说:“好,我记住了。”   楚识琛建议:“如果有外出的活动,提前做功课,项先生欣赏凡事有准备的人。”   冯函笑道:“您肯定就是这样的人。”   天快黑了,楚识琛对这位新秘书的印象不错,明天正式上班,各部门恢复运作,再进行文书类的交接。   他的私人物品不多,小箱子就够装,那盆剑兰在深圳出差前拿回家,被唐姨养得土肥叶翠,今天带过来刚摆上。   部门里装点着不少绿植,是公司统一采购的,冯函以为剑兰是公共财产,说:“我需要每天浇水吗?”   楚识琛笑道:“不用,剑兰我要带走。”   办公大楼的门前停着一辆别克,项明章的司机候在边上,等楚识琛出来便拉开车门。   项明章走得匆忙,忘了告诉楚识琛,升职销售总监后业务繁忙,公司配给他专车和司机。   汽车驶出园区,司机说:“楚秘书,不对,该叫楚总监了。项先生说咱们比较熟,不会拘束,以后就由我接送你。”   楚识琛心里明白,因为被跟踪过,项明章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他问:“那谁给项先生开车?”   “公司有司机队,应该会换人吧。”司机说,“今晚项先生是自己开车走的。”   楚识琛不知是未雨绸缪,还是习惯难改:“新司机定下来,给我一个联系方式,万一项先生有意外情况方便联络。”   司机想说新秘书操心就好了,转念改口:“没问题。”   楚识琛回到家,客厅里摆着蛋糕,香槟,以及花园摘的一束香雪球,周恪森通风报信,全家都晓得他当总监了。   楚太太尤为感动,要不是天色漆黑,简直要去墓园告诉楚喆一声。   楚识琛吃了一块蛋糕,再端一块,上楼写交接工作的材料,楚识绘跟进书房,窝在沙发上看导师发的文件。   时机难得,楚识琛想问楚识绘如今对李桁的感觉,但他一个男人去探听姑娘家的恋爱心事,实在难以启齿。   他又开始铺垫:“设计展都设计什么?”   楚识绘说了一堆名词术语,展览是对外的,届时会邀请一些科技公司,她问:“你会去捧场吗?算了,你当了总监会比秘书更忙。”   楚识琛道:“再忙也要抽空支持你。”   楚识绘这下满意了:“哥,你肯定会得心应手,我相信你。”   楚识琛趁机说:“永远不要太相信别人,尤其是男人,信你自己就好了。”   不料,楚识绘反问:“那你信项明章吗?”   楚识琛愣住:“为什么这么问?”   “他就是那个同事,对不对?”楚识绘在沙发上拧身,冲着办公桌,“你之前约会的人就是项明章,我说得对不对?”   楚识琛被突如其来的揭穿震慑住,都不会狡辩了:“对——”   “我就知道。”楚识绘说,“哥你真行,失忆后脱胎换骨,连审美都从网红上升到总裁了。”   楚识琛有点头晕,摸着键盘打错一串文字:“小绘,先别跟妈说。”   “你还没追到手?”   “啊,嗯……”   楚识绘道:“我觉得项明章也喜欢你,你们算日久生情吧?但你不当秘书了,搬到亦思,肯定不如近水楼台方便。”   本来一小时搞定的材料,托楚识绘的福,楚识琛弄了三个钟头,他把电子版发给冯函,然后打印了一份纸质的。   总共十四页,事无巨细,原来他兼顾着那么多。   第二天上班,项明章在老项樾开会,总裁办公室锁着门,楚识琛和冯函互存了手机号码和微信,可以随时沟通。   楚识琛搬上东西去亦思销售部,为了迎接他,十二楼昨天大扫除,布置得焕然一新。   部门经历几番人事变动,面孔新旧参半,楚识琛早已不是初进公司的“楚喆儿子”,众人对待他,有尊敬,有忌惮,更有一份信赖。   总监办公室坐北朝南,很宽敞,待客区的茶几上放着大家一起送的上任礼物。   楚识琛拉起遮光帘,让阳光洒进来,把办公用品摆在桌上,他拿手机给项明章发消息:我就位了。   项明章回复:祝一切顺利,沈总监。   楚识琛低笑,抬头有人敲门进来,是李藏秋。他放下手机,公事公办地称呼:“李总。”   公告昨天发布,李藏秋有千头万绪也都沉淀了,此时面带喜色:“识琛,以后你就是亦思销售部的老大了。”   楚识琛道:“我压力不小,只能尽力,李总有事尽管吩咐。”   “什么吩咐,我们好好配合就行。”李藏秋欣慰地说,“你爸爸要是还在该多好,看见你今天的成绩,他一定高兴坏了。”   楚识琛说:“怪我懂事太晚,慢慢追吧。”   李藏秋道:“有要添置的,帮忙的,跟我说,我马上给你安排。”   楚识琛没有额外需求,立即投入了工作,年后的第一场部门例会,事情多时间长,散会几近中午。   公司餐厅,楚识琛开了红酒,下午要上班,每个人浅尝辄止。中途彭昕带人来凑热闹,没一会儿孟焘带着售前的人也来了,越聚越多乌泱泱一片。   楚识琛环视周围,问:“彭总监,项先生还没回公司?”   “回来了。”彭昕说,“不过你知道,项先生忙,经常错过饭点。”   楚识琛离桌去拿吃的,走到半路,见冯函形色匆忙地直奔冷餐区,拿了一个项明章常吃的牛肉三明治。   楚识琛莫名想起刚进公司,项明章为难他,吃完三明治让他削苹果。   等会儿项明章又吃得渴了,会不会对新人故技重施?   楚识琛挑了一盒水果,离开餐厅去九楼,他熟门熟路到总裁办公室,奈何锁着门。   冯函从秘书室出来:“楚总监,项先生刚走,您找他吗?”   楚识琛略微尴尬:“我路过来看看,大中午的,项先生怎么走了?”   冯函说:“下午市里有个经贸会议,项先生要代表老项樾那边参加。”   楚识琛点点头,转移话题问:“怎么样,工作适应吗?”   “还好。”冯函嘴巴挺甜,“幸亏您帮我,也多亏项先生包容。”   楚识琛扑了空,怪自己没分寸,居然在公司里被私情左右。   回十二楼办公室,楚识琛专心工作,销售部各类报表要看,和售前要商讨第一季度的工作计划,做项目初筛。   怕司机久等,他晚上没加班,把文件带回家忙到深夜,没等到一条项明章的消息。   老项樾似乎很忙,项明章每天来公司待一会儿就走,楚识琛新官上任也一堆事情,隔着的两层楼成了障碍,谁也见不到谁,唯独有一次在电梯碰面,人那么多,视线相交不过一瞬。   一周稀里糊涂地过去,周五,老项樾的项目步入正轨,项明章推掉庆功宴,驱车回家。   公寓附近堵得寸步难行,广告牌都换成了粉色调,原来要过情人节了。   项明章耐心告罄,把车扔在街边,剩下一段路步行走回去。   波曼嘉门前的台阶上,人潮往来,而楚识琛环臂静立,黑色大衣衬得面容雪白,鼻尖冻得微红。   项明章脚步一顿,随即大步流星到楚识琛面前。   等得太久,楚识琛一时惘然没有表情,身体却动了,一阶之差,他倾身就能碰到项明章的胸膛。   “司机呢?”项明章出声责备,“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万一有危险你往哪躲?”   楚识琛说:“大庭广众,不会的。”   项明章道:“来个人撞你一下,捅你一刀跑走了,你怎么办?”   楚识琛没打电话,以为项明章会惊喜,好像弄巧成拙了,他不确定地问:“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忍得辛苦?”   项明章感觉心头被揪了一下,寒风吹醒了刚才的紧张,他捉住楚识琛的一只手腕,低叹着认栽:“你可真会拿捏我。”   两个人相貌出众,杵在车水马龙的街边仿若对峙,经过的行人频频回头,楚识琛脸皮薄,却不愿挣开,说:“我太想你了。”   项明章蓦地心软,但得寸进尺是本能:“有多想?”   楚识琛见面就挨训,憋着不甘:“你最好先说点我爱听的。”   “比如呢,我也想你?”项明章一句句道,“因为看不见你,懒得去公司。在老项樾发言中途回你信息,被董事皱眉头。怕你被人指摘有我撑腰,我忍着不上十二楼,巴不得亦思有点事情,你来找我,可你会不会太能干了?在办公室扑空怎么不打给我,我当然会掉头回来。刚才看见你,又高兴又担心,算什么,是不是想你想得快疯了?”   楚识琛耳鬓发热,手腕被攥得血脉不畅,他一边克制一边坦露:“我今晚不想回家。”   项明章拽得楚识琛踉跄一步,手牵手上台阶,街边的巨屏闪烁着粉红色桃心,他道:“情人节找上门,你哪也别想去了。” 第92章   到公寓四十层, 门一关,项明章把楚识琛抱上玄关的装饰柜,摆着的香水和钥匙盘全部扫落, 叮铃咣当地滚了一地。   楚识琛的包也掉在地上, 他腾出手, 环住项明章倾轧下来的肩膀。   两个人浅浅地接吻,轻触即分, 项明章抵着楚识琛的额心,问:“楚总监,在新部门适应么?”   背后贴着坚硬的墙壁, 楚识琛却身心发软, 说:“不适应。”   “别假装弱势。”项明章道, “从民国来二十一世纪都能适应得如鱼得水, 换个部门算得了什么。”   楚识琛被戳穿,问:“那你呢,换了新秘书适应吗?”   项明章道:“不适应。”   “你也别装。”楚识琛抚摸项明章脑后的短发, “听说你对新秘书很包容,为什么那时候对我挑剔?”   项明章反唇相讥:“少污蔑我,挑剔你什么了?你刚当上秘书跟我去南京出差, 办错事都没骂你一句。”   楚识琛办坏的事情屈指可数,那一件的确不冤枉, 他误以为项明章会和逢场作戏的女宾一夜纵情,才搞了乌龙。   他滞后地假设:“要是那晚遇见的不是女宾,是男宾。”   项明章道:“所以呢?”   楚识琛说:“你会不会真的放纵一次?”   项明章猛地用力:“那我深夜叫你去房间, 就不是送文件那么简单了。”   楚识琛浑身一轻, 视野中万物颠倒了瞬息,等回过神, 项明章将他头朝下地扛在肩上,仿佛被劫掠的俘虏。   从玄关走到卧室,楚识琛被摔在大床上,床垫柔软,他不痛,但弹动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项明章居高临下地立在床畔,伸手脱下楚识琛的鞋子,拾起散乱的一角衣摆,拽着,轻松剥落楚识琛的大衣。   在街边灌了满腹寒风,楚识琛此刻又沁出薄汗,说:“还没洗澡。”   项明章顺着他,但也像命令他:“衣服脱了,我们一起去洗。”   落地窗环绕大半房间,单层的纱帘遮挡不住窗外的绚烂灯火,楚识琛犹豫地解开纽扣,只脱下了西装外套。   项明章按了按床头的控制屏,浴缸开始自动蓄水升温,他嫌楚识琛动作太慢,问:“这身衣服是楚太太给你买的?”   楚识琛说:“不是,裁缝店定做的。”   项明章想,那弄坏了也不算糟蹋心意,他把楚识琛抱起来,进浴室踹上门,随后透出撕扯的细碎声响。   扣子崩落,领带夹坠地,楚识琛含怒警告:“你不要胡来。”   “再赔你新的。”项明章动作强势,嘴上哄着,“你那么矜持,主动找上门,主动要求留下,还吃醋,你觉得我有什么修为能忍得住慢条斯理吗?”   两个人洗了很久,返回卧室,楚识琛去窗边把窗帘拉好,转身看见项明章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台灯昏黄,项明章的肌肉线条成了阴影,他娴熟地拆包装,一边眼睛带钩地凝视着窗边。   楚识琛产生错觉,好像项明章是一位与他有私的长官,对他发出暧昧的指令,并且叫着他隐秘的小字。   “清商,趴到床上去。”   高空之外楼宇恢弘,无尽璀璨,那张巨大的屏幕缩小成一块光斑,粉红色的,孜孜不倦地闪烁了两个钟头。   项明章最后才温柔一些,起身披上睡袍,去倒了一杯水端来,楚识琛躺着灌下半杯,白水沿着腮边流淌,把枕头弄得和床单一样潮湿。   解了渴,楚识琛捂着胀酸的腹部,觉出饥饿,工作一天他们都没吃晚饭。   项明章去翻找手机,让公寓的餐厅弄点吃的。楚识琛裹上睡袍下床,里面没穿,将腰带绑得很紧。   他慢吞吞地走到客厅,刚注意到茶几上铺散着一堆文件,项明章常用的平板电脑夹杂其中,贴着四五张便签纸。   新秘书突然走马上任,业务生疏是难免的,况且项明章习惯了楚识琛“辅助大于听命”的模式,感觉一下子什么都要亲力亲为。   正赶上老项樾事情多,两边的安排起冲突,就乱了,项明章干脆自己上手,所以这周让大事和琐事搞得又忙又累。   项明章打电话订完餐,发现卧室没人了,找到客厅见楚识琛坐在沙发上,深蓝色浴袍微微敞开,露着修长干净的小腿和半块磨红的膝头。   他发丝凌乱,极小幅度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状态明显没有完全平复,只有面容冷静,不带温度地觑着满桌纸张。   楚识琛将文件分类整理,打开平板电脑的日程计划,删去办完的,把下周的待办事项重新安排统筹。   项明章拿了一条毛毯,走过去给楚识琛盖住双腿,手指插进楚识琛的头发向后轻拢,问:“冷不冷?”   楚识琛摇头,等项明章挨着他坐下,他往对方臂弯里挤了挤。   那些文件都是老项樾的,年后短短一周的业务量已经相当可观,楚识琛感觉到了,之前项明章的工作重心放在项樾通信上,新一年貌似更偏向本家。   以项明章的级别,凡事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楚识琛问:“老项樾那边很忙吗?”   项明章道:“爷爷过年发作,弄得大伙比较紧张。”   得过病的老人,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致命,项行昭以前大权在握,盼他康复的大有人在,希望他就此退位的也不在少数。   初一那天,引发项家动荡的是未曾露过面的项珑,楚识琛心里有个疑问:“你当时说有你父亲的下落,是真的还是在唬他们?”   项明章道:“有下落是真的。”   楚识琛说:“所以你一直知道你父亲在哪。”   项明章云淡风轻:“知道啊,他每个月花多少美刀,搬几次家,跟什么人来往我都一清二楚。”   楚识琛敏锐地懂了,项明章远不止是找到了项珑,而是在监控着项珑,他道:“我以为你对他满不在乎,不闻不问。”   “没有我给他钱,他早就饿死了。”项明章轻蔑地说,“我管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等用完了,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那天是项行昭主动提及项珑,楚识琛道:“你爷爷很惦记你爸爸。”   项明章说:“我能找到他,其实多亏了老爷子。”   项行昭多年来没放弃过寻找项珑,后来项明章长大了,无论公私都最受倚重,他主动接棒搜寻项珑的下落。   在项行昭面前,项明章想念父亲,希望全家团圆。   然而项明章找到项珑,却瞒天过海,直到项行昭生病脑退化,他才偶尔提起,显露出对项珑埋藏心底的厌恶。   楚识琛忍不住揣测,项明章对项行昭除了欺瞒,其余是否真心?   倘若不是,那又因为什么?   项樾上一年拿的大单步入实施阶段,情况比较稳定,项明章道:“我暂时没办法两边兼顾,你现在和彭昕平级,互相配合管理业务方面。”   楚识琛说:“你放心。”   门铃响了,餐厅来送吃的,摆了十多样,项明章随便找了一部电影,是香港的喜剧片。   楚识琛竟然不笑,好几次评价:“这些人怎么那么夸张。”   项明章倒是乐了:“你是不是没去过现代的电影院?”   动物园,游乐园,卡拉OK,楚识琛都没体验过,上一次闲逛还是在广州,他道:“我最近留意了,好像没有被人跟踪。”   项明章说:“让你发现就不叫跟踪了。”   “在广州不就发现了?”楚识琛把视频看了几百遍,一次次定格,“感觉Alan很想看清楚咱们似的,没怎么遮掩。”   项明章道:“他以为你就是楚识琛,失忆了。”   楚识琛玩笑地说:“那他下次不会走到我面前吧。”   项明章刚安心一些,闻言道:“你学学防身术吧,要不去俱乐部入会,跟我一起练搏击。”   楚识琛不喜欢做武夫,幼年在家跑得快了,声音高了,长大后拍个桌子,踢个凳脚,父母亲都会纠正他。   他用汤匙搅动着奶油浓汤,垂眸颔首,姿态文雅地问:“从哪能买一把左轮手枪?”   项明章愣了一下:“沈大少爷,现代中国是法制社会,私人持枪是犯法的。”   楚识琛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不过掺杂了一丝遗憾。   项明章以为了解这个人的全部,原来仍有许多未知,他稀罕地问:“怎么,你还会用枪吗?”   乱世更要防身,关键时候甚至要保命,楚识琛并起食指和中指,不轻不重地抵住项明章的下颚,一抬,再滑到喉结,说:“鄙人枪法尚可。”   项明章蹭着微凉的指尖吞咽,像什么点燃了,从喉结烧燎到胸口,他拉楚识琛入怀,一低头,顺着宽松的浴袍后领瞥下去。   楚识琛的双胛之间有泛红的掌印,估计两只腰窝处也有,项明章问:“是不是按得太重了,疼不疼?”   楚识琛撇开脸:“没事。”   项明章瞧出不对:“怎么了?”   在缦庄的第一次就……楚识琛承认兴意强烈,他支吾道:“我不习惯你从后面……按着我。”   项明章问:“为什么?”   楚识琛说:“我觉得你想驯服我。”   男人在床上,多少会有征服欲,尤其是对待楚识琛这样无可挑剔的伴侣,项明章没有立刻否认,说:“你喜欢怎么样,不习惯怎么样,都可以告诉我。”   夜还长,吃过晚餐回卧室,楚识琛仰躺着。   床头柜抽屉没关,项明章摸了个空:“用完了。”   楚识琛勾住项明章的手覆在左颊,低喃道:“不用是什么感觉。”   项明章眸光明灭,事不过三,忍了一次两次,第三次妥协只能怪楚识琛手段高超,让他无可招架。   他摩挲掌下的细腻皮肤,带着狠劲儿警告:“明天难受自己负责。”   楚识琛感觉自己变了,从耻于细思,羞于谈论,到现在会难耐,会索求,是项明章把他变成了这样。   来不及怪罪,项明章忽然低下来,亲他的额头。   他闭起眼睛,听见项明章说:“从后面不是为了驯服你,有别的原因。”   楚识琛问:“是什么?”   融融灯光不及项明章的语调缱绻,他坦白道:“你的背很漂亮。” 第93章   楚识琛睁开眼睛, 他看不到自己的背,也从未在意,是个人都长着一根脊梁, 不歪不拧就罢了, 有什么漂不漂亮的。   “不信么?”项明章描述道, “躺在办公桌上硌得疼,是因为你的后背太薄, 两片肩胛很骨感,挨不住硬的。”   楚识琛说:“你在胡言乱语吗?”   项明章又道:“还有脊椎,直溜溜的一点都不弯, 腰很细, 两边的腰窝很浅。后背的皮肤不见光, 雪白匀净得没丁点瑕疵, 只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在右肩,太小了,灯一暗就看不到了。”   楚识琛听得心慌, 他伏在床上承受的时候,埋着脸,眼前尽是漆黑, 以为项明章在身后不过多了几分清明,原来不止, 竟然把他逐寸逐缕地看过。   楚识琛动唇却失语,项明章索性以吻封口,碾磨了唇舌, 然后夸张地抱憾:“既然你不习惯, 以后不用那个姿势了。”   楚识琛进退维谷,仿佛一切是他霸道, 他认真商量似的:“正面你不喜欢么?”   项明章的花言巧语一下子被击溃,“刷”地掀开被角,他纵身压实:“沈若臻,别这样考验我。”   起风了,呜呜的像哭声。   楚识琛每次和项明章过夜,都会模糊了时间概念,高楼化作云雨台,翻覆中只记得窗外的明暗。   他昏沉欲睡,酡红的脸腮像喝醉了酒,项明章抱他去浴室,辗转又耗费了一时三刻。   床单根本不能看了,刚下床时滴滴答答,床边的地毯也沾了痕迹。   项明章抱楚识琛拐进另一间客房,没住过人,被窝是冷的,楚识琛懵然地往他怀里贴。   两个人一觉睡到第二天午后,项明章先醒,稍一动,楚识琛在他臂弯里也醒了。   四目相对,好一会儿才缓过神,项明章说:“给你倒杯水端来?”   楚识琛道:“不渴。”   昨晚第一次没用别的东西,项明章几乎失控,他不确定有没有弄干净,问:“肚子难不难受?”   楚识琛腹部酸热,但不难捱。一夜消耗巨大,懒洋洋地不想起床,他盯着项明章,眼睛太澄澈,包着一汪清水。   项明章感觉脸皮烧得慌:“为什么盯着我?”   楚识琛说:“情人节,不得看看你吗?”   项明章轻笑:“你以为情人节就干看着?那楼下的店铺花十几万为这一天布置,图什么?”   楚识琛恍然大悟:“还得逛商店啊。”   项明章好心提醒:“你的衣服撕坏了。”   楚识琛记着呢,因为要来波曼嘉,他特意穿了一身合心的,可惜不合项明章的心,破坏起来毫不手软。   肩头暴露在外,有点凉,楚识琛不拉高被子,把项明章的手捞起来,往肩上放:“给我捂一捂。”   项明章被迷得昏头:“还要什么?”   楚识琛极少开口讨要东西,又说:“衣服,赔我。”   “好。”项明章问,“还有吗?”   楚识琛讲道义和规矩,说:“别的不用了,我是正常索赔,不是要讹你。”   项明章道:“你可以讹我。”   他们两个在正经的生意场上、在竞标会的讲台上、在会议桌上唇枪舌剑,当下闷在被子里,抛却逻辑和观念,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聊天。   终于说得渴了,起床洗漱,项明章拿自己的衣服给楚识琛穿,内裤是新的,毛衣裤子是基本款式。   楚识琛虽然清瘦,但身段高挑,平肩长腿撑得起衣服,项明章的尺寸在他身上只是宽松了一些。   项明章联系公寓的私人管家,除了预约清洁,他办了一张附属卡给楚识琛,以后可以自行出入他的公寓。   波曼嘉楼下熙熙攘攘,满是成双成对的男女,每家奢侈品店门口都摆着红玫瑰,橱窗换上了情人节的特别展示。   楚识琛穿的西装要定做,尺寸不能有分毫之差,别的衣服没那么讲究。   一家男装店,很大,项明章没有陪人买衣服的经验,相信楚识琛的品味也不需要参考,说:“你挑吧,我等着。”   店员柔声细语,招待项明章慢坐,平常给客人准备的是巴黎水和饼干,今天是情人节限定的牛奶和巧克力。   顾客有三四对,选衣服要挽手,给意见要贴耳,在这一天光明正大地肉麻。   楚识琛挑了一身,都是他的尺码,店员见多识广,说:“您要不要帮另一位先生也选一套?”   楚识琛回想昨晚在浴室,项明章把他的衣服撕坏,自己却脱得有条不紊,说:“他不缺。”   店员笑笑:“好吧。”   项明章踱步走来,陪楚识琛逛过半间,说:“人家店员都开口了,你怎么好意思拒绝。”   “为什么不能拒绝?”楚识琛问,“他提议我就要答应,那不成强买强卖了吗?”   项明章故意道:“情人节要互送礼物,只一方送另一方,人家以为你是我包养的小情儿。”   楚识琛揭穿本质:“做生意的圈套罢了,就是让人花钱的。”   项明章心说,不愧是开银行的商界巨子,未免太难糊弄。   楚识琛试穿挑选的一套衣服,合身,得体,唯独毛衣的颜色偏浅,显得太素净。他不爱戴首饰,一枚戒指已算全部。   怕见人难堪,项明章没在楚识琛的颈侧留下痕迹,修长的脖颈被领口浅浅包裹,皮肤那么白,透着青紫色的静脉血管。   项明章额外选了一条项链,极简约的款式,他为楚识琛戴上,很好看,不过这个人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逛完这家,又逛别家,楚识琛点评了“做生意的圈套”,却不能免俗,为项明章挑了七八瓶古龙水和须后水。   项明章道:“会不会太多了?”   “反正你每天用。”楚识琛喜欢靠近项明章时闻见的气息,“多搽一点,最好让我在十二楼也能闻到。”   情人作伴,消磨了情人节,楚识琛和项明章在一起还好好的,黄昏回到家,他觉得有点不舒服,肚子痛,没胃口。   唐姨说一定是着凉,秀姐猜他在外面吃坏了东西。   楚识琛不敢吭声,衣衫不整大半夜,当然可能着凉,也确实吃坏了,但不是嘴里吃的。   他没碰晚饭,抱着残存的廉耻之心回房休息,隔壁房间没人,楚太太说李桁接楚识绘去约会了。   周一上班,楚识琛已经恢复了精神,上午的安排只有一场会议,项樾和亦思的业务部门主管都要参加。   身为公司总裁,每年年初要给各部门开会,是规矩,也是工作必要,项明章上周没空,今天腾出时间召集大家。   从老项樾回来,项明章直奔会议室,人坐满了,多部门的主管全部到位。   项明章一眼看见楚识琛,一天不见,面庞似乎更显清俊,叫人怀疑没认真吃饭。   楚识琛穿着衬衫马甲,是在座唯一没系领带的人,并且破天荒地解开一颗衬衫纽扣,项链在领口中恰到好处地露着一截。   冯函拉开会议桌顶头的椅子:“项先生,可以开始了。”   所有人望向总裁位子,包括楚识琛,刚才项明章从他背后经过,他闻见了对方身上的古龙水味道。   项明章落座,说:“今天人齐了,市场部,售前和销售部,客户成功部。一个项目从头到尾,发掘、争取、售后,三大环节就是靠大家的配合。”   项樾的客户成功部设立不到六年,比其他部门年轻,但运作顺利,帮项樾构成了完善的一条龙模式。   公司的项目基本是长线作业,后续要优化、维护、帮甲方做技术培训等。甲方就要续费,合作愉快的话会进一步做项目升级。   因此售后很重要,一部分公司是由销售部负责,而客户成功部会做得更全面、更系统,除了解决客户签约后的各种问题,还会分析客户数据,实现加深转化。   楚识琛研究过亦思销售部去年的情况,说:“如我们所料,‘退款机制’实行后,签约率反而上升了。”   项明章道:“去年人事和制度都有变动,不容易,今年要稳下来。文旅项目开了个好头,业务上亦思和项樾可以多联合。”   “明白。”楚识琛说,“不过亦思没有设立客户成功部,如果是两边一起签下的项目,后续就交给项樾?”   项明章扫过众人,没直接做主,也没问亦思运营的一把手李藏秋,道:“楚总监,你有什么建议?”   楚识琛说:“合并一年了,业务联系会越来越紧密,亦思项目的售后,我提议交给项樾的客户成功部一起负责。”   李藏秋摸了摸下巴,说:“还是慎重考虑吧,亦思有自己惯用的运行模式。”   “任何模式都为经营服务,并非一成不变。”楚识琛谈道,“针对客户流失严重的问题,我们做了改进——实行退款机制,规范销售和售前,研发部换了能力强的领头人。以上环节成功除弊,售后可不能拖后腿。”   项明章说:“亦思的售后一直是销售部在做,效果怎么样?”   李藏秋翻数据:“下半年续费率和留存率均有提高。”   楚识琛说:“是因为退款机制的约束,签单率提高了。这才实行半年,销售多签单就多售后,意味着被分走一半的精力。”   “这倒是。”彭昕说,“售后是个长期、不定时的活儿,销售应该主攻项目前期,两头顾容易乱。”   楚识琛道:“所以专人专办是最优解,而且客户成功部的售后水平更成熟。”   这些年李藏秋以公谋私,不断给渡桁输送资源,自然不重视亦思的客户维系,日久松懈,就像被窃贼看守金库。   楚识琛如今做了销售部总监,前期由他把控,后续直接交给项樾,既是分摊工作,更是严格监管。   他的目的相当清晰,亦思的项目要前后两头抓,一旦吃下就不会松口,绝不漏一滴油水给外人。   项明章听完桌上的交锋,问:“吴主管,你觉得怎么样?”   客户成功部的吴主管说:“我们的CSM很充足,人手方面项先生不用担心。亦思现在属于项樾,我们接手也有利于两边融合,而且做得多赚得多嘛,没有问题。”   项明章考虑道:“忽然换模式有可能水土不服,这样吧,楚总监,你把亦思现阶段的项目整理一下,挑一部分给吴主管,算试验,效果不好就维持原状。”   楚识琛说:“可以,我没意见。”   上级给了台阶,对手退让一步,李藏秋只好妥协:“我也同意。”   这个办法状似折中,然而开了口子,各方会尽力做到,接着进行过渡,最终的改变是必然的。   会议结束,众人离席,楚识琛依旧待在位子上看资料。   项明章把东西推给冯函,说:“你先回去吧。”   人走光了,偌大的会议室顿时空寂,项明章静候楚识琛抬首,说:“你越过李藏秋直接提议,不合规范。”   “我知道。”楚识琛坦然地说,“我在挑衅他。”   项明章说:“看出来了。”   楚识琛的提议发自真心,是为亦思着想。另外还有一份私心,目前对李藏秋的怀疑没有完全消除,他不要紧,但他不放心楚识绘。   与其坐以待毙,他更想争一点主动权。   在公司不方便多说,楚识琛以玩笑结尾:“怎么,太明显了吗?”   项明章刻意曲解,起身道:“非常明显,敞着领口露着项链,你想给谁看?”   楚识琛敛上文件夹,站起来,他把椅子推进桌下,再推旁边的,一把一把地推到头,停在项明章面前,说:“谁喜欢看就看。”   离得近了,项明章不单看见项链,还有一截锁骨,他道:“我喷了古龙水,你猜我想给谁闻?”   楚识琛仍是那句:“谁喜欢闻就闻。”   “离得近才闻得见。”项明章说,“坐我旁边的人,呼吸之间就能闻到。”   楚识琛无法反驳,项明章经过背后时弥散的香气很短暂,而开会时项明章旁边的人始终能闻到。   他忘了那天让对方多搽,反悔地说:“那你应该少喷一点。”   项明章装傻:“为什么?”   楚识琛不中计,回道:“我怕你把人家熏着。”   作者有话要说:   CSM,customer success manager客户成功经理。 第94章   会议过后, 楚识琛整合了亦思现阶段的项目。   为了对照效果,他把签约三个月内、半年和一年的项目,各挑出一部分, 移交给客户成功部继续售后。   双方交接, 楚识琛请吴主管来到部门, 顺便做了一场内部的小型交流。   关于CSM的售后方式,横向和纵向, 覆盖全面且深入,销售部了解就会明白,如果他们按照同一标准, 工作量至少要翻倍。   项樾和亦思的业务融合是大趋势, 各项标准都在慢慢统一, 先进的要学, 落伍的要改。   楚识琛希望大家理解,他的决定是为了业务程序更规范,减轻销售部的压力, 从而专注于“销售”本身。   另一个层面上,他刚上任,群众基础有限, 正是聚拢人心的时候。   这一举措,远看有利于亦思的长久发展, 近看有利于部门业绩,支持他的人自然占据大多数。   其他人也挑不出毛病,扭转态度只是时间问题。   交流结束, 楚识琛陪吴主管到电梯间, 感谢道:“让您百忙中抽空过来,实在是添麻烦了。”   “楚总监别客气。”吴主管说, “双方一起探讨嘛,我也可以掌握项目的程度,后续跟进就容易了。”   楚识琛道:“那以后就拜托您多费心。”   吴主管是机灵人,尽管他对亦思的情况不太熟,但楚识琛在公司里人人皆知,是饱受肯定的,如今又是项明章亲派的总监。   电梯到了,吴主管说:“楚总监放心,我一切有数。”   楚识琛回办公室,把售后的推进情况写成报告,打印出来给项明章过目。   不算扑空的那一次,这是楚识琛调部门后第一次踏足总裁办公室,一推门,习惯性地叫了句“项先生”。   项明章抬头,拿着腔调:“楚总监,有何贵干?”   楚识琛似笑非笑,走到桌前递上报告,说:“和吴主管完成交接了,项先生签个字。”   项明章拿钢笔,上午开会用过,墨水不足,他夹在指间摆弄:“稍等,我让冯秘书来一下。”   楚识琛将内线座机推远,让项明章够不着,他绕过桌子拿墨水瓶,“当”地一放,说:“这点小事也要劳烦秘书,架子会不会太大了?”   项明章仰头道:“没办法,被以前的秘书惯得。”   楚识琛夺下钢笔,利索弄好,也就他敢明目张胆地催促:“快点签。”   项明章签完问:“这周六有空吗?”   “没有。”楚识琛干脆地说,“正在接触一家医药公司,周六要见客户。”   项明章闪过一丝失望:“知道了。”   楚识琛没有久留,拿上文件离开,经过秘书室,冯函正在忙,不过忙中有序,已经适应了秘书一职。   楚识琛三番两次吃醋,在项明章面前是情趣,一见到冯函本人,他只想到自己做秘书的那段光景。   第二天,楚识琛订了一盆绿植送到秘书室,也是开花的剑兰。   当初项明章送剑兰给他,出于纯粹的赏识,他送给冯函,节节高升,是一份新旧接棒后的鼓励。   在项樾通信宽广的园区内,若干部门,职员无数,每个项目挑战不断,竞争也无处不在。   抛却私人的情感,上下级或同事之间的互慰很珍贵,楚识琛一路走来收到许多,所以他不吝于向别人表达。   随着售后工作的转移,销售部更有余力。楚识琛趁热打铁,对人员分配重组,为每个组制定了合适的规划。   御下讲究“恩威并施”,他既周到、尽心,又严格、公正。   办事或用人,楚识琛做什么都志在必行,一旦提出就会做到。   大家钦佩楚总监的能力,而在李藏秋眼中,楚识琛的果决是强势,进取是霸道。   两人身为上下级,每逢决策冲突,楚识琛从不肯退让,李藏秋对他的不满越积越深。   回到家,楚识琛额外留心家人的动态。   情人节后,楚识绘和李桁的关系得到缓和,正好开学了,李桁偶尔接送她去学校。   晚上一家人吃晚餐,楚太太旁敲侧击地问:“小绘,你和李桁最近怎么样啊?”   “没怎么样。”楚识绘说,“之前都忙,现在他有空,联系我比较多。”   楚太太道:“那你呢?”   楚识绘实话实说:“我还没空。”   楚太太笑道:“真搞不懂你们,那李桁找你,你又没空,他不闹意见哦?”   李桁学聪明了一点,意识到吃喝玩乐不能勾起楚识绘的兴趣,借着筹备设计展,他主动提出帮忙。   楚识琛没作评论,只道:“李桁办公司主业务,技术方面的事,你需要请教的话可以找森叔。”   楚识绘语气炫耀:“森叔简直是我的第二个导师,我不问他,他都要来问我进度。”   楚识琛笑了笑:“那李桁是帮你什么?”   设计展要自己找场地,租借、布置、统筹,一堆杂七杂八的琐事,楚识绘说:“他想帮我找地方,还有增加人手,不过我没答应。”   “嗯,需要的话可以跟我说。”楚识琛道,“我最近和李叔叔在工作上有点争执,你这边要是麻烦李桁,怪尴尬的。”   楚识绘一点即通:“我明白。”   星期六,楚识琛约了客户饮茶。   那家医药公司叫凝力,上市企业,三年前曾公开招标做CRM系统,可惜亦思当时下坡得厉害,败给了竞争对手。   今年凝力医药想做一次全系统升级,改善多模块的联结缺陷。总经理姓曹,随和健谈,是个实干派。   楚识琛参加过的应酬很多,这是第一次单独和客户见面,他和曹总约了一个小时,谈得投机,延长了近三十分钟。   会面结束,曹总先走了。   楚识琛看了眼手表,时间还早,想起项明章问过他今天是否有空。他拿手机打给项明章,响了许久,快自动挂断时终于接通了。   手机里传出项明章剧烈的喘息,一下接着一下扑进耳朵,还有嘈杂的人声,楚识琛愣道:“你在做什么?”   项明章言简意赅:“俱乐部,打拳。”   楚识琛听着粗喘声,莫名口干,他饮下杯底的冷茶,说:“我见完客户了。”   “那你要不要来找我?”项明章故作失意,“我刚才被人打了。”   楚识琛不信,但茶水喝多了,口中清苦,他想的是俱乐部的巧克力,答应道:“好,你等我。”   司机送楚识琛到俱乐部,周末人稍多一点,搏击馆在六楼,一共三个训练厅。   挥汗如雨的地方,装修是纯白色调,红线点缀,看上去干干净净,沙袋水袋固定靶,大小擂台,还有放松肌肉的按摩室和冷饮吧。   楚识琛走进最大的一个训练厅,寂静空旷,完全不似通话时的喧嚣。   项明章正在休息,上身赤裸,肌群在剧烈运动后充血,愈发分明,双手被拳套闷得泛红,凸起的青筋从手背延伸至小臂。   楚识琛没见过项明章这副状态,感到一股纯粹的、力量上的吸引。   走近了,他看清项明章腰腹间的淤痕,立刻摸上去:“我以为你开玩笑的,真的被人打了?”   今天有会员搏击赛,项明章接电话的时候刚下擂台,说:“互殴。”   怪不得听着那么乱,楚识琛关心道:“要紧吗?”   项明章气息稳定,说:“没事,很正常。”   楚识琛环顾四周:“现在怎么没人了?”   项明章道:“为你清场了。”   楚识琛没反应过来,项明章已经递上一副拳套,看来真打算让他练防身术。   楚识琛本来不想练,此刻身临其境,又被项明章散发的荷尔蒙迷惑,激出一丝蠢蠢欲动的兴趣。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脱掉西装领带、皮鞋袜子,将衬衫的领口和袖口都解开,项明章帮他戴拳套,身体带着运动后的热气靠近。   楚识琛问:“跟你打吗?你受伤了。”   项明章道:“你的意思是我招架不住?”   楚识琛能屈能伸:“是我招架不住,那你下得了手吗?”   项明章说:“商场无父子,擂台无夫妻。”   “不要胡说八道。”楚识琛抬手肘,蹭掉项明章腮边的汗,趁机端详这张面孔,“会打脸吗?打花了我怎么上班?”   项明章嗤笑:“话这么多,你害怕?”   墙边的屏幕在播放比赛,楚识琛戴好拳套,模仿选手的动作互相一碰:“我怕天赋异禀,吓着你。”   四方擂台,白地红绳,正上方的吊灯亮得刺眼,楚识琛的感官中尽是新奇,垂着双手不懂要摆出防御的姿势。   项明章却不提醒,突然出拳。   楚识琛骇然一惊,堪堪躲过,不忘维持表面的镇定,说:“我见了凝力医药的曹总。”   项明章配合地问:“谈得怎么样?”   “挺顺利的。”楚识琛移动步伐,仿佛游刃有余,“下周约好了,双方的团队会正式接触。”   项明章跟着挪动,保持攻击又是一拳,说:“亦思一直深耕医药领域,这个项目属于舒适区。”   楚识琛没躲开,吃痛挨了一下,蹙眉说:“这些年客户流失,今年稳下来,口碑和市场份额一起往回抓。”   项明章忽然问:“跟李藏秋怎么样了?”   楚识琛微喘:“不太和睦,我在公事上故意刺激他,针锋相对了几次。”   说话间,他被项明章的进攻逼得连连后退,扶住围绳才没摔倒,继续说:“他一向表面大度,不知道能忍多久。”   项明章退回擂台原点,说:“好了,热身结束。”   楚识琛一愣:“什么?”   项明章正式开始,脸色一沉,无半点玩笑的神色,挥拳凶狠,踢腿猛急。   他使出招招到肉的力度,再戛然收敛,不舍得落在楚识琛的身上。   而楚识琛阵脚大乱,跟不上节奏和动作,闪躲之间就无暇攻击,他听见自己在喘,心脏在怦怦直跳。   迎面一记勾拳,带着风,楚识琛紧紧闭上了眼睛。   拳头没落下,项明章半路换了招式,他伸腿别住楚识琛的膝弯,用力一勾把人撂倒在地。   楚识琛失去平衡,身体后仰,睁开眼是明晃晃的灯光,项明章托着他栽下来,“咚”的一声,一齐跌在了擂台中心。   他胸膛起伏,抬手在项明章的心口敲了一拳,总算占到一点便宜,说:“你赢了。”   项明章道:“擂台赛六个回合,我连胜了五回。”   楚识琛累得躺平:“最后一回为什么输了?”   “因为你给我打电话,我分心了。”项明章道,“挨了第一拳,不等反应就来了下一拳,接二连三,一旦落于被动就很难反击成功。”   楚识琛霎那明白了什么,锐利地说:“主动权至关重要。”   搏击如此,别的事情大概也一样。   游艇爆炸,被跟踪,这些问题一天不解决,他们就处于被动,不知道暗藏的危险是一根针,还是一把刀。   项明章在乎楚识琛的安危,楚识琛在乎楚家人的安危。   “坐以待毙不是办法。”项明章的伤处隐隐作痛,起身说,“我们应该再主动一点。”   楚识琛站起来:“那需要从长计议,一步一步来。”   “第一步,”摘下拳套,项明章又闷了满手汗,“先陪我去洗澡换衣服。”   楚识琛无言:“然后呢?”   项明章问:“还要不要吃巧克力?” 第95章   雷文顿轰鸣着滑出俱乐部大门, 楚识琛坐在副驾上,打开一包巧克力。   项明章洗了澡,运动后身体高温, 只穿着件衬衫, 太阳穴在比赛时被拳头擦了一下, 略微浮红。   他开车速度一向偏快,驾驶着超跑更加迅疾, 和车厢中舒缓的音乐形成反差。   巧克力的味道弥漫开,项明章消耗巨大,说:“给我吃一颗。”   楚识琛剥开一颗巧克力球, 伸手喂进项明章的嘴里, 正好十字路口拐弯, 他问:“我们去哪?”   天朗气清, 项明章说:“带你兜兜风。”   导航显示他们逐渐远离市区,近郊一片不知名的山峰,葱郁间有一些爬山的人影。   跑车沿着公路盘山而上, 驶到半山腰,有一块野生的观景区域,项明章减速熄火, 在景色最佳的位置停了车。   下车绕到车头前方,楚识琛俯瞰到大半城市, 密集的楼厦,江桥轻轨,一列奔向国际机场的磁悬浮列车。   项明章把大衣铺在车前盖上, 说:“坐这儿吧。”   楚识琛道:“你当心着凉。”   项明章先坐, 把楚识琛拉到身前抱着,这种暧昧的姿势幸亏白天人少。   工作烦的时候, 项明章会来吹风,大多在晚上,说:“天一黑,很多情侣过来约会,看夜景,看星星,还有……”   “还有什么?”楚识琛合理推测,“赏月吗?”   项明章轻咳一声,说:“车震。”   估计民国人不懂,项明章凑到楚识琛耳边解释,刚说了两句,楚识琛面露惊诧,忍不住道:“这怎么敢……太胡闹了。”   项明章逗他:“看来你暂时接受不了。”   楚识琛一听,警惕得要站起身,项明章眼疾手快地捉住他,嘴上得寸进尺地说:“这辆车不行,腿都伸不开。”   楚识琛严肃道:“你好歹读过书,有头有脸的,怎么什么东西都谈?”   项明章装作聆听教诲,歪着头,欣赏楚识琛英俊但古板的模样,然后反封建地说:“我读的不是经书,不懂色即是空。有头有脸,也有七情六欲。跟你谈又不是跟别人谈。”   他们缠绵的时候,楚识琛听过项明章讲荤话,但那只是私密的助兴,他道:“光天化日,你不会害臊么。”   项明章批判地说:“什么年代了,不要谈性色变。”   楚识琛发现身份暴露后,项明章会利用时代的观念差异上升高度。他不上当,坚持攻击个体:“就算在当代,你也过分了些。”   项明章问:“我怎么过分?”   楚识琛低声说:“我觉得你有点重欲。”   项明章纵了纵眉,对此评价他不引以为耻,更不气恼,反而琢磨道:“重欲的话,应该跟谁都可以。”   楚识琛倏地扭脸:“你说什么?”   “可我只想要你啊。”项明章说着后半句,抬手捏楚识琛的下巴,一偏头,吻住对方微张的嘴唇。   唇舌摩挲,都是巧克力的甜味,偶尔灌进一丝寒风。行人攀登到山顶了,发泄般大喊大叫,吓得楚识琛惊哼,细小尾音转瞬被项明章裹吸入腹。   分开,楚识琛断片了,呼喘着白色的哈气,耳垂一热,项明章仍没有放过他,他彻底忘记说过些什么。   不知是看穿,还是诱导,项明章说:“我觉得你喜欢接吻。”   楚识琛没了辩论的精明,晕乎乎的,竟诚恳地点了点头。   项明章自作自受,欺负半晌难受的还是他,抵住楚识琛脑后的发丝,他不讲理地警告:“别招我,否则真的把你拖上车。”   山顶总有人声传来,楚识琛心虚想回车上,这下只能忍住。   项明章拥着他,一起眺望远方的城市高楼,风吹草动间,灌木丛里爬出一条小指粗细的蚯蚓。   楚识琛盯着看,说:“我以为是条草蛇。”   “蛇不会轻易冒头。”项明章暗示,“所以要引蛇出洞。”   对手在暗处,不知道会伺机多久,他们要化被动为主动,就要引起对方的动作。   楚识琛道:“我对李藏秋的刺激太局限了,只是隔靴搔痒,要触及他最在乎的事情才行。”   项明章说:“李藏秋最在乎的,是权力和利益。”   过去的“楚识琛”听信李藏秋的谗言,楚太太靠李藏秋打理亦思,而李桁和楚识绘谈恋爱。   楚识琛道:“孤儿寡母,都依顺着他。”   一旦李桁和楚小姐订婚、结婚,项明章分析:“楚小姐年纪轻,楚太太不懂生意,‘楚识琛’不成器。李藏秋打着一家人的旗号,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样的话,就不止是挖亦思的资源,李藏秋可以吞掉整个亦思喂给渡桁。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真正的“楚识琛”拉楚太太卖掉股权,是第一个意外。沈若臻替代“楚识琛”,挽救亦思,是第二个意外。   项明章道:“对李藏秋来说,楚识琛不仅脱离掌控,并且威胁他的地位,楚家只剩楚小姐有剩余价值。”   楚识琛说:“不管幕后的人是不是李藏秋,他对楚家的心思绝不单纯。”   “你分析过李藏秋的动机,收益和风险不匹配,但他觊觎亦思是真。”项明章道,“我们就趁此机会,是他,真相大白。不是,逼他和李桁暴露真面目,解决楚小姐和亦思的后顾之忧。”   楚识琛起身,环抱双臂立在风口,假设道:“如果不是他,我们能不能同时引真凶出来?”   项明章思忖着:“游艇爆炸,股份收购,真正的楚识琛……其中必定有人或者事,是真凶的目标。”   Alan重新浮出水面,跟踪他们,说明当时的计划失败了,目标没有解决。   楚识琛说:“再来一次签约派对,会怎么样?”   项明章道:“用亦思的股权做文章,那就要牵涉到楚小姐。”   “不能让小绘做靶子,她必须安全。”楚识琛说,“当初的主角是‘楚识琛’,那就把目标依然集中在‘楚识琛’身上。”   项明章看着他:“你也必须安全。”   山上风寒,不能吹太久,他们返回车上,下山减速,一圈圈回归山脚的公路。   楚识琛一直瞒着家里,发展到这一步,该告诉楚太太了。   项明章对楚家而言是外人,但他担心楚识琛的安危,做不到置身事外,楚识琛也需要和他一起商量。   静默半路,播放的钢琴曲演奏到高潮,楚识琛冷不丁地说:“我想一并告诉家里人,我和你的关系。”   项明章出乎意料,因为他知晓楚太太不是对方真正的母亲,况且“出柜”对楚识琛来说,应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问:“想好了吗?”   之前被楚识绘猜到他们关系匪浅,楚识琛就犹豫要不要坦白。他顾忌自己的身份,有朝一日曝光了,他无法预测楚家的态度。   万一不如人意,项明章夹在中间恐怕会为难。   可他又想试一试,把项明章带到长辈亲属面前,言明不是朋友、上司、甚至知己,摘下所有清白的幌子。   他要尝尝,郑重地承认爱意,究竟有没有旧时想象得那么艰难。   就算有……楚识琛问:“你会单手开车吗?”   项明章右手松开方向盘,不等询问,楚识琛主动扣住他的手掌,十指相嵌,嘟囔着说:“为了你,我可以办到。”   项明章在观景台上挖苦楚识琛“封建”、“古板”,这一刻被民国人弄得胸口发烫。   还没完,楚识琛贪心地沉吟道:“要是我的父亲母亲在世就好了,我把你带回家,介绍给他们。”   项明章望着宽阔的公路,脑中浮现出一片时空交错的光景,他问:“那我带多少聘礼合适?”   楚识琛嗤嗤笑了一声:“要轻巧的。”   项明章道:“为什么?”   楚识琛说:“我父母亲估计吓得绅士不绅士,闺秀不闺秀,姚管家要大念阿弥陀佛。你的聘礼也会退回去,沉的话多费事。”   项明章听他讲得活灵活现,跟真的一样,说:“那我把你家人吓着,会不会被打出沈公馆的大门?”   楚识琛道:“你会搏击,总不能打输吧。”   项明章说:“那怎么好意思还手。”   “你撂我的时候不是很痛快吗?”楚识琛越说越觉得荒唐,却也欢喜,“不会的,我家都是斯文人。”   “那你怎么介绍我,男朋友?”项明章觉得程度不够深,不够牢固,努力搜刮旧社会的称谓,“情郎?”   楚识琛有些嫌弃:“我们没有那么土。”   “……”项明章更进一步,“未婚夫?”   楚识琛道:“你不是说了,擂台无夫妻。”   项明章:“所以呢?”   楚识琛说:“下了擂台是不是可以做。”   项明章滑动喉结,下颌至嘴角紧紧绷着,他忍不住动唇,却心率快得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楚识琛……”   “现在是沈若臻。”   项明章甘之如饴地改口:“若臻。”   “喜欢接吻是谁都可以。”沈若臻延迟地辩白,“可我只是喜欢亲你。” 第96章   周日, 项明章应邀到楚家,因为要谈事情,他衣着正式, 也没带太多花哨的礼品。   楚识琛一早坐在门廊的吊椅上等候, 起身迎接项明章, 昨天刚见过,腻在一起大半天, 今天都端着矜持的姿态。   花园里还有一辆车,楚识琛请了雷律师过来。   项明章穿着件毛呢西装,双排扣, 问:“我迟到了么?”   “没有。”楚识琛伸手, 在暗金色的纽扣上戳了一下, “时间正好, 进去吧。”   一楼会客室,楚太太、楚识绘还有雷律师都在。唐姨和秀姐这两天休假,出门了, 茶几上没有新鲜的甜点,只摆着一壶咖啡和一盘水果。   楚识琛陪项明章坐在一侧的双人沙发,为每个人倒了一杯咖啡。   亲昵寒暄后, 楚太太问:“小琛,你把大家叫到一起, 什么事情啊?”   楚识琛目光示意雷律师,拿出准备好的文件资料,说:“我认为游艇事故有蹊跷, 一直在背后调查。”   楚太太愣道:“游艇……蹊跷是什么意思?”   楚识琛回答:“我怀疑游艇爆炸不是一场意外, 是人为造成的事故。”   楚太太大惊失色,她当初只在乎楚识琛的生命安全, 根本没心思理会其他,以为整件事盖棺定论,这么长时间都快忘记了。   “怎么会呀?”楚太太慌忙道,“那是谁做的?为什么,有人要害你?”   楚识绘虽然吃惊,但镇定一些,接过资料和楚太太一起翻看。雷律师叙述调查经过,以及存疑的地方。   楚太太亟不可待地问:“查到了吗?”   雷律师道:“律所的能量有限,多亏项先生帮忙查到了。”   项明章正啜饮咖啡,不疾不徐地说:“嫌疑人有两个,都是泰国人,其中一个叫Alan。”   楚识琛讲述详情,把目前掌握的信息如实相告,包括他们在广州被Alan跟踪。   楚太太攥着拳头,捶在大腿上:“你怎么不早告诉家里?万一又出什么事,妈妈不要活了。”   楚识琛安慰道:“调查了很久,一度搁浅,我怕太早说出来害你们担心。”   楚识绘很聪明,问:“哥,那你现在有头绪了吗?”   楚识琛和项明章对视一眼,坦白了他们的怀疑,提到“李藏秋”的时候,他停顿几秒,观察着楚识绘的反应。   楚太太把楚识绘搂住,眉头紧锁,没有反驳。   雷律师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说:“事故是李总负责善后,为了压消息,很匆忙,一些疑点直接略过了。”   楚太太实话实说:“压消息也是我的意思,因为怕影响不好。”   雷律师补充:“嗯,只是一种猜测,假如李总有问题,事后处理他可以顺水推舟。”   楚识琛问:“小绘,你有什么看法?”   楚识绘似乎记起一件事,她握住楚太太的手,说:“哥,当初妈妈答应你,把股权一起卖给项樾,是我同意了的。”   真正的“楚识琛”一哭二闹三上吊,逼楚太太妥协卖掉股权,然后以创业的名义企图独吞。   楚太太之所以答应,表面是因为溺爱儿子,其实她另有打算。不料楚识琛出事,失忆了,她就再没提起。   楚太太苦笑了一下:“股权看似能傍身,孤儿寡母拿着招人惦记,反而不踏实。”   况且亦思当初一年不如一年,与其断送在李藏秋的手里,不如卖个好人家,也许还能有点起色。   所以楚太太决定只留下楚识绘的股权,一来楚识绘年纪小,就算李藏秋想利用两家结亲做些什么,这一年两年也没办法。   二来是个退路,她和楚喆重点培养这个女儿,将来楚识绘想进公司的话,股权在手会顺当一些。   楚太太平时爱美、娇气、有股不符合年龄的天真,除了交际打扮仿佛什么都不操心,实则心里藏着一面照人的镜子。   楚识琛却不意外,美津楼那一次,李藏秋提出让李桁和楚识绘订婚,楚太太没表现出丝毫抗拒,但四两拨千斤配合他唱了一出红白脸。   他便隐有感觉,楚太太自有一杆称,装作糊涂,其实为儿女计较分明。   楚识绘和李桁是青梅竹马,儿时一起长大的感情总是真的。她答应李桁的追求,和李桁交往,忖度过无数次,真情之中有没有掺杂别的欲望。   这大半年亦思和渡桁关系破裂,楚识绘和李桁也日渐疏远,她当然明白其中的微妙。   一段僵化的关系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力挽狂澜,要么压下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终结。   楚识绘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她干脆地问:“哥,你想怎么办?”   楚识琛假设过,如法炮制,再办一场签约派对,说:“我们演一场戏,把小绘手上的股权转到我名下。”   楚识绘有股权,无实权,就算毕业直接进公司,历练出来至少要三年五载。   楚识琛已经是销售部总监,有实权,有威信,如果再加上亦思的股权,能量更大,李藏秋一定会感受到威胁。   过去,李藏秋认为无能的“楚识琛”好控制,不同意他把股权卖给项樾。如今正相反,李藏秋惧怕的,是强势的楚识琛拥有更大的权力。   楚识琛说:“小绘,等李桁知道了一定会来问你,你要假装是被家里施压,是我逼你的。”   楚识绘问:“为什么?”   “因为我要弱化你,我来做靶子。”楚识琛道,“我和李藏秋积怨已久,矛盾一旦激化,他自然会把矛头冲向我。”   楚太太担忧道:“那是什么意思?”   楚识琛说:“上次是爆炸,冲着人命去的,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所以我要保证小绘的安全。”   楚识绘嚷道:“那你有事怎么办?你上次就差点没命!”   “是啊!”楚太太手心手背都是肉,“小琛,你上次死里逃生,这次不能再冒险了。不要不要,我受不了的!”   楚识绘把资料一扔,罕见地露出大小姐脾气:“这一年我刚看你顺眼,把你当大哥,你要是有什么不测,我和妈怎么办?”   楚识琛道:“我们引蛇出洞,要仔细防备的。”   项明章始终保持安静,听见“防备”抬眸,他防过项行昭,防过异心的董事,防过竞争对手,这种提防可松可紧,没有一个标准的尺度。   即使有,对方棋高一着的话,该如何应对?   项明章说:“我会帮忙。”   楚太太受了惊吓,差点忽略了客人,闻言礼貌拒绝:“明章,不能牵连到你。”   “不是牵连。”项明章说,“李藏秋知道我看重识琛,以为我在背后撑腰,我参与进来,对他来说逼迫感更强。”   楚识琛问:“你打算怎么做?”   项明章昨晚考虑了很久:“听说楚小姐要办设计展,场地和人工交给我,我可以趁机部署。”   设计展会向一些科技公司发出邀请,楚识绘说:“项先生,我本来想请你做观展嘉宾。”   “那样正好。”项明章道,“把股权转让安排在同一天,派对就是要人多热闹。为了安全,楚太太和楚小姐会悄悄离开,不会留在现场。”   楚识琛说:“也不要回家,最好避一避。”   项明章想好了:“我会派人全程保护,伯母,到时候你和楚小姐去新西兰待几天。”   楚识绘道:“哥,那你呢?”   楚识琛说:“我留下,不管真凶会不会现身,我作为当事人总要善后。”   项明章道:“任何计划都没有百分百的胜率,无论怎么样,我会陪他的。”   楚太太听他们一言一语充满默契,心情平复下来,甚至有种莫名的感动。   但道理还是要讲的,她说:“明章,我们很感谢你愿意帮忙,可这件事有危险,你受连累的话,楚家没办法跟项家交代。”   项明章说:“项家我做主,不需要跟谁交代。”   “胡话,你妈妈呢。”楚太太苦口婆心,“这是楚家的家事,不可以把你扯进来。”   项明章一顿:“伯母跟我见外吗?”   今天要谈的事情只差一件,楚识琛突然端起冷掉的咖啡,喝酒似的灌下一大口,既润嗓子又壮胆。   他宣布道:“项先生不是外人。”   项明章时刻挑剔细枝末节:“项先生?”   楚太太不明所以,楚识绘似懂非懂,雷律师旁观有些疑惑,好巧不巧,唐姨和秀姐回来了,敲开门,各自举着一盒路上买的甜品。   人也太齐了,那就都听一听,做个证。   楚识琛不算字正腔圆,但清亮悦耳,开口换了称呼——“我和明章在谈恋爱。”   会客室内鸦雀无声,项明章颔首,克制地将笑意抿入嘴角。   雷律师从业多年,见多识广,最先反应过来:“啊……恭喜。”   楚识绘右手捂着嘴巴,弯着眼睛,左手冲楚识琛竖起了大拇指。   唐姨和秀姐愣在门口,互相掐了一下,疼得嘴瓢,问:“你们吃不吃蛋挞,刚出炉的……”   楚太太的心情跌宕起伏,遭不住地摁着胸口,喃喃道:“老天呀,楚喆,你儿子领回家一个总裁。”   楚识琛说时坦荡,说完有些不知所措。项明章托住他一只手,跟着表明态度:“我们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   楚识琛含蓄地说:“感情甚笃。”   项明章道:“任何问题,我一定会陪他解决。”   楚太太惊喜交加,眼睛红红的,好一会儿才平复。   她恍然想起春节那几天,问:“小琛去拜访你妈妈,难道……”   “是。”项明章说,“我妈比您知道得早一点。”   楚太太之前就邀请过,这下更名正言顺,说:“我和小绘去新西兰,白小姐要不要一起?”   项明章要帮忙,牵涉其中,总归有风险。万一出事,白咏缇远在国外,方便隐瞒,不用为他担惊受怕。   这一年来,白咏缇不曾离开缦庄,一个大活人,长久地关在一个地方,怎么会快乐?   楚识琛道:“借此机会,劝伯母出去透透气吧。”   项明章行事果断,唯独对这件事没有信心,说:“我试试看吧。” 第97章   谈完事情, 雷律师先走了,楚太太一定要留项明章吃午饭。   汤水要多炖一会儿,楚识琛带项明章上了二楼。   一路走来, 两个人在确认关系前屡屡越轨, 在办公室酒后荒唐, 在哈尔滨同床共枕,凭着一腔暧昧做足了亲热勾当。   在一起后, 楚识琛留宿缦庄多日,数次在波曼嘉公寓过夜,深圳之行住在南山别墅, 凡是项明章的地盘他都去过了。   在楚家却遵守本分, 项明章来那么多回, 今天二人关系公开, 才第一次上楼踏进楚识琛的卧房。   房中整洁雅致,因为本身是客房,所以采光差了点, 墙边的黑色施坦威隐匿在一片阴影里。   项明章掀开琴盖,在琴键上按了几个音,问:“我送给你的琵琶呢?”   楚识琛说:“在柜子里好好收着, 定时拿出来擦一擦,你要检查吗?”   “琵琶有什么好检查的。”项明章环视一圈, 不客气地在床头坐了坐,探手枕间,只摸出一本睡前读的散文集。   楚识琛道:“你在找什么?”   项明章说:“看看你有没有藏着小秘密。”   楚识琛立在柜旁, 最大的一只抽屉锁着, 他插上钥匙拉开,里面排列着七八盒雪茄, 他没在家人面前抽过,每每关上门,对着露台半空吞云吐雾。   项明章踱近,他始终难忘楚识琛抽雪茄的样子,那只手,那片唇,蒙着苍白烟雾的那张脸,无一处不引人注目。   楚识琛也记得,项明章借品尝雪茄吻他,呛得厉害,为了片刻之欢不惜伤肝伤肺,他问:“你觉得味道好吗?”   项明章说:“忘了。”   抽屉里的雪茄由清淡到浓郁排列,楚识琛道:“挑一盒,送给你。”   项明章不懂行,说:“一支就够了,你帮我挑。”   楚识琛想着对家人坦承感情,原来不难,说出口时就像被燃着的烟烫了一下,不痛,让人想蜷起来。   他挑了一支中度味道的雪茄,叫“罗密欧与朱丽叶”,连上火机装进便携的牛皮烟包。   项明章道:“你说过,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会抽一支,能排解吗?”   楚识琛说:“等你不痛快的时候可以试试。”   项明章将烟包收好:“单身汉只能靠烟酒,我要你安慰我。”   楚识琛无端想起项行昭,大约因为项明章强大,霸道,仅有的两次低落都发生在项家面前,而项行昭会跟着发病失控。   他答应:“我当然会陪着你。”   午餐准备好了,楚识琛和项明章下楼,一顿饭吃得和和美美。楚太太对项明章说了好多话,什么多担待,多包涵,简直要把楚识琛托付出去似的。   吃完饭,楚识琛送项明章离开,返回别墅,楚太太和楚识绘依偎在沙发上,今天获知大量信息,忧喜参半,这会儿静下来只剩疲惫。   楚识琛陪她们待着,母女俩说幸好有他在。   他忽然想,尽力做好这个假的儿子、假的大哥,未来某一天身份暴露,希望她们的怨恨能少一点。   周一,楚识琛带售前咨询部经理和周恪森,去凝力医药公司正式洽谈需求,并实地了解凝力旧系统的功能问题。   中午回到园区,楚识琛没去餐厅,直接回十二楼办公室,他缺席早晨的例会,攒了几本文件要看,还有两份待签的售前接口表。   一口气处理干净,楚识琛曲指压了压眉心,起身去李藏秋的办公室。   午休时间,李藏秋靠坐在沙发上眯了一刻钟,他保持着松弛的姿势,抬手紧了紧领带,说:“坐吧。”   楚识琛落座一旁的单人沙发,茶桌上器具齐全,煮着水,李藏秋习惯醒后喝一杯浓茶提神。   楚识琛也渴了,从茶罐里夹一把君山银针投入茶壶,说:“上午见过凝力医药的团队了。”   李藏秋问:“谈得怎么样?”   楚识琛一边汇报一边洗茶,语调轻缓,手上掂掇茶具,动作利落又稳当。   李藏秋偶尔“嗯”一声,没提别的意见,他瞧着楚识琛从内到外温润成熟,再联系过去,总觉得不太真实。   聊完公事,楚识琛斟好一盅浓茶,自然地说:“李桁最近不忙吗?”   李藏秋啜饮细品,耷着眼皮:“他自己在外面住,我不怎么管他。有事情?”   很多人夸赞李藏秋保养得当,这一年来却见老了,楚识琛注意到李藏秋眼周深刻的纹斑,说:“他为小绘的设计展忙前忙后,别耽误了渡桁的工作。”   楚识琛极少在公司谈私事,李藏秋咂着茶味,说:“小绘办设计展不容易,帮一帮是应该的。”   “主要就是场地的问题。”楚识琛道,“项先生听说了,他会帮忙找个地方。”   李藏秋缓慢地笑了笑:“项先生跟你关系好,但跟小绘隔着一层,李桁作为男朋友和小绘更亲一些。”   楚识琛捻着茶盅,说:“叔叔你不懂,学校就是微缩的社会,李桁帮忙,难保不会有人说小绘依靠男朋友。”   李藏秋不在意道:“那有什么。”   楚识琛反问:“如果李桁被人说靠女朋友开公司,他会乐意吗?”   李藏秋脸色稍沉:“那让项先生一个外人帮忙,就没关系?”   “我告诉小绘是我的人脉。”楚识琛淡笑道,“毕竟项先生提出来了,我也不好拒绝,叔叔代我跟李桁说一声吧,别让他责怪小绘不领情。”   李藏秋不好再说什么:“不会的,他们俩感情很好。”   午休快结束了,楚识琛又为李藏秋斟了一盅茶,他只提了设计展,时机尚早,没透露签约派对的事。   在公司里人前人后,楚识琛一切如常,闲下来的空隙会陪楚太太和楚识绘发消息,聊半句闲话,确认彼此无虞。   黄昏时分,内线电话响了。   楚识琛没抬头,抓起电话接听:“你好,哪里?”   一道熟悉的男声:“总裁办公室。”   楚识琛读完文件上最后一行字,嘴角轻动:“有什么指示么,项先生?”   项明章说:“别让司机等了,下班你跟我走。”   楚识琛问:“有事?”   项明章道:“算是应酬吧。”   没提前知会,说明不是大场合,楚识琛便没有细问。下了班,他去洗了把脸,搭电梯直降地下车库。   项明章的专用车位很显眼,车头灯爆闪两下,副驾驶的门轻轻旋开。   楚识琛走近上车,冷水刚洗过的脸细腻清白,眉峰鼻梁的起伏处在黯淡的车厢里描着珍珠色的浅光。他半侧着身子系安全带,眼梢等不及地斜睨向驾驶位,温柔中带着几分倜傥。   项明章伸手过去,脸颊也好,耳垂也行,总之忍不住想捏一把,楚识琛却挥开他的手,轻咳着端正坐姿:“有同事。”   正值下班高峰,人来人往,项明章没揩到油,发动引擎连摁几声喇叭,在一片退避中嚣张跋扈地冲出了车库。   楚识琛问:“什么应酬?”   项明章说:“我给楚小姐的设计展物色了一个地方,虚谷苑。”   楚识琛有所耳闻,全市有不少艺术园区,虚谷苑是较为高端的一个,只承办奢侈品牌时装秀,国内外知名艺术家的作品展,以及一些大集团的产品发布会。   虚谷苑的投资人应该挺有门路,楚识琛道:“听说门槛蛮高的,这种大学生办的设计展能接受吗?”   项明章挑中虚谷苑,一是场地合适,有现成的布展团队,二是自家地盘,方便安排。他说:“好商量,投资人是我姑父。”   楚识琛对项明章的姑父有印象,总是伴在项環身边,不大瞩目,说:“今晚见你姑父谈这件事?”   项明章不客气道:“他罗里吧嗦的,我懒得问,跟我姑姑说就行。”   姑侄约在一家中式餐厅,每晚只接待两桌,私密性很好,进门后一路亭台楼榭流觞曲水,不见半个人影。   包厢里一扇屏风隔开内间,有人坐在里面弹奏古筝,项明章和楚识琛净手沏茶的工夫,项環来了。   不过不止项環一人,齐叔推着项行昭随行在后。   项明章从容起身,叫道:“爷爷,姑姑。”   项環今天休息,去静浦大宅探望项行昭,说:“接电话的时候,你爷爷听见我叫你的名字,就念叨你,非要跟着来。”   项行昭一直在家静养,状态还算稳定,项明章道:“出门透透气也好。”   “还得是你呀,不露面就能让你爷爷惦记。”项環面带微笑讲刻薄话,“不像如纲,抱着孩子隔三差五在面前晃悠,老爷子都没反应。”   项明章笑笑,春节的一场闹剧余韵悠长,大家都往大宅跑得勤了,是怕项珑真的回来,还是担心项行昭情况恶化,要多挣一点表现?   项明章扶项行昭坐在身边,说:“齐叔,一起吃吧。”   齐叔自觉挑了长桌一角的位置,菜品上齐,项環和蔼道:“小楚,听说你升职做总监了,恭喜呀。”   楚识琛说:“谢谢项总。”   “不必那么讲究,跟着明章叫姑姑就好了。”项環能严能柔,“你越来越本事,你妈妈一定很高兴。”   聊了几句家常,项明章盛一碗粥给项行昭晾着,切入正题:“姑姑,我想借虚谷苑办个活动。”   项環问:“你们公司的活动?虚谷苑四五个区,你借多大地方?”   “项先生是帮我的忙。”楚识琛说,“我妹妹要办一场设计展,是学校的课外项目,除了一部分师生,会邀请一些科技公司的专业人士观展交流。”   项環沉吟道:“小姑娘这么厉害,那要支持的,不过这个月有美术展,别冲突了,你们打算借几天?”   项明章想了想:“三天吧,要布置。”   “当天大概几点结束?”项環说,“清洁是外包出去的,一般活动结束一小时内就要打扫,弄干净要例行检查一遍场地和设备。”   楚识琛道:“白天是设计展,晚上还有一场派对。”   虚谷苑办过大型文艺沙龙和开放式艺术派对,不过项環没参加过,问:“多大规模?要单独布置吗?”   “具体人数还没定,保守估计三四十人吧。”项明章说,“别的不用管,把安保加强一些。”   项環忽然沉默,夹了一粒牛肉送口,细嚼慢咽道:“你要哪种安保,保护还是保密?派对性质要把好关,不要玩得太过火。”   过去的“楚识琛”花名在外,不怪项環误会,项明章说:“姑姑你想哪去了,是庆祝派对。”   楚识琛和项環没有利害关系,解释道:“是我家里要做股权转让,打算办个派对举行签约仪式。”   项環放下心来,据她所知,楚家只剩楚识绘有亦思的股权,如今楚识琛在公司前途光明,八成是要股权傍身,她道:“你们兄妹感情不错。”   场地敲定,粥也不烫了,齐叔说:“项先生你吃吧,我喂项董。”   项行昭神情呆滞,实则听着大家说话,哼道:“明、明章,喂。”   “我来吧。”项明章端起碗侧身,用瓷勺搅动浓稠的海参粥。   他一勺一勺喂给项行昭,粥从嘴角流下,要擦掉,味道不够要夹菜,菜不合意吐出来,他就伸手接住。   项環“啧啧”感叹:“爸,明章对你多有耐心。”   项行昭今天很老实,但进食速度比平时慢,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项明章,仿佛想延长祖孙相处的片刻。   吃完饭,齐叔推着项行昭在前面走,项環在后面对项明章悄声:“过年受了刺激,你爷爷更糊涂了,经常呆呆的好久不动,血压忽高忽低的。”   项明章说:“调养一阵看看吧,不行就住院。”   项環道:“是提了项珑的缘故。”   项明章说:“上次是爷爷自己提的。”   “我不管谁提的。”项環借着项明章有求于她,干脆明说了,“项珑的下落你知道,但他暂时最好不要回来,你爷爷经不起刺激了。”   项行昭是最希望项珑回家的,外人都瞧得出,项明章不说破,也不保证:“嗯,我心里有数。”   餐厅外等着一辆行政加长的帕拉梅拉,以前是项行昭的日常专车,生病后用得少了,一直停在静浦大宅的车库里。   齐叔把项行昭从轮椅中扶起来,但项行昭抗拒着不上车,颤巍巍地朝项明章扬起手。   那只手腕上戴着“庄周梦蝶”的精工表,项行昭又是一挣,晃动着推开齐叔,喊道:“明章!”   项明章愣了一下,走上前,项行昭衰老沉重的身体扑向他,竟是要和他拥抱。   项環笑说:“就那么舍不得嘛,让他周末去静浦陪你。”   楚识琛束手旁观,发觉项行昭原来和项明章差不多高度,病躯佝偻才显得矮了一截。   冷风萧瑟,项行昭迷了眼睛,暗灰的眼球沁湿一片热泪,他仿有知觉,低下头,擦在了项明章的肩上。   “爷爷。”项明章低声问,“怎么了?”   项行昭口齿不清,松开他,支撑不住地仰倒下去,被齐叔托住扶进了车厢。   楚识琛不愿迷信,可他莫名想到了一个词……回光返照。 第98章   项明章目送车身驶远, 抬手摸上肩头,被项行昭挨过的位置洇湿一块,他用力按了按, 说:“我们走吧。”   离开餐厅, 楚识琛一路凝望着窗外, 场地的事情解决了,李桁知道项明章帮忙一定会向楚识绘确认, 到时再透露派对的消息。   新西兰那边有楚太太的亲戚朋友,会安排妥当,楚识琛将各种事情捋了一遍, 问:“对了, 你跟伯母说了吗?”   项明章摩挲着方向盘:“没有。”   楚识琛感觉到雷厉风行的项明章在拖延, 而拖延意味着逃避, 他好奇地说:“缦庄的马场养了几匹马?”   项明章哼笑一声,听懂楚识琛是愿意陪他去的意思,路口拐弯改道, 他同样含蓄地回答:“忘了,带你去看看。”   一小时后抵达缦庄北区,天不早了, 他们来得突然,所幸白咏缇还没有睡下。   深居避世, 苦衷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楚识琛向白咏缇问候过,讨了一杯白水, 懂分寸地留在客厅等候。   项明章随白咏缇进了书房, 关上门,他参观似的晃荡到墙边, 书柜是若干方格,一格书一格摆件,交错有序。   在众多珍藏的典籍中夹着一本教材,项明章抽出来,是他念大学时的专业书,不知道怎么会辗转保留至今。   白咏缇洗过澡,披散着长发,屈身坐在矮桌边的蒲团上,问:“你有事跟我说?”   既然来了,何必拖拖拉拉,项明章道:“快月末了,识琛的妈妈和妹妹要去新西兰度假,想邀请你一起去。”   白咏缇面无表情:“不用了。”   项明章说:“楚家在新西兰有个农场,比缦庄漂亮,楚太太也知道了我和识琛的关系,你就当搭伴去散散心。”   白咏缇道:“我没有烦心事,不需要散心。”   “我有。”项明章生出一股无奈,他告诉白咏缇调查游艇爆炸的事,“会发生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可能会有风险。”   白咏缇不为所动:“那你要保护好识琛和你自己,不用担心我。”   项明章道:“楚太太好心邀请,趁这个机会你见见人透透气,整天待在缦庄不闷吗?”   “那你替我向楚太太道歉,她的好意我心领了。”白咏缇温声却坚决,“我是个闷葫芦,不喜欢出去走。”   项明章料到这个结果,像一拳砸在棉花上,只觉无力,他把那本书塞回柜子,书脊和木板撞出“咚”的一声。   他对往事避而不谈,是不愿触碰白咏缇的伤疤,不代表他愿意看着白咏缇一直半死不活地与世隔绝。   “那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项明章冷声问,“每天吃斋念佛,早晚抄经,你就这样过完后半辈子?”   白咏缇掖了掖耳鬓的发丝:“这样挺好的。”   “好?”项明章说,“你闷在这儿自苦有什么好?”   白咏缇问:“你是要逼我见人,逼我出去吗?”   “我想让你活得痛快。”项明章道,“妈,没人能控制你了。你想去哪就去哪,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想哭就哭想骂就骂,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你为什么非要折磨自己?”   白咏缇反问:“那你呢?你为什么待在项家,还要做项行昭最孝顺的孙子?”   项明章顿了十几秒钟:“我姓项,是项樾的副总裁和大股东,是项行昭最属意的接班人,为了公司家业,我为什么要走?”   白咏缇说:“你要权势地位,已经够了,没人能把你我怎么样,你还要争到什么程度?”   项明章斩钉截铁:“我要让项行昭付出代价。”   “他早就像个废人了。”白咏缇难得激动起来,“明章,别因为怨恨做错了事。”   项明章冷笑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忘了那些事,跟你一样信佛念经,规劝自己放下仇恨?还是和项珑那个懦夫一样,做个远走高飞的缩头乌龟?”   白咏缇猛地站起身:“我怎么样无所谓,我怕你走了歪路!”   项明章道:“那就不必等到现在,项行昭在两年前中风的时候就一命呜呼了!”   白咏缇瞪大双目,面露惊惧。   项明章垂着手,眉心微微狰狞:“我不会走歪路,披着一张孝顺的假皮,忍辱多年走到今天,项樾,项家,我要做获利者,我要做主,要看着项行昭咽气才罢休!”   白咏缇喊道:“明章!”   项明章眼底似有狂澜:“你信佛,我不信。我项明章不用谁保佑,满天神佛的善心要是无处释放,可以等着将来有一天为项行昭超度,因为他一定会死不瞑目!”   白咏缇摇晃不定,一腔苦闷,多年郁结,堵在胸中要爆炸四溅,她抓起桌上的花瓶重重一摔!   碎裂的瓷片伴着冷水残花,零落了一地,白咏缇扬起杯盏、烛台、书报,一件件砸在地板上,她像变了个人,淡然消失,恬静无存。   项明章杵在原地恍惚,眼前的白咏缇和曾经的“母亲”重合,那么脆弱,痛苦,歇斯底里。   书房的门推开了,楚识琛听见动静跑来,惊立在门口。   半屋狼藉,白咏缇跌坐在地上,长发凌乱看不见表情,项明章阴沉地站在墙边,像个无措的始作俑者。   青姐小跑过来,冲到桌边扶白咏缇,吓得不敢张口。   楚识琛快速镇定,近乎命令道:“明章,你出来。”   项明章回神似的动了动,一步一步走出书房,楚识琛叮嘱青姐照顾白咏缇,然后拉着项明章离开。   一直走出庭院大门,楚识琛松了手,他想说点什么,哈出的白气在黑夜中飘散。   项明章抹了把脸,但抹不掉狼狈的神情,他佯装无事发生,问:“还要不要去马场看看?”   楚识琛配合他:“好,你带我去。”   马场离湖不远,围栏外缀着一圈地灯,依稀照着宽阔的坡道,单列式马厩和储物间并列,项明章带楚识琛走近能听见马匹的窸窣声。   一共六匹马,项明章最喜欢的纯黑宝马叫“壹号”,因为跑得最快,尾巴上系着蓝色丝带,表示不够驯服,有攻击性。   项明章把壹号牵出来,说:“我要骑一圈。”   楚识琛道:“我陪你。”   项明章保有一丝理智:“太黑了,改天再带你骑。”   楚识琛坚持道:“不用你带,我会骑马。”   项明章拗不过,挑了另一匹温顺健壮的白马,叫“如云”。   楚识琛牵过如云抚摸一番,然后翻身上马,动作娴熟飒爽,他上一次是骑马是几年前,快要忘记驰骋飞奔的感觉了。   空旷的马场只有项明章和楚识琛,长草拂动,马蹄轻快,驾驭着壹号和如云一前一后沿着外圈疾驰。   马匹鬃毛飞扬,耳畔是呼啸的大风,项明章骑得越来越快,仿佛要把全部愤懑抛洒在马场踏碎。   楚识琛稳稳地在后追逐,迎风喊道:“你跟伯母说了没有?”   项明章没回头,声音有些模糊:“她不答应。”   楚识琛又问:“所以你和伯母大吵了一架?”   项明章背影微僵,壹号的步子跟着乱了一拍,楚识琛夹紧马腹伺机追上:“为什么不能好好说?”   项明章皱眉回答:“是她太固执!”   说话间如云彻底超了过去,楚识琛拉扯缰绳,如云调转方向挡住了去路。   项明章紧急喊停,迫使壹号前蹄跃起,刺耳的嘶叫陡然划破了长空。   马蹄落地,五脏六腑震得生疼,项明章说:“这样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楚识琛端坐马背:“再怎么样她是你的母亲。”   “你在教训我?”项明章道,“就因为她是我妈,我希望她像个正常人一样,不要日复一日地关在这儿。”   楚识琛呼吸着冰凉的空气,说:“这里宽敞漂亮,有马,有湖,有人照顾起居,多少人一辈人都享受不到这样的条件。”   项明章微眯着眼睛,没料到楚识琛会说这种话,回道:“你以为她很享受?平房还是豪宅,关一年两年,半辈子,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楚识琛反问:“那你呢?”   项明章愣住,楚识琛扯着缰绳纵马到他身侧:“南区是你留给自己的,空无一人,连猫都待不住。”   “如果是坐牢,这一大片樊笼关着的只是伯母吗?”   楚识琛第一次来缦庄,第一次见白咏缇,在观音像前白咏缇说“不受苦难不会信”,那是不是说明白咏缇曾经尝过苦难?   心结难解,所以要靠一份信仰求得安慰?   白咏缇绝缘项家的一切活动,是项明章的逆鳞,而逆鳞之所以是逆鳞,是因为被扒开都会暴露出旧疤。   外人都以为母子二人的症结是项珑,但项明章对项行昭感情莫测,每次情绪起伏都有项行昭在场,刚才在书房里,露骨恨声一句句全是项行昭的大名。   楚识琛早有猜测,说:“趋利避害是本能,伯母忘不了受过的伤害,她觉得待在这里足够安全,对不对?”   项明章抗拒地说:“我不知道。”   楚识琛戳穿他:“你买下这片庄园,不,你想要这样一个地方的时候,索求的是什么?你让人把树种得密不透风,是喜欢,还是心内的防御反应?”   项明章在马背上晃了一下,颠簸已停,昏黑视野反而模糊,微弱灯光晕开了楚识琛的轮廓。   “项明章!”楚识琛叫他,强迫他目光聚焦。   项明章呼吸急促:“你还要说什么?”   楚识琛冷静高声,遮盖了眼底的疼惜:“伯母受伤害,痛苦的还有你,伯母自苦走不出阴影,你深藏仇恨同样得不到痛快。”   “你和伯母一样渴求安全感,曾经无助的时候是不是想要这样一片地方躲起来?”   “缦庄,丝布为缦,裹身成了束缚,伯母心结不解,你的恨意不消,你们谁也没有解脱!”   “你根本瞧不起抛家弃子的窝囊废,所以你最恨的不是项珑,到底是谁?!”   “你愤慨难当地写下那一幅《破阵子》,究竟是为什么?!”   缰绳要把虎口磨破,项明章逼白咏缇崩溃发泄,他也被楚识琛一步步逼到了悬崖边。   “是。”项明章眦目承认,“因为我恨老天不长眼,让项行昭捡回了一条命!”   楚识琛一阵胆寒:“他伤害过伯母……对吗?”   项明章怒极,隐忍二十多年,宣之于口犹如从骨头缝里放血挖肉:“项行昭对我母亲不轨,我八岁就知道了。”   楚识琛震愕不已,终于懂了项明章说的 “龌龊事”。   “静浦的芙蓉鸟,是养给我妈解闷儿的。”项明章切齿说道,“我的前途,外祖一家的生计,许辽,桩桩件件都是项行昭威胁的手段。”   今晚吃饭,项明章照顾项行昭的体贴模样历历在目,楚识琛松了缰绳下马,问:“这么多年你一直在伪装?”   项明章俯视着他,跳下来,脚步趔趄:“他用地位压人,我就接班他的位子,他用权力强迫,我就夺他的权力。他对亲儿子内疚,我就偏不让他见项珑。”   楚识琛张开了双臂:“还有呢?”   项明章独自背负惯了,麻木不知疲累,说出口才发觉百骸尽是痛楚,他摇晃着抱住楚识琛,也被楚识琛抱紧。   身躯相贴,暖意融融,项明章却声色悲凉:“他因为腌臜私心器重我,我就让他知道,我不过是一头养不熟、想他死的白眼狼。” 第99章   壹号和如云没了管教, 一黑一白荡着马尾跑开了。   项明章浑身重量依着楚识琛,彻底倾泻后心绪麻痹,半晌, 他打直脊背, 睁着一双幽深无底的眼睛, 问:“我吓到你了吗?”   楚识琛尚未松开怀抱,摇了摇头:“没有, 那我安慰到你了吗?”   项明章一刹那活过来,沉郁的脸色漫上一点缥缈笑意,他也说没有, 说着倾向楚识琛, 还要再拥抱片刻。   楚识琛狡黠地向后一闪, 倒退着走, 项明章扑了空,受过刺激的成熟男人,变成了幼稚又虔诚的困兽, 目不转睛地跟着主人。   渐渐退到一片连绵的草坡,楚识琛脚下不平,垂眸的瞬间项明章迫近他, 用骨子里的侵略性和征服欲将他牢牢抓住。   两具身体相撞,一起失去了平衡, 项明章抱着楚识琛摔在草地上一滚,连大衣的下摆都互相纠缠。   他们气喘吁吁地松开,不计形象、不管脏净地躺在草坡上。   许久, 呼吸平复, 周遭静下来,项明章问:“在想什么?”   楚识琛说:“想你八岁是什么样子。”   项明章自己都没印象了, 只记得个子很高,他从小就比同龄人高一头。   假如童年意味着天真快乐,那项明章的童年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他不怎么爱说话,课业忙碌,每天练习书法和钢琴,还要参加各种体育运动。   “我小时候特别爱攀比。”项明章回忆道,“和项如纲、项如绪比,和姑姑家的表姐比,和那些董事家的孩子比。”   楚识琛揣测:“因为项行昭?”   项明章分析当时的心理,说:“我知道他偏爱我的原因,我既嫌恶心,又拼命让自己衬得起这份偏爱。”   年少的他大概是害怕的,怕旁人说他不配,从而发现不可告人的真相。   楚识琛想起项家人酸溜溜的夸赞,说项明章是最像项行昭的,这份“相似”之中,伪装占了几分?   他问:“项行昭在照着他自己培养你?”   “是我在主动成为他。”项明章无法否认地说,“项行昭是个狡猾的老匹夫,我真的像他,他才会信任。我也只有像他一样,才能取代他。”   项明章念小学后,每年寒暑假项行昭会带他去项樾,从一天到三天,再到一整个工作周,他被允许自由进出任何部门。   中学的时候,项行昭让项明章参与公司的项目,一开始是言传身教,明面上的企业运作,背地里的驭人之道,商场策略,商人心机,项行昭都教给了项明章。   后来项行昭就不管了,让项明章跟着一众董事和管理去“混”,受人敷衍或尊重,得到反对还是拥趸,全凭项明章的本事。   在漫长煎熬的年岁里,项明章揣着不符合年纪的深重心思,一次次通过项行昭的考验。   十八岁成人,项明章正式成为项樾的股东,甚至有了职位。   大二那年项明章创办科技公司,项行昭本来是反对的,不允许他的事业重心偏离项樾,为了表忠,他把公司命名为“项樾通信”。   二十多年来,项明章无时无刻不戴着面具,欺骗着所有人,要不是恨意入骨,他恐怕某一天会精神分裂。   在项行昭面前,项明章孝顺、聪明、强势得恰到好处。他小时候假装羡慕别人有父亲,长大后假装思念着项珑,项行昭被他骗过了,把对项珑的爱和愧疚一并投射到他身上。   直到项行昭中风,变得糊涂,项明章才露出对项珑的不屑,当别人提到白咏缇,他才露出冰山一角的愤怒。   项明章的出类拔萃是真,风度翩翩是假,争强好胜是真,尽忠尽孝是假。   他对琐事没什么耐性,因为他尝够了忍耐的滋味,一桩丑事,一个秘密,他可以藏十年,二十年,直到目的达成。   经年累月,项明章的能力越来越强,掌握的权力越来越大。他是项行昭培育的一棵树,逐渐根深叶茂,无人能撼动。   更重要的是,大树才能遮风挡雨,项明章陆续安顿过去无力保护的人,接手寻找项珑,在项樾不断扩大势力范围。   祖孙的关系发生逆转,中风之前项行昭已经放手了很多,项明章从一颗威胁白咏缇的筹码,变成项行昭需要依赖的臂膀。   楚识琛望着漫天繁星,脑中闪过项明章亲历的万千日夜,最终回归爆发的原点,他问:“伯母这样子多久了?”   项明章低沉地说:“搬出静浦大宅,差不多就这样了。”   白咏缇曾经是惊弓之鸟,竭力吊着一口气活着,离开泥沼后,皮囊依旧,却没有了精神气。   楚识琛心生惋惜,转念道:“只要伯母自在舒服,别的不要紧。”   “你说得没错。”项明章叹息,“缦庄就是避世的地方,她躲进来觉得安全,所以不肯出去。”   楚识琛扭过脸,冬季干枯的草叶刺痛了脸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慢慢来。”   项明章道:“你说‘缦’是束缚,那我算不算作茧自缚?”   “不。”楚识琛阻止项明章钻牛角尖,“就算是,你带我来的第一次开始,你的茧壳就已经破了。”   项明章说:“遇见你之前,我没想过会带人来这里。”   好比童年没有天真,项明章青春期也没有悸动,人前做戏人后筹谋,唯独缺失了喜欢一个人的本能。   楚识琛陈述道:“除了我,没有别人介入你的领地。”   “没有。”项明章说,“除了你,谁又能把我看穿。”   项明章去碰楚识琛的手,摸到了大衣口袋掉出来的烟包,他捡起来,解开细绳拿出包里的雪茄和火机。   楚识琛翻身坐起来,说:“不能直接点火。”   项明章道:“我记得你先咬了一口。”   楚识琛捉住项明章的手腕,倾身咬住茄头,嘴巴占着,他轻抬眼皮用目光示意,不能多不能少就咬这个位置。   咬下来吐掉,楚识琛舔了下薄唇。   项明章打着火机,跃动的一簇火光在黑夜里闪烁,楚识琛抬手挡风,脑后是皎皎白月,一张脸映得橙红。   雪茄点燃了,项明章用力吸食,有些呛,吹出白烟寒风倒灌,他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楚识琛问:“味道好吗?”   项明章说:“太浓了。”   “罗密欧与朱丽叶不是最浓的。”楚识琛道,“应该给你拿一支清淡的。”   项明章修长的手指捏着雪茄,问:“你喜欢浓的还是淡的?”   楚识琛探身笼罩在项明章上方,把送出的雪茄抢下来,还用指尖扫过项明章的掌心给个甜头,回答:“瘾犯了,不挑。”   如云和壹号晃了一圈跑过来,达达马蹄响在坡下,楚识琛嘬吸一口雪茄,吐息成雾,他在夜幕西风里低下头,将余存的一缕薄烟渡进项明章的口中。   项明章搂住他,翻身一滚沾了满背细草,他们共享一支解忧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顶着同一片浩瀚苍穹,至浑身冷透。   已是三更半夜,送倦马归厩,项明章和楚识琛去南区睡觉。   缦庄实在太大,走得人腿软,楚识琛骑马耗光了力气,脚步渐渐拖沓。   项明章停下来等了两三次,单膝下蹲,说:“我背你。”   今夜谁都不轻松,楚识琛道:“不用。”   项明章说:“等你走到别墅,天都亮了。”   楚识琛惫懒地玩笑:“那我们看日出。”   项明章不废话了,擒拿似的把楚识琛拽到背上,顺势起身,勾住大腿一颠就背稳了。   楚识琛束手无策,伸手环紧项明章的脖子。他只有年幼时被管家背过,一路晃悠着小腿,到家发现丢了一只小皮鞋。   母亲训斥他,说他不稳重,他难过得哭了,父亲又来说,确实不够稳重,男子汉怎么能掉眼泪。   如今回想,那点小事微不足道,楚识琛侧对项明章的耳鬓,问:“你哭过吗?”   项明章没反应过来:“什么?”   楚识琛说:“这么多年你哭过吗?”   项明章回答:“没有。”   楚识琛感慨:“真是坚强。”   项明章掐他的大腿,脆弱退去,恢复了平时的霸道:“别用先辈的语气跟我说话。”   楚识琛半路睡着了,项明章背着他走到别墅,不忍叫醒他,把他轻轻放在床上,只脱掉了弄脏的大衣。   项明章退到外间关上门,了无睡意,终究惦念着白咏缇的状况。   他掏出手机拨通,刚响两声就接了,北区的座机电话永远是青姐负责接听,他直接问:“我妈怎么样?”   耳边传来白咏缇的声音:“我没事。”   项明章沉默下来,良久,说:“妈,怎么还没休息?”   “等下就睡了。”白咏缇道,“明早和识琛过来吃早餐,我让青姐煮了姜汤。”   项明章问:“为什么要喝姜汤?”   白咏缇说:“马场躺了半宿,我怕你们着凉。”   项明章攥着手机,不能想象白咏缇放心不下地追出来,远远躲在马场周围望着他的表情。   他妥协了,说:“我会告诉楚太太——”   然而白咏缇打断他:“我太久没出门,一定落伍了。”   项明章愣道:“妈……”   白咏缇的语气那么轻,做的决定却比千斤重:“就告诉楚太太,劳她关照,我答应了。” 第100章   楚识琛穿着衬衫长裤睡觉不舒服, 醒了,窗外天蒙蒙亮,项明章挨在他身边, 也没脱衣服, 短发在马场沾了灰尘和草屑。   他们俩脏兮兮的, 糟蹋了纯白的床单枕头,楚识琛难以忍受, 拍了拍项明章的手臂。   项明章睁开眼,昨晚迎着寒风抽雪茄,嗓音变得粗粝:“不多睡一会儿?”   楚识琛也没清亮到哪去, 说:“起来吧, 洗个澡。”   项明章听话地翻身下床, 手机放在枕边, 快没电了,画面停留在通话记录那一页。   楚识琛有条不紊地说:“冷静一宿,伯母应该稳定了, 等会儿我陪你过去。不要谈别的,新西兰也不要再提,你对伯母道个歉好不好?”   项明章插上手机充电器, 畅快答应:“行,没问题。”   楚识琛机敏察觉:“你貌似心情不错?”   “还可以吧。”项明章装模作样地说, “我妈同意去新西兰了。”   楚识琛意外道:“真的?”   项明章揽楚识琛进浴室,一边复述半夜的通话一边把人剥光了,一起挤进淋浴间, 花洒开到最大。   楚识琛的脖子上戴着项明章送他的项链, 没摘下过,淋湿后银光融着水光, 一片晶亮细碎缀在锁骨间。   水雾弥漫,项明章觉得楚识琛已非肉体凡胎,哪怕他双手钳着楚识琛的腰身,相贴的肌肤透着鲜活滚烫的温度。   楚识琛热得喘不上气:“项明章……水开小一点。”   “那怎么洗干净?”项明章把楚识琛抵在玻璃墙上,“这样呢,凉快没有?”   楚识琛身前身后两重天,他以为马鞍硬挺磨人,可晨间冲动的项明章更过分。   洗完,楚识琛腿心酸烫,还没缓过劲儿,项明章又强迫他吹头发。   收拾妥当已经天色大明,他们去见白咏缇,早餐丰盛,双方闭口不谈难堪的事情,就算揭过了。   姜汤煨得温热,浓浓的一小碗,楚识琛不喜欢姜味,抿两口停一下,喝得极磨蹭。   白咏缇瞧着好笑,说:“你不嫌烟味呛,却不习惯生姜的味道么,好歹是吃的。”   楚识琛郁烦的时候借烟消愁,绝不频繁,他闻了闻袖口:“我身上有味道吗?”   “没有的。”白咏缇解释,“我只是看你抽雪茄的动作很熟练。”   楚识琛反应过来,昨夜在马场被白咏缇看到了,那他放浪地伏在项明章身上岂不是也……他赧然地装自如,捧着姜汤快速地喝干净。   白咏缇不仅看到了楚识琛和项明章亲密的一幕,也听到了楚识琛对项明章的一句句逼问,她愣在黑暗中,竟是涕泪斑驳地松了一口气。   白咏缇不善言辞,便毫无矫饰:“识琛,谢谢。”   楚识琛微怔,领悟其中的感激,他大方接受,回道:“伯母,谢谢你的姜汤。”   在缦庄吃过早餐,项明章送楚识琛回家。   社区里有健身房,楚识绘一早去锻炼,脸蛋红扑扑的,正在别墅的门厅换鞋,见楚识琛回来,比划着说:“来啊来啊。”   楚识琛打量那副姿势,问:“你也练咏春了?”   “什么呀。”楚识绘道,“我跟教练学了几节防身术。”   楚识琛不好意思讲,他跑到搏击馆去学,被项教练狠心地撂了个跟头。   兄妹俩往屋里走,楚识琛说:“设计展的场地谈好了,在虚谷苑。你把具体环节、学校那边的人数定下来,我好安排下一步。”   楚识绘说:“嗯,我知道了。”   说话间,楚识绘的手机振动起来,是李桁的来电。   得知项明章帮忙办设计展,李桁打给楚识绘劝阻,然后楚识绘透露了股权转让的事,一夜之间李桁打了不下三十通电话。   楚识绘没接,信息又来,她转述道:“李桁和朋友去澳门玩了,他说今天飞回来,找我见面谈。”   反应够大的,楚识琛道:“你专心忙你的事,不用理别的,他没办法就会来找我。”   楚太太刚起床,裹着披肩从卧室出来,问:“小琛,你昨晚和明章在一起吗?”   楚识琛说:“我陪他去缦庄了,白伯母答应了一起去新西兰。”   楚太太很高兴,知道白咏缇与世隔绝,出门离不开帮衬,脸还没洗就要张罗起来。   楚识琛上楼补觉,下午待在家里远程办公,一天没过完,李桁便沉不住气地打给他,质问股权转让是不是真的。   他正忙,敷衍地承认了,没有在李桁身上浪费工夫。   第二天,楚识琛约了凝力医药的曹总,这个项目是非公开招标,但双方交互不能松懈。   楚识琛应酬完回到公司,正好李藏秋有事外出,两人没有碰面,不过他猜李藏秋肯定知道了。   当怀疑一个人,那这个人的全部行为都变得非同寻常,楚识琛既好奇李藏秋的反应,又怕自己身处局中不够理智。   设计展的繁琐事项逐步敲定,楚识绘向十几家科技公司发了参展邀请,包括项樾和亦思。   尤其是亦思,许多老职员是看着楚识绘长大的,又有楚识琛亲自宣传,纷纷答应一定捧场。   股权出售或转让要征得过半股东的同意,早年亦思萎靡,其余小股东抽身走了大半,早就不剩多少。当初“楚识琛”和楚太太要卖股权,李藏秋施压让小股东反对,是项樾暗中摆平才能顺利交易。   如今形势巨变,楚识琛已有足够的拥趸,同意书凑齐,股权转让的消息跟着不胫而走。   管理层之间都在传,楚识琛毫无澄清的意思,等同默认,只说设计展结束举行派对,希望大家一起庆祝。   周末下班,楚识琛走得晚了,在电梯间遇到李藏秋。   比起李桁,李藏秋足够沉得住气,并且谨慎,他知道楚识琛手腕、谋略样样不缺,早不是那个好糊弄的败家子。   顶灯闪烁,楚识琛说:“叔叔,电梯到了。”   李藏秋客气地问:“车子出了点小故障,你方不方便让我搭个车?”   楚识琛答应:“好,不过我要先办点事。”   碍于司机在场,李藏秋一路没有开口,到了地方,是雷律师的事务所。   李藏秋处理游艇事故和雷律师打过交道,之后没了交集,他大概猜到楚识琛要做什么,脸色变得严肃。   做戏做全套,雷律师按照吩咐拟了股权转让的协议书,等候在会议室和楚识琛沟通细节。   不知道李藏秋会来,只准备了两杯咖啡,楚识琛将自己那杯放到李藏秋面前。他从包里拿出一袋附加材料,递给雷律师,说:“你看下有没有缺漏的。”   雷律师接过:“有些细节要和楚小姐本人确认,她什么时候有空?”   楚识琛道:“她办展正忙,要不你受累去趟家里。”   李藏秋始终半信半疑,据他所知楚太太虽然溺爱儿子,但前途上更重视女儿,况且楚识绘很有主见,不会愿意任人摆布。   可现在亲眼所见,白纸黑字只差盖章签名,李藏秋不得不信,他正搅弄咖啡里的方糖,突然将小勺撂回了瓷碟。   楚识琛翻着文件一顿,不动声色地关心:“叔叔,不合口味吗?”   李藏秋问:“你真的要小绘把股权转给你?”   楚识琛承认:“这种事不能开玩笑,雷律师可以作证。”   李藏秋道:“我听李桁说了,小绘不是自愿的,是你逼她的。”   楚识琛不辩解,模棱两可地说:“愿不愿意都已经决定了,协议和材料都弄好了。”   李藏秋不再绕圈子:“你妹妹不愿意就不该这么办。”   “叔叔,我知道你和李桁疼小绘。”楚识琛说,“但这是我们的家事。”   李藏秋指责道:“你们是一家人,不代表你能仗着亲情欺负你妹妹。楚喆留给你们兄妹股权,你寻死觅活要卖掉,现在后悔了就要抢小绘的,没这样的道理。”   “凡事不是只有一种道理。”楚识琛说,“小绘大学没毕业,将来还要读硕士深造,三五年后的光景谁能说得准?我已经是总监了,现阶段股权在我手里作用更大。”   李藏秋哂笑一声,愠怒地问:“你要什么作用,楚总监?”   楚识琛轻纵眉头:“你夸过我能干有本事,我当然要不负期待,好好做出个样子。”   这段时间,乃至这一年来积攒的矛盾一触即发,李藏秋的心底根本无法接受,他过去轻易拿捏的废物居然能一步步骑到他头上去。   “你太膨胀了。”李藏秋不加掩饰地说,“刚出了点头,当个部门总监,一步登天没你想得那么容易。”   楚识琛“啪”地合上文件夹,扬到半空:“所以我要股权,过关要有通关文牒,登天那就借一把梯云纵。”   实木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声响,李藏秋站起身:“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是一定要这么干了?”   楚识琛立起来,侧身与李藏秋正对,说:“那我也问一句,我和小绘都姓楚,股权在谁手上对外人来说有什么区别?你为什么反对?”   李藏秋答得冠冕堂皇:“我替小绘不平。”   楚识琛道:“我不会亏待自己的妹妹,楚家其余家产都给她,去年卖股权所得也留给她,她以后创业我鼎力支持。”   “你打的好算盘!”李藏秋攥着楚识绘当幌子,“抢了股权,还要你妹妹自己创业。你想独吞亦思,别忘了还有更大的股东项樾在后头。”   楚识琛面不改色:“那就是我跟项先生的事了。”   李藏秋轻蔑道:“你以为巴着项明章就能平步青云?你没股权他才提携你,赏你个总监,你以为他肯让你重新做少东家?”   楚识琛说:“销售总监不入你的眼,那也曾是你手下第一要紧的位子。你当初不也是总监吗?不就是在总监的位子上‘大展拳脚’,然后做了运营总裁,当时的一把手是谁,时过境迁谁还记得?”   他句句直指痛处,李藏秋被激得怒不可遏:“好……好!你楚少爷想坐我的位子,多少年烂泥糊不上墙,你现在翅膀硬了!”   相比之下,楚识琛异常冷静:“今非昔比,叔叔,我以为你早该明白了。”   李藏秋涨红着脸,维持于人前的儒雅荡然无存。   一切依照计划进行,楚识琛从包里抽出一张派对请柬,亲手奉上,眼中猜忌暗藏。   “我势在必行。”他最后试探道,“叔叔反对的话,还是想想别的法子吧。” 第101章   从律师事务所离开后, 李藏秋和楚识琛分道扬镳。   李藏秋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脸色铁青,上车前扔下一句“好自为之”, 引得过路人朝他们偷看。   楚识琛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失态, 无言坐进车厢, 命司机发动车子送他回家。   长街华灯初上,楚识琛临窗的半张脸染着一片斑斓, 他嫌晃眼睛,半阖着目,眼前不断闪回他和李藏秋对峙的画面。   一切发生在情理之中, 因为楚识琛所做的、所说的都是蓄意而为, 李藏秋迟早会爆发。   但又在楚识琛的意料之外, 倘若李藏秋是幕后黑手, 那他不应该在今天提早发作。   因为签约派对一旦发生事故,李藏秋事前和楚识琛有过争执,就等于有了嫌疑和动机, 何况雷律师全程在场,想赖都赖不掉。   李藏秋绝不是一个莽撞的人,今天这一遭已经是撕破脸, 那接下来呢?派对那天会如何?   车流熙攘响着起伏的喇叭声,楚识琛有些烦, 握拳抵着太阳穴轻轻敲打,他反复拨弄脑中的细弦,是李藏秋, 不是李藏秋……   司机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 问:“楚总监,是不是晕车?”   楚识琛回答:“没有。”   司机说:“那就好, 你要是不舒服我靠边停一会儿。”   “我没事。”楚识琛睁开眼,“就是有点累了,不要紧。”   司机笑道:“那我就不跟项先生报告了。”   楚识琛不解:“嗯?”   司机说:“项先生吩咐过,不管大小情况,只要你有问题都要告诉他。这辆车上装了定位,平常去哪,在哪里停留多久,项先生也都知道。”   楚识琛倒是刚得知,他明白项明章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说:“之前没听你提过。”   司机尴尬道:“实不相瞒,我以为项先生盯得紧是防止公车私用,就没敢跟你说。但又感觉不至于,上次汇报忍不住问了一嘴,结果项先生说不用瞒着你。”   楚识琛失笑,降下一截车窗,风吹进来神清气爽,问:“如果有别的车跟踪,你能发现吗?”   “应该能。”司机干这行近三十年,经验老到,“没电影演得那么玄乎,开车得眼观六路,挺容易发现的。”   从广州回来之后,楚识琛格外留心,却再没捕捉到Alan的踪迹,是对方潜藏太深,还是停止了跟踪?   等到签约派对那天,Alan会不会再度露面?   回到家,楚太太在收拾去新西兰的行李,因为不确定去多久,所以带的东西很多,行李箱都不够用了。   楚识琛顿在楼梯上,听楚太太在楼下进进出出地找东西,很急躁,时不时停下来,反悔似的说不要去了。   “小琛一个人留下我害怕呀。”   “儿行千里母担忧,哪有当妈的撇下孩子自己走的道理。”   “又怕给他添乱……烦死了烦死了……”   楚识琛不由得回忆起往事,他把母亲和妹妹送到海外避难,临行的前夜,一向严苛的母亲抱着他,伏在他胸口落泪。   战火纷飞,母亲不敢问何年是归期,他不敢许诺何地共团圆。   当时一别已成永别,楚识琛忽觉四肢无力,他听着楚太太的絮叨,扶住栏杆走完了剩下一截楼梯。   卧房的衣帽间有一只行李箱,楚识琛打算拿给楚太太用。   箱子里装着洗漱包和常用药,每次出差就不必单独收拾,楚识琛拿出来放进衣柜,一抬头,瞥见顶层一格的书法卷轴。   楚识琛将《破阵子》取下,卷轴外裹着几层牛皮纸防潮,他用力撕破,解了扎带,握着天杆展开整幅字。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知晓真相后再读,楚识琛仿佛目睹项明章愤然挥笔的情形,诵念出口,肺腑生寒,犹如灌进了马场的刺骨西风。   他举着这幅字,手酸了,仍探究般盯着,横竖撇捺串联起纷扬的思绪。   从对游艇事故起疑,然后展开调查,到被跟踪,决定主动逼真凶现身。前因后果和方式动机,楚识琛思索过千百回不止。   他自认还算缜密,可是总觉得逻辑上不够平顺,千丝万缕间藏着小疙瘩,好像某个环节遗漏了什么。   手机响,楚识琛回过神,将卷轴潦草地卷起来。   项明章发来消息,问:睡了吗?   楚识琛回复:还没有。   项明章:早点休息,明天约了许辽。   楚识琛:好,晚安。   第二天上午,项明章开车接楚识琛去雲窖。   酒吧大门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服务员放假了,偌大风挡空间倍显冷清。依旧是那张卡座,许辽预备了酒水等他们。   项明章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充当调酒师,给楚识琛调了一杯低度鸡尾酒,给许辽调了一杯烈的,他要开车,只倒了半杯柠檬水。   他夹着冰块问:“人手够不够?”   “足够了。”许辽回答,“当天在场地周围有一部分安保,是明面上的,还有一些安排在嘉宾里面。”   楚识琛道:“虚谷苑有三个出口,计划是东门锁闭,所有车辆从正门进入,西门出去,期间统一停在一号车库。”   许辽说:“我们已经询问了嘉宾当天要用的车,把车牌和司机信息登记下来,到时候有陌生车辆能立刻发现,也方便排查。”   “为了保险起见,”许辽继续说,“虚谷苑里好几个区,展馆很多,派对场地在开始前会调整一次。”   楚识琛明白了,说:“因为游艇爆炸是在场地上动了手脚,以防对方故技重施,我们临时再通知大家换地方。”   项明章考虑道:“但是游艇比较特殊,地方小,而且在海上,逃生难度高。”   陆地上就不同了,车辆充足,道路熟悉,虚谷苑的场馆面积大又空旷,不容易埋雷,发生事故也便于疏散。   换言之,比起场地,针对当事人动手或许更简单。   楚识琛说:“对方会不会在设计展就动手?”   “应该不会。”许辽分析,“设计展人太多,有学校里的、社会上的,牵涉面越广,出事调查得越详细。”   项明章道:“对方如果要下手,要么趁乱,要么等目标落单的机会。”   楚识琛饮了一口鸡尾酒,想象游艇出事的那一晚,火灾引起骚动,众人四散逃生,而真正的“楚识琛”喝醉关在房间里。   当时假扮成张彻的Alan在做什么?   趁乱潜入房间,确认“楚识琛”不会醒来逃跑?还是赶在爆炸前就已经把“楚识琛”解决掉?   楚识琛说:“我觉得Alan也许会出现。”   幕后主使既然雇佣了Alan,应该不只是派他跟踪一下,估计一直在伺机等待行动。   而Alan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很有可能再次混入派对之中。   项明章也在想这个问题,说:“我会让人在监控室仔细盯着,一旦发现就锁定他。”   按照计划,楚识绘和楚太太在设计展结束后会悄悄离开,直接去机场。白咏缇从缦庄出发,汇合后一起飞新西兰。   为免中途出岔子,项明章对许辽说:“我妈认生,到时候上机你陪着她吧。”   楚识琛道:“新西兰那边有人帮忙安顿,把她们送到就可以了。”   “放心。”许辽点点头,“咱们随时联系。”   各项安排谈完,楚识琛喝掉杯底的酒,窗外阳光明媚,初春三月,性子急的都开始踏青野餐了。   项明章嫌柠檬水的最后一口太酸,不喝了,放下玻璃杯拿起车钥匙,说:“这儿除了酒没什么消遣的,走吧。”   楚识琛笑道:“我们谁有心情消遣?”   项明章一手拎上外套,一手拉楚识琛起来,往外走,说:“没心情的时候适合兜风。”   从雲窖离开,项明章驾驶吉普车滑入大街,上次兜风去了郊外的盘山公路,今天他换个方向一路直行。   引擎声鼓噪在耳边,楚识琛靠着椅背睨向窗外,渐渐的,一线蓝色不断延伸拉长,与遥远的天际相接。   海岸公路刮着大风,项明章减速从入口驶下沙滩,他停了车,吉普车的龙爪胎在砂砾上碾出碎裂的响声。   楚识琛上次夜半跑来海边,险些把项明章吓得魂飞魄散,他以为项明章这辈子都不愿意看见大海了。   “为什么来海边?”他问。   项明章道:“你记不记得我说过,雇佣Alan是因为他懂游艇、水性好。”   楚识琛说:“记得。”   项明章道:“雇主看重他的长处,雇他做事,说明一定会用到他的特长。”   他们举办签约派对引蛇出洞,一切行动都在陆地进行,但Alan出现的话,会发生什么?   最坏的情况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和大海有关?   门窗关着,楚识琛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一晃又是初春,又是签约派对。   他低喃道:“你担心我和‘楚识琛’一样,最终在海上出事?”   项明章纠正他:“不是和‘楚识琛’一样,去年春天,你也在海上发生了意外……沈若臻。” 第102章   楚识琛一愣:“那不一样。”   “对我来说更未知, 更可怕。”项明章盯着海岸线,“这片大海可以把你送到这儿,就有可能把你带走。”   楚识琛刚置身当代的时候也这样想过, 但他不断见证新世纪的万物, 改变了想法:“时移世易, 国家的进程是不会倒退的,这个世界的发展是不可逆的。”   项明章听他讲得笃定:“你哪来的自信?”   “我……”楚识琛被问住, “我折服于现代科技,相信科学罢了。”   项明章说:“我一个开科技公司的人,遇见你以后都不敢完全相信科学了, 你到现在连吹风机都用不惯, 会深信不疑吗?”   楚识琛没有继续理论, 推开车门一伸长腿下了车, 大步走向海面。   项明章立刻追下去,绕过车头三两步奔至楚识琛背后,他拉住楚识琛的一条手臂, 攥得紧紧的,海风吹红了凸起的指关节。   潮水涌来,仅差一线沾湿两人的鞋子, 项明章道:“你做什么?吓唬我?”   大衣垂摆飘荡,楚识琛青丝飞舞, 说:“我要对着大海发誓。”   项明章不信那一套,但问:“发什么誓?”   楚识琛郑重地说:“从今以后我要使用吹风机。”   项明章气笑了,不待想出半句刻薄话, 楚识琛轻撞上来, 他条件反射地张手抱住,满是无奈:“你在撒娇吗?”   “我不会撒娇。”楚识琛说, “我很死板,承诺了就会做,以后我一定会用吹风机,而且这个以后很长很长。”   项明章道:“有多长?”   楚识琛回答:“到我而立、不惑、知天命,再到花甲、古稀、耄耋。那时候可能不用拿着吹了,也不响,做成帽子,戴一下头发就干了。”   项明章变得踏实,说:“我会给你买最好的,你不要乱跑。”   潇潇浪涛能吞噬巨轮,楚识琛搂着项明章宽阔的背,如抱浮木,他说:“这个坎儿迈过去,游艇事故找到真凶,就能给‘楚识琛’一个交代,借机和李藏秋划清界限,也算帮楚家绝了后患。”   不待他说完,项明章与他灵犀相通:“等结束了,你就做回沈若臻。”   楚识琛埋进项明章的颈窝,点了点头,温热气息闷在大衣领口:“记不记得你对沈若臻说的第一句话?”   项明章此生难忘,惭愧不已:“我对你念了挽联。”   楚识琛砸了他一拳,翻旧账似的哄道:“放心吧,本少爷不会让你念第二次。”   吉普车在海鸥的嘶鸣中驶离沙滩,楚识琛捡了一片形状完好的贝壳,擦干净,摆在中控台上。   万事俱备,设计展如期举行。   早晨,楚识琛挑了一身纯黑色西装,微微带光泽的料子,在初春的天气单薄了些,胜在轻盈利落。   他穿好对着镜子,方觉严肃,于是戴上白咏缇送给他的玛瑙胸针,旁人便会少注意一点他的神情。   虚谷苑在城东,苑内共有八座建筑,高低不同各有设计,最有名的是艺术空间、大秀场和概念馆。   车辆从正门进入,经过一片不规则的水镜广场,停在一号车库。   举办设计展的建筑叫“其间”,三层高,湖蓝色的悬浮玻璃楼梯夺人眼球,充满冰冷的机械感。   学校作为主办方,每位师生胸前都佩戴了校徽,所有嘉宾凭请柬入场。   项明章准时抵达,一身精裁细剪的西服套装,襟内荡着若隐若无的怀表长链,他拿了本介绍册,慢腾腾地逡巡到场馆一角。   楚识琛立在角落看一张关于AI技术的讲解牌,忽然闻见清冽的古龙水味道,项明章停在他身旁偏后,类似保镖的位置。   “能看懂么?”就是讲话蛮伤人的。   楚识琛转身说:“学校教授都来了,我不懂可以问。”   项明章瞥见他驳领上的胸针,嘴巴又甜了:“你戴着很好看。”   嘉宾陆续多了起来,其中一部分是安保人员,楚识琛和项明章留意着周围闲逛,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   车辆方面也没有异常,全部对得上登记的信息。   按照流程,办展的学生要轮流展示,为大家讲解设计思路和成果。   楚识琛听不太懂,项明章就在一旁做专人翻译,在他耳边科普。   人群移动过大半场馆,轮到楚识绘展示最后一部分,这时有人拿着请柬姗姗来迟,是李桁。   楚识绘没受干扰,静默一瞬便开始解说。   楚识琛朝李桁走近,并立着,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李桁脸色难看:“我来给小绘捧场,跟你没话好说。”   楚识琛问:“李叔叔不来么?”   李桁道:“来看你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口头展示后,大家蜂拥登上二楼继续观展,楚识琛关注着李桁的一举一动。   受邀嘉宾基本来自科技公司,这些公司每年都会吸纳拔尖的学生,趁此机会,设置了一小时的交流环节。   “其间”的第三层是一片开放式剧场,嘉宾落座,学生登台,双方可以自由提问。   项明章代表项樾,没人跟他争先。他在家不尊老,出门不爱幼,随便点了个男生回答,第一个问题就把人家难住了。   现场气氛倒是轻松,台上台下互动热烈。   楚识琛游离旁观,一切风平浪静。   设计展顺利进行到下午,刚结束,大家正在有序离场,李桁穿过人群冲到楚识绘面前。   “小绘,”李桁说,“设计展办完了,我们也走吧。”   楚识绘道:“傍晚还有派对,我不能走。”   李桁急得捉住楚识绘手腕:“你别犯傻了,被楚识琛卖了都不知道。你成年了,只要你不愿意,就不用管他怎么说!”   大庭广众,楚太太跑来劝道:“不要吵架,当着老师同学像什么样子呀。”   李桁说:“伯母,你不要太偏心,小绘的东西凭什么给别人?她明明不愿意。”   楚家兄妹做股权转让,只要该有的文件一应俱全,名义上就合规合法,外人根本阻拦不了。   李藏秋气急败坏没用,李桁死缠烂打也没用。   今天众目睽睽,李桁跑来打感情牌是要最后赌一把,一旦楚识绘态度动摇,就可以判定这件事“不合情不合理”。   当着校方、业内同仁和朋友,楚家不得不顾忌名声。   可惜楚识绘只有难堪:“李桁,你不要闹了,不要插手我的事了。”   李桁嚷道:“我是你男朋友,是为了你好,我不想你被那个败家子欺负!”   楚识绘挣开他,说:“我要去换衣服了。”   楚识琛拍了两下手掌,吸引所有人注目,宣布道:“抱歉耽误了大家宝贵的几分钟,派对正常举行。”   安保人员护着楚太太和楚识绘走内部通道,会在休息室待一会儿,等人少一些再悄悄离开。   众人有序散场,派对原本安排在三号建筑,按计划临时通知改成了概念馆二楼。   人来人往是最混乱的,各方紧密监控,然而没发现丝毫可疑。   夜幕初降,参加派对的宾客纷纷到场,朋友,亦思同事,表演的乐队,渐渐填满了整个场馆空间。   李桁不死心,颓丧地留在派对上喝酒,醉醺醺地倒在沙发上。   楚识琛手握股权转让协议,登上前台,说:“小绘突然身体不适,需要休息,请各位好友见谅,今天是关于股权转让的……”   项明章握着香槟立在台下,手机振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等楚识琛下台过来,项明章道:“许辽发了消息,我妈和楚太太她们到机场了,过完安检正在候机。”   楚识琛松口气说:“那就好。”   项明章轻晃高脚杯:“李桁喝多了,李藏秋不知道还会不会露面。”   楚识琛说:“无论他来不来,李桁冲到现场人尽皆知,出事必定受怀疑。”   项明章道:“如果李藏秋要采取极端方式,那李桁就不会冒险留在这儿,还喝得烂醉。”   “你的意思是,”楚识琛错杂地下结论,“幕后主使可以排除李藏秋了。”   项明章饮尽香槟,说:“再等等看吧。”   派对渐至高潮,楚识琛四处招待宾客,他去过一次洗手间,独自到休息室放合同,中途凝力医药的曹总来电话,他一个人跑露台上接听。   每一次落单都是下手的时机,但他没遇到任何意外。   安保负责人实时汇报,一切正常。   楚识琛不禁怀疑,难道控制得太严格,真凶权衡之后决定不动手了?还是在场外伺机,等待他们防备松懈?   派对接近尾声,项明章把楚识琛揽到座位上,拿了一碟奶油蛋糕,说:“应酬一整晚,吃点东西。”   楚识琛用叉子塞了一口,嚼蜡般咕哝道:“我们想错了吗?”   项明章还没应声,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静浦大宅打来的。   周围太吵,项明章去走廊上接听:“喂?”   齐叔在手机里问:“项先生,你方不方便回趟家?”   项明章说:“有事?”   齐叔语气凝重:“项董情况不太好,你回来看看吧。”   上次在餐厅分别,项明章记得项行昭的行为很反常,他问:“爷爷怎么了?”   齐叔说:“这几天项董总是吃不下东西,叫他也没反应,孙医生建议去医院,但项董不让人动他,我觉得他是在等你来。”   项明章脑中暗忖,说:“我今晚有事情,暂时抽不开身。”   齐叔向来沉稳,闻言气息微滞,隐有不悦:“上次吃饭我听见了,今晚有个派对。项先生,我不明白什么派对会比项董的身体要紧。”   项明章警告道:“齐叔,注意你的分寸。”   齐叔说:“我照顾项董多年,是他的下属也是挚友,对不起这份交情,也要对得起他给的薪水。项先生,我会开车去接你,等着你开完派对。”   挂了电话,项明章打给孙医生,证实了齐叔的说法。   楚识琛找出来,问:“怎么这么久,出什么事了?”   项明章说:“项行昭情况不太好,齐叔一定要我回大宅看看。”   手机又响了一声,齐叔发来定位,已经从静浦大宅出发往这边赶。   楚识琛道:“说实话,上次在餐厅我就觉得你爷爷不太对劲。”   项明章说:“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楚太太和楚小姐走了,你自己不要回家,结束后我派人送你去缦庄。”   楚识琛却担心项明章独自面对项行昭会情绪不稳,说:“我陪你去静浦大宅吧。”   项明章点点头:“嗯,也好。”   项環陪项行昭来过虚谷苑,家里的车任意通行,项明章又跟安保负责人打了声招呼,半小时后,齐叔抵达,一路放行驶到车库等候。   派对在凌晨散场,宾主尽欢,相安无事。   李桁摇摇晃晃地走了,其他人相继离开,场馆内一点点空掉,一辆辆汽车驶出虚谷苑的大门。   安保人员对场地检查、清理、落锁。   这一天过完了,没有闲杂人等出现,没有意外事故发生。   楚识琛和项明章最后离开,一号地下车库一片空旷,不远处只剩一辆从静浦大宅开过来的帕拉梅拉。   齐叔给项明章发了三条消息催促,从驾驶位下来绕到后车厢,提前拉开车门。   楚识琛心不在焉地走着,落后了几步,他实在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错。   他们的策略有漏洞?还是误判了真凶的犯罪动机?   “楚识琛”,股权变更,乱糟糟的派对,人事和情景都对得上,到底为什么失败了?   装着协议的档案袋被他捏得发皱,封皮上签名并列,一个“楚识琛”,一个“楚识绘”,猛一看好像一模一样。   其实是两个名字。   毕竟任何签约至少要两个人。   楚识琛顿时满腹惊疑,终于明白遗漏了什么。   去年初春在海上,是“楚识琛”的游艇,“楚识琛”举办的派对,“楚识琛”要卖掉股权,出事丧命的也是“楚识琛”。   所以他们一直认定“楚识琛”是整件事的主角,却忽略了签约要甲乙双方,有两个当事人。   真凶的目标或许不是“楚识琛”,是签约的另一方。   楚识琛骤惊,抬头望向前面的高大身影。   原本受邀参加游艇派对的另一位当事人……是项明章。   在广州一起被跟踪的,也是项明章。   可是,谁会对项明章不利?   几步之外,项明章走到了齐叔面前,不冷不淡地说:“久等了。”   齐叔稍稍让开:“项先生上车吧。”   项明章躬身上车,余光瞥见副驾驶上还有一个人。   他正要扭脸,什么东西忽然抵在腰后,没来及反应,一瞬间被强烈的电流袭击四肢百骸。   齐叔像是伸手扶了一把,将失去知觉的项明章推进车里,他转过身,恰好楚识琛快步走来。   “楚先生。”齐叔看了一下楚识琛戴的胸针。   楚识琛脑海纷乱:“我陪项先生一起去。”   齐叔侧身让开,车厢里,项明章闭目昏迷,仰靠着椅背。   楚识琛猝然睁大双眼,立即探身进去。   这时坐在副驾驶位的人回过头,帽檐下面孔黝黑,眼窝凹陷,是Alan。 第103章   项明章感觉做了一场梦, 身心虚悬,飘忽不定,他慢慢地睁开眼, 四周漆黑, 仅头顶上空有一线亮光。   他姿势怪异地侧趴着, 稍一动,发现双臂反捆身后, 手腕被绳子绑着。   项明章的第一反应是绑架。   他镇定回想,派对结束,他和楚识琛准备去静浦大宅, 他先上了车, 然后突然被人电击至昏迷。   那跟着他的楚识琛呢?   项明章绷紧核心挺起上半身, 顿时愣住, 那一道光束是从舷窗投射进来的,窗外飘荡着一阵阵浪涛声。   “楚识琛……”项明章惊得站起来,他分辨出门的位置, 冲过去猛地踹上门板,“来人!”   脚步纷杂,大约来了四五个成年人, 门打开,为首的男人穿着黑色潜水衣, 工装裤,肌肉鼓胀,下巴比照片中多了一层胡茬。   项明章看着终于浮出水面的Alan, 腾升起不详的预感, 他问:“楚识琛在哪?”   Alan用不清晰的普通话说:“项先生还有空担心朋友。”   项明章敏锐地眯了眯眼睛,他试探道:“这么说, 我才是目标?”   他一直把注意力凝聚在楚识琛身上,认为是楚家的股权问题惹出的麻烦,却忘了,当初的签约派对,受邀的另一方是他自己。   莫非是借“楚识琛”的幌子,其实要杀的人是他?   今天一整天严防死守,唯独在项家的那辆车上百密一疏,他刚上车就遇袭,当时身后的人只有齐叔。   所以,要害他的人……   项明章脑海酝酿着风暴,全都懂了,错愕之余竟桀骜地扯开嘴角:“原来你什么都记得,装这么久糊涂真是辛苦了!”   Alan没料到项明章不但不害怕,反而一派张狂,示意旁边的人动手。   项明章抬腿就是一脚,高声喝道:“让做主的人来!”   四五名绑匪变了脸色,一齐冲上去把项明章按住,身体被死死控制,项明章依旧气势骇人:“项行昭不露面,他的走狗又在拿什么架子!”   走廊墙壁投上一片人影,齐叔踱到门口,阴沉地说:“把项先生带出来。”   绑匪捉着项明章出去,外间是一个小客厅,三面环窗,正对着甲板,海风源源不绝地吹进来。   大海,Alan,游艇,全都齐了。   项明章被捆绑着仍旧挺拔,质问道:“楚识琛在哪?”   齐叔坐在靠墙的卡座上,说:“我以为你第一个会问的是项董。”   项明章重复了一遍:“告诉我,楚识琛在哪?”   “明章,”齐叔换成长辈的口吻,“你爷爷中风的时候你见死不救,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吗?”   项明章一脸薄情:“我只恨他运气好,捡回了一条命。”   齐叔沉声道:“我也算看着你长大,你太精明,太能干,但幸好你够孝顺。可惜你把所有人都骗了,你根本就是狼子野心。”   项明章扬起下巴:“你不如说项行昭养虎为患,我有今天全是拜他项董所赐。”   齐叔说:“项董能养虎,也能杀虎。”   项明章轻蔑道:“怎么,我活着扳不倒我,想要我的命?”   齐叔问:“怕么?”   项明章反问:“项行昭既然早知道我恨他入骨,这两年来每次单独面对我,他心不心虚?害不害怕?”   齐叔愠怒地挥了下手掌:“油盐不进,那就先吃点苦头!”   Alan朝项明章的腿弯用力一踹,扑通,项明章单膝落地,身体失衡几乎倾倒,他摇晃起身,偏头躲开一拳,抬起膝盖狠顶对方的下腹。   忽然,齐叔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枚玛瑙胸针。   项明章动作凝滞,转瞬被拥上来的四名绑匪按倒在地。   拳脚如疾雨落下,项明章不能再反抗,他竭力高昂脖颈,双眼死盯着原本戴着楚识琛襟前的胸针。   他的后心重重挨了一脚,脊骨震裂般剧痛,闷哼卡在喉间,染了腥味,啐出一口鲜红的血沫。   最后一拳砸在额角,项明章耳畔嗡鸣,眼前白花花地昏了几分钟,他栽下头去,然后被人一把揪住短发抬起来。   齐叔觑着他,说:“这是替项董教训你大逆不道。”   项明章眼角渗血,浸湿了整张眼眶,开口有血丝从嘴角流下:“没问题,冲我来,一切与其他人无关。”   齐叔把玩着胸针,说:“我记得这枚胸针是白小姐的,怎么会戴在楚先生身上?”   项明章道:“楚识琛到底在哪?!”   齐叔没有回答:“白小姐心爱的嫁妆都可以相赠,你与楚先生的关系果然非比寻常。”   “告诉我,”项明章压抑着怒气恳求,“楚识琛在哪……你把他怎么了?”   齐叔道:“你爷爷疼你,不舍得让你一个人孤单,你那么喜欢楚识琛,就让他为你陪葬怎么样?”   项明章的鼻梁皱起一层皮,变得狰狞:“楚识琛有任何不测,一定会人陪葬,到时候就让项行昭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过不是我,是他的亲儿子项珑!”   齐叔“蹭”地站起来,走近蹲下,伸手掐住了项明章的脖子,问:“你爸根本没病是不是?他在哪?”   项明章的脸蒙着一片血色,红得病态,他艰声说:“我们父子……谁会死得更惨一些?”   齐叔收紧五指:“项明章,睁大眼睛看看你的处境,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眸光闪动,透着一股挑衅的邪气,项明章嘶吼道:“我说了,冲我来,不如你现在就杀了我!”   齐叔掐着他按在地上,指甲几乎扎破颈间的筋脉:“项珑在哪?你把项珑藏在哪了?!”   项明章仿佛气绝,发不出声音,陡地,脖子被松开了,他应激干呕,瘫在地上呛出一口滚烫的鲜血。   他嘶哑地回道:“我要确认楚识琛的安全。”   齐叔愤然起身,居高临下地说:“带项先生下去。”   船舱底层的一间客房里,没有家具,周围堆着杂物,楚识琛昏沉地伏在地板上。   他醒过来,感觉一阵晕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但在潮湿霉味里闻见了一股海水的咸腥气。   楚识琛骨头发麻,四肢灌了铅似的,他努力回忆,记得在失去意识前看见了Alan。   Alan为什么会坐在项家的车上,和齐叔在一起?   而项明章当时昏迷了……楚识琛把全部信息串联起来,清醒了大半。   房门猛地打开了,晦暗中楚识琛一眼认出熟悉的轮廓——“项明章!”   绑匪架着项明章丢进房间,“嘭”地关上门,高大的身躯坠倒在地上变成一团黑影。   楚识琛爬起来,跌撞地膝行到项明章身边,他被绑着手,俯身凑近闻见了浓烈的血腥味。   项明章却急迫地问:“你有没有受伤?哪里疼么,他们有没有打你?!”   “我没事。”楚识琛用脸颊代替手掌,沿着项明章的鬓边蹭到胸口,沾了温热的液体,“你流血了,伤得重不重?”   项明章说:“不要紧,我想起来。”   楚识琛伸出一条腿让项明章枕上去,再屈膝帮项明章借力起身,谁也看不清谁,只听见彼此的喘息。   这间客房很小,项明章艰难地坐起来倚靠着墙壁,楚识琛挨在他身边,无法触碰,便不停贴紧,像两只在黑夜掉落陷阱的困兽。   项明章问:“你怕吗?”   楚识琛嗅着项明章散发的血气,冷静中含怒:“我怕你有事,你才是凶手的目标,但我没想到齐叔会有问题,难道……”   项明章颓然地说:“没错,是项行昭。”   楚识琛回忆上车之后,他看见Alan,然后被电击昏迷,因为倒在车厢里,所以监控无法分辨发生了什么。   帕拉梅拉驶出车库,齐叔告知安保负责人项明章和楚识琛在派对上喝醉了,要接回项家大宅。   而项明章提前打过招呼,会有家里的车来接他,说法也对得上。   齐叔让大家自行善后,如果有疑问,他会联系虚谷苑的法定负责人,也就是项明章的姑父,到时候闭园清场,不散也得散了。   安保放行,帕拉梅拉没回静浦大宅,一路驶向海岸码头,齐叔将项明章和楚识琛一起绑上了这艘游艇。   楚识琛疑惑道:“你爷爷病得厉害,为什么会害你?”   那一晚在马场上,项明章还有真相没说:“两年多前项行昭突发中风,我就在旁边,他当时就倒在我的脚下。”   项明章静默地看着项行昭痛苦抽搐,不理,不救,直到有旁人经过发现,项行昭才被送到医院抢救回一条命。   楚识琛说:“那一刻他就知道你心怀怨恨,从小到大一直在伪装。”   项行昭不但知道了项明章恨他,而且是恨不得他死,他有多信任和器重项明章,就有多震惊与愤怒。   然而那些年项行昭步步放权,项明章步步为营,股权、资源、拥趸,他什么都不缺,已经壮大到无法轻易撼动。   所以项行昭借病假装脑退化,让项明章放松警惕。这两年来每逢家宴,只要提及白咏缇项明章都会情绪反常,令项行昭更加确信他不会善罢甘休。   祖孙之间杀机暗藏,项行昭要想安度晚年、夺回权力,必须把项明章除掉。   伺机一年,去年初春项樾要收购亦思的股份,楚识琛道:“借着游艇派对,项行昭决定动手了。”   一个人出了事,首先会排查亲属的嫌疑,所以单独杀害项明章的风险太高了。   而签约的一切围绕着“楚识琛”,犹如障眼法,一旦出事会默认是楚家的问题,可以栽赃给更有动机的李藏秋。   更重要的是派对在海上,事故容易伪造成意外,事发现场和证据都难以保存。   机会绝佳,项明章终于领悟:“我是目标,‘楚识琛’也是,要么我们死于同一场‘意外’,要么造成我被他牵连的假象。”   楚识琛说:“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你会临时爽约。”   项明章推测道:“他们雇佣Alan,谈的是游艇爆炸,还有我和‘楚识琛’的两条命,他拿钱办事,不会了解当中的猫腻。”   “你没出现,躲过了一劫。”楚识琛接着说,“Alan继续实行计划,在游艇动了手脚,杀死‘楚识琛’。还有一点,‘楚识琛’知道他是假冒的张彻,他需要灭口。”   项明章头皮发麻:“原来是我牵连了‘楚识琛’。”   蓦地,楚识琛想起第一次去静浦大宅,项家人齐聚一堂,他偶然抬头,对上了项行昭注视他的眼睛。   后来项行昭住院,楚识琛曾单独待在治疗室片刻,老头子盯着他,说他不是“楚识琛”,还问他是谁、是什么人。   当时他颇为心虚,以为项行昭看出了破绽,如今再琢磨,原来项行昭是心内生疑在试探他。   因为Alan一定告诉过雇主,“楚识琛”死了。   他们在广州被跟踪,视频里Alan正对音像店,几乎是明目张胆地盯着橱窗。包括今晚楚识琛一上车,Alan迫不及待地回过头。   他在确认这个“楚识琛”究竟是谁。   全部细节都有迹可循,所有怪异之处都必有前因。   “咔哒”,门开了,齐叔拿着一本文件走进来,他按了下墙上的开关,房中亮起一盏昏黄的壁灯。   楚识琛一刹那看清项明章的样子,鼻青脸肿,俊朗的五官沾着血,颈间指印可怖,西装上布满鞋底踩下的灰。   齐叔命令道:“给项先生松绑。”   Alan上前解开项明章身后的绳子,顺便又扫了楚识琛一眼。   项明章问:“什么意思?”   齐叔将文件“啪”地撂在地板上,说:“你们做的局很好,不过楚先生的股权转让协议应该是假的,我扔了。”   楚识琛冷冷道:“你想怎么样?”   齐叔说:“这一份是真的,项先生来签吧。”   项明章双肩刺痛,两条手臂仿佛断了,等齐叔离开锁上门,他咬着牙抬手解开楚识琛的绳子。   文件掉在脚边,他捡起来,翻开滚落一支钢笔。   楚识琛活动着手腕,立刻问:“是什么?”   项明章看着白纸黑字,说:“我的遗嘱。” 第104章   楚识琛心里咯噔一下, 伸手去夺那份文件,项明章移开一躲,抬掌把楚识琛伸来的手捉住, 包裹成拳。   这份遗嘱不用看也知道, 无非是要侵吞他的身家财产, 比起具体内容,其实更像是一纸公告, 提前通知他这一遭的结局。   项明章说:“失败了一回,老头子这次势在必行。”   楚识琛后悔道:“假如没有‘引蛇出洞’,项行昭寻不到合适的时机, 也许就不会出事了。”   “不。”项明章摇了摇头, “他已经等不及了。”   春节在静浦大宅, 项明章守在项行昭的病榻边, 慨叹是药三分毒,不知项行昭还可以苟活多久。   霎那的只言片语,在项行昭眼里无异于项明章露了杀心。   等全家欢聚一堂, 项行昭故意提起项珑,是对项明章的进一步试探。   早在数年前,项行昭把寻找项珑的任务移交给项明章, 始终无所收获,中风后认清了项明章的真心, 项行昭怀疑自己被蒙蔽了。   大年初一当着家属和客人,项明章第一次坦露项珑的下落,令项行昭确信是项明章控制着项珑无法回家。   楚识琛当时围观一切, 略微感到诧异, 说:“你一直隐瞒你父亲的消息,为什么那天选择透露出来?”   项明章道:“因为我也在试探项行昭。”   齐叔跟随项行昭几十年, 是鞍前马后的心腹,项行昭中风后齐叔自愿贴身照看,几乎寸步不离。   可春节毕竟特殊,项明章又多疑,说:“如果只是照顾起居,用不着年初一都守着,家里人都在,也有保姆,他尽心得像是提防着谁。”   楚识琛道:“因此你当时怀疑项行昭是装糊涂。”   “只怪老头子戏太好,我没有深究。”项明章冷笑,“我跟他都在演戏,从前他明我暗,变成我明他暗,”   除此之外,楚识琛分析道:“齐叔刚才说‘我们做的局’,复制签约派对,项行昭作为幕后主使一定看透了我们的目的。”   项明章说:“他也就能猜到我们疑心游艇事故,甚至在偷偷调查。”   自身的性命安危、项珑的下落、可能曝光的游艇事故真相,种种原因迫使项行昭尽快再一次动手。   项明章和楚识琛约项環借场地的那一晚,项行昭听到他们的派对计划,于是决定将计就计。   在餐厅分别时,项行昭不肯走,抱着项明章垂泪,楚识琛误以为那份反常是回光返照。   殊不知,竟是项行昭要了断祖孙恩仇,与项明章做最后的道别。   此刻回想,项明章泛起一阵恶寒:“老匹夫,难为他瞒天过海。”   楚识琛叹服道:“为了达到目的,两年来装疯卖傻,常人实在难以想象。”   项明章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最像项行昭,自嘲地说:“我戴着面具伪装了二十多年乖孙,他装区区两年老糊涂算得了什么。”   楚识琛扯下领带,用宽的一边擦拭项明章流血的嘴角,说:“事已至此,无论发生什么——”   话未说完,项明章拂开领带,握住楚识琛手背贴在唇上,他凶厉又虔诚:“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要让你安全地离开。”   楚识琛清醒道:“这次和游艇事故一样,表面上的矛盾焦点是我。何况我已经知道了真相和幕后主使,不会被留活口的。”   这一年来,项明章在公事上对楚识琛愈发信任,感情上也越来越亲密。他因为楚识琛的一通电话抛下工作去哈尔滨,三番五次在失态之际被楚识琛安抚,甚至过年带楚识琛回缦庄。   项行昭大概早就猜到他们的关系了,车库里齐叔看见楚识琛戴的胸针,便可以肯定他们情意深重。   所以如今的楚识琛比过去的“楚识琛”更有用,不但是整件事的障眼法,也是威胁项明章的筹码,就看他在乎自己的命还是楚识琛的命。   “项行昭不直接杀我,是为了知道项珑的下落。”项明章道,“我有项珑这张王牌,就有斡旋的余地。”   两个人两条命,底牌只有一张,楚识琛说:“血浓于水,你毕竟是项行昭的亲孙子,还有一线希望。”   项明章不为所动:“我不需要什么希望,我要你活着。”   “你别感情用事。”楚识琛理智权衡,“提什么条件你就答应,那些身外物不要就不要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忘了你还有伯母。”   项明章说:“到了今天这一步,你以为我的软肋只有我妈?”   楚识琛当然懂,掩饰道:“伯母是你的至亲,谁都比不了的。”   项明章继续反驳:“我就算活着,以后一无所有,项行昭要折磨我们母子更简单了。”   楚识琛语塞:“那你——”   项明章又截他的话:“什么叫感情用事?对你我不感情用事,你就该怀疑一下我爱不爱你了!”   楚识琛喉咙发烫,像哽着一块烧红的炭,说:“我从不怀疑。”   “那就听话。”项明章斩钉截铁地说,“我会交代项珑的消息,让他们放你离开。”   楚识琛不死心:“我一个人?”   项明章近乎呵斥:“沈行长,我不信你当年抉择是这样优柔寡断。”   “好,既然你提了当年。” 楚识琛神色一定,“1945年我在海上遇难,不明不白地来到这个大千世界,偷了‘楚识琛’的身份,认识你项明章,没见过的新玩意儿见了,没尝过的情爱滋味儿也尝了,已经够了。”   项明章道:“你命不该绝,不许胡思乱想。”   楚识琛说:“老天多赏我一年时间,又是海,又是船,也许是我该走了。”   “沈若臻!”项明章恨不能咬碎了牙,“别给我扯那些封建迷信,我一个字都不认,你死过一次就好好地活着。”   楚识琛认真道:“没关系,我不怕死。”   “我怕!”项明章低吼着坦白,“我怕你死,怕你会受伤,怕你挨拳脚骨头断了。”   他托起楚识琛的下巴:“怕你流血,怕你弄花这张精致的脸蛋儿,怕你再掉进这片大海,不知所踪……是我在害怕,我最怕找不到你。”   楚识琛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甚至不敢看项明章坚决又脆弱的表情,低下眼,只看到项明章的手背被坚硬的靴底践踏,留下一片脏污的伤口。   他去摸,项明章却把手收回,垂在身畔,说:“我精疲力尽了,你自己靠过来。”   楚识琛倾身,小心翼翼地怕挤到项明章的伤处,外套刚碰到,项明章不知是撒谎还是从哪来了一股力气,紧紧地把他搂进怀里。   楚识琛伏在项明章的肩膀上,侧着脸,目光描摹项明章的耳廓,说:“你是个耳根子硬的人。”   项明章道:“那你喜欢这样的么?”   楚识琛回答:“我爱你。”   项明章怔着叫他:“若臻……你做一会儿沈若臻好不好?”   墙上的壁灯似乎变暗了,周遭杂物罩上一片朦胧的虚影,沈若臻荒唐地想一切会不会是一场梦。   噩梦终有醒,万一高声却不醒,说明是真的,他自欺欺人地轻声说:“我们再想想办法。”   项明章打破全部幻想:“项行昭不会放过我的。他了解我,如果这一次我能活着离开,一定会要他的命,所以我必死无疑。”   沈若臻打了个寒噤,他挣开项明章的怀抱,眼底灵光尽消:“没有了你,我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思?”   项明章倒是被提醒了,他捡起文件夹翻开,“刷”地撕下一页,拔出钢笔说:“当然有,这个世界很精彩,你有无数东西没见过、没试过,我要你比谁活得都好。”   沈若臻问:“你在写什么?”   “遗嘱。”项明章边写边说,“我会把名下全部财产留给你和我妈,到时候你找我的律师,他会帮你。除了国内资产,国外也有一部分,你以后想在哪安顿都可以。”   笔尖停顿,项明章又道:“你的身份一旦曝光,楚家态度未知,我再拟一封委托信给姚家,也算多筹谋一份依托。”   沈若臻仿佛又遭受一阵电击,看着项明章浑身伤痕,一笔一划为他算尽余生,心头肺腑无不涩痛。   落款签名,项明章就着黏腻的血迹按了手印,他把“遗嘱”折叠好,撩开沈若臻的西装前襟,塞进了胸口的暗兜。   似乎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做完了。   项明章是真的筋疲力竭了,他靠着墙,动了动血渍干涸的嘴唇:“若臻,再亲我一下。”   沈若臻双手捧起项明章的脸,他吻项明章的嘴角,轻轻地,温柔摩挲至唇峰,然后探出舌尖细密地舔舐,逐寸深入,直到吮了满腔苦血。   项明章抬手伸入外套衣襟,摘下了怀表。   沈若臻停下,问:“你要干什么?”   项明章说:“还给你。”   心口如压重石,沈若臻喘不过气来:“为什么?”   项明章说:“跟着我没有好下场,这是你的宝贝,你带着它一起走。”   沈若臻道:“这是我给你的信物。”   “定了情,上过床,”项明章不羁地笑起来,“陪我共患难,刚才还说了爱我,足够了。”   沈若臻手脚冰冷:“项明章,别这样。”   项明章把怀表放进沈若臻的怀中,表链牢牢地系上衬衫纽扣,抽出手,再将沈若臻的西装驳领整理妥帖。   他道:“我也是。”   沈若臻说:“是什么?”   “爱你,我爱你。”项明章回答,“你让我过了这辈子最快意的一年。”   钢笔滚落在地上,没扣紧盖子,沾了墨水的银色笔尖在灯光下变成乌金色。   沈若臻久滞微动,捡起来直直地抵上了咽喉,他道:“你说钢笔尖能扎穿一个人的脖子吗?”   项明章一凛:“你想做什么?”   沈若臻甚少使用蛮力,此时摆弄着钢笔像是在掂掇一把左轮,他气势决然:“倘若这辈子真的气数已尽,我陪你,我们一起去下辈子。”   项明章愣道:“沈若臻……”   “哦对,我忘了。”这次轮到沈若臻打断,“来世转生属于封建迷信,你不认。”   项明章望着他:“所以呢?”   沈若臻音轻,却掷地有声:“我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第105章   项明章心绪震动, 万语千言都让沈若臻的寥寥几句击溃了,还不算,沈若臻用指腹揩他唇边的擦伤, 说:“亲得不流血了。”   项明章苍白叫道:“若臻。”   沈若臻原话奉还:“项先生, 你平时决策不是这样优柔寡断。”   项明章说:“我不能让你和我一起冒险。”   沈若臻道:“世上不是任何事都可以筹谋, 谁都有失算中计的时候,已经身陷险境, 还怕冒险吗?”   项明章是商人的思维,说:“当胜算太小,就要尽量降低损失。”   “这不是做生意。”沈若臻道, “哪怕胜算不足一成, 还有个词叫‘反败为胜’, 万千同胞当年是怎么胜利的, 无外乎拼命一搏。”   这番话太厚重,项明章恍惚看到了沈若臻旧时的姿态,根骨坚韧, 气度从容,他再辩驳下去仿佛自己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手表被摘掉了,他们不知具体时间, 派对在凌晨散场,项明章说:“估计天快亮了。”   沈若臻没离开过这间客房, 问:“绑匪大约有多少人?”   项明章根据客厅可见的视野推算:“这条游艇的长度应该在三十米左右,算大型商务艇,加上Alan, 我见到了一共六名绑匪。”   “还有你我和齐叔。”沈若臻曾经向钱桦了解过相关资料, “控制室里船长加水手,两个人。”   项明章道:“最多不超过十五人, 一是荷载限制,二是人越少知道越好。”   沈若臻说:“几个人打的你?他们武力怎么样?”   项明章回想着:“Alan虽然结实,但反应一般,他的长处是懂游艇。其他几个人都是练过的,下手很黑,知道避开致命的要害。”   说着,项明章抽走沈若臻的钢笔,平常每天写字的东西,竟要用来自卫,尽管荒唐,不过沦落至此倒也有点心理安慰的作用。   内部情况梳理了一遍,沈若臻推测外部:“你说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   项明章复盘道:“项家的车,司机是项家的亲信,外人以为我们回家了,不能及时发现我们失踪被绑架。”   等事发后,会声称是项明章和楚识琛半路要出海,齐叔只是服从。而游艇意外爆炸,毁尸灭迹,一切无从查证。   项行昭表面依然是个糊涂的老头,人人知道他最疼爱项明章,不具备犯罪动机。   沈若臻道:“还有许辽,他知道你和项行昭的龃龉。联系不上你,他会去问安保负责人,知道我们回静浦却失联,一定会疑心的。”   项明章不太乐观:“飞新西兰要十几个小时,他落地要八点以后了。”   他们的手机被收走,齐叔应该看到了许辽登机前发给项明章的消息,由此可以反推,最晚在黎明时分会解决掉他们。   如果要拖延时间,只能兜转回项珑这一张底牌上。所幸项明章一直以来行事谨慎,关于项珑都和许辽在雲窖面谈,齐叔从手机里找不到什么信息。   项明章和沈若臻沉默下来,挨挤着。   没多久脚步逼近,房间的门打开了,几名绑匪冲进来。   沈若臻刚站起身就被扭住了手臂,项明章病恹恹的,瘫坐着不动,被三名绑匪野蛮地从墙边拉扯起来。   房间外是一截狭窄的过道,沈若臻迅速环视首尾,看见尽头堆着十几只汽油罐。   从楼梯上去是二层客厅,顶部还有控制室,整条游艇一共三层。   客厅里站着五个人,包括齐叔,加上控制项明章和沈若臻的六个人,是二对十一。   项明章虚弱地弯着脊背,脸上的血渍凝固了,遮掩住几分皮肤的灰白。   齐叔立在客厅正中,说:“明章,你有大好的前途,有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生活,何必搞成这副样子。”   项明章道:“那你放了我,等我杀了项行昭,我也给你大好前途。”   “你不用嘴硬。”齐叔哂笑,“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你的心肝宝贝想想,楚少爷跟着你受苦,你不心疼?”   沈若臻担忧地望着项明章,似是恳求:“明章,我不想死。”   项明章沙哑道:“放了他,什么条件都好说。”   那本遗嘱撕破了,齐叔说:“让你签个名都不肯,还谈什么条件?”   “别欺人太甚。”项明章道,“项行昭要我死,我还立遗嘱给他,这样的亏本买卖我不会做。”   齐叔哼了一声:“不愧是项先生,大祸临头还有余力算计得失,看来是想好对策了?”   项明章疲惫地喘息着:“我交代项珑的下落,你们放楚识琛走。”   齐叔确认道:“你不救自己,要救他?”   项明章门儿清地说:“我知道,我活不成,耗到现在就是为了项珑的消息。我满足你们,而且项行昭的亲儿子换楚识琛一个外人,对你们来说很值。”   齐叔问:“项珑到底在哪?”   项明章报上一个地址,是美国的一个州,再具体到城市、街区,然后精确到第几号。   齐叔不信项明章会这么痛快,立刻将地址报告给项行昭查证,五分钟后收到回复,齐叔面色一沉:“你给的地址是一处墓地。”   项明章气息不足,缓慢地说:“我知道项珑在哪,但没说他是死是活,是一个人还是一块坟墓。”   齐叔怒道:“项明章,别耍花样!”   一名绑匪冲上去挥了项明章一拳,砸在眉骨上,连同眼眶变成乌青的一片,项明章摇摇欲坠地往下跌,痛得闷哼。   他眯着眼,像随时会晕过去,说:“转告项行昭,他思念多年、愧疚多年的小儿子,早就死在异国他乡了。”   齐叔根本不相信:“项明章,不要自食苦果。”   “我很好奇项行昭的反应,他会不会再中一次风?”项明章疯子一般,“万一抢救不过来,那正好,我们就在地底下三代同堂。”   齐叔怒不可遏,一步走近从腰间拔出一把枪,用力顶住项明章的额头。   沈若臻惊吓大喊:“不要!”   枪口顶得项明章后仰,齐叔俯视着他:“你最好配合一点,再执迷不悟,只能委屈楚先生替你受罪。”   Alan朝沈若臻的腹部打了一拳,沈若臻躬下腰去,强忍着痛呼。   项明章有些慌乱,气喘不停:“有本事……一枪崩了我!”   这时手机屏幕闪动,项珑生死成谜,项行昭一定心急得忍不住追问,齐叔不敢忽视,抬手滑开接听键。   项明章眼神上勾,犹如盯着肉的恶狼,就在齐叔目光偏向手机的瞬息,他猛一偏头躲开枪口,受伤的身体霎那绷紧了浑身肌群。   两旁的绑匪只觉掌下骨肉硬得抓不住,项明章挣脱暴起,扣住齐叔的手腕一折,手枪落地,他纵身擒住齐叔的肩膀锁在身前,另一只手攥着钢笔扎在齐叔的脖子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项明章伪装的虚弱褪尽,只有绝地反击的凶悍。   一众绑匪面露惊愕,Alan见状直接拔出了手枪对着沈若臻,其余绑匪也纷纷掏出枪来,黑压压的枪口一齐对着项明章。   寡不敌众,便要擒贼先擒王,项明章挟持着齐叔,说:“他没得到想要的信息,所以不敢杀我,你们谁敢擅自动手?”   Alan一把抓过沈若臻,用枪抵住沈若臻的太阳穴:“别忘了还有你的情人。”   沈若臻早已不见惊慌神色,沉静道:“那就试试看。”   手臂青筋鼓胀,项明章勒着齐叔往外走,逼迫一众绑匪后退出去,到了甲板上,黎明将至,海面和天空浓黑如墨,光线一下子变得昏暗。   项明章忽然攥着钢笔一动,笔尖剜破齐叔的皮肉,冒出血来。   比起刺痛,齐叔更忌讳项明章的疯狂,说:“明章,这么做对你没好处。”   项明章道:“反正我没活路了,拉一个陪葬的就是最大的好处。”   齐叔保持着镇定,说:“杀了我,你和楚识琛都逃不掉,如果一起死,那我也算完成了任务。”   “你还真是忠心,我是不是得尊重你的意愿?”钢笔尖楔在伤口里,项明章不断加深戳刺,真要杀人一般。   齐叔呻吟着,颈间越来越湿,项明章冲绑匪喊道:“你们刚才听见了,是他要和我一起死!不过雇主死了,你们该去找谁要报酬?!”   沈若臻的太阳穴贴着枪口突突直跳,他趁机问:“Alan,去年在游艇上,你杀害的人是我吗?”   Alan拧着粗黑的眉毛,他当时明明确定楚识琛死了,在广州跟踪见到实在难以置信。   直到此刻,“楚识琛”近在眼前,容貌相同,但气质、胆色与那个窝囊的富二代大相径庭。   沈若臻又问:“这一票干完,准备逃回泰国躲多长时间?”   Alan表情一变:“住口!”   沈若臻仰脸望着控制室的玻璃:“开船的是不是张凯?你们一起操作游艇爆炸,之后藏在甲米岛,这次没有一起来吗?”   Alan没想到他们的底细和行迹已经暴露了,“咔哒”按下了保险栓。   “想要灭口?”沈若臻道,“你以为泰国天高路远就能来去无踪?你住过的屋子,待过的码头,乡下家里有几口人我们一清二楚!”   几名绑匪面面相觑,沈若臻抬高音量,给所有人听着:“我们活着离开,你们的罪会轻一些,我们要是死了,自会有人追查到底!”   Alan满脸怒火,冲着沈若臻的小腿狠踢一脚,迫使沈若臻跪倒在地,仿佛臣服的姿势意味着认输。   项明章吼道:“放开他!”   Alan说:“先放开齐先生。”   剑拔弩张,对峙的僵局要打破,必有一方先沉不住气,沈若臻飞扬的发丝拂在额角的枪管上,他大喊:“不要管我!”   项明章却缓慢地松了手,Alan怕他耍花招,紧盯着他:“放了齐先生,不然我开枪了!”   血红的钢笔尖一点一点离开齐叔的咽喉,就在所有人以为项明章要松手时,他攥着钢笔举到半空中,猛然朝齐叔的肩膀扎了下去!   凄厉的惨叫回荡在甲板上,吸引了众人,就在项明章动手的瞬间,沈若臻几乎同时推开Alan的手腕。   “嘭”!一枪走火射中了栏杆。   枪声一响,绑匪大惊,一群海鸥四处盘旋,混乱之际沈若臻顺势在地板上滚了一遭。   接连几声枪响,夺命的枪子追在沈若臻身后。   项明章捉着齐叔抵挡,沈若臻冲进船舱客厅,他捡起齐叔掉落的手枪,松开保险一枪射向了吊灯。   水晶炸裂,须臾间一片漆黑。   项明章拖着齐叔进来,屏息贴着墙壁,船舱外的绑匪包围逼近,怕误伤不敢贸然开枪。   远方的天际开始泛白,沈若臻隐在黑暗处,分辨着深灰天空下众人的轮廓。   左轮小巧,一只手足矣,他此时左手托住右手腕下,扣动扳机时仿若自言自语:“这只手打过他。”   “嘭”!   尖叫彻空,子弹正中一人臂膀。   沈若臻又道:“这只腿踢过他。”   第二枪击中一人的大腿。   起伏的惨叫声弄得绑匪人心大乱,所有人什么都顾不得了,再束手束脚,人质会反过来要他们的命!   绑匪开始反击,“哗啦”,船舱的玻璃被打碎了,沈若臻又射中一人,低喊道:“明章,我们上去!”   项明章从侧面窗子跳出去,向后跑,沈若臻紧随其后,两个人爬上船尾的楼梯,冲进游艇的控制室。   开船的果然是“张凯”,还有一名神色惊慌的副手。   张凯面露狠色,招呼副手一起朝项明章扑上去。   项明章奋力挥拳,用了十成的力道,打伤一个,他双手扣紧张凯的肩膀往下压,抬膝猛击对方的胸口。   齐叔能传递消息说明有这片海域有信号,沈若臻拽起那名副手,用枪指着:“发求救信号!”   副手捂着流血的鼻梁:“发不出去了……”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张凯改变线路加速,现在甚高频设备已经无法使用,游艇上也没有求救的信号弹。   突然,一颗子弹打在门框上,燃出洞来。   沈若臻愕然回头,那些绑匪追上来了,他举枪奔到门边,半侧身瞄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下打出一枪。   一人跌落舷梯,其他人蜂拥而上,控制室成了无路可逃的死胡同。   项明章与绑匪贴身搏斗,又有人冲上来对着沈若臻扣动扳机,千钧一发,项明章抬腿生生踢断了对方的手臂。   嘶嚎声中,子弹打偏射穿了挡风玻璃,项明章说:“若臻,你离开这儿!”   沈若臻爬上控制台,挡风玻璃中央留下滚烫的弹孔,四周延伸出放射状的裂纹,他抬起手肘全力一击。   玻璃碎裂,沈若臻从窗口纵身跳下。   海雾里透着晨曦,沈若臻落在甲板上滚了两圈,他爬起来,剧烈震荡后感觉到强烈的耳鸣。   剩余的火力集中在控制室里,项明章在单打独斗。   按照绑匪的原计划,解决他们之后,一定会有人开船来接应。   现在要怎么释放信号?   沈若臻陡然想起什么,他握着枪边走边计算人数、枪声,解决了多少,还有几发子弹,然后发觉丢了一个人。   下到船舱底层,沈若臻立在那段狭窄的走廊上,一间客房的门开着,有灯光透出来。   沈若臻端起枪口,叫了一声:“Alan。”   Alan偷偷收拾了东西,一手拿包一手拿枪,刚迈出房间转过身,一枚子弹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   轰的一声,走廊尾部的汽油桶燃起熊熊大火,Alan捂住受伤的半张脸跪跌在地。   沈若臻转身离开,Alan是死是活就看自己的造化吧,就当是他给“楚识琛”的一个交代。   返回甲板上,天边日出橘红,周遭终于静了。   满目狼藉,破碎的控制室窗口望不见丝毫人影,沈若臻不知该看哪,无措地唤道:“项明章……”   船舱一侧传来沉缓的脚步,项明章满身是血,形如罗刹,西装大敞着,露着一片伤痕斑驳的胸膛。   他走近,单手拥沈若臻入怀,喉间泛着浓郁腥甜:“有没有受伤?”   沈若臻怕碰疼他,不敢抬手,说:“我没事。”   “嗯。”项明章沉声道,“没事了。”   船尾窜起乌黑浓烟,是他们放出的求救信号,项明章和沈若臻伫立在甲板上,望着旭日从地平线升起。   遥远的海面上飘浮着一个白点,沈若臻朝前挪了一步,想看得真切,他抬手指着:“你看见了吗?”   项明章说:“好像是一艘快艇。”   沈若臻高兴地回过头,愣住了,项明章背后的船舱门口,齐叔半身染血站在那儿,举起了枪。   最后的最后,原来还没有结束。   沈若臻骇然发不出一字,动作如本能,在齐叔扣动扳机的一刻扑过去,拼尽全力把项明章推开。   “嘭”!   重叠的两声枪响。   齐叔腹部中弹,瞪大双目倒下。   而另一颗子弹击中沈若臻的胸口,他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右臂顿在半空,倏地,手枪滑落,单薄的身躯迎着晨风颤栗。   项明章震愕地转过身,如堕冰窟。   沈若臻摇晃地向后跌下,倒进项明章的臂弯,白衬衫晕染成赤红,他的胸膛好痛,像被针扎刀割,像被烈火烧着。   项明章目眦欲裂:“若臻……”   沈若臻躺在他怀里,脸色越来越苍白,说:“我会死吗?”   “不。”项明章束手无策,滔天恐惧比大火和深海先一步吞噬了他,“你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沈若臻道:“可我好疼。”   项明章把沈若臻抱紧,温热的血液浸湿了衣服,他瞳孔涣散地望着大海,那个白点大了、近了,远处的天空似乎飞着一架直升机。   “若臻,有人来了。”项明章低下头,“有人来救我们了。”   沈若臻气息微弱,只有心口的鲜血源源不断往外流,他觉得自己破了个洞,在慢慢地空掉。   “项明章……”   “我在。”   沈若臻怕来不及,说:“我好像要食言了。”   项明章双目通红:“不,你说了要一起活下去,你是君子,必须说到做到。”   血滴渗出沈若臻的齿缝,染红了薄唇:“这也是我最快活的一年。”   “再坚持一下,”项明章乞求他,“不要离开我,若臻,别离开我。”   沈若臻很冷,比那一年初春堕入深海更冷,项明章抱着他,贴着他的脸颊和他一起颤抖不止。   船尾的火焰噼啪炸裂,直升机盘旋游艇上空,旋翼轰隆不绝,波涛,海鸥,呼啸的大风。   沈若臻庆幸埋在项明章的怀里,他声音细微,竭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问:“你为了我……信一次来世好不好?”   项明章眉心忽动,掉下一行滚烫的眼泪。   他想求一句“阿弥陀佛”,可惜海宽天高,恐怕触不及观音。   这时软梯降落,救兵登陆,蔓延到甲板的火光照红了半边天。   沈若臻将要闭上眼睛。   “来世我信。”项明章哽咽如悲鸣,“这一生,我也要与你求一份地久天长。” 第106章   沈若臻彻底失去了意识。   救援的直升机上, 急救人员围着沈若臻检查,迅速挂上血袋,项明章守在一边, 始终握着沈若臻的一只手。   他想骗自己感觉不到, 可这只手在失温, 越来越冰,他怎么都暖不热。   项明章惶然地问:“他怎么样了?”   两名急救人员交换眼神, 其中一位支吾道:“子弹打中了的心脏的位置,很凶险。”   “所以呢?”项明章追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急救人员委婉地说:“生命体征比较微弱。”   项明章装作听不明白:“救救他, 你们救救他, 要我给什么都可以, 求你们能不能救救他?”   急救人员道:“先生你别激动, 我们告诉你是想让你有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项明章说,“我要怎么准备?你们再试一试,他……他不一样, 他不会轻易死的。”   急救人员没办法,不忍地说:“情况的确不算乐观,恐怕凶多吉少。”   “轰”的一声巨响, 项明章侧目望着高空之下,湛蓝的大海上腾升起一团可怖的火焰, 那条游艇爆炸了。   震耳欲聋的声响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唯独沈若臻毫无知觉,他静得无声无息, 可温热的血迹比爆发的赤焰更叫人心惊。   沈若臻仍在流血, 纯白的衬衫浸染成红,从胸口蔓延到翻领、衣角、肋下, 到处都是鲜红的,仿佛流进了项明章的眼睛,眨一下就会刺痛。   所以项明章不敢眨眼,他一直睁着,凝望着沈若臻不移开分毫。   项明章不清楚如何在海陆空颠簸了一路,周围跟着很多人,一直有人说话,但他听不见,却几番产生幻觉以为沈若臻醒来在叫他。   抵达医院,沈若臻立即送进手术室抢救。   因为事故严重,惊动了不少医护人员,项明章被挡在手术室门外,对着紧闭的门缝陷入了茫然。   过了一会儿,有人急切地叫他:“项先生!”   项明章一脸麻木地转过身,看见许辽从走廊上朝他跑过来,身边跟着几名穿制服的警察。   昨天傍晚,许辽陪白咏缇飞往新西兰,候机时给项明章发了消息,等快要登机,白咏缇忽然觉得不安定。   楚太太胆子小,一并紧张起来,许辽为了安抚她们,也怕航班信息泄露,于是临时改了另一条需要中转的航线。   半夜转机的时候,白咏缇愈发心神不宁。许辽以为是她太久没出门的缘故,但白咏缇否认了,大概是母子间的特殊感应,她想给项明章打一通电话。   许辽这才发现联络不到项明章,他又打给楚识琛,同样无人接听。   许辽马上去问派对的安保负责人,得知项明章和楚识琛一起被接回了静浦大宅,而且喝醉了。   派对要严防死守,项明章和楚识琛不可能会喝醉,许辽顿时起了疑心,白咏缇托他赶回去亲自确认。   许辽乘最近一班飞机回来,依旧联系不到项明章和楚识琛,怕耽误时间他直接报了警。   当发现那辆帕拉梅拉去过海边,许辽警铃大作,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警方调动海上救援队,在黎明时分找到了那艘游艇。   赶来医院的路上许辽听说有人中枪,幕后主使是项行昭,他以为是项明章命悬一线,却不料,项明章正失魂落魄地在手术室门口徘徊。   许辽担忧地问:“是楚先生受伤了?”   项明章眼前闪回沈若臻中枪的一幕,跟着打了个激灵,他在满身冷汗中缓过神来,抹了把脸,灰尘血泪黏腻地覆在掌纹上。   项明章道:“找最好的专家,把各医院最好的医生都找来。”   许辽说:“这间医院是顶尖的,有需要会调动资源,你不要着急。”   警方需要跟当事人了解案发经过,但项明章的状态太差了,警察叫住一位经过的护士,说:“他受伤了,帮他处理一下。”   护士应道:“好,这位先生跟我来吧。”   项明章哪也不去:“不用了,我要等人。”   许辽说:“手术需要很长时间,你包扎一下再回来。”   项明章根本听不进去:“不管多长时间我都不会走,我就在这儿等着。”   “项先生,别意气用事。”许辽劝道,“你在流血,伤口不及时处理会感染。”   项明章执拗地驳斥道:“这点血不碍事,跟他流的血相比算得了什么,感染而已,又能有多疼?”   他自问自答:“子弹射进了他的胸口,伤到了心脏,他奄奄一息地躺在我怀里说疼,我什么都做不了。”   许辽第一次见这副样子的项明章,他请警察稍事休息,手术室门前空了。   灯光是白的,墙壁也是白的,项明章穿着脏污的黑西装,伫立在手术室外像一尊破败的雕塑。   不到半小时,又有两名医务人员匆忙经过,进了手术中心。   项明章额心狂跳,恨不能穿墙而过去看一看沈若臻,情况怎么样了,血止住了吗?   子弹有没有取出来?   他希望手术顺利结束,门上的提示灯熄灭,又怕猝不及防地灭掉后,得到的是一份噩耗。   他是不是该跪地求一求各路神佛?可是态度恶劣这么多年,神佛会感动,还是借机惩罚他?   他惧怕去想,但不停地在想……沈若臻会死吗?   还是会消失去另一个地方?   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项明章僵直了半分钟,回过头,许辽站在几米远的走廊上陪他一起等。   项明章朝许辽走过去,步子很大,很重,他透着一股濒临爆发前的平静,问:“项珑现在在哪?”   许辽说:“还在加州。”   项明章道:“叫人准备好。”   许辽看他脸色阴郁,问:“你要干什么?”   “我要杀了他。”项明章抬手指着手术室,口气很轻,“里面要是有事,就让项珑立刻死,我要他偿命,让项行昭尝尝是什么滋味儿。”   许辽愣道:“项先生,你不要冲动。”   项明章接着吩咐:“通知项環和项琨,告诉董事会和项樾全部股东,还有记者新闻社,把消息散出去——项行昭绑架亲孙子,他要谋杀我。”   许辽试图捉住项明章肩膀,说:“所有账一定会算,你现在要冷静一点。”   项明章充耳不闻,清点道:“项珑身死异国,项樾丑闻缠身。项行昭的儿子、产业、他的老命……”   许辽几乎抓不住他:“项先生!”   项明章扬手挣脱,暴怒而绝望:“要是沈若臻死了,就他妈让所有东西都于事无补!”   许辽无暇顾忌“沈若臻”这个名字,他后退了一步:“你疯了。”   “我是疯了。”项明章说,“他为了救我居然挡了一枪,该中弹的人是我,该躺在里面受罪的也是我。”   许辽不善言辞,只能道:“他在乎你,希望你能平安无事。”   “别来这套。”项明章说,“不过是受益的人让自己心安理得罢了。”   许辽问:“你会心安理得吗?你不会。所以你清醒一下,你还要处理好之后的事情。”   项明章反问:“处理什么?要是手术结束传出坏消息,我进去用他用过的手术刀,给自己一刀也许还来得及追上他。”   许辽哑口无言,白咏缇本就担心,他必须保证项明章不再出事。   远处等候的警察来帮忙,还有两名医生,三五人用蛮力把项明章控制住,给他注射了一支镇定剂。   浑身伤痛,针扎就像虫子叮了一下,项明章感觉不到有药物注入体内,反倒觉得残存的一点精神被抽走了。   项明章颓废地在长椅上坐下来,躬着后背,低垂着头,双臂支在膝盖上。   他张开一路牵着沈若臻的右手掌,慢慢捂住了脸。   指缝间溢出热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脚下。   医院里总是有“滴答”声,眼泪,输液瓶,监测仪器,时钟反而排在最后。   数不清分针走了多少圈,手术提示灯熄灭了。   项明章站起来,冲到门前两米外停下,等得心急如焚却不敢靠近。   手术室的门缓缓拉开,两名医生疲惫地走出来,问:“患者家属——”   “我是。”项明章又迈了一步,满脸斑斑,掩盖不住胆怯,“他……怎么样了?”   医生端着一只消毒托盘,说:“情况非常惊险也非常幸运,子弹射中了一枚怀表,偏离了心脏的致命位置。”   项明章怔忡道:“……怀表?”   医生递给他看:“毫厘之差,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托盘里,沈若臻的银色怀表浸着血,表盖和表盘都被子弹打碎了,露着染红的钢制机芯。   “卍”字纹湮灭,渡了他一条命。 第107章   沈若臻从手术中心转入了病房,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项明章隔着治疗室的玻璃墙望着,一夕之间沈若臻似乎消瘦了一圈,陷在被子底下的身体轮廓浅浅的。   项明章冒出零碎的计划, 等沈若臻醒了恢复一些, 要给他补一补身体, 那张嘴巴不馋,爱吃的就那么几样, 要每天都喂给他吃。   触目惊心的衬衫处理掉了,其他衣服也扔了,要订做一套新的赔给他。   还有手机, 他们两个的手机都弄丢了, 干脆换成一样的。   最重要的是怀表, 项明章想赔却有心无力, 因为意义太深刻,大概去瑞士重新定制一枚也无法抵得上一二。   “沈若臻,你什么时候醒过来?”项明章问, 气息拂在玻璃上凝成了雾。   许辽给项明章和沈若臻办好了各种手续,期间手机响了无数次,说:“你妈和楚太太她们在新西兰安顿好了。”   项明章终于从治疗室外移开步子, 他接过手机打给白咏缇,报了声平安。   手机换到楚太太手里, 问了许多,项明章怕对方受到惊吓,避重就轻地隐瞒了沈若臻的情况。   挂了线, 项明章脱下西装外套, 干涸的血痂把几层布料粘在一起,撕扯到伤口, 他的腰背和肩臂简直没一块好肉。   饶是做过警察见过世面,许辽仍觉严重,说:“你的病房在同一层,可以让医生处理伤口了吧?”   项明章无所谓地“嗯”了一声。   许辽说:“你非要我告诉你妈是不是?”   “你不会的,你比我更在意她的情绪。”项明章虽然肉体受伤,但精神逐渐恢复了稳定,“游艇上抓到了几个人?”   许辽回答:“五个,齐叔腹部中弹,抢救过来了。”   项明章见识过了沈若臻的枪法,那一枪没打要害就是想留齐叔的命,他握着钢笔扎肩膀而不是扎心脏,也是这个意思。   绑匪只是拿钱办事的小喽啰,齐叔作为项行昭的臂膀要关键多了。   警方去静浦大宅问话,会联系项家人,项環和项琨应该都知道了项明章被绑架,但只要齐叔顶着,项行昭就会继续装疯卖傻。   项明章道:“齐叔自有警察去审,先等消息,明天把律师和项樾的助理叫来。”   许辽问:“你家里人要来医院的话,见么?”   “谁也不见。”项明章说,“既然我没死,以后有的是机会‘欢聚一堂’。”   交代完毕,许辽催促:“快去处理伤口吧,楚先生醒了看见你这副尊容,不害怕也要嫌弃。”   人为悦己者容,项明章总算听进去了。他两天一夜没合眼,经历生死关头大起大落,本来是欲折的弓,猛地松了,脚步都虚浮了几分。   项明章回病房接受检查,处理了伤口,忍着刺痛把头脸清洗干净。   不到两小时,项明章换了病号服,自己推着输液架子又返回沈若臻的病房。   黎明得救,转眼暮色四合,无比煎熬的一天要过完了,项明章搭着条毯子,待在外间的沙发上守夜。   他睡得不安稳,每半小时醒一次,索性坐起来找点活儿干。   项明章拿酒精棉片擦拭牺牲的怀表,机芯太精细,血迹深藏,他一边擦一边补了句“阿弥陀佛”。   医生一共从沈若臻身上取下三件东西,除了怀表,还有一纸洇湿成絮的遗嘱,以及从不离身的项链。   怀表是项明章归还的,遗嘱是项明章写的,项链是项明章送的。   血污氧化成暗红色,项明章把项链仔细擦出原本的银光,缠在指间进了治疗室。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若臻就是在病房里,他停在床边,沈若臻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仪器显示状态稳定,良久,项明章这次的第一句话说的是“谢谢”。   “谢谢你活下来。”他勾着项链晃了晃,“你愿意留着的话,改天拿去店里洗干净,要是嫌脏我再送你一条。”   “但是怀表修不好了,我们一起去瑞士定制一枚新的,表盖上还刻佛纹吗?你决定吧,都听你的。”   “你说过知道瑞士银行,那就顺便去看一看,开一个共同户头作纪念好不好?”   项明章絮絮说着,始终忘不了对着沈若臻念挽联,他在床畔坐下来,洗心革面一般:“我给你背诵《笼鹰词》怎么样?”   背到最后一阙,项明章卡壳,只会不断地重复:“清商。清商?”   沈若臻没有反应,项明章不气馁:“其实复华银行的关闭公告我也背过了。”   枕头上,沈若臻的太阳穴被枪口撞得发红,下半张脸隐在氧气罩下,两扇浓睫遮眼,在经历一段漫长的混沌。   长夏难消,沈若臻抱着琵琶坐在公馆的梧桐树下,拧紧了细弦一拨。最近公事忙,手有些生,他弹了首温吞的文曲,曲毕抬眸,看见项明章立在另一片疏影里。   沈若臻换了长靴,戴了头盔,在郊野骑马赏秋枫,一人风姿卓众地超过他,纵马回首挑衅,是项明章桀骜英俊的面容。   冬天日落得早,沈若臻下班已是黑夜,不见汽车和司机便踩着薄冰慢行。皮鞋底滑,他半蹲把鞋带系紧,抬首见项明章风尘仆仆,不知从哪一段时光找来。   凄清的三月夜,沈若臻掌灯在书房伏案,刚写一行,把白纸揉成团丢了,下笔再写,消磨了大半夜完成关闭公告。搁笔的须臾,纸页泛黄残损,他与项明章并立在阑心的展馆之中。   光景交错难分新旧,沈若臻快要迷糊了,在梦里忍无可忍地揉眼睛。   项明章噤声屏气,看沈若臻睫毛尖儿颤动,极缓地露出了眼中清明。   他好歹还算成熟稳重,因为这个人疯了,崩溃了,此时又变成了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   等沈若臻的眼波缓缓流向他,项明章居然生出荒唐的怀疑,轻声问:“你还认识我吗?”   沈若臻不看他了,转动眼珠去看天花板。   项明章有点慌:“你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氧气罩挡着微弱的声音,项明章俯身靠近听见了沈若臻的回答:“我叫灵团儿。”   项明章被沈若臻耍了,怎么气若游丝还能拿捏他?他甘愿地笑道:“好,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沈若臻望回去,一双眼润润的,雪白的脸衬得眼珠乌黑,点了漆似的。   项明章告诉他:“是胸口的怀表救了你一命。”   沈若臻定了一会儿,费力地说:“是父母亲保佑我。”   项明章点点头:“是,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痛不痛?”   沈若臻却道:“海上,你哭了。”   项明章不好意思承认,他在手术室外哭得更狼狈,比过去三十年都多。他很难不注意到沈若臻胸膛上的纱布,忽然又觉得鼻酸。   沈若臻失血太多,只醒了几分钟,医生来查看的时候又睡着了,天亮也没醒,睡了一整个白天。   后来他偶尔醒一下,每次睁眼项明章都守在一旁,断断续续地睡了两天,疲乏缓解,反而被伤口疼得睡不着了。   晚上,项明章喂沈若臻吃了止痛药,拉上窗帘,端来热水毛巾给沈若臻擦身。   未免脸皮薄的沈少爷尴尬,项明章说:“把眼闭上,睡觉。”   裤子离身,凉飕飕的,沈若臻道:“我睡不着。”   项明章拧湿毛巾,帮他催眠:“我给你讲讲SFA吧,它是CRM系统的一个业务组件。”   沈若臻听不懂,伤口又疼,衣服脱光了残废似的让人擦洗,他捂着脑门儿闷闷地说:“好烦,你别管我了。”   项明章捉住他另一条腿,换了个思路:“那我给你讲讲,我姑父是怎么追我姑姑的吧。”   商务话题突然转变成家族八卦,从项環到项琨,再到大伯母,各有精彩,沈若臻像听了一场折子戏。   旧时外祖家每个月都请戏班唱堂会,沈若臻小时候每逢去了,要独占一张桌,果脯花生吃到嗓子疼。   恰好热毛巾擦到颈间,沈若臻忍不住咳嗽,项明章喂给他一勺温水。   他咽下,问:“不讲了?”   止痛药应该起效了,项明章给他盖好被子,说:“还疼不疼?”   沈若臻不太疼了,但他厌恶药苦,想听甜言蜜语,他知道聪明如项明章会满足他。   “如果我没抢救过来。”他问,“你以后会不会忘了我?”   项明章回答:“会吧,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沈若臻怀疑听错了,又问:“那三五年后,你会不会再喜欢别人?”   项明章道:“不用三五年。”   沈若臻蹙眉:“你认真的?”   项明章拧干毛巾道:“因为我已经适应不了一个人了,你离开我,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沈若臻反应了几秒才懂,他想听的不是这种话,可他太了解项明章的神态和语气,轻描淡写,不轻不重,实则意味着打定了主意。   他恻然道:“你不该这样想。”   项明章伸手抚上沈若臻的脸,轻之又轻像在碰一块水豆腐,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让我信来世么,我一旦信了就要实践一下。”   沈若臻:“……胡闹。”   项明章假设道:“没准儿我们都不会死,去了另一段时空,回到了你那个时代。”   沈若臻说:“那你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嗯。”项明章道,“姚管家能不能提前退休,给我腾个伺候你的位置?”   沈若臻忍不住笑,牵动伤口疼得倒抽气,项明章急忙低下来,不敢再吭声。   缓过劲儿,沈若臻说:“伺候人辛苦,可以在复华银行给你谋一份差事。”   项明章问:“做什么?”   “有两个职位空缺,你可以自己挑。”沈若臻说,“一个是门前扫台阶的伙计,一个是行长秘书。”   风水轮流转,没想到还有翻旧账的一日,项明章认了,贪心道:“我都干,时局不好,多赚一点是一点。”   沈若臻感觉没起到报复的作用,他精力有限,有些蔫儿地问:“你不怕辛苦吗?”   项明章撑着床畔栏杆,弯下腰吻沈若臻的额头,既答幻梦,亦求今生:“那劳烦你陪着我,拜托了。” 第108章   项明章身体底子强健, 恢复得很快,剩一些淤伤不妨碍日常活动。得到医生的批准,他回了趟波曼嘉公寓, 收拾一下去了公司。   设计展结束后项明章和沈若臻犹如人间蒸发, 近一周没露面, 但一般人不会想到“绑架案”,都以为他们临时出差了。   项明章突然出现在办公大楼, 跟上级突击检查似的,招来了几大部门的总监和主管。   正好,他纠集大家开会, 把积攒的、待推进的事务集中讨论了一下, 然后去研发中心转了一圈。   好巧不巧, 遇见了周恪森。   凝力医药的项目亟待落实, 周恪森半路截住项明章,直接问:“项先生,识琛和你在一块吗?”   项明章说:“嗯, 你找他?”   “我找他好几天了。”周恪森道,“怎么都联系不上,打到新西兰问他妈, 他妈也不清楚,说和你在一起。”   项明章气定神闲, 其实说的话经不起推敲:“他给我帮忙来着,正赶上手机坏了。”   周恪森担心道:“那他在哪?没出什么事吧?”   被绑架受了枪伤,项明章实在答不出“没事”二字, 说:“这样吧, 晚一点我让他打给你。”   周恪森这才踏实一些,刚想再问两句, 项明章拎着包走了,包里鼓鼓囊囊装着文件,看样子又要好几天不来。   医院病房,沈若臻躺得腻味,垫高了枕头半坐着,他透过玻璃看着外间的动静,当是解闷儿。   项明章给他请了三个人,一名保镖,一名照顾日常的专业护工,一名负责营养餐的厨师,赶上许辽过来,能凑齐一桌麻将。   沈若臻发了会儿呆,病房的门开了,项明章携着一身倒春寒的凉气,偷懒没系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遮挡眼角残存的淤青。   放下一大袋文件和电脑包,项明章拎着一盒路上买的甜点,进了治疗室,说:“看景儿呢。”   沈若臻羡慕道:“你今天去公司了?”   项明章把床尾的小桌拉近,汇报道:“去了一趟项樾通信,开了会。事情挺多的,一时片刻弄不完,我拿过来在医院远程办公。”   沈若臻说:“我好多了,你不用每天陪着我。”   项明章很会夸张:“我离开半天你就魂不守舍,望夫石一样,要是一整天不在,病情反复了怎么办?”   沈若臻辩驳道:“你别咒我啊。”   项明章打开甜品盒子赔罪,里面是烤好不久的花环泡芙,热腾腾的一个圆圈,点缀了巧克力碎和果仁。   他用叉子喂沈若臻,说:“本来想给你买荔枝,但怕水果太凉。”   沈若臻爱吃甜点,咽下去说:“还要。”   “不能吃太多,尝尝就行了。”项明章嘴上说着,纵容地又喂了一块。   口中药味缓解,沈若臻问:“只去了项樾通信吗?”   项明章明白什么意思,他没去老项樾,说:“我交代底下的人了,我被绑架的事会正式告知董事会。”   沈若臻道:“你打算怎么说?”   目前为止,齐叔没有供出项行昭是幕后主使,谎称是自己要绑架勒索。项明章回答:“齐叔干的,只字不提项行昭。”   沈若臻意见一致:“警方未下定论,这么说是对的。而且齐叔是项行昭的亲信,足够耐人寻味了。”   “没错。”项明章道,“董事们会很震动,不敢相信项行昭这个慈爱的祖父会害我,所以对外我不提他,就也还是孝顺的孙子。”   沈若臻说:“一旦警方给项行昭定了罪,犯罪是事实,董事们心理上自然会倾向你这受害者。”   项明章分析道:“齐叔嘴硬不了太久,警方不是好糊弄的。他在游艇上说过什么,另外几名绑匪为了减轻罪名都认了,何况还有你这个重要的人证。”   他们已经配合警方做了笔录,沈若臻说:“那项行昭现在什么情况?”   项明章道:“我们指控了他,作为嫌疑人有警方盯着,等于软禁在静浦大宅。”   从他们平安脱险的那一刻开始,项行昭就败了,被抓捕的齐叔和绑匪都成了威胁,他不敢轻举妄动。   更重要的项珑生死未卜,项行昭落于绝对的劣势,只能等项明章发号施令。   沈若臻推断:“别忘了你大伯和姑姑,不论出于亲情还是利益,这段时间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帮项行昭脱罪。”   “没关系。”项明章不冷不热地说,“定罪或脱罪,程序都很漫长,也许他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   项行昭没有脑退化,但年老体衰是真,这一遭巨大的打击无异于又一次中风。   沈若臻感慨般叹了口气:“我也算见识了人心不古。”   “让你见笑了。”项明章看了眼手表,把甜品盒子收起来,“要不要躺一会儿?下午推你去做检查。”   沈若臻道:“前天不是刚做过?”   项明章开了条件:“再做一次,做完给你玩手机。”   沈若臻的双臂不方便动弹,怕牵扯伤口,买好的新手机一直被项明章保管着,他谈判道:“玩多久?”   项明章严格地说:“给周恪森回电话,三分钟够用了。”   沈若臻:“……”   住院治疗期间,医生要求的检查有五项,项明章擅自追加的有二十五项,把沈若臻从头到脚查了个遍。   积累的报告单有厚厚一沓,项明章告诉了沈若臻身份曝光的最初原因,就是因为一张腹部的造影片子。   做完检查,沈若臻给周恪森回电话,他一声不吭消失了六七天,也无法承诺归期,编什么理由都像是假的。   沈若臻干脆坦白在住院,不过折中地说只是闹了小毛病,周恪森非要来看他,他不肯透露是哪家医院,反复强调康复在望。   万幸的是伤口痊愈得很快,沈若臻渐渐可以下床走动、自主洗漱穿衣,到拆线那天,有种脱下枷锁如释重负的轻松。   晚上,项明章帮沈若臻小心地洗了个澡,洗完吹干头发,说:“对着大海发过誓就是不一样,配合多了。”   沈若臻道:“我尽量言出必行。”   项明章把他打横抱起,对着镜子掂了掂,轻了,抱回病床上,说:“不拉窗帘了,我睡外间沙发,有事就叫我。”   沈若臻侧身躺着,更显得薄薄一片,把病床让出一大块空白,问:“你要不要一起睡床?”   项明章的自制力忽好忽坏,面对沈若臻的邀请百分之九十九是后者,他上床躺下,依靠剩余的百分之一,说:“等你睡着我再出去。”   偏偏沈若臻睁着一双不太困的眼睛:“那我睡不着,你就不用出去了。”   项明章将棉被拉到沈若臻胸口,病号服太宽松,能窥见摘了纱布的胸膛上那道新鲜的伤痕。   他探手去碰,说:“以后就要留疤了。”   沈若臻心口被摸得发热:“反正不常裸露于人前,除了你。”   刚说完,项明章收回手,沈若臻追加了一句:“你觉得难看吗?”   那只手掌转移到沈若臻的腰间,项明章把他放平在床上,撩起他病号服的下摆,慢慢往上推,露出了整片胸膛。   疤痕还未平滑,沈若臻有些不自在:“做什么。”   项明章不发一言,低头覆上沈若臻的胸口,那块位置剧痛过,麻木过,虬结成疤以为会变成没知觉的死肉,原来还会痒,会酸。   沈若臻抬手抓住床边的栏杆,又松开,认输地抚上项明章的脑后。   等项明章欠身虚笼在身上,沈若臻说:“我真的要被你弄得睡不着了。”   仗着夜深人静,关着门,项明章过分地说:“抚慰一口你的疤就睡不着,那换成要紧的地方你怎么办?”   沈若臻怕想错了:“什么要紧的地方?”   项明章与他抵着额头:“男人哪要紧,你说呢。”   沈若臻连眨两三下眼睛,愣道:“我想用一下手机。”   项明章差点笑出来:“要上网查么,用不用告诉你关键词?”   正闹着,手机响了,两个人吓了一跳,项明章从床头柜上拿来手机,是楚太太打来的。   出事后虽然报了平安,但沈若臻术后那几天联系不上,楚太太难免会怀疑。   项明章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在沈若臻耳边。   “喂,小琛?”楚太太道,“老周说你一直没去公司,找不到你,怎么回事啊?”   沈若臻说:“我已经联系过森叔,没事了。”   楚太太半信半疑:“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前几天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你到底怎么了?”   “真的没事。”沈若臻转移话题,“妈,你们在新西兰怎么样?”   楚太太不好骗,说:“挂掉,我打视频给你展示。”   沈若臻无可奈何,坦白自己受伤住院了,楚太太一听顿时带上哭腔,问长问短嚷着要回来。   好歹事情结束了,总遮遮掩掩的不是法子,项明章拿起手机,说:“伯母,你别急,我帮你们订机票,这边我会照顾若……识琛。”   楚太太没注意他卡壳:“好,麻烦你了明章。”   项明章歉疚地说:“是我连累了他。”   电话挂断,项明章有些失神,刚才他对楚太太说“识琛”的时候,心里倍加难堪。   沈若臻受他连累,“楚识琛”也是。   那场游艇爆炸,“楚识琛”无辜丧命,项明章不认为自己没有责任。   除了让罪魁祸首付出代价,项明章想给楚家一些补偿。   这时,沈若臻道:“等出院了,我带你去远思墓园。”   项明章问:“谁在那里?”   沈若臻知道他在想什么,说:“楚识琛。” 第109章   三天后, 沈若臻的身体各项指标趋于正常,可以出院了。   项明章带了一身衣服来,以舒适为主的运动裤和羽绒服, 沈若臻换好坐在床边, 伸着脚, 项明章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   头发长了,发梢有点挡眼睛, 沈若臻上次剪发是由唐姨操刀,楚太太给参考意见,效果他很满意。   项明章站起身, 抬手打了个响指:“系好了, 想什么呢?”   沈若臻在想……家, 他笑了笑:“没什么。”   许辽开车来接他们, 等在住院大楼的门口。   昨夜下过雨,湿润的晨雾许久不散,一出来, 沈若臻深吸了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   越野车驶出医院,前往远思墓园,中途经过花店时项明章下车买了一束白色的香雪兰。   郊外的小雨仍在下着, 冷飕飕的,“楚识琛”的墓在一片绿荫下, 立春后周围的草木抽了嫩芽新枝。   可惜坟冢旁的生机最无用,项明章迈近放下花束,墓碑无名无字, 他掏出一角手帕擦掉上面的落叶和草屑。   沈若臻撑着雨伞, 说:“成为‘楚识琛’后,我偷偷置办了这块墓地, 当是他的安魂之所。”   一开始沈若臻以为“楚识琛”和他一样,海上遇难,遭逢的都是一场意外事故。   不料抽丝剥茧,发现了真正的玄机。   项明章站起来,黑色大衣表面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雨丝拂在脸上凉得人清醒,他决定道:“虽然迟了,但我想做一些补偿。”   沈若臻走上前,倾斜伞沿遮住项明章的头顶,他问:“你想怎么做?”   “人死不能复生,无非是慰藉活着的人。”项明章说,“钱会贬值,楚家别的也不缺。我与‘楚识琛’的交际源于股份收购,所以我打算把收购的股份送给楚家。”   当初李藏秋掌握着话语权,亦思多年萎靡不振,被项樾收购的这一年里各方面形势转好,说是改头换面也不为过。   如今亦思的价值大幅提升,充满潜力,倘若股权回归楚家,楚太太和楚识绘成为大股东,母女俩往后就有了足够的保障。   沈若臻道:“在商言商,这份补偿是最务实的。”   项明章说:“不过股权给了楚家,亦思就和项樾没关系了,项樾也没有立场再干预亦思的发展。”   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亦思在业务上和技术上的改变离不开项樾的帮助,沈若臻道:“双方切割后,亦思应该会吃力一些,要经营得更谨慎才行。”   项明章就是顾虑这方面:“楚太太不管事,楚小姐还在读书,一时半会儿不能挑大梁。而亦思态势向好不足一年,公司经营,人事管理,领头人至关重要。”   这个人既要能独当一面,又绝不可以成为第二个李藏秋。   沈若臻在年初升任亦思销售部总监,项明章曾对他说,这只是第一步。他明白,更高的目标是李藏秋的位子,亦思的一把手,运营总裁。   他谦逊,但不耻于展露野心,问:“你会不会考虑我?”   项明章首先考虑的就是沈若臻,他回答:“我给楚家的补偿是股份,不是你。”   沈若臻道:“什么意思?”   项明章转向他,夺过伞柄握着,说:“亦思属于项樾,你只是从九层到十二层,等亦思脱离了项樾,我不希望你一起离开。”   沈若臻道:“你不是会把公私混为一谈的人,我们两地忙碌,下班后可以见面,难道每一对伴侣都在一起工作吗?”   项明章庄重地解释:“你误会了,我没有在谈私情。我在以项樾总裁的身份,你的上级也是你的工作搭档的身份,认真地挽留你。”   沈若臻没反应过来,项明章便明明白白地说:“我需要你的能力,和我爱不爱你无关。”   沈若臻懂了,不禁有些感动,有些开心,好像他这个人、他在这个时代做的一切得到了反馈。   以此证明,他沈若臻能够适应新社会,新行业,并且做得还不赖。   沈若臻仰脸瞧着枝状的伞骨,说:“项先生,谢谢你抛给我的橄榄枝。”   项明章有预感:“你要拒绝么?”   “想要补偿的不止是你。”沈若臻回答,“我偷了‘楚识琛’的身份,也希望尽力为楚家多做点事,将来才能减轻内疚。”   亦思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他无法置之不顾:“你归还亦思的股权,我继续在亦思帮所有事步入正轨,我们的补偿也算有始有终。”   他们在海边约定过,事情结束后沈若臻就告别“楚识琛”这个身份,项明章不舍道:“那你恐怕要再等一等了。”   沈若臻是一个计划严明的人,但被不可抗力打破,也不会强求,他豁达地说:“不差多等些日子,我相信一切自有天意。”   项明章尊重沈若臻的意愿,雨停了,他收起雨伞,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沈若臻曾在墓前许诺,关于游艇事故会给“楚识琛”一个交代,他最后道:“杀害你的Alan已经葬身火海,其他人也会付出代价。”   淋过雨的石板路湿滑难走,项明章牵着沈若臻离开了墓园。   越野车沿着郊外的高速公路行驶,一个半小时后抵达机场。   旅游淡季,国际航班的接机口人不太多,没一会儿,楚太太和白咏缇挽着手走出来,身边跟着几名保镖。   楚识绘落后却眼尖,喊道:“哥!楚识琛!”   沈若臻招了招手,他重症初愈,脸色不算上佳,好在一身休闲装显得人轻松舒展。   楚太太扶着宽檐帽快走过来,围着他观察,说:“瘦了,憔悴了,你是不是受伤了要住院啊?”   沈若臻笑道:“妈,现在什么事都没有,我这不好好的。”   “你不要骗我呀。”楚太太说,“骗我的人我都不理的。”   沈若臻怔了一下,项明章抬手撑在他后心,替代他回答:“伯母,你怪我吧,是我办事不周。”   楚太太怎么会跟小辈计较,说:“那白小姐该难过了,哎呀,你还守着他干什么,快帮你妈妈拎行李。”   白咏缇立在一边,行李和包早就拎到了许辽手上,等项明章过来,她道:“新西兰的农场很漂亮,给你带了蜂蜜。”   这一句寻常闲话来之不易,项明章揽住白咏缇的肩:“走吧,我们回去再说。”   许辽要送项明章和白咏缇回缦庄,楚家有司机来接,两家人在航站楼外分手,约定改日再聚。   家里的别墅空了半个多月,还好挨着江岸,浮尘不多,一进门,楚太太径自扑到客厅沙发上,嚷嚷着家里最舒服。   沈若臻把钥匙放进托盘,楚识绘盯着他泛紫的手背,小声问:“输液弄得,你真的受了伤?”   “眼真尖。”沈若臻云淡风轻地说,“小病小灾,没关系,你和妈在新西兰玩得开不开心?”   楚识绘道:“挺悠闲的,中途失了个恋。”   沈若臻不觉意外,他无心去评价这段感情或是李桁,摸了摸楚识绘的脑袋顶,说:“还有很多事情值得你去做。”   楚识绘耸了耸肩,朝沙发跑过去:“妈,给唐姨和秀姐打电话,我要吃她们烧的菜。”   楚太太道:“晓得啦,给她们带的礼物呢,你先准备出来。”   沈若臻听着屋中的话声笑语,意识到他对这个家产生的远不止是责任,早有了留恋。   出院之前,医生叮嘱沈若臻回家静养,他却歇不住,第二天就去了公司。   这一阵穿久了柔软宽大的病号服,沈若臻换上合身妥帖的西装竟有点不适应,一路上总想松一松领带。   唐姨给他修剪了头发,长度正好,司机帮他搬着两大箱新西兰带的水果和果酱,到公司后分给了同事。   旷工这么久,总监办公室快堆成档案室了,沈若臻一上午勤恳还债,午休一过立刻召开部门会议。   因为积攒的事情多,会议时间一再延长,沈若臻言辞精简,架不住细节琐碎要一一讨论,手边的白水续了三四次。   又处理完一项,他看了眼手表,说:“还剩点小问题,我们一鼓作气,再加十分钟吧。”   助理敲开会议室的门,打断道:“总监,项先生问会议几点结束?”   沈若臻说:“项先生找我吗?”   助理道:“是,有一会儿了。”   沈若臻说:“帮我打内线,十分钟后我去九楼。”   助理面露难色:“项先生就在您办公室。”   沈若臻终于散会,回到办公室,项明章端坐在他办公桌后,把他要拿去签名的文件全部签好了,并且按照他当秘书的习惯摆成一行。   碰上门,沈若臻绕过桌边:“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例行视察。”项明章说,“沈总监鞠躬尽瘁,三四个小时会议不带停,胸口不疼,嗓子也该疼了吧。”   沈若臻听出责备:“你这算查岗吗?”   项明章料到沈若臻会一心扑在工作上,说:“你要是忙起来没分寸,我只能强制给你放病假。”   官大一级压死人,沈若臻倒是不怵,问:“带不带薪?”   项明章道:“不带,没钱了。”   沈若臻头一次听这人哭穷:“怎么了?”   项明章挪开桌上的报告,下面压着一张类似贺卡的卡片,为了感谢救援队和医生,他捐了两批设备,说:“感谢语你来写吧,比较有诚意。”   沈若臻欣然动笔,念念有词地写满了空白。   手机响,项明章在一旁接听,没说什么具体的,声调很沉地“嗯”了两声。   挂断后,沈若臻正好写完,说:“看来有事发生。”   项明章揣摩着转述道:“项行昭情况不太好。”   又是这套说辞,是真的不好,还是坐不住了?   沈若臻问:“所以呢?”   项明章道:“准备去医院。”   快下班了,沈若臻盖上钢笔帽,一派从容地说:“既然不允许加班,那我也去看看热闹吧。” 第110章   高级私立医院的疗养中心, 项明章的助理站在门口迎接,等轿车停稳,上前拉开了车门。   项明章和沈若臻下了车, 同时瞥见周围几辆座驾的车牌。   沈若臻记忆力惊人, 陈皮宴见过一次而已, 这么久了还能在脑子里对上号,说:“各位董事也来了, 阵仗不小。”   项明章系上坐车时解开的西装纽扣,问助理:“项董抱恙的消息是谁第一个通知的?”   助理在前方领路,侧身回答:“是您的大伯父。”   项明章在静浦大宅附近安排了人手, 知道项琨和项環跑得勤快, 儿女探望父亲是天经地义, 他没道理阻止。   疗养中心的七层被项家长年包下, 随时准备为项行昭治疗或调养,病房外是一大片会客区,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项明章纵眉扫过, 有老项樾的董事和高层,退休的公司元老,项行昭的律师团队, 几家表亲,短时间内把人召集齐整, 肯定提前打了招呼。   他心里发笑,不知道的还以为项行昭死了,这么多人来哭丧。   绑架案后, 这是项明章第一次露面, 所有人纷纷起身,围向他, 年长位高的站在前面,一时关心声不绝。   陈皮宴见过的一班董事也在其中,寒暄过后,伦叔额外问道:“楚秘书,听说你为项先生挡了一枪,身体恢复好了吗?”   项明章纠正:“伦叔,他现在是亦思的总监,不是我的秘书了。”   方伯伯道:“楚先生当秘书是浪费人才,以后前途无量,可要保重好身体。”   沈若臻笑容浅淡,留有余地地说:“谢谢伦叔和方伯伯关心,我刚出院,还在调养中。”   病房门口,项如绪揣着裤兜,他下午接到项琨的电话就赶过来了,朝里面说:“明章到了。”   项如纲夫妇从病房里出来,接着是大伯母,然后是姑父、项環,所有人望过去,最后项琨推着项行昭走了出来。   相距十几米,人群自动辟开了一条路,项明章和沈若臻站在原地,一步没有上前。   轮椅中,项行昭穿着毛衣、马甲,身形瘦得像换了个人,皮肤枯槁,露着的脖子和手腕满是苍老的褶皱。   这半个多月,项行昭大概夜不能寐,下垂的眼袋恶化成青黑色,就算不是重病,状况也好不到哪去。   轮椅推近停下,项行昭抬起头,表情正常,略微严肃,压在毯子上双手十指交握,是他以前开会时习惯用的手势。   忽然,他抬手压了压鬓角的白发,只这片刻的动作,自有一股沉稳的风度。   项明章当然察觉出异样,他不似往常蹲在项行昭的膝前,而是站姿笔直,说:“怎么不在病房躺着,把爷爷推出来了?”   项琨道:“你爷爷等不及要见你。”   项明章问:“医生看过了么,怎么说?”   项琨没有回答,对众人宣布道:“项董中风后一直糊涂,偶尔清楚那么一会儿,最近病情好转,我们做儿女的实在激动,就赶忙把大家叫来了。”   不管真心假意,一众高层全都面露喜色,一位项樾的元老拄着拐杖挪近,问道:“项董,你认得大伙吗?”   项行昭气息衰弱但吐字清晰,开口已无一丝磕绊:“人世无常,抱病两年多叫各位挂怀了。”   沈若臻终于窥见项行昭的原貌,再看众人的殷切反应,不难估量出对方过去的威严。   周围尽是祝贺和关心,方伯伯说了句:“这两年最辛苦的是明章,家里和公司都要顾着。”   项行昭闻言松开手,举起一只到半空,叫道:“明章,来。”   项明章伸手握住,感觉项行昭的骨头上只剩筋和皮,他装得真切:“爷爷,我一直盼着你好起来。”   项行昭盯着他,低沉地说:“爷爷好不了了,恐怕是回光返照。”   “爸,怎么会。”姑父接腔道,“明章出事大难不死,您病情好转,说明咱们家必有后福。”   项明章问:“爷爷,你认得大伙儿,那发生过的事情记得吗?”   项行昭说:“哪些事?”   项明章道:“你因为中风才糊涂,那两年前中风的情形你记不记得?”   他当时见死不救,此刻真相曝光的话会引发什么样的局面?   项行昭神情未变,犹如亮了筹码,说:“记得。”   然而祖孙二人各有把柄,项明章面色不改:“那你一定也记得齐叔,他日夜照顾你,有没有露过马脚?”   项行昭抽出手,摆了摆,摇头叹息:“是我看错了他。”   项明章提高音量:“大家应该都听说了,齐叔绑架我,意图对项家敲诈勒索。我这阵子刚缓过来,今天正好见到各位长辈,想问问,姑姑,大伯,事发时齐叔有没有联系过你们?”   项環说:“没有,我之后才知道。”   “也没有联系我。”项琨道,“配合警方调查的时候我们交代过了。”   “我当然相信你们。”项明章看向项行昭的脸,“爷爷,齐叔没联系姑姑和大伯,那他联系你了吗?”   项琨道:“你爷爷当时还糊涂着,齐叔打给你爷爷有什么用。”   项明章疑惑地说:“齐叔绑架了我却不联系项家要钱,算什么敲诈?爷爷,难道齐叔是想要我的命?”   项如纲抢话道:“爷爷刚好一点,你不要刺激他。”   项明章说:“我怎么会刺激爷爷,我是太激动了。爷爷终于清醒,齐叔背地里做过什么或许可以水落石出。”   项環反驳:“会不会水落石出有警察去办,你要审你爷爷吗?”   大伯母跟着说:“齐叔起了歹念,老爷子是最难受的。明章,你不能迁怒你到爷爷身上,他最疼你呀。”   项明章瞧着这群起攻之的一家人,说:“真相迟早要有定论,我不介意等,但各位别忘了,楚识琛无辜受牵连差点丧命,项家有头有脸,总不能耗着没个交代吧。”   项琨等人噤声,项明章又道:“他中的是枪伤,出院还不到两天。大晚上跟我过来,不会以为人家有心情陪咱们话家常吧?”   沈若臻静立良久,看了半晌戏,项行昭“清醒”了,不过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倒是翻了倍。   不少目光投来,沈若臻唯独对上项行昭的眼睛,说:“俗话道吃亏是福,但绑架案关乎性命,我也想要个说法。”   项行昭缓缓开口说了声“抱歉”,始终不回应和齐叔有关的问题。   按照正常思路,项行昭清醒后该尽快配合调查,洗脱嫌疑,然而全家人齐心维护,连问都不让问。   沈若臻暗自揣测,项行昭八成已经摊牌了,项琨和项環知道他是幕后主使,如之前所料,为了利益选择护驾左右。   但项行昭拖不了太长时间,一旦公布自己脑退化症状好转,警方必定会找他调查。   在此之前,项行昭要召集所有董事。   项明章派人盯着静浦大宅,不准外人进出,所以项行昭谎称病情加重到医院来,并以此为由叫来了所有人。   然后当着这么多双眼睛,项行昭恢复了正常。   项明章亦心中有数,一个傻老头才容易脱罪,项行昭却主动不装了,必定有更重要的原因。   项琨绕到轮椅旁边蹲下:“爸,你总算清楚了,耽误了两年,你想要什么我们一定尽力去办。”   项行昭目不斜视,看着项明章说:“我就一个心愿,只有明章能满足。”   项明章问:“爷爷,你想要什么?”   项行昭暴露目的,回答:“我要项珑回来。”   齐叔还没松口,项行昭还未有充分的证据被定罪,他要借着往昔的余威,趁着项明章孝顺的面具没摘下,当着众人最后一搏。   董事们交耳议论,有人问:“项珑有下落了吗?”   项琨说:“明章能干,在国外找到了他爸爸,过年的时候提起来,项董就好大反应。没准儿就是因为‘项珑’的刺激,项董的脑退化才好了。”   项如纲道:“小叔要是回家,爷爷可能病都好了。”   项行昭一直看着项明章,又说了一遍:“让项珑回来。”   项環也出了声:“明章,这是你爷爷唯一的心愿,既然你知道你爸在哪,就答应吧。”   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冷风吹进来,沈若臻轻轻抱起了双臂。他还没忘,这些人之前根本不愿项珑回来,如今态度大转弯,是怕项明章用项珑这张牌换取更多。   一家长辈好言相劝,那几位公司元老跟着附和,项明章表态道:“项珑在外面有家庭,身体也不好,不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   “这算什么理由。”项琨说,“项家只认你和你妈,他的家庭在这儿。”   大伯母道:“是他不回来,还是你不让?”   不待项明章回答,沈若臻突兀地笑了。   众人侧目,伦叔语气好奇:“楚先生,你在笑什么?”   沈若臻遗憾地说:“笑自己白跑一趟,我估计讨不到说法了。”   项琨皱眉道:“案子没结,我们也束手无策。项家的律师都在,可以先谈一谈补偿,你尽管提要求。”   沈若臻说:“各位对项先生这个自家人尚且刻薄,我不敢信你们的承诺。”   项環问:“这话什么意思?”   沈若臻道:“白小姐避世深居,你们把她拖出来说事,是不是忘了抛弃她的就是项珑?还有,项先生刚遭遇绑架案,差一点被撕票,撞大运才捡回了一条命,案子没结,凶手没判,竟然先被一帮至亲逼迫指责。”   周围一阵哑口无言,沈若臻忽然问:“项董,齐叔跟随你多年,他做出这种事你是不是痛心疾首?”   项行昭说:“是。”   “没有血缘的亲信背叛,项董不好过,所以各位不让项先生多问一句。”沈若臻思路分明,“那项珑身为亲生父亲抛弃儿子二十多年,项先生承受的痛苦是不是只多不少?各位怎么就能理直气壮地对他提要求?”   项琨的脸庞有些红:“大家只是——”   项行昭抬手打断,用一双浊目审时度势,他改口恳求:“明章,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让项珑回来。”   项明章近乎明示:“爷爷,你真的要他回来,不管什么条件?”   项行昭扶着轮椅站起来,毯子从腿上滑落,他两股战战,比上一次见面更加佝偻。   衰竭的皮囊下,只剩眼睛透着一股精光,事已至此,他不达目的不罢休:“我答应,只要项珑回家。他病了,就拖回来治病,他病死了,我要见他的尸体。”   项行昭身体摇晃,旁边的人都去扶他,他挥开,努力朝前伸着手。   项明章迈近一步,被项行昭抓住了双肩,祖孙的距离那么近,他闻见了对方浑浊的带着药味的气息。   “爷爷。”他轻声说,只二人听到,“我还没有提条件。”   项行昭微低着头,声音也变得羸弱缥缈,仿似认输:“我大限将至,没多少日子了。”   项明章面无表情,终于答应:“好,项珑可以回来,但只能是送终。” 第111章   没有人听见祖孙之间最后的几句话, 只注意到项行昭体力难支,双手松开了项明章的肩膀,整副身躯如大山倾颓般坠下去。   项明章眼疾手快地扣住项行昭的肘弯, 那么细, 就剩一把干枯的骨头, 他把项行昭放回轮椅上,弯腰撑着两边的扶手, 说:“爷爷是我最亲的人,既然是爷爷的心愿,我一定办到。”   项琨问:“你肯答应了, 那项珑什么时候回来?”   “看来大伯也很想念亲兄弟。”项明章说, “这么多人见证, 我不可能食言, 放心好了,项珑办妥手续就会回来。”   大伯母道:“咱们一家人总算能团圆了。”   项行昭瘫坐着,面容灰败, 肉眼可见的糟糕,项環说:“好了,让爸回病房休息吧。”   项琨伸手要扶, 项明章直接把轮椅转了一圈,他推着项行昭回病房, 项家其他人跟在后面。   绑架案后,项行昭几乎经历了第二次中风,多项指标数值危险, 吃不进东西, 和项明章差不多的身高,体重暴瘦到一百斤以内。   一班专家和医生为项行昭检查, 情况越坏越不会当着患者明说,只向家属建议住院治疗。   项琨和项環都同意,项明章立在床尾,说:“住院期间我会安排人手照顾,不用麻烦大家了。”   项琨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项明章说:“想为爷爷尽尽孝心的意思。”   项如纲接腔道:“爷爷有三个孙子,何况我是这一辈的老大,怎么能只让你受累。”   项明章道:“你们都说爷爷最疼我,那我多付出一点是应该的。”   项如纲说:“那是因为你爸不在,爷爷可怜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项明章一点都不生气,真心又可惜地说:“我倒是希望有人把你这位长子长孙当回事,那样绑匪也许就不用盯着我了。”   项琨和大伯母一听都有些愠怒,项如纲更是怒火中烧。就项如绪自始至终没说过话,他不喜欢参与纷争,说:“爷爷已经清楚了,让爷爷决定吧。”   项行昭仰躺在床上,未到垂死,却已知挣扎是白费工夫,说:“照明章的意思办。”   助理在外间候着,项明章转身往外走,忽然一顿:“我看老爷子的律师团队也来了,要不要叫进来?”   无人应声,项明章便继续道:“我被绑架的时候,齐叔逼我签遗嘱,内容和受益方我都记得。齐叔也真好笑,敲诈勒索居然不为自己要一分钱。”   他问:“爷爷,遗嘱这东西要想清楚,所以我宁死没签,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项行昭缓慢地回答:“让律师回去,我没有要交代的。”   会客区内,一众人都瞧出项家气氛暗涌,也清楚项行昭的病情状似好转,实际上根本回天乏术。   沈若臻抱着双臂未动,完全的防御姿势,他不止一次见识过项家的风波,但第一次凑齐了这么多人。   退休的公司元老对项行昭感情深厚,其余的董事和高层还在位,对项行昭的敬重是真,但每个人各有阵营。   大家都明白,哪怕项行昭完全康复,他的年纪和精力也无法胜任项樾董事长的位置。   病房的门开了,项明章走出来,所有人围拢上去:“项先生,项董怎么样?”   “睡下了。”项明章道,“病了两年多,变好变坏都不是能简单解释的,医生会尽力,我们家属会认真配合。”   他这么讲,大家心里就有了数,纷纷安慰道:“项先生和项董感情最深,要保重自己。”   项明章话里藏锋:“谢谢,我会的。各位在公司辛苦,还要忧心我们的家事,让我很愧疚。”   董事们讪然,今晚一股脑赶来做了见证人,项明章虽然答应了要求,但化被动为主动,绝不是被拿捏的一方。   沈若臻松开两条手臂,西装驳领压出一道褶皱,他按了按,项明章以为他胸口不舒服,立刻走过来:“是不是累了?”   当着这么多人,沈若臻操着下属的语气:“我没事,项先生。”   项明章却不自觉:“要不先去车上休息一会儿,饿不饿?医院有餐厅,我叫人去给你买点吃的?”   沈若臻道:“……不用,我等你。”   伦叔等人都是支持项明章的,关系也亲近,玩笑地说:“楚先生受连累被绑架,还和明章一条心啊。”   项明章道:“刚才有句话很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我的福气。”   方伯伯问:“要是别人出这事估计吓得辞职了,楚先生不害怕?”   除了项明章的派系,其他一些人都在斟酌局势,沈若臻借机替项明章表明态度,笑答道:“有句诗我特别喜欢,无限风光在险峰。一时乱云飞渡,没什么可怕的。”   把医院的事情安排好,项明章和沈若臻离开医院时很晚了。   司机发动引擎,问:“项先生,回哪里?”   项明章偏头说:“去我公寓吧。”   今晚发生的事情多,沈若臻觉得项明章需要人陪,或者还有事商量,答应道:“好。”   司机送他们到波曼嘉大厦门口,沈若臻有些日子没来了,到四十楼,用项明章给他的房卡开了门。   玄关的花瓶没插鲜花,换成了一束翠绿的柚子叶,公寓管家听说项明章发生事故,为他辟邪保平安的。   沈若臻道:“只会说我封建,这种迷信行为你怎么不抵制?”   项明章利落地脱外套:“我不敢了,你中枪以后我就更新了一下世界观,我现在信佛、信前世今生、信死后有天堂地狱。”   沈若臻说不准这更新是升级还是倒退,问:“还有吗?”   项明章说:“还有我妈那尊观音像,等她想开了不要了,我打算接手,就摆在柜子上怎么样?”   沈若臻不信项明章的鬼话,换了拖鞋去浴室,快十点钟了,受伤以来每天这个时间他已经上床休息了。   项明章尾随进来,给浴缸放热水,说:“你泡一泡,我等会儿叫晚餐。”   沈若臻道:“睡衣。”   项明章管家似的,刻意拖长了音:“沈少爷稍等,我去给你拿。”   沈若臻脱掉衣服,等项明章走了在背后挑刺,少爷是不会等人的。他坐进浴缸里,一双修长的腿并拢微曲,热水漫过胸膛上的疤。   项明章拿了睡衣过来,又按了满掌浴液,他探手碰水搅起绵密的泡沫,然后撩着水珠抹到沈若臻的肩上。   手机响,助理发来消息,一切安置妥善。   沈若臻说:“项行昭的样子感觉不太好。”   项明章道:“底子糟透了,撑不了多久,毕竟八十多岁的人了。”   沈若臻抬起头:“你真的答应项珑回来?”   “是时候了。”项明章说过,项珑还有用处。   沈若臻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满是陌生,现在拼凑出了一张朦胧的剪影,与真身只隔着一层即将戳破的薄纸。   项明章拿毛巾擦干手,说:“不讲那些人了,我叫餐厅送晚饭,你想吃什么?”   沈若臻道:“都好。”   项明章无语地刮了下眉峰,动物的内脏和头脚都不吃,面点太劲道的不喜欢,浓油赤酱腻得慌,辣不行,酸不好。   总之沈若臻的胃口一般,胜在修养极佳,不管喜不喜欢都不会说出口扫人兴致。   沈若臻不知道项明章腹诽了一大串,泡完澡,刚好晚餐送来。   两个人在客厅吃东西,吃完留了一盏沙发旁的落地灯,上次沈若臻嫌喜剧片不好笑,这次项明章找了一部悲剧电影。   倒好热水和保健药,项明章说:“过一会儿记得吃,我去洗澡。”   沈若臻盖着毯子陷在沙发上看电影,他的身体刚恢复,不如以前能熬了,夜一深就觉得困倦。   洗完,项明章擦着头发回客厅,见沈若臻迷迷糊糊地犯困,怕睡着,抬手用玛瑙戒指敲在额头。   他走近蹲在沈若臻面前,说:“为什么硬撑,去睡觉。”   沈若臻醒了些:“我来陪你的,怎么能自己先睡。”   项明章反应过来:“你怕我心情不好?”   被项行昭联合一家人逼迫,沈若臻道:“那你难过吗?”   “说实话吗?”项明章回答,“你放下风度当众指责他们,维护我,我心情不知道有多好。”   沈若臻一愣,垂着的小腿踢在项明章身上:“原来是我白担心了。”   屏幕中的电影演到尾声,一片码头上,主角藏在一艘船的船舱里,掏出一把手枪准备自杀。   项明章背对着电视,听见“嘭”的一声枪响。   事情过去了半个多月,他总是忍不住想起,或者梦到,在那艘游艇上,沈若臻握着手枪尽露出平时深藏的凌厉。   项明章情不自禁,双手撑在沈若臻腿侧,倾身道:“你开枪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脸颊贴上薄唇,沈若臻被项明章吻着,从腮边蔓延至颧骨、眼尾,他说:“我看不见电影了。”   项明章道:“演完了。”   沈若臻说:“不是要我睡觉?”   项明章反问:“不是要陪我?”   片尾音乐响起,钢琴伴着沉重的鼓点,像心跳,项明章托着沈若臻的下巴,一偏头吮在唇间,奈何牙关紧闭。   “松开。”   沈若臻嗓音发黏:“吃了药,苦。”   “我尝尝。”项明章双手握上沈若臻的腰侧,隔着毯子和睡衣揉捏,稍重一点,沈若臻的唇齿就张开了。   他们很久没有缠绵,怕蹭了伤疤连拥抱都要克制,项明章亲了沈若臻一会儿,快要失控,他停下,竭力平复乱了频率的呼吸。   沈若臻有些不知所措,轻声问:“你不要我?”   项明章说:“再养一养身体。”   沈若臻的眉头蹙起,展开,又轻蹙起来,终究没忍住:“养多久?”   项明章叫他问得心头起火:“你说不喜欢从后面,不喜欢我按着你,也说过喜欢接吻,那你还喜欢什么?”   沈若臻不配合,他也讲不出口:“没有了。”   项明章道:“不可能,告诉我。”   沈若臻说:“就是没有了。”   项明章强势要求:“那就现想一个。”   沈若臻道:“你叫我的名字。”   “好。”项明章伸手覆上沈若臻的眼睛,睫毛绒绒的,“若臻,闭上眼。”   沈若臻顺从地闭目,手掌拿开了,但项明章仍在他面前没有起身。   腿上盖着的毯子被掀开一点,他感觉项明章在靠近,伸手去抱,扑了空,只碰到项明章的短发。   下一刻,沈若臻浑身过电般,跌在沙发靠枕上叫出声来。   他想瞪大眼睛,实则紧紧闭着,眼皮泛起细小的褶纹,他似乎张着口,项明章,明章……乱七八糟地叫了无数声。   沈若臻自己听着,声调滑稽,脆弱,在电影片尾曲的掩盖下才不那么露骨。   许久,一刹那的战栗,沈若臻猛地睁开双眼,他红着脸,红着眼睛,耳朵和喉结也都是红的。   项明章跪在他面前,抬起头,英俊的脸上佯装不出淡然,分明极力克制着什么,唯有目光亮得灼人。   沈若臻压着毯子,遮挡还未停止的抽搐,哑声道:“你怎么能……”   项明章抿了抿唇,问:“这样,算喜欢的么?” 第112章   沈若臻以为和项明章做尽了枕榻间的那些事, 却不知道还有这么过分的,他要是睁着眼睛,一定会退避开, 可是项明章抹他的眼皮, 他刚才什么都看不见了。   身体的知觉清晰到可怖, 沈若臻自认为腹中有三两墨水,但他根本形容不出那份快意, 只会逸出一句句狼狈的呻吟。   项明章此刻问他,喜不喜欢这样?   沈若臻满面通红,好像赴过滚汤, 蹈过烈火, 他怔了半晌, 伸手去揩拭项明章湿润的嘴唇, 还没碰到,项明章扑上来把他的嘴唇也蹭湿了。   “呜……”沈若臻来不及躲闪,被项明章扣住脑后, 强迫着尝到下流的滋味儿。   厮磨够了分开,项明章褒贬道:“不太难吃,有点浓。”   沈若臻没这么难堪过:“别说了。”   项明章紧接着道:“就是太快了, 很久没弄过么?”   沈若臻气息不匀,垂低的两扇睫毛跟着颤动, 他阻止不了项明章发问,诚实地“嗯”了一声。   项明章得寸进尺:“多久了,受伤以后一直养着?”   沈若臻说:“我……不太想。”   “为什么不想?”项明章问, “身体不舒服没兴致, 还是只想让我帮你弄?”   沈若臻服输了,抬手环紧项明章的脖子, 贴近了,一边装傻一边求道:“别故意折磨人,我听不懂这些新潮话。”   项明章轻嗤,他分明折磨的是自己,说:“那你松开,我要去洗澡。”   沈若臻道:“不是洗过了?”   项明章用毯子裹住沈若臻的下身,然后把人端抱起来,往卧室走,说:“刚才洗是热水,现在我必须冲个冷水澡。”   沈若臻被项明章放在床上,他仰面躺着,极致的麻痹后不禁失神,直到小浴室传来水声,他醒过来一半,留着一半魔怔下了床。   推开浴室的门,沈若臻叫道:“项明章。”   淋浴间内的身影闻声一顿,沈若臻又问:“你到底要不要我过去?”   花洒开到了最大,水流哗然,都无法彻底淹没项明章的呼吸声,看来他注定做不成君子,应道:“过来。”   沈若臻走向淋浴间,门一开就被项明章拖了进去。他上当了,项明章哪里在冲冷水澡,水温烫人,迅速弥漫开潮湿的雾气。   玻璃变成白色,身影模糊成一团,项明章把握着分寸,比往常要温柔许多。   回卧室将近半夜了,沈若臻换了睡袍,皮肤淋久了热水,又薄又红,项明章查看他的伤疤,问:“有没有不舒服?”   沈若臻迷蒙地摇头,困倦得闭了眼。   项明章把闹钟关掉,第二天早上,沈若臻多睡了近三个小时,他醒来坐在床上,先翻手机,幸好没什么要紧的消息被耽误。   卧室门口,项明章已经穿戴整齐,按照沈若臻的尺寸公寓里预备了几套衣服,他拿来一身西装,说:“上午有什么安排?”   正常的工作日,沈若臻要去公司上班,但睡误了太久,注定要浪费掉半天。   无论什么时候沈若臻从不毛躁,穿衣洗漱,井井有条,中途打了两通电话调整工作日程。   扣紧西装纽扣,沈若臻对着镜子摸了摸空白的衣襟。   项明章瞥到,说:“缺一枚胸针。”   他们被绑到游艇上,沈若臻佩戴的红玛瑙胸针被齐叔摘走了,混乱中磕碰掉一颗点缀的宝石。   胸针送去修补,沈若臻道:“修好后我不敢再戴了。”   项明章说:“首饰就是用来戴的,不要因噎废食。”   沈若臻往好处想:“幸亏没弄丢,不然我怎么和伯母交代。”   项明章走近,把沈若臻脑后绒密的发丝拢了拢,提醒他:“你为我挡了一枪,怀表都碎了,还担心这些。”   沈若臻说:“因为是你妈妈送我的,终归是因为我在乎你。”   项明章低笑:“沈行长大白天的嘴巴这么甜,是不是我昨晚伺候得太好了?”   沈若臻想起昨晚不禁脸颊升温,趁项明章去拿包,他到客厅悄悄检查沙发上有没有留下污迹,还好干干净净。   项明章叫了许辽过来,波曼嘉公寓楼下停着熟悉的越野车。   车厢后排的座椅上多了一只团枕,中式素色的,简约精巧,项明章伸手拍了拍,联想到白咏缇爱穿的衣裳。   中控台上的车载香氛换了,沈若臻轻嗅,是檀香,白咏缇供奉观音像的房间里就是这个味道。   项明章说:“我妈最近出过门么?”   许辽发动引擎:“没有。”   从新西兰回来,白咏缇一直待在缦庄,不出门,也没联系过任何人,那一趟旅行似乎雁过无痕。   有没有下一次,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许辽一概不知,只是在默默准备着。   项明章道:“出去那一趟治标不治本,再等等吧。”   越野车汇入大街中心的车流,许辽问:“等什么?你叫我来,是不是有事?”   项明章告诉许辽昨天在医院发生的事情,说:“我答应了让项珑回来,你跟美国那边联系,开始着手办吧。”   许辽听完,说:“从加州戒毒中心出来,项珑一直在疗养院里。”   沈若臻些微惊讶:“戒毒?”   项明章毫无波澜地说:“前两年的烂账了。”   沈若臻对项珑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却没想到对方还染过毒。他想,要不是项行昭做出那种事,觉得愧疚,恐怕对这个儿子就是另一番感情了。   他好奇地问:“项珑没离家的时候,项行昭对他怎么样?”   项明章说:“项珑排行老三,年纪最小,他不到四岁我奶奶就生病去世了。项行昭工作忙不管家里,又心疼他早早没了妈,所以对他额外纵容一些。”   项珑学习成绩一般,靠家里推着一路念的私立学校。他没有经商的本事,学的艺术专业,电影,画画,每样都碰,满世界的采风找灵感。   项珑天生性格软弱,又有项行昭这样强势的父亲,所以他从小到大几乎都在顺从。也正因为他的驯服,项行昭对他没有太高的要求。   有一天,项珑帮项琨跑腿去了公司,遇见了白咏缇。   当时白咏缇刚毕业不久,她学的是商务英语,到项樾参加应聘面试。后来项珑对白咏缇展开追求,两个人修成正果。   大概也短暂的幸福过,但项珑本质是个缺乏责任心的二世祖,他在项明章两三岁的时候,故态复萌,借口拍纪录片一走就是几个月,完全不顾家庭。   白咏缇想要离婚,因为抚养权的问题和项家纠缠了好几年。项明章那时太小,记不清细节了,说:“我不知道项行昭什么时候产生了不轨之心,或许他阻碍项珑和我妈离婚,根本就目的不纯。”   项行昭利用威胁逼迫让白咏缇留在项家,项珑发现后受了刺激,毕竟没有哪个人能接受这种事。   然而项珑不敢反抗项行昭,他无力保护妻子,却觉得自己百般屈辱,把怨恨发泄到白咏缇身上,连带着嫌恶项明章这个儿子。   项明章说:“他离家的时间越来越长,后来终于一走了之。他换了很多个国家,把钱挥霍完了,会偷偷地找大伯和姑姑要。”   “你姑姑和大伯不会瞒着项行昭的。”沈若臻问,“项行昭没让他回家吗?”   项明章说:“家里从来没人反抗项行昭,尤其是项珑。我记得头几年,项行昭说过不准项珑回家,他很生气,或许还因为……”   突然,许辽猛踩油门,连超了两辆车。   沈若臻明白了,项珑不在,项行昭更没有心理负担,那几年对白咏缇来说,是最晦暗痛苦的一段日子。   随着项明章逐渐长大,他野心能力样样不缺,是两代人里最像项行昭的一个。   项行昭把对儿子的亏欠加倍补给孙子,其实也因为他对项明章的满意和看重,从而对负气离家的项珑消了气。   人老了就愈发在乎“团圆”,项行昭希望项珑能回来。可是项珑离开太久了,断了消息,早已下落不明。   项行昭开始寻找项珑,他不可能不在乎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担心万一项珑在外面出了事,有损项家的脸面和公司的名誉。   项明章说:“我接手以后找到了项珑,他当时和一个外国女人搭伙过日子。”   沈若臻道:“他竟然心安理得吗?”   项明章轻蔑地说:“后来那个女人发现他没用,把他赶出家门,他潦倒得活不下去了,想要回来。”   但是太迟了,项明章隐瞒项行昭,这些年控制着项珑的生活。   到目前的局面,项行昭肯不惜一切要项珑回来,不谈血浓于水的父子关系,是因为他知道项珑在项明章的手上,绝不会有好下场。   沈若臻感觉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前,很闷。   他想起项行昭的样子,苍老之下,膨胀的欲望消退,挖出犄角旮旯里的一点亲情?父爱?实在恶心又可笑。   越野车减慢速度,停在一家商务会所的大门口。   他们下车前,许辽回头确认:“办好了手续,直接把项珑弄回来?”   “不。”项明章说,“项行昭等着儿子送终,也要对方愿意。”   许辽问:“什么意思?”   早在中风之前,项行昭就立好了遗嘱,他手上剩余的股权多半都留给了项珑,既是补偿,也是给项珑那个废物傍身。   项明章说:“项珑就这么回来,谁知道是为了他父亲还是为了继承财产?”   沈若臻领悟道:“你想考验他。”   “不。”项明章说,“准备一份转让协议给项珑,我要趁人之危。” 第113章   下了车, 项明章和沈若臻走进商务会所,中午约了凝力医药的公司代表。   这个项目基本搞定,准备进入签约流程, 有一部分商务内容需要双方敲定细节。   沈若臻过去是总裁秘书, 出谋划策, 但不必管合同这些东西,现在他是销售部总监, 很多步骤需要他签名。   公司的内部文件还好,这种商业合同不容马虎,他表面依然是“楚识琛”, 如果未来身份曝光, 那他的签名就会影响合同。   因此沈若臻让项明章介入, 移交签约这一步的工作。   他们俩许久没有一起见客户了, 事半功倍,谈得很顺利。   下午回公司,沈若臻找法务部开会调整合约细节, 忙完后满桌草稿,他想起项明章在车上说的,要项珑签协议才能回来。   之后一周, 项明章没在公司露过面,一直忙老项樾的事情。   虽然两个公司互不相干, 但老板的家庭私事永远是员工的谈资,大家都猜测老项樾可能要改天换地。   沈若臻一向嘴严话少,不动如山地专心工作, 他加了三四次班, 感觉精力恢复到了原来的水平。   又是夜深,手机在桌上振动, 是项明章打来的。   沈若臻放开鼠标,拿起手机接听:“喂?”   项明章白天开会讲话太多,嗓音发哑:“我明天去公司,就待一会儿,把这周的文件挑出紧急的,我集中看一下。”   沈若臻揉着眉心:“还有吗?”   项明章道:“通知彭昕和孟焘,腾几分钟谈谈他们的项目。”   沈若臻又问:“亦思那边呢?”   “顾不上了,没事,亦思……”项明章卡了一秒,终于恍然,“有你坐镇。”   沈若臻无奈笑道:“你还没习惯新秘书吗?”   项明章说了句“抱歉”,他近日忙得连轴转,眯了一觉醒过来,不太清醒,直接打给了沈若臻。   “我打扰你休息了吗?”他问。   沈若臻说:“没有,我在办公室。”   项明章估计太累了,只道:“还不下班?”   “快了。”沈若臻用回秘书的语气,“项先生,交代完就挂了吧,去洗把脸。”   通话结束,沈若臻多待了半小时,忙完关灯锁门,园区里全都黑了。   他从办公大楼走出来,月光照清阶,项明章立在第一级台阶上,单手揣着兜,另一只手拎着一份消夜。   沈若臻款步迈下:“怎么有空回来,捉我下班吗?”   项明章的外套扔在车上,只穿着白衬衫,他瘦了,双肩的骨骼轮廓撑出横直的形状,说:“打错了电话,来赔个不是。”   长轴幻影没有熄火,上了车,沈若臻打开外卖盒子,是一碗温度正好的燕窝粥。   等他喝完,项明章开车驶出园区,刚到第一个十字路口,项樾的助理打来电话。   项明章触屏接通:“什么事?”   助理言简意赅地汇报,项行昭病危。   项明章心里有预感,挂断后淡然地说:“我先送你回家。”   路上,沈若臻问:“项珑那边的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项明章说:“许辽过去办妥了,就差一张飞回来的机票。”   项珑要等到最后关头才会现身,沈若臻清楚,这样的一个“父亲”,大约是项明章这辈子最大的难堪。   他曾说过愿意陪项明章一起面对和解决,说:“等许先生带人回来,到时候我帮你去接吧。”   项明章点了点头:“好。”   送沈若臻回了家,项明章改道去医院。接到通知,项家的其他人也都赶来了。   治疗室的病床上,项行昭似梦非醒,闭着眼,两只眼窝深深地塌陷下去,满头白发没了一点营养,干枯蓬乱。   项環伏在床头,一下一下为项行昭梳理头发,叫道:“爸,我们来了。”   医生对家属交代病情,意思不言而喻。项行昭似乎听见了,缓慢地睁开眼,瞳孔褪成了铅灰色,迟滞地转动着在病房中睃巡。   他找到项明章,艰难开口:“你答应的……不要食言。”   项明章站得不远不近,说:“两天后,你就会见到你儿子了。”   项行昭的鼻腔好像堵着一团乱麻,吸气很吃力,他每天靠注射针剂吊命,躯壳底下的精神快要耗尽了。   一帮子女围在床边,项琨说:“爸,你想要什么?”   项行昭说了两个字:“回家。”   办了出院手续,项行昭连夜回了静浦大宅。   家庭医生和护工二十四小时照顾,项琨和项環都不走,两家人着手商量项行昭的身后事。   项明章全程游离在外,忽然有一种万事抛空的虚无。   他独自从静浦驱车离开,一路上打了七八通电话,把两边公司和家里的事情全都部署妥当。   最后他打去缦庄,这个时间白咏缇已经睡了,被他的电话吵醒也不恼,平静地听他说话。   项明章却没提任何事,罕见地诉苦,只是他自己都不确定,指的是近期还是这些年。   他说:“妈,我有点累。”   白咏缇道:“那就休息一下。”   项明章回了公寓,洗澡睡觉,不出门,什么都不管。   静浦大宅,项行昭挺了两天,每餐饭端来,再原封端走,他残存的力气只咽得下几口白水。   早晨,医生给项行昭注射了一针营养剂,说他今天精神不错。   项行昭抬手指窗户,天很晴,他想坐起来看看阳光。一家人守着,摇床板,垫枕头,项如纲把孩子也抱来了,说宝宝想和太爷爷一起玩。   项行昭想,果然三岁看老,项如纲小时候就喜欢撒娇,经常说想和爷爷一起玩。项如绪内向,会跟在项如纲身后,很少表达自己的意愿。   而项明章永远目的明确,永远比别人进取,他会问,爷爷,你能不能教我下棋?要不要看看我练的字?   项行昭回忆着曾经幼小的孩子,然后看见了门口高大不可撼动的身影。   项明章姗姗来迟,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立在那儿,冷漠、孑然。   灰白的眉毛舒展开,项行昭笑了,回光返照一般,说:“你们出去吧,我和明章说说话。”   所有人离开,门关上,房间顿时显得有些空。   两年多了,或许更久,祖孙二人第一次同时卸下伪装,以真面目相对。   项明章踱到床边,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他问:“你想说什么?”   项行昭看着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恨我的?”   项明章说:“不如你想想,你从什么时候就该遭报应了。”   项行昭不记得自己在哪年哪月有了不古之心,不记得用过哪些手段,他思考无果,说:“我忘了。”   项明章道:“作恶的都会忘,受苦的人才会记一辈子。”   项行昭说:“你妈一定很恨我。”   项明章觑着悬垂的被角:“没错,你死了她才会好受一点。”   “那你可以告诉她,我快死了。”项行昭说,“只是我没想到,报应我的人会是你。”   项明章觉得极其可笑:“不然呢?你以为我浑身忠孝仁义,喊你三十来年爷爷,就甘心做你的乖孙子?”   项行昭攥着拳头挤出一丝力气:“我待你不薄。”   “我知道你疼我,所有人都知道。”项明章说,“这一辈只有我是你另起的名字,只有我的学业你亲自管教,我一满十八岁就拿了项樾的股份和职衔,我另起炉灶你也没反对,才有了今天的项樾通信。”   项行昭隐有怒意:“你清楚就好。”   项明章把话说完:“我当然清楚,还有最重要的,你曾经立好遗嘱让我做你的接班人。”   项行昭靠在枕上摇头:“是我……是我看走了眼。”   项明章道:“毕竟我敬你、爱你,又像你,可惜你没发现都是假的,我迟早会背叛你。”   项行昭咬牙切齿:“我亲手养了一匹狼。”   “那你又是什么?”项明章说,“我一直记得你中风的模样,栽倒在地上抽搐呻吟,特别像一条舔了毒药的老狗。”   那一幕项行昭至死都不会忘记,他愤怒地瞪着项明章:“混账……”   项明章讥讽地说:“项董事长,一家之主,多么不可一世的人,死死抓着我的裤脚,口齿不清地求我救你。”   项行昭喘着:“我抢救回一条命,你是不是很失望?是不是以为我糊涂了,很庆幸不会被揭穿?”   “你以为我在乎?”项明章道,“我要是那么容易被扳倒,你也不必两年多装得像个小丑,更不用筹谋一场又一场的意外来害我。”   项行昭冷笑着:“难道等你这头白眼狼来害我吗?”   “爷爷。”项明章问,“你真的想要我的命?”   项行昭愤然道:“我被你蒙蔽了二十几年……你控制着你爸爸,既要谋财,还想让我死,简直是畜生!”   项明章一步踏到床前:“你用卑鄙的手段威胁,一次次强奸我妈,畜生的是你!”   “蒙蔽?是你心脏眼瞎,瞧不出我忍了二十多年。”项明章指着天花板,“这栋大宅曾经是我和我妈的噩梦,我不知道多少次梦见一把火将这里烧了,连带着你这个老畜生!”   项行昭气短难抒,“哧哧”地粗喘,项明章问:“怎么,要咽气了?你等的人还没到呢。”   项行昭动了动唇:“项珑……”   项明章说:“你明明清楚你有多下作,否则不会对项珑那个窝囊废愧疚,吊着一口气也要等他回来,确认他安全。可你儿子是人,那我妈呢?”   项行昭突然涌起强烈的不安,嘶吼道:“你答应让项珑回来……项珑在哪?!”   项明章答非所问:“姑姑找大师看了风水,大伯为你买了全市最昂贵的墓地,听说安葬在那儿,能保你下辈子继续风光。但我不那么打算,我要把你的骨灰撒进大海,这么多年,芙蓉鸟的叫声应该听腻了,听听海鸥怎么叫吧。”   一顿,项明章说:“就亚曦湾怎么样?”   项行昭听见“亚曦湾”,神色怔愣,项明章俯身靠近,压低了调子:“楚识琛死了,幕后真凶是不是应该偿命?”   项行昭瞠目,仿佛回到了痴呆的状态:“楚识琛……”   项明章重复道:“Alan没有弄错,楚识琛早就死了。”   项行昭双手揪着被单,喉咙里发出呜咽似哭的声音,他面部充血,枯槁之中透着病态的红润。   项明章挺直脊背,看了眼手表,说:“项珑应该在路上了,我忘了告诉你,他早就想回来,可他染过毒,为了这一家老小我得把他弄干净。”   手臂一痛,项行昭抓住项明章,一条一条筋脉在衰老的皮肉上鼓起,像顶出地面的老树根。   项明章继续说:“你的儿子在戒毒中心待了好几年,又关在疗养院,崩溃发疯,给人下跪,什么丢脸的都干过。”   项行昭浊泪奔涌:“求、求你……”   项明章印象中,白咏缇这样乞求过无数次,他道:“不用求我,你儿子肯签协议就快一点。”   项行昭虚弱得有些茫然,屋外传来引擎声,他抓得更紧。   “你还能坚持多久?”项明章说,“不过早晚都无所谓,他来了,在床前哭和在棂前哭区别不大,都是给活人听的罢了。”   项行昭眼神呆滞,张着嘴巴,喉间逸出的叫声越来越细微,漫长的分秒中一双瞳孔涣散失焦。   项明章最后说:“在游艇上我决定,如果活着离开,一定要让你死不瞑目。”   屋外一阵骚动,脚步声伴着惊呼声,潮涌般靠近门外。   不知道是谁喊,项珑回来了。   大门洞开的一刻,项行昭紧绷的手指猛然一松,停留半空瞬息,然后顺着项明章的袖口滑落下去。   床边的仪器“滴滴”作响,一道鲜红的横线驶过屏幕。   项行昭心跳停止,大睁着眼睛。   所有人扑到床边,屋中霎时响起叫喊和痛哭,项明章转过身,在众人背后看见了呆若木鸡的项珑。   那张脸比项琨还要老一些,头发很长,翻起的夹克领子挡着下巴,眼神充满畏惧和迷茫。   项明章从项珑身旁经过,一脸凉薄犹如与陌生人擦肩,他走到柜子前,上面摆着他送给项行昭的寿礼。   玉松椿,项明章伸手抚摸,他想做的已经做到了,想得到的也得到了。   “看富贵,有儿孙。”他用当日的贺词昭彰胜利,亦是与项行昭告别,“爷爷,走好。”   项明章在高高低低的哭声中抽身离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别墅大门。   屋外阳光温暖,项明章却如一匹走失的头狼,孤身踏在苍茫的雪原灌了满腔寒风。   忽一垂眸,他看见沈若臻静立在台阶下,望着他,等候他。   项明章一步步走下去,低声道:“他死了。”   沈若臻只一句话安抚了项明章颤动的神经,说:“恩仇已尽,到此皆休。” 第114章   汽车停在外花园的甬道上, 许辽坐在副驾驶位子,长途飞行后难免疲倦,他却没合眼打盹, 全神盯着整栋大宅。   沈若臻在太阳下晒得暖洋洋的, 他勾住项明章微凉的指尖, 反客为主地拉着项明章往外走。   别墅里,茜姨追出来:“项先生, 你要出门吗?”   这两天项行昭垂危将死,所有人提着一口气,每一步都等着项明章的命令不敢有任何闪失。   项明章停下问:“屋里怎么样了?”   茜姨说:“家里人哭得厉害, 刚缓了缓, 正在给老爷子换衣服。”   人死了, 剩下琐碎的身后事给活着的人。项行昭刚走, 亲属要先在家里设灵布置,通知亲友来吊唁。   作为孙子,这个时候离开有违情理, 可惜项明章不在乎,说:“让他们看着办吧,不用管我。”   “这样行吗?”茜姨顾虑道, “你大伯问了好几遍你去哪了,肯定会找你的。”   项明章冷漠地说:“告诉他们, 我悲痛过度,需要静一静。”   茜姨领悟了他的意思,回去了。   沈若臻感觉手心里的指尖在回温, 他摩挲过项明章的指节, 说:“我们走吧。”   上了车,项明章做了个深呼吸, 吩咐道:“去缦庄。”   汽车调转方向,静浦大宅在后视镜中不断缩小,沈若臻记得来参加婚礼那一天,项明章说过不喜欢这栋房子。   沈若臻从疑惑到了解,仅仅数月,而项明章深藏在“不喜欢”里的刻骨沉痛,是童年至青春期的漫长累积。   项行昭如今死了,静浦大宅会易主,那一群芙蓉鸟大概也将停止被豢养。   车上放着一封文件袋,里面是项珑签了名的协议。   沈若臻清晨赶到机场,见到了项珑,他平生第一次不顾风度地审视一个人,或许还带着几分厌恶。   项珑的模样比实际年龄沧桑许多,鼻子和项明章有一点相似,但两个人的气质和姿态天差地别,哪怕是亲眼所见也难以相信,高傲沉稳的项明章会有一个这样的父亲。   签协议没费什么工夫,项珑本就窝囊,多年来在异国的戒毒中心和疗养院受够了磋磨,如同残废,一心想要回来。   即使一无所有,项珑还剩“项行昭的儿子”这个身份,为了项家的脸面,项琨和项環总不会対置他于不顾。   汽车驶进缦庄北区,一路花草烂漫,园林部的工人在给树木修剪浇水,有说有笑的,热闹得不似往常。   今天天气暖和,庭院敞着大门通风,临院的几扇落地窗没拉遮光帘,里里外外一片亮堂。   沈若臻陪同项明章走在前面,许辽落后一截跟着,半路停在了回廊上。   到门口,项明章率先迈进客厅,喊了声“妈”。   白咏缇正在沙发上看书,前两天半夜项明章打电话来,她就预感有事,合上书起身,问:“发生什么事了?”   项明章停在白咏缇面前,没有铺垫,他也不清楚自己的语气,说:“项行昭死了。”   白咏缇神情木然,没听见似的,“咚”的一声,那本书摔在地板上,她垂着的双手紧缩成拳。   项明章俯身把白咏缇拥住,重复道:“妈,项行昭死了,我亲眼看着他咽气的。”   白咏缇伏在项明章的胸膛上,长发遮住了脸,无声无息,披肩从她颤抖的肩头滑落。   沈若臻站在门外,这段隐私太痛苦了,展露人前需要何其大的勇气,过去半晌,等项明章扶白咏缇坐回沙发,然后朝他点了点头。   沈若臻走进来,如常问候道:“伯母,我又来叨扰了。”   白咏缇把头发掖到耳后,说:“你今天陪着明章一起吗?”   沈若臻道:“生死之事,不管惋惜还是痛快,有人陪会好过些。”   白咏缇很愿意听沈若臻讲话,虽然対方年纪轻,但谈吐成熟,总能令人静心,她感谢地说:“只是麻烦你跟着跑。”   “不麻烦的。”沈若臻道,“対了,有份文件要给伯母看。”   他拆开文件袋,抽出两沓文件放在茶几上。项明章说:“项珑回来了。”   白咏缇怔着,夫妻关系应当最亲密,而她対项珑这个名字只有陌生,尝过了彻骨寒心,过去几十年,她心里已经激不起丝毫的感觉了。   两份文件,一份是关于财产让渡的协议,底下还有另一份,沈若臻说:“我猜测明章迟早要办,就自作主张一起准备了。”   项明章心神微动:“是什么?”   沈若臻将第二份文件推过去,说:“是伯母和项珑的离婚协议。”   白咏缇双手将文件拿起来,逐字逐句读过,眼眶和喉咙一并干涩胀痛,读罢最后一页,她哽道:“我签。”   项明章递上钢笔,白咏缇接住,这么多年早晚抄经,写了上万遍“阿弥陀佛”,却没写过几次自己的姓名。   书房里狼毫近百支,她快忘记了普通的笔该怎么握,垫在虎口,指尖捏得泛白,她一撇一捺签下“白咏缇”三字,恨不得穿透纸背。   写完,白咏缇低着头,不言不语,也不动弹,捆扎太久的心结忽然松动,就算解开了,仍需要时间回血。   项明章在项行昭的床前控诉发泄,此时脑子发空,试图劝慰却贫瘠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沈若臻叫他:“我们出去走走吧。”   项明章听话地站起来,跟着沈若臻走出屋子,门外的回廊下,许辽燃尽了一支烟。   挥散身上的烟味,许辽沉默地跨进客厅,他捡起白咏缇掉在地上的书,很厚一本,不是佛经,是从新西兰带回来关于养花的书。   许辽没提过往一字,好像一位不知情的、来串门的老朋友,说:“我看庄园里的花都开了,挺漂亮。”   白咏缇抬起头:“天气暖和了。”   “嗯。”许辽说,“街上的花也开了,你什么时候想看看,我开车带你去。”   项明章和沈若臻朝外走,缦庄不止花开了,茂密的香樟林一片青翠,极养眼睛。   汽车停在庭院外,沈若臻说:“早晨出门,我还带了一样东西,是给你的。”   项明章猜不到,问:“什么东西?”   沈若臻从后备箱取出来,绳带绑着卷轴,是那一幅《破阵子》。   项明章端在手里,说:“你竟然一直保存着。”   他们沿着小路并行,沈若臻回忆道:“当初为了亦思,我曲线救国进项樾当秘书,其实有点烦你。”   项明章轻笑:“所以呢?”   “后来在公司展厅看见这幅《破阵子》。”沈若臻道,“你这个人不露喜怒,写的字却肆意狷狂,我対你产生了一点好奇。”   项明章対沈若臻的好奇更甚,从一曲琵琶,或许更早,应该追溯到沈若臻发给他的第一条短信开始,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说:“我发现你的身份,你知晓我的秘密,还挺公平的。”   沈若臻谦虚道:“你更胜一筹,比较快。”   项明章走得有点热了,脱下外套拎着,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接下来就是项行昭的葬礼,花钱能办到的事,不必操什么心。   之后公证遗嘱,项明章说:“这阵子在公司打点得差不多了,我会正式接班。”   沈若臻道:“除去项珑,其他家人呢?”   “我有数,不会亏待他们。”项明章说,“公司以外,项行昭名下的财产很庞大,具体切割交给律师去处理吧。”   沈若臻问:“静浦大宅还去么?”   项明章摇头,说:“谁愿意要就给谁,茜姨那几个老人在项家做了几十年,还愿意做事的话,我就让他们来缦庄南区。”   沈若臻道:“缦庄又没人住。”   项明章用外套甩沈若臻的小腿,说,“怎么没人?我们偶尔可以过来,你要是不方便下床,起码有人端茶送水。”   沈若臻扬手从树梢摘了一片叶子,掷飞镖似的朝项明章一扔:“注意你的言辞。”   项明章没躲,侧身用胸膛挨了一下,春日的树叶太鲜嫩,在衬衫上擦出一道浅淡的绿痕。   不知不觉走到湖边,碧波中多了十几条白金龙凤锦鲤,像一团团浮动的白纱,左岸的水杉林长势良好,比冬天时茂盛了一些。   工人正在清理沿湖的杂草,一辆装满草屑的小皮卡缓缓地跟在后面。   项明章忽然停下,把手中的《破阵子》奋力投向车斗,绳带在半空松开,整幅字展开飘落在杂草堆上。   小皮卡驶远了,卷轴背面的青绸和绿草融为一体。   阳光下只剩飞扬的细尘,在项明章眼中,一切已是“尘埃落定”。 第115章   项行昭的葬礼办完, 第二天,律师公证遗嘱,所有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   项明章握着压倒性的股权份额和董事会过半人数的支持, 再加上项行昭的遗嘱, 他正式接任, 名正言顺地成为项樾的实际掌权者。   多年来,项明章的锋芒一向瞩目, 他卓众,年轻,野心勃勃, 如今上任更有无数只眼睛盯着, 容不得丝毫马虎。   这一切得来不易, 项明章把全部精力投入公司, 每天早出晚归,不过他没回波曼嘉公寓,最近陪白咏缇住在缦庄。   沉疴日渐消解, 白咏缇的精神还不错,她过去几乎不关心项明章工作和生活上的事,现在会问项明章累不累, 兼顾两边的公司会不会太辛苦。   小半个月了,其实项明章只去过项樾通信两次, 开完会便匆匆离开。他来不及和沈若臻单独说句话,只能趁会议途中多瞄几眼。   第二次散会他先走,别人扭着脸说“项先生再见”, 沈若臻不知是避嫌还是有恃无恐, 低着头整理资料不看他。   经过座椅背后,项明章目不斜视, 抬手在沈若臻的颈后摸了一下。   当晚凌晨,项明章打给沈若臻,他刚忙完,带着慵懒的倦意,一点都不诚恳地说:“不好意思沈总监,白天对你动手动脚。”   沈若臻直接挂了,打过去视频。   项明章顶着黑眼圈,怕不够英俊,磨磨蹭蹭地接了:“干什么,要我当面道歉吗?”   沈若臻望着镜头,照猫画虎地说:“不好意思项先生,白天少看了你几眼。”   隔着屏幕,听着无线电波传送来的人声,项明章以为能缓解心头念想,不料却像饮海水解渴,愈发惦记另一边的真人。   周五,亦思销售部有一位老职员过生日,沈若臻升任总监后一直没机会请客,干脆请部门聚餐为寿星庆祝。   工作时沈若臻要求严格,但私底下绅士斯文,和下属相处得很自在。   一场聚餐酒足饭饱,到家将近凌晨,沈若臻洗完澡,靠坐着床头浏览朋友圈,经理主管组长,七八个人发了聚会合照。   他检查工作总结似的,给每个人都点了赞。   很快收到一条消息,沈若臻切到聊天列表,项明章发来:还没睡?   沈若臻回复:你怎么知道?   部门经理是他们的共同好友,项明章看见了动态,说:光点赞别人的照片,自己怎么不发一张?   沈若臻从没发过朋友圈,旧时的人没条件经常照相,所以他平时想不起来用手机拍照,特殊的时刻才想要记录一二。   就算拍下照片,他喜欢保存起来,也不习惯公之于众给人瞧。   沈若臻问:你忙完了吗?   项明章:还没。   沈若臻:那怎么有空消遣。   项明章:喝杯咖啡休息一下。   沈若臻编辑了“辛苦”,怕项明章说他行长口吻,又删掉了,正琢磨着回一句什么,别人发来一条新消息。   退回聊天列表,是项目主管发来一张照片,聚餐中无意中拍到的——照片中沈若臻西装革履,该握高脚杯,却不相称地端着一块生日蛋糕,寿星亲手给他切的,好大一块。   沈若臻觉得有点滑稽,按了转发,意图搏项明章一笑。   他发完等了会儿,项明章没有回复,估计是喝完咖啡又接着忙了。   关掉台灯,沈若臻躺下睡觉,一个多小时后,手机突然在床头柜上振动起来。   屏幕光线刺眼,沈若臻没看是谁,把脸埋在枕头上接听。   耳畔,项明章温柔得不多不少:“我打扰你的好梦了吗?”   沈若臻霎时清醒,马上三点钟,他问:“没有,出什么事了?”   项明章抱怨道:“好端端的发一张照片干什么。”   沈若臻没想到弄巧成拙,说:“拍得不好,想逗你笑一笑解闷儿,太难看了吗?”   手机里安静如默认,沈若臻尴尬道:“你删除——”   还没说完,项明章打断他:“下来,我在你家门口。”   沈若臻愣了一下,掀被下床,顾不得去露台上望一眼真假,踩着拖鞋就下了楼。   他快步穿过花园,雕花的铁门上方悬着一盏灯,黑色跑车停在半圆的光晕边缘,项明章抱臂靠着车门。   沈若臻单薄的睡衣随着步履抖动,走近了,项明章脱下外套展开,披在沈若臻身上,然后拽着两边衣襟兜紧,将人一把抱住。   沈若臻担心地又问一遍:“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   项明章低头,呼吸喷在沈若臻的颈边,说:“没事。”   他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被一张照片扰乱了——沈若臻安坐在笑闹的人群里,专心吃蛋糕,得多招人喜欢才能分到那么大一块?   戒指都蹭到了奶油,变成白色,他研究了好半天,以为蓝玛瑙换成了珍珠,于是大半夜跑过来一探究竟。   明明是自己抓心挠肝忍不住,项明章偏要问:“想我吗?”   沈若臻一语拆穿,却也哄人高兴,说:“与你不分伯仲。”   项明章满意地笑道:“那下次去园区开会,你不要对我视而不见。”   就在家门口,随时可能有值勤的保安路过,沈若臻在紧张中沉浸此刻的怀抱,说:“我的余光一直在你身上。”   项明章问:“我不值得你用正眼瞧吗?”   “你有完没完。”沈若臻玩笑地说,“我怕别人误会我觊觎你的位置。”   一阵小风吹来,项明章搂得更紧,闻到沈若臻口腔里的气息,除了牙膏和漱口水的薄荷味,还有别的,他道:“聚餐喝酒了?”   沈若臻说:“一杯白葡萄酒。”   项明章鼻子很灵:“闻着甜了点。”   沈若臻道:“同事教我兑雪碧喝的。”   “好喝吗?”项明章说,“明晚我也试试。”   车厢里亮着一圈氛围灯,副驾驶座上放着电脑包和一本灰色的文件夹,沈若臻猜项明章回去还要加班,说:“明天周六也不能休息,还有应酬么?”   项明章狠忙过这一阵,公务,家事,暂且都搞定了,他认为是时候履行在楚识琛墓前许下的承诺。   “我要约楚太太和楚小姐,谈一谈亦思的股份。”   沈若臻道:“好,我帮你说。”   项明章搂着沈若臻贴着车门转了半圈,恰好离开灯光的边缘,一下子暗了,他提条件:“给我个甜头,我放你回去睡觉。”   沈若臻已无困意,仰脸吻在项明章的嘴角。   夜间低温,项明章松开他,把外套拢紧:“披着吧,回房间再脱。”   半夜一场幽会,沈若臻回房间挨到黎明才睡着,再醒来已经快中午了。   楚太太找上搂,敲门进来:“小琛,今晚有空吗?”   沈若臻说:“妈,什么事?”   楚太太早就听说项珑回国了,还跟白咏缇离了婚,说:“白小姐总算解脱啦,从新西兰回来不是约定改日再聚嘛,我邀请她一起吃顿饭。”   沈若臻知道项明章这段时间陪着白咏缇,说:“伯母的心情应该好了些。”   “是呀,她答应了。”楚太太兴致勃勃,“明章也会去的,今晚咱们两家人好好聚一聚。”   沈若臻失笑,他还没来得及讲,楚太太倒先一步邀约了。   傍晚,一家人准时抵达餐厅门口,沈若臻没问地址,下车发现餐厅及周围的风景有些眼熟。   后面驶来一辆车,项明章先下来,看清餐厅的招牌也无语了两秒。   白咏缇跟着下车,她挽了头发,很精神,楚太太不似社交时八面玲珑,温柔地迎过去,问候着与白咏缇挽了手。   项明章朝沈若臻走近,低声嘀咕:“怎么约在美津楼?”   去年项家和楚家分别在美满厅跟美和厅设宴,一起闹得人走狼藉,餐厅打了不少电话道歉,楚太太都过意不去了。   沈若臻道:“缘分吧。”   项明章曾说那两个厅不吉利,好在今晚订的是美华厅,在餐厅顶层,可以俯瞰到一大片江景。   楚太太拉着白咏缇欣赏:“视野一开阔,心情都舒畅了。”   白咏缇说:“还是你考虑周到。”   楚太太趁机劝她:“你要多出门走走,缦庄再宽敞,待久了也会无聊的。”   白咏缇封闭太久,邀请的话说得支吾:“有空……去坐坐,带上楚小姐。”   沈若臻故意说:“不带我吗?”   白咏缇道:“还是你把明章带走吧,他住那儿,挑剔饭菜清淡,茶水太苦,总有不满意的。”   红酒醒好了,两家人落座长餐桌旁,项明章拎着包来的,随手放在脚下。   沈若臻知道要谈股份的事情,但不至于文件都准备好了,他正要问,行政主厨带服务生来上菜,便只好作罢。   菜品繁多却不花哨,如同一场实在的家宴,楚太太是组织者,举杯说:“小琛和明章经历了生死,白小姐开始了新生活,我的宝贝女儿恢复单身,哎呀!咱们一起干一杯吧!”   项明章饮尽红酒,重新倒了一杯,说:“伯母,这一杯我敬你。”   楚太太抿了一口,笑道:“敬我什么呀?”   “感谢你邀请我妈妈,还有……”项明章顿了顿,“为了楚识琛。”   楚太太误会了,说:“小琛就在你旁边,你直接和他碰杯不就好了。”   一旦做了决定,项明章从不拖沓,说:“伯母,楚小姐,我今天来不止为了吃饭,而是有事想告诉你们。”   楚识绘在喝汤,闻言放下勺子,楚太太也搁下了酒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惴惴道:“什么事啊?”   “你们别紧张。”沈若臻说,“去年卖给项樾的股份,明章想还给亦思。”   楚太太有些蒙:“这是什么意思?”   项明章郑重地说:“我想把收购的股权归还楚家。”   楚太太道:“亦思出事了?什么叫还给我们,是按照当初的收购价再交易,还是——”   项明章说:“伯母你放心,亦思很好,会发展得越来越好,这不是交易,你们不用给我任何东西。”   楚识绘问:“为什么?”   项明章回答:“楚识琛受我连累,就当是一份微薄的补偿。”   楚太太以为是指面前的“楚识琛”,她说:“这哪里是微薄,我不敢答应。既然是补偿小琛,你们两个决定就好。”   事关利益,许多话不方便说,项明章体贴道:“伯母不用急着答复,可以回去商量一下,总之,希望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楚太太松口气,点了点头。   项明章弯腰从包里抽出一本文件夹,说:“除了股份,这里是一份详细的计划书,项樾通信还对会亦思进行业务合作和扶持。”   沈若臻看着灰色的文件夹,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项明章昨晚在忙什么,可是他们讨论过的补偿里,没有这一项。   楚太太虽然不懂做生意,但她明白“长远之计”的重要性,这份厚实的计划书,项樾的助力,比股份更加不可估量。   她连忙摆手:“这怎么行……”   项明章考虑得很清楚,递上文件说:“当我厚颜无耻,用这份额外的补偿跟您提一个请求。”   楚太太问:“什么请求?”   项明章在桌下握住沈若臻的手,提前为君解忧,说:“如果哪天他犯错了,可不可以原谅他?” 第116章   沈若臻倏地看向项明章, 这一份计划外的补偿是为了他。   他未知的后路,他从一起始就埋下的忐忑,项明章与他同忧, 还要帮他解决。   楚太太似懂非懂, 茫然地问:“这……小琛会犯什么错?”   项明章斟酌道:“人非圣贤, 假如他不得已撒了谎,隐瞒了什么事情, 伯母能不能原谅他一次?”   “他不会的。”楚太太说,“他以前满嘴跑火车,失忆后变得不知道多可靠, 说得出就一定会做到。”   沈若臻愧赧不言, 项明章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的手, 说:“凡事有万一, 也总有情不由衷的时候。”   楚太太欣慰道:“他自己没吭声,你却替他未雨绸缪,我答应了算谁的?”   项明章说:“那您愿意答应这个请求吗?”   楚太太温柔笑道:“我是他妈妈, 哪个当妈的会不原谅自己的孩子,我答应。”   白咏缇一直安静着,这段时间项明章住在缦庄, 有意无意地对她暗示过,沈若臻并不是“楚识琛”。   项明章暂时没透露沈若臻的真实身份, 只说沈若臻的祖籍是宁波,在世上没有别的亲人了。   白咏缇很惊诧,忍不住回想与沈若臻的每一次见面、交谈, 思来想去, 她发觉无论沈若臻是谁,印象也好, 发展至今的感情也罢,都不会改变。   本是轻松的一顿饭,一下子提及股份的事情,楚太太和楚识绘还没有消化,母女俩都有些发呆。   餐桌上气氛冷清,白咏缇开口:“菜要凉了,先吃东西吧。”   楚太太回过神,将垂在胸前的长卷发向背后一抛,反正又不是坏事,她爽快道:“先吃饭,从现在开始不谈公司那些了。”   项明章放开沈若臻的手,桌上响起碗筷相碰的声音,他偏过头,压低了嗓子:“没提前告诉你,别怪我先斩后奏。”   沈若臻拾筷夹了一颗鲍鱼,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项明章道:“不知算惊算喜,怕你反对。”   沈若臻将鲍鱼放进项明章的碗中,然后夹走上面的虎掌菌自己吃,说:“嫌缦庄的素菜太清淡,吃点肉补一补。”   项明章笑了一下,沈若臻给他夹菜,说明不怪他,他转瞬便得陇望蜀:“就这点好处么,我可是忙了一宿没睡。”   如果提前知道,沈若臻不会同意,他受之有愧地说:“你不用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项明章嚼着鲜美的鲍鱼,表情淡然,仿佛只是在交流东西好不好吃,其实眼光热切,全扑在沈若臻的身上。   “这算什么。”项明章沉声道,“哪种地步都比不上你为我挡的那一枪。”   沈若臻好了伤疤忘了疼,说:“你在报恩吗?”   项明章回答:“我擅长经营公司,但经营感情是新手,技巧我不太懂,只是付出力所能及的希望讨你欢心。”   沈若臻听得耳根发热,不说话了,夹了一块酿青瓜慢慢啃。   服务生来撤掉空盘,又上了几道菜,那本文件夹搁在桌上容易弄脏,沈若臻拿走,靠着椅背翻开。   计划书一共二十页左右,内容详细严谨,包含很多数据,项明章显然费心打磨过。   项樾通信对亦思进行扶持,从公司具体到部门,再具体到人员,沈若臻读出门道,说:“附加解释里提到了新的团队考核机制。”   项明章道:“做业务的新团队要成长,必须有明确的拔苗方向、周期和模式,这些需要领头人,也就是你,根据公司的体量和特性去制定。”   沈若臻明白这一点,说:“新团队,意味着会注入新鲜血液。亦思整顿多次,这次离开项樾,趁机再进行一次大洗牌。”   项明章道:“这次会洗得很干净。”   设计展之后,李桁和楚识绘分手,李藏秋和楚家的关系彻底分崩离析。   沈若臻说:“李藏秋在公司已经露出些端倪,他不傻,与其被架空丢了里子面子,不如早点去渡桁帮他儿子。”   项明章道:“他要走,会把他的人都一并带走。”   绕回计划书中的细节,沈若臻说:“亦思要加入新人,建立新机制,的确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们两个低声交谈,没注意旁的,楚太太叫到第三遍沈若臻才听到,他抬起头:“妈,怎么了?”   楚太太递上菜单,说:“你们真是闲不下来呀,歇一歇,看看点心吃什么。”   沈若臻道:“我差不多饱了。”   项明章不好拂楚太太的意思,接过餐单,他不爱吃甜的,只看哪张图片顺眼。有一个“龙凤粽球”单独占了一页,粽叶外缠着金丝线,绑着如意结,很了不起的样子。   没一会儿,龙凤粽球端上来,拳头大小,一半是虾仁瘦肉,一半是豆沙蜜枣,双剑合璧所以取名“龙凤”。   沈若臻吃了甜的一半,项明章吃了咸的,刚刚好,吃完拿开粽叶,笼屉底部竟然镂刻着一个“囍”字。   服务生说:“这是美津楼婚宴系列的招牌点心。”   后半句人家没好意思说,寓意“龙凤呈祥”。   餐厅坐落在江岸以东,吃完饭,两家人沿着江边大道走了走,后来飘起小雨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到家后雨下大了,夏天时为了遮阳,别墅一侧的门廊上搭了延伸的伞棚,一下雨噼里啪啦,在客厅都能听见。   沈若臻解了衬衫袖扣坐在沙发上,腕骨若隐若现,双手握着楚太太泡的一杯热茶。   一家三口围炉夜话似的,楚太太自然提到股份的事情。   沈若臻说:“明章提出来,既真心,也下了决心,就接受吧。”   楚太太拍了拍那份文件夹:“明章想补偿的是你,我瞧出来了,你们情比金坚,那你们就自己商量去。”   沈若臻有些无奈:“妈,他郑重地对你和小绘提出来,说明这不是我和他的私事。”   “我想化繁为简嘛。”楚太太顾虑地说,“那如果接受,就只接受你那份。我的就算了,当初是咱们自愿卖掉的,亦思那个样子,人家肯要已经念了旧情。”   沈若臻劝道:“接受一半留一半,太奇怪了,明章不会那样办事的。”   楚太太一脸纠结:“说实话,我是一个凡人,股份这件事就像捡便宜一样,它很诱惑,但也让我不踏实。”   楚识绘觉得和自己关系不大,没发表意见,这时插了一句:“我也是。”   沈若臻拿起计划书,打算晚上仔细看一遍,说:“这个相当于一份保障,你们不用担心。还有我,我会努力工作的,好不好?”   楚太太娇柔却不扭捏,坦荡道:“那接受了,妈妈不要,我那份给你们两个平分。”   沈若臻想起旧时在家里,母亲也讲过类似的话,说将来把她的宝贝物件儿分给他和小妹。他说有把琵琶就够了,别的他不要。   回归现实,沈若臻也说相同的话:“我不要。”   楚太太说:“不要什么?”   沈若臻申明道:“明章归还的股份都给你们,我不要。”   楚太太和楚识绘齐声问:“为什么?”   沈若臻试着编纂过理由,不管拙劣还是完美,都是又一个新的谎言,所以他一一否决,只道:“以后我再解释吧。”   “什么以后呀?”楚太太追问,“多久以后?”   沈若臻说:“等亦思真正的稳定下来。”   楚识绘道:“哥,你拥有股份在公司做事更方便,不冲突啊。”   “好了。”沈若臻音色微冷,“我已经决定了。”   他在家里一向温和,有时太礼貌,唐姨还要打趣两句,鲜少露出强势的面目。虽然他没有疾言厉色,但短短一句话落字如钉,足够有力度。   楚太太挪近,说:“你不愿意讲就不问了。”   沈若臻心口发酸,难道阴天下雨伤疤会疼么,他道:“谢谢妈。”   楚太太的口红沾杯后斑驳了,她抿着唇,抬手轻抚沈若臻的脊背,答应道:“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雨势忽大忽小,下了一夜。   沈若臻第二天早早出门,半降车窗嗅了一路湿润空气,到公司,因为是周日,园区里空荡荡的。   办公大楼每个周末会进行深度清洁,大理石地板擦得光可鉴人,结果不知被谁留下了突兀的湿脚印。   沈若臻的鞋底也沾了雨水,秉着不给保洁部增添负担的原则,他踩着地面的脚印走到了电梯间。   梯门刚要闭合,沈若臻按下搭乘按钮。   门徐徐拉开,项明章笔挺地站在电梯里,握着劳斯莱斯配备的黑色雨伞,伞骨尖戳在地毯上,流下的水滴洇湿了一片花纹。   沈若臻面露意外:“项先生,休息日怎么来公司了?”   项明章道:“沈总监怎么也来了,我不记得要求你加班。”   沈若臻迈进电梯,与项明章并排立着,两个人都快忘了有多久没这样同乘。   只有“九楼”的按钮亮着,项明章问:“不按楼层么?”   沈若臻说:“我也去九楼。”   到九楼门开,项明章先出去,沈若臻跟在后面亦步亦趋,销售部空无一人,他们经过秘书室,直奔总裁办公室门口。   项明章刷卡开门,沈若臻一同进去,径自走到墙边按电子触屏。   门“嘭”地关上,项明章贴上沈若臻的背后。   两个人的脸映在屏幕上,项明章说:“你大清早过来,就是为了不叫我安生。”   沈若臻打开换风系统:“别冤枉人,我又不知道你会来。”   项明章攒的事情多,来赶工,说:“所以你没打算上九楼,那怎么跟着我登堂入室了?”   沈若臻本想晚一点打电话的,回道:“我是要告诉你,我妈和小绘答应了。”   项明章说:“嗯,然后呢?”   沈若臻沉吟道:“然后……你要不要喝咖啡?加班用不用帮手?”   项明章问:“这算什么?”   沈若臻费力挣开,转过身,帮项明章扭正领带。   昨天在美华厅的餐桌上当着长辈和妹妹,再轻声也难为情,他此刻补上:“我也在讨你欢心,可以吗?” 第117章   沈若臻昨晚仔细看过计划书, 今天来公司,准备查些资料,为新团队的考核机制做个初步设计。   他没上十二楼, 留在总裁办公室和项明章一起加班, 相隔宽大桌面, 谁也不抬头,一旦忙起来都心无旁骛。   各自用的资料横亘在办公桌中轴, 形成楚河汉界,碰巧一齐伸手,不小心碰了指尖, 两个人才抬眸对上彼此的眼睛。   目光交错一瞬, 就罢了, 低头又是一时三刻。   沈若臻先搞定, 建立机制要参考人数、资质和业务体量等方面,现阶段只是打个框架,不算复杂。   轻手轻脚撤开椅子, 沈若臻拿走桌上空掉的马克杯。他倒满了白水回来,绕过桌边放下,顺手将项明章处理完的文件摆好。   双手快速敲着键盘, 项明章游刃有余地分心:“还在下雨么?”   沈若臻转身踱到窗前,说:“停了。”   敲下最后一字, 项明章活动了一下脖颈,他端着水杯到沈若臻旁边,挨着手臂挤在窗台上吹风。   这间办公室能望见研发中心的大楼, 沈若臻永远忘不了项明章带他去数据中心, 几百只闪着绿色荧光的服务器,给他的震撼无以形容。   项明章喝一口水, 问:“在想什么?”   沈若臻想起一桩小事,没对任何人提过,说:“刚进项樾的时候,有一次我差点闹了笑话。”   项明章好奇道:“你沈行长处变不惊,怎么会闹笑话?”   沈若臻说:“我那时只和凌岂熟,计算机的问题都问他,有一次说到保存数据,我问他文件不打印出来,那保存到哪去了。”   凌岂说保存在公司的“云端”,沈若臻匪夷所思,问“云端”在不在园区里。   项明章说:“你以为云端是个办公建筑?”   沈若臻道:“我以为跟我们复华银行一样,是项樾的保险库呢。”   项明章忍俊不禁,更多的是后悔。早知今日,当初应该让沈若臻一开始就做他的秘书,不懂的、好奇的都问他,还能有别人什么事情。   沈若臻也笑了笑,他看一眼手表,中午了,问:“下午还有安排吗?”   项明章没有要忙的,本来打算去俱乐部运动一下,没想到沈若臻今天会来。   楚家答应了接受股份,比预想的顺利,干脆趁热打铁,项明章说:“下午约律师,聊聊细节吧。”   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沈若臻朝秘书室望了一眼,他送给冯函的剑兰养得很好。   搭电梯到一楼,沈若臻先出去,他打电话约雷律师,正好对方在律所办公,可以接待他们。   劳斯莱斯驶出地下车库,刹停在办公大楼门前,沈若臻上了车,将律所的定位传给项明章。   浸着雨水的路面变得湿滑,项明章开得不快,拐上大街后沈若臻望着园区的外墙,掠过访问中心,办公大楼,图书馆……   他忽然想到什么:“亦思之后是不是该搬走了。”   项明章打着方向盘一顿,他计划所有事,却忽略了这个,说:“不一定吧。”   沈若臻道:“等亦思和项樾通信没有关系了,没道理继续留在园区。”   项明章说:“你忘了还有扶持和合作计划,双方团队免不了碰面,在一起会方便很多。”   凡事皆有原则,沈若臻道:“扶持和合作已经是额外的情分,占别人地方终究不太合适。”   项明章踩油门加速,车身周围飞溅着水花,说:“律师还没见,协议还没签,你这就考虑着要走了?”   沈若臻听出几分不悦,汽车飞驰过园区的尾端,他收回目光坐正。   静了两分钟,项明章道:“怎么不说话?”   沈若臻说:“我情不自禁地跟你上九楼,就代表我也喜欢离你近一点。”   这下换成项明章沉默,他身兼数职,是法人、总裁、董事,比谁都清楚,一间独立的公司不可能“寄人篱下”。   都是因为沈若臻,做他的秘书,每天和他一步之遥,出差、应酬,几乎朝夕相处。   对项明章来说,沈若臻从九楼搬到十二楼都算远的,如果亦思彻底搬出园区,他无法估计自己的落差。   项明章不情愿,不舍得,但松了口:“一切言之尚早,找地方需要时间,不容易的。”   沈若臻也退了一步:“找到之前,要麻烦项樾继续收留。”   律师事务所在繁华商圈的一栋写字楼内,尽管是周日,但加班的白领不少,雷律师泡好了咖啡在会客室等候。   沈若臻和项明章一前一后进去,落座寒暄,咖啡太烫了,沈若臻用勺子搅动,抬头发觉雷律师正在看着他。   “雷律师?”   移开视线,雷律师推了推眼镜,说:“楚先生,项先生,二位一起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要委托吗?”   沈若臻道:“是关于亦思的股份。”   双方大概聊了一个小时,有咨询,有要求,把不太明晰的地方讨论了一下,确定了后续落实的流程。   从律所离开,上了车,项明章系着安全带说:“是我的错觉么,谈事情的时候,雷律师有几次盯着你看。”   讲话时看着对方是礼貌,不过沈若臻也察觉到雷律师比平常注意他,说:“我有同感。”   项明章问:“什么原因?”   沈若臻偏头冲倒车镜照了一下,没发生变化的一张脸,他也不清楚缘由。   手机响,打断了对话,项明章接听后没说什么,“嗯”了两声就挂断了。他发动引擎,直接驶入一条不能转弯的大道。   方向与楚家背道而驰,沈若臻问:“去哪里?”   项明章说:“去缦庄吧。”   附近有一家高级百货,沈若臻道:“那我买点东西,别空着手看伯母。”   项明章说:“昨晚刚见过面,不用那么频繁。”   言下之意是去南区,距离沈若臻上次去已经几个月了,那一晚他在马场知晓了项明章隐秘的家事。   抵达缦庄,沈若臻说:“不知道如云还认不认得我。”   项明章道:“应该认得,骏马有灵性,识途也识人。”   南区风景依旧,别墅开着几扇窗通风,不久前,茜姨带着三名项家的老伙计搬来了,让整栋房子有了些人气儿。   项明章和沈若臻去衣帽间,换上骑马服。   沈若臻身形高挑、单薄,穿什么都轻盈不笨重,修身的裤子贴着皮肉收进高筒靴里,腰身和长腿一览无余。   他把发丝撸向脑后,戴上圆圆的马术头盔,平添了几分青春气。   项明章帮他戴手套,说:“在旧社会经常骑马么?”   沈若臻道:“别张口闭口旧社会。”   项明章换个说法:“在很久很久以前经常骑马么?”   沈若臻差点笑出来,回答:“不经常,学会就不怎么骑了。”   项明章盘问道:“学了多久,遇见骑得好的,你有没有多瞧人家几眼?”   沈若臻说:“没有。”   项明章又问:“那有没有人骑马追在沈少爷屁股后头,要请你聊聊生意经,喝杯伏特加什么的?”   沈若臻道:“我十六岁留洋,学骑马的时候十岁出头,不会饮酒,不精生意,摔下马来还要坐在草地上龇牙咧嘴。”   项明章压着嘴角:“会不会哭鼻子?”   沈若臻又想起丢了的小皮鞋,说:“不哭,不稳重。”   黄昏将至,茵绿的马场变幻成金,项明章和沈若臻牵了壹号和如云出厩,上一次骑马是月下西风,借驰骋发泄。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人的心境变了。   项明章和沈若臻骑马跑了几圈,没争出高低,下马喂壹号和如云吃胡萝卜,两匹马倒是争先恐后。   沈若臻想试一试壹号,坐上马背,项明章不放心,牵着走了将近半圈。   “你撒开。”沈若臻扯了扯缰绳。   项明章道:“摔下马不要龇牙咧嘴。”   一放手,转眼马蹄轻踏,壹号荡着马尾狂奔而去,天空夕阳似火,沈若臻在草坡上纵马奔驰,满身潇洒抛落在晚霞中。   两个人骑了一身汗,回别墅洗过澡,茜姨准备了晚餐。   灵团儿闻着香味跑来,被沈若臻捞怀里,它不爱叫,爱挠,攀着沈若臻的一截手臂扑腾。   夜幕垂降,旁人都去休息了,项明章说:“别抱着它了,弄一身毛。”   沈若臻把灵团儿安置在沙发上,跟项明章上楼,骑马太颠簸,双腿松弛下来有些发沉,他慢半拍地尾随在后。   项明章伸手拉着他,拐上二楼走廊,朝南的套房开着一扇门。   到门口,项明章说:“下午接到电话,我订的床垫到了。”   沈若臻想起车上的简短通话,说:“一年都不住几回,还换了新床垫吗?”   项明章道:“因为换了一张新床。”   沈若臻更不理解:“为什么,旧的坏了?”   项明章牵沈若臻走进房间,穿过小客厅到卧室,双人床上换了新床垫,床品是米白色的,看着温馨又干净。   沈若臻愣在床尾,这张新床没什么特别,唯独床头很高,皮革软包,中间居然嵌着一面镜子。   从定制到运输花费了很久,项明章也是第一次见,评价道:“还可以,跟设计图基本一致。”   沈若臻尚未回神:“为什么床头会有一块镜子?”   “我说过你的背很漂亮。”项明章回答,“可你不喜欢从后面,那我换张床,从镜子里就可以看到了。”   沈若臻简直不敢相信,甚至退开了一步:“这太不像话了。”   项明章说:“国外很流行这样的。”   沈若臻道:“旧社会不流行……”   “别张口闭口旧社会。”项明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把沈若臻拽到床边,还不准人挣扎,“不要乱动,不稳重。”   沈若臻来不及反驳,双脚一轻被项明章抱起来,跌落在床,弹动间头昏脑涨。   他扭脸看见镜子里交叠的身躯,急忙撇开目光,衣衫完整已经羞耻不堪,要是……恐怕会晕厥过去。   晶亮的眼珠来回转动,沈若臻难得一副惊慌神态,根本不知道该看哪。   项明章伪善地给了建议:“清商,要不闭上眼睛?”   沈若臻不是砧板上的鱼肉、笼子里的鸟,却是爬不出这方枕榻的傻瓜了。   他认命闭眼,项明章等不及地低下头。   而余光从镜中看尽,原来亲吻是如此光景。 第118章   卧室只留下一盏壁灯亮着, 够用了,纤毫都投射在镜子里。   沈若臻不知道这一夜是怎么度过的,却知晓了他每一次和项明章缠绵时的模样。   他放浪的姿态, 沉沦的表情, 发丝, 衣衫,唇齿, 全部在镜中瞧得清清楚楚。   沈若臻放不开,生疏如初次,项明章就循循引诱。   沈若臻垂首回避, 项明章就捏着他的后颈, 托起他的下巴, 近乎强迫地让他抬头“欣赏”, 还要贴着耳鬓叫他的小字。   霎那,沈若臻陷入一阵迷恍,汹涌的快意袭来, 他分不清纯粹是躯体的知觉,还是因为心理和感官受到的双重刺激。   中枪留下的疤痕仿佛绣在胸膛上,不断匝紧, 揪扯着心尖,沈若臻觉得很酸, 很麻,项明章抚过安慰,毫不见效, 那份酸麻反而流窜到四肢百骸。   太荒唐了, 太不像话了。   沈若臻默然念叨无数遍,一边配合地抱紧项明章, 他以为自己只是承受,其实他一并无法自拔。   汗滴和眼泪混杂起来,沈若臻的手沾湿了。   他颤抖着去遮挡镜子里不知羞臊的脸,够不到,将要垂落时项明章从后覆上他的手背,轻轻压在镜面上。   掌心一冰,他们一起弄脏了床头那块可恶的玻璃。   后半夜飘起晨雾,很浓,从窗外钻进了房间,企图侵袭入梦,沈若臻沉沉地睡着,枕着项明章的肩膀,一直到雾散露出了天光。   项明章醒过来,逞凶后总会温柔好几度,问:“要不要起床?”   今天是周一,沈若臻沙哑地说:“要。”   项明章用下巴蹭沈若臻的额心,又问:“洗澡吗?”   沈若臻惜字如金:“洗。”   项明章说:“自己去,还是我受累抱一下?”   沈若臻浑身散了架似的,但不示弱,强撑着翻了个身。他刚要爬起,项明章从背后环住他,都不知道怎么把他托抱了起来。   别墅里预备着西服套装,按照沈若臻的尺寸和偏好定做的。   洗完澡,沈若臻却没穿那件崭新的白衬衫,从项明章的衣柜里挑了一件黑色的,穿在他身上略微宽松。   项明章道:“第一次见你穿黑色的衬衫。”   沈若臻的胸膛一片斑驳,说:“痕迹鲜红,我担心白衬衫遮不住。”   项明章装傻:“那么严重?”   沈若臻系好纽扣:“至少没破皮,谢谢你嘴下留情。”   项明章噎了一下,问:“弄疼了么?”   令人失神的滋味怎么会是疼,沈若臻耻于回答,他微抬起下巴,摆着少爷架子说:“给我挑一条领带。”   项明章拉开抽屉,选了一条银灰色的窄款领带,丝缎材质光泽柔润,可以中和一点黑衬衫的凌厉。   他帮沈若臻套上,一边打结一边说:“不是不喜欢从背后来么?”   沈若臻眼光飘忽,被那面镜子作下了病:“……嗯。”   项明章说:“那昨晚最后一次怎么愿意转过身,肯乖乖地趴着?”   沈若臻正在摆弄袖子,险些把袖扣揪下来,他胡说道:“是你逼我的。”   “我怎么逼你?”项明章也不恼,摆弄着领带,慢条斯理地折磨人,“难道我打你屁股了?”   沈若臻听不得这种话:“你不要说了。”   项明章充耳不闻:“那到底为什么?”   沈若臻耳朵通红,半掩在乌黑鬓发间,他承认道:“我想看看……我们的样子。”   余光不经意窥见了亲吻的光景,他反而变得贪心,一面填补欲望,一面还要虚伪地假装不能承受。   项明章满意了,打好领带,他低头为沈若臻系袖扣,哄道:“不用羞愧,都是我逼你的,好不好?”   沈若臻不信项明章的甜言蜜语了,这个人床上床下根本两副面孔,他警惕地说:“你是不是想打我?”   项明章反问:“打哪啊?”   沈若臻不喜欢说粗鄙的词,道:“打哪都不行。”   “好。”项明章意有所指地说,“沈少爷娇气,沈行长金贵,挨一巴掌估计要红一片,颤两颤。”   沈若臻感觉已经挨了项明章的巴掌,不疼,火烧火燎的,他止损地闭了嘴,再说下去恐怕要引火烧身。   项明章见好就收:“走吧,下去吃早餐,我叫茜姨给你煮了参汤。”   下了楼,早餐很丰盛,又把灵团儿招来,沈若臻面前放着一只白瓷盅,他一手抱猫,另一只手掀开盖子。   林下参的功效显著,沈若臻喝完精神了些,脸颊也添了几分血气。   项明章给老项樾的助理打了电话,今天晚一点去公司,吃完早饭,他开车和沈若臻去项樾通信上班。   办公大楼地面上的湿脚印擦掉了,沈若臻到十二楼销售部,周一早晨最忙,部门里身影匆匆。   他朝李藏秋的办公室望了一眼,锁着门,助理房间也关着。   十点整,公司系统发布了一条会议通知,项樾和亦思各部门的管理层都要出席。   沈若臻拿了钢笔和笔记本,到五楼的会议厅,其他部门的同事陆续到位,周恪森和项如绪一起从研发中心过来了。   冯函先到,带着会议资料在台上做准备。   一刻钟后,项明章空着两手现身,他扫过座下的一众身影,目光在沈若臻的脸色停留,然后笑了一下。   黎明交颈醒来,共同沐浴,换衣服闹得面红耳赤,沈若臻有点心虚,抬手紧了紧领口,却忘了衬衫都是项明章的。   大门关闭,一片安静,项明章正色登台,说:“各部门人齐了吗?好像没看到李总。”   沈若臻抬了下手:“李总身体不适,请了病假没来公司。”   项明章点点头,会议开始,他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叫各位过来,是要公布一件有关项樾和亦思的事情。”   沈若臻接到通知就猜到了,项明章要宣布将收购的股份归还楚家。   台上话音刚落,周恪森立即扭头望来,沈若臻颔首表示肯定。   项明章停顿片刻给大家反应的时间,接着继续道:“这不是一时兴起,但的确是为了满足我的私心。”   项明章从来都是严肃的,甚至高高在上,这一次更多的是诚恳。   他坦言想要补偿,谈及了两间公司一年多的共处,交接,磨合,互助,最终提到扶持和合作计划。   沈若臻早已知情,不管是明面的理由还是背地里的真相,可他听得很认真,哪怕项明章再讲三遍、五遍,他都会从头到尾不忽略一句。   他明白,项明章选择提前公布,对于项樾,是把大家视为一个决策透明的团队,对于亦思,是在为他全权接手做铺垫。   私下称呼真名,项明章说完,忍着别扭叫道:“楚总监。”   沈若臻站起身,他代表亦思,也代表楚家,说:“亦思改头换面,万分幸运,承蒙项先生与各位的照顾。”   项明章很喜欢听这副文绉绉的腔调,问:“还有吗?”   沈若臻说:“没了。”   会议厅内响起笑声,项明章勾着嘴角挑刺:“太简短了吧。”   沈若臻没拟腹稿,唯有真心实意:“肺腑之言,不必长篇累牍,项樾和亦思只合并了一年,情谊还在以后。” 第119章   会议结束, 项明章要去老项樾,先走了。   大家纷纷起身离座,从会议厅出来, 沈若臻和周恪森沿着走廊到尽头的休息区, 地方不大, 工作时间很少有人经过。   周恪森显然有些激动,问:“股份这件事什么时候决定的?”   沈若臻背对着落地窗, 周身轮廓描着一层光线,回答:“项先生之前和我讨论过,正式谈就这些天。”   周恪森不禁念叨:“这可真是意想不到, 卖了的股份又回来, 你说这算什么?收复失地啊。”   沈若臻笑了笑, 在旁边的自助咖啡机上按了两下, 说:“是项先生主动提出的。”   项明章在会议上说过是“补偿”,周恪森自然联想到前不久的绑架案,说:“项先生是个绝对的商人, 看他在老项樾赢的这个结局就知道,我挺佩服的。所以他肯用股份报答你救他,很实在, 也很真心。”   沈若臻端一杯咖啡递给周恪森,坦明道:“森叔, 股份不是给我,是给我妈和小绘。”   周恪森面露诧异,不理解地说:“这话什么意思, 当初卖掉的本来就有你的一份。”   “我们商量过, 都同意了,以后再跟你解释。”沈若臻保证道, “有没有股份不影响,我会好好干的。”   这算是楚家的内部事宜,周恪森无心干涉,他咽下一口咖啡转了话锋:“李藏秋上礼拜就没露面,看样子准备提前退休了。”   沈若臻玩笑道:“森叔,你很关注李总的动向。”   周恪森从哈尔滨回来,除了重整亦思的研发部,他一直盯着李藏秋,说:“渡桁去年流年不利,换了路子,最近在接触制造行业,八成是李藏秋给搭的线。”   沈若臻反而放心,说:“事到如今,他迟早会和亦思切割。”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亦思的业务越来越多,周恪森带着研发部也越来越忙,他预料到往后的局面:“李藏秋会带走一批人,咱们就得补充新力量,研发部也需要增加人手。”   沈若臻观察周恪森的神情,发觉一丝摩拳擦掌的兴奋劲儿,问:“森叔,是不是有当年公司初建发展的感觉?”   周恪森欣慰不已,想到老朋友楚喆,说:“这周末我去一趟墓园,得告诉你爸,让他也高兴高兴。你专心忙,有什么事情森叔无条件支持。”   很快,项樾和亦思的所有员工都知道了项明章的决定,这件事没有了任何反悔的可能。   两天后,双方委托律师正式约见,因为项明章作为主动方态度很积极,所以流程推进得较为顺利。   沈若臻没什么要帮忙的,倒是省心了,每天如常上班下班,偶尔见客户应酬,同时等候着公司里发生动静。   一周之内,他收到三封辞职信。   沈若臻依照程序批复、面谈,处理得利索爽快,给离职员工和亦思都留了体面。   李藏秋仍然没来公司,只打过一通电话,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估计是为渡桁操劳所致。   沈若臻当时在加班,刚从茶水间泡了一杯浓茶,他停在办公区空荡的过道上,望着运营总裁办公室闭锁的外门。   李藏秋没绕圈子,直言已经对项明章提过了,想早一点退休。   沈若臻握着手机,表示可以理解。   一通电话不算长,沈若臻和李藏秋都心平气和,用最淡然的方式走完了最后一步。   无论哪个时代,现实世界没有轻易的绝交,彼此都明白,以后生意场上难免遇到,再见总要握手寒暄。   周末,沈若臻一早起来,换好衣服下楼。   楚太太和平时不太一样,穿着一身黑白色的职业套装,挽着方正的皮包,等楚识绘收拾妥当,一家三口出了门。   今天正式签协议,沈若臻陪楚太太和楚识绘到律所,项明章带着自己的律师也到了。   双方准备得很充分,整个过程只有半小时左右,剩余一些杂七杂八的手续就交给律师去办。   项明章签完名,了却一桩心事,顿觉减轻了负担。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沈若臻和项明章落在后头,他道:“终于办妥了,不用再惦记。”   “嗯。”项明章说,“辛苦你作陪,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沈若臻道:“没别的事,你呢?”   项明章也没事了,还没回答,楚太太在前面转过身,叫道:“小琛,上车啦,我们再去个地方。”   沈若臻问:“妈,要去哪里?”   楚太太笑着卖关子,邀请道:“明章如果不忙的话,一起去呀。”   项明章客气地说:“你们家庭活动,我不会打扰吧?”   “怎么会呢。”楚太太招手催促,“我担心自己帮倒忙,办坏了事,要你们参谋一下才敢拿主意。”   项明章吩咐司机把律师送回去,他坐上楚家的车,半小时后,他们抵达了江岸以南的新兴商业圈。   附近伫立着成群的高楼大厦,半空的烟云映射在一片一片蓝色的玻璃外墙上,街头车水马龙,来往的男男女女大多是职场装扮。   司机在一栋大厦前把车停稳,楚太太说:“到啦,就是这里。”   下了车,沈若臻仰视面前的建筑,问:“妈,这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什么过来?”   楚太太答道:“这是我给亦思找的新地方。”   沈若臻扭头去看项明章,他们之前讨论甚至争论过,亦思什么时候搬离项樾园区。两个人共同决定,再等一阵子,没想到楚太太闷声干大事,居然悄悄地办了。   大厦内部装修精美,结构科学,面积也绰绰有余,这样水平的办公楼在市场上很紧俏。   楚太太虽然不管公司生意,但社交圈子广泛,认识的人多,她物色了好几处不错的位置,筛选后最满意这里,是有一定信心才带他们来“保眼”的。   楚太太对沈若臻说:“走江岸大道回家不要太方便,你上班可以多睡半个钟头。”   楚识绘拿着手机拍照:“我朋友家公司就在旁边那条街。”   楚太太笑道:“等你毕业了工作,中午可以找你朋友一起吃午餐。”   项明章负手参观,回忆起创业初始,项樾通信也是在写字楼里,只有两层,也是为了方便租在学校附近。   十多年里公司不断发展,地方一变再变,越来越大,总部建立了园区,西南和东南的分公司,北方的办事处,全都扩大不止一倍。   项明章喜欢朝前看,极少忆当年,此时此刻想起来跟一场梦似的,他闻见沈若臻身上的迦南香气,回过神来:“你觉得怎么样?”   沈若臻实话实说:“挺好的。”   楚太太谦虚道:“明章,你见多识广,给点意见,我知道这里跟项樾肯定没法比。”   项明章就算不舍得沈若臻走,但修养不允许他对长辈泼冷水,说:“我也觉得不错,伯母一定花了心思。”   楚太太的想法其实很单纯,亦思要独立,那留在项樾园区于理不合,她害羞道:“我以前什么都不管,如今想为公司做点事情,希望不算太迟。”   沈若臻鼓励地说:“只要想做,什么时候都不怕晚。”   楚太太得到了正面评价,心情激动,从大厦出来,说:“我得再问问老周,研发部门和别的不一样。”   楚识绘道:“我拍了照片,咱们现在就去吧,正好我有问题请教森叔。”   沈若臻让司机送楚太太和楚识绘,他和项明章留在街边,没别的事了,两个人慢悠悠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像在周围工作忙里偷闲的上班族。   走了一截,沈若臻道:“看来亦思很快就可以搬了。”   项明章那天在车里辩驳,今天仿佛改了态度,一是他尊重楚太太的意向,二来他到底是个成熟的人,懂得孰轻孰重。   “也好。”项明章接受了,“自立为王,有个根据地才能招兵买马。”   沈若臻浅浅笑道:“多谢项先生理解。”   项明章转瞬便计较起来:“当着满公司的大小领导就一句承蒙照顾,私下就一句多谢,会不会太单薄了?”   沈若臻说:“那你要什么?”   他们在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有的惊心动魄,有的隐秘不能为外人道,再不济也是生意场上默契配合,细数下来,唯独伴侣间寻常的光景最稀罕。   时间尚早,项明章反问:“要不要约个会?”   沈若臻很乐意,然而他和项明章都缺乏约会经验,不知该干点什么,走走停停在街上闲逛,还要挑三拣四。   咖啡馆人多,懒得凑热闹;书店安静,可惜没项樾的图书馆宽敞;清吧还可以,但氛围比雲窖差了一点;卖小玩意的店花里胡哨,一水拍照的小年轻。   一条街逛得兴味索然,到街角,沈若臻看见一家印社,他停在橱窗外,说:“你赠我一枚印章好不好?”   这是沈若臻第一次主动索要礼物,项明章首肯道:“我们进去看看。”   寸土寸金的地方,店面不大,有篆刻好的印石,顾客也可以自定义内容,然后挑选天然印石给师傅制作。   沈若臻仔细看了一遭,挑了一块碧玉,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还算通透。   项明章小声说:“这里没有法兰西的皇家工匠,没有黄金和水晶,做行长公印会不会有点寒酸?”   沈若臻笑道:“复华银行没有了,沈行长也没有了,做行长公印干什么。”   项明章说:“那只刻你的名字?”   沈若臻“嗯”了一声,正好师傅来了,他道:“字用楷体,印石顶部的纹样……帮我刻一枚铜钱。”   大多顾客选择传统如意纹、云纹,或者花草等别致浪漫的纹样,师傅好奇地问:“什么样的铜钱?”   沈若臻熟练地说:“明代的天启通宝,圆形方孔,上刻‘十’,右刻‘一两’,孔洞左边和下方刻一日一月。”   师傅说:“这个铜钱倒是挺特别的。”   沈家祖上开设钱庄,沈若臻一岁抓周,长桌并了三米长,摆着各式铜钱银元、钞票债券。   他从头爬到尾,挨个抓,祖父说他将来会广纳八方财。他瞪着大眼睛瞧够了,再放下,最后只握着桌尾的一枚铜币,祖母说他有尺度,不会沾了满身铜臭。   那一枚就是天启通宝。   刻这一枚铜钱,沈若臻算是纪念曾经的家业渊源,也记录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接触货币的趣事。   他拜托道:“日月版的天启通宝很稀有,劳烦您把纹样镌刻仔细些。”   师傅做了保证,去登记信息了。   店内一隅剩他们俩,沈若臻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项明章猜道:“日月同辉,寓意很好。”   沈若臻纠正:“是日月为‘明’,我想刻在我的印章上。” 第120章   刻章需要花费时间, 沈若臻留下联系方式,等制作完成再过来取。   交付了定金,每位顾客可以挑选一份赠品。小巧的流苏坠子, 但沈若臻不舍得在印章上穿孔, 四方印台, 他那箱旧物中有行长公印配套的。   沈若臻便挑了一盒素色信笺,几十张, 在写信的年代也够用很久了。   从印社离开,项明章问:“这场约会还满意么?”   沈若臻眉眼间带笑:“满意。”   当代人拟协议都签名,公司文件要盖公章, 项明章说:“印章刻好了, 要印在什么地方?”   “落款。”沈若臻捏着那盒素笺, “写完信可以印上我的名字。”   项明章心道, 这年头也就你沈少爷写信,他问:“你打算写给谁?”   沈若臻在二十一世纪结识了不少人,大部分在同一城市, 一些商业合作伙伴散布在全国各地。   项明章以为沈若臻能写信的人,大概是宁波的姚老太太,深圳的翟沣, 宾大校友欧文也勉强算一个。   不料,沈若臻回答:“我写给你吧。”   项明章意外地说:“给我写什么?”   街角微风, 沈若臻扬着发丝,口述道:“明章见信展,谢君礼赠, 不胜欣喜。”   项明章被哄得遭不住, 分不清“不胜欣喜”的人到底是谁,信号灯闪烁着绿光, 他抓住沈若臻的手臂穿过街口。   两个人漫无目的,却不愿分开,一直消磨到傍晚走得腿都酸了。   沈若臻回到家,楚太太和楚识绘也刚回来,她们去找周恪森,而周恪森今天要去墓园,索性三个人一起去给楚喆扫墓。   楚太太迫不及待地说:“老周也觉得那栋大厦不错,我决定抓紧办,那块位置很抢手的,拖久了别被人截胡呀。”   沈若臻道:“那雷律师又有的忙了,股份刚落实,一些手续还正在办理。”   “没关系,律所那么多人。”楚太太说,“交一笔定金,就搬过去,其他的可以慢慢来。”   沈若臻点了点头,早一点也好,换个新地方,人要安顿,设备要整理,真正的稳妥下来至少需要半个月。   周一到公司,沈若臻给亦思的领导组发了消息,然后亲自去各部门转了一圈,通知大家准备搬离,届时要提前组织一下。   研发中心有周恪森在,不用专门跑一趟,沈若臻最后去了九楼。   他一出现,办公区一下子变得热闹,大家放下工作围聚在一起,彭昕听见动静也从总监办公室出来了。   沈若臻被堵截了去路,说:“项先生来了吗?”   经理道:“没呢,估计快了。”   沈若臻说:“我没别的事,亦思就要搬了,咱们销售部是我待得最久的地方,来跟大家告个别。”   周围一片长吁短叹,这群人惯会夸张,不过确是真心,彭昕道:“你们不要这样,虽然以后离得远了,但识琛就是一个公司的领头人了,应该祝贺他。”   沈若臻谦逊地说:“不管在哪,我尽力做好分内事就行了。”   “你的分内事标准可不低。”彭昕笑道,“你在我们销售部待得最久,帮了太多忙,我绝对不会忘的。”   沈若臻说:“彭总监,不要煽情。”   彭昕大手一挥:“那总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怎么着得办个欢送会吧!”   沈若臻刚要婉拒,有人喊了一声“项先生”。   项明章一早去老项樾处理公务,开完例会回来,在电梯间就听见了吵嚷声,踏进部门就见沈若臻被簇拥着,在一片叽叽喳喳里斯文地望向他。   人群自动散开两边,项明章走近,说:“开什么会呢。”   彭昕回答:“项先生,亦思要搬出园区了,大家同事一场,我们商量着想办个欢送会。”   项明章其实考虑过,不止为沈若臻,还为了亦思的全部员工,他批准道:“可以。”   这下盛情难却,沈若臻不免为项明章着想,今年项家刚办过丧事,对外总要低调些,不宜大张旗鼓地举办宴会。   “这样吧。”他提议道,“中午就在公司餐厅,简简单单地办个午餐会就好了。”   项明章明白沈若臻的意思,说:“好,都听你的。”   当初亦思搬到项樾园区,沈若臻是总裁秘书,就在公司餐厅操办了一场午餐会,临走再办一次,算得上有始有终。   中午提前下班,主餐厅里,冷盘热盘摆满了长桌,布置了酒水台。因为是临时决定,准备有些不足,项明章私人贡献了七八瓶藏酒。   比起第一次午餐会互不相熟,需要活跃气氛,如今项樾和亦思的员工混坐在一起,关系亲近的已经开始碰杯。   沈若臻走到哪里都是祝贺声,他应了一圈,餐厅里差不多坐满了,凌岂独自坐在角落的一张三角小桌,朝他招了招手。   年初搬到十二楼,沈若臻和凌岂碰面少了,很少有机会聊天,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说:“给我留的位子吗?”   凌岂举着酒杯:“我还没祝福你,我就知道你能力不一般,祝你以后自己当领导,大展宏图。”   沈若臻笑了一下,他当过领导,施展过抱负,再听这些话,有种千帆过尽转回起点的错觉。   他晃动高脚杯,一饮而尽扮作豪迈,说:“谢谢,我干了。”   凌岂愣道:“你怎么干了,我下午还见客户,只能浅酌……”   “不要紧,你随意。”沈若臻降低音量,“我喝的是无糖可乐。”   凌岂这下放了心,他喝一口红酒,刚咽下去,桌旁过来一道高大的身影,吓得他差点呛着。   “……项先生。”   项明章位高权重架子大,来得稍迟,环顾餐厅望见这一桌融洽和睦,忍不住来凑个热闹。   他在空余的那一边坐下,三人一桌,似曾相识的一幕。   凌岂已不像新人时那么拘谨,他大方地对沈若臻说:“亦思就要搬走了,首先,我要郑重地跟你道别。”   沈若臻看他煞有介事的样子,笑道:“不至于的,又不是见不到了。”   凌岂说:“恐怕很难。”   “有什么难的。”沈若臻道,“亦思搬到岸南的商圈,坐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销售部的同事随时可以去玩儿。要是不方便,咱们像以前那样,约在外面见也行。”   项明章觑着酒心的灯影,冷不丁道:“你们曾经一起约会过?”   沈若臻解释:“凌岂搬进职员公寓,我们一起吃了顿饭,算是乔迁宴吧。”   项明章追溯了一下,真够早的,而且是沈若臻被“开除”的那段日子,当时在沈若臻眼里,人家是朋友,他大概只是个耍手段的浑蛋。   凌岂想起来了:“好像吃的是火锅,你还送了我扫地机器人。”   项明章瞥向沈若臻:“你不是不爱吃辣的么。”   沈若臻早忘了具体的细节,说:“有那种,叫鸳鸯锅。”   “哦。”项明章道,“还吃的鸳鸯锅。”   沈若臻晃了晃大腿,在桌下撞项明章的膝侧警告,他继续说:“凌岂,你是我在公司的第一个朋友,以后怎么会不见呢。”   凌岂道:“一开始座位挨着,都是新来的,后来你当了秘书,做项目,比我强多了。现在你要带领亦思开始一个新阶段,我真的很佩服你。”   沈若臻听着,感觉凌岂没有完全褪去学生气,很真诚,他说:“你和我的专长不同,我请教过你多少问题,你忘了吗?”   凌岂摇了摇头,他没忘:“所以我决定,我要去做我擅长的事。”   沈若臻知道凌岂想进研发部,亦思正好在招人,他惊讶道:“你不会要跟我跳槽吧?”   项明章咬着重点:“我没意见,祝你们‘友谊’长存。”   凌岂赶紧摆手:“不是,我申请调到深圳分公司的研发中心,做架构师。”   东南大区的业务在扩张期,分公司需要人手,凌岂年轻、没成家,换个地方闯一闯未尝不可。   沈若臻为他高兴,杯中的可乐喝完了,他道:“项先生,借口酒。”   项明章直接把高脚杯推过去,沈若臻端起来和凌岂碰杯,说:“那就一起祝我们大展宏图。”   餐厅中氛围热烈,既然是欢送会,离开和留下的双方总要告别。   项明章和沈若臻在一片起哄声中站起来,走向前方空白的区域,沈若臻低声问:“你知道凌岂递了申请吗?”   项明章说:“知道,我批准才作数。”   沈若臻无语:“那你跑来吃什么醋。”   项明章不认账:“有么,我明明是为了借你酒喝。”   两个人停在大家目之所及的位置,那天在会议厅里只有部门的管理层,今天是真的齐聚一堂。   沈若臻面貌端庄,说:“虽然分开了,但项樾和亦思今后还有合作,希望能够多多交流。”   他停顿了几秒,绑架案发生后众说纷纭,有人觉得楚家和项明章生了嫌隙,现在股份归还,亦思搬走,难保不会产生流言。   沈若臻规避道:“许多人好奇我和项先生遭遇的事故,我想告诉大家,不是他连累了我,是我心甘情愿救他。”   项明章并立在身侧,沈若臻偏过头:“我与明章是生死之交。”   第一次听沈若臻当众称呼名字,项明章心头怦然,他表态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祝贺亦思越来越好。”   沈若臻问:“还有吗?”   项明章说:“没了。”   沈若臻半转身体,悄声责备:“说我简短,你很长吗——”   话音未落,项明章一步迈近与他相拥。   当着数百只眼睛,一瞬间鸦默雀静,随后满堂沸腾。   沈若臻僵硬地说:“你怎么能这样。”   项明章抱着他,忽然道:“作为生死之交,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   沈若臻头脑空白:“都可以。”   项明章说:“搬迁到新地方,我的花篮会准时送到。”   沈若臻问:“你要送什么?”   项明章回答:“不论送什么,当中夹一枝玫瑰,请你记得找一找。” 第121章   大厦挂牌, 亦思科技正式入驻江岸之南的商业圈。   祝贺的花篮从大厦正门口朝内外延伸,在外墙两边摆满了,一楼访客大厅, 沿着长毯竖了一条欢迎的花路。   项樾通信送来三只花篮, 一只代表公司, 一只代表销售部全体,最后一只仅代表项明章个人。   沈若臻一身黑色西装, 驳领上簪着芙罗拉胸针,瑕疵修补过了,重新镶嵌的宝石依旧流光溢彩。   他在项明章送的花篮前停下, 锦簇花团, 青枝绿叶, 他伸手抽出一枝绽放的红玫瑰, 嗅了嗅花心。   销售部在六楼,售前咨询部在七楼,沈若臻和销售部在同一层办公。他的办公室是最宽敞的, 冷淡干净的灰白色调,一大片窗正对着不远处的江景。   桌面上放着水晶切割的职位铭牌——运营总裁。   沈若臻对头衔没有强烈的感觉,或高或低, 他为亦思做的并不会增减几分,他甚至把名牌挪开一点, 正对着自己摆上小花瓶,插上红玫瑰。   办公桌很宽、很长,和项明章的办公桌有一拼, 沈若臻打开包, 拿出一只相框放在显示器的旁边。   相框里的照片拍摄于项樾的深圳分公司,他和项明章并立在走廊上, 笑容浓淡合宜。   有人敲门,沈若臻道:“请进。”   周恪森推门进来,说:“公司系统调试好了,你一会儿登录试试。”   亦思去年和项樾对接,双方的系统做了兼容优化,现今改成独立运行,还要重新做数据迁移,沈若臻敬佩道:“这么快就弄好了。”   周恪森带着工程师提前就开始做了,昨天搞定,在公司测试了半宿,清晨回家洗澡换了衣服,又过来上班。   沈若臻打开电脑,叮嘱地说:“森叔,你要注意身体。”   “我没事。”周恪森精神抖擞,主要是心眼里高兴,“这两天有什么问题集中反馈,我让人尽快解决。”   沈若臻在系统内发了会议通知,大家刚挪窝,要把各种问题捋一捋。   目前人手不足,许多事情需要亲力亲为,沈若臻开完会,马不停蹄地去见客户,再回公司天已经黑了。   其他人都下班了,沈若臻没关办公室的门,他坐进宽大的转椅,解开束缚腰身一整天的西装纽扣。   襟怀微敞,浑身陡然放松,他却想起被项明章当着众人抱紧。   他们胸膛相贴,腰腹碰触,双臂缠裹在肩背,根本令人无法断定是工作拍档、知己至交的拥抱。   沈若臻揉了揉太阳穴,那一抱估计会酿出暧昧闲话,不过不算流言,因为他们的私情千真万确。   一抬眸,红玫瑰在灯下格外糜艳,给冷肃的办公环境添了一点红火,沈若臻的目光游移到照片,盯着项明章的脸。   “玫瑰能盛开多久?”   他兀自笑了,也歇够了,握住鼠标点开人事部的文件,处理完,离开大厦过了凌晨。   亦思要招新人,业务团队要建立新的培养和考核机制,运行中的项目要推进,沈若臻每天有做不完的工作,手机一刻不敢离身,只有深夜睡着的时候身心才能休息。   项明章没有联系过他,清楚他忙,自己也忙,懂分寸地互不干扰。   一晃过去将近二十天,亦思各方面安顿妥当,沈若臻依然不松懈,把主要精力转移到手头的项目上。   夜晚加班,他泡了一杯黑咖啡,太烫了还没喝,唐姨拎着保温饭盒来送消夜。   体恤沈若臻辛苦,最近家里每晚煮好消夜让司机送来,他道:“唐姨,今天怎么是你跑一趟?”   唐姨端走咖啡,打开饭盒,带了一壶汤水和两只鳕蟹凤眼饺,说:“每天都剩,我来监督你。”   疲惫的时候吃不下多少东西,沈若臻接过汤碗,炖的是淮山香梨,闻着味道清甜。   手机突然响了,是项明章打来的。   沈若臻戴上耳机接听:“喂?”   项明章问:“还在忙吗?”   熟悉的声音淌进耳朵,力道温柔,抚过连日绷紧的神经,沈若臻蓦地松弛下来:“不忙,在吃东西。”   项明章说:“吃的什么?”   沈若臻形容:“清汤寡水的。”   唐姨瞪他,在一旁指指点点:“你不就爱吃清汤寡水的,飘一点油星都要皱眉,咖啡油脂倒是不嫌,成天当水喝。”   沈若臻笑纳这通教训,当着长辈讲话不便,他也说不出太过分的,半晌,不咸不淡地说:“玫瑰花彻底蔫儿了。”   项明章道:“都多久了,记得扔掉,腐坏了会招虫子。”   沈若臻说:“生平第一次收红玫瑰,不太舍得扔掉。”   项明章低笑一声:“沈先生,你在暗示我继续送吗?”   幸亏地方大,唐姨去待客区的沙发上了,沈若臻压低嗓音,温文尔雅地提要求:“你亲自来送吧。”   项明章道:“为什么?”   沈若臻不吭声,舀一勺汤水喝下去,他的家教不允许发出响声,但他故意泄露了一点动静。   项明章催促:“说话。”   沈若臻轻叹,吊人胃口:“不说,累了。”   项明章没那么好拿捏,说:“我也累了,今天接到楚家的宴会邀请,麻烦替我跟楚太太道个歉,我不去了。”   沈若臻一怔,昨天早晨貌似听楚太太提过一句,亦思终于稳定,要请些朋友去家里坐坐,算是聊表心意。   他当时在看早间新闻,没仔细听,此刻不管那么多了,说:“周末见。”   项明章道:“我不去——”   沈若臻打断:“我会等你的。”   初夏的天气升温明显,楚家花园里风景正好,星期六,雕花铁门大开着,草坪上布置了成套的桌椅。   宾客中有亦思的高层,合作多年的生意伙伴,还有辛苦数月的雷律师。   项明章到得不算早,拎着一小盒奶油蛋糕下了车。   他永远是座上宾,和上一个夏天初次来楚家一样,站在甬道上等着人迎接。   沈若臻站在门廊的台阶上,穿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矜贵沉淀,书卷气颇浓,一旁的立柱枝蔓缠绕,垂下一截绿藤拂在他肩头,分外清爽。   楚太太就在花园里,热情地说:“明章来啦。”   项明章叫着“伯母”,视线已然向沈若臻飘去,把人从头到脚看了几番来回,才道:“半路取蛋糕耽误了,不好意思。”   楚太太满脸喜气:“不迟的呀,就是蛋糕有点袖珍,我看只够一个人吃。”   “不是我吝啬。”项明章说,“讨好人要专一,否则人家瞧不上的。”   沈若臻默默走来,听见项明章的胡言乱语,便信口诌道:“宾客需要登记。”   项明章说:“那你帮我签吧,用不用随礼啊?”   楚太太识趣地走开了,花园太热闹,沈若臻带项明章走进别墅,一下子安静些。   项明章问:“不用在廊下迎宾了?”   沈若臻回道:“在恭候你而已。”   餐桌和茶几上到处都是甜品点心,项明章拎着自己买的那份,说:“我渴了,有喝的么?”   果汁茶水一应俱全,楚太太还请了一名专业的调酒师,沈若臻道:“你想喝什么?”   项明章装作无意:“伏特加。”   沈若臻抬头撞上项明章戏谑的目光,他们在清静的客厅偏隅,窗帘被吹拂起来,阳光抖落在彼此之间。   项明章眼中笑意退去,成了认真,像要补足将近一个月没见面的空白,不移开分毫,沈若臻被看得脸烫,赶忙去拿了两杯香槟。   旁人来问候,两个人一道点头回应,饮罢香槟,解了渴,谁都不想应酬,沈若臻带项明章登上二楼躲懒。   卧房里,露台的门没关,那架施坦威蒙了一层光泽。   项明章放下蛋糕,走到琴凳前坐下来,他掀开琴盖,动手弹了一串音符。   沈若臻觉得悦耳,并坐在旁边,他基本没碰过钢琴,说:“学一首曲子难不难?”   “不难。”项明章托起沈若臻的一只手,放上琴键测量,“手指修长,跨度够宽。”   沈若臻道:“是有天赋的意思?”   项明章顺着他:“对,能弹柴可夫斯基。”   沈若臻说:“别糊弄人。”   项明章揽住沈若臻的腰,搂他挨近点,一挪再挪,掐实了腰身抱到腿上。   成年男人的骨架不会有多小,沈若臻卡在项明章和钢琴之间,犹如困兽无处可躲,他道:“我还是不学了。”   项明章不勉强,却也不放开,从后圈着沈若臻,说:“你知道我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若臻道:“也不在柴可夫斯基。”   项明章低笑,嗅闻沈若臻颈后光洁的皮肤,这么久没见面,电话里拐着弯不肯答,他索性直接问:“你想我吗?”   楼下就是花园,宾客的谈笑声清晰可闻,沈若臻望向露台,感觉暴露在众人面前。   项明章转过沈若臻的身体,只要一勾腿弯就能抱起来,他拧对方的腰:“说啊,想我吗?”   沈若臻吃痛:“邀你来作客,你会不会太放肆了?”   项明章说:“大好日子,我送上门来,你应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沈若臻不小心扶上琴键,低音骇然,他猛地收回手攀上项明章的肩膀,恰好项明章抬起脸,薄唇贴上他的脸颊。   “什么口味的蛋糕?”沈若臻转头问。   项明章说:“你喜欢的荔枝。”   沈若臻吻他,自己先闭了眼睛,掩耳盗铃假装不是在钢琴前轻薄。   露台下的草坪上,雷律师在跟楚太太讲话。   阳光强烈,楚太太蹙着眉毛,露出一点疑惑:“你说叫什么……沈若臻?” 第122章   沈若臻渐渐缺失氧气, 他错开脸,伏在项明章的肩头,楼下花园里又开了一瓶香槟, “嘭”的一声, 周围响起愉悦的尖叫。   项明章的掌心揉着沈若臻颈后, 说:“尝尝蛋糕。”   蛋糕放在墙边的橱柜上,沈若臻从项明章的腿上起来, 顺势啄了一下对方的耳廓,他走过去,扭正领口然后拆解盒子上的蝴蝶结。   背后, 项明章一只手覆上琴键, 弹奏了一串沉重的低音, 余声带着嗡鸣。   沈若臻勾扯着丝带侧目, 敏锐道:“怎么了?”   项明章扣上琴盖,站起身,说:“今天应邀过来, 除了实在是想你,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沈若臻和项明章一起到露台上,栏杆很宽, 放蛋糕绰绰有余。   天气暖和,奶油有些融化, 蛋糕顶部一层饱满剔透的鲜荔枝,沈若臻用叉子挖了一颗,凉凉的, 他咀着甜味, 说:“什么事?”   项明章背靠栏杆,慵懒地环着双臂:“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和雷律师见面, 她对你好像过于关注。”   沈若臻道:“记得,怎么了?”   当时他们俩不明原因,前段时间项明章和楚家办股份变更的事情,交际频繁,他让律师多留意一下。   “目前只是猜测。”项明章说,“雷律师可能怀疑你的身份了。”   沈若臻微怔,将蛋糕挖得陷下去一块,他不由得想到Alan,他在游艇上对Alan承认过,自己不是楚识琛。   虽然Alan死了,但危急关头,项明章喊的是他的真名。   沈若臻道:“是因为绑架案吗?”   项明章颔首默认:“当时有绑匪听到了。”   “还有齐叔。”沈若臻说,“齐叔和项行昭是一体的,早就疑惑我的身份。”   项明章道:“不过恰恰相反,有绑匪在口供中提到你的名字,但齐叔否认了。”   沈若臻忽略了这一层面,如果牵扯出真正的楚识琛已经死了,再追究游艇爆炸的真相,齐叔会罪加一等。   项行昭死后,齐叔推翻口供,承认项行昭是主谋,整个案件的调查重点围绕着项家。   而且游艇上情形混乱,绑匪不敢百分百确定,加上齐叔矢口否认,因此这一说法很难验证。   毕竟是个疑点,沈若臻问:“警方会不会联系我们调查?”   项明章说:“有可能,只是齐叔前期不认,后面又翻供,绑匪还涉及泰国那边,所以案子有的拖。”   事发后,案件由项明章的律师团队全权代理。雷律师与楚太太相识多年,私下很关注案情,人脉也广,在律师圈子和公检法部门遍布同窗好友,不免收到一些消息。   关于绑匪提到“沈若臻”这一说法,没有盖棺定论,雷律师听闻一定匪夷所思,却不好堂而皇之地提出来。   沈若臻回忆那次见面,雷律师几番注视着他,必然是起了疑心的。   他作为“楚识琛”,在旁人眼中可以说是天翻地覆,一旦产生什么缘由,人的心理会忍不住用逆推法去探究。   沈若臻凭栏望下去,雷律师的团队聚在遮阳伞下聊天,空着一把椅子,不见雷律师本人。   “雷律师估计很纠结,要不要告诉……”他卡壳了,后半句放轻,“楚太太。”   项明章是外人,了解有限,问:“你觉得她会么?”   从调查游艇事故到楚家大大小小的委托,沈若臻认为雷律师严谨尽责、公正公道,这样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他说:“我觉得她会的。”   项明章道:“不管怎么样,你都做好心理准备。”   沈若臻深刻体会到那一句,计划赶不上变化。出事前,他本想一切结束后恢复真实身份,然而知晓了楚识琛的死因,他决定延迟,帮亦思稳定下来再说。   没想到已经“露马脚”,他的身份可能提前曝光。   这一切身不由己,其实他自己根本脱不了干系,仿佛充满意外,又像是冥冥注定。   沈若臻幻想过有朝一日被人揭穿,曾感到担忧、惭愧,如今事到临头,他却很平和,做了这么久的小偷,大约早已葬送了羞耻心。   他认命地想,既然迟早会曝光,有人帮忙铺垫也好。   一颗荔枝裹着融化的奶油慢慢塌陷,沈若臻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像要填补什么。项明章抬手抹掉他嘴角溢出的奶油,再蹭到他的唇瓣上。   卧室有人敲门,沈若臻回过身。   楚太太拧开门进来,尖细的鞋跟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她走到露台的门框边,说:“半天找不到人,你们在楼上躲着呢。”   项明章道:“是我失礼,非要他带我上来。”   “没关系的。”楚太太笑着说,“午餐快开始了,下去一起吃,还是给你们端上来?”   吃饭等同于应酬,沈若臻道:“怎么能不待客,躲这一会儿就够了,我们马上下去。”   楚太太没别的事情,转身先走,经过钢琴时瞥见琴盖上的指印,她停下,叫道:“小琛?”   沈若臻抿了抿嘴:“妈,怎么了?”   楚太太说:“小时候让你学钢琴,你不喜欢,坐不住,气跑了好几个老师,你记得吗?”   沈若臻当然不记得,也不该记得,他摇了摇头。   楚太太弯下腰,将琴凳推近些,又说:“几十万的钢琴,顶级的老师,你呀,就学会一两支入门的曲子。从来不练,嫌占地方把钢琴搬到这间客房落灰。”   沈若臻说:“是么。”   楚太太用礼裙的袖口擦掉指印:“是不是偷偷弹了呀?”   项明章说:“伯母抱歉,是我碰过。”   楚太太笑道:“我说呢,小琛就算恢复了记忆,恐怕还是不喜欢弹钢琴。”   沈若臻觉得一团奶油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   露台上的阳光太强烈,卧室显得漆黑,沈若臻看不见楚太太的表情,只见楚太太纤细的手指抚过钢琴,不舍得拿开。   “妈。”他叫了一声。   楚太太缄默着,似乎没听到,天空有喜鹊飞过,露台栏杆的爬藤花被吹落一瓣,沈若臻在漫长的十秒钟里朝前走了一步。   忽然,楚太太语气如常地说:“你快一点带明章下去,光吃蛋糕可不行,起码要再喝碗汤。”   说完,楚太太抽身离开了,远去的裙摆摇晃着,沈若臻有些晕眩,背后抵上项明章的手掌,他方觉踏实。   后花园的甬道上拼着一条长长的餐桌,一竖列洋牡丹摆在中央隔开左右,桌子两边坐满了人,熟近疏远,氛围正好。   沈若臻有意锻炼楚识绘,他简单招待了几句便开始躲懒。雷律师坐在他对面,许是有意回避,整顿饭都稍低着头。   午后宴会结束,宾客尽欢,项明章单独逗留到了黄昏。   沈若臻送项明章到大门口,说:“最近工作繁忙,有事给我打电话。”   “该我说后半句。”项明章抱了他一下,摩挲着脊背,“有事立刻打给我。”   沈若臻目送汽车远离视野,他返回别墅,盛宴过后杯盘狼藉,请了保洁公司来打扫。   唐姨和秀姐分别在室内和花园指挥,都忙着,沈若臻帮忙把泡好的茶送到卧室,敲开门,楚太太换了家居服和丝绒拖鞋,正在梳妆台前卸妆。   沈若臻放下茶杯,说:“今天讲话多,是润喉的。”   楚太太从镜中看他:“好。”   沈若臻叮嘱:“办宴会费心操劳,早点休息。”   楚太太说:“好乖,会心疼人。”   沈若臻笑了笑,往外走,几步之内思索了很多事。他想问雷律师有没有说,是怎么说的?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到门后,沈若臻握住门把手压下去。   梳妆台前,楚太太道:“小琛。”   沈若臻身心一定:“嗯。”   楚太太静了片刻,问:“一年多了,你有没有恢复记忆,哪怕只有一点点?”   沈若臻可以笃定,雷律师说了。如果楚太太在楼上是流露出细微的异常,那此刻就是明晃晃地探询。   他张口否认,露着放弃般的破绽:“没有,我不会恢复记忆了。”   沈若臻打开门走出卧室,走廊背阴,被阳光暖热一天的身体逐渐变冷。   他是假的,他不是楚识琛。   这样离奇的事情,身为母亲无论相不相信,一旦知晓肯定会惊愕、会质问,而楚太太没点明、没戳破,仿佛万事依旧。   沈若臻设想过身份曝光后的种种,被指责痛骂,被赶出大门,被当成骗子报警抓走,却没想过当下的境地。   房门隔绝,他忘记跟楚太太说了,茶水要趁热喝。   二楼,楚识绘扒着楼梯喊:“哥,你上来的时候给我拿个蜜桔。”   沈若臻从果盘挑了个皮薄的,一边上楼一边剥开,拐进楚识绘的房间,他走到床尾递上。   笔记本电脑放在床上,楚识绘接过蜜桔,说:“哥,你过来看。”   沈若臻挪近:“看什么?”   屏幕中是一篇论文选题,和设计展的主题相关,详细内容还没写,楚识绘直接翻到鸣谢部分,说:“我写了你。”   白底黑字:楚识琛。   沈若臻是高兴的,笑了一下:“好,写完让我拜读。”   晚上,沈若臻失眠了,睁眼望着小香炉的烟气,直到迦南香燃尽,他蒙上了被子。   沈若臻照常去公司上班,忙起来会短暂地忘记琐事,不过他不加班了,没做完就带走,每天准时甚至提前几分钟到家。   唐姨说他工作狂转性,突然恋家了。   沈若臻只是高估了自己,平静的外表下,他清楚藏着多少舍不得。   他尽量不去关注楚太太的动向,可是很难,秀姐说楚太太明天还会出门,不用准备午饭,司机说车子去过医院有细菌,要送去清洗。   三天后的晚上,沈若臻在书房挑灯,接到印社的电话,通知他印章刻好了。   挂线后,他觑着桌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抽出一张白纸,拿起了钢笔。   那家印社和公司大厦在一条街上,沈若臻第二天下班顺道去取,碧玉章,顶端刻一环日月同辉的天启通宝,章底是他的真名。   印社的师傅预备了试印的本册,印章蘸上红泥,沈若臻却印在了别处。   回到家,花园和别墅都安安静静的,家里好像没人。   沈若臻顾不上换鞋子,径直上楼,心里不禁突了一下——“楚识琛”那间没人住的卧室开着门,有亮光透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卧室里,楚太太独自坐在床尾,双手捧着一直摆在床头柜上的相框。   沈若臻顿觉鼻酸,他想逃走,像个懦夫一样逃走。   这些天他的头顶上悬的不是一把利剑,是一根针,落下来不会要命,会引起一阵刺痛。   楚太太抬头看见他,轻声道:“回来啦。”   沈若臻终究没有逃避,他蹭着地板迈入房中,说:“为什么一个人待在这儿?”   楚太太没叫“小琛”,也没有称呼“你”,回答:“我在等儿子下班。”   沈若臻难以动弹,倘若这个“儿子”指的是他,那他是不是可以当成最后一次,叫道:“……妈。”   楚太太却没应,望着他问:“孩子,你是谁呀。” 第123章   沈若臻移动步子, 正对着楚太太,他注意到床上放着一只红十字标识的袋子,反问道:“那是什么?”   楚太太去过医院, 她没打算遮掩, 说:“你受伤住院的时候我在新西兰, 身体检查报告我没见过,问医生重新补了一些。”   沈若臻明白, 这些化验单就是证据,他道:“雷律师都告诉你了。”   楚太太露出近似迷惘的表情,如果时间倒退到宴会那一天, 她不确定希望雷律师告知, 还是情愿被隐瞒下去。   那个陌生的名字像个魔咒, 楚太太在脑中念了千百遍, 连横竖撇捺都重复至烂熟,可她宣之于口,透着笨拙:“雷律师说, 姓沈。”   沈若臻一字一顿地应道:“是,沈若臻。”   楚太太怔忡地望着他,语无伦次地说:“我觉得雷律师搞错了, 我不相信。你怎么会叫别的名字?你就算不姓楚,那也该跟我姓杨, 这算什么,你是我儿子,你……是不是我儿子啊。”   现代社会, 这种事情荒唐却不难验证, 偌大一栋别墅,找一根沈若臻的头发、一只用过的餐具, 就可以做亲子鉴定。   楚太太连续几天去医院,每次又反悔,她没做鉴定,转头找主治医师问东问西,补印了一堆无关痛痒的检查报告。   沈若臻问:“为什么没有做?”   楚太太含混地说:“我为什么要和一直把我当妈妈的孩子验DNA?”   沈若臻道:“那你为什么又来问我?”   楚太太掩耳盗铃,只要这个孩子说自己是“楚识琛”,她就信,而对方刚才说出“沈若臻”的时候,她知道希望破灭了。   一起以母子的身份度过四百多天,从不习惯到亲昵,沈若臻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和语气去坦白。   他大概面目滑稽,或者可憎,谎话结束是一种解脱,但他感觉浑身夯击着一块重石。   终于,沈若臻道:“我不是你的儿子,我不是楚识琛。”   楚太太抬手捂住口鼻,眼泪“刷”地流下来:“那小琛在哪?”   沈若臻艰难地说:“去年初春游艇爆炸,楚识琛已经死了。”   楚太太另一只手蓦地松开,相框滚落下去摔在地板上,薄薄的玻璃震出裂纹,扭曲了照片里“楚识琛”顽皮的笑容。   沈若臻交代道:“楚识琛在派对上喝醉了,起火后无力逃生,被Alan杀害,整件事的幕后主使是项行昭。”   楚太太泪如雨下:“不……”   沈若臻走近,半跪在楚太太膝前,他扔下包,捡起相框,伸手试图抚平裂纹,指尖一痛,鲜血倏地蔓延进玻璃的缝隙。   楚太太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喃喃道:“划破了,痛不痛?”   这点皮肉之苦,不及母亲丧子之一二,沈若臻哑声说:“对不起。”   楚太太遥想去年在医院病房,沈若臻醒来,不止一次说自己不是楚识琛,说不认识她,原来不是胡话,都是真的。   楼下有动静,唐姨和秀姐临时放半天假,出门了,楚识绘从学校回来,脚步声渐近,循着灯光出现在门口。   沈若臻站起身,手指还在流血,他攥进掌心。   “妈,你怎么哭了?”楚识绘惊讶得看来看去,“哥,出什么事了?”   沈若臻滑动喉结:“我不是你哥哥。”   楚识绘愣住:“你在说什么?你们吵架了?”   楚太太湿着一张脸:“那你是什么人,你从哪来的?”   沈若臻道:“我也不清楚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我乘的船沉了,我掉进大海失去意识,再醒来就在楚家的病房里了。”   “也是船,也是在海上。”楚太太有些恍惚,“几月几号,哪个公司哪一艘船,你要去什么地方?”   沈若臻只觉无力:“我不知道。”   楚太太追问:“与你一同遇难的乘客呢,有多少人,有没有人还活着?”   沈若臻依旧说:“我不知道。”   “那你的家在哪里?”楚太太问,“你的父母呢?”   沈若臻如鲠在喉:“我没有家了,父母已不在人世。”   楚太太得不到任何信息,她不安地说:“我该怎么相信你……你会不会还在说谎?”   沈若臻来到这段时空,注定会有这一天,他的生平来历、前尘往事,通通湮灭于时代更迭中,根本无从辩解。   他的回答充满苍白和难过:“……我没有。”   楚太太哭着:“所以你一直都在假装小琛。”   沈若臻承认道:“我是一个卑鄙的小偷。”   楚识绘再也绷不住满腔疑绪,急切地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假装?哥,你怎么会是小偷?!”   沈若臻说:“其实就算今天不被拆穿,我也准备坦白了。”   “露马脚”是因为绑匪的口供,这件事给沈若臻提了醒,要牵扯出游艇事故,确定“楚识琛”死亡的真相,齐叔才会被重判。   Alan,齐叔,项行昭,一个都不能差,沈若臻要为楚识琛讨完这个公道。   而前提是,他这个“楚识琛”必须承认是假的。   沈若臻打开包,拿出一张白纸,他第一个要给楚太太,之后会找警方作证。   楚太太接过,纸背隐有墨痕洇透,展开是一张笔迹遒劲的自述书。   本人沈若臻,有幸脱险于海难,获救于楚家。   意求容身,以谋生存,故为一己私念偷占楚识琛之名,冒用楚识琛之身份。   寄居楚家一年零三个月,感恩一方屋所荫庇,阖家眷属照顾,纵知卑鄙,却窃据高职,备尝至亲温情。   曾以为,若是上善若水之若,时至今日,实则“昭然若揭”之若。   旦暮相处,若臻绝未存祸心,视楚太太为母,楚小姐为胞妹,然欺瞒不可狡辩,亦不敢求饶恕。   今朝坦白,愿接受一切惩处办法,弥补罪责,告慰楚家亲人之哀痛。   落款殷红,沈若臻印。   楚太太伏在床上泣不成声,哭死去的孩子,也哭这一年多的母子亲情,好得不真实的东西,果然会有戳破的一天。   沈若臻竭力稳着声音,说:“道歉轻微,我没有要说的了。”   楚识绘错愕地杵在一旁,眨眼跟着落泪:“哥……”   沈若臻道:“我会尽快离开,之后任凭处置。”   他后退一步,转身走出了房间,背后哭声不停,他拐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靠在门后瞪着满屋漆黑。   沈若臻摸出手机,按快捷键拨出号码,很快接通了。   项明章叫他:“若臻?”   沈若臻面容沉静,内里崩溃:“我……”   项明章立刻听出端倪,问:“在家里吗?”   齿冠紧咬,沈若臻只发出一道叹息。   项明章不问了,说:“等我,我马上去接你。”   挂了线,沈若臻打开灯,他没有脸面在这栋房子多留片刻,怕自己带给楚太太和楚识绘更大的刺激。   但他不放心,双手捧着手机给唐姨发消息,指尖黏湿的血迹蹭花屏幕,他频频打错字,发送几句留言竟出了满头虚汗。   沈若臻去收拾行李,他将“楚识琛”的证件一一放好,而属于他的东西并不多,衣服鞋袜几乎都是楚太太买给他的,小香炉是唐姨给他添置的。   他的物件,其实只有项明章送的那一把琵琶。   半小时后,楼下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沈若臻拎着琴盒从卧房出来,另一间卧室仍有哭声,他不忍听下去,快步走下楼梯。   楚识绘慌忙地追下来,从后抓住沈若臻的胳膊,像在强调一般:“楚识琛,你要去哪?!”   沈若臻说:“小绘,照顾好你妈妈。”   楚识绘嚷道:“你别再开玩笑了行不行?你去告诉她,你就是楚识琛!”   大门口,项明章心急如焚,正好唐姨和秀姐赶回来,门一开,他冲进别墅,就见兄妹两个在楼梯上僵持着。   楚太太捏着那张自述书走出房间,挂着满脸泪痕。   项明章全都了然了,他停在楼梯下仰着头:“伯母,你怪罪我吧。”   楚太太说:“你早就知道小琛死了。”   “是。”项明章道,“去年游艇爆炸的目标是我,楚识琛是被连累的。”   楚太太心如刀绞,她终于懂了项明章说的“补偿”是什么意思:“你补偿的,原来是小琛的命。”   项明章愧疚道:“对不起,伯母,我知道做什么都无法弥补丧子之痛,你怎么怪我都好,但楚识琛的死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楚太太说:“你也早就知道他不是小琛?”   “我知道,如果他有罪,我就是从犯。”项明章说,“他欺瞒你们有错,可他为楚家分忧解难,做了一个儿子和兄长能做的全部。亦思有今天,他尽的心、出的力,你们比我这个外人更清楚。”   楚太太哽咽道:“可他不是小琛……”   项明章一阵心酸:“他现在只是一个孤儿,没有背景,没有家人,事故当夜阴差阳错被救上来,捡回了一条命。为了生存,他冒认楚识琛的身份,这一年多筹谋的桩桩件件却不是为了他自己。”   楚太太跌坐在楼梯上掩面痛哭,楚识绘松了手,跑上去伏在楚太太身边。   沈若臻料到了,在楚家留得越久,走的时候越难堪,她们越伤心,他就越无地自容。   他强迫自己不要回头看,垂着眼睛走下最后两阶楼梯,秀姐早就傻掉了,唐姨冲上来拦他:“这是怎么回事?!”   沈若臻道:“拜托照顾好她们。”   项明章接过琴盒,揽着沈若臻离开了楚家。   迈出大门,沈若臻迎风晃动,没撑到上车,转身栽进项明章的怀抱。   项明章何其心疼:“伤心就哭出来,不用忍着。”   庭院草木,楼墙门窗,屋里的人。   该如何定义这一年多的光景?   沈若臻的眼睫濡湿了,一半沾染项明章的领口,一半凝在眼眶。   他回首作别,说:“我又没有家了。” 第124章   项明章把沈若臻带回波曼嘉公寓, 玄关的柜子上扔着手表和电脑包,接到电话的时候项明章刚进门,一挂断捏上车钥匙就走了。   沈若臻神思麻木, 项明章给他拿拖鞋, 他换上, 换完定在原地。   路上就注意到他的手指划伤了,项明章命令道:“去坐在沙发上等着, 把外套脱了。”   沈若臻照办,走到客厅脱下西装外套,衬衫雪白的袖口露出来, 显得手上凝固发乌的血迹脏兮兮的。他从来整齐、洁净, 罕少这样邋遢, 简直身心一派狼狈。   项明章拧了条热毛巾, 拿了医药箱,他把沈若臻的手擦干净,然后用棉签润了酒精给伤口消毒。   整只手冰凉, 玻璃在沈若臻的指腹划了很长一道,所幸不深,项明章问:“疼不疼?”   沈若臻想起楚太太, 那种时候第一反应竟是关心他,他回答:“不疼。”   项明章将伤口缠上纱布, 去餐厅泡了一杯蜂蜜水端来,他塞给沈若臻暖手,说:“是楚家新西兰农场的蜂蜜。”   沈若臻喝了一口:“以后不能给你拿了。”   项明章知道他可惜的绝不是几罐蜂蜜, 无论怎样, 终究走到了这一步,问:“今天楚太太是直接对你挑明的?”   “差不多吧。”沈若臻道, “她不问我,我也准备坦白了。”   项明章说:“那楚太太和楚小姐什么反应,责骂你了吗?”   沈若臻摇摇头,非但没有责骂,他欺骗楚家一年多,谎言败露,母女二人连句重话都没讲,仿佛只剩伤心。   他愧疚地说:“我情愿她们痛骂我。”   项明章劝慰道:“身份是假的,但你的感情和心意不是假的。人非草木,这一年多的相处,楚太太和楚小姐都会有评判。”   沈若臻不敢求宽恕,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等楚太太和楚小姐缓解情绪,宣布对他的处置。   不管是什么结果,他都愿意履行。   再之后,楚家是不能回了,亦思大概也不用去了,沈若臻自言自语地说:“我以后该怎么办。”   项明章道:“你不是会自暴自弃的人。”   沈若臻说:“我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项明章看着他:“亦思不需要你,项樾永远有一个位子给你留着。伯母不认你,我妈愿意视你为己出。你从楚家离开了,天下之大自有容身之处,我会给你一个家。”   沈若臻眼角绯红,揪了一整晚的心脏舒展、回血,他放下杯子,微蜷着躺下去,枕在项明章的腿上。   似觉不够,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项明章的腹间。   “做什么,沈少爷?”项明章揉沈若臻的发心,“跟我撒娇啊。”   沈若臻依然不会撒娇,他闷着,忽然低低地“啊”了一声。   项明章问:“‘啊’什么?”   当时心乱如麻,沈若臻这会儿刚想起来:“只拿了你送我的琵琶,忘了拿你送我的平衡车。”   “幸亏忘了。”项明章道,“不然用不着我去接,自己骑着就能走了。”   沈若臻又难过又想笑,额头抵在项明章的小腹顶了顶,说:“本就来路不明,惹人怀疑,那样真成疯子了。”   项明章拽来一边的外套,搭在沈若臻身上,衣兜里掉出一只厚实的绸缎布袋,里面装着取回的印章。   他拿出来掂了掂,印社的师傅手艺还不错,雕刻精巧,印章底部沾着半干的红泥,他说:“印过了吗?”   沈若臻“嗯”一声,真名印在表明身份的自述书上,也算发挥了价值。   项明章落下手,覆盖住额角与耳鬓,沈若臻便躲在温暖的掌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情绪波动之后睡得格外沉,沈若臻没感觉到什么时候被项明章抱进了卧室。   醒来已天明,领带和腰带丢在床尾榻上,沈若臻合衣睡了一宿,衬衫西裤压出痕迹,他下了床,循着水声走到浴室。   项明章也刚起,站在镜子前叼着牙刷,问:“感觉还好么?”   沈若臻倚着门框:“不用担心我,你去项樾上班吗?”   项明章道:“我可以在家陪你。”   “我不是小孩子。”沈若臻见过太多风雨,不会轻易颓丧,“我暂时不去亦思了,就当放个假。”   项明章没有过多关怀,沈若臻是君子,半生光明磊落,尽管无奈,偷占“楚识琛”的身份是唯一不坦荡之处。   现在真相揭穿,沈若臻的羞愧不比伤心要少,比起寸步不离的陪伴,让他一个人消解其实会更自在。   收拾好东西,项明章按时出门上班了。   沈若臻洗澡换了衣服,把床褥铺好。没多久,司机过来一趟,遵照吩咐从缦庄接来了灵团儿。   项明章考虑妥帖,有猫作陪,可以帮沈若臻解闷儿,还能减少一些胡思乱想。   只不过灵团儿第一次来公寓,贪新鲜,满屋子飞檐走壁,沈若臻追不上,抓不住,大少爷当了回跟班,尾随其后,生怕碰坏了花瓶摆件。   好在灵团儿不当野猫许久,在缦庄娇生惯养,逛了一遭就累了,在地板上瘫成个皮毛一体的纯白垫子。   沈若臻抱起猫,钻进书房,他打给亦思的助理,将这周的工作日程调整了一下。然后分别打给几个部门的主管,分派项目任务。   稍喘了口气,他联系了周恪森,通话中措辞谨慎,没提楚家发生的事,只说身体不太舒服,嘱托对方费心照看着公司。   安排好内部的事项,沈若臻又给甲方客户亲自发了邮件,虽然休息在家,但他一上午根本没闲着。   午后忙完,灵团儿在怀里睡大觉,沈若臻挑了一本书,读不进多少字,便不难为自己了,搁一边拿起了手机。   微信提示音响了,楚识绘不知纠结多久,最终发来孤零零一个称呼:哥。   转瞬,系统提示对方撤回了消息。   沈若臻当作没看到,他滑动屏幕往上翻,倒着浏览和楚识绘的聊天记录。   楚识绘喜欢发表情包,沈若臻默默保存了十几张,他从没用过,怕给人发错了闹笑话。   翻到最早的时候,他刚学会打字,回复很慢,楚识绘不耐烦,也不叫他“哥”,高冷得像个企业老总。   沈若臻看完了,返回聊天列表找到楚太太,备注是“妈”,记录中大部分是语音。   他犹豫地戳了下最近一条,楚太太温柔的声音在房中响起:“小琛,你出门早,走的时候穿没穿大衣,今天要下雨的。”   楚太太的语音内容都差不多,叫他添衣加餐,叫他别久坐,要休息,有应酬时叮嘱他少饮酒,出差的时候要他拍照片。   逛街见到好看的衣服,楚太太会挑选给他,还没上身,先发语音说他穿上一定很英俊。   交际场上攀比儿女,楚太太好得意,说风水轮流转,她终于能显摆儿子能干了。   关切的,欢喜的,抱怨的,楚太太的每一句话开头,无一例外都是“小琛”。   沈若臻摁灭手机,藏进沙发靠垫下,他的呼吸变沉,扰了灵团儿的美梦,睁开碧绿清澈的猫眼瞧他。   人和猫对视良久,灵团儿从怀里蹿向别处,沈若臻漫不经心地抬起头,他竟没听见开门,项明章人都站在了书房门外。   沈若臻起身迎接:“下班了。”   项明章说:“第一次有人在家等我,不太习惯。”   沈若臻拎过包,沉甸甸的,显然带了资料回家,他要求道:“项总,给我派点活儿干吧。”   项明章转身去换衣服,说:“都给你吧。”   “你还真不客气。”沈若臻跟着项明章拐进衣帽间,一边抽出包里的资料,“都给我,你做什么——”   第一份资料是关于户口户籍制度,沈若臻吞了尾音,一目十行往后翻,有明确规章,有手续流程,综合了一个“人”在社会上应有的证明。   项明章解下领带,攥着两头将沈若臻一环,勒在腰后拽近了,说:“我们一起看,得给沈行长落个户口。”   沈若臻希冀道:“怎么做?”   项明章已经看过一遍,之后还要再详细咨询,说:“无户口人员的情况有很多种,比如没有父母,没有机构内的出生证明,如果有收养人,可以随收养人的户口登记。”   沈若臻似懂非懂,又刚离开楚家,确有一点像只等待落脚的孤鸿:“那有人愿意收养我吗?”   含金汤匙长大的少爷,在风波中砥砺数年的行长,沈若臻鲜少露出这般惴惴不定的样子。   项明章瞧着他,说:“我妈愿意,其实我还想联系一下姚老太太,如果她同意,也许你能落户在宁波。”   沈若臻道:“我……都可以。”   项明章逗他:“要是我妈收养你,你应该改口管我叫哥哥。”   沈若臻纵眉:“你不是正经的大哥,我不要。”   领带在手腕多缠一圈,项明章直接揽住沈若臻的后腰:“我要是不正经,就放任你做黑户,天天把你关在家里等我下班。”   沈若臻戳穿他:“你更喜欢我和你一起下班。”   在公寓待了两天,沈若臻没出门,心绪平复下来不算煎熬,不过偶尔想起楚家的时光,会怔然片晌。   到底是凡夫俗子,他那天漏掉一件事,没交代在远思墓园给楚识琛置了墓,虽然是无字碑、空心穴,但理应告知楚家。   拖延一晚,第三日的早晨,沈若臻决定打给楚太太。   他还没按下拨号键,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楚家的座机号码。   是唐姨或秀姐么,他忘了东西没拿?还是楚识绘,缓过劲儿了,打来骂他这个骗子?   沈若臻推测了一遭,不敢幻想是楚太太,他按下接听键,声量很轻:“喂?”   偏偏就是楚太太打来,说:“是我。”   沈若臻屏息,暗自判断楚太太的语气,揣摩对方的心情,思虑万千不能问一字,连怎样称呼都令他不知所措。   他只能静候,楚太太问:“方不方便见个面?”   大抵是有了判决,沈若臻想到一个地方,回答:“好,我定地址可以吗?” 第125章   结束通话, 沈若臻换衣服出门,在公寓里闷了两三天,从波曼嘉的大厦出来被粲然的阳光晃了一下。   他沿着街道步行, 在街角拐到相邻的街上, 进了一家餐厅。   非营业时间, 餐厅里一个顾客也没有,好在经理认得他, 亲切地称呼他“楚先生”。   沈若臻寻了个临窗的位子,方便他望着街上流淌的车河,这个时段很堵, 等楚家的车缓慢驶来, 他招手要了两杯咖啡。   楚太太是一个人来的, 打扮得依然漂亮, 头发梳得精致,但细看眼皮有些肿,胭脂水粉敷不住脸色的憔悴。   沈若臻从椅子中站起来, 待楚太太近至一张桌面的距离,相互照面。只是短短三天,心境与情境全都不一样了。   服务生端来两杯耶加雪菲, 飘着果香气,楚太太落座, 打量餐厅四周:“为什么约在这里?”   沈若臻道:“这间餐厅是钱桦开的。”   楚太太轻轻“哦”了一声,钱桦是楚识琛的好朋友,国内国外总是在一起胡闹, 她劝过、训过, 都分不开两个败家子,叫她数不清操过多少心。   浅尝了一口咖啡, 微酸,楚太太说:“钱桦是老板,一定带你来这里吃过饭吧。”   沈若臻来过两三次,对每一次都记得很清楚,他道:“第一次来是试营业,遇见游艇公司的老板找钱桦大闹,因为我知道楚识琛没有获救,所以起了疑心,决定调查派对事故。”   楚太太听见“楚识琛”的名字,神色伤感,她没关心调查的始末,却问不相干的细枝末节:“钱桦给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那一餐很丰盛,沈若臻说:“是烤牛肉,特别大一盘。”   楚太太意料之中:“小琛爱吃牛肉。”   沈若臻十指交握压在膝上,他侵占的不止是楚识琛的亲情,还有友情,钱桦一直当他是好朋友,只是失忆了。   楚太太还没说完:“可你不喜欢吃牛羊肉,味道重一点的东西你都不会碰,烤的炸的也不喜欢。每周四天吃素,不管什么季节一定要喝热咖啡。”   沈若臻忡然:“是。”   “衣服不要花哨的,宽大的,要合身的。”楚太太说,“你给唐姨的尺寸那么详细,一瞧就是穿惯了西装。”   衣食都是唐姨和秀姐操办,沈若臻道:“原来你都发现了。”   楚太太说:“个子高了三厘米,怎么会是谎报呢。我抬头看你就能感觉得到,而且你挺拔,小琛总是站不直。”   沈若臻觉得被抽丝剥茧地看穿了,他自嘲道:“自以为周全,其实我露了太多破绽。”   楚太太说:“母亲的眼睛离不开孩子,我怎么会注意不到。”   沈若臻问:“那你没怀疑过我吗?”   楚太太如同沈若臻坦白的那天,无力地说:“我不知道。”   任何微小的差异都瞒不住一位母亲,何况“楚识琛”脱胎换骨,小到衣食习惯、行走坐卧,大到学识谈吐、性格能力,沈若臻和“楚识琛”都太不同了。   楚太太把一切差别归咎于那场爆炸事故,归因于“楚识琛”失忆。   她企图让所有不寻常变得合理化,她反复告诉自己,这就是“楚识琛”,就是她的孩子。   早该到来的怀疑延迟至今,除了沈若臻的隐瞒,更缺不了她的自欺欺人。   楚太太往窗外看了一眼,说:“这两天和明章在一起吗?”   沈若臻道:“嗯,就在旁边一栋公寓。”   楚太太秀气的眉头舒展开,像是担忧他过得不好,闻言稍稍放心。   从坐下来开始,楚太太无一句责备,也不提之后的处置,安静的间隙,沈若臻甚至有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母子一起饮杯咖啡的错觉。   可是怎么可能,沈若臻唯恐会错意,主动说:“你怪罪我吧。”   楚太太道:“我在家整理你的东西,香炉,纸笔,满柜的衣服,你既然搬走了,怎么不收拾行李呢。”   沈若臻惭愧地说:“在家里添置的东西,都是给‘楚识琛’的,我已经不是了。”   “那我要把东西扔了吗?”楚太太说,“我舍不得,买的时候精挑细选,很开心的。你出差时给我们买礼物,是不是也一样?”   热咖啡放冷了,沈若臻喉咙酸苦,一口都没喝。   楚太太不知道怎么处理沈若臻的衣物,关上门,暂且不管了,她叫司机载她出门透透气,沿着江岸大道经过亦思的大楼。   “我去了销售部,运营总裁的办公室锁着,你没上班。”楚太太说,“也对,你把证件和钥匙都留下了,应该不会去公司了。”   她刷开门,在沈若臻的办公室站了一会儿,望着空荡无人的桌椅。   部门里的职员很忙碌,时不时提到“楚先生”交代过什么,“楚先生”安排过什么。   楚太太那一刻忽然想,一个人的事业成就都记在另一个人的名字上,会是什么感受?   离开亦思大楼,楚太太吩咐司机去亚曦湾,她走在海滩上回想这一年多——   “你提出进公司上班,我以为顶多坚持一礼拜,没想到被开除一次都不放弃。”   “你跟李藏秋斗法,唱白脸阻止小绘和李桁的婚事,让我觉得这个家又有了顶梁柱。”   “为了亦思,你去哈尔滨请老周回来,居然跳河求他原谅,可明明不是你犯的错。”   “我跟你说话,唠叨,你从来没有不耐烦。我不需要恳求,你会主动体贴我,尊重我,跟我说只要想做,什么时候都不晚。”   “小绘在家哭个不停,把电脑摔了,这一年她对你这个兄长的感情,比过去二十年都要多。”   从头至尾回顾一遭,楚太太不得不承认,项明章那天说得对,沈若臻为楚家排忧解难,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亦思。   一个假的楚识琛,把真正的楚识琛未曾做过的都做了,把儿子和兄长的本分都做了。   可是沈若臻做了这么多,不要股份,不碰家产,坦白的时候仅认罪责,只字不提辛劳,离开的时候连一件衣衫都不肯带走。   楚家为沈若臻提供荫庇,沈若臻为楚家付出心血,其中的得益谁多谁少,楚太太算不清楚。   就当功过相抵,那她该怎样去责备?   这份母子亲情她珍惜不已,所以一年多来,她把疑虑或隐忧压在心底,就像沉浸于一场不愿醒的美梦。   当雷律师告诉她“沈若臻”这个陌生的名字,她并不震惊,只觉一阵恍然,甚至仍抱有一丝幻想,问对方有没有恢复一点记忆。   那一天真相揭开,她终于为她的孩子崩溃痛哭。   但她恨的、怨的是她自己,“楚识琛”死不见尸,她作为母亲却逃避一切,幸福地开始了新生活。   楚太太吸了吸鼻子,说:“其实我明白,派对是小琛要办的,他无辜丧命只怪凶手,不是明章的错,更与你无关。”   沈若臻内疚道:“可我偷了他的身份,一样有罪。”   楚太太问:“你记不记得除夕夜,我们在花园里看烟花?”   沈若臻记得,楚太太曾说楚喆在世的时候,每年春节都给她放烟花,楚喆走了,她就看别人放的,反正一样漂亮。   他当时很佩服楚太太的豁达心性:“你说事情好坏,在于自己怎么想,日子也在于自己选择怎么过。”   “我在亚曦湾望着吞没小琛的大海,我就想……”楚太太说,“假如没有把你救上来,那一晚我会是什么样子,这一年多我又会怎么度过?”   沈若臻交握的十指绞在一起,挤压得泛白:“那你后悔救我吗?”   楚太太看着他,看着这张和“楚识琛”一模一样的脸,她想再豁达一次,给彼此一个机会。   “也许救了你,”她回答,“是老天给我的安慰。”   沈若臻愣住,眼眶霎那红了。   楚太太已经掉下泪珠,滑在腮边,她从皮包里拿出那一张自述书,纸页磨掉一角,她反复看得可以默背下来。   “这样漂亮的字,小琛写不出来的。”   沈若臻不敢忘却见面的初衷,如自述书中允诺的,他道:“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楚太太抬掌托在腮边,捂住了泪滴,说:“可我不怪你,要怎么罚?”   沈若臻鼻酸得厉害,那日埋首项明章的领口,没大方地落泪,此时他来不及擦拭,早已泪盈于睫。   “你骗我有错。”楚太太道,“但上次在美津楼我答应过,如果你犯了错,我会原谅你。”   ——哪个当妈的会不原谅自己的孩子?   前提是母子。   如果楚太太肯原谅他,那是否说明……沈若臻松开双手,微颤着抓住了膝头。   他紧张得无以复加,生怕在自作多情,半晌,忍耐多日再度叫出了口:“妈……”   楚太太这次应道:“我该怎么叫你,若臻?” 第126章   沈若臻在来的路上料到见面会失态, 他做好了愧痛忏悔的准备,不敢幻想楚太太竟然会原谅他,依然视他为子。   起身绕过桌沿, 他在楚太太的椅边屈膝半蹲, 说:“叫什么都可以。”   楚太太问:“你妈妈叫你什么?”   沈若臻微微哽咽:“就叫若臻, 或者……清商。”   “清商,是小名吗?”楚太太伸手擦在沈若臻的脸颊, “这么雅致,家里一定是书香门第,才能教养出你来。”   沈若臻迫切地想告诉楚太太, 他并非来历不明, 他能够依赖和信任, 却怕事实太离奇, 一波刚平又推起一波。   他承诺道:“我的身世以后慢慢讲给你,可以吗?”   楚太太捉住他的肩膀,扶着他一起起身, 点了点头。   餐厅里没有别的客人,沈若臻和楚太太都哭了,实在惹人注目, 经理踌躇地送来一沓厚厚的纸巾,沈若臻接过为楚太太擦眼泪, 又叫了一声“妈”。   楚太太三天没听到这句称呼,却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情绪稍微平复,沈若臻揽着楚太太从餐厅离开, 走之前他给钱桦留了一张字条。   轿车泊在街边, 衣裳物件都在家里,楚太太说:“你的房间什么都没变, 还是你的家,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沈若臻深切体会到“失而复得”的滋味,但他没有立即答应,回道:“妈,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你跟我去公寓坐坐吧。”   楚太太说:“好,那你跟明章讲一声。”   母子俩没上车,顺着人行道慢慢走,沈若臻打给项明章,电话讲完刚好走到波曼嘉的楼下。   楚太太几十年没住过高层公寓,到了四十楼,她害怕挨得窗子太近会恐高,结果一开门,先被趴在地上的大白猫吓了一跳。   沈若臻抱起灵团儿,带楚太太参观,卧室,书房,阳台,他和项明章一起住了三天,已经留下小家庭的痕迹。   客厅的茶几上铺散着一些资料,红笔划过重点,楚太太坐在沙发上被吸引了目光,晃见“户籍户口”等字样。   她还没细看,沈若臻拿了一包票据过来,说:“妈,今后这些都移交给你。”   楚太太接住:“是什么?”   沈若臻道:“是我为楚先生买的一块墓地。”   楚太太怔住,打开包夹,里面是沈若臻以“楚识琛”的身份置办的墓地,包括手续文件、费用收据,还有墓园管理处的联系卡。   她来回翻着:“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不知不觉有一年了,沈若臻道:“第一次遇见钱桦,他给我讲了很多楚先生的事情,后来我就置办了这块无名墓。”   “楚识琛”死得枉然,无人知晓,沈若臻竟是唯一探寻真相的人,他继续说:“察觉游艇事故有疑点,我在他墓前亲口说过,会给他一个交代。”   楚太太道:“所以你一直偷偷调查,不惜以身犯险?”   虽然走了一趟鬼门关,但沈若臻不后悔:“绑架案后真相大白,我和明章一起去了墓园。”   楚太太捏着纷乱的纸张,说:“我要带小绘去看他。”   沈若臻道:“墓碑上终于可以贴上他的照片,刻上名字。”   楚太太心里难受,强忍着眼泪,沈若臻借口泡茶,躲进餐厅,让楚太太一个人哭一哭缓解。   一壶珍眉泡好,门响了。   项明章在电话里没细问,只知道楚太太原谅了沈若臻,而且要来公寓坐坐,他就从园区赶了回来。   楚太太的情绪稳定了些:“明章,大中午的惊动你来回跑。”   “伯母。”项明章去楚家接沈若臻的那天,许多话是情急使然,“之前是我莽撞,不顾分寸,抱歉。”   楚太太说:“你满心为他,我反倒欣慰。”   沈若臻端来热茶,和项明章一起坐下来,这三天过得煎熬,他等待楚家给他一份裁决,不成想老天这般眷顾。   接下来,他要抓紧办该办的事,说:“齐叔必须得到严惩,我要找警方作证,证明真正的‘楚识琛’已经不在了。”   项明章道:“好,我明天让律师团筹备一下。”   楚太太是“楚识琛”的母亲和监护人,她必定要参与,说:“我这个妈妈,终于能在小琛身后尽一点心力。”   项明章顿了须臾,思虑道:“但是若臻要作证的话,要有一个身份,得确定他这个人是谁。”   楚太太想起茶几上的户口登记资料,问:“怎么回事呀,若臻难道连户口都没有吗?”   项明章当初对姚老太太交代过一套说辞,字句属实,不过模糊了时代年份。他告诉楚太太,沈若臻祖籍宁波,祖辈是生意人、银行家,父亲叫沈作润,到这一代只剩孤身一人。   楚太太并不傻,猜到他们隐瞒了一些细节,但也相信另有隐衷。她了解沈若臻,言出必行,答应了以后慢慢讲,那她不急于一时。   比起父亲,她更关心沈若臻的母亲,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沈若臻望着这个母亲,回答他生母的名姓,异常温柔:“我妈妈叫张道莹,我还有个小妹,叫沈梨之。”   “怪不得你疼小绘。”楚太太信了缘分,“你妈妈知道你飘零无依,会心疼的,收养人要尽快决定才好。”   沈若臻摇头:“还没。”   楚太太问:“那你愿意让我收养你吗?”   沈若臻不清楚这一天是怎么过的,楚太太不责怪他,还要收养他,让他真正地成为一家人。   第二天,项明章约了律师详谈,咨询了一些细节,把整个流程讨论了一下。   楚太太着手办理收养沈若臻的手续,申请、证明,需要的材料不少,因为关联着案情,情况特殊,所以过程相对顺利。   沈若臻是有点紧张的,从1945年来到二十一世纪,他竟然要拥有一个切实的身份证明了。   他不必再假借旁人的名字,不必心虚,被抹除的“沈若臻”三个字,在这个时代重新烙印纸上。   宣之于口,展示于人前,犹如守得云开见月明。   身份一旦落实,沈若臻陪楚太太立刻向警方作证,去年亚曦湾游艇爆炸的真相浮出水面,结合项明章对项行昭的指证,齐叔的口供被推翻,数罪并罚,严惩不贷。   期间沈若臻一直住在波曼嘉公寓,两个人一只猫,项明章问他会不会搬回楚家,他没明说,狡黠地反问“你在赶我走吗”?   齐叔的最终判决下来,已是盛夏。   天气预报每天都在升温,清晨早早出了太阳,三辆轿车迎着灿烂的阳光抵达远思墓园。   周恪森开车载着楚太太和楚识绘,沈若臻和项明章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还有一辆车跟着,驾驶位是穿着一身黑色的钱桦。   看过字条,钱桦联系了沈若臻,才知道年初发生过绑架案,知道了沈若臻的身份,也知晓了“楚识琛”早已不在人世。   墓园里草木葱郁,一行人走到墓前,墓碑正中刻上了“楚识琛”的名字,贴着一张楚太太挑选的照片。   空心穴内填了“楚识琛”喜欢的衣裳、帽子和球鞋,这方安魂之所又是他的衣冠冢。   每个人轮流放下一束雏菊,楚太太守在墓前,轻声说:“小琛,妈妈来看你了。”   历时一年半,沈若臻终于可以给“楚识琛”一个圆满的答复:“Alan葬身火海,项行昭死了,齐叔已经定罪,我不再占据你的身份,希望这一切能告慰你的在天之灵。”   楚识绘讷然道:“哥,你想家就给我和妈妈托梦吧。”   哭嚎响起,钱桦摘掉了墨镜,扑在墓前喊着“楚识琛”的名字。   至亲好友说着想对“楚识琛”说的话,或克制,或悲痛,沈若臻退居一旁和项明章站在一起。   楚太太抚摸着墓碑上镌刻的沟壑,望着“楚识琛”的照片,告诉他楚家收养了沈若臻,他们两个长得极像。   白色雏菊围满墓前,阳光把花瓣照成浅黄色,好像一簇一簇小小的向日葵。   离开时钱桦挽着楚太太,带着哭腔说,以后代“楚识琛”孝顺她。楚太太与曾经一样,劝他收收心,不要胡闹无度。   项明章和周恪森并排走着,亦思脱离项樾有段日子了,两个人很久没见。   沈若臻落在最后,前面是楚识绘,这个妹妹委实伤心了好几天,大概憋了一肚子话,好坏错杂,频频向他回头。   快走了两步,沈若臻追上:“你有话要对我讲吗?”   楚识绘问:“你什么时候搬回家?”   沈若臻巧妙地转了个弯:“我答应了妈,这周末回家吃饭。”   “我知道。”楚识绘透露,“妈跟我商量过了,全部事情到这里就算了结了,你不亏欠家里什么。”   沈若臻道:“所以呢?”   楚识绘说:“我和妈都同意,你是我们的家人,以后不能白白付出,应该得到属于你的那一份。”   沈若臻直白道:“要分给我股份、家产吗?”   原本要周末再说的,楚识绘简单地“嗯”了一声。   沈若臻并不惊讶,以楚太太的心地和秉性,绝不会亏待他。但他也不惊喜,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把亦思打理好,偿还楚家的恩情,同时借这一份工作适应当代社会。   这份初衷没有变过,假如成果不尽人意,他会加倍努力,成果丰硕,他却不希求采摘一二。   他珍视楚家的情谊,将楚太太和楚识绘看作至亲,他愿意保护她们,但也想让她们亲手掌舵。   这段时间,沈若臻经过深思熟虑,在此刻做下决定:“一年之后,我会离开亦思。”   楚识绘定住:“离开?亦思好不容易起死回生,刚刚步入正轨,不能没有你。”   “傻姑娘,这个世界缺了谁都会照常运行。”沈若臻道,“股份回归了楚家,亦思日渐好转,一年后一切稳定下来,我再交接。”   楚识绘问:“可你为什么要走,哥,我们是一家人了。”   沈若臻朝项明章的背影望了一眼,说:“所以不管我是否在亦思,我们都是一家人,不会变的。”   楚识绘还是不能接受:“你走了,谁来管公司?”   “公司不是只靠某一个人,是靠团队。”沈若臻温声道,“我会挑选合适的人,你是大股东,以后要多上心,好好把关。”   楚识绘说:“我还在念书,还要读研。”   沈若臻道:“那就一边学知识一边做事情,项明章大二创办项樾通信,也读了硕士,难道你比他差吗?”   “我……”楚识绘很要强,“那不一定。”   沈若臻笑起来:“功业难为,压力肯定很大,会很辛苦,要牺牲掉一些个人的东西,看你会怎么选择。”   楚识绘说:“我不怕辛苦,但害怕做不好。”   “你很优秀,不要怕。”沈若臻半哄半劝,俨然兄长做派,“项樾有扶持计划,我任何时候都会帮你,何况还有森叔。”   楚识绘放心一些,说:“我学的是计算机,商务经营方面我不擅长。”   沈若臻全都考虑到了:“你父亲就是靠技术起家的,你不擅长商务,可以把亦思发展成技术精干型的企业,研发技术是根本,自会有一席之地。”   楚识绘从未设想过这个角度,睁大了双眼。   沈若臻道:“你是掌舵的人,船要按照你制定的路线航行。你要打造漂亮的框架,不是把你自己局限在框架里。”   楚识绘记住了这句话,她明白沈若臻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顿时涌起一股失落。   兄妹二人落后很长一段路,继续往前走,沈若臻抬起左手,一点点摘下了环在食指的玛瑙戒指。   戴了许多年,他消瘦时戒圈略松,劳碌至深夜手指发胀,又有些紧,如今褪下来,指根处留下一圈雪白的淡痕。   沈若臻说:“小妹,这枚戒指送给你。”   楚识绘愣道:“你从没摘下过,一定很宝贝,要送给我吗?”   沈若臻豁达地说:“我这个当哥哥的没什么能送,不嫌弃就当作纪念。”   楚识绘接入掌心,小心翼翼地触摸玛瑙上雕刻的图案,说:“衔着月桂的雄鹰,我会好好保存的。”   沈若臻忽然道:“其实就那么大一块玛瑙,细节有限,不能料定就是雄鹰。”   楚识绘疑惑地问:“哥,什么意思?”   沈若臻勉励她,祝福她,亦作回答:“血性和胜利,不分雌雄。”   浑身已无旧物,踏出墓园,沈若臻回头看了一眼门牌上的“远思”二字。   1945年初春的寒夜他永远不会忘记,而以后的路,他会走得更踏实。 第127章 终章(上)   轿车驶出墓园, 远山模糊成连绵的绿荫,沈若臻端坐在副驾驶位子,双手搁在腿上, 右手轻轻摩挲左手食指的戒痕。   项明章开着车, 余光一瞥就发现了, 说:“你的戒指呢?”   沈若臻道:“送给了小妹。”   仅存的一件贴身旧物,竟摘下来送人了, 项明章猜测有事发生,说:“兄妹俩刚才落后一大截,在商量什么事情?”   沈若臻伸展修长的五指, 舒筋活骨似的, 悠然回答:“我告诉小妹, 一年后我会离开亦思。”   项明章转动方向盘的动作一顿, 扭脸确认道:“真的?”   沈若臻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项先生,你曾经抛给我的橄榄枝还作数吗?”   项明章懂了, 沈若臻拖着不搬回楚家,他每次问都语焉不详,就是在考虑这件事。   而沈若臻不搬回去, 并且一年后要离开亦思,某种意义上, 是选择了他。   “当然作数。”项明章抓住沈若臻的左手,“那为什么是一年?”   “我要帮亦思稳定下来。”沈若臻道,“另一个原因, 是我在公寓书房看到了项樾的文件, 关于新投入的研发计划。”   项樾去年成绩斐然,要保持行业翘楚的地位, 必须不断提高水平。研发计划是项明章亲自制定的,技术和业务相辅相成,因此前期对市场的探索需要一年时间。   今年伊始,项明章分给老项樾的精力明显增加,如今更是肩负重担。一年后研发部门和业务部门一齐发力,他恐怕分身乏术,所以沈若臻想为他分忧。   项明章安心道:“你想要什么位子?”   沈若臻不大在乎:“都好,到时候再说吧。”   项明章当下就想说:“待惯了销售部,还在九楼吧。冯函干得不错,不能让人家搬出秘书室,那你就去秘书室隔壁吧。”   沈若臻微怔,提醒道:“隔壁是运营总裁办公室。”   “怎么了?”项明章似笑非笑,“我的房间你不喜欢吗?”   这话的意思太明显,沈若臻完全愣住,还未出声,项明章攥得他手骨一痛,翻了旧账:“我说过,总监是你的第一步。”   沈若臻没忘,可他以为目标是李藏秋的位子,此时醒悟过来,项明章根本没有限定是“李藏秋”和“亦思”。   难道,沈若臻问:“你早有这个打算吗?”   项明章一向目的明确,他要做老项樾的一把手,必定无力兼顾项樾通信的方方面面。比起商务,他会把重心保留在技术研发上,然后将运营工作交给最信任的人。   “迟早的事。”项明章连哄带骗,“再说了,我又不是铁打的,什么都不放,保不准哪天英年早逝。”   沈若臻说:“可你确定要交给我?”   项明章道:“这种事不能开玩笑,况且沈行长运筹帷幄,乱世英杰,怎么能屈居人下。”   沈若臻也翻旧黄历:“我当秘书的时候你不这么说。”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不知者无罪。”项明章道,“但是先说好,如果你不能胜任,我会公事公办。”   沈若臻心潮暗动,忐忑却不畏怯:“好,我可以立军令状。”   项明章捏着他的手指,像玩灵团儿的爪子,动作轻佻但语气认真,说:“你会做好的,我知道。”   下高速路口进市区,沈若臻跟楚太太打了招呼,他依然和项明章回波曼嘉公寓。   等到周末,沈若臻答应好的,一早回了楚家。   搬走两三个月,家里物事如旧,只不过沈若臻换了身份,唐姨和秀姐围着他反复地瞧,还马后炮,说早就觉得他另有其人。   沈若臻失笑,一听这话放了心,说明大家没有变得生分。   一餐热腾腾的家常菜,他就着清汤白饭宣布一年后离开亦思的决定。   楚太太不甚惊讶,已经听楚识绘透露过,但她舍不得,期期艾艾地应了声,最终什么都没讲,低着头给沈若臻夹菜。   她心里清楚,沈若臻为楚家和亦思做得够多了,从前套在“楚识琛”的身份下,诸多局限,今后做了自己,寻觅更广的天地是情理之中。   她这个做妈妈的,不该阻碍儿子朝前走,也相信女儿有能力接棒。   吃过午饭,沈若臻上了二楼,他的卧房唐姨每天打扫,整齐干净,盛夏炎热,换了一套浅色的床单。   楚太太跟上来,当时沈若臻什么都不带走,叫她难过,如今仍是一家人,沈若臻在外面住,她倒改了主意。   “衣服不要拿走了。”她说,“就放在这儿,妈妈再给你挑新的。”   沈若臻知道楚太太牵挂自己,希望他能经常回来,答应道:“好,我不拿。”   楚太太顺心了,佯装责备:“雪茄可以带走,我们都不抽。”   沈若臻抿唇一笑,偷干坏事终于被抓了包,他敢作敢当地说:“都是牌子货,我通通用行李箱装走。”   楚太太笑道:“那也不至于用箱子呀,别人以为你走私烟草。”   沈若臻解释:“行李箱我也要用,明天出差。”   楚太太转脸心疼他:“这几个月操劳那么多事,又要出差呀。”   一年四个季度,对一家公司而言过得很快,沈若臻制定了计划,在他离开前不仅要稳住现有成果,还要趟出新路子。   亦思曾经流失大量客户,能挽回固然好,但商业合作,双方分道扬镳必有烂账,或有关钱货,或有关交情。   宁波钱业会馆中的碑上刻着一句话,运营遍诸路,沈若臻自小铭记。   他要开拓谋新,等亦思的成绩和口碑回弹,再收复失地就容易多了。而发展市场和业务,必然要东奔西跑。   沈若臻回顾去年“企业应用集成”的项目,第一次废标了,后来亦思完成得很出色。   那个项目只是医药领域的一个试点,今年全国范围内的医药企业会纷纷跟上,大幅提高覆盖率。   亦思做过试点范例,等于站在风口,他一定会抓住这场东风。   机票和酒店订好了,下午回波曼嘉公寓,沈若臻收拾要带的衣服,以前出差都是跟着项明章,这是他初次自己带助理出门。   项明章刚冲完澡,天气热懒得吹干,短发和眉睫都湿漉漉的,一进屋就见沈若臻在欣赏身份证,办下来有段日子了,仍旧爱不释手。   他走近,撸一把头发甩下水滴。   沈若臻“嘶”的一声,恼了,抢过项明章的毛巾擦拭,认真道:“你不要弄湿我的身份证。”   项明章好笑地说:“不知道以为是金子做的。”   沈若臻道:“金不换。”   趁着无人注意,灵团儿跳进地板上的行李箱,猫爪挠开绸缎布袋的绳结,把沈若臻的印章?了出来。   项明章问:“出差还带着玉章么?”   沈若臻收好证件,俯身抱起灵团儿,说:“有用处。”   “往哪用?”项明章提醒道,“该签字的地方你不签,印个‘沈若臻’,不具备效力,别人还会奇怪。”   沈若臻自顾自装好印章,锁起箱子,说:“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早晨,项明章开车送沈若臻到机场,两个人在安检口分别。   这座航站楼来过许多次,项明章有些晃神,想起沈若臻追来,在大庭广众下质问他,又想起他们一起候机,总会喝一杯黑咖啡。   他上一次送沈若臻来的时候,对方还是“楚识琛”,是他的秘书,要孤身奔赴哈尔滨。   拥抱短暂,项明章道:“有事马上打给我。”   沈若臻没说“好”与“不好”,登机牌上印着他的名字,他扬手轻挥,说:“回去开车小心,我走了。”   预计出差一周,沈若臻动身的第二天,项明章忙到深夜回家,在公寓的住户邮箱里取出一封快件。   寄件人,沈若臻。   项明章在电梯里就拆开了,里面竟是沈若臻写给他的信。   此后,沈若臻凡是去外地出差,都会寄一纸素白信笺给项明章。   内容不算长,简体字,横排版,处处透着现代化,唯有落款念旧地印着方正红章。   每封信总是一样的开头——   明章见信展。我已抵达北京,骄阳如火,途经长安街,忆往昔与你敬观升旗,迎候日出。   时过境迁,思绪澎湃不减分毫,当日我无声心语,已告知你真名:我是沈若臻。   回想一遭眼眶干涩,你不在身边,无人为我滴药水润泽。   半纸荒唐话,请君不必挂心。   明章见信展。重庆之行,期待良久。   公事一切顺利,得闲徒步山城,辛苦之际别有趣味。   寻得西南分公司,我代小妹赠礼秦溪总监,谢她去年教导实习,堪比师恩。   傍晚,秦总监做东,尝地道火锅。   我不喜辛辣,然盛情难却,只好择红白鸳鸯,望你理解。   明章见信展。我已平安抵粤。   飞行途中细读深圳发展历程,感慨当胸,遗憾不能亲历日新月异之变化,庆幸今夕得见万象更新之年代。   会议偶遇翟沣,我与他同坐,相谈甚欢。结束天将晚,又唤凌岂,他南下闯荡,亦有新貌。   繁星夜,共睹“世界之窗”,心头豁然。   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亦师亦友,别无他意,望君不要多思。   明章见信展。午后飞抵厦门,海岛风貌,阳光灿烂,码头街巷颇具南洋风情。   公务进展顺畅,多余半日前往省会福州。天气潮热,小逛鼓楼旧区,西湖公园,花巷教堂,所见尽是悠闲景象。   绿榕满城,拾一垂落根须,随信寄予你赏玩。   勿怪我寒酸,念你至深使然。   明章见信展。三日奔波双城,先宿于苏州。   云雾敛,雨霖铃,风敲竹。你我相距二百里,火车将将半个钟。   路途愈近,归心愈烈,叫我孤枕难熬,半夜堪入梦,竟沉湎黄粱与你共赴巫山。   醒来一头热汗,满屋清凉,惊觉又是秋。   提笔已身在扬州,饮过一盏绿杨春,咥过一箸虾子面,疲劳缓,红潮休,然身底心间无不想念。   君可感同身受,盼我归否?   出门在外不方便燃香,寄来的素笺上只有墨水味,项明章已经攒了一沓信,捏着最新的这一张反复看,甚至低头嗅闻。   他烟都不怎么抽,却被沈若臻的一封信逼成了瘾君子。   写信时在扬州,寄信需要一天,项明章盘算着时间,沈若臻办完事如果尽快回来,坐火车两个小时左右就到了。   手机响,念谁来谁,项明章立刻接通。   沈若臻温柔道:“明章?”   躁动的神经被抚平,转瞬更加心痒,项明章问:“什么时候回来?”   沈若臻正要说这个:“不好意思,计划有变。”   项明章道:“怎么了?”   沈若臻说:“办完事,我准备绕路去一趟宁波。”   秋天了,沈作润的忌日将近。项明章压下私情:“你自己去,还是和姚老太太一道?”   “我自己。”沈若臻回答,“先去寺里给姚管家上香,再去墓园,我想为我母亲也安置一方墓。”   项明章说:“好,我知道了。”   沈若臻抱歉道:“一切办妥,我要迟两日回去。”   挂线前,项明章说:“没关系,我等你。”   沈若臻买了一早的车票,让助理先回去了,第二天独自乘火车到宁波。   出站飘着小雨,路面潮湿,他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远郊的寺庙。   天公不作美,也不是假期,游客屈指可数,沈若臻下了车,山脚笼着一片朦胧烟雨,他没带伞,倒是轻装上阵。   刚走了一截,他抬手拂拭大衣上的水珠,扬手顿在半空。   几米之外,通往寺庙的石阶前,项明章撑着雨伞望向他,不知等了多久。   作者有话要说:   1,话说早了,一章没写完,分个上下。2,云雾敛,雨霖铃,风敲竹。都是词牌名,若臻用来表示多云下雨刮风。 第128章 终章(下)   连日舟车劳顿, 沈若臻一时以为产生幻觉,脚步停滞着,大衣表面未拂去的水珠又落了一层。   项明章先开口:“杵在那儿都要淋湿了, 还不快过来。”   沈若臻轻轻一个激灵, 疾步走过去, 一低头钻入伞下,他抬起双臂要拥抱, 项明章已经一把将他揽在身前。   单手按着后背,项明章微凉的脸颊贴在沈若臻的耳际。   “你怎么会来?”   项明章道:“我说了会等你。”   沈若臻问:“是等我,还是连迟两日都等不及了?”   项明章承认:“写那样的信, 你还指望我能忍着不动么。”   家书私隐, 情信愚痴, 光天化日在外面提起来, 沈若臻不免羞愧,他心虚地望了一眼山上的寺庙。   好在人迹寥寥,二人拾阶, 沈若臻挽着项明章撑伞的手臂,身体几乎挨着。   项明章听过不少次,头一回轮到他自己说:“佛门清净地, 你自重。”   沈若臻无畏道:“有忘求法师庇佑,我不怕。”   项明章说:“姚管家知道你拿他做挡箭牌吗?”   雨滴砸在伞顶, 劈啪作响,压得伞沿放低遮住一方视线,沈若臻趁机亲在项明章的鬓角, 耳语道:“这辈子注定为情所困, 来世我再攒功德吧。”   项明章绷着嘴角,捏紧了伞柄, 昨晚打电话听沈若臻要迟归,他半点没犹豫,挂断便收拾了东西。   估计沈若臻会坐最早一班火车,项明章后半夜驱车出发,天蒙蒙亮就在山脚等着了。   为情所困,那他恐怕困得更深。   石阶又湿又滑,走不快,两个人登到寺庙门口,正好一位年轻的僧人打开大门,要清扫门前的落叶。   寺中住持认得他们是姚老太太的朋友,请他们一同吃斋饭。   以沈若臻的修养应该会拒绝,今天却主动要了一碗刚煮好的白粥,端给项明章暖胃。   西边佛堂还是老样子,沈若臻跪伏蒲团,铺纸抄经,时不时抬头看牌位,如同过往许多年他写字的光景,姚管家总是候在一旁。   “我来看你了,姚管家。”沈若臻边写边道,“你不必牵挂我,我一切都好。对了,我乘火车来的,用我自己的身份证买的票。”   手冷,笔锋微颤,沈若臻笑话自己:“能以真名游走于世,像做梦,写的字都轻浮了。”   项明章立在身后陪他,跟着笑起来:“写坏了么,要不要重新换一张?”   沈若臻说:“不用,勉强可以补救。”   项明章道:“别让忘求法师嫌弃。”   沈若臻想起十岁那年,父亲带他去看复华银行的金库,告诉他钱可以救命,可以强国,也可以毁掉很多东西。   道理他明白,但对他的年纪来说太沉重,回到家,夜半噩梦惊醒,他梦见弄丢了金库的钥匙。   姚管家守在床边,心疼里掺了点嫌弃,说他到底是小孩子,叫他快快长大。   抄完经文,沈若臻合掌对着姚管家的牌位拜了一拜,然后将经文投进大殿外的化宝炉。   宣纸燃烧殆尽,一缕缕白烟混入雨幕,飘向了天空。   寺庙离墓园不太远,下到山脚雨停了,项明章开车,沈若臻拉开副驾驶的门,座椅上放着两束白菊。   路上,沈若臻拿着两束花,说:“我们一人一束?”   “不是。”项明章道,“你要为你母亲置墓,一时半刻弄不好,两束花分别给你父母,祭拜的时候想说什么可以先一并说了。”   沈若臻感动道:“谢谢。”   驶入墓园,遥望半山只有零星几个扫墓人,登到第七排,项明章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沈若臻道:“你和我一起吧,母亲教育我不能背后说人。”   项明章挑眉:“你要提我吗?”   沈若臻说:“提不得?”   项明章道:“那我要是没来,你是在背后说我,还是就不提了?”   两个成熟男人,争着口舌高低走到沈作润的墓前,同时收声,再一同弯下腰拂去墓碑上的草屑。   沈若臻放下两束白菊,他不似上一次万念沉痛,再见至亲,只觉心安,道:“父亲,母亲,我来看你们了。”   项明章犹豫是否问候,张口又该怎么称呼?   伯父,伯母,可这一对长辈是上世纪的银行家和名门闺秀,寻常称谓貌似不够尊敬。   他还没掂掇明白,沈若臻介绍道:“是明章陪我一起来的。”   项明章便道:“沈先生,沈夫人。”   沈若臻神色放松,仿佛在旧时公馆与父母谈天,说:“姚家对沈家报的恩够多了,姚老太太年迈,不宜奔波,今后每年我和明章来扫墓好不好?”   项明章原本担忧沈若臻会伤怀,逐渐放了心,留在旧时的心结解开,历经时代巨变找到亲人的下落,其实是惊喜。   忽然,沈若臻扭头对他道:“我父母说好。”   项明章怔了一下,配合地问:“还说别的了吗?”   沈若臻侧耳,真能听见似的:“父亲和母亲问,我与你是什么关系。”   项明章低声:“你要是怕惊动沈先生和沈夫人的在天之灵,我不介意你隐瞒。”   沈若臻却道:“大老远跑来陪我,连花都替我准备了,我要是藏着掖着,岂不是成了负心汉?”   雨天冷,项明章眼角热:“那你打算怎么讲?”   沈若臻望向墓碑,喉结滚动两遭:“父亲母亲,明章送给我一把琵琶,我收下了,以后无论弦断、木朽,我都只认这一把。”   项明章霎那懂了,他听姚老太太说过,沈若臻母亲的嫁妆里有一把古董琵琶,和沈作润的遗体一同下葬了。   沈若臻这样含蓄的一句话,实则意味暗藏,昭告他们情如夫妻,不可转移。   项明章心头怦然,对着墓碑和两束花,好像真面对着沈家高堂的审视,掌心一凉,沈若臻探指握住了他的手。   项明章道:“伯父伯母放心,我会永远爱护他。”   沈若臻说:“怎么爱护我?”   “当着长辈,太露骨的话我不敢说。”项明章回答,“万事唯独对你有求必应,有诺必达,够不够?”   沈若臻终究没能抵挡得住,在墓前红了眼,手指嵌入项明章的指缝,捻碎了沾在手心的一瓣花。   从山坡下来,他们联系了墓园的管理处,希望再安置一方墓穴,或者不动地方,在墓碑上加刻一个名字,算是夫妻合葬。   办完手续,当天来不及了,墓园安排第二天动工。   晚上,项明章和沈若臻进宁波市区,找了一家酒店落脚。   一场秋雨一场寒,远郊温度更低,沈若臻洗了热水澡才暖和一些。他的行李箱劳烦助理带回去了,衣服换下来送去干洗,浑身什么都不剩。   裹上浴袍,他系紧腰带,回卧室直奔床边掀被子。   项明章将被窝暖得热乎乎的,等沈若臻一上床,把人搂在身上压着,终于结结实实抱个满怀。   小别胜新婚,就算什么都不干,也各自攒了一腔腻歪话可讲,沈若臻伏在项明章的胸膛上,说:“我去哪里都给你写信,你从来不回信给我。”   项明章的耐性都用来等信了,看完会直接打电话,但他没反驳:“我读书少,文绉绉的话我写不来。”   “借口。”沈若臻道,“你可以写大白话,英文我也看得懂。”   项明章抚摸着沈若臻的脊背,这个人不在身边,他的工作和生活日复一日,平平无奇,和他们相遇之前一样。   秋冬天的浴袍很厚实,项明章加重了力道,说:“那我亲口回复你。”   台灯昏黄,沈若臻一双眼睛亮得柔和几分:“你要回复什么,我洗耳恭听。”   项明章道:“第一次去北京出差,你在心里偷偷说你叫沈若臻,我听不到。那你知不知道,你前一天在酒店睡着了,梦呓过‘不是楚识琛’,我却听得很清楚。”   沈若臻面露讶异:“还有这回事?”   项明章又说:“重庆火锅辣得很,幸亏吃的鸳鸯锅,你要是逞强吃红汤,辣坏了肚子,估计会惹秦总监笑话。”   沈若臻道:“粤菜清淡,朋友请我尝了一家老酒楼。”   项明章盘问:“哪位朋友,姓翟还是姓凌?”   沈若臻回答:“姓翟的做东,姓凌的作陪。”   信中写明“望君不要多思”,项明章依然要算账,说:“你跟着别人逛景点,逛得心头豁然,不管我心头堵不堵?还搬出孔夫子,你以为我信儒家那一套?”   沈若臻暖和得要出汗:“不信佛教,也不信儒教,你也太张狂了。”   “我张狂?”项明章说,“福州树下捡的一条破根须,寄来的路上折断了我都没舍得扔,用字典夹着,还有谁比我更小心?”   沈若臻能想象出来项明章有多珍惜他的信,这样苛刻地清算,必定读过无数遍。   还差一封没提,他问:“还有吗?”   被窝里不剩一丝凉气,项明章剥开搭在沈若臻肩头的被角,反问道:“扬州的绿杨春好喝吗?”   沈若臻垂眸:“心里惦记你,喝着苦涩。”   手掌游移向上,项明章握住沈若臻的后颈,像逗弄灵团儿般,轻轻一掐,迫使沈若臻抬起眼睛。   他盯着沈若臻漆黑的瞳仁儿,说:“虾子面好不好吃?”   沈若臻道:“太想你,只吃下一筷。”   项明章很少听到他这样直接的剖白,已等不及:“在苏州过夜梦见了什么?”   耳根红,腮边热,沈若臻却道:“我忘了。”   一痛,项明章捏他的耳垂:“沈行长博闻强记,不要糊弄我,趁在宁波我一定要问清楚。”   痛意消散,沈若臻的半边脸变成了烫:“……为什么趁在宁波?”   项明章低笑着威胁他:“你们沈家的列祖列宗都在这里,还有父母高堂,所以你别想抵赖。”   沈若臻轻骂:“怎么能提长辈祖宗,你无耻。”   “那你告诉我。”项明章甘愿承担骂名,微抬起头逼问,“黄粱一梦,我们是怎么共赴了巫山?”   沈若臻面目熏然,犹如被蛊惑,也抛却了廉耻,说:“明章,给我点甜头,我就招供。”   项明章顿时乱了气息,这一天在寺庙墓园扮正人君子,装彬彬有礼,晚上锁了门、上了床,又强忍着掰扯半天酸话,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人比他更能克制了。   他托起沈若臻的下巴,低头去吻,字句含混地说:“只要甜头么,弄疼了我也不管了。”   雨又下起来,瓢泼了一阵,敲打在窗上时缓时急。   沈若臻以为项明章只是吓唬他,谁知真不手软,他不会说过火的话,不喜欢求饶,无奈之中埋在枕上哭了。   项明章忘记了逼供,沈若臻颤抖着眼睫,主动说:“就是这样。”   项明章喑哑道:“什么?”   沈若臻说:“梦里你就是这样不叫我好过。”   额角青筋狂跳,牵连着心脏,项明章再度俯身,抵着沈若臻的额头:“……到底谁不让谁好过?”   长夜悄悄过半,城市静,秋雨停。   出差多日加上这一天登山下山,沈若臻是体力不支昏睡过去的,嵌在项明章的臂弯里,没做梦,如果真梦到沈家的列祖列宗,他恐怕再不敢回故乡。   清晨浅眠时,人的身体最为柔软放松,项明章翻了个身,压着沈若臻的胸膛,被子里一片暖热,令人忘记正值低温的黎明。   他们在宁波一共逗留了三天,饱经风霜的旧墓换成了双人碑,并列刻着“沈作润”和“张道莹”,意为合葬。   沈若臻年少赴美留学,孤身在外习惯了报喜不报忧,他始终没提中枪的事,临走鞠躬,只对父母说:“我知道你们在保佑我。”   回程走高速公路,项明章开车,大衣脱下来给沈若臻盖着,此行扫墓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不过除了父母,沈家还有一个女儿。   项明章说:“你妹妹小你几岁?”   沈若臻道:“梨之比我小五岁。”   项明章计算沈梨之的年纪,如今在世的话将近百岁了,也不是不可能,说:“或许能找到她的下落。”   沈若臻想过,也查过,但没消息,当时母亲和妹妹去海外避难,可一生漫长,沈梨之未必终身停留在一个地方。   “我会继续找的。”他道,“但愿明年来,可以带着小妹的音讯。”   中途只在服务区休息了一次,项明章开了三个小时的车,从高速路口下来,不像宁波阴雨连绵,整座城市临近黄昏仍一片晴朗。   市区有些堵,项明章食指敲着方向盘,说:“回缦庄吧。”   沈若臻以为他一路驾驶疲劳,缦庄有人准备热汤热饭,说:“好,我有段日子没见伯母了。”   项明章道:“那你要再等等,我妈出远门了。”   许辽这些年为项明章办事,没怎么回过加拿大,白咏缇陪他一起,就当远途旅行,估计要年底才回来。   沈若臻为白咏缇高兴,问:“那青姐放假了吗?”   “都放了。”项明章道,“缦庄现在没人,方便动工。”   沈若臻没多想,默认是园林部门在干活儿,那么大的一片庄园,经常维护才能留住美景。   抵达缦庄,汽车驶入南区大门,秋已至,香樟林的叶子还没黄,落叶在甬道上堆积了厚厚一层,似乎很久没有清扫过了。   那栋别墅关着门窗,也不像有人的样子。   引擎熄火,沈若臻后知后觉道:“所有人都放假了?”   下了车,项明章勾着车钥匙:“嗯,咱们今天自便吧。”   沈若臻觉出不寻常:“哪里在动工?”   项明章抬手遥遥一指,说:“南区和北区要修一道墙,或者填一条路,把两个区分开。”   南北两区本就是两块地皮,互不相干,项明章一并买下,筑就了缦庄,北边给白咏缇避世深居,南边他曾留给自己当作安全港。   现在,母子二人的心结都解开了,这片庄园显得太空寂,太幽深。   沈若臻理解项明章的意思,赞同道:“伯母渐渐敞开心扉,是真的走出来了,添一道墙,也算与过去划了界限。”   项明章说:“你只考虑我妈,不考虑我吗?”   沈若臻笑了笑:“你决定的事必然深思熟虑过,我听现成就可以了。”   项明章口吻轻松,告诉他:“我也老大不小了,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不能和我妈住一块吧。”   夕阳沉落,沈若臻立在晚霞里:“你要成家,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项明章道:“因为秋天了,想给清商一个生日惊喜。”   沈若臻说:“就是你要成家这件事?”   “不止。”项明章道,“缦庄一分为二,北区给我妈,南区这边……我在纠结一个小问题。”   沈若臻说:“什么问题?”   项明章朝他走近:“丝布为缦,裹身成了束缚,我想给缦庄改个名字。”   这话是沈若臻亲口说过的,当时逼得项明章溃防,便一直被记到今天,他问:“改成什么名字?”   项明章道:“臻园,好不好听?”   沈若臻愣住,项明章要变更的何止是名字,是要把南区给他作生日礼物。   所谓成家,是要给他一个家。   项明章不喜欢空中楼阁,讲求务实,他始终记得去楚家接沈若臻离开的那一天,他受不了沈若臻孤苦伶仃的模样。   无人能料定未来,项明章希望有一个地方永远属于沈若臻,不管发生任何事,都有一方屋檐为他遮风挡雨。   项明章道:“你说过,这是我给自己建的樊笼。”   沈若臻说:“当时情切……”   “那你收下。”项明章亦情真意切,“对我来说,这里就成了爱巢。”   沈若臻看着他:“你给我的爱太多了。”   那封信的最后一句,项明章此刻答复:“我感同身受。”   开了两扇门,别墅里静悄悄的,项明章连续打开几盏壁灯,客厅和偏厅都亮了起来。   沈若臻还有些蒙,不知道做什么,亦步亦趋跟在项明章身后,路过书房,瞥见了他的琴盒。   那把琵琶从楚家带走,放在波曼嘉公寓占地方,就送来这里,安放在读书的软塌上。   沈若臻刚祭拜过父母,看见琵琶心念一动,他走进去打开琴盒,好久没擦拭,问:“明章,有布吗?”   项明章没人使唤,说:“我帮你找找。”   琵琶弦上别着一张便签,写着“君子协议”,沈若臻摘下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了另一间起居室。   项明章找到一块麂皮布,回书房不见人,寻到起居室门口。   天黑了,临窗清辉下,沈若臻立在钢琴前,从容掀开琴盖,拿出压在底下的另一张君子协议。   项明章禁不住笑了一下,干着偷偷摸摸的事,姿态却大方好看,不知道的以为沈若臻要弹奏一曲。   他故意咳嗽出声,说:“哪里的小贼,你被抓包了。”   沈若臻回眸,手里拈着两张便签,他一派坦然:“月明无风,果然不适合行窃。”   项明章道:“有什么说法?”   沈若臻回答:“这叫偷风不偷月。”   项明章说:“是你技艺不精,怪什么月亮。”   两张协议藏在琴盖下、琴盒里,总不见天日,纸面发凉,沈若臻捏着走到门口,被项明章一把收缴。   手中塞了一块麂皮布,沈若臻去抱了琵琶,他不服气,要项明章陪他到外面看一看。   走出别墅大门,月光融融,洒满七八级清阶。   两个人没换衣服,在台阶上坐下来,项明章就着月色看君子协议,念道:“不准陷害你,不准随意开除你,不准让你削苹果。我可都做到了。”   沈若臻念另一份:“不准独自去亚曦湾,不准让你找不到,不准要回旧照片。我也没有违背过。”   项明章说:“没想到还真有约束作用。”   沈若臻擦拭琵琶:“或许你其实是个君子。”   项明章道:“君子想听你弹琵琶。”   沈若臻伸下一条腿,抱好琵琶,他握着琴轸调了松紧,右手倏然触弦,用十足力道奏出“铮”的一声。   接着音轻了,节奏快了,玉珠走盘,破了寂静长空。   愈发悦耳,项明章问:“这是一首什么曲子?”   沈若臻诌道:“是谈爱情的。”   项明章说:“怎么谈的?”   琵琶声不止,沈若臻侧过脸望着项明章,眼波淌过象牙轸,发丝拂在凤凰台。   他这句认真——   如意琴头,万事如意。   铃铃四弦,恩爱灵灵。   项明章去牵沈若臻的手,曲子登时乱了。   他们相顾笑起来,指尖交错一齐撞上了琵琶,曲毕,尾音铮铮,共献给明月一弦风。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补证:标黄部分无任何露骨、直白描写,只有主角问东西好不好吃。)读者见信展。完结最想说的,是对追更的读者们郑重道歉,这篇文我请假太多了,非常惭愧,不作任何辩解,只想跟大家说一声对不起。下一次写文,会多多存稿。   番外会贴在倒数几章的作话,不需要额外订阅,直接看就可以,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但我写番外一向困难,想先休息一阵,望大家包涵。   连载时攒了很多话,心路历程免不了诉苦,波折免不了解释,感谢免不了煽情,一想太啰嗦,实在没有必要烦大家。   那就这样结尾吧,这篇文从春末连载到初冬,也算经历四季,希望能给大家的这一年带来一点幸福。    第129章 番外   《偷雨不偷雪》   01   沈公馆的小花厅向东,早晨霞光从拱旋抛洒进来,正好适宜一家人晒着太阳吃早餐。   沈作润穿着宽松的中式长衫,今日不外出,把咖啡改成了工夫茶。夫人张道莹畏冷,坐在背光的椅子上晒着后背,等餐桌摆好,她吩咐仆人催一催上班上学的儿女。   沈梨之拐进来,剪着时兴的齐耳短发,亭亭玉立,一颦一笑很是灵巧,问道:“大哥呢?”   姚管家捧来一叠报纸,六七家报馆的,整齐放在餐桌上,说:“我上楼去瞧瞧少爷。”   刚说罢,沈若臻姗姗来迟,一张神采奕奕青年面容,身上穿着一件条纹极细的衬衫,宝蓝色领带笔直约束在马甲的襟口中。   外出公干一礼拜,沈若臻瘦了几磅,问候过父母,刚坐下来,一只纯白色的波斯猫跑到他脚边。   沈梨之道:“大哥,你拿的什么?”   沈若臻手里捏着一张信封,说:“给报馆的稿子,请你帮我润润色?”   沈梨之笑道:“我放学回来再看。”   沈若臻吃了一口牛乳醪糟:“哪有空等你。”   沈作润从一叠报纸中抽了一份,随口问:“给哪一家报馆的?”   “《公明报》。”沈若臻垂眸扫过几张报头,唯独缺了《公明报》,问姚管家,“还没送来吗?”   姚管家道:“已经有三日没送来了。”   《公明报》是极其尖锐的抗日报纸,常受倾轧,不得不停刊休整。   张道莹说:“日本人一轮一轮地搞破坏,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顶得住。”   沈若臻很欣赏《公明报》的态度和风骨,通过报上刊登的募捐信息,他多次为难民捐赠物资,一来二去认识了主编孟颉。   半个月前,孟颉向他约稿,请他写一篇关于银行业的文章,他如期完稿,不料报馆却出了事。   吃完醪糟,沈若臻把信封装进公文包带走了。   复华银行如常营业,一楼大厅里客户熙熙攘攘,开着全部窗口办理业务,楼上两层是经理室、会议室和档案室,沈若臻的行长办公室在二楼走廊的头一间。   傍晚银行关门,沈若臻命司机绕路,他要去《公明报》的报馆看一看。   天暗下来,报馆在一栋半新不旧的小楼里,窗户都黑着,只有侧面的窗户透着微光。   沈若臻独自下车,走到门前敲了敲。   过了会儿,大门拉开一道谨慎的缝隙,一名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露面,正是主编孟颉。   见到沈若臻,孟颉惊中带喜:“沈行长,快请进。”   沈若臻随孟颉进了小楼,关好门,从大衣襟中拿出信封,说:“孟主编,稿子写好了。”   孟颉接过,叹了口气,引沈若臻到编辑科,办公室里亮着一盏小台灯,书柜空了,桌面凌乱不堪,可见人走得慌忙。   “见笑了。”孟颉抱歉道,“沈行长,我不能瞒你,这篇文章能不能刊登已成未知数。”   沈若臻猜到了,说:“没关系,你们的人都安全吗?”   孟颉回答:“年初日本人派他们的走狗来过,提出为《公明报》注资,就是为了控制我们。总编拒绝了,之后恐吓、威胁接踵而至。”   这些事情几乎所有抗日报纸都躲不过,沈若臻有所耳闻,问:“这次出了什么状况?”   孟颉道:“城南的设备间被投了炸弹,工人一死一伤,机器全毁,我们立刻遣散了全部职员。”   损失惨重,复刊绝非易事,况且涉及生命安危,就算放弃也是无奈之举,沈若臻说:“孟主编,那你们有什么打算?”   孟颉文弱,但心志坚刚:“我是不怕死的,只是恐怕……”   沈若臻道:“慷慨文章易得,一纸一墨难求。”   孟颉摘下眼镜,撩起长衫一角擦拭,低着头掩藏窘迫的神色:“的确是资金的难处。”   沈若臻分析道:“印刷机器要重新置办,设备间要租赁新的,聘请工人,加起来是很大一笔数目。日本人的关系,爱国报纸只能在黑市买高价纸墨,成本翻倍,再算上职员薪水和其他开销,全是花钱的地方。”   “沈行长洞察透彻。”孟颉说,“这次爆炸工人一死一伤,社里仅存的资金全部拿给工人的家属了,不要说薪水,其他职员还帮忙凑了一些。”   沈若臻捻起遗落的一张稿纸,上面写着一些拟定的文章选题,他边看边道:“凑或借只能解一时之急。”   “钱的事情是总编拿主意。”孟颉说,“这几天他一直在外奔走,希望能募集到资金。”   夜深了,沈若臻不欲委婉拖延,道:“如不嫌弃,本人可以为《公明报》注资。”   孟颉急忙戴上眼镜,激动得抬起双手向沈若臻作揖:“沈行长……此话当真?如果能得到你的资助,实在是弊社之幸!”   沈若臻微微笑了笑:“不必客气,我很佩服各位的心志,希望《公明报》能尽快复刊。”   孟颉一刻都不愿耽误:“我即刻去一趟总编家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等明日一起与沈行长细谈。”   沈若臻答应下来,他准备告辞,突然桌上的电话机响了。   孟颉到窗前望了望街道,没发现什么异常动静,然后返回桌边拿起了话筒,一听,虚惊一场,是总编赵菘联打来的。   “总编,我正打算去你家呢,有要事商议!”   赵菘联的声音在寂静的屋中扩散:“我先去找过你了,你不在家,你太太说你到社里去了。”   沈若臻估计赵菘联也有事情要告诉孟颉,他走远几步,但没离开,万一有新情况也许可以帮忙。   孟颉迫不及待地说:“总编,复华银行的沈行长愿意注资,《公明报》有救了!”   话毕,赵菘联貌似静了片刻,随后断断续续说了两句。   孟颉愣住,支吾着说了句“好”,挂掉电话,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沈若臻问:“孟主编,出什么事了?”   孟颉回答:“总编说,他今日也找到一位愿意注资的人士,并且双方已经口头协定了。”   沈若臻豁达道:“这是好事,你不必为难。只不过汉奸猖獗,明里暗里多少陷阱,那位人士可靠吗?”   孟颉也有此担忧:“总编在电话里没有细讲,他只说对方做的是正经生意,资本雄厚,出手非常大方。”   十里洋场,上至巨贾,下至游击商人,沈若臻皆有了解,说:“方不方便问一句他是谁?”   孟颉道:“据说是项樾商贸有限公司的总经理,也是少东家。”   从报馆离开,沈若臻一路思忖为《公明报》注资的事,他愿意伸出援手,但也不计较让给其他肯帮忙的同道中人,能解决困局最要紧。   然而战火之下,好心的商人不少,可心眼奸狡的走狗更多,不得不防。   沈若臻没有隐瞒自己的顾虑,临走跟孟颉商量了一下,如若可以,把项樾商贸有限公司的总经理约出来,双方见个面谈一谈。   停刊已三日,孟颉不敢耽搁,回家连夜和赵菘联商议。   第二天,孟颉亲自到沈公馆留了口信,对方答应见面,约在澹云茶楼。   沈若臻如期赴约,到茶楼下了车,街对面就是项樾商贸有限公司,阔地高楼,中英文的招牌,门前汽车来往,进进出出的中国人和洋人无不衣着考究。   赵菘联和孟颉等在茶楼门口,迎接沈若臻道:“沈行长,先请。”   茶室在三楼长廊尽头,听不到大厅的评弹声,很安静,沈若臻和孟颉坐在一边,他对面的圈椅空着。   赵菘联约莫四十岁,顶上隐有白发,数日没睡好觉,苦笑起来眼袋很重,说:“沈行长,实在对不起你。”   沈若臻回道:“赵总编,哪里的话,时机差一点而已,不关乎对错。”   “实不相瞒,”赵菘联说,“我厚着脸皮找过沈行长一次,但你没在银行。”   沈若臻道:“我外出公干,前日刚回来,才得知《公明报》停刊了。”   赵菘联说:“这次被投了炸弹,是极吓人的,谁知道之后又有什么妖招?这几天四处求人,处处碰壁,遇到项总经理肯注资,我就千恩万谢地应下来了。”   沈若臻擅长分析条例规定,问:“你们协议了哪些条件?”   赵菘联回答:“还不曾细谈。”   沈若臻道:“那就说明有余地。”   说话间过去一阵工夫,沈若臻掏出怀表,弹开表盖看了一眼,距离约定的时间过了十分钟。   孟颉在一旁说:“项樾商贸有限公司就在街对面,不该迟的。”   不知那位项总经理是被公务绊住了,还是贵人架子大。沈若臻懒得揣测,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浓淡适宜的碧螺春刚刚流淌入喉,服务生敲开了门。   “先生,是这里。”   门外立着一人,身形高大,通身纯黑色哔叽西装,他长腿阔步走进来,面目英俊,眉眼分明。   赵菘联起立,叫了句“项先生”,孟颉紧跟着站起来。   沈若臻仍端坐椅中,捧着半盏茶没抬眸,算是回敬对方的迟到。   等茶香散去,沈若臻缓缓起身,胸前悬垂的表链银光抛闪,他笔直如杨,面上不怒亦不笑。   赵菘联为双方介绍,说:“这位是项樾商贸有限公司的总经理,项明章。这位是复华银行的沈行长,沈若臻。”   眼波沉静,沈若臻道:“幸会。”   项明章注视着他,伸出手说:“沈行长,久仰。”   02   沈若臻回握项明章的右手,五指被不轻不重地包裹起来,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   落座之后,赵菘联措辞小心,阐明相约的目的:“今日请二位会面,是想谈一谈为《公明报》注资的事情。”   项明章填补了沈若臻对面的圈椅,道:“赵总编,你为报馆寻求注资,我答应了。说明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那为什么要和第三方谈一谈?”   沈若臻主动道:“是我提出要见面的。”   “所以是沈行长想见我?”项明章开了个玩笑,“项樾的生意还过得去,我也有点小资本,暂时不需要向贵行借款。”   沈若臻以玩笑奉陪,谦虚地说:“复华银行的规模太小,我也有点自知之明,暂时不敢招揽贵司这样的大客户。”   孟颉赔笑解释:“是这样的,同一天晚上我遇到沈行长。知晓我们的困难,沈行长也愿意救《公明报》于水火。”   项明章的后肩靠着圈椅搭脑,目光在赵菘联和孟颉之间审视了一遍,挑破道:“求之不得变成供不应求,你们改主意了。”   沈若臻替赵孟二人解围,说:“项先生别多心,愿意资助《公明报》的人士必定深明大义,有此安排,是我想要认识你。”   项明章受用地说:“这句话我会当真。”   沈若臻的一只小臂搭在扶手上,手腕垂下,戴着蓝玛瑙戒指的食指抚着角牙:“看来项先生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当然。”项明章一顿,“不过朋友归朋友,凡事讲究先来后到。”   沈若臻碰了软钉子,依旧不疾不徐:“我无意争先,但项樾商贸有限公司应该不止一位股东,不少报社公开募集读者股,也希望多多益善,所以《公明报》吸纳的资金未必要独一份。”   项明章道:“沈行长想同我一起注资?”   沈若臻说:“如今情况恶劣,你我一齐支援,能彼此照应,对《公明报》来说就多一层保障。”   赵菘联向沈若臻投去感激的目光,问:“项先生,您意下如何?”   坐下这么久,项明章终于端起茶盏,碧螺春有些凉了,他将就地饮了一口,说:“那天我和你只是口头协定,还没谈具体的细节,一切好说,我只有一个条件。”   赵菘联认为有眉目,忙道:“您请讲。”   项明章道:“我要做独家资助。”   赵菘莲语塞:“这……”   项明章摆明拒绝沈若臻的提议,没给一点面子。孟颉十分惭愧,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恳求:“项先生,您再考虑一下好不好?”   项明章不容置喙地说:“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若臻来之前预设过这一种结果,一番交谈便知项明章绝不是好说话的主儿,不会轻易被人左右。   赵菘联还想再争取一下,沈若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浪费口舌。   项明章旁观,说给赵菘联,却望着沈若臻:“我明白,你信不过我。”   沈若臻便应道:“若是信不过,就不会接受你的资助。”   项明章说:“既然约定了,那就没有反悔的道理,难不成要自毁口碑?”   沈若臻明白,虽然只是口头协定,但赵菘联作为报业人士,代表了《公明报》,信用是第一要紧的,不然如何公道地披露社会事件、评判正邪对错。   赵菘联和孟颉何尝不懂,否则就不用为难,更不用大费周章来喝这一顿茶水了。   四方茶桌安静,双方状似谈崩。   沈若臻矜持地笑了一下,延续项明章的话锋说道:“项先生说得对,那么为了《公明报》的口碑,应该保证一些条件。”   项明章意识到,沈若臻想好了一切可能发生的走向,随时调整策略来应付他。   沈若臻不是在和他谈判,根本无心论输赢,只想保障《公明报》的权益,就好像布了一局棋,他走哪条线都通往同一个终点。   项明章道:“好,请讲。”   沈若臻朝孟颉颔首,孟颉说:“任何情况下,不能干预报纸内容的取舍、编辑和刊登。”   项明章答应道:“可以。”   沈若臻补充:“即使新闻内容与你有关。”   项明章反问:“与我有关?”   浙东商帮势力广泛,沈若臻籍贯宁波,本家树大根深,他派人提前打听过,项明章的公司很正规,与日本人并无瓜葛。   除此担忧,沈若臻还剩另一个顾虑,说:“项樾商贸有限公司的业务涉及各领域,有很多子公司和工厂。现今全国工潮四起,不知道贵司有没有受影响?”   赵菘联和孟颉恍然大悟。   项明章说:“沈行长在假设项樾会苛待工人?”   沈若臻点明:“这一点必须未雨绸缪,如若发生劳资纠纷,《公明报》会秉公报道,绝不偏颇。”   孟颉不禁紧张,怕项明章恼怒,犹豫着要不要插一句缓和的说辞。   不料项明章没有露出丝毫不悦,他顺从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沈行长思虑深远,我答应。”   其余细节沈若臻不再插手,凭赵孟二人拟定,他得闲偏过头,从敞开的轩窗望向楼下。   一名金发蓝眼的洋人从项樾商贸有限公司的大楼出来,有些面熟,抬脚上了街边一辆汽车。   沈若臻转回头来,一抬眸对上项明章的眼睛。   项明章在看他,目光沉着、坦荡,不带分毫轻浮之色,亦不移避,好似看了他许久,擎等着他发现。   沈若臻感到一点不知所以,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表示疑惑。   项明章霎时垂下眼,自觉失态般,含蓄地笑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   孟颉赶忙去接:“项先生,我来。”   项明章躲开,然后往沈若臻的茶盏中倒茶,说:“别妨碍我献殷勤。”   沈若臻突然摸不准这个人的态度,只道:“项先生玩笑了。”   大致细节谈完,项明章想起什么,说:“对了,项樾有一家分公司做织布生意,需要扩大宣传,请广告科留个好版面,费用另结。”   赵菘联记下,双方顺理成章地达成合作。   沈若臻后知后觉,记起那名洋人是一家美资企业的代表,他曾在应酬场合见过一面。   日本人猖狂,倾轧中国人的企业,也不把英牌的公司放眼里,却不敢对美国人造次,项樾与美资公司有合作,算是多一道护身符。   谈完离开茶楼,汽车等着,沈若臻先说了“告辞”。   项明章回了一声“再见”。   赵菘联和孟颉要回报馆拟合同,沈若臻吩咐司机捎他们一程。路上,赵孟两人郑重谢他帮忙争取。   沈若臻设想的最好结果是和项明章共同注资,说:“那位项先生很有主见,结果虽有遗憾,但也算解决了困局。”   赵菘联叹道:“我原本希冀着他会答应。”   沈若臻说:“我倒不太意外,企业少东又兼当总经理,腰杆定然硬一些,大概习惯了独占鳌头。况且瞧得出来,他不喜欢第三人介入这件事。”   孟颉插了一句:“那为什么不干脆拒绝见面呢?”   赵菘联说:“其实项先生拒绝了,后来我提到沈行长,他就改口同意了,因此我以为有希望。”   沈若臻微微惊讶,联系到项明章在茶楼目视着他……莫非对方有意结交?   不,那就不会失礼迟到,也不会拒绝他的提议了。   沈若臻没放在心上,于他而言事情解决了,其余都无伤大雅。   两日后,孟颉致电沈公馆,告诉沈若臻资金到位,项樾帮忙订购的机器很高档,设备间换了一个隐蔽的新地址。   礼拜一,《公明报》正式复刊。   沈若臻许久没练字,省去早饭,在书房挥墨写了一阙词。   姚管家送来报纸,沈若臻抽出《公明报》,闻到一股新鲜的油墨味,翻开经济版面,他撰写的文章刊登了。   一纸两面,文章背后是项樾旗下纺织公司的宣传广告。   姚管家提醒:“少爷,汽车备好了。”   沈若臻临走交代姚管家,把他写的一阙词送到“绫心阁”装裱,照例要苏裱。   常言礼拜一的买卖最清淡,不过银行例外,沈若臻一上午开会、盘头寸、签发支票,忙到中午刚要歇口气,胡襄理敲门进来。   “行长,一楼有位客人怪怪的。”   沈若臻伏案桌后,轻抬眉目:“怎么了?”   胡襄理说:“他一个钟头前就在大厅晃悠,到窗口不说办什么事,问了问业务便一直磨蹭不决。这会儿要下班了,人还没走,是照常挂‘暂停营业’,还是再等等?”   慢性子的客户不在少数,尤其是年岁大的,职员不至于少见多怪,沈若臻问:“多大年纪,什么模样?”   胡襄理道:“三十岁左右,穿着新式开司米西服,牛皮鞋,戴一块百达翡丽,开敞篷汽车来的。”   沈若臻说:“你观察挺仔细嘛。”   胡襄理说:“张经理觉得是大客户,亲自招待,但那人很会打太极,应付两句就不理他了。”   当下时局各处鱼龙混杂,常有可疑人物作乱,不得不警惕,沈若臻将笔记本锁进抽屉,起身说:“知道了,我去看看。”   午间没什么人,银行大厅显得空旷,沈若臻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没穿外套,为方便干活,手臂上箍着一条镀金搭扣的皮质袖带。   壹号窗口前,那位可疑的人士听见脚步声回头。   竟是项明章。   沈若臻脚步停顿,不知该松口气,还是打起精神,他款款走近,柜台内的业务员如蒙大赦:“行长……”   “原来是项先生。”沈若臻道,“不知你光临敝行,招待不周。”   项明章说:“没什么要紧事,正好有一笔头寸,我想存起来。”   业务员气噎,这人消磨大半钟头不说干什么,怎么行长一来就立刻决定了?   沈若臻询问:“项先生要存多少?”   项明章想了想:“两百元。”   业务员噎死,通胀严重,两百元实在太少,不够买这人身上的一枚纽扣,简直怀疑他是来找茬的。   沈若臻态度不改:“帮项先生开户头。”   办完存款,项明章接过一张折子,摩挲着“复华银行”四字,感叹道:“你真的是银行行长。”   沈若臻说:“难道以为有假?”   项明章道:“沈行长太年轻,难免叫人不敢置信。”   沈若臻问:“那现在你信了?”   “不止信了。”项明章笑容绅士,“沈行长令我十分敬佩,能否赏脸一起午餐?”   沈若臻有种感觉,项明章故意拖延到他露面,存款是借口,怀疑是假装,貌似就为了向他邀约。   窗口锁闭,人都走了,沈若臻拒绝道:“不好意思,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项明章又说:“明晚卡尔登大戏院演《雷雨》,我订了包厢,想请你一起去看。”   沈若臻道:“我看过了。”   “那听戏怎么样?”项明章分毫不觉尴尬,“周四戏院排《凤仪亭》,扮貂蝉的是当下最红火的坤伶,听说美艳不可方物。”   沈若臻不为所动:“抱歉,我没有兴趣。”   事不过三,项明章被拒绝三次却不恼,追问道:“你是对那折戏文没兴趣,还是对美人没兴趣?”   沈若臻蹙眉,不接这一句轻狂话,他朝银行大门抬手,俨然是送客。   项明章见好就收,识时务地告辞,他往外走,几步之后停下,转身问道:“沈行长,还没请教你的表字。”   沈若臻回答:“清商。”   项明章念道:“清秋的清,参商的商。”   忽然间,沈若臻觉得项明章的眼光和那天一模一样,认真稳重,乃至肃严地看着他。   他礼尚往来地问:“项先生的字呢?”   偌大的正厅带着回音,项明章对沈若臻说:“没有,你记得我叫项明章就好了。”   03   因着那两百块,项明章成了复华银行的客户,有时恰巧经过,有时特意登门,经常来关心这一笔蚊子肉大小的存款。   胡襄理悟出应对的办法——只要项明章一来,直接汇报给行长即可。   沈若臻有空则下楼见一见,也就片刻,忙的时候根本不予理会。他轻慢以待,是因为项明章醉翁之意不在酒,每一次来不过是为了向他邀约。   除了必要的应酬,沈若臻一向排斥多余的消遣。他十分清楚,“交往”和“勾结”的界限很暧昧,作为复华银行的经营者,他必须时刻警惕与政客富商的关系。   总之,明拒婉拒加起来,沈若臻竟没有答应过一次。   项明章回回碰壁,正常人早该烦了、倦了,而他下一次露面依然态度良好,殷勤又不失分寸。   次数多了,沈若臻彻底记住“项明章”这个名字,每天看报纸,会留心项樾子公司的广告。   大肆宣传极有效果,沈公馆的佣人闲聊都会谈到那间纺织公司。   而沈若臻觉得,太高调未必是好事。   周末,沈梨之在家里办文学茶话会,她念的是女校,邀请的都是妙龄女学生,沈若臻怕有不便,换了身衣裳准备出门。   临走,沈梨之追出外厅,说:“大哥,你不必避嫌,我们还想要你一起参加讨论呢。”   沈若臻道:“我学的是经济,不懂文学,就不指手画脚了。”   沈梨之说:“是你嫌我们太吵闹了罢。”   “怎么会,你小时候更吵闹,我都捱过来了。”沈若臻笑了一声,“好了,正好朋友办派对,我去凑个热闹。”   沈梨之说:“那就是海大哥了,听说他今日要办派对。”   沈若臻本来不打算去的,要消磨时间便改了主意,让司机送他到英租界的一家俱乐部。   俱乐部里都是年轻的纨绔,阔绰的生意人,裙摆招摇的金发女郎,耳畔笑语笙歌,满眼纸醉金迷。   海映帆在大厅的浮雕立柱旁等着,招手喊道:“若臻!”   沈若臻与海映帆幼年相识,在万竹小学同窗共读,如今海映帆是沪安银行的总经理,他们变成了业界同行。   不久前,海映帆订婚了,今日办的是最后一场单身派对。   电梯墙壁的欧式花纹令人眼晕,沈若臻觑着一线门缝,问:“打算玩到几点钟?”   “怎么刚来就问走的事?”海映帆说,“你管自己太严了,放松放松嘛。”   沈若臻找补道:“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管家说今晚要下雨。”   海映帆笑着:“下冰雹也不会砸到你,我派人送你回去,要不我亲自开车送你,放心了吗沈大少爷?”   沈若臻玩笑道:“我不要欠你的人情,免得你结婚的时候请我做男傧相。”   迈出电梯,海映帆走在前面:“沈大少爷又多虑了,我的未婚妻和梨之是同学,请了她做女傧相,我再请你,岂不是让你们兄妹抢了风头。”   沈若臻心说怪不得沈梨之消息灵通,走到高级套房外,他听见谈笑声,里面聚着同学好友、银行业同仁、关系密切的企业家,或许还有一两位当红的明星。   海映帆神秘地说:“今天有一位座上宾。”   沈若臻道:“你未来岳丈?”   海映帆瞪他:“能不能别拆台……”   套房的两扇大门推开,满厅宾客之间,沈若臻几乎一眼看见了项明章。   他没料到项明章会在这里,被海映帆推着走近了才回神,顿时明白了项明章就是所谓的“座上宾”。   临着小吧台,不等海映帆介绍,沈若臻说:“不用,项先生我认识。”   海映帆高兴道:“那就太好了,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沈若臻自然不提为《公明报》注资的事,回答:“项先生是复华银行的客户。”   “什么?那我可要眼红了。”海映帆说,“项先生这样的大客户,我们沪安银行争取了好久呢。”   沈若臻想起那二百块,慷慨道:“你可以挖走,如果项先生愿意的话。”   嘭的一声,厅中有人开了香槟,海映帆暂时走开,被起哄发表结婚前的单身演讲。   项明章一直没出声,喧闹之中,吧台前的一隅反而安静,他开了口:“沈行长真大方,随便就要把我送人。”   沈若臻点了一杯鸡尾酒,然后说:“你来这里,说明有意和映帆接触,我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项明章道:“你和海经理关系不错?”   沈若臻说:“我们是老同学。”   项明章点点头,坦白道:“我和他并不算熟,想着你们是同行,兴许他也邀请了你,所以我才会来。”   沈若臻一时没了应对的言语,他偏过头看酒保剥荔枝。   忽然,项明章说:“多加两颗,要偏甜一点。”   沈若臻确信自己没表露过口味喜好,他转回头,目光从项明章的脸上游走至胸前,春暖花开,西装口袋里换了轻薄的绉纱手帕,是和纽扣一样的银灰色。   项明章任由他打量,说:“好看难看,沈行长不评价一下?”   沈若臻自知失礼:“项先生相貌英俊,一表人才。”   项明章道:“我以为你会评价衣裳,没想到评价的是我。”   沈若臻感觉疏漏了,幸好酒保递来鸡尾酒,他移开注意力为自己解了围。   唱片机放着圆舞曲,海映帆带四五好友走来,拥簇成半圈,说:“若臻,项先生,你们再投契,也要理一理我这个主角啊。”   项明章打趣道:“抱歉,是我厚此薄彼了,音乐这么好,海经理想请我跳舞?”   众人欢笑,沈若臻也抿了抿嘴唇,说:“是不是要打牌?”   “还是你了解我。”海映帆道,“以后要受老婆管,不能常玩,今天都陪我好好玩几把。”   另一人问:“项先生喜欢玩哪一种?”   项明章看向沈若臻,回答:“梭/哈。”   海映帆道:“项先生不要看若臻,他在牌桌上可不是翩翩君子,危险得很。”   其他人跟着附和,说沈若臻对数字高度敏感,记忆力强,如同长了一双能看到牌的“琉璃眼珠”,只管赢。   沈若臻兴趣浅浅,说:“那我不玩,给你们当荷/官。”   众人移步活动室,墨绿色牌桌上筹码扑克一应俱全,海映帆先请项明章入座,然后朝沈若臻使了个眼色。   沈若臻娴熟地洗牌,他知道海映帆有意攀结项明章,所以拜托他给座上宾发一副好牌。   牌局开始,项明章果然赢得顺利,三连胜后拥有的筹码翻了几番,说:“多谢沈行长给我发的好牌。”   沈若臻遵守荷/官本分,不闲聊。   下一局,项明章输了,说:“真实水平露馅儿了,大家见笑。”   海映帆奉承道:“项先生真善良,赢了感谢若臻发的牌好,输了是自己技术不精。”   还没开局,沈若臻出声:“可能就是这么回事。”   项明章见缝插针地问:“那下一局能不能帮帮忙?”   海映帆“啧”了一声:“项先生是复华银行的大客户,可我瞧着,怎么若臻反倒像是项先生的大客户?”   沈若臻觑着手里的牌,编造了一个玩笑:“大约是项樾刊登广告花钱太多,需要向敝行借款。”   窗外一声闷雷,活动室的门也被撞开了,七八名男女找过来,一边抱怨海映帆怠慢,一边要求加入牌局。   沈若臻斯文地撂了挑子,说:“正好换一拨人,我去抽一支雪茄。”   海映帆忙谢他:“劳累了,沈大少爷快去歇一歇。”   沈若臻闪入隔壁的客房,壁灯暗白冷清,他点燃一支雪茄踱向开放式阳台,下雨了,风一吹水滴斜斜地飘落在身上。   背后脚步踏来,关了门,沈若臻回头,唇齿轻启呼出一片烟雾:“不玩了?”   项明章道:“其实没什么趣味。”   沈若臻看得出来,项明章八面玲珑,但不是真的喜欢交际,他又转回去看雨,说:“那你何苦来这一趟。”   “我说了,我想着能遇见你。”项明章走近,停在一旁,“何况一个人待在家里同样没趣。”   沈若臻装作没听见前半句,只思考后半句,他家中有父母妹妹,加上管家仆人司机,人就更多了,他想象不出沈公馆只剩他一个人的情景。   “怎么会一个人?”他道。   项明章说:“我没有成家。”   沈若臻压根儿没想这一层:“……哦。”   项明章又说:“你对美人没有兴趣,我对娶妻生子也没有。”   沈若臻心中暗惊,恍若被洞悉了什么,他表情镇定地说:“你是你,我是我,这是两码事。”   项明章道:“或许异曲同工,本质一样。”   “项先生,请你不要揣度我。”沈若臻温和地警告,“我也不关心你的私事。”   项明章话锋一转:“那你关心什么?我的纺织公司?”   沈若臻反驳:“广告登出来就是给人看的,我注意到并不奇怪。”   项明章说:“那倒是,越多人看到越好。”   沈若臻倏地产生一种怀疑,纺织公司的“过分高调”是项明章有意为之。   雪茄沾到雨水,脏了,火星熄灭了,沈若臻找不到烟灰缸,夹在指间为难。   项明章拿下胸前崭新的绉纱手帕,他抽走沈若臻的雪茄包起来,说:“我帮你扔掉。”   没有人会弄脏手帕裹别人抽过的雪茄。   沈若臻无措,亦感到惊慌,仿佛项明章穿过了他为自己竖起的一面隐形的藩篱。   他试图将雪茄抢夺回来,项明章却一并抓住了他的手。   不同于握手的点到即止,项明章用着他挣不开的力道,说:“扑克玩得人多,改日我们两个切磋一盘棋怎么样?”   沈若臻道:“你越界了。”   项明章松了手,低声感慨了一句:“毕竟我从来不是君子。”   沈若臻见识过小人行径,第一次听人这般自贬,他道:“我要告辞了,下次去复华银行,我会赔你一条帕子。”   他说完便走,恰好有人推门进来,是项明章的秘书。   沈若臻留意到对方面色凝重,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要汇报。   大雨不停,沈若臻叫服务生给海映帆留了口信,然后离开了俱乐部。   沈公馆门廊下,姚管家左手撑着雨伞,右肘托着一条披肩,等汽车驶进花园就迎过去,絮叨道:“幸好回来不迟,不然保准会着凉。”   沈若臻肩背一暖,伴着姚管家进屋,问:“小妹的同学们走了吗?”   “都送回家了。”姚管家说,“用不用煮醒酒汤?”   沈若臻摇头,上楼泡了个热水澡,入夜冷了,他披了一件保暖的丝绒睡袍,进书房拿出积攒一周的报纸。   一篇旗人小说正在连载,上周太忙,他攒着没看,等无眠的时候拿来消遣。   刚翻开,边桌上的电话响了,沈若臻拿起话筒:“喂?沈公馆。”   “这里是绫心阁。”   沈若臻眉心一动,说:“有什么事吗?”   “沈先生,大雨潮湿,装裱室易发霉,您的墨宝需要延迟几日才能阴干。”   沈若臻顿了顿:“无妨,我知道了。”   04   灵团儿怕水,下雨天变得黏人,沈若臻把它抱在膝上,听着敲窗雨声自言自语:“快一点放晴才好。”   奈何天不遂人愿,这场雨忽大忽小地连下数日,复华银行门口的地毯浸着水,大厅里踩着擦不完的脚印。   沈若臻去工会议事,傍晚回到银行,牛津皮鞋留下一串均匀的水迹。   负责打扫的王阿公满是心疼,说:“行长,您的皮包都淋湿了,要皱的。”   “不要紧。”沈若臻体恤道,“皮包比地板好擦太多,阿公这几天辛苦了。”   沈若臻上楼进办公室,将公文包擦干净,他掏出里面的文件和笔记本,包底压着一枚丝绸香囊,是雅致的中式。   他略有迟疑,把香囊拿了出来。   胡襄理来敲门:“行长,您回来了吗?”   手一蜷,香囊攥在掌中,沈若臻应道:“进来。”   胡襄理送来几份需要盖章的文件,顺便汇报一日工作,末尾转达道:“蔚洋船厂的总经理来开支票,您不在,留了口信问候。”   “我知道了。”沈若臻顿了两秒,“今天还有没有其他人找我?”   胡襄理一向尽心:“没有了,之后我会额外留意的。”   沈若臻道:“不必,没别的事了。”   胡襄理离开关上了门,沈若臻摊开手,瞧着掌中的香囊,他路过百货商店买的,里面是赔给项明章的手帕。   这两天他一直带着,但项明章一直没有出现。   另外,纺织公司刊登在《公明报》的广告,在派对的第二天停了。   沈若臻合理推测项明章有事情缠身,至于有多麻烦,他不清楚,也没有立场去打听一二。   就这么过了一礼拜,项明章始终不曾露面。   在沈若臻快忘掉这件事的时候,胡襄理说有位客户想见他,自称是他的朋友。   沈若臻想,胡襄理见过项明章,不会用“客户”相称。   他从二楼下来,见到等候的人,原来是赵菘联。   “沈行长。”赵菘联和报馆的会计一起来的,“我来取一笔款项,想着问候一声,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吗?”   沈若臻带二人到待客室,倒了茶水,说:“一切都好。赵总编,报馆最近怎么样?”   赵菘联道:“刊印很顺利,我深刻体会到,万事需要钱来撑,资金充足,我们得以专心做报纸了。”   沈若臻说:“那就好,上次被炸弹袭击,设备间那里要多加防范。”   赵菘联点头:“是,项先生也提醒过,还为我们安排了人手值班保护。”   提及项明章,沈若臻问:“对了,项樾名下的纺织公司每天刊登整版广告,近日似乎停止宣传了?”   赵菘联记忆犹新:“一周前的夜里,项先生的秘书通知我们要撤掉广告,为免第二天开天窗,孟主编连夜补了一篇文章出来。”   沈若臻计算日期,正是参加派对的那一天,他本不欲探听,唇齿微动却问出了口:“纺织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我也不清楚。”赵菘联解释,“项先生付了一个季度的赞助费用,广告突然停了,所以我来把多余的款子开出支票,择日还给项先生。”   谈了一杯茶的工夫,赵菘联和会计要走了。   沈若臻看他们的鞋子和裤脚溅了泥,说:“这些天总下雨,路上湿滑,我派车送你们回报馆。”   赵菘联怎好意思:“谢谢沈行长好意,雨已经停了,我们走回去即可,兴许路上能瞧见彩虹。”   沈若臻没有勉强,送他们到银行的大门外,连绵阴雨果然停了。   长街上草木湿绿,如盖树冠间透着丝缕日光。   等天气大晴,沈若臻接到绫心阁的电话,通知他去取字。   城中有一条“文房四宝”街,店铺林立,不乏老字号,绫心阁专做字画装裱,尤其擅长南派苏裱。   老街人稠,汽车难行,沈若臻习惯从街口下车走过去。   绫心阁一层的店面挂着些墨宝,柜台上摆着装裱用的绫罗绢带供顾客挑选,墙边一副桌椅、一本登记簿册。   掌柜姓谢,约莫四十岁,一身粗布长衫,瘦削而不文弱。   沈若臻甫一露面,谢掌柜抱拳迎候道:“沈先生,实在抱歉拖延了这么多天。”   “没关系,天公不作美嘛。”沈若臻说,“但托心纸要最上乘的,二色裱,惊燕选淡青色。”   谢掌柜笑道:“沈先生放心,一切照旧,单独存放在我的书房里。”   后堂是库房和装裱室,沈若臻随谢掌柜上了二楼。   书房宽敞,沈若臻熟门熟路地踱至长桌前,他要取的字放在桌上,旁边还放着一张未装裱的白宣。   正楷,纸上写的是《笼鹰词》中的诗句——但愿清商复为假,拔去万累云间翔。   沈若臻逐字看过,没寻到落款,问:“谢大哥,这是谁的墨宝?”   他改了称呼,神情亦增添几分虔诚。   绫心阁表面是一家装裱店,实则是组织建立的一个秘密联络处。   谢掌柜回答:“我已通知他,他来补上落款再裱,差不多该到了。”   沈若臻领悟,以字会友,是要介绍他认识一位同道中人。   须臾,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有些耳熟,沈若臻回身恍惚,将近一个月未见,没想到会和项明章在绫心阁见面。   谢掌柜关闭书房门,说:“你们应该已经认识了。”   沈若臻脑中过着走马灯,一幕幕皆是之前与项明章接触的画面,他蒙在鼓里,是否被愚弄了?   此刻该惊喜,还是恼怒?   蓦地,项明章开了口:“今天天气很好,清商。”   除了至亲,鲜少有人这样叫沈若臻,他怔了一瞬:“你说什么?”   项明章却不承认:“我念柳公的诗。”   沈若臻不悦地背过身去,将裱好的字卷成一轴,正低头绑丝带,项明章走到他身边,弓腰在另一幅字上补写下落款。   “你生气了?”项明章沉着嗓子。   沈若臻小声拆穿:“你早有预谋。”   谢掌柜绕到桌后,示意他们落座,简单谈了谈结识项明章的机缘。沈若臻平静听着,试图重新审视项明章这个人,余光里轮廓分明,他心中却有一丝混乱。   直到谢掌柜提及纺织公司,沈若臻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问:“派对那一晚出事了?”   项明章点了点头:“一名大买办找上门,要跟我谈合作。”   买办背后是列/强势力,多少公司一旦被盯上,遭受侵占蚕食,最不济也会落个关门倒闭的后果。   沈若臻道:“怎么样了?”   项明章几经周旋,该是身心俱疲,然而回答得不咸不淡:“自然是谈不拢,我把纺织公司关了。”   项樾商贸有限公司的底子雄厚,早就引起注意,但不易撼动,名下新设的分公司算是一个切入点,沈若臻揣摩着:“之前的广告很高调,其实你准备好了被找上门。”   “嗯,那些是声东击西的障眼法。”项明章说,“实际上纺织公司只是一个空壳,并没什么业务,就是拿来应付麻烦的。”   沈若臻说:“那它要掩护的……”   项明章道:“是项樾投资开设的一间化工公司。”   战争不休,军火原料必不可缺,沈若臻认识一些开办化工公司的企业家,都遭受到了极大的困难。   “这阵子工厂成功转移,还剩一些精密设备要运走。”项明章说,“一路关卡繁多,想请沈行长帮忙。”   沈家世代开办钱庄,兴于海运生意,熟知码头口岸的机关,沈若臻一口答应:“好,我来安排。”   谢掌柜说:“还有一件大事——”   楼下有顾客光临,伙计来敲门请谢掌柜下楼去了。   书房里剩他二人,项明章道:“今天见面,意外吗?”   沈若臻摩挲着卷轴的天杆,说:“有一点。”   项明章坦白:“可我期待很久了。”   沈若臻问:“你向我邀约多次,如果我答应了,是不是会提早透露你的身份?”   “不,谢掌柜说由他安排。”项明章能言善辩,难得磕绊了一下,“我只是,单纯……想同你相处。”   指甲刮过绫布,仿若刮在脸颊,发了热,沈若臻转移话题:“运送机器的事,再详细商讨一下。”   项明章说:“我会让孟秘书和你联系,你可以全权做主。”   “那你呢?”沈若臻神思敏锐,“谢大哥刚才要说的‘大事’是什么?”   项明章回答:“有一位从事化工研究的专家在香港,我要请他回来,担任化工公司的总工程师。”   相关技术人才一直处于危险之中,被暗杀、软禁,被迫流亡在外,沈若臻沉吟片刻,反问道:“是请,还是‘救’?”   暖光盈室,项明章盯着沈若臻冷冷的侧影,似冰火两重天,他放缓语气:“你怎么了?”   沈若臻说:“两年前香港沦陷时,家父正在香港公干,被困几个月,九死一生。”   1941年,沈作润困在香港,归期难定,沈若臻时任复华银行总经理,实则揽过了行长的职权。   当时一笔物资被扣在北平,沈若臻北上谈判,送他出门的只有母亲和妹妹。从北平回来后,他正式接任行长一职,将责任和风险扛在自己的肩上。   项明章说得轻巧:“我不知道去多久,运送机器的事就拜托了。”   沈若臻只道:“放心。”   忽然,项明章说:“你还没赔我手帕。”   每天上班装着,偏偏今天见了面,沈若臻道:“我没带。”   项明章说:“那你后天交给我。”   沈若臻问:“在哪里?”   项明章说:“机场,七点钟。”   沈若臻懂了,这个人借机要他送行,他不擅长抵赖,说:“那请你准时一点,免得贻误了飞机。”   等谢掌柜回来,三方又详谈了一些细节。   久留不宜,沈若臻和项明章一起从绫心阁离开,路窄人杂,沈若臻将裱好的字竖抱着,项明章在身旁帮他挡着横冲直撞的行人。   沈公馆的汽车停在街口的牌坊下,快走到时,项明章好奇地问:“没来及看一眼,你写的什么?”   沈若臻谦逊道:“随便写的一阙词,不值一提。”   项明章却停下来:“一阙词……那词牌是什么?”   阳光太明媚,沈若臻轻轻眯了眼睛,他看项明章问得认真,反起了逗弄之心:“你猜猜看,项先生。”   项明章当真猜了:“云雾敛,雨霖铃,风敲竹。”   沈若臻困惑:“一阙词怎么能有三个词牌。”   周遭喧沸,项明章有些混淆,说:“是我忘了,一阙词不能……一封信才可以。”   05   黎明的机场弥漫着一片湿凉的薄雾,沈若臻穿了件战壕风衣,腰带束紧,他双手揣着口袋,像一名谨慎戒备的军官。   项明章已经到了,站在机场门前招了招手。   沈若臻走近掏出怀表,弹开银色表盖,正好七点钟,他抬起头,见项明章目不转睛地看着表盖上镌刻的“卍”字纹。   寻常款式的怀表极少采用这类纹样,沈若臻勾着绞丝长链将怀表抛在半空,银光左右摇摆,他问:“是不是太朴素了?”   项明章被他的倜傥模样晃了眼,说:“不,精致素雅,难怪你总是很准时。”   “你来得也不晚。”沈若臻道,“除了在茶楼的那一次。”   项明章辩解:“是因为‘第一次’见,所以我才迟到了。”   沈若臻问:“这是什么道理?”   项明章不太好意思承认:“没什么道理,因为要见你,我挑西装挑得耽误了。”   战壕风衣太严实,沈若臻拘束其中掩盖了不知所措,他沉默半晌,从口袋掏出一枚香囊,生硬道:“赔你的。”   项明章接过,解开缠扣拿出里面的手帕,柔滑锦缎,四边滚着苏绣的云纹,他说:“正统的中式帕子,可惜和我的西服不相称。”   沈若臻道:“的确不搭配,是我欠考虑了。”   项明章说:“是欠考虑,还是思虑太周全?”   沈若臻静了一息:“项先生什么意思?”   项明章说:“明知道我穿西服,却选了中式的。沈行长,你不希望我正大光明把它戴在胸口。”   沈若臻反驳:“我没有想那么多。”   项明章戳穿他:“因为你不敢让一个男人戴着你送的手帕。”   沈若臻垂睫掩盖眼中的惊异,大概还有心虚,项明章靠近他,在他眼皮子底下将手帕叠得方正,然后妥帖放进胸前的口袋。   沈若臻抬了眼,既在疏离,又在认输:“你该上飞机了。”   项明章念了一串数字:“这是我到香港那边的电话号码。”   沈若臻道:“我记住了。”   一股微风从二人之间穿过,项明章拎起脚边的皮箱后退一步,转身走进了机场。   飞机冲上云霄,一路向南,在天际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批设备要尽快运走,且不可声张。   沈若臻计划把设备分两批,走两条路线,再单设一条备用路线,一旦发生最坏的情况不至于全部折损。   计划施行之际,沈若臻动用了外祖家的关系保驾护航,各个关卡都安排了人物照应,幸而一路顺利,没出任何岔子。   一切办妥已过月余,复华银行的行长办公室内,沈若臻从保险柜中取出他的行长公印。   项明章的秘书坐在办公桌对面,说:“沈行长,昨晚接到电报,全部设备在工厂安置稳妥,一个零件都不缺。”   沈若臻情绪内敛,只道:“那就好。”   孟秘书说:“幸亏有沈行长伸出援手,等项先生把专家从香港接回来,化工公司就可以正式运转了。”   沈若臻擦拭印章的鎏金雕纹,声低了些:“项先生去了一个月,有什么消息吗?”   孟秘书回答:“有。”   沈若臻竖耳恭候,结果孟秘书闭上了嘴巴,他追问:“怎么,不方便讲吗?”   孟秘书抱歉道:“项先生特意交代,如果沈行长想知道具体情形,要自己打电话联系他。”   沈若臻:“……”   孟秘书尴尬地笑了笑,递上支票岔开话题:“沈行长,这一笔存进项先生的户头。”   双方约在银行见面,灯下黑反而不引人注目,但来银行总要办一点业务当由头。   存款额度过大,行长要审批,沈若臻接过看了眼金额,五千一百九十九万九千八百元。   孟秘书道:“加上户头原本的二百元,正好是五千二百万元。”   这下项明章真成了复华银行的大客户,沈若臻说:“等他回来要取要挪,提前跟我打个招呼就好。”   孟秘书转达道:“项先生说这笔钱不动了,当成他存的老婆本。”   沈若臻攥着印章,再一次无言以对,手起章落“咚”地盖下了行长公印。   要帮的忙帮完了,沈若臻能松快一些,他最近总是忙到深更半夜,所幸家里人没有太关怀,他不必编排一套说辞。   傍晚回沈公馆,用过晚餐,沈若臻待在吸烟室里写信。   孟主编说他上一篇文章的反响很好,邀请他为《公明报》的经济专栏长期撰稿。他无暇兼顾,只能写一封婉拒的回复信。   墨水要晾一会儿,沈若臻盖上笔帽,燃了一支雪茄,窗户开着一条缝,烟气吹斜徐徐飘向桌角的电话机。   沈若臻咬着烟,腾出手拿起话筒,手指拨了第一个号码。   拨完了,打通了,人工转接后只需要等待,沈若臻思考着,也许挂断还来得及,话筒刚拿开耳边——   “喂?”   是项明章的声音。   沈若臻吸了口气,忘记咬着雪茄,烟气过肺引发一阵咳嗽,他自觉露了窘态,要放下话筒,这时项明章又说了第二句——   “明天的船票。”   沈若臻强压下喉间的不适,确认道:“你是说明天就能离开香港?”   项明章回答:“是,我和李专家会乘轮船回去。”   沈若臻气息平复,静了静,说:“设备运送到工厂,都安置好了。”   “我知道。”项明章说,“回去以后,我当面对你道谢。”   沈若臻无所谓:“没别的事,我挂了。”   项明章道:“抽雪茄的时候别分心,呛到了不好受。”   沈若臻夹着烟,撒谎:“没有,我在喝糖水,蜂蜜太多腻了嗓子。”   项明章配合道:“是么,我也很喜欢喝蜂蜜水。”   沈若臻怕扯远了,又说了一遍:“我挂了。”   项明章纠缠最后一句:“词牌名猜了三个都不中,究竟是什么?”   沈若臻没想到项明章仍然在意,香江远去千里,轮船要在海上漂泊三天,他轻声撒了第二个谎,说:“归字谣。”   项明章明知故问:“是什么意思?”   沈若臻回答:“平安回来。”   话筒终于撂下,纸上的墨水也晾干了,沈夫人来敲门,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甜汤。   沈若臻把信纸装好,挥了挥未散的烟雾,说:“母亲,怎么是你劳累。”   张道莹笑着:“有什么累呢,我瞧你近日辛苦,公事额外忙吗?”   “还好。”沈若臻心思灵醒,“前些日子请外祖家帮了点忙,事情都办妥了,下次回宁波我要好好道谢一番。”   张道莹从娘家听说了一点,猜着沈若臻在忙一些不可宣扬的工作,便叮嘱家里人不要过多关怀。   今天沈若臻回家准时,大约是忙完了,她这个做母亲的才来问一问,没想到他乖觉地主动交待了。   张道莹说:“回宁波要等过年,梨之放了假,你们兄妹回老家好好消遣几日。”   故乡的亲戚玩伴这两年走了很多,一年比一年冷清,沈若臻悄悄考虑许久了,说:“这学期读完,送梨之去留学怎么样?”   张道莹问:“只是留学?”   “不,暂时不要回来了。”沈若臻斟酌着,“母亲,你和父亲也一起走。”   张道莹知他为家庭考虑,轻叹道:“你父亲身担要职,怎么肯走,况且你只提我们,你自己呢?”   沈若臻说:“父亲一直操劳,身体大不如前,卸去重担好好休养才行。至于我,复华银行一日开着,我就不会走。”   “假如有朝一日银行关了……”张道莹不忍说完。   这样朝不保夕的年头,沈若臻当然设想过最坏的结局,他面上从容:“不会的,复华经营良好,映帆还羡慕呢。”   张道莹不由心安,说:“找机会再与你父亲商量,甜汤要冷了,你快喝完早点休息。”   第二天出门,沈若臻让司机绕道去一趟报馆。   汽车开到报馆楼下,沈若臻碰到一名行色匆匆的记者,对方为他开了门,很急似的,上楼时大喊道:“孟主编!”   孟颉从编辑科迎出来,额角挂着薄汗,手上夹着钢笔:“哎呀,沈行长!”   看样子有突发新闻,沈若臻递上回信,长话短说:“孟主编,我没有余力长期供稿,实在抱歉。”   孟颉没有勉强,只是不免遗憾:“沈行长千万不要这样说,能偶尔求得一稿,我们已经很欢喜了。”   科室里手忙脚乱,有个编辑嚷道:“把头版腾出来,这个新闻明早必须见报!”   沈若臻说:“来得时机不巧,我不打扰了,孟主编快回去忙罢。”   孟颉执意送他下楼梯,一边解释:“是我怠慢了,我们的记者一早收到消息,香港发生了一起大新闻,临时要调整版面。”   沈若臻顿在台阶上:“香港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孟主编说:“今天凌晨,油麻地码头搞大搜查,第一班启程的轮船全部延误或取消,听说抓捕了上百人。”   06   项明章留的电话号码已无人接听。   号码的所属区域在弥敦道,那一带大多是爵绅富商的官邸别墅,说明项家在香港有一定的根基。   可沈若臻不敢抱有侥幸,大搜查发生在油麻地码头,专家身份敏感,一旦被抓捕必定插翅难逃。   那项明章的处境不堪设想。   很快,大搜查的新闻见了报,引起强烈议论,各大报刊呼吁公开被抓捕人员的名单,解释抓捕理由。   阴云笼罩,绫心阁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二楼书房里,沈若臻微斜着身体欠在椅中,手肘撑着扶手,握着拳,食指的蓝玛瑙戒指一下一下抵在太阳穴上。   谢掌柜来回踱步:“他们有没有被捕,目前仍没有确切消息。”   沈若臻辗转托人打听,说:“香港那边捂得严实,透不出风来,一时半会儿恐怕都没有办法。”   谢掌柜道:“我们暂时按兵不动。”   沈若臻另有打算:“这样太被动了,天高路远,一旦该有动作就来不及了,我愿意跑一趟香港探探深浅。”   “不行,太冒险了。”谢掌柜分析道,“香港那边一定紧盯着,抓捕的人作诱饵,谁扑过去谁就是下一个。”   沈若臻担心道:“可是项……”   谢掌柜说:“还不能确认项先生被抓了,如果没有,他一定会想办法联络我们。”   沈若臻希望如此,但不甚乐观:“那如果一直没有消息怎么办?”   “先等一等。”谢掌柜决定道,“我需要时间部署,到时我们就走下一步。”   几天之后,各大船运公司联合施压,海上航线陆续恢复,暂困于香港的大批人员得以返回大陆。   江边码头每天挤得水泄不通,无数只眼睛盯着每一艘从香港过来的轮船,一开闸,寻觅呼喊的声浪盖过波涛,惊飞成群的海鸥。   各种消息从渡口扩散,比如大搜查那天动用了多少兵力,持续了多久,被抓捕的人都是什么身份……   这些天沈若臻常来码头,有时候是清晨,去银行前绕来等一会儿,熹微潮气几乎沁湿了衣服。有时候应酬结束过来,深夜海天漆黑,只有灯塔遥遥亮着。   四周人挨着人,沈若臻平整的西服挤压出褶皱,一个阿婆的手链勾住他的袖扣,他低头拆解,闻见阿婆脸上被汗水融化开的胭脂味。   他屏着呼吸想,原来盛夏了。   阿婆说:“你也等人呀,我外孙跟你差不多大,去了香港还没回来,真要急死我了。”   沈若臻安慰道:“这段时间一票难求,都在往回赶,也许过两天他就回来了。”   阿婆讷讷地:“唉,我等了十天了,腿都站得骨头痛。”   沈若臻刻意忘记他来等过多少次,解开袖扣和手链,他朝前走了,双腿也觉出一阵麻木的酸痛。   项明章始终没有消息,越久越不妥,下落不明则意味着生死未卜。   沈若臻自认沉得住气,但他经历过一次煎熬的等待,他没有把握项明章能和父亲一样幸运脱险。   耐心即将耗尽,他又去了一趟绫心阁,这次谢掌柜同意了他的计划。   沈若臻立即买了去香港的机票。   天气热了,沈公馆的菜单上添了一碗冰镇西米露,姚管家给沈若臻那一碗多加了荔枝,趁凉端上楼,见套房客厅摊着一只皮箱。   沈若臻在卧室换衣服,听见动静出来,说:“姚管家,帮我收拾行李,两身衣裳就够了,多装些美金。”   姚管家问:“少爷,你要出门办事?几号走?”   沈若臻回答:“明天走,下礼拜就不用备我的饭了。”   “去一礼拜?”姚管家无微不至,“去哪里,潮气重不重,冷还是热?”   沈若臻没回答,他系好颈边的盘扣,拂了拂袖子:“不用担心。我出去一趟,西米露回来再喝。”   姚管家赶忙道:“我叫司机备车子。”   沈若臻摆摆手,换上一双纯白的网球布鞋,出门叫了一辆黄包车。   码头上,一艘宁绍轮即将起航,乘客蜂拥在甲板上挥手作别。   沈若臻下车穿过人群,明天启程去香港,他来等最后一次。   对着无垠海面,他想,银行事务安排好了,与谢掌柜商定了计划,晚上再告诉家里,就说是寻常的外出公干。   他又想,找到项明章和专家,一并回来,倘若找不到,获悉极坏的情况……   那笔五千二百万的存款将无人处置,在绫心阁装裱的《笼鹰词》将无人去取,项樾商贸有限公司将换人做主。   《公明报》要重新寻找资助,大概没人会和他争了。   沈若臻围绕项明章琢磨了一圈,他没戴怀表,不清楚时间,望海观天,轻薄的眼皮发了紧。   正午水兵交班,两个时辰后会有一艘香港来的客轮抵达。   西装拘束,沈若臻穿了一件宽松的中式长衫,料子柔软凉爽,缓解了他久立的僵硬。   人渐渐多了,汇聚成群,大搜查过去半个多月,沈若臻不知道那个阿婆有没有等到她的外孙。   巨轮从远方浮现,靠得越来越近,码头上隐隐骚动,沈若臻个子高,幸而视野中保得住一丝清明。   轮船终于靠岸,甲板上乌泱泱的,开闸霎那,船上的人涌下来,船下的人朝前冲,所有人疲惫又高亢,竟是千人一态。   沈若臻睁大了眼睛,四处睃巡,翻来覆去筛过一张张面孔。   男女老少,人稠人又疏,究竟不见项明章。   沈若臻心凉了半截,身旁一对相聚的眷侣紧紧拥抱,他非礼勿视地背过身,又惊觉这样的场面令他嫉妒。   太阳欲西斜,周遭的人一点点散尽。   该回家了,沈若臻抓着长衫一角轻抛,他回转过身,又望了一眼轮船,希望明天能顺利出发。   这时,空荡的闸口中,一人拖着脚步迟迟走下。   沈若臻看清楚,愣住不动。   船舱闷热,项明章的外套脱了,搭在小臂上盖着左手,衬衫皱巴巴的,他的下巴冒了胡茬,嘴唇干涩,在途中喝光了一瓶白兰地。   项明章不觉得醉,看见沈若臻的一瞬却只剩恍惚。   他挪动步子,右手按住盖在左手上的外套,等走近了,他才发现沈若臻穿的是长衫,白色的,海风吹起衣摆露出一截淡青绸裤,清清白白干净得不像话。   杨柳太柔,松柏过坚,项明章此刻想不出配得上沈若臻的比拟。   码头人更少了,船员急着进城喝酒,差点冲撞了一列巡逻兵。   项明章如梦初醒,沙哑着一把嗓子:“你在等我吗?”   沈若臻拉回神思,缓缓道:“谢掌柜,孟秘书……大家都在等你的下落,今日无事,我顺道过来看看。”   项明章点点头:“大搜查时虎口脱险,一直躲藏着,怕暴露没有联系外界。”   沈若臻迈近到项明章身前,低声问:“专家安全吗?”   “放心。”项明章回答,“专家乘飞机直接到工厂那边了。”   沈若臻庆幸地说:“都平安就好。”   项明章摆弄着西服:“你担心我吗?”   沈若臻滚动喉结:“你我不是陌生人,我当然会担心你。”   项明章又问:“那你真的只是顺道来看看?”   风太大,沈若臻垂下眼睛,看着项明章用外套遮掩的左手,他狐疑道:“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项明章说:“没有。”   沈若臻觉得奇怪,不信:“那你为什么捂着?”   项明章似是心里没底,迟滞地掀开了西服,从香港上船一路握在手中,整整三天。   果然蔫了几朵,他不好意思露出来。   沈若臻盯着:“这是……”   项明章递给他,说:“我从弥敦道为你摘了一束花。”   07   从香港长途跋涉带回来,那束花枝没两天就软了,摆在卧房的花瓶里浸泡了一汪绿水,草叶气盖过了盒熏散发的迦南香。   门房收到两份请帖,姚管家送过来,顺手拉开了纱帘。   沈若臻倚着床头,午睡刚醒还有些困,他拆开第一封,卡片正中印着双喜字,是海映帆的结婚请帖。   另一封是项明章派人送来的,邀请他去格林马场一起骑马,以及商谈一件事情。   巧也不巧,两张帖子的邀请时间撞了,在同一天。   同窗好友的大喜日子,沈若臻一定要去婚礼祝贺,但项明章说有事商谈,兴许是重要的情况。   他正犹豫,瞥见一只白猫打门口闪过,笑起来:“灵团儿好几天不进我这屋了。”   姚管家立在床头,指着花瓶说:“猫鼻子灵,它嫌这花的气味不新鲜。”   “原来是这样。”沈若臻道,“没关系,公馆十几间屋子,不来这一间也不会拘束了那只小东西。”   家里数沈若臻最惯着灵团儿,姚管家惊讶地问:“都蔫儿了还摆着,这束花是哪位要紧的人物送的吗?”   沈若臻否认道:“打算扔的,忙忘了。”   姚管家心说你什么时候管过这些,他双手捧起花瓶:“我扔了去,把瓶子洗干净,等会儿让花房剪一束时令的鲜花插上。”   沈若臻“哎”了一声,阻拦道:“有一朵没谢呢,要不再摆一天。”   姚管家只好放下,将残败的几枝抽走。   沈若臻吩咐:“帮我为海家的喜事拟个礼单,礼金备双份,我把梨之那份一起出了。”   “我记着呢,马上办。”姚管家道,“小姐说是西式婚礼,海少爷又讲排场,要不要定做一套新西服?”   沈若臻停了片刻:“不做西服……给我做一身骑马装。”   姚管家说:“那就都做,明天我叫裁缝来量身。眨眼入秋,少爷该过生日了,总要添新衣。”   沈若臻不怎么挂心,儿时每年庆生办得隆重热闹,如今事多人忙,他反而嫌麻烦。   夏末昼长,时间好像过得慢了,到二十八号,沈梨之早早起来梳妆打扮,她今天做女傧相,天未大明就出了门。   沈若臻晚些出发,到海家祝贺随礼,举行仪式前宾客们围了几层,他趁着热闹悄悄告辞了。   天晴无云,已经有些秋高气爽的感觉,格林马场建在郊外,占地广阔,绿草如茵。   项明章和沈若臻一个邀请一个赴约,在马场见了面,谁也没说话,互相打量着彼此。   沈若臻换了新做的骑马装,白衣黑靴,指尖戒指一点蓝,他矜贵又利落,身段气质一览无余。   香港一行,项明章积攒了不少事务,回来后加班加点,消瘦了些,轮廓愈发分明。   挑选马匹的时候,沈若臻出了声:“我年幼学的骑马,很多年没骑过了。”   项明章道:“那选一匹性子温和的,那匹白马瞧着挺温驯。”   “你呢?”沈若臻内敛,却不失好胜心,“你要是选一匹烈马,我会落后追不上。”   项明章牵了壹号马厩的一匹黑马,说:“我们又不是比赛,我追你。”   为了方便,项明章包下了马场一片区域,他们策马纵情跑了几圈。   白马看似温顺,驰骋起来异常凶悍,沈若臻全程领先,感觉许久没这样痛快了。   途径溪边,两匹马饮水休息,他们两人在草坡上晒太阳,项明章说:“转移工厂机器的事,我一直没有跟你郑重道谢。”   沈若臻道:“何必这样客气,听谢大哥说,化工公司正式运转了?”   项明章点点头:“是,一切告一段落。”   “战争不休,永无宁日。”沈若臻语气平静,“总会有新事发生,要想新办法。”   项明章隐约猜到,问:“你要做什么‘新事’?”   沈若臻回答:“通货膨胀严重,不知道会坏到什么程度,我们想设计一种抗币稳定经济市场。”   项明章攥着马鞭,他不惊讶,也不好奇,只有一种“终于”到来的豁然,说:“我支持。”   沈若臻笑问:“你在请柬中说有事要谈,是什么?”   项明章道:“我要投资铁路公司,想请你一起入伙。”   沈若臻立刻考虑到运输问题,捐给难民的物资,军需材料,将来的抗币,有铁路关系必定便捷许多。   而项明章提议他加入,以后走项樾的渠道就多一层保护,一旦出事,有占大头的“合伙人”为他承担。   沈若臻摇了摇头:“我不感兴趣。”   项明章说:“还是你怕牵连我?”   明明是质问,项明章说得心甘情愿,沈若臻几乎无言:“……是。”   项明章细数道:“为《公明报》注资,你我竞争。化工厂设备转移,全借你的力。香港是我自己去的,其实并没太大把握,你说了‘归字谣’,那我用尽办法也要平安回来。”   沈若臻目光回避:“你要说什么。”   项明章道:“我在提醒你,我们已经在共进退了。”   沈若臻望见溪边两匹马,鬃毛相贴,交颈相傍,他不可控制地动摇了,回头看项明章,说:“我答应的话,投资多少?”   项明章笑起来:“明面的账好说,至于实际,二百元就够了。”   沈若臻“哧”地笑了,他一把抽走项明章的马鞭,手腕一转,将鞭把儿横抵在项明章的颈下,像个敢用左轮恐吓人的公子哥,说:“项先生,你耍我?”   项明章任由欺凌,微敞开双臂悬空于沈若臻周身,纵容道:“沈大少爷,我还有一个附加条件没讲。”   沈若臻道:“什么条件?”   项明章问:“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沈若臻说:“你怎么知道?”   “‘清商’意在秋,不难猜。”项明章开了条件,“生日总要请三五好友,记得邀请我。”   沈若臻轻挑眉峰:“你我算朋友吗?”   不等项明章回答,沈若臻转身吹了一声口哨,白马扬蹄奔来,他翻身上马霸占着项明章的马鞭跑了。   公历九月八日,沈公馆的厨房额外忙碌,张道莹亲自布置了餐厅,先摆上了双层的奶油蛋糕。   沈若臻从楼上下来,白衬衫,卡其色西裤,不算正式但胜在舒服的打扮,他道:“母亲,别准备太多,父亲不喜欢浪费。”   张道莹说:“你父亲托宁波家里送了传统糕点,几大盒子呢。你有没有邀请朋友,让朋友带一些回去尝尝。”   沈若臻派了请柬,差不多该到了,他去花园等着,对开的大门敞着一扇,没多久,一辆汽车缓缓驶入楼前的甬道。   项明章下了车,西装革履,从头到脚打理得洁净考究,知道要来沈公馆拜会,他其实有一点紧张。   阶前树下秋风里,沈若臻立在那儿:“你来了。”   这幅画面如斯眼熟,项明章发怔,直到一只波斯猫蹿出来破坏了好光景。   沈若臻把猫抱怀里,捏着猫爪子挥了挥:“它叫灵团儿。”   项明章站在两米外,假装害怕:“它会不会挠人?”   沈若臻玩笑:“好人不挠。”   项明章来不及反驳,姚管家忽然捧着相机出来,催促道:“少爷,客人到了不快请进屋喝茶,太失礼了。”   项明章正色:“您好,我姓项,来祝贺沈行长的生日。”   姚管家迎下来:“项先生好,外面晒,快请进屋。”   项明章没动:“这只相机很精巧。”   每年生辰要留影纪念,姚管家刚把相机收拾出来。沈若臻兴致不错,说:“花园秋光好,就在这里拍一张罢。”   项明章问:“能不能让我代劳?”   公馆门前,海棠树下,沈若臻抱着猫,笑容浅眸光闪,微风吹开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   项明章凝视着镜头,念道:“民国三十二年,秋。”   沈若臻说:“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项明章道——“今日生辰,清商与灵团儿。”   拍完照片,沈若臻引项明章进公馆,大客厅里,沈作润和张道莹都在等着招待,沈梨之乖巧地偏坐在一旁。   项明章一下子见到沈家一家人,万分沉稳风度,一一问候过才坐下来。   沈作润和张道莹虽然是长辈,但很有分寸,不问家务琐碎的私事,只与项明章围绕商贸生意闲谈。   中午移步餐厅,桌上正好五套餐碟,项明章对沈若臻低声:“你竟然没请别人?”   沈若臻说:“我不爱热闹。”   项明章道:“所以我是独一份。”   沈若臻尽地主之谊地帮项明章拉开椅子,在椅背后悄声:“项先生,适可而止。”   餐桌上氛围轻松,从葡萄酒聊到法国的酒庄,沈梨之若有所思:“哥,母亲告诉我,你想送我出国留学?”   还没正式提过,此刻倒是个好时机,沈若臻问:“我尊重你的意愿,你愿意吗?”   沈梨之明白沈若臻的苦心,说:“你留过洋,那我也出去闯一闯,多读些书总归没有坏处。”   沈若臻安心大半,毕竟生日有豁免权,他索性提出来:“父亲,母亲,我希望你们和小妹一起出去。”   沈作润放下高脚杯,慈蔼地拒绝道:“这是什么话,我们都走了,难道留下你一个人吗?”   沈若臻说:“父亲你放心,我操持得来。”   “你有孝心,我也有怜子之心。”沈作润说,“不谈家国,只论父子,我不可能把担子全给你担着。”   沈若臻有这句话就够了,说:“父亲,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担得起。”   沈作润直接驳了他:“不是小孩子,那你可以成家了,我和你母亲才好放心。”   沈若臻闭口不语,对于成家结婚,他的态度一向是不交流不合作,久而久之就成了禁忌话题。   沉默间,项明章解围道:“今天是若臻的生日,也是白露,意大利投降了,今天还会广播投降宣言。”   刚才的话题揭过去,沈若臻没坏了心情,切蛋糕时给项明章分了一大块。   饭后自娱自乐,沈若臻带项明章去书房,想细谈一下铁路公司的事情。   偌大的一间屋子,中式古董和西洋家具搭配得很和谐,会客区的茶几上堆满了贺礼,拆也要拆半天。   项明章是空手来的,坦荡道:“我没准备生日礼物。”   沈若臻心里意外,嘴上说:“无妨。”   项明章解释:“实在费脑筋,送普通的东西,恐怕你瞧不上。送特别一点的,当着令尊令堂令妹,我会不好意思。”   沈若臻疑惑道:“什么特别的礼物会让你不好意思?”   “肯定不是不值钱的东西。”项明章卖关子,“改天我去复华银行取一笔钱,把礼物给你补上。”   沈若臻记着孟秘书的话,不冷不热地说:“那是你的老婆本,怎么能轻易动。”   “是啊,我存着办聘礼的。”项明章故意连起来问,“那置办一把琵琶送给你,你会不会喜欢?”   沈若臻心跳忽乱,他绝没说过会弹琵琶,可项明章似乎知道……似乎什么都知道。   他凑不出完美的说辞,动了动唇:“我不要。”   项明章问:“那你想要什么?”   书桌上纸墨笔砚俱全,沈若臻随口道:“你的正楷写得不错,可以送我一幅墨宝。”   项明章随沈若臻到书桌后,旁边临墙一架书柜,他注意到上面放着一只小木盒,盒盖的花鸟图点了漆,五角形状说不出的眼熟。   他忍不住问:“这个盒子是做什么的?”   沈若臻说:“是一只木箱里面的套盒,箱子大用不着,单把它摆着装饰。”   项明章想起来了:“五角形的,箱子里也是五角格子。”   “嗯,它嵌在中间一格,瞧着漂亮。”沈若臻踌躇了一瞬,“平时放着,装点不用的东西。”   项明章伸手去掀盖子,被沈若臻眼疾手快地扣住手腕:“做什么?。”   项明章说:“我太好奇里面装的东西。”   沈若臻道:“说了是没用的。”   熏盒在用,印台在用,怀表盒子在用,项明章哄他:“既然没用,你怕什么,让我瞧一眼。”   沈若臻发觉自己吃软不吃硬,他松了手,咕哝着抱怨:“我不怕什么,我怕了你。”   项明章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张过期作废的船票,终点是香港。   假如那一天没有等到,沈若臻第二天就会去香港找他。   项明章一言不发,把沈若臻看了良久,蓦地,他转身到桌前挑了一支毛笔,问:“我不会赋诗作词,要写什么送给你?”   沈若臻脸颊微红:“随便。”   项明章道:“你准备安排家人的后路了。”   “是。”沈若臻无谓隐瞒,“不过你听见了,我父亲不愿意走。”   “沈先生怜子,不忍心留你一个人。”项明章不提“成家”,“如果有人陪着你,他也许会放心。”   沈若臻说:“动荡时代都是奢求,能顾好自身已经不易。”   项明章道:“那你安排过自己的后路吗?”   沈若臻不曾安排,但凭决心:“倘若复华银行有一日关闭,我会刊登一纸公告,国家哪里需要我,就是我的去处。至于孤身一人,那走的时候则无牵无挂。”   项明章没吭声,蘸墨落笔,写下八个字——海雾深,勿登宁绍轮。   沈若臻微怔,这一句明显是接他要走的话。   项明章阐明:“不要走海上。”   沈若臻问:“为什么?”   项明章诌道:“这一趟从香港回来,我晕船得厉害。”   沈若臻愣在旁边,用指甲轻刮着青玉镇纸,说:“你晕船与我有什么关系。”   项明章挑破:“我和你一起走。”   沈若臻不由慌张,他拿起镇纸说:“写废了,重新换一张。”   项明章压住轻扬的白宣一角,继续道:“投资了铁路公司,我们到时候坐火车。”   青玉温凉,沈若臻冷了手掌,心头却怦怦发烫。   “你我算朋友吗?”项明章重复他的话,接着给出答案,“算的话,你不该推开我。不算的话更好,我们来日方长。”   青玉镇纸“咣当”摔落地板,项明章抓住沈若臻蜷缩的手,裹进了掌心。   沈若臻看他胸前口袋的帕子,轻声说:“我之前赔你——”   项明章抢白:“我以后陪你,好不好?”   沈若臻这次没有说“不”。   可项明章不够满意,又说了一遍:“我们坐火车走。”   沈若臻从胸膛里挤压出一声,那么认真:“好。”   项明章攥紧了他的手,指尖触摸着飞快的脉搏:“君子之约,你不能再反悔。”   沈若臻答应,脑子空白什么都没有了,好久才问:“字还写吗?”   项明章重新提笔,诗不诗,词不词,唯独真心,一边说:“祝你生日快乐。”   ——赠清商:   海雾深,勿登宁绍轮。一声笛鸣入长夜,月台空留。   同君远去,不回头。   ————————   番外写了很久,但初衷很简单,想让项明章遇见另一段时空里的沈若臻,让沈若臻在一切不那么糟的时候多一个项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