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沉默无言》作者:水中刀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Original Novel - BL - 大长篇 - 完结 现代 - HE - 互攻 - BDSM 美院故事 古典工作室硕导 X 当代工作室副教授 本文纯属虚构,与任何院校、团体以及个人无关 互攻 互调 这是一个关于两个不正常的人如何用一种扭曲的方式自救的故事 关于BDSM的描写业余且枯燥,你想看的不一定有,你不爱看的可能有很多 不要勉强自己看字母文,它真的会引起不适 “上帝坐在高处吸烟,上帝他沉默无言” ——廖一梅《恋爱的犀牛》 为了阅读体验,作话里的小论文可以忽略 01 圣塞巴斯蒂安殉教图 尹焰的眼窝很深,上眼皮好像担不住睫毛的重量,总是半垂着,显得很倦怠,像个无可救药的厌世者。 这副表情在他发情的时候也没变化。 比如此刻。 他双手被束缚在头顶,全身赤裸地靠在一根罗马多立克式石膏柱上,腰间缠着白布,想象着自己是殉教的圣塞巴斯蒂安。 古典风格的马鞭亲吻着皮肉,疼痛使他发出一两声呻吟,低沉而慵懒,和他的表情一样。 那不是承受,而是享受。 尹焰不迷恋痛苦本身,他期待的是皮鞭带着风音降临的瞬间,焦虑与恐惧在那一刻到达高潮,随着那声肉响,快慰和安全感释放如一场小型的爆破,于是疼痛不再是重点,沦为快感的一点辛辣佐料。 鞭梢落在他左肋和右腰,与皮肤一触即分,尖锐的刺痛却像箭一样,向他身体内部深入,一如那幅油画,两支箭插入圣徒健美的肉体。这无形的侵入又让他产生一种更色情的联想,仿佛这痛楚是无形的性器官,肆意侵犯他的身体,碾压他薄弱的尊严,使他短暂地抛弃身份与地位,沉浸在被支配的快感中,无法自拔。 路铮鸣用鞭梢点他的嘴角,那双薄唇便服帖地合拢,看上去斯文而克制。他知道那不过是尹焰的伪装,就像每个需要维持正经的场合,他总是那样道貌岸然。 直到鞭痕划破他的画皮。 这苍白的肉体,让路铮鸣想到崭新的画布,手中的马鞭就成了画笔,用红色线条铺出一幅抽象的画。眼下他还想不到这幅画的最终效果,因为他的画布表现得不太服从。 “虔诚点,你的表情一点也不圣徒,倒像个男妓——堕落,肮脏,下流……” 尹焰的皮肤开始泛红,那些羞辱的词语又变成了性器官,摩擦着他的耳道,无耻的快感一波一波地射向他的耳膜,在他神经上粘稠地爬行。 可这还不够,他勾起嘴角,提醒路铮鸣不要出戏:“您是站在什么角度审判我呢?是上帝,还是戴克里先?” 回答他的是无情的鞭子,这正是他的期待,他忍不住呻吟,果真如男妓一般,堕落,肮脏,又下流。 路铮鸣无声地吸气,手柄硌得他手指发白。 他仍不习惯这种形式的接触,身体的某一端愤怒地膨胀着,欲望正在吞噬他的意志,可他不得不配合尹焰表演下去,把疯狂的肉欲禁锢起来,做一个冷酷的审判者。 马鞭抽打在他精心挑选的位置上,力度被控制得恰到好处,尹焰在陶醉中扭动着,肆意表达他的痛与快。 但路铮鸣不能。 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也是他能走到尹焰身边的最近距离,尽管在脑海中,他曾一次又一次地进入他的身体,如果尹焰愿意,路铮鸣甚至也愿意被他进入。 在现实层面,他只能止步于此。 路铮鸣的脸依旧像暴君般严酷:“你真的相信,会有一个‘上帝’来救你?” “是啊,‘陛下’,”尹焰浑身颤抖,他承受的疼痛就要到达极限,“我这不是正在扮演‘圣徒’?” “没人能救你。”路铮鸣扯掉他腰间的白布,那个器官恬不知耻地跳动着,甩出一道下流的湿光。 “也没有‘上帝’。”他抬起尹焰的下巴,把拇指压进他的口腔碾压。 “‘圣徒’死后会上天堂。” 尹焰的舌头被他玩弄着,吐字带着含糊的水声,他的话语在抗拒,身体却开始投降。 “可你成不了‘圣徒’。” 尹焰茫然地沉默着,尊严与体面被冲刷殆尽,像一只迷途的羔羊,等待牵引。 路铮鸣喉结滚动,他的精神和尹焰的肉体一样,在失控边缘煎熬。那根拇指模拟着阴茎的动作,在尹焰口中进出,磨蹭他的舌面。 “吸紧。” 路铮鸣的命令就是尹焰的动作,他双唇合拢,用整个口腔款待着侵略者。那一刻,他终于做了肉欲的奴隶,上帝的天堂也离他远去。 他解开尹焰的双手,扣着他的下颌,迫使他面对房中的落地镜——红色欲痕爬满白色躯体,黑色暴君在主宰他的欲望——浓郁得像鲁本斯的油画。尹焰那双画家的眼睛比身体先到达高潮,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双膝承不住身体的重量,缓缓向地面滑落。 “我允许你跪了吗?” 路铮鸣突然抽出手指,用马鞭挑着他的咽喉,于是尹焰像一条被钓起的鱼,重新回到原来的高度。回报他僭越的,是凉而辛辣的痛感,咬在他大腿内侧最柔软的皮肤。 疼痛就要越过他的阈值,尹焰的恐惧却越来越淡。他全心服从在支配者的调动下,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也放弃了自由的意志,一切生而为人的困惑和苦楚都融化在肉体层面,变成了一个又一个指令的延伸,他感到无比安全、自在。 他的身体又开始震颤,红潮浸透皮肤,双唇逸出断断续续的谵语,但没有得到准许,他不允许自己忘形。 这画面同样灼烧着路铮鸣的眼睛。 如同在台上观看一场戏剧,他既是表演者,也是旁观者。真正的主角是尹焰,扮演着濒死的圣徒,享受着痛苦和欢愉,在舞台中央恣情地释放。 路铮鸣就像他自慰的手。 这个想象如同黑色的火焰,烧断了他的理智。他扔掉皮鞭,探进他双腿之间,揉搓着阴茎上潮热的皮肤,手下人伏在他肩膀上,剧烈地喘息。路铮鸣的喘息同样破碎,他咬着尹焰的脖颈,焦灼的祈求像潮水般,冲刷着他的坚忍的面具。 “享受吧。” 他叹息着,离开尹焰的身体。 伴着一声呻吟,热液溅在路铮鸣的眼尾,像一串浑浊的泪。 尹焰的高潮持续很久,酣畅得让他嫉妒。 然而即使在最热烈的释放中,那双眼睛依旧倦怠地半垂着,带着几分疏离,就像早已厌倦这荒淫的把戏。 路铮鸣迷醉地亲吻那双眼睛,就在他落下第二阵吻时,冰冷的声音把他钉在半空。 “铮鸣。” 那是他的名字,也是他们之间的安全词。 路铮鸣抽完第二支烟,尹焰才醒转过来。 他赤身裸体地躺在路铮鸣画室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张红色绒毯,角落里竖着那根石膏柱,路铮鸣又想到鲁本斯或委拉斯贵支。对他而言,波普运动以前的绘画都是博物馆里的古董,面前这由尹焰构成的画,又让他无法嗤之以鼻。 他近乎贪婪地把他清醒的过程烙在眼里。 “还好吗?” 尹焰松弛地“嗯”了一声,带着慵懒的沙哑。 他爬起来,一件一件地穿回衣服,把满身原始痕迹用现代文明包裹起来。 路铮鸣递过他的外套:“我送你。” 尹焰没有拒绝,路铮鸣开车把他送到美院,却没有返回,随他走向主楼。 路边招贴栏上是当晚讲座的海报,《从圣徒祷文谈起——浅析中世纪绘画》,主讲人:油画系古典工作室·尹焰副教授。 路铮鸣一直跟他走进报告厅,尹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跟我上台?” “怕你体力跟不上。” 尹焰轻笑一声,不再理会,他低头和工作人员交代几句,便有人给路铮鸣搬了把椅子,放在他的座位旁边。 学生陆续坐满观众席,路铮鸣也在尹焰身旁就座。 “今天,有位朋友和我一起参加讨论,”尹焰微笑着打开扩音器,“油画系当代艺术工作室的路铮鸣副教授,他将以另一种视角,聊聊今天的话题……” 路铮鸣站起来微微欠身,露出和尹焰一样的虚伪笑容,他比尹焰年轻,也更倜傥,笑起来就显得更加斯文败类。 他保持着得体的耐心,频频对那些老套的解说词点头赞许,虽然学生们不时发出笑声。比起那个他毫无兴趣的课题,他更关注尹焰的声音,那点慵懒似乎还未散去,仍带着情欲上头的哑。 众目睽睽之下,路铮鸣在讲桌下勃起了。 从头到尾,尹焰都不曾看他一眼,那双眼睛依旧倦怠,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提起精神,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他们靠得最近的时刻,就是画室中的不可告人游戏,他们似乎永远也不可能把那游戏更进一步,变成另一种更亲密的关系。 因为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人命。 31:59 02 呐喊 路铮鸣是个性生活不能自理的人。 青春期一结束,他就拒绝自给自足,热衷和不同的肉体交流相同的话题。用他自己的话说,在性方面,他已经达到无我无相的境界——谁都一样,不过是有温度的自慰工具。这不可避免地使他伤害过一些人,也被一些人伤害,他从没放在心上过。 黑色酷路泽绕着城墙一圈一圈地兜着,兜到第六圈,路铮鸣终于找了个地方停车。 护城河边酒吧聚集,他知道哪家能找到和他一样的人,但他没往那边走,而是靠在河边栏杆上,点了一支烟。如果他想,从美院出来的第一时间,他就会走进那家酒吧,找一个在他审美标准里说得过去的男人,度过一个热情又乏味的夜晚。 这天晚上路铮鸣空有欲望,没有动力,就像一个饥饿却没有食欲的人,满桌珍馐都失去诱惑。 因为他想吃的东西,不在这张桌子上。 一支烟的功夫,就有三个人向他借火,两个男人,一个女人。他把打火机直接扔给最后一个人,转身回到车上,一路开回画室。 尹焰披过的毯子还在躺椅上,路铮鸣直接走向刚才玩过性游戏的角落,把那根石膏柱放倒,拖出画室,当做垃圾扔掉。他厌倦古典主义的一切,古典的审美,古典的道德观,古典的爱情……像这根愚蠢的石膏柱一样,做作又浮夸。 除了尹焰。 他长着一张电影的脸,角色不属于当下的现实,无论光从哪个角度照过去,他眼窝里都有片沉郁的影子,使他的目光变得像博物馆里防弹玻璃后面的古典油画,笼着一层暧昧的罩染。不只是长相,他身上也有种过时的文人气质,旧道德新思想汇于一身,融成一种他这个年龄的人少有的理想主义,隐藏在他入世的假笑背后。 那笑容很迷人,视对方的反应加深或减淡,总让人产生一种被妥帖关照的幻觉。路铮鸣常有种感觉,这笑是游离于解剖之外的,揭开这张脸皮,下面的肌肉是肃穆的,甚至是痛苦的扭曲的,但他找不到证据。 路铮鸣也经常笑,他的笑是由内而外,表里如一的,以至于有时会忽视场合,给人一种玩世不恭的观感,这多少影响了他的晋升,毕竟体制内总是更欢迎尹焰这样的笑。 这样的两个人能成为朋友,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不记得这友谊是如何萌发,是校友、同事,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只知道它崩塌于两年前。那个叫颜岩的女研究生的死,彻底把他们之间或明或暗的矛盾摆上台面,推向一个无可挽回的结果。 两年前那天下午,他刚评上副教授,第一时间来到尹焰的研究生教室。这在油画系里不是突发事件,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通知他,而是打牌。 油画系有四个工作室,尹焰所在是古典工作室,也就是第一工作室,第二三四工作室的方向逐渐现代,到路铮鸣所在的当代艺术工作室,就排到第四。尹焰的学生不太理解他们的友谊,两人艺术主张截然相反,性格也大相径庭。他们的导师尹焰总让人如沐春风,这位路老师虽然也客气,可那双笑着的眼睛里,总带着几分凉薄的讥诮。 尹焰的课在上午,下午他偶尔会在教室里,和学生们聊天打牌,或开点正课之外的小灶。尹焰的牌技不佳,输牌之后也很大方,总是带着他们去吃喝,是全系师生关系最融洽的导师。 他们打的是两副牌的升级,另外几个牌友是尹焰的学生。路铮鸣记得,几乎所有学生都上过他的牌桌,只有一个女生,总是专注于自己的画布,连闲聊都很少参与。 她叫颜岩,一开始路铮鸣以为是妍媸美丑的妍,后来见她写字,才发现她取了个颇为中性的名字,可惜,她的性格没有像名字那样坚强。 路铮鸣来到教室时,牌桌已经坐满,一个学生立刻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路铮鸣摆摆手,在教室里闲逛。 尹焰一边打牌,一边和他介绍学生的作品,那是他带的第一届硕士毕业班,教得格外用心。路铮鸣能看出来,他几乎把自己的东西毫无保留地掏出来,那两个学生的画就是证明。 但他还是皱起了眉。 那两个学生的作品里,带着太多尹焰的影子,特别是颜岩,几乎全盘模仿了尹焰的风格,在路铮鸣看来,这是反艺术的、没有灵魂的作品,毫无价值。他不能理解,尹焰的气质在中国画坛也算独树一帜,没有任何他人的影子,为什么他的学生只醉心模仿他的皮毛,学不到他的风骨。 “路老师。”颜岩打断了他的思索。 路铮鸣朝她笑笑,那个笑容,尹焰对它的评价是“用这表情跟小姑娘说话,就是耍流氓”。 “什么事?” 他浑然不觉,颜岩的脸有点红了,她把他领到自己的作品前,请他给点建议。 “我知道自己的模仿痕迹太重,”她说,“但我好像陷入了僵局,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如果不这样做,我连最基本的东西都画不出来……” 路铮鸣静静地听她讲述,颜岩的话题却从自己的画,转移到尹焰如何鼓励她,如何把她从迷惘和不自信中解脱出来。 “我太依赖尹老师,下意识地想从他的画法里找到支撑,他好像是我所有问题的答案。” 颜岩不断解释她画风形成的原因,路铮鸣却有些烦躁。在专业方面,尹焰无可挑剔,但在传道授业方面,他很不认同尹焰的方法,这种无微不至的关照,很有可能把学生培养成只知依赖的废物,除了把他自己衬托得像个救世主,毫无意义。 除此之外,他心中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这种感觉在尹焰出牌间隙,对颜岩点头微笑时,到达了高峰。 他脱口而出:“你觉得你适合画画吗?” “您说什么?”颜岩有些困惑。 路铮鸣掏出烟盒,捏了一把又放回口袋:“你觉得你适合走创作这条路吗?艺术家需要独立地和自己对话,时刻拷问自己,而不是依赖他人的拯救,以至于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复制品。” 他注视着颜岩的眼睛,严肃得近乎冷酷:“你觉得自己能做艺术家吗?” “铮鸣!”尹焰放下扑克,从座位上站起来。 颜岩忐忑地看着两位老师,他们的脸上都失去了笑容。 路铮鸣没再说下去,随意闲聊了几句,就打了声招呼告辞。他隐约觉得自己伤了人,也得罪了尹焰,但那天已经没机会转圜,以后见面,他再和那个女生道歉。 然而他再也没有机会。 B站一 颗柠 檬 怪 www.yikekee.cc 自网 络收 集整 理制 作,仅供交 流学 习使用,版 权归原作 者所有,如果喜 欢,请支 持正 版 毕业展前夕,颜岩的室友发现她死在自己的床上,流干了身上的血,那张毕业创作,永远也无法完成了。 路铮鸣也去了现场,满床干涸的血,看得他阵阵发冷,仿佛自己的颈动脉也被割开一个口子,鲜血淋漓,带走他全身的温度。 “我杀人了。”他说。 “杀人诛心。”尹焰站在他身后,叹了口气,“颜岩有严重抑郁症,她曾无数次想自杀,每次让她打消念头的,都是‘这张画还没画完’。” 路铮鸣愕然。 “铮鸣,”尹焰回望他,平静地说:“她从没想过要当艺术家,绘画是她的呐喊,是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东西,她只想画画。” 路铮鸣痛苦地抱住头,高大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颜岩的抑郁症的诊断书,这件事侥幸没被判为教学事故。 路铮鸣和尹焰默契地绝口不谈,依旧保持着友谊,只是他们间再也没有之前的融洽,一点一点,沦为点头之交。路铮鸣的话术越来越成熟,尹焰的眼睛也越来越倦怠,理想主义的光芒都被沉重的眼帘遮蔽,消失在那张笑容可掬的面具背后。 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两年,直到不久前,他在那家酒吧遇到尹焰。 短暂的惊讶过后,路铮鸣抛弃了约来的玩伴,取代他和自己步入酒店的,是亦醉亦醒的尹焰。 路铮鸣一边脱掉他们的衣服,一边剥开自己的思绪——他早就盼望着这一天,如果能得到尹焰,之前荒唐放浪的生活,也不是不能放弃。 他捧起尹焰的脸,望着那双薄唇,激动得浑身颤抖,正要深深地吻下去,就听到尹焰说: “折磨我。” 32:02 03 乔治·戴尔 路铮鸣被情欲烧浑了大脑,他和尹焰之间堆积的龃龉,在这种情境都变成一种诡异的催化剂。他一边亲吻尹焰,一边感叹这离奇的巧合,他以为偶遇带来的是尴尬与生疏,没想到它激发了加倍的冲动。 友情变质也好,嚼窝边草也好,路铮鸣承认自己是个禽兽,尹焰的不配合只能让他更加兴奋,他无视了他的反抗,和那句似乎不合时宜的话。 “喜欢上面还是下面?”他捏着尹焰的臀肉,热气喷在他耳畔,“我都可以……” “我喜欢暴力。” “粗暴点?”路铮鸣笑了笑,加大手劲,把那块皮肤揉得遍布红痕。 刚才在酒吧见到尹焰,就能看出他不是老手,连被人搭讪都是一脸心虚的矜持。路铮鸣自诩千帆过尽,什么佛被请到他的床上,都得大动凡心,尹焰这样的生手,必然要在他身下不能自拔。可后者就像一个冰冷的观众,静静地看他表演,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这让他有些挫败,不甘地拨弄尹焰的阴茎,那里和他的眼神一样冷淡。路铮鸣彻底败下阵来,放低了姿态,用鼻梁磨蹭他的下巴: “尹焰,你还在恨我?” “你一定要现在提这事?” 尹焰的声音没有起伏,路铮鸣捕捉不到任何情绪,他捧起尹焰的脸,沿着他的下颌潮湿地吻,试图用舌尖勾动他的欲望。 “对不起,是我太急躁,”他模糊地呢喃,“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之前怎么没发现你也是……早知道——算了,你喜欢什么姿势?” 尹焰依然平静:“我喜欢暴力。” “暴力?” “对。”尹焰看着他困惑的脸:“用你的手、脚,其他部位或工具,也可以用语言,侮辱我,损害我,只要能让我痛苦。” 路铮鸣撑起身体,满脸不可思议:“你是说,SM之类的吗?” 尹焰点点头。 路铮鸣哭笑不得:“你为什么去这儿找?这是家普通gay吧,不是那个圈子。” “我不知道。”尹焰垂下眼睛,“我很少出来玩。” 路铮鸣突然觉得,一丝不挂的尹焰,说话也难得地坦率:“你这么信任我?” 尹焰勾起嘴角:“我已经被迫和你分享性取向的秘密,还有什么需要隐瞒?” 路铮鸣无从反驳:“那,你找到过志同道合的人吗?” “都很无聊。”尹焰眼中流出淡淡的厌倦,“为了游戏结束后的性交,他们像完成任务一样,仓促地敷衍我,连语言都很乏味,缺少想象力——我既不‘骚’,也不是‘婊子’,更不是‘狗’,还有那个我没有的器官——‘逼’,这些莫须有的东西根本羞辱不到我,我只感到无聊。” 路铮鸣无声地吸气,尹焰用读论文般冷淡的语调说脏话,简直像把春药直接注射进他的大脑。他迅速恢复勃起,恨不能立刻刺入尹焰的体内,但他不想做尹焰口中“无聊的人”,便强忍冲动: “你觉得,我有可能给你惊喜吗?” “我不指望,毕竟你和他们的目的一样。” 路铮鸣几乎不认识眼前的尹焰,那张温柔的画皮被他亲自揭下来,倒衬托得自己有些虚伪,于是他坦承: “我确实想和你做爱。” 尹焰笑了:“我们之间没有爱,如果可能,我希望我们也没有性。” “这太荒谬了。” “确实荒谬。”尹焰一动不动地躺在路铮鸣身下,“你可以选择穿上衣服离开。” 路铮鸣不是没见过冷淡的人,但那只是种欲拒还迎的姿态,有时都不用他去剥掉伪装,自己就会暴露出淫荡本性。尹焰浑身写满真正的拒绝,不知为何,却对路铮鸣有种无法抗拒的吸引,使他甘心接受他一切怪异的要求。 他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尹焰,你是我见过的最虚伪的人。” 七分表演性的强硬,两分真实的叹息,还有一分不自知的欲念,混成一句成色复杂的判决。 尹焰终于开始动摇。 路铮鸣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欲望的颜色,那双倦怠的眼睛里开始有光闪动,紧闭的双唇也裂开一道缝隙。 他轻轻扇了尹焰一耳光。 “他们说得对,尹焰,你就是个婊子,你立的岂止是牌坊,简直是纪念碑。”无处宣泄的性欲从暴力找到出口,路铮鸣抬起他的下巴,“如果不是今天,我会一直尊重你,甚至仰慕你,但现在——滚下去,我不想和你躺在同一张床上。” 尹焰顺从得判若两人,不用路铮鸣吩咐,自己跪在床边,仰望他的脸。 路铮鸣抬脚虚踩着他的胸膛,绷着一张冷脸,却在暗中忐忑地观察。他没接触过这个圈子,既不了解这游戏的玩法,也不确定这样的侮辱对方能否承受。 欲望驱使他用脚趾撩拨尹焰的乳头,唤起一阵喘息,于是他收获些许信心,继续用脚底碾压尹焰的皮肤。从胸口,到锁骨,他试探着踩踏尹焰的肩膀,脚下的人开始摇晃,像在承受某种晕眩。 想到尹焰最隐秘的一面彻底暴露在自己面前,路铮鸣的呼吸也开始粗重。他脚下是尹焰的动脉,脉搏拍击着敏感的脚心,使他的心脏也跳成同一个频率。路铮鸣突然有种幻想,在物理世界,他们的位置一高一下,可在另一个无形的层面,一切截然相反,没有血腥的战场上,两种欲望正在搏杀。 路铮鸣的脚趾攀上尹焰的耳畔,揉搓他的耳垂。 “我厌恶一切章法和规矩,特别是在绘画领域,古典主义的枷锁最重,”脚趾继续攀爬,登上他的脸颊,“尹焰,你是我见过戴着镣铐,把舞跳得最骚的艺术家……” 尹焰低头轻笑,路铮鸣突然的夸奖让他有点出戏,但后者立刻打消了他的杂念,脚背拍在脸上,话锋也变得尖锐: “你画的那些赤身裸体的、穿着黑丝袜和情趣内衣,敞开双腿拥抱欲望的女人,我感受不到一点情欲气息。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我的性取向,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路铮鸣蹬了他一脚,“你对女人根本没有兴趣,只是用她们掩盖你的秘密,尹焰——” “你下流又龌龊,虚伪得让人恶心,连路边交配的狗,都比你坦荡,比你更有尊严。” 就是这样。 尹焰兴奋得浑身泛红,他要的就是这样,剥光他精心的伪装,露出丑陋的秘密,羞辱他,折磨他,惩罚他。 那些致人死地的诛心之论,每一句都精准地扎在他的精神敏感带上,催出艳冶又扭曲的情欲之花。他忍不住亲吻路铮鸣的脚,这蹂躏他尊严的恩赐,不知该如何取悦它,才能表达自己的皈依。 他仰望着路铮鸣发红的眼睛,伸出舌头,舔他的脚底。 “哦,尹焰……” 路铮鸣呻吟一声,焚化在骤然升起的欲火中。 他拎起尹焰的手臂,用一种兽性的力量把他摔在床上,暴虐的欲望如洪水决堤,冲刷着每一处碰到的皮肤。他热情地邀请尹焰,用手,用口唇,用一场性爱中的最高礼遇来款待他,可身下的人却像熄灭的灰烬,燃不起半点火星。 “够了,路铮鸣。” 尹焰的声音凉如冬夜,把奔涌的洪流冻结在半空,路铮鸣的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侧,后者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尹焰,你不是培根,为什么逼我做乔治·戴尔?” “你可以说不。” 路铮鸣突然觉得自己才是最荒唐的人,明知前方是绝路,却仍不放弃挣扎,他眼看着自己的理智沉入欲望的泥沼,撞死在南墙。 “我没法拒绝。” 32:05 04 红色 一 上次翻开福柯时,路铮鸣还在写毕业论文。 那时他研究福柯是在美学领域,此刻他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性史》,地上堆着他陆续搜来的资料,心理学,有社会学,甚至还有小说和剧本,全是关于一个陌生的领域——虐恋。 路铮鸣和尹焰相识十几年,第一次见到他的另一面。他试图从各种角度,分析尹焰沉迷这种爱好的原因,到最后,总会沮丧地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并不比别人更多。 那天晚上的戏剧性,直接把他的阈值拉到顶点,使他以往的所有经历都显得苍白无聊,就像体验过冰毒的人,大麻就失去了诱惑。一旦这求之不得的焦渴复燃,所有的理性分析就付诸东流,晦涩的文字间浮现出尹焰那张直白得恬不知耻的脸,在呼唤着更多,更疼痛,直到无涯的苦海将他淹没。 路铮鸣不能理解他的快感,正如尹焰对他热衷的方式不屑一顾,但殊途同归,性高潮总是一视同仁的,给每个人几乎相同的反应。看着尹焰缓缓从癫狂中降落,路铮鸣才意识到,自己带给他的也是种快乐。 “谢谢你,路铮鸣。” 尹焰声音虚飘,最终被抱回床上,俯卧着,从后背到大腿印满皮带的痕迹,路铮鸣突然对那些印痕产生了共情,仿佛自己身上也被铺满针扎火燎的疼痛。 “要不要冰敷?”他轻轻触碰一道红痕。 尹焰闷哼一声,摇摇头,在他忐忑的注视下,把舔湿的手指没入红肿的臀丘之间,探进了进去。那两根手指,路铮鸣回忆起来,只觉得它们像一双与沼泽缠斗的腿,在肉红的深渊中往来,他的欲望就在这反复的出入中,被挤压和踩踏着。 整个晚上,路铮鸣的阴茎起起落落,时而被尹焰的醉狂激动,时而为那苦楚的共情消沉,当尹焰使自己彻底柔软时,他也达到了坚硬的巅峰。 “你想不想操我?” 路铮鸣骂了一声“操”,急不可耐地接受邀请。但在进入尹焰之前,他犯了一个后悔至今的错误——不知是因为良好床上礼仪,还是内心深处渴望亲密的愿望,最先落在尹焰身体上的,是路铮鸣的吻。 那个吻落在一道红透的鞭痕上,尹焰发出痛苦的呻吟,使他瞬间冷却下来,喘息着闭上眼睛: “你有伤。” 如果他知道,自己错过了唯一进入尹焰的机会,他一定会放任自己的蛮荒的欲望,强奸他,污染他,吞噬他……可在当时,他只想让他得到自己的世界观中最美好的体验。 那是尹焰最不需要的温存。 路铮鸣太多年不曾自慰,他的手招待过无数一夜情人,唯独不肯侍奉自己,当他握住自己上下滑动时,触感竟有些陌生。他闭上眼睛,慢慢寻找青春期的肉体记忆。 无论是雕塑般健美的肌肉硬汉,还是纤细敏感、一边哭一边高潮的可爱男孩,还是有着漂亮面孔和柔韧身体的芭蕾舞演员……从现实中的经历,到G片离奇的情节,路铮鸣回忆所有让他心颤的体验,直到自己被摩擦得红热肿胀,都没有半点想射精的冲动。 他半褪着裤子,仰卧找不到感觉,便跪趴在地板上,挺腰模拟性交的动作,操自己的手。他气急败坏,把那摞资料踢得散乱狼藉,汗水滴在地板上,映着一张涨红的脸。 还是射不出来。 “操!操!操……” 路铮鸣近乎愤怒地砸着地板。 那晚他单方面愉悦了尹焰,未曾宣泄的欲望每晚都来折磨他的肉体。路铮鸣早就不是每天手淫几次的青少年,三十岁后更是重质不重量,却从没像这样欲求不满过。 为了让自己得到解脱,他又一次回忆起尹焰。 有锻炼痕迹、远不算健壮的肉体,比常人稍白、谈不上细腻的皮肤,称得上英俊的脸,却总带着性冷淡的表情,生涩的技巧,疏离的态度……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不算好炮友,更何况,他从头到尾都没真正得到过他。 因为得不到,所以才这样骚动不已? 路铮鸣刻薄地咒骂自己,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尹焰高潮时的画面。 他赤裸着跪在面前,熟悉的脸染着陌生的红,目光迷离地飘向自己,如果不是当场所见,永远也想象不出这画面有多肉欲。他想象不到的还有尹焰的呻吟,像在他耳膜上跳脱衣舞,把体面和斯文一层一层地剥光,撕碎,吹散在空气中。 他的阴茎在自己脚下跳动,精液从脚趾缝中粘滑地溢出来,比舌头更色情地舔着他的脚背,一道温热的瘙痒渗进皮肤,沿着神经扫遍自己全身的敏感带…… 路铮鸣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射在地板上。 可这远远不够满足。 他草草收拾地面,头昏脑涨地来到工作区。 架子上摆满成品颜料、矿物颜料和工业色粉,媒介剂、画笔、排刷和制作肌理的各种奇怪工具摊在操作台上。一张两米高的画布竖在墙边,草图和小色稿挂在一旁,随时可以开始创作。 《轻》系列他已经画到第65张,是一组轻快和谐的亮色调抽象画。稀释的颜料混着不同薄厚媒介,形成不同透明度的色层,彼此晕染、融合,表面则被他处理成无光的云雾一样的肌理,最终呈现出一种暧昧的、叠加的梦境般的画面。 路铮鸣这系列作品,不仅材质技法上探索出自己的语言,还给他带来商业上的成功。在当代艺术圈子里,他是兼顾学术与市场的少数派,在藏家的一致看好下,他的拍卖价格曾一度超过尹焰。 自从他和尹焰分别,那张画布就一直保持空白,他几次调好颜色,都没能画下一笔,在开始之前,他已经对这幅画生出厌倦。 实际上,他对这一系列作品都失去了兴趣,早在两年前,他就无法再自欺欺人,以这些轻柔愉悦的假象欺骗观众。那些创造拍卖记录的作品,全都诞生在两年之前,颜岩自杀之后,他的所有的创作都是苟延残喘。 那天晚上尹焰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他精心维持的秩序,使他再也无法粉饰太平。 路铮鸣叼着烟,久久地站在画布前,白晃晃的画布快要灼伤眼睛,他才在铁桶里倒进一整包氧化铁红,加入媒介剂开始搅拌,直到那桶颜料变得像粘稠的血。 他拎起铁桶,把它泼在画布上。 32:09 05 红色 二 路铮鸣在工作室的躺椅上醒来,包裹着身体的绒毯像凝固的红色漩涡,连他僵硬的身体一同凝固。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表,发现自己在工作区过了夜,很久没这样连续不断地工作,二十多个小时没有休息,以至于倒在躺椅上时,已经意识模糊。 这让他想到学生时代,也曾这样不眠不休地画过一幅超写实作业,那时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用零号画笔一点一点铺满五十厘米的画布,整整一个礼拜,才完成那幅照片一样精细的画。 路铮鸣胡子拉碴,眼圈青黑,踩着满地烟头来开门,是他给尹焰留下的第一印象。他记得尹焰弯腰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露出一个他至今难忘的笑容。 那不是赞叹,而是嘲讽。 路铮鸣揉了揉太阳穴,把无用的回忆驱出脑海,双脚落地,坐在躺椅上端详昨天完成的大画。 红色。 更深的红在红色之上叠加。 越往画布中心,颜色越重,仿佛有一条幽暗的通路无限向内延伸,画框像深渊的入口,也像另一个空间的门。 他突然有点头晕,很想躺回去再睡几个小时。手机上时间已经是星期一凌晨,他不得不起身整理自己。 两年前那场事故使他和尹焰的关系变得微妙,也使他在油画系被边缘化。路铮鸣一直没获得研究生导师资格,仍和刚留校的讲师一样,在本科生教室里点名,纠缠于迟到早退,评估考核。 这个月他要带四年级画油画人体,下个月是他们的毕业创作,每天都有学生拿着创作方案,请他“给点建议”。 路铮鸣对这四个字有阴影,每当面对那些殷切的脸,他就感到窒息。他只能强打精神,单就技术层面发表意见,从来不肯深入,更不会和他们探讨创作背后的动机,乃至价值观。 深究下去,大部分学生的观点,他都是不认可的,有些人从入学时就带着他无法接受的功利动机。和这样的人交谈,他必须花大量精力保持耐心和礼貌,使自己专注于作品,以免发表过于诛心的批判。 每当这时,他就想起尹焰。 这个人在私下里刻薄程度不亚于自己,学生时代,路铮鸣经常被他的苛评打击到无地自容。然而在公众场合,尹焰就表现得像个无所不包容的神父,那份耐心简直让他无法忍受。 如果尹焰在场,一定会从动机到行为把学生先肯定一番,然后顺着他的思路,提出更到位的建议,他能从学生脸上看到从忐忑不安到心悦诚服的完整过程,最后再信心满满干劲十足地投入创作。 只是学生一旦离开视线,尹焰的笑容就会迅速失温,变成一个笑的躯壳,像面具一样扣在脸上。 路铮鸣不止一次见过他这种表情。 眼下他不得不学习尹焰,对那些每年都跳不出窠臼的方案露出“心平气和”的微笑。 第一个找上来的是个女生,带着一堆自拍和生活照,她准备把它们放大到一面窗的尺寸。 “自恋的个体叙事”,路铮鸣无声地把评价咽回去,这种学生每年都有不少,狭窄的生活圈和肤浅阅历,使他们的叙述空洞又无聊,观众看了这样的作品,除了一声“哦”,再也产生不了更多感触。 路铮鸣听完她的讲述,把照片翻过去,向旁边学生要了支笔,开始在相纸背面写那个女生的名字:“同样是自恋,抱歉,是‘自我’,你可以把这种行为提纯,极端一点。画照片是古典工作室干的事,我这儿允许书法。你这样做出来,保证每个走出美术馆的人,都能记住你的名字。” 女生瞪着那张写满自己名字的相纸:“这也可以吗?” 路铮鸣点头:“只要你敢,没什么不可以。” “老师,看看我的。”一个男生递上小稿。 路铮鸣又头晕了。 和早上的低血糖不同,这种晕是心理层面的,他不反对学生创作中的色情倾向,但这幅《众妙之门》还是让他有种想后退的欲望——对他来说,“众妙之门”绝不是女性的阴道。那些迷幻的色彩横陈的肉体,构成了一种流动的秩序,路铮鸣虽然抵触,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这是真正的情欲之河,远比尹焰那些冷淡的女人体更性感。 他尴尬又克制地表达了赞许。 “老师,其实我不喜欢这些,我只是想卖钱。”男生的话比作品更赤裸,“我想和你一样。” 路铮鸣只剩下尴尬。 再看那幅刚才还觉得不错的画,顿时觉得无聊,一切值得称道的亮点,都成了精心设计的圈套,以一种艺术的方式,套取全然无关的东西。 某种程度上,艺术就是一种骗术,动人之处在于形式,而不是内核。一旦识破艺术家的骗术,形式的魅惑也就失去了魔力,进而暴露出一个残酷的事实——艺术家的思想并不比普通人深刻。 “我不懂市场,”路铮鸣把思绪拉回课堂,“那不是我的工作。” 每年都有这样的学生,只是这位格外直白。 有时,他也会根据学生的诉求,提示一点商业套路,但总的来说,他对艺术品市场的运作了解得不细。这些年,路铮鸣歪打正着地赚了些钱,也不是通过取悦市场,到底是因为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几年前,他的作品第一次上拍卖时,尹焰曾说过他很幸运。那时路铮鸣只当他说自己能被市场青睐,如今见过许多人的挣扎,才意识到自己的幸运,是不需要经历这些挣扎,也不需要伪装和矫饰。 “好吧,开工,模特等久了。” 路铮鸣拍了拍手,让学生回到自己的画架前,自己到走廊点了支烟。他胸中都有种挥之不去的躁郁,一口气吸掉小半支。 楼下的工艺美术系不知又在搞什么有毒材料,刚才他上楼时,遇到的学生都戴着防毒面具。这会儿走廊里的喷漆味越来越浓,烟都被冲得变了味,路铮鸣掀开垃圾桶,把剩下的半支烟扔进去。 烟头刚落,他猛然想起,油画系的垃圾桶里是全是浸透了油和胶的纸张布头,满满的易燃易爆品。路铮鸣在桶边反复查看,没着,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这一幕被路过的系主任看到,又是一番尴尬,路铮鸣打过招呼,目送他远去,再也忍不住憋闷,拉开窗户,长吐一口气。 教学楼下是停车场,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车旁边停着尹焰那辆胡椒白的mini cooper,这款车型这个颜色,女车主多些,路铮鸣倒不觉得尹焰阴柔。 只觉得他骚。 他很少见尹焰开车,不由多看了几眼,不想车门突然打开,尹焰穿着一件更骚的浅色西装下车。路铮鸣正要腹诽他穿浅色衣服来油画系上课,副驾驶的门也开了,走下来的是第二工作室刚留校的女助教。 路铮鸣静静地等尹焰锁车,然后掏出手机,看着他接电话。 “我等你下课。” 当天下课,尹焰上了路铮鸣的车。 两人一路沉默,路铮鸣没问他和女助教的关系,尹焰也没主动提起。 那是尹焰第一次去路铮鸣的新工作室。路铮鸣没给他参观的时间,直接把他按在门上,膝盖卡在他双腿之间,凶狠地吻他,几天来的压抑终于得以释放。 他不管尹焰有没有回应,只管劫掠他的口腔,那双唇闭合,就它们撬开,他的舌头冷漠,就邀它感受热情,直到呼吸不顺,目眩头晕。 “你有感觉。”路铮鸣喘着粗气,把手探进他的裤子揉捏,“为什么?” 尹焰闭着眼睛:“不行,我不能……” 路铮鸣解开他衬衫的纽扣,舔着他的耳垂:“你能。” “我不能像正常人那样,”尹焰浑身僵硬,用手撑开距离,“至少不能享受。” “扯淡。” 路铮鸣不信,扯开剩下的扣子,火热的吻落在尹焰的胸膛,连吻带吮一路向下,用牙齿解下他裤子的拉链,隔着布料,用舌尖挑逗。 他不甘心地劝诱:“试试,你一定忘不了……” “我忘不了的是那天晚上,” 尹焰的声音冷却下来,“你用脚踩着我的脸,说那些让人伤心的话。” 路铮鸣抬头看他。 “如果你坚持用普通人的方式和我发生性关系,我就只能像一具尸体,任你摆布,没法给你想要的回应。” 他平静地迎着路铮鸣的目光:“你想试试吗?” 路铮鸣缓缓地站起来,把尹焰剥到一丝不挂,带他来到工作区。 墙上只有那幅红色的巨画,赤裸的尹焰站在画前,仿佛要被那铺天盖地的红色吞没。他长久地沉默,回头望着路铮鸣,像有许多话要说,最终却只发出一声叹息。 路铮鸣走到墙角,从成卷的粗麻画布上撕下一条,把高大的升降画架推到尹焰身后。他举起尹焰的手,用画布把它绑起来,挂在画架上,一圈一圈地摇着把手,把画架升高,直到他的身体绷得得笔直,全身的重量落在脚尖。 然后他扔下尹焰,任他在那片红色中激荡,继续昨天没完成的工作。 面前是熔岩的色彩,背后是灼热的目光,路铮鸣听见尹焰吞咽口水的声音,和呻吟般的喘息。他脱去上衣,赤裸的上身沁着一层汗水,在灯光下泛着类似金石的高光,看上去像一尊会动的雕塑。 两个小时后,他扔下画笔,胸前溅着血一样的颜料,带着一身热气来到尹焰面前,解开他的束缚。 尹焰露出虚脱的笑容,向前栽进他的怀抱。 路铮鸣低下头,轻轻吻他的耳朵:“喜欢吗?” 尹焰微弱地点点头,以一种爱情般的暧昧,扶住他的腰,慢慢跪下,解开他的腰带:“做为回报,我可以给你口交。” 路铮鸣止住他的动作,一只手扯着他的头发,逼他仰视自己的脸,另一只手褪下自己的裤子,掏出阴茎,对着他的脸手淫。 自始至终,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只在射精的瞬间,喉咙逸出一丝压抑的呻吟。 尹焰跪在他脚边,仰着头,任精液在脸上流淌,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从内而外的微笑: “喜欢。” 32:12 06 纸牌游戏 一 “你图什么呢?” 路铮鸣脸上带着些许疲倦的松弛,他穿好裤子,把尹焰扶到躺椅上,自己也搭着边坐下。 尹焰没回答,用手指抹掉他胸前的颜料,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弯起眼睛:“自制的?” 路铮鸣被他勾得喉结一滚,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嗯。” “工业色粉,你还是那么糙。”尹焰轻轻笑着,“刚才我看见你的画没有反光,是皂化蜡?” “蜂蜡直接混在颜料里了,百分之十五。” “那比例很高了,难怪这么吸油。我有点担心色层的强度,可能会裂……” “尹焰,”路铮鸣没心情讨论创作,把手探进他双腿之间,“还没完。” 也不知道是自己的掌心太烫,还是手下的皮肤太凉,路铮鸣有种幻觉,像热铁烙在雪雕上,一层一层地化下去,总能摸到那颗冰心。可尹焰的眼神依旧散漫,仿佛置身事外,甚至带着点嘲讽,路铮鸣就又被激出戾气。 他起身走向库房,抽出一个80X80厘米的田字形松木内框,用砂纸磨掉木刺,又从架子上的一排媒介剂里,挑出一瓶罂粟油。 “站起来。” 路铮鸣回到躺椅前,扬了扬下巴。 尹焰微微一怔,呼吸随即变得深长,他顺从地起身,不忘把眼睛和嘴角挑逗地弯曲。路铮鸣毫不客气地在他屁股上扇了一巴掌: “别骚。” 他的眼神严肃到尹焰必须从命,瞬间进入某种期待,一种无形而巨大的东西忽然降临,事关人类恒久的欲望,他不能不向它投降。 路铮鸣要尹焰像坐在一根单杠上一样,坐在画框上。这个命令很简单,实施起来却很困难,因为这几根框条无法支撑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尹焰只能微微屈膝,半坐半靠在上面,像一种体罚。 面前的人又一次给他惊喜,这种就地取材,比他体验过的任何玩法都刺激,仅靠这点期待,尹焰就忍不住兴奋。 路铮鸣也笑了一声,这笑和尹焰的挑逗一样,都在传达一种笑声之外的敲打。 尹焰被准确地敲中了。 在路铮鸣触碰之前,他已经完全勃起,瘙痒在阴茎和心脏之间循环了几个来回,又向全身弥漫,在他的皮肤和肌肉间像潮汐般涨起。 “我痒。”他说。 路铮鸣又笑了笑,拧开盛油的玻璃瓶,在他阴茎上方倾斜瓶身。油滴将落不落,尹焰的呻吟也将出不出。在他说出第二声“痒”时,路铮鸣忽然扣上瓶盖,带着一丝阴暗的恶意,欣赏他的焦灼。 “哪儿痒?” 他加深了笑意,盯着尹焰的眼睛,有点期待这个极少说脏话的人吐出那两个肮脏的字眼。 尹焰回以抗拒的目光,但他知道自己的抵抗是脆弱的,迟早要在路铮鸣的逼视下崩塌,他享受的是这个崩塌的过程。羞耻渐渐染红他的脸,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蔓延,直到他全身的皮肤都透出被这羞耻熬熟的粉色,才从嗓子里挤出自暴自弃的声音。 话音落下,他犹不甘心地用撩了路铮鸣一眼,既像找回自尊,又像一个力不从心的挑衅。 路铮鸣满足极了。 一串清澈的油珠救赎般降临,然后是他的手,从上到下地捋过去,他的所有挣扎就被荡平。尹焰服帖地向前靠过去,寻找路铮鸣的肩膀,后者却突然后撤一步,连同那只律动的手。 “坐直。” 路铮鸣冷漠地提醒他,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纠正,很想看看他为了这扭曲的欲望,能向自己妥协到什么程度。 他不许尹焰低头注视自己为他手淫,也不允许他因承受不住快感而仰头喘息,更不让他发出丝毫叫声,因为他的声音太性感,而自己的意志力太薄弱,稍加撩拨,就忍不住想把他摔倒,揉碎,让整件事失去控制。 他唯恐尹焰如他说过的那样,变得毫无回应,再次把自己冻在半空。 于是他使出自己所有技巧,所有让其他人无法自拔地沦陷、由无数精密动词堆砌的复杂手法,像复仇一样,带着不自知的恨意碾过他所有的弱点。 尹焰的反应也如他预料,像被一根蛛丝悬挂在深渊之上,天堂地狱只在一线之间,掌握在他那只上帝般的手里。 这个想象给路铮鸣一种别样的快感,他觉得自己也和尹焰一样,扭曲了,变态了,不可理喻也无法描述,力与技在暗中角力,表面上却无声无息。 明明在给别人手淫,自己却像对方一样坚硬,一样渴望解脱,他只能让尹焰更加不得解脱。 “想射吗?” 路铮鸣观察着他的反应,故意动得毫无章法。 射精边缘禁不起任何刺激,快感偏偏无法预知,尹焰毫不犹豫地点头——那不仅仅是点头,而是用腰带动整个上半身,又用胸膛带动脖颈,那张潮红的脸在这波浪般的扭摆中扬起又垂下,最后的波澜依旧在眼角,像最后一朵浪花,拍在路铮鸣胸口: “想……” 路铮鸣有种自作自受的懊恼,他轻轻拍在他睾丸上,尹焰哼吟了一声,又激起路铮鸣的冲动,加深了他的愠怒。他用整个掌心包覆住整根阴茎上最脆弱的所在,重而缓慢地碾压一圈,尹焰便顾不上他的禁令,颤抖着高叫出声: “铮鸣……我想射……” 整整两年,尹焰都没这样亲密地叫过他的名字,却在这种荒淫的时刻脱口而出。 路铮鸣愤恨地掐住他,任他百般祈求,也不给他最后的解脱。待他稍微平静,就再把他推到崩溃边缘,反反复复,把尹焰放在这不上不下的煎熬中炙烤。 他求助地望向路铮鸣,眼中再也没有撩拨与挑逗,那是彻底的崩塌与臣服。 路铮鸣期待的就是这一刻,他想知道终极的高潮到来时,尹焰会不会张开双臂,给自己一个全无隔阂的拥抱。 悬念伴随着他的爆发解开。 路铮鸣盼望的画面始终没有出现。 尹焰脱力地向后坠落,后脑毫无防护,仿佛在用生命赌对方会不会被他降服。 路铮鸣输得毫无尊严,他惊恐地抱住尹焰,跪倒在破碎的画框上,任断茬戳进自己的手背,流出和胸前颜料一样殷红的血。 “你疯了?!” 尹焰只是微笑。 路铮鸣上下检查着他的身体,只有几处细小的擦伤,叠在快要消失的鞭痕上。 “尹焰,我们有必要设一个安全词,我怕我控制不了场面,你会受伤……” “路铮鸣,你也想玩这种游戏?” “别转移话题。” 尹焰仍在笑:“好,就‘铮鸣’?” 路铮鸣的心脏又疼了一下,他努力把那带刺的微笑从胸口拔出去:“一点也不好笑,换一个。” 尹焰却把那根刺楔得更深:“那就‘我爱你’?” “还是‘铮鸣’吧。” 路铮鸣无奈地叹了一声,很想把他扔到那堆框条上。他完全不知道尹焰在想什么,为什么沉迷于受虐,同时也折磨自己。 尹焰似乎也很困惑,望着路铮鸣那张懊丧的脸,淡淡地问: “你又图什么呢?” 32:15 07 纸牌游戏 二 “为什么想玩这种苦大仇深的游戏?” 尹焰坐起来,一只手抚摸路铮鸣的脖子,看上去温柔而诚恳,但路铮鸣知道,这种表情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它通常出现在教室里、画布前,面对那些忐忑的学生。 他沉默地注视尹焰,没过多久,这层薄薄的温存果然开始风化,露出凉薄的底色: “路铮鸣,炮友满足不了你?还是和我通奸格外刺激?” 路铮鸣把他的手从脖子上摘下来,顺手在唇边吻了一下。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因为尹焰既不是他的情人,他们之间的情感也不能说是爱。路铮鸣自嘲在这方面,他和尹焰一样虚伪,明明不爱,却流露爱人般的深情,以至于那些炮友经常被他迷惑,陷入单方面的沉迷。 尹焰无情地嘲笑:“你在努力地勾引我。” 路铮鸣也笑了:“明明是你在勾引我。” “我们有必要这样吗?”尹焰收起笑容,“撞破对方的秘密,就用这种方式互相贿赂,把隐患消灭在狼狈为奸里?” “不是这样的。” “别告诉我你是因为两年前那件事,你以为我为此自我放逐,而你想要承担自己的责任,想通过参这种欢喜禅来拯救我,顺便完成自我救赎?” 路铮鸣豁然开朗。 两年来,尹焰从未如此坦率,此时的刻薄让他无比怀念,那是他们还是单纯的朋友时,才会暴露出来的攻击性。这种攻击性只对绝对安全的对象展露,没有第二个人见过他温柔之外的面孔。 “我觉得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做很好的朋友。”他认真地说,“我很怀念。” 尹焰大笑:“一丝不挂那种朋友?” 路铮鸣有些心虚,但他坦然承认:“我也想和你上床。以前没想过,那天之后,我觉得我们之间还能多一种可能……” 尹焰被他的直白击败:“路铮鸣,你可真无耻。” “所以你虚伪,我无耻,继续做狐朋狗友不是挺好吗?” “我第一次听说用这种方式挽回友谊。”尹焰揉了揉太阳穴,很想把自己从这尴尬的境地中解脱。 路铮鸣继续追击:“你终于承认我们的友情出现过问题。不过,这两年我真的很愧疚,我从没忘记过颜岩……” “别再消费她了!”尹焰突然冷下来,“你想玩,我就奉陪,但你别试图摘下枷锁,也别想让我和你一样玩世不恭。” 路铮鸣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怒气,但他同时感受到内心深处的喜悦,尹焰越尖锐,他就越满足。这赤裸的情绪比他赤裸的身体还令人兴奋,路铮鸣难以自抑地起了反应。 他牵起尹焰,一路拉扯着来到卧室,像毛躁的年轻人一样蹬掉裤子,和他一起摔在床上。炽热的身体覆在微凉的身体上,路铮鸣又开始那种卧冰式的求欢。 “借我一只手。” 他喘息着,亲吻尹焰僵硬的嘴唇,握着他的手攥在自己下身。仓促的激情找到出路,和那只冷淡的手较劲,传递着体温之外的热度。每一口呼吸都混着尹焰的脉搏,那层凉薄之下,一定还有更深的蕴藏,就像地壳下的岩浆,路铮鸣坚信尹焰一定和他一样灼热,拼命从他的气息中寻找端倪。 “尹焰……尹焰……” 路铮鸣的小臂上血管贲张,掌心的汗水把尹焰的手浸得更白,衬得他的器官像一件紫红的凶器。 尹焰始终很冷静,旁观路铮鸣的激动,恰当地收紧手指,配合他的节奏,拇指磨蹭他的敏感带,甚至在他面露渴求的时候,给他一两个简短的吻。 到最后,路铮鸣彻底放弃了掌控,松开手,任尹焰引导他的欲望,再也压抑不住低哑的呻吟。他有意放浪,像尹焰撩拨自己那样,试图唤起他的冲动,使这单方面的宣泄变成一场和奸。 高潮将近的时候,他紧紧地抱住尹焰,焦灼地寻找他的双唇,尹焰却用另一只手把他推开,居高临下地按住他,冷眼俯视他的意乱情迷。他宁愿被路铮鸣喷射一脸精液,也不肯在高潮的时候,赏赐一个他渴望的深吻。 尽管如此,路铮鸣还是很满足,壅塞已久的东西终于疏开,哪怕只有痛感,他也愿意忍受。他忽然意识到他们这种地位的对调,摸着尹焰的脸,笑道: “你这算不算是对我精神控制?” 尹焰无心与他缠绵,清理好自己就穿上衣服,迅速回到平时的角色中。他站在床头,冷淡而疏离: “你是被自己的欲望控制。” 路铮鸣把尹焰送出画室,刚解锁车门,后者就摆手谢绝,路铮鸣就陪他走上主路等出租车。最近的一辆车在上条街等红灯,尹焰转回头,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明天晚上你有时间吗?” 路铮鸣不加思考:“有。” “马院长的养生局,你去不去?” 路铮鸣有点犹豫。 这位马平川副院长的背景很硬,他父亲是美院的往届院长,现任美术家协会顾问,舅舅的作品挂在大会堂,在新闻里接待国际友人的画面充当背景。 他和马院长有点小过节,这在油画系不是秘密。 几年前,他还是讲师的时候,美院为迎接上级评估团视察,给各系下了任务,安排几堂表演课展示教学成果。路铮鸣做为油画系崭露头角的青年教师,责无旁贷地担任主演。 当时他还在基础部任教,便安排了整开纸的全因素素描石膏像,按照评估团到来的时间,一星期内学生们就可以铺满画面,呈现出良好的课堂效果。 这位副院长新官上任,听到他的方案,就摇头否决:“整开纸太小,怎么也得六尺效果才好。” 路铮鸣呼吸一窒。马平川是国画系山水工作室出身,一米乘一米八的泼墨山水,一天就能画完,他们甚至有时间画备选方案。这种带背景的素描石膏像,需要用铅笔一点一点排线,涂满一米左右的素描纸,一个星期都很勉强。六尺尺幅且不说工作量翻倍,素描纸和画板就没有这种尺寸。 可在旁的系主任没有半点替他说话的意思,路铮鸣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为此,系里运来了一批整张的木工板做为画板,又购置了昂贵的10米一卷的进口水彩纸,硬是裁出了六尺画纸。 路铮鸣一边嘲讽油画系的执行力强,一边为短时间铺满这么大的画纸头疼。纠结一整夜后,他把教具科所有的投影仪搬到素描教室,把拍好的不同角度的石膏像照片投在画纸上,让学生们描着投影起稿。这样至少能把校准造型的时间缩减两天,至于铺满画面,他自费买了一批炭精条,花半宿磨成细粉,让学生们蘸水,像画水彩那样大面积涂刷阴影。 按说这种技法并不新鲜,利用投影是里希特的特色,而素描湿画则是苏联学院派的一种常见画法。然而这位马院长检查课程准备的时候,还是恼火地发表了一大通批评,他推崇徐悲鸿那种苦学派,坚持让他们不依赖外物,仅靠一支铅笔作画。 距离评估团到来还有两天,路铮鸣和学生们每天加班到深夜,几乎吃住在教室里,听到他一通屁话,再也没忍住,分辩了几句。马平川当时没有发作,但评估团离开后,系里还是让路铮鸣写了检查。 尹焰明知道这段插曲,还邀请他随行,路铮鸣不明白他的意图,迟迟没有回应。 出租车在面前停下,尹焰没有强求,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他拉开车门就跟路铮鸣道别。后者眼看他坐上出租车,莫名失落,车门即将关上的一刻,他脱口道: “尹焰,我去。” “好,”车门戛然停下,尹焰似乎早料到他会答应,“你明天下课等我,坐我的车去。” 所谓的养生局,就是在一家茶楼打麻将。 马平川看到路铮鸣有点意外,但见尹焰一脸浑然不觉,也就颇有气度地给路铮鸣倒茶。路铮鸣恰到好处地表演受宠若惊,当场反省自己当年浮躁气盛,没能理解马院长重视培养学生扎实基本功的苦心。 除了他们三人,牌桌上还有国画系的一位副教授。一开始路铮鸣有些纳闷,尹焰为什么和这位国画系的副院长走得那么近,随着牌局进行,他才渐渐品出一点味道。 明年现任院长退休,接替他的人选有两位,一位是史论系的系主任,另一位就是面前的马平川。 史论系那位撰写了本校学生使用的西方美术史教材,又学着北京798艺术区,借省市政府大搞创业产业园的号召,在西郊棉纺厂攒起了棉纺厂当代艺术区,做了艺术区策展人。这个艺术区不仅把那批面临拆迁的厂房废物利用,还给毫无特色的西郊增加了一个人文景点,带动了区域经济,把那里的房价拉高一倍。 马平川想要战胜那一位,也在拼命经营自己的政绩。他在同为省市重点文化产业项目的平原美术馆建设中出了不少力,还在任期内创建了平原画派,立足于现实主义,意图把这所地方美院的学术版图往全国扩张。 如何增加平原画派的影响力,成了马平川的首要重点,为此他不止吸收国画系的成员,油画系、版画系,甚至设计系的人选,都在他拉拢范围。 院领导换届之时,油画系也要经历一轮换血。在此之前,路铮鸣完全看不出尹焰的野心,连工作室主任的职位他都不曾谋取。此刻他才意识到,尹焰根本志不在油画系,而是要越过系里,直取副院长。 从他打麻将的风格,路铮鸣还看出另一件事,尹焰的扑克技巧根本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笨拙——一个会算牌的麻将高手,玩扑克绝不会差,输赢只取决于他是否愿意。 至于他为什么把自己带入这场局中,答案在牌局结束时揭晓。 做为美院油画系最拿得出手的艺术家,尹焰一直在马平川的拉拢名单首位,但他始终没有接受邀请,这场局也没有例外。 这次,他谢绝的理由是: “我和铮鸣正在合作,准备参加全国美展,如果能入选,再加入画派才光彩。” 32:19 08 面具 和尹焰合作,连路铮鸣都觉得荒唐。 且不说他们的语言是两个系统——尹焰是古典写实,自己是抽象表现,就连作画材料也是截然不同。比如路铮鸣常用的涂好底料的工厂画布,尹焰根本不屑一顾,而尹焰那种一层一层手工涂刷打磨的画底,路铮鸣也完全没有耐心制作——做完这样一张画底,他的激情早已烟消云散了。 “我之所以和铮鸣合作,是希望在传统具象语言里做点现代性的探索。他在抽象语言和材质上有自己的独到理解,同时呢,也想在古典绘画中继续发掘,寻找新的可能……” 路铮鸣眼看着尹焰说胡话,对那两个画国画的外行坑蒙拐骗,自己一边捧哏,一边琢磨这里的利害关系。 以他的了解,尹焰不会加入任何一个画派,哪怕是北京那批权威牵头的中国开头的某画派。他人虽然合群,但作品的气质难以用任何标签来归类,有那么几张画,路铮鸣觉得它们超出了古典范畴,甚至不像油画的气质,流露出一种散漫的水墨趣味和某种观念性。① 一个在艺术上有这样追求的人,很难想象他会卷入权力争夺。副院长的位置固然诱人,可它值得以加入这种三流画派、牺牲一个艺术家的独立和尊严为代价换取吗? 路铮鸣也知道,尹焰拉他下水不过是一种博弈,在尘埃落定之前,他只能站在尹焰这边,看他到底有何打算。 “好啊,”马平川摸起尹焰打出的牌,和得心花怒放,“小路也不妨考虑一下,加入平原画派。我们虽然从现实主义出发,但总的来说,还是兼容并蓄的,风格和题材不是障碍嘛。” “那我可太荣幸了。”路铮鸣殷勤地搓牌,“不过,我还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不像尹焰,好歹入选过全国美展。这次我不拿个奖回来,实在对不起马院长的期待。” 路铮鸣故意把尹焰的“入选”升级到“获奖”,场面话说得漂亮,实际上,全国美展获奖绝非易事,而他也不混这种官方圈子,所以这仍是一句谢绝。 尹焰完全听懂他的意思,笑而不语。马平川当然也能听懂,但牌局还是其乐融融,直到散场。 一脱离旁人的视线,尹焰整个人就冷淡下来。 在路铮鸣面前,他再次下意识地放下伪装。路铮鸣又体验到那种被裸裎相待的满足感,也就不计较他拿自己当挡箭牌。 “钥匙。”他抢先走到左侧车门。 尹焰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任他开着自己的车,把自己送回家。 路铮鸣开不惯mini这种小车,正要抱怨空间狭窄,就看到尹焰蜷在座位上,像断电一样陷入睡眠,一直到目的地,也没醒过来。路铮鸣本想随他上楼,走进那间久违的画室,可一看到尹焰疲倦的脸,所有念头就化成无声的叹息。 他把手送到尹焰脸旁,隔着几毫米的空气,做出一个捏住他下颌的动作,然后向上一掀,好像揭开一张面具。 做完这件事,他悄悄下车,在旁边抽完一支烟,才打车离开。 毕业展布展在即,全院毕业生都在忙碌,连同他们的导师一起加班,做最后的完善。 平时,路铮鸣只在上午有课,这段时间他整天泡在四年级教室,随时准备解决学生的问题。当代艺术工作室不像其他工作室那样,作品局限在画布之内,路铮鸣的学生使用各种材料创作,题材也大相径庭,他必须在不同作品间频繁切换思路。 涉及到毕业创作的打分和展览评奖,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各工作室暗中角力的时刻。并且,往届毕业生的水准,直接影响到入学新生选择工作室。 重重压力下,路铮鸣没心情画画。 与尹焰合作的事被抛诸脑后,那幅红色巨画也被他翻转过去,扣在墙上,刚有些起色的新创作,不得不暂告段落。 他心里正打算着,下学期向系里申请少安排或不安排课,专心搞创作,就收到来自经纪人的坏消息。 春夏之交不只是美院的毕业季,也是各大拍卖行春季拍卖落槌的时候。 对艺术家而言,这是来自市场的考验。无论是学院派,还是个体派,无不重视自己的拍卖成绩。艺术无价,艺术品和艺术家却是有价的,作品的成交价,往往代表着一位艺术家的身价。 路铮鸣作品的市场表现一向良好,然而在这次春拍上,他几幅参拍的新画都流拍了。 尽管经纪人小心地斟酌措辞,路铮鸣还是能听出来,她对自己近两年的作品有些失望,这次流拍的几幅画,已经是《轻》系列的西山之作。 在他遭遇滑铁卢之际,尹焰的旧作再创佳绩,拍出了他的个人最高纪录。那是他当年的研究生毕业创作,入选了全国美展,他因此留校任教。路铮鸣看着那百万级的成交价格,心中涌起淡淡的酸涩。 他从没经历过这样的挫折。 虽然在学院内路铮鸣混得不太好,但在体制外,他向来是市场的宠儿。他上学的时候,也搞过一段写实绘画,而且是非常扎实的照相写实,只是没过多久,他就彻底解放,投入抽象主义的怀抱。适逢近年来,当代艺术圈涌起一波抽象绘画热潮,路铮鸣还没来得及自省,就被卷入这场盛宴,随波逐流。 跟随潜意识的创作,难免要受个人的境遇影响,颜岩出事之后,他就再也无法轻松面对《轻》这个系列。这次春拍失利,彻底宣告了这一系列创作的终结。 然而未来之路面向何方,他始终也没有头绪。 焦躁和戾气积累到一定程度时,人会本能地寻找出口。路铮鸣的出口,就是翻看那些与尹焰的癖好有关的资料。 迄今为止,路铮鸣和尹焰的每一次经历都很仓促,充满这样那样的遗憾,他很想和他一起,尝试小说里那样完满而销魂的体验。 他自己不热衷此道,却愿意让尹焰的欲望满足,因为只有在那样的释放里,他才得以窥见尹焰最真实的一面。 他网购了许多书中提及的道具,逐个研究,设计了不少剧本,又一一推翻。 也许艺术家的本能就是不愿走前人旧路,路铮鸣总觉得,那些他所不屑的寻常玩法,尹焰同样不会满意。他为此困扰很久,找不到最适合他们的方案,直到某天他下课时,经过那张尹焰讲座的海报: 《从圣徒祷文讲起——浅析中世纪绘画》 路铮鸣翻遍自己的书架,都没找到一本文艺复兴以前的画册,不由调侃自己对古典主义的厌恶之彻底。 好在他还有几本巴洛克文献,里面倒是有不少宗教主题。他一眼就注意到圭多·雷尼那幅《圣塞巴斯蒂安殉教图》,它不仅是三岛由纪夫性取向的启蒙,还是宗教绘画里罕见的具有同性恋倾向的题材。 路铮鸣合上书,心中有了画面。 32:22 09 数百万光年之外的灵魂 画室工作区的角落,被路铮鸣改造得像一小块舞台。 不同高度的画架撑起红丝绒衬布,一根石膏罗马柱沐浴着暖色的射灯。 鲁本斯的色调,伦勃朗的布光,映在一面镶着古典外框的落地镜中,像卢浮宫或大都会博物馆里的巴洛克油画。同样铺着红布的小桌上,摊开的画册翻到那一幅殉教图,旁边静静陈放着几支做工精良的黑色皮鞭。 尹焰抚摸着那些颇有仪式感的、制造痛苦的道具,呼吸缓缓升温。路铮鸣轻咳一声,接管他对自己意志的主导: “放下。” 于是他顺从地放下皮鞭,连同自己的尊严,当最后一件衣服落地时,他进入了角色。 路铮鸣平生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分裂感,他一边感受自己汹涌的欲望,一边像旁观者那样审视一切。 几乎所有资料都要求他扮演的角色深沉、内敛,具有强大的自制力和控制欲,尤其不能被对方牵制。和自己相比,尹焰更像个掌控者,可他却放弃了所有的支配权,一心沉浸在虚幻的角色里。 在路铮鸣看来,这是从一种虚幻逃进另一种虚幻。 在现实层面,导师和艺术家的身份使他必须放弃真实的自我,扮演社会要求的角色。这个尹焰可以是学生的、是观众的、是评论家和策展人的,但一定不是他自己的。 在这个古代圣徒的角色外衣下,尹焰可以释放他无处释放的本能。 一切都关乎性。 路铮鸣又一次见到尹焰在完全没有性刺激的情况下勃起,满身红潮地呼唤更多,无论是鞭笞还是侮辱,都能让他发出堪称淫乱的呻吟。 这在路铮鸣的经验里从未发生过,只有触碰他的敏感带,带来具体的生理快感时,他才可能表现出同样的激动。他不喜欢痛苦,也不理解尹焰对痛苦的执着,更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甘于被支配和控制。 在他印象里,尹焰是离这两个概念最远的一类人。他此刻的臣服可以看做是一种短暂的授权,一旦走出这个情境,被动的人就变成路铮鸣自己。 性只关乎权力。 从表面看,这是两种不同性癖的矛盾,深层原因则是他们之间的观念冲突——他渴望开诚布公的平等,尹焰却把它变成博弈之后各得其所的平衡。他们的相处看上去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湍涌,性与话语权的争夺无处不在。 在路铮鸣想清楚这一切之前,他已经深陷这种怪异关系,既不是单纯的友谊,也不是单纯的性。就像当年,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被尹焰吸引,这个人就像他的画,总是笼着一层模糊的罩染,像深渊中的幽魂。 如果有人试图把它拉出来,它就把那人拉进去。 尹焰如路铮鸣预想的那样,前所未有地投入,几乎透支全部体力。 他伤痕累累地被解下束缚,身上沾满浑浊的污物,看上去肮脏不堪,路铮鸣却觉得他短暂地窥见了一个透明的灵魂。不久之后,尹焰从休憩中醒来,它就再次被迷雾笼罩。 路铮鸣没有放纵自己,即使那天晚上,他曾到过那家他遇到尹焰的酒吧。 他去那里并非寻找欲望的对象,他说不出原因,也许,那是一种对稍纵即逝的虚幻幸福的缅怀。 路铮鸣忘不掉那夜见到尹焰时的惊讶,和他同意与自己开房时的狂喜,尽管尹焰把他的行为解释为一种让他保守秘密的性贿赂。 可他的态度完全不像在讨好,反而像把自己当做猎物俘获。路铮鸣苦笑着想。 尹焰占据了他的白天,现在,又来挤满他的夜晚。 路铮鸣很快意识到这是梦,因为在现实中,尹焰绝不会这样热情。 他们一丝不挂地在一间镜室里性交——在路铮鸣的概念里,这应该算是做爱,除了肉体结合,还有其他的东西在交流。尹焰骑在他身上,身后含着路铮鸣的器官,下体热烈地交媾,唇舌也潮湿地纠缠。 哪怕是梦,路铮鸣也被这肉欲的画面点燃。 他一把扣住尹焰的胯骨,下身狂浪地耸动,视线死角被四面八方的镜子折射,投入他眼中,已是放大的特写。 一个器官对另一个器官的反应狰狞而原始,坚硬与柔软在赤裸地肉搏,扫荡,冲刷,攻略,吸取……把丰沛的液体灌进去又带出来,源源不断,也不知疲倦。 他听见尹焰放肆地叫喊,从那坚实外壳的缝隙中迸溅而出,又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折射。 镜子的空间打破了一切物理常识,使那些反射影像的镜面也折射声音,无数层呻吟重叠着涌进耳道,如同镜中无数重幽远空间里的无数个尹焰,万花筒般迷惑他的感官。 尹焰在镜中,也在自己身上,路铮鸣在他体内,也在镜中。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影像同时在律动,仿佛无数平行的世界,如恒河中所有沙数,如沙数之多的恒河。每个世界恍如通感,声音和画面叠加,肉体的感受也在叠加。 路铮鸣的神经迅速过载,即使身在梦中,也无法承受这快感的洪流。 他的自我在它的冲击下碎成千千万万片,散逸在万万千千的空间,再由这跨越空间的共振弥合,重归完整。 路铮鸣醒来时,近乎身心崩溃。 说不清是冷汗还是热汗的汗水浸透了床单,他皮肤湿得打滑,病态地泛红,就像昨天下午的尹焰。 热水和食物让他恢复体力,也让他有心思去咒骂对方。他要夺回对自己精神的支配,哪怕他极不愿意与人争夺。然而下一秒钟,他就忍不住向尹焰投降。 昨晚他强撑着完成讲座,又坚持不肯让路铮鸣送他回家,让他担心了整整一晚上。 但这绝不是做春梦的理由。路铮鸣掩耳盗铃地想。 他给尹焰打了个电话,听到对方安好的声音,才踏实地开始工作。 路铮鸣不受工作日和周末束缚,想工作的时候,每天都可以是工作日。周末让他暂时从学院的琐事中抽离,修复自己的世界。 那个梦给他的震撼一直延续到现实,忽略火烧火燎的情欲,他隐约捕捉到新的启发。路铮鸣翻出一本全新的速写本,一边回忆梦境,一边把那个景象描绘在纸上。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新的创作计划已经成型。 32:26 10 占领 如果不是外墙上“学院美术馆”这五个字,任何人走进这栋包豪斯风格的灰色大楼,都会以为自己走进装修现场。 毕业展开展倒计时还剩一周,展墙的改造刚刚结束,重新粉刷的墙壁散发着潮湿的乳胶漆味,电工搭着梯子检查灯轨,保洁员蹲在地上铲干结的涂料。各系的作品陆续被搬进来布展,像堆积的建材。 展厅最显眼的位置留给研究生,然后是本科获奖作品,撑起整个毕业展的门面。 这些作品中,意识形态最正确的和业务水平最精湛的各占一半,大体可以代表每届毕业生的水平。其他作品未必逊色,只是这所美院的评奖标准向来保守,总是最后考虑它们的优点。 以这个标准,油画系的一等奖总是在以古典写实为方向的第一工作室和走现实主义路线的第二工作室中产生,倾向表现主义的第三工作室只在少数几届折桂。而第四工作室,也就当代艺术工作室,获奖就更加稀少,路铮鸣的本科毕业创作分数很高,依旧与奖项无缘。 他也不以获奖为追求。 对路铮鸣而言,这种高高在上的、来自权威的奖项绝非认可,而是一种束缚和驯化。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这样追求自由。 从洞穴岩画到教堂的穹顶,一直有种超越人类的力量在左右艺术家的画笔,他们不必思考,只需驯顺地描绘那个高处的世界,便可以实现自身价值。直到文艺复兴,这股笼罩在头顶的力量才日渐衰弱,他们的画笔开始受限于尘世准则,却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然后,印象派的革了古典主义命,又被喧哗的现代主义推翻,然后是后现代主义冷峻的消解,艺术家的束缚越来越少。等当代艺术家面对光怪陆离的世界时,除了自己,已经无所凭依。 失去信仰庇佑、王权禁锢、道德规训的人,失去了枷锁,也失去归属与安全感。 为了抵御自由带来的孤独与焦虑,人们又创造出新的束缚。比如意识形态的认可和被抽象成数字的作品价值,让权威重新被树立,也让艺术家在新的归属中栖身。 路铮鸣站在嘈杂的展厅里,感受着四面八方的迷茫。 学生们还太年轻,既没有找到归宿,也没有掌握用绘画骗人的伎俩,这些等待上墙的作品,正赤裸地表达着一切——冲动,困惑,理想,欲望…… 他又一次想到颜岩,想到她的迷惘和绝望,和她惨烈的结局。 在这样一个时代祈祷救赎,能得到什么回答? 即使不是路铮鸣,也终会有一个人把失语的上帝从云端拉下,摔碎在她面前。 “路老师,再帮我看看,总感觉还差点东西。” 又是那种殷切的目光,路铮鸣集中精力,把颜岩的幻影驱散。 面前的作品叫《烧荒》,尺幅巨大的画布上画着黑灰色的田野,用胶、漆、水泥和金属制作了厚重的肌理,它的模仿痕迹很重,很像安塞姆·基弗的第三帝国的废墟。 据这个学生的讲述,这是他生命早期的回忆,开垦播种之前,人们要用火烧掉田野上的荒草。一边是毁灭,一边是新生,这是人类驯服一块土地的过程。他想用这幅画征服评分老师,但只得到一个够拿学位证的分数,他要抓住最后的机会修改,好向观众证明自己。 和不远处那幅颇有性意味的《众妙之门》,和那幅用人名汉字填满画布的《某某》一样,路铮鸣在他的画上看到了直白的进取心。 他很想告诉学生,他只需要沉下来,像画中土地那样等待万物生长,而不是像荒火般急于占领。 但他什么也没说。 自从颜岩出事后,他再也没发表过任何批判动机的评论。 路铮鸣拍了拍学生的肩膀,给他想要的鼓励和安慰,做完之后才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像尹焰。 尹焰正在研究生展区,和系主任、各工作室主任一起,调整最后的展览效果。 等这一切结束,等在一旁的本科生就拉着他给自己评画。不只是古典工作室,就连路铮鸣的工作室,也有学生围过去,求他点评自己的作品。 尹焰来者不拒,态度和蔼,即使有人求教心切,伸手去抓他的手臂,他也没有愠色,反而笑着道歉:“久等了。” 路铮鸣突然发现,在任何一个层面,尹焰的表现都趋于完美。 他想做一个完人。 像贪婪的野火占领所有高地,也像卑微的奴隶背负全部枷锁。 在路铮鸣印象里,尹焰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恰是因为这些不完美,让他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越来越多的学生围在尹焰身旁,他变得像在百人大课上讲座,言语表情越来越得体,身上的活人气也越来越淡。路铮鸣再也看不下去,从围观学生中挤过去,按住尹焰的肩膀,把他带出人群。 他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直到离开展区,来到无人的会议区走廊。他隐约听到一声吁气,回头就看见尹焰淡淡的倦容。 路铮鸣忍不住烦躁:“你这么装逼不累吗?” 尹焰似笑非笑:“你不是带我出来休息的?” 那个笑如同火上浇油,瞬间把路铮鸣的怒火烧旺。 他前后张望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攥着尹焰的胳膊,把他拉进卫生间。 尹焰被按在隔间墙上,任他抽掉自己的腰带,把自己的手在身后绑紧。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完全无法挣脱,手背压在尾椎上,激起一串隐秘的瘙痒。 路铮鸣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听到尹焰的哼吟,就不想再追究理由。 他把他顶在墙上,扯松他颈后的领口,愤恨地啃咬那块皮肤——路铮鸣玩得虽多,路子却不野,他不是没在公共场合动过念头,付诸实践还是第一次,特别是在这种环境。 一定是尹焰在勾引他! 推卸了责任,路铮鸣就肆无忌惮起来。他扯开尹焰的衬衫下摆,伸进去摸他的背,衬衫撩起,露出皮肤,他猝不及防地忘了呼吸—— 尹焰的窄腰上,瘦长的竖脊肌和紧绷的臀肌之间,有两片深深的腰窝。 “我操……” 路铮鸣的怒火顿时变成欲火,烧得他只想把两人都剥光,用汗水把它熄灭。他扒下尹焰的裤子,那片明晃晃的白刺得他口干舌燥,捏上去暴虐地揉搓。 尹焰又开始呻吟,对潜在的闯入者全不在意。 “闭嘴!” 路铮鸣当然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这是对他意志力和胆量的挑衅,如果自己心虚,尹焰就又会露出那种嘲讽的微笑,像奚落一个阳痿患者。他一巴掌拍断他的浪叫,狭小的空间里,掌击声格外刺耳,远超过那声呻吟。 尹焰浑身一颤,低着头急促地喘,从脖颈红到耳根,无声地宣布路铮鸣的胜利。 可路铮鸣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圈套上,每一个反应都在迎合他想被施虐的欲望: “这就是你要的,嗯?” 他用膝盖顶着尹焰的腿弯,迫使他单膝跪在马桶上,臀部高高撅起。不曾细看过的股间风景完全暴露在面前,路铮鸣忍不住又抽了一巴掌。 “你想要这个?”一巴掌。 “人模狗样的尹教授——”又一巴掌。 “跪在厕所里,”再一巴掌,“被人打屁股?” 路铮鸣左右开弓地抽打着,那两片他本想贴上去亲吻的皮肉渐渐泛红。 他把自己温存风格的变质全归咎于尹焰,全没意识到自己早已和他一样兴奋。直到他硬到没法被勒在裤子里,必须掏出来解放拘束,膨胀的器官暴露在视线下,他才肯承认: “我变得和你一样变态了。” 尹焰的脸被压在水箱上,闷闷地笑,笑声里带着喘息的气声: “喜欢吗?” 回答他的是更有力的抽打。 路铮鸣渐渐打出技巧,发现响和痛的打法完全不同,便开始制造悬念,轻重缓急全无规律。 尹焰没法预料下一次是痛苦还是快感,他无意识地摇晃着臀部,无论路铮鸣给他什么,都准备照单全收,那只手却停了下来。 “铮……” 尹焰下意识地呼唤路铮鸣,刚一开口,就意识到自己设置的安全词有多荒谬,只得换一个称呼: “路老师……” 路铮鸣脑子一热,正要狠狠抽下去,尹焰又叫了一声:“路教授……” 这些称呼唤起他深深的罪恶感,也唤起他更多、更扭曲的欲望。 他用能使出的最大力气抽打着尹焰饱受摧残的双臀,像要甩去道德的负担,直到那两片皮肤透出淤血的紫色。 他扯起尹焰的头发,让他跪在自己面前。 尹焰恍惚地笑笑,会意地张开嘴,还没来得及伸出舌头,就被路铮鸣凶猛地操进嘴里。 是操。 不是插,也不是捅。 路铮鸣抓着他的头,整个胯骨都抡过去,操进去又抽出来,无视他快要脱臼的下颌,也无视他痉挛的喉咙。 尹焰一阵阵地窒息,口水和眼泪失控地涌出来,但他依旧在笑,那笑容在路铮鸣看来近乎疯狂,像没有痛感的、发病中的病人。 这个疯子。路铮鸣崩溃地想。 可他自己也疯了。 暴虐的快感自疯癫中升起,他逼迫尹焰抬头,盯着他的泪水模糊的狂喜的眼睛,生出更荒唐的欲望—— 他想看他真正的哭泣。 卫生间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两个年轻的声音。 “这边人少。” “撒个尿还挑地方,毛病。” 路铮鸣瞬间停止动作,却没从尹焰口中退出,他抹掉他眼角的泪水,开始小幅摩擦他的舌根,尹焰刚得以喘息,又被顶得无声干呕。 隔间外传来叮当的皮带声和水声,学生的对话声。 “还想让尹老师多讲几句来着,就被人叫走了。” “没事儿,你去研究生教室找他。尹老师特好说话,别的工作室来找,他都给看画,人特好。” “真的啊?那他能跟我们主任说说,给我打个90分吗?” “美得你!” 路铮鸣捏着尹焰的下巴,说不出自己露出什么样的笑容——他们眼中“特别好”的尹老师,果然“特别好说话”,就连在公共厕所里给人口交都那么敬业。他们真应该看看他此刻的样子,满脸泪水和口水,光着屁股跪在地上,阴茎翘得老高…… 他恶劣地抬脚踩住尹焰的下体,扣住他后脑狠操几下,把积攒已久的精液灌进他咽喉。 尹焰剧烈地颤抖,死死压住呕吐和呛咳的本能,静默的窒息变成濒死的抽动,就那样攀上了高潮。 一直等那两个学生走远,路铮鸣才拔出来,不完全的释放使他依旧保持着硬度。但他再也不想继续,一把将尹焰捞起来,解开束缚,扶到马桶上。 “对不起,对不起……” 路铮鸣不断地道歉,擦拭他满脸的狼藉。 尹焰虚脱地靠在水箱上,任他慌乱地帮自己整理,牵了牵嘴角:“能给我打个90分吗?” “什么?” 路铮鸣懵然抬头,突然被他揽过脖子,带着腥味的热气吹在脸侧:“路老师。” “尹焰……” 他想提醒他,不要开这种玩笑,可刚一开口,就被温热的双唇封住。 接下来要说的话,路铮鸣就全都忘了。 32:30 11 犹大之吻 那个吻的冲击力不亚于性交,以至于路铮鸣对过程的记忆完全空白。 当他气喘吁吁地离开尹焰的脸时,发现他依然平静,好像从未投入,一直在观察自己的反应。路铮鸣这才意识到,他们的位置再次颠倒,尹焰坐在上面,自己正单膝跪在他腿间,从被吻变成索吻。 “意外吗?”尹焰微笑着,“离开刚才的情境,我们的人格是平等的,我以为这是常识。” 他把路铮鸣的沉默理解为他对地位转换的诧异,他不知道,路铮鸣心中正在肆虐的是另一种风暴—— 尹焰主动给了他一个吻。 “我知道。” 路铮鸣站起来,最后检查一遍尹焰身上,除了少许褶皱,看不出荒淫的痕迹。他扶起尹焰,轻轻触碰着他尚有些红肿的嘴唇,那红色充满肉欲,他的愧疚又开始变质。 他把责任再次推卸,怪罪于意犹未尽的激情,然后闭上眼睛,吻过去。 尹焰没有拒绝。对方想要温柔的时候,他就温柔,想要热烈的时候,他就热烈,像一个最称职的舞伴,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 于是路铮鸣又栽进情欲的晕眩,如同跳入陷阱。他能看穿爱情的各种圈套,以此躲过肉体情人的纠缠,却无法识破这个吻。 这是个一个犹大之吻。 一吻下去,所有事情都会朝他不敢想象的方向发展,但他无法抵抗。路铮鸣喘息着,用全部理智拒绝再吻一次的诱惑:“我觉得这是个阴谋。” “嗯?” “你在驯化我。” 尹焰的笑像一个坦荡的承认,但他什么也没说,不给路铮鸣留下任何证据。 “一会儿系里开会,”他理了理路铮鸣的领口,“我们要迟到了。” “这个,大家都知道了,是吧?” 路铮鸣受不了刘乐山的说话方式,自从他当上系主任,打起官腔来和专职搞行政的人毫无差别。他的名字在油画圈不算响亮,创作和理论也在全系平均水平以下,这种人在艺术上没什么成就,混仕途倒是一把好手。 全系除了几位德高望重的镇院之宝没出席,其余人都在会议室列席。 尹焰坐在刘乐山旁边,每当捧场的人数稀少时,他就回头看一眼尹焰,获得一个恰到好处的的微笑。 尹焰对谁都这么笑。路铮鸣暗中不屑。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腹诽,尹焰忽然把目光落到他身上,露出一个同样的假笑。路铮鸣想到不久之前的荒淫,胸中的闷火更燥了。 他干咳一声,把注意力集中到会议上,这个会对他很重要。 刘乐山扫了他一眼,继续道:“我宣布一下油画系的抽调名单。” 从去年开始,美院就追随北京那所美院,筹划成立实验艺术系。 路铮鸣原本对此持怀疑态度,因为这所以保守著称的美院,挑不出几个理论与创作水平跟得上国际当代思潮的人物,以装置艺术、影像和综合材料进行创作的,更是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院里宣布准备成立实验艺术系的时候,把“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种古董话都搬了出来,他就更怀疑美院设置这个系是为了扩大招生。 质疑归质疑,路铮鸣对此还是充满期待,因为他的创作方向正是综合材料绘画,语言与观念在整个美院里也算是最有实验性的。 除此之外,他还怀着一点小小的私心,在油画系受够了冷遇,他想去新的空间换一种状态。 他事先与实验艺术系主任沟通过,对方表示,综合绘画工作室虚位以待,只等油画系放行。路铮鸣放低姿态去找过刘乐山,还送了他几幅画,刘乐山表现出充分的理解,让他等待系里的最终决定。 然而名单里没有路铮鸣。 “什么?”他脱口而出。 刘乐山面不改色,又读了一遍名单,那上面只有寥寥几个人,无论读几遍,都读不出路铮鸣这三个字。 “铮鸣,你别急。”刘乐山嘬了一口保温杯,“系里还有一个决定。” 路铮鸣的手放在桌子下,拇指从食指按到小指,关节劈啪作响。 “这个,海涛调去实验艺术系啊,当代艺术工作室的职位就有了空缺,系里是这样决定的……” 路铮鸣做了当代艺术工作室的副主任。 这在别人看来不算意外,无论年龄和资历,他都再适合不过。油画系这样安排也释放了其他信号——路铮鸣终于从冷宫里被赦免,去研究生处填表也可以提上日程,很快,他就可以不用在本科生教室上课。 明明是升迁,路铮鸣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他想不出油画系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决定,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可名单里唯独没有他。 他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尹焰,发现对方正在看着自己,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路铮鸣投以一个困惑的眼神,不想尹焰就那样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路铮鸣心中顿时闪过一丝不祥。 会议结束后,这不祥的预感得到了验证。 “是我干的。” 尹焰坦率地承认。 路铮鸣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能接受尹焰的怪癖,容忍他的冷漠,甚至乐意被他的小圈套玩弄,但这一次,尹焰明显地越界了。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压下怒火。 校园内的人工湖旁,学生偶尔经过,有认出他们的,就礼貌而克制地打个招呼——路铮鸣脸上的阴云和失去笑容的尹焰让他们不敢过多寒暄。 “给我一个解释。” 路铮鸣点燃第二支烟,让自己被烟雾笼罩,也好过那股躁郁。 尹焰不躲也不动,任自己也染透烟气:“实验艺术系有一半的人来自美教系,综合绘画工作室主任已经内定,是美教系国画班那位搞新水墨的。无论是你,还是王海涛,都坐不上这个位置。” “你怎么知道?” “我从院办那里听到的消息,也知道油画系要调人过去,但我没想到你也要去。”尹焰犹豫了一下,“我以为你没有这种野心,刚才布展时,我才听老刘说——” 路铮鸣怒极反笑:“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尹焰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继续道:“有关系。我不能看着你犯傻。” 路铮鸣冷笑:“只许你往上爬,不许我有点追求?” “你可以去,但现在时机不对,头顶着美教系的压力,你很难再往上走。不如在油画系做到工作室主任,然后——”尹焰停了停,“直接去做实验艺术系的系主任。” 路铮鸣夹着烟,静静地看着他,好像在听天方夜谭。 “距离你做当代艺术工作室的主任,还差点有分量的成绩,所以我请你一起参加明年的美展……” 尹焰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和神情竟有些诚恳。 路铮鸣依旧盯着他,一直到那支烟燃到过滤嘴,火星烫到手指,才把它掐灭。 他转身走到尹焰面前,相似的身高,却让尹焰产生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吞下口水,呼吸不自知地加快,光天化日之下,他又被那种见不得人的欲望护住。 路铮鸣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他甚至没有表情: “尹焰,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你追求的那一套,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只想离开油画系,换个地方安心教课,踏踏实实画点东西。你自以为是的样子,实在太愚蠢了。” “对不起,我以为能为你做点事。” “为我做事?你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为我做事?” 路铮鸣的语气不重,尹焰的嘴唇却开始发抖,欲望混合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他身体里冲撞,他努力平稳呼吸,一边分辨这种情绪,一边寻找措辞回答。 可路铮鸣却没给他时间思考,他问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他香烟的味道,飘散在那方静止的空气里。 与此同时,尹焰也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情绪。 恐惧。 这种恐惧从路铮鸣离开的一刻开始,一直持续,并在几天后到达高峰——刘乐山把他叫到系办公室,给他看了一件令他浑身冰冷的东西。 路铮鸣的辞呈。 32:34 12 记忆的持续性 一 尹焰的脸和内心完全分裂。 他心中不安至极,脸上春风和煦:“路铮鸣的脾气你知道,我和他聊聊,没问题的。” “不能怪你,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他走。”刘乐山摇摇头,“他们工作室干活的不多,我怎么可能把人放走?本来想磨一磨他,磨得差不多了,再给个机会。结果机会来了,人走了。还是没把握好火候,唉——” 尹焰附和了几句就告辞离开,一路心神不宁,差点刮倒骑摩托车的交警。 他机械地微笑,接受批评教育,心中全是失控的焦灼。他没想到路铮鸣会以这种方式拒绝,不由开始反思,自己对路铮鸣的了解是否出现偏差。 学生时代的路铮鸣和现在很不一样。 尹焰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要找的人不在,一个邋遢的高个男生顶着满头乱发来开门。他一身松节油味,面带憔悴,眼神却精神十足,甚至有点锐利,尹焰忽然想看看他的画。 路铮鸣很爽快,把画拎到光线下,还给他开了一罐啤酒。 那是一幅超写实主义的油画,内容是草地上一根喷水的水管,草叶根根分明,四溅的水珠也清晰写实,如同高速摄影。 能看出他画得很认真,但不算好,因为以超写实绘画的技术要求,画面上不能出现笔触——平滑如镜,落笔无痕,才能称得上合格,而路铮鸣的笔触和他的头发一样乱。 他笑了笑,说出自己的感受。他以为路铮鸣会不悦,想出言安慰,路铮鸣却把画笔递到他手中: “能帮我动几笔吗?” 尹焰摸着那几支猪鬃画笔,心想,难为他画成这样。 于是他就在闷热的宿舍,一边喝着温乎乎的啤酒,一边用粗硬的猪鬃笔画画。 路铮鸣的工具很粗糙,几乎只用松节油和写生用的硬毛笔。尹焰默默用扇形笔扫平了没干的笔触,再用细砂纸打磨掉干透的、无法修改的部分,然后用罩染的方式,一点一点地修补。 罩染用的三合油是他现场制作的。松节油,亚麻油,和路铮鸣买来就没开封的达玛上光油混合,尹焰增加了松节油的比例,使它干燥速度加快,对初学者更友好。 路铮鸣在一旁看,有些不好意思地举着本画册给他扇风。尹焰笑着说声谢谢,他也回以一笑,眼中尖锐的部分柔软下来,变成一种勾人而不自知的东西。 尹焰审慎地屏蔽了诱惑。 回去后,他找出一套柔软的尼龙画笔,想找机会送给路铮鸣,被琐事一耽搁,就把这件事忘了。 再见面时,路铮鸣已经不走写实路线。他依旧感谢尹焰,因为那张作业得到了全班最高分。尹焰有点意外他的转变,但没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祝贺他。 路铮鸣请他看自己的新创作,那是一系列抽象画,画面呈现出很特别的质感,像许多透明的水痕叠加。 他给这系列作品命名为《轻》,他笑着解释,自己还不知道何为沉重。 路铮鸣聊了不少抽象绘画的心得,从材质和语言的探索,到当下有影响力的抽象画家。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和自己对他的第一印象截然不同。 尹焰心中生出酸涩的抵触,好像遭遇了某种背叛,忘记送他画笔的愧疚顿时烟消云散。 路铮鸣又说,这样画是受尹焰罩染技法的启发。 尹焰客气地笑笑,并不居功,说当代艺术圈正在兴起抽象绘画的热潮,他适逢其会,一定前途光明。 路铮鸣挠了挠头,不以为意。 后来,他果然以令人嫉妒的速度走红,可他似乎不想做浪尖上的人物,而是选择留校。尹焰想了想,觉得他的做法看似保守,其实很聪明,有学院背景的当代艺术家进可攻退可守,路铮鸣总是能在最好的时机,做出做好的选择。 尹焰在人事上总是思虑周全,却忽视了一点——作品是骗不了人的。比如他自己很理性,他的画也很严谨,哪怕营造出松弛的效果,也是外松内紧,形散神不散。 他与路铮鸣接触几次,从这些印象里推出路铮鸣是个和他一样步步为营的人。可他的画却清晰地表达着,一个沉不住气隐藏笔触、把抽象画画得洒脱淋漓的人,不可能走和他一样的路。 尹焰以己度人,把路铮鸣的张扬理解为一种姿态,这种姿态很符合他走当代路线的气质,同时也在人际往来中保持不远不近的主动距离,不像自己走绥靖路线,有时难免陷入被动。 他不断把路铮鸣大智若愚的印象强化,所以颜岩出事时,他格外诧异。 在他看来,路铮鸣不可能不知道那些话的后果,他那样说无异于故意伤人。尹焰想不出他为何要如此暴戾对待自己的学生,也不记得自己何时得罪过他。 罅隙在疑虑中越来越深。 整整两年,他都以一种近乎仇恨的心态面对路铮鸣,不只因为学生的死,还有一种他曾刻意回避的东西,它尚未明晰,就被扼杀在萌芽中。 直到他们意外撞破彼此的秘密。 尹焰把事情的发生归咎于不称心的炮友、暧昧的环境,归咎于酒和各种合理的不合理的细节,好使他迈向路铮鸣的脚步充满无奈,像被逼上刑场无辜者,以获得道德上的解脱。 下一刻,诚实的身体就出卖了他的意志。 他说:“折磨我。” 他自暴自弃地把龌龊的秘密倾倒出来,让脖颈暴露在铡刀下。他把最艰难的选择甩给路铮鸣,无论赦免还是惩罚,让自己享受悬念的刺激,也用肉欲的折磨完成隐秘的报复。 然而路铮鸣没有计较,他做到的,比尹焰自己幻想过的更多。 在那些堪称罪恶的纠缠中,尹焰的人格再次分裂,一个在欲望中沉沦,另一个在理智地谋划——如何把这场意外变成默契的合谋,如何让这难得的满足更持久……总之,他要花一切代价把路铮鸣留在身边,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就已经做好决定。 偏差的印象,扭曲的欲望,和说不清楚的冲动,让他毫不犹豫地切断了路铮鸣离开油画系的路。 他以为自己替他做了双赢的选择。 直到路铮鸣露出愤怒的表情,这坚不可摧的信念才开始动摇,出现裂缝,并在几天之后,见到那张辞呈时,彻底坍塌。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释放过后,尹焰晕眩着拷问自己,和每天晚上一样,这次也得不到答案。 他从床上爬起来,冲洗汗湿的身体。 尝过最极致的满足,他再也找不到替代品,只能幻想着路铮鸣自慰,聊以熬过不时袭来的饥渴。 可它却越来越难以平息,当夜晚的悸动开始侵蚀白昼时,尹焰就再也不能坐视。 32:38 13 记忆的持续性 二 路铮鸣没参加毕业展,全系合影的照片上,也没有他的身影。他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昼夜颠倒地画了几天画,身体疲倦,精神轻松。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新作如他预想中那样成功,路铮鸣打开冰箱,想找罐啤酒庆祝,不想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找遍工作室,也没发现一瓶酒精饮料。 他有点扫兴,开始思考去哪家酒吧放纵。他只想喝点酒,不玩情欲游戏,在创作中释放了激情,他一时没有兴致。 路铮鸣想起中学时的性教育课,“通过高级趣味升华低俗冲动”。讽刺的是,这位讲性教育课的男老师,就是第一个唤起他性冲动的人。他的长相不太像汉族人,偏棕的发色,深眼窝,鼻梁高而窄,有点像一个叫艾德里安·布洛迪的演员,也有点像尹焰。 又是尹焰。 他好不容易把这人驱出脑海,稍不留神,就又被他占领意识。路铮鸣烦躁地搓了搓脸,换了件T恤,推开工作室的门。 尹焰就在门外。 他身体侧面对着门,一只脚向前踏出,保持着踱步的姿势,他错愕地望着路铮鸣,脸上还带着焦灼和忐忑。然而下一秒,他就恢复从容,自然地走到门前,露出一个老友重逢的微笑,抬起手中的纸袋,里面放着一支白兰地。 难题又回到路铮鸣身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僵在门口。 于是尹焰又进一步,一只手搭上他的胸膛: “我想你了。” “少来这套。” 路铮鸣心中有一万个把他赶走的冲动,但那只手稍微用力,就把他推回画室。 寂寞的身体诚实地说“好久不见”,等意识回归,路铮鸣的双手已经探进尹焰的衬衫,舌头在他的口腔流连忘返。 尹焰笑着,保持双唇与他相接,把那瓶沦为敲门道具的好酒扔到沙发上,他们一路吻到卧室,双双摔倒在床上。 他跨在路铮鸣身上,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纽扣,赤裸地沐浴在射灯下。路铮鸣只觉得他整个身体都在发光,晃得他头晕眼花,不得不翻身压倒他,用自己的影子将他笼罩,才敢把目光投下去。 尹焰身上散落着新鲜的鞭痕,使他瞬间清醒。 路铮鸣一耳光扇过去:“你想的是这个吧?他们满足不了你?” 那一巴掌使足了力气,尹焰半个身子都被甩到一边,脸颊迅速红透。他一言不发,把脸埋进床单,准备承受接下来的凌辱。 如果路铮鸣仔细查看那些痕迹的走向,就会发现它们不可能被他人制造,而是来自尹焰自己。 没有足够的痛苦,他到不了高潮。 尹焰像个苦行的清教徒一样鞭笞自己,心中祈祷的不是上帝,而是挥着鞭子的路铮鸣。他知道这些痕迹会把他激怒,他有意为之——哪怕是宣泄愤怒,路铮鸣也会给他想要的一切,他一边咒骂自己的扭曲,一边心安理得地利用他。 “你别想再控制我……” 路铮鸣说完便抽身离去,再回来时,手里拎着副黑色的皮手铐。 尹焰顺从地把手放进去,满心期待接下来的盛宴,这是路铮鸣第一次对他使用专业道具,和他梦中的情景完全重合。他把手腕凑近,打量手铐上精致的细节,镜面般的金属上映着一张晕红的脸,正在陶醉地闻着皮革气味。 他情难自抑地跪趴在床上,沉下腰,屁股翘成一道谄媚的弧线,露出股缝间的秘密,一只银色的肛塞。 路铮鸣又想一巴掌扇过去,这人到底有多无耻,才好意思说自己“不骚”? 他攥着拳头,又开始按自己的指关节,泛酸的疼痛让他堪堪保持理智,用这点理智,把尹焰翻回去,挂在床头。 尹焰双手高举,双腿分出一个淫荡的宽度: “我够不够有诚意?” 路铮鸣的大脑和阴茎同时充血,握拳的双手都开始胀痛。他跨上床,来到他双腿之间,手指叩击着肛塞外部的金属,眼中带着一丝尹焰看不透的黑沉。 “我都准备好了,你可以直接进……啊——” 路铮鸣突然拔掉肛塞,带出一股透明的液体,合不拢的肛门挽留了一下,又流出更多。 尹焰半闭双眼,煽情地呻吟:“想要你……” 他这样卖力表演,路铮鸣反而冷静下来,他蘸了一点那润滑的液体,抹在尹焰脸上: “好。但怎么要,你说了不算。” 尹焰点点头,沉浸在即将得逞的期待里,同时也备受煎熬——他不喜欢肛交,特别是被插入,使他有种被碰到内心深处的抵触感。但为了俘获路铮鸣,他不惜出卖肉体。 如果对方流露出一点动摇,他还准备出卖更多,比如说些邪恶的谎话“我喜欢你”、“我爱你”,乘虚而入,把他变成自己专属的施虐玩具。 他想象的蹂躏始终没来。 路铮鸣叹了口气,捧起他的脸又开始亲吻,那个吻极尽温存,不带一丝侵略,也不带勾引。他在等待,用最细致的温柔剥开他的面具,他不需要恰到好处的迎合,只想要他露出真实的渴望。 这对尹焰来说,比承受暴虐更难。 就像他还是个孩子时,有人告诉他,从楼梯上跳下会有拥抱接住他,他绝不相信。他坚信从高处坠落,迎接他的只有骨折的痛苦,他不敢有一点其他期待。所以有一天他真的从楼梯上跌落,真的因为骨折承受剧痛时,他反而感到踏实。 但他低估了路铮鸣的耐心。那是他有生以来接过的最漫长的吻,长到他悬挂的手腕麻木,视线模糊。他下意识地向他贴近,又突然警醒,拉开冷漠的距离,反反复复,直到他自己都开始厌倦。 于是他抵抗,扭动身体躲避,用牙齿和膝盖攻击路铮鸣脆弱的部位,以防自己向这陌生的柔软沉没。他要激怒他,像以往一样,勾起他的戾气,诱使他反击。即使是出于愤怒的施暴,也好过这种难熬的折磨。 可这正是路铮鸣的报复。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施虐,以最温柔,最甜蜜的方式。 当尹焰终于醒悟过来,拼尽全力挣扎时,才发现自己早已被他泡软,肉体背叛了意志,向熬人的快感投降。 “铮鸣,铮鸣……” 尹焰无助地叫着他的名字,那早已作废了的安全词,他求他,骂他,身体却在呼唤更多,更刺激。 他双腿勾着路铮鸣的腿,阴茎磨着他的小腹,把两人的下身蹭得同样濡湿。亲吻和抚摸的愉悦染透皮肤,渗进肌肉,不断向内,把他的抵抗腐蚀得像一条千疮百孔的、正在下沉的船。 他无法面对自己的沉沦,想遮住迷醉的脸,双手又被束缚,只能任渴望暴露在明晃晃的灯光下。 “别亲了,铮鸣……别摸我……” 路铮鸣笑了笑,坚持做着相反的事,尹焰每说一个“别”,他就落下一阵吻,很快探索出他的敏感带,蚕食掉他最后的、近乎消音的抵抗。 “尹焰,”路铮鸣用舌尖勾勒着他的胯骨,呵气吹动他的毛发,“我猜你想要。” 尹焰哀叹一声。 “知道了。”路铮鸣得到指令,把脸贴近他的阴茎,看着他,在上面轻轻一吻。 尹焰浑身一颤,声音哽在喉中。 “要吗?”路铮鸣又亲了一下,不等他回答就开始用舌头地描画。 尹焰眼看着自己进入状态,膨胀,变红,顶端渗出透明的液体,又看着路铮鸣把它吮进口中,像要辨出味道般仔细品尝。 尹焰崩溃地呻吟,企图用示弱博取同情,又被无情地拆穿:“谁说自己没有感觉,不能享受?” 他浑身颤抖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失去控制,冷汗湿透了床单。他不能全无负担地投入享受,哪怕一丝微弱的痛苦,也能让他感到莫大的安全。 他的反应在路铮鸣看来,好像彻底迷失在快乐中,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一吞到底,用他所知道的一切技巧侍奉他。在吞吐的间隙,他不断地抚摸他僵硬的身体,安慰他,鼓励他,赞叹他。 “舒服吗……这样呢……好性感,我喜欢你这样……” “不行……求你了,铮鸣……我不能……” 尹焰语无伦次地求饶,双腿在路铮鸣背上乱蹬,想逃离,又因汗水打滑而不断失败。 他本想做一场单纯的皮肉交易,简单干脆,像俘获以往任何一个人。快感是巨大的负担,他不想要,也无法承受,当它来自路铮鸣时,就更不能接受。 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本能,路铮鸣还没有动,他就把自己撞进他的嘴,无意识地向上挺。在焦虑与快感的交织中,尹焰越飘越高。 恍惚间,他低头看到路铮鸣的脸。 和许多年前一样,带着淡淡的倦意,那双弯起来就不再锐利的眼睛,正微笑着注视着自己。 “啊——” 一切都失控了。 和高潮同样剧烈的痛苦击穿他的心脏,快感像风一样经过他的身体,又迅速离开,只留下无尽的空虚和深重的罪恶感。 “你射了好多……” 尹焰迷离地看着路铮鸣吞下自己的精液,窒息的感觉漫上头顶。 32:42 14 记忆的持续性 三 路铮鸣很困惑,尹焰并没像他说的那样不能享受,也不是毫无回应,那种半推半就的抗拒显得他格外迷人。 所以当他看到尹焰蜷缩在床角,与平时截然不同地脆弱时,他十分意外。 他轻轻搭上尹焰的肩膀,想聊点什么缓解僵局,尹焰却像要逃离一般,翻身就要下床。 “好,我不碰你!”路铮鸣后退到床的另一角,“躺下,躺下……” 尹焰这才回到床上,依旧背对着他。 路铮鸣小心地给他搭上一条薄被,迅速退回原地,望着他紧绷的背陷入沉思。 按照书上的说法,受虐一方在事后通常会陷入低潮,以缓解身体疲劳和情绪失落。除了开始时他近乎泄愤的一耳光,他再未对尹焰施虐,只有接吻、爱抚和口交,连语言都是温存克制的。路铮鸣仔细回顾了整个过程,不觉得哪里让他痛苦,这几乎是他有生以来最细致的一次侍奉,他从没这样对待过任何人。 回想起刚才的情景,路铮鸣又开始充血,未曾纾解的欲望拱起了他的心火——明明做足了准备来“献身”,事到临头却变成这样,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起身去洗澡,草草释放后,想起扔在沙发上的酒。 冰箱里不仅没有啤酒,连冰块没有存货,路铮鸣旋开瓶塞,愤愤地对瓶吹了一大口。烈酒入腹,热气直冲脑门,熨平了他剩下的一点郁闷。 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于是他找了两只杯子来到床前,放在床头桌上,各倒了一点。 尹焰似乎好了一些,靠坐在床头活动手腕,看到他的酒杯,露出一个浅淡的笑:“这是威士忌杯。” “凑合用吧,”路铮鸣递给他一杯,顺便坐在他旁边,“我平时不喝这玩意。” 尹焰倾斜酒杯,观看酒液的颜色:“我猜你刚才在找冰块,白兰地最好别这么喝。” 缓过精神,他就开始转移话题,路铮鸣只好夺下他的酒杯,把他的双手箍在身体两侧,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你到底来干什么?” 尹焰挣扎了一下,发现路铮鸣态度坚决,便停止反抗:“道歉,顺便劝你回去。” 路铮鸣忍不住讽刺:“牺牲够大的,应该让你当院长。” 尹焰不置可否,沉默片刻,他又动了动双臂,发现路铮鸣已经把他松开,才发现他不是在认真生气。他抬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一直把杯子挡在脸前,小声说: “我也不想让你离开。” 他说完,好像反悔般,又解释道:“我是说,你不值得因为这事辞职,我不想看着你干傻事。” “那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路铮鸣皱眉,“我去实验艺术系,和在油画系有区别吗?” 尹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陷入沉默,他不知道从何讲起,只好不断地喝酒。 陆铮鸣少见他这样为难,没有催促,一杯接一杯地陪着。 空气燠热,酒也是温的,他不禁想起多年前的下午,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那时他们也凑得这么近,谁也没想到遥远的未来,他们会变成这种关系。路铮鸣抬头看一眼尹焰,发现他的目光也在自己身上。 那一瞬间,路铮鸣确定他也想到了同样的事。 他举杯在他的杯沿上磕了一下,喝光杯中的酒,尹焰也举杯相陪。 酒精在缓缓燃烧,他们的隔阂也慢慢变薄,一些平时无法开口的话,此刻也不那么难于启齿。 尹焰终于继续:“我想……我对你的误会很深。” 路铮鸣敬了他一杯,等待下文。 尹焰的酒已经喝完,他浑然不觉地把空杯递到嘴边:“我一直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这误会可真不小。”路铮鸣把他的杯子摘下来,倒上薄薄一层酒,还给他。 尹焰一饮而尽,把空杯递给他,见路铮鸣还不给他倒酒,不满地摇了摇。 路铮鸣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尹焰这是醉了,正在犹豫要不要给他酒,他就把瓶子夺过来,给自己倒了半杯。 “所以你能理解,对吗?” “能理解,如果我是你,也会这么做。” 路铮鸣点点头,看到尹焰如释重负的表情,又说:“但我不原谅你。” 尹焰的脸又凝固了。 “我不原谅你。”路铮鸣重复了一遍,“我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 “铮鸣……” 尹焰抬手想去抱他,又想起手中还有酒,等放下酒杯,那点扑上去的冲动也就散了。他低下头,掀开薄被,再次把身体裸露在他面前。 “原谅我吧。” 他以一种诱惑的姿势探身,抚摸路铮鸣的脸,只有这样,才敢坦然触碰他,但由于酒精作用,尹焰的表情控制得不好,显得有些做作。不带情欲滤镜,路铮鸣冷静地观察这个人,他的伪装像皇帝的新衣,只有自己坚信不疑。路铮鸣想了想,决定拆穿: “太假了。” 尹焰把这句话理解为诚意不够,把手探进他双腿之间:“这就给你看看我的诚意。” 路铮鸣平静地看着他:“你想要我吗?” “你想在下面?我也都可以……” “我是说,”路铮鸣拨开他的手,“你对我有欲望吗?” 尹焰笑了:“当然有,我自慰的时候,想着你才能射出来。” 路铮鸣他翻身把他压倒,也压住危险的渴望:“你想要我?” “想。” 尹焰的表情不像在表演,路铮鸣又陷入迷惑:“你总是在勾引我,惹我,让我去找你,你从不主动过来说:‘路铮鸣,我想要’。” “路铮鸣,我想要……”尹焰勾他的脖子,用他喜欢的方式吻他,“很想。” 路铮鸣被激怒了,但他很快冷静下来,逃离尹焰的圈套:“这就是你的伎俩。从第一次,到上一次,每一次我都是在失控状态。尹焰,我讨厌被人控制。” 尹焰静静地仰视着他,脸上的浮浪渐渐消退。 “路铮鸣,我想要你,很想。” 他的嗓音有点哑,像故意压低声线,让语调真实可信:“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对你产生了欲望。” 路铮鸣余怒未消,努力寻找破绽。 尹焰并不介意,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可我受过的所有教育都告诉我,这种欲望是错的,甚至是有罪的。我说你幸运,不只是说你的事业顺遂,而是你连这方面的困惑都那么少,想要谁,就直接去要了。” 他轻笑一声,眼中却没有笑意:“那天晚上你看到我,临时起意,就把那个人甩掉,毫无负担地和我上床,”他摇摇头,“我真的做不到。” “尹焰,其实我……”路铮鸣想解释,尹焰抬手止住他。 “我确实在利用你,让你扮演强迫者的角色,好让我获得道德上的解脱,只有被你支配着,承受着痛苦和惩罚……”尹焰深吸一口气,“我才能坦然享受你。” 说完,他把那半杯酒大口灌下,像交待过遗言的死囚,等候发落。 路铮鸣的呼吸又深又重,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人类的语言太贫乏,无论说什么都太轻,太无力,只能紧紧地抱住他,把原始的语言用原始的方式传递。 那是尹焰平生接过的最激烈的吻。 在路铮鸣铺天盖地的热情下,他稍微屏蔽了超我的审查,允许本我短暂地索取,隐藏在被动的迎合之中。 他把此刻的放纵归咎于酒精,却忽视了这令他放纵的烈酒是他亲手带来,就像迫使他犯罪的路铮鸣,也是在他的诱惑下被迫沦陷。 无论此刻发生了什么,酒醒之后他绝不会承认。 绝不。 32:46 15 阿尔的太阳 一 “路铮鸣,你真……变态。” 尹焰说话有点含糊,舌根酸痛让他不敢用力吐字。他很想忘记昨夜的荒唐,当他抿嘴躲避剃须刀时,下唇的裂口又用疼痛让他温故知新。 他们几乎接了一晚上吻。 路铮鸣坚持要他“主动”,尹焰试遍各种风格,也达不到他的要求。 他理解路铮鸣的意图,无非是要他完全自发地、以自己的欲望为驱动去吻他,但他做不到,不是笑场就是本能地逃避。 路铮鸣笑他阳痿,尹焰很无奈,他在生理方面完全没有问题。他可以主动吻一个不太感兴趣的人,也能被唤起欲望做到最后,然而面对路铮鸣,他就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这是路铮鸣沉迷于教一个三十多岁、性经历不算单纯的人接吻的理由吗? 实在太变态了。 尹焰躲开镜子里路铮鸣的目光,他正盯着自己的喉结,眼神潮湿又赤裸。 “被你传染的,”他握起尹焰空着那只手,按在自己小腹上,缓缓下滑,“借我用一下,憋了一晚上……” 尹焰任他动作,单手洗了脸,淡然观看镜中他沉溺的表情。直到对方结束,他才抽回发烫的手,洗净,顺便清洗了他的剃须刀:“你该换刀片了。” 他拒绝用路铮鸣的电动剃须刀。 “是吗?我很久没用手动了。”路铮鸣鼻尖上一层薄汗,凑到他唇边闻了闻,“我发现你用我的须后水,比我自己用好闻。” 尹焰笑笑,没有接话。 路铮鸣暗示不成,改成明示:“还记得昨晚我教你的吗?我要检查作业。” 尹焰不为所动:“那么爱当老师,还是回去吧。” “别扫兴,”路铮鸣压低嗓音,“快点。” 他严肃起来,尹焰就有点无法拒绝,在气氛由暧昧转向荒淫之前,他敷衍地把嘴贴上去,一触即分。 “你认真点。”路铮鸣很不满。 “我很认真。”尹焰躲开他的脸,觉得他有点粘人,“你应该回去,除非你有真正值得离开的理由。” “别和我讲道理,”路铮鸣终于放开他,“道理我懂。” 尹焰点点头,捧起他的脸,认真地、不带情欲地吻了一阵,。 双唇分开,路铮鸣起皱眉:“我经常有种感觉,你没有人味。” “是吗?别人倒总说我‘有人情味’。” “‘人味’和‘人情味’是两回事,何况你的‘人情味’是假的。” 尹焰又笑了。 遇到难于应付的话题,他总是先笑,一边化解僵局,一边给自己争取时间。这一句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因为第一次有人这样描述他,那个笑就一直不上不下地悬着。 好在路铮鸣没有追究,他拍了拍尹焰的肩膀:“我想冲个澡。” “你好好考虑一下。” 尹焰留下这句话,便像得到解脱般离开浴室。 他坐在路铮鸣的躺椅上,思考什么是“人味”。尹焰双手无意识地抚摸那块盖毯,毛茸茸的手感很舒服,他忍不住把五个手指全插进去揉搓。 路铮鸣裸着上身,长裤松垮地挂在胯骨上,他满身水汽地走过来,正要向尹焰炫耀肌肉,就看到他搂着自己的盖毯,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他当即笑出声来:“我是比你有‘人味’。” 尹焰漠然把盖毯扔下:“这就意味着,它该进洗衣机了。” 路铮鸣笑着,取了件T恤套上,坐到他身边,从早上一睁眼,他的心情就很好。 尹焰比他醒得早些,醒来时,路铮鸣朝他的方向侧躺着,浓长的睫毛随着眼睑颤动。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直到它们缓缓分开,路铮鸣睡意浓重地笑,说了一声“早”。 从那会儿开始,路铮鸣就如影随形地贴着他,这让尹焰有点烦躁。虽然他主动道歉,但不代表他要与路铮鸣开始那种腻得令人窒息的关系,就像他们之前聊过的,比友谊多一点性,这就足够了,也是他能接受的极限。 “看看我最近画的。” 路铮鸣取来自己的速写本,打开,上面是几幅草稿。 他习惯让尹焰帮他看画,并且一直认为他比自己画得好,尹焰第一次给他改画,路铮鸣就被折服。这种好不只是技术的强大,还包括感性的层面,尹焰总是能一阵见血地指出他的意图和表达之间的不完善。 人们通常认为从事写实绘画的人无法评论抽象绘画,但其实,这两者的内核是相通的,只是语言不同——一个具象的、有场景和人物的画面,和一个只有色彩和抽象形状的图像,完全可以传递相同的情感。 尽管路线不同,尹焰的评论对路铮鸣还是很有参考价值,哪怕它们大多是负面评价,有些还很刻薄。 这一次,尹焰没有批评,他沉思许久,放下本子:“想法是不错,如何实施呢?” 路铮鸣莫名振奋,起身对他招手:“来。” 那是一件很奇怪的作品。 即使习惯了路铮鸣天马行空的尝试,尹焰也有些意外,因为它的载体不是画布,也不是木板,而是玻璃。 两根木方固定着十几层玻璃板,每层玻璃上都画着模糊的图像,不同远近的图像叠加,组成很有纵深感的立体景象,如同悬在空中的无形雕塑。从不同角度看过去,这些图像又呈现出不同的错位,恍如幻境。 “这是什么?” “一片云。” 路铮鸣看着看尹焰来回走动,见他迟迟没有开口,解释道:“前不久我做了个梦,我在一个四面都是镜子的房间里……呆着,从每一面墙看过去,都是一层一层的,无限向远处延伸,很有空间感。” 他隐瞒了这个梦的色情部分,面不改色地继续介绍:“醒来之后,我就想做个类似的东西,你看,这有点像古典罩染,也像我之前的画,只不过把凝固在一起的色层拆开了……” 尹焰抱着手臂,听得很认真,等他讲完,又上前仔细查看玻璃上的图像,观察许久才给出评论: “不错。” 他又赞许了一遍,对路铮鸣,他从来吝于好评。同样的话夸了两遍,路铮鸣笑道:“我也觉得挺好,你有什么要打击我的吗?” 尹焰有点无奈:“你做得很好,我为什么要打击你?” 路铮鸣高兴之余,又想起那个梦,凑到尹焰面前,很想把刚才没说出来的部分告诉他。可张口的那一刻,他又改了主意,把话语变成一个吻,送到他口中。 “尹焰,”他意犹未尽地啄着他的嘴角,“我想和你一起画画。” 32:49 16 阿尔的太阳 二 话音刚落,路铮鸣就想起尹焰提过的合作,那时他只觉得荒唐,这会儿倒觉得,也不是不能考虑。 尹焰不置可否,反问他:“你觉得我们能画到一起去吗?” 路铮鸣承认:“也是,咱俩不是一个路子。” 尹焰把手探到他下身,握了握:“不要总用这里思考问题。” “我觉得你这个动作有点多余。”路铮鸣把他的手摘开,“不过想想那个场景,还是挺有意思的,你想试试吗?我这儿挺大的。” 他突然意识到这话有点歧义,又补上一句:“我画室四百平米,够你画了。” 尹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这种暧昧的、近乎同居邀请的话他不想接,但他确实需要路铮鸣帮忙画点东西,一时想不出如何拒绝前半句,陷入思考。 路铮鸣把他的沉默误解成其他东西,笑道:“虽然路子不一样,咱俩倒也不至于像梵·高和高更那么血腥。我就是好久没见你画画了,也不知道你状态怎么样,考虑一下?” 刚开始气氛还有点狎昵,谈话转向创作,他的表情就认真起来。在他眼睛里,尹焰又看到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不因时间而改变的热诚,从未被世故污染,在这个岁数的男人身上,是一种罕见的奢侈品。 他曾被这东西迷惑,产生过类似心动的感觉,但这感觉太微弱,很快就被内心巨大的抗拒撕碎,飘散在漫长的时光中。他以为这些碎片早已丢失,没想到它们像命运埋下的伏笔,专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抛出。 比如此刻,路铮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好像许多年前那个一身锐气的年轻人穿过时间,来到他面前。 尹焰再次用微笑掩盖慌张,然后,寻找更强大的力量镇压这种动摇。 “我确实有幅画,想请你帮我处理一下。”他说。 “什么画这么难?”尹焰的措辞有点重,路铮鸣很好奇,“连你都处理不了?” 尹焰没有回答,换了个话题:“穿好衣服,先带你吃早饭。我知道一个地方,粥不错。” 路铮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开始振奋:“那可太荣幸了,你好久都没请我去你那儿。” 他一边往卧室走,一边蹬掉裤子,换了条牛仔裤出来:“饭不吃了,直接去吧。” 尹焰苦笑:“至于吗?” “至于。”路铮鸣扳过他的脸,照着嘴啃了一口,“走。” 在路铮鸣的坚持下,尹焰被迫爬上那辆坦克一样的越野车——路铮鸣不肯让两条长腿受委屈,也拒绝接受尹焰的建议,把他轿车的座椅向后调节。 “那么调后座不就废了吗?” “没人坐我的后座。”尹焰看着窗外,“变道,下个路口左转。” “去哪?你家不是直行吗?”路铮鸣嘴上质疑,手却按下了转向灯。 “昨晚喝酒了,不吃早饭胃受不了。” “你才比我大几岁,怎么跟差一辈似的?还挺养生。” 尹焰不反驳,淡淡地说:“我胃不太好。” 路铮鸣惊讶地看着他:“那你还总喝酒?你每次都没少喝……” “看路。” 窗外掠过一声尖锐的汽笛,路铮鸣这才把头转回来,他没在意爱车可能的剐蹭,心里想的全都是:自己怎么不知道尹焰有胃病? 那顿饭他吃得心不在焉,看着尹焰,心情复杂,他草草喝几口粥,就开始惦记即将面对的画,这家店有名的砂锅粥被他剩下一半。尹焰食不言寝不语,吃得慢条斯理,不大理会他的提问,被问急了,就回一句到家再说。 路铮鸣又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接下来的路上,他都没再说话。 他本打算和尹焰在车上发生点什么。自从买了车,他就没和任何人在车上发生过关系,不是不想,而是没有谁值得他把车弄脏。尹焰上车的时候,他就动了心思,想开点玩笑做些铺垫,结果一路也没找到机会开口,索性放弃。 尹焰的工作室在一片高档小区里,他在地下停好车,正要开门,又转回来拉住尹焰。 “那个……”他有点为难,“我怕上楼之后,就没心情了。” 尹焰不解地看了他一会儿,恍然醒悟,探身轻轻吻了他一下,开门下车。 电梯微微抖动,路铮鸣的心情也无法平静。 他太久没走进这栋楼。之前他来这里,无非是看画访友,尹焰偶尔留他过夜,但一切都很单纯。路铮鸣出于性取向,难免对尹焰有过想法,看到他满屋的女性肖像,就让这件事迅速淡化了。 故地重游,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好久不来,你这儿……也没什么变化。” 路铮鸣面色如常地找话,脑中心猿意马。压不住的性幻想不时跳出来勾引他,提醒他窗纸戳破之后,很多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发生。可那幅讳莫如深的画又突然出现,把他的绮念瞬间冻结。 电梯“叮”地一声停下,总算把他从水深火热里解脱。 尹焰的工作室是比通常户型大些的四室两厅,两间被用做卧室和客房,一间用来存画。最大的一间和其他房间一样,铺着黑胡桃木地板,沿着墙有一排半人高的矮书架,同样是黑胡桃木制作,昂贵而厚重的原版画册整齐地排列着,整间屋子干净得不像画室,倒像一间书房。他很少往墙上挂画,保持着四面白墙,除了画架上没完成的作品,屋里就只有一幅伦勃朗青年时期自画像的复制品,立在那排书架上。 “还那样。” 路铮鸣走进屋子,又感慨一遍。 尹焰去吧台做咖啡,他自己不喝饮料,家中却备齐了咖啡和茶叶,咖啡机都是万元以上的商用半自动。 “别做了,我不喝。”路铮鸣摸了摸裤兜,刚才走得急,没来得及拿烟,“我下去买包烟。” 尹焰又从吧台里取出一盒烟,是路铮鸣常抽的牌子。 “哟,你这……”路铮鸣接过烟,心里有点小小的感动。 他以为尹焰备着他爱抽的烟,是有期待他来访的意味,顺着尹焰的手看过去,才发现吧台的盒子里,放着好几种香烟。 路铮鸣顿时没了抽烟的心情,拒绝了尹焰的打火机:“算了,先看画。” 尹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走进存画的房间,抬出一幅两米高的的大画。路铮鸣从没见过尹焰画这么大的画,帮他一起把画抬到客厅,翻到正面,靠墙放下。 他刚要问他为什么画这大的尺寸,看到画面内容时,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深海一样冰冷的蓝色上,浮着一个灰白的,幽灵般的人形,路铮鸣认识她。 那是颜岩。 32:52 17 阿尔的太阳 三 路铮鸣不只认识画中的人,还认识这幅画。 它是颜岩的毕业创作,她站在画架前的自画像。画上许多地方都被尹焰修改过,特别是她当时没完成的人物,几乎全都由尹焰画完了其余部分。路铮鸣记得,这画当时是古典风格常见的棕色调,现在已被改得看不到一点暖色,到处都是阴郁的蓝。 “你这是……” “这是参展的画。” “参展?为什么画这张?” “我绕不开这道坎。”尹焰的声音有点疲惫,“我已经两年没有画完一张画了。” 路铮鸣陷入沉默,他也想起来,这两年尹焰露面的作品要么是旧作,要么是课堂上的范画。他瞬间理解尹焰画这幅画的意义,那是对这几年的罪疚的一种了结,但他仍旧觉得,尹焰承担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颜岩的死跟你没有关系。”他看着尹焰,“如果有一个人要为她负责,那也应该是我。” “有关系。我没能把她拉出来,也没有阻止她走上这条路,她那么信任我……” “治病是医生的工作,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尹焰惨淡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解释,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路铮鸣,你为什么画画?” 路铮鸣想了一会儿,说:“画画能解决我的问题,因为它是一种最……精准的语言,能表达我用其他方式说不出来的话。” “所以,你和她一样。”尹焰的视线透过他,落在画中的颜岩脸上,“你们都是天生适合画画的人,能用这种方式表达。” “你不是吗?你比我画得好多了。”路铮鸣也看向那幅画,“我是永远也画不出这种东西的。” “我不是。绘画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我甚至不是主动选择绘画……” 尹焰的目光越飘越远,当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时,又突然收回,继续道:“颜岩其实有很多东西要释放,她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方式表达。可她没有你那么幸运,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轻易拥有属于自己的风格,模仿我是她最无奈的选择。 他长叹一声:“没有帮她找到那条路,是我的无能……是我无能,才让她绝望,选择了那条路。” 路铮鸣突然感到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在身上,那是随着尹焰的坦白释放出来的深重的痛苦。 尹焰走到那幅画前,画中的颜岩和真人一样大小,好像在深渊中凝视这两个人。路铮鸣也跟过去,走到他身后,想安慰他,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想用她的语言来完成这幅画,让她走到她想去的地方看一看。”尹焰回头看着他,“你觉得,它怎么样?” 路铮鸣久久地凝视着颜岩,尹焰也不再说话,像一片安静的影子。阳光射入房间的角度缓慢地倾斜,把两个人和颜岩都罩进光线里,路铮鸣才缓缓开口: “你画的人向来没什么‘人气’,就像没有七情六欲,离人间很远。”他看了一眼尹焰,后者没有介意,便继续道,“之前,你画的还都算是人,这张就像……总之,不是活人。” “我也不想画成这样。”尹焰的眼神有点迷惘。 路铮鸣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有些陌生,他下意识地看了眼画,心脏顿时像被一只凉手握住。 画中人的表情和尹焰一模一样。 路铮鸣又想起自己对他的短暂印象,像冰下的幽魂,只是他的面具太逼真,总让他忘记这个人其实和颜岩一样,从未得到过解脱。 他强作笑颜,想改变气氛:“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这小姑娘不爱聊天,不爱玩,连恋爱都不谈,一门心思地画画。” 尹焰黯然点头:“是。” “有些话说出来像在开脱,但是……有没有这个可能,以身殉道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外表很弱,实际上她比咱俩都强,都纯粹。”这些年,路铮鸣背负的罪恶感不比尹焰少,此刻为了让他卸下负担,他故意选择这种看上去不负责任的说法。 他小心地观察着尹焰的表情,继续道:“你把她画得太虚弱了,这不像她,倒像你自己。你画的其实是你自己,你的罪恶感,你的无力和绝望。” 尹焰沉默良久,问:“如果是你呢?你怎么画?” “如果是我画,这幅画应该是红色的。” “红色……”尹焰想到他在路铮鸣画室里见到的那一张,红色的深渊,想要吞噬一切,也像在酝酿着爆发。 “不是红色,就是金黄色的。像太阳,也像那首诗:从地下喷出的,火山一样不计后果的她自己,和多余的活命的时间。”① 尹焰扬起声音:“这是你自己的投射!” 路铮鸣拍拍他的背,直到他们的情绪都平复下来。 “所以,我们都没法替一个已经去世了的颜岩画她自己。”他说,“我们不是在给她交代,而是在弥补自己,好像画完这样一张画,用它获得了荣誉,就能使死者得到安慰。这也是你画不下去的原因,因为死者再也不会回来,也不会对你说,她原谅你。” “在我看来,”路铮鸣双手握着他的肩,花了不短的时间,才下决定把下半句说出来,“你不是在赎罪,而是在给她陪葬。” “路铮鸣!” “你得走出来。” 那场谈话几乎是不欢而散,尹焰没有下逐客令,但他一言不发,也不回应路铮鸣的道歉和解释,路铮鸣只好离开,给彼此留下缓冲的空间。 路铮鸣又陷入低谷。 暑假即将结束,他也没画完一张完整的画,那些玻璃上的新创作,他同样没兴趣开始,不由自嘲受了尹焰的传染。 岂止是传染,他最近一段时间的创作几乎完全受他影响,简直像1888年的梵·高——怀着对高更的期待,他画下一生中最明亮的作品,而高更的离去,又使他陷入无法挽救的疯狂——红色的巨画是事情的开始,玻璃上的空间绘画又是一切的延续。尹焰带来的亢奋还没消散,低落就随之而来。 路铮鸣每天就在这不上不下的无所事事中莫名地消沉,又莫名地躁动。 他必须想办法解脱。 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天色已晚,路铮鸣喝了点酒,在护城河边漫无目的地闲逛。 一切如故,那晚的邂逅仿佛是场幻觉,此后接二连三的事故,把他的生活搅得鸡犬不宁。路铮鸣本想让晚风吹散胸中的郁闷,不知不觉间,却让更多块垒积满胸腔。 他抽出一支烟,吸了一口就把它抛进护城河,在稀薄的烟气中,他扬手叫了辆出租车,报出一个的地址。 那是个全封闭的小区,安保严格,进出都要通知业主,并且实名登记。路铮鸣正要去登记,临到保安岗时,又改了主意。他绕到小区围墙的偏僻处,抓住铁栏杆翻了进去,径直走到一栋楼下。他在绿化带旁边呆了一会儿,等有人走出单元门,他便趁机进入楼道。电梯是刷卡的,他只好又爬十几层楼梯,才来到想去的地方。 尹焰听到敲门声时刚洗完澡。 他这一天同样无所收获,索性早点入睡,把希望寄托在明天。做为助眠的手段,他也喝了一点酒。酒精放松了他的神经,也放松了警惕,所以他不问来者,直接开了门。 “路铮鸣?” “洗过了?正好……” 路铮鸣的酒量很好,酒吧里那几瓶自酿啤酒也不足以让他喝醉,然而门一开,闻到尹焰身上的水汽和余香,他就感到酒气上头,不醉也得醉了。不等尹焰开口,他就借酒装疯,扯着他浴袍的领子吻过去,亲自吞下的他的回答。 他感觉不到尹焰的反抗,便得寸进尺地把手伸进去,上下扫荡一遍。 “裸睡?真够浪的……” 路铮鸣故意揭他的隐私,舔着他的耳朵,推搡他,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走。那地方在他的性幻想里反复出现,每次在这里留宿,他都凝视过他的房门,像午夜徘徊到高更床头的梵高,心里怀着疯狂的期待。 尹焰不能说没反抗,他的反抗只能算象征性地挣扎,在路铮鸣的侵略面前,好像半推半就的撩拨。他感受着脖子和锁骨上的啃咬,凉凉地嘲讽: “我是不是放进来一个强奸犯?” 路铮鸣觉得这个描述很到位,决定把它落实,他直接把尹焰按在床上,扯开松垮睡袍。 又是满背鞭痕。 路铮鸣最见不得这种东西,特别是它们被制造出来时,自己不在场。他想象了一下尹焰在别人面前露出那种表情,就忍不住下重手蹂躏他。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冲动,一个抽象画家对图形的敏感终于使他意识到,那些伤痕的走向有些异常。他在脑中草草模拟了一下,发现它们竟都来自尹焰自己。 “怎么了?”尹焰跪在床上,看不到身后,只感觉那股热气冷却下来,刚被挑起的受虐欲得不到满足,声音带上一丝失落。 “你真是……” 伴着一声叹息,路铮鸣的吻又落满他的颈后,肩膀,和伤痕累累的背。火烧火燎的疼伴着柔软的痒在背上铺开,像温柔的海浪向下冲刷,尹焰本能地冒出一身热汗,肌肉却越来越僵。 “别紧张,”路铮鸣舔着他的腰窝,又重又缓向下游移,湿热的呼吸吹在他尾椎上,“别紧张……” 尹焰完全听不进去,他浑身都颤抖起来,双臀紧紧地夹住他试图深入的手指,在彻底失守之前负隅顽抗。路铮鸣也不浪费力气,在那两块紧绷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咬着,一点一点绕开马其顿防线。不知不觉间,尹焰就四敞大开地躺在床上,享受侵略者的糖衣炮弹。 “东西呢?”路铮鸣一边脱自己的衣服,一边张望。 尹焰闭着眼睛拉开床头柜,路铮鸣粗略扫了一眼,该有的一样不少。他找出一支透明管子的润滑液,见里面的液体只剩下一半,又燃起莫名怒火,用它戳尹焰的脸: “顾客盈门啊,尹老师?” 尹焰下身还被他握着,快感悬在半空,恼火地喘道:“那是我自己用的……” “自己用?” 尹焰不知道他是装傻,还是真不明白,一时气结。路铮鸣笑了笑,马上暴露出真面目,整个人压上去,热气吹着他的耳朵: “怎么用的?” “用的时候在想谁?” 不等尹焰回答,他又埋下头,一口吞进去,沿着顶端色情地向下舔,一直舔进隐秘的缝隙,再湿漉漉地返回,每一道褶皱都水光淋漓。 “在想谁?” 他重重嘬了一口,尹焰整个人弹起来又摔下去,只感觉浑身发紧,双腿夹着他的脖子高叫: “你!你……在想你……” “想我?描述一下。” “我……”尹焰挺着胸粗喘,又被他逼出一身热汗。 路铮鸣故意攥着他,任他扭动,翻滚,一动不动:“描述一下,那个画面。” 尹焰无法挣脱,闭上眼睛,拒绝面对现实,路铮鸣便开始变着花样玩弄,直到他绷着脚背喊他的名字,再掐断他的快感: “是不是我在操你?” 也就是那几秒钟的喘息,尹焰得以从意乱情迷中缓过来,他半睁开眼睛,报复性地扬起下巴,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字: “是我在……操你……” 如他所料,路铮鸣的眼神立刻暴戾起来,他拧开润滑液瓶盖,直接浇了下去。借着着冰凉的液体,他冲开了尹焰的防御,手指无可阻挡地探入他的身体,两个人同时呻吟出声。 他太久没和人做到这一步,手指像性器官一样发胀,四面八方的湿热绞得他头昏脑涨,几乎忘了如何动作。可肉体的记忆却像本能,使他迅速找回让人欲罢不能的方法,他坚信尹焰会享受,会像其他人一样,哪怕刚开始有些抗拒,很快就会彻底释放,水乳交融,一发不可收拾…… 但尹焰没有。 他没能让路铮鸣直接闯入,就直接冷却下来,目光越来越清醒,尽管他嘴上配合地呻吟,身体淫乱地扭动。 被发现时,他也毫不扭捏:“你不如直接进来。” 路铮鸣强忍冲动,又送进一根手指,俯身亲吻他的嘴角:“不急,我不想让你疼……” “我想疼。” 尹焰的手指在他胸前拨弄,撩起一阵喘息,他无意中探到路铮鸣的敏感带,便像和体内的手指较劲般,换着花样揉捏: “直接操我,我想要疼的。” 路铮鸣突然很沮丧,他太想让尹焰摆脱痛苦,和他一样享受快乐,他以为上次坦白的交心足以让他摆脱束缚,可事实又一次挫败了他的努力。 尹焰软垂下来,无声地告诉他,前功尽弃。 他不甘地捧着尹焰亲吻,后者也搂住他回应。路铮鸣悲哀地发现,尹焰依旧不肯主动索取,依旧是那幅予取予夺,曲意逢迎的样子。 “怎么做才能让你快乐……”他用力抱着尹焰,想用热情焐化他的冰冷。 尹焰尽可能温存地回应着,心中的荒凉不亚于路铮鸣。他学着路铮鸣的样子,沿着他的脖子舔吻,想用同样的方式把他放倒,然后骑上去,又被路铮鸣识破,只得放弃地躺回去。 “随便你吧……” 他半放弃半宣泄地松弛下来,路铮鸣却开始认真思考,片刻之后,他拾起尹焰的浴袍腰带,蒙住了他的双眼。 只听路铮鸣在抽屉里翻了一阵,然后是微弱的水声,粗喘和哼吟,湿热的口腔再次将他包裹,在一片黑暗中,尹焰的欲望又开始生长。路铮鸣的声音在耳边低沉地响起,带着一种熟悉的压迫和陌生的迟疑: “我很久没这么做了。” 更热更软的触感,难以描述地销魂,柔韧地,不容拒绝地降临。 眼前骤然明亮,台灯的柔光也变得刺眼,所有的感官在那一瞬间被放大,又缓慢平息。他看到路铮鸣手上缠着那根腰带,绷得血管根根分明,浸透了汗水的脸透着肉欲的红,冒着热气向自己凑过来: “好久不开张,业务都不熟练了……” 他笑了笑,像讲了个拙劣的笑话,观众没有反应,只好自己先笑出来。 尹焰挡住眼睛,好像要挡住那些刺眼的光。 “给我一点面子,”路铮鸣挪开他的手,“好歹笑一下?” “一点也不好笑。”尹焰叹了口气,“我好像在被你强奸。” “哪有……这么爽的……强奸——” 路铮鸣一坐到底,把痛呼闷在嗓子里,仰着头不住喘息。 他的肉体在受苦,精神却痛快至极,他想要的画面真切地发生着,多年的幻想终于实现,无论以哪种方式,都让他无比满足。他扶着尹焰的腰,发着狠地摆腰送胯,完全不追求快感,只为宣泄这积压的欲望。 那一刻他突然理解了尹焰对痛苦的嗜好,痛与快的交织,就像烈酒入喉,烧灼过后便是升腾的快感,上头般的眩晕。 他说不清自己是醉了还是疯了,只感觉身体里的尹焰和他一样癫狂。他在用快乐的逻辑强奸他痛苦的信仰,以屈就的方式入侵他的世界,摧毁它,碾碎它,再从废墟里把他拉出来,一遍一遍地告诉他: “我想让你快乐。” “不!我不……” 尹焰高叫着,像真正被强奸的人一样挣扎,双手被固定在脸侧,无法反抗地被灌输着快感。肉体的享乐与精神的受虐同时发生,一边分裂一边融合地撕扯。这种纯然的快乐使地心失去引力,他向无边的未知越飘越远,那是真空般的恐惧。除了这要命的快感,他无所凭依,只能拼命挽留,让它无限地延长。 但那注定不可能发生。 身体的极限和精神的极限总要有一个先来,在他精神崩溃之前,肉体的忍耐最先倒塌。苦乐交加的高潮把他摧毁又重建,就连他坚不可摧的信仰也在那一刻几近动摇。 等到意识的回归,他已经离开路铮鸣的身体。 小腹上积着一滩凉滑的液体,再往上看,路铮鸣依旧跨在他腰侧,一只手撑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握着自己飞快地滑动,那些液体就来自他的阴茎。 尹焰的目光落在他汗湿的腿上,自己的精液正在从他体内缓缓地流出,这画面淫秽得让他绝望。他正要闭上眼睛,路铮鸣的呼吸突然急促,低头咬住他的嘴,射在两个纠缠的肉体之间。 路铮鸣沉沉地压下去,抱着余韵未消的尹焰,不断地向他索吻,像个口欲期固着的患者。他一心享受着心愿得偿的满足中,享受着尹焰细致的亲吻,却感受不到那温柔的拥抱之下,正在发生着新的崩塌。 32:57 18 EROTOS 爱与死 尹焰在失明般的黑暗中醒来。 最近一段时间他颠倒了昼夜,晚上画画,白天睡觉。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避开白昼的喧哗,坏处则是理性的屏障总在夜间倒塌,使他如同暴露在潜意识的旷野。 这对他来说很危险。 他当然知道,躲在白昼的伪装下,他可以安全地做一个“他人”,不必面对自身的幽暗。但那晚之后,一切都回不到过去。路铮鸣一次又一次地、暴力地拆开他的防御,把他的安全区冲得遍布裂痕,直到它彻底破碎。他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路铮鸣唤起他近乎仇恨的情感,但他却无法仇恨这个人。他享受路铮鸣带来的一切,就失去了指责他的立场,尽管他无意成为受害者有罪论的帮凶。 尹焰迟迟没有起床,在那片黑暗中,他依稀能闻到路铮鸣的气息。 他知道这是幻觉,床单早已换过,房间也打扫过许多次,可他就是会有这种感觉,仿佛闭上眼睛,路铮鸣就会像那天一样,用他的强硬和温柔,毫无缝隙地将他包裹。 窒息,但安全。 他有点怀念,同时,仇恨产生这种怀念的自己。 尹焰无声地摸下床,赤身裸体,唯恐惊扰黑暗中蛰伏的东西般,无声地来到画室。 他不必开灯,凭气味就知道昨夜完成的画的位置,它正散发着一股尚未被氧化的新鲜亚麻油味。 那是一幅尺寸不大的人物画,任何人看到都会以为他参考了照片。实际上他没有,他仅凭记忆就能还原出人物形象。 这是种罕见的天分,他从未在别人面前展露过。 当其他人面对模特,专注研究造型时,尹焰总是有余力探索更多,这使他的作品带着一种神秘气息。许多人对这气息做出解读,也有人采访尹焰本人,都被他一笑置之。这种稍显矜持的微笑成为反对者攻击他的理由,他们把它理解为故弄玄虚的炒作。 他画的是路铮鸣。 和他平时的风格不同,这幅画因为默画显得不那么精细,笔触轻薄放松,有点像委拉斯贵支或者哈尔斯,色调却没那么浓郁,是近乎单色的灰白。 他拉开窗帘,月光照进房间,架上的画仿佛也在发光,画中的路铮鸣带着一种迷醉的、《圣特雷萨的狂喜》般的表情,那是性高潮时的恍惚。 尹焰在微弱的光线下,用目光重温自己画过的每一笔。为了这一刻,他改变了向来规律的作息,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无意识地微笑着,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扁平的木盒,放在那幅画前方的地板上,双手把它打开,里面平整地叠着一张床单。 他跪伏在地上,身体蜷成一团,把脸埋在布上,它染上些许木盒的味道,也残留着罪恶的荒淫,它见证了那天晚上的一切——他们在这张床单上翻滚,纠缠,把不堪的欲望涂遍对方的身体,使这场强迫变成一次合谋,没有人受到伤害,却产生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受害者。 “我是被胁迫的。” 尹焰这样想着,起身推来一套画架,和路铮鸣工作室里差不多的榉木画架,没那么高大,却很坚固。他把画架的万向轮固定,让它停在身后,抖开床单,把斜对的两角绑在画架顶端,调整高度。 然后,他跪坐在画架前,背对着它,把床单套在自己脖子上。 身体的重量压在脆弱的咽喉上,缺氧、耳鸣和眩晕带来一种浅淡的濒死感,尹焰本能地挺身,又重新掌控自由。他试探了几次,断断续续的窒息就变成奇异的敏感,饥饿的细胞拥抱氧气,整个身体像被激活,所有感官都放大了无数倍。 于是他感受到空气在流动,四周的黑暗像有了实体,抚触他裸露的每一寸皮肤。他随它一起抱住自己发抖的身躯,发热的皮肤上有一层潮气,粘住手指,给抚摸带来涩滞的阻力。他不得不更用力,那力道接近路铮鸣的触感,陷入皮肉,像要穿透身体,探进去,在那片幽深的虚空中,抓取什么有形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无法探究,因为泛滥的快感已经把他冲得七零八落。他所有意志都消融在肉体上,随欲望的海流漂浮,他只能祈祷它能把自己推到彼岸,只有这样,他才能避免坠入深渊。 但深渊从不因他的祈祷而仁慈。 尹焰把双腿敞开到极限,床单勒着他脖颈,使他看上去像在猎人手里挣扎的鸟。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和血流的声音,眼前是万花筒般的黑色碎片,所有东西都在流动,只有那幅画,凝固在高潮的路铮鸣,像月光一样静止。 他一边慰藉自己,一边向他伸手,床单绷得笔直,又把他拖回画架。他快要被这两种相反的力量撕碎了,而弥合一切的只有欲望。可也就是那时,一团黑色的影子在那幅画后面生成,汇聚,凝固成人的形状,缓慢地向前走来。它径直穿过路铮鸣的画像,黑色的身体像阴影吞没月亮,整个房间里再也没有东西发光。 它停在他面前。尹焰看不清它的脸,却能感受到它注视自己的目光,那是一种审判的目光。 许多年前,他很惧怕这种目光,因为它代表着不容置疑的正确,和支配一切的权力。此刻它再度降临,如同一个遥远的噩梦终于找到他的避难所,前来索取他欠下的恐惧。 尹焰开始颤抖,性欲和恐惧引起的战栗如此接近,以至于他无法分辨。 床单留给他的呼吸越来越少,他在越来越剧烈的震颤中,燃烧着最后一点氧气。他不顾一切地向前,想穿过它,触摸那幅画像,脖子上的绞索越来越紧,提醒他继续接近的代价。 如果就这样死去,他的名字将永远伴着肮脏与丑陋,连同那目光的主人一起被玷污。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有一种复仇的快慰,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被窒息扭曲,听上去又像动物的哀嚎。 尹焰眼前发黑,他看不见路铮鸣,但知道他就在那里。 指尖只差一点,死亡也差那么一点。他双手在空中挥舞,像要撕开那片黑色的影子,也像弥留之人最后的爆发。 有生以来最冰冷的高潮吞没了他。没有声音,也没有画面,他直接从黑暗跨入光明。 画架摇晃着倒塌,砸在他背上,可他只在乎那幅画。亚麻油的气味冲进呼吸,把他带回人间。他抱着坚硬的画框,皮肤被硌出淤青,黏腻的颜料贴在上面,好像路铮鸣那些温存的、没完没了吻。 好像路铮鸣的吻。 在失去意识前,他昏昏沉沉地想。 33:02 19 海风 一 九月开学,路铮鸣又回到美院。 除了尹焰和刘乐山,油画系没人知道他辞职这段插曲。这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路铮鸣面对刘乐山时,语气都低了三分,乖乖地回工作室上任,再没提去实验艺术系这件事。 他本不想回来,在尹焰的劝说下,去意才开始动摇。学院级的国际交流,无论是规模还是学术性,总好过在野的艺术机构。这一点路铮鸣也清楚,但他回归学院的动机也没这么单纯。 那个混乱的夜晚之后,尹焰再也没主动联系他,即使他找上去,对方也只表现出一种客气的亲切。他们原本就是这样的关系,路铮鸣却有点难以忍受。他总觉得,尹焰该对他更亲昵些,毕竟他们做了真正意义上的爱,一切应该有所不同。到底有什么不同,他又说不清楚,是他自己主张“比友谊多一点性”,友谊还在,性关系也发生了,可他就是不满足。 路铮鸣无法用语言描述这种饥饿,只能以画面表达。十几层红色玻璃板叠成了新的深渊,他凝视着那些已经不透明的玻璃,产生了一种跳进去的冲动。 先回去再说。他想。 经历这一番波折,路铮鸣对自己的心理年龄也有了点新的认识。他下意识地忽视了这一切发生的原因,只在暗中自嘲幼稚。 其实尹焰不在场时,路铮鸣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他稳重起来不逊于尹焰,否则当代工作室也不会一再对他委以重任。之前,他还想跟系里申请少排点课,然而这学期原副主任要调去实验艺术系,又走了几个讲师,工作室人手严重不足,连主任都要亲自带毕业班,路铮鸣也就不好开口,只能服从分配,负责三年级的大部分专业课。 前四周的课是室内素描,十一假期后是两周的写生,然后再回到室内画油画,直到元旦,路铮鸣都要亲自上课。他习惯了毕业班的创作式课堂作业,三年级的素描依旧是基础,严谨程度不亚于前其他工作室,他有点不适应。 比起这个,他更不适应三年级的学生。 毕业班学生的思路都很清晰,哪怕有几个对人生没有规划的,在创作上也都有成型的想法。这群大三学生完全是另一种状态,他们就像网兜里的麻雀,躁动而迷茫地乱撞,需要一个人把他们引上正途,这比单纯指导创作更难。 路铮鸣坐在教室里看学生们画作业,感到一种从未承担过的东西正在沉重地压上他的肩膀。 然而他还没想清楚这是什么,就被系里的排课计划转移了注意力。 造型专业,比如油画、国画、版画和雕塑系,每年有两个写生季,一春一秋。除了大一新生,其余三个学年都要到外面转一转,或是大包小裹地去写生,或是轻装上阵做艺术考察。 往年路铮鸣带毕业班大多是考察课,为接下来的毕业创作积累素材。每个人带着相机和速写本,出入博物馆和美术馆,如同旅游。他很少有机会带学生去写生,除了刚留校那阵子在基础部任教,带学生在农家乐画过几天梯田,没有更多经验。 低年级的写生通常是短期近途,年级越高,路程越远。这次,工作室主任朝晖给了他两个选项,一是去西北,画荒漠与历史遗迹,二是去东部沿海,画海景和殖民建筑。路铮鸣有点想去西北,第一次带写生课,他想去远一点的地方。如果可能,他甚至想开着车去,他的越野车还没越过野,最多只上过高速公路。 但他没有表示出来,毕竟第一次远途写生,又没有助教配合,他不敢托大,便说:“我想参考一下其他工作室的路线,如果能同行,也方便管理。” 朝晖于是给他要来全系的写生安排,路铮鸣一眼就看到尹焰,他要带研究生去那座沿海城市。虽然和路铮鸣的愿望相反,却和朝晖给他的另一条路线重合,他当即表示,要和尹焰同行。 于是第四工作室和第一工作室迅速沟通,统一订票,联系津岛市的写生基地,只等长假过后出发。尽管没去成西北,路铮鸣还是很愉快。 那天晚上,他又喝了点酒,然后打车去尹焰的住处,仿佛不喝点酒,他就缺一点上门的勇气。 如果自己喝醉,尹焰出于人道也会收留他过夜吧? 路铮鸣厚着脸皮敲开尹焰的门,同时庆幸自己没有喝得烂醉,否则想办的事就办不成了。 “你怎么又喝了?” 尹焰看上去不太高兴,在路铮鸣看来,这句话有点像一个妻子在抱怨丈夫。他完全不觉得这个想象有任何怪异,只觉得它有种说不出的诱惑,捧起尹焰的脸就亲上去。后者用手肘把他支开,力气之大,足以让他面对现实。 “你就不怕我家有别人?”尹焰的声音凉凉的。 路铮鸣一愣,下意识地巡视四周,没见到第三个人,回头看到尹焰在笑,心中的瘙痒就再也压不住了,把他扑到墙上就是一番厮磨。 “别闹。”尹焰依旧用手肘撑他,无奈地躲避。 路铮鸣觉得他这欲拒还迎的样子迷人极了,想直接在这里发生点什么。他鼻子在尹焰脖子上蹭着,正要吮下去,突然闻到一丝熟悉的味道,才发现尹焰手上沾着白色的底料。 他刚才在屋子里看了一圈,竟没发现画室那一地绷好了布的画框。 “干活呢?”路铮鸣讪讪地放开他。 尹焰“嗯”了一声,就回去继续做画底。 如果考虑方便,写生只需要带少数几个画框和裁好的成品画布,每画一张就绷一张新画布,画完再把它拆下来,晾干,卷着带回来即可。尹焰向来不用成品布,就要把每张布都绷在框上,做好画底,然后把所有画框都带过去。路铮鸣数了一下,地上的画框有二十个,除去颜料干燥的时间,尹焰每天要画至少两幅,学生都没有他勤快。 电锅上煮着兔皮胶,胶液和石膏、立德粉等混合,就是他往布上涂的底料。实木的画框,纯亚麻画布,画底也是手工制作,每涂一层底料,要等上几天,待到彻底干燥才能涂下一层,直到填满麻布的孔隙。每一个步骤他都亲自完成。 他不让路铮鸣帮忙,路铮鸣就靠着门框看,不知不觉就入了神。 尹焰工作起来很稳,穿着宽松的长裤在画框间走动,完全沾不到一点底料。他蹲在地上,一丝不苟地用排刷涂着,画底做得平整而均匀。够不到的地方,他就跪下去,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向前探着刷。他的上衣不长,在他探身的时候,偶尔会露出一截腰。 路铮鸣心里的痒又被勾起来了。与其在这里发愣,不如给接下来做点准备。他这样想着,毫不客气地占用了浴室,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等他出来时,尹焰已经干完了活,躺在客厅沙发上,闭着眼睛,一脸倦容。 路铮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念头就慢慢淡下去。他回到浴室,带着一块热毛巾出来,蹲在尹焰旁边,仔细地给他擦手。 尹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等他擦完,又默默起身去洗澡。 他洗了很久,久到路铮鸣在床头翻画册翻到快睡着。他带着水汽靠过来,收起画册,斜倚在床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要吗?” 路铮鸣睡眼迷离,望着逆光给尹焰肩头勾上的一层金边,和锁骨上一滴没擦净的水,忽然觉得这画面很温暖,很干净,他不想弄脏它。 他搂过尹焰的脖子,吻掉那滴水,然后把头埋在他肩窝,毛茸茸的头蹭着尹焰的脖子和耳朵: “我想和你一起睡觉。” 尹焰轻轻笑了:“你不想做?” 路铮鸣带着他倒在床上,没有回答。他隐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想说,说出来就等于彻底承认。这会儿他不想做爱,只想抱着尹焰沉入睡眠,暂且逃避现实。 33:07 20 海风 二 路铮鸣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车厢规律地晃着,躺在对面下铺的尹焰也随之摇晃,他睡得很熟,好像有浓郁的、化不开的疲倦把他压在床上。就像那天晚上他被路铮鸣搂着,姿势并不舒服,他却能一动不动地陷入沉睡。 列车员逐一拉开窗帘,动作很大,窗帘轨道发出刺耳的响声,许多人都被这声音唤醒。他走到这两排硬卧之间时,路铮鸣默默地拉住他,代他把窗帘折好,没发出一点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自己的铺上发呆,看一会儿窗外,又看一会儿尹焰。他很想躺在他旁边,希望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自己,他希望每天都能这样,同时,又觉得这愿望很讽刺——之前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他的反应是立刻逃开。 报应。 路铮鸣看着尹焰,心中全是自嘲。 醒得早的学生已经下床,拎着洗漱包从他铺位前经过,路铮鸣指了指尹焰,学生便点点头当做问候。 他再回头时,尹焰已经醒来,眼神清醒得好像从没睡过。 路铮鸣突然感清晨的抖擞烟消云散,尹焰的倦怠好像转移到他身上。他打了个哈欠,说了声早就去洗漱。学生已经洗完,低着头从洗漱间出来,看到路铮鸣,吓了一跳。路铮鸣纳闷,自己有那么可怕?来到镜子前,才发现自己的脸确实有点严肃。他一边刷牙一边思考,是什么事让自己露出这种表情。 显然是尹焰。 路铮鸣很想知道他为什么时刻绷紧神经,又为什么如此疲倦。然而他所有的邂逅都是浅尝辄止,从未触摸过别人的内心,等到想深入一段关系时,他才发现自己毫无办法。 回到铺位,尹焰也洗漱完毕,从车厢另一端回来,端着两份早餐。清粥素菜花卷,外加白水煮蛋,餐车只提供这种东西。路铮鸣实在没有食欲,就坐在铺上看尹焰吃饭。 他好像也没什么胃口,只把吃饭当成任务,动作有点机械,速度也很均匀,喝完粥还用花卷擦一下餐盒,不浪费一点食物。然后,他掏出保温杯,往里面加了一小撮茶叶,接了满满一杯开水。做完这一切,他又取出两副扑克:“打牌吗?” 路铮鸣不想看他表演牌技不佳,便说自己想抽支烟,起身到车厢连接处透气。 学生们陆续吃完早饭,开始扎堆聊天,他抽完烟就在走廊站着听。路铮鸣的课堂气氛不压抑,学生可以放音乐,也可以聊天,但他从来没认真听过。他听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对他们了解甚少。 这个班级人数不多,每个人都很有特点。有人确实家中有矿,也有人亲属在朝为官,有人忙于教师证驾驶证各种证,也有人混沌度日,有人入学成绩好得可以考985,也有人因为高考无门走了艺考的捷径,有佛教徒,也有基督徒,有异性恋,也有同性恋……每个人都有无数的话题要和同学分享,只有一个人在沉默。 那是全班唯一的女生欧阳。她的体重和身高差不多,面容平淡,独自坐在窗边,黑色长发披在黑色的长袍上,整个人看上去像座黑色的大钟。每当有人从旁边经过,她就缩起身体,好让自己不妨碍他们通行。 路铮鸣心中恻隐,就走过去,坐到她对面,掏出抽完烟吃的薄荷糖:“来点吗?” 欧阳朝微笑着摇头,礼貌而疏离,路铮鸣从中读出隐藏的意味——我很好,不需要怜悯。于是他掀开盒盖,往自己嘴里送了两颗,和她一起凝视窗外的风景。 过了几分钟,欧阳突然开口:“谢谢你,路老师。” “啊?” “我只是不喜欢聊天。” 路铮鸣莫名想起颜岩,心里有些沉重,他迅速调节情绪:“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城中村上空交错的电线,和平原上云彩的影子。”她指着窗外的农田,“你看。” 路铮鸣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朝霞散去,留下一片暖色的天空,冬小麦尚未发芽,赤裸的泥土上蒙着蓝色云影,色调微妙而斑驳。 他对上欧阳的目光,后者解释道:“这很美。” 路铮鸣能理解这种美,点点头,又对前半句产生好奇:“你为什么喜欢电线?那东西有什么美感?” “它不美,但有趣。”欧阳笑笑,“电线里流动着人的欲望。” 路铮鸣琢磨着这几句的话,一时不知道怎么接,欧阳没有给他难堪,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热衷考证的学生正在向朝中有人的同学打听考公务员的细节,富裕的学生和贫穷学生用同一款手游打发时间,不同性取向的学生在讨论双性恋画家佛洛依德,佛教徒与基督徒又开始争论人类的归宿…… 所有人都乐于沉浸在喧哗里,只有欧阳望着远方的地平线,沉默得像一个谜。路铮鸣看了一会儿欧阳,觉得自己坐下去也是徒增无趣,就返回自己的下铺。 尹焰在和自己的学生打升级,他只带了三个研究生,刚好凑成牌局。路铮鸣自己的铺位被占用,只好坐在走廊的座位上观看,孤身一人,和几米外的欧阳遥相呼应。牌桌上很热闹,学生们毫不客气地取笑尹焰的牌技,尹焰宽容地笑着,答应请学生吃当地特色的小海鲜。 路铮鸣有些寂寞,寂寞之余,又感觉这节车厢像某种隐喻,比如时光与命运之河上的行船,每个人终将驶向自己的终点。 旅途中人总会想到各种各样的事,但热闹马上会夺回他们的注意力,使这些偏离正轨的想象烟消云散,或者悬在半空,等下一个放空的时刻再次降临。 路铮鸣的思绪很快被牌局的欢笑声打断,他被勾起了兴致,坐到尹焰旁边观看起来。 几个小时后,火车抵达津岛。 车站离海边不远,一下车就能感到海风迎面拂来。明明纬度更高,津岛的空气却更温暖,风中裹着水汽,很像暧昧的呼吸。 路铮鸣下意识地看向尹焰,他正在和写生基地的接站人员沟通。那个女接待员的语速很快,说当地方言,路铮鸣完全听不懂,尹焰虽然说普通话,但没有沟通障碍,和她顺畅地交流着。路铮鸣等他们聊完,便指挥学生们上车。 短短的一段路,学生们很快聊成一片,到底都是年轻人,研究生和本科生没有多大区别,路铮鸣几个大胆的学生甚至加到了尹焰的女研究生的微信。同样是女生,欧阳身边的空气却是死寂的,由于身体肥胖,她一个人坐着双人的座位。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和尹焰一样沉默。 尹焰简单向路铮鸣翻译了一下接待员的介绍,就看着窗外,十指交叉放在身前,绞得很紧,指节都透出白色。路铮鸣也没了看风景的心情,他陪尹焰沉默了一会儿,趁没人注意,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又湿又冷。 “我没事。”尹焰回握了一下路铮鸣,把手插进衣袋。 面对路铮鸣问询的眼神,他选择转移话题,向他介绍起津岛的风物特产,历史人文。他对这里似乎相当了解,仿佛当地居民。对此,他的解释是自己曾多次带学生来写生。 路铮鸣隐约觉得他有东西没和自己说,但汽车已经缓缓减速,到达了目的地。 写生基地在一座小山上,山顶的建筑原本是个天文台,后来接受了当地一位女慈善家的捐助,扩建成两倍的规模,成为各大艺术院校的写生基地。它也对外开放,虽然设施不如商业宾馆,但由于价格低廉与浓厚的艺术气息,吸引了不少热衷浪漫的青年背包客。 一进基地大厅,有面挂满照片的墙,介绍这座天文台和津岛市的历史,其中就有那位女慈善家的半身照片。路铮鸣一眼就被它吸引,他说不上来哪里特别,只觉得这女人的眉眼有些熟悉。 学生们在大厅等待,四下打量,也有几个人在看照片。 路铮鸣无暇细看,和尹焰在前台办入住手续,他望着专注签字的尹焰,心中忽然一动。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学生的议论: “这女的长得有点像尹老师。” 33:11 21 海风 三 他们的声音很大,尹焰不可能听不见,但他写字的手没停顿,很快办完手续,把表格递给路铮鸣。 他的字有明显的训练痕迹,楷书有颜体的影子,行书某些笔画有点像董其昌,疏朗雅致又带点世故的圆滑。路铮鸣那一笔“道法自然”的书法,看上去就很潦草,他下意识地放慢了下笔速度,好让字迹对比不那么惨烈。 尹焰笑了笑,移开目光,路铮鸣的字就放松下来。尹焰在许多方面都做得很极致,让他有种自惭形秽感,但惭愧过后,路铮鸣又觉得自己做得也不错,像他那样未免太累。 当天没有安排,学生可以自由活动,两人向他们交待了注意事项就回到房间。路铮鸣本可以住单间,但他把自己的房间让给欧阳,和尹焰同住标间的学生就不得不给他让位了。 一进房间,行李还没整理好,尹焰就被按在门上,外衣离开了身体。他无奈地握住路铮鸣的手:“在车上没找到机会?” “是啊,憋了一路。”路铮鸣粗喘着咬住他的嘴,“系里怎么不订软卧……” 尹焰只是笑,捧起他的脸回吻:“不等晚上?” 路铮鸣也知道此刻不是好时机,学生随时可能敲门,但他越吻越没法抽身,下身硬得要命,顶着尹焰,一脸焦灼。 尹焰嘴上继续吻着,双手缓慢地下滑,隔着上衣摸他的胸膛,中指有意无意地绕着他的乳头转,路铮鸣就有点喘不上气了。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接吻越来越不解渴。 “我想要你……今天,现在,必须要……” 他语无伦次地喘着,把鼻尖埋在尹焰领口,每吸一口就更想要一点,他快要彻底无视时间和场合了。尹焰的手已经来到他腰间,环着他的腰揉捏。路铮鸣都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敏感带,似乎尹焰摸到哪里,哪里就成了敏感带。 腰带是什么时候解开的,他完全感受不到,反应过来时,尹焰已经跪在他脚下,含着他用力地吞吐。 他记得尹焰不擅长口交,毕业展那一次,他差点把自己咬破……现在这个人是谁?技术好得让他浑身发颤,靠在门上,紧紧抓住门把手才不至于滑下去。 “慢点,我快不行——” 路铮鸣按住他的头,想暂停却已经来不及,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狼狈地射进他嘴里。 他记得自己好像是叫出了声,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外面听见。但他没心情追究,因为尹焰一直在微笑。高潮的余波未平,在它的滤镜下,这个微笑显得充满温情。 路铮鸣的心柔软地疼痛起来,这感觉有点熟悉,实际上十分陌生,他之前体验过的一切都是似是而非的东西,远没有此刻真实。他吻着尹焰泛红的嘴角,撬开他的唇缝,分享那不太美好的味道。他有种冲动,想对尹焰说点什么,比如那些躁动又无聊的夜晚,他在意乱情迷时说的昏话,可相似的情景,他又不想说相同的话。 他犹豫着,最终决定沉默,因为他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表达。如果手边有笔,有一张画布,他倒可以亲手画给尹焰看,色彩和笔触一定比用嘴说出来的话语更真诚,更有说服力。 在那之前,他只能尽可能诚恳地亲吻他。这个吻没持续太久,路铮鸣就感觉自己好像做得不对,他在尹焰身上摸到同样的反应。 “对不起。”路铮鸣把他让到床上,想安抚他的欲望。 “我不需要。”尹焰轻轻把他推开,“比起这个,我更需要吃晚饭。” 路铮鸣有点不甘:“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对吃这么上心?” “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尹焰笑了笑,“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那不过是个海边的露天排档,经营些烧烤海鲜之类的大路货。摊子上只有几张简陋的折叠桌,桌面印着俗气的碎花,围着一圈印着广告的塑料椅子,银色啤酒桶垒成一垛矮墙,前面是几个养着海鲜的铁盆。 尹焰和路铮鸣上门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妇刚刚支起烤炉,正在生火烧炭。尹焰和他们交代了什么,就取了两只扎啤杯,自己打了两杯啤酒过来。酒体清澈,泡沫厚实,津岛的啤酒很有名。 路铮鸣刚才还在怀疑尹焰的选择,一大口啤酒浇下去,顿时心服口服。他剥着老板娘送来的煮花生,看了一眼四周,旁边还有几家类似的大排档,食客也不过是普通市民,不由好奇:“这地方有什么特别?” 尹焰举杯陪了一口:“没什么特别,普通的路边摊。” 路铮鸣失笑:“你特意带我出来,就吃这个?” 尹焰背对着下沉的夕阳,脸有些模糊,回答也莫名其妙:“和从前的味道一样。” 路铮鸣想起那幅照片:“你在津岛住过?” “我是津岛人。” 还没到用餐高峰,所以上菜速度很快,在他们聊天的间隙,食物就摆满了桌子。带壳的螺与贝类,不带壳的肉和鱼,烹调简单,调味清淡。路铮鸣发现自己越来越适应尹焰的口味,也不知该高兴,还是无奈。 “那你怎么不说方言?当着学生的面不好意思?” 路铮鸣面前已堆起小山一样的贝壳,仍意犹未尽。尹焰叫来老板娘,又点了几份,待她离开才回答:“我不会说方言。” “这怎么可能?” “我从学说话起,就没有说过方言。她只让我说普通话。” “谁?” “我妈。基地墙上的照片就是她。” 路铮鸣突然紧张起来,尹焰从没和他聊过自己的事,这让他有种被信任的感觉,十分期待。但尹焰只是沉默地靠着椅背,头发随海风飘来荡去,使他的面容更加模糊。 新菜很快上桌,他举起杯,向对面敬了敬,打算把半杯残酒都喝下去。路铮鸣想起他脆弱的胃,压下酒杯:“别这样。” 尹焰无所谓地笑笑:“这会儿我不想迁就它。” 他难得的任性让路铮鸣感到新鲜,忍不住想深究,又怕引他警觉,便故作轻松地问:“你这毛病多久了?” “从小就有。” “天生的?” “不是。” “那——” 尹焰早看穿了他的试探,但酒精又一次让他松懈:“是饿出来的。” 路铮鸣不信:“你家那么有钱,能让你挨饿?” “饿不是因为穷,是我做错了事。” “什么事?至于吗?” 天色彻底暗下来,餐桌上方的灯泡成了唯一光源,尹焰低头看着那半杯啤酒,脸埋在阴影里,自言自语般地说: “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起床太晚,字写得不工整这种小事。” 路铮鸣是个没受过罪的人,从小到大连打都没挨过,他想不出这种事有什么值得被惩罚的。他望着满桌食物,失去了胃口。 “不要浪费。”尹焰拾起一只烤生蚝,啜着它的汁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时候,窗外飘进来这个味道……” 他把玩了一会儿那只空壳,随手把它抛在贝壳堆上,没再说下去。 天空与海面一样黑,一道道浪线自黑沉中来,越来越清晰地靠近,又在礁石上粉身碎骨。 晚风越来越大,掀起行人的外套,像要把它们抛到天上。在这样的风中,人们好像很容易感到孤独,纷纷搂抱着自己或伴侣,加紧步伐逃离。 路铮鸣看了看尹焰,他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着,似乎很习惯这海风。他有点想和那些人一样,搂着尹焰的肩膀,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这样做,只好也把手插进口袋,渐渐走成和他一样的节奏。 回去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商业街。津岛是口岸城市,轻工业发达,这条街上有许多外贸店,从家具电器到服装日用,种类齐全。 尹焰对这些没有兴趣,路铮鸣却有点逛街的心情,可惜这个时间还营业的店铺不多,他只能碰到什么就逛什么。 前面是一间家居店,橱窗里是些花里胡哨的摆设,蕾丝桌布,金属烛台和假花,是这两个人绝不会摆在家里的东西,可路铮鸣还是推开了那扇挂着铃铛的门。 冷风中遇到这么一家亮着暖光的店,他本能地把它当做栖身之地。 店里有一股令人愉悦的香味,让人不自觉地放松,很有点回家的感觉。尹焰站在门口,不太想走进这过于温馨的环境,路铮鸣只好一个人闲逛。他在那堆绣着花的、完全在他审美之外的纺织品中间走了几步,就觉得有点无聊。他谢绝了店员的招待,打算和尹焰离开,后者的目光却凝固在墙边的桌子上。 那上面是一堆低温蜡烛,有盛在杯子里的,也有裸着的,色彩和味道都颇为高级,店中的香味就来自这里。托盘上燃着几个样品,柔和的火光映在蜡液上,路铮鸣看了一会儿,也有点入迷,生出慵懒的困意。 他自然地想到尹焰那句“晚上”,温馨就变成另一种氛围,他拿起一支黑色的蜡烛,某种想象毫无防备地浮出脑海,他浑身都骚动起来。 33:15 22 突破 一 路铮鸣手里的纸袋被风吹得飘来荡去,蜡烛的香味飘了一路,勾得他心里有点痒,也有点忐忑。 其实他没玩过这么野的,也不热衷这种游戏,只觉得尹焰可能会喜欢。当着店员的面,他不好意思问尹焰喜欢什么颜色,什么味道,便像选颜料一样,按自己的喜好挑了几支。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津岛聊到路铮鸣看过的国外资料,用蜡做肌理的技法。尹焰说,回去可以试试。路铮鸣摇头,说他试过,这种肌理太脆,不适合做在画布上,一戳就碎成渣掉下来,只能用在木板或石膏板上……尹焰不说话,看着他,意味深长地微笑。路铮鸣这才反应过来,也笑了。 “真难得。” 他们之间少有这样的轻松。 街上的风比海边温柔许多,他有点期待一个吻,而且他知道,尹焰能读懂这个眼神。可尹焰站在原地,没有一点靠近的意思,路铮鸣就有点急躁:“快点,趁没人!” 尹焰叹了口气,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不远不近,是朋友同行的距离。 路铮鸣很扫兴,那种不满足的感觉再次涌出来,淹没他的心脏。他加快脚步往回赶,想把它甩在身后。走了几步,又发现尹焰没有跟上来,依旧散漫地踱着,目光落在昏暗的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躁动忽然冷却下来,等尹焰走到自己身旁,就恢复原来的步速,和他并排走。他们再没有聊天,一路沉默着回到基地。 好在尹焰还记得那个约定,确认学生安好,回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抱住路铮鸣,给他一个补偿性的吻。虽然它有点公事公办,离路铮鸣的期待还差很远,但总算能解渴。 他吻得很认真,路铮鸣几乎被吻出一丝感动。于是他闭上眼睛,看不见对方平静的眼神,就当对方和自己一样热切。 他们接着吻,跌跌撞撞地扑进浴室。热水暖透皮肤,路铮鸣的欲望就开始膨胀,他希望他们的关系能再温暖一点,就像这个热气腾腾的拥抱。这感觉太美好,以至于他想放弃那个疼痛的游戏——他能给他更好的,路铮鸣对自己的技术充满信心。 但尹焰已经把道具送到他手里,一把老式的折叠剃刀。 路铮鸣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东西,理发师贴着顾客的脖子运刀,稍有不慎就会弄出人命。尹焰平时就用这个,利刃贴着他的脸和脖子,有一种危险的性感。每次看到,路铮鸣都想贴过去,舔舐它光顾过的皮肤。 此刻它就在躺在自己掌心,木柄温润,刀锋冰冷,而尹焰全身赤裸,任他处置。 路铮鸣有点紧张,他太久没用过手动剃刀,特别是这种毫无保护的直刀。尹焰把它交给自己,与其说是一种信任,不如说是致命的诱惑。 他深吸一口气,打湿香皂,搓出泡沫,抹在尹焰脸上和脖子上。他的脸很干净,几乎没有胡茬,路铮鸣也不是真的想给他刮胡子,这只是一种仪式,就像尹焰用这种刀,也是图它的仪式感。他用手指在尹焰脸颊摸了摸,手感润滑,便把刀片贴了上去。 尹焰的喉结滚动,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路铮鸣竖起刀片,在他鬓边下剃下第一刀。 那种纯粹的、令人愉悦的顺畅,在自己脸上是体会不到的,路铮鸣兴奋得手指发痒,沿着他的下颌滑下去,利刃抵住血管,脉搏拍打着刀锋。 “你真疯狂。” 路铮鸣叹息着,他知道,这对尹焰来说是赞美。 尹焰笑了起来,脖子上的皮肤被牵拉,刀刃又陷深了一点。 路铮鸣立刻合上刀,攥在手心里,硌得很疼。他太想狠狠吮吸那块皮肤,吮出血来,看他血管里流的是不是人类的血,不管明天他是不是要见人。 但他只是打开花洒,把尹焰的皮肤冲净。 路铮鸣搓出新的泡沫,让他坐在洗手台上,看着他的眼睛:“硬起来。” 他用刀背抵着尹焰的腹肌,用冰凉的触感敲打他。 尹焰的呼吸渐渐急促,阴茎战战兢兢地膨胀,勃起,连松弛的睾丸都变得紧绷,蜷在下面,显得不太磊落。路铮鸣用刀背托着它,向上弹了弹,顽劣地做个切割的动作。尹焰本能地颤了一下,路铮鸣就露出得逞的笑容。 他把肥皂泡抹上去,又用他的耻毛打出更多泡沫,尹焰低头看他像玩耍一样摆弄自己的下体,不禁叹了口气。 于是路铮鸣收起玩心,扳着他的下巴吻了起来。 他口中忙碌,手上也没停,娴熟地侍弄他,尹焰很快就仰起头,不住地吸气。泡沫太滑,路铮鸣的手太快,快感不停地向上攀,他模糊地哼了一声,阴茎不住地跳动,马上就要射出来。 路铮鸣果断地松手,把他扔在高潮边缘。 尹焰不甘地靠过来,勾住他的脖子,粘腻地索吻。他吮着路铮鸣的舌头,怎么也不肯放开,热情得判若两人。路铮鸣等这一刻等得太久,吻得忘乎所以,差点忘了接下来的正餐。 他气喘吁吁地止住尹焰,命令他保持静止,然后用剃刀抵住他的小腹。 轻而缓的一刀抹下去,路铮鸣抬起刀片,给他看那上面的毛发。尹焰的脸烧得发烫,这感觉远比他预想羞耻,他有点不想面对。 路铮鸣让他面向镜子,靠在自己身上,强迫他看自己下刀。 象征着成熟的阴毛一簇一簇地被削落,连同成年人的身份一同被剥离,尹焰的下身光裸得像个孩子,可孩子却没有这样狰狞的器官。路铮鸣分开他的双腿,连他会阴和肛门的毛发都不放过。刀刃在最脆弱的地方摩擦,每剃掉一块毛发,就逼迫他看那块光裸的皮肤,令他感到耻辱又恐惧。 尹焰不住地颤抖,性器却没有半点疲软,反而更加兴奋,汩汩地流出水来。不知过了多久,路铮鸣终于停下折磨,用花洒把泡沫和碎毛冲掉。 “真漂亮,”他贴着尹焰的耳朵呵气,“显得很大……” 尹焰又被他握住,路铮鸣的手又凉又滑,似乎沾满了液体。他意识模糊,没法考虑那么多细节,整个下半身瘫痪般地松弛。那只手越来越热,带着那些液体向下,往深处探去,尹焰被路铮鸣的吻牵住注意力,不知不觉就被它摸进身体。 有一点疼,也可能没有。他试着缩紧,夹住那根手指,发现不太难受,甚至有点舒适,这让他始料未及。路铮鸣温和而坚决地深入,同时深入的还有吻。尹焰的脖子和胸膛都开始泛红,不自觉地迎合他的入侵,无论是舌头,还是手指。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因为他从没在这种行为中获得过快感,但身体的反应无疑在告诉他,这就是快感,而且他即将承受不住。他的阴茎还在流水,像失禁一样,路铮鸣的手指越来越不够用,他在路铮鸣身上乱摸,眼神越来越饥渴。 想让他填进来,想到浑身发飘,空虚到极点,什么底线都可以放弃。 路铮鸣怎么会看不出来,但他要他体验最完整的快乐,哪怕自己想要到疼痛。他把所有的渴望都化作手上的动作,使出浑身解数取悦他。 尹焰只能靠着他,越来越失控地抖。快感越来越清晰,没有射精尖锐,却不可阻挡地没顶而来,每一个角落都无法幸免。他完全记不清那时的感受,仿佛被抽去了记忆。 恢复意识那一刻,他尝到满口血腥,路铮鸣的小臂在流血。可他似乎没感到疼,抱着尹焰热烈地吻,一点一点抚平他高潮的余波。 33:18 23 突破 二 尹焰又梦见昏黑的房间和紧锁的门。 电灯似乎永远也点不亮,只有蜡烛暗淡的光,那点光连桌子都铺不满,却是黑暗中唯一的慰藉。他盯着小小的火苗,时间久了,困意就爬上眼睑,可他不敢睡。比起困倦,他更不能忍受醒来之后,蜡烛燃尽,变成一滩干冷的蜡油,他只能靠触摸感受它的余温。 每当这时,他就感到饥饿,像要把他从内而外地掏空,四周的黑暗把他压垮,缩成一个胃那么大。 这是尹焰小时候最常梦到的情景。 他又一次在饥饿中醒来,尽管他的胃还很充盈。他趴在床上,稍微一动,床垫弹簧就发出一串咯嘣声。 屋里没开灯。 他心里一沉,随即看到光。蜡烛的暖光填满房间,还有那股香味——他不太喜欢,却也觉得有些温馨的香味。 路铮鸣靠在另一张床上,正对着一杯白色的蜡烛发呆,那光线太温柔,把他的脸浸得有点软。空调温度很高,他们都裸着身体,路铮鸣看着他,又露出那种渴望亲近表情。他坐到尹焰床上,抚摸他的脸:“缓过来了吗?” 尹焰没有回应他的温情,握住他的手,查看那块伤。 “对不起。” 他低下头,很认真地道歉,声音低落得近乎沮丧,以至于路铮鸣都觉得过于隆重:“没事没事,也就破了点皮。” 尹焰的脸色仍不太好看,放纵过后,他总要被低落感反噬,久久不能释怀。 “这季节又不穿短袖,真没事……” 路铮鸣不明就里,继续解释着,冷不防就被他摸到下身。 “弄了吗?” “弄什么?” 话音刚落,路铮鸣就反应过来,被握着的地方蠢蠢欲动,不一会儿就塞满尹焰的手。 退潮的欲望再度涌起,他觉得有点悲哀,这副身体好像已经被尹焰驯化了,无论见过多少世面,都抵不住他淡淡的撩拨。 路铮鸣嗓子发紧,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握住他的手:“我不想自己来。陪我,行吗?” 尹焰没有拒绝,他从来没拒绝过,只是路铮鸣一直不肯。 就像对方不理解他的受虐癖,尹焰也不理解路铮鸣为什么要让自己和他一样,并且不允许他不快乐。如果自己是个女人,倒可以用假高潮敷衍他,可惜男人的身体一切都摆在明面上,上半身演得再真,下半身到底骗不了人。路铮鸣总是利用这一点来强迫他,和某些直男一样,不可理喻。 也许是刚才那一次给了他信心,路铮鸣的眼中写满了想要更多。尹焰又要面临演技的考验,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给自己找回一点主动权,目光指着蜡烛: “你买它是为了照明?” 路铮鸣当然没那么单纯,但此刻他宁愿只用它照明。这样的夜晚,他们应该一起融化。 他有无穷无尽的耐心,坚信自己可以让尹焰享受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体验,远比刚才那次销魂。所以他忽略了尹焰的暗示,娴熟地把他吻倒,用一只手就把他摸到情欲勃发——尹焰每次都要先推拒一番,可到最后,还不是和他一样享受? 路铮鸣想象不出一棵长在岩缝中的树,每一寸树干是如何被扭曲,他只能看到繁茂的树冠,和普通的树没有区别。他不知道,它的整个生命都在与岩石对抗,离开痛苦的重负,自由的轻盈会把它压垮。 他的爱抚和亲吻越来越密,密到尹焰开始窒息,皮肉因快感而战栗,身体内部却在痉挛,无形的手攥住他的胃,往一个不存在的黑洞里扯。 “喜欢吗?这样不好吗?” 何不食肉糜? 蜡烛的味道变得很腻,尹焰感到恶心,几乎要吐出来。可路铮鸣的表情那么满足,享受得近乎幸福,又让他生出从未有过的恻隐。 然而他真的要吐了。 尹焰望着床头柜上的蜡烛,上面一层已经完全融化,静静地映着火苗。 他深吸一口气,趁路铮鸣埋头给他口交时,端起那杯蜡烛,浇在自己身上。 疼痛如预料般滚烫,他却好像无动于衷,盯着那滩蜡,看它在自己胸骨下的凹陷处堆积,隔着皮肉覆盖着自己的胃,这才感到踏实。直到蜡液被体温冷却,凝成一片硬壳,他才叹息般轻轻呻吟了一声。 路铮鸣吓了一跳,他愣在那里,直到蜡液凝固才想起来夺走他的蜡烛:“你疯了?!” 尹焰微微皱眉:“你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路铮鸣自知理亏地沉默,他没想到尹焰会用这么激烈的方式反抗,恼火之余,又感到沮丧:“我让你这么难受吗?” 尹焰看着他,在他的自信彻底崩塌之前,叹了口气:“我们可以各取所需的。” 路铮鸣依然失落,但他能看出来,尹焰在努力避免冲突。和之前相比,他已经变得不那么锐利,再也没用激将法逼自己施虐。他从在店里就在暗示,眼睛一直落在蜡烛上,这么明显的渴望,自己竟然没能满足…… 他有些愧疚,低下头,用手指碰了碰那片蜡:“疼吗?” 尹焰摇摇头。 “那……”路铮鸣握起蜡烛,火苗下又融化了一层蜡液,“我们试试?” 尹焰没有反对,于是路铮鸣让他翻身,四肢撑着身体。他看过资料,要先从承受力最强的部位开始。他把杯子举得很高,蜡液落下时就不会太烫——他先在自己手背上试过,才肯滴到尹焰背上。 先是温柔的点滴,轻得像个吻,然后从更低处洒落,像更热的啃咬。暖洋洋的痒,加深到烧灼,再变成丝丝缕缕的痛,像流动的电与火。 尹焰叹息着闭上眼睛,全身都被唤醒,准备迎接更多。 路铮鸣缓慢移动蜡烛,在他背上拖出一条条乳白色的线,从脊椎的凹陷,一直延伸到腰窝,然后是臀丘。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尹焰的屁股,看上去很紧实,线条又很圆润,手感既不软塌,也不像健身的人那样坚硬。最重要的是,它总是很紧绷,紧到近乎羞涩,一副不习惯被触碰的样子。路铮鸣没有那种情结,却不得不承认,这种恰到好处的生涩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审美。 路铮鸣的眼睛离不开那两块肉,和它们之间的缝隙,那里有一处他浅尝辄止的洞穴,在无声地勾引他的欲望。 这是他的本能,无法抗拒的本能。 “太性感了,尹焰……” 他一边赞叹,一边把乳白的、精液般的蜡液挥出。路铮鸣硬着下床,点燃更多的蜡烛,黑色的、红色的,带着金色云母粉的蜡液洒在尹焰的背上,像一幅抽象表现主义的画。他挥散脑子里的波洛克和德·库宁,把自己埋进尹焰的臀缝中间,借着他的汗水磨蹭,只差一点就得到全部。他用尚存的理智把尹焰翻回来,他的正面又是一张新画布。 尹焰好像真的很喜欢这种游戏,他正面被涂满的时候,已经和刚才一样勃起,湿得一塌糊涂。路铮鸣把蜡液滴在他光裸的下体,他浑身颤抖,像要高潮了一样。 路铮鸣再也忍不下去,以最快的速度给他扩张,然后,把自己填了进去。 “我操——” 他舒服得叫出了声,端着蜡烛的手都在抖,蜡液流到他手上,小臂上,流过尹焰留下的咬痕,刺痛让快感更强烈。他觉得自己好像又能理解尹焰的感受,痛就是快感不是吗?就像喝苦艾酒,一样的热与灼痛,挺过去,就是飘然登仙。 尹焰咬着牙,竭力压着呻吟,路铮鸣知道他很有快感,因为他的反应和上一轮一样,他知道尹焰一定会享受,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会带他抵达从未到过的巅峰。 路铮鸣一边抽插,一边在尹焰身上滴洒,他被快感冲昏了头,满脑子都是离经叛道的混账话——艺术的起源是什么来着?什么亚里士多德、斯宾塞,什么康德、恩格斯,五大学说,多元决定论……全是废话,全是扯淡—— 艺术的起源就是性欲,就是快感,就是,他妈的,性高潮! 尹焰的反应前所未有地激烈,他就知道,他能做到!他沉醉的样子从没像现在这样迷人,不断地在呼唤自己的名字,甚至索要更多: “铮鸣,铮鸣……快……” 然而惊喜还不止这些,高潮时的尹焰双腿紧紧地缠着他的腰,箍着他的脖子和背,狂热地和他接吻,那是路铮鸣做梦都想要的,充满了欲望和激情的吻。他抱着尹焰猛烈地撞,在他体内膨胀到极点,抖动着,像要死过去般地爆发。 他们狂乱地纠缠着,直到热潮褪去,还不放过彼此,吻得快要忘记呼吸。 昏昏沉沉中,尹焰又感到自己的一半灵魂飘离身体,站在床边,冷冷地审视自己满身狼藉的肉体,和与路铮鸣沉沦的另一半灵魂。他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虚空,还没看出什么异样,就被拉回来继续亲吻。双唇分合的间隙,他听见路铮鸣说: “我爱你。” 33:22 24 答案是否定的 一 路铮鸣说过无数次喜欢,爱却是第一次。 话说出口,他又有点后悔,因为这实在不是个好场合。床上说的任何话,真实性都要打个折扣,何况他们是在做爱之后。这使他的表白更像一句评语,用来赞美床伴刚才的表现。他抱着尹焰不住地亲吻,想证明这句话确实是发自真心,绝不是肉体满足之后的胡言乱语。 “真的!” 他想不起任何撩拨人心的伎俩,只能用这种笨拙的语言,一遍一遍地强调着,唯恐尹焰不肯相信,“真的,我真的爱上你了……” 说这些话时,路铮鸣感到胸腔发紧,闷闷地疼,让他有种掏心掏肺的感觉,这不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状态。他没心思嘲笑自己,把注意力都放在对方脸上,专注地期待回应。 尹焰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意外,也不是漠然,而是一种近乎哀伤的沉静。过了很久,他才捧起路铮鸣的脸,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爱情是一种最精良,最狡猾,也最有效的社会压迫工具。’” 他没给路铮鸣反应的时间,走进卫生间,把自己锁在里面。他洗了很久,搓得浑身发红,疼痛,直到最温和的水流都变得难以忍受。等他出来时,床已被清理干净,换好了新的寝具。路铮鸣面朝着墙,早已在失落中沉入睡眠。 尹焰在自己的床边坐了一会儿,望着路铮鸣的背,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上课时,路铮鸣和尹焰的精神都不太好。 他们来到基地大厅时,学生们正在讨论天气和彼此要去的地方,没人留意他们的倦色。欧阳独自站在所有人之外,带着一种复杂的疏离注视着人群。路铮鸣经过时,她跟他打了个招呼,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笑了笑。 路铮鸣莫名地心虚,招呼学生集合,布置作业。 尹焰学生少,见人来齐就直接出发。路铮鸣带了二十人,不可能像他那样集体活动,他再三交代安全事项,让学生们各自寻找感兴趣的风景作画,傍晚在基地点评作业,然后,就地解散。 他拎着画箱在小山附近闲逛,烟抽了好几支,画却一笔也没动。 大部分学生都很懒,就在这座山上画当年殖民者留下的老洋房,黄墙壁,红屋顶,晴朗的蓝色天空。这种高纯度的对比色很难把握,要花点心思经营。路铮鸣一路上遇到几个学生,都没处理好,他口头做了些提示,并不动笔。 他不喜欢给学生改画,那会破坏他们思路。许多老师教出来的学生都是自己的翻版,比如尹焰,但路铮鸣不会,他的学生都个性分明。这样也有缺点,他们总要经历一番追寻,才能找到正确的路。 可什么是正确的,路铮鸣自己也答不上来。他把画箱扔给学生,又去找地方抽烟。 这座山上种着稀疏的松树和一些他叫不上名的花树,他在基地墙上见过它们的照片,春天时,这里的景色很美,尹焰一定见过。 他带学生去哪了?海边还是老城区?很久没看他画画了,还像当年那样吗? 路铮鸣想起第一次见到尹焰时,他给自己改了一幅画,那幅画倒是有正确的章法。每个写实画家都要经过重重规训,带着镣铐跳舞。路铮鸣试过一次就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然而自己想要什么? 一直以来,他都过着热闹且混乱的生活,从不亏待自己的感官。这种日子久了,他的阈值就被抬到失常的高度,曾经热衷的活动变得越来越无聊。 这就是自己迷恋尹焰的原因吗? 刚开始,他乐于奉陪,并有兴致设计那种游戏,可越到后面,他就越发现自己还是喜欢最普通的方式。他想和尹焰在最无聊的姿势中感受彼此,面对面,拥抱,接吻,甚至什么也不做,只是埋在他的身体里,或被他进入——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毫无保留。 路铮鸣从未对别人产生过这种欲望。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经验其实很贫瘠,在他还不确切理解什么是爱的时候,就已经把它说出口,显得肤浅,又轻浮。 如果这不是爱,它又是什么? 嘴里烟越抽越没有味道,路铮鸣把半截烟在树皮上戳灭,扔进垃圾桶,掏出薄荷糖倒进嘴里。辛辣的冰凉冲得他头皮发麻,他恼火地吐掉。通常用来慰藉口欲的东西通通失效,他烦躁地踱了几圈,无可救药地想到尹焰,大概只有和他接吻,才能缓解焦灼。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你在哪?” “红礁公园。” 路铮鸣回学生那里取画箱,他们早已铺好色调,开始深入刻画。虽然他们对他的提示仍一知半解,但每个人有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并且探索得很认真,这让他有点欣慰。 他鼓励了几句,环顾四周:“欧阳呢?唯一一个女生,你们也不照顾点?” 学生面面相觑,没人说得上来,似乎也没人在意。 路铮鸣刚刚好转的心情又烟消云散,下山去打车。 山脚停着一辆没有顶灯的出租车,一看就是黑车,路铮懒得去街上,直接拉开车门。一路上司机不停地说话,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介绍津岛风景,所谓的写生圣地,他有熟人,门票可以打折。路铮鸣给他点了一支烟,换取几分钟的安宁。 步行十分钟的路程,路铮鸣被收了二十块,他甩下一张钞票,头也不回地下车。也许是良心发现,司机正要起车,又摇下窗子,: “今天风大,不怕把画吹跑咯?” 路铮鸣脚步没停,直接走进公园。 那是个地形狭长的滨海公园,有几片沙滩和布满裂痕的红色礁石,海堤上种着许多松树,和他之前对海边的印象截然不同。远望之下,红棕色的树干和红色礁石融为一体,暗绿的树冠像一片云。 他在一段人少的海湾找到尹焰,他和学生正在背风处画礁石。意外的是,欧阳也在,她就在不远处的礁石上画海面,长袍和头发都在风中发抖。 路铮鸣走过去看她的画,那画面和她的人一样,近乎黑白,细看之下才能发现,海面的深灰中隐含着丰富的色彩。 他在隐约看出一点创作倾向,很是惊喜,准备晚上点评作业时用它做范画,给他们讲讲什么叫创作意图。他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就回去找尹焰。 “……那个人拎着一小桶螃蟹,在后面一直看到我画完。我说:‘用这幅画换你的螃蟹,怎么样?’他转头就走了。” 尹焰身边的折叠桌上放着食物和饮料,好像在野餐。他们一边画画一边聊天,气氛融洽得像平辈人。他的一幅写生售价比路铮鸣学生的毕业创作还高,聊天中的那幅画,至少可以卖到五位数。学生们感慨那个赶海人目不识珠,尹焰笑着摇摇头:“那点螃蟹他挖了一上午。” 路铮鸣在他旁边坐下,也随着气氛笑了。他看着尹焰刚画完的写生,景物鲜明的对比色被他处理成微妙的灰调,宁静中带着淡淡的阴霾。 画骗不了人,尽管他一直在笑。 尹焰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小跑着去海堤,回来时,手里拎着两个饭店的纸袋。他从里面掏出几个餐盒,对路铮鸣说:“把你的学生叫来。” 欧阳花了一会儿才收拾好东西,坐到路铮鸣旁边,小心地收缩着,不让自己占用太多地方。尹焰又碰了碰路铮鸣:“去我包里拿湿巾。” 路铮鸣回来时,尹焰直接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欧阳身边的空间就多了一倍。她稍微松弛了身体,想说点什么,尹焰忽然笑起来,打开一个餐盒:“他们家花蟹做得好。” 他端着饭盒让了一圈,大家就专心地剥起螃蟹,没人再说话。 路铮鸣很喜欢看尹焰吃饭,他吃东西不快,每一口都很认真,让人感觉他真的很满足,仿佛比做爱还满足。他慢条斯理地剥着螃蟹腿,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巧劲,卸下外壳,从里面拆出完整的一条肉来,一点也不浪费。路铮鸣就那样完整地看着他吃完一只螃蟹,蟹壳、手指和嘴唇都是干净的。 欧阳几乎只吃面前的一道菜,大部分时候,她都在吃自己带来的面包。面包吃完,她就坐在桌边,捧着水壶看他们聊天。 下午,路铮鸣就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画画。 他太久没画写实题材,也太久没有外出写生,身旁坐着尹焰,他有种重回学生时代的兴奋。 这种心情同样无法掩饰,流露在画面上。不少地方他都没用调色盘,直接挑着颜料在画布上抹,没有融合的色彩鲜活且跳跃,看上去十分轻松。也许是受路铮鸣影响,尹焰下午的画明快了不少,整幅画是温暖的橘色调。整整一下午他们都没开口,画面却表达了一切。 路铮鸣很愉快,借看画的名义凑到尹焰身边,趁学生们不注意,蹭了蹭他的手背,缓解心中的痒。 尹焰还没画完,他就到礁石上看涨潮,海风鼓动着他的头发和上衣,像要托着他飞起来。路铮鸣回头看向尹焰,他正在对着自己拍照,一时兴起,摆出几个颇有戏剧感的造型。他自在极了,明明没喝酒,视野却有些恍惚,轻飘飘的,他好像又找回了画《轻》那一系列时的感觉。 余光好像闪过一道白色,也许是一只海鸟?那正好,和它合个影。 他本能地回头,却看到欧阳正在礁石上蹒跚。海风把她的画掀出几米外,贴到另一块礁石上,那白色就是这块画布。 “别捡!” 路铮鸣喊了一声,跨着大步追过去,欧阳却像没听见一样攀上那块礁石。大风卷着潮水溅上石面,她脚下一片湿滑。 “下来!欧阳!” 路铮鸣终于爬上她所在的礁石,想把她拉下来,可也就是这个时候,海风鼓起她宽大的长袍,像鼓起一面黑色的帆,把她拖下礁石,抛进海水。 路铮鸣毫不犹豫地跳入海中。 33:26 25 答案是否定的 二 津岛市医院建在海边,由殖民时期的老洋楼改建。单看环境,很难相信这是公立医院,特别是被欧式花园包围的殖民建筑风格的海景住院楼,看上去和疗养院没有差别。 路铮鸣站在窗边,望着夕阳下平静的海面,心有余悸。 在此之前,他只有游泳池的经验。清澈温和、毫无攻击性的池水使他对风浪毫无概念,直到被潮水甩在礁石上,差点失去意识,他才认识到自己的无知。 他先被泡沫推来搡去,又被水流卷进海底,险些冲进马尾藻丛,他拼命挣扎,总算让头回到空气中。视线所及都是浑浊的海水,再也没有欧阳的影子。 浪潮把路铮鸣拍上礁石,连撞几次,他的视线就开始模糊,划水的力气越来越小,渐渐随波逐流。身体越来越冷,他开始恐惧,苦涩的海水涌进嘴里,淹没他的呼声。眼前只剩下泡沫,裹着海藻的碎屑,很腥,也很脏,远没有在岸上看到的干净。 他这双眼睛见过太多美好的东西,如果这就是一生中的最后景象,他实在太不甘心。 好在他又看到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也很柔软,像安格尔画的贵妇人的手,丰腴而无力,可它却救了路铮鸣的命,把他从海中拉回岸边。他趴在礁石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只手的主人。 欧阳坐在他旁边,一直攥着他的胳膊,看上过去和他一样狼狈。 后来路铮鸣才知道,她落水之后和他一样,被大浪冲回礁石。她的身体卡在石缝里,被涨潮的海水分担一部分体重,才有力气逃脱。但那时路铮鸣早已跳入海中,她的叫喊被涛声盖过,只能眼看着他被海浪拍打。万幸,他被冲到欧阳附近,她攀着礁石,死命抓住他的手腕,总算没让他被卷进深海。 他们在落水处几十米的地方上岸。欧阳的脚被撞伤,路铮鸣搀着她迎上人群,彻底耗尽体力。 天色已经暗下来,那块礁石在他们的视线死角,没人知道后来的事。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然后,把指责落在欧阳身上,包括她的伤,都被认为是咎由自取。 路铮鸣不断地解释,在失去意识之前,他不断告诉他们,是欧阳救了他们两个。 没有人相信。 “他们说我是给她留着面子。” 路铮鸣指关节硌着窗台的棱角,那样很疼,他说话有点咬牙切齿:“命都快没了,面子算个屁。” 尹焰坐在床边,盯着他的手,捏着自己指关节同样的位置,叹了口气。 路铮鸣回过头:“欧阳怎么样了?” 尹焰掏出手机,打开相册:“这是她今天画的。” 依旧是近乎黑白的大海,和之前类似的构图,水面部分蕴含着色彩和笔触,十分耐看。路铮鸣翻着相册,越翻越欣慰:“她是这届最有出息的。” 尹焰微笑着点头,表示赞同:“前面是别人的作业。” 欧阳的腿只有轻微的挫伤,路铮鸣却因为溺水引起的肺炎住院,尹焰每天替他上课,早晨布置作业,晚上点评作品,并把它们拍下来,带给他检查。 路铮鸣一幅一幅地翻照片,越翻心里越热。尹焰不仅拍了所有作业,还给每张作业备注了姓名,有些作业还拍了局部细节,比如欧阳的海面。他简单点评了一下,和尹焰给他们的建议基本一致,没什么好多说,便把手机扣到床上。 单人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只用来看作业,未免太浪费。 路铮鸣看着尹焰,眼里的渴望昭然若揭。几天没有抽烟,他的口腔寂寞得难以忍受。他言不由衷地说了声“谢谢”,磨磨蹭蹭地坐到尹焰旁边。那天晚上他的回答有点怪,听不出是拒绝还是接受,他们的关系似乎也没有变化。 捅破了纸,对方无动于衷,自己反倒多了顾忌,拿不准该以什么姿态靠近。 他的嘴唇只差几毫米就碰到尹焰,一颗心不上不下地悬着,无端地烦躁,一直等到借口出现,才壮起胆凑过去: “你总是对别人那么好,现在终于对我好一次了……” 尹焰笑着,呵气吹到路铮鸣脸上:“同事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同事?” 路铮鸣心里一凉,下意识地后退,看清他的表情,才发现自己又被玩弄了。他恼火地把尹焰按倒,什么借口都不能阻止他把吻盖上去。他黏黏糊糊地亲了很久,怎么也解不了渴,扯松尹焰的领口,把脸往下挪。 他不喜欢在公共场合乱来,那会让他感觉过于堕落,失去底线。 可底线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在尹焰这里,他好像什么都可以妥协。 “我想你了。” 路铮鸣抓起他的手,往自己病号服里带,那层棉布下就是皮肤,隔着这层布总是差点意思。尹焰的手从他腰间向上爬着,玩弄他的胸肌,他知道路铮鸣喜欢这样。路铮鸣原本撑在他上方,身体渐渐发虚,不知不觉就躺到尹焰身下,挺胸迎合着。 他享受得浑身发软,尹焰的手太娴熟,和他的性经验不匹配地娴熟——路铮鸣自诩专家,对方的身体反应骗不了自己,这经验来自哪里?脑中晃过一个猜想,瞬间把他从情欲中拉出来: “你——是不是双?” 尹焰轻轻一笑,手上没停:“这影响你的兴致吗?” 说实话,很影响。 然而胸膛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路铮鸣就决定暂时不想那么多,他实在太想要了,特别是尹焰俯身含住他的乳头时,他舒服得差点叫出来。他贴着尹焰的腿蹭着,双手在床上摸索,想抓住他的手抚慰自己。 尹焰按着他的上身,戏谑地俯视他。路铮鸣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下半身,在下面动了一阵,把他的手拉进去。 里面一丝不挂。 他刚握上去,就感受到路铮鸣的热情。它在他手里膨胀着,热得惊人,稍加抚弄就跳动不已。路铮鸣仰起头,望着天花板,目光越来越迷离。他很想多坚持一会儿的,尹焰却掀开棉被,埋头吞吐起来。病房的门不能上锁,随时都可能有人闯入,这种感觉格外刺激,他很快坚持不住,释放在尹焰嘴里。 路铮鸣干过许多不计后果的事,有时连尹焰都会说,他没出事,纯属运气好。 这一次他的运气也不错,整个过程都没人打扰。他慢慢地平复呼吸,看着尹焰把他的东西吞下去,整理衬衫,恢复得体。这样一个人,居然也不计后果地陪自己疯狂。路铮鸣感动之余,又觉得不可思议。 在这世界上,除了创作,他最感兴趣的就是尹焰,这个人身边永远裹着迷雾,牵着他不断探究。但他又不确定,迷雾下真实的尹焰,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受。身体的骚动平息,他的头脑也冷静下来,刚才那个问题又浮出脑海——他到底是不是双性恋? 如果是……路铮鸣想起几个月前的早上,从副驾驶上走下来的女助教,再加上尹焰那个模糊的回答。他的心越来越沉,复杂地盯着尹焰的脸,不知该如何开口。 尹焰迎着他的目光,仿佛故意保持沉默,一颗一颗地帮他扣回纽扣。扣到最后一颗时,他改了主意,任它敞开着,露出锁骨中间的凹陷,那里投着一小片阴影,显得很性感。 他抚摸着那片影子,一直摸到路铮鸣的喉结。它在他手指下滚动,十分不安。 尹焰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是。” 33:30 26 答案是否定的 三 路铮鸣松了一口气。 但这不代表那些一下子涌出来的问题得到解答,他依旧怀着谜团,不知从何问起,也不愿主动开口。他就算再沉不住气,在这件事上,也有种本能的畏惧。路铮鸣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骑虎难下,他虽厌倦了萍水相逢的实用性邂逅,却没做好真正进入一段关系的准备。 尹焰好像读出他的焦虑,补了一句: “我没骗你。我对你说过的所有话,都是真的。” 他没有加重语气,轻描淡写,有点像催眠,路铮鸣得到极大安抚。但就像沉入睡眠之前,人总会被下坠感惊醒,路铮鸣在彻底相信之前,也感到突然的不安。 他说不清原因,只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不是一句真假,或者相不相信就能解决的。 门被敲响了,他只能把疑虑搁置。 “路老师,你休息了吗?” 门缝里飘进欧阳的声音,和她平时的语调相比,有点怯。 路铮鸣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请进!” 她捧着一束马蹄莲,也许是这个时间花店里没有新鲜的花,它们都蔫头耷脑的,在杆子上坚持不到第二天就会垂败。 “尹老师也在。” 欧阳有点意外,尹焰笑着说,他是来给路铮鸣看画的:“你们路老师很严格,每天都检查作业。” 他扶着路铮鸣的肩:“他刚才还在表扬你,说你是‘这一届最有出息的’。” 欧阳低了低头,说声谢谢。她把拆开包装,想把花插进花瓶里。离开包装纸的束缚,果然有一支花茎弯下来。她扶了几下都没把它立起来,站在床头,像那支垂头丧气的花。之前的淡然好像都留在海里,她身上只剩下沮丧。 “你们聊。”尹焰给她搬了把椅子,然后走出病房。 欧阳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好像不敢把重量全压上去。她坐下之后的第一句话果然是道歉,路铮鸣连忙止住她,止住之后,又觉得气氛太凝重,便岔开话题:“尹老师带你们去哪玩了?他是本地人。” “他确实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但没带我们玩。”欧阳顺着他的话题接下去,“他整天和我们在一起,每天回去之前,还点名。” 路铮鸣只知道尹焰帮他评作业,没想到他竟全天都陪着自己的学生,也没把这件事告诉他。 这个人啊……他反应过来时,欧阳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有点不好意思:“腿怎么样了?还疼吗?” 欧阳摇摇头,又陷入沉默,路铮鸣正想找话题解围,她叹了口气:“其实,你不救我也没关系的。” “这只是个意外。”路铮鸣以为她在自责,宽慰道,“我得感谢你,救了咱们俩。” 他想起他们获救后的情形:“是不是有人说什么了?” “如果有人说,就好了。”欧阳低着头,“什么也没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铮鸣琢磨着这话中的意思,忽然想起车上欧阳独自坐在窗边的画面,那时她看上去很自得——真相不是这样吗?她被孤立了?但这个问题很难问出口。 “这阵子,咱们工作室人手不够,那几个女老师都出不来,我没照顾好你……” “路老师,我不需要被照顾。” 路铮鸣笑道:“别逞能。我上学那会儿,班里的女生什么活都不用干。这届的臭小子,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我真的不需要。” 路铮鸣不说话了,他看着欧阳,觉得她确实是一副需要被照顾的样子,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倔强。 “我只是……有点孤独。”欧阳忽然冒出这么一句,随即警醒起来,努力像之前那样云淡风轻:“对不起,我不是来聊这个的。” “如果你是来道歉或者来看我,那还不如不来。” 路铮鸣从床头柜里拎出个塑料袋,里面都是洗好的、不用费力剥皮的水果——尹焰怕他懒得吃。这几天不能抽烟,他确实得靠这些水果度日。 他把塑料袋摊开:“随便拿。” 欧阳的表情终于轻松了一点,挑了个不大不小的黑布林握在手里。 路铮鸣看着她那一身黑,又笑了:“你怎么那么喜欢黑色?” 欧阳也笑:“大概像山本耀司说的,黑色意味着‘我不烦你,你也别来烦我’?” “那你还怕孤独?” “我是怕,但也享受。”欧阳咬了一口布林,说了声“甜”。 “不矛盾吗?”路铮鸣也拿了一个布林,咬下去,确实很甜。 “这就像‘别人不烦你’和‘你不烦别人’吧。虽然有时候,我还是挺想被别人烦一烦的。” 路铮鸣大笑。 “但他们确实不来烦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欧阳有点无奈,“我很想和别人发生点关系,任何一种关系都可以。” “那我可能帮不了你。”路铮鸣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您可能想多了。” 欧阳幽幽地看着他,“这关系不一定是性。” 路铮鸣老脸一热,笼统地给自己开脱:“你看,男的就容易……” “大概是我长在男人的审美之外,所以一直没人烦我。奇怪的是,也没有女的来烦我,也许胖子真的没有性别,被两种人同时生殖隔离。” 路铮鸣又被她逗笑了。 欧阳的眼神却有点悲哀:“如果只是肉把我同这个世界隔离,那可太简单了。” “倒也是。” “我也试过不在这个层面和人交流,比如网络。”她望着天花板,“我发现人在精神上的隔离,比肉体还严重——这个话题恐怕一晚上也聊不完。” 欧阳不知道叹了这个晚上第几口气,路铮鸣也有点消沉。她的问题,他一个也解决不了,甚至和她一样困惑。 “如果这个问题能被轻易解决,人类也就不会发明上帝了,求神拜佛的本质是自问自答,虽然那些仪式很有意思。” 路铮鸣表示赞同,又从塑料袋里摸出个苹果,徒手掰开,递给欧阳一半。这次欧阳没有吃,望着那半个苹果发呆。路铮鸣闻着苹果的香气,也有点舍不得下嘴: “你找到解决孤独的方法了吗?” “没有。”欧阳低下头。 “画画算吗?”路铮鸣到底没忍住,一口咬下去,“我是独生子,小时候,家里没什么人陪我聊天,我就画画,自己和自己聊。后来我意识到,这是另一种语言,用它交流可以比用说话更直接,更有效率,可以表达很底层的东西……你能理解吗?” 他突然停下来,殷切地注视着欧阳。那一刻,他没把她当做自己的学生,而是一个身份平等的朋友。 欧阳笑了:“所以我也在画画。” “对吧?”路铮鸣很兴奋,“我就知道你能懂!” “可我也很悲观。”欧阳的笑容渐渐淡去,“我不觉得人类能真正地互相理解。” 路铮鸣忽然想到尹焰,默然无语。 “路老师,也许你看到的另一个世界,它很美好。但从我的角度,世界是有点荒凉的。我掉进海里时,其实没那么恐惧,也许,那是一种解脱。” “别这样!”路铮鸣的心脏像被突然攥紧,仿佛看到另一个颜岩,“你还有那么多问题,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找到答案!” 欧阳却不想再聊下去,她站起来,向路铮鸣郑重地道了个谢,便离开病房。 路铮鸣胸口堵着许多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尹焰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当他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紧紧地抱着他的腰,浑身冷汗。 尹焰按了按他的肩膀,他依旧不肯松手,尹焰只好把他的手掰开:“我送她回去。” 路铮鸣这才卸去力气,僵硬地坐在床上。他听到尹焰的脚步声在远离,没过多久又靠近,额头上热了一下,是个吻。 他彻底放松下来。 33:33 27 蓝色 一 欧阳落水事件和两年前一样不了了之,这一次,路铮鸣也没有受处分。 系里曾找过尹焰和学生谈话,所有人都证明路铮鸣确实再三强调过安全,尹焰则主动替路铮鸣分担责任,表示自己也有失职。这件事没造成实质上的后果,加之当代工作室人手紧缺,路铮鸣只做了象征性的检讨,就重回课堂。 但这不代表他自己毫无负担。 写生季结束,油画系照例举办本科生写生展。第一工作室的展区全是白墙黑瓦、小桥流水,显然是从乌镇回来。第二工作室似乎是和国画系一起去了黄山,一片灰突突的山石。第三工作室去了陕北,从昏黄画面就能看出他们吹了多少西北风,有些笔触上还粘着沙子。 一展厅的黯淡里,第四工作室的作品格外跳脱,少见地出了几个获奖作品。其中就有欧阳的画,它裱在厚重的实木外框里,空灵和钝拙矛盾地并置,像她本人的灵魂和肉体。这几幅作品照例留校,入选明年的优秀作品画册。学院每年都要做一批画册,这些书印刷精良,定价高得离谱,有书号却进不了书店,除了“内部交流”,再没有别的用途。 开幕式后,学生们捧着被当做奖品的“建院六十周年”画册,拉着路铮鸣,在即将离开自己的作品前合影。 这本画册收录了路铮鸣一年级时留校的素描,还有尹焰那幅入选了全国美展的油画,路铮鸣有好几本,实际上,每个老师都有一堆。他很不想要这些书,因为铜版纸不能擦画笔,A3开本、砖头一样厚的画册放在家里又很占地方。 然而学生觉得稀罕,他们合完影,又找了支记号笔,像粉丝追星一样,让路铮鸣在画册上签名。同事在场,他觉得这样不妥,便谢绝了学生的请求,找借口溜出人群。 也许是走得太快,遇到的每张脸都很模糊,路铮鸣停下来,揉了揉眼睛。 似乎不起作用,那些脸依然像对不上焦。他感到奇怪,因为背景还是正常的,只有人脸很虚,他几乎分辨不出那是同事还是学生。 是最近睡得太少吗?路铮鸣往展厅大门走去,想抽支烟提神。门口人流稀少,他隐约看清那几个查学生证的工作人员的脸,不由松了口气。 出去就好了,他想。 外面阳光太过刺眼,他被晃得头晕耳鸣,不得不扶墙缓一会儿。 看来真是睡得太少。路铮鸣摇了摇头,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烟,送进嘴里,同时睁开眼睛。 面前的人脸终于清晰,他的脸色却差到极点,像在白天见了鬼。 那竟是颜岩。 烟从嘴里掉了出去,路铮鸣像被勒住脖子一样呼吸困难,死死地抠着墙,才不让自己倒下。颜岩的脸越来越近,她好像还伸出了手—— “路老师?” 是欧阳的声音。 呼吸瞬间恢复,光线也恢复正常。 欧阳抱着那本六十周年画册,有点担忧:“路老师?你怎么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路铮鸣摆摆手,换了个话题,“下次不要配这种实木外框,太厚,效果不好。你的画其实不适合装裱。” “谢谢老师。”欧阳看上去依旧很担心,“你真的不用去医院看看?” “不用管我,别忘去系里取证书。” 路铮鸣又摸出一支烟,一边走一边点着,把困惑的欧阳甩在身后。 怎么可能是颜岩呢?她又不穿这种黑衣服。 路铮鸣勉强地笑笑,觉得自己恢复了正常。 这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身体疲惫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精神却像午饭前一样清醒。 自从出院他就一直失眠。在津岛,他还能借和尹焰做爱后的倦意睡去,回到平原,他们不能每天见面,自然也就不能用这种方法入眠。 那些日子尹焰从不拒绝,无论他要什么都顺从地配合。可时间一久,路铮鸣感受到他的倦怠,再也不好向他索求。不只是尹焰,连他自己都有点透支,最后几天完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提前体验了年老体衰。 路铮鸣想起当时的画面,体内又燃起一股虚火。他绝望地感受到下体正在充血,膨胀,变得沉重……他被它牵着下坠,滑进肉欲的深渊。 也许是身体状态实在太差,又或许是那个新买的飞机杯,他射得很快。 路铮鸣忍受不了那种肉色的、模仿人体造型的款式,那种东西做得越仿真,他的抵触感越强。他握着一只内部是几何造型的透明杯子,看上去像个抽象的现代主义雕塑。它里面有许多沟壑,比人体复杂得多,也冰冷得多,给他一种纯粹而机械的刺激。 他第一次用这种东西自慰,感觉确实像操了个雕塑,生硬极了。他不禁怀疑,有人喜欢这东西,是不是因为从没感受过人的美好。 温暖的,柔软的,毫无缝隙地包裹着他的,有血有肉,甚至有情感的器官——当然不仅仅是器官,还有它的主人,看着他的眼睛,读取他的渴望和需求,每一次律动都给自己反馈的,活生生的,人。 或者,自己也可以给对方提供这一切,不管怎样,只要对方是个人。 路铮鸣也买了另一种工具,一个硅胶做的假阴茎,可以震动,据说更刺激。在把自己塞进飞机杯之前,他很想用这个东西填满自己的空虚。可比起人的温度,这根冰凉的硅胶实在让他倒胃口,连包装都没拆就被扔进垃圾桶。 他很后悔把它带进家门。现在,那个包着一团黏糊糊的液体的硅胶雕塑也被扔进垃圾桶,他再也不想和它有第二次接触。 路铮鸣被刚才这阵刺激恶心得快要性冷淡,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意用自己的手。这好像一种心理疾病,他也知道这样很奇怪,毕竟最了解自己的就是这双手,可他就是不愿意。 自慰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事,比一个人画画还要孤独。画可以给别人看,自慰却不能和人交流,他只能不停地找人安慰自己。 然而迄今为止,他仍未摆脱孤独,哪怕他找到尹焰。 即使热烈地做爱,这感觉仍不会消失。自己在他身体里,不管进入得多深,都像没有尽头,触不到任何东西。而尹焰每一次退出,都像再也不会进来,他必须紧紧抓住他,紧到连他自己都感到窒息,好让他在自己身体里多呆一会儿…… 路铮鸣还是没能睡着。 他把自己拖到工作区,肉体释放到底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堵在脑中,折磨得他不得安宁的精神噪音还得通过画布来释放。 画出来就好了。他头疼欲裂,拳头敲着太阳穴,用一种疼痛驱散另一种。 他裁开一张一米左右的画布,把它蒙在木框上,他的体力不允许他画更大的画。夜深人静,钉枪的声音令人烦躁,他强忍着,以最少数量的钉子绷完画布,然后坐在躺椅上思考。 红色? 不,他没有精力了。 白色? 午夜画这种亮色,太刺激,他不想让自己兴奋。 那么黑色? 太压抑,还没铺满画布,他就要窒息了…… 路铮鸣抽出一只整理箱,随手翻弄他的颜料,盒装的,管装的,硬邦邦地硌着他的手。那堆皱皱巴巴的铝管里,他突然摸到一支崭新的,饱满的管子,顺滑的手感带给他一丝愉悦。 他把它从颜料堆里掀出来,是一支老荷兰牌,还没有开封。他不记得自己买过这么贵的颜料,一定是尹焰送给他的。 回想起来,尹焰送过他不少好东西,除了这种手工颜料,还有各种媒介剂、油和画笔。其中有一套松鼠毛的水彩笔,路铮鸣只是偶尔提了一下想试试水彩,尹焰就送了他这种奢侈的画笔,外加各种进口的棉浆水彩纸。那里面还有几张版画纸,据尹焰说,它们画水彩的效果也不错…… 路铮鸣握着这支颜料,浑身的疲倦变成一种暖洋洋的慵懒。他忽然很想尹焰,决定画完这张画就去看他,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看他。 他下意识地拧开颜料盖子,是蓝色。 33:38 28 蓝色 二 路铮鸣的心情很轻松,在箱子里又找了几种颜料。手中是寻常的普鲁士蓝,一种深海般的蓝黑色,他需要一点亮色稀释它的沉重,再加一些补色来丰富层次。 古典技法需要色层轻薄透明,对颜料要求颇为严格,高级颜料里没有那么多填充物,色粉含量很高,只需要很少一点,就可以延展出薄而长的笔触。路铮鸣有时需要厚重的肌理,用这种颜料就显得非常浪费——他总是用工业色粉自制颜料,把工作室弄得像个小型化工厂。 这一次,他难得奢侈,特意找了只新排刷铺底色。稀释后的颜料格外顺滑,薄薄一层罩满整张画布,竟有种水彩般的清澈。他在蓝色中混入一点绿,像那种热带岛屿照片上的海水,被白沙滩衬托得格外晶莹。 路铮鸣抽着烟,很惬意,好像能感受到湿润的海风,他甚至有点想喝一口他平时绝不会碰的鸡尾酒——家里肯定是没有的,他从冰箱里掏出一瓶啤酒代替。 他很讨厌那种为了所谓的灵感去吸毒的人,因为毒品带来的是不属于本人的虚幻体验,一旦离开药品,这个人的才华就像小女孩的火柴一样熄灭。喝酒则不一样,微醺状态下,清醒的外壳被酒精融化,潜意识松弛地流淌,一些被禁锢的和被遗忘的东西就会浮现出来。如果把它用画面记录下来,醒酒之后再看,就像看一张内心风景的照片。 路铮鸣画得顺畅极了,头疼彻底痊愈,身体像漂浮在云层上。 啤酒又喝完一瓶,他自然而然地起身去取,冰箱里却没有存货了。他有点扫兴,但心情还不至于被破坏。他摇摇晃晃地回到工作区,在画架前几米处停下,想欣赏一下刚才的成果,架子上却像换了幅画。 明快的色调荡然无存,画布上只剩下一个蓝黑色的幽暗漩涡,像深海下的洞穴。路铮鸣的酒意瞬间被惊醒,像被冻在原地。 他没法挪开目光,因为那个漩涡在旋转,像要把他向黑暗的中心拉扯。他感到心悸,耳鸣,头重脚轻,不得不慢慢蹲下,单膝跪在地板上,想缓过那阵晕眩。耳朵里那种像飞机起落一样的轰鸣声渐渐降下去,又响起一种令他浑身发凉的声音: “路老师。”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年轻女人站在画布旁,一笔一笔地加深着那个漩涡,他几乎能听见它被搅动时的水流声。 “颜岩?!”路铮鸣的头又疼了起来。 颜岩放下画笔,把手指插进水流,浑浊的浪花从她指缝穿过,路铮鸣闻到一股海腥气。 “对不起,颜岩,对不起,我很后悔……” 路铮鸣努力了半天也没能让自己站起来,他不断地道歉,颜岩却好像无动于衷。她的脸始终面对着漩涡: “路老师,你觉得你适合画画吗?” 路铮鸣的意识坚强得不合时宜,他很想昏过去,摆脱这噩梦般的画面,颜岩却没有放过他。 她转过身来,动作生硬得不像人类,有些失真和抖动,像帧数不高的定格动画。路铮鸣惊讶地发现,她的脸也是失真的,好像画出来的一样,并且这画的风格他很熟悉—— 是尹焰家那幅画像。 她走到路铮鸣面前:“你觉得你适合画画吗?” “为什么不适合?”路铮鸣咬牙强撑,“我还是能画出点东西的。” “是啊,你画了好多。”颜岩沉默了一会儿,扫视着满屋作品:“可你为什么要画画?” 路铮鸣又挣扎了一会儿,怎样都没法让自己从容,索性坐在地上:“我有很多没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绘画是一种语言,它能表达出……我说不出来的话。” 颜岩也跟着坐下,双手抱住膝盖看他:“你要表达什么?” 路铮鸣愣了一下:“每张画表达的东西都不一样,这怎么解释?” “比如《轻》这系列,我一直不明白你在讲什么。” 颜岩把头转向画架,那上面已经变成路铮鸣最有名的代表作《轻No.26》,梵·高一样温暖明亮的黄色调,像某种愉悦情绪绽放的瞬间。 “路老师,你能讲讲这一幅吗?” 路铮鸣耳朵发热,犹豫要不要彻底坦白。这幅画的灵感来自他的一场艳遇,在高潮的一瞬间,脑子里突然冒出的画面。当然,他早已忘记那人的长相和身材。 “这个是……”他摸了摸耳朵,决定实话实说,“是表达……性——那个时候,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颜岩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幅画,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我没有和人做过爱,体会不到那种感受。”她平静地说。 路铮鸣觉得这情景诡异至极,他竟然在和一个“鬼魂”讨论这种话题,并且对这谈话感到尴尬。颜岩又把脸转回来,看着他,路铮鸣的感觉更加诡异,因为这张画出来的脸上表情是如此真实,他不知不觉就认真地起来。 “在我看来,它只是一幅高长调的,饱和度很高的抽象画,看上去会有一点莫名的振奋。根据色彩心理学,黄色象征着乐观、积极、开朗,在不同文化背景下可以有不同的解读,比如高贵、奢靡,或者像中国传统文化中表述的,五行属土……” “不不,颜岩,这么解释太机械了。”路铮鸣头昏脑涨,“你听我说……” 颜岩直勾勾地盯着他:“可黄色为什么是性高潮?” “我不知道,”路铮鸣捏着额头,“我说不出来。” 颜岩的表情变得很悲伤,她缓缓地站起来,像一片画纸那样单薄,身上不时跳出几道突兀的笔触。 “如果我活得足够长,经历过爱与情欲,也许会就懂得,性高潮为什么是黄色的。” 路铮鸣痛苦地抱住头,他头疼得快要裂开了。 “对不起,颜岩,对不起……” 颜岩继续向画布飘去:“它很美,是一幅漂亮的画。人们喜欢它,愿意用很多话去赞美它,也愿意花许多钱去收藏它。评论家写长篇大论去分析它,从材质,技法,构成……到各种‘文化’和‘主义’,可他们真的理解你吗?我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体验过的人就会理解吗?会感同身受地体验到那种快乐吗?” “不是这样的……” “你是在表达,向一群可能存在,实际上并不存在的观众表达,你永远都不可能得到真正的理解。可你为了得到它,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努力地用文字把它翻译出来,然而这个过程中,你丢失了太多信息,用语言无法表达的信息。因为文字和画面之间,根本不可能建立起完全对应的映射——你能用画面表达的东西永远不会被理解,能被理解的语言永远无法表达。” “不是……” “尹老师说:‘绘画是她的呐喊,是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东西’——可如果没人听得到,支撑我活下去的东西又在哪里?” 颜岩的形象开始融解,一幅完成的画在时光倒流,笔触渐渐变乱,微妙的细节变成笼统的色块。然后顶部的色层褪去,变成模糊的底色,变成起稿时的素描……她的声音也开始扭曲,分层,剥离出另一个熟悉的声线: “我不觉得人类能真正地互相理解。” 她凭空消失在路铮鸣面前,连最后一根线条也无迹可寻。 变幻的画布回归平静,留下一个幽深的蓝色漩涡。 路铮鸣跪在地上吐了起来,吐到再也没有东西可吐,嗓子只剩下酸苦的烧灼,他的胃还在一阵阵地抽搐。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颤抖着双手去摸手机,然后把门锁打开。 在失去意识之前,路铮鸣记得自己拨出的是120,可醒来时,他并没有躺在医院。他身上依旧狼藉,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却裹着一件干净的外套,被一个人抱在怀中。 “尹焰……” 他重新闭上眼睛,陷入安眠。 33:43 29 月夜的迷思 尹焰接到电话时是上午,他正在上课,一边给学生放幻灯片,一边讲解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湿壁画。 路铮鸣的声音有点虚弱,用一本正经态度和颠三倒四的语言报自己的地址。尹焰一言不发地等他挂电话,给学生布置了临摹作业,然后走出教室。 经过当代艺术工作室三年级教室时,他往里面看了一眼。上课的是他们工作室特聘的外教,正放着摇滚乐,手舞足蹈地往一张画布上贴旧报纸,他大概在讲创作基础之类的东西。路铮鸣模仿过这个法国老头上课,现在看来,他学得很像。然而尹焰没心情也没兴趣看,他匆匆走无人的楼梯,发动汽车,直接开到路铮鸣的画室。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大灯全亮着,屋里有一股浑浊的酒气。 路铮鸣就躺在门口的地上,身上一片狼藉。还没到来暖气的季节,门外的冷气往屋里灌着,他蜷缩着身体,脸和手都很凉。尹焰皱着眉头,把他从那堆污物里抱起来。路铮鸣正在发抖,他把外套脱下来,包在他身上,打算把他抱到床上。路铮鸣醒了一下,笑了笑,说了句什么,又昏睡过去。 尹焰半拖半抱地带他过去,一路都是那些污迹。工作区脏乱到了极点,垃圾桶翻倒了,啤酒瓶和擦笔纸洒出来,把颜料沾得到处都是。尹焰洁癖发作,很想把他扔到地上,路铮鸣却用力抓着他的衬衫。 那幅蓝色的半成品仍挂在画架上,像一只幽暗的深蓝色眼睛,也像个漩涡。尹焰停下看了一会儿,觉得这蓝色有点眼熟,想起自己家中那幅颜岩的画像,背景正是这种深海一样的蓝色。 他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探到路铮鸣腿弯,把他横抱起来,送进卧室。 路铮鸣睡了一整天,醒来时又是晚上,屋子里一片昏黑。 在彻底清醒之前,他就感到难以忍受的饥饿和孤独。他摸了摸身上,一丝不挂,也不脏,不只是他自己被清理干净,开灯之后,他发现整个画室都被打扫过。 地面沾染的颜料被用松节油擦过,垃圾桶里换了新的塑料袋,连调色盘上的余色都被刮掉。画笔则被仔细清洗过,在桌上摆成一排,用硬而吸水的纸包住刷毛,防止笔锋散乱。这一看就是尹焰的习惯,他总是这么保养画笔。 路铮鸣剥开榛形笔上的纸,分开刷毛,发现它被洗得相当干净,连自己之前留下的干结的残色都被洗掉不少,这支笔的寿命被延长了一倍。尼龙刷毛扫着手心,触感温柔,很像一道抚摸,路铮鸣觉得肠胃都没那么难受了。 他突然想到昨晚尹焰来之前的情形,连忙到另一个垃圾桶翻找。那里果然也被清理干净,自己用过的东西一定被发现了。好在没有把两件都用上,被发现也不至于太难堪。 路铮鸣牵强地安慰完自己,再也忍不了饥饿,给尹焰打了个电话。 按下拨出之前,他又关掉界面,打开点评软件翻了一会儿,随机推送全是他自己喜欢的饭馆,大数据有时候也提供不了方便。路铮鸣饿得头晕,一时想不起尹焰喜欢哪家店,决定先拨通电话再说。 背景有点杂音,尹焰好像不在家里,他说自己正在和人吃饭,吃完就来找他。路铮鸣有点失落,看来一眼表,这个时间早已过了饭点,尹焰不可能还饿着。 “你别来了,我去找你。” 路铮鸣嫌浪费时间,他很想早点见到尹焰,便直接问饭店的位置。尹焰犹豫一下,把地址发了过去。 是开发区的一家日料店,路铮鸣听说过这家店,消费很高,环境很好,尹焰为什么到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吃饭?而且,它是女同事喜欢的地方。 路铮鸣不太想往那边联想,但事实正是他不愿接受的。 他刚把车停好,日料店里就走出两个人。一个是尹焰,一个是坐过他车的女助教钟京京,他们看上去关系很好。钟京京穿着一双漂亮但看上去不太舒服的高跟鞋,下楼梯时,尹焰稍微抬着手臂,好像随时准备搀扶她。 他们在店门口聊了会儿天,有说有笑的,然后,尹焰把她送上出租车,目送车子远离。 路铮鸣还没来得及泛酸,手机就响了。是尹焰打来的,他没有接,也没下车,就在车里看着他打电话。钟京京走后,尹焰明显地松弛下来,他一只手把手机贴近耳朵,另一只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然后插进衣兜。过了一会儿,他收起手机,应该是听到了那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站在街边,放空地望着街对面的行人。平原的秋天晚风很硬,头发不时拂过眼睛,他动也不动一下,仿佛疲倦得再也抬不起手来。他的身体虽然松弛,看上去却很笔挺,小动作也很少,像经过某种严苛规训后形成的习惯。 再这样站下去,他可能会感冒。路铮鸣叹了口气,火气未消,心先软了下来。 他带着一身烟味下车,尹焰应该能闻到,也应该能意识到路铮鸣在这里等了不短的时间,很有可能看到他和钟京京分别的一幕。但他没有解释,路铮鸣也没有问,就像尹焰没问他为什么会在画室醉倒。 可他为什么不问? 如果他关心一下自己的事,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开口,过问一下他和那个女助教的关系。他明知道自己对他的态度,这样说不过去。 然而,尹焰一上车又是那副很疲惫的样子,把副驾驶的座位放低,半躺在上面小睡,完全断绝了沟通的可能。他一直睡到下车才睁开眼睛,立刻清醒得好像从没睡过。 路铮鸣突然想到,这会不会又是尹焰的套路,他想让自己嫉妒,然后再生出戾气,对他做那些自己本不喜欢做的事?他是不喜欢施虐,但他愿意为尹焰做这些,只要能让他快乐,他什么都愿意做。他为什么总要用这种方法刺激自己?直接告诉他不好吗? 路铮鸣一路沉默着开车,打定主意,今晚要沉稳到底。 一进门,尹焰从卧室取出一套洗过的新家居服,红陶色长袖上衣和深灰色长裤,是穿出门也不会尴尬的款式,面料很柔软。路铮鸣在身上比了一下,刚好是自己的尺码。他没急着换上,手里拎着衣服和尹焰先接了个长长的吻。 不只是家居服,尹焰还给他准备了新的拖鞋,和他自己的样式差不多。他把路铮鸣留在门口,自己也换了家里穿的衣服,依旧是路铮鸣同款,只不过上衣是纯度很低的灰蓝色。 他洗了手和脸,就去厨房,从冰箱里取了一包鲜面条、蔬菜和鸡蛋。尹焰的冰箱里总是有各种食物,路铮鸣也很习惯到这里找吃的。他直接烧了一锅清水,等水烧开就把面条下进去,路铮鸣这才意识到,他是在给自己煮面,这是他喜欢的煮法。他曾提过自己不喜欢炝锅面,因为他母亲除了炝锅面不会做别的东西,他快要吃吐了。尹焰给他煮面从不炝锅。 看他干活是种享受,无论是画画,还是做饭。路铮鸣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贴过去的,反应过来时,自己正在他脖子后面,像猫科动物一样衔着他的后颈皮,轻轻地啃咬,双手插进他衣服里,用整个手掌摩挲他的皮肤。 料已经在碗里调好,滚开的面汤浇下去,腾起浓郁的香味,路铮鸣本应该被激出食欲,可欲望走了一条岔路。 “等不及了。”他脱掉尹焰的上衣,忘了自己刚刚还打算沉稳。 尹焰有点无奈:“你怎么不早说?” “那你心疼这点面条,还是心疼我?” 路铮鸣也觉得这话太肉麻,说完就藏在尹焰颈后,啃他的颈椎,无论他怎么转身,都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他一路推搡着,把尹焰挤到浴室里,把他彻底剥光,然后用花洒把他从上到下淋了个遍。他总觉得自己闻到一股香水味,年轻女孩爱用的花果香味,虽然这很荒唐。 尹焰浑身湿透,头发柔顺地贴在脑后,显得十分无辜,路铮鸣的心又软了。这个画面又让他觉得是十分色情,好像那个满口谎言的尹焰回到单纯的少年时代,如果他单纯过的话。实际上他的肉体早已告别青涩,成熟得恰到好处,每次都在路铮鸣的审美上疯狂撩拨。 手指很快突破了他的紧绷,尹焰双手撑着墙,急促地喘。他没硬,但路铮鸣能感觉到,他很舒服,因为他又塌着腰在迎合自己,那姿势在告诉他,还想要更多。 路铮鸣又抓起刚才尹焰递给他的润滑剂,抹在自己下面。正要顶进去,又觉得有点不对——尹焰家怎么到处都是这种东西。犹豫之间,尹焰不满地向后蹭了蹭,无声地催他快点进来。路铮鸣强忍着冲动,退开一个安全的距离,把那半支润滑剂伸到他面前: “这也是你自己用的?” 他的表情十分严肃,肉体却一点也不端庄。尹焰笑着接过去,在自己手上倒了一小滩,握住路铮鸣滑动起来。 “你觉得呢?” 他的手法太娴熟,路铮鸣爽得头皮直冒热气,彻底相信他是自己用的,否则如何练出这种技术?他把尹焰的手扳开,不容分说地操进去,再摸一会儿他就要被缴械,他还不想射在尹焰手里。 但他还是没坚持多久,因为尹焰的里面比他的手还磨人,他故意收紧又放松,好像在戏弄他。听到他难耐的喘息,尹焰轻轻地笑了,像色情片里那样上下摆着腰,看在路铮鸣眼里,就是那两片臀肉夹着他吞吐。 他闷哼一声就射了。 “好快。”尹焰笑着补上一刀。 路铮鸣抬手就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尹焰骤然夹紧,路铮鸣刚刚射过,异常敏感,这么一夹差点要了他的命。尹焰笑得浑身都在颤,颤得路铮鸣咬牙切齿,不得不拔出来缓一缓。他早把来之前那个“只看看,什么也不做”的想法抛之脑后,这会儿他想赶紧缓过来,再做一次。 尹焰搂着他的脖子,好像很愉快,一边笑一边吻他。 路铮鸣报复地扳开淋浴开关。 那个澡洗得磨磨蹭蹭,路铮鸣先是给尹焰清理,不知怎么就被尹焰摸进自己身体,勾得他又生出另一种欲念。他不常用到后面,也很少有这种欲望,可一旦产生,就很难放弃。 “你得伺候到位。”他自暴自弃地转身,眼神里带着不甘。 “好。” 回到床上,路铮鸣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除了润滑剂和安全套,上次他还在里面看到几样玩具,这会儿它们还在。如果这些都是尹焰自己用的,那他的瘾可着实不小。路铮鸣幻想起尹焰使用它们的情景,瞬间跨过了不应期。 他回头看了一眼尹焰,他坐在床上,姿势有点怪,双腿垫在屁股底下,像跪着。路铮鸣顺着他的目光,打开床头柜下层的抽屉,里面又是一番洞天。 那是套皮质的枷锁,有眼罩、项圈和手铐脚铐,还有手拍之类的小刑具,他还找到一对缀着黑色吊坠的金属乳夹,和项圈的链子一样,是金色的。黑色和金色碰撞出一种巴洛克式的奢靡浮浪,它们挂在尹焰身上一定很合适。路铮鸣短暂地觉得,巴洛克也不是不能原谅。 尹焰驯顺地抬着头,任他把项圈扣在自己脖子上,金属链条垂下来,荡在他胸前,确实很合适。路铮鸣觉得情趣上到位了,视觉上还差点意思,他想到平面构成里的“点线面”,大面积的白色肉体,金色和黑色的线条,少了些“点”的元素,配上那两只乳夹刚刚好。 这就够了,少即是多,不用把全套都堆砌上。 路铮鸣其实不喜欢那些硬邦邦的装饰品,抱起来很硌,但此刻他觉得尹焰戴得很好看,很性感。他兴致勃勃地打扮好自己的画布,然后四敞大开地躺下,指了指身下。 “你可以开始了。” 这一次他没有戾气,单纯地接受了尹焰的提议,“他们可以各取所需”。 尹焰趴在他双腿之间,仔细地给他口交,略带嘲讽的微笑变成虔诚的恍惚。他舔得很认真,舌头伸得很长,几乎用整个口腔拥抱他的阴茎。路铮鸣感觉好极了,随手牵起他项圈上的链条,像牵着一只大狗。 他小时候确实养过一只奶白色的拉布拉多,看上去和尹焰的肤色差不多,它也很喜欢舔人,虽然后来它走丢了,和自己在一起那几年却给他不少快乐。 尹焰正在给他另一种快乐。 路铮鸣觉得这种联想很糟糕,下意识地攥紧了锁链,尹焰被他拽得趴在床上,撅着屁股,真的,有点像狗,只差一条尾巴。 够了……路铮鸣闭上眼睛。 可他的身体觉得不够,尹焰继续向下舔着,舌头描过那些细密的褶皱,路铮鸣忍不住出声地喘息。这喘息好像给了尹焰一些鼓励,他把整个脸埋进去,舌尖不住地往里探。 路铮鸣下意识地分开双腿,暴露出更多,随即又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这样太不堪。 “谁让你舔那儿的?”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件散鞭,抽在尹焰肩膀上,明明是自己沦陷,却要把罪责推卸给对方。尹焰立即停下,犹豫着抬起上身,脸上还带着渴望。路铮鸣向下看了一眼,他果然硬了,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兴奋。 “继续,别愣着。” 他又在尹焰小腹上轻轻抽了一下,鞭梢扫在他下体,尹焰整个人颤了一下,重新伏下去,舔得更加卖力。路铮鸣真想把抽屉里的口球塞到自己嘴里,好让它别发出那么丢人的声音,尹焰却开始吮吸。 这样真的不行,他稳重不下去了。 路铮鸣又抽下一鞭,压着嗓子,让自己显得冷酷:“进来。” 尹焰抬起头,下巴水淋淋的:“用什么?” 路铮鸣的眼睛在他的手指和下身之间来回,他已经没心思做选择了,决定继续推卸责任:“你看着办。” 于是尹焰润湿了自己的手指,轻缓地贴上去,在入口处逡巡。路铮鸣却等不及,他扔下鞭子,用手拍在尹焰屁股上:“快点。” 尹焰做得很慢,虽然他知道路铮鸣的位置,却不急于触碰,一点一点地开拓着,直到他彻底松软。路铮鸣把链条在手上绕了一圈,向下一扯,尹焰就趴倒在他身上,阴茎刚好卡进他的臀缝,在那片湿润上滑了一下,两人都发出一声呻吟。他把链条又绕了一圈,像牵狗一样牵着尹焰: “操我。” 尹焰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沉,他到底是个男人,不是一条狗。他肌肉绷紧的样子让路铮鸣意乱情迷,忍不住在他身上又拍了几巴掌,只为感受那些肌肉撞在手上的饱满手感。尹焰长长地“啊”了一声,同时把自己插进去。 路铮鸣再也顾不上那么多,放肆地呻吟起来。他的声音很好听,又不压抑自己,和他做爱时,连听觉都有一种享受。尹焰的耳朵发热,色情的瘙痒往下流,被他一口一口地咽进去,看在路铮鸣眼中,就是喉结不停地滚。 他动得很激烈,比平时凶猛得多,散鞭的痕迹很模糊,像一片片红色的雾,黑色和金色的线条在上面穿过,路铮鸣觉得自己简直是被一张画操着。他又在抽屉里摸索,拖出一只黑色的跳蛋,润湿它,塞进尹焰的身体。他一只手拎着锁链,另一只手按下开关。 尹焰猛地捅到最深。 路铮鸣承受着他的冲击,仍不放弃自己的控制,看着尹焰牙关紧咬,浑身颤抖地挺动,把档位推高。 尹焰的声音很快盖过了路铮鸣,他从来没这样叫过,特别是一边操人一边叫。路铮鸣只觉得自己快要被他叫射了,身体发飘,尹焰每一下都顶在他最想要的位置,他就快不行了。 在失控的边缘,他把跳蛋的震动开到最高,尹焰几乎发出一声尖叫,抓着路铮鸣的腰拼命地撞,撞得他发不出一声完整的呻吟,喷得到处都是。 “别出来……”路铮鸣抬腿勾住他的腰,高潮的嗓音里一半都是气声,“都射进来……” 话音没落,就感到体内的尹焰一阵搏动,他射了很久,在自己身上不住地抽动。路铮鸣这才反应过来,关掉跳蛋的开关。尹焰顿时像断电一样,沉沉地滚落到床上,紧闭着双眼喘息。 路铮鸣很想帮他摘下乳夹和项圈,但高潮耗尽了他仅存的体力,抬了几次手都没能如愿,反而是尹焰在给他清理身体。路铮鸣没有发话,他就一直夹着那只跳蛋,戴着那些做爱之后又显得浮夸的道具。 “摘下来。” 路铮鸣抬了抬手指,觉得自己做得实在不好,这种时候应该他亲自给尹焰做这一切的。可他实在没力气了,一天一夜的饥饿,再加上刚才的消耗,他两眼发黑,出了一身虚汗。 “对不起,对不起……” 睡过去之前,他说了好几遍对不起。 没过多久,他又被唤醒,身上清清爽爽。尹焰没穿衣服,端着碗面条坐在床头。他又煮了一碗,多加了两个鸡蛋。 路铮鸣心里一热,就在床上把它吃完,然后去洗碗。他感觉体力正在渐渐恢复,就顺便洗了个澡。他很想抱着尹焰,说点温存的话,再告诉他,自己很介意他和钟京京一起吃饭。如果他能说出原因,自己也许就不那么介意了,毕竟他说过他不是双性恋…… 等他回到卧室,尹焰已经睡着了,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睡得极深沉。路铮鸣想把他吻醒,碰到他的嘴唇又不忍心,给他盖好被子,离开卧室。 他忽然没了睡意。 房子里安静得让他有点憋闷,他打开窗户也没有缓解,便穿上衣服,下楼走走。 这座小区的建筑密度很低,绿化率却很高,每栋楼之间都有颇为精致的花园,月光下的景物比白昼又多了几分深邃。 路铮鸣一边散步一边感慨,尹焰真的很讲究享受,衣食住行都很讲究。可他为什么会沉迷这种令人痛苦的游戏?他身上有太多矛盾。比如今天晚上,他给自己准备了一模一样的衣服,亲手给自己做饭,感觉就像他们已经是多年的伴侣,但他又从没回应过自己的表白。 在说出那句话之前,路铮鸣还不介意他是否回应,然而“我爱你”三个字说出口,他就像背上了某种债务,不是尹焰欠他,而是他欠尹焰——他不能强迫尹焰爱他,却不得不以爱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不知为什么,路铮鸣又觉得这种感受很熟悉,好像很久之前。 他们对自己很好,他要什么都不会拒绝,可他就是不满足。 尹焰也不拒绝他,尹焰对他也很好。 可他就是不满足。 所以路铮鸣,你到底要什么? 他在花园里一圈一圈地走着,隐约觉得自己想到天亮也想不明白,但他停不下来。 33:47 30 焦虑 路铮鸣毫不意外地感冒了。 他做很多事都有种不计后果的任性,看上去很洒脱,实际上—— “真蠢。” 尹焰坐在床头,从他怀里掏出温度计,叹了口气。 “烧退了吧?”路铮鸣摸摸额头,“我感觉还行。” 尹焰点点头,无奈道:“就算没课,也不要这么折腾。” 路铮鸣笑笑,没有回答。 他不觉得自己蠢,做这些不靠谱的事之前,他早就想到后果。如果不是更让人无法忍受的原因,谁会用通宵画画和午夜游荡来折磨自己?他只是做不到像尹焰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压进心里,只露出毫无破绽的平静。 “我要回去了。饭在冰箱里,你热一下就可以吃。”尹焰替他盖好被子,起身离开。 “今晚在这儿吧,”路铮鸣掀被下床,光着脚追上他,“想让你陪我睡。” 尹焰被抱得很紧,拍拍他:“我还有事。” 路铮鸣异常执着:“我等你,几点都行。” “如果我不回来呢?” 路铮鸣的身体僵了一下,尹焰脱开他的拥抱,捧着他的脸亲了亲:“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没给路铮鸣抓住自己的机会,向门口走去。 “尹焰,你是不是去找钟京京?” “是。” 路铮鸣脸上的表情近乎伤心,尹焰只看了一眼就看不下去,但他没有解释,沉默地离开路铮鸣的画室。 尹焰似乎走了一条他没考虑过的路。 在此之前,路铮鸣的私生活堪称混乱,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和女性在一起——他不委屈自己,也不愿意委屈别人。如果尹焰真像他说的那样不是双性恋,那他和钟京京的相处,就有可能触到自己的底线。他开始后悔挑破这层关系,把自己放在一个尴尬的境地,进不可攻,退无可守。 退烧药的副作用渐渐浮现,路铮鸣困得无力思考,昏沉地把自己卷进被窝。 他梦见了他小时候的狗,那只毛色很浅的拉布拉多。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养它,印象里,它陪伴自己的时间比父母都长。路铮鸣做过许多顽劣的恶作剧,它都温柔地忍受了,从来没向他露出牙齿。 它的毛有一点硬,睡着的时候有点呼噜声,但这些都不是缺点,路铮鸣很喜欢抱着它睡觉,因为它抱起来很温暖。它离开之后很久,路铮鸣都不适应独自入睡。后来,他买了许多毛绒绒的毯子,在所有可以睡觉的地方都扔上一条,用它们裹着自己才能睡沉。再后来,他有了别的办法。人类抱起来比狗舒服太多,他渐渐就把它忘了。 如果不是那天和尹焰做爱,他都快忘了自己养过一只狗。 它叫什么名字,路铮鸣想不起来了,但在这个梦里他真的很想它。胸腔空荡荡的,一只大狗从里面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这个空缺一直没有被填满。然而,为什么是那个时候想起它? 路铮鸣在发烧时迷迷糊糊地说:“你好像我的狗。”尹焰笑着回答,那样玩也不错。路铮鸣苦笑着闭上嘴,终于轮到尹焰不懂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他既没有侮辱人,也没有把它当情趣,只是单纯地觉得,尹焰很像他的狗。 路铮鸣越睡越沉,尹焰和狗就从梦境里消失了。 醒来后,他又回到那幅蓝色的画前。那晚的晕眩仿佛是个幻觉,漩涡已经不再转动,甚至不再像漩涡,变成了结冰的湖面。路铮鸣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笔触。 除了尹焰,不可能是别人。 他似乎把路铮鸣从险境里拖了出来,并封死了那条路。但路铮鸣一点不感到庆幸,他是很想跳下去的,哪怕那里充满未知的危险。迷雾里有他想探索的东西,值得为它冒险,甚至付出代价。 他又订了一批玻璃,它们比之前更薄,更透明,也更脆弱。他想在这种介质上找回那个漩涡,然后寻找他问题的答案。他还想知道,尹焰是不是也像他一样,也窥到了那里面隐现的东西。尹焰那样做只是在保护他吗?他大概也在保护自己,因为他仍旧拒绝路铮鸣探索他身体之外的部分。 那段时间他们见面次数也很少,一直是路铮鸣邀约,尹焰从不主动找他。路铮鸣越来越觉得,他们在一起时似乎没有之前那样快乐了。尽管之前也算不上快乐,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求之不得的焦灼中努力寻找。这一点点收获就能让他满足,以至于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早晚有一天,尹焰会给他想要的。 但现在,他感觉希望越来越渺茫。 尹焰已经射不出来了。他连支撑自己跪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趴在床上喘息。 路铮鸣把一只还在震动的按摩棒从他身体里拔出来,带出一缕他刚才灌进去的东西。他把它抹在尹焰的腿和后背上,像标上自己的记号。这画面让他又想起刚到津岛的晚上,那时他觉得幸福且充实,这会儿他望着这个合不上的洞,只觉得它和自己一样空虚。 得把它填满。 他身体里还是那么舒服,每次把自己埋进去,路铮鸣都忍不住长长地叹息。尹焰已经被充分操开了,又湿又滑,动起来很顺畅。路铮鸣每抽出来一次,就带出之前射进去的液体。他还记得上学时看过的资料,说男人那玩意进化成这个样子,算是把物竞天择体现到极致——那道沟壑就用来挖出别人的东西,确保留下的是自己的。 尹焰身体里没有别人的东西,他是在和自己较劲。 路铮鸣抓着尹焰的胯骨,每一下都捅到最深。连他自己都觉得尹焰会疼,但尹焰没有叫疼,也没让他停下。他脖子上依旧带着项圈和锁链,双手被铐在身后,好像在承受某种刑罚。 可他在为什么受罚? 路铮鸣每操一下就像一句拷问,尹焰的双腿跪倒了又被拉起来,像个真正受刑的人那样,无法逃离,又一次被逼上高潮。他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了,下半身完全失控,双腿不住地抖。床上湿了一大片,他不愿意去想那是什么。 他射了很久,身体紧绷,像尹焰一样颤抖,然后沉重地压下来。过了一会儿,路铮鸣解开了尹焰的手铐,但没拆下项圈。他一只手牵着锁链,另一只手把尹焰扣进怀里,抱得很紧。 尹焰的额头顶着他的锁骨,沉默地亲吻他的汗水,头顶又传来一声叹息: “不是我想的那样,是吗?” 尹焰也叹了口气,微弱地点了点头。 于是路铮鸣又牵紧锁链,把他拉得更近了些,好像这样就能让他们的心也靠得更近一些。 33:50 31 雾海上的流浪者 一 入冬的时候,系里又把人都召去开会。 几年前版画系有个学生在没有暖气的城中村租房,烧蜂窝煤取暖,死于一氧化碳中毒。所以每年这个时候,院里就严打一轮校外租房。 油画系历年都是违纪的重灾区。这也不能怪学生,作品太占地方,几人一间的宿舍放不下画架,教室又早被平时的作业堆满,学生们只能去校外想办法。系里当然不会解决问题,兴师动众地开会,无非是明确责任,给辅导员和任课教师施压,让他们去解决学生。 平时这种事是轮不到路铮鸣操心的,他可以和尹焰一样不参加这种会议。但还是那个原因,当代工作室人手不够,他只能坐在系办,忍受刘乐山的官腔。 对面的钟京京倒是听得很认真。 路铮鸣和她没有来往,几次见面都是在这种场合,是真正的点头之交。他只知道钟京京是第二工作室的助教,刚刚留校,是谁的研究生他忘了,只知道她本科不是在本院就读。 他在网上搜过她的名字,简历不算出众,几个没什么影响力的小群展,没有获奖,只在入选名单里提了一下名。平心而论,她画得还可以,基础扎实,审美过关,但灵气有限,作品中规中矩,很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钟京京有一点倒是很特别,她的作品不是油画,而是坦培拉。 这是个古老的画种,诞生年代远远早于油画,材料复杂,技法繁琐,使用蛋黄做为媒介,每次都要现做颜料,做好之后还得尽快使用,否则就会变质。路铮鸣只在上学时短暂接触一下,就坚定地放弃了。 整个美院也没有几个人能画坦培拉,除了一位退了休的名誉院长,就是古典工作室的几个老人,年轻一辈里,尹焰画得最好。路铮鸣见过他画坦培拉,是一些风景画,画的是海边的礁石。他对礁石的处理手法很独到,至少在国内,路铮鸣没见过类似的画法。不过比起这些坦培拉风景,尹焰更出名的是他那些云山雾罩的油画人像。 钟京京找他难道是学习坦培拉? 可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路铮鸣到底没忍住,直接把疑惑挑开。 尹焰抿着嘴沉默许久,验证了他的猜测:“小钟在准备美展。那幅画她画了一年多,实在没法克服瓶颈,才找我想办法。” 路铮鸣不信:“至于搞得像偷情一样吗?有指导老师又不丢人。” 尹焰苦笑:“她有点在意这个,她需要独立地证明自己的实力。” “那她还找你?” “我又没动笔,”尹焰摇头,“我只是帮她想想办法,顺便介绍一点……应对官方展览的‘创作方法’。” “‘创作方法’,”路铮鸣不屑道,“你们这也叫创作?” 说完,他有点后悔,因为尹焰也在准备美展。他摸了摸鼻子,找补道:“我是说,你们都画得挺好,犯不着这样吧?” 尹焰微笑如常,路铮鸣看得有点心虚,也有点抵触——它很假。 “我需要一条全国美展的参展经历,小钟也一样,这对她来说很重要,很重要。” 路铮鸣觉得他的话有点奇怪,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年轻助教固然需要有分量的参展经历,可尹焰为什么要强调这点?但比起钟京京,他更在意尹焰。 他想起几个月前的那次牌局,尹焰对马平川说,他要参加明年的全国美展。 这是级别最高的官方展览,每五年举办一次,哪怕只是入选,都可以在一位艺术家的职业生涯上添上极有分量的一笔。尹焰第一次入选时只有二十多岁,时隔十年,如果能再次入选,他就可以再进一步。教授的职称不在话下,学院中的位置和圈中名望,乃至他作品市场价格都会水涨船高,这意味著名利双收。 路铮鸣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倒不觊觎尹焰追求的东西,只是觉得,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变得遥远,这张他刚刚看清的脸也越来越模糊。 这几个月的交往,让他有种他们已经很亲密的幻觉,以至于忘了他原本的面目。拉开距离,路铮鸣才看清尹焰这个人,他一直站在云上,身边只有翻腾的雾海。 那个特聘的外教上完创作基础,就轮到路铮鸣带油画人像。从着衣人像到裸体人像,从单人到多人组合,这门课会一直持续到期末,是很重要的专业课。 之前他一直带毕业班,没有三年级课件,只能自己做。课程开始之前,他每天都要花不少时间翻拍画册,查找资料,然后做成PPT,准备开课时给学生放映。 路铮鸣很久没这样高密度地看画,温故知新,又被激发出不少灵感,创作草图攒了满满一速写本。不上课的时候,他就窝在工作室里画画,有那种画在玻璃上的“空间绘画”,也有普通的布面油画。 也许是在创作上释放了精力,他对尹焰的渴望就变得没那么尖锐,半个月不见面也是常事。 他们在手机上聊天,聊各自的学生,发最近的创作。这感觉让路铮鸣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还是朋友关系的时候。他有点失落,更多的是轻松,暂时摆脱情欲的控制,他单纯地享受起和尹焰交往的愉快。 尹焰对路铮鸣的新作评价很好,却不给他看自己的近作。 路铮鸣调侃他故弄玄虚,用这种方法撩拨自己,尹焰就直接发来视频通话,把这句指控落实——他正躺在床上,裸着上身,眼神暧昧地看着摄像头。路铮鸣的身体烧了起来,连日压抑的情欲加倍反扑。 他哑着嗓子:“给我看看。” 尹焰笑了笑,把摄像头拉远,缓缓向下移动,在那个路铮鸣最想看的地方入镜之前,他切断了通话。 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晚安。” 路铮鸣又失眠了。 那段时间尹焰也在带油画课,他们上课的地方相隔不过几十米,路铮鸣忙得没空走进研究生教室,偶尔遇见,也只能像普通同事那样打个招呼。 看得见,碰不到,路铮鸣焦躁得又要把他拉进卫生间了,但他仍旧舍不得用晚上创作的时间来约会。画架前那几平方米总是能冲淡肉欲的诱惑。 肉体释放过后,多少会感到空虚,创作不会,它只会带来丰沛的充实,给人一种使命感和价值感。这感觉会把人抽离琐碎的生活,摆脱纠缠的欲望,它会融化个体的孤独,使人遇到超越时间和空间的共鸣。这种充实比友谊更持久,比爱情更强烈。 可这一切都要有个前提——被照见,没有人能忍受漠视。孤独会把创作者引向死亡,或死于自杀,或死于庸俗。在彻底认命之前,还有无数的起落与挣扎。 颜岩窥见了宿命,用干脆的一刀切断了可能的痛苦,路铮鸣还在浮沉。 他仍保持着单纯的理想,保持着如饥似渴的期待,同时也忍受着暂时无人观看的孤独。他坚信这些新作品能带来他所热望的一切,那不是声名利禄,它们只是这个过程的副产品。 他要的只是一道目光。 迄今为止,他所有的收获都不比不上这道尚未到来的目光,如果能被它照见,那么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它到底能照亮什么? 路铮鸣想起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比如那些空虚的夜晚,他邂逅过的目光。它们曾短暂地照亮过这个东西,但这光线太弱了,就像深海中短命的浮游生物,一闪而逝,只能把空旷的黑暗映得更幽深。 那可是很久远的黑暗。 尹焰也有东西要需要照亮吗? 他的追求比自己更多,更耀眼,是不是说明吞噬他的东西更深,更黑暗? 路铮鸣画得难过极了,这目光到来之前加倍的孤独和对它是否会到来的疑虑叠加在一起,压得他提不起画笔。在此之前,他总能找到办法宣泄,酒精和性,都能让他暂忘烦恼。可尹焰改变了一切,他使那些把办法全都失效了。 他得补偿。 路铮鸣在床上翻滚着,拨通了尹焰的电话。 在家吗?没画画?来我这儿吧。 他等了很久,久到快要睡着,才感到有人轻轻掀开他的被子,钻了进来——尹焰有他的钥匙,可以自由出入。 他身上有一股令人愉悦的味道,那是洗过澡的干净皮肤的味道。路铮鸣顺手摸了一把,他果然裸着。这场景好像梦一样,他舒服地哼了一声,在尹焰身上不停地摸索,想抹掉他周围那层雾气。但这个动作太暧昧了,很像一场性爱的前奏。于是尹焰开始吻他,抚摸他,路铮鸣就忘记了原本的打算。他只想让他陪自己睡觉来着。 情迷之间,他有种感觉,尹焰对自己身体的了解超过了自己对他。路铮鸣越来越享受把自己交给别人掌控的乐趣,当尹焰埋头吞吐时,他望着天花板脱口而出:“你进来。” 尹焰愣了一下,说了声“好”。 路铮鸣记得自己把尹焰弄疼过,但他从没弄疼过自己。他还没来得及紧绷,就被尹焰彻底软化,带上云端。 “别出来……”满足之后,路铮鸣依旧夹着他的腰,他喜欢尹焰呆在里面的感觉,“就射里面。” “我没戴。” “没事……” 尹焰笑着,抹掉他鼻尖上的汗:“每次都要射进去,这是什么情结?” “我不知道,就是很想……把你的东西都吃下去——” 路铮鸣倒吸一口气,因为尹焰在他体内胀大了一圈,戳在他高潮之后仍很敏感的地方。 “听你的。” 尹焰俯下身吻他,顺从了他的要求。那过程持续了好一会儿,路铮鸣感觉他射了很多,应该会很爽。可他看上去很克制,只在最初的一两下喘出声,其余的时候都紧闭着双唇,把呻吟压在嗓子里。 他好像只是在满足自己。路铮鸣想。 他看着尹焰的表情,莫名想起上半年的毕业展,他们在卫生间粗暴地发泄后,尹焰问他“能给我打个90分吗”。他现在的眼神和那时很像,仿佛在等自己说一句“好爽”。 他搂过尹焰的脖子,亲口给他一个好评。 尹焰笑了起来,就在同时,疲倦也漫上他的脸。他躺在路铮鸣身边,没过多久就沉入睡眠。路铮鸣还想和他聊点什么,可他做爱之后总是很累的样子,让人没法开口。路铮鸣亲了亲他的肩膀,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抱住他,也闭上眼睛。 那姿势一点也不像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倒像个小孩,蜷缩在一只大狗的怀里。 33:54 32 雾海上的流浪者 二 那个外聘的法国老头原本叫皮埃尔,但他坚持让人们用西班牙语发音叫他佩德罗,因为他母亲是西班牙人,而且他很喜欢那个西班牙导演佩德罗·阿莫多瓦。 佩德罗说他喜欢《欲望法则》里那种浓烈的……他想了想,用了个英语单词:“passion,用中文怎么说?” “激情。” 路铮鸣不太理解他这把年纪,哪来这么多激情,可他看上去确实不像个老人。倒不是因为他长相年轻,他眼角的皱纹一点也不少,是因为他的眼睛。那是双年轻人的眼睛,总是把喜怒哀乐写在上面,并没有被年龄蒙上阴沉和世故,在这张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 佩德罗的画奔放又快乐,总是把意想不到的颜色碰撞到一起,还喜欢用奇怪的材料拼贴。和他相比,路铮鸣的画都显得保守。 他还喜欢带着奇怪的东西去上课,缠着电线的兔子和鸟类标本,像牛排一样切成片的维纳斯雕像,用各种玻璃透镜看物品被扭曲的形状。他还会把黑胶唱机用双肩包背去教室,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放勃拉姆斯,音乐响起却是电台司令,他让学生们把歌曲画下来……他们喜欢他这些点子,玩得很开,一个白头发的孩子带着另一群孩子做游戏,完全看不出这是大学的课堂。 整个美院都给人一种灰色的压抑感,包括尹焰,他也只比别人多一点暗淡的蓝色,佩德罗是彩色的。路铮鸣很喜欢这个老头,如果不是佩德罗年龄大得可以做他父亲,路铮鸣说不定会和他发展一段。 然而每当他们在一起喝酒,路铮鸣就会庆幸他们没在一起,因为佩德罗总会在酒醉时反复念叨他那位年轻的前男友。 那人叫于贝尔,在纽约混得不错,绘画、雕塑和装置都做一点,最近开始又做策展人。路铮鸣见过他的作品,感觉都很眼熟,不是“戏仿”某位大师,就是“颠覆”和“解构”某种经典图式。他是有点小聪明,但成不了大人物。陆铮鸣没有说出真实想法,因为他能看出来,佩德罗很爱他。 “他把我的一切都榨干了……我的计划,我的想法……结果他把它们都变成了垃圾!垃圾……”佩德罗又干了一杯,“为了那堆垃圾,他竟然真的和她睡了。” 佩德罗把酒杯墩在吧台上,伸着手胡乱比划。他的话已经含糊得听不出是中文,但即使他说法语,路铮鸣也能猜出他说的是什么,因为他重复太多遍了: “那个女馆长,还有女经纪人……就连给他拍照的摄影师他都睡了!他说自己是同性恋,可他睡过的女人比我认识的都多!” 路铮鸣按下他的手,已经有不少人在看这个老头耍酒疯了,可他还在喋喋不休:“他还想把雕塑送进泰特和古根海姆,他做梦!”① “确实做梦。” “你不懂。”佩德罗喃喃地说,“如果他和我一起,我们会做得比吉尔伯特和乔治更好。可他把我们的作品带走了,我不怪他,但是……他一个人做不来,他一个人不行……”② 每当这时,路铮鸣就只能叹气,喝酒,拍拍这个伤心的老头的肩膀。 说实话,他不太能理解这种伤心,因为他从没对这种事上过心,无论是他主动离开别人,还是别人离开自己。 他只会觉得寂寞。 路铮鸣之前对寂寞的理解是,它来自分别。然而在向尹焰靠近的过程中,他仍会有这种感觉,并且愈演愈烈,靠得越近,就越寂寞。 在某次欢爱后,他一丝不挂地抱着尹焰,把自己的困惑告诉他。尹焰只是笑着回应他的拥抱,给他许多很温柔的吻,把他的不安融化在欲望的温度里。 和佩德罗喝酒总会想起不太愉快的事,路铮鸣渐渐就不再接受他的邀请了。 法国人的话痨路铮鸣深有体会,临近年底,他又体会了法国人的另一种特色。 一进系办公室,他就看见佩德罗在和朝晖争执,他坚持要过圣诞节,不肯在那天上课,而且他要求带薪休假,否则就去主楼前面罢工。 “多大点事,我替他上课不就完了。”路铮鸣难得和稀泥。 佩德罗发了火,他坚持这是原则问题,不应该用这种方式解决。他还指责路铮鸣和朝晖一样没原则,搞得路铮鸣也很尴尬。好在刘乐山发了话,给他三天带薪假,才把事情平息。 佩德罗还是很不高兴,他觉得不应该用某人的面子来解决问题,原则就是原则,路铮鸣只能苦笑。 虽然闹了一次“罢工”,佩德罗却没把同事关系搞僵。休假之前,他特意到办公室来,给每位同事带了一小盒巧克力。不光同事有礼物,他教过的学生也人人有份,他捧着一盒《阿甘正传》里那种巧克力来到路铮鸣的教室,让每个学生都尝尝。 “这是我妈妈做的。”他说。 路铮鸣揣着自己那份,又厚着脸皮从学生的盒子里顺了一块。那些巧克力形状不太好看,像随手揪下来的橡皮泥,口感倒是很奇妙。巧克力彻底融化后,口中剩下一些细小的颗粒,他仔细品了一下,是薄荷味的橙子皮,恰好把甜腻化解,只留下清凉的香气。 佩德罗告诉他,这些巧克力都是他喜欢的,他妈妈快九十岁了,依然记得他的口味。他笑起来像个孩子,不管皱纹堆得多密,都像个被宠坏的孩子。 路铮鸣突然想起自己的父母。 上学时,他每次放假回家,他们都会准备丰盛的饭菜,可他喜欢吃的东西一样也没有。从来都是这样,二十多年来,他们从不记得自己爱吃什么。 他向母亲提出来,她总是一脸惊讶和抱歉地说:“是吗?原来你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路铮鸣认真地告诉她,然而下一次依旧如此,父亲还会指着某道菜告诉他,这东西有多么昂贵,多不容易弄到,“特意给你买的”,他说。 久而久之,路铮鸣就不再告诉他们。 橙子皮的甜香散尽,只留下淡淡的苦涩。 教室里的气氛快乐极了,学生们享用着巧克力,连模特都被分到一块。欧阳还收到了佩德罗的特别礼物,一小盒樱桃巧克力和一枝粉色的玫瑰,路铮鸣第一次看到她脸红。他实在受不了佩德罗这种奔放的浪漫,嘴里的苦涩越来越重,假笑着走出门,把教室留给他们。 路铮鸣到走廊窗边摸出根烟,刚要点着,就看到钟京京在他身后经过,向楼梯方向走去。从钟京京的角度看不到路铮鸣,她走得很轻快。离上午课结束还有一会儿,她应该算早退,路铮鸣不想管这种闲事,只当没看见。可身后的脚步声却没往楼下去,而是向走廊另一端延伸—— 那边是研究生教室。 路铮鸣探头看了一眼,她轻轻敲开了一道熟悉的门。尹焰从里面出来,他们在走廊聊了几句,钟京京递给他一个不大的盒子,刚好可以揣进外套口袋。 走廊很安静,隐约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尹老师,圣诞节你有空吗?我知道一家法国餐馆,吃过的朋友都说很正宗,叫……” 佩德罗说过,那家的东西全是垃圾,他知道更好的,全平原市最好的。路铮鸣捏着那根烟,把它捏成扁扁的一片。 过了一会儿,钟京京终于说完了她的话,他听见尹焰笑了笑,温和地说: “抱歉了,小钟,我要和女朋友在一起。” 33:58 33 雾海上的流浪者 三 “谁是你女朋友?” 路铮鸣黏黏糊糊地闻着尹焰的脖子,温热皮肤的味道闻上去有点晕乎乎的上头感。 “你女朋友是谁啊……” 他一遍一遍地问着那个问题,粘着他的嘴,亲一会儿就问一遍,那上面还有巧克力的余香。 刚才停车解安全带时,路铮鸣摸到口袋里的盒子,他顺手把它掏出来递给尹焰:“我也有礼物。” 比起钟京京那支限量版的钢笔,这几块借花献佛的巧克力看上去像个玩笑。他也确实在开玩笑,在尹焰接过之前,他突然把手缩回去,打开包装,拾起一块喂进他嘴里。 “味道怎么样?” 不等他回答,路铮鸣又把嘴凑上去,醉翁之意不在酒地寻找答案。尹焰索性搂过他,大大方方地分享。两条舌头推来搡去,隔着一块巧克力,玩起追逐与勾引的游戏。等它彻底融化,他们就抛下了斯文的伪装,干起败类的勾当。 路铮鸣放倒了尹焰的座椅,顺手扣回他的安全带。地下停车场里昏暗又寂静,很适合干点见不得光的事。他早就在工具箱里备好一切,只等合适的机会。 尹焰只是笑,看着路铮鸣的眼睛,解开他的腰带。里面的景象和他预料的一样,热气隔着布料透出来,连同那坚硬的触感。 “告诉我,快,”路铮鸣把它掏出来,戳着他的手,“告诉我就给你。” 尹焰用一根手指在顶端画圈,笑中带着淡淡的嘲讽:“我又没说要。” 路铮鸣直接顶进他手里:“不要也得要。” 尹焰虚伪地无奈,手上却灵活地拨弄起来,不一会儿就让他发出愉悦的呻吟。 路铮鸣把脸埋在他肩头,火烧火燎地解他的裤子,摸到同样的硬度。他一口咬在尹焰喉结上:“你怎么那么能装……” 尹焰一言不发,低头衔住他的嘴,用舌头勾走他的注意力,车里就不再有人说话。沉默的喘息喷在彼此的脸上,脖子上,顺着领口灌进去,挠得胸膛下面阵阵发痒。再摸下去肯定要走火,然而谁也没放手,硬是把暧昧的气氛撑得有点荒唐。 路铮鸣绷紧后背,手上加紧忙活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尹焰的假笑撕开,露出点别的。然而,他大腿已经开始发抖,在拷问出答案之前,自己先忍不住投降: “说啊,告诉我……” 他已经听不出自己声音里的祈求了,也分不出那是在祈求回答,还是祈求快感,脸上的坚忍变成迷人的脆弱。尹焰渐渐看得失神,终于仰起头,挤出一句:“你……” “你是我男朋友。” 路铮鸣直接射了出来。 他缓了半天才清醒,发现尹焰正看着他微笑,手里的东西还硬着,好像在嘲笑他太快。路铮鸣有点恼羞成怒,但一想到刚才那句话,就没出息地原谅了他——这种话谁能忍得住呢?他喘着气继续动起来,没过多久,尹焰也接近极限,笑得越来越勉强,后牙轻轻咬着,不住地吸气。 路铮鸣把手换成嘴,深深地吞下去,刚合拢双唇,就被灌满口腔。等尹焰平静下来,他就又跃跃欲试了。这辆车空间虽大,副驾驶上却是办不开“正事”的,他意犹未尽地贴着尹焰的耳朵:“去后座。” 尹焰却摇摇头:“下次吧。” 路铮鸣吮着他的耳垂,不满地哼了一声,他还沉浸在那句“男朋友”的喜悦里,忍不住干点恋人之间腻乎乎的事情。他一直觉得自己挺“硬”,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能撒娇,肉麻得不好意思抬头。 尹焰只好哄着他,安抚地摸摸他的脸:“下次好吗?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东西?”路铮鸣想起上次那幅画,下意识地紧张起来,“又是那种看了之后会扫兴的东西?” “我觉得不会。” 路铮鸣将信将疑,但还是放过了他。尹焰擦擦他的嘴角,帮他拉上拉链,系回腰带。路铮鸣任他摆弄自己,觉得尹焰比之前还温柔,胸腔里的东西彻底化成了水,捧着他的脸又吻起来。 “尹焰,我爱你……” “嗯。” 路铮鸣有点失望,这不是他想听的话,就重复了一遍:“我爱你。” 尹焰笑了笑,还是那句:“嗯。” 路铮鸣的喜悦变成失落,那腔柔软凝固下来,整个人也像凝固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尹焰叹了口气,眼中浮出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他把额头贴过去,抵住路铮鸣的额头,然后分开,在那里印上一个吻。 电梯里安静得有点不自然,路铮鸣没有刻意疏远尹焰,只是有点低落,没有说话的欲望,望着变化的楼层数字发呆。尹焰也很安静,好像他没在电梯里一样,无声无息的。 迈进走廊时,路铮鸣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他抿着嘴,像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又有点像紧张。 “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 尹焰笑着摇头,看上去和平时没有区别,路铮鸣就有点怀疑刚才看到了幻觉。尹焰搂着他接吻,一直吻到他又开始黏糊,拉拉扯扯地来到门前。路铮鸣攥着尹焰的一只手亲个没完,后者只好单手开门,他们就这样腻着进入房间,又亲了好一阵才分开。 屋里还是那么干净,地面一尘不染,空气里浮着淡淡的亚麻油和松节油味,应该来自他最近在画的画,它就在一墙之隔的画室里。 路铮鸣的好奇战胜了亲热的欲望,指了指画室的方向:“能看看吗?” 尹焰点点头,没有说话。 路铮鸣又有了那种他在紧张的感觉,笑道:“你要是觉得没画好,我就不看了。” “我就是要给你看这张画。” “你这表情让我以为你改画抽象了。”路铮鸣笑了,换鞋就往画室走。 他走得太快,尹焰抬手没能拉住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只听见画室传来一声“我操”。 路铮鸣愣在门口,面对着一幅大尺寸的木板坦培拉,闻上去有一股油画味,好像用了什么特别的混合技法。但这不是重点,他的注意力被画的内容完全占据了。 那是张带背景的全身人像,不是之前那种云雾缭绕的感觉,画面上的每个物体都很清晰,显得异常真实。 尹焰画的是路铮鸣。他穿着一身黑衣服,正在海礁上行走,身后是平静的灰色海面和旷远的白色天空。人物的脸面向画外,好像在和观者对视。 路铮鸣想起在津岛时,尹焰给他拍过几张照片。可他记得自己当时很愉快,甚至有点振奋,哪怕抓拍到失败的镜头,也不会是画中这种表情。细看之下,那张脸也和自己有点不一样。这当然不是不像,尹焰的基本功比自己好太多,绝不会出现这种问题。到底是哪里不一样?路铮鸣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仔细观察一阵,恍然了悟。 那张脸比自己年轻。 他回忆了一下,大概是上学时的样子,可就算是那时,自己也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画中的自己看上去很茫然,也很急迫,好像很饥饿的样子——确实是“饥饿”。 路铮鸣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只觉得那个人的眼神空荡荡的,又很焦灼,不是失去了什么,就是在寻找什么,迫切地需要填满自己。是的,填满,他看上去很空虚。他心里有种东西突然被勾动了,仿佛也感到一阵空虚。 他还没来得及探究那是什么,尹焰就来到身后。他的表情很温和,深重的呼吸却表明他心中并不平静。路铮鸣便不再关注自己的内心,担心起对方来: “你怎么了?” “我没事。”尹焰抬了抬下巴,指着那幅画,“路老师,你怎么看?” “画得真不错!真的,和你之前太不一样了!你给我点时间仔细吹捧……” “是吗?那就好。我没经过允许就用了你的形象……” “你跟我客气什么?我脱光了给你画都没问题。”路铮鸣抱住他,蹭了蹭,“我是你男朋友。” 尹焰笑了笑:“其实这么画有点冒犯性。” “冒犯?” 路铮鸣看了一眼画面,刚才被打断的感觉又接上来。尹焰给他充足的时间咀嚼,他慢慢品出了那里面的层次。 他想起自己之前一段状态不好的时光,曾去找过心理咨询师。倒不是太严肃的毛病,比如抑郁症之类,只是无端地躁动——那段时间他换人频繁得连自己都吃不消,以至于觉得自己有了性瘾。那个咨询师不断用话语解剖他,确实很有被冒犯感觉,所以他很快就从咨询师那里逃走了。 相比之下,尹焰就不会这样直白地揭穿任何人,他总是给人留足了空间去保护自己。这张画却很直接,清晰地照进他看不清又不敢碰的角落,那里有一片迷雾般的混沌。 路铮鸣知道它不是雾,而是积年的尘土被扰动时,扬起的灰烟。他厌恶这烟尘,因为它不但无法填满空洞,还会让自己的双眼迷茫。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忽视它,并且阻止别人触碰,防止那些烟尘弥漫开来,把他的生活笼上雾霾。 尹焰就这样探进去了。 他以为自己会像之前那样反感,但不知为何,就是没有那种想把他推开的欲望。尹焰的进入似乎没有扰到那些灰尘,就好像静静地照进去的一道目光,除了目光,他没有踏进半步。 也许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目光。 “没有冒犯。”路铮鸣转回来,认真地看着尹焰。 “没有吗?” “它……很好。”路铮鸣盯着画板,“真的,很好。它就是我。” 尹焰似乎松了口气:“我以为你会生气,把你画成——看上去状态不太好的样子。” 路铮鸣摇摇头:“我就是很意外,你画出了一些我从来没告诉过你的事。” “是吗?我只是把你给我的印象如实地画出来了……”尹焰放慢了语速,话中仍带着探询,眼中却有了点笑意,“你真的不生气?” “不生气。”路铮鸣吻了他一下,贴着他的嘴唇,“我一点也不生气。” 尹焰放松下来,搂着他的脖子回吻。 两个人在画室门口腻了一会儿,路铮鸣突然想起什么,按着他的肩膀:“你有我上学时的照片吗?” 尹焰有点困惑:“没有,怎么了?” 路铮鸣指着画中自己的脸:“那你是怎么画出来的?就算参考这两年的照片,也不能画得那么像啊?” 尹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凭记忆画的。” “默画?” “嗯。” 路铮鸣彻底说不出话来。他瞪着眼睛,好像在看一个怪物,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你还有这种本事?” 尹焰默认地笑笑。 “我操。” 路铮鸣一只手捂着头,原地走了几圈,一边走一边“我操”。末了,他停在尹焰面前:“你居然有这本事?” 尹焰笑着摇头,有点受不了他的大惊小怪。 路铮鸣一把将他箍在怀里:“你怎么不跟我说?” 尹焰嘴角弯成一个戏谑的弧度:“让你知道,你不就剁手改行了?” “我才不改行,我画得也挺好。”路铮鸣笑着吻他,“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一起告诉我吧……” 尹焰被推到墙上,躲无可躲,只得苦笑:“我已经是你男朋友了,还急这一时吗?” 路铮鸣实在受不了他这种话,双手插进他的衬衫:“你不说,我可就自己探索了。” 尹焰也不反抗,用眼睛勾着他的眼睛,一个一个地解开衣扣。 路铮鸣又开始上头,呻吟一声就跌进他的肩窝,鼻尖在那里蹭着。那种勾人的味道似乎又浓了一点,好像雾一样,氤氤氲氲地绕在尹焰身上。他伸手拨着,抹着,把它们连他的衣服一起剥下来。 他真的开始探索了。 34:01 34 一百个人演奏你?还是一个人? 路铮鸣懒洋洋地坐在餐椅上,一丝不挂,并且不让尹焰穿衣服,后者正在料理台前忙碌。 他的目光一直粘在尹焰身上,他觉得那个背影很好看,无论从什么角度——像现在这样站着,还是像刚才那样趴着。它有一点锻炼过的痕迹,但没刻意刷低体脂,看上去足够紧实,线条却不生硬。 路铮鸣又想起昨晚它绷紧又放松的样子,有点坐不住了。 “我一直觉得这画面特艳俗,”他站起来,从后面贴过去,“香艳,又低俗,跟色情片似的。” 尹焰头也不回地切菜:“你穿上衣服再跟我谈高雅。” “我的趣味就这么低级。” 路铮鸣在他第七颈椎上亲了一口,沿着他的脖子往下摸,一节一节地捋他的脊椎骨:“你后背真好看,很挺,站姿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当过兵。” 他感觉尹焰的动作有点僵硬,切菜的声音停了下来。 “小时候练过。”他平静地说。 “练什么?”路铮鸣以为他冷了,去给他拿了件衣服。 回来时,尹焰捧着一杯热水在喝,路铮鸣于是确认,他真的有点冷,有点后悔自己让他裸着。尹焰松松地披上衣服,又转回去,剥浸在凉水里的煮鸡蛋。 “站姿。” “什么?” “小时候,我妈特意让我练过姿势。”尹焰剥好鸡蛋,又切成小块,扔进装菜的碗,那里有好几种可以生吃的蔬菜和水果,还有剥好的熟虾。 “站,坐,走,都练过。”他洗了手,拉开冰箱,让门上的一排沙拉汁对着路铮鸣。 都是热量不高的品种,路铮鸣随手拿了一瓶,他隐约觉得尹焰有点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就顺着话题接下去:“你妈对你还挺上心。我家老太太什么也不管,我没驼背、没近视纯属运气好……你怎么了?” “没事。”尹焰移开目光,拆了两包混合坚果,洒进碗里。 路铮鸣看了一眼,随口说:“我不爱吃核桃仁。” 尹焰把碎核桃仁都挑出来,放在一只小碗里。 路铮鸣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小时候,我爸总买生核桃,说补脑,让我天天吃。其实干净的核桃仁我还能接受,就是这层薄皮,太涩了,我又懒得剥,干脆就不吃了……” 尹焰带着一种温和的嘲弄笑着,把早饭端上桌。 路铮鸣一直觉得尹焰吃得过于健康,这种清淡食物吃完没有任何满足感,他只在每年入夏之前减脂时,才勉强吃几天。他几口吃完自己那一份,有点想念上班路上的麦满分。 “你干嘛这么虐待自己?” “习惯了。”尹焰不紧不慢地喝完牛奶,“再说,这是比较正确的生活方式。” 路铮鸣觉得他的说法有点怪,吃个早饭,至于上纲上线吗?可他无从问起,抠字眼又显得太无聊,只好作罢。 他昨天那件衬衫搞得太狼藉,就借了件尹焰不常穿的。路铮鸣的肩比尹焰宽一点,衬衫好像小了半码,开车的时候有点绷,使他有种被搂抱的暧昧感。 其实他还蹭了尹焰一条内裤,刚穿上的时候,他硬得像个变态。尹焰坐在副驾上刷朋友圈,点几个恰到好处的赞。他尽量不去招惹路铮鸣,因为他一路都兴致勃勃的,直到把车开进学校,才正经起来。 拉起手刹时,路铮鸣突然看到扔在车档旁边的礼盒,那是钟京京送给尹焰的钢笔。 他的好心情烟消云散,决定行使男朋友的权利:“你跟小钟到底怎么回事?” 尹焰坦然看着他:“我告诉你的都是实情,她要参展,我帮她想些让画面出效果的办法。” “那你俩干嘛搞那么神秘?”路铮鸣不信。 “她要用这个展向某人证明自己的能力。”尹焰依旧温和,“但你也能看出来,她的画需要一点提示。我只是帮她突破瓶颈。” 路铮鸣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小声嘟囔:“跟谁证明啊……” “戴望云。” 尹焰说的是画院的一位颇有名气的副院长,在体制内的油画圈子里很有话语权。那座画院是某部直属的事业单位,集创作、学术于一体,影响力在全国任何一所美院之上。 “戴望云?”路铮鸣笑出声来,“钟京京一小助教,跟他说得上话?” “说得上。戴望云是她爸。” 路铮鸣难以置信,尹焰却把手指竖到唇边:“不要说出去,连马院长都不知道这事。”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尹焰笑了笑:“我比较会聊天。” 路铮鸣还想说点什么,尹焰指了指手表:“老师迟到,可就没立场点名了。” 停车场周围没有别人,路铮鸣迅速拉过尹焰,和他接了个吻才下车。 课堂作业画到深入塑造阶段,需要指导的地方不多,路铮鸣没事可干,就坐在沙发上翻学生买的杂志,《青年视觉》、《Hi艺术》、《美术文献》之类的。他不看文字,只随便看看图,积累点视觉经验。 那个学生每个月都在杂志上花不少钱,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要跟上时代的潮流。然而跟上潮流有什么用?就像一刻不停地刷资讯的人,离开手机寝食难安,除了把自己变成信息的管道,还能有什么收获? 模特休息的时候,路铮鸣就随口问他。 学生挠了挠头,说,其实他要的也不是收获,而是身处洪流的感觉。离开它,他会觉得自己被时代抛弃,他没法承受那种孤独。 路铮鸣又问班里那两个教徒,你们投身的是相同的东西吗?基督徒也向往这种宏大,它能让自身的渺小有所依托,能给他安全感。佛教徒态度相反,他的修行只为超越怖畏,摆脱诱惑,彻底告别苦海。 倒是殊途同归。 路铮鸣没再深究,他对宗教不感兴趣,只觉得那俩人很有意思,道不同还能相与为谋,整天腻在一起辩个没完,感情居然还不错。 休息时间结束,模特和学生各归其位,路铮鸣继续翻杂志。他扫了一眼展览讯息,这一年内有影响力的大展都已经结束,只剩下些可有可无的小展,不值得跑一趟北京。 他感到索然无味,便把杂志还给学生,后者试探着说:“过年那几天,国博要办个特展……我在网上看到的。” “什么展?” “叫“17世纪”什么的,级别挺高。里面有几张伦勃朗,还有哈尔斯、维米尔……” 伦勃朗后面的名字路铮鸣就没仔细听了,他从不主动去看这种展,那些伟大的名字对他当下的创作没有意义,它们只属于历史。但伦勃朗他还是有兴趣的,因为那是尹焰喜欢的画家。 下课时,路铮鸣又碰到了钟京京,她看上去和平时差不多,不高的个子踩着高跟鞋,走路很精神。她主动跟路铮鸣打了个招呼,又向他身后什么人也打了个招呼,路铮鸣回头,发现是尹焰。钟京京对尹焰的态度似乎也没什么变化,依旧笑嘻嘻的,看上去不像同事,像他的学生。 路铮鸣感到莫名地释然。他跟尹焰打了个同事之间的招呼,然后和他一起去系办看放假安排。元旦后还有一个星期的课,然后就是漫长的寒假。 这一年的元旦和春节很近,整个一月都处在节日气氛里,少不了走亲访友,礼节和客套。如果只是应酬,路铮鸣还是能对付的,他反感的是熟人索画。 “新买的房子”——需要一幅画,“女儿下个月结婚不需要你随礼”——那就用画,“大画家我外甥特别崇拜你”——得送一幅鼓励画……这些他也还能忍,他受不了的是,如果他有一丝犹豫,父母就会替亲友们教育他:“你那玩意几笔不就画完了,有什么舍不得的?” 寥寥数笔的画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他们永远不能理解,路铮鸣也懒得解释,只能答应下来,慢慢偿还画债。 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针对他个人问题的“热心帮助”。他母亲给他发来各种女孩的照片和资料。平心而论,她们的条件都不错,漂亮的漂亮,能干的能干,看上去过得都挺滋润。路铮鸣想不出她们为什么急于步入婚姻,或者说,为什么有人觉得她们非结婚不可。何必把照片攒成一堆,让一个陌生人挑拣呢?这又不是参展。 他违着心,一遍一遍地回复“没感觉”和“不喜欢”,觉得整件事荒诞透顶。 结婚有什么意思呢?生活平庸琐碎,一地鸡毛,全部精力和财力都用来维持这份关系,活得按部就班。还有孩子,“结了婚怎么能不要孩子?”路铮鸣的父母总是在庆幸,跟他转述他出生时别人说的祝贺话,“男孩好啊,省下二胎罚款了”。 这他妈叫什么祝贺? 路铮鸣想到自己的性取向,感到庆幸又讽刺。 “你在想事?”尹焰把路铮鸣的外套挂进柜子。 “挺无聊的事。”路铮鸣换上尹焰给他买的家居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见尹焰还是那种探询的眼神,就描述了一下他的春节通常都是什么状态。 “你呢?一看就没少画这种画。”路铮鸣笑道。 尹焰苦笑:“我比你画的只多不少。他们还让我画‘命题创作’,比如给我一幅照片,或者画那种北欧静物画一样的,一大堆花卉水果……” 路铮鸣整张脸都皱起来,仿佛让他自己画这些一样痛苦。 “不过我早就不画了。”尹焰又说,“一张也不画了。” 路铮鸣有点意外,这么得罪人的事,不像是尹焰干得出来的。他很想问一问,但看到他的表情,又感觉问了他也不一定回答,只好换个话题:“你过年回家吗?” “不回。”尹焰答得很干脆,这给了路铮鸣一点鼓励:“那我也不回去了。” “这样好吗?” 尹焰没有明确表达什么,只是淡淡地疑惑。路铮鸣却以为他在像父母一样,指责自己“三十好几还这么不懂事”。 他有些气闷,话里带着情绪:“想回家什么时候都可以,何必非得过年?应付那些破事。再说,你不是也不回去吗?” 尹焰看了他一眼:“我父母都过世了。” 34:09 35 下坠的梦 一 路铮鸣本能地想抱住他,刚抬起手,又觉得这样不妥,毕竟对方是个有承受力的成年人。他双手不上不下地僵着,直到尹焰笑着把它们按下,又给他一个吻:“你不回家,还能去哪?” “去北京吧,国博有个特展,十七世纪的荷兰画派。我查了一下,好画还不少,有几张伦勃朗的自画像。” “你不是对古典画不感兴趣吗?” 尹焰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路铮鸣却觉得,他的笑容里有了一点温度。当然,那里更多的还是迷雾,总有几分不是出自本心的无奈。他又想把它拂去,捧起尹焰的脸,认真地吻了一阵,看到他沉溺的表情,才稍微觉得踏实: “我对你感兴趣,顺便对它们有兴趣。” 尹焰笑了笑,好像有点高兴,又好像没有。路铮鸣没见过他真正高兴的样子。 整个晚上,他都腻在尹焰身边,这是他寒假前最后一次来这里。手头堆积的创作太多,他想在春节之前加个班,再安享假期。尹焰完全能理解他的想法,因为他也要加班工作,给那幅路铮鸣画像做最后的调整。这是他的参展作品。 路铮鸣对他的决定颇为不解。他来到那幅画前,问尹焰:“画女模特不是更容易获奖吗?你们的套路变了?” “没有。”尹焰摇摇头,看着那幅画上的礁石。不知为何,路铮鸣觉得那些礁石含着某种情绪,看上去很荒凉。 “我就是想画这个。” 尹焰截断了他的思路,那种异样的感受就悬在半空。 路铮鸣继续发表看法:“这张和你之前画的那些裸女相比,更像创作,因为它没那么……”他试探地看着尹焰,后者替他接上那个字:“假。” 然后他们都笑了。 尹焰吻了他一下:“我之前说过,我们是‘合作’参展。” 路铮鸣有点不适应他的主动,摸着嘴唇:“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没开玩笑,我是真的想这样画。它也配参加美展。”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见他还在困惑,尹焰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明天再去想工作,这会儿我想放松一下。” 他凑到路铮鸣耳边,用暧昧的气声吹过去:“你不想吗?” “可是……” 尹焰没让他继续,他跪下来,解开路铮鸣的腰带。 一闯入他温热的口腔,路铮鸣就没法思考了。但他实在不想在自己的画像前享受,那感觉太怪异,缓过最初那阵目眩神迷的快感,他就拉起尹焰走进卧室。 想到接下来的暂别,他们都有点疯狂。 路铮鸣自不必说,尹焰也格外投入。他被蒙着双眼,脖子上依旧扣着项圈和牵引绳,骑在路铮鸣身上,卖力地取悦他。 因为视觉被剥夺,他只能靠听觉获取反馈,可路铮鸣始终不发出一点声音,他能感受到的只有锁链拍打着自己的身体。他动了半天不见回应,茫然地停下,按了按路铮鸣的腰:“……你舒服吗?” 路铮鸣依然沉默。其实他忍得很辛苦,不过是为了给尹焰制造一点惊喜——他喜欢服从,也喜欢悬念,这种没有暴力的无声支配会让他更加享受。 他扯了扯锁链,尹焰果然又动了起来,比刚才更放浪。他的双腿彻底分开,双手撑着床,身体向后仰去,藏在股缝间的秘密瞬间暴露出来。 路铮鸣眼看着自己从他体内滑出,“啪”地一声抽在小腹上,印出一道水痕。那个洞穴缓慢地合拢,透明的液体流出来,淋湿了他的毛发。他不禁有点后悔托大,再这样下去,自己又要丢盔卸甲。叫出来,还是射出来,简直成了难题。 尹焰感受不到他的困窘,眼罩隔绝了目光,也屏蔽了他的羞耻心。他叫了一声“铮鸣”,便伸手去摸,想把它扶进体内。可他之前灌入太多润滑剂,只听见肉抽在肉上的声音,双腿之间一片狼藉,怎么也不能如愿。 他又摸摸自己,一会儿没被填满,洞口已经恢复紧缩。他拨弄着那些泛红的褶皱,一根一根把手指探进去,代替路铮鸣不断进出。 “铮鸣,你进来吧……”他喘着,用手指分开那圈软肉,“我好想你……” 路铮鸣倒抽一口凉气,硬得青筋毕露。他放纵自己叹息了一声,当做给尹焰的鼓励,然后长驱直入。 “唔——” 尹焰的呻吟全哽在嗓子里,直接被顶出一缕前液,绷着身子半天才松弛下来。 “快点。”路铮鸣又扯扯锁链,他的嗓子也哑了。 “好……” 尹焰又开始摆腰,动了几下,腰腿又开始发软。路铮鸣在他体内膨胀到极点,一下一下地搏动着,每次都顶在他最无法忍受的地方。他不得不趴下来,撑在路铮鸣胸前,不住地吸气。 “别停。” 路铮鸣的语气有点严肃,双手却温存地扶住他的腰,徐徐地挺动起来。他就快装不下去,很想把尹焰掀翻,一边亲吻一边用力抽插。但他也能感受到,自己克制一点,尹焰会更有感觉。他渐渐放缓速度,等尹焰恢复体力,就停止动作。 于是尹焰又开始动,膝盖撑着床,身体抬起来又坐下去,双手在自己身上抚摸:“喜欢吗?铮鸣……这样舒服吗?” 他知道路铮鸣在看,故意让自己摆得淫乱不堪,硬挺的阴茎甩在两个人的小腹之间,把黏液溅得到处都是:“这样呢?这样好吗……” 路铮鸣简直不知道还能怎么好,他咬着牙,狠狠地把他扣在自己身上。那两瓣淫荡的臀肉还在收缩,夹着他,像在吮吸一般。尹焰喘息着求他放开,可路铮鸣也说不清谁该放开谁,如果不攥紧他不断扭摆的腰,自己就真的坚持不住了。 他挺身把尹焰放倒,让他跪趴着,不等他喘匀,就把锁链向后一扯。尹焰整个上半身都被拉起,项圈勒在脆弱的咽喉上。 路铮鸣灼热地顶在入口:“要吗?” 尹焰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下身却在一颤一颤地流水。他拼命地点头,不等路铮鸣动作,就深深地坐了下去。 又是一插到底。 路铮鸣死死按住他的背,把他的脸压在床上,发着狠地猛操。尹焰高潮的时候里面紧得要命,整个下半身都在不停地颤抖,每被插一下就溢出一股,射得一塌糊涂。 到最后,他又不知道自己流出了什么液体,直到路铮鸣射完,那液体还在不断地往外流,半张床单都湿透了。 他浸泡在那片汪洋里,慢慢在羞耻和罪恶中窒息。 “别碰我……” 当路铮鸣想要帮他清理时,尹焰拼命地抗拒,蜷缩着身体。整个人被湿透的床单裹着,散发着不堪的味道。他仍拒绝摘下眼罩,不想面对黑暗之外的世界,那里只有无尽的辱骂和殴打。 他听到一声叹息,本能地把自己蜷成一团,预想中的羞辱没有到来,背后却迎来一个温暖的胸膛。 路铮鸣隔着床单把他抱在怀里,亲吻他露在外面的耳朵和后脑:“没关系。” 他一下一下地吻着,渐渐软化尹焰的抵抗,轻柔地安抚:“真的,没关系……只要是你的,都没关系……” 尹焰的呼吸渐渐放松,路铮鸣便解开他的项圈,在他肩头轻轻亲吻。他好像是亲到了潮湿的床单,但他没有躲避,又亲了一会儿才挪开,手指搭上眼罩,想把它也解开,尹焰却突然把他挣开。 他甩得太猛,以至于把自己也摔下床。他迅速爬起来,在路铮鸣够到他之前,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把自己锁在里面。 34:12 36 下坠的梦 二 雾气像画上的罩染,稀薄的白色让一切显得虚幻,没有真实感。不仅是看到的,连皮肤上的热水的触感都很模糊。 那应该是很烫的。尹焰看着自己的皮肤变红,才缓慢地确认,水真的很烫,于是把花洒开关扳到另一个方向。他很奇怪,为什么自己感觉不到烫,无论多高的水温,他只觉得冷。那层白雾在他看来不是热气,更像是寒气。在他想明白之前,雾气就消散了,一切又清晰起来。 然后,尹焰就又见到她。她站在他的影子里,皮肤是阴冷的灰色,好像刚从冰柜里出来,脸上还带着霜。尹焰并不害怕,他甚至不感到意外,因为这情景太熟悉。 每当他尝到一点热气,整个人变得温暖时,她就会出现,用这种方法让他冷却。 她抽动了几下,把自己从影子里拔出来,活动着僵硬的关节。那个动作很古怪,看上去不像人,倒像一种节肢动物。这段时间,尹焰一直被路铮鸣霸占,她找不到机会出来,只好呆在阴影里,像蜘蛛蛰伏在网中。 现在,她终于捕捉到机会,用瘦长的胳膊攀住他,就像护住她的猎物。 “又有一个人说爱你。” 她的声音像虫子一样,充满喧哗的噪音。 尹焰默然看着她,收敛动作和表情,避免任何不恰当细节把她激怒。 她滑落到地上,围着他转了一圈,严苛地审视他。除了那些肉欲的痕迹,他的身体堪称完美。她叹了口气,用瘦长的手指戳弄他胸前的吻痕,声音里带着一点怜爱,“可咱们都知道,他爱上的是什么。”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提醒他,每一次,她都带着这种嘲讽的怜悯,如同在欣赏一桩愚蠢的悲剧。 尹焰整个口腔都绷紧了,语言和沉默在对抗,就像舌头顶着上颚和牙齿。他的下巴不自觉地抬起来,看上去有点决绝。他知道这会让她发怒,但这一次他莫名地不想妥协,好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反叛他的母亲。 她没有发怒,只是冷笑着戳穿他,那笑容让人联想到蜘蛛之类的东西:“试过那么多次,你还没有放弃吗?” 尹焰的牙齿磨出了声音。 她的四肢也变得坚硬起来,像虫腿一样,摩擦着地面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能接受你。” 她又爬上他的身体,用变得像虫类前肢一样的手触碰他,从咽喉到胸膛,她嘲笑每一处路铮鸣吻过的地方,同时又赞美它们。她的声音已经彻底变成蜘蛛的声音——如果蜘蛛能发声,一定是这种机械而嘈杂的颤音。 “那可是我精心雕琢的作品,谁能不喜欢呢?”她捧起他的手,把他带到花洒下,“就连这双创作的手,都是我的作品。” 她的话唤醒了那双手的记忆,它们遭受过的痛苦在冷水中复燃,尹焰又开始发抖,脸白得透明,只比她那张霜冻的脸多一丝活气。 “傻孩子,这些都是假象,是幻觉。如果你不自己戳破,等到他发现的那一天,你会比现在痛苦上百倍。到那时,你就会发现,只有我是真心对你,哪怕你那样对待我。” 尹焰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身体都开始摇晃。 “孩子,我当然是爱你的。”她依旧在用蜘蛛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说,“但现在不行,你还不配得到它,你还不配……” 她彻底变成了一只灰白的蜘蛛,瘦长的节肢像牢笼一样把他囚禁起来。直到他完全倒下,她才柔软下来,变得像一缕烟,退回到他的影子里。 “我都是为你好。” 尹焰走出卫生间时,路铮鸣正站在门口,仍旧裸着。床上一片狼藉,他也没有收拾,好像一直等着门口。 “我差一点就把门踹开了!” 他的声音很急切,拥抱也很紧,只是皮肤有点凉。在走出浴室前,尹焰用热水恢复了体温,他和路铮鸣接了个吻,顺便靠在他肩上,好像洗澡太久虚脱的样子。 路铮鸣没看出任何异常,单手搂着他,另一只手从衣柜里抽出件浴袍给他披上:“去客房睡吧,明天再收拾。” 尹焰顺从地被他牵着,懒得看路,也懒得思考,浑浑噩噩地被他塞进被窝。路铮鸣快速冲了个澡,也钻进来。他很想像平时那样紧紧地搂着尹焰,又怕那种抱法影响他入眠,只把额头贴在他肩膀上,闻着他的味道,聊作安慰。 不知怎么,尹焰没能像平时那样迅速入眠。他疲倦至极,却没有一点睡意,听着路铮鸣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陈年旧事的碎片,他躺得很不安稳。 “睡不着?” 路铮鸣的声音很清醒,好像没有睡过。 尹焰没说话,叹了一口气做为回答,路铮鸣就搂住他,渐渐收紧了拥抱。尹焰有点窒息,但他不想摆脱。他很累,一动也不想动,感觉自己好像一座年代久远的废墟,所有支撑它到现在的东西都已衰朽,再也经不起一点动摇。 路铮鸣开始吻他。尹焰又叹了口气,他实在没有体力满足路铮鸣。但路铮鸣只是亲吻,不带情欲地吻,像吻任何容易破碎的美好的东西一样,细密地亲吻他的肩头。 那些吻好像某种针剂,不断地向尹焰体内注射温度,一点一滴地粘合那栋废墟。过了很久,他终于觉得自己能动了,于是转过身,在黑暗中和路铮鸣对视。 “谢谢你。” 路铮鸣在他额头亲了一下:“没事了,都好了。” 亲完,他又觉得这样不像在安慰成年男人,倒像在哄孩子,便挪到尹焰的嘴角,带着点克制的欲望,又吻了一下。 尹焰原本没有亲吻的力气,双唇相接,他就感觉那里像个破口,他可以从中吸收一点热量,逐渐投入起来。他感到路铮鸣的呼吸又变得深重,也感觉到他在克制。他发现自己又有了笑的力量,就轻轻笑了笑。 路铮鸣好像被这笑声鼓舞了,短暂地深吻后,他捧起尹焰的脸:“我爱你,不管怎么样,我都爱你……” 尹焰能看出来,他在尽最大的努力安抚自己,释放善良的爱意。但很奇怪,他说完这句话,那些吻就失效了。 他爱上的是什么? 尹焰无可避免地想起她的嘲弄,这个问题闯入脑海就无法挥散。好不容易积聚的热量又从废墟裂痕中散出,他身体里又只剩下森森的寒气。 太冷了,必须想点办法。 于是他开始回吻路铮鸣,用最湿,最下流的吻法,让他失去理智,让他以为自己很饿,必须用最激烈的欲望填饱。 路铮鸣果然被迷惑了,被那密不透风的亲吻和爱抚搅浑了意识。他摸到尹焰兴致勃勃的下身,便觉得自己的抚慰起了作用,恨不能用平生所有的温柔淹没他。 而尹焰也出奇地热情,一直用他那勾人犯罪的声音呻吟,连吻都堵不住他的嘴。路铮鸣硬得要命,好像积攒了一个礼拜,灼热地戳在尹焰腿上:“其实我刚才就想说……就怕说出来,你以为我是变态。” 路铮鸣又开始吻他,同时握住尹焰开始滑动。他的手很热,他全身都很热,从刚才吻过来,他的体温就开始升高。 尹焰总算又感受到一点热气,他又笑起来:“你想说什么?” 路铮鸣把手向下探,在入口按着,那里依旧柔软湿润,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和阴茎一样饥渴,恨不能立刻探进去。他咽下口水,趴到尹焰耳边:“你刚才那样……很性感……” “哪样?”尹焰的耳朵开始发热,他隐约意识到路铮鸣在说什么,只是不敢确定。 “就是,”路铮鸣有点害臊,嘴唇压着他的耳穴,用嗓子咕哝着,“你被我操成那样,流了那么多水……操,我真受不了……” 尹焰的耳朵烧着了一样烫,烤得那半边脸都发红发热,说不出他们俩谁更变态。他急促地喘着,想推开路铮鸣,后者却不给他机会,含着那只耳朵品尝着。 “你……不觉得脏?” 路铮鸣摇摇头,手指向前一探,就闯入肉欲的陷阱:“不脏,是你的就没事儿……我还想看你那样,还想把你操尿。” 尹焰整张脸都烧起来了。他感到不可思议,哪怕让他插着肛塞去上课,或者更羞耻的事,都不会让他脸红,路铮鸣这些话却像把他放在火上烤。 “路铮鸣,你真变态……” “我是变态……”路铮鸣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贪婪地吮吸他的味道,“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尹焰,我可能是疯了……” 他把尹焰的腿分开,借着那湿润插进去,舒服得长叹一声。他忍不住想像上次那样快速地抽送,又怕那样撑不了太久,在里面不停地搏动。犹豫之间,尹焰抬腿勾住他的腰,自己夹紧了动起来,路铮鸣就不再克制,抓住他的脚踝,整个操了进去。 “是真疯了,”他一边挺动,一边吻着尹焰,“我简直想死在你身上……” 尹焰苦笑着,羞耻还没散去,又多了一种新的情绪。它很陌生,也很热,从那只被吮得红透的耳朵往身体里流,混着那炽热的快感,不断地翻滚着。 “别死……”尹焰夹得更紧了,把自己的敏感点压上去碾磨,笑着摸他的脸,“至少先把我操死……” 路铮鸣哪能拒绝,他攥住尹焰粗暴地撸着,下身全进全出地抽插,每一下能操多深就操多深,像开凿一座隐秘的矿藏。他真的很擅长做爱,尹焰的肉体被取悦到极点,腰和腿完全软下来,只有阴茎硬着,在他手里膨胀,跳动,索要更多。 那占据身体的冰冷幻觉越来越快地溃败着,像阳光下不断缩小的阴影,向更幽深的裂隙中逃遁而去,他几乎要把它完全忘掉。可他的一小部分灵魂仍在漂浮,哪怕在融化般的欢爱里,他依然冷静,像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电影。 他完全能理解有些人会因为一夜欢愉产生爱情般的幻觉,在无数次销魂的享受里,他也有过同样的动摇。这融合的体验无限接近于爱,他差点就被它迷惑了——不,它当然不是爱,那不过是冷透了的人对温暖的贪恋,是趋利避害的本能。他绝不会蠢到变成一只趋光的虫子,光源再诱惑,也是危险的陷阱,扑上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调用全部的理智把那点动摇掐灭,投身于没顶的高潮,在闭上眼睛那一刻,他好像看到一根蛛丝从天花板上飘垂而下。 那个问题也悬浮在沸腾的高潮上空,依然得不到解答——路铮鸣爱上的究竟是什么? 是假象,是幻觉,还是她精心雕琢的“作品”?总之,绝不会是重重伪装下,真实的,罪孽深重的灵魂。 绝不是。 现在,他们连接吻的力气都没有了,哪怕他们的嘴唇只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 路铮鸣脸上是醉酒般的恍惚笑容,他满足极了,那是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满足。他觉得自己好像可以给尹焰一点东西,一点美好的东西。当年他就是这样,把自己体验过的美好和他的狗分享。它总是很开心地接受,而尹焰好像也接受了他的爱,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满足? 这会儿尹焰正躺在自己身边,一脸餍足,也欲言又止,好像要和他分享什么内心的秘密。也许是些不愉快的经历,没关系,无论是什么,他都愿意倾听,也都能接受——他真的很爱尹焰,并且坚信这爱情可以弥合一切。 路铮鸣温柔地搂住他,提醒自己要耐心,要坚强,要给他的爱人安全和支撑。尹焰果然如他预想中的那样,轻轻地开口了:“我小时候有个毛病……” 他的额头抵住路铮鸣的锁骨,断断续续地讲述,一副难以启齿样子。 路铮鸣静静地听完,发现那也不过是小孩子经常会犯的毛病,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也尿过床。而且,在做爱中突然失禁,在他看来是一种惊喜的情趣,那时候的尹焰淫荡又迷人,他一秒也坚持不下去——自己在高潮的时候不停地说爱他,难道不是在表达态度吗? 尹焰低着头,把这件无伤大雅的小事讲得如此隐秘,好像一种羞涩,这在他身上可不常见。路铮鸣又忍不住吻他:“没关系,我真的很喜欢。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不那么激烈。” 尹焰的声音闷在他怀里:“所以我不喜欢做零。” 路铮鸣笑了:“那也没关系,以后你操我,怎么操都行。” 尹焰也有了点笑意:“在你这儿我可以,你让我很舒服。” 路铮鸣下身一热,觉得自己又能再来一轮。他们的腿交缠着,尹焰当然能感受到他的变化。他把手探下去,握住它,慢慢地动着,路铮鸣却按住他的手:“你来。” 见尹焰还在迟疑,他就向下挪过去,含住他舔弄:“我之前也不爱做零,但在你这儿,我也很舒服,我喜欢被你操。” 他从床头柜找出润滑液,让自己变得又湿又滑,然后坐了下去。 无论什么位置,什么姿势,路铮鸣都能做得很好。尹焰的肉体又被他的性爱艺术牵住了,可这一次他飘出的却是整个灵魂。他冷冷地站在床头,身后是一只苍白而巨大的蜘蛛。 他漠然地被蜘蛛护着,目光穿过床上的肉体,向时光更深的地方望去。 漫长的隧道尽头是个瘦小的男孩,浑身赤裸地趴在一滩尿水里,背上,腿上和屁股上纵横着红紫的鞭痕,他好像能听见男孩耳朵里的话语声: “我都是为你好。” 34:16 37 下坠的梦 三 从尹焰家回来,路铮鸣就像充满了电,把积压的方案全都翻出来,准备付诸行动。他从厂家定制的特种玻璃已经生产完毕,陆续运到他的工作室。 路铮鸣还记得下订单时,玻璃厂的工程师对他的要求颇有微词,做出那么薄且透明的玻璃不难,大尺寸也可以满足,只是玻璃的强度难以保证,他建议路铮鸣改用柔韧性更好的有机玻璃。 考虑之后,路铮鸣谢绝了这个的建议,因为有机玻璃属于亚克力材质,很容易氧化变黄,不利于保存,会影响收藏价值。他对这批作品寄予厚望,如果能成功实现方案,它们会把他推上新的高度,他必须确保每个细节的品质。 工程师尽了提醒义务,也就不再坚持。签过合同后,他们又讨论出一套完备的运输方案,可以保证玻璃在创作过程中和送展时的安全。 验收完成后,路铮鸣用一些边角料做了试验。它的强度果然比一般的玻璃低,要格外留意,防止颠簸和撞击。抛开这一点,它是空间绘画的绝佳介质。它可以叠加超过三十层,仍能保持清晰透明,这可以让他的作品层次更丰富,呈现出更深邃的视觉效果。 路铮鸣请了几个工人把它们组装成型,又买了一批玻璃绘画专用的特种颜料。等他准备好一切,寒假前的课也全部结束了。 放假前他在学校见过尹焰,对方看上去状态也不错,至少笑起来要真诚得多。路铮鸣再也没有后顾之忧,彻底进入工作状态。 等他释放了一部分冲劲,感到有些疲惫时,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星期。 他找出已经断电关机的手机,把它插上电源,刚开机被信息淹没。班级群里,学生们聊了上千条,院里同事、画廊经纪人和各路合作伙伴的新年祝福,以及艺术家群里的互相推介,捧场……路铮鸣一一处理后,在信息列表很靠下的位置,找到尹焰发来的信息。 那刚好是一星期前,他把手机随手扔到沙发上不久。尹焰拍了一些画面的局部,向他询问技术细节,比如特殊肌理的制作,材料的选择——这方面路铮鸣是专家。他的语气认真且诚恳,还发来自己的试验作品。 路铮鸣错过其余信息倒没什么罪恶感,见到尹焰这几条却懊悔至极,他没有回复微信,直接拨号过去。对面的声音有些睡意,路铮鸣这才抬头看表,时间已是凌晨。 “你又那么拼……”尹焰叹了口气,早习惯了路铮鸣拼命三郎的风格。 路铮鸣愧疚地说了声“没事”,就要挂断电话,尹焰却开口挽留:“别挂。” 扬声器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好像给自己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有点想你。” 路铮鸣浑身的疲惫都融化了,他和衣倒在床上,脸着贴发热的手机,感觉就像贴着一张脸:“视频吧。” 对面笑了笑,挂断电话,发来视频邀请。 画面上,尹焰侧躺在床上,他没穿衣服,几缕乱发挡着眼睛,在台灯的暖光下显得很慵懒,也很性感。路铮鸣呻吟着,把棉被夹在双腿之间。尹焰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笑着,用口型问了句:“要吗?” 出乎他的意外,路铮鸣摇了摇头:“不,这样就挺好。” 比起激烈地释放,他更喜欢现在这样,浸泡在和缓的欲望里。这感觉和之前太不一样,像缓慢燃烧的炭,烘烤着他整个人,很温暖。 路铮鸣没有那种情结,但此刻,他很想抹掉那些浑浊的过往。他看着尹焰,又改变了想法,如果没有那些东西,他怎么知道眼下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曾经想逃避的陷阱,如今让他乐在其中,是编织陷阱的人太高明?还是自己游荡得太寂寞,也太疲倦,只想找个安稳的寄托?然而无论怎么解释,尹焰都不是个理想的港湾…… 他被自己的思绪绕进了死胡同,直到尹焰出声打断他:“在想什么?” 路铮鸣摸着手机的边框:“想你。” “我让你难过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上去有点忧郁。” 这个词让路铮鸣笑出来,可笑过之后,他又不自知地恢复了那个表情:“我真的在想你。” “想我什么?”尹焰微笑着。 “我不知道。”路铮鸣诚实地说,“想之前,想现在。和你在一起……跟他们不一样。” “嗯?” “之前只是做爱……对不起,不能用这个词……” “没关系。”尹焰依旧在微笑,那表情让路铮鸣感到安全。他抿了抿嘴,继续道:“我很少和同一个人上两次床——说这个你肯定会反感,但是……你把音量关掉吧,别听……就这么看着我,让我把它倒出来,说完……” “没关系,我想听。” 路铮鸣得到了鼓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厌倦,很无聊。我不想那样,我也知道,那里没有我想找的东西……性有时候,看上去和爱很像,做爱,做着做着,没准爱就出来了……” 尹焰笑了一下:“可你要的不是数量,这种数量的累积也没有意义。” “万幸我遇到你,”路铮鸣浑然不觉地说着肉麻话,“你把这个循环打断了。” “我和他们有区别吗?” “当然不一样。” “我更能取悦你?” “不是!”路铮鸣突然坐起来,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激, “不,也不能说不是,你……确实很性感,很迷人……” 尹焰又笑了。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路铮鸣下意识地双手捧起手机,“我从来没这么想和一个人睡觉。” “睡觉?” “对,睡觉,不是做爱,甚至也不用聊天,就只是……睡觉。”路铮鸣捏着手机的拇指发白,“我想和你睡觉,每天都在一起睡……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你很像我的狗?” “记得。” “那不是情趣,也不是在侮辱你,是真的很像。和你一起睡觉的感觉,很像抱着它……那是我小时候养过的狗,白色的,拉布拉多。那时候我只有几岁,狗和我差不多大,抱着它很舒服,我睡得很踏实……” 路铮鸣颠三倒四地讲着,没注意到尹焰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 “你有一只狗陪伴……”他低语着,“确实很幸运。” “是啊,它陪我玩,走到哪都跟着我,而且很聪明,就差会说话了。我有什么好吃的也分给它吃。”路铮鸣回忆起过去,表情很幸福,“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其实我是想说……” “我对你来说很重要。” “对!” 尹焰恢复了笑容,路铮鸣忽然觉得,那笑容和刚才有点不一样,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本能地想去挽回,又不知道自己要挽回什么,只好笨拙地强调:“总之……我很爱你。” “谢谢。” 路铮鸣很失落,他想听的不是这句。 “尹焰。” “怎么了?” “你爱我吗?” 路铮鸣到底还是把它问出了口,他厌恶自己的处境,这让他想到那些对自己表白的过客。 尹焰果然在沉默。 这感觉让路铮鸣度秒如年,他手心里全是汗。好在尹焰没让他受太多折磨,但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尹焰也坐起来:“铮鸣,你很好。我也一直很喜欢你……” 路铮鸣突然一阵心慌:“嗐,你看,我问这个干嘛?” 不知怎么,他很不想听下去,强作笑容岔开话题,聊起之前被他耽搁的画面肌理的问题。尹焰自然地顺着他聊下去,一直聊到两个人都困得睁不开眼睛。半睡半醒间,路铮鸣又提起那个画展:“下个月不管你有什么事,都得给我空出来。” “好。” 路铮鸣满意地点点头。安静下来,柔软的情绪就流淌出来:“还是想你……” 尹焰的眼神也很柔软:“那我现在过去?” “别,”路铮鸣苦笑,“你一来我就破功,只想跟你腻着,活就没法干了。” 尹焰也笑着叹气:“我也是。” “真的?” “真的。”尹焰把镜头往下挪,他仍旧一丝不挂,“睡觉之前,我还想着你……” 路铮鸣早已脱得和他一样光,裹在被窝里,被他的话撩得蠢蠢欲动:“想着我什么?” 尹焰没有回答,手沿着胸膛摸下去,无声地描述他的睡前活动。路铮鸣吞下口水,迫不及待地做起了同样的事。等他们黏黏腻腻地切断视频,天色已然发白。 路铮鸣把手机往床头一扔,再也抵挡不住睡意。 他梦见了几个月前画过的蓝色漩涡。 这一次,它没有那么湍急,水流很慢,却无可阻挡。路铮鸣在漩涡中心缓缓地下沉,头顶是幽暗的深渊。醒来之后,他有点奇怪,因为在梦里他一点也不感到恐惧,那深渊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让他莫名留恋。 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34:19 38 沉睡的吉普赛人 一 平原到北京一千多公里,乘飞机要两个小时,坐高铁也不过五个小时。就算春运期间的票很难买,路铮鸣也不是搞不到,但他还是选择自驾。 这种时候,他那辆没越过野的越野车就派上了用场,在国道上跑得很舒服。尹焰和他交替开车,没走最近的路线,遇到感兴趣的地方,他们就兜过去转转,一边走一边玩,花了四五天才到北京。 暮色降临时,他们刚开过收费站,停在路旁,等待武警检查进京车辆。 天上飘着雪片,一路以来,他们第一次见到雪。平原很少下雪,即使下,也会很快融化,不会像这样堆积起来。他们不约而同地下车,望着飘着雪的、雾霾笼罩的天空发呆。 市区的灯火染亮了夜空,是橙与紫混合的暧昧暖色。它很少出现在尹焰或路铮鸣的画面上,因为尹焰的色彩总是很冷峻,路铮鸣的总是很鲜明。 羽绒一样的雪片落在尹焰肩上,头发上,连睫毛上都有雪融化后的水珠,显得整个人湿漉漉的。路铮鸣叼着一根烟,没有点燃,他一直在看着尹焰,那支烟代替了尹焰的双唇,给他的口欲些许慰藉。 尹焰望着远处的虚空,一直没有说话。路铮鸣等得有点失落,他拿掉烟,凑到尹焰身边,把那层薄薄的积雪拂落,然后用双手暖热他冰凉的耳朵:“想什么呢?” “想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尹焰笑着说。 在他回答之前,路铮鸣很希望听到这一句,可它被说出口时,他又感受到一种被敷衍和欺骗的郁闷。他又把烟叼回嘴上,点燃,用力吸了一口。 路铮鸣以为尹焰会一笑置之,没想到他的表情竟有些困惑。 “怎么了?” “你好像有点生气?” 路铮鸣把抽了一半的烟熄灭:“我不喜欢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尹焰也拂去路铮鸣头上的雪,“我确实在想你,还有些……很久以前的事。” 路铮鸣的神色和缓下来:“什么事?” “小学时的事。”,他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有一次我把家里的钥匙弄丢了,就一直在门外站着,等我妈回来。那时候也下雪,我穿得不多,冻得够呛。等她回来,我的水壶里都结了一层霜……” 路铮鸣感到不可思议:“你不会去邻居家呆着吗?你爸呢?” 尹焰苦笑着摇摇头,没有解释。这时,武警也查完车,把证件还给他们,对话便被彻底截断了。 车子再度启程,两人一路无言。直到接近预定酒店时,尹焰才开口,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喜欢你的温度。” 路灯的暖光照进车窗,雪花在窗外飘落,他的脸安静又柔和,和平时的疏冷判若两人。路铮鸣的胸膛悸动了一下,他把车停在路边,探身过去,吻他的嘴唇。它凉而柔软,是属于尹焰的独一无二的触感。用不了多久,它就会被自己的体温暖热,烧起来,变得热情而主动。路铮鸣付出巨大的耐心,终于教会他用这种语言诉说渴望。 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你穿得太少了。” 路铮鸣捏了捏尹焰的袖子,羊绒外套里面,只有一件法兰绒衬衫。这身衣服在平原也不暖和,在北京就显得过于单薄。不可否认,他这样穿很好看,风度翩翩。但这会儿路铮鸣突然否定了自己的审美 觉得他可以穿得再厚实一点。 于是他再次起车,开到国贸某个著名的百货商场。 路铮鸣对奢侈品没有追求,只觉得尹焰很适合,他身上有种纨绔的贵气,是从小浸泡在优渥生活里养出来的气质。然而有时候,他又流露出完全相反的气息,路铮鸣想了很久,才在自己一个极度贫困的学生身上找到类似的东西,那是一种深深的匮乏感。 这太矛盾了。他想。可这矛盾对他而言,又有种难言的吸引力。尹焰的目光能洞穿自己,自己却好像永远对他一无所知,只能像个蹩脚的推理爱好者,拼合他留给自己的线索碎片。 那座商场里有许多巨大的镜子,清晰而明亮地映着商品,也让每个路人身上的瑕疵无所遁形。他们路过镜子时,总要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整理仪容,并在这一次次的检视中,被勾动隐秘的虚荣,唤起对奢侈品虚构出的精致生活的向往。 路铮鸣也在看镜子,不过他无心批判消费主义,因为镜中的另一个人让他挪不开目光。 尹焰那身不合季节的单薄衣装使他看上去像海报上的模特,路铮鸣的外套也不比他厚多少,一件皮质的飞行员夹克,同样像个男装模特。他看着镜子里并肩行走的两个人,突然感觉他们很像那种经常在社交网站上发自拍的同志情侣。 他们之间会走多远呢? 在和尹焰确定关系之前,路铮鸣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一切都遵从欲望,从下半身开始。直到肉欲无法满足,他开始追求更多,直到求爱。求而不得固然痛苦,求到之后呢? 他自己做好了向家人出柜的准备,即使被捅到学校,也不过是辞职。至于辞职后,谁又会指摘一个在野艺术家的性取向?然而尹焰在想什么?他迟迟不肯回应自己,是在顾虑在体制内的风评,还是他对自己没有相同的情感? “想什么呢?” 或许是陌生的环境使人放松,又或许是尹焰也从镜子里感受到那种情侣一样的般配感,他竟主动握起路铮鸣的手。 路铮鸣惊讶片刻,用力地回握住他:“在想你。” 说完,他就想起过收费站时,他们有过完全相同的对话,那时他不相信尹焰的回答,此刻又担心他不信自己。但尹焰没有怀疑,他展开手指,和路铮鸣的手指扣合,两个人的掌心完全贴紧。于是路铮鸣就不再需要解释。 他又感受到了那种目光,静静地照进来,没有扰动灰尘。 那灰尘也不是什么阴影,只不过是俗世生活的琐屑,每一件都小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它们天长日久地堆积在记忆里,就成了一些挥之不去又懒得清理的沉渣,贸然踏入,就会扰得烟尘四起。比如每次回家,路铮鸣就被这烟尘烦乱许久,得花不少时间让自己沉下心来。 可沉下心来,寂寞就会占据空地,他就只好找人来填满空虚。这样一来,不仅旧的灰尘泛起,他的记忆里又会多出新的灰尘。这灰尘里会滋生出浑浊和滞重,长此以往,路铮鸣就感觉自己的洒脱只是表象,他活得没那么轻盈。 “尹焰……” 路铮鸣突然停下,从后面抱住他。镜子里的两个人影依旧美好,像博客上的照片,杂志的插图,广告墙的海报。总之,美好得不像生活。 “我想和你在一起。”他望着镜子,喃喃地说。 尹焰没有挣脱,尽管他知道商场里人来人往,这样很吸引目光。他依旧握着路铮鸣的手,也依旧用那个字回应他的深情: “嗯。” 尹焰坚决地拒绝了路铮鸣给他买羽绒服的建议,用轻薄的羊绒毛衣代替。他买了两件,相同的牌子,不同的款式,即使他们同时穿去学校,也不会被看出端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目前为止,他从没正面回应过路铮鸣,却又在这种琐事上做出实实在在的选择。 这又算什么呢? 尹焰抱着双臂,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俯视北京CBD彻夜不熄的灯火。窗外雪片纷扬,空气凛冽,显得屋子里过于温暖,他身上那件毛衣有点多余。他脱去毛衣,又觉得衬衫也很多余——空调的温度不高,为什么还是很热? 他在玻璃的投影上找到答案,洗过澡的路铮鸣裸着上身站在一旁,那温度就来自他的身体。 尹焰虽热,却仍然想取暖。他脱去衬衫,和路铮鸣拥抱了一会儿,又去脱他的裤子,连同自己的,直到他们都一丝不挂。路铮鸣任他摆弄,欲望缓缓地升起,但他一动也不动。尹焰看上去无动于衷,赤裸的身体却藏不住秘密。 他们再次拥抱在一起,唇舌缱绻地勾连,下身磨磨蹭蹭,互相顶撞着。尹焰低头看看自己小腹上的水痕,再看向路铮鸣时就有些暧昧。然而路铮鸣拒绝了他的邀欢,尽管这气氛很适合做爱,在高空之上俯瞰城市的灯火,也别有一番情趣。 “睡吧,明天去看展。” 他又亲了亲尹焰的嘴唇,觉得他更需要休息,自己不该纵欲。 尹焰不再坚持,做出一副勾引不成反被识破的表情。 实际上,他对路铮鸣有欲望,只是这会儿对方没那么想做爱,他就表演完全无所谓的样子,让对方毫无负担。他不再需要那种激将式的挑逗,因为他已经得到了路铮鸣,这个人每天从语言到行为地表达着爱意,愿意为自己做任何事。 可表演成功后,他又有点后悔,路铮鸣也对自己充满欲望,为何不利用他满足一下自己呢? 他想不明白就不再想,借口去洗澡,在浴室里无声地自慰。 像无数个觊觎路铮鸣的夜晚,他想象自己被他支配,牵引,惩罚……又想象他为自己的放荡而疯狂。他想念那个强健而温暖的肉体,灵活的手和硬挺的阴茎…… 尹焰没带任何玩具,酒店里也不可能准备这种东西。他只好模仿着路铮鸣刺入自己的角度,用手指抽插着自己,然而,怎么也到不了高潮——不是这样的。 他拔出手指,又来到身前,攥紧自己滑动。他心中充满饥饿的欲望,这种被动的填充远远不够。他要占有,掠夺,他要更多。他想到那些进入路铮鸣的时刻,他身体的紧张与生涩,同样不适应被侵犯的洞穴,努力地吞下自己,包容又温暖。 不,这还不够。 他又想到那个时候,路铮鸣被他的节奏带动,伏在自己身下,承受自己的放肆,在激烈的冲击下失控,高潮……他说不够,再来,一次又一次地,包裹着自己颤抖,直到自己也射入他体内…… 尹焰终于到达高潮。 他盯着墙上缓慢滑落的精液,短暂的满足又变成空虚。 休息了一会儿,他又来了一次。 他出来时,路铮鸣已经睡熟了。 这一路上,他开车的时候更多,身体早已疲倦。如果不是自己在窗前发呆,他还能睡得更早些。 尹焰悄然钻进被窝,路铮鸣哼了一声,又像平常那样搂住他,用四肢把他桎梏起来。 这感觉很熟悉,又不全然相同,尹焰不抵触也不窒息,甚至希望它更紧一些。于是他翻过身去,用同样的姿势抱住他。从旁人的角度来看,那姿势是很扭曲的,像两个溺水的人的挣扎 ——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向更深,更幽暗的地方下沉。 34:22 39 沉睡的吉普赛人 二 路铮鸣睡得早,醒得也早。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然后回来继续欣赏尹焰的睡颜。那张脸只在熟睡的时候才会卸下防备,连五官下的投影都显得比平时温柔。路铮鸣克制着吻上去的冲动,耐心地等他醒来。 “铮鸣……” 尹焰目光迷离,第一眼就看到神清气爽的路铮鸣,然后,他迎来一个蓄谋已久的吻。他的睡意随着那个吻消融,变成和路铮鸣一样粘腻的情欲。然而后者又拒绝了他的求欢:“现在做,我们就看不成展了。” “那就不去。” 尹焰又吻了吻路铮鸣,他知道对方一定会顺从自己的任性,就故意用一副玩笑的语气。 路铮鸣果然认真了:“真的?” “假的。”尹焰笑着起床,“伦勃朗比你好看。” 路铮鸣也笑了,也随他起床。但他还是和尹焰厮磨了一会儿。这感觉太美好,连做爱时都很少体验,他又忍不住贪恋。 “昨晚我做了个梦。”路铮鸣站在浴室里,一边看尹焰刮胡子,一边讲昨晚的梦,“我梦见我像个商场里的模特,一动不动地站在橱窗里,身上还挂着价格签。这标签不是衣服的价格,是人,我和别人身上都有标签。” 尹焰从镜子里望着他:“你值多少钱?” “忘了,反正挺贵。”路铮鸣摸着下巴,又想起什么,“好像是一次拍卖的底价。” 他自嘲道:“跟商品似的,明码标价。” 尹焰洗了脸,笑笑,不置可否。 路铮鸣继续说:“不混体制,价格就相当于价值标准。不管是什么作品,最后都成了一串数字。” “至少数字是客观的。” “没那么简单。这里也有不少套路,炒作,洗钱,有些简直是庞氏骗局。” “体制内的奖项,操作余地也不小。” 尹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走出浴室,换了身出门的衣服。 路铮鸣知道有些奖项是内定的,有些是靠门路混个入选的,但他不了解具体的操作,就像他不屑深究那些商业伎俩。 他随尹焰出去,套上尹焰买给他那件毛衣,看着尹焰身上那一件,身上暖融融的,也有点不想出门,在酒店腻上一天。 节日的街头并不热闹,外来的打工人纷纷回家过年,这座城市顿时失去一半活力。他们不想自讨苦吃地在长安街上找位置停车,便选择乘地铁去国博。 博物馆里常年展着一批艺术品,关于这个国家的历史,荣辱与兴衰,那些作品既没有价格,也没有奖项,绝大多数也没有作者的名字,只有一个模糊的朝代和后人根据某种法则撰写的命名。他们无言地从展品前经过,对它们保持敬畏的沉默,直到快要走出展厅,路铮鸣才问: “你想过自己的作品进博物馆吗?” “你的意思是,希望作品比你自己活的时间更长?” 尹焰看着一件青铜鼎,上面刻着模糊的篆文,大概是纪念某个诸侯王的功绩。王侯的肉体已化为尘土,冰冷的青铜战胜了时间,后人只能从那寥寥几行文字,揣测他漫长而复杂的一生。 “我无所谓。” 路铮鸣是活在当下的人,作品也大多记录某个瞬间。这些瞬间只和他自己的感受有关,他希望它们被看到,被读懂,最好再卖出点好价钱,好让他过得快活一些,至于捧上历史,他完全没想过。 他碰了碰尹焰,后者正在发呆:“你呢?你还没回答我。” 尹焰继续凝视着那尊鼎,脑中响起蜘蛛的声音:“你必须做到。” 他闭上眼睛,片刻之后睁开,看着路铮鸣:“我不知道。” 蜘蛛显然很愤怒,在尹焰的影子里拼命挣扎,但路铮鸣揽着他的背,她就没法爬出来,给他造成痛楚。 那个十七世纪绘画的特展在博物馆二楼,一上电梯就能看见指引方向的海报。海报上是一张伦勃朗中年时期的自画像,静静地凝视着往来的观众,他已经这样凝视了几百年。 他们沿着路标来到展厅,路铮鸣去买票,尹焰和海报上的伦勃朗对视,一直看到他来催。 “看它干什么?里面有原作。” 尹焰点点头,默然和他检票,进入展厅。 路铮鸣对古典绘画的兴趣有限,但也耐下性子陪尹焰一幅一幅地凝视,沉思。对方认真又虔诚的样子让他颇感新奇,看上去像个学生——在这些巨匠面前,他们都只能算做学生,尹焰像个课代表,路铮鸣则像个逃课少年。 这个想象让他露出笑容,但尹焰实在专注,没有留意到。他走到那幅伦勃朗的自画像前,近乎静止地站在隔离带前,注视着那幅画。 即使是出于敬意,那个表情也显得过分凝重,近乎肃穆。路铮鸣觉得他不只是在看画,而是心中想起了什么,可他无从开口。即使问出“你在想什么”,对方也只会答些和这幅画有关的东西,他能就一幅画聊上半个小时,直到自己彻底忘记最初想问什么。 就在他终于忍不住要离开,去看旁边的画时,尹焰笑着和他聊起了伦勃朗。果然是那些话题,暗色调的处理,多年之后再看原作的心得体会。 路铮鸣一直觉得尹焰的画中,暗部变化丰富而精妙,颇有点伦勃朗的影子。他听尹焰讲原作和自己的画,渐渐意识到,自己带他来看展是个正确的选择,因为他很少这样健谈,也很少这样神采奕奕。 他看上去真的很愉快,仿佛刚才的凝重是个幻觉。 不知不觉,他们就在博物馆度过一整天。走出大门那一刻,路铮鸣突然想起尹焰脆弱的胃,不禁有些懊悔。 尹焰完全没有介意,他们依旧乘地铁回住处,在附近随便找了家店吃晚餐。 路铮鸣很喜欢看尹焰吃东西的样子,不疾不徐,无论多饿,总是从容且斯文。尹焰看上去兴致很好,吃过饭,他又提出去附近的酒吧喝一杯。 对路铮鸣而言,那晚的一切都很美好,像梦幻一样。 暧昧的灯光和清亮的酒液,还有尹焰一直带笑的双眼,让路铮鸣想起第一次在酒吧遇到他时的样子。那时他还很冷淡,微笑的双唇吐出的是带刺的话语,扎得路铮鸣心痒又无奈。 如今他已剥掉尹焰那层带刺的壳,袒露出来的只有温柔和驯顺。他就像一个得胜的征服者,享受着尹焰的一切。 路铮鸣第一次见到尹焰如此主动,一回到房间,他就被搂住,在黑暗中亲吻。他的吻热情又撩人,还带着一点从未有过的侵略性。路铮鸣忽然就醉了,任他在自己身上索取,在喜悦和兴奋中战栗。 他以为尹焰会把他带到床上,却被一路吻到窗前,昨晚他们拥抱过的地方。他趴在玻璃上,很快被剥光下身,探入一根手指。 尹焰的动作有点急,不像平时那样温存,却点燃了路铮鸣的欲火。尹焰的欲望如此直接,他在热烈地索取自己。路铮鸣努力地放松,甚至自己分开双腿让他深入,用呻吟告诉他,自己有多喜欢这样。 没有充足的润滑,仅靠安全套上那点液体。尹焰知道路铮鸣会疼,但他没有停下,扣住他本能逃脱的身体,直接插到最深。 路铮鸣咬着牙,忍住不发出声音,只觉得身体里的尹焰硬得反常。平时他只有快射的时候,才会膨胀到这种程度,这次刚刚插入,就硬到极限,尺寸比平时大上一圈,他几乎招架不住。 “尹焰……你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一双手,剥掉他的上衣,直接捏上他最敏感的乳尖。路铮鸣呻吟一声,下身渐渐抬头。 玻璃上映着他们的影子,一个赤身裸体,一个衣着整齐。路铮鸣没想过做零还能这么刺激,被这画面激得兴奋起来,完全放弃羞耻心,塌着腰向后迎合。尹焰一言不发,强硬得和平时判若两人。路铮鸣体内的快感越来越清晰,疼痛变得微不足道。 是酒精,还是因为画展?还是窗外流动的灯火使这场景过于浪漫?他的意识仍在坚持,仍不放弃探究:“你怎么这么兴奋?” “我想要。” 尹焰的回答很简单,路铮鸣却彻底沸腾了,虽然这和他想象中有点不一样——他以为尹焰的强硬里会带着许多温柔,实际上却带着点暴戾,使这场欢爱带着一点强迫色彩。他无比合作,尹焰却一直没松开箍在他腰上的手,下身凶狠地顶撞着。 路铮鸣一开始还叫得出来,后来就只剩下气声。汗水把玻璃蒸得模糊,外面的灯光变得像抽象画一样迷幻。 “摸、摸摸我……”他恍惚地回头,尹焰认真又严肃的表情让他无比迷恋。他抬手勾住尹焰的脖子,张着嘴,等他亲吻,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提醒他:“亲我……” 不知不觉间,路铮鸣变得像曾经的尹焰,要靠祈求才能得到爱抚和亲吻。但尹焰从不为难他,只要他索取,就给他最大的满足。他吮着路铮鸣的舌头,双手在他身上游动,照顾他所有的敏感带。十根手指带着力度,把灼热的渴望按进去,揉开,扩散到全身。 路铮鸣浑身不住地颤抖,双腿几次软下去又被提起来。尹焰揽着他的腰,走一步操一下,一路把他操到床上。几乎是刚趴到床上那一刻,尹焰就凿到最深。路铮鸣向后一挺身,直接射了出来。 在他高潮的时候,尹焰仍没有放过他,在他最难耐的点上反复插弄。路铮鸣叫哑了嗓子,大口大口地喘息,尚未平复呼吸,就被尹焰翻过身来,又一次顶入身体。 “我……操……” 路铮鸣双腿被架在尹焰肩膀上,神志恍惚,但他仍记得伸出双臂,索要一个拥抱。高潮时没有拥抱,总感觉有些缺憾。 尹焰俯下身来,全身的重量都压下来,他给路铮鸣的不仅是拥抱,还有又深又热的吻。但他并不打算就此结束,小幅地挺动着。缓过那阵射进去的冲动,他又直起腰来,压下路铮鸣的双腿,快速地抽插,在他体内画着圈,碾磨他刚刚高潮过的内部。 路铮鸣的抵抗微弱得近乎迎合,他自己也说不出,想要对方停下,还是给他更多。不过这已经不需要他来思考,尹焰的手一直在他身上抚摸,从被拧红的乳粒,到不断收缩的腹肌,再到证明他想要更多的再次挺立的下体。 他的汗水滴洒在路铮鸣胸口,路铮鸣溢出的清液湿透了他的手。那一刻,两个人的肉身好像融为一体,进攻与迎合,呻吟和喘息,全都变成一个节奏,就连高潮也在同时发生。 路铮鸣的双手渐渐从尹焰背上滑落,大脑彻底放空。他感到尹焰正在撤出他的身体,无意识地收紧,试图挽留。但他已经完全脱力,到底没能把他留住,只能带着不满,长长地呻吟一声。 片刻之后,他听见尹焰略带歉意的声音:“破了……” “嗯?” 路铮鸣又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什么破了,笑着摸他的脸:“没事……你今天怎么这么猛?不太像你……” 尹焰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低头吻他:“不喜欢?” “喜欢。”路铮鸣把他的头按下来,用最后一点力气回吻,“喜欢死了……” “喜欢就好。” 尹焰笑了笑,扶他起来洗澡。 再回到床上,依旧是尹焰先不胜倦意,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好像很快就沉入睡眠。路铮鸣刚刚恢复体力,想和他聊点什么,又不想把他惊醒,只好坐在一旁看他的睡脸。 床头挂着一幅卢梭的《沉睡的吉普赛人》,一头狮子默默地守在睡梦中的吉普赛乐手身边,很像床上的画面。路铮鸣轻轻握起尹焰的一只手,贴到唇上亲吻。他抬头看了看那幅画,又望着尹焰,心想自己应该做这只狮子,无论他正经历什么样的梦魇,自己都会守在他身边。 一切都在变好,他之前从没这样索要过自己,没这样打开自己。 一切都在变好,路铮鸣坚信。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层眼帘隔绝的空间里,尹焰又见到了那只惨白的蜘蛛。她在用尖锐的前肢戳他的胸口:“你根本不喜欢伦勃朗。” “那又怎么样?” “别怀念那个废物了,他就算活到现在,也不会比死的时候出息多少。他以为自己是伦勃朗,哈……”蜘蛛在他身上爬来爬去,虫肢扎在他身上,他身体本能地痉挛。在路铮鸣看来,他睡得很不安分,不时抽动一下。 “你总是喜欢和废物混在一起,你那废物父亲,废物学生……还有这个,浑浑噩噩,整天只知道鬼混的人。他自从和你混在一起,一张画也没卖出去,他也快要变成废物……” 尹焰不再回应她,但她仍在愤怒,仍在不停地诅咒着。 他睁开眼睛,在路铮鸣的惊讶中,再次覆上他的身体。蜘蛛在他背上啃咬着,就像刚才在窗前时那样。他只能用最激烈的动作冲掉这痛楚,让对方的呻吟声填满自己的耳朵。胸前是火热的,背后却冷得像冰一样。他在路铮鸣上方,用四肢撑起一块仅能容下一个拥抱的空间。 “抱着我,铮鸣……抱着我……” 那两条手臂带来的温暖相当有限,却是此刻让他支撑下去的唯一动力。 34:26 40 圣特雷萨的沉迷 路铮鸣越来越确定,从北京回来之后,一切都在变好,都在朝他理想的方向转变。 尹焰对他的态度变化很多,从不冷不热的疏离,变成恰到好处的主动,并且允许路铮鸣进入他的生活。不只是在他家有睡觉的位置,而是那间房子里的所有东西,路铮鸣都被授予权力去变动,就像他在自己家里一样。 路铮鸣自己有创作,不能每天都住在尹焰家,大部分时候,他都在自己的工作室。尹焰经常带着食物来找他,渐渐把他的冰箱塞满。路铮鸣一个人画到很晚,总是能找到方便的宵夜。 尹焰的行程也不再是秘密,他会主动告诉路铮鸣,自己会因为某事晚归,和某人见面。他如是汇报几次,路铮鸣就止住了他的坦诚——这样的尹焰他固然感到新鲜,但实在没有必要。 “你可以保留一点自己的空间。” 路铮鸣摆弄着尹焰的头发,那上面还带着一点水气和洗发水的香味,是路铮鸣的洗发水。他忍不住凑过去闻了闻,又一次确认,尹焰用自己的东西,总是比自己用好闻。 尹焰伏在床上,用四肢撑着身体,颈圈上的链条垂下来,静静地等待牵引。他没回路铮鸣的话,低头衔起链条另一端,把它送到路铮鸣手上。 “我还是希望你牵引着我,”他顺势躺在路铮鸣身侧,抬起眼睛,“否则……” “否则什么?”路铮鸣觉得那双眼睛里有许多话,又觉得尹焰不会那么容易告诉自己。但对方比他想象得坦诚: “否则我就会像那天晚上一样。” “哪天?” 话音未落,路铮鸣就反应过来,再没有第二个夜晚让他印象如此深刻。尹焰几乎整晚地蹂躏他,稍微恢复体力就开始下一次。他无视路铮鸣的反抗,也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沉默地侵略着。路铮鸣只记得到最后,自己已经什么也射不出来,被强迫的高潮却像永不停歇,不断燃烧他的体力。等他找回意识,已经是第二天晚上,尹焰也恢复平日的得体斯文,好像昨晚的热情只是一场春梦。 “操,差点被你弄死……” 路铮鸣脸颊发热,有点羞臊,毕竟有生以来,他从没这么狼狈过。尹焰却像发现很有意思的东西般,微笑着,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变红。路铮鸣就更加无地自容,熄灭台灯,用同样的方式报复。 他做得很投入,但并不激烈,他不想再触到尹焰的阴影,只在他的承受范围内索取。 释放之后,他摸着尹焰微潮的皮肤,意犹未尽:“其实,那样也挺好。” 尹焰无声地笑,热气吹到路铮鸣脸上,像慵懒的抚摸。 “真的,”路铮鸣往他身上蹭了蹭,索性枕着他的胸膛,听他越来越和缓的心跳,“你那样,让我感觉你……你很爱我。” 尹焰笑出声来,胸腔微微地颤动:“有时候,你天真得像个学生。” “为什么?” “那什么也说明不了,只能证明,我对你很有欲望。” 路铮鸣没有计较,这个回答他并不意外。 他自己的爱和欲望泾渭分明,从来不会混淆。最开始他只有欲望,直到有一天,他躺在尹焰的床上,心怀情欲却只想和他一起入睡时,才意识到自己不只想要他的肉体。 然而尹焰呢? 路铮鸣能感觉到他的变化,除了越来越热的欲望,还有别的东西。他允许自己拆掉他的高墙,进驻幽深的城堡,他竭尽所能地款待自己,甚至给自己支配一切的权力。如果这不是爱,它又是什么?难道是某种交换——用爱情的幻觉,回馈自己给他的肉欲的满足? 他的沉默引得尹焰叹了口气,他抚摸着路铮鸣的背:“我对你有欲望,也想对你更好一点,这不矛盾。” 路铮鸣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这样对你更公平。你还记得那句话吗,‘爱情是一种最精良、最狡猾,也最有效的社会压迫工具’,我不想以这个的名义勒索你单方面的付出。” 如果这就是尹焰的爱情观,他的世界未免过于荒凉。路铮鸣心生感慨,嘴上却在嘲笑:“你有那么善良?” “比你想象得善良一点。” 尹焰微笑着递上双唇,因为路铮鸣的呼吸已近在咫尺。 “你得对我再好一点,我才信。” “怎么好?” 路铮鸣咬着他的嘴唇:“像那天晚上一样。” 尹焰撑在他身体上方,声音认真得近乎严肃:“那不是对你好。” “但我喜欢。”路铮鸣也很认真,“那个时候你很真实,让我再感受一次。” “你受不了。” “我想要。” 尹焰不再说话,低下头,近乎虔诚地吻着。但那个吻很短暂,路铮鸣还没来得及思索这虔诚的意味,就被暴烈的情欲淹没。他又一次被剥夺了主动权,尹焰把他的双手铐起来,挂在床头,让他跪着,用手腕和膝盖承受体重,就像之前他对自己做过的那样。 一开始路铮鸣只觉得有意思,以为这是什么新鲜的情趣,可当他想要更多亲吻时,尹焰却无动于衷。以往做爱时,尹焰总是给他许多抚摸,照顾他饥渴的皮肤,无论什么位置,他得到的只有快乐。这一次,他体验更多的是痛楚。无论他怎么恳求,尹焰都不肯给他多一点安慰,甚至在他躲避时,强硬地把他的脸按在床上。 路铮鸣不满地扭了一下,尹焰就从他体内滑出来,不到一秒钟,他屁股上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那声脆响震得路铮鸣有些发愣,然后才感到疼。火烧火燎的热痛往皮肤里扎,整个臀肌都开始发烫。 “尹焰……” 回答他的是又一巴掌,抽在他另一边屁股上,两侧均匀地疼起来。 路铮鸣不受控制地感到委屈,无论什么年纪,被打屁股总是令人羞耻。他看不清身后的人,只能听到沉重又压抑的喘息,又一次被进入的同时,屁股上的痛处又被叠了几巴掌。 他叫了出来,带着点示弱的味道,他不喜欢这种软弱的叫法,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只想让尹焰被他的叫声软化,对他温柔一点。可尹焰冷酷得陌生,扣着他的胯骨狠狠地撞着,路铮鸣屁股上的刺痛也随他的动作震荡。 他忍痛承受着,以一种献身般的心态体验对方的狂热。就在他放弃对快感的追求时,异样的变化发生了。皮肤上的烧灼渐渐淡去,变成怪异的麻和痒,随着律动向体内荡去。他仔细分辨,那感觉竟有点舒畅,像吃辣椒的痛爽,让他不禁期待下一次。 路铮鸣被这期待惊出冷汗,但身体没法掩饰。每当他感受到这种快慰,就忍不住夹紧双臀,灼热的痛痒和体内的快感烧到一起,他整个下半身都舒服得发抖。 这感觉比被打屁股还让他羞耻,因为承认自己享受这种快乐,无异于让他像尹焰一样。 他曾以为自己能理解尹焰对痛的渴望,此时才发现,那只是种高高在上的虚伪怜悯,唯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才有资格说一句懂得。 新体验的冲击和旧观念的崩溃在他脑子里叠加着,身体上的痛与快乐也在叠加。路铮鸣放浪地叫喊,一时顾不上廉耻。他想象着尹焰兴奋到泛红的身体,和无懈可击的冷漠表情,这荒唐的严肃让他欲罢不能。 尹焰不顾及自己的感受,随心所欲地使用自己,极度专制,也极度真实。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把那些迷雾和伪装抛到床下,哪怕这伴随着疼痛,路铮鸣也感到快慰。 再多一点。 再深一点。 再赤裸一点…… 路铮鸣仰视着尹焰,用目光渴求着,即使对方什么也不给,自己也愿意伏在他脚下,就这样仰视着他。 他警醒地挥散这个念头,没过多久,它又在脑中聚拢。这渴望太深,太隐秘,从没在记忆中出现过,但他很肯定地确认,自己只对尹焰动过这种念头。 如果他这一面只有自己能看到,俯视和仰视又有什么区别?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那么这也应该是自己想要的…… 路铮鸣忽略了尊严,迷乱地为自己开脱,试图把快感解释成为爱奉献的快乐,即将释放的那一刻,他仍不放弃求证: “你只对我这样……是吗?” 尹焰沉默着,一路把他送上顶峰。 在高潮之中,路铮鸣还在用变了调的声音问他“是吗”。直到他喘息着答一句“是”,才肯享受那极致的快感,好像没有这个答案,他的高潮就失去了意义。 资料上说,受虐方结束后会情绪低落,尹焰有时会验证这一点,路铮鸣总是照顾好一切,耐心地等他回来。位置调换,他不奢望尹焰做同样的事,只是别立刻走开…… 身体遭了点罪,意志也变得这么软弱。路铮鸣暗中自嘲。 不知不觉间,他也像尹焰那样蜷在床角,卷在被窝里,试图给自己多一点温暖。他的身材不柔弱,乱卷的被子显得很颓废,看上去不太引人怜惜。 尹焰坐在床边,目光和心情一样复杂。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掀开被角,贴了过去。 路铮鸣紧绷了一下,随即松弛下来,整个后背都靠进尹焰怀中,毫不客气地拉过他的手臂搂住自己。那只手臂却开始收紧,箍得他喘不过气,他呻吟出声,对方才把他放开。 “对不起。”尹焰的嗓音有点哑。 “说什么呢?”路铮鸣捏了捏他的手,“我愿意这样,而且……” 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说来挺不好意思,你那样,让我很有……安全感。至少不是我单方面地想要,虽然你这方法有点过激……” “对不起。” “我烦这三个字!”路铮鸣用足了力气捏那只手,尹焰疼得吸气。路铮鸣解了气,又帮他揉了揉。 话题转回去,他的声音就又低下来,有点含羞带臊:“不过,如果你想试试这么玩,我倒也不是不行……哎你别激动,我只是做个假设!我怕疼!真的……” 尹焰又收紧了手臂,无论他怎么挣扎也不松开,他在路铮鸣肩头落下深深浅浅的吻,一直吻到他安静下来: “那我得对你再好一点。” 34:29 41 天梯 一 往年的下半学年刚开始,路铮鸣总是和四年级一起忙毕业创作。除了在学生这边操心,院里、系里、工作室里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会——教学计划,学术活动,还有行政部门想一出是一出的新规定,琐事数不清。 这么多年磨下来,路铮鸣原本有些躁的性子被修理得圆润不少,至少应付这些事的时候,他可以像尹焰一样四平八稳。不过这学期他难得地幸运,不用面对这些。 朝晖不知道用了什么本事,从南方某院挖来两个青年讲师,其中一个在当代艺术圈小有名气,另一个作品不出众,授课倒是颇有一套。但他不敢让新人带低年级,怕他们跳脱的路子和本院的风格冲突,再搞出当年路铮鸣那样的风波。要让他们带毕业班,同样让人放心不下,重点工程还是要靠谱的老人把关。思来想去,最合适的还是路铮鸣带的三年级,这些学生已经有一定的基础,不会被轻易带偏,同时,他们马上要开始创作实践,正是需要开阔眼界的时候。 路铮鸣之前就想申请停课创作,苦于人手不足,这回终于找到理由,他乐得放手,让新人去锻炼。所以整个一学期,他都拥有自由,除了完成创作最后的收尾,还可以把新作送展。他的经纪人早就联系好机构,上半年是展览的淡季,很多画廊和美术馆的展厅都虚位以待,他有充足的空间去发挥。 他也不负所望,顺利地完成作品,并且把这些脆弱的玻璃安全运到北京。玻璃厂工程师的包装方案很完善,路铮鸣还特别雇用了一位开过槽罐车的危险品运输司机来驾驶装画的厢货车,果然一路稳妥。 路铮鸣的个展在798艺术区一家颇有影响力的当代艺术中心举办,档期则是上半年展览的黄金时段,五一期间。 集齐了天时地利人和,想不成功都很难。沉寂三年之后,路铮鸣终于突破了瓶颈,也超越了之前的自己。 寡淡了整个春天的展厅被这些鲜明的彩色玻璃点亮,连同寂静了小半年的评论圈。开展之前的采访被他们用学术的语言翻译成各种文章,从技术层面到社会文化层面地解读。路铮鸣没有细读那些文字,只扫了扫标题,就知道他们的描述和自己的表达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看懂这些作品的人不会写这些晦涩的文章,他只会站在一旁,会心地笑笑,或在沉默之后发出一声叹息。 喧嚣之中,他暂时把这份落寞压进心底。 第二次面对荣誉和关注,路铮鸣的心态平和了许多,不再像当年那样,兴奋,忐忑,又藏不住锋芒。他表现得像一位成熟的艺术家,用一种不骄不矜的平和面对来客,轻松调侃自己的作品。但这只是他自己的感觉,在媒体发布的采访照片里,他的眼神和从前没有区别,还带着同样的锐气。 那种锐气大概永远也不会变钝。 尹焰翻着他朋友圈转发的评论和访谈,微笑着冒出这个念头。 他喜欢路铮鸣的锋利,那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东西,哪怕在荷尔蒙分泌最旺盛的青春期,他也是一副温良恭俭让的谦和模样,把棱角深深包藏。 路铮鸣的朋友圈下有许多点赞和评论,都是他们的同事和圈内熟人,尹焰含蓄地回了一句“祝贺铮鸣”。在发出之前,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点开左侧的表情,选了一个心形的图案贴在后面,按下发送。 他想象了一下路铮鸣看到这个奇怪的评论后的反应,嘴角又挂上微笑,直到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他笑容旁边那张惨白的脸。 她用虫肢戳他的脊骨,正要说点什么,尹焰抢在她之前开口:“我知道。” 但他没有删除那条评论。 尹焰解锁屏幕,给钟京京发了一条微信,祝贺她在省美展获奖。 几分钟后,钟京京回了信息:“啊,真不好意思!尹老师,应该我先祝贺您获金奖的!” 后面跟着一个猫咪捂脸的表情包,她很喜欢在对话中插入这种图片,和她聊天的感觉完全不像是面对同事,更像是学生。 尹焰回了一张同样风格的摸猫头的表情安抚,那是他在学生群里保存的,有时他也会用这种方式和他们沟通。 钟京京又发来许多受宠若惊的话,她又一次提出请尹焰吃饭。 “下午茶吧。”尹焰回复,“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的蛋糕和奶茶很不错。” 钟京京回复了一个雀跃的表情,这个岁数的姑娘很难拒绝他的建议。 这一次钟京京没穿高跟鞋,纯白连衣裙下,是一双淡粉色的芭蕾鞋。离那家甜品店很远,她就看到等在门口的尹焰,一路小跑着过来,双肩包在背上颠来颠去。 尹焰微笑着朝她招手:“慢点,路不平。” 不穿高跟鞋的钟京京比平时矮上一截,没了平时那股用力过猛的劲头,整个人柔软不少。 她和尹焰打了声招呼,后者就替她拉开门,和她一起走进店里。 一门之隔,墙里就像另一个时空。那家店没有装修成流行的风格,从家具到吊灯都来自二手市场或拆掉的旧房子。墨绿色丝绒窗帘,柚木地板,实木拼花的圆桌,和窗帘同样颜色的丝绒沙发扶手上,搭着白色的蕾丝盖布。 钟京京一坐下就笑出来:“好像我小时候住的房子。” “你看这圆桌,像不像钟老师家里那张?” 尹焰把菜单递给钟京京,后者一边研究,一边点头:“是啊,我妈搬家时只带了那张桌子。” 钟京京的母亲是尹焰读本科时的老师,她作品不多,也不常露面参加活动,在古典工作室里是个低调的人物。她不带油画课,大部分时候都在低年级教素描。她身体不太好,气质有点阴郁,很少和人聊天,尹焰是个例外。他总是有办法让人对他心生好感。 尹焰就是在这位钟老师家第一次接触坦培拉绘画,这个繁复细腻的画种对他产生了莫名的吸引力。他还记得钟老师的画,尺幅不大,技法精纯,不比工作室里那几位名头响的人物逊色。 他只见过钟京京小时候的照片,没见过她本人,因为钟老师总是让还在读中学的钟京京住校。那套空荡荡的房子里再也没有别人居住的痕迹,也没有宠物,显得过分安静。 那四年里,尹焰给她干了不少助手的活儿,也干了些别的,比如搬运重物这类独居女人不太容易做的事。有一次,他按她吩咐整理画室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旧速写本。 尹焰悄悄打开它,想欣赏一下老师的早期素描,却发现了许多男性画像,不同的角度和衣着,都是同一个人。后面还有些钟老师的画像,画风截然不同,似乎是出自另一个人的手笔。他不动声色地把速写本归位,假装什么也没见过。 不久之后,他在图书馆看到了画中那个男人出版的画册。那人叫戴望云,平原美院出身,现在北京某美院做系主任,很有名气。后来,他做到了画院的副院长。 尹焰守着这个秘密,直到钟老师去世,钟京京回到平原。 “戴望云又提出‘补偿’,我妈活着的时候他死哪去了!”钟京京撇着嘴,尝了一口新端上来的蛋糕,瞬间露出小女生的表情,“这个也好吃!” 尹焰笑笑,又点了一壶解腻的花果茶,等她吃完:“你对未来有没有规划?” 钟京京攥着糕点叉,不明所以。 “你可以不用领情,他的帮助,你也没必要拒绝。”尹焰给她倒了杯茶,“这是他欠你的,你怎么索取都不过分。” 钟京京用茶水化掉甜腻,刚放松下来的表情又紧绷起来:“我是很想画出成绩,让他看看,我不依靠他也能过得很好。戴望云没养过我一天,也没教我画过一笔,现在他老了,发现自己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又想用手里的权力换亲情……” 她哼了一声:“我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尹焰温和地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和钟老师简直一模一样。” “他也这么说。” 尹焰抿了一口自己的红茶。 钟京京倾着上半身,认真地说:“尹老师,你和他不一样。我不想去画院,是因为我不喜欢北京的圈子,那里太森严,我受不了。但是你应该去,以你的实力,呆在平原太浪费。” 尹焰笑笑:“抬举了,我真要到那边,恐怕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怎么没有?你比画院里某些人画得好多了!”钟京京不解。 “哪有那么简单?”尹焰摇头,“坐到那个位置,需要很多画画之外的东西……” “反正我把你推荐给他了!” 尹焰看着她,十指交叉起来。 钟京京双手握着茶杯,低着头,双颊开始泛红:“我和他说,如果把你弄也去北京,我就考虑他的建议……” “小钟。”尹焰的脸色严肃下来,“我不能接受。” “我知道,其实你没有女朋友!你那么说就是为了拒绝我……”钟京京自暴自弃地抬起头,眼圈也有点红,“但是我……我就是……” “不要说了。”尹焰的指关节被捏得发白,有些不敢面对她的眼睛,“别说了,小钟。” 他感到莫名焦躁。 一切正沿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甚至比预期还要快——在他小心探路,一边在美院活动,为自己在全国美展的奖项使力,一边维持着和钟京京的关系。他正试图从这边打通与戴望云的关系,对方却直接带他来到目的地。 尹焰努力复盘整个过程,从帮助钟京京留校,到验证她的身世,再到通过她联系戴望云,每一步的节奏堪称完美,唯一的失算的地方竟在钟京京身上。他记得自己一直在努力把握尺度,不给她一点暧昧的联想,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如果是一年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应她的表白,并在接下来表现得像个理想的恋人。哪怕要自己和对方上床,他想些办法,也不是做不到……他对做好人没有兴趣,也不会把这件事当做困扰。 然而此刻,他无论如何也演不下去。 尹焰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即将说一些蠢话,做一件蠢事,背后的蜘蛛绝不会原谅他这样做,但是,但是……他闭上眼睛,路铮鸣的脸又出现在面前。尹焰把那口气叹出来: “对不起,小钟,我是同性恋。” “尹老师……” 尹焰陷在沙发里,深深的疲倦压得他一动也不想动。轻飘飘的一句话,折断了自己精心搭建的向上的阶梯,再想找机会上去,就没有这样的捷径了。 钟京京体贴地微笑:“尹老师,你不用给我找台阶下。我早就能看出你对我没有感觉,我只是不死心,想再试试……当然,你肯定不是那种人,是我不该用这种办法试你……对不起。” 事到如今,尹焰只能苦笑。 “但我没有骗你!他——戴望云,对你很感兴趣,如果有机会,你们可以见一见……就当是,你指导我画画的报答。” 钟京京的眼睛很真诚,很明亮,有那么一瞬间,尹焰觉得这眼睛很像路铮鸣。 又是路铮鸣。 他忽然一阵胃疼,笑容越来越勉强。 “尹老师,你怎么了?” “可能胃病犯了,不要紧,吃点药就好。” 在钟京京忐忑的目光中,尹焰到吧台结账。他给她叫了辆车,强作轻松地把她送走,然后回到店中,找了张软椅坐下,面色苍白地给路铮鸣发微信: “把你的住处发给我。” 在等待回复的几分钟里,他又打开订票软件,给自己订了当晚去北京的机票。 34:48 42 天梯 二 敲门声持续了很久,路铮鸣才点亮床头灯,看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半。在醒来之前,他正梦到自己和尹焰的身体结合在一起,画着同一幅画。那个梦让他无比留恋,所以他对敲门的人格外愤怒,几乎是捏着拳头把门打开。 昏光之下,一个带着夜晚凉意的吻迎面而来,瞬间熄灭他的怒火。 路铮鸣不用看清一切,就知道这个吻来自何人,但他仍觉得突然,沉浸一会儿就离开对方的双唇:“怎么这么快?我以为你要过几天才来……” 尹焰随手锁门,勾着他的脖子堵住那张说话的嘴,很快,路铮鸣放弃追究,和他双双摔倒在床上。尚未冷却的欲念复燃起来,他还没彻底分清自己仍在做梦,还是梦境来到现实,肉体就已经开始享受。 许久不见,路铮鸣的身体饿得发抖,尹焰似乎比他还饥渴。那些吻深得近乎啃咬,牙齿划在皮肉上又疼又爽,还没进入正题,路铮鸣就开始呻吟。他爱极了这样的尹焰,比起肉体的刺激,他更受不了对方灼热的眼神,只要被看到,心脏就被烫得阵阵狂跳。 尹焰揉搓着路铮鸣的胸肌,把它捏成各种形状,他下手很重,路铮鸣胸前一片潮红,发热又敏感。他享受地仰起头,准备迎接对方的亲吻,然而尹焰只是撑在他身体上方,喘息着,用一种幽暗的目光俯视他。 路铮鸣的注意力全在被冷落的皮肤,他难耐地等了一会儿,就撑起上身,主动把自己送到对方嘴边。他在床上从不扭捏,总是诚实地追随欲望。 这让尹焰心情复杂,肉欲在他身体里沸腾,嫉妒却在啃咬他的灵魂。他喜欢路铮鸣的直率,有时甚至超过喜欢,达到一种他不愿面对的境地,以至于许多夜晚,他都要靠幻想路铮鸣来驱散空虚。 但他以此为罪恶,因为它是通往宏大目标的阻碍,腐蚀意志,使他软弱,消沉,流连于庸俗的享乐。每当获得些许快感,他就要给自己同等的痛苦,以惩罚自己的堕落。天长日久,他就习惯了负重匍匐,再也没法享受单纯的快乐。 路铮鸣蛮横地闯进来,强行拆掉他的枷锁,不断向他灌输享乐主义——他从不感到惭愧,也不知道羞耻,纯粹又坦荡,快乐得让人嫉妒。 理性告诉尹焰,他应该抵触,应该把责任归咎于对方,但感性总让他不假思索地接受,再让自己承担罪责。对方沉湎诱惑的样子轻浮又放浪,他应该蔑视,应该……现实总是事与愿违。 他同样沉湎,并且享受。 在他头脑陷入思考的时候,身体已经和路铮鸣纠缠在一起。赤裸的皮肤紧密地贴合,对方的体温又开始融化一切,他的抵抗,他的纠结,他的罪疚…… 他忽然推开路铮鸣。 “嗯?”后者迷离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尹焰平复呼吸,露出一个路铮鸣无法抵抗的微笑:“想换个玩法。” “好啊……你想怎么玩?”路铮鸣又抱过来吻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不会又想打我屁股吧?” 尹焰摇摇头,用吻化掉他的紧张:“会很舒服,你只需要享受。” 路铮鸣笑了笑,毫无防备地躺平,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尹焰按着他的胸膛:“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动。” “没问题。” 路铮鸣又舒展了一下身体,他的坦然和信赖再次让尹焰嫉妒。 他抬起手掌,用指尖触碰路铮鸣的皮肤。那片红热依然敏感,路铮鸣颤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本能地想挺胸。尹焰立刻停下来,用手指戳着他的胸骨:“别动。” “嗯……” 尹焰继续抚摸,路铮鸣顺从地享受着,饶有兴致地期待对方的花样,尽管他有点受不了这种撩人的挑逗。尹焰在他胸前画圈,渐渐接近他的乳头,那里早就硬挺起来,透着渴望的红色。 路铮鸣赤身裸体,无处躲藏的欲望开始充血,抬头,尹焰的手指离他只有几毫米,他忍不住粗喘出声。那几根手指修长又有力,指腹却很柔软,他回忆起它们撩拨自己时那心颤的痒,不由吞了吞口水。 尹焰从容地观察着,路铮鸣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控制下,随着手指的移动,对方身体微微地颤抖。他本想像平常那样摸上去,路铮鸣会发出快乐又沙哑的呻吟,然而手指落下那一刻,他改变了主意,收起中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上去。 路铮鸣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弹起来。 “疼……不是说舒服吗?”他有点不满。 “抱歉。”尹焰微笑着点住他的嘴唇,声音却毫无歉意。 他伏下来,含住自己弹过的地方,轻轻吮吸,舌尖画着暧昧的圆圈,路铮鸣的呼吸又恢复了深长,渐渐喘出声。 尹焰再次停下来,舔了舔湿润的嘴唇,欣赏路铮鸣焦渴的眼神。然后,他开始揉捏被碰过的另一侧乳头,直到把它也揉成同样的红肿。路铮鸣又一次给他满意的反馈,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呻吟,胸膛起伏着,手臂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但这次他没有动。 他的顺从让尹焰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心中充满力量和掌控感。那一刻他好像一分为二,一半在自己身上,另一半在路铮鸣身上,代替自己享受快乐和堕落,也承担痛苦和罪责。 从一种角色转为另一种角色,只在转瞬之间。尹焰很快兴奋起来,又立刻将它隐藏,不让对方觉察半点破绽。 “很好。”他一边抚弄,一边温和地赞扬。 路铮鸣似乎很受用,像要做得更好般,连呻吟声都被压进嗓子里。 那副健美有力的身躯在几根手指的支配下颤抖,又臣服于自己的语言,隐忍地承受一切。尹焰用低柔且诱人的声音鼓励着,双手在他迷恋的肉体上流连: “很好,铮鸣,很好……” 自从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完全赤裸的路铮鸣,他就成了尹焰无可替代的性幻想。现在,他驯顺地躺在自己面前,全然臣服在自己的支配下。尹焰又一次确认,路铮鸣已经完全属于自己。掌控感再次升起,他体内充满未知的快感,它与性无关,却让他兴奋到胸腔发痒,呼吸粗重。 路铮鸣同样兴奋,他幻想过无数次尹焰主动索取自己的情景,都没想到这样的时刻。虽然他不是天生的受虐癖,但委身于尹焰,服从他的指令,让他有种别样的快感,这同样与性无关。他清楚地意识到,即使不在床上,他也愿意为尹焰奉献更多。这让他快乐,就像童年时,那只总是让自己快乐的大狗。他相信,它也是快乐的。 “尹焰……我想……” 他声音发颤,悄悄把硬得发疼的阴茎往尹焰的手背上蹭,后者的手正在他小腹逡巡,有意无意地拨弄他的毛丛。那里已经被他流出的液体浸湿,蜷曲地贴在皮肤上。 “你想自己来,还是要我?” 尹焰把手挪开,看到他强忍欲望躺回去,艰难地挤出一句“要你”,才摸回去,奖励般握住他。他的掌心还没贴上去,就感到灼人的温度。 路铮鸣第一次有这种体验,只被抚摸身体,就有射精的冲动。尹焰的手只给他短暂的安抚,就回到他胸前,继续逗弄他的乳头,它们已经彻底红透,连乳晕周围都红成一片。路铮鸣向下看了一眼,那红色实在不堪,他从来没有被玩成这样过,整张脸都在发烧。 然而越是羞耻,身体就越敏感,他全身所有泛红的地方都能感受到到胸前那种酥痒。路铮鸣大声地呻吟,无处宣泄的欲望使他的声音都变得沙哑。 尹焰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低头给他一个短暂的吻,离开时,路铮鸣的舌头也随着他追出口腔,牵出一道银丝。 路铮鸣的双唇湿漉漉的,眼神也是湿的,这让他流露出一点罕见的脆弱。尹焰被他看得欲念丛生,生理和心理同时感到烧灼。 他深深地看着路铮鸣的眼睛,手指又快又重地揉捏。他心中充满不堪的词句,每一句付诸实践都能让对方死去活来,话说出口,依旧是淡淡的“很好”。 路铮鸣的眼睛越来越迷离,胸膛和脖子遍布红晕,叫声越来越高,虽然被玩弄上半身,下半身却开始发抖。那个被短暂抚慰就冷落的地方有节奏地抖擞着,膨胀到极限,只要轻轻触碰,就会崩溃般喷发。 “尹焰!尹焰……我不行了……” 他攥着床单,声音从发颤的双唇里飘出来,又在尹焰耳中化为掌控者的快感。他低头吻住路铮鸣,手掌沿着他腰侧抹下去,刚来到下半身,手下的长腿就开始抽动。 路铮鸣抖了很久,却只射出一半,得不到抚摸阴茎在空气中弹动,不甘地挺立着,不肯软下来。 “还要吗?” “要……” 尹焰话音刚落就听到路铮鸣的回应,在他胸前亲了一下,就把手探下去,抚慰他的失落。路铮鸣尚未远去的高潮又被唤回,没过多久就恢复硬度。 他望着尹焰,目光里带着一丝祈求:他受不了这样的玩弄,求对方给自己一个痛快。尹焰让他把手从脑后抽出来,舒展身体,换个轻松的姿势。 “这次你可以动。” 他把路铮鸣小腹上的精液抹到他阴茎上,轻轻滑动,两个人都能听到下流的水声,闻到那荒淫的味道。路铮鸣低叫着,本能地挺腰,把自己送进他手指圈成的通道。尹焰配合地随着他动作,另一只手不断在他身上抚摸,直到他的叫声越来越高,呼吸越来越急促,才轻笑着停手: “但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射。” “为什么?” 路铮鸣不满地嘟囔,下面立刻被弹了一下,欲望随之降温。他有点愤怒,也有点说不出的憋闷,瞪着尹焰,又在他平静的目光下哑口无言——谁让自己是心甘情愿的呢?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委屈的眼神竟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尹焰第一次把路铮鸣同“可爱”这类形容词联系起来,看着他的表情,满足之余又有点想笑。但他的脸不会泄露内心,依旧淡然又带着点玩味的戏谑: “想明白了吗?” 路铮鸣在心中叹了句“自作孽”,无奈地点点头:“明白了。” 尹焰露出课堂上一样的微笑,重新握回去,活动起来。没过多久,路铮鸣的眼睛就像蒙上一层雾,他的睫毛又长又浓密,半闭双眼时会投下幽暗的影子,显得他的眼睛更黑,更深邃,这是尹焰觉得他最性感的时刻之一。 他也喜欢路铮鸣的声音,低沉不浑浊,硬朗又不粗哑,和他的眼睛一样,性感得恰到好处。还有他雕塑般的身体,一年前自己被绑在他的画架上,看着他赤裸着上身作画时,尹焰脑中就烙下了那个《大卫》一样的形象。 此刻他又想到了米开朗基罗,只是那个形象从英武的大卫变成了被绑起来的《奴隶》。 尹焰的呼吸渐渐混入了一点肉欲的味道,双手动得越来越色情。路铮鸣的眼神,声音和肉体变成了他的作品,随着他的动作变化,起伏…… 他胸中膨胀的不只是控制欲和性欲,还有一种更饱满的东西,轻盈地填充着他的心脏,带着它不断地上升。这感觉他既熟悉又陌生,体验过许多次却拒绝给它命名。它应该是堕落的,有罪的,阻碍他向上攀爬的累赘,但身在其中,又让他感觉自己已然置身高空,周身充满光明和自由。 而路铮鸣就在他旁边,在这空气稀薄的寒冷高处,源源不断地输出着氧气和温暖。 这迷人的,堕落的幻象…… 尹焰脱下最后一件衣服,拔出戴了一路的肛塞,在路铮鸣的惊讶中,骑上他的身体。 34:52 43 天梯 三 一路上,路铮鸣的目光都在尹焰身上。尹焰用余光看了他几次,他都没有收敛,目的地近在眼前,尹焰终于开口:“你在看什么?” “你和之前不一样了。” 尹焰停下脚步:“哪儿不一样?” “你变得很精神。”路铮鸣依旧看着他,“之前,你看上去总是很累,特别是没有外人的时候,连话都懒得说。” “我话变多了?” “你的眼神变了。” 尹焰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继续向前走。 确实很不一样。路铮鸣想。他现在的眼神是轻快的,有光的,甚至带着点之前没有的东西。路铮鸣又想了想,觉得那是一种活人的光彩,远比之前有温度。 不只是眼神,他整个身体都是舒展的,像被充分滋润过。路铮鸣回忆起昨天晚上,确切地说是今天凌晨,尹焰彻底榨干了他的存货。想到这里,路铮鸣感到腰酸腿软。这也不完全怪他,尹焰的兴致实在太好,翻来覆去地索要他好几次,还提出不少要求。先是不能动,然后是不能射,再然后是不准停……直到他再也爬不起来。 尹焰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睡去,路铮鸣还记得,他的目光奇怪又火热,仿佛马上要开始下一轮。自己睁眼时,又迎上了那种目光,尹焰就像没有睡过,一直这样看着自己。可他看上去毫无倦色,倒是自己,像被掏空了身体一样虚。 路铮鸣忽然有个荒唐的想象,不由面露笑容。 “笑什么?” “你真像聊斋里的狐狸精,专门吸人精气。” 说完,路铮鸣先笑起来,尹焰摇摇头,仍旧一笑置之。 798艺术区的所在地曾是一片生产无线电器材的国营工厂,建国初期由东德设计,是一片包豪斯风格的建筑群。这片工厂完成它的历史使命后,于21世纪被改造成文化艺术区,入驻了许多艺术机构。 唐宋当代艺术中心是其中一家颇有影响力的画廊,它在亚洲地区也有一定的知名度,代理过不少国内顶级艺术家和青年新锐。 路铮鸣第一次与他们合作就是大型展览。层高十几米,面积几百平方米的1号展厅,全部用来展示他的作品。 其中一部分安放在四周的展墙前,被精心调整过、见光不见灯的照明映衬,层层叠叠的玻璃好像洞穿了墙壁,制造出新的空间。观众站在它们面前,目光穿过色层不断下沉,就像进入一个幽深的秘密。另一部分作品则用特种线材从天花板悬垂到展厅中央,隔着几十层画面,作品两侧的观众只能看到朦胧的影子,好像对方和作品融为一体。 这些作品深邃又神秘,独特的材质和迷幻的色彩使观展体验十分特殊,路铮鸣的画展不仅在业内引起讨论,在圈外也造成不小的影响。 他带尹焰走进展厅时,一个穿着怪异的年轻人正在他的作品前,摆出冷淡的、睥睨一切的表情自拍。 尹焰好奇地看了一眼,路铮鸣面色如常,带他离远些,小声告诉他:“网红。” “什么网红?”尹焰有点诧异,他的圈子在体制内,官方展览罕有这种观众。 “不认识。”路铮鸣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就是所谓的‘艺术博主’,拿别人作品当背景自拍,在网上到处发。去年这儿搞了个老外的装置展,这帮人排着队拍照。” 尹焰又问:“没有版权问题吗?” 路铮鸣瞥了一眼拍照者:“有吧?反正我懒得管。” 他一边带尹焰逛展,一边介绍当代艺术圈子和最近的新思潮。尹焰和路铮鸣的圈子交集不多,然而艺术是相通的,两人的层次也很接近,不需要他多费口舌,就了然通透。 趁人少的时候,路铮鸣搂着他的肩膀笑道:“找个同行当男朋友真好。” 尹焰没有回应,专注地看作品,路铮鸣却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一点笑意。这点笑意让他从里到外充满能量,一早上的萎靡烟消云散。 为了这个笑,他还愿意付出更多。 路铮鸣想起之前自己对别人的态度,在物质上出手阔绰,情感上截然相反。如果对方能提供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倒也乐意付出感情——在那个狭窄的圈子里,性总是轻松易得,如果有心,爱也不是难事。 对他来说难的不是让人爱上自己,而是去爱人,找一个可以安放情感的人并不容易。 在此之前,充当情感容器的是创作,但创作间接的,冰冷的,一旦作品完成,他和作品之间的交互也戛然停止。 受限于自己的表达能力和观众的理解力,他在别人身上得到的反馈很少,只有销售记录的数字,抽象地反馈他受市场喜好的程度。自己和他人之间,总是隔着重重隔阂,就像玻璃上一层一层的色彩。 谁不是这样呢? 如果有上帝,自从巴别塔荒废之日起,人类之间就没有真正的沟通。 路铮鸣很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世间罕有的奢侈品,但他别无所求。如果没有它,就用爱做替代品,没有爱就再退一步,有量无质的性也可以充饥。 许多人就是这样度过一生的,包括他的父母,他们之间没有理解,也没有爱,现在甚至也没有性。有的只是浑浑噩噩的生活,和一个虚幻的寄托——自己有朝一日给他们带去一个孩子,至于为什么执着于后代,他们总有许多理由。 “你在想什么?” 路铮鸣抬头,发现尹焰正看着自己。今天他不止一次问自己在看什么,笑什么,想什么,原来他的目光也一直在自己身上。 他心中涌出一股温柔的热流,却羞于表现出来,他指着面前的作品,笑道:“你觉得怎么样?” 那是一组红色的空间绘画,颜色的肌理像云雾,也像岩层,整组作品看上去像一条灼热的红色隧道,越往深处红色越深。尹焰想到一年前,路铮鸣那幅两米高的红色油画,感觉也是这样,仿佛通往地心的熔岩。 他抱着手臂,凝视着那条隧道,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他回过头,用这种表情看了一眼路铮鸣,后者就微笑起来:“你看出来了?” 尹焰笑着,低头叹了口气:“太直白了。” 他的声音很小,路铮鸣看到他的耳朵和脖子隐约透着红色,这个位置的红不可能来自画面反光,是他的身体在发热。 毫无疑问,尹焰看懂了这件作品,它是路铮鸣的情欲,这情欲指向自己,又热又深。 “我画的是你里面。” 路铮鸣凑近他的耳朵,笑着说了句下流话。 尹焰的耳朵彻底热透了,他若无其事地挪开半步,踱向旁边的画,空气总算凉快下来。 和刚才的作品相反,这是一组极其冷静的画,蓝色的玻璃像深空,也像海面,空旷又寂寥。尹焰上涌的血色渐渐淡下来,只觉得胸中空空荡荡,像有一个黑洞,整个身体都在向内塌缩。 他回头看向路铮鸣,后者从他眼中再次看到想要的东西。 尹焰的目光柔和下来,伸出一只手,见路铮鸣迟疑,就主动握住他的手。然后他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松手走向下一组画,只留下路铮鸣在原地发呆。 徘徊多年,最想要的东西竟然就来自身边的人。路铮鸣一边感慨自己的迟钝,一边庆幸,最终还是发现了这个人。 他跟上去,来到尹焰身旁。后者正站在一组色调奇怪画作前,轻轻捏着下巴,显得有点迷惘,也有点失落。那画的色彩很丰富,却不明快,显得有点灰暗,不太像路铮鸣的用色风格。 路铮鸣不介意尹焰的态度,因为这是他的秘密,尹焰能捕捉到其中的情绪,这就足够了。 尹焰低头去看墙上的作品信息,作品名称栏里写着两个字—— 《童年》。 他又看了看路铮鸣,他的眼睛里没有阴霾,可画面为什么是这个色调?像某种难以释怀的失落,被搁置多年,蒙着厚厚的尘灰。 “这画的构思……说出来跟笑话似的。”路铮鸣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尹焰静静地等待,目光温和而包容。过了一会儿,路铮鸣就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其实我没什么童年阴影,连揍都没挨过,不管怎么惹祸,我爸妈都能忍住不打我骂我,对我是真的挺好……但是很奇怪,我总感觉缺点什么——你别笑我‘何不食肉糜’……” 路铮鸣正要解释,尹焰摇摇头,他绷紧的精神又放松下来。 “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看电影,是个动画片,片名……算了,我忘了。只记得里面有个人死了,我那时候特喜欢他,哭得不行。回家之后我一边哭一边跟我爸妈讲,他们就笑我。”路铮鸣摸了摸额头,又开始不好意思,“也没毛病,多傻啊,班里最娇气的小姑娘都没哭。他们一笑,我就彻底气哭了,后来……”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后来他们为了哄我,给我买了一大堆动画片的光盘——就这么点事。讲完了,你笑吧。” 路铮鸣认命般看着尹焰,准备接受嘲讽。 尹焰果然笑了,但那不是个戏谑的笑,带着些许说不清的东西:“你得到那些光盘,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要的又不是这些。” “所以他们一直都不理解,那个时候你有多难过。” 路铮鸣轻描淡写地扭过头,目光落在那组暗淡的彩色玻璃上:“反正都过去了。这种事太多,如果件件都计较,我早就抑郁了。再说,我岁数不小一男的,整天惦记这些事,也太‘那个’了。” 艺术家的职业要求路铮鸣敏感,捕捉每一种微妙的情绪。但在与社会发生关系的过程中,作为一个成年男性,他只能表现出相反态度,积年的失落既不能用眼泪,也不能用言语表达。 玻璃上映着尹焰的脸,和他一样,笑中带着淡淡的苦涩。 他们边逛边聊,路铮鸣想起许多过去的事。在轻松的讲述中,他感到心中越来越通透,那些灰尘正在渐渐变薄。 他本打算带尹焰去其他画廊转转,没想到在唐宋一逛就是一上午,只好直接去吃饭。路铮鸣提出带尹焰去附近一家有名的私房菜馆,是清淡的淮扬菜,尹焰却谢绝了他的邀请。他看了一眼时间,面带歉意:“来不及了,下午我要去拜访一个人。” 路铮鸣难掩失落:“谁啊?刚才怎么不告诉我?” “对不起,一直没找到机会。” 路铮鸣听他道歉,失落顿时变成愧疚:“你怎么不打断我?早点说,我就没那么多废话了……。” 尹焰低下头。 “算了,你快去,我在酒店等你。”路铮鸣摆摆手,刚想放走他,又突然叫住,“晚饭一起吃?” “对不起。”尹焰苦笑着摇头,“得在那边喝一点。” 路铮鸣按着他的肩膀:“那你喝酒之前吃点东西垫垫胃,否则我也要胃疼了。” 尹焰笑着摸摸他的手:“嗯。” 路铮鸣的下午过得百无聊赖,翻了一会儿手机,倦意就漫上来,盖住他的双眼。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窗外是繁华的灯火。 这个景象和年初时很像,那时他和尹焰在窗前拥抱着看雪,心中温暖又充实。这会儿他只有寂寞,一个人在这种时候醒来,滋味实在难受。 路铮鸣看着窗外,初夏的街头比冬天更热闹,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些词句,“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这句子只出现了一秒钟,就被他皱着鼻子赶出脑海——太矫情,这不是他的风格。 但他真的很不想独自看窗外,特别是有过那段回忆。 路铮鸣把所有的灯都点亮,打开手机,看到半个小时前尹焰发来的信息: “抱歉铮鸣,我还要再晚一会儿回来,你别忘吃晚饭。” 已经够晚了。 他食欲全无,又把灯关上,只留一盏暖色的台灯,坐在窗前的躺椅上发呆。在他昏昏沉沉,又要睡着的时候,身后传来散乱的敲门声。 门刚开一线,尹焰就摇晃着栽进来。 他看上去依然体面,衣衫整齐,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笑着叫了一声“铮鸣”,就捂着嘴冲进卫生间。 路铮鸣沿着那一路酒气跟过去,整个卫生间都充满辛辣的白酒味。 他从没见过尹焰喝成这样,和他在一起也从不喝白酒,连白兰地和威士忌都很少喝,唯恐刺激他脆弱的胃。路铮鸣不常参加喝白酒的饭局,在他印象里,只有一种人喜欢攒这种局,官方的圈子里的人。 他默默扶着尹焰的腰,臂弯中的身体随着呕吐一阵阵地抽搐,他的心脏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尹焰吐完,跌跌撞撞地找水,路铮鸣把他扶到洗手池旁,解开他的衬衫,用热毛巾给他擦脸。尹焰额头发烫,手脚冰凉,闭着眼睛喘气,他仍在努力站直,试图保持得体。 路铮鸣的怒火一下就烧起来了。但他没有急着问那人是谁,只是帮尹焰下衣服,擦掉汗水和酒气,把他抱到床上。 “喝了多少?” 路铮鸣压着火,努力让语调温存。 “一瓶?”尹焰没有睁眼,笑着搂他的脖子,“53度飞天茅台……可惜了,这么好的酒……” 路铮鸣胃里一阵灼痛,也分不出是饥饿,还是着了火。他自己喝这么多也很吃力,尹焰的酒量还不到他一半,简直是自杀。 他把尹焰的胳膊摘下来,摆在身体两侧,拉上被子:“怎么喝这么多?” 尹焰虚弱地笑了,温热的酒气吹着路铮鸣的皮肤: “铮鸣,你真的很好……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你一直没变,还是那么好……我也还是,那么喜欢你……” 路铮鸣抵着他的额头,轻轻地磨蹭,心软得吻下去都舍不得。 尹焰好像感受到他的想法般,仰头亲了他一下,迷迷糊糊地说: “但现在不行,我还不配……还不配呢……” 35:11 44 伊卡洛斯的坠落 一 回到平原已经有些日子,路铮鸣仍觉得北京的经历像一场梦。 半醉半醒间,尹焰说了许多话,许多在他清醒时绝不会说的话。他说得断断续续,不时被迷离的醉笑打断。 路铮鸣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笑,那张脸松弛而舒展,和平日完美的面具截然不同。 他想起一年前,尹焰带着酒来自己的工作室,酒醉时,他也说过令人难忘的话。可酒醒之后他就恢复常态,不承认,也不回应,好像昨夜只是个幻觉。 时隔一年,尹焰又像当年那样,用各种伎俩转移话题。当然,这次他没有之前那样冷漠,显得温柔又诚实——用一种诚实,掩盖另一种诚实。 第二天上午,尹焰把昨天的去向告诉路铮鸣。和后者的猜测一致,他去拜访了戴望云。 尹焰到底没有坚持善良,收到钟京京发来的联系方式后,心中就有了成型的计划。 他不想欺骗钟京京,也不想浪费这个机会。 尹焰和戴望云在微信上一番联络,对方发来了自家地址。作为见面礼,他带去一块青金石原石。 这是一种色泽纯粹的深蓝色宝石,也是昂贵的天然矿石颜料,可以历经千年而不变色。从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到佛教唐卡中,都能见到这种令人难忘的蓝色。 尹焰这块来自阿富汗的宝石级青金石是极为纯正群青色,蓝得发紫,肉眼几乎看不到杂质。如果将它雕成摆件,完全可以走上拍卖。但它最有可能的归宿却是粉碎机,被加工成不同目数的粉末,和媒介剂混合,制成深浅各异的蓝色颜料。 这是戴望云的奢侈爱好。 尹焰没有告诉钟京京,这块宝石来自她的母亲。它是钟老师住院之前送给尹焰的纪念品。除了这块青金石,他没带任何东西去拜访她父亲。 戴望云见到它时,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尹焰坐在他的黄花梨沙发上沉默,别墅客厅里安静得只有鱼池的流水声。 当寂静被打破时,戴望云笑着收起那块青金石,谈起他的收藏,尹焰也好像这件事没发生一样,自然地接着话题聊下去。 当天晚上,戴望云留尹焰吃饭。他启开一瓶有些年份的飞天茅台招待尹焰,他家里从来不缺好酒。 “年纪大了,有心无力。” 他举起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尹焰就一口干杯。动筷之前,他已经连干三杯,对这瓶酒赞不绝口。 戴望云点头微笑,说他这里还有两瓶,不妨都带回去。 尹焰笑着摇头,说贵重的酒还是要和值得的人一起喝,带回平原就只能当做收藏了。 戴望云哈哈大笑,请他吃菜,尹焰就不再主动提平原。戴望云不时举杯,每次只沾一下嘴唇,尹焰就干杯见底。他几乎是空着肚子喝酒,高度白酒冲进胃中就像点了一把火,但他脸上只有愉快的笑容。 在酒桌上,位高者总是有特权。这他确认自己权力的方式,也是下位者的服从性测试。饮酒者越勉强,越痛苦,态度越和顺,劝酒者的权力感就越稳固。 菜上齐之前,尹焰已经面露酡色,他的嗓子被酒精烧得有点哑,戴望云的笑容却越来越深。 一开始他还会举杯作势,后来他只需要在两句话之间短暂地留一口气,尹焰就会自然地干杯,再说些不露痕迹的场面话。 他们心照不宣地回避正事,聊着不痛不痒的家常。 戴望云回忆起早年在平原的经历,尹焰这才顺着他,讲些平原美院的近况。戴望云又讲起自己在画院的成就,尹焰就向他请教从艺多年的心得。 无论对方提起什么,他都能恰到好处地聊下去。戴望云看上去心情很好,话题一个接一个,尹焰的酒杯也越举越频。 酒席过半,戴望云从谈论自己变成提问尹焰。 仍旧是家常话题,尹焰却渐渐感觉到绵里藏着的针。那些问题里埋着无数陷阱,他每次回答都如履薄冰。 落入这种陷阱当然不会有实质的危险,实际上,也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最坏的结果就是什么也不发生,这意味着无功而返,他精心谋取的一切都被拒绝在无形之中。 尹焰的胃像被整个翻过来,又像在火上烤。他一半的意志被用来维持笑容,另一半用来维持思考,酒瓶见底,他的衬衫也被汗水湿透。最后一杯酒咽下,他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变成了面具,无视身体的痛苦,自动地微笑。 好在戴望云见好就收,笑着说自己上了年纪,不宜熬夜,尹焰才暗地松一口气。戴望云把他送到门口,吩咐保姆帮他叫车,尹焰连忙谢绝。 他只想尽快离开,再多待一会儿,他就要当场失态。 戴望云拍拍他的肩,说了些赞扬和勉励的话。两人先后迈出门槛,收回手的瞬间,他随口说了一句: “京京是个单纯的孩子。” 尹焰早料到他这一手,他们这种人,总是把最要紧的事用最漫不经心的方式说出来,那顿隆重的饭不过是云山雾罩的试探。 他不动声色地笑道:“小钟是个纯粹的人,这一点我不如她。” 说完这句话,尹焰犹豫了一下,钟京京显然没有向戴望云澄清他们的关系。在说出实情和将错就错地沉默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自己不是来做善人的。他在心中又确认一遍。 戴望云大笑着,又拍上他的肩膀:“你倒是实在,不错。” 他顺势搂着尹焰,像个称职的父亲,感慨自己一直没能和女儿团聚。离开那栋豪宅,戴望云的精神好像有些低落,眼里流露出几分真实的遗憾。 “小尹,替我照顾她,也劝劝她,一定要考虑自己的前途。” 尹焰点头答应,像个驯顺的晚辈那样宽慰他,又说了许多关于钟京京的事,戴望云才摆摆手,放他回去。 在离开之前,尹焰也刺出一记柔软的回马枪:“戴老师,我见过钟老师的速写本。” 戴望云还沉浸在天伦之乐的幻想中,毫无防备:“什么速写本?” 尹焰知道自己得手,脸上却带着怀念和哀伤:“那上面有许多您和钟老师的画像,她一直留在身边。” 说完,他恭敬地向戴望云告别,转身走向别墅区的出口。 网约车司机不停地说话,试图排解开夜车的寂寞。尹焰只是漠然地看着窗外,他牙关紧咬,正在抵抗恶心和眩晕。 没过多久,司机就无趣地闭上嘴,用吵闹的蹦迪音乐提神。车载音响被司机改造过,四面八方的声浪拥挤着拍过来,让人无处躲藏。 尹焰忍无可忍,正要让司机关掉音乐,却在后视镜里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蜘蛛坐在后排,向他微笑:“不错,不错。” 她似乎想摸他的头,像嘉奖一个考试满分的孩子,但那些僵硬的虫肢把后排空间都塞满了。它们挤在一起,怎么也抽不出完整的一条,只能在车窗上挠来挠去。 刺耳的摩擦比音乐还让人难受,一声一声地划在耳膜上,把闹腾的音乐都划得支离破碎,音符像被从旋律上扯下来,只剩下尖锐的吱吱声。 尹焰艰难地无视它,把脸转向窗外。打烊的店铺依旧亮着灯箱,给街道制造静默的繁华。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光就粘在他眼睛上,拖着长长的轨迹,在夜色中画出无数光的线条—— 伴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吱声。 目的地刚出现在视线里,尹焰就叫司机停车,狼狈地逃下去。 酒店的大楼摇摇晃晃,地平线也在摆动,他就像走在颠簸的甲板上,双腿不听使唤,几次都差点跌倒。他不敢停下,甚至跑了起来,因为他觉得自己走得稍慢一点,影子就会追上来,抓住他的脚,把他拖进地狱里。 但这不可能发生。 “你跑什么?” 她幽怨的声音就在身后,仿佛从影子里冒出来,冰凉地钻住他的耳朵。 “你做得很好,我很满意,”她嘶嘶地笑起来,“我要给你一点奖赏。” “我不要!” “来,别躲……” “不要!” “来……” “滚!” 尹焰头也不回地狂奔,路口的红灯突然跳出来,尖厉的刹车声被甩在身后,可虫子爬行的声音依旧紧跟不舍。她的声音阴冷又低沉: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酒店一下子变得很远,路灯的影子像丛林一样竖起来,变成有形的实体。尹焰下意识地慢下来,环顾四周,黑色的野兽在丛林穿行,豹子,狮子和狼。更深的地方似乎还有人影晃动,哀嚎和叹息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用掌根敲了敲太阳穴,幻觉就像老式电视机的图像一样模糊。他向前奔跑,把它冲破一道裂口,昏黄的灯光透进来。他以为自己回到现实,路灯下却站着一个穿着长袍的古罗马人。 尹焰觉得这画面荒诞至极,却忍不住向他跑过去——如果刚才的画面是《神曲》,这个人无疑就是维吉尔,维吉尔不会伤害自己……这个念头同样荒诞,但那个人多少给他一点安全感。 这个“维吉尔”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指了指自己身后。 那里现出酒店的灯光。 尹焰没有停留,全力向前奔跑,他从没像这样拼命地奔跑过,十几米的路,几乎有地狱到人间那么长。 他浑身冷汗地逃进酒店大门。明亮的灯光映着暖色装潢,一切都安静下来。所有噩梦都留在门外的夜色里,他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尹焰擦了擦头上的汗,彻底镇定下来,用凉透的手整理衣衫。然而神经一放松,身体和意志就同时垮塌。胃里的酒又涌上来,他咬着牙,一边走一边分散注意力。他想起路上的维吉尔,他的脸始终蒙着阴影,轮廓看上去却很眼熟。 除了路铮鸣,还能是谁? 尹焰苦笑着摇摇头,他的维吉尔已经在房间里等候多时了。 一见到路铮鸣,他就真的再也支撑不住,像扑到床上一样倒在他的身上,在他面前剧烈地呕吐,弄脏他的身体,让他目睹自己最不堪的一面……但他无所谓。 他相信路铮鸣也不在乎。 腰上那只手臂一直很坚定,没有躲闪也没有退缩。 这让他想起另一个画面,二十多年前那个趴在污物里的小男孩。如果路铮鸣看到他,也一定会像现在这样,沉默地,毫不犹豫地把他从污物里扶起来。 他相信。 35:24 45 伊卡洛斯的坠落 二 送走了毕业的研究生,尹焰依旧得不到空闲。 他的作品《路》,也就是那幅路铮鸣的画像获得了全省美展的金奖,它将和其他获奖作品一起,由省级美协统一包装寄往北京,参加全国美展的评奖。 按照以往的经验,省级美展获奖作品将直接入选全国美展,省级金奖作品有很大概率在全国美展上获得铜奖,特别优秀的作品也有可能获银奖。至于最级别的金奖,通常要经过多方考量,不以单纯的艺术性为评奖标准。比如之前某届美展的金奖油画作品,是一幅尺寸巨大的表现抗战胜利的历史画。那届美展一结束,它就被军事博物馆收藏。 除非画出这样的作品,否则所有参展艺术家角逐的就是名额不多的银奖,尹焰也不例外。 十年前第一次入选全国美展时,他是以毕业生的身份参展,毫无负担,这一次他就没法轻松面对。对他来说,铜奖已经是囊中之物,但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仅仅一个铜奖还不够。 假期前的时间,他总是和马平川混在一起,不是喝茶,就是打麻将,或者出入某些不对外开放的,有点特殊内容的会所。 路铮鸣给他打过几次电话,背景里都是嘈杂的人声,连微信也经常要等很久才收到回复。时间一久,他心里就有些异样的滋味。 他翻着关于自己画展的朋友圈,那条带着心形表情的“祝贺铮鸣”的评论又跳出来,显得很刺眼。他想起在北京时,自己把尹焰压在床上,逼他解释那个心形的含义。那时他们都赤身裸体,皮肤之间毫无阻隔,路铮鸣相信,他们的心也没有隔阂。尹焰当然没有直说,他惯用那套勾人情欲的伎俩,把话题引向更赤裸,更直白的领域。 路铮鸣又想起这段时间,他们已经很久没在一起过夜,连吃饭都碰不到一起去,只能每天在微信上以留言的方式交流几句,报告一下彼此的去向。 他知道尹焰为什么跟在马平川屁股后面。 这位马院长的父亲是国家美协的顾问,也是体制内资历很高的人物。前几届全国美展的评委名单里,他的名字总是在最前面几位。现在他虽然已经卸任,挂了顾问的虚衔,但他在美协的影响力依旧很大,很有话语权。还有马院长那位作品挂在人民大会堂的舅舅,他没有加入美协,但在国画圈子里,也属于泰山北斗。 想和马平川攀关系的人很多,能走上他牌桌的人却没有几个。尹焰想通过马平川的关系,运作一个全国美展的银奖。这对尹焰、马平川,甚至平原美院都有好处。 尹焰获奖后自不必说,职称和院中的位置都有了保证,最重要的是,他还可以用这个银奖敲开北京那座画院的门。他用心经营钟京京这条线,就是为了搭上戴望云的车。 对平原美院和油画系而言,全国美展的银奖是个颇有分量的荣誉,会影响到方方面面。即使尹焰不去运作,院里也会请马平川出面。 想让马平川动用关系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知道,尹焰想通过自己获银奖,从而进入院领导班子,马平川也想利用尹焰,扩大平原画派的影响力。尹焰一直没放出准话,对加入平原画派再三推托,他这条重要的人脉可不能这么轻易就交出去。 但他根本想不到,尹焰的真正目的远在千里之外。马平川只当他恃才自重,不肯混在小圈子里。如果知道他尹焰想越过自己,抢先走进画院,后果可不是银奖运作失败那么简单了——通常来说,只有做到美院院长,才会在卸任院长后升入画院任职。尹焰这样做,不仅犯了马平川的大忌,连现任院长他也算是彻底得罪了。 路铮鸣一直为他捏着汗。 之前他不知道尹焰脑子里在盘算什么,现在尹焰对他彻底坦诚,他反而更加担心。 “你的步子迈得太大了。”他不无焦虑地给尹焰发微信,想劝他从副院长甚至系主任做起,“你劝我不要去实验艺术系是为了稳妥,可你自己为什么要冒这种险?” 尹焰表现得很轻松,他给路铮鸣发来的语音里常常带着笑意,一边安慰他,一边告诉他,自己一切顺利。 路铮鸣反复播放这几条语音。尹焰说完话微笑时,喉间逸出的一缕呼吸仿佛吹在他耳膜上,害得他胸腔发痒,让那颗焦躁的心更加难受。 “不管了。”他也按下语音录入键,“我想你,今晚你必须来陪我……” 他松开手,又觉得这句话太哀怨,连忙撤回,用文字发了一条:“今晚来找我,不然我就去找你。” 路铮鸣叹着气,关掉手机屏幕。 尹焰好像把他变成了另一个路铮鸣,曾经那个酒后翻墙,深夜访友的不计后果的人,变成了一个柔软的,患得患失的,考虑他人多过自己的人。 路铮鸣说不清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他愿意为尹焰做这些,只是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需要他这样。 如果不是,自己和马平川、戴望云有什么区别——都是满足他欲望的工具。 “当然不一样。” 尹焰居高临下,表情却很温柔。他摸着路铮鸣的脸,后者正因为紧张而浑身僵硬。 “放松点,这样你很难舒服。” 路铮鸣瞪着他:“这怎么可能舒服?” 他不死心地挣扎了一下,手铐上的链条叮当作响。 路铮鸣一丝不挂地被铐在床头,双腿大张着,被分腿器牢牢地固定,所有隐秘都一览无余。他的声音有点抖,听上去一点不强硬,反倒像是含羞带怯的抱怨。 “你相不相信我?”尹焰依旧笑着,用手指撩他的下唇。 “相信你什么?”路铮鸣偏头躲避,又被尹焰追上,探进嘴里,用食指和中指拨弄他的舌头,“信你能让我舒服,还是……你觉得我和他们不一样?” 尹焰突然抽出手指,路铮鸣口中一空,凉空气补进来,他竟有点怀念那两根温热的手指。不等他回答,尹焰就勾起他的下巴: “你不该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 “你的话太多了。”尹焰收起笑容,“我要惩罚你。” 路铮鸣有点想笑——玩就玩,还一本正经地“惩罚”。然而他看到尹焰的脸,就笑不出来了。 那张脸忽然变得陌生,他熟悉尹焰不笑的样子,却没见过他露出这么冷的表情,他有点发憷。 “尹焰……” 路铮鸣嗓子发紧,声音不自觉地往高飘,他看着尹焰的手靠近,打了个冷战。 尹焰只是笑着,轻轻点他的喉结。路铮鸣这才松一口气,悬起的心又放下去,残留的紧张变成一种微妙的悸动,竟有点像情欲被唤起。 血流向下汇集,某个地方沉甸甸地坠胀着。他虽不怕裸体,但像这样毫无自主权地四敞大开,任自己的欲望被一览无余,还是让他感到羞耻。 这和前几次很不一样,那时他没有被完全铐住,所有服从都是他心甘情愿。即使做承受方,他也掌控着自己的身体。能够反抗而选择不反抗和毫无反抗能力,这两种感觉天壤之别。 路铮鸣这才感到后悔——刚才尹焰给他两个选项,他完全可以选择做支配方。也不知为什么,他看着尹焰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选了另一项。 他仍不相信自己有这个倾向,也不认为自己会有反应,尹焰只能用事实证明。他像之前那样,用两根手指轻弹在路铮鸣的阴茎上。后者低叫一声就悲哀地发现,自己彻底勃起了。 尹焰在光滑的顶端画圈,沾着溢出的液体,送到他嘴里: “看样子你喜欢。” 路铮鸣双颊发烧,仍不肯服输,他用舌头卷住尹焰的手指,像口交一样吮吸。他想看到尹焰难堪情欲的样子,好找回一点尊严。 尹焰当然不会让他如愿,但实际上,他在哄诱路铮鸣戴上手铐那一刻就燃起欲望,那双不肯服输的眼睛更是催情。他完全可以就此放纵,但控制自己能让快感加倍,特别是路铮鸣的眼睛为自己变得脆弱又迷离时,这快感会无限放大,哪怕没有肉体的满足。 他搅动手指,和路铮鸣的舌头缠斗,直到把它降服,软软地垂在唇边,口水流到下巴和脖子上: “怎么样?” 路铮鸣的身体不争气地骚动,嘴上仍在逞能:“不怎么样。” 尹焰也不计较,只是笑着拉过床尾的皮箱,在他面前摊开:“选你喜欢的。” 那里面都是尹焰的玩具,路铮鸣用过几件——在尹焰身上。他见识过这些东西的厉害,一想到自己也要“享受”这些,就后悔当初没留人一线。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当时的场景,尹焰被折磨得神志恍惚,双腿失控地抽动,身下洇开一大片水迹…… “你流水了。”尹焰在他下身抹了一把,给他看自己沾湿的手,“想什么呢?” 路铮鸣诚实地说:“想你用它的样子。” “哪个?” 尹焰挑了一只黑色的跳蛋,按动开关,它在他手里震动起来:“这个?” 路铮鸣脑中是它入尹焰时画面,湿润的入口被短暂撑开,然后又恢复紧密,只留下一根黑色的牵引线。自己牵着这根线,缓慢地探索他的身体。尹焰眉头紧皱,小腹绷紧又放松,被他找到那一点时,腰和腿都开始颤抖…… “那就用这个吧。” 他听见尹焰在笑,然后股间一凉,一缕滑腻的液体流下来,又被送进自己体内。那根手指进去之后就没出来,四处撩拨,唯独绕开他最想被触碰的地方。 路铮鸣双腿被牢牢地绑着,想迎合也使不上力气,只好难耐地扭腰,看上去淫乱不堪。 尹焰玩了好一会儿才抽出手指,留下一片柔软的空虚。路铮鸣胸前一层热汗,已经放弃挣扎。 “好好感受。” 尹焰说着,把仍在震动的跳蛋送下去,贴上湿润的入口。 路铮鸣浑身一紧,想起他第一次尝试飞机杯的夜晚,那种机械而冰冷的刺激让他头皮发麻。 此刻身后又是另一种刺激,比那晚更冷硬,更有冲击力。人手无法达到的速度在叩击他的防御,很快就荡平反抗,一路深入…… “啊——” 路铮鸣脚背绷得笔直,双腿像触电一样地抖,他缩紧肌肉,想抵御跳蛋的入侵,却让它陷得更深。尹焰轻轻揉着那圈肉,它紧得连手指也伸不进去,抗拒地僵持着。 “放松,这是最低档。” “我没玩过这玩意……” 路铮鸣咬着牙,被那陌生的震动激得不住吸气。 他又一次确认,自己真的不喜欢这种冰冷的机器,但肉体却诚实地出卖了他。自从跳蛋完全进入,他前面的水流就没有断过。尹焰把液体抹在他阴茎上,缓慢地滑动,他立刻叫出来: “不行……” 尹焰没有停手,在他阴茎背面揉搓,另一只手摸到跳蛋的牵引绳,调整它的位置。 “尹焰!”路铮鸣挣扎着,却只把手铐摇得叮当作响,他大张着嘴,拼命地喘,体内的异样早变成难忍的痒,但他仍在抗拒,“拿出来……拿出来,换你的……” “如果我说不呢?” 尹焰按下遥控器,持续震动变成一阵一阵的波动,就像真正做爱时的律动。 路铮鸣整个人都弹起来,像被真人顶着一样,前液一股一股地冒出来,在小腹上洒了一大片,又顺着他扭动的腰流下来。 他仰着头,闭上眼睛想象尹焰含着跳蛋的样子,也是一样投入,而自己却比尹焰更恶劣,连手指都伸进去,把跳蛋按在他最敏感的位置…… 胸前又传来被吮吸的感觉,又湿又热。路铮鸣迷离地睁开眼睛,看见尹焰的舌尖在自己乳头上舔弄,顿时有种要射的冲动。 所有快感却同时消失了。 不仅是胸前变得空虚,阴茎上的手和身体里的震动也同时停下来。跳蛋被拉出身体,带出一缕被暖热的润滑液。 路铮鸣被强行按在高潮边缘,脸憋得通红,连眼圈都泛着红色。他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饥渴,愤怒,委屈……混在一起,就变成一种复杂的祈求。 他用那种眼神看着尹焰,后者的呼吸悄然变了节奏。 尹焰欲望升腾,那种眼神他享受不了太久,他扔掉跳蛋,深深吸气又缓慢地呼出,从箱子里取出另一件道具。 那是一只深蓝色的震动棒,造型比真实的器官简洁,但仍能一眼看出阴茎的结构。路铮鸣没见过他用这个,也不确定这东西能不能用,因为它看上去实在很大。 尹焰仔细地给它抹润滑液,路铮鸣看着他,生出莫名的抵触,不只因为那东西的形状——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在乎尹焰用什么对付自己,只有一点,他异常介意。 “等等!” “怎么了?”尹焰在震动棒尾部按了一下,它开始缓缓地升温,“不用怕,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困难。” “不是这个!”路铮鸣整个身体都往后缩,连高潮边缘的欲望也退缩回去,他盯着尹焰的手,半天才小声问:“你用过吗?” 尹焰笑了好一会儿才点头:“我想你的时候,就用它安慰自己。” “用它?”路铮鸣难以置信,“这也太……” 接下来的话他没说完,因为尹焰又握住他下身,稍加拨弄,就把它侍弄得精神抖擞。他把震动棒放在路铮鸣双腿之间:“看,和你的差不多。” 路铮鸣的心火一下子烧起来了。 他口干舌燥地盯着那根震动棒,脑子里全是尹焰使用它的画面,完全没注意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感觉一样吗?” 尹焰笑得更深:“你也感受一下。” 路铮鸣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对方的笑容太诱人,他还没想清楚问题出在哪,就被一根温热的硬物刺入身体。 “我操!” 他惊叫一声,那东西的触感太蛮横,他整个后背都挺起来,根本放松不下来。 “不行……这不行……” 路铮鸣连叫几声“不行”才意识到,这感觉好像被自己操进来,说不出地怪异。 他瞪着尹焰,眼里带着惊恐:“别闹,我不喜欢这样!” “为什么?” “你不说还好,说了,我就有种联想……” 尹焰笑着,继续推进,直到整个头部都没进去,到冠沟最粗的部分时,入口已经被撑得没有一丝褶皱。 路铮鸣浑身发抖,拼命挣扎,但他手脚都被牢牢地铐着,只能徒劳地感受那钝重的侵略感。 “尹焰……拿出去!出去……求你了……” “为什么这么反感?”尹焰体贴地停下来,“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用得最多,也最久……有那么几天,几乎每天都要用……最多时,一天要用好几次……” 他的语速很慢,声调很低,近乎呢喃,好像有种惑人的魔力。路铮鸣渐渐被他催眠,随着他的话语,脑中又出现了那些画面…… “感觉到了吗?”他的声音就在路铮鸣耳边,“那么热,那么满……” 路铮鸣放松身体,真的感受到自己被灼热地填满。 “一开始你总是很慢,很温柔,好像怕把我弄疼……”尹焰就像他说的那样,缓慢又温柔地抽送着,不时补上液体,“你很耐心地找到那里……是这儿吗?还是这儿?” “再深一点,嗯……” “这儿?” “太深了……” 路铮鸣焦急起来,那根东西好像有生命一样,每次都能擦到那里,却来不肯停留。他很想把它夺过来,亲自操作。 尹焰仿佛看穿他的想法般,笑着说:“后来你就是这样的,折磨我,吊着我……让我求你……” 他抽出些许,打开震动,路铮鸣的腰又绷紧了:“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震动在很浅的位置,不远不近地波及着路铮鸣的敏感点。他努力收缩,试图把它往里吞,尹焰却不让他遂愿: “该怎么做?” “……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路铮鸣粗喘着,“求你……全插进来……” 他眼前一黑,被进入一个不可思议的深度,连吸几口气才缓过来:“我……操,你太狠了……” “你总是这样的。”尹焰笑得很从容,“让我每次都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路铮鸣的眼神软下来:“你在报复吗?” “这怎么能叫报复?” 尹焰慢慢抽出震动棒,又快速插进去,反复几次,路铮鸣就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尹焰把震动调高一档: “这叫让你感同身受。” 说着,他就模仿路铮鸣的风格,大开大合地抽插起来,每下都顶在他最受不了的那一点,碾上一圈才撤回去。 路铮鸣头晕目眩,耳朵里的呻吟声高亢又陌生,有点像自己,又不太像。 他想着和尹焰在一起时的画面,一会儿是他在尹焰身上,一会儿是尹焰在他身上,无论什么位置,那人都是一样,放浪又迷人。 路铮鸣这才意识到那异样的呻吟声来自何处,那是自己的声音,却是尹焰的声调。他临近高潮的时候叫得很高,有那么几次,那声音就像下一秒就哭出来,自己一听到这声音,就再也控制不住,全力把两人都送上高潮——那时候他总是很紧,热得要命,从里到外都在抖,简直要了自己的命,恨不得死在他身上…… 尹焰胸膛起伏,紧紧捏着拳头才忍住欲望,他从没见过路铮鸣如此狂乱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嫉妒这件玩具,还是路铮鸣自己。 高潮结束的路铮鸣像断了电一样软下去,尹焰却被烧得坐立难安,他解下路铮鸣的镣铐,让他平躺在床上。 路铮鸣昏昏沉沉地看着尹焰,感觉自己好像还有什么问题没解决,但他这会儿太累了,而且尹焰就自己身边,他就什么也不愿意思考了。没过多久,他就陷入睡眠。 他全身水淋淋的,连睫毛都湿透了,让尹焰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哭出来过。他那时的叫声真的很像在哭,尹焰欲火焚身之余,又感到莫名地疼痛。 想到这里,他的欲望就倏然降下,起身去热了毛巾,一点一点地给路铮鸣擦拭身体,就像他经常给自己做的那样。 他干这些的时候,身后一直有个冰凉的影子。 她抱着双臂,口中啧啧地嘲讽:“长进不小。” 尹焰不理会她,专心帮路铮鸣清理完,又给他盖上被子。他摸着路铮鸣的眉心,那几块肌肉蹙成一团,好像蓄着很多困惑。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地说:“当然不一样。” 路铮鸣是不一样的,这点毫无疑问,至于什么不一样,他暂时还不想深究。 “别忘了正事。”她又出声提醒他。 尹焰的眼睛还路铮鸣身上,头也不回地说: “你想要的我会给你,我想要的,你也别妨碍我。” 35:29 46 伊卡洛斯的坠落 三 路铮鸣睡得很浅,也很短。 他的意识其实很清醒,只是承受了那么剧烈的刺激,需要点时间才能恢复体力。他闭着眼睛,听见尹焰粗重的呼吸,忽然一阵愧疚。自己满足之后就把对方晾起来,实在说不过去。 他没有贸然开口——谁也不想在做那件事的时侯被吓到,只悄悄把眼睛睁开一线。 画面和他的想象完全不同。 尹焰坐在旁边,衣衫整齐,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的脸冷得陌生,嘴唇抿成一条线,和脸色一样苍白,眼睛里却有种暴戾又黑暗的东西。 路铮鸣吓了一跳,那个表情比他施虐时还冰冷,他没见过尹焰露出这种表情,一时忘了装睡,握住他的手:“你怎么了?” 意外的是,尹焰没有收起表情,就那样回头瞪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脸色才和缓下来: “没事了。” 他回握路铮鸣的手,见对方还在发愣,又轻轻捏了捏。 路铮鸣这才发现尹焰的手很凉,他坐起来,从后面贴上去,把下巴搁在尹焰肩头,又用双手把他环住。 “跟我说说,好吗?”他蹭着尹焰的脖子,留恋地闻他的味道。 尹焰偏过头,贴着路铮鸣的脸,和他厮磨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从哪说起。”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又过了很久:“再等等,等我把事情办完再和你解释。” 路铮鸣没有强求,只是把双臂收紧:“我有点看不懂你。” “看不懂什么?” “我不知道。”路铮鸣低着头,鼻尖抵着他的肩,“有时候我总觉得,你离我很远,或者,你最终会离开我,到很远的地方去。” 尹焰转身面对着他:“你担心我去北京之后,我们分手?” “这我倒不怕。我可以在北京弄个新工作室,平时就住在那边,有课的时候再回来。”路铮鸣停了一下,“或者辞职。” “铮鸣,我不想让你这样。” “没事,反正我在平原美院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出来自己画。油画系也就那样,折腾不出什么新鲜玩意。实验艺术系搞了一年,我也看出来了,不伦不类,和北京那个差得远,不知道是哪个鬼才为了扩招想出来的主意……” “我会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尹焰的声音很小,路铮鸣反应了一会儿才问:“什么地方?” “还不确定,”尹焰的眼睛仿佛没有焦点,向远方无限延伸,“但它一定比平原美院更好,你会见到更多世面,拥有更多资源,更好的人脉……” “尹焰……” “……站得更高,也走得更远。” 那双幽暗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亮,但这光又像虚空中的火,无凭无依地燃烧,飘忽得像个幻觉。这幻觉似乎给尹焰不少希望,他整个人都振奋起来,捧起路铮鸣的脸,灼热地吻着他: “我要给你最好的,这才是……这才是——” 他嘴唇开合了半天,到底没说出那是什么。 路铮鸣一头雾水,却被他的吻点燃了,又或者是他眼中的光彩,让他感觉尹焰从那个虚幻的远方重新回到他身边。 他对那些“更好”的兴趣不大,也不觉得那些“更高”和“更远”能解决他的困惑,但如果这是尹焰的追求,如果追求这些可以让他像现在这样活起来,热起来,那么即使自己不感兴趣,也愿意帮他实现愿望。 如果这能让他快乐——他实在太需要快乐了。 路铮鸣剥着尹焰的衣服,热烈地吻他每一寸皮肤,让他的身体和自己一样呼唤快感的冲刷。他像尹焰对自己做过的那样,捧起他的脚,从脚尖亲吻到腿根,细致地侍奉他的欲望。他的呻吟就是对自己最好的嘉奖。 如果这能让他快乐,那么自己就是快乐的。 路铮鸣又想起他的狗,它也是这样,让自己快乐时,它看上去也很快乐。也许这种快乐的教育还来自更多,不只是他的狗,因为他从小就不需要学会计较和自私。 但他暂时没空深究这个问题,尹焰正在沉溺地享受,他得专注一点。 路铮鸣一边吮着尹焰的东西,一边含糊地说:“刚才我一直觉得,差点意思,假的永远比不上真的。再大,再猛,也没用……” 尹焰用手遮住眼睛:“你‘自己的’还不够好吗?” “当然不够。” 路铮鸣跨上来,对准它坐下去。他后面还很湿软,尹焰很顺滑地一插到底,两个人都发出满足的叹息。 “我更喜欢你这根,”路铮鸣拉着尹焰的手,摸他们结合的地方,“感受一下。” 他夹紧双臀,让尹焰确认自己在他体内的位置:“看,你这玩意……就像专门为我长的一样,尺寸和角度都刚好,就顶着……” 尹焰喘着气,扣住他的胯骨动起来,不让他再说下去。 这一年的暑假,只有学生能安享假期。 国庆期间的全国美展不只有油画一个画种,从传统的架上绘画和雕塑,到新媒体艺术和各类设计,由不同部门各自评奖,并在多个场馆分别展示。 平原美院各系的参展教师都在等待获奖名单,在九月之前,很少有人能心态平和。奖项不只是荣誉,还实实在在地关乎职称。 美展过后,整个美院会有一系列人事变动,其中最受关注的就是新院长的人选。 往届院长接班人大多提前内定,不存在悬念,这一届却出现两个势均力敌的竞争者,背景深厚的副院长马平川和能力出众的史论系系主任姚舜禹。 前者的平原画派是美院的一张学术名片,在平原地区的文化圈里一直保持活跃,后者编写过好几版史论教材,又把棉纺厂当代艺术区搞得风生水起。马平川在艺术圈中人脉甚广,姚舜禹和当地政府关系良好,在评论界也有不少朋友。 这两个人在学术能力和领导能力上不分伯仲,身后的背景也都不容忽视,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对美院未来的规划思路。现任院长在立场上支持马平川的保守主义,但姚舜禹的扩张主义以及和政府的良好关系,又有可能让他在任期内解决美院新校区的难题,无论提前内定哪一个都难以服众。 所以这个暑假里,他们各自牵头的学术活动的成绩,就成了决定院长归属的关键。 马平川的平原画派作品展将在平原美术馆持续整个假期,而姚舜禹也将在棉纺厂艺术区举办当代艺术节,包括一系列展览和拍卖。 为了让各自的活动更有分量,他们都在花力气邀请有影响力的艺术家。平原画派始终没有放弃吸纳尹焰,而姚舜禹的展览无论如何也要请到路铮鸣。 作出决定之前,路铮鸣顾虑重重。 他和姚舜禹有点私交,又欠他人情——之前路铮鸣办个展,他写了几千字的评荐文章,这会儿拒绝邀请,就当于在重要关头摆了朋友一道。可如果帮了姚舜禹,又等于站在尹焰的对立面。 路铮鸣知道,这次尹焰一定会帮马平川,而且一年前的牌局上,马平川也象征性地邀请过自己,参加姚舜禹的艺术节,势必要连马平川也一起得罪。他倒不怕得罪马平川,只是不知道如何在帮姚舜禹的同时,避免给尹焰制造麻烦。 他想了一晚上也没有头绪,一筹莫展的时候,在外地参加创作会的尹焰打来电话。 一开始,路铮鸣只和他闲聊,他不愿意和尹焰讨论这件事。这种利益攸关的问题总是很考验人性,他不想从尹焰口中听到让他违背良心的建议,尽管他了解,尹焰不是那么善良的人。 但尹焰还是主动挑开了话题:“铮鸣,去参展吧。” 路铮鸣着实意外,他以为尹焰会劝他放弃,好让自己给他让路,转念又想,这大概是尹焰以退为进的话术。他向来是这个风格,有话不直说,让人不知不觉地顺着他的意思做事。 “不要放弃机会。”尹焰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是认真的。” “可是……” 路铮鸣困惑的同时也感到惭愧,相处这么久,他对尹焰的印象还停留在一年前。 “不要内疚。”尹焰仿佛看透了他的内心,“我确实动过利用你的念头,直到刚才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让你损失机会和朋友,好让我把事情办得更顺利。” “我们可以一起想想办法,不用这样……” “铮鸣,”尹焰的声音很诚恳,“它确实需要代价,但这个代价不能是你。我改变主意了。” 他笑了笑,换了个轻松的语气:“而且我也没那么弱,不会被你的光芒掩盖。” 路铮鸣想说什么,又被他笑着打断,玩笑般地说:“换个思路,你经营好和姚舜禹的关系,万一我这边失败了,还可以从你这条路再混上来。” 尹焰越轻松,路铮鸣的心情就越复杂。 他的话有些道理,既让两个人都做出最好的选择,又避免了情感碰撞利益。尹焰的说话方式还和之前一样,即使替别人着想,也不让人感到愧疚和难堪。 路铮鸣在床上翻来滚去,胸口热得发胀,这与情欲无关,是单纯的充满爱意的温存。 那天晚上,他又一次被思念折磨到失眠。 35:32 47 伊卡洛斯的坠落 四 路铮鸣接受了姚舜禹的邀请。 在棉纺厂当代艺术节的系列展览中,路铮鸣被当做主推艺术家,那些一亮相就得到广泛关注的玻璃空间绘画将在艺术节的压轴群展上展出。 姚舜禹的艺术节虽然取了很在野的名字,但由于他自己的体制内背景,它仍被视为官方活动,也是路铮鸣参加过的为数不多的体制内展览。这种半官方展览有许多限制,比如他必须挑选相对含蓄的作品,在开展仪式上的讲话也要注意意识形态,不能太自由主义。 路铮鸣配合得很积极,私下却认为这种展不伦不类,参展作品既没法被体制内招安,又不得不被阉割独立性。 尹焰倒觉得这对路铮鸣有好处,多一条路就多一种可能,哪怕付出点代价,他甚至给路铮鸣写了一篇演讲稿。路铮鸣虽不喜欢那些话术,也不得不承认,尹焰确实比他善于应付场面上的事。 他看着尹焰一边和马平川博弈,一边为自己的事奔忙,莫名地感觉尹焰有种“家长”的气质,他总是喜欢为自己操办所谓的将来。 路铮鸣不喜欢这样,但他不忍心打击尹焰的热情。比起自己用过量的物质代替精神关怀的父母,尹焰的操心更让人温暖。 “我感觉,自己在你面前像个小孩……”路铮鸣把头埋在尹焰怀里,玩笑般地吮吸,“你的小孩。” 尹焰浑身僵硬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他拨开:“太重口了吧?” 路铮鸣感觉到他的异样,笑道:“当然是开玩笑,我可没有恋母情结——恋父情结也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为我做得太多了。” 尹焰嘴角挂着嘲谑:“这次我的身份和立场没问题了吧?” 路铮鸣的脸热起来,尹焰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他干咳一声:“没问题没问题,你是我男人,这不是为我好嘛……” “我是为你好。”尹焰看着他的眼睛,莫名奇妙地重复了一遍,“我是为你好的……” 路铮鸣觉得那个表情有点怪,他正对着尹焰的脸,却捕捉不到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好像没有焦点,空洞又迷茫。路铮鸣又感到雾气弥漫上来,笼罩着尹焰,让他显得很遥远。 他在尹焰身上抚摸着,直到他的身体热起来,把那些雾气蒸发掉。只有浸泡在欲望的潮水中,他才是赤裸的,真实的。 欢爱之后,尹焰的眼神就正常起来,依旧是那个温柔的样子。这再次印证了路铮鸣的观念,只有用这种方式,他才能短暂地把手伸到尹焰的面具之下。 但他只能做到这一步,因为尹焰还没有赋予他更多权力去掀开这层画皮。 尹焰和马平川讨价还价的结果是,他暂时不加入平原画派,但他要以特邀嘉宾的身份参加平原画派的画展,并且在展览结束,“捐献”给画派一幅画。 路铮鸣很意外:“这是商业展的套路,没见过这种展还要薅羊毛,这画派的路子怎么一股野鸡味?” 尹焰一笑置之。 他没有拒绝马平川的要求。 平原画派的展期比当代艺术节的群展靠前,在路铮鸣无所事事的时候,尹焰已经在画展的一系列周边活动上奔忙。创作研讨会,技法交流会,新闻发布会,讲座,采访……全套陪下来,即使是尹焰这样的场面人也吃不消。 画展展期过半时,正好是当代艺术节开幕。为了抢夺关注度,马平川又动用人脉,从全国各大美院邀请了几位名家,做为这次画展的特邀评委,并向社会免费开放他们的讲座。 路铮鸣又发表感慨:“老马真是豁出去了。” 尹焰仍旧淡淡一笑,不愿多谈这个话题。 路铮鸣穷极无聊,提出要去看那个画展。尹焰揶揄他,实在太闲不如替我绷画布,何必去糟蹋眼睛。路铮鸣大笑,好久没听你说话这么损,我非要去看看。 尹焰拗不过他,只得带他去平原美术馆。 那天没有特殊活动,又是工作日,展厅里只有一只手数得过来的观众在看画。 路铮鸣跟尹焰转了一圈,顿时觉得自己冤枉了尹焰。马平川为了让平原画派显得人多势众,拉了不少国画系之外的人物入会。展厅里作品种类繁多,国画,油画,版画,漆画,水彩,书法,甚至还有雕塑和平面设计,粗看之下十分热闹,走近就会发现,大多数作品十分粗糙。除了美院里那几位,大部分画派成员都是自普通高校的教师,文化部门的公务员,还有社会上的艺术爱好者。 尹焰的作品挂在里面,显得鹤立鸡群。 路铮鸣转得索然无味,逛了不到十分钟就想离开。在出展厅之前,他还想再看一眼尹焰的画,他新画的那几幅小海景很有意思,特别是礁石的肌理,似乎比之前还要厚实,颜色却很薄。 他边走边向尹焰讨教技法:“你的肌理用什么做的?怎么那么涩,跟湿壁画似的?我之前做试验,把石膏粉筛在乳胶上,粗糙度是有了,结果一画上去,吸油太严重……尹焰,你看什么呢?” 他顺着尹焰的视线看过去,一个年纪不轻的男人正站在隔离带里,微倾着上身,在摸尹焰的画。 路铮鸣一股火涌上来,也顾不上尊老爱幼:“别摸!哎——那大爷!” 他说着就走上去,想把那人拽出来,尹焰却站在原地,拉住他的袖子。 那个男人闻声转过身来,看到尹焰,愉快地笑了起来: “小尹,实在太巧了。” 路铮鸣看到尹焰一闪而过地错愕,紧接着就露出一个完美的,只有他能看透的热情假笑: “戴老师,您怎么来了?” 他迎上去和戴望云握手,两人寒暄了一会儿,尹焰向他介绍路铮鸣,后者客套地表达尊敬后,就安静地给尹焰当配角。 戴望云点评几句尹焰的作品,就解释起自己来这里的原因:“是平川请我来的。我本不想来,你也知道嘛,快美展了,画院里事情不少。那天开会,碰到老院长,也就是平川的父亲,他提了一句这边的画展,我就想来看看。哎呀,好多年不回平原,变化可真不小!” “是啊,您看这座平原美术馆,从规划到建成,马院长出了不少力。还有平原画派……” 尹焰像真正的画派成员一样,给戴望云介绍起平原画派。他顺口聊了聊平原美院的院长争夺,以及姚舜禹的当代艺术节,但他没提路铮鸣是参展艺术家。路铮鸣也装聋作哑,毕竟做为“对面”的人,他的身份有些尴尬。 戴望云频频点头,然后话锋一转,笑着问尹焰:“你怎么没加入平原画派?” 路铮鸣暗想,这老家伙笑里藏刀,果然不是善茬。 尹焰也笑起来,他低下头,显得有些惭愧:“我的画缺少立场,也没什么特色,很难融入这个风格鲜明的画派……您看,这几幅画挂在这里,实在有点尴尬。” 路铮鸣差点笑出声,尹焰骂人像夸人一样,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还以为他在谦虚。 戴望云哈哈大笑,连拍尹焰的肩膀:“你确实不适合混这个圈子。” 他说话同样暧昧,看似认可尹焰的观点,实际上没给出任何信息,既没建议他融入平原,也没承诺要带他去北京。 他们就在展厅里打起太极,东拉西扯地聊些圈里圈外的事——什么都说,又什么都没说。路铮鸣硬着头皮捧哏,心想这场面自己真是应付不来,如果没有尹焰在场,他早就溜之大吉。 尹焰提出要回请戴望云吃饭,他也有几瓶珍藏的平原大曲酒,要拿来给戴望云品尝。 戴望云摆摆手,下午还有个会要开,他要到那边吃工作餐,尹焰和路铮鸣再三挽留,他都坚决推辞。 他们又客套几句,就在展厅门口分别。 尹焰看着戴望云远去的背影,笑容渐渐消失。路铮鸣又在他脸上看到那种冰冷又紧绷的表情,脑中灵光一现,恍然意识到,那也许是焦虑。 在他印象里,尹焰永远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刚才他却像遇到真正的难题一样,那套方法在戴望云身上完全失效,无论多巧妙的试探,都得不到半点回音。 “老家伙够滑的。” 路铮鸣搂着尹焰,想带他去放松一下,却被他攥住手: “去我那。” 尹焰一路沉默,顶着最高限速开车。路铮鸣第一次见他这样,想找点话缓解僵硬的气氛,结果还没想好话题,就来到目的地。 一进房间,他就被吻在门上。 尹焰的眼神很热,呼吸也很热,吹在路铮鸣的耳朵上,把他的脸也蒸得很热: “我想……行吗?” 路铮鸣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尹焰又一次突然求欢。他不知道如何拒绝,也不知道该不该拒绝,如果做爱能让他释放焦虑,那自己根本没理由拒绝,何况……他想到尹焰的热情,发现自己根本不想拒绝。 他口干舌燥地点点头,闭上眼睛,任那股火把自己点燃。 路铮鸣眼前的是那个五月的夜晚,尹焰千里迢迢地赶来和自己做爱,从凌晨到天亮,他们都没离开彼此的身体。 尹焰比那时还热切,近乎强迫地推撞他,一直把他顶到浴室的墙上。两个人的衣服在外面散落一地。路铮鸣捏着他的屁股,一边揉一边往后探,刚摸到地方,就被尹焰捏住手腕,强硬地扭到身后。 路铮鸣挣了一下,发现他捏得很用力,失笑道:“你这是玩什么?强奸?” 尹焰没有回答,推着他的肩膀把他翻过去。路铮鸣上身被压在墙上,冰凉的瓷砖贴着热腾腾的皮肤,激得他嘶嘶地吸气:“你来真的?!” 屁股上狠狠挨了一巴掌,路铮鸣叫了起来。尹焰捏住着那块红热的皮肤,粗暴地揉起来,他的叫声就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 路铮鸣悲哀地发现,自己早已适应这种暴力的游戏。疼痛和快感像两种对比色,在他的皮肤上调和,变成一种绝妙的滋味,一旦尝过,竟有些欲罢不能。 一年前他还不能理解尹焰的嗜好,现在他总算有资格说一句感同身受。但他依旧想不通,为什么他们的位置会颠倒过来。 他能接受自己变成受虐方,却不明白尹焰怎么会毫无障碍地变成施虐方。并且,他看上去比自己那时还享受,还放松——毕竟自己是个纯粹的新手,动起手来总是有许多顾虑。尹焰虽然也没什么技巧,气势却很足,特别是眼神,像极了专业的“圈里人”。 “别说,还……挺刺激……” 路铮鸣挤出一个强作镇定的笑,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有奴性。他又开始觉得自己是主动放低姿态,让对方享受支配和征服,至于快感,让对方快乐,自己当然也会满足。 尹焰完全不领情,几巴掌下去,就把他的自得打散。 路铮鸣的两瓣屁股都红肿起来,呻吟里也带上痛楚的味道。他再也不敢忘形,顺从地趴在墙上,塌腰抬臀,像在接受体罚。 尹焰踢了踢他的内脚踝,路铮鸣就分开双腿,连同臀缝一起分开,中间的秘密一览无余。 被尹焰的手指碰到时,他忽然紧张起来:“等等,我还没洗……” 尹焰按住他的腰:“我帮你。” 他短暂地离开路铮鸣,后者在忐忑中夹紧双臀。路铮鸣知道尹焰找的是什么,不安却比刚才还强烈。他从来没在别人面前灌肠,之前和尹焰一起洗澡,做到那一步总是默契地分开,给彼此保留空间。 看尹焰的架势,他恐怕要把自己最后的体面剥掉了。路铮鸣忍不住央求:“这不行……别闹,这个真不行……” 尹焰扳过他的脸,不容反抗地吻了一阵,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 “我想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看到你。” 路铮鸣找不出理由拒绝,他没法看着那双眼睛说不。 他臊得浑身发红,忍着巨大的羞耻,重新分开双腿。当尹焰把润滑好的灌肠器贴上路铮鸣的皮肤时,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把脸别过去,不让尹焰看自己的表情。 那一刻他有种濒临崩溃的感觉,可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不堪的内容。 路铮鸣紧绷着下半身的肌肉,脑子里的念头也绞成一团。 他开始后悔接受这种变态的游戏,也怀疑自己是否有必要为尹焰做这些,他想挣脱尹焰的控制,把他按在墙上,质问他:自己已经被征服,为什么他还是不满足,还要把自己最不堪最肮脏的一面翻出来……但是—— 这不就是自己最想要的吗? 被进入,被看到,被关照…… 尹焰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让他彻底暴露,此时此刻,肉体的探究仿佛变成了一种隐喻,象征着精神层面的一切也可以被接纳和包容。路铮鸣难以理解自己的矛盾,明明渴望着融合,这个时刻真正来临,不肯打开的却是自己。 “啊……” 被进入的时候,他失控地叫喊出来,但尹焰的目光很坚定,就像灌进他体内的水流,无法抵抗地把温度注入深处,冲刷着,填充着,也抚慰着。 “热吗?” “热……” “调一下水温?” “不,别……就这样,我想要热一点,暖和一点……” “铮鸣……” “没事,能行……我想要……” 尹焰沉默地吻他,轻揉着那圈紧绷的褶皱,丝丝缕缕的液体渗出来,打湿了他的手。他没有退缩,路铮鸣也没有躲避。他的脸依旧很烫,眼圈都被烧红,像在压抑夺眶的泪水。 漫长的注入终于结束,更残忍的考验才刚开始。 体内的液体突然脱去无害的假象,在路铮鸣的腹中翻江倒海。工具被拔出来时,又带出几缕水流,滴在他双腿之间的地上。 羞耻和剧烈的腹痛,不知道哪一个更让他煎熬,路铮鸣满头虚汗,眼前发黑,唇缝里渗出血丝,他无意中咬破了舌头。 又过去几分钟,他再也不能用腿支撑,颤抖着坐在马桶上。他蜷缩身体,捂着小腹不住地呻吟:“求求你……出去……” 路铮鸣说不出话,用气声乞求,事到临头,他仍旧没有勇气做到最后。 那太不堪,也太丑陋了…… 尹焰单膝跪下来,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摸着他的小腹,头抵着他的额头,轻轻地磨蹭: “如果坐在这儿的人是我,你会出去吗?” 路铮鸣紧闭双眼,粗喘着摇头,他再也没法大幅活动,稍微用力,他的身体就崩溃了。 尹焰搂住他的头,吻他的太阳穴,继续柔声安慰: “想想小时候,当你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没有人会介意……” 路铮鸣屏住呼吸,绝望地抗争着。 “真的,不会介意……” 那个声音像催眠般,卸去路铮鸣抵抗本能的力量。他只感觉自己的脸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周身都很温暖,像很久以前,有记忆之前的温暖…… 当他清醒过来时,体内的负担已经卸去,耳中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也感到无比疲倦。 那个过程又重复了几次,他松弛地坐在地上,感受温水进入又流出身体。尹焰让他低头,他就驯顺地低头,看着清水从那里流出来,在身边积出一小摊。他下意识地摸了一把,凑到面前,是清澈无味的水,这才彻底松气。 尹焰依旧单膝跪在他身旁,微笑着,握起他的手指,放到嘴边,轻柔地含了进去。 路铮鸣又闭上眼睛,颊边滑下两道热流。 他昏昏沉沉地被尹焰扶起来,洗净身体,又带到床上。 所有的灯都亮着,尹焰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异常专注,也异常炽热。第一次尹焰做得很慢,绵长而充实的快感填充着路铮鸣,使他分不清自己是在高潮,还是在波浪中飘荡,整个过程都像在温水里。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印象——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被看到。 休息了一会儿,尹焰又开始第二轮。 路铮鸣的羞耻早被冲刷殆尽,他敞开身体迎接着尹焰,用各种姿势取悦他,感受他越来越激烈的索取。他想起尹焰一年前的僵硬和扭捏,和此刻的热情完全相反,情热难耐的时候,他甚至会蹦出几句脏话,让自己的耳朵都有种被侵犯的感觉。 让侵犯来得更热烈吧…… 路铮鸣趴在床上,红肿的屁股高高地翘着,被尹焰揉捏又拍打。扭曲的快感不停地叠加,他索性也彻底放开,用淫浪的呓语撩拨他,勾引他对自己更暴虐地蹂躏。尹焰也正在这样做。 他的渴望和对方的渴望合二为一,一个想要索取,另一个就愿意献出,一个在释放,另一个就在承接…… 填满空虚,平息焦虑,那是一种比拥抱更深的拥抱,在热烈的融化中抓住彼此,确认自己的存在。再没有什么能比此刻的性更远离虚无,释放的同时也是获得,是回应,也是偏离了双人自慰的一种全新的可能。 “铮鸣,你是我的吗?” “嗯,我是你的。” 35:51 48 伊卡洛斯的坠落 五 “我早晚要死在你手里……” 路铮鸣精疲力竭地瘫在新换的床单上,尹焰则趴在他身上,无声地笑。他的一部分仍埋在路铮鸣的身体里,随着他笑起来时收紧的小腹抽动。 “别动……你说过不干了……” “嗯,不动。”尹焰笑着,吻他颈后的皮肤,那里被吮出一小块红色。 路铮鸣侧头用余光看他:“真的,我早晚得被你弄死,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形象?” “你的形象可太复杂了,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不行’,唔……你行,你最行,别证明了……”路铮鸣挣扎了一会儿,逃不出尹焰的控制,只好认命地躺平,“不开玩笑,我曾经以为你是个没有欲望的人。” “是吗?” “无欲无求的,很……纯。” 尹焰笑出声:“你对我的误会也很深。” 路铮鸣没有笑:“你给我改画的时候,很认真,没有那种‘我比你画得好’的炫技,也没有藏着掖着敷衍我。这个第一印象,让我觉得你很善良……别笑,或者你拔出来再笑!” “嗯,你继续。” “后来你就不搭理我了。每次路过你们班,看见你教课的样子,又让我觉得,你这人有点‘紧’。” “有你‘紧’吗?” 尹焰玩笑般顶了他一下,路铮鸣恼火地夹紧,不让他乱动。 “所以后来看到你那么骚,玩得那么野,我简直不敢相信……尹焰,你怎么有那么多欲望?” 尹焰叹了口气,嘴角还弯着,眼中却没了笑意:“饿伤了的人,对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有兴趣。” “可是你到底要什么呢?钱?名声?还是权力?” 尹焰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很沉,在路铮鸣体内的东西变得很硬。 “我想要你。” “别闹,我认真的。” “我也很认真。”尹焰按着路铮鸣的肩膀,重重地抽插起来,“我想要你……” 路铮鸣还想问,尹焰再也没有回答,他坚持了一会儿,肉体就不争气地投降了。 后来几天,他一直在回忆那天尹焰说过的话,“饿伤的人”。 尹焰有过些不好的经历,路铮鸣是知道的,但他没有仔细了解过,毕竟这需要把伤疤揭开。尹焰这样的人,疤痕厚得像一层壳,伤口一定很深,揭开它也一定很疼。 路铮鸣不愿意这样做。 他不明白为什么尹焰如此急功近利,以他的天分和能力,沉下心来完全可以走得更稳健。路铮鸣一直觉得,在绘画这方面,尹焰比自己更有潜力,能画到自己无法达到的境界。自己的创作来自一腔激情,如果有一天激情消退,自己可能也就没有动力画画了。 他虽然理解尹焰的选择,内心深处却不认同他的做法。抛开价值观的抵触,他也不觉得尹焰的计划能行得通。走进体制内的顶点,这不是不能实现,尹焰的做法实在冒进,一旦失败,必然会摔得很惨。 路铮鸣不愿参与这些完全是性格使然,不代表他一无所知。然而结局发生的时候,无论是路铮鸣还是尹焰,都发现自己对事情的走向没有半点预见。 罪人代达罗斯为了逃离克里特岛,收集许多羽毛,并用麻绳和蜡固定,做成一副翅膀。他的儿子伊卡洛斯在旁观看,代达罗斯也给他做了一副。在离开之前,他交待儿子:不要飞得太低,海水会打湿羽毛,也不要飞得太高,阳光把翅膀上的蜡烤化,你就会落入大海。 伊卡洛斯点头答应,于是他们装上翅膀,一起飞上天空。顺利的开头使伊卡洛斯忘记危险,他忍不住越飞越高,直到太阳把他的翅膀融化,这个不幸的年轻人立刻坠入大海。 当代达罗斯发现异常时,海浪已经把他儿子的尸体推到岸边。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美术家协会发布了全国美展获奖名单。 尹焰和钟京京一样,获得了优秀奖,金银铜奖之外的第四等奖。对钟京京来说,这是意外惊喜。对尹焰而言,这种安慰奖是赤裸直白的羞辱。 路铮鸣一看到消息就打电话给尹焰,拨过几次都无人接听,他就抓起钥匙,直接赶去尹焰家。他心神不宁地把车开到目的地,上楼的几十秒钟显得无比漫长,他不等电梯门完全打开就冲进走廊,边走边挑出尹焰家的钥匙。 屋门打开,房间里一片漆黑,好像没有人回来过。 走廊的声控灯熄灭,又被他干咳一声点亮。灯光映亮门口的地面,平时一尘不染的地板上有几个浅浅的灰尘的鞋印。 路铮鸣关上门,打开客厅灯,脚印向画室的方向延伸而去,越来越淡。他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跟过去,发现画室的门开着,客厅的光透进去,他看见空画架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尹焰,我来了。” 路铮鸣敲了敲门,走到他旁边蹲下。 尹焰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如果不是偶尔眨动的眼睛,他看上去像一尊冰凉的蜡像。路铮鸣试探着握住他的手,那双手也是冰凉的,有些僵硬,好像很长时间没有动过。他不会说安慰的话,就那样握着尹焰的手,一点一点把它们暖热。 路铮鸣轻轻揉着尹焰的腰:“来,起来活动活动。” 尹焰顺从地被他牵着,刚站起来的时候,他们都摇晃起来——路铮鸣的脚蹲麻了,尹焰的腿坐僵了。他无所谓地向下倒,路铮鸣则努力和重力搏斗,他们像跳舞一样挣扎了一会儿,终于稳稳地站在地上。 路铮鸣抱着尹焰,用脸去暖他的脸。房子里没有一点烟火气,他猜尹焰没有吃晚饭,便说:“胃难受了吧?我给你弄点吃的。”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因为除了煮方便面,他根本不会做其他东西。路铮鸣把尹焰安排到客厅的沙发上,以便自己能随时看到他。尹焰几乎没什么反抗的力气,像人偶一样任他摆布,疲倦地靠在沙发背上。 路铮鸣这才放心,转身拉开冰箱门,里面只有一堆调料。他从没见过尹焰的冰箱空成这样,每次来他家住,里面都摆满新鲜的食物,大部分都是自己爱吃的。 空荡荡的冰箱表明,这段时间尹焰没有在家吃过饭。 路铮鸣在橱柜里翻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包挂面。他一边烧水,一边回忆尹焰给自己煮过的面,那面虽清淡,汤中的内容却不少。他看着手中的清水挂面,觉得这东西实在没法下咽,便关上火:“我下楼买点东西。” 尹焰没有回应,路铮鸣也没在意,他匆忙下楼,去小区外的生鲜店买了点蔬菜和鸡蛋。路过冷冻食品区,他又拎出几大包速冻水饺。 路铮鸣回去时,客厅里空无一人。 他心脏猛地缩紧,扔下购物袋,飞快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到尹焰和衣躺在卧室床上,盖着被,好像已经入睡。路铮鸣这才松了口气,后怕的感觉迅速泛上来,他靠着门框,缓过这股劲就回到门口收拾东西,继续煮面。 那碗面煮得并不成功,配菜下得太多,面条也煮得太久,他小心翼翼尝试的卧鸡蛋也因为粘在锅底,碎成一片一片的蛋花。虽然卖相差了点,好在味道还不算糟糕,冰箱里有现成的高汤料,这让他十分庆幸。 路铮鸣小心翼翼地端着面碗来到卧室,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摇醒尹焰。后者很快睁开眼睛,清醒得好像从没睡过。 “吃不下就喝点汤,别空着肚子睡觉。” 路铮鸣把抱枕垫到他脑后,扶他坐起来。尹焰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路铮鸣,终于说出整个晚上的第一句话: “谢谢你。” 他的表情好像很用力在维持平静,路铮鸣仿佛能看到他面具被情绪撑出的裂痕。他装作没看见,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尹焰嘴边:“尝尝咸淡,我觉得还行。” 尹焰盯着那勺汤,愣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用嘴唇触碰汤勺。 路铮鸣以为他怕烫,解释道:“温度刚好,你尝尝。” 尹焰稍微恢复了正常,摇摇头:“我自己来。” 他端起碗喝了汤,吃掉那只惨不忍睹的荷包蛋,把它还给路铮鸣:“谢谢。” “谢什么,应该的嘛……” 路铮鸣抽了张纸想给他擦嘴,又觉得不该这样对待一个成年人,便把纸巾放到他手里。他碰到尹焰的手,觉得这手比刚才热了不少,总算有了点活气。 尹焰握了握路铮鸣,下床去洗漱,再回来时已经换上浴袍,身上散发着干净的味道。路铮鸣闻着他的味道,也想去把自己洗干净,尹焰却拉住他的胳膊: “就这样吧。” 路铮鸣点点头,脱掉衣服,也钻进被窝。 他的胸膛很热,贴着尹焰微凉的背,一点一点地把他焐得也热起来,直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又绵长。 路铮鸣给他掖紧被子,悄悄下了床。 他披上衣服,拿着手机把自己关进画室,给刘乐山打了个电话。 “尹焰的优秀奖?这——我怎么能知道,我又不是评委……铮鸣,你别急嘛,有话好好说……这是什么话?我要是有那个能量,早给自己安排一个奖了,再说我和尹焰是什么关系,至于搞他吗?他和马院长打麻将这事也没瞒着我……嗨,我都这岁数了,最多也干到系主任。他还年轻,要是能上去,我干嘛挡他的路?是啊,按说尹焰不可能得罪人,尤其是马院长,我也觉得这里面有事……别急别急,我也得找机会才能帮你问……” 刘乐山磨磨蹭蹭地说了半天,没有一点有用的信息。路铮鸣烦躁地挂了电话,抽了支烟才平静下来。 他在尹焰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面前是尹焰的画架。这个画架他用了很多年,看上去依旧很新,少有磕碰,沾上的颜料也被擦得很干净。 路铮鸣伸手摸了摸,画架的木料温润光滑,让他想起尹焰的皮肤。他指尖发痒,微弱的肉欲沿着手指向上爬。在爬到手掌之前,他攥起拳头,把它掐灭。 马平川的办公室比油画系办公室还朴素,除了窗台上的盆景,再没有其他装饰。办公用具也是院里统一采购的样式,半新不旧,看不出半点特殊。 路铮鸣走进去时,马平川正在桌前刻章。竹托盘上放着一套颇为精巧的篆刻刀具,几块纹理各异的寿山石素章。路铮鸣只认出一块叫田黄的品种,黄澄澄的很显眼,其余那些山坑、水坑之类的讲究,他一概没兴趣了解。 马平川又刻了一会儿才放下刻刀,用羊毛刷扫了扫印面,压上印泥,在托盘下的宣纸上印了一下。路铮鸣起身凑近,看到一枚阴刻的小篆: “一马平川”。 他绞尽脑汁想拍一个顺滑的马屁,话到嘴边,又换成实话实说:“我不懂篆刻,但字挺好看的。” 马平川嗤笑:“其实刻得不怎么样,这几年杂事太多,功夫都废了。” 路铮鸣坐回去,也跟着笑一下。他正思考着怎么提起尹焰的事,马平川就直奔主题:“你不是在姚舜禹那边弄画展吗?遇到困难了吗?” “那边还比较顺利,没什么困难,只是……我有个困惑,希望您帮我解答。” 马平川意外地直接:“尹焰?” 路铮鸣一愣,盯着他的脸:“您知道了什么吗?” “我知道什么?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你平时和尹焰走得那么近,在这个节骨眼上,从姚舜禹那儿跑过来找我,还能因为什么事?我也就不跟你废话了,是我干的。” 得知尹焰连铜奖都没拿到时,路铮鸣就有预感,所以话从马平川嘴里说出来时,他不觉得意外:“他做错了什么吗?” “戴望云来过平原。” 路铮鸣点头:“是,我和尹焰在美术馆见过他。” “你知道他来为什么来平原吗?” “他说,是老马院长提到平原画派的展览……” 马平川深深地看着他:“老爷子给我打了电话,说戴望云去找他关照一个叫钟京京的年轻人。我查了一下这个小助教,你猜怎么着?” 路铮鸣深吸一口气,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马平川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戴望云来这边,一来给我捧场,二来考查尹焰。刚开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无缘无故提尹焰,还打听他结没结婚,后来老爷子跟我提了钟京京,我才琢磨出一点味儿来。这小孩没事就往尹焰的教室跑,你们系的人都知道。可戴望云一个画院副院长,和油画系的助教能有什么联系?我又找了你们系的老人,才打听出一点内幕,原来当年他和钟晓卿有过一段。这个尹焰,怕是要干当年戴望云干过的事。” 他冷笑一声:“我不爱管别人桌子底下的事,可有人要动我桌面上的东西,就别怪我把他扫下去。” 马平川把话挑明,路铮鸣就不再紧张,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收拾残局,这正是他的来意。他十指交叉,思索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马平川: “所以,这就是您给他的答复吗?” “你有意见?” “我没有意见,他确实自作聪明。” 马平川皱眉:“你不是来给他求情的?” 路铮鸣摇摇头:“名单已经公布了,找您也于事无补。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尹焰想进画院或当选副院长,美展优秀奖的分量显然是不够的,马平川断了他的路,也算是完成了报复。如果他当上院长后不继续追究,那么尹焰还是可以用这个奖评教授职称。如果马平川不放过尹焰,那他这几年恐怕就要艰难一些。不过,只要熬过马平川的任期,尹焰就可以继续走之前想走的路。五年之后,他再入选一次美展,无论是否获奖,他都可以凭三届美展入选评职称,晋升职位。只不过那时,他就和其他混资历的人没什么区别了…… 没有人能帮尹焰改变现状,路铮鸣也不做无用的努力,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尹焰的将来求一个保障。万一马平川余怒未消,他还可以劝尹焰另谋他处,或做自由艺术家。 但是马平川的回复打碎了他所有的幻想:“没完。” 路铮鸣绷紧咬肌:“说句不太客气的,您不一定能当上院长。” “我一定能当上院长。” “您这么有把握?” 马平川笑了:“有你帮我。” 路铮鸣也笑了:“您开玩笑吧?” 马平川收起笑容,目光阴鸷:“三年前,他有个研究生死了吧?” 路铮鸣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翻篇了还可以翻回来。那个学生的家长始终不能接受现实,他们来找过几次,都被我压下去了,你可以找尹焰确认。” 路铮鸣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些年尹焰一直跟在马平川身边,但这已经太迟了。 马平川又说:“我这里还有些东西,把它们发给学生家长,这一篇就能翻回来。” “颜岩的死是因为我!” 马平川摆摆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尹焰的学生。” 路铮鸣捏着沙发扶手,手背上血管暴起:“所有人都能做证,那天的话是我说的!” “她是当场自杀吗?谁知道过后又发生了什么,尹焰能对钟京京出手,难保他不会对学生动心思。我看过照片,那女生长得挺清秀的……” “不可能!” 路铮鸣腾地站起来,走到马平川的办公桌前,对上他玩味的目光,顿时把情绪咽回腹中: “他不是那样的人……” “坐下坐下,”马平川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白纸包着的内部烟,“尝尝这个,特供的津巴布韦,烟叶子都是手工挑的。” 路铮鸣没有接,坐回原处,拿出求人的态度:“他是不是那样的人,还得您说了算。” “总算说了句人话。”,马平川抽出一根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叹息着点燃,“焦甜香,真是好东西……” 路铮鸣一动不动地等他抽烟,醇和馥郁的烟气飘到面前,他只觉得恶心。 马平川吐出一口烟:“不过你说错了,他是不是那样的人,我说不算,你说了算。” “您想让我做什么?” 马平川不屑地睨他一眼:“该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路铮鸣面露困惑,正要发问,门口传来敲门声,他们的谈话不得不到此中断。 姚舜禹的压轴展览布展在即,所有人的作品都运抵展馆,只差路铮鸣的。那些玻璃绘画需要特殊打包,哪怕是同城,运输步骤也相当繁琐。 其实他的作品早就打包完成,有些画从北京运回还是原封未拆,只等姚舜禹派车来接。路铮鸣一直没有给他打电话,姚舜禹催了几次,终于失去耐心,亲自带司机上门取画。 他一边指挥工人和司机搬画,一边向路铮鸣介绍布展情况。 “就等你了,这次绝对是大场面。” 他不给路铮鸣插话的机会,仿佛是怕他反悔,不停地用话填充时间。 路铮鸣插不上话,沉默地听他聒噪,心中想的是如何在最后时刻拒绝。画箱一件一件地搬上车,就在最后一箱画出门时,姚舜禹接了个电话。他匆匆向路铮鸣招了招手,示意他们搬完直接赶去展馆,就钻进自己的车。 工人和司机很快干完活,关上厢货车的后门,跟路铮鸣打了声招呼也开车离开。 路铮鸣没有办法,只能坐上自己的车,跟他们去艺术区。 这些天尹焰好像生了病,一直昏昏沉沉的,说话很少,也不怎么吃饭。路铮鸣只看到他吃药,却不知道他吃的是什么药,尹焰总是不告诉他,问急了就说“过几天就好了”。 一想到尹焰在家大把大把地吃药,路铮鸣就十分烦躁。市中心正在塞车,那辆厢货就堵在前面的路口,他自己的越野车也堵在几辆出租车中间,进退不得。 路铮鸣又听见电话声响,铃声响了一路,不是尹焰来电的特殊铃声,他没心情接。这会儿车外是街上鸣笛声,车内是不断响铃的手机,他忍无可忍,终于把手机掏出来。无论是谁,他都想先用脏话问候一遍。 来电的人是马平川。 他对着来电画面骂了一句,接起电话时,声音就恢复平常。 “想好了吗?过了今天,那一篇可就翻回来了。我听说,现在网络的力量很大……” 路铮鸣挂断电话。 交警在路口一辆一辆地疏导车辆,车流缓慢地动了起来,二十分钟后,路铮鸣终于把车开上速度。他逐一超过前车,厢货车越来越近,他们之间再没有其他车辆。 货厢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路铮鸣深呼吸了几次,接连换挡,把油门一踩到底。 35:57 49 罪人 一 看到获奖名单的瞬间,尹焰就想清了前因后果。 他坐在画架前,反复回想在北京时戴望云的话,“京京是个单纯的孩子”。他离开平原时,也说了同样的话。他到现在才听懂。 戴望云提醒了两次,两次,自己都没听出弦外之音:京京是个单纯的孩子——你不要打不该打的主意。 他当年做过一模一样的事,怎么会看不出自己的意图? 只因为己不死心,抱着最后的侥幸去赌,而赌徒的眼睛只能看到输赢。如果站在戴望云的角度,自己也能轻易看穿这拙劣的表演。 既不想伤害钟京京,又想利用戴望云,利益和牌坊都放不下,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你立的岂止是牌坊,简直是纪念碑。” 尹焰想起路铮鸣当年说过的话,床上的戏言成了谶语,他只能自嘲地苦笑。 比这更悲哀的是笑过之后,他的身体就背叛了意志,自顾地回忆起当年的悸动。 那时路铮鸣的演技还很生疏,鄙夷和轻蔑也带着几分真实。他的眼神很冷,声音也很冷,尹焰跪在地上,任他踩踏,却感到久违的欲望。羞辱没有消减兴致,反而像火上浇油,给欲望添上别样的辛辣。他意外地发现,身体竟变得那么敏感,路铮鸣只踩了几下,他就颤抖着到达高潮…… 在那之前,他从没体验过那么强烈的满足。 尹焰闭着眼睛,复苏的记忆点燃肉体,但他没有欲望。 因为她一直在笑。 她的笑听上去像金属摩擦地面,又像坏掉的唱片里扭曲的歌声。那声音像固体一样,不断地堆积,填满房间。尹焰像被活埋在椅子上,全身能动的地方只有头,这让他想到某种宗教里的石刑。 她在墙面和天花板上爬来爬去,上身倒垂下来,脸对脸地凝视着他。 这是个心怀叵测的凝视,,带着近乎仇恨的恶意,就像行刑者手里的石头,随时准备砸向他的头。 “你也是个废物。” 她扔出第一块石头。 尹焰的头疼起来,好像被砸到一样。 “我以为你和他不一样,”她又扔出一块,“你让我失望了。” 尹焰想按住疼痛的太阳穴,但怎么都抬不起手,仿佛真的被埋在沙土坑中受刑。他只能忍痛抬头,虚焦的眼睛对上她倒挂的脸。 “我尽力了。”他说。 “借口。”她冷笑一声,手里又多了一块石头,向他砸过去。 尹焰的头甩向一边,额角涌出热流,。 “对不起,我没做到。” 她用上肢挑起他的下巴:“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忍了你很久?” “对不起。”尹焰一只眼睛的视野变成红褐色。 “没有诚意。” “怎么样才叫有诚意?” 尹焰抬起头,想让血流避开眼睛,另一侧太阳穴就遭到撞击。眼前一片漆黑,许多白色的线跳出来又消失,像流星一样。他耳朵里轰鸣很久,才传进她的控诉: “你放纵,堕落,用无数借口敷衍我……你不但没有尽一切努力做到,在这种时候还打算骗我……” 她挥舞着上肢,在天花板上爬来爬去。 “你逼死了你父亲,又害死我……到现在都不知悔改……” “对不起……” “你闭嘴!” 她尖叫起来,叫声像一把冰锥扎穿了他的头。尹焰只觉得大脑都冻成了冰块,寒冷袭向全身,他几乎能听见血液结冰的声音。 她歇斯底里地哭嚎,屋子里的灯突然熄灭,玻璃碎片下雨一样落下来,划得他满头是血。 “你怎么能这么伤害我……这么践踏我对你的好……” 她爬到他身上,节肢像刀一样,划破他衣服和皮肤。她一边在他身上制造伤口,一边断断续续地哭诉: “我那么爱你,为你忍受那么多……你把我的心都摔碎了……” “对不起。” “你这个杀人犯……罪犯……” “对不起……对不起……” 尹焰一遍一遍地道歉,想平息她的怒火,以往只要时间够长,自己够惨痛,她终究是能被安抚的。那时她会变得很温柔,充满怜爱,会讲许多做人的道理和做事的方法,她会流着泪抹去自己的眼泪,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他也会发自心底地忏悔,反省自己的错误,主动惩罚自己的堕落。这一切当然不是为了乞求她原谅,而是为了让自己变的更好,更值得被爱。 她说最正确的路总是最艰难,真正的爱总是充满痛苦。她还说“你要努力走进窄门,因为宽门和阔路引向沉沦,进去的人很多;然而窄门和狭道却通向永生,只有少数人能找到。” ① 血红的视野里,她仿佛还是当年的模样。 是自己走错了路,让她至今还在痛苦中煎熬,被活活扭曲成怪物。 “是我的错。” “我有罪……” 他盯着画架旁的抽屉,里面有把锋利的斜角画刀,能轻松铲掉画错的色层。他无数次用它比量过颈动脉,如果有一天犯了无法挽回的错,它也能帮自己回到正轨。 “把它拿出来。”她忽然平静下来。 那一瞬间,尹焰感觉身体恢复自由,疼痛也无影无踪。他说了声“好”,就去摸抽屉的把手,但是—— “尹焰,我来了。” 路铮鸣突然闯进来,他不得不放弃。 这个堕落的人,又来用尘世的欢愉诱惑他,用温暖的身体,炽热的眼神,笨拙的话语,还有那糟糕至极的厨艺。……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这都是一个让人留恋的错误。 那天晚上,路铮鸣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他,尽管他们都一丝不挂,欲望勃发。他的胸膛很热,像暖炉一样。尹焰被烤得浑身放松,转过来抱住路铮鸣。他毫无察觉地晃动身体,磨蹭他的皮肤,渐渐消弭了他们身体的温差。 这种引而不发的,含情带欲的亲昵像天然的安慰剂,黑色的念头和噩梦都退回意识深处,整晚没再回来。 一开始,尹焰对它怀着慎重的警惕,就像抵触日常中所有舒适和快感。这是腐蚀人意志的毒药,使人堕落,软弱,对它产生依赖,沉溺在这温存的慰藉中,很容易忘记自己正身处无尽荒凉的现实。如果有一天,命运撕碎了幻觉,他将何以面对这破碎的残局? 那种滋味他已经品尝过太多次。 他用药物抵抗过,药品只能拉平他的情绪,烦恼和痛苦暂时无法入侵,代价是快乐也无法靠近。尹焰并没有按医嘱系统地服药,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有病。他总是大剂量地压下症状——剧烈的副作用让他不得不专注应付头晕和呕吐,和它们搏斗之后,抑郁就变得可以忍受。 更多时候他不用药物,他允许自己在一定程度内放纵,然后用同等的痛苦惩罚自己。比起药物的麻醉,他更喜欢这种疼痛的清醒,何况痛苦并非毫无意义。每当被痛苦冲刷时,他就感觉身上的罪孽在净化,这让他感到发自心底的欣慰。 路铮鸣轻易地污染了一切。 他比世上任何一种毒品更让人上瘾,他甚至能扭曲观念,把错变成对,把痛苦变成快乐,把下流的肉欲和庸俗的情感变成爱。他永远自得,永远理直气壮,他甚至享受自己的报复,同样的惩罚施加在他身上,他竟以此为乐,并把它视作另一种爱的表达。 尹焰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渐渐认同了这种污染。比这更可悲的是,他清醒地任一切发生,清醒地看着自己在错路上越走越远。 直到无法回头。 布展那天,路铮鸣起得很早。 尹焰前一天晚上吃了药,睡意浓重地醒来时,路铮鸣已经穿戴整齐,带着一身清爽的味道送来一个早安吻。他闭着眼睛享受,一吻结束,又勾着路铮鸣的脖子吻了第二次。 路铮鸣的呼吸很快变得粗重。药物让尹焰毫无兴致,索性用禁欲来折磨他,一连几天,路铮鸣就禁不起一点挑逗。 他艰难地离开尹焰的嘴唇:“我得走了。” 尹焰只看了他一眼,他就忍不住重重地吻下第三次,然后头也不回地逃离卧室: “早饭在冰箱里,你别忘了吃。” 尹焰放肆地笑起来,笑声在家门关上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听到一声冰冷的嗤笑。尹焰警惕地坐起来,四处巡视,被晨光驱赶到角落的影子里又传来笑声。一根苍白的节肢从黑影里伸出来,然后是更多。 她比之前枯瘦许多,如果蜘蛛有骨头,她看上去就像蜘蛛的骷髅。她爬得很艰难,好像被无色的火焰灼烧着,每动一下都噼啪作响,她破败的身体上有骨灰般的碎屑落下来。 只要路铮鸣离开视线,他的庇护就会瓦解。尹焰漠然地下床穿衣,然后吞下一把药片。 寒气在他身后越来越浓,一条节肢穿透了他的身体。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他看着自己的身体血肉模糊,和她一样残破,但他没有情绪。 药物融解了一部分幻觉,疼痛和恐惧都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浑浊的玻璃。 尹焰想起路铮鸣的画,层层叠叠,好像藏着无数秘密,却出奇地坦诚,那是他永远也达不到的境界。 她终于爬上他的身体,撕咬他的血肉。 “去拿出来。”她说。 如果声音也能破碎,她的声音早已布满裂痕,碎片像玻璃一样锋利。 尹焰的耳朵在幻想中流血,在现实中耳鸣。 “拿出来……” 她咬穿了他的脖子,血从动脉里喷出来,把地板和墙面都染成红色。他感到难以言说的疲倦,他知道她也一样,这血腥的幻象是她最后的疯狂。 “对不起。” 他疲惫地向她道歉,好像许多年前,他跪在一具正在变冷尸体前。 “对不起……” 他艰难地把自己挪到画架前,从抽屉里取出那把画刀,刀锋的尖角泛着冷光,硬木手柄很坚实,像死一样可靠。 他娴熟地把刀锋对准颈动脉,再花点力气,就能彻底解脱。 她在他旁边转来转去,好像等不及品尝死亡的味道,节肢的敲击声像某种鼓点,把这场普通的自杀变得很有仪式感。 鼓声越来越密,刀尖把皮肤压出深坑。 “刺下去,快!” “对不起。” 尹焰卸去力气,把画刀放回原处。 房间瞬间恢复平静,蜘蛛和血迹像从未出现过,连疼痛也一起消失。只剩下让他连呼吸都感到乏力的疲倦,沉重地坍塌下来。 尹焰回到卧室,又吞下几片药,昏沉地躺在床上。 他吃药时从不躲避路铮鸣,在他看来这是自私,但他不感到内疚。他知道路铮鸣会包容他的自私,让自己把痛苦分出一部分放在他身上。他说不出理由,只是莫名地笃定,就像他无数次把画刀从脖子上挪开,选择在那条错误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白天他总是思考这个问题,到了晚上,他享受着路铮鸣的温暖,自然就找到答案。 一想到这里,他就开始期待接下来的夜晚。 但路铮鸣没有回来。 36:04 50 罪人 二 路铮鸣出事的时候,尹焰正被药物的副作用按在床上,头晕得天旋地转却毫无睡意。直到天黑,他才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吃东西,顺便打开手机,应付那些或惊诧或惋惜的留言。 他捏造了许多回复,宽慰留言者,反思自身不足,或是几句轻松的自嘲,这几乎耗尽了他的精力。出于惯性,他仍旧沿之前的风格表演着,然而放下手机,他就觉得整件事都很荒诞,怀疑这一切的意义。 无法消除的疲倦,意义感缺失,这当然是症状。每当这种时候,他就像应付感冒一样,吞下超剂量的抗抑郁药。这种吃法贻害无穷,让他的胃病雪上加霜,也让他的症状越来越顽固。 他对这一切都很清醒。 否则还能怎么样? 活着的意义就是赎罪,做这一切是确保活着,如果这条路就此截断,还有什么理由活着?尹焰动了动嘴角,无意识地做出个假笑,然后解开锁屏。 无数个未接来电和关于路铮鸣的信息,还有几张新闻截图。 也许是求生的本能,在撞击发生之前,路铮鸣踩了刹车。 车辆的损毁不严重,也只有货车副驾驶上的工人和路铮鸣本人受了轻微伤,但车内的作品几乎全部被损坏。工程师给路铮鸣设计的包装只能抵御运输中的颠簸,无法承受车祸的撞击。 事故的责任很好判定——路铮鸣全责,案值就不好确定了,医药费和修车费、误工费都有据可依,艺术品的价格却没法计算。万幸这些作品属于路铮鸣自己,如果是别人的作品,他就要被刑事拘留,然后赔偿巨额损失,或在监狱里度过几年时光。 路铮鸣不得不放弃保险公司的理赔,独自承担全部损失,因为被保险公司起诉骗保的后果同样严重。 从医院出来,他们就在交警队处理调解。路铮鸣没有讨价还价,直接答应了赔偿,再三给几位师傅道歉,又在赔偿金之外给每人添一笔钱压惊。在这场事故导致的许多后果中,金钱损失是最无足轻重的。 他一边按交警的指示办事,一边胡思乱想,脑子里的画面层层叠叠,破碎的作品,伤者头上的绷带,艺术区展厅里的空白,马平川的特供香烟…… “这儿不能抽烟。” 路铮鸣愕然地看着对面,交警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志,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掏出了烟,正准备点燃。 “对不起。”他道了声歉,把烟收起来。 没有香烟缓解焦虑,路铮鸣更加烦躁,他极力让自己保持专注,或者把胡思乱想的范围限制在上边那些画面里。这几乎不可能做到,尹焰的身影从那些乱象中穿出来,越来越清晰地占据脑海。 “操!”他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抬头看过来,路铮鸣连连道歉,把手伸进口袋,捏紧烟盒。他本该向更多人道歉,但此刻他能想到的只有尹焰。 这些天他的状态很不对劲,尹焰努力表演正常,路铮鸣却感受到相反的东西。面具的裂痕太深,他很容易看到真相,还有一些陌生的,他一时不能理解东西。这让他开始思索,自己出事会不会给他带来更多负担——尹焰没有他声称的那样“不善良”,他一定会担心,也许还会内疚,搞不好会发生什么意外…… 意外? 路铮鸣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尹焰脸突然跳进脑海,他的眼神很怪,里面有种很黑暗东西,他偶尔看到,总是感觉浑身发冷。 他打了个寒颤,强撑着把最后一点手续办完。 白天,平原的初秋和夏天一样热,到了夜晚,凉风吹透单衣,才让人意识到轻快的日子已经结束了,阴冷的冬天即将到来。 路铮鸣一走出交警队就感到冷,外套在车里,一起被拖车拉走,他只能抖擞精神在路边拦车,希望早点回家洗个热水澡。 可是,回哪个家呢? 自己的工作室只能算个住处,房租一停,他就得换一个“家”。而且那个“家”里除了自己,就再也没有“家人”。至于尹焰,他虽然有套房子,自己也很喜欢住在那里,但他们之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目前勉强维持的恋爱关系,再向前一步,就是家人了吗? 路铮鸣没这个信心。 他只能确定在肉体层面,他们彼此交融,谁也离不开对方,至于别的……他拍了拍头,伤口尖锐地疼,让他清醒不少,不再奢望得不到的东西。 爱到哪算哪吧。他自嘲地想。 路铮鸣摸进口袋,这才发现那盒烟已经被捏到报废。他穿过马路,想去对面的便利店买盒烟,再打车回自己的住处,他不想让尹焰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人行道上停着几辆车,走到便利店门口时,一辆白色轿车的车灯闪了一下,驾驶室车窗降下来,尹焰在向他招手。 路铮鸣愣了一下,顿时忘记买烟这回事,绕到另一侧开门上车。车座按自己的身高调整过,他这会儿才感觉,尹焰的车也不是那么难坐。 “交警队附近都是黄路肩,我只能在这里等你。” 起车之前,尹焰从储物箱里掏出一盒烟递过去,是路铮鸣爱抽的牌子。他没看路铮鸣头上的绷带,这让他稍微自在了一点。 路铮鸣摸着烟盒上的塑料膜,一时不想把它拆开,便开始找话:“等多久了?” “没多久,刚到。” 尹焰把车开下人行道,提上速度。他开车很专注,路铮鸣问什么,他就简短地答什么,并不主动聊天。 一开始路铮鸣还有些忐忑,后来就莫名松弛下来。或许是因为车里的温度很舒服,又或许是没有香薰味却十分清新的空气,路铮鸣突然有一种回家般的舒适。他不想破坏这空气,便把烟放回储物箱,那里还有几盒烟,都是自己喜欢的牌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汽车驶出主干道,进入一条小路时,按住尹焰的手:“停车。” 尹焰看了眼路况,没有禁停标志,这才在路边停下。他刚拉起手刹,就被路铮鸣解开安全带,揽过脖子吻上去。 他吻得很饥饿,像要把尹焰吞下去般,用力地吮吸他的嘴唇,用牙齿咬,用舌头磨,在他口腔里到处搜刮。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却每个角落都不想放过。 想进去,想回家。 在尹焰的口腔里,他感到温暖又安全。 尹焰温柔地迎合着路铮鸣的唇舌,把手伸到下面,探进的腰带。路铮鸣却按住他,专注地吻,他只想接吻,尽管他全身都很饥饿,一个吻根本喂不饱。血流都涌到头上,路铮鸣的伤口胀胀地发热,有点痒,似乎又出血了,但他毫不在意。 他抓起尹焰的手,按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喘息着说:“我爱你。” 这时候表白显得很奇怪,但他意识不到自己在用它掩盖什么,他不等尹焰回答,就用嘴堵住他的嘴。他吻得太急,嘴唇撞在尹焰的牙齿上,血流出来,又被他咽下去。 这血应该被尹焰吞下去。路铮鸣又被自己的念头震惊,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尹焰,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一个燃烧着的自己。 他唇上的破口又开始渗血,尹焰凑过去,轻轻舔着伤口,眼中全是小心的探询。 不行,别这么温柔。 路铮鸣焦躁地把嘴唇顶在他舌头上,又挤出一缕血腥。尹焰捧着他的脖子,指尖传来灼热的脉搏,慢慢融化掉他的犹疑。于是他也变得热起来,含住那片流血的嘴唇,仔细地品尝那锈铁般的咸腥。 那是红色的味道,燃烧的味道,也是活着的味道。 此刻的血太像生命最早期他赖以为生的液体,他的一切需求,饥饿,恐惧,忧愁,困惑……全都通过吮吸这个动作得以解决。 尹焰也燃烧起来,他越吻越有力,路铮鸣的伤口深处的血管也破裂了,更多鲜血涌出来,他只有快感。他想要的东西正在由尹焰给予。这太矛盾了,他没法解释,可这就是他想要的,既在给予,也在获得。 而这仅仅是一个吻。 他还要更多,也想给更多。 “回家吧,尹焰。”他隔着纱布,用额头磨蹭尹焰的额头,“我想回家。” “嗯,回家。” 36:23 51 罪人 三 “铮鸣,到家了……” 尹焰无奈地用手挡住嘴,从下车到出电梯,路铮鸣一直拉着他亲个不停。 “家在你这儿呢……” 路铮鸣搂着他的腰,磨磨蹭蹭地等他开门,进屋之后又开始吻,一直腻到浴室。他再也没法冷静,他太冷了,劫后余生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尹焰依旧温暖。 他终于意识到这激烈的欲望来自何处,那并不是连日禁欲的饥渴,而是恐惧。他要焐热自己凉透的骨头。 尹焰解开他沾血的衬衫,轻柔地把它剥下来,抹掉他身上的血迹,像抚平一个噩梦。他的手有点凉,还没碰到路铮鸣,就感觉到他皮肤的热量,但他又确实在颤抖。尹焰抱住他,顺着他的脊背,从上往下地抚摸,像理顺一只受惊的动物的毛。 当他的手被路铮鸣的体温暖热时,路铮鸣的情绪也平复下来。 尹焰也把自己变得赤裸,整个倚过去,路铮鸣抱紧了他。他们就那样贴在一起,体温互相渗透,皮肤好像融化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主动吻了路铮鸣的嘴唇,然后给他清洗身体。不久前,他也做过同样的事,那次他支配路铮鸣的一切,像摆弄一件物品。这一次,他的动作比泡沫还轻,眼神也像泡沫一样温柔。 路铮鸣最受不了这种温柔,他忍不住贴过去,把泡沫蹭到尹焰身上。光滑的身体分分合合,泡沫在他们之间流动,他又有了那种融化般的感觉。 那件事发生得很自然。 尹焰打开身体接纳他,路铮鸣缓缓地滑进去。那里比他的皮肤更热,路铮鸣动了几下,就感到自己真的融化在他的内部。很久没以这个距离贴近尹焰,他没有克制自己,尹焰也很热情,一直用动作鼓励他更激烈。 尽管做了很久,回想起来却像一瞬间的事。 路铮鸣意犹未尽地抱着尹焰亲昵,才发现他并没有和自己一样满足,甚至没有勃起。路铮鸣脸颊发热,心虚地把手滑下去抚摸他。 “是药的副作用,但是没关系,”尹焰回头吻他,“我很舒服。” 路铮鸣眼圈也热了,今晚的尹焰温柔得过分,一直在纵容自己的情绪。他忍不住问出来:“你在吃什么药?” “让自己正常起来的药。” 路铮鸣看着他的笑容,觉得整件事都很不正常。但尹焰不打算谈论这件事,也不给他追问的机会,他搂住路铮鸣:“我们去床上吧。” 一进卧室,他就把路铮鸣拉到床边,手指在他身上撩拨。他了解路铮鸣,浴室里限制很多,他没有真正满足,总要再来一次才能尽兴。 路铮鸣只是握住他的手,把他带到床上,钻进被窝里。他蜷缩着,把脸埋在尹焰胸前,这个姿势让他感到安全和宁静。在黑暗中,他摸着尹焰的皮肤,仿佛确认他还在自己身边。他总有种不安的幻觉,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尹焰正在破碎,消失。 尹焰觉察到路铮鸣的变化,把他搂得更紧了点,细细地吻他的额头,一直到他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路铮鸣才像个闯了祸的孩子,嗫嚅着说:“我错了。” 尹焰没听见一样,摸着他头上的绷带:“缝针了吗?” “两三针?好像是吧……我没注意。”路铮鸣偏头躲他的手,“我做得过头了。” 尹焰继续摸,从他的脸摸到脖子,左肩到锁骨,再到右边的肋骨。路铮鸣暗中吸气,那是安全带勒出的隐蔽的挫伤。 “我没事,真的。”他抱住尹焰,不想让他发现这道伤,“这次我真的做过了……” 尹焰没说话,无声地叹了口气。 出门之前,他打了几个电话了解事情经过,所有人都为这起事故惋惜,没人知道内幕。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和马平川脱不了干系,但他拒绝承认。尹焰不需要马平川亲自承认,他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所有事故都是因自己而起。先是父亲,然后是母亲,学生……现在又轮到路铮鸣。自己就像一个噩梦,总是给最亲近的人带来不幸。 “你是一个罪人……你只能带来不幸……”药物屏蔽了幻象,但她的影子仍像蛇一样缠着他,“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还活着……” 挂断电话,尹焰出奇地平静。 他收拾了房间,准备好晚饭,又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去接路铮鸣。 尹焰一直盯着交警队的大门,看着路铮鸣走出来。他穿着自己给他买的衬衫,尹焰想起路铮鸣试穿时的样子,他扩着胸,笑着说很喜欢,说自己给他买的东西比他自己的还贴心,他要留到重要场合才舍得穿。 他第一次穿它,就是为了这次画展。那是件深色的衬衫,在昏暗的路灯下,尹焰仍能看到衣领上斑斑点点的血。 路铮鸣的身体很温暖,不只是身体,他整个人都很温暖,让人留恋。尝过这种温暖,就会对死亡的冰冷感到恐惧。 “不怪你,这不能怪你……” 尹焰抱着路铮鸣的头,从额头吻到眼睛,鼻子,双颊,然后来到嘴唇。伤口有点肿,稍加触碰就又渗出血珠。他小心地亲吻路铮鸣的嘴角,舌尖探进他的唇缝,缓慢地深入。 他又尝到那种温暖。 路铮鸣的回应和他一样温存,他张开嘴,轻柔地把他迎进口腔。他感受着他细微的动作,然后柔软地,像拥抱一样包覆着他。 尹焰终于投入进来,让他们的吻变成真正的吻。 他的呼吸越来越深,渐渐忘记体贴,路铮鸣也不在意伤口,和他的双唇相接,不留缝隙。那是个异常细致的吻,分开时,他们都微笑起来。 路铮鸣又忍不住想说那三个字,他对上尹焰的目光,那目光让他感到莫名期待,便改了口:“你先说……” “我不知道,”尹焰已经覆到他身上,迷恋地延续着那个吻,“大概和你想说一样,我不知道……” 路铮鸣扣下他的脖子,贴着他的嘴唇:“我想说我爱你。” 尹焰笑起来,不停地吻他:“嗯。” 他到底没说出来,可他的眼睛却像说出了一切。路铮鸣熟悉这个眼神,和自己一样的,带着几分沉醉,柔软得让人心悸的眼神。 尹焰轻轻地咬他的喉结: “做爱吧。” 他挺了挺腰,用小腹暧昧地磨蹭路铮鸣,他们的下半身紧紧地贴着,渐渐磨出热度。 路铮鸣突然害臊起来,“做爱”这两个字有种奇异的魔力,勾起的不只是性欲,还有种让人心热的旖旎。他感到一种青春期男孩般的饱满冲动,浑身发烫,激动得不能自已。 “做爱吧,”尹焰吻他的动脉,又吻他的耳垂,“我们来做……” 他湿润地看着路铮鸣的眼睛: “爱。” “爱……” 路铮鸣下意识地重复,他突然忘了那两个字的意思,仿佛一团雾隔离了词语和它含义。他迷离地躺在床上,被吻到的地方如同失去重量,不断地上升。他感觉自己正在解体,像一片蒸发的湖,水滴云端重逢,他才找回意识。 “等等……” “怎么了?” “感觉不太一样。” 路铮鸣不知道如何描述,他们做着和以往一样的事,他们太熟悉彼此的肉体,太知道如何让对方快乐,这一次的感受却完全不同。 有种东西第一次在他们之间发生,他陌生地体验着,然后恍如灵光一现般,脱口而出:“我们做了那么多次,这会儿才有做爱的感觉。” 尹焰笑起来,像看着一个懵懂的青年,温柔,包容,又充满诱惑地俯下去,含住他鼓胀的阴茎。 路铮鸣难耐地呻吟起来。 他看见尹焰早已掀开棉被,赤裸着跪在他双腿之间,一边吮吸,一边回应自己的目光。那双弯曲的眼睛里,笑意像要流淌出来一样。接吻时还很单纯的舌头忽然变得很下流,绕着自己卷动,比手指还要灵活。 路铮鸣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不知道自己更受不了他的舌头,还是眼神。最敏感的顶端被持续地吮吸,连露在外面一小段也有手指抚弄,他舒服得快要灵魂出窍。 “好了,尹焰……我快要,唔——” 尹焰把它吐出来,用手接住他的欲望,轻缓地抚慰着。 “慢慢来,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他笑了笑,跨坐到路铮鸣身上,“但不是用嘴。” 路铮鸣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敏感地捕捉到他的意思。碰到湿滑的穴口的瞬间,他硬到无以复加。 那好像另一种亲吻,腼腆又绵密,尽在不言中。 尹焰的双手撑住路铮鸣的胸膛,又被他握起来,手指穿过指缝,紧密地交缠。他们交握着接吻,在身体的另一端,另一种亲吻也在持续。尹焰呻吟了一声,把身体沉下去,用更柔软紧密的地方接纳路铮鸣。 那个过程很顺滑,就像他们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路铮鸣被柔软地吞没,仿佛潮水没过头顶,在尹焰的内部,全世界的重量都消失了。 “我回家了。”他喃喃地说。 尹焰缓慢地扭动,路铮鸣的世界也随之摇晃,他世界的一部分容纳在尹焰的世界中,分享着同样的冷暖。明明被进入的是对方,自己却感到同样充实。 路铮鸣想起一年前他做过的春梦,那情景和现在一样。这个姿势他们做过许多次,都没有此刻的感觉——某种界限被打破了,他真正地进入了尹焰的世界。他感到不可思议,因为除了肉体,他们没有任何的沟通。 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自始至终,尹焰都看着他的眼睛,用整个身体回应自己的渴望,无需发声,就能得到最极致的满足。他不是单方面地迎合,路铮鸣也能感受到尹焰的索求,哪怕他正被药物束缚着身体,快感来得缓慢又模糊。 尹焰的阴茎始终低垂,半软着搭在路铮鸣小腹上,随着他的抽插溢出一股股液体。一开始他还在担心路铮鸣扫兴,看到他依然灼热的眼神,也就打消了顾虑。 路铮鸣不时用手笼住那根软肉,借着他溢出的液体揉捏着,这根没有勃起的阴茎让他感觉很奇妙,心中充满柔软的怜惜。他做了一会儿就退出来,把尹焰放倒,然后埋下头,把它含进口中。他尝过它膨胀时的尺寸,吞下去并不容易,这会儿它温顺地躺在自己舌面,倒像在接一个另类的吻。 他的口腔兴奋起来,像深吻一样翻搅着,他越吻越动情,不时把它吐出来,怜爱地舔吸,连同下面的囊袋。路铮鸣一路向下,托起他颤抖的臀丘,深吸一口气,含住尚未合拢的穴口。 “啊——” 尹焰惊叫一声,就被柔韧地刺入体内。那感觉没有阴茎充实,却十足地刺激,路铮鸣用舌尖旋转着,安抚那些被磨肿的褶皱,又向内深入,照顾空虚的肉壁。尹焰从没享受过这样的温存,双腿瘫软地搭在他肩上,只剩下喘息的力气。 路铮鸣也像他一样,用眼神锁着他的目光。 尹焰艰难地爬起来,勾住他的脖子,毫不在意地吻他的嘴。那里只有润滑液和他们身体的味道,却像催情的春药,让他们都有点疯狂。 路铮鸣又开始叹息:“我回家了。” 尹焰感受着他的冲击,快感终于穿过药物的屏蔽,越来越近,他恍惚地靠在路铮鸣肩头:“那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感觉……太好了,你呢?” 尹焰搂住他的脖子:“那就多坚持一会儿。” 路铮鸣也抱住他,忍住磨人的快感,把这场欢爱延长到极限,直到尹焰喘息着攀上高潮。 他始终没有硬起来,精液从柔软的阴茎里丝丝缕缕地流出来,挂在湿透的毛丛上。路铮鸣瞬间忘记了自己的高潮,空白的大脑里只有这个潮湿的画面。他不等自己完全软下来就抽出来,跪下去舔净那些液体。 路铮鸣捧着那根干净的,温顺的阴茎,像捧着一只无辜的鸟。他的心脏彻底化成了液体,在胸腔中荡来荡去。他要用这柔软去安抚尹焰的失落,也给自己制造一个空间,无论走到哪里,最终都有一个去处。在那里,他可以逃离彷徨与孤独。 他又亲了亲它,然后用同样的温柔抱住尹焰,吻他的额头,五官和脸颊,又吻他的手指和脚尖。他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躺倒在尹焰怀里,那个姿势不太像成年人。许多年前,他就是这样抱着他的狗。他又找到了那种舒展的感觉。 尹焰又摸了摸他的绷带,伤口没有渗血,便放下心:“好点了吗?” 路铮鸣长舒一口气:“这一天总算过去了……” “但是……”他犹豫着,把“是”字的尾音拖长,显得有点脆弱,“我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尹焰摸着路铮鸣的头,安静地等待。 “你之前说过,我做事方法有问题,我总是不服……可那时候我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他抬头望着尹焰的眼睛,仿佛在寻求原谅,“我不能让姚舜禹把这个展搞成,因为……” 路铮鸣咽下了接下来的话,他不想让尹焰知道自己和马平川之间的事。 “因为我。” 尹焰叹了口气,抚摸路铮鸣的手更加温柔。 “这一年你为我做了很多事,很多,以你之前的性格,从来不会做的事。一开始我不信任你,就像我不相信任何人,但你总有办法让我改变……”他认真地看着路铮鸣,那张没了笑容的脸上,路铮鸣又看到隐隐的忧伤。 “你是我唯一相信的人。” 这句话让路铮鸣重新愉快起来,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接近尹焰。他笑着握住尹焰的手,吻他的手心:“那我做的一切就很值得,不管明天发生什么,我都不怕了。” 尹焰摇摇头:“为这件事,不值得。那是你的心血。” “画可以再画,课也可以不教,人……”路铮鸣想起姚舜禹,心里一阵愧疚,他掩饰性地拔高声音,“反正,那些都没有你重要。” 尹焰还要说些什么,路铮鸣佯作凶悍地咬住他的嘴唇,黏黏腻腻地吻了一阵才松开: “我说值得就值得。” 尹焰痛苦地闭上眼睛。 路铮鸣很快就睡熟了。 他的睡脸很松弛,眉宇舒展,看上去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尽管他心中藏着沉重的,只属于成年人负担。 尹焰留恋地用目光描画他的脸,再三地确认,自己已经把他刻在记忆里,无论到哪个世界,都能画出他的样子。 这是他唯一配得上拥有的东西。 仿佛是个诅咒,只要自己尝试放纵,亲近的人就会遭遇不幸。他已经让自己家破人亡,又把灾难带给学生,如今…… 他没法坦然说出那个字,只能小心地把它镶嵌在词语中,期望对方接收到一点微妙的信息,又怕他当真,回应更多自己不能承受的爱。 无论如何,这一切都该画上句号了。 尹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来到自己画画的房间,拉开抽屉,那把画刀静静地躺在里面。 它很锋利,但远没有锋利到不让人痛苦,有很多更好的工具可以代替。然而对他来说,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东西。从他的画被注意到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就走向无法挽回的悲剧。这件可以修改画面的工具,也可以终结他错误的人生。 如果这能让路铮鸣免遭噩运,他就死得其所。 尹焰抚摸着刀锋,这一次他不再恐惧,只是——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卧室的方向。这一眼之后,哪怕再割舍不下,自己也要做完这件真正正确的事…… “铮鸣?” 恍然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 路铮鸣站在画室门口,一脸难以置信的惊恐。下一秒他就冲到尹焰面前,夺走他手里的画刀。 很长一段时间,路铮鸣的手都在颤抖,他用力地攥着刀尖,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们在黑暗中静默地对峙,路铮鸣的血滴到尹焰脸上,他才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只要自己放纵一点,就会让别人受伤。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蛰伏许久的蜘蛛就从地上的血滴里钻出来。她浑身都被染成红色,拖着长长的血迹,在房间里爬行,把地板都染成红色。浓郁的血气像一张网,一层一层地把他绑在椅子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血腥的空气,嘶哑地笑了起来,向他张开滴着血的节肢。 尹焰开始挣扎,拼命地抢夺画刀,趁自己还能反抗,一切都来得及…… 但路铮鸣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一把攥住尹焰的衣领,硬是把他从那团血管般的网中撕下来,头也不回地拖着他,离开那个猩红的房间。 尹焰被重重地摔在床上,胸前一紧,扣子就向四面八方飞出去。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惩罚。他能想象路铮鸣的愤怒,自己刚说信任的话,就用最极端的方式背叛他。 路铮鸣一言不发地撕扯着他的衬衫和裤子,手上的伤口迸裂也没停下动作。他把尹焰剥到一丝不挂,然后分开他的双腿。 他很恐惧。 他想用最激烈的性来缓解焦虑,可一看到尹焰紧闭的双眼,他强撑起来的暴虐就土崩瓦解了。路铮鸣悲哀地倒下来,趴在尹焰胸口,心脏跳动的位置。 他的声音疲惫而沙哑:“我不是你最信任的人吗?” 尹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不敢睁开眼睛,他怕直面路铮鸣的悲伤,只能虚弱地,轻轻地说:“对不起。” “为什么用这种方法解决问题?” “对不起……” “如果我帮不到你,至少让我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不想说也没关系,不用费心骗我,我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骗。你做什么都可以,尹焰……别用这种方法离开我。” 路铮鸣把手指搭在他唇上,止住他的道歉或解释。他撑起身体,认真地看着他: “我不想看到第二个颜岩。” 尹焰屏住了呼吸。 “我已经害死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也……那样我就成了彻底的罪人,这辈子都不会好过了。” “真正有罪的人是我。”尹焰坐起来,“我一味地安抚颜岩,满足了自己的同情心,却让她越来越脆弱……不只是颜岩,所有和我亲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我早就该自我了断,却因为贪婪和侥幸活到现在。所以……” 他撑着抽痛的太阳穴,艰难地说:“让我自生自灭吧。” 路铮鸣又陷入沉默。他头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手掌的伤口也糊着一层血痂,身上血迹斑斑,看上去很惨烈。 尹焰始终低着头,他再也见不得一点红色,那让他胸口绞痛,无法呼吸。 他们之间的空气一点一点凉下去,直到快要结冰,路铮鸣才再次开口: “你觉得我变成这样,是你的错?” 尹焰默然点头。 “你想一死了之,还你欠我的情?” 尹焰又点了点头。 路铮鸣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床头,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样东西,走到尹焰身后。 “如果你真的想还点什么,是不是要听一下‘债主’的意见?” 尹焰愣了一下,迷惑识地回头,立刻被路铮鸣按住头顶,动弹不得。脖子上传来一圈冰凉的触感,他马上意识到那是什么,浑身都战栗起来。 路铮鸣合拢颈圈,一声金属的脆响,尹焰又颤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你的生命就是我的。你有没有罪,只能由我来审判,你该不该受惩罚,也只能由我来决定。服从,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他坐到尹焰面前,迫使他直视自己: “这个建议怎么样?” 36:36 52 云盒子 一 尹焰每隔一会儿就摸摸脖子上的新颈圈。 在镜子里,这个银光闪闪的金属圈看上去很有分量,戴上去却没有想象中沉重。路铮鸣特意订做了一只轻合金材质的颈圈,它比皮革卫生,又不像不锈钢那么沉重,不会对颈椎造成负担。颈圈外部刻着繁复的拜占庭风格的图案,内部则是路铮鸣的手写字体,尹焰的首字母Y.Y。 这只颈圈是他们共同设计的。路铮鸣设计了外观和字体,那些图案则是尹焰的手笔。他虽然对工艺美术涉猎不多,画出的稿子却颇为工整,看上去和专业图纸没有区别。 路铮鸣评价他的设计:“你又不信教,为什么用宗教图案?” 尹焰笑着说:“个人审美。” “别敷衍我。”路铮鸣冷下脸,“我们之前是怎么约定的?” 尹焰顺从地跪下来,仰视他的脸:“在您面前,我永远只说真话,永远不欺骗您。” 路铮鸣坐在椅子上,他们的高度差不大,尹焰仰脸的姿势看上去像在索吻。路铮鸣忍住吻下去的冲动,冷淡地说:“等会儿自己来领罚,现在,继续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尹焰低下头,有些犹豫,“每当我觉察到我的自我意识,就会有种罪恶感。这种以罪感文化为背景的宗教符号,它象征着一道……训诫,让我很有安全感……每当我‘犯罪’的时候,您可以惩罚我……引导我,而我……可以通过皈依您……得到救赎。” 尹焰说得很慢,也很艰难,说完“救赎”两个字,他的脸甚至有点发红。这让路铮鸣感到惊奇,他保持着克制,又问:“这有什么难以启齿?为什么撒谎?” “我确实偏好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早期风格,这点……您了解我的专业方向。”尹焰抬头说完这一句,又低下头,“至于没能全部坦白,是因为……说真话让我感到难堪。也许……那像是真实的自我跳出来,宣告它的存在,那时……我就会受到惩罚,很严重的惩罚……” 路铮鸣有点听不懂,然而他此刻的角色不适合表现无知,只能撑下去,回头再去翻书。他顺着尹焰的话,继续追问:“除了我,还有谁在惩罚你?” 尹焰愣了一下,脑中闪过蜘蛛的形象,然后是一团迷雾,他思索了很久,才摇摇头:“对不起,我说不出来。它好像一团雾,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说出全部真相,由于神色虔诚,路铮鸣没看出破绽,便让他起身去拿道具。 尹焰带回一根细长的调教鞭,它能制造精准而强烈的痛苦。 路铮鸣没打算用这种强度的惩罚,他以为尹焰会取来散鞭或手拍这种温和的道具。他不知道,尹焰惩罚的是自己隐瞒了部分真相,没有对他完全坦诚。 尹焰双手捧上调教鞭,然后解开腰带,褪下裤子,用双手和膝盖支撑身体跪趴着。除了赤裸的臀部,其他部分都穿戴整齐,这让他倍感羞耻。 这画面也让路铮鸣口干舌燥。尹焰穿着深色的衣服,裸着的皮肤白得色情,双腿之间还藏着一团暧昧的阴影。 路铮鸣深呼吸几次,压下欲念,平静地说:“十次,我开始了。” 调教鞭的力量很可怕,他只用鞭梢扫过,就留下一道鲜红的鞭痕。一开始尹焰还能忍住,七鞭过后,他的腿就忍不住颤抖。白皮肤上红痕遍布,像一张肉欲的网,随便触碰一点,整张网都会疼痛。 余下的三鞭,路铮鸣不急着给他,他用调教鞭虚虚地描画鞭痕,鞭梢离皮肤只有一两毫米。 尹焰的精力都集中在身后,红肿的鞭痕格外敏感,哪怕看不到,也能从微小的气流变化感知到鞭梢的移动。鞭子移动到哪里,哪里的皮肤就紧张起来,像针扎一样刺痛。 那是心理层面的痛,比肉体更直接,也更变幻莫测。在尹焰的幻想中,痛苦之网扩散到全身,像一间囚牢,也像一个庇护所,使他免于堕落。 这疼痛意味着安全。当他感到安全时,愉悦就会从精神延伸到肉体。 第八鞭落下时,他呻吟了一声,阴茎勃起了。 路铮鸣让他脱掉裤子,下身完全赤裸。尹焰毫不扭捏,他已经忘记羞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内裤和长裤一齐脱下。 “袜子别脱。” 尹焰留下那双中筒袜,黑色的袜子紧贴脚踝,显得小腿的皮肤更白。他上半身是深灰色的立领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在那些需要正襟危坐的场合,他也是这种穿着。 严整的上衣下,两条长腿荒淫地赤裸着,他红肿的屁股在视觉上有种膨胀感,看上去更饱满,更圆润,也更色情。 路铮鸣又甩下一鞭。那一鞭抽得很低,只差一点就击中会阴。 尹焰上半身猛然挺起,双手差点没撑住地面。他本能地夹住双臀,收缩肛门,连睾丸都紧绷地提起来,带着阴茎一起跳动。 他双腿间的地板湿了。 路铮鸣硬得很疼,但他很努力地保持平静。 之前,他把这种行为当成一种情趣,带着玩笑般的心态配合,只为让两个人都获得快乐。他从没认真想过,尹焰非同寻常的癖好意味着什么。直到此刻,路铮鸣才严肃起来,想窥破这层表象,探索他需求背后的含义。 他在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主人”,也做一个合格的爱人。 他不会让尹焰再走上那条路。 还剩一鞭,路铮鸣把鞭梢插进尹焰臀缝,想分开那两片紧绷的肌肉,但它们夹得很用力,并且在发抖。 “分开。” 尹焰的侧脸很红,头发被汗水粘在颈后,好像很热,又像做爱时沉浸在欢愉中。 被打过的皮肉在发热,痛感消散,整个臀部像被一双温暖的手揉捏,说不出地舒适。股缝间那道鞭痕又勾起别的欲望,他双腿之间的地上,液体越积越多。 “分开,我不想说第三次。” 路铮鸣抽出鞭梢,贴着他的阴茎滑下去,沾得湿透才收回来,撬进他还在犹豫的双臀之间,一插到底,在穴口轻轻戳刺。 尹焰直接喘出了声。 在路铮鸣的诱惑下,他渐渐分开双腿,上身越来越低,以至于趴到地上。路铮鸣没有纠正他的姿势,用鞭梢继续撩拨。尹焰的呻吟越来越长,主动地沉腰抬臀,迎着调教鞭磨蹭起来。 鞭子像一根细长的阴茎,他想被它狠狠地贯穿。 路铮鸣提起鞭子,鞭梢移到他的尾椎,轻轻地点触。尹焰不假思索地追上去,双臀抬得不能更高。他的膝盖刚要离地,路铮鸣就提起鞭子,用力地抽下去,抽在他最想被进入的地方。 尹焰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又重重地摔倒,下半身狂乱地抽搐,满地都是他喷出来的精液。 路铮鸣攥着拳头,平静地看到最后,然后把他扶起来,送到床上。 尹焰趴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路铮鸣已经给他清理干净,涂了药,又用毛巾包着冰袋冷敷。他还顺便收拾了房间,擦了地。 做这一切时,他并不觉得自己失身份。他们开始这段全新的关系之前,曾经郑重地约定: 当尹焰跪下时,路铮鸣是他的主人。所有权力和义务都是对等的,他对尹焰有绝对的权力,也有绝对的责任,他必须保证他的安全,也必须照顾他的一切。 当尹焰站起来时,他们是平等的爱人。为爱人做任何事都无可指摘,路铮鸣不在乎面子,也不在意辛苦。 这不矛盾。 独处的时候,路铮鸣也想过自己跪在尹焰面前时的情形……他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那意味着尹焰已经走出低潮。那个时候,他想对自己做任何事,他都愿意接受。路铮鸣相信,尹焰会对他同样负责。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探索。 尹焰摸着颈圈,想起自己收到成品时的情形。 那是个周末,他正在画室看书,路铮鸣在门口签收快递。过了几分钟,他很高兴地走过来门,手里是一个黑色的扁盒。 其实他没必要敲门,他已经是自己的主人,自己没有权利保留空间。但路铮鸣一定要这样做,他总是说,他们的特定关系不需要24小时维持,他也需要一个可以尊重的爱人。 尹焰没有坚持。这种状态的路铮鸣很温柔,他不讨厌这种温柔,只是怕自己过于沉溺,得意忘形,再招来灾难,才让他一直严厉地约束自己。 路铮鸣已经捧着盒子来到他面前。 他的表情有点郑重,好像求婚的人捧着戒指,尹焰打开盒盖,黑丝绒布上躺着那只颈圈。他取出颈圈,摸着内部刻着的字母Y.Y,路铮鸣试了许多种笔,写了上百遍才选出一个满意的字体。 尹焰双手托起它,递给路铮鸣。 路铮鸣打开锁扣,把它搭在尹焰脖子上,在扣下之前,他说: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尹焰点点头。 路铮鸣又问:“安全词是什么?” 尹焰回答:“我爱你。” 路铮鸣心脏发紧。 当初定下这句话时,他没有反对,只说了一句:如果你是认真的,我接受你的选择。 尹焰笑着点头:我很认真。 然而在那一刻他就决定,无论多痛苦,他永远不会在那种场合说这句话。如果路铮鸣失手杀死自己…… 这是最好的结局,他甚至有点期盼。 路铮鸣把尹焰领到镜子前,从后面抱着他,吻他的脖子和耳朵:“好看。” “我要一直戴着吗?” “不用。”路铮鸣抬起起他的手,把钥匙放进他手心,“每人一把,不方便时可以脱掉。不过戴着的时候,你只能听我的。” “好。” “话该怎么说?” 路铮鸣嘴上严厉,眼中却带着笑意, “好,我的‘主人’。”尹焰也笑了起来。 他看着手中的钥匙,它的设计同样精巧,也刻着繁复的图案。全世界只有这两把完全一样的钥匙,可以打开这只颈圈。 金属是凉的,他的手心却在发热。他感到从内而外地充实,自己好像恢复了一点力量,可以独自封住那些过往。他不想让这东西污染路铮鸣,也不想豁开旧伤口。 “要做点什么纪念一下吗?” 尹焰转身面对路铮鸣,下半身贴着他,暧昧地动了动。 “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路铮鸣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故意找罚?” “那您要罚我什么?” 尹焰笑得更深,搂住他的脖子,嘴唇贴着他的嘴唇。 “无法无天了,”路铮鸣的呼吸粗重起来,用力捏着他的屁股,把他推进卧室,“我得给你立个规矩。” 然而卧室的床上没有规矩,只有无限的温柔和甜蜜。 那个时候,路铮鸣不是个好主人,却是个十足的好情人。他用整个身体来讨好尹焰,几乎要用快乐把他溺死在床上。 尹焰戴着颈圈,在床上翻来覆去。 颈圈的设计不影响他入睡,让他失眠的原因是那些回忆。他抚摸着自己的身体,路铮鸣吻过的地方在发热,发痒,可他自己的手没法纾解,那和路铮鸣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尹焰终于体会到路铮鸣说过的那种,厌倦自慰的感觉。 新学期开始不久,路铮鸣就带学生去西北考察。他本想拒绝,想在家里陪着尹焰,但后者坚持不让他照顾,还说他想一个人画点东西。路铮鸣想了想,给他戴上颈圈。 “戴上它就要听我的。在我回来之前,不许私自摘掉,有特殊情况要和我说明。” 尹焰明白他这样做的含义,果然,路铮鸣又补了一句:“第一个命令,好好活着,不许亏待自己。如果我回来,见到你状态不好,我就狠狠地罚你。” “好的,主人。” 路铮鸣的脸有点热,他仍不适应这个称谓,硬撑着一张冷脸:“第二个命令,不许碰你那些‘玩具’,能碰你的只有我。” 这次艺术考察要离开半个月,路铮鸣想了想,觉得这命令实在过分,松口道:“忍不住的话,可以用你自己的手。” 尹焰想起这一段,不由苦笑,他对那些玩具已经没有兴趣,除非它们在路铮鸣手里。 因为津岛写生的意外,这次工作室给路铮鸣配了位讲师辅助,就是那两个新来的讲师之一,画画很有灵气那位。路铮鸣和同事住在一起,没机会和他聊视频,只能在洗澡的时候偷偷拍几张照片,发给尹焰,聊作慰藉。 尹焰折腾一会儿,欲望就渐渐淡了。他打开手机,翻看里面的照片。那些照片都很性感,哪怕不是裸照,仅仅是一张头像自拍,他也觉得性感。路铮鸣的眼睛对他永远有吸引力,特别是笑起来的样子,可以让他迷失方向。 他在聊天窗口慢慢地按下“我很想你”四个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 这不是路铮鸣的命令,他很乐意收到尹焰的信息,每次收到都很快回复。让他心虚的是另一个原因。 路铮鸣对他的画很感兴趣,每次聊天都会顺嘴问一句,画得怎么样。尹焰每次要么岔开话题,要么简短地回一句,还好。 实际上,他的状态并不好。 他失去了绘画的能力。 36:41 53 云盒子 二 一开始,尹焰发现自己没法默画。 他只当是不当服药的副作用,没有放在心上。这些副作用种类繁多,有的是身体失调,比如血压忽高忽低,阳痿或性欲亢进,有的是情绪问题,持续低落和疲倦,或是不停说话的冲动——它总是被巧妙地掩饰在课堂上,成为一种加分的魅力。 这是他第一次出现记忆问题。随着停药时间越来越长,他越来越意识到,这和药物没有关系,因为设计颈圈之前他就停了药,并且恢复了生理功能。 不久之后他还发现,自己连对着模特的写生都做不到了。 事情出在他的课堂上。 除了尹焰自己的研究生,还有几个第一工作室的本科生,因为那天的人像模特是个漂亮的乌克兰舞蹈演员。 美院里最常见的模特是附近的中老年村民,极少有年轻女性,外模就更加罕见。尹焰请这位模特倒不是别出心裁,而是想让学生们研究不同人种的肤色画法,他还联系过中非和印度的摄影模特。 那几个好奇的本科生软磨硬泡,终于磨动自己的老师,允许他们去尹焰的教室画画。尹焰欣然接受了那位讲师的委托,答应帮他带几天学生。 他自己也准备了画布,打算一边做范画一边讲解。 在尹焰支起画架,往调色盘上挤颜料的时候,学生们又悄悄发微信,引来更多感兴趣的同学。等他开始动笔,身后已经站满了学生,还有那位学生跑光,不得不跟来照看的讲师。 古典油画的第一个步骤,通常是画一幅和画布等大的素描线稿,然后用硫酸纸描图转印,或在原图上扎洞,蒙在画布上,往洞中筛石墨粉,再在画布上连点成线,复原草图。这种繁琐的程序能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造型的精准和画面整洁,但它耗时较长,不适合用在课堂范画上。 尹焰对旁听的本科生简单讲解了上述方法,就拿出一只6号榛形笔,在调色盘上稀释少许熟褐色,直接用颜料在画布上起稿。 这对他来说很轻松。不过是用薄颜料画一幅速写,即使当众作画,他也能保持稳定发挥,一气呵成。 然而笔锋刚碰到画布,他就感到异样。 画笔是熟悉的,松节油也是惯用的牌子,画布做了他最常用的底,下笔却异常艰涩。那一笔在原处按了很久,松节油顺着画布淌下来,他才愕然抬笔,用面巾纸吸掉油。 身后的眼睛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尹焰擦了擦笔,清理掉调色盘,一边稀释群青色,一边解释:“我常用熟褐色起稿,一下笔才想起来,今天的模特皮肤很白,适合用更透亮的颜色……” 有几个学生在本子上做笔记,连他颜料和画笔的牌子都不放过。 笔刷落回画布,尹焰又一次停手了。他清楚地记得模特的长相,眼睛回空白画布时,大脑却和画布一样,完全空白。 尹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但他的反应很快,马上给自己找到解救方法。他转向模特的方向睁开眼睛,尽量不看画布,凭肌肉的记忆完成了大致的草稿。 这种画法令人瞠目,所有人都被他的技巧震惊。 尹焰的心情很复杂。课堂范画根本不能用这种近乎表演的,无法复制的方法作画,何况有同事在场,更不适合炫技。他没有办法,如果不这样做,他很难下得了台。 接下来的步骤就没法蒙混了。 铺展色调的过程中,眼睛必须往来于模特、调色盘和画布之间,绝不可能像刚才那样盲画。尹焰强作镇定地换了支12号笔,用松节油浸润,然后蘸取土红和象牙黑,混入一点锌白罩染暗部。 这是最基本的步骤,一开始的罩染不需要十分精准,大致表现素描关系即可……他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但是,随着画面的深入,他发现人物的形象离模特越来越远。 简而言之,就是不像。 如果是其他工作室的范画,不像模特也没什么大不了,按表现主义的画法,只要画布上有个人形就算过关,他们的重点在别处。可在古典绘画中,一旦造型失准,就意味着画家的基本功出了问题。 画布上几乎是另一个人,色彩也灰暗浑浊,浮在人体结构之上,像拙劣的浓妆——尹焰当然没有画完整张脸,他只画了一只眼睛,就预判出这张画的最终效果。如果把它画完…… 他不敢想象。 这段时间,他一直顶着院里的微妙气氛来上班。 美展获奖情况公布后,很多人都对尹焰的优秀奖感到意外,他和马平川的关系也成了人们的话题。原来的院长正在准备卸任,新院长人选再也没有争议,马平川很快就要上任,然后就是一系列人事变动。 虽然文件还没下来,但这已经不是秘密,许多人的姓氏后面都要变换称呼。 这其中没有尹焰。 当着他的面,人们心照不宣地回避这个话题,尹焰也装作一切如故。这张范画画完,他恐怕就再也演不下去,他精心搭造的一切也要随之崩塌。学生看不出门道,那位讲师的眼睛可不会含糊,也许他已经看出了端倪…… 颜料变得像胶一样粘,画笔越来越涩,几乎没法移动。尹焰的衬衫快要被汗水湿透,身后却传来讲师的讲解声。尹焰每画一会儿,他就像捧哏一样,带着微妙的恭维,向学生解释尹老师画法的独到之处。 尹焰觉得自己早已灵魂出窍,逃向没人的地方,只留下一具行尸走肉,在画布上涂颜料。 他强撑着,在自己彻底暴露之前,随手指着画面,笑着说:“这里的处理方式,我参考了……提香的画法。系办里有资料,我去拿来给大家看。” 他的一个研究生向门口走去:“尹老师,我去取吧。” “不用,”尹焰比他还快地走到门口,“你不知道是哪一本。” 这个理由很牵强,但他顾不上那么多,早一刻逃离教室,就早一刻得到喘息。 刚走出教室,他就掏出手机,给路铮鸣发了一条微信。 敦煌和平原有时差,美院的教室来齐了人,玉门关的土墙才披上晨光。 戈壁滩上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即使是晨光,也比平原的正午阳光更烈。风在旷野疾驰,试图带走所有的水分和热量。人站在空旷的沙地上,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太阳把皮肤晒得滚烫,身体却留不住一点温暖。 太阳与风似乎永远在争执,谁才是大地上最残酷的主宰。 可它们都争不过时间。 时间把山丘剥成碎石,把碎石削成砂砾,把砂砾磨成尘埃,一切地面上的事物都是它的敌人,在天长日久的侵蚀中面目全非。 两千年前的西陲雄关,只剩下静止的地平线和一块孤独的夯土。 路铮鸣既想象不出羌笛明月,也想象不出雪满弓刀,唯有通过文字,才能感受到一点这里曾有过的热血与苍凉。如果有一天,时间战胜了夯土,他就只能站在这片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的荒芜中,回溯那些抽象的文字。 他想到自己和尹焰在博物馆的对话,关于作品和人的生命。假如一百年后,他的作品还存在,人们看到那些抽象得没法用文字转述的画,又能读出什么呢? 学生没有这个困扰,他们和新来的讲师王一玩在一起,很享受当下的时光。三年前的路铮鸣也和他们一样,经历过得与失,才发现自己再也没法泰然。 他开始思考过去,是什么让自己成为现在的自己,又是什么把尹焰变成现在的模样。关于未来,他曾有许多想法,如今他只有不确定和茫然。 “路老师!” “路哥,帮我们拍个照!” 王一捧着相机,小跑着过来。 他有张讨人喜欢的娃娃脸,却有一副荷尔蒙充沛的肉体,他的作品很多,并且都让人印象深刻。路铮鸣和他开玩笑,说他的作品像射精一样,痛快。王一哈哈大笑,说他正好想向全世界播种。 和佩德罗一样,他也是路铮鸣喜欢的类型。他喜欢这种充满激情和才气的人,和他们在一起总能碰出许多灵感。 当然,所有人都比不上尹焰,他的才华深不见底,神秘又迷人。路铮鸣也说不上来,自己对他的迷恋里,有多少比例是爱他的才华。 “这个是调光圈,这个是拉远近……然后按这个拍。” 王一简单介绍了相机的使用,就跑着回到原地:“调连拍!等会儿我跳起来,你抓拍一下!” “行!准备,三,二,一,跳——” 快门连响一阵,路铮鸣调到相册检查照片。刚才王一起跳的时候,几个男生也跟着起跳,他们在空中还比了手势。照片上的王一看上去像个学生,路铮鸣这才想起来,他只比自己小两岁。 一年前,路铮鸣也会做这样的事,只过了这么短的时间,心态就完全不同。学生们还留在原来的时空里,自己却像跳到了外面,旁观另一个空间的无忧无虑。 “路老师,你和去年写生时相比,变化好多。” 路铮鸣回头,是欧阳。她手里捧着速写本,穿着看件不出性别的冲锋衣,比穿那些棉麻袍子阳光不少,但她依旧不合群,总是跟在大部队边缘。 “是吗?” 路铮鸣把相机递给王一,就带欧阳去商亭买饮料。那几个男生围到王一身边,一边翻照片,一边笑他的表情管理。王一也不生气,跟着他们放声大笑。 阳光越来越烈,欧阳站在阴凉里,接过路铮鸣给她的饮料,自然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路铮鸣笑道:“你也变了,没那么客气了。” “可能是我想开了吧。佩德罗送我那朵花,是我人生第一次收到花。我忽然觉得,接受别人的善意,感觉很好。” “有道理,”路铮鸣点点头,“回去我跟老头转达一下,他肯定乐坏了。” 说话的间隙,欧阳总是看向王一那边。 她一回头,刚好被路铮鸣逮个正着,流露出一点慌乱。 “有情况啊……”路铮鸣也看向王一,目光玩味起来,“是我想的那样吗?” 欧阳愣了一下,大方地点点头。 路铮鸣有点惊讶,但女生都那么坦然,自己也不好大惊小怪,只能站在老师的立场说套话:“眼光还行,这家伙确实有点意思……不过他毕竟是老师,你好歹等自己毕业,能对自己完全负责再考虑……” “不用了,我不是他那盘菜。” 欧阳淡淡地截断了他的话,路铮鸣差点呛到。 “怎么回事?” “我跟他坦白了,他不喜欢我这类型。” 路铮鸣这回真的呛到了,他狼狈地抹了抹嘴:“你真行。” 欧阳幽幽地补了一句:“他说他喜欢胸大腰细屁股翘的。” “我操,杀人不过头点地!” 路铮鸣爆完粗口,又想起三年前的自己,说话也一样不留情面。他连忙找话安慰欧阳,怕她像颜岩一样想不开。 “我没事,路老师。”欧阳又喝了一口饮料,“有话直说,总好过善意的谎言。我喜欢他这样的人。” 路铮鸣一时语塞,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就……别往南墙上撞了吧?” “我不撞,我在墙根底下看着他就满足了。” 欧阳一脸无所谓,好像话中的人不是自己,倒让路铮鸣更加尴尬,他只好感叹: “哎,女人啊……” “女人和男人都一样,陷入爱情的人,没什么区别。” 路铮鸣被噎得直喝水,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成熟就变老了,锋芒越来越钝,做事也瞻前顾后,在重要时刻却总做出让自己遗憾的选择。他至今还在心疼那一车作品。不过作品还可以再画,这些年他接二连三地把事情搞砸,在美院里算是彻底前途无望了。 他认真地看着欧阳,第一次像个长辈那样劝诫她:“别拿自己的前途当儿戏。” “我会慎重的。”欧阳也很认真,“谢谢您,路老师。” “‘您’个屁。” 路铮鸣做出凶相瞪了她一眼,去找别的学生聊考察心得。 荒郊野外,手机一直没有信号,直到中午回敦煌吃饭,才连上网。这一上午路铮鸣感触颇多,他迫不及待地想和尹焰分享。 置顶聊天里有一条新消息: “十分钟后给我打电话。” 尹焰极少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特别是他们之间多了一层关系之后。敦煌的中午是平原的下午,路铮鸣一看时间,离他发信息已经过去几个小时,顿时冒出一头冷汗。 他快步走出饭店,一边走一边拨尹焰的电话。 尹焰很长时间才接,他的声音有点虚弱,不管路铮鸣问什么,他都一律说没事。 路铮鸣的心越悬越高,他根本不相信尹焰的“没事”。他挂断电话,发出视频邀请。画面中的尹焰看上去很正常,但这让他更加不安: “怎么回事?不许骗我。” 尹焰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我可不可以等你回来再说?” 路铮鸣看了一眼左右,已经有学生吃完饭,出来抽烟。他背过身挡住手机,走得更远些,他仍不放心地追问:“出什么事了?那会儿你让我打电话干什么?” 尹焰摇摇头,看上去有些疲倦:“已经没事了。” 无论路铮鸣怎么追问,他都坚持要等他回来再说。路铮鸣只觉得那表情越来越薄,好像随时都要破碎,他当即答应:“好好好,我不问,回去再说。还有五天,五天我就到家了,这几天你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做到,好吗?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去……” 路铮鸣不停地哄劝着,语气越来越温柔,几乎忘记了“主人”的身份。 尹焰终于有了点笑意:“我是个成年人。” 路铮鸣脸皮一热,压低声音,佯怒道:“怎么跟我说话呢?” 尹焰笑意更深:“好的,主人。” “说真的,我很担心。这些天如果你想说,随时告诉我,好吗?我不只是你的‘主人’,还是你的爱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我一直都在呢,别一个人硬撑……” 几千公里之外,尹焰看着屏幕上那张忧虑,诚恳,又尽力放软眼神,让自己看上去更温存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流了出来。 “铮鸣,我辞职了。” 37:01 54 云盒子 三 路铮鸣心神不宁地上完最后几天课。 他很后悔参加这次考察,尹焰刚发生那种事,自己居然把他一个人留下。即使他没再吃药,看上比前些天好很多,在学校里也没什么异样,这些都没法保证,这不是他在粉饰太平。又或者,趁自己不在,马平川对他说了什么? 尹焰不是会辞职的人,哪怕自己辞职,他也不会,一定是出了事,一定是…… 返回平原的火车上,路铮鸣一直在沉默。王一没问他出了什么事,只是默契地接过担子,把学生们照顾得十分妥帖。学生们很喜欢他,连同车厢的乘客都愿意和他聊几句。 路铮鸣沉浸在自责中,直到他迈进家门。 尹焰看上去还是那么正常,好像电话中的脆弱只是幻觉。他戴着颈圈,给路铮鸣递上拖鞋,又帮他脱去外套,看上去完全不需要照顾。但这也许又是假象。 路铮鸣紧紧地抱住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长舒一口气: “我回来了。” 靠着熟悉的肩膀,路铮鸣一时有些沉醉,也不知道尹焰更需要自己,还是自己更需要他。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双臂,搂住尹焰的肩,仔细观察他的脸。除了眼睛里少许的血丝,他几乎没有变化。 “睡得不好吗?怎么不把圈摘下来?”路铮鸣摸着他的脖子。 “不影响。有它我睡得更安心。”尹焰摇头微笑,“它是我的护身符。” “别骗我了。”路铮鸣说着硬话,身体却更加温柔,重新把他抱在怀里,“对不起,我应该推掉考察的。” “你一直想去西北,不去就太遗憾了。” “那算什么,比起你……” “别,”尹焰按住他的胸膛,“你得考虑自己的未来,还有学生,然后才是我。” 路铮鸣感到一阵惭愧。 他说得对。如果自己连最基本的责任都负不起来,还有什么资格保护别人? 自己做了那么多错事,成了杀人凶手,也成了朋友眼中两面三刀的人,又差点放弃自己的学生。如果尹焰是这样的人,自己早就唾弃他的人品,绝不会和他走到现在。 可尹焰至今没有抛弃自己…… 路铮鸣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把头埋在尹焰的肩膀上,很久也不敢抬起来。尹焰的颈圈硌在他脸上,他就更加憎恨自己 ——这么一个差劲的人,哪里配做“主人”?他应该被绑起来痛打一顿,不,应该每天都打,直到自己变成一个配得上这份重视的人。 “怎么了,铮鸣?”尹焰轻轻拍他的背。 “我太差劲了。”路铮鸣闷闷地说,“真的,简直烂透了。我从来没发现,自己是这么混蛋的一个人。我简直……” “别这么说。” “我简直配不上你。” 尹焰用手阻挡不了他自责,只好吻上去。路铮鸣的双唇僵硬地闭着,仿佛觉得自己连一个吻都不配得到。尹焰闭上眼睛,一点一点地撬开他的唇缝,好不容易才融化他的紧绷。 那个漫长的吻结束,路铮鸣从脸到脖子都红透了。 尹焰笑了起来:“铮鸣,你怎么那么可爱?” 他又抱住路铮鸣,追着亲了一会儿才放过他。 “不要这样。”尹焰笑容淡去,轻轻地说,“不要有罪恶感,不要和我一样……” 路铮鸣想说什么,被他用手指按住嘴唇,只好听他继续说:“对我来说,你很重要,无可替代地重要……是我配不上你。” “怎么可能?”路铮鸣攥住他的手,“你知不知道,我简直崇拜你。” 尹焰苦笑一下,如果他知道自己不能画画,那些不堪的过往,还有自己手上的两条人命……他还说得出这种话吗? 他摸了摸路铮鸣头发,换了个话题:“我们到床上说吧。你坐了那么久的车,我帮你揉揉背。” 路铮鸣下车时已经是午夜,想到前半夜尹焰应该没怎么睡,他点点头:“好,我们先休息。不过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可不许骗我。” 尹焰笑着把他转了个方向:“快去洗澡,我在床上等你。” 他有信心,到了床上,他可以让路铮鸣忘记刚才说过的话。他隐约能猜到路铮鸣想问什么,但在这张床上,不适合谈论这些事,至少不是今天晚上。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尹焰也给自己做好了扩张,他必须要转移路铮鸣的注意力,不让他有一丝精力来追究…… 路铮鸣的手机响了。 他裸着身体出来,身上还冒着蒸汽。强烈的紫外线把他的脸和身体晒出了色差,这不妨碍他的性感,他的肉体永远比照片上更诱人。尹焰看了一会儿,就感到欲望热腾腾地升起,周身的皮肤都饥渴起来。 但路铮鸣没能让他如愿。他很快挂断电话,来到床前坐下,面色凝重:“对不起,我得回趟老家。” “怎么了?我能帮什么忙?” 尹焰下床走到衣柜前,给路铮鸣拿出一套干净衣服,自己也开始穿衣。 “我爸摔倒了,这会儿在医院。你能把车借我吗?” 路铮鸣自己的车还没来得及修,拖回来后就一直放在画室的院子里。 尹焰已经穿好裤子,正在系上衣最后几个扣子:“我来开车。” 路铮鸣没有推辞,让尹焰同去也好,自己还能顺便照顾他。但是……他看着尹焰利落地收拾出行物品,又觉得自己是被他照顾了。 “走吧。” 尹焰没给他时间自责,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过来,另一只手上是车钥匙。路铮鸣点点头,背起门口原封未动的双肩包,和他一起走出家门。 路铮鸣本想自己开车,尹焰硬是把他按在副驾驶休息。他的按得很用力,路铮鸣拗不过他,只好坐在旁边看导航。 几百公里的路,尹焰只开了三个小时。路铮鸣没注意看仪表,估算时间,他肯定超速了。他从没见过尹焰开这种车,心情莫名复杂。 下高速之后,尹焰在路边加油,路铮鸣到便利店去买了点食物。加油站的东西又贵又难吃,不巧赶上电炉坏掉,连热水都没有,路铮鸣就把牛奶瓶揣到怀里暖着。 等他的时候,尹焰下车活动四肢。 东边的天空已经发白,晨风把他的头发和外套吹乱,有种陌生的颓废感。他接过路铮鸣暖过的牛奶,仰头直吹,喉结不住地滚动,一线白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又被他随意地用手背抹掉。 这不是他的风格。路铮鸣却觉得,这样的尹焰比平时更有魅力,一举一动都透着男人味。他心跳如鼓,一度连风声都听不清。 尹焰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话。路铮鸣这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还是你的车更适合跑长途,这车开上120就有点飘了。” “你开到多少?” “没细看,大概160?再快它就要散架了。” 尹焰笑了起来,路铮鸣却沉下脸:“你疯了?” “如果我就这么疯了,你还敢坐吗?” 他依旧笑着,看着路铮鸣,一双眼睛格外地幽深。风吹开了他的领口,颈圈的银光刺破黑暗,也刺痛了路铮鸣的眼睛。 路铮鸣默默地给他系好扣子,藏起那片光,认真地说: “我只怕你不让我坐。” 尹焰愣了一会儿,笑着拉开车门:“说什么傻话,你还有家人。” 进了市区,就换成路铮鸣开车,尹焰短暂地休息。小城市的街上没什么车,他们很就快赶到市医院。 走廊里已经有早起的患者端着盆去公用卫生间洗漱,老医院的医生很好,住院条件却很简陋。路铮鸣一边走一边想,脱离危险之后一定办个转院,到条件更好的地方住院。 病房很好找,陈丽娟端着饭盆出来,正准备下楼买早饭,迎面就碰到他们俩。 “妈,怎么样?”路铮鸣一边问,一边绕过她,跨进病房。 “没事。”他父亲的声音很清醒。 陈丽娟折回来,摸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昨天他起夜时,摔了个四脚朝天,躺在那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他当场过去了……” “别胡说!”路之远皱着眉,“什么事也没有,你叫他回来干什么?” 陈丽娟瞪了他一眼:“脑震荡不是毛病吗?大夫让你住三天院呢。”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路铮鸣松了一口气,把尹焰叫进来,向他们介绍:“这是我朋友,也是同事,尹焰,他开车送我过来的。” “叔叔阿姨好。” 尹焰笑着向他们点头,路之远表情和缓了些,也向他点点头。这是个长相硬朗的男人,路铮鸣的脸型几乎和他一模一样,他的眉眼则遗传自母亲,不笑的时候深邃,笑起来时又很明亮。 陈丽娟好奇地打量尹焰,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诸如老家哪里,工作几年,有没有结婚。路铮鸣赶紧拦住她:“行了行了,他有女朋友,也是我们学校的。” 陈丽娟的惋惜写了一脸:“你张姨的闺女快三十了,她都要愁死了,整天让我帮她介绍姑爷。” “就那个兽医?” “让你相亲你还不去。人家猫猫狗狗都能照顾得那么好,以后伺候孩子肯定上心……” 路铮鸣突然头疼,他求助地看向尹焰,后者只是微笑不语。 路之远咳了一声,陈丽娟顿时安静下来。 “路铮鸣,你怎么没自己过来?你那个坦克呢?”路之远问。 他们不太关注艺术圈的新闻,不知道路铮鸣发生过的事。他随便编了个车的故障搪塞,路之远嗯了一声,又对尹焰说声谢谢,辛苦。 陈丽娟又开始介绍其他姐妹的女儿,问路铮鸣有没有空去见见,他连忙接过她手里的饭盆:“我去买饭,你在这儿陪着我爸。” “你们俩吃了没呀?” “没顾上。” “那你们先吃,吃完捎一点回来。” “行。” 路铮鸣和尹焰正要走,陈丽娟又追出来:“慢点吃,你爸说他不着急。” “知道了。” 路铮鸣逃一样地走下楼梯。 尹焰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这种温馨的烦恼他从来没体验过,即使做一个旁观者,他也能感受到那种来自家庭的温暖。这温暖衬得他浑身发冷,便把手上搭着的外套穿上。 早餐铺离医院不远,食物的品种很多,看上去也很有食欲,不像平原医院旁边的店那么敷衍。路铮鸣看到熟悉的点心,很愉快,他叫了许多当地特色的面食,一边吃一边介绍。 尹焰没有胃口,他不想让路铮鸣担心,就勉强吃了一点。其实他没吃出什么特别的味道,看到路铮鸣很高兴,他的心情也明快了一些。他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 吃过早饭,他们又买了些好消化的食物带回病房。 路铮鸣想留在医院照顾路之远,但陈丽娟又把他赶了出去:“回家吧,这儿用不着你照顾。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歇几天再回去。” 路之远提醒她:“请假了吗?别因为旷工挨罚。” “没事,这几天没课。” 考察结束后的两周是王一的课,毕业班没有写生展,路铮鸣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路之远点点头:“开了半宿车,先回去睡觉。这两天你带小尹在松城玩一玩,等我出院,再一起吃个饭。” “行,那我晚上来接我妈的班。” “不用,你不会伺候人。” 陈丽娟又来赶人,他只好和他们告别,带尹焰离开医院。 自从上车,尹焰就一直在笑,笑得路铮鸣很不好意思。 “你笑什么?” “不管多大,在父母面前都永远是孩子。” 路铮鸣板着脸,看他一眼:“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看路。” 这会儿是早高峰,路上的车和人都多了起来。尹焰不再开玩笑,默默地看他开车。 路铮鸣不只遗传到父母的长相,还遗传到他们的温暖。只有浸泡在充满的爱的环境里长大的人,身上才有这种温度。他的前半生在玻璃盒子一样的温室中度过,看得见风雨,却不用体验它。身后有坚实的后盾,头上有安全的屋顶,他总是可以奋不顾身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都是自己从来不曾拥有的。 一直以来,自己都像一片瓦,一块砖,不断地修补那座千疮百孔的房子。到后来,他不得不做一道梁,一根柱子。再后来,他用尽全力,也没法阻止房子倒塌了。 尹焰叹了口气,看向路铮鸣的眼神变得复杂。 “怎么了?你叹气了。” “我只是感慨,难怪你这么好,你的父母都很好。” “他们啊……”路铮鸣有点脸红,“其实有时候我也挺受不了他们的。刚才你也看到了,一回家就是相亲,相亲,相亲。” 尹焰看着他:“相亲是什么感觉?” “尴尬呗。不能说实话,也不能骗人家,我又没有你会说话,每次都要了半条命……”路铮鸣握了握他的手,“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结婚。” “这我倒不担心,你不是那种人。” 路铮鸣很高兴他这么说。又开过两条街,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尹焰:“不如这次,我们把柜出了吧。” “不行。” 尹焰干脆地拒绝了他。 路铮鸣没有再提,他刚才也只是试探着问一下,毕竟父亲还没出院,这种时候出柜显然太残忍。但如果尹焰答应,自己也会硬着头皮想办法。 尹焰当然明白,路铮鸣是在给自己安全感。一个从坚固的房子里走出来的人,正在试着给自己搭一座同样坚固的房子。 这诱惑实在难以抵挡。 但是,要走进那座房子,就得打开自己的门。云雾飘散出去,他就会看清里面的东西……那时,他还有勇气拉自己出来吗? “谢谢你,铮鸣。”他也握了握路铮鸣的手,“我们先不讨论这件事。” “也好,等我爸出院再说。”路铮鸣朝他笑笑,“这几天你好好表现,给他们留个好印象。” 尹焰笑着叹了口气。 路铮鸣把车开进一片老旧的小区,街边的树很高,也很粗壮,至少有三十年的树龄,它们的年龄几乎就是这小区的年龄。 他在一座水泥灰色的楼前停车:“来,看看我从小长大的房子。” 尹焰跟着他下车,看着那些染透时光的路面,围墙,恍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住的地方。那也是差不多的景色,不同的是,房子里的人……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路铮鸣的家一定很温馨,很有生活气息,和自己的家完全不一样……不,不要想了。 “到了。” 路铮鸣叫住他,尹焰这才松一口气。开门之前,他把脸凑过来,热气呵着尹焰的耳朵: “想不想在我家的床上操我?” 37:13 55 云盒子 四 路铮鸣这个人,太会制造诱惑。 尹焰瞬间就动了欲,却假装矜持:“第一次来你家,不合适吧?” 路铮鸣嘲弄地看他一眼,掏出钥匙开门,然后把他扯进来,在他嘴上啃了一口。 空气里有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味,这是许多老房子里都能闻到的味道。炊烟味,人味,清洁剂味和其他说不出的味道,天长日久地沉淀下来,渗透墙面和地板,家具和织物,是这一家人独有的气息。 尹焰一走进房间,就感觉自己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领域。他推了推路铮鸣,真的收敛起来,在这种气息里,他无法理直气壮地纵欲。 路铮鸣没有勉强他,只是捏了捏他的屁股。最近几年他很少回家,放下背包,他也开始打量房间里的变化。 和每次一样,所有东西都安于现状地摆在原处,连桌上的果盘也没变过位置。路铮鸣经过的时候,不用看一眼,就能摸到盘子里的水果。 客厅的墙上还挂着他高考那年画的水粉静物。父母对他的抽象画毫无兴趣,考前静物画里的水果和餐具更合胃口,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像过日子的人家里的画。 尹焰对这几幅画很感兴趣,摸着下巴看了很久,问他:“你学了多久?” “正经学的话,不到一年,考前培训班嘛。” “你还挺有天分。” “那当然。” 路铮鸣笑笑,打开冰箱,没发现可以招待尹焰的东西,就关上门,给他倒了杯水。 “我是半路出家的,高二那年,说什么也不想走正路子,就想去学画画。在这之前都是瞎画的。” “你从小就喜欢画画?” “是啊。我小时候没有现在开朗,不会说话,也没什么朋友,只能一个人画画玩。他们觉得我画得挺有意思,但也没当回事。后来我说要去学画画,我爸差点揍我。” “看不出来,你小时候是这个样子的。那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路铮鸣不解:“什么样?” 尹焰捧着水杯,水面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路铮鸣的:“你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很自信,很锋利,也很迷人。” 路铮鸣笑着圈住他,和他一起看杯子里的水面,那两个影子贴得很近,显得很亲昵。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什么时候?” “刚发育完,上高中那会儿。”路铮鸣笑得有点得意,“意识到自己长得帅。” 尹焰也笑了:“然后就开始享受?” “哎——”路铮鸣的声音越来越小,“穷人乍富呗。没体验过受关注的感觉,就……来者不拒……” 尹焰轻轻嗤了一声,带着微妙的酸味,这让路铮鸣很受用,在他侧脸亲了一口:“但我不记得自己爱上过谁,除了你。” “爱与不爱有什么区别?” “想睡觉和想上床的区别。有些人上完了只想洗澡走人,有些是酌情打个回头炮……别这样别这样,我错了……没有这种人,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行了。” 尹焰少见地沉下脸,路铮鸣忐忑之余,又感到秘而不宣的快乐。 “你不一样,”他认真地说,“自从那天晚上遇到你,我就忘不掉。不只是想做爱,还想和你说说话,聊聊这些年……你给我的第一印象也很好,好得……让我有点自卑。后来,你就不理我了,再后来就发生那些事……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有多意外,多激动……有些东西突然就通透了,当时,我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 路铮鸣微微地发抖,仿佛和那天晚上一样激动,尹焰安抚地吻他的额角。 “去津岛之前,我在你那里,第一次发现,我想和你一起睡觉,每天晚上睡在一起,第二天醒来就能看到你……那时候我才明白,我肯定是爱上你了。这和我之前的体验都不一样,如果这不是爱,那我也不会再爱上谁了。尹焰,没有人能和你一样,更不可能比你好……我爱你。” 路铮鸣的身体还在发抖,尹焰盯着杯中的水面,发现自己的影子也在抖。他忽然感到心虚,好像这影子出卖了他的心。他飞快地把那杯水喝光,水流从嘴角溢出来,像无法掩藏的秘密。 喝完水,尹焰就恢复平静:“为什么一起睡觉就是爱?” 路铮鸣也平静下来:“说来也奇怪,你让我想到小时候的狗。白色的,拉布拉多,它总是陪着我睡觉。” “你提过。” “它脾气特别好,好得就像没有脾气,不管我怎么和它开玩笑,它都不生气。我也不白欺负它,有什么好吃的都分给它。”路铮鸣下意识地抱紧尹焰,“我最喜欢抱着它睡觉。白天受了委屈,或者挨了批评不高兴,抱着它,一会儿就好了……后来它走丢了,我失眠了很久,再后来……你都知道了。” “所以你经历那么多人,都没找到这种感觉,直到遇见我。” “也不一样,和你在一起的感觉更好。对了——” 路铮鸣松开他,打开客厅的柜子,在里面翻出一本相册,摊开,送到尹焰面前。 “你看,就是它。” 变色发红的彩色照片上,一个穿着海魂衫的四五岁的小男孩,搂着一只白色的大狗,羞怯地躲避镜头。 尹焰摸着照片,脸上浮出淡淡的微笑:“你那时和现在很不一样。” “是啊,那时候我没什么能让我妈显摆的地方,就是个普通小孩,也没有朋友。我爹妈对我的吃穿很上心,但不在意我想什么……” 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尹焰一张一张地翻着照片,那上面记录着他不认识的路铮鸣。 “我能明白那种感受。” 他合上相册,轻轻地说。 路铮鸣握着他的手,房间里陷入寂静。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开相册,从后往前地讲述那些照片上的故事。尹焰不时笑一笑,对这些很感兴趣。翻到有狗的照片时,路铮鸣很感慨: “它一直很听话,从不乱跑。那天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刚带它出门,它就开始跑,过一会儿就追不上了。我让我爸帮我找,他很快就回来了,说找不到。那时候我妈不喜欢狗,总说要把它送人……因为这个,我恨了他们好几年,总觉得他们其实找到了狗,背着我把它送人了。现在想想,是我太幼稚,丢了就是丢了,不接受现实也没用……” 尹焰叹了口气,回握他的手,正要说点什么,路铮鸣的手机响了。 “妈?早就到家了。没事,我能安排好……他在我房间睡。没事,挤挤,还可以打地铺嘛……好了好了你别操心了,中午想吃什么?给你们送过去?哦,好,那我们自己吃……” 尹焰听不清电话另一侧说什么,却能从路铮鸣轻松又略带不耐烦的表情中,看到一些他曾经求之不得的东西。 “别挂别挂!妈,我问你个事……” 路铮鸣把手机放在腿上,按下免提:“你还记得咱家的狗吗?” “什么狗?” “我小时候那个白色的大狗,我总是搂着它睡觉。” “噢……这都多久的事了,你问它干什么?” “那时候它真的丢了吗?你们总说要把它送人,到底是送人了,还是丢了?” 路铮鸣忽然很紧张,下意识地看着尹焰,后者一直握着他的手。 “死了。” 路铮鸣浑身一僵:“什么?什么死了?” “狗啊,被车撞死了。” “怎么可能?它从来不乱跑,过马路会跟着行人走……” “唉,你都忘了。你不记得你给它吃什么了?” “吃……什么?” 路铮鸣攥住尹焰的手,心中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你爸带回来一盒酒糖,那是我准备送礼的东西,我一眼没看住,你和狗就把那盒糖给分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印象……” “你当然没印象,我们找到你时,你在公园的椅子上睡着了,狗就在公园外面的马路上躺着,毛都染红了……那时候你小,你爸不让我说实话,你要是不问,我都差点忘了……你怎么想起来问它了?” 路铮鸣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喂?铮鸣?喂……没信号了?嘟——嘟——嘟——” 几秒种后,铃声再次响起,手机从路铮鸣的腿上震动到地上,没有人接听。 铃声响第三次的时候,尹焰接起电话: “阿姨,是我,小尹……噢,没事没事,铮鸣去帮我安排住处了……真的没事,我们聊天聊到这里……好的,您也注意休息,再见。” 尹焰在窗台通话,把独处的空间留给路铮鸣。 挂断电话,他回到沙发前,路铮鸣依旧保持那个姿势,静止得像一件冰雕。他刚摸到路铮鸣的肩膀,后者就像坍塌一样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看上去像在哭泣,可当他抬起头时,眼中又没有泪水,只有丝丝缕缕的红色。 路铮鸣心里充满了恨。 他从没思考过自己在别人生命中扮演什么角色,事实一件件砸在身上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带来的只有灾难,朋友,学生,爱人,无一幸免。 他恨不得杀死自己。 而尹焰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父亲因为他自杀,母亲发病时,他握着救命的药袖手旁观。 蓝天白云只是玻璃盒中的幻象,当裂痕出现时,美好的蜃景就不复存在。天堂和地狱只有一墙之隔。自己是清醒着一步一步走进地狱,而路铮鸣则是在无知无觉中,被扔出天堂。 他终于坠入同样的深渊,自己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尹焰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就像溺水者遇到另一个溺水者,带着怜悯和绝望惺惺相惜,又像徘徊的孤魂抓住另一个游荡者,在冰冷的拥抱里寻找一点温暖的可能。 他说:“我知道那种感觉。” 路铮鸣不知道这句话的真假,但他愿意相信,这不是一句安慰。 尹焰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懂。” 于是路铮鸣彻底相信了,他搂着尹焰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他心中也有种无法言说的抽象感受,就像那些溺水者和游荡者都失去了形象,而情绪依旧清晰。 那一刻他们的心灵未必相通,感受却是相同的。 尹焰轻轻叹了口气,在他嘴上吻了吻,然后解开领口,露出那只颈圈。他跪下来,用膝盖后退几步,双手撑到地上,再用四肢爬行到路铮鸣面前: “铮鸣,你想再养一只狗吗?” 37:32 56 语言的淆乱 “想吗?” 尹焰凑过去,贴近路铮鸣的脸。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伸出一小截舌尖,在路铮鸣的嘴角舔了舔。 这让他感到十分羞耻,不敢看路铮鸣的表情。 “想,想吗……” 他的声音很虚。狗不能说人话,要做一只合格的狗,就不能用这种语言,要像真正的狗那样,吠叫。但是…… 这实在超出了自己的底线。 路铮鸣很安静,仿佛在用沉默暗示他做点什么。如果这是他想要的……尹焰浑身发热,逃避地合上眼睛,好像这样就能切断清醒的意识,不必为接下来的荒唐负责。 他慢慢地靠近路铮鸣耳畔,聚拢双唇,把那个羞耻的声音推到嘴边,正要发声,路铮鸣就从沙发上滑下来,阻止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和尹焰一样跪在地板上,用吻封住他的嘴。他吻得既野蛮又有侵略性,却熄灭了尹焰的羞耻,让他如释重负。 “我真变态,”路铮鸣抱着他,一脸不可思议,“竟然想操自己的狗。” 尹焰笑了起来,像真的犬类一样,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把他按在沙发上湿漉漉地吻。路铮鸣被他一点一点吻得躺到地上,也像在纵容他的宠物。 他隔着衣服摸尹焰,这倒提醒了后者,狗不会穿衣服。于是尹焰跪起来,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只剩下那只银色的颈圈。 他赤身裸体地趴在路铮鸣身边,任他抚摸自己的头颈,背脊,甚至臀部和阴茎。这倒没有让他羞耻,因为衣服落地,尊严和人格也暂时被搁置。 那一瞬间他荒诞地想到“失去的是枷锁,获得的是整个世界”,对狗来说,主人就是整个世界。他失去人的枷锁,世界还给他拥抱。① 路铮鸣热烈地抱住他,摸他的身体。 这种感觉很奇异,手臂的动作描述他在摸一只狗,手掌的反馈却是人类光滑的皮肤。他抱着这只人形的狗,狗的内在的尹焰,就像童年的孤独和成年人的欲望同时得到慰抚。这些感受在他脑中叠加,又像他那些层层叠叠的玻璃上的画。 尹焰任他抚摸,手掌滑过皮肤,他作为人的意志也好像被擦除。 人才能体验到的耻辱,焦灼,悲伤和痛苦,随着人格的融解全都化作虚无,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自由,温暖和包容。他再也不必为快感负疚,也不必为放纵受罚。 他赤身裸体,欲望在双腿间摇晃,直白又坦率。路铮鸣的抚摸让他发出低低的呻吟,像一只真正的狗被主人安抚时的呜咽。 路铮鸣心中只有温存。 他并不以自己是人,对方是狗而自负,这场游戏的重点也不只是支配与服从。 破碎的过往和遗憾的当下在此刻重合,竟拼接出离奇的完美。单纯的狗做不到,单纯的尹焰也做不到,只有身为狗的人才能满足他的心与身。 尹焰也是一样。 主人和爱人的重合美好得像梦,他终于可以坦荡地表达,用肢体,用眼神,用赤裸的欲望,唯独不用人类虚伪的语言。 狗不会说话,但狗永远诚实。 他用脸蹭路铮鸣的脖子,靠着他的身体,像一只温顺又腼腆的大型犬。 路铮鸣把他翻过来,轻轻咬他的喉结,锁骨,在他的胸膛摸了又摸。尹焰就仰起脖子,把喉管和动脉献出来,路铮鸣的牙齿贴着他的命,他却感到安全。 唯一的缺憾是那只手,温柔得让他心焦。他压抑太久,它却不疾不徐地撩拨,勾得他浑身燥热,头脑昏沉。一根手指伸到嘴边,他便下意识地咬下去,紧紧地吮吸。听到路铮鸣的笑,他才恍然清醒,忐忑跪在他脚边。 路铮鸣宽容得不像个主人,惩罚也温和得好像爱抚。他只是敲敲他的牙齿,就把手指还给他,任他含着自己,纵情地舔舐,直到他的手掌都湿透。 “要吗?” 路铮鸣碰了碰他的阴茎,它被冷落多时,硬得发烫。 尹焰本能地想点头,但那是人类的方式,他不知道犬类该如何表达,只能望眼欲穿地看着他,乞求他能看懂。 路铮鸣当然懂:“你可以点头或摇头。” 尹焰快速地点了两下头,即使变成狗,他的动作也依旧优雅,完全不像发情的兽。 路铮鸣叹了口气,迷恋地吻下去。他不可能对真实的狗产生欲望,但对这样一只狗,他根本没法拒绝。 这太被动了,太不像个主人。 路铮鸣知道这种游戏里主人应有的样子,可他从来没有把狗当做奴仆或附庸,在他的记忆里,那是和他一样的,不会说话的伴侣。 他有责任,也有义务照料伴侣的欲望。 无论是普通的恋人,还是主人与奴隶,都没法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明是一人一犬,却没有奴役和压迫。 他们的不同只是语言。 语言建构身份,划分阶级,它从来不能带来融合,每当一种语言被创造,就有一群人被切割。上帝用语言分化人类,人类就陷入永恒的误读。 于是巴别塔永远不会建成,上帝永远稳坐云端。 奴隶不能用主人的语言,狗不能用人的语言,否则就是僭越,会招来惩罚。话语权是上位者的垄断,路铮鸣却不愿意独占话语权。 他甚至想让尹焰保留一部分人的语言,但那不是指说话。这是一种介于人和狗之间的肢体语言,接收它要调动全身的感官。 尹焰心领神会地沉默。 他们在沉默中融合。 身体对身体的反应比语言诚实,虚张声势的兴奋没有这样的燥热,假意逢迎的沉醉也不会像这样潮湿。 尹焰承受着路铮鸣冲撞,恍然觉得这也是种二进制的语言,1与0,进与出,词汇单纯,却也可以有复杂的表述。 比如一开始他总是缓慢,等自己适应这充实的温存,才肯给他更多。又比如此刻,他强硬地握着自己的腰胯,像要捅穿它一样蛮横地抽插。 这是性爱的语言,简单到只有两个动作,复杂到语言无法表达。 它不是单纯的泄欲,也不是“主人”在“使用”他的“狗”,因为路铮鸣的每一次插入,都像是一次爱欲的传达。之前尹焰会呻吟,用嘴告诉他“快点”,“用力”,“舒服”,或者“还要”。他把肉欲翻译成语言,路铮鸣再把语言翻回肉欲,回应那些词语…… 远不如像现在这样,用包裹着他的身体直接告诉他。 这是纯粹的,肉对肉的表达,不应掺杂其他。 路铮鸣摘掉安全套,重新插进去,被乳胶过滤的快感奔涌而来。那一刻他不只阴茎过载,连大脑里都没有空白。尹焰的内部有无数个热情又温柔的拥抱,给他最直接的快乐,也给最彻底的安抚。 他本能地把同样的快乐回馈给他。 尹焰直接被插射了。 “疼吗?” 路铮鸣揉着尹焰的膝盖,他的身体依旧赤裸,在路铮鸣房间里的单人床上舒展着。 尹焰摇摇头,搂着他接吻。 “这会儿可以说话,结束了。”路铮鸣给他拉上被子,坐在他身边,“另外,就算是刚才,你也不用那么……嗯,‘逼真’。” “为什么?” 尹焰的声音有点干涩,路铮鸣又给他倒了杯水。 “因为我从来没有特意训练过它做什么,比如握手,跳圈,叼东西。它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怎么说呢?没有‘阶级’……” 路铮鸣努力地搜索词汇,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概括,窘迫道:“可能不太好理解,虽然它是狗,我是人,但谁也没有比谁更‘高级’……” “你是想说,你在和一只狗谈‘平等’?” “是有点荒谬,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所以,你想把这种关系延伸到我们刚才的游戏中来?” 尹焰坐起来,靠在床头,他对路铮鸣的说法很感兴趣。 路铮鸣点头:“我知道狗奴的标准玩法,但我没法从中获得快感,那种狗也不是我的狗。我喜欢的是狗,不是奴。” 他顿了顿,看着尹焰的眼睛:“你呢?感觉怎么样?” 尹焰摸着颈圈回味了一会儿,微笑道:“我感觉很好,很自由。” “自由?” “你没有用‘狗’来羞辱我,只是单纯地让我体验成为另一种动物的感觉。这很有意思,抛开人类的身份,许多枷锁也不复存在了,我可以坦然地赤裸,享受快乐,却不必承受人类的道德负担……我似乎以人格为代价,换取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但这也很矛盾,你让我享受的同时,也消解了我作为一个受虐者的快感,没有支配,也没有侮辱,甚至没有痛苦。我本应该觉得乏味,甚至反感……就像之前你逼我享乐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很难受……“ “对不起。”路铮鸣脸皮发热,真诚地道歉。 “所以很奇怪,这次你用了类似的逻辑,尽可能地让我快乐,我却不感到抵触……”尹焰思考片刻,继续道,“也许是你温柔的假象,让我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性爱……现在回想起来,刚才我一直在你的支配之下,所有的快乐都来自你的给予。你可以让我痛苦,但你选择不这样做……铮鸣,你是个很好的主人。” “你也是一只非常好的狗,我找不到一点惩罚你的理由。” 路铮鸣笑起来,抱住他吻了吻。 “之前,我不喜欢做被插入的一方,很难用这种方式射精。那时我认为肛交的快感源于被侮辱、被侵犯的受虐欲的满足,只要给我足够的痛苦,就可以越过性的快感,直奔高潮,但是……” “什么?” 路铮鸣又开始蠢蠢欲动,他最受不了尹焰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那些字眼,这对他来说是种挑逗。 “你把一切都改变了。” 尹焰笑笑,换了个话题:“其实我们的关系很奇怪。既不像普通的恋人,也不像典型的主奴……但是在很多地方,你确实又在引导我,让我在不知不觉中解开死结……总之,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确实很怪。”路铮鸣点头,“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和狗讲人权,和奴隶谈民主,又和爱人玩这种不平等的游戏……我好像一直在打破规则,包括我自己的规则。” “但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 尹焰微笑着摸路铮鸣的脸:“我真的很喜欢你。” 路铮鸣的心跳又快了:“就不能把两个字换成一个字吗?” “说爱很容易,但对我来说,爱的定义仍有点模糊……现在,我还不能对那三个字负责,”尹焰诚恳地看着他,“也许我们还需要继续探索……你愿意再等等吗?” “当然愿意!”路铮鸣抱住他,“多久我都愿意……” 尹焰被他扑倒,赤裸的身体露出来,路铮鸣就一秒也等不下去了。 他看上去更像一只大狗,热情又快乐地探索尹焰,一边吻一边感慨:“认识你这么多年,好像第一次和你说这么多话……这么真实,这么深的话……” 尹焰被吻得云里雾里,顺着他的话脱口而出:“我还有……很多东西没说呢……” 话说出口,他想后悔也来不及。路铮鸣立刻坐起来,专注地看着他,哪怕双腿间撑着尴尬的帐篷:“我想听。” 尹焰摸了摸帐篷顶:“这会儿不合适。” 路铮鸣不想放弃:“我命令你……” 尹焰笑着戳穿他:“你在滥用权力。” 路铮鸣敲敲他的颈圈,尹焰就只好顺从,但路铮鸣没再开玩笑:“不要勉强。” 尹焰抬头吻住他:“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可这对我来说很难……因为我比你的想象更不堪。” “我不在乎你在别人那里的样子。在我这儿你很好,没有人比你更好,这就够了。” 路铮鸣严肃不过半分钟就笑起来,拍了拍身下的床: “好了,你还想不想在这张床上操我了?” 37:52 57 油脂椅子 一 “说实话,我不太理解你的愿望。” 尹焰的语气里没有困惑,他只是想听路铮鸣亲口说。 路铮鸣早习惯了他的伎俩,捏着他的屁股说:“因为我想这么操你。” “为什么?” “在你家里,进入你的身体……”路铮鸣的声音越来越低哑,“是双重的进入。如果可能,我还想要第三重。” 尹焰吞咽着不存在的口水,缓缓地问:“什么是第三重?” 路铮鸣盯着他的眼睛,攥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左胸: “操进来,你就知道。” 尹焰笑起来,慢慢地撑开路铮鸣,和他交换位置。 他一丝不挂地跨在路铮鸣身上,用一种仪式般的缓慢动作解他的衬衫扣子。 “我的第一次很草率,也很痛苦。”尹焰一直裸着身体,摸进他上衣的手很凉,路铮鸣觉得他的声音更凉,“我忘了对方的长相,但那感觉我一直记得……很疼,也很有快感。让我痛苦的不是性交,而是那天晚上,我确认了自己是个同性恋。” 路铮鸣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犹豫之间,尹焰已经剥开他的衬衫,露出锁骨和饱满的胸肌。他又解开两个扣子,路铮鸣的腹肌也露出来,他把手指按上去,沿着肌肉的线条起伏。 “你的身体真是……完美。只要摸一下,我就硬了,你看。” 路铮鸣低下头,尹焰刚刚还垂着的阴茎已经完全充血,颤颤巍巍地升起来,发红,鼓胀,顶端带着一点湿光。 “我多希望自己不是,这样我就是被冤枉的,就能少受一点煎熬……”尹焰揉捏着他的胸肌,迷恋地长叹一口气,“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罪有应得。” “尹焰……” 路铮鸣的感觉很怪异,他的眼睛挪不开尹焰的下体,身体发热,心里却是凉的。 尹焰话锋一转:“你呢?还记得第一次是什么感觉吗?” “我也忘了。只记得和自己的手不一样,挺紧的,还有就是,”路铮鸣躲着尹焰的目光,莫名地不想和他对视,“很暖和。” 尹焰忽然想到那只狗。 他的笑容里掺入一点苦涩,俯身看着路铮鸣: “忘掉吧。我也忘掉。就当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我第一次进入别人,你第一次被进入……在你家里,进入你,让我看看能进多深。” 他摸着路铮鸣的左胸:“能不能到这里。” 路铮鸣闭上眼睛。 尹焰的声音很有蛊惑性,让他想起第一次被欲望诱惑的感觉,但又有点不同。那时他匆匆忙忙,急着体验销魂的滋味,一切动作都被他当做加速这个过程的催化剂,连抚摸都嫌多余。 此刻他只想慢一点,想要更多亲吻,更多抚摸,想要他们的皮肤贴在一起,把集中在下体的欲念扩散到全身。 “再摸一会儿……这儿,还有这儿,也要……嗯,再亲一下……” 路铮鸣的全身被亲了一遍又一遍,胸前和腿根被摸得发红,他仍不肯放过尹焰,不停地索要爱抚。他的皮肤好像干涸了许多年,需要雨一样密的亲吻才能解渴。 尹焰不厌其烦。 他知道怎样让路铮鸣快乐。只要在他乳头上多吮一会儿,他就会浑身颤抖,手指在另一边稍加撩拨,他就忍不住呻吟。他试过,仅靠逗弄这两点就让路铮鸣射出来,这可能是他强壮的身体上唯一的脆弱。 路铮鸣趴在床单上磨蹭,尹焰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他整个胸膛都变得敏感,禁不起一点触碰。他的背也一样。尹焰用指腹轻轻挠他的后脑,沿着颈椎向下,一节一节地捋到尾椎。路铮鸣舒服得直叹气: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这一手……” “再给我点时间,我还会更多。” 尹焰用手掌熨着他的腰,缓慢地向下挪。他的手早已被路铮鸣焐热,热量透过皮肤渗下去,路铮鸣只觉得腰间有股热流,痒痒地向下爬,他的两条腿也开始发热。 他以为尹焰会继续向下,揉捏那两块期待已久的臀肌,最好用力一点,他甚至怀念尹焰抽打它们的感觉……尹焰却抬起手,按在他虚软的腿窝上,缓慢地向上推去。 路铮鸣只觉得又一道暖流在上升,渐渐和腰间那一片交汇。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渴望,却有意无意地把屁股往上抬,让它翘得更显眼。 尹焰似乎故意无视。 他在控制路铮鸣的欲望。 那双手移到那里,路铮鸣的渴望就跟到哪里。他出了一身热汗,浑身虚软,一直被冷落的双臀发热,皮肤敏感得惊人。尹焰的呼吸吹在上面就能让他发抖,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摸摸我……快,我受不了了……” 尹焰笑了笑,然后俯下身,在他左侧的臀尖轻轻咬了一口。路铮鸣的左腿一颤,失去知觉般瘫软下来。然后是右侧。 路铮鸣只感觉整个下半身瘫痪一样虚软,轻飘飘的,像泡在温水里。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自己已经射了,或者失禁了,因为他下半身的每一块肌肉都使不上力气。 他根本没意识到这一轮已经是尹焰的节奏,不知不觉间,身体就变得不属于自己,只服从于他的支配。 “快点,快点……” 路铮鸣迷离地呓语,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快点做什么。尹焰把他翻过来,他才发现自己流的水浸湿了一片床单。 “想射……摸摸我吧,尹焰……” 他在想象中晃动身体,实际上,他全身唯一能动的地方就是搏动的阴茎。尹焰的下体和他一样充血,脸上却像无事发生,正经得好像在课堂上评画。 赤身裸体时才能看出他的自制力,路铮鸣自愧不如,坦坦荡荡地求他给自己一点痛快。 尹焰又带他复习了一遍上半身。 路铮鸣的眼神已经恍惚,全身都在高潮边缘沸腾,每呼吸一次就带出一声呻吟,他又到了被轻轻一碰就要射精的地步。 “想先射一次,还是让我进去?” “我不知道,都行……” 尹焰握住他快速撸动几下,路铮鸣就高叫着射出来。 享受的时候,路铮鸣从不扭捏,也不介意高潮之后瘫在床上破坏形象。尹焰喜欢他这个样子,这让他有种隐秘的成就感。不过这还不够,因为路铮鸣还有力气问他: “你怎么没在里面?” “刚才是谁不停地让我快点?”尹焰舔他的耳垂,“我根本来不及……” “反正……差点意思。嘶——” 话音没落,一根手指就捅进他的身体,刚才射出去的东西被当做润滑剂,又回到他体内。路铮鸣感觉怪异,但尹焰没给他回味的时间。 他弯起手指,准确地找到位置,轻轻地勾动起来。 路铮鸣刚从浪尖上降下来,就被另一波浪潮托起,晕乎乎地飘在半空,一动也懒得动。 “这可不行。” 尹焰稍微用了点力,把路铮鸣逼出几声呻吟。 “知道吗,你这里很浅,很容易有快感。”尹焰摸着那片凹陷,“其实你更适合做零。” “别骗人。” 路铮鸣虽然不觉得用后面有多难堪,但承认这种事总是有点羞耻。尹焰似乎有意让他羞耻,把他的快感勾出来后,又用话撩他: “是真的,如果你注意过时间就会发现,你比我快。“ “不可能。” “试试看?”尹焰又开始动。 路铮鸣狡辩:“我射过一次,第二次时间更长。” 尹焰笑笑,又送进一根手指。两根手指轻微错开,轮流抚弄那一点。路铮鸣坚持了一会儿,刚褪下的红晕又爬上脸颊,胸膛不住地起伏。 “有反应了。” 路铮鸣不用看就能感觉到血流在汇聚,下面越来越沉,内外的酸胀连成一片。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有感觉。 “我了解你的身体,比你自己还了解。” 尹焰又用那种撩人的语调说话,像催眠一样。路铮鸣每生出一点逆反,就被他勾回来,好像陷入一种柔软又无法挣脱的控制。 “你喜欢从被这个角度,从下往上地挑着……”尹焰像他说的那样动着,“不用太激烈,这样轻轻地磨,刚刚好……” 路铮鸣压着呻吟,还是有一两声喘息漏出来。 “用不了多久,你就开始摸我,让我抱着你,快点,用力一点……其实你的承受力很强,像这样用手指根本满足不了你,你想要的是这个——” 尹焰的手指退出去,一片炽热贴上穴口,沿着刚才的节奏,不断地顶弄着。 路铮鸣故意沉默,想给尹焰难堪,尽管他的身体很认同那些话。他以为自己能坚持得更久,可那冲击变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这些浅浅的试探中仿佛有几次是故意的失控,他的内部都尝到了它的热度…… 然后,它突然撤开了。 “别走……” 路铮鸣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他整张脸都烧烫了。 下一秒钟,尹焰就闯进他的身体,缓慢而不容反抗。路铮鸣的双腿被压到肩头,韧带拉伸到极限,他喊了一声疼。 “忍着。” 尹焰的声音变得很冷,但他的身体很热,沉沉地推进来,让路铮鸣想到某种非人的事物自上而下地降临,比如化身金雨的宙斯进入达娜厄。他的身体近乎对折,脚踝虚虚地搭着尹焰的肩膀,也确实很像那幅油画。 透过双腿间的缝隙,路铮鸣仰视着尹焰。他的双眼中好像有种自己看不懂的东西,既熟悉又陌生,好像回到几年前,他悄悄观察到的尹焰的样子。 那是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雾气。 随着尹焰的进入,雾气很快散去,那双眼睛又变得清明且专注,甚至还有点灼热。路铮鸣的身体也很热,不知道自己被这眼神烫到,还是自己体内那个坚硬的器官。 他呻吟一声,放松身体,彻底把他接纳进来。 尹焰开始挺动。 果然如他所说,路铮鸣受不了这种动法。深深浅浅都叩在那里,无论怎么动,都给他恰到好处的快感。 “你说过,我的东西就像专门为你长的,尺寸和角度都刚刚好……要我说,你这儿也一样。” 尹焰把路铮鸣的腿分开,看着自己进出他的身体。那圈软肉被撑得没有一丝褶皱,随着抽插被挤压,变形,暧昧液体溢出来,整个股缝里都泥泞不堪,他身下又是一片狼藉……这画面色情得残忍,让他生出一种暴虐的征服感。 “路铮鸣……你怎么这么多水?每次操你,你都把自己弄得这么湿……” 尹焰的嗓子也哑了,听上去像另一个人,带着一股燃烧着的狠戾:“看……不管我怎么操你,它都紧紧地吸着,好像永远也吃不够,永远缺一个东西把它填满……你真的……很适合被操。” “你胡说……什么呢……” 路铮鸣从脸红到胸口,臊得不敢看他的脸。 这人到底是谁? 他太不像尹焰,至少不像自己认识那个。 在路铮鸣印象里,他的尹焰永远体贴,永远照顾自己的感受……他偶尔激烈,也不会像这样,专挑最让人难堪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 尹焰点住他的嘴,表情突然柔和下来。 “你只对我这样。” 但他只是嘴上温存,下半身依旧暴戾,路铮鸣的身体被持续地撞击,涨潮快得惊人。他调用所有意志力去抵抗,却发现越是抵抗,注意力就越离不开身体,快感反而更强烈。 “你只在我面前这样……” 尹焰的声音越来越温柔,动作却越来越猛烈。 “就像我只在你面前这样。” 他握住路铮鸣的小腿,从脚踝吻到脚背,又把他的脚趾含住吮吸。那也是路铮鸣的敏感带,尽管他从没告诉过自己。他们第一次过夜,尹焰就发现了这个秘密,他踩着自己,却比自己还要冲动,被舔到柔软的脚心时,他的表情几乎失控。 “也许我比你还了解你,不只是你的身体……” 尹焰放过他颤动的脚趾,舌尖沿着脚背滑回脚踝,沿着小腿内侧,一直吻到膝盖。然后,他把路铮鸣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那个姿势可以插得很深。 “还有这里。” 他把耳朵贴在路铮鸣胸口,那下面是坚强有力的心跳。尹焰抬起头,仰视路铮鸣的脸,他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爱我。”尹焰抱着他,声音里浸透了温存,“在你说出来之前,我就知道。” 路铮鸣低头吻住他。 那个吻长得越过了高潮。 他们的下身嵌在一起,口腔里也难舍难分,相贴的每一寸皮肤都在融化般的快感中颤抖。 “我爱你。” 路铮鸣的声音也变得陌生,他花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一种带着哽咽的沙哑。 尹焰捧着他的脸,吻他的眼角,舔去咸涩的水痕。他知道,路铮鸣会坚称那是汗水,但他还是笑了出来: “是啊,你爱我。你见过最不堪的我,也见过最赤裸的我,可你依然爱我,包容我。我想,我理解了第三重进入。” 他摸着路铮鸣的左胸,他握着自己的手按过的地方:“我现在就在这里。” 路铮鸣的脸又湿了。 他握住尹焰的手,把它按向他自己的左胸:“那我呢?我在这儿吗?” 尹焰抱住他,稍微错开身体,用自己的左胸贴住路铮鸣的: “在。” 路铮鸣不再说话了,他的身体又开始发抖。 过了一会儿,尹焰感觉自己的肩膀和脖子都湿了。他把手搭在路铮鸣脑后,从上到下地抚摸到尾椎,像安抚一只动物,直到那颤抖平息。 他轻轻吻了吻路铮鸣的肩头,笑着说:“你也好像一只大狗。” “那我也做你的狗,你要不要?”路铮鸣的声音闷闷的。 “我没养过狗,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他。” “我教你。” 路铮鸣说完又感到后悔:“其实我根本不会养狗,否则它就不会……我是说,我们一起摸索,不要让这种事再发生……” 他的声音很真诚,尹焰却回报一声轻笑。在路铮鸣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中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无尽的嘲讽和悲哀。 “铮鸣,你愿意教我点别的吗?” “愿意啊,只要我会的,什么都可以。你想学什么?” “画画。” 路铮鸣笑了:“这还用我教吗?你教我画画还差不多。” 他离开尹焰拥抱,想看到他调侃的笑容,却看到一张惨淡的、面具般的笑脸,顿时感到浑身发凉:“怎么了?” “我失去绘画的能力了。” 尹焰脸上依然在笑,同时觉得自己卑鄙至极——你给路铮鸣设下这样一个圈套,“爱我”,“包容我”,你还想让他怎么回答? 路铮鸣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尹焰失去绘画的能力。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玉门关时的疑问,竟然这么快就得到解答。 自己对尹焰他的迷恋中,有多少是因为他的才华?如果他失去了这才华,自己对他的爱会改变吗? 他苦笑着摇摇头,挥散那些想法。 答案清晰得不需要思考。 “那我就爱一个不会画画的尹焰。”路铮鸣摸着自己的左胸,“他已经在这儿了,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放他出去。你也不行。” 38:04 58 油脂椅子 二 路铮鸣送饭的时候,本想去接替母亲住病房,但陈丽娟坚决地把他轰回去: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快别在这儿添乱了。” 路铮鸣知道这是母亲在心疼自己,不让他受累,他还是有点不平。这么多年独身在外,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懒散的家伙,但和母亲抱怨这种事,他还是干不出来的,只能和尹焰调侃一下。 “当然,不能和你比。不过我看上去也人模狗样的,挺像那么回事吧?” 他掀开老式波轮洗衣机的盖子,把床单掏出来,晾在阳台。幸好他母亲没答应回家,否则他还真不好解释为什么要洗床单。 尹焰只是笑,把手洗的内裤递给他,也晾在阳台。 路铮鸣接过自己的内裤,脸皮发热,心里却有种微妙的愉快。尹焰第一次亲手给他洗衣服就是贴身的内衣,这是极亲近的人才会做的事,放到异性恋那边,也是快要结婚的伴侣。 他瞬间忘了那点不平,黏黏糊糊地贴到尹焰身后,搂着他的腰,亲他的脖子。 “你怎么那么好啊……” 尹焰没有回头,擦拭洗手台上的积水,顺便擦了擦镜子和墙面。 路铮鸣越看越愉快,脑子里蹦出一个类似“贤妻良母”的词。他被这个词别扭了一下,因为同样的表达,放在女人身上是夸奖,放在男人身上反倒成了贬义,着实奇怪。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尹焰,后者转过来,表情莫名地认真: “因为这不是夸人的话。” “为什么?” “带有剥削意味的夸奖不是夸奖,就像奴隶主夸他的奴隶温顺又能干,我说一种鱼的肉很好吃,这里面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轻慢。对奴隶和鱼而言,他们宁可不要这些夸奖。我想,也不是每一个女人都心甘情愿地贤良。说这种话的人很清楚,这是一副道德枷锁,戴枷锁的往往不是男人。” 路铮鸣尴尬地笑:“没想到,你还是个女性主义者……” 尹焰摇摇头:“我算不上。我也有过靠女人上位的想法,比如利用钟京京。” “但你没这么做啊。” “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镜子里那张脸有些苦涩,路铮鸣不禁后悔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圆场道:“总之,我觉得男人和女人不应该成为阶级敌人,都是一样的人,是吧?” 尹焰低头轻笑:“那确实是很理想的状态。” 他的表情仍不见轻松,路铮鸣“嗐”了一声:“你说我提这个干嘛,咱俩根本谈不着这个话题。” “是啊。同性恋和异性恋也不应有那么多矛盾……可惜这也是个理想。人们永远在互相攻击,算计,背叛,哪怕是号称相爱的人。” “我想到你那句爱情是什么工具了。” “‘爱情是一种最精良,最狡猾,也最有效的社会压迫工具。’,是法斯宾德说的。” 路铮鸣皱眉:“你的爱情观可真消极。” 尹焰看着他:“那你的呢?” 路铮鸣想了一会儿:“我爱谁,就对谁好。” “真朴素。”尹焰笑起来,“但是我喜欢。” 路铮鸣箍住他勒了一把,也笑了:“你就算计我吧。” “你知道我在算计你?” “知道啊,我又不傻。但是我愿意。” 尹焰转过来,抱住他吻上去。 “我该怎么回报你……” “开玩笑的。”路铮鸣轻轻地咬他,“像现在这样就挺好,我喜欢。” 尹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之前我做的那些,你都不喜欢……” “你已经给了我最想要的东西。”路铮鸣贴着他的额头,“别的都不重要。” 这三天,路铮鸣想带尹焰到处转转。这座小城虽然没什么景点,饮食却颇有特色。但尹焰似乎对游逛没有兴趣,只在路铮鸣家附近散步,到那个小公园坐了坐。其余的时间,他都在路铮鸣的房间,听他讲过去的事。 尹焰把厨房彻底打扫了一遍,连厨房吊柜的顶部和阳台玻璃的外层都擦得干干净净。路铮鸣没干过这种活,看着他把身体悬在窗外,提心吊胆,也顾不上欣赏他轻松自如的身姿。他想抱住尹焰的腿,又怕自己碍事,让他更危险。 等他擦完塑钢窗,路铮鸣才感到后背发凉,出了不少冷汗。 “你干这活儿干嘛?” 尹焰指着塑钢窗的顶角:“那里的积灰很厚,他们擦起来肯定不方便。而且,我猜他们不喜欢请家政。” 路铮鸣无话可说。他说得没错,自己没少给父母钱,但他们从来不舍得叫家政,总是亲力亲为。他提过几次,父母当面答应,然后依然故我,时间久了,他也就不再提这件事。 尹焰的做法让他惭愧。路铮鸣抱住他的腰,心情复杂。 “没关系,”尹焰拍拍他的手,“我喜欢你的父母。我愿意为他们做点事——这是不是和你的观念很像?” 路铮鸣抱着他吻了吻,和他一起大扫除,不留一个死角。做完这一切,他们又去商场买了些全新的纺织品和电器。 一开始他还感到幸福,觉得尹焰真是个好伴侣。没过多久,他就又感到愧疚,自己对父母的做的太少。他一直活得很自我,被宠爱得不需要读懂人情世故,直到那段往事被揭开,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被小心地关照着。 他把这份愧疚和尹焰分享,后者只是淡淡一笑:“我也很感激他们,养育出这样的你。” “什么样啊……” 尹焰把电器的包装箱压扁,捆成一摞:“我理想中的男朋友的样子。” 路铮鸣依旧困惑,但能得到尹焰这样的评价,他就快乐起来,不愿意再想其他了。 路之远和陈丽娟对尹焰的评价很高。特别是陈丽娟,一个劲地表示,没想到路铮鸣能交到这么好的朋友。 尹焰低着头笑,那种领导和长辈都很喜欢的笑,然后干了杯中的酒。 “都是自己人,小尹,不用这么喝。” 路之远伸手向下按了按,陪了一杯茶。 他刚刚出院,路铮鸣和尹焰都坚决阻止他喝酒。如果不是路铮鸣坚持去饭店,他还想亲自下厨招待尹焰。在路之远看来,去饭店显然没有在家里待客有诚意,再加上不能喝酒,路之远就感觉有点过意不去,频频说着感谢的话。 路铮鸣很少见父亲这样,憋笑憋得很辛苦,不停地吃菜掩饰。陈丽娟话里话外也捎带着他,尹焰坐在这里,把自己本就不太靠谱的儿子衬托得更不靠谱。 “长点心吧,人家什么都比你强。” 路之远赞同地点头:“你是应该向小尹学习,老大不小了,还在鬼混。 路铮鸣笑着诺诺,比自己得到夸奖还高兴。 尹焰谦虚地笑:“铮鸣也很出色。前一阵子他在北京办了个人画展,在圈子里很有影响力。” “工作归工作,总不能耽误成家啊。”陈丽娟一边往路铮鸣盘子里夹菜一边抱怨。 “妈……” 路铮鸣一看盘子,又是自己不爱吃的东西,不由苦笑。 “你说你条件不差,我和你爸也不至于给你丢脸,你怎么连个女朋友都找不着?” “不是找不着……” 路铮鸣小声嘟囔一句,陈丽娟立刻来了精神:“有女朋友了?怎么不带回来?有照片吗?” “追着呢追着呢,”路铮鸣赶紧圆谎,“人家还没正式答应我。尹焰你认识他,是吧?” 尹焰点点头:“也是院里的同事,对铮鸣有点意思,就差捅破那层纸了。” 路铮鸣附和:“我没告诉你们就是因为这个,万一我会错意,人家不答应,多尴尬啊。” “没出息!”陈丽娟用手指戳他的太阳穴,“你当时要学画画那股蛮劲儿呢?” “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路铮鸣揉了揉太阳穴,亲妈这美甲的爱好简直能防身。 “行了。”路之远严肃起来,“女方是哪里人?多大了?” “津岛人,比我大那么……两三岁——但他一点也不显老,看上去比我还年轻。他性格特别好,办事特别有水平,又会说话,人长得挺好看,个儿高,身材好……他也是我们系的副教授,还带研究生呢,比我强多了……” 陈丽娟一开始以为他在胡编,后来看他越说越具体,就信了一半:“人家条件这么好,能看上你?” “你儿子也不差啊。” 路之远露出放心的表情:“那就继续努力,早点拿下。” 路铮鸣要开车送大家回去,就举起茶杯代酒:“一定完成任务。” 说完,他把那杯热茶一饮而尽,烫得暗中吸气。 在赴宴之前,尹焰和路铮鸣统一过口径,此刻他们说着该说的话,默契地表演着。路铮鸣不喜欢做这种戏,然而平原那堆烦心事解决之前,他必须保证大后方的稳定,攘外必先安内。 柜是一定要出的,只是,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鲁莽。 他不想让更多人为自己受伤。 回到平原,路铮鸣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老家的经历仿佛是一场梦,美好得让他不愿意醒来。乱麻般的现实摆在眼前,他就更舍不得走出回忆。 但他不能逃避,他是尹焰唯一的支撑。 那幅未完成的范画摆在眼前,无声地证实着尹焰的话,他确实失去了往日的技艺。画中人只完成了半张脸,如果不提作者,它看上去更像学生作业。 “可是……范画画砸了,也不至于辞职吧?” 路铮鸣不愿意相信事实,直到尹焰拿出另外几幅画,那是路铮鸣考察期间,他没能完成的作品。无论是人物,还是风景,笔触之间几乎没有关联,如果画布有人格,这些画就像得了严重的精神分裂。 “确实是废了。” 尹焰淡淡地笑,看上去并不难过。路铮鸣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安慰他,还是追问他变成这样的原因。 许久,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自己的冲动造成许多恶果,这是最惨痛的一个,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能阻止尹焰自杀,给他一个活在人世的理由,却无法阻止他灵魂的流失。在这样一个人面前,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努力实在太苍白,也太可笑了。 而自己不久前还在享受他的安慰。 “没关系,铮鸣。” 尹焰的语调依旧淡然,好像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怎么能没关系……” 路铮鸣感到空气像固体一样,沉沉地坠在胸腔里,他快要窒息了。 “真的没关系。”尹焰扶住他下滑的身体,抱住他,“不能画画这件事对我来说,没那么严重。” “为什么?” “因为从我小时候起,绘画就是一种负担。” 路铮鸣把他让到沙发上,自己也坐在旁边。他一直想听尹焰讲自己的过去,事到临头,他却感到莫名的压力。他有预感,这些故事绝不会轻松,但他再也不会让尹焰独自承担。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尹焰的手:“能和我说说吗?” 38:23 59 油脂椅子 三 从何说起呢? 这不是一个所谓的“童年阴影”就能概括的故事,而是整个家族的扭曲,又或者说,它起源于某个年代久远的社会痼疾。 他不确定路铮鸣有耐心听下去。 在他沉思的时候,路铮鸣轻轻起身,泡了一壶淡淡的红茶,倒一杯放在他面前。直到茶水变冷,尹焰都没有开口,路铮鸣换了一壶,安静地回到他身边。 尹焰端杯喝了一口,是他喜欢的小种。红茶不伤胃,路铮鸣还是泡得很淡,他不由微笑:“谢谢你,铮鸣。” 路铮鸣也笑了:“应该的嘛。” 见尹焰还在犹豫,他补上一句:“没关系,想说的时候再说。” “不,我想告诉你,只是不知道从哪说起……”尹焰又喝了一口茶,缓慢地开始讲述: “我母亲姓尹,她小时候的名字叫‘招娣’。” 他的措辞很怪,所有亲人的称呼,他都用了最书面的语言,显得很生疏。路铮鸣顿时想象出一个古板的旧式家庭,尹焰看着他,苦笑一下。 “和你想的一样。我外公祖上是清朝的秀才。他们家每一辈人都很有学问,也很保守。我外公兄弟几个人,只有他没有儿子,他一直很遗憾。他快三十岁才有我母亲,给她取了小名,叫‘招娣’,想再生个男孩。过了两年,他果然有了一个,但这个男孩没成年就夭折了。后来,他家就再也没有孩子出生。” “你妈生在这么个家庭里……” “她小时候过得不太好,他们把舅舅的夭折归咎于她‘命硬’,想了许多办法去‘化解’她。” “可是,那时候还没有计划生育吧?他兄弟生得多,怎么不过继给他一个,这不就有儿子了吗?” “没那么简单。我外公上过大学,曾经是某厂的工程师。八十年代他下海经商,赚了不少钱。后来,他用了些手段,把厂子由国有变成私有。如果孩子不是亲生,继承起来会很麻烦。” 路铮鸣回味着这些话,没想到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会给女儿起那种名字,还说出‘命硬’这样的封建话。谁来继承厂子不一样吗?这又不是皇位——就算是皇位又怎么样,英国国王还是个老太太呢…… 他忽然感觉身边静下来,原来是尹焰在等他,便抱歉道:“我走神了。后来是你妈继承家业吗?” “是啊,只能这样了。她上小学的时候,我外公对生儿子彻底死心,就把她的大名改成‘胜男’。” “我觉得这名字和‘招娣’没区别,还有点自我安慰的酸劲儿……” “所以,我母亲一辈子都承担着不属于她的期待,而得到的一切原本也不是为她准备。她成年之后,突然就被要求不许像其他女孩那样打扮,交友,要把精力放在有用的东西上。那时候流行烫头,穿喇叭裤,她年轻时的照片很土,总是戴着眼镜,一点也不时髦。我外公让她比男孩更男孩,更‘出息’,她也很努力地学东西,但他们是不满意。如果早几年改革开放,他下海攒到钱,第一件事就是离婚再娶,这时候他已经不能再生了……”尹焰停下来,面露歉意,“说这些很无聊吧?” 路铮鸣摇摇头,在心中想象尹焰母亲的容貌。都说男孩像妈,她应该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否则生不出这么英俊的儿子。可惜她的美在父母眼中毫无意义,反而成了原罪。 他叹了口气:“后来呢?她长大之后就好了吧?” “没有。我总是想,如果她是个男孩,命运会更好吗?” “至少会对她宽容一点吧?” “变化不大。如果她是男孩,也不能像别人那么轻松,依旧没有娱乐,没有朋友,一切都要沿着外公定下的路线进行:把他的工厂继承下去,变得更大,然后生几个儿子,选一个继承人,开始下一个轮回。” 路铮鸣皱起眉头。这个家实在压抑,每个人都像一个零件,被拧在繁衍的链条上。这样一个社会上层的家庭,最终的追求还是脱离不了动物性,而它只是世间无数个相似家庭的缩影。文化,伦理,道德……它们同样被拧在这个链条上,把那些零件般的人绑得更紧,更窒息。 自己和尹焰这种人算是跳出轮回了吗?可也有不少同性恋用各种方法,主动把自己绑在上面,甚至还拉着别人陪葬…… “对不起,铮鸣。” “啊?”路铮鸣连忙道歉,“是我不好,总是走神。” “这确实不是个好故事。”尹焰自嘲地笑笑,“好像从清朝坟墓里挖出来的一样。我挑一些跟自己有关的说吧……” “不用不用,我不是觉得无聊。我就是有点难受……其实我爸妈也有点这个劲儿,但没有你家人那么极端。你妈——阿姨可真不容易。” 尹焰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其实她也有一点消遣,她喜欢艺术。我外公不怎么阻止她看画展,听音乐会,毕竟这是体面的爱好,可他也觉得这是不务正业,总让她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她都成年了吧?这也管?” “成年人可以不那么听话,但成年人的叛逆也更无可救药。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做了人生中最叛逆的一件事,” 尹焰勾起嘴角,笑得有点讽刺,“爱上了一个艺术家。” “……你爸?” “接下来的故事就很俗套了,富家女在海边散步,爱上正在写生穷画家,千辛万苦,终成眷属。” 尹焰停下来,目光看着远处,好像陷入了回忆。 路铮鸣给他换了一杯热茶:“这不是挺好吗?总算熬出头了。” “所以童话故事总是停在这里。他们结婚后不到半年,我就出生了。” “半年,难道是……” “不这样怎么能顺利结婚呢?我外公为了得到工厂,可以用桌面下的手段,我母亲为了结婚也能。即使他们爱得再深,能打动我外公的也不是爱情。当然,仅仅怀孕还不够,他们完全可以把我做掉。我外公托关系做了B超,发现她肚子里的是男孩,才勉强同意我父母结婚,条件是,这个孩子得姓尹。” “你爸答应了?” “姓氏这东西,在意的人把它看得比命还重,不在意的人根本无所谓。他刚好是不在意的那种人,或者,他是那种更在意爱情的人。” 又或者是另一种……尹焰省略了下半句。 路铮鸣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事,父母很为他的性别骄傲——虽然这只是大自然的随机选择。可如果尹焰是女性,他就不仅是和自己没有交集了,他和这个世界都不会有交集。 这让他不寒而栗。 “铮鸣?” “你继续说……” “他们结婚后过得并不幸福。从我有记忆开始,他们就在吵架,有时候还动手。以至于我很怀疑我母亲讲过的故事,她说他们是因为爱结合,但我父亲总是抱怨她不用资源帮自己办画展。” 路铮鸣顿时有个不太好的猜测。 尹焰验证了他的猜想:“我父亲的画很平庸——我这么说很不尊重他,但他的画确实没有他本人有魅力。其实我母亲一直没有放弃他,还到处兜售他的作品,只不过没人买账。” 路铮鸣叹了口气。有钱人总是这样,他们宁可花高价在拍卖会上追捧红人,也不愿意花一点钱接济无名之辈。 “我外公很不高兴,因为他的女儿一再让他丢人。这个人既有商人的贪婪,又有读书人的清高,这两种性格混在一起,既分裂又虚伪。”尹焰冷笑一声,“等我讲完再批判我吧。” 路铮鸣摇摇头:“他确实有不对的地方。” “那时我母亲已经接管家业,尽管我外公很不高兴,她还是投出不少钱,用在教育和艺术方面,平原美院那个写生基地就是她当年的捐款。她还计划给我父亲建一座美术馆,后来没有建成。” “为什么?” “因为他死了。” 尹焰没有解释他的死因,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我不知道他当初为什么和我母亲结婚,因为我感觉他爱自己的画超过了一切,也超过了我母亲。可他实在没有才华,我母亲也是许多年后才发现这点。我外公一直想让她在事业上专注一点,还想培养我父亲当接班人。也许想是和我外公对抗,她偏执地期待我父亲成为著名画家,除了四处帮他找机会,她还不停地给他施加压力……” 他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直到她发现,我比他更有前途。” “你是从那时候开始学画的吗?” 尹焰笑了笑,但路铮鸣感觉这只是个皮肉的笑:“这是个很偶然的机会。有一天傍晚,我们一家三口在外面散步,走到偏僻的地方,有两个人骑着摩托车,抢走了我母亲的包。于是我们去报警,警察问我们,有没有看清劫匪的脸。坐在后面抢包的人没戴头盔,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我至今记得他的长相。我母亲说,她丈夫是画家,可以把那人的脸画下来。如果当时他画下来,并且根据画像找到劫匪,他就可以被登上新闻。我母亲这是给他出名的机会。” “可这也太难了。”路铮鸣感慨道,“反正我做不到。” “他也做不到。但是警察已经拿来了纸笔,他只能硬着头皮画。那时候我很小,玩心重,就跟警察说,我也看清了劫匪,我也要画。警察觉得有意思,也给我一套纸笔。” “你画出来了?” “画得很差,只是小孩的涂鸦。他们拿走了我父亲画的那张,写实的、结构准确的人像,尽管它一点也不像劫匪。” “这的确挺难画啊,只看一眼……” “但我画得很像。”尹焰看着他的眼睛,“他们笑我画的人,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那个劫匪的眼睛确实不一样大。他们还笑他的头发,说那像一团乱草,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看上去确实是那样。” 路铮鸣咋舌,尹焰这照相机一样的本事从那时候就有了,看来这真是天分,不从事写实绘画就太浪费了。 “那,劫匪抓到了吗?” “我不知道。如果按我父亲的画去抓人,可能永远也抓不到。从那天开始,我母亲就对我产生了兴趣,因为我们三个人都知道,我画得很像。之前,我只是他们结婚的道具,是我外公花大力气培养的下一代接班人。现在,我又成了我母亲对抗我外公的武器,她开始逼我跟父亲学画。” 路铮鸣如梦初醒。 之前那些关于尹焰的印象碎片像拼图一样合在一起,拼出背后的真相——三十年前,那个叫尹焰的小男孩,身上背负了两代人的期望,走上一条他并不想走的路。 这沉重的期待压了他三十年,几乎碾碎了他每一根骨头,再用冰冷的规训把它们冻结。 路铮鸣只觉得视野里雾茫茫的,像冷天里呵出的白气,他浑身都跟着凉下来,冷得想发抖。他用力地抱住尹焰,不知道是要安慰他,还是温暖自己。 尹焰默默地搂住他的背,他觉得自己应该像之前那样,表现出被安慰到的样子,然后吻他,撩拨他,把情感下降到肉欲,用肉欲屏蔽情感。这很快活,事后的倦怠也让他忘记一切,就像喝了一顿断片酒,醒来之后生活继续,直到蒙混不下去。 今天是不能画画,明天也许是不举。不举之后路铮鸣大概不会放弃他,就像上一次,自己全程都软着,路铮鸣也很兴奋。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样,他好像都能接受,好像一只狗,说不定他比自己更适合做“狗”。而自己也想试试,他到底能接受到什么程度,会不会真的把自己的全部都照单全收…… 但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演下去,说那些话已经耗尽了精力,他只想靠着路铮鸣,安静地喘一口气。 这只是故事的一半,不那么黑暗的一半。 另一半也不只是疲倦。 然而…… “对不起,尹焰。” 路铮鸣坐直身体,脸上是听到爱犬的真相时的痛悔表情。他用很多难听的词痛骂自己,说自己做着和尹焰的家人一样的暴行,他说他再也不会对他施虐,再也不会让他体验到一点疼痛,他要用整个下半生来弥补他上半生错过的快乐。 尹焰淡淡地笑了,路铮鸣的话一点也不好笑,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笑,这是最好的回应他的表情。他要表达的是,感谢,感动,感伤……不止这些,可他的体力已经不支持他表达全部。 他真的太累了。 倒出这些本应该轻松,为什么会感觉更累?好像一直撑着自己的什么东西裂开了,然后整座大厦都开始垮塌。 路铮鸣还在道歉,他的表情越来越难过,看得自己也要跟着难过起来了。 尹焰探过去吻他的额头,顺便抱住他,笑着说:“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我不讨厌那样,甚至很享受。和一种东西长久共存之后,我已经被塑造成那样,离开它,我反而活不下去。” “可是……” “你怕辛苦?” “当然不怕,我是怕你……你真的,愿意疼?” “不只是疼,没那么简单,我说不出来。”尹焰温柔地托起他的脸,“你想不想体验一下?我经历过的疼痛,和其他——我无法描述的东西?” 路铮鸣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愿意。” 38:43 60 油脂椅子 四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架天平。路铮鸣在一端,尹焰在另一端。有时路铮鸣在高处,有时相反。 这次是他主动沉下去。 他试图把颈圈移到自己脖子上,像是让渡某种权利,但尹焰拒绝了:“我要的不是这种形式上的服从。” 路铮鸣很困惑。 尹焰把他扶起来,让他们的视线相平:“这也许不是游戏,而是一场赌博。” 过了一会儿,他自嘲地笑笑:“又是赌博。”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尹焰摇摇头,“只是不确定你能不能承受,或者,我能不能承受。” 路铮鸣更加迷惑:“你要赌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 “我什么也不知道。赌赢的结果我不知道,输了……大概和现在也没有区别,或者更差。我没做过这种摸着石头过河的事,也许它能解决我的问题,也许不能,但如果不试试,我永远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虽然我还是听不懂,但是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努力去做——你肯定不会害我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铮鸣,这一次我没法保证你不会受伤。有些事甚至需要你做出牺牲,违背自己的本性,在这个过程中,你很有可能会变得……和之前很不一样,甚至变成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路铮鸣想了一会儿,恍然醒悟:“你是要把他们当年对你做过的事,还原在我身上吗?” “毫无疑问,这是极度的……自私,对你很不公平,仅仅是说出来,就让我感觉无地自容……对不起……”尹焰低下头,“我没有资格要求你这样。”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路铮鸣全不在意,“我很高兴。你能对我提出这种要求,说明你信任我,那我就更不能让你失望。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让我体验这些?” “因为……我想看一看,你会做出什么选择。”尹焰说得很艰难,“这好像是一个诅咒,我们家的每一代人都在挣扎,却都逃不出相同的命运,所有人都很痛苦……如果不是你,我也会和他们一样。你截断了我原来的那条路,现在,我想看看……你会如何走下去,是重蹈覆辙,还是走出一条全新的路……” “好啊,你是要拿我做试验。”路铮鸣笑出声。 尹焰的头越来越低:“对不起……你完全可以拒绝,我们就维持现在的关系,你也可以和我分手……我这样的人,本就不值得你一再付出。” “你比我聪明,怎么也说这种不过脑子的话?”路铮鸣掀起他的下巴,“睁开眼睛,看我。” 尹焰有点心虚:“铮鸣……” 路铮鸣捏着他的脸:“这才是我喜欢的态度,有什么说什么,别演戏。” 他松开尹焰,又说:“也没什么嘛,不就是换位思考,理解你那些拧拧巴巴的选择,然后,看我能不能绕开那些你都栽跟头的坑。” “对不起,这应该是心理医生的工作……” “没事,我也信不过那帮人。就知道问些让人发火的问题,说不咸不淡的废话,听了等于没听。不过那些废话里,有一点我倒是同意。” 路铮鸣搂着尹焰的肩膀:“就是说,你现在出的毛病,病根其实在过去。好比那个电影,《蝴蝶效应》,某个时间线走岔了,回到出岔子的点,把它掰过来就完事——哎,你看我举这个破例子,你意会就好——咱们肯定比那个倒霉主角强。” 尹焰无奈地笑笑。 路铮鸣终于看到他的笑脸,又愉快起来。“这才对。你既然把我勾引到这条路上,那我就走给你看,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时候,我会有些很荒唐的想法。”尹焰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说,“比如我把你卖了,你还在帮我。” “那又怎么样?而且,我不觉得你在卖我。”路铮鸣认真地看着他,“你是在向我求救。” 尹焰浑身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倚着沙发背,闭上眼睛。 “确实走投无路了。” “那咱们就一起走,走出条生路。走不出也没关系,我陪你走死路,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走。” 尹焰一直没睁开眼睛,过来很久,他低低地笑了几声,嗓子似乎有点哑:“你是不是没见过我哭?” “别,千万别,我见不得这个。” 路铮鸣佯作逃跑,被尹焰一把拉回来,紧紧地抱住。 聊天突兀地中断了。 情绪和情欲之间只隔了一个字,而变换只在一念之间。 路铮鸣被压在沙发上,又享受到他最喜欢的那种吻。尹焰吻得很热烈,像要把他的魂从嘴里吸出来。 腾云驾雾间,他已经被剥到半裸,这才回过神,双手不太听使唤地摸对方的扣子。 到底是尹焰的手更快一点,先把他的腰带解开,再连外裤带内裤一起扯下。他似乎也很急,只把路铮鸣的裤子褪到膝盖,就开始埋头亲吻。 路铮鸣大腿内侧和小腹被嘬出一片红印,激得他一抽一抽地抖。直奔主题的亲法太刺激,他顶着胯,硬邦邦的阴茎在空气里戳刺,迫不及待地想操点什么。 尹焰默契地笑笑,张嘴含住它。 路铮鸣的玩意撑满他的口腔,他最多能吞下半根,其余的部分只能用手配合。他总结出了一套专门伺候路铮鸣的技术,手和嘴配合得浑然一体,比用下面裹得还彻底。 又深又快地吞吐几次后,尹焰放松上颚,尽可能地让它深入,用整个舌面品尝路铮鸣的味道。那温暖干净的体味就像春药,他舔了一会儿,双颊就烧得通红,呼吸里不时逸出哼吟,好像被款待的是自己。 路铮鸣喘着粗气,笑起来:“好吃吗?” “好吃……喜欢你的味道……” 尹焰含糊地呢喃,迷离地看着那根水光淋漓的阴茎,伸着舌头舔他的阴囊。路铮鸣咬牙吸气,尹焰这个表情让他忍不住想立刻操他。 他们都没准备做爱,谁也没想到气氛会拐到这里。这会儿去洗显然不可能,没人舍得离开。 尹焰硬得发疼,阴茎窝在裤子里没法伸直,不时磨到内裤,有种苦乐交加的隐秘快感。路铮鸣的双腿被绊着,想屈起腿借他蹭一蹭也抬不起来,只好拍他的肩: “等会儿……让我脱下来。” 尹焰难得违抗他,按住他乱动的身体,舌尖绕着那一团东西画圈,轻轻把它吮到嘴里。睾丸沉甸甸地压在舌面上,被他托着轻柔地滚动。然后是另一边。他不时衔起一块褶皱的皮肤,用舌尖舔遍再松开,反反复复,直到它们蓄势待发地提起来,饱满地鼓胀着。然后他伸出手指,沿着水迹向下探,按着会阴一下一下地往上揉。 路铮鸣感觉有东西已经冲了出来,憋在阴茎里,随时都会爆发。他已经硬到极限,青筋毕露地烫着尹焰的嘴唇,忽然就扎进一腔湿软。 他闷哼一声,把手插进尹焰头发里。 此刻他们不是主奴,更像一对普通的恋人。他不计较尹焰的主导,只想和他分享同样的快乐,这比肉体的满足更迫切。 “尹焰……尹焰,我想吃你的……给我吧……” 等不到回应,路铮鸣就挣扎着起身,阴茎从尹焰口中滑出来,啪地一声抽在自己小腹上,甩出一道水痕。 他匆匆解开尹焰的腰带,把他的东西掏出来,然后调转身体,一口吞下去。他享受着熟悉的口感,满足得直叹气。 把尹焰含到底也不容易,但他能忍住不适,舌根和喉咙让出一点空隙,夹住它不停地收缩。以往他只在尹焰快射的时候才这样做。 尹焰差点倒在他身上。 相处这么久,他们都没做过这样的尝试,不是路铮鸣伺候尹焰,就是尹焰侍奉路铮鸣。虽然互有奉献,却从没想过同时享受。 路铮鸣尝着尹焰的味道,下身传来同样的快感,对方好像在模仿自己的节奏,让他生出本能的求胜欲——他还记得尹焰说,自己比他快。 他们一颠一倒地侧躺着,碍事的裤子终于被蹬到地上,上半身却荒淫地穿着衣服。路铮鸣抱着尹焰的屁股,口腔吸得近乎真空,舌尖在顶端的小孔上来回拨弄,很快就感受到它一阵阵地抽搐。 尹焰本能地松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恍惚至极,眼角还带着不知是被路铮鸣捅出来,还是吸出来的泪痕。 路铮鸣当场体验到什么叫作茧自缚。 再回过头,尹焰就像忘了技巧,只剩下吮吸的本能,下身也无意识地摇晃,在路铮鸣嘴里抽插。路铮鸣凹起舌面,像手心一样卷着头部画圈,他故意震颤着舌头,果然听到尹焰失声地呻吟。口水从他合不拢的双唇溢出来,喉结和衣领一片狼藉。 路铮鸣也是一样兴奋,虽然尹焰的口舌越来越无力,但他这副表情就足以让自己射出来。操着自己的嘴的那根阴茎越来越硬,幅度也越来越大,几乎全进全出。他的睾丸拍在自己脸上,就像自己在用鼻尖操他的蛋。 这下流的想象让路铮鸣疯狂。 他挺着腰,用力地操尹焰的嘴,他用余光看见尹焰的腮帮被插得鼓起来,口水和眼泪流得满脸都是,那条精疲力竭的舌头垂在嘴角,色情得像在强奸他的眼睛。 尹焰的喉咙早已被操开,适应了那强硬的撞击。他眼中的路铮鸣同样狼狈,远没有他自己想象得那么从容。他贪婪地抱着自己的大腿,每被插一次,就把鼻尖埋进自己的股缝深吸。那道英挺的鼻梁像一根阴茎,自己上面和下面同时被冲撞着…… 路铮鸣突然按住他的穴口,模仿插入的频率戳刺。 “啊——” 尹焰上半身猛地弹起来,下半身失控地乱颤。 那个时候,路铮鸣还不放过他,裹紧他用力地吸,用舌面重重地碾。尹焰的呻吟声断在半空,只剩下崩溃般的气声,哽在嗓子里,直到眼前发黑才想起呼吸。 脸上一阵凉凉的痒,他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高潮的时候,路铮鸣也到了。那根阴茎似乎在没被触碰的状态下射精,这会儿它还硬着,一跳一跳地抽动,意犹未尽的样子。 尹焰感到惭愧,自己只顾着享受,竟忘了照顾对方。路铮鸣却转过身,一边和他接吻,一边攥着他的手给自己手淫,没打几下,他就又射出几股。 “沾上了……” 尹焰抹着路铮鸣脸上的精液,后者握着他的手指,含进自己嘴里。 “那是你的。” “嗯,知道。” 路铮鸣蹭着他的额头,舍不得分开,一下一下地舔他的脸。舔了几下,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退开几厘米:“谁的好吃?” 尹焰闭上眼睛,拒绝回答。 “当然是你的。”路铮鸣笑着继续舔他,“你刚才射得太深,要不然,我能品出前中后调来。” 尹焰转身背对他,不想聊这个话题。 路铮鸣于是整个贴上去,搂着他的腰,他知道他在笑,因为怀里的人在微微颤抖。 他选择不拆穿。 在尹焰面前,他乐意表现得简单一点,钝一点,这让对方更容易放松。他和心机深沉的人周旋太久,在自己这里,他再也不用操心费神。 “我一直觉得,把那个东西送到别人嘴里……是很危险的事。”尹焰忽然开口。 路铮鸣失笑:“你怕被咬下来?” “不只是怕疼,”尹焰莫名地认真,“也怕快感。” “为什么?” “就像你举起手,不知道要打我还是摸我一样,那个时候我只有焦虑……只有听到响声,感受到疼痛,我才踏实。” “那我要是摸你呢?” “我很难相信,很难相信你会给我快感。” 路铮鸣想起他第一次给尹焰口交,他慌乱得像个十几岁的少年,半推半就,浑身紧绷得要命。那时自己完全不理解,现在他才明白,尹焰这是吃了太多的苦,已经不敢期待快乐。 他心里一酸,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对不起,我那时候像个傻子。” “别道歉,铮鸣。”尹焰握住他,“我现在已经不那么想了,我知道你对我好,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 “‘带有剥削意味的夸奖不是夸奖’。”路铮鸣笑道,“你可别因为这个爱上我,我会伤自尊。” “不会。”尹焰转过来,“我知道自己喜欢你什么。我相信你,就像……我敢把那个放到你嘴里。” 路铮鸣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我第一次听见这么夸人的。尹焰,你说实话的时候这么可爱吗?” “我也是第一次被人夸可爱。”尹焰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路铮鸣捧起他的脸,狠狠地吻了一阵,然后大笑着去洗澡。洗到一半,他又探出头来笑:“你把那玩意插到我里面,这得是多大的面子?” 尹焰也起身跟进浴室,把他按在墙上,手指挤进路铮鸣的臀缝,表情却不带一丝狎昵:“如果是被操,我还有借口说自己是被迫的,一点也不享受。如果享受……我第一次操你的时候确实很怕,你直接骑上来,完全不给我拒绝的余地。万一对这种事上了瘾,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路铮鸣把手探到身后,捏尹焰的屁股:“我早就对你上瘾了,不也好好的?” 他蹲下去,舔了舔尹焰再度勃起的阴茎:“那现在呢?你相信我吗?” 尹焰戳着他的嘴唇:“你说呢?” 路铮鸣深吞了几口,笑道:“上瘾吗?” 尹焰仰起头,用越来越沉的喘息回答他。 此刻他怕的不是上瘾,而是上瘾后的突然戒断。他还不能彻底放心,还需要证明,一遍一遍地,证明。 他捞起路铮鸣,顶进他双腿之间:“我想射在里面。” “好啊。” 路铮鸣愉快地笑着,打开自己的身体。 38:47 61 15分钟 一 尹焰的话说得很重,可他发给路铮鸣的第一个指令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好好教课。 路铮鸣十分不解,尹焰的解释很简单:“做个负责的老师,把本职做好。” 学生画画时,他又坐在教室的沙发上思考。 他确实不是个好老师。 刚留校的时候,他兢兢业业。哪怕应付上级的表演课,他都会和学生一起加班,自费给他们买宵夜和画材。没过几年,他就变成另一个人。 先有颜岩自杀,后有欧阳落海,他言语刻薄,不止一次让学生受伤。他越来越记不住学生的名字,才华平庸的更是在毕业展后就被忘得一干二净。油画系中除了外国人佩德罗,他几乎没有聊得来的同事,还给上司留下恃才傲物的印象。有过几面之交的姚舜禹勉强称得上朋友,又被他以那种方式断送友谊,以至于姚舜禹也离开美院,远走北京…… 至今还能和他说几句的,除了和他一起考察的新讲师王一,就是教室里这群单纯的学生。他只剩下他们。 不知不觉间,他又退回童年的状态,孤独,封闭,仿佛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拼命摆脱的一切再度追赶上来。 自打从父母家回来,这个念头就反复出现,像无数灼热的针,扎得他坐立不安。他坐在教室角落的沙发上,身上一层又一层地冒汗,捏着额角的手指都变得湿滑,他不得不借抽烟走出教室透气。 走廊里没什么人,研究生教室那边的门都关着,那间熟悉的教室应该有了新主人。 从垃圾桶旁边的窗户能看见停车场,路铮鸣总是在这里抽烟,他点了一支烟,向窗外望去。大部分时候,尹焰常用的车位都空着,他每天都去看一眼,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路铮鸣夹着烟发呆,外面没有风,烟气垂直上升,像一缕稀薄的线。 尹焰比自己更适合做教师。他想。 大多数人的负责仅限于课堂,尹焰和他们不一样。和路铮鸣在一起时,经常能看见他帮学生找资料,还有各种奖学金和展览资讯。做尹焰的学生从来不缺机会露面,也不缺钱,因为他总能帮他们接到订单,甲方的酬金直接打给学生,他从不过问,更不会抽提成。 路铮鸣觉得他管得太多,好像学生的爹妈。尹焰一笑置之,并不介意。 他总是能以别人最愿意接受的方式对别人好。路铮鸣想起他曾阻止自己去实验艺术系,那个时候,他的理由也是为自己好。除此之外,他给的东西,确实都是自己想要的,有时甚至超出期待。 之前他总觉得尹焰虚伪,时刻都在表演,直到他突然崩溃,才发现事情不是那样。 他是真真切切地把每件事都做到极致的。这样的完美主义背后是多少规训与惩罚,路铮鸣不敢想,也想不出,他连相似的东西都没体验过。 可为什么失去一切的是他? 这世界还有一点公平可言吗? 路铮鸣突然感到疼痛,他低下头,发现烟已经烧到手指。他直接用烫伤的手指掐灭了烟,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看见欧阳。她拎着一个扎紧的塑料袋,里面装满擦笔的废纸,她等在那里似乎有一段时间了。 “你不扔东西吗?”路铮鸣下意识地握拳,不想让她看到自己那只手。 欧阳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她看了一眼他的手,似乎想说什么,开口却只说了一句:“我回去了,路老师。” 路铮鸣生出一阵烦躁,欧阳的欲言又止让他想起尹焰,那个人总是这样。 “看到就看到……吧。” 前半句的语气有点冲,路铮鸣意识到后立刻放软了音调,由于太刻意,反而显得生硬。 欧阳大方地笑了笑:“你怎么了?感觉不太对劲。” “有你这么直接的吗?” “你又不会计较。” 路铮鸣气得想笑,这小姑娘比他年轻十岁,有时候说话目无尊长的。他也下意识地没把她当学生,逗她:“谁说的?我心眼小着呢。” 欧阳没接茬,她似乎有点担心:“你脸色不太好,这几天降温,很容易感冒。” 路铮鸣点点头:“你也注意点,别穿单的了,明天加个外套——不加按旷课处理。” 说完他自己先笑起来,欧阳也笑了。 笑过之后,她又恢复担心的表情:“如果是因为那个事,就,别放在心上了吧。你还这么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反正带研究生也挺麻烦的……” “什么研究生?”路铮鸣还以为她在说自己搞砸展览的事。 “就是招研究生的事情啊。”见路铮鸣仍旧不解,欧阳解释道,“我去系办问事情时,听他们说了几句……” “我从来都没惦记过这事。” 欧阳怔了一下,低头道歉:“对不起,是我想多了。” 路铮鸣心情复杂,看来不止一个人觉得,自己不适合这份工作。他这样想着,顺口就把它说出来:“我真不是当老师的料。” “别这么说。”欧阳看着他的眼睛,“除了你,没人敢往那样的海里跳。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当老师。” 路铮鸣心里一热,脸上却露出自嘲的笑:“是你救的我,你更适合当老师。” 欧阳没有笑。 “比所有人都适合当老师的人辞职了。” 路铮鸣叹了口气,他知道对学生说这种话不合适,但他实在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倾诉。他不指望欧阳能回应,她能浪费点时间,听他说这句话,就足够了。 “你是说尹老师吗?” 路铮鸣沉默了一会儿,算是默认。 “路老师,你中午有时间吗?我请你吃个饭吧。” “你请我吃饭?”路铮鸣有点惊讶。 欧阳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点头道:“学校有规定师生不可以一起吃饭?” “没有,但是……你有事?” “我一直想吃自助餐,但自己去吃太尴尬了。一想到出去拿吃的,回来之后桌子都被收拾了,就有点没心情。” 这理由还真没法拒绝。 路铮鸣看了一眼表:“还有一个小时,下课再说。” 欧阳找的地方是家商场里的平价烤肉店,每到饭点,门口都排起长队。 路铮鸣很久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他常去的地方人少价高,尹焰也一样。但在学生时代,他确实会被这种店吸引。 他坐在桌子前,看欧阳双手抱着个盘子,在取餐台前犹豫,每样都想尝尝,又怕肚子装不下的样子还有点可爱。 她第一次端回来的东西是些鱼虾,好像还有点在意热量。 路铮鸣笑了起来:“想吃什么都拿来,吃不完的给我。” 欧阳的脸红了红,第二次取餐速度就快了很多。没过多久,四人台的桌面就铺满了盘子,路铮鸣顿时有点后悔。他喝了一口勾兑的“鲜榨果汁”,然后烤了几片牛肉,味道意外地不错,就夸了几句。 “我也是第一次来。”欧阳夹着肉,慢慢地咀嚼,她的吃相很斯文,一点也不像胖子给人的印象那样饕餮,“家人不让我来这种地方。” “为什么?” “因为我放开了吃东西很可怕。” “你是吃胖的?我一直以为你是天生的。” 欧阳低下头:“谢谢你一直没问。” “吃胖了也没什么嘛,连吃都不痛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路铮鸣又下了几片牛肉,把烤盘里的五花肉清到自己盘子里。这店里只有牛肉能吃。 “我小时候不胖的,后来生病,吃了一种带激素的药,病好了,我也变胖了。” “哎。” “这种胖其实好减,但我那时候心态很差,受点打击就自暴自弃。最后,吃倒成了我解压的方式……我失控时可以把自己吃吐。” “多遭罪啊。” “所以我很羡慕你这种意志力强的人,能坚持健身,也能管住自己的嘴。” “我这叫有意志力?”路铮鸣笑着往嘴里塞肉,“我也就每年春天突击减脂,你是没看见我一天一顿麦当劳的时候,连你尹老师都看不下去……我是说,连他那么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人。” 欧阳看了他一会儿:“你上午是为尹老师的事不高兴吗?” 路铮鸣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能看出来,自从尹老师离开,你就像变了个人。”烤盘里的牛肉有点焦了,欧阳把它们翻了个面,“总坐在沙发上发呆,说话也变少了。” “是吗?那我注意点。这对你们影响大吗?” “没什么影响,其他人可能都没看出来。” 路铮鸣笑笑:“你还挺敏锐。” 欧阳想把带焦痕的牛肉夹到自己盘子里,路铮鸣拦住她,自己把那些肉吃掉,然后换了个新烤盘,重新下肉。 等待烤肉的过程中,谁也没说话。肉汁透过烤盘的空隙,滴到下面的炭火上,腾起一小团白烟。路铮鸣盯着那团烟发愣,忽然说: “他不会画画了。” “啊……” “就是因为这个辞职的。” 烤肉又冒出焦烟,欧阳默默地给它们翻面。直到烤肉再次冒出焦烟,都没有人把它们从烤盘上取下来。巡视的服务员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把焦肉倒掉,换了个烤盘。 “他什么都做得比我好,却为我犯的错买单,把一切都丢了。” 欧阳觉得自己好像听了不该听的东西,很忐忑,好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铮鸣抱歉地笑笑,简单解释了前因后果,省略他和尹焰那点事。尽管如此,这些话还是不适合对学生说,可一旦开始,他就停不下了,倾诉的惯性甚至让他提到颜岩。 “你路老师其实是这么个人,差劲得要命。想帮一个人,却毁了他前途,想点醒一个人,又害得她自杀……每次想帮人,结果都是害人。就像我去救你,差点白搭上自己,还让你替我挨骂……” “路老师,别这么说。” “该辞职的是我。”路铮鸣苦笑。 “路老师。”欧阳难得大声说话,刚才的服务员又回过头来,她连忙把声音压下去,“你这么说,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路铮鸣十分诧异,一时忘了对面坐着的是自己的学生。 欧阳向前探身,努力在嘈杂中把话说清楚:“颜岩学姐有抑郁症,又被画画的事困扰那么久,她做出那个选择,很难说完全是因为你的话。你刚才说,她在毕业展之前做了那件事,如果和你有关,她可能更早,在你说完后不久就……走了。” “万一是她回去之后,反复琢磨,越来越想不开呢?” “可是那段时间有尹老师一直在宽慰她啊,你说了那种话,过后尹老师不可能不开导她。我相信尹老师,他一定会劝她。你在津岛住院的时候,我也难过得差点想不开。他和我聊了很多,不只是安慰我,还让我开始思考许多之前从没想过的东西……总之,他一定劝过学姐。” “这个我倒是相信他。” “所以,学姐的病是真的很严重,连尹老师都没办法,只能求助医生。这不全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即使有,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 路铮鸣不置可否:“然后呢?” “尹老师那件事,也不能全怪你。毕竟有人一直在威胁你,换成是我,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在马路上别停大货车,这种情节只能在电影里找,要是等画运到美术馆,可能就更没法取回去了……虽然姚老师和尹老师都是你的朋友,可你选择帮助更好的朋友,也是情理之中——这么说是很残忍,但那么短的时间,让你二选一,你肯定不会选姚老师,对吗?” 欧阳又说了句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评论老师的。” 路铮鸣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至于尹老师为什么不画画了,我确实想不明白……我想,那应该也不只是因为这件事吧。他这么厉害的人,即使离开平原美院,也有很多地方争着要——小一点的地方,或者综合类大学,他应该可以做到艺术学院的院长。当然,这些和美院不是一个级别……我是说,尹老师不是这么想不开的人……” “不是因为这件事。”路铮鸣止住她的猜测。 欧阳舒了口气:“所以,这件事也不全是你的原因。至于我,那就更没关系了,如果不是我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画画,怎么会连累你出事,你完全可以站在岸边叫人嘛……所以说,你不要把所有事都背在自己身上,好像你是罪魁祸首一样……” “别说了。” “对不起……” 路铮鸣摆摆手,捏了捏太阳穴:“不用道歉。” 欧阳忐忑地低下头。 路铮鸣和缓神色,叹了口气:“就算不是我的主要原因,我也不能逃避,这是我的责任。我有义务给颜岩做点什么,也有义务帮尹焰回到正轨,还有你,我有义务帮你恢复名誉。” “你言重了,路老师,我这样的谈不上名誉。”欧阳笑了笑,“还有,你真的是个很好的老师,也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但是有些东西需要当事人自己面对,就像我,需要独自面对我和脂肪,还有这个世界的关系。我想,尹老师应该也不会让你替他承担一切。这就好像毕业创作,你不可能代替我们去完成。 往届的毕业展,其他工作室的作品风格都很统一,很有工作室的特色,只有当代艺术工作室不一样。那些指导老师一栏写着你名字的作品,每一件都很独特,很有自己的气质。你不妨再像‘指导老师’那样,让我,还有尹老师去解决自己的问题,你从另外的角度提供意见和建议。” 路铮鸣依旧没法释怀:“我总得做点什么当做补偿,不然心里过不去。别人先不谈,你呢?” 欧阳想了想,玩笑般地说:“那你帮我在假条上签个字吧。” “你要请假?” “不是现在。下学期,毕业创作课之前,我想请一个月假。” 39:06 62 15分钟 二 路铮鸣没有答应欧阳。 这种毫无原因的长期事假,任何一个老师都不会轻易答应,何况欧阳的眼神里有种陌生的兴奋。这种兴奋他很熟悉,是艺术家面对新创作的挑战时,本能的激情。 欧阳的眼神让他有种感觉,即使自己不给她假,她也会旷课去做。在那之后,她没再提这件事,仿佛那天只是个玩笑。 路铮鸣照旧上课,心中却警惕起来,他不想在这届学生毕业之前发生任何意外,特别是欧阳。 当代艺术工作室的大四上半学年,最后一门课总是创作基础。大部分时候,都是路铮鸣带这门课,这一届也不例外。和以往一样,有想法的学生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毕业创作的方案。路铮鸣就一边讲课,一边给他们提修改意见。 学生的作品质量和往年差不多,扎堆的题材这一届也难以避免。同样的阅历,同样的视野,画出相似的东西,他并不意外。 路铮鸣完全可以像前两年那样,顺着他们的思路,解决无关紧要的技术问题。这既不会损伤学生的自信,又不会弄出颜岩那样的事故。可路铮鸣清楚这种创作的价值,站在学生的角度,他不同意自己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的选择。 怎样才算负责? 是冒着伤害他们的风险戳破自我陶醉,还是明哲保身地呵护出一届平庸?选择真实的痛楚,还是温柔的谎言? 他很想问一问尹焰,他应该比自己有办法。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尹焰比学生还需要自己解答。 路铮鸣到家时,尹焰在画室里。 他面前是一个学生常用的松木三脚画架,上面是块裱着素描纸的的四开画板。画架旁边是个乐谱架,夹着一张女模特的头像照片。 “画得怎么样?” 路铮鸣在门口,边换衣服边问,忽然听见那边一阵响动,好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他赶过去发现,尹焰正在把画架扶起来。 他的动作有点僵硬,路铮鸣隐约觉得他在紧张,好像学生在等老师检查作业。于是他不去看那幅画,先走上前抱住他: “亲一个。” 尹焰凑过去,打算给他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却被捏住屁股上下其手。路铮鸣亲上去就没有保留,含住他略微干燥的嘴唇,细细地舔平每一道褶皱,直到它饱满又湿润,透着诱人的血色。 他这才搂着尹焰看画。 经过一段时间的恢复训练,尹焰已经可以画出完整的素描头像。他扎实的基础还没荒废,画中人的形象和照片很接近。如果是应试素描,这幅画可以考上他自己的研究生。 但它是反艺术的,没有生命的,和他的风格和以往大相径庭。 他之前画的是人物的神魂,虽然面容缥缈,却好像能摸到人物的内心。面前这幅素描画得十分形似,没了往日的空灵,只剩下严谨到近乎死板的排线,像纸币上的版画,精准而乏味。 路铮鸣看着这幅画,陷入深思。按基础教学的标准,它构图均衡,画面整洁,从形体塑造到空间表现,到整体和局部的层次,再到皮肤、头发和眼球的质感……没有一处不符合苏派素描的标准。 尹焰是以这种标准来要求自己的吗? 路铮鸣记得,自己给没给他提任何要求,只让他放松地,按自己的感觉去画。他甚至不要求尹焰“画完”,画到他觉得可以停下时,就可以放下画笔。这幅画堪称优秀,但他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尹焰似乎能看出他的情绪,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好像在等他指责。 路铮鸣感到胸闷。 他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显得轻松,又亲了亲尹焰的脸:“进步还是很明显的。” “但是呢?” “没有但是,恢复得比我想象得快——上个礼拜你还在平涂呢。”他依旧搂着尹焰,“这段时间辛苦了。” 尹焰仍有点怀疑。 “一张画解决一个问题。我还没有提要求,你就进步到这个程度,我很惊喜。” 路铮鸣尽可能地让自己乐观,尹焰一定比自己还沮丧,一定要给他最温柔的鼓励。 “真的,我之前没见过你画基础的,没想到你底子这么扎实,比我当年画得好多了。我喜欢你这张画上的外轮廓线,处理得很微妙,有点像那个,荷尔拜因……” “谢谢你,铮鸣。” 尹焰嘴角在微笑,眼神却是淡的。路铮鸣的脸热了,他很少干这种鼓励人的事,演技生疏,果然被一眼看穿。 几个星期前,尹焰主动提出要他帮忙恢复画技。那时路铮鸣很诧异,他以为尹焰要从此告别绘画,没想到自己整理完工作室,准备创作时,尹焰也要重新开始画画。 路铮鸣问他,这件事曾给他带来那么多痛苦,为什么要捡回来? 尹焰说,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如果把绘画剥离,他的生命就剩下大片的真空,他会垮掉。 沉重的天梯已经倒塌,他再也不用违心向上攀爬。可失去它的锚定,他的生命也无法轻盈。他需要一份安全的重量,把他绑在大地上,不至于飘向虚无。 那僵硬的、紧绷的线条就是新的枷锁。 这是个悲哀的选择。就像他习惯了痛苦带来的踏实感,每当他短暂地放纵,过后总要用受虐让自己安心。 路铮鸣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 如果能早一点理解他,用他习惯的方式给他支撑,今天这一幕是不是就不会出现? 如果能早一点意识到,爱的方式有很多种,温柔和快乐不是唯一的选择。当他渴望痛苦时,自己就该做他的围墙,在安全的范围内给他最充盈的满足,而不是让他在黑暗中潜行,直到被诱入深渊…… 如果能早一点…… 自己就不会变成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不会有这幅死气沉沉的画。 “还是说说问题吧。”尹焰叹了口气,“不用在意我的情绪。” 路铮鸣到桌边抽了一张面巾纸,折成小块,坐到画架前,轻轻地擦拂画面。纸巾扫不到的地方,他就用手指揉开。生硬的调子越来越柔和,琐碎的笔触渐渐模糊,最后,整个画面都轻松起来。 他又搬了一张椅子,让尹焰挨着他坐下。他一只手握着尹焰,另一只手挑了支硬铅笔,把虚化过头的五官重新刻画一遍。他只挑最生动的细节强调,瞳仁上的高光,嘴唇的褶皱,耳畔的发丝……其余的地方都隐没在微妙的阴影里。 那是尹焰之前的风格,像笼罩着一层雾,看上去是寥寥几笔,丰富的细节都隐含在幽微的灰调之中。 路铮鸣只模仿到六七分。他本不擅长画人物,又太久没碰这种基础素描,手有点生。他改了半个小时才停笔,这才发现,尹焰的手被已经他握得发僵。 他边给尹焰揉手,边解释自己修改的部分:“其实没什么问题,就是画面效果有点……‘紧’,稍微松动一点,就好了。我画人不行,你能看出意思吧?” 尹焰点点头,能看出他在模仿什么。 这段时间,尹焰一直在尝试,想恢复自己喜欢的风格。手头出了问题,审美还在,他能看出现在和从前的差别。 把支离破碎的笔触聚拢很容易,再现一个写实的人像也不难。缓过最初的慌乱,他很快就找回基础,可再进一步,他就触到了天花板。 灵感和天分被隔离在天花板上,他看得见却无法突破,像被困在玻璃的囚牢中。 “我感受到了。”他淡淡地苦笑,“但我做不到。很难放松。” “没关系,慢慢来,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路铮鸣收拾起画具,又打扫了地板。他把画板上的素描拆下来,收到大号文件夹里,裱上一张新纸,为下一幅画做准备。 尹焰默默看他做这一切,眼前却回到二十多年前。 那时他也在看父亲改画,只不过是跪在地上。 父亲几乎重画了自己的画,每一处轻松灵动的地方都被厚重的调子盖住,连眼角和鼻翼都要画得结实、立体。尹焰还记得,当时自己画的也是个娇美的女模特,脸上的影子柔和细腻,嘴唇上有湿润的高光。 她被改得像英雄广场上的战士雕像,线条和阴影黑白分明,如同刀劈斧凿。 父亲讨厌自己似是而非的调子,也厌恶这些投机取巧的细节,他看不惯这种轻盈。他说这没有力量,浮夸又做作,他还说灵气是骗人的东西,是堕落者拒绝努力的借口。 尹焰想不出他为什么那么愤怒,那些话充满暴力,不像说给孩子,倒像在诅咒夺走他妻子和身家的仇敌。 他的拳头也很愤怒…… “好了。” 路铮鸣已经洗过手,换了家里穿的衣服。 他拍了拍尹焰,把他从回忆中拉出来:“来,一起做个饭。” 说是一起做,关键步骤还都是尹焰来完成,路铮鸣只需要把切好的菜和小碟里的调料按顺序倒进锅里炒熟,就算完成他那份工作。这丝毫不影响他享受成就感。每做完一道菜,他就亲自端上桌,欣赏尹焰温柔又纵容的眼神,那是他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更幸福的是他们用餐之后,一起洗碗——说是一起洗碗,大部分活儿都被路铮鸣揽去。尹焰只需要站在一旁,看他洗洗刷刷,陪他聊聊天,路铮鸣就感到满足。 其实他们不必亲自做饭,但饭店总是少了点情趣,没法在翻锅的间隙匆匆接个吻,也没法端着饭碗却不动筷,含着笑意看着对方。 他们在一起时的夜晚经常这样,路铮鸣越来越留恋这种生活。有时,他会把自己那边的工作搬到尹焰家来做。 晚饭后的时光,他们就一起呆在画室里,路铮鸣构思着创作草图,尹焰在旁边看书。偶尔他们也去客厅,放下幕布,一起看部老电影。路铮鸣也喜欢新浪潮,这让尹焰颇感意外,他们性格迥异,审美不同,在电影的口味上倒很一致。 接下来的大部分时候,他们会做爱,是爱人之间那种温柔又激烈的性,主奴游戏被默契地搁置起来。 路铮鸣不忍心再让他疼痛,而他期待的那种,尹焰说过的“无法描述的体验”,也一直没有到来。 这天晚上尹焰似乎没有兴致。 路铮鸣给他口交,他硬得勉强,很久都没有想射的意思。他知道尹焰还在想下午的事,一直在努力帮他分散注意力。他一边吸一边给自己做了扩张,正要骑上去,尹焰按住他的肩膀: “可以了。” 路铮鸣不想放弃,跨上来,用后面蹭他的阴茎:“我想要。” “是真的吗?” 尹焰清醒地拆穿他,路铮鸣只好说实话:“其实也没那么想……” “不要勉强,我没事。” “那你也别骗我。”路铮鸣捧着他的脸,“放松点,你的压力太大了。” 尹焰抱歉地看着他:“我只是不想做。” 路铮鸣有点失落,还是顺从地从他身上下来,躺在旁边,熄灭台灯。过了很久,他都没听见尹焰睡熟的声音,便握了握他的手:“还没睡?” “嗯。我去吃片药。” 说着,尹焰就要起身,路铮鸣连忙拉住他:“别吃。” 在黑暗中,他翻身抱住尹焰:“试试‘那个’吧……你说过的,让我也体验一下的,那种……” “那不是开玩笑的,和我们之前玩过的不一样。你会受不了。” “我想要,好吗?只要是你,我就能接受。” 尹焰点亮自己这边的灯:“选一个安全词吧,我可能会失控。” “你是dom,你替我决定。” 路铮鸣很快进入角色,虽然没有下床跪着,眼神却很驯顺。 “你不配。” “什么?”路铮鸣惊讶地看着他,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尹焰已经开始了。很久没听他用这么冷的语气说话,路铮鸣有些不适应,强忍着委屈和憋闷,低头附和:“我,我……是不配……” 尹焰叹了口气,温和地抱住他:“你误会了,这是安全词。” 路铮鸣的身体放松下来,受伤的感觉却没有消失,堵在胸口,憋得他眼圈发热。他又陷入自责,恨自己的脆弱,还没开始就委屈成这样……如果这是尹焰经历过的,自己就必须耐住考验,否则就没法面对自己给他承诺。 他又想到他们各自的安全词—— “我爱你”。 “你不配”。 想听尹焰说前一句话,就要把他逼到极限,而自己不想用后一句话伤害他,就要忍住一切折磨。 他们之间是一把双面开刃的刀,想拥抱彼此,就要让刀切入身体。自己受罪少一点,对方受伤就深一点,想让对方轻松,自己就要替他痛苦。 没有其他选择。 或者,他可以放弃选择,任他们的关系苟延残喘,直到一切结束。 路铮鸣深吸一口气,笑着点头: “我准备好了。” 39:26 63 15分钟 三 尹焰仍有些迟疑,但路铮鸣已经下床,绕到另一侧床边单膝跪下:“我该怎么称呼——您?主人?尹老师?” “叫名字。” “和平时一样?” “我会让你叫出区别的。” 尹焰缓缓地站起来,披上一件浴袍,沉默地俯视路铮鸣。后者露出示好的微笑,另一边膝盖也跪到地上。 路铮鸣不介意跪着,毕竟口交时经常用到这个姿势,他早已脱敏。但是这一次,他渐渐感到异样。 无论他怎么看,都没法从尹焰脸上找到熟悉的表情。面前的人好像换了个灵魂,他的五官没有变化,看上去却那么陌生。 “看够了吗?”尹焰忽然开口。 路铮鸣感到莫名紧张,他咽下口水,又听见对方说: “我不会因为你爱我就手下留情。” 尹焰漫不经心地把目光落下来,好像在看他,又像在看着地板。路铮鸣的胸口发闷,生出强烈的不甘。 他渴望被看到。 平时的尹焰说话时,总是看着自己,适时地微笑。他习惯了这种温存,几乎忘记一年前尹焰对自己的态度和此刻一样,冷淡又疏离。 不知不觉间,路铮鸣的心态也变得像一年前。怀着自己都无法觉察的微妙征服欲,他挺直了身体,抬头仰视着尹焰。 他得到一个耳光。 那是路铮鸣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扇耳光,力道不重,却让他感到十足的屈辱。本能的愤怒很快被理智驱散,他提醒自己,疼痛意味着尹焰在向他敞开内心,他必须接住这痛苦的倾诉。 路铮鸣重新仰起脸,目光变得虔诚。 这才是尹焰想要的眼神,热忱,干净,忠诚。 他感到踏实和满足,虽然自己还不能回报对等的信任。他还需要更多试探,更多安全感。但首先,他要给路铮鸣一点鼓励。 尹焰摸了摸他被抽红的侧脸:“我喜欢你现在的眼神。” 路铮鸣的心脏狂跳起来,那一侧脸颊飞快地发烫,他不可思议地发现,疼痛过后的安抚比单纯的爱抚更温柔,更让他无法自拔。他不禁闭上眼睛,想亲吻尹焰的手指,双唇即将碰到他时却落了空。 尹焰恢复冷漠:“你需要适应自己的新角色吗?” 路铮鸣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需要。” 他想起之前自己支配尹焰时,也曾要求,自己没有下命令,对方不能擅自行动。如今位置对调,他才意识到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每得到一点温存,他就忍不住索取更多,这是本能。 “你的第一个考验,克制自己的贪婪。” 尹焰从床上取下一个枕头,扔到路铮鸣面前:“垫在膝盖下面。” 路铮鸣的膝盖已经跪得发疼,一陷入柔软的枕头,就像落入云中。受阻的血液加速流动,一股热流沿着膝盖向上爬行,烘得他双腿发软,也唤醒了微妙的快感。 他感到双腿之间有些坠胀,某个地方越来越重。 尹焰尽收眼底。他对上路铮鸣尴尬的表情,淡淡一笑。 路铮鸣的阴茎里充满了血,呼吸变得粗重。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尹焰的浴袍里钻,还没看真切,另一侧脸就挨了耳光。 这一巴掌比上一次重,尹焰的脸色也更冷。 路铮鸣知错地低下头,看着膝盖下的枕头——最中间的一道被他的阴茎挡住了。他眼看着它勃起,从下垂到上翘,皮肤绷紧,血管狰狞,头部还顶着水滴。 简直不堪入目。 也不知道是因为被打,还是羞臊,路铮鸣的脸红得出奇,像被罩染了一层透明铁红。尹焰弯腰沾了沾他的液体,抹到他唇上。路铮鸣不假思索地舔上去,舔净了那些东西,又去吮他的手指。 尹焰毫不留情地弹他的嘴。 路铮鸣含着下唇,疼得吸气。他又忘了自己的角色。 “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犯,我就要正式惩罚你。” 尹焰声音并不严厉。路铮鸣的态度让他很满意,但这不能抵消他的过错。 枕头虽然能保护膝盖,却很难保持平衡,路铮鸣的双腿紧绷着,没多久就开始发抖,带着上半身一起轻轻摇晃。他努力让自己跪直的样子又一次取悦了尹焰。 支配他人的意志确实很有快感。这也许和生命早期的体验类似,婴儿用哭声控制父母,以此获得食物和安全。在他们的世界里,自己是拥有无上权力的上帝,哪怕在现实中他们如此弱小。 这种快感也让尹焰暂时忘记过去的无力,找回些许控制感。他摸了摸路铮鸣的头发,顺便抹去他额头上的汗水。 脚边跪着的男人身材高大,强壮,认真反抗起来,自己很难把他制服。此刻他那身坚实的肌肉都在和自身对抗,只为维持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姿势。他拥有一副善于享乐的肉体,敏感带很多,后背,侧腰,乳头,从脚尖到腿根。他甚至很容易获得前列腺高潮,不用花多少力气,就能让他爽得一塌糊涂…… 他在为自己忍耐欲望的煎熬。 想到这里,尹焰微笑起来,手指从路铮鸣的脸颊滑下去,玩弄他的喉结。路铮鸣强忍着吞口水的欲望,呼吸又快又浅,氧气没进胸腔就被呼出来,憋得差点窒息。 尹焰奖励般吻上他的嘴唇,给他度了一口气。 路铮鸣立刻吸得一丝都不剩,一直在肺里停留,直到尹焰离开,他才恢复呼吸。 尹焰笑意更深,又吻了回去。 他按了按路铮鸣的后脑,提醒他可以投入这个吻,路铮鸣这才张开嘴,迎合他的舌头。吻着吻着,他就又开始得寸进尺,自然地把尹焰抱进怀里。 温存瞬间消失了。 路铮鸣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胸口一重,整个人向后仰倒。他本能地抱头,想护住后脑,却发现颈后有只手托着自己。这只手一直护着他躺倒在地板上才撤开。 尹焰踩住他的胸口:“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路铮鸣心虚地点头,视线顺着他的腿看上去,刚好看见浴袍下一丝不挂的身体,刚软下去的阴茎立刻恢复抖擞。 尹焰冷着脸,用脚趾碾他敏感的乳头。 路铮鸣哼叫一声,他享受惯了手指和唇舌,脚趾的粗暴只能带来痛苦。不到半分钟,那里就变得又红又肿,高高地凸起,凄惨而色情。 给他短暂的喘息,尹焰就又开始蹂躏。红热皮肤更敏感,被脚趾夹住拧绞,像针刺一样地疼。路铮鸣大声呻吟,不敢躲也不敢迎合,胸肌绷紧了又放松,看在尹焰的眼里,像极了勾引。 “你很享受?” “嗯……不是,疼……” “想让我放开?” “放开……啊——” 乳头被狠狠地扯了一下,路铮鸣疼得发抖,惊讶地看着尹焰。后者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又一次踏上他的胸口:“听谁的?” “我错了,听你的……你想什么时候放开,就什么时候放开……” 尹焰勉为其难地放开他:“起来。” 路铮鸣顺从地跪直,枕头被踢远了,他没有去拿,直接跪在地板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这会儿心中完全没有抵触,只有懊恼和沮丧——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几年前,如果有人向他提出这种要求,无论那人多让他心动,他都会立刻穿上衣服走人。他对受虐完全没有兴趣,更讨厌疼痛。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如何抚平尹焰皱起的眉头,如何更好地取悦他,是不是自己再疼一点,对方就能更快乐…… 这些想法透明地写在眼睛里。 尹焰忍不住又想吻他。 他的施虐欲里掺着不明不白的温情,路铮鸣痛苦的时候,他也感同身受。 这种疼痛好像一座桥,通过它,尹焰把痛苦分给路铮鸣。减轻痛苦的愉悦和让对方受罪的疼惜并行不悖,路铮鸣的感受在他这里成倍地共鸣。 路铮鸣眼看着面前的浴袍被撑起一座帐篷,自己也感到火热的悸动。他渴望地仰视着尹焰,求他给自己一个机会让他快乐,求他使用自己。 “尹焰……”他的声音沙哑中带着颤,“别连你自己也一起惩罚。” “你这会儿倒是会说话。”尹焰笑着拍拍他的脸,“那你说说,想让我怎么使用你?” “当然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是你的……” 路铮鸣有意无意地向前探,尹焰看出来,却默许他的忘形。直到他的鼻尖碰到自己的浴袍,才掏出阴茎,沉沉地抽他的脸。 “你是我的?” “嗯,是你的……” 路铮鸣自以为隐蔽地把嘴唇迎上去,又被一记温和的耳光抽醒,喘着粗气退回原处。 尹焰换回阴茎,戳着他的嘴角:“那我呢?是你的吗?” 路铮鸣强忍着吞下去的冲动:“你……想是谁的,就是谁的……但是,我希望你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尹焰,求求你,别给别人,好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到最后已经卑微得近乎祈祷。尹焰眼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变红,变湿,水光快要溢出来,那种欲望混着疼惜的情绪又涨满了胸膛。 “我没有别人,只有你。” 路铮鸣闭上眼睛,像吻什么纯洁又珍贵的东西一样,双唇贴上他的阴茎,然后停在那里,等待僭越的惩罚。 尹焰叹了口气,把自己送进他嘴里。 路铮鸣似乎忘了口交的技巧,只是木讷地含着,感受它在口中的搏动。 “傻了吗?”尹焰笑着摸他的嘴角,“奖励你的。” 路铮鸣这才开始吞吐。他异常投入,仿佛第一次含住这根阴茎,每一处起伏都被温故知新。他吸了一会儿又把它吐出来,看着它发怔,这个带给他无数快乐的器官,他从来没仔细观察过。 医学名称也好,生殖崇拜也好,都只是书上的空洞概念,此刻它只有美学价值。他无意识地触摸着每一处凸起和凹陷,圆润和棱角,回忆它柔软的时候,再对比它现在的坚硬,如此矛盾的对立竟能统一在同一个存在之上…… “简直像个奇迹。”他仔细地亲吻了一遍,抬头仰望尹焰,“它……真美。” 尹焰笑起来。这说法荒唐又可笑,还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淳朴,完全不像来自路铮鸣这样有阅历的人的口中。可它又那么有温度,像一只无形的,可以穿透骨肉的手,柔软地托起他的心脏。 他闭上眼睛:“那就好好欣赏。” 尹焰的喘息飘荡在路铮鸣头顶,一声高过一声,渐渐变成沉醉的呻吟。他轻轻扣着路铮鸣的后脑,揉捏着他的耳朵,平时硬挺的软骨这会儿出奇地柔软,和脚下跪着的人一样温顺,让他着迷。 他放开了声音,毫无保留地挺胯,操到最深。身下的人在颤抖,在流泪,尹焰的阴茎有一点上翘的弧度,搔刮着他的软腭,那是种难忍的折磨。 但他不会停下,他笃定路铮鸣也不会喊停。 路铮鸣抱住尹焰的腿,每到高潮降临,他的腿总是不自觉地抽动,瘫软,没法支撑自己。他紧紧地收拢双颊,用舌头磨蹭最敏感的头部。 头上传来一声轻而短的尖叫,尹焰在他口中射精。 路铮鸣没有松口,他继续吮吸着,咽下每一滴精液,又把舌尖伸进小孔中挖取更多。 “停下!啊,啊……吐出来——” 尹焰剧烈地挣扎,推搡他,撕扯他的头发,差点喊出他自己的安全词。路铮鸣下定了决心,像要把他的魂都吸出来般,不停地吮吸,直到它又喷出许多液体。 稀薄的,水一样的,带着特殊的味道的液体。 那不是精液,但他没有吐出来,同样吞得一滴不剩。 尹焰眼前发黑,很久才缓过来。 他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地抽路铮鸣一耳光,路铮鸣直接被抽倒在地,嘴角见了血,可他却在笑。 尹焰也在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这笑里掺着酸楚的杂质,他的眼睛酸得快要睁不开了。 路铮鸣抹了抹嘴,爬起来亲他的脚背:“我控制不住贪婪,我就是想要更多……惩罚我吧。” “那我应该听你的?” 尹焰捏着他的下唇,伤口又渗出血珠。他想起路铮鸣从交警队出来的那个晚上,他们在车里接过的血腥浓郁的吻。那味道让他上瘾。 “到床上躺着。” 不等路铮鸣自己起来,尹焰就把他拖到床上,压上去品尝那滴血。他的动作很凶悍,双唇落下却异常温柔。 他只尝了一滴。 路铮鸣一动不动地等着惩罚,尹焰果然在玩弄他的乳头,把它们捏得火烧火燎地疼,胸前抓出一道道的指印。他放肆地叫喊,感到说不出地痛快,好像自己是一只被献祭的羔羊,他的神祗在连血带肉地吞噬他。 而在蹂躏的间隙,尹焰又会极尽温存地安抚他,鼓励他,告诉他自己有多享受他。路铮鸣用力地按着眼窝,想堵住不断涌出来的泪水,尹焰却用力掰开他的手腕,强迫他用湿得一塌糊涂的眼睛看着自己。 “再不给你,是不是就哭出来了?” 路铮鸣哑着嗓子:“我哭不是因为这个。” 尹焰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也不想面对路铮鸣的答案。语言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他要用更多细节去确认,反复确认。 他不再追问,随手抓起一瓶润滑液,淋在路铮鸣下身,近乎暴虐地揉搓。路铮鸣很快就浑身发紧,小腹起伏,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我要……射了……” “你最好不要,否则——” 尹焰跨到他身上,双腿大开,正对着他给自己润滑。眼见他的手指不断进出,水光四溅,路铮鸣的眼睛比身体先到高潮。 几乎是进入尹焰身体的瞬间,他就高叫着喷射出来。 “你会后悔的。” 路铮鸣已经没有余力思考,高潮之后的恍惚让他思维迟钝,他看到尹焰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自己也下意识地跟着他微笑。 下一秒钟,他的微笑就被惊叫撕裂。 尹焰借着他尚存的硬度直接坐了下去,最紧的穴口套着射精后最敏感的头部,又快又重地摩擦。 路铮鸣的身体像过电一样不停地弹起又摔下,他本能地想逃,下身却被牢牢地锁住。红肿的乳头被快速地撩拨,他已经分不清是痛还是爽,浑身痉挛地惨叫,泪痕在脸上交织,顾不上体面和尊严。他语无伦次地求饶,连“救命”、“报警”这样的昏话都喊了出来,唯独没有叫出让他解脱的三个字。 直到失去意识,他也没把它说出来。 路铮鸣在尹焰怀里醒来,身体干净清爽,脸颊、胸口和下身冒着凉气,散发着薄荷味的药香。 如果不是这点药味和浑身健身过度般的酸疼,他会以为刚才的疯狂是一场梦,因为台灯的暖光依旧温馨,尹焰的眼神也还是那么柔和。 他张口想说话,嗓子又干又疼,尹焰立刻递上一杯温水。路铮鸣连起身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尹焰就自己喝一口,亲口喂给他。 这个吻唤醒了他刚才的记忆。 “疯了……”他疲惫地苦笑。 尹焰的眼神没有变化,咬肌却暗中绷紧了。 “为什么不说安全词?” “我不想说,我觉得你也不会想听。” 路铮鸣没有彻底拆穿,他的表情也清楚地写着不介意。 “我相信你,尹焰。”他吃力地抬手,摸尹焰的脸,“而且我非常愿意这么做,只要你开心……你刚才,玩得开心吗?” 尹焰把他搂进怀里,不让他看自己的脸:“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 路铮鸣的笑声闷在他胸口:“不喜欢吗?” “喜欢。” “我也喜欢。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变态,能玩得这么野……那时候,我觉得最爽的不是射,而是你捏我乳头——特别疼,但是过后,你又亲我,抱着我说那些话……我感觉自己像坐过山车,落地那一瞬间,特别有安全感,特别快乐,比在天上飞的时候还快乐,我都快爽哭了……” 他突然停下来,因为尹焰在一阵一阵地颤抖,像哭又像笑。 过了很久,尹焰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铮鸣,这不是玩。” “无所谓啊。”路铮鸣挣了挣,想看他的脸,却始终不能得手,只好继续,“无论是不是玩,我都愿意陪着你。你不要有负担,我不只是为了你……因为我发现,自己也不是不能接受这个,就,还想继续试试。当然,必须是和你,除了你,谁也不行。” “路铮鸣,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尹焰长长地叹息。 “我是好奇。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感兴趣。” “为什么?因为你爱我?” “不全是。你一次又一次地让我看到不同的世界,让我走出自己的局限,对我来说,你本身就是一个让我有无限探索欲的世界。你向我敞开了门,我一定要进去看看。” “好奇害死猫。” “要看这个世界有多险恶。” “那可是相当险恶,刀山火海,炼狱血池……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 “还有更可怕的?” “有啊,那里还有一颗丑陋的心,任何人看到,都会被它吓跑。” 路铮鸣沉默了一会儿,抱住尹焰的腰:“我这不是正在练胆儿吗?等走到那一步,我早就什么也不怕了。” “为什么要尝试这种事?你的生活缺少刺激吗?” “我试过太多刺激,在你这里,我终于找到想要的平静。” 路铮鸣撑起上身,尹焰终于肯让他看自己的脸。它还是那么温和,淡然,只是眼圈有些不正常地红。 “不要勉强。” “我没有勉强,你也不要勉强自己画画……” 尹焰摇摇头:“你说要走进我的世界,我也不想离你的世界太远。我不会放下画笔,也不会放下你,只要你不放弃我。” 路铮鸣用力地吻他,吻到自己伤口流血: “我不会放弃你。” 39:45 64 15分钟 四 路铮鸣坐在教室里,翻看手机里的照片,都是尹焰这段时间的素描习作——他至今仍不愿意面对油画。 最开始的几张不成人形,模模糊糊,像一团影子。找回些手感后,笔触就变得小心翼翼,非常紧绷,再也不像之前那样轻松灵动。尹焰画完不久就把这些画丢掉,不想再看一眼。 路铮鸣背着他,到垃圾站把画都翻出来,用手机拍照。有空时,他就打开照片琢磨一会儿,思考这谜一样的变化。 那些画看上去很迷惘,一种初学者式的迷惘。 路铮鸣经常用初学者心态来比喻学生的作品,形容他们放不开手脚探索自己的风格,只能因循守旧,在学院体系的安全区内逡巡。 这是一种常见的困惑。在掌握更多种表现手法之前,他们能使用的语言只有最初学画时的刻板规矩。有悟性的学生在二年级时,就开始尝试摆脱这种窠臼,天资平庸些的,在四年级也能看到自己的方向。 尹焰这种早已突破关窍的人,为什么会跌回初学者的状态? 他的画比班级里思想最保守、最僵化的学生还呆板,好像除了紧紧抓住“规矩”,他再也无法迈出一步。他仿佛弄丢了自己的灵魂,也失去了对绘画的控制力,任由过去的阴影牵着他,好像一只亦步亦趋的木偶。 自己又该如何找回他的灵魂?或者说,如何让他恢复掌控画笔的自由,找回自己的表达方式,无论是之前的旧风格,还是未知的新面貌? 这似乎比带领学生画创作更难。 学生好像一张张白纸,而尹焰这张纸上,早已充满折痕和涂鸦。 教室里异常安静。 路铮鸣突然发现,自己从布置完课堂作业起,就一直没有说话。学生们被他的沉默影响,也不好意思开口交流。 这不是创作课的气氛。 路铮鸣干咳一声,宣布休息几分钟,回来之后开个讨论会。他出去抽了支烟,盯着楼下空荡荡的车位看一会儿,然后回到教室。 “聊聊,你们为什么画画?动力在哪儿?” 学生们面面相觑,没有人立刻回答。这不意外,就好像每个人都在生活,突然被问及生活的意义,大多数人都要陷入茫然,谁会时刻思考生活的意义? 四年的时间,足以让他们把画画变成生活。 路铮鸣耐心地等了几分钟,才渐渐有人开口。 “当年考上美院了,就画呗。要是不学画画,我连二本都考不上,音乐和体育都需要童子功嘛……随波逐流吧,学什么不是学呢?” “为了卖钱,以后靠这个吃饭。” “当艺术家,搞艺术,别的没想过。” “出人头地。” “那什么,美院里不是妞多么……” “小情小调的骚柔小画太多了,我想做点牛逼的、震撼人心的东西。” “想用绘画表达所见所闻,内心的感受,它是一种媒介……我不会写作,也不懂音乐,只能用这种方式。” “画画是一种修行。画画时我可以暂时摆脱世俗的侵扰,找到内心的平静。” “绘画是神赐给世人礼物,它让我的灵魂得到救赎……” 大部分人都说出了自己的理由,或现实,或理想主义,或有更终极的追求。也许以后他们的答案还会改变,但至少此刻,每个人画画的动力都很充足。 尹焰似乎是为画而画。 之前是被父母逼迫,现在是为了和自己有绘画这个交集,都有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感觉。这样一来,绘画不就成了一件痛苦的事?就像主动做爱和被迫卖淫…… 同样是逼他出卖灵魂,自己和他的父母有什么区别? 课堂上,路铮鸣强迫自己不要想这个问题。他环视教室,点了几个没发言的学生回答,最后问到欧阳:“你呢?” 欧阳好像在神游天外,被叫到才“啊”了一声,想了半天才说: “画画没什么用。” 所有人都看向她。 “可我还是喜欢,因为好玩。” 听上去不像正经答案,大家笑笑就转移注意力,展开讨论刚才聊过理由。路铮鸣对那些话题没有兴趣,同样的答案他听了不止一遍,着实没有新鲜感。 用“好玩”做理由的人,他遇到的不多。这样的人他几乎都能记住名字——都是灵气四溢的类型,但他也有些年没遇到这种艺术家了。 这几年的艺术圈格外浮躁。财政放水,通货膨胀,股市和楼市都在吹泡沫,艺术品价格也水涨船高。拍卖会上不断有新纪录诞生,新入圈的艺术家很容易打开市场,就连自己也是借了这股风,才有了今天的积累。 在这样的背景下,欧阳的心态就显得玩世不恭。 不过路铮鸣赞同她的观点。人世走一遭,如果没遇到什么有趣的东西,那漫长的几十年该多无聊。和这个相比,赚钱,出名,寻找救赎,都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尹焰好像一直在付“代价”,这么惨淡的人生,选择自杀也能够理解。 然而自己是他为了活下去而抓住的稻草吗?这世上有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吗? 路铮鸣观察了一番课堂气氛,已经足够活跃,便站起来拍手: “好了,开工。为了你们的目标,好好准备。” 上午下课后,照例有人找路铮鸣看毕业创作方案。 虽然正式开画要等明年开学后,但在那之前,每个人的作品方案都要在不同的指导老师那里审阅几轮。 欧阳也带来了自己的创作稿。 “这算装置还是雕塑?”路铮鸣翻着她的速写本,颇有点意外。 “我不能做这个吗?” 欧阳的表情不像开玩笑,尽管她在油画系的创作课上,提供了一件雕塑作品的方案。 路铮鸣倒是不介意,对于创作,他向来不拘一格:“能是能……问题是,我对雕塑一窍不通,完全帮不上你。何况你这还是圆雕,要是浮雕,我还能凑合,从绘画性上找点可能……” “浮雕不行。” 欧阳的态度很坚定,又让路铮鸣感到惊讶。 “要不我帮你去雕塑系问问吧……你打算做什么材质?玻璃钢?木头?还是金属?” “暂时还不确定……要看你给不给我假期。” 路铮鸣收起笑容:“同学,你让老师很为难啊。” 欧阳低头看着地板,不说话。 每年都有这样的学生,对自己的方案格外自信,无视指导老师的意见。可像欧阳这样,连细节都不肯透露,还坚持自己的主张,路铮鸣就前所未见了。 “说实话,我喜欢你的方案,但你这样让我很不踏实,总感觉你要给我捅篓子……能不能把你的想法具体说说?哪怕我不懂雕塑,给你点别的参考呢?” 路铮鸣的态度很诚恳,也感慨自己的耐心,换在一年前,他很可能会当场翻脸。 “或者你告诉老师,请这么长的假,你要做什么?如果是经费或者材料,我可以帮你解决。另外,专业课老师没有权力批长假,你得找辅导员商量。” “我想请病假。” “病假?”路铮鸣担心起来,“你怎么了?” 欧阳抿了抿嘴唇,好像需要下决心才能说出口:“我没生病。但是毕业展之前,我得住院。” 路铮鸣困惑地看着她。 “我要去整容。” “啊?” “我要做个整容手术。” 欧阳重复了一遍,路铮鸣才反应过来。在他印象里,欧阳虽然调侃过自己的体重,却从来没让他感觉到很强的外貌焦虑。 “你受什么刺激了?”路铮鸣环顾四周,教室里已经没有其他人,走廊也空无一人,才压低声音,“又去找王一了?” “没有。” “那为什么啊?” “为了作品。”欧阳笑了笑,“男艺术家倾向于站在作品背后,女艺术家更愿意把自己变成作品——女人总是摆脱不了成为被观看的客体,女艺术家首先是女人。我去整容这件事,也是作品的一部分,但我不会做为被观看的客体出现……” “展开讲讲?” 欧阳正要解释,系主任突然闯进路铮鸣视线,他在向教室里张望。路铮鸣便让欧阳先回去,用邮件把详细方案发给他,自己考虑之后再给答复。 送走欧阳,路铮鸣的心就提了起来。 平时,刘乐山脸上总是挂着北齐佛像一样莫名微笑,这会儿他面无表情,看上去像某个唐墓里的壁画。 尹焰揭掉刚画完的习作,随手插进文件夹,如果不是路铮鸣要看,他又想立刻扔掉。 仿佛是一种强迫性重复,他越想找回自己的风格,画面效果就越接近死去的父亲。人物的结构总是被无意识地强调,显得很坚硬,像无法摆脱的枷锁。 他默默地消沉了一会儿就收拾心情,顺便收拾房间。路铮鸣快要回来了,他不想被看到这副样子。 晚饭准备停当,两菜一汤。汤在滚着,菜只等下锅。 路铮鸣坚持让他每天准备一个自己喜欢的菜,否则就要“惩罚”他。说实话,那些惩罚算不得真正的惩罚,尹焰甚至有点享受。他乐意让路铮鸣高兴,也就尽量避免让自己“受罚”。 对他来说,困难的是找到自己喜欢的菜。 从有记忆开始,他就必须喜欢吃有助于成长的食物,不许挑食,不许迷恋垃圾食品。后来得了胃病,饮食限制就更多。但酒桌上,他又要表现得享受酒精,精通那些“滋补”的菜色,并各投其好地招待他人。 晚风一天比一天凉。 尹焰关上厨房的窗,又切了几片姜扔汤里,留下一片放在焯好的笔管鱼的盘边。他记得在津岛时,路铮鸣很喜欢用葱姜炒的这道菜,他自己也不讨厌,于是这就成了他相对喜欢的食物。 玄关传来开门声,尹焰洗了手迎出去。 路铮鸣的脸色不太好。 他极少露出这种表情,尹焰的心提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吃饭吧。” “嗯。” 路铮鸣心不在焉地换衣服,尹焰安静地回到厨房。他们心照不宣地在吃饭时间免谈正事,又没心情聊别的话题,只好沉默。 晚饭吃得索然无味,上床前的气氛也不旖旎。他们各自看了一晚上书,都有点昏昏欲睡。 到了床上,路铮鸣才有些精神,一言不发地抱着尹焰接吻。尹焰本没有兴致,但路铮鸣吻得很激烈,也很强硬,不容反抗,这触到了他的性癖,所以他也投入进来。 “我想回家。” 路铮鸣趴在他背后,贴着他的耳朵呢喃。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自从某次做爱时,路铮鸣把进入尹焰的身体称为“回家”,他就把这句话当成自己想做一的暗示。不等对方回应,他就径直摸下去,手指很容易进入,湿润又柔软。 尹焰早已做好准备。即使路铮鸣没有主动求欢,他也会用这种方式让他放松。 身后的人顿了顿,忽然变得很激动,咬着他的脖子和肩膀,直接闯进去。路铮鸣已经很久没这么野蛮,尹焰的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怀念。 他又想起津岛,路铮鸣第一次进入自己,也是这样匆忙又粗暴,好像有什么东西推着他,不得不逃进来。一旦进来,路铮鸣就安静许多,像一匹被驯服的烈马,收敛着力量,在自己的承受范围内驰骋。 尹焰的双手被固定在身后,以一种屈辱又令他兴奋的姿势跪趴在床上。他看不见路铮鸣的动作,却能听见他进出自己的水声,这比亲眼看到更刺激。 他放浪地呻吟,试图取悦路铮鸣。可后者似乎不打算取悦他,按自己的节奏,大开大合地冲撞着,好像在使用一个人形的自慰工具。 这个想象让尹焰更兴奋。 在完全不被照顾的情况下,尹焰舒服得浑身发软。掺着疼痛的快感让他欲罢不能,等不到路铮鸣结束,他就被送上高潮。 身后的冲击还在持续,连加速的迹象都没有,路铮鸣好像有用不完的体力。如果他回头看一眼,就能发现路铮鸣的动力不全是欲望。 他的眼睛里充满愤怒。 “铮鸣……轻一点,轻点……” 尹焰忍不住求饶,却被完全无视。路铮鸣下身发着狠,把自己摔进去又抽出来,没过多久,尹焰就倒在床上,为第二次高潮头晕目眩。然而路铮鸣还没有停下的打算,依旧不停地宣泄着。 再这样下去,自己就没体力撑到做完了,今天晚上不能放纵。 “抱抱我……” 尹焰找了个最好的理由让自己喘息,顺便转过来,面对路铮鸣,却看到他来不及收回的愤恨表情。 他们沉默地对视一会儿,路铮鸣绷着的劲儿就泄了,喘着粗气从尹焰体内退出来: “对不起,我失控了。” 尹焰坐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吻他,另一只手摸下去,温存地抚摸。路铮鸣有些心虚,向后躲闪着:“不用了……其实是今天遇到点事——” “别破坏气氛。” 尹焰把他吻倒,骑上去,重新接纳他被冷落的阴茎。路铮鸣叹息一声,任他摆布。 这个姿势可以插得很深。它带来的不只是肉体满足,还有一种心灵的亲昵。承受的一方不再被动,主动寻觅快乐,也把自己的渴求完全展露给对方。这比肉体的享受更让人满足。 路铮鸣做过的第一个关于尹焰的春梦,就是他坐在上面,享用自己的身体。这个梦境在现实中反复上演,每当情到深处,他们就忍不住结合得更深,更彻底,好像这样就能越过肉体的边界,直接触到对方的灵魂。 也许是面对面的拥抱让他不得不专注于性爱,又或者是他们开始得太急,没来得及戴套,肉与肉无隙贴合,快感直接得无法回避。总之,路铮鸣的杂念被暂时清空,他沉溺地躺着,呻吟一声高过一声。 尹焰拾起他的手,和他十指交握,缓缓地摆动腰胯。 新的欲望在内部升起,路铮鸣的体温和他的呻吟声一样,有种莫名的感染力,能把他的快乐延伸到自己。 津岛那晚像个奇迹,尹焰第一次体验体内的高潮,在此之前,他几乎没有感受过这种快乐。在那之后,这种快乐被不断温习,被插入的感受越来越具体,渐渐脱离了抽象的被侵入、被侮辱的意味,塌缩成纯粹的享受愉悦的方式。 除此之外,它还可以是一种另类的抚慰。 他用身体最柔软、最隐秘的地方,毫无保留地接纳路铮鸣最有攻击性的部分。从一开始的紧张抵触,到用每一寸温柔去迎合。他让对方熟悉自己的内部,哪里紧闭,哪里弯曲,哪里平滑……他不再掩饰自己被触碰时的反应,让对方了解他身体的秘密,好像展开这世上最包容的拥抱。 “在家里……就彻底放松……” 尹焰拉起路铮鸣,捧着他的脸不停地亲吻。 路铮鸣被他融化了。 他一只手箍着尹焰的腰,一只手从他们相连的地方摸上去,一直摸到尹焰的左胸。他迷离地呓语:“如果能一直在这儿该多好,我想住在你这儿……” 尹焰抱住他的头,轻轻抚摸他的后颈。 “那就呆在里面,不出去了。” 他们保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默契地放慢动作,磨磨蹭蹭地做了很久才躺下,继续搂在一起,又接了个漫长的吻。 尹焰精疲力尽,喘着气,抹去路铮鸣前额的汗水:“累吗?” 路铮鸣摇摇头:“感觉正相反,像充满了电。” 他在尹焰身上蹭了蹭,充电插头精神抖擞,好像在证实他的话。尹焰只好苦笑,短时间内,他来不了下一次了。 “我真的,不想再体验一次失去的感觉。”路铮鸣抱紧他,把脸贴在他胸前。“你可以罚我,欺负我,‘使用’我,怎么都行,真的,怎么都行……但是——”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尹焰吻他的额头:“好好的,怎么说起这种话?” “我有点害怕。” 尹焰像哄孩子一样摸摸他的后脑:“不怕,你在家呢。” 这四个字仿佛给了路铮鸣一点勇气,但这还不够,他抬起头,望着尹焰的眼睛:“那你说一句爱我。” “你想听我当然可以说,只是,我没法证明。” 路铮鸣迫切地抓住他:“说吧。” 尹焰无奈地笑笑,然后坐起来,认真地说:“我爱你。” “有你这句话,我就没有遗憾了。” 路铮鸣从来没这么消沉过,尹焰的情绪也随之低落:“出什么事了?” “你还记得我们工作室的佩德罗吗?那个法国老头。” 尹焰点点头,让路铮鸣躺在自己大腿上,又拉过毛毯盖住他的肩膀。 “他有个前男友,叫于贝尔。他在纽约混得半红不黑,绘画、装置、影像和行为都搞一点,还能写点评论,最近又开始搞策展。” “看样子,他不是个安分的人。” “岂止不安分,他简直比沃霍尔还跳。”路铮鸣坐起来,把尹焰卷进毯子里,讥诮地介绍起于贝尔,“这家伙之前到处碰瓷,一会儿解构这个,一会儿颠覆那个,自己的东西相当有限。但是这人很会把握机会,很多时候,作品的影响力不取决于它本身,而是它放在哪里。” “这倒是。” “你知道那个克里斯托吧?” “是用布包裹德国国会大厦的艺术家?” “对,他和他老婆,两口子还包过小岛和峡谷。这个于贝尔也弄了一个‘覆盖’项目,前几年他用10公里蓝布盖住一段塞纳河,说是对自然景观进行再创造。去年他来北京,想用塑料布把颐和园里的昆明湖盖住,北京市政府坚决不同意。他就偷偷跑到城东,打通惠河的主意,结果差点被拘留。” “今年他又来了,只不过没带塑料布。” 路铮鸣嗤笑一声,然后面无表情,“他带了一集装箱玻璃。” “玻璃?” “他在每块玻璃上画了几笔,叠起来就是一组完整的图像。” “和你的作品有点像。” 尹焰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我被起诉了,他说我抄袭。” 路铮鸣尽可能地让自己看上去无所谓,但他的声音却越来越低落: “他确实在几年前就开始类似的创作,我比他晚。” 尹焰柔声安慰他:“这什么也说明不了,你们只不过是选择了同一种媒介创作,观念和内容是完全不同的……” “问题就在这里。他这次在北京办展,策展人写的介绍文章,关于他的观念和题材,和我的几乎完全一样。可我看了他作品的照片,感觉和文字描述不一样,不太像在表达这个内涵——抽象画和抽象画是很不一样的,虽然他的形式和我的很相似……” “我明白,你不用解释。”尹焰按了按他的肩,直接切入重点,“所以策展人是谁?” 路铮鸣沉默不语,但即使他不说,尹焰也能猜出来: “姚舜禹,是吗?” 路铮鸣依旧不说话,算是默认。 尹焰很快想清楚前因后果,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路铮鸣的眼神很茫然,“这场官司我可能打不赢。他们没有索赔很多钱,但是让我公开道歉,承认抄袭。” 尹焰皱起眉:“如果单纯是为于贝尔造声势,不至于把事做这么绝,放出点传言就够了……” 路铮鸣苦笑:“姚舜禹这是在报复我。” 平心而论,路铮鸣的冲动使姚舜禹竞选院长失败,被报复并不意外。但和马平川斗到势如水火,导致他失败后在美院呆不下去,却是姚舜禹自己的问题。他到北京之后也不是无路可去,一家著名的当代艺术中心聘请他做了馆长和策展人,话语权反而比在美院还大。 “这个人的心胸太狭窄了。” 尹焰抱住路铮鸣,这会儿他想不到对策,只能安慰地陪在他身边。路铮鸣却挣脱他的拥抱: “所以,我很快就会一无所有。你再也没法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了。” 他苦涩地回想起自己一路来的经历——毕业即成名,顺利得不可思议,如今又将以同样的速度陨落。就像安迪·沃霍尔的预言:每个人都可能在15分钟内出名,每个人都能出名15分钟。 他的15分钟要结束了。 39:50 65 夜游者 路铮鸣发现自己已经不适应在夜间游荡。 他曾经很享受夜幕下的声色。暧昧的暗色中,只有最饱和的色彩能跳出来,他喜欢这种纯粹的刺激。当剧烈的快感灌满神经时,他就感觉不到一点杂念。空虚也好,孤独也好,一切说不出又忍不住的,像无形的眼中砂砾一样折磨着他的东西,完全被驱散了。 烟酒和性都有成瘾性,但它们的力量都不及爱情。 现在,他的爱情也要散了。它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充实感突兀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不断地向内揪扯他的心脏。 一个小时前,路铮鸣向尹焰坦白了自己的困境。他难得动用了一点心计,想以退为进,把自己放在弱小无助的境地,不过是想听对方说一句“没关系”。 但尹焰给他的只是沉默。 他眼睛都没动一下,就连路铮鸣穿上衣服,离开卧室时,他也没有挪动位置。 街上空无一人,两边的居民楼也已经睡着,只有几盏孤灯倔强地苦撑,不肯陷入黑沉。几辆空驶的出租车满怀期待地在路铮鸣身边减速,又失落地加速离开。路铮鸣回头看着那些车的尾灯,感到莫名地共情。 之前他不是这样的。他很少在意别人,甚至在和尹焰恋爱之初,他都不太关心对方的感受,自以为是地灌输快乐。 他自嘲地笑笑,口中飘出一片淡淡的白雾。这个月份的平原,白天是秋天,夜里就是冬天。路铮鸣这才意识到冷,不由搓了搓手,抱紧双臂。 居民区的街道比酒吧街冷清得多,他走了几条街才看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便加快脚步走过去。他很想喝点热的东西,好驱散全身的寒冷,身体内部比皮肉更冷,他几乎要冻透了。 便利店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能清晰地看到里面。苍白的灯光下,几个低矮的货架集中在店铺一边,另一边则是几套快餐店常见的简易桌椅。桌边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路铮鸣无暇思考这个时间段为什么有人坐在这里,他满怀着对热量的渴望,推开店门。 收银台后坐着个无精打采的年轻男人,正心不在焉地玩手机,他抬头看一眼路铮鸣,就回到自己的游戏里。屏幕上是个醒目的失败画面,收银员的表情没有变化,机械地重开了一局,依旧心不在焉。 便利店里飘着一股关东煮的味道,肉类香精飘散在空气中,勾起路铮鸣的饥饿。他指着收银台边的电锅,让店员把剩下的丸子全部打包。他又多要了一杯汤,满是嘌呤的液体热气腾腾,香味诱人,足以让他忽略健康。 路铮鸣一手一个纸杯,找了张空桌子,开始宵夜。吞下几串煮过头的鱼丸,他才有心情端起盛汤的杯子,慢慢享受,顺便观察别人。 坐在窗边,离侧门最近的是一对母女。母亲穿着件灰扑扑的大衣,下面是鼓鼓囊囊的家居服,脚上还穿着拖鞋,小女孩也是同样的装扮,家居服外面套着棉衣。让人稍微宽慰的是,她脚上是一双棉拖鞋。 路铮鸣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散着头发,遮住半张脸,却遮不住嘴角和脖子上的淤青。小女孩摆弄著书包带子,和女人一样,眼神空洞又麻木,好像对这种反常见怪不怪。 她不时描一眼路铮鸣桌上的纸杯,这让她有了点活人气息。 小孩禁不起饿,这个时间离晚饭已经过去很久,路铮鸣看她母亲的样子,不像是给她买过食物。他扫了一圈周围,餐饮区除了这对母女,还有一个疲倦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攥着编织袋的拾荒老头。 他感到莫名愧疚,食物沉沉地坠在胃里,被剥掉香精美化的幻觉,只剩下一团黏糊糊的淀粉。 换作平时,路铮鸣绝不肯委屈自己,这会儿他突然没了扔掉剩饭的勇气。关东煮的热气越来越稀薄,肉香精的味道越来越腻,把它们吃下去也需要勇气。 路铮鸣左右为难,正打算硬着头皮吃完离开,小女孩已经来到他面前,站得拘谨又木讷: “叔叔,你吃完了吗?” 路铮鸣舒了口气,点点头。 小女孩看了看那杯关东煮,又看了看他,终于细细地说了声谢谢,端着纸杯回到母亲身边。 路铮鸣再也忍不住了。 他走到货架那边,拿了两盒进口方便面,还有一些肉类副食,都是他尝过并觉得味道不错的牌子。他懒得做饭,除了在外面解决,就是靠工作室里囤着的方便食品维生。长此以往,他养出了一张口味刁钻的嘴。 他结过账,把这些东西送到母女俩的桌子上,从小女孩手里要回了剩下的、已经冷掉的关东煮,扔进垃圾桶。 那女人依然低着头,沙哑地道谢。那声音好像画布被缓慢地撕开,带着疼痛的毛刺。 小女孩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方便面的塑封,她还想把配料包撕开,全部洒到面饼上。路铮鸣连忙接过来,替她准备。这种面的冲法和一般方便面不同,她们显然没有吃过。 他端着两盒面走到开水炉前,发现那个老头也在,正弯着腰,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翻捡。他手里攥着一个压扁的纸杯,散发着关东煮的汤料味。这会儿他又找到一个空塑料瓶,扔到地上,用脚踩了踩,收进他的编织袋。 路铮鸣的胃更难受了,他很想给老人也买点什么。但老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困窘,面无表情地,指着他桌上的另一个纸杯:“还喝吗?” 路铮鸣想说不喝,又莫名开不了口,只好点点头。他把泡好的面端给母女俩,嘱咐她们几分钟后加入剩下那包调料,就回到座位,憋着气喝光那杯冷汤,把杯子递给老人。 老人木然地接过去,捏扁纸杯,扔进编织袋,然后回到原处,安静地坐着。 不知是谁的手机在震动,从路铮鸣去冲泡面时开始,它就没有停歇过。疲倦男人脸色发黄地醒来,擦了擦脸上的虚汗,半天才掏出手机。他看了一眼屏幕,惶恐地拨电话。 听筒里传来尖锐的女声,在店里显得很刺耳。 路铮鸣听不清对方说什么,也能猜到那不是什么好话。男人向周围抱歉地点点头,缩着脖子向电话另一端,好像这样就能让听筒里的声音小一些,也让自己没那么难堪。 他说他刚加完班,想喘口气再回家,没想到就那么睡着了。他还说上个月的全勤奖他拿到了,领导也有父母嘛,再说,我爸被120拉走,我还记得跟他请假,够意思了……你不用管我和他怎么说的,反正是拿到了……当然要加,我不能再缺勤加班了,否则就得走人。你不知道新来的实习生多能熬夜,二十五和三十五真是不一样,当年我也能在网吧连包三宿……我错了我错了,下次加完班立刻回家。老婆,我给你买了白巧克力蛋糕,就是你上次说有点贵的那个牌子嘛……好好好,我这就回家…… 路铮鸣这才发现他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可自己看上去像二十八九,那人的头顶已经钻出白发,脸上的皮肤松垮地垂着,怎么看都像年过四十。 那男人又缓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在零食货架旁找了半天,拿出一个棕色的纸盒,向收银台问道:“这个蛋糕有没有白巧克力味的?” “架子上没有就是没货了。” 店员头也没抬,继续打他的游戏,好像那游戏真的很有意思。过了一会儿,男人沮丧地走到他面前:“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超市?” “这个时间只有我们家,别人都关门了。” “你们店是不是连锁的?” “是。” “最近一家的在哪?” 收银员终于放下手机,抬头想了一会儿,说:“那地方的公交车末车了,你得坐地铁,不过地铁也下班了……黑巧克力也是巧克力,都差不多嘛。” “告诉我地址吧,我老婆不喜欢黑巧克力。” 男人的表情越来越沮丧,店员叹了口气,抽出一个塑料购物袋,指着上面印着的地址中的一个。 “这个——哎,这袋收费的,五毛钱一个。你把地址拍下来不就完了?” 男人唯唯诺诺地道谢,拍下地址,然后推门走出便利店。他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黑暗里,好像再也不会从那里面走出来似的。 店员看着门口发了一会儿呆,自言自语地嘟囔:“值吗?” 路铮鸣突然觉得店里的空气太闷了。 他想出去抽支烟,透透气,手插进口袋,才发现自己走得太急,烟和打火机都落在尹焰家。 收银台后面的货架上摆着他喜欢的烟,他走到那里却莫名地开不了口。一想到那几张没有笑容的脸,他就觉得抽烟是种奢靡的罪恶。 他咬了咬牙,直接走进寒冷的夜色。 冷风吹醒了他的脑子。 在店里难以名状的东西越来越清晰,路铮鸣终于发现了自己难受的原因。眼下他没有时间反省,短暂闯入人间疾苦也不能让他变成一个好人。但那却像一面镜子,让他看清了自己。 路铮鸣抽了自己一耳光,那愚蠢的自我中心的毛病到现在也没有改掉——他太在意自己的失落,却没考虑到对方。 如果尹焰的沉默不代表默认,那就意味着他在自责。尹焰上一次因为自责做出的事,让他至今还在后怕,万一…… 路铮鸣浑身冰凉。 39:54 66 浪子回头 尹焰确实在自责。 他至今也不敢走进路铮鸣的工作室,破碎的作品堆在角落,变成毫无价值的玻璃碴。其中就有那件以自己为灵感的作品,红色的,隧道一样的幽深空间。 当时路铮鸣开了个轻浮的玩笑,他的作品却很认真,每一笔都带着思考和表达,像隔着时空和观众对话。一想起这件作品,尹焰就能看见他那双真诚的眼睛。 可它也变成了一堆碎片,路铮鸣因此受到致命一击,这都归咎于自己。 艺术家可以接受各种控诉,唯独不能被指控抄袭,这相当于彻底否定他存在的意义。如果路铮鸣输掉官司,他的艺术就被宣判了死刑。他那么热爱绘画,远比自己更适合做艺术家,更值得被尊重。 都因为这荒唐的,多余的,爱。 如果他们之间只有性,只有相互满足的交易,何必让这种无谓的情感蒙蔽理智,做这种愚蠢的奉献……这滚烫又盲目的,劈头盖脸地倾倒下来,只灌注到自己身上的,对其他人意义全无的“爱”。 它让自己心旌摇荡,无法自拔,却又时刻怀疑,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承受。 所以路铮鸣离开的瞬间,尹焰的第一反应是,踏实——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只能带来灾难的本质,离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这对他来说是好事,而自己也终于不用再焦虑…… “因为你不配。” 熟悉的,结着霜的声音从颈后传来,然后是一双惨白的手。 尹焰对这双手的印象来自母亲火化之前,她被从太平间里推出来,冒着寒气,皮肤白得不可思议。她的眼睑,关节,所有生前能透出血色的地方都变得青灰。 她安静的时候很美,皮肤舒展,没有皱纹,眉间也没有凸起的狰狞肌肉。没有什么时候能比她现在更安静,也没有什么时候比她现在更美。 这具冷色的,好像古代雕塑般的人体,呈现出淡淡的银色,安详而肃穆。后来,这种色调经常在尹焰画中出现,人物全身蒙着一层冷色的雾,显得神秘又疏离。 那时人们都都被他脸上的悲戚打动,安慰的声音簇拥着他,很像缭绕尸身的冷气。 其实他心中没有多少悲伤,他只是静静地观察尸体。 他们再也看不下去,紧紧地抱住他,把那具美丽的尸体推进焚化炉,并挡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炉子的窗口。 他只好走到建筑外,等待焚烧结束。 火葬场烟囱里飘出半透明的灰烟,是她给他留下的最后印象。那缕烟很快消散在风中,没有丝毫眷恋。 过了一会儿,他领到小小的一包骨灰。他没有打开布袋,如果可能,他希望这些骨骸也能随风飘散,就像她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 下葬时人们又开始谈论她的一生,成功的,缺憾的,失去的,得到的,她的父亲,她的丈夫……他看着骨灰盒上的照片发呆。 那是她照过的最美的一张照片,在拍结婚照之前,她特意烫了卷发,画了妆。 美是那么脆弱,短暂,易于消逝,可人们还是那么迷恋美。这好像是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足以超越肉身的狭隘,就连他父亲也被它迷惑过,产生过类似爱情的幻觉。 他不是异性恋,尹焰没有向路铮鸣坦白。 父母的婚姻像一场荒唐的骗局,始于各自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个经历单纯的女人,迫切地想从笼子里逃出来,却落入陷阱。一个被天降幸运砸中的男人,出卖自己的灵魂,以为能搏到他梦中的圆满。他们一拍即合,都以为这是爱情,直到时间磨碎最后一点期待。 尹焰的母亲宁可活受罪,也不肯离开这失败的婚姻。她背后永远有一双挑剔的眼睛在审视她,等她投降,归顺她背叛过的一切。而他的父亲也没能侥幸到底,拆穿他的正是逆来顺受的儿子。 他对尹焰的情感很复杂。就连尹焰自己也说不清,这情感里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很少有人体验过被至亲嫉妒的感觉,这嫉妒的带来恨,有时会超过血亲之间的爱。 那个男人会像其他父亲一样,带他去海边,坐在礁石上看浪潮起伏。他很少聊天,但他的眼睛并不沉默,尹焰能看到某种和海潮类似的动荡,压抑又汹涌。 他画过许多礁石和海浪,想表达那种汹涌。可不知为什么,他一下笔,那些东西就死于压抑,显得沉闷又呆板,好像他也背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似的。 然而在尹焰身上,他倒是能顺畅地汹涌。 画得不好要受罪,画得好也要受罪,尹焰花了许多年才学会不受罪的方法——变得像他一样。 每当他表现得像父亲那样,把绘画供在神坛上,像个清教徒一样苦修最严苛的教条时,他才会表现出些许欣慰,看上去勉强像个父亲。 这些事三十岁的尹焰能看透,也能忍耐,十三岁的尹焰不能。 他厌倦这种表演,却没有反抗的力量,只能用隐晦又扭曲的方式让他痛苦。比如故意流露出对方梦寐以求,自己富有到可以挥霍的灵气。拳脚落在身上,他反而有种报复的快感,因为父亲的眼神比自己更痛苦。 即使杀了自己,他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和这快感相比,肉身的痛苦就不再是焦点,特别是习惯它之后,快感和痛感重叠在一起……许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种什么感觉。 它是世上最妙的滋味。 或许父亲也懂得这种滋味。 那是个失眠的夜晚,尹焰从自己的房间出来,想去画室找本书来打发长夜。 他很少半夜离开房间,因为父母讨厌深夜争吵时被自己听到,暴露脆弱和无能会消解他们的权威,使他们失去俯视自己的立场,只能用加倍的暴力来弥补。 所以他没有穿鞋,把脚步放得很轻。 画室的灯亮着。 那里的门有一半是玻璃,挂着半透明的窗纱。平时他在这里练画,他们不用走进去,就可以看到他是否专心。灯光透过玻璃,纱帘近乎透明,从外面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里面却看不到外面。 尹焰看到父亲面对着门口,坐在画架下看书。虽然他看不见自己,可那张脸面对自己时,还是让他感到心虚。 于是他打算原路返回,刚要转身,就听到一声叹息。那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午夜却格外清晰。尹焰僵硬地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以为自己被发现了。片刻之后,屋里又传来一声长叹,比刚才那声高了些,带着一种陌生又浓烈的情绪。 他壮着胆子向屋里窥视,发现父亲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他脖子上绕着母亲的丝巾,丝巾外绑着绳子,而绳子的另一端系在画架顶部的横梁上。 那画面极像在寻短见,震惊过后,他又觉得说不出地奇怪——这样上吊死不了人,因为那条横梁不能承重,很容易被坠断。而且,寻死的人为什么要一边看画册,一边自杀? 好奇压下了恐惧。他屏住呼吸,贴近玻璃窥视,越来越感到异常。 父亲喘得很厉害,身体还在有节奏地起伏。他的一只手和躯干被画册挡住,好像在翻书,又好像在忙碌什么。 尹焰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用最快的速度逃回房间,因为再慢一点,他就要恶心得当场吐出来。 从那时起,尹焰就对父亲彻底失去畏惧。每当他殴打自己,或带着阴鸷的眼神辱骂自己时,尹焰总是想到他临近高潮时那张扭曲的脸。 也许性是最能消解权威的东西。一神教里的神都是无性的,他们全知全能,创造一切,却不会和任何存在有性的关联,仿佛那样会把它从至高的神坛上拉下来,泯然于凡间。 那个男人平时有多鄙夷享乐,他那张沉溺肉欲的脸就多让人反胃。 比这更恶心的是虚伪。 这让尹焰感到愤怒。在了解真相后,他的愤怒达到了极点。 他无数次趁画室没人的时候翻找那本画册,都没能如愿,书架和柜子里再无死角,只剩下父亲的写字台抽屉,它总是上着锁。 尹焰试过用铁丝,别针,甚至硬卡纸去对付这把锁,但他实在没有做小偷的天分。 钥匙挂在父亲腰带袢上,他没有机会单独带走钥匙,只能在深夜偷偷来到玄关,用各种方法复制钥匙,比如用橡皮泥印出钥匙的形状。配钥匙的师傅只给他一个同情的嘲笑,说好好学习,不要看那些胡编乱造的电影。 他只好自己想办法。无数次尝试后,他用一张纸拓下了钥匙的轮廓,把它临摹在一张废弃的电话卡上,然后用刻刀切出钥匙的形状。 那把塑料钥匙打开了抽屉上的锁,画册果然躺在里面。不过是本普通的伦勃朗画集,封面是他面带微笑的自画像。 尹焰一边翻一边困惑,想不通伦勃朗的作品能有什么淫秽之处,一直翻到最后,他才见到答案。 那里夹着几张盗版光盘里附赠的那种小海报,每一张上面都有赤裸的、纠缠在一起的男人。即使当时尹焰没有确定自己的性取向,他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几幅图片所在的那一页,正是伦勃朗临终前画的《浪子回头》。也许那个男人在奢望,自己也能像画中的浪子那样,得到宽恕和救赎。 而尹焰认为他不配。 他不假思索地把这件事告诉母亲。 这倒不是因为他更同情母亲,实际上,她的辱骂更尖锐,暴力也更隐晦,他的腿根和腋下总是青紫的。他之所以告诉她,不过是为了让她在两个人的战争里占到便宜,顺便欣赏一下那个男人被羞辱时的窘迫。 那是当时他能想到的最大的恶。 “想起来了吗?就像这样——” 冰凉的手扣在尹焰的脖子上,用力一收。 “他解脱了,我也自由了。” 蜘蛛又从阴影里爬出来,嘲弄地摸他的脸:“你还想把路铮鸣也害成那样吗?” 尹焰被她拖下床,来到画室,那里忽然变成津岛的故居。 正对门口的是当年的画架,一个黑色的人影低着头,坐在画架下,脖子上的绳索绑在画架顶端的横梁上。 他真的就那样吊死了。 “都是你害的。” 她大笑着,爬到画架旁边,用虫肢戳弄尸体。 “都是你。” 尹焰又听到另一种笑声,干涩又阴郁,好像发霉的墙壁一片片剥落下来。尸体晃动着站起来,缓慢地向门口走来,他的脸始终笼罩在阴影里。尹焰知道那是谁。 逼他一步步走上绝路是母亲,可没有自己最初的告密,他也不会走向这个结局。 她早已对爱情不抱幻想,那几幅海报没带来任何波澜,却让她看到摆脱婚姻的希望。 和她的父母一样,她有心做一件事,会不择手段。找到他另外的把柄不难,很短的时间里,她就找到更不堪的证据。有了这些东西,她切断对他的扶持,逼他退出来之不易的圈子,他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求她,想和她离婚,归还自己得到的一切,换取自由。但她拒绝,并想尽办法阻止他离开,因为离开婚姻,她多年的反抗就变得毫无意义。 并且,她在尹焰身上找到新的寄托。 在父亲生命的最后两年,他只能在灰暗的苟活中,一边忍受她的折磨,一边看尹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一路被她扶持着,拿下无数他耗尽青春也考不上的美院的入场券……然后,在绝望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对不起。” 尹焰被他们拉扯着,推搡着,除了那三个字,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绳索绕在他脖子上,他没有反抗,于是他们把绳子打了个结,搭在画架上。 “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天赋?你处心积虑地击败我,就是为了把它荒废?” “为什么放着我安排的路不走,非要和他一样,把一切都毁掉?或者像我那样,为自己的叛逆葬送一辈子?” “为什么也沉溺这种堕落?你觉得我虚伪,肮脏,你又做得怎么样?” “为什么觉得,路铮鸣能把你拉上去,而不是你把他拖下来?” “为什么活到现在?” “为什么不去死……” 绳索越绞越紧,榉木的画架十分坚固,比人更重的东西都能轻易支撑,尹焰被挂在上面,像画布一样缓缓地离开地面。 他的视野渐渐暗下去,变成死一般的,吞噬一切的黑色…… 到此为止吧,不要制造更多灾难了。 尹焰最后叹了一口气。 路铮鸣一定会熬过去,他最终会找到新的意义,新的生活,新的爱人,新的,值得为之付的一切…… 然而—— “别用这种方法离开我。” 是路铮鸣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一层一层的黑色帷幕,不断地靠近。 “那样……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了。” 尹焰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它刺破黑暗的声音,好像不久之前,路铮鸣撕碎蛛网,把自己从红色的房间拉出来。 “你欠我的情……从现在开始,你的生命就是我的。” 他想起自己答应过的事。 “你有没有罪,只能由我来审判,你该不该受惩罚,也只能由我来决定。” 除了路铮鸣,谁也不能处置他,包括他自己。 “我不会放弃你。” 于是他挣扎着,踩回画架底部的横梁,只要再迈出一步,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尹焰摸着脖子上的勒痕,轻轻说出安全词,结束自己的失控: “我爱你。” 路铮鸣冻得发抖,即使全力奔跑,他的身体也热不起来。 短短的一段路变得无比漫长,路灯的光和影子交替着冲进他的视野,忽明忽暗,让他有种在牢笼里奔跑的错觉。无论他怎样转向,变速,这牢笼都紧紧地跟着他,像无法摆脱的噩梦。 狗,颜岩,姚舜禹,同事,学生,情人……被他伤害过一切都在身后的黑暗里伸手,只要停下来喘息,就会被拖进去撕碎。 路铮鸣拼命地狂奔,不是因为恐惧,和尹焰相比,那些都微不足道。他已经失去太多,再也不能失去一点。 即使长年锻炼,他也没有用这样的速度跑这么久,他开始咳嗽,嘴里渐渐尝到血腥。肺里灌满了冷风,从喉咙到胸腔像要结冰一样刺痛…… 但他终于撞进那个灼热的拥抱。 路铮鸣眼前发黑,看不清对方,却能闻到他身上干净又温暖的味道,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尹焰……” “回家吧,铮鸣,我什么都不要。” 39:57 67 但丁之舟 一 20世纪80年代,一场当代艺术运动席卷了中国大陆。 1977年恢复高考和1978年改革开放,对文革的反思和“解放思想”讲话的提出,给这场名为“85新潮”的艺术运动提供了宽松的文化环境。许多人走出国门,接受西方当代思潮的冲击,并把国外的先锋理论引进中国。 在短时间内,大量青年艺术家开始了反传统的创作实践,在文学、戏剧、电影、音乐等领域,也发生着同样的变革和反思。几年之内,中国艺术界几乎经历了西方当代艺术上百年的演变。 这场运动中诞生了许多尖锐、深刻、鲜活的作品,也暴露了当时的局限——急于摆脱思想禁锢的艺术家们对西方的思潮推崇备至,部分人甚至主张全盘西化,在创作上奉行拿来主义,照搬原作的现象十分常见。 在85新潮中成名的艺术家,有许多都绕不开“抄袭”的原罪。 随着互联网的普及,这些利用当年的信息不对称,把名字写进中国美术史的艺术家,越来越多地被祛魅,消失在大众的视野中。 在网络时代,这种近乎拷贝的抄袭几乎销声匿迹,所以路铮鸣的“抄袭”事件很快冲出了当代艺术圈,在整个美术界都引起争议。有人视路铮鸣为“国耻”,也有人以为这是于贝尔的炒作,还有人比较了于贝尔和路铮鸣的作品,得出他们只是形式相似的结论。 普通人的观点大多止步于前两层,网络媒体上,路铮鸣的负面评论铺天盖地,甚至连平原美院也受到影响。 马平川很恼火,但他知道问题的关键在哪。 那篇评论的署名是陌生人,文字的风格他却再熟悉不过。 姚舜禹的报复不只针对路铮鸣。即使马平川处分路铮鸣,把他和自己切割,也挽回不了平原美院的学术声誉。他只能咬着牙想办法,帮路铮鸣准备这场棘手的官司。 油画系里倒是平静如常。 没人相信路铮鸣抄袭,因为有傲气的人干不出这种事。被他得罪过的人隔岸观火,关系没那么僵的人见面也刻意不提,只有刘乐山和朝晖外松内紧,私下里帮他想了不少办法。 路铮鸣发自内心地感谢他们,同时也很后悔,自己之前太不会做人,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 学生阅历单纯,还不会像那些老油条那样掩饰,各种态度都写在脸上,课堂气氛十分微妙。路铮鸣每天都硬着头皮去上班,强撑着把课上完,一下课就逃回自己的工作室。 那晚之后,尹焰默默搬到他的画室。 路铮鸣需要做很多事,唯独不该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至少,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成为他的累赘…… “只要你在,我就很踏实。”尹焰抱着路铮鸣的头,拨弄他脖子后的发茬:“有点长了。” “嗯,一直没空理发。” 路铮鸣又往他怀里钻了钻。画室是单体建筑,壁挂炉采暖不如小区的集中供热。他不怕冷,他只是贪恋这体温。 尹焰花了好久才适应他抱着自己入睡的爱好,但他心甘情愿地做“暖床狗”。他第一次说出这个词时,路铮鸣还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被他抱进怀里,那张脸比自己的胸膛还热。 “我帮你?” “好啊。”路铮鸣不假思索地爬起来,“你用什么?我这儿只有剪刀。” 尹焰笑着把他吻倒:“逗你的。我不会理发。” “哦。”路铮鸣又回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背摩挲。 “傻孩子似的,我说什么你都信。” 尹焰叹了口气,低头吻他头顶。半干的头发带着清凉的薄荷味,路铮鸣喜欢凛冽清爽的味道。他总说自己用他的东西更好闻,至于怎么好闻,又说不出。 路铮鸣对他的依赖几乎不像成年人,这让他庆幸那天晚上,自己没有走错路。 他笑了笑,不介意尹焰的调侃。 “这周末你有安排吗?”尹焰摸出手机,打开一个网页。 “没有,你呢?” “去泡温泉吧。我去过这儿,环境不错。” 路铮鸣明白他的意思,但他还有很多放不下的事。 尹焰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示意他躺到自己腿上,手指在他头上轻轻按摩:“这几天你睡得不好。休息不好,这里就会受影响,耽误做事……” 他的声音很温柔,有种催眠的力量,路铮鸣很快放松下来,不再拒绝。尹焰细致地按遍他全身,也许是很久没这样轻松,路铮鸣不可避免地动了欲。 尹焰很自然地伏下身去。 十几分钟后,路铮鸣射在他嘴里,发出满足的叹息。他摸着尹焰的腿根,也想帮他释放,后者却下床去漱口,回来时,身体已经平静如常。 “你怎么那么好……” “这是好吗?” “别装傻。”路铮鸣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除了我爸妈,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有时候,你比他们还好。” 尹焰很久没说话,直到路铮鸣看他,他才缓慢地说:“我不知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路铮鸣心中一沉,表情也凝固了。 尹焰连忙解释:“这不是‘他们’的要求,是我自己觉得,‘应该’这么做。我也想这么做。” “有区别吗?” “有。”尹焰点点头,“这不是出于习惯,而是发自……内心,也是现在这个阶段,我觉得最有意义的事。前几天我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现在我知道了。是你,你是我活着的意义,虽然这让你压力很大——我会尽快找到新的意义,不让你的压力持续太久……” 路铮鸣大笑着打断他:“你还不承认爱我?” “这也算?” “这还不算?爱我爱到舍不得死,我简直感动。” 路铮鸣无视他的反抗,把头埋到他双腿之间,兴致勃勃地含住他。 尹焰呻吟一声,随他摆弄了。 路铮鸣的车大修后一直没有走合,尹焰用90迈的速度匀速地开着。 冬季的原野空旷到无聊,灰白天空和昏黄的大地向远处延伸,偶尔有些光秃秃的山丘,形状乏味,看过之后完全留不下印象。路铮鸣看了一会儿风景就感到乏味,便放倒座椅,面朝尹焰,放空地发呆。 温泉度假村离平原100多公里,刚上省道就能看见指路牌。 他忽然有点不想泡温泉,只想这么懒洋洋地躺在车上,让他们永远在路上行驶,不要停下。他闭上眼睛,感觉汽车好像太空中漂流的航空器。他和尹焰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困在永恒的漂泊中…… 路铮鸣醒来时已经是下午,车子在度假村的停车场上停着。 太阳把车里晒得很热,他出了一身汗,是被热醒的。 尹焰把外套扔在后座上,衬衫解开两个扣子,袖子挽起来,露着小臂。即使这样,他脸颊也热得发红。睡着的人容易感冒,他没有关闭空调,一直在暖风里坐着,等路铮鸣自然醒来。 听路铮鸣的呼吸变了节奏,他取出手刹后面的保温杯,打开盖子递给他。 路铮鸣睁开眼睛就看到杯子,水温正合适,和尹焰的口腔一样。他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搂着尹焰接吻,好一会儿才被撑开: “今天听我的。” “嗯?好……”路铮鸣心不在焉地答应,低下头去亲他的手。 尹焰用了点力气撑着他,稍微扬起下巴,用比平时低沉的声音强调: “我是说,一切都听我的。” 路铮鸣懵了一会儿,随即顿悟,他们有些日子没玩这种游戏了。 想起那种全身心地取悦对方,被索取,被支配的感觉,他就蠢蠢地期待。他迷恋尹焰那时的目光,严格又专注,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得到反馈,那感觉比单纯的性爱更满足。 “先吃饭。” 尹焰给他理了理头发,自己先下车登记。 路铮鸣愉快地跟了过去。 尹焰在大厅交代了几句,服务员就把他的背包带去房间。他自己空出手来,便带路铮鸣去餐厅的包房,没过多久,饭菜就上了桌。 路铮鸣这才感觉到饿,毫不客气地开动。 菜过五味,他才反应过来,他们都没有点餐。显然,这是尹焰提前预定的,几道菜都是路铮鸣的口味。 他总是这样,做得多,说得少,让自己慢慢发现。 路铮鸣的胃和心脏都被填满了,既幸福,又自卑——自己大概永远做不到尹焰这么体贴。可一想到他体贴背后的过往,路铮鸣就觉得,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他不幸之上。那点甜蜜顿时掺入苦涩,面前的食物也失去了味道。 “你想多了。” 尹焰慢悠悠地喝茶。他吃得不多,早早地放下筷子,一边喝茶一边欣赏路铮鸣。这比满足食欲更愉快。 “这些事对你来说很琐碎,对我来说没什么。而且,为你做比为别人做更有意义,你不要有负担。” 路铮鸣很想抱住他。尹焰用目光阻止他靠近,他就只好忍住。 “尹焰……” “嗯?”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路铮鸣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发现这不是酒店常用的散茶,而是尹焰家里的红茶。那是路铮鸣唯一喝得惯的茶叶。 “好久没见你这样了。你就像在带考察,我是你的学生。” 说完,他自己笑了笑,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怪。尹焰也笑笑,没有反驳。等路铮鸣吃完,他才解释: “我有支配你的权力,就有照顾你的责任。” 路铮鸣饶有兴致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好啊,尹老师。” 天黑之前,他们在度假村周边散了会儿步。 郊区空气凛冽,四下的山上积着薄雪,在暖色的天空下的对比下,呈现淡淡的蓝色。 这是很基础的补色效应。一种饱和度相对较高的色彩旁边,如果是一块低饱和度的色彩,这片低饱和的色彩看上去就会偏向高饱和色彩的对比色。比如手术室的医生见多了红色,再看中性色就会偏向绿色,所以他们的手术服通常是绿色,用来保证视觉平衡。橙红色的天空看久了,雪面就变成蓝色…… 路铮鸣停下来,转向尹焰:“回去之后,开始色彩练习吧。” 尹焰推着他的肩继续走:“今天不提我的事。” 路铮鸣顺从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来:“我能抽烟吗?” “不能。” 路铮鸣只好把刚刚摸到烟盒的手从兜里抽出来。 平时尹焰很少干涉他这些,有时还会躺在他怀里,一起吸点二手烟。路铮鸣开玩笑说,吸二手烟死得更快,尹焰也笑,说他的愿望就是早点死。在那之后,路铮鸣抽烟的次数就减少了,只在焦虑的时候点一两根解压。 他抿着嘴走了几步,尹焰又追过来,扳过他的脸吻上去。这个吻勾起了路铮鸣的饥饿,他忍不住要亲个痛快,可尹焰又把他扔在半途。 路铮鸣的欲望被反复撩拨,不由哀叹:“我都硬了……” “回去吧。” “再等一会儿……” 路铮鸣明知故犯地拖延。 尹焰也不催促,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我约了按摩师傅,时间要到了。” 路铮鸣抱着他蹭了蹭,才不舍地回去。他胸腔里热乎乎地满足,肉体却饿得难以忍受。 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尹焰身上,回到房间,才注意到这里的装潢。 白墙下是水磨青砖地面,铺着古朴的织毯,门窗和天花板全是浅色的做旧的木构件。家具也是同色的改良中式,既有明式的简约舒展,又带着点宋朝的平和风雅。 房间的审美相当合格,也很安静,只是作为度假的住处,娱乐性差了点。许多酒店标配的电视和麻将桌,这里一概没有。 墙边是一张巨大的罗汉床,上面是一张矮几,茶具齐全。另一面墙上挂着董源的《潇湘图》①复制品,下面是一套围棋桌。路铮鸣打开棋盒,发现棋子的颜色不太均匀。 他摸出几颗研究一会儿,惊讶地转过来:“玛瑙的?” 尹焰平淡地点头,倒显得路铮鸣没见过世面——他确实没住过这种地方,毕竟之前开房都只是为了那件事,除了床,其他都不重要。 他又走进卧室看了一圈,床是改良的架子床,床垫很软。有意思的是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幅书法镜片,字迹颇有点赵孟俯的飘逸劲儿。② “……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雨云深绣户……魂迷春梦中——好家伙,有点意思啊。”③ 路铮鸣被那些词句勾得又动了心思,凑到尹焰身边,挨着蹭着地暗示。 后者却像没看到一样,指了指客厅另一端,那里是一间很大的浴室。里面有个石砌的水池,打开阀门,就可以把温泉水引进来。 “去洗澡。” 尹焰从背包里抽出一只洗漱包递给他,里面是些一看就知道用途的工具,路铮鸣心旌摇曳: “一起吧……” 尹焰依然不为所动:“需要我帮你?” 路铮鸣连忙摇头:“不用不用。” 他虽然脸皮厚,但要让对方再做一次那种事,他还是会无地自容的。 浴室一角是淋浴,路铮鸣欲火焚身,几乎全程硬着把自己洗干净。水流在体内进出,他又忍不住想起上次,尹焰把手指伸进去“检查”…… “尹焰……” 路铮鸣贴着门,煽情地叫了几声。他勾引未遂,只好硬着头皮走出去,但他仍不死心地赤身裸体,挺着半硬的阴茎,故意让它摇晃着,走到尹焰面前。 “我洗好了。” 尹焰笑了笑,好像嘉奖一样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转身去开门。 路铮鸣毫无防备,眼看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拎着工具箱和一张折叠按摩床走进来。 那人似乎和尹焰很熟,笑着和他点点头,就脱下外套,在客厅打开按摩床,打开工具箱准备干活。 “尹焰……” 路铮鸣尴尬地找了件浴衣挡在身前,又被尹焰抽走。他若无其事地向路铮鸣介绍: “这位是廖师傅,特意从市区赶过来的。他手法很好,约他一次可不太容易。” “尹老师客气了。一个电话的事,不用特意找车接我。” 这位廖师傅比路铮鸣还高一点,谦和地低了低头,就用自己带的湿毛巾擦了手,然后开始活动双手。 尹焰给路铮鸣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躺在按摩床上。路铮鸣纵有一万个不情愿,也不得不服从他的角色要求,躺在床上。他顺便和这位姓廖的按摩师寒暄几句,尹焰的熟人,不管是什么职业,客气一点总没错。 “路老师也不用客气,我是给您服务的。劳驾您闭上眼睛。” 按摩师说完,便把手掌拢在他头顶,拇指搭在他额头中间,缓慢地向两侧推压。 “力度怎么样?” 路铮鸣只觉得额头上一阵熨帖的暖意,皱紧的眉头渐渐松开,舒服得长叹一口气。 额头,眼眶,太阳穴和头顶被依次按摩,他感觉压力和疲劳像阳光下融化的冰块,整个头都变轻了。按摩师揉了很久,才把拇指移动到他耳前,三叉神经的位置,其余四指在他脑后风池穴附近按揉。 路铮鸣的呼吸变得又深又重,像入睡前一样松弛。 “这段时间他确实有点累。” 尹焰的声音不大,模糊地传进耳中。路铮鸣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这会儿太舒服,他睁不开眼睛。那双手从他耳侧向下,沿着他下颌线梳理一阵,向脑后汇聚到风府穴。 “劳您翻身。” 路铮鸣迷迷糊糊地翻过去,额头刚碰到按摩床,枕骨就被温热的掌心覆盖。颈后皮肉被提起又按下,七节颈椎像被重新排列了一样清爽,一缕热流沿着脊椎向下,路铮鸣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嗯……” 他无意识地哼出声,斜方肌被挤压又抹平,热意不断渗进身体,从脊椎向上肢扩散。呼吸越来越深,身体越来越软,怪异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路铮鸣突然抬头,盯着尹焰。 后者正坐在棋桌旁打谱,拈着一颗棋子摩挲:“我有一阵子睡眠很差,找过廖师傅帮忙。你这种全身按摩我没享受过,今天也算长见识。” 路铮鸣稍微踏实,趴回床上,心态却没有刚才放松了。 按摩师也感受到他的紧绷,换了个手法,用整个手掌按住的背,缓缓地向下推压。路铮鸣感觉自己又开始软化,他不安地瞄着尹焰,对方不但不在意他腰间那双手,还带着笑意调侃: “他肾亏,您给他好好调一调。” 路铮鸣刚要反驳,腰眼就被温热地抚过,顿时下身发软,暧昧的酥痒开始蔓延,顺着尾椎向内深入。 不久前尹焰也按过这里,他的手法谈不上专业,却比按摩师温柔得多,也更了解自己的身体。被他的手抚摸过,身体会从内而外地发热,越来越空虚。路铮鸣都不知道自己的屁股这么敏感,被捏住揉搓时,他总是情难自抑地呻吟,随着那双手的节奏扭动…… 身体的感觉很陌生…… 那不是尹焰。 意识到这一点,路铮鸣浑身僵硬。 “路老师,您放心,我是直的。” 按摩师轻轻按了按他的腰,那双手根本没有向下移动过。路铮鸣干笑一声,也回头开了句玩笑,佯作轻松。然而把脸转回来,他就恼火地瞪着尹焰。 这简直是个恶作剧。 尹焰似乎乐在其中。他一眼也不看路铮鸣,把手中的棋子落下,中指有意无意地点在上面,以微妙的幅度画圈。 路铮鸣一句脏话哽在嗓子里,憋得满脸通红。 那个动作他再熟悉不过,只看一眼,胸前两点的记忆就被唤醒,又硬又热地凸起来,随着按摩的节奏蹭着身下的浴巾。他的双腿被有力地按摩着,一波一波的力道被揉进肌肉,又变成难熬的酥痒,直接汇聚到尾椎下面,双臀之间。 明明是很规矩的动作,却让他想起尹焰的节奏……他一边抽插,一边按着自己的大腿,把它们掰到极限,压到床上……按摩师的双手捏着他的腿根,那是尹焰经常按压的位置。 路铮鸣羞臊地感受到自己勃起的速度,如果没有外人,他会很骄傲地炫耀。 这位廖师傅的身材很好,即使穿着宽松的工作服,也能从他小臂上的肌肉联想到全身。 路铮鸣喜欢这种孔武有力的类型,对方越强壮,他的征服欲就越能得到满足。但此刻他对按摩师毫无欲望,只想让他快点结束。 比按摩更难熬的是尹焰刻意的忽视,他总感觉尹焰在偷偷观察自己,却一次也没有撞上他的目光。路铮鸣心里火烧火燎,身上也越来越烫。乳头和阴茎磨蹭着粗糙的浴巾,再蹭一会儿,他恐怕就要交待在按摩床上。 “行了!”路铮鸣艰难地爬起来,把浴巾挡在身前,“我……我解乏了,谢谢您,廖师傅。” 按摩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尹焰。 路铮鸣突然想到,自己拒绝按摩,是不是也算违抗尹焰?可是,尹焰要让自己在外人面前出丑吗?他忐忑地看着尹焰,巨大的羞耻让他浑身发抖,如果尹焰真的要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受。 他再也不想触碰尹焰之外的人,也不想让任何人碰他一下。 “就到这儿吧,廖师傅。” 尹焰站起来,做出送客暗示。按摩师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路铮鸣在按摩床上发愣,他也不催促,安静地等他反应过来,才扶他下床。 收拾停当,尹焰把他送出房间,回来后又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转账。路铮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浴巾已经落到地上,没必要再遮挡了。 “放心,铮鸣。他是个有原则的人。” 路铮鸣没有计较,他只是在走神。刚才的经历太刺激,他需要缓一缓。 “想什么呢?” 路铮鸣下体一热,刚有些低头的阴茎突然被握住,迅速抖擞起来。尹焰用拨弄棋子的动作抚摸他,立刻唤回了他的渴望。 “舍不得?”尹焰终于对上他的眼睛,带着几分戏谑,“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我是因为你……” “跪下。” 尹焰面色愠怒地弹他的阴茎。路铮鸣闷哼一声,捂着下身跪在地上。他知道尹焰在演戏,他乐意配合他表演。 “我错了。” “错在哪儿?” “我不该……嗯,被别人摸硬……” 路铮鸣一脸羞愧地垂着头,下身却恬不知耻地翘着。尹焰忍着笑意,冷漠地勾起他的下巴: “然后呢?” “请……那什么,请您罚我。” 路铮鸣也忍着笑,他说不惯那种台词,但他的态度很诚恳,似乎真的在期待么责罚。 尹焰索性放弃无聊的语言游戏,直奔主题地伸出一只脚: “知道该怎么做吗?” 路铮鸣真实地害臊了。 他花了几秒钟做心理建设,才艰难地点点头。他缓慢地伏下身体,把脸凑近尹焰的脚,嘴唇碰到脚背时,他才暗中自嘲。尹焰身上没有他没亲过的地方,跪着亲和其他姿势亲也没有区别…… 也不是没区别,路铮鸣第一次尝试用嘴帮他脱袜子,感觉陌生又刺激。 他先叼着尹焰的裤脚,笨拙地把它提起来,然后小心地用尖牙勾住袜口,一点一点地向下褪,唯恐咬到他的皮肤。 白皙的脚踝露出来的那一刻,路铮鸣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他第一次发现,人的脚居然可以这么性感。尹焰的脚总是很干净,没什么味道,也很柔软,白皮肤下透着淡青的血管,还有清晰的踝骨和弧度优美的跟腱…… 他越来越动情,不停亲吻尹焰的脚趾,把滚烫的脸贴在他微凉的脚背上,舒服得呻吟出声。 尹焰被他的热情感染,渐渐进入状态。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抬起脚,用脚趾蹂躏路铮鸣的嘴唇,玩弄一番后,又探进他口中,羞辱他的舌头。 路铮鸣殷勤地追上来,像口交一样侍奉他的脚趾,舔他的趾缝。 尹焰浑身一颤,强行稳住呼吸,抽出自己的脚,一路撩拨着踩下去,画出一道水淋淋的湿迹。脚下的东西兴奋得直跳,很快沾湿了他的脚心。 “想要吗?” 路铮鸣迫不及待地点头,用粗沉的喘息回答。 尹焰稍微用力地踩下去,摩擦几下,就感到几道热流冲击脚底。 路铮鸣被他踩射了。 40:03 68 但丁之舟 二 一个高大健全的人伏在自己脚下,备受煎熬,却用信赖的眼神仰望自己。 这画面确实让人很有快感。 尹焰享受之余,未免有一丝怀疑: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吗?自己是否真正拥有了想要的东西? 路铮鸣的眼睛让他没法不相信,真诚得带着蛊惑性,诱使他想要相信,他真的已经得到了。 这痛楚的游戏仿佛是一种检测忠诚的仪式,他利用手中的权力,一再试探路铮鸣的底线。每征服一条底线,他就像确认一次自己的价值。 此刻的路铮鸣无法想象,在“主人”的位置上,他们的内心同样卑微。一个如履薄冰地确认自身价值,一个小心翼翼地学习让对方满足,而快感只是副产品,似乎只是给他们的行为提供一个充满诱惑的动机。 但对他来说,这动机远没有面前的人有吸引力。 路铮鸣竭力控制着扑上去的冲动,一点一点跪直身体。他不得不扶着尹焰的腿,因为他的精液还在缓缓地往外流,每流出一股,软不下来的阴茎就弹跳一下,他的双腿也跟着颤抖。 尹焰忍不住跪下来,和他接吻。 那是路铮鸣渴望了一整天的深吻,温柔又富有侵略性,荡过他整个口腔,在所有角落留下自己的痕迹。在路铮鸣的逻辑里,这被索取,被掠夺的感觉等同于被爱——没有爱,就没有这样的占有欲。 他只相信这种无声的语言。话语会骗人,说话的嘴不会。他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它总会听到自己想听的话。这种语言只能用身体倾听,用脆弱的咽喉,用袒露的腰腹,用赤裸的胸膛。 路铮鸣全身都被这喧闹的声音填满,这比被某个器官填满还要充实。他热爱这无穷无尽的亲吻,只是没人会像尹焰这么耐心,大多急于享用他迷人的肉体。即使暂时停下,等待之后,他也会给自己更多…… “去放水。” 尹焰粗重地喘息着,从路铮鸣身上爬起来,后者胸前和大腿上布满红印,依旧在迷离。 “去把水放满……等我。” 尹焰拍拍他的脸,勉强把他拉起来,就去淋浴间冲澡。路铮鸣在原地恍惚了一会儿,头昏脑涨地挪到池边,打开温泉的阀门。 几道水流同时注入浴池,路铮鸣这才注意到,池边那些竹子不全是装饰物,有几根是精心包装的水管。 水池对面的墙上是一组印在陶瓷板上的界画,《蓬莱仙境图》还是什么图。路铮鸣坐在池边,看着白色的水雾漫上来,一时间模糊了画与现实。 雾气充满浴室的时候,身后的水声也停下来,一个修长的人影走近,他听到尹焰说: “水满了。” 路铮鸣这才发现,温热的泉水已经从池中溢出来,自己就坐在积水里。 “怎么了?” 尹焰关掉水闸,坐到路铮鸣旁边。他也一样裸着,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皮肤有点透明,沁着健康的血色。路铮鸣呆呆地看着他,忽然觉得尹焰变得年轻,纯粹,浑浊的世故好像被洗掉般,暂时从他脸上消失。 他看得入迷,连尹焰开始吻他都没注意到,后知后觉地搂着他的腰,在他背上摩挲。刚才那些虚幻的感觉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触感,说不出地安心。 “不玩了,好吗?” 路铮鸣脱口而出,随即有些后悔,自己答应过尹焰,一切都听他的。 他不安地看着尹焰,随时准备改口,对方却没有露出那种“主人”的表情,而是和之前一样平静。路铮鸣看了一会儿,不由得再次偏离了注意力,尹焰的睫毛都是湿的,他的眼睛像水一样。 尹焰用吻来回答他。 这是他们接的第三个吻,情欲淡化到稀薄,只有无尽的温存。 水平面好像另一个世界的分界线,他们拥抱着沉入水中,沉入温暖,沉入毫无缝隙的包裹,如同生命之初,他们曾经在相似的幽暗世界中游弋。 时间变得缓慢,仿佛在另一个维度。 尹焰在水下睁开双眼,对上路铮鸣的眼睛。漆黑的瞳仁上有两点高光,这两点光好像能照亮水下的世界。 路铮鸣在笑,口中逸出许多气泡,他毫不介意自己被按到水中,脖子上卡着一双手。尹焰在水下吻住他的嘴,吸光他口中的空气,然后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着路铮鸣一点一点窒息,笑容渐渐消失,清澈的双眼染上红色……可他不肯浮上去,他完全可以把自己推开,那不需要很大力气。 为什么? 他难道看不出来这是一场恶毒的测试吗? 尹焰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要用生命来证明,除此之外,他不相信任何誓言。 还是说,路铮鸣看穿了自己的想法,冒着险哄骗自己?可他想骗自己什么?死心塌地地“爱”他?为他奉献一切?像母亲一样? 可是…… 路铮鸣在挣扎,他脸上出现了恐惧。 他正在呛水。 尹焰想起三十多年前,父亲带他去海边。 风浪很大,白色的泡沫裹着海藻,拍在礁石上。空气又冷又腥,没人想在这个时候看海。父亲带他爬上最高的礁石,对他说了什么。风声和涛声掩盖了一切,他什么也听不清,只能看到父亲的嘴在动。 那时自己穿了件宽松的上衣,风把它鼓起来,像推着一面帆,他差一点就被推进海里。而父亲无动于衷,似乎在默许一切发生。 就像津岛写生时,自己凝固在原地,眼看着路铮鸣跳海。 路铮鸣真的呛水了。 他的口鼻冒出许多气泡,双手无意识地挥动,明亮的眼睛正在失去光芒……测试的结果近在眼前,只要再等一会儿…… 尹焰忽然失去了期待。 他猛地抱住路铮鸣,把夺来的呼吸还给他,带他浮出水面。 路铮鸣剧烈地咳嗽,像冷透的人一样浑身发抖。过了很久,他才清了清嗓子,用沙哑的声音笑着说:“玩这么刺激?” 尹焰闭上眼睛。 他的眼睛很疼,也很热,如果不紧紧地闭着,有些东西就要溢出来,他没法解释。 “你呢?”路铮鸣喘着粗气,依然在笑,“爽吗?” 他仍以为这是个游戏。 尹焰捧着他的脸,摸到他的嘴唇,用力地吻上去。 他吻得又凶又急,舌头撞在路铮鸣的牙齿上,血腥味在纠缠中散开,越来越浓。他的伤口也很疼,更多的血从那里流出来,他们口中只剩下血腥味。 他感到路铮鸣的喉咙在动,他在吞咽那些血。然后他的舌头贴上来,轻轻碰了碰伤口,温柔地裹住它。 那个吻静止了,他们沉默地呼吸,拥抱。 尹焰就这样贴着路铮,把他推到池中的石阶上,让他以一种舒适的姿势坐在水里,只露出胸膛和双臂。自己跪在他的双腿之间,从他的水上吻到水下。他彻底沉入水中,继续吻他的阴茎,把它吞进口中,吸到勃起。 路铮鸣愉悦地叹息,靠在池壁上,轻轻仰起头。尹焰每吸一会儿就浮上来换气,快感断断续续,路铮鸣越来越难满足,忍不住把手伸到水下帮他,让自己更快释放。 于是尹焰换了个姿势,站起来,跨到路铮鸣腿上,让他顶进自己的身体。 水从头顶流下来,他随手抹掉,把头发向后拢了拢。 路铮鸣看到他白得透明的皮肤又露出来,还有湿润的,挂着水珠的睫毛和发红的眼睛。水痕挂在尹焰的脸上,好像几道泪迹,使他平添几分脆弱。可他的身体又那么强韧,匀称的肌肉像古希腊的雕塑,蕴藏着征服自己的力量。 这让路铮鸣有种莫名的虚幻感,好像看到不属于人间的生物,比如人鱼,或者泉水里的精灵,总之,是些勾引人的东西。 他笑着,把这个想法说出来,阴茎又硬了几分,野蛮地冲进他的幻想。 尹焰也笑了,仰头用脖子和锁骨的线条撩拨他,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又用乳头磨他的手心:“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操——”路铮鸣另一只手捏住他的屁股,觉得自己必须说到做到,“你简直……你简直……” 他说不出来,只能狠狠地做。 裹着他的肉穴又紧又热,无论被操得多深,都柔软地缠着他。尹焰的脸装得多冷漠,他的身体就多热情。 路铮鸣想象着他那里被操开的样子,浅色的褶皱被完全撑开,磨得发红,肿胀。尹焰总是喜欢把那种乳白色的,像精液一样的润滑剂过量地灌进去,再被自己挤出来,流得满腿都是,好像自己变成了一个肉欲的容器。 他喜欢被弄得很脏,喜欢事后被自己看着,撑开后穴,让那些浓稠的液体流出来,把床单浸湿,把他平时保持干净的一切都染上淫乱的味道。他越来越喜欢被操到失禁,不仅是他本人,连自己身上也被他浇湿。 在那摊肮脏又下流的尿水里,他们像野兽一样交媾,极尽荒淫。然而他的脸却虚伪地淡漠,像个圣徒一样睥睨这不堪的欲望,只有激烈的高潮能撕破他的伪装。 尹焰的下半身没入水中,用路铮鸣见过的最淫荡的姿势扭动着。他的上半身还是那样端庄,甚至还带着点厌世的疲倦。 路铮鸣认为自己有义务把他操出原形。 “装,你真他妈能装……”他把一根手指插进去,贴着自己的阴茎在里面搅,“看看,都什么成样了?” “什么样?” 尹焰把他胸前那只手提起来,含进嘴里,舌尖描着他的指缝。路铮鸣猛地勾起手指,扣在他前列腺上,尹焰腰身一颤,终于叫出声。 “不把你操趴下,简直对不起你。” 路铮鸣说完就站起来,把尹焰顶到池壁上,大开大合地抽插起来。这一次他们没用润滑液,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操进去又拔出来,肉与肉亲密无间地贴着,像缠绵的拥抱。他又一次入神,觉得他们的心也该像这肉一样,毫无间隙。 他把手按在尹焰的小腹上:“感觉到了吗?在这儿呢,我在你里面,在家里呢……” 尹焰无声地笑,双腿圈着他的腰,让他进得更深。 “那就把家里弄脏,弄满你的东西。” 路铮鸣再也控制不住,按着他的腿激烈地撞。技巧和经验全被抛到脑后,只剩下原始的本能,和唯一的愿望—— “弄脏你……” 他要把那纯美的想象弄脏,把精灵也好,人鱼也好拉出梦中,留在身边,只能用这种方式。玷污他,让他再也没法回到那缥缈的幻境里,再也不要惦记那些空中楼阁。 尹焰的喘息越来越急,虚假的淡泊开始融化,透出肉欲的贪婪。他搂着路铮鸣的脖子,开始说些没法转述的荤话,激得路铮鸣更凶猛,很快就冲到高潮边缘: “完了,不行,我还没——” “没什么?” 尹焰明知故问,稍微后退了一下,用最紧的入口折磨他敏感的顶端。 “不行,啊——我操,啊……” 路铮鸣全力地操进去,锁不住的精关大开,全数浇在尹焰体内。他几乎虚脱地倒在尹焰肩膀上,直到软着从他身体里滑出来,才回过神来,懊恼地拍自己的大腿。 “操!” 尹焰笑着,用阴茎戳他的小腹:“还操得动吗?” “等会儿……” “不等。” 他把路铮鸣翻过来,手指探进他臀缝。高潮之后,路铮鸣整个下身都很软,他借着水流,轻松地插入一根手指,浅浅地戳刺。 “我也想弄脏你。” “嗯?嗯……” 路铮鸣有些迟缓地回应着,顺着他的摆弄,单膝跪在石阶上,另一条腿站在池底。这姿势让他整个后背都露出水面,尹焰能清楚地看着自己插入。 可他还不满足,还想看得更完整。于是他按下路铮鸣的腰,又掰了掰他的双腿,让他以一种更淫荡的姿势撅着屁股,最隐秘的部分一览无余,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视线。 他抚弄着那个紧闭的小口:“你这儿真可爱。” 路铮鸣耳根发热,他宁可被按住狠操,也不想听这些不要脸的骚话。 “看,咬我呢。”尹焰又戳了戳,路铮鸣本能地缩紧,仿佛验证了他的话。 “你他妈干不干?等会儿我又硬了,看我不——啊!” 路铮鸣还想嘴硬,下半身却软得让他不好意思开口。最要命的一点被尹焰按得死死的,稍微一动,就被勾起羞耻的渴望。 “小嘴似的,特别会吸。我第一次进去,就像被你硬吸出来一样,忍都忍不住……铮鸣,你怎么那么适合被操?” 尹焰仍不放过他,路铮鸣的耳朵都快高潮了,整张脸都红得发烫。 “别说了……” “那你说,你更是不是喜欢被操?” “不是……” “真的?” “不——是是是,你快点进来!” 只要能让他闭嘴,路铮鸣什么都愿意做。他完全想不通,这个人平时话那么少,一到这时候就骚话连篇,多下流的词都说得出口。 尹焰不再折磨他,抽出手指,换上另一样东西,缓慢地填了进去。 路铮鸣长长地呻吟着,这充实的感觉让他感到安全又满足,什么样的话语都比不上这实实在在的硬度。他只相信事实,尹焰无数次声称要算计他,利用他,实际上他从没做过任何让自己受伤的事。 那张狡猾的嘴,远没有自己身体里的玩意可爱。 这种话路铮鸣说不出口,倒不是因为脸皮薄,而是顾虑后果。尹焰操人的时候有股狠劲儿,好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用这种话激他,遭罪的是自己。 路铮鸣最受不了他们面对面时,他那根不小的、上翘的玩意刚好挑着自己的敏感点,想躲都躲不开,只能眼看着自己被他搞到死去活来,像泥一样瘫在床上。 “喜欢吗?” 尹焰好像特别执着那个问题,一边操一边追问,路铮鸣没有办法,只好一遍一遍地回答: “喜欢……” “多喜欢?” “喜欢得……要命……” “具体一点?” “就是,喜欢……我语文不行,你别逼我……” 路铮鸣简直欲哭无泪,他已经没有精力思考了。不知不觉间,他们的姿势已经变成尹焰坐着,他骑在上面自己动。不用对方指挥,他自己就扭得花样百出。 “真想把你现在的样子画下来,”尹焰捏着他的乳头,给他更多刺激,“太脏了,铮鸣……你太脏了……” “嗯……脏了?” 路铮鸣反应不过来,他又硬了,意乱情迷地蹭着尹焰的腹肌。尹焰攥住他,温柔又有力地抚弄。 “我已经把你弄脏了,从里到外……都是我的味道,都是我的……” “你怎么跟狗似的?到处做记号……” 路铮鸣笑了,里面一颤一颤地收缩,夹得尹焰直吸气。 “你忘了,我就是你的狗……”尹焰喘息着,凑近他的耳朵,轻轻地“汪”了一声。 “我——操……” 路铮鸣整个上半身都臊红了,浑身都是难熬的麻痒。他想不到这次高潮竟是被耳朵点燃,一道热流从耳后绕到胸前,又在体内汇合,激烈地爆发在两人之间。 他几乎能感觉到尹焰一股一股地射进来,他搏动得厉害,把自己撑到极限。 疼痛把他从空白中唤回来。 路铮鸣低头一看,肩膀上多了个血红的牙印,不由失笑: “你真属狗的啊?” 尹焰还没缓过来,张着嘴喘息,口水从嘴角溢出来,还带着点血腥味。 “看你给我咬的,一身牙印……”路铮鸣指着自己胸前的狼藉,“得给你弄个嘴套。” “对不起……” 尹焰收紧双臂,把脸埋在他肩窝。 “对不起,铮鸣。” “说什么呢?过两天就好了。”路铮鸣只当他在为自己咬人道歉,浑然不觉地安慰他,“我比狗都皮实。” 尹焰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够了。他想。 再也不需要什么试探。 如果面前是大海,他现在已经跳进去了。不管等待他的是相同的宿命,还是不可避免的背叛,他再也没有办法脱身。 他彻底陷进去了。 40:10 69 但丁之舟 三 那天晚上尹焰温柔得出奇,简直让路铮鸣受宠若惊。 入睡之前,尹焰都在不停地吻他,上上下下地抚摸他。路铮鸣飘然欲仙,抱着他呓语,像一只被揉搓得很充分的大型猫。 他从没睡得这么好,第二天中午他才从床上爬起来。如果不是饥饿,他还想继续腻在被窝里。 尹焰没怪他耽误了这一天的计划,虽然第二天他还准备带路铮鸣到周边转转。他醒得早,但路铮鸣在梦里也不放过他,搂得紧紧的,他只好靠着床头摆弄手机,当个安静的抱枕。 路铮鸣带着愧疚又不知悔改的笑,用脸蹭他的腰。他用鼻尖拱着闻着,一会儿就蹭到尹焰的小腹。 他们都赤身裸体,谁的反应都没法掩饰。路铮鸣抬头看了看他,愉快地挪到他双腿之间,吞吐起来。尹焰叹了口气,放下手机,也调转身体,做起同样的事。 等他们粘粘乎乎地结束,浑身发虚地洗完澡,已经过了饭点。 餐厅的师傅和服务员正围坐在一张大桌子前吃饭,每人面前是自己的饭盒,桌面正中是个很大的不锈钢盆,盛着看上去像面食的东西,配菜很丰富。见他们进来,一个年轻厨师立刻放下饭碗,往厨房走。 “不忙,”尹焰止住他,对另一位年长的厨师笑着点点头,“我们来蹭点饭。” 路铮鸣惊奇地看着他搬来两把椅子,和他们挤在一起,向自己招手:“来。” 年长厨师和尹焰打过招呼,笑道:“你还记得这一口哪?” “那是当然,好吃的你都舍不得放在菜单上。” “你冤枉我了,尹老师,”厨师站起来,接过服务员取来的碗,亲自给尹焰盛了两碗汤面,“这东西没‘格调’,又卖不上价,老板看不上。” 路铮鸣好奇地尝了尝,由衷赞叹:“我愿意专门开车来吃。” 厨师得意又含蓄地笑了。 尹焰向他介绍起这位厨师,和他们的相识。度假村的老板买过尹焰几幅画,这里翻新装修时,尹焰提供了不少设计方面的参考,比如字画与摆设的选择——路铮鸣之前还在想,有这种品位的室内设计师可不多见,搞不好是环艺系某位大拿的手笔。 原来大拿就在身边坐着。 “那时候尝到不少菜单上没有的好东西。”尹焰端起碗,像服务生一样,直接对着碗沿喝汤。 这个人吃面的时候也能保持端庄,换做之前,路铮鸣又会用那种惊奇的目光看他。这会儿他想到尹焰那些过人的得体背后的故事,眼神就复杂起来。 “等一下我带你去蔬菜大棚转转,那儿像个小植物园,挺有意思的。” 尹焰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路铮鸣果然顺着它聊了下去。 “你到底投了多少钱?” “大概……两千多万?当时我只剩下这点零花钱,其余的都捐出去了。” 路铮鸣又一次被震惊,倒不是因为这数字——他知道尹焰的父母给他留下不少遗产,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处理。 二久欺欺溜似期久三二 他们身处的所谓的“大棚”,实际上像个小号的植物园温室,除了各种有机蔬果,还种着不少热带植物。温室的每个角落似乎都有人精心设计过,错落有致,极有层次。而且,这里像真正的植物园,不同的区域有专门的灌溉设备控制湿度。有一片阴翳的雨林区,地上铺着苔藓和蕨类植物,还有一小片沙漠区,里面有许多路铮鸣没见过的仙人掌科植物。 “这也是我的建议,你喜欢吗?” 路铮鸣目瞪口呆地点头,他实在没什么好说,只能点头沉默。逛到一个栽着埃及睡莲池塘,他停下来,注视着偶尔冒泡的水面,那下面有些彩色的鲤鱼。 “尹焰,我不知道这么问合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 “你继承了那么多财产,自己又不缺钱,这辈子本来能过得很轻松的,为什么还要追求那些?” 尹焰看了一会儿池塘,嘴角勾了起来。路铮鸣知道,他没有笑,那是掩饰情绪的本能。 “我不知道,也许我继承的不只是钱。”尹焰的眼角也弯了,那是个自嘲的笑,“如果没有你,我会在那条路上继续纠缠,然后结婚,把家族的宿命延续下去。现在我有点后悔,和你在一起之前就把钱花光了,如果留下一点……” “说什么呢!”路铮鸣有点生气,“我图你这些?” 尹焰握住他的手:“可我也不想依靠你生活。” 路铮鸣和缓下来:“你不是有度假村的分红吗?还不够养活你?” “我之前花销很大,用来维持人脉,所以这些年也没攒下钱。”尹焰收起假笑,“我总想给你点什么,或者,为你做点事……特别是现在,你需要钱打官司,也需要其他帮助。” 路铮鸣气得想笑:“你又来了,还记得实验艺术系那回事吗?” 尹焰低下头。 “我什么也不惦记你的,”路铮鸣看了眼四周,隐蔽地捏捏尹焰的屁股,“除了这儿。” 捏完,他那股火也就消了:“都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蠢。” 他们并排站在池塘边,看对面的几个姑娘用面包屑喂鱼。或许是这画面让人心情愉快,又或者路铮鸣看得太入迷,尹焰心中一动,脱口而出: “如果我还能画就好了。” 路铮鸣不明所以:“是啊,虽然是人造景,画出来也好看。” “我是说,如果我还能画,努力几年,也许能把这儿买下来。” “为什么?” “我能看出来,你喜欢这里。” 那几个姑娘喂完鱼就离开了,假山后传来某种鸟的叫声,勾走了她们的兴趣。池塘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路铮鸣转向尹焰,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尹焰,如果你还想画画,就只为你自己画。为我画和为你父母画,没有区别,对你来说都是消耗,这比肉体受伤更严重。你一直在折磨自己的肉体和精神,现在又要磨损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你不能这样,我很心疼。” “可如果我什么都不能给你,我对你来说,还有什么价值?肉体的迷恋很快就会变淡,我会老,会衰弱,而你会爱上新鲜的肉体。” 尹焰很少这样直视一个人的眼睛,因为要求别人坦诚,也意味着完全暴露自己。 路铮鸣抬起一根手指,以自己都没有觉察的温柔,轻轻磨蹭他的下颌: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爱上你。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我喜欢的类型和你相反。也许唯一能说出的原因是,你的才华,我也一直这么以为。直到你说,自己不会画画了。” 路铮鸣笑了笑:“然后我发现,这根本不重要。你迷住我的地方是你这个人本身,而不是你拥有什么。” “那‘我’又是什么?画画的才能是我的一部分,失去了这一部分,‘我’就不再完整。你爱的又是什么?” “别欺负我,除了马克思,我可没看过什么正经哲学。”路铮鸣笑道,“不完整又怎么样?你就算缺胳膊少腿,也还是尹焰,少一部分也没什么嘛。” “如果缺失的不是肉体,而是灵魂呢?比如,我变成了另一个人,在天长日久的变化中,我所有和原来一样的特质,都被新的特质取代——就像忒修斯之船。那时的尹焰,还是尹焰吗?” “过分了啊,你这是钻牛角尖,人怎么可能变得完全不一样?” “万一呢?” 尹焰丝毫不觉得这问题有多幼稚,像个初涉爱河的学生,纠结于非黑即白的纯粹。 路铮鸣搜肠刮肚地寻找自己贫瘠的哲学储备,终于找到可以回答他的话: “那个谁不是说了吗,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你这条河一直在往前走,我这条也一样。如果有一天你变得面目全非,那我肯定变得更多。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是个没长性的人。真要到了那一天,没准你先受不了我呢。” 尹焰又低下头。 路铮鸣换了个位置,单手揽住他的肩膀:“那时候,咱们就重新爱上彼此吧。我有信心,就算我变成老头,也是个有魅力的老头,你肯定还会爱上我。你也一样,无论什么时候,都有吸引我的本钱。” 尹焰沉默许久,忽然笑起来:“我什么时候爱过你了?” “从前,现在,以后。” “路铮鸣,你自我感觉真好。” “你向来只做不说。”路铮鸣一点点凑近他的脸,“你不说,我也知道……” 路铮鸣的呼吸吹在脸上,又热又痒。尹焰发现他一点也不怕被人看到,眼睛里写满了笃定,好像知道自己一定会做那件事。 他闭上眼睛,主动吻上路铮鸣的双唇。 度假村的鱼塘引进了一批德国镜鲤,这种鱼只有一排硕大的鳞片,其余地方都露着光裸的皮,看上去怪,肉质却比普通鲤鱼更嫩,刺也很少。 尹焰本打算带路铮鸣去钓鱼,顺便尝尝那位厨师的家乡菜,他做鲤鱼很有一套。然而的第一条鱼还没上钩,路铮鸣就接了个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佩德罗。 于贝尔的事出来后,佩德罗反常地沉默,路铮鸣也一直没有联系他。一边是旧情人,一边是朋友。路铮鸣刚经历过类似的事,他不想让佩德罗面临同样的为难,所以他小心地岔开话题,不让佩德罗聊起这件事。 佩德罗虽然在巴黎长大,但他的性格其实不像法国人,倒像他那位西班牙老母亲。他直截了当地掐断闲聊,约他当晚见面。路铮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尹焰,后者已经收起鱼竿。 他们用网捞了几条鱼,用大水箱装着,扔进后备箱,然后赶回平原。 回程依旧是尹焰开车,路铮鸣一路沉默,思考该怎样跟佩德罗聊起这个话题。尹焰也没有和他说话,打开蓝牙,用车载音响播放手机里的巴赫1008。 大提琴声屏蔽了发动机的声音,路铮鸣的眉宇渐渐舒展,梗在胸口的郁结也融化了。到达约定的酒吧,他才发现自己又睡着了,入睡前的思考也完全想不起来,但他已经不再焦躁。 佩德罗坐在老地方等他,和尹焰打了招呼,他打量起路铮鸣的脸:“你的样子比我想象得放松,这能让我好受点。” 在外人面前,尹焰总是和路铮鸣保持距离。他下意识地坐在双人座位的边缘,又被路铮鸣搂着肩膀拉过来。 佩德罗困惑的目光在他们之间移动,路铮鸣笑起来:“早就在一起了。” “真没想到。” “别说是你,一开始我也没看出来,他藏得太深了。” 路铮鸣看着尹焰,眼神甜蜜得让佩德罗有点黯然。 “小路,我要离开平原了。” “你要去哪?” “去巴黎,带我妈妈回塞维利亚。她开始想念老房子和她小时候的教堂,我觉得我快要失去她了。” 这一次佩德罗没有喝酒,路铮鸣突然发现,他看上去比几天前苍老。 “我尝过她做的巧克力,是铮鸣和我分享的。”尹焰微笑着,“它是我吃过的最特别的巧克力,你母亲一定是个有很多灵感的人。” “她听到会很高兴的。”佩德罗没有表现出愉快,他沉默地看着尹焰,摇了摇头,“我原以为,你是和于贝尔一样的人,直到你离开美院。” 没等尹焰开口,路铮鸣先替他找补:“我说过嘛,他这人特能装,其实没那么……” 佩德罗叹了口气:“爱情。” 他整个人都陷入沙发,目光没有焦点,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小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什么啊?于贝尔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犯不着因为他,把咱俩搞掰了吧?”路铮鸣顿了一下,换了个他更好理解的说法,“影响咱们的友谊。” “我知道你没有做那件事,我是说,抄袭。”佩德罗摆摆手。 “当然了。我宁可不画,也干不出这种事。” “其实,那件作品是我们一起构思的,”佩德罗两手握在一起,用力地搓着,“很多年前,我就有过‘多重画面’的想法,那时候玻璃的工艺很粗糙,我们找不到合适的材料……” 路铮鸣听明白了,这不过是灵感的撞车,在创作者中并不少见。佩德罗一直没有对他这系列作品发表看法,原来是这么回事。 于贝尔不明内情,以为路铮鸣看到佩德罗的旧创作稿,抄袭了他们的作品,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如果能像他解释清楚,也许就不用对簿公堂……但是,看着自己没完成的作品被别人一再地做出来,佩德罗心里是什么滋味呢? 路铮鸣沉默了。 服务生送来酒水,在他们聊天时,尹焰去吧台点了几瓶低度啤酒和零食。 “它们看上去很像。”佩德罗喝了口啤酒,皱起眉,这酒太淡了,他不喜欢。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出发点完全不一样。我们受里希特影响很大,很多想法都来自摄影,比如这件玻璃装置,来自摄影的多重曝光,它是技术层面的东西。你不一样,你很感性。你那些作品更像一种比喻,你可以用它来表达你核心的想法,也可以用别的东西。重要的是,你在表达。” 见路铮鸣还在沉默,他又解释道:“而我们是在探索技术的可能性,如果这种可能性不存在,这个构思就没有意义。时间和科学让于贝尔最终把它做出来,这只能说明,他证明了这种技术可以实现。” “你比我们幸运,在一个科技成熟的时代,不需要考虑技术的限制,就可以呈现出自己的想法。而且,你走得更远,让这种技术找到适合表达的题材。”佩德罗耸肩摊手,“我简直嫉妒你的年轻。” “所以,整件事其实是个误会。”尹焰忽然开口。 “可以这么说。” “如果这场官司在所难免,能不能请你帮他作证?”尹焰看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铮鸣告诉我,你到现在还很爱他。”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也很爱路铮鸣。” 路铮鸣差点把啤酒瓶扔掉。 “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如果你实在为难,也求你不要站在他的对面。否则,我可能会做些伤害你们的事……” 尹焰的声音很紧,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陌生的颤音。路铮鸣已经听不见其他声音,只有这陌生的嗓音,和巨大的、有节奏的轰鸣声。 那是他的心跳。 “尹焰,我还是不喜欢你。”佩德罗对他举了举酒瓶,喝了一大口,“和你相比,于贝尔单纯得像个小男孩。” 尹焰笑了笑。他没有喝酒,因为他要开车,把所有人送回家。 “下个星期我要去北京见见于贝尔,不只是为了路铮鸣,有些事也该画上句号了。” 40:16 70 但丁之舟 四 “我演的。” 无论路铮鸣怎么求,尹焰都不肯重复那句话,被缠得无奈,就用这三个字结束话题。 “为了让佩德罗帮你,我什么话都可以说。” 路铮鸣郁闷地转身,留给他一个后背。他身上还留着昨晚的痕迹,生气也生得毫无说服力。 尹焰无声地笑,鼻尖碰着他肩上的牙印。路铮鸣后背一麻,那点脾气烟消云散。可他还不想这么快服软,他要学学尹焰的伎俩,等他抱上来,多给自己一点温存。 他冷哼一声,让效果更逼真。 尹焰似乎上了套,果然凑过来吻他,从肩胛骨吻到颈椎,舔他脑后的发茬。快感一节一节地爬过脊椎,路铮鸣强忍呻吟,继续幼稚的较量。 “生气了?” 尹焰的仿佛是把声音吹进他耳朵里,连同声带的震颤,和呼吸的水汽。他勾了勾路铮鸣的下巴,把他的脸拨过来: “让我看看?” 路铮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破门而入,不容反抗地顶到最深。尹焰吻住他,耐心地软化他的唇舌,下半身却急不可耐地顶弄起来。路铮鸣的叫声被堵在嘴里,没一会儿就放弃抵抗。 刚刚放纵过,身体却像渴了几个礼拜,而且,被这样捅进去居然没感到疼……路铮鸣隐隐觉得这不真实,身体的感受却无比清晰。 尹焰难得地热情,一边动,一边吻他,抬头的间隙,轻声说着让他心跳如雷的情话。 “我爱你……” 这感觉美好得像梦境——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路铮鸣就清醒过来。 飞机就要降落,尹焰打开遮阳板,窗外是倾斜的大地。 路铮的意识回到现实,身体还留在春梦中,他一身热汗地靠在椅背上,下体胀得很疼。如果不是盖着尹焰的外套,旁边的人都能看见他双腿间的帐篷。 尹焰在对他微笑。 温和中带着点疏离,不远不近的微笑。这才是真正的尹焰。 那个热情又激烈的,火一样的梦中情人,简直是所有追求的集合。路铮鸣不禁想象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变成这样……也许是现实让他焦头烂额,梦中的一切才显得那么完美。 这段时间尹焰一直陪着自己,极尽温存体贴,这已经超过自己对他的期待。为什么还会做这种梦?就因为他那句“我演的”?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这么不知满足…… “做梦了?” “嗯。” “是个美梦?”尹焰目光向下一扫,颇有意味。 路铮鸣笑得勉强:“是挺美,可惜没做完。” 尹焰凑近他耳畔:“去酒店继续?我订的房间有水床……” 出乎他的意料,路铮鸣心不在焉地点头,好像没什么兴致。这阵子他总是很疲倦,晚上睡不好,白天没有精神,很像某段时间的自己。 尹焰把手伸到外套下,轻轻握住他的手,路铮鸣回握住他,静静等待飞机着陆。 北京的冬天是干燥的,每呼吸一次都能感到身体里的水分在流失,不管来多少次,他们都不适应这种干冷。在机场等快轨那十几分钟,路铮鸣看着尹焰不停地喝水,心里又有点焦躁。 他后悔带尹焰一起遭这份罪。 “喝水。” 冒着热气的保温杯递到他嘴边,路铮鸣吸着潮热的水蒸气,鼻腔舒服了不少。尹焰看上去很轻松,这让他稍微好受一点。 他喝了一小口,把杯子换给尹焰,后者没有接:“再喝几口。” 路铮鸣只好继续喝水。他这才发现水里有几朵胎菊,喝起来有种苦涩的清香,温温地融化他的燥火。 “一会儿有什么安排?” 他喝完小半杯,尹焰才接过水杯。 “没安排,等佩德罗过来再说。” 他们比约定的日子提前一天到北京,这也是尹焰的坚持。面对那些事之前,这是个缓冲和调整。 “陪我去小白楼吧。” 上车之后,尹焰突然提议。他说的地方是个专业的画材城,许多外地买不到的进口画材,在这里都有出售。 路铮鸣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提过买画材。 在自己出事之前,尹焰画画很讲究,从工具到油料都一丝不苟。素描练习的工具都是路铮鸣买的。他在尹焰的画箱里发现半支施德楼铅笔,就按这个标准配齐了一整套。 尹焰也没挑剔,有什么用什么,有时,他甚至用一支笔从头画到尾。他画得很努力,可路铮鸣总觉得,他心里有种矛盾的消沉。 他们在三元桥地铁站下车,那里离花家地的美院不远,美院旁边就是小白楼画材城。再往东几公里,就是著名的798艺术区。年底的艺术区展览很少,不过每次来北京,路铮鸣都要去那边转转,哪怕只是逛逛书店。 这一次他没有提,尹焰也保持沉默。 于贝尔的展览海报铺天盖地,连美院的宣传栏里也有一张。经过海报时,尹焰有意挡住他的视线,路铮鸣拍拍他的肩,说了声“没事”。 路铮鸣不爱逛街,但他和尹焰一样,喜欢逛画材城。 那里是个色彩的世界,各种颜料和工具堆满货架,哪怕在橱窗外浏览,都让人心旷神怡。没过多久,他心中的雾霾就一扫而空,饶有兴致地研究起一种葡萄牙产的可塑水溶石墨泥。 他对素描没什么研究,没过一会儿,就抬头寻找尹焰。他正在一个上锁的货架前,让店员帮他取出里面的颜料,都是昂贵而精致的固体水彩。 路铮鸣以为他会那种用考究的漆器盛着的日本水彩,可尹焰的选择很简单,只是一套半块装的铁盒史明克,仅有12个颜色。然后,他又去国画区挑了几支毛笔,普通的小白云和兼毫。路铮鸣估算了一下,即使算上那册阿诗水彩本,也不过几百块。 “这么朴素?” 他看着尹焰手里薄薄的一叠,觉得这不太像他的风格。 “我想尝试‘轻’一点的材料,画一点‘轻’的东西。” 尹焰把东西交给店员,他手里也有一小块水溶石墨。 路铮鸣听到这个字,顿时想起自己放弃的那系列作品。自己的画越画越“重”,尹焰却想要变“轻”。这不是坏事,至少对尹焰来说,这是个好的开始。 “挺好,值得尝试。” 他笑了笑,把沉甸甸的购物筐抬上结账台,那里面是制造肌理的膏状材料,还有铁桶装的进口溶剂,连尹焰也说不出这是什么。 店铺提供邮寄服务,路铮鸣付了运费,就把自己的东西留下。尹焰则拎着这套画水彩的工具,和他继续逛。 路铮鸣的心情很好,逛完画材城又提出去吃火锅。等他们想起来给酒店打电话,那间房早已过了入住时间,有了新的住客。 “怎么办?” 路铮鸣喝了点酒,醺然倚着尹焰,满不在乎地笑。 “能怎么办呢?” 尹焰也在笑,他同样有些醉意,掏出手机翻看订房软件。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这附近上星的酒店全都客满,他只好扩大范围。 “远一点可以吗?两公里外有家喜来登。” “这儿不是挺好吗?” 路铮鸣醉眼迷离地指着一幅图,那上面是张装潢香艳的房间。 “你认真的?” 尹焰点开图片,果然是家情趣酒店。 “天花板上有镜子,” 路铮鸣点点头,指着一张图片,“我想看着你……” 那种镜子里还能看到什么?尹焰扫了一眼图片下暧昧的文字说明,不由苦笑。 他到底答应了路铮鸣的请求,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路铮鸣愉快的样子——那双眼睛里即使只有笑意,对他来说也是种挑逗。和许多年前一样,勾人而不自知。 为了这个画面,他愿意做许多从未考虑过的事。 在尹焰的世界观里,爱的奴隶比暴力的奴隶更卑微。 自己主动把头伸进枷锁,反而觉得滋味不错,着实讽刺。好在路铮鸣脖子上也套着同样的枷锁。他们互相牵着彼此的锁链,尊与卑两相抵消,主奴身份就成了角色扮演中的性感符号。 他们从游戏开始,又回归游戏,心境却大不相同。 这会儿他没时间继续思考,那家酒店的照片已经近在眼前。 令人脸热的粉色霓虹灯勾勒着轻佻的字体,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内部也是同样的色调。大厅只有一部平板电脑,负责前台的工作。他们输入了手机号码,电脑下方的抽屉就吐出一张房卡。电梯附近几台无人售货机,除了饮料,还出售安全套和各种情趣用品。 路铮鸣兴致勃勃地观摩了一会儿,笑道:“居然有充气娃娃,有一个人来这儿的吗?” 尹焰局促到一身热汗,他在床上放得开,不代表他穿着衣服也受得了这种粗暴的直白。他推了推路铮鸣:“电梯下来了。” “我要买这个拉丝的润滑液。” “快走,我都带着呢。” “我还想试试这种,黑色的套套……” “这是常规尺寸,你用不了。” 尹焰几乎是把他硬塞进电梯,看着电梯门上煽情惹火的文案,又开始自我怀疑—— 为什么要同意这种荒唐事? 不过走进房间,他就把廉耻扔到门外。 他和路铮鸣一样,没羞没臊地搂抱在一起,飞快地剥起对方的衣服。没过多久,两副滚烫的身体就剑拔弩张地戳着对方,双双摔倒在房间正中的红色大床上。 “去洗澡……” 尹焰喘息着,推开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再腻一会儿,他们就再也离不开这张床。 路铮鸣不情愿地爬起来,忽然想起什么般抬头,果然在天花板上看到了镜子。它和大床一样,也是直径两米的圆形,清晰地映着那两个赤裸着纠缠的肉体。 “比照片上效果好多了。” 路铮鸣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洗干净,躺在床上,一边等尹焰,一边看着那面镜子,回忆飞机上的梦。 恍惚间,他好像真的体验到梦境般的快感,一个湿软的洞穴包裹着自己,紧紧地吮吸…… 然而在梦里,自己不是这个位置。 镜子里多出一个人,跪在他双腿之间,仔细地伺候他的阴茎。红色的床单衬得那人的皮肤格外白皙,刺眼地色情。 “尹焰……” 路铮鸣呻吟着,从他嘴里拔出来。尹焰抬起头,和他在镜子里对视。 “上午梦到什么了?给我讲讲?” “一个春梦……” “猜到了。”尹焰侧躺到他身边,抚摸他的身体,“什么样的春梦?有我吗?” “当然。我梦见……你操我,连前戏都没有,直接捅进来。” 尹焰笑着吻他:“那多疼,你没反抗吗?” 路铮鸣眯起眼睛,弓着身体迎合。他身上的印痕已经淡了不少,皮肤却依旧贪婪,尝到一点甜头就被勾出瘾来。 “没有,也不疼。那儿就像被操开了一样,很容易就进去了,很滑,水也很多,就像——” 他突然闭上嘴,接下来要说的词让他感到巨大的羞耻。尹焰微笑着,把手指挪到那个位置,轻轻地揉着,似乎很期待他说出来。 “像什么?” 路铮鸣难堪地躲闪,那个字对异性恋男人来说是种诱惑,对他来说,意味着是单纯的器官,甚至,脏话。 他忽然想起中学时的性教育课,全班的男生都看着挂图上那个贻贝一样的东西。路铮鸣和所有人一样面红耳赤,不同的是,他的下半身完全没有反应。他只感到单纯的害臊,好像看到了一件不该看的秘密。 “像什么?” 尹焰贴着他的耳朵,像梦里那样轻轻呵气。 路铮鸣抿着嘴唇,偷偷咽口水。 “就像你有一个……”尹焰轻笑一声,带着水声的那个字突然在他耳边炸开: “逼。” 凉滑的手指钻进身体,路铮鸣双腿一颤,夹紧了双臀。 “夹得真紧,像个处。” 尹焰娴熟地扩张着,一点一点软化他紧张的肌肉。他灌进去不少润滑液,每次抽插都带出不少液体,流得一塌糊涂。 “铮鸣,你好湿。” “又来了……”路铮鸣咬着牙,“我真服你这不要脸劲儿。” “过誉了,论不要脸我只能排第二——是谁要看着我操他?” 不等路铮鸣回答,尹焰就把手指换成另一样东西,灼热地顶着洞口。 “睁开眼睛。” 他抬起路铮鸣的双腿,让那里彻底暴露在光线下。 路铮鸣第一次看到这个角度的自己。他自以为柔韧性不太好,这会儿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居然能分开那么大的角度。他的膝盖几乎被压到肩膀,腿间那玩意直挺挺地指向胸膛,等一会儿射出来,必然要浇到脸上。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平时那个自己都看不到的位置,清晰地面对着天花板,淋漓的水光让那些褶皱更清晰。尹焰稍微戳了戳,它就被攻破防守,含住他的阴茎不住收缩。 原来自己位居人下时,丝毫不比别人体面。这个发现让路铮鸣无地自容。 尹焰不给他后悔的机会,目光对上镜中的路铮鸣:“看好,我要操进去了。” “等等——” “什么事?” 路铮鸣攥住他的手,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很荒唐,但他一定要确认这一点: “你知道自己要操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 “那不是……那不是,逼。” 尹焰又压了压他的腿,路铮鸣的身体近乎对折。 “我知道自己在操一个男人,一个男人的肛门。它不是性器官,也不应该用来性交。如果女人的器官可以被当做脏话,那我们使用的地方显然更下流,更肮脏——” 他缓慢而有力地插入路铮鸣的身体。 “这是罪恶的,我们都有罪。” 他死死地盯着镜子里,他们肉体相连的位置。 一根勃起到狰狞的阴茎冲击着狭窄的肛门,旁边有另一根鼓胀而坚挺的阴茎,为这堕落的结合跃动,仿佛在振臂欢呼。 “看清了吗?” 尹焰发着狠,大开大合地抽插着。路铮鸣几乎忘了呻吟,愣愣地看着他摆动腰胯,肌肉的线条随着发力隐现。 那是个真正的,和自己一样的男人。 他身上最脆弱也最强硬的地方,专注地攻击着自己,像在挖掘地狱的深渊,寻找一种黑色的快乐。 这个想象让路铮鸣也感到罪恶的炙烤,可这火焰燃起的只有情欲。他身上那个英俊的男人以为自己在做魔鬼的勾当,在路铮鸣的眼中,他纯粹得像个燃烧的天使,把最热烈的激情注入他空虚的肉身。 路铮鸣不知道灵魂沸腾是什么感觉,那应该和肉体的高潮一样。 而他被冲击的不只是肉体。 “看清了……”他大声地回应着,双腿缠住尹焰的腰,连身体内部也在收紧,“也感受到了……你爱我,就像我也爱你,这怎么能是罪恶呢?” 他猛地发力,把尹焰推倒在床上,自己调转过来,躺在他身上,主动地向下送胯。他们重叠在一起,以同样的视角,看着相同的画面。 “再狠一点……” 路铮鸣被顶得不停地起伏,恍然觉得自己好像置身大海,身下只有一叶孤舟。它单薄又脆弱,甚至千疮百孔,却是飘摇之中,自己唯一的支撑。 “尹焰,我们换过来。” 我也想做你的船。 尹焰喘息着退出来,尽管他仍留恋路铮鸣的温度。 路铮鸣又重复了他们最开始的过程,从拥抱接吻开始,一点一点软化他的身体,让他进入另一种状态。尹焰也在镜子里看到整个过程,看着自己被他抚平戾气,融化在那张红色的床上。 最隐秘的角落暴露出来,他也感到同样陌生和难堪。但那个画面却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的目光,让他无法逃避。他看到路铮鸣一路吻下去,一直来到那个地方—— “铮鸣,别!” “脏吗?”路铮鸣似乎在自言自语,他摸了摸,又把脸凑过去仔细查看,“洗得挺彻底。” “别看……”尹焰挣扎起来。 “不脏,也很漂亮,很性感。”路铮鸣用鼻尖碰了碰,然后伸出舌头,“下流吗?可能有点吧……” 他笑着,轻轻舔上去。 “啊——” 尹焰浑身发抖,皮肤烧红。路铮鸣攥住他的手腕,强迫他面对镜子里的画面:一个和他一样的,甚至更健壮的男人,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异性的气质——哪怕一点点,都会让他自我安慰,自己是被他身上这点“正确”的气质吸引,都会让他觉得自己没那么罪恶…… 路铮鸣接吻般专注地吮吸,甚至把舌头伸进去搅动。尹焰则像要喊哑嗓子一样大声地呻吟,即使那样,来自身下的水声和粗喘声也能穿透呻吟,钻到他耳朵里。 还有那可怕的快感。 他渐渐被它俘虏,臣服在肉欲的摆弄下。可他又清晰地意识到,吸引他的不只是肉欲。单纯的肉欲无法战胜他,无法突破他强大的枷锁,更不能让他像现在这样,不顾一切地爬起来,淫荡地骑在路铮鸣的脸上,用那里磨蹭他的口舌。 “我还要,还要……再深一点……” 路铮鸣全力满足他。 “还不够,要更深……” 不等他回答,尹焰就倒下去,吞下那根流着水的,激动到滚烫的阴茎。他吞得太急,喉咙受不了冲撞,阵阵地干呕。口水和眼泪同时涌出来,潮红的脸上一片狼藉,好像从走进房间起,就一直被蹂躏到现在。 路铮鸣托着他,再次调转身体,以一种吃力,却能让两人都能看清的姿势,对准被舔得柔软又饥饿的小口。 “看,你要的东西来了。” “来吧……” 尹焰长叹着,同样是第一次,目睹自己被插入的过程。路铮鸣的动作也很慢,慢得不像是冲开那紧闭的洞穴,倒像是不断地诱惑他打开自己,接纳快乐的侵入。 一种环形的满足感在内部扩散,他看到那个错误的入口被撑开,挤压到陌生的形状。这扭曲的形状带来扭曲的快感,迷离之中,他幻想着自己有个真正的,适合接纳路铮鸣的器官。 那会让一切“合理”得多。 可是快感在提醒他这幻想的荒唐,除了愤怒的超我,他的全部灵肉都皈依了快乐。而路铮鸣还在不停地游说: “你看,你满足的样子……对我来说,这就是最美好的事。”他调整角度,轻快地戳弄尹焰最有感觉的地方,“如果这是坏事,怎么这么舒服?有的人这里没有感觉,有的人只觉得疼,我觉得,这才是遗憾的事……” “快乐有对错吗?美有统一的标准吗?我觉得快乐和美本身,就是最正确的事……一切压抑本能,扭曲天性的事,才是罪恶的,是对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的践踏……” “尹焰,你自己感受,你身上,你心里……不愿意和我做这件事吗?不愿意和我接吻,还是不愿意和我做爱?你都硬成这样了……” 路铮鸣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渐渐被尹焰的呻吟盖住。他不想面对这些惑人的话,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好像倒影中的激情才是假象。 “这就是最美好的事,对你来说也一样……” 路铮鸣已经不用再动,尹焰骑在他身上,身体向后仰着,诚实地追逐渴望。他抓起路铮鸣的手,按在自己的腰和屁股上,逼迫他用力揉捏,自己又在上半身摸索,从脸摸到胸前,不放过一片敏感的皮肤。 “我爱你,你也爱我……” “别说了……” 尹焰全身红透,像在操人一样发着狠地向下坐,硬胀的阴茎摔在路铮鸣小腹上,又弹回来,响亮地抽在自己身上。这比抽在脸上的耳光更让他羞耻,也更快乐。路铮鸣插得太深,太满,某些东西无法抑制地被顶出来,黏液混着更稀薄的液体,淋淋漓漓地洒出来。 性欲裹挟着排泄的欲望,像原始而混沌的洪流,一浪接着一浪,汇成彻底失控的高潮。他被潮水抛上极乐的高空,癫狂地扭动,双手抓挠着碰到的一切—— 这纯然的解脱让他恐惧。 他需要一道枷锁,让自己免于在虚空中越飘越远,又或者是一块木板,在茫茫海面上,给他希望的依托。 路铮鸣紧紧地箍住他,把自己深嵌在他体内,直到他脱力地倒下来,像船难的幸存者趴在浮木上。 过了很久,久到路铮鸣以为,他就在自己身上睡着了,尹焰才清了清嗓子,沙哑地呻吟一声。 “缓过来了吗?” 路铮鸣抬起手,想去床头桌上拿水杯,被尹焰一把按住: “别动,晕船……” “是晕床吧?” 路铮鸣笑起来,胸腔直颤,尹焰晕眩地抗议。然而抱怨还没脱口,他就被这笑声感染,也开始不自觉地微笑。这两种笑像共振一样,交替着加深,到最后,整张床都被他们的笑声震动。 那两个人拥抱着在床上震颤,一直笑到腹肌酸疼,喘不上气,双双瘫软在床上。他们在镜子里无声地对视,相邻的两只手向彼此挪动,紧扣在一起。 路铮鸣挠了挠他的手心:“尹焰,我爱你。” “嗯。” 尹焰慵懒地回应,同时无意识地,在脑海里复述路铮鸣的后半句话。 40:22 71 枪击美术馆 于贝尔已经不年轻,但魅力依旧。见到他那一刻,路铮鸣就理解了佩德罗对他钟情至今的原因。 他有双神秘的蓝灰色眼睛,半长的头发染成银色,上身是酒红色的衬衫,下身是白色长裤。这样浮夸的装扮套在他身上丝毫不显得做作,只让人感到一种锋利的距离感,一旦说起话,他的脸又生动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佩德罗和于贝尔坐在咖啡馆的落地窗边,用法语交谈。 路铮鸣和尹焰坐在隔壁桌,不时用余光瞄过去。他们不懂法语,只能从那两人的身体语言揣测气氛。其实他们可以更坦然地观察,因为落在于贝尔身上的目光不少,他也习惯了成为焦点,并不介意这些目光。 佩德罗看上去很感慨,每说几句话就叹一口气,于贝尔也一样。他甚至隔着桌子去握佩德罗的手,动作里还带着点柔情。 事情进展得不错。路铮鸣放心下来,也有心情和尹焰聊几句。尹焰却没有放松,他一直盯着于贝尔的眼睛,微微皱眉。 “怎么了?” “不好说,可能不顺利。” 路铮鸣回头看了一眼:“不能吧?他俩都快亲上了。” 尹焰摇摇头:“你仔细看于贝尔。” 路铮鸣一愣,仔细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于贝尔的眼神有点像一年前的尹焰,温柔得恰到好处,一分也不肯浪费—— 可他想算计佩德罗什么?独占那件作品吗? 他正要把疑问说给尹焰,他们的对话就变了气氛。佩德罗的语速越来越快,于贝尔把上身靠到椅背上,微笑中带着嘲讽。转瞬之间,温情荡然无存。 “他俩好像吵起来了。” “再看看。” 佩德罗压低了声音,双眼发红地瞪着于贝尔,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桌子掀翻。于贝尔依旧轻蔑,轻描淡写,似乎说了什么伤人的话,因为他说完那句话,佩德罗就低下头,再也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于贝尔起身离开。 路铮鸣过了一会儿才坐过去,佩德罗的情绪已经恢复正常。 “对不起,我没帮上忙。” 路铮鸣有点沮丧,看到佩德罗消沉的样子,又感到不忍。他把椅子挪到佩德罗旁边,把手按在他肩头:“都过去了。” 佩德罗对他的安慰无动于衷,盯着于贝尔用过的咖啡杯,疲惫地摇摇头: “他疯了。” 佩德罗没有解释,他只讲了和路铮鸣有关的部分,然后道歉,没能阻止这场官司。于贝尔拒绝谈论和路铮鸣有关的话题,他甚至不屑提路铮鸣的名字。他甩给佩德罗一张名片,让他们去找这个人谈。 路铮鸣不介意被轻蔑,毕竟于贝尔也算国际知名艺术家,自己没法比。他很担心佩德罗,于贝尔走后,他整个人都垮了。 “别想了。回去睡一觉,晚上喝酒去。” “我想一个人呆着。”佩德罗把名片递给他,然后看向窗外,“你们去找他,过几天展览开幕,最好在这之前解决。” 路铮鸣接过名片,果然是姚舜禹。 名片上,他的联系方式没变。路铮鸣出事后,曾联系过他,无论是电话、微信还是邮件,都被屏蔽或得不到回复。 回到宾馆,路铮鸣又试着拨打那个电话,意外的是,这一次他拨通了。然而姚舜禹没给他道歉的机会,只让他第二天到当代艺术中心找他,就挂断了电话。 那一夜路铮鸣又失眠了。 他脑子里反复放映所有事件的经过,从尹焰第一次带自己去见马平川,到撞车之后,尹焰试图自戕,再到于贝尔的展览……每当有点睡意,路铮鸣就被血腥的画面惊醒。童年时的马路出现在梦中,血泊里躺着的不是狗,而是伤痕累累的尹焰。 再也不能出错,一旦出错,那个画面就会变成现实。 路铮鸣蜷缩在尹焰怀里,空调开到最热,他浑身冒汗却依旧感到冷。尹焰陪他蒸了半宿桑拿,才把他的躁动抚平,等他睡熟,自己也没了睡意。 他下床点亮夜灯,打算坐在沙发上等天亮。 他离开不久,路铮鸣就蹬掉被子,卷成一团抱着,双手搂着还不够,两条腿也要夹着。好在房间里温度够高,他这样裸睡也不会感冒。 尹焰微笑着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到沙发旁的画材上。在画材店时,自己说想画点轻松的,可什么是“轻”的,他还没想好。那会儿他只有一个模糊的愿望,想结束在平原时那种徒劳的尝试,现在他忽然有了点感觉。 于是他拆开水彩本,掰下一小块石墨,用手的温度把它软化,开始涂抹。 软性的材料摩擦纸面,笔触不是线条,而是成片的色块。不同浓淡的灰色叠加,交融,人形的阴影渐渐浮现,纸面上的空间也越来越深。 一切都是松动的,轻盈而自如。 他熟悉路铮鸣的每个细节,不用抬头都能默画出他整个身体。当他注视路铮鸣时,捕捉的是形象之外的气息,比如空气的温度,绵长的呼吸……如果这幅画有观众,他一定能感受到这房间里的温暖,静谧,画者内心的安宁,和似有似无的情欲。 在路铮鸣的沉睡中,尹焰的手正在苏醒。 第二天早上,路铮鸣独自赴约。他谢绝了尹焰的陪同,需要自己承担的东西,他不想推给别人。 那段路的交通出名地差,路铮鸣提前了一个小时出发,还是没躲过堵车。这让他又想起撞车那天的情景,也是这样的拥堵。他胡思乱想着,渐渐想到昨晚的梦,胸口堵得透不过气。 路铮鸣摇下车窗,想散一散那阵烦乱,尾气味的风灌进来,他就后悔这个决定。隔离带中间有块雾霾指数屏,路铮鸣抬头看了看灰色的天空,觉得屏幕上的两位数字实在荒谬。 也许是老烟民的直觉,司机没有问他,直接摸出烟盒,自己叼起一支,递给路铮鸣一支:“来一根吧,防雾霾。”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种平和友善的,苦中作乐的微笑。路铮鸣也笑了,给司机点了烟,然后给自己的点燃。 烟很冲,是实用的提神烟。他更喜欢高档烟草的享受,这会儿倒不反感它的辛辣。这支烟和司机的笑容一起,稍微冲淡了他整个早上的郁闷。 烟抽完,拥堵的车流也开始松动。 然而这段插曲没有让他彻底放松。 下车后,站在造型像坟包一样的当代艺术中心前,路铮鸣的心情也变得像上坟一样压抑。姚舜禹的办公室很大,却没有窗。人造光源只能模拟太阳的色温,没有阳光的温暖,显得这屋子更像墓室。 “你现在才来?” “对不起,路上堵车。” “我是说,你到现在才来找我。” 姚舜禹不提他屏蔽路铮鸣的事,先发制人地站上道德高地。路铮鸣不怪他,他确实应该当面道歉。 他们在一组造型怪异的沙发上坐下,路铮鸣又一次道歉。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在关键时刻摆我一道。马平川答应你什么,值得你花这么大代价搞我?”姚舜禹抱起双臂,冷眼看着路铮鸣,“我走之后,还特意打听过——你至今还是工作室副主任,职称也没变。这是何苦呢?” “对不起。” “我把最露脸的活儿交给你,因为我拿你当朋友。路铮鸣,就算你有把柄攥在马平川手里,和朋友说一声,我绝不会让你为难。你就这么把事做了,还当我是朋友吗?” 姚舜禹一口一个朋友,尽管这是言过其实的话术,路铮鸣还是浑身冒汗,无地自容。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路铮鸣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既不能说出真相,也没脸求姚舜禹原谅。 姚舜禹冷笑:“你是来道歉的吗?” 路铮鸣低着头:“我确实应该道歉。至于赔偿……只要我拿得出来,你尽管提。” “这种套路就不用玩了吧?今天我说出一个数字,明天你就可以拿著录音笔去告我敲诈勒索。还是以法院的判决为准吧。” “我没有抄袭,也不接受这个指控。” 路铮鸣抬起头,直视姚舜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老姚——”他换了个称呼,“姚馆长,以你现在的位置,想让一个艺术家混不下去,方法多得是,没有必要……” “你当时有必要让我那么难堪吗?” 姚舜禹一句话就让路铮鸣无言以对。 “你根本不知道,我当院长能给平原美院带来什么。”他突然激动起来,“你以为自己在平原很了不起,可你这样的艺术家在北京有成百上千,更不用说国外!你只知道油画系当代艺术工作室之外,其他工作室观念保守。你不知道,美教系的油画教研室,和你一样的副教授连抽象表现都不理解,更不用提装置和观念!他们对美术教育的理解还停留在徐悲鸿的年代,这样的人能教出当代的艺术家吗?” “路铮鸣,我不想让咱们的学生一毕业就被时代甩在后面,不想让他们一谈艺术家就是死了几百年的老僵尸,不想让他们追在外国艺术家的屁股后面,学习他们的当代语言。我们自己的当代叙事呢?你来告诉我,怎么用那种前现代的落后语言,表达现代的意识形态?难道我们还要把那种应该扔到博物馆里的、所谓的‘传统文化符号’送到当代国际展览上迎合西方的凝视吗?我们的艺术家应该活在历史里吗?” “就算抛开民族主义和宏大叙事,咱们的学生又是怎么关注生活的?每年毕业展,有多少人还在画农民工进城,有多少人还在画背孩子的藏族妇女?你们油画系有人搬过砖吗?有藏族人吗?这是他们自己的生活吗?21世纪了,他们还在画下过乡的知青都不画的东西,还在迎合那些快退休的人,画些不伦不类的,脱离生活的东西。” “别人的作品可以出现在电影里,商品上,变成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我们学生画出来的东西别说卖出去,连展览都只能参加那种抱团取暖的‘学院展’,还有脸骂观众不懂艺术……到底是谁不懂?” “路铮鸣,咱们教学生搞这种东西,晚上睡得着觉吗?” 讲述完这次会面,路铮鸣就陷在沙发里,疲倦得一动也不想动。尹焰搂着他的肩,他就顺从地倒在尹焰怀里,躺在他腿上,继续消沉。 路铮鸣没法反驳姚舜禹的话,某些观点他甚至还很认同。越是认同,他就越不能原谅自己,不计后果的莽撞不仅毁了姚舜禹的抱负,还将影响无数学生的未来。 和这些损失相比,自己付出的代价太轻微。 路铮鸣答应不再创作这系列作品后,姚舜禹才告诉他,于贝尔根本没有起诉。他既不认为这是抄袭,也没把路铮鸣的创作放在眼里。 姚舜禹要路铮鸣放弃这些极有潜力的作品,只是报复他挡了自己的路。 “咱们各自重新开始,很公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自得,复仇的快感和支配欲得到双重满足,他几乎忍不住微笑起来。 可路铮鸣根本没有愤怒的欲望。 他浑浑噩噩地从当代艺术中心离开,恍惚着回到宾馆,只想找个安静又柔软的地方藏起来,暂时不想面对这个世界。在躲起来之前,他把自己的心掀开一角,让尹焰也躲进来,陪他逃避一会儿…… 路铮鸣很快地睡着了。睡眠是最好的逃避。 尹焰用目光抚摸着他的睡脸,心绪万千。 他很容易就看穿姚舜禹伎俩——他的报复近乎完美,不但毁了路铮鸣的创作,还把致命的一刀捅到他的心里。在罪恶感和责任感的驱使下,路铮鸣几乎没有选择。他一定会走上姚舜禹的路,接替他,像傀儡一样,完成他未竟的理想…… 这味道说不出地熟悉。 尹焰曾试探着,让路铮鸣也走走这条路,没想到他真的来到相同的岔路口。 他会做出什么选择?自己又该怎么做?是旁观他走上那条路,看他给自己什么答案,还是阻止他,带他远离自己遭受过的痛苦…… 尹焰叹了口气,答案再清晰不过。 他不想让路铮鸣做任何选择,如果可能,他还想毁掉这个本不该出现的选项。 官司风波解决后,媒体上关于展览的新通稿也换了调子,再也不提抄袭这回事。然而自始至终都没有人给路铮鸣平反,他依旧背负着无中生有的污名。 他和尹焰在北京逛了几天,打算等于贝尔展览开幕后再回平原。这几天他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爽朗,白天精力充沛,连夜里的兴致也没有消减。 就像尹焰骗不了路铮鸣,路铮鸣也骗不了尹焰。他保持着体贴的沉默,静静地寻找时机。 表面的平静持续到展览开幕。 于贝尔展览的规格很高,从宣传到布展都是国内的顶级水准。姚舜禹的名字虽然没署在策展人那一栏,依然能看出这里面有他的手笔。换了舞台,他发挥的空间更大,远比在平原时意气风发。 “姚舜禹更适合当策展人,而不是院长。”尹焰搭着路铮鸣的肩,把他从沉思中拉出来,“我不觉得他有什么损失。” 所以你没必要停止创作。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理性地权衡不难,难的是通过情感这一关。路铮鸣是个重感情的人,他宁可放弃创作,也不想承担内心的罪疚。 要让他卸下负罪感也不难,尹焰自信有这个能力,但路铮鸣的症结不仅是内疚,还有姚舜禹的话术圈套。 他反对抱守陈规,却破而不立,没提出任何可行的方法。让这种投机者上位,远比马平川的中庸主义危险。而且,这种人往往擅长煽动,话术精湛,总是把龌龊的私心隐藏在冠冕堂皇的名义下。 为什么这么了解姚舜禹?因为自己和他是同一类人。路铮鸣能被自己诱惑,也能上姚舜禹的当,这不意外,只是…… “尹焰……你怎么了?” “我没事。” 路铮鸣仍有点担忧,他不相信尹焰的话:“你刚才的眼神特别冷。” “是吗?”尹焰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大概是嫉妒你看于贝尔吧,他是很有魅力,不过当着我的面,你得收敛一点。” 现在不是解决问题的时候。 路铮鸣撇嘴:“你就装……” 尹焰微笑着指了指展厅正中:“开幕了。” 姚舜禹做为馆长正在讲话,然后是策展人的介绍,在观众的掌声中,于贝尔闪闪发光地登场。他穿着一套橘红色的西装,比在咖啡馆时更耀眼。 于贝尔每讲几句话就看向身旁的翻译,显得做作又优雅。在讲话结尾,他用生疏的汉语提到路铮鸣。他为抄袭事件的误会给路铮鸣道歉,承认这是己方的失误,同时表示,“这是一场奇妙的共鸣,他很欣赏路铮鸣先生的灵感”。 从头到尾,他都没提过佩德罗。 咖啡馆会面后,佩德罗就不告而别,提前离开北京,路铮鸣不禁庆幸他没看到这个场面。 那件引起争议的玻璃装置就在于贝尔身后。它和路铮鸣作品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多层玻璃的结构。于贝尔作品的每层玻璃之间至少有三十厘米,作品全长十几米,像一节火车车厢。玻璃上的绘画也不像路铮鸣那样充满手绘痕迹,而是规则的直线,很有几何感。 于贝尔给那件作品取名为《新秩序》,很符合作品的名字。 他的讲话间隙,几个妆容怪异的演员表演了即兴演唱,把开幕式的气氛推向高潮。 然后,于贝尔回到演讲台,做了个让观众安静的手势。 他神秘地笑了笑,示意身边的工作人员退开,紧接着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回头向自己的作品连开六枪,吹了声浮夸的口哨。 在巨大的枪声中,那些玻璃纷纷破碎,变成满地残片。展厅另一侧的墙上,留下几个黑洞洞的弹孔。 人群安静片刻,随即爆炸一般喧哗。有人掏出手机报警,有人惊慌地逃离,媒体则抓住一切机会提问。 路铮鸣难以置信地目睹了整场闹剧,这才理解佩德罗的“他疯了”意味着什么。尹焰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但从路铮鸣的表情来看,他受的刺激相当严重。 十几分钟后,荷枪实弹的的警察冲进美术馆,带走了从容的于贝尔。在戴上手铐之前,他还不忘向记者的镜头微笑。 如果没有意外,他至少会因为非法持枪遭到中国法律的制裁。而能做出这种惊人的举动,他的团队应该还有后续操作,比如在艺术的边界和法律之间制造话题,甚至把这件事上升到政治高度…… 无论哪一种,都能让于贝尔的名字在全世界爆炸性地传播,他将成为当今世界上最有争议的艺术家。 姚舜禹波澜不惊地注视着一切。 40:26 72 雅各的天梯 一 尹焰随手翻着新买的画册,身后传来叮当的脆响,那是路铮鸣在摆弄自己的作品碎片。 几个月来,他在拆开木箱和把它们扔掉之间反复犹豫。从北京回来,他终于下定决心,打开其中一箱。 红色的碎片在地上铺开,像一片片结了冰的血,心血。 路铮鸣答应姚舜禹,从此不再继续这个系列。就连尹焰也觉得不值,为了一个完全不必要的补偿,他中断了很有前途的创作。但路铮鸣坚持这样做,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为了内心的平静,否则愧疚会把他吞噬。 于是尹焰不再有异议,每天默默地陪他整理碎片,提醒他不要忘戴手套——玻璃的断茬比刀还锋利,路铮鸣手上布满细小的伤口。 这会儿他又没戴手套,新鲜的伤口正在流血。 尹焰叹了口气,从沙发旁取出一个小药箱,走到他身旁蹲下,清创上药贴创可贴,一气呵成。然后他回到沙发,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路铮鸣来到他身后,弯下腰搂着他的脖子,轻轻吻他的侧脸。尹焰没有回头,只是稍稍偏头,让他吻得更舒服。 他们之间的小动作越来越多,大多数时候彼此都意识不到,意识到时,往往会发展成其他动作,比如此刻。 路铮鸣亲了几下就停下来,看尹焰仍浑然不觉地偏着头,忍不住笑出声。尹焰翻了一页书,顺手扳过他的脸,让他的双唇印在自己侧脸上,轻松地化解尴尬。 “你啊……”路铮鸣一路亲到他的嘴,腻了好一阵才放开。 “如果你是个女的,肯定是直男最喜欢的类型。”他搂着尹焰,抬腿迈过沙发背,熟练地躺到他腿上,“特别体贴,特别温柔——不是那种三从四德的温柔,是那种,我说我要杀人,你就给我搞枪,顺便把埋人的坑都挖好了的那种,特别懂我的,任我胡作非为也不来阻止我,也不教育我的那种,温柔。你明白吗?” “我明白。”尹焰合上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我不喜欢你的假设。‘如果你是个女的’,‘如果你是个男的’,这种假设没有意义,而且不会带来好结果。” 路铮鸣吓了一跳,尹焰没有表情就意味着他生气了。他这才想起尹焰的母亲,她为这个假设付出了自己的一生。 “对不起。” “没关系,我明白你的意思。”尹焰摸摸他的脸,“我表达过自己的建议,参不参考是你的选择。我有权在一定范围内支配你,但我没有权利控制你的人生。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陪你一起承担,这才是我的角色。” “尹焰,你变了。” “你喜欢这种变化吗?” “喜欢。”路铮鸣坐起来,平视他的眼睛,“你是为了我变成这样的吗?” 尹焰摇摇头:“我只是不想让相同的事一再发生。在我没有能力反抗的时候,我的人生像泥一样,被塑造成他们期望的样子。我长大之后,又试图把你变成我喜欢的样子。当我意识到这个轮回时,除了死,我没有办法结束它……不是我变了,铮鸣,是你改变了我。” “哎,说这个多不好意思……”路铮鸣的害臊只体现在嘴上,“不好意思”还没说完,一只手就摸上他的腿根,“说点别的吧。” “想听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除了这个。”路铮鸣开始吻他,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又湿又下流的吻。 “我爱你。” 路铮鸣的身体骤然僵住,像一尊雕塑:“这是……你的安全词吗?” 尹焰用同样的吻法回敬他:“你也可以理解成别的意思。” “可以是我想要的那种意思吗?”路铮鸣的声音渐渐绷紧。 “当然可以。” 路铮鸣收紧了拥抱:“我不敢相信你说的话。你总是拿这件事开玩笑,狼来了……” 尹焰贴着他的脸:“狼真的来了,你怕不怕?” 不等路铮鸣回答,他又用很轻,很温柔的声音笑着:“那个最精良,最狡猾,也最有效的工具,终于‘压迫’到我身上了。一直以来,它就像悬在半空的鞭子,在落下之前总让我恐惧。落下之后,也果然很痛苦。可是你知道,我有受虐癖。它给我带来的不只是痛苦,还有极致的快乐。所以我愿意被它‘压迫’,愿意付出我能付出的一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 路铮鸣十分干脆,尹焰有点尴尬,解释道: “我愿意像你一样,把自己的信任交给你,让你支配我的肉体,欲望和情感,哪怕你有可能背叛我,或者随着时间的推移,它渐渐消失。我愿意迈出这一步……” 路铮鸣仿佛故意听不懂:“说重点。” 尹焰看着他,近乎悲壮地叹了口气,含糊地说了句: “我爱你。” 路铮鸣得逞地把他按倒在沙发上,剥他的衣服,却仍冷着脸:“这么好的话,说得苦大仇深,重说。” 尹焰苦笑着仰头,路铮鸣已经开始咬他的锁骨了: “我爱你……” “你欠我钱吗?再说一遍。” “我……嗯,爱你……” “太骚了,重来。” “啊——我,我……” “我什么?有那么难说吗?” “我爱你。这句是安全词。” “去他妈的安全词!这不是玩游戏,是一本正经地,做爱呢……” 路铮鸣习惯在所有休息的地方都扔一块毛毯。粘乎乎地亲昵完,沙发上的毛毯就派上用场,裹着他们赤裸的身体,像一个柔软的房间。 他用手指绕着尹焰的手指,贪恋着它们的灵活和温柔,尹焰的手上功夫和他画画的技巧一样精湛,让他神魂颠倒。 有时候他们更喜欢轻松的方式,紧紧地贴着,用手抚摸彼此的身体,在口舌和四肢的交缠中共赴高潮。他迷恋尹焰高潮时的样子,饥不择食地吻着面前的每一块皮肤,双臂热烈地拥抱自己,而两条腿又在自己的桎梏下颤抖。 一年前他还克制得像个机器。这让他确信,尹焰真的已经爱上自己,否则他不会露出这种,他认为不堪甚至丑陋的表情——尽管自己觉得它美妙绝伦。 酝酿多时的念头再也压抑不住,路铮鸣用下巴碰了碰尹焰: “过年陪我回家吧。我们把柜出了,好好在一起。” 尹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是散漫的微笑:“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有必要吗?” “有必要。”路铮鸣很认真,“他们一直在操心我的事,瞒了这么久,我不能让他们再担心。” “即使哪天你坚持不下去,选择结婚生育,我也能理解。你是个负责任的人……” “这是人话吗?”路铮鸣在他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有个崽子就叫负责?那你呢?少来忍辱负重那一套,你想得美。我要是结婚,肯定先把自己掰直了,然后跟你断得干干净净。” “你能把自己掰直?” “废话,当然不能。” “我真喜欢你这一点,真的,很喜欢……” 尹焰低着头笑,笑意慢慢流失,直到变成一个苦涩的笑的空壳。他想到一些遥远的,不堪回首的事。路铮鸣做出了和那个人相反的选择。这让他感到欣慰,又愧疚,因为路铮鸣将要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一切。 那时他将来到这条路的最后一个岔口,他会面对自己经历过的最后一个选择。 自己又会陪他承受什么样的结局? “不开玩笑了,尹焰。”路铮鸣搂紧了他的肩,“你陪我去,给我壮壮胆。这件事我一定要做。” “如果他们反对,或者……做出很激烈的反应,你会怎么办?” 尹焰浑身发冷,寒气沿着双腿爬上来,他看到蜘蛛变成了人形,一言不发地坐在自己膝盖上。 “我不知道。”路铮鸣的四肢都抱上来,稍微驱散了寒气,“我不会和你分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我只知道这个。” 尹焰回抱住他。 蜘蛛渐渐变得透明,像雾一样,慢慢消散了。 40:33 73 雅各的天梯 二 玻璃碎得很彻底,每个箱子里都有成千上万个碎片,根本没法复原。 路铮鸣的手指已经布满伤痕,创口交叉重叠,轻轻触碰,疼痛就连成一片,穿透接触的皮肤,一直连到尹焰的手上。他拢住路铮鸣的手,用掌心的柔软包住血痂。 “别拼了,让它过去吧。” 路铮鸣笑起来,反手握住尹焰的手,送到嘴边亲了几口:“我没有舍不得。这几天我隐约有个新想法,但是不成型,一边玩拼图一边琢磨呢。” 尹焰也笑,叹气道:“你能不能玩点安全的东西?” “那玩你?” “路铮鸣——” “开玩笑。”路铮鸣蹭蹭他的鼻尖,换了个话题,“你那本子好像画了不少,能让我看看吗?” 尹焰犹豫了一下。 这些天他确实画了点速写,模特是各种状态的路铮鸣,有的是工作中,有的在小睡,还有的在思考。画面的效果越来越轻松,他不仅恢复了手感,作画时还有种更微妙的感觉,好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醒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在路铮鸣遭遇瓶颈的时候,给他看自己的突破,是不是过于残忍? “这么神秘?不行?” “可以是可以……” “那怕什么?”路铮鸣不给他说后半句的机会,径直走到尹焰的桌子,打开那本翻得有些蓬松的水彩本。 他很久也没说话,久到尹焰开始焦虑:“铮鸣……” “哎——”路铮鸣一巴掌拍在他后肩上,搂住他用力晃了晃:“牛逼啊!” 尹焰被他拍得后背发麻,悄悄看他的手。这么用力,伤口要裂了。 “你总是能给我惊喜,”路铮鸣另一只手也搂过来,抱着他狠狠地亲了亲,“新画比之前还带劲,简直把我的魂都画出来了!” “你的魂什么样啊?” 尹焰舔舔被吮红的下唇,无奈地笑。那三个字就像咒语,把路铮鸣整个人都点燃了,本来就很明亮的眼睛变得更亮,像夜色中的火。 “我只是打个比方。就像上次你默画我,画的不只是皮相,还把我那段时间的状态也画出来了。这次你也做到了,而且,你画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人味。” 尹焰想起来,路铮鸣曾说过他“没有人味”,这会儿却做出相反的评价,不禁困惑。路铮鸣翻开水彩本,指着第一页,自己裸睡的那幅素描: “你把我画得很性感。” “你本来就很性感。” “不是客观上的性感,”路铮鸣厚着脸皮连自己一起夸,“是你眼睛里的‘性感的路铮鸣’。你看这屁股,我自己看了都想操。还有后背上的阴影,过渡得那么自然,几乎没有笔触,好像有一层光,人的目光。像手一样,从脖子后面往下摸,一直摸到屁股,手上就加了把劲儿——你老实交代,画这儿的时候,你是不是硬了?” 尹焰笑笑,拒绝回答。 “你不说我也能看出来。”路铮鸣收敛起玩笑的表情,“这就是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你的画里多了一层主观的表达。我特别不喜欢你画的女人体,因为你对她们完全没感觉,就像画一堆塑料的服装模特。这和你喜欢男人没关系,是你根本不在乎你的模特,根本不想了解她们。” “我敢说,你画这几个女模特的时候,连聊天都懒得聊,你们之间没有任何沟通。这根本就是画静物。你画熟人就不一样,颜岩那个脆劲儿你捕捉得很好。还有我,你不仅了解我,还能看透我的心境。这个本子里的画,你还画出了自己的感受。这就像你面对我的时候,才敢露出点内心的真实,画别人你是不敢这么主观的。” “但这已经是很大的改变,因为你的画变得越来越透明,那些雾气散了。” 路铮鸣合上水彩本,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画比你一丝不挂的时候还赤裸,我终于能看清你了。” “你这眼神,好像我真的一丝不挂。”尹焰摸着路铮鸣的下身,“这么学术的讨论,你都能……” 路铮鸣脸颊一热,也把手探进尹焰双腿之间:“那咱们就搞点学术腐败。” 他贴着尹焰的耳朵,提了个暧昧的建议。 画布是路铮鸣亲手绷的。 临时起意,来不及按尹焰的习惯用纯亚麻布一遍一遍地做底,他直接用自己的成品画布绷框。工业底料白得发亮,质地也过于平滑,但这都不是尹焰无法下笔的原因。 他太久没碰油画,一摸到画笔,失败的范画就出现在眼前。并且,这是路铮鸣第一次正式做模特,他赤裸着半躺在沙发上,注意力全放在自己身上。尹焰每次看过去,都能对上他饶有兴致的目光。 这目光烤得他浑身发热。 “你脸怎么红了?温度太高?” 路铮鸣看了一眼空调,不过二十六七度,穿着衣服也不至于热。回头看见尹焰的表情,他就悟了:“不是吧?咱俩什么姿势都试过了,还能不好意思?” 尹焰把画架转过来,挡住他的视线:“就算是课堂范画,模特这么瞪着我,我也画不下去。” “我这不是好久没看见你画画了嘛……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你给我改作业,还教我做三合油。” “记得。那天很热,你拿了本挺沉的画册给我扇风,自己热出一身汗。” “是吗?这我倒忘了,我只记得那时候你也出了不少汗。你本来就白,头发贴在脸和脖子上,显得更白了。那时候你的耳朵就和现在一样红,性感得要命……把画架挪一挪,我都看不见你了。” 尹焰挪回画架,画布依然空白。 “那时候你已经知道自己是同性恋,对我就没有一点想法?” 路铮鸣想了想,诚实地回答:“光顾着看你画画,没反应过来。再说,你当时给我的感觉特干净,特严肃,可远观不可亵玩,我也不敢有什么想法……” 尹焰轻笑:“我的经历可不比你单纯。” “所以说你真能装。” 路铮鸣放下一条腿,明晃晃地展示他那根精神抖擞的玩意。自打躺在沙发上,他就开始心猿意马。尹焰的目光落到哪里,哪里的皮肤就发热发痒,渴望一双抚摸的手。 尹焰早就看出来,路铮鸣的眼中写满了“操我”,而不是“画我”。 这根本不是正经的人体写生。 “脱了吧,尹老师。”路铮鸣色情地摸上自己的胸肌,“你下面都鼓起来了。” “这么快就演不下去了?” 尹焰嘴上嘲笑路铮鸣,手却挪到领口,盯着他的眼睛,缓慢地解开第一个纽扣。他解了几个扣子,就开始解腰带,深色的布料随着动作摆动,胸膛若隐若现。 路铮鸣吞下口水,换了个更色情的姿势,单手撑着头,侧躺在沙发上,把身体正面都暴露出来。然而在定力的比试中,他从没胜利过。 等尹焰拉下裤子的拉链,他的呼吸就变了节奏。尹焰只把裤子褪下几厘米,拉链的缝隙间,露出一缕毛发。长裤又降下一寸,路铮鸣的眼睛几乎要跟着钻进去,他能看清整个毛丛的形状,和饱满的一小段。从颜色和鼓起的弧度,路铮鸣能肯定,尹焰和自己一样充血,他脑海里已经开始放映它从内裤中跳出来时的样子…… 尹焰却抬起手,回去解衬衫的扣子。路铮鸣遗憾得差点叫出声。尹焰仿佛没看到,踱到画布后面,剩下的步骤在他视野外完成。 再回来时,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平静。路铮鸣看上去有点低落,和他的东西一起垂头丧气,手肘撑着懒洋洋的身体,像《创世纪》里的亚当。 “古希腊人推崇理性,他们认为巨大的阴茎象征着丑陋、愚蠢和野蛮,被文明所唾弃。古代的绘画和雕塑作品中,身材健美的成年男性总是长着一个和身材很不协调的儿童的阴茎,而且这些男性都没有割包皮。比如大卫,他是犹太人,按照犹太律法,男孩出生第八天就要实施割礼,而米开朗基罗的《大卫》的阴茎却是一种天然状态。抛开米开朗基罗的个人趣味——他本人也是同性恋,这样表现阴茎,可以让作品脱离色情……” 尹焰一本正经地讲起西方美术野史,严肃得像在报告厅上公开课,如果他身上穿着衣服,目光没有落在路铮鸣两腿之间的话。 路铮鸣心想,古希腊人听这种课也没法理性。他眼看着自己脱离文明,索性野蛮到底,光明正大地把手伸到下面,一边自慰,一边对尹焰行注目礼,试图目睹文明的崩塌。然而他变着花样挑逗,也没能阻止文明的进程,东西方艺术依旧在弗洛伊德的领域交融。再这么学术下去,腐败的事就做不出来了。 路铮鸣这么想着,站起来就要上演野蛮人入侵。 尹焰没有余力腐败。他一半精力用于胡扯,另一半用来捕捉灵感。他在画布上随手涂了几笔,不觉得自己在作画,因为此刻的气氛过于荒唐,像个低级的玩笑。他退开几步,眯着眼睛,像在审视作品。 路铮鸣又被他的假象迷惑,走过去,才发现他确实在开玩笑。 “你画的是什么玩意?” “陌生吗?”尹焰交叉双臂,看着他笑。 整个画布只有一件东西画得具体,其余的地方都用松弛的线条带过。即使画得再潦草,路铮鸣也能看出来他画的是美术野史的主角,一根勃起的阴茎。它的形状也很熟悉,粗硕笔直,下面坠着充满积蓄的一团,包皮的长度恰到好处——不需要割那一刀,自然裸露的龟头圆润又饱满,顶端还有一道湿润的高光。 “别说,还挺像……” 路铮鸣低头研究了一会儿,又看看尹焰,觉得不能让他再文明下去了,便皱着眉找茬,“不过你画得略嫌表面,对模特的理解还不够深刻,最好再来点……那叫什么来着?自己的主观感受。” 他憋着笑,装模作样地学尹焰讲课,双手却摸到尹焰的后背,一寸一寸地摸下去,一直摸到尾椎。尹焰斯文了半天的器官瞬间充血,膨胀,没羞没臊地站起来,顶着路铮鸣的小腹。 “路老师教教我,怎么深入理解?” 话音未落,他就按在椅子上。路铮鸣扣着他的后脑,把硬得发疼的东西塞进他嘴里:“那你得好好感受,仔细品味……” 尹焰闭上眼睛,果真开始品尝。他像个谦卑又好学的学生,按老师的吩咐细细地舔弄,不时停下来,回味刚才的体验。 给路铮鸣做口活是件吃力的事。路铮鸣总是让他用手握住外面的半根,很少让他整个吞下,也很少射在他嘴里,尽管尹焰很乐意咽下他的精液。路铮鸣愿意射在外面还有一个原因,浓稠的白色喷出来,浸湿他的长睫毛,漫过双唇,让他的脸染上自己的味道……这是种本能的征服欲,除此之外,就是被全然接受的踏实和满足。 就像此刻,尹焰没有借助双手,尽力控制咽喉的反射,伸出舌头照顾根部。那个表情让路铮鸣心里又疼又痒,浑身发飘,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压不住呻吟。 “怎么样?品出什么来了?” “很热,很有生命力……想把它吃下去,让它在我身体里燃烧,给我活下去的动力……” “操……你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是吧?”① 路铮鸣想笑,又被他的虔诚慑住。他从没见过人用这种表情口交,用最干净的表情,做最肮脏的事,有种荒诞的仪式感。他胸腔里也有种怪异的感觉,又热,又满,好像真有一团火在燃烧。 “尹焰,停,停——” 他推着尹焰的肩膀,再这么烧一会儿,他就要化了。 “画,把你刚才的感受画出来……” 趁尹焰去拿笔,路铮鸣狼狈地从他口中退出来。他差点就那么射了。这与生理阈值无关,纯粹是心理层面无法承受这种热度。 路铮鸣在尹焰脚边跪下,用尽量不妨碍他作画的姿势,从他的脚背吻起,一直吻到大腿内侧。他意识不到,自己做同样的事,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尹焰的笔触越来越厚,没调匀的颜料直接抹在布上,丝丝缕缕的红色像蓬勃的欲望,新鲜的血。路铮鸣惊讶地发现,他画中的雾气已经荡然无存,鲜明得像最清晰的记忆。画中人物的仿佛在呼吸,心脏搏动,血液流淌,空气里都是灼热的欲望。 活着的欲望。 尹焰迷离地仰着头,画笔从手中脱落,在路铮鸣背上拖出长长的一笔。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和路铮鸣滚到地上,身下铺着深红的毛毯,手边散落着接下来需要用到的一切。 路铮鸣用最快的速度帮他准备好,然后躺在那片红海上,像一条等待出发的的船。 “再深入感受一下。” 他扶着尹焰的胯骨,耐心又坚决地进入,他会先让他疼痛,再带他脱离苦海。 这个过程就像创作,真正的创作无不经历这个过程,痛苦,纠结,怀疑,自我否定……只有极少的幸运儿能渡到彼岸,大多数冒险者会被大海吞噬,连一朵浪花也留不下。但他们别无选择,这是创作者的宿命。 他们颠簸得太厉害,画架摇晃,画布被震落,调色盘也翻倒下来。尹焰用手指做笔,在路铮鸣身体上调色,再把这火烧火燎的笔触涂在画面上。 “不错,你已经松弛到……进入表现主义的领域……” 路铮鸣用小臂擦掉额头的汗水,他手上也沾满颜料,在尹焰身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指印,像某种抽象的表达。 尹焰喘息着笑,收紧臀肌加大了幅度:“还没松呢,你得再加把劲,再努力几十年。” “我操……” 有刚才的铺垫,路铮鸣觉得自己连几分钟也努力不下去了,浑身发虚双腿发软,差一点就要交代。他坐起来,箍着尹焰的腰,用毯子擦擦手,然后握住他的下身,前后一个频率地撸起来。 尹焰向前探着身子,后面刚好被卡在最要命的一点,双重夹击之下,他只能扶着画框呻吟。 “还差点意思,是不是?” 路铮鸣加重了抽插,手上也变得更快,把他溢出来的液体抹得整根都是。湿滑的手感让他打得更快更流畅,十几下后,尹焰就塌着腰,双腿一抽一抽地抖,再也顾不上夹着他挑逗。 “差什么……” “差——这个。”路铮鸣托起他的上身,让他撑在画架上,自己也单膝跪起来冲刺。 尹焰低头看见自己硬烫的阴茎,刚好对准画布上路铮鸣那一根,顿时明白差了哪点意思:“这叫什么……综合材料?” 路铮鸣见他还有余力调侃,也不浪费精力说话,双手捏着他的屁股猛操。尹焰的嘴里冒不出一句整话,绷着后背开始射精,每被插一下就喷出一股,全都挂在画上。 “这就对了。” 路铮鸣喘着粗气,意犹未尽地啃咬他颈后,直到自己彻底软下来,连同刚才射进去的精液一起滑出来。 尹焰向后一靠,倒在他怀里缓神。画面上和自己身体里,液体在同时流淌,让他有种时空错乱的幻觉,好像自己刚刚和画中人经历过欢爱。 但他还是拍打着路铮鸣的手背,笑着抱怨:“胡闹……” 路铮鸣也不拆穿他,搂着他一顿深吻:“这画我收藏了。尹老师,给个内部价吧。” 尹焰躺在他旁边,餍足地摆弄他的手指:“不要钱……你想要,我画多少都行。只求你下次,别再让我现场作画……” 路铮鸣大笑起来:“没问题,下次我画你。不过我好久没有画人,尹老师也得指导指导我。” 尹焰苦笑:“还是先打扫画室吧。” 他扫了眼满地狼藉,这可是一大堆体力活。 40:53 74 雅各的天梯 三 今年的春节在一月。还没放寒假,陈丽娟就开始打电话催路铮鸣回家过年。路铮鸣应付着,说肯定回去,只不过平原的事情太多,要小年之后才能出发。 陈丽娟很高兴,说:“能回来就好,你都好几年没在家过年了,今年在咱们家里招待亲戚吧。” 路铮鸣赶紧说:“别,千万别。我最受不了聚餐,你准得给我接一堆活。” “那也是帮你维持亲情,亲戚之间不走动都生分了。对了,那个同事你追到没有啊?没追到妈这儿还有候补人选呢。我跟你说,这次别人给我介绍个女孩,是音乐老师,那个气质啊,追她的人可多了!我把你的资料给她看了,人家说可以和你吃个饭……” “妈——” 路铮鸣正在外面和尹焰吃晚饭。他们特意没开车,想喝点酒,庆祝尹焰第一幅完整的作品问世。在包间里刚喝到微醺,气氛旖旎时,就接到这么一通电话,路铮鸣的好心情顿时消散。 “我跟他早就在一起了,感情很好,我不考虑别人。” “是吗?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陈丽娟的声音快乐起来,“今年能不能带回来让我们看看?你连照片都不给我发一个,我跟你爸都怀疑你骗我们了。” 路铮鸣正挨着尹焰,搂着他的肩。电话的声音很大,尹焰完全能听清。路铮鸣感觉他的手颤了一下,抬头一看,尹焰又在假装没事。 他本想说,今年就把爱人带回去,看到尹焰的样子,改口道:“看情况吧,人家也有爸妈,这事儿得商量。” 陈丽娟表示理解,母子俩又聊了几句日常,路铮鸣匆匆挂断电话。他握住尹焰的手,那只手很凉。 “怎么了?”路铮鸣吓了一跳,“胃疼?” “没有。”尹焰摇摇头,喝光杯里的酒。 他们在那家佩德罗推荐的餐厅吃饭,路铮鸣不让尹焰喝高度酒,他就点了支长相思。路铮鸣喝一口就皱起眉,难以理解这清冷的味道——比一般干白更酸,还带着点草汁味。但尹焰很享受,他闭上眼睛,认真品酒的样子又让路铮鸣心中一荡,生出和酒名一样的缱绻。 这杯酒他喝得并不迷人。路铮鸣知道,是因为刚才的电话。 他一直不赞同自己出柜,还列举了不少理由,这很反常。平时尹焰再反对,也很注意分寸,点到即止,这次他似乎很想说服自己。路铮鸣问他原因,他就用“我爱你”搪塞。这三个字就像另一种安全词,封印着他的秘密。 尹焰的酒量一般,路铮鸣完全可以灌醉他,套出他不想说的一切。 “我不想拖着。” 他干了杯中酒:“让他们一直抱着期待太残忍,我也没法骗他们一辈子。我会挡在你面前,不让他们为难你,你相信我吗?” “相信。”尹焰给他们各倒一杯酒,“我不怕他们找我,我担心你。” “担心我?” 尹焰抿了一口酒:“这不是件容易接受的事,也许,你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他又露出那种路铮鸣看不懂的,蒙着雾一般的眼神,幽暗地指向虚空,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拉扯他。 “但是,你是我想过要在一起过下半辈子的人。我不能让你一辈子都在影子里压抑地活着,那是我的失职。我有义务让你快乐,给你未来,除非……” 他忽然小心起来:“你真的喜欢这种生活方式。” “那个代价真的很大,比你想到的都大。” 尹焰喝完一杯,又倒满一杯。 路铮鸣扣住他的杯子:“到底是什么代价?” 尹焰抢不过他,靠在椅背上叹气:“如果代价就是他们,你还会出柜吗?”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 那天他喝醉了,又或者是装醉,因为无论路铮鸣怎么问,他都在顾左右而言他。上车之后,他索性靠着路铮鸣的肩膀,一路昏沉到家。 第二天,他就像忘记说过的话,再也不提什么是代价。 年关将至,无论出柜与否,路铮鸣都不想让尹焰独自留在平原。尹焰坚决不肯住在路铮鸣家里,也不让他告诉家人,自己住在附近的宾馆。 春节营业的宾馆不多,路铮鸣找了几家,都觉得入不了眼。条件最好的是家三星级配置的机关招待所,装修过时,硬件老化,处处透着上个世纪的气息。 “就这样吧。”尹焰拦住路铮鸣,后者正在翻手机,想把查找范围再扩大两公里。 路铮鸣皱眉:“太旧了吧?” “没关系,这儿很清静。” 尹焰看着窗外,招待所院子里有个花园,里面有些暗淡的常绿植物,看上去有点萧瑟。路铮鸣还想说点什么,尹焰偏过头,把他的话吻回口中:“我去办入住。” 路铮鸣和尹焰在房间里呆到天黑,才不舍地开车回父母家。 路之远和陈丽娟毫不意外地给他准备了一桌饭菜,等他到家,才把凉透的几道硬菜热了热,上桌动筷。 陈丽娟不停地给路铮鸣夹菜,虽然没有路铮鸣爱吃的东西,却是大鱼大肉,每一样都花了不少功夫。 路之远端坐另一边,话不多,但能看出来,他很高兴。出院后,路之远就戒了酒,这次他破了戒,亲自开了一瓶白酒。路铮鸣给他倒了半杯,就把瓶子放在自己身边。父亲喝一口,他就陪一杯。 “人都追到了,还不让我们看照片。” 陈丽娟也喝了几口酒,脸泛红晕。一提到路铮鸣的女朋友,她的眼睛就明亮起来,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我手机里没有她的照片。” “怎么可能?你们不拍照吗?” “我刚换了手机,照片都在旧手机里。” 路铮鸣撒了一个谎,不得不继续编下去。他庆幸父母对手机一知半解,不知道还有自动备份的云相册,否则他还要现场表演忘记密码。 “这几天你们总得聊视频吧?到时候让你老妈看看,人都被你夸出花了,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路铮鸣干笑着点头,吃菜喝酒。 路之远举杯抿了了抿,陈丽娟看他一眼,又说:“你不知道,我和你爸都快担心你是同性恋了。” “男的我也不拒绝。” 路铮鸣故作轻松地笑,果然得到个白眼。 “少扯蛋!我跟你爸要是一个性别,能有你在这儿胡说八道吗?你俩的事得抓紧点,她比你大,高龄产妇怀孕生孩子都不容易……” “妈,这都哪跟哪啊?” 陈丽娟往他盘子里怼了一根鸡腿,也堵住了他的嘴。 那天晚上路铮鸣吃完了母亲给他夹的冒尖的一盘菜,又喝了将近一斤白酒,前半夜晕得睡不着,后半夜终于忍不住,连酒带菜地吐了。他折腾的动静不小,从卫生间出来,父母的房间依旧安静。他松了口气,又感到说不出的落寞。 如果尹焰在…… 路铮鸣披上外衣,到阳台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直到把那无法言说的郁闷顶下去。 “如果代价就是他们,你还会出柜吗?” 他没法回答。 二十岁时,他觉得人生是自己的,所有决定必须是自己的选择,他只为自己负责。三十岁时他才意识到,不是每个决定的后果自己都能承受,他也不能只为自己负责。 他要为尹焰负责,那么父母呢? 路铮鸣很沮丧,因为他们的一顿饭就让自己生出退意。他想起在尹焰面前的豪情壮志,又觉得自己像个十几岁的吹牛少年,惭愧得头皮发麻。 天边悄然漫上一道冷光,把夜色驱赶到云层后面。天空越来越亮,云的颜色越来越深,看上去像白昼的负片,明暗颠倒。 路铮鸣疲惫地看了一会儿天空,收拾烟头,回房间沉沉睡去。 “好好陪父母,我一个人很享受。” “不要勉强,这件事对我没那么重要。” 路铮鸣强打精神陪父母忙年,一直找不到机会去招待所。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心情,尹焰每天都给他发信息安慰,有时还发些正在游玩的自拍,一副怡然自在的样子。这让路铮鸣宽慰些许,又感到更加歉疚。 无论如何,他必须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这也是他给自己的交代。 然而尹焰又发来信息:“不要说。” 几秒种后,他又发来一条:“求你。” 路铮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忽然泄了。他浑浑噩噩地混到除夕,浑浑噩噩地笑,浑浑噩噩地敷衍,心中却想着全然无关的事。 这是不是尹焰走过的路? “……吃菜啊,想什么呢?” 路铮鸣假笑着低头,盘子里又是冒尖的一堆菜,为了这一桌菜,父母准备了好几天。 他殷勤地帮母亲打杂端碗,恍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不喜欢的菜。人近中年,变得越来越随和,喜欢和不喜欢都变得不再重要。一顿酒席上,重要的也不是饭菜。 路之远又破了戒,开了一瓶挺贵的洋酒。 借着酒意,他和路铮鸣讲了许多过去的事。他和陈丽娟如何经人介绍相识,从结婚开始了解彼此,在长年的婚姻中积累感情。 “那你们之间,是爱情吗?” 路铮鸣的问题让陈丽娟红了脸,路之远盯着酒杯,眼睛发直:“爱不爱情的,都这么多年了。” “我爱他。”路铮鸣干了一杯,“在遇到他之前,我从来没体验过这么强烈的感情。而且我觉得,他对我也是一样的,虽然他不爱说,总是一声不吭地把事办了。” “我心里一直有块地方是空着的,有了他之后,那种感觉就再也没有了。除了他,没有谁能给我这种感觉。如果这不是爱,那我也不需要爱情了。” 路铮鸣用力地捏着玻璃杯,几乎要把它捏碎。陈丽娟连忙掰他的手:“你快松手!谁也没反对你们在一起啊……” “我真的,没他不行。”路铮鸣松开发白的手指,给自己倒满酒,又一口干掉,“在我摔倒的时候,他总是把我拉起来。和他在一起,我觉得特别……暖和,对,暖和。他就像悟空——” 他突然愣住,那个遗忘多年的名字突然冒出来,回忆连同眼眶的酸涩一齐泛滥。 “悟空,它不会降妖除魔,但是一直保护我,陪着我……我没它不行,没它不行。” “好好的,怎么哭了?老路,他是不是喝多了……” 陈丽娟慌忙去抽面巾纸,又攥着纸干着急,不知道该把纸塞到路铮的手里,还是直接按在他眼睛上。 “妈,我没喝多。”路铮鸣接过纸,在脸上胡乱抹了抹,继续给自己倒酒,“我这辈子都不养狗了。” “怎么又提到狗了……” 陈丽娟茫然地看向沉默的路之远,后者皱了皱眉,咽下想说的话。 路之远和陈丽娟没有熬夜的习惯,即使是除夕,他们也不强撑着看晚会。时间一到,他们就回房就寝。路铮鸣对那些闹哄哄的节目没兴趣,但关掉电视,窗外的烟花爆竹声和邻居家的喧闹就显得客厅里太冷清。 他掏出手机,锁屏上一片消息提示,尹焰简短的“新年快乐”淹没在大段大段的复制粘贴的拜年问候中。 “睡了吗?” 路铮鸣试探着发了一条微信,几乎是瞬间,尹焰的回复就弹出来。 那是张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的照片,很清晰,构图也饱满,应该是从许多照片中精心挑选的。路铮鸣想起中学时看过的武侠小说,一个人寂寞到极点时,连枝条上的梅花也要数一数。① 一个人不停地拍烟花,是不是也寂寞到极点? 路铮鸣没有继续发,他穿上外套,悄悄离开家,步行去招待所。 房间里很暖和,这让他稍微欣慰,也融化了他一路的寒霜。尹焰的头发有点湿,似乎刚刚洗漱过,路铮鸣凑过去,把他薄荷味的口腔染上酒味。 “喝了多少?”尹焰不嫌他的酒气,到卫生间用热水浸湿毛巾。 “我爸弄了瓶马爹利,他自己尝了一杯,剩下的都让我喝了。”路铮鸣闭着眼睛,任他照顾自己,热毛巾蒸在脸上,他舒服得一动也不想动。 尹焰给他擦完脸,又把他的衬衫解开,把自己的睡衣递给他:“那你喝得不少。” “还行吧。刚到家那天我们喝了瓶白的,那酒不好,上头得厉害。我都好久没喝吐了……” 路铮鸣懒洋洋地换衣服,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家常。他特别喜欢和尹焰在一起的默契,不用解释,他就知道自己要在这里过夜。明天早上,如果自己没定闹钟,他还会早早醒来叫自己回家—— “想你了。” 路铮鸣抱住尹焰。他的衣服只换到一半,上半身是长袖睡衣,下半身只穿着内裤,看上去有点傻。尹焰笑着回抱他,在他屁股上捏了捏: “我也想你。” 路铮鸣也笑起来,笨拙地追他的嘴唇,追到之后就粘在一起接吻,身体也粘在一起,纠缠着倒在床上。刚穿上的衣服又被脱下来,连同尹焰的,一齐被扔到床尾。 不过分开几天,他们吻得像几个月没见,双手摸遍对方的身体,嘴唇都舍不得分开。路铮鸣硬得发疼,皮肤却更饥渴,对爱抚的需求压过了一切。他抱着尹焰在床上滚了几个而来回,才喘息着缓一口气。 “我想起来我的狗叫什么了。” “叫什么?” 尹焰的呼吸也很急,脸和脖子泛着红晕,但他也不急着泄欲,他对路铮鸣的话题更感兴趣。 路铮鸣亲他一口,回报他的倾听:“悟空。” “好名字。诸相非相,无不是空。”② 路铮鸣扑哧一声:“想多了。我当年给它取这名字是因为《西游记》,孙猴子保护唐僧,它陪着我。” 尹焰仍在微笑:“但那时候你真的是无我无相,没有把它当成‘狗’,而是和你的一样的——灵魂,这确实是悟到了‘空’……” “下课了,尹老师。” 路铮鸣堵住他的嘴,他突然觉得饿,像要把尹焰勒进身体般用力箍紧——这人又开始说不着边的话,可不知为什么,这些词进了耳朵,就烫得人心慌脸热,鼻子发酸。 他用没完没了的吻掩饰情绪,又被更多亲吻拆掉伪饰。此时的肉欲显得很突兀,把无间的亲密撬开一道缝,让人无法忽视。 尹焰轻轻推他:“我准备一下。” “不用,”路铮鸣抱得更紧,把头埋在他颈侧,“就这样。” 尹焰边吻他,边把手探下去,却被他握住,把手指插进他指间:“就这么抱着,好吗?” 过了一会儿,路铮鸣又摸了摸尹焰:“你想要吗?” 尹焰摇摇头,尽管他也硬着:“你觉不觉得,这种带着欲望的拥抱很美好?” “嗯。” “比普通的拥抱更温暖,比做爱更细水长流。” 路铮鸣突然被这四个字触动。 他想起之前那种或压抑或爆发的状态,像个躁郁患者,时而充满激情,时而感到虚无,在水深火热间循环往复。烟,酒,透支身体的创作,不知餍足的纵欲,在那之后是昏黑的、死一般的孤独的睡眠。 人在找到归宿之前,会想出多少办法掩盖彷徨? 一支烟,一杯酒,一夜春宵,一身伤。 “我在想,人的一生大概就像条河吧。它自己也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只是不停地往前冲,有时候流得很顺畅,有时候会撞到石头,这时它就只能换个方向,另寻出路。有的河也选择不换,拼命地冲那块石头。赢了的继续往前流,输了的就断在这里,或者被分成几道支流,下半辈子支离破碎。” “我之前像一条泛滥的河,只知道横冲直撞,把岸边的一切冲得七零八落,也把许多水洒在毫无意义的地方。我自己能感觉到,这条河的流速变慢了,它没有年轻时那么猛,那么有冲劲儿,因为它的水在枯竭。” “可是它没有办法,那些浪费的水,能量,都是在寻找方向的探索。如果不这样做,它就会变成一个湖,一片死水,等着它的只有被蒸干的命运。” 路铮鸣从来没这样说过话,他笨拙地打着比方,表达自己的感触,不时尴尬地笑笑,在尹焰嘲笑他之前自嘲。 尹焰没有笑。他抚摸着路铮鸣的背,用手心暖那片微凉的皮肤,也讲了个关于河流的故事: “有另一条河,从它开始形成,就流淌在精心修筑的河道里。这本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因为它省去了许多探索的力气,可以专注地流淌。但修河道的人很严格,他们设计出许多复杂的路线,让水流通过迷宫一样精巧的河道,灌溉沿路的植物,美化环境,还要它载船,发电……” “于是这条河的外表的很规整,内部却充满湍流,平静的河面下是看不见底的浑浊。更危险的是,在天长日久的冲突中,这些精巧的河道已经布满裂痕,随时都会崩溃。” “它也很迷惘,不知道如何摆脱崩溃的命运,只能沿着脆弱的河道继续流淌……直到它遇到另一条河,它们交汇在一起。那条奔涌的河把它解放出来,带它体验前所未有的自由,也让它开始思考自己的流向……” 他说到这里,另一条河已经漫过来,融入另一条河流。他们从头到尾都拥抱着,吻着,在彼此的抚摸下激荡,又渐渐平息。 尹焰闭着眼睛,躺在路铮鸣腿上,慵懒地回味那种浑身都被充分滋润的感觉,路铮鸣也一样。他越来越喜欢这种不进入彼此的互相抚慰。 插入的行为多少带着占领的意味,全身的劳动只为性器和大脑的快感。爱抚是不一样的。就像两条河的融合,每一滴水都不分你我。水融于水,比鱼水之欢更和谐。 “另一条河说,多亏了这条河放缓它的速度,让他慢一点,不要撞得自己和别人都头破血流。也让他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往哪里流。” 他低头亲吻尹焰:“他还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尹焰依旧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一弯:“他也是。” “他想给他一些回报。可他做得太差,口口声声说要给他未来,却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路铮鸣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叹气。 尹焰坐起来,手臂撑在他身旁:“你知道那条河为什么肯安分地沿着河道流淌吗?” 路铮鸣看着他:“它被严厉地驯化了。” “那你知道,它是被什么驯化了吗?” 尹焰逆着光,显得瞳孔漆黑,幽暗得像两口深井,看得路铮鸣一阵心慌。 “痛苦?” 尹焰摇摇头,灯光洒在他脸上,那双幽黑的眼睛里有了些温度。 “是恐惧。”他轻轻地说,“因为那条河吞噬了两个生命。一个是他的父亲,被他轻率的告密毁掉下半生。一个是他的母亲,被他的叛逆伤透了心。” “你……做了什么叛逆的事?” “我十七岁那年,向她出柜了。” 40:58 75 雅各的天梯 四 “生日宴会结束,他觉得不尽兴,又提出去唱歌。我们把女生送上车,就去了一家KTV,在那里,他又点了酒。高考之后,家长的约束就没那么严格,所以我们都喝多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很乖的类型。” 路铮鸣笑了,他在高中时就偷尝禁果,没想到尹焰也有过荒唐的青春。 “我本可以不去的,因为我和所有人都是泛泛之交。但是,” 尹焰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路铮鸣心里一酸,笑容也有点僵硬:“你喜欢他?” 尹焰没有回答。 “喝多之后,他们就在包房的沙发上睡了。我第一次喝烈酒,很想吐,于是他扶我去卫生间……你还要听吗?” 路铮鸣隐隐猜到接下来发生什么,心中的酸涩更浓,可他不想停下:“你说吧。” “在隔间里,他掏出一个安全套,直接上了我。” “我、操——”路铮鸣一拳砸在床上,“这他妈是强奸!” 他记得尹焰说过,第一次很草率——这他妈叫草率?他气得手抖,压着火搂住尹焰的肩膀:“多疼啊……” “是很疼,但我没有拒绝。到最后,我甚至有了反应……”尹焰闭上眼睛,“我真的很……下贱。” “别这么说!”路铮鸣用力抱住他,“我要是碰到这贱人,非废了他!” 他自己的第一次很莽撞,但也是在干净的小旅店,做过功课,准备好一切才做的。他不在意尹焰随便找人尝试,只是,只是这人竟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把他灌醉,又在这种地方,连帮他适应一下都不肯。 路铮鸣下意识地摸下去,摸到他的尾椎,就不忍再往下。他突然就有了处男情结。如果尹焰第一次是和自己,一定是千般温存,万般小心,绝不会让他难受。哪怕他要上自己,也要让他上得痛快淋漓,怎么会让这种人…… 尹焰搂住他的背,轻轻说声对不起。 路铮鸣拒绝他的道歉:“后来呢?你受伤了吗?” “还好,没有出血。”他从路铮鸣的拥抱里挣脱,坐在床的另一端,好像刻意拉开他们的距离,“完事之后,他说喜欢我。” “操。” “公交车都下班了。打车时,我才发现外套落在KTV,钱和钥匙都在兜里。我不想再看到他,就步行回家。” 路铮鸣已经能感受到那种疼了,不由再次握拳。 “那会儿我母亲应该刚睡着,她神经衰弱,入睡困难。我想等天亮再敲门,但是……太冷了。” “她发火了吧?” “我的样子很狼狈,谁看到,心情都不会好。如果是平时,她打我,骂我,我都不反抗。那天晚上我实在太难受了……等我反应过来时,我们都坐在地上。她手里的教鞭只剩下半截。” “你妈下手也太狠了。” “我浑身上下都很疼,也很累,只想睡觉。她一直在发作,反复说那些话——我辜负了她的期待,我和我父亲一样不可救药,我将来会比他更惨……夹着很脏、很下流的词。” 尹焰转向路铮鸣:“我至今也想不明白,她从哪学到的那些词。” 路铮鸣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后来我猜,那些控诉里有一半都不是针对我,而是我父亲。他在世时,我母亲一直用很隐晦的方式折磨他,从来没这么直接地爆发过。面对我,她就不需要用这种成年人的方式。” “她是不是还在恨你爸?” “也许吧。她经常用看我父亲的眼神看我,有所期待,又充满怀疑。在她面前,我必须完全透明,不允许有秘密,哪怕解释得不及时,她也会发作。父亲死后,她整个人都变了。有时她对我很好,亲自照顾我的起居,有时完全相反,她比我父亲更严厉。有些发作有理由,有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路铮鸣短暂地分心,他想到如果自己没顶住压力去结婚,大概也不会有好结局——哪怕自己的妻子再勇敢,再坚强,也会带着巨大的伤痛面对余生。然而他永远也体会不到她的痛苦,甚至连想象都无法触及那个深度,只能从尹焰的讲述中,浅薄地惊叹他母亲的疯狂。 尹焰不止一次说她“像蜘蛛”,之前路铮鸣以为这是指她像吞噬雄蜘蛛的雌蜘蛛。此刻他觉得,这只雌蜘蛛被束缚在网上,无法挣脱,也失去了挣脱的欲望,终于变成了网的一部分。 他回过神,尹焰果然在等他。 “当时她已经很累了,站起来的时候缓了很久,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撑着她。可她站起来的目的不是放了我,而是换一件东西打我。” “你妈怎么那么恨你?” “她恨的不是我,但我必须承受她的恨。” “为什么?” 尹焰叹了口气,讲起故事的下半部分。 母亲取来一根藤条教鞭,比刚才那根木教鞭更柔韧,也能带来更多痛苦。她会专挑他皮肉细嫩的地方下鞭,比如臀部和腿根。她还会让他脱下裤子,裸露近乎成年的肉体。这比疼痛更难忍受。 他绝不能脱裤子。 尹焰不敢想象母亲发现他的秘密后会发生什么,而他的自尊也压缩到了极限。疼痛,疲惫,酒精都可以作为他的借口,但那天晚上,他爆发的理由只有一个。 “我受够了。” 尹焰扶着墙站起来,平静地看着她:“你没有受够吗?” 她似乎忘了计较他的态度:“受够什么?” “他已经死了,他们都死了,你现在自由了。再也没有人要求你做任何事,也没有人算计你,你为什么还不放过自己?”他握住教鞭另一端,“也放过我。” 她愣了一会儿,用力抽回教鞭,冷笑着挥鞭:“翅膀硬了?” 尹焰没有躲,任她下着死手抽打,眼前渐渐发黑。 “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都是吃过苦中苦,才有今天……你凭什么不受?凭什么?你对得起我吗?”她一边抽打,一边控诉,“看看你的样子,和那个败类有什么区别?你比他强,为什么放着正路不走?他搞同性恋,结了婚都不收心,你考完试就去喝酒……你们都一样!” “什么是正路?世上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吗?” “不走这条路,你去做人下人吗?去和他一样吗?” “为什么要做人上人?” 她浑身发抖,像个癌痛的病人:“不做人上人,你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只有做得比‘儿子’更好,他们才会把你当成‘孩子’,才能给你该给的东西……” “可我不是女的,我不用——”说完这句话尹焰立刻后悔,但已经晚了。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抓起手边的东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凭什么!” “你凭什么!” 她一遍一遍地质问,直到把抓到的一切都砸得粉碎…… “那时我不懂事,觉得她拼命证明自己有资格继承家产,打消我外公生私生子的念头,却把自己的理想寄托在我和父亲身上。如果我不够刻苦,她就会失望到崩溃。” 尹焰苦涩地叹气:“她不停地问‘凭什么’,我只当她是看不惯我放纵,像我父亲一样,轻松地享受她用痛苦换来的一切。” 路铮鸣不解:“不是吗?” “我不知道,又或者我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等她再也扔不动,我告诉她自己刚刚确认,我和父亲一样,都是同性恋。” “你为什么这时候出柜?” “因为我愚蠢。以为告诉她,我对成为艺术家没有兴趣,也不打算继承家业,更不会把她的痛苦延续下去。确认自己性取向那一刻,我感到很轻松。因为我注定不会有后代,这个家族再也不会有我这样的人出生。” “这不是挺好吗?” “我一厢情愿地以为,她不用再为我操心,可以自由支配家产,下半辈子过得平静满足。但我换来的是她更彻底的崩溃。” “为什么?” “我的自由意味着她前半生的血泪毫无意义,她千辛万苦追求的一切,在我这里没有任何价值,可以随意抛弃。” “我还是不明白。” “因为她真正想要的不是财富自由,而是我这样的自由。她的父亲逼她,丈夫骗她,她不得不加倍付出,才能得到认可和爱。她用巨大代价换来的,是我生来就拥有的。” 尹焰看着路铮鸣的眼睛:“如果你是她,你甘心吗?” “肯定不甘心,但是……”路铮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她是她,你是你,她总不能让你也遭一遍她遭过的罪吧?这没有意义。” “或许她就是这么想的。” 路铮鸣感到不可思议:“你是她亲生的!” “可我也是个男人。”尹焰苦笑,“你还记得他们能结婚的原因吗?是一纸胎儿性别鉴定。她的婚姻和幸福在家人眼里,都不如肚子里这块性别为男的血肉。” 路铮鸣沉默了。 “我从一出生,就背负着她的恨。” 窗帘缝隙里的天空已经亮了,窗外传来稀疏的鞭炮声。那是早起的人放的第一挂鞭炮,象征着一年的吉利,也意味着路铮鸣该回到家人那边。 他仍坐在床上:“后来呢?” “那天晚上,我伤透了她的心,她原本就不太好的心脏再也撑不下去了。” 她捂着剧痛的心脏在地上挣扎,尹焰虚弱地看着他,忽然冒出了放弃的想法——如果她就这样死去,是不是能得到自由? 这个念头刚出现,他就立刻清醒,用尽力气爬起来,去卧室找药箱。可那里并没有速效救心丸,他又去翻她的书桌,梳妆台,背包和衣袋,到处都没有。 他绝望地回到她身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 “你的药呢?药呢!” 她没有回答,用最后的意志控制五官,让自己的表情定格在一个嘲讽的微笑上。这微笑像一张复仇的网,彻底隔绝他的自由,也让他变成自己的陪葬。 尹焰把路铮鸣送到门口就转过身,他知道自己一个吻,一个拥抱就可以让路铮鸣留下,但这个错误他永远不会再犯第二次。束缚着路铮鸣一家的未必是网,却是更细微的东西。 仇恨历久弥新,而爱脆弱易逝,他不会用它考验路铮鸣,代价他承受不起。 几分钟前,路铮鸣抱着他不停地说“不是你的错”。可这故事里的女人流尽血泪,男人不得善终,自己背着他们的重负苟活,到底是谁的错,才会让悲剧一再发生? 如果真有上帝,他为什么还在沉默? 连上帝也无法回答的问题,路铮鸣自然是回答不了的。不过回到平原,他还是给了尹焰一个交代: “无论结果怎么样,他们都不会像你父母一样。” “为什么?” 尹焰躺在路铮鸣身边,慵懒地摆弄他前额的头发。正月不理发,他的头发又有点长了。 回来之后他们都懒得做爱,不是身体疲倦,而是心里都丧失了欲望。好在他们还可以蜷缩在被窝里拥抱,像两只互相温暖的流浪狗。 “我也不知道。”路铮鸣舒服地把头送到他手里,顺便亲吻他的手腕,“他们没告诉我悟空真正的死因,就凭这个,我相信他们会接受我们。” 尹焰淡淡地笑:“这倒是被爱大的孩子说的话。” 他笑容里甜蜜的部分最先消失,很快就只剩下苦涩的笑的空壳。路铮鸣翻过身,给他补充一点糖分。 双唇分开,他又严肃下来:“即使他们不接受,也没关系。我们被生成这样,不是别人的态度就能改变的。这一路,我们都走得头破血流,因为无知和懦弱,犯了不少错误。但我们到底比上一辈幸运,有欲望,也有能力摆脱束缚他们的那一套,把错误掐断在这里。你相信吗,我们能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我相信。”尹焰摸着他的脸,“你真的,变了很多。” “你喜欢我的变化吗?” “喜欢。” 路铮鸣握住他的手:“这要感谢你自己。你每和我讲一件关于你的事,都让我意识到自己的不成熟。我必须更努力一点,才有能力站在你身边。这和你当年,和你家人的努力不一样,它不会消耗我,只能让我变得更好。” “和我在一起可不轻松。” 路铮鸣摇头:“我的前半辈子过得太轻松,是你让我看到自己该负的责任,我不能再无知地轻松下去。‘我爱你’的‘爱’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个动词,需要我把‘爱’这个行为,实实在在地做下去——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尹焰吻住他:“我知道。” 41:02 76 雅各的天梯 五 “我还有个问题。”熄灯之前,路铮鸣又贴上来。 “什么问题?”尹焰闭着眼睛,看上去很困,实际上他完全睡不着。 刚才路铮鸣那番话熨得他浑身发热,胸腔里像有颗种子在萌发,膨胀,到处寻找出口。他感觉自己像喝醉了酒,正晕眩着上升,很需要点重量把他留在地上。这时候路铮鸣压上来,他舒服得长吁一口气。 “就是,那个……”他这声叹息带着点旖旎,路铮鸣的耳朵忽然被撩拨,久违地起了心思。他喉结动了动,努力让自己严肃下来: “你现在,还有那种欲望吗?” “哪种?” “想要被粗暴对待……之类的。” 路铮鸣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他希望尹焰能戒掉这种伤身体的爱好,脑中却在放映相反的画面——那些激烈的游戏里,尹焰如醉如狂的表情,还有自己被这样对待时,他灼热的目光。 尹焰微笑:“你呢?” “我当然希望你快乐。” 路铮鸣低下头,在他左胸上亲吻。尹焰难耐地哼了一声,胸腔胀得喘不过气,如果路铮鸣再吻一会儿,他就能感受到自己即将跳出来的心脏。 “我喜欢重量,自由的轻盈让我没有安全感。” “我就说不出这样的话,”路铮鸣笑了,“你的意思是,还是喜欢那样?” 尹焰搂住他的脖子,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他听得懂。 路铮鸣把手探下去,问了句废话:“现在……想要吗?” 尹焰的喘息已经昭然若揭,随着他的抚摸扭动,带着挑衅地冲撞。他知道路铮鸣禁不起挑逗,骨子里的攻击性被激出来,就一定要争到主动权。每次他想要享受被动的快感,总要玩点小伎俩——有来有往地周旋,总比顺从地就范让人兴奋。 实际上路铮鸣没那么蠢,他只是特别吃这一套。他总能把自己撩得不能自已,再像被强迫一样,任自己胡作非为。他经常有种自己是个暴徒的错觉,但那种暴虐的征服感实在让人欲罢不能。时间久了,他就分不清这是被尹焰勾起的冲动,还是自己骨子里的恶劣。 可这一次他有点冲动不起来,无论对方怎样撩拨,他都没法强硬——尹焰寥寥数语勾勒的画面越来越清晰,自己仿佛就站在那个人渣的位置对他施虐。 他想起他们相处的经历,心情渐渐下沉。无论是美术馆卫生间里那次半强迫的口交,还是在津岛时一边滴蜡一边侵略尹焰的身体,再到平时那些大大小小的主奴游戏,这些不都是在重复他当年的创伤吗? “怎么了……”尹焰已经完全赤裸,双腿勾着他的腰磨蹭。 “尹焰,你真的快乐吗?” “……嗯?” 路铮鸣把他的腿放下:“我们好像在重复那天晚上的事。” 尹焰眼神迷离:“也许吧,有问题吗?” “我那时候看资料,有一类人,早年遭遇过创伤,比如家庭暴力,成年后就会‘强迫性重复’这种创伤经历,一部分人甚至从中体验到快感……”路铮鸣停下来,忧虑地看着他。 “如果我就是这样,你想‘治愈’我吗?”尹焰似笑非笑。 路铮鸣低下头: “我有那么多毛病,你都没有试图改变我,也没发过牢骚,连‘这件事换我会怎样’这种话都很少说。我之前总想让你变得‘正常’,现在想想,这太自私,也太傲慢了……” “没有那么过分。”尹焰摸摸他的脸。 许多人都无意识地延续了上代人的行为模式,他和自己相处时,却和他母亲的苛刻完全相反。在这一点上,尹焰惊人地克制,把黑色的往事隔绝在身后,不让自己感受一丝阴霾。 路铮鸣想到他令人窒息的过往,那扭曲的游戏其实是他仅有的宣泄。 “如果这是你与自己和解的方式,我就不觉得你需要‘治愈’。”他直视着尹焰。 那双眼睛总是很真诚,不屑撒谎,也不屑讨好任何人,直白得锋利。心里有杂念的人被它们注视,难免感到烧灼。对尹焰来说这温度刚好,疼痛又温暖,足以屏蔽往事的噪音。 尹焰沉默地承受那目光,然后抱住它的主人:“我想要你的重量,它让我感到踏实。” 路铮鸣回抱他。 “现在就要。” “好。”路铮鸣吻他的侧脸,“不过我现在有个障碍,见不得你受伤……我心疼。” 尹焰轻轻笑道:“有很多种不受伤的玩法。” 边缘控制,这玩法并不陌生。 尹焰掌控支配权时,常用这一招把路铮鸣折磨到浑身瘫软。位置互换,路铮鸣忍不住有点期待,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不正常”的欲望。 此刻尹焰浑身赤裸,双腿大张地被绑在他画画的椅子上,胸下和手臂也被黑绳缠绕,和椅背固定在一起。他试着动了动,绳子绑得很紧,完全没有挣脱的可能。 这是束缚,也是安全的拥抱,他可以毫无顾虑释放自己。念头一起,他就进入状态,喉结滚动,胸膛和小腹也不住地起伏。 路铮鸣摸摸他的腿:“太兴奋可不持久。” 尹焰苦笑:“好久没有这样……” “那可不行。你要是太快,我就罚你。” “罚”字刚出口,尹焰就忍不住吸气,下身胀得发疼。路铮鸣喜欢他这“没出息”的样子,但在这个角色下,他不能表现得比尹焰还兴奋。 他撕下一条银色的静电胶带,封住尹焰的嘴:“绷着点。你要做的就是尽量控制,在我允许之前,不许射。” 尹焰喘息着点头,热切地仰起脸。 路铮鸣受不了这眼神,再被看一会儿,他就要提枪上阵。 他挥霍了大半瓶润滑油,把尹焰大半个身体都抹得湿漉漉的。整个过程细致又漫长,路铮鸣一边回忆那位按摩师的手法,一边随着自己的心情发挥,在他的敏感带上重点照料。 尹焰的反应比他预想得还好,该红的地方红了,该硬的地方也硬了。由于视觉被剥夺,随便碰哪里,都惹得他浑身一颤,好像全身都变成了敏感带。如果稍微忍耐,一段时间不碰他,他又会难耐地哼吟。 做他的“主人”,真是件考验自制力的事。路铮鸣苦笑。然而能见到尹焰这样情欲勃发,忍耐一下还是值得的。 他早就意识到,在他们的游戏里,“主人”才是真正的奴仆,所有指令和活动都服务于“奴隶”——为他的安全负责,照顾他的情绪。在这个前提下,他才稍微满足自己的掌控欲。也许在有些人眼里,奴隶是被物化了的人,是泄欲的对象。但在路铮鸣这里,角色的背后是有灵魂的人。 以服务爱人为目标的施虐,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另类的做爱? 他这样想着,揭下尹焰嘴上的胶带,用自己的嘴封上去。 刚碰到尹焰的双唇,就被饥渴地吮吸,灼热的鼻息喷到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呻吟。 路铮鸣本打算点到即止,结果一吻上去,自己也险些收不住,只好强行离开。尹焰猝不及防,来不及收回的舌尖留在唇外,挂下一线口水。 他上下都在流水,乳头被他揉得又热又硬,全身的肌肉都绷出清晰的形状。路铮鸣不让他说话,他就咬紧牙关,喉咙里挤出动物般的哀鸣。 这样子好像色情网站上的模特,路铮鸣又一次差点破功。 他深深地吸气,直奔主题。发烫的双手握住尹焰更烫的阴茎,一只手笼住鼓胀的睾丸向后探去,另一只手握着柱身上下搓弄,拇指在头部画圈,其余四指在背部撩拨。 这是他从尹焰那里学到的手法,还治其人之身,尹焰自己也忍不住双腿乱蹬。绳子把他束缚在椅子上,只有大腿的肌肉不停地痉挛,给他一种正在路铮鸣的压制下挣扎的错觉。 他像平常做爱时那样呻吟起来,轻轻叫“铮鸣”,求他“快点”或“别停”,得不到时哀求“给我”。 这当然违背了路铮鸣的命令,可他不但不想惩罚,还有种莫名的成就感。他对自己权威的执念很淡,不算个严格的主人。 趁尹焰蒙着眼,他更是单膝跪在他双腿之间,吮吸他红肿的乳头。他那里原本没有路铮鸣敏感,在他不懈地开发下,也变得越来越容易获得快感——这么舒服的事,路铮鸣很乐意让他体验。 他向后探的手指已经到达穴口,那里润滑柔软,像个缠人的陷阱,不停地勾引他深入。路铮鸣耐心地逡巡,随时准备进入,从第一次试探他就发现,尹焰格外喜欢这种带着悬念的按摩。他摆弄阴茎的手一直没停,拇指和食指捏成圈,在冠状沟下面飞快地动,偶尔还用掌心包住头部旋转……他自己也受不了这种折磨 路铮鸣一直向上吻,贴着尹焰的耳朵说下流话,逼他用同样下流的词回应。 胶带隔绝了目光,尹焰只当无人注视,掩耳盗铃地呓语。到最后他索性放声高叫,一声浪过一声。 路铮鸣突然撤回双手。 尹焰这样做时,他像被铁链拴住的狮子,喘着粗气低声咆哮,又不得不屈服,憋得浑身都要爆炸。缓过射精前尖锐的快感,对方就继续调弄,直到他再次濒临高潮…… 那感觉太刺激,有好几次路铮鸣都被折磨到差点落泪,现在轮到尹焰尝尝这滋味。 这不只是报复,刺激之外,更多的是快乐。射精之前的强烈快感被反复延长,真正释放时,他享受的是几倍于平时的强烈高潮。那时他才真正理解“高潮”两个字的含义,极致的快乐像潮水般拍过来,把他彻底淹没。 他要用这快乐洗刷尹焰受过的罪,给这游戏一个新的动机。 “不许拒绝……” 尹焰不知道要拒绝什么,过量的快感让他的大脑短路。他再也没精力评价这快感是否有罪,也无暇回忆往昔。 这正是路铮鸣想要的。 不是强行分享,也不是“改正”他的癖好——靠性爱治愈积年的创伤,任何一个心理医生都不会认同。拔掉痛苦的碎片不会一切如故,只会留下深深的疤痕。他不再尝试清理废墟,他要把这废墟留在新的花园里,而他们会在这别样的风景中继续徜徉。 尹焰已经射过三次。每次射精,路铮鸣都放开他,让精液自己溢出来。每次都是不完全的释放,他的阴茎始终软不下来,肿胀着,憋得通红,说不清是什么液体不停地流淌,他的腿和地面都湿淋淋的。 不彻底的高潮逼得他发出带着哭腔的呻吟,但只要他还硬着,路铮鸣就不会善罢甘休。他按下一只跳蛋的开关,塞进他濡湿的后穴。 尹焰真的哭出了声。 上次是什么时候哭,他已经忘了,他以为自己连这个功能都一起忘掉。原本用哭泣承载的东西无处释放,不得不从扭曲的出口宣泄。身材高大的成年人,一边绷紧肌肉射精,一边哭得像个孩子。 路铮鸣的良心告诉他不该这样,肉体却在沸腾。他强忍住冲动,不停地用吻他,说他做得很好,说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你不知道你有多好……你配得上任何你应该得到的任何东西,配得上世上最好的……” “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我爱你,刚好你也爱我,多幸运啊,这简直是奇迹……” “别捂脸,没有人不会哭,你哭的样子我特别喜欢……我是说,你肯定也喜欢我哭,你都把我操哭好几回了……” …… 尹焰的束缚已经解除,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勒痕,胶带下也果然是通红的眼睛。他紧紧地抱着路铮鸣,哭着,听他说那些滚烫的肉麻话,下面却在狠狠地操他。 路铮鸣又疼又爽,骑在他身上使劲儿地夹,一只手握着自己飞快地撸。尹焰到底比他先射,高潮时,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上半身和下半身一起抽。 那一瞬间,路铮鸣也到达了精神的高潮。 尹焰平复的时候,他迅速地解决自己,然后带着欲望的余温和他在床上拥抱。 哭过之后的尹焰有点羞涩,背对着路铮鸣不说话,也不肯松开他送到自己胸前的手。这少见的羞涩让路铮鸣又蠢蠢欲动。 他尴尬地笑笑,岔开话题:“重不重?” “什么重不重?” 尹焰的嗓子哑了,路铮鸣给他递了杯水。 “你不是喜欢‘重量’嘛,满身大汉的感觉怎么样?” “咳——咳咳咳……” 路铮鸣赶紧接过水杯,给他拿纸:“我错了我错了……” “是一回事吗?” 尹焰呛得满脸通红,已经流出惯性的眼泪又溢出来。这狼狈又带着些许嗔怒的表情让路铮鸣立刻充血,他再也忍不下去,黏黏糊糊地凑过去,抓起尹焰的手往自己下身按: “你就说喜不喜欢……反正,我是挺喜欢的……” 尹焰挣开他,翻身骑在他身上,一坐到底: “你自己感受吧。” 41:06 77 维纳斯的诞生 路铮鸣原本没有多少书,尹焰搬来之后,他那个小书架就不够用了。工作区的一角被改造得像个小书店,书墙,桌椅,还有看闲书的沙发。尹焰还弄了个吧台,里面是各种饮料,茶叶、咖啡,小冰箱里随时有啤酒。他自己画画的地方也和家里一样舒适,整洁。 他布置这里时,路铮鸣摆弄着他的画杖,笑着说他们就像两个阶级。 笑归笑,没过多久,路铮鸣就被布尔乔亚情调腐蚀,由奢入俭难了。这会儿他窝在单人沙发里看杂志,两条长腿搭在配套的脚凳上,舒服得一动也不想动。 尹焰在旁边弄咖啡。他自己不怎么喝,做咖啡倒很讲究。最近他又对拉花产生兴趣,在那块巴掌大的奶泡上玩涂鸦。或用奶泡和咖啡油脂冲出抽象图案,或用拉花针把油脂挑起来勾线条,每次端到路铮鸣面前的都是一幅小画。 “其实你挺喜欢画画的,”路铮鸣捧着杯子端详,“为什么总说自己不爱画画?” 尹焰坐到沙发扶手上:“做爱和被强奸一样吗?” “那倒是。”路铮鸣把头靠在他身上。 尹焰搂着他的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杂志上有张怪异的照片。一个赤身裸体的人,看身体是个瘦削的男人,脖子以上却像个女人,长发披肩,浓妆艳抹,很是风情。① “这是?” “一搞行为的,这是他年轻那会儿的作品。” 尹焰仔细看了看照片:“有点意思。” “那时候还挺保守的,他做这个还被警察给拘留了,说是搞黄色表演。”路铮鸣喝了口咖啡,享受地闭起眼睛。 尹焰对行为艺术关注不多,不解道:“他想表达什么?” “一种‘异化’吧,通过制造一个模糊的新性别,建构一个新身份。他有不少作品都是以这个形象做的,一丝不挂地坐在美术馆,长城裸奔之类的。” 路铮鸣去书架找了本当代艺术年鉴,把那人的作品指给尹焰看。 尹焰看了一会儿:“‘女性是被建构出来的’,有点这个意味。”② “他倒是没想这么多,只觉得这么搞挺美的,很虚幻,很有意思。那会儿还没几个人看波伏瓦,女性主义那都是后来的事儿了。”路铮鸣端起杯,发现咖啡已经喝完了,有点遗憾地咂嘴。 尹焰给他倒了杯柠檬水:“我只是有点感触。” “想到过去的事了吧?” “嗯。” 路铮鸣搂住他的腰,用力箍了一下。 “这作品如果现在做,意义就微妙了。他生造出一个‘第三性’,比‘第二性’还边缘。想想看,如果一男的裸奔,人们说‘这人有病’,‘想出名想疯了’。女的裸奔,除了前面那两句,还有人骂街,‘不要脸’之类的,多难听的都有。换成人妖,反而没人说这些了。去泰国旅游的人,跟光膀子的大胸人妖合影,都乐呵呵的,就像在动物园跟老虎照相似的,压根就没把他们当正常人。” 尹焰点点头:“女性经常做为‘被观看的客体’承受凝视,他男扮女装,会承受更多凝视。 ‘女性之为女性,是由于缺乏某些品质,我们应该把女人的特性看做要忍受天生的不完善。’③这种视角下,人们常把一个女人做为人的问题归咎于‘她是个女人’,看似包容,实际上是轻蔑。这个‘第三性’的人还不如被物化成客体女人,他被物化成一个奇观,这反而让他合理地做最荒诞的事。如果穿着衣服,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人们反而会觉得他‘不正常’。就像一个女人穿男人的衣服,做“男人的事”时,总是要承受比其他女人更大的压力,这压力不只来自外部,还有她自己……” 路铮鸣又觉得他话中有话,抬头看着他。 尹焰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在女人这个话题上,我们其实没有话语权。有些话要她们自己说,而不是让男人替她们表达,那不是同一种叙事。有些事也应该由她们自己定义,跳出男性思维的框架——不过这也要她们主动追求,否则就变成了另一种迎合,迎合男性叙事下的‘独立女性’的标准。” “如果不是了解你,我真会以为你在装逼——我认识的男的,不管是直的还是弯的,就没见过你这样的。” “也许是他们没体验过那种疼吧。” 路铮鸣沉默地喝水,一直喝到柠檬片贴在杯底。 “我之前不太喜欢搞什么女装play,总觉得我一同性恋,搞个穿女装的男的,太别扭了。现在更不喜欢了,也说不上为什么……” “那是因为,让人穿女装是种羞辱。你之前对施虐没有兴趣,自然觉得别扭。至于现在,你是在共情,因为你能感受到那种疼。”尹焰俯下身吻他,“在我认识的男人里,你也是唯一一个。” 路铮鸣莫名地不好意思,随即咂出怪异:“这话怎么那么别扭?你就认识我一个正常人吗?” “我只是感慨,你这样的人再多一点就好了,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那这世界离混乱也不远了。”路铮鸣笑起来,“不过你说得对,关于女的,咱俩还真说不上话,说什么都显得虚伪——真要共情的话,让你当女的你愿意吗?反正我是不愿意,多遭罪啊……” 尹焰叹了口气。 “哎,给你看个女艺术家的作品吧,比刚才那个带劲。”气氛太沉重,路铮鸣也想换个话题。他掏出手机,翻出一组照片。 “雕塑?挺古典的。” 尹焰划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路铮鸣。他对这件作品没有感觉,出于礼貌,还是点评了两句。 图片是件小型裸女雕塑,表现手法很传统,但技巧生疏,看上去不太专业。而且这个裸女的造型有种说不出的庸俗感,虽然没有搔首弄姿,却是丰乳肥臀,细腰长腿,还有一头波浪长发,有点像内衣广告上的女模特。 路铮鸣知道他反感,但他没有收回手机,神秘地笑道:“你猜这是什么材料?” 尹焰又看了一眼。那件雕塑颜色微黄,质地浑浊,像蜡,又比蜡多了些油腻感。 “看不出来。”他摇摇头,“我对雕塑很业余。” 路铮鸣不卖关子:“这是人油。” 尹焰惊讶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搏击俱乐部》里做肥皂那段吧?她大致也是这么做的,把人体脂肪抽出来,用碱水煮,然后灌到模子里硬化。” 尹焰仍在震惊:“这脂肪的来源……” “她自己。为了做作品,命都不要了。”路铮鸣一脸心有余悸,“我真他妈是服了。” “作者是谁?” “你认识。” 见到欧阳时,尹焰瞬间想起津岛的事故和她那些让人印象深刻的作业,所以得知她是这件脂肪雕塑的作者,他并不意外。 欧阳却有点惊讶:“尹老师?” 路铮鸣双手往脑后一枕:“你不是问我,怎么想起来请你吃饭了吗?因为他想看看是谁这么牛逼,为个毕业创作这么拼命。” 欧阳不禁失笑:“我好不容易瘦下来,你请我吃自助餐……” “你尹老师说,你手术后有忌口,让我挑地方时候注意点。这儿东西全,你自己看着吃。” “尹老师也太体贴了。”欧阳咽下下半句——您倒是省事。不过这是句玩笑话,因为这家店的环境颇为优雅,菜品丰富又精致,是个很讲究的地方,可见路铮鸣还是花了心思的。 “谢谢你,路老师。” “我也谢谢你,没把我坑到失业。”路铮鸣硬邦邦地瞪她一眼,回头对尹焰解释,“她不说原因,就跟我请一个月假,这我哪敢放人?结果开学她直接给我旷课,打电话也不接,联系家长才知道,做手术呢。老刘气得够呛,要给处分。我跟他吵了一架,又跟朝晖吵一架,总算把这事儿给按住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尹焰低着头笑:“确实是你干得出来的事。” 路铮鸣也看着他笑,余光瞥见欧阳,板起脸:“你跟着乐什么?” “笑你和尹老师。无论你们是什么关系,这种情感都一定很美好。” 路铮鸣和尹焰同时看向她,欧阳倒是坦然:“祝福你们。” “谢谢你。”尹焰从容地微笑。 “什么跟什么啊?” 路铮鸣色厉内荏。 尹焰握住他的手:“她已经看出来了。” “反正,就那么回事。”路铮鸣不自然地摸摸脑门,“欧阳,能不能和尹老师讲讲你的作品?” “好啊,从哪方面聊起呢?” “比如为什么用这么极端的方式?以毕业创作的要求,你完全可以用动物脂肪,或者其他更安全的材料。” 尹焰语气诚恳,不像老师问学生,而是像请教同行。欧阳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据实相告,尹焰的态度让她鼓起勇气。 “那样,作品就失去了力量。” 这件作品的名字叫《维纳斯的诞生》,路铮鸣和尹焰目光一碰,就明白了它的寓意。 古希腊神话中,大地女神盖亚生下了天神乌拉诺斯。乌拉诺斯不停奸淫自己的母亲,以至于盖亚不停地受孕,他的阴茎始终在她体内,他们的十二个孩子因此不能出生。盖亚终于无法忍受,在乌拉诺斯泄欲时,她让最小的儿子割掉他父亲的阴茎。乌拉诺斯惨叫着升空,天与地才彻底分开。 那根被阉割的阴茎则落入大海,变成了爱欲之神阿芙洛狄特,也就是女神维纳斯。 “爱与美的女神,归根结底是一只阴茎。她象征的爱与美,其实是女性最能取悦男性的特质,因为最能唤起男人的性欲,她才被奉为女神。如果一个女人没有,或不愿拥有这些特质,她在男人眼里就算不得女人。 美的标准一直掌握在男人手中——阴茎上,他们今天迷恋纤细的腰肢,明天喜欢丰满的乳房,后天又爱上硕大的臀部。所以女人一次次走进整形医院,切掉肋骨,注射硅胶,在健身房拼命折腾自己的屁股。每隔一段时间,一些整形失败的奇怪面孔就会出现在媒体上,被男人和女人一起嘲笑。可这一点也不好笑。” 欧阳说这些的时候很严肃。她的脸和身体比上学期小了一圈,但依然谈不上瘦。不过少了脂肪,她的面孔就多了些棱角,这让她显得更有锋芒。 “这件的灵感来自我妈,她总劝我减肥,怕我找不到男朋友。我提出抽脂的时候,她很支持,给我约了最好的医生。我在医院里见到许多来整容的女人,她们都很漂亮,我根本看不出她们需要在哪儿动刀。而且她们看我的眼神都充满同情,好像我是个残疾人。 我因为胖自卑过,但那会儿我的自卑是前所未有的,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孔雀笼子里的土鸡。回家之后我很困惑,刚才我为什么要自卑?是在取悦异性这方面,我不够努力吗?于是我决定把‘维纳斯’做得更有冲击力,开学之前,我做了第二次手术。” 欧阳笑了笑:“这位‘爱与美’的女神,实际上是一个胖女人过剩的脂肪。” 尹焰轻轻叹气:“可你回击他们的同时,也在伤害自己。” 有一瞬间,欧阳仿佛看到他眼中含着悲哀,但是很快,他就恢复微笑,转向路铮鸣:“这件作品只用来交毕业创作就浪费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那当然。”路铮鸣心领神会,“只要是我认识的策展人,我都会跟他们推荐。” “路老师,”欧阳摆手,“我没有这个意思……” “傻样,你应该说‘谢谢老师’。”路铮鸣白她一眼。 “这是指导老师的责任,你没必要推辞。” 尹焰宽慰道,“而且我也觉得,你是个很有前途的艺术家。路老师向我介绍你的作品时,用的称呼不是‘学生’,而是‘艺术家’。他也很看好你。” “说这个干嘛……吃饭吃饭,咱们是来干坐着的?” 路铮鸣为人师表的架子都快被尹焰拆光了,借着取食物逃离饭桌。 身后传来轻快的笑声。 那顿饭路铮鸣很健谈,聊了不少圈中趣事。欧阳被逗得捂着腮帮子求饶,她脸上吸了一百多毫升,还没定型,再笑就要去医院回炉了。 尹焰也想像路铮鸣那样,给欧阳讲些课堂上不会教,毕业后在圈里才能学到的东西。可他想到的都是些无聊的伎俩和复杂的人心,说出来着实倒胃口,只好微笑着当听众。 太久没参加这么轻松的饭局,他还有点放不开,跟不上他们想到哪说到哪的聊天。尽管如此,他还是很愉快。他的心脏好像一块冰在阳光下升华,整个人轻飘飘,暖融融的,说不出地舒服。 回家之后,他把这感觉描述给路铮鸣。后者大笑不止,过了好一会儿才告诉他: 这是真正的快乐。 尹焰也笑起来,抱着他不停地亲吻,可没过多久,他的笑容又暗淡下来。 “这快乐是建立在她的苦难之上的,我做不到。” 路铮鸣收敛笑容,默然抱住他。酝酿已久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必须做点什么来了结一切。 “尹焰,暑假我们去津岛吧。” 41:10 78 上帝沉默无言 一 要不要去看毕业展,尹焰犹豫了很久。 这段时间,路铮鸣每天下班后都和他聊毕业创作。这届学生作业的水平都不错,其中的佼佼者用路铮鸣的话说,可以直接参加新人展。他没有邀请尹焰,话里话外却透露着期待,想和他分享这份骄傲。 尹焰确实很想。那时路铮鸣的眼睛一定很亮,笑容也一定很迷人,和他一起经历,也稍微能弥补自己的遗憾吧…… 只是,自己以什么身份走进美院?又如何面对自己抛弃的学生? 他一直找不到时间和路铮鸣聊这件事,因为路铮鸣很忙。 往年这个时候,尹焰也很忙,除了带毕业创作,他还要看毕业论文,提修改意见。有时路铮鸣会把论文带到家里看,从他抽烟的频率来看,学生的论文显然没有创作质量高。 “你也比自己想象的更热爱教学。”尹焰没收了他的烟灰缸,换上一杯胎菊茶。 “这是朝晖‘报复’我,你没看出来吗?他说十八拜都拜了,你就送佛到西吧。”路铮鸣苦笑,随即振奋起来,“但是他答应下个学年只给我排两门课。” “这是好事。”尹焰把自己的椅子搬过来,和他用同一个杯子喝茶,“你终于有时间做装置了。” “是啊,草稿都快被我翻烂了。”路铮鸣往椅背上一靠,“而且这一年也太忙了,忙完这个忙那个,都没时间跟你好好呆一阵。” “我们不是整天在一起吗?” “不一样。有些时候我特别想和你在一起,比如去年带写生。我想和你一起看看沙漠,吹吹西北风,在戈壁滩上等落日,然后在满天的星星底下干他个眼冒金星。那几天我特别想你,在古城墙上想你,在石窟里也想你。对着满墙的佛和菩萨,我满脑子都是那天晚上你来北京找我,一进门就……” “路铮鸣,你能不能有点敬畏?” “去他妈的敬畏,屁股底下这么多不公平的事,他们凭什么稳坐云端?” “佛教讲究来世……” “我不信来世,只想把这辈子活好。”路铮鸣凑到尹焰嘴边,“尹焰,人只有一辈子。把时间浪费在沉湎过去,还是享受当下,你总得做出选择。” “难得你熬鸡汤,”尹焰也向前凑了凑,“我想享受当下。” “怎么享受?”路铮鸣已经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尹焰微笑着闭上眼睛。 他以为路铮鸣会吻得很饥饿,也做好了被吻倒的准备,可落下来的却是羽毛般的触碰,一个吻像水一样浸透他的双唇。尹焰很久没接过这么慢的吻,那些靠欲望和技巧掩盖的东西在动作的间隙暴露无遗,他没法掩饰,就像没法掩饰生理反应—— 心慌,缺氧,晕眩,和没有来由的羞涩。 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越来越多,他能觉察到情欲在分层,一半在肉体中下沉,另一半带着某种无形的东西上升。 “铮鸣,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 路铮鸣笑起来,加深了这个吻。他依旧吻得毫无侵略性,把主动权交给尹焰,任他四处试探。 一个模糊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在尹焰耳边说了什么,他听不清,只感到一阵冷气。于是他解开路铮鸣衣服,到里面寻找温暖。他越吻越热,身体也越来越热,等他忘记那片冷气,他们已经拥抱着倒在床上。 尹焰双手搂着路铮鸣的脖子,吻得正投入,其余的事只好路铮鸣代劳。结束的时候,他的手湿淋淋的,两个人精液混在一起,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路铮鸣另一只手轻轻拍他,提醒他去抽几张纸,尹焰还是舍不得中断这个吻。他只好用一种扭曲的姿势从他身上跨过去,替他们清理。 “你怎么了?” “再摸摸……”尹焰用脚腕勾住他的小腿。 路铮鸣心中称奇,以往都是自己粘着他,今天倒反过来了。当然,他很享受尹焰这个样子,抱着他,一边亲吻,一边摸他光裸的皮肤。没过多久,他们又生出欲望,互相抚摸着射在对方身上。 尹焰没再纠缠,洗了个澡,随便取本书靠在床头看。路铮鸣则回去继续看论文。这次他的心境平和了不少,很快就写完修改意见,也洗澡上床。 尹焰还没睡,带着一身干净的味道贴过来,又把他抱住。路铮鸣皮肤微凉,被他热乎乎地搂在怀里,舒服得吁气。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尹焰拉过薄被,把两个人裹起来:“我也有亲热的需求。” 路铮鸣被“亲热”两个字勾得又动了心思,一想到这些天诸事缠身,就扫兴地压下欲念。血流回到大脑,他才反应过来: “你心里有事。” 尹焰搂着他的腰,没说话。路铮鸣也没说话,有一下没一下地摸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尹焰说,嗯。 路铮鸣在他额角亲了亲,准备倾听。 “我想去看看毕业展。除了看看你学生的作品,还有我的学生。我突然离职,就那样把他们扔下……” “毕业那俩在任笑汝那儿,跟他的博士生一起画创作,我关注着呢。低年级的状态也不错,接他们的人也都是靠谱的。系里都安排好了,你放心。” 路铮鸣声音不大,像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拥抱,接住他的不安。 尹焰的声音闷在他怀里:“我只是想找个机会,和他们道歉……也想做点什么,弥补他们的损失。”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路铮鸣搂着他的肩,“如果只是看作品,我手里有学生发来的照片。都是大图,很清楚。展览上人多嘴杂,可能还有媒体,我怕你难堪。” 尹焰闭上眼睛,路铮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过你想去就去,有我呢。我早就准备好套话应付了,谁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也不怕得罪人——平时人缘差也有好处嘛,这会儿派上用场了。” “铮鸣……” “我和你一起面对。” 让他们担心的画面都没有出现。 路铮鸣独自参加毕业展开幕式,临近闭馆时,才带尹焰来到学院美术馆。这个时间,展厅里已经没有多少观众,只有几个本院的学生,显得有些空旷。 尹焰暗中松了口气,可没了社交压力,他心里就又失职的愧疚占满。路铮鸣看出来也不劝慰,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直接带他拐到研究生展区。 “老任还是靠谱的,”他指着墙上的两幅油画,“给他俩不少干货。这俩小朋友也算因祸得福了——那什么,我就是打个比方。你看这重颜色处理的,又稳又透亮,他俩把你跟老任的好东西都学到了……” 路铮鸣很少研究古典画,对这两幅学生作品却像有聊不完的话题。从画面本身,到两个学生的表现,一直聊到尹焰的表情稍微舒展。 他不给尹焰回过神的时间,又带他去自己学生的展位前:“做得有点糙,但是观念不错,还能继续搞。” 这是件装置作品,一个边长三米的正方体房间,里面有些简单的家具,整体看上去很平常。走近细看就会发现,这里面除了墙壁,所有的东西都是由柔软的材料制作,床不能躺,椅子也不能坐人。 “他对材料很敏感,我就跟他说,不用拘泥于绘画。这小孩信佛,做的东西有点诸相非相的意思。” 介绍完那件装置,路铮鸣走到下一件作品前,它是一组小画。画面风格有点像拍摄失败照片——失焦,过曝,镜头摇晃……这些模糊的“照片”上,总有一处细节格外清晰。 “他这件叫《错位》。有时候,刻意去记的东西最先遗忘,或者随时间变化而扭曲,不怎么关注的细节却印象很深。” 接下来是一幅巨大的拼贴作品。无数重复的商品标签贴满画布,层层覆盖,从作品侧面看,竟有十几厘米之厚。作品正面还有一处没有被标签覆盖,露出的另一个品牌的商标、 “《洗脑》,”路铮鸣继续介绍,“有一次他被困在电梯里,等人救援的时候,他看了半个小时电梯视频广告。那种洗脑歌你知道吧?同一个节拍,同一个词不停地重复。等人把他救出来,他脑子里只剩下广告歌的节奏了……” 欧阳的作品放在不太显眼的位置,但半裸的美女很吸引人,还是有人从远处特意走来观看。等他们看到作品下面的说明,就都露出精彩的表情。 尹焰观察了一会儿,说现场观看比照片更有冲击力,观众的反应和作品本身相映成趣。 路铮鸣点头赞同:“她原本想在雕塑的眼睛上装摄像头,然后在旁边弄个显示器,放出观众的反应——你凝视我,我也凝视你。我觉得她的方案挺好,但是作品材料特殊,万一损坏了没法修改,就没同意……” “你变谨慎了。” “我这不是……站在老师的立场上,我自己做作品就不考虑这些。” 路铮鸣又和尹焰到其他工作室和外系作品展区转了转,从头到尾都没遇到熟人。他终于也放松下来,准备离开。 在走出美术馆大门前,他忽然停下来:“我做到了吗?” 尹焰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让我做个负责的老师,我算合格吗?” 尹焰恍然想起,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当时他对路铮鸣并不信任——一个对自己的人生都不负责任的人,说要替他走出一条生路,他不敢乐观。他随口提了个要求,不以为意,路铮鸣却当真了。 他心中一直立着颜岩的墓碑。 “其实,我没有资格评价你。这是我第二次没能陪学生走到毕业,无论什么原因,我都不适合再做教师。” “这不能怪你!两次都是我做错了事,你是在替我承担!” “不要替我开脱。”尹焰按了按他的肩,“刚才看了这么多作品,你感受到区别了吗?” “当然能,每件都不一样。” “你还记得我的学生的作品吗?他们两个的画,风格那么接近,你能轻易看到我和任笑汝的影子……” 后面的话他已不必再说,路铮鸣完全能听懂,这是他曾经批评自己的话——把学生变成自己的复制品。这确实会调教出不错的画家,却培养不出真正的艺术家。 夜幕已经落下。尹焰走出美术馆,望着远处他们曾经共事过的教学楼的剪影,长长地叹息:“铮鸣,你做得很好,远比我更适合这个职业。” 路铮鸣追出来,想说点什么。尹焰摆摆手,沉默地走进夜色。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然后是整条手臂的重量。路铮鸣的声音带着热气,正要漫上来的夜雾倏然消散了: “但是你教会我许多。除了爱,我对你永远有一份尊重和崇拜。” “即使我跪在你脚下,像一条狗?” “如果狗能教会我做人,那狗就是我的老师。” 尹焰看着路铮鸣,很久也找不到话来回应,只好苦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街上没有别人,路铮鸣握住他的手:“那就说‘我爱你’。” “我爱你。” “我也爱你。” 41:13 79 上帝沉默无言 二 路铮鸣从小在内陆长大,在见过真正的大海之前,总有种蓝色的浪漫幻想。直到大三那年,老师带他们到某个小岛写生,这个幻想才像泡沫一样破灭。 “当时我每天都爬到山顶看海,无论什么时候,往什么方向看,都是一条海平线。没过几天我就觉得,海怎么这么无聊?” “在去过沙漠之前,你也对沙漠充满幻想。” “是啊,沙漠比海还无聊。在戈壁里住那几天,晚上睡不着,我就出来抽烟。周围一个活物也没有,只有条地平线,像死人的心电图。那时候我特别怕死,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如果死在这种地方,就像从来没活过一样。” “现在还怕吗?” “挺奇怪的,和你在一起就不怕了。” 路铮鸣不好意思地笑笑,看着脚下的礁石。再往前几厘米,就是风浪和碎石,从这里坠落只有一个下场。 他碰了碰身边的人:“你呢?” “我从来都不怕死。” 尹焰也站在礁石边缘,风吹着他的外套,好像随时能把他推进海里。礁石还是那块礁石,海浪也和当年的一样。就在这块礁石上,有个人曾经想让自己落海。 他轻轻握住路铮鸣的手:“现在有点怕了。” 夕阳缓慢地融化在海面,余晖的暖黄被海的蓝色冷却,越来越薄,也越来越暗。 “走吧,要涨潮了。” 他沿着来路迈下礁石,路铮鸣却没有跟上。过了一会儿,他才跳下来:“比起死,我现在更怕另一件事。” 尹焰叹了口气。 轻松不久的气氛再度沉重下来。 和尹焰去津岛之前,路铮鸣回了趟老家。他几乎没做铺垫,就直接表达来意。 “爸,妈,其实我交女朋友的事是假的。我确实有个爱人,他是男的。” 路铮鸣说完就低下头,等待暴风雨降临。 屋子里静得可怕,好像除了他再没有别人,刚才还和他说笑的父母连呼吸都变得无声无息。 他如坐针毡地等了几分钟,终于忍不住用余光窥视。 陈丽娟和路之远一动不动地坐在他面前,静止得像两座雕塑。这个反应让路铮鸣很意外,因为以他对父母的了解,陈丽娟应该大呼小叫,路之远会皱着眉头说“乱来”。可他们只是相顾无言,沉默之后就是长长的叹息。 路铮鸣忐忑地补上一句:“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路之远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陈丽娟这才迟疑着开口:“你真的是……啊?” 路铮鸣咬着牙点头。 屋子里又静了一会儿,陈丽娟也捂着脸长叹一声。 “没用。”路之远摇着头,整个人颓唐地陷在沙发里,“白费功夫。” 陈丽娟用膝盖撑着手肘,肩膀抖动。 “妈——”路铮鸣单膝跪到她旁边,“妈你别哭,我错了,对不起……” “认错有什么用?你能改吗?”路之远眉头深皱,“这东西是天生的。” 路铮鸣愕然。 路之远把抽纸盒递给他母亲:“你说吧。” 陈丽娟连抽几张纸,用力地擤了擤鼻涕,用一种哀戚又如释重负的眼神看着路铮鸣:“我们早就知道。你上高中的时候,老师找我们谈话,说看见你和男生拉拉扯扯的,搞那种不正常的小动作……” 路铮鸣心脏狂跳,头皮发麻,脸烫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他自以为瞒得很好,没想到早就被所有人看穿,简直愚蠢。 “你们当时怎么不说啊……”他心虚地低着头,不敢面对他们的目光。 “你那段时间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嘛,你爸说,给你留着面子。再说,青春期的冲动也没什么准,也许以后就好了呢?我们就想,等两年再看看。” 路铮鸣一身热汗,后背像针扎一样痒,终于体验到什么叫如芒在背。 “后来你不是说,大学里交过女朋友吗?还左一个右一个的,我们就信了。” “那都是我编的。” 路铮鸣苦笑,他确实和父母聊过 “情感经历”,虽然不是凭空捏造,另一位主角的性别却都是假的。 陈丽娟瞪他:“我们可当真了!以为你变正常了。我看你找不着靠谱的,还跟着着急,到处帮你找对象——你以为我整天打听这事不招人烦啊?” 路之远干咳一声:“说正事。” “正事……”陈丽娟愣了一会儿,忽然沮丧起来,“你以后可怎么办?” 路铮鸣接上思路,磕磕绊绊地说出事先准备好的话:“以后,我和他在一起,一起孝敬你们。他人很好,各方面都很好,对我也好……他肯定会对你们好的。其实,你们也挺喜欢他的……对,见过,就是上次和我一起回来的同事,尹焰。他……” “能看出来。” 路之远很平静,路铮鸣却又冒出一身汗。他头顶就是尹焰和他一起买的空调,大热的天,它还蒙着蕾丝罩子,好像从来没用过。 “连夜开车送你,又给我们买这么贵重的东西,一般的朋友做不到。”路之远指了指沙发,“坐着说话。” 路铮鸣依旧半跪着:“所以,爸,他是真的很在乎我,我也……一样。” 路之远再一次和陈丽娟相顾无言,过了很久,他又开始叹气。 “你妈总怪我惯着你,所有事都瞒着你,现在想想,她说得对。如果我早点和你谈这些,也许你就不会由着性子胡混。我以为自己在保护你,实际上,把你给害了。” 路铮鸣鼻子一酸,差点双膝跪下。 “怪我……” 路之远叹息着站起来,缓慢地朝卧室走。他的脚步看上去比叹息还沉重,仿佛走路就用尽了力气,多说一个字也做不到了。陈丽娟的眼睛深深地望着路铮鸣,像有许多话要说,可她最终也选择了沉默。 这比痛骂和殴打更让路铮鸣难过。直到此刻,他们仍试图把重负背在自己身上,不让他承担。 气氛远比他的想象和平,但是…… “睡不着。” 黑暗中,路铮鸣喃喃地说。 他知道尹焰醒着,自己翻来覆去地乱动,很难不打扰他。从老家回来,路铮鸣几乎每天都失眠,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无论怎么翻身都无法摆脱。 宾馆在津岛市区,离海边很远,这会儿路铮鸣不仅身上沉重,耳中还回荡着涛声。他疲惫不堪,却没有丝毫睡意,只能清晰地感受这些虚幻的折磨。 他在枕头下摸了摸,安全套都用完了,只剩下小半支润滑液——那也没关系。 “再操我一顿,”他把瓶子塞到尹焰手里,“我还想要。” 尹焰的胸膛贴着他的背,一只手探下去,摸着那个柔软而肿胀的小口,担心它经不起下一轮折腾。 见他犹豫,路铮鸣又把润滑液抢回来,自己做完准备活儿,湿漉漉地贴过去,用股缝夹着他蹭。他知道尹焰受不了这个。果然,那柔软的触感迅速变硬,变热,抵着他搏动。 黑暗中,路铮鸣开始期待被一插到底的痛爽。他现在不仅需要快感,还想要更多刺激,冲掉那些不快的幻觉。 “快……” 他知道尹焰又要先用手,便急不可耐地向后顶,想直接坐进去。尹焰安抚地摸了摸,蘸着溢出的液体探入手指,娴熟地活动起来。 路铮鸣的躁动稍微缓解,又被勾出更多渴望——手指不够,填不满,也不够有力。他要整个身体都被冲击,像被海潮拥上浪尖,再狠狠地甩下来,完全身不由己。 “你平时的狠劲儿呢?快点,快把我操趴下!” 他要的东西凶悍地捅进来,像一把刀,劈得他浑身发抖。他再也没有精力分神,肉体被推着撞着,坠入快感的漩涡。 而尹焰也越来越享受这种掌控欲,他要彻底支配对方,要对方从身到心地接纳他,服从他,甘愿献出一切。他还要对方足够强大,能驾驭自己暴烈的激情,不被摧毁……只有经受住他重重考验的人,才配接住他的全部。 他就是这样自私的人。 “铮鸣,我曾经差一点杀了你。” “是吗?你现在、不就在……往死里、操我吗……” 路铮鸣身体几乎对折,膝盖被压到肩膀,被操得说不出一句整话。他仍有心情开玩笑,勾着尹焰的脖子,像骑马一样拍他的屁股。 尹焰攥住他的手腕,一只手把它们压在他头顶,另一只手卡住他的脖子,渐渐用力: “那次在水里,我想淹死你。” 路铮鸣眼前一黑,一股力量把他的眼球、耳膜和舌头往外顶,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这种杀意他不止一次感受过,他不理解,却也没抵抗过。 他艰难地笑:“不会……你才舍不得……” “如果我舍得呢?” “再过几年吧……过几年,你不想要我的时候、再下手……咳、咳咳……” “那么肯定我不会要你?”尹焰也笑了,“不相信我?” “废……话,当然相信……”脖子上的力道弱下来,路铮鸣喘匀了气,继续道,“你才下不了手。” 双手也恢复了自由,他捧着尹焰的脸,抬起上半身吻他:“我知道你害怕什么。我向你保证,你担心的事绝对不会发生,即使他们像你妈那样反对,我也不放弃。” 见尹焰还怔着,他又动了动下半身,夹着他浪起来:“发什么呆?该干嘛干嘛啊……” 很长时间都没人说话,只有撞出来的呻吟。 尹焰不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压着他的狠狠地凿。路铮鸣求仁得仁,合不拢腿也闭不上嘴,迷离中,他又感受到狠戾的杀气,尹焰沙哑的喘息荡在耳边: “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儿,你敢放弃,我就杀了你……我和你同归于尽!” 路铮鸣一点也害怕,这狠话比情话还让他开心,他恍惚地笑起来:“那我只接受一个死法……” 他用口型说出那三个字。 尹焰停下来缓了缓,再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仿佛真要给路铮鸣这么一个死法。 “你还是舍不得弄死我。” B站一 颗柠 檬 怪 www.yikekee.cc 自网 络收 集整 理制 作,仅供交 流学 习使用,版 权归原作 者所有,如果喜 欢,请支 持正 版 路铮鸣餍足地趴在床上,一边享受着尹焰的事后服务,一边拿话揶揄他:“说要操死我,结果还是胯下留情。” 那会儿他勾着尹焰说了不少荤话,想起刚才的荒淫,尹焰的脸有些挂不住了。他更心虚的是自己的狠话,它们一直深埋在心底,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突然冲出来。 “对不起,我本想安慰你……” 结果又一次被路铮鸣安慰。 “其实你比我焦虑。刚才我只顾着自己烦,把这茬忘了。” 路铮鸣抬手把尹焰按倒,搂着他磨蹭。肉体洗礼一番,他的心情平静了不少。 “我爸很少骂我,他说那些,其实是很重的话。倒不是想让他们‘祝福’什么的,那太过分了,我就是不想让他们伤心……唉,他们已经伤心了。我不该和你说这些来着,说了,你肯定会难受,想起以前的事……” “你不说,我才难受。”尹焰靠着他的额头,“铮鸣,我羡慕你很多地方。坦诚,直率,乐观,勇敢,还有你身后坚实的支撑。我从来不担心你父母反对,我能看出来,他们真的很爱你,接受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这让我更加羡慕,甚至有点嫉妒,因为这是我从没拥有过的东西。不过,当你和我分享这些的时候,我就不感到羡慕了。” “为什么?” “不知道你能不能能理解,别人对你不好的时候,你会想离开,别人对你很好的时候,你更想离开。我何德何能,配得到这么多好东西?如果他们明确反对,我反而会安心,你表现出哪怕一点动摇,我就能毫无负担地纠缠你。” “我这边一切顺利,你就有负担?” “也许……会内疚到和你分手?” “什么狗屁逻辑!”路铮鸣坐起来,又“嘶”地一声捂着屁股倒下,“你他妈也太拧巴了!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用铁链锁屋里,永远不许出去!” “那可太美好了。”尹焰揉着他的屁股,笑着送上双唇。 “美好个屁,变态,唔……” 吻的情欲味依然很浓,哪怕是在兴致最寡淡的不应期,这让他们又确认了某些东西。路铮鸣努力在尹焰眼里寻找,可刚才的戾气已经无迹可寻,只剩下冷却的温存。 尹焰被他牢牢地压在身下,迎着他的目光,笑着说了句:“这点重量不算什么。” 路铮鸣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意识到,他不是在指自己的体重。 尹焰又说:“之前没法承受的,现在我已经不感到沉重,还可以帮你分担一些。要是没有你,我就做不到了。” 路铮鸣和他目光相对,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趴到尹焰胸前:“我踏实了。” “睡吧,明天可以晚点起床。” “我能抱着你吗?” “嗯,晚安。” 41:18 80 上帝沉默无言 三 那是片很老的墓地,在一面小山坡上,最早长眠在此的是一百多年前的殖民者。 他们的墓碑大多带着十字架,有些还刻着浮雕。一百多年过去,旧墓地已经无人祭扫,却依旧整洁,看上去像历史遗迹。遗迹旁边是片新墓,埋着本地名流,也用同样的风格立碑,只是多了奢靡,少了沧桑。 如果不是路铮鸣提出,尹焰再也不会踏进这里。 他每年向墓园管理者付钱,让他们代为祭扫。等他死去,这里就自然荒废,或成为遗迹,或被清理,埋葬后人。 路铮鸣曾问他想葬在哪里,他说无所谓,死在哪里,就留在哪里。路铮鸣笑了,说你要是死在床上,我是不是得搂着你的骨灰睡? 你愿意吗? 愿意啊,不过那时候,我也快要去找你了。不如你晚死几年,咱们一块上路。 你怎么知道我死得比你早? 也是……但我还是希望你死的早一点。 为什么? 留下的人太孤独了,我不希望这个人是你。 …… 尹家的墓碑上没有积尘,周围花木葱茏,修剪得当,看得出守墓人很称职。尹焰望着那些黑石墓碑,平静得近乎冷漠。路铮鸣莫名地想起那些对话。 顺着尹焰的目光,他在墓碑上看到一张眼熟的照片。 是个年轻明艳的女人,即使没有化妆加持,也能吸住人的目光。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因为她的面容有些男相,眉骨和鼻梁也过于英挺。 尹焰随了她的骨相,年轻时也有几分英气,不过他总是面带微笑,很难让人觉察到锋芒。时光流逝,他的脸上就只剩下面具般温良恭俭,显得无害无争。 “阿姨年轻时……挺好看的。” “这是她最喜欢的照片,虽然她不承认。每当有人说这张照片拍得好,她总能挑出许多毛病,比如眉毛不对称,口红不整齐,头发烫得不满意。有时她也说自己不上镜,或者摄影师按快门太早,她还没笑出来。总之,她准备了各种理由,预防别人说‘不好看’。” 路铮鸣惊奇道:“谁会说不好看?太苛刻了吧?” “她自己。” 尹焰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既不哀伤,也不怀念,好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路铮鸣看着他的脸,隐约觉得他在审视那张照片,从五官到脸型,从发型到配饰,似乎哪里都不太满意。他骤然冒出个想法,不禁感到一丝凉意—— 这是他母亲的表情。 她在审视自己,也审视尹焰。这么多年来,她好像一直没有死,一直在他内心的角落种植荆棘,用他的痛苦浇灌记忆。 路铮鸣抬头看了看太阳,驱散这个荒唐的想法。他四下转一圈,换了个话题:“对了,你爸呢?我怎么没看到他的?” 尹焰随手指着海的方向:“在那边。” 路铮鸣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海葬了?” “她亲自洒的骨灰,连他的名字都没带进墓地,就像没有过这段婚姻,而她依旧是自由的。实际上,她从没自由过,直到现在。” 连自己最终躺在哪里,她都无法决定。 路铮鸣沉默一会儿,走到她的墓碑前鞠了三个躬。 “阿姨——”他顿了顿,改口叫了声“妈”,“我叫路铮鸣,是尹焰的爱人。您可能不太愿意见我。对不起,是我坚持要来的,因为有些话我一直想跟您说……” 路铮鸣从他和尹焰的相识讲起,认真又诚恳,好像对面真的有位长辈在考察孩子带回来的另一半。 他说话的时候,尹焰始终没有插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和动作配合他的讲述。他身边有团白色的雾,熟悉的面孔在雾气里忽隐忽现。她不时发出一声冷笑,或对路铮鸣的某句话尖刻地嘲讽。 “他不是无神论吗?怎么又相信世上有鬼?” “尹焰和我讲过许多您的事,说实话,我很佩服您。如果换我经历这些,大概不是废了,就是疯了,做个普通人都很难。您是个了不起的人。” “哼,男人的嘴。” “我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人,三十多岁才开始懂一点人事。在这之前,仗着自己有点小天分,干了不少混蛋事,也伤了不少人,这里面也有尹焰。如果没有他,我可能至今在鬼混,空虚又躁动,变着花样作死,什么时候把老本挥霍光,什么时候完蛋……尹焰能看上我,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你看上他什么了?色相?才华?”雾气的女人冷笑,“你可真是我的亲儿子,和你妈栽在同一种人身上。” 尹焰无动于衷,静静地看着路铮鸣。 “妈,我希望能和尹焰一起走完这辈子。这话说出来,是挺假的,我也不相信世上有那么长的爱情,但我很肯定,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能让我动这个念头。” 雾气绕着尹焰转圈:“你爸也说过类似的话。” “不怕您笑话,我之前胡混的时候,说爱我的人不少,可惜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爱。等我知道,我才发现尹焰给我的不只是爱。他教会我很多,让我重新认识这个世界,也重新了解自己。他给我一个全新的人生。” 太阳越升越高,雾气躲到尹焰的影子里:“套话连篇……” “所以我下半辈子的每一天,都有尹焰的参与,这不是爱情那么简单。我们一开始是朋友,在艺术方面他是我的前辈,在做人方面他是我的老师。我喜欢和他在一起时自己的状态,没有他,就等于让我回到过去,我接受不了。而且,他把自己最珍贵的信任也给了我,让我碰他受过的伤……” “伤?他管那些叫伤?”一双凉手掐住尹焰的咽喉,“你让他这么诋毁我?” “我这么说,您可能会不高兴,因为您也是受过伤的人。可到最后,您为什么站在自己反抗的东西那边,为什么让他重复您受过的罪?我想了很久,才从尹焰身上找到原因——他曾经出于好意,擅自替我做决定,而我的反应是非常愤怒,反抗。他很意外,然后向我道歉,我们才开始修复关系。 “他告诉我,您当年也激烈地反抗过,而且您反抗的东西非常强大,您付出巨大的代价,也没得到好结果。后来,您又遇到那些事……换做是谁,都没法冷静,何况您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尹焰说您没什么朋友,也没有兄弟姐妹,一个能倾诉的人都没有。或者,您从小被教育不能随便脆弱,时间久了,就变得不善于表达……总之,我猜,您那样对待尹焰,也许是想用这种办法……让他感受到你的痛苦。” 雾气静静地漂在尹焰身后,和他一样沉默。 路铮鸣拉起尹焰的手:“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控诉您,我也没有这个资格。我唯一想做的,是带他离开这儿。他有自己的一生,不该为您和这个家族殉葬……” “好了,铮鸣。” 尹焰抽出手,挡在他胸前。 白雾被从影子里挥出去,又被阳光穿透,看上去是透明的:“如果我就是要你陪葬呢?” 尹焰摇摇头:“到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二十年前,来不及和你告别,我的时间就一直停留在那天。我在迷障里消耗自己,毫无察觉,自以为做出理智的选择,实际上,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久前我才明白,不是你不肯放过我,是我不愿意放开你。” 白雾幽幽地靠过来,他向后退了一步。 “现在我要放开你了。” “为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需要你吗?” “你说。” “和你皈依家族的原因一样,我也在自杀。 “当你遇到无解的痛苦,无论如何也无法战胜它时,为了说服自己活下去,只能杀死自己的意志,向它投降。在你的肉体死亡之前,精神早已经死去,你不许我拥有自由,因为它会提醒你真正的处境。在那个坟墓般的家里,只能有我父亲那样的死人,和你这样的活死人。” 雾气在晃动,透过她能看到一片扭曲的蜃景。 “你惧怕自由,我也在逃避。 “享受自由,不被束缚的代价,就是忍受孤独,无所凭依。从路铮鸣的烟瘾,不停在人的怀抱里寻找温暖,到你逃回背叛过的价值观,外公受过现代教育,脱离集体却又向封建传统投降,再到我在学院体系内的攀爬……人们从沉溺物质和情欲,到创造宗教和信仰,渺小的个体或迷失于琐屑,或投入巨大的洪流,只有一个原因——孤独是社会动物最深的恐惧。 “比起获得自由的孤独,我们宁愿套上枷锁,磨损生命。可惜,我想明白整件事也没法超脱。我依旧不够强大,不能摆脱捆绑,但我决定换一种束缚。‘主人-奴隶’的契约也好,爱情也好,只要能把我们绑在对方生命里。我知道,这不是最好的方法。 “在回归虚无之前,它能让我免于疯狂,这就足够。” 他说话的时候,雾气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像透明的火迎面扑来。可她的力量太衰弱,碰到尹焰的脸时,已经轻得像一声叹息。 路铮鸣只看到微风吹起他的头发,然后万籁俱寂。 下山的路是安静的。 并肩走路时,路铮鸣总喜欢找点话题聊天。他不喜欢沉默,特别是尹焰的沉默,他一言不发的时候,总像背着无形的重负,显得很疲倦。 这段路没人开口,路铮鸣却不感到沉重。他意外地看见尹焰双手插兜,低着头走路,难得地忽视仪态。 觉察到他的目光,尹焰勾起嘴角,眼睛也微微弯起来。见他还在发呆,尹焰又抓住他的手。掌心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他的微笑变成真正的笑容。 阳光之下,尹焰的眼睛透亮清澈,好像少了点什么,又好像从来就是这样。路铮鸣的心跳变了节奏,忽然产生一个极不适合这个场景的冲动: “我想亲你。” 这次尹焰没提醒他“尊重”,稍微偏头,给他一个适合接吻的角度。 细响由远及近地传来。 他们同时看到一块石头从山坡上弹跳着滚落,恰好停在脚边。它的颜色和形状都不值得细看,是野外常见的碎石,在这个整洁如公园的地方就显得突兀。 路铮鸣下意识地捡起石头,望着它的来路,用力把它抛上山坡。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石头再次滚落时,他又一次拾起,抛出,然后看它滚落,停在脚边。他重复这个过程,好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尹焰观看一会儿,也加入这个荒诞的游戏。 无论他们怎么抛,石块总会滚下来,有时离他们远一点,有时近一点。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好像某种必然。直到他们微微气喘,满手灰尘,才相视一笑。 又是一届毕业班,寒假前的最后一门课总是创作基础。 路铮鸣坐在相同教室里,相同张沙发上,看着不同的毕业生,忽然想起那块石头。几乎每一届,他都会问学生“你们为什么画画”,现在想来,也有点抛石头的味道。 艺术家都是西西弗斯,每次把石头推上山,都相信这它有别样的意义。然而石头注定会落下来,意义也注定会消失。 早晚有一天,路铮鸣会被遗忘,尹焰也逃不开这个结局。教室里的某些人,毕业作品就是他们最后一幅画,当然也有些人会继续创作,哪怕它们注定消失。 时光埋葬艺术,也埋葬艺术家,那个时候,所有的“为什么”都不重要。 路铮鸣再没问过这个问题,把困惑留给愿意困惑的人,让懵懂的人继续懵懂。刺破他们的平静是一种残忍,他宁愿把刀对准自己。 尹焰说他的艺术是缓慢的凌迟。路铮鸣笑笑,说如果有人从自己的碎片中照见自身,思索存在,他的作品就有了点微小的价值。他已经不需要把别人当镜子来映照自己,他愿意做这面镜子。 他的新作品就是那些玻璃碎片。他精心挑选合适的形状,打磨,切割,用绳子悬挂在空间里,从不同的角度观看,那些碎片会构成不同的形状,如同星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宇宙,没有两个人能看到相同的东西,包括路铮鸣和尹焰。他的作品像谜一样,摆放在展厅中央,任人解读。 四周的墙上挂满肖像画,画中的人都是路铮鸣。尹焰的画风依旧朦胧,疏离,他笔下的人却像在呼吸,每幅画里都带着他作画时的心境,或宁静,或热忱,有些带着赤裸裸的欲望。不用猜测他和模特的关系,只要看一眼画,就得不出别的答案。 他们第一次办双人联展时,路铮鸣拍了许多照片。 他最喜欢的一张是自己和尹焰的合影,背景是繁星般的玻璃片,那是他关于尹焰的第一个梦,万花筒中的春梦。 后来他把这个梦讲给尹焰听,后者真的布置了梦中的场景,骑在他身上,像梦里那样放浪。路铮鸣的肉体愉悦至极,事后却有一丝失落,因为这并没有做梦满足。尹焰喘息着笑,说他已经得到自己,当然没有梦中刺激。 路铮鸣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说做爱没有那么满足,但这里是前所未有的充实…… 学生叫他评价作业时,路铮鸣还有点恍惚,短短几个月里发生的事,好像几辈子那么漫长。他强迫自己坚持到下课,一边下楼,一边拨通尹焰的电话: “想你。” 话筒里传来温和的笑声:“还不到两天。” “不知道怎么了,今天上午一直溜号,什么都想,也想你。” 路铮鸣来到停车场,不急着上车,先给自己点了支烟。烟雾和呵气一起呼出来,心焦的感觉才稍微缓解。 “别担心,即使失败,也不影响我们在一起。” “嗯……别勉强,早点回来。” “好。” 路铮鸣怅然挂断电话,又抽了支烟。 几天前,尹焰突然要见他的父母,自从路铮鸣出柜,他们至今也没联系过。路铮鸣每次想打电话,都没有勇气按下拨号键,只能一笔接一笔地往家里汇钱。 年底将近,尹焰提出这个想法。路铮鸣还在犹豫,他就订好机票,独自上路了。尹焰很少这么独断,并且,他这样做是为了自己——路铮鸣不怕鬼神,可在父母面前,他就没那么勇敢了。 临走之前尹焰收敛笑容,认真地说,让我为你做同样的事。 路铮鸣没法拒绝,只好由他。 第二支烟抽完,他摸出第三支,想起尹焰“事不过三”的提醒,又沮丧地把它塞回去。 他钻进车里,发动又熄火,反复几次,想不到要去哪里,就坐在驾驶室发呆。他需要一个怀抱,柔软的双唇,或者某个坚硬滚烫的、能填满他的东西提供点安慰。 路铮鸣叹了口气,决定去买点啤酒。混过这个周末,尹焰就回来了。 刚踩下油门,手机又传来震动。 这次是欧阳,她正在北京布展。《维纳斯的诞生》上了媒体热搜,也引起圈内注意,某个知名画廊邀请她办个展,还打算和她继续合作,策划新作品的展览。 她发来几幅展厅照片,又向他要地址,说要给他和尹焰寄好吃的。路铮鸣哭笑不得,按下语音说,你悠着点吃啊,别再胖出个维纳斯来。 欧阳也发来语音,笑嘻嘻地说她早就他们的狗粮喂胖了。 知道双人展内情的人不多,欧阳是其中一个。路铮鸣偶尔会和她谈起自己和尹焰的事,就像和朋友聊天。欧阳调侃他,没想到老师变成了基友。路铮鸣被这俩字弄得有点脸红,又庆幸她没冒出“gay蜜”之类让他更受刺激的词。 这会儿他无处倾诉,就拨通电话,和她聊起尹焰。 欧阳有点惊讶,随即表示,如果换成自己,也会做同样的事。 “我担心他们为难他。” “放心吧,尹老师不会把事情搞僵。再说,得到祝福是一种活法,得不到又是一种活法,何必强求圆满呢?” 欧阳的声音很放松,这让路铮鸣也放松少许:“你倒是想得开。” “我当然得想开,否则天天听你跟我聊尹老师,我简直不用活了。有爱情是一种活法,没有又是另一种活法嘛。” “也是。” “重要的是,我还有爱的能力。有一天爱情真的来了,我能把它接住,这就是最好的事。如果一辈子都不来,那也没关系,我还有艺术。有的人没有爱情,有的人不喜欢艺术,还有的人没有理想,那也不算缺憾,不同的活法罢了,反正所有的路都通向一个终点——哎,我说这个干嘛,你比我多活那么多年……” 欧阳尴尬地笑了,路铮鸣也笑了: “你比我活得明白。” 那通电话让他心情好了不少,买酒的心思也烟消云散。 他又想起那块来路不明的石头。 只有西西弗斯知道自己的石头从何处来,到何处去,除此之外,所有人都背着一个谜。关于这块石头,人们有各种解读,却没有一种能说服所有人,也没人能摆脱这块石头。 在这个问题上,上帝向来失语。 路铮鸣庆幸自己不信救世主,他踩下油门,该回家推自己的石头了。在尹焰回来之前,他总要做点什么才不至于把时间虚耗。 他忽然有些新灵感,足够忙上几天,他向来不缺灵感。纯粹的充实又回到心中,绘画带来的愉悦如同性爱,顺滑,满足,对他来说,推石头不是苦差。 尹焰的画架上还有一幅未完成的路铮鸣画像,人像的眼睛直视观众,细小的高光让人想到太阳,火,不安分的灵魂的温度。路铮鸣还能看到别的东西—— 雾海,荒原,厚重的尘灰之下将熄的余烬,然后才是灼灼的心火。 路铮鸣又一次忽略工作时间,终于想起休息时,才被山崩一样的疲倦拍在沙发上。他摸出断电的手机,插上充电器,一连串信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 尹焰的消息又一次被压在别人下面。路铮鸣点了全部忽略,然后打开置顶聊天,查看那唯一一条留言: “爸妈让我们回家过年。” ——完—— 4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