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名:人类幼崽废土苟活攻略 作者:秃子小贰 简介:#两个小孩闯末世# 颜布布是佣人的儿子,从出生那刻就注定,他得伺候小少爷封琛一辈子。 小少爷封琛,冷硬得像一颗极度低温里的子弹,锋利尖锐,裹着厚厚的一层坚冰,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颜布布的眼里却只有封琛,他将自己唯一的玩具递上去:“哥哥,送给你。” “谁是你哥哥?”封琛垂眸冷淡地问。 颜布布嘬着手指笑:“哥哥笨,你就是哥哥呀。” 封琛一点也不喜欢这个跟屁虫,哪怕颜布布用最热烈的眼神看着他,用最软的声音喊着哥哥,他也不喜欢。 可在末世来临时,十二岁的封琛,却带着幼小的颜布布踏上了逃亡之路。 地震、洪涝、严寒、酷暑、疫病,以及变异的动植物。两个孤单的孩子,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城,共同面对这个面目全非,危机四伏的世界。 在那些挣扎求生的岁月里,封琛一次也没想过要将颜布布抛弃。 颜布布就是他的全部。 ——你用玫瑰般的唇吻我,子弹便绽出了花。 #悬崖缝里生出的两株小苗儿,在末世风雨里互汲养分,相依长大# 1V1哨向文含有些许赛博朋克、废土元素 封琛攻,颜布布受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青梅竹马 末世 未来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封琛,颜布布 ┃ 配角: ┃ 其它:惊险,绝境求生,哨向 一句话简介:一起长大,努力活下去 立意:不管身处任何困境,都有一颗向上的心 第1章 封琛每次回忆多年前的那场灾难,都想不出事先有丝毫预兆。 如果硬要找出一点苗头,不知那天弄丢了颜布布送给他的背包挂件算不算。 2105年.4月7日 “封少爷,飞机半个小时后起飞回国,我们现在就要离开集训地,您还有什么行李要收拾吗?” 一名军官站在陈设简单的单人宿舍内,微微低头,声音恭敬。 他对面是一名身形匀称的少年,正对着镜子整理西装领结。镜子里的那张脸非常俊美,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大,稚气轮廓里却透出几分和年龄不相符的沉稳。 封琛没回话,转头往屋外走,军官拎起皮箱和背包跟了上去。 宿舍楼外的草坪上站着几名少年,正在互相握手告别,在看见封琛后,都不觉停下了交谈,脸上的笑容也凝滞住。 封琛目不旁视地走向大门,阳光从侧面洒落,让他有些苍白的皮肤,显出类似玉器的冰凉质地。 一名少年看着他背影不甘地低声道:“这次雏鹰特战集训,又让这家伙拿了第一名。” “主要是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发烧,状态不好,明年再把他比下去。”另一名少年安慰道。 “可是明年我就十五岁了,超过了雏鹰特战的年龄上限。” “啊,那怎么办?封琛好像才十二岁,我们岂不是还要被他打败三年?” “不用和他比,他就是个怪胎。” 他们的声音并不小,封琛却依旧面无表情,上了大门口候着的吉普,风驰电掣地离开了集训地。 半个小时后,附近的军用机场,一架小型私人客机冲上天空,向着遥远的合众国飞去。 机舱里,军官在电视新闻背景音中,整理那些未放好的行李。封琛靠坐在座位上,将集训期间一直关闭的手机打开。 屏幕亮起的瞬间,几条信息跳了出来。 母亲:封琛,等你集训结束,我们全家人就去岛上度假。 母亲:封琛,你陈叔叔要在宏城进行竞选总统的演讲,你爸爸是他多年的朋友,我们得去一次,所以只能让王副官来接你了。 封琛垂眸看着后面那条信息的日期,显示就是昨天,他放下手机,耳边传来新闻女主播的声音。 “……不知道封在平将军会不会出现在陈思泽执政官的演讲现场——” 女主播的声音戛然而止,电视被关闭,封琛将遥控器扔到面前小桌上,眉宇间隐隐透出几分不耐烦。 军官回头,试探地问:“封少爷,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封琛摇摇头。 他其实的确有些不舒服。这几天总会不明原因的低烧,持续时间不长,很快就恢复正常,所以他也没有当回事。 现在他又有了低烧的感觉,忍不住抬手探了下额头。极会察言观色的军官低低询问几句后,便将行军背包放下,去找空乘拿药。 客舱内只剩下封琛一人,他看向那个黑色的行军背包,突然发现上面的一个挂件不见了。 那是个棕色的绒毛配饰,也许是只熊,或者是只兔,他并没有仔细看过。只是偶尔感觉到有什么在和背包轻微相撞,才会突然想起。 当然,也会捎带着想起颜布布。 颜布布经常会在他出门前,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塞进他背包,所以他曾在笔试时,拿着和橡皮擦相似的巧克力擦考卷,也曾在械斗教官的注视下,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塑料小剑。 他很生气,但颜布布只有六岁,所以他只能呵斥,用凌厉的语气和目光进行威慑。 他这套对别人很有效,不管是谁都对他敬而远之,但这些人里,并不包括颜布布。 颜布布脸皮奇厚,刚被他训一顿,又会顶着那头小卷毛往他面前凑。 封琛只能忍,选择漠视颜布布的存在。反正再过上几年,他就要进入军校,而颜布布便会彻底离开他的世界。 这次他没有将挂件扔了,并不是他喜欢这个玩意儿,而是他已经习惯漠视,习惯将属于颜布布的一切痕迹都漠视掉。 “少爷,要不要休息一会儿?飞机还要好几个小时才到。”待封琛服下药后,军官接过水杯询问。 封琛点了下头,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遮光板被放下,椅背调低,身上搭上了一条毛毯,很快便在单调的飞机嗡鸣声中沉沉睡去。 。 阳光很好,女佣阿梅做完事后,匆匆回到佣人房,抱出被子晾晒在小院的绳上。 看着被子中间那团深色的濡湿,阿梅沉着脸问道:“顔布布,你昨晚睡前是不是又喝水了?” 房檐下站着名五六岁的小男孩,两手插在深蓝色背带裤的胸兜里,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卷发,垂头丧气地道:“是的。” “不是给你说过睡前别喝水吗?” 顔布布用穿着运动鞋的脚,轻轻踢着面前的桌腿,声音很小地回道:“因为有些渴,睡不着,就喝了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就是水杯那么多的一点点。” “满杯?” “……嗯。” 阿梅将被子展开,觉得有些头晕,伸手摸了下额头,估计着又在低烧,便略有些烦躁地道:“哪个六岁的小孩还尿床?说出去都会被人笑话。以后就算口渴,睡前也别喝太多。” “知道了。” 顔布布见阿梅不再说他,又问道:“妈妈,少爷是不是今天回来呀?” “是吧,昨天王副官就去接他了。” 顔布布的大眼睛里迸出欣喜,在原地蹦了两下,头顶柔软的卷毛也东倒西歪,滑了两绺搭在耳朵上。 阿梅转头看了他一眼,沉着脸叮嘱:“布布,少爷回来后,你也别老是往他面前窜,不受人待见,知道吗?” “知道了。”顔布布嘻嘻笑,被太阳照得微微眯起眼,他张开手臂,开始快乐地转圈。 阿梅知道他只是嘴上答应得好,却也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往主楼走,嘴里叮嘱:“桌上盘子里有块蛋糕,洗了手再吃。” 顔布布一边应声一边转圈,视野里是不停旋转的蓝天、佣人房,还有妈妈走进主楼的背影。 他平常可以这样转上好久,但现在才转了几圈,便感觉到了头晕目眩,踉跄着站不稳。 他想去扶旁边的小桌,脚下却像是踩着棉花,醉酒般摇晃了几步后,跌坐在地上。 顔布布有些愣怔地看着前方,看院子里的草坪如同海水般起伏,看远处的笔直楼房像是被风吹过的麦田,一茬茬弯下了腰。 地底深处传来隆隆巨响,如同掩埋着一头不知名的猛兽,在发出沉闷的吼叫。 大地剧烈震动,头顶的水泥板发出咔嚓断裂声,摔落一截砸在颜布布身旁。四处弥漫的粉尘和房屋倒塌的巨大声响中,他无法站起身,只本能地往前方爬。 “布布——” 他隐约听到主楼方向传来妈妈的嘶声大喊,刚想开口回应,眼前便是一片黑暗。 。 飞机正在下降,封琛透过舷窗,看着下方熟悉的城市。 海云城三面环海,当中一座建筑格外醒目,高达千米,直插云霄,那是海云市的地标建筑海云塔。 阳光从舷窗外透进来,给少年白皙的肌肤镀上一层淡金,眉眼间的冷漠也冲淡了几分,五官更显俊美。 “少爷,等会儿直接回家吗?”军官问。 封琛刚睡过一觉,低烧退去,精神好了许多,道:“直接回家。” 飞机加快了下降速度,起落架接触地面,稳稳地在跑道上滑行。 军官站起身,要去打开行李架盖,封琛也去解腰上的安全带。 砰! 舱内某处突然发出声异响,机身猛烈地颠簸了下。 军官嘴里嘟囔着:“怎么回事?跑道上没有清障吗?” 封琛下意识看向窗外,眼前发生的一幕却让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凝成了一尊雕塑。 远处的航站楼已倾斜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并不胜负荷地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粉尘。 白色烟雾中,有人在向着停机坪奔跑,平坦的路面却突然裂开宽缝,像玻璃窗的裂痕迅速蔓延,瞬间便将那些奔跑的人吞噬。 隔着密闭的机舱,封琛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他还来不及去想究竟发生了什么,飞机便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 座位上方弹出了氧气罩,军官大喊道:“别慌,是暴袭,都坐好。” 后面两名空乘也赶紧坐下,拿对讲机向机长询问情况。 飞机摇晃着冲向前方,封琛看见机侧的跑道和草坪,如同被一双巨手揉捏拉扯,有些被挤压隆成小山包,有些则断裂塌陷,坠向新生的裂缝深处。 砰!又是一声巨响,飞机向着左方倾斜,皮箱从行李架上落下来,翻滚着砸到了机舱左壁。 在两名空乘的尖叫声里,封琛用手紧紧抠住座椅板,眼睁睁地看着两架停在停机坪上的飞机,滑入一道深不见底的宽缝里。 “快戴上氧气罩。”军官对着他大喊。 封琛回过神,迅速扯过面前摇晃的氧气罩扣上,再遵循集训时学过的救生知识,俯下身,头部埋向膝盖,小腿向后收紧。 飞机后方的跑道在成片垮塌,前方跑道则扭曲成蚯蚓状,颠簸不平。机师应该是想重新升空,但已经提不起速,只跌跌撞撞地往前。 机舱内冒出白烟,报警器尖声鸣叫,飞机摇晃得几次像要倾翻,最终突然急拐向右,冲向了右边草坪。 一股撞击的大力突然袭来,封琛整个人向前飞出,又被安全带死死扣回座椅。在空乘惊恐的尖叫声中,他只觉得脑袋嗡一声,便失去了知觉。 第2章 颜布布蹲在桌子下方,周围一片黑暗。他最初还呼救哭喊,时间长了,也就没有那么害怕了,甚至还感觉到无聊,一下下抠着脚边的桌腿。 当外面突然有了动静,光亮照射进这块逼仄空间时,他不适应地眯起眼,看见一道逆光的瘦削身影。 “颜布布,出来。”清亮中带着疲惫嘶哑的声音响起,那身影对他伸出了手。 两人对视几秒后,颜布布的眼睛放出光彩,小声喊了句:“少爷。” 他被抱了出去,紧搂着封琛脖子,将脸埋在他肩头上。 封琛刚抱着人退后,便又是一阵余震,顔布布方才藏身的木桌被石块压了个粉碎。 封琛腾出手去捏顔布布的肩背:“痛不痛?” 顔布布吸着鼻子摇头:“不痛。” 他头上的卷毛随着这个动作摇晃,柔软地拂过封琛脖子。 封琛分别捏他手臂大腿,还压了几下小腹和胸膛。 “这里痛吗?” “不痛。” 封琛将人放下,顔布布就牵着他衣角,茫然地环视周围。 别墅成了废墟,一切都面目全非,顔布布惶惶然地问:“少爷,我们这是到哪儿来了?” 封琛哑声道:“我们还在家里,只是发生了一场地震,家已经塌了。” 顔布布先是一怔,接着变得紧张:“那我妈妈呢?” 封琛抿着唇一声不吭,只抬起手背擦拭额角的汗水。 顔布布扯了扯他衣角,央求道:“少爷,我要妈妈。” 一直没有得到回应,顔布布音量逐渐提高,拽着封琛衣角,将他扯得左右摇晃。 “我要妈妈,少爷,我要妈妈,我妈妈呢?” 封琛终于开口道:“我没看到你妈妈,可能她去了其他地方。” 颜布布执拗地追问:“妈妈开始去了主楼,怎么会去其他地方呢?” 封琛脸色有些不好。 他是从机场走回来的,走了好几个小时,都顾不上喝一口水,喉咙干得上下壁都黏在一起。头也阵阵晕眩,手脚发软,想来又在开始低烧。 他刚才先找的主楼废墟,看见了阿梅几人的尸体,也在倒塌的密室里,找到了父亲藏着的密码盒。 然后才在佣人房发现了颜布布。 短短几个小时,他的整个世界已经天翻地覆,此刻内心的害怕并不比颜布布少。只是他生性克制,所以将那些情绪强行压住了。 顔布布的追问让他无力招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心烦意乱地道:“我没见着你妈妈。” 顔布布却转向主楼,定定看着那堆废墟,像是明白了什么,眼里已盈满泪水。 “顔布布——” 顔布布从封琛手下挣脱,飞快地爬上废墟,去推那根最长的廊柱。 他两脚使劲,皱着一张糊满灰痕的脸,细小的脖子也鼓起了青筋。 封琛站在原地看着,直到余震再次袭来,才冲上废墟,不容分说地将他一把抱起,搂在怀中往石堆下跑。 “我要救妈妈!放开我,我要救妈妈!” 顔布布在他怀里挣扎,大声哭嚎,扑腾着两条腿往地上滑,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 他力气在这刻空前的大,封琛竟然制不住他,眼见旁边的水泥板在下陷,便将他夹在腋下,狼狈地冲了下去。 到达安全的平地后,封琛手一松,将顔布布扔在地上。顔布布在地上滚了半圈后,爬起来就往废墟上跑,被封琛一把扯住了后衣领。 顔布布挣脱不开,转身去掰封琛的手指:“放开我,放开我。” “顔布布,你冷静点。”封琛揪住他衣领往后扯,让他抬头看着自己。 “你救不了你妈妈,我也救不了,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救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你明白吗?” 顔布布不明白。 “不,我要救,我要救妈妈。” 封琛将他的头按在胸前,喘着气沙哑地道:“顔布布,别闹了,我刚看见了你妈妈,她已经死了。” 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顔布布瞬间停下所有动作。 封琛试探地松手,他便往后踉跄两步,如同不能呼吸般,大张着嘴痛苦地喘息。 两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没谁去管地底深处时不时滚动的闷响。 封琛舔了舔干涩的唇,视线扫过远方,突然神情大变,拽着颜布布的胳膊就往院外走。 颜布布踉踉跄跄地跟着,被封琛塞到了院外小花园的假山洞里,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少爷——” “别说话。” 封琛厉声低喝,打断了他。 脚步声响起,至少十来个人从假山旁经过。封琛从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他们腰间冰冷的枪柄。 “快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盒子,保安说他家儿子刚回来,把人也要找到。” “是。” 陌生男人的话音刚落,别墅内就传来机器启动声,还有水泥砖被掀翻的重响。 假山洞很狭窄,两人紧贴着没说话,随着一波波余震,本就裂痕遍布的假山,往下沙沙掉着沙石。 “上尉,发现了几具尸体,怎么处理?” 封琛察觉到怀里的顔布布身体突然僵硬,连忙用手按住他肩,示意他不能出声。 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尸体……死者为大,就地掩埋吧。” “是。” “等等!” 沉默片刻后,上尉继续道:“不对,少了两个男孩。” 封琛听到这里,趁着没人注意,拉着顔布布出了假山,躲在那些歪七倒八的树干里,猫腰往前行。 太阳快落山了,两人身形也不大,掩映在斑驳树影里,很快就离开了别墅范围。 顔布布不断回头,封琛低声道:“别看,快走,他们很快就会找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粉尘和泥腥味,夕阳穿透厚重的灰土,惨淡地照着满目疮痍的大地。整个别墅区一片死寂,车道歪歪扭扭,路面有纵横的裂缝,横倒着一些树木。 顔布布紧抓着封琛,亦步亦趋地跟着,封琛偶尔会开口提醒他注意脚下,遇上稍宽的裂缝,便将他夹在腋下拎过去。 他们没有走别墅大门,而是翻过垮塌的铁栏,进了片树林。在里面跌跌撞撞撞地走了一段后,顺着小路下山。 到了山脚,封琛知道这里已经安全了,便停下脚:“坐下休息会儿。” 两人随便拣了块大石坐下,封琛取出瓶水,拧开瓶盖递给了颜布布。 颜布布没有接,他肩背开始耸动,发出断续的抽泣。 封琛便收回手,低头喝水。 颜布布顺着石头滑下去,蜷缩成一团侧躺着,脸就贴着冰凉的地面。 “颜布布。”封琛喊了他一声。 顔布布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闭上眼,喉咙里发出呜咽,像是受伤小兽的悲鸣。 封琛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突然起身往山下走。 颜布布听到动静,终于睁开了眼,泪眼朦胧地看向封琛大步行走的背影。 少年挺拔的背影还带着几分单薄,很快就消失在道路转弯处。 顔布布不转眼地盯着,确定他不会再冒出来,又重新躺了下去。 只是没过几秒,眼泪更加汹涌地从眼里流出,淌过脏兮兮的鼻梁和额角,蔓延而下。 哭声越来越大,开始变得撕心裂肺,还夹杂着含混的妈妈。 他就那么大张着嘴,手里抠着一小块砖石,眼泪和涎水都滴落到脸下粗糙的砖石里。 哭一阵后,他又猛然抬起头,去瞧道路转角,再失望地倒下去。 过了很久,哭声渐渐平息,四周也随着安静下来。 这是种不同于往常的安静,没有虫鸣鸟叫,也没有隐约的电视和汽车鸣笛。死一般的沉寂,如同时间和空间都一起凝滞,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流动。 顔布布坐起身,红肿着眼睛打量四周。 太阳已经落山,最后一丝光线也快消失,远处没有一点灯火。不知道哪儿传来一声狗叫,拖着长长的音,凄厉哀怨,像是狼嚎。 颜布布心头的悲伤已经被恐慌驱走,警惕地转头左右看。 “少爷,少爷。”他沙哑着嗓子,对着大路方向喊了两声。 没有得到回应,顔布布愣愣地坐着。 他后悔了,后悔没有跟着少爷走。此时觉得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满满都是惊恐和绝望。 现在他唯一能依靠的便只有少爷,而且打他记事起,就知道自己长大后会伺候少爷,会跟着他一辈子。 妈妈已经没了,少爷如果不要他,那他该怎么办?他以后伺候谁去? 顔布布一骨碌爬起身,飞快地往前跑。 他满心都是惶惶,想着要追到少爷,让他带自己走,去什么地方都可以。 只要别将他丢下就行。 他没留神脚下,摔得扑通一声,也没有呼痛,在地上翻了个滚儿,又迅速爬起来继续跑。 刚跑到封琛消失的转角,他就一下子顿住了脚步。 仅存的一丝天光下,有人正坐在石块上,长腿半伸半曲,双手搁在膝头,微微阖目。 他的侧脸陷在阴影里,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只是睡着了,睫毛低垂,不明显地颤动着。 顔布布眼眶热热的,心里既有着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份莫名的委屈和酸楚。 “少爷。”他抬起衣袖擦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唤了声。 封琛没有回话,但顔布布看见他转头朝向了自己。 顔布布一步一步挪过去,在他身前蹲下,轻轻揪住了他的衣角,再慢慢攥紧。 紧得活像生怕他突然跑掉似的。 顔布布的眼睛在黑夜里放着光,像一只被抛弃,又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无比谨慎,却又难掩热烈地唤了声:“少爷。” 第3章 “哭好了?”封琛问。 颜布布抽抽鼻子,沙哑着嗓子道:“哭好了。” 封琛拍拍身旁的石头,示意他坐,从背包取出瓶水,拧开瓶盖递给了他。 待他喝完水,又掏出仅有的两块军用干粮,递过去一块。 顔布布一口咬下去,像是咬在了木头上,硬邦邦的,也没有饼干的甜香。 他怀疑这饼干已经坏了,但瞧见封琛正在吃,便没敢吭声。 封琛吃东西一贯优雅,哪怕一身狼藉地坐在废墟旁吃干粮,也能吃出身处高级餐厅的感觉,不紧不慢的嚼着,丝毫看不出这食物难以下咽。 顔布布却截然相反,两手握住饼干,先是用门牙,接着换成大牙,再换成门牙,在那儿费劲的又咬又磨。 封琛将干粮吃完,转头看向顔布布,发现他的干粮才咬了个缺,正梗着脖子往下咽。 “别翻白眼。” “嗯……我不是故意的,有些难吞。” 顔布布侧过头,继续用大牙咬饼干,封琛看了他片刻,问:“这干粮就那么难咬吗?” 虽然军用干粮抽干了水分,原材料又经过压缩,口感的确不怎么好,但也不至于咬不动。 顔布布瞥了他一眼,没说自己门牙松动了两颗,只用力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啊!”顔布布张大嘴,满脸茫然地看着封琛。 封琛陡然见他一排门牙里多出个黑洞,也不由一怔,接着就反应过来牙崩掉了一颗。 “别动,我看看。” 顔布布张着嘴,任由封琛从他嘴里将掉落的那颗门牙拿走,又皱着眉仔细看他的牙龈。天色太暗,看不太清楚,封琛摸出手电对着他嘴里照。 顔布布吸了下鼻子,声音有些关不住风:“少爷,我系不系也要吸了?” 封琛看了他一眼:“没事,不会死,只是换牙。” “换牙?” “每个人都会换牙,你已经六岁,也该换牙了。” 颜布布发了会儿愣,用舌头顶那个缺口,封琛在包里取出一小罐鱼子酱,用内盖里自带的小勺舀了满满一勺。 这鱼子酱还是刚才在家里厨房位置翻到的。他将顔布布的干粮拿走,将鱼子酱涂在上面,勺子小心地避开了被顔布布口水濡湿的那一块。 “少爷,陈副官去接你,那他人呢?”顔布布问。 封琛手下微微一顿,垂着眼眸道:“飞机出事,陈副官没了。” 颜布布揉了揉眼睛,又问:“那先生和太太呢?” “不知道。” “啊?”颜布布愣愣地看着他。 “通讯断了,联系不上他们,所以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封琛将饼干递给他,“快吃,吃完了咱们就走。” 离开时,颜布布转头望向半山腰别墅方向,封琛也没有催他,只静静地等着。 “少爷,妈妈睡在那里会冷吗?” 封琛沉默片刻后道:“不会,她没在那儿了,她已经去了天上。” 顔布布重重地抽了口气,侧头将眼睛在肩上擦了擦,点着头说:“嗯,妈妈去了天上,那里有很多好起的,好玩的,还有爸爸,她肯定不会冷。” 他转过头,很自然地去牵封琛左手。 刚才逃跑时不觉得,现在封琛就不太适应这种亲昵的举动,左手下意识往后避了下,让他牵了个空。 顔布布却继续伸手,将他衣摆牵住,仰头问:“少爷,我们走吗?” 封琛垂眸瞥了眼衣摆,转开视线说:“走吧。” 因为极致的安静,所有动静就很明显,除了脚步声,还有哒哒哒的闷响。那是颜布布挎着的布袋,带子太长了,便不断碰撞他膝弯。 封琛停下脚,从他头上取走布袋,调整锁扣,将带子缩到最短。 这是厨娘刘嫂买菜的布袋,容量很大,深蓝色的布面上,印着天天超市几个字。 顔布布重新挎好布袋,这下长度只到他的大腿,勉强算是合适。 “哈!”他看向封琛,露出了一个惊喜的表情。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在手机光线的折射下,他的脸虽然遍布污痕,眼皮也肿着,眼珠子却黑得发亮,牙齿也白得晃眼。 最醒目的便是门牙处的那个黑洞。 顔布布见封琛视线落在自己门牙上,又敛起笑闭上了嘴。 半个多小时后,两人终于到了大街上。 好几处废墟正燃着大火,将四周映照得明明灭灭,熟悉的街道已面目全非,两侧高楼大多数已经坍塌,街上滚落着大块碎石。 不断有军用直升机从头顶轰隆隆飞过,雪亮的光束刺破夜空,远处传来尖锐的警报声,也不知道是消防车还是医疗车。 封琛心头涌起了强烈的不真实感,有些恍惚地停下脚步。 路上遇到的其他幸存者,脸上丝毫没有能侥幸存活的欢欣,或悲痛,或麻木。也许有人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埋在瓦砾下,也许亲人失联生死不知,也许上一刻还在通电话的恋人,下一刻就没了声音。 街面坑坑洼洼,既要防止摔跤,还要提防那些水泥板断口处的钢筋,顔布布紧抓着封琛衣角,很努力地在走。 他知道自己不能成为拖累,必须要跟上封琛的脚步,所以哪怕绊上一跤,也会迅速爬起来,第一时间去抓封琛衣角,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封琛速度并不快,在察觉到顔布布又是一个踉跄后,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直接将他拎过了脚下的土包。 “谢谢。”顔布布站稳后小声道谢,又去牵封琛衣角。 封琛这次却没让他牵,反手将他的手给握住。 掌心里小孩的手小而柔软,没有那种潮湿的黏腻感,封琛觉得还能接受。 走了一阵,右边巷子里聚集了一群人,还有哗哗水声,封琛牵着顔布布也走了过去。 这些人围着一口水井,井旁放着蜡烛,有人蹲在地上洗脸,有人干脆脱掉衣服,只穿着内裤,从头到脚地冲刷着身体。城市里大小管道被震断,这井水虽然有几分浑浊,但只要不直接饮用,擦洗身体还是可以的。 封琛让颜布布站在旁边,自己去井台旁拎了个没人用的空桶,排在后面。 “还好地震没有引起海啸,不然咱们都完了。”   B站一 颗柠 檬 怪 www.yikeya.fun日更小 说广 播漫 画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怎么没有海啸?云区靠海那一块都被淹了,只是咱们海云城虽然三面环海,但是市中心地势高,只要不是几百米高的浪头,就是安全的。” “那就是没有特别大的海啸嘛。” …… 排队打水的都是男人,封琛不到一米七的个头,在里面显得有些单薄,但他身姿挺拔,背影比其他人都显眼。 颜布布站在一旁,他的脸虽然脏,却看得出五官很精致漂亮,一名带着女儿坐在旁的女人盯着他,终于没忍住问:“小朋友,你和谁一起呀?” 颜布布转头看着她,也看见了那名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他不想被小女孩看见他掉了颗牙,就没有做声。 “排队打水的那人是你哥哥吗?”女人又问。 颜布布听到这话后,有点紧张地转头看了眼封琛,见他似乎没有听见,又才转回头,声音小小的说:“不系。” “什么?”女人没有听清。 “他是少爷。”颜布布放慢了语速。 “什么?他是什么?” 颜布布没有再回答,转回身继续看着封琛的背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以前的确会追着封琛喊哥哥,但封琛从来不回应,还冷冷地问他:“谁是你哥哥?” “哥哥笨,你就是哥哥呀。”颜布布笑得眉眼弯弯。 封琛却不会对着他笑,只会沉着脸转身离开。 颜布布逐渐明白,封琛并不喜欢自己喊他哥哥,也不喜欢自己追在他身后跑。所以他只称呼封琛为少爷,在封琛放学回家时,也不再第一时间冲上去迎接,只躲在篱笆后面偷偷的看。 封琛已经打好了水,提到边上招呼颜布布:“颜布布,过来。” 颜布布立即小跑了上去。 封琛从背包里取出一条毛巾,浸湿后拧干,递给颜布布:“洗下脸。” 颜布布将冰凉的毛巾铺在脸上,哭得有些肿胀的眼睛很舒服。毛巾里还带着股好闻的味道,他深深吸了口气,半仰着头,就这样一动不动。 “你不会洗脸吗?”封琛的声音响起。 虽然他只是单纯的询问,但颜布布还是一个激灵,飞快回道:“我会洗。” 颜布布开始搓脸,像是想证明给封琛看,他搓得格外用力,毛巾过处,鼻子嘴巴都被扯变了形。 他觉得已经洗得差不多了,抬眼去看对面的封琛,见他不出声地瞧着自己,便要接着搓,却被封琛出声阻止:“行了,别再洗了,把毛巾给我。” 封琛接过毛巾,浸在水里清洗了一遍,说:“过来。” 他开始洗颜布布的脖子和耳根,低声嘱咐:“不要对别人说出我们的来历和姓名,知道吗?” 顔布布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洗完脸,封琛又冷敷了颜布布红肿的眼皮,接着开始擦他头发。 颜布布被揉得东倒西歪,瞥见旁边那些正在洗澡的人,一边稳住脚底,一边低声道:“少爷,他们在洗澡。” 现在虽然才四月份,但气温却像是往年的六月,市里面就算在夜间也不冷,很多人都在这里洗了澡。 封琛手下不停,嘴里道:“小孩儿不能洗,就这样也能弄干净。” 擦完后,颜布布的头发有些湿润,那些卷儿更明显,乱七八糟的堆在头顶。 封琛开始拍他身上的灰,一掌拍在腿上,他就是一个趔趄。 封琛将他拉回面前,放轻力度,拍得差不多后,说:“去一边等着。” 颜布布站去旁边,那女人看着他洗得白白净净的脸,给旁边人说:“这小孩儿长得可真好看。” “是啊,可是没有大人跟着,大孩子带小孩子,哎。” “大人应该是没了吧,一对哥俩,可怜啊。” 颜布布背转身,假装没有听见。 封琛重新打来一桶水,将整个头都浸了进去。 从离开别墅区,他就感觉到自己又在发烧,头也晕沉沉的。 地震破坏了海云城的机场和道路,他目前没法离开,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心中满是焦虑和彷徨。 何况现在不止他单独一人,还带着个六岁的颜布布。 冰凉的水淹没至脖颈,寒意让他清醒了些,焦躁的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 父亲所在的东联军已经撤离海云城,有重要的资料就存在密码盒里。地震刚发生,他就意识到家里的安保防御系统会失效,西联军定会趁机上门夺取密码盒。 他现在只要注意着不暴露身份,将密码盒藏好,等着父亲来找他就行。 至于顔布布,能带着就带着,实在不行,便将他交给那些救助组织,也算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顔布布见封琛一直将头埋在桶里,有些担心地走过来,轻轻推了推他:“少爷。” 封琛没动,顔布布有些着急,开始摇晃他。 封琛猛地将头从桶里拔起来,睁着被蛰红的双眼,大口大口喘气。 他转头看着一脸慌张的顔布布,哑声说:“我没事。” 第4章 洗漱休整一番后,两人接着出发,随着逐渐进入中心地带,幸存者越来越多,可震后的惨况也越来越触目惊心。 街道上都是撞在一起的汽车,烧得只剩框架。一辆脱轨的高速列车,洞穿了前方高楼,车身扭曲变形,有几节坠落在地上,有两节还悬挂在楼外。 四处都是尸体,就那样血淋淋地倒在街上,或是从砖石下露出一段惨白的肢体。有一个倒塌的办事点,因为地震时挤满了办理业务的人,死尸就重叠在一起。 这仅仅是能看到的,在那些看不到的残垣断壁之下,被埋藏的人只会更多。 顔布布一路都很安静,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但紧抓着封琛的那只手冰凉,还一直发着颤。 经过半边摇摇欲坠的断墙时,从洞开的窗户突然垂下来一团黑影,正正挡在两人面前。 那是个倒挂着的女人,因为颈骨断裂,脖颈被拉拽得很长,黑色的头发在空中飘扬,乌黑色的血从她嘴里流出,再滑过鼻翼两侧,顺着头发滴落到地上。 顔布布正对上女人那双无神的眼睛,心跳似乎都停止,血液也不再流动,脑子里一片空茫。 他听见封琛在催他快走,却已不知道怎么迈步,封琛握着他两腋往旁边提,他两腿就似木棍般在地上拖着。 离那堵墙远了些,顔布布微微张着嘴,已经被吓得发不出声音,封琛便哑着嗓子去拍他的脸:“喂,顔布布,喂,说话。” 顔布布迟钝地转动眼珠看向封琛,再转身死死搂住他的腰,牙齿格格打着颤。 封琛犹豫了下,没将人推开,抬手在顔布布肩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片刻后,两人继续往前,封琛不想再重温和死尸面对面的场景,便随时注意着四周,不断调整路线。遇到实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他便命令顔布布闭眼,将人夹在腋下,匆匆离开那一段后再放下地。 随着住宅区慢慢增多,废墟上抢险的人也越来越多。 现在正是抢救幸存者的最佳时刻,一些住宅小区废墟上,有人唤着自家亲人的名字,用钢条撬开那些不算太大的水泥板。因为全城断电,条件好的在旁边石头上放着汽灯,条件不好的,就多点几根蜡烛。 “好了好了,出来了,小心一点。” 右前方传来欢呼声,颜布布看见有人从废墟下被抬了出来,只是右膝盖处血肉模糊,裤管下一截空荡荡的。 “止血针有吗……止痛的呢……找条绳子来,先系在断口上面……不行,血流得太多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附在鼻腔粘膜上,黏稠得让人窒息。颜布布被封琛拉着往前走,虽然害怕,却又控制不住频频转头看那人,不知道他会不会死掉。 “……救……救命……” 颜布布愣了愣,他好像听到了轻微的求救声。 封琛明显也听见了,他踩着碎石走向右边,移开一块门板,露出下方缝隙里躺着的一名中年人。 “救……救……”中年人腰部以下被一块板材压住。 封琛站到他头顶,两手扶住他腋下往外拖,却没有拖动。 “卡……卡住了。”中年人有气无力地道。 封琛直起身四下张望,想找件合适的工具,身后却传来哗哗声响。他转回头,看见颜布布不知从哪儿找了根钢条,比他身高还长,正费劲地拖了过来。 “少爷,给。” 封琛接过钢条,开始撬那块板材上的泥砖石块。刚开始拔高的少年,手臂上只附着层薄薄的肌肉,用力时微微贲起,流畅的线条在衬衫下若隐若现。 砖石很快被清理掉,封琛却发现那板材一端被压得死死的,除了使用机械,人力根本没办法搬动。 躺在缝隙里的中年人,目光涣散,脸色灰败,嘴里喃喃道:“水……” “少爷,他想要喝水。”颜布布在旁边说。 封琛喘着气,嘴里吩咐道:“背包里还有水,拿那半瓶的给他喝。” 颜布布很快取出半瓶水,小心地喂给中年人,封琛则用钢条去刨他身下的石块。既然撬不动,便干脆挖深些,再将人拖出来。 颜布布跪在地上,两手托着瓶身,喂了中年人几口水后,突然问:“叔叔,你喝呀,怎么不喝了?” 封琛手下一顿,停下挖掘的动作,侧身去看中年人的脸,又伸出一根手指搭在他颈侧。 几瞬后,他将手里的钢条扔在一旁。钢条当啷着滚动,颜布布吓了一跳,抬头看着他。 “走吧。”封琛站起身。 颜布布还保持着喂水的姿势,惊愕地问:“那这个叔叔怎么办?” 封琛淡淡道:“他已经死了。” “啊!可他刚还在喝水啊,怎么可能就死了呢?” 封琛没有做声,捡了一条黑色塑料袋,回身盖在中年人脸上,怕被风刮走,又在边缘处压了几颗小石子。 做好这一切,他见颜布布还呆呆站在那儿,便问道:“不走?”说完便转身往前走。 颜布布回过神,赶紧追了上去。 这条路是商业街,颜布布自觉将手塞到封琛掌心,抓紧他的一根手指。 片刻后,低着头的颜布布突然出声:“少爷。” “嗯。” “刚才那个叔叔也会去天上吗?” 封琛沉默片刻后回道:“嗯。” “那我们路上看到的那些死人,全都去天上了吗?” 封琛垂眸看了颜布布一眼。 因为他低着头,只能看见他发顶,凌乱卷曲的发丝看上去很柔软。 “嗯。” 颜布布安静地走了一会儿,突然道:“少爷,你真好。” 封琛没理他,他自顾自接着说:“我好喜欢你,要一直和你在一起,伺候你。” 封琛平常最怕听他说这些肉麻话,只觉得身上都起了层鸡皮疙瘩,便皱着眉道:“别说了。” “为什么?” 封琛说:“听着烦。” “可是妈妈最喜欢听我这样说。” “我又不是你妈。” 颜布布没再做声,沉默片刻后,还是小声说了句:“那你也不要把我丢下哦。” 封琛并没在意他的话,只抬手摸了摸额头,紧拧起了眉。 就这样走了一阵,顔布布逐渐发现了封琛的不对劲。他的手越来越烫,行走速度越来越慢,明明脚下没有石头,可还是差点摔倒。 顔布布忍不住抬头去看,见他竟然像是要睡着了般,走路都闭着眼。 “少爷,这里有石头。”顔布布见封琛就要撞上石头,连忙扯住了他。 封琛勉力睁开眼,绕过了那块石头。 顔布布牵着他往前走,再抬头时看见他又合上了眼,身体摇晃着往左边倒。 “少爷,少爷,你别摔了。”顔布布死死拖着他手臂,将人稳住。 封琛抬手撑住旁边的砖墙,喘着气道:“找个地方,休息,休息一会儿。” 顔布布左右看,寻了块最近的平坦石头,将封琛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往那里走。 封琛大半个身体都压在顔布布身上,虽然只有短短十几步距离,两人也踉踉跄跄走得很费力。 “你是不是累了?你脚也动一动,再走几步就行了。” 顔布布将封琛扶到石头上坐下,结果刚松手,封琛就斜斜朝着旁边倒。他赶紧将人扶住,让他的头就靠在自己身上。 “少爷,你是走累了想睡觉吗?” 封琛没有回应,顔布布伸出头看他。 右前方有家店铺燃烧着,火光映亮了封琛的脸,他脸色呈现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也干裂起了壳。 “你是生病了吗?”顔布布学着平常他生病时妈妈的动作,用手背去贴贴封琛额头,再贴贴自己的,“好烫啊,你生病了。” 封琛已经陷入半昏迷中,只翕动了下嘴唇,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顔布布知道生病了要打针吃药,要看医生,可现在他去哪儿找医生? 他取下封琛的背包,取出瓶水,用大牙咬住瓶盖,一点点旋开。 “少爷,你喝水。”他将水凑到封琛嘴边,小心地往里喂。 封琛紧闭着眼,喂进嘴的水,又从嘴角淌了出去。 颜布布慢慢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半晌后小声央求道:“少爷,你不要睡了,醒一醒吧。” 封琛那排垂着的睫毛颤了颤,眼帘微微掀开,眼神迷蒙地和颜布布对视了两秒,又重新闭上。 顔布布无措地看着他,凑上去贴着他额头。 封琛额头比刚才还要烫,就连呼出的鼻息都是热的,扑打在颜布布脸上,像是要将他那处的皮肤烧着。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不行,我要去找药,还要给他找吃的。”颜布布喃喃着。 他左右看了下,一个人也没有见着,不远处那家店铺还在燃烧,更远处则陷在一片黑暗里。 “少爷,你就在这儿坐着等我,乖乖不要乱跑,我去给你找药,找吃的。” 颜布布说完这句便跑了出去,跑出几步后回头,拿起背包塞到封琛腰后垫着,嘴里继续叮嘱:“不要怕,我马上就回来啊。” 他再次跑了出去,一直跑到被火焰照亮的范围外,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着停下脚步。 接着风一般卷回来,拿起了手电筒。 “乖乖的啊,不要怕,我很快就回来。” 第5章 颜布布匆匆走在漆黑的街上。 他很不愿意用手电去照两边,怕照着废墟上的死人,但又不得不挨着一路看过去,希望能找到一家药店。 这边街上更不好走,到处是滚石,他不得不将手电叼在嘴里,手足并用地从那些小山包上爬过去。 “我是……比努努,有一点胖嘟嘟……比努努……” 手心被冷汗濡湿,手电都有些拿不住,颜布布小声唱着歌壮胆,白色光束从那些破败的窗棂,冷硬的砖墙上照过。 光亮掠过处,偶尔会看见石块下有露出的肢体,其中一间房内,有具尸体可能被卡住了,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从未曾倒塌的门框里和颜布布对视着。 颜布布的声音戛然而止,几秒后才飞快地移开手电,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吸气声。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吸了好几口气,才拖动发颤的双腿继续往前。 片刻后,抖得已经变了调的哼唱再次响起。 “……比努努,我不怕,不怕死人,找药的比努努……” 手电筒光停留在街边半张广告牌上,颜布布顿住了脚。 虽然房屋都塌了,街道变了个样,但他却认得这个画着糖果的招牌。这家店妈妈带他来过,只要再爬过前方的石堆,右边就有一家药店。 颜布布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但走到石堆下后,却再次停住不动了。 石堆两边都是露出钢筋的水泥板,堆叠得很高,他翻不过去,唯一能通行的小道里,却脸朝下地趴着一具尸体。 如果要从这里通行,必须踩着尸体过去。 颜布布的脚,瑟缩地往后退了一步,犹豫片刻后,又往前跨了一步。 接着再退,再前进。 最后他终于没有后退,一鼓作气走到了那具尸体旁边。 尸体脖子上有个大洞,在惨白的手电筒光照下,呈现一圈凝固的乌黑色。 颜布布很怕,他很想掉头离开,不停地跑,一直跑到少爷身边。但是他更怕少爷没有药,就那样死了,去了天上。 虽然天上现在很热闹,但颜布布不想所有人都去天上,最后只剩下他自己。 他没能留住妈妈,但他一定要留住少爷。 “你,你好,请问可不可以踩你一下?对了,你现在没办法说话。”颜布布颤抖着声音问完,看了看四周,继续细声细气地道:“那你不要生气,我确实没有办法从别的地方过去。” 一阵风刮过,某处的塑料袋在地上旋转,发出沙沙摩擦音。一只劫后余生的猫端坐在不远处,两只眼瞳闪着光。 “猫猫,来陪我一下好吗?”颜布布央求道。 那只猫懒懒起身,不回头地走了。 颜布布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颤巍巍抬起一只脚,踩在了尸体的腿上。 他扶着旁边的石块,脸色苍白地往前走,嘴里迭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有点沉,我平常不该吃太多,对不起……” 终于通过了石堆,颜布布呼吸急促地继续往前走。他脚步很快,身体却很僵硬,结果被一块石块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手电筒也滚了出去。 这下摔得很沉,他半天才缓过气,却没有立即起身,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趴着。 一阵风吹过,卷走了一声低低的呜咽:“妈妈……” 颜布布终于还是爬起身,捡起手电筒,一瘸一拐地走向药店。 这段路有几家商铺,废墟上也有了翻找东西的人,更让他惊喜的是,那家药店居然没有倒塌,门还大大开着。 他走到门口,看见里面有个大人,打着手电,正将架上的药一瓶瓶往推车里丢。 “叔叔。” 那人一愣,转身用手电照着颜布布,看见是名小孩后,明显松了口气。 颜布布被手电光照得睁不开眼,却语带期待地问:“叔叔,您是医生吗?” 那人没有理他,转过身继续拿药。 “叔叔,您是医生吗?我哥哥生病了。” 那人头也不回地道:“不是。” 颜布布眼里浮起失望,但还是继续道:“那您可以给我一点药吗?” “走走走,去其他地方,别挡在这儿。”那人呵斥道。 颜布布瑟缩了下,但想到生病的封琛,又道:“叔叔,给我一点药好吗?我哥哥病得很重。” 那人终于转过头,顺手从推车里拿起两瓶药扔给他:“行了行了,拿着药快走。” 颜布布手忙脚乱地接着药,道谢后离开。 他并没有即刻回去,而是走向了斜对面。 这家药店对面有个面包房,烤出的面包很好吃,他想去找找,如果能找到一两个面包就好了。 生病不能光吃药,还要吃东西才好得快。 面包房已经倒塌了,他扒拉着那些石块,终于发现了一袋面包,密封在透明食品袋里,压得有些瘪。 “哈!”颜布布高兴地拿起面包,吹着包装纸上的灰土。 冷不丁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夺走了那袋面包。 颜布布愕然地看过去,看见一名比他高大的胖男孩,正将那面包抱在怀里,转身就要离开。 “你干什么?这是我找到的。”颜布布冲过去夺面包,但他体型比那胖男孩小得多,被反手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明明就是我找到的。”胖男孩就要离开,颜布布对着他愤愤地大喊了声,又助跑两步,对着他后背一头撞去。 面包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瓦砾上,胖男孩脚步不稳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哇一声大哭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旁边匆匆跑来一个女人,心疼地扶起胖男孩。 胖男孩边哭边指着颜布布:“他打我,还抢我的面包。” “我没有打他,也没有抢他面包。”颜布布辩解道。 女人瞥了眼地上的面包,气势汹汹道:“我儿子从来不打别人,别以为我没看见,就是你抢他面包,还动手打他。” “我没有,面包本来是我找到的。”颜布布撅着嘴,蹲身去捡地上的面包。 女人却走了过来,喝道:“放手,面包还给我儿子。” 颜布布将面包抱在怀里,女人便伸手去夺,颜布布蜷缩着护住面包,女人就去拧他胳膊。 胳膊上传来钻心的疼,颜布布侧头对着那手腕咬了一口。 “啊!”女人惊叫一声,收回手,怒道:“居然还咬人?你这个野孩子,没有家教的东西,竟然还咬人?” 颜布布抱着面包不说话,维持着护住面包的姿势,也不起身。 不远处有人往这边看,女人到底不好意思为了个面包继续争抢,怒气冲冲地转身,拉着胖男孩走,嘴里道:“就一个破面包,咱们不要了,你爸刚找到了半袋面粉,我等下给你做饺子吃,别和这种没爹没妈的野孩子计较。” 胖男孩被女人拉着离开,还有些舍不得那个面包,频频回头看。 颜布布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蹲着,直到女人愤愤的声音消失在街尽头,才慢慢站起了身。 他从原路返回时,天上突然响起几道炸雷,接着便下起了大雨。雨点从黑沉沉的天幕坠落,冲刷着残垣断壁,泥水很快便四处流淌。 手电筒的光穿不透雨幕,颜布布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时不时摔上一跤,滚得像个泥猴。 他没有刚才那么害怕死人了,当道着歉踩过那具尸体后,还去旁边找了几张纸箱壳,盖在了尸体上。 那家原本还在燃烧的店铺,也快要被雨水浇灭,冒出滚滚黑烟。他匆匆经过时,老远就看到靠在破墙上的封琛,身影被残余的火光映照得时明时暗。 封琛身形并不高大,还因为昏睡而低垂着头,但颜布布只远远看着,心里的恐慌就被驱走,突然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他踏着雨水跑到封琛面前,看见他周身也被雨水淋湿,湿漉漉的头发耷垂下来,挡住了额头。 “少爷,少爷。”颜布布气喘吁吁地唤道。 封琛没有回应,脸色苍白得惊人,颜布布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手指慢慢往前伸,搭在他肩头上。 手指下的衣料被雨水浸得冰凉,颜布布的心也越来越惊惶。 封琛却在这时动了动手指,微微抬头,半睁眼看着他。 因为发烧,封琛眼底都是红丝,漆黑的头发耷垂在眉眼间,那张沾满雨水的脸颊没有半分血色。 但颜布布的心却终于回落,眼眶都有些发热,忙不迭地在胸兜里掏药瓶:“少爷,我给你找着药了,吃完药就不生病了。” 轰隆! 雪亮的闪电照亮天地,一道雷鸣炸响在耳边。颜布布吓得一个哆嗦,药瓶又掉回兜里。 “还是,还是先找个地方躲雨吧。” 颜布布刚才出去时,看见前方有个公交车站台没有垮塌,可以去那儿避避。 他先去背背包,但背包太重,刚背上就一个后仰,拽得他像乌龟一样,在地上翻了好几下。 他只得放下背包,去搀扶封琛:“我们不在这儿淋雨,我们去前面。” 封琛迷迷糊糊地被他扶着往前走,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颜布布被压得身体往旁倾,用尽全力才能撑住,细小的脖子往前伸着,上面鼓起了青筋。 大雨中,两人借着旁边隐约的火光,歪歪倒倒地往前走。 颜布布视线被雨水挡住,又腾不出手,只得像小狗一样甩着脑袋,将脸上的雨水甩掉。 终于到了公交站台,颜布布扶着封琛在长椅上坐着,自己又重新跑回雨幕,回去拿背包和布袋。 当他回到公交站后,看见封琛清醒了些,正斜靠在座椅背上看着他,也顾不上雨水还顺着头发在淌,便去掏药瓶。 虽然这几天气温并不低,但淋了雨的衣服贴在身上,还是一片冰凉,他哆嗦着道:“少,少爷,吃,吃药。” 封琛视线在药瓶上停留片刻,缓缓移开,又看着被泥水糊得看不出模样的颜布布,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下。 颜布布旋开药盖倒药,口里喃喃着:“我,我上次生病是吃了几颗呢?好像是,好像是大白一颗,小白两颗,小黄一颗。可,可这是长条,该吃几颗呢?个头,个头和大白差不多大,应该也,也是一颗……” 他将药和水,一并送到了封琛嘴边:“喝了药就不会发烧,病就好了。” 封琛又瞥了眼放在身旁的药瓶,那上面的药名很清楚,一瓶是健胃消食药,一瓶是维C。 “不苦的,你就,你就昂昂头,看,像这样,一下子就吞下去了。” 颜布布见封琛不张嘴,以为他怕苦,一边安慰,一边仰起脖子教他怎么喝药。 封琛垂眸看着嘴边的药,还有端着瓶盖的那只手。 小孩的手原本很白嫩,手背上有四个小窝,但此时那手不停发着颤,指甲里都是泥土,指节上还有划破的血痕。 “啊——”颜布布殷切地看着他,张开了嘴。 封琛睫毛颤了颤,也跟着微微张嘴,颜布布手疾眼快地将药倒进去,又喂他水:“快,喝水冲下去,不要吐出来。” 等封琛喝完药,颜布布将药瓶放进背包,又蹲在封琛面前,一瞬不瞬地观察着他,问道:“好了没?” 封琛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第6章 颜布布见封琛吃了药,又去掏鼓鼓的胸兜,窸窸窣窣地掏出来那个面包。 面包已经被压得不成样子,包装袋里层糊满了奶酪,他又撕又咬地弄开包装袋,递到封琛面前。 “少爷,吃点东西。”颜布布的脸从面包后探出来,“吃了面包才好得快。” 封琛本就难受着,没有半分食欲,下意识便侧头避开,但颜布布将面包锲而不舍地往他嘴边递:“少爷吃,药太苦了,吃点甜的,这种面包很好吃。” 他脸颊上糊着一道一道的泥,一双眼却黑亮得惊人,睫毛带着水,眼尾几簇便纠缠在一起。 “少爷,吃吧,吃吧。” 被颜布布殷切地催着,封琛不自觉就张了嘴,咬一口面包,让淡淡的甜香在口腔内溢开。 “我对你好不好?”见他在吃了,颜布布凑近了小声道:“我还是很厉害的,能找药也能找吃的,你不要扔掉我,我以后就这样伺候你,喂你吃东西。” 封琛瞥了他一眼,继续嚼着面包。但他到底还发着烧,只吃了一点便再也不吃了,颜布布只得吃掉剩下的一半。 封琛一直靠墙看着他,见他津津有味地吃完面包还想吮舔手指,便声音虚弱地阻止。 “……不许舔手指。” “唔,好,不舔。你怎么样?吃了药病好了吗?”颜布布凑近了看封琛的脸,还将自己额头贴了上去。 “怎么还是这么烫啊,不是刚吃过药了吗?”颜布布带着几分迷茫地喃喃着:“难道吃的不够,还要再加上几颗?” “……够了。”封琛摇头,“要等……已经够了。” 颜布布恍然:“对哦,我生病吃过药后,也要好几天才会好的。” 封琛此时感觉不到冷,他的身体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但见颜布布一直发抖,便艰难地转头左右打量。 站台后方原本是个展示厅,几只大展示柜四分五裂地压在砖石下。有一只大展示柜还算完整,侧翻在地上,柜门半开,玻璃都没有碎。 “去,把里面的绒布扯出来。”他对颜布布说。 “嗯。” 展示柜里垫着一层红色绒布,颜布布呼啦啦将整张布都扯掉,抱了一大团回来。 封琛道:“把湿衣服脱了。” 颜布布上前两步,伸手去脱他身上的外套。 “脱你自己的……都脱掉。”封琛说。 颜布布开始脱衣裳,但灯芯绒面料的背带裤浸了水,扣眼涩得半天都解不开,他就在那里粗暴地拉扯。 封琛只能将他唤到跟前,抬手帮他解开。 光解纽扣这个动作就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所以在看见颜布布不光脱掉T恤和背带裤,还开始脱小裤衩时,也没法出声将他喝住。 颜布布将全身扒了个精光,不用封琛吩咐,自己爬上长椅,将绒布往身上裹。 封琛勉强支撑到了这会儿,再也坚持不住,耳边隐约传来颜布布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深水般模糊不清。 “这个好暖和啊,少爷,裹着这个好舒服。” “你也把湿衣裳脱掉,我给你脱。” 他模糊地看到颜布布像是条蚕蛹,一拱一拱地靠过来,便又陷入了昏沉中。 …… 封琛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白茫茫,他抬手挡住眼,等到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后,才开始打量四周。 这是一片雪原,整个世界仿似只有无尽的白,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也看不到边际,只有雪片被风卷着,在空中翻腾飞舞。 他伸手接着一片雪花,那晶莹剔透的六角形便静静躺在他掌心,始终没有融化,也感觉不到冰凉。 封琛觉得现在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突然身处在这个场景?可若说是梦,他又太过清醒,没有半分身在梦中的浑噩感。 虽然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雪原,他心里却并不慌乱,反而充满了安全感,似乎这就是他的安身之处,是他的避风港。 他在雪原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视野里出现一团奇怪的东西。 那是个浮空的椭圆形物体,如同一个大蚕茧,泛着柔白的光芒。随着越走越近,他看见那大蚕茧的外壳其实呈半透明状,里面似乎装着团黑色的东西。 这一切都很怪异,但他丝毫不害怕,甚至感觉到亲切和熟悉。 他在大蚕茧旁边站定,慢慢伸出了手,贴上那半透明的外壳。 外壳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和坚硬,触感温润,和人的体温一般,他手掌按上去后会轻轻下陷,像是鸡蛋里面包裹着蛋清的那层纤维质膜。 他能感觉到掌心下,似乎有什么在对他轻轻回应,和他心脏同一个频率在搏动。 砰砰,砰砰…… 封琛静静感受着,觉得内心无比安宁,便将头也靠了上去,慢慢闭上了眼睛。 。 颜布布这晚上实在不好过。 封琛昏睡过去,怎么也喊不醒,他费了很大的劲才将他身上衣物脱光,裹上绒布。还好这绒布又大又长,他自己裹住一端,另一端还能将封琛裹个严实。 那家店铺的火终于熄灭,周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电闪雷鸣时,又突然被照得惨白。 颜布布听着哗哗雨声,紧贴着封琛,总觉得他安静得让人害怕。 他疑心封琛是不是还活着,便不时摸索着将手放到他胸口,看那里还在跳动没。 折腾了一整天,他又累又困,被摔着的胳膊肘和膝盖也火辣辣的疼,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封琛又开始发抖。 他抖得很厉害,整个人痉挛地缩成一团,牙关却咬得很紧。 颜布布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紧紧搂着他,一遍遍小声哀求:“少爷,你不要抖了,不要抖了,我好害怕……” 好在封琛终于平静下来,陷入了沉沉昏睡,又惊又怕的颜布布,也疲惫不堪地睡了过去。 封琛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太阳挂在正中。他先拿过背包,摸到密码盒还在,又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显示是上午十点。 他现在没有发烧,只是身上有些酸疼。侧头看颜布布,见他已经将绒布踢掉,全身袒露地躺在长椅上,但脑袋却严实地裹在绒布里,只露出一从乌黑的卷发。 若不是那小小白白的胸膛在起伏,封琛都怀疑他已经被闷死了。 刚想站起身,他才发现自己全身也光溜溜的,连条裤衩都没剩下,赶紧找衣服。 他的衣服都搭在椅背上,现在都已经干了,只是穿上身后,皱得不成样子。 颜布布自己的衣服就胡乱扔在长椅一头,板结成一块,糊得差点认不出来。他过去拿在手中抖了抖,上面的泥块就簌簌往下掉。 颜布布正做梦被蜘蛛网蒙住口鼻,就被推醒,他迷迷糊糊地睁眼,便看见了封琛那张好看的脸。 “少爷,蜘蛛网……你扯掉啦……” 封琛没听清,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脸:“别睡了,该起来了。” 颜布布嘟囔着坐起身,抬手揉着眼睛,肚皮上几圈小肥肉堆着,肚脐眼都快见不着了。 “少爷你怎么在这儿,我妈妈——” 颜布布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句话戛然而止。 封琛像是没听见似的,去另一头收拾背包,整理好后回头,见颜布布还垂头坐着没动。 “穿鞋吧,穿好鞋我们去找点吃的。” 颜布布很轻地嗯了声,又揉揉眼睛,转头去找自己衣服,封琛却说:“那衣服不能穿了,先把鞋穿上。” 颜布布穿上鞋,开始对付令他头疼的鞋带,好半天才系了个松松垮垮的结。 刚光溜溜地站起身,封琛便将西装外套披在他身上,又蹲下身,替他一颗一颗系好纽扣。 这件西装对颜布布来说太大了,一直盖到脚背,像是罩了只口袋。待封琛去背背包,他甩着过长的袖子,犹犹豫豫地道:“少爷,要不,我还是穿我自己的衣服吧。” 封琛转过身,看到他这幅模样,沉默一瞬后道:“不行,你那衣服不能穿,全是泥。” 颜布布有些为难,伸手挠挠脸,手指却伸不出来。 封琛说:“过来。” 颜布布听话地走前去,封琛将他袖子挽了好几圈,再给他重新系紧鞋带,仰头看着他,问道:“这样好了吗?” 颜布布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那能走了?” “嗯,可以。” 颜布布挎上他那个天天超市的布袋,牵着封琛的手,走出公交车站。 太阳虽然挺大,但地面却依旧是湿的,淋过雨的泥土形成一层厚泥浆,每一步下去,都发出扑扑的声响。 头顶传来隆隆声,颜布布抬头看,看见了一架低空飞行的直升机,边上还坐着个人,拿着扩音器对着下方喊。 “……每个街口,都有西联军发放食物和水,所有人寻找最近的发放点……” 待到直升机远去,封琛便带着颜布布去最近的街口,边走边问:“昨晚你去哪儿给我找药的?” 颜布布指着前方:“就那前面,那里有一家药店。” 封琛问:“那药是你自己取的?” “不是,是药店里一位好心的叔叔给的,他正在装药,我问他能不能送我一点,我哥哥病得很重,他就给我了。” 封琛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走到一座石堆前,颜布布突然靠近他,有些紧张地提醒:“就在那儿,那儿趴着一个死人,我们要从他身上踩过去。不过你不要怕,我已经给他盖了东西。” 封琛看着石堆通道里的那团隆起,上面搭着几张纸箱皮,便顿住脚步问道:“昨晚你一个人踩着他过去的?” “嗯……回来的时候一个人,去的时候旁边还有只猫猫。”颜布布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冷战。 封琛没再问什么,将背包换到胸前挎着,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我背你。” “我可以——” “快点。” 颜布布不敢再推却,便小心地爬到封琛背上。 这还是封琛第一次背他,他有些受宠若惊的紧张,妈妈经常说他胖,沉,他怕压着封琛了,便深深提了一口气,觉得这样自己没准会轻些。 封琛却没有去那条通道,而是从左边的石堆往上爬。虽然背了个颜布布有些吃力,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少爷,我是不是很重啊,要不你放我下来自己走吧。”颜布布凑到他耳边小声道。 封琛将他往上托了托:“没事,别下来。” 颜布布听他只说没事,却没说自己不沉,心里更是不安,又深深提了口气。 封琛的肩背有些单薄,衣领被扯得微微后垮,显出后颈背绷紧的薄薄肌肉。 颜布布将下巴搁到他肩上,心想他要是反对,自己就迅速抬起头。但封琛一直没有管他这个举动,他便一直将下巴搁在那儿。 “少爷,你真好,我好喜欢你。”颜布布由衷地说。 封琛又开始冒鸡皮疙瘩:“闭嘴。” 翻过石堆,颜布布下了地,封琛抬起手腕,对着多功能手表低声讲述,记录着身体状况。 这是教官的要求,他也从来没有间断过记录。 “……根据监测数据,体温曾高达41度,中间没有服药——” 颜布布顿时停下了脚步。 封琛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中间有服过药,维C和消化类药物,药效很好,一个小时后便退烧。” 颜布布满意地重新提步。 第7章 颜布布转过一个街口,就看到前方排着长长的队伍。 “少爷,他们在领吃的。”他眼睛放出光。 “我看见了。” 两人排在队伍后面,跟着人群往前走。 两辆军用履带车停在前方,士兵往下递着食物,上前的人都能领到两瓶水和两个面包。七八名士兵在维持秩序,腰间都别着枪。 片刻后,两人已经快排到了,却看见右前方有士兵拿着检测仪,每个经过的人都伸出手腕,让检测仪提取身份信息。 合众国的个人身份证明,都是以生物芯片的形式储存在手腕皮肤下,只需要用检测仪扫描,姓名来历都显示得一清二楚。 “吴凡,你是陆勒城的居民,为什么到海云城来了?”士兵抬起眼,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忙道:“我来海云城看望朋友,恰好就遇到地震,这不,只能留在这儿了。” “你哥哥叫做吴迅,是陆勒城东联军的一名中士,对吗?”士兵低头看检测仪。 男人错愕地问:“我哥哥是东联军没错,难道东联军的亲属在你们这里领取食物都不行吗?” “没说不行,我们西联军和东联军都是为了合众国效力,不分彼此……”士兵说出一句谁也不信的话后,嘴角又露出一抹冷笑:“可是你还有个弟弟,居然加入了安伮加教会?” 男人脸色骤变:“我……我弟弟……我已经很久没和他联系了。” 士兵慢慢抬起头,神情阴沉:“来海云城看望谁?为什么信息库里查不到你来时的行程消息?” 男人左右看了下,似乎想寻求其他人的帮助,但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他又只得转回视线。 “长官,我真的和我弟弟没什么联系,我也不知道什么安伮加教会,是跟着旅行团顺便来——” “站一旁去。”士兵冷声打断,“等会儿接受调查后再说。” 几名维持秩序的士兵留意到这边动静,警惕地走了过来,边走边拔出腰间的枪支。 男人终于不敢再说什么,出队伍站在了一旁。 颜布布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变紧了,便抬头看向封琛。只见他神情严肃,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走。” 颜布布被扯了下,跟着封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队伍。 两人快步走向旁边一条小巷,并没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在钻进小巷时,一名离得最近的士兵转身回头,恰好就看到了封琛的背影。 这种时刻,没人会在还未领取到食物时便离开,那名士兵心里升起了警觉,也快步跟了上去。 士兵走到小巷口,发现前面已经没有了人影,巷道曲折蜿蜒向前,只散落着一些碎砖瓦砾。 他手摸到腰间的电棍,继续后移,取出了手枪,探头往身边的断墙里望。 断墙内没有人,士兵举着枪一步步慢慢向前。 颜布布躲在一块水泥板后,紧贴着封琛,听着水泥板后沙沙的脚步声,大气也不敢出。 他从小就清楚,城里的兵有两种,西联军和东联军。妈妈带他上街,检查过身份后,东联军会对他们很客气,而西联军态度则冷冰冰的,妈妈也会带着他快速离开。 虽然西联军有点凶,但平常看见后也不会躲,现在少爷却带着他躲起来,让他觉得要是被抓住的话,一定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嗨,我看见你了,别藏了,出来吧。”士兵的声音就在断墙后响起。 颜布布吓得浑身一抖,封琛却握紧他的手,并对他摇摇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颜布布赶紧用袖子捂住了嘴。 “不管你曾经犯了什么罪,大难当头,先把这关过了再说,出来吧,放心,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士兵的声音放得很温和,子弹却咔哒上膛。 封琛弓着背,从后方探出了头。 因为这个动作,他的衬衣摆往上撩起,露出一小片劲瘦的腰,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每一块肌肉都做好了突刺的准备。 士兵似察觉到什么,就要转头,封琛却在这瞬间扑了出去。 颜布布吓得抖了下,却听到墙后面只传来扑一声闷响,除此外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他连忙爬出水泥砖,看见一名士兵扑在地上一动不动,封琛则愣愣地站在旁边。 “少,少爷。”颜布布开口唤他,声音都变了调。 封琛没有回应,他脸上神情很古怪,看着自己握成拳的右手,嘴里喃喃着:“我就打了他一拳……” “少,少爷,你把他打死了吗?”颜布布站起身,用脚去拨地上的枪,小心地拨到更远。 封琛回过神,道:“没有,只是打到太阳穴,打昏了。” 士兵腰间的对讲机传出声音:李本,李本去哪儿了?李本,收到立即回答。 封琛神情一凛:“走,他们马上要来找人,我们得赶紧离开。” 他去断墙后拎起背包,牵着颜布布就往巷子另一头跑,刚刚跑出巷子,就听到另一头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颜布布跑不快,封琛干脆一把拽住他后衣领,拎着人开始飞奔,他身体便半悬在空中,只有前脚掌碰着地面。 西装太大,颜布布身体渐渐下沉,只露出双眼睛还在领口外。他担心自己会从领子里滑出去,一边拼命倒腾双腿,要跟上封琛的速度,一边转着眼珠四处张望。 左前方有排垮塌的平房,最边上一间房还坚持着没倒,摇摇欲坠地倾斜成一个惊险的角度。那间房的大门被堵死,但右墙根下有一个小洞,大小能容下一人通过。 “少爷,少爷。”他赶紧大喊,用手指着那处洞口,“快看。” 后面的人快要追出巷子,封琛来不及多想,拎起颜布布就冲了过去,将人往洞口里塞。 颜布布也很灵活,动作飞快地往里爬,封琛紧跟在后面钻进去,随即又伸出手,摸了两块碎石,遮挡住洞口。 纷乱的脚步声在附近停下,传来几个人的对话。 “跑哪儿去了?这外面没看到人,也没地方藏身啊。” “那有一间房子,看看去。” “大门堵死了的,看样子随时都要垮,别靠得太近。” “是。” 颜布布和封琛紧贴在墙壁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围着这间房沙沙响了一圈后,停在了洞口处。 两块堵住洞口的石头被掀开,透进了一束光亮,接着光亮被挡住,有人蹲下身,想探头往里看。 颜布布紧抓着封琛的衣角,看他轻手轻脚地摘下背包,放在旁边角落,顺手拿了样东西盖住,只觉得心跳得快要从喉咙眼蹦出来。 就在这时,房屋突然开始摇晃,四处吱嘎作响,洞口也簌簌地往下掉墙皮。 “他妈的还有余震,快退回来,当心这房子要塌了。”不远处有人喝道。 另外的人大声附和:“走吧,也许人还在巷子里没出来,回头去找找。” 洞口的人回应后起身走开,光线重新透了进来。 颜布布依旧屏息凝神,直到那些人的声音彻底消失,才扯了扯封琛衣角,小声提醒:“少爷,他们都走了。” 封琛没有回应,颜布布去看他,发现他正仰头盯着天花板,神情凝肃,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也仰头看去,却只见几块欲坠未坠的水泥板,其他什么也没见着。 “少爷。”他茫然地唤了声。 “嗯,等等。”封琛依旧仰着头。 顶上水泥板被透进来的光线照亮,上面有数道深色的细绳。但那细绳不是直线,而是弯弯曲曲附在水泥板上,有些地方已经嵌入水泥,像是生长在里面一般。 “手电筒。”封琛伸出手。 颜布布连忙打开墙角的背包,取出手电递到他手上。 封琛照亮水泥板,看清那并不是什么细绳,而是深绿色的藤蔓,其间还缀着深心形的叶片。 应该是绿萝。 绿萝四处蜿蜒,还箍紧了几大块碎石。他顺着最粗的那条主杆照下去,看到墙边有个裂开的花盆,绿萝根已经长入地里。 他伸手去扯,绿萝藤却异常坚韧,附着牢固,扯了几次都纹丝不动。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莫非这房子在大地震时没塌,是被绿萝给托住了? 可那场地震的发生就在瞬间,除非绿萝也能在那几秒内伸出藤蔓才行。 他瞬间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毕竟电影里才能发生的情节,放在现实里明显不可能。但尽管如此,这些绿萝也有些诡异,让人后背心发凉。 “走了,出去。”封琛对颜布布说。 颜布布一直盯着他,虽然什么都不明白,却也莫名跟着紧张。现在见他说出去,立即就转身钻出了洞口。 “少爷,我们现在去哪儿?”待到封琛也出了洞,颜布布问道。 封琛背好背包,抬眼看了下四周,说:“领取食物要扫描身份芯片,我们没办法,现在只能去其他地方找点吃的。” “嗯,好,找吃的,走。”颜布布抬手摸了下空空的肚子。 他根本不会问去哪儿找吃的,只要封琛这么说,他便跟着走。 第8章 两人一直往前,再拐向右方,进入了中心城区。 曾经的中心城区高楼林立,夜里更是灯火辉煌,一片繁华盛世。可如今放眼望去,满眼皆是荒凉。 空无一人的街上尽是废墟,破碎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刺眼阳光。街边有一座拦腰断裂的写字楼,下半段好好的,二十层往上便不见所踪,应该垮塌在了四周。 两人进了写字楼,偌大的接待厅空空荡荡,四处散落着文件纸,几盆绿植倒在瓷砖地上。 “楼上去看看。” 两人又上了二楼,进了最近的一间屋子,找到饮水机,一人取了个纸杯,痛痛快快喝了个够。 封琛喝完水便楼上楼下四处翻找,运气还行,在一个紧闭的茶水间里,找到了五瓶瓶装水,三袋泡面,一整条切片面包,还有一盒巧克力和牛肉干。 颜布布就跟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时不时用舌头顶自己掉了牙的那个豁口。只是在看见巧克力和牛肉干时,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两人坐在沙发上吃东西,封琛边吃面包边清理行军背包,颜布布在专心对付牛肉干包装袋,用手撕,用牙咬,用力得脑袋都在跟着发颤。 封琛接过他那袋牛肉干,手指小心避开被咬得坑坑洼洼涂满口水的一端,从另一端撕开,递还给了他。 颜布布拿出一条后却没有自己吃,而是伸到了封琛嘴边:“少爷,吃。” 封琛垂眸看着他手指,见那细白的手指不太脏,只有一点灰土,便将牛肉干咬进了嘴。 他嚼着牛肉干,把背包里没用的物品清出来,再将泡面和瓶装水装进去,最后取出那个密码盒,拿在手里仔细查看。 这是个银灰色的金属盒,大小和香烟差不多,不过是正方形,表面很光滑,其中一方是数字密码键。他只知道里面装着重要机密,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也不清楚打开盒子的密码。 颜布布在一旁絮絮叨叨:“我可以将牛肉干卷在面包里吃吗?” “可以。” “再在中间夹一块巧克力呢?” “嗯。” 颜布布在面包中间卷了牛肉干和巧克力,举到封琛眼前:“少爷,看我的魔力果三明治,你要吗?” “不要。” 封琛想象不出来夹着牛肉干和巧克力的面包是什么味道,果断拒绝。 外面突然响起了履带车的轰响,还有扩音器传出的讲话声,声音由远而近,逐渐变得清晰。 “……所有幸存者都去往海云塔,经过身份登记后,进入地下安置点……” 封琛走到窗边,只见两架装甲坦克在前方开道,后面跟着几辆站着士兵的履带车。街道两旁的残破楼房里,陆续走出一些人,经过手腕上的信息扫描读取后,跟在了车后。 封琛转回身,见颜布布没有吃东西,只不安地看着自己,便说:“我们不能去。” “嗯,我知道的。”颜布布了解地点头。 他还穿着封琛的西装外套,一双全是泥的脚垂挂在沙发边。因为坐着的关系,西装往上爬,两条藕节似的腿露在外面,小豆豆也若隐若现。 封琛有点别扭地移开视线,说:“虽然现在不能去,但还是可以想办法,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得先给你搞套衣服穿穿。” “其实我就穿这个也是可以的。”颜布布说 封琛面无表情道:“不可以。” “唔,那行吧。” 颜布布侧过头,看见背包口露出的那个密码盒,有些好奇地伸手指戳了戳,问道:“少爷,这是什么啊?” 封琛沉吟道:“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父亲只给我讲过,这盒子关系到东联军的未来以及很多人的生死,所以不能让西联军拿到。他还说如果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要我一定记得保管好密码盒。” “那西联军是坏人吗?”颜布布问。 封琛道:“说不上,但是如果我俩的身份被西联军知道了,情况不会太好。” “是要把我们打死吗?”颜布布瞪大了眼睛。 封琛说:“不会,但会拿走密码盒,也会将我们扣起来,用于和我父亲谈条件。合众国马上不是要总统大选了吗?他们可以——” 封琛的话突然卡住。 现在海云城都这样了,其他城现在都没派人来救援,情况应该也很糟糕,哪还有什么总统大选? “他们可以怎么了?”颜布布还在追问。 封琛摇摇头:“不怎么,反正能藏就藏吧,实在藏不住了再说。” 他将密码盒放进背包最里面,说:“今天白天我们就在这里,等到晚上再出去。到时候我带你去找个人,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应该能帮助我们。” “嗯,好。”颜布布继续吃他所说的魔力果三明治。 封琛瞥了他一眼:“坐好一点。” “哦。” “腿并拢些。” 夜幕降临,两人离开写字楼,先去街上找到了一家服装城。这里只垮塌了一半,几盏汽油灯挂在门口,里面还有些人。 封琛按亮手电筒,带着颜布布往最里面走,进了一家户外用品店。 店里很安静,手电光映在橱窗模特脸上,惨白得有些瘆人。颜布布只瞥了眼,就立即转头,紧紧贴着封琛。 封琛的个头接近一米七,从架上取下S码的冲锋衣和T恤,想要脱衣服,却发现衣角被颜布布抓着。 “别怕。”他低声道。 颜布布刚想说我不怕,便又看见旁边的模特,反手将封琛大腿抱住。 封琛顺手扯了几件衣服,将那几个模特的头都盖上,颜布布这才松手。 封琛放下包,脱掉衬衫,上半身便暴露在空气中。 少正在抽条的少年体型修长匀称,骨骼上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却丝毫不显孱弱。随着他的动作,肌肉线条也在流动,隐隐露出了超出同龄人的强悍。 他穿好灰色T恤和深蓝色冲锋衣,又扯过几条裤子在身上比划。在伸手解皮带时停住动作,转头看向身后的颜布布。 颜布布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一双大眼睛清亮坦然,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 “颜布布,你去架子上帮我拿双鞋子。”封琛说。 “哦。” 颜布布答应得爽快,脚下却没动,封琛的手又从皮带上移开:“去呀,拿那双黑色的户外鞋。” “哦。” 封琛想了想,将搁在旁边的手电筒递给他,他这才慢吞吞地往左边鞋架蹭了过去。 颜布布走到鞋架前,拿起那双户外鞋,转身时,视网膜边缘掠过一团黑影。 他侧头看去,什么也没见着,但处在手机电筒的照射范围外,有一对浅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亮光。 “啊!”颜布布吓得魂飞魄散,手上的鞋掉在地上,刚穿好裤子的封琛立即转身问:“怎么了?” 颜布布飞快冲到封琛身旁,躲在他身后,吓得语无伦次地指着鞋柜左边:“那里,那里,鬼,那里,眼睛在看我……” 封琛顺着瞧去,被半块木制板挡住了视线,便从背包里摸出匕首,准备过去看看。 颜布布死死搂着他大腿,慌张地道:“少爷别去,别去,有鬼。” “没事。”封琛将他手掰开,“你跟在后面,用手电筒给我照亮。” 到了木制板后,那里却什么也没有,只有两只散落的鞋子。 颜布布从封琛身后探出头,心有余悸地道:“刚才,刚才就是在那儿有对眼睛。” 话音刚落,左边鞋架顶上便无声无息地扑下来一团黑影,在空中亮出锋利的爪子,对着颜布布的脸划来。 那爪尖如尖刺般锋利,如果这一下划中颜布布的脸,远远不止皮开肉绽那么简单。 颜布布还没发现头顶袭来的危机,只探头看着墙角,封琛却在这瞬间突然转身,以迅如光电的速度挥出右手。 随着一道银白色的冷芒闪过,店内响起一声凄厉的嘶叫,有东西重重跌落在地上。 封琛转动手中匕首,又是一刀刺下,那东西反应也很灵敏,忍痛在地上滚了半圈躲过这一刀,接着飞身跃到了鞋架上方,一瘸一拐地紧跑两步,钻进了通风口。 颜布布一直遵从着封琛让他照亮的命令,哪怕吓得缩着脖子,也让光束始终追在那东西身上。 那是一只体态壮硕的猴子,很快就消失在了通风口,啪嗒啪嗒地跑远。 颜布打了个冷战,不可思议地道:“少爷,你看见了吗?是只猴子。” 封琛看着手中的匕首在发怔。 他刚才的反应速度超出了平常水平。猴子扑下来时没有发出动静,他却在那瞬间感受到了危险,从而拔出匕首挥出,一气呵成。 颜布布还在迭声问:“为什么猴子会想打人?毛栗那么乖的,他为什么想打我?” “毛栗?”封琛回过神,不解地问道。 “你没看毛栗历险记吗?刚才就是毛栗呀,一只猴子。”颜布布满脸都是震惊,又夹杂着难过,“我那么喜欢毛栗,可它居然要打我。” 封琛不知道毛栗历险记,但想也明白是动画片,便沉默地重新拿了双鞋开始穿。 “……我都没有惹它,我也不是坏蛋,可毛栗从来不打好人的,难道我其实是坏蛋吗……” 颜布布一直在难过地絮絮,封琛终于没忍住:“那不是毛栗,那就是只普通的猴子。” “不是毛栗吗?” “不是。” “那它是谁?” “我不认识。” “那它——” “反正不是毛栗。” “哦。” 颜布布又问:“那猴子为什么会在这儿?” 封琛也在思索这个问题,想了想后回道:“应该是动物园猴山里的猴子,地震时动物园围墙垮了,它们就逃出来了。” “动物园的猴子啊……” 封琛突然意识到,既然这是动物园里的猴子,那么其他动物,包括虎豹之类的猛兽也许也跑了出来,在四处游荡。 “那猴子刚才被你杀了吗?”颜布布问。 “没有。” 其实刚才横着那一刀,应该已经划破了猴子腹部,活不活得下去很难说。 但他不会告诉颜布布,免得不知道又有多少废话在等着。 第9章 外面陆续来了些人,让这片区域也跟着热闹起来。封琛从头到脚换好,又选了一套换洗,便带着颜布布去了童装区。 他手指从一排童装上划过,取下条牛仔背带裤递给颜布布:“先抱着。” 颜布布接过裤子,提在手里左右打量,好奇地问:“少爷,这是给谁穿的啊?” 封琛正在取一件鹅黄色长袖T恤:“给你穿的。” “我穿的?”颜布布看看背带裤,又看看封琛,“可是,可是我可能穿不下。” 封琛迟疑地问:“这是童装,你平常应该是穿童装吧?” “我不知道啊。”颜布布观察着他的脸色,有些不确定地道:“不过我挤挤的话,应该可以穿的。” “我看看。”封琛接过裤子,在他身上比划了下,的确短了一大截,再翻看标牌,看清了上面的一行字:1-2岁男童。 封琛将裤子挂回去重新选,这次每一样都认真看了吊牌,还在颜布布身上比划长短大小。 只是挑选T恤的时候,颜布布却挑剔起来。 “这件的颜色我喜欢,和晴天一样,蓝蓝的,但是没有比努努,那一件上面有比努努。” 封琛手里拎着好几件长袖T恤,面无表情地道:“那件你已经试过了,说不喜欢。” “那件的比努努和动画片里长得一样,其实我很喜欢的,只是颜色不好看,是快下雨的那种蓝,暗暗的。” “那你到底想要哪件?” “嗯……我想想,这件黄色的好像也好看,但是有萨萨卡。我不喜欢萨萨卡,他老是抢比努努的爆米花,不过他比黑暗巫要好,黑暗巫真是太坏了。” 封琛额角跳了跳。 比努努就是个圆滚滚的小人儿,身材很圆,眼睛和嘴巴也很圆,像是一颗土豆上长出了眉眼和手脚。他干脆将两件都塞进颜布布的大挎包里,剩下一件递给他:“去穿上,把脱掉的西装扔了。” 颜布布虽然挑选时各种挑剔,但听说几件都能留下,顿时心花怒放,爱不释手地摸个不停。 等他换好T恤和背带裤,封琛要给他选鞋子,他却将两只脚往后缩,摇头道:“不要新鞋子,就要穿这个。” 他指着脚上裹满泥巴的运动鞋:“这是你以前穿过的鞋子呀,太太给我穿的,说你穿这鞋子跑了第一名。” 他言语里透出满满的自豪,微昂着下巴,像是他自己跑了第一名。封琛见那鞋还很新,便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准备离开,刚走出童装区,就见前方突然骚动,一群人惊叫着从几家户外用品店跑了出来。 “老鼠咬人啊,快打,快打,天啊。” “这里还有一只,它想咬我,快打它,啊……” 场面异常混乱,忽明忽暗的光线里,颜布布看见地上有十来只大老鼠窜来窜去,还往周围的人身上扑。 旁边店内发出声惨叫,有人举着右手冲了出来,食指已经短了一截,一路洒着鲜血。 混乱中,一只比筷子还长的老鼠对两人冲了过来,封琛刚捡起一根衣叉,旁边就冲出去一道小身影。 只见颜布布手上也握着衣叉,拼命抽打那只老鼠,嘴里还尖叫着:“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他手下没准头,衣叉基本都敲在地上,眼看那老鼠要跑,封琛将他拉到身后,对准老鼠猛抽一棍。 那老鼠顿时肠开肚破,躺着不动了。 “我打死你。”颜布布还在激动地对着老鼠尖叫,又转头气喘吁吁地给封琛说:“别怕,老鼠交给我来打,家里储藏间有老鼠,妈妈和刘奶奶不敢进去,都是我去赶走的。” 前面也有人拿着棍棒和砖石打老鼠,地上很快就多了一堆老鼠尸体。 “他妈的,地震了不算完事,现在就连老鼠都来欺负老子。”有人一石头砸死一只老鼠后,喘着粗气怒道。 突然有人惊恐尖叫:“怎么,怎么这么多老鼠。” 纷乱的光束照向四周,只见那些墙角阴影和天花板缝隙里,更多老鼠探出了头。它们凶狠地龇着尖牙,密密麻麻足足有数百只,看得人毛骨悚然。 封琛心头一紧,察觉到情况不妙,在颜布布挥舞着衣叉往上冲时,一把拉住了他。 “少爷,看我的——” “快走。” 封琛拉着颜布布便跑,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一起跟着跑。可老鼠们在这时也动了,它们发出吱吱叫声,追向奔跑的人群。 乱晃的手电光束里,墙壁和地板上都是老鼠。它们速度飞快,涌动着往前,很快就追上了最后面的人。 那人身上瞬间挂满老鼠,对着他啃食撕咬,他惨叫着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哀嚎。 连接不断的惨叫声响起,更多人被攻击,也有老鼠冲到了封琛两人身后。 封琛将手电塞到颜布布手里,大喝一声:“给我照亮,报老鼠方位。”接着就挥动衣叉,将迎面扑来的一只老鼠击飞,砰一声撞在墙上。 颜布布拿着手电筒四处照,嘴里报着老鼠位置:“你那边一只,你这边一只,你那边一只——” “说左右就行了。” 颜布布卡顿了一秒:“可是我分不清左右……那边一只!” 封琛挥舞衣叉犹如挥舞棒球棍,击飞一只老鼠后道:“那就简短点。” “那,这,肚子,后背,那。” 两人边打边跑,到了离大门百余米远的地方,这里墙壁上有汽油灯,四周亮堂起来。 封琛转头看了眼,只见老鼠群已经淹没了地板和墙壁,有人全身挂满老鼠,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有人已经倒下,老鼠便冲上去啃噬,发出牙齿摩擦在骨头上的声响。 “啊,那些老鼠,老鼠……”饶是颜布布再不怕老鼠,也被这一幕吓呆了。 封琛一把扯下墙壁上的汽油灯,随手捡起几件散落的衣服,拧开灯座盖,将汽油浇了上去。 衣服轰一声爆出火光,已经冲前来的老鼠又惊慌四散。 封琛用衣叉挑起燃烧的衣服,对颜布布大喝一声:“你快出去。”接着就冲到最靠前的几人身旁,驱赶他们身上的老鼠。 那几人已被咬得鲜血淋漓,待身上的老鼠一哄而散后,便忍着疼痛往外跑。 后面的人已经倒在地上,没法救了,封琛不敢再停留,一边往大门退,一边挥动燃烧的衣服,逼退那些跃跃欲试扑上来的老鼠。 “少爷,小心后面有条凳子。”颜布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封琛惊愕地侧转头:“你还没出去?” “等,等你一起。”颜布布脸色煞白,却也用衣叉挑着一件燃烧的衣服,“你别怕,家里的老鼠都是我打的,我,我会保护你。” 老鼠惧怕火光,不敢靠前,两人退到大门口时,外面传来履带车的轰鸣声。 不锈钢衣叉被燃烧的衣服炙烤,把手越来越烫,已经快握不住了。封琛见车上跳下数名西联军,便将衣叉往老鼠群里一扔,挟着颜布布转身往外冲。 那些老鼠异常凶狠,也跟着冲出大门,最前方的一名士兵,直接对着他俩和鼠群举起了喷火枪。 那架势是要毫不手软地按下喷火键。 封琛也不迟疑,在火苗喷出的同时便朝着右前方扑出。颜布布被他夹在腋下,烈焰呼啸着从身旁掠过,脸庞都感觉到了灼热的气浪。 落地的瞬间,他被封琛抱着翻了个滚,抬头时正对着大门,看见成群的老鼠被烈焰吞噬,尖叫着化为焦黑灰炭。 封琛坐起身,喘息着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颜布布还有些懵,机械地摇头。 封琛见他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伤痕,只是头顶几缕卷发被火苗燎得焦黄,便站起身道:“那我们走,离开这里。” 现在若不赶紧离开,西联军处理完老鼠便要来盘查身份,那时就麻烦了。 捡起摔落在地上的背包,两人匆匆往外走,离开了时装城。 走了几条街,就见前方也燃起了熊熊大火,还不断发出爆炸声。腾起的火光将半边天空都映红,也照亮了远处耸立的海云塔。 后方传来摩托车轰响,几辆重型摩托播放着喧嚣的摇滚乐,亮着刺目的大灯冲了过来。 虽然路面上尽是碎石,那些摩托速度依旧很快,封琛赶紧拉着颜布布避到了路旁。 摩托车上是一群年轻人,他们兴奋嘶吼,对着两旁废墟振臂欢呼,如同在庆贺节日一般。 一名年轻人突然扬手,朝一栋没有倒塌的商铺投出个玻璃瓶。 玻璃瓶撞墙破裂,随着一声爆炸闷响,商铺开始燃烧。从门口冲出个身上带火的人,飞快地剥掉外套,又在地上打滚,这才将身上的火扑灭。 “哈哈!庆祝末日吧!哈哈”年轻人们发出狂叫,再驾驶着摩托继续往前。 天上传来直升机声,雪亮的光束扫过残垣断壁,扩音器里不断响起警告声:“摩托车手们注意了,你们已被锁定,立即靠边停车,立即靠边停车,不然将对你们使用严厉的惩治手段。” 摩托车毫不在意,嚣张地继续往前,扩音器传来报数倒计时。 “十,九,八……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直升机里飞出一只炮弹,拉着长长的白烟,直冲向最后一辆摩托车。 此时的摩托车队刚好驶到两人身侧,封琛立即拖着颜布布,闪到旁边的断墙后。 砰! 那辆摩托车被炸上了天。 颜布布在那瞬间失去了听觉,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条件反射地想抬头,被封琛将脑袋压下去,接着便是碎砂石落了满头满背。 半晌后,他才被封琛拉起来,拍掉身上的碎石,走出断墙。 那些摩托车和直升机都不见了,凌乱的街道上又添了一堆铁片残骸。 第10章 颜布布看见封琛在对他说什么,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见。封琛皱起好看的眉,揉揉他的耳朵,又捏捏胳膊腿,在查看他身上有没有伤。 颜布布觉得大腿侧有什么东西在动,低头一看,一只大老鼠从挎包里爬出来,跳到了地上。 这老鼠显然是从时装城里带出来的,应该也被爆炸动静震晕了,歪歪扭扭地往前爬,像是喝醉了酒。 封琛没管那只老鼠,颜布布却急急地冲了过去,抱起地上的石头往下一砸,老鼠顿时没了声息。 “别怕,老鼠交给我。”因为耳朵听不见,他的声音异常洪亮。 封琛走过来,按住他耳旁的穴位揉捏。 “少爷,我们现在去哪儿?” 封琛想了想,说:“去二营,找那个可以帮助我们的人。” “什么?” “他是我父亲的部下,还没有撤离海云城,我去找他碰碰运气。” “什么?” 封琛也懒得再解释,只说了一个字:“走。” “好。”颜布布这下听清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被汽油瓶点着的商铺就那样燃烧着,没有人救火,反正等到烧光了,自然也就熄灭了。 “少爷,你看。”颜布布突然扯了扯封琛衣角,示意他看左边。 被火光映照的街边,站着几个装束奇怪的人,都穿着长及脚背的长袍,手里举着画满字符的纸牌。 见颜布布看他们,其中一人对着他大吼:“这一切是神谕,是神在召唤我们。接受吧,服从吧,神在召唤我们去往安伮加圣殿……” “别看。”封琛将颜布布扭过头,牵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颜布布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少爷,安伮加是什么?” 封琛眼睛直视着前方:“安伮加是一个邪.教。” “邪.教是什么?” “非常邪恶的教会。” “邪恶是什么?” 封琛也只能搬运父亲平常给他讲的那些话:“西联军和东联军只是对手,但安伮加教会却是双方共同的敌人。安伮加的教众都是反人类分子,残暴而疯狂。” 颜布布迟疑道:“反人类——” “东联军是比努努,西联军是萨萨卡,安伮加教会便是黑暗巫。” “我明白了。” 颜布布沉默片刻后问:“那这几个人是黑暗巫吗?” “不是,这几个人只是狂热的崇拜者。” 颜布布不解地喃喃:“居然还有人喜欢黑暗巫……” 封琛要找的人叫做安格森,名义上是西联军的一名上尉,实际上是东联军安插在西联军里的一颗秘密棋子。 他之所以知道这些,是父亲封在平在秘密会见安格森时,被他给撞见了。 埃哈特合众国由五个加盟国组成,最大的两个加盟国牢牢握住手中兵权,又分别处于东西两端,被称为东联军和西联军。 东西联军不断扩大争抢地盘,曾经还兵戎相见,让合众国濒临解体。后面达成了停止内战的协议,七个主要大城分给双方执政,单出来的一个海云城,双方都驻扎进军队,互相制衡。 就在这次快要竞选新总统时,东西联军或许私下达成了某些条件,然后东联军便暂时撤出了海云城。 撤离多久不清楚,起码在新总统上任时间内不会再回来。 没有发生地震之前,东西两军表面上客客气气,恪守规矩,所以这也是东联军撤出海云城后,封在平还能暂缓搬家的原因。 可谁知道发生了这场地震,在没有任何监管的情况下,两军必定撕碎那层面纱,开始毫无遮掩的争斗。 城里到处都是西联军,封琛现在只有去找安格森,再让他给自己和颜布布找个落脚的地方。 他不能明着向西联军打听安格森的下落,但安格森是二营上尉,如果还活着,在二营附近总能遇见他。 二营并不远,几条街后就到了。 以往的高墙没了,能看见营地全貌,虽然垮塌了几栋楼,但空地上搭建着帐篷,不少士兵在来来往往。 趁着夜色,两人摸到了营地边上,蹲在一座帐篷的阴影里。 颜布布开始还很紧张,趴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但等人的过程很无聊,他终于坚持不住了,摆弄着手边的石子,并一人分饰多角,用气音念着动画片里的对白。 封琛也没管他,只是在石子碰撞发出声响后,会转头瞧一眼。颜布布立即安静不动,等封琛转回头后,再继续玩石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封琛突然绷紧了身体,盯着一名从中间帐篷里走出来的人。 颜布布察觉到不同寻常,立马放下石子,也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处。 那是一名身着军官服的男人,他在帐篷外点着了一支烟,左右看看,从另一个方向走出了营地,消失在黑夜里。 “走。” 封琛猫腰往前,颜布布学着他动作出了营地,绕向男人消失的地方。 “那是我们要找的人吗?”离开营地,颜布布便被封琛牵着跑。 “是他。” “那快追——” 颜布布一只脚突然踏进裂缝,身体刚往下坠,便被封琛抓住后背提在空中。 封琛也不将他放下地,干脆扛到肩膀上,像扛着一只布袋似的往前跑。 “少,爷,追,追,上,他。”颜布布两头倒挂着,上下颠簸,也坚持将整句话说完。 奔跑中,封琛心中掠过那么一丝诧异。 他一直接受军事化训练,对于自己负重奔跑时的各样数据都清楚。颜布布应该有四十斤左右,按说他不该感觉如此轻松。 但现在他来不及多想,因为已经看见了安格森。 安格森远远走在废墟中,没有打手电,只有时不时凑到嘴边的香烟亮起,才隐约勾勒出黑暗里的背影。 封琛不敢大声呼喊,只在后面追着,看安格森走到一处开阔地,往右边望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右边驶来了一辆汽车,明亮的车灯将安格森周围照得雪亮,封琛便没有上前,警惕地停住了脚。 那是一辆可悬浮行驶的履带车,在安格森前方停稳后,跳下来几个人,和他熟稔地打着招呼。 为首的是名身穿皮背心的男人,一脸络腮胡,光裸着两条粗壮的手臂,左臂是大片纹身,右臂却是条机械臂,在车灯下泛着冷金属的光芒。 他身后跟着名年轻女人,黑色紧身衣下的身材凹凸有致,分外火辣。左脸扣着一张银色面具,露出的右脸美艳动人。 封琛心头一动,觉得这两人有些眼熟,便扛着颜布布,不动声色地躲到了一块石头后,从缝隙里往外看。 颜布布其实很难受。 他被倒挂着跑了一路,血液都冲到头顶,脑袋发涨,肚子一颠一颠地硌得很不舒服。但就算封琛站着不动,他也忍住了没有吭声,继续就那样倒挂着。 “……安格森,我的朋友。” “础执事,多日不见。” 不远处的对话清晰地传了过来。 机械臂男人和安格森拥抱了下,拍拍他的肩:“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嗐,别提了,他妈的差点被房子压在下面。”安格森退后一步,右手按上左胸,做了个奇怪的手势,语气也变得尊敬肃穆:“础执事,主教大人一切无恙?” 机械臂男人同样将右手按上左胸:“主教大人很好,还让我告诉你,早日完成任务,圣殿随时欢迎你的回归。” 安格森语气激动起来:“感谢大人的厚爱,属下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愿赫拉斯神的光芒普照大地。” 封琛听到这里,一颗心已是坠到了谷底。 赫拉斯神是安伮加教信奉的主神,原来安格森除了是东联军埋在西联军里的棋子,还有另一层更隐秘的身份,竟然是安伮加教的人。 现在再看那机械臂男人和面具女,集训期间看过的关于安伮加的资料,立即就浮现在封琛脑海。 础石:安伮加教会执事之一,三十六岁,身高198CM,体重96KG,曾是东联军沁崖城的驻军上校。在军期间体测,瞬间爆发力359SJ,快速力量50KS,后因身份败露从军队逃亡,在追捕过程中失去右臂,安装了机械义肢。 础石残暴好斗,组织并参与了数起宗教屠杀,造成四千名平民和八百名东西联军士兵身亡,是安伮加组织的重要成员。 阿戴:身份年龄不详,攻击力无详细资料,预估瞬间爆发力280SJ,快速力量26KS,特征为右脸戴银白色氪属面具。绝对服从础石命令,参与了数起宗教屠杀,是础石的得力手下。 颜布布一直倒挂着,脸就贴着封琛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在开始加快,便伸出手,在他胸口安抚地拍了拍。 封琛这才发现人还扛在肩上,连忙蹲身将他放下地。 “嘘!”封琛对他指了指前方。 颜布布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封琛却不放心,怕他不知轻重地开口询问,干脆将他扯到大石前,两人就一上一下地透过缝隙往外看。 “找到那样东西了吗?”础石问安格森。 安格森懊恼地道:“地震刚结束时,我就被一些事牵绊住,让西联军捷足先登,派人去了封在平的住所,可他们翻遍废墟,也没找到东西。” 础石用机械臂摩挲着下巴:“根据我收集到的信息,东西应该就在那栋房子里,封在平不放心交给其他人,就自己保管着。” 安格森蹙眉想了会儿:“对了,还有个事情,别墅区保安说封家少爷回去了的,可是西联军派去的人没有见着他,同时失踪的还有一名佣人的孩子。” “封家少爷是地震后回去的?” “对,震后三个小时。” 第11章 封琛按捺住砰砰心跳,屏息凝神听着,视线扫过几名手下,突然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一幕。 阿戴站在础石后侧方,小臂上渐渐出现条状物的凸起,看着像是一条蛇。 那蛇的外形并不清晰,时不时成为半透明状,像是三维图像信号不好,闪烁几下再恢复似的。 就在封琛以为那只是件衣服饰物时,蛇却动了起来。 它从阿戴小臂上滑下,蜿蜒着游动向前,顺着安格森的脚攀附向上,一直游到胸口,再抬起上半身,昂起头,对着安格森吐出蛇信。 安格森还在自若地谈话,活似根本没看见这条和他面对面的蛇,甚至还低头点了一支烟,额头就触在蛇信上。 这一幕有些诡异,封琛只觉得背心发凉。他低头瞧颜布布,却见他依旧趴在缝隙上,看得很专心,面上也没有半分异样。 他轻轻拍了下颜布布肩膀,压低了声音:“走。” 颜布布点了点头。 两人往旁挪动了小半步,动作明明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那条半透明蛇却突然调转蛇头,朝向他们藏身的这块大石。 而与它同时转头的,还有那名叫做阿戴的面具女。 一人一蛇,行动步调竟然出奇的一致。 “这样的话,那东西应该被封家少爷给拿走了。” 础石刚说完这句,便瞥到阿戴的动作,立即顺着她视线看来。 封琛顿住身形,站在原地没动,下意识屏住呼吸,颜布布察觉到异常,也保持着转身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安静地流逝了两秒,那条蛇突然箭矢般对着他俩藏身的石头射来,阿戴也拔出枪,毫不迟疑地连接扣下扳机。 大石被击中,四溅起碎屑,封琛瞳孔骤缩,抓起正要抱头蹲下的颜布布后背,转身就往后飞奔。 夜色浓重,他又跑的S形路线,枪声虽然连接响起,却都没能击中他,只在他身旁不断出现一个个小土坑。 唰! 明亮的车灯照来,将这片无人的废墟照得雪亮,也让两人身形无所遁形。 安格森在瞧清封琛的背影后,猛地将手中烟蒂扔掉,嘶声大吼:“抓住他,那就是封在平的儿子!” 阿戴收起枪,跟着那条蛇往前跑,础石和安格森则立即转身上车。前面有条大缝,履带车可以短暂悬浮,它发出一声轰鸣,悬浮升空约十厘米,越过大缝后落地,再追了出去。 封琛在那些碎石间发足狂奔,耳边只有呼呼风声,还有自己太阳穴搏动的声响。他紧抓着颜布布的背带裤布带,冲锋衣被风鼓动,就像一只灵活矫健的豹子。 他在这时显出了惊人的速度和爆发力,遇坡跨坡,遇坎跳坎,平常需要用爬的土包,一个纵跃便跃了上去。 他手里虽然还提着个颜布布,但那条穷追不舍的蛇和阿戴,竟然都缩短不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颜布布眼前便是飞速倒退的石块,偶尔还会突然腾空,在一口气接不上来的失重感后,再落下来。 他知道在被人追,心头非常紧张,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动画片里,比努努被倒挂在过山车车头上的场景。 好晕…… 比努努当时肯定也很晕。 砰砰! 悬浮履带车上射出两枚子弹,穿破夜空,直直对着封琛而来。 封琛在听到枪响的同时,突然往后一个仰身,双膝在地上滑行,子弹便从他头上飞过。 “哎哟!” 颜布布却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封琛仰面弯腰,手臂也跟着下垂,拎着的颜布布便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他鼻子瞬时被撞得发酸,眼泪都流了出来。 “没事吧?”封琛一怔。 “没事哦。”颜布布瓮声瓮气地道。 悬浮车的速度很快,封琛不敢停留,腰肢弹起,对着西联军二营营地的方向继续飞奔。 他本来是躲着西联军的,但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倘若就这样冲进营地,反倒能保住性命。但车上的人分明知道他的想法,只不停对着右侧放枪,让他没法右拐,只能直直向前,错开了去往营地的方向。 眼前出现了一条河流,宽阔的河面静静流淌,反出粼粼波光,封琛才陡然警觉,自己竟然就这样跑到了费图河畔。 这已经离营地很远了。 封琛心里暗暗叫苦,这里四周都没人,地势又平坦,他再能跑,也跑不过悬浮车。何况他已经双脚发软,体力也快耗尽,有些跑不动了。 颜布布感觉到封琛速度减慢,呼吸声也越来越粗重,便费劲地侧过头,说:“少爷,放我下来,我太沉了,你自己跑,别管我。” 封琛没有理他,回头看了眼紧追不舍的履带车,还有那奔跑中的阿戴,咬咬牙,继续往前跑。 “少,少爷,放我下来。”颜布布挣扎着要下地。 “别动。”封琛厉声呵斥,“别给我添乱。” 听他说这是添乱,颜布布果然不敢动了。 悬浮履带车在无遮无挡的沙滩上提速,飞快地追了上来,离两人越来越近,已经不到百米距离。安格森从车窗探出头,高声呼喊:“封少爷,别跑了,有话可以好好说。” 封琛不为所动地继续飞奔,眼见就要被车追上,他开始考虑要不要跳下河,却听到颜布布又发出惊呼:“少爷,沙子,沙子在动。” 封琛没心思去理他,在心里飞快盘算后,调转方向朝着河里冲去。可手里提着的颜布布一点不规矩,还在不停动,带动着他都有些站不稳。 “说了让你别动。”封琛趔趄了半步后,一边喘息一边怒斥。 “我没动。”颜布布声音里含着惊恐:“少爷,是沙子,沙子在拱来拱去的。” 沙子? 封琛这才注意到左边沙滩在不停攒动,时不时拱起小山似的沙堆,又瞬间坍塌,像是下面埋藏着什么巨大的物体,正在将那些沙土疯狂搅拌。 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而追他们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沙子,悬浮车不敢继续往前追,在边缘处慢慢停下,安格森和础石从车窗探出了头。 “看吧,沙子在动。”颜布布对封琛说。 然而沙滩却在这时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阿戴和那条蛇也追了上来,站在悬浮车旁边。她有些奇怪地看了础石一眼,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停下来,接着拔腿大步走向封琛,边走边举起了手中的枪。 “别去!”础石觉得这地方不正常,立即喝令。 阿戴却继续往前:“执事放心,我去将东西给您拿回来。” 沙滩像被风拂过的湖水,开始荡起浅淡的涟漪,封琛的脚缓慢下陷,脚背被沙粒淹盖住。 他不敢奔跑,只拔出脚慢慢往旁边移动。 沙地旁有根数米高的铁质电线杆,也不知道被什么砸中,从下端开始弯折,长长地斜横在沙地上。他一边往那电线杆移动,一边不动声色地低低出声:“你可千万别动啊。” “我不动。”颜布布依旧被他抓着后背,四肢垂在空中,眼睛却盯着越来越近的阿戴,还有她手里乌黑的枪管。 阿戴枪口缓缓下移,对准了封琛胸膛,颜布布死死瞪着她,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想冲上去将阿戴推开,再在她手腕上狠狠咬上一口,但想到封琛的叮嘱,还是忍住了没有动。 阿戴右手持枪,左手对着封琛伸出:“封少爷,乖点,交出东西,我就留你一条命。” 封琛飞快瞟了她脚下,见那处沙子正在缓缓下沉,便开口道:“好,你放过我们,我把东西给你。” 阿戴嘴边浮起一个冶艳的笑,如同她脚边昂首而立的毒蛇,缓缓吐出蛇信:“封少爷果然很懂事——” 轰! 地底下突然传来声闷响,脚下也是一阵巨颤。阿戴愣怔住,剩下的话断在口里,封琛却这瞬间往旁边跃出,抓住了那根电线杆。 面前的沙滩就如同被虫蛀噬般,陡然出现一条巨大的裂缝,横贯整个沙滩,周遭的沙粒纷纷往下陷落。阿戴脚下一空,往下坠落,她身旁紧随着的那条蛇,却突然变长,一头缠住她的腰,一头也缠绕在了电线杆上,将她整个人吊在空中。 脚下沙地轰然陷落,封琛左臂箍紧电线杆,右臂将颜布布往上一抛,大喝道:“抱着。” 颜布布一阵天旋地转后,手足并用地抱住电线杆,跨坐在上面。 封琛往脚下望了眼,只见这道缝隙深不见底,但两旁的沙土壁上,有什么东西在钻进钻出,看着令人不寒而栗。 他仔细瞧去,那竟然是一只只比脸盆还大的螃蟹,钳子似钢爪,上面生着一根根锋利的刺,在月光下泛着乌黑色的冷芒。 颜布布没顾得上看其他,只着急地催促封琛:“快上来呀,少爷,快上来。” 眼看那些螃蟹顺着断壁飞快地往上爬,封琛也翻身骑上了电线杆。 第12章 悬浮车就停在对面断壁上,础石和安格森正探着头往下看,当看见壁上那成群的巨大螃蟹时,础石脸色一变,果断转身往后跑,喝道:“快退后。” 几名离得远的手下跟着他一起后退,但安格森多停留了两秒,刚转身就觉得小腿一阵剧痛,竟然被一只爬上来的螃蟹给钳住了。 他拔了拔腿,没取出来,另一只脚也被其他螃蟹给钳住。咔嚓声响,两条腿传出骨头断裂的脆响,安格森惨嚎着跪倒在地上。 “础执事救我!” 础石转身,对准那两只螃蟹开枪,但更多的螃蟹却爬了上来,在安格森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钳住了他的手脚。 咔嚓。 当钳住脖子的那只铁钳往里合拢时,安格森脑袋往下一搭,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那些惨嚎也戛然而止。 础石不再管安格森,大步往车上走:“快上车。” 颜布布和封琛正顺着电线杆往后爬,封琛便看见了吊在空中的阿戴,以及那条一端缠在电线杆上的半透明蛇。 阿戴仰头瞪着他,尽管脚下就是涌动的螃蟹窝,目光却依旧是不加掩饰的狠毒。 封琛等颜布布毫无阻滞地从那蛇上爬过去,便拔出腰后的匕首,对准了那条蛇。 阿戴见他拔出匕首,神情丝毫不变,只是在发现他对准的是缠在电线杆上的蛇后,脸上明显露出了惊慌和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你居然能看见?” 封琛没有应声,只扬起手中匕首,毫不迟疑地扎下,刀尖刺入那条蛇的蛇身。 但并没有鲜血喷出,也没有扎入实体的阻滞感,那蛇和阿戴却同时发出了惨叫。 “啊!” “嘶!” 半透明蛇昂起缠在阿戴腰间的蛇首,吃痛地左右摇摆。而阿戴全身剧烈颤抖,抬手捂住了脑袋,脸色苍白,活似她才是被生生刺了一刀的那个。 封琛再次举起匕首,阿戴嘶哑着声音喊道:“小子,你还要继续动手的话,哪怕你以后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我主人抓住,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味道。”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仰望着封琛,却见这名少年听完这通威胁的话后,并没有如同她想的那般,露出害怕或是犹豫的神情。 他那双眼黑沉沉的看不到底,冰冷得没有多余的情绪,完全不像是受到了惊吓。 阿戴这时才终于感觉到了几分恐慌。 这名少年和其他同龄人不一样,他心地冷硬,不但能看到自己的蛇,也会毫不手软地杀了她。 “你能看见它,你和我是同类,你不要动手,我可以教你办法,你应该还不知道吧?而且我刚才根本就不会杀你,只是吓唬你。”阿戴看着封琛的目光有些复杂。 封琛瞥了眼前方的颜布布。颜布布已经爬到了电线杆那头,转身后发现他没有跟上,又准备爬回来。 “你呆在那儿别动。”封琛喝道。 颜布布立即不动了。 阿戴还在继续:“你杀我没有丝毫好处,反而是对安伮加的挑衅——” 封琛听到这里,眼底闪过一道冷芒,又是一匕首扎了下去。刀尖毫无阻碍地捅穿蛇身,和金属电线杆撞出团火花,发出清脆的声响。 半透明蛇身体抽搐,被刺穿处冒出缕缕黑气,像是被烙铁灼伤似的,却不敢松开电线杆。阿戴也痛得面无人色,抱着自己的头在空中挣动,发出尖锐的惨叫。 封琛看也没看阿戴一眼,冷酷地拔出匕首,再次高高举起。 砰! 裂缝对面传来声枪响,封琛瞬间低头,一颗子弹擦着他头皮飞走。 “少爷。”颜布布吓得大叫一声。 那辆悬浮车半悬在空中,底下是挥舞着铁钳的一群螃蟹,础石从按下的车窗伸出手枪,对住封琛。 封琛只得放弃对付那条蛇,在电线杆上飞快奔跑,连声枪响里,他身后跑过的电线杆冒出一团团火花。 地下的螃蟹纷纷往上爬,有些已经爬到了电线杆那头,跃跃欲试地搭上长着尖刺的脚。 “下去,你们下去,不准过来。”颜布布骑在电线杆上,对那些爬上电线杆的螃蟹大吼。 眼见最前头的那只螃蟹爬近了,他竟然捏起拳头要去砸。 就在拳头和那张开的铁钳要接触到时,他后背一紧,又被拎到了空中,眼看着那只生满毛刺的大钳子,从他脸下方堪堪滑过。 封琛提着颜布布,一口气跑过了电线杆,速度快得螃蟹都来不及伸钳,中途还被他踢飞两只,扑扑掉了下去。 颜布布已经习惯了被这样揪住后背,在封琛手里一动不动,还很自然地调整姿势,方便封琛把自己抓得更牢。 封琛一直跑到沙滩外,才转身往后看,正好对上础石的视线。 础石目光阴森,一张脸被车内灯照得惨白。他从车窗缓缓伸出铁臂,弯曲三指,对封琛做了个开枪射击的动作。 封琛冷淡地看着他,颜布布却一脸愤怒地抬起双手,对着础石瞄准,嘴里不断发出砰砰声。 “砰砰,打死你,坏人。” 接着他又做出抛掷的动作,像是在扔炸弹,嘴里也配上了音,念着啊呜嘣嘎之类听不懂的话。 直到封琛拎着他离开,他才将两手食指在嘴边吹了下,像是吹走枪管上的白烟,再插回背带裤的胸兜。 封琛担心础石他们会追来,便寻那偏僻的地方走,找到一座室外停车场。他瞧瞧周围都没人,便钻进了停车场内的一辆校车大巴。 大巴车门开着,车内没有人,应该是地震时恰好停在这里,学生和司机便都跑光了。 封琛关好前后车门,在第一排座位坐下,呼呼喘着气。 颜布布坐在他旁边,打开自己随时挎着的布袋,取出一只巧克力,窸窸窣窣地咬开封皮,递到了他嘴边。 “少爷,吃巧克力。” 封琛此时已经耗尽了体力,手脚虚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发着抖。他瞥了眼巧克力,咬了一大口,靠着椅背慢慢嚼。 颜布布等他将那口巧克力咽下去后,又递上去继续喂。 封琛边吃边思索着阿戴的那些话,片刻后突然问颜布布:“你看不见那条蛇吗?” “蛇?”颜布布直起身打量四周,“哪里有蛇?” “开始那女人带着一条蛇,你没看见?” 颜布布茫然地回忆了会儿,摇摇头:“我没看见啊。” 封琛盯着他:“既然没看见蛇,那你说说,她为什么挂在半空没有掉下去?” 颜布布挠了挠脸:“我都没有注意。” “那我用匕首扎那条蛇的时候,你注意了吗?” 颜布布沉默片刻才呐呐地道:“你扎蛇的时候我没看见哦,可能我正在爬吧,只看到了你扎电线杆。” 封琛下意识攥紧了手,却也没再继续追问,只皱眉沉思着。 他吃完整条巧克力,脸色恢复了些,颜布布又去拉他背包拉链,从背包里取出瓶水,用大牙咬着瓶盖慢慢旋。 颜布布的牙齿在瓶盖上打滑,发出吱吱的摩擦声,还时不时吸一下口水。封琛实在是瞧不下去了,伸出手让他将水交给自己。 “不用,少爷,我来。”颜布布却侧过身,拧着眉头道:“我刚才没有念咒语,所以打不开。” “什么?”封琛没听清。 颜布布郑重地念了一句:“啊呜嘣嘎阿达呜西亚。”又凌空作势抓了把什么,按在自己嘴上,再咬住瓶盖旋转,咔嚓一声,瓶盖开了。 “给,喝水。”颜布布将水递给封琛。 尽管颜布布只是咬的瓶盖,封琛还是下意识用袖子擦了下瓶口。 包里总共只剩下五瓶水,要节约着喝,所以封琛只喝了半瓶,便将剩下的递给颜布布,示意他也喝。 颜布布毫不介意封琛刚喝过的瓶口,擦也不擦地直接对着嘴,但他舍不得喝光,只喝了几小口,便合上瓶盖,将水重新放回背包。 封琛放松地靠着椅背,闭上眼,嘴里随意地问:“你刚才念的是什么咒语?专门开瓶盖的?” 颜布布瞥了他一眼,认真解释道:“不是专门开瓶盖的,这是魔力,可以开瓶盖,也可以用来打坏人。” “哦,对了,你朝着础石扔炸弹的时候,也念了这个。” 颜布布点头:“嗯,有了比努努魔力咒语,我的炸弹会将他炸得稀巴烂。” “比努努魔力咒语?”封琛微微睁开眼。 颜布布脸蛋儿严肃地盯着他:“电视里比努努的大师父教的,如果你要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封琛刚放松下来,难得有了这份闲心:“那你教吧。” “啊呜嘣嘎阿达呜西亚,来,念一遍。” 封琛低声道:“啊呜……嘎嘎呜亚。” “不对,不是啊呜嘎嘎呜亚,是啊呜嘣嘎阿达呜西亚。”颜布布殷切地盯着他,做出夸张的嘴型,“看我,是这样的,啊呜,嘣嘎,阿达呜,西亚。” 第13章 月光从车窗外洒进来,将颜布布的头发照得莹润光泽,隐约还能瞧见几缕被喷火枪燎出的焦黄。 他的皮肤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眼睛又大又圆,配上那头卷发,像个洋娃娃似的。 封琛看他认真地对自己比划着,心神突然就有些恍惚。 以前这个时候,颜布布应该还在后院玩,缩在哪个草坪角落挖蚯蚓,而阿梅则四处找人,要让他回去睡觉。 封琛这时候会立即关窗,因为下一刻,颜布布的嚎哭声就要响彻别墅的每个角落。 他的确不喜欢颜布布,还有些烦他吵闹,但现在,颜布布却是唯一能陪在他身边的人。 外面的世界成为了废墟,从遥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爆炸声。在这个历经生死,疲累不堪的夜晚,在这辆空荡荡的大巴车里,只有他和颜布布,还有窗外投进来的月光。 颜布布的声音小了下去,打了两个长长的呵欠,抬手揉着眼睛。 封琛见他想睡觉了,便站起身在车内寻了一遍,竟然在行李架上找着了两条绒毯。 他让颜布布睡在旁边的座椅上,扔给他一条绒毯,自己在对面的座椅上躺下,盖上另一条,闭上了眼睛。 车内安静下来,封琛就要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见颜布布在轻声念:“妈妈,你要好好的,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 封琛睫毛颤了颤,片刻后,在心中跟着轻轻默念:“你们要好好的,啊呜……西亚。” 虽然不用再集训,但封琛历来自律,有着严格的生物钟,清晨六点便准时从睡梦中醒来。 他抹掉车窗上的水雾,看了眼外面天气。 天空阴沉沉的,虽然没有太阳,空气中却透着燥热。对面座椅上的颜布布仍在熟睡,绒毯被踢开,和身体拧成了一团麻花。 “哎,起床了。”封琛走过去推了推他。 颜布布动也不动,封琛又去拍他脸,“颜布布,起床了。” 颜布布闭着眼时,睫毛便搭在下眼睑上,像两把卷长的小扇子,被封琛拍着脸,那排小扇子动了动,慢慢张开,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睛。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封琛,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封琛便耐着性子又说了遍:“别睡觉了,我们等下要出去。” 颜布布揉了下眼睛,慢吞吞地坐起身,封琛便转身去翻背包,取出半袋从写字楼里带出来的面包:“快过来,吃早饭。” 身后却没有什么动静,他转头看,见颜布布盘腿坐在座椅上,板着脸蛋儿垂着眼,像是在跟谁生气似的。 封琛顿了顿,问道:“干什么呢?” 颜布布不说话,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卷发,像是已经入定般。 封琛走过去,垂眸看着他:“谁招惹你了?在和谁生气?” “没谁招惹我。”颜布布拧着眉头,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 “那就快吃面包,吃完了我们要走。” 颜布布瞥了眼他手里拿着的面包片:“不想吃。” “为什么?” “就是不想吃。” 封琛忍耐地问:“那你想吃什么?” “我要喝牛奶,吃夹了鸡蛋的三明治。” 封琛脸也沉了下来,转身咬了口手上的面包片:“爱吃不吃。” 他没有再理颜布布,一边吃着面包,一边打开了多功能手表,开始记录昨日的身体数据。 “体温正常,没有间断性发热,瞬间爆发力……”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话,迟疑片刻后才继续记录:“瞬间爆发力曾在十秒内达到了294SJ,快速力量达到了36KS,不知道是不是遇到危险时爆发的潜力。” 封琛记录的时候,颜布布虽然绷着脸坐着,眼睛却一下一下地瞟他。接着滑下座椅,蹭到他身旁,拿起一块面包不出声地吃起来。 封琛记录完毕,冷着脸侧头看来时,颜布布腮帮子吃得鼓鼓的,还对他露出个笑,一双眼睛弯了起来。 “不是说不吃,要喝牛奶,要夹了鸡蛋的三明治吗?”封琛问。 颜布布甩了甩悬在座椅外的脚,仰头凑近他,一脸讨好地说:“面包也好好吃的。” 封琛伸出根手指将他推远了些,问道:“你是不是有起床气?” “起床气是什么?”颜布布茫然地回忆道:“我不知道啊,反正我每天起床都要挨一顿打。” 封琛闻言,没忍住勾了下唇角,不再说什么,从背包里取出那罐鱼子酱,又拿走颜布布手上的面包片,舀了一勺涂在上面。 “吃吧。” 颜布布接过面包片,刚咬了一口,便看见封琛将剩下的鱼子酱封好,放进了背包。 “少爷,你吃我的,我吃你的。”他伸手去拿封琛嘴边的面包片,把自己的递给他。 封琛连忙抬手避开:“你做什么?” 颜布布说:“我这个好吃些,你吃我的,我吃你那个。” 封琛微微皱起了眉:“我不喜欢吃鱼子酱,你自己吃就好了。” 他确实不喜欢鱼子酱,不喜欢那股腥咸。但颜布布目光里全是不信,就像在说,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喜欢呢? 颜布布执意要交换,封琛看着他那片犹如被狗咬过的面包,干脆将手上剩下的面包都塞进了嘴。 他很少吃得这么急,竟然哽住了,一边呛咳,一边去背包里找水,那张俊美的脸庞涨得微微发红。 “少爷,喝水。”颜布布适时递上了水。 封琛大口喝水,颜布布又去拍抚他后背,嘴里絮絮道:“慢慢吃呀,没人和你抢的。” 封琛有些羞恼地拨开他的手,抓起背包背上,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走了,便大步走向车门。 颜布布也赶紧挎好布袋,拿着那片面包追了上去。 离开停车场时,颜布布有些舍不得昨晚住过的大巴,边吃边频频转头去看,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倒。 “看着点路。”封琛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我们只是出去找吃的,找到吃的还要回来。” “好耶!”颜布布在原地蹦了两蹦。 “喜欢住在车上?”封琛目不斜视地问。 “喜欢。”颜布布眼睛都闪着光,“小库拉他们全家都住在车上的。” 封琛不用问,也知道小库拉应该是某部动画片的人物,但现在刚遭遇过地震,城市里十之八九的房屋都垮塌了,剩下的也不太安全,暂时住在这辆车上,的确是不错的选择。 出了停车场,走过一条街道,右边巷子里竟然有口井,一群人排着队在打水。 封琛站得远远地看了下,没有见着西联军,立即带着颜布布回头,去停车场找可以装水的容器。 有几辆车没有锁,车门都大大开着,两人在那些后备箱里找到了两只水桶,还有一个塑料盆。 小巷子里,接水的人排成长队,手里拿着各式各样接水的容器。 这些容器基本都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有水桶,有盆,也有饭盒,还有人端着灰扑扑的土陶坛子。 封琛和颜布布站在了最后面,跟着队伍慢慢往前走。 周围的人都没有多少交谈的兴趣,沉默地往前移动,只偶尔有人对上几句。 “现在只是四月份,但气温挺高啊。” “应该是地震带来的反应吧,影响了气候,过几天就好了。” “你们怎么没去西联军的安置点?” “我想等等儿子,他在沁崖城,万一回来了找不着我们怎么办?” “别想了,海陆空交通全部瘫痪,你出不去,他也进不来……” …… 颜布布没有注意他们的谈话,只仰头看着天空。 空中有一架小型军用飞机,在城市上空盘旋两圈后,如同母鸡下蛋似的,从机腹下吐噜出一串东西,呼啸着往下方坠落。 颜布布好奇地扯了扯封琛衣角,正想问他那是什么,耳朵里就传来惊天动地的声响,整个大地似乎都在震颤。 他扔掉盆子,一把抱住封琛的大腿。封琛捂住他耳朵,半弓起背,眼睛警惕地望着远处。 排队打水的人都慌乱起来,也纷纷抱头蹲了下去。 “地震了吗?又地震了吗?” “没有地震,别慌,是西联军的飞机轰炸。” “轰炸?炸什么?炸安伮加的那些教众?还是炸东联军?” “不知道啊,轰炸点好像是费图河畔。” “肯定不是东联军,咱们城里就没有东联军了。” 爆炸结束,飞机飞走,所有人又继续排队打水。颜布布两人很快就排到了,将两只桶和一只盆都装得满满的。 封琛提上两桶水,走出几步后转身问颜布布:“你能端得动吗?” 颜布布严肃地挽着袖子:“我能。” 封琛便径直走了,颜布布两腿微分,伸手端地上装满了水的盆。 嗨呀! 水盆只微微抬起了下,里面的水漾了出来。 颜布布再用力。 嗨呀! 他咬着牙,脸蛋儿涨得通红,终于将整盆水颤巍巍地端了起来,弓着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封琛到了拐角处,往后看了眼,便放下水桶,大步走了过来:“你把盆放下,就等在这儿,我把这两桶水提回去后再来端。” 颜布布却不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能——” 封琛见他步履艰难,盆里的水也一直晃荡,将胸前那片衣服都打湿了,便端走盆倒掉一半,只剩下半盆水递还给了他。 “为什么要倒掉?”颜布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说我能端回去,你为什么要给我倒掉?” “你就端这半盆水就好了。” “不!”颜布布将水盆放在地上,冲着封琛大声道:“我要端一盆水,我说了我能端一盆水!” 封琛冷着眼看他:“你是不是今天起床没挨打,所以想找个机会?” 颜布布像被针戳破的气球,顿时不吭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颜布布:我哥已经三天没有打我了。 第14章 封琛提上两桶水便往停车场走,颜布布见他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只得端上半盆水追了上去。 “少爷,等等我。” 将水放在大巴车上,关好车门,封琛带着颜布布去了街上。 颜布布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砖石里,问道:“少爷,我们这是去哪儿?” 封琛扯着他绕过一条横生的钢筋:“去费图河边,昨晚那里。” “昨晚那里?”颜布布顿时有些瑟缩,“可是那儿有很多螃蟹呀了,怪凶的。” 封琛抬眼看着前方:“怕什么?刚才不是被飞机炸过了吗?咱们看看去。” 昨晚离开时,础石他们还被围在螃蟹群中,阿戴和那条受伤的蛇也不知道掉下去没有。西联军刚轰炸过河滩,他想去看看情况。 到了河畔,远远就看见沙滩上除了昨晚那道裂缝,还多出了几个大坑,每个坑内都冒着腾腾黑烟。空气中除了硝烟味,还有股浓重的焦糊味道。 颜布布跟在封琛后面,小心地靠近最近的大坑,探头往里望。 只见坑底全是被炸死的螃蟹,大部分已成了碎片,钳子散落四处,蟹盖上焦黑一片。 “哇……都死了。”颜布布惊叹道。 “我去周围看看,你就在这里等我。” “哦。” 封琛想了想:“你要是怕的话,就去边上。” “好的。” 交代好颜布布,封琛走到昨晚安格森死亡的地方,这里已经没有了他的尸体。他又找了一圈,也没有见着础石和那些手下,包括阿戴。 想来他们最终还是脱险了,并且带走了安格森的尸体。 封琛昨晚没有仔细看,现在便蹲下身,用捡来的枝条左右拨弄一只焦黑的螃蟹。 这是什么螃蟹呢?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看外形就是这带最普通的沙蟹,但也太大了,每只都如同脸盆,哪怕是安西海里最大的溶佛蟹,个头也只得这个一半。 他琢磨半晌也不清楚,考虑到西联军应该也快来了,便站起身,想招呼颜布布离开这儿。 结果颜布布没站在大坑旁,远处也没有他的身影。 封琛心头一紧,立即喊道:“颜布布!” “哎,在这儿呢。”颜布布的声音从那个大坑里传了出来。 封琛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却看见颜布布好整以暇地坐在坑底,面前摆着一只被揭开盖的螃蟹。 “你别吃——” 封琛话没说完,颜布布已经将一团类似蟹黄的东西喂进嘴,嚼了几下,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少爷,好好吃哦。” 封琛顿了顿:“你吃了多少了?” “没吃多少。”颜布布说完便打了个嗝儿。 封琛沉默地看着他,见他没事便放心了,也下到坑底抱了只完好的熟螃蟹,带着颜布布回去。 沙滩上螃蟹虽然多,但没法长时间保存,何况光这一只螃蟹,就足够他和颜布布吃上两三天了。 他们离开时,已经陆续来了好些看热闹的人,如果那些人动作迅速些的话,应该会在西联军到来之前,搬走一部分螃蟹。 回到停车场,封琛将螃蟹镇在冷水盆里,颜布布蹲在水盆旁看螃蟹,他则去其他车上搜寻,在一辆越野车的后备箱里,找到了一套户外用品。 包括汽油炉和两只锅,还有调味品和碗盘什么的。 夕阳西下,天边飞起晚霞,大巴车里也被镀上了橘红。封琛不紧不慢吃着盘里的蟹肉,晚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捋起他额前发丝,露出饱满好看的额头。 颜布布坐在他对面,吃得很认真,嘴巴一圈都糊着蟹黄,两条腿悬在座椅外,快乐地晃荡着。 车外空地上,汽油炉煮着锅里的水,汩汩冒着白气。封琛要将水烧开十分钟后镇凉,再装进空瓶子里饮用。 每过几分钟,就有直升机从头顶飞过,城市某处腾着黑烟,远处警报的声响没有断过。但这辆大巴车,却将那些动荡不安都隔阻在外,两人在这方小天地里,享受着短暂的安宁时刻。 “还要添点吗?”封琛见颜布布的盘子空了,便问道。 颜布布打了个饱嗝,摇头道:“我吃饱了。” 他俩中午和晚上连吃了两顿,却将那螃蟹的三分之一都没吃掉。封琛继续吃,颜布布的嘴闲了下来,开始学封夫人平常是怎么说话的。 “颜布布,来,我刚做了小蛋糕,草莓味的,你来尝尝。” 颜布布左手假装端着盘子,右手对前方招了招,抿着唇微笑,语气和神情,活脱就是封夫人平常的模样。 封琛瞥了他一眼,没忍住勾起了唇角,颜布布这下大受鼓励,又兴致勃勃地开始学封在平。 他双手负在身后,微微弯腰,语气和蔼:“颜布布,今天挨揍了没?怎么没听到你哭?封伯伯教你挨揍前,在屁股上绑个布垫,有没有试试?” 封琛看着颜布布惟妙惟肖地学他父亲封在平,好笑之余,又涌起了一股淡淡的失落。 封在平不管是对颜布布,还是那些陌生的小孩子,态度都很温和,唯独对他这个唯一的儿子分外严苛。他只能拼命训练,让自己更加出色,才会得到一两句夸奖,才能在那张严厉的脸上,看到一丝浅淡的笑容。 没人知道他曾经躲在窗帘后,羡慕地看着父亲逗弄颜布布,被颜布布的那些童言稚语逗得开怀大笑。也没人知道,他平常对颜布布的抗拒,也许掺杂着几分不愿去承认的嫉妒。 他想,应该是自己还不够优秀吧。 颜布布却没留意到封琛的异样,已经学完佣人陈伯,开始学封琛了。 “颜布布!你才去地里滚过吗?站远点,别碰着我衣服。” 颜布布一根手指头往前推,骄矜地昂着下巴,神情清冷,嘴角下撇,目光里全是嫌弃。 “咳咳。”封琛被一口蟹肉呛住,连忙端过水瓶开始喝水。 颜布布还在继续,皱着眉头,满脸的不耐烦:“离我远点,别跟着我——” “行了,颜布布。”封琛打断他,刚皱起眉头,便发现此刻神情和正在学他的颜布布一致,便又舒缓脸色,“去打点水擦嘴,看着太脏了。” 颜布布对着车窗照了下,指着里面的自己嘻嘻笑道:“果然好脏哦,像刚吃了屎一样。” 颜布布下车擦嘴,封琛看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蟹黄蟹肉,突然就没有什么胃口了。 太阳落山后,封琛又去打了两桶水,用汽油炉烧热了让颜布布洗澡。 虽然整个停车场也没有人,但封琛还是将水提到大巴车后面,让大巴车作为遮挡,一边往盆里兑热水,一边叮嘱颜布布:“盆里的水洗没了,就用桶里的水,我全给你放在这儿的。” “嗯。”颜布布乖乖点头。 封琛将从其他车里找到的洗手液放在石头上:“这个可以洗澡,头发也要洗。” 颜布布继续点头:“知道。” 封琛搬了块平整的石板过来,浇水冲干净:“没有拖鞋,你就踩在这块石板上,洗完澡再穿鞋。” “嗯。” 一切吩咐妥当,封琛便往外走,走了几步后回头,见颜布布还站着没动,又问:“你会自己洗澡吗?” 颜布布刚张嘴,他又打断道:“如果不会,就自己学着洗,别想着要别人帮你。” 颜布布张开的嘴闭上了,只点了点头。 封琛去大巴车的另一边,开始捣鼓他白天里翻找到的那些东西,从背包里取出多功能工具袋,敲敲打打地进行改装。 他要做一个汽油灯,停车场里汽油有的是,只需要将手头这个小铁盒改装一番就行。 封琛做事情时很专注,用钳子夹住铁盒边缘,慢慢往外拧,拧成自己想要的形状。他手下不停,耳边是哗哗的水声,那是颜布布正在洗澡…… 等等! 水声怎么这么近? 封琛转过头,看见颜布布就光溜溜地站在自己身后,旁边放着水盆,全身都是泡沫,正用手搓着肚皮。 “你怎么洗到这儿来了?”封琛惊愕地问:“不是让你在那车后面洗吗?” 颜布布用手抹开挡住眼睛的泡沫,“那个,那个,车后面都没有人哦。” “正因为洗澡要避着人,所以才让你去那儿。” 颜布布小声哼哼:“少爷,就让我在这儿吧,天马上就要黑了,我不想一个人在那里。” 他整张脸都被泡沫糊满,只露出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满都是央求。 封琛深呼吸了一口,侧着头想了想,“走吧,我陪你去车后面洗澡。” 他端上颜布布的水盆,颜布布就欢天喜地地跟在后面,光脚板在地上啪啪响。 “站到石板上去。”封琛命令道:“把脚上沾的土也洗掉。” 颜布布乖乖冲脚,再接着洗澡,封琛想去把铁盒和工具拿来继续,结果刚走一步,颜布布就在身后惊慌地叫:“少爷。” “洗你的,我马上就过来。”封琛语气硬邦邦地道。 他这次上了大巴车,将绒毯搭在肩上,再拿起工具和铁盒,走到颜布布前方,背转身,斜斜靠着旁边一辆小车车头,继续低头做汽灯。 “少爷,你在做什么呀?”颜布布一边揉着头发,一边好奇地问。 封琛敷衍地嗯了一声。 颜布布也不介意,继续道:“这个泡泡好多哦。” “嗯。” “哇,我都找不到我的手指了。” 封琛夹住一条线路,轻轻吹了下:“嗯。” 颜布布感受到他的敷衍,眼珠转了转,狡黠地道:“颜布布好厉害啊,少爷好喜欢他。” 封琛这次却没有做声。 “少爷,你为什么不嗯?” 封琛:“嗯。” “天上的云为什么是红色的?” “嗯。” 颜布布不死心地再次夹带私货:“颜布布真的好厉害,还会魔法咒语,少爷绝对不会扔了他,会一直带在身边。” 封琛又开始沉默。 第15章 洗完澡,天已经完全黑了,颜布布裹着封琛丢来的绒毯,在大巴车里摸索前进,像是一个小瞎子。 咔嚓一声轻响,大巴车里亮起了光,照得四下一片通明。 “哈!”颜布布看着封琛手里端着的自制汽灯,既惊喜又震撼:“少爷,你好厉害啊,你为什么能这么厉害?” 他刚才看着封琛在摆弄那个小铁盒,没想到这就变成了一盏灯。 封琛将汽灯挂在车扶手上,难得开了句玩笑:“因为我念了魔法咒语,啊呜……嘣嘎亚。” 颜布布哈哈笑起来:“不对不对,是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 封琛从背包里翻出新裤衩和新T恤,丢给颜布布:“快穿上。” 颜布布慢吞吞地穿好裤衩和T恤,趴在座椅上,看封琛继续做其他东西,有搭没搭地说着话。 “少爷,先生和太太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呀?” “快了。” “快了是多久啊?” “快了就是快了。” …… 渐渐的,颜布布声音小了下去,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封琛见他睡着了,这才放下工具,从背包里取出自己的衣物,绕到大巴车后面去洗澡。 四月份的夜晚,在露天洗澡却丝毫不觉得寒凉,封琛却并不觉得这是好现象,心里浮起了一层隐忧。 只希望父亲快点派人来,把他和颜布布接走。 他并没有意识到,他从来没考虑过父母会不会遭遇不测,总是笃定他们是安全的。或者说,他从内心就在抗拒去深想,不允许自己去怀疑。 洗完澡,他将两人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晾在旁边的小车车头上,这才回大巴车上去睡觉。 …… 当再踏足这片漫无边际的冰天雪地时,封琛心里没有一丝慌乱。他清楚地明白,自己这是睡着了,又到了梦里。 远处依旧是那个大蚕茧,静静地立在风雪中,依旧让他感受到熟悉的亲近感。 当他走近后,发现大蚕茧里的黑影更明晰了些,不再是混沌一片。透过蛋膜似的外壳,能隐约瞧见黑影的头和躯干。 他再次覆上手,感受着那和自己心脏统一跳动的频率。 砰砰,砰砰。 像是召唤,也像是在和他亲昵地打招呼。 ……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吃光了那只螃蟹,开始去废墟里翻找食物。 那些居民小区早就被人翻过好多遍,他们便选择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比如还未完全垮塌的写字楼,或是剩下一半的电玩城,总能找到一些泡面或是薯片之类的食物充饥。 但气温一天天变热,很多食物已经变质,那些掩埋在瓦砾下的尸体也开始腐烂,空气里随时都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腐臭味。 越来越多的人受不了了,选择去了西联军设立的安置点。封琛和颜布布去井旁打水时,以往排得长长的队伍不见了,只剩下两三个人,当他们去大街上寻找食物时,也很难再碰到其他人。 西联军的悬浮车在各街道行驶,扩音器不停循环:“……出示你们的身份证明,通过验证以后,便可以进入地下安置点。” 这天打水回来的路上,颜布布放下手上的半盆水,用手搭着眼睛,仰头看天。 天空看不见日头,却白茫茫的灼热刺眼,从天际飞来了一架银白色的飞机。 这是一架小型军用机,边飞边往下洒落着白色粉末,大片大片地倾覆而下,洒在那些废墟残垣上。 眼看粉末就洒到这边来了,封琛将颜布布拖到半截屋檐下,捂住了他的口鼻,喝道:“闭上眼睛。” 飞机呼啸而过,两人又过了片刻,才睁开了眼。 整个城市上空,还飘扬着残余的白色粉末,像是下了一场小雪,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气味。 “咳咳,这,这是什么?”颜布布不停流眼泪,鼻头也揉得红红的。 封琛的眼睛也泛着红,用袖子捂住口鼻:“防疫用的消毒粉,别说话了,把嘴捂上。” 刚打的水里飘着一层白色粉尘,只有重新打水,好在这是口压井,井水里倒是没有粉尘。 下午时分,气温陡然变高,封琛看着多功表手表,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一个小时内爬升了十度。 大巴车内热得像是蒸笼,颜布布将全身扒得只剩条裤衩,还是一个劲儿喊热。他头上的卷发都湿成一缕一缕的,脸蛋儿泛着红,躺在座椅上烦躁地翻来翻去。 “你别动就不热了。”封琛一动不动地坐着,看上去比颜布布好多了,但T恤后也汗湿了一大团。 “少爷,我觉得我可能要熟了,如果我真的熟了,你可以把我泡在水盆里,我比螃蟹大,够你吃上好几天。”颜布布爬起身,摸过旁边的水,咕噜咕噜灌下半瓶。 封琛瞥了眼腕表,发现气温还在持续上升,就在这短短片刻,已经上升了四度。 “走吧,咱们别在车里,出去找找阴凉地方。” 虽然外面也同样炎热,但总能找着比大巴车里凉快的地方。 颜布布去穿鞋,被封琛喝住:“把衣服裤子穿上才准出去。” “我穿了裤子的啊。” “内裤算什么裤子?”封琛声音严厉。 刚才若不是他不允许,颜布布连仅有的内裤都要扒了。 等颜布布穿好衣裤,封琛在背包里塞了好几瓶水,两人往停车场外走去。 空气都带着热度,黏腻地封住了每一个毛孔,隔着蒸腾的空气,远处的残壁断垣看上去都在摇摆扭曲。 天空没有飞鸟,地上连只蚂蚁都见不着,平常巡逻喊话的西联军悬浮车也没出现,整个城市死气沉沉,像是一座大型坟墓。 两人进了一栋半垮的写字楼,在宽敞的大厅里靠墙坐下。 这里虽然也很热,但比大巴车还是要好上那么一点点。颜布布干脆倒在微凉的瓷砖地板上,四肢摊平地躺着,封琛没有制止,毕竟他自己都想躺在地砖上,只是忍住了。 没过一会儿,旁边楼梯传来脚步声,一名中年女人搀扶着她老公,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 女人在看见颜布布和封琛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老公你看,这儿有两个小孩。” 封琛没说话,只侧头打量着两人,颜布布却从地上坐了起来,打招呼道:“阿姨。” 那男人脸色很不好,看着像是在生病,他见封琛神情淡漠,便问颜布布:“小朋友,你怎么在这儿的?没有人带着你吗?” 颜布布认真地回答:“我们住的地方太热了,就来这儿坐会儿,我有人带着的。” 怎么会没人带呢?少爷带着我啊。 那对夫妻听颜布布这样说,以为两人是跟着大人一块儿的,只是大人现在没在身边。 “给你家大人说,西联军昨天喊话,为了彻底防疫消毒,过几天就要在喷洒的消毒粉里掺上那什么……什么林。” “东林迦酫。”封琛突然开口。 “对,就是这个。” 封琛闻言后,脸色顿时一变。 女人扶着男人往外走:“我们现在就要去地下安置点了,听说那个林什么的闻了会中毒,会死人的。你们给家里大人说,赶紧也去安置点,不能再耽搁了。何况天气越来越热,呆在外面有什么意思呢?活生生都要被热死了。” 一直沉默的封琛突然出声:“阿姨,进入地下安置点,必须要身份证明吗?” 女人道:“那肯定的啊,西联军查得可严了。”她似想到什么,转头打量了下封琛和颜布布,又安慰地道:“去告诉你们家大人,不要有顾虑,我以前的邻居,曾经偷盗坐过牢,这次也带着家里人进去了。” “谢谢。” 封琛知道她误会了,但他和颜布布的情况,不是家里人偷盗坐牢过那么简单。 “阿姨叔叔再见。”颜布布见两人消失在大厅外,这才放下手,转头却看见封琛神情非常严肃。 是那种大事即将来临的严肃。 “少爷。”颜布布不安地唤了声。 封琛紧抿着唇,下巴绷得很紧,半晌后才说:“颜布布,我要想个办法进入地下安置点。” 傍晚时分,气温没有那么炎热,两人回到了大巴车上。 封琛又取出他那个工具袋,用电镊拨弄着一块晶片,颜布布不敢打扰他,屏气凝神地趴在旁边,等封琛抬起头活动脖颈时,才连忙问道:“少爷,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可以进入研究所的门卡。”封琛来回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右手手臂,“西城有个药厂,对外是某家企业公司,其实就连西联军也不知道,那是东联军的秘密研究所。那研究所不是普通房屋结构,当初是按照军事三级防御的等级建造的,所以就算遇到这场地震,可能也没事。我们去看看,如果没有垮塌的话,里面的设备也还能用。” “哇哦……”颜布布由衷地感叹,一双眼里都是崇拜。 他其实听不懂,但越是不懂,越是不明觉厉,越是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封琛不清楚的,也没有什么能难得住他。 封琛放下手臂,瞥了他一眼,说:“晚上我带你进去,把咱们的身份证明改动一下。” “好啊。”颜布布摇晃着满是汗水的脑袋,“我们等会儿——” 砰! 突如其来的一声重响,打断颜布布的话,大巴车如同被重击般摇晃了几下。颜布布伸手去抓封琛,却看见前方车窗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啊!少爷,老,老虎啊!” 前面第一排的车窗开着,一只硕大的虎头伸了进来,两只利爪扒着窗沿往上爬,小半个身体已经挂在了车窗里面。 “嗷!”老虎朝向两人,张开嘴怒吼一声,露出猩红的上下颚还有锋利的牙。 第16章 颜布布认出这是老虎,他曾经在动物园里见过,只是那老虎都神情萎靡地趴在园子里,爱答不理的,哪里像现在这样凶狠。 封琛刚才将匕首放进背包,丢在了车尾那排座位上。他现在来不及去拿匕首,周围也没有什么称手的,眼见老虎要爬进来,情急之下便抓起旁边的铁锅,不管不顾地砸向老虎头。 砰砰连声响后,老虎发出吃痛的怒吼,想要扑进车窗,封琛又用锅底抵住它的头往外推。 “去把我匕首拿来,在包里。”封琛用力抵着老虎,对旁边不知所措的颜布布大声命令。 颜布布陡然回神,慌乱的目光四下搜寻背包。 “在车后面。”封琛大吼一声。 老虎不断想往里挤,锋利的爪尖在车身上摩擦,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动静。封琛用尽全力撑着铁锅,两只脚顶住后方的扶手杆,脖子上几道青筋往下延伸,凸显在肩背薄薄的肌肉下。 颜布布找到背包,手忙脚乱地往外掏匕首,因为太过慌张,转身时扑通摔了一跤。 他半秒没有停留地爬起身,握着匕首迅速冲向封琛:“少爷,给。” 封琛哪里腾得出手接匕首,他现在只要稍微一松劲,老虎就会扑进来。 “刺,它。”他脸涨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脚后面抵着的扶手在咣咣作响,似乎已经松动,封琛不敢懈劲,再次艰难道:“别,怕,刺,它。” 颜布布没有再犹豫,他虽然嘴唇发着抖,两条腿都软得站不稳,却依旧听从封琛命令,啊地一声大叫后,两手握住匕首,扎向车厢上搭着的一只虎爪。 刀尖扎入虎爪里,但他力气不大,这一下扎得并不深,反而激起老虎的暴戾,更加狂怒地往车厢里扑。 “继续!”封琛大吼着抵住了老虎,“用力刺它。” 颜布布脸色煞白,却依言拔出匕首,一刀接着一刀往虎爪上刺落,嘴里发出变调的尖锐哭叫。 “你快走,你快走,你走,坏老虎,你走,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你快走……” 鲜血从虎爪上涌出,瞬间染红了黄色皮毛,顺着车厢壁往下淌落。 老虎受不住疼痛,又迟迟不能扑进来,终于放弃了,扑通一声滑下车窗,一瘸一拐地往停车场外奔去。 眼见它消失在远处,封琛手上的铁锅落地,再倒退两步,脱力地跌坐下去。 颜布布还站在原地,两手紧握着匕首,一边哭一边去看封琛,两条腿不停发着抖。 封琛背靠着座椅脚,全身被汗水浸透,他想对颜布布伸手,手臂却酸软得抬不起来,便只笑了笑,喘息着说:“过来。” “呜呜……”颜布布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把匕首收好。” 颜布布将匕首扔在了旁边座椅上,整个人还在打摆子似的抖。 “坐我身边来。” 颜布布在封琛身旁坐下,抽抽搭搭地抱住了他的手臂。封琛看着他头顶的发旋,低声道:“别哭了,没事的。” 颜布布渐渐平息下来,收住了哭,只靠着封琛,时不时抽噎一下。 “你刚才表现得很好。”封琛道。 颜布布抬头看向他,虽然满脸水渍,分不清是泪还是汗,一对乌黑的瞳仁却开始发亮。 “我表现得很好吗?”他哑着嗓子问。 封琛点点头:“对,表现得很好,服从指令,响应及时,下手也很果决。” “我不怕它的,再来两只老虎,我也可以对付。”颜布布瞬间满血,声音也不抖了。 “我刚才使用了一点点魔法,没有用太多,如果再用一些的话,它就死了。我其实还能用脚踢它,看,就是这样,只是我轻易不使用这一招……” 他说着说着站起身,开始比手画脚。 封琛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等到体力恢复得差不多时,便起身开始收拾背包。 “我们要尽快离开这儿,免得那只老虎回头来报复。” 封琛说得很含蓄,其实他心里清楚,这老虎一定吃了不少尸体,指不准也有活人。现在能找到的尸体都已经高度腐败,就算是老虎也难以下咽,终究还会回头来找他俩。 颜布布本来还在兴致勃勃地表演他怎么对付老虎,一听这话,顿时卡了壳,紧张地瞪圆了眼睛。 “把你布袋挎上,装满水,我们现在就出发,去研究所改掉身份芯片,再进入地下城。” 天色已经傍晚,太阳和月亮一东一西挂在天上,分不轻现在的光线,究竟是日光还是月光。 气温依旧高热,两人汗淋淋地路过那口井时,压出井水,从头到脚往下浇。微凉的井水淋遍全身,带走了几分燥热,颜布布小狗似的甩着脑袋上的水珠:“少爷,再给我浇一次,再来一次。” 封琛抬手抹去脸上的水,又打了一桶井水拎着:“走了,不能再耽搁了。” 从这里到研究所不是太远,但走到的话也要好几个小时,两人走一阵后,便原地休息片刻,往身上浇井水。 虽然井水慢慢升温,不再带着凉意,但浇在身上后,也会让人舒服那么一点。 太阳彻底落山,整个城市废墟被惨淡的月光笼罩,天地间一片死寂。 颜布布紧拽着封琛衣角,亦步亦趋地跟着,总觉得那些影影幢幢的废墟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 封琛点亮了汽灯,将周围一片照亮,不时低声提醒颜布布,注意脚下的砖石和裂缝。 呜…… 远处传来什么动物的嚎叫,颜布布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少爷,是什么在叫?” “没事,一只狗而已。” 封琛语气淡定,却始终将匕首紧紧握在右手中。 晚上九点左右,两人终于到了目的地,一片靠近城郊的工业区。 这里地势宽阔,放眼望去,以前的那些高大厂房都已经坍塌,唯独一栋十层高的楼房,静静伫立在旷野里。 封琛带着颜布布到了那栋楼前。 汽灯光照下,这栋楼虽然墙皮大块剥落,墙身上也有几条纵横的裂缝,但整个楼体看着依旧坚固。 围墙已经没了,两人直接走到大门前,封琛取出背包里的工具,开始动手撬电子锁。 颜布布提着汽灯,一边打量四周,一边问:“少爷,在这里面可以修改我们的身份吗?” 封琛头也不抬地道:“可以。东联军在地震前就已经撤走,但他们只能带走部分重要物品,可以修改生物芯片的仪器,对东联军来说根本不重要,肯定会丢下。” 咔嚓一声响,电子锁被生生撬开,一股冷风从开启的大门吹了出来。颜布布在觉得舒服的同时,又感觉到了几分阴森,手臂上瞬时冒了层鸡皮疙瘩,背心爬上了寒意。 “走,进去。”封琛提着汽灯往里走,颜布布赶紧搂住他的腰,一步步跟着挪。 “松开,这样我怎么走路?”封琛停下脚步,垂眸看着他。 颜布布只得松手,改成牵着他的一片衣角。 大厅里一片狼藉,地板上散落着一些不重要的文件,看得出东联军撤退时的匆忙痕迹。电梯没法启动,只能爬楼梯,好在一共只有十层,并不算太高。 下面几层就和普通研究所一般,有着研究室和配剂室之类的房间,只是到了第五层,面前就出现一道紧闭的金属门,封住了上行楼梯。 门上的密码锁竟然仍在启用中,绿色的按键幽幽亮着光,显然这栋楼自带独立的溧石电力系统,只要机组没在地震中被破坏,那溧石可以供应这栋楼的电力很久。 “我曾经跟着父亲来过一次,也记住了密码。”封琛一边说,一边在按键上输入了几个数字,金属门顺利开启。 两人刚踏入第五层楼梯,身后金属门关闭,四周唰地亮起了灯,整个视野一片通明。 颜布布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起了眼,等到适应过来时,发现面前居然不是继续上行的楼梯,而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周空空荡荡,只有对面墙壁上有一扇小门。 “探测到有陌生闯入者,请立即出示出入证明。” 机械电子声突然在室内响起,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颜布布慌忙四处看,却没能看到任何声音来源。 “探测到有陌生闯入者,请将你的出入证明举在胸前,否则后果自负。” 封琛就像是没听到似的,大步走向那扇小门,按动门旁按钮,墙壁上便出现了一块屏幕,他立即在屏幕下方的键盘上操作。 “陌生闯入者没有出示出入证明,从现在开始,倒计时十秒。” 随着机械音落,颜布布惊恐地发现,四周墙壁上突然多了些小孔,红光从小孔透出,锁定了他和封琛的眉心。 “少爷,这是什么?” 封琛任由一个红点停在眉心,双手如飞地在键盘上操作:“红外线瞄准器。” “十,九,八——” 颜布布伸手挡着眉心:“红外线瞄准器是什么?” “红外线瞄准器就是红外线瞄准器。”封琛一如既往地敷衍。 颜布布听懂似的哦了声,却又忍不住继续问:“那为什么有声音在数数?” 封琛手下不停,眼睛在屏幕上飞快逡巡:“等到数数结束,表示咱们就要……” “七,六,五——” “就要怎么?”颜布布无端感到紧张,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要……” 显示屏的光投影在封琛脸上,显得鼻梁高挺,眼神犀利,虽然他额角有一滴汗珠悄悄滑下,但神情却依旧镇定。 “四,三,二——” 随着封琛敲下回车键,机械音倒计时戛然而止,那些落在两人身上的红点消失,面前小门也无声无息地开启。 封琛长长舒了口气,提步往前:“表示咱们就要进入秘密研究所。” 第17章 颜布布浑不知刚才已经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在封琛身后走了进去。 “我们现在就去顶层,那里放着可以调整生物芯片的仪器——”封琛突然收住声,停下脚步,面带震惊地看着前方。 颜布布顺着他视线看出去,只见他们正置身于一个宽敞的大厅,四周都是仪器,但大厅中央却突兀地生着一截粗壮的大树。 说它是一截而不是一棵,是因为树干上端穿透了天花板,下端也穿透了地板,这层楼只能看到其中的一段树干。 大树茂密的枝叶往四周延伸,覆盖了大厅一半面积,树干笔直粗壮,足足有几人环抱那么粗。 “啊,屋子里还能种树啊。”颜布布觉得有些新奇。 封琛命令道:“你站着别动,我去看看。” 颜布布站着没有动,只看着封琛慢慢走近那棵大树。 这棵树的叶片像是银杏,却又结着鸡蛋那么大的果子,色泽暗黑,表皮粗糙,有着极细小的凸起。 封琛围着大树小心地看了一圈,在树干周围发现很多散落的碎石块,这棵树想必是从底层长出来的,已经顶穿了整栋楼。 “少爷,你头上那果子在动。”颜布布突然出声。 封琛抬头,看见头顶上有颗果子,坠在绿叶间轻轻摇晃,果皮上下起伏,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出来。 颜布布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少爷你退后点,我把这果子打掉,看着好奇怪哦。” “别动。”封琛喝住了他。 颜布布问:“你不觉得那果子看着怪惹人烦的吗?” “那就别看它好了。” 封琛觉得这棵树大有古怪,但他们的目的是来改生物芯片,不用去节外生枝惹出事端,把芯片改了就走。 颜布布虽然很想去砸那果子,却也放下石头,跟着封琛一起走向墙边的电梯。 五层以上的楼梯口被封住,只有电梯,两人进入电梯后,封琛按下了十层数字键。 十层很快便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出现在面前的依旧是个大厅,周围一圈摆放着各种仪器,中间是那棵穿透楼板的大树。 这层是树冠部位,枝叶更加茂密,中间密密麻麻结着那种暗黑色的果子。但和下层不同的是,树枝上除了这种小果子,还挂着一些白色的大果,每一个比冬瓜还大,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上。 封琛牵着颜布布避开这棵大树,在大厅边上绕了半圈后,终于找到了用于修改生物芯片的仪器。 他看着那台沉寂的仪器,不知道里面的部件有没有损坏,还能不能启动,有些不敢伸手去按开启键。 封琛深呼吸了一口,问颜布布:“你的魔法强吗?” 颜布布严肃道:“很强。” “是跟电视里的比努努学的吗?” 颜布布斟酌道:“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颜布布:“比努努是跟大师父学的,我看着大师父教他,也就学会了,其实我和比努努都是大师父教出来的。” “哦,这样啊。”封琛指了指面前的仪器。“你能不能对它施展魔法,让它能够好好使用?” “没问题。” 颜布布又开始念他那些咒语,还摆出各种姿势,念完一通后对封琛做了个请的动作。 封琛虽然知道他根本就没有什么魔力,但心里也莫名稳定了不少,手指轻轻按下仪器上方的开启键。 等了几秒后,仪器丝毫没有反应。 “嗯?看来还要再来一次。”颜布布喃喃道。 他开始继续念咒语,封琛则检查仪器四周,发现后方的电源线没有连上。等他将电源连接好后,颜布布这边也施法完毕。 封琛按下开启键,轻轻一声响,仪器显示屏闪烁,显示启动成功。 “看,我的魔力已经注入,可以了。”颜布布说。 封琛指着仪器上的扫描区:“把你手腕放到这儿来。” 颜布布依言将手腕搁了上去,淡绿色的光条在他腕下扫动,屏幕上显出了颜布布的个人信息。 封琛将姓名一栏删空,问道:“你想要个什么新名字?” 颜布布张了张嘴,犹豫道:“可是我对我的名字没有什么意见,不想要新名字。” “暂时的,只是出现在你的身份芯片上,让我们可以进入地下城而已。”封琛解释。 “这样啊……” 颜布布茫然地想了会儿,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封琛便打断他:“不能叫比努努。” “……那萨萨卡呢?” “也不行。” 颜布布有些挫败,说:“那随便吧,你随便给我取个什么新名字,只要不是黑暗巫就行。” 封琛垂眸看着他:“樊仁晶怎么样?” “烦人精?”颜布布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我怎么能叫烦人精?” “不一样的,不是那个烦人精,这名字的意思是繁复漂亮的晶石。”封琛平静地道。 他神情和平常一样淡漠,一副没有表情的表情,颜布布对他的话深信不疑,琢磨着漂亮的晶石也不错,便点头同意:“那就这个名字吧。” 封琛在姓名栏很快输入了樊仁晶,又编写了家庭住址和成员,按下确定。 滴一声响后,他舒了口气:“好了,你生物芯片里的资料修改成功,烦人精,手腕拿下去吧。” 接着他又修改自己的芯片,将封琛改成了秦深,随了封夫人的姓,再胡乱编了个家庭住址和成员。 终于完成了修改身份芯片的大事,他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试着通过仪器上的内部软件,想和其他东联军取得联系。 但信息发送不出去,通讯依旧没有恢复。 封琛对着屏幕沉默片刻后,双手在操作板上快速移动,进入某个软件,在里面留下了一行字。 【父亲,我是封琛,我还在海云城,如果看见了这条信息,请尽快来接我。】 这是去年学习军用系统操作课程时,封在平专门给他做的一个模拟软件,供他熟悉操作,密码也只有父子二人才知道。如果重新建立通讯,父亲在系统里点开那个软件的话,就能看到他的留言。 做完这一切,封琛关掉仪器,对等候在旁边的颜布布说:“走吧。” 因为给父亲的这通留言,他心情有些失落,颜布布敏感地觉察到了,牵着他往电梯走时,不停去瞧他的脸。 “你老是看我做什么?”封琛平视前方,注意避开大厅中央的那棵大树,嘴里问道。 颜布布迟疑着:“我觉得你好像突然有点不开心。” 封琛抿着唇:“嗯,我不喜欢我的新名字。” 颜布布小心地问:“你的新名字叫什么?” “贝樊丝。” “唔……其实这个名字挺好听的。”颜布布安慰他道。 大树长到了这一层,因为是树冠位置,枝叶便特别繁茂,其间挂着的果子也特别多,像是鱼腹里的鱼卵,密密麻麻地堆挤着。 颜布布只瞧了一眼,就觉得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正要移开视线,却见那些果子在动。 大厅里没有风,挤成一团的果子却在颤动,粗糙的表皮不停起伏,有些已经绽出了裂口,看得到里面蠕动着的黑色东西。 “少爷——” “快走。” 封琛明显也发现了这些果子的异常,拉着颜布布急急走向电梯。 咔嚓。 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响起。 颜布布转头,正好看见一只果子掉在地上,摔成两半,一只拳头那么大的虫子从里面爬了出来。 那虫子像是硕大的甲虫,通体漆黑,六条腿弯折着,布满细针一样的倒刺。它嘴边的触须不停颤动,两颗豌豆大的晶体状眼球一瞬不瞬地看着颜布布,口器里发出嘶嘶的响声。 颜布布还愣着,虫子便迎面扑来,它扇动背上翅翼,展露出腹部下红黑相间的纹路,还有口器里牵着粘液的尖齿。 在虫子接近的刹那,颜布布条件反射地举起手,就要对着它拍下,却被一股大力拉得退后了几步。 封琛左手拉开颜布布,右手挥动匕首,一道迅捷的冷风拂过,虫子在空中被斩成两截,掉落在地。 但那虫就算身首异处,身后端连着的肢节也在不停弹动,前端头上的眼球,依旧瞪着两人,扑扇着翅翼想再次起飞。 砰一声闷响,空中落下个金属小箱子,将那虫头砸了个结实,墨绿色的汁液从箱下溅开。 颜布布气喘吁吁地对封琛说:“别怕,我砸死它了。” 虫头被砸了个细碎,尾端肢节却依旧蠕动着向两人爬行,封琛嫌恶地皱了皱眉,伸手抓过旁边一条金属棍,想将它拨远些。 谁知金属棍刚刚触碰到,就被那几条肢节抱住,往里收拢,越箍越紧,肢节竟然深深嵌入棍中。 颜布布正在震惊,就听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树上的果子如同下雨般往下掉落,坠在地上后破成两半,窸窸窣窣地爬出甲虫。 不过短短几秒,地上就满是甲虫和碎果壳,而枝头上的果子还在继续往下落。 颜布布被这幕惊住,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18章 封琛看见这一幕,果断扯着颜布布往前跑,冲进了电梯。那些虫子开始振翅,嗡嗡着像是一架架小飞机,对着两人急速飞来。 “快快,关门。”颜布布惊慌大叫。 电梯门合拢,只听到咚咚连声响,坚硬的金属门上竟被撞出了一个个小凸起。 封琛按下了数字键5,电梯开始下行,可还不到半秒,又突然停住。 “怎么了?”颜布布问。 封琛继续按数字键5:“不知道,可能卡住了。” 虫子还在疯狂地撞击电梯门,金属门扇不断发出沉闷声响,隆起一个个小包,轿厢也开始摇晃,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颜布布转头打量四周,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出去,可当他视线滑落到左边轿厢壁上时,突然顿住了。 光滑如镜的金属壁上,清楚地照出厢内情景:从轿厢顶的那些透气孔里,探进了几条细蛇,垂坠在空中,微微昂起头,对准了两人。 颜布布猛然转身:“蛇啊——” 话刚出口,一条细蛇陡然冲出,缠住他的腰,将他吊在了空中。而另一条蛇则昂起蛇首,对着他迎面袭来。 封琛在这时挥臂划出匕首,那条袭向颜布布的细蛇顿时断成两截,几滴星星点点的黑水跟着溅落。 蛇段掉在地上,竟然成为两段黑灰色的树藤,藤上还挂着绿色的叶片。 “少爷……”颜布布在空中甩着腿挣扎。 封琛继续挥动匕首,刀锋凌厉,对着那根缠绕住颜布布的树藤刺去。那树藤倏地回缩,颜布布便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他这下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却顾不得身上疼痛,迅速爬起来。 地上已经多了几根被斩断的树藤,封琛没有注意到身后也垂吊下一根,正无声无息地缠向他腰间。 颜布布在猛然上跳,抓紧那条藤,往下坠着身体,使劲将它往下扯。树藤被扯得笔直,在半空扭动挣扎,带着他一下下撞向轿厢壁。 咣咣几声响,颜布布被撞得脑袋发晕,却始终都不松手。 封琛终于能腾出空,拦腰劈断了那条树藤,再接住了往下摔落的颜布布。 地上散落着数段黑藤,像是燃烧过后的焦木,头顶被斩断枝条的树藤不敢再进攻,紧附在电梯顶上,像是伺机而动的毒蛇。 叮咚! 因为迟迟没有下行,电梯发出就要开门的声响。 甲虫还在撞击电梯门,轿厢不停摇晃,封琛迅速摘下旁边挂着的灭火器,用力拔出保险销拉环,按下把手。 电梯门缓缓打开,成群甲虫扑进来的同时,灭火泡沫喷涌而出,带着强劲的冲力,将那些甲虫喷出去数米。 “跟在我身后。” 不待头顶的树藤进攻,封琛大喝一声,提着灭火器冲了出去,颜布布也急忙跟上。 大厅里除了电梯,就只有窗户一条路,封琛一边用灭火器喷那些甲虫,一边往窗户靠近。 这种灭火器并非民用,冲力着实强大,将那些甲虫尽数冲到对面墙根下,涌动着累叠了半米多高,黑压压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大厅中央的大树也被不停冲刷着,树叶纷纷掉落,细小的树枝发出折断声响。那些好似冬瓜的大白果也摇摇欲坠,终于掉落了一个,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封琛心头一紧,生怕大果子里飞出大虫子,那就更难对付了。 谁知那大白果里面并没有虫子,而是一具蜷缩的人类尸体。 ——尸体还穿着衣服,干瘪得像是被吸尽了血肉,只剩下皱褶的皮肤,裹着干枯的骨。 颜布布也看清了这幕,脸色煞白地缩在封琛背后:“少,少爷,那树上长出了人。” “不是长出了人,是人被它吃掉了。” “啊?吃,吃人的树?” 灭火器底部红灯闪烁,显示里面的泡沫就要用光,电梯方向的树藤疯狂蔓延,已经伸出电梯,蛇一般往这边游来。 封琛靠到窗边,左手按下陷在墙里的开关,自动窗缓缓开启,燥热的气温瞬间灌入。 他侧头看了眼外面,这里是十层高度,除非他和颜布布两人长了翅膀,不然怎么也出不去这个房间。 灭火器吐出最后一点泡沫,终于没了动静,被冲到墙根下的那些虫子,从成堆的树叶果壳中爬出来,开始振翅。 电梯口已经被树藤完全封住,藤条已经蔓延至屋中央,正快速往窗边爬来。 颜布布不知从哪儿捡了根铁棍,对着那爬藤挥舞,色厉内荏地大喊:“你不准过来,别过来,再不停的话,我就要打你。” 封琛看了眼从大果子里掉出来的尸体,咬咬牙,取下背包丢给颜布布,再半蹲下身,命令道:“背上包,再让我背你。” 颜布布从来不会违背他的命令,飞快地背好背包,再扑到他背上。 “我们要冲进电梯吗?少爷你冲,我来打。” “抓紧我,不要松手。” 颜布布依言将封琛脖子搂得紧紧的,两腿夹住他劲瘦的腰。 封琛紧抿着唇,却没有冲向电梯,而是在甲虫起飞的同时,倏地一手撑住窗台,迅捷地翻了出去。 窗外墙壁上横着一条碗口粗的塑料管道,封琛翻出去后便踩在水管上,在那些甲虫追出来的瞬间,伸手拉下窗户。 军用金属窗顿时合拢得严丝密封,被甲虫撞击得响个不停。一只甲虫被拦腰截成两半,前端直直向下坠落。 外墙很光滑,除了那条水管,没有什么可以着力的地方。封琛只能像只壁虎般紧贴在墙壁上,让身体和墙面尽量贴合,双手抠在砖块之间的缝隙里。 颜布布悬空挂在他背后,身下便是十层高度,他往下看了眼,吓得头晕目眩,不敢再继续看。 “你千万别动,一动的话,就可能把咱们俩都带下去。”封琛侧着头哑声叮嘱。 “好,好的,我,我不动。” 这面墙太过平滑,封琛开始横着移动,想绕到大楼另一侧,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攀附的管道,上到楼顶或是滑到楼下都好。 颜布布将头搁在封琛肩膀上,连呼吸都放得很平缓,生怕身体起伏太大。 他只懊恼自己心跳太剧烈,要是不跳就好了。 好在砖缝挺深,封琛双手紧抠着砖缝,向着左边缓缓横移。汗水落到眼中,他却连眼都不敢眨一下,任由被蛰出来的泪水和着汗水一起,顺着脸庞淌落。 颜布布不敢出声,怕声音打扰到了他,却在心中疯狂默念着咒语:“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 咔嚓。 脚下的塑料管道突然发出破裂的响声。 这声音并不大,但对封琛颜布布二人来说,却如同天际骤响的一道炸雷,震得脑中嗡嗡作响。 两人体重加起来也有一百多斤,这管道虽然结实,却终究是塑料制品,难以承受地出现了断痕。 如果向左继续走,恐怕管道会断裂,但右边窗户依旧被那些甲虫撞击着,也没办法回头。 ——回头的下场,就和那些大果子里的尸体一样。 封琛深深吸了口气,对着左边再次迈出一步,轻而缓地落下。 随着重心转到前面那只脚,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管道没有发出异响。 呼…… 两人又同时呼出一口长气。 可就在这时,没有丝毫预兆地,管道啪一声从中断裂。封琛脚下一空,带着背上的颜布布,就那么直直往下坠落。 这瞬间,他脑子一片空茫,眼前是飞速掠过的光滑墙面,耳边是鼓噪的风声,血液奔涌得如同澎湃的潮汐。他下意识伸手去够墙壁,想抓住什么东西,却只抓住了一团空气。 颜布布闭着眼睛,在强烈的失重感中,大喊出声:“啊呜嘣嘎——” 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封琛被绝望和恐惧箍紧。在短短一秒内,他像是想起了很多,眼前快速拂过父亲和母亲的脸,又像是什么也没想,只听到颜布布在用变调的声音啊呜着。 他全身肌肉在这刻绷紧,肾上腺素分泌达到了极致,身体内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轰然一声,眼前浮现出大片炫目的白光。 封琛在这瞬间只有一个想法: ——自己已经坠地了。 然而下一刻,他却擦着地面横掠出去,既没有感受到坠地的痛苦,也没有失去知觉。 他似乎在接触地面之前,被什么东西给凌空接住了。 封琛僵硬地转动眼珠,看着两旁飞速后退的残垣断壁,视线再缓缓下移,落到身前一个硕大的黑色脑袋上。 身体上光滑的皮毛,头部长长的鬃毛,竖立的耳朵…… 封琛意识到,此刻他正被某种大型兽类驮着,往前一路飞奔。也是这只猛兽,在他坠地前接住了他。 他心底升起了一种不真实感,不清楚这究竟是真的还是虚幻,直到听到身后颜布布的惨叫:“——阿达乌西亚。” 封琛伸出手,轻轻落到身下猛兽的颈子上。 他现在没法看清它,只能根据头型、皮毛和耳朵,猜测这竟然是一只黑色的狮子。 手掌和柔滑的皮毛相触,一股熟悉的亲近感,从掌心瞬间传达到心脏。封琛心里浮起个念头:停下吧,别跑了。 没想到这个念头刚刚出现,身下本还奔跑着的黑狮,便真的停下了脚步。 封琛能感觉到它听见了自己心里的指令,也能感觉到它的回应。 ——那是一种意识相通的感觉,没有半分抗拒,就像是他睽别已久的朋友或者亲人。 不不不,不对,不是朋友或者亲人,它就像是本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和他不分彼此。 它就是他。 第19章 封琛想好好看看这头黑狮,不想刚跨下地,它就突然从眼前消失了。 既没有化作一蓬黑烟,也没有伴着什么音效,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不见了踪影。 “少爷。”颜布布在他耳边小声唤,因为一直都在狂喊咒语,声音有些沙哑。 封琛猛地回过神,问道:“你看见那只大黑狮了吗?” “大黑狮?还有大黑狮在追我们?”颜布布竖起头,警惕地四处张望。 封琛顿了顿:“我们刚才掉下楼的时候,你没看见有什么把我们接住,再带到这儿来了?” “接住?谁把我们接住?”颜布布陡然提高了音量,“不是谁来接的我们,是我们掉下楼的时候,我念了咒语,使用了魔力,然后就飞起来了,一直飞到了这儿。” 封琛愣怔了一瞬,再次追问:“你真的没有看见黑狮?那我刚才骑的是什么?” 颜布布耐心解释:“你什么都没有骑,是我的魔力啊,我从大师父那里学的魔法,然后带着你在地面上飞,一直飞到了这儿。” 封琛深吸了口气,面无表情道:“那你再飞一段给我看看?” “啊呜——” “小声点。”封琛打断。 颜布布放低了声音:“啊呜嘎嘣阿达乌西亚!” 片刻后,封琛站在原地问:“飞呢?怎么没有飞起来?” 颜布布沉思道:“可能刚才魔力消耗太多了。” 封琛看看四周,发现黑狮带着他俩飞奔,现在已经离开工业区,到了大街上。 他知道和颜布布也讨论不出个结果,便道:“走吧,我们的身份芯片已经修改过,这下可以通过西联军的检查,现在就可以去地下城。” 他一边在心里琢磨,一边无意识往前走,直到颜布布又在耳边唤:“少爷,少爷。” 封琛思路被打断,不耐烦地问:“干什么?” 颜布布声音变得小心起来:“没什么,我就是想问下,我能不能下地自己走?我怕你太累了。” 封琛这才发现还把颜布布背着,便将他放下了地,再取下背包自己背着。 “你刚才真的没看见——” “都说了是我的魔力!” “……算我没问。” 西联军地下安置点的入口在这城市的另一头,是东联军还在的时候,两军一起建造的。 那时候两军名义上都服从合众国总执政官指令,有一群学者提出了末世说,引起了上层重视,总执政官便指定了几个大城,建造可以避难的地下安置点。 海云城便是其中一个城市。 现在东联军撤离了海云城,地下安置点便由西联军全盘接手。当初还在建造时,封琛并没留心过,只知道建造花费金额很大,建成规模应该不小。 从这里步行到地下安置点要好几个小时,天气又炎热,两人不得不走一段便坐下来休息,免得中暑。 汽灯丢在了研究所里,封琛便打着手电,颜布布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旁边,嘴里不停说着话。 “少爷,开始那些树里为什么会长虫子?”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会动的树藤。” “那树还会吃人,可吓死我了。” 颜布布说着说着,便摸着自己胳膊打了个抖。 封琛自动屏蔽掉颜布布的话,他有些神思不属,还在想黑狮的事。 他不知道黑狮是怎么突然出现,又是怎么消失的,也不知道颜布布为什么会看不见。还有那奇妙的连接感,为什么会让他产生黑狮就是他自己的笃定感觉? 他想起之前沙滩上那晚,阿戴被那条蛇吊在空中时说的那些话。 “你能看见它?你和我是同类,你应该还不知道吧……” 同类……同类的意思是他们都能看到这种形态,还是他们具备召唤这种形态的能力? 封琛试着在脑内召唤黒狮,默念着出来吧,来吧之类的话,却毫无反应。他尝试各种方法,甚至连啊呜……阿西亚都念出来了,依旧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 颜布布的声音一直像是背景音,絮絮嘈嘈,直到两人找了块石头坐下,封琛取出瓶水,才塞住了他的嘴。 颜布布大汗淋淋地喝水,封琛则对着腕表开始低声记录身体数据。 “今天体温正常,没有间断性发热,瞬间爆发力还在提升,曾在二十秒内达到了300SJ,快速力量达到了40KS。” 他低语时,颜布布就侧头盯着他,竖起耳朵听着那些话。 “……还有个奇怪的事情。”封琛停顿了下,迟疑着继续记录:“在坠空时,出现了一只黑狮——” “你还在说黑狮?”颜布布愤愤地打断:“都说了是我的魔力,少爷你干嘛老是要说黑狮?” 封琛不理他,转过身体:“我能感觉到那黑狮的出现和我有关系。” “没有黑狮,只有我。”颜布布也凑过来,对着手表小声纠正。 “其他人应该都看不见黑狮,但我可以确定那不是幻觉,而是一种真实形态。” 颜布布的嘴都快贴到腕表上:“少爷看不到我的魔力,但我可以确定那不是幻觉,而是一种真实形态。” 封琛咔哒一声关掉腕表记录器,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吧。” 以往街上还时不时能看到人,要么是骑着摩托车播着摇滚乐四处放火的青年,要么是几个在废墟上翻找东西的黑影,再不济街边还有那么几个神神叨叨的人,举着写满各种标语的牌子,念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可今晚一路走来,什么人也没遇到,整个海云城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空气中愈加浓重的腐臭味。 闷热加上恶臭,颜布布终于也不愿意开口,沉默地闭上了嘴。 因为很多楼房都垮塌了,可以直接翻过去,也算是抄了近路。只用了一个小时,远处便出现了灯光,高高挂在半空,像是明亮的启明星。 灯光勾勒出周围建筑的形状,颜布布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海云塔下方。 “少爷,我们是不是快到了?”颜布布扯了扯身上衣服,T恤被汗水浸透,贴着不是很舒服。 封琛回道:“对,再走两条街,就是地下安置点入口。” 唰! 身后突然亮起大灯,将这片废墟照得雪亮,颜布布被刺得眯起眼,和封琛同时转身向后。 身后不知何时停了一辆悬浮车,逆光走出来几个人。 为首那人高大健壮,右臂在光照下反出冷金属的光,颜布布在看到那条手臂的瞬间,就想起了那名叫做础石的人。 “少爷,少爷。”他惊慌地去扯封琛衣角,想提醒他来着。 封琛不动声色地握住了他的手:“我知道。” “封公子,让我好等啊。” 沙哑的男声响起,几人走得近了些,为首的正是础石。他身后跟着几名手下,其中还有阿戴。 封琛在看见阿戴的第一反应,便是去瞧她身边的蛇,不过却没有看见。 础石笑了笑,语气懒洋洋地道:“我在这地下城入口等了你好多天,本想着你是不是已经遇到了什么意外,正想去别处找找,没想就等到了。” 封琛紧了紧身上背包,隔着布料摸到了密码盒的轮廓。 础石没有忽略他这个动作,缓缓伸出机械臂:“我也不想为难小孩儿,这样吧,交出密码盒,放你进入地下城。” 封琛沉默了一瞬,问道:“我要是不交出来呢?” 础石又笑了起来,用机械臂摸着下巴:“那我就没办法,只能欺负小孩儿了。不过要是那样的话,你不但保不住密码盒,也再不能进入地下城。封公子在封将军身边耳濡目染多年,相信也很会审时度势,知道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颜布布一直紧挨着封琛,拧着两条眉,很凶地瞪着大眼睛。础石话音刚落,他突然就冲前一步,大声喊道:“啊呜嘣嘎——” “别做声。”封琛赶紧打断他。 础石这才注意到颜布布,扯了下嘴角,抬手对他做了个开枪的动作:“砰。” 他显然是记起了上次颜布布从海滩离开时,对着他砰砰开枪的情景。 颜布布毫不示弱,双手轮流开枪:“砰砰砰砰砰……” 础石没有再理颜布布,视线重新调回封琛身上,问道:“怎么样?封公子,考虑好了吗?” 虽然是个问句,他却并不在意封琛的回答,抬起机械臂勾了勾食指,身后两名手下便向着封琛走去。 “你快跑。”封琛盯着手下,用只有自己和颜布布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颜布布刚开完枪,将两根大拇指插进背带裤胸兜,听到封琛的话后,微微一怔。 但他有着服从封琛命令的本能,大脑在反应过来这句话的瞬间,身体便给出回应,拔腿朝着后方跑去。 两名手下也是一愣,随即一名立即追向颜布布,另一名向着封琛扑来。 颜布布觉得自己跑得很快,似乎都要飞起来了,他甚至在奔跑的过程里,脑中还浮现出一个念头:要是现在还在幼儿园,他肯定能在运动会上跑第一名,拿到小棕熊玩偶奖励。 然后将奖励送给少爷。 若是少爷不收的话,就藏到他包包里。 第20章 颜布布跑得那么快,以至于被人抓住胳膊提起来时,两条腿还在空中摆动,接着就被箍住脖颈,太阳穴上顶住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被箍得喘不过气,喉咙有着作呕的感觉,连咒语都念不出来,便拼命挣扎,去掰颈子上的手臂。 “别动,小崽子,再动我就一枪打死你。”恶狠狠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颜布布心里清楚,抵着他脑袋的这种枪和他用手指比划的枪,还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既然他最厉害的魔力无法施展,便停下挣扎不敢动了。 他被提着往回走时,封琛和础石的一名手下,正围着一堵断墙转圈圈。础石和其他人则站在不远处,面带微笑地看着,像是在看猫逗弄耗子,还有人干脆打起呼哨大声叫好。 那名手下本也是戏弄着封琛玩,但绕了几圈下来,发现这少年身手竟然很敏捷,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渐渐也收起戏弄之心,一门心思想将他抓住。 封琛现在只想离开,并不想和人对打,他一边躲着那名打手,一边打量旁边地形。 ——础石几人离这有段距离,他可以找个机会跑掉。 再次绕到墙后,封琛突然停步,紧追的手下来不及刹住,被他回头一拳击得鼻血喷涌,头晕目眩。 封琛正要冲向左边废墟,却听到前方传来男人的声音:“嘿,姓封那小子,快停下,不然我就把你的小跟班一枪崩了。” 封琛循声看过,看到颜布布被个男人箍搂在胸前,头上还顶了把枪,正神情惶惶地看着自己。 他面色一沉,接着便停下了脚。 被打了一拳的手下趁机追上来,将他胳膊拧到身后,再重重推到旁边断墙上。 封琛被撞得砰一声,口里发出声痛楚的闷哼。 “妈的,你跑啊,再跑啊,你他妈是兔子变的吗?”手下恶狠狠地骂了句,一脚踹向他小腿。 封琛忍住了没吭声,但神情在刹那间流露出痛苦。颜布布本来已经没动了,看见封琛被打后,又开始用力挣扎起来。 手下将封琛的侧脸按在墙上,对着他举起了拳头,础石却不耐烦地高声道:“行了,还打什么打?正事要紧。” “他妈的,等会儿再收拾你。” 手下不敢违抗础石的命令,腾出只手去拖拽封琛背包,嘴里不依不饶地骂骂咧咧着。 封琛侧脸压在墙上,视线正好和颜布布相对。他对颜布布做了个张嘴咬下的动作,示意他低头去咬箍着他颈子那人的手臂。 颜布布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艰难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封琛将被反制到后背的右手慢慢向下,去摸腰后的匕首。他计划用匕首捅身后的人,颜布布同时咬人脱身,他再冲过去拖着颜布布跑。 但就在这时,颜布布却突然停下了挣扎,两只瞪得圆圆的眼睛盯着他身后,满脸都是惊骇。 封琛不明白他这是看到了什么,心头一跳,动作稍滞。 但他随即就明白了。 一道冷风从身后刮过,带着浓重的腥臭味,接着被禁锢的身体一松,身后那名手下则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封琛顾不上去看发生了什么,飞快地往前冲出,同时听到有人在惊呼:“老虎,他妈的,居然是老虎!” 他微微侧头,看见一只体型硕大的黄斑纹老虎,正咬着那名手下的脖子,拖着他往废墟深处跑。 老虎突然看到不远处的颜布布,似是想起了什么,虎眼里掠过仇恨的冷芒,张嘴松掉那名手下,转头向颜布布方向扑去。 那手下躺在废墟上,脖子多了几个血洞,汩汩往外淌着血,身体不停抽搐。 “阿四!”础石身旁的人一边唤他,一边拔出枪,对着老虎射击。 不料这老虎竟然知道子弹的厉害,它倏地扑到旁边大石后躲过了子弹,再怒吼着冲了出来。 只不过它这次的目标不再是颜布布,而是那几名对着它开枪的人。 础石看到封琛奔跑的背影,大喝一声:“别管老虎,先将人给抓回来。” 箍着颜布布的男人,见着突然窜出来这样一只老虎,慌得也顾不上颜布布,调转枪头对着老虎射击。 颜布布颈上的手臂松开,新鲜空气瞬间涌入肺腑。他明明可以趁机滑下地,却还惦记着封琛刚才的命令,一边大声呛咳一边探出上半身,扑在男人伸直的右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哎哟。”男人猝不及防被咬了口,痛呼一声,手中枪也掉在地上。 颜布布跟着落下地,还没直起身就被揪住了后衣领,瞬间脱离地面。 他的身体和大脑都已熟悉了这样的姿势,瞬间意识到提着他的是谁,便如同被母猫叼住后颈的小猫,丝毫没有挣扎。 封琛提着颜布布在废墟上发足飞奔,像是疾风一般,飞跃过那些砖石瓦砾。 身后除了础石那帮人的脚步声,还有那只紧追不舍的老虎怒吼声。 手下们在追封琛,却又不得不躲着老虎,并朝着它开枪,大大降低了速度。 这只老虎身形异常敏捷,不断躲避着子弹,又不断向着他们扑跃。 它已经被彻底激怒,赤红着双目,一副非要咬死几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 于是现在就形成了一幅奇特的画面:最前方的少年手里提着个小孩,风一样奔跑着,后面跟着一群人,边追边和一只老虎恶斗。 有老虎牵绊,封琛虽然拎了个颜布布,也和后面的人拉开了距离。但他微微侧头时,却发现有人躲过了老虎,从左边废墟追了上来。 “砰砰砰,砰砰砰。”颜布布被他面朝后方地拎着,嘴里还在发出开枪的声音。 封琛以为他又在用手指放空枪,无意中瞥了眼,惊得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颜布布两手中居然抱着一把真枪,正晃悠悠地对着后方。但他不懂得开枪还要扣扳机,只用嘴配着音。 显然是拣了刚才被他咬了手臂那人的枪。 封琛大喝一声:“颜布布,把枪给我。”接着就将他用力往上一抛,甩麻袋似的甩到了左肩上。 颜布布一阵天晕地旋,抱着的枪脱手,封琛已经腾出右手,在空中接住那把枪,侧身便朝着左后方开了一枪。 砰一声碎石四溅,那名追上来的手下差点被击中,猝不及防地往旁闪避,被一块石头绊倒。 等他站稳身体,封琛已经拐到了旁边的民宅废墟中。 这里以前是贫民区,密密麻麻都是房子,巷道犹如遍布的蜘蛛网。现在房子虽然塌了,但四处依旧断墙林立,人进入里面,就像是踏进了迷宫。 封琛和颜布布藏在一排废墟后的阴影里,背靠断墙,大气都不敢出。而那名手下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转来转去地找人。 废墟里很安静,只有大街上传来老虎的阵阵咆哮,还有不断的枪声以及惨嚎。 气温炎热,封琛又跑了一路,汗水如瀑似的淌落,全身像是洗了个澡。他看了眼旁边的颜布布,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那头卷发都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一辆悬浮车驶过来,停在了废墟外,传来础石的声音:“人呢?” 那手下道:“看着他们进了这里,再追进来就不见了人,肯定没有跑远。” 封琛从一条很小的缝隙看出去,看到础石悠闲地转身,从悬浮车里取出一架肩扛式炮筒。 他将叼在嘴上的雪茄递给身旁的阿戴,缓缓吐出口烟雾,对着废墟喊道:“小子,我数三声,自己乖乖出来。” 颜布布虽然没看外面,却也听得浑身发紧,下意识抓住了封琛的手臂。 “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炮弹轰然出膛,废墟靠街的最左边炸开一团绚烂火焰,漫天碎石飞溅。 颜布布一头扎进封琛怀中,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封琛甩去头上的灰尘,继续往外看,看见础石就着阿戴的手,抽了口雪茄,机械手指搭在炮筒扳机上,在火光下闪着冷金属的光。 他如毒蛇般阴冷的眼神扫到最右边时,封琛心里一紧,虽然知道并没有被发现,也从缝隙处移开。 “小子,不要以为手中有枪就可以反抗,那是自寻死路。我知道你就藏在里面,乖乖出来吧,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封琛的大拇指在枪把上摩挲,他知道础石不是威吓,那名手下和阿戴,时刻用枪瞄准着废墟,自己稍有异动,便会被毫不留情地射击。 “给你个机会,我再数三声……三,二,一。” 伴着础石冷冷的倒计时,又是一颗炮弹出膛,在距离颜布布他们位置更近的地方爆炸。 颜布布虽然将头埋在封琛怀中,耳朵隔着布料,也被震得嗡嗡作响。 爆炸声渐渐散去,不远处的枪声和惊叫还在继续,础石不耐烦地对着那边怒吼:“你们他妈的还没把那老虎解决吗?” 这排废墟,除了颜布布两人藏身的最左边,其他地方都燃烧着熊熊大火,地上出现两个硕大的弹坑。 “也不知道是宁死不屈,已经被炸成飞灰了,还是像耗子一样躲在某个角落呢?我来猜猜,可能现在就在某个角落,缩成一团发着抖。” 础石的声音继续响起,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声调,却透出种病态的亢奋。 “我就喜欢明亮,喜欢火光。这边还暗着,不行不行,也得让它亮起来。那就……再来一发炮弹吧。轰!哈哈哈哈……” 颜布布从封琛怀里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张开了嘴。 还不待他将咒语念出声,就被封琛一把捂住嘴,在他耳边用气音嘘了一声。 颜布布盯着他,用眼神告诉他,我可以。 封琛缓慢却坚决地摇头,你不行。 第21章 封琛捂着颜布布的嘴,耳语道:“什么都比不上命重要,我要把密码盒给他,你等我走出去后,立即就跑,向着地下城的方向跑。” 颜布布虽然不能出声,却也没有点头,只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 “听清楚了吗?” 颜布布还是没有反应。 “放心,只要我把密码盒交给他们,就会没事的,晚一点我就去安置点找你。” 外面,础石又扛起了炮筒:“我再倒数三下,就能把这片地方全部点亮。两只可怜的小猫,你们可要找个洞藏好了。” 封琛松开颜布布的嘴,深吸了口气,正要站起身,就听天上传来隆隆的直升机响。 接着一道雪亮的光束扫过废墟街道,停留在础石身上。 “街上的人注意了,你们已被锁定,立即放下武器,立即放下武器,不然将对你们使用严厉的惩治手段。” 础石和阿戴转身,仰头看着空中的直升机,那名手下有些紧张地大喊:“础执事,是西联军。” “你们已被锁定,立即放下武器,立即放下武器,不然将对你们使用严厉的惩治手段。” 原本要站起身的封琛便没有动,颜布布也凑到缝隙旁,两人一上一下地看着外面。 那群和老虎恶斗的手下从远处跑来,身后没有再跟着老虎,也不知道是被打死了还是跑了。 不过六名手下,现在只剩下了四人。 一名手下气喘吁吁地道:“础执事,我们动静太大,把西联军的巡逻兵引来了,快走吧,直升机在这儿,军队肯定正在赶过来,免得惹出一堆麻烦。” “是啊执事,这两个兔崽子跑不了,今天暂时放过他们,回头再来。” 础石转过身,阴狠的视线在废墟上扫了一遍,斟酌权衡片刻后,终于还是说了声:“走。” 他扛着炮筒走向旁边停着的悬浮车,直升机上发出的警告仍在继续:“立即放下武器,抱头蹲下,现在倒数十秒,十,九,八——” 础石低头钻进悬浮车,车辆启动,直升机上的倒计时停止,却又在开始新的喊话。 “车里的人全部出来,去街边抱头蹲下,等候接受检查。现在倒数十秒,十,九——” 悬浮车依旧向前行驶,础石却将上半身探出车窗,肩上扛着那架炮筒,瞄准了上方的直升机。 “学老子倒数,我去你妈的。” 炮弹出膛,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烟,随着声巨响,直升机在空中爆炸,像是一团绚烂的烟火,映亮了整个夜空。 颜布布一直仰头看着,惊骇地张着嘴,直升机碎片飞溅,一片螺旋桨打着转高速飞来,他都傻傻地忘记了躲藏。 封琛连忙拉着他扑向一旁,那螺旋桨便将他们身旁的土墙削掉一半。 “哈哈哈哈……”础石发出疯狂的大笑,悬浮车呼啸着绝尘而去。 远处响起尖锐的警报声,封琛甩掉头上砂石爬起身,拉着呸呸往外吐着泥巴的颜布布,跑向街道对面的废墟。 街上不断驶过军用坦克,探照灯扫射着大街沿路,两人躲在那些砖石后面,等着一列军队离开了再前行。原本只需要十分钟的路程,又走了半个小时,这才到了地下安置点入口。 安置点入口一眼看去就像是个地铁站,被明亮的探照灯照得如同白昼。但大门处却站着整队荷枪实弹的西联军,头顶平台上架着一排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下方。 封琛和颜布布藏在百米远的一块大石后,将手上的枪扔掉。 “我们的生物芯片都修改过,我检查了好几遍,资料修改没有问题。密码盒也是特殊材料,不管装了什么都不会被扫描出来,放心,肯定不会有问题。”封琛像是在安慰颜布布,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颜布布握了握他的手:“少爷别怕,我知道的,肯定不会有问题。” 封琛压低声音:“你哪儿听出我怕的?我只是在提醒你。” 颜布布无限信任地看着他:“嗯,我知道的,别慌啊。” “我不慌。” “嗯,我知道的——” “你别说话了。” “哦。” 等探照灯再一次扫过滑走,两人从大石头绕出去,走向了入口。他们身形刚刚出现,就引来了一众岗哨兵的视线,探照灯也立即转向,雪亮光束将两人笼罩其中,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见。 封琛瞥了眼旁边的颜布布,不动唇地道:“别同手同脚地走。” 颜布布甩着同边手,重重踏着步,声音有些慌张:“少爷,我,我已经忘了怎么走路了。” “那你就把手放进裤兜。” 颜布布连忙将大拇指插进背带裤胸兜,其他手指挂在外面,轻轻弹动。 到了入口,两人停下脚,一名负责检查的西联军看看他们,又看看他们身后:“就你们两个?” 封琛点了下头:“就我们两个。” 士兵问:“这些天都没有人带着?” “没有。” “有。” 封琛和颜布布的回答同时响起。 士兵看向颜布布,颜布布和他平静对视,再对着封琛侧了侧头:“他带着我。” 因为太紧张,小孩脸上也就没有了表情,加上双手大拇指挂在背带裤胸兜的动作,看上去有点冷酷。 士兵问:“那你们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 封琛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撒谎:“住在停车场,在四处找了点吃的。” 所有士兵都在打量两人,目光犹如探照灯般落在他们满是灰土的身上。颜布布心里越来越紧张,脸上也就越来越冷漠。 “这个小孩儿看着有点拽。”士兵看了他片刻,对旁边的人说。 那些人似乎都觉得颜布布很有趣,纷纷发出笑声。 士兵问封琛:“你叫什么名字?” “秦深。” “小孩儿,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士兵又问颜布布。 颜布布被所有人盯着笑,脑子里早就一片空茫,此时再被问到名字,下意识就要将颜布布三个字说出口。 “咳咳。”封琛突然低头咳了两声。 颜布布一个激灵,顿时想起刚才封琛给他的耳提面命,一定不要说真名,要说他的名字叫……他的名字叫…… 我叫什么来着? “繁复漂亮的晶石。”颜布布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 士兵错愕地问:“什么?” 颜布布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忽地就抽出手垂在腿侧,有些无措地看向封琛,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封琛不动声色地牵住他的手捏了下,开口道:“他叫樊仁晶,但是他不喜欢这个名字的谐音,所以一般不会直接说出口。” 士兵们回味过来后都笑了起来。 颜布布的手被封琛牵住,心里突然就没有那么紧张,表情也轻松了不少。 士兵往旁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的立式检测仪:“来,把你们手腕放在上面。” 两人轮流放上手腕,封琛飞快瞥了眼旁边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的个人信息,和他修改过后的信息无误。 个人身份核查无问题,两人再按照命令,踏上旁边的危险品检查器。 检查器在他们全身扫描,发出机械的提示音:“……不能携带枪支弹药,无法判明性质的化工产品……” 颜布布挨着封琛站着,看着那条绿线自下而上缓缓滑动。在它滑动到封琛胸前,也就是背包位置时,感觉到封琛握着他的那只手变紧。 他反握住封琛的一根手指,像开始他安慰自己那样,轻轻地捏了捏。 “叮!检查完毕,没有发现可疑物品。” 随着检查通过的提示音响起,封琛缓缓舒了口气,再牵着颜布布,走下了检查器。 “通过检查,你们已经可以进入地下安置点。”士兵擦了把脸上热出来的汗水,“顺着通道往里走,乘坐下行运输器到达接待点,其他的不用管。” 封琛道了谢,牵着颜布布走向了入口通道。背影看似自然,实则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心都差点跳出喉咙。 通道并不长,很快就到了尽头,面前出现了一座大圆台,四周包括顶部,都围着圈铁栏,像是一个巨大的钢铁鸟笼,铁栏中只露出了一扇门的空间。 封琛牵着颜布布跨进圆台,颜布布一声不吭,只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下行运输器马上出发,请站稳身体,注意安全。” 机械女声自动响起,铁栏缓缓关闭,咣当声响后,颜布布感觉到脚下一颤,接着就是一阵下坠感。 玻璃外是不断上升的钢铁支架,显示着这个圆台正在急速下降,头顶的灯因为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凉意袭来,高温消失,封琛看了下腕表,液晶数字为36度,还在持续下降中。 咣啷。 运输器发出声重响,突然停住,颜布布趔趄着要摔倒,被封琛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 “少爷!” “别慌。” 圆台下方发出吱嘎吱嘎的齿轮声响,片刻后又是一声咣啷,接着继续下行。 颜布布小心翼翼地站好,问道:“这是电梯吗?” 封琛略一思索:“应该不是电梯,而是采用了一种纯机械的制造方法,这样可以保证在缺少电力的情况下,运输器依旧能够运行。” 颜布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铁栏外是冷冰冰的铁架,再后面就是深黑色的墙壁,视野的局限,加上这个钢铁鸟笼,视觉上带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颜布布觉得头有些昏涨,正要移开视线,就觉得眼前突然明亮。 那挡住视野的深黑色墙壁消失,铁架后出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第22章 这个空间大得让颜布布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数盏探照灯从弧形的岩石穹顶直射往下,照亮了正中并排的三栋椭圆形建筑。 这是三座用钢铁建造起来的庞大建筑,每座都有上百层,面积颇广,巍峨壮观。建筑周身分布着密密麻麻的房间,很多房间都透出灯光,让它们看上去像是三个发光的巨大蜂巢。 建筑每层都绕着一圈长长的通道,左侧有楼层运输梯上上下下,在其中某层停下,吞吐出一些人。 颜布布的脸贴在铁栏缝隙里,看得目不转睛,他轻声问:“少爷,这就是地下安置点吗?” 封琛同样注视着前方,灯光倒影在眼中,让他漆黑的眸子掠过各色光影:“是的,这就是地下安置点,你现在看到的这三栋建筑,被人叫做蜂巢。” 运输器继续下行,终于停在了地面,等两人跨出圆台,又吱嘎吱嘎地升空。 这是蜂巢旁边的一小块空地,建着一间塑板小平房,大门上贴着接待中心四个字。 两人进了接待中心,一名正坐在桌前的士兵抬起头:“几个人?” “两个。” “年龄。” “他六岁,我马上满十三岁。”封琛道。 士兵这才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嘟囔着:“十三岁就这么大的个头,没有谎报年龄吧?” “没有。” 士兵取出来两张卡,推到桌边:“这是两张信用点卡,你们收好。进了地下安置点,以前的钱币便不能再使用,花费的都是卡里的信用点。听明白了吗?意思是再多的钱在这里也没用,这卡里就是你们所有的钱。” 封琛将两张卡拿到手里,道:“明白。” 士兵又按了下桌上的键,对着通话器道:“吴优,来了新人,带去你们A巢C区安置。” “是。”通话器那头回答道。 很快走进来一名身材瘦削的中年人,他不是西联军,穿着一件泛着汗渍的白色背心,一进来便对士兵堆起了满脸笑。 士兵:“吴管理员,这是两个未成年人,带去你负责的C区安置。” “没问题。”吴优飞快地打量了封琛和颜布布一眼,说:“走吧,跟我去C区。” 走在接待中心外的空地上,封琛打量着四周。 这是块广场,底部是深黑色岩石,四处散落着高高的起落架,还有一些工业用车。 广场正中是三座蜂巢,周边一圈则建盖着单独的楼房,一条铁轨蜿蜒向前,伸进远处洞壁里,几辆蒸汽式小矿车装着矿石,在铁轨上来来去去。 “旁边那些管道是安置点的排水系统,不管多少水都能给你排得干干净净。”吴优主动介绍四周:“那边是军部大楼和医疗站,挨着我们的小楼是溧石发电机房。” 封琛知道安置点的排水系统相当强大,也知道建址专门选在了溧石矿带上,这样可以保证一直有源源不竭的电。 颜布布好奇地看着头顶,高高穹顶上挂着数盏探照灯,像是夜空的星星,照亮了整个地下安置点。 “小孩儿,这里凉快吗?”吴优问颜布布。 颜布布点头:“凉快。” 吴优说:“整个地下安置点都有恒温控制,所以不会太热。” 颜布布捏了捏封琛的手,双眼亮晶晶地小声道:“少爷,我好喜欢这儿。” 他是小孩儿心性,只觉得眼前一切像是电视里的卡通场景,满心都是好奇和新鲜。 但封琛从小接受军事化训练,封在平对他的教育方式也如同对待成人,有着超出同龄人的心智和稳重。所以他知道地下安置点看似不错,实则要生存的话,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吴优带着两人进入中间那座A蜂巢的大门,走向左边升降梯。 升降梯其实就是块大铁板,周围一圈半人高的铁栏,沿着楼壁,吱吱嘎嘎一路往上爬升。 灯光从铁栏透进来,在封琛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低头看了眼颜布布,见他手指在抠铁栏,将人扯了扯,低声道:“别乱摸。” 颜布布立即收回了手。 吴优看了眼封琛手上的信用点卡,说:“我给你说一下,每张初始卡里都有四百信用点。吃一顿最便宜的饭,也需要花费五点,所以你们得省着点花,坚持到下个月,又可以领四百点。” 升降梯到了六十五层,停下。迎面墙壁上贴着C区字样,边上是条长长的走廊。 封琛牵着颜布布,跟在吴优身后,顺着走廊往前走。 左侧一排房屋,每间都不大,只有几个平方。有些屋子里住了一家老小,整间屋都塞得满满当当,还传来婴儿的哭闹。 “吴管理员,又接新人了?”有人大声给吴优打招呼。 吴优只淡淡地应了声,神情矜持中带着高高在上。 “谁又把东西放在走廊上了?说过不准放在外面,放不下就给我堆在床上。”吴优作势要将走廊边的一把藤椅踢飞。 有人匆匆跑出屋:“我的,是我的,马上搬进去,马上。” “吴管理员等等。”又一名男人追了上来,点头哈腰地递上根烟。 吴优接过烟,别在耳朵后:“什么事啊?” “就昨天给您说的那事,我们家一共六口人,挤在那房子里太难受,吴队长能不能给想想办法,再匀一间出来。”男人赔笑着道。 吴优啧了一声:“想要房子还不简单?再付五十信用点,就可以再分到一间。” “我们这一家老小都要吃喝,哪里还有信用点去付房租啊。”男人凑近了些,偷偷往他手里塞了样东西。 吴优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揣进衣兜:“这样吧,明天上午来找我,看能不能想办法。” “哎,哎,谢谢吴管理员。” 颜布布正走着,突然听见身后有小孩子的声音,他转回头,看见几名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偷偷跟在了后面。 那些小男孩都对着颜布布做鬼脸,为首的一名胖男孩,还对他挥了挥拳头拳头,表情充满敌意。 颜布布盯着他,觉得他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胖男孩慢慢吐出三个字:“野——孩——子。” 他声音不大,并没引起别人的注意,但颜布布听清了,也认出来他就是曾经在刚地震后想抢他面包的那个人。 颜布布虽然是佣人的孩子,可封家待人宽厚,他也是被娇惯着长大的,没受过什么委屈。平常吃穿用度都不差,甚至超过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就读的幼儿园设在山脚,每天陈伯还会开车接送。 他只是听封琛的话,但班上可没有小朋友能欺负他。 那群小男孩不远不近地跟着,不停做着鬼脸,颜布布也用手指扒拉下眼皮,吐出舌头,还了鬼脸回去。 吴优给封琛说着一些注意事项,封琛仔细在听,也注意到颜布布频频转头停留,有些拽不动。 “干嘛呢?”他低声叱了句,“别东张西望,好好走路。” 颜布布便不理那些男孩儿,跟着往前走。 吴优的话题逐渐引到自己身上,无不得意地道:“我呢,是第一批进入地下安置点的,能得到西联军看重,任了个要职。当然,说不上呼风唤雨,也算——” 嘀—— 突然响起的尖锐铃声打断了吴优的话,地下安置点上空回荡着一道机械男声:“所有人回自己的房间,离就寝时间还有十分钟。” 还算宁静的蜂巢瞬间变得喧嚣,不断响起奔跑的脚步声,还有关门的砰砰声。 颜布布忍不住又去看那群男孩儿,见他们作鸟兽散地往后跑。胖男孩跑着跑着回头,比了个小拇指,颜布布便对他撅起屁股,嘴里配上了音:“噗!” “走走走,快去你们屋子,马上要例行检查了。”吴优也不再多话,匆匆往前走。 还没走出两步,走廊对面便大步行来一群人,皮靴重重敲击着地面,发出咔咔声响。为首军官年约三十出头,五官深刻,眼神鹰一般犀利。 “快,站在旁边,不要挡在路中间。”吴优停步靠墙站着,并把封琛和颜布布也拖到旁边。 这是一队西联军士兵,在目不斜视地经过三人时,最前面的军官突然停了下来,微微侧头,视线在封琛和颜布布身上扫过。 “新来的?”他低声问。 吴优半弓着腰,态度恭敬:“林少将,这是刚来的,我正带他们去房间。” 林少将没有理吴优,而是问封琛:“叫什么名字?” “秦深。” “几岁了?” “三个月后满十三。” “父母呢?” “埋在房子下面了。” 林少将右手拿着一双手套,在大腿侧轻轻拍击着,又问颜布布:“叫什么名字?” “我叫樊仁晶,就是繁复漂亮的晶石。”颜布布这次回答得很快。 “几岁了?” “六岁。” 林少将对后面的士兵勾了勾手指,那士兵立即上前,用手持检测仪扫描两人手腕上的生物芯片。 检查过程中,林少将一瞬不瞬地看着封琛,目光冰冷中带着审视。而封琛就像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只平静地看着自己手腕。 士兵扫描过芯片,低声对林少将说:“身份信息和他们说的相符。” 林少将不再停留,转身往前走去。 封琛刚缓缓吐出一口气时,他又倏地掉头,大步走到颜布布面前,指着旁边的封琛问:“小孩儿,他是你什么人?” 封琛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 在进入地下安置点前,他对颜布布叮嘱了很多事宜,但竟然疏忽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就是让颜布布改口,不要叫他少爷。 颜布布侧头去看封琛,林少将捏住了他的下巴:“不要去看他,告诉我,他是你什么人。” 封琛嘴唇动了动,垂在裤侧的手暗暗攥紧。 颜布布和林少将对视着,声音有些颤抖,却无比清晰地说道:“哥哥,他是我在路上认识的哥哥。” 第23章 “哥哥?”林少将轻声反问:“路上认识的哥哥?” 颜布布惊恐地盯着他,点了点头。 封琛突然在一旁开口:“我前段时间生病了,在街边遇到了他,他给我找了些吃的,还有药,我病好后,干脆就把他带上了。” “是吗?”林少将依旧钳着颜布布下巴,看也没看封琛一眼。 颜布布僵硬地仰着头:“是,是的。” “那你给我详细说说。” “我给哥哥找的药,还,还是踩着死人去的,又找了面包,有人,有人想抢,我没让,那人,那人刚才我看见了,他也住在这儿,还,还对我做鬼脸。” 颜布布虽然说得结结巴巴,但是大概意思表达清楚了。林少将沉默片刻后,松开他的下巴,慢慢直起身,眼神依旧冰冷,一只手却伸进了衣兜。 封琛看见他这个动作,瞳孔骤缩,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右手也不动声色地探向腰后。 但下一秒,林少将却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到了颜布布面前:“拿着。” 颜布布机械地接过棒棒糖,也没有道谢,就那么木木地站着。 林少将又转向了封琛:“按说晚上十一点必须回房,但你们刚进地下城,今晚可以给你们破个例,先去洗澡,把身上洗干净,别把地面的病菌带下来。” 封琛的手已经放回原位,点了点头。林少将这才转身,带着一众士兵往远处走去。 “咳咳……那咱们继续吧,去你们的房间。”吴优从头到尾没吭声,一直贴着墙边,直到现在才出声:“这位是林少将,现在是地下安置点军衔最高的长官,管理着整个安置点。” 颜布布还愣愣地举着棒棒糖,封琛接过来剥掉那层彩纸,重新塞回他手心:“走吧。” 滴—— 又是一声长长的铃声,方才那些杂乱的关门声和脚步声都尽数消失,所有人已经回到了各自房中。 三人走到笔直走廊开始弯曲的地方,吴优停下脚,掏出一把房卡,打开了旁边写着C68的房门。 “这就是你们两人的房间。”吴优没有进门,只伸手按亮了电灯。 封琛正要往里走,吴优拦住他:“当心点,床在门口。” 颜布布也钻前来,和封琛一起打量着这间房。 房间内极其狭小,空间逼仄,让颜布布想起家里楼梯下的杂物间。陈设也很简单,仅仅只有一架单人床和一张矮柜。而且这间房是三角形,尖头部分挂着张塑料帘,半露出后面的马桶,而那单人床只能横摆在空间稍大的门口。 “这间房就你们住了,虽然不大,但你们就俩半大孩子,也住不了大屋子。何况咱们又不是耗子,地下城终归住不了多久,等到夏天过去气温没有那么热,西联军也把地面收拾出来了,咱们还要上去的。” 吴优指着门口的床:“虽然门被它挡住了,可你们俩要爬过去也很简单。这房子不能让年纪大的人来住,只有你俩合适。” “好的。” 封琛并不介意屋子小,也不介意门被挡住,现在只要有个容身之处就很好了。 吴优拍了拍他的肩:“懂事!” 看看周围没人,他又低声道:“我是看你俩孩子不容易,才把这房给了你们。像你们这种情况都会去住八人间,和别人挤在一起,每人每月房租还要十个信用点。那种单独的大房间,因为月租太贵了,要每月五十个信用点,只有拖家带口的人才会去住。你们这间房虽然小,每个月却只需要二十信用点,和住八人间的花费其实是一样的。” “谢谢叔。”封琛道。 颜布布也跟着脆生生道谢:“谢谢叔。” “这个月是免费住,以后每月要缴纳房租。”吴优把房卡交给封琛,“你俩连个行李也没有,那边库房里有些生活用品,都是地震时刨出来的,西联军用不着,就扔在了那里,你和我一起去选点必备的。” 两人便跟着他,先去库房拿东西。 所谓的库房也就是个大房间,里面堆放着杂七杂八的物品,应该是西联军从那些垮塌的超市里搬进来的。 封琛拿了一个塑料盆,一个开水壶,两个不锈钢饭盒,两把牙刷、漱口杯和香皂牙膏。临出门时,吴优又丢了瓶沐浴露,洗衣粉,还有条崭新的浴巾在他盆里。 虽然这些东西在平常都不值钱,但地震摧毁了整座城市,恢复工业不知道还要多久,哪怕是一块普通通通的香皂,以后也只会越来越珍贵。 封琛清楚吴优的确在照顾他俩,便再次道了谢。 “没事。”吴优在颜布布的脑袋上揉了几下,突然笑了声:“我儿子和他一样,头发也是天然卷。好看。” 走出库房,吴优继续叮嘱:“往前走就是澡堂,刚才林少将吩咐了,你们要先洗个澡才行,有带着干净衣服吗?” “有。” “脏衣服就顺手洗了,晾在澡堂旁,那里有通风口,衣服很快就能干。洗完澡就回房,不要到处逛,免得被巡逻的人抓住。对了,水房就在澡堂隔壁,记得打水。” “知道了,谢谢叔。” 两人回到C68,封琛从床上翻了过去,刚想去拎颜布布,发现他已经从床底钻了进来。 这房间虽然小,但很干净,显然以前还没住过人。封琛摸了下灰白色的墙壁,发现这使用的是种特殊材料,既能防水抗震,也能有效隔断冷热空气。看来以前东西联军合力修建地下城时,也着实花费了不少功夫。 三角形的夹角处有个小柜子,封琛取下背包,将里面的一些物品放进去,颜布布这时候蹭过来,在他身旁蹲下,举着样东西递到他嘴边:“少爷,给你吃。” 封琛低头看了眼,是那根棒棒糖。 “你没吃吗?” 颜布布说:“没吃,我一直拿在手上的。” 封琛继续收拾东西:“你吃吧,我不喜欢吃糖。” 颜布布这才将糖放进嘴,吮了几下后,惊喜地笑了声:“哈,草莓味的。” 封琛视线瞥过他,突然顿住了。 “你牙齿呢?什么时候又少了一颗?” 颜布布原本门牙处只有一个豁口,现在两颗门牙都不翼而飞,豁口扩大成了一个洞。 他伸手去摸,被封琛将手腕抓住:“别乱摸,手这么脏。” “什么时候掉的?”封琛问。 颜布布用舌头顶了顶,回忆道:“刚才还在上面的时候,有人抓着我,我咬了他一口,好像就磕掉了。” “那牙呢?”封琛问。 颜布布一脸茫然和他对视着,片刻后啊了一声:“你提着我跑的时候,我觉得嘴里有东西,就吞下去了。” 封琛没有再问牙齿的事,起身在房内搜寻可以藏下密码盒的地方。 密码盒总不能时刻背在身上,放在柜子里也不安全,可这狭小的房子一览无余,除了这个柜子,便是那架金属床。 最后他还是想了个办法,从工具盒里找出贴带,将密码盒贴在了床底最里的地方。只要别人不像颜布布一样进屋子要钻床脚,就不会发现贴在那儿的密码盒。 收好贴带卷,封琛端上装着两人换洗衣服的塑料盆,说:“走吧,去洗澡了。” 他走到床边,正要翻过去,却发现颜布布还蹲在地上没动,叼着那根棒棒糖,一脸的失魂落魄。 “走啊。” 颜布布惶惶然看向他:“少爷,我会不会……” “不会,只是吞了颗牙而已。”封琛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可是……” “我吞过,现在还站在这儿。”封琛面不改色地撒谎。 颜布布终于露出释然的神情,呼出一口气:“走走走,洗澡去。” 他走到床边,正要往下面钻,被坐在床上的封琛伸手挡住了。 封琛眼眸沉沉地看着他:“烦人精,你应该叫我什么?” 颜布布刚要开口,又想到了什么,把那声少爷咽了下去,目光左右飘忽:“那,那要叫什么呀?” “你说呢?” 颜布布小声问:“是,是哥哥吗?” 封琛看着他那双转来转去的大眼睛,收回手道:“记住了,以后就叫我哥哥,不要再叫我少爷,哪怕私下叫叫也不行,免得改不了口。” “哥哥,哥哥……”颜布布喃喃地念了两声,抬头对着封琛露出个笑,笑得眉眼弯弯的:“好的,哥哥。” 封琛又问:“刚才林少将问你的时候,为什么突然改口叫我哥哥?” “啊……我只是觉得,我们在他们面前名字都不敢说真的,那肯定其他也都不能说真的。”颜布布有些忐忑地问:“那我刚才叫错了吗?” “没有。”封琛肯定道。 颜布布松了口气,说:“嗯,我就知道。” “走吧。”封琛翻过了床,颜布布跟着钻过床底,看见那个吊在床底的密码盒,嘻嘻笑了声:“嘿,大蜂巢里的小蜂巢。” 关灯关门,两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四周一片安静,没有风也没有大自然的杂音,只偶尔听到某间房传出一两声婴儿啼哭。 探照灯光束从穹顶落下,不时扫过蜂巢外的地面,映出那些冷冰冰的钢铁支架。 蜂巢是个大的椭圆体,澡堂在被挡住视线的弧形一端。顺着逐渐内弯的走廊往前,已经能看见走廊顶上写着澡堂两个字,封琛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就在前方的铁质围栏上,竟然站立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鸟,看体型像是兀鹫。它和黑夜融为了一体,若不是一晃而过的探照灯,根本看不见。 可地下城怎么可能出现活的鸟,难道是一个雕塑? 封琛正这样想着,那兀鹫却调转头,目光落在他和颜布布身上。 居然是活的! 明明它只是一只鸟,视线却冰凉刺骨,封琛被它这样直直盯着,心里升起股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人正透过它的眼睛,打量着自己和颜布布。 颜布布见他停下没动,也跟着看向前方,又转回头:“哥哥,你在看什么?” 他话音刚落,封琛便感觉到兀鹫的视线变了,更加冰冷,还增添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它能听懂颜布布的话。 “没什么,鞋带松了。”封琛平静地说。 “哥哥,要我给你系吗?” “我自己来。” 封琛将盆子搁在地上,蹲下身系鞋带,那只兀鹫扑闪着翅膀,飞到他身旁落下。 他余光能瞥见兀鹫两只嶙峋的爪子,明明这么近的距离,颜布布却依旧视若无睹,将两只漱口杯拎在手里,嘴里絮絮叨叨:“我帮哥哥拿漱口杯,我帮哥哥拿牙刷,我帮哥哥拿牙膏……” 自刚才封琛让他改口后,他就每句话必带个哥哥。 封琛系好鞋带,若无其事地端起盆子,牵起颜布布的手:“走了,洗澡去,洗完就回房睡觉。” 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向左拐进澡堂,这过程里没有再看兀鹫一眼。进了澡堂,外面传来扑簌簌的翅膀声,那只兀鹫应该已经飞走了。 男澡堂很大,灯光却不怎么亮,一排小小的隔间,每间前方挂着张塑料帘。 封琛让颜布布进了一间,替他打开了热水喷头,自己便去了隔壁。那个装着沐浴露的盆子就放在两间相连处,这样两人都能伸手拿到。 他好久没有洗过这样的热水澡了,仰头闭上眼,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脑子里却在回想刚才那一幕。 阿戴的蛇,黑狮,兀鹫,颜布布都看不见,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关键在于其他人能不能看见?这究竟是颜布布的问题,还是自己的问题? 虽然不能去问别人,但封琛更倾向于这是自己的问题,不然阿戴当时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你和我是同类…… 同类…… “哥哥。”颜布布突然出声,打断了封琛的思绪。 “怎么?” “没事,就是叫叫你。” 封琛挤了团沐浴露在身上,继续陷入沉思:这些诡谲的动物,都是怎么出现的呢?那只黑狮在救了他后便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那还能见到它吗? “哥哥。”颜布布又在隔壁叫他。 封琛这次不想理他,便没有做声。 “哥哥,哥哥。”颜布布开始不断叫他,声音也逐渐变得紧张。 封琛被叫得不耐烦,正想回一句,就听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颜布布已经从隔壁跑了过来。 隔间门口的塑料帘,被一只满是泡沫的小手撩开一角,封琛赶紧将帘子一把按住:“干什么啊?” “啊,原来你还在啊。” 封琛没好气地问:“我不在还能去哪儿?快回旁边去。” 颜布布却站在外面没动,握着帘子的手也没有松开。 “站在外面做什么?这才几分钟,你澡就洗完了吗?”封琛皱起了眉头。 颜布布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哥哥,那个,我能不能和你一起洗澡啊?” “不能。” “我给你搓背。” “不需要!” 颜布布眼珠子一转:“我不占多少地方,就站个角落。” “不行!” “可是,可是……” “都说了我不会走。” “不是,哎,反正我害怕,让我进来吧。”颜布布开始强行往里钻。 封琛从打记事起,就没和人一起洗过澡,慌忙伸手去挡。但颜布布身上满是泡沫,鱼一般滑不留手,差点就从帘子缝隙钻了进来。 “行行行,你回去洗澡,随便你叫我,不管叫多少声,我都答应。”封琛只得狼狈地道。 颜布布这才回去了隔壁。 空荡荡的公共男澡堂里,便不断回响着两人的声音。 “哥哥。” “嗯。” “哥哥,你觉得香皂好闻,还是沐浴露好闻?” “嗯。” “好多泡泡啊,哈哈哈。” “嗯。” “这个棒棒糖好好吃。” “嗯……你居然还没吃完?还在边洗澡边吃?” “是啊,我舍不得咬碎。” 封琛沉默半瞬,问道:“你就没尝到头上冲下去的香皂水?” 颜布布说:“尝到了一点点,苦苦的。” 封琛立即抬手拍了下隔间壁,厉声道:“要么就把糖扔了,要么就马上吃完,吃掉后刷牙,再继续洗澡。” “知道了。” 隔壁响起嘎吱嘎吱的嚼糖声。 洗完澡,颜布布又换上了一套从时装城里带出来的新衣服,黄色T恤和背带裤。封琛也穿了套新的,上身是灰色T恤,下面套着黑色长裤。 在颜布布对着胸前的比努努图案赞不绝口时,封琛便将两人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盆,端去外间的洗衣台。 这间水房依旧空空荡荡,只是洗衣台后面的墙上,嵌着四个巨大的风轮,发出嗡嗡的转动声。 风轮前面牵着几根铁丝,上面挂了十来件衣服,看样子已经干了,被气流带得左右晃动。 封琛在盆里放了洗衣粉,开始洗衣服。他的头发长长了些,有几根湿漉漉地搭在眼上,把他身上的冷淡气质削弱了些,多了几分柔软。 “哥哥,怎么能让你洗衣服呢?我是伺候你的呀,让我来洗呀。”颜布布表情夸张地叫道,并开始挽衣袖。 封琛用力揉搓着衣服,抿着唇不吭声,看也不看他。 颜布布观察着他的神情,又凑近了些:“我现在不会洗,但是以后肯定会的,以后就让我来伺候你,好不好?” 封琛将搓好的T恤放在水龙头下,又拿起条裤子开始搓。 ——那是条墨蓝色的男童背带裤,裤腿上糊满了泥土。 “哥哥,我可太喜欢你了,你为什么就这么好呢?”颜布布满脸讨好,声音软得像是掺了蜜。 原本还面无表情的封琛,突然就皱起了眉,抬起胳膊肘将他顶远了些:“闭嘴,肉麻死了,你再说一个字,这些衣服就自己洗。” 颜布布讪讪闭上了嘴,开始打量这个房间,视线落在墙壁上方那四个风轮上,不免好奇起来。 “哥哥,那是电风扇吗?” “不是。“ 颜布布追问:“那是什么?” “空气置换器,地下城如果没有这个装置,就没有新鲜空气。” 封琛也回头看了墙上那排空气置换器一眼。 地下城规模宏大,光这四个空气置换器是肯定不够的,想必很多地方都安装了,然后使用共同的管道,源源不绝地往地下城输入新鲜空气。 封琛继续洗衣服,颜布布只盯着那四个风轮。 扇叶飞速旋转,从边缘可以看到里面深黑一片,似乎极深极远的黑暗深处,蛰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 颜布布突然心生恐惧,后背爬上一层寒意,连忙转开视线,抓住了旁边的封琛。 封琛洗完衣服,拧干抖散,去挂在风轮前的铁丝上,这里有循环气流,明天早上就可以来收衣服。 颜布布有些怕那风轮,不敢靠近,但又怕封琛会被风卷进去,便也跟在后面,两手抓紧他衣角,两脚在地上扎成马步。 “松手,我衣服都被你扯变形了。”封琛将一条裤子搭上铁丝,低声喝道。 颜布布却怎么也不松手:“就抓一会儿,一会儿就行。” 封琛没办法,只得就着这个拽紧衣服的姿势,拖着身后的颜布布,晾完所有衣服。 时间不早了,封琛在旁边的开水器上打了壶开水,两人便回到C68房间。 屋子里虽然只有一架单人床,但完全可以睡下他们两人。单人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但是没有被子,幸好封琛将中巴校车上的绒毯也带来了,从背包里扯出来,和颜布布一人一条。 虽然这床有些硬,但颜布布已经好久没睡过床了,飞速将自己扒得只剩条小裤衩,裹上绒毯,很兴奋地翻来翻去。 封琛端着两只饭盒,将里面的开水来回倒,等水温凉下来,递给颜布布一只:“喝点水。” “啊,喝水啊……算了,我不喝。”颜布布摇头。 封琛便自己喝,却见颜布布一直盯着他,便再次将另一只饭盒递了上去。 颜布布神情有些犹豫,用舌头舔舔干涩的嘴皮,还是坐起身,接过了饭盒,开始大口喝水。 等他喝完后,封琛放好空饭盒,啪地关掉灯,躺在了他身边。 这屋子里没有窗户,关灯后就漆黑一片,只有侧面墙上的小型换气装置,静静往里吹着风。 封琛闭上眼,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颜布布将一只脚从绒毯里伸出来,搭在他腿上。 封琛拿起那只脚,扔开,收回手继续睡。 片刻后,颜布布的手又伸了过来,搭在他手背上,还很轻地挠着他手背。 “好好睡觉不行?”封琛忍无可忍地喝道。 颜布布小声说:“哥哥,你捏下我耳朵吧。” “捏耳朵干嘛?” 颜布布说:“我睡觉的时候,妈妈都会捏我耳朵,不然我会睡不着。” 封琛沉默片刻:“这段时间没捏你耳朵,我看你也睡得很香。” 颜布布说:“那是我们没睡在一起啊,睡在一起的话,你不捏我耳朵,我就睡不着。” 封琛将他那只手扔开:“快睡,再动来动去的话,自己就去地上睡。” 他冷冷的威慑起了作用,颜布布收回手,开始老实睡觉,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 困倦如潮水般涌来,封琛收起纷乱的思绪,也跟着睡了过去。 …… 当封琛在睡梦中睁开眼,发现自己再次置身在那片雪原时,心里没有半分意外。他波澜不惊地站起身,径直走向雪地里的那个大蚕茧。 还没接近,他便透过那磨砂玻璃般的茧壳,看见里面的黑影。 黑影轮廓比上次见着的更加清晰,明显地显出了身躯和头部,还有……还有蜷缩的爪子和身后的尾巴。 封琛走上前,发现茧壳上布满细纹,像是小鸡用尖嘴轻轻地啄,在蛋壳上啄出来一道道裂痕。 他将手覆上那略带弹性的壳,注视着里面的黑影,目光顺着那轮廓移动。 电光石火间,脑子里突然闪出过念头。 ——这黑影,像是曾经在空中接住他的黑狮。 蛋壳下传出的搏动,比以往都要有力,和他的心脏一起跳动着。他闭上眼,静静感受,能感受到黑狮正处在休眠中,像是疲累过后的自我调节。 难道黑狮并没有完全长成,之所以能在他坠楼时凌空接住,是它在那瞬间强行冲破束缚而出,现在重新回到茧内,还要进行一段时间的生长修复? 封琛看向其中一条最粗的裂缝,想剥开那处茧壳,看一看里面的情况,可这个意识才形成,脑中就嗡地一声,像是被一把闷锤重重敲击,突然天昏地旋…… 封琛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漆黑,耳朵里还有未曾散尽的嗡嗡声。 他伸手在周围摸索,摸到一个热烘烘的小身体,才慢慢回过神,想起自己还睡在蜂巢的房间里,旁边躺着的是颜布布。 而刚才那个大蚕茧,以及蚕茧里的黑狮,都像只是一场梦而已。 封琛却知道这不是梦,黑狮必定以某种形态存在于他身体中,正在静静休眠。 那会是在哪儿呢? 他摸摸自己胸口,不可能。再摸摸腹部,也不太像。 最后手指停留在额头上时,顿住了。 ……会是在这儿吗? 不知哪里传来吵闹声,像是一对夫妻在吵架,伴着摔砸东西的砰砰巨响。走廊很快响起脚步声,一队西联军踢开了某扇房门,那些吵闹声也戛然而止。 四周又安静下来,黑夜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岩浆,封琛收回摸着额头的手指,茫然地眨着眼睛,突然有些分不清,刚才那风雪之地和眼前这片黑夜,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再吃一个。”颜布布突然翻了个身,一边呓语,一边将脑袋埋进封琛怀里。 封琛颈侧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这才有了一些真实感,便也没有将人推开,就这样紧挨着,闭上眼开始睡觉。 第二天,封琛照例很早就醒了,颜布布还在睡,手脚都缠在他身上。 他扒开颜布布,在他不满的咕噜声中起床,去洗衣台那里漱口洗脸,再把那些已经吹干的衣物收了。 他回来时,颜布布已经调整了睡姿,两手并在腿侧,躺得规规矩矩的,绒毯盖着脸,只从上方露出一从蓬乱的卷发。 封琛伸手去拉那条绒毯,不想他却突然抬手,将浴巾压得死死的。 “干什么?醒了也不起来?”封琛问。 颜布布按着绒毯一言不发。 封琛看了下时间,七点整,快到吴优所说的早餐时间,便推了推他:“别赖着了,起来准备吃早餐。” 颜布布的头在绒毯下左右摇晃,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不饿,不想吃。” 他俩昨天都没正经吃过一顿饭,怎么会不饿呢?封琛怀疑颜布布生病了,伸手去摸他露在外面的额头,感觉掌心下的体温很正常。 安静中,传来两声咕咕响,是颜布布的肚子在叫。 “起来。”封琛命令道。 “我不起来,我不吃。” 封琛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突然伸手将那绒毯扯下,颜布布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他倏地抬眼看向封琛,那双眼里全是紧张和慌乱。 封琛冷冷地问:“为什么不起床?又在撒起床气?” 颜布布嗫嚅着嘴唇,像是在说什么,但那声音蚊子哼哼似的,封琛没有听清一个字。 “现在不是以前,也不是在家里,我们在逃难,没人会再惯着你的起床气。” 封琛刚说完这句,便瞧见颜布布的神情变得委屈,嘴巴也跟着瘪了两下。 “你想干什么?”封琛警觉地问。 颜布布不眨眼地看着他,那双大眼里迅速闪动着水光。 不好! 封琛心头一凛,将剩下未训完的话都咽了下去。 以前在家时,颜布布可是见天都要哭闹一场,哪怕他将门窗紧闭,尖锐的魔音也会钻进来,连绵不绝,绕梁环绕,非常令人畏惧。 见他好像又要哭,封琛如临大敌般低声喝道:“不准哭。” 他如果不说这句,颜布布也许就忍住了,但这句低喝刚出口,颜布布的泪水立即就从眼角滚落,同时闭上眼张开了嘴。 好在他并没有大声嚎哭,只发出呜咽的低音,但就算如此,封琛也头皮发紧,连忙坐在了床侧。 “有话好好说,别哭,把那些伤心都忍住。” 颜布布抽着气道:“哥,哥哥,我不是,不是故意,不是故意的。” 封琛这时候哪里敢惹他:“行行行,你不想起来就躺着,别哭就行。” “我,我不是想,想躺着,我也不是撒起床气,我是,我是……” 封琛觉察到情况不对,便轻声问:“你是怎么了?告诉我。” 片刻后,颜布布才说:“我又,又尿,尿床了。” 封琛一怔,揭开了绒毯,看见颜布布的小裤衩已经湿了,下面的床单也浸染了一团。 “我是想,是想起床的,但是,但是尿尿了。”颜布布抽搭着:“我不该,不该睡前喝水,我错了,我不该六岁了还尿床。” 封琛这才回过神:“没事,没事的。” “没,没事?”颜布布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真没事。”封琛沉声肯定。 和颜布布的哭闹相比,尿床真的算不上大事。 颜布布有些愕然,却也立即收住了哭声。 封琛去柜子里翻找干净内裤,颜布布就站起身,将自己剥了个精光,像是颗剥了壳的花生米。 待封琛递过来内裤,颜布布就要坐下去穿,封琛将人扯到床畔:“坐在这里。” 床中央已经被尿湿了一大片,不能坐了。 颜布布尽管脸上还挂着泪,已经爱不释手地摸内裤上的图案:“咦,这小裤衩上还有小黄鸭,好好看。” 他肚皮上有几圈小肥肉堆着,肚脐眼都快见不着了,封琛催促道:“快穿,别一直在那儿看。” 颜布布穿好内裤,又喜滋滋地打量自己的T恤:“比努努……” “快穿!” 颜布布将T恤往头上套,封琛道:“穿反了。” 他调换好T恤方向,但头又卡在领口处,封琛不耐烦地伸手,将T恤往下扯,扯得他身体前后晃,头也没有露出来。 “哥哥,我耳朵痛。”颜布布整个头包在衣服下,瓮声瓮气地道。 封琛这才发现他T恤右肩处有两颗纽扣,赶紧解开,松开了领子。 颜布布的头钻了出来,头上凌乱的卷毛更加蓬松,加上那双圆眼睛,像是一只狮子狗。 等他慢吞吞地穿好背带裤后,封琛实在受不了这速度,干脆蹲下身,往他脚丫上套袜子。 颜布布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微皱的眉,便小声唤了声:“哥哥。” 封琛没理他,只拍了下他肉乎乎的脚背:“抬起来点。” 颜布布抬起脚,又说:“我什么时候才长大啊,我长大了就可以伺候你了。” 饶是封琛再隐忍克制,也实在没忍住,冷笑着嘁了一声。 等颜布布起了床,封琛拆下床单,端起盆和洗衣粉去水房,他们只得这一条床单,得赶紧洗干净晾着,睡觉时才会干。 颜布布端着漱口杯跟在后面,好奇地左右张望。 早上的蜂巢很热闹,通道里人来人往,还有几个大爷大妈,就着手机里播放的音乐,拿着扇子在跳舞。旁边洞开的门扇里,年轻女孩坐在床头,对着柜子上的小圆镜化妆,光着膀子的男人,就伏在房间空地上做俯卧撑进行锻炼。 颜布布从小住在别墅,还没见过这样的场景,觉得既新鲜又好玩。 水房的人不少,但都是打开水或是刷牙洗脸的,洗衣台那里倒是空空的没有人。 封琛将盆放上洗衣台,垂眸看着盆里的床单,神情有些复杂。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好几分钟,似是做好了心理建设,慢慢抬起手。 可那只手悬在盆上空,迟疑片刻后,终于又收了回去。 颜布布就在水槽边刷牙,心虚得都不敢去看他。 封琛拧开水龙头,对着盆里的床单不停冲水,足足冲了好几分钟,才将洗衣粉倒进去,再转头唤颜布布:“过来。” 颜布布乖乖地走了过去。 封琛说:“你将手指伸进去,左右搅拌。” “怎么搅拌?”颜布布茫然地问。 封琛说:“见过洗衣机洗衣服吗?你现在就是洗衣机,往左边搅几圈,再往右搅几圈。” 颜布布明白了,便把漱口杯递给封琛,自己垫着脚,要伸手去搅拌床单。 “等等。”封琛又喊住他,将他袖子挽得高高的,这才道:“上吧。” 颜布布化身洗衣机,将手伸进盆里,认真地搅拌床单,嘴里还发出嗡嗡声。 封琛眼角余光瞥到有人在看他们,便低声道:“你不要做声。” “暂停。”颜布布用另只手按了下脑门,抬起头说:“不做声就是停电了,洗衣机停电了也没法洗衣服,不行的。” 他说完这句,再按了下脑门,嘴里继续嗡嗡,全身心投入到洗衣机这一角色中。 他制造出来的动静,惹得那些刷牙洗脸的人都看了过来。封琛觉得脸颊有些烫,便也在颜布布脑门上按了下,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静音。” 颜布布果然安静了,开始默默地搅拌床单。 封琛也没让他搅拌多久,觉得差不多了,就将人赶到旁边,端起盆冲水换水,重新倒入洗衣粉,自己来洗第二遍。 洗完床单,差不多到了早饭时间,两人回房拿上饭盒,去了饭堂。 蜂巢是每十层便设有一个饭堂,他们的饭堂在六十层,和其他拿着饭盒的一起,乘坐升降器到了六十层。 饭堂很大,没有桌椅,最前方的橱窗旁边,放着身份识别器和刷卡器,打饭的人不光要刷信用点卡,还要检测身份芯片。 打饭的人排成长长的回旋形,几个方向各站着两名维持秩序的西联军。 封琛和颜布布排在最后,跟着队伍慢慢往前走,因为有西联军的缘故,虽然人很多,却没人敢大声喧哗,只低声交谈着。 “听说地面气温更热了,中午那阵会达到60多度,而且还在持续升高中。” “60多度?那人在地面根本没法呆吧?” “肯定的啊,西联军每次出去,都要穿着隔温服。” “我还说再过上两周,就能从蜂巢出去,这样子岂不是还要住上好几个月?” “等到夏天过去吧,夏天过去就好了。” …… 封琛听到这儿,心情也变得有些沉重。 当时修建地下安置点,宏城也是几个试验城市其中之一,但并不是每个城市都像海云城一样,在地震来临时已经建好了安置点主体。现在地表温度这么高,不知道宏城是什么情况,父母又怎么样了…… 颜布布抱着饭盒站在前面,调转头看封琛,见他神情似乎不太好,有些不安地扯了扯他衣角:“哥哥。” 封琛回过神,说:“没事,好好排着。” “为什么本人没来?打饭必须要本人的,不能光拿张卡就行。”一道粗矿的声音响起,应该是厨师。 一名男人央求道:“师傅,我老婆生病了,在发烧,所以我就想着替她把饭打回去。” 厨师为难地说:“不行啊,这是规定,哪怕是生病走不动,背也要背来,让本人来这儿亮个相。” “师傅——” “干什么呢?”墙边的西联军走了过去,大声呵斥:“听不懂这是规定吗?要吗就去让本人来,要吗就别吃饭了。” 男人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出了队伍往门口走,应该是回去背他老婆去了。 颜布布一直看着那个人,看他消失在饭堂门口,才转头悄声问封琛:“哥哥,不能帮着打饭吗?” “嗯。” “为什么不能帮着打饭啊。”颜布布小声嘀咕,“王思懿不想打饭,我都能帮着她打的。” 王思懿是颜布布的幼儿园同学,小姑娘长得很漂亮,说话娇娇的,在老师分饭的时候,有几名小男生都自告奋勇要帮她打饭。 渐渐的,抢着给王思懿打饭,似乎成了这个班的某种竞争方式。给谁打饭不重要,有没有奖励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当打饭的那个人,这是一种荣耀。 小朋友们都在抢,颜布布也当仁不让,因为他长得好看,王思懿小朋友是个颜控,经常会点名把这个机会分给他。 不过打了几次饭后,颜布布就失去了兴趣,不再参与这场竞争。他觉得能让他坚持一直帮着打饭的,只有少爷。 听到颜布布的嘀咕,封琛虽然没做声,心里也在暗暗疑惑。 他从小接触的就是军营,看着父亲处理大小事件,清楚军方平常便会囤积足够的物资,以便应付突发情况。地震后立即就要展开重建工作,不至于搞得这么森严,连打个饭都要确定是不是本人。 除非……除非情况会越来越恶劣,眼下这种生活会持续很长的时间。 封琛心里咯噔一下。 两人跟着队伍慢慢向前,眼看就要排到最前面,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让人闻之悚然。 人群纷纷往外望,那几名西联军面露警惕,抬手按住腰间的枪。 走廊上响起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开始那名去背他老婆的男人又出现在门口,脖子上淌着血,脸色惨白得不似活人。 他扶住门框,大口大口喘着气:“救……救命……救命……” 第24章 饭堂里顿时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所有人都垫着脚,透过窗户往外看。几名西联军立即拔出枪,冲到了走廊上。 男人见到西联军手上的枪,前一刻都还在喊救命,这时又赶紧去阻止:“长官不要开枪,是我老婆,我老婆,她好像发烧疯掉了,我刚把她背起来,她就突然咬我。” 他站在大门口,脖子鲜血淋漓,有块皮肉被咬掉了,看得饭堂里的人毛骨悚然,开始窃窃私语。 颜布布也盯着他,一只手揪住了封琛的衣角。 “她应该是烧糊涂了,不要开枪……”男人还在絮絮时,靠近走廊的窗户外,突然闪过了一名女人的身影。 女人嘴里发出尖锐的嚎叫,虽然只经过窗户短短两秒,也让饭堂里的人看见了她那张布满青紫血管的脸,还有怒凸的眼珠和大张的嘴。 几名士兵收起枪冲了上去,在众人看不见的墙壁后拦住了她,接着便是女人持续不断的嚎叫,还有士兵气喘吁吁地怒吼:“他妈的力气真大,拿根绳子来绑住……先塞住口,她还想咬人……” 靠近门口的人跑出去看热闹,又惊慌地跑进来:“天呀,这是疯了吧,跟狂犬病似的。” 饭堂里一片吵闹,后面的往前挤,前面的则涌向门口,这层楼的人也都纷纷走出房间,站在走廊上看。 颜布布被那些人推了个趔趄,封琛将他扯到跟前,对着后方不动声色地拐了下手肘。 “我草,谁顶得我肺都要炸了,别他妈挤了。”后面传来一声痛呼,往前挤的人总算收敛了点。 女人还在嚎叫,那声音已经不似人类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某种凶狠的野兽。士兵也在气急败坏地怒吼:“绑不住,力气太大了,打昏她,先打昏她,给我找个砖块什么的。” “这儿哪有砖块。” “去饭堂里找,饭堂里有——啊!差点被她咬一口,你快去找。” 正乱得不可开交时,传来一声敲击的闷响,女人嘶吼声突然消失,士兵的怒吼也戛然而止,走廊上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一名瘦削高个的军官出现在大门口,将手里的枪递给身后士兵:“拿回去,给枪托消毒,把人抬去医疗室做个彻底检查。” “是,林少将。” 林少将又看了眼门口的男人:“你也跟着去,包扎下伤口。” “是是。”男人捂着脖子忙不迭道。 几名士兵抬着那被枪托敲昏的女人往前走,男人也跟在旁边。经过大门口时,颜布布看着女人拖曳在地面的头发,还有那张灰白中带着青紫的脸,突然就想起刚地震后,他在街上看到那具倒挂女人的尸体,吓得打了个冷战。 饭堂里的人也都瞧清了,纷纷开始议论。 “那眼珠黑得可怕,绝对不是正常人的眼珠。” “疯子的眼睛就是这样,看人直勾勾的,黑眼仁比普通人大。” “我感觉这就不是疯子,像是丧尸。” “电影看多了吧?还丧尸……人家家属听到了会怎么想。” “家属刚被她咬了,还能怎么想?” 林少将转身朝向门内,阴鸷的视线扫过饭堂,所有人集体噤声,连空气都冷凝了几分。 他看到封琛时,目光略微停顿,封琛和他对视着,神情一片坦然。 林少将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到站在封琛前面的颜布布身上。 颜布布被他看着,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神情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林少将对着颜布布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神情,右手缓缓伸向后腰的枪套。 颜布布在那瞬间瞳孔都放大了,开始惊恐地大喘气,强忍着才没有转身扑到封琛怀里。 林少将的手搭上枪套,却只做了个掸灰尘的动作,接着便扯了扯衣角,转身往后走。 在他转身时,封琛看见他极轻地勾了勾唇。 ……吓小孩,真是恶趣味。 封琛正要收回视线,却看见林少将肩头上突然出现了一只鸟。 那鸟就那么凭空出现,嶙峋双爪抓着林少将的肩膀,面朝饭堂大门,通体漆黑,尖嘴坚硬,一对鸟瞳冰冷而锐利,带着种无形的压迫感。 正是昨晚在澡堂外见到的那只兀鹫。 兀鹫似乎在观察饭堂里的情况,封琛在和它视线相接的瞬间,立即将目光焦距调整到远方,像是根本看不见它似的。 兀鹫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终于侧过头,站在林少将的肩膀上,跟着消失在门口。 西联军都暂时离开,饭堂里的人开始讨论这女人是疯掉了还是什么病,封琛却怔怔站着,回想刚才看见的那一幕。 昨晚光线不好,他没有瞧真切,但现在他突然发现,那兀鹫的目光和林少将很相似,都是那么冰冷,带着似乎可以看穿一切的锐利。 这只兀鹫与林少将,应该如同阿戴与蛇,自己和黑狮一般,都有着紧密的关系。 封琛在出神,颜布布却已经从林少将带给他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开始左右张望,好奇地看周围人群。 旁边一支队伍里,站着那名抢过他面包的小胖子,在颜布布看过来时,便对着他龇牙咧嘴地做鬼脸。 颜布布毫不示弱,立即还了回去,对着小胖子扭腰扭屁股,还吐舌头略略略。 两个小孩你来我往,无声地忙个不停,直到小胖子开始攻击颜布布门牙处的洞,对他露出自己完好的牙,再鄙夷地做口型:“豁牙。” 颜布布这下如遭雷击,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小蛇,顿时放弃一切进攻,也不再摇头摆尾,心虚地闭上嘴,缩回队伍,不再去看那小胖子。 封琛已经排到最前面,没有注意到就在这一会儿,颜布布已经和别人进行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拼斗,还惨败下风。 两人将信用点卡在旁边的仪器上刷了,又通过了身份识别,分别从大厨那里领到了两个馒头和一盒米粥。 封琛吃过早餐,准备去熟悉一下环境,颜布布三两口将手里剩下的馒头吃掉,也要跟着去。 蜂巢的确庞大,每层都住了几百人,封琛粗粗估计了下,这个安置点三座蜂巢大楼,应该住了几万人。 几万人听上去很多,但背后却有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海云城原本几百万人口,在这场地震中只存活下来了这么多。 看了升降机旁的楼层示意图,两人来到了五十层,也就是这座蜂巢的自由贸易中心。 这层没有独立的小房间,整层就是一个巨大的厅堂,四处都摆着地摊,像个大型市场般,商品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缭乱。 大多数地摊都很杂乱,卖饼干的也在卖牙膏,几支铅笔旁又放着一堆土豆。但也有少量成规模的,比如有个摊主全卖的方便面,铺的塑料布上垒迭起一座方便面小山。 颜布布两人路过时,有人正在向摊主询问这批方便面的来历。 摊主是名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直言不讳地讲了原因。他开了家超市,地震发生时,超市虽然没了,但这些方便面是刚进的货,还停在外面空地上,所以侥幸保了下来。 现在蜂巢里的人不缺吃的,西联军每天都在发放食物,所以他这些方便面卖得并不好,反倒是一些诸如辣条、火腿肠、酱菜之类的小食品特别畅销。 颜布布虽然很想慢慢逛,比如有个摊位上竟然摆着比努努玩偶。但封琛明显对那些不感兴趣,扫一眼便走,他也不能多看,只匆匆和摊主交谈几句后就追了上去,边走边不舍地频频回头。 封琛买了点卫生纸之类的必需品,在挑选时,耳朵里听着几名摊主之间的闲聊。 “是啊,那女人发烧好多天了,之前我洗衣服时碰到过她,她说这段时间总是低烧。” “你们还没听说吗?B巢和C巢两栋大楼已经发生过几起这样的事情了,和那女人一样,也是发了一段时间的烧,突然就疯了,开始咬人。” “之前没听说啊,那后面怎么样了?” “不知道,反正人和被咬的人都去了医疗点,现在还没回来。” “哎哟,这到底是什么病啊?” “不清楚,就和疯了似的,见谁都咬,我儿子说那是丧尸。” “啧,什么丧尸不丧尸的,电影看多了吧,别自己吓自己。” …… 颜布布没有注意这些交谈,只不断去瞟旁边摊位上的一包薯片,馋得偷偷咽口水。但他知道现在的情况,心里再想吃,也没有开口找封琛要。 不过他表现得太明显,那位摊主便拿起薯片问他:“小朋友,要吗?保质期没过,番茄味的,大品牌,一包只要五个信用点。” “谢谢,我不要了。”颜布布小声回了摊主,艰难地转回头,不再去瞧那包薯片。 封琛听到了对话,看了眼薯片,低头问颜布布:“想吃?” 颜布布摇摇头:“我不喜欢薯片。” 他嘴里说着不喜欢,脸上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封琛便道:“如果你想吃,可以去买。你信用点卡里一共有四百点,扣除这个月吃饭要花费的三百五十点,还有五十点的剩余,你可以自由支配。” 封琛本以为颜布布听了这话,立即就要买薯片,不想他却犹豫着没有应声。 摊主也听到了两人对话,将那包薯片摇得哗哗的:“小朋友,这里的薯片越来越少,买一包就少一包了,再过上一段时间,想买都买不到。” 颜布布站着没动,神情不停变换,很明显内心正在激烈交战,封琛也不催促,就静静地等着。 半晌后,颜布布终于做出了某种决定,倏地抬起头,无比坚定地对封琛说:“我不买薯片,一包薯片居然要五个信用点,我绝对不乱花我们的信用点。” 封琛也不勉强,点点头说:“行,既然不要的话那就走吧。” “嗯。” 不想走出几步后,颜布布就上来牵封琛的手,软着嗓子问:“哥哥,我刚才不哭着闹着要买零食,是不是很乖?” 封琛瞥了他一眼:“还行。” 颜布布声音更嗲:“那你是不是要给我一点奖励呀?” 封琛不动声色地问:“你要什么奖励?” 颜布布嘻嘻一笑:“我只要个小小的奖励,就是一个比努努玩偶就行啦。” “哦……”封琛脸上似笑非笑,语气却很平静,“那么比努努玩偶需要多少信用点呢?” 颜布布听他这口气,觉得有戏,连忙道:“只要四十信用点就行了。” “一包薯片居然要五个信用点,一个玩偶只要四十信用点。”封琛将颜布布开始的话重复了遍。 “行不行啊哥哥,你可以给我这个奖励。”颜布布满眼希冀地看着封琛。 封琛停下脚步,看着他冷笑了一声:“呵呵。” 片刻后,交易厅A区,一阵动静吸引了周围人的视线。 只见一名十来岁的俊美少年,眉头微微拧起,大踏步往交易厅外走着,一手拎着装了卷纸的袋子,一手拖着个七八岁的漂亮男童。 男童想往地上坐,又被少年拽着胳膊,只能踉跄地往前,满头的小卷跟着东倒西歪。 他闭着眼在干嚎,一边嚎一边念叨:“我要嘛,我想要那个比努努,你让我饿肚子就行了……” 封琛将颜布布一口气拖出交易大厅,见他还在嚎哭,两条腿在地上拖着,身体往下坠,心里不禁大为恼火,干脆松了手。 颜布布一屁股坐在地上,封琛又掏出张信用点卡扔在他怀里,冷冷地说:“你的卡自己拿着,想买什么就去买什么,我不会管你怎么花。”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往大楼升降机那边走去。 颜布布闻言,倏地消声,睁开眼看向封琛背影。 他虽然嚎哭了那么久,脸上却没有半分泪痕,眼见封琛头也不回地走远,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拿着信用点卡就追了上去。 “哥哥,哥哥,我错了。”封琛大步走着,颜布布一溜小跑跟着,不断抬头去看他的脸,“我不要比努努了,你别生气。” 封琛看也不看他,紧抿着唇,单手抄在裤兜里,颜布布便将信用点卡往他裤兜里塞,将一小片角塞到了他手和布料之间。 “哥哥,你不要不理我,我以后不敢了。”颜布布边跑边认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惶恐。 那卡本来就塞得不稳,封琛步伐又快,走了两步便掉在地上。 颜布布连忙将卡捡起来,转身时发现封琛竟然已经站上了楼道升降机,正伸手要去按键。 瞧着他冷肃的模样,颜布布觉得他这次是真的不管自己了,心头涌上被抛弃的惊恐,哇一声哭了起来。 他现在不是干嚎,是真哭,哭声惊天动地,震彻整条走廊。他站在原地张大了嘴,泪眼模糊地望着封琛,手上还拿着那张卡,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封琛站在升降机里,手就搭在按键上,面无表情地和颜布布对视着。 “哥哥,你别不要我……”颜布布一个深呼吸,发出更加撕心裂肺的洪亮嚎哭。 两名路过的人,好奇地看看颜布布,又看看封琛:“小孩儿怎么了?惹哥哥生气了?没事没事,别哭了啊。” 封琛就静静地看着他哭,等人走过后,才突然开口:“还不快上来?” 颜布布张着嘴,盯着他没动,不太确定这句话的意思,哭声却小了下去。 封琛又道:“我一直按着开门键,再不上来我就松手了,你自己坐下一趟。” 颜布布这次终于明白了,慌慌忙忙地就往升降机里跑,站在了封琛身旁。 封琛松开手,升降机铁栏合拢,缓缓上行,颜布布也不哭了,只时不时抽一口气。 很快就到了六十五层,两人下了升降机,封琛拆开刚买的卷纸袋,扯下一段卫生纸,弯腰盖在颜布布鼻子上:“擤一下。” “噗!” “用力。” “噗!” 封琛将纸团丢进垃圾桶,又扯了一段纸,半蹲在颜布布面前,将他脸上的汗和泪擦掉。 颜布布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封琛挺拔的鼻梁和漆黑的眉眼。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封琛,突然就哑着嗓子说了句:“我以后听话了,你别不要我。” 封琛没有做声,只沉默地去擦他额边被汗水濡湿的头发。 等到擦干后,颜布布便靠了上去,侧脸趴在他肩上。 封琛将纸团投掷进垃圾桶里,单手抱起了颜布布,往C68方向走去。 “我没有不要你……”他低低说了声,声音像是风一样轻。 颜布布没有听清,偏头侧耳去听,却什么也没听着,便也没再问,继续趴在他肩头,手却慢慢下移,将那张信用点卡伸到封琛面前。 手心一空,信用点卡被抽走。 颜布布眼睛看着走廊外,看空中那些雪亮的探照灯光束,抿起嘴露出了笑。 第25章 封琛吃过晚饭,去收晾晒在洗衣房的床单。 颜布布放下饭盒要跟着,封琛阻止了他,说自己很快就回来,让他继续吃饭。 颜布布一个人坐在面向大门的床畔,两只脚在空中晃荡,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喂米粒。 他从小吃饭就不需要人操心,胃口一直很好,今晚的菜是水煮豆腐和清炒豆芽,色泽寡淡的一饭盒,他也很香地吃了个精光。 放好空饭盒,他站在门口,面朝洗衣房的方向等了会儿,却没见到封琛回来,于是干脆关好门,去洗衣房找人。 到了洗衣房,早上洗的床单还挂在铁丝上,却不见封琛的身影。他又将旁边的澡堂找了遍,依旧没见到人。 颜布布站在走廊上,茫然地左右张望,直到旁边一间房门打开,吴优走了出来。 “晶晶,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颜布布见他朝自己喊晶晶,愣怔几秒后才道:“我在等哥哥,可是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吴优说:“我刚才回房的时候碰见你哥哥了,他正往升降机那边走,说去楼下找点东西。你回房等吧,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嗯,谢谢吴叔叔。”颜布布道了谢,转身往回走,吴优又喊住他,从兜里摸出两颗奶糖,“本来就正想找你,这是今天别人给的,叔叔不爱吃糖,给你留着的。” 颜布布瞧瞧他掌心的两颗奶糖,又瞧瞧吴优,却没有伸手去接。 “别怕,拿着。”吴优将手往前递了递。 颜布布迟疑片刻后,小声道:“谢谢吴叔叔,您先帮我留着,等我问了哥哥,他同意后我就来拿。” 吴优笑了起来:“行行行,我给你留着,等你哥哥同意后,你就来这屋子里找我拿。” 告别吴优,颜布布回到了C68,他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干脆往升降机的方向走去。 升降机里有个男人,看了眼进来的颜布布,问:“去哪儿?” 颜布布:“找我哥哥。” 男人:“嗯,我问你去几层。” 颜布布想起吴优说的封琛去了楼下,便回道:“楼下。” 男人顿了顿:“我是去底层,你呢?你是哪一层?” 颜布布说:“……那我也是底层。” 男人没有再问,按了数字键,升降机一路往下,很快就到了底层。 颜布布站在宽阔的广场上,脚下是平整的深黑色岩石。大型机器嗡嗡作响,矿车在铁轨上来回,从山壁矿洞里带出矿石堆放在广场一角。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没找着封琛,却対那些来来往往的小矿车产生了兴趣,便去旁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看完矿车,他又去看前面的挖土机,不知不觉走到广场东北角,面前出现一栋六层高的大楼。 楼里亮着光,通道里还有人在走动,他不知道封琛会不会在这儿,只略一迟疑便走了过去。 走到快至楼下,他看见楼梯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顿时打消了上前的念头,瑟缩地停下了脚步,只站在楼房阴影里看着。 楼梯口响起阵纷乱的脚步声,下来了几个人,都穿着白色的隔温服,把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底楼一扇金属门缓缓上升,那几人走了进去,很快又全部出来,每人都推了一架类似单人床的推车。 颜布布看见那些推车上都盖着白单,下面像是躺着人,心里突然就感到了紧张,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几人互相间并没有任何交流,就那么推着车往他方向走来。他慌乱地左右看,见旁边有块立式布告栏,便躲到了后面。 推车一辆辆从布告栏前经过,所有人都没察觉到身旁藏了个小孩,正偷偷看着他们。 这里的地面洒落了一些碎石,推车行进得磕磕绊绊,有一辆刚推到布告栏前就向左歪斜,白单跟着滑落了半截,露出车上躺着的一个人。 空中一束白亮的探照灯光正好打在那人脸上,颜布布便清楚看清了他的脸。 那已经不像是一名正常人类的脸,就和他早上在饭堂里看到的发疯阿姨一样,灰白脸上爬满青紫色的血管,怒睁的双目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黑。 此时那眼睛定定対着上空,已经没了光亮,显然人已经死了。 饶是颜布布这段时间见过太多死人,已经被锤炼得不会被轻易吓到,但见他这幅恐怖的模样,还是吓了一跳。 穿着隔温服的人伸手扯起白单,想重新给死尸盖上。白单撩起的瞬间,颜布布瞧见他脖子上有处伤口,皮肉往外翻着,呈现出狰狞的紫黑色。 光看那张脸还没认出来,现在见到这伤口,颜布布发现他就是早上被疯阿姨咬了脖子的那个叔叔。 几人推着车往前,往远处那台通往地面的运输器走去。颜布布也不再站在这儿,掉头往蜂巢跑,一直跑到蜂巢大厅,置身于明亮灯光里才停步。 “烦人精!”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他倏地转身,看见大楼升降机的铁栏打开,封琛大步走了出来。 虽然封琛脸色很不好,但颜布布却没有注意那么多,他眼睛一亮,像只终于找到大鸟的雏鸟般飞冲出去,路上便张开双臂,在一头扎进封琛怀里时,双手便环住了他的腰。 “哥哥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颜布布将脸埋在封琛腰腹上,声音还带着惊吓后的微微变调。 封琛顿了下,刚才四处寻找颜布布的焦躁和怒火散去了些,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颜布布抬起头,脸色和嘴唇都有些白:“我刚才在外面看见他们推着死人,就是早上那个疯阿姨——” 封琛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左右看看,见大厅没有什么人,便低声道:“回去再说。” 乘升降机到了六十五层,颜布布两人在走廊里遇到了吴优。 “晶晶啊,你哥哥到处找你,都快急死了,你刚才跑哪儿去了?” 颜布布嗫嚅了两句,封琛就接过话道:“他去五十层的交易中心了。” “哎哟,交易厅那么大,让你哥哥好找,以后可不要乱跑了。”吴优叮嘱了几句,又掏出那两颗糖递给颜布布,“你哥哥已经同意吴叔叔给你吃糖了,拿去吧。” 说完便対封琛挤了两下眼睛,意思让他配合。 颜布布抬头去看封琛,封琛动了动唇:“快谢谢吴叔叔。” “谢谢吴叔叔。”颜布布便开心地接过了糖果。 和吴优告别后,两人回了房,关好门,分别钻过床底和跨过床身,在床畔坐了下来。 封琛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严肃着脸道:“说吧,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颜布布就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封琛就在身旁,他已经不害怕了,但讲到那个被咬伤的叔叔也死掉时,依旧有些惊惧。 封琛听完后,皱着眉思索了会儿,问道:“那人和他老婆变成了一个样子?” “是的。”颜布布瞪着眼睛吐出舌头,“看我,比我这个样子还要可怕。” “早上他也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怎么就死了呢……”封琛喃喃着,突然就想起白天里在交易厅里,听到别人口里所说的丧尸。 虽然那些人只是随口说说,但封琛却是认真在听,并且接受得很自然。毕竟他在研究所里遇到过诡异的吃人树,觉得既然连树藤都能变异,那么人要是变异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西联军隐秘地处理尸体,表明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事,也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所以也不用太恐慌。 封琛想到这儿,便対颜布布说:“我知道了,但这事要暂时保密,以后你不要再提,免得让别人听见了。” “嗯,不提。” 说完这件事,话题就回到颜布布身上,封琛的语气就变得有些不好。 “我不是说了过会儿就回来,让你好好呆在房间吗?为什么要乱跑?” 颜布布盯着他:“但你根本没有过会儿就回来。” 封琛反问:“你刚离开,我就回来了,这难道不算过会儿?” 颜布布这次却丝毫没退让:“可是你说去收床单,其实根本就没去。” 封琛道:“那是我抽空去找了点东西,回来发现你没在了,才没顾得上去收床单。” 颜布布继续质问:“找东西就找东西,为什么要说收床单?” “因为我的确就打算要收床单。” “那也是你不対。”颜布布委屈起来,“你出门时应该说,我要去收床单,还要找东西,如果你发现我没在洗衣房,那就是找东西去了,过会儿就回来。如果你这样说了,我还会到处去找你吗?” 封琛一时有些无语,只垂眸看着颜布布。 “算了,我原谅你了,你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要记得这个教训,下次不要再犯。”颜布布嘟囔着剥开一粒糖果,喂到了封琛嘴边。待他低头含住糖果后,再给自己剥了剩下那颗。 颜布布吮了下嘴里的糖果,问封琛道:“我这颗是芒果味儿的,你那颗糖是什么味儿的?” “草莓味儿。” “啊,那我搞错了,你最喜欢芒果,我应该吃那颗草莓,你吃我这颗芒果的。”颜布布无限懊恼地拍了拍床。 封琛目光微闪:“你知道我喜欢吃芒果?” 颜布布自然地回道:“是啊,以前我帮妈妈去你房里拿吃剩的果盘,盘子里其他水果都在,只有芒果没了。所以我知道你爱吃,就让妈妈每次多给你送点芒果。” 封琛用舌头转着口里的糖果,没有说话。 颜布布却又道:“那我们交换吧,我这颗给你,你那颗给我。” 他说完就要去抠嘴里的糖果,被封琛立即制止:“不换。” “为什么不换?你不是喜欢芒果吗?” “都沾了口水,恶心死了。” “不换就不换,反正草莓味儿和芒果味儿我都喜欢。”颜布布吮了两下嘴里的糖果,有些不高兴,“沾了口水怎么了?以前你吃剩下的甜品我都吃了,我吃剩下的玉米粥你也吃过。” “什,什么?”封琛大为震惊。 颜布布却没察觉,自顾自道:“有次我正在吃玉米粥,只有那一碗,你回家后却问陈婆婆有没有玉米粥,我看你想吃,就把剩下半碗让给你吃了。” 说完又咂咂嘴,无限怀念地道:“哥哥,我突然想吃玉米粥了。” 封琛沉默着没做声,一张脸却不断变换神情,最后站起身,冷着声道:“我去收床单,洗饭盒。” “我也去——” “不准!” 他这句话音调很重,像是在生气似的,颜布布也就不敢再做声,看着他拿上两个空饭盒,气冲冲地出了房门。 第26章 封琛铺好床单,拿上洗漱用品,带着颜布布去洗澡。 男澡堂的人还不少,一共三十个隔间,只剩一个隔间没有人。封琛不愿和颜布布挤在一起,便让他先进去洗,将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放在木柜里。 “那你呢?”颜布布急忙问。 封琛说:“我去隔壁水房等着,有了空位再进来。” 本来已经进了隔间的颜布布立即就往外钻:“那我也和你一起等。” 封琛只得道:“我就站在这里等位置,不去水房,你进去洗吧。” 颜布布这才进了隔间,但他依旧不太放心,生怕封琛悄悄走了,过会儿就要喊一声哥哥。若是封琛晚回答两秒,一颗湿漉漉的头就从帘子旁探出来,看他还在没在。 澡堂里雾气缭绕,四处都是哗哗水声,封琛刚想去门口站着,身后的帘子一动,有人走了出来。 有了空隔间,封琛便往旁挪了两步,给身后的人让出路,准备接着进隔间。等了几秒后没有动静,忍不住转头去瞧,看见了一名身着蓝色汗衫的中年人。 中年人手里端着个装着洗漱用品的盆,头发还往下滴着水,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帘子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封琛在看清他的脸后,怔愣了一瞬。 那张脸青白交加,眼睛里全是血丝,眼周一圈紫黑,像是很多天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中年人步履迟缓地走向澡堂门口,塑料拖鞋拖沓地擦过地面,留下了一个个湿脚印。他右手端着盆,左手臂上搭着条毛巾,那条毛巾很快便滑落到地上,他却丝毫没有感觉,继续往前走。 “你毛巾掉了。”封琛忍不住提醒。 中年人停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迟缓地转身,蹲下,捡起了毛巾,再继续往门口走。 封琛看着他背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下意识开始警惕起来。 中年人快走到门口时,再次停住脚步,胸口急剧起伏,喉咙里发出类似被痰堵着的呼噜声,看上去似乎很痛苦。他抬手捂住自己喉咙,手上的盆当啷落地,牙刷香皂之类的物品滚落一地。 封琛看到他的侧脸,那原本只是青白色的脸庞上,已经迅速爬升起一些蜘蛛网似的深黑色血管。他心头一个激灵,眼睛紧盯着蓝衫中年人,右手伸向腰后的匕首。 但这下摸了个空,他才想起因为要洗澡,出门时将匕首放在了房间里。 中年人身体开始抽搐,嘴里发出赫赫的奇怪声响,封琛一步步后退,眼睛飞快地左右逡巡,想找个什么东西拿在手里。 就在这时,中年人旁边隔间的帘子一掀,有洗完澡的人走了出来。那人一边用毛巾擦着头,一边顿住脚步,问了声:“你怎么了?” “别上去,离他远点。” 封琛刚喊出这句,就见中年人突然转身,嘶吼着向那人扑去。 他这下太过迅速,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口咬住了脸,剧痛之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中年人将他扑倒在地上,像是一头野兽般拼命撕咬,被咬的人也拼命挣扎,嘶喊着用拳头砸,用脚踢踹,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澡堂里的人听到动静,纷纷从隔间探出头,看到这一幕后,都惊得大叫起来。 这澡堂里空空如也,只有靠墙处放着两根拖把,封琛一时间找不着其他东西,便抡起一条拖把,砸向伏在那人身上的中年人。 啪一声响,塑料把手断成数截,封琛又捡起地上的空盆,砸向他的头。 不管是塑料把手还是塑料盆,対那中年人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他依旧疯狂地撕咬着身下的人。而这短短时间,那人整张脸都已被咬得血肉模糊。 隔间里的人也冲出来几个胆大力壮的人,但他们全身上下不着片缕,找不着什么能攻击的东西,只能上前去拉扯,想将那两人分开。 中年人却突然抬起头,他眼睛一片黑,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似的,嘴边全是鲜血,嘴角处还挂着一小块肉条。 “我操!” 几名原本还在拉扯他的人被吓得不轻,纷纷后退,封琛惊骇之下,也退到颜布布的隔间旁,将已经站在帘子外的颜布布抱了起来。 “这他妈……这他妈不是人吧。” 中年人突然跃起身,扑向离他最近的那人。那人却如同一条黄鳝般滑溜,从他手下滑走。 “我操啊,幸好老子全身都是香皂。” 男澡堂里瞬间喧哗起来,犹如一锅烧开的沸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开始往外冲。讲究的不忘顺手扯件衣服,边跑边往腰间围,不是那么讲究的,直接就光着身子跑。 封琛抱着颜布布也冲向门口,中年人在这时恰好转身,和伏在封琛肩上的颜布布対了个正着。 颜布布和他同时张开嘴大喊,只不过一个是惊恐尖叫,一个是野兽般的嘶吼。 中年人朝着两人扑来,封琛一个回旋反踢,重重踹中他胸口。趁他趔趄着倒退时,抱着颜布布冲出了男澡堂门。 外面就是水房,水房的人见到男澡堂里突然冲出来一群裸男,又听有人在喊杀人了,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惊叫着冲向大门口。 対面女澡堂也涌出来人,不过她们就算在这种时刻也穿了衣服,再不济也在身上裹了条浴巾。 大门并不宽敞,在大家都争先恐后往外挤的情况下,竟然堵着了,谁也出不去。还有靠近门口的人摔倒,背上立即踏上了好几只脚。 封琛抱着颜布布夹杂在人群里,被推挤得左右摇晃,他只能将手肘尽量外扩,给自己和颜布布留出一方空间,同时也尽量稳住身体不摔倒。 身后传来不断惨叫,那是最后面的人被咬了,但前方出不去,所有人都困在这里。 一团混乱中,门口传来三声枪响,伴着空间回声,震得人耳膜隐隐作痛。所有人都停下了继续往前拥挤,混乱的场面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出来。” 几名士兵奋力将门口的人拉出去,再分开后面人群,林少将大踏步走了进来。 封琛抱着颜布布站到侧边,看着林少将径直走到男澡堂门口,毫不迟疑地抬枪,対着里面扣下扳机。 一声枪响后,男澡堂里瞬间安静,几名士兵冲了进去,很快就抬出来一个人。 人群纷纷后退,让出更加宽敞的通道,封琛一眼便看清,他们抬着的正是那名蓝衫中年人。 他身上的蓝衫已溅满鲜血,只不过都是别人的,那张脸依旧狰狞可怖,额头正中却多了个弹孔,往外汩汩淌着紫黑色的血。 从屋外又冲进来一队士兵,抬上澡堂里三名被咬伤的人,小跑步地出了大门。 人群依旧鸦雀无声,林少将也走向门口,却又在门口突然回头:“今晚九点,蜂巢所有人去底层广场集合,我有话要说。” 等到澡堂的人都散去,保洁员战战兢兢地进了男澡堂,用水管冲刷干净地上的残血,再战战兢兢地离开。 颜布布身上还全是泡沫,但非常抗拒进入男澡堂,封琛便将他放到洗衣台上站着,去开水器那里接了半盆开水,再兑上冷水,将他身上的泡沫冲掉。 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还在澡堂木柜里,封琛只去拿来颜布布的干净衣服,帮他穿上后,让他先回房间去。 “那你呢?”颜布布问。 封琛说:“我还没有洗澡,我洗了澡就回去。” 现在澡堂里一个人都没有,很安全,他正好洗澡。 颜布布现在才不想离开封琛,便道:“那,那我就在这里等你。” 封琛洗澡时,颜布布就站在男澡堂门口。刚才那中年人在澡堂里撕咬人的一幕还历历在目,他不敢进去,但也不想离开,就只能站在门口,眼睛从隔间帘子的下方,盯着封琛露出的一截小腿。 “哥哥。” “嗯。” “哥哥。” “嗯。” “哥哥。” 封琛正在冲头发,没有听见,颜布布顿时提高了音量:“哥哥!”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哥哥!”颜布布顿时大喊了声。 “在啊。” 颜布布松了口气,接着便问:“刚才喊你为什么不答应?” 封琛抹了把脸上的水:“我刚才在冲水,没有听见。” “你冲水之前说一声要冲水了啊!但是你没说。” 封琛有些不耐烦:“我们什么时候说过冲水前要提前说一声的?” “就现在开始,以后冲水也要说了。” 封琛不想开口,觉得这样有些傻,但他听得出颜布布的确很害怕,便在将头伸到水柱下时,提前说了句:“冲水了。” “知道了。” 洗完澡,封琛见洗衣房这么安静,干脆将脏衣服也洗了,晾好后才回了房间。 他坐在床边擦头发,颜布布就靠在他身旁,问道:“刚才那人为什么要咬人?” 封琛也在想这个问题:“他们应该是感染了某种病毒?或者……变异了?” “感染……感染是什么?” 封琛取下帕子,黑发凌乱地搭在头上,面容依旧俊美,但身上冷冷的气质却被削减了几分。 “就是得了某种可怕的病。”他说道。 颜布布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又问:“那被他咬过的人会死吗?早上被咬的那个叔叔就死了。” 封琛也不能确定,只道:“反正等会儿要去地面集合,林少将应该讲的就是这事,到时候就知道了。” 反正也是等着,封琛去到柜子那里,取出来一块书页大小的薄铁皮,再提上工具箱坐到床边,用小钳子夹住铁皮边缘往里拧。 颜布布之前见过这块铁皮,好奇地问:“你刚才说找东西,就是找的这个吗?” “嗯。”封琛头也不抬地应了声。 颜布布看着他手上的动作:“那这是在做什么呀?” 封琛将铁皮从中夹断,漫不经心地回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两人正说着话,尖锐的铃声响起,同时传来广播音:“蜂巢所有人立即来地面集合,有重要事情要通知,有感冒症状的人留在房间,等候医疗兵前去检查……” 走廊上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封琛対颜布布说:“走吧,我们下去了。” 封琛跨过床铺去开门,颜布布照例钻床脚,対悬挂在床底的密码盒打了个招呼:“小蜂巢,我们等会儿就回来。” 地下安置点没有黑夜或白天之分,从蜂巢大楼看出去,只有那几道从天而落的探照灯光,没有光照的地方,则是晦暗不清的迷蒙。 但现在却一片雪亮,四面八方都有灯光射出,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好多人从地震后便住了进来,再没见过这样强烈的光线,既有些不适应,又有些兴奋,也就更加迫切地想重返地面。 走廊上的人排着队一批批往下,升降机都不够用,等封琛和颜布布站上升降机时,时间都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 升降机下行时,周围人也开始小声议论。 “哎,你们说,澡堂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早上饭堂也出了事,会不会是一种烈性传染病?” 有人语气颓废地道:“什么传染病,明明就是丧尸,既然出了丧尸,那这世界也就玩了,反正被咬了人也会变异,一咬十,十咬百,大家都完蛋。” “别胡说,你看早上那女人,咬了他老公,出门前还咬了他家婆婆,现在两人都在医疗点治疗,你听说他们有变异吗?” 那人嗤笑一声:“变没变异,军方会给你说?”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旁边有人插嘴:“都别瞎猜了,反正等会儿林少将就要说这事,到时候不就明白了?不过我趋向这是一种病,倒不是什么丧尸,因为他俩我都认识,之前就说自己感冒了,头晕眼花还发烧,现在想来那就不是感冒,而是另外的病。没听广播也在说吗?有感冒症状的人留在房间内,等医疗兵前去检查。” 封琛本来只一脸漠然地直视前方,听到这通话后,敏锐地捕捉到发烧两个字,倏地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升降机角落,一个女孩儿轻轻扯了下旁边的大婶,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不安地唤了声:“妈妈。” “嘘。”大婶左右看了看,又凑到她耳边道:“别做声,你只是感冒,别留在房间里,免得被西联军带去医疗站。” 女孩儿垂下头,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升降机到了底层,所有人走了出去,封琛牵着颜布布走在最后面,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见没有人注意,他伸手探了下额头。 还好,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发烧,不算有感冒症状。 整个地面差不多已经站满了人,连那些大型机器上都坐着人,场地当中搭建了一个小型方台,周围立着荷枪实弹的士兵。 封琛和颜布布随便站了个位置,刚站好,林少将就走上了方台。他神情冷肃,视线缓缓扫过下方,原本还在小声交谈的人群也安静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颜布布四周都是人,他被挡住看不见外面,便好奇地问封琛。 封琛旁边有台采石机,横着的铁臂上坐了几个小孩。他见铁臂上还有空位,便将颜布布举起来,放到那空位上坐着。 颜布布这下视野开阔了,在空中愉快地甩了甩腿,対着封琛嘻嘻一笑,却听到旁边的人在轻声说:“嘿,豁牙。” 颜布布身体一僵,不用转头去看也知道是那个胖子,便假装没听见,只盯着前方的方台。 “豁牙,嘿,豁牙。”小胖子却不依不饶地继续,旁边几名男孩也发出了笑声。 颜布布虽然没有转头,也没有做声,但身板挺得很直,甚至带着几分僵硬,两只手也将身下的铁臂抓得紧紧的。 “豁牙,你别装作没听见啊,我叫的就是你——”小胖子正嬉皮笑脸地往颜布布跟前凑,突然就收住了声。 封琛挨着颜布布站在铁臂旁,正淡淡地看着他。虽然那目光里没有带着什么情绪,但依旧让小胖子身上一凉,敏感地觉察到这人不好惹,便讪讪地收住了话。 小胖子不再盯着人叫豁牙,颜布布轻缓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放软了些,用舌头悄悄顶了下门牙处的洞。 那里已经冒出了两个硬硬的小尖,牙齿应该就快长出来了。 “别用舌头顶,会长歪。”封琛突然侧过头,轻声开口。 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但颜布布还是立即抿起唇,不再用舌头去顶了。 林少将这时开始讲话,略低沉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微微震鸣。 “肃静,肃静。各位,将你们叫到这儿来,是因为你们都住在地下安置点,还不清楚外面的情况,这里我就简要的讲下。今晚要说的有两件事,现在先说第一件。” 他并没有什么开场白,只略微停顿了下就直奔主题:“虽然安置点温度适宜,但地面其实已经达到了快70度高温。” 这句话刚落,全场哗然,所有人似炸开了锅,惊叹声和议论声纷纷响起。 林少将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接着道:“地下安置点一共容纳了两万五千人,其中普通受灾民众两万多人,西联军士兵三千人。这两万五千人,每天要消耗多少米面和蔬菜,相信你们自己也能算。西联军的囤粮经过大量消耗,所剩的也坚持不了多久,所以我们在开发区搭建了温控园,种植了玉米和土豆。现在我要说一个好消息,那便是第一批土豆快成熟了,应该可以接上断粮后的空档。” 林少将这番话让所有人的心情大起大落,当听到第一批土豆已经快成熟时,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可都知道好消息后接着便是坏消息,又让他们的心高高悬起。 “坏消息就是,外面的情况非常糟糕,恶劣程度已经超过了你们的想象。” 林少将犀利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气温过高是其一,地面淡水大量减少,内城河已经完全蒸发干涸,还好海云城有地下河,目前没有受地表温度太大的影响,用水尚能跟上。但如果高温持续升高,谁也说不清地下河会不会断流。” “如果不穿隔温服,没有人能在地面存活,我们的士兵每天去地面,都必须穿着隔温服阻,所以也不算特别艰难。” “真正艰难的,是在你们不知觉的情况下,一些动物和植物,已经发生了变异,且会対人类发起攻击。而我们的士兵在这短短时间内,已经牺牲了四百多名。” “他们没有死于酷暑或是地震,而是丧生在那些平常丝毫不构成威胁的生物下。” 全场安静下来,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林少将缓缓吐出一系列名称: “仓鼠、仙人掌、银杏树、猫……等等等等,那些曾经无害的,温顺的,熟悉的动植物,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第27章 林少将说到这儿,对着侧方点了下头,一旁的士兵立即打开投影仪,身后一方白色幕布上出现了一段影像视频。 视频里是片废墟,镜头在不停晃动,显示拍摄点在一辆履带车上。镜头偶尔切换,可以近距离看见穿着隔温服的士兵,应该是士兵头上自带的记录仪拍下的。 因为清楚接下来必定会发生些什么,整个广场的人都屏息凝神,包括颜布布和旁边的几名小孩,也都专心地看着画面。 履带车颠簸地行驶在废墟上,一切看上去很正常。可就在这时,旁边的砖瓦突然下陷,露出一个空洞,从洞里飞出条绳索,灵活地缠上履带车上一名士兵的腰。 “啊——”在那士兵的惊呼声里,绳索飞快后缩,卷着他进了洞。 其他士兵这才反应过来,跳下车飞扑到洞旁,视频镜头也跟着脚步摇晃,接着便出现一个漆黑的洞口。 这个洞很深,那名士兵抓住洞口一根横生的钢钎,身体还悬在半空。 “救……我……”他仰着头艰难地求救,腰上那根缠着的绳索却在收紧,并将他往下方拖拽。 因为镜头距离接近,广场上所有人都看清了,缠在他腰间的并不是什么绳索,而是一段虬结细长的树根,根须上还沾着泥土。 “坚持住!” 地面上两名士兵伸出手去拖他,另外一人抽出匕首俯下身,想去割断他腰上的树根。 可那树根竟然开始向里收紧,像条钢丝般,一点点陷入士兵的腰,没进皮肉中,让匕首没法碰到。而那士兵腰间涌出鲜血,嘴里也在大口喷血,眼看已经不行了。 估计是顾及某些民众的心理承受能力,视频在这里戛然中止,没有继续播放,而是切换到了下一段。 下面几段和这段也差不多,或是路旁突然窜出一群和狼狗差不多大的野猫,叼着一名士兵便往废墟深处拖,或者是成片的蔷薇藤蔓,将整辆履带车都缠住,慢慢完全包裹…… 广场上的人,有些吓得面如土色,发着抖闭上眼,有些则捂着嘴,眼角已经溢出了泪水。而挖土机铁臂上坐着的一排小孩儿,更是个个都惊恐万状。 颜布布曾经被老虎追过,也在研究所遇到过杀人藤,所以看着这些视频,已经具有了一定的抗冲击能力,比其他小孩要镇定得多。 但尽管如此,他心里也依然害怕。 “哥哥。”他轻轻唤了声。 封琛转过头,并没有问颜布布为什么喊他,只伸出了双手,将他接到怀里竖抱着。 视频播放了几段便没有再继续,银幕暗了下来。但广场上的人已经明白,那四百多名士兵的死亡,已不仅仅只是数据,而是表示有着四百多段惨不忍睹的死亡经历。 就和他们刚才看见的视频一样,血腥,残忍,已经突破人的心里承受极限。 林少将留给了众人心理缓冲的时间,没有立即开口,又过了好几分钟后,扩音器里才传出他低沉的声音。 “你们刚才看到的,就是变异后的动植物,对人类具有强烈的攻击性。不要问我它们是怎么变异的,因为我也不清楚。” “你们被西联军保护在地下安置点,每日里只用操心今天的午餐会有什么菜,晚餐有没有蘑菇汤。本来没打算公开这些影像,不管是牺牲还是战斗,都是军人的职责。但现在,我们所有人的情况都非常艰难,已经到了不得不公开这些资料的境地。” “可能你们总还抱有期望,觉得中心城会派人来救援,或者再坚持两个月,就能回到地面,而这些令人安心的信息,也是之前我们愿意向你们传达的。” 林少将的声音越来越沉重:“可是现在,我必须要打破所有人的幻想,让你们面对残酷的现实。这场地震,受创的不仅仅是海云城,而是我们整个埃哈特合众国,乃至整个星球,所有人类的一场劫难。我们不会等到任何救援,我们只能自救。” 虽然很多人已经清楚这一点,但人群中依然传出了低低的饮泣声。 “我们所有的希望,都在开发区的那片温控园,在那些刚抽穗的玉米和刚成型的土豆里。可现在西联军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便是士兵人手远远不足。” 林少将说到这里,目光逐渐凌肃:“那些变异种越来越多,已经到了不得不清理的地步。如果任其发展,我们终有一天连安置点的大门都没法出,结果就是困死在地下。士兵们没法既要种植粮食又要清理异种,所以现在,变异种交给西联军去对付,但你们,得去温控园种植粮食。” 林少将话音落下,全场却没如开始那般议论纷纷,而是集体陷入了沉默。 这种诡异的安静维持了两分钟后,林少将看了眼身旁的士兵,那士兵立即走上前,大声道:“我们不光有种植园,还有其他工作,欢迎大家积极报名参与。我们不强迫你们去,一切遵循自愿,有愿意第一批去的,可以直接来登记处报名。” 他指着旁边的一张小桌,那桌上立着登记处的小牌,后面坐了名士兵。 议论声又嗡嗡响起,有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地面那么残酷,既然是自愿原则,那肯定没人愿意去。 林少将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道理大家都明白,可更明白自己的命只有一条。 士兵继续道:“因为粮食短缺,所有信用点卡点数清零,重新发放这个月的信用点,总数一百点。” “什么?清零?只发放一百点?一百点怎么吃得够,那还不活活饿死啊。” “对啊,虽然缺粮,但不是说土豆马上出了吗?为什么要降低我们的信用点?” 面对此起彼伏的质问声,士兵显然早有准备,语气依旧不慌不忙:“一百点只是基础点,如果去参加种植养殖,或是其他的重建工作,那每个月可以再获得五百点。” 封琛听到这里,眉心动了动,看来林少将还真有办法,说是不强迫人参与,却降低所有人的信用点数,如果想要吃饱饭,那就得去挣信用点。 “五百点?那还不错啊,可以让一家人都饿不死了。” “不错个屁,你没看刚才那些视频,五百就是买你的命。” “可是有了那五百点,加上每人一百的原始点数,不光自己,老婆孩子都能跟着吃个半饱。” “要去你就去,我反正不去,我一单身汉,一百点的话,每天只吃一顿,还是能凑合的。” “只吃一顿也不够啊,每顿都要五点,三十天要一百五十点,何况还有房租要交。” 颜布布听得似懂非懂,但从周围人的议论声里,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吃不饱,便凑到封琛耳边轻声问:“哥哥,我们要挨饿了吗?” 封琛眉头紧锁,抿着唇没有回答,颜布布又说:“我不怕饿的,我肉多,我把我的饭让一半给你,只要别把我饿死了就行。” 人声纷乱中,人群里突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女声:“林少将,我已经七十岁了,身体也不好,我倒是想去种地,却怕反而成了你们的拖累。我家就我和儿媳妇两人,她现在怀孕五个月,也没法去种地。可要是不去挣信用点的话,我们俩该怎么活?” 其他人纷纷应和:“是啊,总不能所有人都去啊,除了老人孕妇,还有那些小孩子该怎么办?” “小孩子有家长,那倒没什么问题。” “但是也有孤儿啊,你看这两个,他们不就是孤儿吗?” 周围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封琛和颜布布。 颜布布有些不适地缩缩脖子,将脸埋在封琛肩头。 封琛则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就像他们口中所说的孤儿和自己无关似的。 林少将垂眸看着地面没有做声,那名士兵一声暴喝:“所有人安静。” 喧哗声慢慢平息,士兵沉声道:“种植园的工作并不重,基本上都由机械代替,只是不能缺少人的操作而已。所以不管是老人还是孕妇,其实完全可以胜任。如果身患重病特别体弱的,可以参与到其他轻松一些的重建工作中。比如我们安置点,需要大量溧石才能保证电力供应,虽然你们脚下踩着的就是溧矿,但溧石必须要靠人力从溧矿里择选出来,如果择出三颗溧石,便能挣五点——” “凭什么这些得我们去干?你们西联军是干嘛的?”人群中突然响起道刺耳的声音,打断了士兵的话。 所有人都循声看去,包括颜布布和封琛。 喊话的是名满脸桀骜的壮实男人,一身腱子肉把T恤绷得死紧。他嗤笑了一声后接着道:“哎,合众国的西联军和东联军,以前多威风啊,谁不知道你们拿着民众的钱没干正事,就知道斗得你死我活。现在遇上事了,一个早早溜之大吉,另一个更绝,要把我们弄去送死,还好意思扯什么军人的职责。” 他这几句话说出来,虽然全场没有一个人敢做声,但神情里多多少少都带着赞同。 “胡说八道!”士兵怒不可遏地喝道:“东联军不提,但我们西联军保护你们多久了?现在如果还有其他办法,用得着让你们去温控种植园吗?” “你们是军人,保护民众是你们的天职,而不是让我们打头去冲锋,去送死。”壮汉也毫不退让。 “你们去温控园,依旧是由士兵护送,只是需要你们去进行种植工作。” “呵呵,那你们能保证我们的安全吗?刚才放的视频里,整辆车都被卷走,你们的护送有用吗?” 其他人也大着胆子大声附和:“对啊,说是让我们去种地,可不就是送死吗?” “到底你们是军人还是我们是军人,早知道当初我就跟着东联军走了。” “东联军也不是好玩意儿,他们蛇鼠一窝。” “现在就是逼着我们去送死,不去的话就饿死。” 士兵气得脸红脖子粗,正要继续说,一直沉默的林少将却抬手制止了他:“不用争了,没用。” 林少将视线在众人脸上缓缓划过,最后落在那壮汉身上,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轻轻吐出三个字:“抓上来。” 几名士兵倏地冲了过去,揪住那壮汉往方台上推。那壮汉拼命挣扎,虽然有一身蛮力,却也不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对手,几下就被反剪住胳膊,推到了林少将面前。 林少将往旁边一伸手,一条皮鞭便递到了他手上。 啪! 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落在壮汉背上,那声响惊得全场的人都一哆嗦。而壮汉背上的衣服瞬间破裂,多出了一道凸起的血痕。 “军人?狗屁!都是些混账王八蛋。少将?只会在我们这些平民面前耍威风。”那壮汉挨了一鞭,虽然痛得额头上刹时冒出冷汗,性子却很倔,反而开始大声开骂。 “把嘴给他堵上。”林少将命令身旁的人,自己开始挽军装衣袖。 壮汉的嘴立即就被堵上,他呜呜着奋力挣扎,却被几名士兵死死地按在地上。 啪!啪!啪! 连接不断的鞭声响起,足足响了七八下,直到那壮汉终于没了声音才停止。 林少将这才将鞭子扔到一旁,对一旁士兵说:“把他弄去医疗点,让医生给他上药。” “是。”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慑住,不敢再发出半分声音。颜布布一直被封琛抱在怀里,方才皮鞭每响起一声,他就忍不住一个哆嗦。 当看到那壮汉满背是血和伤地被背下去后,他凑到封琛耳边用气音道:“西联军好坏啊,我们东联军不打人的,对吧?” 封琛诚实地回道:“说不准。” 颜布布被这个回答弄得很茫然,他歪着头想了片刻,继续轻声问:“那挨打的是坏人吗?” 封琛沉吟了下,说:“挨打的并不是坏人,但目前这种情势下,我支持林少将的做法。” 颜布布这下更加迷惑了,但林少将又在开始讲话,他便也没有接着追问下去。 “现在情势非常严峻,我们海云城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如果不能集中所有人的力量,仅靠西联军这几千士兵,那么最后的结局,不光是西联军,包括你们,现在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还是那句话,没有谁能置身事外,想活下去的,便找你们的片区负责人报名登记,不参与的,我们也不勉强,每个月会给你发放一百信用点。但有一点,我这个人听不得半点质疑,谁要是再出声,就给我滚出安置点。” 林少将说完这通话,没有再开口,也没有人敢催促他,全场一万多人连声咳嗽都没有,只静静地等着。 “刚才说的是第一件事,现在要讲今晚的第二件事。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了,这几天蜂巢有些不平静,发生了几起非常残暴的恶性攻击事件。” “我知道你们私下有各种猜测,而现在也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所以我决定将这事告诉你们,让所有人都提高警惕,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他对着身后微微颔首,一名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疗官走了上来。 医疗官也没有拿话筒,直接就在开说,所有人只看见他嘴巴在张合,却听不到声音,一旁的士兵连忙将话筒塞到他手里。 “——不知名病毒引起大脑病变,潜伏期还不确定,目前已知的最长潜伏期时间为半年,也就是说,这场病毒在地震前就已经潜入人体。感染者的普遍初期症状像是感冒,接着是体温升高,可能是断续的低热,偶有高热出现。但从潜伏期进入发作期的这个阶段时间却很短,仅仅只需要数秒。感染者发作期的症状,表现为理智、意识和痛觉全部丧失,无差别攻击身旁的健康人,现阶段暂无治此种病毒的方法。” “丧尸,是丧尸吗?”有人在下面大声问。 医疗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如果你问的是电影里的那种,症状的确有相似点,姑且也可以将这些感染者称为丧尸。” “被丧尸咬伤的人也会变成丧尸吗?”那人接着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医疗官道:“被咬伤者会出现和变异者相同的体貌特征和生理状况,但很快就死亡,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手段。不过最初的被咬伤者,从受伤到死亡只有短短几分钟,现在已经延长到几个小时。如果再过上一段时间,受伤者没有死亡,却也跟着进入变异状态也说不定。” “就是说再过一段时间,被咬伤的人不但不会死,也会跟着变成丧尸吗?” 医疗官谨慎地回道:“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 第28章 听了医疗官关于丧尸的解释,全场再次哗然。 需要人去温控种植园那事虽然危险,但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侥幸心理,觉得自己不会是倒霉的那一个。 可他们生活的蜂巢,给予他们安全的避风港如今也危机丛生,这件事比去温控种植园更加恐怖,更加令人难以接受。 封琛听到这里,伸手探了下额头,虽然他并没有发烧,但心里也开始七上八下,下意识将怀里的颜布布放到了地上。 颜布布四周又是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大腿壁垒,看不到外面了,他轻轻扯了下封琛衣角,虽然没敢直接提要求,却也含蓄地表达出想要他抱起来的意思。 封琛似是没有察觉到似的,纹丝不动地注视着前方,只是垂在裤侧的手渐渐握成拳。 颜布布并没注意到这些,见封琛不抱自己,便没有继续要求,只竖起耳朵听声音。 这时又有人在提问:“那怎么样的发烧才算是要变成丧尸呢?万一只是感冒呢?” 医疗官说:“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变异者的情况各不相同,有些和感冒症状相似,有些只是单纯的持续发烧,偶尔体温也会短暂恢复正常,但和下次发烧间隔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封琛听到这里,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紧握的双手,那掌心里已经一片汗湿。 他前段时间的确频繁低烧,偶尔还会高热,但这段时间体温正常,距离上次发烧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月。按照医疗官发烧间隔不超过三天的说法,他并不是病毒携带者。 颜布布正无聊地盯着前面人的大腿,数着那裤子上有多少小方格,就觉得身体一轻,被人抱了起来,视野也重新变得开阔。 他转过头,対抱着他的封琛嘻嘻一笑,封琛看也没看他,只腾出只手,将他头扭转回去。 林少将再次接过话题,冷冷的声音在整个地下空间响起:“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早晚都要测体温,如果一旦有人发烧,必须立即进入医疗站隔离观察。” “対,在隔离观察期间,如果退烧后体温超过三天不反弹,就可以暂时解除隔离回到蜂巢。”医疗官补充道。 有人突然大声喊道:“住在我隔壁的人已经发烧好多天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其他人也纷纷开口:“今天我去打饭的时候,听到身后排队的人在说,他家女婿也在发烧。” “住在C巢D区54号的那家人,他家小儿子在发烧。” “操!我小儿子前几天就去医疗点检查过了,还留在那里住了几天才回来,医生说就是感冒,你他妈瞎哔哔什么?” “……我又不知道,提高警惕总没错吧。” 事关蜂巢内会出现丧尸的大事,所有人开始绞尽脑汁回想身边有没有发烧的人,互相警觉地打量。 不过开始广播便说过,有感冒症状的留在房间内,由医疗兵前去检查,所以现在被举报出来的人,都留在各自房间,并没有在广场。 但也有企图隐瞒的,被其他人指认出来后,哭哭啼啼地抱着家里人不松手。周围的人便会齐心协力,将发烧那人推到士兵面前,再由士兵押解着去往医疗点。 “我女儿是普通感冒,就是着了凉,再过两三天就好了。她不去医疗点,我把她关在房间里,锁着门不出来总行吧?”一道尖锐刺耳的女声吸引了颜布布的注意,他顺着声音看去,看见了开始在升降机里遇着的那名大婶。 大婶头发蓬乱,衣扣也崩掉了两颗,但她顾不上那么多,只紧紧抱着怀里的一名年轻女孩,用脚去踹周围的人,用牙去咬那些伸过来的手,状若疯狂一般。 女孩将脸埋在她肩上,吓得一直在发抖,嘴里也尖叫着:“妈妈,我不去,我不去。” 周围的人纷纷指责:“不管是感冒还是什么,送去医疗点隔离三天就行了。没听医疗官讲吗?如果退烧后超过三天不再发烧,就可以回到蜂巢。” 大婶搂着女儿不管不顾地喊叫:“都滚,离我女儿远点,她才不是那个病,滚开,都不准碰她。去了医疗点的有几个回来了的?西联军根本就不是给他们看病,而是把他们关在那里再偷偷杀死。” “别乱说哦,我妈前几天感冒,在医疗点住了几天就回来了,还开了几天感冒药。你女儿是不是丧——变异者,去住住不就知道了?” 如果是其他病也就算了,但丧尸病变事关重大,牵涉到蜂巢里所有人的性命,有几人便开始撸衣袖,要将那大婶和她女儿强行分开。 一时间,大婶的怒骂和旁人的大声指责混在一起,让整个场面都很混乱。 “滚,都滚,谁敢再伸手,我就——”大婶原本还在喊叫,一句话却戛然而止,断在了嘴里。而那些正在想法去制住她的人,趁机上前反扭住她胳膊,急声催促旁边的人:“快快快,把她女儿带走。” 封琛抱着颜布布一直看着这边,当他看见那大婶突然放弃反抗,目光呆呆地站着时,心里突然一咯噔,出声喊道:“别碰她们,离她们远点。”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一团嘈杂里,就算有人听见了也没当回事,继续去拉那名伏在大婶肩头的年轻女孩。 女孩儿已经没有尖叫了,她随着那股拖拽的力往后退了两步,低着头,一条手臂垂在身侧,被长长的黑发挡住了脸。 “大姐啊,你安静些,你女儿只是带去隔离三天而已……”几人将大婶扯住,其中一人还在劝说,视线落到她肩膀上时,突然顿住了口。 只见大婶右肩和脖子相连的地方多出一个洞,正往外汩汩淌着鲜血,那一片银白色衣料已经被浸得鲜红。 “我,我没有打她啊,我没有动手啊……”那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茫然地喃喃着。 封琛再次喊道:“离她们远点,不要靠近她们!” 话音刚落,那名原本垂着头一动不动的女孩儿,突然就转身扑向扯住她胳膊的人。 她扑出的瞬间,头发从两旁散开,露出已经遍布青紫血管的脸,还有沾染着鲜血的嘴。 她速度是那么迅速,根本没给人躲闪的时间,那人刚想松手离开,就已经被迎面扑来的女孩儿掐住肩头,同时一口咬上了他的脸。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秒时间内,随着惨叫声响起,周围的人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往外奔逃。而那名一直呆愣着的大婶,喉咙里咕咕作响,发出被痰液堵塞的声音,脸上也渐渐浮起了一片青紫。 “快跑啊,丧,丧尸啊。” 有人发出震耳的惊恐尖叫,原本只在这一团的骚乱像是洪水般迅速蔓延开,整个广场的人都开始奔跑。 人在遇到危险时,会下意识逃向自己觉得最安全的地方,那就是家,所以整个广场的人都涌向蜂巢,如同潮水拍浪,汹涌往前。 有人被人潮携裹着往前,双脚都没有触到地面。有人已经踉跄着摔在地上,顿时便有无数双脚从背上踏过去,瞬间就没有了生息。而那名大婶和她的女儿,正抓着从身边经过的人,扑上去疯狂撕咬。 场中央的方台上,医疗官面色惨白地対林少将说:“完了,少将,被感染者的变异速度急剧加快,已经不需要潜伏期了。” 封琛抱着颜布布,身不由己地跟着人群往前奔,努力平衡着身体,好使自己不至于摔倒。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跟着跑,既不能停留也不能摔倒,不然那便等同死亡。 最大可能并不是被变异者咬死,而是摔倒后便被踩踏,再也爬不起来。 颜布布被这种场景吓住了,但他看见了地上被踩死的人,所以虽然惊恐,却也能在有人撞向封琛时,奋力一掌拍在那人眼睛上。 他的力气并不大,但哪怕是成年人被这样一巴掌招呼上眼睛,也很是疼痛,何况混乱中也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当这里也有丧尸,便眨着眼流着泪往旁边闪避。 可人还是太多了,恐慌和求生欲使着这些人不管不顾地往蜂巢冲,封琛连接被撞了几次,脚下又绊了块石头,踉跄几步后扑向了地面。 他没法控制自己不摔倒,只能在这瞬间调整姿势,用半跪而不是平趴的姿势摔下去。他双膝重重磕在地上,立即便抬起上半身,再半弓背,将颜布布护在怀中。 “啊呜嘣嘎阿达呜西亚,啊呜嘣嘎阿达呜西亚……”颜布布一边大声喊叫,一边在地上捡了块比馒头还要大的石头,双手紧紧捧住。 有人的脚撞在封琛背上,被绊得从他头顶飞了出去,封琛现在顾不上去管别人怎么样,只知道如果他趴下,一定会和颜布布一起被人踩踏至死。 身后的人不断撞上来,后背传来阵阵剧痛,封琛抱着颜布布努力站起身,一边随着人流奔跑,一边左右打量。 他清楚现在不能去蜂巢大门,那里容不下这么多人通行,只会更加拥堵,唯一的办法便是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他看见左边几十米处停着一架大型挖土机,便奋力往那里冲去,因为要横穿过奔跑的人群,他只得微弓起身体,用肩背顶住冲击。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力量增强了不少,一路和他相撞的人,总是会被撞得横飞出去,而他虽然抱着个颜布布,脚步却依然稳健。 但他没注意到刚撞开的那名男人,满头满脸都是鲜血,一块头皮撕落挂在脸侧,露出大片头骨。而男人却似感觉不到疼痛,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神情怪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瞳孔的黑色像是墨汁般迅速蔓延,迅速覆盖整个眼球,脸上也浮起蛛网似的毛细血管,接着便嘶吼一声,张大嘴対着封琛扑来。 封琛的注意力放在前方,没有察觉到侧后方男人的接近。但趴在他肩上的顔布布却看见了,吓得啊了一声。在男人将那张可怖的脸凑近封琛后脑时,双手举起石块,対着那张脸狠狠砸去。 同时嘴里尖叫着:“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 顔布布虽然力气不大,但石头确是实实在在的,这一下砸过去,将那男人的头砸得往后仰了下。 若是普通人被砸这么一下,再怎么也会疼痛难忍,但男人只稍微后仰,便又対着封琛扑来。 不过在顔布布砸出石块时,封琛就发现了不対劲,侧头往后瞥了眼。在那男人扑上来的瞬间,抱着顔布布往右边闪开半步,同时抬腿踢向他的胸膛。 他现在的瞬间力量已经超过很多成年人,但那男人被踢中后,也只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站稳后就继续往上扑。 封琛将顔布布放在地上,伸手掏出匕首,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那男人脚步陡然顿住,就那么双目怒睁地瞪着封琛,慢慢扑在了地上。后脑赫然多出一个弹孔,往外汩汩渗着紫黑色的血。 不远处,林少将手里持枪,带着群士兵进入了人群。 人群依旧在尖叫、惨嚎、奔跑,场面一片混乱,犹如修罗地狱,情况正在向着完全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封琛又抱起顔布布,不管不顾地向着挖土机冲去,一路和七八个人対撞,这才奔到了那辆大型挖土机背后。 他一边喘息,一边从挖土机的后窗往前看。只见那名还在疯狂撕咬人的女孩正怒凸着眼睛缓缓倒下,额头也多了个弹孔,黑血从鼻翼两侧淌落。 林少将手里举着枪,枪口冒着一缕白烟,他头顶盘旋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兀鹫,正展翅冲着人群鸣叫。 他対身旁士兵说了短短几个字,封琛虽然听不见,但看清楚了口型。 “把被咬过的人全杀了。” 士兵们开始开枪,不光是那位大婶,还有那些被她俩咬伤,现在也正扑向其他人撕咬的人,通通一并射杀。 其中一人嘶吼着扑向最近的士兵,胸膛都被打成筛子了也无所畏惧,直到被一颗子弹穿透太阳穴才倒下。 处理完变异者,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多了几十具尸体,林少将举枪対着头顶射击,士兵也举起机关枪朝天喷射,连绵不绝的枪声夹带着回音,震彻整个地下空间。 封琛耳膜被震得生疼,耳朵上却覆盖上了一双柔软的小手。颜布布两手按住他的耳朵,嘴巴开合着在大声念咒语,只是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封琛将颜布布的脑袋按进怀中,让他左耳紧贴着自己胸口,再单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他右耳。 两人就这样半蹲在挖土机后面,互相捂着耳朵。 奔跑中的人终于停了下来,慌乱地蹲下身,有些和颜布布两人一样捂住耳朵,有些人却下意识两手举过头顶,做出投降的动作。 枪声平息后,四周也安静下来,林少将一脸煞气地爆出一声大喝:“所有人分区站好,立即测量体温,测一个,回蜂巢一个。” 被击杀的变异者一共只有几十名,但被踩踏身亡的却有三百多人。特别是三座蜂巢的大门口,因为都争先恐后往里挤,当人群撤开后,门口重重叠叠地倒满了人。 所有人这才渐渐回过神,有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般呆呆出神。有些呼喊着亲人的名字,在人群里寻找,再抱头痛哭。那些被踩踏而死的尸体旁边,他们的家人已经哭得快要昏厥。 士兵们开始清理尸体,装进黑色的裹尸袋里直接抬走。死者家属便追在后面,嘶喊着再让我看一眼,再看一眼…… 扩音器里传出负责分派任务的士兵声音:“A蜂巢的人去最右边,按照楼层和分区站位,B蜂巢的站中间,C蜂巢的去左边。各自分区的小队长,负责测量体温,体温正常的回蜂巢,如果有异常的,立即报给西联军……” 封琛还靠在挖土机后面,将脸埋在颜布布发顶。 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或许是対未来生活的惶惑,或许是刚才受到的刺激,或许是这段时间崩得太紧,眼泪突然就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他搂着颜布布,肩背微微颤动,手臂越箍越紧,似乎想从那柔软的小身体里汲取到一些安慰和勇气。 颜布布感觉到了什么,想抬头去看他的脸,却又被箍得动不了,只能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抱着,将唯一能动的右手摸索到他身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颜布布的力道很轻,与其说是在拍,不如说是在抚,但封琛身体还是颤了下,像是被碰疼了似的。 顔布布的手在空中顿住,然后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背上,没有再拍。 半晌后,封琛平静下来,他松开颜布布,除了眼角还泛着一抹微红,已经看不出曾流过泪的痕迹。 “走吧,我们排队测体温去。”他哑声道。 第29章 封琛要去牵顔布布,顔布布却没有将手递给他,而是突然去撩他T恤下摆。 封琛一个没留神,衣服下半截被撩起,露出满布青紫的后背。 “干嘛?”封琛飞快拍开颜布布的手,放下衣摆,转头时看见颜布布愣愣地盯着他,脸上神情既惊讶又难过。 封琛怔了下,放缓语气道:“走吧,他们都在排队了,我们也过去。” 在广场右边找到给A巢C区划分的位置,这里已经排成了两路长列,吴优和两名助手正在忙着测量体温。 颜布布挨着封琛排队,眼睛四下打量,看见那名穿着白大褂的眼镜医疗官,正在B巢那里忙碌着。 “哥哥,我离开一会儿,马上就回来。”还不待封琛回答,颜布布就松开他的手,钻过人群,向B巢区一溜跑去。 眼镜医疗官接过旁边人递上来的数据表,看完后吩咐了几句,又去另一边查看测温状况。来来回回几趟后,他察觉到身旁始终跟了名小男孩,但也并没有在意。 一个不留神,他手上的数据表掉了几章,连忙弯腰去拣,那名小男孩也蹲在旁边,帮着一起拣。 “小孩儿,你家长呢?这里太多人了,不要到处乱跑。”医疗官看着这个长相漂亮的小男孩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颜布布将数据表递给他后,并没有做声,只默默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忐忑。 医疗官瞧他这神情,声音放低了些:“你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颜布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小,但医疗官还是听清了:“……我叫樊仁晶,哥哥刚才被人撞了,背上有乌团,我们是有药的,但是那药在房间里,现在没法回去拿……” 他口里所说的药,就是那两瓶一直放在房间里的维C和健胃消食片。 医疗官明白过来,立即喊住旁边经过的一名士兵:“等等,你身上有外伤药吗?活血化瘀的,给这个小孩儿,等会你去医疗点,我再给你一瓶。” 颜布布接过士兵递来的玻璃小药瓶,感激地给他和医疗官分别道谢。 “去吧去吧,找你哥哥去。”医疗官摸了摸他的头。 颜布布飞快地跑回A巢C区,看见封琛正四处张望,连忙钻过人群,扯了扯他衣角:“我在这儿呢。” 封琛都打算去找人了,见到冲过来的颜布布,便厉声斥道:“乱跑什么!没见到处都是人?万一又有人异变,像刚才那样乱起来你怎么办?” 颜布布也不恼,只取出身后的手,举起小药瓶递到他面前:“看,我给你找的药。” 封琛看也不看那药瓶一眼,板着脸转回身,颜布布将瓶子放进背带裤胸兜,去牵封琛的手,也被他甩开。 顔布布又去牵,还伸出食指在他掌心挠了挠。封琛这次便没有再甩开他,只将他的手给反握住。 颜布布跟着队伍往前移动,听到左侧有人在哭。他转头看去,看见小胖子就排在左边队列里,被他爸爸抱着,正在大声嚎哭。 因为距离很近,灯光光线也好,颜布布能看到他喉咙上壁垂吊的小舌,随着哭嚎声在震颤。也看到他那两排牙闪闪发光,但那排下牙却有一个不算小的黑洞。 顔布布正要移开视线又停住。 ——等等,黑洞? 待确定那黑洞是掉了牙后,颜布布眼睛放出灼灼光芒,欢喜得差点笑出来。 小胖子哭着看向这边,对上了颜布布的视线。 颜布布朝他挥挥手,喜不自胜地做了个夸张的嘴形:“嘿,豁牙。” 小胖子倒吸口气,生生咽住了哭声,闭上嘴埋进他爸爸怀里,只无声而痛苦地呜咽。 他爸爸有些无奈地说:“不就是在铁架上碰掉了两颗牙吗?没事的,别哭了。” 封琛察觉到顔布布的动作,往那边看了眼,问道:“怎么了?” 顔布布眉飞色舞地笑道:“没什么,嘻嘻,没什么。” 接近两万人进行体温检测,不是件轻松的事,直到半夜三点,也才检测了一半,如果要全部检测完的话,应该会到早上。 广场上的人虽然多,却都沉默无声,气氛沉重凝肃。颜布布困倦不堪地排在队伍里,闭着眼睛靠在封琛身上,靠着靠着身体便慢慢下滑,坐在他脚背上睡着了。 队伍往前移动时,封琛动了动脚:“颜布布,动一下。” 颜布布脑袋靠着他小腿,眼皮都没颤一下,睡得半张着嘴。 “猪一样。”封琛低声嘟囔了句,却也没叫醒他,只抓住他肩膀拎起来些,将脚挪前几步后再放下人,让他坐在脚背上继续睡。 排到队伍前列,吴优看了封琛一眼,又探头去看坐在他脚上睡觉的颜布布,关切地问:“刚才没事吧?” “没事。”封琛回道。 封琛开始测量体温,在测温棒凑到额头前的瞬间,他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直到看见屏幕上绿色的数字:36°,这才放下心来,伸手要去摇醒颜布布。 吴优赶紧阻止:“别把他弄醒了,我过来测就行。” 他拿着测温器绕到桌前,测完颜布布体温后,笑眯眯地看着酣睡中的小孩儿:“你看他,睡得多香。” 封琛也低头看着颜布布,将他颊边的一抹灰轻轻抹掉,再和吴优道别,抱起他往蜂巢大楼走去。 回到房间后,封琛也懒得再洗澡,倒了些热水洗了脸脚,又给颜布布擦了脸,扒掉他身上的脏衣服,将人塞进了绒毯里。 他拿起脏衣服准备丢进盆,却从顔布布的背带裤里掉出个小瓶,骨碌碌滚到墙角。他想起那是顔布布给他找的药,便过去捡了起来。 这瓶身虽然光溜溜的没有说明,但一揭开盖子,闻到那熟悉的味道,他就知道这是军用的外伤药。 他看了那乳白色的药膏片刻,这才走到床边,脱下上衣,挖出一小坨药膏,反手涂在后背上。 清凉的药膏接触到皮肤,酸痛感立竿见影地消退了不少。 封琛涂好药,再穿上干净衣服,啪嗒关掉灯,轻手轻脚在颜布布身边躺下。 安静中,不知哪个房间有人在哭,悲恸的哭声从门缝钻进来,像一条细长的绳,将人心脏一圈圈缠紧,勒出了苦涩的汁水。 封琛闭眼平躺着,胸口闷涨得难受,直到听到身旁顔布布的呼噜声,那挥之不去的窒息感才被驱散了些。 他伸出手,摸到顔布布的手,并轻轻握在掌心,在那断续的哭声中渐渐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蜂巢的气氛开始变得压抑,饭堂里的聊天谈论不再,人们都沉默地排队吃饭,再沉默地离开。 就如同林少将说的那样,每人的信用点都只剩下了一百,可就算这样,也没有人报名去温控种植园,似乎都在等待,在观望,在看别人会怎么办。 封琛和颜布布每天只打一顿午餐,还不能吃完,要留一半当晚餐,勉强凑合着把那天对付过去。 封琛知道这样不是个办法,就算两人每天只吃一顿,一个月也要花费一百五十点,何况还要交二十点的房租。但他只要给颜布布表露自己想要去替军队做工的想法,颜布布就惊恐地抱着他,不准他走。 从地震以来,颜布布就特别黏人,从没有和封琛分离过一小时以上。哪怕封琛是去洗澡,他也会等在帘子外,似乎只有和封琛形影不离地在一起,他才会有安全感。 今天打了午饭,封琛如同平常那样拖过小柜子当桌子,两人就并排坐在床上吃。 揭开饭盒盖,里面只有半盒米饭,还有一勺顿顿都能看见的清炒豆芽和豆腐。 黄豆便于囤积,豆芽豆腐是黄豆制品,所以这段时间的菜全是这个。那米饭着实少得可怜,但就算只有一小团,也还得省下一半留着晚上吃。 顔布布往嘴里喂了一勺饭后,见封琛只看着饭盒没有动,便也停下了喂饭的动作。他咬着勺子略一思索,便将自己的饭盒递了过去,说:“哥哥你帮我吃吧,我吃不完。” 封琛转头,视线落在饭盒上,又顺着那只手慢慢往上,看着面前的顔布布。 虽然颜布布从来不说饿,总说吃得很饱,但才过去了一周,那肚皮上的肉就明显地消退下去,脸庞也变得尖尖的,衬得脸上那对眼睛更大。 “你帮我吃吧,我好像吃不下。”顔布布嘴里这样说着,却咽了口口水。 封琛没有去管那只饭盒,只道:“顔布布,我还是想去地面做工。” “不行!你不要去!”顔布布陡然变脸。 封琛说:“这工作没有那么危险,不然还能活下那么多军人吗?” “不行,不行,除非你把我也带上。”顔布布放下饭盒,着急地去搂封琛的腰。 封琛掰开他缠在腰间的手:“那不可能,出去的人必须穿隔温服,吴叔说的你也听见了,军队不让十岁都没满的人去地面。” “那你也不去,哥哥,你别去。”颜布布立即又搂了上去,那模样看着像是要哭了。 封琛问:“如果我不去的话,我们吃什么?” “我不吃,我把我的都让给你。” “那你不会饿死吗?” “我不怕饿死。” 封琛:“……” 第二天中午,两人在饭堂打饭时,橱窗口突然吵了起来。 一名壮汉指着自己的饭盒,朝着打饭大妈怒气冲冲地叫嚷:“以前一个馒头有我拳头大,现在都缩水了一半,是不是存心要把我们饿死?” 大妈也很委屈:“我还想把馒头做得脸盆那么大,问题是有那么多的面粉吗?” 周围的人也不再沉默,纷纷跳出来指责。 “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本来就只有一百点,结果饭菜越来越少,这不是想把人饿死吗?” “我还不如在地震里死了,一了百了,总比现在这样生生饿死的强。” “我们全家都只吃一顿,小孩饿得嗷嗷叫。” …… “吵什么?乱糟糟的吵什么?”吴优从门口大步进来,指着这些人的鼻子训道:“现在这种情况,存粮越来越少,能有口饭吃都算不错了,你们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有本事去种植园把粮食种出来啊?其他区都有主动申请的了,就我们区拖后腿,一个申请的都没有。” 砰一声巨响,开始那名壮汉踢翻了一条凳子:“去就去,老子反正单身一个,就算死在外面,也比在这里挨饿强。” 吴优原本还沉着脸,一听这话,飞快地从背后取出一本册子,再拔掉水笔盖:“你叫什么名字?” 他这副早已准备好的模样搞得那壮汉一愣,片刻后才道:“刘思铭。” “后面是哪两个字?” “思想的思,铭记的铭。” “刘……思……铭……”吴优登记完,本子往腰后一插,“走吧,刘思铭,和我一起去军部,再过十分钟,去往种植园的车就要出发了,你刚好赶上。” 刘思铭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跟着吴优出了饭堂,其他人也不打饭了,都涌到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 封琛默默地打完饭,牵着颜布布回了房,等他午睡后,又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你也要去地面做工?那太危险了,不行不行。”吴优坐在方桌前,放下手里的饭盒,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的确是在动员大家去地面做工,但也是动员那些身强力壮的成年人。你才多大啊,怎么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呢?” 封琛站在他面前,语气诚恳地道:“吴叔,我身体素质很好,不比那些成年人差。” “那也不行。”吴优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和晶晶不容易,但这安置点里也有适合你干的活儿。比如去捡溧石,三颗就是五点,只是那个需要运气,不保证每天都能捡到,可能好几天也见不到一颗。但再怎么样也比去地面强,一个月好歹能挣那么几十点,勉强混个半饱。如果你想干的话,我去给溧石矿的负责人讲讲,将你塞进去。” 封琛当然知道捡溧石轻松得多,但也知道就算每个月再多出几十点,他和顔布布依旧要挨饿,便摇头拒绝:“我还是去地面做工吧。” 吴优抬头注视着他:“秦深,你知道吴叔并不是个好人,现在这情况也容不下好人,但我是真的想你和晶晶能过得轻松一点。” “谢谢吴叔,我知道您的好意,心领了。” 吴优见封琛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于是便叹了口气,道:“行吧,我给你记上名单,不过你要是反悔了,随时找我取消都可以。” “谢谢吴叔。” 顔布布一个午觉睡醒,看见封琛就坐在床边,用小钳子拧那块铁片。他不知道封琛在捣鼓什么,但不妨碍他就安静地躺在旁边,并看得津津有味。 封琛将最大那块铁片往上合拢,形成一个椭圆形的空心铁球,再给铁球装上拧好的铁丝后,那铁球便有了雏形,如同长出了四条细细的手脚。 “比努努,啊!这是比努努!这是比努努吗?”颜布布眼睛越瞪越大,突然从床上跳起来,不可思议地大声叫道。 封琛手下不停,又用胶水在铁球上粘上了几颗小铁珠。一个有了眉眼和嘴的比努努,就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他掌心。 “真的是比努努啊!啊!!!”颜布布捂住嘴,在床上飞快地踏着小碎步。 “别跳,床也跟着动来动去的我都没法继续往下做。” 待顔布布在床边坐下后,封琛拿砂纸将比努努身上打磨了两遍,擦掉那些斑驳铁锈,直到它全身发出柔润的光,才递到颜布布面前。 颜布布屏住呼吸,伸出一只手指轻轻触碰了下比努努,明明是铁制的,却小心得像怕将它碰坏了似的。 然后再两手捧着,慢慢捧到眼前,目不转睛地看。 “喜欢吗?”封琛看得他很喜欢,却也问道。 颜布布拼命点头,对着比努努傻笑。 封琛问:“和你在交易大厅见到的那个比努努玩偶比呢?” 当时那个玩偶比努努要四十信用点,他没给颜布布买,顔布布就在大厅里耍赖嚎啕。 “那个比努努太丑了。”颜布布在手中那圆圆的铁脑袋上亲了口,由衷地赞叹:“这个比努努是最好看的比努努,没有任何一个比努努能比得上。” 封琛看上去很满意他这个答案,开始收拾剩下的铁片和工具,将一切整理好后,坐在了颜布布身旁。 颜布布正摸着比努努,一副快乐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模样,当封琛在身旁坐下时,他把头靠了上去,在封琛肩上蹭了蹭:“哥哥你真好,我好喜欢你,我一辈子都要伺候——” “打住!”封琛用一根指头将他的脑袋推远:“好好坐着,我现在有话跟你说。” “哦,你说吧。”顔布布喜滋滋地坐好,侧头看着封琛。 封琛像是有些不愿意和他对视,避开了他的目光,只盯着他怀里的比努努:“烦人精,我明天就去安置点外干活了。你别害怕,就算我没在,你也不会是一个人,还有比努努陪着你。” 第30章 顔布布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立即收了起来:“不要,你不要去外面干活。” 封琛说:“你知道的,我要是不去干活,我们就会挨饿。” 颜布布飞快地道:“那就把我饿死,我不怕。” “可就算把你饿死我也吃不饱,你饿死后两天,我也饿死了。”封琛平静地看着他,“你不怕饿死,但是我很怕。” “可是……可是……”颜布布眼睛里全是紧张,已经有泪花在打转。 封琛指了下他怀中的比努努:“我已经给吴叔说过了,你有事就可以去找他。何况白天我不在的时候,还有它陪着你。” 颜布布看看怀里的比努努,又看看他,慢慢地将比努努放到床上,用手指推远了些。 像是担心还不够远,他趴在床上伸长手臂继续推,嘴里哽咽着:“我不要比努努陪着我,我不喜欢它,一点都不喜欢,不喜欢……” 他将比努努推到床边,正想推下地,又转头瞧了封琛一眼。 封琛没有说话,只紧抿着唇,神情冷肃地看着他。 顔布布保持趴着的姿势,和封琛对视了片刻,心里终究还是畏惧,一边流着泪,一边伸长手指够着比努努,一点一点又勾了回来。 封琛将两张信用点卡都放在他面前:“我早餐和午餐都会跟着队伍一起吃,你将这信用点卡收好,现在不用再省着了,早上和中午都要去吃饭,吃饱点,晚餐就等我回来一起吃。” 颜布布没有去拿信用点卡,只一动不动地将脸埋在床上,封琛便起身拿来那个天天超市的布袋,将信用点卡放了进去。 “我把卡放在你包里了,打饭的时候自己拿。” 到了下午晚餐时间,封琛去打了满满两饭盒饭菜回来,搁在小柜子上。 颜布布一直保持着趴伏的姿势,连位置都没有移动过分毫,封琛便在床边坐下,伸手推了推他。 “颜布布,吃饭了。” 顔布布不动,封琛抓住他后衣领将人拎了起来。顔布布便似没有骨头似的,双臂和头都沉沉垂着,浑身上下都写着悲痛和哀莫大于心死。 封琛将他拎到床边坐下,指着小柜子上的饭盒:“快点吃饭,等会饭菜就凉了。” 颜布布看也不看那饭盒一眼,等封琛一松手,他就软软地往床上倒。 “你是不是想挨打?”看到他这幅样子,封琛火气也上来了,“从地震过后你就没有挨过打,是不是也要我去找一根树条?” 封琛以前见过颜布布耍赖,阿梅便飞快回屋,再出来时手上就多了一根树条。颜布布倒也识相,总是会立即收声,从地上飞快爬起来,有时候还一脸镇定地说:“我觉得可以不用打了,我已经好了,没事了。” “打吧,打死我算了……”没想到颜布布这次却不怕威胁,哽咽的声音响起,“你也别去找树条了,这里面找不到,但是开水房有扫帚,你可以用扫帚把手打我。” 封琛烦躁地说:“我又不是把你扔了,就是去做工挣信用点,而且每天都要回来的。安置点这么安全,你还可以去逛交易大厅,要是看到特别喜欢的,允许你自己买,只要总数不超过二十信用点就行。” 颜布布说:“要是你回来后,发现我被那些变得很可怕的人给咬死了呢?” “现在每天都在测体温,只要不对劲的就会带走,不会再有那种变异者了。” “万一呢?”颜布布不死心地道:“你不在我身边,我不是被咬死,就是要被踩死。” 封琛冷笑一声:“你都不怕饿死,也不怕被打死,反正都是个死,和咬死踩死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可是我不想你去……”顔布布呜咽着。 “快点!起来吃饭!我是肯定要去做工的,你自己选择在我做工之前,要不要白白挨上一顿打。” 到了这一刻,顔布布心里总算清楚,他已经尽力了,但的确没有办法了。 哥哥无论如何都要去做工,他只能一个人留在安置点。 虽然不情不愿,却也必须接受,于是顔布布慢吞吞地爬起身坐好,抬起袖子去擦脸上的泪。 “恶心死了,别把鼻涕蹭到袖子上。”封琛递过来一小段卫生纸。 顔布布接过卫生纸,胡乱在脸上擦,嘴里抽抽搭搭道:“鼻涕还没哭出来的,可能快了,现在只有,只有眼泪。” 待他擦完泪,封琛将饭盒往他面前推了推,他便端起来,开始用勺子往嘴里送饭。 只是每送两口,就要哀怨地抽一口气,再出会儿神。 “哥哥……你不去好不——” 当啷一声,封琛将勺子摔在饭盒里,他顿时又不敢做声了。 到了晚上睡觉时,颜布布难得地没有沾枕便睡着,而是依偎着封琛小声说话。 颜布布:“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如果太想我的话,就在地上找个小洞,对着那里说,我就能听见。” 封琛闭着眼嗯了一声。 颜布布:“你只在大门口啊,不要走远,你记得那只老虎吧?万一它还在那地方等着我们呢?还有那些拿枪追我们的人。” “嗯,睡吧。” 安静了片刻,颜布布又道:“外面很热的,你提一桶冷水吧,就像我们以前那样,过会儿就把水浇到身上。” “不用,出去后会穿隔温服,不会热的,睡吧。” “好,睡觉睡觉。”颜布布调整了个舒服的睡觉姿势,躺了片刻后突然又开口:“你最好是选大一点的洞说话,太小了我怕听不到,如果——” “睡觉!”封琛忍无可忍地打断他,“再说话自己就去床底下睡。” 颜布布张了张嘴,终于将那些还没出口的叮嘱都咽了下去,闭上眼开始睡觉。 狭小的房间内安静下来,片刻后,两人的呼吸声变得平静而规律,都进入了沉睡中。 封琛在早上六点便起了床。他没有叫醒颜布布,给他盖好踢掉的绒毯,去水房洗漱后又打了壶开水,给顔布布的饭盒里镇上凉开水,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乘上了升降机。 升降机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但都是身高体壮的大汉。他们并不认为封琛和他们一样是去做工的,直到出了蜂巢,封琛也和他们一起走向军部那栋低层楼房时,这才露出了诧异的神情,频频转头去看他。 “你多大了?有没有满十五岁?”有人忍不住问道。 封琛沉默半瞬,回道:“满了。” “那你面相看着还挺显小,你家怎么不派个大人去做工?居然让你这样的半大娃去。” 封琛这次没有做声,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不再开口问他,只是目光里多多少少都带上了同情。 虽然大家都在喊着不去做工,去就是送死,但也有那胆大且不想挨饿的人。等封琛到达军部楼前时,那里已经等着了一百来号人。 集合登记后,封琛换上了发放给他的隔热服,这一百多人便像是要登陆太空的宇航员般,一身臃肿地走向了出入安置点的主升降机。 封琛排在了第二批,踏上升降机后,带队士兵按下键,咣当一声重响,齿轮转动,升降机爬升向了地面。 “虽然穿着隔热服,但还是能感受到高热,可能第一次不是太习惯,多几次就好了。到了地面不要乱跑,一定要跟着队伍,免得发生危险。履带车会将你们送去种植园,早餐和午餐都在园内吃,到了下午六点,又会派车将你们接回来。” 士兵的声音隔着隔温服头盔传进耳里,微微有些失真,封琛背靠着升降机铁栏,摸了摸腰后。 那里不光带着一瓶水,还有那把他从不离身的匕首。 随着升降机爬升,铁栏外已经看不见蜂巢大楼,而是紧贴的黑色石壁,带着浓浓的压迫感。 封琛虽然感觉不到温度变化,但看到腕表上显示的温度数字在开始跳动。 28°C,29°C,30°C…… 升降机到达地面,停下,封琛跟在其他人身后走下平台,踏上那条通往大门的通道。当到达用特殊材质做成的厚重大门口时,腕表显示这里的温度已经到了50°C。 士兵按下手中的控制器,密不透光的大门向着两方缓缓开启。 第一缕强烈的白光透过门缝洒进来时,封琛在那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还有无数小黑点在视网膜上跳动。 带队士兵对着身后的人叮嘱:“虽然隔温服已经降低了光线强度,但也不要抬头看天,不要去直视太阳,以免对眼睛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随着大门彻底开启,封琛觉得自己像是悬在了火山口,虽然没有直接浸入岩浆,但依旧能感觉到那灼人的热浪正翻腾着,持续不断地涌来。 他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后,再次去看腕表,上面是一个令人惊心动魄的数字:68°C。 所有人都是久未到过地面,走出通道后的第一反应,便是站在远处打量四周,封琛也不例外。 刚刚地震后那段时间,虽然四处是残垣断壁,但依旧能见到植物,但如今放眼望去,极目之处没有一星半点的绿色。隔温服的空气过滤器,也不能将异味彻底过滤,呼吸到鼻中的空气,依旧带着浓重的腐臭味。 昔日繁华的海云城,已经变成了一座荒城,生机不再,只剩死寂。 “……我操他妈的。” 封琛听到身旁的人在低声咒骂,那声音听上去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 “走吧,该出发了。”士兵虽然每天都能见到这幅场景,声音也依旧带上了低落。 履带车车队就等在一旁,所有人按照顺序鱼贯上车。每四人上一辆车,再加上两名跟车的士兵和司机,一共七个人。 车队启动,向着温控种植园的方向进发,所经路线要横穿整个城市。 封琛坐在车窗边,一直看着外面,以海云塔为中心,从地形和距离上辨认着那些废墟,在心里默默回想它们曾经的模样。 当经过费图河畔时,那条常年不断的河水已经干涸,河床上全是干裂斑驳的缝隙。 路上偶尔也会遇到身着隔温服的士兵,十几个人一群,有些正在朝那些废墟喷洒消毒药剂,有些则端着枪,警惕地打量四周。 “以前不是用飞机在消毒吗?”坐在封琛身旁的是名高个子男人,应该也是第一次出来,有些紧张,又有些好奇地问车内的跟车士兵。 那士兵回道:“飞机不能飞了,长期高温情况下,很多仪器已经失灵,一些零组件的密封条也融化了,现在消毒全是依靠人力。还是希望多一点人参与进来吧,等到气温降下来后,我们就可以回到地面了。” “可要是气温一直降不下来呢?”高个子男人忐忑地问。 “现在大地震刚过去,又是夏天,出现极端气温也是正常的,再过上半年,等到了冬天,气温肯定能降下来。”旁边有人笃定地道。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重响,像是有什么爆炸了,车内人都循声看去,看见城市深处腾起一团巨大的蘑菇状黑云。 紧接着又是一阵激烈的枪声。 “没事,那里肯定是又发现变异种了。”士兵用司空见惯的语气给车里人说道。 大家刚才还在忧伤面目全非的海云城,此时才在枪声里反应过来,他们目前更应该担心的是会不会遇到变异种。 在广场看过的视频出现在脑中,车内顿时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履带车在众人的沉默和轰隆的炮火声中,翻过一座座废墟。 砰!又是一声爆炸声。 但这次声音却没在远方,而是就在前面街道拐角,车窗玻璃被震得发颤,车顶被飞溅的泥石砸得啪啪作响。 整个车队都停了下来,跟车士兵摘下背上的枪,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你们坐在车里别动,我下去看看,车门先别关。”跟车士兵包括司机都跳下了车,和其他车上下来的士兵一起去前面查看情况。 封琛从车窗看着前方,听到身旁的高个子男人在小声念叨:“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不慌不慌不慌,肯定没事的……” 哒哒哒!激烈的枪声响起,从拐角处冲过来几名穿着隔热服的士兵。他们也看见了车队,一边朝着身后开枪,一边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 跟车士兵也赶紧迎了上去:“快点,快点,跑快点。”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高个子男人再也按捺不住,挤到封琛身前,将脸贴在车窗上,既紧张又焦躁地问:“他们到底在跑什么?在对着什么开枪?” 坐在封琛对面的人伸手扯他:“你先坐好,等着——” “啊!那是什么东西?是狗吗?不对,不是狗。狼?也不是,是变异种!变异种!”高个子男人突然嘶声大叫,声音都在发颤,充满了恐惧。 封琛也一直看着那里,看见从拐角处冲出来三条体型硕大的狗。 可若说那是狗也不恰当,因为它们虽然有着狗的体型,身上却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鳞片,嘴边也伸出两根獠牙,尖而锐利。 看得出它们以前是狗,但现在已经是三条变异的怪物。 密集的枪声中,三条“狗”在街道上左右横穿,将那些断壁砖石作为遮挡,以Z字型向着士兵接近。它们动作异常敏捷,也知道互相配合,甚至会突然窜出去一只吸引火力,好让其他两只再前进一段路。 “快快,快上车。”上前迎接的跟车士兵不断开枪,接住奔来的那队士兵后,一起向着履带车的方向后退。 那三条“狗”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智商,知道不能放人上车,突然就加快速度,飞一般朝着这边冲来。 “快!快一点,上车后关好车门。” 封琛他们这辆车的跟车士兵应该是领队,他处在最后的位置,一边对着变异种继续开枪,一边大声命令其他人上车。 其他士兵也不拖延,就近上了离自己最近的车,咣当合上车门。 领队见所有人都上了车,立即朝着距离他最近,也就是封琛所在的这辆车飞奔。而其他车的车窗也迅速打开,从里面伸出枪管,对着变异种开枪。 那三条变异种却在此时跃上了街边房顶,从那些断壁残垣上抄近路追赶。它们速度太快,身形太敏捷,子弹不断击落在它们身后,溅起一片碎石尘土。 领队虽然拼了命的在跑,但那变异种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瞬就已经到了他身后几十米远,眼看就要追上了。 “关车门,关上车门。”坐在封琛旁边的高个子男人却在这时嘶声大叫,“变异种冲过来了,快关车门。” 其他车上的枪声更加密集,子弹不停射向三只变异种。有两只已经被迫停下脚步,藏在一处砖墙后躲避弹雨。但最前方的那只却已高高跃起,狰狞的獠牙在空中便对准了领队的后背。 此时领队士兵距离大开的车门还有十几米。 封琛身旁的高个子男人突然伸手要去关车门,其他人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因为也惧怕变异种,只眼睁睁看着,谁都没有出声。 就在他手指快要搭上车门时,手腕突然被什么东西敲了下,虽然力道不算大,但刚好敲在穴位上,他整条手臂顿时麻了,无力地垂落下去。 封琛用匕首柄敲掉高个子男人的手后,飞快地窜到车门旁,等着领队纵身扑进车内的瞬间,才用力去关车门。 那只变异种同时从空中扑下,正好撞在车门上,砰一声闷响后,沉重的履带车车身都被撞得左右摇晃。 而车门也没能顺利合上,从缝隙处伸进来一只爪子,刚好卡在那里。 这爪子生着长而弯曲的指甲,被一层坚硬的鳞片包裹着。封琛高举匕首,用尽全力扎下,刀尖碰撞上鳞片后砰一声崩断,但刀身依旧刺透鳞片,捅进了爪子里。 “嗷!” 车门外的变异种发出似狼似狗的嚎叫,却也飞快地抽回爪子,封琛趁机一用劲,将车门合上。 从敲掉高个子男人手到关好车门,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几秒内。 密集的枪声再次响起,甚至连车门都被打得火花四溅,好在这是防弹车,子弹对车身并没造成损伤,只留下了一个个小凹坑。 变异种智商挺高,知道已经失去了机会,也不再恋战。它钻过车底,和那两只冲上来掩护的变异种一起,飞一般奔向了废墟深处。 领队士兵这才坐起身,却没有劫后余生的慌张,像是司空见惯了般。他喘着粗气看向封琛,笑道:“小子,好身手。” 封琛已经将断刃的匕首收好:“没什么,只是关了下车门而已。” 第31章 “那变异种的鳞片可是很坚固的,哪怕是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也未必能将那鳞片刺穿,你竟然可以一刀捅伤它的爪子。” 领队士兵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又觉得应该是运气,那一刀刚好刺入鳞片间的缝隙也说不一定。 毕竟面前这只是个身形稍显单薄的少年,绝対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刺伤变异种。 司机士兵刚才随便钻进了一辆车,现在才匆忙跑回来,启动车辆,继续驶向种植园的方向。 领队士兵対封琛挺感激,便一反刚才的沉默,给他讲解种植园情况。 “其实你的工作很简单,种植园里也很安全,就路上可能会惊险一些。但不是次次都能像刚才那样遇到变异种,也不是所有变异种都那么凶残,有些还是不攻击人的。” “既然路上这么危险,为什么不让人就住在种植园里,非要每天这样来来去去呢?”高个子男人开口问道。 他刚才被吓得不清,现在脸色都有些苍白,说话也带着颤音。 领队士兵没有回答,只阴沉着脸斜瞟了他一眼,显然刚才在被变异种追时,看见了他想伸手关门。 司机士兵却不知道这些,一边开车一边回道:“晚上可比白天危险多了,因为温度降低,变异种都出来四处活动。要是种植园晚上也安全的话,当初为什么要将安置点建造在地下?” 封琛听着他的话,想起自己也曾经问过父亲这个问题,为什么要将安置点建造在地下,就在地表不行吗? 当时父亲的回答是,专家建议既然要建造安置点,那么就越稳妥越好,考虑到地面也许会遇到的辐射问题,还是建到地下更好。 封琛当时并不以为然,现在却觉得将安置点建在地下真是太明智了,虽然地面没有辐射,但却防住了和辐射同样可怕的变异种。 车队一路往城南行去,封琛视野里突然出现一片绿色。 那是一栋尚未完全垮塌的别墅,整个被绿色藤蔓缠裹住,楼身上还点缀着数朵殷红的花。 满目都是废墟昏黄的色调,突然看见这样生机勃勃的绿藤,封琛没觉得好看,只觉得极其诡异,但车内其他几人却没这样的感觉,指着车窗外激动地大喊:“看啊,还有蔷薇,看。” 领队士兵啧了一声:“别激动了,在现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还能活着的植物,除了少部分是的确能抵抗高温,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变异种。” “什,什么?这也是变异种?” “你说呢?你见过普通蔷薇在没水的高温环境下,还能长这么好?” 车内人都安静下来,怔怔看着那片绿藤。此时有风吹过,那些花儿在绿叶间微微摇晃,似乎都能闻到花瓣上沁人的清香。 “……这也是变异种吗?”有人依旧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话音刚落,一只兔子从两车之间的空隙窜去了街対面。 那看上去就是只普通野兔,胆小无害,可当它停步回头,対着车队龇牙时,那两排白牙竟然如钢锯一般。任谁都看得出来,若是被它咬上一口,连皮带骨都能撕扯下来。 野兔转身往废墟里奔去,经过那栋别墅时,一条附在墙上的藤蔓闪电般射出。野兔都来不及挣扎,便被卷住拖入了绿叶深处。 履带车继续前行,封琛还好,毕竟他在研究所都见识过这些变异植物的威力,其他几人明显还不能适应,脸色都惨白一片。 “那晚林少将在广场上讲话时,你们也见过士兵和这些变异种搏斗的视频,难道还这么吃惊吗?”司机士兵哈哈笑了两声。 有人失魂落魄地道:“看视频是一回事,真正遇到是另一回事,这是不一样的……” “是啊,只有身在这里,才能真正体会到变异种的可怕。”另一人感叹。 再行进了半个小时后,车队到了温控种植园。 种植园就是一片广袤的土地,被巨大的人工穹顶笼罩其中。制造穹顶的材料很普通,但涂了层银白色特殊涂料,便能隔阻些许外界气温,可以种植耐高温的玉米大豆。 车队在大门口停下,领队士兵笑着拍拍手:“好了,全都下车。” 先到的那一批已经在门口等着,等封琛他们这四十来人也下车后,一起往大门里走去。 “嗨,等等。”身后响起领队士兵的声音。 封琛几人转过身后,看见领队士兵指了下那名高个子男人:“你不用进去了。” 高个子男人左右看看,惊愕地问:“为什么我不用进去?” 领队士兵说:“今天种植园的人已经够了,但是我们清理异种的队伍还差一个人,你今天就跟着我们去清理异种。” “什,什么?我去清理异种?”高个子男人提高了音量,“我为什么要去清理异种?何况凭什么是我,他们为什么不去?” 领队士兵対其他人挥挥手:“你们快跟上队伍进种植园。”接着便转向高个子男人,沉着脸道:“给你安排什么工作就是什么,不需要问那么多。” “我不去,我不清理变异种,我要进种植园工作,我抗议!”高个子男人愤愤然叫道。 领队士兵耸耸肩:“行吧,那你自己进去吧,我们走了。”说完便上了履带车,大声命令道:“出发。” 高个子察觉到一丝不妙,回头看去时,看见种植园的大门正好合上,严密得连门缝都看不见一条。 种植园的外壁就像是单面玻璃,只有里面能看到外面。封琛跟在人群里,看那高个子男人砸了会儿门,又在大声咒骂,最终还是追向了行驶中的车队。 种植园外面看着还行,但里面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画风。 大片田地还没有翻土,散落着一些粗陋的铁质工具,诸如铁锨和锄头,还有装着杂草的竹编大兜。 封琛周围的人开始小声嘀咕。 “林少将不是说有种植机械,咱们只需要操作吗?” “看到那些锄头和铁锨了吗?那不就是只需要你亲手操作的种植机械?” “……这不是糊弄人吗?” “糊弄就糊弄吧,现在你不担心回去时遇到变异种,居然还在关心这个。” …… 士兵将他们带到一块空地上,轻轻咳嗽了一声:“是这样的,虽然我们不缺电力,但机械工具却需要柴油和汽油。现在是非常时刻,柴油汽油奇缺,所以只能采取比较原生态的耕种方式。不过再过几天就好了,应该可以从某个农业机构废墟里,挖出来一些使用电力的机械……” “……还在糊弄,难怪每天都需要几百个人来种地,妈的居然用锄头,我还是在博物馆里看见过这种东西。”挨着封琛的人轻声抱怨。 士兵最后挥了下手:“好吧,自己去找称手的工具,今天将这块地给翻出来。” 。 颜布布醒来时,发现封琛没在屋内,便一骨碌翻起来,想去水房找人。直到往头上套T恤时,他才想起封琛已经离开安置点,穿衣服的动作也就慢慢停了下来。 他就那么让T恤包着头,垂头丧气地坐了老半天,这才穿好衣裤鞋袜,拿上洗漱用具去水房。 水房里很安静,只有一个人在洗衣服,颜布布将自己收拾干净后回到房间,拿上饭盒去饭堂打早饭。 饭堂里一个人也没有,正在打扫卫生的厨房大妈看见颜布布,惊讶地问:“娃娃,才十点啊,这么早就来打午饭了?再过两个小时吧。” 颜布布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来打早饭的,便又默默地离开了饭堂。 他回到房间挎上布袋,再抱起封琛给他做的那个比努努,锁好房门,出了蜂巢大楼。 穿过广场,他来到出入安置点的升降机旁,在附近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不远处就有几台机器在嗡嗡运作,他抱着比努努看挖土机挖土,只要旁边的升降机启动,就腾地站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升空,再保持仰望的姿势,等着升降机重新降回地面。 升降机里走出来的人都穿着隔热服,他将透明头套下的脸一张张看过去,直到没有找着他等待的人,才失望地重新坐回石头上,继续看挖土机挖土。 到了中午,颜布布回饭堂吃了饭,再次来到升降机旁。 这次他没有坐在石头上等待,在升降机旁犹豫片刻后,终于踏了上去,按住了向上行的按钮。 咣咣几声齿轮响,升降机向上攀升。微微摇晃中,颜布布紧紧抱着比努努,从铁栏缝隙里看着外面。 当蜂巢大楼从视野里消失时,他感觉到身遭空气热了起来,像是突然进了热气腾腾的澡堂,连眼珠子都有些不适应地发胀。 升降机在终点停下,颜布布走进了通道。他准备就在这里等着,那样封琛只要一进安置点大门,就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他。 但通道里实在是太热了,就这么短短时间,他全身都被汗水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觉得受不了,便又乘坐升降机回去,拿了盆和装着凉开水的饭盒,重新出门。 他在蜂巢底层的水房打了半盆冷水,颤巍巍地端上升降机,一起上了地表通道。 越是靠近大门便越热,所以他找了个距离最远,却又能看到大门的地方,脱掉鞋,踩进盛着凉水的盆里,再坐了下去。 颜布布就这样盯着大门,不时端起旁边的饭盒喝一口凉开水,或者用手撩起一捧水浇到身上。 他觉得这样就舒服了,同时也为自己的聪明感到窃喜。 唯一不好的就是半个小时后,盆里的水就热得和周围空气一样,所以必须再回一趟蜂巢换水。 夕阳西下,却依旧酷热不减,十几辆履带车穿行过荒无人烟的城市,停在了地下安置点入口。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群身着隔热服的人,个个看上去都很疲惫。只是他们走向入口大门的脚步飞快,带着一股就要重返人间的急切。 封琛走在人群后面,只垂眸看着脚下,在大门缓缓开启时也没有抬头。 进了通道,有人突然发出惊呼:“怎么前面有个……有个小孩?那是小孩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妈的别是变异种?” “你他妈是不是被变异种吓傻了?这就是人,是个真小孩。” 封琛虽然没怎么听他们的対话,但小孩两个字还是落入耳中,让他心头一跳。 他猛地抬头往前看去,然后就顿住了脚步。 颜布布刚往头上浇了一捧水,就觉得眼前陡然明亮,白花花一片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看向大门方向,却只听到说话声,其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正努力眨巴着眼睛,就觉得身体一轻,伴着哗啦水声,自己已被抓住后背拎在空中。 “哥哥!”虽然眼睛被刺激得看不见,但他已经知道抓着自己的是谁,欣喜地大喊一声。 然后他就听到了封琛的大喝:“快关大门。” 咣当一声,大门合上,刺目的光线消失,还没来得及涌入的热浪也被挡在了外面。 颜布布已经可以辨认出面前模糊的人影,也听见封琛的哑声询问:“谁让你到这儿来的?” 这句话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他齿缝里蹦出来的,带着快要压制不住的怒气。颜布布心头一凛,那见着封琛后蓬勃燃起的喜悦之火,也一点一点地被扑灭。 “没有谁让我来的,我自己来的。”他小声回道。 他依旧被封琛拎在空中,手脚和脑袋都没精打采地悬着,身上一滴滴往下淌着水。 封琛就那么一手拎着他,一手捡起地上的盆和饭盒,大步走向升降机。 身边经过的人都笑着対封琛说:“看他还挺有办法,知道端水上来降温,只是盆子小了点,换个大的还能躺着。” “我们家只有小盆子,没有大盆子。”颜布布抬起头対那人说。 封琛进了升降机才将他放下,开始摘头盔,脱身上的隔热服。尽管他穿了隔热服,全身依旧被汗水浸透,整个人看上去和颜布布一样,也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颜布布视线内已经恢复清晰,但见封琛脸色非常难看,便只试探地去牵他手,眼睛则密切观察着他的反应。 结果他刚握上封琛的手指,整只手就被无情地甩掉,还撞在了旁边的铁栏上。 颜布布手被撞痛了也不敢吭声,只垂头丧气地摸着手背。 出了升降机,封琛大步往蜂巢走,颜布布一路小跑跟着,又进了楼层升降机,到达六十五层后,穿过走廊回房间。 “小帅哥,今天怎么板着个脸,是谁惹你不高兴了?”浓妆艳抹的年轻女郎靠在门廊上,笑嘻嘻地问封琛。 封琛头也不侧地继续往前,颜布布跟在他身后,边跑边対那女郎小声道:“是我,是我。” “是你啊,小小帅哥,哈哈哈。”女郎开心大笑。 到了C68,封琛打开房门,颜布布直接就要往床底钻,却被封琛抬脚挡住。 “出去。”封琛冷冷地说。 颜布布直起身,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个出去是什么意思,封琛又道:“你别跟着我了,就在门口等着,我去把你的东西收拾好,然后找吴管理另外租个房,你自己就住过去。你的信用点卡也带走,每个月我再分给你一部分信用点,够你吃喝,只是以后别再和我住在一起了。” 颜布布犹如雷劈般站在原地,脸色逐渐变白,就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却又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就呆呆看着封琛。 封琛却没有看他,从床上利落地翻进屋,打开柜子,将颜布布的换洗衣服取出来,再拿上他毛巾漱口杯和牙刷,一股脑放进空盆里。 颜布布浑身僵硬,只有眼珠子在跟着封琛的动作转。在看见封琛将他的衣服都放进盆里时,全身开始颤抖,抖得像是站都站不稳。 封琛正在清点颜布布的袜子,就听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尖锐得像是要刺穿耳膜:“不要——” 封琛手下一顿,慢慢转向门口,颜布布的眼泪已经涌了出来,又対着他大叫道:“不要把我的东西取出来,放着,放回去。” 封琛一直憋着那口气,现在腾地站起身,伸出手指着颜布布,厉声道:“我昨晚说了很多次,让你就呆在蜂巢等我,可你偏偏不听话。你知道通道口有多少度吗?四十多度快五十度。你再在那里呆下去,就会中暑、休克,如果没人发现,你就会死在那里。” 封琛眼底也泛着红,伸出的手指都在发抖,他大步走向门口,翻过床,将装满东西的盆递给颜布布:“拿着,找吴管理去,让他给你再租个房间。” 颜布布从没看见过这样的封琛,明白他这是当真的,心头顿时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牙齿格格打着战。他将双手背在身后紧握着,指甲都深陷在掌心里,迭声尖叫着:“我不拿!我不拿!我不拿!你是要扔掉我吗?” “対,我就是要扔掉你。” 封琛将盆放在地上,转身就往屋内走,颜布布猛地冲上前,从后面紧搂着他的腰,嘶声嚎啕:“哥哥,求你不要扔掉我,我错了,我改,不要扔掉我,我错了,你打我一顿吧,我不该不听话……” 他哭得那么伤心,张嘴喘气闭着眼睛,额头上渗着冷汗,两条胳膊紧紧搂住封琛的腰,力气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大。 封琛沉默地站着,胸脯却在急促起伏,颜布布继续声嘶力竭地哭喊:“我只有你了,哥哥,我只有你了,求求你不要扔掉我。啊呜嘣嘎阿达呜西亚……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 第32章 听到动静,旁边的屋子里走出来些人,好奇地看着这边,有些还端着碗,边吃边看。 封琛依旧一动没动,颜布布就拿起他右手往自己脸上拍:“打我,你打我,我不听话,你打我。” 他下手用了全力,封琛掌心拍在他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白嫩的脸上瞬间就浮出红印。 颜布布还要拍第二下,封琛立即将手抽了出来,低声道:“够了。” “不够,不够,我去水房给你拿扫帚,那个打起来方便。”颜布布就要往水房跑,被封琛一把抓住了胳膊,“别去。” “让我去吧,你打我,打我就消气了。” 封琛抿了抿唇,松开他的胳膊,弯腰端起地上的盆子,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屋。 “……你打我……”颜布布声音小了下来,哭声也收住,愣愣地看看盆子,又看看封琛。 “喂,小孩儿,去呀,快进屋,你看你哥哥没有关门。”一旁看热闹的人用筷子指着门。 颜布布抽噎着看向那人:“没关门就能进去吗?” “傻孩子,这就是让你进去才给你留着门的,快进去。” “哦。” 颜布布站到门口,蹲下身,做出个要钻床底的动作,眼睛则从床沿上看着封琛。 封琛侧对着他,将盆里的东西往柜子里放,并没有出声阻止。颜布布这下放心了,飞快地钻过床底,再一步步蹭到封琛身后。 颜布布看他没有把盆里所有东西都放回去,而是留下了洗漱用品和一套衣服,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紧张地道:“还没有全部放回去,要不让我来吧。” 因为刚大哭过一场,他声音沙哑,封琛放下盆子起身,拿起卷纸筒扯了一段,盖在他鼻子上:“自己把鼻涕擤了。” 颜布布一边擤鼻涕,一边不放心地去看那盆子,封琛便道:“我们先去洗澡,洗完澡刚好去饭堂吃饭。” “好好好,洗澡。”颜布布一颗心终于坠地。 封琛端来凉开水让他喝,又去柜子里翻出自己的衣物,再次端上盆:“走吧。” “走。” 去往澡堂的路上,颜布布小心翼翼地去牵封琛的手。先是碰了碰封琛手指,见他没有反对,这才放心地握了上去。 澡堂里人挺多,只有一个空隔间,封琛这次没有让颜布布一个人洗,而是和他一起进了隔间。 “我们是一起洗吗?”颜布布仰起头问他。 封琛将盆子放在木柜里:“嗯。” “好啊。”颜布布看上去很高兴。 颜布布飞快地脱了个精光,封琛却做不到他那样,还是给自己留下了一条内裤。 两人站在花洒下,封琛挤了一团沐浴露擦在颜布布背上,轻缓地揉出泡沫。 澡堂内热水氤氲,有个隔间内的人在哼着歌,封琛突然感觉到手下的身体会时不时颤抖一下,便慢慢停下了动作。 他俯下头去看颜布布的脸,见他闭着眼睛咬着唇,明明没有淋水,但脸上却遍布水痕,正顺着脸庞往下淌。 封琛静静地看着他,心脏像是被根细针扎了下,有着绵密的酸楚和刺痛。直到颜布布一声没有忍住的哽咽溢出喉咙,他才低声问:“刚才洗头的时候蛰着眼睛了?” “嗯,蛰着眼睛了。”颜布布大口大口抽着气。 封琛沉默地揩掉他脸上的一行泪痕,说了声:“对不起。” “是我,是我应该,应该说对,对不起,我做了错事。”颜布布慢慢转身,环住封琛的腰,将脸埋在他小腹上,泪水和花洒的水融在了一起:“你可以骂我,打我,但是,但是你不要,不要再说扔掉我,好不好?哥哥。” 封琛的心又被那根针刺了下,刺痛中伴随着懊恼和后悔,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颜布布湿漉漉的卷发里,哑着嗓子说:“我不会再说那些话了,不会了。” “那你,说话要算数。” “嗯,算数。” 颜布布哭得肩背都在抖,却听到头上传来一声低低的呢喃:“……对不起,我是太害怕了……” 那声音轻得让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便抬头去看封琛。 封琛用手固定住他的脑袋不让动,他没法抬头,却又听到了一声:“颜布布,我很害怕……” 这次颜布布听得很清楚,封琛的确是在说他很害怕。 在颜布布心里,封琛是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的。虽然他不知道封琛在怕什么,却也拍了拍他的后腰:“别怕。” 封琛却又跟着说了句,声音里带着微颤的暗哑:“颜布布,我很害怕连你也没了……” 颜布布一下怔愣住,轻拍封琛后腰的那只手也顿在了空中。 他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惊喜,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一块馅饼,不,一个比努努砸中那么惊喜。 原来哥哥会怕,就像他怕失去哥哥一样,哥哥也会怕失去他。 封琛难得的脆弱又让颜布布同时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那种情绪叫做心疼,只觉得鼻子又开始发酸,眼睛也开始发涨。 “别怕,我不会没了的,我又不是肥皂泡泡。”颜布布继续轻拍着封琛的后腰。 两人在花洒下静静拥抱着,所有的惊恐和悲伤都消融在这个拥抱里,再被水流冲走,消失不见。 直到颜布布发出几声吞咽的咕噜声,封琛才将他从怀里推开。 “你在喝水?” “我脸贴在你肚子上的,你肚子在往下流水,会流到我嘴巴里。你不是在害怕吗?我又不想推开你……” 封琛:“……” 洗完澡,颜布布穿好衣服,正要往澡堂外走,封琛却把他喊住:“过来。” 颜布布走过去,封琛用手指按了按他的左脸侧:“这里疼不疼。” “不疼。” 那里的皮肤很白嫩,手指按下去有个小窝,也看不出什么异常,确实应该不疼。 “就算不疼也要擦药。” 封琛却掏出颜布布从医疗官那里要来的外伤药,挖出一点抹在他脸上。 颜布布刚才扯着他的手打了下脸,并不是太重,但封琛觉得掌心始终留着一团火辣辣的感觉。 直到给颜布布擦上了药,那种让他不舒服的感觉才消退。 封琛将脏衣服也顺便洗净晾好,再带着颜布布去饭堂吃饭。回到房内后,便掏出他那把已经断刃的匕首,拿在灯下仔细查看。 “这刀怎么断啦?”颜布布惊讶地问。 封琛不想说那些变异种的事,便道:“今天没注意,一下捅在石头上了。” “哎呀,那还能粘好吗?” 这把匕首一直陪着他们,多亏有了它,才能对付老虎,对付研究所里的怪树还有猴子,才能平安地坐在这里,颜布布觉得无比惋惜。 “没办法,粘不上了。”封琛说。 颜布布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刀面:“那怎么办呢?” 封琛仔细查看断口,说:“等会儿去楼底找块石头,把断口那里磨薄点,虽然不好用,却也能凑合一下。” 颜布布视线从匕首落到封琛掌心,突然顿住了。 “这是什么?”他指着封琛手掌问。 封琛说:“水泡。” “水泡?” “我今天第一次用锄头种地,还有些生疏,在锄头把上磨出来的水泡。”封琛解释道。 颜布布捧起他的手,皱着眉看那几颗水泡,问道:“长这个的话痛不痛?” 封琛说:“没有感觉。” 颜布布就在那水泡上按了下,封琛轻轻嘶了一声。 “明明痛!你还说没有感觉!”颜布布撅起嘴对着他掌心吹气,问道:“可以吃药吗?我上次找那两瓶药还剩很多,我去给你拿两颗来吃了。” 封琛:“……不用,一晚上就消了。” “不苦的,就像你上次喝药那样,头一昂,咕嘟一声就下去了。” 说话间,颜布布已经飞快地下了床,翻出柜子里的两瓶药,又端上装着凉开水的饭盒,到了封琛面前。 封琛视线在两瓶药和颜布布满含期待的脸上来回移动,最后从健胃消食片和维生素C里做出了选择,倒出一颗维C说:“我只吃一颗就行了。” 等他吃完药,两人带上那把断刃匕首去了广场,就近在大门口找了块石头,蹲在地上开始磨刀。 咔嚓咔嚓的单调磨刀声中,颜布布从随身布袋里拿出比努努,一边看封琛磨刀,一边玩着比努努。 断口处渐渐变薄,封琛视野里却突然出现了一双穿着军靴的脚。 军靴皮质很好,一尘不染,在蜂巢大楼透出来的灯光下,呈现出柔韧的光泽。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了林少将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狭长冰凉,瞳仁是一种无机质的浅褐色,封琛心头一凛,下意识用匕首挡在身前,做出了个防御的姿态,但紧接着就反应过来,立即放下了匕首。 他瞥了眼旁边的颜布布,看见他就如同之前每次看到林少将那样,已经又石化成了一座雕塑。 林少将应该是进蜂巢查看的,身后还带着几名士兵,他看向封琛的手,问道:“秦深是吧?在磨匕首?” 封琛嗯了一声。 林少将笑笑,说:“拿给我看看。” 封琛迟疑了下,站起身,将匕首递给了他。 林少将拿起匕首翻看了下,说:“ATRK,手柄镶嵌楠木增加凹凸,锋芒内敛,具有完美华贵的外形。虽然性能不算顶级,但好在重量轻,刀刃只有五英寸,适合初学者使用,陆勒军工厂前年生产过一批,后面停产。” 林少将看向封琛,目光带上了一丝玩味:“哪儿来的?” “在废墟里拣的。”封琛神情和声音都很平静。 “拣的,嗯。”林少将点点头,“听说你今天救下了我们一名士兵?” 他话题转得太快,封琛略一错愕后反应过来,这说的是他刺了变异种一刀让领队士兵上车的事,也就没有做声,算是默认了。 “不错。”林少将将匕首丢还给他,又看向旁边依然呆着的颜布布,“小孩儿,你好像很怕我。” 颜布布打了个突,像是突然回过神,他迎上林少将的视线,神情紧张地道:“怕……不怕,还有可能是有些怕……其实不怕的。” 林少将问:“那到底怕不怕?马上回答。” “怕。”颜布布脱口而出。 “哎呀,可惜了。”林少将有些遗憾地摇摇头:“我从来不吃怕我的小孩。” 什么?吃,吃小孩?还吃小孩? 颜布布猛然倒抽了一口凉气。 林少将从裤兜里摸出颗糖递过来,颜布布惊恐地看着他不敢接,林少将又说:“听话的小孩我也不吃。” 颜布布便飞快地接过了糖果。 他们对话时,封琛飞快地打量了下四周,没有看到那只兀鹫。 那兀鹫总会带给他无形的压力,现在没看见,倒是让他暗暗松了口气。 “秦深,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现在给我说。”林少将突然转向了封琛。 封琛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正想说没有什么困难,但心头一动,还是忍不住问道:“林少将,可以向您打听一下外面的情况吗?” “你今天已经去过地面,难道还不清楚外面的情况?” 封琛说:“我指的不是海云城,是其他城市。” 林少将略一沉吟:“现在能联系到的只有七个大城,情况和我们差不多,有些城市比我们还要糟糕,特别是同为海滨城市的阿穆尔城,因为地势较低,地震后还遭遇了海啸,现在整个城市仍处于失联状态。而接近沙漠地带的克刻城,大量缺少淡水,还被龙卷风袭击,情况不是太好。” 封琛追问:“那么宏城呢?” “宏城……宏城的话……”林少将没有往下说,眯了眯眼,落在封琛身上的视线变得更加犀利,“你为什么会打听宏城?” 封琛心头一凛,嘴里却流畅地道:“我姨妈一家住在宏城,如果宏城的情况还不错,等到以后能去地面了,交通也恢复了的话,我就可以带着弟弟去宏城投奔她。” “姨妈一家,是这样的吗?”林少将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达眼底,“宏城虽然不大,但那是合众国除了中心城外的另一个政治中心,地震发生以前,东联军正在宏城召开会议,很多高官都去了那里。” 封琛内心惊骇,但好在从小受训,知道在突发状况下如何控制脸部表情,所以没有显露出什么情绪,只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颜布布听不明白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但听得明白封琛在撒谎。 他虽然知道撒谎不对,但那是对别人和自己来说。 ——哥哥不一样,他撒谎肯定是对的。 “走吧,跟我一起去巡查。”林少将也没说宏城的情况,突然伸手拍拍封琛的肩,“你们两个小孩陪我走一会儿。” 封琛没法推却,只能硬着头皮牵起颜布布,跟在了林少将身后。 他沉默地走着,在心中懊恼自己还是太着急了,忘记了面前这名军官是何等的敏锐和多疑。林少将现在突然要他一同去巡查,必定是对他已经起了一些疑心。 几人进了升降机,跟着的士兵低声询问:“少将,去看哪一层?” “随便吧,就25层。” 升降机上行,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中只听见机械滑动声。封琛正在猜测接下来的发展,就听到了林少将的声音:“小孩儿,你是叫樊仁晶?” “嗯。”颜布布点头。 林少将又问:“你喜欢以前住的别墅,还是喜欢现在的蜂巢?” 封琛脑中顿时嗡了一声。 林少将这句问话就是个陷阱,颜布布修改后的身份芯片资料显示,他就是个住在普通居民区的小孩,所以他不管回答喜欢别墅还是喜欢蜂巢,都已经着了林少将的套。 这种问话就连大人有时候都反应不过来,更别说颜布布这样的小孩。 封琛想出声提醒,可刚刚张嘴,林少将犀利的目光就看了过来。同时他肩上浮出团乌黑的影子,飞快凝结成了一只兀鹫的实体。 兀鹫浅褐色的鸟瞳和林少将眼眸及其相似,就连微微歪头看着他的神情都如出一辙,带着冰冷的审视和探询。 封琛知道此时不能开口,便不动声色地捏了捏颜布布那只被他握在掌心的手。 颜布布盯着林少将没有做声,林少将又看向他,问道:“怎么样?喜欢别墅还是蜂巢?” 颜布布突然避开他视线,转向封琛,将那颗糖递了过去:“哥哥,帮我剥。” 封琛接过糖果开始剥糖纸,窸窸窣窣的声响中,升降机已到了二十五层,铁栏咣当打开,一阵打斗怒骂的声音传了过来。 走廊上有一群年轻人正在斗殴,你来我往滚打成一团。有人被一脚踹中胸口,踉跄着后退数步,正好摔倒在升降机前,匕首也掉落在地。 林少将跨出升降机,冷声命令:“把这些打架斗殴的全部抓起来。” “是。” “别动,全部去旁边抱头蹲下。”几名士兵冲了出去,将还在打斗的几人胳膊一扭,压在地上。 “哎哟我操你妈,谁啊,谁他妈要你们多管闲事的。” “啊,是西联军,是,林,林少将。” “别掰我手,疼,疼疼……” 年轻人们安静下来,只有一个打红了眼的,尽管被士兵按住,也坚持不懈地努力挣扎,最后被士兵一个手法卸掉了肩关节,顿时动弹不得,只发出哎哟哎哟的哀嚎。 “聚众持械斗殴,将他们带去军部看押。”林少将吩咐完那几名士兵,又对着封琛说:“别管他们,我们走。” 被这群打架的人一搅合,林少将没有再追问颜布布那个问题,只顺着通道大步往前走,封琛和颜布布便跟在他身后。 林少将肩头上停着那只兀鹫,面朝后盯着他俩,不时用尖喙啄啄自己羽毛,但目光始终落在两人身上。 封琛只能装作不知道被它监视着,一脸平静地往前,颜布布几次想和他说悄悄话,他都捏了捏颜布布的手,再若无其事地转开头。 林少将脚步不紧不慢,不时看一眼旁边那些房间。在走了一半后,突然语气随意地开口:“秦深,你们是住在六十五层的吧?那一层好像还挺不错,等这层检查完后,就去你们那层,顺便看看你们两人住的房间。” 封琛听到这话后脸色微变,脚步也跟着一滞,但察觉到那只兀鹫正盯着他时,又立即恢复了本来神情。 只是在脑中迅速转起念头。 林少将明显是想去搜查他的房间,而且不给他回屋的机会。一旦进入那狭小的房间,那个藏在床底下的密码盒就会无所遁形,被他发现。 第33章 封琛心里焦灼,却不敢在面上显露半分,只是握着颜布布的手在下意识用劲,惹得颜布布不时转头看他一眼。 林少将倒是不急不缓,偶尔还停步问下其他人。 “这是你家私搭的电线?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马上拆掉。” “是,马上拆,马上拆。” “你们的区的管理员是谁?” “是陈深陈管理。” …… 围着椭圆形的蜂巢走了半圈,再往前走就是回升降机的方向,封琛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得想个办法出来。 “你不用跟着我一直走,自己去玩吧。”封琛突然停下脚步,対颜布布开口道。 前方的林少将也停步,转身看向两人。 颜布布有些茫然,却也没有做声,封琛便从他布袋里取出比努努,举在他面前晃了晃,说:“把小蜂巢带走,不用跟着我们。” “小蜂巢?”林少将问道。 封琛看向林少将:“这是他给这个玩偶取的名字,叫做小蜂巢。” 林少将笑了声,说:“名字还挺有意思,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就在下面拣了张不要的铁片,随便做出来的。” “给我看看。” 封琛走前几步,将比努努递给了林少将。他接过比努努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发现是个空心铁皮,便又还给了封琛:“手艺不错。” 说完又瞥了眼颜布布挎着的布袋。 颜布布的布袋现在就是一张干瘪的布料皮,显然里面只装了这个铁皮玩偶。 封琛转身,将比努努放到颜布布手里,那只兀鹫也无声无息地飞到旁边铁栏上,注视着他和颜布布。 “去吧,我们还要走好久,你带着小蜂巢自己去玩。”封琛的眼神和声音都很平静。 他知道兀鹫一直在观察着他和颜布布,也就清楚这期间他和颜布布之间没有任何交流。颜布布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如果没有人明确指点的话,他什么也不会明白,所以林少将应该会同意放他离开。 果然林少将没有出声阻止,颜布布接过比努努抱着,也没有说话,只看着封琛慢慢后退。 退出几步后,便转身顺着回头路跑走了。 林少将继续巡查,封琛跟在他身后,心头七上八下。 颜布布每次出门进门都是钻床底,也经常会対着粘在床底的密码盒打招呼,称它为小蜂巢。也不知道刚才那句暗示性的话语,他到底听懂了没有。 这一层很快就巡查完,又回到了升降机口,那几名押解斗殴年轻人的士兵也回来了,一行人重新乘坐升降机去了六十五层。 看着右上方的按键数字一层层跳动,封琛的心跳也跟着加快,让他怀疑那跳动声会不会让站在身旁的士兵听见。 升降机已经停在了六十五层,林少将问:“你的房间是几号?” “C68。” 咔咔,咔咔。 几双坚硬的皮靴底敲击着廊道地面,一路上的人在看见林少将后,有些胆小的赶紧缩回了房间,有些则主动上前,殷勤地打招呼。 林少将也只対他们微微点头,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很快就到了C68门口。 事到临头,封琛知道拖延也没有用,反而容易出纰漏,所以看似从容地掏出房卡,打开房门,并让开了身。 如果密码盒被发现,那拿走就拿走吧。 现下这种状况,密码盒没有他和颜布布的安全重要,实在守不住也没有办法。而且林少将总不能因为发现他是封在平的儿子,就将他和颜布布两人赶出安置点去。 林少将站在门口,视线在挡住门的单人床上停留稍许,又移到唯一的那张小柜上,対身后的士兵点了下头。 士兵会意,立即有两人跨过床进入屋内,开始四下翻找。那只兀鹫也扑扇着翅膀飞进去,在屋内旋转一圈后,停在了柜子上。 林少将就站在门口,右手指轻轻叩击着裤侧,封琛侧身立在他身旁,视线只能看到床头那一块。 嘎—— 单人铁床被拖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封琛知道他们正在检查床,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去,飞快地往里瞥了眼,看见有士兵已经钻到了床底下。 “林少将。”士兵的声音响起。 林少将停下了叩击裤腿的动作:“怎么了?” 封琛这瞬间也屏住了呼吸,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关节都捏得泛着白。 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密码盒被发现的思想准备,但这一刻来临时,还是让他非常紧张。 “检查完毕,什么都没发现。”士兵站起身回道。 林少将沉默了一瞬:“嗯,那把东西归回原位,出来吧。” “是。” 林少将转身朝向封琛:“秦深,这个房子太小了,我让管理员给你换个大点的房间。” 封琛神情还是一如开始那般平静:“谢谢林少将,不用换了,这个房间挺好,我和晶晶也住习惯了的。” 林少将也没再说什么,抬手看了下腕表,带着士兵转身大步往升降机走去。兀鹫从屋内飞了出来,如同之前那样停在他肩上,只是没有再看着封琛,而是看向旁边其他的房间。 等到一行人远去,封琛才进了屋,有些脱力地坐在床上。待到缓过那一阵后,才俯下身往床底看。 原本挂着密码盒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密码盒已经不在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走到房门口,停顿了稍许,像是有人贴在门上在悄悄听。接着房门咔哒一声,被人用房卡打开。 封琛转头看,看见门缝处凑上来一只圆溜溜的大眼睛。 那眼睛停在封琛身上,対着他眨了眨,浓密的睫毛跟着颤动。接着房门便被推开,一个小身影钻了进来,飞快地爬过床底,坐在封琛旁边。 “刚才我看见林少将他们在这儿,就没有过来。”颜布布说完,从挎包里掏出那个银白色的密码盒。 封琛接过密码盒放在床上,转头対上他瞪得大大的眼睛,突然就笑了声,抬手揉搓他的脑袋。 颜布布去按封琛的手,封琛干脆将他脑袋搂到怀里开始揉,将那一头卷儿揉得乱糟糟的。 颜布布开始反抗,嘴里嗷嗷叫着,像只小动物似的在封琛怀里拱,还伸手去挠他胳肢窝。不想却反被封琛制住了手脚,按在床上开始挠痒痒。 “哈哈哈哈……我错了……哈哈哈哈……我错了……”颜布布笑得像是要断气,挣扎得活似一只扑腾的虾,鞋和袜子都蹬掉。 两人就这样打闹了好半天才停下,颜布布平躺着喘气,封琛侧歪着去看他的嘴:“把嘴再张大点,我看看你的牙。” “啊……”颜布布把嘴张到最大。 封琛仔细瞧他牙龈,说:“已经冒出小芽儿了,记得一定不要用舌头去顶,要是长歪了,现在可没有牙医给你矫正。” “嗯,我没顶了。” “那就行。” 安静一瞬后,颜布布突然不满地道:“你不要提醒我啊,我都忘记了用舌头顶牙齿的事了,你这样一说,我又想去顶。” “那行,以后不提醒你,但是别让我发现你在顶牙,不然就要收拾你。” “唔,好吧。” 封琛也平躺下去,感叹道:“想不到你还真听懂了我的话,知道把密码盒转移了地方。” 颜布布道:“你把比努努说成小蜂巢,我当然知道了。但是你还是做得有点不好,要是换成王思源和刘皓轩,他们肯定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封琛知道王思源和刘皓轩肯定是他同学,但还是侧头看向他:“那我该怎么做才算好?” “要这样。”颜布布开始扭嘴巴吐舌头,眼睛往旁边瞥,像是个面瘫病人似的,“如果这样的话,王思源和刘皓轩他们也会明白的。” 颜布布收敛好表情:“反正小朋友让我出教室玩,他只要一这样,我就知道是让我给老师请假上厕所的意思。” 封琛又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这才翻身下床,将密码盒再次贴在床底老位置。 “你还放在这儿吗?”颜布布趴在床上,垂下脑袋看床底。 封琛刺啦刺啦地贴着封条:“嗯,林少将暂时打消了対我们的怀疑,以后这屋子里很安全。” “哈,那很好啊。” “対,我们就安心住在这儿,等着父亲派人来我们。” 封琛说完这句话便顿住,想起刚才只担心密码盒的问题,最终还是没有从林少将那里打听到宏城的情况。 颜布布却在床上欢天喜地地左右翻滚:“好啊,先生太太来接我们,太太一定会做好吃的小蛋糕给我吃。”说完又开始学封太太,“颜布布,今天这块蛋糕好吃吗?是我新找来的配方……” 封琛将密码盒重新贴好,刚钻出床底,就听见了敲门声。他想不出谁会来敲他的门,却还是问了声:“谁?” 趴在床上的颜布布抬起头,也问道:“谁?” “秦深,林少将让我转告你话。”门外的人声音听上去很陌生,但显然是名西联军。 封琛心跳骤然加快,立即翻过床开了门。门口站着名士兵,一板一眼地道:“林少将说刚才忘记了回答你关于宏城的问题,所以让我来告诉你。” 封琛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他吞咽了下才艰难地道:“你说,我听着。” “宏城处在几座大山脚下,城市面积不大,地震时引发了山崩和泥石流,整座城在短短数分钟内都被掩埋。但林少将让你别太担心,他会继续和宏城联系,肯定会有幸存者……” 剩下的话封琛便听不见了,只能看到士兵的嘴巴在张合。 他身边像是被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屏蔽掉外界的一切声音。他脑中也一片空茫,像是一台古旧的电视机,没有任何信号图像,只闪烁着无意义的雪花点。 但他却机械在対那士兵说谢谢,我知道了,并等他转身离开后关上门。如同一条死去的鱼,虽然大脑高级活动已经停止,但分布在全身的神经中枢,依旧会让它弹动挣扎。 封琛一动不动地靠着门,目光直视着前方。颜布布跪在床上挪过去,惊慌地捧起他的脸,一遍遍大声喊哥哥,将自己遍布泪痕的脸贴上去,想让他冰冷的皮肤能温热一点…… “哥哥,哥哥……” 颜布布搂着封琛往床边带,想让他坐下,封琛却似是没了力气,一下就倒在了床上,眼睛依旧直直地看着天花板,身体却像是畏寒般地发抖。 颜布布脱掉他鞋子,将他两条腿都搬上床,扯过绒毯将他裹住,再隔着绒毯紧紧抱着他。 良久后,封琛的颤抖才渐渐平息,颜布布泪眼模糊地去看他,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两串泪水从眼角溢出,滑进了鬓发里。 颜布布抬手擦去封琛眼角的泪水,定定注视他片刻后,也躺了下去,将脸贴在他胸膛上,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两人都没有动,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早就响过睡觉的铃。整座蜂巢像是死一般的安静,空气都凝结成了固体。 颜布布想问封琛喝不喝水,刚抬头,就被两条手臂箍住。 慢慢地,越箍越紧。 颜布布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有做声,他听到封琛哽咽着低语了一声:“颜布布,没人来接我们了,再也没人来接我们了……” 这个夜晚被悲伤抻得很长很长,分外难捱。到了第二天,封琛情绪依旧低迷,也没有跟着军队去地面做工,只呆呆地躺在床上。 颜布布一大早就去打了早饭回来,封琛却没有吃。颜布布也没有心情吃饭,便躺在他旁边,举着比努努配音,想逗封琛开心一些。 “比努努,你应该叫我什么?” “叫哥哥呀。” “那你喜欢哥哥吗?” “喜欢,超级喜欢,我最喜欢哥哥——” “颜布布。”封琛突然出声,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粗粝。 颜布布立即支起身体:“我在。” 封琛喊了颜布布后却没有继续说话,依旧沉默地盯着天花板。仅仅一个晚上,他眼下就带上了一层乌青色,嘴角也冒出了几颗燎泡。 颜布布也不催促,耐心等着。 片刻后,封琛低声问道:“阿梅去世那两天,你是怎么让自己不难过的?” 颜布布想了想,说:“难过啊,我一直都难过的。” 封琛转头看向他:“我总觉得你第二天就恢复了,想让你教教我。” 颜布布看着他干裂起壳的嘴唇,骨碌翻下床,端来盛着凉开水的饭盒:“你先喝水,我给你说。” 封琛坐起身,接过水喝了几口,颜布布又放回去,端来另一个饭盒,里面装着三个已经半温的馒头。 “我现在不想吃,你说吧。”封琛道。 颜布布将饭盒放在床头,自己坐在床边,郑重地看着封琛:“其实我只要想到妈妈,这里就闷闷的很不舒服。”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位置。 “可是妈妈去了天上,和爸爸在一起,我知道他们一定在看着我。如果我开心,他们就开心,我难过,他们比我更难过。” 颜布布凑近了封琛一些,压低声音道:“我会想妈妈,只是不让她看见我在想,我会偷偷的,在夜里她看不见我的时候,藏在毯子里想。那样妈妈就不会知道我在哭了。” 封琛垂着头不做声,颜布布拿起一个馒头递到他嘴边:“先生和太太一定也正看着你,快吃吧。” 封琛抬手缓缓推开馒头,哑着嗓子道:“他们看不到的,我们这屋子连窗户都没有。” 颜布布将馒头放到他手里,飞快地钻过床,将房门打开:“这下好了。” 封琛说:“我们现在住在地下,你打开门他们也看不见的。” “能的,能看到的。”颜布布又钻了回来,凑在封琛面前,急切地说:“他们能看到的。” 他将手按在封琛心口,像是说悄悄话一般地道:“我们想他们的时候,这里会有不一样的感觉,対吧?” 封琛感觉到胸口一阵阵的闷涨,便轻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其实他们知道的,这里感觉和平常不一样的时候,就是他们从这儿在看着我们。” 封琛低头看着颜布布,颜布布坚定地対他点点头,漆黑眼眸映着门外蜂巢从不熄灭的灯火,亮光闪烁,像是撒入了一把星光。 片刻后,封琛眼眶发红地移开视线,定定瞧着旁边墙壁,一只手却覆上了颜布布的手,一起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两人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颜布布端起饭盒,再次递到封琛面前。 他也没说什么,只静静地等着,像是一种无声的恳求。 封琛终于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泪水从他脸庞成串地滑落,流到了嘴里。他尝到了馒头的甜香和泪水的腥咸,却依然大口大口嚼着,用力得脖子上都鼓起了青筋。 “慢点,慢点,别噎着了。”颜布布轻轻拍着他后背,又下了床,将另外一只装着水的饭盒端来,“慢慢吃,喝点水。” “你吃了吗?”封琛擦了下眼睛,边嚼边问。 颜布布摇头道:“没有,我在等你。” 封琛道:“那你也快吃,我们一起吃。” “嗯,一起吃。” 封琛是让颜布布拿饭盒里的另一只馒头,却没想到颜布布应声后,就低头在他拿着的馒头上咬了一口。 然后仰起头対他笑:“该你吃了。” 封琛眼底还有一层水光,却也笑了起来。他就着颜布布刚咬掉的位置又咬了一大口,一边嚼着一边将馒头递到了颜布布嘴边。 “等等……我这口……这口还没吞下去……”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不一会儿就分食完了三个馒头。 -------------------- 作者有话要说: 是坎,总要迈过去的。 第34章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初批去地面做工的人每天都安全返回,所以那些一直在观望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找管理员报名的越来越多。 现在每天去地表的都有几百人,不光种植,也跟着军队去废墟上消毒,或者掩埋处理那些暴露在外的尸体。 因为这些工作都是轮换的,所以封琛在好不容易熟练掌握使用锄头这门技巧后,又开始做起了运尸工。 不过好在只需要运尸三天,又会轮到去消毒。 那些处于表面层的尸体都已经风干,像是黑色的树根,被动物啃咬得残缺不全。现在也没有那么多裹尸袋,都是两人配合,直接抬手抬脚,扔到旁边的货车上,再拉去城边用挖土机挖好的大坑里埋上。 封琛第一次抬尸体时,那具尸体已经辨不出形状,四肢都被啃咬掉,只看得出穿着短袖衬衫和黑色长裤,生前应该是某个公司的职员。 他站在一旁下不了手,和他搭档的人等得不耐烦,让他要不回去算了,他这才咬着牙去抬尸体的脚。 不过有了第一次,后面也就变得没有那么艰难了,他一次次抬起各种尸体扔上货车。完整的尸体并不多,基本上不是断手断脚,就是没了脑袋,还有些被动物啃噬得只剩一架骨。 但真正难的不是搬运干尸,而是去搬运一些密闭空间里还没成为干尸,处于高度腐败中的尸体。 就算被隔温服过滤了空气,依旧能闻到尸体熏人欲呕的恶臭,搬运时的那种触感也让他毕生难忘。 手指先是陷入某种半流质里,有着些微的凝滞,然后直接穿透按上骨头。尸体被抬起来后,有棕黑色的块状物大块大块往下掉,露出里面已变为黄黑色的骨。 将那具尸体扔到货车上后,封琛的手指止不住地抖,他反复搓捏几根指头,可那种陷入半流质中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 和封琛搭档的人应该也不好过,因为他和沉默的封琛相反,嘴里不停地说话,似乎这样才能发泄情绪:“这种裙子好看,今年那些年轻姑娘最爱穿,我比较喜欢浅黄色的,这条是淡绿色,不过也还可以……这应该是个老头,我爸生前就爱穿这种汗衫,说是透气吸汗,价格还便宜……” 封琛一直没有停下,直到扒开一块砖石,看见下方一具蜷缩着的尸体后,突然顿住了动作。 搭档也凑了过来,他并没发现封琛的异常,有些粗暴地扯着那具尸体往外拖:“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去找其他的。这是个小孩,还是小男孩,这种深蓝色的牛仔背带裤,小男孩最喜欢穿,还有T恤上的图案,是现在小孩最喜欢的那个什么,叫什么努努来着……” “放下他。”封琛突然哑着嗓子道。 “啊?” “你放下,让我来。”封琛的语气有些不太好。 搭档一愣,却也放下了尸体,嘟囔着往其他地方走去:“莫名其妙,少年人的叛逆期……” 封琛弯下腰,将压在那尸体上的砖石拿走,再将他小心地翻了面,横抱起来。 小孩身长和颜布布差不多,应该也只有几岁,头发微卷,面容已经看不清。封琛将他托在臂弯,只觉得手上的重量压得他的心都跟着沉甸甸的。 他在废墟里找了件成人外套,将小孩的脑袋裹住,这才放在货车上一个不被其他尸体压住的角落。 下午回到地下安置点,封琛靠在升降机铁栏上,当视野里不再是深黑岩石而是蜂巢大楼时,他立即转头往右下方看。 ——那里有一块大石,颜布布每天都会坐在那儿,怀抱着比努努等他。 今天也不例外,石头上依旧有个小小的人,正仰头盯着这架升降机。 每天下工后,隔热服要脱了还给军部,经过消毒处理,第二天重新领取。其他人都是下了升降机后才脱隔热服,但封琛会在刚进入大门通道时就脱掉,让其他人带去军部。 因为只要升降机一停下,颜布布就会扑上来,他怕隔热服太脏。 又是一架升降机嘎吱嘎吱地滑下,颜布布站起了身,一瞬不瞬地盯着。刚才已经到了两架升降机,里面都没有封琛,不知道这一架里有没有。 升降机还在半空,他便看见铁栏后那道熟悉的身影,也正透过铁栏缝隙看着他。 欣喜瞬间鼓胀了整个胸腔,颜布布站起身不停挥手,跳着脚尖声叫哥哥。 铁栏里的人也对着他挥了挥手。 升降机哐当一声停下,铁栏打开,颜布布立即冲了上去,逆着往外的人流往里钻。 “秦深,你弟弟又来接你了。”旁边的人笑道,然后就看到这个沉默寡言的俊美少年,竟然也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浅淡笑容。 封琛走出人群,颜布布便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搂住了他的腰。 但今天封琛没有如同往常般只摸摸颜布布的头,接着就牵着他往蜂巢走,而是把他抱了起来,脸就埋在他肩头上。 颜布布被他热烘烘的气息弄得脖子有些痒,扭着身体笑了起来。 “别动。”封琛闷闷地说。 颜布布果然就不动了,片刻后才小声说:“哥哥,你今天有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颜布布想了想:“有些粘人。” 封琛说:“那就让我粘一会儿。” “好。” 封琛就这样抱着颜布布,从他心脏的跳动,温热的身体,还有鼻端淡淡的洗发水味,辨别出和下午那个放上货车的小孩子完全不一样,这才将人放下,牵着他往蜂巢走去。 封琛问:“早上吃的什么?” 颜布布掰着手指头:“吃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粥。” 封琛:“中午呢?都有些什么菜?” 颜布布继续数:“有豆腐,还有豆芽。哎,对了,有个豆芽长得好好笑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封琛:“……” 颜布布笑完了才说:“那个豆芽的芽瓣上有三个黑点点,像眼睛和嘴,我留下来了没有吃,等着给你看,快看。” 封琛看过去,看见他的动作后顿了下:“……嗯,是有些好笑,但是以后不要把食物装在衣兜里了。” 颜布布:“知道了。” …… 细细碎碎的说笑声不断,大多是颜布布说,封琛安静且认真地听。地下安置点的探照灯光撒下来,将手拉手的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的日子,封琛轮完运尸和消毒的工作,该去种植园上工了。 这天刚进入种植园大门,他习惯性地看了眼腕表,以为会看到43°C,却发现上面显示的气温数字竟然没有下降,还是和外面差不多的68°C。 他有些疑惑地按了下腕表按键,想将数据清除重新启动,因为种植园里经过降温,虽然还是很热,但不可能有这么高的气温。 有人已经开始解隔温服,一名士兵突然喝道:“别脱隔温服,这里好像不对劲。”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定住了,惶惶然地开始打量四周。 “看啊,墙头上有个洞。”有人指着右上方惊呼。 封琛跟着抬起头,看见棚顶和墙壁相连处,竟然有一块没了,炽热的日光从那里透了进来,照在地上一块突然多出来的石头上。 而那洞口明显被扩大过,洞口边缘还有动物爪尖撕扯出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右边会破了个大洞?” “糟糕,会不会是军队昨天下午在附近清理变异种,炸弹爆炸的时候,石块把那里给砸破了?” “应该是,那时候刚收工,爆炸的时候正在关大门,我好像听到园内砰了一声。” 几名士兵转头往园区里冲,其他人反应过来,也不再管那个洞,赶紧跟着跑。 地里种着土豆和玉米,土豆这几天就要成熟了,玉米也长出了一个个小嫩桩,那是整个地下安置点赖以生存的口粮,可千万不能出问题。 穿过长长的通道到达地边时,跑在最前方的士兵突然刹住了脚,怔怔地看着前方。后面的人来不及刹步,将他撞得趔趄着差点摔倒,待到看清眼前情景后,也都呆愣住了。 封琛站在后面,看到那片玉米地已是一片狼藉,像是遭遇过一场龙卷风似的,玉米杆断的断,倒的倒。 再看另一边的土豆地,绿叶连株被拔了起来,满地都是被啃咬得残缺不全的土豆。 “他妈的,这是谁干的?是谁干的?是哪个狗杂种干的?”有人发出了嘶声怒吼。 一名士兵看着地里那些凌乱的脚印,目眦欲裂地恨声道:“还用问吗?那个洞,昨晚有什么动物从洞里进来了。” “怎么办?要是这批土豆接不上,安置点就要断粮了,怎么办……” 看着所有希望成了泡影,周围有人蹲在了地上,用手捂住脸呜呜地哭,有人在指天指地愤怒咒骂,士兵们虽然没吭声,却也有些红了眼眶。 封琛分开人群走到玉米地里,蹲下身看那些脚印。他想起之前在集训地时,周围山上曾经有野猪出没,留在泥地上的脚印就和这一样。 一头野猪一晚上就可以摧毁一大片玉米地,看这地上的脚印,昨晚来这儿的还不止一只,是足有好几十只的野猪群。 这批玉米显然没法挽救了,他走向另一边的土豆地,翻拣那些被拔到地上的土豆。 每株土豆叶下都结了堆还没有鸡蛋大的土豆,很多都被咬掉了一半。但看那些牙印,不是野猪,而是鼠科一类的小型啮齿类动物。看规模怕是有上千只,和野猪一起进了种植园,又在天亮前离开。 但他发现也不是所有土豆都被毁了,一株土豆密密麻麻挤在一块,起码有一半还是完整的。 封琛的动作引起一名士兵的注意,他用手背蹭了下眼睛,也去地里拣起了一株土豆,把外面一层拨开看里面。 “别他妈嚎了,这土豆还有救,饿不死你们。”士兵转头一声大喝。 站在地边吵闹的人突然收声,像是被集体掐住了脖子,都愣愣地看向他。 士兵抖了抖手上的土豆:“每一株里完好的土豆起码还剩了一半,反正差不多也该收成了,把那些没有碰伤的全部摘下来,啃咬过的就扔掉。”他又指着远方道:“虽然那些玉米没了,但土豆还能保下来一半,只要人饿不死,明天就接着种。” 刚才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给搞慌了,现在仔细一看,果然土豆没有尽数毁掉,顿时心里又安了些。 就像士兵说的那样,就算吃不饱,但起码也饿不死人。 士兵大声吼道:“都快去拣土豆,记得啊,啃咬过的就扔掉,别舍不得,万一人吃了以后,惹上什么该死的病毒就麻烦了。” “知道,明白。” 因为这些土豆都要在今天白天收完,履带车不停来回于安置点和种植园之间,先是拉来技工将棚顶的洞补好,又拉来足有四五百人一起收土豆。 没有足够的隔热服,一些身体素质好的就没穿,但他们还是一个个面色潮红,不停喝水,汗水将全身都湿透了。 封琛在拣土豆时,听到身旁两名士兵在小声交谈。 “应该是老鼠吧?或者田鼠?但是也太多了吧,这他妈得有几千只才行啊,海云城平常有这么多老鼠吗?” “应该是地震后才大量繁殖的,估计也是变异种了吧,还知道天亮前跑走。” “这些该死的变异种,杀都杀不光。” …… 这次种植园被破坏,虽然也抢救出来部分土豆,但终究数量不多,地下安置点的粮食库存日渐紧张起来。 饭堂里的馒头以前有成人的拳头大,现在已经缩减了一半,并还有继续变小的趋势,且一顿饭的价格从五个信用点涨到了八个信用点。 以前那些曾扬言只靠基本信用点过活的人,纷纷找管理报名,想做工的人多了,位置又开始不够。种植园还好,进去的人不用穿隔热服,只是在路上煎熬一点,人去多点也可以。但在外面的人必须穿隔热服,每天能出去的人数便有了限制。 好在封琛属于第一批出去做工的人,军队对这批人比较照顾,提高了他们的基础信用点。而且别人要过上两天才能轮到一次做工机会,他们却是天天都有活儿干,不用太为信用点发愁。 封琛今天是在种植园干活儿,种植园又新种下了一批玉米,刚刚冒出芽儿。当他回到地下安置点走出升降机时,颜布布如同往常般迎了上来,先是抱着他亲昵会儿,再去石头上端来装着凉开水的饭盒。 封琛喝着水,看着面前笑嘻嘻的颜布布,发现他前段时间因为吃不饱而瘦下去的肉还没有长回来。脸颊处鼓鼓的两团没了,下巴依旧尖尖的,让眼睛看上去更大。 封琛捏着他的下巴左右打量,紧蹙起了眉头。 “今天吃的什么?”封琛问。 颜布布每天都会被问,掰着手指头说:“我早上吃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粥,中午吃了一颗土豆,半根玉米,还有半碗米饭。” “那吃饱了吗?”封琛觉得听上去分量还算够。 颜布布点头:“吃饱了。” 封琛牵起他的手:“走吧,去饭堂打晚饭去。” 饭堂里已经排满了人,每个人照例在打完饭后开始抱怨,馒头太小,这个土豆也没有别人的大,昨晚还有炒豆芽,今晚连个菜都没有。 封琛拿着他和颜布布的信用点,排到后,便一人要了两个馒头,还有两个土豆。 他先刷了卡,颜布布刷卡时,他侧头看了眼显示屏上的余额,发现卡里还剩下750点。 封琛愣了愣。 他这段时间的早餐和午餐都是跟着军队吃,所以卡里信用点只给自己留了两百,能吃晚饭就行。其他信用点都转进了颜布布卡里,那张卡应该是750点。 颜布布说他今天吃了两顿,一顿8点,那么余额便应该减少16点。可他卡上的点数怎么一点都没少? 颜布布刚端着饭盒走出队伍,就被封琛扯到了一旁。 “我问你,你今天吃饭了吗?”封琛问道。 颜布布眼睛盯着饭盒里的馒头,咽了口口水后才说:“吃了呀,早餐吃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粥,午餐——” “你在撒谎。”封琛冷冷打断他。 “啊……啊……我……”颜布布小声嗫嚅了几句,见封琛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闭上了嘴,垂头丧气地站着。 “你今天都饿着肚子?”封琛神情和语气都很严厉。 颜布布悄悄抬头瞟了他一眼,赶紧又垂下了头。 “我昨天才给你转了信用点,你今天就给我饿着肚子,是什么意思?挑食?嫌土豆不好吃?” 颜布布慌忙摇头:“不是的,土豆好吃,又软又香,我很喜欢吃。” 封琛瞧他神情不似作伪,而且说到土豆好吃时,还很明显地咽了口口水,略微思忖后,压下了心头怒火,问道:“你是怕信用点不够?” 颜布布这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有些不安地用手指捏着裤腿,但封琛已经明白了。 他看了眼颜布布的饭盒,伸手接过来,转身走向打饭窗口:“阿姨,再给我加一份。” “不用打了,我够吃了,我够的。”颜布布听到他还要加饭,连忙跑上去,踮起脚尖去抢饭盒。 封琛看也不看他,一只手将饭盒举得高高的:“阿姨,我刷卡了。”同时另一只手抓住颜布布的手腕,搁在了身份识别器上。 哔一声后,通过身份识别,封琛接着刷颜布布的那张信用点卡,再购买了一份饭。 第35章 封琛将装得满满的饭盒递到颜布布手里,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什么,头也不回地往房间走。 颜布布抱住饭盒,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你在生气吗?”颜布布惶惶然地问。 封琛没有回答,只抿着唇大步往前。 不知是谁在通道里放了一只竹篓,颜布布没有看见,脚下一绊。正要摔倒时,封琛一把托住了他,将那只快要飞出去的饭盒也稳稳接住。 “哥哥我错了,我不该对你撒谎的。”颜布布还没站稳,就一把抓住了封琛的胳膊。 封琛看了眼自己被抓得紧紧的胳膊,又看了眼颜布布,见他满脸都是惊慌,先是一怔,接着便想到了什么,脸色开始好转。 “我没有生你的气,别怕。”他一点点掰开颜布布的手指,看见那原本像花生米的手指也变得纤瘦,手背上的几个小窝已经快看不见了。 “别怕。”他将颜布布的手反握在掌心,“我只是不想你忍着饿不吃饭。” 颜布布松了口气:“没事的,白天我会喝很多水,肚子都涨得不得了。” 封琛牵着他回房间坐下,将饭盒盖揭开推到他面前:“别省着信用点,今天一顿饭要八点,也许明天就要十点,后天十五点,省着反而是浪费,可惜了。” 颜布布咬了一口馒头,犹犹豫豫地道:“可是我不想你太辛苦了。” 封琛问:“所以你觉得自己少吃一点,我就不用出去干活儿了吗?” “是的,那些和你一起干活的叔叔说,外面又热又累还很危险,我不想你太难受。”颜布布说。 封琛用纤长的手指剥着土豆皮,嘴里淡淡道:“我并不觉得干活儿难受,我们集训的时候比这个辛苦多了。我干活儿就是为了让我们吃饱,结果我忙了一天,你什么都没吃,让我觉得我是白干活儿了,这点才是最让我难受的。” “是这样的吗?”颜布布微张着嘴。 “你觉得呢?所以我刚才并不是生你的气,而是难受。” “那,那对不起啊,我不该不吃饭让你难受的。”颜布布呐呐地道。 封琛将剥好的土豆放到他饭盒里:“要我不难受的话,你就要吃饱,不要管信用点的事情,那个交给我就行了。” “好。”颜布布这次爽快地答应,咬了一口土豆,眯起眼对封琛笑:“土豆好好吃哦,我可以一口气吃十个。” 封琛低笑了一声:“你有本事吃十个让我看看?” 颜布布嗷呜一声,将手里的大半个土豆全部塞进嘴,结果嘴被撑满,连嚼都没办法嚼,就那么张着嘴,眼巴巴地看着封琛。 “慢点,怎么没有一点分寸呢?” 封琛皱着眉头抠碎他嘴里的土豆,又嫌弃地扯了一段卫生纸擦手指。 吃完饭,两人去了水房,封琛在水龙头下熟练地冲洗着饭盒,颜布布盯着他的手,突然说道:“哥哥,我知道你马上过生日了。” “啊……好像是的。”封琛站直腰,发现自己都忘记了快过生日这码事,但现在这种情况,能活下去就好,生日什么的就变得很微不足道。 颜布布没头没脑地说了这句后,没有接着往下说,封琛也就将这事继续抛在脑后。 “你就在这儿等我,我把饭盒放回去,收拾东西来洗澡。” “嗯……不,我要和你一起。” “就几分钟时间而已。” “几分钟也要一起。” “……随便你。” 第二天,封琛去做工后,颜布布也早早起了床。 洗漱干净,去饭堂吃了早饭,他挎上装着比努努的布袋,离开房间去找了吴优。 “你要做工啊?”吴优喝着碗里的稀粥,上下打量着颜布布,“晶晶,你想做什么工?” “我可以去种植园种玉米,也可以跟着那些士兵叔叔去打变异种,如果搬死人的话,我应该也可以……吧。”颜布布经常在饭堂里听人聊天,所以也知道做工都是做些什么。 吴优笑了起来:“你还没有锄头高,种什么玉米?打变异种就算了,别反倒送上去给人家添了顿好菜。” “那,那搬死人呢?” 吴优搁下碗:“晶晶,你哥天天都在做工,挣的信用点应该够你们两人吃喝,你就别去搬死人了。先不说你能不能搬得动,就说隔热服也没有适合你的型号啊。” “这样啊……”颜布布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 吴优见他这样子,思忖着道:“不过你要是想做工,也不是没有办法。” 颜布布倏地抬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过来让我捏下脸。”吴优说。 颜布布乖乖靠了过去,让吴优在脸蛋上捏了两下:“瘦了。” “这样吧,你去做挑选溧石的活。下面就是溧石矿,那些身体不好或是年纪大的,就在矿石里找溧石,找到三颗就可以换五个信用点。昨天有些小孩儿也在找了,要不你也跟着去吧。” 蜂巢外,广场最右的山壁上有处隧洞,一条铁轨延伸进隧洞深处。每过上个把小时,就有一辆满载的小矿车从隧洞里滑出来,装着满满一车溧石矿。 这些矿石都很大,必须先由压石机压成指头大小的碎块,再用竹筛一点点筛掉矿石,找到里面藏着的溧石。 地下安置点的电力能源全靠溧石,几十颗指节大的溧石经过处理后,便能供应蜂巢乃至种植园一整日的电量。 这种溧石矿在合众国分布较多,但要从矿石里找到溧石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没有地震前可以使用机械自动分拣,可地震后就只能靠人的双眼了。 颜布布也拿了个竹筛,用小铲子铲一堆碎矿在里面,学着那些大人筛一遍,过掉碎粉,再翻检碎渣寻找溧石。 溧石和碎矿的区别不太明显,都是深黑色,只是碎矿没有光泽度,溧石则趋向晶体状,筛动时会隐隐约约折射出亮光,所以仔细点的话还是能区分出来的。 颜布布认真地筛了一上午,依旧毫无收获,一张脸倒是花得看不清模样。等到吃过午饭,他也没有回房间休息,直接又下到矿场,继续筛溧矿。 他铲了一竹筛溧矿后,将比努努放在对面的石头上坐着:“比努努,我上午没有找到溧石,现在你就坐这儿给我加油,让我找到一块好不好?” 不知道是比努努带来的好运还是什么,他很快就在晃动的矿渣里看见了碎光。 他连忙在那处翻找,终于找到了一颗看上去不太一样的石头,对着探照灯举起来时,可以看到石面上隐约流动的碎光。 “哈!”他惊喜地笑出声,举着那块石头跑向另一边,找着负责收石的人,“叔叔,看,这是溧石吗?” 负责人拿起石头看了下:“是的,就是溧石,小孩儿很厉害啊。” 颜布布笑起来,污黑的脸上只看得见白牙,就连那白牙上也有个缺:“还好,只是有一点点厉害。” 负责人将溧石收好,翻开册子,在今日工作人员名单里找到樊仁晶,在他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看,一个勾就是一颗溧石,等今天结束以后,你找到多少颗,就给你的信用点卡里打多少颗的信用点。” “谢谢叔叔。”颜布布眼睛发亮地盯着那个勾,直到负责人收起册子,才恋恋不舍地移开了目光。 颜布布又回去筛碎矿,这下他信心十足充满干劲,动作又加快了许多,不久后便又找到了两颗溧石。 “嘿,豁——那兔子。”旁边传来一道很不客气的小孩声音,颜布布不用转头也知道是那小胖子。只是他有点搞不清楚小胖子口里的兔子是谁,便低头看着竹筛,没有理他。 “喂,叫你呢,为什么装死不理人?”声音越来越近,停在了颜布布的竹筛旁。 颜布布并不想理他,就背转身继续忙自己的,那小胖子却没离开,就站在他身后不停挑衅。 “你看上去脏死了。” “你怎么这么脏?好恶心。” “我闻到你身上的臭味了,好臭好臭,你是不是从来不洗澡?” …… 小胖子见颜布布始终不搭腔,有些失去了兴味,怏怏地正要转身离开时,看见了石头上的铁皮玩偶。 颜布布刚将竹筛里的碎矿倒掉,就听到身后小胖子的声音:“这是什么东西?咦……这是比努努?哈,我拣到了一个比努努。” 颜布布倏地转身,看见小胖子正拿着他的比努努,立即大声道:“那是我的比努努。” 小胖子将铁皮玩偶往怀里一搂:“上次你抢我面包的账还没和你算清,现在又来抢比努努。这个比努努是在我地上捡的,那就是我的了。” “是我把比努努放在那儿陪我的。”颜布布扔掉竹筛,疾步上前就要去夺比努努,被小胖子扭腰躲掉。 “丢在地上的就是不要的,谁捡到就是谁的。” 颜布布伸长手去够比努努:“这不是丢掉不要的,是哥哥给我做的,不信的话你看它左耳朵,后面还有颗痣。” 封琛做比努努时,那块铁皮上有米粒那么大的一点凹陷,刚好在比努努的耳朵后面,颜布布就说那是它长出来的一颗痣。 “没有没有,你胡说。”小胖子不去看玩偶耳朵,抱着就急急往蜂巢走。 颜布布怎么能让他抱走比努努?冲到小胖子身前便伸手去夺。小胖子一手抱玩偶,一手狠狠推了把他:“走开,别挡我。” 颜布布身形比小胖子小上一圈,顿时被推了个趔趄。等到站稳身体后,他见小胖子想离开,便又使出了自己的拿手招式,助跑几步,对着小胖子的后背一头撞去。 小胖子被撞得差点摔倒,玩偶也掉到了地上,颜布布赶紧上前拣,小胖子的手也伸了上去,两人同时抓住比努努,都拽着不松开。 怒气腾腾的视线在空中激出火花,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下一刻,两小孩就在矿石堆旁翻滚扭打起来。 颜布布在体型和重量上吃了亏,被小胖子全面碾压,比努努也被夺走。但他只要有了机会就会扑上去,所以小胖子就算拿到比努努也走不掉。 小胖子一次次将颜布布摔在地上,可他爬起来继续扑,锲而不舍地一次次去夺比努努。 他从头到尾没吭过一声,哪怕有几次被摔得很疼,眼睛里闪动着水光,却也紧抿着唇,将那些水光忍了回去。 小胖子始终走不掉,心里也很恼怒,便去掰颜布布手指,抓住他头发往后扯。颜布布则完全不顾身上的疼痛,也顾不上去还手,只一门心思抢比努努。 “哎,你们在干什么?”负责人终于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走过来后看见两名小孩在打架。 颜布布一天都在认真干活儿,明明一个豆丁大的小孩,做事比那些大人都要认真,负责人对他着实有些怜爱,便指着小胖子一声怒吼:“你干什么?跑到这儿来打扰我们矿场的员工?” 小胖子还是怕这些大人的,转头便要跑,但颜布布紧抓着他胳膊不放,还转头给负责人告状:“他想抢我的比努努!” “还给你,我才不稀罕这个破烂东西。” 比努努被小胖子扔在矿堆上,蹦跳着往前滚,颜布布连忙松开他胳膊去捡,他便一溜烟跑掉了。 这是铁皮做的玩偶,就算被摔得咚咚作响也没有坏,但是嵌在头顶的右耳没见了,原本是耳朵的地方只剩下一条缝。 “怎么了?东西摔坏了?”负责人问。 颜布布用脏兮兮的手摸摸那条缝,眼泪就有些忍不住,但还是摇摇头说:“没事的,耳朵掉了,我找找就行。” “行,那你慢慢找。”那边有人要上交溧石,负责人匆匆说了句后便离开了。 比努努的铁皮颜色和矿石差不多,都是深黑色,耳朵本来就小,像是一片薄薄的树叶,也不知道掉在了哪个石缝里。 颜布布爬上矿石堆,四处找着比努努的耳朵,好在这里亮了几盏灯,光线很足,不用凑近也看得很清楚。最后终于在两块矿石之间的缝隙里,发现了那片薄薄圆圆的耳朵。 “哈!”颜布布将耳朵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看了又看,再插回比努努头顶的缝里。 他直起身,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这才发现溧石矿四周的人都已经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他自己。 糟糕! 颜布布突然想起来,哥哥要回来了,但自己还没去接他。 回到安置点的封琛,依旧站在升降机最边上,在视野内出现蜂巢大楼的瞬间,便看向下方那块大石。也眼尖地发现,今天石头上没有如以往那般坐着人。 升降机停下,封琛第一个走了出去,站在大石边上环顾四周,接着便看到右前方跑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颜布布一口气冲到封琛面前,气喘吁吁地露出笑容:“哥,哥哥……” 封琛看见他的模样,皱起了眉头。 颜布布头发蓬乱,满脸都是黑灰,那件浅黄色的T恤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连胸口处的图案都已经看不出来。 “你干什么去了?怎么搞得全身这么脏?”封琛疑惑地问。 就在颜布布要开口时,他又打断道:“不准给我撒谎。” “我没打算撒谎呀。”颜布布老实地说:“我也有工作了。” “你也有工作了?” 颜布布大力点头:“嗯,我在那边拣溧石,今天一共拣了三颗,挣了五个信用点。” 他伸出手,竭力让巴掌张得更开:“看,五点,我挣了五点。” 颜布布满心喜悦,等着封琛露出同样欣喜的神情,但封琛却依旧眉头紧锁,将他举着的手拿过去,问道:“手怎么受伤了?拣溧石弄伤的?” “啊,我拣溧石很小心的,没有受伤啊。”颜布布也凑过来看自己手,看见那脏污的食指头上果然有一道伤口。 伤口不大,所以他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是见着自己手那么脏,还被爱干净的哥哥握着,既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忐忑。 “我手好脏哦,你别握着。” 封琛却没有松手:“你别动来动去的。” 颜布布便没有动,任由封琛将他的头发拨弄来拨弄去,又碰了下耳朵:“和谁打架的?耳朵上明明是抓伤,不要给我说是石头碰到的。” “打架啊……”颜布布的目光变得闪烁起来,吞吞吐吐地道:“打架啊,这个打架啊……” 他在幼儿园也和小朋友打过架,虽然都是别人来招惹他,但只要妈妈知道了,总会将他训斥一顿。 “布布,你要听话点,你看看哪家佣人的孩子有你这么好命?吃穿不比少爷差,先生和太太也喜欢你,还送你去幼儿园念书,每天有车接送。咱们要懂得珍惜,不要在幼儿园里和别的小朋友打架,要是传到太太先生耳朵里,会让他们不高兴的,知道吗?如果别人招惹你,就去告诉老师,让老师收拾他们,你自己别动手。” 有了阿梅的这些耳提面命,颜布布知道和小朋友打架是不对的。虽然是小胖子来招惹他,抢他比努努,还推他,但他怕哥哥知道后会不高兴,所以有些不敢说出来。 “说吧,和谁打架了?”封琛问。 按照他的想法,颜布布在那些外人面前,从来都不是个能吃亏的性子,如果今天是被人欺负了,肯定会第一时间找他告状。看这一声不吭的架势,也许是他先动的手,只是没能打得过。 但封琛却不知道,颜布布的确不会吃亏,哪怕是被础石这样的人追杀,都会用手指砰砰还上两枪,究其原因,那是因为础石不是小朋友。 颜布布可以打一切,但他知道不能和小朋友打,打了妈妈会不高兴,说他会惹得太太先生也不高兴的。 虽然太太先生没在,哥哥在也是一样的。 现在封琛的神情很严肃,颜布布虽然不想承认,但也不敢隐瞒,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明明我是把比努努放在那儿陪我,他非说拣的就是他的,我去抢回来,但是他不让……” 当颜布布讲到自己和小胖子争夺那只比努努时,封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吓得他几次都差点讲不下去,但封琛没说停,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 “……最后那个叔叔把他吓走了,他就把比努努扔在地上,耳朵都摔掉了,我找了好久才把耳朵找着……” 颜布布讲完经过,垂头丧气地站着,准备迎接封琛的怒火。没想到责骂迟迟没来,反而伸过来一只好看的手,将他的手牵住。 “走,先回去洗澡,洗了澡吃饭。” -------------------- 作者有话要说: 封琛:打架不能输,必须得想办法。 第36章 这是要晚点再收拾我吗? 颜布布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洗完了澡,不再是那副脏污模样,又成了个肤白大眼的漂亮小男孩。 封琛将他查看了一遍,在耳朵上找到了两处抓痕,手背和手肘上也找到了几道擦伤,虽然都不严重,但怕感染,便也涂了一点药。 颜布布一直没有受责骂,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刚才那一幕。 “这样,他就这样抱着比努努,我就去夺,然后他把我推开。”他学着和小胖子争抢的动作,“我没有还手,也没有念咒语,毕竟他虽然讨厌,很坏,却又不是……不是………” 颜布布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想了会儿才接着道:“他是小朋友,我要是念咒语的话,他应该会死的,所以我没念。” 封琛揭开饭盒盖,将勺子递给颜布布:“吃吧,吃完我教你一点防身术。” “啊?防身术是什么?” 封琛想了想,说:“教你怎么和那个胖子打架,怎么打赢他。” “什,什么?教我打架?”颜布布震惊得手上的勺子都差点掉落,嘴巴也张得老大,一脸的不可思议。 封琛瞥了他一眼:“你不想打赢他吗?” “想。”颜布布重重点头,又迟疑地问:“可是我和小朋友打架,你不会生气吗?” “你被人欺负了还打不过的话,我才会生气。”封琛说。 颜布布观察封琛表情,确定他说的是真的后,激动得简直要热泪盈眶:“哥哥,你太好了,我真的太喜欢你了,我非要一辈子伺候——” “闭嘴!再说下去我就不教你了。” “好,我闭嘴,我闭嘴。” 片刻后。 封琛用勺子敲了敲饭盒:“闭嘴的意思是让你别说话,不是让你连饭也不吃了。” “哦,知道了。” 吃过晚饭,封琛便开始教颜布布防身术。虽然颜布布年纪小,力气也小,就算学会了防身术招式,使出来也没有多大的效果,但対付同样的小孩应该还是可以的。 “他如果揪住你胸膛,你就从他腋下钻出去,用脚去绊他小腿。注意看这个动作,不要东张西望。” 封琛教了几次后,便让颜布布在他手里过招。 颜布布老是学不会转身反踢这个动作,封琛开始还能好好说,后面就耐性全无,开始大声呵斥。 “刚说了钻出去后再绊腿,你绊了腿后再钻出去是什么意思?你们力量悬殊,被他看见了你的动作,那还能成功吗?” “态度端正一点,不要老是去挠脸。” “不要这样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没用,我告诉你,没用。” “又错了,我想把你脑瓜打开,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颜布布练得很认真,奈何肢体总是有些笨拙,还是封琛见他着实太辛苦,有些不忍心,小小放了点水,终于让他成功了一次。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颜布布额头上还挂着汗水,却高兴得又蹦又跳。 封琛脸上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今天就这样吧,以后继续练,那小孩再来惹事,你就这样対付他。” 颜布布信心满满,拿起剩下的半截玉米狠狠啃了一口:“他再来惹我,我就把他满嘴牙都打光,再扯着他的耳朵叫他豁牙,哈哈哈哈……啊——” 一声没笑完,他张着嘴突然不动了。 “又怎么了?”封琛问。 颜布布惊恐地盯着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封琛凑近一看,轻轻嘶了一声:“掉牙了嘛,下牙又掉了一颗。不过没事,上牙已经快长好了。” 第二天,颜布布没有睡懒觉,封琛起床时他便也起了,跟着去了水房洗漱。 封琛今天在种植园做工,可以在种植园蹭一顿早餐和午餐,于是颜布布和他依依惜别,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升降机后,才独自一人去了饭堂。 没想到刚进饭堂,就看到了那个他最不想看到的人。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小胖子和颜布布排在各自队伍里,睁大了眼互相瞪着。 因为两人都掉了牙,并认为自己掉的牙比対方多,所以并没有用口型骂架,做那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只沉默地互瞪着,让饭堂空气充满浓浓的火药味。 直到该打饭了,颜布布才移开视线,递上去饭盒刷信用点卡。昨天拣溧石的信用点也到账了,他看着余额里多出的五点,转过身,背対小胖子笑得合不拢嘴。 不过当他吃完饭,来到溧石矿继续工作时,又遇到了小胖子。 颜布布抓紧了装着比努努的挎包,但小胖子却没有看他,只像模像样地晃动手里的竹筛,在矿石里找溧石。 颜布布狐疑地打量了他好几眼,终于确定他不是来找茬,而是也在这工作的。 既然大家都是打工人,颜布布也就不再管他,去负责人那里领了竹筛,挑了个离小胖子最远,中间还隔了个矿堆的地方,开始蹲下选溧石。 他今天虽然没有将比努努摆在面前,但运气也很好,才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就从碎矿里找到了一颗溧石,然后在中午吃饭前又找到了一颗。 而小胖子筛了一上午碎矿,半颗也没有找到。 吃过午饭后继续,颜布布全神贯注地筛溧石,下午运气不太好,直到负责人在通知大家收工时,才在碎矿里捕捉到一闪而过的亮光。 他惊喜地用手指拨弄那处碎矿,没注意到小胖子正路过他身边,在看见竹筛里的那一星亮光时,眼睛也跟着亮了。 颜布布小心地捻起溧石,刚要起身,一只手便从旁边伸来,夺走了他手里的溧石。 他惊愕地转头看去,看见小胖子拿着他的那颗溧石正要离开。 “又是你这个坏蛋!”颜布布怒从心头起,大叫一声就扑了上去。 小胖子一手高高举起溧石,一手去推颜布布。他个头又高又壮,颜布布够不着他的手,也被推得无法靠近。 “这就是我刚才拣的溧石,你来抢什么抢?”小胖子依旧像昨天那般耍无赖。 颜布布碰不到溧石,决定使用封琛昨晚教给他的防身术,也怒喝一声:“你惹到我了,你完蛋了。” 话音刚落,他便往旁边闪出,一下绕到小胖子身后,同时伸出脚去勾他的小腿。 颜布布经过一晚上的练习,白天也在心中默记,这一招竟然使得无比灵活。小胖子只觉得眼前身影一闪,人就消失不见,下一刻小腿上便传来疼痛感。 颜布布勾了那条粗壮的左腿一记后,便等着小胖子摔倒,谁知他却稳如磐石,两条腿犹如生在地里,别说摔倒,连半分都没有挪动。 咦? 再勾。 不行。 我再勾。 小胖子慢慢低头,看着那只穿着运动鞋显得圆圆小小的脚,咬牙切齿地道:“你居然踢我,你惹到我了,你完蛋了。” 下一刻,两人便又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颜布布的防身术也没有了用处。 下午六点,封琛照例在升降机里便脱掉隔热服,也在第一时间便透过铁栏去看那块大石,终于看到了那个等待的小身影。 只是随着升降机下滑,那身影没有如同往常般仰起头,目光在铁栏后寻找,而是耷拉着脑袋,全身都写满沮丧。 颜布布听到了升降机停止的动静,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动,直到视线里出现那双熟悉的黑色户外鞋。 “怎么了?”封琛的声音响起。 颜布布慢慢抬头看向封琛,眼睛里全是委屈:“対不起,我又打输了。” 封琛顿了顿,问道:“用上我教你那招了吗?” “用了,可是他太沉,我绊不倒他。”颜布布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了出来,边哭边比划,“看,我就这样去勾,但是勾不动……” 刚才打架时他没有哭,但现在见到封琛,那股伤心就再也憋不住了。 封琛走上前,用手指将他因为打架而乱糟糟的头发捋顺,问道:“他还扯你头发了?” “嗯,扯了。”颜布布点头。 “那你没扯他的?” “我也扯了,可是他头发太短,我……我抓不住。”颜布布呜呜哭出了声。 颜布布今天比昨天还要狼狈,不光耳朵上多了抓痕,就连脖子上也多了几个乌青的指印,抱着那个装了比努努的布袋,看上去无比可怜。 封琛用手指碰了碰那几个指印,黑眸深处燃着一团火。但见颜布布哭得伤心,便只说:“没事,输了就输了,今天我再教你新招式,明天绝対打得过他。” “真,真的吗?可是今天的招式,好像就不太行。”颜布布有些不自信。 封琛抱起他往回走,语气沉沉地道:“真的。” 待到洗完澡,吃了晚饭,封琛说要找吴优谈点事,颜布布要跟去,被他阻止了。 “我说的事是工作上的事,需要保密,你不能去听。” 颜布布如今也是工作人,便相当理解地道:“好,既然是谈工作,那我就不去了,可你要快点回来哦。” “嗯,很快的。” 封琛出了门,却没有去找吴优,而是直接往升降机走,按下了69层的按键。 69层比65层乱得多,小孩子们在通道里追逐打闹,一対夫妻在打架,从屋子里打到屋外,封琛经过大敞的房门时,差点被飞出的一只鞋掷中。 他避开几名在通道上跳舞的大爷大妈,径直走到一间紧闭的房门前,不轻不重地叩了房门。 “是谁?”屋里传出来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 封琛回道:“我找陈文朝的家长。” 他今天在种植园种地时就找人打听过了,小胖子叫做陈文朝。他家在蜂巢C区还比较出名,因为刚进地下安置点的那天,他母亲就因为和人争一间宽敞的房子撕扯起来,打得不可开交,结果被西联军带去了军部大楼关押,已经关了快一个月,据说还要半个月才会放出来。 屋内没了声音,也没人来开门,封琛抬手再次敲门。 在他锲而不舍地敲了快半分钟后,房门终于被拉开,一名膀大腰圆的中年壮汉站在门口,目光不善地打量着他,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事?” “你好,我找陈文朝的家长。”封琛虽然比他矮了一个头,神情却很平静。 他目光已经越过壮汉的肩膀,看到了正在桌子旁吃饭的小胖子。 “我就是,怎么了?”陈父回道。 封琛也不迂回,开门见山地道:“我是樊仁晶的家长,你儿子总是欺负我家小孩,抢他东西,还动手打人,今天在他脖子上掐出了几个指印,其他地方也有伤痕。” “别听他胡说,我才没有欺负人,那豁牙自己和我打架打输了的。”陈文朝倏地蹦了起来,窜到陈父身后。 陈文朝平常就爱闯祸,告状的家长也有,陈父从来都是倒打一耙。他见这次找上门的封琛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根本没将他放在心上,闻言便昂起下巴,居高临下地道:“听见了吗?我儿子说他没有欺负人。小孩互相打架不是很正常吗?就是玩闹,不用太当回事。” 陈父说完就要关门,封琛却抬手将门抵住:“你儿子在撒谎,不然我去将溧石矿场的负责人叫来,昨天他亲眼见着陈文朝在抢我家小孩的玩具,还动手打他。” “爸,我没有撒谎,那个比努努是掉在地上没人要的。”陈文朝躲在陈父身后,一双陷入胖肉里而显得有些小的眼睛盯着封琛。 陈父嘴里驱逐着封琛:“走走走,别挡在门口了,我们还要吃饭。” 封琛依旧用手抵住门,一双眼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陈文朝家长,你是不想承认陈文朝欺负我家小孩,対吧?” 陈父终于按捺不住脾气,怒气腾腾地喝道:“你他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耳朵聋了,听不见我儿子说的话吗?他没有打人,谁他妈打你家崽子你找谁去。还抢玩具?我儿子什么玩具没见过?想讹人也不看看讹的是谁,这是皮痒了找削吧?” 陈父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继续关门,但封琛却将门抵住。陈父关了两次没关得上,心中略微闪过一丝疑惑后,便伸手去推人。 但那只手还没伸到面前,封琛已经身形一晃,穿到了陈父身后,同时伸脚勾住了陈父左腿。 他使用的正是昨晚教颜布布的那一招,但虽然招式相同,效果却完全不一样。陈父被他这样勾住,脚下一晃,铁塔似的身躯突然前倾,踉跄几步后没有站稳,扑通一声摔在通道里。 陈父被摔得有些懵,趴在地上几秒后才回过神。随即脸涨得通红,一个鱼跃起身,対着封琛便是一拳击来:“我打死你个狗日的小杂种。” 他这拳带着蓬勃怒火,速度很快,力道也颇大,准备将封琛一拳击倒。他已经想象到拳头碰撞上対方身体时,那单薄的身体会被他砸飞出去,再重重落在屋中央。 可意料之中的碰撞没有到来,这拳落了空。一丝茫然刚在他心头浮起,想要收住前冲的脚步,就觉得眼前一黑,脸上突然剧痛,同时听到一声皮肉相撞的闷响。 “爸!”陈文朝在看见父亲被人在脸上重重打了一拳后,惊骇地叫出了声。 陈父甩了甩有些晕眩的头,看向站在対面的少年,有些不确定自己挨的这一拳是不是他打的。 少年身高只到他下巴,看上去虽然身姿挺拔,却也有着未长成的单薄,他觉得自己一巴掌就可以将他扇飞。他此时就站在屋内,神情淡定,眼眸冷清,看上去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你居然敢打我爸!”陈文朝涨红着脸,指着封琛大吼,“你居然敢动手打我爸!” 陈父终于确定动手的就是这少年,心里又惊又怒,再次扬起拳头:“老子现在要打死你。” 可一句话才喊出口,人还站在原地没有冲出去,就只见対面人影闪动,砰砰两声响,脸上竟然又中了两拳。 陈父这下彻底暴怒,如同一头疯狂的猛兽,不管不顾地対着封琛频频挥拳。 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便是将这少年砸倒在地,揍得昏死过去,揍得他像一条奄奄一息的野狗。 屋子里木柜被撞翻,椅子被陈父用来砸人,在墙上砸了个粉碎,满屋一片狼藉。 可就算如此,他也没有碰着封琛半片衣角。 封琛微微弓着背,两眼紧盯着陈父,预判着他的每一个攻击方向。他在屋内灵活闪躲,像是一只穿梭在丛林间的跳羚,并瞧着机会出拳,每一拳都击中陈父的脸。 没过多久,陈父双眼便都挂上了乌青,鼻子也淌着血,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在封琛眼里,陈父的那些出拳毫无章法,身形也笨拙得可笑,只凭着一股蛮力,将拳头舞得虎虎生风。 因为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这拳头看似凶猛,实则缺少速度,也缺少瞬间爆发力,就连他集训时遇到的那些未成年対手,也比眼前这个成年壮汉要强。 哗啦啦! 砰砰砰! 屋内响声不断,夹杂着陈父的咆哮和陈文朝惊恐的哭叫。 封琛闪躲一阵后,看准时机,対着陈父迎面一拳击去。 他每一拳都是打脸,却又控制好力道,不至于伤到骨头。随着一声惨叫,陈父捂着鼻子,往后倒退几步后,摇晃着跌坐在地上,眼泪和鼻血糊了一脸。 封琛站着看他,再走上去几步,俯身揪住他的衣领。 陈父肿胀的眼睛里总算是露出了惊恐:“你别乱来啊,别乱来。” 封琛対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打你儿子,所以你要把他管好。如果管不好,以后他欺负我家小孩一次,我就这样揍你一次。” 第37章 封琛松开陈父,掏出一段卫生纸擦了擦手,再大步往门口走去。 陈文朝在旁边已经吓得哭都哭不出来,煞白着脸不停发抖,封琛也没看他,从他身旁径直擦过,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颜布布正在屋子里认真练着那一招,门被打开,封琛走了进来。 “哥哥,你谈完工作啦?”颜布布欣喜地停手。 封琛点了点头,又道:“别停,继续,来和我练手。” “好。” 颜布布冲上前,从封琛手臂下钻到他身后,再伸出脚去勾他小腿。 “停!”封琛喊住颜布布,“动作还算标准,只是差速度和力量,我来给你做一点改动。” “……这样,你不要伸脚去勾别人,如果对方比你高大壮实,你不能绊倒他,反而自己会跌倒,改成用脚去踹他腿弯,看我的动作……” 颜布布又练习了一个晚上的防身改良术,第二天去拣溧石时,便一直警惕地盯着小胖子,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充分准备。装着比努努的布袋都藏在一旁,免得打起来时碍手碍脚影响发挥。 但他所有的准备都落了空,小胖子今天离他远远的,别说来找麻烦,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颜布布虽然有些奇怪,但能不打架当然好了,所以也安静地拣溧石挣信用点。如此一整天下来,他捡了四颗溧石,挣了五点,多那一颗也登记上了,等着明天再找两颗,便能再领五点。 时间晃晃悠悠过去了半个月。 这天晚上,两人如平常一般洗漱后上了床,关灯睡觉,颜布布也如平常般叽叽咕咕说个不停,封琛则平躺着闭着眼,偶尔回应一声。 楼上响起一串纷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蜂巢沉寂的夜,还伴随着接二连三的惨叫。 颜布布察觉出异样,停下说话,抓紧了封琛的一只胳膊。封琛也睁开眼,注视着屋内的黑暗,实则在仔细听着。 呼叫救命的声音和惨叫声越来越清晰,楼上乱成了一团,像是一大群人正在往升降机方向奔跑。 封琛听了片刻后,掀开绒毯下了床,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哥哥。”颜布布心里很慌,也溜下床跟着出了门。 这层通道里已经站了很多人,都仰头往楼上看,小声议论着,不知道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打架了?C巢昨晚也打架了,打得头破血流的,西联军将人都带走了,每个参与的人都禁闭一个月。” “不知道,先看看吧,西联军应该马上就要来了。” “嗷!” 一声类似野兽的嚎叫从楼上传了下来,但又分明不是野兽,而是人类的嘶吼。 通道里的人犹如被点了穴,齐齐收住了声。一两秒静滞后,如同一滴水溅进了油锅,所有人都炸了开来,转身往屋子里冲。 “丧尸啊,上面又有丧尸了!” 砰砰砰关门声连接响起,封琛也一把抱起颜布布回了屋,迅速关门落锁,再啪一声开了灯。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看不见外面情景,但可以从门缝听到那些嘶吼和惨叫,还有惊慌的哭喊和脚步奔跑声。 封琛靠在门上侧头听着,颜布布虽然没有出声询问,却已想起前次广场上那些人互相撕咬的情景,心里升起浓浓的恐惧,站在封琛旁边,无措地看着他。 脚步奔跑声先是只在楼上,渐渐出现在本层,想来是从上面楼层逃下来的。 那些人不断去敲沿途经过的房门,大声哀求:“求求你让我进去,让我躲一下,躲一下就行。” 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敢开门,因为不知道那种丧尸有没有跟在后面,也不知道敲自己家房门的人有没有被感染。 “你们跑去安全通道啊,从安全通道往下跑。”有人在屋内大声出主意:“现在还敲什么门,前面就是楼梯间。” 有七八个人飞快地跑过通道,向着楼梯间跑去,凌乱的脚步声噼里啪啦经过颜布布两人房门口。 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却突然断了,但他的喘息声却清晰可闻,就停在颜布布他们面前,仅两人仅隔着一扇薄薄的房门。 就在封琛犹豫着要不要打开房门时,那人却发出一种奇怪的,类似喉咙被痰液堵住的声音。 “嗬嗬……嗬嗬……” 封琛的手都已经握在了门把手上,又缓缓松开。 几秒后,门外的动静消失,那人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两人屏息凝神站在门背后,只听到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还有远处一阵阵的尖叫声。 颜布布一直紧张地看着封琛,正想开口询问,封琛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立即闭上了嘴。 砰! 下一秒,房门突然被重重撞击,门板剧烈颤动,门锁处发出一声不胜重负的吱嘎声,险些被整个撞开。 接着便一下下开始猛烈撞击门板,并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从门缝传入两人耳里。 安置点的房门不是普通木门,都是用一种叫做亚克力金属的材料做成的。这种材料不贵,比木门坚硬,也具备防潮和隔寒隔热的功能,很适合安装在地下建筑。 但外面撞门的人力气大得惊人,似乎成了头真正的野兽,撞得整扇门都有些微微往里凹陷,门锁处也有些变形。 封琛眼疾手快地顶住门,但门扇仍然扛不住那一次次的剧烈冲击,他转头对着吓傻了似的颜布布大喝一声:“快进去,钻到屋子里。” 颜布布反应过来,手足并用地从床底下爬了进去,封琛再跟着翻过床,猛地一个前推,将本来就贴在门旁的铁床推前去,堵在了门上。 封琛死死撑着铁床,颜布布也跟上去一起顶着,外面的‘人’更加狂躁,一边愤怒咆哮,一边用力撞门。 他的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血肉之躯,每次撞到门上,连墙壁似乎都在跟着一下下震颤。 “嗷嗷嗷……” 听着外面的嚎叫,两人一起用力撑着床,颜布布的脸涨得通红,两只脚在地上轮流蹬动。 封琛知道这样不行,门锁已经变形了,撑不了多久。再这样被继续撞下去,门扇迟早都要被撞开,可他们这间房连扇窗户都没有,想逃出去都没有出路。 砰!砰!砰! 撞门还在继续,门已经被撞得微微往里凹陷,不能完全闭合,露出一道半指宽的门缝。而门锁中间也往外凸出,锁舌眼看就扣不住,要被弹开了。 封琛看了眼旁边的颜布布,咬着牙道:“……等会儿门要是开了……从床底钻出去……往外跑……” “嗨呀——”颜布布像是没听到他说的,只闭着眼使劲撑床,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这时,从升降机方向突然传来连续不断的枪响,伴随着扩音器里的厉声喊话:“所有人不准出房间,不准开门,不然就地射杀,房间外的人一律抱头蹲下,不然也会被视作感染者进行处置!” “一!二!三!” 倒数三声结束,更加密集的枪声响起,听声音是在用机枪进行扫射。通道上的奔跑声骤然减少,应该是不少人都蹲下了。 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蜂巢,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那些嘶吼和惨叫逐渐消失,正在撞门的那‘人’频率慢慢减缓,终于停止。 “嗨呀——”颜布布还在闭着眼使劲,细小的脖子上鼓起青筋,两条腿在地上轮流蹬动。 “停停,快停停。”封琛喊住了他。 颜布布停下,两人都喘息着听外面的动静,因为担心外面那‘人’会突然又开始撞门,所以就算停下,也依旧用身体顶着床。 “蹲下,所有人抱头蹲下,不准站起身,现在起身的立即击毙!”有士兵在通道一端高声命令。 连成片的机枪声虽然消失了,但零星的单次枪声并没有停下,并逐渐往通道深处推进。 “前面那人听见了吗?蹲下抱头,不准站起身,否则即刻击毙!命令你立即蹲下抱头!” “嗷——” 砰! 一声枪响,刚发出的嘶吼声又戛然而止。 封琛听着士兵的脚步声直接路过门口,并没有停顿,终于可以确定撞门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他转身靠着床脚慢慢滑坐在地上,揽过一旁还在顶床的颜布布,哑声道:“没事了。” 两人相拥着坐在地上,握着对方冰冷的手,谁也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快快快,走廊上所有人现在去升降机那里,由人护送下去,速度一点,快快快。” 奔跑声再次响起,那些幸存者又跑过了颜布布他们房门口,有些人在边哭边跑,都纷纷冲向了升降机。 片刻后,通道彻底安静,封琛站起身,将床拉回原位置,伸手去开门。 门锁已经被撞坏了,都不用去拧把手,他只稍微用劲一拉,门就开了。 门开的瞬间,一具沉重的身体倒了下来,封琛反射性地一脚踢去,那身体便被踢开,横倒在通道里,砸得地板一声闷响。 这应该就是开始撞他们门的人,此刻正仰面朝上躺在地上,双目怒瞪,脸上布满青紫色血管。他半边耳朵可能是开始被其他感染者咬掉了,额头正中有个枪眼,正往外渗着乌黑色的血。 封琛将那把只剩半截的匕首握在手中,跃过门往通道两边看。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很多尸体,一眼望去估计有上百具,而士兵们正端着枪,谨慎地从那些尸体间通过。 他们这层虽然清理干净了,但楼下楼上还有零星枪声,那是士兵正在清理残存的感染者。 “哥哥。”颜布布还站在床后面,不安地喊了一声,“你快回来,快回来。” “没事,你就站在那里别出来,我等下就进去。”封琛转头说道。 外面全是尸体,有些尸体已经被撕咬得面目全非,死状极其惨烈,他不想颜布布出来后看见这一幕。 身后突然响起扑拉拉的声音,耳边掠过了一丝风,封琛心头一凛,立即就要挥动匕首转身,却在这时候意识到了不对,硬生生收住了动作。 一只兀鹫从他头畔飞过,林少将的声音在后面响起:“秦深。” 封琛转过身,打了声招呼:“林少将。” 林少将手里拎着把枪,身后跟了一队士兵,问道:“你们没事吧?” “我没事。” 林少将走前来,看见站在屋中央的颜布布,脚步稍顿。 颜布布刚被丧尸惊吓过,现在见着林少将反而不怕了,还抬起右手朝他挥了挥。 林少将左手扶着军帽帽檐微微低头,给颜布布回了个礼,接着便看到那已经变形的门锁。 “给这间房重新换门。”他转身对后面的士兵说。 “是。” “门口这具尸体也马上清理掉。” “遵命。” 林少将继续往前走,看也不看地往屋内抛出样东西。那东西在空中划出道长长的弧线,落向颜布布。 颜布布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去瞧,看见掌心里多出来一小袋饼干。 士兵行动很迅速,给封琛他们这间房门换了块新的,门锁也比以往更加坚固。 换门时,颜布布就站在封琛身旁看着,给封琛喂一块饼干,再给自己嘴里喂一块。 两人重新躺上床睡觉时,已经是深夜一点,往常这时已经在熟睡中,但刚刚经历了那么一场可怕的事,注定这是个不眠之夜。 颜布布抱着封琛胳膊躺着,也没谁提出关灯,只闭着眼,耳朵却在听外面的动静。 “刚才通道里的人全部带去医疗点仔细检查,皮肤有外伤的,不管是什么原因,都隔离观察。” “遵命。” “尸体运到地面去,焚烧以后再掩埋。” “是。” 前半夜一直闹哄哄的,搬运尸体的声音,清洁工用水管冲洗地面的哗哗水声响个不停,楼上也有几个房间传下来悲恸的哭声。 封琛知道,有人哭也许并不是最惨的,那些安静的房间并不代表没事,可能是全家人都已经没了。 到了下半夜时,所有声音终于渐渐消失,蜂巢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颜布布一直抱着封琛胳膊,没有改变过姿势,封琛本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却听他突然幽幽开口:“少爷,要是我们一直不洗澡的话,那些人还会咬我们吗?” 封琛沉默片刻后,道:“会。” “那他们不嫌咱们臭吗?” “不嫌。” “哎……”颜布布叹了口气。 封琛侧过头看他,低声问:“刚才那人撞门的时候,我让你钻到床底下,等着门开的时候就冲出去,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的。”颜布布说。 “那你为什么不钻到床下去?” 颜布布又往近处挪,和封琛贴得更近,柔软的发丝就擦在他颈子上,接着声音小小地说:“我不想一个人跑走。” “可是如果你不跑走的话,咱们俩可能都要死。”封琛没有推开他,只继续平静地陈述事实。 “死就死吧。”颜布布无所谓地说。 封琛思索片刻后,有些迟疑地道:“颜布布,其实不是每个人死了都能去天上,所以能不死还是要想办法不死的。” 颜布布倏地抬起头看他,几缕卷发搭在白皙的额头上,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 “当然,你妈妈那些人是全部去了天上的,只是如果我们死了不一定能去,因为我们还是小孩。”封琛没有看他,眼睛只注视着天花板。 颜布布慢慢又躺了下去,片刻后才说:“反正不管去哪儿,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以后遇到这样的事,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不。”颜布布像是有些生气地拍了下封琛胸膛,语气也很坚决,“我不,我就要和你在一起。” 他还是第一次违抗封琛的意愿,态度却相当执拗,封琛知道现在和他说不通,也就没有再开口。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到时候再说吧。 颜布布似是想到了什么,怔怔出了会儿神,说道:“哥哥,如果你被咬了,你咬我的时候轻点,不要咬我的脸好吗?” 封琛闭着眼问:“那咬你哪儿?” 颜布布认真思索:“咬我的手指,不行不行,手指哪怕是割了条口子都疼,那……咬我的耳朵?也疼。要不,你就咬我的手指甲或者头发丝?” “既然怕疼,那你干脆还是逃吧。”封琛说。 “不逃,我要和你在一起,疼的话就忍忍,哎,算了,你就随便咬吧。”颜布布索性放弃思考,“就咬脸吧,这里的肉还多一点。” 封琛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哪里肉多,明明瘦了。” “还行的,咬上几口是可以的。”颜布布鼓起腮帮子,让他戳自己脸蛋。 封琛果然又在他脸上戳了下,低笑了声,说:“睡吧,不会有那种事发生的,不过你要多吃点饭。” “嗯,我这几天吃很多了,睡吧睡吧。” 经过颜布布这样一打岔,刚才那种压抑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也散去,封琛这次关上了灯,两人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38章 第二天一早,就有士兵带着管理员挨个房间检查,测量体温。 当检查到封琛他们房间时,吴优告诉他,楼上那层出事,是因为有人发烧,但那人不想被关进军部医疗点,因为进去的人起码一半都没有再出来过,所以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体外温度测试仪检查不出来他在发烧。 虽然他蒙混过去了,但昨晚就出了事,所以现在都换成原始的水银体温计,由士兵亲自测试体温,不让人有作弊的机会。 封琛和颜布布一人腋下夹了支体温计,听完吴优的讲述后,正好测温结束。士兵过来取体温计时,封琛心里还有些紧张,担心自己会不会又在低烧。 “36.0,正常。” 还好。 封琛缓缓松了口气。 接下来一段时间,地下安置点的生活比较顺遂,没有再出现丧尸咬人的事情,种植园的土豆和玉米又快要成熟一批。 这次大家提高了警惕,每天离开种植园前都要仔细检查,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后才离开。 封琛在地面做工时也遇到过危险,比如搬运尸体或是在废墟上消毒时,突然遇到了变异种。好在都不是什么厉害的变异种,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颜布布最近都在好好吃饭,虽然翻来覆去都是那几样,但他胃口好,哪怕是没什么味的大豆,他也一勺接一勺地吃得很香,那些瘦下去的肉便又长了回来。 他依旧每天都去拣溧石,运气好的话,一天能挣十点,运气不好,那天就什么也没有。但总的来说,他卡里攒着不动的那部分信用点,在慢慢地增加。 这天起床后,封琛去了地面做工,颜布布却没有像往常般去拣溧石,而是到了交易中心。 物资日益匮乏,再加上不少人都去做工,交易中心比以往冷清了不少。但也还有些人守着摊位,卖着五花八门的东西。 颜布布手里紧攥着信用点卡,顺着两边摊位慢慢往前走,目光在那些形形色色的商品上逡巡。 他去拣溧石就是为了明天,八月十七号,哥哥的生日。他攒了这么久的信用点,就是想买一件好的生日礼物送给封琛。 颜布布能记住封琛生日,是因为每年到了这个日子,妈妈阿梅就开始念叨:“布布啊,今天是八月十七号,就是少爷的生日,你今天要乖乖的,不要去烦他,不要在他跟前哭闹……” 颜布布记不住自己生日是哪一天,但他知道生日这件事,也喜欢过生日。 总会有那么一天,从清晨中刚刚醒来,妈妈不但不怪他尿湿了床单,还笑眯眯地递上来一碗面。 雪白的面条上撒着碧绿的葱花,还盖着香喷喷的鸡蛋。 “布布,你今天过生日,吃了这碗长寿面,健健康康长大,以后再也不尿床了。” 生日是美好的一天,太太送他新衣服,给他做小蛋糕,先生还会让副官带他去骑马,送给他可以哔哔叫的玩具枪。 所以这两年的八月十七号,他也会送给少爷礼物。 装了两条蚯蚓的小瓶,几颗在阳光下可以转变颜色的玻璃珠,一小捧蝉蜕,他都趁少爷没在房间里的时候,偷偷放到他床头柜上去。 就是不知道哥哥当时喜不喜欢那些礼物。 想来应该还是喜欢的。 颜布布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揣测封琛的喜好。 半旧玩偶,不行。 一盒子夹心饼干,哥哥会吃饼干,但也不是特别喜欢,不行。 咦,衣服? 不行不行,哥哥对穿的不感兴趣。 …… 哎,这里连蚯蚓都挖不到,想找个合心意的生日礼物,真的好难啊。 那些摊主看见颜布布,只当他是来逛热闹的小孩,也没人搭理。颜布布将那些零散的摊位逛完,看得眼花缭乱,却始终没选到一样称心如意的生日礼物。 一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机,虽然现在手机没有信号,但交易大厅里什么都能卖,也就有人卖下载好的影片资源,所以用手机来看看电影还是可以的。 他抬眼看见了颜布布,见他不似看着玩儿,倒像是真的想买东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搁下手机问道:“小孩儿,是想买点什么呢?” 颜布布站定在他摊位前:“不知道哦。” “想买吃的?” “不知道哦。” “那是想买玩的?” 颜布布挠了挠脸“……也不知道哦。” 摊主也就对颜布布失去了兴趣,拿起手机继续看电影,颜布布却开始打量他摊位上的东西。 洗发液、牙刷、玻璃烟灰缸、卫生纸、灯泡、瓶装豆腐乳…… 这些东西颜布布都不需要,他正要离开时,却突然在两瓶洗发液中间,看见了一把刀鞘。 他从小就长在封家,这种东西见过不少,何况封琛随身也带着一把,所以只潦草一眼,便认出来那是把匕首。 “叔叔,我想看看那个。”颜布布对着摊主指了指匕首。 摊主拿起洗发液:“这瓶?” “不是。” 摊主换成另一瓶洗发液:“这个?” 颜布布摇头:“我要看那把刀。” “嘶……”摊主吸了口气,上下打量颜布布,“你还看得出这是把刀?” 颜布布奇怪地道:“我眼睛看得见啊,这是匕首。” “行行行,你厉害,能认出这是匕首,好吧,去其他地方玩儿去。”摊主并不认为这个小孩儿会买匕首,便开始驱赶他。 颜布布脚下却不动:“叔叔,我想看看这把匕首。” 摊主啧了声:“小孩儿不能看。” “为什么?” “反正你也不买,何况小孩儿也不能玩刀。”摊主道。 颜布布耐心解释:“我不玩,我是买给哥哥做生日礼物的。” 摊主一听这话,立即来了精神:“买给哥哥的……那可以,但是你有信用点吗?” “我有。” 十分钟后,颜布布挎包里多了一把匕首,但卡里的信用点少了六十五点,正是他这段时间拣溧石挣来的总共点数。 他抱着自己布袋,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似的,美滋滋地回到房间,等着封琛回来。 封琛此时正在一处库房前。 这是某慈善机构的库房,在这次地震中只垮塌了一半,军队便组织人想将库房清理出来,看有没有可以收集的物资。虽说经过高温,食物都全部变质,但一些生活物品还是可以用的。 他推着推车,从一个刚掏出的门洞进入库房,里面有人将棉被毛毯放进推车,放满后再推出去,装卸到外面的履带车上。 现在天气很热,棉被毛毯虽然没什么用,但也拉了一半去地下安置点,另一半则拉去了西城区。 封琛知道,军队永远不可能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虽然物资会放一半去安置点,另一半却会保存在地面的秘密物资点里,以备不时之需。 推着小车去履带车的这段路虽然不长,但坑坑洼洼全是碎石瓦砾,推车左右摇晃,不是那么好走。 他刚走到履带车旁,突然觉得光线不是那么刺眼,瞬间暗了几个度。 虽然不能直视太阳,他也试着抬头看了眼,惊诧地发现天上不再是一片炫目的白茫茫,竟然多出了几团乌云。 车旁其他人也发现了,跟着看向那些乌云,发出兴奋的大吼。库房里的人听到动静后也都跑出来,看着天空,激动得难以自控。 “看啊,看那些乌云,这是要下雨,要降温了。” “就怕等会儿那些乌云就散了,太阳马上就出来。”也有人无不担忧道。 “不可能,你看,乌云越来越多,这绝对是要下雨。” 正说着,一阵风吹过,废墟上的一条塑料袋晃悠悠卷上了天空。 “起风了吗?这是起风了吗?” “对,起风了,哈哈哈哈哈,起风了,这场雨肯定要落下来,马上就要降温。” 这场高温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如果降一场雨,不管会不会大幅度降温,多多少少都会缓解目前的高温情况,说不准就能搬出地下安置点,回到地面。 哪怕曾经的家园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下一片瓦砾,哪怕重建的过程会非常辛苦艰难,所有人也渴望着那一天早日到来。 有人高兴得手舞足蹈,也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蹲下身嚎啕大哭。 “先别高兴了,快点把东西都装上车,免得下雨就不好办了。” 所有人立即行动,推着小车脚底带风,个个都干劲十足。 封琛推着车,却没有其他人表现得那么开心,虽然他也想重返地面,但看着右边天空那乌黑的云团,心里反而浮起一层隐约的担忧。 他在集训地上课时,教官曾经展示过一张图,那是多年前某地一场洪灾来临前,有人顺手拍下了当时的天空。 封琛觉得此时的天空就和那张图一样,铅云密布,虽然地面上还算平静,但乌云翻滚汹涌如海浪,渐渐形成漩涡状,显然高空中正在酝酿着一场超大风暴。 封琛频频转头看天,以至于没注意脚下,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旁边的人笑着伸手拉住他:“别太高兴了,看着点路,当心把东西都摔坏了。” 仓库里还剩下几百床棉被,估计还要半个小时才能搬运完,可就在这时,那细碎的风声突然变大,废墟上刮起了狂风。 这风说来就来,以呼啸之势席卷了整座海云城,狂风从那些废墟中穿过,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声。沙砾尘土被卷上天,挡住了层层乌云,整个世界只有一种颜色,像是末日来临似的昏黄一片。 封琛就算穿着隔热服,透明面罩也被飞扬的灰尘糊满,不得不随时伸手去擦拭,也擦不干净,视野里模糊一片。 “快点,加快进度,搬空这批棉被就回去。” 瞧着风越来越大,车旁的士兵对着人大吼,其他人也暂时没了高兴的心思,犹如忙碌的工蚁般,急急忙忙推着棉被往履带车的位置赶。 咣当! 封琛前面那人的推车被风刮翻,他急忙去按地上的棉被,没想到整个人却被突然的一股疾风给吹了起来,像只风筝般被吹出了十几米,再掉落在地上。 好在离地面并没多高,可就算这样,他也被摔得半天爬不起来。 “哎哎哎……哎哎哎……”又一个人被风卷起,却死死拽着铁质推车不放,两脚就腾在空中,拼命大声呼喊。 眼看推车也摇摇欲坠,他身后的人腾出手去拉他,两人却犹如连成串的糖葫芦,一起被卷了出去。 狂风肆虐,如果是平常还好,现在到处都是废墟沙土,可视度急剧降低。那两人被卷上天后,前一秒还能看清他们的位置,后一秒就看不见究竟被吹去了哪里。 封琛紧紧抓着推车,只觉得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整个人也快要被风吹走。那辆推车也在摇晃,弧度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倾翻。 他在推车侧翻的瞬间果断松手,看着推车倏地飞进了风沙中,转身往右边一根电线杆靠近。 因为是逆风,在尽量减少阻力的情况下,他干脆蹲下身,慢慢趴在地上,往着电线杆爬去。 “……找个地方……稳住……” 士兵的声音被风声盖住,只断断续续传来两句,现在所有人都顾不上那些推车,只就近寻找可以抓住或者避风的建筑物。 封琛已经爬到电线杆处,伸手抱住铁杆再打量四周,隐约可以看见前后都有人影,有些蜷缩在半堵断墙后,有些像他一样趴在地上,抱住身旁的东西。 “啊!”一声惨叫从某个地方响起,瞬间便消失在远方。虽然天地间尽是黄沙,什么都看不见,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又有人被风给吹走了。 封琛知道这样下去不行,风不会停下,而且会越来越大,他们必须要回到地下安置点去。 士兵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封琛听到他在喊:“……回车上……爬过去……回车上……爬过去……” 封琛现在已经完全辨不清履带车的方向,想去看腕表上的指南针,但必须全力抓着那电线杆,根本没法松手。 这时,从某个方向突然传来当当的金属脆响,是有人在敲履带车的车身。 那声音虽然细微,却也能穿透风沙,断续地传进封琛耳朵里。他慢慢松开电线杆,向着右前方的声音处爬去。 空中除了沙尘,还有被风刮起的东西在飞舞,一样巨大的物品贴着封琛额头飞过,差点就撞上了。 在两厢交错的瞬间,他认出来那竟然是一张旋转着的木桌。 身前传来一声痛楚的闷哼,视线里出现了一双脚,有人正趴在他前面,却没有再继续往前爬。 封琛爬经那人身边时,想推他快继续爬,却发现他的隔热服面罩破成了碎块,侧躺在地上的头颅已经变形,太阳穴上插着一片锋利的面罩碎片。 封琛飞快地收回手,加紧速度往前爬,像一条壁虎般,让自己的身体和地面尽量贴合。一双眼睛却随时注意着上空,怕有什么东西砸落下来。 敲击车身的声音一直没有停下,封琛离那辆履带车越来越近,可就在这时,他眼尖地看见上方落下来一件重物,像是凳子之类的东西,正正对着他头顶。 他连忙往旁边一滚避开了,但却顺着风势,不可抑止地连接翻滚起来。 眼见就要滚远,他猛地拔出那断刃匕首,将刀身尽数扎入地里。 他紧握匕首稳住身形,顾不上喘口气,继续往正确的方向爬行。 等到他终于看见履带车时,也已经爬到了车身前。一排车辆都停在那儿,有人坐在紧闭的车里敲击着车身。 风太大,就连自重几十吨的履带车也在摇摇晃晃,有一辆甚至已经被吹得脱离了车队,单独靠在路边的断墙下。 “快上来!” 车门瞬间打开,封琛被人拖进了车内,又立即关上车门。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看清车内已经坐了满满一车人。 “报人数,各车都上了多少人。”领队士兵拿起对讲机问其他车辆。 “十人。” “十二人。” “七人。” “六人。” …… 根据汇报,他们这里一共一百二十人,还差四十多人没有上车。 “再等十分钟,不能上车的就不管了。”士兵命令道。 “是。” “继续敲车身,不要停。”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持续不断地响起,又有人陆续爬到了车旁。封琛这辆车的士兵在开门之前,先大喝一声:“准备,要开车门了。” 封琛见其他人都抱住了座椅靠背,也将头顶的把手拉住。 车门已经无法用人力打开,在士兵喊下开门口令后,司机按下了自动开门键。一股狂风携卷着黄沙冲进了车厢,封琛在那瞬间抓紧把手,才没有反撞上车壁。 车外的人被拉上了车,车门再次合拢,将狂风都关在了外面。只不过短短几秒,车内的沙土又多了一层。 十分钟内又上车了十几人。 士兵紧紧盯着腕表,在车身被吹得开始横移时果断下令:“车队启动,回安置点!快!” 所有履带车立即启动,向着安置点方向艰难驶去。 第39章 安置点在逆风方向,车队行进得极其艰难,封琛这辆车是最前面的一辆,司机将油门踩到最底,也只能如同蜗牛般缓缓前行。 虽然是可浮空履带车,但现在这种情况下,浮空就会被整辆车掀翻吹走,只能用履带在地面行进。 车外可视度极低,什么都看不清,履带车原本不择路况,哪怕遇到石堆土包也能通行,但它终究不是装甲坦克,昏头昏脑地撞上一堵墙后,便只能倒退,再换个方向继续前进。 封琛坐在车里,跟着车辆摇摇晃晃,几次都觉得这辆车要翻了,又奇迹般地稳住,活像是个不倒翁似的。 车内的人个个都极度紧张,绷紧了心弦,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领队士兵用对讲机给其他车发布着命令。 “跟上,前后车之间的车距不要超过三米。” “三号车,三号车,三号车是掉队了吗?收到立即回答。” …… 车队缓慢前行,一小时过去了,才行进了不到两里路。其间有几辆车终于还是被风吹翻,好在只翻滚了几圈就稳住,没有造成什么大碍,调整方向后又跟着继续前进。 原本做好了一直在飓风中行进的准备,没想到走到一半路途时,狂风没有丝毫征兆地突然停住。就像正在播放中的灾难片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原本喧嚣的风声戛然而止,漫天黄沙往地上沉落。 被那阵狂风卷到天上去的物品也开始往下掉,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砸得履带车车顶砰砰作响。好在这军用车极其坚固,被砸成这样也没有变形,若是普通家用车,恐怕早就不成样子了。 等到世界彻底安静下来,每辆履带车的车门都被打开,大家试探地下了车。 封琛也跟在人身后下车,他双脚刚踏入地面,就陷入了厚厚的尘土里。只见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天上落下的尘土就已经积了一尺多高,淹住了履带里的半排车轮。 “风停了,他妈的终于停了,刚才吓死老子了。” “我活了三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风,以往听都没听说过。” “老子刚才差点被吹跑,好在抓住了一根钢筋,我身旁也不知道是谁,眼看着被刮飞走了,我都没法去拉住他。” …… 但是也有人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封琛身旁一名中年人就面露忧色:“你们不觉得这天太暗了吗?明明还是下午,就跟快晚上似的。” 封琛也觉得光线太暗了,他抬头看天,只见天上的乌云压得更低,依旧翻滚汹涌着,活似悬在头顶的黑色潮水。 滴答一声,面罩上突然多了滴水渍,像一小朵溅开的花。封琛眨了眨眼,刚伸手去触碰那水渍,耳边的滴答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 他低头看身旁,那厚厚的尘土上已经出现了一个个密集的小黑点,并迅速蔓延成片。 “下雨了,下雨了!我他妈就说要下雨了。” “这天老爷终于下雨,要降温了,肯定要降温了。” …… 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来之不易的降雨高兴,冲淡了差点被狂风卷走的恐慌,但短短几句话间,雨水就骤然变大,点连成片,瓢泼似的往下倾落。 原本已经安静的天地再次开始喧嚣,但这次却不是尖锐的风啸,而是震耳欲聋的雨声。 封琛看着身边的尘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雨水渗透,抬臂看了眼腕表,待看清上面的每秒降雨量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数字在不断变化:24mm/秒,26mm/秒,32mm/秒……短短片刻就已经达到了大暴雨的峰值,却还在直线攀升之中。 领队士兵到底出身军营,也受过不错的军事培训,顿时察觉到不妙,开始招呼周围的人上车。 “这雨大得不寻常,快快快,都回车上,别磨蹭,赶紧回到安置点去。” 封琛离车最近,转头就往车上走,脚边尺高的尘土已经成了淤泥,面上的水来不及往下渗,飞快地在表层聚起一层浅浅的水潭。 “快走快走快走,别磨蹭了,后面的快走。”士兵不停催促。 隔热服在此时也起到了雨衣的作用,雨水打在身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封琛觉得自己的脚像是被淤泥吸附住,每次拔起都很艰难,但好在他距离车近,很快就爬上了车。 他抹掉隔热服面罩上的雨水,转头看其他人时,看见那些距离远的走得就不是那么轻松了,每一步都越陷越深,随着表层雨水的迅速堆积,有人竟然连腰都淹在了水中。 “快点,再走快点。”士兵语气越来越急促。 有人在惊慌地叫喊:“我走不动了,我的脚全部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了。” “我的脚也拔不动了,怎么办?水淹到我腰了。”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两腿陷入淤泥里,领队士兵在这时果断大吼:“不要再走了,在地上爬,把脚拔出来后,就像刚才起风时那样爬。” 封琛在这时抬手看了眼腕表:45mm/秒。 他心里暗叫糟糕,这瞬间降雨量已经突破海云城这些年的最高数据。他们刚才为了避风,车队停下的位置是块洼地,厚厚的泥浆加上不断上涨的雨水,外面的人如果不尽快上来,情况会非常危险。 刚才连司机都下了车,现在车内只有他一人,他在车里翻找了一圈,揭开副驾驶座椅,从下面的置物格里找到了一卷长绳。 封琛提着那卷长绳,从车门口探出身体,大吼一声:“接住。” 他用力将绳卷往前抛去,长绳破开重重雨幕,在空中伸展拉长,一端落在了远方。 看着有人捡起绳子后,他便将另一端系在了座椅腿上。 有了长绳就好办了,最前方的人拉着绳子上了车,再和封琛一起拽绳子,拖出那些陷在泥地里的人。其他车上的人见到了也跟着效仿,纷纷翻出绳子往外面抛,很快就将所有人都拖上了车。 车门关闭,领队士兵下令出发,履带车压过淤泥,继续往前行。 气温开始降低,车内的自控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温度显示在36°C。但没有一个人因为酷热消失而欢欣,因为他们现在正面临着另一个困境。 车队驶出了洼地,在暴雨中向着安置点的方向前进,天空已经墨黑一片,暴雨倾盆而下,砸在车顶发出轰隆巨响,像是在穿行一帘巨大的瀑布。 车灯只能照出前方一两米的距离,车窗上水流滚滚而下,封琛透过车窗努力往外看,看到外面的积水就这短短时间内已经淹到了车腰,而水平面就在窗下方晃荡着。 “路面上全是积水,已经看不见路了,怎么办?”因为雨声太大,司机不得不大声呼喊。 封琛他们这辆车是领队车,现在既看不见路,两边也没有建筑物可以判断,何况到处都是坑洼,还有地震后留下的宽大裂缝,如果继续贸然前进的话会很危险。 领队士兵还没想出对策,就听到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这里是七号车,前方的六号车一直靠左行驶,突然消失不见了。这里是七号车,前方的六号车一直靠左行驶,突然消失不见了,怀疑左边有裂缝,六号车掉进去了。” 领队士兵对着对讲机呼叫:“六号车,听到请回答。六号车,听到请回答。” 对讲机里一片沉默。 “你们他妈的不要偏离路线,一辆车跟着一辆,紧紧咬着前面车的屁股!”领队士兵暴怒大吼。 对讲机里突然又传出一道嘶吼:“这里是十二号车,我们陷到坑里出不来,积水将车窗都淹没了,怎么办?” “我联系安置点,让他们尽快派人来接我们。” 领队士兵用内联通讯器联系安置点,但耳麦里却只有一片杂音。 “草!装在车顶的信号器被风刮坏了。” 和安置点失去了联络,领队士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拿着对讲机陷入了无措。现在已经降温,车内气温恢复正常,但隔着隔热服的头罩,封琛可以看见他脸上的汗水滚滚而下。 “现在不能再呆在车里了,我们得出去,离开车。” 就在所有人都焦灼地等待领队士兵拿主意时,一道听上去年纪不大,但语气却很冷静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领队士兵看向说话的人,认出他是那名叫做秦深的半大少年。 这少年给他的印象挺深,平常不爱说话,也不爱接触人,冷冷清清的一个人。虽然还没成年,做事却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沉稳,很容易便让人疏忽掉他的年龄,在心里不会将他当做是个孩子。 “离开车又怎么办?”领队士兵狠狠捶了下旁边车身,“外面水都那么深了,出去了又能怎么办?” 封琛紧紧盯着领队士兵,声音却听不出来急躁,一如平常的冷静:“我们必须离开车,尽快游回去。” “游回去?”有人惊讶地大叫:“你知道这里到安置点还有多远吗?接近两公里,还是逆流,关键风大雨大天又黑,你让我们就这样游回去?” 封琛没有看他,依旧盯着领队士兵:“现在水还不深,很多建筑物都露在水面,我们可以借助那些建筑物作为中途休息点,一段一段地游回安置点。现在车辆不能再前进了,而我们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危险。” “游回去……”领队士兵喃喃了一句,又追问道:“人冲散了怎么办?” 封琛指着车厢底的长绳:“我们不是有长绳吗?所有人都将绳子系上,这样就不会被冲散。” 领队士兵觉得这个办法可行,虽然心底还是有些犹豫,但瞧见窗外的水位不断攀升,终于一咬牙,重重拍了下车身:“那就游回去。” 片刻后,每辆履带车的车顶盖都被掀开,从里面连接钻出来些人。他们站在快要被洪水淹没的车顶,腰间都系着同一条长绳,像是一根藤上结着的一串葫芦。 暴雨倾注,车顶上的人被雨水打得快站不住脚,领队士兵在风雨里朝着对讲机嘶喊:“所有人都打开头顶上的灯,每辆车的领队用对讲机保持联络,” 封琛拧亮额顶灯,看见不远处的雨夜里也隐约有了星星点点的光,那是其他车顶上的人。 领队士兵继续道:“第一个目标,右前方五百米处的那栋楼,都看见了吗?” “雨太大,看不到。”对讲机里纷纷回应。 领队士兵:“看不到也没关系,我这里有红外线仪器可以探测到,放心往那边游就是了。” “是。” 领队士兵:“我们去那栋楼集合,各车现在报告准备情况。” “三号车人员已就位,一人不会游泳,已经穿上了救生衣。” “八号车人员已就位,一人不会游泳,车里没有救生衣,但其他人可以拖着他走。” “十号车所有人员已就位。” “十一号车准备完毕。” …… 就这一会儿工夫,积水已经漫过了车顶,脚下踏着的车辆也有些晃悠,像是随时都要飘走,领队士兵不再犹豫,大喝一声:“出发!” 封琛和着身边的人一起扎入水里,暴雨倾泻而下,他在入水的瞬间,便两脚一蹬,让身体浮出水面。 额顶灯穿不透茫茫雨幕,只能照见身边的一小团,他前后左右都挤满了扑腾的“葫芦”,根本辨认不出谁是谁。 雨声掩盖住其他声音,封琛感觉到腰上绳子被扯动,便奋力滑动四肢,和其他“葫芦”一起努力控制方向,朝着右前方游去。 一道闪电突然划过阴霾天空,将天地间照得雪亮,也照出这片水域上,那些浮浮沉沉的脑袋。 每个人都在用力划水,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栋建筑很快就出现在视野中,露出了大致外形轮廓。 那是一栋没有垮塌的楼房,现在已经被淹至二楼,封琛他们这串人抓住了露在水面的二楼阳台,翻了进去。 在这种环境下游五百米,和平常在泳池里游五百米完全不同,每个人翻进阳台后,都脱力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其他车的人也陆续游了过来,抓住阳台翻进了二楼,很快整个阳台都半坐半倒地挤满了人。 领队士兵拿起对讲机:“各车汇报情况。” “十一号车全体到达。” “七号车全体到达。” “十三号车全体到达。” …… 所有车的人都成功到达了第一个休息点,领队士兵用探测仪探测前方,发现在四百米外的距离处,有第二个露在水面上的可休息点。 “休息十分钟后继续出发,目标在四百米外。” 雨更加大了,阳台根本挡不住雨水,隔着薄薄的隔温服,封琛觉得身上传来阵阵凉意。他四肢摊平地躺在地上,突然想起了颜布布,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地下安置点,出入地面的升降机旁,颜布布正站在那里,手里抱着比努努。 每当降下来一架升降机,他眼睛就会亮起光,希冀的视线从那些走下升降机的人脸上一一扫过。当发现其中没有他等待的人时,那两簇亮光又会黯淡下去。 走下升降机的人全都是湿漉漉的,神情严肃而疲惫,颜布布始终等不到封琛,便跟在其中一人的身后追,嘴里焦急地问:“叔叔,外面是在下雨吗?那些去仓库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颜布布经常听饭堂的人议论种植园,也开始惦记那些土豆,今早封琛去地面做工时,他还躺在床上,迷迷瞪瞪地让封琛记得看下土豆长多大了。封琛当时说他今天不是去种植园,而是去仓库,于是颜布布便记住了。 那人看了眼颜布布,说:“外面下大雨,正在涨洪水,仓库的人应该晚点才会回来。” “涨洪水啊……”颜布布站在了原地,脸色一点点变得煞白。 他知道洪水,在电视新闻里看过,滋亚城涨洪水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些来不及撤退的人就挂在树枝上或者站在房顶,被直升机一个个带走。 可现在外面有直升机吗?哥哥是不是被困在洪水里了?那他如果挂在树枝上的话,会有直升机去带走他吗? 一队士兵下了升降机,步履匆忙地往军部大楼走去。颜布布看看升降机,又看看他们的背影,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后面。 他想去听听,西联军会不会有直升机出去救哥哥。 军部大楼上下都一片忙乱,有人在通道里急急奔走,有人大声呼喝,没人注意到这一小队士兵最末的颜布布,让他就这样跟在后面进了楼,上了二层。 二层有间房开着,里面传来大声谈话,他走进屋内,发现这是间套房,谈话的人在隔壁套间里。 “于上校,种植园已经被淹没,那些粮食都来不及抢收,所幸人员都已经回来了。” “南城的那些人呢?” “也都回来了。” “鸿运仓库那边呢?” 回答的人顿了下:“鸿运仓库那边的人已经失去了联络。” 鸿运仓库,是哥哥去的那个仓库吗?应该就是那个吧。 颜布布仓皇地站着,呼吸变得急促,手指紧紧抓住比努努。 于上校沉默片刻后道:“向林少将汇报了现在的情况吗?” “汇报了。” “林少将怎么说?” 回答的人道:“林少将说交给你处理,现在应该严密监控安置点大门的情况,不管外面的人有没有回来,水位一旦超过警戒线,马上关闭大门。” 屋内又是一阵静默,于上校道:“我去大门口看看,你在这儿替我给其他人安排任务。” “遵命。” 听到有脚步声出来,颜布布反应到自己不该站在这里,连忙蹲在了沙发背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 一名年轻军官大步走出里间,他年约二十七八岁,身形修长,长相俊朗,刚走到里间房门口,脚步就顿了顿,眼风飘向屋左侧的沙发。 颜布布怕被他发现,赶紧将头缩了回去,不敢再往外面看。 于上校只站了半秒,脚步声继续响起,停在了套房门口。 “叫上你们小队,跟我去安置点大门。”颜布布听到他在命令其他人。 “是。” 等脚步声离开,颜布布连忙钻出沙发背,出了门。 于上校就走在前方十几米远,颜布布小跑着追了上去,放轻脚步跟在他身后。 于上校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其他迎面来的人倒是看见了颜布布,但以为他是被于上校带着的,虽然略微诧异,却也没有做声,于是颜布布便畅通无阻地出了军部大楼。 第40章 颜布布跟在于上校和士兵身后,到了主升降机附近,等他们去往地面后,便乘坐下一趟升降机跟了上去。 自从上次他在通道等封琛,结果封琛勃然大怒后,他就没有再去过地面。现在扶着微微摇晃的铁栏,他心里有些忐忑,但总归担心封琛的念头占了上风,将那点不安又压了下去。 发怒就发怒吧,大不了到时候就哭闹打滚,躺在地上不动,抱着床腿不松手,反正是别想将他赶走的。 胡思乱想中,升降机到顶停了下来,颜布布迈出升降机,顺着通道向前走去。 这次他没有感觉到酷热,气温很正常,但听到了大门方向传来的哗哗雨声,在通道里几经回荡后,声音更加响亮。 大门敞开着,露出了宽阔的地下安置点入口,刚才遇见的那队士兵和于上校,正站在入口处往外望。 雪亮的灯光穿透厚重雨幕,颜布布走得更近些,可以看见入口下方的地面已经淹了水,昏黄一片。入口台阶被淹没了一半,还剩下两米多高的距离。 于上校用探照灯看着远方,身旁的士兵碰了碰他:“于上校,你带的那个小孩儿也跟上来了。” 于上校慢慢转身,看着颜布布:“小卷毛,你怎么还跟到这儿来了?” 颜布布心里紧张,声音很小地回道:“我是樊仁晶,来这里等哥哥。” “什么?”于上校只看见了他嘴唇在翕动。 颜布布提高了音量:“我叫樊仁晶,繁复漂亮的晶石,在这里等哥哥。” “等哥哥,你哥哥在哪儿?” “他在仓库。” 于上校听到这句话,打量颜布布的神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身旁士兵低声问:“于上校,要将他赶下去吗?” 颜布布紧紧抿着唇,入口外的雨水刮进来,已经将他额头上的几缕头发濡湿。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发一言,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于上校。 “算了,就让他站在那儿等吧。”于上校转回头,继续注视着水面。 “是。” 此刻,露出水面的二楼阳台上,一串串的人跳下了水,向着下一个目标点游去。 紧挨着封琛的这个人动作很大,两条粗壮的腿像是鲸鱼尾,一路拍起漫天水花,将他的透明面罩糊得看不清。好在大家都连在一根绳上,自然有领队的人,就算看不清也没关系。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点在四百米外,这段距离不算远,只要到了那儿,休息片刻后便可以直接游向八百米外的地下安置点入口。 经过第一轮的尝试,所有人都觉得这方法可行,信心满满地游向探测仪上显示的建筑物。可到达那儿后,才发现那是一座教堂,露在水面的部分只有房顶的半截圆形尖锥,根本没法落脚休息。 “操,没办法休息。”有人失望地骂道。 领队士兵看着手里的探测仪,气喘吁吁地大喊:“只剩八百米,直接游向安置点入口,都加把劲儿,直接游到入口去。” 风雨交加,水流湍急,又是逆流,别说再游八百米,好多人能游到这儿就已经尽了全力。但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一边咒骂这鬼老天,一边继续划动手臂往前游。 封琛从头到尾没有吭声,也注意保持着体力,他旁边那人鲸鱼摆尾摆了这么久,累得像头老牛般呼哧呼哧地大喘气,听说不能歇息要继续游八百米,气得自暴自弃地大声嚷嚷,说他不游了,沉下去算了。 混乱中,领队士兵说:“现在保持体力最重要,每队除了领队,其他人全部用仰泳姿势,不要正对着逆水方向,用S型路线蹬水前进。” 封琛翻过身,仰躺在水面,因为隔热面罩已经除掉,雨点打得睁不开眼,只能根据绳索的拉动判断方向。 茫茫大雨中,所有人都艰难地向着安置点方向前进。 安置点入口处,颜布布已经站在了最前方。他全身都被淋湿,不断用手抹去脸上的雨水,虽然重重帘幕隔绝了视线,也睁大眼睛看着远方,努力想看得更清楚。 雨势丝毫不见缓和,台阶下的水继续往上涨着,已经距离入口只有一米。 于上校沉默地和颜布布并排站着,一名士兵低声询问:“于上校,水越淹越高了,现在要关门吗?” 于上校看了他一眼,虽然什么也没说,那名士兵立即缩着脖子不吭声了。 “再等等吧。”于上校深吸了口气,不知道是说给士兵,还是说给旁边的颜布布。 封琛在水面浮浮沉沉,保持着呼吸和心跳平稳,蹬着双腿往前。每一次沉入水里,世界便变得无比安静,但下一刻浮出水面时,风声、雨声、其他人的喊声,加倍的喧嚣便铺天盖地而来。 领队士兵看着探测仪,高声喊道:“都加把劲儿,还有四百米就到了。” “明白。” “哎呀,我腿抽筋了。” “怕个屁,绳子把你拖着的。” “你他妈往左去点好不?好几次都踹到我头了。” …… 眼见就要到达安置点,这些人虽然嘴里在骂骂咧咧,但听得出语气里也带上了轻松。封琛心里也崩得不再那么紧,正想翻过身划水冲刺,就听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救命……” 他转头往那方向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接着又是一声:“救命……” 其他人也听见了,纷纷出声询问:“怎么了?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救命。” “我也听见了,是哪一队?是哪辆车上的人?说话!” 右边有人惊恐地高声道:“好像是五号车上的人,他们刚才一直在我们身边游,几个人突然不见了。我看到有人冒了下头,喊了声救命,就又沉了下去。” “快快快,到水里去找找。” 离五号车那队最近的是四号车上的几人,个个水性都不错,立即便一个猛子扎下了水。 其他离得较远的队伍都暂时没动,只仰躺在水面,焦灼却安静地等待着。 一分钟后,水面上浮出来几个脑袋,大口大口喘着气:“没,没见了,水底太黑,也看不了太远,找不着。” 领队士兵知道目前这种情况下不能多停留,而且大家体力消耗都很大,再找下去还会拖累其他人,便果断命令:“先不找了,继续往前游。” 所有人又朝着安置点的方向游,没有人再说话,都沉默且安静,粗重的喘息被淹没在浩浩风雨里。 水温冰凉,封琛的体温也在急速下降,他仰躺在水面,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在心里思忖。 大家都是用绳子系在一起的,就算其中某个人游不动了,或者绳子被什么东西挂住,也不会全部都沉下水,总有停留在水面大声呼救的时间。但五号车上的人一起溺水,只呼救了短短两声,连救援的机会都没有,明显不合常理。 莫非……莫非这水下有其他东西? 封琛想到这儿,心中一凛,侧头看向水面。额顶灯将面前一团水域照亮,但水质昏黄,根本看不清水下的情况。他正要收回视线,却看见左边十来米处出现一道破开的水流,有什么东西正向他飞速游来。 那东西速度飞快,转瞬间,他的左脚就被什么东西给牢牢钳制住,下一秒,人就被拖进了水中。 封琛被拖着在水底急速穿行,脑中有着片刻的空白,直到呛了几口水才反应过来,屏住呼吸抬头看前方。 水浪翻涌,身前急速游动的黑影摆动着尾鳍,看上去是条半人大的鱼,正将他的左脚咬在嘴里,往漆黑的水深处游去。 他拽了拽左脚,那鱼将他脚咬得很紧,根本挣脱不开,但脚上只有压迫感,却没有疼痛,这鱼的牙齿应该并不锋利。 腰上也传来一股拖拽的大力,他侧头去看,看见那串‘葫芦’也被他腰上的绳子拖下了水,一连串紧跟在他身后。 “咕噜……”挨着他的那人惊恐地瞪大了眼,嘴边冒出一串泡泡。 封琛来不及去想这条鱼要将他们拖到哪儿去,只拼命扯动左脚,想从鱼嘴里扯出来。但怎么挣扎也没用,便用右脚狠狠地去踹鱼头。 水里本就使不上劲,何况还是这被拖着,封琛踹了几下没有挣出左脚,那憋在肺里的一口气也快被耗光,胸口闷闷地胀痛着。 他再次去看其他人,发现紧挨着他的那位已经翻了白眼,昏厥了过去,剩下几人也不好过,拼命扑腾着手脚往上浮。 但那鱼的力气奇大,几个人都对抗不了,一起被往前方拖着。 领队士兵在绳子最末端,正在解自己腰上那绳疙瘩,但系得太紧,绳结又浸透了水,怎么也没办法解开。枪支和军刀太重,下水时就已经扔了,现在他除了脖子上挂着的对讲机,手里什么武器也没有。 他一边拉拽绳索,一边去看前方,正好对上封琛转头的目光。 封琛对他点了点头,没有丝毫耽搁地从腰后拔出那把断刃匕首,在领队士兵惊愕的视线里,割向了腰间绳索。 那把匕首就算断刃,却依旧很锋利,绳索瞬间从中断裂。 领队士兵只觉得身体一轻,那股拖拽的力消失。他赶紧拨动双脚,带着几人冲向水面,余光里却瞥见那名叫做秦深的半大少年,被那条大鱼拖向了黑暗的深水里。 等到冲出水面,几人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将那名已经昏死过去的人拍醒。 领队士兵转头看了眼后方,视野里只有黑茫茫一片。 他清楚那名少年已经没法救了,便沙哑着嗓子大喊一声:“所有人,速度游回去!” 地下安置点入口,颜布布始终盯着前方,除了偶尔抬手擦一下眼睛,其他时间就像座一动不动的雕塑。雨水太大,顺着他卷曲的额发淌下,来不及擦去的就滑落进眼底,将他眼睛蛰得通红。 身旁的于上校一言不发,始终看着脚下,看着那条水线一点点涨高,淹没过一级又一级台阶。 只剩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终于沉声开口:“刘成。” “在。” “准备关上大门,开启应急封闭模式。” “遵命。” 一直没动的颜布布,听到这话后浑身一颤,倏地转头看向那名叫做刘成的士兵,看他走向门左侧,打开墙壁上的机箱,露出了一排按键。 “不要关门,不要关门,我哥哥还没回来。”颜布布大喊着冲了过去,搂住刘成的腿往旁边推,“不要关门,我哥哥还没回来。” 刘成没留神,被他推得往旁挪了两步,嘴里呵斥道:“小孩儿一边儿去,别在这儿碍事。” “不行,你不准关门,不准关门。”颜布布继续推他,挡在他身前,不准他靠近机箱。 刘成正要将颜布布拎到一旁,就听门口的士兵发出惊呼:“快看,看水里好像有人。” 所有人都朝着水面看去,颜布布也惊喜地扭过头,看见被探照灯照亮的光晕边缘处,有几个脑袋在水里浮浮沉沉,正向着这边游来。 “快,救人。”不待于上校命令出口,已经有好几名士兵扑通跳下水,向那些人飞快游去。 颜布布见刘成离开了机箱,便也冲到了门口,翘首对着外面望。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远方,两手紧握成拳,紧张得身体都在发抖。 最前面的几个人很快就被救上来,面色煞白地躺在地上,腰间都系着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颜布布没有在他们中看到封琛,便继续朝外张望,焦灼地等待着。 越来越多的脑袋出现在视野里,都是几个人一群浮在水面上,士兵们不断跳下水,将那些已经精疲力尽的人推上岸。 入口通道里很快挤满了人,有几个在侧着头吐水,大部分人都脱力地躺着没动,只有少数恢复快的已经坐起身,解开了腰间的绳索。 颜布布一直站在门口最前方,每当士兵将水里的人往上推,他都伸手去拉,目光在那些面孔上找寻。 当最后几名湿漉漉的人被拖进来时,颜布布去瞧他们身后,水面上空空荡荡,已经瞧不见其他身影。 “你看见我哥哥了吗?叔叔,你看见我哥哥了吗?” 颜布布的眼睛里蓄满了一汪水,却转动着没有掉落,只满含期待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哥哥是谁?”其中一名身着士兵服的人,抹了把脸上的水,沙哑着嗓音问颜布布。 颜布布:“我哥哥是秦深。” 士兵抹水的动作一顿,喘着气看向面前的小孩,却没有做声。 “叔叔,你认识我哥哥对吧?他在哪儿?是不是还在后面?”颜布布凑到他面前连声追问。 士兵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声音不太自然:“应该还在后面吧……” 颜布布闻言松了口气,又重新看向水面,于上校却已经明白一切,轻咳一声后,低声吩咐身旁的刘成:“可以关门了。” “是。” 颜布布换了个角度,这样可以看得更远。调整姿势时,视线余光瞥到那名关门的士兵又走向了墙边机箱,心头顿时警铃大作,死死地盯着他动作。 刘成拉开机箱盖,手指刚刚搭上那枚红色按键,一道小小的人影便冲了过来,像颗炮弹般一头撞在他身上。 猝不及防之下,他竟被撞退了好几步。 颜布布伸开两臂,用后背挡住机箱,一边警惕地看着众人,一边嘶声尖叫:“不准你们关门!不准关门!再等等,再等一下,我哥哥还没回来啊!” 。 因为缺氧,封琛肺部涨得像是要裂开,耳朵里也出现嗡嗡的杂音。他不知道这条鱼要将自己拖去哪里,只知道得尽快将脚从它嘴里挣脱,浮到水面上去。 他握着匕首,想曲起身体去刺那条鱼,但前进的速度太快,身边水流太急,压迫得他连曲身这个动作都难以办到。 没有雨幕的遮挡,额顶灯在水中反而照得更远,他可以看到那条庞大的鱼身,正奋力摆动鱼尾游向前,也能看到就在前面不到百米的地方,那块水域的颜色明显变深,像是一条黑色的长带。 糟糕! 封琛明白,那里定然是一条地震时形成的裂缝。 眼下情景容不下他思索对策,大鱼已经如同箭矢般冲向裂缝,拖着他向下,扎向了裂缝深处。 这里的水温骤然降低,封琛瞬间被冰凉包围,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点。 不行,不行,得赶紧挣脱,不能往下沉,得赶紧想办法。 好在大鱼已经缓下速度,不再是那般横冲直撞,而是匀速向下游。封琛狠狠咬了自己一口,直到嘴里尝到了腥咸的铁腥味,再猛地蜷起身体往前,伸长左手,手指抠住了鱼头上的眼睛。 固定住身体,他便扬起右手,匕首对着大鱼狠狠刺下。 他这下用尽全力,整个刀身都没入了鱼背。 接着再拔.出,刺下,拔.出,刺下…… 鲜血喷涌而出,将身边的水流都染红,大鱼吃痛地摇晃着身体,却依旧不松嘴,拖着封琛往裂缝的更深处游,像是知道他就快要被溺毙。 封琛的确也快不行了,因为缺氧,他脑子一片空茫,眼前是闪烁扭曲的画面,耳边是鼓噪的水声,血液奔涌得如同澎湃的潮汐,剧烈地冲击着血管。 但他仅凭一丝残存的清醒,一次次机械地举起手臂,再一次次刺向大鱼。 大鱼的动作减缓,停下了继续往下游,鱼尾抽搐几下后,嘴也慢慢松开,毫无生气地向着裂缝深处沉落。 封琛的脚终于脱离钳制,但他意识也开始涣散,手足无力地飘在水中,双眼半睁地看着上方。 一些画面犹如走马灯似的在他脑中闪过,父亲的叮嘱,母亲的温柔眼眸,还有颜布布扬起糊满泥巴的脸,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对他举起一条挣扎不休的蚯蚓:“少爷,送给你……” 颜布布…… “哥哥,哥哥,哥哥……” 颜布布的声音不断进入他耳里,时而娇憨,时而委屈,却都带着浓浓的依赖。 封琛越来越迟钝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死了,颜布布一个人该怎么活下去…… 这个念头犹如一道白光劈中了他,让他瞬间又恢复了一些神志,尽管身体已经没有了力气,那搭在水中的手指也轻轻动了动。 朦胧视线中,他仿佛看到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矫健有力的身姿,琥珀一样的澄黄色眼睛,长长的鬃毛在水中柔软地飘散。 正是那只他见过一次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的黑狮。 第41章 黑狮在静谧幽深的水中舒展着身体,再钻到封琛身下,四爪一蹬,托着半昏迷的他稳稳冲向水面。 破开水面的瞬间,安静的世界恢复喧嚣,狂风巨浪迎头扑来,打在封琛脸上,让他陡然睁大了眼睛。 每颗肺泡都贪婪地张开,吸取着带着铁腥味的新鲜空气。他趴在黑狮背上,撕心裂肺地咳嗽,吐水,又大口大口吸着气,喉咙里发出类似风箱抽动的呼哧声。 黑狮和他心意相通,不待他下令,便掉头迎着风雨,向着地下安置点的方向游去。 安置点入口已经被淹到了最后几级台阶,但颜布布却死守着那个有着关门按键的机箱,不准任何人靠近。 他犹如一头发狂的小兽,赤红着眼,举着块不知道从那儿捡到的石头,摆出副拼命的架势,尖声哭叫着,谁要靠近就对着谁撕咬。 “我哥哥还没回来,不准关门,不准关门!不准关门!再等等,再等等,他马上就要回来了。” 他到底只是个六岁的小孩儿,哪怕是拼命,其他人也可以将他拎走。但谁都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绝望,都看到了他眼底的痛苦和哀求。 这场地震,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都经历过失去亲人的锥心之痛。面前的小孩儿只是想救下他唯一的亲人,听着他那撕心裂肺的叫喊,就算是铁打的心肠也软化了几分。 有人想起了自己的遭遇,红着眼睛转过头拭泪,也有人很想立即关门,却也不好自己上前扯走颜布布,于是都沉默着面面相觑。 那名本和封琛绑在一起的领队士兵,心下更是恻然。毕竟若不是封琛割掉那根绳索,他们这队人都回不来。 终于有人忍不住要上来拉走颜布布,嘴里呵斥道:“你哥哥已经回不来了,你就不想想咱们安置点的其他人?为了你哥哥,就不顾别人的性命?” “再等一下下,再等一下下,他马上就会回来。” 颜布布一边哭嚎一边挥舞着石头不让他靠近,汗水和着眼泪从脸庞不停滚落,死死护住身后的机箱。 那人猛地上前,捏住颜布布手腕,只一用劲,颜布布手上的石头就掉落下去,再拎起他胳膊往旁边提,嘴里吩咐其他人:“快,快去关门。” 看见有人走向机箱,颜布布拼命挣扎,像一条被抛在岸上快要濒死的鱼,一下下扑腾着身体。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却依旧在叫喊:“别关门,再等等……” “你这小孩再瞎胡闹,就把你扔出去。”抓住颜布布的人凶狠地出口威胁。 颜布布挣脱不开抓着自己的手,眼睁睁地瞧着机箱旁的人在辨认那些按键,只绝望地嘶声喊道:“那就把我也扔出去吧,把我也扔出去吧,让我出去吧,我去找他……” 和封琛一辆车的那名领队士兵,起身走到于上校身旁,喉头微微发紧地道:“于上校,还没回来那个,也是个孩子……” 拎着颜布布的人继续怒喝:“你这小孩考虑过别人吗?我们地下安置点这么多人,难道就为了你哥哥——” “等等,先别关门。”一片喧闹中,沉默不语的于上校突然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转向了于上校,关门的人手指也停在了按键上。 于上校看向拎着颜布布的人:“你对他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我们可以衡量孰轻孰重,但小孩的心里只装得下他哥哥。和他哥哥相比,别说地下安置点,全世界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那……”身旁的士兵突然搞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呐呐地问道。 “将后面那些水泥袋搬来,再垒上半米。”于上校大声喝令。 “是。” 士兵们飞快向后跑,去搬运堆放在通道里的水泥袋,再一袋袋堆在入口台阶上,将已经漫过地面的洪水挡住。那些原本还站着没动的人也反应过来,跟着冲过去帮忙,将水泥袋往门口扛。 站在机箱旁的人左右看看,果断离开机箱,加入了搬运水泥袋的队伍,还抓住颜布布的人却没放手,嘴里抱怨道:“你们这是在干嘛呢?还要不要命了?” 颜布布见到眼前这一切,停下了哭喊。他怔怔地呆了片刻,发现他们在做什么后,灰暗的眼睛重新亮起了光彩。 趁着身后的人没留神,他倏地从那人手里挣脱,也冲到后面去搬水泥袋。可他用尽全身力气也搬不动,就去帮别人抬一只水泥袋的角。 “小卷毛,你过来。”于上校站在门口喊颜布布。 颜布布知道这个人管着关门的事,用袖子一抹脸上的泪水,立马跑了过去。 于上校侧身让过一名往地上扔水泥袋的士兵,沉声对颜布布道:“再给你一点时间,如果水快要淹过这些水泥袋,你哥哥还没回来,那时候不管怎么样都要关门。” “他一定会回来。”颜布布还在抽噎,语气却非常笃定,“他知道我在等他,他一定会回来!” 他转头看向黑茫茫的水面,用手拢到嘴边,嘶哑着声音对着远方大喊:“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 稚嫩的声音穿透浓浓黑暗和重重雨幕,遥遥飘向远方。就在这时,一名士兵突然手指着前面,震惊地大叫:“看,那是什么?” 周围的人都循声望去,只见探照灯能照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向着这边破水而来。 “看上去像是个人,但是人能露在水面吗?速度还那么快?”有人喃喃地道。 “对啊,别是什么变异种吧?”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士兵们纷纷摸出腰间的枪,对准了那在水面上快速移动的物体。 颜布布停下呼喊,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儿,嘴唇抿得紧紧的,呼吸似乎都已经停住。在那物体越来越靠近,终于可以辨清大概形貌时,他浑身一震,眼睛闪出熠熠光彩,刹那间亮得如同天上的繁星。 “那是我哥哥!看见了吗?那是我哥哥!” 他手指前方,泪如泉涌,既骄傲又激动地高声哭喊:“他回来了!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那是我哥哥!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封琛骑在黑狮身上,像把利刃般破开重重雨幕,黑狮在水中依旧矫健,犹如游鱼般乘风破浪,飞快地冲向安置点入口。 安置点灯火敞亮,是这漆黑雨夜里唯一的光明,封琛却只看到了一排水泥袋后那个小小的身影,正不断跳起来,对他挥舞着手臂。 封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也抬起右臂挥了挥。 距离越来越近,封琛知道别人看不见他骑着的黑狮,但就这样冲到他们面前,也许会引起别人怀疑。何况他能看到林少将的兀鹫,阿戴的蛇,说不准也有人能看见他的黑狮。 想到这儿,他心念一动,黑狮果然就从身下消失,他也跟着坠入水里,划动双臂向安置点游去。 入口处跳下几名士兵,游到封琛身旁,再托着他的双臂返回。 暴雨如注,大门口的那排水泥袋已经被淹了一半,水平面已经高过安置点半米高,士兵们将封琛推到水泥袋外,里面的人再七手八脚将他拖了进去。 “关门!” 于上校一声令下,那两扇厚重的亚力克金属大门轰然关闭,合拢得严丝密缝,将所有的风雨都隔阻在了外面。 “哥哥。”颜布布一头扑到封琛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哽咽道:“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封琛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一颗心顿时又酸又软,便抬手摸了下他湿漉漉的头发,哑着嗓子道:“对不起。” 颜布布猛地退后半步,伸出手在他身上打了两下,又嚎啕着:“你太让我生气了,我很生气。” “对不起。” “这次我,我真的不想原谅你,不想……呜呜……” “对不起……” 颜布布又重新扑到封琛怀里:“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好的,不会再这样了,我保证。” 旁边有人忍不住问:“你刚才是怎么回来的?简直就是在水上飘。” “是啊,你是不是骑了什么东西?”另外的人也好奇。 那名开始和封琛系在一条绳上的领队士兵也拍了拍他的肩:“小子,有本事,我看见那条大鱼拖着你往深水去,还以为你很难回来了。” 封琛就着这话接下去:“那条鱼把我拖走后,我和它在水里搏斗了一阵子,它被打服了,我就骑着它回来了。” 领队士兵:“……” 其他人震惊地问:“大鱼?什么大鱼?” “足足有鲨鱼那么大,但不是鲨鱼,看样子倒像是一条大鲶鱼。” 封琛看向说话的人,正是那名一直挨着他,两腿拍水拍得像条鲸鱼的人,此时正眉飞色舞地对其他人比划:“这么大一条鱼,先是六号车上的人正在水里游着,突然就没了,接着我们就被拖下了水。哎呀那叫一个凶险,我都以为我死定了……” 颜布布侧头听着,这才知道封琛原来差点被大鱼拖走,不由抽了口冷气,伸手将他胳膊捏了两下,似乎在确定他是不是真的。 封琛察觉到他的不安,便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没事,我好好的回来了。” 于上校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封琛,在更多的人围上去时,他一声喝令打断了那些七嘴八舌的询问。 “所有人离开门口,回蜂巢。” 士兵们立即小跑去了升降机,其他人也收住话头跟了上去。 封琛牵着颜布布走在最后,颜布布却停住脚,对他伸出双手:“抱。” 封琛依言蹲下身,将颜布布抱起了起来。 颜布布便搂住封琛的脖子,依恋地将脸埋在他颈窝里。 旁边有人看着他俩,突然感叹道:“你知道吗?刚才是你弟弟死挡着大门不让别人关,要不是他,你就回不来了。” 封琛怔了下,目光扫过那排水泥袋,声音很轻地回了句:“我知道。” 两人浑身都湿淋淋的,回到蜂巢后便先去洗了个热水澡。 热气氤氲的隔间里,颜布布顶着满头泡沫闭着眼,嘴里哼着歌,嗓子还带着些哑。 封琛认真搓揉着他的脑袋,又将他拉到热水下冲。 “别睁眼,别用手去搓眼睛。”封琛拨开颜布布的手。 颜布布一边啐水一边惨叫:“水流进我嘴巴里了。” “你别唱歌,把嘴闭上不就行了?”封琛斥道。 待到颜布布闭上嘴,封琛又问道:“刚才哭了多久?声音都变成这样了。” “好像也没哭多久,就是……咕噜……” “我知道了,你别说话了。” 冲完头,封琛又挤了一团沐浴露,开始给颜布布洗澡,颜布布用手指玩着泡泡,突然开口喊了声哥哥。 “嗯。”封琛用帕子搓着颜布布的背,嘴里应了声。 颜布布说:“如果你今天回不来,大门要关了,我也会出去找你的。” 封琛手下一顿:“你去哪儿找我?” 颜布布将那团泡泡在两手心倒来倒去:“不知道去哪儿找,反正要出去。” 封琛声音严厉起来:“淹不死你。” “你不也没淹死吗?还有大鱼送你回来。”颜布布小声嘟囔。 封琛将他胳膊一扯,颜布布踉跄一步后开始大叫:“水冲到我眼睛了。” 封琛抬手关掉喷头,动作有些粗暴地将颜布布转了个面,让他朝向自己。 “颜布布我告诉你,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你必须要听那些军官的话,不准单独一个人找我,不准离开地下安置点。还记得上次你一个人去通道口的事吗?我不会容忍那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封琛的表情和语气都很严厉,带着燃烧的蓬勃怒气,颜布布没有反应过来,微微张着嘴,全身湿漉漉地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他。 “听清楚了吗?如果再遇到今天这种事,你要出安置点去找我,那你离我远点,我不会再让你跟着我。”封琛一字一句地重申。 颜布布这次终于明白了,他小小的胸脯开始起伏,嘴里呼呼喘着粗气,两只拳头紧攥在身侧,眼底闪过一抹受伤。 “不跟就不跟,你不想要我,我还不想要你。”他突然扯着脖子大喊,声音在澡堂里回荡:“不要我算了,老说不要我,我也不想要你。” 封琛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又是气又有些心疼:“好好说话,别那么大声,我听得见。” “你说过不会再说赶走我的话了,你那次就说永远不会再赶我走,你撒谎,你撒谎,你是撒谎精,你是说话不算话的万咕噜,我现在就走。” 颜布布声音小了些,说完这通后也没有离开,只转身背朝着封琛。他梗着细小的脖子,看似倔强,但紧绷的脊背却暴露了此刻的脆弱和紧张。 封琛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神情渐渐变得复杂起来。他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拿起帕子去搓颜布布背,被他一扭身躲开。 封琛再伸手去搓,颜布布再躲。 “还耍脾气了。”封琛啧了声,左手抓住颜布布胳膊固定住,右手去搓他背。 颜布布动作很小地扭了下,没有甩开他的手,就站着没动了。 封琛认真搓着他的背,片刻后突然低声道:“我错了,我答应过你不再说那些话,结果出尔反尔,是我的错。” “哼!”颜布布冷笑,带着浓重的鼻音。 “还学会冷笑了?从哪儿学的?” “你那儿。”颜布布语气硬邦邦的。 封琛叹了口气:“你别生气了,我是说话不算话的坏咕噜,是撒谎精。” 颜布布:“万咕噜。” “什么?” “不是坏咕噜,是万咕噜。” “嗯,我是说话不算话的万咕噜,是撒谎精,是我的不对。” “你刚才凶我。” 封琛说:“那你不也冲着我大吼大叫了?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颜布布没有做声,封琛放低了声音:“我知道你今天吓到了,我不该凶你。” 颜布布没有做声,从封琛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隔间壁瓷砖上的倒影。 上面映出的颜布布慢慢抿起了唇,脸上露出了一丝笑。 原本封琛说这些话还有些难以启齿,但看见瓷砖上那张笑脸后,也就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他俯下身,在颜布布耳边小声道:“你别不要我好不好?如果你不要我,我会非常难过的。” 颜布布的倒影笑容更深,嘴巴都笑得合不拢,一双眼睛眯了起来。 封琛伸手拧开喷头,让热水重新哗哗淌出,再将颜布布拉到喷头下,一边冲他身上的泡沫,一边认真解释:“我刚才是一时着急说错了话,今晚那种情况,我本来是可以回来的,但是回来后却发现你去找我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只得又出去找你。如果那样的话,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吗?” 封琛语气柔和地和他解释,颜布布心头刚才的那点委屈,立即就被扫得一干二净。 “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听话,就在安置点等着你的,绝对不冲出去。”他小声说道。 “嗯。”封琛沉默几秒后,说:“其实我今天也被吓到了……不过还好……” 颜布布将脸上的水抹掉,仰头看着封琛。 封琛没再说什么,关掉喷头,用毛巾将颜布布全身擦干,再给他换上干净衣服,推出了隔间。 “你就在外面等我,我很快就洗完出来。” 两人如果一起洗澡,他要等颜布布出了隔间后,才会将自己身上脱光开始洗澡。 封琛正仰头冲着水,就听站在外面的颜布布突然说:“你放心,我永远不会不要你的。” 封琛怔了下,伸手抹去脸上的水,嗯了一声。 第42章 两人洗完澡便去吃饭,因为已经过了吃饭时间,饭堂里没有什么人,大师傅让他们进了厨房里面坐着吃,自己则坐在旁边,一边看他们吃饭一边感叹:“吃吧吃吧,多吃点,这大水淹城,接下来的日子,肯定要勒紧裤腰带喽。” 晚上睡觉时,颜布布紧紧搂着封琛胳膊,不停地小声絮絮,问那条大鱼是什么样子,他是怎么能骑着回来的。 也许是在水中呆的时间太长,也许是体力消耗太大,封琛有些提不起精神,只闭着眼睛敷衍两句。最后假装睡着了,才让颜布布闭上了嘴。 颜布布将脸蛋在封琛肩头蹭了蹭,在他怀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很快便鼻息均匀,沉入了梦乡。 …… 迷迷糊糊中,封琛又来了那片熟悉的雪原,看到了那个伫立在风雪中的大茧。 茧身已经裂开,碎片脱落在四周,黑狮不出意外地蜷缩在茧里,紧紧抱着爪子,将庞大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封琛按捺住心跳,小心翼翼地揭开最顶上的碎片,和黑狮半睁半阖的眼睛对上。 不用任何交流,他也能感应到黑狮的所有状况,知道黑狮正在努力突破,在进行彻底成长的最后一步。 也许就是今晚,也许明天,黑狮便会挣脱所有束缚,破茧而出。 …… 颜布布梦见自己抱了个火炉,烧得他全身都在发烫,半梦半醒地翻了个身,想离火炉远点,却扑通一声摔下了床。 床不是太高,却也将他摔痛了,就躺着没有动,闭着眼睛抽搭了两下,喊了声哥哥。 没有得到封琛的回应,他在地上躺了会儿后,也只得哼哼唧唧地爬起来,揉揉被摔疼的胳膊肘,坐到了床边。 封琛的半边身体就挨着他后背,相接触的那块皮肤很热,就像他刚才梦见的火炉。 “哥哥,你怎么了?”他推了推封琛,触手一片滚烫。 封琛躺着一动不动,颜布布在黑暗中摸到他的额头,不用将自己额头贴上去,也能感觉到他在发烧。 颜布布的瞌睡瞬间飞走,这下彻底清醒了。 他很清楚发烧在蜂巢意味着什么,士兵们天天测量体温,有人稍微不对劲,就会关进医疗点那栋光秃秃的楼。有人过几天便能出来,但更多的人是关进去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颜布布去开了灯,房间内变得明亮。他看见封琛紧闭着眼躺在床上,脸颊一片潮红,嘴唇干裂得起了壳。 “你生病了吗?你在发烧。”蜂巢很安静,颜布布怕声音被别人听见,凑到封琛耳边低声问。 封琛没有任何反应,已经陷入了沉沉昏睡,颜布布又盯着他看了片刻,飞快地滑下床,去柜子里翻出了那两瓶药。 “大长条一颗,大黄一颗——不,大黄两颗。” 数好药,他跑回床边,努力撑起封琛的上半身,让他半靠在床头,再端来水和药,掰开他的嘴,将药片塞了进去。 “喝点水,喝点水把药冲到肚子里。”饭盒里的凉开水顺着封琛嘴角往下淌,颜布布用帕子耐心地擦干水渍,再继续喂,“你要听话,把水吞下去,会带着药片一起下去的,乖啊,喝了药就不发烧了。” 封琛无意识吞咽,将药片吞了下去,颜布布这才扶他继续平躺着,自己就坐在他身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颜布布不时去摸封琛额头,只觉得他像是一块放进炉子里的炭,不但没有退烧,反而已经快燃烧起火苗来。 “吃了药都没有用,怎么办……”颜布布无措地喃喃,目光在屋内逡巡,落在墙角的盆子上。 安置点实行宵禁,晚上十一点后所有人都必须回房,现在已经是半夜了,整幢蜂巢大楼都静悄悄的,只有从上而下的探照灯不停晃动,照亮那些阴暗的角落。 当那团惨白刺眼的光束从65层移开后,其中一扇房门被拉开,一个小小的人影闪了出来。 颜布布端着盆,急急忙忙走向水房。他准备去打一盆冷水回来,给封琛擦擦身体冰一下,没准早上士兵来查体温时,就查不出来他在发烧。 通道的灯很暗,颜布布匆匆经过那些紧闭的房门,偶尔还能听到从屋里传出来的鼾声。 到了水房,他拧动水龙头,突然喷出来的水柱打在盆底,那动静吓得他浑身一抖。赶紧又将龙头拧小,只让一小股水缓缓淌下来。 端整盆水太吃力,也怕动静太大,他只端了半盆水,小心翼翼地出了水房。 “前面的是谁?停下。”一束手电筒光从后面照来,伴着一道不轻不重的喝声。 颜布布当即吓得浑身一抖,水盆都差点脱手,再僵硬地转过身体,对上了两名士兵惊讶的脸。 “你这小孩儿半夜三更的在外面干什么?你家大人呢?” 颜布布像是吓傻了般,一声不吭地盯着他们,直到士兵再次追问,才哼哼哧哧憋出句话:“我,我,我好像尿床了。” “什么?” 这个理由一出口,颜布布剩下的话就通顺多了:“我尿床了,想打点水回去擦擦床。”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声音缓和下来:“就算尿床也不能出屋子,是背着大人偷偷出来的吗?” 颜布布点了下头。 “快回去,别在外面晃悠,以前蜂巢到了夜里没人管,就经常出事打架,现在十一点以后就不准出屋门了,知道吗?” 颜布布没有做声。 “快点回屋,下不为例。” 颜布布赶紧端着半盆水往前走,回了自己房间。 封琛依旧在昏睡中,有些烦躁地紧拧着眉头,胸脯急促起伏,脸上是不正常的红。颜布布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还是那么高,不由担心人会真的着火般烧起来了,便将他衣服撩起来,开始用冷水帕子擦身体。 冷帕子擦过封琛皮肤,让他的高热褪去了那么一点点。颜布布大受鼓舞,动手将他剥了个精光,从头到脚细细地擦了一遍。 封琛呼吸平稳了些,似乎没有那么烦躁了,颜布布气喘吁吁地停下手,看着他昏睡中的脸庞。 片刻后,他慢慢俯下身,侧着脸贴在封琛的胸膛上。 “哥哥,我会藏着你,不让他们把你带走关起来,我怕永远也见不着你了……我们就在这屋子里不出去,你要是变成那种想咬人的怪物,那就咬我吧。” 一行泪水从颜布布眼角滑下,落在封琛光裸的胸膛上,在凹陷处汇聚成小小的一汪。 颜布布依旧侧躺着,只用手指将那一小摊水渍抹去。片刻后,用低得难以听清的声音继续道:“到时候你咬我的手指甲和头发丝好不好?咬其他地方的话太疼了……” 颜布布就那么贴着封琛躺着,直到感觉脸下的皮肤又在升温,这才爬起来,继续去拧冷帕子给他擦身体。 那半盆水渐渐就不再冰凉,颜布布只得又去打水。好在他注意了巡逻的士兵,后半夜打了好几次水也没有被人发现。 颜布布就这样反复给封琛擦着身体,确保他皮肤摸起来不再烫手。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些开门关门声陆续响起,有人一边刷牙一边往水房走,通道里又放起了熟悉的健身音乐,那些老头老太在开始跳舞。 颜布布眨了眨红肿的眼,疲惫地直起身。他知道这些声音代表着已经是白天,大家都已经起床,也代表着再过一会儿,士兵就会挨间房屋测量体温。 封琛自始至终都没睁开过眼,一直处于昏睡中,颜布布抓紧时间继续给他擦身降温,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注意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快的,一阵皮靴声响起,伴随着吴优的大声呼喊:“所有人回屋了,快快快,军部例行测量体温,速度回房间,若是清点人数时你不在,嘿,那就按体温异常处理,直接带去军部。” 通道里响起纷乱的脚步声,还有大人在招呼自家的小孩儿,那些抓紧时间洗漱完毕的人,又纷纷回到了房间。 周围安静下来,皮靴声进入某间房后停下,片刻后再响起,慢慢往这边移动。 颜布布又拧了一把冷帕子,将封琛的脸再擦了一遍,确定他那处皮肤只有温热后,才将帕子丢在了水盆里,开始给他穿衣服。 给昏睡的人穿衣服是件很艰难的事,封琛完全不配合,手脚死沉死沉的,颜布布费了很大的劲才给他套上,T恤还前后穿反了。 等到将裤子也穿好,几道皮靴声已经停在了房间门口,吴优的大嗓门也随之响起:“晶晶,晶晶啊,还在睡觉吗?快起床让这些叔叔给你们兄弟俩测下体温。” 颜布布飞快地滑下床,将水盆推到了床下,这才钻过床底,将房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几名士兵,吴优手拿册子,看着门内缝隙里露出来的一双眼睛:“晶晶,把门打开啊。” 颜布布的视线从那几名士兵身上扫过,又转头看了眼依旧在昏睡的封琛,慢慢拉开了房门。 一名士兵上前,将体温计夹到颜布布腋下,手指触到他的衣服,发现竟然是湿的,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吴优则探进去上半身,看着床上闭着眼的封琛:“秦深还在睡觉?” 颜布布盯着他不说话,吴优了然地叹了口气,转头对士兵说:“这屋子里就住了两个孩子,都在这儿呢。那个大的昨天差点关在安置点大门外了,拼命游回来的。应该是太累了,现在睡着还没醒。” 士兵也知道这事,便凑到床边俯下身,揭开封琛身上的绒毯,直接将体温计塞到他腋下。 当他手指触碰到封琛皮肤时,颜布布屏住了呼吸,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蹦出来,目光死死地锁住士兵那几根手指。 因为他刚给封琛降过温,皮肤不但不热,还带着一种湿润的微凉。士兵并没在意,将体温计塞在他腋下后,便退出屋子,在门口站着。 等待中,吴优随意地同颜布布说话,但颜布布只愣愣站着,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便当小孩儿还没睡醒,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时间到了,可以了。”士兵的声音刚出口,颜布布就吓得一抖,倏地看向他。 士兵向他伸出手,动了动手指:“体温计给我。” “哦。” 颜布布摸出体温计递给了他,士兵看了上面的数字,对着旁边记录的人念道:“36.5°C。” 接着他又探身,取出了封琛腋下的那根体温计。 士兵将体温计举在眼前,小小的一根水银柱,被蜂巢常年不熄的灯光照得透亮。颜布布看着他的动作,两只垂在裤侧的手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咦?”士兵看着中间的那道黑线,有些诧异地咦了一声。 颜布布被这声搞得差点跳起来,死死咬着唇才忍住。 “41°C,高烧。”士兵看向床上的封琛,“但是他身体碰着时却没有发烧啊。” 另一名士兵目光在陈设简单的屋内逡巡,视线落到床边时,看到了露出的水盆一角,便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人,示意他看。 颜布布看到了他们的动作,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窜出去挡在床边,语无伦次地道:“他没有发烧,你不信摸他,摸摸他。”又转身在昏睡的封琛额头上摸了下,倏地缩回手:“哎哟,好冰哦,冷手。” 他眼睛里全是惊慌,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明明看上去就要哭出声,却依旧对士兵们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是吧,他没有发烧,就是睡着了,昨天太累了嘛。” 门口所有人都看穿了这个小孩拙劣的演技,士兵们沉着脸没有做声,吴优则上前一步拉住颜布布,低声说:“走,晶晶,吴叔带你去我那儿,还给你留了好多糖——” “我不吃糖,不吃。”颜布布挣脱出来,“我就在这儿等哥哥睡醒,还要和他一起去吃早饭,他过会儿就要醒了,很快的。” 士兵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上前,托着颜布布腋下将他往外抱,另外两名则上前去,要将封琛从床上抬起来。 “不,别,别带他走,他没有发烧,我一直用冷水给他擦身体,你们摸啊,他是凉凉的,没有发烧,体温计是坏的……” 颜布布被士兵禁锢着手脚,只能语无伦次地不停解释。 他实在是不明白,明明给封琛擦了一晚上的身体,摸起来不烫手,为什么体温计还是能测出来他在发烧? 封琛很快就被抬了出来,颜布布看到他脑袋沉沉地垂着,双手也耷拉在身侧,一边挣扎一边哀求:“你们把他留下吧,我们就呆在屋子里不出去,好不好?把我们锁在房子里,不要把他带走……” 吴优额头上都是汗,着急地哄着颜布布:“晶晶啊,你要懂事,上次在广场上你也见过了丧尸咬人,就是因为发烧后躲着藏着不去医疗点,还混在人群里才出事的。何况秦深他昨天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应该就是着了凉,去医疗点里住两天就好了。” 颜布布将这通话听进去了,慢慢停下了挣扎,却也噙着泪水对吴优说:“吴叔叔,那要不,要不我也去吧,我陪着哥哥,我不想他一个人……” “发生什么事了?”一道低沉冷肃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转过身,看见林少将从另一头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于上校。 “林少将,于上校。”抱着颜布布的士兵连忙解释:“林少将,今早检测出来有人发烧,但是他弟弟不让我们带走人,还说要跟去一起关起来。” 林少将的目光扫过被人抬着的封琛,又落在颜布布身上。 “先把他放下来。” 颜布布被放下了地,急急忙忙就跑到封琛身旁,揽住了他的头。 林少将走到旁边,用手背去碰封琛额头,皱起了眉。 “41°C,这小孩儿一直在给他物理降温,体表现在感觉不出来。”士兵在旁边小声道。 封琛依旧闭着眼,呼吸急促,眉头紧锁着。林少将伸手拨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抬眼看向于上校,露出询问的神情。 于上校微不可查地对他点了下头。 林少将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低头打量着封琛,片刻后才开口道:“做得不错,还知道物理降温,不然高烧这一整晚,人会出事的。” 颜布布原本一直揽着封琛,将脸埋在他肩头上,听到这话后,慢慢抬起头,迎上林少将的视线。 林少将垂眸看着颜布布,冷声问道:“你想要和他关一块儿?” 颜布布很怕他,但此刻却也没有避开目光,只点了下头,小声问:“那能不能把我们关在一起啊?” “不能。”林少将斩钉截铁地回答。 颜布布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头也慢慢垂下。 于上校走前两步,弯腰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哥哥不能这样烧下去,要带去医疗点诊治。你放心,他没事,如果判断没错的话,他一两天后就能回来。” 颜布布倏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问:“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他一两天后就能回来?” 于上校挑了下眉:“小卷毛,如果不相信我的话,你可以问林少将。” 颜布布又看向林少将。 林少将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颜布布急切地追问:“那你保,保证?” 林少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吃小孩,但是从来不骗小孩。” “咳咳。”于上校用手抵唇,低头轻咳了两声。 颜布布瞳孔骤缩,屏住呼吸,将那原本想伸出来和林少将勾下小指的手,又慢慢收了回去,背在身后。 第43章 几人带着封琛离开时,颜布布没有再阻拦,只不过冲回房间抓起布袋也跟了上去。 一直跟到升降机处,林少将不准他继续跟时,他才问:“我可以将生日礼物送给哥哥吗?今天是他的生日,我给他买的礼物还没送给他的。” 林少将没有做声,于上校说:“那你送给他吧。” 颜布布便从布袋里掏出那把匕首,走到封琛身旁。 “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卖给我的叔叔说,他用这小刀杀过龙,打败过天神,还帮比努努打过黑暗巫。” 所有人都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匕首,又快速移开视线。 “这个礼物很好,你一定会喜欢。”颜布布将匕首放进封琛裤兜,“你要快点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 封琛被一名士兵背在背上,头手都软软地垂着,像是听见了颜布布的话,干裂起壳的嘴唇翕动了下,睫毛也轻微地颤了颤。 “于上校,病人能将武器带进医疗点吗?”一名士兵悄声询问于上校,“规定是什么都不允许带进去,这还是把刀子……” 于上校瞟了一眼在等升降机的林少将,也压低声音道:“带着吧,小孩儿的心意,何况病人烧成这样,带个匕首也不会造成安全隐患,平常切个水果什么的也方便。” 士兵:“……好。” 士兵退后一步,旁边的士兵压低声音问他:“病房里还有水果吗?整个安置点我都没看见过有水果。” “别问,于上校说能切水果那就是有。” 林少将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等着升降机,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等升降机离开后,颜布布垂着头,慢慢往回走,吴优摸了下他脑袋:“走吧,吴叔带你去吃饭。” 颜布布心事重重地坐在饭堂桌前,用勺子压着饭盒里的土豆,将那三个土豆全压得稀烂,还没往嘴里送。 吴优从怀里掏出个玻璃罐头瓶,拧开盖子,夹起两块大头咸菜放进他饭盒:“快吃,土豆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少将说我哥哥一两天就会回来。”颜布布像是在给吴优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边说边点头。 吴优附和:“那肯定的,秦深只是生病发烧,那小子面相生得就好,绝対不会有事。你就安心等他两天,睡醒一睁眼,哎,他就回来了,好好站在你面前。” “不是两天,是一两天。”颜布布纠正,重音落在一字上面。 “対,一两天。” 颜布布也开心起来,舀了一勺土豆泥,就着咸菜喂进嘴,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吴优笑眯眯地看着他,又夹了两块咸菜在他碗里:“这是我以前自己做的咸菜,我儿子从小胃口就不好,但这咸菜拌蛋炒饭,他可以吃上两碗。” 颜布布嘎吱嘎吱嚼着咸菜:“那您儿子呢?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吴优脸上的笑容消失,看着颜布布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恍惚:“他已经没了。” “啊?”颜布布停下了咀嚼,“没了?” 是他理解的那个没了吗?去了天上那个没了? “地震时他在幼儿园,等我赶去时,整座幼儿园都成了一堆废墟。”吴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水光。 片刻的沉默后,颜布布轻声说:“他现在正在天上,那里有很多玩具和好吃的,还有最新的动画片可以看。我妈妈爸爸也在那儿,会带着他一起玩的。” 吴优将眼里的那点水光眨掉:“是啊,他正在天上,比咱们过得要好,不用顿顿吃土豆。” “嗯,天上可好玩儿了,比咱们过得要好。”颜布布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吴优看着他的神情更加柔和:“快吃,土豆都已经凉了。” 颜布布边吃边问:“吴叔,外面好大的雨啊,会把大门冲垮,把蜂巢给淹了吗?” 吴优:“不会,入口处的门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炸药都炸不开,别说一点洪水了。” “万一呢?万一从其他地方进来了呢?” “没有万一,我们地下城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洪水也肯定进不来。” 颜布布目光落到墙上的空气置换器上,伸出手指着那儿问:“可那不就是通到外面的吗?苍蝇可以飞进来吧。” 水房里有几个巨大的空气置换器,时刻不停地嗡嗡运行着。他最开始看见时有些害怕,总觉得那些旋转的扇叶后面,在那片幽深的黑暗里,藏着一些未知的怪物。 直到封琛告诉他那片黑暗里只有输送空气的管道,一直通往地面,里面也不会藏着怪物,他才渐渐没有觉得害怕。 吴优说:“那个你也放心,虽然管道是通往地面,但露在地表的部分事非常安全的。平常西联军每天都要检查,就算现在出不去,那机房在洪水里再泡上二十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颜布布似懂非懂地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吃完早饭,吴优问他要不要跟自己一块儿,颜布布拒绝了,说要去医疗点等哥哥。 吴优拿他没办法,只得道:“去吧,那就呆在医疗点,别到处乱跑。” 医疗点和军部楼房遥遥相対,也有不少士兵驻守在外面。唯一不同的就是医疗点不光有士兵,还有不少穿着白大褂的人在进进出出。 颜布布抱着比努努,假装不在意地闲逛到底层大厅门口,再试探着一步步往里蹭,偷偷去瞟旁边值岗的士兵。 士兵看他一眼后便转开了视线,颜布布这才放心地进了大厅。 他有些局促地坐在大厅长椅上,两只脚并拢垂在空中,膝盖上搁着比努努。大厅里不时有医生和士兵来来去去,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就这样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上午。 到了中午吃饭时间,他便去蜂巢饭堂吃饭,吃完后再回来。 他一直安静地坐在大厅长椅上,只是每当楼梯上响起脚步声,都会看过去,直到没有看见自己等待的人,这才移开视线,抱着比努努继续等待。 一个小孩儿在大厅坐了一整天,不吵不闹也不乱逛,到底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好奇。有护士忍不住询问时,他便细声细气地回道:“我哥哥生病了,一两天就会好,我在这儿等着接他。” 夜晚来临,虽然蜂巢的白天和晚上并没有日月交替,但工作人员还是明显减少。大厅里归于安静,白得晃眼的灯光照亮了那条长椅,也让那个小小的身影显得愈加孤单。 门口的士兵换了一轮岗,下岗的士兵走过来催他:“小孩儿,你在这儿也坐了一天了,再过一个小时就是十一点,十一点后不能再呆在外面,回去吧。” “哦。” 颜布布不能继续呆在这里,只能出了医疗点,慢吞吞地穿过广场,回到了蜂巢。 他第一次自己一个人端着盆去洗澡,因为不够高,盆子不能放在木柜里,便只能放在隔间外。等他洗完澡穿衣服时,发现盆里的干净衣服已经被帘子下洒出去的水花给溅湿了。 好在也不算太湿,穿一会儿便会干。他默默地穿好衣服,将换下来的脏衣服放进盆,端到洗衣台上去洗。 水房和医疗站大厅一样,也是空无一人。他给盆里加水,加洗衣粉,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下:“启动。”然后挽起袖子,将右臂伸进盆,往左搅拌几圈,再往右搅拌几圈,嘴里发出嗡嗡的声音。 嗡了一会儿后,他又拍了下脑门:“暂停。” 水房内安静下来,颜布布垂着头呆呆站着,片刻后吸了下鼻子,将眼睛在肩头上蹭了蹭,再重新拍脑门:“启动。” 然后再次搅拌盆里的衣服。 将洗好的衣服搭在空气置换器外的铁丝上,颜布布端着盆回了房,刚刚在床上躺下,便听到外面传来宵禁铃声,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他没有关灯,一个人会害怕,便扯过封琛平常盖的那条绒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被这熟悉的味道包围着,他心里没有那么不安,终于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地面,大雨还没有停,整个海云城已经成了一片汪洋,偶有没有垮塌的建筑露出个房顶,像是座小小的孤岛。只有高耸入云的海云塔,依旧伫立在水面之上。 几道光束刺破浓稠的雨夜,响亮的马达声由远及近,几艘快艇在水面上疾驰,停在了海云塔旁边。 其中一艘快艇上,一人手拿地形探测仪,看着显示屏上显出的水下建筑轮廓,対站在船头的人说:“础执事,机房就在这里。” 船头的人抬起机械臂,将嘴边的雪茄扔在水里,拉严身上的潜水服,背上氧气瓶,用大拇指做了个向下的动作,就一个后仰倒入水里。 紧跟在他身侧的阿戴和其他几艘船上的打手,也纷纷做好准备,陆续跃入水中。 水下是一栋圆弧顶的建筑,像是一个大型蒙古包,通身找不到一扇门,也找不到半个窗户。建筑表面看上去很普通,但若是凑近了瞧,会发现其材质很特别,像是某种金属,却又不符合已知金属里的任何一种。 身着潜水服的础石围着建筑游了一圈,最后停在某个位置,拍了拍面前的那块金属壁,示意身后的人过来。 那人怀里还抱着一台圆盘状的仪器,他将仪器贴在金属壁上,仪器便开始闪烁起红光。 片刻后,红光消失,不知哪里传来轻微的一声咔哒。面前的金属壁缓缓开启,露出了一方空间,而水流也瞬间往里灌入。 础石兴奋地双手一击,率先游了进去,其他人也紧跟上,二十来人很快就全部游了进去,再关上了金属壁上的门。 建筑里只有一条通道,灯光大亮,明明灌入的水已经将通道淹没了尺余高,但水面却在迅速降低。 那是建筑里的排水系统开始工作,将积水给抽掉了。 “这他妈的,明明经过了一场地震,墙壁上居然连丝裂缝都找不着。要不是础执事你去搞来这个开门的玩意儿,就算用上十吨炸药,也把这机房墙壁炸不穿啊。”一名手下用手指敲着旁边的墙壁,嘴里啧啧叹道。 础石顺着通道大步往前走,嘴里回道:“这是东联军研究出来的一种新型军用合成金属,造价昂贵。当初他们出技术,西联军出钱,打造了这样一座机房,专门用来给地下安置点置换空气。我在东联军军队里呆过几年,知道他们会使用哪种安全门锁,这不,果然让老子猜中了。” “础执事真是料事如神啊。”手下恭维道。 础石冷笑一声:“倒也算不上,主要是他们建造时只注重防地震防水什么的,没想过竟然还要防人。” “哈哈哈哈哈。”手下们都笑了起来。 通道尽头又是一扇紧闭的门,这次倒是花了些功夫才将那门打开,众人一起走了进去。 这就是机房内部,几座大型机器正在运作,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墙边有几根很粗的管道,一头深入地下,一头连在了机器上。机器的另一端也有管道,同样也埋入了地下面。 础石指着两边管道:“左边这些管道从地下通往海云塔顶端,右边的管道通往地下安置点,两端空气再经过这些机器进行置换。” 打手们听得似懂非懂,却也频频点头:“原来是这样。” 础石用食指対着前方勾了勾,一名手下上前,将几个吸附型炸弹贴在一条通往地下安置点的管道上。 所有人退出机房,站在通道里,手下按动控制器,机房内发出剧烈的爆炸声。 屋内烟尘慢慢散尽,那条管道已经被强力炸药给炸开,露出了一个幽深的断口。 手下们汇聚到断口旁,探着头往下往,其中一人问道:“础执事,接下来怎么办?” 础石抬手看了下腕表,上面的时间显示现在是十一点半:“接下来就是等。” “等?” “再等上十分钟。” 深夜的地下安置点寂静无声,只有探照灯照过空旷的广场。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蹲在地上,揭开地上的铁栏盖,露出下方的排水管。 那人穿着黑色夹克,从身后背包里取出一颗炸弹放进去,再将铁栏盖合上。 这一排全是排水管,他猫着腰前行,每隔段距离,就放一颗炸弹。蜂巢四周乃至广场四角都是这种排水系统,也不知道他开始已经放了多少。 将背包里的最后一颗炸弹也放进去后,他抬腕看了下手表,又躲过那些探照灯,向B蜂巢大楼跑去,然后闪身进入了大楼底层的水房。 地面机房里,础石站在那根被炸断的通气管道旁,一直抬腕看着手表。 当指针走到某一个位置时,他倏地低下头,凑近管道断口作侧耳倾听状。 嗡…… 当管道深处传来连绵不绝的震荡声后,础石阴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 “准备行动。” “是。” 所有人都从自己的防水背包里取出黑色夹克和长裤,穿在了潜水服外面,再罩上只露出眼睛和嘴的头套。 两名手下取出可以控制滑行速度的滑降器,拍在通气管道内壁上吸附住,扯出安全绳系在腰间,纵身从通气管断口跃了下去。 滑降器吸附在管道内壁上匀速下滑,那两名手下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管道深处。 接二连三的人都顺着管道下滑,有人推了下前面站着不动的人:“何三,上啊。” “你先去,我马上来。” 何三绕到后面,看着一名手下在剩下的所有管道上贴好炸弹,又转身往机房外走去。 何三跟在手下身后,看见他走向了机房大门。 “你做什么?”何三一声大喝,冲上去将那手下按在墙上,同时冰冷的枪管抵上了他的太阳穴。 “别,别,何三,础执事,础执事你看何三。”手下侧着脸大声喊叫。 何三没有松开他,只转头対础石说:“执事,我看见他偷偷摸摸过来,肯定是想开机房门……” 础石转身走来,脸上却没有半分意外的神情,何三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不确定。 “放开他。”础石淡淡地说。 “执事——” “放开他!让他开门!”础石一声大喝。 何三愣怔住,不可置信地道:“执事,如果炸掉所有通气管,再开门的话,洪水会顺着管道淹进地下安置点的。” “那又怎样?”础石那双冰冷的眼中开始闪动亢奋的光芒,“你以为我这样大费周折是为了什么?就为了那个兔崽子手里的密码盒?” 础石拍了拍何三的脸:“何三,你跟了我这么久,也进化成了哨兵,还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世界吗?安置点里只有一群微不足道的蚂蚁,白白消耗着资源。让那些蚂蚁都消失,世界只留下我们这类人不好吗?” “执事……”何三的脸色有些发白,却还是鼓足勇气道:“可是我们的任务只是拿密码盒,不是要杀光安置点的人……”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何三半张脸瞬间红肿,一缕血丝从唇角溢了出来。 “这是神谕,是赫拉斯神做出的选择,神让我们进化为高等人种,其他人也就没有再存在的理由。” 础石的声音含着阴森寒气,他腿边空地上突然浮现出一只灰狼,狰狞地龇着长牙,用同样阴森的眼睛盯着何三。 “是,我错了,请础执事责罚。”何三不敢伸手捂脸,那名手下也被吓住了,只呆呆地站在门旁。 “责罚不用了,等会儿好好表现。”础石转头往机房内走去,头也不回地命令那名手下:“你继续执行你的任务。” “是。”手下应声。 何三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痕,追在础石和阿戴的身后,跃入通气管断口。 那名留下的手下按动手里的控制器,在连声爆炸声响过后,他拉严潜水服,戴上氧气面罩,伸手打开了机房外大门。 开门的瞬间,洪水便涌了进来,飞快灌满整个机房…… 第44章 颜布布睡得不是太沉,总是会突然惊醒,伸手去摸身旁的人。半天没摸着后,迷迷瞪瞪地睁眼去看,才反应过来封琛现在还在医疗站。 他觉得口很干,慢吞吞地下床去喝水,端起饭盒才发现里面是空的。 封琛在时,两只饭盒里总会镇着凉开水,好在封琛那只饭盒里还有剩下的水,他便端起来喝了个干净。 尿床就尿床吧,反正哥哥不在,无所谓了。 颜布布重新回到床上躺下,扯过旁边的绒毯将自己裹住,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很快就是明天了,起床后就去医疗站接哥哥…… 轰! 巨大的声音炸响,颜布布陡然睁开了眼,瞌睡也飞得无影无踪。 他脑中第一反应就是又地震了,慌忙从床上翻下地,钻到了床底。 轰轰轰! 巨声连接不断,颜布布抱着头缩成一团,只觉得房屋和床也跟着在震颤。 “快停下,快停下,快停下。”那场经历的地震还历历在目,所有埋在心里的恐惧被重新勾起,他一边发抖,一边捂着耳朵闭着眼大叫。 一连又炸响七八次后,那巨声才停下,但刺耳的警铃声又跟着响起。 颜布布松开捂住耳朵的手,战战兢兢地爬出床底,伸手开了门。 门外通道上已经站了好些人,正从铁栏上探出头往下看。颜布布没有铁栏高,从缝隙里只能看到黑茫茫的半空,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却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不是地震,别慌,不是地震。” “是什么爆炸了?看下面还有火光。” “是溧石发电机房爆炸了吗?不会吧,都没有停电呢。” “那应该没什么问题,哎对了,下面成天在挖溧石矿,会不会挖到沼气之类的气体,然后爆炸了?” “嗯,你这种说法很有可能。” 尖锐警铃声并没有因为爆炸结束而消失,反而持续不断地叫嚣不停,响彻整个地下空间。那些发现不是地震已经放轻松了不少的人,神情又开始变得紧张。 “为什么警报还不解除啊?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事?” “不清楚,再等等看。” 铃声终于停下,但随即一道严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阵阵回响。 “安置点遇袭,所有人回到自己房间,在接到下一步命令之前,不准擅自出门。” 是林少将的声音。 遇袭?遇什么袭? 众人正面面相觑,从水房那边传来一道惊慌的呼喊:“不好了,空气置换器在往外喷水,不好了!” 此时,B蜂巢最底层水房,墙上的空气置换器扇叶已经被取下,随着汹涌外涌的水流,一群人从里面陆续钻了出来。 础石从背后取出一把枪,其他人也端着枪,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水房。 B蜂巢外,十几名士兵正趴在地上清理被炸毁的排水管,一人手中的对讲机不断响起。 “广场西边的排水管道被炸断,石块塌陷填埋了断口,排水系统C西部分已经瘫痪。” “C蜂巢外的排水系统也被破坏,整条管道破碎,无法修补。” “B蜂巢的空气置换器在正在往外涌水!目前可知一到十层都在出水,其他楼层还没去看,但有水流从楼上流下来。” …… 一名趴在地上的士兵刚刚起身,就看见了从水房里走出来的一行人。在看到他们手上的枪支后,立即去摸腰间的佩枪,同时又惊又怒地大喝一声:“站住!你们是谁?” 密集的枪声响起,一群士兵瞬间便全都倒了下去。 础石开完枪,从胸前密封口袋里取出一支雪茄叼上,等旁边的打手给他点火。 他身后便是蜂巢大楼,每层楼的外墙都在往下淌水,每条通道前都挂着一道水帘。 探照灯光束落在水帘上,折射出耀眼光芒,此时的蜂巢竟像是一座水晶砌成的大楼。 “封家那小子住在哪里?”他吐了口烟圈,问身旁的人。 那人穿着黑色运动服,正是开始在排水管上埋炸弹的人,一边换别人递给他的潜水服,一边回道:“这里面人太多了,我找了好多天都没找到他,昨天才打听出来,他和另一个小孩儿住在A巢C区的65层。” “走,找他去。”础石将枪往肩上一扛,大步往A巢走去,其他人赶紧跟上。 虽然林少将让人呆在房间里等候命令,但现在这种情况下,没人再听得进去,都在通道里惊慌奔走,互相打听情况。 “确定吗?每层楼的空气置换器都在往外喷水?” “别慌,地下安置点的排水系统很强大,再多的水也能排走,只要把空气置换器修好就行。” “刚刚有下面楼层的人上来,说排水系统已经被炸了。” “什么?被炸了?” 颜布布一直站在门口,似懂非懂地听着这些人的对话,直到一名中年男人突然吼道:“现在出也出不去,安置点的大门只要一打开,整个地下安置点都会被淹没。排水系统损坏,所有的空气置换器都在喷水,一共几千个空气置换器,有些还在山壁和穹顶上,想修都来不及。我刚才下去了一趟,广场上已经在开始积水,蜂巢、军部大楼还有医疗点大楼的底层,再过一阵子就要被淹了。” 中年男人话音刚落,其他人都炸开了锅,有人说要找林少将,有人开始捂着脸哭,嚷嚷着所有人都会被淹死在这儿。 理智一些的则赶紧回房,毕竟西联军还在,不会放任事情恶化到那一步,万一要离开安置点,将能带的东西都要带上。 颜布布没有全听明白,但他知道了个大概,也听清楚了其中一句。 医疗点大楼就要被淹了。 但哥哥还在里面。 扩音器突然响起:“所有人听着,立即向楼下疏散,立即向楼下疏散,等候下一步指令。” 人群顿时散开,纷纷回屋收拾东西,颜布布拔腿就往升降机跑,跑出一段后想到了什么,又赶紧回头,飞快地回了C68。 他嗖地钻到床底,一阵胶带被撕开的嗤啦声后,又从床底钻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密码盒。 他将密码盒往背带裤胸兜里塞,但却鼓鼓囊囊的,从上往下一眼就能看到,于是便取过自己的布袋,将密码盒和比努努放在一起,再斜挎在身上。 封琛的背包他也没有忘记,扯过床上的两条绒毯,连同两只饭盒都塞了进去。 颜布布出了门,看见门外已经乱成一团。通道里到处都有人在惊慌奔走,水房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水,经过通道的铁栏流向楼外。 颜布布避开那些横冲直撞的人,匆匆走向升降机。 “晶晶,晶晶。”颜布布回头,看见吴优站在远处,手里抱着大堆东西,满头是汗地对他挥着手,“晶晶,你别乱跑,跟着吴叔叔。” 颜布布也朝着他挥手:“不用了,吴叔叔,我接哥哥去。” 吴优被人流推着上不了前,也听不清颜布布在说什么,只能一边大喊,一边眼睁睁看着他往升降机走去。 颜布布走到通道尽头,几架升降机都在自下而上爬升,他心中焦急,连这几分钟也等不得,便去了旁边的安全楼梯,一层层往下走。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顺着楼梯往下走了没两层,一架升降机便停在了65层,础石一群人走了出来。 颜布布一口气往下跑了十几层,累得气喘吁吁的。他探出头往外望时,看见这层正好停了一架空的升降机,便小跑进去,按了去往底层的按键。 升降机开始下降,每经过一层楼,便会听到轰隆隆的水流声,还有乱糟糟的惊慌呼喊。 颜布布在到达三十层时,升降机停下,有几个人进来了,地下空间的扩音器里再次传出林少将的声音。 “……马上有序下楼去广场东北角,那里会打开去往地面的紧急通道,不要拥挤也不要推搡,每个人都能出去。” 升降机里的人都长长出了口气。 “我就说了,军队肯定会有办法,而且偌大的地下安置点,怎么可能没有紧急通道呢?” “是的是的,这下我就安心了。” …… 升降机一直往下,到了底层。 底层已经积起了一层洪水,当升降机停下时,水流从铁栏中涌入,一下就淹到了颜布布的膝弯。 现在这种情况,没人还有心思去管升降机里的这个小孩儿,铁栏一开,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出去,准备去广场东北方向的紧急通道。 颜布布跟在他们后面,淌着水穿过大厅,来到了蜂巢外的广场上。 整片广场也被淹了,但好在水此时并不深,一些士兵大声呼喝着跑来跑去,也有士兵将折叠压缩的气垫船气阀打开,很快水面上便浮起一艘艘气垫船。 颜布布紧了紧身上的背包,绕过那些忙乱的人,独自一个走向西北角的医疗站。 去医疗站要斜穿过整个广场,虽然这片广场还算平整,但四处会散落着一些矿石。现在到处都是水,看不清地面,颜布布几次都被石块绊倒,一头扑进水里。 “咳咳!”他狼狈地爬起身,一边呛咳,一边抹去脸上的水,继续往医疗站方向走。 地下空间的扩音器里始终传来声音,但现在并不是林少将在说话,而是换成了另外的人。 “……A巢C区65层的人注意,那层有一小波持枪暴徒,所有人回到房间不要出来,军队马上赶去。A巢C区65层的人注意,那层有一小波持枪暴徒,所有人回到房间不要出来,军队马上赶去……” 颜布布并没注意他在说什么,一心只担心着医疗站里的封琛。但A巢C区65层几个字,还是进入了他的耳朵里。 A巢C区65层,不就是他住的那一层吗? 颜布布往后望了眼,但实在是辨不清自己住的那层在哪儿,只是隐约听到了很高的楼上,似乎有枪声传下来。 他现在对那上面发生的事不感兴趣,又转回头,朝着医疗站的方向前进。 水面不断提升,刚才他出升降机时,水只淹到他的膝弯,现在才穿过小半个广场,就淹到他大腿了。颜布布丝毫不敢停留,加大步伐往前走,带动得腿边的水流哗哗作响。 好在他在溧石矿场里拣了一段时间的溧石,对广场比较熟悉,就算看不清路面,也能循着记忆找到最平整的路线,很快就穿越过大半个广场。 距离医疗站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楚看到那里的情景。只见大门口站着好些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正将排着队的病人送上气垫船。 颜布布想到封琛也许就在那些病人里,顿时精神一震,大步大步地在水里跨着步。 走到医疗站前方几十米远时,洪水已经淹到了他胸口,脚步在水中不好着力,迈出去的每一步都飘飘浮浮,随时可能一头栽下去。 他不得不更加小心,才能稳住身形。 “我是比努努……有一点胖嘟嘟……比努努……” 四周全是水,颜布布心里慌张,便小声唱着歌给自己壮胆,唱了两句后又改成絮絮念叨:“这边的脚是什么?是左脚吗?不对,是右脚,到底哪边才是右呢?就当是右脚吧……小心点哦,慢慢伸出去,踩稳了没有?哈,踩稳了……” 当颜布布这样走到医疗站院门前时,洪水已经淹到了下巴,他不得不仰着头,才能让嘴露在水面上,同时得扶着旁边的围墙,才能使自己不飘起来。 还是一名正将病人送上气垫船的护士发现了他,指着他惊叫道:“啊!看那边,水上飘了一个头!” 颜布布听到动静,俯低下巴往这边望,护士又是一声惊叫:“活的,那是活的!” “是一个小孩。” 一名医生跳下了水,大步向颜布布走来,将他一把拎出水面,提到了医疗站台阶上的大厅门口。 水线已经淹过台阶,漫进了大厅,那人将颜布布放下后,问道:“小孩儿,你怎么会在这儿?一个人多危险啊,你家长呢?” 颜布布全身浸湿,还背了个背包,无论如何不像是从医疗站里出去的,只有可能是从广场对面的蜂巢过来的。 “我来找我哥哥。”颜布布浑身湿透,不可控制地发着抖。 “你哥哥?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他叫秦深。” 现在整个医疗站乱成一锅粥。有些病人拄着拐杖,扶着墙壁从楼上下来,有些互相搀着慢慢走。而那些躺在病床上动弹不了的,只能靠医生护士推到大厅,偌大的大厅和走廊停了几十架病床,到处都塞得满满的。 电梯还在往下运送躺着病人的病床,但外面已经没有停放的空地方。 有架病床就只能留在电梯里,当楼上有人按电梯后,不时便会上上下下,关门开门。 医生从来没听过秦深这个名字,只当是这里的病人,不远处有人在喊他,于是匆匆丢了句:“你就在这儿等着,见到你哥哥后就一起走。”说完便转身跑开了。 颜布布在那些空隙里钻来钻去,将所有病床上的人都看过一遍,没有见着封琛,便站在楼梯旁,眼睛盯着从楼上下来的人。 “快点快点,水涨得很快,还有这么多人没有撤离,快点。” 大厅里的水越涨越高,病床腿都淹了一半,有些状况还算不错的病人,也在帮忙将病床上的人抬上气垫船。 所有人都在奔忙,在焦灼地高声叫喊,颜布布不愿意再等下去了,干脆上了楼梯。 二楼通道人来人往,病人们自己举着输液瓶往楼下走,颜布布和他们逆向而行,每路过一间病房,都探头往里张望。 现在也没人管他,他将整个二层找了遍,没有发现封琛,又上了三楼。 第45章 A巢C区65层,础石正面色阴沉地大步走向安全楼梯,一众手下躲在铁柜做成的掩体后和士兵交火,枪声响个不停。 “撤了,下楼。”手下对着士兵方向扔出个炸弹,全都闪身进了安全楼梯。 “真是倒霉,不是说地下安置点没有其他出去的路,可以将里面的人都淹死吗?结果还有紧急通道,以前都没听说过。而且封家那小子也没找着,反倒还折损了几个兄弟。”一名手下边走边小声嘟囔。 他声音虽然小,前方的础石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盯着他。手下顿时噤声,吓得不敢吱声。 础石用手指了指蜂巢楼外,说:“他们都在那里。” 隔着从楼上倾泄而下的一层水幕,可以看到远处一块山壁半腰灯光大亮,还有些攒动的人群。 “他们把紧急通道建在高处的,你们知道尽头是通向哪儿吗?”础石问。 众手下齐齐摇头。 “通往海云塔。”础石给出了答案,接着又问:“知道这条通道有多长吗?” 海云塔离安置点并不远,也就隔着两条长街,不到一里的距离,于是手下试探地问:“一里长?” “不对。”础石竖起机械臂,五根金属手指分开,“是五里。” 啪一声脆响,有子弹从头上射下,击中楼梯旁边的扶手,西联军士兵已经冲进安全楼梯追了下来,众人于是又匆匆往下走。 洪水还在往里灌,整个地下要塞一团乱,士兵们忙着引导疏散人群,并没有多少人手和他们对抗,所以他们一直都不慌不忙。 身后的枪声响个不停,在下到五十层时,础石打了个手势,让其他人继续下行,而他自己则和阿戴藏在了墙壁后。 等那队士兵追下来时,他身旁凭空浮现出了那只狼,犹如一团影子般闪了出去。 冲在最前方的士兵突然发出声惨叫,脖子上平白多出一个血洞,接着便倒在了地上。其他士兵还来不及反应,随着一阵密集的枪声,跟着也倒了下去。 础石清理掉追兵,直接翻过楼梯扶栏落到下一层,追上了那群手下,那只狼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 一众人继续往下,础石也继续开始的话题:“溧石矿并不坚硬,但溧石矿脉都会被一层坚硬的黑钢石带包围。东西联军为了持续不断的电力供应,便将地下安置点建立在溧石矿脉上。电力确实是有了保障,可这紧急通道便不好打通了,于是他们修建了一条回旋形的紧急通道,绕过那层黑钢石到达海云塔,总长度也就达到了五里。” 础石说完这一通,所有手下都似懂非懂地频频点头,础石又问:“那你们知道我现在说这些的原因吗?” 手下们又面面相觑。 “长达五里的通道,当他们所有人都进去后,地下安置点已经被淹没。如果通道门一直关不上,让安置点的洪水灌进去,你们觉得会怎么样?” “通道门关不上,让洪水灌进去?” 础石眼睛泛红,鼻翼翕张,脸上又露出那种亢奋的神情,“洪水淹没进通道,那些人都在水里体会溺死的过程,痛苦地挣扎死去……而我们穿着潜水服,平安回到地面。” 础石手下都是群亡命徒,可见到他这幅疯狂模样,依旧有些畏惧地躲开视线。 一名手下小心地问:“可是础执事,我们这次来地下城的目的是为了拿到密码盒。封家那小子都还没找到,我们的密码盒怎么办?” 楼梯间时明时暗的灯光落在础石脸上,让他看上去格外阴沉:“既然有了紧急通道,那小子现在不管在哪儿,终究也会去那里。只要在洪水淹没通道前找到他,拿到密码盒就行。将所有人淹死和拿到密码盒完成任务,这两者并不冲突。” “是。” “现在我们分头混到人群里,等进了通道后再行事。” “是。” 话音刚落,楼道门被推开,冲进来一群想从安全楼梯下去的人。在看见础石这群人手里的枪后,他们先是一怔,接着就尖叫着转身跑,但枪声随之响起,所有人全都中枪倒下。 础石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冷声命令:“我们和他们换外套,头套让他们戴上,枪也在这里丢几把。” 医疗站大楼一共只有六层,颜布布将每一层的房间都找光了,也没有找到封琛,便又从顶层再次找下去。 下到一层时,他看到大厅里的水更高了,已经淹到那些病床的床沿。但那些床上的病人还剩了些没有抬走,只能眼巴巴地仰头看着门口,等着快点轮到自己。 颜布布小心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洪水淹到了胸前。他不知道封琛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医疗站,便只能茫然地站在楼梯旁。 叮咚! 旁边的电梯门开了,颜布布听到里面有人喊:“啊……啊……谁来把我推出去,推出去……” 颜布布伸出头,看见电梯里只有那架一直停在里面的病床,便慢慢蹚着水过去,问道:“是你在喊吗?是你想出来吗?” 病床上的人颤巍巍伸出手:“帮忙……把我推……推出去,我上上下下……好多次了。” 电梯门口被一架空床挡得严严实实,没有地方腾出空,颜布布看见对面的房间开着门,便将那架床推到屋里,腾出一块空地后,再将电梯里那架床往外拖。 病床很沉重,在电梯门不时的关门开门中,颜布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病床拖出一小半。 还要继续往外拖时,病人虚弱地阻止道:“行了,就在这儿……医生就能看到……你快上船去……” 颜布布松开手,喘着气道:“我不上船,我还要找我哥哥。” 病人侧头看着他:“你哥哥……谁?” “你认识我哥哥吗?他叫秦深。”颜布布语气急切:“他今天白天发烧,就被带到这儿来看病。刚才我把楼里都找遍了也没见到他,叔叔你知道他去了哪儿吗?” “发烧?”病人神情迟疑起来,“我刚才听到医生在说……军队不让带走发烧的人……怕在紧急通道里出事……变异。” 颜布布连忙摇头:“我哥哥不会出事,林少将说他一两天就会好,还给我保证了的。这已经过去一天了,我可以去接他了。” “林少将说的啊……”病人听他这样说,便伸手指向左边:“发烧的人……都在那一栋楼……你去那儿找……” “谢谢叔叔。” 病人看着颜布布蹚着齐腰深的水往左走,又问道:“……那等会怎么出来啊……” 颜布布没有回头,语气却分外坚定:“我哥哥会骑鱼,他能带我走的。” 病人:“……” 左边是条长阳台,尽头处便是楼梯,颜布布顺着楼梯往上爬,到了二层。 这边虽然和医疗大厅是一栋楼,却是分开的独立区域,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泥墙。 厚墙左右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医疗大厅喧嚣吵闹,这边却安静无声,走廊灯光昏暗,如同一座寂静的坟墓。 阳台左侧是整排病房,颜布布将这层走了一遍,发现那些房间都是空的,里面没有住着人。 他周身滴着水,鞋子发出吱嘎吱嘎的水声,又到了第三层。这排依然是整层空房间,里面的病床只剩铁架,连床单都没有,显然都没有住过人。 当颜布布去往四层时,却发现楼梯口有道铁门,封死了上行的去路。他伸手推门,门扇锁得紧紧的,趴在门缝处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哥哥,哥哥。”颜布布对着铁门里大喊,声音在死寂的楼层里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抓着铁门使劲摇晃,铁门发出咣咣重响,却依旧紧闭。 这扇铁门应该就是这段时间做的,风格很粗糙,和这栋结实规整的大楼格格不入。 门扇就是一整块生锈的暗黑色铁板,和墙壁相连的部分有明显的电焊痕迹,就连门锁都是最古旧的那种铁锁,门闩一头在门上,一头伸进了墙壁里。 颜布布推搡了一会儿铁门,又趴在阳台上往外看,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人帮忙。但这里什么人也没有,只看见一片微微晃荡的洪水,折射出楼上映下去的光。 洪水已经差不多淹没底层,水线正朝着二楼爬升。 颜布布心急如焚,对着那铁门踢打推搡,嘴里高喊着哥哥,喊着喊着便绝望地哭了起来。 “哎!谁在那里哭?那小孩,小孩。”楼外突然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还有手电筒光对着上面摇晃。 颜布布立即停下推搡铁门,哭声戛然而止,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阳台外。 接着便冲了过去,踮起脚尖趴在阳台上喊:“求求你开下门,开下门,开下门。” 他的眼睛被手电筒光刺得眯起,模糊地看着一个人站在一艘气垫船上,便迭声对着他不停高喊:“求求你开下门……” “来,你赶紧从阳台翻出来,我接住你,时间紧急,我还要去接其他人。”站在船上的人说。 颜布布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是我哥哥还在楼上,我要去接他,这里有铁门挡住了,我上不去。” 那人说:“楼上可不能去,那里是发烧病人,还有变异者,我们都不允许上去的,你快下来——” “我哥哥可以的,林少将说他一两天就会好,他和其他发烧的人不一样,他不会变成咬人的怪物,他不会!”颜布布打断他的话,两只脚焦急地在地上轮流踏步。 “林少将说的?”那人问。 “对,今天已经过了一天了。” 那人将手电筒移开了些,颜布布看清了他的脸,认出他是洪水淹过安置点时,在大门口见过的一名士兵。 颜布布犹如看见了救星:“叔叔,你认识我的对不对?你看看我,认出我了吗?我就是不准你们关门的那个人呀,就是又哭又闹又打人的那个人呀。我哥哥你也认识的,他骑着鱼回来的呀。” 那士兵沉默了半瞬,说道:“我只有楼道铁门的钥匙,现在还要赶着去其他地方救人,我把钥匙丢给你,你自己去。” 他只是一名负责来接病人的士兵,从来没上过这栋楼,不知道那上面究竟是什么情况。这串铁门钥匙也是他想来巡逻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遗下的病人,才从医生那里拿来的。 现在他还有其他任务,还有很多的人被洪水围困着,便只能将钥匙丢给颜布布,让他自己去。 颜布布听到他有钥匙,已经喜出望外,忙不迭点头:“好好好,谢谢。” 水已经淹到快二楼,士兵站在气垫船上,离三楼也很近。他将钥匙丢给颜布布后,又从船上拿起两件救生衣扔进阳台里。 “安置点里可没有鱼给你哥哥骑,你俩出来以后就穿这个吧。”说完便对着不停呼叫的对讲机道:“我刚检查完医疗站,现在马上过来……是,收到,我立即去救他们。” 士兵划着气垫船离开,颜布布赶紧捡起地上的两件救生衣抱在怀里,拿着钥匙去开铁门。 他踮起脚开了锁,推开铁门上了四楼。 四楼和楼下其他病房一样,不同的是阳台右侧不再是敞着的,而是装上了铁栏。房间墙壁上没有窗户,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大门是结实的金属门,只有上方留着一个方形小洞。 颜布布走到第一间房门口,踮起脚尖也够不着那个小洞,左右看了看,看见旁边有张椅子,便放下救生衣,拖过椅子爬了上去。 从那个方形小窗口,只能看见对面靠墙放着的一张病床,此时那床上没有人,被褥床单也乱糟糟地掉在床边地上。 “哥哥,哥哥。”颜布布朝着窗口里面喊。 房间内静悄悄的,颜布布又喊了两声哥哥,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他将脸紧贴在小窗口上,转动眼珠想看到更多地方,然后下一秒钟,视野一暗,有什么东西挡在了小窗口对面。 那是一双人类的眼睛,却又完全不似人类,整个眼球呈现出黑色,眼周一圈的皮肤惨白,却又爬着蛛网似的青紫色细小血管。 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颜布布,冰冷中不带任何情绪,也看不出任何生机。颜布布那瞬间大脑一片空白,魂魄似乎都飞出了体外,也就呆呆地和他对视着。 直到几秒后,他的神智才归位,大脑重新开始运转,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叫后,扑通一声摔到了地上。 砰!砰!砰! 金属房门发出被撞击的重响,颜布布爬起身后就往楼梯下冲,脚步声一阵忙乱地响起。 然而冲到拐角处,在看到三楼那扇打开的铁门后,他脑中顿时清醒,又喘着粗气慢慢停了下来。 哥哥……哥哥还在这儿……现在不能走……不能走。 颜布布抹了把眼睛:“我才不会怕的,我一点都不会怕。我有比努努,我还会大师父教的魔法。我是来接哥哥的,我不能走……” 他将挎包里的比努努取出来抱在怀里,深深吸了两口气,又转身颤巍巍地走向四楼。 吱嘎,吱嘎,他的鞋子发出被踩出水的气泡声,在此刻分外的刺耳。 他心脏还没从刚才的惊骇中恢复,依旧剧烈跳动着,太阳穴被血液冲击得一股股胀痛。而第一间房内的人也在持续撞击大门,机械而有节奏,一下又一下,力度大得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好在那金属门无比坚固,被这样撞击着也纹丝不动,颜布布再次深吸了口气,壮起胆子,紧贴着阳台边快步走了过去。 “不要出来啊,你是疯叔叔疯阿姨,还是疯爷爷疯奶奶,不要出来啊……你乖一点,好不好?” 颜布布身体僵硬,头也不敢抬地走到第二间房时,发现椅子还倒在第一间房门口,只得硬着头皮又回去拖。 屋内的人撞得更加剧烈,颜布布就算知道这门撞不开,也吓得脸色发白,双脚发软,椅子都差点拖不动。 将椅子摆在第二间房门口,颜布布克制住巨大的恐惧感,鼓足勇气爬上去,战战兢兢地从小窗口往里望。 他呼吸急促,双手用力得差点把比努努的耳朵揪掉,好在这次没有遭遇刚才的惊吓,直接就看到房间里有个人,直直地站在左边墙壁旁。 那人一看就不是很正常,整个人差点贴在墙上,而且也不是封琛。颜布布没有发出半分声音,飞快地下了椅子,再抱起椅子走向第三间房。 又要面对那个小窗口,颜布布心里非常恐惧。 他将椅子放好后,有些踟蹰地站在一旁,又踮起脚尖从阳台往下望。 只见水面离他更近了,原本还在一楼二楼的交界处,现在已经淹没整个二层,快要到达三层。 颜布布不敢再拖延,甚至都不给自己做好思想准备的机会,直接就爬上了椅子,抬头望向小窗口。 这间房的陈设和其他房间明显不同,不光有病床,还有床头柜,床边也摆放着一个输液架,袋子里还有未滴尽的药水。 颜布布看向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在辨清那张熟悉的俊美侧脸时,那瞬间胸腔都快被满满的欣喜撑得爆裂。 所有的绝望和焦灼,在看见封琛的刹那都烟消云散,眼眶一热,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 “哥哥!”他扯着嗓子朝小窗口里大喊一声,用力得额头侧都鼓起了青筋,接着便一边大哭一边迭声喊:“哥哥!我来接你了,哥哥!你醒醒!我来接你了啊!” 第46章 颜布布高分贝的哭喊在整层楼回荡,哪怕是聋子都要被吵醒。但房间里的封琛依旧躺着一动不动,倒是其他房间突然传出动静,好几间房门都被撞得发出砰砰的巨响。 颜布布跳下椅子去拉门,但这门比楼道口的铁门更加坚固,还是密码锁。他手指乱按了一阵,密码锁不断报错,于是又爬上椅子,在其他房间如雷般的撞门声里,凑到小窗口大喊。 “哥哥,你醒醒啊——” 砰砰砰! “哥哥,你快醒醒啊,哇呜呜……” 砰砰砰! 颜布布去到阳台旁看了眼,见洪水上涨的速度加快,这一会儿已经淹到了四楼阳台旁,离漫过阳台不到一尺距离。 他去搬椅子砸门,这椅子重量却不轻,费劲全力才能举起来。 “呀!” 砰一声响,椅腿和金属门相撞。椅子掉落在地上,门扇却纹丝不动。 “呀!” 砰! 门扇还是没有反应。 。 封琛一直在那片雪原里,闭着眼静坐在大茧旁。天上的雪纷纷扬扬,在快要落到他和大茧上时,又轻飘飘地拐了方向。 他身旁的茧壳上光华流动,世界异常安静,只有雪花坠地的簌簌声响。可就在这时,隐约有声音强行穿入这个世界,钻进封琛耳里,将他飘渺虚无的思绪拽了出去。 “哥哥……呜呜呜……哥哥……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我的魔力怎么没有了,门你为什么不开呀……我的魔力怎么没有了……” 颜布布一边砸一边放声嚎哭,他能听到身后的洪水已经漫过阳台,正发出哗哗声响,也能看见自己脚边的地面被水流覆盖,逐渐淹没鞋面。 “……颜布布……” 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顿时停下动作和声音,却依旧保持着大张嘴的表情,怔怔地盯着眼前的门。 “颜布布……” 熟悉的声音犹如天籁一般,从房间内传入颜布布耳里。他浑身一震,立即高声回应:“我在!哥哥,我在!” 其他房间的“人”还在撞击着房门,颜布布将椅子放好,站上去,泪眼朦胧地透过小窗口往里看。 封琛已经站起身,正扶着墙往门口走,嘴唇张合,在朝他说什么。 “哥哥,哇哇……”心酸、委屈、狂喜,各种情绪涌上心头,颜布布放声大哭,“你醒了,你快起来,外面涨大水……哇哇……我来接你,我们走,哇哇……” “……”封琛继续在说,颜布布没有听清。 “哥哥,你在说什么啊……哇哇……你快出来啊……” 在黑狮即将成长突破的时候强行脱离,封琛的脑袋昏涨难受,像是有把小锤子在里面敲,视野里都是重影。他忍住不适,简短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颜布布这次听清了,立即收声闭上了嘴。 “2,4,5,3,5。”封琛念出几个数字,轻微地抬了下手,“门锁密码。” 颜布布低头去看门上的密码锁,封琛又问:“你……认识数字吧?” “我认识的。”颜布布吸了下鼻子,“我都会算十以内的加减法了。” 封琛抬起右手,有些艰难地对他竖起了拇指:“厉害。” “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三加三等于六,四加四等于八。”颜布布开始背诵。 封琛只得再次对他竖了下拇指。 颜布布找到密码锁,嘴里念着开始听到的那几个数字,手指一下下重重按上对应的数字键。 最后一个数字按完,咔嚓一声,门开了,通道里尺余深的水流涌向屋内,颜布布踩着的椅子被带翻,他也噗通摔进了水里。 “啊……咳咳咳!” 封琛扶着墙走到门口,将正在呛咳的颜布布从水里拎起来站好,目光扫向外面,看见茫茫一片洪水时,心里大为惊骇。 他听到颜布布在说涨水了,以为只是某个地方渗漏下地面上的洪水,可没想到会是眼前这种境况。他知道地下安置点的排水系统做得很好,现在却被淹成这样,很明显排水系统已经失去了作用。 现在他来不及去想更多,看见两件救生衣正在通道里漂浮,连忙捡起来,命令颜布布:“快,把背包取下来,穿上这个。” 帮颜布布穿好救生衣后,封琛自己也穿上,将两人的系带都系紧。 洪水迅速上涨,已经淹到了颜布布的腰,颜布布被上浮的水流带得脚下发飘,有些站不稳,伸手扯住了封琛的胳膊。 “小心。”封琛背上背包,叮嘱了一声。 “没事,刚才水淹到我胸口,不对,淹到我脖子下面,我也慢慢走过来了。”颜布布有些自豪地在胸膛上比了个位置。 封琛看着他手比划的位置,脸色微变,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因为阳台上有铁栏,没法翻出去,封琛将颜布布拎在水面上,慢慢往楼梯处走。 “密码盒带上了吗?” 颜布布拍拍自己的布袋:“就装在里面的。” 封琛虽然只轻轻嗯了声,却用拎住他后衣领的那只手,戳了戳他的脖子。颜布布知道这是一种褒奖的动作,心里有些暗暗开心。 封琛在水里走得很慢,颜布布有些担心地问:“哥哥,你还在生病吗?” 封琛摇了摇头:“没事,没有发烧了,只是一直在昏睡。” 强行脱离的头晕目眩减轻了些,只是还有些闷涨,基本没有什么大碍。 而且他感受了下,发现自己已经和黑狮建立起了某种精神联系,只需要稍稍凝神,便能察觉黑狮目前的状态。 它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依旧在做最后的突破,即将可以用完全形态出现。 封琛和颜布布经过其他房间门口时,里面的“人”听到动静,更加凶猛地撞击大门,发出野兽一般的嚎叫。 有封琛在身旁,颜布布胆子也就大了起来,在某个窗口后的“人”对着他嚎叫时,也大声嚎了回去。 “嗷!”他皱起鼻子凶狠地叫了声,还威胁性地挥了挥拳头。 封琛也转头看过去,瞬即又调开视线。 这些“人”已经不能算作人,甚至连野兽都算不上,想来西联军撤离时故意将他们留下的。而自己虽然并不是变异者,但因为发烧被隔离观察,便成了被遗忘的那一个。 其实更大的可能,是医生护士撤离时担心他会变异,干脆也就将他故意“遗忘”。 幸好某个爱自言自语的护士,在按密码锁时总会念出数字,被昏昏沉沉的他记住了。 也幸好颜布布赶来了,不然他也没法够着门外的密码锁。 颜布布正朝小窗口的人对吼,察觉到封琛在看他,便条件反射地承认错误:“我不和他吼了,我好好走路。” 封琛却说:“没事,他出不来。” 到了楼梯处,洪水已经将整个楼梯间淹没,只有从水里才能出去。两人都穿了救生衣,没法潜水,封琛便腾出只手,将自己和颜布布的救生衣都脱掉,从阳台铁栏缝隙里塞了出去。 颜布布不明白封琛这样做的用意,但他全心信任封琛,也不问,只乖乖地由他将刚穿上的救生衣又从身上剥掉。 封琛看着颜布布,问:“我们等下要从水里钻过去,你会闭气吗?” “闭气啊,我会。”颜布布说完便鼓起了腮帮,像只金鱼般看着封琛。 “不是这样,闭气的意思就是不能呼吸。”封琛和颜布布对视两秒后,“算了。” 颜布布刚想问怎么算了,就被封琛一只手搂在胸前,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口鼻,掩得严严实实。 “不要挣扎,再难受也不要挣扎。”封琛叮嘱了一句,往楼梯下走了两步,带着他沉入水中。 颜布布全身没入水中的瞬间,身体一僵,但也没有挣扎,由着封琛捂住他口鼻在水里潜行,绕过楼梯拐角处,穿过那道铁门,从三楼阳台游了出去。 冒出水面后,封琛立即松手:“呼吸。” 颜布布大喘着气,脸上却不显丝毫畏惧,隐隐还有着几分兴奋。 “这是我,我第一次在水里,哈……哈……可以再来一次。” 封琛没有理他,在水面上张望寻找。找着那两件飘在水面的救生衣后,腾出手给颜布布穿上一件,自己穿上了另外一件。 广场已经是一片滔滔洪水,远处的蜂巢大楼灯火明亮,活似挂着一帘巨大的瀑布。 瀑布背后的通道空空荡荡,没有了纷乱奔跑的人影,而蜂巢大楼外的一艘中型气垫船上只坐着十来个人,正在掉头离开,显然所有人都已经撤离,只剩下这么些人。 封琛顺着船头方向看向广场左边,看到那半山壁上灯光大亮,竟然出现了一个隧洞。 不用想,他也知道那是地下安置点的紧急通道。想必以前在洞口做了遮饰,和黑沉沉的山壁融为一色,竟从来没被人发现过。 一排铁梯从洞口垂落在水面上,有人正顺着铁梯往上爬。几十艘空空的中型气垫船就停在洞下方,十几名士兵站在洞口,看着那艘从蜂巢方向驶来的气垫船。 他们应该是在等那艘船上的最后一批人,然后关闭洞门。 封琛意识到这一点,立即托着颜布布往左边游去。 广场宽广,洪水浩瀚,很难有人会发现他俩,所以必须赶在那艘气垫船上的人进入洞口前到达那里。 封琛目测这三个地点之间的距离,一颗心直往下沉。 从医疗点到紧急通道的距离,是蜂巢到那儿的两倍多。何况从蜂巢出发的是船,而他这里却是游泳,且还带着颜布布,不光是两人重量,还只能用一只手划水。 颜布布并不清楚这些,但他见封琛突然开始奋力划水,便也一下下蹬腿,配合着封琛前进。 封琛一直盯着那条船,突然喊了声:“颜布布,爬到我背上去。” 颜布布一怔,却也立即应道:“好。” 待颜布布爬到背上趴好,封琛便解放了双手,展臂往前迅速游去,如同一条破浪向前的游鱼。 颜布布也没闲着,虽然他两条腿不能再蹬水,但两只手空出来了,便伸到封琛身体两侧的水里,像只小狗一样地刨着。 不过隔了个背包,他手臂不够长,刨得不是很方便,于是捞了水面上飘着的两块小塑料板。 这下长度够了,他刨得也更加卖力,溅起的水花好几次都差点糊了封琛眼睛。 封琛已经用上了全力,可到底也比不上气垫船的速度,眼睁睁看着那艘船驶到了紧急通道的洞口下方。船上的人也都站起身,在士兵们的帮助下,顺着铁梯往上爬。 而他们两人离那洞口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现在是你发挥特长的时候了。”封琛边游边气喘吁吁地说。 颜布布停下动作:“啊?” “对着那边的洞口喊。” 颜布布问:“喊什么?” “随便你喊什么,用尽全力喊,让那些人能听到你的声音。” 蜂巢方向水声隆隆,如雷鸣般回响在整个地下空间,要让半山壁上的人听到声音,难度有些大。 但颜布布从来不会拒绝封琛的吩咐,清了清嗓子后,开始大喊:“啊啊啊啊啊,叔叔看看我,我是颜——我是樊仁晶啊,啊啊啊啊啊啊。” 颜布布扯着嗓门叫喊,将这句翻来覆去地喊了几遍后,又开始背加法口诀。 “二加二等于四啊——,三加三等于六啊——,四加四等于八啊——”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水声轰响里,封琛见气垫船上的最后一人也爬上了铁梯,一边奋力往前游,一边吼道:“不够,你平常哭起来声音怎么就能那么洪亮?” 颜布布:“那,那要我哭吗?可是现在我好像有些哭不出来。” “干嚎,就干嚎。” “嘤嘤……” “你就想,想我抢走了你的比努努。” “可是,可是你不用抢啊,你想要我就给你,嘤嘤……” 封琛喘了口气:“那个胖子,他抢走了你的比努努,还狠狠踩碎,再没办法修补那种碎法,脑袋手脚都断了。” 静默几秒后,一道情绪充沛,极具穿透力的震声嚎哭响起。因为距离太近,封琛那瞬间耳膜都在震颤,脑袋嗡嗡响。 他丝毫不敢懈力地继续往洞口游,也在颜布布的干嚎声中,开始用意念召唤黑狮,看能不能将它唤出来。 虽然现在它正处在突破的紧要关头,但度过眼下困境才是最重要的,大不了延长成长时间,再养上几个月。 但黑狮对他的召唤毫无反应,迟迟没有出现。 紧急通道大门口还站着二十多名士兵,两名士兵刚将铁梯上的最后一个人拖上来,林少将就从通道里面大步流星走了出来。 “怎么样?所有人都撤光了吗?”他问道。 士兵回道:“各个分区的负责人带着人手,把每一层的每间房都查过,没有再剩下人。医疗站的站长刚才汇报情况,说医疗站除了那些关在四楼的变异者,其他医生护士包括病患,也都全部撤了。” 林少将微微点了下头,说:“你们都走吧,我来关门。” “是。”士兵们虽然不明白林少将为什么要自己留下来关门,却也不敢询问,转身向着通道里面小跑去。 林少将站在通道门口,注视着远方被水帘遮挡的蜂巢,脸上的严厉之色尽褪,只剩下从不显露在人前的怅惘。 那只兀鹫静悄悄地出现,就站在他肩头上,一并注视着远方。 “林奋,你已经尽力了,这不能怪你。”身后响起一道清朗的成熟男声,一只修长的手搭上了林少将肩头。 林奋依旧看着蜂巢,却抬手握住了搭在肩上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 “我没事。”他声音略微有些暗哑。 身后的人走前来,和他并肩站着眺望远方,眉眼清俊柔和,正是于上校。 站在林奋肩上的那只兀鹫,突然将头凑过去,在于上校脸上蹭了下,尽显亲昵之态。于上校伸出手指点了点它的脑袋,它就用弯曲的坚硬尖喙回啄,但力道却放得很轻,像是怕啄伤了他似的。 下一刻,于上校身旁的空地上就出现了一只白鹤,修长的脖颈,头顶一抹艳红。 兀鹫在看见白鹤时,那双平常总是锋利冷锐的眼也变得温柔,恰似现在林奋侧头看着于上校的目光。 它轻轻展翅落在白鹤身旁,两只大鸟便交颈相缠,亲昵无间。 “等洪水消退以后,把排水系统修复了就没事了,到时候又可以回到蜂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于上校轻声道。 林奋却摇了摇头:“有人存心想摧毁安置点,他们里应外合,一面炸掉了我们的排水系统,一面破坏了空气置换器的地面机房,引入洪水,以后想回来基本是不可能的事了。” “知道是谁吗?” “安伮加的人,刚才他们和我们的士兵激战,后来被全部击杀,在三十四层的楼梯间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于上校咬着牙:“一群丧心病狂的疯子。” 林奋神情却带着几分深思:“那群人应该是础石派来的。其实我有些想不明白,础石虽然是个疯子,但以前制造的几起宗教屠杀,背后总有些其他原因。这次煞费苦心搞这么一通,就是单纯想摧毁安置点,将这里的人弄死吗?” “那……” “算了,现在不用管其他。”林奋咬咬牙,目光森冷:“以后总可以找他算账。走吧,我来关大门。” 于上校没有再说什么,看着他走向一旁,在墙上的机箱触碰屏上输入密码,机箱门弹开,露出了里面的关门按键。 林奋抬手,手指就要碰上关门键时,于上校突然出声:“等等。” 林奋动作一顿,转头问道:“怎么了?” 于上校道:“我好像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 两人侧耳细听,听见隆隆水声中,夹杂着一道小孩的哭叫声,隐隐约约却不容忽略。 “哇……二加二等于四啊……呜呜哇……我的比努努啊……” 第47章 林奋和于上校循着声音看去,看见了水面上的两个橘红色小点。 “呜呜哇……我的比努努啊……” 于上校神情微动:“是秦深和那个小卷毛。” “秦深?”林奋脸色沉了下来,“不是给医疗站说过好好看着他点吗?为什么撤退这种大事都没有带上他?” 于上校也皱起了眉头:“我是A级向导,之前涨洪水时,看见他是被量子兽送回来的,也能感知到他的精神力在剧烈波动,这是正在进化的征兆,而不是要变成丧尸。应该是医疗站不能确定他会不会变异成功,以防万一,所以干脆就没将人带上。” 林奋走向铁梯:“秦深正在进化,不管是哨兵还是向导,対我们军队来说都极其珍贵,绝対不能让他出事,那将是我们巨大的损失。于苑你在这里看着,我去接他们。” 于苑立即拦住他:“你要留下指挥,我去接,这里不太远——” 他的话突然顿住,脸上显出惊疑不定的神情。 林奋:“怎么了?” 于苑慢慢看向他:“刚才那瞬间,我感觉到通道深处有哨兵正在使用精神力,至少是B级以上的哨兵。” “B级哨兵?整个军队只有我是A级哨兵,其他三十多名哨兵都是C级和D级。而安置点进入变异期的那五百多民众,没有一个人能进化成哨兵或是向导。除了痊愈成普通人的,其余的都成了丧尸。” 于苑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啊,但我刚才的确是感知到了B级以上哨兵的精神力。”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 于苑是向导,対于哨兵的精神力波动很敏锐,林奋相信他的判断,大步往通道里面走去。 安全通道犹如一条火车隧洞,虽然每隔几十米便有一盏应急灯,但光线却依旧不怎么明亮。从蜂巢撤出来的人走在洞里,像条前后都看不到尽头的长龙。 没有谁有心情说话,每个人都神情惶惶,只偶尔响起一声咳嗽,或是一阵孩子吵闹。 一名头戴鸭舌帽的高大男人正行走在人群之中。他穿着一件不是太合身的运动服,双手抄在裤兜里,隐隐可见右边裤兜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竟然是某种金属。 和他并肩的是名用头巾缠绕住大半张脸的女人,微垂着头,连眼睛都被挡得看不见。 “就算被人发现了,只需要一把小刀就能解决的事,你还动用精神力去杀人。明知道林奋和于苑都在这儿,于苑还是A级向导,你只要动用精神力他就能感觉到,可你竟然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鸭舌帽男人声音低哑,却带着森寒怒气,赫然是乔装改扮混在人群里的础石。 “対不起,执事,我忘记于苑也在这里,犯下了大错,还请执事责罚。”阿戴垂着脸低声认错。 “你应该已经惊动林奋了,现在先赶紧把封家那小子找到,拿到密码盒,其他事等到以后再说。” “是。” 话音刚落,前方就有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一小群人正逆着人流往这边跑来。 跑在最前方的人停在础石身旁,气喘吁吁地压低声音:“执事,我们从头找到了尾,也没有找到那小子。” “确定吗?”础石顿住了脚步。 “确定。”手下肯定地点头,“蝎子和阿伟他们跟着第一批人进了通道,从头往回找,又在中间遇到了我们。这一路上就没看到那两个崽子,他们根本就没有进来。” 础石喃喃着:“竟然没有进来……” 前方又回头了几个手下,汇报结果和其他人一样,都没有找着人。通道里人流熙攘,只有他们这一群站在原地不动,但现在也没谁还有心思关注这群奇怪的人,目光瞥到他们身上,又漠然地移开。 “执事,现在怎么办?那两个崽子会不会已经死了?” “不会,水是慢慢涨上来的,也没有船翻,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死,应该是落在后面还没有进来。”础石低低咒骂了一声,“刚才趁着人乱,我已经在那大门上动了手脚,等着拿到密码盒,大水冲进来时我们就走。可这水快要涨上来了,那两个该死的崽子还没找到,密码盒都没拿到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础石视线从这群手下脸上划过,恨恨地说:“还能怎么办?走吧,回头去门口等。” 一群人匆匆往门口走,很快就离开了行进中的大部队,快要走到通道口时,最前方的础石突然停下了脚步。 対面通道中央,站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合体的军装扣得一丝不苟,凌厉的五官散发出森冷威压。 一只浑身漆黑的兀鹫站在他肩头,羽毛微微膨开,是一个随时准备进攻的姿态。 “础,石。”林奋看着対面的这群人,慢慢吐出两个字,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原来是林上校,哈哈。”础石笑了声:“大名鼎鼎的西联军林上校还能记得我,真是我的荣幸。哦対了,瞧我这眼色,都没瞧见您的肩章,现在已经不是林上校,而是林少将了。” 他声音听着轻松,就像遇到的是名多年未见的老友,但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笑意,金属臂不动声色地按向腰间。 身旁也浮现出一只狼,龇着长牙,対着林奋方向狺狺而动。 与此同时,站在他身后的阿戴,小臂上凸现出了那条蛇,而几名手下的身侧也分别多了一只脸盆大的蝎子和一只黄鼬。 础石抬起金属臂,每根手指上都唰地弹出来一柄尖刺:“林少将,我曾经差点折在你手里,这件事令我想起来就非常不舒服,今天正好遇到了,不如就来做个了结吧。” 林奋眼睛盯着础石,嘴里冷声道:“正好,你差点折在我手里,结果还是跑掉了,这件事令我想起来也非常不舒服。今天既然遇到了,就彻底做个了结吧。” 空气迅速凝滞,紧张情势一触即发。 此时,通道前方几百米处,几名士兵跟着人群往前走,频频往后张望,其中一人嘟囔着:“林少将说他自己留下来关门,怎么现在还没进来。” “可能还有人没有撤走吧,于上校也在那儿,你不用担心。”另一名士兵道。 身旁的人群里,一名提着大包小包行李的男人突然踉跄了几步,士兵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东西带得太多了。”男人干笑了几声。 “小心点看路,洞里光线不好,还有很多碎石。” “知道,谢谢长官。” 男人哈腰感谢,等士兵们转开身继续低声闲聊时,他悄悄抬手摸了下额头。 他的脸一半隐没在阴影里,一半暴露在应急灯的惨白光照下,那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额头上也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地下安置点的水线一直在持续爬升,露在水面的铁梯只剩下一半,看样子洪水就能漫过紧急通道,剩下不了多少时间。 封琛和颜布布还在拼命往前游,封琛加快速度冲刺,颜布布趴在他背上,嘴里一边哭嚎,一边用塑料板快速刨水。 封琛喘着气,从溅起的水花里看出去,正好看见跃下水的于上校対着他们游来,便说:“好了,不用叫了,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 “不哭了吗?哦,好的。”颜布布哑着嗓子道。 于苑游到两人身旁,将封琛背上的颜布布一把抓过来,放在自己背上趴着,简洁地说了声:“走。” 封琛身上一轻,连忙划动双臂跟上。 三人爬上了紧急通道,于苑将颜布布放在地上,转身便去按洞壁上机箱里的关门键。随着关门键闪烁起亮光,一扇缩在左侧洞壁里的大门缓缓向右方移动。 “你们先进去,跟上里面的人,他们快走了一半了。”三人都盯着那扇门,于苑嘴里吩咐封琛和颜布布。 “好的。”封琛牵起颜布布却没有离开,站在原地道谢,“谢谢你救了我们。” 封琛知道外面已经没有了其他人,而大门迟迟没有关闭,就是因为看到了他和颜布布两人。如果于苑中途将门关上,那他和颜布布就完了。 于苑却摆了摆手:“我本来就留在这里关门,这是我的职责,不用道谢。” 封琛也就没在说什么,牵着颜布布转身往里走,刚走出两步,就听到于苑问:“你已经进化成功了吧?” “什么?” 于苑疑惑地看着封琛,却也没有再问。封琛这时候脑子突然嗡地一声,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脑内扫了一圈,又飞快退了出去。 虽然时间就短短一瞬,他也能感知到那东西対他没有敌意,但还是让他生起了一种被冒犯的怒气,转着头打量四周。 “対不起,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我用精神力探知了你的精神域外围。”于苑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没有什么歉意,“因为我要知道你进化的结果。” “什么?”封琛又追问。 “没什么。”于苑看着大门,嘴里嘟囔着:“竟然能在进化的最后时刻离开精神域,哨兵精神力还挺强大……” 封琛虽然疑惑,但现在明显不是询问的时机,便牵着颜布布往里走。没走出两步,却听到于苑咦了一声。 两人又收住脚往后看,只见那原本还在缓缓滑动的大门,竟然在关闭了三分之一的地方停住了。 于苑疾步走到洞壁旁,伸手去按关门键。那圆键闪烁着正在关闭的绿光,大门也颤动了下,某处地方传来机扩齿轮的转动声,但门扇却依旧没有移动。 于苑明显着急了,不停地按键,又冲到大门旁,双手握住门扇摇晃。 “秦深,你去那边按键。”他见封琛和颜布布还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立即吩咐封琛道:“你按键,我来关门,估计是哪里被碎石头给卡住了。” 封琛立即跑到机箱旁按那个圆键,于苑则拼命晃动大门,又趴在地上去看滑槽里是不是有碎石。 颜布布也上去帮忙,一起趴在地上往里看。 “小卷毛,你看那里是不是有几根东西?”于苑问。 颜布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说:“好像是哦。” 封琛也过来趴在颜布布身旁往里看。 只见很深的地方,从大门两旁的石头里弹出了两根金属尖锥,刺透过门扇,再深深扎入対面的石壁里,让大门不能移动,固定在了这个位置。 “这是人为在搞破坏,将爪刺钉在石壁上,大门滑动的时候拉扯到开关,爪刺弹出,把大门钉死。”于苑猛地站起身,脸色非常不好看。 封琛也跟着站起来,问道:“那现在能有什么办法吗?” “紧急通道的大门是用一种新型金属材料做成的,看似不厚,其实非常坚硬。这爪刺竟然能穿透门扇,所用的也不是普通材料,要割断的话,必须借助工具才行。” 于苑转头看向外面的滔滔洪水,还有那因为被淹没了太多层,像是凭空矮了一截的蜂巢大楼。 “外面都被淹了,现在能去哪儿找工具?何况就算找到工具,也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将那爪刺割断,这水最多半个小时就要涨上来,时间哪里够啊……” 颜布布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于苑的话,却也明白那几根尖锥将门给钉住了,大水一会儿就能淹进来。 他不做声地从地上爬起身,去旁边捡起刚才丢掉的两块塑料板,准备等会儿划水时继续用。 于苑猛地转身:“走走走,快跑,只要我们路上不耽搁,半个小时是可以从这通道出去的。” 封琛听到这话后也不多言,俯身就把颜布布抱起来,跟着于苑一起往通道里面跑去。 于苑边跑边打开了対讲机:“各小队注意,各小队注意,让所有撤离的人跑步前进,所有撤离的人跑步前进,用最快速度离开紧急通道。” 可就在这时,从洞内突然传来几声枪声,异常响亮地传入耳里,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回荡。 于苑猛地一怔,抬头看向前方,神情刹那变得紧张,接着就收好対讲机,飞快地向前冲。 封琛心头一惊,意识到里面出事了!也甩开步伐追了上去。 跑了没几步后,他看见于苑身上突然腾出一团白影,飞在他的头顶。那是一只明显不该出现在这儿的白鹤,也正振翅飞往枪声来源处。 封琛瞬间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于苑也是那种不普通的人,是阿戴口中的“同类”,也是自己的“同类”。 难怪他刚才会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可精神力和精神域是什么?哨兵又是什么? 总不会是放哨的兵? 封琛来不及去细想,因为就在前面能看到的地方,出现了一群正在混战的人。 “哥哥你看,是那个坏蛋!”一直沉默不语的颜布布,眼尖地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础石,用手指着他。 封琛也认出来了础石和阿戴,还有和他们対战的那个人,竟然是林少将。 础石带着七八名手下正在和林少将一人対战。 地上躺着几具尸体,双方激战正酣,子弹在空中穿梭,击在洞壁上时擦出闪亮的火光,却又都能敏捷地避开。 封琛两人离战场还有一段距离,他赶紧抱着颜布布,躲进了一处不被应急灯照着的黑暗里。 颜布布只要在封琛身旁就不是太害怕,只搂紧了他脖子不做声,而封琛此时的注意力,却被那几只多出来的动物给吸引住。 他看见了阿戴的蛇,也看见了之前从未见过的狼,蝎,好像……好像还有一只上蹿下跳的黄鼠狼。 双方将枪膛内的子弹射空后,便贴身战在了一起,洞内传出拳头和皮肉相撞的闷响。 础石的金属臂击向林奋面门,握成拳的指关节上,几根利刺闪着冷芒。林奋侧身避开,那一拳便砸在了洞壁上,坚硬的石壁上顿时出现几个窟窿,碎石哗哗往下掉。 林奋在避开的同时,也一脚踢中一名手下,那手下径直往后飞出了七八米,重重摔落在地上,吐出了一口鲜血。 但随即又翻身而起,向着战圈凶狠扑来。 可林奋再凶悍,到底只有一个人,在躲开了础石攻击再踢飞一名手下后,背上也挨了另外人的一掌,身形晃了晃才稳住。 趁着这个空档,础石的那只狼悄无声息地扑出,対着他脖子露出尖牙。一直窥伺在侧的黄鼬也突然冲出,目标是他的小腹。 林奋的兀鹫刚啄伤了蝎子,叼着阿戴的蛇飞向上空,用尖爪刺入蛇腹往下划拉,眼睛就看见狼和黄鼬的动作。 它只得扔掉蛇俯冲向狼,却再也分不出身来対付那只黄鼬。 随着一声清鸣,一只白鹤迅捷飞至林奋身前,挡住了那只黄鼬,同时也伸出尖喙,狠狠啄向黄鼬的眼。 黄鼬发出尖声嘶叫,甩着头往后退开。 一名打手手握匕首対着林奋刺去,林奋抓住他的手腕,随着咔嚓一声腕骨碎裂的脆响,匕首当啷坠地。但另一名打手也同时从侧面攻击,林奋肋下中了狠狠一拳。 “林奋,今天你别想活着离开。” 础石声音冰冷,金属臂紧握成拳,尖刺対着林奋的前胸刺去,而阿戴和其他打手手握匕首,也同时朝着他扑去。 眼见林奋无论如何都避不开所有人的攻击,正対着这边疾冲的于苑,边跑边将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大喝一声:“止!” 随着他这声出口,封琛感觉到从前方袭来一股力量,像是无形的枷锁,层层锁上他的肢体。 这枷锁不光让他这瞬间身体没法移动,手脚也酸软得失去了力气,双臂无力下垂,怀里抱着的颜布布哎哎叫着往地上摔去。 第48章 封琛身体被锁住的情况只持续了半秒不到,他立即醒神,一把捞住还没完全坠地的颜布布。 础石那群正在打斗的人也齐齐顿住了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静止画面,场面无比诡异。 而林奋在这时已经出拳,狠狠击中了一名打手的胸膛。 那打手像断线的风筝往后飞去,重重撞上洞壁,喷出一口鲜血后滑下地,喘了好几口粗气后才爬起来。 础石他们已经从凝滞状态恢复,往后倒退了几步。 “执事,于苑也来了。”那名带着黄鼠狼的打手声音有些惊惧。 “他没有那么多精神力消耗,阿戴去截住他,剩下的人对付林奋。”础石大喝一声:“在十分钟内解决掉他们,上。” 封琛抱着颜布布站在远处的黑暗里,看见阿戴手握匕首冲向于上校,两人瞬间便战在了一起。础石和剩下的七八名打手围攻林少将,而那只白鹤和兀鹫,正在同其他的动物扑打撕咬。 林奋的兀鹫不断从洞顶往下俯冲,用锋利的尖喙和爪尖去攻击那只狼,每次落爪,狼身上就会腾起一股黑烟。 那只狼异常凶悍,露出雪白尖锐的狼牙,也不断往空中回扑,兀鹫的黑羽上也如狼般腾起黑烟。 一时间拳脚齐飞动物嘶鸣,场面异常混乱。 于苑的身体力量不如阿戴,近身战时有些吃力,但阿戴总是会在快要击中他时,动作微微一滞,反而让于苑给击中。 围着林奋的人虽然多,但他们也总会突然齐齐顿上半秒,让林奋几次化险为夷,还占据了上风。 一名打手随地捡起条铁棍砸来,林奋却挡也不挡,直接挥拳击上。碰撞之下,铁棍脱手掉在地上,竟然被这拳砸得生生弯曲了一个弧度。 封琛在远处看得暗暗心惊,估摸着林少将的瞬间爆发力已经达到了600SJ以上,快速力量在140KS左右。 这已经是一个普通人不可能达到的数值。 颜布布也很紧张,他虽然不喜欢林少将,但相比础石来说,他还是想林少将能打赢。 毕竟林少将虽然吃小孩——也许吃的就是死掉的小孩,但础石可是曾经想杀他,想杀掉活的小孩。 相比吃死小孩,杀活小孩这件事明显更加可怕。 几分钟前。 当听到通道口枪声大作时,通道里面的人纷纷停下脚步往后看,惊疑不定地互相询问。 “怎么回事?那是枪声吧,我没听错吧?” “是的,为什么会有枪声?门口是发生什么了吗?” “听说A巢在涨水的时候也有人在开枪,可能是那些人又追进来了。” …… 士兵们立即拔出枪严阵以待,一名低级军官喝道:“四队和五队跟我去后面看看,其他人继续往前跑,不要停下来。” “是。” 二十多名接到指令的士兵立即转身跑向洞口,但就在这时,前方人群里突然传出来一声女人的惨叫。 这惨叫突兀且尖锐,竟然压过了外面的枪声,而其他人惊恐的大喊也随之响起:“丧尸啊,有丧尸在咬人啊。” 人群哗啦啦向四周散开,露出中间的一小块空地。那里有个男人正弓着背伏在地上,而他面前躺着个女人,两脚在不断抽搐,一团深色血液在身下缓缓晕开。 男人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眸已经成为一片漆黑,嘴角还挂着一绺撕扯下来的血肉。 原本井然有序往前行进的人群顿时乱了套,尖叫声哭嚎声响成一片。 而那男人已经纵身扑向离他最近的人,像一头野兽般疯狂撕咬。被他咬伤躺在地上的那名女人也站了起来,喉咙咯咯作响,半张脸已经没了,剩下那半张脸迅速爬上一层青白色。 “开枪,开枪,直接射杀!”低级军官对准男人开枪,高声嘶喊,也顾不上再去洞口的事。 男人正对着一名老太张开嘴,一颗子弹就穿透了他的太阳穴,顿时直瞪瞪地倒在了地上。 但前方也开始不断传来惨叫。 有人前一刻还在奔跑,下一刻便张开嘴露出狰狞的犬齿,对着身旁的人狠狠咬去。有人血淋淋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伸出手:“救我……”,但不过短短十几秒后,他也像野兽般嘶吼着扑向了另外的人。 紧急通道是一条密闭隧道,没法疏散,唯一的生路只能往前跑。然而令人绝望的是,往往刚幸运地从一只丧尸身边跑过,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前方又响起了惨叫声。 浓重的血腥味在密闭空间弥漫开,四处都是惨叫和哀嚎,混杂着孩子的凄声大哭。 这条本用于逃生的紧急通道,如今已是通向了修罗地狱。 “继续射杀,把那些被咬伤过的也一起杀掉!”低级军官被奔跑的人撞了下,他拿着枪趔趄半步后继续嘶喊,“所有人从通道两边跑,不要走中间——” 低级军官突然身体一颤,嘴里的话戛然而止,他伸出左手摸向自己腰后,再将手缓缓伸到眼前。 ——那掌心上已经被糊上了血痕。 “刘队,现在该怎么办?丧尸越来越多了。”一名紧挨着他的士兵惶惶然地问:“杀一个又冒出来一个,被咬的人都杀不完。” 低级军官没有回话,手臂缓缓垂落,右手的枪也掉在了地上。可就在下一刻,他突然转身,怒瞪着双眼咬向身后的士兵。 …… 不过场面虽然混乱,也有一队士兵临危不乱,一边击杀着已经异变为丧尸的“人”,一边指挥着其他人离开。 他们具有超出普通人的力量,且镇定沉着,在这充满血腥和恐惧的密闭空间内,为其他人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仓皇奔跑的人在他们的指挥下,不再像无头苍蝇般,濒临崩溃的情绪也稳定了些。 只是没人能看见,在这队士兵的身旁,都跟随着一只离子兽。 林奋和于苑这边还在和础石对战,虽然他们现在占领了上风,但础石他们人多,所以也迟迟没法将这场战斗结束。 想到洪水就要淹进来,而洞前方也传来了连续不断的枪声,林奋看上去还好,出手依旧有条不紊,但于苑就显得有些焦躁,几次和阿戴的交手过程里也往洞内看,险些被阿戴的匕首给刺伤。 封琛抱着颜布布远远看着这里,一边担心着洪水就要淹进来,一边揣测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枪声不断,要么是变异种从通道的另一头进入,要么就是有人在这时发生了异变,成为了丧尸。 封琛很不希望是第二种。 变异种还算好处理,一只只击杀了就是,哪怕有人伤亡,也不会造成太惨痛的场面。但如果是有人变成了丧尸,在这种封闭的隧洞里,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颜布布倒没想那么多,只一脸紧张地盯着那群激战的人。 础石那方挨上一记,他就会长长地舒一口气,若是林奋这边中了一招,他又长长地倒抽一口气。 封琛突然感觉到视野边缘有什么闪了下,他转眼看去,看见了阿戴的那条蛇。 那蛇竟然没有和白鹤继续拼斗,而是顺着没被光线照到的洞壁底部,悄悄地游向了于苑背后。 颜布布在开始小声念咒语。 他在医疗点念着咒语开门时没有反应,魔力好像已经失效了。不过他还是抱着万一又恢复了的想法,小声念了好几遍。 感觉这魔力时而有效,时而无效,但总的来说效果还算不错,因为础石挨打的次数比林少将挨打的次数要多。 “你就藏在这儿不许动,我过去一下。”颜布布被封琛放下了地。 他站在黑暗里没有动,紧张地看着封琛弓着腰跑向左前方洞壁,手里还握着自己给他买的那把匕首。 颜布布不知道封琛要做什么,看着他越来越靠近那群打架的人,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但紧接着他就知道封琛要干嘛了。 因为封琛突然加快脚步冲到于上校身后,高举起匕首,狠狠扎向他身后的石板地。 颜布布:??? 颜布布迷惑了一瞬,但立即又释然。 哥哥做什么事都是对的,去扎石板地肯定也是对的,就像他以前在打架时突然去扎电线杆一样,统统都是对的。 封琛在阿戴的蛇昂起蛇首冲向于苑后背时,一手抓住了它的七寸,一手扬起匕首扎了下去。 匕首穿透蛇身处冒出一股黑烟,那条蛇嘶叫着挣扎起来。而封琛丝毫不给它逃脱的机会,又是一刀扎了下去。 正和于苑交手的阿戴,突然惨叫一声,抱着头踉跄后退,没有被面具遮挡的半张脸迅速变得惨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于苑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立即调动精神触手,强势侵入了她的精神域。 封琛抬头看过来时,看见原本还在痛苦惨叫的阿戴,突然就没有了声音,只目光呆滞地看着正前方,手中的刀也当啷坠地。 于苑侵入阿戴的精神域后,瞬间便在她精神域里制造出了一个虚幻图景,将她短暂地困在了里面,再挥动匕首向前刺去。 刚躲过林奋一招的础石发现了不对劲,侧头看了过来,猛地大喊一声:“阿戴!” 阿戴依旧沉浸在于苑制造出的虚幻图景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神情却从茫然变为了惊惧和悲痛,对础石的大喝置若罔闻。 眼见阿戴就要被于苑刺中,础石只得扑了过去,抬起金属臂挡住了这一下。但因为他的突然离开,一名手下被林奋一拳击中面部,顿时鼻骨断裂成碎块,几颗牙齿从嘴里飞出,一张脸像是成了张平坦的大饼。 础石抱着阿戴在地上翻了一圈,爬起身后大喝了声:“走。” 打手们已经倒下了几名,狼、蝎子和黄鼬,也被两只大鸟啄得通身都在冒黑烟。 础石明白再这样打下去,不但不能将对方解决,还容易将自己人给折了。反正紧急通道的大门没法关闭,通道前面也像是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人终归是要死在里面,没必要在这儿白白消耗。 听到础石的命令,几只精神体突然齐齐扑向林奋,在林奋抽身还击时,剩下还活着的打手都冲向洞门方向。 础石并没注意到于苑身后的封琛,但几人往洞口冲时,他余光却瞟到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儿。 那男孩儿紧贴着洞壁,一动不动地站着,虽然身处在不被光照的阴影里,但距离这么近,他还是看清了男孩儿的脸。 础石心头一跳,升起了种得来竟然不费工夫的狂喜,他立即转头往后看,果然看见了站在于苑身后的封琛。 “接着。”础石将阿戴抛到最近的一名打手怀里,转身就要去抓颜布布。 颜布布在础石看向他的那一刻就高度紧张着,如同绷紧的弓弦。在看到础石丢出手上的人又对着他冲来时,立即撒腿就往封琛方向跑去。 封琛知道础石是想抓住颜布布威胁自己交出密码盒,也知道颜布布不可能跑得过他,而自己想冲过去接人也赶不上。 他心念一转,取下背上只装了绒毯和饭盒的背包,在础石手指就要碰到颜布布背心时扔了出去。 “东西给你。” 础石看见封琛抛出了背包,立即放弃面前的颜布布,抓住飞来的背包。眼见于苑要追上来,带着人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洞门口。 而那几只正在和林奋纠缠的精神体,也嗖一声从空中消失。 “别管他们了,洞里现在有情况。”林奋喝住于苑。 于苑刹住脚步,只对封琛说了声:“快跑,水要淹进来了,不管前面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停下。”说完就朝着洞内飞奔而去。 “哥哥!” 颜布布已经冲了过来,两条腿飞快倒腾,边跑边伸出手。下一刻他的视线便颠倒,被封琛以一个熟悉的姿势拎住了背心。 封琛抓着颜布布的背带裤系带,向着洞深处发足狂奔。他知道再过上差不多十分钟,这里就会被洪水淹没,他俩必须在这剩下的时间里跑出通道。 前方不断传来枪声,封琛跑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如同一阵旋风般刮向前,很快就看见前方出现了两个也在奔跑的身影。 “是于上校他们吗?”这一段路都没见着其他人,颜布布有些惊喜地用手指着前方,“看那里有人。” “我看见了。” 那两个人也在往前跑着,但速度没有封琛快。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们的背影越来越清晰,封琛的心也急剧下沉。 那不是于上校和林少将。 从衣着打扮来看,左边那人是个干瘦老头,但一条手臂已经从肩膀处没了,断肢处露出泛着青白的皮肉,还有一截狰狞的断骨。老头却似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脚步迅捷地往前跑着。 右边是名老太,头颅呈现一种奇怪的歪斜状,像是拗着脖子在奔跑。待到更接近些,会看见她脖子右边已经断裂,头颅便不胜负荷地往左歪斜,靠在肩膀上。 这分明已经不是活人,而是两只丧尸! 颜布布也看清了他们的异状,被吓得差点叫出声,还好忍住了。虽然被封琛拎在空中,也不由自主蜷紧了手脚。 封琛知道林少将和于上校刚从这里跑过去,这两只丧尸应该是去追他俩的。 通道里也开始出现了一些尸体。 有些身体已经残缺得快辨不出人形,是还没有来得及异变便被啃咬至死的人。有些明显看得出已经异变成丧尸,个个都面目狰狞,但头上都有一个弹孔,还在往外淌着黑血,显然刚被林少将两人击杀掉。 现在跑在前方的丧尸,是被漏掉的两只。 这两只老年丧尸跑得并不快,反应也不是特别灵敏。按说封琛并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声,但他俩还是一味追着前方。看来就算变成了丧尸,凶悍强度也和生前的体质有关。 前方的尸体越来越多,几乎找不到可以落脚的空地,可以想见开始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是多么惨烈。 封琛踏着那些尸体往前狂奔,也不去细想脚下踩着的是什么,只拼命往前跑。 因为脚下不平,他必须努力控制着身体平衡,才不至于被突然绊倒。 只是颜布布被脸朝下地拎在空中,不得不和那些死尸近距离地面对面。 他视野里掠过一张张皮肉绽开的脸,一双双怒凸的眼,吓得赶紧闭上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明明离那些死人还有一段距离,他也拼命将脑袋往上抬,生怕碰到了他们。 跑到两名丧尸身后时,这里通道两侧都垒迭着层层尸体。继续往前的话,要么从那些尸体身上爬过去,要吗直接从两名丧尸中间穿过去。 洪水不等人,就这样压着速度跟在丧尸身后跑终究不行。封琛深吸了口气,低声说:“我要冲了,你注意别让他们抓住你。” “他们,他们还会抓人的吗?”颜布布睁开眼,盯着下方怒瞪着他的一具尸体。 “不是地上躺着的,那些都死了,是前面那两个。” “好,知道了。” 颜布布话音刚落,封琛便甩开大步冲了上去。 他的脚步声吸引住了那俩丧尸的注意,他们不再径直向前,而是停下了奔跑,转身往后。 那名断脖子丧尸因为转身这个动作,脑袋竟然颤巍巍地晃了两下,要掉不掉地悬在肩上。 封琛忍住心头的恐惧,将拎着的颜布布抱在胸前,一声大吼:“注意点,我要冲了。” “好——” 在颜布布的高声回应中,封琛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冲了出去。 那俩丧尸刚刚张开大嘴作势往上扑,他便砰一声从中撞开,继续席卷往前。 等两名丧尸趔趄着稳住脚步,继续往前追赶时,已经被他甩开了一大截。 第49章 接下来的路段再没有遇着丧尸,只有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闻之欲呕。 通道里很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颜布布只能听到封琛的喘息,还有他自己激烈的心跳。 这条通道是弧形的,再跑出去一段后,就听到弧形的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听上去人很多,杂乱且沉重,都在向着前方奔跑。 封琛不认为眼下这种情况下那会是群活人,更像是被林少将和于上校带着在奔跑的丧尸。 事情如同他所想的那样,在距离逐渐拉近后,一大群奔跑的丧尸就出现在视野里。 足足好几百名丧尸,黑压压地排成了长队,一眼看不到最前方的尽头。他们机械地甩动手臂,沉默无声地奔跑着,场面看上去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封琛脚步顿住,但紧接着又跟了上去,离那群丧尸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不清楚丧尸能不能靠嗅觉感知普通人的存在,但这通道里弥漫着呛人的血腥味,完全盖住了他和颜布布的味道。现在只要放轻脚步,别惊动他们就好。 颜布布虽然刚还和丧尸脸对脸,但他知道那是死的,现在看到这么多缺胳膊少腿,浑身鲜血淋漓的活丧尸,吓得都快不能呼吸。 他小口小口抽着气,用颤抖的气音问封琛:“我们要从他们中间冲过去吗?” 封琛也压低了声音:“不冲过去了,这么多丧尸冲不完的,但是你要记得,一定不要发生声音,免得被他们发现了。” “哦,不冲哦……”颜布布长长松了口气,又保证道:“我绝对不会发出声音。” 封琛将颜布布往上托,腾出手,在腕表上调出了即时地图。 地图显示这条紧急通道的长度为五里,他们现在只跑了一半,如果推算没有错误的话,这时地下安置点里的水已经和洞口齐平,就要淹进来了。 封琛凑到颜布布耳边低语:“等会儿水就要淹进来了,不管我做什么,你无论如何都要把我抓紧。” 颜布布调整了自己的布袋位置,隔着布料摸了摸那个密码盒,点头道:“好,我会抓紧你。” “就算水淹进来也别怕,水线是慢慢往上涨的,不会一下子就把我们卷走,等到前面那些丧尸被水淹了的时候,我们就往前游,把他们甩掉。” “好。”颜布布继续点头,但想到了什么,将嘴也凑到封琛耳边,语气严肃地问:“要是他们也会游泳呢?” 封琛说:“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颜布布问。 封琛想了想,说:“因为电影里的丧尸都不会。” “哦,那肯定不会了。”颜布布释然。 丧尸群继续往前跑着,最前方偶尔会响起枪声,应该是林少将和于上校。 封琛知道他们完全没必要把动静搞这么大,这样做的唯一解释就是让沿途丧尸把他们当做目标,免得自己和颜布布没法冲出去。 封琛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受。 他是封在平的儿子,被一直作为东联军未来的军官在培养,从小就知道东西联军之间的罅隙纠葛。 他一直是将西联军当做对手,甚至是敌人在看待,但林少将和于上校的这番举动,让他内心变得复杂起来。 颜布布却不知道他的这些想法,只不停地将头转来转去。看一眼前面的丧尸群,又看一眼后面,既怕被丧尸群发现,又担心水会突然冲进来。 地下要塞的水终于涌进了洞口,水线如同一条快速游动的巨蛇,将沿路的所有一切都无声地吞噬入腹。 就如封琛所说的那样,洪水并不是瞬间便填满整个通道,而是逐渐上升。 颜布布不时看看后面,在瞧见地面的颜色飞快变深时,还没意识到那是水进来了,但封琛听到了脚下的踩水声,明白洪水已经追上了他们。 前面的丧尸群还在奔跑,封琛又抬腕看了下一直显示在腕表上的即时地图。 他们目前处在通道的五分之三处,不知道在洪水涨满这里时,能不能安全地跑出去。 丧尸的体力和生前的身体素质也有关系,前面的丧尸队伍越拉越长,有几个年老体弱的便落在了后面,摇摇晃晃地跟着追赶。 “不行了,我要冲了。”封琛说。 颜布布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冲吧。” 水已经淹过了脚背,封琛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加紧速度冲过去,在丧尸刚刚转身时,就抬起脚踹向最近的那一只。 那只丧尸被踹得平平向后飞出,撞在了洞壁上,另一个嘶吼着扑来时,被他接着一脚又踹飞了出去。 连接踹飞两只离得近的丧尸,稍微远的就不管了,反正他们也追不上。封琛越过剩下的几只零星丧尸继续往前跑,而脚下的水也越来越深,已经淹过了他的小腿。 颜布布一直趴在封琛肩头,警惕地左右张望。 他看见左边洞壁的阴影里,突然窜出来一只丧尸,从侧后方对着封琛冲来。 那只丧尸瞬间已至眼前,颜布布那瞬间心都差点蹦出喉咙眼,但他谨记着封琛不准发生声音的叮嘱,硬生生将那声惊叫咽了下去。 丧尸跑不过封琛,便伸手去抓他后脑,颜布布看着那只手,竟然猛地扑出上半身,张开嘴想去咬。 还好封琛即使察觉了,瞬即一个侧身回踢,那丧尸被踢出去七八米远,重重摔在地上,颜布布便咬了个空。 封琛这下被颜布布吓得不轻,站在原地都忘记了往前跑,直到后面的丧尸又追了上来,这才重新提步。 “你干嘛去咬他?你以为你也是丧尸吗?丧尸还没来得及抓住你咬,你倒是先去咬他!”封琛惊魂未定地叱问,声音都有些变调,“他身体里肯定带着病毒,你咬他一口和他咬你一口有什么区别?你也会变成丧尸的。” 颜布布也被吓住了,片刻后才呐呐地回道:“我,我太着急了,我怕他抓你。” “以后你再敢去咬丧尸,我就……我就……”封琛一时竟然想不出来该如何威胁他。 “不会的,我再也不会咬丧尸了,我记得住的。”颜布布立即保证。 封琛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满脸郑重中带着后怕,显然也知道了其中的厉害性,这才没有再说什么。 水渐渐深了起来,漫到了封琛的腰,让他已经没办法奔跑。他觉得如果用走的话,还不如游着快,于是干脆让颜布布像开始那样趴在他背上,从水里往前游。 颜布布趴在他背上后,从布袋里取出那两个小桨似的塑料片,一左一右握在手中,也开始划水。 “你别划了,要抓紧我。”封琛担心突然遇到丧尸,颜布布从他背上掉下去,便命令道:“把那两个船桨扔了,只需要把我抓牢。” 颜布布不太舍得扔,便留下一只划水,右手抓紧了封琛的肩。 水流逐渐开始汹涌,几米高的洞身已经被淹没了一半。封琛看见前面的丧尸都被卷走,连扑腾都不带一个的,就静静地随着水流起伏,再沉了下去。 还好丧尸真的不会游泳,这让封琛安下了心。 颜布布瞧着两边飞逝的洞壁,有些惊喜地俯在封边耳边嘀咕嘀咕。 “听不清,你现在可以大声说话了。”封琛道。 颜布布立即放开了声音:“我们好快哦,比开始跑起来还要快。” 封琛在心里估算了下,照目前的速度,再过四分钟他们就能离开紧急通道。 当然前提是不能遇到什么突发状况。 不过担心什么就来什么,颜布布看见前方水面上有东西,立即扯着封琛衣服指给他看:“哥哥你看,丧尸在游泳啊!” 封琛听到这话吓了一跳,只见远方一两百米的水面上,果然有一排黑压压的脑袋。 “他们,他们在游泳。”颜布布惊骇大叫。 封琛道:“别慌,好像不是在游泳。” 那排脑袋后面露出了几个木椅腿,应该是撤退时那些人带上的小家具,结果被卡在了洞底。被水流冲来的物品越来越多,就堆积在那里,也挡住了十几名被水流卷走的丧尸。 那些丧尸都从水面冒出个脑袋,安安静静地随着水流起伏,没有谁挣扎,也没有谁企图从那些缝隙里钻过去,一幅不太聪明的样子。 但他们再不聪明也是丧尸,也知道闻着人味儿就往上扑,总不能就这样从他们身旁堂而皇之地游过去。 眼看着离那些丧尸越来越近,封琛突然问道:“还记得我教你怎么闭气的吗?” “记得。”颜布布立即像青蛙一样鼓起了嘴。 封琛转头瞥了他一眼,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在快接近那群丧尸时,突然将颜布布从背上抓了下来,一手捂着他的口鼻就潜下了水。 冰凉的水漫过头顶时,颜布布被激得陡然瞪大了眼睛。但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封琛,所以依旧没有任何反抗,任由封琛捂住他口鼻,带着他从水里游向前方。 洞壁上的应急灯在水里也亮着,照亮了丧尸所在的那块区域。只见那里堆积了不少的家具。除了椅子,还有小方桌、飘荡的窗帘布、卡在椅腿中的台灯等等。 丧尸们就被挡在那排家具前面,只能看见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水里,随着水流微微起伏着。 家具堆得重重叠叠,其中最大的缝隙便是一只四脚朝天的方桌。虽然脚上架着其他东西,但桌腿间留下的空间,依旧可以让他和颜布布钻过去。 而且那桌子前只挡了一只丧尸,不像其他地方密密麻麻地挤成了一团。 封琛顺着水流往那儿游,颜布布则一直转着眼珠看四周。他们身后的那些尸体也被冲了过来,在水里晃晃悠悠地浮沉。 一具女尸飘到他身旁,和他在水中并肩前进,他都不需要侧头,视网膜边缘就能看见那张惨白的脸,还有水藻般飘扬的头发。 颜布布虽然泡在水里,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汗毛竖立,听到自己血管里的血液急速奔流,一下下撞击着太阳穴。 他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这是阿姨,这是阿姨,虽然死了,她也还是阿姨,好看的阿姨…… 但女尸被水流带着继续往他这边靠,脸都快贴到他身上,一下下轻撞着他肩膀。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拼命用双腿去蹬,让那女尸又晃晃悠悠地飘远。 封琛已经冲到了桌子前面,在接近挡着桌子的丧尸瞬间,从旁边的家具小山里抽出一条椅子腿,捅到那丧尸腰间,将他往左推出去了半米。 那丧尸倏地动起来,向下伸手去抓,一把抓住了椅子腿。封琛趁机松手,带着颜布布飞快地钻过了桌腿。 颜布布已经有些难受了,他觉得自己喘不过气,便摸了摸捂住自己口鼻的那只手。 封琛会意,立即往水面上浮,带着他哗啦一声钻出了水面。 颜布布大口大口地喘气,用手去抹脸上的水,这才发现水马上就要淹没整条通道,他的头顶离洞顶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现在他没办法再趴在封琛背上了,封琛便一手托住他腋下,一手划着水前进。 现在离游完整条通道已经不远,希望就在眼前,但封琛这时候却觉得脚腕一紧,水下有什么东西将他拖住,一把拽下了水。 颜布布突然感觉到托着自己的那只手消失,整个人瞬间往下沉。他扑腾了两下,转头去看封琛,身后却只有一片洪水。 “哥哥,哥哥!”他惊慌地大喊两声,水就灌入嘴巴里,人也像秤砣一样沉了下去。 颜布布被水流淹没的瞬间,还在挣扎扑腾,一只手抓住了嵌在洞壁上的应急灯。好在他被封琛带着潜过两次水,所以扑腾几下后就反应过来,立即鼓起嘴,再学着封琛那样,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口鼻。 他看见封琛就在后面不远处的水里,和一个人,不,和一只丧尸在打架。那只丧尸张着嘴,露出两排锋利的牙,活似一条鲨鱼般想往封琛身上扑。 颜布布不敢松开抓住应急灯的手,怕自己被水流冲走。他看到洞壁上嵌着一排手腕粗的线缆,便改换成抓住线缆,两条腿蹬水,一点一点地往封琛那边靠近。 封琛发现在水里扯着自己竟然是只丧尸后,才明白丧尸竟然是可以游泳的。 他们保留着着生前的身体记忆,会游泳的人变成丧尸后,自然也就会游泳了。 这是只身形高大的丧尸,手臂上肌肉偾起,扯着封琛脚腕就往嘴边拖。 封琛将脚往外拔,但那只手如同铁钳一般,他用了全力竟然都拔不出来。 封琛知道变成丧尸后的人力量会增大数倍,但他现在的瞬间爆发力已经达到了400SJ以上。这样都挣脱不开,他不由怀疑这丧尸生前怕是个铅球铁饼类的运动员。 眼见那丧尸张着大嘴往他脚腕上啃,他只有用另一只脚去踹他脸。 两脚下去,丧尸的眉骨和鼻梁都被踹断裂塌陷,却丝毫不能撼动他想去啃食封琛脚腕的决心。 封琛心急如焚,他这里被丧尸拖着,不知道颜布布会怎么样,一边奋力挣扎一边转头往后看,却看见颜布布正扶着洞壁向他游来。 看到颜布布没被水卷走,封琛顿时稳住了心神,更加用力地一脚踹向丧尸面门,同时拔出了匕首。 这一脚踹得丧尸的两只眼都从眼眶爆出,挂在眼眶外。突然失去视觉,让他张嘴啃咬的动作也缓了下。 封琛趁机在水中曲腰,用匕首刺向他的太阳穴。刀尖没入丧尸脑袋再拔.出,那丧尸手下一松,终于停下了啃咬,慢慢倒在水中飘走。 封琛转身一个蹬水,游到颜布布身旁,托起他便冲出了水面。 颜布布这次憋气的时间稍微有些长,不过还算受得住,他一边大口呼吸一边问:“那,那个,那个,我来帮忙……” “不用帮忙,已经把他弄死了。”封琛也在不停喘气。 就这一会儿工夫,水已经淹到了洞顶。因为洞顶是弧形,两边已经完全浸没在水中,只有中间部分还露在水面上,不过也只剩下一线。 两人只能仰着头,将脸露在水面上呼吸,可就算这样的一点空间,也马上就要被洪水填满。 眼看再过两三分钟就能出去,通道前方却传来密集的枪声,似乎不止是林少将和于上校,还有其他士兵也在开枪。想必他们两人已经出了洞,但洞口的情况相当不容乐观。 “好像,好像水要淹过我的脸了。”颜布布眼睛只能看着洞顶,能看清水泥面上的每一颗小凸起,有些艰难地说:“我耳朵已经在水里了,哥哥,我们会不会被淹死在这里……要不找条绳子把我们俩捆上吧,死了后就不会被冲散了……” 封琛一直将脸埋在水中看前方,只偶尔抬头换气,闻言便道:“肯定不会死。你的魔力呢?你不说你魔力很强吗?现在可以念咒语。” “……可是我今天去给你开门的时候,我的魔力都没法打开那门,好像不太灵了。”颜布布说。 封琛喘着气道:“很灵,要不是你的魔力,我出不了那门,早就被淹死了,现在也没法和你在这里游泳。” 颜布布有些惊喜地问:“真的吗?” “真的,肯定行。” “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啊呜嘣噶——咕噜噜……” 颜布布在被水完全淹没的瞬间,封琛便捂住了他的口鼻,从水里往前快速游去。 第50章 两人顺着水流往下,很快就到了洞口处,可洞外竟然也是个密闭的圆形大空间,墙根一排虽然都是出水孔,但那金属栏之间的距离,连只老鼠也钻不出去。 墙边只有一条向上的扶梯,那些被水流卷下来的丧尸,密密麻麻地挤在扶梯处,拼命往上爬。 丧尸层叠垒积,互相踩着肩头。扶梯上方不断响起枪声,一个个丧尸被击毙倒了下去,但另外的丧尸却踩着他们尸体继续往上,毫不畏惧上方的子弹。 封琛从水里看着前方场景,第一次在心里浮起绝望的感觉。 整条通道已经被水淹没,他和颜布布必须出去,前面是那唯一的出口。但那丧尸群拥挤得犹如高峰期的车站,他俩不可能从中毫发无伤地穿过,再爬上那个扶梯。 不可能。 就在这时,水里突然响起一声爆炸声,水流那瞬间出现了倒灌,封琛耳朵被传来的巨响震得嗡嗡响。 有人在往水里扔炸弹! 前方聚集成团的丧尸被炸得四散开,露出中间的扶梯。封琛心头一跳,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赶紧用力一蹬水,带着颜布布冲过去。 他用尽全力拼命划水,不去管身旁那些刚被水流带走的丧尸,只希望能在丧尸们重新涌上来之前抓住扶梯。 扶梯一圈的洪水往外涌动,荡起层层波浪,可就在封琛快要到达扶梯下面时,丧尸们已经重新聚集往这边游来。 封琛探出手,眼看就要抓住水里的一截扶梯,脚腕却又被一只冲得最快的丧尸拖住。 他迅捷回头,一匕首扎入那丧尸面门,从他的眼眶刺入,扎进了脑中。可这只丧尸刚解决,左边又游来一只,在水中便对着他张开大口,露出了两排白森森的尖牙。 封琛只得放弃去抓扶梯,继续挥刀刺出,一刀捅进丧尸的嘴,再刺穿他的上颚,狠狠一搅,拔.出匕首。 虽然解决掉这两个丧尸的动作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但时间已经又过去了几十秒,那些原本被浪头冲远的丧尸,已经尽数冲了过来。 周围一圈全是丧尸,离他们已经只有十几米远,封琛能清晰看见他们脸上的乌青色毛细血管,也能从他们大张的嘴里,看见那已经变成墨黑色的悬雍垂和口腔内壁。 他看了眼左手臂弯里的颜布布。 颜布布闭着眼,手脚软软垂着,头上的那些卷发在水里轻轻飘荡。他的皮肤在水里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个已经没了声息的洋娃娃。 他被捂住口鼻的时间太长,已经晕厥过去。但他牢记封琛不能挣扎的命令,哪怕是窒息昏迷,从头到尾也没有挣扎过。 封琛没办法去抓扶梯,何况就算上了扶梯,也会被追上来的丧尸重新扯到水里,再撕咬成碎块。 没有任何办法了。 封琛看着颜布布,突然松开捂住他口鼻的手,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再蜷缩起身体弓着背,脸就埋在他的发丝里。 周围是扑来的丧尸,搅动起漫天水花,两人却保持这样的姿势悬在水中,自成一个安静的世界,像是在子宫羊水里拥抱在一起的双生胎。 短短瞬间,封琛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似想了很多,心头的恐惧却就那么散去,只抱着颜布布,静静等着疼痛的到来。 就在这时,他觉得脑中轰然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虽然紧闭着眼,却也看见一片炫目的白光。 周围的水声变得遥远,像是被他的耳朵自动屏蔽,但脑中却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虽然没有经过他的耳蜗,却自然地出现在他脑中,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声音,很自然地便转化成图像,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里。 他能看见黑狮在水里舒展着矫健的身躯,每一块起伏的肌肉都那么强健有力。它张开锋利的尖爪,轻易将面前的几只丧尸撕碎。动作间,它长长的鬃毛在水中飘荡,如同茂盛的黑色海藻。 黑狮将涌上来的一圈丧尸撕得粉碎,在水中发出愤怒凶狠的咆哮。 一直闭着眼的封琛在这时突然睁开眼,锐利的目光仿似要穿透水面,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身体为中心,以磅礴之态向着周围层层推去。 密集的丧尸都被推了出去,跟着水流击打在墙上,溅起冲天巨浪。 浪头落下时,封琛身边已经空荡荡地没有一只丧尸,而远处水面上飘起了一层丧尸尸体,一直延伸到紧急通道深处。 严格来说,丧尸本来就是尸体,只是现在他们已经彻底消亡,只随着水流轻轻起伏。每一具丧尸身体上除了被啃咬过的痕迹,并没有增添新的伤口,但他们的口腔和鼻腔,缓慢地渗出被搅碎的脑内组织。 封琛回过神,一手抓住扶梯,一手抱着颜布布就翻了上去。 他刚从扶梯上冒出头,于苑和两名士兵就扯住他往上提,林奋同时发出一声喝令:“关上断层紧闭门。” 封琛来不及去看这是哪儿,也来不及去管身边都有谁,将臂弯里身体软软的颜布布往地上一放,便跪在旁边,开始给他做心脏按压。 一,二,三,四…… 轰隆隆的声响中,一道断层紧闭门从他们脚底地板下层伸出,并封住了扶梯口,这样就将紧急通道里的洪水隔在了下方。 “怎么样,没事吧?” “运气好,不早不晚刚好这个时候进化,进化时爆发的瞬间力量最为强大,不然还真说不准后果会怎么样。” “小卷毛溺水多久了?” …… 身边一直有说话声,像是无意义的白噪音,没有一句能进入封琛脑里。他此刻听不见其他的任何声音,只一下下给颜布布做着心脏外按压。 颜布布静静地躺在地板上,小身体随着封琛的动作晃动,嘴唇和脸色一样惨白,看不出来半分生机。 封琛一双眼通红,一瞬不瞬地看着颜布布的脸,水珠顺着他的湿发淌落,又一滴滴淌在地板上。 林奋蹲在地上,伸出手指去按颜布布颈侧,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丧尸啊!!!” 于苑脸色骤变:“糟糕,上面也有丧尸了。” 有些人并不是在被丧尸咬伤后立即异变,而是会经过一段时间的潜伏期。估计中途有人被丧尸咬过,只是到了现在才进入变异状态。 林奋侧头看了眼颜布布和封琛:“我们去上面一层堵着,别让丧尸冲下来。” “好。” 林奋和于苑带着几名士兵爬到了上一层,枪声和丧尸的嘶吼声不断响起。 封琛一直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只嘴里轻声数着数。当一个周期的心脏按压做完后,又托起颜布布的下巴,让他呼吸道保持通畅,俯下身做人工呼吸。 做完人工呼吸,继续心脏按压,开始第二轮抢救流程。 黑狮出现在颜布布身旁,伸出舌头轻柔地舔舐他的脸,在他鼻子旁嗅闻片刻后,又焦躁地在地上来回踱步。 封琛做完一个循环,将耳朵俯到颜布布胸口上听了下,接着又继续做。 “颜布布,你一定要醒过来,一定要醒过来。”封琛手下不停,眼睛里却滚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沙哑着声音哽咽道:“求求你不要睡啊,你快醒过来。” “颜布布你是不是不听我话了?我让你醒过来……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 “咳咳。” 封琛好像听到了咳嗽声,他停下手,屏住呼吸看着颜布布,生怕这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一旁正在焦躁踱步的黑狮也窜了过来,和封琛保持着同一动作,一双金黄色的眼瞳紧紧锁定颜布布的脸。 “咳,咳咳。” 颜布布又咳了两声,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声音落在封琛耳里仿若天籁,他伸手拍了拍颜布布的脸,急促地道:“醒了吗?睁开眼看看。” 颜布布缓缓睁开眼,脑子还不太清醒,见着封琛后,沙哑着嗓音唤了声:“哥哥……” 封琛看着他,虽然脸上还挂着泪水,却又笑了起来。 颜布布不明所以,便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 封琛却已敛起笑,将颜布布一把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 颜布布被他这样抱着,既有些迷糊,又有些受宠若惊。直到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枪声,才想起他们现在没在蜂巢房间里,而是在紧急通道里往外逃。 洪水,丧尸,尸体,枪声……在颜布布脑海里快速闪过。他倏地从封琛怀里抬起头,越过他肩膀,正好看见一只丧尸从墙壁楼梯上扑下来。 颜布布拼命去扯封琛衣服,手指着后方,急得说不出来完整的话,只大叫一声:“啊呜嘣嘎——” 一直站在两人身旁的黑狮却突然动了,它跃到半空截住那只丧尸,爪子弹出锋利的爪尖,哧啦一声从上而下斜斜划下,丧尸的头就被破成了两半。 落在颜布布眼里,就是他才刚念出咒语,那只丧尸也刚扑在空中,结果脑袋就莫名其妙地掉了,像是一个被切开的西瓜,动一动,就自动裂开成了两半。 封琛见颜布布犹如被定住,便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颜布布慢慢转头看向他,目光灼灼发亮:“我的魔力,我的魔力果然恢复了。” “嗯,我就说你的魔力很强大,让我们能顺利的到了这儿。”封琛抱起颜布布站起身,说:“走吧,我们现在去找林少将他们。” 直到这时,封琛这才注意到四周,发现他们正置身在海云塔内。 海云塔建成已经二十多年,当初修建这座塔的原因很多,但因为自身是牢不可摧的钢架结构,后面便被军方征用,并封锁起来。 民众并不知道军方拿海云塔在做什么,封琛当时也没关心,现在才知道,原来做成了紧急通道的出口。 其实不光是出口,还可以作为暂时的紧急避难所,因为塔内空间很大,每一层的环形通道后都是房间,实打实的可以容纳几千人。 但现在丧尸已经出现在塔里,作为避难所应该是不行了。 林奋和于苑几人正在击杀那些扑来的丧尸,看见封琛抱着颜布布上来,便说了声:“走。” 一群离子兽在前面开路,其他人跟在后面,绕着环形楼梯往上。 每一层都要绕过环形通道,才能继续去往更上面一层。楼梯上已经倒着一些残缺不堪的尸体,通道里还有几名丧尸正围着尸体啃咬,听到动静后都抬起头,露出糊满鲜血的脸。 离子兽们在颜布布的咒语声中扑了上去,那些丧尸还来不及起身,便被利爪和尖喙划破了脑袋。 “别看。”封琛怕颜布布看到这种场面会害怕。 颜布布却没有半分害怕的样子,看着那些“西瓜”一个个被剖开,还欣喜若狂地大叫:“我好厉害啊!我的魔力好强啊!” 一只趴在楼梯下啃噬尸体的丧尸突然跃了出来,照着封琛后背咬去。封琛却头也不回地挥手刺出,拔刀,那丧尸就颓然倒下,太阳穴多了一个黑洞洞的刀口。 封琛此时的感觉很奇妙,他明明没有看到身后的丧尸,但某种代表着危险的信息会出现在他脑子里,并呈现出清晰的画面。 他不用眼睛也能知道,楼上左边角落蹲了只丧尸,右边通道上有三只,还有两只听到脚步声,正从楼梯上往下冲。 不过前方的黑狮在颜布布的咒语声中已经冲了上去,将楼梯上那两只丧尸拍了个稀碎。 封琛发现黑狮会不时扭头去瞧颜布布。 颜布布盯着哪只丧尸念咒语,它就先去解决掉哪只。颜布布高兴得大叫,黑狮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那条粗壮的尾巴却也快乐地甩个不停。 封琛:“……” “海云塔有六十层,我们在七层。这座塔下半部分都是密闭式结构,只有到了二十层以上,塔身上才会有可以出去的窗口。上面的士兵正在将人往塔外送,我们要快点。”于苑边说边抬枪,三声枪响,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三只丧尸。 头顶上传来枪声,不断有丧尸从塔中央的空间掉落,重重摔在最下面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颜布布的咒语声中,离子兽开道,将前方成堆的丧尸解决,而封琛几人就近击杀身旁那些零星丧尸,一层层往塔上行进。 这些丧尸生前多半都是普通民众,所以也只是没有章法地往前扑,往往还没有近身,便被几人杀死。 只是那些西联军转化成的丧尸比较难办,力量奇大不说,还保有生前的身体记忆,竟然不光使用身法躲避,还会使用擒拿招式。 遇到这种西联军丧尸时,于苑和几名士兵的脸色都不好,甚至会避着他们,像是不忍心下手。 一名西联军丧尸对着于苑扑来,他左右躲避,差点撞到另一只丧尸身上,还是林奋回头时看见了,果断开枪,将那两只丧尸击毙。 “我们的战士已经死了,被这种怪物占据了身体,你杀了这些怪物才是为他们报仇,明白吗?”林奋沉着脸,对着怔怔的于苑喝道。 于苑脸色惨白地点头:“明白了。” 林奋缓和下神情,眼底闪过一丝柔软,将于苑搂进怀里拍了拍后背又放开,低声说了句:“没事的。” 如果换成半个小时前,封琛肯定拿冲上来的西联军丧尸没有办法,但现在他不管是瞬间爆发力还是快速力量都骤然提高了很多,哪怕是左手还抱着个颜布布,对付个把西联军丧尸也没有大问题。 一些幸存者躲进了通道旁边的房间里,看见林少将一行人后,纷纷从房间里出来,跟在后面一起走。 颜布布竟然在人群里看到了小胖子陈文朝。 陈文朝也被他爸爸抱在怀里,浑身湿淋淋的,跟着人群一起往前走。当他看到趴在封琛肩上的颜布布,先是一怔,接着便要避开视线,没想到颜布布却对着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 颜布布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 看我的牙,已经长得快和其他牙齿一样长了。 陈文朝被颜布布的这个笑容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嘴角动了动,也咧开嘴,露出一个别扭的假笑。 看着他那排明显还没长好的牙,颜布布这下笑得更开心了。 还是个豁牙! 等到陈文朝真的对着他嘿嘿乐起来时,颜布布又沉下脸,转回了头,剩下小胖子一脸懵。 海云塔二十层以上就有了窗户,此刻从二十层到二十五层,每一层十六扇窗户外,都挂着一条长长的绳。在士兵的指挥下,人们顺着那条绳往下滑,滑到下面的气垫船上。 一群哨兵向导守住二十层楼梯口,不让下面的丧尸冲上来,密集的枪声响彻整座海云塔。 当一波丧尸太多的时候,他们便会用精神力进行攻击,将涌上来的丧尸一波杀死。 但丧尸源源不绝,哪怕有向导配合,也不断用精神触须梳理哨兵们的精神域,他们精神力消耗也太大,个个脸色惨白如纸,已经撑不了多久。 窗口前都是人排着队,等到排到时,士兵将安全绳系在他们腰间,扣上安全扣,再从窗口滑下去。 因为抢时间争分夺秒,一条绳子上总是挂着数人在往下滑,何况其他楼层的窗户都在同一位置,几条绳子上的人便挨挨挤挤在一起。 远远看去,此刻的海云塔,就像一棵爬满了蚂蚁的树。 遇到某些恐高磨磨蹭蹭的,士兵便将安全绳往他们腰间一系,直接将人丢出去。一时间,塔外的惊叫声就没有停歇下来过。 总有那么一两只丧尸会从枪林弹雨中冲上去,嘶吼着扑向离得最近的士兵。 一群离子兽守在楼梯口,只要有丧尸冲上来,锋利的尖喙和利爪便刺入它们脑中。 封琛他们一群人杀到这层时,看到的就是满地丧尸的景象。 颜布布已经全然相信了自己的魔力,看到这么多丧尸也不惊慌,被封琛抱在怀里也高昂着下巴,眼睛下瞥,带着几分睥睨的味道。 黑狮、白鹤和兀鹫冲了上去,同时从上方楼梯冲下来的,还有梅花鹿、浣熊、斑马、貂……甚至还有一条半人长的鲤鱼,甩着尾鳍从天而降,如同在水里一般在空气中游动。 封琛看见这群动物使角的使角,挥蹄的挥蹄,跟在黑狮身侧厮杀扑咬,白鹤和兀鹫直接叼起一只便从塔中央给扔下去。 丧尸一只只倒下,逐渐变少。颜布布意气风发地喊着咒语,配上自创的手势动作,间歇时还会安抚封琛:“哥哥你别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 封琛一边用匕首刺杀身旁丧尸,一边在留意着那条鱼。 ——因为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一条鲤鱼能怎么样攻击丧尸。 只见那条鱼在空中突然一拧腰,尾巴重重甩向身后的丧尸,啪一声闷响后,那丧尸的脑袋瞬间炸开,深黑色的脑组织滚落出来。 封琛:“……” 颜布布用手指戳着自己胸膛,激动得语无伦次:“看见了吗?是我!是我!是我把这只丧尸杀了的!” 一旁的林奋瞥了颜布布一眼,在他就要对着某只丧尸念咒语,而黑狮也配合地扑过去时,抬手一枪先把那只丧尸给击毙了。 颜布布怔了下,又切换目标对准下一只,一直留意着他的黑狮也即将扑出。 啪一声枪响,林奋将那只丧尸又直接击毙。 连接两个丧尸被抢走,颜布布倏地看过去,林奋也瞧着他,面无表情地吹走枪口上的白烟。 颜布布身体僵住,不敢再有什么意见,默默地调开了视线。 林奋勾了下唇角,这才转身去对付其他丧尸。 第51章 丧尸被清理得差不多了,楼上士兵将楼梯上堆满的丧尸尸体往下推,露出一条路,催促道:“快,快点上来。” 几人冲上楼梯,于苑拍拍封琛的肩,说:“从窗口的绳子滑下去吧,下面有人接,小卷毛需要让其他人背着下去吗?” 封琛说:“不用了,我自己背着。” “那行。” 于苑见颜布布一直看着自己,一对大眼睛骨碌碌转,忍不住伸手去揉他脑袋。 黑狮原本漫不经心地跟在封琛身旁,但于苑揉搓颜布布脑袋时,它突然就看了过来,目光透出警惕,微微龇着牙,全身充满了防备。 封琛却像什么也不知道似的,只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窗外。 于苑看看黑狮又看看他,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神情,收回放在颜布布头顶的手。 窗边的士兵用一条细绳穿过颜布布腋下,将他牢牢捆在封琛背上,又在封琛腰上系好安全绳,问道:“你可以吗?” “可以。”封琛点头。 士兵让开身,封琛抓住绳,从窗口一跃而出,顺着塔身往下滑降。 窗外还在下着大雨,气温不再高热,而是带着湿润的微凉。颜布布只觉得身体突然一空,便直直往下坠落,瞬间的失重感让他抓住了封琛肩头。 “怕吗?”封琛的声音穿过风雨,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颜布布度过最初的失重感,意识到是封琛背着他时,心头的惊慌便消失无踪,随之而来的是极度兴奋。 “好好玩啊,哈哈哈哈,我在飞……哈哈哈哈嗷……”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风雨给灌了满嘴,嗷一声后闭上嘴,还吞咽了下。 但立即又接着兴奋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嗷……” 封琛也被他的快乐感染,每滑降一段距离,双脚便在塔身上重重一蹬,像是一只鹏鸟般飞在空中,口中发出呜哦呜哦的大叫。 黑狮就跟在他们旁边,抓着塔身上一些凸起的装饰物往下腾跃。它身形虽然庞大,却又那么轻盈,长长的黑色鬃毛在风雨中飘扬。 其他顺着绳子往下滑降的人,心里本和这天地一样只有一片凄风苦雨,但听见两人的笑声后,那些悲伤哀痛以及对未来生活的惶惑,似乎也被冲淡了一些。 塔身下停着几十艘可搭乘上百人的中大型气垫船,每一艘上面都挤满了人。封琛刚滑降到水面,就有士兵来接住他,将他和颜布布放到船上。 大雨滂沱,世界成了一片汪洋,浑身湿透的人都木呆呆地站在船上,用一种陌生的眼光打量着四周。 很多人在地下安置点住了几个月,这还是第一次来地面。他们原本心心念念着回到地面,却没想到曾经的家园已经变成了汪洋大泽。 颜布布被封琛牵着站在船头,也好奇地左右打量。不过他倒没有如同大人们那样伤怀,似乎只要封琛在身旁,世界不管变成什么样,他都能很快地接受。 雨水太大,他看着看着就有些睁不开眼,不断拿手背去蹭眼睛。封琛便将身上的那件户外夹克外套脱下来,披在他头上,又将他抱了起来。 林奋和于苑是最后一批滑下塔的,等他们到了船上后,表示着所有的幸存者都在这儿了。 这里的气垫船有四五十艘,每艘上面挤了两百多人,粗粗估及约莫有八.九千人逃出来了。可他们从地下安置点离开时,有一万多人,仅仅半日,就有好几千人丧命在了路途上。 虽然此刻能呆在船上的都是幸运儿,但却并没人对此感到欣喜。海云城成了汪洋,地下安置点被淹没,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子。 等林奋站在船头上时,所有船上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了过去,等着他拿主意。 林奋在这段时间内应该已经考虑过去处,接过士兵手中的扩音器,沉稳的声音穿过雨幕,传到众人耳里。 “地下安置点虽然被毁了,但只要人还在,希望就在,总能想到解决目前困境的办法。我们海云城是个滨海城市,别的不能说多,船是够多。这场洪水算是内涝,码头上的船只不会被冲走,所以现在我们大家去码头,在船上暂时住一段时间,等雨水停了,洪水退了,那时候再做下一步打算。” 林奋讲话完毕,所有气垫船调转方向,向着城西码头的方向驶去。 颜布布悄声问封琛:“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封琛说:“去船上。” 颜布布看向远方,指着那边露在水面的山峰:“为什么不去那儿呢?那是海云山,海云山没有被水淹。” “因为那些山头上,肯定四处都是躲避洪水的变异种,所以我们不能去。”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颜布布转回头,看见是林少将,便没有做声,只将脸埋在封琛肩头上。 封琛和林奋在一条船上,同时还有于苑和那群最后离开海云塔的士兵。虽然只有林奋和一名军官在小声交谈,整个气氛既安静又凝肃,但封琛眼里看着的却不是这么回事。 船沿上趴着一排动物,貂在拼命甩身上的水,浣熊钻进斑马的腹部下躲雨,梅花鹿突然抬角,将身旁的狐狸顶下了船,扑通一声摔进水里。 与此同时,封琛看到身后一名士兵扯着嘴角笑了笑,而他旁边的士兵则对他挥挥拳头,假装像是要揍他的模样。 于苑那只白鹤一直在颜布布头顶徘徊,总想伸嘴去啄他额头上垂落的一绺卷发。封琛抱着颜布布没有动,但游在他们身旁的黑狮却仰头盯着白鹤,目光充满威胁性,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 林奋的兀鹫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盘旋在白鹤头顶,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锁定下方的黑狮。 于苑一直安静地坐在船尾,脸上却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的笑。 西城码头离海云塔颇有一段距离,加上气垫船的速度不快,足足划了两个小时后,所有船只才陆续到达。 严格来说,这里的水已经不是洪水,而是木西海了,但现在已经没有了海洋和陆地的分界,洪水也将这片海域染成了土黄色。 就像林奋说的那样,这是内涝,风浪不算大,肯定会留下船只。虽然码头也被淹没,有些没有固定好的船只已经飘入海里,但还是剩下了一些没被冲走的船,远远飘在海面上,如同一座座小型港湾。 看到船还在,所有人的心也就定了,不再那么惶惶然。 因为浪头的原因,基本上所有船只都集中在一块儿,东北角停着四艘大型游轮,还有十几艘中小型船。 前段时间的高温,给这些船只多多少少都留下了痕迹,其中好几艘明显发生过大火,船身都被烧得焦黑,应该是船内诸如布料、钢瓶、船用油漆之类的物品自燃造成的。 颜布布远远看见那四艘游轮,很是兴奋,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仰着头不住惊叹:“看哦,四个大大船哦。” 封琛说:“艘。” “什么?” “四艘船,不是四个船。”封琛小声纠正。 颜布布点着头重复:“嗯,四艘大大船,四艘大大船。” 颜布布眼睛发光地继续惊叹着,封琛心里却起了一层隐忧。 颜布布现在还只能做十以内的加减法——不对,也许是只有加法,毕竟没有听他背过减法口诀。 虽然现在包括他自己都没有机会念书,但还是要教颜布布学会认识一些字,总不能做个彻头彻尾的文盲。 “停一下。”林奋在朝着对讲机里喊话,“所有气垫船不要离船太近,在一百米外的地方停住,先将四艘大型船仔细搜查一遍。” “是。” 所有气垫船听从指挥,停在了距离船群一百米外的地方。而负责检查船只的士兵们跳上了一艘空船,向着那四艘大型游轮靠近。 其中包括那群带着各式各样动物的哨兵向导。 “随时向我汇报你们的情况。”林奋道。 “是。” 封琛便看着船上的那些羚羊、梅花鹿、浣熊什么的动物,又齐齐扎下水,跟在士兵们的气垫船旁边,向着轮船方向游去。 其中速度最快的,当然就是那条鲤鱼。 于苑这时走前来,拍拍封琛的肩,低声道:“等到上船以后,我会给你详细讲解。” 封琛知道他指的是变异的事,便点头道:“谢谢。” 几千人便站在雨中的船上,耐心等待着士兵们检查船只。 第一声枪声是从最左边的那艘游轮上响起的,林奋立即问:“第三队,第三队什么情况?” “蜘蛛,脸盆那么大的蜘蛛变异种。”对讲机里传来士兵的声音。 “能解决吗?”林奋问。 砰砰砰一阵枪声后,士兵气喘吁吁地回道:“已经解决了,只是我们有几个人被蛛丝缠成了茧,还要剥一阵。”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其他船上士兵的汇报声:“报告,四队在船上发现变异鼠群,请求使用喷火.枪灭鼠……” 林奋:“允许使用喷火.枪,但注意不要引起大火。” “报告,二队在船舱里发现杀人藤,我们队最擅长的就是对付杀人藤,只要找着主藤——” “说重点。”林奋打断。 “杀人藤已经被搅碎。” 海云山没有被淹没,和四周都是洪水的游轮相比,变异种更喜欢去山上。所以船里就算有几只变异种,数量少不说,本身也不是太难对付的种类,很快就被清理干净了。 气垫船上的人开始登船,四条大船上皆是人来人往。按照以前在蜂巢的分区,A蜂巢的人去了最左边的远征号,B蜂巢的人上中间那条丰运号,C蜂巢的人自然便是挨着的启航号,剩下的第四条吉利号则留给了西联军。 为了便于区分,这四条船也有了代称,分别为A蜂巢,B蜂巢,C蜂巢和军部。 封琛带着颜布布登上了A蜂巢,刚踏上甲板,就看见了正在指挥人排队的吴优。十几名士兵则在挨着检查,如果身上有伤口的就站一旁,皮肤完好无破损的才能进入船舱。 吴优也看见了封琛和颜布布,几步跨了过来,有些激动地将颜布布从封琛怀里接过去抱着。 “晶晶,你没事吧?吴叔开始到处找你,还以为——”吴优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只欣喜地去摸颜布布的头。 紧跟在封琛身侧的黑狮,这次倒没有太过防备的表现,但也一直盯着吴优。 颜布布安抚地拍拍吴优肩膀:“吴叔,我没事,那些丧尸都打不过我的。” 吴优并没当真,却笑道:“行行行,都打不过你。” “秦深,你怎么样?”吴优转头看向封琛。 他只知道地下安置点涨水时,封琛还在医疗点,以为他是跟着那些医生护士一起离开的,并不知道是颜布布去救了他。 封琛并不愿意说太多,只点了点头:“谢吴叔关心,我没事。” 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检查通过的正等着分配舱房,吴优将颜布布放进封琛怀里,低声道:“吴叔要以权谋私,给你们留个好房子。” “吴叔,我想有窗户的房子。”颜布布趋前上半身,凑到他耳边也小声说。 他们在地下安置点的房子没有窗户,颜布布虽然嘴上没说过,但还是怀念家里房间的那扇大窗户。 封家的佣人房条件也很好,他拥有自己独立的房间。床头正对着窗户,每天睁眼的第一瞬间,便可以看见窗外的那棵大树,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撒下来,温柔地落在脸上。 吴优捏了捏他的脸:“知道,一定有窗户。” 等待检查和分配舱房的过程很漫长,何况天上还下着雨,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步骤必须得经过,不能简略,所以也没人提意见。 甲板和舱房都很安静,只偶尔有相熟的人互相低声问候,安慰地拍拍对方肩膀。 封琛和颜布布并没有排多久,吴优便登记好两人的名:“第四层右手边第十五间房,去吧。” 颜布布被封琛抱着往船舱里走,看见吴优对他做了个口型:“大窗户。” 跨进船舱,眼前出现了个宽敞的大厅,虽然吊灯已经坠在地板上,右上角的钢琴也被拆卸得七零八落,却依旧看得出这里曾经也是一派热闹景象。 船上还没有通电,电梯不能使用,封琛便将颜布布放下地,牵着他走向一旁的楼梯。 黑狮甩甩尾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楼梯上人来人往,每层都有人在找寻自己的舱房,士兵也在用仪器挨个开启那些紧闭的房门,再分发房卡。 封琛两人到了第四层,找着了右手边第十五间房。 这间房门的门锁已经被士兵开启过,房卡插在门上,门扇上印着415的烫金门牌号。只轻轻一推,门便敞开,露出了里面的舱房。 “哇!”颜布布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嘴巴张得大大的合不拢。 封琛推着他进了屋,关上门,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这是个标准小套房,房间里布置得整洁漂亮,左右各摆放着一架单人床。因为地震后就没住过人,又因为是在海上,房间处于密闭状态,竟然干净得没有一点灰尘。 就如同吴优所说,靠海一边的墙上有面窗户,颜布布看见窗户后便跑过去,将脸凑在玻璃上往外看。 黑狮慢悠悠地跟过去,趴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开始闭目养神。 封琛将小套房仔细检查了一番,衣柜、床头柜、床底全看过,连卫生间里的马桶盖都揭开看了下。 卫生间的喷头打开后,里面有水,看着还很干净。 不过这屋子里却也留下了经过高温的痕迹,很多塑料制品都呈现出一种曾经稀化过的状态。只是气温恢复正常后,便凝结为一些奇奇怪怪的形状。 封琛嗅了嗅空中的味道,去将窗户打开,冰凉且带着腥咸的新鲜空气,便携带着雨丝吹了进来。 床头熄灭的灯闪了闪,卫生间里的换气扇也发出轻微嗡嗡声,屋外的楼上楼下传来齐声欢呼。 这是通电了。 既然有了电,也就有了热水。两人全身都是湿淋淋的,便去卫生间冲了个热水澡。 香皂盒里的香皂早就融化干净,只能用热水将就着冲冲。颜布布有些兴奋,一直絮絮地给封琛讲自己是如何杀丧尸,如何威风,一个咒语就放倒了一片。 “嗨!看我,如果摆出这样的手势,魔力会更加强。”颜布布两手交叉在胸前,有些神秘,又有些压抑不住的欣喜。 封琛拧着他脑袋转了个方向:“行了行了,现在要冲头发,别说话了,免得又要嚷嚷水进了嘴巴。” 洗完澡,两人都穿上了浴袍,刚走出卫生间,就听到了敲门声。 “要开门吗?”颜布布问。 封琛瞧见地毯上的布袋,从里面掏出来比努努和密码盒。看了看屋内,将密码盒塞在床头缝里,这才对颜布布说:“去开门吧。” 颜布布拖着长长的浴袍摆,像是穿着一条曳地裙,拖拖拉拉地艰难行走,前去开门。 封琛站在窗边没动,但原本懒洋洋趴在窗户下的黑狮,却倏地起身跟了上去。 门开了,出现在门口的是于苑,怀里还抱着一大堆东西。 “小卷毛。”于苑笑眯眯地看着颜布布,“你哥哥在房间里吗?我来找他说点事情。” 颜布布一瞧见于苑,立即往他身后看,没有看见那个让他害怕的林少将,这才也仰头回道:“我哥哥在的。” 第52章 于苑长得好看,人又具有亲和力,颜布布很自然地喜欢他。但还是转头看了窗户旁的封琛,见他点头后才将门拉开,放人进了屋。 于苑径直走到屋内,将一大堆东西放在小桌上:“这里面有洗发精、沐浴露、洗衣粉等等,都是现在用得着的东西。” “谢谢。”封琛从窗旁走了过来,从柜子下方拖出条椅子,示意于苑坐,自己则坐在他对面的床上。 颜布布又摇摇晃晃地拖着浴袍摆挪了过去,爬上床,坐在封琛身旁。 于苑看得好笑,说:“等会儿我再让人送两套衣服过来吧,虽然大了些,但总比这样好。” “谢谢于上校。”封琛现在的确需要衣服,他和颜布布的东西都落在蜂巢,卫生间那套衣服不洗出来晾干的话,他们两人就只能穿着浴袍。 于苑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在意,接着收起脸上的笑意,看向了封琛。 封琛知道他要和自己说关于那股神秘力量和黑狮的事,心里也开始紧张,不自觉吞咽了下,搭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而原本站在门旁的黑狮也走过来,趴在颜布布脚边。看似懒洋洋的不在意,一对耳朵却竖得笔直,从鬃毛里探出两个小尖尖,不停地颤动。 于苑开门见山道:“秦深,我知道你最近身上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也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惑,我现在就把我所知道的信息告诉你。” “实际上在地震发生一年以前,就有一种不知名病毒席卷了我们星球,并侵入了部分人的体内。当潜伏期过去进入发作期时,人体便会出现一些类似感冒的症状,其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持续性发烧。” “如果你注意过社会类新闻,就会发现很多城市都报道过恶性伤人事件,有人会对其他人进行扑咬,只是那些新闻很快就被压下去了。但实际上,在不知不觉中,我们很多人已经在静悄悄地进行变异,或者已经完成了变异这个过程。” 于苑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两只大拇指来回搅动,显示出他在讲述这些话的时候,内心也不是那么平静。 “变异有三种结果,一种是成为具有某种特殊能力的人;一种是自然痊愈,依旧是普通人;而第三种,则是成为丧尸。” 封琛一直认真地听着,嘴唇紧抿,颜布布也在听,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知道于苑在说丧尸的事,于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生怕打扰了他们。 “其实丧尸和我们一样,都是经过变异的人,姑且就当做他们变异失败,而我们变异成功了吧。”于苑苦笑。 “变异为具有特殊能力的人,概率占总变异人数的千分之一,而痊愈为普通人的概率为总变异人数的百分之四十。看似痊愈的几率还不算太低,但只要一个失败者咬伤身边的人,那后果就不敢想象。而且就算经历过变异的痊愈者,在被失败者咬伤后,依旧会成为丧尸。” 于苑想了想:“哨兵向导被失败者咬伤后会不会成为丧尸,目前还不清楚。” “我们这种具有特殊能力的人,又分化为两类,一类称为哨兵,一类称为向导。你现在拥有了一种强大的力量,那种力量叫做精神力。精神力来自精神域,而精神域在你的意识海深处,你能感觉到的。” “精神域……”封琛想起了那个经常在梦里见到的雪原。 莫非那个雪原就是精神域? 于苑看他神情便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点点头道:“精神域包括内核和外围,你应该已经见过自己的精神域内核,那就是供给你精神力的地方,也是将你精神体具象化的茧房。” 精神体具象化? 封琛立即转头看向黑狮,于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视线也落在黑狮身上。 黑狮被两人这样盯着,有些紧张地站起身,脑袋上的鬃毛都慢慢炸开来。 于苑说:“它就是你被具象化的精神体,也称为量子兽。” 颜布布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跟着他们一起往自己脚边看,盯着那团暗红色花纹的地毯,煞有介事地点头:“嗯,精神体,量子兽。” “根据精神力的强弱,哨兵和向导被分为四个等级。D级最低,往上是C级,B级,A级,能力也跟着等级往上提高。依照理论的话,哨兵向导是有可能突破A级的,专家将那种定为黑暗哨兵和光明向导。但那只是理论,目前变异出的哨兵向导在度过成长期后,最高等级是A级。” “嗯,哨兵向导,A级。” 颜布布又在旁边插嘴,并郑重地点头。于苑瞧着他,突然有些手痒。但手指才动了下,那黑狮立即看过来,他便遗憾地打消了去揉颜布布脑袋的想法。 “你分化成的是哨兵,我探知的结果,你的初始等级是B级。”于苑道。 “初始等级?” “哨兵向导会经历成长期,最终等级要看你的成长情况,这个问题以后再给你解释。” 封琛问:“哨兵和向导有什么区别吗?” “哨兵除了力量强于普通人,精神力也具有强悍的攻击性。向导的身体力量和普通人没有多大差别,但拥有极强的情感共鸣能力,战斗时,可以将这种能力当做武器,也可以加强哨兵的战斗力。” 颜布布又在附和:“嗯,拥有极强的……能力,并可以——” “嘘……”封琛打断了他。 “哨兵向导无疑是幸运的,他们通过了变异,没有沦为丧尸,反而获得了非凡的力量。”于苑迟疑了下:“但是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既然获得了上天的馈赠,那也要接受这份馈赠的附带品。” “哨兵的能力越强,精神力便会越不稳定,越容易进入神游状态。不过向导可以为哨兵梳理精神域,将哨兵带出神游状态。而且哨兵和向导之间的精神力越是契合,效果就越好。” “你是向导?”封琛突然问。 于苑笑了笑,眼角牵出几丝好看的笑纹,坦然道:“对,我是向导,我自身精神力侧重于控制,算是战斗辅助,也可以为哨兵梳理精神域。” 封琛见过他之前和础石那群人战斗,瞬间爆发力和快速力量并不明显,但他似乎能控制人的意识,阿戴就曾被他控制住,甚至于差点送命。 所以于苑虽然笑说自己只是战斗辅助,但封琛知道他绝对不像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向导的能力其实是非常可怕的。 “其他信息我以后会慢慢讲给你听,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什么是哨兵和向导。” 于苑注视着封琛,一贯平和的脸上竟然也带上了几分锐利。 “秦深,你很幸运,但你既然成为了哨兵,就要担负起哨兵的责任。虽然你还没有成年,也不是军人,没有义务去保护其他人,但我还是想问下,你愿意去保护那些普通人吗?协同我们西联军,做一些你能力内可以办到的事情。” 于苑深深地注视着封琛,像是要从他眼睛看到他的内心,并一字一句地道:“秦深,我们现在需要你,西联军需要你。” “好。” 于苑话音刚落,屋内就响起了封琛的回应声。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就那么淡淡地回了个好。 “什?什么?”没想到突然就听到这样的回答,于苑怔在那里,难得地看着有些呆愣。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劝说的话,准备从各方面入手,对封琛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他知道这个少年年纪不大却很有主见,本以为很是要下一番功夫才能说通,没想到他直接就回了个好。 封琛又道:“我说好。” “我哥哥说好。”颜布布以为于苑没有听清,脆生生地在旁边重复。 于苑这才回过神:“嗯,那就好,那就好。” 屋内一时有些安静。 于苑用拳头抵住唇,轻轻咳嗽了一声:“既然你已经答应了,那么明天早上你就和军队一起,去以前的军区物资库取些物资回来。这么多人要吃喝,而且船上用电也需要溧石,去取些回来把眼前这难关先度过再说。” 封琛没有推却,点了点头,犹豫一下后问道:“现在气温已经降了下来,没有那么高热,而且海云城已经全被淹了,我们不能离开这儿吗?比如去中心城。” 于苑叹了口气:“不要看见船上有电,就以为船是好的,士兵能把简单的溧石发电机修好,不代表能修船。这船里的每一个主要部件都已经损坏,要修好的话还要更换部件,慢慢来吧。” 说完他站起了身:“我那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俩也早点休息。如果有什么疑问下次再问我。对了,袋子里还有些吃的,先垫垫肚子吧,别饿着了。” 他准备往外走,瞥见颜布布坐在床边,睁着一双大眼睛,脚下垂着长长的浴袍摆,裹得像条小人鱼似的,终于还是没忍住,伸出手在他脑袋顶上揉了几把。 黑狮倏地站起身,爪子在地上不耐烦地刨动。 于苑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却又突然停住脚,转身看向面色平静的封琛,似笑非笑地道:“对了,我还要提醒你件事情。” 见封琛疑惑地看着他,于苑指了指那只黑狮:“精神体的举动,反映出的就是你的真实情绪。如果不想别人知道你的想法,那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精神体反应。” 于苑说完这通话,成功地看见那名总是不动如山的少年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便赶在他恼怒之前,跨出去关上了房门。 于苑留下的袋子里除了一些必须的生活物品,还有一个铁皮饭盒,里面装着半盒煮熟了的大豆,面上搁着几个土豆。 封琛和颜布布刚将那盒食物分吃掉,便又有人敲门。 这次来的是名士兵,受于苑吩咐送来了两套衣服。 现在气温在二十七八度,所以送来的是两件短袖迷彩T恤,还有两条迷彩长裤,都是半新,应该是从有多余衣物的士兵那儿找来的。 封琛将其中一套拎在手里翻看,有些犯愁,不过还是叫了声:“颜布布,拿去穿上。” 颜布布拖着浴袍下摆,一扭一扭地过来,接过了衣服。 封琛见他不是很开心的样子,便问道:“不喜欢这衣服?” “这衣服的颜色不好看,也没有比努努。”颜布布低声絮叨。 封琛拧住他脸蛋晃了晃:“你换下来的衣服要洗过才能穿,其他的衣服又落在安置点了,先凑合着穿吧。” “那好吧。” 颜布布穿上T恤,衣服就已经罩到了膝盖,他在床边坐下,费劲地扯动那条裤子要往自己腿上套,封琛终于看不下去了,喝住了他。 “算了,别穿裤子了,反正那衣服都遮到了小腿。等会儿洗了衣服后,找个好晾衣服的地方,一晚上把你衣服晾干,今晚你先这样将就一下。” 封琛回了卫生间,却没有马上洗衣服,而是拿起一把从洗手间找来的剪刀,走到颜布布面前。 他捻起颜布布的几根头发,再松手,那头发就垂到额前,挡住了他的眼睛。 “头发太长了,地震后就没有剪过。你看你现在像只绵羊似的,耳朵眼睛都看不见,要剪短一些。” 剪刀在封琛手里咔嚓咔嚓地响,反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 “好哦。”颜布布有些惊喜,“哥哥你还会剪头发吗?” 封琛轻描淡写地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嗯,试试。”颜布布点头。 为了不让碎发屑落到屋子里,两人便去了洗手间。封琛给颜布布脖子上围了毛巾,让他坐在凳子上,再神情严肃地围着他绕了两圈。 颜布布紧张得端着脖子不动,只眼珠子跟着他转。 “就剪短一点行吗?”封琛问。 颜布布回道:“可以。” 封琛沉声道:“行,那我开始了。” 咔嚓咔嚓声中,一个个漆黑的小卷掉落在地上,颜布布安安静静地坐着,时不时噘嘴吹走鼻尖上挂着的一根碎发。 封琛的手指在他脑袋上拂过,时不时低声吩咐:“转过去点……抬一下头……低头……” 时间过去了半个小时,颜布布有些昏昏欲睡了,就听封琛如释重负的声音:“好了。” “好了吗?”颜布布瞬间清醒。 封琛扯掉他脖子上的毛巾,再翻开他衣领吹里面的碎发:“好了。” 颜布布跳下凳子,想踮起脚去照洗脸池后的镜子,封琛喊住他:“转过来我看看。” 颜布布乖乖转过了身。 封琛在瞧清他的瞬间,脸上神情陡然凝住,片刻后才喃喃道:“这站着怎么和坐着看上去不一样呢?” “可以了吗?”颜布布摸了下自己头发,感觉短了不少。 “……可以了。”封琛迟疑了两秒后才回答,目光飘忽地看向一旁的毛巾架。 颜布布喜滋滋地转身扶住洗衣台,踮脚去看镜子。当看清里面的人后,脸上笑意逐渐消失,变得有些怔忪和茫然。 “我的头发……”他像是不敢相信似的摸了下头顶,再去瞧镜子里的人,反复几次后,才终于确定那就是他自己。 “哥哥,我的头发怎么不一样长啊。”他问封琛。 封琛轻咳两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我给你剪头发的时候,每一绺头发都是捋直了,然后剪的两厘米……” “啊……”颜布布呐呐地应了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对了。你的头发都是卷儿,全部都剪两厘米的话,有些小卷儿就缩回去了,显短,但有些大一些的卷儿看着就会显长。” 说完他指着地上那些卷卷的断发:“你看,有些卷儿大一些,有些要小点。” 颜布布看了一眼地板,又看回镜子中的自己:“哦,这样啊。” “嗯。”封琛看着镜子里那个像是狗啃出来的脑袋,违心地道:“其实挺好看的。” 颜布布艰难地张了张嘴,还是没能顺利地附和应声,两人就沉默地注视着镜子。 空气凝滞了片刻,封琛突然扑哧一声,打破了此刻的沉寂,在颜布布眼珠转向镜子里的他后,立即又敛起表情。 颜布布一瞬不瞬地盯着镜子里的封琛,目光带着狐疑和审视,又慢慢转头,看向他本人。 封琛神情严肃地平视着前方。 一秒,两秒。 扑哧! 他终于再也绷不住,连续两个扑哧后,将手撑在洗衣台上,埋着头,肩背剧烈地抖动。 颜布布看着他,也跟着干干地笑了两声:“哈哈,哈哈……” 然后就再也笑不下去了。 听着封琛越来越肆意的笑声,颜布布脸上浮出恼意,眼眶迅速泛红,胸脯急剧起伏。 “你不准笑!不准笑!”颜布布大吼道。 封琛侧头看了他一眼,捂着脸慢慢蹲在了地上,发出压制不住的笑声。 颜布布涨红了脸:“你不准笑!不准笑!” “不笑……不笑……”封琛笑得声音都在抖。 颜布布哇地一声哭起来,冲上去对着封琛后背打了几下:“不准笑……你不准笑!我要打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颜布布转过身,边嚎啕边去捡地上的断发,往自己头上搁,很快就在头上顶了乱蓬蓬的几团。 “我要把头发粘上……哇呜呜……” 颜布布哭得实在是太伤心,封琛终于不笑了,恢复了平常的冷静,转身去拉他胳膊,被他恨恨地甩开。 “是我不对,是我没有剪好。”封琛开始好声好气地道歉,“你别哭了行不行?” “不,不行……你给我粘上……把头发还给我。”颜布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封琛抬手摸了摸下巴,说:“这样吧,我们去找吴叔,我看见过他给人剪头发,让他给你修补一下。” 第53章 吴优也住在这一层,打开门后看见两人,刚打了个招呼,目光就落到颜布布的脑袋上。 他盯着那长长短短的头发,还没出声,就见颜布布眼中泛起了一层水光,嘴唇也在发着颤。 吴优和封琛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用过多的语言,只这个眼神就已经读出了所有前因后果,便牵着颜布布往里走。 “是不是要吴叔给你剪头?” “是的。”颜布布抽了下鼻子。 吴优用手拨弄着颜布布头发:“别着急,别慌,吴叔可以给你把头发剪好。” “那会和以前一样吗?”颜布布问。 吴优笑眯眯地道:“不和以前一样,以前你头发太长了,像个小姑娘。” 颜布布带着哭腔纠正:“哥哥说像只绵羊。” “……我们修短点,修短了就是好看的小男孩儿。” “嗯,好吧,谢谢吴叔。” 半个小时后,吴优的房门打开,走出来神清气爽的颜布布。 他的头发已经被修好,稍微短了点,但看着很精神,被遮盖多日的耳朵和额头也总算是露了出来。 封琛就跟在他后面,原本偏长的头发也被剪掉,只留下一层短短的发茬,隐约可以看到青色的头皮。 他长相偏俊美,换成这个发型后,视觉上就多出了一些凌厉和攻击性,冲淡了身上的那点稚气。 颜布布边走边频频仰头看他,差点撞到通道里的垃圾桶,封琛道:“好好走路,别东张西望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颜布布快乐且夸张地笑起来,“哥哥你的头好像一颗蛋。” 不待封琛回话,他又舔了下唇,“好久没吃过蛋了。”说完就作势对着封琛脑袋凌空抓了一把,嗷呜塞到嘴里,“好吃,好吃。” 回到房间,封琛去卫生间洗衣服,颜布布就推开窗户看外面。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远处一片漆黑,只有轮船上的灯光将周围海域照亮,可以看见深色的水面上,被雨点打出了一个个小坑。 他在地下安置点呆了几个月,终于感受到雨丝的冰凉和吹拂过脸颊的风。哪怕就算努力睁大眼也看不远,也趴在窗户上看得津津有味。 卫生间传来水声哗哗,封琛正在洗衣服,颜布布将脸搁在手臂上,懒洋洋地喊:“哥哥,快来看外面呀。” “没空。” 黑狮在颜布布脚边转来转去,沉着一张狮脸,看上去似乎不太开心。 颜布布转头看了眼卫生间方向,离开窗户,走到了卫生间门口。 封琛正蹲在地上洗一件印着比努努的淡黄色T恤,颜布布便过去蹲在他身旁,伸手去抓里面的泡泡玩。 如同以前封琛每次洗衣服时那般,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就呆在旁边。 “不看外面了?”封琛头也不抬地问。 颜布布将一团泡泡在掌心里倒来倒去:“不看了。” “为什么不看了?” 颜布布吹了口泡泡:“你没在那里,我就不想看了。” 封琛什么话也没说,低头继续洗衣服,那只黑狮的心情却明显变得愉悦,在卫生间门口趴了下来,半闭着眼睛,尾巴轻轻甩动着。 洗完衣服,封琛便端着盆去房间外找可以晾衣服的地方,走出通道后到了这一层的船头。 这里简直就是为晾衣服所生,顶上有遮板,船舷的雨也刮不进来。船舱里的通风口就对着这儿,热风吹得呼呼的,像是个大型烘干机。而且有人已经在这里牵好了铁丝,上面挂着十来件衣裳。 地板上铺着几床湿透的被褥,封琛看着那些死沉死沉的被褥,心里着实有些佩服。 在被水淹,被丧尸追,从海云塔窗口滑降的情况下,竟然有人还能一路将这些带着。 不过他在看到船舷旁那几个大泡菜坛子后,觉得带着被褥好像也不是太困难的事。 晾好衣服后回房睡觉,虽然屋内有两架床,但两人并没有分开,自然而然地躺在了一张床上。 封琛关掉灯,颜布布照例翻来翻去,嘴里偶尔冒一两句自言自语。 黑狮就趴在床边的地毯上,拿爪子捂着耳朵。 颜布布每晚睡觉都是这样,翻着,念着,等到不动了,那便是睡着了。所以封琛没有管他,只闭着眼静静躺着。 “咕噜咕噜砰砰砰……” 颜布布的嘟囔声越来越迷蒙,终于消失。封琛这才睁开眼,将他露在被子外的胳膊塞回去,也翻了个身开始睡觉。 夜深了,整个世界都沉浸在黑夜里,只有雨中的这四条船亮着莹莹灯光,像是漆黑夜空的几颗星星。 五层某间房的舷窗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瞬间又不见了踪迹。只有雨丝从窗上滑落,留下了数条水痕。 …… 第二天一早,便有士兵来叫封琛。 封琛见身旁的颜布布睡得正香,便没叫醒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 一人一狮心意相通,根本不需要交流,黑狮继续在床边趴着,封琛则自己出了门,穿上士兵递过来的雨衣,登上A蜂巢下停着的气垫船。 这条船上一共只有十几名士兵,加上封琛,在于苑的带领下去军队物资库捞物资。 封琛看见了在天上飞着的白鹤,也看见了船头上趴着的一只海狸鼠和一只狼獾。 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区分哨兵向导,但知道这里至少有两名哨兵或者向导。 他正在打量那两只量子兽,就见它俩突然都站起身开始打架,也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互相在拉扯撕咬。 封琛转头去看那些士兵,发现他们都面色如常地站着,根本看不出来谁是这两只量子兽的主人。 “怎么样?昨晚休息得好吗?”于苑并没问他的黑狮,只从雨衣口袋里摸出两个热土豆递给他。 “嗯,很好。”封琛接过土豆,迟疑地问:“我就这样走了,樊仁晶等会醒了怎么办?” 以往在地下安置点,他去地面做工,颜布布会自己去饭堂打饭吃,可现在他们刚刚住进这条船,不熟悉环境,也不知道有没有饭堂。 虽然黑狮守在那里,也是自己精神体化为的量子兽,但封琛觉得它终究无法代替自己,还是有些担心。 于苑说:“没事,我安排了人的,等小卷毛起床后就会给他送早饭。” 封琛没再说什么,开始抓紧时间吃土豆,边吃边看那两只正扭打成一团的量子兽。 于苑顺着他目光看去,又转头看向那群士兵:“王石,柯扬,这是秦深。等会儿你们三个下水。” 两名士兵走过来,站在封琛面前。 “你好,我是王石,哨兵。” 封琛注意到,这名哨兵和自己说话时,那只正按着海狸鼠撕扯的狼獾,抬头往这边看了眼。 嗯,这是狼獾的主人。 另一名士兵跟着道:“你好,我叫柯扬,哨兵,等会儿我们就一起下水。” 海狸鼠后腿奋力蹬开狼獾,对着封琛吱吱叫了一声。 封琛也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叫秦深,哨兵。” 两名士兵执行完于苑布置的自我介绍任务,又往船尾走去,边走边互相小声交谈,言行间看着很是亲热。 ——如果忽略掉旁边那两只已经在互相扯耳朵的量子兽。 气垫船离开码头,划向城西方向,于苑一边嚼着土豆,一边给封琛解释:“当初没有把所有物资运到地下安置点里去,就是怕有个万一,地面上也能保有一些存余。物资点的仓库是密封式防水结构,地震中并没受损,里面有溧石发电机进行降温,物资都保存完好。只是吃的食物没放太多,主要是放着地震后从那些废墟上找到的民用物资。” 封琛听明白了,那个物资点的食物库存不多,但地震后从那些倒塌的商场里获得的物资,基本上都放在里面。 “本来不需要你去的,但是林少将带着人回地下安置点取溧石,剩下的士兵要守着船,所以人手就不太够。”于苑解释道。 封琛惊愕地问:“要去地下安置点取溧石?” 安置点如今已经被水完全淹没,水深足有几百米。就算穿上目前最先进的抗压潜水服,人体也没法承受那样的水压。 “四条船每天都需要溧石,外面就算能找到一些散石,也顶多能供应一周的用电。只有安置点才有大量溧石,所以必须去取。”于苑说完这通话后,对封琛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至于水压……你实在是低估了身为高阶哨兵的能力。” 封琛很快就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也明白为什么在物资点取物资也要带上他了。 西联军的物资点在海云城西部,地面位置显示是海云城体育馆,而物资点就是体育馆地下室,是一个水深百多米的凹地。 待到封琛和其他两名哨兵士兵换上抗压潜水服后,于苑对带着狼獾的哨兵道:“照顾着他一点,虽然精神力强,却还是个孩子。” 狼獾哨兵应声:“明白。” “你会潜水吗?”于苑问封琛。 封琛有些无语,人都被带到这儿来了,也换上了潜水服,现在才想起来问自己会不会潜水。 “会。” 于苑点头:“我想也是,生在海云城的孩子,就没有不会潜水的。” 封琛戴好氧气罩,将那把不离身的匕首握在手里,三人下了水,沿着墙壁潜入水深处。到了二十多米时,水下就一片漆黑,便各自打开了头顶上的灯。 灯光将面前一段水域照亮,可以看见墙壁上的瓷砖纹路,随着继续下潜,封琛抬手看了下腕表,显示已经是水深一百二十米,就要到达物资点大门。 虽然穿了抗压潜水服,人体在这时也应该感觉到水压,但他却没有半分不舒服的感觉。看看身旁的两名哨兵,也都一脸若无其事,每人手里还拖着一个大大的密封箱。 而那只狼獾和海狸鼠,一边跟着后面往下潜,一边竟然还在打架。 好吧,他确实低估了哨兵身体的强悍。 继续往下,水中出现了一些暗绿色的水藻,半尺宽,数米长,随着水波悠悠晃动,像是一片幽暗的森林。 封琛正觉得这里的水藻多得有些不寻常,耳机里就传来旁边士兵的声音:“注意了,怀疑这些水藻是变异种。” 抗压潜水服是密闭隔水式,可以在水里交谈,水面的于苑也可以通过他们头顶的摄像头看清水底状况。 “往右边绕二十米再下行,那里的水藻少一些。”于苑的声音在封琛耳机里响起,微微有些失真。 “是。”士兵应声。 “秦深。”于苑在叫封琛。 封琛跟在士兵身后往右边绕,嘴里回道:“在。” “没事,别慌,这些水藻变异种是最低级的变异种,对你造不成威胁。” “嗯。” 海狸鼠和狼獾终于暂时休战,在前面开路,用爪子和牙齿撕碎那些摇曳到面前来的水藻。 而那些水藻在被撕咬后,似乎是感受到了疼痛,飞快地往后缩,像卷尺般缩成了一团。 从右边下到底部再往前游出一段,狼獾哨兵停下,取出匕首朝着被水藻封闭严实的墙壁上一扎,那条水藻便迅速后缩,露出一块光滑的亚克金属大门。 海狸鼠哨兵和封琛也如法炮制,用匕首去扎那些封住大门的海藻,整扇门很快就全部露了出来。 狼獾哨兵在门锁上输入密码,大门开启,三人鱼贯游了进去。 大门里面还有一重密封门,待到关闭大门,涌进来的水被抽干后,狼獾哨兵这才打开了密封门。 灯光齐刷刷亮起,将这巨大的仓库空间照得雪亮,里面堆放的货品垒迭成了座座小山。 日用品和生活用品都用木箱装着,分门别类隔开放着,仓库中间的空地上,还停着两辆崭新的小卡车。 两名哨兵将身后拖着的箱子打开,里面装着整整一箱压缩密封袋。狼獾哨兵取出一张,打开阀门,密封袋迅速鼓胀,成了个半人高的大方形袋。 他从墙边拖来一张铁推车,大袋就放在上面,推给封琛道:“去吧,见什么有用就往里面装。” 封琛摘下面罩,推着那铁推车往前走。 虽然仓库里空气干燥,但食品区也多是易保存的大豆,用真空袋装好,一袋袋码放着。 推车上的方形袋看着不怎么大,却着实能装,他一连搬进去十袋大豆才填满,封上了密封条。 接着再去取一个空袋子来继续装。 很快的,大门口就放了十个装满大豆的密封袋,像是十座小山包。狼獾士兵询问还要不要继续装,于苑说:“别装了,我们目前就这点存粮,总不能一下子就搬空仓库,平常还得找其他食物才行。” “是。” “去装一点药品和生活类物品吧。” “遵命。” 三人去往生活区,封琛听到耳机里于苑在对他单独说:“秦深,去选一点你想要的东西。” “好。”封琛没有拒绝。 生活区的物资就是地震后从那些倒塌的商场超市里搬运进来的,所以种类也是五花八门,从精致的咖啡杯蛋糕盘到纸尿裤一次性垃圾袋,物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狼獾哨兵将货架上的东西往袋里扫,并拿起一个小纸盒在封琛眼前晃了晃:“也不能光是装吃的,这些都是紧要的生活物品,船上目前紧缺这些物资,也要都装上。” 封琛没看清他手里拿的什么,便问道:“这是什么?” “女性必备用品,别管,反正往袋子里装就是。”狼獾哨兵道。 “哦。” 三人都开始往袋子里扫生活物品,海狸鼠和狼獾也在忙来忙去,将封好的大袋子往仓库门口推。 两名哨兵彼此协作,偶尔还说笑两句。但他们的量子兽总是不给主人面子,见缝插针地过招,互相挠一爪子,让库房内的气氛既和谐又充满浓浓的尴尬。 仓库的西北角放着被褥和衣物。船上有被褥,所以并不需要,但衣物却是封琛目前最需要的。 狼獾哨兵见封琛在打量那堆衣物,便对着那方向努了努嘴:“去选吧,随便你选多少,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好。” 封琛在那小山堆似的衣服里挑选,他自己穿的并不挑,就选那方便耐穿的户外服,很快就选出来两条长裤和两件短袖T。 考虑到现在已经是八月份,秋天快来了,又拿了两件长袖T和两件冲锋衣外套。 不过给颜布布挑选衣服的时候,他就费心思多了。 颜布布喜欢颜色鲜亮的,但又不能鲜亮得刺眼,比如浅黄、淡粉、天蓝、浅绿…… 封琛给他挑选T恤的时候,首先要排除掉黑、白、灰三色,本来黑和灰是最适合小男孩穿的,耐脏,在地上滚两圈也看不出来,但颜布布既然不喜欢,他也就不考虑。 白色也不能要,倒不是颜布布不喜欢,而是他才不想天天洗好几次衣服。 其次便是图案,比努努当然是不容撼动的最佳,不过若是没有比努努的话,换成其他卡通图案也是可以的。 但是要记得一点,长着个方脑袋的木偶,还有长条状的橡皮泥人两种不能要。 那是颜布布最不喜欢的卡通人物,也是他的雷区,轻易不要踩。 封琛拎着衣服看时,海狸鼠哨兵问道:“你在给你那弟弟选衣服吗?” “对。” “他几岁了?” “六岁。” “还有多久满七岁?” 封琛听完这话后一怔。 他只知道颜布布是六岁,却不知道他还要多久才满七岁。也许他已经满了七岁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颜布布的身份信息他改过,当时也没注意他真正的出生年月,现在被士兵这样一问,他才想起这个被忽略的问题。 第54章 封琛又拿了内裤、袜子和新鞋,一起放进了袋子里。 大门旁边的密封袋有十几袋,每一袋都巨大无比。封琛将头罩戴好后,士兵便关好了仓库里层的密闭式门,打开了外层大门。 大门通道很快被水灌满,三人齐心协力将那些物资推出去,再关上门,打开密封袋上的阀口。 哧哧充气声响起,密封袋夹层里迅速灌入气体。原本就大的袋子又膨胀了一大圈,带着里面的物资,晃悠悠地浮向了水面。 只是那些水藻总是从各个方向缠上来,将物资缠住后往下拖。三人不得不在水里来回游动,用匕首将那些水藻割断。 。 A蜂巢大船上,颜布布从睡梦里醒来。 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左右打量了一阵才想起,他现在已经没在地下安置点的房间里,而是在一条船上。 “哥哥……” 虽然封琛昨晚就说了他今天会不在,但颜布布还是很难过,坐在床上哭了两声后才下床,赤着脚走到窗户旁看外面。 一直趴在床边的黑狮也跟了过去,看看他的光脚丫,狮眼里掠过一丝不赞同。接着便回到床边,叼起他昨晚穿的那双布拖鞋放在了他脚边。 颜布布并没有察觉,只伸出手指将窗户上的蒙蒙水汽揩掉,黑狮便晃动尾巴,轻轻卷了下他的脚踝。 颜布布头也不侧,只抬起左脚蹭了下右脚踝。 黑狮的尾巴端有团蓬松的毛发,像是一朵炸开的蒲公英,它便用那朵蒲公英,再去蹭颜布布的脚踝。 颜布布这次终于低头看了眼,便看见了脚边的那双拖鞋。 黑狮在他看到拖鞋的瞬间,狮眼里稍微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然而颜布布只盯着那鞋看了两秒,便将两只脚塞进去,然后继续用手指在窗户上涂画。 黑狮:“……” 门口传来了几声敲门声,颜布布转回头大喊一声哥哥,欣喜地跑过去开门。 门开后,外面站着的却是一名陌生士兵,手里还端着一个饭盒。 “樊仁晶是吗?这是于上校让我给你送来的早餐。” 没有见到封琛,颜布布眼里掠过失望。不过他还是接过饭盒,小声地说了谢谢。 等士兵离开后,颜布布便坐在床边吃饭。 饭盒里照例是大豆和土豆,但他吃什么都很香,一边用勺子挖着土豆往嘴里喂,一边轻轻晃荡着两条垂在空中的腿。因为只穿了一件军装T恤,两截嫩藕一样的小腿便露在外面。 黑狮趁着他吃饭,转身去了门口,爪子拧开门把手,悄悄出了房间。 门外通道里有几个人,但谁也没有看见,一只黑狮无声无息地从他们旁边经过,到了船头晾晒衣服的地方,将颜布布和封琛晾干的衣物收了。 可是出来容易,回去就不是那么轻松了。 黑狮叼着衣物,为了不让人看见衣物凭空在空中飞行的惊悚场面,只得放弃原路返回,而是从船身外沿往回走。 虽然船外沿光溜溜的,但这完全难不倒它,仅仅依靠每隔十米距离的一小块凸起,它便很快停在了415房间的窗户上面。 黑狮两只后爪扣紧了船身上的一小块凸起,以一个倒挂金钩的姿势垂下身体,叼着衣服的狮头便挂在了窗户外。 它出门前,颜布布还坐在床上,背对着窗户吃饭,现在它可以悄悄从窗户进去,再将收好的衣服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床上。 谁知刚刚倒挂下去,狮头就和趴在窗台上的颜布布对了个正着。 黑狮吓得一个激灵,睁大了一双狮眼,叼着衣服盯着颜布布。 颜布布正在看窗外,想着封琛现在会是在哪儿,又会在干什么,视线就突然被挡住,有什么东西悬在了窗外空中。 他看清那是几件衣服后,愣了下,觉得有些疑惑,接着便发现那衣服看着有些眼熟。 黑色的冲锋衣,像是哥哥经常穿的,浅黄色的T恤,好像是我的。 唔……还有背带裤……印着小鸭子的小裤衩。 颜布布啊了一声,踮起脚伸出头往左右看,接着又看上面。 !!! 我们的衣服昨晚上晾在船头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还飘在空中的? 颜布布内心大为震撼,微张着嘴,慢慢伸出手指,试探地戳了下最外面那一件。发现没有什么异常后,再将几件衣服都扯回来抱在怀中。 黑狮依旧倒挂着,看着他目光穿透自己,有些惊慌地左右张望,接着便缩回头,砰地关上了窗。 颜布布抱着衣服坐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 他小声问衣服:“你们是想回来,自己飞回来的吗?还是我的魔力?但是我没有念咒语啊……” 衣服不会回话,他思索半天找不出答案,也就不再去想,将身上的军服T恤脱掉,换上才收进来的衣服。 颜布布穿好衣服后,抱起比努努小声问:“你会飞吗?你会不会其实也会飞,只是不想飞给我看?” 正絮絮念着,他眼睛瞥到对面的大门,看见那门把手在缓缓旋转,像是有谁正在外面拧动。 “哥哥。”颜布布唤了声。 门外没有任何动静,转动的门把手也停下了。 颜布布没有再出声,只紧紧盯着大门。 片刻后,门把手又开始转动,门扇也被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外却没有一个人。 颜布布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背心往上爬,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抱着比努努,脚步放得很轻地走到门口,探出头往外张望。 整条通道都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颜布布在门口站了会儿,转身回屋。正要关门时,突然看见门廊那块暗红色的地毯上,清晰地留下了几团湿淋淋的深色水痕。 那是一排脚印。 看上去还不是人。 黑狮刚刚钻进屋,还没来得及去卫生间甩掉身上的雨水,就看见颜布布大叫着冲出了门,顺着通道往前飞奔。 “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狮抬起爪子撩开挡住眼的一绺鬃毛,一双琥珀般的黄色眼睛里,满满都是茫然。 颜布布一口气跑到通道尽头,又顺着楼梯咚咚咚往下。直到跑到一层人多的地方才停下,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餐厅在一层,士兵正在分发早餐,队列从餐厅一直排到了通道上。这么多人在这儿,颜布布也就不那么害怕了,但还是挤到最左边,去找站在那儿的士兵。 “西联军叔叔,我哥哥出去了。”颜布布仰着头对一名圆脸士兵说。 士兵低头看了他一眼:“嗯,知道了。” “他说我如果有什么事,就可以找你们。” 士兵问:“那你有什么事?” 颜布布看看周围,说:“你低一点,我告诉你。” 士兵果真就俯下身:“你说吧。” 颜布布深吸了口气,凑到士兵耳边小声道:“两个事。” 士兵瞥了眼他竖在自己面前的两根手指,纠正道:“两件事。” “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我没有使用魔力,保证没有,也没有念咒语,但是我的衣服会飞了,它们从船头飞到窗户外面看着我,等着我将它们取进来……” 士兵眉头抽了抽,问道:“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就是,我的屋内有看不见的怪物,好像是在我屋里洗了个澡。我觉得它还想吃我……有些人也吃小孩,但是它绝对不是人……” 两人对话时,黑狮就站在旁边,狮脸上一片漠然。 颜布布向士兵汇报完情况,士兵向他再三表示没有事,而且自己也会去调查,他这才满意地离开。 可他现在并不想回去,不想一个人呆在那房间内,反正哥哥还没回来,他就抱着比努努,顺着一层通道往前走,来到了甲板上。 外面正在下雨,没法去宽阔的甲板上晃悠,他便站在舱房沿下,眺望着海云城的方向,想着哥哥也许就快回来了。 他站的这个位置看似淋不到雨,实则有水雾不断往里飘。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黑狮又默默挡了上去,用庞大的身体将那层水雾挡住。 颜布布望了一会儿海云城后,便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东边海域方向。突然看见遥远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银灰色细线,正向着这方向迅速靠近。 因为雨水太大,颜布布有些不确定地揉了揉眼睛,重新努力去看。 这次他看清了,那里的确有条细线,长长的,颜色不同于海水的墨蓝,而是一种灰青色,像是浪头般往前涌动。 其间不断有巨大的物体跃出水面,拖着长长的尾鳍,瞧着像是体型硕大的鱼。 这么大的鱼! 颜布布虽然生活在环海城市,但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鱼! 他倒退两步后,飞一般地跑回餐厅,挤到那名圆脸士兵面前,伸手去扯他衣服:“西联军叔叔。” 那士兵低头,看见是颜布布,便问道:“还有第三件事?” “对。”颜布布手指着船头方向,着急地说:“我看到那里有鱼,好多鱼,好大好大的鱼。” 圆脸士兵原不把他的话当回事,但听到好多的鱼后,心里还是一动。 如今食物太紧缺,如果真的有鱼的话,正好捕捞上来填饱这么多人的肚子。所以虽然他不太相信颜布布的话,却也将信将疑地走向船头,准备去看个究竟。 “看,就是那里。”颜布布指着远方那条不断向前推进的灰青色细线,“看见没有,大鱼在往水面跳。” 庞大的鱼群向着船只方向迅速靠近,它们的形态也就更加清晰。 每一条足足有十几米长,体量如鲸鱼,但外形又似鲨鱼。 纺锤形的身体,宽扁的头,长而尖突的半月形嘴。伏在水里时只露出灰青色的脊背,但跃起后,便可以看到宽阔如翅膀的胸鳍和白色的腹面。 士兵凝目注视着那鱼群,神情渐渐惊骇:“这是青噬鲨,这是青噬鲨啊。可为什么有这么多的青噬鲨?体积,体积也变大了好多。它们为什么冲着我们的船来了,它们想干什么?” 大青鲨群足足有几百只,它们齐齐向着船只方向迅速靠近,目的地显然就是这四条船。 圆脸士兵手忙脚乱地掏出对讲机,声音都在发颤:“上尉,东边海域出现了巨大的青噬鲨群,正在向我们靠近,目测有好几百条,它们,它们正对着我们的船游来。从体型上来看的话,应该,应该是变异种。” 青噬鲨原本生活在深海,浅海很少见。它们生性凶残,领地意识强,经常成群结队地出动,将周围海域的中大型鱼类剿杀驱赶,号称海上电锯手。 它们一般不会离开自己的领地,而渔民也会避开那一块。但倘若有船只无意中闯入它们的地盘,那它们绝对不会放船只就这样离开。 青噬鲨一般体长只有2到4米,就算高高跃起来,也跃不上中型渔船,但它们自有它们的办法,便是集体出动,将那船只围住,再用巨大的侧翼制造出大浪。 一群青噬鲨围着渔船,用翅膀一般宽大的侧翼齐齐划水,保持着同一频率,并掌握着水流方向,左右两侧互相配合。 浪头开始并不大,但随着它们不断地进行这一动作,终于越来越汹涌,越来越高,最后可高至近十米。 渔船随着浪头颠簸起伏,左右歪斜,就算没有倾翻,青噬鲨也会在浪头接近船舷的时候跃上去,将那些渔民叼入海中分食。 海云城是沿海城市,驻城士兵对海域里的鱼类都很熟悉。这名士兵眼见到几百条青噬鲨对着这边冲来,而且体型如此庞大,相当于普通青噬鲨的几倍,吓得脸色都变了,不停在对讲机里呼叫。 颜布布一直站在圆脸士兵身旁。 他并不认识青噬鲨,也不知道这种鱼类的可怕,刚才去告诉给士兵,也只是觉得这鱼多得让他震惊。现在见着士兵这种反应,顿时也紧张起来,两只小脚不断往后退,紧紧贴着舱房壁。 黑狮则站在他身侧,微微眯眼望着远方,利爪紧扣着地面,皮毛下的肌肉都紧绷着。 船上响起了尖锐的哨声,士兵们从船尾冲向船头,原本排着队打饭的人见到这阵势,条件反射地以为是丧尸来了,也不管不顾地跟着往外冲,一起涌到了船头上。 “怎么回事?丧尸吗?丧尸在哪儿?” 有人眼尖地发现了青噬鲨鱼群,震惊地指着前方:“看啊,看那是什么?” 当确定船上并没有丧尸出现后,所有人松了口气,但看到那群浩浩荡荡的青噬鲨后,又同时变了脸色。 “是青噬鲨!海上锯手青噬鲨!” “我是做海产生意的,活了这么几十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青噬鲨。” “也别太担心,咱们这可是万吨重的巨轮,就算那青噬鲨个头大,难道还能掀翻这巨轮?” “十几条普通青噬鲨就能搞翻一条渔船,这么大的青噬鲨,几百条吧,谁知道能不能把这轮船掀翻呢?” “青噬鲨不是一直在深海吗?为什么游到这儿来了?” “嗐!还能为什么?变异种啊……这些青噬鲨也成了变异种了。” 颜布布原本站在舱壁前,见到现在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就想从通道回房间去。但源源不断的人还在往甲板上涌,将通道挤得水泄不通,他便还是只能站在原处。 黑狮就紧挨在他身边,当其他人往这里涌来时,便伸出狮头往前一顶,将人又给顶了回去。 反正现在乱糟糟一团,被黑狮撞得踉跄的人,也不知道刚才撞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第55章 士兵们集中在船头,圆脸士兵焦急地询问冲出来的一名上尉军官:“苏上尉,怎,怎么办?林少将呢?还有我们的那群哨兵向导呢?” 军队里出现了哨兵向导,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林奋也并没有隐瞒。 苏上尉看着远方的鲨群,脸色剧变:“林少将带着他们去地下安置点取溧石了,正在回来的路上。” “于上校呢?”圆脸士兵追问。 苏上尉转头喝问身旁的另一名士兵:“于上校联系到没有?” 那士兵放下通话器:“已经和于上校联系上了,他说马上就赶回来。” 虽然他们都在往回赶,可现在鲨群就在前方,以那箭矢一般的速度,几分钟后就会冲到这里。 其他三条船上的人也都上了甲板,眼睁睁地看着鲨群越来越近。 他们都听说过青噬鲨,知道这种鲨鱼的厉害,一边害怕着,一边又抱着侥幸的想法,觉得青噬鲨再怎么残暴也是鱼类,掀翻一两艘渔船可以,但要掀翻这样的万吨巨轮,那还是不行的。 林少将和于上校都没在,苏上尉便接过了指挥权,他瞧着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多,立即拿起扩音器大喝:“四条船上的甲板不留人,全部回房间去!全部回房间去!” 所有人又开始往回转,反而堵在了舱房通道处,出不去也进不来。有人绕着船舱两边往回走,也将两边船沿的通道堵了个严实。 一时间,咒骂声怒喝声响彻一片。 颜布布依旧贴着舱壁,怀里紧抱着比努努,看着那些奔来跑去的人群。 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便惶惶然地站在原地,只盼望哥哥能早点回来。 只要被哥哥的手牵着,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青噬鲨群翻腾而来,搅弄起漫天水花,瞬间已靠近船队。哪怕是从高高的甲板上看下去,那浩荡规模也让人不寒而栗。 苏上尉抹了把挡着眼睛的雨水,拿着对讲机,高声命令四条船上的士兵:“全体听令!所有士兵,对着鱼群自由射击!” 密集枪声瞬间响起,颜布布一个哆嗦,赶紧将比努努放进布袋,双手捂住了耳朵。 他曾经很喜欢枪声。 封先生有次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一把可以哔哔叫的玩具枪,从此以后,封家别墅就时不时冒出一串哔哔声,害得封太太一听到这声音就嗔怪封先生,送布布什么不好,非要送一把可以出声的枪,这下可好,全家都不得安宁了。 但他现在不喜欢枪声了。 不管是被础石追杀的过程里,还是士兵们枪击那些丧尸,清脆的枪声总是代表着危险来临,伴随着逃亡的恐惧。 现在又听到了枪声,每响一下,他的心就跟着哆嗦一下,眼睛却穿过那些人群缝隙,看向上下船的舷梯。 他好想能看到封琛就出现在那儿,焦急的目光四处寻找着他,大声喊着樊仁晶。 “哥哥……”颜布布捂着耳朵,身体随着枪声一颤一颤,嘴里轻轻念叨着。 子弹伴着雨点落入海里,瞬间消失无踪,这小小的子弹,根本无法对青噬鲨变异种的庞大身躯造成致命伤害。 几百条小山似的青噬鲨,很快便将四艘游轮围住,分别集中在几条船的左右两侧。 “不好,青噬鲨想拍浪了!”一名对青噬鲨颇为熟悉的人惊恐地大叫出声。 渔民将青噬鲨搅起浪头掀翻渔船的行为叫做拍浪,而现在那些青噬鲨排列整齐地围在船的两侧,明显就是要开始拍浪。 “别怕,它们能拍出多大的浪?没事的。”有人被挤在通道里动弹不得,却依旧很乐观。 “你知道个屁,你来看看外面,那些青噬鲨都是变异种,而且几百条啊,再大的船也可以给你掀翻!” 青噬鲨虽然没有发声器官,但是它们之间明显有着自己的联系方式,这人话音刚落,那些原本围着游轮没有动的青噬鲨,突然整齐地在水中开始扇动侧翼。 平静的海面顿时被搅起数个漩涡,由左向右地荡起了层层波浪。 “用炮筒,用炮筒轰炸。”苏上尉大声喝令。 一颗颗炮弹出膛,带着白色的尾烟飞向鲨群,可令人没有想到的是,炮弹在快接近鲨群时,会被目标命中的那一条就迅捷地向外游出,在炮弹坠入海中爆炸后再游回来,继续加入拍浪的队伍。 青噬鲨不断躲着炮弹,那些连续发出的炮弹全都落了空,一枚枚在海底爆炸后,反而激得海面的浪头更大了。 “不要用炮筒,别用了,改成枪击,自由射击!”苏上尉立即阻止,让士兵们继续用枪射击。 子弹对这些青噬鲨变异种的伤害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它们极有节律地操纵着海水,让海水起伏的弧度逐渐变大,开始汹涌,荡起数米高的浪头。 颜布布突然觉得脚下一晃,身体往旁倾斜。他连忙去抓身后的东西,可舱壁一片光秃秃的,什么也抓不着。 眼见他就要踉跄着摔倒,身体却被什么东西给撑住。 颜布布站稳后,往旁边看了眼,并没看到能挡住他的物体,但现在他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个,因为他惊恐地发现,大船在开始左右摇晃。 巨轮被汹涌的海水带动着晃动,船舷上垂挂着的一些铁链碰撞出砰砰响动,甲板上正在往通道里推挤的人立即停下了动作。 “是不是在晃了?船是不是在晃了?” 吱嘎…… 巨轮明显向着右边倾斜。 刚刚稍停的人群这下炸开了锅,更加用力地往船里挤,通道里立即传出连声尖叫:“别挤了,后面的摔倒了,别往里面挤……后面的快退啊,往楼上退,楼上的别下来了。” 海浪只要被掀起就不会停下,且会以成倍的速度形成更大的浪头。 青噬鲨变异种们更加用力地扇动侧翼,海水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漩涡。洋流快速涌动,海面像山峦似的起伏,仿似海底正爆发了一场地震,引起了汹涌奔腾的海啸。 海浪已经高达十数米,庞大的巨轮在如此大的浪头前犹如一架秋千,身不由己地左右摆动,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停下。 船上的人站立不稳,惊叫着去抓一切能抓住的东西,结果就是一长串人都摔倒,骨碌碌滚到了船沿,被铁栏挡住。 “继续开枪,对准青噬鲨的头部开枪,变异种的皮太厚,子弹打它们身体没有用!”苏上尉一手抓着铁栏,一手持枪,嘴里高声喝道。 “啊啊啊!救命!” 摔到船沿旁的人发出惊叫,他们那侧船沿下降,海浪涌高,青噬鲨们也被水流带上来,和他们距离急速接近。 一条青噬鲨突然跃起,从船沿旁露出它宽阔的胸鳍和白色的腹面,在空中便张开了嘴,里面是几排锯齿般锋利交错的尖牙。 苏上尉站在升高的船沿那方,他调转枪口方向,嘶吼一声:“开枪!” 四面八方的子弹汇聚向那条跃到空中的青噬鲨,它却合拢两侧宽大的侧翼,将身体包在其中,像是一个巨大的扇贝。 子弹击到它身上时,发出类似撞上金属的锵锵声响,可它身体上连一个弹痕都没有。 就在这时,它那颗扁长的头突然从翅翼上端伸出来,迅捷地咬住了摔在船舷旁的一个人,再带着那人嗖地缩回翅翼中。 那人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跟着青噬鲨坠向海里。 几秒后,海面上浮起一团鲜红。 船沿边剩下的人见到这状况,赶紧往上爬,可现在被雨水冲刷过的甲板光滑如镜,他们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 不过极度倾斜的大船已经随着浪头缓缓调正,逐渐离海面越来越高。 他们正在庆幸,却接连又有几条青噬鲨跃出海面,在大船还没有回正时,将船沿旁的人又叼走了四名。 大船倾斜的弧度越来越大,船身发出不胜负荷的吱嘎声,那些原本站在甲板上还没进入通道的人,只能去抓身边任何一个东西稳住身体。 可甲板本就光滑,实在是没有东西可以攀附,就连一个小小的铁桩,上面都挂了五六个人。更多的人则发出惊叫,双手绝望地抓挠地面,无助地滑向船沿。 甲板上除了士兵,还有两三百人。 在某一边船沿下沉时,那些人就齐齐滑向那方,最下面的有些直接从铁栏缝隙坠落入海。 而那方的青噬鲨不断跃出水面,每跃起一次,便叼走一人。 “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颜布布大声念着咒语。 每次船身倾斜,他也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方向滑,但每次都能莫名地悬在空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挡住。 他坚信是自己咒语的力量,一刻不停地念着。可这次船歪斜的弧度越来越大,他突然感到背心传来熟悉的感觉,背带裤被拎了起来,两只脚也跟着悬在空中。 “哥哥!” 颜布布心脏狂跳,发出惊喜的大叫。但他费劲地转过头去看时,身后却什么人都没有。 原来哥哥并没有在,这也是我的魔力…… 颜布布很震惊,却又很失落。 第一次为自己魔力的强大而失落。 黑狮叼着颜布布,虽然大船左右摇晃,但它四只爪子犹如焊在了甲板上,站得稳稳当当。 它完全可以带着颜布布从船外面回到舱房,但船身晃得太厉害,随时都有彻底倾翻的可能。 如果大船一旦倾翻,船舱里就太危险,所以它便站在原地没动,一双眼睛看着海面,里面透出凶戾的光。 青噬鲨们继续拍浪,浪头一重接一重,四艘大船时而冲上浪尖,时而坠入深谷,左右剧烈摇晃,已经快撑不住了。 一片尖叫和枪声里,黑狮叼着颜布布靠近船沿。 虽然船外是数米高的巨浪和青噬鲨,但它现在没有其他选择。 它准备在大船倾翻的前一刻跳下海,护着颜布布回到海云城。 A蜂巢大船处在船队的最左侧,也是最靠近鲨鱼群来的方向,所以围着这艘船的青噬鲨最多,船身摇晃得也就最厉害。 颜布布被晃得天旋地转,视线里一会儿是急剧下沉的甲板,一会儿是迅速升高的海面,随着船身摇晃在不停变幻。 昏头昏脑中,他听到整艘船上的人都爆发出尖声惊叫,而视野里的那片海面也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见那群青灰色鲨鱼脊背,能感受到它们侧翼挥动时溅起的水珠落在脸上。 “船要翻了,落水后往岸边游!!!!!!” 颜布布听到了一片尖叫声里混着苏上尉的嘶吼,也感觉到身旁有人在扑扑往海里坠落。 那群青灰色鲨鱼像是狂欢一般,没有再继续拍浪,而是跃向空中,张开狰狞的大嘴,接住那些往下坠落的人。 颜布布也往着海面坠落,一条青噬鲨对着他高高跃起,在空中张开大嘴,露出锯齿般的尖牙。 “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 随着他的高声咒语声,他擦着那条青噬鲨上空横飞出去。青噬鲨的大嘴合拢,咬了个空,又坠入下方海里。 黑狮叼着颜布布,爪子踏过那些青噬鲨的身体,不停地向前飞跃。 青噬鲨身为变异种,是能看见作为精神体的黑狮的。它们不断张口想去咬黑狮和颜布布,但黑狮总是会迅速出爪。 爪尖穿透光滑柔韧的侧翼,像是利刃划开薄纸。随着扑哧一声,那子弹都击不穿的侧翼被拉个对穿,皮肉绽开,鲜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青噬鲨性情本就狂暴,这下更是被彻底激怒,好几条鲜血淋漓的鲨鱼狂性大作,也不估身上疼痛,只一心追着黑狮和颜布布。 黑狮往着鱼群外飞跃,颜布布看着下方那些不断张开的鲨鱼嘴,看到那尖牙上还挂着丝丝血肉,一张脸煞白,只不停地尖声喊着咒语。 大船的角度已经倾斜到了极致,处在倾翻的边缘,却又随着下沉的浪头重新回正。 但是再来一次的话,就没有回正的可能了。 两艘快艇冲破重重水面,对着码头方向疾驰而来。 一艘快艇上站着林奋和十几名士兵,另一艘快艇上除了士兵,还有封琛和于苑。 封琛立在快艇的最前方,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他的脸庞既有着少年人的俊美,也有着过度向成年人的深邃轮廓。雨水顺着脸侧滑下,挂在稍显锋利的下巴上。 他目光落在前方那摇摇欲坠的几艘大船上,眼底泛着红,一双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重新握紧。 快要接近船队时,哨兵们纷纷唤出了自己的量子兽。走兽们跳入海中,跟着快艇破水向前,飞禽们展开翅羽,鸣叫着冲向半空。 海浪汹涌,还差一两百米距离时,快艇已经犹如风中落叶,随着狂涌的海浪起伏。 到达D蜂巢附近,林奋大喝一声:“哨兵使用精神力攻击,向导为我们辅助。我和一队负责解决右边的鲨群,其他人负责左边,每人几只,不要大量使用精神力。” “是!” 一群哨兵释放出精神力,数股无形的力量从快艇上砰然而出,强悍地向前冲击。 青噬鲨们感觉到了危机,立即便想转身攻击,但于苑和另外的士兵向导也放出精神力,犹如丝蔓般缠了上去。 正在往前冲的鲨群动作一滞,小眼睛里的凶狠消失,有着片刻的迟缓和茫然。 这个过程只维持了不到0.1秒,它们立即恢复了清醒。但就在这眨眼即逝的瞬间,哨兵们的精神力已经深深刺入它们头颅,搅碎了脑组织。 -------------------- 作者有话要说: 布布并不会很大才会进化,他的精神体也比较特别。嗯,反正我没见过类似的精神体。但也不是马上就会进化,必须得一步一步的来。 第56章 离子兽们也冲了过去,利爪和尖牙齐飞,爪尖刺穿青噬鲨脑部,白红色脑组织便从被刺出的孔洞往外涌出。 D蜂巢周围的青噬鲨被剿杀,浪头开始削减,那些劫后余生的人趴在船沿铁栏上,一脸的惊魂未定。 快艇继续向前,冲向了C蜂巢船。 “不要消耗过多精神力,青噬鲨的弱点是眼睛,用枪射击或是用刀都可以。” “是。” 林奋的指令才刚刚发出,就有人影从他身边窜了出去。 “秦深!”于苑立即大声喊道。 封琛没有回头,他手握匕首,从快艇上一个纵跃扑向海里,人还在空中时,便调动精神力刺向前方。 C蜂巢一条离得最近的青噬鲨原本正在拍浪,突然就停止了动作,僵硬地飘在海面上。 封琛从空中落下,正好踩在它庞大的尸体上,再挥动匕首,扎穿旁边一条青噬鲨的眼睛。 其他青噬鲨这才察觉到不对劲,纷纷张开嘴向他咬来,而他已经跃起扑向前,同时用精神力刺中更前方的那条青噬鲨,用它的尸体作为自己的落脚点。 一条接着一条的青噬鲨被封琛击杀,尸体像是连在一起的浮岛,为他形成了一条通往前方的路。 “他想先去A蜂巢,可那么多的青噬鲨,他会使用精神力过量的。”于苑焦急地道。 林奋立即吩咐身旁的几名哨兵:“你们去A蜂巢帮他。” “是。” 黑狮叼着颜布布在那些青噬鲨身上腾跃,不断伸出爪子抓挠,将那些青噬鲨抓得遍体鳞伤。 暴怒中的青噬鲨都仰着头,张开嘴,对着他俩围追堵截,反而没顾得上去管A蜂巢船和那些掉在水里的人。那些人也不敢回船上,便挣扎着往远处游,先逃离这群青噬鲨再说。 颜布布一刻不敢放松地念着咒语,生怕哪一句没接上,自己就从空中掉下去,掉到那些大张的鲨鱼嘴里。 黑狮想冲向海云城,但总有一群青噬鲨游到前方等着它。 这些鲨鱼鲜血淋漓,好几只的侧翼都被撕成了条。它们瞪着一双狠毒的小眼睛,一心只想将黑狮和颜布布咬死,撕成碎片吞食进腹。 几条青噬鲨对着黑狮咬来,它朝着岸边奋力一跃。它这一下足足跃出去十几米,可还在半空,落点处已经有几只青噬鲨在提前等着它。 黑狮在空中亮出锋利的爪子,抓向正下方的那一只。尽管旁边两只已经对它张开了口,可黑狮却坚定凶悍,无所畏惧,准备用自己的身躯去挡住那两只。 颜布布也瞧见了那几只青噬鲨,他想念咒语让自己保持飞行,可魔力好似有些接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瞧着自己落向那些鱼嘴。 “啊呜嘣嘎——” 一声惨叫还没结束,他便觉得身体一轻,又重新腾空。同时下方那几条青噬鲨突然身体一歪,倒进海水中,砸起翻腾的浪花。 颜布布察觉到旁边有人,转过头一瞧,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哥哥!”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小点声!别对着我耳朵!” 封琛被那一声哥哥震得耳朵嗡嗡响。 黑狮一张嘴算是得到了解放,它努努嘴活动了下僵硬的咬肌,踩着一条青噬鲨的尸体,昂起鬃毛飘飞的头颅,对着天空发出一声浑厚雄壮的吼叫。 颜布布和其他普通人听不到这声音,但青噬鲨可以。 它们被黑狮的威压所压制,在瞬间流露出怯意,有几条离得近的已经掉头想跑。但本性里的残暴,又止住了它们的逃离,并点燃了加倍的愤怒和狂躁。 封琛的精神力如同坚韧的游丝,呈网状将最近的几只变异种笼住,再化成硬刺,刺进它们的颅脑。 其他地方的变异种气势汹汹地冲来,但几名哨兵也赶到了,将它们成片地击毙。 没有青噬鲨继续拍浪,A蜂巢大船不再剧烈摇晃,逐渐开始平缓。颜布布被封琛拎在手里,看着他踩着那些青噬鲨尸体,冲向A蜂巢。 量子兽们在前面开道,利爪飞舞,尖牙撕咬。 封琛同几名哨兵一起,一边用匕首去刺身旁鲨鱼的眼睛,一边不断发出精神力,将身遭一圈的青噬鲨击杀。 青噬鲨纷纷翻了肚皮,形成一种既奇怪又壮观的场景:前方明明是一片青灰色鲨鱼脊背,可在几人所经之处,那青灰色就次第变成惨白,像是被推翻的双色多米诺骨牌。 颜布布有些搞不清,这些鲨鱼都死了,到底是他杀的,还是被哥哥和西联军叔叔杀的。 明明他们只用匕首扎了旁边的鲨鱼,为什么其他鲨鱼也跟着死了? 唔……那应该是自己魔力的缘故。 颜布布精神一振,念咒语也就更起劲了。 A蜂巢终于平稳,士兵们从船上扔了几条软梯。还在水里挣扎的人,战战兢兢绕过青噬鲨的尸体,抓住软梯往船上爬。已经游到远方的人见情势好转,又赶紧回头。 A蜂巢一圈海面上,漂浮的全是青噬鲨尸体。仅剩的几只见势不妙,想绕过船头去对面,被量子兽们追上去抓挠撕咬,很快也就没有了声息。 封琛现在只觉得脑袋闷闷胀痛,心中烦闷,隐隐有着想呕吐的感觉,赶紧拎着颜布布,从软梯爬上了船。 黑狮解决掉最后一只青噬鲨,踩在鲨鱼尸身上,将爪子在海水里清洗干净,接着就消失在了空气里。 船上的士兵七手八脚地将软梯上的人拉上去,封琛刚将颜布布放到甲板上,一些人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没事吧?” “没事。” 虽然这些人都是没有经历过变异的普通人,看不见黑狮,但他们能看见封琛杀掉那些青噬鲨的场面,也就知道了他是一名特种战士。 在从紧急通道逃出地下安置点时,大家都看见了哨兵向导的厉害,背地里称他们为特种战士。现在见封琛竟然也是其中一名,大家看他的目光既艳羡又好奇,还有几分小心翼翼。 吴优脸色苍白地从通道里钻出来,看见颜布布后,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走了过来:“晶晶,我在通道里没看到你,刚才去哪儿了?找也找不着。” 颜布布指着船侧说:“我去杀那些鲨鱼了,这一边都是我杀掉的。” “吴叔。”封琛给吴优打了个招呼。 吴优上下打量着两人:“开始我就担心着你们两个,安全就好,安全就好。” 林奋他们将B蜂巢和C蜂巢的青噬鲨也杀了个七七八八,剩下了的青噬鲨变异种见势不妙,便想往深海里逃。离子兽们围追堵截,一时间展开了激烈混战,最终将所有青噬鲨变异种都杀了个光。 甲板上站满了人,都只默默站在雨中。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又会遇到多少次这样的灾难,是不是每次都能侥幸逃脱。 海水绵延到天边,呈现出墨蓝色的深邃广阔,天地浩瀚,但前路却模糊一片…… 不待林奋上船,封琛便带着颜布布回房间,进门后就疲惫不堪地倒在了床上。 “把你身上的湿衣服换了。”封琛闭着眼吩咐。 颜布布脱掉湿衣服,换上了军装T恤,见封琛身上的衣服也是湿的,连忙去给他脱。 封琛闭着眼,只抬臂抬腿配合一下。 “头抬一下,衣服套在脖子上取不下来。”颜布布说。 封琛的头被包在T恤里,闷声闷气地道:“不想动,自己想办法。” “哥哥你好赖皮。”颜布布嘻嘻笑了起来,隔着一层T恤,伸出手指在封琛脸上戳了戳。 “刚才怕不怕?”封琛将他那只手抓住,握在掌心。 颜布布想了下:“怕,你没回来的时候我怕,哪怕能在天上飞也怕。但是你回来后,我就一点也不怕了。” 封琛松开他的手,摸到他脑袋揉了下:“快给我脱衣服,要憋死了。” 颜布布爬上床沿,将封琛的头抱在怀里,费劲地将T恤从他脖子上取下来。 接着便是脱鞋脱裤子,颜布布从床上爬上爬下,好容易才将封琛的鞋袜和长裤扒掉,只是在去扒他内裤时,封琛按住了内裤边:“这个不用你。” 颜布布坐在床边地毯上,气喘吁吁地道:“我刚才,刚才杀了那么多鲨鱼,都没有,都没有脱你衣服费劲。” “去给我找条干毛巾。”封琛说。 颜布布去卫生间拿干毛巾时,封琛便换了干净内裤,然后继续躺下。 颜布布拿着干毛巾出来,不用吩咐,便主动给封琛擦干湿发和身体,再帮他穿干净衣裤。 “哥哥,我伺候你伺候得好不好?”颜布布将封琛身上的T恤摆理顺,嘴里殷勤地问道。 封琛原本闭着眼,听到这话后眼睛微微睁开,半眯着看向颜布布:“好意思开口?我可天天都在伺候你穿衣服。” “那不问了不问了。”颜布布连忙道。 封琛嘁了一声,没有再理他。 封琛虽然和颜布布有句没句地说着话,其实精神相当不好。颜布布瞧出他的疲惫,给他穿好衣裤后,便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自己也在身旁躺了下去。 “睡吧,睡吧。”颜布布一只手搭在封琛身上轻轻拍着,嘴里呢喃道:“睡吧……” 困意袭来,封琛很快就沉入深眠。片刻后,那只在他身上轻拍着的小手也停了下来,屋内响起了颜布布均匀有节奏的小呼噜。 两人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响起敲门声,才将封琛从睡梦中惊醒。颜布布手脚都缠在他身上,睡得正香,封琛想去开门,刚将他手拿开,颜布布也就跟着醒了。 砰砰砰。 外面还在敲门。 封琛下了床,按着有些疼痛的太阳穴去开了门,门口站着抱了一只大袋子的于苑。 “快让让。”于苑抱着那足足挡住他上半身的大袋子进屋,“这是上午你在物资点选的东西,一直放在那气垫船上,刚才士兵才去弄了回来。顺便我再给你们装了些生活物品,牙膏牙刷沐浴露保温杯雨衣,应有尽有。” 于苑将袋子放在桌子上,转头看见颜布布,见他正板着脸蛋儿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一脸不高兴。 “小卷毛,这是在和谁生气呢?”于苑走到床边,俯下身看他。 颜布布垂着眼没吭声,封琛靠在墙上,说:“别管他,起床气。” “还有起床气啊。”于苑失笑出声,转身去袋子里取出来几件衣服,一件一件摆在颜布布面前。 颜布布瞟过那几件衣服,眼睛亮了起来:“比努努……新衣服比努努!” “你哥哥给你选的。”于苑说。 颜布布将那几件衣服抱在怀中,爱不释手地摸着,又抬头去看墙边的封琛。 “去洗个澡再穿。”封琛说着,又去袋子里拿出新背带裤和内裤,一起放在床边。 颜布布翻身就下了床,喜滋滋地进了卫生间。 待颜布布关上卫生间的门,于苑问道:“今天使用了这么多精神力,很难受吧?” 封琛也不隐瞒,走到另一架床边坐下,点了点头:“是不太舒服。” “说了不要大量使用精神力,你这是使用过量了,还好也不算太多。” “你刚刚成为哨兵,没有学习过如何精确控制自己的精神力,所以在这样一场大型战斗后,会感觉到头疼晕眩。你平常可以多加练习,练习如何构筑和维持屏障,如何游刃有余地掌控精神力,不发散,不浪费,处在精神域可以负荷的状态。” 封琛抬手按了按额头,有些烦躁地吐了口气。 于苑在他对面床上坐下,继续科普:“我是向导,可以帮你梳理下精神域,缓解头晕症状。但是我只能给你做外围梳理,如果要进一步清理精神域内核的话,那就需要你的专属向导。” “专属向导?”封琛疑惑地问。 于苑勾了勾唇角:“哨兵和向导,就是枪支和扳机,相辅相成,才能射出那颗致命的子弹。哨兵的精神域好比是一团乱麻,有了向导的梳理才不会打结,不会因为感知力过载而陷入精神力不稳定的状态。但普通向导也只是浅表梳理,只有他的专属向导,才能从一堆乱麻中找到那根线头,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封琛不是特别明白他的话,但于苑也没有过多解释,只伸出只手按住他额头:“闭上眼睛,全身心放松,不要抵抗我。” 封琛依言闭上了眼睛,几秒后,感觉到脑中一振,有股不属于他的精神力闯了进来。 他下意识就要将那股精神力驱逐,就听到于苑急促的声音:“放松,那是我,不要抵抗,我不会伤害你,放松戒备相信我。” 封琛听着于苑的话,也想自己放松下来,但无论如何都不能顺从心意地打开精神域。 “我是一只比努努……勇敢的比努努……” 从卫生间里穿出来颜布布的歌声,有些荒腔走板。但那歌声钻入封琛耳里时,却带着一种安稳人心的魔力,让他绷紧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 于苑察觉到封琛的精神域终于打开了一丝缝隙,连忙调动自己的精神力探了进去。 “我是一只比努努……穿新衣服的比努努……” 于苑和封琛面对面坐着,都进入了精神域的世界。 在颜布布跑调的歌声中,封琛心绪前所未有的宁静。他听到了雨点敲打舷窗的噼啪声,听到了海浪的起伏声,也听到了楼上某间屋内,妻子正在数落丈夫的抱怨声。 这种感觉很新奇,感知仿似有形般飞了出去,无限延长。 他好像正一间间地经过那些舱房,房内细碎的呢喃,有节奏的鼾声……都絮絮嘈嘈地传入耳中。 当于苑收回自己的精神力后,封琛这才从那种感知游移的状态中惊醒,慢慢睁开了眼睛。 第57章 “怎么样?还头疼吗?”于苑问道。 封琛感觉头疼已经没了,胸口闷涨感也消失,便摇摇头道:“不疼了。” “你的感知力表现很突出,以后很多地方都会需要你的帮助。”于苑站起身道:“带着小卷毛去吃午饭吧,据说今天中午饭堂有好吃的。” “好。” 于苑离开后一会儿,颜布布的歌声消失,卫生间门被推开,探出来一颗湿漉漉的头。 卷发堆在头顶,眼睛水润润的,像是探出来了一只狮子狗。 “哥哥。” 封琛问:“洗完了?” “洗完了,哦呼!”颜布布怪叫一声,推开门冲了出来,光溜溜地爬上床,在床铺上开始打滚,“新衣服!新衣服!新衣服!” “你干什么?水擦了吗?湿淋淋的就往床上滚!”封琛怒喝一声,上前将颜布布一把抓了起来:“给我站好!” “擦了,擦过了。”颜布布忙道。 “你那擦的是什么?头发都还在滴水。” 封琛赶紧去卫生间取了浴巾出来,罩在颜布布脑袋上,劈头盖脸地一顿揉搓。 颜布布终于穿上了新衣服,T恤是让他心仪的淡蓝色,右胸口绣着一只比努努,圆滚滚的像颗土豆,刚好露在背带裤胸兜外面,让他很满意。 只是封琛让他试新运动鞋时,他不太满意。 “我喜欢我的鞋子,太太说你穿着它跑了第一名。”颜布布舍不得自己那双旧运动鞋。 “你不觉得旧鞋子有些顶脚趾吗?”封琛按了下他的脚,那只脚圆圆乎乎的,五个指甲像是五个粉红色的贝壳,“你看你脚长大了,不能再穿以前那双鞋子。” “可是——” “不准可是!”封琛打断他,“我想看着你穿新鞋子跑第一名。” “这样啊……”颜布布抓了抓自己裤腿,终于松口:“好吧,那我就穿新鞋子。” 颜布布穿上了新鞋子,在鞋子里动着几根脚趾。不得不说,新鞋子比旧鞋子要舒服,虽然前面空了点,但旧鞋子最近会咬脚,让他的脚趾有些疼。 封琛按着他脚趾前的那点空间:“专门选大了一点的,再长一岁也能穿。” “嗯。” 封琛给他系着鞋带,嘴里问:“颜布布,你满了七岁没有?我怎么觉得你六岁很久了。” “我不知道啊。”颜布布歪头思索着:“我觉得我可能满了吧,也许应该有十岁了。” 封琛问:“你记得你的生日吗?” “不记得。”颜布布摇头,“我只记得你的生日是八月十七号。” 封琛给他系鞋带的手顿了下,又问:“那你记得过生日那天大家穿什么衣服吗?厚还是薄?” “嗯……不厚不薄。” “换只脚。”封琛给他另一只脚系鞋带,嘴里继续问:“你能记得以前过生日那天,发生过什么记忆很深的事吗?最好是我也知道的事。” “你也知道的事啊,我想想。”颜布布茫然地想了会儿,突然眼睛一亮,“我记起来了。” “我就上一次过生日的时候,太太给我一袋小蛋糕,我觉得太好吃了,就想给你尝尝,但是你不要,我就塞到你包包里。结果第二天你回来后就骂我了,还说不准让我再跟着你,不准再叫你哥哥。” 封琛:“……” “你记得那事吗?蛋糕里的奶酪把你课本糊了,妈妈还打了我一顿。”颜布布边说边做出阿梅拍他屁股的动作:“哎哟,哎哟,哎哟。” 封琛记得这事,那是他的侦查学考试卷子,他查阅了两天资料才做好,没想到交给教官的时候,卷子上糊满了奶酪。 教官是个很严厉的人,当即让他负重跑了十公里,所以他气咻咻地回家后,第一时间就去找颜布布算账,声色俱厉地将他训斥了一顿。 没过多一会儿,就听到他在前院嚎啕,那是阿梅又在揍他。 “你记得吗?记得吗?”颜布布追问。 封琛只得硬着头皮回道:“记得。如果你的生日是在我考试前一天,那么时间就是十月七号。” “十月七号哦……” “对,十月七号。”封琛站起身,冷酷地道:“所以别指望你已经十岁了,你现在连七岁都还没有到。” 颜布布有点失望,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封琛却问道:“那今年过生日的话,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虽然还有一个多月,但封琛觉得自己从来没给他送过一次礼物,提前问问,心里也有个数。 颜布布眼睛开始发亮:“生日礼物啊,我想要那种会唱歌的比努努,还有巧克力蛋糕,还有可以发出哔哔声的大宝剑,还有——” “时间不早了,我们去餐厅吃午饭吧。”封琛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憧憬。 “好吧,去吃饭。” 封琛牵着颜布布出了屋子,关好房门,走向楼下餐厅。 沉默地走出一段,颜布布又道:“我还想要可以在天上飞的遥控小直升飞机,如果没有可以唱歌的比努努,那么能跳舞的也可以,我不介意没有声音——” “闭嘴!” “唔,我闭嘴。” 再次安静片刻。 “其实不唱歌不跳舞也没关系的,有种比努努可以在地上走路,就像这样,看我,咔咔咔咔咔……” 因为海面上到处都飘着青噬鲨的尸体,所以饭堂今天的午饭,除了大豆和现捞的海带,还有新鲜鱼肉。 “军部已经检查过这些肉,我也试吃过了,这些青噬鲨虽然是变异种,但能吃,不会中毒,也不会有不良反应。你们看我,好好地站在这里。”饭堂大师傅高声解释。 所有人差不多都忘记了肉是什么滋味,听说能吃,也没有了顾虑,纷纷伸出饭盒打肉吃。 船只经常会在海上航行很久,所以船上的冰库都很大,被鱼肉塞满后,起码能让大家在几个月时间内不用挨饿。 食物得到了保障,人心也就不再那么惶惶,虽然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劫难,大家神情都轻松了不少。 今天打饭就不用刷信用点,每个人的饭盒里都是满满的。颜布布捧着和他脑袋差不多大的饭盒,小心翼翼地往回走,还不断对封琛快乐地惊叹:“肉肉啊,好多肉肉啊。” 回到房间,揭开饭盒盖,鱼肉的香味溢了出来。颜布布已经很久没尝过肉,迫不及待地挥舞着勺子开动,一勺一勺往嘴里喂。 “慢点,烫。”封琛看着他狼吞虎咽,问道:“这么大一盒,你能吃完吗?” “能。”颜布布道。 “太多了,拨出来一点吧。” 颜布布搂住自己饭盒:“不多,我能吃完。” 封琛看到他这样的吃法,实在是担心他会撑坏,硬是拿过饭盒,将里面的大豆拨走一半,剩下的才还给他。 等到这顿饭吃完,颜布布已经撑得小肚子滚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封琛从卫生间洗了饭盒出来,看到他这幅样子,便道:“起床,不准在床上躺着,出去走走。” “……我不想动,我觉得动一下,肉肉就要从喉咙里出来了。”颜布布说。 “那就更要动!”封琛伸手将他从床上拎起来,“这种船上一定会有健身房,我们去活动活动。” 颜布布站起身,因为是连体背带裤,腰间还束了条松紧带,就显得他肚子特别鼓。 “吃这么多。”封琛犯愁地皱起眉头。 颜布布曾经找到的那两瓶药,在逃离被洪水淹没的地下安置点时,他扔给了础石,不然现在倒可以给他吃点健胃消食的药。 出了房间,通道一侧的墙壁上就贴着这艘船的分布图,封琛看到健身房在第五层,便拉着颜布布去楼上。 第五层左边是个露天平台,几条沙滩椅倒在船舷旁,太阳伞被雨水冲刷得像一卷破布。 健身房在右侧最里面,中间隔着一排房间。 这些房间都是分给了那种成员比较多的家庭,一家四五口人住在里面。 通道里铺着质地上好的地毯,墙上挂着昂贵的油画,但画旁却又钉着铁钉,横拉着几条铁丝,上面晾着洗好的床单衣服。 整个场景看着极度不和谐,却又是如此的自然。 封琛牵着颜布布绕过那些床单,往健身房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都被吸进了厚厚的地毯,两边套房的隔音效果也很好,整条通道里极其安静,只有他们衣料擦过床单时的簌簌声。 在经过一间紧闭的房门时,封琛突然停下了脚步。 虽然房门关得很严实,但他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有一股血腥气,丝丝缕缕,却不容忽略。 他迅速左右看,没有看到任何异样,发现血腥味就是从旁边房间里传出来的。 他打量着面前的暗红色房门,黑狮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旁,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颜布布好奇地看看大门,又仰头看向封琛:“怎么了?……嗝儿。” 封琛说:“你退后点。” 颜布布便退后了点。 “站到那张床单后,我不让你出来,你就呆在那里别动。” “好。”颜布布虽然不明所以,却也继续后退,站到那张床单后,小声地打着嗝儿。 封琛抬手在那扇门上敲了几下,没有人应声,以他如今敏锐的听力,也听不出里面有丝毫动静。 他思索几秒后,去拧动门把手,没想到这房门没有反锁,轻轻一拧就开了。 开门的瞬间,浓重的血腥气迎面扑来,熏人欲呕,同时一幅惨烈的场景出现在他眼前。 满屋都是血,被鲜血染红的沙发上躺着两具人类的完整骨架。地毯上也倒着三具,其中一具的头颅滚到了桌子下,两个空洞的眼眶正朝着大门。 墙壁上沾着带血的碎肉,甚至连天花板上都挂着一条,随着门开后带起的风,在空中左右摇晃着。 二十分钟后。 封琛带着颜布布坐在二层一间类似会议室的大厅里,黑狮就趴在颜布布脚边,懒洋洋地半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 于苑递给封琛一杯白开水:“喝点水压压惊。” “不用,我没事的,谢谢。”封琛接过了白开水,却放在一旁。 他的确在开门的瞬间被那幕吓了一跳,接着便迅速反应过来,拖着颜布布就走。 颜布布并没看到屋内情景,只好奇地不停回头张望。 他将这事汇报给士兵,士兵上去看了眼,又面色惨白地跑下来,片刻后,林奋和于苑便带着人匆匆赶来了。 林奋现在正在看现场,于苑则负责安抚受到了惊吓的封琛和颜布布。 于苑见封琛确实没事,而颜布布满脸茫然,便没有再问,只伸手去摸颜布布肚子:“你肚子怎么这么鼓?” 黑狮闭着的眼睛睁开,警惕地盯着于苑的那只手,伸在身前的一双爪子,缓慢地抓挠着地毯。 于苑看向黑狮,封琛也顺着他视线看去,突然想起于苑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精神体的举动,反映出的就是你的真实情绪。如果不想别人知道你的想法,那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精神体反应。” 封琛转回视线,面色依旧平静,目光却难掩尴尬。 他终究对西联军放不下戒心,却又不知道怎么去控制黑狮的反应,便只得将它收回了精神域。 于苑很体贴地装作没有察觉,只去戳颜布布肚子:“问你,为什么肚子这么鼓?” 封琛轻咳了声,说:“他吃太多了。” “哈哈,也没有吃太多,主要是肉肉太好吃了。”颜布布乐不可支地道。 于苑也笑了笑:“那起来走走,活动一下?” “可是我真的不想动……”颜布布瘫在沙发上。 于苑说:“今天中午很多人都吃得比较多,等会儿要是不舒服的话,就去医疗官那里开点药。” “好。”封琛也看了眼颜布布肚子,“本来我们有健胃消食的药,只是——” 他说到这里猛然收住了口。 他将那个背包扔给础石时,于苑和林奋是看到那一幕的。就算当时没有机会,后面他和于苑单独交谈过几次,但于苑却从来没有问过这件事。 如果问过还好,闭口不提反而不正常。 他们会不会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于苑还等着他剩下的话,问道:“只是怎么?” 封琛看向于苑,对上他的视线,只见他目光坦然,并没有怀疑和刺探,便也稳住心神,回道:“只是落在地下安置点的房间里了。” “嗯。”于苑点点头,没有再就这个问题说下去。 房门被推开,林奋大步走了进来。 颜布布原本还瘫坐在宽大的沙发上,一见到他后连忙坐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林奋打量着颜布布,问道:“你的肚子——” 颜布布紧张得一声不吭,于苑帮他回答:“吃得太多了。” “这样啊……”林奋走到颜布布对面坐下,一边松着军装上的顶扣,一边指了下墙角,“从那墙角走到这边窗户,再走回去,我不喊停不准停。” 颜布布丝毫不敢违抗林奋的话,都没有看一眼封琛,马上起身往墙角走去。 “怎么样?那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于苑问林奋。 “应该是变异种做的。”林奋在他身旁坐下,说:“一家五口,两个老人,一个孩子加上夫妻俩,全被啃得只剩下骨头。” “什么变异种?” 林奋摇头:“目前还不清楚,就是昨晚发生的事。” 于苑起身去给他倒热水,嘴里问:“上船之前已经让士兵检查过一次了,那变异种应该是藏在船上的某个地方,得要好好找才行。” “是的,现在士兵在重新检查,将这船上的每个角落都再找一遍。” 林奋接过于苑递来的水,靠向沙发背,说:“秦深,我想让你和我去一次地下安置点。” 封琛原本还在瞧在那边不停来回走的颜布布,闻言转头看向了林奋。 “在青噬鲨来攻击船队之前,我本来带着几名哨兵去了安置点,想在发电机房拿出库存的溧石,但是没有成功。那里的水深有几百米,虽然穿上了抗压潜水服,但终究还是太深了。我们的哨兵都是C级和D级,只有我是A级,到了一定程度的水深时,他们就下不去了。” “你是B级哨兵,应该可以抗住水压。”林奋微微趋前身体,“我们的船只需要溧石,我需要你协助我,去地下安置点拿溧石。” 封琛有些担心自己离开后只留下颜布布一人,便沉默着没有立即表态。林奋也不催他,喝了一口水后,微微撩起眼皮,瞥向墙边的颜布布。 颜布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脚步,正竖起耳朵在听这边的对话。 当撞到林奋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眼神后,他浑身一凛,立即又开始来回走路。 “不要同手同脚。”林奋道。 颜布布笨拙紧张地调整姿势,却没有成功,只变成了慢动作的同手同脚。 “快点。” 颜布布又加快步伐小跑起来。 第58章 于苑见封琛一直没做声,刚想说什么,林奋便对他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你是有什么顾虑吗?可以说说。”林奋问道。 封琛看了眼颜布布,这才道:“今天早上我去了物资点,结果这边就被青噬鲨攻击。现在船上的变异种没有被抓住,我去地下安置点的话,晶晶一个人留在船上,我不放心。” 于苑说:“你放心,你去取溧石,小卷毛就跟着我。”见封琛看过来,他又补充道:“寸步不离。” 封琛这才道:“可以,我去安置点取溧石。” “今天就不用去了,你刚和青噬鲨战斗过,现在需要休息。”林奋站起身,“你好好养足精神,明天我们再去。” 等到林奋和于苑离开房间后,颜布布立即小跑过来,刚松了一口气,房门又被推开,林奋出现在门口。 颜布布吓得浑身一抖:“我,我就说句话,马上去走路。” “不用了,如果下次再吃这么多的话,就去我房间里,我守着你慢慢走一下午。”林奋伸出手指点了点他。 颜布布连忙保证:“我再也不吃这么多了。” 门再次关上,封琛对还僵立着的颜布布说:“走吧,我们也出去。” 颜布布转头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封琛无奈道:“行吧,等他走远了我们再走。” 过了大概五分钟,两人出了这间会议室,回四楼他们自己的房间。 一路上都遇到成队的士兵,在挨间房测量体温。测量完毕还要进去搜查一圈,不光是床底壁柜,连天花板都拆了,探着头往里瞧,整条船四处一片闹哄哄。 两人回到房间后,封琛不待士兵来检查,自己先将屋子里搜了一遍。 他现在五感都超出普通人,没有发现有什么藏着的变异种,这才将床头缝里藏着的密码盒取出来带在身上。 士兵很快就检查到这里,量过体温后,仔仔细细搜寻一遍,又叮嘱他们晚上睡觉将门反锁上,封琛都一一应下。 等士兵离开后,他取掉一块铝扣板天花板,将密码盒放进去,再将天花板合上。 下午两人就在屋里没有出去,封琛左右没事,便去找士兵要了铅笔和纸,开始教颜布布认字,进行扫盲学习。 “大,小,左,右。” 封琛一个字一个字地教,颜布布白嫩的手指就点在那些字上,跟着挨个念。 “大,小,左,右。” “知道什么是大吗?”封琛问。 颜布布惊讶地道:“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不知道什么是大?” “好,那小的意思你应该也知道。” “当然知道了。”颜布布想了想,双臂尽量张开,“今天那个鲨鱼的嘴巴这么大这么大。”接着又将两根手指拢在一起,“这是小,是我的嘴巴。” 说完又撅着嘴给封琛看。 封琛将他的嘴捏成扁状,“那你仔细看这两个字,要记着他们是怎么写的,明天我去找于上校要个本子,让你学着写字。” “好。” “这个字刚教你的,念什么?”封琛又问。 颜布布说:“左。” “对,左。”封琛拍了拍自己的左臂,“这就是左手。” 颜布布拍了下自己和他方向对应的右臂,认真地念:“左。” “错了,你那是右。”封琛碰了碰他的左臂,“这才是左。” 颜布布茫然地看着他,他便解释:“我们俩是面对面的,我的右边是你的左边,你的左边就是我的右边。” 颜布布继续茫然,一看就没有搞懂,封琛再次解释:“我在你对面时,我的左就是你的右。”然后他又坐了过去,和颜布布并排着:“看,我们现在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我们的左右才是一致的。” 颜布布:“……” 封琛深深吸了口气,轻声念叨:我不生气,我有耐心,慢慢教的话,总会听明白的。 片刻后,屋内响起了阵阵怒喝。 “我真想扒开你脑子看看,那脑瓜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全是装的肉肉吗?教了这么久,连个左右都分不清楚。” “看吧,现在连大小都忘了,刚才不是都还能认吗?” “青噬鲨的嘴巴大,大,大,看,就是这个大,你的嘴巴小,这个字就是小。” “不要给我撅嘴,和我一起念!” …… 颜布布学了一下午字,最后两人都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谁也不想说话,谁也不愿意多看对方一眼。 晚餐依然是鱼肉,颜布布害怕去林奋房间里被他守着走路,便不敢再像中午那样吃了,拨了一半给封琛,自己只吃剩下的半盒。 封琛一边吃一边看颜布布。 颜布布吃得非常香,小勺子不停往嘴里喂,嘴巴包得满满的。 其实青噬鲨的肉并不好吃,肉质柴,而且因为缺少调料的缘故,腥味也重。看着颜布布吃得这么香,封琛心头有些发酸,又在自己饭盒里选了块鱼肉放进他的饭盒。 吃完晚饭,封琛还是有些担心颜布布吃多了,带着他出去逛。走了没多远,遇到了吴优。 “吴叔。” “吴叔。” 两人都同吴优打招呼。 吴优揉了揉颜布布脑袋,问道:“你们哥俩这是去哪儿啊?” 封琛说:“随便走走,消食。” “别乱跑,这几天最好就在屋子里。”吴优瞥了眼颜布布,将封琛拉到一旁低语:“你知道楼上那一户人被吃掉的事吧?” 封琛点头:“知道。” “开始说是变异种,但是下午的时候,西联军将整条船翻了个底朝天,连那些通风管道都爬进去看过了,根本就没找到什么变异种。” “没找到?”封琛皱起了眉。 “是啊,不管什么变异种,吃了人总要留下痕迹吧?可是什么都找不到。”吴优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这船上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封琛疑惑地问。 吴优对他挤了挤眼睛:“以前这艘船的航线是去希图洲,那里气候炎热,又穷,经常流行各种瘟疫。据说有次船上的人被传染上了一种流行病,整船的船员都死光了……没准他们的鬼魂就在船上。” 封琛这才明白吴优说的不干净的东西指的什么。他虽然不信这些,却也没有反驳,只笑笑道:“我知道了,吴叔,我会注意的。” “嗯,别乱跑。”吴优又摸了下颜布布的头,“你们去走走吧,早点回屋。” “知道了,谢谢吴叔。” “谢谢吴叔。” 知道没有找着那变异种,封琛心里也不太踏实,带着颜布布在通道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后,就回房洗澡睡觉。 夜里,封琛被颜布布的呓语惊醒。他侧过头去看,发现颜布布睡得不是那么安稳,被子已经踢开,手脚都露在外面,呼吸听上去有些急促。 他扯过被子给颜布布盖上,没有半分钟就又被蹬掉,还不太舒服地反手打了他一下。 封琛拧亮床头柜上的台灯,看见颜布布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头发也被汗水濡湿,紧贴在脸颊上。 他去拨弄颜布布的头发,手指贴到他皮肤时,心头一惊,那点睡意立即消失得干干净净。 颜布布的脸很烫,他在发烧。 封琛摘下手上的腕表,戴在了颜布布手腕上,看着上面的数字从36.0开始闪烁,最后固定在39.1这个数字上。 他觉得身体内像是有颗炸弹被引爆,碎片四溅,嵌入他的五脏六腑,每次呼吸都扯出疼痛。耳朵被剧烈的爆炸声震得嗡嗡作响,脑子里也一片空茫。 发烧这种事情在以前算不得什么,但现在却代表着可能是进入了变异。 变异,变异,变异…… 变异为具有特殊能力的人,概率占总变异人数的千分之一,痊愈为普通人的概率为总变异人数的百分之四十…… 变异,变异,他可能进入了变异…… 黑狮也从精神域里出来了,惶惶然地站在床侧,一幅焦躁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 不要慌,不一定就是变异,兴许是他今天吃太多,或者是这两天老在水里泡,结果不小心着了凉。 封琛两手插进头发间,抱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片刻后又转身看向颜布布,眼底泛起了红丝。 因为发烧的缘故,颜布布的嘴唇有些起壳,胸脯急促起伏,烦躁地将刚盖上的被子又一手掀开。 封琛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就大步起身走向门口,黑狮没有跟去,只蹲在床边守着颜布布。 封琛出了房间,快速下到三楼,穿过长长的通道,停在一间写着管理员三个字的门口,再抬手敲门。 “谁呀?”门内传来吴优的声音。 “吴叔,是我,秦深。” 片刻后,门被打开,吴优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秦深,怎么了?” 封琛按着自己太阳穴,神情看着有些痛苦:“吴叔,我不想打扰您的,但是我头太疼了,可能是今天淋了雨又吹风,想问您有没有药。” 通道灯亮着,可以看见他脸色一片惨白,就连嘴唇也没有血色,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吴优见他这个样子,连忙道:“你等等。” 他快速进屋,取来体温计测量封琛的体温,嘴里解释说:“西联军把常用药放在我这儿,但是领药的人如果在发烧就不能给药,要上报给士兵。” 封琛说:“我没有发烧,老毛病了,从小就这样,只要淋雨后就会头疼,吃一颗西里芬就好。” 西里芬是一种普通的镇痛药,其实也有一定的退烧效用,吴优看了手上的体温计,见数字一切正常,不由松了口气:“行,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药。” 四楼房间内,颜布布这时醒了过来,只觉得喉咙像是烧着了一把火,又干又渴。 他想喝水,但身体软软地使不上劲,眼皮也像是被胶水粘在一起,便哼哼着哥哥,想让封琛给他端水。 哼了几声没得到回应,他伸手去旁边摸,床的另一侧却是空的,枕头上也没躺着人。 “哥哥……”颜布布努力睁开了眼睛。 台灯的光将屋内照亮,他视野里却模糊不清,只能看见物体的轮廓形状。 他侧头看向旁边,看见床上的确没有人,但床边却有团黑糊糊的东西。 那黑糊糊的东西一会儿变成两个,一会儿又重叠成一个,伫立在床边没动,也不知道是什么。 颜布布连抬手揉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便只盯住他,试探地喊了声哥哥。 那团黑色动了下,向他凑近了,凑在离他脸不远的地方,似乎也正看着他。 颜布布视野里全是模糊的重影,他觉得这是封琛穿了件黑衣服,便小声而虚弱地道:“哥哥……喝水……” 那团黑色默不作声地离开了,片刻后又回到了床边。 黑狮叼着水杯把手站在床头,看着躺在床上的颜布布,一对澄黄眼睛里全是无措。 最后它上半身悬在颜布布上方,慢慢歪头,杯里的水便形成细线,流进颜布布嘴里。 封琛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他的量子兽正叼着水杯给颜布布喂水,颜布布大口吞咽着,来不及吞下的水就顺着嘴流到了脖子里。 黑狮察觉到封琛进门后,连忙叼着水杯小跑过去,示意他接着给颜布布喂水。 封琛接过水杯,放去床头柜上,再将颜布布抱起来,擦干他脖子上的水痕。 颜布布努力睁开眼,虽然依旧瞧不清,但也知道眼前是封琛的脸,不是一团黑糊糊的了。 “哥哥……” “嗯,来,把药吃了。”封琛将那片药喂进他嘴,又递上了水杯。 颜布布听话地咽下了药片,这才问道:“我为什么……吃药,我是……生病了吗?” “对,你今天吃了太多肉,所以撑着了。”封琛并没有对他说实话。 “哦。”颜布布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嘴里喃喃着:“肉肉再好吃,也不能……不能多吃。” “嗯。” 黑狮喂水时,打湿了颜布布的衣服和床单,封琛干脆把他湿衣服剥掉,去卫生间打了半盆热水,将他全身擦了一遍,换上了干净衣物。 房间里有两张床,湿了一张,就换另一张,封琛只将湿了的床单拆掉放进卫生间,准备明天洗。 颜布布吃完药,很快又睡了过去,封琛将黑狮收回精神域,沉默地坐在床边,垂头看着自己的手。 墙上映着他的倒影,脊背微微弓起,长睫盖住眼眸,带着几分孤寂与萧瑟。 每过一会儿,封琛就伸手去探颜布布额头,好在吃了药后退烧很快,大约十分钟不到的样子,他体温就恢复了正常。 封琛躺在他身旁,静静地凝视着房顶,片刻后,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他知道这艘船的某几个房间,是为发烧病人留着的,门口还有士兵24小时值岗。 但他不准备让别人知道颜布布发烧的事。 如果颜布布是感冒着凉引起的发烧,那烧退了就行。 如果他反复发烧,那就是进入了变异…… 按照于苑的说法,变异成哨兵向导的几率是千分之一,痊愈成普通人的几率是百分之四十。 封琛在这个问题上很冷静,并不盲目乐观,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颜布布会反复发烧,那就将他悄悄带走,随便去个什么没人的地方,将他关起来。 要么等他痊愈成普通人或者进化成哨兵向导再回来,要么……就不回来了。 就算颜布布变成了丧尸,封琛也不能让别人将他杀掉。 父母没了,家没了,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只有颜布布。 如果连颜布布也没了,那这个世上他还剩下什么…… 封琛深呼吸了一口,抬臂将颜布布搂进怀中。 颜布布睡得很香,还轻轻打着小呼噜,封琛用手指戳了下他柔软的脸蛋,又将他嘴捏成了鸭子嘴。 看着颜布布的怪模样,封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 他就这样将颜布布的嘴捏成各种形状,玩了好一会儿后才松开手,慢慢将脸埋进那卷曲柔软的发顶。 片刻后,安静的屋内响起两声压抑的,不甚明显的哽咽。 第59章 这一夜,封琛不时去摸颜布布额头。 好在他退烧后一直没有再反复,皮肤只有正常的微温,等早上士兵来查过体温后,封琛一颗高高提起的心才算落下几分。 如果一直不反复的话,那应该就真的只是感冒了。 封琛坐在床沿,捏了捏颜布布的脸,颜布布迷蒙睁眼,喊了声哥哥。 “醒了?”封琛问。 “还要睡。”颜布布重新闭上眼,口齿不清地嘟囔:“我昨晚……看不清你,你看上去……看上去……是黑乎乎的一大团。” “什么黑乎乎的一大团?” 颜布布没有回答他,已经又睡着了。 封琛刚要起身,突然心里一动,立即又追问:“颜布布,你看见的是什么样的?什么黑色的一大团?” 他脑子里浮出一个猜测,这个猜测让他心跳加速,手心也开始冒汗。 “颜布布,快醒醒,先别睡,回答我问题。”封琛拍着颜布布的脸。 颜布布费力地睁开眼,目光发直地看着封琛。 封琛立即从精神域里放出黑狮,黑狮一出现便靠了过来,和封琛头挨头贴在一起。 “你现在看我呢?”封琛屏住呼吸问,“还能看见那黑色的一团吗?” 颜布布迟缓地摇头。 黑狮干脆将大头怼到他面前,狮眼里全是期待,封琛也急切地追问:“现在呢?再看看,能不能看见?” “看不见,我现在眼睛好了。”颜布布说。 封琛不死心地往旁边挪,让黑狮将自己的脸完全挡住:“再看看,你能看见我吗?” 黑狮一动不动地盯着颜布布,紧张得眼珠子都不敢转动。 颜布布虽然非常困,也不知道封琛到底想干什么,但还是努力看向他的方向,说:“我能看见你。” 昨晚他瞧封琛是黑乎乎的一团,但现在他眼睛已经好了,看得很清楚。 封琛眼里的光慢慢黯淡,叹了口气:“睡吧,继续睡吧,没事了。” 颜布布眼一闭,立即又睡了过去。 刚升起希望又落空,封琛失落地坐在床边,直到有人敲门才回过神。 他去打开房门,看见门口站着于苑,这才想起要和林奋去地下安置点取溧石的事。 “我来当保姆了。”于苑冲封琛点了下头,跨步进了屋。 封琛进卫生间刷牙,不断从镜子里看外面的情况。 他看到于苑站在床边,俯身去捏颜布布鼻子。几秒后,颜布布暴躁地一巴掌将他手拍开。 “啧啧啧,力气还不小。”于苑看了眼自己手背后笑道。 洗漱完毕,封琛却没有出门,只站在大门玄关处,欲言又止地看着还在酣睡的颜布布。 他有些担心颜布布会发烧,但答应了林奋去取溧石,于苑现在人已经在这儿,不去的话还真找不到什么借口。 不过颜布布已经退了烧,就算是变异,再次发烧也不会这么快,应该出不了什么纰漏。 于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地道:“去吧,有我守着你还担心什么?” “……好,那我走了。”封琛没法再拖下去,转身出了大门。 他去饭堂快速吃了早饭,到了甲板上,看见一艘快艇从军部D蜂巢驶过来,船头处站着林奋。 快艇停在A蜂巢下方,封琛便顺着舷梯下船,跳到快艇上,向着海云城内风驰电掣地驶去。 。 颜布布一觉睡醒,还没睁眼就开始叫哥哥。 “小卷毛,你哥哥出去办事了,现在他没在。” 颜布布睁眼看向床边的于苑,有点惊讶地问:“于上校叔叔,你怎么在这儿?” “秦深今天不在,我来陪着你。”于苑站起身,“来,起床去洗漱,然后我带你去吃早饭。” 颜布布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看着面前的那块被子,不说话也不起床。 于苑问道:“怎么了?还没睡够?这是在撒起床气?” “睡够了,这也不是起床气,就只是不高兴。”颜布布说。 于苑在床边坐下,笑着道:“别不高兴了,你哥哥是去办正事,很快就能回来。” “很快是多久啊?” “很快……就是很快。” 颜布布终于还是起了身,在于苑的帮助下穿好衣裤鞋袜,去了卫生间刷牙洗脸。 “需要我帮你洗脸吗?”于苑靠在卫生间门口问道。 颜布布用毛巾搓着脸,摇头道:“不用了,我自己会的。” 他洗完脸,将毛巾挂回架子,又转头去看于苑:“于上校叔叔,我想尿尿。” “哦。”于苑站直了身体,“要我给你脱裤子?” “不是,我想要关门。”颜布布说。 于苑便退后半步,伸手将门合上:“遵命,小少爷。” 他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想颜布布却在门内回道:“我不是小少爷。” “不是小少爷?那你是什么?”于苑在屋内慢慢踱步,伸手拨弄了下柜子上放着的比努努。 颜布布不吭声了,卫生间只传出来冲水的声音。 于苑轻轻敲了下比努努脑袋,脸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神情。 等颜布布洗漱好,两人便去饭堂吃早饭。今天的早饭依旧是鱼肉和大豆,但于苑考虑到颜布布昨天吃了太多肉,怕他肠胃受不了,便带着他进了厨房里面,找来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粥。 颜布布不管吃什么胃口都不错,很快就将馒头和粥解决得干干净净。 “还要吃点吗?算了,别又吃多了。”于苑收回刚问出口的话。 颜布布拍拍自己肚子:“不吃了,我已经吃饱了。” 离开饭堂,于苑准备带着颜布布去军部大船,刚走到甲板上,突然就听到楼上某间舱房传来一声尖叫。 接着便有人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扶着墙壁惊恐地喊道:“又,又,又……” 饭堂里的人冲了出去,将他给扶住:“又怎么了?” 那人总算回过气,颤抖着声音道:“我隔壁那两口子,昨晚睡觉前还好好的,现在,现在又被吃,吃得只剩下骨头。” 。 穿好抗压潜水服的封琛,跟着林奋潜入水里,游进了地下安置点的大门。 游过进门通道后,林奋示意他站到升降机里面去,再按下了下行键。升降机咣啷一声,齿轮转动,向着下方降落。 封琛抓住铁栏固定住身体,在水里快速下沉。 面前的洞壁很快消失,视野变得开阔。额顶灯穿透水域,能看到三座蜂巢的巍峨轮廓,像是三个高大的巨人,静静伫立在黑暗的深水里。 封琛看着A蜂巢,那里的某个房间虽然狭小,也没有窗户,却曾经是他和颜布布的避风港,是他俩的栖身之所。 他就这样看着,也不知道这份怅然是不是怀念,直到耳麦里传出林奋的声音:“别看了,快到了。” “好。”封琛回道。 升降机继续往下,封琛逐渐感觉到了深水带给他的压力。身上被压上了无形的重量,且不停地朝他胸腹挤压,让他呼吸都不是那么顺畅。 他和林奋的通话器保持着畅通,所以也能听到耳麦里传来林奋的粗重呼吸声。 “秦深,感觉怎么样?如果不舒服……就马上说。” 封琛回道:“还好,能承受。” 当升降机下降到快接近水底时,封琛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身体承受的水压更重,想抬下手臂都不行。 “现在……放出精神力,在身体周围……形成保护罩。”林奋命令道。 封琛接受到指令,立即调出精神力。细丝般的精神触须,千丝万缕粘在一起,迅速铺陈开,茧壳似的包在他身体外面。 精神力保护罩形成的同时,那快要将人骨骼都挤在一起的压力顿时消失了不少,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黑狮也钻出了他的精神域,在水里轻轻滑动着四肢。 封琛看向林少将,看到他身体一圈放出蒙蒙柔光,也用精神力给自己布好了保护罩。而他的那只兀鹫游在水里,像是飞翔在天空般轻轻扇动着翅膀。 升降机到了底,和地面撞出了尘灰,两人跟在两只精神体的后面,从铁栏门游了出去。 溧石发电机房在广场右方,封琛跟在林奋身后往前游,不时经过那些挖土机的铁臂,还有散落在水底的小矿车。 “我们……不能……回来了吗?”封琛边游边问。 林奋沉默片刻后,回道:“不能了。” 封琛也知道再也回不来了。 地下安置点的排水系统被炸毁,积水足足有几百米深,就算不再下雨,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将这些水慢慢排净。 也许一年、两年,也许十几年,也许这里将永远地变成一个地下大泽。 两人在水底无声地穿行,游过整个广场,游到了溧石机房大门口。 “大门的自动开启锁已经失灵,只有手动开启,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去转密码盘,转开后,只有三秒的反应时间,你去……推门。” 封琛应道:“好。” “注意听……我的指令……” 封琛停在大门口,林奋游去了旁边,打开墙上的暗箱,转动里面像是船舵似的密码盘。 某个地方传来齿轮的滚动咬和声,片刻后,大门轻微震动,露出了一道拳头大的缝隙。 “推门。”通话器里传来林奋的命令。 封琛立即用足全力推门,在三秒时间内,将沉重的大门推开了一人宽的距离。 林奋游过来,两人一起进了大门,因为头上有机房顶撑着,身上的压力顿时减轻。 封琛跟在林奋身后,游过一排机组后,到了溧石存藏库。林奋打开库门,露出三个像是汽油桶大小的密封金属容器。 “这三桶都是溧石,我们只需要两桶就完全够用,剩下一桶就留在这里,以后需要的时候再来取。” 林奋从抗压潜水服里取出两个充气袋,丢给封琛一个。两人各自将溧石桶装进袋里,充好气,拖在手里出了大门。 压力重新袭来,封琛干脆将鼓鼓囊囊的充气袋丢给黑狮,让它叼在水里拖着,自己则跟在林奋身后往前游。 “不关大门吗?”封琛见那大门还开着,想起了还剩下的那桶溧石。 林奋说:“很难关上,不浪费体力,反正……反正不担心有人。” 封琛觉得自己也是白担心了,便没再说什么。 林奋前进的方向却不是主升降机,而是广场对面的军部大楼,封琛也不问,只默默跟在他身后。 林奋中途好几次转头去瞧叼着充气袋的黑狮,又看看自己那在水里自由遨游的兀鹫,终于没忍住,冷冷道:“精神体太大了虽然看上去很蠢,但也有大的好处。” 封琛追上前,和他并排一起,顶着水压艰难开口:“精神体为什么会……会不一样?它们为什么……为什么以各种动物的形态出现?” 他目前看到的哨兵向导的精神体都是动物,种类五花八门,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应有尽有。 他的精神体是一只黑狮,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是一只狮子,而不是其他。 林奋沉默地往前游,片刻后说道:“多数人的精神体是动物,是因为精神体形成时参考的形态,主体必须是……活的,实实在在的。但主体形成后,可以容许添加一点自己的想象,比如……比如有些比原型大出好几倍,或是多长出一条尾巴。” “实实在在的主体?” “不是图片或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东西,要真实鲜活,脑海里清楚它的……每一个动态,精神域才会认可,会围绕这个形象……生成精神体雏形。但是不确定……不确定究竟还有没有其他形态的精神体,毕竟哨兵向导的出现也没多久,很多东西……都还不清楚。但是,精神体呈现出的外形种类,是根据……根据你自己的喜好形成的。” 自己的喜好? 封琛并不觉得自己特别喜欢狮子,严格来说,他没有特别喜欢的动物。 他以前的生活乏善可陈,除了训练还是训练,吃穿娱乐都谈不上什么喜好。 “也可以说……是对你影响大,让你印象深刻的……特别是精神域刚刚形成,精神体正凝成雏形时,就成了那样了……”林奋顶着水压,断断续续地解释。 影响大,印象深刻…… 封琛心里一动,脑海里突然回响起一段歌声:我骑着我的大狮子,去往比努努王国,嗨哟嗨哟嗨哟,嗨狮子,嗨狮子…… 那是颜布布经常唱的一段歌,应该是他比努努动画片的插曲。封琛听到他唱这个就头疼,却在某一段时间内,不管是洗澡、吃饭还是散步,总是下意识会哼这一句,脑海里也会浮出狮子的模样。 而且那句嗨狮子,若是不仔细去琢磨的话,他脑海里总会觉得那是唱的黑狮子。 难道是这样的吗? 因为那魔音一般循环的歌声,自己总是会联想到狮子,然后精神体就成了狮子? 封琛总结出这一点后,神情有些恍惚,以至于到了军部大楼还在往前冲,被林奋一把拉住,这才回过神。 这不是封琛第一次来军部大楼,以往他去地面做工时,每天都要来军部大楼签到领取隔热服。但那都是在底楼大厅,从来没有去过楼上。 林奋带着他进了大楼内部,沉重的水压也跟着消失。他将装着溧石的充气袋交给兀鹫叼着,自己从楼梯间往上游去。 封琛便也让黑狮留下,自己跟在了林奋身后。 到了五楼,林奋打开其中一扇密码门:“这是我的办公室,我来取个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既然是办公室,封琛便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等着,看林奋游到了办公桌那里,拉开抽屉在翻找什么。 显然他没有找着自己想找的东西,又游到墙边,打开了一个密码柜。 “啊……果然在这儿。” 封琛听到林奋发出一声感叹,忍不住看了过去。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将密码柜里看得一清二楚,林奋明显也不避忌他,就那么大敞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暗红色的精致小盒。 他打开小盒盖,露出里面一个闪闪发光的戒指,再合上,微笑着对封琛晃了晃:“于苑以前送给我的,可不能搞丢了。” 封琛的视线却没在那个戒指盒上,他的注意力被密码柜里的另一个盒子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银白色的小金属盒,香烟盒大小,朝向他这方的侧面是用来输入密码的显示屏,外形和他的那个密码盒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知道那个盒子就藏在船上房间的天花板上,他都以为这就是他的那个。 林奋收起戒指盒,放进潜水服衣兜里,在关柜门的时候,将那个密码盒也一并取了出来。 “喜欢这个?” 封琛耳麦里传出林奋的声音,他陡然回过神:“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林奋没再说什么,却也没将密码盒放进去,关好柜门游了过来,将密码盒递到封琛手里。 “喜欢就送给你。” 封琛心里一跳,林奋接着道:“这里面是空的。” “不用,我对这个没有什么兴趣,还是——” “拿着吧。”林奋声音淡淡地打断他,“我看你一直在看它。” 封琛只能收下,嘴里生硬地解释:“晶晶想要一个好看的盒子。” “嗯。”林奋不置可否地应了声,嘴里报出一串数字,“这是密码。” 林奋关好办公室门,两人从楼梯间往下游,到了大厅后,带上精神体一起出去。 黑狮依旧叼着装了溧石桶的充气袋游在最前面,但林奋去兀鹫嘴里取袋子时,它却不干了,双翅一划,带着充气袋往前冲。 看着兀鹫拼命划水赶超黑狮,林奋对封琛说了句:“真是幼稚的胜负欲。” “它听见你说精神体体型大了也不错,所以……有些不高兴。”封琛说。 林奋点点头:“它从来都比较争强好胜,这点不像我。”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其实精神体太大了显蠢。” 说完这句后,他才继续往前游。 封琛浮在原地,看着林奋的背影,忍不住喃喃道:“……真是幼稚的胜负欲。” 第60章 两人出了安置点大门,爬上水面停着的快艇。 脱掉臃肿的抗压潜水服,将两桶溧石搬上艇,林奋递上来一瓶水:“休息会儿吧。” 封琛坐下喝水,那个空密码盒被他握在左手心,露出了一小段。林奋便坐在他对面,眺望着远处的水平线。 “秦深,你知道这场变异是怎么来的吗?”他突然问道。 封琛放下水,迟疑了下,道:“我听于上校说过,说是一场病毒侵入了部分人的身体,再引起变异。” 林奋摇摇头:“他没有对你说实话。” “没有对我说实话?”封琛有些惊讶。 林奋说:“实际上这种病毒不是侵入了部分人的身体,而是已经侵入了我们星球上每个人的身体。不管是刚出生的婴儿还是即将去世的老人,没有一个人能例外。 封琛心头一紧,声音也有些发干:“每个人身体里都潜伏着这种病毒?” “对,每个人。只是潜伏期有长有短,不过迟早都会进入发作期。”林奋收回视线,垂下眼眸没有看他,只盯着自己手里的水。 封琛想起了颜布布昨晚发烧的事,脸色唰地失去了血色,神情既震惊又慌张。 “确定?每个人?”他死死盯住林奋,像是要看清他的每一个表情。 “确定。每个人。”林奋平静地回视他。 封琛知道他没有撒谎,呼吸变得急促:“那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可以让潜伏在体内的病毒不发作吗?” 林奋摇摇头道:“地震之前,合众国乃至全世界政府部门,都倾尽力量在进行秘密研究,希望能攻克这种病毒,阻止变异。但是依照目前的科技手段,对这种病毒皆是束手无策,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变异。” 林奋话音落下,两人都陷入了安静,只能听见封琛急促的呼吸。 片刻后,林奋再次开口:“不过东联军已经研究出了一些眉目,而且就是他们在海云城的秘密研究所里研究成功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就发生了这场地震。” “海云城的东联军研究出了一些眉目?”封琛追问。 他平常总是沉稳而淡漠,不动声色地和人保持着距离,透出他这个年纪不该具有的城府。但此时他已经全乱了方寸,满眼皆是惶惶和急切,看上去终于成了一名十三岁的少年。 林奋道:“看到你手里的这个密码盒了吗?这是我在东联军秘密研究所里找到的,可惜是个空盒子。而真正的盒子,被他们的封在平将军带走了。” 林奋说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封琛,像是要将他的每一个反应都纳入眼底。 封琛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那,那这盒子里本该装着什么?” “如果这个盒子是真的,那么它里面应该装着东联军对这场变异的研究成果。” 林奋身体微微前趋,锋利的眼神锁定封琛,一字一句地道:“那个盒子很关键。有了它,科研人员就可以进行下一步研究,拯救那些进入变异期的人。让他们哪怕不会成为哨兵向导,也会痊愈成普通人,不会有变成丧尸的可能。” 封琛近距离和林奋对视,瞳孔微微放大,胸脯快速起伏。 “如果有那个密码盒,马上就能拯救那些进入变异期的人吗?” 林奋沉默地看着封琛,片刻后敛去眼底的锋利,往后坐直了身体:“我不想骗你,我们现在就算拿到真正的盒子也没办法,至少在这几个月内没有办法。” 封琛追问:“为什么?” 林奋回道:“有两点。一是因为我们既没有研究所也没有研究人员,不具备可以进行研究的条件,拿到盒子也只能送到中心城,交给军部,让他们负责对里面的东西进行研究。” 封琛掐了掐手心:“那第二点呢?” “第二点是,我们现在根本没法去到中心城,也联系不上。”林奋将手里的空瓶子捏得啪啪作响,“我们海云城被海水包围,能出去的话只有行船。除了一些放在船厂的快艇还能使用,那些暴露在海上的船只经历过高温,核心机组都已经不能运转。快艇只能在城周围转转,要远航的话是不行的。能远航的那四条大船,目前只能让我们有个暂时的栖身之地。” “船只可以修好吗?”封琛哑声问。 林奋说:“需要更换很多部件,我已经派人去搜查码头上的船厂,如果能打捞到还能使用的部件,更换以后就行。” 封琛怔怔出神,林奋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说:“事在人为,我会想办法的。如果一切顺利,那我们过段时间就能离开这里。” 封琛仰头看着他,林奋的身影背着光,面孔有些模糊不清,但目光异常明亮。 他半俯下身,用手指碰了碰封琛手里的空密码盒,低声道:“希望在出发之前,我能拿到那个真正的密码盒。” 说着走到船头,启动了快艇,向着归时路行去。 封琛看着他的背影,不确定林奋究竟是在试探,还是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清楚密码盒就在他手中。 但他现在并不在意身份有没有暴露,只反复回想着林奋刚才的那句话。 ……实际上这种病毒不是侵入了部分人的身体,而是已经侵入了我们星球上每个人的身体。不管是刚出生的婴儿还是即将去世的老人,没有一个人能例外…… 颜布布身体里潜伏着病毒,就像埋着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哪天就会引爆,将他俩炸得粉身碎骨。就算他昨晚的发烧只是生病,而不是变异,但那场变异迟早也会到来,炸弹的引线终究会被点燃。 这是场必定经历的劫数,他没法逃。 封琛回到A蜂巢时,于苑正带着颜布布在二楼大厅坐着。颜布布看到封琛出现在大厅门口,大叫一声哥哥,从坐着的高脚凳上往下跳。 于苑没来得及接住,他在地上摔了个滚儿,好在大厅里铺着地毯,又麻溜地翻起身往封琛面前冲。 “慢点。”封琛接住像个火车头一样撞来的颜布布,将他抱起来,不易察觉地碰了下他额头。 还好,没有发烧。 “哥哥……”颜布布在封琛肩头上亲昵地蹭了蹭,又迭声追问:“你事办完了吗?还要出去吗?如果还要出去,能带上我了吗?” “办完了,不出去了。”封琛回道。 “好哦,不出去了。” 颜布布松了口气,但想起什么又打了个冷战,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今天又有几个人被妖怪吃掉了。” 于苑这时也走近了,解释道:“还是昨天那种事,士兵在船上没有查到什么线索。你们回房间收拾下,等会儿这条船上的所有人都要搬到另外三条船上去,这条船先空着,等处理好了再回来。” “好。”封琛应声,抱着颜布布转身出了大厅上楼。 楼上的人都在收拾东西,大包小包地往房间外走,封琛看到几名隔离的发烧病人躺在推床上,被士兵推向甲板,显然也要一起撤走。 吴优在通道一头指挥着,看见封琛后立即喊他:“秦深,快回去收拾下,我们以前老蜂巢C区的人,要搬去现在那条叫做C蜂巢的船。” “好的。”封琛抱着颜布布往前走,经过吴优身侧时,颜布布叫了声吴叔。 吴优捏了下他的脸,低声道:“去了C蜂巢,吴叔再给你找个有窗户的房子。” “好,谢谢吴叔。”颜布布笑得眉眼弯弯。 封琛回到房里,立即关上门,从天花板上取下来那个密码盒。 他看着这个密码盒,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金属外壳,神情有些复杂。 他知道这密码盒是东联军的物品,也清楚它的价值,并牢记父亲曾经的叮嘱,将它保存得好好的,不让西联军发现。 可如果这盒子能换得颜布布的平安,能让其他人也安全度过变异期,那它究竟是属于东联军还是西联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封琛摇摇头。 不,那些都不重要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林奋能修好船。只要能离开海云城,他就会将密码盒交出去。 “哥哥,别看了,快藏起来。”颜布布一直都知道这密码盒是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他生怕外面有人会闯进来,连忙低声催促。 封琛将盒子放进他挎着的布袋,低声回道:“好,收起来。” 将干净衣服都叠好,日用品收纳进大袋子,其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带上的了。两人出了房门,跟着其他人一起下楼,乘上船边停着的气垫船,去往C蜂巢。 一条船上住着两三千人,平均分到其他船上,的确拥挤了不少。至少原本只住一家人的大套房,就变成了两家人合住。原本没有塞满的六人间,如今也塞得满满的。 而且每条船还要腾一些舱房,用来隔离那些发烧病患。 封琛两人虽然没有住上A蜂巢那种小套房,但吴优依旧给了他们照顾,和别人合住进了一套有两间卧室的中型套房。和之前相比的话,唯一不方便的就是卫生间在客厅,两家人一起用。 “我们的新房子也有窗户。”颜布布趴在窗户上,喜滋滋地戳了戳玻璃,又有些担心地对封琛说:“就是不知道这个窗户能不能看到衣服自己在飞。” 封琛将衣服往柜子里放,瞥了眼旁边趴着的黑狮。 黑狮立即心虚地垂下头,用爪子捂着自己的眼。 封琛问:“你害怕看见衣服自己飞?那些动画片里盘子碟子都能飞,你看着不害怕?” “看动画片的时候不害怕。”颜布布有些困扰地说:“但是真的看到衣服飞,还是觉得怪怪的。” 封琛嗤笑了一声:“胆小鬼。” “我才不是胆小鬼。”颜布布不高兴了,斜着眼睛看他,“我自己也能飞的。” 封琛继续叠衣服,叠了两件后才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沉,厉声道:“我告诉你啊,你不要想着去船沿或是楼上什么地方再飞一次试试。如果敢有那种想法,我就要揍你。” “啊……”颜布布茫然地看着他,“我还没想过要去再飞一次试试呢。” 他像是受到了什么启示般,一幅醍醐灌顶的模样,眼睛逐渐发亮,眼珠子也在转来转去。 封琛冷笑一声,抿着唇去衣柜里取出一个木衣架,满脸怒气地开始挽袖子。 这熟悉的阵势,颜布布以前在妈妈那里见过数次,一下子慌了神,熟练求饶:“我不敢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真不敢?”封琛将衣架敲在掌心,发出啪的一声。 颜布布一个哆嗦:“真不敢。” 封琛警告地看了他片刻,这才收起衣架继续叠衣服,最后拿过颜布布的布袋,将密码盒藏到了天花板上。 虽然他现在并不太在意密码盒会不会被西联军发现,但这东西太过重要,在没交出之前肯定还是要藏好的,免得被其他人发现拿走就麻烦了。 放好密码盒,他又从衣兜里掏出林奋给他的空盒子,丢给了颜布布。 “给你。” 颜布布接住密码盒,不解地问:“给我做什么?还要装在我的包包里吗?” “这是另一个空的,给你玩。”封琛走上前,念了几个数字,教给他打开盒子的方法。 颜布布果然很喜欢这个盒子,爱不释手地打开又合上,念叨着要找点宝贝装在里面。 “现在先收起来,该吃午饭了。” 因为人多了,饭堂前的队列就更长,颜布布两人排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听着身旁人的小声议论。 “啃得只剩下骨头了,连眼珠子都吃掉了。” “好在换了船,不然晚上都不敢睡觉。” “你们说那到底是什么啊,会不会真是船员的鬼魂?毕竟整艘船搜了好几遍都没有找着。” “管他是什么,反正不住在那条鬼船上就行。” …… 吃过午饭,又到了学习时间,颜布布的手指点着纸上的几个字,一个一个认真读,封琛在旁边坐着,不时伸手摸一下他的额头。 “上,下,大,小,左,右……” 封琛看着颜布布的侧脸,听着他的诵读,一边忧心忡忡怕他还要发烧,一边又自我安慰,觉得就算是变异也不会那么快。 毕竟当初他第一次发烧到变异,也经历了较长的一段时间,等到林奋将船修好,去了中心城就行。 封琛一直在发愣,回过神时发现屋内没了声音,颜布布已经停下了念字,正盯着他。 “怎么没念了?”封琛问。 颜布布迟疑了下:“哥哥,我是不是生病了?” 他昨晚发烧时一直在昏睡,只隐约记得自己不太舒服,不确定到底有没有生过病。 “没有。”封琛道。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颜布布面露狐疑,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敏锐。 封琛问:“怎么看着你?” “就是……好像……那种不高兴……”颜布布费力半天也想不出来合适的词,最后说:“反正我看着你,心里就很闷。” 他摸着自己心口,轻声道:“你让我觉得这儿闷闷的。” 封琛抬手盖在他手背上,片刻后低声道:“没事的,你别乱想。” “可是我刚才明明读错了几个字,你都没有吼我。” “那是我在走神,根本没有听你念字。” 颜布布相信了,点头道:“唔,好吧。” 他继续念字,封琛也强打起精神认真听。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封琛心里又酸又软,所以纠正错字时耐性特别好,声音也分外柔和。 但这种情绪只勉强撑过了二十分钟便消磨殆尽,怒气不可遏制地开始上涌,那些悲伤和怜惜也被冲到了脑后。 “这个字我教过你几次了?没有二十次也有十八次,为什么就是记不住?” “风,这是风,不是雨,不要老是将这两个字搞混淆。” “这十分钟内你要上几次厕所?不准去。” …… 当敲门声响起时,颜布布如蒙大赦,不待封琛出声,就飞快地跳下床冲过去:“我去开门!我去开!” 封琛这个位置看不到门口,但听到屋门打开后,颜布布瞬间失去了任何声音,便猜到了来人是谁。 林奋一步步走进了屋,颜布布如同一只僵化的鹌鹑般跟在他身后。 “秦深,你的感知力比较突出,我需要你去A蜂巢,用精神力探知一下那条船上究竟有什么异常。” 封琛没有拒绝,立即起身应道:“好。” 按照往常的话,颜布布一定要闹着跟去,但现在只一声不吭地站着,用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封琛。 “你就在屋子里写字,我过会儿就回来。”封琛安慰地捏了捏他的肩。 林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张写满字的纸上,走前两步拿起来看。 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 “十以内的加减法都还不会算?” 封琛没有做声,颜布布颤巍巍的声音响起:“二加二等于四,三加三等于六,四加四等于八……” “减法呢?” 颜布布伸手扯了扯封琛的衣角,封琛面无表情地平视前方,没有理会他的求援。 “二减二等于多少?”林奋问。 颜布布木呆呆地看着他。 “文盲。” 林奋摇了摇头,对封琛说:“这几条船上,大大小小的孩子这么多,起码的基础教育得跟上。我们准备在船上开办学校,也就这两天的事,到时候你们两人都去吧。” “学校?我也去?”封琛惊愕地问。 “怎么?你觉得自己不是个孩子?”林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封琛没有回话,林奋将手上纸放回桌上:“军部那条船应该最安全,所以学校就开在那条船上,你也去听听吧。” 沉默片刻后,封琛轻声回了个好。 第61章 封琛给颜布布交代了几句后,留下黑狮守着他,自己和林奋出了门。 A蜂巢船已经空无一人,甲板上撑起了遮雨棚,士兵站在下面躲雨聊天,满甲板乱跑乱跳着一群量子兽。 看见林奋,士兵们立即站直噤声,就连那群动物也规规矩矩地立正。 一只猞猁和一只袋鼠正在打架,猞猁立即从地上翻起身,袋鼠还在不依不饶地抡拳,被自己主人果断收回了精神域。 林奋带着封琛进了船舱,顺着楼梯往下层走:“虽然哨兵拥有超强的五感,但侧重点却有所不同。有人胜在听,当精神力放出去后,能听到几里外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也有人侧重于闻,用精神力捕捉空中的气味颗粒,哪怕是一滴血也能被他闻到。还有人的视觉或是辨知能力表现特别突出,这些都是因人而异。” 下层便是机房,因为船只处于停航状态,所以整个机房寂静无声。封琛跟在林奋身后走进机房,认真听着他的讲述。 “我觉得这船上有着某种我们看不见的生物。”林奋按下墙壁上的开关,机房内被照得雪亮,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大型机组,轻声开口:“我确定那东西就藏在这条船上,但我的精神力并不侧重辩知,所以找不到它。我需要你来感受一下它究竟在哪儿。” 封琛没有回答,但却已经闭上眼,放出了精神力。 丝丝缕缕的精神触须往四处蔓延,那些被机器挡住的阴暗角落,封得严严实实的钢管内空间,都通过精神触须转成画面,让他看得一清二楚。 林奋没有打扰他,只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 颜布布按照封琛的吩咐,坐在桌子前,拿着纸笔在小本子上写字。 他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脚趾紧紧抓着地面,嘴也在跟着努动,似乎全身都随着手在一起用劲。 黑狮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半阖着眼,尾巴轻轻摆动着。 颜布布写着字,眼角视网膜边缘突然出现了一团黑色,他的笔顿住,倏地转头看去,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还是只看见银灰色的空地毯。 黑狮就趴在那块空地毯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颜布布,两只耳朵紧张地竖得高高的。 颜布布的视线穿过他身体,又四处张望,的确什么也没看见,便提起笔继续写字,嘴里跟着嘟嘟囔囔地念:“上,下,左……” 写了还没两个字,他的笔再次停下。 那黑色东西又出现在他视野里。 虽然看不太清楚,就像电视信号时有时无,图像也跟着不稳定地跳动,让那黑色和地毯之间的边界有些模糊不清。但他清楚地知道,那儿的确有一个黑色的巨大物体。 颜布布心头砰砰狂跳,这次他没有侧过头,而是保持着写字的姿势,两只眼珠子却偷偷转向那方向。 只见那里依旧是一片地毯,什么也没有。 颜布布疑惑地想了会儿,起身在床底和柜子里翻找,依旧一无所获。最后他只能回到桌边写字,只是写两个字便要猛地转头,警觉地打量四周。 写字,转头,写字,转头…… 黑狮从头到尾都在旁边盯着他,两只狮眼瞪得溜圆。 颜布布终于写完封琛留下的作业,去端桌上的不锈钢水壶,想给自己倒杯水喝,但水壶里却是空的。 这个房间不像他们之前的房间里有烧水器,他便抱着水壶去客厅。 和他们一起住在这套房的是一对年轻夫妇,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收拾自带的行李。妻子看见颜布布抱着水壶,善解人意地问:“小朋友,是想找开水吗?” “是的。”颜布布点头。 “这房间里的烧水器已经坏了,去船那头的开水房打水吧。” “嗯,谢谢阿姨。” 颜布布抱着水壶出了门,黑狮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 开水房在通道尽头右拐,室内光线有些昏暗,房间里没有一个人,只听见开水器嗡嗡的运作声。 颜布布打开水壶盖,将水壶放在开水龙头下,伸手去拧开关。但这开水器有些高,他踮起脚也够不着,便去搬旁边的椅子来垫脚。 他这里转身离开,黑狮便伸出爪子,打开了龙头开关。 颜布布刚端起椅子,就听到身后传来哗哗水声,他以为是另外的人来打水,没想到回头后,发现水房里并没有其他人,而那开水器自动往水壶里灌着开水。 颜布布惊讶地张着嘴,有些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哗哗水声里,水壶都快被注满开水,他都还是愣愣地看着水壶没有动。 黑狮的爪子在空中伸伸缩缩,终于还是在颜布布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将开关拧上。 如果说颜布布本还猜测这是自动开水器,但现在他亲眼见到那开关把手往左边转动了九十度。 因为水龙头有些不好关严,还有一小股水流在淌,他又眼睁睁地看着把手往右转回了一点点,再往左使劲一推,这下彻底关上了。 黑狮关好水,便看向颜布布。 水房内异常安静,一人一狮都静默着。 咣当! 颜布布突然扔掉手上的椅子,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冲向屋外,迅捷消失在了门口。 黑狮追了出去,只看见一道狂奔中的背影,两条小短腿飞速倒腾,很快就冲出去了十几米远。 扑通,颜布布摔了一跤,看得黑狮身体跟着抖了下。 但他在地上滚了半圈后,立即爬起身继续跑。 黑狮原想跟上去,但看看那个被遗落的开水瓶,还是回到水房去叼上,推开窗户跃了出去,从船身外回去房间。 船身外有一条不到五公分宽的长沿,它四只爪子踏着长沿,稳稳地向前走。 走到一半距离时,它突然停下,疑惑地注视着前方。刚有什么亮光闪了下,就短短一瞬,却有些刺眼。 黑狮俯下硕大的头,在低空嗅闻,像是发现了什么威胁似的,突然往后退了半步,狮眼里放出凶狠厉光,喉咙里也溢出低吼。 它叼着开水瓶四周查看,左边是光滑的船身,右边是滔滔海水,什么也没有。 黑狮的眼中透出疑惑,干脆小跑几步来到他们的房间外,从窗户钻了进去,放下开水瓶后再出来,重新去找那个闪光的东西。 这次它边嗅闻边找,终于固定在了一个位置。它盯着那一小块什么也没有的长沿,突然迅捷地伸出了爪子。 黑狮抬起爪子仔细瞧。 它的趾尖夹着一块像是贝壳般大小的薄片,薄得能看到对面的光亮,本身没有色彩,却能根据角度变化折射出不同颜色的碎光。 黑狮谨慎地端详着这薄片,用牙齿咬了下,感觉这薄片很坚硬,便叼在嘴里调头回房间。 颜布布一口气冲到通道口,直到遇见几个站着聊天的人才停下脚步,心有余悸地喘着气。 “小孩儿,你在跑什么呢?”有人问道。 颜布布剧烈的心跳还没平稳,只用手指着开水房:“开,开水房里有妖怪。” 因为A蜂巢船刚发生了吃人事件,那几人立即追问:“什么妖怪?” “看,看不见,但是可以,可以给我打开水的妖怪。”颜布布说。 那几人放松地笑起来:“放心,等会我们就去抓住那个可以给你打开水的妖怪,回去吧,没事的,别在外面乱跑。” 颜布布还是回了屋,他决定不出去了,就在屋子里等封琛回来。结果刚在桌子旁坐下,就犹如被施了定身术般定在了那里。 只见桌子上摆着一个开水瓶。 咖啡色的隔热胶套把手,不锈钢瓶身锃亮,清晰地映出他瞪得大大的眼睛。 颜布布转动眼珠看了下自己空着的手,又看向那个开水瓶,有些不确定是不是他拎回来的。但他飞快回忆了下在通道里奔跑的场景,终于确定他什么东西都没有拎。 “那个,那个,你跟着我回来了吗?”他颤抖着声音问。 屋子里没有任何回应。 “你是不吃小孩的好妖怪,对不对?我知道的,你一定是好妖怪,还帮我打开水,对吧?我的肉也不好吃的,不好吃,臭臭的,我可能有很多天没洗澡了。” 颜布布一边说,一边从桌边站起身,慢慢往门口倒退。安静的屋子里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这时,他看见正前方的窗户突然自己开了,一个亮闪闪的东西,从外面飞了进来。 黑狮刚从窗口跃进来,就看到了像个木偶般立在门口的颜布布。它猛地刹住脚站在原地,和颜布布对视着。 它知道颜布布看不见自己,那么他现在一直盯着看的,应该是它嘴里叼着的薄片。 黑狮心里一动,虽然它还没搞清这薄片是什么,上面的气味也让它升起警惕,但只要颜布布喜欢,那就送给他。 颜布布一直憋着口气,大气不敢出地看着那一小团亮光停止在空中。 可是片刻后,它又动了,对着他上下晃悠地飘了过来。 就在薄片飘到眼前时,他白着脸,一巴掌将那薄片拍在地上,再伸出脚狠狠踩了两下。接着才哇地一声哭起来,拉开房门,一边嚎啕一边冲了出去。 封琛用精神力扫了遍底舱,精神触须遍布每个角落,没有落下任何一个死角。 林奋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直到他收起精神力睁开眼后才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封琛摇摇头:“我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常。” “没有?” “对。” 林奋脸色凝重起来,喃喃道:“那它究竟会藏在哪儿呢?” “我们再去一层看看吧,我将这艘船逐层检查一遍。”封琛说。 灯光下,他的脸色不太好,透出一丝虚弱的苍白,额头也覆盖着一层汗水,那是精神力大量使用过的状态。 林奋拍拍他的肩:“今天就只检查这一层,于苑会给你梳理精神域,等你休息好,明天再检查另外的地方。辛苦了。” “还好。” “你的精神体呢?留在烦人精身旁的吗?”林奋问。 封琛点头:“是的。” “明天检查的时候带上吧,会让你轻松一些。” 封琛有些迟疑,林奋又道:“那三条船目前没出过事,应该是安全的。” 两人顺着楼梯往上走,封琛见时机正好,似是随意地问道:“林少将,修船的事在进行吗?” “一直在进行,士兵在码头船厂24小时轮班打捞配件。”林奋脚步顿了下,“秦深,我也想船能尽快修好,让所有人都离开这里,我心里的焦急并不比你少。” 封琛担忧颜布布,所以才会忍不住问。听他这样回答,心里总算是安稳了一些。 两人上了一层甲板,看见了于苑。 于苑只瞧了封琛一眼,便给林奋说:“我给他梳理下精神域。” 林奋点头:“就在这里找间舱房吧,比其他地方要安静。” “好。” 于苑给封琛梳理精神域时,林奋就守在一旁。梳理结束,封琛脸色好看了许多,精神也重新恢复。 林奋给两人递来水,于苑喝了一口后斟酌着道:“秦深,因为我不是你的专属向导,所以只能梳理精神域外层。虽然不清楚你的精神域具体情况,但我觉得你要是有了专属向导的话,精神力会上升到一个很高的阶段。” 林奋挑了挑眉:“比我还高?” 于苑没理会他的打岔,接着道:“哨兵变异后会经历初阶段,叫做成长期。你目前就处在成长期,初始精神力是B级。但你如果有了自己的专属向导,两人一起度过结合热以后,你的能力会再一次突飞猛进,达到一个新阶段,这个阶段叫做平稳期。” “我虽然没有进入你的精神域内核,但能感觉到你的精神力挺强悍。成长期精神力越强悍,表示你的精神域越宽广,将来一旦有了专属向导,度过结合热以后,那成长的速度一定会很惊人。” “专属向导……”封琛喃喃着念了遍,又问:“专属向导要去哪儿找?结合热又是什么意思?” 于苑怔了怔,似乎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难得地没有出声解释,神情也变得有些不太自在。 他轻咳了声,低着头喝水,耳根处悄悄染上了一抹红。 林奋却在此时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才多大?那不是你现在该关心的问题。你现在就好好度过成长期,到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封琛满心疑惑,但见两人都不愿意回答的样子,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林奋站起身:“走吧,回去了,这条船我会让士兵守着,明天再来检查其他层。” 三人乘上小船,将封琛送到C蜂巢后,林奋和于苑则回了军部所在的D蜂巢。 封琛刚一登上甲板,就听到了颜布布的哭叫声,极具穿透力地从舱内传出,并一路向着甲板靠近。 “哇……”颜布布冲出舱房通道,看到封琛后犹如看到了救星,立即张开双手朝他扑去,“哥哥啊……” 封琛见他看上去没出什么事,便将人接住后问道:“哭什么?” “哇……妖怪……飞起来了……哇” “有话好好说,不准哭,不然谁听得见你说什么?”封琛边叱喝边去摸他额头。 嗯,没有发烧。 颜布布收住哭声,哽咽道:“水房里,水房里有妖怪,我们屋子里也有。” “妖怪?什么妖怪?”封琛刚要接着追问,就看到跟着追出来的黑狮。 “看不见它的样子,但是我去水房打水,那水自己流,屋子里也有东西在飞,就和上次衣服自己飞一样。” 黑狮讪讪地停下脚步,溜达到甲板一侧,像是在看船外的大海,一双眼睛却偷偷瞟着这边。 第62章 封琛将颜布布放下地:“没事,没有什么妖怪。” “有的,我亲眼看见的。” “你连丧尸都经历过的,还怕什么妖怪?” 颜布布说:“可是丧尸我也害怕啊。” “那丧尸可怕,还是看不见的妖怪可怕?” 颜布布想了想:“这不没看到丧尸嘛……” 封琛牵着他往屋里走,见黑狮远远跟了上来,说:“没什么可怕的,何况你见到的也许不是妖怪。” “不是妖怪?” 封琛说:“也许是我专门留在你身边,用来保护你的魔力呢?” 颜布布惊讶地站住了脚:“是你留下来保护我的魔力?” 封琛还没回答,颜布布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喜形于色地道:“肯定是你的魔力!难怪会帮我打水……那上次会飞的衣服是不是也是你的魔力?” “应该是吧。”封琛走到他们的房门处,掏出房卡打开了门。 颜布布慢慢回味,时惊时笑:“其实我知道那是你的魔力,怎么会是妖怪呢?我故意做出害怕的样子,哈哈哈……” 封琛也不拆穿他,只拿着东西去客厅旁的卫生间洗澡。 洗完澡回到屋里时,看见颜布布趴在地上找什么,眼睛都快贴到地毯上了。 “你在找什么?”封琛用毛巾擦着头发。 颜布布头也不抬地回道:“开始有个亮闪闪的东西在飞,我当时以为是妖怪,就把它拍掉了,现在想找到看看。” 封琛在他身旁蹲了下去:“不是说知道那不是妖怪,而是我的魔力,故意做出害怕的样子吗?” 颜布布转过头,张口结舌地看着他。 封琛勾了下唇,也帮着找,突然看到地毯上有亮光一闪,接着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疑惑地咦了一声,俯下身凑近了看,和颜布布的脑袋就靠在一起。黑狮也将它的大脑袋往里挤,挡住了封琛视线,封琛干脆将它收进了精神域。 “你是不是也看见了有星星,但是亮一下就不见了?”颜布布问。 “嗯。” 颜布布懊恼地道:“就怪我刚才打掉了星星,它掉在地上就不出来了。” 封琛在颜布布的絮叨中,伸出手指在那块地毯上摸索,摸到了一块硬片,他拿到眼前仔细瞧,颜布布也凑上来,被他用另只手挡住。 “别贴近了。” 颜布布说:“这就是那个星星吗?我也看看。” 封琛皱着眉道:“别贴太近,让我先检查一下。” 这块薄片呈半圆形,质地很是坚硬,细看的话,表面其实不太光滑,有着细细的纹路。 随着光线移动,薄片也会跟着变幻色彩。封琛拿着它靠近地毯,原本的透明色泽就变成和地毯同样的银灰。他拿着它靠近木桌,薄片又从银灰变成了和木桌同样的深棕。 颜布布看得一愣一愣的,不住口地惊叹:“好好看啊,快给我玩玩,给我玩一下。” 封琛见这薄片没有什么危险,便递给了他。颜布布接过后去墙上贴贴,凳子上贴贴,看它改变成各种颜色。 “这是星星吗?”颜布布问。 “不是。” “那是什么?” 封琛琢磨了会儿,“我也不清楚,可能是船上的某种装饰品。” “哦。” 颜布布获得了新玩具,却也没有忘记比努努,抱着比努努一起玩。直到晚上睡觉时,才将薄片放进封琛给他的那个空密码盒,装回自己的布袋里。 第二天,封琛又去A蜂巢搜查。考虑到C蜂巢船上很安全,加上林奋说带着精神体一起搜查会轻松很多,于是没有留下黑狮,只叮嘱颜布布就留在屋里不要乱跑。 颜布布还在睡,也没听清封琛究竟说了什么,只迷迷糊糊地点头:“我记得风和雨字了,嗯嗯,记得了……” 封琛无可奈何,摸了摸他额头,体温正常,再叮嘱他一句记得吃早饭,便离开了舱房。 颜布布一觉睡醒,发现封琛没在屋内,虽然已经知道他是去A蜂巢船上办事,却也坐在床上生了会儿闷气。 等到那阵气消了,才慢吞吞起身洗漱。再挎上布袋,拿起饭盒去饭堂。 早饭时间快过了,饭堂里没有什么人,他很快就排到窗口前,踮起脚将自己的饭盒推进去。 “阿姨,我全要肉肉。” 打饭的阿姨说:“早上不能全吃肉,给你加一块豆饼。” “唔,好吧。” 阿姨见他长得可爱,还是没忍住多给他打了一勺子鱼肉。 “不会吃撑吧?” 颜布布捧着饭盒摇头:“不会,我可能吃了。” 他吃完早饭,洗干净饭盒,再回屋提上开水壶去打开水。 开水房依旧是那个光线不太好的模样,但里面有几个人,旁边地漏处还有人蹲着在洗头,所以他一点也不紧张了,排在打开水的队伍里。 “你家里人怎么让你来打开水?烫着了怎么办?”前面的大人打完开水后,伸手去拎颜布布的水壶,“我给你打。” “谢谢。”颜布布道谢完,又解释道:“我哥哥很忙的,他没让我打开水,是我自己来的。” 接过装得满满的水壶,颜布布再次道谢,小心地往回走。水壶有些沉,他到了门口时便放在地上,准备歇一会儿后,调整成抱在怀里的姿势走。 大人们打好水都离开了,此时水房里只剩下两人,一人在打水,一人蹲在地漏旁洗头。 颜布布正要去抱地上的开水壶,突然觉得视线范围内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下。 他定睛去瞧,却什么也没见着,空荡荡的开水房里依旧只有那两个人。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目光扫过开水器旁的墙壁时,突然顿住了。 只见那光滑的棕色墙壁上,凸显出了一个浅浅的轮廓,逐渐形成了一个长形物体。 那物体足有一米多长,和墙壁颜色一模一样,若不是它在移动,便已经和墙壁融为一体,根本无法分辨。 颜布布非常震惊,伸出手指着那儿对另外两人说:“你们看那是什么,看——”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那物体却突然弹开墙壁腾空而起,拖着一条长长的透明尾巴,扑向那名正在打开水的人。 咣啷一声,开水瓶倾翻,开水洒落一地,那名站在开水器旁边的人也被溅了满身。 可他还来不及惨叫,整个人就直直往上冲,像颗炮弹般砰地撞开一块天花板隔层,上半身直接撞了进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就几秒不到的时间。颜布布和洗头的人都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那人的两条腿也迅速消失在天花板里。 开水房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开水器发出嗡嗡的烧水声,若不是那遍地水渍和打碎的开水瓶碎片,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洗头的人顶着满头满脸的水走过去,抬头盯着天花板的破洞瞧。 “你看清了吗?刚才发生什么了?”他问站在门口的颜布布。 颜布布语无伦次地道:“我看到了,看到墙上飞起来东西,把他,把他抓上去了。” “墙上飞起来东西,飞的是什么?” 颜布布摇头:“那我没看清。” 话音刚落,天花板破洞口处又闪过一道影子。 那影子完全透明,像是空气形成的具有形状的扭曲。下一秒,那名还站在洞口下往上看的人也腾空而起,和开始那人一样,直直冲进天花板缺口。 “救命……唔……” 好在这人抓住了天花板下的一根铁杆,身形也比开始那人壮了不少,竟然就卡在天花板破洞处,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踢蹬。 “唔……” “啊!”颜布布大叫一声,连忙冲进去,跳起来抓住那人的一条腿往下拖。 “喊……喊人……” 那人的嘴像是被什么堵住,声音很含混,但颜布布还是听清了,转头又往门口跑,嘴里迭声尖叫着:“人飞了,快来啊!这里有人飞了!” 虽然听不懂他这个人飞了是什么意思,但谁都听得出他尖叫声里的惊慌。正好有队士兵巡逻到这一层,立即就冲了进来。 士兵们见到这状况,两人上前去拖那人,另外有人用枪托去敲他旁边的天花板。 轰隆一声,那人连着两名士兵摔在地上,天花板也垮塌下一大片,遍地都是薄木板碎片,却没有看见其他东西。 那人整个上半身都被粘液糊住,五官眉眼都瞧不清,士兵先将他鼻和嘴里的粘液抠出来,再将人拖到旁边的水龙头下冲洗。 “哇……”大声呕吐和水声中,那人大口大口喘着气。 士兵问道:“是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肩膀突然被抓住,人就……就迷糊了。” “那是什么抓的你,看清了没?” “没,没看清,连影子都,都没看见。” 封琛收到消息时,正在A蜂巢检查第二层,当他跟着林奋和于苑回到C蜂巢的会议室时,看到士兵正在询问颜布布。 “那个妖怪看不见,但是肯定不是我哥哥的魔力,我哥哥的魔力只会帮我接开水,不会扑人的。它扑过去,看我,看我的样子,它就是这样,那个人就飞上了天,把屋顶撞破了。” 颜布布两手都曲着手指举在头边,做出猛兽扑食的动作。 这种对话显然已经进行过一阵了,坐在他面前的士兵略微疲惫地问:“既然你看不见它,为什么又知道它会是这个样子呢?” 颜布布说:“肯定是这样的,不用看见也知道,其实还是能看见一点点的。” “……那到底能看见吗?” “看不见。” 士兵:“……” 封琛见那士兵一幅焦头烂额的模样,便跨进屋道:“烦人精。” 颜布布听到他的声音,陡然回头,再惊喜地扑了过来:“哥哥。” 封琛将颜布布抱起来,于苑对那士兵说:“我们来问吧。” 士兵如蒙大赦,立即起身站在一旁。 “你没事吧?”颜布布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伤痕,封琛便伸手在他胳膊腿上捏了捏。 刚才他听士兵说C蜂巢也出了被袭击事件,目击者是一名小男孩时,当场就被吓得都变了脸色。直到确认那小男孩没事,又才急急赶了回来。 结果他猜得没错,目击者就正是颜布布。 “我没事哦。”颜布布摸了下他的脸。 “吓到了吗?” 颜布布想了下:“还好,没有以前那么吓到。” 封琛知道他说的是以前遇到丧尸的事,便道:“那你给我说说,开始发生了什么事。” “好。” 颜布布被放下地,他在开始和士兵的对话里已经说兴奋了,便又熟练地模仿那只他在水房墙壁上看到的透明怪物:“嗷呜!嗷呜!看见了吗?它非常凶,但是我不怕的,嗷呜嗷呜……” “它会这样叫吗?” 颜布布的声音顿住,两只曲成爪子状的手就举在头边,慢慢转回头,看见了双手环胸,正居高临下注视着他的林奋。 “问你,它是这样叫的吗?”林奋又问。 颜布布不做声,只呆呆地看着他。 “回答我。” 颜布布哆嗦了下,小声回道:“没有,它好像没有叫。” 林奋哼笑一声,“好好讲,不要添油加醋。” 颜布布这下不敢再随意发挥,开始老老实实地回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飞起来了,但是我看见墙壁上有个透明的妖怪……” 封琛打断他:“是什么样的透明妖怪?” “长长的,好像还有一条尾巴。” “就是说,它虽然没有颜色,但是你能看见它的形状,是不是?” “嗯。”颜布布使劲点头。 一直静静听着的于苑,突然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本子和铅笔,勾勒寥寥数笔后拿到颜布布面前:“小卷毛,看看是不是这样的?” 颜布布看着他本子,肯定地道:“就是这样的,它就是长的这个样子。” 林奋走过来,从于苑手里接过本子,看清上面画着的图案后,轻轻吐出三个字:“堪泽蜥。” “堪泽蜥是希图洲才有的一种热带动物,善于随环境的变化改变自己的身体颜色。它能变色的这种生理变化,并不是依靠皮肤里的色素细胞变色,而是靠调节皮肤表面的纳米晶体,通过改变光的折射而变色,所以颜色种类可以细致到几百种。” 于苑对着屋内的人解释:“如果小卷毛看到的就是堪泽蜥,那么这段时间在船上将它搜不出来的原因也就找到了。它具有强大的隐身功能,只是普通搜寻,根本就将它找不到。” “可是堪泽蜥不是在希图洲才有吗?为什么会在咱们海云城?”有名士兵问道。 于苑想了下:“我最近看过这几条船的航行记录,其中有两艘船的航线会经过希图洲,估计有船员将堪泽蜥当做宠物养在船上,后来人虽然没了,那堪泽蜥却在船上生活了下来。” “那这条船上的堪泽蜥是变异种吗?”士兵继续问。 于苑道:“堪泽蜥的食物只是普通昆虫,如果A蜂巢发生的事情是它干的,那它在吃人了,必定已经成为了变异种。” 封琛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问颜布布:“昨天给你那个薄片呢?” 颜布布说:“在包包里。” “拿来给我。” 颜布布开始翻自己布袋,从里面掏出那个属于他的密码盒,再打开,举到封琛面前。 盒子看着是空的,封琛在里面摸了下才摸到那块薄片,拿起来递给于苑:“于上校,您看看这个。” 于苑接过薄片,对着光线看了会儿,问封琛:“这就是堪泽蜥的甲片,你是在哪儿发现的?” “在我屋子里飞的时候,我看见的。”颜布布在旁边插嘴。 封琛看见站在旁边的黑狮在对他摇头,便和它取得精神联系,回道:“是我的量子兽在这条船上发现的。” “这条船,C蜂巢……”于苑喃喃着:“那它现在也跟着从A蜂巢到了C蜂巢,必须将它抓住,不然躲到哪条船上都不会安全。” 话音刚落,门被敲了两下,一名士兵推门走了进来。 “报告林少将,刚才在开水房遇袭的有两人,一人已经被救下,除了精神有些恍惚外,没有其他问题。但是另一个人被拖进了天花板,我们顺着天花板找到了一个空储藏间,发现那人的尸体就丢在里面。尸体虽然没有来得及吃光,但也有被啃噬过的迹象,和A蜂巢被吃掉的那些人看上去死因一致。” 林奋走了过来,从于苑手里拿走那块堪泽蜥甲片,脸色越来越沉:“原来那狗东西没留在A蜂巢,也跟着搬家搬到C蜂巢了。” “那现在怎么办?”于苑问。 林奋一字一句地道:“找,继续找,就在C蜂巢找。” 林奋将甲片还给颜布布,封琛带着他回屋。 看来船上的人已经知道这事了,通道里尽是慌忙穿行的人。很多房门开了关,关了开,大家都一脸惶惶然,不知道现在究竟是留在屋内安全,还是呆在外面安全。 有人干脆撑着不知哪儿找来的断骨雨伞:“去甲板,都去甲板,如果我们人多了,我不信那吃人的东西还敢冲进来?” “对,有道理,都去甲板上,不单独留在屋内。” “那东西拖着人在天花板上窜,哪个房间都能去,屋内没有甲板上安全。” “咱们都去甲板,我就不信它敢来。” …… 两人走在乱哄哄的通道里,颜布布突然扯了扯封琛衣角。 “怎么了?”封琛问。 颜布布问:“哥哥,量子兽是什么?上次你们也在说。” 封琛拉着他避过迎面奔跑的人,随意地回道:“一种兽类。” 颜布布顿了下:“那我是你的量子兽吗?” “什么意思?” 颜布布说:“刚才于上校叔叔问你是谁发现了那个亮片片,你说是你的量子兽。” “嗯。”封琛心不在焉地应声。 颜布布有点委屈地问:“那你喜欢量子兽吗?” “嗯。” 颜布布沉默地走出一段,点点头:“好吧,那我是你的量子兽。” 第63章 回到房间大门口,颜布布问:“我们现在回去做什么呢?” “回去写字。” “啊……又写字啊。”颜布布唉声叹气。 封琛冷笑一声:“你不想学,我还不想教呢,但是有什么办法?” 打开套房大门,隔壁的卧室门开着,那对小夫妻正在收拾东西,听到门响后便对封琛说:“快去准备下吧,我们应该要去甲板上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尖锐的哨声响起,有士兵在通道里喊话:“所有人离开房间去甲板,不要剩下一个人,西联军马上要搜查整条船……” “啊呀,我们要去甲板上了,写不成字了,怎么办啊?哎呀……”颜布布快乐地说出遗憾的话。 封琛知道这是要全船搜查那条堪泽蜥,便从柜子里取出两件于苑上次送来的雨衣,自己穿上一件,再给颜布布穿。 雨衣并不是儿童型,颜布布被从头到脚罩住,还拖了一段在地上。封琛只得找来剪刀,按照他的身高和臂长,将雨衣剪短了一大截。 他从天花板里取出那个密码盒,斟酌片刻后还是放在颜布布的布袋里,再在保温杯里灌上热水,套在颜布布肩上。 “我好像带的东西太多了点。”颜布布费劲地扭了扭身体。 他穿着雨衣本就笨拙,又挎着保温杯和布袋,感觉有些行动不便。 “重吗?”封琛问。 “不重,就是不好跑。”颜布布说。 封琛道:“去了甲板就老老实实呆着,别跑来跑去,不好跑正好。” 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有条件穿着雨衣的并不多,基本上都是顶着各式各样的脸盆,还有些人连盆都没,只有就那么站在雨中。 封琛将颜布布带到右后方的一小块空地上,那是他们以前A蜂巢C区划分的位置。他见到人群里的吴优,便牵着颜布布走了过去,说:“吴叔,麻烦您帮我看着晶晶一会儿好吗?我有事要离开一下。” 他觉得自己可以帮着一起找变异种。 “好好好,你有事就去忙,晶晶我看着。”吴优连忙牵过颜布布。 等整座舱房腾空,士兵们开始一层层查找,封琛找着了正在带队的于苑,表明了来意。 “今天你已经找过A蜂巢了,耗费了大量精神力,本想让你休息一下,所以就没有让你来。”于苑指着那些士兵头上戴着的黑色眼镜,“只要知道是堪泽蜥就好办,他们戴着这种RS射线镜,应该可以看见堪泽蜥。你先去休息吧,要是射线镜也找不着,到时候再来叫你。” “行。”封琛应声,转身便要离开,于苑却又叫住了他,“谢谢。” 封琛怔了下才回道:“不用。” 他从小就接受军事化训练,也被作为未来军官在进行培养,遇到这种事很自然地就要上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现在并不是军人,这些也并不是他分内的事。 于苑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复杂。 虽然封琛明显有着受训的痕迹,可不管他表现得如何稳重,如何能力超群,年龄都只有十三岁。 若是在地震发生之前,这还是个需要家长呵护的孩子。 于苑拍了下他的肩:“去吧,士兵们都带着可视眼镜,很快就能检查完。” 封琛回到甲板上,从吴优那里领回颜布布,牵着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天已经黑了,舱房处的灯光透出来,照亮了这一方雨幕,也照亮了甲板上沉默站着的人。 雨点打在那些扣在头顶的塑料盆上,啪啪作响,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着舱房方向,气氛焦灼而沉闷。 “我听说不是什么鬼,而是变异种,一只能变色的大蜥蜴。” “知道,那是远航船员带回来的大蜥蜴……你仔细想想,船员都死了,大蜥蜴又是船员带回来的,难道就不能是船员附身的鬼?” “瞎扯什么呢?那叫堪泽蜥,已经成了变异种,还附身的鬼……” …… 颜布布四周都是别人的大腿,便扯了扯封琛。 封琛低头看他:“干嘛?” 颜布布小声说:“抱。” “不抱。”封琛拒绝了。 颜布布又扯他,央求道:“抱嘛。” “前面又没什么好看的,抱那么高,雨全部淋在你身上。” “我穿了雨衣的,抱嘛……” 封琛只得将他抱了起来。 颜布布伸手摸了摸封琛的脸,察觉到他脸上有水渍,便一点点将那些水渍擦掉。又取下身上挎着的保温杯,在杯盖里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嘴边。 封琛浅浅喝了一口,颜布布说:“再喝点。” “不喝了。” 颜布布便将盖里剩下的水喝掉,盖好杯盖,重新挎好。 半个小时后,一名士兵从通道里跑出来,穿过人群到了C区,目光四下张望。 看见封琛后,便挤到他面前,低声说:“秦深,林少将说需要你帮忙。” 封琛二话不说,抱着颜布布往旁边走,将他又交给了吴优。 “去吧去吧,你忙你的。”吴优抱着颜布布说:“晶晶交给我就好了。” 封琛跟着那名士兵匆匆往船里走,听着他低声道:“……有些死角看不到,林少将说只能靠你……” 颜布布虽然很不想封琛走,但知道他是有正事,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通道口。 “怎么?愁眉苦脸的?你哥哥一会儿就回来了。”吴优颠了颠他,又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吴叔也刚知道你哥哥有大本事,成了特种战士,这是好事。以后有哥哥在身旁,你就不用担心了。” “嗯。”颜布布点头,又说:“吴叔你也别担心,我其实也有魔力的,可以保护你。” “哈哈,好,晶晶厉害,晶晶最厉害。”吴优看颜布布虽然穿了雨衣,脸上也沾着雨水,便将他放下地,“你在这儿站一会儿,我过去拿个盆子再给你顶上。” 咳咳咳…… 吴优走后,旁边一名干瘦的中年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他老婆替他捶背,嘴里抱怨:“这还有多久才好啊,好好的人别都给雨淋感冒了。” “像我们这样顶个盆子嘛,现在天气不凉,何况要是那个变异种不找到,谁还敢回去睡觉啊。” “咳咳咳,没事,没事的,就是雨水进了嘴,呛到了气管。”那中年人一边咳嗽一边解释。 但他的咳嗽并没有减轻,反而更加剧烈,像是将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似的,人也像只虾米一般弯下了腰。 “他脸色不太好哦,刚才我碰着他一下,好像在发烧一样,烫呼呼的。”挨着中年人的一名年轻人往旁边挪,嘴里轻声嘀咕着。 听到这话,其他人都连忙往旁边闪,离那名中年人越远越好。 在紧急通道里的遭遇还没过去几天,大家听到发烧两个字就心惊胆战。 中年人的老婆不乐意了:“西联军天天都在测量体温,每天两次,下午六点那次测体温都是好好的,凭什么张口就来,说他在发烧?” “哎,你不信摸摸他嘛,我又没有胡说……” “你还没胡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说我老公在发烧,就等于是将他往绝路上推。” 两个人开始争吵起来,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弯着腰的中年人也不咳嗽了,只在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痰液声。 颜布布站的位置离他并不远,人又矮,可以看到他的侧脸。 从舱房透出来的灯光下,只见他遍布雨水的侧脸上,迅速爬升起一层青紫色的细小血管。 颜布布对这种脸色已经有刻入骨髓的本能恐惧,顿时像被惊雷劈中,整个人处于短暂的失声状态,想高声喊叫,却连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与此同时,那中年人已经突然起身,向他身旁还在和人争吵的老婆扑去,一口咬在了她颈子上。 “丧尸啊!!!” 人群顿时潮水般向两边散开,颜布布被携裹着往前踉跄几步后,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那次在地下安置点的广场出现丧尸后,封琛就给他说过,如果在所有人都开始奔跑的情况下,一定要找个地方藏好。他看见旁边有一大团成堆的铁链,便赶紧爬起身,冲到铁链后蹲下。 铁链后不远处就是那名丧尸,他一边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一边在啃噬他老婆,不断传出牙齿撕裂皮肉,摩擦在骨头上的声响。 颜布布不停发着抖,牙齿格格打战,用手捂住耳朵。 他虽然在海云塔里杀过那么多丧尸,但那是被封琛抱着的情况下。 被哥哥抱着的颜布布无所畏惧,可以高声念咒语,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他觉得喉咙都粘在一起,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人群如同无头苍蝇般在甲板上奔跑,颜布布背靠铁链蹲着,在听到中年丧尸的老婆也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时,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躲着了。 颜布布终于鼓足勇气,正要从铁链后站起来,就只觉身旁掠过一道黑影,同时后背也被高高拎起。 “哥哥!”颜布布又惊又喜地大叫。 砰砰砰! 连串的子弹声中,颜布布被封琛拎着冲向船右侧,他看见一群士兵对着丧尸开枪,那两名丧尸全身中弹,却嘶嚎着往最近的人身上扑,直到脑袋也出现弹孔,流出乌黑色的血,才瞪着眼倒下。 封琛将他转了个面,他视野内的景象也跟着飞速旋转,当视线在扫过舱房一角时,他突然看见舱房顶上有一大团亮光在闪动。 他看得很清楚,那团亮光的形状正是他在开水房里见过的透明妖怪,那只叫做堪泽蜥的变异种。 因为身上淋了雨,又有灯光的折射,堪泽蜥的表层格外清晰。 它正附在舱壁上,伸出细蛇一样的舌头,凸起在头部两侧的眼睛,闪着凶狠冰冷的光。 颜布布看见它动了。 它对着下方慌乱奔跑的人跃出,动作迅如闪电,同时便有一个人凌空飞起。 那人双脚只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就被堪泽蜥叼着往船身后跑,消失在了某一间舱房的窗户里。 而这时颜布布也被封琛调转了方向。 他拼命转头去看,那片舱顶上的堪泽蜥已经离开,而下方的人还在尖叫奔跑,根本没察觉到就在前一秒,他们之中有人被堪泽蜥给叼走了。 “那个,就是那个,我看见那个咬人了。”颜布布努力抬起头,对着封琛大声说。 封琛只带着颜布布往人少的船边躲,他现在的注意力全放在警惕身旁的人,怕他们刚才被咬伤过,会变成丧尸,根本就没在意颜布布在说什么。 “所有人都停下,停下!不准回舱房,不准回去!”那名苏上尉大声命令,但船上的人还在奔跑,通道被士兵堵住,他们便像群无头苍蝇般互相推挤。 封琛带着颜布布继续往旁边躲,尽量避开那些人群。而黑狮也出现在他身旁,不断将那些挤过来的人给推开。 林奋从通道出来,对着天空鸣枪,连声枪响后,人群终于停下来,蹲下身抱住了头。 林奋沉着脸吩咐身旁的士兵:“马上做全身检查,身上有伤口的全部带去A蜂巢实行隔离。” “是。” 封琛这才将颜布布放下地,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颜布布摇头:“我没有。” 封琛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问:“那你刚才一直在对我喊什么?” 颜布布跺着脚:“我在给你说,我刚才看见那个妖怪了,就是那个堪泽蜥变异种,我见着他咬住一个人跑掉了。” “你看见它去哪儿了?” “看见了。”颜布布指着某一间舱房,“它从那个窗户钻进去了。” “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它全身都在闪光,就和于上校叔叔今天画的画一模一样。” 此时场面看似被完全控制住,甲板上的人都抱头蹲着,但危险依旧存在。士兵们挨着检查,凡是发现身体上有伤痕的都带去船下,乘坐气垫船去A蜂巢。 于苑正忙着带人处理丧尸的事,林奋站在舱房前,肩上停着兀鹫,一人一鹰,两双同样犀利的眼睛扫视过人群。 封琛抱着颜布布匆匆过去:“林少将,替我看着他,我去去就来。” 林奋转回视线看向封琛,冰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裂痕:“什么?” “他好像发现了堪泽蜥。”封琛清楚这里刚出了丧尸,林奋和于苑都顾不上堪泽蜥的事,只匆匆说了句,将颜布布推到他面前,转头往船舱里跑去。 堪泽蜥还在这条船上,如果不抓住它,对颜布布或是对这条船上的人,都是一个巨大的危险。 雨声太大,其他地方还传来士兵的怒喝,林奋没有听清楚:“什么?” 但封琛已经跑进了船舱,只给他留下了一个背影。 封琛离开后,颜布布仰头看着林奋,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林奋也垂眸注视着他,两人就那么默默对视着。 封琛一直跑到颜布布所说的那个房间门口后才停下。 船舱通道里空无一人,他舔了舔还沾着雨水的上唇,伸手搭上门把手,缓缓拧动。 房门无声无息地开启,黑狮从他身前钻了进去。 这是一间小型套房,和封琛他们的房间构造一样,应该是两家人合住在一起的。屋内虽然没有人,却亮着灯,照亮了那扇洞开的窗户,随着吹动的风轻轻关合,飘进来一些雨丝。 黑狮在不大的客厅里巡视,抽动着鼻头在空中嗅闻,走到其中一间卧房门口时,它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警惕的神情。 封琛的手摸向后腰,取出那把颜布布送给他的匕首,放轻脚步走向那间卧室。 卧房门大开着,床上被褥凌乱,桌上也随意地搁着水杯。封琛走进屋,反手关上门,再来到床前,放出一丝精神力在屋内搜寻。 他的精神力在屋内快速转了一圈,从床下角落到衣柜里都没有放过,包括头顶的天花板内,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堪泽蜥的踪迹。 难道它没有藏在这里?或者它已经离开了? 封琛想去隔壁卧室找,但黑狮却焦躁地在屋子里嗅闻,打着圈圈四处看,还用爪子去刨墙上的壁纸,似乎笃定堪泽蜥就藏在这屋子里。 封琛察觉到不对劲,便放出更多的精神力,将屋内再次找寻了一遍。 依旧一无所获。 刺啦!黑狮已经抓下墙上的一大块墙纸,凑近了仔细嗅闻,又仰着头去闻上方的天花板。 封琛看着黑狮,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堪泽蜥本身就具有隐藏自身的特性,那它成为变异种后,会不会这项特性被加以强化,就连精神力也将它查找不到? 黑狮可以通过嗅觉辨认,而他和黑狮之间的精神联系也让他知道,在黑狮看来,这间屋子里全是堪泽蜥的气味,它此刻一定就在这里。 第64章 封琛没有再打算出去,他握紧匕首,视线在屋内快速扫了一圈,落在旁边一把水壶上。 他拎起那把水壶,揭开盖子,闻了闻里面的水。 水壶里的水很满,他看似要放回原位,却突然扬手,将水撒向四面八方。 堪泽蜥善于隐藏,而颜布布刚才却能清晰地看见它,证明堪泽蜥身上沾了水后,会在光线折射里显出它的外形。 封琛将水泼向四面八方包括天花板,突然看见左边墙上有光点在闪动。 而那些闪烁的光点之间,连成了一个长形物体的大致轮廓。 堪泽蜥! 黑狮已经朝着左墙扑去,在空中便弹出锋利的爪子,森冷长牙在灯光下折射出锋利的冷芒。 堪泽蜥明显不想和黑狮对抗,转身就向着敞开的窗户逃去。 好不容易才能找着这只堪泽蜥,封琛怎么能放它离开,随即也跟着冲出,但目标却不是堪泽蜥,而是窗户。 只要将窗户关上,那么它就没有了逃路。 堪泽蜥的速度很快,但封琛比他更快地到达窗前,左手关窗,右手扎向身旁墙壁上的那团亮点。 堪泽蜥非常灵活地调转方向,躲过了这一刀,封琛也顺利地将窗户关严。同时黑狮冲到,利爪起落间,只听扑一声划响,那些光点之间多了一道深深的伤痕,涌出了蓝绿色的血。 堪泽蜥见没法逃脱,干脆转身对着封琛扑来,在空中便张开大嘴。 它的嘴里没有可以调节皮肤色泽的纳米晶体,晃眼看去,空中就只有一张嘴,雪亮的两排尖牙上拉着长长的黏液,看上去既诡异又可怖。 封琛侧身躲开它这一下,顺势将匕首刺进它背部。堪泽蜥咬了个空又被扎了一刀,发出声嘶嘶惨叫后,没有再继续朝着封琛进攻,而是丝毫不停留地扑向墙壁,再往上冲,砰一声撞开了天花板。 黑狮也跟着跃起,咬住了它垂在空中的长尾巴,不想堪泽蜥却猛地一挣,将自己尾巴挣断,瞬间便冲进了天花板内。 封琛立即放出精神力。 他的精神力冲进天花板,追上正在发足狂奔的堪泽蜥,像是尖刺扎入它身体。 堪泽蜥还想继续往前奔,封琛调动一部分精神力禁锢住它,另一部分则化为一把锋利的刀,对着它两只前爪齐齐切下。 蓝色液体四溅,堪泽蜥终于停下了奔跑,被封琛的精神力往后拖,从天花板破洞中坠落。 甲板上,体外有伤痕的人,不管是不是今晚受伤的,都已经被士兵带去了A蜂巢,剩下的人则排队在一旁测量体温。 林奋四处查看,颜布布就默默跟在他身后。林奋走到忙碌的医疗官身旁,问道:“天天都在测量体温,为什么还有人在变异?” 医疗官推了下眼镜,无奈道:“还是发作期时间长短的问题。有些人从潜伏期进入变异,中间的发作期时间挺长,会反复发烧好几个月。有些人的发作期却很短,就好像今天这个人,明明测体温的时候还没事,转头就立即进入变异。” 林奋眉头间皱起深深的沟壑:“那有什么办法可以预防吗?” 医疗官摇头:“没有任何办法。” 沉默片刻后,林奋问道:“你呢?你还没有进入发作期吧?” 医疗官摇头,又苦笑。 林奋望着远处,低声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修好船,带着你们去往中心城。” “可是中心城对这个变异也没有什么对策吧。”医疗官有些心灰意冷。 林奋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道:“只要我们去了,中心城就有对策了。” 医疗官只当他在安慰自己,也随口应了声,便离开去做其他事情了。 林奋转过视线往下看,看见颜布布正仰头盯着他,便问道:“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是要我抱吗?” 颜布布连忙低下头转过身,拿后背对着他。 “你哥哥去哪儿了?就算是拉肚子也该出来了吧。”林奋又说:“如果他是想找个借口把你扔掉,我是不会要的。” 颜布布原本一声不吭地背朝他站着,这时也忍不住回头:“他才不会扔掉我。” “那你说,他跑去哪儿了?” “他去抓堪泽蜥了。” “什么?抓堪泽蜥?” 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跑了出来:“林少将,秦深抓着那只堪泽蜥了。” “抓着了?” “是的,就刚才的事。” 颜布布眼睛一亮,脸上都绽放出光,激动地道:“听吧,我哥哥才不会扔掉我,他去抓堪泽蜥了。” 半个小时后,甲板上通过检查的人开始回舱房。他们既要讲那对丧尸夫妻的事,又要讲那只堪泽蜥已经被杀掉的事,情绪时忧时喜,整个通道里全是议论声。 封琛关上房门,放松地给自己倒了杯水,边喝边问在床上蹦跳的颜布布:“这么高兴?” “高兴,高兴。”颜布布说:“他们都在夸你,我听见了。” 虽然普通民众并不知道堪泽蜥是被封琛杀死的,但是颜布布听见士兵们都在夸赞封琛。 “别人夸几句有什么好高兴的?”封琛虽然这样说,脸上也露出了微笑,神情透出几分愉悦。 但转念他又想起了父亲封在平。 他曾经那么努力,不管什么都想做得最好,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想为了得到父亲的夸赞。 他今晚杀掉堪泽蜥,最想听到的那句夸赞,却永远也听不到了。 封琛脸上的笑容逝去,转头看向窗外,神情透露出几分落寞。 “高兴,高兴,高兴……”颜布布原本还在床上兴奋地蹦跳,看到封琛后,声音逐渐变小,最后停了下来。 封琛正在怔怔出神,颜布布就过来搂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腹上。 “怎么了?”封琛摸了下他的头。 颜布布没有说话。 封琛手指托起他下巴,就看到一张闷闷不乐的脸,眼皮都耷拉着,睫毛垂在下眼睑上。 “不是刚还在嚷嚷高兴吗?怎么就这幅样子了?”封琛问。 颜布布小声道:“但是你不高兴啊。只要你不高兴,我就高兴不起来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高兴了?” 颜布布伸手指指自己左眼,又指指右眼:“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还好吧,也没有不高兴。”封琛将他的眼睛捂住又放开,说:“走吧,洗澡去,洗完了睡觉。” 接下来这段日子风平浪静,既没有人突然就变成丧尸,也没有变异种搞袭击,让所有人总算能安稳了一段时间。 只是那雨从来没有停过,天就像是已经漏了一般。 经历过重重劫难的人,总是会更加随遇而安,没有什么人抱怨,只尽快地适应着这种船上的生活。 通道里随时挂着洗好的床单和衣物,还有一排排腌制的小鱼干,让整艘船的空气都充斥着无所不在的鱼干味。 住在这海上,吃的倒是不缺,每天总会有士兵带着有经验的渔民去捕鱼,每条船的冰库都塞得满满的。 一天三顿鱼肉,花样从来不翻新,颜布布总算降低了对鱼肉的热情,不再每顿都拼命往肚子里塞。 林奋所说的学校终于开办起来,就设在军部船上,分成了三个班,大班,中班和小班。 但这并不是幼儿园那种大中小,而是五岁-七岁的小班,八岁-十一岁的中班,十二岁以上是大班。 大班的话不限制年龄,要是成人想学的话也可以去大班。 这三个班的班名都是浓浓军队风,简单易懂,隐隐粗暴。 军队办学,要求学生在早上六点半就必须到校,所以第一天上学时,封琛六点就将颜布布扒拉出了被窝。 颜布布连起床气都没有,因为他压根儿就没醒,封琛给他穿衣服,他便坐着睡,给他穿鞋,他就趴在封琛肩上睡。 “颜布布,昨天就给你说了今天上学,你还答应了不睡懒觉!” 颜布布毫无反应,直到封琛将他扛进卫生间,冷毛巾拍在脸上,这才一个激灵清醒。 “啊……上学啊,我不去上学好不好?我们继续睡觉。” “不好。” 洗漱完毕,穿好雨衣,两人出门到了甲板上。 蜂巢船下面已经停着一艘气垫船,几名士兵站在船上等着,那些上学的孩子就下舷梯去到气垫船上。 年纪小的孩子基本上都是爸妈或者爷爷奶奶送上气垫船,好多孩子刚上船,看见家长不跟着,急急忙忙又要往船下跑,被士兵一手一个抓住。 “爸爸,我不要上学。” “妈妈,你也上船啊。”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回去……” 船上哭嚎声一片。颜布布走下舷梯,听到这些哭声,也很紧张地频频去看封琛,将他手抓得很紧。 他现在的情绪不用酝酿都已经很饱满,眼眶发红,泪花在眼底打转,只要封琛将他送上船后离开,他就会同样大声嚎啕。 不想封琛将他送上气垫船后并没有下船,而是就站在他身旁,一起等着开船。 “他们哭他们的,你伤心做什么?”封琛瞧着颜布布的模样,警惕地道:“你要是被传染了跟着哭,我就把你扔下海。” 颜布布抽噎了下:“你马上要下船吗?是不是马上要下船?你如果下船我就要哭,扔下海也要哭。” 封琛怔了下,说:“不下船,我也要去D蜂巢。” “啊!你也要去?” “嗯。” 颜布布的泪花儿瞬间散去,但也没有彻底放松警惕,依旧将封琛手指紧攥着。直到终于开船,他才松了口气,笑嘻嘻地去看那些还在嚎哭的小孩。 他发现了小胖子陈文朝,穿着雨衣,被一名士兵抓在手里。 陈文朝的哭声原本已经小了些,颜布布便对着他晃荡和封琛相牵的手,还用眼神示意他看。 看我,我哥哥和我一起去。 “哇!爸爸……”小胖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叫。 士兵开始划船,路上遇到其他一艘满载的气垫船,皆是哭声震天。两艘气垫船在一片凄风苦雨的氛围中,齐齐驶向军部所在的D蜂巢。 小孩子们哭着下船,哭着爬旋梯,哭着登上甲板。原本甲板上还有十多名士兵,顿时作鸟兽散,跑得一个不剩。 好在上了甲板后,也没谁哭了,都好奇地互相张望。 颜布布始终面带微笑,当他看到周围也有和封琛差不多大年纪的人,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眼睛亮晶晶地问:“哥哥,你也是和我一样上学的吗?” 封琛沉默片刻后,才有些别扭地嗯了一声。 “哇!好棒啊!”颜布布高兴得蹦了两下,又在原地手舞足蹈,“哥哥和我一起上学,和我一起上学。” 旁边有从头到尾没哭过的小孩子插嘴:“我哥哥也和我一起上学。” 苏上尉从通道走出来,许多小孩子都认识他,开始七嘴八舌地打招呼:“苏上尉,苏上尉。” 平常总是很和气的苏上尉却仿似没听见,看也不看那些小孩子,只沉声道:“不要再叫我苏上尉,从此以后,我就是你们的苏校长。” “哈哈哈哈哈哈。”小孩子都爆出笑声,“苏校长,哈哈哈,苏上尉说他是苏校长。” “肃静!不许吵闹!”苏上尉一声爆喝,接着又气沉丹田:“全部都有!所有人先围着甲板跑上十圈。” 甲板上顿时没了声音,大小孩子都闭上了嘴,互相面面相觑。 苏上尉旁边的士兵立即趋身过去,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怔了怔后又改口道:“小班的回营——教室,中班的留下跑五——两圈,大班的围绕甲板外围跑五圈。” 封琛松开颜布布的手,示意他去通道:“小班的回教室,你去那里,会有老师带你走的。” 颜布布不愿意,狡黠地道:“我是中班的,我不回教室,我要和你一起跑圈圈。” 封琛也懒得搭理,直接拎起他后背,拎到舱房通道里放下。两名应该是负责小班的士兵满头大汗地迎了上来,将颜布布的手臂握着:“欢迎新同学,来来来,去和你的同学集合,马上回教室。” 封琛瞥了眼,发现他们用的是一种军队常用的擒拿手法。 “请问一下,教他们的是专职老师,还是……”封琛迟疑着问其中一名士兵。 那士兵回道:“是专职老师上课,都是船上的自愿者,我们只是从旁协助。” 封琛这才放心了,对一直可怜兮兮看着他的颜布布点了下头,便小跑回了甲板。 颜布布追出两步,又被士兵制住,只得乖乖地回到通道里,和其他年纪差不多的小孩站在一起。 教室就是游轮二层的会议室,三间会议室,刚好三个班各自一间。这原本是林奋他们的办公点,现在军部就将指挥部搬去了四层,将整个二层做成了学校。 颜布布他们的小班老师是名四十左右的中年妇女,看上去很和蔼,叫做余老师。 除了班主任余老师外,还有几名老师,分别教授不同的科目。另外还给小班配备了几名士兵,随时守在教室门口,确保这群小孩子的人身安全。 颜布布背好双手坐在座位上,听老师自我介绍,同学自我介绍。轮到他自我介绍时,便按照之前同学们的格式,一板一眼地回答:“我叫樊仁晶,今年可能十岁,但是我哥哥说我还没满七岁,那就算六岁吧。” “那到底是几岁啊?”旁边的小朋友问。 “六岁。”颜布布垂头丧气地回道。 “嘘……” 余老师笑眯眯地打断其他小朋友的嘘声:“樊仁晶同学,你继续讲。” 颜布布认真地讲述:“我和哥哥住在C蜂巢,我最喜欢的玩具是哥哥给我做的比努努——” “我也喜欢比努努,圆圆的好可爱。”有个小女孩大声叫道。 “我不喜欢比努努,我喜欢萨萨卡,萨萨卡也是圆圆的。” “萨萨卡脸太黑了。” “你们记得小鸭圣比奥吗?没人喜欢圣比奥吗?” …… 小朋友们都在七嘴八舌,颜布布的自我介绍声被淹没其中。 但他依旧按照格式讲述自己最喜欢吃的是肉肉,最喜欢的人是哥哥,再自己鼓掌收尾,回座位坐好。 自我介绍的环节还在进行,通道里却响起纷乱的脚步声,一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中班和大班学生回来了。 他们路过小班门口时,所有的小朋友都转头去看。有些看见了自己的哥哥或是姐姐,便跳起来冲出去,被门口的士兵按住。 “哥哥!我在这儿呐。” “姐姐,姐姐……” 颜布布也对着大门翘首期盼,直到那些气喘吁吁的人都从门口路过,才看见了走在最末尾的封琛。 封琛已经脱掉了雨衣,搭在右手臂弯,左手抄在裤兜里,脚步不紧不慢,俊美的半张侧脸上没有半分疲累。 “哥哥!”颜布布猛然一声大叫,也唰地推开椅子,慌慌忙忙地跑出去。 然后就和其他小朋友一样,还没出大门,就被士兵一个擒拿手扣住。 第65章 “哥哥。”颜布布大叫一声。 封琛已经走到了大班门口,听到声音后顿住脚步,转头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嘿嘿。”颜布布被士兵扣着,也对着他笑,然后就看见他倏地沉下脸,“回你教室去。” 颜布布眼巴巴地看着封琛进了大班教室,这才悻悻地回了自己教室。 士兵抬着饭进了三间教室,吃过早饭后,大中小三个班都开始上课。 封琛所在的大班,学生年纪都和他差不多,大家都经历过数次劫难或是亲人朋友的离世,性格多多少少也都沉淀下来,不互相交谈,只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在座位上等待老师,安静地听隔壁小班的小同学唱歌。 “小狗汪汪汪,小鸭嘎嘎嘎,小羊咩咩咩,小雨哗啦啦……” 封琛从桌肚里找到一支干掉的圆珠笔,一边在手指间飞速转动,一边在那歌声里辨认着颜布布的声音。 颜布布唱歌历来跑调,声音又大,封琛很快就听出了他的声音,也听出了小朋友们被他带着开始一起跑调。 “停停停,重新来一遍,跟着老师唱……” 当于苑进入教室时,一眼就看见了封琛,也看见了他脸上那个愉悦的笑容。 “好了,不管你们在开心什么,现在都收敛心神,准备上课。”于苑走到讲桌前,将军装顶上的纽扣解开,再去挽衣袖,“我叫于苑,相信你们都认识我,知道我是西联军的于上校。” 于苑挽好衣袖,目光从这些半大孩子的脸上划过,“我现在站在这里,就不光是于上校,还是你们的老师。你们的第一堂课由我来上,这堂课的内容,就叫做如何生存。” 于苑讲的全是很实际的内容,比如在遇到突然事件时如何有效避难,如何抢救濒死的人,如何给自己包扎伤口等等。 虽然封琛知道这些知识,但也听得很认真。因为于苑讲的这些内容,同书上资料或是集训地教官讲的有很大出入。 他去掉了一些书面内容和一些不必要的程序,看似不合流程和规矩,但却更实用。 课上了一半,隔壁小班的小朋友开始排队上厕所。他们路过大班教室门口时,都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还不时惊喜地叫一声哥哥或是姐姐。 封琛原本一直注视着前方,此时也转头看向了门口。 小朋友的叽叽喳喳声太大,于苑便停下讲课,也没去关门,只双手撑着讲桌,笑眯眯地侧头看着他们。 颜布布在队伍中部,和一个小朋友手牵手走到大门口时,很自然地先看见于苑,便对他招了招手。 于苑微笑点头,垂在桌后的左手,也小幅度地对着颜布布挥了挥。 颜布布目光继续在教室里逡巡,但看到坐在床边的封琛时,立即就要大声招呼,余老师却在这时开口:“同学们不要出声,影响哥哥姐姐们上课。” 封琛双肘撑着下巴,眼睛半眯地瞧着这方,视线像是穿过了颜布布,落在他身后。 颜布布怀疑他没发现自己,却又不能打招呼,只能不断蹦跳,挥舞双手。 “同学们也不要跳哦,好好走路。”余老师又开口了。 颜布布只得随着队伍往前走,在他离开门口时,封琛才收回视线。 一上午时间很快过去了,士兵将午饭送进了三间教室。 这段时间比较自由,打好饭后,一些小班同学就端着饭盒去中班或者大班找自己的哥哥姐姐。 颜布布也端着饭盒去了大班,绕过桌椅到了封琛身旁:“哥哥……” 封琛刚接过他饭盒放在旁边桌上,他就靠了上去,黏糊糊地道:“我看见你三次,有两次你都没有看我。” “你有什么好看的?”封琛将他拎上有些高的椅子,问道:“今天上午都学了些什么?等会儿回去我要检查。” “学了唱歌和画画。”颜布布说:“我可以唱给你听,也可以给你画画。” “没有其他了?”封琛用勺子戳着饭盒里的鱼肉,嘴里问。 颜布布不做声。 “问你话呢。” 颜布布蔫蔫地道:“还学了几个字和算术题。” “回去后写给我看。” “……好。” 两人斜前方坐着名十三、四岁的女孩儿,正在给她妹妹喂饭。那妹妹是颜布布的同学,正张着嘴,姐姐便将一勺饭喂进去,又拿着手绢擦拭她嘴角。 颜布布目不转睛地看着,封琛问道:“在想什么?饭都要凉了。” 颜布布凑近他小声道:“你看她们俩。” 封琛看了过去:“她们怎么了?” 颜布布说:“她姐姐在给她喂饭。” “唔。” 封琛继续吃饭,却看见旁边那只饭盒被颜布布慢慢推到了眼前。 “不想吃了?还剩这么多?”封琛皱起了眉头。 颜布布一向胃口好,从来没有还剩一大半食物就不吃的情况。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封琛放下勺子,伸手就要去探颜布布额头。 颜布布连忙摇头:“我没有不舒服。” 封琛盯着他看,颜布布就无辜地和他对视着。 “那为什么不吃了?鱼肉吃腻了?”封琛问。 颜布布又摇头:“肉肉好吃的。” 封琛目光疑惑:“那到底——” 封琛突然收住后面的话,像是明白了什么,皱起的眉头也舒展开,半眯眼看着颜布布。 “那个姐姐在给她妹妹喂饭。”颜布布又压低声音说。 “樊仁晶,给我好好吃饭,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封琛也压低了声音,“那小妹妹年纪比你小,人家勺子使不好,对付不了大豆。你一勺子可以舀起来五颗大豆,我都做不到,你还想要人喂?我都怕我喂饭的速度赶不上你吃饭的速度。” 颜布布撅起嘴,封琛在他头上拍了下,“快吃!” 两人继续吃饭,封琛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勺子,颤巍巍地悬在空中,里面层叠堆砌着五颗大豆。 “你勺子使不好,我喂你吃。”颜布布将勺子递到封琛嘴边,“啊……张口。” “我——”封琛才一张口,颜布布就手疾眼快地将五颗大豆喂进他嘴里。 “怎么样?我喂你吃好不好?”颜布布殷切地问。 封琛嘴里包着大豆,只能摇头,挡住颜布布继续喂来的勺子。 颜布布有些遗憾地说:“好吧,那你自己吃吧。” 下午大班是文化课,老师是船上的自愿者,封琛认真听着课,却分出一缕精神力,时刻留意着隔壁小班的动静。 小班在学习减法,老师在抽同学上去算题。 “王红卫同学做对了五道题,赢得了一朵小红花,大家为他鼓掌……” “陈菲菲同学也做对了五道题,赢得了一朵小红花。” “樊仁晶同学没有做对,要继续加油哦。” 封琛:…… 小班一堂课只有二十多分钟,只要那边一下课,大班和中班的老师就赶紧去关门。因为不出两分钟,就有小班同学在门口探头探脑,轻声喊着哥哥或是姐姐。 可就算关门了也没有用,门缝处总会贴上几张嘴:“哥哥……姐姐……” 老师过去将门一拉,顿时就噔噔噔跑走好几个,但只要关上门,他们便又来了,藏在门后偷看,发出窸窸窣窣的小声交谈。 其中就有颜布布。 只是那堂数学课结束后,封琛就没听到他的声音了。哪怕紧跟着是堂音乐课,也没听到他带着同学们一起跑调的洪亮歌声。 放学时,小班同学先出教室,在士兵和老师的带领下去甲板排队。等着中班和大班的学生出来后,一起乘坐气垫船返回蜂巢船。 封琛走出通道时,一眼就看见了雨棚下的颜布布,垂头丧气地站在中间,盯着自己的两只鞋。 “烦人精。”封琛喊了声。 颜布布没有像以前般惊喜大叫,只慢慢走了过来。 封琛给他穿好雨衣,牵起他的手,说:“走吧,回去了。” 吃晚饭时,颜布布食欲不太好,只吃了两块鱼肉就说饱了,然后抱着比努努,倒在床上玩它的耳朵。 封琛洗完饭盒回来,坐在他对面:“在想什么?” 颜布布翻了个身,躺着看他:“哥哥,你会做小红花吗?” “会。” “那可不可以给我做一朵,要五个花瓣那种。” 封琛拒绝:“不可以。” 颜布布满脸失落地哦了一声,继续摸比努努耳朵,封琛却道:“但是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得到小红花。” 半个小时后,如同每次的学习时间,封琛暴躁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颜布布,我今天才明白,你真的就是个学渣啊。” “把你的手指伸出来,十个手指头,减掉三个,还剩下几个?啊?还剩下几个?那十减三等于多少?” …… 封琛一顿恶补,终于让颜布布搞懂了十以内的减法。 颜布布刚才被训斥得蔫头耷脑,现在又雀跃起来,反复询问封琛他明天能不能得到小红花。 “能能能,只要不睡一觉就把刚才教的忘记了就行。”封琛坐在床上,不耐烦道:“别再问我了,再问一次我就把你的嘴缝上。” 颜布布撅起嘴凑前去,含混不清地道:“那你缝,快缝。” 封琛捏着他下巴推开:“我现在还不想看见你。” 颜布布笑嘻嘻地倒在他身旁,翻来翻去地背减法口诀,屋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封琛起身打开门,一名士兵站在外面。 “这是于上校让我给你们送来的。” 封琛打开袋子,里面除了空白本子和铅笔,橡皮擦,还有几本书以及一盒蜡笔。 颜布布趴在床上看见了那盒蜡笔,高兴得跳起身,顶着滚得乱蓬蓬的头发跑到封琛旁边:“哥哥。” “干嘛?” 颜布布伸出手指戳了戳那盒蜡笔,封琛便拿起来递给了他,还有一个空白本子。 “哈!我要画画!” 颜布布开始画画,封琛从袋子里拿出那几本书,发现除了两本儿童画册,还有几本军事书籍。 这是军队的内部书籍,没有军事基础的人根本看不懂。封琛摸着几本书籍的封面,明白于苑和林奋都知道了他的身份,只是没有点破而已。 他此刻心情很复杂。 明明林奋也非常想要密码盒,也能轻易逼他将密码盒交出来——只要威胁将他和颜布布赶下船就可以办到。但他们连他的身份都没有戳穿,就任由他住在这里,还手握着重要的密码盒。 封琛怔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一本坐在颜布布旁边,轻轻打开了扉页。 雨点打落在窗户上,书页偶尔翻动,海浪轻涌上船身,一切声音都显得静谧而安宁。 如果不是颜布布画上一会儿,就要跳起来对着空气兴奋出拳,口里发出嗬嗬声响,可以说此时也算得上岁月静好。 “我要画一幅很好看的画。”颜布布发言。 封琛头也不抬地看书:“嗯。” “要画那种可以挂在小班墙上的画。” “嗯。” 颜布布发表完豪言壮语后继续画画,封琛侧眼看了本子一眼,看见上面只有几个圈圈。 洗完澡,关了灯,两人躺在床上,封琛照旧闭眼平躺着,颜布布照旧叽叽咕咕地说着话。 “哥哥,捏我耳朵。”颜布布开始提要求。 封琛假装没听见,颜布布便将他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耳朵上。 “快捏。” 封琛敷衍地捏了两下,说:“好了,捏过了。” 颜布布不太满意,又翻过身背朝他:“那给我挠挠背。” 封琛又假装没听见。 “快挠挠背嘛,挠挠背嘛……”颜布布扭过头不停絮叨。 封琛啧了一声:“哪来那么多事?” 虽然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却也伸出手开始给颜布布挠背。 挠了没一会儿,颜布布又要给封琛挠,封琛将他手按进被子里:“睡觉!” “你不让我给你挠吗?那捏耳朵也可以,你试试吧,很舒服的,我给你捏。”颜布布说。 封琛拒绝,闭上眼道:“我只想睡觉。” “好吧,那睡吧。”颜布布有些遗憾。 屋内安静下来,颜布布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封琛调整了个满意的睡姿,也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颜布布是被尿憋醒的。 他在梦中到处找厕所,可怎么也找不到。好不容易找到了一间厕所,欢喜地正要尿尿时,突然就醒了过来。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他总是顺势就在梦里的厕所尿了,但今晚竟然醒了过来,将那块要撒出的尿生生憋住了。 颜布布坐起身,从封琛身上爬过去下床。封琛惊醒了,倏地坐起身,抬手去就摸颜布布额头。 直到发现他没有发烧,才问了一句:“做什么去?” “尿尿。”颜布布揉着眼睛回道。 封琛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倒下去继续睡,颜布布趿拉着大拖鞋,踢踢踏踏地出了卧房,去两家人共用的卫生间。 客厅没有开灯,影影绰绰只能看到家具的轮廓,像是一些静静站立在墙角的怪物。 颜布布不知道客厅的电灯开关在哪里,突然就有些害怕,迟疑地停住脚步。 他将手揣进裤兜,摸到一个薄薄的硬片后,就紧紧捏在手心。 他现在想回头去叫封琛,但尿意阵阵袭来,实在是有些憋不住,只能快步穿过客厅,进了卫生间,啪地按亮了开关。 灯光明亮,不光照亮了整个卫生间,也让客厅的那些黑影变得清晰,原来只是一些立在墙边的家具而已。 那些浮想中的妖怪顿时都被驱走,世界重新变得安全起来。 颜布布长长松了口气,抬头望向面前的镜子时,又突然僵硬在了原地。 只见正对着镜子的客厅墙壁上多了个巨大的黑影,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慢慢晃荡着。 那黑影在转动方向,尾巴慢慢朝上,一颗尖细的头朝下,像是在专注地看着什么。 虽然那投影时大时小,但颜布布看清了,那分明就是一只堪泽蜥。 颜布布吓得脑中一片空茫,两条腿都开始发软。尽管他很想大声尖叫,喊就在隔壁的哥哥,但他也知道现在不能出声,不能动,免得被外面那只堪泽蜥给发现。 他看见镜子里的黑影在慢慢下降,似乎在嗅闻下方,令他不由想起那个开水房被拖到天花板里的人,眼珠子不自觉往上看去。 然后,他就对上了两颗浮在空中的深灰色玻璃球。 为什么空中会有玻璃球? 这个想法仅在颜布布脑中过了一瞬,立即就被他抛开。 因为那两只玻璃球旁边逐渐凸显出透明轮廓,显出堪泽蜥的头部、躯干,和那紧紧抠在天花板上的强壮后肢。 颜布布一瞬不瞬地和近在咫尺的堪泽蜥对视着,心脏似乎都停止了跳动,灵魂也已经飞出了躯壳。 堪泽蜥长长的舌头不时吞吐着,越来越近地凑近颜布布的脸,似乎在观察他,嗅闻他。 颜布布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像是要破开胸腔蹦出来。 他实在是不敢和堪泽蜥近距离相对,便转开视线看着镜子。 镜子里显出客厅墙上的堪泽蜥倒影,也在对着下方吐舌头。他这才知道,堪泽蜥其实一直都在他头顶,虽然看不见,但灯光透不过它身体,便将它影子投在了客厅墙壁上。 堪泽蜥观察了颜布布约莫一分钟,接着就缓缓上升,整个身体附在了天花板上。 颜布布依旧只盯着镜子,看见它的影子动了几下,一块天花板被揭开,影子瞬间钻了进去。 几秒后,咔哒一声,那块被揭开的天花板又重新合上。 凝固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颜布布僵硬且缓慢地抬起头。 在确定那只堪泽蜥真的已经离开后,他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叫,裤脚边也迅速晕开了一团水渍。 他的尿终于没有憋住。 第66章 半夜三点,C蜂巢却无人入睡,整艘船灯火通明,士兵在逐间房挨着搜查。 这次他们没有戴可视眼镜,也没有让哨兵调动精神力去搜寻,而是每人手里都提着一桶水,进了屋子后,先在墙壁四周撒上一圈再说。 也有士兵拿着扩音器在通道里来回重复:“堪泽蜥浇上水后就可以看见,你们不时在屋子里洒洒水……” 二楼会议室里,林奋和于苑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封琛,还有靠在他怀里抽抽搭搭的颜布布。 于苑敲了敲面前的茶几:“小卷毛,别哭了,你上次在水房遇见堪泽蜥的时候,不是还很勇敢吗?还能去扯人家的脚。” 封琛看了眼颜布布,说:“他今晚真被吓着了吧。” 颜布布的抽搭声小了下去。 “他不是被堪泽蜥吓着了,是我们都看见他尿裤子,臊了。”林奋在旁边淡淡陈述。 “呜……”原本已经收声的颜布布,再次痛苦地哭了起来。 于苑有些无语地看向林奋,林奋轻咳一声后不说话了。 “这么说,船上不止一只堪泽蜥,这可就有点麻烦了。”于苑皱着眉道:“堪泽蜥孵化出壳后,在一周内就能长大,我们遇到的这两只也许就是刚出壳不久的。如果船上有堪泽蜥蛋的话,陆续还会有其他堪泽蜥孵化出壳。” “堪泽蜥蛋可以用精神力找出来吗?”封琛问。 于苑摇摇头:“这些是变异种,如果能找到的话,你之前就已经搜到了。” 某条船上也许还藏着数量不清的堪泽蜥蛋,这个可怕的猜测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找,继续找,把几条船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来。”林奋看向于苑:“只是为什么它不咬烦人精呢?” 颜布布原本还埋在封琛怀里,听到这句后立即抬起头,哽咽着对林奋道:“因为它不会吃小孩儿的肉。” 封琛却似想到了什么,伸手在颜布布裤兜里掏,掏出来一个透明的甲片。 “会不会是因为这张甲片的缘故?晶晶将它装在裤兜里的,堪泽蜥闻到了气味,以为他是同类?” 于苑接过那块甲片看了看,说:“很有可能。堪泽蜥算是高度弱视,它就算和小卷毛对视,其实也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在用嗅觉辨认。它能闻到这块甲片的气味,却又有些疑惑,所以就在那卫生间里停留了一会儿才离开。”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扣响。 “进来。” 两名士兵走了进来,分别对着于苑和林奋行了个礼:“林少将,于上校,我们刚才将C蜂巢搜寻了一遍,没有发现堪泽蜥的踪迹,也没有人失踪。” 另一名士兵却接着道:“才接到B蜂巢汇报,住在B蜂巢三层的一家三口遇害了。和其他那些遇害者一样,尸体遭遇过啃噬,只剩下了骨架。” “B蜂巢也有了堪泽蜥?”于苑豁然起身。 士兵有些紧张地点头:“是的,现在B蜂巢船上也是一团乱了。” 林奋却在此时出声:“不一定,也许就是烦人精今晚看见的那一只过去的。毕竟我们几条船相隔太近,它完全可以来去自由。” “走,看看去。” “好。” 林奋大步往门口走,边走边问封琛:“你要去吗?” 封琛觉得自己的精神力探不出来堪泽蜥,还不如用水四处浇一圈有用,但抱着万一能帮上忙的想法,便点了点头:“好的,我去。” 他低声问怀里的颜布布:“现在才半夜,我把你送去吴叔那儿,让他陪着你睡觉好不好?” “不好。”颜布布飞快地回答,还抓住他胳膊扭了扭身体,表示出要和他一起去。 “好,那我送你去吴叔那儿。”封琛站起身。 颜布布急了:“你才问我好不好,我回答的是不好。” “那又怎么样呢?我只是顺口问问。”封琛冷酷地看着他:“走,现在就去。” 颜布布本还想再争取一下,却见林奋正站在门口看着他,只能将那些央求都咽了下去,委委屈屈地跟在封琛身后去找吴优。 今晚的三条大船都无人入眠,C蜂巢发现了堪泽蜥的踪迹,B蜂巢有人被堪泽蜥猎杀捕食。那么堪泽蜥到底有多少只?它们又藏在哪里? 所有人都不敢关上房门,怕房间里来了堪泽蜥,呼救声传不出去。邻居间也都打了招呼,只要听到隔壁有不同寻常的动静,一定要去帮忙。 封琛跟着林奋去了B蜂巢,站在舱房通道里。船内很安静,虽然士兵们来来往往,却井然有序,只不时响起一阵阵洒水的声音。 封琛微闭上眼,调动自己的精神力,钻进那些通风管道,一直蔓延向前。 十分钟后,他收回了精神力,对林奋说道:“我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而那些士兵也纷纷回报。 “三层检查了一遍,每间房都洒水了,没有任何发现。” “底层机房仔细洒水搜寻了一遍,包括那些机器角落,没有任何发现。” “二层房间都检查过了,没有发现异常。” …… 林奋听完士兵的回报,转头对封琛说:“不知道是没在了还是抓不着,时间不早了,你先休息吧,我让士兵送你回去。” “好。” 封琛回到C蜂巢,看见通道里有几队士兵在巡逻,显然是怕堪泽蜥再出来伤人。不过这种可能性其实不大,因为堪泽蜥刚进过食,估计又要好多天才会再次出来。 他去了吴优那儿后,看见颜布布已经睡着了,黑狮静静地趴在床边守着他。 吴优轻声问他:“要不就放在我这儿睡?” “算了,还是把他抱回去吧。”封琛也压低了声音,“他有时候会尿床。” “尿床?”吴优笑起来,往外挥着手:“那快抱回去抱回去,别放我这儿。” 封琛抱着颜布布回房间时,颜布布睁开眼,朝封琛露出一个迷蒙的笑:“哥哥。” “嗯。” 颜布布又傻笑了声,脸蛋儿在他胸膛上蹭了蹭,安心地睡了过去。 封琛将他放上床后,又去摸他额头,接着便静静看着他的睡颜沉思,很久后才关灯睡觉。 因为两条大船闹腾了一夜,第二天都没有学生上学,老师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等了片刻后,干脆也回去补觉。 直到第三天,学生们才去往D蜂巢,开始正常上课。 今天老师要抽几个小朋友去黑板上做题,颜布布的手举得老高,都快站起来了,老师便点了他:“樊仁晶同学,你也上来。” 颜布布站在黑板前,看着那几道算术题,心里乐开了花。 这几道题他会做,全是封琛恶补过的。 封琛正在专注地听老师讲课,那丝分出去的精神力,就听到了来自小班老师的表扬声。 “樊仁晶同学的五道算术题全对啦,获得了一朵小红花,小朋友们为他鼓掌……” 哗哗掌声中,封琛不用看也想得到颜布布此时的模样,脸上不由也露出了一抹笑。 小班下课后,颜布布胸前已经别了朵小红花。他骄傲幸福地挺着胸脯,来到大班门口。 大班还没下课,但开着门,老师正背朝学生在黑板上写字。 颜布布也不出声,只站在他能看见封琛,封琛也能看见他,但又不会被老师发现的门侧,将佩戴着小红花的胸脯挺得高高的。 封琛瞥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盯着黑板,右手却在桌边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颜布布满意地转身离开。 下课还有一会儿,他在这层逛了圈,逛到甲板附近看了会儿雨,这才心满意足地回教室。 转身时,却差点撞上了一个站在身后的人。 颜布布在看见那身军官服后,心里就升起不好的预感。他视线慢慢往上,顺着那挺括的深蓝色布料和黄铜纽扣一直往上,便对上了林奋居高临下俯视他的淡漠眼眸。 颜布布呆若木鸡。 “想逃课?”林奋问。 颜布布机械地摇头。 林奋说:“你连二减二等于多少都不会做,就别想着逃课了。” 颜布布一个激灵,顿时有了反驳的勇气:“我会做的,二减二等于零,那些算术题我全部会做了,我刚就得了小红花的。” 说完后便挺起了胸脯,将那朵小红花展示在林奋面前。 林奋视线落在小红花上,道:“是吗?我觉得你在吹牛。” “没有吹牛,我会做算术题了,不光加法,还有减法。”颜布布严肃地为自己辩解。 “好,那我考考你。”林奋退后半步,双手环胸,“454减278等于多少?” 颜布布再次呆若木鸡。 林奋说:“不是说会做算术题了吗?为什么算不出来?” 颜布布呐呐地道:“你这个数字太多了,嗯,太多了。” “那你要多少个数字?”林奋问。 颜布布说:“一个数字减去一个数字。” “一个数字的算术题你全部都能做?”林奋问。 颜布布自豪点头:“嗯,全部都能。” 林奋一只手摸着下巴,半信半疑地道:“我不是很相信……” 颜布布有些着急了,指着自己的小红花:“你看啊,我真的会做。” 林奋皱眉思索了下:“这样吧,那我们打个赌。我给你出一道题,你要是能做的话,我就相信你说的话。可你要是不能做,我就要收走你的小红花。” 颜布布警惕地按住自己小红花,突然就不敢那么果断地答应了。 “就像你说的,一个数字减去一个数字,不会有很多的数字。”林奋说。 颜布布还是有些犹豫。 林奋嗤笑了一声:“原来不会做啊……” “我会!我哥哥教了我的。”颜布布受不了激,立即应声:“那你出题,我来做。” “好,我来出题。”林奋轻咳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里淡淡吐出了一道算术题,“三减去四等于多少?” 颜布布终于成功地化作了一尊雕塑,只能转动眼珠子,看着一只大手伸到他胸前,缓缓摘下了那朵小红花。 “这是我的了。”林奋无情地说道。 颜布布视线紧跟着那朵小红花,看着林奋将它别在他自己胸前,两片嘴唇抖啊抖,眼底水光涌现,正酝酿着一场超级风暴。 “我不喜欢哭闹的小孩,虽然他们的味道很好。” 颜布布在听清林奋这句话后,又将那声哭嚎生生憋了回去。 两人沉默地对望,一人满脸冷漠,一人悲痛欲绝,便听到通道里传来于苑的声音:“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林奋背朝着他的身体一僵,颜布布却犹如见到救星般扑了过去,抓着于苑的衣角,悲愤地哽咽:“他,他,坏人……” 于苑瞥了林奋背影一眼,柔声道:“慢慢说,他干了什么坏事?” 颜布布深吸了口气:“他,他拿走了我的小红花。” 说到小红花三个字时,他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模样看着也像是快要崩溃。 “没事的啊,没事。”于苑安抚了颜布布两句,又看向林奋,冷声斥道:“还给他!” 林奋还是面朝甲板站着,但右手却摘下胸前的小红花,递向侧边。 于苑上前两步接过小红花,给颜布布重新别在胸前,将每片花瓣儿都理顺帖,这才道:“好了,小红花物归原主,现在别伤心了,回去上课吧。” “谢谢。”颜布布抱了下于苑,看也没看林奋一眼,急急转身往教室方向跑去。 速度之快,活似生怕谁会在后面追他似的。 “慢点,别摔了。” 于苑眼看着颜布布消失在通道拐角,在转过身,慢慢踱到林奋身旁。 “我在想,那堪泽蜥究竟是藏在哪里呢?不把它找到,这几条船上的人就不会安全。”林奋皱眉眺望着远方海面,一脸凝重的思索状。 于苑斜睨着他,轻哼一声:“是要快点找到,等你将它抓住后,我一定会给你发一朵小红花。” 林奋面不改色:“小红花就不用了……” “怎么不用了?我看你挺喜欢的嘛,坑蒙拐骗都要从小孩儿手里骗走。” “那就是没事了逗逗他。” 于苑明知故问:“不要小红花,那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带着一把小小的钩子,从林奋耳里一直钻到了他心里。 林奋瞥了他一眼,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于苑没有回话,只微笑着看向远方。 林奋俯下身,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下,再揽住他的肩,将人搂在怀里。 两人静静依偎着,听着雨点打落在甲板上的声音,享受着这刻难得的放松和甜蜜。 颜布布刚回到教室,就该上课了,他不敢再戴着小红花,便打开布袋,放进那个空密码盒里。 这节课是音乐课,老师教了他们一首新歌。 颜布布声情并茂地唱歌,唱着唱着,他发现自己每唱一句,老师便会转头看他。 他觉得这是褒奖,于是唱得更起劲了,每一句都迸发出力量,洪亮歌声传遍四方。 封琛这边在上军事课。 因为是军方办学,何况又是如今这种艰难的形势,便也开设了搏击和枪械知识方面的课程。 他学文化课挺专心,但对于搏击和枪械这种课程就不感兴趣了。 毕竟他曾经被东联军悉心培养,这点初级入门的内容,对他来说太小儿科,于是便打开书本自学。 讲授军事课的老师是一名军官,正在小班同学高亢的歌声里传授搏击知识。 “当你保持这样的防御姿势,不管对方从哪个方向攻击你,你都可以进行防御。” “山坡上盛开着花朵,云儿下流淌着小河,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军官一边展示分解动作,一边高声嘶吼要领,脖子边都崩出了青筋。 “如果对方攻击你下盘,你就收回脚,同时向对方脸部出拳。”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这啦啦啦简直要了命,关键还不在调上,都跟着一道荒腔走板的声音集体跑调。军官只得将门窗都关严,这才减轻了被魔音折磨的痛苦。 封琛眼睛看着书,手指揉着太阳穴,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第67章 小班下课后,几名新认识的同学邀请颜布布一起玩。颜布布见封琛教室的门紧闭着,便接受邀约,和同学到了楼梯口的宽敞地方玩。 “我们来玩过家家吧,我是阿卡亚,你是拉比。”一名和颜布布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点名要颜布布做某部卡通片里的男主。 颜布布摇头:“我不想当拉比。” 小姑娘说:“那你当小约翰吧。” 小约翰是阿卡亚和拉比的儿子。 “我也不想当小约翰。”颜布布继续拒绝。 小姑娘不太高兴了:“那你想当什么?” 颜布布想了想:“我不想过家家,我想去逛一下。” 颜布布说完就要逛去大班门口,想看那里的教室门开了没有,一名圆脸小男孩叫住了他:“嘿,我也不想过家家,我们去楼下看看?最底层。” “最底层?” 小朋友们面面相觑,神情都既紧张又有些兴奋,颜布布也停下了脚。 圆脸小男孩神秘地道:“老师不准我们下去,但是我听说那下面有水手的宝箱,里面应该装着最好玩的东西……” 水手的宝箱,最好玩的东西…… 这些词语对小孩子具有莫大的吸引力,也不知道谁先迈出的第一步,几个小朋友全都顺着楼梯往下走,颜布布也跟在了里面。 底层只有昏暗的灯光,将那些巨大的机器照得影影幢幢。 几个小孩站在楼梯口,朝着里面张望,一名瘦瘦的小男孩最先萌生退意,怯怯地道:“老师不让我们下来,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是说有水手的宝箱吗?我们找到宝箱就回去。”小女孩劝道。 圆脸小男孩率先往里走:“对啊,有宝箱,我们去找宝箱。” 所有小孩都跟了上去,边走边四处打量,看那些令他们敬畏的巨型机器,在昏暗灯光下反出冷金属的光。 “这些是做什么的?”小女孩轻声问。 颜布布回道:“我哥哥经常会去船厂捞部件,他说船底层就是可以让船起航的机房,这里就是机房。” “哦!”小朋友都齐齐点头。 幽暗的机房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声音,小孩们走出一段后,都站在了原地。 “好吧,我们开始找宝箱。”圆脸小男孩有些害怕,却强作镇定,“找到了宝箱拿过来一起开。” 大家便分散开寻找,他们身量小,在那些机器空隙里钻来钻去,找得很是仔细。 找了几分钟后毫无收获,船底舱又凉飕飕的,有人便嚷嚷着要回去。颜布布本来对宝箱就不感兴趣,只是跟着下来玩,便也从一台机器下钻了出去。 “走吧,回去上课了。”小孩们七嘴八舌地往楼梯走,走出几步后,听见落在最后的一名小孩在叫他们,“过来看啊,我发现了一个大鸡蛋。” “大鸡蛋?” 颜布布站住回头,看见那小孩正趴在一座圆筒形的机器前,手就伸进了机器底部一个弯折的管道里。 大家呼啦一声围了过去:“大鸡蛋?这管子里有大鸡蛋?” 那小孩慢慢取出手,手里果然有一个大蛋。 这只蛋比成年人头大,他拿得不是太稳,便两只手捧着放到地上。 “哇,真的是大鸡蛋啊。” 颜布布也凑上去,大家就围成一圈,蹲在地上看那个大鸡蛋。 这蛋呈椭圆形,一头稍尖,浅黄色的外壳上已经出现了裂纹,像是分布的蛛网。 “这个蛋蛋可以吃吗?”一名小孩问道。 另一名咽了下口水:“我不知道。” 颜布布盯着蛋,在脑海里想象着它的味道,就听小女孩突然指着它大叫:“它在动!你们看,大鸡蛋在动。” 只见那颗横躺在地上的大鸡蛋,正轻微地左右晃动,蛋壳里发出轻微的撞击声,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想挣脱出来。 “小鸡,里面有小鸡。” “我以前见过奶奶孵蛋,小鸡要出来时就这么啄壳。” “哇,我要看小鸡。” 小孩们都很兴奋,围着大蛋七嘴八舌地议论,颜布布还从来没见过小鸡出壳,也好奇地盯着。 蛋壳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终于咔嚓一声裂开,顶上露出个洞。 “要出来了,别做声!” 没有人再出声,都屏息凝神地盯着那个洞,片刻后,只见洞里爬出来的却不是小鸡,而是一只拖着细长尾巴的小蜥蜴。 那蜥蜴身长半尺,布满黏液的身体上是一层银白色的细小鳞片,可当它从蛋壳里爬到地面上后,整只蜥蜴表皮便变成了和地面颜色一致的灰黑色。甚至连质感都一样,也像是一小块钢板。若不是有层黏液勾勒出它的外形,根本就已经和地板融成一体,任由是谁也看不出来。 小孩们都愣愣地看着,不明白小鸡怎么变成了这样。但颜布布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起了那只曾经和他眼对眼的堪泽蜥。 无机质的冰冷双眼,狭长细小的头,长长的尾巴…… 这分明就是一只堪泽蜥! 其他小孩并没见过堪泽蜥,有人好奇地伸手要去戳它,颜布布陡然回过神,将那小孩的手挡掉,大叫道:“别碰它!” 颜布布倏地站起身,往后倒退两步,对着还围在小堪泽蜥身旁的小孩迭声大叫:“别碰它!别碰!它,它就是那吃人的,吃人的……那叫什么……堪泽蜥,那堪泽蜥宝宝。” 几名小孩中有些连堪泽蜥都没听说过,只有那名圆脸小男孩倏地起身,噔噔噔倒退了几步。 “它是堪泽蜥宝宝,它长大了就在船上吃人,你们快让开!” 颜布布大吼了一通,几名小孩总算是反应过来,都齐齐往后退,惊恐地盯着地面上的小堪泽蜥。 那只小堪泽蜥往旁边爬了几步,像是想要钻到那机器下面去。 机房里到处都是机器,颜布布知道若是让它跑了,以后就很难再抓住,连忙去抱身旁的一只大工具箱。 这工具箱里装着扳手钳子一类的东西,相当沉重,颜布布一个人搬不起来,便喊道:“快来帮我,我们把这个宝宝砸死。” “什么?砸,砸死宝宝……” 小孩们都吓得不敢动,颜布布眼看那只小堪泽蜥就要逃走,一边用力搬工具箱,一边涨红着脸继续喊:“快点啊,不然它明天就要去你们家吃人了!” 听说要去家里吃人,那个圆脸小男孩和小女孩最先反应过来,也顾不上砸死的是不是个宝宝,三人便一起去抬那工具箱。 “嗨呀!”沉重的工具箱被抬起,三人往小堪泽蜥那边走去,并赶在它钻入机器下面时,从它头上直直砸下。 扑一声闷响,小堪泽蜥被压在了工具箱下,三个小孩气喘吁吁地看着那儿,看见有蓝黑色的液体从箱底慢慢淌了出来。 “别怕,我经常砸老鼠,这个就和砸老鼠是一样的。”颜布布安慰另外两个。 小女孩喘着气:“我,我不怕,它是坏蛋。” 其他小孩这时也慢慢围了上来,都战战兢兢地看着那工具箱。 “这就是前几天吃人的那种怪物吗?” “它们是怎么吃人的?” 颜布布耐心地一个个解释:“对,就是那种吃人的怪物宝宝,我见过,它们长得一模一样。有两只已经长大了,但是已经死掉了一只……” 他嘴里说着,视线掠过左边地面,一个凝滞又倏地看了回去。 那块地板被灯光投下一个黑影,足足一米多长,狭小细窄的头,拖着长长的尾…… “那这里是堪泽蜥的家吧?大堪泽蜥回来后,发现弟弟或者妹妹已经死掉了怎么办?” “我们要不要将它弄出来?” “算了,还是去找老师吧,告诉老师去。” …… 小朋友们还围着工具箱在商量对策,谁也没有看见那个突然多出来的黑影。 只有颜布布死死盯着地面的黑影,呼吸急促,全身每一个毛孔都紧缩。他心里喊着快跑,但脚却似生了根似的一动不敢动。 紧接着,他就看到那黑影突然放大,短小粗壮的前肢从腹下伸出,呈现出一种跃起的状态,对着他们几人直直扑来。 …… “好了,今天的搏击课就上到这儿,大家下课吧。”大班老师打开门走了出去,小班那边的喧闹声瞬间灌入教室。 “哈哈哈,你的大拇指没有我的大拇指胖。” “余老师,那个人刚才推了我一下。” “哇哇啊啊啦啦啦啦……” 每次教室门打开后不过半分钟,颜布布就会过来大班。老师在教室里,他就站在门口看,老师若是不在,他就会进教室找封琛。 但现在已经下课几分钟了,颜布布还没出现,倒是一名小女孩进来找她姐姐,坐在她姐姐膝盖上玩翻绳子。 封琛本以为颜布布是在和同学们玩,但却没听到他的声音。他平常话最多,这种一声不吭的情况着实少见。 封琛总算能安静看书,心里松了口气。但看了不过几行字,还是将书合上,出了教室去小班。 他在小班门口看了下,没有见着颜布布,又去不远处的厕所找了圈,依旧没见着人。 “小同学,你见着樊仁晶了吗?”他问几名站在通道里的小孩。 小孩们开始叽叽喳喳。 “樊仁晶是谁?” “就是唱歌声音最大的那个人。” “头发卷卷的那个人吗?” “对,就是他。” “他坐在我前面的,今天还给我看了他的蜡笔。” …… 封琛不得不打断他们的交流,再次问:“那你们谁看见他了吗?” 一群小孩齐齐摇头,但站在楼梯口的一名小孩听见了,指着楼梯下面对封琛道:“我刚才看见他们几个下去了。” “他们下去了?” “对哦,他们说要去找宝箱。” 。 颜布布见那黑影对着他们扑来,大叫一声:“快跑!”就对着楼梯口冲了过去。 几名小孩儿原本就是惊弓之鸟,听到这声快跑,像兔子一般四散弹开,有两个还没头没脑地直接往里面冲。 颜布布跑得飞快,离那楼梯也越来越近,可后背却突然传来一股凉意,有什么东西正携裹着冷风对他扑来。 “啊!”颜布布头皮发麻,虽然脚步没有减缓半分,却无法遏制地发出惊恐大叫。 就在他感觉到那东西已经快追上他时,却看见封琛突然出现在了楼梯口。 “哥哥——”在这种时候看见封琛,颜布布欢喜得快要哭出来,对着前方伸出了双手。 封琛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堪泽蜥黑影。 那黑影正紧追着颜布布,在他不到两米的距离。 因为瞧不见堪泽蜥的具体位置,封琛便释放出大量精神力,像是一张罗网,铺天盖地地对着颜布布身后罩去。 精神力终于在天花板上感受到了阻挡,立即往里收拢,像是一只口袋般将堪泽蜥紧紧裹住。 “嘶……”堪泽蜥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并在天花板上显出身形,疯狂地扭动挣扎着。 封琛将精神力化为尖刺,扎入它的颅脑,在瞬间便搅碎了它的脑组织。 “哥哥!”颜布布还在惨叫,就听到身后传来扑通闷响,铁皮地板都在震颤,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封琛直接从楼梯扶手上翻下,接住狂奔而来的颜布布。 “哥哥!”颜布布一头扎进封琛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脖子,双脚缠上他的腰,语无伦次地道:“那个,那个,那个……” “没事了,它已经死了。” “啊啊啊啊啊……”其他分散的小孩也尖叫着往楼梯口跑来。 这里只有封琛一个人年纪看着比较大,他们便本能地来寻求庇护,抱住封琛大腿开始放声大哭。 十分钟后。 小班那群孩子已经被老师带回去安抚,颜布布被封琛抱在怀里,看几名士兵拆卸那个藏着堪泽蜥蛋的发动机。 封琛看见旁边地上原本就摆放着零部件和工具,知道这是西联军之前在这里修船,心头那总是挥之不去的焦虑也散了些。 一旁的林奋似是察觉到他的想法,便道:“主要部件还差几样,等到找齐后也就快了。 “嗯。”封琛应了声。 颜布布刚才被吓得不轻,现在已经恢复过来,在给于苑讲述发现这个堪泽蜥蛋的过程。 “我们来找宝藏,但是找着了这个蛋,小朋友们说是大鸡蛋,还是能孵出小鸡的鸡蛋。结果蛋壳啪啪响,裂开了,就爬出来个堪泽蜥宝宝。”颜布布指着工具箱下面,“我们就一起把那个宝宝砸死了。” 于苑摸摸他的头:“你们做得很好,如果将这只小堪泽蜥放走,不知道还会伤多少人才能抓得住。不过船上很多地方都很危险,以后不要到处乱钻了。” 林奋也说:“值得奖励,等会发给你一朵小红花。” 颜布布假装没听见,转身将脸埋进封琛肩头。 他在心里数了十下,再偏着头悄悄望过去,见林奋现在没有看他了,才重新直起身。 他现在冷静下来,重新回味刚才的事件,有些懊恼地对封琛道:“其实我可以念咒语,用魔力杀死它们的呀。” 封琛压低了声音回道:“魔力这种东西还是少用,万一失灵了呢?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再用。” “嗯,是的,上次我去医疗点接你,魔力就突然没了,门都差点开不了。”颜布布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几名士兵终于将发动机上面的顶盖拆掉,露出中空的部分,发现那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堪泽蜥蛋。 他们将所有的堪泽蜥蛋取出来后,在地面上摆放了一大片,少说也有几十个,看得人头皮发麻,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于苑吩咐士兵:“将所有蛋都处理掉,不要扔到海里,也不要敲碎,免得有已经孵化成功的堪泽蜥逃掉。先放到开水里煮上半个小时,再压碎。” “是。” 林奋在一旁补充:“今天把机房里所有的机器都拆开看一下,万一其他地方还有蛋,也一并处理了。” “遵命。” 等到士兵们分头忙碌,于苑说:“堪泽蜥一直在A,B,C三条船上觅食,却从来不碰D船上的人,正是因为他们的巢穴和蛋都在这儿,怕被人发现。这些蛋也能避过精神力的查探,要不是小卷毛他们误打误撞发现了这里,等到它们都孵化出壳,真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其实也没什么,我经常帮妈妈和陈婆婆砸老鼠的,她们被老鼠吓到后,我就用东西砸,砰!老鼠就被我砸死了。”颜布布越说越激动,学着搬箱子的动作,“看,其实就这样一下,我们三个将箱子往下一砸,那宝宝就死了。” 于苑说:“虽然莽撞了点,但你们很勇敢,我会将这事报告给苏校长,在全校大会上对你们进行表扬。” 颜布布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转头去扯封琛衣袖,一张脸涨得通红。 封琛了解地拍了拍他后背,低声道:“淡定点。” 第68章 下午放学,两人坐在房间内吃晚饭,颜布布包着满嘴鱼肉问封琛:“那现在所有堪泽蜥和堪泽蜥宝宝都已经抓光了吗?” 封琛说:“嗯,抓光了,你以后半夜上厕所再也不用害怕了。” 颜布布迟疑了下,没有出声,默默嚼着鱼肉。 封琛立即警惕地道:“不准找借口尿在床上。” “没有没有。”颜布布赶紧摇头。 封琛看着他吃饭,问道:“你吃了这么多天的鱼肉还没吃腻吗?” 这个鱼肉有些柴,味道也寡淡无味,他真不知道颜布布顿顿吃这个,怎么还能吃得那么香。 “肉肉好吃。”颜布布又往嘴里喂了一勺。 封琛曲起手指弹了下他脑门:“猪。” 颜布布嘻嘻笑了下:“除了肉肉,其他的我也爱吃的。” “吃吧吃吧,别吃太撑了就行。” 封琛嘴上嫌弃,实则心里很欣慰。 能吃就好,就怕他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那才是让人操心的。 第二天就是全校进行的表彰大会。 D蜂巢甲板上扯起了大篷布,三个班的学生都站在篷布下,对面是一张长桌,桌后站着苏上尉、林奋、于苑、还有学校的老师。 一阵军鼓声和军号响起,几名士兵演奏完一段进行曲后,苏上尉接过了旁边人递来的扩音器,又快速瞄了眼掌心密密麻麻的小字。 “亲爱的同学们,老师们。大海无情,却冲不走我们心里的热情,雨水滂沱,却浇不熄我们燃烧的希望之火。昨天我们学校发生了一件事,相信你们也听说了,小班的几名同学,凭借他们的英勇机智和临危不惧,协同一名大班同学,将威胁我们生命的堪泽蜥捕杀……” 苏上尉的开幕词滔滔不绝,直到站在旁边的林奋冷冷看了他一眼,才打住越来越发散的话题,大喝一声:“表彰仪式现在开始!请以下几名同学上台。秦深、樊仁晶、余科、王穗子……” 军乐重新奏响,颜布布迫不及待地出列,和几名小班同学一起往桌边走,边走边转头去瞧封琛。 他见封琛站在他们班的人群里没动,以为他没听见,连忙对着他挥手。 封琛目不斜视,颜布布便着急地喊:“哥哥,哥哥……” 那几名小班同学也跟着喊:“哥哥,上去了,哥哥……” 封琛实在是没法装着听不见,只得硬着头皮上台,站在长桌的一端。颜布布又小跑过去,和他一块儿站着。 “现在有请被表彰同学代表讲话。”苏上尉道。 封琛见士兵握着话筒对他递来,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话筒在空中停顿半秒后,便递到了喜笑颜开的颜布布嘴边。 颜布布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两手捧着话筒站了几秒后,突然嘿嘿笑了两声。 “说句话。”士兵笑着低声道。 扩音器里又传出颜布布的声音,还带着回响:“说什么……什么……么……” “随便说句就行,关于堪泽蜥的事。” 颜布布愣怔着想了片刻,又转头去瞧封琛。 封琛垂头盯着甲板,从颜布布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上翘的嘴角。 “那个……我们砸死了宝宝……那个……砸死了它……哈哈哈哈……” 甲板上的人忍不住都跟着笑起来。 苏上尉忙道:“被表彰同学代表讲话完毕,下面进行下一环节,分发奖品。” 分发奖品时,几个小朋友都得到了成套的文具。颜布布戴着小红花,从苏上尉手里接过装着文具的袋子时,笑得都合不拢嘴,立即拉开塑料袋的链子给封琛看:“有新蜡笔,还有五支铅笔……” 封琛也获得了一个狭长的盒子。 盒子拿在手沉甸甸的,他没有立即打开,直到表彰大会结束回到了教室后才拆开。 墨蓝色的绒面布上躺着一把匕首。流畅的切割线,拉出极其完美的矛形刀尖,深黑色的刀身用军用材质做成,光芒内敛,锋利坚硬。 此刀手柄偏长,但重心在刀颈处,两侧重量平衡。那刀鞘并不是簇新的,深棕色皮革面有了岁月的痕迹,线缝也磨损得有些起毛。看得出经常被人挂在腰间,深受主人的喜爱。 封琛拿起匕首,看见里面还有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 “我年少时用的旧刃,名无虞,时光不减其锋芒,今赠你——林奋。” 封琛盯着那纸条看了会儿,才将匕首放进去,慢慢合上盖子。 下午放学后,颜布布刚回到两人的房间,就将那奖品袋子拿出来,将里面的文具一样样摆在小桌上。 “哥哥你看啊,好多啊,一支铅笔,两支铅笔,三支铅笔……橡皮擦,花朵一样的橡皮擦……” 颜布布喜滋滋地打量那堆文具,目光落在旁边的盒子上,认出这是封琛的奖品,便好奇地拿起来打开。 “哇,匕首啊。”颜布布取出匕首,大声惊叹,“这个匕首好好看。” 封琛靠坐在床头看书,眼睛盯着书页:“不能把刀取出来,就那样看。” 颜布布捧着匕首左右打量,又坐到封琛身旁:“我给你买的那把呢?我看看。” 封琛从腰后取下装着匕首的刀鞘,丢在了床上。 颜布布将两把匕首放在一起对比,嘴里开始嫌弃地嘟囔:“你看我给你买的小刀,壳子都是亮晶晶的,还有宝石。这个奖品小刀看着好旧啊,壳子都要破了。而且我送你那把小刀,卖刀的叔叔说用它杀过龙,还帮萨萨卡打过黑暗巫,那是最好最好的小刀。” 他说完这段后,却没有得到封琛的附和,立即警觉地看向他:“你不能用这把刀,要用我送你的刀哦。” 封琛翻了一页书:“我有些舍不得用你送给我的那把,怕把上面的宝石蹭掉了,也怕把刀刃碰断了。” 颜布布忙道:“没事的,掉了我以后再给你买。” “不,再买的就不是这一把了。”封琛放下书,郑重道:“既然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那么我就一定要好好爱惜。” “啊,是这样啊……”颜布布既受宠若惊又很感动,忙道:“那,那以后就小心点用。” “不行。”封琛摇头,“这么珍贵的匕首,我要好好收起来,平常就用这把奖品小刀吧,杀个变异种什么的,断了就断了,不心疼。” 颜布布觉得这话有道理,便伸手道:“我收着吧,装在我的布袋里。” “好,那你收好了。”封琛说:“那壳子上的宝石一个也不要弄掉。” 颜布布郑重点头:“放心,我不会的。” 封琛也就顺利地接过那把叫做无虞的匕首,别在了腰后。 日子平静地流逝,颜布布没有再发过烧,几条蜂巢也风平浪静,没有再遇到什么可怕的变异种。 但这期间,一直关在隔离室的那些发烧病人里,竟然有一名进化成了哨兵。 发烧的人没有变成丧尸,还成了特种战士,这事很快就传遍了几条蜂巢船,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 封琛也听说了这件事,还在军部见过那名哨兵。 那是名十八九岁的女孩儿,身材娇小,面容秀气,坐在于苑的办公室里,由医疗官给她检查身体。当时她身边还带着一只威猛的棕熊量子兽,站起来比她都要高。 因为女孩儿已经成年,所以顺理成章地加入了西联军。在她跟着士兵去领军装时,封琛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没察觉到自己眼里全是羡慕。 要是颜布布也能这样,那该有多好…… 于苑从他身旁经过时,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段时间,修船的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从来没人要求封琛去潜水找机器部件,但他只要有空就会去一趟船厂,遇到水太深的地方,就和几名哨兵一起潜下去找。 士兵们见他年纪小,船厂的水也不是特别深,D级和C级的哨兵都能办到,便没安排他下水。但他总是第一个去换潜水服,表现得太急切,所以也就随着他了。 今天是周日,学校也会放假,封琛吃过午饭后,给颜布布留了写一篇字和做十道算术题的作业,就要出发去船厂。 刚要出门时,颜布布却拖住他,从背后取出一个本子,神神秘秘地说:“哥哥,我的画已经画好了。” 封琛知道这幅画他已经画了很久,也画掉了半个本子,算是倾注了满满心血,便接了过来夸赞道:“不错,特别是这房子画得好。” 颜布布原本还一脸的喜滋滋,闻言慢慢敛起了笑容:“这不是房子。” “哦……这是马路,上面有车。” “不是马路,是海,上面的也不是车,是我们的船。” 封琛看了他一眼,视线重新回到画上:“这片海挺大的啊,海里还有很多的鱼,各种各样的鱼。” 颜布布的嘴噘了起来:“那不是海,那是天空,天空和星星。” 封琛咳了两声,神情认真且专注:“不错,船上还有人,这两个我不会看错了,应该是我们俩,圆圆的脑袋。” 颜布布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看着那两个小圆团,震惊道:“这怎么会是人呢?那是两个摆在船边的咸菜坛子。你不认识咸菜坛子吗?” “谁说我不认识了?故意说说不行?”封琛的手指往旁边移动,指着舱房顶上的一大一小两个圆团:“这也是两个咸菜坛子。” 颜布布这下更不高兴了,垂下眼嘟囔着:“这不是咸菜坛子,这是我们俩……” 封琛哽了下,注意去看那两个圆团,虽然怎么看都不像是两个人,却也点头:“嗯,我认出来了,就是我们俩。” “这是雨停了,我们两个坐在舱顶上看星星。”颜布布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封琛说:“这雨一直没停过,我怎么会想到我们会坐在舱顶上看星星?所以你不能怪我没认出来。” “那好吧,确实不能怪你。”颜布布接过本子,说:“其实我现在最想要的生日礼物就是这个。” “一幅画?” “不是。”颜布布摇头,“我希望雨停了,你能带着我看天上的星星,我都要忘记星星长什么样子了。” 封琛沉默片刻,伸手捏捏他的脸:“会的,雨一定会停,我们也可以看见星星。” 颜布布侧脸在他掌心里蹭蹭:“嗯,满天都是星星,我们要一起看。” 封琛转身去柜子里取雨衣,说:“我要去趟船厂,等会儿就回来,你记得写字和做题。” “你今天要去多久啊。”颜布布问。 封琛说:“半个小时。” “你上次也说半个小时,其实过了四十二分钟。”颜布布记得很牢。 封琛问:“你怎么知道时间的?” “我去饭堂里问叔叔的。” 封琛说:“反正不超过一个小时就会回来,你不要一直去打扰人家问时间。” “哦。” 虽然封琛每次去船厂都不到一个多小时,但颜布布还是很不舍,将他送到门口还想跟出去,被封琛制止了,于是便一直站在通道里,直到他背影消失才回屋。 颜布布记得封琛的吩咐,回房间后便拿出写字本开始写字。 “花,虫……哎呀。” 他懊恼地看着本子上写错的字,转头去拿橡皮擦,却发现橡皮擦没在手边,而是在床头柜上。 他不想动,便对着橡皮擦伸出手,嘴里轻声念着:“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 然后就看着那块橡皮擦对着他飞了过来。 颜布布最近觉得自己的魔力越来越强,使用也越来越熟练。 他想拿什么东西,根本不用起身,只需要伸出手再念一句咒语,那东西就会自动飞过来。 比如想喝水,他就对着水杯伸手念咒语,水瓶会自己打开瓶塞往里倒水,倒得快满时,水杯就会对着他飘来,稳稳落在桌子上。 他想拿卫生纸,都不会整个纸卷飞来,而是会凭空扯下一段,再飘到他面前。 甚至他画画的时候都不用念咒语,眼睛看向哪根蜡笔,那根蜡笔便从纸盒里飞起,落在他手心。 现在又是如此,他对着橡皮擦伸出手后,橡皮擦便稳稳地朝他飞来。 颜布布看着那块橡皮擦,准备如平常般从空中接住,可他眼睛在这时突然发花,看见屋中央好似有一团黑色的巨大物体。 出现这样的情况,颜布布并不意外,他这段时间经常眼花,也经常可以看到一大团黑色,一般只要揉揉眼睛就好。 可他现在揉过眼睛再看出去时,惊讶地发现不但没好,视线中那个黑色的巨大物体竟然越来越清晰。 ……黑色的大脑袋,黑色的身体,还有四个爪子和尾巴…… 颜布布:!!! 那些遇到堪泽蜥的经历他还没有忘记,顿时只觉得头皮发紧,血液骤停,整个人又傻在了那里。 那黑东西在对着这边走来,颜布布僵硬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只有眼珠子在转动。 他视线从它长长的鬃毛顺着向下,落到那双令他胆寒的澄黄兽目上,再继续往下,看到了那紧抠着地毯的爪子。 每一个爪尖都坚硬地弯曲,犹如锋利的刀刃。 这是老虎吗? 不对,老虎他见过,不是这样乌漆嘛黑的,也没有这么长的头发。 这是……这是…… 颜布布突然想起在电视里看过的动物节目。 这就是一只狮子。 颜布布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在呼吸没有,只看着那黑狮对着他走来,然后张开了嘴。 吃!人!了! 颜布布的七魂六魄终于回转,他一个抽气就要尖叫逃跑,但还没发出声,就只觉得手心里突然多了个东西。 而那只黑狮也没有扑上来咬他,又合上嘴,懒洋洋地走到他身旁趴下。 颜布布战战兢兢地看向自己手心,发现是个橡皮擦。 他盯着那橡皮擦看了片刻,才又转着眼珠去看黑狮,嘴里颤颤地小声唤道:“狮,狮,狮子……” 话音刚出,只见那原本还懒洋洋趴在地毯上的黑狮,突然抬起头,朝他看了过来。 颜布布被它这一转头吓得一个哆嗦,不由瞪大了眼睛。 但黑狮的眼睛比他瞪得更大,那对澄黄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凶悍,也同样都是满满的惊吓。 颜布布和黑狮对视着,发现它并不打算咬自己,也就渐渐镇定下来,脑内飞速闪过各种念头。 他想起自己有一次写字时,似乎也见过一团黑影,应该就是这只狮子。还有晚想喝水,不知道给自己倒水的黑影是不是它…… 一人一狮都没有任何动作,还是颜布布最先平复心情,小心翼翼地问道:“狮子,你怎么会在我屋子里的?” 黑狮保持沉默。 “你会说话吗?”颜布布问。 黑狮摇了下它硕大的脑袋。 “你能听懂我说的吗?” 黑狮迟疑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颜布布想了想,又问:“那你会吃我吗?” 问完这个问题后,他便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黑狮又摇头,这次弧度很大,脑袋上的鬃毛都跟着甩得像是要飞起来。 颜布布松了口气:“好,不吃我就好。放心,我也不会吃你的。” 说完这句话后,颜布布便一瞬不瞬地看着黑狮,目光逐渐变得有些诡异,眼睛也开始发亮。 亮到黑狮都有些不敢和他对视,悄悄转开了视线。 颜布布坐着往黑狮那里挪了挪,又问:“你是不是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我见过动物园里跑出来的老虎,但是它比你凶,应该不会是你朋友。” 黑狮眼睛没有离开面前的那一小块地毯,只摇了摇头。 “那你是从哪儿来的?海里游来的吗?像比努努那样?有一集里的比努努,就是游过了海找他爸爸,很厉害……” 颜布布的手已经摸上了黑狮的头,一下下捋着它的毛发:“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有名字吗?” 黑狮干脆整个身体都趴下去,将脸埋在自己前爪里。 颜布布对黑狮的恐惧已经完全没了,心里满满都是欢喜。他爱不释手地捋着黑狮毛,不停地絮絮叨叨:“哎呀,你可真好看啊,真好看。你有家吗?应该没有家吧,要不就和我们住在一起吧?这是我和哥哥的家,他现在去船厂了,等他回来后,我就求他让你留下来好不好?” 颜布布见黑狮没有反应,又绕到它头前,蹲在前面继续劝:“我每天可以把肉肉分给你吃,你没有名字的话,我给你取个好听的名字,你要是想要个爸爸,我也可以做你的爸爸。” 黑狮身体猛然一颤,慢慢抬起两只爪子,将自己竖着的耳朵拨下来,捂上。 第69章 船厂。 这是海云城最大的一间船厂,制造整船和各种部件。存放在仓库里的部件没有被高温损坏,只是都泡在水底,需要打捞。 几艘气垫船停在水上,五六名身穿雨衣的士兵小声交谈着。 “这雨不知道还要下多久,好像还是上辈子才见过太阳。” “不下雨你不也没见过吗?后勤部的人都成天关在地下安置点里。” “嘿,你是天天出外勤,那你当时敢抬头看太阳吗?晃瞎你的狗眼。” 几人正说笑着,就听旁边响起破水声,从船旁冒出一个穿着抗压潜水服的脑袋。 “哎哎哎,别说了,快将人拉上来。”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将水里的人拉上了船。 封琛坐在船上喘气,再脱掉笨重的潜水服。里面的深灰色T恤也被汗水湿透,和直接泡在水里没什么两样。 水里陆续冒出来其他潜水者,也都被士兵拉上了船,同时上船的还有几只湿漉漉的量子兽。 量子兽们甩着身上的水,几名士兵都是普通人,虽然看不见它们,却也对乱飞的水珠熟视无睹,只抬手擦擦被溅湿的脸。 几个硕大的充气袋浮上了水面,里面都装着船舶部件,士兵将它们固定在气垫船后,准备拉回蜂巢。 “推力轴承和联轴器找到了,今天就可以给主机换上。”一名哨兵脱掉潜水服,迫不及待地汇报喜讯。 “那我们的船不是就要修好了?” 那哨兵道:“对,明天再把剩下的几个部件打捞上来,最多一周,我们就可以离开这儿了。” “喔喔——” 船上的人都兴奋得叫起来,封琛抹了把头上的汗水,也跟着露出了微笑。 几艘气垫船开始调头,就在这时,水下突然传来闷闷的一声响,像是从遥远的地心深处传来,声音沉且重。 “你们听见了吗?我听到水底有响声。” “听见了,是不是水里有什么东西……变异种?” 封琛也听到了那声音,但猜不出来是什么,便和其他几人一起继续倾听。 等了片刻,那声音没有再响起,领队士兵说了声:“走吧,别管了,免得真的跳出来什么大型变异种,那可真够咱们喝一壶的。” “对,没看过灾难电影吗?求知欲不要那么强烈,能跑就要跑。” 一名士兵去开船,视线掠过旁边的地形勘察器,突然就顿住了动作,眼睛慢慢瞪大。 “这数据是怎么回事?勘察器坏了,还是海里发生了地震?” 其他几人听到他的惊呼,也凑过去看,脸上全都显出了震惊。 “没感觉到地震啊,就刚才听到了声音,那是地震时的声音吗?” “这个地形勘察器也不是用测量地震的,不清楚啊,只知道数据突然在飙升,很远的地方应该出现了某种地形变化。” 领队士兵突然指着其中一个数据,神情凝重:“看这个。” 几人包括封琛都凑了上去。 “这位置是阿基拉大峡谷,就是这里的数据在急速变化。” “阿基拉大峡谷……那里地震了吗?” 封琛看清那数据后,脸色陡然变化:“这不是地震,是阿基拉火山刚刚爆发,强度达到了VEI-8。” 一名士兵不懂这些,看看领队士兵又看看封琛:“阿基拉大峡谷离我们那么远,和木西海一南一北,就算火山爆发,对我们影响也不大吧?” “你知道个屁!这种强度的火山爆发,会引发整个木西海爆发强力海啸!”领队士兵一声大喝,“快回去,赶快回去!” 颜布布正拿着两块豆饼,想要喂给黑狮吃。 黑狮紧紧闭着嘴,满脸都写着拒绝。 这是他刚去饭堂里找来的,现在不是开饭时间,饭堂里没有鱼肉,只有豆饼。 “现在这种情况,有吃的就算不错了。”颜布布皱眉看着黑狮,学着平时饭堂里那些人的对话,“谁不想吃山珍海味?可现在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以前什么身份,也只能和咱们一样吃大豆。” 轰…… 沉闷的重响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颜布布扭过头去瞧窗户,趴着的黑狮却突然起身,走到窗户前往外看。 “这是什么声音啊……”颜布布茫然地喃喃。 蜂巢船上的人都听到了这动静,纷纷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眺望着远方交头接耳。 “是哪儿在响?有人在炸鱼?” “不像,炸鱼的声音比这个响亮……” 呜—— 尖锐的警报声突然炸响,回荡在几艘蜂巢的上空。所有人都意识到出事了,却又不明所以,只惶惶然地站在原地。 警报声结束,林少将的声音在每艘船的扩音器里响起:“特大海啸预估将在二十分钟后到达海云城,所有人立即撤离,乘坐气垫船去往海云山。再说一遍,特大海啸预估将在二十分钟后到达海云城,所有人立即撤离,乘坐气垫船去往海云山。” 林少将语速很快,说完后便掐断了扩音,士兵的哨声和嘶吼声随着响起:“三分钟时间上船,三分钟后开船!只有三分钟时间上船,三分钟后就开船!” 一艘艘气垫船在海面上膨开,像是瞬间绽开的橙色花朵,士兵们在那些船上跳跃,将所有船都系连在一起。 蜂巢船上的人已经反应过来,纷纷奔向船沿,一些人在大声呼唤自己家人,让他们赶紧从舱房出来。 颜布布听到了林奋的播音,也听到了士兵的哨声,他就算不熟悉海啸,但也熟悉这种场景,知道又是一场危险突然来临。 他对于撤退这事的流程已经很熟悉,立即便去抓自己布袋,将比努努和空密码盒都往里塞。 黑狮也没有闲着,一下就窜到了屋内,直立起身体拨开上方的天花板,伸爪将密码盒取了出来。 颜布布也来不及惊讶黑狮竟然如此善解人意,接过密码盒就装进了布袋里。 仅仅用了半分钟,一人一狮就将东西收拾好。颜布布挎上布袋,跟在黑狮身后冲出了屋。 通道里都是人在往外奔跑,不断呼唤家人或是互相大声询问。 “被子带上了吗?” “现在还管什么被子?” “那是我从安置点里带出来的被子。” “安置点有时间让你收拾,现在没时间了!” 一名老太还想回去抱自己的咸菜坛子,被她儿子直接拖走了。 颜布布跟在人群后往外面跑,在通道里遇到了吴优,吴优正和一名士兵在疏散人群,见到颜布布就催道:“晶晶,快从舷梯下去,快点。” “好。”颜布布也不停留,撒腿就往甲板上跑。 如今四处一片慌乱,颜布布边跑边对黑狮道:“我要去接哥哥,他去了船厂,我要先去接他。” 黑狮脚步顿了下,但立即又追了上去。 颜布布到了下船的舷梯处,这里已经拥挤了很多人,全都堵在那儿下不去。船下的士兵站在气垫船上,仰头对着上面的人高喊:“跳,直接往水里跳!” 蜂巢船的甲板离水线有十几米高,就算是船身最低的部位也有十米,有些人光是看看就腿软,更别说往下面跳了。 也有不惧怕这点高度的,直接翻过船沿就往下跳,扑通一声掉进海里,再在士兵的帮助下爬上气垫船。 “舷梯留给老人、小孩和孕妇,其他人给我跳船!还有两分钟!要命的话就跳,不要命的就自己就留在船上!”举着扩音器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命令。 谁会不想要命? 那些胆小的也只能战战兢兢翻过舷梯,闭上眼,大叫一声往下跳。几艘蜂巢船像是下饺子一般,不断往海里坠着人。 大部分人跳进海后就往船上爬,也有少数那么几个入水的姿势不对,直挺挺地横砸到海面上,直接就砸昏了过去,被人七手八脚地捞上船。 这种中型气垫船可以载人一两百名,十几艘就能将整船的人载走。另外还有三艘船没有载人,只拉着士兵们在这短短几分钟时间内搬走的重要物资。 除了武器弹药,还有诸如抗压潜水服、溧石发电机之类的必需品。 “还有一分钟!还有一分钟!” 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压过了那些惊叫和呼喊,没有人还会再犹豫。 年轻的父母等不及上舷梯了,母亲将孩子抱在怀里,父亲再将两人都搂住,以一个半曲身的姿势,三人一起入水。儿子将生病的母亲背在背上,也翻过船舷往水里跳。 颜布布好不容易排到舷梯旁,但他人实在在小了,还没踏上舷梯,就被涌动的人群挤到后面,还差点摔倒。 他赶着去接封琛,结果又排在了队伍末尾,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突然看见船边那些人在往下跳,便也过去,从铁栏之间探出头往下看。 一阵凌冽的海风吹来,吹得他满头卷毛乱飞,险些将他就这么给直接刮了下去。 “狮子,我要从这里跳下去了,你跟着我跳吗?其实我还可以飞的,没准在空中就能飞起来。”颜布布还在问话,身体却已敏捷地往铁栏外钻,一只脚跨过铁栏吊在外面。 身后的黑狮唬得赶紧冲上去,咬住他背带裤的带子往后拖。 “你别拉我,没事的,你看他们都在跳,我要去接哥哥,我还会飞的……”颜布布被黑狮拽到甲板上,使劲扯自己裤子,想从它的嘴里拯救出来。 黑狮却没松嘴,还抬起一只前爪指向左前方,示意他看。 颜布布顺着它爪子看出去,看见远方海面上,一艘小小的气垫船,正朝着蜂巢大船飞快划来。 虽然隔了这么远,他还是从身形和衣物上,认出那个划船的人正是封琛。 “哥哥!”颜布布激动得对着那方向拼命挥手,又要往船栏处钻。 黑狮紧咬着他的裤子不松口,继续将他往甲板里面拖。 “狮子你别拖我啊,我哥哥在下面,我们要快点下去,你看大家都在跳水。”颜布布急得脸通红,不停大叫。 但黑狮不为所动,一直咬住他,不让他跳船。 下方领队士兵一直看着腕表,在分针往前移动小格后,爆出一声大喝:“时间到,开船!” 偌大的甲板上只剩下几十个人,都是不敢跳船的人。他们簇拥在舷梯方向往下挤,听到这声开船后,知道就算挤下去也来不及了,干脆心一横,直接翻过铁栏,大叫着跳了下去。 几十艘气垫船纷纷掉头,向着海云城方向驶去,颜布布见到舷梯处已经没人了,正想从那里下去,就觉得身体突然腾空,眼前的景物变幻,从甲板化为起伏的海浪。 封琛的这艘气垫船上只有他一人,他坐在船中两手划桨,刚刚冲到大船下方,黑狮便叼着颜布布从天而降。 颜布布耳边是呼啸的海风,他半眯着眼侧头看,看见黑狮正跃在空中,一只爪子正牢牢抓着他背心。 “哇……” 颜布布被黑狮放上船时,还有一丝晕眩,他脚都没站稳,便摇晃着扑向封琛:“哥哥。” “坐好。”封琛沉声道:“别掉到水里去了。” “好。”颜布布在他身后坐下,嘴里开始介绍黑狮:“你别怕,这是我的狮子,我是它爸爸,它不会咬人,也会飞,刚才就是它带着我飞下来的。” 封琛正在将船调头,猛地停下动作,急声问道:“你说什么?” 颜布布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回道:“我,我说,你别怕。” “不是这个。” “我说,我是它爸爸。” “不是,你能看到它?你能看到黑狮?” 封琛声音暗哑,问完这句话后就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颜布布的嘴。像是一名站在被告席的人,正在等待法官的宣判。 颜布布也被搞得很紧张,他伸出手摸了摸黑狮脑袋,小声问:“你不喜欢它吗?” 封琛看向黑狮,建立起精神联系的黑狮立即向他传递了肯定的答案。 颜布布忐忑地问完,便看见封琛眼底迅速泛起一层水光,神情也变得很激动。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封琛这么激动,心里有些懵:“哥哥……” 封琛站起身,将颜布布一把搂在怀里,双臂箍得很紧,脸就埋在他头顶。 颜布布不知所措地站着,但还是安慰地拍了拍封琛后背。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几秒,封琛立即松开他,转身拿起船桨:“走,我们要马上离开这儿。” “好,走走走。” 前面的气垫船队已经离开了近百米,林少将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从某一艘船上传来。 “……所有船只去往海云山,绕到山后……” 雨似乎更大了,和着浪头一起扑打在封琛脸上。 他快速划着船,前方是正在逃离海啸的数艘气垫船,耳里是林少将严厉紧迫的声音,气氛明明如此紧张,他脸上却始终挂着笑容。 那是种从内心洋溢出来的快乐,他无法掩饰,也不想去掩饰,笑得肩头都在跟着抖动。 颜布布正抱着黑狮头说悄悄话,听到封琛的笑声后,他不停转头去看,满脸都是迷惑。 “别怕,我哥哥平常不是这样子的,他是看见你太开心了。”他小声对黑狮说。 海云山在海云城的西侧,离码头的直线距离不是太远,但要想在十几分钟内将气垫船划到山背后,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颜布布抱着一只浆片站在封琛身后划水,小船的速度倒也挺快,并没有被前方的船队落下。 “浪头在十几海里外,马上就要逼近海云城,速度一点!” 所有船只进入海云城后,林奋的呼喝顺着风声传来,封琛心头一凛,将那些喜悦先放到一旁,只专心划船。 第70章 远处雨幕里,显出了海云山的轮廓。 这是海云城内唯一能挡住海啸的地方。山脚部分已经被水淹没,山顶掩映在缥缈烟雨里,只露出了中间一小部分绿色。高温时期,那山上原本光秃秃一片,现在竟然又生出了草木。 林奋说过,在遭遇洪水淹城时,所有的变异种基本都逃去了海云山,所以他们只能选择去船上。封琛现在再看海云山,心里不由生起了警惕。 “嗨呀,嗨呀,嗨呀。”颜布布在使劲划船,嘴里也不停,“哥哥你别慌,马上就要到了,你看到了吗?我已经看到那山了,嗨呀,嗨呀。” 距离海云山越来越近,可身后也传来了隆隆声响,像是闷雷滚过天际。 颜布布转头看,看见海天交接之处出现了一道高高耸立的屏障,两端看不到尽头,一直绵延至天边。 仔细瞧的话,那竟然是一面巨大的水墙。 颜布布惊骇得不行,大叫一声:“哥哥你看,看我们后面,那是什么?那是水吗?” 封琛边划船边往后看了一眼,瞳孔骤然紧缩,转回头更加用力地划船,两片船桨都快飞了起来。 “那是什么啊?”颜布布还在追问。 封琛头也不回地答道:“海啸。” “那就是海啸……”颜布布怔怔望着后方,看着那幕水墙越来越高,越来越近,打了个哆嗦后赶紧回头,也拼命划水。 前方船上的人也看见了海啸,所有气垫船都划出了快艇的速度,船桨不够,船边的人就趴下去用手划。 海浪滚滚而来,天地间响彻着巨大的轰鸣声,浪头虽然还未至,却也带着海云城内的洪水翻涌,船只便跟着水面颠簸起伏。 “那海啸要到啦!”颜布布频频往后看,嘴里惊恐大叫。 他们已经划到了海云山右侧,必须要绕到后方去才能躲过海啸。 封琛看了眼身后,看见那巨浪呼啸,以催枯拉朽之势吞没了码头。他们那四艘蜂巢船已经倾翻在波涛里,犹如无助的树叶般被推动往前。 船队最前方的气垫船已经右拐进了山背后,其他船紧跟在后面。封琛他们这艘船在最后,被迅速涨高的洪水打得几欲倾翻,却又险险稳住。 封琛绕着海云山山侧拼命往前划,耳膜被身后追来的浪涛声震得嗡嗡响。他感觉到视野里光线变暗,那是巨浪挡住了天上的一抹微光。 滔天巨浪已经扑到身后,颜布布的尖叫被震天轰鸣淹没。气垫船完全失控,快速冲过这片山壁后,被洪水卷着继续往前。 封琛毫不迟疑地扔掉船桨,一把将颜布布抱住,从船上扑到了右侧海云山后的洪水里,再抓住了山壁上一根结实的树藤。 轰! 与此同时,几十米高的冲天海浪从山壁旁涌过,部分浪头甚至高过了海云山,像是瀑布般倾泻而下。 封琛被淹没在深深的海水里,尽管没有直接遭遇海浪冲击,但水流依旧有着巨大的拉扯力。 他一手抓着树藤,一手抱着颜布布,整个身体被水流拉成了直线。 颜布布已经从他怀里滑脱,却也紧紧抓着他一只手不放,奋力往前蹬着脚。 但海水席卷的力量太过猛烈,颜布布的手一点点滑脱,终于被海水卷走,打着旋儿飘了出去。 黑狮在这瞬间冲出,像一把黑色的利剑破水而行,迅速冲到颜布布身前顶着他,再奋力往回游,将人一点点顶了回来。 浪头来势汹汹,但去得也快,那股拉扯的巨力也就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便逐渐平缓。 封琛感觉到这点后,立即拉住颜布布游往水面。 破水的瞬间,封琛大口大口喘着气,看向旁边的颜布布。 颜布布一边呛咳,一边抹着脸上的雨水,间歇时还要闭着眼嚎哭两声。 船队还在前面,与他俩之间隔了一段陡峭的山壁,如果要去找他们,还要往前游一段。 封琛看了眼腕表,看清上面的即时地貌图后,发现海啸不止一波,第二波海浪会在大约二十分钟后接踵而至。 他不准备先去找人了,得往高处走,免得又像开始那样被淹在水里,指不准就会被浪头卷走。 这片山壁光滑陡峭,只有十几米高的地方有一个小平台,封琛仰头打量着山壁,扯了下上面攀附的树藤,觉得很结实,便对颜布布说:“爬到我背上来。” 颜布布哭归哭,却丝毫不影响他接受封琛指令的速度,飞快地爬到封琛背上,再搂紧了他的脖子。 封琛扯着一根树藤就往上爬,颜布布扭头找着黑狮:“狮子呢?我的狮子呢?” 黑狮就爬在他下方山壁上,听见颜布布在找它,便用大脑袋碰了碰他的脚。 封琛身手灵活地往上攀爬,很快就上了那块平台。 这平台面积也就一平方左右,但离水面很高,距离山边也颇有一段距离,不会再被浪潮卷到。 他将颜布布放在平台上,自己再翻了上去,刚落脚,黑狮也悄悄地挤了进来。 黑狮体型太大,哪怕它尽力蜷缩,减轻自己的存在感,这方小平台也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封琛想将它收回精神域,却感觉到它明显的抵触,还伸出爪子绕过他的肩膀去拨弄颜布布,想获得保护。 颜布布看向黑狮,以为它害怕海啸,便抓住那只爪子凑到脸上贴了贴:“别怕,爸爸在。” 封琛:“……” 吱吱! 头顶突然传来猴子的叫声。 两人一狮抬起头,发现山壁高处的树藤上竟然攀附着十几只猴子,正冲着他们龇牙咧嘴地大叫。 猴子的领地意识特别强,封琛觉得它们是将这片山壁归于领地范围,所以想将他们赶走。 第二波海啸就快来了,他和颜布布不可能在这时候离开,便没有搭理那群猴子,同时命令颜布布:“别看它们。” 这群猴子身形健硕,目露凶光,一看就是变异种。和动物直视,会被它们视作挑衅,这种时候最好是不理睬,只坐着不动,表示出没有抢占它们领地的想法,看能不能消除它们的攻击性。 这群猴子变异种非常凶悍,如果是平常遇到人,一定会涌上来攻击。但现在它们忌惮黑狮,便只攀在高高的树藤上,不断发出凶狠尖叫。 颜布布和封琛一起看着下方的海水,只悄声问道:“它们会打我们吗?” 封琛说:“我不知道。” “那次我们在时装城遇到毛栗的事你还记得吧?”颜布布问。 封琛记得那事,他俩在一家店里试衣服时,一只猴子便跳出来攻击颜布布,被他一刀划破了肚子。 “我记得,但那只猴子不是毛栗。”封琛道。 “嗯,不是毛栗。”颜布布有点不安地往他旁边挪了挪,凑到耳边低语道:“但是我现在看到它了。” 封琛诧异地转过头:“你能认出来?” “能,就在我们头上。它胸口有一团白色的毛,而且肚子上还有长好了的伤。”颜布布严肃地道:“就是你用小刀划破的那伤。” 封琛实在是没忍住回了下头,一下就看见了颜布布所说的那只猴子。 那猴子就挂在他们头顶的树藤上,胸口一团白毛,肚子上有道已经愈合的刀伤,正阴狠地盯着两人,目光像是淬了毒。 猴子和封琛对上视线却不躲不闪,突然从嘴里发出一声尖啸,其他猴子便纷纷攀附着树藤往山上荡去,很快消失在草木从里。 封琛不知道它们要做什么,却也提高了警惕。 下一波海啸大约在五分钟后来到,他只希望能将这几分钟度过去。 天边又响起了轰隆声,一道数十米高的水墙,对着海云城铺天盖地而来。而那群猴子也重新回到他们头顶,每一只怀里都捧着好几个石头。 封琛:!!! 它们是想趁着浪头涌过海云山时,用石头将他和颜布布砸下水。 数秒时间内,海浪已经飞快地冲过码头,到达海云城。在汹涌的浪头从山壁旁涌过,四溅的海水也浇撒在颜布布两人身上时,那只白毛猴突然发出一声尖嘶,石头便下雨般对着两人砸下来。 整座山似乎都被浪头冲击得在摇晃,脚下的石台也在震颤,巨大的轰鸣让人听不到其他声音。 颜布布一头扎进封琛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黑狮则护在两人身体上方,挡住了那些砸落下来的石块。 猴子们尖声叫着,露出长长的獠牙,其中一只猴子不知从哪里搬了块大石,双手举起,就要从上方砸下。 黑狮怒吼一声,要爬上山壁对付猴子,封琛阻止了它,让它护着颜布布就行。 封琛调动精神力,分出数束刺向那些猴子,被刺中的猴子从树藤上跌落,坠入滚滚浪涛里。 他一下搞掉四五只猴子,却没有能成功地吓住猴群,反而激起它们加倍的仇恨和凶悍。 那只白毛猴仰天发出嘶嚎,山壁上便攀来更多的猴子,足足有几百只,每一只怀里都抱着大大小小的石头。 海浪从身边涌过,溅起滔天浪潮,两人只能待在这个平台上,根本没办法躲避。 封琛只得一次次放出精神力,每放一次,便有数只猴子栽进水中,但其他的猴子也会趁机往下扔石头。黑狮双目紧紧盯着半空,在那些飞蝗般的石头一爪拍掉。 这一波海啸已经结束,但猴子们的攻击没有停下。颜布布一直被封琛按在怀里,耳朵里只有此起彼伏的猴子尖叫。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量猴子被封琛击落在水里,包括那只白毛猴。 剩下的猴子终于知道这是块啃不下来的硬骨头,既然白毛猴已经死了,它们也就不再恋战,恨恨地呼喝着离开了这里。 封琛这才松开颜布布。 颜布布慢慢抬起头,心有余悸地往后看:“猴子走了吗?” “走了。” “那等会儿还要来海啸吗?” 封琛抬起手看了下腕表,低声回了句:“没有了……” 颜布布听出他语气的异样,抬头去看他,发现他神情疲惫,嘴唇没了血色,几缕湿透的黑发垂落在额头上,衬得脸色更是苍白。 颜布布伸手摸摸他的脸,发现那皮肤像是冰块般湿冷,连忙追问:“哥哥你怎么了?你好像生病了。” 封琛并不觉得冷,却像是畏寒般发着抖,他只觉得脑袋里面像是有把闷锤在一下下敲击,撞出嗡嗡的声响,以至于让他有些听不清颜布布在说什么。 他看见颜布布放大的脸就在面前,满满都是惊恐,嘴唇不断张合。他想说一句我没事,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天旋地转地就往下倒。 黑狮在这时也突然消失,但颜布布却没注意到,只惊慌地抱住封琛上半身,嘴里不断大声喊着哥哥。 封琛觉得自己像是飘在空中,双脚无着无落踩不到实处,又觉得像是坠入了深渊,一直下沉,下沉……而那深渊最底下一片混沌,翻滚着茫茫黑雾。 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开始闪现。时而像是走在一片色泽斑斓的海洋里,四周是旋转不休的光点。时而被一片蜘蛛网包裹,他在里面挣扎,但却挣不脱那层层叠叠的束缚…… 脑袋里始终有那重锤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敲击。 砰,砰,砰。 震耳欲聋。 这是一种混乱且痛苦的感受,整个感知系统似乎被人胡乱揉捏,搓揉成乱糟糟的一团。 他脑海中看到的世界荒诞而不真实。风变成了流动的液体,脚下的大地旋转不休,天空像是煮开的水般鼓起一个又一个的泡,让他既疼痛又恐惧,恐惧得呼吸都几欲停止,不停地发着抖。 封琛紧闭着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像是在遭遇什么极大的痛楚般,不停淌着冷汗。 “哥哥,你怎么了啊,哥哥……” 颜布布被他吓着了,拼命撑着他身体不让他倒下,无措地一遍遍去摸他脸,大声哭喊着。 但封琛的情况似乎越来越糟糕,他身体开始痉挛,一下下抽搐,牙关紧咬着,每次呼吸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像是要把自己活活憋死。 “哥哥……”颜布布吓得面无人色,用自己的脸去贴封琛的脸,一下下抚摸着他的背心。 “哥哥你怎么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了,没有发烧啊……” 颜布布将封琛的脑袋搂在怀中,俯下身和他额头相抵。因为太过惊恐,他看上去不比封琛好上多少,嘴唇失去了血色,身体也在不停发抖。 他迫切想知道封琛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就觉得脑中一空。明明身体停留在原地没动,却又在飞速往前,好似穿透了某道屏障,到达了一处从未到过的地方。 这是一片虚无,上下左右皆是空空。他看了眼下方,没有看到自己的脚和身体,就好像他存在于这个地方的只有一双眼睛。 这地方安静得出奇,是一种极致的静,连一丝一毫的空气流动都感受不到。 但他奇异地并不觉得害怕,反倒觉得很安全,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颜布布慢慢往前行,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脚也能走路,但他只浮出了往前走的念头,便发现身旁有些莹莹闪光的细丝在往后流动。 他正在前进。 他伸手去抓那些细丝,虽然依旧看不到自己的手,但却有温润丝滑的触感从掌心流动,仿佛真的抓住了什么。 像是本能,像是天地初开便刻进血脉的记忆,他觉得必须将这些细丝都抓住。 虽然不清楚这种感觉的由来,却无比坚定而清晰。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他便觉得自己在无限延伸,往四处扩散。他仿佛化作了千万个,每一个都去触碰那些细丝,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握在手中。 那些细丝原本有些已经断裂,有些已经黯淡无光,在他手里缓缓滑过后,断口处重新连接,闪出莹莹的光泽。 第71章 颜布布睁开眼时,看见的依旧是山壁上那个平台,封琛正闭着眼躺在他怀中。极致的安静被雨声和水浪声打破,世界重新恢复了喧嚣。 他愣怔了几秒,伸手将封琛脸上的雨水抹掉。 封琛的皮肤不再冷得可怕,也没有剧烈发抖,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般。 “哥哥。”颜布布小心地唤了声。 封琛虽然没醒,但整个人状态明显好了起来。颜布布放心了些,俯下上半身为他挡住风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视野里多出一团黑影,才发现黑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旁。 “你去哪儿了?”颜布布看向黑狮,轻声说:“我哥哥刚才生病了,现在还在睡觉。” 黑狮俯下身,轻柔地舔了下颜布布的脸颊,虽然没有说话,但动作间流露出小心翼翼的歉意。 “不知道他还要睡多久。”颜布布伸手摸了下封琛额头,点头道:“嗯,没有发烧。” 在他心里,发烧就是最可怕的病,只要不是发烧,一切就还好。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动作惊扰,封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一颗水珠从睫毛端滚落,露出那双灿如星辰的眼睛。 “哥哥,你醒了吗?”颜布布又惊又喜。 封琛一瞬不瞬地看着颜布布,沙哑着嗓音回了句:“嗯,醒了。” 颜布布眼底迅速闪起了水光:“你刚才生病了,还好没有发烧,只是睡了一觉,但是也好吓人。” “不准哭,我已经好了,你不准再哭。” “不哭,我不哭。”颜布布抽搭了两声后,果然就没哭了。 封琛撑着地坐起身,用手按着额头,怔怔地看着下方海水,又转头看向颜布布,神情很微妙。 颜布布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无措,连忙擦眼睛:“我真的没哭了。” 封琛却依旧上下打量着他,勾了勾手指:“靠近点。” 颜布布不明所以,还是将脸凑近了些。 封琛捏着他下巴左右看,颜布布的脸跟着他的手左右转,眼珠子却始终固定在他脸上,满满都是茫然。 “这哪里像个向导了……”封琛喃喃了一句,又松开手,嫌弃地道:“鼻涕擦擦。” “哦。” 颜布布就要抬袖子,被封琛手疾眼快地抓住,又在冲锋衣内袋里摸索,摸出一段湿得就要融掉的纸巾,将颜布布的脸擦干净。 封琛将纸巾扔进洪水,又捋了下颜布布湿漉漉的卷发,似感叹般轻声道:“颜布布,你终于成向导了。” “啊,哦……”颜布布在封琛和于苑嘴里听过几次向导这个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却也煞有介事地肯定:“对,我成向导了。” 封琛问:“你刚才是不是去了我精神域?” “精神域?我不知道哦,但是我好像去了个奇怪的地方。对,我好像是去了,但是又好像没去,我不知道那是哪儿……”颜布布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能结结巴巴地道:“可是我明明就在这儿的……” 封琛点了下头:“我明白。”沉默半瞬后又接着道:“你刚才用精神力梳理了我的精神域。” “什么?” “这是你身为向导的能力,刚才我进入了神游状态,是你替我梳理精神域,将我拉了回来。” “啊……” 封琛知道他现在听不明白,只能以后慢慢解释,便道:“没什么,我夸你做得好。” 颜布布听得云里雾里,又莫名其妙受了表扬,心里越发困惑。 封琛瞧他紧蹙着眉头,一幅不明白却又努力想搞清的模样,忍不住就将他一把揽进怀里,开始揉他的头。 “哎呀哎呀,别烦,别打扰我,我在想事情。”颜布布努力挣扎,想拯救自己的脑袋,结果抬头时看见封琛的笑脸,顿时停下了挣动。 封琛的笑容像是雨后初晴的阳光,明亮得没有一丝阴霾,颜布布也跟着傻笑了两声:“我就是做得好啊,你生病后睡着了,我没有打扰你,还给你挡雨的……” 封琛刚被梳理过精神域外围,现在已是神清气爽。他站起身活动四肢,将被雨水淋湿的头发往后抹,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走吧,我们现在找他们去。” 封琛将颜布布从地上拉起来,看见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问道:“装什么了?这么沉。” 颜布布便将袋口打开给他看,里面除了比努努和真密码盒,还有那个空密码盒,以及匕首、几个本子和蜡笔。 “哎呀,本子都湿了。”颜布布惊慌地道。 “没事,晾晾就干了。” 封琛接过布袋自己挎着,再背上颜布布,抓着树藤下了水。 颜布布转头去召唤黑狮,“快点,游到爸爸身边来。” 封琛动作一滞,两秒后发出呛水的声音,“咳咳。” “怎么了?是我太重了吗?”颜布布连忙问。 封琛语速极快地道:“你别爸爸来爸爸去的,你哪里就成了它爸爸?以后不准再说是它爸爸,不准胡说八道。” “这是我捡到的狮子,它没有爸爸,我当它爸爸怎么了?”颜布布不高兴地嘟囔。 封琛现在没空理他,游过断壁,绕过横生出的石块,看见前方水面上飘着一堆气垫船。 这里处在山背后正中央,水流不是太急,气垫船都绑在岸边石头上,所以没有被水冲走,只倾翻重叠在一块儿。 人群都站在海云山的观光石梯上,旁边摆着大箱物资。有人看见游在水里的封琛,连忙大喊:“水里有人。” 几名士兵立即跳下水,将封琛和颜布布推上了岸。 颜布布上岸后第一时间就去看黑狮,见它正在甩身上的水珠,连忙凑过去对着它耳朵小声说:“你不要怕,也不要去凶其他人,就跟着爸——我一起走。” 作为海云城边上唯一的一座大山,海云山上修建了好几条观光石梯,这是山背后的一条,一直通往山顶。 封琛知道这后山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面积非常大,估计林奋会将那里当成临时落脚点。不过这山上危险重重,那山洞里应该也有变异种,必须要先清理才行。 石梯和两边山坡上都站满了人,却异常安静,要么盯着前方的水面怔怔出神,要么暗自抹着眼泪。 虽然这场海啸没有人送命,但那四艘提供给他们住所的游轮却被海浪打翻。眼看着生活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如今又不知该何去何从。 山上不断传来枪声,那是士兵在清理变异种。 “没事的,有西联军,有林少将在,总会好起来的。”有人在安慰他哭泣的老婆。 他老婆却道:“我昨天才问了一名军官,说船就要修好了,我们可以离开这儿去中心城,结果这样来一场海啸,船被打翻,我们又走不掉了。” …… 周围的人都唉声叹气,封琛看了眼颜布布,心里暗自庆幸。 如果换成昨天,颜布布还没有出现向导征兆,那他眼看着就要修好的船被卷走,还不知道现在会急成什么样。 不过他在完全进化成哨兵之前,曾经见过黑狮两次,不知道颜布布有没有见过他自己的量子兽。 那颜布布的量子兽会是什么呢? 封琛将颜布布扯到旁边一小块空地上,动手拧他衣服上的水。水声哗啦中,他压低声音道:“烦人精,我问你个事情。” “问吧。” 封琛问:“你最近有没有看到过什么奇怪的动物?” “奇怪的动物……”颜布布的眼睛往黑狮身上瞟。 “不是它,另外的动物。”封琛说。 “另外的动物啊……”颜布布伸手指着右边,“我刚才看见有条鱼在天上飞,那是不是奇怪的动物?鱼能在天上飞吗?” 封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那条正在半空甩动尾鳍的大鲤鱼,说:“那条鱼是很奇怪,但它现在不算。” “对嘛,我也觉得很奇怪,但是又怕有些鱼真的能在天上飞,所以就没有问你。”颜布布嘟囔着。 “鱼就不能在天上飞。”封琛瞥了他一眼。 颜布布惊诧了:“那它为什么在飞?” “它是别人的量子兽,先别说它。你还看到过奇怪的动物没?就是出现在你身边的,能让你感觉到它很……亲近,让你很喜欢的。”封琛斟酌着用词。 颜布布的目光又往黑狮身上瞟。 黑狮在颜布布身上蹭了蹭,封琛都能透过它脸上的长毛,看见它快乐的表情。 “你不是它的爸爸,它是我的量子兽。你再想想,你最近有没有在某个陌生地方看见奇怪的动物,那就是你的量子兽。” “狮子是你的量子兽?明明我才是你的量子兽。”颜布布不太高兴。 封琛正要给他详细解释量子兽,就听到山顶方向传来扩音器的声音,是林少将在讲话。 “山洞清理出来了,所有人立即出发,在那里暂时落脚,等候后面的通知。山上有很多变异种,不要拖延,也不要分散,立即进山洞。”林少将的声音沙哑中透出疲惫,却也丝毫不减威严。 人群开始向着山上攀爬,封琛不顾黑狮的反对,直接将它收进精神域,抱起颜布布也往上走。 “狮子呢?狮子不见了。”颜布布扭着头到处找黑狮。 封琛说:“它在的,等会儿就出来,到时候我详细讲给你听。” “你看见了吗?你知道它在?”颜布布追问。 “嗯。” 颜布布放下心,却还是在转来转去地寻找,封琛便问:“你现在看不见它的,别找了。”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精神域里的黑狮蠢蠢欲动,想再次出来,连忙将它喝住。 颜布布说:“我没有找狮子,我在找吴叔。” 黑狮立即就安分了,静静地呆在精神域里。 封琛也停住脚四下看,嘴里道:“他应该跟着西联军在清理山洞,等会儿就能碰上。” 石梯两旁每隔段距离便站着一名士兵,手里握着枪,警惕地盯着前方的草木从。 封琛抱着颜布布从他们身旁经过时,颜布布觉得自己看到的奇奇怪怪的动物越来越多。 “哥哥,你看,你看,那是斑马吗?啊!那是斑马!……这里,看这里,大猫,大猫!” 封琛解释道:“那不是大猫,是浣熊。” 颜布布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它们都是变异种吗?会不会打我们?” 封琛说:“它们不是变异种,和狮子一样不会打我们。” 提到狮子,颜布布说:“我想给狮子取个名字。” 封琛立即感觉到精神域里的黑狮从趴伏休息的姿势站了起来。 “你想给它取什么名字?”封琛随意地问。 颜布布冥思苦想:“叫斑马?” “不行。” “浣熊,大猫,鱼?” “都不行。这些就不能作为名字。”封琛拒绝道。 颜布布的词汇量实在是匮乏,便一边看左右,一边不停提出新的想法:“石头?小草?梯子?” 他俩随着人群已经到了快至山顶的位置,能看见山壁上的山洞,封琛便打断他道:“以后再给它想名字,我们现在到了。” 海云山上有一座独峰,陡峭高耸。独峰腰际存在一个中空的大洞,四个方向都有洞口。 那大洞据说比篮球场都要大,但四个洞口都开在陡峭的山壁上,平常除了一些攀岩爱好者,也没人进去过。 现在朝向石梯方向的洞门前站着一些士兵,正将几条软梯从上面放下来。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封琛见颜布布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便用手挡在他额头上,隔开那些雨水。 过了足足十来分钟后,他俩排到了洞下面。封琛正要往软梯上爬,就听到旁边有人在喊他:“秦深。” 封琛转过头,看见是于苑。 “于上校叔叔。”颜布布看见于苑后很是开心。 于苑走过来,拍拍封琛的肩,又揉了揉颜布布的脑袋:“我一直在找你们,安全就好,去吧,先上去,晚点再来看你们。” 封琛本想问他颜布布已经具备了向导能力,但却没看见他量子兽的问题,但见于苑又转身离开,看上去很忙碌,便准备等会再问。 他将颜布布拎到背上,顺着垂落的软梯爬了上去。 置身于大山洞之内,他才发现这空间比想象中的还要大,高高的穹顶,宽阔的洞身,洞底也很平坦,足以容纳下他们所有人。 只是洞里还一片忙乱,有些人就在洞口坐下,被士兵往里驱赶,里面的人也不知道该在哪儿落脚,四处乱转。 “A蜂巢的去最右边洞口,B蜂巢的后面洞口区域,C蜂巢的就去左边……” 颜布布半眯着眼道:“我们好像又有三个蜂巢了,哈哈,又有三个蜂巢了。” 旁边人听到这话也乐了,苦笑道:“还好还好,到哪儿都是三个。” “这边,A蜂巢C区的人来这边集合。”颜布布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精神一振,对着那方高喊道:“吴叔叔!” 吴优听到声音后看了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晶晶。” 颜布布从封琛背上溜下地,对着吴优跑去,吴优一把将他抱起来,仔仔细细地看。 “刚才大水吓着了没?你坐在哪条船上的,我怎么没找着你?” 颜布布说:“我和哥哥坐在一条船上的,我们在猴子下面等水过去,所以你找不着我。” 吴优不明白他说的猴子是什么,便看向走来的封琛:“秦深,猴子是什么?” 封琛就把刚才的事情简略说了遍,但是没有说自己精神力消耗过度,颜布布给他梳理精神域的事。 吴优听完后感叹:“吴叔知道你有能耐,不过这也太危险了,好在我们晶晶有魔力不是?能够化险为夷。” 颜布布附和地点头:“对,是这样。”又凑到吴优耳边道:“我特别有能耐,吴叔你别怕,我可以保护你。” 第72章 吴优见封琛在打量这个洞,便道:“开始西联军差点在这里开打。” “开打,变异种吗?”封琛问。 吴优:“据说就是上次将我们地下安置点的排水系统砸掉的那群人。” “础石他们?”封琛惊讶地问。 “对,但他们翻过山逃了。”吴优恨恨地道:“我们安置点被毁,一路上死了那么多人,全是这帮人害的。可惜刚才也在清理变异种,分不出多余的兵力去追击,让他们又跑掉了。” 这段时间,林奋也派人去寻找过础石的下落,却没有什么结果。 一是因为人手不够,只能派出去一小波士兵,没有敢搜索变异种众多的海云山。二是以为础石已经离开了海云城,没想到他不但留在这儿,而且就在海云山。 “不说他们了,我先给你们找个位置。”吴优捏了捏颜布布的脸。 这个大山洞因为有四个洞口,所以里面很敞亮,并不显得阴暗。大家都只能席地而坐,也没有什么好位置,但吴优还是给颜布布两人寻了个靠近洞口,空气清新却又不会被风雨吹到的地方。 大家身上都是湿的,实在是不好过,有人便打上了赤膊。封琛正考虑要不要把颜布布身上的湿衣服也扒掉,就听到了于苑的声音。 “秦深。”于苑从正方向洞口走来。 封琛将颜布布放在地上,自己站起身。 “周围还有很多变异种要清理,现在差人手,你能不能帮忙去物资库里取点物资来?比如现在大家都需要的衣服和被褥。”于苑问。 封琛立即回道:“可以。” “行,那你准备一下,还有几名哨兵在外面等着,你们带上那些帮忙的普通民众一起去。” 于苑说完就准备离开,封琛却喊住了他:“于上校。” 于苑回头:“怎么了?” 封琛没有说话,只将身后的颜布布拖出来,慢慢推到于苑面前。 于苑不明所以地和颜布布对视几秒,正想出口询问,突然想到了什么,迅速看向封琛。 封琛有些紧张地对他点了点头。 颜布布正在茫然,就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脑子,但转瞬又迅捷地离开。 颜布布僵了片刻,摸着自己脑袋左右看:“是谁?是什么东西?啊?刚才是什么?” 封琛没有理颜布布,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于苑。 于苑满脸都是意外和惊喜,对着封琛点了下头:“我才探知了下,已经产生了精神域,精神力在剧烈波动,应该很快就会进入最后的突破。” 封琛虽然已经知道结果,但得到于苑肯定的回复,还是难掩心头激动,但随即又有些惊讶。 “还没突破?可他刚才就已经给我梳理了精神域。” 于苑怔了下:“刚才就已经给你梳理过?” “对,我进入了神游状态,是他用精神力给我进行梳理,将我拉了回来。”封琛也不隐瞒开始发生的事情。 “这样啊。”于苑沉思道:“那是他受到强烈刺激,太急切的想让你恢复,虽然还没有彻底变异成向导,也被提前激发出了向导的能力。” 封琛追问:“那对他会有什么影响吗?” “没有太大的影响,但可能会催发他精神体的成长,很快就进行到最后的突破阶段。” 于苑难掩喜色,蹲下身去瞧颜布布:“以前就听说过有几岁的小孩子成为哨兵向导的,但我还没亲眼见过。” “那太小的话,会不会不好?”封琛有些担心。 于苑说:“没什么不好,反而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大人小孩体内都有病毒,以后还会有越来越多的小孩子进入变异。” 颜布布还在警惕地打量四周,想知道刚才是什么东西进入到自己脑子里。 封琛也放了心,对于苑说:“我先把他送去吴管理那儿,然后再去取物资。” 于苑揉揉颜布布的脑袋:“好,去吧。” 封琛牵着颜布布,从人群缝隙里走向吴优那儿,颜布布还在紧张地低声诉说:“你真的没感觉到吗?是变异种吗?好奇怪哦……” 他一路嘀咕着,直到封琛将他交给吴优后才反应过来,扯着封琛的衣角不准他离开。 “松手!”封琛道。 “带我去,哥哥你带我去。”颜布布却不松手。 刚经历过那样一场洪水,又眼见了封琛生病,他心里实在是没有安全感,只想呆在封琛身边。 封琛说:“你不能去,我是有事情要做。” “不行,你带着我,我也要去做事。” “这个不能带着你,我等会就回来。”封琛去掰他的手。 颜布布却搂得更紧了:“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封琛皱着眉呵斥:“烦人精,你是不是不听话,想挨打了?” 颜布布不但搂着他,两条腿也缠了上去:“我就不听话了,我要去,不然也不准你去。” “外面还有人等着,我很快就回来,吴叔在这儿陪你,一两个小时后我就回来了。” 封琛往外走,颜布布就挂在他身上,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 “不准你去,要不我也去,我要跟着你去一两个小时。” 啪啪! 封琛扬起手就在他屁股上扇了两下。 虽然不算重,但颜布布还没有挨过封琛的打,这下又惊又伤心,怔怔看了他两秒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吴优在旁边看得心疼,赶紧抱起颜布布,对封琛说:“怎么还真打呢……我还以为你说说而已,哪个小孩子不黏人的?怎么还真打呢……” 封琛垂在腿侧的右手动了动,但也没有说什么,转身就往洞外走去。 颜布布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背影,吴优便哄道:“没事的啊,哥哥是要办正事,你不要怪他。” 颜布布抽抽搭搭地道:“我知道的,就是,就是想跟着去,我,我不怪他,是我,是我自己不听话。” “那你就别哭了。”吴优说。 “好,好,马上收,收不住,我再哭,哭两声,我很,很小声的。” 颜布布说完后便忍住了哭声,只抽着气,吴优又怜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再说什么。 封琛从软梯下到地面,看见已经有几名哨兵和十几名民众等着了,双方打了个招呼,便顺着海云山的石梯下行到了水边。 海啸虽然来势汹汹,但去得也快,就这短短时间内,海云城的洪水已经平静下来,水线也下落了几米。 众人上了船,划向物资点所在的地方,一路交谈议论着。封琛站在船头没说话,只怔怔看着自己的右手。 “怎么了?手划伤了?”一名带着海象量子兽的哨兵问他。 封琛摇摇头:“没有。” 气垫船驶过城中央,看见了那四艘从码头冲来的蜂巢大船,都倒在水中,只露出一小截船身。 所有人都沉默无声地看着那几艘船骸,直到离得很远了才收回视线。 到了物资库所在的体育馆位置,封琛和几名哨兵换上抗压潜水服,熟门熟路地下到水底,进入了仓库。 仓库里有着成堆的被褥和毛毯,之前气候太热用不上,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量子兽们都在帮忙,包括黑狮。 封琛和哨兵们一起,将那些被褥毛毯用充气袋装好,量子兽们就负责搬运,将那些装好的充气袋推出仓库。 硕大的充气袋飘飘摇摇地浮出水面,十几名跟来的民众就将它们绑在气垫船后面,待到数量差不多了,就划回海云山卸货,接着再来装。 物资点的被褥毛毯实在是多,既有西联军以前的库存,也有地震后从那些商场超市里找到的物资。搬走足够他们这次试用的数量后,都还剩下了一部分。 “差不多了,行了。”海象哨兵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望向了另一头的服装山,“再去装些衣服,这大雨天的,起码得穿个干爽。” 封琛给自己和颜布布挑选了一套,装在单独的袋子里。虽然没有比努努T恤,却也选了颜布布喜欢的淡蓝色。 吴优将A蜂巢的人都安排完,总算能歇会儿,走向坐在洞口的颜布布。 颜布布手里玩着一只草编蚂蚱,那是吴优刚才去洞外采草给他编的,他玩得津津有味,嘴里叽里咕噜地配着音,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吴优走到他身旁坐下,笑眯眯地看着那只蚂蚱。片刻后,目光便停留在颜布布柔软的卷发上,微微有些出神。 “小蚂蚱,你不要咬我手哦,你又不是小丧尸,哎呀,哎呀好疼啊。”颜布布正抱着自己的手指喊疼,就听见吴优唤了他一声:“晶晶。” “嗯,在呢。”颜布布盯着小蚂蚱应了声,等了片刻后没见吴优继续说话,便转头对他笑了下,“吴叔叔。” “哎,蚂蚱好玩吗?”吴优伸手摸着他脑袋,“喜欢的话,吴叔叔等会儿再给你做几个。” “好玩,谢谢吴叔叔。” 颜布布继续玩蚂蚱,吴优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道:“晶晶,吴叔叔想你帮我一个忙行不行?” 颜布布也不抬眼,爽快地道:“说吧。” 吴优喉结上下滚动了下,声音带着几分紧张的僵硬:“晶晶啊,你能不能,能不能……叫我一声爸爸?” 颜布布的手顿了下,接着继续玩着蚂蚱,像是没有听到似的。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见洞外雨点打在草上的噼啪声,还有洞内的人交谈的嗡嗡嘈杂声。 吴优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像是央求般小心翼翼地重复了遍:“晶晶,叫我一声爸爸可以吗?” 颜布布终于开了口,他声音很轻,但吴优还是听清了。 “可是你是吴叔叔,我爸爸很早就去了天上了,你不是他。” “是啊,我不是你爸爸,我随便说说的,逗你玩,别当真。”吴优的脸通红,难堪地转开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沉默片刻后,他站起身:“吴叔叔去领水,你就在这儿坐着不要乱跑,我领水后烧开了给你喝。” “嗯,好。”颜布布应道。 吴优有些仓促地离开,颜布布也不玩蚂蚱了,只转头看着他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转回头。 封琛一行人回到海云山,顺着石梯往上爬时,突然听到前方传来激烈的枪声。他放下手中的充气袋,和几名哨兵立即冲过去,看见七八名普通士兵正在同一群野兔开战。 这群野兔足有二三十只,已经不是平常的野兔,而是成了变异种。它们每一只都有狼狗大小,在草木里灵敏地跳跃,眼睛猩红,露出如同食肉动物般长长的尖牙。 几只量子兽闪电般冲进了兔群,腾跃起落间利爪飞舞,封琛拔.出匕首,和几名哨兵紧跟其后。 对付这种变异种无需要使用精神力,手起刀落间,几只变异种便惨叫着倒地,还有几只被量子兽撕咬成了碎片。 变异种们具备一定的智商,剩下的知道情况不妙也赶紧逃窜,很快就消失在远处的草木里。 “谢谢。”那几名士兵气喘吁吁地给封琛几人道谢,跟着他们一起往回走。 “变异种也太多了,刚才我们还对付了几条蛇。山前边全是这种兔子,怕有几百上千只。兔子本来就能生,是不是成了变异种后,还他妈的分了技能点在下崽上面去了?比以前更能生了。” 一名哨兵面露忧色:“白天都这么多,还不知道到了晚上怎么样。” 士兵苦笑:“那也得熬啊,等明天水退了再想办法吧,有句话不是说,天无绝人之路吗?” “对,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这些人经历了这么多劫难,不也熬下来了。” 封琛提着一个大充气袋,爬上软梯回到洞里,第一件事就是去吴优那里接颜布布。 他们从物资库搬运的物资已经先一步到达,士兵正在对照着名单分配被褥绒毯和衣服。 吴优看见封琛后,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但立即又笑起来,对他指着另一边的洞口:“在那儿玩草编蚂蚱呢,我在给他烧水,已经烧开了一壶,你去找他吧,我把水壶拎到你们睡觉那地儿去。” “谢谢吴叔。”封琛从充气袋里取出一条绒毯和一套舒适的运动服递给吴优,“吴叔,运动服是我按照您的身材挑的,等会只能领一床被褥和塑料布,您将塑料布铺在地上,用被褥做床垫,盖这张绒毯就行了。” “好,有心了。”吴优也没推辞,接过了绒毯和衣服。 封琛看出来了吴优的不自在,却也没有多问,直接走向颜布布。 颜布布正在出神,就觉得自己头顶被人轻轻弹了下,鼻翼间也飘过一抹熟悉的好闻味道。 “哥哥!”他惊喜地转身大喊,站起身扑进封琛怀里,仰头对着他笑,眼睛里闪着细碎的亮光。 封琛之前出发时打了颜布布两下,刚转过身就后悔了。那哭声传到耳里,让他一阵阵心疼,却硬着心肠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本以为颜布布会伤心,不想他却似完全不记得这码事,一点怨怼或是难过都没有。 “哥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颜布布搂着他的腰轻轻摇晃。 封琛声音特别柔和:“不久,我说了很快回来就会很快的。” “刚才打疼了没?”封琛低声问。 “没有,有,哎,没有,还是疼的。”颜布布声音飘忽。 “到底疼不疼?” 颜布布嘻嘻一笑:“怎么会疼呢?就像给我拍灰似的。” “那你刚才哭那么伤心?” 颜布布有点惊诧:“挨打又不是打疼了才会哭,只要挨打,那就要哭,不哭那还叫挨打吗?” 封琛:“……” “算了,走吧。”封琛牵起颜布布走向划给他们俩的那块地盘,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蚂蚱,问道:“是吴叔给你做的?” “嗯,好看吧。”颜布布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封琛想起吴优开始的反应,试探地问:“你惹吴叔生气了?” “没有。”颜布布摇头,又似想到了什么,神情迟疑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给我说说。”封琛说。 颜布布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眸,闭着嘴一言不发。 封琛还是第一次见着颜布布拒绝回答他的问题,不免感到诧异,却也没有追问。 颜布布的沉默一直保持到走回位置,才突然开口,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其实你让狮子不叫我爸爸是对的,它可能不会高兴叫我爸爸。” 停顿两秒后他又道:“你是我哥哥,不是我爸爸,如果你让我叫你爸爸,我也不会叫的,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爸爸?”封琛下意识问了句,接着就猜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虽然我不会叫你爸爸,但是我还是喜欢你。”颜布布像是在给封琛说话,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封琛没再问他刚才发生了什么,只将他抱到怀里拍了拍,低声道:“你想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没关系的。” 第73章 这个洞虽然宽敞,但要容下这么多人还是很拥挤,就连洞壁上的一些小平台也都铺着被褥。 吃喝暂时有从物资库搬出来的大豆,雨水经过过滤后烧开也能饮用,可拉撒就不是那么好解决了。 北边洞口下几米处的山壁上有个大平台,士兵在平台上搭建了一个临时厕所,再放了一个软梯在洞口,方便上下。 封琛从袋子里取出一张塑料布铺在地上,再放上被褥和绒毯,最后取出两套换洗衣服,左右看看,看到不远处挂了块专门让人更衣的布帘子,便带着颜布布进去换衣服。 颜布布依旧对新衣服赞不绝口,只是不太喜欢这个背带裤的样式。 “为什么胸前没有兜,只有两条带子?” 封琛说:“我开始没注意看,只看了长短和厚薄,你就凑合着穿吧。” “那我该怎么插手?”颜布布平常爱将大拇指插到胸兜里,其他四根手指挂在外面。 “旁边不是还有两个兜吗?你就揣那俩兜里。”封琛也换好了,将湿衣服用一个塑料袋装了起来。 颜布布嘟囔道:“但是那样看着一点也不威风。” “别挑三拣四的啊。”封琛语带警告。 颜布布就不做声了。 天色黑了下来,颜布布有些坐立不安,频频去洞口往下张望,看一会儿又回来。 “你在做什么?”封琛坐在地铺上,斜靠着洞壁问他。 颜布布说:“我在找我狮子,不知道它去哪儿了,怎么还没看见它?” 封琛突然起了玩心,说:“想不想看我的魔力?” “什么魔力?”颜布布问。 “大变活狮。” “大变活狮……大变活狮是什么?” 封琛:“就是给你变一只狮子出来。” 颜布布半信半疑地道:“真的吗?是我的那只狮子吗?别的狮子我不想要。” 封琛道:“当然是真的,而且就是你那只狮子。” 颜布布眼睛亮了起来:“好啊,那你快变。” 颜布布话音刚落,封琛就感觉到精神域里的黑狮在开始激动,蠢蠢欲动地想跃出来。但地铺两旁全是人,就算他们瞧不见狮子,狮子也没法落脚,他便带着颜布布去了洞口。 两人在洞口坐下,双脚就垂在山壁上,封琛静默片刻后,突然伸手在颜布布面前打了个响指:“出来!” 颜布布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直到左脸侧突然传来湿润的触感,像是被舌头舔了下,才猛地转头,惊喜地大叫了一声:“狮子!” 洞门附近正在小声聊天的几人被唬得立即跳起来:“狮子?变异种?哪里有狮子?” 几人四处张望,直到发现并没有什么狮子,只是小孩在胡言乱语,这才又坐下去继续聊天。 颜布布问黑狮:“你去哪儿了?你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跑了,刚才我一直在找你,但是没看到你……” 黑狮有些哀怨地看了封琛一眼,又将鼻子在颜布布头顶蹭了蹭。 颜布布用手摸着狮子鬃毛小声絮絮,亲昵了好一会儿才问封琛:“哥哥,你是怎么把它变出来的啊?” “我的魔力啊。”封琛微笑着看着远方的雨幕。 “哥哥你真是太厉害了。”颜布布眼里全是崇拜,“我以前都没见你变过。” 封琛点了点自己脑袋:“其实它是我的量子兽,我可以将它收到这里面,也可以将它放出来。” “可是我才是你的——” “你不是。”封琛打断他,“每个哨兵和向导都会有自己的量子兽,平常可以收在精神域里。你也是向导,马上也会有这种魔力,拥有一只自己的量子兽。” “我也会?我也会有量子兽?” “对,那时候你也可以像我这样,变出一只……” 封琛的话顿住。他虽然知道颜布布快要进化成向导,精神体应该已经出现在他精神域的茧房里,却不知道那会是一只什么样的量子兽。 “变出一只什么?”颜布布在追问,双眼晶亮。 封琛双手撑在身后的石地上,长吁了口气:“我还不知道,不过再过上一段时间就清楚了。” “那我的量子兽好看吗?” “好看。” “哇哦……那我先不给狮子想名字,等我的量子兽变出来后,一起想名字。”颜布布又是欢喜又是期待。 两人一狮坐在洞门前,封琛叼着一根从山壁上采下的野草,半眯眼注视着远方的雨幕。颜布布靠在他身上,不时摸一摸旁边趴着的黑狮。 “原来你才是哥哥的量子兽啊,那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你是刚跟着他的吗……” 封琛听着颜布布的絮叨,虽然前方是洪水,山下草木里蛰伏着变异种,但他心里却无比安宁和踏实。 在山洞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并不太平,不断有变异种想从山壁上爬进来。士兵们分别守在四个洞口,时不时响起枪声。 躺在地上睡觉的人睁眼看着洞顶,没有谁交谈,只沉默不语地等着天明。 颜布布却睡得很香,搂着封琛的一只胳膊,一条腿也架在他身上。 封琛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迷蒙状态,在听到身旁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后,立即睁开了眼睛。 军部所在的东北角点着汽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面前的高大身形,那是正在洞内巡查走动的林奋。 封琛躺着没有动,看见林奋停在他和颜布布的地铺前,弓下身看了颜布布片刻,突然就伸出手捏住他鼻子。 封琛:…… 颜布布鼻子不通畅,便张开嘴呼吸,林奋轻轻笑了声后才松开手。 一名医疗官从后面匆匆赶来,低声道:“林少将,有三个人在发烧,不知道是淋雨泡水着了凉还是进入了变异。现在没有地方隔离,该怎么办?” 林奋道:“所有人都在这个洞里,不管什么原因引起的发烧,都必须分开隔离。” 于苑也从军部所在的位置走过来,站在旁边静静地听。 “可是现在隔离去哪儿啊?总不能丢到洞下面去吧,到处都是变异种。”医疗官很是发愁。 林奋的声音冷静无波:“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丢到洞下面去也要将人隔离开。” 医疗官急了:“可是——” “这样,我想到一个办法。”于苑突然开口道:“你们看洞壁上的这些平台,如果在平台外面钉上木条,就相当于一间间的隔离房。如果有人变成丧尸,木条虽然挡不住,但也有了足够的时间去处理。” 林奋和医疗官看向一侧的洞壁,躺着的封琛也侧头望了上去。 那边洞壁上有个小平台,离地面约莫一层楼高,面积不大不小,刚好能容下一个人躺着,而这个洞四周的洞壁上,像这样的小平台还有很多。 “这个地方的确不错,可那些发烧者的家属会同意吗?将人那样关起来,还钉上木条……”医疗官小声嘟囔着。 林奋声音沉下来:“那你告诉那些家属,要么就住到平台上,要么就出洞,只有这两个选择。” 士兵很快就找来木条,叮叮当当地将那些平台封住,只分别留下一个可以进出的小门。 要么出洞,要么关在这里隔离,发烧者的家属再不情愿,也知道这是军令。他们很快就做出选择,将三名烧得昏昏沉沉的发烧者抬进了平台。 平台里铺好了床褥,放了便桶,士兵将木门锁上,钥匙收好,在病人发烧症状好转之前,食物就从木栏间送进去,而医疗官也只能在木栏外给病人诊治开药。 这一通忙活下来已是后半夜,好在那些变异种也搞清楚了这里很难偷袭,或者它们也觉得累了,不再企图往山壁上爬,终于安分下来。 除了轮流值岗的士兵,其他人都开始睡觉,封琛调整了下颜布布的睡姿,听着耳边像是大猫一般的鼾声,也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白天,洪水就已经减退,水线下降到海啸没来时的位置。 林奋带人去码头查看情况。考虑到可能要潜水,而现在哨兵都出去清理变异种,人手严重不足,于是封琛便跟着去了。 昨天那两巴掌到底还是起了效果,虽然颜布布说不疼,却没有敢耍赖要跟去,只眼巴巴地看着封琛。 封琛蹲在他面前:“我很快就回来,你想去吴叔那儿吗?” 他不知道颜布布会不会抗拒和吴优在一起,但颜布布却点头道:“好,我去吴叔那儿。” 颜布布被送去吴优那儿,目送着封琛的背影消失在洞口,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晶晶。”吴优手忙脚乱地去自己的地铺上翻,从枕头旁捧出一堆草编的蚱蜢,足足有七八只。 “吴叔给你做的。”吴优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颜布布将那堆蚱蜢全捧了过来:“谢谢吴叔。” “哎,不谢,不谢,你喜欢就好。” 封琛跟着林奋先去看那几艘被冲到城中央的大船。林奋攀上那些大船,仔细检查过一番后,脸色非常难看。 水褪去后,大船便显露出全身,但海啸时和水里的建筑多次碰撞,里面的主机和部件都已经损坏,按照现有条件已经不能修复了。 “少将,现在怎么办?”一名跟随的士兵问道。 林奋沉默片刻后回道:“去船厂看看。” 封琛知道他想去船厂找可以更换的部件,但这希望很渺茫。 他之前惦记着快点去中心城,每天都会去参与打捞,清楚水里还能使用的部件已经不多。再经过这场海啸,就算原本能凑齐的部件,也不知道被冲到哪儿去了。 不过抱着没准还能找到什么的想法,他还是跟着林奋一起去了船厂。 林奋换上了抗压潜水服,没让其他人下水,自己一个人潜到了水里。封琛和几名士兵就在气垫船上等着。 约莫十来分钟后,林奋钻出了水面,摘下硕大的头罩,气喘吁吁地问封琛:“你以前经常参与打捞部件?” “对。”封琛点头。 林奋指了指自己下方:“只在这里?” 封琛想了下:“只在这里。” 林奋没再说什么,捡起旁边的一套抗压潜水服扔给封琛:“跟我下水。” 封琛不明所以,却也换好潜水服,跟在林奋身后潜下了水。 他对船厂这个仓库很熟悉,从这里直直下潜一百米左右时,便进入仓库大门。地上会散落着一些用不上的零部件,有用的都在旁边的大货柜里。 当时他们要做的,就是钻进那些货柜一个个寻找,按照事先记住的部件图案,找到那个需要的部件。 如今不出意外的,那些部件都已经被水冲走了,包括货柜里都空空如也。但里面也莫名其妙地多出来些东西,诸如一把雨伞,一座单人沙发什么的,都是被海水从远处冲到这儿的。 林奋没有停下,一直往仓库前面游,封琛便也跟在他身后。 游过几座货柜时,林奋突然停下来,封琛耳麦里传出他的声音:“你们没有去检查过前面吗?” 前面?前面不是墙壁吗? 封琛这样想着,就看见前方那堵墙不知何时已经垮塌,地上还多了个集装箱。 头顶灯照亮集装箱旁边的区域,显出后面的空间,水里有漆黑的钢铁若隐若现,看着像是一截船身。 林奋没继续问,直接游过集装箱继续向前,封琛也跟了上去。 这里果然是个巨大的空间,应该是船厂的制船车间,一条巨大的簇新货轮停在其中,油漆都没有半点划痕。 这应该是船厂刚生产出来的船,还没来得及交付给船主,便遇到了那场地震。 这制船车间和旁边部件仓库就隔着一堵墙壁。因为没有船厂地图,制造车间的大门也很隐蔽,他们在隔壁找部件找了那么久,竟然没发现一墙之隔的地方,就停着这样一艘大船。 两人游上货轮甲板,再进入机房。 林奋在机房里面检查了一圈,将几台主机反复查看后,抬起头看向封琛。 “你猜猜,这条船能启动吗?” 封琛犹豫了下,林奋又说:“如果猜不中,就把烦人精送给于苑。” 封琛沉下脸:“不猜。” 林奋低低笑了声,也不再逗封琛,直接说出了答案:“虽然船泡了水,但是没有经过高温,也没有损坏,所有主要部件都是完好的,只需要装上溧石,再调整下某些仪器就行。” 封琛音量瞬间提高:“您的意思是……” “对,我们过几天就能去往中心城。”林奋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振奋,面罩下的眼睛透出愉悦的光。 “太好了!”封琛猛地一个后空翻,在水里连接翻了好几圈。 他难得露出这样的孩子气,林奋没说什么,游到他身旁时拍了拍他的肩:“走,逛一圈。” 虽然封琛不觉得这个制造车间里有什么好逛的,但依旧跟在了他身后。林奋缓缓往前游,经过那些大型机械时,会给封琛逐一讲解。 “这种传动装置是把主机的功率传递给推进器的设备,同时还可减速、减震、改换推进器的旋转方向。我们西联军的T5战舰,还有东联军的6CD战舰,所用的就是这类传动装置,你过来看一下……” 封琛开始还有些诧异他为什么给自己讲这些,但后面逐渐也听得入了神。 林奋从军舰开发技术一直讲到军用信息技术和生物技术,囊括了如今东西联军的很多信息。讲到东联军的生物技术时,有些东西是连封琛都不清楚的。 等到林奋讲完,说了声回去吧,封琛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听了他的讲解足足半个小时。 他游在林奋身后,看着那个矫健的背影,知道他表面上是在逛制造车间,实则是在给自己讲授军事知识,只觉得心中复杂难明,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封琛浮出水面时,那两名等在船上的士兵,将他和林奋分别拉上了船。 “林,林少将,水里,水里有什么发现吗?”一名士兵声音哆嗦着问。 封琛看向他,发现他穿着雨衣也佝偻着背,还抱着身体瑟瑟发抖。 林奋摘下氧气罩:“干什么抖成这样?” “冷,啊,好冷。”另一名士兵也抖着说。 一阵风吹过,封琛感觉那风不再柔和,像是携着寒冰,带着彻骨凉意,刺激得他每一颗毛孔都骤然紧缩。 林奋也感觉到了气温的降低,皱起眉看向了天空。那天依旧是阴沉沉的,往下倾落着大雨,和平常没有任何变化。 一名士兵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却依旧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你们刚,刚下水一会儿,突然就降温了,冷,冷了起码二十度。” “不,不止,我反正,觉得这比,比冬天还要冷。”另一名士兵摇头补充。 封琛脱下抗压潜水服,看了眼腕表,上面显示的温度是5°C。 第74章 海云城的四季里,冬天短得可怜,也不太冷,最多降低到十度左右,持续一周时间又会回暖。作为在这里呆了数年的士兵,所以会觉得这气温比冬天还要冷。 明明刚才还是二十多度,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骤降到五度,这种气温的急剧变化明显太不正常。 封琛想起之前的那场高温,还有这一直下个不停的大雨,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林奋看着天际,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走,回去。” 封琛出来时只穿了一件T恤,林奋问他:“你有厚衣服吗?” 封琛摇头:“没有。” “回去后找于苑,他那里还有分剩下的衣服,你去拿几件,和烦人精多裹上几层。” “好。” 封琛回到海云山洞,看见所有人都缩成一团躺在被褥里,显然都被冻得不轻。他顾不上找于苑拿衣服,先去看颜布布。 颜布布被吴优抱在怀里,两人身上搭着被子,吴优还在喂他喝热水。 “哥哥。”颜布布见到封琛,欣喜地就要从被子里站起来。 “别动,你先就在这儿。”封琛制止了颜布布,又对吴优说:“吴叔,我去那边有点事。” “去吧,晶晶我带着。” 封琛去往临时作为军部的那块区域找于苑,看见他们一群人正站在那边洞口商议事情,便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于苑却转头看见了他:“秦深,过来。” 封琛也就走了过去。 于苑几人身上都穿了厚外套,见封琛衣着单薄,便去旁边的大充气袋里取出一件黑色棉夹克递给了他:“先穿上,等会儿你自己再去给小卷毛找一件。” 封琛犹豫了下,硬着头皮问:“我还可以多拿一件吗?” 吴优对他和颜布布多有照拂,他想给吴优也拿一件。 于苑何等善解人意,立即就反应过来:“他们管理员都分了厚外套的,你不用担心,毕竟管理员工作繁重,需要到处走动,不能像普通民众一样可以裹在被子里。” “好的。”封琛就不再说什么。 林奋一直在听旁边的一名军官汇报,虽然那声音不大,却也传入封琛耳里。 “……冷空气已经席卷了木西海东面,测试仪显示,那边的海水在开始结冰。寒流还在继续南移,估计将在十天后到达海云城,气温将陡然降至零下六十度。” “这么低?”林奋皱着眉问。 军官沉吟了下:“以后还会更低。” “确定吗?” 军官缓慢却坚定地点头:“确定。” 所有人听到这里,脸色都变了。 海云城遭遇了地震、高温、飓风、洪水、海啸以后,想不到又要面对极度低温的到来。而他们现在没有地下安置点,没有可以栖身的船,也没有足够御寒的衣物。如果在这个四面通风的山洞里遭遇降温,那没有人可以挺得过去。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全都看向了林奋。在这种茫然慌乱的情况下,只有林奋才能拿主意。 林奋吸了口气,声音低沉:“其实我和秦深刚才潜到船厂,发现了一艘完好的货轮,可以将我们所有人载走。” 他话音刚落,周围人的脸色都浮起喜色,于苑也惊喜地问:“船是完好的?” 林奋点头:“对,只需要调整一下仪器,再运一些溧石上去就行。” “海啸的时候,我们就把所有溧石带出来了,动力能源不用愁。”于苑道。 军官跟着道:“如果我们乘船去往中心城,按照寒流和船只的速度,会在十五天后遭遇海水结冰。气温继续下降,如果大部分海面都结冰的话,船只不能继续前行。不过那时候我们已经快到中心城了,徒步也是可以的,只是现在就不能再耽搁,出发时间越早越好。” 林奋立即拍板:“本来还打算这几天慢慢将船搞好,但事不宜迟,高维,刘运,去叫上部分哨兵,跟着我一起去将那货轮启动出仓,明天白天就启航。” “遵命!” 所有人分头行事,林奋带上一群哨兵去了船厂,于苑开始作启航的准备,指挥那些士兵将洞内的物资往山下搬,准备运上船。 封琛在衣物袋里翻找,想给颜布布找一件稍微合身的厚外套,但全都是大人的,只好选了一件稍小的女式棉衣,给颜布布拎了去。 “哥哥。”颜布布又要从被子里往外钻,被封琛喝住,“别动,先把衣服穿上。” “哈哈,粉红色的棉衣啊,哈哈,好大啊……”颜布布甩着过长的袖子,封琛给他往上挽了几圈。 “他们是在说什么?”吴优看见军部的人匆匆往外走,知道封琛刚才在旁边听,便好奇地询问。 这事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何况军部的人应该马上就会发出通知,所以封琛便将寒流到来,明天就要出发去往中心城的事情告诉了他。 “哎呀,那我马上就要忙起来了。” 吴优话音刚落,便听到于苑从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所有人注意了,我是于苑,现在我要告诉大家一件事。” 经过了各种劫难,现在不管是谁听到军部又要讲话,都觉得一定不会有好事。原本还裹在被子里的人,个个面露紧张,都坐了起来。 于苑站在一个木箱上,手里拿着扩音器:“我有一个坏消息,也有一个好消息,先说坏消息吧。” 偌大的洞内几千人都安静无声,只有于苑的声音在回响。封琛将颜布布的棉衣拉链拉好后,对吴优打了个招呼,便抱着他回他们自己的那块地方。 “坏消息不用我说,你们已经感觉到了,气温在短短一个小时内,下降了二十度左右。” “于上校,我们是不是又要经历极寒天气?”人群里有人大声问。 “我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古怪的天气。” “哪里没见过了?之前突然升温不也很古怪吗?” “都什么时候了,你别杠行不行?” 人群纷纷开始议论,于苑道:“是的,你们没说错,我们马上进入极寒天气,或者说正在进入。” 所有人又安静下来,听着于苑继续讲话:“今天遇到的降温只是一个序曲,接下来的十天后,不光是我们海云城的气温继续下降,我们整个星球的气温都会下降。换句话说,我们可能将会迎来史上的第十一个冰川期。” “什么?会迎来冰川期?那气温会降低到多少度?”有人震惊地问。 于苑回道:“具体不清楚,大概在零下六十度以下。” “还是以下?” “对。” 像是在湖心里投下巨石,人声轰然炸开,于苑也没有阻止,任由大家激动地喧哗议论。 “那这个冰川期会持续多久?我知道我们星球历史上,最长的一次冰川期是几千万年,最短的一次也有几百万年。” “我们怎么办?于上校,我们会被冻死在这里的。” “呜呜呜……一场又一场劫难,没完没了的,我还不如被丧尸给咬死。” …… “安静,安静。”于苑等人的情绪平静了些,才出声回答之前人的问题,“其实说是冰川期也不恰当,因为这场降温来之前没有丝毫预兆,也不知道具体要持续多长时间。也许就和之前的高温一样,只是一种反常的气候现象,也许过上几年,或者几个月就回温了。我们不是专业的气象人员,所以我只是借用了冰川期这一说法,这个降温的具体时间,要去了中心城才知道。” “我们还能去中心城吗?”一名大婶哭着问道。 于苑斩钉截铁地回道:“能,这就是我要说的好消息。刚才我们从码头船厂里找到了一艘新船,只要稍作修理就行。就在明天,我们所有人都能乘船去往中心城。” 人群再次炸开,但和开始绝望的吵吵闹闹不同,这次是重获新生的欢呼,流出的泪水也饱含着喜悦和激动。 封琛和颜布布坐在他们的铺位上,颜布布虽然不清楚原因,但被这欢腾的气氛感染,也站起来举手欢呼,在厚厚的被褥上蹦跳。 “所以大家就坚持一下,度过今晚就好。”于苑的声音已经被淹没在欢呼声里,他说完这句后就跳下木箱,给周围的士兵和管理员分配工作。 “哦哦哦……”颜布布跳够了才坐下来,问封琛道:“哥哥,他们在高兴什么?” “因为我们明天就能离开这儿了。”封琛说。 “离开这儿?是回地下安置点吗?哦哦哦耶……” 封琛摇头:“不回那儿。” “那是回船上?” 封琛心情很好地微笑解释:“是要回船上,但我们不是要长期住在上面,而是我们是要乘船去一个遥远的地方。” 颜布布想起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惊喜地问道:“是去中心城?” “对,去中心城。” “哇,中心城啊!中心城啊!” 颜布布从生下来到现在,从来没有离开过海云城,听说要乘船去往中心城,去往那个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大城市,顿时激动不已,再次跳起来蹦跳欢呼。 就算所有人都在忘形庆祝,大厨们也牢记自己的职责,在东边洞口的空地上开始做晚饭,没过多久,大豆煮熟的味道和着某种肉香便弥漫开来。 因为考虑到撤退匆忙,大家都没有带上饭盒,封琛他们下午去物资点时,便取了很多一次性碗筷。 现在大家都去排队领饭盒打饭,他便让颜布布等着,自己去打了两盒饭回来。 颜布布闻了闻:“这肉肉好香啊……”迫不及待地俯下头在饭盒里咬了一口肉,眼睛都亮了,“好好吃!” 封琛也夹了一筷子肉喂进嘴里,慢慢地嚼。 他觉得这应该是那种变异种兔子肉,肉质比青噬鲨要嫩一些,膻味重,能吃,却也绝对说不上好吃。 像这种没经过什么烹饪手法,只加了点基本调味品在水里煮熟的肉,可能只有颜布布才会吃得这么香。 以前还有人不敢吃青噬鲨的肉,坚持只吃大豆,但到了现在这种时候,也没人再去在意这些。大厨更是连试吃的过程都省略了,管他什么变异种,只要看上去能吃,那就立即做出来吃。 “太好吃了……”颜布布又埋头在饭盒里啃了口肉,还在含混地衷心称赞。 封琛用自己的筷子敲了敲他手里的筷子:“别直接啃,用筷子啊。” “哦。” 颜布布像是握勺子一般握住筷子,笨拙地去戳那块肉。 “你都快七岁了,居然不会用筷子吗?”封琛问。 颜布布无辜地看着他:“我会啊,我现在就在用。” 说完后用筷子戳起一块肉,颤巍巍地送到嘴边。只是眼看就要咬着了,那块肉又倏地滑到了筷子底。 以前在家里时,封琛不止一次见过颜布布吃饭,都是端着他那个黄色的专属小碗,握着黄色的小勺,坐在前院的葡萄架下,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喂。 过一会儿再看见时,那满满一碗饭就已经到了碗底。 后来在地下安置点以及蜂巢船上,他也全是使的小勺,的确没用过筷子。 “这样,食指搭上来,对,这根手指放下去……”封琛干脆教他怎么用筷子。 “嗯,我知道了。” 片刻后,颜布布满头汗地问道:“我以后不用筷子,就用勺子不行吗?我勺子使得可厉害了。” “你可以就用勺子,但你得学会用筷子。”封琛纠正着他的动作,“别那么用力,轻轻夹住就行。” 颜布布正在对付一颗大豆。那大豆滑不溜秋地一次次从他筷子里滑脱,让他一次次夹空。 “我不想吃饭了。”他一脸受挫地看向封琛,眉头皱成一团,紧紧抿着唇。 封琛眼看饭盒里的食物都要凉了,叹了口气:“算了,以后再学用筷子吧。” 说完接过他的饭盒和筷子,给他往嘴里喂。 封琛喂了他一口肉,有些迟疑地道:“颜布布,我看你那些同学,就是年纪和你差不多大的,筷子都使得挺好,两位数的加减法都能做,你是不是……” 颜布布正吃得摇头晃脑,立即停下咀嚼,包着满口食物警惕地问:“你想说什么?” “没事,吃吧。”封琛看他这幅敏锐的模样,心道这怎么会笨呢?这不机灵得很嘛。 因为太冷,吃完饭后,所有人又裹上被子,兴奋地议论明天要去中心城的事。 颜布布靠着封琛,将吴优给他做的那几个草编蚂蚱放在被子上,排成了面对面的两队,自导自演着蚂蚱军对垒打仗。 玩了会儿后,他取过自己布袋,掏出那个空密码盒,将蚂蚱都放了进去。 封琛看到那密码盒底还有一张叠成方形的纸,便问道:“这是什么?” 颜布布将那纸取出来,展开,说:“看吧。” 封琛便看见了颜布布上次画的那副丑画。 “看,这是星星,已经没下雨了,天上都是星星,这是我们俩,不是泡菜坛子……” 颜布布再次解说了遍后,将画小心折好,连同那几只草编蚂蚱一起放进密码盒,再装进布袋里。 “这些书和本子还是湿的,怎么办啊?” 颜布布嘴里嘟囔,伸出手指去翻本子。但那纸泡过水就变得非常脆弱,轻轻一揭就破掉了。 “啊!我的本子!”颜布布惨叫。 封琛道:“湿的就别去碰,先等它晾干,等到晾干后就好了。” 虽然已经是晚上十点,但洞内的人却没有丝毫睡意,甚至有人扔掉披着的被褥,站起来给大家表演了一段即兴脱口秀,引起了阵阵笑声。 今天没有变异种来捣乱,守在洞口的士兵也闲适地坐着小声聊天,洞内一片欢乐轻松的气氛。 只有医生护士有些忙碌,不光要给那些生病的人诊治开药,还要时刻注意着被隔离在小平台上的三名发烧者,每半个小时去测一次体温,更换输液袋里的药剂。 颜布布好一阵都没有说话了,只一动不动地靠着封琛,像是听得很投入。封琛面带微笑侧头去看,却发现他闭着眼睛。 “想睡觉了?”封琛轻声问。 颜布布没有半分睁眼的意思,睡得很熟。封琛便抬起手臂,想将他放下去躺着睡。 颜布布靠在封琛臂弯里,一颗头软软地搭在胸前,封琛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平,再去扯被子给他盖上。 那只手擦过颜布布脸颊,突然顿住悬在空中,手指轻微地颤了颤,再慢慢探向颜布布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不是低烧,而是高热。 封琛猛然一惊,一颗心直往下坠。但瞬即又反应过来,颜布布的发烧不会让他成为丧尸,而是代表着正在变异成向导。 他当初进化成哨兵的过程里多次低烧,进行到最关键的阶段时还有一场高热。不知道颜布布正在经历的这场高烧,会不会让他完全进化,正式成为一名向导,并拥有自己的量子兽。 封琛低头看着颜布布烧得红通通的脸,伸手捏了下他鼻子,语气既无奈又欣喜:“烦人精,你可真是个烦人精,连进化都不挑个好时间。” 第75章 封琛站起身四处张望,想找到于苑。但于苑没见着,反而对面的吴优走了过来:“秦深,怎么了?” 极少数人能进化成哨兵向导的这件事,如今也不是秘密,封琛只略一犹豫,便将颜布布的事告诉了他。 吴优既惊喜又不可置信:“你说真的?晶晶他也会变成特种战士?” 很多人都是用特种战士或是变异种战士来称呼哨兵向导。有些哨兵向导不太喜欢这两个称谓,但封琛觉得特种战士还行,总比变异种战士听着要顺耳。 “是的。”封琛肯定地回道。 吴优俯下身去看颜布布,神情又喜又忧:“这么小的娃娃也成了特种战士,那他也要跟着去打架吗?不能吧……” “那肯定不会的。”封琛也凑过去,和他一起看着颜布布。 吴优渐渐看出了颜布布的不对劲:“他脸为什么这么红?”伸出手一探,“哎呀,他在发烧。” “是的。”封琛压低了声音,“吴叔,他虽然在发烧,但我可以肯定他不是要变成丧尸,而是要进化成特种战士。这事于上校也知道,并且对晶晶的身体检查过,所以你不用怀疑。” “好好好,我知道的,有些人发烧不一定就要变成丧尸,要么恢复正常,要么就变成特种战士。”吴优欢喜地搓着手,“我将他带到医生那儿去,告诉他们只需要给晶晶降温就行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谢谢吴叔。”封琛道。 吴优俯身去抱颜布布,封琛往洞口方向让了让。 “哎哟瞧这小脸红得……” 封琛正看着吴优抱颜布布,突然侧头看向不远处的洞口。 出于哨兵对于危险来临时的本能敏锐,他心头跳了下,浮起一种不好的感觉。 洞口处有几名士兵正在小声聊天,他们身后的漆黑雨夜,黑沉沉地看不到一丝光亮。 吴优抱起颜布布,给封琛打了声招呼后,就去往医疗点所在的军部区域。封琛只应了声,便走向了洞口。 吴优到了医疗点,拉住一名认识的医疗官,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又指着怀里的颜布布。 医疗官的眼睛越瞪越大,伸手摸了下颜布布额头,赶紧往后跑,找到了一名正在收捡药品的向导,和他耳语了一阵。 那名向导跟着医疗官过来,用精神力将颜布布检查了一番,难掩激动地对医疗官道:“精神域已经形成了。” 医疗官握了下拳,对吴优说:“我去给他拿退烧药,你照顾着点。” “知道,知道。”吴优欢喜地道。 所有人都沉浸在去往中心城的兴奋中,说笑声不断,吴优一边笑呵呵地听着,一边给颜布布喂退烧药。 “麻烦让一让,借过,麻烦让一让。” 人声喧哗中,一名年过半百的老头,端着碗食物走向洞壁。大家都在说笑,也没谁注意他,只偶尔侧身让开一条路。 那处洞壁上有个小平台,外面用木条钉死了,里面躺着一名老太。老头走到平台下,颤巍巍地站上一只木箱,扶着木条喊那名老太:“秀儿,醒醒,秀儿,吃口饭啊。” 老太的脸掩映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她躺着一动不动,似乎连胸口都没了起伏。 “秀儿,秀儿。”老头又喊了两声后,将碗放在平台上,从木栏间伸进去一根手指,探在老太的鼻子下方。 可就在这时,原本毫无生机的老太突然睁眼,那双平日里昏黄不清的瞳仁一片漆黑。在老头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就张嘴一口咬上了他的手指。 老头大叫一声,但这声被淹没在欢声笑语里,谁也没有听见。老头拼命扯自己的手指,连带着老太也转过了头,一张泛着乌青色的脸暴露在灯光下。 老头大骇,眼见扯不出来手指,便忍住疼痛,用另只手抓起旁边碗上的筷子,对着老太的太阳穴扎去。 这是双银筷子,应该是他们当初从安置点带出来的。老头用尽全力,对着老太的太阳穴一次次扎去,直到乌黑的液体从她头侧渗出,直到她慢慢松开了嘴…… 老头惊魂未定地看着老太尸体,半天才回过神,赶紧将被子往上扯,挡住老太的脸,让她看上去像是还在昏睡。 一名护士正端着药剂从不远处经过,看见平台前的老头后,立即喊道:“不是说不病人家属不要靠近平台吗?你什么时候到那儿去的?” 老头身体一颤,转过身道:“我是想给她送点饭,她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了。” “病人正高热昏睡,哪里还吃得下饭?我们给她服用的药剂里有能量,你不用担心会饿着她。”护士并没注意到他神情异常,只严肃道:“病人情况还不清楚,你别再接近她。” “哎哎,好的,好的,我这就离开。” 老头跨下木箱,将脸上吓出来的冷汗擦在肩头上,急忙往自己铺位走,边走边瞧了眼右手。 那右手食指已经被咬得鲜血淋漓,好在他行动及时,没有被老太咬断骨头。 他见没人注意到自己,回到铺位后便从旁边大包里翻找出半个纱布卷,背着人将手指缠好,再将手揣进了衣兜。 …… 封琛走到洞口,几名士兵都认识他,知道他虽然没有加入编队,却也干着军人的活儿,从心里将他当做了半个西联军。 “秦深,还没睡?”一名士兵和他打招呼。 “睡不着,过来看看。”封琛走到洞边,往下方探出头,“今晚没有变异种来吗?” “这两天不停地和变异种打,杀得手都麻了,总算是将那些变异种给打服了,今晚就没有再来骚扰我们。”士兵笑呵呵地道。 封琛眺望着更远的地方,那些地方全被黑暗笼罩着,什么都看不清。 “放心吧,回去休息,这里有我们守着。”士兵拍拍封琛的肩。 封琛点了下头,刚想回去,却又迟疑着停下了脚步。 他实在是不放心,总觉得那片看不见的黑暗里,像是蛰伏着一些未知的危险,正向着这边缓缓逼近。 他放出了一丝精神力,如丝般悄无声息地没入雨中,掠过那些被雨水洗得一尘不染的石块,那些刚生出不久的草木尖芽,一直向前。 他脑海里反馈出清晰的画面,看清了山峰脚下一圈。这里的确就像士兵所说那样,一只变异种都没见着,寂静得没有半分声音。 他的精神力继续往前,当快要到达石梯时,脑海中突然呈现出一幅令他无比震惊的画面,以至于精神力在那瞬间都起了一阵波动。 只见无数变异种就站在山腰上,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头。 那是上千只兔子,中间还夹杂着野猪,狼,猴子和成群的鼠类等等,以及几条巨大的蟒蛇。 这些变异种不知为何集中在这里,集体站在雨中,没有一只出声,也没有一只在动。 如果它们是人的话,那就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正在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封琛的精神力停滞在那里,正想观察它们下一步的举动,就听到一声长长的狼嚎,响彻整个夜空。 而其他变异种听到这声狼嚎后,如同听到了冲锋的命令,齐齐奔向山洞所在的方向。 数千只变异种沉默地奔跑在雨夜里,这场面只让人毛骨悚然。 此时洞口,一名士兵见封琛一直站着发呆,便推了推他:“秦深,你怎么了?” 封琛身体一颤,像是陡然回过神,接着便转向他们,面色苍白地道:“山上所有的变异种正在向我们发起冲锋,快,快准备……” “什么?所有变异种发起冲锋?但是没听到——”士兵的话戛然而止。 远处已经传来隆隆声响,像是山崩地裂泥石垮塌,又像是千军万马呼啸奔腾。 “我刚用精神力去查探过,很多变异种……” 几名士兵脸色骤变,一人冲向军部所在的位置,其他几人取下枪,将弹夹里的子弹上膛,封琛也转身奔进了洞。 洞里的人还不清楚外面发生的一切,依旧在欢声笑语。直到看见军人们都在匆匆奔走,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这才察觉到不对劲,都纷纷站起了身。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啊,我不清楚。” “听,听外面的声音……这是山崩了?” “不像,好像是很多脚步声……脚步声?他妈的别是变异种吧?” “不可能吧,这得多少只变异种?” …… 大家正在惶惶然,就听到于苑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变异种马上会攻击我们山洞,大家都别慌,我们会让大家都平安撤离。” 于苑简短地说完这句话,将扩音器扔给身旁的人:“马上联系林少将,让所有哨兵向导立即返回。” “已经联系了,林少将已经在返回。” “将东、南、北三处洞口守好,西边是悬崖,变异种应该不会从那里上来。” “是。” 于苑转头,看见了封琛。 “秦深!” 正在往吴优处奔跑的封琛停下了脚步。 于苑大步上前,说:“秦深,现在东、南、北三方都是变异种,只有西边是垂直的山崖,可能会好一些。我们的哨兵向导基本上都去了船厂,剩下的士兵要守住这三个洞口,人手严重不够。我要你将西方的洞口守好,以防万一有变异种从那上来。” 封琛毫不犹豫地回道:“是。” 他这声回答得干脆利落,神情也毫不慌乱,但于苑瞧着他那还带着稚气的面庞,喉咙有着些许发紧。 “汪屏!”于苑对着侧面一声大喝。 “在。”一名士兵跑了过来。 “你是向导,现在就跟着秦深,只服从他的命令。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协助他,梳理他的精神域,不要让他出事。” “是。” “分给你们一队士兵,再拿一条A94冲锋枪给他,还有C04炸药。” “是。” 于苑没有询问封琛会不会使用这些枪械,或者说他很清楚答案,只掉头跑向了变异种最容易聚集的东边洞口。 东、南、北三处洞口都响起激烈的枪声,变异种已经冲到了这三个方向的山峰脚下,有士兵在枪声中高声喊道:“所有人听着,往西边洞口靠近,往西边洞口靠近……” 洞里的人群立即涌向西边洞口,封琛趁着汪屏去拿武器的时间,赶紧挤到吴优那里,快速地说:“吴叔,变异种来了,很多很多,西边洞口是悬崖,情况可能好一点,你尽量往那边靠。” “好,我知道。”吴优立即就抱着颜布布站起身,跟在封琛身后去往西边洞口。 “他还好吧?”封琛拨开面前的人群,看了眼吴优怀里的颜布布。 “刚吃了退烧药,现在还在昏睡,你放心,我一定会看着他的,没事。” 汪屏已经抱着武器跑了过来,封琛便也没多说,接过他丢来的冲锋枪和通话器,塞好耳塞,挤向了人群最前方。 “让开!都让开!不要挤,把路让出来!”汪屏大喝着分开拥挤的人群,和封琛一起到了西边洞口。 其他三个方向的洞口,山峰下面便是缓坡,只有西边洞口是一整面垂直的峭壁。就算变异种想从这里上来,数量也不会太多。 士兵在洞口挂上了几盏汽灯,将这块山壁照得朦胧昏黄,不过好歹不再是一片浓黑,也能看出大概地形。 汪屏探头往山壁下看:“这里应该不会有变异种上来吧?” 封琛想了下:“其实说不准。” “如果这里也有变异种,那他妈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啊。我们这两天清理了太多变异种,它们是来报复的吧。这些变异种都是动物成了精,一个个狡猾得很……” 汪屏还在念叨,封琛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仿佛在下方黑暗中的峭壁上,有一些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 他放出精神力,顺着山壁往下,果然看见山峰底部的峭壁上,一大群猴子和数条毒蛇,正飞快地往上移动。 那猴群比之前他和颜布布在山下遇到的多出数倍,毒蛇也有好几百条。 “这边也出现了变异种。”封琛收回精神力。 “什么?这边也出现了?” “对,不光有猴群,还有毒蛇。” 身后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开始哭叫,也有人不太相信,非要挤前来一看究竟。 封琛看了眼手上的冲锋枪,干脆递给旁边的士兵,“我用不着这个。” 枪支对猴群还有用,但是对付那些毒蛇就难了,只能使用精神力攻击。 汪屏受过于苑的叮嘱,无条件服从封琛,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尽管用精神力攻击,我会给你梳理精神域。” 毒蛇和猴群的速度都很惊人,短短几秒内就已经爬到了半山腰,像是一片蠕动的深色墨汁,将被汽灯照得明明暗暗的山壁染成了黑色。 有人一直探着身体往下看,见到这情景后,惊叫一声往后退:“这,这边真的有变异种,变异种也,也爬上来了。” 另外三个洞口枪声激烈,为数不多的哨兵向导正在调动精神力进行攻击。封琛听到自己通话器里传出来林奋的声音:“我们在山腰处遇到大量变异种,暂时被挡在了这里,你们先守住洞口,我们会想办法尽快冲进来。” “秦深,西边洞口怎么样?安全吗?”于苑在问。 封琛眼睛紧紧盯着下方的变异种,嘴里回道:“不安全。” “不安全?” “也有很多变异种,目测不少于两百子猴子,还有几百条毒蛇。” 于苑沉默了半瞬,道:“那只能你先抗住,这边更多。” “我知道。” 封琛在人群里找到吴优,见他抱着颜布布站在人群里,便放下心,专心对抗变异种。 士兵们用枪支对付猴子,机枪扫射下,爬在最上面的几只猴子脑袋都被打成了蜂窝,一声不吭地掉了下去。剩下的猴子狂性大发,吱吱叫着往崖上攀爬,速度快得惊人。 但子弹比它们的速度更快,而且士兵们从和变异种的战斗中早就掌握了经验,每一枪都是对着它们脑袋去的,更多的猴子惨叫着坠落崖下。 剩下的猴子见势不妙,连忙退后,让毒蛇群率先进攻。 遍布山壁的毒蛇向洞口游来,腹鳞和石壁摩擦,发出一片沙沙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密集的枪声再次响起,山壁被子弹击得碎石飞溅,一些蛇被炸成了几段,但更多的蛇却没被击中,飞速往上游动。 封琛调动精神力,化作一把细针扎下,每根细针都分别刺入一条毒蛇的颅脑,再在里面炸开。 砰砰声响后,蛇群的脑袋像是自爆般纷纷炸裂,如一条条烂麻绳似的从山壁上掉了下去。 第76章 这些蛇的数量众多,它们吐着蛇信往上爬行,小眼睛在汽灯的照耀下闪着阴冷的光。 封琛不断将精神力分化成尖针,黑狮也跃下山洞,在山壁的凸起石块上跳跃,用爪子将那些毒蛇剖开,或者直接扔下山崖。 哨兵精神力大量使用后,精神域便会源源不断地进行补充。这种快速补充会使哨兵产生一系列负面反应,诸如头疼和疲倦感,而且极容易陷入神游状态。 封琛正觉得有些头疼,胸口也出现闷胀感,便察觉到有一股精神力试图闯入他的精神域。 他下意识去阻挡,却听到汪屏在旁边急声道:“是我,打开屏障,让我进去给你梳理精神域。” 封琛想打开精神域,却迟迟不能成功,他主观上在控制自己不要阻挡,但精神域却闭合得紧紧的。 “快点打开屏障,不然这样大量使用精神力你会受不了的。”汪屏连声催促。 封琛强行让自己放松,不去关注被陌生精神力闯入精神域的不适感,勉强将屏障打开了一条缝隙。 汪屏的精神力顺势进入,长长舒了口气:“人家哨兵都是迫不及待地迎接向导的精神力,就没见过你这样的。” 有了汪屏的梳理,封琛的头疼和胸口闷胀感都消失。他和士兵分工,士兵们负责射击那些猴子,他对付毒蛇,如此配合再加上地形优势,竟然逼得那群变异种迟迟攻不上来。 然而另外三个洞口就很艰难了。 大部分变异种都集中在那三方,特别是于苑所在的东边洞口,因为面朝大道,所以变异种最多,也防守得尤其吃力。 陆续有变异种冲破枪林弹雨和精神力攻击,找准空子跃入山洞,对着人群大肆撕咬。就算马上被击毙,也让它们咬死了数十人。 吴优历来便会盘算,衡量利弊。他抱着颜布布一直挤在人群正中,离每个洞口都保持相同距离。若是东边洞口状况吃紧,便往西边挪一些,而北边洞口枪声密集,又会往南边方向挤。 虽然气温已经下降到只有几度,但没有一个人觉得冷,全都紧张得满头大汗。 吴优低头去看颜布布,又摸了下他额头,发现他虽然吃了退烧药,但体温还没有降下来,依旧处于高热中。 他有些担心这样下去把人给烧坏了,但现在又没其他办法,只能将颜布布身上的厚棉衣脱掉,T恤袖子挽高,右肩上的两颗纽扣也解开,让热气从脖子处往外透。 “啊啊啊啊……” 人群突然爆发出尖叫,齐齐往西边涌来。 只见东边洞口又扑进来一只变异种,双眼猩红,体态似狼,身上却覆盖着一层黑色的坚硬鳞片。它将一人扑在地上,咔嚓咬断了他的脖颈,尖牙上还淌着血,又转身扑向了另外的人。 封琛和几名士兵正守着西边洞口,突然涌来的人流差点将他们给挤下去。几人连忙靠在侧边洞壁上,那些往前冲的人却收不住脚,惨叫着跌下了山崖。 “回去!快回去!”汪屏背靠洞壁拼命大吼,声音却被那些尖叫声淹没。 封琛背靠洞壁,在人群中寻找吴优,直到看到他和颜布布都安全,这才放心,转身继续对付洞外的变异种。 砰砰砰! 洞内响起连声枪响,那只冲上来的变异种被击杀。 “别挤了,有人已经掉下崖摔死了。”西边洞口有人半只脚都悬在洞外,身体摇摇欲坠地在崖边晃荡。 山壁上的黑狮一直在往上攀,在接近洞口时突然跃起,将那人连同后面的人群都撞得连连后退,将洞口周围空了出来。 在封琛他们持续不断的攻击下,西洞山壁上的猴子和毒蛇始终不能靠近洞口,数量也越来越少。 猴子们见势不妙,一声呼哨后,突然就纷纷撤退,也不管那些毒蛇,径直消失在了黑夜里。 猴子撤退,只剩下毒蛇,这下就好办多了。封琛的精神力和士兵们的机枪扫射,再加上黑狮,山壁上的毒蛇很快就所剩无几。 “西洞门的情况怎么样?秦深,你那边怎么样?”通话器里传来于苑的询问。 剩下的十来条毒蛇萌生退意,开始往山壁两侧逃窜,但封琛并不会放过它们,精神力化成的细针在空中各自散开,以不同的角度和路线追上那些毒蛇,将它们逐一击杀。 当最后一条毒蛇的头在空中炸开时,封琛才回道:“西洞门山壁上的变异种已经全部清理干净。” “现在人手不够,让那队士兵来东洞口,你和汪屏去帮忙对付南洞口的变异种。” “好。” 其他人也在通话器里听到了命令,分头去往各自要守的洞口。 “让让,让一让。”封琛奋力分开人群,挤到了吴优和颜布布面前。 “吴叔,他怎么样了?”见颜布布还在昏睡,封琛摸了下他的额头。 吴优被人群挤得摇来晃去,安慰封琛道:“没事,他刚才已经吃了退烧药了,药效应该还没发挥作用,再过一会儿就好了。” 颜布布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几绺被汗水打湿的卷发就贴在额头上,嘴唇也干得起了壳,紧闭着眼睛躺在吴优怀里。 封琛心中焦急,但见南门枪声密集,炮火不断,知道那里状况紧张,也不能多停留。 “那晶晶就拜托给吴叔了。”封琛握着颜布布的手。 吴优道:“你放心吧,吴叔知道怎么办。”他凑近了封琛低语道:“吴叔精着呢,肯定会找最安全的地方,从来不会吃亏。” 封琛将颜布布额头上的湿发拨开,这才转过身分开人群,跑向了南洞口。 刚才西洞口的变异种已经很多了,南洞口却比那糟糕数倍。 这里没有垂直陡峭的悬崖,离地面只有约莫三层楼高,变异种们层层叠叠垒在下方,最上面的离洞口也不过两层不到的距离。更远处的地面上全是变异种,一直延伸到山坡下方的黑暗里。 尽管炸弹不断往下扔,子弹如雨般倾落,但变异种们多数身上都覆盖着鳞片,所以作用并不太明显。好在洞口有三名哨兵和两名向导,不断用精神力进行攻击,这才勉强挡住了它们的冲击。 但变异种实在是太多,他们左支右拙,于是就有那异常凶悍的变异种,冲过重重炮火窜上洞口,被士兵用冲锋枪顶住头颅射击,破碎的头骨和脑组织散落一地。 封琛赶到南洞门,迅速加入了哨兵队伍,将自己的精神力与他们汇合,形成一张连绵的巨网,将那些变异种都挡在网下,再化作利刃刺入它们头颅。 南洞门因为封琛的加入,重压减轻了不少,但于苑所在的东洞门情况就严峻得多。 这里虽然有四名哨兵,加上他和另外一名向导,但依旧应对得很吃力。总是有变异种跃上洞口,咬死几个人后才能被士兵近距离击毙。 “林奋,你们还有多久才能冲上来?”于苑哑着嗓音从通话器里问道。 作为一名A级向导,他将自己的精神力分为了三份,不光为两名哨兵梳理精神域,还在控制洞口下方的变异种。 通话器里传来林奋的回应,伴随着激烈的枪声,显然也正在激战中:“地面上的变异种太多,估计还需要十来分钟,已经冲到了离洞口还有两百多米的地方,你们再坚持一下。” “好。” 于苑刚应声,就有士兵在焦躁地喊:“没有子弹了,这里没有子弹了,快去拿弹药箱。” 弹药箱在洞的另一头,但洞内被惊慌涌动的人群堵得严严实实,两名士兵费劲地分开人群往那边走,嘴里大声斥喝,却依旧很难挤过去。 “让管理员给我们送来,管理员可以打开指纹锁。”一名士兵吼道。 因为怕这些弹药箱出意外,都用指纹锁固定在洞壁旁,只有西联军和管理员才能打开这些指纹锁。 一名士兵抓过扩音器,对着人群高喊:“已经没有子弹了,各区的管理员,将弹药箱给各个洞口送来,各区的管理员,将弹药箱给各个洞口送来……” 吴优听到士兵让管理员去搬运弹药箱的喊话,犹豫了一瞬,但看见怀里的颜布布,便低下头半弓着背,假装没有听见。 颜布布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因为高热,他的眼睛也被烧得红红的,像是一只兔子般。 吴优没有注意到颜布布已经醒了,他跟着人流左右摇晃,尽量将手肘外扩,抵着那些拥挤的人,想给颜布布留下一小方空间。 汗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去擦,只半低着头,焦灼地左右张望。 “吴叔……” 颜布布翕动嘴唇唤了他一声,但此时洞内一片喧嚣,这声吴叔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吴叔。”他又唤了声,并勉强抬了下左臂。 这下吴优感觉到了,他倏地看向颜布布,露出惊喜的神情,“晶晶,你醒了?” 颜布布只看着他,片刻后才启开干裂起壳的唇,小声说了句什么。 吴优没听清,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吴叔没听仔细,你再说一遍。” “我不叫晶晶……我叫布布。” 颜布布声音很小,但吴优这次听明白了,有些疑惑地重复:“你不叫晶晶,你叫布布?” 颜布布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半睁着眼睛看向旁边。 吴优只当他烧迷糊了,一边抱着他在人群里摇晃,一边安抚地道:“知道了,吴叔知道你叫布布。是不是觉得这里很热闹啊?不要怕,这是大家在玩游戏呢,你乖乖再睡一觉,等你睡醒后,我们就在大船上了。” 颜布布明显很虚弱,连转头的动作都很吃力,却一直用目光四处寻找着。 吴优明白他的心思,又俯到他耳旁道:“哥哥也在玩游戏,咱们别打扰他啊,他等会儿就会来找你。” 颜布布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吴优,轻轻地说:“吴叔撒谎……哥哥他,他在杀变异种。” 旁边有人挤过来,吴优连忙用背顶着,嘴里却笑道:“布布聪明,吴叔瞒不住你,哥哥在杀变异种。不过哥哥多厉害啊,是特种战士,不用为他担心的。” “嗯。”颜布布嗯了一声,又道:“我知道……哥哥最厉害了。” “你也别担心,有哥哥和吴叔护着,安心睡吧,睡吧。”吴优哄道:“等到睡醒了,你也是个特种战士了。” 颜布布的脑子昏昏沉沉,确实撑不住了,他将头侧向吴优怀中,又闭上了眼睛,很快便再次陷入昏睡。 “让开让开让开。” 其他区的管理员在搬运弹药箱,人群向两边分开,互相挤成一团。 吴优被人流带着往左边踉跄了一段,稳住身形后发现已经靠近南洞门,就站在封琛身后。 南洞门的战况太激烈,他抱着颜布布想回到西洞门,却又被推着往旁趔趄了两步。 “哎哟,别往这边挤了,已经挤不下了。”旁边的人尖声叫着,伸手想将吴优推开些,结果在看清他的脸后,又是一声大叫:“吴管理员,您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们管理员去送弹药箱吗?” 正背朝他们的封琛听到这句话后立即回头,看了吴优和颜布布一眼,又转头对付快要冲进洞的变异种。 如果换成平常,吴优立即就会呵斥回去,但现在他只得压低了声音解释:“我带着孩子,没法去搬运弹药箱。” “孩子?吴管理员您什么时候有孩子了?”那人故意抬高了音量,惹得旁边的人都看过来。 吴优继续解释:“别人托我照顾的孩子,正在生病昏睡着,脱不了手。” 一名大妈立即伸出手:“孩子给我,我给你抱着,你先去给西联军送弹药箱。” 旁边的人附和:“弹药箱是指纹锁,我们又开不了,只能您自己去。都什么时候了,快去吧,孩子就放心交给我们。” C区的几名熟人也纷纷道:“吴管理员您放心,孩子我们一定给您好好抱着,您送完弹药箱就回来,很快的。” 吴优还在迟疑,那名大妈直接从他怀里抱走颜布布:“我带了几个孩子了,总比你带孩子要强,你就放心去吧。” “我家孩子在发烧。”吴优急了,伸手想去抱回来。大妈却是不信,抱着颜布布退后站进了人群:“吴管理员,你平常躲事也就算了,现在西联军还在战斗,你可不能躲啊。孩子就交给我,保管他全须全尾,一根汗毛都少不了。” “就是啊,我们不能只看着西联军战斗,也得出一份力才行。” 这些人平常不会得罪吴优,但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在乎了,纷纷出言劝说。 这事没法推脱,何况运送弹药箱的事情的确紧急,吴优只得指着封琛的背影道:“他是特种战士,就是这孩子的哥哥,明明也是个半大孩子,却这里拼命杀变异种。你们可得将他弟弟看好,不能有任何闪失。” “特种战士的弟弟啊,那更不会出问题了。放心吧,我们带着孩子去西洞口附近,那里安全些。” 吴优去搬运弹药箱,封琛从头到尾听见了对话,但变异种攻势正猛,他只停住攻击往后看了眼。这两秒不到的工夫,就有两只变异种找准精神力漏洞扑了上来。 幸好它们的爪子才搭上洞口,就被旁边的哨兵发现了。 那哨兵对着其中一只一拳砸下,变异种坚硬的头壳竟然被砸出裂痕,嚎叫着摔了下去。 另外一只也被眼疾手快的士兵开枪击毙,但封琛不敢再分心,赶紧回头继续对付变异种。 虽然他不放心将颜布布交给吴优以外的人,但现在的确没办法。不过那些人既然给出了承诺,相信他们也会照顾好颜布布。 第77章 “吴管理员平常最会躲事,还撒谎孩子在发烧……” 大妈抱着颜布布挤到西洞门附近时,手背擦过他的脸,像是烫着般猛地一缩。 接着又试探地摸上了他额头,脸色顿时变了。 “你摸摸,摸一下,这孩子是不是真的在发烧?” 旁边的人如言去摸颜布布额头,肯定道:“是的,烧得还不轻。” 大妈急了:“发烧不是要关在那些平台上,用木条钉起来吗?” 另外有人道:“我刚看见吴管理员抱着他去了医疗点,医疗官还给他检查过,应该是没问题的。” “放心吧,这孩子应该就是感冒发烧,不然医疗官不会让人抱走的。” 话虽如此,大妈的脸色还是不好看,将颜布布抱得离自己远了些,眼睛也一直警惕地看着他的脸。 似乎只要稍有异动,就会将人从怀里扔出去。 西边洞口最安全,所有人都想往这边挪,所以更加拥挤不堪。 一名老头挤在人群中,脸色惨白,额头不住往下淌汗。 他抬起手擦拭汗水,那食指上裹着一圈厚厚的纱布。纱布表层渗着血迹,边缘是鲜红色,但中间刚渗出来的一小团液体竟然是墨黑色。 老头似乎很不舒服,将脖子处的领扣都解开,不断清着嗓子,喉咙里发出痰液滚动的声响。 旁边的人听着觉得很刺耳,想要离他远些,可刚刚往旁边移,老头就像站不稳似的往他身上倒。 “哎哎哎,站好了。”那人嫌恶地伸手去推,下一秒就爆出一声惨叫,“放开我的手,干嘛,你干嘛咬人?” 大妈正站在西洞口盯着颜布布瞧,就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人发出连声尖叫。 人潮一直都在喧嚣,像锅快要烧开的水,不断往上冒着一串串小气泡。但此时终于达到了沸点,水面开始了剧烈的翻腾。 他们不再小弧度挤来挤去,而是互相推搡,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发出尖锐而恐惧的哭喊。 “丧尸啊……丧尸啊……” 大妈被推搡到了墙边,听到丧尸两个字后身体一颤,立即看向怀里抱着的颜布布。 颜布布闭着眼,因为高热,胸部起伏有些急促,脸色也一片潮红。 大妈惊慌地左右看,接着将颜布布往旁边人的怀里一丢:“我抱不住了,你抱着。” 那人下意识接住颜布布,惊愕地问:“干嘛把小孩给我啊?” “刚才你不是喊得最厉害吗?说你会帮着照看这个小孩,那你就看好他。”大妈不待那人回过神,一头钻进了人群里。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不是你把这孩子硬接过来的吗?”眼见大妈的背影消失,那人急得跳脚,抱着颜布布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远处的尖叫还在继续,那人又将颜布布递给身旁的人:“我手疼,怕摔着孩子了,你暂时抱一会儿。” 身旁的人立即闪开,也钻进人群避得远远的。 那人左右看看,看见洞壁处有一小块往里凹陷的空地。 空地铺着一块塑料布,洞壁上还挂着一面圆镜,显然是谁的地铺。 见大家都在惊慌地逃向东洞门,没人注意到这儿,他便将颜布布放进了那块空地,再头也不回地往东洞门处挤去。 封琛正在激烈战斗,耳边都是连绵不断的枪声,还有民众从来都没断过的尖叫声,所以并没注意到西洞门这一带的骚乱。 吴优刚搬完一箱弹药,回头时撞见人潮都疯了似的往东洞门涌,隐约还听到丧尸之类的词。 他连忙往西洞门看去,发现这些人都是从那个方向涌来的,心里不由得发慌,开始逆着人流往前挤。 他跌跌撞撞地前进,却在人群中看见了那名抱走颜布布的大妈,赶紧挤过去抓住她,急声问道:“孩子呢?我交给你的孩子呢?他在哪儿?” “有其他人抱着的,出不了事。”大妈挣开他的手,瞬间就冲到前面去了。 “救命,啊——”一声惨叫从西边传来,听得吴优心惊胆寒。他也顾不上去追那大妈,只拨开面前的人,拼命往西洞门方向靠近。 颜布布躺在地上,侧脸就贴着冰冷的洞壁,那凉意让他从昏沉中醒来,也恢复了一些意识。 耳边的人声时大时小,像是潮水般涌来又退去。他努力睁开眼,视野却模糊不清,只知道所有人都在朝着一个方向奔跑。 他想抬手揉揉眼睛,但手臂软得好像不是自己的,想开口叫哥哥,喉咙里也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么盯着前方晃动的人群,直到视线逐渐恢复清晰。 但他看到的,却是一幅极其混乱惊悚的场景。 不远处有三人围在一起,半俯着身撕咬一名躺在地上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的肢体已经七零八落,身体周围喷溅着大量的鲜血。 丧尸…… 颜布布昏沉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这两个字。 其中一只丧尸站起身,但周围一圈的人已经全跑光了,它环视左右后慢慢转身,朝向了躺在洞壁下方的颜布布。 颜布布和丧尸对上了视线,他看见丧尸整个眼球都变成了黑色,也看见它嘴边挂着一条鲜红血肉,还在往喉咙里吞咽。 血水顺着它下巴流淌,滴落在胸膛上,将那浅灰色的外套染成了深红色。 丧尸摇摇晃晃地走来,那瞬间他心跳都要停止,瞳孔放大,双手紧抠着地面,张着嘴急促地喘气。 他试着想站起身逃,可身上软得没有半分力气,挣扎了几次也没能爬起来,只能向着洞口爬,一点点地往前爬。 他眼角余光能看见那丧尸,看见它突然加快速度冲了过来。 巨大的阴影从空中投下,将颜布布整个人笼罩住。他能感受到丧尸接近时带起的冷风,也能闻到风中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依旧往前爬着,嘴唇无声地翕动。 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 颜布布的脚踝被只冰冷的手拉住,那触感比毒蛇爬过身体还要让人惊惧。但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不住地战栗。 下一秒,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小腿被丧尸咬住。 绝望和恐惧让他感觉不到疼痛,也忘记了继续念咒语,脑子里只反复回荡着: 哥哥救我,哥哥救救我…… “晶晶!”他恍惚地听到一声嘶吼,虽然都变了调,但依旧能听出来是吴优的声音。 他费力地转过头,想唤一声吴叔,便看见吴优从左边扑上来,动作快如疾风,一把抓住刚伏在他腿上的丧尸,狠命往上拎。 那丧尸咬了颜布布一口,短暂地松开嘴准备接着撕咬,就被吴优扯住了肩膀。 猝不及防下,它被抓住后退几步,离开了颜布布。 丧尸刚尝到血就被拖离,愤怒地转身嘶吼,对着吴优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 吴优刚才看见丧尸在咬颜布布,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瞬间就冲了过来扯走它。现在和丧尸近距离地面对面,看见它张大的嘴和狰狞的脸,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恐惧。 他想将丧尸推开,却又担心它继续去咬颜布布,只迟疑了短短半秒,便觉得肩头传来一股剧痛,那块皮肤已经被丧尸给咬住。 可丧尸咬了一口后,不知怎地竟然放弃了他,转身又要扑向颜布布。 吴优从背后箍紧丧尸的腰,拼命往后拖。 鲜血从他肩头的伤口涌出,瞬间就染红了半边身体。他明明个子比丧尸要瘦小许多,此时竟然爆发出巨大的潜力,箍得那丧尸竟然没法继续前进。 颜布布趴在地上,对着吴优伸出手,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嘶喊声:“吴叔……吴叔……” 吴优狠命箍着丧尸往后拖,却突然看见对面洞壁上挂着的镜子,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他每天都能在镜子里见到的脸,此时看上去是那么熟悉,却又变得那么陌生。 五官依旧平凡,没有半分特色,但皮肤却在变成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衣领外露出的一段脖颈也爬上了蛛网似的纹路,正在向着脸部蔓延。而他的瞳孔变成一种极致的黑,并逐渐往整个眼球扩散。 “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 颜布布往吴优身前爬,用嘶哑的声音痛苦地念着咒语,眼泪和汗水糊住了他的眼睛,再淌落到地上。 “别过来,别过来……” 吴优看着颜布布越来越接近,便拖着那个丧尸往洞口退,边退边对着颜布布摇头。 他箍着的丧尸在拼命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他的手臂。 他肩上的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涌出鲜血,呈现半凝固状态,但那伤口也在变成深黑色。 “别过来……”吴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里仅剩一丝亮光,让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当他箍着那只丧尸退到洞口,还在继续后退时,颜布布终于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力气,让他突然撑起上半身,用那像是要撕裂的沙哑声音喊了声:“爸爸——” 吴优怔了怔,眼泪从他已经趋近全黑的瞳孔流出,顺着爬满青紫色纹路的脸庞往下淌。 颜布布喊出一声爸爸后,便再也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无声地痛苦嚎哭,无声地流泪,无声地用口型一遍遍喊着爸爸,对着吴优伸出了双手。 “别哭,乖,这是……这是游戏,爸爸和小深一样……在玩游戏,别哭。” 吴优对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在眼底光亮彻底被黑暗吞没的瞬间,抱紧那只挣扎不休的丧尸往后仰倒。 如同一只起飞的鹏鸟般,无声无息消失在黑暗的洞口。 砰砰砰! 近处响起枪声,那几只正冲向人群的丧尸被击毙倒下,士兵冲过来大声喝呼,人群尖叫,各种杂音汇聚在一起,钻进了颜布布耳朵里。 但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呆呆地看着吴优消失的地方。 片刻后身体晃了晃,扑倒在了地上。 封琛和其他士兵一起,艰难地顶在南洞门。 他身上有数道伤口,那是被偶尔扑进来的变异种抓伤的,其中最深的一道在左胸下方,再上去一点就是心脏。 其他士兵也都受了伤,有几名伤情格外严重,医疗官正在紧急抢救,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当他击退一波变异种后,突然听到洞内传来数道枪声,而方向正是西洞门口。 封琛心头一跳,立即转身看去,这才发现原本人多密集的西洞门,已经没有了一个人,中间留出的一块空地上,躺了几具尸体。 他视线掠过某处洞壁时,突然顿住。 耳麦里还在传出来各种声音,身旁的士兵也在说话,但他已经听不见。 “于苑,山洞里情况怎么样?我们已经将地面的变异种清理了,马上就到山峰下,可以和你们汇合。” “只有少量变异种冲进洞,没有造成大的伤亡……” 一名士兵换掉空弹匣,脸上露出喜色:“终于守住了这波,将林少将他们等回来了。这次多亏了有秦深,不然我们还真难守住……哎,秦深,你去哪儿?秦深?” 封琛已经冲了出去,沿路挡着的人被他看也不看地直接撞开,一直冲到颜布布身旁,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颜布布的脸色不再是高热的潮红,而是一片苍白,两排浓黑卷翘的长睫搭在下眼睑上,让他看着像是个精致的布偶,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气。 封琛颤抖的手指搭到他颈侧,感受到那血流的搏动时,才长长舒了口气。 “颜布布,颜布布,醒醒,颜布布……” 他伸手去拍颜布布的脸,却没有得到半分回应。 封琛抱着颜布布站起身,茫然地四下张望。 颜布布为什么会一个人躺在这儿,地上为什么有几具丧尸尸体? 他不知道吴优去了哪儿,而那群抱走颜布布,说着要好好照顾他的人又去了哪儿。 这里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封琛正想找人询问,就听到头上左边传来微弱的声音:“喂,喂……” 封琛转过头,看见左边十几米的洞壁上有个平台,木栏里躺着个年轻人,正撑起身体在喊他。 “你过来,我看见了那小孩儿的事情……” 封琛走了过去,抬头看着他。 “他是你弟弟吗?”年轻人问。 “对。” 年轻人正在发烧,面色潮红,但神情还算清醒。他侧躺着面对封琛,声音虽然虚弱却很清晰:“开始这里有丧尸,所有人都在跑,你弟弟就被人扔在那儿了。” 封琛低头看了眼颜布布,神情变得非常难看。 “林少将带着人回来了,林少将带着人回来了。”东边洞口传来欢呼声,封琛却置若罔闻,对年轻人道:“您继续说。” “没人管你弟弟,他就倒在那儿,结果有丧尸去咬他……”封琛神情一变,但立即便想到颜布布现在还好好的,只是昏迷不醒,应该没有被丧尸咬伤。 但就算如此,他心里也涌起股后怕,嘴里阵阵发干。 “后来呢?”他追问道。 “你弟弟太靠近洞壁,我看不全,也不知道被丧尸咬着没,不过应该没事的。”年轻人看了眼他怀里的颜布布,又说:“后来你爸爸冲了过来,拖走了丧尸,把你弟弟救下来了。” “我爸爸?”封琛惊愕地问。 年轻人轻轻点头:“对,我听见你弟弟在叫他爸爸。” 封琛立即就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吴优。 但他并没有在这儿看到吴优,而且吴优也不可能将颜布布一个人丢在那儿,除非…… 封琛心里浮起种不好的猜测,一颗心直往下沉,只觉得嘴里更干了,干得隐隐发苦。 年轻人沉默片刻后才道:“你爸爸被丧尸咬了,然后他抱着丧尸一起跳了崖。” “变异种都被清光了!变异种都被清光了!我们胜利了!” 洞里突然爆出热烈的欢呼声,巨大的声浪差点将这洞给掀翻。 所有人都在蹦跳欢呼,或是互相拥抱庆祝,一片劫后余生的狂喜。士兵们疲惫的脸上也露出笑容,互相拍拍肩膀,揉揉对方的头。 只有封琛抱着颜布布沉默地站着,侧头看向西洞口。 汽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他稍显苍白的脸,也照亮了他眼底闪动的水光。 “节哀顺变。”年轻人说完这一句后,又躺了下去。 封琛低声道了谢,抱着颜布布转身。 他想去找那群扔掉颜布布,间接害得吴优丧命的人,结果一转身,便看见士兵在处理那几具丧尸尸体,正抬着走向洞口。 他们路过封琛身旁时,封琛低头看向丧尸尸体,看见他们都怒瞪着双目,微张着嘴,牙齿上还染着猩红的血。 那血迹令他后背发寒,心里也升起一丝不安。 虽然颜布布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但他还是不放心,忍住立即去找那群人算账的冲动,抱着他走向一旁,坐在一个木箱上。 他解开颜布布的背带裤,将T恤撩起来看过肚皮和后背,又检查了手臂和大腿,皮肤都完好无损。 提起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些,他将颜布布的背带裤重新穿好,最后才撩起裤脚去看小腿。 但那个狰狞的牙印出现在眼底时,封琛脑子一片空茫。 他陷入了失语、失聪、失明的状态,听不到外界的半分声音,眼前一片黑暗。 世界像是归于湮灭般,甚至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就这样处于空茫真空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恢复过来,目光迟钝地盯着那截白嫩小腿上的牙印。 他觉得是自己看错了,伸手想去将那痕迹擦掉。 但不但没有擦掉,反而给自己手指和牙印周围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殷红。 封琛从未觉得鲜血是如此刺眼,可以穿透他的眼球直达心脏,烫得他胸口痉挛地疼痛,心脏似乎就要不胜负荷地停止跳动。 “颜布布,你是不是在石头上碰的?啊?你醒醒,你告诉这是在石头上碰出来的伤口,你快醒醒,快点告诉我……” 封琛不断抹去牙印上的红色,但新的红色又渗了出来,他用袖子将牙印周围的血迹吸干,好像看不见的话,它就不会存在。 红色渐渐变淡,新渗出来的血迹不再殷红,而是带上了青色…… “颜布布,你现在醒来的话,我保证不会生气,哪怕你是调皮在石头上碰着了,我也不会生气……” 眼泪大颗大颗涌出模糊了视线,他执拗地用衣袖继续去擦那淡青色的血迹,直到那里渐渐凝固,不再有液体渗出。 “看,我就说这是石头上碰的,只是破了点皮,很快就好了……” 一阵冷风吹来,颜布布小腿上的皮肤有些发凉,封琛放下他裤腿,将他紧搂在怀里轻轻摇晃。 整个山洞的人都在欢呼大笑,只有西洞口两人,在孤清的寒冷夜风里,相依为命地抱在一起。 第78章 山洞下方是层叠的变异种尸体,士兵们全都出洞,既要清理出一条路,也要检查有没有没有死尽的变异种。 林奋将于苑拉到东洞门的一个角落,专注地打量他,伸手抹去他脸上的一团灰痕。 于苑握着他的手在脸上贴了贴:“我说了你别为我担心,我肯定会没事的。” “洞里就留下了那几个哨兵向导,怎么可能不担心?”林奋低沉的声音像是在耳语。 于苑笑了起来:“留下的哨兵向导都表现得不错,特别是秦深,虽然年纪小,战斗力却非常强悍。” 说到这里,他往人群里张望:“秦深呢?我怎么一直都没看见他,你刚见着人了吗?” 林奋皱起眉:“我从回来后就没有见过他。” 话音刚落,就听到人群里突然传来尖叫:“哎哎哎,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刚刚经过变异种和丧尸的攻击,大家虽然在庆祝,却也依旧心有余悸。听到这尖叫后,如惊弓之鸟般弹开,纷纷往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躲。 于苑低呼了声不好,提步便往里跑,林奋也同时冲了上去。 人群哗啦散开,山洞正中央被留下了一块空地,但站在里面的却不是丧尸,而是封琛。 封琛俊美的脸上满是凶戾,他右手掐着一名成年男人的脖子,左手横抱着颜布布。 颜布布紧闭着眼,四肢软软地垂着,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怀里。 “放开我,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那男人身形明明比封琛壮实,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伸手去掰他手指也不行。 封琛浑身散发着浓浓杀意,像一只狺狺而动的野兽。他通红的眼睛盯着男人,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刚才是你抱走了我弟弟?” “不是,不是的,不是我。”成年人涨红着脸解释。 “开始在南洞门口,我听到过你说话的声音。”封琛手指开始用力,男人都能听到自己脖颈发出逐渐错位的咔嚓声。 “救……救……”男人眼角溢出泪水,那双盯着封琛的眼里全是恐惧和央求。 此时洞里没有士兵,周围的人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什么,也没谁上前阻止,只呆呆地看着。 封琛脸上全是恨意,对男人的求饶不为所动。他手指继续用力,眼看就要将男人的脖子给捏断。 “秦深!住手!” 一道厉喝从人群外传来,一黑一白两只大鸟从洞顶扑下。黑狮也瞬间出现在封琛身旁,高高跃起身,迎上了白鹤和兀鹫。 封琛感觉到从侧方袭来一股力量,像无形的枷锁层层锁上他的肢体,让他的手指没有办法继续收紧。 是于苑的精神力控制。 虽然这过程也就持续了半秒不到的时间,但一道人影已经迅速扑到面前,将中年男人从他手下一把扯了出来。 “秦深,你在干什么?”林奋将那男人推开,对着封琛怒喝。 男人跪在旁边的地上,撕心裂肺地大声呛咳,口涎长长地牵成线。 封琛也不回话,继续冲向那男人,林奋横跨一步挡在他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秦深,你——” 林奋话刚出口,便看到封琛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恨意和痛苦。他有些错愕地闭上嘴,目光落到他怀里的颜布布身上。 于苑也走了过来,伸手去摸颜布布额头,封琛却一个侧身,让他的手落了空。 “小卷毛怎么了?”于苑察觉到异样,声音有些发紧。 三只量子兽短暂地交锋又分开,白鹤和兀鹫落在黑狮前方挡住,黑狮对着那男人愤怒咆哮,身体绷紧,随时都要再次进攻。 因为于苑的问话,封琛的眼泪再也没有忍住。他淌着泪,大口喘气,像那名蹲在不远处剧烈咳嗽的男人一样不能顺畅呼吸。 “告诉我,他怎么了?”于苑再次追问。 封琛没有回答,于苑的视线落在颜布布小腿上,神情顿时一变。 那里裤腿往上缩,露出了那个令人触目惊心的咬伤。 “吴叔开始抱着他,这群人非要将他抢走,结果又将他扔在地上不管……吴叔为了救他,也被丧尸咬了……” 封琛转身指着那男人,嘶哑着声音道:“就是这群人害了他们俩,就是这群人!” “不是我,我没有抱过你弟弟,不是我,你要——”那男人已经回过气,捂着脖子为自己申辩。但封琛的眼神如同一只凶狠的狼,像是随时要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吓得他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你给我指出来,刚才都有哪些人?”封琛对着他咬牙道:“一个个的全都指给我!” 那男人果然就在人群里张望打量,想将刚才那群嚷嚷着要吴优将颜布布交给他们的人找出来。 “够了!”林奋忍无可忍地一声大喝,“找出来又怎么样?难道你还要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吗?” “对!我就是要把他们一个个杀了,全都杀光,全都杀光。” 封琛喊完这一句,又对着那男人冲去,林奋手疾眼快地一把将他抱住。黑狮在这时扑出,兀鹫和白鹭也连忙追上去拦截。 林奋的身形比封琛高大许多,他又顾念着怀里的颜布布,不敢拼命挣扎,因此被箍得动弹不得,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涨得整个胸腔似乎都要炸裂。 而愤怒的黑狮也被两只大鸟拦住,在那里扑打撕咬起来。 “放开我!林奋,滚开!你放开我!放开我……” 封琛像只被困住的孤狼,满怀激愤和痛苦,却只能发出绝望的嘶嚎。他胸前的伤口又被撕裂,鲜血涌出,浸湿了衣裳。 林奋从他身后紧紧抱着他,下巴就搁在他头顶,不住地念道:“冷静点,孩子,我都明白,我知道……” 封琛喘着粗气,狂乱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看着那些或惊惧或好奇的面孔,突然停下了挣动。 他的头剧烈疼痛,却有个疯狂的声音在不断叫嚣。 那些人就在这里,他们就藏在这些人群里,也不用再去寻找,将这里的人全部杀光就行了…… 封琛突然停下了挣动,开始调动自己的精神力。 杀光吧,全部杀光,全部杀光! 于苑一直观察着他,在察觉到他精神力出现了波动,立即使用了精神控制。 封琛动作一滞,手臂无力地下垂,于苑紧跟着上前一步,将往地上坠落的颜布布接住。林奋同时一个手刀劈在他后颈,他顿时失去了知觉,向后倒在了林奋怀中。 …… 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看我,我会魔法,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 二加二等于四,三加三等于六,四加四等于八。 呜呜……你别不要我,哥哥,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封琛觉得自己置身于黑暗的海底,水压沉重得让他窒息,空茫中只听见颜布布的声音,时而撒娇时而哭闹,一遍遍唤着哥哥。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他想回应颜布布,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他着急地伸手四处摸索,四周却全是水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哥哥,哥哥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封琛拼命想出声,难受得在原地打转,他想抓住颜布布,却茫然地不知道该去往哪个方向。 “秦深,秦深,醒醒,秦深。” 封琛猛地睁开眼睛,像是濒死者一般大口大口喘气。 “秦深,秦深。” 声音越来越清晰,就在耳畔响起,封琛慢慢转过头,看见于苑关切的脸。于苑在对上他视线后,长长舒了口气。 “你已经昏睡了一夜,终于醒了。”于苑的眼底有着红丝,脸上也带着疲态,一幅没有休息过的样子。 封琛看着于苑,有些回不过神,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儿,便愣愣地问:“颜布布呢?” “颜布布?”于苑怔了下,立即又反应过来,“小卷毛吗?他没事的,林奋守着他。” 封琛又躺了几秒后,才发现自己躺在地铺上,周围挂着一圈布帘,而头顶是粗糙的岩石,像是呆在某处山洞。 山洞……变异种……丧尸……颜布布…… 那些痛苦的记忆逐渐回笼,封琛倏地从床上坐起身。 “小心点,动作别太大,免得把包扎好的伤口又撕裂了。”于苑连忙扶住他。 “你说颜布布没事?”封琛却顾不上看自己伤口,一把抓住于苑的手,语气急切:“于上校,颜布布真的没事?” 于苑看着他满是期待和紧张的脸,本想安慰说没事,但想了想后,还是回道:“可能情况不是太好。” 封琛眼底的光慢慢熄灭,沉默片刻后才轻声问:“他是变成丧尸了吗?” 于苑摇头:“没有。” “那他……” “就是一直昏迷不醒。” 封琛松了口气:“那他在哪儿?” “就在旁边。” 于苑说完后,拉开身后的布帘,也显出一张紧挨着的地铺来。 地铺被子下隆起小小的一团,林奋正坐在旁边,低头看着躺在那里的人。 他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对话,头也不抬地说道:“他中间没有醒过,一直在昏睡。我给他半个小时测一次体温,显示体温正常,只是伤口的情况不太好。医疗官给他注射过几种解毒剂,分别是βU24解毒剂,U5D解毒剂,以及蛇毒解毒剂和疽虫解毒剂,好像都没有什么效果。” 封琛爬起来,慢慢走向旁边的地铺,林奋很自然地起身,给他让出了位置。 虽然封琛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在看见颜布布的刹那,心脏还是似被尖锥刺中。他被痛得半弯下身,眼泪涌出来滴落在被子上,浸出一小团一小团的灰色水痕。 仅仅过去了一晚上,颜布布的脸就已经透出层淡淡的青灰,嘴唇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眼窝凹陷下去。若不是那胸口还在起伏,看上去就已经没了半分生机。 “普通人若是被丧尸咬过,早就已经完全异化了,他能撑到现在,应该和他正在进化成向导有关。”于苑走到封琛身旁,和他一起看着颜布布,“以前还没有哨兵向导被丧尸咬伤的先例,也许其他地方有,但我们也无从知晓。小卷毛被咬伤时,正处在进化的关键时期,所以现在我也不知道,他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于苑说完,轻轻撩开被角,露出了颜布布的腿。 他裤腿被挽得高高的,小腿伤口的位置贴着一块大纱布,没有包扎,只松松地贴在上面。 “伤口已经上过药,怕包扎了反而不好愈合,就先这样盖着。” 于苑说完,俯下身轻轻揭开了那块纱布。 纱布下的伤口和昨晚没有什么区别,虽然看着并不深,但那伤口边缘已经隐隐泛起了一圈青黑。伤口一圈的皮肤上,也出现了细小的,蛛网式的纹路。 这样的伤口出现在那截胖藕似的白嫩小腿上,看着格外令人触目惊心。 封琛颤抖着手想去碰碰那伤口,又怕碰疼了颜布布或者造成伤口感染,伸在空中的手慢慢收回,手指紧缩着,指甲陷入了掌心。 “伤口周围已经出现了一些丧尸化的症状,但据我昨晚的观察,这颜色时浓时淡,有时还在缩减范围。”林奋指着伤口周围的青黑蛛网。 “时浓时淡?缩减范围?”封琛转头问林奋。 “对,夜里三点半的时候,膝盖这一带的毛细血管全变成了青黑色,但到了四点左右,那颜色又开始消退。”林奋在颜布布膝盖上点出两个位置,“一直退到了这儿,但是快天亮的时候,又在往上爬升,到了这里后停止,半个小时后往后退缩了三厘米左右。” 林奋收回手,俯身看着颜布布的脸,无限感叹地道:“秦深,他很顽强,他没有放弃自己,哪怕是在昏迷中也一直在和丧尸病毒对抗。他想活下去。” 封琛哽咽着道:“是的,他一直很顽强,这点我比谁都清楚。不管遇到什么,他虽然在害怕,在哭闹,却从来不会放弃。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他自己。” 他虽然在哽咽,但语气却满是骄傲,泪痕满布的脸上也带着笑。 于苑侧过头,眼眶泛着红。林奋摸了下颜布布发顶,喉结上下滚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于苑转回头清了清嗓子:“走吧,船已经弄好了,我们去船上,等会儿就要出发去中心城了。至于那几个在你对付变异种时丢掉小卷毛的人,肯定会进行处理,会给你个交代。” 封琛沉默着没有应声。 于苑将布帘都拉开,封琛才发现洞内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名士兵还站在洞口,应该是在等他们。 于苑要去抱颜布布,封琛挡住他,说:“我来吧,我来抱。” “可是你胸口也有伤。”于苑迟疑道。 “没关系,已经没事了。” 于苑便去拿来一件厚外套帮封琛穿上,再扯过一床毛毯将颜布布全身裹着,外面罩上雨衣,这才抱给了封琛。 封琛正要往洞口走,于苑又喊住了他:“等等。” 封琛转过头,看见于苑手里拎着一只布袋,上面有天天超市几个字:“这是小卷毛的袋子,别忘记了。” 于苑笑了笑:“我没打开看过。”说完便将布袋挎在了他肩上,转身跟着林奋往洞外走去。 封琛腾出只手拉开布袋拉链,看见了里面的比努努和两个密码盒。 于苑追前几步和林奋肩并肩,林奋目光直视前方,嘴里却道:“密码盒又交给他了?” 于苑叹了口气:“现在就别去刺激他了。” 林奋说:“就你心软。” 于苑瞥了他一眼:“明明早就可以搜他们房间,你不也没去搜过?” 林奋拉住于苑的手,轻声道:“这小子心里明镜似的,也知道孰轻孰重,到达中心城之前,他会把密码盒主动给我们的。” 于苑没有再说什么,又担忧地叹了口气。 林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别担心,只要小卷毛能坚持到中心城,我就会想办法找人给他治疗。” “希望中心城有治疗的法子吧。”于苑神情有些落寞。 封琛抱着颜布布走在后面,伸手拨开他额头上的一绺卷发,轻声耳语:“我们就要离开这儿了,你要撑着,一直撑着。撑到中心城后,我就去找东联军,找父亲的熟人朋友,让他们带你去看医生。” 颜布布紧闭着眼,脸蛋儿泛着淡淡的青,封琛和他贴了贴脸:“我知道你听着的,也会听我的话,你一定会撑下去的。” 到了洞口,于苑又给封琛穿上一件雨衣,掖了下毯角,将颜布布的脸盖上。 “需要我抱着他吗?”下软梯时,于苑再次问。 封琛拒绝了:“不用,我可以的。” 他一手抱着颜布布,一手扶着软梯往下。 于苑原本还有些担心他身上的伤,但见他确实没有什么问题,这才放下心来,同时也感叹哨兵的体质和恢复力确实强悍。 几人下了山,登上等在那里的气垫船,向着船厂方向划去。 第79章 冷风刺骨,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封琛背朝船头坐着,替颜布布挡住了风。 气垫船驶过海云城,他发现仅仅过去了一夜,洪水就消退了不少,曾经被淹没在水里的一些残垣断壁都露了出来。 海云城看上去不再是一片汪泽,一些建筑星星点点地冒出水面,显示这里曾经也是一座繁华的城市。 “海平面在下降,洪水注入海里,也就跟着在快速消退,极寒天气马上来临了。”林奋说道。 码头停着一艘巨大的货轮,体积和以往的蜂巢船差不多,只是没有那么多层的房间。 货轮旁边的海面上有数艘气垫船,人们正在士兵的指挥下登船。 当封琛他们这艘船驶到近处时,其他气垫船便让开,让这艘船先行。 那些闹哄哄的声音都没了,两侧船上的人都看着封琛和他怀里的颜布布,目光复杂各异。 一阵风吹来,盖在颜布布脸上的毯子被吹来,他连忙用手压住重新盖好,但耳边也多了一些窃窃私语。 封琛一直没有看他们,只漠然地盯着面前那一块。 气垫船停在了货轮舷梯处,林奋和于苑首先登船,封琛抱着颜布布跟在后面。 当他两只脚也踏上舷梯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陌生男人的声音。 “林少将,我想和您说几句话。” 林奋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地回道:“有什么话等船开了再说。” “林少将,大家都知道您身后那抱着的小孩儿被丧尸咬过,这样上了船可怎么办?”那人却继续道。 封琛脚步顿了顿,看向那名说话的男人。 那男人和他对视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显然见过昨天他要杀人的阵势,却还是坚持继续道:“林少将,丧尸的可怕大家都知道。您如果让那孩子上船,一旦出事的话,周围都是大海,想逃都没处逃,满船的人啊……” 林奋半步都没停,继续往上走,人群里却响起了七八道声音。 “林少将,那孩子如果是发烧病人,没人会有意见。可他的的确确被丧尸咬过,刚才从我面前过去的时候,毯子被风吹开了一点,我看见他脸都是青色的,这是马上就要变成丧尸了啊。” “林少将,我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多亏了有您,有西联军,我们才能活到现在,还能去中心城。如果还是以前游轮的话,您要带个丧尸孩子走,我屁都不会放一个。可现在是货轮,没有那些房间隔离着,大家都挤在一块儿,谁要被咬伤那么一口,后果不敢想象……” 一名年岁苍苍的老人也喊道:“林少将,我知道您可怜那孩子,我也可怜他,刚出土的小苗儿,才见过几天阳光啊。我这把年纪了,死不死的也无所谓,可这船上还有孩子。不是我心狠,而是如果放了这个孩子上船,其他孩子又该怎么办?” 封琛一直垂头看着脚下,像是没有听见似的,但托在颜布布身下的手指却在轻轻颤抖。 走在他前面的于苑怕他被激怒,转身低声安抚:“没事的,不用听他们的。” 封琛抬起头,脸上并没有于苑所想的怒气,反而扯动嘴角牵出一个难看的笑:“我没生气,如果换成我是他们,我也不会放心的。” 于苑沉默半瞬后,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说什么。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也就跟着附和,反对的声浪越来越高,话也越来越难听。 “明明都要死的小孩儿了,干嘛还要带上船祸害其他人?到时候一整条的人都跟着陪葬。” “那小孩儿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了吗?” “我真的搞不懂,为什么要带着一个丧尸上船。” …… 封琛只抱着颜布布一步步往上走,像是这些话不是说的他俩似的。 各种愤怒谴责哀求的声音里,混杂着一道小孩儿的高喊,在此时显得有些突兀。 “我知道,就是你们这些坏人把他扔了,他才被丧尸咬了。但是他很厉害,能抓住堪泽蜥,他是我的同学,他不会变成丧尸的……” 封琛微微转动视线,看见小胖子陈文朝一张脸涨得通红,被陈父抱着,正在向身旁的人吼叫。 陈父大声斥责,他就哇地哭了起来。 “他是我的同学,带他走吧。” “哇……他不是丧尸。” 好几道小孩儿的声音也跟着在嚷嚷。 声浪越来越大,林奋走到船舷一半的地方时,终于停了下来。封琛看了他一眼,也跟着停下脚步,却依旧漠然地盯着前方的旋梯。 林奋转向那片气垫船上的人,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那些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这孩子不是普通人,被丧尸咬之前,他正在历经进化成向导的最后一步,也可以说他那时候已经是向导。这应该也是他一直没有变成丧尸的原因,所以你们也别太惊慌。” 有人继续追问。 “可是林少将,刚才有人看见了他的脸,说已经像个丧尸了,所以就算是特种战士,被咬了后可能也会变成丧尸,只是比普通人要慢一点对不对?而且他是特种战士,上船后彻底变成了丧尸,那谁制得住他?” “对啊,普通人变成丧尸都那么可怕,要是特种战士变成的丧尸那还得了?” “我就不明白了,林少将您为什么就非要将他带上船呢?” 林奋沉着脸一声不吭,于苑靠近船舷喝道:“全都闭嘴!” 他长相俊秀,平常待人也温和,像这样怒气腾腾地大喝还是头一次,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指着身旁的封琛:“这是他哥哥,昨天受了很多伤,胸膛上的伤口要是再偏一点,命都没了。他才十三岁!他也是个孩子!他得不到成年人的保护,却反过来要保护你们!” “他把唯一的亲人交给你们照顾,结果变成了现在这样。你们没有资格不让他们上船。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包括我们西联军。” 于苑话音落后,没有谁再出声。只有一阵寒风吹过,在货轮的船舱里肆意穿梭,呜呜响个不停。 林奋抬腕看了下时间,沉声开口:“我听你们说了这么多,也听清楚了你们的意思,现在就说下我的看法。” “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马上启航。人,我是要带上船的,如果你们觉得船上危险,那可以选择不上船。就这样。” “对了。”他又转头看了眼封琛:“他现在是我的士兵,是西联军。昨天在接受军令执行任务时,把昏迷中的弟弟交给了其他人。谁当时接手了人,谁也就接到了看好他弟弟的军令。” “如果是情势所迫,出现意外那没办法,但现在却是你们有人把他弟弟给扔了,才导致了现在的后果。” “在军人战斗期间,抛弃并间接导致军人亲属出意外的,当以谋害军属定罪。”林奋吩咐不远处的士兵,“找到那几人,抓起来,去到中心城后送上军事法庭。” 人群听到这话,顿时炸开了议论声。 “谋害军属罪,这也太重了吧。” “这是重罪啊,他们没有直接伤害孩子,这样合适吗?” “治乱世,用重典,非常时期非常事件,就应当非常处理。不然其他军人会怎么想?会不会寒了他们的心?我倒觉得这重罚挺合适。” …… 林奋不再管那些人纷纷议论,抬步往甲板上走。于苑捏了捏封琛的肩,低声道:“走,我们也上去。” 封琛自始至终沉默着,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他边走边将毯子往里裹了裹,把颜布布裹得更严实。 “林少将,我真的冤枉啊,那孩子又不是我咬成这样的,是丧尸咬的,为什么我就是谋害军属……这么大的罪名和直接让我死有什么区别?”人群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哭叫。 “对!我就是想直接让你死,我也能让你现在死。我的士兵在卖命,你在背后捅他刀子。但你捅的不是他,而是我们整个西联军!” 林奋突然转身暴喝,神情冷厉,身上散发出A级哨兵和上位者的浓浓威压。 “但你应该庆幸我是军人,不管外面乱成了什么样,我都要恪守军规,让你此时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林少将,我错了,求求您网开一面,林少将……” 哀嚎声戛然而止,人被士兵堵住嘴带走。船下其他人没有谁再有半句话,安静得连声咳嗽都没有。 几人踏上甲板,封琛却停下了步,看着林奋背影唤了声:“林少将。” 林奋转回头看着他:“怎么?” 封琛舔了下干涩的唇皮,终于问出了这个他一路都在想的问题:“林少将,我想问一下,如果他在船上真的变成了丧尸,你会怎么办?” 他问完这句后,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林奋。 林奋这次没有果断回答,他皱起了眉,像是封琛的问题将他给难住了。 封琛也没有催他,就静静地等着,如同在等待一个宣判结果。 时间过去了足足一分钟,林奋才看向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那目光里的沉重已经让封琛获知了答案。 他扯起嘴角笑了笑,那笑容却只叫在场的人感到心酸。 “我还是带着颜布布留下吧,我们就不上船了。”封琛揭开颜布布脸上的毯子角,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我知道他可能会坚持撑到中心城,却也有可能在路上就彻底变成了丧尸。船上这么多人,他如果真变成了丧尸,那也只能杀掉。我不会拿他去冒险,我们就留在海云城,这样哪怕他变成了丧尸,我也会守着他,不会让他被杀掉。” 几丝雨点落在颜布布泛着青的脸上,封琛伸出手指,将那点水渍小心翼翼地抹去。 “不上船?那怎么行!”于苑着急地道:“你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吗?低温马上就要来了,你们两个小孩子留下来怎么办?” 封琛抬头看向于苑,郑重地道:“别担心,我会有办法的。” “你有什么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于苑伸手就要去抱颜布布,“别管林奋,就算小卷毛变成了丧尸,我也不会让人杀掉他的,我用绳子捆着他,一路捆到中心城。” 封琛没有松手,语气却变得轻松起来:“于上校,谢谢。其实我们都知道,中心城根本没有办法治疗他吧。密码盒还在我这里,路上行程十几天,拿到密码盒进行研究又不知道要多久,他如果要变成丧尸,根本等不到那一天。何况中心城也不可能容下一只小丧尸,我们还是留下更好。” 于苑的手顿住了。 封琛说得没错,中心城绝对不可能容许一只丧尸进城的。 颜布布如果去了,只会有一种结果。 甲板上的人都陷入了沉默,林奋慢慢走前来,俯身仔细看着颜布布的脸,低声问:“他叫颜布布?” “对。”封琛道。 “还是烦人精好听。”林奋不赞同地摇摇头。 封琛微笑了下:“我觉得都还不错。” “那你呢?封琛?”林奋挑眉问。 封琛点了点头:“对,我叫封琛。” 林奋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下颜布布额头,又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烦人精,我只吃生病的小孩,所以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于苑突然就背过身,抬手捂住了脸。 林奋直起身,看着封琛认真地说:“就算极寒天气到来,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和坚韧,一定也能平安度过。我将这船上的人送回中心城,就会派人来接你们。” 封琛想了想,摇头道:“如果颜布布好了,以后我会带着他去中心城。如果我们没去的话……你也不用来接。” 林奋沉思两秒,伸手揉了下封琛的头:“行,那我和于苑会一直等着你们。” 于苑双眼睛发红地走了过来,拿出一个小笔记本递给封琛。 “这里面有物资点的开锁密码,够你和小卷毛吃喝不愁。洪水退得很快,估计再过上两天,你不用潜水就能进去。物资点里还有一间小仓库,里面放着抗压潜水服之类的军需物资,开锁密码也写在里面的。对了,海云塔里面还有溧石控温设备,可以一直保证塔内温度,你们住在里面都行。海云山上的变异种差不多都被杀光了,不过也要注意那些零星的……” 封琛接过笔记本放进布袋,但手却迟迟没有从布袋里取出来。他取出两个密码盒,在光线下辨认,再放回去了一个。 真的密码盒上面有道细小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要很注意才能发现。 颜布布一眼就能将两个密码盒分辨出来,他要仔细看才知道。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银白色的小盒子上,特殊金属的外壳略带磨砂感,雨滴在壳面汇成晶亮的水珠,往下滚动着。 “这就是我父亲留在家里的密码盒,现在交给你了。”封琛将盒子递了出去。 林奋没有伸手接盒子,只目光深沉地看着他:“我本来想过你会主动给我,但那是在去往中心城的路上。” 封琛明白林奋的意思。 在确保他和颜布布安全的情况下,他会交出密码盒。不管是东联军还是西联军,只要能研究出对抗病毒的方法就行。 可他和颜布布两人却上不了船,在遭遇过抛弃和伤害后,还要单独留在这个被洪水淹没的城市,面对即将到来的极寒。 他完全可以不交出密码盒的。 “我父亲一直告诉我,我以后会是一名军人,我的使命就是守护埃哈特合众国和这个国家的人。”封琛目光扫过船外的人,从那一张张脸上划过,“但我不想听父亲的话,我不想救这些人,一点都不想救……” 封琛眼里闪烁着水光:“可这世上肯定还有很多的吴叔和颜布布。我不想他们死,不想他们跳崖或是变成丧尸……我想要他们好好活着,好好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他拿着密码盒的手一直在抖,指节都用力得发白:“为了他们,我才把密码盒交给了你。” 林奋神情动容,他伸手接过盒子,有些艰难地道:“成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他们并不是想伤害你,只是在某些时刻,会做出更符合自身利益或者更多利益的选择。其中也包括我。” “可能吧,我有一些理解,但是我也不想理解。”封琛道。 雨哗哗下着,在甲板上砸起了点点水花。 林奋静静地看着他,突然道:“把我送你的那把无虞给我看看。” 封琛一怔,却还是依言掏出匕首递给了他。 林奋拔出匕首,刀光森寒。 他指着刀把上的一个小疤:“这是我爷爷小时候和山猪搏斗的时候留下的。”又指着刀鞘上的一块破皮处:“我父亲小时候从山上摔下去,这把匕首挂在树枝上,保住了他的命。”最后将刀鞘对着光线让封琛瞧:“看见这里面的字符了吗?是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刻在里面的。” 林奋将匕首插回刀鞘,替封琛别在他的腰后,却没有立即站直身,保持这个姿势在他耳旁低语了一句:“我是想拿到密码盒,但有些东西却和密码盒无关。” 封琛埋下的脸上滑下了一滴泪,砸在脚下的雨水中。 他又迅速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好了,我们走了,现在天还早,我要去找落脚的地方。” 林奋将他和颜布布都搂了搂,素来冷硬的脸上也出现了波动:“你们一定要平安。” 封琛点点头道:“我们会的。” 于苑又前来将两人紧紧抱住,语气带上了几分哽咽:“我俩会等着在中心城见到你们的那天。” 封琛哑声应道:“好。” 封琛转过身,大踏步下了旋梯,跳上一艘无人的气垫船。 原来还在喧嚣叫嚷的人群,在看见他这一动作后都闭上了嘴,只沉默地注视着。 封琛将颜布布放在船里,划动双浆向着海云城的方向而去,身后传来几道陌生的声音:“是我们这些大人欠你们的,对不住了,孩子!” 少年单薄的背脊挺得笔直,似乎任何风雨都无法让他弯折。黑色的厚外套被风鼓动,像是一张撑开的帆。 气垫船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范围外,化作了一团小黑点,但这过程里,少年没有再回头过一次。 封琛一直划动着双浆,直到听到远方传来一声长长的轮船鸣笛,眼泪才喷涌而出。 他恣意地放声大哭,嘶哑着嗓音吼叫,让泪水和雨丝糊了眼睛,再一起流进嘴。 他撕掉内敛稳重,喜怒不显于色的外壳,将那名十三岁少年的惶恐和脆弱,都化在这场滂沱的大雨和泪水里。 --------------------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他们俩不会过得很艰难的,布布也不会成文盲。 第80章 一个小时后,气垫船停在了一座四层高的楼房前。之所以是四层,是因为楼房的下面部分都淹在水里,水面上只露出来了这四层。 这是东联军的秘密研究所,封琛在地震前就跟着封在平来过好几次,地震后也带着颜布布来修改过身份信息。 于苑说海云塔里保持着恒温,但他担心塔里有没死光的丧尸,有些不放心。 极寒就要到来,必须要在可以供暖的地方居住才行,于是他便想到了这个研究所。 他对研究所还算熟悉,也清楚里面的军用设施相当完备,水电都不成问题,带着颜布布住进去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洪水消退得非常快,很多建筑都露了出来,有些房顶上还挂着七零八落的海藻。他辨认着那些面目全非的建筑,再根据腕表的地形图,终于找到了研究所。 颜布布包着毛毯和雨衣躺在船里,封琛揭开了毯子一角,对着昏睡的颜布布道:“你等我一下,我去开了窗就来接你。” 这研究所外观普通,其实防御极严,别想暴力砸开窗户,只能从正门进入。 封琛放出黑狮守着颜布布,自己脱掉身上剩余的衣裤后,一头扎入了冰冷的水中。 虽然洪水在消退,但水下部分还是有六层深,封琛潜到水底时,视野里就昏暗下来。他辨认着方向,从敞开的大门里游进去,再从楼梯间往上,停在五层的金属门前。 输入密码,金属门开启。里面的空间竟然没有进水,封琛被水流带着冲入的瞬间,立即关上了门。 金属门瞬间合上,四周唰地亮起了灯,他又来到了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对面墙壁上有一扇小门。 “探测到有陌生闯入者,请立即出示出入证明。” 房间内的积水被快速抽干,封琛走到小门旁边,熟练地调出墙壁里的屏幕,再熟练地输入上次获得的密码。 随着最后一个密码字符输入,小门无声无息地开启,秘密研究所的内部便出现在眼底,包括长在屋中央的那棵大树。 虽然经过了一场洪水,屋内却相当干燥。不管是那些仪器,还是随意丢在平台上的纸笔,都和上次见着时一样,没有丝毫被水浸泡过的痕迹。 而屋中央那棵大树也同样的枝繁叶茂,结着无数鸡蛋大的深黑色果子。 虽然研究所密闭性很好,但这棵大树穿破了几层楼也没有渗水进来,证明它的根部并没有在开放的底层大厅,而是在同样处于密闭状态的室内。 研究所里没有被水浸泡,这可能是今天唯一让人安慰的事。封琛在那些深黑色果子开始簌簌摇晃时,放出精神力,化出无数细针刺了过去。 果内的虫子还未出壳就被刺死,果皮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般飞速萎缩,成为一个皱巴巴的小核挂在枝头。 嘶嘶…… 那些附在墙角或者天花板壁的树藤,像是毒蛇般蜿蜒而来,封琛看也不看它们,只将精神力化为一束,狠狠扎进大树的树身,再直直往下,到达树根处,砰然炸开。 树藤们在地上扭动翻滚,化成了一段段黑灰。树叶纷纷枯黄,枝干也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树皮上皲裂出一道道口子,流出绿色的液体。 就这样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左右,整棵大树开始急剧萎缩,树干也跟着变细缩短。很快就从这一层消失,只留下一个贯穿天花板和地板的大洞。 封琛走到大洞前往下看,看到这个洞直达二层。而二层的地板上只倒着一株枯黄死去的长青树。 他还要接颜布布,便没有耽搁,去窗户旁瞧了下,看见五楼外面全是水,又乘电梯上了六楼。 六楼是研究员的生活区,楼梯口便是宽敞的休息大厅,周围一圈沙发,正中间同样有个被长青树顶开的大洞。 洞口一圈也有散落的枯叶和那种干枯成核桃核一般的果子。 封琛奔到窗户边,打开密封窗,跃到船里。 他抱起颜布布翻回屋子,黑狮则负责善后,将气垫船固定在墙边,再叼起封琛脱下的衣物和布袋,跃窗回屋,将窗户关闭严实。 研究所里有溧石供能,灯光明亮,自动温控系统也让室温正合适。 封琛将颜布布放在沙发上,顾不上给自己穿衣,先将裹着他的那条半湿毯子扯掉,再摸摸下面的衣物。 还好,衣物都很干爽。 颜布布安静地躺着,封琛去听他心跳,感受到心跳平稳后,又去看他腿上的咬伤。 那伤口没有什么变化,但乌青色的毛细血管往上爬行了一两厘米,接近膝盖下方。 封琛坐在沙发上,紧盯着那块蛛网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往休息厅旁边走。 这层楼有好几个休息室套房,他去到最近的一间,从柜子里拿过一条干净毛毯,出来给颜布布搭在身上,接着才自己穿衣服。 他找来扫帚,将那些枯叶和死掉的果子都扫在一起,直接从窗户倒进了外面的洪水里。 那些果子枯叶就随着消退中的洪水,一起流向了大海。 将屋内粗略地打扫了遍,他又回到沙发旁,伸手摸摸颜布布的头发:“马上要降温了,我必须去物资点取些必备物资回来。你就在这儿等我,但是也不要闲着,你要努力,别让那难看的蛛网往上爬了,知道吗?” 封琛那出于苑给他的笔记本,记住了物资库的开门密码,如同往常要去做工那般,很自然地说了声:“我走了。” 黑狮趴在颜布布身前的地毯上,轻轻摇了下尾巴。 封琛打开了密封窗,冷空气夹着雨丝瞬间灌入。但他扶着窗棂却没有翻出去,似乎在等待每次出门时都会听到的声音。 哥哥,早点回来啊…… 哥哥,可不可以带上我啊…… 静静站立片刻后,他才翻出窗户,跃进了气垫船。 整个海云城,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个人,世界仿佛从来没有的安静。封琛独自划着船,来到物资点所在的位置,下了水。 水面已经下落了不少,但他没有穿抗压潜水服,潜到水底时还是感受到了巨大的水压,将他胸腹挤压得一阵阵疼痛,肺部也因为缺氧有些闷涨。 好在开门密码是正确的,他终于进了物资点仓库,等到大门关闭积水抽干后,才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喘气。 不管颜布布出现什么样的结果,他应该都会在海云城呆很长的时间,所以准备多带些物资走。反正研究所里设施齐全,可以存放很长时间。 他在找到于苑所说的那个军用小仓库,选了一套抗压潜水服,还有万能工具箱,充气袋,便开始装生活用品。 一个小时后,封琛跟着五只鼓鼓囊囊的大充气袋一起浮出水面。他将五个充气袋绑在气垫船后,划着船回研究所。 到了研究所,他先回屋看颜布布情况,见他一切平稳后,这才回到船上,和黑狮一起将东西往里搬。 将船上搬空后,各种各样的物品便堆放在大厅里。 封琛顾不上收拾这堆小山,先去翻找出营养米粉和奶粉,再去茶水间烧了满满一壶热水,烫洗出一套碗碟,将米粉和奶粉混在一起调制。 他在沙发旁坐下,一手抱起颜布布,一手拿着勺子,将里面的半稠米粉吹得温度合适,才喂进他的嘴。 颜布布闭着眼,软软靠在他肩上,米粉喂到嘴里,又顺着嘴角淌了出来。 黑狮叼着一卷纸巾过来,封琛将颜布布嘴角的米粉擦干净,又给他喂了小半勺。 “满仓库都是用的,就没什么好吃的,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两盒奶粉,很香很甜,你尝尝。” 颜布布还是不吞咽,那小半勺米粉就含在嘴里。 “你不是很喜欢吃甜的吗?怎么不吃了?是不是想吃肉肉?你想吃肉肉的话,我等会儿就去海里捞鱼,好不好?” 封琛轻轻摇晃着颜布布,他的头跟着轻轻摆动,那小半勺米粉又从嘴角流了出来。 封琛搁下碗,将颜布布擦干净,回到茶水间重新调了一碗,这次没有掺米粉,只用的奶粉。 颜布布依旧不吞咽,但是冲调出来的奶粉不像米粉那么稠,可以直接喂到喉咙眼里往下灌。 将一碗奶粉都喂给颜布布后,封琛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不喜欢米粉就告诉我,怎么会这么不听话的?故意不吞来气我是吧?全奶粉你就开心了。” 他将颜布布放回沙发上,用毛毯盖好,和黑狮一起清理那些小山似的物品。 这一层是研究员的生活区,除了这个大厅,其他房间都是套房,一室一厅还带厨卫。 他选了最近的一间套房和颜布布住,隔壁那一套就当做储藏室,除了食用品放进厨房,其他东西都一股脑地放到了隔壁。 黑狮像个勤劳的保姆,不停忙上忙下,还时不时去看看颜布布,用爪子给他整理毛毯。 终于将这些物品分好,封琛便给自己做饭。 他烧开半锅水,拆开一袋真空大豆,将大豆煮熟后再放点盐,一碗水煮大豆就成了他的午餐。 下午他也没闲着,毕竟上到第十层,下到第二层的地板都被那长青树开了个洞,得补上才行。 他先将封住楼梯口的木板拆了,将电梯门钉死,以后上下楼就只走楼梯。再去楼上两层找了些木板拖下来,用工具箱敲敲打打,做成了两块水缸盖似的大圆盘。 他将一块大圆盘钉死在五楼地板上,补好那里的洞,一块盖在他们这六楼地板上。 但六楼这里没有钉死,而是装上合页,做成了一块可以揭开也可以放下的大圆盖。 五层大厅里都是仪器,与大门之间还有一道隐形墙。将那道看似透明却无比坚固的墙放下来后,大厅就被封在其中,只在墙外留下一条通道,可以上下楼梯。 做好以后,他将颜布布抱到圆洞旁,揭开地板上的盖子,指着下方的五楼大厅对他说:“要是你变成了丧尸,我就把你关在下面,不准你上来。你在下面撒疯,我就在这儿看着你撒疯。” 他捏捏颜布布的脸:“想被我关吗?对了,这层楼还能看电视,什么动画片都有,只要你听说过的动画片都被保存了下来。到时候我在这里看比努努动画片,你在下面只能听声音。不对,看动画片的时候我不想听你在那里丧尸鬼叫,我会盖上盖子,让你连动画片的声音都听不到。” 封琛说完这一通后,看着颜布布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半分的情绪。 但颜布布只安静地靠着他,紧闭着眼,若不是脸色不对,看上去就是名熟睡中的小孩。 好半天后,封琛才失望地移开视线,喃喃着:“你不要变成丧尸吧,我不想你只能听声音,我想你坐在电视前看,边看边笑,我就在旁边陪着你。我不会催你写字,也不会催你该睡觉了,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你每顿只吃肉肉,不吃大豆也可以。颜布布,你不要变成丧尸好不好……” 晚上,两人就靠在套房的床头上看电视。 就像封琛说的那样,研究所里储存了大量信息资料,内容涵盖各个方面,包括所有的电影电视剧以及动画片。 封琛在自己和颜布布的背后都垫了枕头,对面墙上的电视里播放着动画片。 “比努努,你在做什么呀?” “我在菜园里种萝卜。” “你昨天不是刚种了萝卜吗?” “嗯……嗯……萨萨卡给我拔掉了。” …… 屋内没有开灯,电视的光投在两人脸上,也跟着在变幻明明灭灭的色彩。 封琛碰了碰颜布布的肩膀:“萨萨卡的确很讨厌,难怪你不喜欢他。” 颜布布闭眼靠在枕头上,封琛盯着电视,嘴里不断和他说着话。 “原来比努努和萨萨卡都是土豆人?” “比努努没守住菜园,萨萨卡等会又要去把萝卜给他拔光。” “比努努在吃鱼羹,对了,你想吃鱼羹吗?明天我去抓点鱼,给你熬鱼羹。” 封琛盯着颜布布看了片刻,伸手捏住他脸蛋晃了晃:“不做声就是同意了,那明天给你做鱼羹,不准不吃,不然你就要挨打。” 看完两集动画片,封琛关掉电视准备睡觉,临睡前他又看了颜布布的腿,看见那伤口没有愈合却也没有恶化,但皮肤上的青黑色已经蔓延到了膝盖。 他撩起颜布布另一条腿的裤管,发现那条没受伤的腿上,也跟着爬上了青黑色蛛网。 封琛用手指在他腿上轻轻摩挲,能感觉到毛细血管的轻微凸起。 “我让你努力,为什么这条腿也开始长了?你还不够努力,还要坚持。你说长大了要伺候我,这样子怎么伺候我?你说话必须要算数,得好好长大,听见了吗?” 封琛哑着声音低低絮语,将颜布布的裤管放下,盖好毛毯。 “睡吧,但是睡着了也不准放松警惕。我会每个小时提醒你一次,不能让毒素继续往上爬,最多只能到这儿了。”他点了点颜布布毛毯下的膝盖位置,“最多只能到这儿了……” 第二天早上,封琛给颜布布喂了奶粉后,便将他放在大厅沙发上躺着,对面墙壁投影播放着比努努动画片。 欢快的背景声里,他将一切收拾妥当,留下黑狮看守,自己穿上从物资点找到的羽绒服,准备出门去捕鱼。 颜布布不能光喝奶粉,何况在物资点就找到那么一盒,喝光了又怎么办?他平常就爱吃鱼肉,没准也会喜欢吃鱼羹。 极寒天气就要到来,要是海面结冰,鱼也不太好弄了,必须趁现在多抓点,将食物都储存好,准备迎接极寒。 第81章 封琛推开窗户,准备从这里翻出去时,发现水面竟然已经下落到了四楼,而飘在水上的气垫船,被绳子悬在了空中。 洪水消退得如此迅猛,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代表极寒就要来临。 不管怎么说,退水总归是件好事,他下到五楼解开气垫船,划向了大海方向。 封琛虽然穿着羽绒服,外面套着雨衣,但片刻后手脚都已经冰凉。腕表上的温度显示是零度,和昨天的气温没有大的变化,保持在一个恒定数值。 海云城内冒出水面的建筑更多了,很多砖瓦泥块已经被冲掉,只剩下支棱着的钢铁骨架。 他划着船在那些冷冰冰的钢铁残骸里穿行,经过几根斜立出水面的钢柱时,发现上面还挂着一个十字架。 也许这就是曾经的教堂房顶,也许十字架是从其他地方冲来的,但封琛还是放下船桨,双手握住,面朝十字架跪了下去。 他从来不信教,但在跪下去的瞬间,全身心充满虔诚。他哽咽着求神庇佑,庇佑颜布布能平安度过这一关。 “只要能让他平安,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没有什么神给出回应,能回应他的只有呜呜风声。 就这样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起身,划向了大海。 封琛从来没捕过鱼,到了海里才想起连捕鱼的工具都没有。他茫然地立在船头看了会儿,干脆放出精神力探入海中。 精神力如巨网般散开,将那些无知无觉悠闲漫游的鱼网络其中,再慢慢收紧,收成一只无形的口袋。 鱼儿们这才察觉到不妙,开始拼命挣扎,但已经被他拖上了船。 他就这样用精神力为网,很快就捕捞上来了小半船鱼,最后将太小的鱼丢回海里,带着剩下的鱼回了研究所。 研究所里很温暖,他脱掉羽绒服走到沙发前,将冰冷的手搓热后,才去撩开颜布布的裤腿,用手指比了下青紫色蛛网的长度。 还好,比昨晚上还缩短了小半个指节。 封琛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在颜布布额头上轻轻弹了下:“不错,看来你努力了,今天就奖励你吃鱼。” 厨房有个硕大的空冰柜,封琛将所有鱼放了进去,想了想后又去五楼拎了一台智脑上来,开始查阅里面保存的资料。 片刻后,他合上电脑,面无表情地将鱼又一条条拎出来,去厨房清理内脏。 要将这堆小山似的鱼都清理干净,不是件容易的事。黑狮也来帮忙,一人一狮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将所有的鱼冻进了冰柜。 封琛给他和颜布布做的晚餐便是鱼。 依旧是开水煮熟再放点盐,待鱼肉煮熟,他选了几块最嫩的鱼肉,小心地挑干净刺,再倒回锅里继续煮,其他鱼肉就自己吃了。 他将那几块鱼肉用小火慢慢熬煮,直到尽数融化在汤水里,才倒进碗中,吹凉后喂给了颜布布。 吃完晚饭,他抱着颜布布在楼上楼下逛了一圈。 “七层是实验室,没什么好看的,这些仪器你也不懂,我们去八楼逛逛。” “八楼也是实验室,对了,这里有个小机器人,开启后会和人对话,还能帮着拿文件……唔,你醒过来的话我就开启给你看,不醒的话没门。” “九楼是办公室,都是一些文件,东联军当时撤得太快,这些文件满地丢,还有好多书本。你要是醒了……醒了也不会让你写字,想写才写,不逼你。” 到了第十层,就是他们上次来更改身份信息的楼层。 “记得吗?樊仁晶,你就是在这里变成了烦人精。”封琛戳戳颜布布的脸蛋,低声道:“这个名字没取错,你可真够烦人。” 十层都是仪器,没有什么可逛的,封琛正要回楼下时,视线掠过左边墙角的仪器,又慢慢走了过去。 上次他用这台仪器里的软件,给父亲留下了一句话。虽然知道永远也不会收到回复,但他还是按下了仪器启动键。 屏幕亮起了光,封琛左手抱着颜布布,右手在文件夹里找到了那个只有他和父亲使用的模拟软件,轻轻点开。 屏幕跳转的刹那,他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狂跳,涌出了隐隐期待。 【父亲,我是封琛,我还在海云城,如果看见了这条信息,请尽快来接我。】 显示未阅读。 封琛静静地看着那行字,片刻后才伸手关掉了仪器。 将楼上几层全部参观过一遍后,封琛抱着他去了五层。 “来熟悉下你以后的居所。看!你要是变成丧尸了就呆在这儿。没有小机器人,也没有动画片,就坐在这儿盯着上面的洞口鬼嚎。” 封琛用手指分开他闭着的眼皮,让他环视了一周后才放手。 “不想呆在这儿吧?不想的话就继续努力,绝对不能变成丧尸。” 封琛用手撑着颜布布的后脑,将他脑袋往下压了两下,像是在点头。 “好的,我知道你会努力,你一直都很听话,一定会努力的。” 封琛抱着颜布布回楼上,一步步往上爬。 整栋楼只有播放着的比努努动画片声,童稚的对白在楼里回荡,却怎么也将这空间填不满,反而感觉更空旷,更寂寞。 他走了两步后,便慢慢坐在楼梯上。黑狮悄无声息地从楼上下来,轻轻舔了下颜布布的脸,再安静地趴在他身旁。 夜里,封琛照样是调好闹钟,每小时醒一次,去看颜布布腿上的伤,并对着腕表做了记录。 “十月六日,晚上一点,伤口无变化,毒素爬升到了膝盖下方一厘米处。” “十月六日,晚上三点,毒素下降了一厘米……他在床上撒尿了,换了床单。” “十月六日,晚上五点,毒素又上升了一厘米。” …… 到了白天,封琛照例早早起床熬鱼汤,给颜布布喂了一碗。 他昨天去了五楼的溧石机房,发现机器里储存的溧石只剩余了两三块,也就还能再坚持几个月的样子。他想起当初和林奋去地下安置点取溧石,里面还剩余了一袋,便想去取回来。 他将颜布布放好,放上比努努动画片,再留下黑狮守着,自己穿好羽绒服,提上抗压潜水服下楼出门。 咚咚咚的脚步声响到五楼,停下,又咚咚咚地跑了上来。 他将沙发上躺着的颜布布抱到厕所,扒掉裤子,提着腿,蹲在马桶前给他把尿。 “你喝了鱼汤的,得尿尿,不然又要尿到身上。” 一分钟过去了,颜布布没有尿。 三分钟过去了,封琛脚都蹲得发麻,颜布布依旧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没有半分要尿的意思。 封琛开始回忆。 颜布布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见过阿梅给他把尿,当时是怎么样的…… “嘘……嘘……”他学着阿梅给颜布布把尿时的嘘声。 才嘘了几下,马桶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水声。 颜布布尿完,封琛将他抱回沙发,整理好衣裤,盖上毛毯。 “你说你是不是坏?是不是坏?”封琛点了点他的鼻子,“让你尿尿你能听见,让你吃东西为什么听不见?故意和我作对是不是?” 虽然说着数落的话,但封琛脸上却焕发出这几天来从未有过的光彩,眼底也闪着激动的光。 黑狮在沙发旁兴奋地转圈圈,不时用爪子挠两下地板,又凑到颜布布身旁,疯狂舔舐他的脸。 封琛好容易才按捺下激动的心情,脚步轻快地下到五楼,翻出了窗,划船去往地下安置点。 到了安置点入口,他换上了抗压潜水服,游到升降机里开始下行。 虽然地面的洪水在消退,但安置点里的水依旧那么深。 这次没有林奋在身旁,黑狮也被留在了研究所,封琛一个人在黑暗的水里下沉时,突然升起一种世界上只剩下自己的孤单。 他扶着铁栏想,要是颜布布好不了的话,那他以后生活的每一天,都和现在没有什么区别吧。 升降机到了水底,他用精神力给自己布了一层防御罩抵抗水压,向着溧石机房的方向游去。 额顶灯照亮了面前的水域,那些小矿车和铁锨已经被水底尘土掩埋了大半,只露出了部分铁皮。 封琛看见这些,便想起和颜布布一起在安置点生活的日子,心中升起了几分恍惚。 那段时光仿似过去了不久,却又似过去了好几个世纪。 他游到了溧石发电机前,因为上次没有关门,所以很轻松地就钻进机房,找到了那桶溧石。 他抖开充气袋,拧开阀门,看着被注入气体的袋子慢慢膨胀。 四周一片静默,没有任何异常。但出于哨兵敏锐的感知力,他心头浮起一种危机感,察觉到身后有什么正在靠近。 他拔.出从来不离身的匕首,看也不看地反手刺出,在匕首扎入某样物体时回头,竟然看见了一只丧尸。 额顶灯的光照下,那丧尸青白着一张脸,怒瞪着全黑的双目,露出两排惨白的尖牙。 那把匕首正插在他胸膛上,他胸腹也被水压挤压成扁状,肋骨都一根根刺破皮肉露在外面,却毫无感觉地继续往上扑。 封琛丝毫没想到在这深水里竟然能遇到丧尸,还是这样一只狰狞可怖的丧尸,这瞬间竟然被吓住了,愣怔了半秒。 直到那丧尸都扑到眼前才反应过来,抬脚将他踹开,接着便一匕首扎入他的太阳穴。 丧尸彻底死亡,封琛却也不敢多停留,赶紧将那桶溧石装好,拖着大袋子出了机房,往升降机的方向游去。 他担心从那些黑沉沉的水里再窜出来一只丧尸,便又分出一部分精神力,在身遭十米内的水域里不停搜索。 好在直到上了升降机,这一路都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站在上行的升降机里,他开始琢磨这只丧尸的来历。想来想去,觉得他应该是从通往海云塔的那条紧急通道里游出来的。 那次他和颜布布上塔时,虽然将身边的那群丧尸杀死了,但外围还有很多存活了下来。林奋用隔断门将丧尸都隔在海云塔底层,想不到他们居然还活着,还能从那紧急通道里游出来。 不过丧尸并没有什么智商,紧急通道也有五公里长,这只丧尸应该是误打误撞才游进了安置点,算是个例,其他丧尸都还是在海云塔下层。 虽然如此,为了安全起见,封琛在游出安置点出口时,还是按动了墙上开关,将大门紧闭起来。免得又有进入安置点内部的丧尸,顺着大门游进海云城里。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就麻烦了。 他将这桶溧石带回了研究所,再次去了两趟物资点。不光运回了半船真空包装的大豆和米,还补充了诸如卫生纸、香皂一类的生活物品,以及各个年龄段,各个型号的衣服鞋袜。 毕竟他不知道要和颜布布在海云城住多久,最好是一次性将两人以后数年的衣服都装上。虽然物资点就在这儿,以后需要什么衣服可以来取,但以防出现意外状况,还是在研究所里也放点更稳妥。 将所有应对极寒天气的生活物资都备好,他匆匆回到研究所,给自己和颜布布做了鱼肉午饭。 吃完饭也没有休息,又去了海里捕鱼。 研究所里的冰柜很大,他上次捕的鱼只装了一半,还可以将剩下的一半填上。 将鱼也捕好,封琛便将所有物品都归类保存。 他在大厅分拣时,颜布布就躺在沙发上,投影里放着动画片作为背景音,而黑狮就将分好的物品分别送去作为储藏室或是厨房。 他去厨房剖鱼时,拖了一座沙发在门口,让颜布布躺在上面。他一边剖鱼,一边不时转头看一眼。 封琛和黑狮忙碌了一天,终于处理完所有物品,看着满满当当的储藏室和冰柜,他这才有了一丝安心感。 “闻闻我身上臭不臭?感觉都是一股鱼腥味儿。”封琛凑近了颜布布,让他闻自己,又道:“臭吧?是不是很臭。你也闻闻,不能让我一个人闻臭味儿。” 封琛先回他们房间的浴室冲了个澡,又在浴缸里放水,将颜布布抱了进去。 “你也有几天没洗澡了,再不洗也成了臭鱼,在变成丧尸前,总得把你洗得干干净净的对不对?” 封琛一边絮叨,一边将颜布布剥了个精光,放进热水里。 “以后就算成了丧尸,每周也得洗澡,到时候我就用绳子把你捆上,嘴也用臭袜子堵住,按在地板上用大刷子刷……” 封琛洗完颜布布上半身,从水里捞起他一条腿准备洗时,却顿住了动作,嘴里的声音也慢慢消失。 明明下水前,他腿上的乌青色血管才在膝盖正中,也就过去了这么一阵,那蛛网就上爬了一厘米,衬着小孩儿白嫩的肌肤,看着愈加狰狞和刺眼。 封琛呆呆地看了会儿,像是被那颜色刺痛了眼,倏地转开头。 过了好一阵,他才继续给颜布布洗澡,匆匆洗完后便用浴巾裹着抱出了浴缸。 他将颜布布放在沙发上,拿起一套小孩儿的睡衣给他穿。 “这是我去物资点给你选的,面料很舒服,你一定会喜欢。上面有很多小熊,我没数,大概有好几百只吧,小小的,每只小熊脖子上还有一条领带……” 封琛将颜布布的手伸进睡衣袖,再开始扣纽扣。视线扫过他胸口时,在那里停顿了几秒,手指慢慢按了上去。 小孩儿胸膛的肌肤还带着刚泡过热水的温热,但起伏却越来越微弱,手指几乎快感觉不到心跳。 封琛俯下身,将耳朵贴在颜布布胸膛上,仔细听着那轻微缓慢的声音。他的目光穿过窗户,眸子里倒映出此刻的天空,都是一样的灰蒙蒙。 天已黑尽,夜已深。 封琛没有睡,他半抱着颜布布躺在沙发上,在一直播放着的动画片背景音里,看着窗外发呆。 黑狮趴在沙发旁,不时用爪子摇晃一下颜布布,像在提醒他不能一直这样睡下去,又去将布袋叼来放在他身上。 封琛有些迟缓地看着布袋,伸手进去摸索,取出来那个空密码盒。输入密码,打开盒盖,露出里面颜布布的“宝贝”来。 一张堪泽蜥的鳞片,两颗小钢珠,三朵小红花,最下面是张叠好的纸。 封琛展开那张纸,是颜布布画的画,两个坛子似的人并排坐着,仰头看着画得乱七八糟的天空。 “……哥哥,其实我现在最想要的生日礼物,就是能和你一起坐在船上看星星。” 封琛猛地一震,抬起手腕查看腕表上的时间。 十月六日23:35 十月六日……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是十月七日。 也是颜布布的生日。 第82章 封琛思索了不到半分钟,迅速从沙发上起身,去储藏室里拿出了一套儿童保暖衣和羽绒服给颜布布穿上,再套上了厚厚的棉袜和雪地靴。 最后扯过毛毯和雨衣将他全身裹住,裹得像是一个大蚕茧。 海云城的夜晚是一座寂寥的死城,只有城西某栋楼房的窗户透出了些许亮光。 此时五楼窗户被推开,一只硕大的黑狮跃进水里,将飘远的气垫船推到窗下。一名穿着雨衣的少年抱着个大蚕茧翻了出来,稳稳落在气垫船上。 风声呼啸,夹带着冰冷的雨,封琛弓着背替颜布布挡住了风,黑狮则跃进水里,推着气垫船往前。 船头放着一盏汽灯,将周围一团水域照亮,也隐隐勾勒出那些露出水面的建筑轮廓。 黑狮推着气垫船前行,最后停在城中央一艘倾翻的巨轮前。 这是海啸时被冲到城里的蜂巢船,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艘。封琛左手抱着颜布布,右手攀着船外的铁栏往上爬,黑狮叼着汽灯紧紧跟在身后。 爬到两层楼高的一个小平台上后,封琛便抱着颜布布坐下,两条腿搭在船外,眺望着远方黑夜里的海面。 黑狮放下汽灯,也蹲在他身旁。 封琛看了眼腕表:“颜布布,还有五分钟。五分钟后你就要满七岁了。” 他小心地调整颜布布在怀里的位置,再揭开搭在他脸上的毛毯。 小孩儿安静地躺在他臂弯里,脸色透出青白,胸口也没有起伏。若不是鼻端偶尔会有一缕淡淡的白气,看上去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 “对不起,雨没有停,天上也没有星星。”封琛将他毯子里的一只手取出来,紧紧握在掌心。 “但是我还是想带你来,就像你画的那样,在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们一起坐在船上。不过在你过八岁生日的时候,雨就肯定没了,那时候天上会有星星,我再带着你来。你九岁生日,十岁,十一岁,十二岁……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我都会带着你看星星。” 封琛低头看着颜布布,看一缕雨丝飘在他睫毛上,凝成了小小的一颗水珠。 他伸手抹掉那颗水珠,手指触碰到的皮肤冷得没有半分热气。 他慢慢俯下头,将脸埋在颜布布耳边,久久没有动。 雨在逐渐变小,冷风卷走那些越来越轻的雨丝,化作水雾在空中消失殆尽,也卷走了低低的呜咽。 “你还是变成丧尸吧,你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你还是变成丧尸吧……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 封琛的泪水都流进了颜布布颈窝,将那处冰冷的皮肤也烫得温热。很久后才满面泪痕地抬起头,伸手去揩颜布布脸上的水渍,将他紧紧搂在怀中。 冷风从那些废墟的破洞里灌进又穿出,呜呜叫个不停。封琛这才迟缓地察觉到,那一直下着的雨不见了。 他慢慢伸出手,在没有感受到一滴冰凉后,终于确定这场下了几个月的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停止。 “……雨停了。颜布布,雨终于停了。”他保持着伸手接雨的动作,低声喃喃。 咔咔。 安静中,旁边船舱里突然传来两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铁皮。 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人,封琛脑中瞬间闪过变异种三个字,右手按上了腰间匕首。 黑狮也倏地起身,前肢微曲,做出一个准备进攻的姿势。 封琛抱着颜布布站起身,正要放出精神力往舱房里攻击,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走动声。 接着从门框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一团小小的东西。 汽灯的光偏橘红,所以看不出它本来的颜色,只看出它的脑袋挺大,身体小小的,还长着细短的手脚。 它大脑袋头顶位置盖着三片绿叶,右边头侧,竟然还长着一个清晰的芽眼。 封琛以前对它还不是特别熟悉,但看了这两天的动画片后,他对这个形象已经算得上了解至深。 土豆人比努努??? !!! 封琛怀疑自己眼花了,或者是怕失去颜布布而太过悲伤产生了幻觉,不然为何会在一条船上看见动画片里的角色? 他有些恍惚地揉了揉眼,看见那只比努努对着他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他前方才停下。 封琛觉得世界好像变得有些不真实。他茫然地看向黑狮,发现它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大土豆,目光灼灼,热烈而明亮。 虽然黑狮就是他的精神体,但它具有独立的感官系统,从某方面来说,也算是单独存在的个体。 这不是幻觉! 黑狮也能看见它。 为什么这里会看见比努努?为什么现实世界里会出现比努努? 封琛死死盯着那只大土豆看,企图说服自己这是只土豆变异种。但它实在是和比努努一模一样,就连头顶的三片土豆叶,都同样是两片在脑袋左边,一片在脑袋右边。 比起动画片只有大概形象和线条的比努努,这一只更是细化了不少,一阵风吹过,头顶的土豆叶还在簌簌抖动。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看见一只比努努?难道所有一切经历都只是做梦? 那这场梦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封琛脑海里一片恍惚。 黑狮已经完全被这只比努努吸引,看也不看封琛一眼,只小心翼翼地靠近它。 电光石火间,封琛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瞧黑狮对比努努的态度,它绝对不会是变异种。既然黑狮是精神体,那么这个比努努会不会也是精神体? 如果它是精神体,此刻又能出现在这儿的话,那它的主人只能是…… 封琛的心脏因为这个猜测剧烈跳动,喜悦像是海潮般携卷全身,让他的身体都不可遏制地发颤。 可他还没来得及去查看颜布布的情况,就见那只原本还乖乖站着的比努努,突然向着前方窜出。 它从阴影里冲了出来,整个身体暴露在汽灯光照下。只见它皮肤却不是比努努的淡黄,而是呈现出某种青黑色,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也被完全的黑色覆盖。 “嘶……”它对着黑狮张开嘴,露出两排尖尖的细牙,神情凶狠而狰狞。 封琛一下怔住,心头的喜悦瞬间飞走,从背心冒出了凉气。 这只比努努如果真是精神体的话,那它现在的情况完全就似成了一只丧尸。 黑狮傻傻地站在原地,比努努对着它一口咬来也不反抗,只慌忙退后两步想避开。 比努努没有咬中黑狮,却也咬住了它的几绺鬃毛,前后晃荡两下后,就挂在了空中。 虽然它咬住的只是鬃毛,却也不松嘴,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的凶狠咆哮,悬在半空的身扯不停挣动,想将那几绺鬃毛咬掉。 黑狮用爪子拨了比努努两下,又不敢用大力,怕将它弄伤了,只能一边嗷嗷叫,一边无助地看向封琛。 封琛怔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扯比努努拯救黑狮。比努努却在他手指快要触碰到自己时,猛地一个转身,对着他手指咬去。 看着它那两排尖利的牙,封琛迅捷收手,比努努便啪嗒摔在了地上。 它摔下去后并没有继续扑咬,只飞快地往旁边窜出,似一颗球般窜下了平台。 半瞬后,水里响起咚一声闷响。 封琛和黑狮连忙向下看,只见那比努努已经浮出水面,飞快地往远方游去,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一人一狮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状况,都沉默地注视着水面。 几秒后,一只黑狮跟着从平台跃下,砸出轰天的水花,同时伴着封琛气急败坏的声音:“快,别让它跑掉了,去把它抓回来。” 封琛知道它应该就是颜布布的精神体,不然没法解释这里为什么会出现一只活生生的比努努。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精神体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精神体跑了该怎么办,只清楚绝对不能让它跑丢。 跑丢了精神体的颜布布会变成怎么样?他想象不到。他从没听林奋说过精神体还会跑掉,估计也没人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颜布布……对了,颜布布。 封琛往怀里瞧,想看下颜布布的情况,却犹如被点了穴般,呆呆地怔立在了原地。 颜布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他脸上原本覆着的那层青灰色已经褪去,皮肤被汽灯蒙上一层淡淡的橘红,也给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撒入了一捧蒙蒙碎光。 封琛这一刻连呼吸都忘记了,屏息凝神地和他对视着。直到颜布布张开唇,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轻轻唤了声:“哥哥……” 他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两个音节…… 而这一切都是真的。 封琛没有回他,只闭上眼,仰靠着身后舱壁慢慢往下滑,一直滑到坐在地上。 片刻后才睁开眼,保持仰望的姿势看着天空。 那层将天空遮盖数月的灰蒙幕布,像是被谁给一把抽走,终于露出了下面的璀璨星河。熠熠流光至天上泄注,给整个海云城也镀上了一层柔光。 他眨了眨眼睛,感觉到热的液体不断从眼角流出,滑入鬓角,也感觉到一只小手落在自己脸上,将那些水渍慢慢擦掉。 颜布布躺在封琛腿上,将他的眼泪都擦尽后,也跟着看向了天空。 “哥哥,看星星,好多星星……” 封琛哽咽着道:“你说过生日的时候想看星星,今天是你的七岁生日,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哥哥,你别哭了。” “颜布布,你喜欢这些星星吗?” “别哭了。”颜布布固执地去擦他不断涌出的泪。 封琛将他的手握住:“我没哭,是风太大,吹得眼睛疼。” 颜布布又盯着他瞧了会儿,才转开视线去瞧星空,梦呓般道:“星星好好看,这是哥哥的魔法吗……” 风在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但气温很低,呼出的气都变成白色。两人就这样靠坐在船上看星星,远处不断传来扑水声和黑狮气急败坏的低吼,还有一大一小两只时而缠斗,时而追赶的身影。 封琛扒开毛毯,将颜布布一只脚的裤腿往上推。当那条小腿呈现在眼底时,他愉悦地笑了起来。 只见那些原本已经蔓延过膝盖的青紫色蛛网已经消失不见,而那个牙印也在开始愈合,表面结出了一层痂。 封琛盯着那个牙印看了一分钟,也笑了一分钟,直到颜布布说腿好冷,才将他裤腿放下,重新裹好毛毯。 “哥哥,我是不是差点死了?”颜布布问。 封琛拉开羽绒服拉链,让颜布布坐靠在自己怀里:“不会的。” “我好像睡了很久,但是能听到你们说话。”颜布布想了想,“我能听到你在洞里想打人,也能听到他们不让我们上船,说我要变成丧尸。我非常想醒过来,告诉他们我不会变成丧尸,但是我醒不了。” “你不会变成丧尸的。”封琛将下巴搁在他头顶。 颜布布仰头看着封琛,不说话也不动。 “干嘛这样看着我?”封琛问。 颜布布小声道:“我听到你哭了。不是风太大,吹得眼睛疼那种哭。” “没有,你听错了。” “你还哭了不止一次,我数过,有三次,不对,五次。有两次声音还很大——” “说了你听错了,你那时候在生病,听得不清楚。”封琛打断他。 “你还说颜布布求求你不要死,哪怕是变成丧尸也行,求求你不要死。” 封琛干脆假装没有听见,颜布布却又伸手,在他脸上细细地摸索。 “干嘛?” “我看你现在又在哭没有。” “别说话了!” 颜布布将脸贴在封琛胸口,那里只隔了层T恤,可以听到他有力的心跳:“我听到你哭的时候也好想哭,好想给你说我不会死,也不会变成丧尸,你别怕。但是我动不了,好难受……” 封琛沉默片刻后,摸着颜布布的发顶:“现在没事了。” “可是吴叔死了……我的咒语没有用,为什么我的咒语那时候没有用……我没能救得了他。”颜布布眼泪流了出来,浸透封琛的衣料,烫得他胸口隐隐发疼,“我的咒语没用,没用……我再也不念咒语了,再也不念了……” 封琛搂住颜布布,搂得紧紧的。 “吴叔去了天上,他会过得很快乐。”他又伸手按住颜布布心脏位置,“这里是不是觉得闷闷的?” “嗯,好难受。” “还记得以前你给我说的话吗?这里闷闷的,就是他在想你,在看着你。”封琛轻声道:“他一直都会陪着你的。” 颜布布抬头看向天空,星光落入眼底,和水痕一起闪动着。 “他在那些星星上面吧?” 封琛也抬起头:“是的,肯定在那上面。” “他和他的宝宝在一起了吧?” “嗯。” “那他还会想着我吗?” “会,他一直都会想着你。” 两人静静地抱在一起。 封琛时而觉得这是真的,在心里胡乱感谢各种听过的神。时而又怀疑这是场梦,不时用手指触碰下颜布布的鼻子、嘴、眼睛,两条胳膊也越勒越紧。 颜布布就算被勒得喘不过气也不做声,只温顺地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水里的哗啦声越来越近,封琛才松手,指着那只正对着黑狮撕打的圆团子问:“颜布布,这是你的比努努吗?” “比努努?”颜布布擦了擦眼睛,坐直身体去看。 “嘿,是我的大狮子。”他惊喜地对着黑狮挥了挥手。 “别管狮子,你看那个小的,它是你的比努努。” “我看不清啊……”颜布布盯着圆团子看了会儿,又扭头对封琛说:“不是的,那不是我的比努努。我的比努努现在还不会动,而且比努努哪里会这么凶?” 封琛知道他指的是自己给他做的那只铁皮比努努,便道:“你感受一下,能感受到脑子里有东西吗?” “我脑子里有东西吗?”颜布布摸摸头。 “不是,这样,你看着我。”封琛将他的脑袋掰过来和自己面对面,“你要用心感受,感受你脑里的另一个地方。像是到了一个不同的世界,却能感觉到那地方和你紧紧关联。” 颜布布专注地看着他。 “怎么样,感受到了吗?”封琛问。 颜布布抬手碰了下他的下巴,喃喃道:“哥哥,你这里都变成了尖尖的。” “先别管我,你要仔细感受,能感受到精神体的存在吗?就是比努努。” “哥哥你的眼睛也变了,出现了……两个坑。”颜布布看着封琛因憔悴而显得深陷的眼窝,心里抽抽的,却也想不出词语准确表述。 “听话,先别管我,你要感受一下比努努。” 颜布布茫然地愣了片刻:“感受不到哦,我脑子里没有东西,估计要看着动画片才能感受到。” “不是让你感受比努努,是感受精神体比努努,就像我的黑狮一样。我给你说过黑狮是我的量子兽,下面那只比努努也是你的量子兽……反正你自己琢磨。你看你的比努努疯了一样在下面打架,就跟一只丧尸似的,得先收回来。” “我的量子兽?比努努?”颜布布震惊地探头往下瞧,片刻后神情越来越失望,拼命摇头:“不是不是,那不是我的量子兽,也不是比努努。有点看不清,但可能是变异种。太凶了……你看你看,它在咬我的大狮子!” 比努努想游走,黑狮便去阻拦。 比努努掉头凶狠撕咬,黑狮不肯咬回去,只能狼狈逃窜。 比努努转身离开,黑狮再次挡上去,又被追着咬。 “我的狮子啊,你咬死它!咬死它!你张嘴,一口就把它吞了。” 颜布布哑着嗓子喊了几声后,连接打了两个喷嚏,封琛这才察觉到气温在开始变低。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看见那片璀璨星空正在自北向南地逐渐消失,像是一场戏剧落幕,随着厚重幕布缓缓合拢,华美瑰丽的布景便被重新遮盖。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上面的数字在不断跳动。 -2℃,-5℃,-10℃,-21℃……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说过布布的量子兽很特别,不仅仅因为它是比努努。 第83章 四周响起了轻微的咔嚓声,那是船身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短暂停止的风声重新呼啸,漫天雪花开始飞舞。 “哇……”颜布布伸手接着一片雪,不敢置信地大叫:“哥哥,这是雪吗?这是不是雪?这是真的雪?” 海云城从来不会下雪,颜布布从生下来到现在,还是第一次看见电视外的雪。 封琛不再停留,给两人戴好羽绒服上的帽子,再将颜布布用毛毯裹成茧,让他拎着汽灯,自己则抱着他下到气垫船上,将船划向了研究所方向。 “这雪在我手里就化掉了,哈哈哈,哈哈哈。”颜布布从毛毯里伸出手去接雪,兴奋得大叫。 封琛还在深思:“你感觉不到自己的精神体吗?一点都感觉不到?” “哇,我才尝了一片雪,凉凉的,哥哥你也尝尝。” “林少将说要真实的动物才能成为精神体,为什么你的精神体会是个动画片角色?” “哈哈哈,哈哈哈,好大的雪啊……”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对了几句话后,封琛斥道:“颜布布你专心点,现在先别管雪,我在问你话。” “啊,那你问吧。”颜布布坐直了身体。 “你这几天昏迷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什么异常?” “什么?” 风太大,颜布布听不清,封琛凑到他耳边又大声问了遍。 “异常啊……” “这段时间你有没有见到过比努努?”封琛进一步提示,又提醒道:“不是我给你做的玩具比努努。” 颜布布思索了下,回道:“我也不知道见没见过。” “什么意思?” 颜布布说:“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我看见了一个大鸡蛋。那鸡蛋壳有些地方破了,我怕是堪泽蜥宝宝,就趴在上面往里面瞧。结果没看见堪泽蜥,看见比努努好像睡在里面,不过怎么也喊不醒。” 没跑了,比努努就是他精神体。 但封琛没有接着追问,风声太大说话费劲,而且腕表上的气温还在继续下降,实在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洪水也在迅速结冰。 先是生成薄片状的细小冰晶,让水面变得粘稠,接着融合成疏松的海绵状冰。 随着进一步冰结,它们成为漂浮在水面的冰皮,互相融合,融合成更大的莲叶冰。 莲叶冰向着各方延伸,扩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形成了覆盖整个水面的白冰。 黑狮还在追那只比努努,每次追上后又被反咬得四处躲。两只量子兽不停扑腾,将身遭那些冰块砸得哗哗响。 封琛有些担忧。 他随时可以将黑狮收回精神域,但颜布布却不一定能将那疯了似的比努努收回来。 要是收不回可怎么办?所以黑狮还得继续抓。 而且必须抓到。 雪越来越大,密集成片,可视度只有身周一米左右距离。冰面已经连接成为一整片,气垫船再也没法往前划动,被困在了原地。 刚形成的冰层还不厚,船虽然划不动,人也不能下船行走,不然会踩破冰层掉进水里。 封琛只能用匕首去凿开船头前方的冰层,将船往前划出一段后再去凿冰,一点一点前进。 温度越来越低,两人满头满身都是雪,封琛出来时没有戴手套,感觉手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匕首两次都当啷掉在冰面上。 颜布布慢慢挪到他身旁,掀起毛毯要去盖他手,封琛干脆用匕首割下来一段毛毯条,把手缠得严严实实的,这样会好受一些。 颜布布在他旁边趴下来,抱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石头,一下下去敲船头前的冰层。 封琛连忙又割了毛毯条,把他的手也缠住。 两人就这样边敲冰边前进,每敲一会儿,封琛就听见颜布布的牙齿格格直响,抱着的石头也掉了两次。 而气垫船仅仅只往前行进了不到三十米。 他看了眼腕表,气温已经下降到-38℃。他知道不能再这样慢慢敲回去了,不然还没回到研究所,他俩在路上就要被冻僵。 他去瞧黑狮,视野却被大雪遮挡,根本看不见。他正要使用精神联系,就听到不远处传来连续破冰的声响,黑狮嘴里叼着比努努出现在船畔。 比努努还在挣扎,四只爪子胡乱在空中抓挠。黑狮叼着它的背颈部,它爪子便将面前的冰层抓得咔嚓破裂,不断飞溅起冰渣。 颜布布也看见了比努努,只瞠目结舌地盯着,一脸迷茫和震惊。眼见它太过凶狠,还往封琛身后躲,只露出半只眼睛偷看。 封琛心里也升起了迷惑。 黑狮是他的精神体,他们之间有着最密切的精神联系,不管它变成什么模样他都知道。但瞧颜布布对这只比努努的态度,他们之间似乎就没有精神联系。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封琛在脑内对黑狮下达了去船头破冰的指令,黑狮立即叼着比努努去了船头。 不过破冰这任务显然用不着它来完成。比努努疯狂扑腾,一路的冰层被它唰唰挠得粉碎,就像一只自动破冰机。 比努努的动静太大,颜布布都被吓呆了,他压低声音问封琛:“哥哥,它,它是变异种吗?” 封琛拿起浆划船,问道:“你不认识它?” “不认识。”颜布布摇头。 封琛道:“你天天念叨比努努,喜欢得不行,结果看到真的比努努了居然说不认识?” “可它就不是比努努啊,只是长得有点像而已,它就是变异种。”颜布布加重语气,“其实也不太像,只有一点点,一丁点点。兔子变异种那么像兔子,你也说那不是兔子,是变异种。” 听他说得有模有样,还有举例,但封琛还是不死心地追问:“你再感受一下,看能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怎么感受?”颜布布问。 封琛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道:“你就站着别动,看能不能在脑子里感觉到它。” “哦。”颜布布果然就站着不动。 片刻后,封琛问道:“怎么样?脑子里能感觉到吗?” 颜布布犹豫了一下:“脑子好像不能感觉,但眼睛和耳朵可以感觉。我眼睛能感觉到它在那里敲冰,我耳朵也能感觉到它爪子把冰敲得砰砰的。” “……那算了,你快坐下。” 封琛坐在气垫船上,沉下心慢慢琢磨。 林奋曾经说过,精神体形成时参考的状态,主体必须是活的,实实在在的。脑海里清楚它的每一个动态,认为它是真实鲜活,而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东西,才会被精神域认可,会围绕这个形象生成精神体雏形。 一般人眼里,被视为真实存在的只有动物,但在颜布布心里,他深深相信比努努也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所以得到了他精神域的认可,形成了比努努形态的精神体。 只是不知道他的精神体为什么突然变得像丧尸,难道是因为颜布布在进化的紧要关头被丧尸咬过,精神体也跟着中了毒吗? 那它一直在和黑狮扑咬,如果黑狮被咬伤的话,会不会也跟着变成丧尸狮? 封琛立即和黑狮取得精神联系,得到的反馈是它刚才的确被那只丧尸比努努搞得很狼狈,也被咬伤了几口,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看来那只精神体就算被丧尸感染,也只是形态出现丧尸化,本身并不会像真的丧尸那样,咬一口便将病毒感染给其他人或是精神体。 那颜布布为什么会和它失去精神联系呢?难道也是因为它丧尸化的原因? 有着两只精神体的帮忙,气垫船很快就到了研究所。黑狮叼着比努努钻进了五楼窗户,封琛也抱起颜布布跟着钻了进去。 研究所里有温度自控调节,室内气温依旧维持在25℃。封琛和颜布布站在五楼大厅,眉睫上的冰迅速融化成水,眼泪似的挂在脸上。 “快快快,把湿衣服脱掉。” 封琛伸手去剥颜布布身上濡湿的毛毯和羽绒服,将他剥得只剩下一套保暖衣,接着才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黑狮全身都是冰,一头鬃毛也板结在一块。它身上被比努努抓满伤,到处都在冒黑烟,但比努努还在挣扎,所以也不敢张嘴,只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虽然剥掉湿衣服,屋内也很温暖,但颜布布被冻得还没缓过来,只一直发抖。封琛将自己脱得也只剩下保暖衣后,便蹲下身,开始搓揉他的手脚。 “我们为什么要把它带回来啊?”颜布布嘴里问封琛,眼睛盯着那只挣扎的比努努,看它甩得冰渣子满屋乱飞。 它的脑袋挺大,配上同样圆滚滚的大眼睛,原本很可爱。但现在的它皮肤呈现出青黑色,瞪着两只全黑的眼睛,对着颜布布和封琛龇出尖牙,一刻不停地挥舞着前肢,只让人觉得凶狠可怖。 封琛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这是你的精神体,也是你的比努努。” 颜布布顿了一瞬,指着它大叫:“可它根本就不是比努努。” “它是比努努。”封琛直起身解释道:“你被丧尸咬了一口,它也跟着出现了丧尸化,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它不是比努努,它是丧尸!它怎么会是比努努呢?萨萨卡都比它好看。”颜布布脸涨得通红,坚决地摇头,“哥哥你不要被它骗了,它是丧尸,是变异种。” 封琛这下沉默了。 那只比努努突然从黑狮嘴里挣脱。它一落下地就对着两人扑来,跃在空中时便张开了嘴。 封琛总不能用匕首去对付它,可空手去抓的话又怕被咬上一口。它虽然没有丧尸毒,但那小尖牙看着也挺锋利,便放出精神力将它在空中缚住。 比努努被精神力缠了个结实,啪地掉在地上,封琛走过去蹲下身,戳了戳它圆乎乎的脑袋。 “你还凶?你还想咬人?等我把你头顶上的叶子都拔光,看你还怎么凶。” 比努努虽然扑在地上,却也转过头,继续对着他龇牙咧嘴。 “哥哥让开,我砸死它。” 封琛倏地转过头,看见颜布布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工具箱,正颤巍巍地举过头顶,要砸向比努努。 “别。”封琛大惊失色,伸手去夺工具箱。一旁正在甩身上冰渣的黑狮也吓了一跳,连忙用头去顶地上捆着的比努努,想将它挪开些,结果险些又被咬上一口。 “这只丧尸可坏了,它还想咬你!”颜布布挡在封琛身前,“你别怕,我来对付它。” 封琛拎着颜布布脖子,将他转了半个圈面对自己,严肃地说:“它不是什么丧尸,它是你的量子兽,你不能伤害它!” “它不是我的量子兽,我的量子兽不是一只丧尸。”颜布布不高兴地纠正,“你不要老硬说它是我量子兽。” 比努努在地上挣动,对着颜布布呲牙低吼,看上去活脱就是一只小丧尸。 颜布布眼里的嫌恶更甚,往前走了半步想抬腿踢它。但见封琛沉着脸在旁边盯着,那腿动了动,终究还是退回了原处。 封琛看着挣扎不休的比努努,有点犯愁拿它怎么办。 颜布布不认它,和它之间也没有精神联系,也就没法将它收回精神域。 难道只能去找根绳子将它先捆上几天吗? 捆服了再说? 他在这里胡思乱想,没察觉到比努努将他的精神力束缚挣开了些。 因为怕伤到它,束缚得不是很紧,比努努竟然挣脱出来,嗖地冲向了大厅旁的窗户。 砰一声重响,比努努撞在军用玻璃上又弹回来几米,在地上翻了个滚儿。接着又迅速爬起来冲向楼梯,消失在楼梯向上的拐弯处。 屋内一片安静,两人一狮都愣愣地看着楼梯,片刻后才响起两声惊叫。 “变异种跑了!快找到它打死!” “不能让你的精神体出危险,快找到它。”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们将这栋楼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那只比努努。 毕竟研究所的房间这么多,比努努个头也不大,随便藏在哪个仪器后面或是柜子里,都很难让人找到。 封琛靠着墙壁坐在地毯上,满身写着疲惫,颜布布干脆四仰八叉地躺着,脑袋就枕在他腿上。 “怎么办?找不到它了。”颜布布对着趴在一边的黑狮抬起手,黑狮便挪了过来,让颜布布摸它的脑袋。 “你现在和它没有精神联系,但它真的是你的量子兽,一定要找到,不能让它出事。”封琛闭着眼道。 颜布布一下下摸着黑狮的大脑袋,沉默片刻后,有点委屈地问:“哥哥,我能不能让大狮子做我的量子兽?” 黑狮伸出舌头舔了下颜布布的脸,颜布布眯起了眼睛。 “不能。” 颜布布说:“我觉得你搞错了,它不会是我的量子兽,它其实是个变异种。对了,是大土豆变异种。如果你不信的话,我们把它抓到后煮熟,尝一尝就知道了。” 黑狮听到这话后倏地一抖,身上的毛都慢慢炸开。 “颜布布,我明确告诉你,那就是你的量子兽。因为除了你,这世上就没有人会让比努努成为精神体。”封琛睁开了眼,目光严厉地盯着躺在他腿上的颜布布,“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失去了精神联系,但是你不准伤害它,听明白了吗?” “它刚才想咬我。”颜布布说。 “它根本咬不了你,它能咬的只有我和黑狮。” 颜布布仰头看着他:“但是我不让它咬你和黑狮,它要敢咬你们,我就要打它。” “不行。”封琛带着怒气斥道:“你之前差点成了丧尸,现在觉得了不起了?也敢不听我的话了?” “我听你话的,我就算成了丧尸也会听你话的。”颜布布嘟囔道:“你别生气嘛,我不打它就行了。” 封琛这才继续靠回墙壁,颜布布轻轻捏着黑狮的圆鼻头,语气有些失落:“为什么我的量子兽就不能是大狮子,而是变异种呢?不对,是丧尸呢?” “谁叫你成天想着比努努?你要是成天想着大狮子,那么现在在这屋子里乱跑的就是只大狮子。”封琛淡淡地道。 “可是它也不是比努努啊。” “它是的。” “它不是。” 封琛也懒得和他继续争论,将他脑袋从腿上挪开,站起身道:“算了,先不找了,反正它呆在这屋子里出不去。今天太晚了,我们去睡觉,等到明天再继续找。” “嗯,好吧。” 封琛想将黑狮收回精神域,但它有些不情愿,想留在外面继续找那只量子兽。 反正精神体也不需要睡觉,封琛便随着它了。 第84章 套房浴室里热气氤氲,颜布布和封琛躺在浴缸的两头,舒服地闭着眼。 封琛这几天都紧绷着神经,被焦虑、紧张和痛苦反复折磨。现在全身心彻底放松,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他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一股精神力在试图进入他的精神域,像只乖巧的小手轻叩房门,带着试探和询问。 那股精神力让他生不出半点防备之心,精神域的大门完全敞开,任由它在自己精神域里自由穿行,像一缕欢快的风。 他纵容着这股精神力,不时也用自己的精神力碰碰它。两股精神力时而交汇嬉戏,时而并行疾驰,飞向无垠广阔的前方。 封琛醒来时,第一感觉是整个人好轻松。这些天他的胸口有些闷涨滞涩,现在已经舒畅了,就连脑袋也没有了隐隐作痛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和颜布布已经在浴缸里躺了两小时,好在自动控温,水没有冷。他爬起来穿好衣服,再扯过大浴巾,捞出了颜布布。 颜布布半睁开眼,对封琛露出个迷蒙的笑:“哥哥。” “嗯。” “我刚才好像遇到你了,我虽然看不见你,但是知道那是你,我们在一起玩。”颜布布口齿不清地道。 “我知道。”封琛抱着他往卧室走,“继续睡吧。” “嗯。” 夜深了,窗外狂风呼啸,雪片撞击在坚固的窗户上,发出簌簌声响。研究所里却宛若另一个世界,隔开风雪,静谧而温暖。 只是黑狮还在找那只比努努量子兽,在空旷楼层里窜来窜去,不时撞倒东西,在黑暗里发出一声巨响。 封琛再一次被楼上地板的滚动声惊醒后,不顾黑狮的反对,忍无可忍地将它收进了精神域。 封琛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沉。 他迷迷糊糊地知道颜布布醒了,在床上不停翻来翻去,一会儿在哼走调的歌,一会儿又凑在他耳边喊哥哥。 他索性扯过被子盖住头,不听不闻继续睡。 又过了一阵,他脸上的被子被揭开,脑袋也被颜布布搂起来搁在腿上,有勺子递到嘴边,将什么温热的东西喂了进去。 封琛尝到是奶粉和米粉的混合味道,便紧紧闭上了嘴。 “你怎么不吃了,是不是想吃肉肉?不喜欢米粉就告诉我啊,怎么会这么不听话的,故意不吞来气我是吧?全肉肉你就开心了……” 颜布布继续给封琛喂,嘴里还不停絮叨,全是之前他昏迷不醒,封琛给他喂饭时的那些话。 封琛在被迫咽下一口他不喜欢的粘稠米粉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哥哥你醒啦?还要睡吗?把早饭吃了再睡吧。”颜布布欣喜的脸放大在他眼前。 封琛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颜布布,你吵死了。” 颜布布嘿嘿笑了两声:“我第一次起床比你早哎。”他又舀了勺米粉往封琛嘴里喂,封琛抬手挡住:“我不吃这个。” 他一看时间已经快中午,便翻身坐起来穿衣服,吩咐颜布布:“去那柜子里拿双袜子穿上。” 颜布布穿着紧身保暖衣,将身体箍得圆滚滚的,但还光着脚丫,闻言便搁下碗去拿袜子穿。 “你有看见你的比努努吗?”封琛一边套衣服一边问。 “我的比努努在沙发上。” 封琛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 “那我不知道。”颜布布直接就走了出去。 封琛看着他的背影,便放出精神域里的黑狮:去吧,把他的量子兽给找到。 早就蠢蠢欲动的黑狮,迫不及待地冲出套房,窜向了其他楼层。 封琛洗漱完出房间,一眼就看见颜布布趴在大厅窗户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 他走过去靠坐在窗台上,发现窗外已是茫茫白色,整个世界都成了冰天雪地。昨晚五楼外面还是洪水,现在就已经成了厚厚的冰层。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外面,颜布布突然问:“是因为怕我变成丧尸,所以于上校他们就把我们扔掉了吗?” 封琛想了想,回道:“的确是怕你变成丧尸,但并不是他们把我们扔掉的,是我不愿意带你上船。” 颜布布的手指在玻璃上画,片刻后又问:“那我们以后还能见到于上校吗?” “我也不知道。”封琛回道。 他伸手将颜布布额上的一绺卷发拨开:“你会怪我不带你上船吗?如果我们在船上的话,再过半个月左右,就可以到达中心城了。” 颜布布轻轻摇头:“哥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可是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了。” “以前也是我们两个人呀。”颜布布靠到封琛怀里,搂住他的腰,“而且我们多了个大狮子……还有个讨厌的变异种……要是能把那变异种赶走最好。” 话音刚落,就听到楼上传来稀里哗啦的动静,像是什么又被打翻了。接着就见黑狮叼着那只挣扎不休的比努努,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黑狮为了抓住比努努,显然花费了大番功夫,头上的鬃毛都被扯得乱糟糟的,身上不少地方都在冒黑烟。 比努努还在挣动,小爪子里紧紧揪住黑狮的一从鬃毛,黑狮痛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敢松口。 “你干什么?你松开它,你这个丧尸变异种!” 颜布布却突然冲了上去,伸手去掰比努努的爪子。比努努紧抓着黑狮鬃毛不松,颜布布瞧得心疼,一时着急,就低下头要去咬。 封琛眼疾手快地扯住颜布布后衣领,将他拉开。 颜布布见那比努努满脸狰狞,虽然抓着黑狮,漆黑的眼睛却恨恨盯着自己,心里又升起了厌憎。 “它就是个丧尸,把它扔掉!”颜布布指着比努努大喊,又伸出手想去抓它。 封琛挡在他和比努努中间:“它不是丧尸,不能扔掉。” “那就关起来,关到马桶里去。” “也不能关起来——哎哟。”封琛突然痛呼一声,转头往后看。 只见那只比努努已经松开了黑狮,一口正正咬在他屁股上,身体就那么悬挂在空中。 “啊啊啊!”颜布布赶紧扑上去,拉住比努努往后扯,嘴里尖叫着,“你松开我哥哥,你这只丧尸坏蛋,松开我哥哥。” 颜布布将比努努扯下来后,它就在空中扑腾。封琛见颜布布提着它往窗边走,也顾不上屁股的疼痛,立即揭开六楼大厅中央的圆盖,喊道:“等等,别扔它,我去关五楼的隔断门,你将它从这个园洞里丢下去。” 封琛一瘸一拐地下到五楼,放下透明坚固的隔断墙,将五楼大厅封闭其中。 颜布布把比努努丢下了园洞,看着它扑通一声掉在地上,还大吼一声:“摔死你,臭丧尸。” 等封琛上来后,两人一狮就趴在园洞口看着下面。 比努努看上去很愤怒,不断跳起来想咬洞口的人。封琛放下了圆盖下嵌着的金属网,蒙在洞口固定住。它撞上几次后,便挂在网上咬金属丝,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音。 这金属网材质特殊,它咬了片刻后咬不破,便去撞那透明墙,咚咚咚的声音听得两人都觉得疼。 撞了一会儿后,他放弃继续撞击,发泄似的抓挠身旁的一座沙发,抓得鹅绒碎布满天飞。 “太凶了,太凶了,真的不能把它赶出去吗?”颜布布问。 “不能。” 封琛果断拒绝,黑狮也伸出爪子按住颜布布肩头,满眼都是不赞同。 封琛指着下面,对颜布布说:“看见了吗?本来这个地方是给你准备的。要是你变成了丧尸,现在在那里抓沙发的就是你了。你说,如果换成了是你,我要不要将你赶出去?” “那肯定不能赶啊。”颜布布道。 封琛说:“是啊,如果你变成丧尸,我肯定不会赶走你。同样的,比努努变成了丧尸,你也不能赶走它。” “可是我不一样。”颜布布想了下,“你是我哥哥。” 封琛看着下面还在撕扯碎布的比努努:“我也是它哥哥。” 颜布布撅了撅嘴,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封琛站起来,屁股上被比努努咬那一口还在疼,便捂着屁股嘶了一声。颜布布赶紧翻起身,就要去扯他裤子。 “别动别动,我去卫生间看看。”封琛阻止了他。 每间套房的柜子里,都有为研究所人员准备的药箱,封琛提上一个药箱进了卫生间,脱掉裤子对着镜子照。 还好他这裤子厚,只是被比努努咬出两排红肿的牙印,并没有咬伤,连药都不用上。 颜布布已经痊愈,极寒天气也到来,但不管天气怎么样,颜布布的学习不能中断。 封琛在资料库里找到低年龄段的教学课程资料,用投影仪播放给颜布布看。 “现在就要上课啊……”颜布布有些失落。 封琛晃了晃手指:“晚上要给你做一张作息时间表,每天什么时间学习,什么时间看动画片都有规定。” 颜布布嘟囔着:“明明我不能动的时候,听见你在我耳边哭,说只要我不变成丧尸,我不想学习就不学习,想看动画片就看动画片……” “可你不是没变成丧尸吗?”封琛冷酷地道:“只要不变成丧尸,那就要学习。” 颜布布不敢反抗,只能坐在沙发上,开始看投影里的老师讲课。 封琛去楼上翻找,抱下来很多有用的书籍和纸笔。 他每次下楼时,颜布布便会去看他抱着的东西,看清楚后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学习就好好坐着,不准瘫着倒着。”封琛在颜布布坐好后,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摆好纸笔,“投影里的老师让你写就写,让你画就画,我等会要检查。” 颜布布苦着脸,拿起笔开始写字。 封琛将楼上那个小机器人输入程序,拎了下来。颜布布看见那机器人后眼睛一亮,就听它发出一声机械音:“小器已经进入工作中,小器已经锁定目标,小器会监督目标并将反常行为录制下来。” “它会盯着你的,要是你动来动去或者长时间不听讲,我就能知道。” 封琛将小机器人放在颜布布身旁,继续去做事。颜布布一边写字,一边偷偷去瞟那机器人。 “目标在五分钟内,看了小器十二次,被小器认定为反常行为进行录制。”小机器人头顶闪了闪红光,冷冰冰地说了句。 颜布布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去偷看它了。 黑狮一直守在屋中央的洞口,不时探头看一眼下方的比努努。 那比努努怒气腾腾地拆完沙发坐垫,又在开始啃咬沙发木架,木渣子散落一地。它抬头看见黑狮时,凶狠地龇了龇牙,黑狮却毫不介意,依旧心平气和地看着它。 时间快中午了,封琛去通道尽头的厨房准备午饭。他烧了一锅水,准备将大豆和鱼肉扔进去煮,目光扫过那一堆从物资点找到的调料,又关掉了火,去小房间内打开一台电脑,在资料库里查找烧鱼的方法。 封琛回到厨房,大喊一声小器,那一直监视着颜布布的机器人便滑了过来。 他将一小勺淀粉放在机器人平滑的头顶,看着它脸部屏幕上显示为17克。 秉着一丝不苟的做菜态度,他反复添减,终于让数字停留在20克。 “朵,朵,云朵,花朵。学,学,学习,同学……” 封琛给颜布布找的是实时教学课程,老师教一句,便会留出一句跟读时间。砰砰砰的剁鱼声和读书声混在一起,让这栋沉寂的楼变得分外热闹鲜活。 当一碗红烧鱼端上桌时,颜布布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是肉肉吗?颜色这么好看的肉肉?” 封琛将勺子递给他,云淡风轻地说了声:“吃饭。”便在小桌对面坐下,端起碗往嘴里喂了颗大豆。 他看也没有看颜布布一眼,但那一直趴在洞口盯着比努努的黑狮却倏地转头,狮眼牢牢锁定颜布布,一对耳朵也紧张地竖起。 颜布布舀起一块鱼肉喂进嘴,嘴巴塞得满满的,还不断发出赞美:“好好起……太好起了……” 封琛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也夹了一筷子鱼肉喂进嘴。 他慢慢咀嚼,对旁边的机器人低声道:“记录一下,盐还要少放1克。” 颜布布狼吞虎咽,不过海鱼本来就没刺,封琛开始又选过一遍,所以便任由他一勺接一勺往嘴里塞。 “哥哥,你太厉害了……”颜布布满眼崇拜地看着封琛,含混不清地道:“等我长大了……要伺候你,给你做好吃的。” “别说那些腻歪话,快吃。”封琛敲了敲桌子。 “好好好,不说。”颜布布继续吃饭,边吃边快乐地晃着小腿。 吃完饭,封琛批准颜布布看一小时动画片,自己则去拿了羽绒服,还有手套围巾和帽子。 他全副武装地往身上套,颜布布问道:“哥哥你要去哪儿?” “我出去逛逛,等会儿就回来。”封琛说。 他做饭的时候就在考虑食物问题。虽然囤积了很多大豆和一冰柜鱼肉,但终究会吃光。海云山上的变异种被杀了很多,但应该还剩不少兔子,他准备去杀只兔子充实冰柜。 “我也要去。”颜布布站起身。 封琛往脚上套着雪地靴:“我等会回来后要检查作业,字要写上两篇,算术题做二十道。” 颜布布在心中默默计算,大叫道:“这些作业我要做很久很久的。原来你要出去那么久?那我也要去。” “没多久,很快就回来。”封琛叫上黑狮,转身往五楼走,“小器,记得监视他。” “小器已经进入工作中,小器已经锁定目标,小器会监督目标并将反常行为录制下来。” 颜布布小跑上前,抱着封琛的腰不松。封琛往楼下走,他也这样挂着一步步往下。 封琛叹了口气,“我其实是去找吃的,找不着的话,很快就回来。” “我也要去……”颜布布黏糊糊地撒娇。 砰砰砰!砰砰砰! 关在五楼透明墙后的比努努本来安静里,在看见两人后,又开始对着透明墙抓挠踢打。 黑狮连忙小跑上去,一只爪子隔着透明墙,安慰地对着它拍了拍。 比努努却对着它爪子的位置一口咬去,牙齿在透明墙上磨出吱一声。 “看吧,你得留下来守着比努努。”封琛指了指比努努。 颜布布说:“我才不想守着它。” “咱们家必须得留个人,万一有坏人进来了呢?这个家得靠你保护。”封琛低头看着他。 “靠我保护啊……”颜布布神情犹豫起来。 “对,我和黑狮出门找吃的,你和比努努留下来看家。” 颜布布终于慢慢松开手:“那你快点回来,不要让我守太久。” “嗯。” -------------------- 作者有话要说: 比努努是没有原型的,我根据大家留言去找了那些图片,觉得仙剑三的花楹最接近比努努。如果搜索不到,可以去我围脖看图片。另外,对比努努的定位不要错了。驱除脑内量子兽的固定印象,比努努不是卖萌乖巧的宠物,毛茸茸任rua什么的,也不是只会帮着主人打怪的召唤兽。它性格特别,也很生动,以后就知道了。 第85章 封琛打开了五楼通道尽头的窗户,冷空气卷着雪片涌入,窗户旁的墙壁上瞬间结了一层霜花。 “我走了。”他飞快地翻出窗户,黑狮紧跟着跃出,话音未落便将窗户咣啷合上。 虽然依旧没听到那些依依不舍的告别,但他神情轻松,和前几日的消沉迥然不同。 叩叩叩。 身后传来敲窗声。 他转头看去,看见颜布布正趴在窗户上,用口型対他说:“快点回来。” 封琛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再面带微笑地转身离开。 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白茫茫的无边无际。极度低温像是水银般无孔不入,穿过衣物渗入毛孔,将他从屋内带出来的那点热气荡涤一空。 风雪吹得人难行,封琛便骑上黑狮背,由它驮着奔向海云山。 颜布布擦掉窗户上迅速结起的一层冰霜,眼巴巴地看着封琛消失在风雪里。 他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怏怏地转身上楼,路过关着比努努的大厅时,和比努努対上了视线。 比努努趴在透明墙上,凶戾地瞪着眼睛,用两只小尖爪挠着墙身,吱嘎吱嘎响。 颜布布冷漠地调开视线,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因为封琛布置了作业,他便开始写字,五楼的比努努折腾片刻后,终于也安静下来。 海云城的洪水都结成了冰,那些露出水面的建筑宛若一座座冰雕。海云塔依旧耸立在城市中央,尖端隐没在风雪里,原本漆黑的塔身也成了银白色。 封琛再次路过那条挂满冰晶的蜂巢船时,心情和抱着颜布布坐在上面痛哭时大相径庭,有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黑狮爪子稳稳地落在冰面上,半个多小时后停在海云山下方。封琛还没上山,便在雪地里发现了兔子变异种的足迹,便拍了拍黑狮的大脑袋:“走,掏兔子洞抓兔子去。” 封琛抓兔子时,颜布布在认真写字。屋内温度正好,他只穿了一套保暖衣,鞋子也踢掉,穿着袜子的脚就那么踩在地板上。 安静中,五楼突然响起冷风卷过的尖锐呼啸,通道尽头的窗户跟着发出咣一声重响,风声又瞬间停下。 像是窗户被谁打开了又关上。 砰砰砰! 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的比努努,又在开始撞墙。 “哥哥!”颜布布兴奋地扔下笔,鞋都来不及穿上,噔噔噔地跑下了楼梯。 他站在楼梯口,却见通道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比努努在撞墙,看着比刚才还要疯。 “哥哥。”颜布布又唤了一声,没听到任何回应。 他在比努努吱嘎吱嘎的抓挠声里慢慢往前走,走到通道尽头的窗户前,将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但外面只有漫天风雪,半个人影也没有。 难道哥哥没有回来,是自己听错了?颜布布刚想转身,目光就落到旁边墙壁上。 那上面贴着浅棕色带暗花的墙纸,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正在快速融化,凝结成一颗颗水珠。 颜布布有些惊讶地伸出手指,碰了其中一颗,看那水珠在指尖碎掉。 封琛开始出门时就是这样,墙上迅速结霜,又迅速融化。 难道哥哥故意藏起来了? “哥哥!”颜布布将湿润的手指在身上擦了擦,转身向楼梯方向走去。 他看见比努努依旧在疯狂挠墙,露出两排雪亮的小尖牙,看上去和丧尸没有什么区别。 “哥哥,你回来了吗?” 颜布布又朝楼梯上喊了声,依旧没有得到回答,有些失望地垂下头。 身后的比努努弄出各种动静,他怒气冲冲地转身,大吼道:“别闹了不行吗?你为什么这么讨厌?” 比努努却不理会他的愤怒,还在龇牙咧嘴,一双如同丧尸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身后。 “你不要抓了行不行?你真的很烦……” 颜布布嚷嚷着,声音却逐渐小了下去。 他终于察觉到了有些不対劲,猛地转身。但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空空的楼梯。 当他目光移到楼梯旁时,看见地板上有个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有着庞大的身躯和头颅,还有凸出的吻部,一看便是某类大型猛兽。 颜布布心脏骤然狂跳,僵立片刻后才回过神,一步步向后退,直到背部抵在了透明墙上。 他不敢从楼梯上去,只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黑影,又向着左边通道悄悄挪,想挪到通道里后,随便钻进个什么房间藏起来。 吱吱!吱吱! 身后的丧尸比努努在不断挠墙,哪怕这用特殊材料做成的透明墙异常坚固,也被它挠出了一道道痕迹。 颜布布慢慢往左边移动,伸手去够第一间房的门把手。 但那黑影却突然动了,从楼梯下方走出来一只体型硕大的棕熊。 这棕熊的体型像是一座小山,堵住了半座楼梯,它盯着颜布布的眼珠是红色的,露出冰冷而嗜杀的光。 颜布布连呼吸都停滞,一动不动地贴着墙壁,颤抖的手指却摸上了门把手,准备拧开。 但棕熊却在这时张大嘴,対着他发出一声长长的怒吼,震得他耳朵都在嗡嗡响。 颜布布和它之间的距离也就四五米,能看见它尖牙上扯出的透明粘液,也能看到它舌头上锋利的倒刺,像一把把弯折的小刀。 他吓得肝胆俱裂,直接转身就拧门把手。 身后刮起一阵冷风,带着强烈的腥臭。颜布布余光瞥到地板上的黑影,知道棕熊已经扑到他身后。 棕熊庞大的身躯将他整个人笼罩住,他后颈处的皮肤被棕熊带起的风激得冒起了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竖立。 他已经躲无可躲,在意识到自己就要被棕熊撕成碎片时,也只剩下机械的反应,继续往打开的门内冲。 就在棕熊往下扑落时,颜布布脑内突然闪过了许多画面。 那些画面同时出现在他脑中,像是一座被分成数个小屏幕的巨大显示屏,每个小屏上都播放着不同的内容。 所有画面看似并不一致,却又有一个共同之处,都是棕熊从他身后扑来,那锋利的尖牙离他头顶只有两尺不到的距离。 然而小屏幕中的他,反应却各不相同。 有个他冲向左边,但还没有跨出半步,就被棕熊一口咬住了半边头颅,画面变成了一片黑暗。有个他冲向右边,肩膀连同手臂都被棕熊扯住,画面再次变黑。 但最左边那张小屏里的他,突然向前扑出,扑到屋内地上往左边翻滚半圈,顺利躲过了棕熊的扑击。 右下方小屏显示他在这时半蹲,并迅速往后退,棕熊就越过他头顶扑进了屋内。 颜布布没有迟疑,在这仅剩的两张画面里做出了选择,学着其中一张,突然放弃进屋,在原地半蹲下去。 他能感受到棕熊的腹部擦过他头发,也能感受到爪子从头顶掠过时带起的森冷寒意,接着便迅速往后退,一直退到了通道里。 棕熊猝不及防,继续往前扑,如同一座小山似地轰然落地,砸翻了屋内几台实验用仪器。 颜布布脑内画面却没有停止,在这瞬间又刷新出来无数的小屏幕。 如果他伸手关门,手才刚接触到门把手,棕熊已经在这时间内转身,再次朝他扑来。 画面变黑。 他爬起身往通道尽头的窗户跑去,才跑不过几步,画面变黑。 他跑向隔壁房间,打开门冲进去,画面变黑。 变黑,变黑,变黑…… 他的精神力像是一座高速运转的大型计算机,将每一种可能性都进行演算,给出精确的答案,转成画面呈现在他脑海里。 他的意识犹如长出了双手,飞快拨开那些变成黑色的画面,只留下其中还在继续往下发展的小屏幕。 他在用意识分辨并挑选这些画面时,看似花费了不少时间,实则还没用上半秒。 一张张屏幕次第变黑,只剩下了三张还亮着。 最右边的画面是他可以在这时候往屋内冲,対着棕熊的位置冲去,而棕熊也会在这同时跃起,他们便可一上一下地顺利交错。 中间画面是他蹲在原地不动,在棕熊的头部将将经过门框时往右边滚出半圈,那么棕熊便会扑个空。 左下方画面依旧是蹲着,但却滚向左边,也就是楼梯方向。 颜布布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着,精神力飞速运转,竟然在这三副画面后又衍生出了其他画面。 如果他采取第一种方法,也就是冲向棕熊,和它交换位置,那么接下来的发展又会有若干种。 棕熊转头扑进屋,画面变黑。 棕熊一爪子拍烂关闭的房门,画面变黑。 棕熊冲到柜子前,他在它张嘴撕咬柜门的瞬间窜了出去,跟着又是若干可以选择的画面。 但那些画面又唰唰唰地开始变黑。 …… 若干张小屏幕无穷无尽,有些在变黑,有些又衍生出另外的画面,在颜布布脑海中明明灭灭,飞速地闪烁不停。 这整个过程只有一秒时间,颜布布却已在无穷的后续发展里,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那只意识之手点击其中一张画面,将它放大到整个屏,再将其他小屏挥走,化作精神域里无数闪烁的光点。 棕熊扑到屋内,砸翻了一地仪器,但它庞大的身躯却无比灵活,立即掉头转身,再次向着颜布布扑来。 棕熊跃到空中,赤红的眼珠里映出颜布布的身影。 小男孩蜷缩在墙壁下,身体紧紧缩成一团,没有反抗也没有尖叫,像是已经接受了会被撕裂咬碎,再吞食入腹的命运。 可就在棕熊快要扑下的瞬间,颜布布突然向左边,也就是楼梯方向滚去。 他没有过人的瞬间力量和爆发力,身形小小的,动作既笨拙又狼狈,脸上还挂着泪。 但即便他只滚出去了半圈,也让那只棕熊扑了个空,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颜布布爬起身,强忍着内心巨大的恐惧,直接冲向了楼梯。在这奔跑的过程中,他的精神域里又开始在进行下一步的计算。 巨型屏幕亮起,无数小屏幕在演算接下来的场景。 他如果跑上楼梯,在拐角处时,画面黑掉。 他如果直直奔向対面通道,在即将到达第一个房间时,掌握好蹲下的时机,那么棕熊将会从他头顶扑过。他可以趁这机会掉头跑,那么又将面临无数种选择…… 颜布布飞快拨动那些画面,不断往下看。 但他绝望地发现,不管他怎么躲藏,他都会气喘吁吁地越跑越慢,翻滚得也越来越迟缓。 在进行到某个时间点时,他终于没能迅速地爬起身,被迎面扑来的棕熊按住。 刷刷刷! 所有画面集体熄灭。 化为一片死寂的黑。 颜布布不想死。 他之前被丧尸咬了后,在半昏迷中也能听到外界的声音。他听见了那些天里封琛的哭泣和痛苦。那些哭声像是一把剜心的小刀,扎得他心口一直疼。 他不想哥哥再为了他哭。 身后的棕熊冲了过来,颜布布余光瞟到身旁透明墙后的比努努。 不,颜布布不接受它是比努努,它是丧尸变异种。 砰砰砰,砰砰砰! 丧尸变异种看上去比身后的棕熊还要可怕,它龇着尖牙,黑色的双眼怒凸,眼周浮起了一层乌青色。它像是被棕熊激得更加暴戾疯狂,恨不得撞出墙便扑上去撕咬。 颜布布下意识转开眼,视线却又落到通道壁上的小方盒上。 他见过封琛使用这个小方盒,知道里面就装着打开透明墙的开关,如果按一下,就能将这只丧尸变异种给放出来。 颜布布并没打算放出丧尸变异种,但精神域里却下意识计算起打开小方盒的后续发展。 宽大的主屏幕上显示出他按下开关的瞬间,再嗖嗖亮起随着这动作衍生出的其他小屏幕。 可让他惊讶的是,这些小屏幕虽然没有黑,但也没有画面,连雪花点都没有,只有一片亮白色。 他竟然看不到放出丧尸变异种后会怎么样。 颜布布盯着那方盒愣怔了半秒,可就这半秒时间内,那只棕熊已经冲到距离他两米不到的地方。 要么被棕熊吃掉,要么放出丧尸变异种。虽然不知道放出来会怎么样,但毕竟画面没有黑,颜布布也不再犹豫,伸手按下了小方盒里的开关。 咣啷一声,透明墙往左侧墙壁里收缩,墙体才刚刚启开了半条缝,一团圆圆的物品便如光电般射了出来。 棕熊対着颜布布扑来,它连接扑空几次后,已经非常暴怒,眼珠红得像是沁出了血。 可就在它的尖爪快要碰到颜布布背心时,比努努已经跃到它头顶,两只小爪弹出了长而尖的指甲,扑一声就戳进了棕熊的眼睛。 比努努戳穿棕熊眼睛后,小爪却没有取出来,而是继续往里,再次狠狠刺入。 “嗷——”剧痛中的棕熊发出一声怒吼,从空中直直摔落在地上。它愤怒的吼声在小楼里回荡,震得颜布布耳朵开始嗡鸣,有着片刻的失聪。 颜布布紧贴着通道壁,看着那只两眼流血的棕熊从他身边冲过,不管不顾地撞向通道另一头的墙壁,撞得砰砰巨响。 好在这楼房是东联军用最坚固的军用材料做成,若是普通房子,被棕熊这样撞,早就塌了。 而比努努就牢牢地骑在棕熊头上,双爪刺入它眼睛里,一张嘴不断撕咬,扯下它头顶的毛发,有些还连着带血的皮肉。 颜布布看着这幅血腥的画面,只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不得不大口大口喘着气,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 棕熊的吼声渐渐小了下去,终于轰然坠地,躺在通道里一动不动,再也没有了声息。 而比努努则慢慢抬起眼,黑沉沉的眼眸看向了颜布布,嘴边还染着一圈猩红。 颜布布之前就知道它很凶,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凶! 它咬黑狮,咬封琛的屁股都没有咬出血,但瞧它现在的模样,比真正的丧尸还要可怕。 颜布布瞧着比努努从棕熊头上跳下来,慢慢往这边走。 它虽然身高只到颜布布膝盖,身体小小,脑袋像颗大土豆,但颜布布看着它一步一步走来时,只觉得害怕,比被那只棕熊追还要害怕,浑身不可遏制地发着抖。 比努努停住了脚,仰头看向颜布布。 它的眼睛是纯粹的,暗沉沉的黑,像是任何光线落到里面都会被吸收。颜布布対上它冰冷的视线,恨不得能嵌进墙壁,也恨不得自己现在变成堪泽蜥,从它眼里消失,嗖嗖地爬上天花板。 但比努努只看了他一眼,又神情漠然地继续往前走。走到通道尽头时,它跳上窗台,再打开了窗户。 随着冷空气和雪片灌入通道内,那小小圆圆的身体往前一跃,瞬间便消失在风雪中。 “哇……”颜布布看着那开启的窗户,也说不清是害怕或是其他什么,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颜布布:我像台大型计算机。 封琛:34+67等于多少? 颜布布:??? 第86章 封琛拎着一只变异种兔子,刚从窗户翻进屋,就看到了一片狼藉的五楼,还有倒在通道另一端的棕熊尸体。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一颗心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冰,却见楼梯处慢慢探出一只脑袋。 在看清头顶那从卷发后,他心脏才终于回暖,涩着嗓子喊了声颜布布。 “哥哥!”颜布布确认这次是封琛,而不是再进来了什么棕熊后,从楼梯上冲了下来,张开双臂扑了过去。 封琛接住他抱起来,看他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伤,问道:“没事吧?” “有事。”颜布布哭得满脸都是泪,“有只熊自己开窗进来了,它想吃我……” 封琛原想这城里空空荡荡的,研究所房屋也坚固,就带上了黑狮,也没有锁死窗户,免得回来时不方便,没想到进门就看见这样的场景。 “対不起,是我的疏忽,我没想过变异种的智商会提高,能自己开窗,対不起……”封琛在后怕中不停道歉,将颜布布搂得紧紧的。 颜布布在担惊受怕中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封琛回来,越发哭得伤心,将眼泪往他肩上蹭。但封琛一头一身都是积雪和冰渣,反而蹭得他眉毛都白了。 封琛将他放下,脱外套和围巾,黑狮已经甩掉身上的冰渣,湿漉漉地走过来,舔掉颜布布脸上的雪沫。 封琛走向棕熊尸身,越接近就越感受到它庞大的体型,也就越发心惊。 他绕着棕熊转了一圈,看着它这幅惨烈的死状,清楚这绝対不可能是颜布布能办到的。 “它是怎么死的?谁帮你的?”封琛刚问出口就想到了什么,目光看向了大厅。 大厅透明墙已经完全开启,而那只比努努量子兽不见了踪影。 “比努努杀掉它的?”封琛问道。 颜布布站在离棕熊几步远的地方不敢过来,直道:“你快过来,哥哥你快过来。” 封琛走了过去,颜布布立即伸手要抱,封琛将他抱起来后又问:“是比努努杀掉的?” 颜布布将头搁在他肩上没做声,片刻后才小声道:“是的。” 封琛左右打量:“那它去哪儿了?楼上?” 颜布布摇头,伸手指了下通道尽头的窗户:“它杀了熊后就跑走了。” “跑走了?出了屋子跑走了?”封琛惊愕地问。 “嗯,出了屋子。” “那你知道它跑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 封琛听到比努努已经跑掉了,也顾不上询问经过,立即放下颜布布,重新穿羽绒服。 “你为什么又要穿衣服?你要出去吗?”颜布布忙问。 封琛拉着拉链,回道:“你的量子兽跑掉了,我要去把它找回来。” 颜布布愣了下,连忙抓住封琛的手:“别去找它,哥哥你别出去了。” “我这次会留下黑狮的,你放心。”封琛以为颜布布是害怕会再遇到棕熊,便宽慰道:“窗户我也锁上,什么变异种都进不来。” “不,你不要出去。”颜布布抓住他拉拉链的手不松,“外面太冷了,你不要出去。” “我是哨兵,体质比普通人强,没有那么怕冷。” 封琛挣开他的手去拿围巾,颜布布却将围巾抱在怀里不给他。 “不要,你不要出去找它,它跑掉最好,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我们的家。” 封琛终于沉下脸:“颜布布,比努努是你的量子兽,也是你的精神体。要是它在外面遇到危险,给你也会带来没法估量的伤害。虽然不知道那伤害会是什么,但我们不能去冒这样的风险,必须要将它找到。” “不,不,不找它,让它走,它反正是自己想走的,我没有赶它。”颜布布突然提高音量,対着封琛大声嚷嚷。 “如果它出了事,你的精神域也崩溃了怎么办?或者变成了傻子什么的怎么办?”封琛厉声喝道。 颜布布紧紧抱着围巾往后退,说:“那就让我变成傻子,我不怕当傻子。” 封琛也不要围巾了,转头就往窗户走,颜布布一见便慌了神,又冲到他面前,张开双手拦住:“我不让你走,哥哥你别走。” 封琛停下脚步,颜布布便抱着他大腿,着急地央求道:“我给你画画,给你唱歌,我写字,我做题,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要出去。” 封琛垂眸看着颜布布:“颜布布,是因为你喜欢比努努,它才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是你创造了它,为什么又这么讨厌它?” 颜布布仰着头一言不发,嘴角往下撇着,满脸都是倔强。 “让开。”封琛说。 颜布布从来不会违抗他的命令,但这次却依旧抱着他大腿不松:“我不让。” 封琛也不再和他多说什么,揪住他衣领往旁边拎,将自己的腿挣脱出来,大步走向窗户。 “哥哥!”身后传来颜布布撕心裂肺的一声大叫。 封琛慢慢停下脚,转回了头。 颜布布的泪水汹涌而出,他大声嚎啕着:“它就是丧尸,它不是比努努,它不是我的比努努。丧尸咬死了吴叔……我刚刚有了爸爸,但爸爸又没了……它是丧尸,它不是我的比努努……我恨它,我讨厌它……” 颜布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闭着眼仰着头,小小的胸脯急促起伏。黑狮急得团团转,不停用头轻轻去碰他的腿,舔他垂在裤侧的手。 封琛走到颜布布面前,蹲下,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后背。 “让它走,让它走……”颜布布的哭嚎声里带着深切的痛苦和恨意。 “我知道,我明白。”封琛将他抱起来,像是抱着婴孩般在通道里来回走圈圈,不断地轻声哄着。 在封琛的柔声安抚里,颜布布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搂紧他的脖子不停抽噎。 封琛将他抱到楼梯上坐下,接过黑狮默默叼来的纸巾,按在颜布布鼻子上:“擤一下。” “吭吭吭……”颜布布还在一抽一抽地。 “擤一下,别把鼻涕擦我身上了。” “吭吭……已经擦……吭吭……了一点了。” “啧,你可真恶心。” 封琛擤掉颜布布的鼻涕眼泪,将下巴搁到他头顶:“颜布布,你曾经在梦里见过大鸡蛋,里面躺着比努努,因为有了你的喜爱,所有就有了它的出现。它和你精神相连,你喜欢的就是它喜欢的,你讨厌的,它也讨厌。” 颜布布低头抠着封琛羽绒服上的拉链:“可是它还咬你和大狮子。” “那是它心情不好。”封琛道。 颜布布小声嘟囔:“那是因为它是只丧尸。” “可它为什么会变成丧尸呢?”封琛问道。 颜布布说:“因为它本来就是个丧尸。” “不,它本来不是丧尸,是因为它在你精神域里成长的时候,你被丧尸咬了。它在你看到的大鸡蛋里成长,像是一只小鸡那样,等着长成后就破壳出来。可就在它即将突破的时候,你在山洞里被丧尸咬了一口。” 颜布布正在抠拉链的手指顿住,虽然没有应声,却竖起耳朵听着。 “你当时出现了很明显的丧尸化症状。”封琛将他一条裤腿撩起来,指着小腿上那个还很明显的牙印,“这周围的皮肤都变成了乌青色,你知道吧?蜘蛛网似的。” 颜布布僵硬地点了点头:“知道,丧尸脸上都是那样。” “対,你差点就变成了丧尸,但你抗住了,最后还痊愈了,我知道这是因为你的坚持和努力。” 颜布布忙道:“我非常非常努力,我就是这样,看我,这样。” 他两手握拳放在腰间,弯着腰使劲用力,用力得头在抖,脸也涨得通红。 “看见了吗?我就是这样坚持下来了。”颜布布咬着牙道。 封琛摸了摸他发顶,“可是当我看到你的比努努,看到它变成那个样子后,我心里也有了一个猜测。” 颜布布停下动作,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封琛。 “我觉得你能完全康复,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一方面是因为你的努力,一方面是你身体里的量子兽替你挡住了那些丧尸病毒,替你生了病。” 颜布布茫然地问:“它,它替我挡住……替我生病?” “你的比努努还睡在大鸡蛋里,是个还没出壳的小鸡仔。它能感受到你生病,也知道你很难过,所以它替你吸收了那些丧尸病毒,让你能好好的站在这里。” “颜布布,所以它不想这样的,但是它没有办法……就和吴叔一样,它没有任何办法。” 封琛低低的声音像是在叹息,但颜布布还是一字不落地听清楚了。 他愣愣地看着封琛,眼睛里有一层莹润的水光在闪动。 “它虽然咬人后也不会让其他人变成丧尸,但它是你的精神体,如果和你保持精神联系,可能会将丧尸病毒再传回给你。我觉得它不想让你受到丧尸化的危险,所以才切断了和你的精神联系。虽然它现在看上去很可怕,但你不能讨厌它,也不能将它赶走,明白吗?” 颜布布将脸埋在封琛肩上,片刻后才哽咽着问:“它和吴叔一样,都是因为我吗?” “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想被丧尸咬的。”封琛将颜布布推开了一点:“但是你不能再讨厌它,知道吗?” “我不讨厌它,我,我这就去找它。”颜布布胡乱抹着眼睛。 封琛说:“我去找它就行了,你就在家里等着。” “可是——” “可是它要是自己回来了呢?”封琛打断他道:“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它进不了屋子,气得又跑了怎么办?你就留在家里等着,我去找到它,把它带回来。” 颜布布抽噎着:“我还是想和你一起去。” “不行。” “哥哥,让我去找它吧。” “别以为我和你好言好语说了这么多,你就可以得寸进尺了。”封琛自己站起了身,“回楼上去,字写完了没?算术题做完了没?” “……还没。” 封琛斥道:“那还看着我干什么?还不快上楼?我等会儿就带着它回来了。” 颜布布一步三回头地上了楼,封琛这才将围巾手套什么的戴上,从窗户翻了出去。 黑狮这次没有跟着封琛,而是就留在楼里。它开始打扫一团乱的五楼,将棕熊尸体拖到最近的房间里关上,清理摔碎的物品垃圾,再将机器人叼下来,让它扫地拖地。 封琛往前走出一段后,才发现找到比努努是多么的难。 大雪飞扬,大大降低了视野范围。他不知道比努努去了哪个方向,四周全是一片白茫茫,地上就算曾经留下了脚印,也迅速被积雪填平。 他一边漫无目的地寻找,一边大声喊比努努。如果比努努能循着声音过来,哪怕是想攻击他也行。 封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虽然他穿得很厚,也有哨兵体质,却依旧冻得不行,于是干脆调出精神力,给身体外加了一层罩。就算挡不住寒冷,也能挡挡风。 雪片纷扬,看似就要落到他身上,又轻飘飘地拐了个方向,从他身侧悠悠飘落。 “比努努,比努努……” 四处皆是雪,那些冒出头的残垣断壁也被盖住。封琛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只觉得脚已经冻得发木,就连舌头也不听使唤,比努努三个字都快不能准确发音。 刚刚翻过一个雪包,他突然一脚踩空。他左手去抓地面,却只按住了光滑的冰层,身体跟着积雪往下坠落。 他拔出匕首去扎旁边的墙壁。但这墙壁无比坚硬,匕首尖带出一串刺耳的刮擦声,他重重摔到了底。 这里距地面足有七八米,好在他身体外有着精神力形成的防护层,所以摔下来后也没有受伤。 他站起身打量四周,发现这是一处人工凿成的圆洞,看那洞壁是坚硬的黑钢石,难怪匕首扎不穿。 海云城有这种深洞的只有一个地方,便是城南方向的矿场,没想到他转来转去,竟然转到这儿来了。 封琛往上面攀爬,但洞壁太光滑,表面还覆盖了一层冰,没有任何可以让他着力的点。 他试着和黑狮取得精神联系,但距离太远,感受不到半分黑狮的存在,也就没法取得联系。 封琛喘着气,用匕首在洞壁冰层上挖洞,但这冰层也只覆盖了薄薄一层,他挖出个洞后,连手指都抠不进去。 。 颜布布将封琛布置的作业写完,就去到窗户旁,一边玩着比努努,一边不时往外面瞧,嘴里和黑狮说着话。 “哥哥为什么还不回来?他是不是没有找着……比努努。”颜布布本来习惯性地要说丧尸变异种,临到嘴边改了口。 黑狮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颜布布看着手里的比努努玩偶,将它举高,盯着它看了会儿,又凑到它耳边用气音说道:“我以后不会凶你了,你也不要凶我好不好?” 比努努不会说话,他沉默片刻后,又轻轻说了三个字:“対不起。” 颜布布就等在窗边,不时看看外面。再一次看出去后,他看见风雪里竟然出现了一群人,速度很快地往这边移动。 他知道海云城的人都乘着大船离开了,不想现在还能看见其他人,有些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 那的确是群人,大概有七八个,都划着雪橇,穿着厚厚的被积雪覆盖的衣服,像是群移动的大雪人。 “狮子,狮子快来看。”颜布布惊讶地用手指戳着窗户,“看那里有人,他们在朝我们这边过来。” 黑狮走过来,盯着那群人看了片刻,目光露出了防备和警惕。 随着他们的接近,颜布布声音也小了下去,逐渐消失在嘴里。 虽然那些人的头脸都用围巾包住,但他看见其中一人转头时,没有被围巾遮盖的眼部是银白色的金属。而另一个人的右手没有戴手套,抬手时会露出一段金属臂。 颜布布的心直往下沉,他吓得都不敢立即跑走,只慢慢后退,后退,一直退到从窗外看不到他的地方。 “狮子,你快过来,快过来,他们是坏人。”他声音僵硬地唤道。 雪地里,一群划着雪橇的人停了下来,其中一人指着面前的楼房:“础执事,这房子窗户上都没有积雪。” 础石拍了拍头顶的帽子,那上面的积雪簌簌往下掉:“看见了。” “这样的天气,窗户没有被雪封住,屋子里肯定有温控设备。我们要不进去看看?如果合适的话,就住在这儿?” 础石笑了声:“他妈的,本来是想去海云塔,但有这么一栋楼,谁还想住在塔里?走,看看。” 第87章 颜布布跑到六楼通道尽头的窗户,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看见础石那帮人绕着楼房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五楼窗户前。 “他们进不来的,哥哥把窗户锁了。”颜布布刚给黑狮说完这一句,就看见有人掏出一个仪器,似乎在开窗。 “他们是在开窗吗?他们能进来吗?”颜布布惊慌地问黑狮。 黑狮转头冲向大厅,又飞快回来,嘴里叼着颜布布的羽绒服、羽绒裤和雪地靴,长长的围巾还拖了一半在地上。 “还有袋子,我的袋子。” 颜布布接过衣服后手忙脚乱地穿,黑狮又跑回去,将他的布袋叼了过来。而楼下的人也用仪器打开了窗户,一个个往楼里翻。 有手下搓着手,喜不自胜道:“这楼里好暖和,他妈的刚才可冻死我了。” 另外的打手则将通道两侧的房间门推开:“执事,您来看这个房间,这都是些什么?” 础石走进去,看着满室堆放的仪器,笑道:“……瞧瞧我发现了什么?东联军才有的超微量PR分离器。这是东联军的研究所,一个秘密研究所!” “执事,这楼里住着人,您看这些,刚打扫过的……” 础石神情冷凝下来:“搜,把藏着的人给我找出来。” 谈话声清晰地传了上来,在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时,黑狮推开了六楼窗户,叼着颜布布跃出窗,稳稳落到雪地上,再飞快地向着远方奔去。 冷空气带着尖啸声灌入楼内,础石几人冲到五楼窗户旁往外看。一名打手震惊地道:“执事,是那个小孩儿,骑着黑狮子的小孩儿。” “封家的崽子……”础石看着黑狮和颜布布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微微眯起眼。 “原来封家的两个崽子躲在这儿的,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执事,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础石摇头:“先找找密码盒,找不到的话,就是被那俩崽子带在身上了。小崽子是去给大的报信,我们在这儿他们就不敢回来。人肯定在附近,走,找他们去。” 颜布布骑在黑狮背上,紧紧抓着它的鬃毛,在风雪里一路狂奔。骤然而来的冷空气,从他鼻腔进入肺部,气管都在收缩痉挛,像是吸进了冰渣般刺痛。 他呼吸的气流吹在围巾上,那里立即就沾上了一层浅浅的白霜。 “狮子,你,知道,知道哥哥在哪儿吗?”颜布布等到适应了低温,肺部疼痛减轻后,便喘着气问道。 黑狮摇摇头,又低吼了一声,声音里透出焦灼和不安。 “别怕,我们慢慢找他,肯定能找到,还能找到比努努。”颜布布原本也很惊慌,这时反而镇定下来,安慰地拍拍狮头。 黑狮加快脚步,载着颜布布往前飞奔。 深洞里,封琛双手拢在嘴边吹着气,两只脚也在原地踏步。 他已经撤掉了罩在身体外的精神力。那透明罩只能挡住风雪,却没法提升气温,而这洞里没有风雪,只有彻骨的寒意。 寒意钻入每一个骨头缝里,让他觉得像是将骨节都冻成了冰,脚和手指都板结得没法弯曲。 待到冻木的手指稍微回暖,他捡起匕首去戳面前的黑钢石。 黑钢石虽然坚固,但林奋赠给他的这把无虞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无比锋利,已经在洞壁上凿出了个窟窿。 他踩上那窟窿继续凿,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在两三个小时后便能出去。 只是他不知道在这样极寒的天气里,自己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封琛的手太僵硬,手指也不听使唤,匕首突然握空,从掌心掉在了地上。 他转头去匕首,脚下却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了洞底。 没有了精神力外罩,他这次摔得不轻,躺在地上半天都没有动弹。他喘着粗气看着洞口外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都快凉成了冰。 就在这时,那圆圆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个缺,洞口被什么挡住了一小块,还左右动了下。 是活的! 因为背着光,封琛看得不是太清楚,第一反应是变异种,立即伸手去摸旁边的匕首。 当他将匕首抓在手里时,那东西往旁挪了步,有光线便从侧面将它照亮。 因为覆盖着一层雪,它看上去就是个圆圆的雪球,但球面上露出两只眼睛,黑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似的。 封琛心头一震,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比努努! 比努努就趴在洞口,一瞬不瞬地看着封琛。 封琛屏住呼吸和它対视着,怕它又跑掉,也不敢动静太大,只能声音尽量平和地唤了声:“比努努。” 比努努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封琛看不出它在想什么,片刻后,它又转身看向后方。 “比努努,别走,别走。”封琛小心翼翼地道:“我是来接你回家的,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别怕,跟着我回家好吗?” 比努努终于有了反应,但它却是対着下方龇牙,喉咙里还发出威胁的低吼。 “比努努,外面太危险了,跟我回去吧,颜布布也在等着你。”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封琛觉得自己在说完这句话后,比努努那无机质的冰冷黑眸里,像是闪过了一抹嘲讽。 接着,它就转身离开了洞口。 “比努努,比努努。” 封琛対着上方大喊两声,但比努努没有回头。 封琛盯着洞口看了会儿,又开始在洞壁上凿洞。他觉得身体内的热量在快速流失,必须尽快从这儿出去。 他又凿了半个小时,洞壁上才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小窝。他现在冻得不停发抖,只剩心窝处还剩口热气,不光眉睫上结起了冰渣,连脸上都盖了一层白霜。 就在这时,身旁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僵硬而迟缓地转过头,看见洞壁上竟然垂下了一条粗绳,还在轻轻摇晃着。 封琛的视线顺着粗绳慢慢上移,看见绳的另一头延伸在洞外,但洞口却什么人也没有。 “谁?颜布布?”封琛哑着嗓子问了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扯着绳子往下拽了拽,很结实,便收回匕首,抓住绳子往上爬。 很快就爬出了这个深洞,他坐在地上喘气,顺着身旁的绳索看出去,发现另一端系在一个大石头上面。 他爬起身,踉踉跄跄地走过去,看见石头另一面打着绳结的地方,那层积雪上留下了很多爪印。 那仿似是动物留下的小爪印,有着深深浅浅的指甲痕,五瓣分开,像是一朵盛开的梅花。 封琛盯着那几朵梅花,突然就笑了起来。 他伸手将肩上的冰霜抹掉,状似不经意地大声道:“终于爬出洞了,现在就去找比努努,带它回家。希望它不要为以前的事情生气,觉得我们不在乎它。颜布布也知道错了,和黑狮都在家里等着它……” 封琛嘴里说着,眼睛却看向前面不远处的一堵断墙。 墙边雪地上有个圆圆胖胖的影子,正靠在墙后,一动不动地站着。 封琛慢慢向着断墙靠近。 因为怕比努努再次跑掉,他全部心神都放在那儿,以至于在听到一道森冷而又熟悉的声音后,才惊觉身后竟然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人来。 “站住别动,不然就一炮轰掉你的脑袋,哪怕你是哨兵也躲不过。” 封琛站着没有动,却迅速开始调动精神力,准备攻击声音的来源处。 “小子,如果我是你的话,绝対不会在一名A级哨兵面前轻举妄动。” 封琛听出了这是础石的声音,便也不再有所动作。 “很好,现在转过身。” 封琛慢慢转身,不出所料地看见了础石。 础石穿着一身兽皮衣服,站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肩上扛着一只炮筒。更远处的风雪里,一群人正向这边走来。 待那群人走近后,封琛认出他们都是础石的手下,其中还有戴着半张面具的阿戴。 础石走到封琛面前,掏出把枪顶住他的头,再将肩上的炮筒扔给一名手下。 “小子,居然拿一个空背包骗我,正愁怎么找到你,结果没有跟着林奋去中心城啊……”础石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另一名手下笑道:“这是把他给扔下了吧,毕竟是东联军封在平的崽子。” 原本站在础石身旁的阿戴,突然大步上前,対着封琛腹部就是重重一拳。 她和封琛都是B级哨兵,这一拳力道不小,封琛被击中后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地弯下了腰。 “狗崽子,还骗我们,害我们在地下安置点损失了几名弟兄。”阿戴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句,対着封琛胸口又是一拳。 封琛身体向后飞出,重重摔倒在雪地上。一串血水从他嘴里喷出,立即就在雪地上凝结成了红色的冰珠。 阿戴还要上前,被础石抬臂挡住:“行了,先把密码盒拿到再说。” 封琛痛苦地蜷缩在雪地上,急促地喘着气。础石上前两步,在他身前蹲下,用枪管拨了拨他的头:“小子,真的密码盒交出来,可以让你活着。 封琛没有回话,础石打量了圈四周:“不然都不用浪费子弹,直接扔到坑里用雪填上,那滋味肯定很不错。” “真的密码盒……已经交给林奋了……”封琛哑着嗓子,艰难地说道。 “是吗?交给林奋了?”础石吸了吸鼻子,转头问身后的手下,“他说真的密码盒已经交给林奋了,你们说,那我该怎么处置他?” “那就杀了。” “这狗崽子骗得我们好苦,杀了他太便宜,把他绑在这里慢慢冻死。” “対,反正密码盒也不在了,留着他干什么?杀了还能出口气。” 础石又用枪管敲了敲封琛的头:“听见了吗?如果能交出密码盒,还能留下一条命。你好好回忆一下,那密码盒到底交给林奋了没有,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封琛垂下眼,似乎在思索该怎么回答,础石就蹲在旁边等着。 几分钟过去了,封琛还没有开口,础石站起身,対着阿戴点了下头,自己则背过身往后走。 阿戴眼里掠过一丝戾气,上前两步,抬脚就対着封琛胸口踢去。 她这一脚的力道很大,封琛如果被她踢中,怎么也得断上好几根肋骨。 封琛猛地抬起眼,并没有避让阿戴这一脚,只调动精神力,闪电般地刺向础石后背。 他准备硬扛住阿戴这一下,拼着受伤的风险也要重创础石。 眼看础石就要被刺中,他却倏地转身,一道强悍的精神力和封琛的精神力迎面撞上。 砰一声响后,封琛的精神力如同碎裂的玻璃般散成了万千片,而础石的精神力继续破空刺来,像是一把淬毒的剑。 阿戴的脚已经快踢中封琛腹部,却有一个光团从斜刺里飞来,出现在她视网膜边缘。 她还没看清这是什么,眼前便一黑,眼睛同时传来剧痛,有热辣辣的东西流出,瞬间又在脸庞上变得冰凉。 “啊!”阿戴发出一声惨叫,抬手捂住了自己右眼,立即用精神力攻向头顶。 但上方那东西竟能躲过她的攻击,并继续在她头脸上抓挠。不过短短一秒时间,她头顶就多出了三道血槽,隐约可见白色的头骨。 其他手下反应过来,举枪対着阿戴头顶的那团东西射击,但那东西非常敏捷,跃起来躲过子弹后,又落在阿戴头上,面朝几人,缓缓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 “这,这他妈是什么?变异种?” “不知道,从没见过,这小子的量子兽吧。” “你见过这样的量子兽?这他妈就是个丧尸怪物。” 比努努正蹲在阿戴头上,小爪紧紧揪住她的两绺头发,全黑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几人,露出两排锋利的尖牙。 阿戴手臂上出现了那条蛇,箭矢般射向比努努。但丧尸化的比努努非同一般量子兽,它一口咬住蛇的七寸,爪子也顺着蛇腹往下剖,生生将它剖成两半,消失在空中。 整个过程里,它看也没看那条蛇一眼,那双无机质的黑色瞳仁一直死死盯着前面几人。 封琛的精神力被础石击碎后,立即又调出精神力迎上,如同一张厚重的盾牌,和础石刺来的精神力撞上。 盾牌不出所料地被击碎,但他又源源不断地补上,础石的精神力也就不断被阻挡。 那股原本锐利如剑的精神力,被这样一次次削弱,前进速度越来越慢,攻击力越来越弱,终于竟然在空中消弭殆尽,化为一蓬乌有。 础石有些惊诧,面前这小子虽然只是名B级哨兵,但精神力强悍,足见其精神域非常宽广,一旦度过成长期,成长速度必定惊人。 他眼底闪过一抹杀机。 这样的哨兵必须解决掉,不然后患无穷。 但他立即又被阿戴的惨叫吸引了注意。 “主人救我!”阿戴想去抓住头顶的比努努,反倒被它在手上咬了几口,鲜血喷涌而出。 础石放出精神力,刺向正在阿戴头上撕咬的比努努。 封琛也放出精神力护盾,一边挡住础石的精神力攻击,一边扑向阿戴,伸手抓向比努努。 “快走!”他対着比努努喝道。 但比努努像是已经杀疯了,原本就暗沉的皮肤上布上了乌青色的蛛网,长而弯曲的指甲上还沾着猩红的血。 它不但不走,看见一名回过神的手下握着匕首冲来时,又嗷一声跃到那手下头顶,双爪起飞,又撕又咬,硬生生扯下他一块头皮,连着头发甩在雪地上。 础石的狼,还有另外几名手下的量子兽齐齐出现在雪地上,対着比努努扑来。 封琛用精神力挡住础石这两下攻击,已经是竭尽所能,也耗费了大量精神力。他知道自己和比努努两个不是这群人的対手,能跑一个算一个,眼见那几只量子兽対着比努努扑去,便又大喊一声:“快走!” 第88章 几只量子兽扑向比努努,础石一边对着比努努发出精神力攻击,一边朝着封琛开枪。 那几名手下也挥舞着匕首对着封琛刺去。 颜布布骑着黑狮一路寻找封琛,他不知道封琛在哪儿,黑狮看来也不知道,只盲目地四处打转。 可当绕过一个雪包时,黑狮突然顿了下,有所感应地看向某个方向,接着便载着颜布布飞速往那方向奔去。 颜布布看见了前方的那群人,也认出了封琛。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又认出了础石和阿戴,骇得差点就从狮子背上摔下去。 黑狮加快了脚步,颜布布紧抓着它的鬃毛,眼睛却死死盯着础石和他手里的枪。 在看见础石朝着封琛举枪时,颜布布的心脏仿似也停止了跳动,只能发出一声尖叫:“不要!” 封琛在础石子弹出膛的瞬间就已经向前跃出,同时推出几重精神力盾牌,将刺来的精神力挡住。 但他再也分不出空去对付那几名手下。 在侧身避开一把锋利的匕首,迎面又刺来一刀时,他不得不在雪地上狼狈地连滚几圈,这才险险躲过。 但他还没爬起身,那把枪管又顶在了他头上。 “别动,你他妈再动一下,老子就开枪。”础石森冷的声音响起,“让你的量子兽也别动。” 正在往这边狂奔的黑狮顿时停下了脚步,生生往前滑出半米,在雪地上拉出几道深槽。 础石看了黑狮一眼,说:“我他妈说的是在发疯的这一只。” 说完又接住一把阿戴抛来的枪,两手分别执枪,一把抵着封琛太阳穴,一把瞄准了颜布布方向。 比努努正在和那几只量子兽扑咬。它身量不大,但异常灵活又凶悍,竟然将它们咬得到处都在冒黑烟。 “比努努,停下,快停下。”封琛看着颜布布,嘴里唤着比努努。 他原本担心比努努不会听话,不想它看看础石手里的两把枪,竟然真的停下来,嗖一声窜到旁边雪堆里。 它虽然没有再撕咬,但那双黑沉沉的眼依旧盯着那几只量子兽,龇着尖牙和它们对峙着。 那几只浑身冒烟的量子兽也都不敢靠前,只发出凶狠的咆哮。 “哥哥!”颜布布急忙滑下黑狮背,扑通摔在雪地上,爬起来便不管不顾地对着这边冲,黑狮赶紧将他咬住。 封琛看着颜布布,嘴里对础石说:“放过我们,我把密码盒给你。” “密码盒不是交给林奋了吗?”础石嗤笑一声。 封琛道:“没有,密码盒我藏着的,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 础石回头看了一眼。 阿戴和一名手下正在接受包扎,他俩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露在绷带外的皮肤满是鲜血。 础石眼底闪过狠厉的杀意,嘴里却依旧轻松笑道:“早点给我不就好了?非要打上这么一场。行,那把密码盒给我,我就放你们两个一条生路。” “我不相信你,你要离我远点,我才会把藏密码盒的地方告诉你。”封琛说。 础石眯起眼看了他几秒,似乎在衡量他会不会跑掉,但终于还是收起枪,往后退了两步。 “再远点,所有人都站在十米以外。”封琛说:“不然我绝对不会告诉你密码盒的下落。” “逼崽子废话还多——”一名手下刚怒气腾腾地骂出声,就被础石喝止:“退后,退到十米以外。” 所有人都在退后,包括正在包扎的打手和阿戴,也跟着往后退了几米。 封琛站起身,对着颜布布喊道:“颜布布,过来。” 黑狮松开了在嘴里挣扎的颜布布,跟在他身后走向封琛。一双极具威慑力的澄黄色狮眼紧盯着础石几人,似乎他们只要有所动作,就会立即扑上去。 “哥哥。”颜布布急急往封琛面前走,每跨出一步,积雪都淹到他膝盖,踉踉跄跄地差点摔倒。 “慢点。”封琛说。 颜布布还没走到,便已经急切地伸出了双手,封琛便上前两步将他抱了起来。 “哥哥。”颜布布紧搂住封琛脖子。 封琛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怕。” “喂,别磨磨蹭蹭的了,密码盒呢?你把密码盒藏在哪儿的?”一名手下不耐烦地喝问。 础石也笑了声:“不要想着能从我手里逃跑,快把藏密码盒的地方说出来吧,这天寒地冻的,早点说出来,你们也好早点回那栋楼里暖和暖和。” 封琛听到这话,便知道研究所已经被发现了,抱着颜布布的手不由得收紧,在心里快速想着对策。 研究所一定不能丢,那是他和颜布布度过严寒的地方,离开后会很难生存下去。何况就算没有把密码盒给林奋,这些人在拿到密码盒后,也必定不会给他和颜布布留下生路。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他们彻底除掉。 颜布布将脸埋在封琛肩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前方正在和那几只量子兽对峙的比努努。 比努努似乎察觉到颜布布的注视,转头看了过来。 颜布布对上它的视线,第一次没有回避,只慢慢抬起手,想对它挥一挥。 比努努在他抬手的瞬间,漠然地转开视线。 颜布布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继续小幅度挥了两下,这才收回。 “你把密码盒带着吗?”封琛问颜布布。 颜布布一怔,封琛又问:“我以前拿给你的那个密码盒,你带着吗?” 颜布布观察着封琛的表情,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道:“密码盒啊……带着的。” “嗯。”封琛似是没看出来他的迟疑,平静地道:“那给我吧。” 颜布布扭身就在布袋里翻找密码盒,一名手下忍不住上前两步喝道:“他妈的,原来密码盒就在小崽子手上。” 黑狮立即转头,对着那手下发出声威慑力十足的低吼,似乎他只要再上前一步,就要扑去咬断他的喉咙。 “别去,等着就行。”础石立即阻止了手下,并对他使了个眼色。 颜布布将密码盒放到封琛手里,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封琛对着础石举起密码盒:“你想要的是这个吗?” 础石看清密码盒的外形后眼睛一亮,提步就往前走:“对,就是这个。” “站住!不准往前走。”封琛一声大喝,“密码盒有自毁装置,我可以随时将它毁掉。” 础石并不清楚这个密码盒有没有自毁装置,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你们说话算数吗?如果把密码盒给了你们,就能放我们俩离开。”封琛问道。 础石微笑道:“当然。我对弄死你们这样的小孩儿不感兴趣。” “行,那我扔给你。”封琛说。 封琛说完这句,就将密码盒大力抛掷出去。础石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但密码盒却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越过他落在很远的后方,溅起地上一小团积雪。 础石和手下都对着密码盒冲去,封琛却在这时抱着颜布布跨上了黑狮背。 黑狮立即冲向左边,封琛对着比努努伸手:“快,上来。” 比努努站在原地没动,只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们。 “比努努,快来。”颜布布也对它伸出了手。 他半个身体都从封琛怀里探了出去,风雪将他头上的帽子掀开,露出乱蓬蓬的卷发,还有冻得发红的脸和鼻子。 “比努努,跟我们走,快来。”颜布布继续急促地催道。 比努努还是站着没动,但黑狮却在经过它身旁时,将它一口叼在嘴里,飞一样地往前奔跑。 比努努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细细的手脚在空中弹动,还扯了下黑狮的毛——那力道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然后就安静地任由黑狮叼着它往前跑。 黑狮和封琛心意相通,径直奔向远方的海云塔。 拿到密码盒的础石,正将仪器搁在密码输入屏上。 “快看看是什么。”一名手下激动地搓着手。 另一人也笑道:“总算是把这东西搞到手了,也不知道究竟装了什么好宝贝。” “哎,那小子已经跑了。” “先别管他,等会儿再说。” 仪器上的数字跳动,一群人屏息凝神地看着,只听咔嚓一声,密码盒盖弹开,里面的物品就呈现在众人面前。 两颗玻璃珠,几只草编蚱蜢,一块花朵状的橡皮擦,还有一张纸。 础石将那张纸拿起来,展开,看见上面是用蜡笔画的一幅画。 画技拙劣,线条粗糙,上色简单粗暴,一看就出自小孩子手笔。 础石脸色变得铁青,扔掉那副画和密码盒,转头看向黑狮的背影,咬着牙吐出三个字:“杀了他!” 。 “哥哥,吴叔给我编的蚱蜢,还有我的画,全部都在那个盒子里。” 颜布布被封琛抱在怀里,风雪吹得眼睛都睁不开,只能附在他耳边大声喊。 封琛也大声回道:“没事,等会儿我们就回去找。” “能找得到吗?”颜布布问。 “能!” 颜布布原本还想说什么,眼睛看向后方,立即惊叫起来:“他们,他们追上来了。” 封琛沉着地道:“我知道。” 础石一群人划着雪橇,飞速追着黑狮。 黑狮速度很快,但积雪太深,终究不适合奔跑,他们的距离被逐渐拉近。 “他们越来越近了,啊啊啊啊,我都能看清他们的脸了。”颜布布惊慌地拍着封琛后背。 封琛一双冷静的眼睛从帽檐下注视着前方:“别慌,我有办法。” 黑狮奔到海云塔下,毫不迟疑地飞身跃起,抓着塔身外的飞檐往上攀爬。封琛一手抓住它鬃毛稳住身形,一手紧紧抱着颜布布。 就在它爬到十二层时,础石等人也停在了海云塔下方,取出钢爪绳勾住塔身,也爬了上来。 海云塔二十层以上才有能进入的窗口,黑狮一口气爬上二十层,推开其中一扇窗户钻了进去。 就像于苑说的那样,海云塔里有溧石控温设置,一进入窗户便感觉到暖融融的气温,和外面的严寒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封琛翻下黑狮背,对颜布布说:“你带着比努努上楼,继续往上爬,不要停下。” “那你呢?”颜布布追问。 “我们分头藏起来,你就藏在上面,我藏到塔下面去。”封琛说。 颜布布拒绝:“不,我要和你在一起。” “听话!”封琛急促地打断他,“我有办法对付他们,但是你必须要藏好,不能露面。” 颜布布惊慌地扯住他衣角:“不,我不听话,我要和你在一起。” 封琛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颜布布,我答应你不会出事的,你放心,只要你好好藏着,我等会儿就来接你。” 颜布布对封琛的表情很熟悉,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这事已经没有了商量的余地。 “那你,那你一定要来接我。”颜布布的声音都快哭了。 封琛点头:“一定。” “那要多久?”颜布布又问。 “要不了多久。” “两分钟吗?” “十分钟。”封琛说。 颜布布抽了口气,抓着他的衣角不松:“不行,十分钟减去六分钟,四分钟。” “你这时候数学还挺好了,不用掰手指也能算对。”封琛看了眼窗外,催道:“十分钟后就来接你,你快带着比努努上去。” 比努努已经被黑狮放下了地,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听到这话后,直接转身往楼梯上走去。 封琛带着黑狮往下行的楼梯跑,颜布布追了两步后没追上,只得跟在比努努身后往楼上爬。 比努努上楼梯,是一级一级地往上跳,颜布布便小声问:“要我抱你吗?你腿太短了,这样上楼太难了。” 原本还在往上跳的比努努停下动作,倏地转头看向颜布布。 颜布布冷不丁被唬了一跳,退后半步靠着墙壁:“怎,怎么了?” 比努努盯着他看了两秒,看得他心头毛毛的,但它却又突然转回头,砰砰砰连跳两下,每下都跃上四级楼梯地到了上层。 颜布布松了口气,立即追了上去。 封琛一边往塔下跑,一边甩掉身上笨重的羽绒服和围巾手套,当他跑到十层时,便听到头顶传来础石那群人的呼喝声。 但他并没有放轻脚步,反而踏得更重,整个塔里都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 “在下面,那两个崽子跑下去了。” 封琛一阵风似的往塔下跑,后面的人紧追不舍。 楼道里还躺着他们上次撤离时杀掉的丧尸尸体。虽然过了几个月,塔里温度也正常,但这些尸体没有进一步腐烂,也没有生出蛆虫,只是体内的水分蒸发掉,形成了一具具焦黑色的干尸。 干尸密集地堆叠在通道和楼梯上,封琛直接从他们背上踩过。干尸的骨骼松碎,每一步下去,都发出像是树枝折断的咔嚓声。 十层,九层,八层…… 颜布布就蹲在二十二层的圆弧形回廊里,探出半个头看着下面,看见那些人都追着封琛去后,他小声问旁边的比努努:“哥哥会打过他们吗?我有点害怕。” 比努努没有回应,静静地站着,就像一颗种在地里的青皮土豆。 “我们去看看好吧?反正他们都下去了,我们不用呆这么高,下去一层看看,只下一层。” 颜布布边说边往楼梯口走,青皮土豆默默跟了上去。 下楼梯时,颜布布对比努努伸出手:“来,我牵你。” 比努努原本还慢慢跟在后面,闻言像是突然被上了发条,嗖一声从颜布布身旁擦过,直接越过楼梯落在最下面。 它昂起下巴看着颜布布,明明是自下而上的角度,颜布布却觉得像是被它俯视着,莫名就矮下了几分。 颜布布到了二十一层,但他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下走,脚步还越来越快。 二十层以下丧尸尸体就多了起来,颜布布因为心里太担忧,在看见那些空洞的眼眶和大张的嘴时也不觉得害怕,甚至在路面完全被挡住时,也能毫无心理负担地从他们身上爬过去。 他原本还担心比努努跟不上,但比努努腿短,却胜在能灵活跳跃,如同一颗不断弹跳的球,速度反而比他快上很多,很快就将他甩在后面。 “比努努,比努努。”颜布布叫了两声。 比努努不理他。 前面楼梯口又扑着几具丧尸尸体,被开始冲过去的人踩断了骨骼,胸部完全垮塌凹陷,像是树皮一般贴在地面上。 颜布布刚跑到那几具尸体前,旁边的房门就被撞开,一只活丧尸兜头扑了出来。 “啊!” 突然而来的惊吓,把颜布布骇得魂飞魄散,虽然脑内在这时已经唰唰亮起了大屏,他却忘记了做出反应,被那丧尸一边抓了起来。 丧尸一张嘴张大到极致,露出两排带着粘液的尖牙和乌黑的牙龈,对着他发出长长的嚎叫:“嗷!” 两张脸近到不过尺余距离,颜布布已经吓呆了,木木地盯着丧尸。 可就在这时,比努努突然从横梁上倒挂下来,垂在颜布布和丧尸之间,对着那丧尸也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吼叫:“嗷!” 它此时的模样不比那丧尸好看到哪儿去,丧尸竟然怔了怔,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而比努努的小爪上已经弹出锋利的爪尖,扑一声刺入丧尸的太阳穴。 丧尸的手松开,颜布布掉下地,连滚带爬地往前冲,在听到身后丧尸倒地的重响后才回头。 比努努从他身旁经过,不带情绪地瞥了他一眼,继续蹦跳着往前。 “比努努等等我。” 颜布布回过神,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第89章 封琛带着黑狮,已经跑到了海云塔最底层。 这一层面积很大,足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他站在塔中央茫然地环视四周,础石和那群手下也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站在楼梯口。 “跑,继续跑,老子看你还能跑出个什么花样来。”一名手下指着封琛怒骂。 础石目光阴狠地盯着封琛,脱掉身上的兽皮衣,一边活动金属臂上的指节,一边在咔嚓声响中慢慢走向塔中央。 那条灰狼浮现在他脚边,用和础石同样森寒的眼神盯着黑狮。 黑狮喉咙里溢出威慑力十足的低吼,身体微微俯低,是一个随时准备进攻的姿势。 所有手下也带着各自的量子兽跟了上去。 “小孩,我告诉你,这世上还没有人敢将我础石当傻子。”础石伸出两根金属手指在空中晃了晃,“还是两次。” “本来我的确没想过杀你,但是我现在很生气。”础石摇摇头,“如果你痛快的交出密码盒,说不定会让我心情好一些。” 封琛一直看着他们没有做声,脚步却在慢慢后退。 “执事,别和这个狗崽子废话了,直接抓住,不说就杀。”一名手下凶狠地道,他身旁那只黄鼠狼也有些按捺不住,嘴里一直往下滴着口涎。 他们一步步向前,封琛便一步步后退,直到背部抵上墙壁,再没有后退的路。 “你没法逃了,交出来吧。”础石看着面色苍白的封琛,缓缓伸出了手。 就在这时,他看见那名原本还满脸惶惶然的少年突然镇定下来,并挑起唇角,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像是讥讽的笑。 础石心头一凛,刚暗道声不好,就见少年迅捷地按下身旁墙壁上的一个按钮。 “快跑!” 他话音未落,就听脚下轰隆一声,整个地板从中分开,露出下面墨黑的水潭。 地板滑动的速度太快,塔底面积又大,他们才往边上跑出几步,就扑通掉下了水。 封琛在按下按钮的同时就抓住了墙壁上的一根铁栏,而这塔身一圈也有半尺宽的水泥沿,他正好站在上面。 掉下水的人纷纷往岸边游,封琛便连续刺出精神力阻挠他们前进,并再次按下了墙上按钮,要将他们关在隔断门下。 两扇门板轰然回缩,瞬间就已合拢了一半。础石见状不妙,立即抬起金属臂,对准前方的水泥沿发出了一柄钢爪。 那钢爪刺入水泥身,卡住了半扇正在合拢的门。 黑狮扑向门扇被卡住的地方,但础石那只灰狼也高高跃起挡住它,两只量子兽在空中碰撞,抓挠,再分别落在水里,继续扑出。 封琛对着水面连续刺出精神力,却听砰砰两声枪响。 他超强的感应力让他获知了子弹射来的方向,立即后仰,两颗子弹嵌入他头顶的墙壁里,飞溅起碎石。 阿戴露出水面,半张脸缠满了纱布,只在面罩下露出只眼睛,不断向封琛开枪。 封琛在那窄窄的水泥沿上躲闪,发出的精神力却没有中断。 那群掉在水里的手下也往外游,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 “狗崽子以为这样能把我们淹死,看老子上来后怎么收拾他。” 可就在这时,一名手下突然大叫一声:“我草,什么咬了我的腿一口,我他妈的——” 那手下一句话没说话,人就突然沉入水里,没有了动静。其他打手刚想去拉他,就见水面突然翻起波浪,水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快上去!水里有东西。”础石看得真切,水里有很多影影幢幢游动的身影,其中不少人都缺了胳膊或是腿,“是丧尸。” 随着础石音落,所有人拼命往岸上游,几只量子兽也在后面推着他们前进。 封琛一边躲着阿戴的子弹,一边往水里的人刺去精神力,让他们没法靠岸。础石也只能放出精神护盾,一次次替他们挡住。 封琛上次去地下安置点里取溧石时,在水里遇到过一只丧尸,应该就是从紧急通道里游出去的。他记得于苑说过,海云塔里有恒温装置,那么塔下的水也不会结冰。 当初他们逃出海云塔时,林奋关闭了隔离门,将那上千只丧尸都关在塔下。既然丧尸不会死,水也没有结冰,那他便将础石这群人带来,再找机会将他们关在隔断门下,让丧尸来对付他们。 “水下面好多丧尸,他们追上来了,快布上精神力护盾挡一挡!”水里一名手下惊慌地喊。 “没用的,精神力护盾只能挡住精神力攻击,挡不住丧尸。” “那就杀,用精神力杀它们。” 只见水下四面八方都有丧尸游来,几名手下立即发出精神力攻击,将最先靠近过来的丧尸击杀。 他们的量子兽也都潜入水里,去扑杀游过来的丧尸。 封琛没有停下攻击,精神力如同箭雨般朝他们刺去,础石只得腾出手一次次阻挡,将那些攻击化解掉。 他们杀掉身边的丧尸后,发现围上来的丧尸越来越多,水面像是沸腾的开水,不断有丧尸破水而出,嚎叫着扑向他们。 最前面的那名打手被他的黄鼠狼推着往前,马上就要靠岸。他也顾不得其他人还被围着,伸手去抓水泥沿。 可就在他手指快要碰到水泥沿时,封琛一道精神力刺来,狠狠扎中他的手腕。而他脚踝也被一只手拽住,同时有丧尸从身旁冲出水面,冲着他耳朵狠狠咬去。 “啊——”黄鼠狼哨兵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半边脸瞬间被鲜血染红。他连忙用精神力杀掉这只正在撕咬他耳朵的丧尸,但瞬间身旁又冒出三四只,张开大口扑向他,将他拖入水里。 水面翻起红色的浪花,水面上的那只黄鼠狼也慢慢消失。 “别着急上岸。”础石连忙吼道:“先解决掉身旁的丧尸,我来挡住那小子的攻击。” 可丧尸太多,又是在水里,虽然不断杀掉周围的,后面的丧尸又源源不绝地涌来。他们防得住左右却防不住水底,有两名手下终于还是被撕咬着拖了下去。 封琛不停对着水里攻击,那些人往哪边移动,他的精神力便如飞蝗般刺落,将他们的前路封死。 他精神力毫不保留地尽数释放,如同天罗地网,将础石那帮人围在水中。 “先杀丧尸,把周围的丧尸杀掉才能上岸。” “杀不光啊,全都是。这边,这边上去。” “不行,那小子又把路封住了,得先解决掉他才行。” “我在杀丧尸,分不出手……” 封琛虽然将这群人成功地困在水里,但他精神力消耗太大,胸腹间隐隐有些闷涨,脑袋也开始昏沉。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丝毫不敢停下半分,也不敢保留精神力,攻势依旧源源不断且凶猛。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些人上岸,不然他和颜布布就算逃脱了也不敢再回去研究所。 如今这种天气,他俩这样离开研究所就是个死。横竖没有退路,干脆放手一搏,将础石这帮人解决在这里。 他旁边的水里也涌动着丧尸,有些企图抓他脚腕,有些已经跃出水面,伸出双手向他扑来。 他不能被丧尸咬中,不得不暂缓攻击,拔出匕首对付丧尸。 手起刀落间,一只只丧尸又嚎叫着掉进水中。 但那群人却趁这机会,将身遭一圈的丧尸杀掉,往岸边靠近了不少。 阿戴之前被比努努抓瞎了一只眼,精神体也被重创,不能使用精神力,便不断对封琛开枪射击。 封琛应对得很是艰难,他既要防着那些丧尸,又要躲避阿戴射来的子弹,还要放出精神力阻挠这群人上岸。 眼见他们离岸边越来越近,封琛的头却越来越昏沉,眼前景物也有些扭曲,像是就要进入神游状态。 他知道这样不行,必须要抓紧时间将隔断门关上。 黑狮明白他的打算,一次次扑向门扇被卡住的地方,但灰狼却如跗骨之蛆般缠着它,凶猛撞击,撕咬,让它始终不能靠近那里。 两只量子兽都挂了彩,身上各处都冒着黑烟。 量子兽的能力和主人的精神力有关,所以灰狼本该比黑狮厉害。但黑狮非常凶悍,在和灰狼的打斗中丝毫不落下风,只是没法再前进一步。 轰…… 一股熟悉的精神力突然进入封琛脑海,熟悉得他的精神域都不会有半分阻拦,任由它直直闯入。 脑中瞬间清明,扭曲变形的景物恢复原状,胸腹间的烦闷也被清扫一空。 封琛心头一震。 是颜布布! 颜布布到了这层! 阿戴举枪瞄准了封琛,就要扣下扳机,视网膜边缘却突然闪过一团黑影。 这团圆圆的黑影让她有些熟悉,同时也伴随着极度恐惧。可这黑影速度太快,如光如电,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便是一黑,所有的光明彻底消失。 她半张脸缠着纱布,另外覆着银色面具的半张脸上,也有鲜血蜿蜒而下。 比努努又照着她手腕狠狠一口,那手腕上顿时血如泉涌,枪支也啪嗒掉在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丧尸加上量子兽,整个水面激起重重浪花,像是一大锅沸腾的开水。各种精神力源源不断地击打在水面上,溅起冲天巨浪,丧尸跟着抛起落下,断裂的肢体四处横飞。 水里突然跃出三只丧尸,带起冲天的水花向着封琛扑来。 狭窄的水泥沿没法展开身手,单是一把匕首也无法对付同时冲来的丧尸。封琛不得不收回部分精神力对付丧尸,眼睁睁地看着础石在没有阻挠的情况下,带着几名手下游向岸边。 比努努却在这时挡了上去,对着他们又抓又挠,顿时又有两名手下惨嚎着捂住了眼睛。 那些人不得不停下,一边大声怒骂,一边对付比努努和不断涌来的丧尸。 “比努努,去把卡住门的钢爪搞掉。” 封琛左手掐住一只扑上来的丧尸脖颈,右手挥刀,割掉另一只丧尸的头颅,同时精神力也将面前水域里的几只丧尸绞杀。 但水里丧尸越来越多地向他围拢,争先恐后地往水泥沿上爬。 比努努想去搞掉钢爪,可刚停手,这群人就开始往岸边游,它只得继续撕咬,不让他们向前。 颜布布却在这时出现在楼梯口,小跑上了水泥沿。 他刚才一直藏在楼梯后给封琛梳理精神域,现在见比努努走不开,便干脆自己跑了出来。 他看见了那半扇关不上的门和嵌在门缝处的钢爪,往那儿跑出两步后又飞快回头,从地上抱起一块馒头大的石头,捧在怀里重新跑去。 飞溅的水花浇了他一头一脸,让他都有些看不清脚下的路。湿滑的水泥沿也有些踩不稳,差点滑到旁边水潭里。 刚跑出去没两步,前方便爬上来一只丧尸,乌青色的皮肤,怒凸的漆黑眼珠,张大嘴对着他迎面扑来。 饶是颜布布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仍然被这一下吓得叫出声。 唰唰唰! 脑内的屏幕亮起,他看见自己正蹲下身,躲过丧尸这一扑后,再往前冲出两步。 因为和棕熊对抗过,他已经知道了这个大屏图像的厉害,便想也不想地跟着蹲下了身,准备往前冲。 础石此时也看见了颜布布,一只丧尸嚎叫着从水里扑向他时,他看也没看地挥动金属臂,那只丧尸的脖子便被刀锋齐齐割断,头颅掉进水中。 接着便对着颜布布的后背,刺出了一道精神力尖刺。 封琛在颜布布冲出楼梯口的第一时间便看见了他,吓得心脏都差点从嘴里蹦出来。在见到础石的精神力攻击对象是颜布布后,他飞快撑开一面护盾,准备拦住础石的攻击。 而正在撕扯水里那帮人的比努努也突然停手,踩在水里那些冒出头的丧尸脑袋上,几个弹跃就上了水泥沿。 颜布布却在这时往下一蹲,紧靠墙壁缩成一团。那只朝他扑来的丧尸便扑了个空,踉跄着继续往前冲。正好不偏不倚正好撞上础石的精神力尖刺,头颅被刺了个对穿,也将那道尖刺给化解掉了。 比努努原本正往颜布布这边冲,看见他没事后一个急刹,两只细细的脚在地面摩擦,竟然擦出了点点火花。 但它刹住后也没有停歇,像一颗炮弹似的又掉头冲向了水面。 “比努努,你小心啊,打不过就跑……”颜布布边跑边大喊。 比努努已经跳上一名手下的脑袋,刚咬中他耳朵就听到颜布布这句话。他突然更加怒气腾腾,撕掉那手下一块耳垂后,又转头咬上了另一个手下的鼻子。 颜布布两条短腿拼命倒腾,不断躲过那些丧尸从水里伸出的利爪。小小的身体时而笨拙跳跃,时而下蹲,每次都是看似惊险,却又无比巧妙地躲过了丧尸的扑咬。 封琛继续朝水里的人发出精神力攻击,也不断击杀身旁围上来的丧尸。他几次看向颜布布,都被吓得心惊肉跳,差点被扑上来的丧尸咬住。 “回去!你快回去!”他对着颜布布大声嘶吼。 颜布布一边躲着丧尸往前跑,一边高声回应:“别怕……我有魔力了,我的魔力又好了……哥哥我能帮你……这次是,是大电视魔力……” 颜布布终于冲到了门扇被卡着的地方,趴在地上,抱起石头就去砸钢爪。 砰!砰! 这钢爪的利齿虽然牢牢嵌入水泥沿,颜布布的力气也不大,但被他这样反复用石头砸,钢爪周围的水泥块也就簌簌往下掉。 础石见状不妙,也顾不上水里的丧尸,径直对着颜布布发去数道精神力尖刺,而灰狼也舍弃黑狮,扭头扑向颜布布。 础石的精神力带着凌厉杀意,如同滔滔巨浪般扑向颜布布。他要将颜布布的前后左右都封住,让他无处可躲,一击毙命。 封琛在础石看向颜布布时便知道不妙,立即调动所有精神力,在他发动攻击之前,在颜布布身体外罩上了一层护盾。 础石不愧是A级哨兵,在他的精神力还未到达之前,封琛就已经感觉到了强大的压迫感,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撤回精神力,想要逃跑,心头开始恐惧地战栗。 他知道这是哨兵的等级差距,不光是力量悬殊,还有心理压制,便努力撑住,只一层一层地将精神力重叠在护盾上。 但他立即就感觉到颜布布又在给他梳理精神域,柔和地,安全地,替他扫除掉那些恐惧感,让他勇气倍增。 颜布布趴在地上,眼角余光能瞟见水里有丧尸游来。他虽然吓得嘴里在尖叫,但手上却未停,一直用石头敲击着钢爪。 砰! 两股精神力相撞,塔身都在跟着震颤,撞击出的气流向着周围层层推去,溅起冲天巨浪。一些丧尸都被甩上了高高的空中,又跟着水流坠下。 比努努也飞了出去,在空中挥舞着细细的手脚。黑狮猛地高高跃起,在空中将它给叼住。 倒是置身在护盾内的颜布布没有遭遇到冲击,但看见一颗丧尸头,像是足球般滴溜溜对着他飞来,连忙侧头避开。 那颗头撞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又噗通掉进水里。 封琛的护盾抗住了这一击,但那种压力还是让他受了创。等到冲上天的水流落下后,他身形晃了晃,嘴角溢出了一股鲜血。 颜布布满头满脸的水,眼睛都被蛰得睁不开。 他高高举起石头再重重落下,每次都伴着一声大吼:“加油!小红花!加油!” 钢爪一点点往下,摇摇欲坠地挂在水泥沿上。颜布布再一次举起石头,终于喊出了那句曾经让他自豪过,也曾经让他失望过的咒语。 “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 咔嚓一声响,钢爪跟着水泥块掉落进水里,隔断门轰隆着往前弹出,开始关闭。 第90章 “要关门了,快上去!” 水里几人也顾不上封琛的精神力攻击或是被丧尸撕咬,只争先恐后往岸边游。 础石脸上肌肉痉挛,眼珠布满了血丝,用精神力炸开扑上来的丧尸,飞快地游向水泥沿。 封琛将自己的精神力凝成数束,如同利剑般刺向础石。 精神力破开空气飞速向前,扑扑几声闷响后,没入础石后背。 础石身体一僵,后背汩汩涌出了几道鲜血,血腥气吸引了更多的丧尸,疯狂地向他们扑去。 那些手下被拖入水中,发出绝望的惨嚎,瞬间又没了声息。础石忍住封琛的精神力攻击,满头是血地向水泥沿伸出手,却又被黑狮一爪子给按了回去。 比努努站在往前延伸的隔断门上,争分夺秒地去抓挠水里的人。 眼看隔断门只剩下最后一道缝,它也飞快地探下爪去抓了一把,在隔断门合拢的瞬间,双爪深深刺入一只丧尸的眼眶,再将眼球抓了出来。 咣啷一声,隔断门彻底关闭,那些喧嚣和惨嚎瞬间消失,塔内一片安静。 颜布布喘着气爬起身,向着封琛奔去:“哥哥!” 封琛将他接住,抱在怀里。 “没事吧?”封琛问道。 颜布布紧紧搂住封琛脖子:“没事,就是,就是太吓人了。” 封琛捧着他的脑袋,两人额头相抵,水流顺着脸庞往下滴。 “以后再也没有人追杀我们了,别怕。”封琛哑着嗓子笑了起来。 “我不怕了,不怕。” 黑狮转身,看见比努努似是余怒未消,皱着鼻梁龇着牙,眼睛盯着隔断门的缝,手里还抓着两颗墨黑色的眼球。 黑狮:…… 封琛抱着颜布布往上走,两人身上都湿透了,不能就这样出塔,否则立即会被冻成冰棍。他爬到二十二层,寻了处往外喷着暖气的通风口,把两人的衣服扒下来,挂在通风口处烘烤。 颜布布今天先是遇到熊,接着又遇到这件事,着实受了惊吓。开始还不觉得,现在封琛就在身旁,他才开始害怕委屈。等封琛挨着坐下时,他就扑到封琛怀里,开始抽抽搭搭地哭。 “我吓死了,哥哥你再把我抱紧点……还不够紧……呜呜……我今天也太厉害了吧……呜呜……” 封琛一手搂着颜布布,一手拨弄着他的湿发,想让那头发干得快些,嘴里说着宽慰的话。 “这不好好的吗?别哭了,别把鼻涕蹭我身上,连张纸都找不到……不准哭了啊,何况你今天这么厉害,又勇敢。” “是啊,我超厉害……呜呜……” 封琛想起开始的事情,便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就是你跑去砸钢爪的时候,为什么会躲过那些丧尸的攻击?”封琛回想当时的情景,觉得颜布布就像是未卜先知似的,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避开,非常不可思议。 颜布布抹着眼睛:“是魔力,我的魔力。开始打熊的时候,那只熊追着我跑,我躲啊躲啊,魔力就出现了,在我脑子里放电视,教我怎么躲它。” 封琛立即紧张地坐直了身体:“那只棕熊还追你了?” 他一直以为颜布布并没有和棕熊対上,是比努努直接就将那棕熊杀了。 颜布布点头:“対啊。”他擦了下眼泪,两手举在头侧,做出棕熊扑食的动作,“嗷呜……这样的,非常凶。”然后又站起来左右闪,“看我,我当时就是这样。” “那你是怎么躲开的?”封琛问。 “我说了啊,我的魔力在我脑子里放电视,教我怎么躲它。” 封琛疑惑地问:“放电视?怎么放?” 颜布布就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 “等等。”封琛打断他,“你说会出现很多小电视机,每个里面都有个你,那些你是在做什么?” “那些我都在躲,有些被咬中,电视就关了,有些没有被咬中,就还在躲。” “小电视很多吗?” 颜布布点头,“很多很多——”他将两手使劲伸长,一直背到身后,“我就要在那些电视里自己选,选能躲掉的,跟着里面的我一起做。” “你还要自己选?” “対,我要在那些电视里选。”颜布布伸出双手,在面前飞快地拨动空气:“看见没有?看见没有?我要这么快的去选。” 颜布布只穿了条小裤衩,做这个动作时,全身和头发都在跟着抖。 “不,比这还要快,快很多很多很多,数不出来的那么多……”颜布布边拨空气边说:“我一段一段看下去,就能找到最好的那个,跟着一起做。” …… 封琛一点一点询问,颜布布绞尽脑汁地回答,封琛终于搞清楚了这是怎么回事。 颜布布所说的电视机,应该是在他精神域里出现的意识图像。在他遇到危险时,精神力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作出分析和预判,反馈给他应対当前危险的各种办法。 那并不是未卜先知,而是他的精神力在进行大量计算和分析,提前将每一种可能性都给出预判,并将每一种可能性的后续发展也给出预判。 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过程。 每一个可能会衍生出无数的可能,但颜布布竟然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那个最恰当最合适的可能给选出来。 封琛觉得这应该是向导的能力。 他対向导了解得不多,不知道其他向导是不是也能这样,但颜布布的能力依旧让他大开眼界,内心非常震撼。 颜布布又在演示他是怎么挑选那些画面的,封琛打断他拨动空气的动作:“你过来。” 颜布布喘着气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鼻梁上还挂着一层汗珠。 封琛神情复杂地上下打量着他,突然问:“46减去37等于多少?” “啊!”正意气风发的颜布布顿时卡了壳,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封琛突然就笑了,摇摇头道:“还好还好。” 他刚才被础石的精神力震伤,现在一笑,忍不住就咳嗽了两声。 颜布布立即紧张地问:“你生病了吗?你在咳嗽。” “没生病,就是喉咙突然有点痒。” “那我看看你的喉咙,是不是有小虫。”颜布布伸手要去掰封琛的嘴。 封琛将他手拍开:“别乱摸,你看你现在多脏。” 两人又坐了会儿,等到衣服头发全都干了后,收拾妥当准备离开。 “比努努,走了,回去了。”封琛从围栏上伸出头,対着塔下方喊了声。 比努努一直没上来,就在二十层,无所事事地将那些丧尸尸体往下扔,发出砰砰的动静。 听到封琛叫它,它只懒懒往头上看了眼,没表现出要走的意思,却也没表示反対。 “比努努,走吧。”颜布布也喊了声。 两人骑上黑狮从窗户出塔,颜布布紧紧盯着头上的窗口,见到比努努跟着出来后,松了口气。 黑狮向着开始遇到础石的矿场方向一路飞奔,比努努缀在后面,和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既不上前,但也没有彻底掉队。 颜布布不时抬起脸,越过封琛肩头看它一眼,见到风雪中那个蹦跳的小圆球后,又才放心地重新埋进封琛怀中。 “我觉得我的比努努很好。” 封琛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我觉得我的比努努很好的。”颜布布也大声回道。 “再说一遍,声音大一点,我听不清。” 这次颜布布放开嗓门高喊:“我觉得我的比努努很好。” 他的声音被风卷着传向后方。 原本还和他们保持着较远距离的比努努,突然往前加快速度,缩短了一些距离。 到了矿场,颜布布迫不及待地跳下地,开始在那块雪地里找寻。 积雪已经将那些脚印和痕迹抹平,但填埋得不算深。封琛和黑狮都一起找,很快就从雪面下翻出了密码盒、玻璃珠、草编蚂蚱和那副画。 其他都还好,只是那副画被撕成了两半,还被雪水浸湿,冻成了两片冰块。封琛将那两片冰块放进颜布布的布袋,说:“回去后弄干了再粘上就行。” 颜布布却在反复数那几只蚂蚱:“一,二,三,四,五……怎么还少了一只,还少了一只蚂蚱。” 封琛见时间不早,天色也已经暗沉下来,担心气温还要下降,便说:“那一只可能找不着了,我们先回去吧。” “能找着的,一定能找着的。”颜布布跪在雪地上,用戴着厚厚手套的手去刨那些积雪,“一共六只,都找着了五只,那一只一定也能找着的。” “但是天要黑了,温度还会下降,那只就先不找了吧,咳咳咳……” 颜布布在听到第一声咳嗽时,便停下刨雪的动作看向他。见封琛还在咳,立即爬起身走过去,伸手拍抚他的后背。 封琛咳嗽完,哑着嗓子対颜布布说:“没事,可能有点着凉。” 颜布布伸手将封琛眉睫上的冰渣抹掉:“走吧,哥哥我们回去了。” 封琛看了眼他布袋:“你的第六只蚂蚱还没找到。” “不找了。”颜布布赶紧摇头,抱着封琛胳膊扶他起来,“我们回去,不然天要黑了,温度还要下降。” 封琛问道:“真的不找了?” “不找。”颜布布坚决地道:“我们这就回去,我明天再来找。” 封琛知道那几只蚂蚱対他很重要,但天黑了气温太低,留在这里太危险,便也不再说什么,召唤还在地上刨雪的黑狮,抱着颜布布跨上了黑狮背。 “比努努,回去了。” 比努努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上看天,闻言只将眼珠子转向他们,却躺着一动不动。 黑狮走了过去,张嘴想将它叼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闭上嘴,用爪子抓起一捧雪,开始擦它的身体。 比努努反射性地要躲开,黑狮将它按住,飞快地用雪擦了一遍。 着重是那两只爪子。 比努努又气又怒,跳起来一口咬向黑狮的脸。 黑狮头往后微微一缩,比努努就咬住了它的鬃毛,身体挂在它头侧。 “呜……呜……”比努努喉咙里溢出凶狠的低吼,紧咬着黑狮的鬃毛不松。 黑狮却很淡定,任由比努努咬住鬃毛悬挂在头侧,向着回家的方向奔去。 回到研究所家里,两人已经冻得面青唇白,手脚僵硬,颜布布更是打着颤,牙齿碰撞得咯咯作响。 封琛将两人满是积雪的外套扒掉,去浴室放了热水,拎着颜布布一起躺了进去。 热水熨帖地暖和了每一寸皮肤,封琛舒服地喟叹一声,放松地闭上了眼。接着就感觉到颜布布的精神力钻入他的脑海,开始梳理精神域。 封琛开始和础石战斗时,颜布布也不时在梳理他的精神域,所以并没有什么要梳理的。但颜布布很喜欢在封琛精神域里漫游的感觉,无拘无束,安心且自由,就呆在里面没有出来。 封琛似是动了玩心,也不断用精神力去挠挠他,然后溜走。两股精神力如同两尾欢快的小鱼,在漫无边际的精神域里追逐嬉戏。 “哈哈,哈哈哈哈……”封琛听到躺在浴缸里的颜布布在傻笑,他依旧闭着眼,嘴角却也勾起了一个笑容。 将全身都泡得暖暖的,两人才从浴缸出来,都穿上了干净的保暖衣。 封琛觉得浑身清爽,那股被础石精神力震伤的不适感也消失了。但颜布布还记得他在咳嗽,非要去找药,封琛只得去药箱里翻出一瓶维C,在颜布布的注视下吞了下去。 “你才吞一颗大白,生病以后要吞两颗大白。”颜布布有些忧虑。 封琛说:“我已经不咳嗽了,只吃一颗大白就行了。” “那好吧,只吃一颗。” 封琛道:“每种病要吃的药都不一样,以后不能随便乱吃,不然会加重病情。” “这样啊,我知道了。” 吃完药,封琛拿来颜布布的布袋,从里面取出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画。 这两片纸上的冰块已经化掉,纸张被濡湿,他便找来一块玻璃,将纸张平铺在上面。 颜布布看着那成了两半的画:“这样就会好吗?” “嗯,等到干了就好了。”封琛将玻璃板放进一间空屋子,关上了门,“明天我再粘上,就是一幅完整的画了。” 封琛想起棕熊的尸体还躺在楼下,便叫上黑狮一起去处理。 “你就留在这里,不要跟来。”他穿上厚厚的羽绒服,“我要开窗关窗,太冷。” “唔,好吧。”颜布布乖乖答应了。 封琛指挥黑狮将棕熊拖到楼外,扒下整张熊皮,熊肉分成了大块。 冰柜已经塞满了鱼,熊肉就埋在楼旁的积雪深处,这样既不会腐坏,气味也传不出去,想吃的时候刨一块出来就行。熊皮可以处理下,做成御寒的兽皮衣,比羽绒服还要暖和。 封琛和黑狮离开后,颜布布就站在原地,一只脚轻轻踢着地毯,眼睛不时瞟一眼窗户,不动声色地往那里挪。 比努努坐在那窗台上,漆黑的眼睛盯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哇,外面好好看啊。”颜布布顺利到达窗户,随便胡说了句,便转头盯着比努努瞧。 他看着比努努大大的脑袋,还有头上那三片叶子,突然道:“你和我想的不一样,但是也是很好看的。” 比努努不理他,他又没话找话地道:“你的手好小。” 比努努依旧盯着窗外,就跟没听到似的,颜布布便小心地去拉它瘦瘦小小的胳膊,想和它牵手。 “吼……”比努努转过头龇了龇牙。 颜布布心头一哆嗦,却还是没有松手,依旧握着它的小爪,镇定地看着窗外。 比努努气咻咻地转过头,却也没有将那只爪子挣开。 -------------------- 作者有话要说: 小时候的故事快结束了,明天再交待一下,后天就长大了。这篇文没你们想的那么长,小时候和成年后各占一半,总共就八十万字左右。我之前的文案上说过,前四分之一是攻视角,但其实有些读者已经发现了,很早就已经是双方视角。这篇文应该不属于主受主攻,我几次想把视角修改成不明,但在榜时无法修改,无榜时又记不得,只有找个机会再改了。 第91章 “你的手好小哦,你的脚也好小哦,可是这到底是手脚还是爪子呢?”颜布布虚心请教,“动画片里看不清楚,你的手脚就是这样一团。” 颜布布将手捏成拳头,伸给比努努看:“动画片里只有这样一团,根本看不清楚,像个馒头。但是你现在的手脚好清晰……嗯,应该是爪子,小爪子。” “我好久没吃过馒头了。”颜布布说着说着思维开始发散,将比努努的小爪捧到嘴边,做出吃馒头的动作,“好香,好香,好好吃……哈哈哈。” 接着又将自己手伸到比努努嘴边,“你吃我的,吃一口。” 比努努盯着他没有动,颜布布又吧唧嘴,“像我这样,看见没,好好吃……嗯,好好吃……” 比努努的嘴跟着动了动,接着又抽回自己的爪子,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颜布布还在继续说:“明天让哥哥带我们出去堆雪人好不好?你什么衣服都不穿,你会怕冷吗?狮子有毛,但是你没有毛哎,我给你找件衣服穿好不好?” 比努努忽地跳下窗台,飞快地窜到楼梯口,再噔噔地弹跳下去。 封琛和黑狮正在扒拉熊皮,窗户就砰地被推开,一个圆团子从他身旁窜过,迅速没入了黑暗里。 黑狮见状后立即将爪里的东西一扔,飞一般追了上去。 封琛看着那两只量子兽迅速消失的背影,只得通过精神联系告诉黑狮:你们早点回来…… 颜布布下楼梯走到五楼通道,敲了敲面前被冰霜遮盖的窗户。 封琛听到动静,将窗户上的冰霜抹去一团,对着颜布布做口型:“回去。” 颜布布没动,他又说:“我马上就好。” 颜布布指了指他身后,贴到窗户上大喊:“比努努跑了。” 封琛摇头:“没事,它和狮子去玩了。” 颜布布想了想:“我想去找它。” “狮子已经去了。” “可是我还是想去。”颜布布坚持。 封琛竖起眉头,手指楼梯口:“回去!不然揍你!” 颜布布只得一步三回头地上了楼。 颜布布回到六楼,在窗户边坐了会儿,又将自己那个密码盒打开,将里面的几只蚂蚱摆在桌子上。 “一,二,三,四,五。” 他垂着头沉默片刻后,将那几只蚂蚱小心地放回密码盒,再下楼去坐在楼梯口等封琛。 封琛终于将棕熊处理好,跳进屋迅速关好窗。颜布布连忙迎上去,帮他拍身上的冰渣。 封琛拦住他:“别拍,我要脱了。”说完便脱掉厚厚的衣服,将上面的冰碴抖干净,挂到大厅的暖气通风口旁边。 “走吧,上楼。”封琛牵着颜布布往楼上走。 颜布布神情有些低落,小声道:“我觉得比努努不喜欢我,所以它才跑的。” 封琛看了他一眼:“我倒是觉得它其实是想出去玩。” “是吗?它是想出去玩?” 封琛又道:“如果它不喜欢你,下午就不会去海云塔里保护你,也不会跟着我们回来。” “可是……”颜布布又看向窗户方向。 “放心吧,我确定它会回来的。”封琛轻笑了声,“我也不担心它会遇到危险。” “为什么?万一它遇到丧尸,遇到变异种呢?”颜布布语气有些急促。 封琛说:“你的量子兽很厉害,没有什么变异种或是丧尸打得过它。” “我的量子兽是很厉害。”颜布布煞有介事地点头,想了想又道:“其实我还是觉得它不是比努努。” “是萨萨卡?” 颜布布犹豫着摇头:“也不是。” “那是什么?”封琛问。 颜布布认真地思索,片刻后才道:“我觉得它就是它,不是比努努也不是萨萨卡,它非常……非常……” 颜布布想不出来该怎么形容,封琛补充道:“非常特别?” “嗯,非常特别。” 封琛问:“那你要给它换个名字吗?” 颜布布连忙摇头:“算了吧,我怕换名字的话它不高兴,会想打我。” 封琛笑出声:“好吧,那就别换名字了,但是你不要再把我给你做的那个比努努叫比努努。” “为什么?” “我觉得它也会不高兴。”封琛揉了下颜布布的头,“我觉得你量子兽的脾气有点臭。” 颜布布非常赞同这点:“确实,脾气有点臭。” 两人上到六楼,颜布布跑到沙发旁,将那个玩具比努努抱起来,抱歉地道:“对不起啊,比努努,我要给你改个名字,以后你不能叫比努努了,不然那个比努努也许会打人,还会将你撕个稀巴烂。” 颜布布歪头想象着那一幕,不由打了个冷战。 “哥哥,我们给它取个什么新名字?”颜布布转头问封琛。 “你自己想吧,板凳桌子椅子什么的都可以。”封琛倒了杯水喝,漫不经心地道。 “那就叫板凳吧。”颜布布盯着自己的铁皮玩偶比努努看了半晌,有些心酸地喊了声:“板凳。” “哎,你以后就叫板凳了,其实还是很好听的,叫叫就习惯了……”颜布布在新出炉的‘板凳’头上亲了亲,又将它放进布袋。 “走吧,睡觉了。” 颜布布将密码盒也装进布袋,放在他和封琛卧室的柜子上。 封琛闭着眼平躺着,颜布布就在身旁翻来翻去,有时候还抬起头盯着封琛瞧一眼。 “你再动一次,自己就去大厅沙发上睡。”封琛冷冷开口。 “你没有睡着啊。”颜布布惊喜地问。 “废话。” 颜布布倏地爬起身,“其实我是给狮子想了个名字,很想告诉你,又怕你睡着了。” 封琛睁开眼,看着他不说话。 “萨萨卡。”颜布布道。 封琛皱起眉:“你在这里兴奋半天,就是想了萨萨卡这个名字?” “对,萨萨卡。”颜布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你觉得萨萨卡怎么样?” “随便你,只要安静下来,别再打扰我睡觉就行。”封琛翻了个身。 颜布布喜滋滋地躺下去:“那就这样了,狮子叫萨萨卡。” 两人都没再说话,屋内恢复了安静,封琛突然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悦:“你不是讨厌萨萨卡吗?为什么让狮子叫这个名字?” “我不讨厌了,我现在就不讨厌萨萨卡了。”颜布布说:“因为比努努和萨萨卡随时在一起,所以狮子得叫萨萨卡。” 封琛说:“它们不是随时在一起,是随时在一集吧……何况它们不是老在打架吗?” “对啊,狮子和比努努就老是在打架啊,所以狮子才得叫萨萨卡啊。”颜布布说。 封琛无言以对,终于不说话了。 清冷的月光洒下,照亮了这个被冰雪覆盖的城市。那些尚未完全垮塌的高大建筑沉默伫立着,让海云城显得愈加寂静空荡,也愈加孤单苍凉。 一团圆球在月光下快速前进,时不时高高蹦起又落下,后方紧跟着一只硕大的黑狮,四爪飞溅起积雪。一大一小在雪地上飞奔,打破了这座城市的死寂。 比努努甩不掉黑狮,威胁也毫无作用,看见旁边还没倒塌的半座大楼上有根管道,就嗖地钻了进去。 黑狮追到那里,一个急刹步,爪子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划痕。 那管道还没它半个脑袋大,它只能将眼睛凑到上面往里看。看了片刻后比努努不出来,它干脆就守在那儿继续等。 而楼道另一边的管道出口,比努努钻了出来。它回头看看还耐心守在那头的黑狮,悄无声息地跑向了远方。 比努努在风雪里蹦跳前进,小小的身影穿过那些残垣断壁,最后停在一块空地。 空地不远处有一个深洞,它这是来到了白天遇到础石的地方。 比努努左右看看,确定好位置,开始飞舞双爪刨动身下的积雪。它刨一阵子又俯下身,将小鼻子贴到雪地上仔细嗅闻,再换个地方继续刨。 …… 房门被轻轻推开时,封琛立即睁开了眼。 门口闪进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他躺着没有动,只半眯着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比努努轻手轻脚地走到屋内,环视一圈后爬上了床头对着的桌子,打开布袋取出了密码盒。 它在茧房时和颜布布精神相连,也就清楚这个盒子的密码。它小爪子在密码上飞速点击,打开盒盖,将手里攥着的什么东西放进去,再关上,放回布袋。 比努努没有发出半分动静,屋子里只有颜布布大猫一般的鼾声。它做好这一切,又跳下桌子出了门。 随着卧室门被轻轻合上,封琛闭上眼重新睡觉。 黑狮在天快亮时才卷着风雪进了屋。它在通道里抖落身上的冰块,顶着一身寒气进了屋,一眼就看见趴在五楼大厅的比努努。 比努努躺在一堆沙发碎片中,嘴里还叼着一块木头,看着很是惬意。黑狮抬爪抓了下板结的鬃毛,将那还在叮当碰撞的冰条抓碎,兽目森冷地走向比努努。 比努努依旧躺着没动,但黑沉沉的眼珠看向黑狮,对视片刻后,上下牙齿关合,那块木头嚓地碎成几块。 黑狮对它的威胁不为所动,但目光却柔和下来,还带上了几分无奈。最后只在它身旁趴下,安心闭上了眼睛。 颜布布一觉睡醒,看见封琛已经没在卧室内。 “哥哥,哥哥。”他揉着眼睛刚走出套房大门,机器人就滑了过来,头顶小灯闪烁,播放着封琛的一段语音。 “厨房里热着吃的,吃完早饭后就跟着投影上课。我出去一趟,中午回来要检查你都学了什么。” 听完这段录音,颜布布板着脸生气了一会儿才回房穿袜子洗漱,再去厨房将保温柜里热着的早饭吃了。 吃完早饭,心情变好,他开始楼上楼下地找比努努和黑狮。 “比努努,萨萨卡。” 颜布布下到五楼,看见比努努躺在一堆沙发残屑里,没有见着黑狮。 “比努努早啊。”颜布布很小幅度地挥了挥手,“你昨晚是出去玩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比努努看也不看他,颜布布只得讪讪地上楼,片刻后再下来,手里费劲地提了一张木凳。 “这是我在空房间里找到的,那个沙发你已经啃光了,啃这个试试,看喜不喜欢这个味道。” 比努努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他,他吭哧吭哧地将木凳放到木努努身旁:“尝尝,你尝尝。” 比努努不搭理,他便绕到它身前蹲下,仔细打量着。 比努努似是最不喜欢他这样盯着自己瞧,有些恼怒地翻起身,飞快窜进旁边通道,不知道进了哪间空房,传来砰的关门声。 颜布布去那几扇房门前听了会儿,没听到什么动静,便也回了六楼。 他开始做上课前的准备工作,将布袋拎到大厅,把比努努玩偶和密码盒都拿出来。 “比努努——”颜布布刚对着玩偶叫出名字就立即顿住,小声改口道:“板凳早啊……” 他把板凳放在沙发上,又拿起密码盒打开,将那几只蚂蚱摆放在桌子上:“小蚂蚱早啊,我马上要上课了,你们也陪着我听。” 一,二,三,四,五……六。 六? 颜布布一怔,那几只蚂蚱重新数了一遍。 没错,还是六只。 他盯着那几只蚂蚱愣了会儿,再一只只拿起来看。 这些蚂蚱他很熟悉,每只各有什么特点都知道。 这一只的接头处有个小疙瘩,这一只腹部草梗上有颗黑点…… 颜布布虽然不知道昨天掉的是哪只,但是桌上的六只他都检查过,的确都是他的蚂蚱。 掉的那一只也回来了。 颜布布掌心捧着那六只蚂蚱,眼泪突然就涌出眼眶。 “是你自己回来的吗?是你自己回来的吗?” 他放下蚂蚱四处看,又回到卧室床上床下检查,一旁的衣柜也拉开往里看了一眼。 “吴叔,吴叔。”他轻轻唤了两声。 屋内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不死心地去浴室找了圈,马桶盖也掀起来看。最后回到大厅,蹲在小桌旁,泪眼朦胧地盯着那几只蚂蚱。 “是吴叔把你送回来的对不对?他还陪着我的对不对?”颜布布泣不成声,伸出手指轻轻戳碰那几只蚂蚱,“我知道他一直陪着我的,我知道……他知道我想他,他会一直陪着我……” 楼梯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小小圆圆的身影,在看见颜布布哭着哭着又笑起来后,那个身影才转身,悄悄下了楼梯。 封琛此时在海云山脚下,身旁是笔直的峭壁,一直往上会看到峭壁上有面洞口。 那是他曾经战斗过的海云山西洞口,也是吴优坠崖的地方。 封琛戴着厚手套的手握住一把铁锨,正在铲这处厚厚的积雪。地上已经挖出了一个半人深的大坑,黑狮也在不远处用双爪刨雪,不时凑近了在地上嗅闻。 天气太寒冷,他呼出的热气瞬间成冰,凝结在围巾上。从冰霜变为冰珠,又形成一根根细长的小条。 当他再铲开一堆雪后,下面露出了一片布料。他扔掉铲子,用手将周围的雪刨开,渐渐显出一具完整的尸体。 虽然尸体的容貌已经无法辨认,但封琛能从身形和衣着认出,他正是吴优。 积雪掩盖了整座海云山,昔日苍翠的山峰再也寻不见一丝绿色。半山腰的山洞里倒是没有积雪,地上还散落着一些被褥和塑料布,显示着这里曾经呆过不少人,后面又匆匆离去。 这里看上去和大撤退那天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原本平坦的西洞口多了一个隆起的土包。 封琛拖着一个用塑料布做成的大袋,骑在黑狮背上攀进了洞。他到土包前展开塑料布,将里面的泥土一捧捧填在了那个土包上。 土包终于填得差不多了,他这才收手坐下,眼睛看着洞外的风雪。 “吴叔,你不是说你最精了,永远不会吃亏吗?怎么就躺在这儿了?”他伸手拍拍土包,“吹牛。” “我想给你找个好地方睡,但现在整个海云城都是雪,不管睡哪儿,第二天就找不着了。我怕以后想看你的话,还要拿把铲子再刨出来,后面想想,要不干脆就睡在这儿吧……” “这儿没人打扰,也不会被雪埋了,还是你生前最后待过的地方……过几天我再带着颜布布来……我知道他很想你……虽然我知道这话没什么用,但我还是想说,谢谢,谢谢你救了颜布布……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 一滴晶莹的眼泪从封琛眼眶坠下,在空中便凝结成冰,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冰珠上映照出洞内那一抔黄土,也映照出海云城那飘着雪的,灰蒙蒙的天空。 第92章 九年后。 空寂雪地上只星星点点露出一些建筑,像是一些形态奇特的冰雕。 雪地上匍匐着一只狼狗大小的野兔变异种,眼睛猩红,嘴角露出食肉动物般长长的尖牙。 变异种机敏地打量着四周,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它跳到一堵冰墙后藏了起来。 大雪纷飞中,缓缓走来一只体型壮硕,鬃毛上结着层冰霜的黑狮。 黑狮背上驮了个人,他穿着厚厚的兽皮衣,皮帽和围巾裹着脸,全身上下只露出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大而澄亮,像是两泓永不冻结的湖水。长而卷翘的睫毛被冰雪染成了白色,如同两片扇动的蝴蝶翅膀。 冰墙后的变异种一动不动地蛰伏着,赤红眼睛泛着贪婪的凶光,死死盯着狮背上的人。 黑狮漫不经心地走着,轻轻甩着尾巴,晃悠悠地穿过这片雪地。 狮背上的人混没察觉到危险来临,只轻轻晃荡着两脚。 那脚上也裹着厚厚的兽皮,用绳子缠了好几圈,有些憨态的圆圆胖胖。 变异种虽然惧怕黑狮,但饥饿终归战胜了恐惧,在黑狮走到冰墙后的瞬间,它飞速扑向狮背上的那个人。 它在空中便张嘴露出獠牙,目标是那厚厚围巾下的脖颈。它能想象到在咬碎那脖颈的瞬间,鲜血淌过喉咙时的温热。 狮背上的人丝毫没有防备,依旧晃悠悠地坐着,可就在变异种的尖牙快要碰到后颈时,他像是没坐稳般往旁滑了下。 他滑动的弧度并不大,刚好只让这只变异种从头侧扑过。 变异种的牙齿咬空,喉咙里只尝到冰凉的冷空气,但它在落地的瞬间便回身,准备再次扑出。 可它强劲有力的后腿却不停使唤,身体内的力气在快速流逝。它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便一头栽倒在雪地上。 ——那长着浅色灰毛的腹部多出一道刀伤,血液还未淌出,便已凝固。 黑狮像是对这一切已经司空见惯,叼起那只野兔变异种的尸体,不慌不忙地继续往前走。 片刻后,停在一栋看上去有五层高的楼房前。 狮背上的人滑到地上,因为穿得太厚,动作看上去有些笨拙。他踩着噗嗤噗嗤的积雪到了窗户前,按动密码锁,从打开的窗户翻了进去。 黑狮则继续留在楼外,熟练地给野兔变异种剥皮,清理内脏,再将内脏埋到离楼房比较远的雪地里。 屋内的人脱掉厚厚的兽皮衣和皮裤,抖掉上面的冰渣,露出穿着的浅灰色高领毛衫和绒裤。 这毛衫明显是手工织出来的,毛线也粗细不匀,并不像是机器生产的毛线,反倒像是直接用动物毛搓成的线。 毛衫有些宽大,显得他个子挺小。当他摘下围巾和帽子后,便显出一名长相非常漂亮的少年。 一头卷曲的头发乱蓬蓬地垂落下来,盖住了耳朵,也盖住了他白皙的额头。 少年蹲下身,将缠在脚上的绳子和兽皮解掉,就那么穿着一双毛袜,脚步轻快地走向楼梯。 路过五楼大厅时,他看向躺在沙发上的一个大圆团子:“比努努,哥哥给你做的新裤子?穿起来很好看。” 那沙发是全木制,周身都被咬得坑坑洼洼,比努努穿着一条黄格子背带裤,正躺在上面做放空状。听到少年的声音后,它连眼风都没给一个,只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他。 “心情不好?”少年扶着楼梯扶手问比努努,接着又自言自语:“算了,反正你心情随时都不好。” 噔噔噔。 少年一阵风似的上了楼,比努努又翻回来继续放空,像一只发霉的大土豆。 “哥哥,哥哥。”少年唤了两声,没有得到回应。他直接就飞速下楼,绕过五楼楼梯下到四楼,推开了楼梯口的封闭门。 门开的瞬间,激昂的交响乐声冲了出来,瞬间便冲破楼内的寂静,旋风般席卷每个角落。 门内堆放着各种各样的仪器和工具,还有一些木块、铁器和塑磨,像是一个杂乱的工坊。 屋中央的木架前,站着一名身材颀长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门,用刨刀刨着木架上的一块长形木料。 他的头发有点长,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个啾,耳朵后别了一支铅笔。灰色T恤下的肌肉紧实有力却不夸张,随着动作拉出流畅完美的线条。 少年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一丝精神力却悄悄进入年轻男人的精神域,如同一尾调皮的小鱼,在那些如丝般静静流淌的精神力上挠了挠。 接着就被那些精神力反过来按住一通挠。 少年笑起来,撤回精神力小跑进去,从后面抱住了男人的腰,“在做什么?” 年轻男人嘴里叼着一个卷尺,含混地说了句什么,但交响乐声太大,少年没有听清。 “你在说什么?”他将脑袋从男人胳膊旁探出去,自下往上看着他的脸。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年轻男人的下颔线优美流畅,五官立体深邃,俊美得近乎耀眼。 从眉眼间依稀可以找到当年那名少年的影子,只是已经褪去稚气,多了种刚刚步入成年期的男性魅力。身上也没有了那股冷漠,增添了几分闲淡慵懒的气质。 封琛拿掉嘴里叼着的卷尺:“颜布布,我说让你走开,别挡着我。” 他话音刚落,头顶天花板就传来猛烈敲击声,那动静甚至压过了交响乐的声音。 接着便砰一声响,一块愤怒的木头从楼梯上掷落,砸在了门口。 “比努努在生气了。” “快去关掉。” 颜布布去将音响关上,喧闹的世界立即安静下来,天花板也不再响起敲击声。 封琛半眯眼看着木头,用刨刀将不平顺的地方刨去,嘴里问道:“今天的功课做了吗?就在往外跑。” 他有一把好声音,低沉中带着磁性,颜布布却假装没有听见,走过来瞧那块木头,顾左而言他:“你这又是做的什么呀?” “那就是没做。”封琛点了下头,“下午不准再出去了,把今天的功课补上。” “哦。”颜布布乖巧应声,站在旁边继续看他做木工,一下下挠着大腿。 封琛眼睛盯着木头,嘴里却问道:“刚才出门没在绒裤外穿毛裤?冻疮又发了?” “嗯,痒。” “活该。” 颜布布趴在那根木头上,斜眼看着他:“电影里的那些人穿毛衣的很多,但我就没见过穿毛裤的。” “那又怎么样?” “哥哥,你知道什么叫时尚吗?穿毛裤看着一点都不时尚。” 封琛将别在耳后的铅笔取下来:“那些电影最少也是十年前的了,你管十年前的东西叫时尚?” “我见到一句话,说时尚其实就是一个轮回。我看了那么多电影,还有几十年前的电影,都没见过轮回到毛裤上的……” 封琛转头看他,见他还在挠,便道:“去擦点冻疮膏,你上次用过的,就丢在那柜子里的。” 这层楼被封琛腾出来,一小半做工坊,一大半作为训练房,屋子原本的东西就堆放在工坊角落。颜布布去打开那里的小柜,取出来封琛自制的冻疮膏。 封琛用铅笔在木头上做好标记,转头看了颜布布一眼。 “脱裤子前能不能看下场合?” 颜布布已经将那条绒裤脱到膝弯,正在往大腿上抹冻疮膏,两条笔直白皙的腿就暴露在空气中。 “反正也没有人嘛……”颜布布将那瓶冻疮膏凑到面前,皱着鼻子闻了闻,“臭死了。” “我不是人?”封琛反问。 “你是哥哥,算不得人。” 颜布布将两条腿上的红团都抹上冻疮膏,再提上裤子走到封琛身旁,将冻疮膏瓶递到他鼻子底下:“你闻闻,臭不臭?” “哪里臭了?好不容易抓到的鼬鼠变异种,它的油脂熬成膏对冻疮最有效。”封琛警告道:“你可不准去把腿上的冻疮膏洗了。” “明明就是臭的。”颜布布一双大眼睛斜睨着他。 “香,一股异香。”封琛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 颜布布:“臭,一股屁臭。” “异香。” “屁臭。” 封琛不理他了,埋头在木头上划线。颜布布却挖了一小点冻疮膏,陡然抹在他鼻子下方,再一股风似地往外跑。 “你说香,那你就闻个够。” 飞快的脚步声中,封琛都没回头看他一眼,只慢条斯理地从旁边纸卷上扯了一段,细细地将鼻子擦干净,再继续在那木头上划线。 颜布布一口气往六楼跑,经过五楼时,比努努抬起身对他龇牙,他连忙放轻了脚步。 六楼已经不是以前的模样,多了好几样家具。 沙发上铺着手织的毛毯,窗户旁有一张躺椅,垫着厚厚的兽皮。飘窗上丢着几本书和一个工具箱,里面装着工具和手工半成品。 靠窗墙壁上靠着张大书柜,最上面三层摆放着各种军事书籍,中间三层则全是打印出来的装订本。 那些装订本用厚白纸做成书皮,书脊上写着工整的钢笔字:低年级数学、低年级语文、中年级数学、中年级语文、高年级数学……按照从低到高整整齐齐排放着,包罗各门学科,足足占了两层。 最下面三层则是一摞摞的考试卷子,全是自己复印出来的。左边几摞卷子的内容颇为高深和专业,字体也工整飘逸,错误处还用红笔注释着正确答案。 右边几摞卷子,从低年级的数小鸭到高年级的复杂数学题都有,填写的答案从幼儿式的胡写乱画到逐渐形成自己的字体,笔画圆润,像是一个个胖嘟嘟的小球。 那些卷子上虽然写得密密麻麻,看得出做题的人很认真,却批阅着很多把大红叉,分外刺目。 这个大厅已经不再空荡,被日常用品填满,到处都充满了生活气息。屋中央的那个洞没有再遮挡,只是中间竖着一根铁杆。 颜布布跳到沙发上坐下,嘴里吩咐机器人小器:“小器,帮我放一部电影。”又压低了声音,“……片名叫做隐秘的爱恋。” “小器马上播放隐秘的爱恋。”机器人大声回应着从墙角滑过来,打开投影仪。 “声音小点!”颜布布探头看向楼梯口,又连忙改口道:“算了,别放那个,就放……危机重重。” “小器马上播放危机重重。” 颜布布盘腿靠坐在沙发上,抓起旁边被改名为板凳的玩偶。 板凳的铁皮都被磨得发光,一只耳朵的颜色也略有不同,应该是原来的耳朵掉了,后面补上的一只。 片头音乐响起时,颜布布又扑到沙发一头,拿起小桌上的通话器,对着音响方向。 五楼立即传出同样的音乐声,但这次没有听到比努努愤怒地敲墙或是敲天花板。 颜布布将通话器搁好后,便看到屋中央那个洞口处,比努努爬着铁杆上来了。 “你最喜欢的危机重重。”颜布布拍了下旁边位置。 比努努目不斜视地走过来,两只小爪撑着沙发翻了上去,态度矜持而倨傲。 电影片头曲结束,正片开始。 颜布布眼睛盯着画面,一手端起面前茶几上的盘子,另一手拿起根木头递给比努努。 他抱着一盘子肉干慢慢嚼,比努努则边看边啃木头。 黑狮悄无声息地走了上来,肉垫落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半分声音。它已经处理好那只变异种兔子,还用积雪擦过爪子,看上去无比干净。 它走过来趴在比努努面前的地毯上,瞧见它小爪上沾了木屑,忍不住就想舔掉。 结果舌头刚伸出来,比努努就在它脸上抓了一把。 黑狮若无其事地侧过头,也开始安静看电影。 “……你不要进那条巷子啊,你不要进去啊……” 这部电影是比努努的最爱,颜布布和它一起已经看了无数遍。比努努满脸紧张,黑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小爪将那根木头捏得死紧。 直到女主停在巷子旁,走向左边的草坪,一人两量子兽才齐齐松了口气。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封琛一边挽T恤袖,一边问沙发上的人:“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颜布布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封琛站在楼梯口,半眯眼冷冷看着他:“那你去给我做个随便。” “呃……那就吃土豆烧兔肉。”颜布布晃了晃脑袋,一头偏长的卷发也跟着晃。 封琛走向厨房:“自己挖土豆去。” “好,等我陪比努努把这一段看完,这段很精彩,等她从水牢里逃走后我就去。”颜布布说。 封琛停步转身:“如果你拖延——” “不会不会。”颜布布竖起手指保证,“三分钟。” 厨房里很快传出来微波炉解冻,烧水剁肉块的声音。颜布布看完主角从水牢逃走那一段,慢吞吞地起身,慢吞吞地走向楼梯口。 “……你这个狡猾的凯特拉人,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颜布布跟着主角一起背诵台词,走到屋中央又停下来,对专注的比努努说:“要不我陪你把这段看完?” “颜布布。”厨房方向传来封琛警告的声音。 “我去挖土豆了。”颜布布飞快地上了七楼。 七楼原本是实验室,封琛拆掉那些实验器材,从冰层下挖来泥土,再去物资点找到菜种,将大厅和几个房间改成了菜地。 大厅被分成两块,一块种土豆,一块种着玉米,窗户口透进来的阳光不够,天花板上还吊着几个高压钠灯人工补光。 颜布布拿起墙壁上的小锄头,从地里刨出来几颗土豆,又去小房间看了下,摘了两根已经长好的黄瓜。 他抱着菜回到六楼厨房,封琛已经将兔肉下锅,正在动作熟练地翻炒。他系了一条用旧衣服改成的围裙,几绺没有扎到脑后的头发垂落在颊边,随着他动作微微晃动。 颜布布蹲在他脚边削土豆皮,听见电影里的插曲响起,也跟着唱起来。 “……你的嘴唇是玫瑰花瓣,淬着最甜蜜的毒药……” 封琛的动作顿了下,开口打断他的歌声:“土豆放着吧,我来削皮。” 颜布布却道:“我帮你嘛,我来削皮就好……你的目光是出鞘的刀,藏着最锋利的冷芒……” 封琛道:“真不用,你别唱歌了,去看电影吧,去陪比努努。” 颜布布停下歌声,抬头看了封琛一眼:“你不想要我陪你?” “不想。”封琛果断道。 “你也不想听我唱歌?” “不想。” 颜布布狡黠地一笑:“可是我想!你的嘴唇是玫瑰花瓣,淬着最甜蜜的毒药……” 砰! 门框发出一声重响,一块木头撞击上门框又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了颜布布身边。 颜布布探头往外瞧了眼,见比努努全身铁青地盯着他,忙道:“行行行,不唱了。” 颜布布闭上嘴削土豆皮,封琛缓缓舒了口气。 第93章 吃完午饭,比努努和黑狮都回了五楼。 颜布布不知道其他人的量子兽是不是这样,但他家的两只完全就成了独立的个体。他和比努努一直没有精神联系,所以黑狮也跟着不回精神域,那层楼已经归了它俩。 颜布布在厨房里洗碗,小器在屋内滑来滑去地拖地。封琛靠在躺椅上看书,不时和颜布布对上一两句话。 封琛:“那个没吃完的兔肉放进冰柜吧,下顿热热就能吃。” 颜布布:“我直接放在厨房窗外的台子上就行了。” 封琛阻止道:“别开窗,太冷。” “没事的,就开两三秒。” 封琛:“随便你,想开就开吧,反正耳朵长冻疮的又不是我,痒得抓心挠肺的也不是我,我更不会嫌那冻疮膏难闻。” “……那我放在冰柜里吧。” 窗外风雪呼啸,天气阴沉,屋内却温暖而安宁。 颜布布洗完碗后来到大厅,拖过一条小凳,像只小狗似的坐在封琛身旁,将下巴搁到他腿上,仰头看着他。 “上午已经出过门,刚才还看了一部电影,作业还没做。”封琛往下翻了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嘴里淡然道。 “哥哥,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呢?不,我不是来要求出门玩的,我只是想来伺候你。”颜布布抬起封琛的一条长腿搁在自己膝盖上,开始给他捏腿。 封琛继续看书,端起小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颜布布捏完封琛一条腿,又换了一条腿接着捏,嘴里殷勤地问:“少爷,我伺候得好不好呀?” 封琛放下水杯躺下去,半阖眼看着颜布布:“力太小了。” 颜布布加重力道,额头上的卷发都在跟着晃动:“这样呢?” “凑合。” 封琛拿起遥控器按下开关,大厅内便响起悠扬的小提琴声。他将书放在胸口,闭上了眼。 颜布布一边捏腿,一边盯着封琛瞧。 片刻后,见他低垂的长睫没有颤动,像是睡着了,便轻轻松手。 “嗯?”封琛从鼻腔里嗯了声。 颜布布一惊,立即又接着按。 如此又按了十来分钟,他见封琛呼吸平缓,便试探地慢慢松手,蹑手蹑脚地起身离开。 静躺着的封琛半睁开眼,瞧着他慢动作的背影,翻了个身继续睡,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颜布布下到五楼,去沙发上挨着比努努坐下,凑到它耳边悄声说:“哥哥睡着了,我们去看电影。” 比努努虽然整个眼珠都是黑的,但颜布布知道它正斜着眼睛看着自己。 “我带你去看好电影,要偷偷看,不能让萨萨卡去。”颜布布看了眼趴在沙发旁的黑狮,“它和哥哥有精神联系,纯粹就是个奸细。那电影不能让它看,不然哥哥就知道了。” 比努努没有反应,但颜布布明显看出了它的心动。 “是这种电影。”颜布布背着黑狮伸出两个大拇指,互相对了对,又朝比努努挤了下眼睛。 比努努全身都写满茫然。 “走吧,去看了你就知道了。”颜布布低声怂恿,“你是我的量子兽,我们俩是一起的,有好东西我第一时间就会想着你。” 颜布布站起身往六楼走,比努努跳下沙发,抓着屋中央的铁杆往上爬。 黑狮也想去六楼,比努努挂在铁杆上低头瞪着它,它便又趴了回去。 封琛还在窗户旁的躺椅上睡觉,颜布布对着比努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个放轻手脚进了小套房,悄悄关门。 这套房和以前不太一样,因为只有一间卧室,便打通了和隔壁房的墙壁,两间房之间只隔着一道门。 一边是封琛的卧室,一边是颜布布的卧室。 颜布布和比努努进的是封琛的卧室,因为自从他半夜看电影被封琛发现后,他那边的投影仪就被没收了。 屋内有一座宽大的单人沙发,两个都坐在上面,颜布布用遥控器找着影片。 “你知道我经常去看以前那些人写的东西,看着可有意思了。昨天我看到一个推荐,有人说有部电影非常好看。”斑驳光影中,颜布布转头看向比努努,眼珠在幽暗中灼灼发亮,“他说这个电影刺激得不要不要的,会让你欲罢不能,心脏爆炸……” 颜布布看了看房门,压低声音:“这部电影不满十六岁的不准看,我已经十六了,我能看,但是你才九岁,所以我悄悄带你来看。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大土豆没有反应,但看上去隐隐有些紧张。 颜布布瞧它的神情,又补充道:“心脏爆炸只是形容词,不是真的要爆炸。形容词懂吗?就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好像是个文盲。” 比努努脸上显出怒意,刚想跳下沙发掉头就走,片头曲就响起,便坐着没有动了。 颜布布扭头看了眼房门,立即调低音量,屏幕上跟着出现片名,隐秘的爱恋。 “就是这个,隐秘的爱恋。”颜布布搁下遥控器。 影片开始,一对年轻男女在草坪上嬉笑打闹,互相深情对望,接着便开始亲吻。 这个镜头缓而长,绕着他们慢慢旋转,从不同角度放大拍摄,伴随着粘稠的唾液声。 屋内很安静,比努努看了片刻后,没有见到有什么剧情发展,便显得有些不耐烦,眉头蹙成了倒八字。颜布布却看得分外投入,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瞪得溜圆。 咔。 门口响起轻微的声音,门把手转动,门扇被启开一条缝。 颜布布被吓得三魂六魄飞了一半,才发现探进半个头的是黑狮。 “别进来,别进来,等会儿。”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将黑狮关在了门外。 电影继续,年轻男女回了屋,急不可耐地关门,互相热烈地亲吻。 颜布布觉得脸开始发烧,心跳不知怎么的也开始加快。他眼睛看着屏幕,手却下意识在旁边摸索,想抱个垫子在怀中。 他摸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便往怀里拖,直到挨了比努努的一击,才摸了摸被敲痛的手背,继续在沙发上摸垫子。 影片里男女的动静越来越大,一边亲吻一边发出些暧昧不清的声音。 比努努明显对这部电影不太感兴趣,但它从来不会拒绝看电影,哪怕是最深奥晦涩的纪录片也能坚持,所以便皱着眉继续看。 颜布布却看得屏息凝神。 他知道这两个人在亲吻,但对他们接下来将要做的事,隐隐明白又不太明白,似懂非懂中带着紧张和期待。 门却在这时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站在那里。 “啊!”颜布布吓得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按遥控器。不料按到了音量键,那暧昧的声音便响彻整个房间。 颜布布一顿乱按,手指碰到了暂停,那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总算是没了。 他惊慌地看向封琛:“我没有,我随便看看,我不知道怎么找到的,哎呀,是自己跳出来的吧……” 封琛就那么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抄在裤兜里,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你在看什么电影?”封琛问。 颜布布吭吭哧哧道:“就,就随便——” “如果你想撒谎就死定了。” 颜布布垂头丧气地道:“我看到很多年前的一个推荐,说有部电影很好看,我就找出来看……” 封琛收回扶在门框上的手,姿态闲散地走进来,垂眸看着颜布布:“怎么个好看法?” 颜布布嗫嚅着:“说让人看了欲罢不能,心脏爆炸……刺激得不要不要的。” “最后一句是什么?大声一点。”封琛俯身凑近了些。 “……刺激得不要不要的。” 封琛用很慢的语速重复念了遍:“刺激得……不要不要的。” 念完后,他侧着头思索,又轻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已经是成熟男人的声音,低沉中带着磁性。颜布布本来只有忐忑和惊慌,但听到他用这样的语速念出来时,突然觉得很羞耻。 再听到那声低笑,他简直只想钻到地里去。 封琛在他耳边轻声说:“好,那你现在去做点刺激得不要不要的事情。” 他呢喃一般的声音钻入颜布布耳膜,温热的呼吸扑打在他耳廓上,颜布布脑子突然就乱了,心脏没来由地开始狂跳,声音都有些发紧:“什,什么?我做……做点什么事情?” “做点什么事情……”封琛突然站直身体,那张俊美的脸上笑意顿失,语气森冷地命令:“马上去把楼上那块玉米地翻了,如果没把土翻透,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刺激得不要不要的。” “啊……”颜布布没想到他说翻脸就翻脸,有些懵懵地回不过神。 “啊什么啊?” “哦哦哦,好。”颜布布结结巴巴道:“我去翻地,我现在就去翻地。” 颜布布仓皇地逃出屋,噔噔噔一路上了六楼,封琛这才将视线投向暂停中的屏幕。 屏幕上的男女停止在一个亲吻的画面,封琛啧啧了两声,走到沙发旁拿起遥控器。 他看了眼还坐在沙发上的比努努:“还在等什么呢?你知不知道你才九岁?” 比努努跳下沙发,板着脸往外走,封琛又道:“我让萨萨卡在楼下给你放那什么危机重重,你们两个去看吧。” 颜布布对翻地这个事情很在行,不到半个小时就做完了。他下到六楼,看见封琛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心头不免还有些心虚。但见他神情平和,想来不会再揪着说刚才电影的事,便走过去想挨着他坐。 “那么脏别往我身上蹭,去洗个澡,换个衣服。”封琛动作不停,那看着有些粗糙的毛线,在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下服帖地织在了一起。 “哦。” 颜布布身上沾了土,便回到自己的那间卧室,打开了衣柜。 他的衣服全是封琛叠放的,内衣袜子分门别类地搁在抽屉里,还挂着几件手工编织的毛衣毛裤。 颜布布取出干净衣物,去两人共用的卫生间冲了个澡,洗得脸蛋儿发红地走了出来。 他腻在封琛身旁,湿漉漉的脑袋就搁在他肩膀上:“哥哥你又在织什么啊?我毛衣毛裤都很多了。” “你长个子了,毛裤短了,添一截。”封琛抽出一根多的棒针,熟练地插在脑后小揪揪上。 “哥哥你真厉害,什么都会做。”颜布布腻乎乎地说着,伸手在封琛胸膛上摸。 封琛胸膛上有两块肌肉,不厚,但紧实,摸起来手感很好,颜布布只要挨着他坐着就爱动手摸两下。 封琛不客气地用棒针在他手背上敲了下:“把你的爪子收回去。” “冻疮膏擦了吗?”封琛又问。 颜布布:“擦了,你闻闻,我身上好臭。” “异香。” “屁臭。” “要么臭,要么痒,你自己选。” 颜布布想了下:“那还是臭吧。” 颜布布的头发有些长了,不时在封琛颈子上擦过。封琛转头瞥了他一眼:“绵羊,你该剪毛了。” “不!不!”颜布布一个哆嗦,不动声色地往旁移了两步离封琛远些,“我不剪,不要你给我剪。” 这么多年来,每次封琛给他剪头发都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这个噩梦要持续到头发长长后才能告一段落。 “你不剪怎么办?自己去照照镜子,整个头就剩张嘴还露在外面了。”封琛说。 颜布布坐得离他远了些:“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剪头发?每次都是太长了后自己用剪刀剪半截,剩下的就扎起来。” “那是我能扎啊,你能吗?”封琛伸手捻起颜布布的一缕卷发,“你忘记你扎起来什么样子了?就跟头上顶了一团花菜似的。” “不……你剪得太丑了。”颜布布发出一声哀嚎,接着又问:“花菜是什么?” 那些小时候吃过的东西,颜布布只记得蛋糕和巧克力。至于蔬菜,也只记得安置点经常吃的豆芽,还有封琛用物资点的几样种子种出来的菜,对其他蔬菜的印象都很模糊了。 封琛遇到他提这样的问题从来不会糊弄过去,立即打开投影,在沙发旁的电脑上操作,一棵花菜便出现在屏幕上。 “看吧,这就是花菜。” 颜布布盯着那棵花菜瞧:“它看上去好奇怪哦。” “对,如果你头发扎起来就是这么奇怪。” “那它好吃吗?是什么味道的?”颜布布好奇地问。 封琛摇头:“不好吃,我最不喜欢吃花菜。” “哦……那肯定不好吃。” 最终颜布布还是没有拗得过,被封琛按在洗手间的凳子上,围了块毛巾剪头。 “别动,叫你别动。”封琛两手将颜布布的头固定好,“再乱动我就让比努努来给你剪。” 颜布布发出惨嚎:“那你别剪短了,别剪短了,我看见你这一剪刀剪了不少……慢点,慢点,啊!我说慢点啊!” 封琛将梳子叼在嘴里,衣袖高高挽着,露出两条修长有力的小臂。面前几绺垂落的发丝便用小夹子夹在头顶。 颜布布眼珠子盯着那雪亮的剪刀,嘴里紧张地絮叨。 “我不想做声,我只说一句,耳朵露一半就行了,不用全露……” “我再说一句,只要眼睛在外面就够了,不用剪到眉毛上去。” “最后一句,左右要对称啊,不要真的一半长一半短啊。” …… 半个小时后,封琛终于收好剪刀,站在颜布布面前打量。 “怎么样?”颜布布有些紧张地问。 封琛一手环胸,一手摸着下巴,露出个满意的神情:“完美。” “真的吗?”颜布布惊喜交加。 “非常完美。” 颜布布立即就起身,冲到镜子前看。 当他看清镜子里的自己后,脸色陡然阴沉。 砰! 身后房门发出重重声响,他倏地回头,发现封琛已经消失无踪。 颜布布就那么围着一张毛巾冲了出去,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但大厅里没有人,封琛不知道藏到哪儿去了。 “你出来!我也要剪掉你头上那根屎橛子。封琛,你出来!”颜布布气急败坏地大叫。 六楼没有任何动静,颜布布觉得他一定没在这儿,便抓住大厅中间那根铁棍,嗖地滑到了五楼。 比努努躺在沙发上,黑狮趴在它身旁,比努努的一只小爪轻轻抓着黑狮的鬃毛,是难得的温馨场景。 颜布布从铁杆上滑下去,气势汹汹地问:“我哥哥呢?看见他藏在哪儿了吗?” 比努努没有反应,黑狮对着他摇头。 “没问你,萨萨卡你就是个奸细。”颜布布转眼盯着比努努,“比努努,你看见他了吗?” 比努努翻了个身,背对着颜布布。 这就是没有看见的意思。 第94章 颜布布去四楼工坊和训练房找了圈,没找着人,那么剩下的只有七楼了。 他跑上七楼,将剪刀在手里抛来抛去:“藏,继续藏,我看你能藏到哪儿去。” 他倏地拉开第一间房门:“嘿嘿。” 房间里空无一人,在高压钠灯人工补光下,地里长着几颗红红绿绿的辣椒,还有刚出苗儿的青菜。 他关上门,蹑手蹑脚地走到第二个房间门口,猛地开门:“嘿嘿。” 屋内依旧没有人。 颜布布将七楼找了一圈,站在最后一个空房间里思索,醒悟到封琛原来一直呆在六楼没有离开。 楼内突然传来风声萧鸣,像是吹响了一个尖锐的哨子。 有人刚打开了五楼的通道窗户。 颜布布出了房间,跑过通道,一口气冲到五楼。 “我哥哥出去了吗?”他问比努努。 黑狮又对着他摇头,比努努依旧用后背对着他。 这仍然是没有出去的意思。 颜布布看见通道口刚结的一层冰霜正在化成水珠,便懊恼地在楼梯上坐下,拿着剪刀对空气咔嚓咔嚓:“你们变坏了,你们都成了奸细。” “小器找到目标,小器锁定目标,小器提醒目标,现在时刻是下午四点整,你应该学习了。” 机器人小器滑到六楼楼梯处,对着下方的颜布布不停念叨。 颜布布想起今天的作业还没写,也就悻悻上楼写作业。 今天的作业不太多,但也不算少,他写了一个小时才写完。期间比努努去了外面玩,黑狮便也跟了去。 颜布布将笔扔在桌子上,打着呵欠,放松地伸了个懒腰。 接着就看见封琛从他自己的卧室里走了出来。 颜布布的嘴都忘记合拢,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封琛,保持着伸懒腰的动作。 “做什么?作业写完了?” 封琛一幅才睡醒的模样,微微眯眼看向颜布布,又嗤笑了声:“这样看着我干嘛?写作业写傻了?” 颜布布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封琛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奇怪地问:“我又没有出去,什么回来不回来的?” “啊……”颜布布茫然地盯着他看了会儿,渐渐回过神,脑子突然变得灵活起来,“其实你只是将那窗户开了下就关上了,你根本就没有出去对不对?” 他偏着头思索:“难怪萨萨卡说你没有出去,比努努也背朝我没有回头。它们其实都在说你根本没有出门。” 封琛端着水走到他面前,突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笨蛋。” 颜布布瞧着他步履悠闲地下楼,忍无可忍地高声道:“哥哥,你这个狡猾的,狡猾的狐狸变异种。” “我还真见过一只狐狸变异种,长得非常好看。谢谢你的夸赞。”封琛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颜布布又追问道:“你现在要干什么?” “训练。”封琛已经走到了四楼。 颜布布倏地起身:“我也要训练。” 训练室在四楼工坊隔壁。宽敞的房间内布置着沙袋,用履带、电机和跑板自制的跑步机,哑铃等等器材,墙壁上还挂着测量体能的仪器。 颜布布进来时,封琛已经在开始跑步,他便套上海绵皮套击打着一只沙袋,脚下不断变化着步伐。 “看我灵活的走位,看我超强的瞬间爆发力,看我无人能敌的快速力量……” 墙上仪器显示着颜布布此时的数据:瞬间爆发力136SJ,快速力量14KS。 砰! 一只有力的拳头砸在颜布布面前的沙袋上,发出一声闷响。 仪器上的数字立即跳动:瞬间爆发力632SJ,快速力量153KS。 颜布布停下动作,面无表情地看向身后的封琛。 封琛拍了拍他的肩,指着右边道:“那才是适合你的,去那里练,再继续提高身法和敏捷度。” 颜布布又在沙袋上捶了两下,这才摘下海绵套,走向训练室右边。 这里是块用黄线划出的空地,但在颜布布跨过那道黄线时,室内突然响起一声滴,接着便从房顶上打下几道光束。 光束落地的瞬间,颜布布便调整位置躲避。但那些光束飞快移动,如同追光般紧紧追赶着他。 颜布布在那些错落的光束间前进后退,左右腾挪,如同一只灵活的斑羚,穿梭在从森林枝叶间洒落的阳光里。 他的腰肢充满韧性,看似向后仰倒到了极致,却又似压弯的翠竹突然弹起,迅速躲过擦身而过的光束。 他就这样似玩似训练地在光束中穿梭,转身时看见封琛练完拳击,已经在开始举哑铃。 沉重的哑铃被他轻松举到胸前再放下,每一次屈伸,手臂肌肉都呈现出流畅有力的线条。 封琛再一次曲起手臂,还没将哑铃举到胸前,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传来,调皮地缠上了他的手臂。 他手臂顿时一软,哑铃几欲脱手。 “颜布布,老实点。”封琛无奈地道。 “哈哈哈。”颜布布躲过一束追光,快乐地大笑。 两人训练完,分别去洗了个澡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封琛从浴室里走出来,半长头发带着水气,便没有扎起来,就那么随意地披散着。他也穿着一件手织毛衣,却不是颜布布那种高领,松垮垮的低领处露出两道性感的锁骨。 “晚上就吃手擀面,再热点中午剩下的兔肉怎么样?”他问沙发上躺着的颜布布。 他们的手擀面是用玉米面、土豆粉和豆粉混合在一起做的,口感还挺不错。 “嗯,我的面里要放辣椒,很多很多辣椒那种,最好是把我辣得鼻涕都往面碗里流。”颜布布说。 “你恶心不?” “有点恶心,但也不是太恶心。”颜布布晃着腿摇头晃脑。 封琛进了厨房擀面,颜布布便去到窗户前,将面前一团擦亮往外看,想看比努努和黑狮什么时候回来。 窗外的雪暂时停了,但依旧是极致的酷寒,一片茫茫白色。他盯着黑狮和比努努最爱玩的方向,看着看着,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黑点。 他本以为是黑狮,但随着黑点越来越近,才发现那竟然是一辆履带车。车身就是普通的厢式面包车,显然是自己改装的。 颜布布这些年一直没见过其他人,身边只有封琛、比努努和萨萨卡,乍见到这样一辆车,竟然不知所措地愣在那儿。 他片刻后才回过神,想起以前也是这样遇到了础石他们,连忙躲去窗帘后,只露出双眼睛往外看。 “哥哥,哥哥。”他整个人缩在窗帘后大叫。 封琛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几乎是瞬间就冲出了厨房:“怎么了?你躲在那里干什么?” 颜布布有些忐忑,又有些激动地指了指窗外:“我看到了车。” “车?” “就那种小汽车,里面有人,有人的。”颜布布说话都结结巴巴的,脸色也涨得有些发红。 封琛走到窗前往外看,几秒后唰地拉严了窗帘,转身走向厨房。 颜布布盯着他背影进了厨房,将窗帘拨开一条缝,贴上只眼睛继续看。 “我认识这车,是面包车,有四个轮胎,但是轮胎变成了履带。” “那车停下了。” “下来了人,果然有人!还是两个!” “他们在往我们这边走,啊啊啊啊啊,那两个人停在我们楼外了,在抬头看我们。” 虽然外面的人看不见屋内,但颜布布还是倏地合拢窗帘,背贴着墙壁。 但紧接着,楼下窗户就响起三声有节奏的敲击声。 “哥哥,他们在敲我们窗,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颜布布飞快地冲进厨房。 封琛正在和面,衣袖卷到手肘上,修长有力的手指一下下揉着面团。 “你听你听,他们又在敲窗户了。”颜布布冲过去抱着他后背。 “他们敲他们的,你别搭理就行了。”封琛垂眸看着面盆,脸上没有表露出多余的情绪。 颜布布明明激动得要命,却也察觉到封琛现在不高兴,便没敢再做声,只将脸贴在他背上,侧耳听着楼下的动静。 研究所这栋楼的隔音效果很好,只隐约听到有人在外面高喊,但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 又敲了两次后,敲窗声突然停下。 颜布布倏地抬起头:“他们走了吗?” 但停顿几秒后,敲窗声又再次响起。 “呼……”颜布布松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那两人还时不时在敲楼下窗户,颜布布一边吃饭一边偷看封琛,又瞟一眼窗外。 “不想吃饭就别吃了。”封琛垂眸淡淡道。 颜布布一个激灵,马上往嘴里扒拉面条,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动静小点,吵死人。” “哦。” 吃完饭,封琛放下碗就回了自己卧室,关上了门。 颜布布也没有心思洗碗,走到他卧室前伸手开门,发现门锁了,打不开。他去到隔壁套房,拧两间房之间的连接门,这次打开了。 封琛正坐在那座单人沙发上,仰头闭眼靠着,两条长腿架在前面的小桌上。 颜布布慢慢蹭到他身旁,挤着坐下,再抱住他的胳膊。 “哥哥,我错了。”他一边道歉一边观察着封琛的表情,发现他没有什么反应后,又将脸搁在他肩头上蹭,“你别生气,我错了。” 封琛依旧闭着眼,颜布布补充道:“我不该看到有人就那么高兴。” 片刻后,封琛才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地道:“颜布布,你没错,是我心情不好,有些烦躁。” 颜布布抬起头看着他,封琛继续道:“这些来敲我们窗户的人,应该是来寻求帮助的。如果让他们进来,他们会说一堆感激的话,并询问能不能给点吃的,能不能在这里住上一晚。” 封琛微微睁开眼,侧头看着颜布布:“等到吃完饭,住上一晚,他们又会说,我们的车动不了,能不能给我们找点燃料?行,反正我们溧石都用不光,那就再给他们一点燃料吧。在我们这里过上一晚后,带上充足食物和燃料,他们再次千恩万谢,最后离开。” 封琛伸手拿起颜布布的一缕卷发在指尖捻动,继续道:“因为我们能提供他们所需的帮助,一切看上去就很正常。但你设想一下,如果我们只剩下一块肉,一小包燃料,那将他们放进来的话,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呢?” “只剩下一块肉,一小包燃料啊……”颜布布想了下:“那我们也要跟着走吧。” 封琛的手指顿住,盯着他没说话,颜布布又补充道:“哥哥你也想想啊,如果只剩下一块肉和一小包燃料,那我们也没办法住下去了呀,就要去找另外的地方,找到很多燃料后再回来。我们就这样走的话,是走不了多远的,正好他们有车,我们就拿出那一小包燃料,让他们带着我们一起走。路上再一起去打变异种,不就有吃的了吗?” 封琛依旧那样半眯眼看着他,目光既锐利,又透出些许复杂。 颜布布凑前去,轻轻撞了下他额头,问:“我说错了吗?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哪样?” “就像我做了错题,你教了很多遍我还是不会那样。” 封琛突然就轻笑一声,伸手捏住他脸蛋晃,又咬牙切齿地道:“颜布布,我都不知道你是太聪明了还是太笨。” “肯定是太聪明了。”颜布布被扯住嘴,只能含混地道。 封琛松开他的脸,站起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颜布布仰起头问。 封琛伸手开门:“我去看看那两个一直敲我们窗户的人到底有什么事。” “你不是不想理他们吗?”颜布布追上去搂住他胳膊,“怎么突然又要去理了?” “你看你可怜巴巴那样子。”封琛冷笑道:“在这里磨蹭,不就是想我去看看吗?” 颜布布莫名其妙地摸了下自己脸:“我没有可怜巴巴。”接着又换了个表情,耷拉着一双眼,“这才是可怜巴巴。” 封琛将胳膊抽出来,似笑非笑地道:“我怕那两个人冻死在我们楼外,还要费力将他们拖去埋了。要不……我不去了,冻死了你去埋?” “我才不要。” 叩叩叩。 “有人吗?可以开下窗户吗?” 封琛下到五楼,五楼大厅的窗户外有两团黑影,应该是感觉到了有人的动静,又在开始敲窗。 他走到窗边,将上面的白雾擦掉,看见窗外站着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那两人对上封琛视线后,激动得不断挥手,也不断恳求:“……车没有燃料了……” 封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去右边的通道窗户等着,便唰地拉上了窗帘。 封琛又回了六楼,开始穿厚厚的兽皮衣和围巾,颜布布问:“你是不让他们进来,自己出去吗?” “你还想让他们进门?”封琛停下穿衣服,冷冷地看着颜布布。 颜布布忙摇头:“肯定不能让他们进来,万一是坏人呢?” 封琛穿好衣服开始围围巾,颜布布嘟囔:“臭脾气,都快和比努努一样了。” 封琛立即动手解刚围好的围巾。 “我说我呐,我说我的脾气就和比努努一样。”颜布布将他手拨开,替他围好围巾,然后自己也开始穿衣服。 “你不准去。”封琛说。 颜布布说:“我要去,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就算来个础石也不是我对手,你还不放心我?”封琛道。 “万一是两个础石呢?不准我去,我就对着你唱一晚上歌。”颜布布威胁道:“你躲起来也不行,我开扩音器唱。” 封琛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那你不准说话,别听到人家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一个字也不准出声。” “我又不是傻子,人家想要什么就给什么。”颜布布凑到封琛面前甜言蜜语,“要是他们想要你,那行吗?滚滚滚,都走,居然敢抢我的哥哥。别再敲窗户,再敲我就让比努努萨萨卡咬死他们。” “说些什么胡话呢。”封琛语气不耐,眉宇间却隐隐舒展。 两人去穿出门的衣服,封琛见颜布布拎起两件羽绒服在身上比划,挑起眉问:“你想穿羽绒服出门?” 颜布布嘟囔:“好多年没见过人了,总得穿个好看的。穿兽皮衣的话,我看着像猴子,你看着像棕熊。” “那你背上再长冻疮的话,哪怕是烂了我都不会帮你上药。” 颜布布瞥了封琛一眼,见他不似说笑,便搁下羽绒服,往身上套兽皮衣。 封琛叹了口气:“你把羽绒服穿在兽皮衣外面吧,扣不上就敞开披着。” 颜布布想了下:“那不也像只棕熊?就穿兽皮衣还好一点……只是这个发型。”他摸了下自己脑袋。 封琛忍无可忍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记:“戴着帽子呢,人家看不到你发型。” 第95章 十分钟后,封琛和颜布布坐在一辆被改装过的面包车里,一对中年夫妻有些紧张地坐在他对面。 封琛看着年轻俊美,但浑身散发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明明坐姿闲散,却又带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们自觉就坐得规规矩矩的。 自我介绍后,丈夫解释道:“我们是从中心城过来的,想去竣亚城。离开前也是做好了准备,花高价改装了这辆履带车,也去黑市上买了一颗溧石。明明计算好这颗溧石足够我们回到竣亚城,结果路上遇到了暴风雪,在车里一呆就是半个月。因为要供暖嘛,等到暴风雪停下,走到这儿的时候就发现溧石不够了。还好我老婆发现这栋楼像是有人住,窗户上都没有什么积雪……” 他说话的时候,颜布布就一直盯着夫妻俩看。 不过就算被他这样看着,那两人也没有觉得不适,就如同被一名好奇的孩童打量,那目光里仅仅只有好奇。 妻子便对他友好地笑了下。 颜布布也回了个笑,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 “先生,你弟弟长得可真好看。”妻子对封琛说着恭维话,语气却是真心实意。 封琛不置可否,只道:“我给你们半颗溧石,足够你们的车到达竣亚城了。至于吃的,前面海云山上野兔变异种,自己去捕猎就行。” 他并不打算给他们食物。 这两夫妻能从中心城到达这里,遭遇过暴风雪也能活下来,想来捕猎个变异种也不是什么难事。 “谢谢,谢谢,真的太感谢了。” 溧石在黑市上都很难买,两夫妻只想封琛给他们个落脚点,再慢慢想办法。听到居然能得到溧石,这简直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意外惊喜。 两夫妻不住感谢,妻子更是从身上摸出一块镶嵌着宝石的蝴蝶胸针,就要往颜布布手里塞。 “我确实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一块胸针,还是地震后从家里废墟刨出来的。你们不要嫌弃,拿给弟弟玩。” 颜布布连忙缩手:“不用了,不用了。” 封琛也道:“我们不需要这些。” 见两人态度坚决,妻子只得把宝石胸针收起来,封琛便带着颜布布下车:“我回去取溧石,你们去一个人等在楼外。” “是是,我去,我去。”丈夫连忙跟着下了车。 封琛回到屋里,见颜布布还在窗外盯着那男人瞧,便淡淡问道:“不准备回来了?” “啊?回来,回来。”颜布布这才翻进了屋。 封琛去到电机房,从溧石桶里取出颗溧石。 这桶溧石还是他从地下安置点里拖出来的,虽然过去了这么九年,一直供应着这栋楼的能源消耗,但也没有消耗多少。 他可以给那夫妻俩一整颗溧石,但他并不打算那么做,只将那颗溧石切割开,拿起一半走到了窗边。 “哪怕路上再遇到暴风雪,这溧石也足够你们回到竣亚城了。” 男人原本还有些忐忑,生怕封琛只是说说而已,但见他真的递给自己半颗溧石后,激动得话都说不完整。 “谢谢,谢谢,先生以后如果去竣亚城的话,一定要记得找我,我地址是……嗐,现在哪里还有地址,但是竣亚城有安置点,安置点报我的名字就行了。不不不,我到了竣亚城,等到安定下来,一定回来感谢你们,要当面好好感谢,一定要。” “回来感谢就不必了。”封琛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嘲讽,“我帮助你们并不是需要你们的感谢,只是不帮的话,要是你们出点什么事,我弟弟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睡不着觉。” “那,那谢谢弟弟,谢谢弟弟,不,谢谢你们俩。”男人哪里还顾得上封琛的态度好不好,只一个劲儿鞠躬,语无伦次地不断感谢。 封琛将那半颗溧石递给他,正要关窗时又停下了动作,迟疑地问了个问题:“中心城现在怎么样了?” 这些年来,他从来不去想外面的世界成了什么样,也不去想那些过往的人,只安心和颜布布守着这座空城。他只想两个人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平静但安宁。 但他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一句。 “中心城?哎,也就那样吧。”男人叹了口气,“虽然地面全是丧尸,但好歹上不了底层。” “地面,底层?” 男人反应过来:“你们应该是从地震后就没去过中心城了吧?中心城重新修建后,和以前不一样了。因为丧尸太多,新的中心城便只能建在空中。”男人用手指了指头顶,“离地面隔了十几米,下面全是丧尸,怕有十几万吧。” “怎么有那么多丧尸?”封琛心头剧震。 “中心城的人口多,地震后建立了好几个安置点,结果总是会出事,好多人都变成了丧尸。后面其他城市的幸存者也陆续过来,丧尸就越来越多了。好在花了这几年时间,终于将城市重建起来,还是悬在半空的,可以和地面的丧尸隔开。” 男人虽然只简短地介绍了几句,但不难想象到这段话背后的惨烈和沉重。 但封琛的重点没在这儿,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神情变得凝肃,“现在还有人会变成丧尸?” “变啊,怎么不变?每天都有。”男人苦笑,“所有人都活得提心吊胆,出个门都担心遇到的人前脚还在和你打招呼,后脚就扑上来。就算是呆在家里,也不知道自己或是家人,什么时候就厄运到头。反正就过一天算一天吧。” 男人抹去脸上的冰霜,打量着四周:“我和老婆是竣亚城人,想到没准哪一天我们就变成了丧尸,不如回到家乡去,就请了一队雇佣军把我们送出了城。一路上历尽艰难,走了一个月才到了这儿。地图显示你们这儿是海云城,竣亚城比海云城好,起码还剩下了一个安置点……” 他并没有问封琛两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如今每个人都有心酸艰难的经历,也对别人的事没有了好奇,不想去打听。 “没有让普通人不丧尸化的办法吗?西联军没有?整个中心城没有研发出来?”封琛追问。 男人摇头:“没有,一直都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 封琛问:“那你知道西联军的林奋少将吗?” “林奋少将?没听说西联军有这个人。” “没听说过?” 男人见封琛神情凝肃,不由带上了几分忐忑:“我只是普通人,认识的将军就是出现在电视里的那些。西联军到底有哪些将军,其实我也不清楚。也许有这位林奋少将,只是我没有听到过。” 封琛没有再说话,男人等了片刻后,便拿着那半颗溧石,再次千恩万谢地回去了车上。 封琛关上窗户,却站着没动,直到黑狮和比努努出现在窗外,他才回过神。 黑狮在通道里熟练地甩鬃毛上的冰条。比努努在雪地上疯跑了一下午,发泄掉过剩的精力,情绪不再暴躁,很是心平气和。 它只是将堵在窗口的封琛撞开,再目不斜视地躺到五楼沙发上去。 封琛回到六楼,看见颜布布还站在窗口往外看。听到封琛的脚步声后,他头也不转地道:“他们要走了,车子动了……啊!停下了……哎,又动了。” 夜里,床头灯给屋内镀上一层柔和浅淡的光。封琛双手叠在脑后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两间卧房相连的门被拉开,颜布布穿着睡衣,抱着一只枕头走了进来。 他将两只枕头并排放好,爬上床里侧躺下,头搁在封琛肩上,并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 “哥哥,海云城外面是什么样子的?”颜布布用手挠了挠封琛胸口。 封琛依旧看着天花板,嘴里道:“海云城是什么样子的,外面就是什么样子的。” “但是外面有很多人吧?就和以前地下安置点还有蜂巢船一样。他们是都住在我们这样的房子里,还在住在一起呢?”颜布布兴致勃勃地设想着:“中心城的房子一定很多,还有蛋糕房,巧克力房……” “中心城都是丧尸。”封琛淡淡地打断。 “丧尸?”颜布布惊讶地问。 “中心城修建在半空,下面全是丧尸,就像是海云城的雪,一眼望不到边。城里面也有人每天都在变成丧尸。” 颜布布倏地坐起身:“可密码盒不是交给了林少将和于上校,以后都不会再有丧尸了吗?” 封琛喃喃着:“……我也不知道。” 颜布布怔怔地想了片刻:“会不会密码盒里的东西没用啊?” “不会,我确定那个密码盒里装着能对抗变异的数据。我以前在清理九层时发现了一段影像资料,应该是东联军撤离时忘记带走的,就混在一堆普通文件里。” “影像资料?那里面是什么?”颜布布追问。 “是一名研究员的观察日记,记录了一名快要异变成丧尸的人,在经过治疗后一周内的表现情况。” “那人治好了吗?” 封琛摇摇头:“没有好,但是也没有恶化。” 颜布布问:“就是没有彻底变成丧尸的意思?” “对。”封琛深思道:“林奋曾经说过,东联军在对付变异上已经取得了关键性的突破,从那段影像资料上看来也的确如此。本来只需要进行最后的研究步骤,结果就遇到了地震,研究不得不中断。那密码盒里就装着那些研究数据,按说中心城拿到数据后,是完全可以研究成功的,可过去了这么多年,中心城依旧处于丧尸危机中。” 颜布布茫然地喃喃:“那是为什么呢……也不知道林少将和于上校他们有没有事,还有苏上尉和我那些同学,余科、王穗子、陈文朝、刘星辰他们。” 颜布布六岁时,只在蜂巢船上念过短短一段时间的书,却能将那些同学的名字记得那么清楚。 封琛在心里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了一阵,封琛说:“他们应该没事的,只是密码盒已经交给了林奋,外面变成什么样了也和我们无关,反正丧尸也到不了海云城。别想了,睡觉吧。” “哦,是的,睡吧。” 颜布布嘴上答应,却又怔怔出了会儿神才躺下去,枕在封琛臂弯里翻来翻去。 “动来动去的做什么?回你屋去睡?”封琛摇了下他肩膀。 颜布布立即不动了,发出震天的呼噜声。 “你再发出这种噪音试试?” 颜布布的呼噜声小下来,还咕哝着发出两声梦呓,咂了咂嘴。 封琛忍不住摇头:“真的,颜布布,你要是把这狡猾劲儿用在学习上,保管你不会成为海云城第一学渣。” “烦不烦?老提,就老提。”颜布布翻了个身背对他。 封琛捏了捏他后颈,看他像猫一样缩起脖子,这才满意地收回手。 颜布布满了十二岁后,封琛便腾了间屋子作为他单独的卧室,但他每晚都会抱着枕头站在门口挠门:“哥哥,哥哥,我想和你一起睡……” 封琛便在两间房之间开了扇门,晚上不关闭,敞开着,让颜布布不会害怕,习惯一个人睡觉。 但颜布布还是想方设法往他房里钻,总是在半夜悄悄溜进来爬上床,像只小狗般,小心翼翼地蜷缩在床侧。 封琛最开始还要赶人,次数一多也就随他去了。颜布布就更加光明正大地每晚抱着枕头进来,睡醒后再抱着枕头回去。 只要枕头回去了,就表示他在自己的房间内独自睡了一晚。 耳边传来颜布布平稳的呼吸,封琛却轻身起床,关门下到了五楼。 比努努和黑狮是不睡觉的,正在一起看电影。比努努看得满脸不耐烦,可当封琛走到楼梯口时,它慌忙拿起遥控器,小爪子飞快按下关闭。 但封琛还是瞧见了屏幕,用手指凌空点了点比努努:“隐秘的爱恋……不喜欢看就不要强行看,小孩子好奇心不要那么强。” 比努努镇定地坐着,等封琛下了五楼后才拍了拍黑狮,示意它一起出门玩。 颜布布一觉睡醒,发现封琛没在身旁,便也爬起身出了卧室。 六楼大厅很安静,也没有开灯,五楼的比努努和黑狮也没在,应该是出去玩了。 那两只不用睡觉,每晚都在空荡荡的城市里疯跑,有时候还会抓一只咬死的变异种回来,所以他和封琛的饭桌上从来就没少过肉。 颜布布下到四楼,看见门缝里透出灯光,他轻轻推开门,便听到了一声声拳击的沉闷声响。 训练房里,封琛戴着海绵手套,对着面前的沙袋一次次出拳。 颜布布不知道他在这儿已经练了多久,只看到他T恤和头发都被汗水湿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颜布布没有出声唤他,静静地看了片刻后,走到那块用黄线划出的空地里。 滴一声响,房顶上投下数道光束,他便开始快速闪躲。 颜布布练习得很认真,躲着那些飞快移动的光束,左右腾挪,前进后退。耳朵里只听见身后不断传来的拳击声。 半个小时后,当那砰砰的闷响终于结束,他才转回身,任由光束落在身上,气喘吁吁地看向平躺在地上的封琛。 滴。 “目标被命中,训练失败。”机械女音响起。 颜布布摇摇晃晃地走向封琛,也在他身旁躺下,两人都喘着粗气盯着天花板。 “颜布布,密码盒我已经交给林奋了。”封琛突然没头没脑地道。 颜布布回道:“是的,你交,交给他了。” “所以外面变成什么样子和我无关。” 颜布布又道:“对,和你,和你无关。” 封琛将戴着海绵手套的手伸到颜布布面前,颜布布便也抬起手和他撞了撞,两人都道:“和我们无关。” 沉默地休息了片刻,封琛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汗水将他身遭的地板浸湿了一圈。 他眼睛依旧盯着天花板,突然喃喃道:“我只想和你平静地生活在这儿,不去管外面的世界成了什么样,也不管那些人成了什么样……我不应该多嘴去问那一句的……” 颜布布伸过手,摘掉他的海绵手套,两只汗涔涔的手十指交握。 “颜布布……”封琛唤了他一声,却又没有了下文。 颜布布侧头看着他,封琛也看了过来。 颜布布的眼睛如同一泓湖水,柔和明澈,里面没有质疑,也没有彷徨,满满都是信赖。 “这中间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呢?”封琛看着他的眼睛,迟疑地问。 颜布布肯定道:“不管出了什么问题都和你无关。” “林奋拿走了密码盒,但是丧尸化并没有被解决。” 颜布布拧起了眉:“没有解决也不是你的问题。” “我明白不是我的问题,可我……”封琛欲言又止,眼底闪过挣扎的情绪。 “可你怎么了?” 封琛喃喃道:“可我的心静不下来了。” “我听听。”颜布布翻过身,将耳朵贴在他胸口,感受着那里有力的跳动,片刻后才道:“它在说我不高兴,我不高兴,我不高兴……” 封琛沉默着没有说话。 颜布布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那你听得到我心里在说什么吗?” “在说什么?”封琛轻声问。 “它在说,哥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管怎样我都会和你一起。”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封琛问。 颜布布眨了下眼睛,将粘在睫毛上的一颗汗珠眨掉:“我知道。” 封琛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只定定地看着颜布布,片刻后笑了起来。 这个笑容驱走了他眼底的迷茫,重新恢复了轻松。颜布布也跟着傻笑,却被封琛拉到怀里,不顾他的反对,将他脑袋按在胸前大力揉搓。 颜布布哀嚎着挣扎:“你好臭啊,放开我,你臭死了……” “你敢嫌弃我?你闻闻你自己臭不臭。” 封琛松开颜布布,慢慢敛起笑意,郑重地道:“我再考虑下,明天告诉你答案。” 第96章 深夜房间里,两个熟睡的人发出沉沉鼻息。如同以前的每一个夜晚,颜布布的精神力又自动进入了封琛的精神域。 封琛的精神域对他不设防地敞开着,他在里面欢快地游荡,和封琛的精神力追逐嬉戏。 他逐渐不满足这片虚空,一直往前,往前……直到看见那一片白色。 那像是一颗悬浮在浩瀚宇宙中的白色星球,又像是一个黑暗空间里的水晶球,被一束追光照亮,兀自发着莹莹柔光。 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吸引,颜布布好奇地靠近,看清那是一片冰雪的世界。 雪花飘洒,发出簌簌轻响,既没有冷冽的风,也没有刺骨的冷,只让他感觉到平静安宁。 向导的本能在提醒他不要往前,就停在这儿。但犹如飞蛾看见光,鱼儿看见了饵,他不但没法离开,反而试探地一点点接近。 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那地方对他的吸引。 那里没有危险,没有寒冷,只有哥哥温柔的耳语和气息…… 沉睡中的封琛突然睁开眼,定定注视着天花板,接着又转头,看向靠在他颈窝处的颜布布。 颜布布依旧睡得很沉,还大猫似的打着鼾。但封琛目光很清醒,里面没有半分睡意,甚至还带着一分凌厉。 往前,往前…… 颜布布伸展出精神力,就要碰触到那块地方,却突然被封琛的精神力挡住。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精神力像是给打了个结,团吧团吧后被扔出了精神域。 颜布布有些懵地睁开眼。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脑子中,有点记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好像是进入了哥哥的精神域,又好像在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个大蝴蝶结,被哥哥一脚踢得飞向了天际。 颜布布抬头看了眼封琛,见他睡得正香,心道果然是个梦。便咂咂嘴,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接着继续睡。 颜布布又响起大猫一样的鼾声,封琛这时才睁开眼,定定看了颜布布片刻,再给他掖好被子,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起床,颜布布照例是睁眼就找封琛,在楼下找了一圈后,最后发现他在十层。 十层是他们以前修改身份信息的地方,这些仪器都还完好,封琛正坐在一堆仪器中间摆弄着什么。 颜布布往屋内走,封琛头也不抬地道:“注意脚下。” 他避开脚边一堆小铁球,在封琛身旁蹲下。 “哥哥,你在干什么?” “没见过吧?这叫做收音机,好不容易才翻出来的,修一修的话应该能行。” 颜布布蹲在那儿看了会儿,封琛放下螺丝刀,给收音机接通电源,问他:“你来按开关还是我来按?” 颜布布说:“你的运气比我好。” 封琛挑了下眉:“为什么这么说?” 颜布布:“你如果也是卷头发的话,就不能这样扎起来了,必须让我给你剪头。你说你运气好不好?” “嗯,你这样说的话也没错,我运气比你好。”封琛还是将收音机朝向颜布布,指着其中一个按键,“但是还是让你来吧。” 颜布布搓搓手,对着掌心吹了口气,在那个按键上按了下。 收音机毫无反应。 “哎呀,坏的,你根本就没有修好。”颜布布失望地道。 封琛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我修好了的。” “说了卷头发运气不好,你偏偏要让我按。” 封琛回头看了眼插座:“……电源也是通的。” 颜布布手指依旧放在那按键上,却对着封琛露出个笑容,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快按,别做假动作。”封琛明白过来,斥道。 颜布布这下真的按下了开关。 嘶嘶…… 收音机里传出来一阵电流杂音,除此外什么也没有。 “这是好了还是没好?”颜布布问。 封琛慢慢旋着旋钮,收音机就传出来各种杂音。 “这到底好没好啊?” “嘘,别吵。” 当封琛旋转到某个位置时,一道清晰的女声在屋内响起。 “……A区出现的这桩变异者咬人事件,造成了一百八十人死亡。政府再次呼吁,人群尽量不要在没有军队管辖的区域聚集……” 颜布布凝神听着,当女声开始播报其他新闻时,他疑惑地问问:“这是说的哪里?不是以前的事吧?” 研究所里有很多以前的影像资料,包括每一天的新闻,颜布布无聊了会翻出来看,但听这新闻内容不像是十年前的。 “就是现在,应该是白天的新闻重播。”封琛说。 颜布布小声问:“说的是中心城吗?” “是吧,现在只有中心城才有新闻播报。” 颜布布伸手摸了下收音机,又倏地收回手,仿佛会碰触到那个正在说话的人似的。 两人就坐在房间里静静听着,当听到某一段新闻,封琛的神情突然变了,人也霍然起身。 “……东联军的执政官陈思泽和西联军的执政官冉平浩也到了现场,并分别就这桩突发事件发表了意见……” 颜布布被封琛吓了一跳:“怎么了?” 封琛怔愣了片刻,问他:“你听见新闻了吗?” “……种植园里的小麦快要成熟了,今年的粮食收成比去年提高了三成……” “听见了,小麦要成熟了。”颜布布说。 封琛道:“不是,刚才那条新闻。” “刚才啊,好像是说东联军和西联军都到了突发事件的现场。” 封琛直接追问:“有没有听到陈思泽?有没有听到陈思泽这个名字?” 颜布布回想了下:“有吧,好像是有两个人名,但是我没注意是不是陈思泽。” 颜布布见封琛脸色有些泛白,担忧地问:“你认识这人吗?到底怎么了?” 封琛沉默片刻后,声音艰涩地问:“颜布布,你记得我父母地震时在哪儿吧?” “记得,他们在宏城参加一个会议。” 颜布布刚回答完便意识到什么,不由屏住了呼吸。 封琛点点头:“对,他们是去参加陈思泽竞选总统的演讲,他们当时就在一起。” 颜布布轻声问道:“陈思泽还活着,所以说,宏城的人没有全部出事?” 封琛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就转身去开身后的一台仪器。 仪器屏幕亮起,进入了启动程序。 颜布布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也没有问,只一言不发地看着。 启动成功,封琛在按键上快速输入,进入了某一个隐藏软件,点开。 颜布布眼底顿时跳出来一行字。 未读 【父亲,我是封琛,我还在海云城,如果看见了这条信息,请尽快来接我。】 封琛在看见未读两个字时,眼里的光顿时黯淡下去,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 颜布布看看屏幕,又看看封琛,什么也没问,只站到他面前,紧紧搂住他的腰。 “父亲如果安全的话,会打开这个软件的。但是他从来没有看过……”封琛喃喃着。 颜布布担心地看他脸,封琛又道:“没事的,本来就不抱什么期望,没事的。” 他轻轻推开颜布布,走出了这间房。 颜布布关好仪器下到六楼时,看见封琛正坐在窗前躺椅上,手里摩挲着那把无虞,侧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光线透进来,将他影子投落在地板上。 颜布布走过去,拖了张矮凳坐下,侧头靠在他膝盖上。 “那是你写的吗?”他手指抠着封琛裤子上的纹路,脸部被挤压得声音也含混不清。 “嗯。”封琛的声音有些低哑,“还记得小时候我带你来改身份信息吗?就是那一次,我在这里留下的。” “如果封先生看过,就不会是未读了,对吧?” “对。” 两人沉默了会儿,封琛突然道:“你别再抠了,我另外一条裤子都被你抠毛了。” 颜布布停下手,又去捻封琛毛衣上的茸毛。 “哥哥。” “嗯。” 颜布布迟疑地道:“我在想啊,会不会是封先生不记得打开这个看呢?他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留字了呢?” 封琛苦笑了一声:“应该不会的。” “你说应该不会,就是也不完全肯定对吧?”颜布布问。 封琛抓着他捻自己毛衣的手,说:“基本上可以肯定。” 颜布布拍了下他的腰:“基本上可以肯定,但不是绝对肯定。” 封琛冷冷看向他:“你别和我钻字眼。你把钻字眼的本事拿去学习,还能上着高年级的课,却连中年级的题都不会做?” 颜布布顿时不高兴了:“干嘛没事就提这个啊,随便做什么都要扯到学习,扫兴。” “那我要说你学习优秀,你自己相信吗?” “信啊。”颜布布说:“你每次给我出考题,我都是第一。” 封琛冷笑一声:“第一是你,倒数第一也是你。” “那你可以让比努努和萨萨卡跟我一起考试啊。”颜布布道。 封琛忍无可忍地道:“颜布布,每次我都会被你的厚颜无耻震惊到。” “咬死你。”颜布布突然就低头在他膝盖上咬了一口。 “嘶,你是变异种吗?” 封琛伸手要去捏颜布布的脸,颜布布却像兔子一样跳起来,冲到卧室门口对着他做鬼脸。 看着颜布布进了屋,封琛端起桌边的水杯喝了口,目光落到旁边的窗户上,看到上面的自己嘴角带笑。被颜布布这样一打岔,那些郁郁和失落也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开始做早饭。 颜布布吃完早饭,发现封琛早就放下碗筷,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只静静看着他,目光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知道封琛是已经做好打算,就要告诉他答案了,便也坐直了身体。 “颜布布,我想去趟中心城。” “嗯,那我们就去。” 这个答案并不让颜布布感到意外。 封琛道:“中心城还在继续丧尸化,我不知道林奋和于苑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去看看他们。顺便也找陈思泽执政官打听我父母的情况。” “好,我也想看于上校还有……林少将,余科和王穗子他们。”颜布布偏头想了会儿,眼睛开始发亮,“去中心城啊……真的要去中心城啊……” “高兴吗?” “高兴!” 封琛没理他,站起身去收拾衣柜,听到颜布布噔噔噔往楼下跑,又在大叫:“比努努,萨萨卡,我们要去中心城了!” 颜布布上楼,见封琛在穿出门时的兽皮衣,连忙问:“你要去哪里?” “想去看好东西,要去吗?” “要去。” “那去把你毛裤穿在中间,外面再穿兽皮裤。” 颜布布穿好一身毛衣毛裤走出来。 这毛裤还挺合身,将他的两条腿拉得又长又直,裤腿最下面微微撒开,垂在脚背上。 看上去和毛衣还是一套。 两人出了门,黑狮和比努努也跟在身后。 颜布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快淹到膝盖的积雪里,不时从雪里刨出一颗羞羞草,用手指去触碰草叶,看它嗖地缩回去。 当世界一片冰霜时,所有的植物都跟着消失,只偶尔会从雪地里看见这种草。它的藤叶在雪地下生长,看不出来是什么品种,可能是极寒时才出现的新植物。它像含羞草一样,被触碰时会缩回雪地深处,颜布布便叫它羞羞草。 颜布布发现这片雪地下长了很多羞羞草,便一路将积雪刨开,慢慢往前挪,饶有兴致地将每一株羞羞草都碰到缩下去。 “走了,别玩了。”封琛等了他一会儿后道。 半个小时后,颜布布站在物资点的大门口,斜睨着旁边正在开门的封琛:“还说是看好东西,结果是让我来当苦力。” 封琛按着密码锁上的按键,回道:“等会儿你就知道是不是好东西了。” 物资点大门口原本早就被积雪淹没,但黑狮和比努努经常会来掏一掏,将门口掏出一条路。这样封琛来取物资时,便没有冰层,只需要将松软的雪稍微挖一下就行。 进入物资点,脱掉兽皮衣,封琛直接走到仓库中央,扯下一层篷布,露出下面两辆崭新的车。 他拍了拍其中一辆厢型车,问颜布布:“怎么样?” 颜布布既惊喜又不敢置信:“我们要开车?我们要开车!” “当然,难道还要走着去中心城?”封琛脸上露出了浅淡的笑容:“我早就把这车改装过了,轮胎换成了可以在雪地上行进的履带,车厢内部也做了改动,普通发动机换成了溧石发动机。” 颜布布走到车旁,伸手去摸那光滑的车门,问道:“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去中心城啊?连车都改装好了。” “那倒没有。”封琛道:“我是怕以后再出现什么意外状况,我们有辆车的话,会方便很多。” 他拉开车门:“上去看看?” “好。” 颜布布爬上车,比努努和黑狮一直在旁边看着,也好奇地跟了上去。 这是一辆中型厢型车,比颜布布曾经在停车场住过几天的那辆校车要小一些,但是又比普通的面包车大。车内的座椅被封琛拆掉,改装成了另一幅模样。 “房车吗?我在电视里见过这种车,有床有厨房还有洗手间,叫做房车。”颜布布惊喜地道。 颜布布去驾驶位坐下,胳膊肘搭在车窗上,做出一脸深沉状,对着封琛喊了声:“小姐,阳光正好,想要去海边兜兜风吗?” 封琛双手环胸,闲散地靠在另一辆车身上,似笑非笑地道:“可以啊,如果你能打得过我男朋友的话。” “哦……抓到你了!”颜布布拖着长长的声音:“你也看过踏云者!你不说那部电影很无聊,只有最无聊的人,比如我和比努努才会看吗?” 比努努正在车里好奇地到处摸,听到这话后猛地回头,怒目而视。 第97章 封琛上了车,对黑狮和比努努说:“去把门口的雪道刨宽点,我要把这辆车开出去。” 黑狮立即就往车下走,比努努却坐在沙发上没动。 “这辆车是可以像电影里那样跑的。”封琛抬手对比努努做了个快速行进的动作,“如果你把路刨出来,就能坐上那样的车。” 比努努果断起身,跟在黑狮身后下了车。 “你,也去铲雪。”封琛将驾驶座上的颜布布拎了下来。 颜布布走到车门口,瞧见封琛坐在驾驶座上,在看手里的一本小册子,便问道:“你在看什么?” 封琛慢悠悠地翻开一页,“我要研究下怎么开车。” “你不会开车?”颜布布惊讶地问。 封琛撩起眼皮瞟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开车的?” “……好吧。”颜布布慢吞吞地走到车下,又忍不住问:“这样看看就会开了吗?” “你是在怀疑我的智商?”封琛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没,就随便问问。” 颜布布和比努努萨萨卡在外面挖车道时,封琛就坐在车里研究驾驶手册。 因为积雪松软的缘故,不到半个小时,一条爬上地面的车道就挖好。等他们仨回到仓库里面时,封琛已经研究完毕,将溧石装进了发动机。 “萨萨卡,你下去开门关门,等会儿再上车。” 因为温度太低,大门若是敞开几分钟不关,里面的物资就会冻上一层冰,所以黑狮必须下去手动开关门。 黑狮下了车,封琛准备启动车辆。 “准备好了没有?”他转头问颜布布和比努努。 颜布布爬到副驾坐好,既紧张又兴奋地点头:“准备好了。” 比努努坐在车厢沙发上,不耐烦地用爪子敲敲车身,示意他搞快点别废话。 轰!轰轰! 启动键按下,车辆发出连续的轰鸣声。 “哈哈哈,车要开了!”颜布布惊喜大叫。 比努努被吓了一跳,警惕地四处打量,在寻找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封琛两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向颜布布:“小姐,阳光正好,想要去海边兜兜风吗?” 颜布布笑得嘴都合不拢:“走啊,走啊,兜风啊,我打死我男朋友,我要跟你走……” “矜持点。”封琛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帅气的笑,“看看后面那位小姐,坐得多端庄。” “哈哈哈哈——啊!!!” 颜布布还没笑完,厢车就猛地冲了出去,直直对着前方的物资堆,他的笑声就也瞬间化成了尖叫。 吱—— 一声刺耳的刹车,厢车停在了离那座物资堆不到半米的地方。 颜布布吓得半探起身,连忙道:“哥哥,你慢点,慢点。” “坐好,别慌,理论联系实际还需要几分钟的熟练过程。”封琛镇定解释,并换挡准备后退。 “我不慌,但是你还是要慢点——啊!!!!啊!!!” 厢车急速倒退,目标是后方物资堆。 吱—— 又是一声长长的急刹,车尾堪堪停在即将撞上物资堆的地方。 “哥哥你慢点啊,慢点,别乱撞啊。”颜布布尖叫。 封琛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还有点不熟悉踩能量板的力道,现在我知道了。” 黑狮萨萨卡已经愣在大门口,呆呆地看着这边。比努努跌跌撞撞地冲向车门,伸手去推,没推开,便两只爪子伸进车门缝,想要暴力拆卸。 “要不你再多看会儿册子,我下去给你再把外面的路刨一下,刚才有些地方还没有刨平整。”颜布布惊魂未定地道。 “我已经将整本册子的内容记下来了,这是履带车,也不需要你下去刨路。”封琛抬手将脑后的小揪揪扎紧了些,从后视镜瞥见比努努的动作,大喝一声:“想逃是不是?一个都不准下车,都给我坐好!” 比努努威胁地龇着牙,封琛却已经踩下能量板,它一个踉跄,连忙抱住身旁小冰柜的门把手。 轰!轰轰! 厢车的速度虽然不快,却一冲一顿,歪歪扭扭地驶向大门。 比努努被前后甩动,难得露出了惊慌的神情,紧紧抱着小冰柜把手不松。 那冰柜门便被它拽得不停开门关门。 颜布布不停去开旁边车门:“哥哥,我要下车,我要下车!” 封琛不为所动,将车门锁得死死的,在颜布布的惊叫声中,厢车行进得看似惊险,却到底也没有撞上什么,最终平安地上到了地面。 颜布布惊魂未定地看向封琛,见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你故意的对不对?你早就来开过车了,就是想吓唬我们对不对?” 封琛笑了声,没有回答,只将厢车稳稳地驶了出去。 “坏蛋。”颜布布就要扑上去,封琛忙道:“我在开车,别来碰我。”抬眼看了下后视镜,见比努努也正龇着牙往驾驶座走,“快去把比努努抓住,免得我真手滑翻车了。” 厢车在平坦广阔的雪原上行驶,载着大家穿梭在海云城中。 颜布布趴在车窗上,虽然被风雪吹得睁不开眼,却也将头探出去,兴奋地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嗷……” 黑狮看上去也挺高兴,只是比努努的状况不太好,每过一阵子就要去到车门旁扒门缝,封琛便停车开门让它下去站会儿。 比努努站在雪地上大口喘气,皱着眉头一副痛苦模样,黑狮也跟了下来,担忧地看着它。 “没事,它是晕车。”封琛大声问车外的两只:“要不你俩就不上车了?” 黑狮刚想点头,原本还弯着腰的比努努便颤巍巍地转身,坚持往车上爬。 “它喜欢坐车,再难受也要坐。”颜布布给封琛解释:“每次电影里出现车,它看得最专心了。” 厢车穿过这座冰雕城市,来到了曾经的码头。这里海水都结了厚厚的冰,平坦得一眼看不到尽头。 “来,你来试试。”封琛拍了下方向盘,示意颜布布来开车。 “我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 颜布布坐在驾驶位,既激动又兴奋,在封琛的指导下松刹车踩能量板,厢车便在冰面上飞快往前奔。 “哈哈哈哈……”颜布布脸涨得通红,一边大笑一边尖叫,“我会开车了,我也会开车了。” 封琛面带微笑地坐在副驾驶,有些后悔没有早些把车弄出来让他玩。 颜布布开了一个小时后,停车起身想让封琛来,却不想比努努飞快地站到驾驶座旁。 “你也想开?”颜布布问。 比努努虽然难受得眉眼都皱成了一团,却还是点点头。 颜布布说:“那你先下车休息下,等到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开。” 比努努和黑狮蹲在车旁休息,封琛便和颜布布牵着手,在冰面上随意地慢慢行走。 “我们去中心城呆多久?什么时候再回来?”颜布布将手搭在眼睛上,遥遥望着海云城。 封琛沉默片刻后,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 他转身去车上拿来简单的工具,将冰层凿出了一个洞,准备捕条新鲜的鱼。但是出来时没有带鱼叉,只能让黑狮下去捉。 黑狮潜入海里,颜布布趴在冰面上看着洞口,突然情绪就不是那么高昂。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海,是我们两个人的海云城。”他低低地说了句。 封琛伸手将他眉毛上的冰霜拍掉:“我们两个人的海一直都在这儿,海云城也在这儿,只要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颜布布抬头对他笑了下:“嗯,我知道。” 黑狮很快就游了回来,出现在冰洞口,嘴里叼着一条活蹦乱跳的海鱼。封琛接过那条鱼在冰面上摔晕,说:“今晚咱们吃烤鱼烤肉怎么样?” “好,吃烤肉。”颜布布欢喜地爬起身,“要放很多辣椒那种烤肉。” 回到车上时,比努努已经坐在了驾驶座上,封琛看着它短短的手脚,犯难地啧了一声。 “你怎么握方向盘呢?” 比努努身体前倾,趴在方向盘上。 “那你的脚又怎么踩刹车和能量板呢?”封琛又问。 比努努想了下,跳到座位下站着。一只小脚放在刹车板上,两只小爪抓住方向盘下沿。 “我理解你想开车的心情,可是你这样也看不到路啊……要不等你个子长高点再来开?” 比努努不回应,却握着方向盘不松,留给两人一狮一个倔强的背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车内安静无声。颜布布试探地去拿比努努放在方向盘上的小爪,它没有转头,却也没有松爪,旁边车窗上它的倒影正怒气腾腾地龇牙。 封琛开始挽袖子。 当一只量子兽完全听不进任何道理时,便只能用武力来解决。 黑狮连忙从车厢钻前来,挡在封琛和比努努中间。 颜布布扶着座椅俯下身,对比努努小声道:“其实你也可以开车的,如果你和我建立了精神联系,我看到什么,你也就能看到什么。” 车窗上比努努的倒影原本还横眉冷目,听到颜布布的话后,那怒气突然就消散一空。 颜布布摸了下比努努头顶的一片叶子:“你是我的量子兽,我知道你是怕将丧尸病毒再传回给我,所以一直不愿意和我有精神联系。其实我们可以试试呀,也许根本就不会呢?如果试试不行的话,再马上中断也来得及的。” “胡说什么呢?一边去。”封琛突然插嘴,拎着颜布布后颈,将他从驾驶座旁边拖开。 原本一直抓着方向盘的比努努也松了手,爬出驾驶座,默默让出了位置。 封琛开着车往回走,颜布布和比努努坐在沙发上,黑狮蹲在他们对面。 颜布布不管比努努的抗拒,又摸了下它头顶的叶片,再凑到它耳边低语:“你是我的量子兽,我想你开开心心的。虽然你总是那么不讲理,我还是很在乎你。要不我们什么时候试试吧?建立一下精神联系?” 扑扑,扑扑。 那条原本冻僵的鱼,在温暖的车厢内回缓过来,在地上开始扑腾。 比努努没有搭理颜布布,而是从沙发上起身,小爪子握成拳,砰一声将那条鱼砸昏死过去。接着走到小冰柜前,抓着那冰柜把手当扶手,摆明了不回沙发,不想听颜布布说话。 颜布布看着比努努的侧影,起身走到驾驶座旁:“哥哥,让我来开车吧,我想带着比努努开。” 封琛看了眼后视镜,停下车让开了位置。 颜布布回头将比努努抱起来,在它开始挣扎时嘘了一声:“想不想开车了?我带你开车。” 比努努立即停下挣扎的动作。 颜布布坐在驾驶座上,将比努努放在自己腿上,他负责踩刹车和能量板,让比努努控制方向盘。 厢车歪歪扭扭地在冰面上行进了片刻,终于能正常行驶。履带飞快地驶过冰层,溅起细小的冰渣,被风吹成了一片蒙蒙白雾。 “呜……啊呜呜……呜……” 颜布布干脆打开窗户,在灌入的风雪中兴奋叫嚷。比努努握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虽然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在场的人都太了解它,看得出它此刻非常开心。 那条被比努努砸昏又刚刚清醒的鱼,再次被冻得结上了一层冰。 黑狮原本趴在车厢里没动,这时也起身走到副驾驶,用脑袋拱了拱封琛。 “你也想开车?”封琛轻声问。 黑狮点了下头。 “啊……我想想。” 片刻后,坐在驾驶座上的颜布布便换成了黑狮。它负责用后爪踏刹车和能量板,比努努坐在它怀里,掌控着方向盘。 厢车在冰面上疾驰,时不时来个急转弯,好在目及之处都平坦无遮拦,随便怎么乱冲也不会有撞墙的危险。 何况黑狮和封琛有着精神联系,至少刹车有了保障,不会出什么问题。 几人开了一下午的车,直到天快黑时才回到研究所。 颜布布累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封琛在厨房准备烤肉和烤鱼的材料,黑狮负责帮忙。比努努坐在颜布布身旁,两眼放空,但时不时会伸出两只小爪,在空中做出转动方向盘的动作。 所谓的烤肉,就是抹上盐和辣椒面放在炉上烤,烤熟后装在盘子里端出来。 封琛将烤好的鱼和肉端出厨房时,却发现六楼的灯光被关掉,只有大厅小桌上点着一根蜡烛,发出莹莹柔光。 桌上的那些零碎物品也被拿走,摆放着一个空玻璃杯。里面插着一根辣椒枝,上面挂着几颗红红绿绿的辣椒。 而颜布布就坐在桌旁,托腮看着他。 封琛走过去将两个盘子放下,又回厨房去拿了筷子,盛了两碗豆饭出来。 回来时看见桌上又多了两个高脚杯。 “不开灯,我们就要离开这儿了,临行前吃一顿烛光晚餐。”颜布布解释。 封琛勾了勾唇,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去夹鱼肉。颜布布赶紧将他筷子按住:“要先碰杯。” 封琛端起面前的高脚杯和颜布布碰了下,喝了一口后赞美道:“白开水的味道很好。” “谢谢。”颜布布抿嘴露出一个微笑。 “音乐呢?烛光晚餐难道不应该有音乐吗?”封琛问道。 颜布布茫然地问:“音乐?” 封琛指了指杯子里的辣椒和蜡烛:“这些不是你从电影里学来的?难道人家吃烛光晚餐的时候没有音乐?” 颜布布傻了:“是有的……但是我以为那只是电影的配乐。” 封琛挥挥手:“赶紧的,去把音乐放上,小提琴。” “好。” 屋内回荡起悠悠小提琴声,颜布布胸口扎了条布巾,袖子高高挽上小臂,满嘴油汪汪地对付着手里的兔腿。 “哈斯……辣……辣得好香……哈斯……” 封琛见怪不怪地扯过一段纸巾:“过来。” 颜布布将脸凑过去,让封琛给他擦掉辣出来的汗水和眼泪,又继续大嚼特嚼。 封琛将纸巾丢进垃圾桶:“吃完饭就收拾行李,明天出发,你把你自己的东西都收在一个袋子里。对了,我们速度不快,停停走走,到中心城估计要一个月左右,你把书也要带上,在路上也要学习。” “啊!”颜布布大惊失色,“去中心城的路上也要学习?难道不是一路玩玩走走吗?” “上次考试,你平均分多少?” “……三十六。” “平均分三十六分,你好意思一路玩玩走走不学习?” 封琛的语气和视线都变得严厉,颜布布没敢将那句好意思说出来,只默默地吃肉。 吃了两口后,他突然搁下筷子,伸手将瓶子里那株辣椒取出来,面无表情地揪掉上面几颗辣椒,丢到了自己碗里。 想了想,又扑地吹掉了桌上的蜡烛。 两人在黑暗里坐了片刻,封琛低沉的声音响起:“去把灯开了。” 颜布布不动,还故意将一颗辣椒丢进嘴,嚼得咔嚓响。 封琛站起身,走到墙边开关位置打开了灯,接着再回来吃饭,只淡淡地说:“除了带上书,还要带上作业本。” “什么?还要带上作业本?啊啾!啊啾!” 封琛喝了一口水,冷声问:“你有意见?” 颜布布迎上封琛的视线,那点反抗的勇气终于一点点消失殆尽:“……没有意见。” 封琛搁下碗,拿纸巾擦擦嘴,转身往楼上走,嘴里轻描淡写地道:“既然没有意见,证明你挺爱学习。这样的话,那就把还没做的两套卷子也带上吧。” 颜布布如同五雷轰顶般呆呆坐着,看着封琛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吃完饭把碗洗了,洗完后上楼帮忙。” 第98章 晚上,两人两量子兽都在开始忙碌,各自收拾东西。 封琛和黑狮除了将衣物毛毯、食物、溧石这些必用品带上,还将水杯水壶脸盆饭盒这些东西也搬上了车,日常需用的物品应有尽有。 七楼种的那些菜,能摘的便摘下来带上车,还没长成的就只能留着,若是成熟后烂在土里,也算是养土的肥料。 颜布布在整理自己的行李,去柜子里拿出来他那个大布袋。 布袋已经被洗得褪色,表层有种蒙蒙的白,天天超市几个字也不是很清楚,看着像是天大超市。 他按照封琛吩咐,在大袋子里放了几本书和作业本,还有两套卷子。又带上了板凳玩偶,从柜子里取出那个密码盒,打开了盒盖。 里面的东西依旧和多年前一样,两颗玻璃珠,一片堪泽蜥甲片,还有一幅折叠的画和六只草编蚂蚱。 那六只草编蚂蚱被封琛精心处理过,不知道刷了一层什么东西,几年过去了,既不会散架变形,草杆也没有褪色腐坏。 颜布布将那六只蚂蚱取出来,在桌子上摆成两列,用手指轻轻摩挲过每一只,再珍惜地装回盒子里。 比努努也在收拾东西。 它有个从研究所里找到的小背包,估计是某个研究员留下的,平常就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装在里面。 它不光装了自己的物品,还包括黑狮的,诸如梳理鬃毛的梳子,将那背包塞得满满的。 颜布布收拾好自己的物品,便叫上比努努和黑狮看电影。 “这电影叫倾情不夜城,讲的就是中心城的故事。虽然电影里的画面都是以前的中心城,但是你们也可以看看那是什么样的,心里好有个数。” 这电影内容很简单,就是一名生活在边陲小镇的年轻人去中心城闯荡,不光有了自己的事业,同时也收获了一份爱情的故事。 “中心城以前很漂亮的,好多车和人,还有摩天轮,看见了吗?在天上转……” 颜布布原本看得很认真,只是播放到年轻人到中心城不久便获得了一名女孩的垂青,两人谈上恋爱后,他便不那么专心,开始频频走神。 “比努努,中心城那么多的人,很容易就被人看上,然后就结婚了吧?” 比努努专心看电影,没有理他。 颜布布又看了一会儿,便起身下楼走到工坊,倚在门框上,看着里面正在收拾器具的封琛。 封琛半蹲在地上,将一把刨刀收进木箱,头也不侧地问:“站在那儿发什么愣?” 颜布布慢慢走进去,俯下身趴在他肩上。 封琛就那么用肩背托着他,又拿起一把小锉刀道:“这不是以前我给你做的小锉刀吗?” 颜布布抬起头看了眼,又重新趴回他肩上:“对啊,我小时候玩了几天就没在了。” 封琛看着那把小锉刀,回忆片刻后微笑起来:“想起来了,你拿着这把小锉刀到处锉,把我刚做的桌子腿锉得惨不忍睹,我后悔给你锉刀了,就把它藏在了这儿。” 颜布布轻轻摇晃着身体,唤了一声:“哥哥。” “嗯。” “哥哥,我们别去中心城了吧。” “为什么?”封琛还在打量那把小锉刀,不经意地应了声。 颜布布嘟囔着:“反正突然不想去了。” 封琛反过手在他额上弹了一下:“白天还那么兴奋,恨不得马上就出发,怎么突然不想去了?” “不知道。”颜布布眼望着对面的墙壁,目光有些怔忪,“我也不知道……” 封琛站起身,直接将他背起来往楼上走:“那就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知道了。” 颜布布轻轻叹了口气,搂住他的脖子:“我也就是说说,我不会不去的。” 封琛将颜布布背回卧室,放到床上:“睡吧,我就在这儿陪你。” 颜布布闭上眼睡觉,他便坐在床边,从床头柜里取出那块他很久没有戴过的多功能军用腕表,小心地揭开后盖,将一小粒切割好的溧石装了进去。 腕表屏幕又重新亮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便站在六楼大厅。封琛最后将屋内检查了遍,见颜布布满脸惆怅,便拍拍他的肩:“反正还会回来的,别伤感。” “我知道。”颜布布点了下头:“除了伤感,还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颜布布语带担忧:“我们走了后,房子内就没有人,那些菜会不会变成变异种把我们屋子给占了,把我们家里的东西全部吞掉。比如家具啊,床啊,沙发啊,卷子啊什么的,等我们回来就找不着了。” 封琛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自己去把藏好的卷子拿出来。” 颜布布沉默片刻后,走到沙发旁,伸手在沙发底下摸索,取出来了几张卷子。 封琛说:“既然你担心我们的菜成了变异种吞卷子,那就全部带上,在路上做完吧。” 颜布布:…… 检查门窗,关好所有的房间门,再关闭机器人小器,两人离开了这幢他们生活了九年的楼房。 厢车就停在雪地上,封琛拉开车门时,看见黑狮抱着比努努已经坐在了驾驶位,便给它俩指了个方向:“开,一直往前开。” “等等。”刚上车的颜布布却阻止道:“先等等。” 他对封琛说:“我想先去一趟海云山。” 海云山洞显然经常被清扫,里面干干净净,洞壁上还搁着一把笤帚。 颜布布蹲在西边洞口的坟茔前,打开密码盒,取出里面的六只蚂蚱,在地上摆成了一排。 “爸爸,我要去中心城了,也许几个月就回来,也许要好几年。这些蚂蚱我要带走,以后没法经常来这里看你,看蚂蚱就当看你了吧。不过我留下了一幅画,你要是想我了,就看看画吧。” 颜布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小心展开,露出一幅崭新的画。 ——乱七八糟的天空,看不出形状的大船,还有坛子一样的人。 他将纸放在坟前,用石子压住边缘:“我仿照小时候的画再画了一幅。本来只有两个人在看星星,我又添了一个,那就是你……” 颜布布对着吴优的坟墓轻声讲话时,封琛就远远地站在东洞门口。直到颜布布走到他身后才回头问道:“可以了?” “嗯,可以了。”颜布布被围巾包着的脸上只露出了双泛着红的眼睛。 封琛将他揽到怀里拍了拍:“那走吧。” 两人顺着洞口垂下的绳子往下滑,山洞内又恢复了安静。 一阵风吹来,坟茔前的画微微鼓动,上面三个坛子似的小人,坐在大船上,看着头顶的夜空。 因为海水都结了冰,不用从陆地绕行,可以从海上直线去往中心城。 封琛原以为这一路都是自己开车,最多有事时让颜布布替换下,不想他根本连方向盘都摸不着。 比努努沉迷上了开车,虽然是无遮无挡的平坦冰面,无需怎么掌控方向盘,也丝毫无损它对开车的喜爱,依旧兴致高昂。 反正不用踩刹车,封琛便将能量板卡住,把黑狮解放出来,只留比努努自己操控方向盘就行。 一路畅行,白天就是比努努开车,夜里集体休息。 虽然比努努用行动表示夜里它也可以,但封琛还是拒绝了,坚持不管是人还是量子兽,夜里都要休息。 白天时,颜布布被迫写作业,封琛则坐在他旁边做手工,用工具捣鼓一些小玩意儿。 这几年他在研究所那个手工坊里也做出了不少东西。 有些很有用,诸如新家具,新沙发,蔬菜房里的自动喷水器。机器人小器也被他改进过,能精准识别颜布布在跟着投影里的老师上课时,是在认真听还是在走神。 但也有很多东西看似有用,实则没有多大用。 比如自动炒菜装置,得将所有食材给准备好,按照顺序放进装置里,有这闲工夫,早就将菜做好了。 封琛偶尔会使用下烧菜装置,一般是用来烤鱼。毕竟烤鱼花费时间长,又枯燥,还得不停翻动,用这个装置就挺好。 颜布布倒是对那个烧菜装置产生了兴趣,有段时间每顿饭都抢着去烧。封琛由此得到了某种启示,一鼓作气研发出了自动抹灰器,自动擦窗器,自动洗马桶器。 颜布布那段时间对家务的热爱,并不亚于如今比努努对开车的热爱。 到了饭点,封琛就去厚厚的冰面上凿个洞,让黑狮潜下去抓鱼。因为随车装着新鲜蔬菜和变异种肉,他在这快转不开身的逼仄空间里,竟然每顿都能做出来两三样菜。 夜晚来临,他便拉出靠在车身上的隐藏小床,和沙发并在一起,两人就可以睡觉。 比努努虽然不用睡觉,但它是只很重仪式感的量子兽。它坐在铺了层软垫的车厢底上,打开自己的那个背包,开始往外掏睡觉需要的东西。 一张绒毯;一副在电影里见过后,也扯着封琛给做的眼罩;还有一条照样是封琛缝制的小睡裙;一个投影仪遥控器;一块布满牙印的木头。 颜布布拿起那个投影仪遥控器,惊讶地问:“你怎么把这个也带上了?那投影仪带了吗?” 研究所里的投影仪挺大,比努努那个背包肯定装不下。 比努努摇头,表示没有带投影仪。 两人一狮便看着比努努穿上那条黄底白花的睡裙,展开绒毯搭在身上,拿过遥控器放在旁边,再套上眼罩躺了下去。 两秒后,绒毯下伸出一只小爪在左右摸索,黑狮忙过来,叼起那块木头放到它爪心。 比努努躺在那里慢慢啃着木头,黑狮便趴在了它身旁。 车身壁并不隔音,海上的风很大,特别是夜里更甚,风啸声像是鬼哭狼嚎。车内却一片暖融融,和车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颜布布身上搭着毛毯,靠在封琛怀中,耳朵贴在他胸口,只觉得无比安全和平静,很快便沉沉睡去。 就这样在结冰的海面上循着直线前进,虽然只是白天赶路,晚上扎营休息,速度却也不慢,七天后就行进了一半距离。 比努努对于开车的热情终于减退了些,有时候便让封琛开,自己和黑狮去冰原上奔跑。 黑狮鬃毛飞扬,身姿矫健,它则蹦跳着前行,两只量子兽将厢车远远甩在身后,等到在外面玩够了后才回来。 第八天晚上,厢车里一片安静,封琛和颜布布都在沉睡中。 天快亮时,趴在软垫上摇晃着尾巴的黑狮倏地抬起头,两只耳朵簌簌抖动,比努努也摘掉眼罩,翻身坐了起来。 正在睡觉的封琛突然睁开眼,起身走到车窗旁,擦掉上面的雾气往外看。天空欲明未明,窗外只有一层蒙蒙光线,再远处就有些瞧不清。 他看了眼腕表,显示时间是清晨五点半。 外面虽然看上去一切正常,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便放出了一缕精神力,顺着冰面往前飞速延伸。 精神力一路往前,隐约听到了隆隆声,接着便看见一条黑线从远方往这边推进,在朦胧天光下溅起飞扬的冰尘。 随着天空变亮,那道黑线变得清晰,封琛看清那是足足上千只野狼变异种,正踏着风雪呼啸而来。 颜布布还在酣睡中,便被封琛拍醒:“快起来,把衣服穿好。” 他迷迷瞪瞪地睁眼,问道:“天亮了?” 封琛将头发在脑后扎好,简短地说:“遇到野狼变异种,我们要赶紧出发。” “野狼变异种啊……海云山上也有——” “上千只。”封琛打断他。 上千只野狼变异种? 颜布布一个激灵,瞌睡尽数飞走,立即翻起身穿衣服。 比努努去发动车辆,黑狮将能量板踩到底后,用小楔子给卡住,厢车发出隆隆声响,全速驶向前方。 封琛将车窗打开,冷风和各种声音瞬间灌入。颜布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紧张的缘故,居然没有觉得太冷。 他也挤到窗边,和封琛一起往后看,看见鱼肚白的天际下,野狼群正在向这边狂奔,并逐渐拉近距离。 “它们来了!要追上我们了!”颜布布骇得惊慌大叫。 封琛半眯眼看着远方:“别慌,它们应该只是经过,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野狼变异种越来越近,冰渣雪沫漫天飞扬,伴着此起彼伏的嚎叫。两人果断缩回头,将车窗合上。 颜布布屏住呼吸看着窗外,紧紧抓着车身上的扶手。两分钟后,狼群出现在车窗外,每只都身形高大,龇着长长的獠牙。它们像是潮水般涌向前,却没有理会他们这辆车。 “它们果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颜布布缓缓出了口长气。 封琛沉声道:“是的,只要奔跑途中别撞着我们的车就行。” 砰一声巨响,履带车突然横着冲向右前方,半边履带浮空,车身倾斜成一个快要侧翻的角度。 “啊!”颜布布被甩得差点飞出去,被封琛眼疾手快地抓住。 比努努大力回正方向盘,履带车发出一道长长的刺耳摩擦声后,又稳住了平衡。 只是车尾右侧方出现了一个凹坑,那里原本装着一张软椅,都已经跟着变形。 “哥哥!”颜布布急促地喊。 封琛俯身看着窗外的群狼:“没事,它们很快就会经过,只要别连续撞我们的车。” 砰砰,连接又是两声巨响。 履带车被撞得飞离地面,车内的人和量子兽都跟着腾空,几秒后重重砸落回冰层。 “咳……” 颜布布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从嘴里出来,看见车尾又多出了两个凹坑,而那张沙发也变形碎裂开,木条散落一地。 比努努极快地回正方向盘,让履带车继续行驶。它脸上露出怒意,突然按下身旁车窗,也不管方向盘,侧身就扑了过去。 它两只爪尖刺入紧贴车门的那只狼头,在那只狼踉跄着倒下时才收回爪,关窗,抱住方向盘继续往前。 “这样不行,我们必须要把车后面跟着的狼清理掉。” 封琛一把拉开车门,风雪瞬间灌入。黑狮如同光电般冲了出去,高高跃过奔跑的狼群,扑向了车身后。 一只奔跑在车门旁的野狼变异种,瞪着猩红的眼对着车内咬来。封琛手起刀落,那狼脖子上喷出一道血箭,嘶嚎着倒在了风雪里,尸体立即被其他野狼踩踏成肉饼。 封琛大半个身体悬在车外,只用一只手抓住车门框。他半眯着眼看向后方,颊边的几缕发丝在风中飞舞。 “颜布布,准备协助我。” 颜布布靠在门旁车身上,手里也握着把匕首,高声应道:“好!” 封琛用力一个翻身,双脚稳稳地站上了车顶。 第99章 封琛站上车顶,这才发现狼群后面还跟着数头猛犸象变异种,庞大的身躯如同小山,每一步踏下,厚厚的冰层似乎都在跟着颤抖。 他攀附在车尾,手中匕首刺向履带车旁边的野狼。同时将精神力化作无数利箭刺向后方,车后紧跟着的那片野狼纷纷倒地。 黑狮缀在车后,跟在野狼群中奔跑,不时扑咬那些对着履带车冲去的野狼,将它们击杀在地。 颜布布靠在大开的车门旁,在看见一只野狼变异种从侧面撞向车身时,飞快地闪到门口。 雪亮刀光闪过,他又迅速贴回车身,而那只野狼随着惯性往前冲出几步后,一头栽倒在冰面上。 但野狼变异种太多,刚将履带车旁清空,瞬间又围上了一群。封琛从车尾跃下地,将最近的几只杀掉,再转身追上行进中的履带车,伸手抓住车后的铁杠,干净利落地翻上车顶。 颜布布也放出精神力,一边替封琛梳理精神域,一边给企图撕咬封琛的野狼施加精神力束缚。 那些野狼刚跃至空中就沉重地往下跌落,要么被封琛刺死,要么被后面的变异种踩踏成肉泥。 整个狼群很快便越过他们这辆车,但那数头奔跑着的猛犸象变异种已经追了上来,脚步震得履带车都在跟着颤动。 颜布布从车门口往外望,在看见那些小山似的大象时,心里一阵阵发紧。 “哥哥,怎么办?”他探出头看向车顶。 封琛紧抿着唇没有回话,发丝间露出的那双眼睛分外凌厉。他盯着象群最前方的头象,喝道:“别慌,你让比努努开好车,我去引走头象,注意接应我。” “引走头象?用精神力杀掉它就好了,你别去引,太危险。”颜布布惊慌道。 “不行,距离太近,头象死了,剩下的象群依旧会往前冲撞,我们的车没有它们速度快。” 黑狮一直跟在车旁,封琛说完便跳上它的背,一人一狮朝着狂奔的象群迎面冲去。 象群卷起漫天冰尘,被风携卷而来,洒在封琛的头脸上。他躬身骑在黑狮背上,满身都是冰霜,眼睛紧紧锁定那只头象。 在离象群还有十几米时,黑狮猛地向着前方空中扑出,封琛也在此时脚下用力,踩着黑狮背高高跃起,一手抓住头象背上垂落的长毛,将自己悬在了象身上。 颜布布也爬上了车顶,眼看着这惊险的一幕,紧张得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 封琛稳住身形,扬起匕首扎向头象的前大腿。 整个匕首没入象腿,头象发出一声吃痛的嘶鸣,却依旧往前狂奔,没有改变方向。 封琛拔出匕首,果断再次刺入。 头象终于察觉到自己被攻击,甩着长鼻子想将封琛从身上拨下去。 颜布布赶紧放出精神力,让头象在此刻动作凝滞,封琛趁机再次对着它左腿上部刺了一刀。 头象虽然皮厚,这三刀对它来说没有什么伤害,但到底被疼痛激怒,边跑边甩动身体,想将封琛甩下来。 封琛挂在庞大的象身上,仅仅只靠手抓着它的长毛,就像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树叶。 “比努努,向哥哥靠近,去接他!”颜布布趴在车门上方,对着开车的比努努大喊。 黑狮一直跟在象群中间奔跑,灵活地避开那些粗壮的象腿。就在象群距离履带车不过十几米距离时,它突然窜了出去,从头象眼前经过,斜斜冲向左前方。 暴怒中的头象并不知道在攻击自己的到底是什么,在看见黑狮后,立即就向着它追去。 履带车不断调整着方向,向着头象靠近。在头象和履带车并肩而过的瞬间,封琛松开手,猛地往旁边一跃,向着车顶扑来。 而这时象群已经冲到了履带车后,整辆车都被巨大的阴影罩住。颜布布眼看就要和它们撞上,瞬间释放所有精神力,大喝一声:“停!” 他的精神力如同巨浪般汹涌而出,冲向整个象群,正在奔跑中的象群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竟然齐齐都顿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履带车急速行驶,和象群之间又拉开了十几米距离。 三秒后,整个象群继续冲出,却是跟着头象冲向了左前方。 零星还有几只没来得及拐弯的大象,比努努便开着车在它们腿间穿梭。履带车如水中的一叶小舟,艰难地飘飘浮浮,却始终没有被浪头打翻。 等整个象群终于和履带车擦身而过后,封琛及时将黑狮收回了精神域。头象失去了目标,便也重新调整路线,对着正前方冲去。 变异种们来势汹汹,去得也非常迅速,整个冰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只留下一地狼尸,有些已经被踩成了一张薄皮。 封琛和颜布布都下到车里,封琛如同以前每次遇到险况那般,第一时间就去捏颜布布的手脚。 “没事吧?” “没事。” 颜布布发现封琛没有戴帽子和围巾,连忙摘掉手套去摸他耳朵,焦急地问:“耳朵冻不冻啊?有没有事啊。” 虽然封琛在车外只呆了十几分钟,但以现在这种极寒温度,足以将他耳朵冻伤。 “没事,我刚才没感觉到有多冷。”封琛握住他的手安慰道。 颜布布觉得他耳朵虽然凉,却也带着微温,应该没有被冻坏,这才放下心来。 封琛前去驾驶座,拔掉卡在能量板里的楔子,踩下刹车:“比努努,休息一会儿,我们检查一下车辆。” 虽然他们刚才已经尽可能地清除那些撞车的野狼,但整辆车还是被撞得四处都是凹洞,车内的物品也四处散落。 比努努站在车内环视四周,看着那满车的沙发碎块,忽地就冲下车,对着最近的一具狼尸愤怒撕扯,将那狼尸扯得七零八落。 黑狮从封琛精神域出来,刚落地就跑向比努努,看到这幕后一个急刹,小心地放缓了脚步。 封琛就要下车,颜布布忙拉住他:“等等啊,你又不戴帽子围巾。” 颜布布给封琛戴好帽子,将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拧着眉,嘴里絮絮叨叨:“给你说啊,要是你耳朵上生冻疮,烂掉了我都不会帮你上药。” 他说的都是平常封琛教训他的话。 封琛垂眸看着颜布布。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和翘挺的鼻尖,那上面还缀着几颗紧张出来的汗珠。 “行,不要你上药。”封琛轻轻弯了下嘴角。 “可以了,下车。”颜布布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才满意地转身下车。 虽然车身上都是凹洞,保险杠也被撞掉了,但好在车还能开,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封琛检查车时,颜布布看着那遍地的狼尸,伸出手指一只只数:“五,十,十五,二十……”他数着数着停了下来,疑惑地问:“哥哥,那些狼和大象刚才在跑什么?是在迁徙吗?” 封琛上半身躺在车底下,一边用钳子拧着螺丝,一边回道:“这是冰狼和猛犸象变异种,都是成群结队地生活在雪原。我觉得刚才它们不像是大规模迁徙,倒像是慌不择路的在逃命。” “逃命?” “是啊。”封琛从车身下钻出来,拍拍身上的冰渣:“但是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猜想大概是遇到什么天敌了吧。” 检查完车,封琛拿上凿子带上黑狮,准备去取点冰块回来煮水喝。 他去敲冰时,颜布布就四处转悠,转到一具硕大的狼尸前,伸出被兽皮裹得圆胖的脚踢了下。 他这脚踢上狼尸后,没有想象中像是踢中一块坚硬大石的感觉,而是觉得被踢中的部位带着些微的弹性。 这狼尸竟然没有冻成冰? 颜布布心中升起诧异。 他在极度低温的海云城内杀过很多只变异种,每只变异种在死亡后会迅速流失体温,血液凝固,尸体在几分钟内便冻结成冰。而地上的这些狼尸死了快十来分钟了,按说早就该冻得硬邦邦的,不应该还这么软。 颜布布转头打量四周,这才发现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一望无际的冰川白茫茫一片,亮得有些刺眼。 他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直到被一片冰块晃得半眯起眼后,才找到了这种感觉的来源。 太亮了,现在的光线太亮了。 阳光洒落在冰层上,如同多棱镜般闪烁着光点,晃得人眼花缭乱。 颜布布在原地转了一圈后,又抬头看天,竟然看到了久违的太阳。 这一刻,雪停,风止,世界安静得出奇。 他慢慢摘下手套,将自己的手展开在阳光下。 那只手久未见过阳光,皮肤近乎苍白。他将手举到头顶,从指缝间注视着太阳,哪怕被刺得流出眼泪,也没有移开目光。 十几秒后,颜布布的尖叫声这才响了起来。 封琛明显也发现了不对劲,正转头打量着四周,颜布布冲到他身旁,抓着他的胳膊摇晃,激动得语无伦次:“哥哥,太,太阳,看到了吗?太阳,好大的太阳。” 封琛抬头看天,怔立片刻后才喃喃道:“对,太阳,那是太阳……” 两人就肩并肩站着,不时抬头看一眼天空,又看向那些如同被撒了一层碎金的冰原。 “好安静哦,一点风都没有,我都有些不习惯。太阳怎么就出来了呢?我觉得好晃眼,眼睛都睁不开了,哈哈哈哈。” 黑狮和比努努也在打量四周,仰望天空。 它们打来到这个世界就没见过这样的天气,黑狮还好,比较镇定,比努努明显很紧张,一双小爪子攥得死紧。 “不冷了,哎,不冷了哎。”颜布布摘下手套,感觉不到冷,接着又摘下帽子和围巾,最后干脆去脱身上的兽皮衣。 封琛连忙阻止:“等等,我先看下温度。” 他抬起腕表,看清上面的数字:14°C。 “怎么样?可以脱吗?怎么样?”颜布布手指搭在兽皮衣的搭扣上。 封琛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只盯着腕表喃喃着:“怎么回事,为什么就只过了一晚上,极寒天气就没有了……” 颜布布见他神情严肃,突然也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脸上笑容消失:“温度这么高……冰会不会化啊?” 他们现在可是在海面上,要是冰层融化那就糟糕了。 封琛手指在腕表屏幕上点击,头也不抬地回道:“没事,我们现在就回到岸上去。光是气温高还不算太大的问题,冰层融化不会那么快,只要不起乌云。” 颜布布松了口气,继续看着天空。可就在这时,他看见天边出现了乌云,向着太阳方向翻腾滚动,便拉了拉封琛:“哎,哥哥你看啊,起乌云了。” 封琛诧异地抬头,在看见那团黑沉沉的乌云后,脸色顿时骤变。 “糟了!”他转身对着颜布布道:“我终于知道那些冰狼和猛犸象为什么逃了。” 颜布布很少见他露出这样紧张的神情,像是有大事来临,便吓得一动不动地站在了原地。 “快快快,上车!”封琛拉着颜布布就往车上跑,同时大喊:“比努努,萨萨卡,上车!快点!” 履带车开启,迅速调换了个方向,朝着左边海岸直直驶去。 封琛将能量板踩到底,飞快地脱掉身上的兽皮衣,一边疾驰一边对颜布布和两只量子兽解释:“刚才的乌云叫积雨云,看那面积范围和云层厚度,可能会有一场暴雨。如果光是气温升高,冰层不会那么快融化,但有了暴雨,可以在一天之内将这海面上所有的冰融化掉,我们必须赶紧上岸。” 颜布布站在驾驶座旁,惶惶地问:“如果出现你说的情况,我们可以在冰化前赶到岸上去吗?” “说不准。”封琛紧拧着眉头,“我们是履带车,速度没有那么快。只希望现在能起风将那云吹散。就算没有风也别打雷,最怕的就是开始打雷。” 轰轰! 话音刚落,头上就连接响起了几个炸雷,震得车窗玻璃都在嗡嗡响。 颜布布好多年没听到过打雷声,条件反射地抓紧了封琛的肩膀。比努努如临大敌般龇着牙四处张望,想将那发出异响的东西找出来,黑狮安抚地舔舔它的脑袋,示意它别紧张。 “现在在打雷了……”颜布布惊惶地问:“打雷了会怎么样?” 这句话问出口,颜布布就后悔了,伸手去捂封琛的嘴:“哥哥你别出声!” “就会下暴雨。”但他动作慢了一步,封琛还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颜布布跺着脚催促:“你快补救,你快点补救。” “别这么迷信。”封琛斥完,却还是补救了一句:“希望这场暴雨不要落下来。” 话音刚落,哗啦啦的雨点倾盆而下,如同洒下的豆子般,打得车顶啪啪作响。 颜布布和封琛都沉默了。 雨水瞬间沾染了车前窗,封琛打开雨刷器,嘴里道:“我补救了。” “你那就不叫补救,叫下咒。”颜布布绝望地大叫。 “这也能怪我?”封琛有些无语,“其实我说不说,那雨都会下的。” 带着微温的暴雨倾盆而下,浇落在这片久未见过雨水的冰川上。冰面很快有了层浅浅的积水,履带车一路飞溅起水花。 比努努和黑狮挤在车窗前看着外面,颜布布也凑了过去,三颗头都贴在车窗上。 近处还不明显,但颜布布看向远方时,看见那些地方不再是一片白色,而是出现了淡淡的墨色。 冰层在飞速消失,融化,越来越薄,已经能看到下面的海水。 封琛一直将能量板踩到底,也不断在看腕表上的地图。 按照履带车的速度,全速行驶也还要半个小时才能上岸,但冰层融化得太快了,估计再过十分钟,这辆车就会沉到海里。 第100章 封琛再看了眼腕表上的即时地图,果断将能量板卡死,起身收拾行李。 “颜布布,储物柜里有抗压潜水服,去取出来穿上。” “好。”颜布布立即行动。 黑狮去和封琛一起收拾车内物品,比努努也去将它那个背包背上。 颜布布往身上穿抗压潜水服,见比努努一动不动地站在面前盯着自己,便道:“你不需要这个的,你总不能见什么都想要。” 封琛正在收捡溧石,也道:“这个也太大了,以后我给你做一套合身的。” 比努努这才满意转身。 封琛掏出了一个充气袋,将车内能装的物品都往里面装。除了必备的溧石毛毯和衣物,连溧石小炉和锅碗瓢盆都装了进去,鼓鼓囊囊的一大袋。 “你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封琛见颜布布过来帮忙,便问道。 颜布布点头:“收拾好了。” “确定?” “确定。”颜布布果断回答。 封琛手下不停,看也没看他:“把藏在储物柜里面的卷子和作业拿出来,我放到充气袋里。” 颜布布身体僵了几秒,接着便去柜子里掏出卷子和作业本,讪讪地递给封琛。 封琛将能带的东西都带上,食物就不带了,岸上有很多变异种,不会缺吃的。 两人都套上抗压潜水服,封琛打开了车门,牵着颜布布站在门口。 车身下的冰层趋近透明,整片冰川已经变成了海水一样的墨蓝色。履带飞溅起水花,让这辆车看着就像行驶在海面上一般。 颜布布被封琛牵着,心里砰砰直跳。 虽然他知道有封琛在身旁,一定不会有危险,却还是有些紧张。 时间又过去了几分钟,封琛抬腕看了下表。当几声清脆的碎冰声响传入耳中,车身也瞬间下沉时,他先将充气袋推下去,再喊了声跳,拉着颜布布扑入海里。 虽然穿着抗压潜水服,也有足够的氧气,但颜布布被冰凉海水淹没的瞬间,还是感觉到了窒息,不停大口大口喘气。 他转头看向他们的那辆履带车,看着它缓缓沉向海底,看见黑狮围着那车转悠,也跟着往下潜。 颜布布正想问黑狮在做什么,就听到封琛微微失真的声音在通话器里响起:“比努努还在车里。” “啊!它在车里做什么?” “不知道,看看去。” 封琛拉着颜布布追上那辆车,看见比努努竟然端正地坐在驾驶座上,两只小爪扶着方向盘,镇定地跟着车往下沉。 颜布布连忙游到车窗旁,敲了敲,又対着比努努大喊:“走啊,快走,别坐着了。” “它没穿潜水服,听不见。” “我去拖它。”颜布布想绕到另一边从车门进去,封琛却拉住了他:“不用。” 他连续敲击驾驶位车窗,在比努努转头看来时,対它做出口型:“买,新,车。” 黑狮这时已经游进了车厢里,张嘴咬住了比努努的背包。比努努不再抓着方向盘,松开爪子,顺从地任由黑狮叼着它离开车。 水面冰层并没有都破裂,有些地方还是完好的。颜布布被封琛牵着从冰层下游过,仰头看着天空,像是隔了层磨花玻璃,有些雾蒙蒙的看不清。 “冷不冷?”封琛问道。 虽然抗压潜水服能隔温,但刚化冰的海水刺骨冰寒,封琛怕颜布布受不了。 颜布布回道:“不冷。” 任谁在极度低温里生活数年,也有了一定的抗寒能力。 从海里游上岸需要半个小时左右,这半个小时里,颜布布的嘴就没有闭上过。 “哥哥你想象一下,要是突然从海里冒出来一只大海怪,张嘴向我们咬来,你怕不怕的?……算了,你不要回答,不准做声。” “我好心疼我们的车,就这么没了。” “我看到了一个名词,叫深海恐惧症,就是深不见底的海水带给人的心理压力……我会不会有?啊……我不敢看下面,好像头晕目眩了,你把我抓紧点。” “你看比努努一直游在最前面,它不累吗?它会不会也是个充气的?哈哈哈。” 封琛时不时回上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充耳不闻。 颜布布游了十来分钟后,体力快要耗尽,呼哧呼哧地道:“我让萨萨卡托着我游吧。” “不行。”封琛说。 “为什么?” 封琛转头看了他一眼:“这几天我们都没有训练,现在就当体力训练了。” “……可你不是说我训练身法和敏捷度吗?” “光有身法和敏捷度也不行,体力必须要跟上。” 颜布布继续往前游,抬头看了眼天空,看见冰层上的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钻出了云层。 阳光穿透冰层,照亮这片海域,海水从墨蓝变成天空一样澄澈的蓝,颜布布如同置身在巨大的蓝色琥珀中。 “哥哥你看。” “嗯,看见了。” 黑狮嘴里咬着充气袋的绳子,游到颜布布身下,将他托了起来。他仰面躺在黑狮背上,静静地隔着冰层看天空,看海水,看身旁的封琛。 封琛头套下的脸被海水映亮,每一处线条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你盯着我干什么?”封琛头也不侧地问。 颜布布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出,微微有些失真:“哥哥,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好好看。” “知道。”封琛说。 颜布布问:“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一直在盯着我。”封琛淡淡地道:“把头转回去。” “不,除非你也夸我好看。” 封琛也翻了个身躺着,伸手搂住黑狮的脖子,让它带着自己前进,半眯的目光则落在颜布布脸上。 “夸我吧,快,夸我。”颜布布笑了起来,光点在他脸上和眼底跳跃,像是撒了一把烁金。 封琛一言不发地收回视线,看着湛蓝如洗的天空。 “还不错,有鼻子有眼的。” 虽然封琛只说了句还不错,但颜布布知道这句话対于封琛来说,已经算是极高的褒奖之词了,顿时笑开了花。 比努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游在了封琛身旁,一双黑沉沉的眼静静看着他。 “你也还不错,有鼻子有眼。”封琛又道。 比努努满意地游前去。 虽然大家都掉进了海里,连车也没了,却都没有多少难过和沮丧,依然像平常一样有说有笑,半个小时后游上了岸。 说是上岸,其实也有齐腰深的水。终年的积雪终于融化,汇成河流涌向大海。 “都拉紧了,不要被水冲走。”水流太急,封琛牵着颜布布艰难地往前。 现在的气温是19°C,他俩已经把潜水服上的头套摘了下来。黑狮叼着装了物品的充气袋跟在后面,比努努就坐在它硕大的头顶。 往前走了片刻,看见几座连绵群山。山上没有半分绿色,只有冷硬的黑色山岩。 “上山去,找个地方歇一下。” 山坡并不陡峭,两人在那些石头上跳跃攀爬,很快就找了处平坦的地方歇脚。 颜布布脱掉厚重的潜水服,让暖暖的太阳晒在身上,仰面呼吸着带有温度的湿润空气。 “原来太阳晒在脸上是这样的感觉……” 封琛将两人的潜水服塞进充气袋,低头看腕表:“按照原本的路线,我们还有一周就能到中心城,现在没有了车,又要绕行,会多花上一倍的时间。” “好舒服啊,多一倍就多一倍吧……”颜布布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石头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封琛垂眸看了他片刻,干脆也躺下去,一并闭上了眼。 “哥哥,这天气会越来越热,又变成以前那种吗?”颜布布摸到封琛的手,在他手背上挠了挠。 封琛将他手反握在掌心,道:“我不知道。” “如果又热起来怎么办?” 封琛无所谓地道:“总能想到办法的。比如挖个洞暂时待着,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找吃的,酷热持续不了多久,坚持个一年半载就行了。” “……还一年半载。”颜布布默默地出神,想着那场景,突然扑哧笑出声。 “你在笑什么?”封琛问。 颜布布说:“那样的话,我觉得我们好像鼹鼠哦。” “你见过鼹鼠?”封琛抬手躺在额头上,语气闲适。 “电视上见过。”颜布布用门牙咬住下唇,“看,这个样子。” 封琛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老鼠。” 颜布布茫然:“老鼠啊……比努努,鼹鼠是什么样的。” 比努努正平摊在黑狮背上晒太阳,转过头対着颜布布两人眯起眼睛伸长嘴。 “哦,知道了。”颜布布道。 大家都晒够了太阳,这才起身赶路,封琛将懒洋洋往下坠的颜布布拉住:“站直了,我们能早点到中心城就早点,能不做鼹鼠就不做鼹鼠。” 充气袋外的气体放掉,便成了行李袋。黑狮重新背上了行李袋,虽然袋里装了很多东西,大而沉重,但対它来说,这点重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先翻过这座山,比努努去前面探路,萨萨卡背行李……” 接下来一周,颜布布和封琛便白天赶路,夜里找处地方过夜。 植物的生命力永远最强大,气温回暖也不过几天,那些光秃秃的山梁上便出现了绿色,犹如画笔无意洒下的油彩,星星点点。 到了第八天,那些绿色就疯狂地蔓延开去,油彩泼染了整张画纸,目及之处一片浓冽的绿色。 动物们也不再蛰伏,纷纷出洞。 经过一场长达九年的酷寒,现在还安好的动物基本上都是变异种,不过倒也方便了黑狮捕猎。 黑狮将捕捉的变异种处理好后带回来,封琛便用溧石小炉煮一锅。有种乌山雀变异种的肉特别鲜美,颜布布很喜欢,黑狮便不再抓其他变异种,只抓乌山雀。 下午时分,太阳快要落山,封琛找了一处山洞铺好毛毯,等黑狮带着捉到的乌山雀回来后,就要开始烧火做饭。 “哥哥,要我给你按摩吗?”颜布布问道。 封琛半靠在一块石头上休息,眼也不睁地道:“给我把头发重新扎一下。” 封琛头后的揪揪有些松,发丝垂散在颊侧,颜布布便蹲在他身后,将头发重新扎好。 “我想去附近玩一下。”颜布布开始提要求。 封琛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别跑远了,注意安全,把比努努带上。” “知道了。”颜布布高兴地转身,去戳旁边躺着的比努努,“走啊,我们去逛逛。” 比努努站起身往洞外走,颜布布便跟了上去。 山坡上虽然没有高大树木,却也绿草成荫,中间还盛开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花。 颜布布和比努努看到这些花都很激动,蹲下身,将每一朵都仔细地看。 “我在一本书上见过这种花,说是能吃的。”颜布布轻轻碰了下花瓣,“我们要摘掉它吃吗?” 比努努摇头。 颜布布笑起来:“我也觉得不要吃,让它开在这里多漂亮。来,你也摸摸。” 比努努将小爪放上花瓣,但它没有想到这朵花如此脆弱,咔嚓一声就折断了。 颜布布见比努努身体僵硬,便道:“没事的,反正已经断了,那我就吃了吧。” 他捡起小花塞进嘴,嚼了几口后道:“不好吃。” 比努努转过身,在草丛里发现了什么,目不转睛地看着。颜布布也挪过去,看见草丛里长着两朵小伞似的东西。 “这是蘑菇啊!我见到活的蘑菇了!”颜布布惊喜地大叫,“比努努,这就是蘑菇。我小时候吃过,现在都还记得那味道,和肉一起炖的话,很鲜美很好吃。” 他摘掉那两朵蘑菇,发现前面一片的蘑菇更多,有大有小,密密挤挤地挨在一起,像一簇簇花花绿绿的小伞。 “好多蘑菇,我要全摘掉让哥哥煮,等会儿正好和乌山雀一起炖汤……” 比努努也来帮忙,很快将那堆蘑菇摘完,颜布布用毛衣下摆兜着,准备返回山洞。 他用手拨弄着那堆蘑菇,看见有一朵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红艳艳的非常好看。 “比努努,你看这个,好不好看?”颜布布将那朵蘑菇拿起来,吞咽了下,“这个这么小,我先尝尝吧。” 在比努努的注视下,颜布布将那朵小蘑菇的盖咬进嘴里,慢慢地嚼。 “可能是没有煮过的原因,味道有点怪,不过有股清香……但是这个伞柄我不想吃了……走吧,回去。” 颜布布继续往回走,但这次走了没几步,他便觉得眼前的景物在开始晃动,脚下也像踩着棉花,轻飘飘地站不稳。 “地震了吗?这是地……震……了……吗……没有地震……” 颜布布听到自己声音也变了,拖得长长的,面前的空气出现奇怪的扭曲,飘起了五颜六色的彩条。 “这是……什么呀……好多泡泡,肥皂泡泡……” 他看到比努努飞了起来,停在自己面前,像分身一般分成了七八个,每一个比努努脑袋上都插满鲜花,手牵手围成一圈。 “比努努,你好像一朵大花……哈哈哈,这么多的比努努,飞吧,快飞吧……” 比努努一脸怒气地看着躺在地上胡言乱语的颜布布。看了一阵后,它脸上的怒意渐渐消失,神情变得惊疑不定起来。 它蹲下身,推了推颜布布,听到他又在哈哈笑:“我也飞起来了,好多比努努,我们一起飞……我要飞去找哥哥,带着他一起……” 比努努瞧了会儿颜布布,眼底越来越惊慌。它扭头往回跑,跑了几步后不放心颜布布一个人在这儿,又跑回来,手足无措地站在他身旁。 颜布布手指在空中捻动,像是在摘花:“这朵给哥哥,这朵给比努努,这朵给萨萨卡……” 比努努瞧着颜布布,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惊慌消失,露出挣扎的神情,像是正在心里进行某种思想斗争。 “多摘一朵,插在哥哥的头发上……” 片刻后,比努努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颜布布正躺在地上傻笑,突然笑声僵住。双眼死死地盯着天空,背脊强直,两手痉挛地扣紧身旁地面。 他明亮的瞳仁突然失去了光泽,变成一种极致的黑,且飞快扩散至整个眼球。那瓷白的肌肤也透出了青色,蛛网状的毛细血管在皮肤上迅速凸起。 也就过了短短几秒时间,比努努睁开了眼。与此同时,颜布布瞳仁里的黑水如同潮水般飞快褪去,青灰色的蛛网也隐没在他皮肤上。 “嘿,小花伞,满天都是小花伞……”颜布布又开始吃吃傻笑。 比努努依旧盯着颜布布,但它像是已经搞清楚了颜布布并没有大碍,神情不再慌张,镇定了下来。 第101章 封琛刚将乌山雀肉剁成块丢进锅里,就听到了颜布布的歌声。 “……晚霞映照着你的笑脸,那是我远行时唯一的眷念……晚风吹拂着我的脸庞,吹不走心头那淡淡的忧伤……” 随着歌声越来越近,苦着一张脸的黑狮出现在洞口,旁边跟着捂住耳朵的比努努。 正在唱歌的颜布布,被一根树藤牢牢实实捆在黑狮背上,脸蛋儿泛着红,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这是怎么了?”封琛惊愕地问。 比努努上前一步,对封琛举起小爪子。 封琛摊开手,一小截筷子头似的东西就掉在他掌心。 “这是什么?”封琛手指拨弄着那东西, 比努努又举起一整朵蘑菇递给了他。 封琛终于明白过来,脸上神情变得一言难尽:“他吃了一朵野蘑菇,就变成这样了?” 比努努点头。 封琛掰开颜布布眼皮看,又解开绳子,将他抱到洞外小山坡上,掏他的喉咙口进行催吐。 “去把水给我端来。”封琛吩咐一旁的比努努,“我给他灌水洗下胃,再去行李袋里把药箱拎来。” 比努努站着没动,等封琛看过来时,对着他摇摇头。 封琛迟疑了下,问道:“你是觉得他没事?” 比努努点头。 “你确定?” 平常若是被封琛这样质疑,比努努必定要火冒三丈,但它现在却没有发脾气,只拧起眉重重点头,表示确定颜布布没事。 封琛相信比努努能这么笃定,那必然有它的理由,便对黑狮道:“萨萨卡再去烧点开水,我给他多喂点水。” 封琛抱着颜布布进洞,原本还在唱歌的颜布布突然停下声音,目光迷离地看着他。 “……哥哥你真好看。”颜布布吃吃地笑了声。 封琛瞥了他一眼:“虽然吃了毒蘑菇,审美还挺正常。” “你现在……鼻子长在额头上,嘴巴……嘴巴也歪的,还是……还是很好看。” 封琛将颜布布搁在洞里铺好的毛毯上,准备另外再取条毛毯给他盖,刚转身就被扯住了裤腿。 “哥哥你别走,你陪我,这山洞里有妖怪,在对着我耳朵呜呜地吹风。” 封琛说:“我去给你端水喝。” “别走……”颜布布委屈得眼睛都红了,“虽然你现在看上去就和妖怪差不多,我也不要你走。” 封琛看看自己被抻得变形的毛裤腿,又看看可怜兮兮的颜布布,只得在他身旁坐下,吩咐黑狮去端水。 接过黑狮叼来的水壶,封琛喂给了颜布布。不管是喝水还是躺下去,颜布布都紧拽着他的裤腿不松。 “小狗汪汪汪,小鸭嘎嘎嘎,小羊咩咩咩,小雨哗啦啦……” 颜布布开始唱一首儿歌,封琛记得这歌词,当初西联军在蜂巢船上开办学校时,小班最爱唱这首歌。 “山坡上盛开着花朵,云儿下流淌着小河,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九年来,封琛从未听颜布布唱过在蜂巢船上学过的歌。本来以为他忘记了,不想他现在却一首接一首地唱,半句歌词都没有忘记。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黑狮和比努努早就躲出了洞,封琛沉默地靠坐在洞壁上,任由颜布布扯动他的裤脚,兀自沉浸在思绪中。 ——直到感觉小腿传来一阵凉意。 封琛有些无语地看着颜布布,看他虽然侧躺着,手里却在挽一个线团,而自己的毛裤已经被拆到了小腿上。 “我是蚕宝宝,我要吐丝做茧子……我是蚕宝宝……”颜布布一边挽线团,一边弓起身蠕动了两下。 封琛将线团从颜布布手里取出来,去角落换了条户外裤,毛裤和线团都塞进充气袋,以后补一补还能穿。 颜布布裹在毛毯里翻来翻去,嘴里不停咕哝着什么,倒也比开始安静了不少。那像是喝醉了似的红脸蛋也在褪色,毒蘑菇的作用正在消退。 封琛见他好了许多,便继续去做饭,颜布布翻腾了会儿便盯着他看,又开口唤了声:“哥哥。” “嗯。” “你以后会和别人结婚吗?” 封琛没想到他突然问这样的问题,有些诧异地看了过去:“为什么这么问?” 颜布布说:“书里说,每个人都要结婚。” 封琛揭开锅盖,用筷子翻锅里的肉:“胡扯,很多人也不结婚的。” “那你呢?你会结婚吗?” “不知道。” 颜布布眼神有些迷蒙:“哥哥,那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封琛吹着锅里的白气:“不知道。” “你不知道啊……但是我知道。”颜布布说。 封琛看向他,挑了下眉:“你知道?” “书里说,两个人有了爱情,就想随时在一块儿,永远在一块儿,不允许有第三个人的存在。”颜布布将两只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大拇指对了对:“我看电影里那些人,只要亲个嘴儿就成了爱情,别人再没法掺和进来。” 他舌头有些大,但封琛还是听清楚了,发出两声低笑。 颜布布看着他俊美的侧脸,幽幽地道:“哥哥,我想随时和你在一块儿,永远在一块儿。” 封琛神情不变,也没有应声,只不紧不慢搅弄着锅里的肉块。 颜布布笑了声,把毯子拉上来将脸盖住,瓮瓮的声音从毯子下传出来:“我们只差亲嘴儿了,还差那么一点点,亲嘴儿后就是爱情,没有人再能掺和进来。” 封琛往碗里舀了几勺汤,吹凉后端到地铺前坐下,一只手去揽颜布布起身。 手才刚碰到颜布布的肩,他的头就从毯子里钻出来,扬起下巴撅起嘴,满面泛红地闭上了眼睛。 封琛垂眸看着他,舀起一勺汤递到他撅得高高的嘴边。颜布布察觉到不对,刚张嘴想说什么,一勺子汤就喂了进去。 咕噜…… 颜布布喝下汤:“哥哥,我不是想喝汤。” “那你想做什么?”封琛平静地问。 颜布布眨了眨眼睛,用气音做口型:“我想亲嘴。” “什么?” “我想亲嘴。”颜布布声音提高了些。 封琛面无表情地道:“听不清。” 颜布布这次清晰响亮地回答:“我想亲嘴。” 封琛搁下碗,两只手互相一按,骨节发出咔哒声:“听不清,再大声一点。” 颜布布就算脑子昏沉,也清楚现在情况不妙,改口小声道:“我想喝汤。” 封琛这次倒是听清了,端起碗舀了块肉喂进他的嘴:“把这碗汤喝光就睡觉,休息一晚就好了。” 颜布布到底不舒服,吃完这碗肉,将汤水喝得一滴不剩,倒头就睡了过去。 封琛坐在他身侧,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才端着空碗起身。 他看见比努努站在洞口,便用手指凌空点了点它:“你要是也跟着他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要揍你。” 比努努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立即就开始龇牙。 “你这是什么态度?管教不得了?”封琛厉声道。 比努努没有再龇牙,恨恨地转身离开去找黑狮。 颜布布彻底清醒已经是第二天,他恍惚记得自己吃了那个蘑菇后,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幻觉,也似乎给封琛说了一些关于爱情和亲嘴儿的话。 他想找封琛确定下,却不敢开口,封琛也不主动谈起,两人就没再提过这事。 接下来几天,气温始终维持在21°C左右,那些积雪化成的水也消退蒸发。植物疯狂生长蔓延,地壳表面终年不变的白色成了浓浓浅浅的绿。 这个世界看上去每天都在变化,颜布布每天都处在兴奋中。比努努和黑狮也尽情地撒欢,看见浓密的草坪就跳进去打滚,滚得一身全是草根和野花瓣。 “啊啊啊啊啊……极寒终于过去了……天空好美啊……云朵好美啊……” 封琛虽然没有他们表现得那么兴奋,但看见他们仨嬉闹时,眼底也闪着愉悦的光。 这天早上,两人两量子兽一大早便出发,继续前往中心城。 比努努穿着一条小花裙,背着背包走在最前面。黑狮跟在它身侧,将那大袋行李驮在背上。 封琛看着腕表上的地图:“前面有一座大山,我们得在今天白天翻过山,晚上就在山下的城市过夜。” 虽然如今的山上和城市也没有大的差别,但山上夜里露水重,睡到半夜毛毯上都结着水珠,能在山下找间没垮的房子过夜,还是要好得多。 这一带地貌和海云城不同,四处都是连绵的群山,好在山峰并不陡峭,也不算太高。 相比封琛和两只量子兽,颜布布的体力最差,没爬多久便有些气喘吁吁。 “累了吗?要不我背你?”封琛擦掉颜布布额头上的汗珠。 颜布布说:“你不是让我锻炼体力吗?我还是自己爬吧。” “当心石头。”封琛牵着他绕过一块大石:“这几座山之间有一个深谷,形状像是一滴眼泪,传说是阿贝尔神女曾经流下的眼泪,所以那个山谷叫做阿贝尔之泪。” “阿贝尔之泪,好好听。”颜布布说。 翻过这座山头,果然就看见了阿贝尔谷。谷底呈现出植被繁茂的墨绿色,和周围浅绿色的山峦界限分明,像是坠落在浅淡湖水中坠的一颗泪滴形墨绿宝石。 “好漂亮,哥哥你看,好漂亮。”颜布布指着谷底兴奋大叫。 比努努和黑狮也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处。 “好好看的山谷,走,我们下去。”颜布布去拉封琛的手,却发现他紧锁眉头,神情显得凝重。 “怎么了?”颜布布问。 封琛说:“那谷里的植物不像是这几天刚长出来的,看着也太茂密了些。” 颜布布一琢磨,也发现了不对劲。 “是哦,你看这些山上的小草都才半尺高,可那下面都是树哎,很高很高的树,难道是以前没有被冻死的?” 封琛觉得那山谷不太寻常,但是环谷的山峰是一座又一座峭壁,要从这里去往中心城,只能横穿山谷。 “走吧,反正要小心些,注意点周围的情况。” 顺着山坡往下,很快就到了谷底,进入了一片树林。这林子里枝干虬结,树冠将阳光挡得密不透风,光线变得阴暗下来。 封琛感觉到气温骤然变低,抬起手看了下,腕表显示为15°C,比林子外的21°C低了六度。 灌木肆意横生,他拔出匕首割断藤条清路,比努努和黑狮已经往前钻去查探,很快就不见了影子。 “哥哥,这里面一定有变异种。”颜布布紧紧抓住封琛的手,警惕地左右张望,“你看这些树,没准就是变异种。” “为什么?”封琛割断一根藤条,嘴里问道。 “因为我手臂上凉飕飕的,都起了鸡皮疙瘩。”颜布布压低了声音,“电影里要出现什么坏东西的时候,主角会摸着自己的手臂说好冷。” 封琛说:“好像有点道理。” “你不是说我看的电影都是垃圾吗?”颜布布开始摸自己手臂。 “虽然有点道理,也改不了那是垃圾的事实。” 颜布布不满意地道:“反正你不喜欢的你就说那是垃圾——” “嘘……”封琛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颜布布立即闭上嘴,顺着他视线看去。 只见右边生着几棵碗口粗的树,深褐色的枝干光滑笔直,树下方是半人高的灌木,中间还探出几株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颜布布没看到什么异常,正想问封琛怎么了,就见其中一棵树忽然弯折,树冠从顶上垂落下来。 那团膨大的树冠从中分成上下两半,就像是张开的大口,对着两人咬来。 封琛将颜布布往后推了几步,极快地闪到那棵树旁,匕首刺入树干。 “嘶!”那棵树扭曲着树身,发出蛇一样的痛嘶,树冠也跟着颤抖,树叶簌簌摇晃。 封琛拔.出匕首,对着它树冠下方,就像是对着蛇的七寸位置连接扎了几刀,那树身上便汩汩流出墨绿色的液体。 接着它轰然倒下,整棵树匍匐在地上,竟然像是一条蛇般灵活地往前游。 封琛弹出一缕精神力追了上去,钻入它的树冠,在里面砰然炸开。树叶散落一地,它长长的身体抽搐挣扎了几下后便不再动弹。 颜布布看得心惊肉跳,走到封琛身旁后问道:“这到底是树还是蛇?” 封琛说:“应该是蛇变异种,没有看到它的树根。” 颜布布看向其他几棵一模一样的树,扯了扯封琛的胳膊:“你看它们,它们也是吗?” “不是,那些是普通的树,我刚用精神力检查过,只有这根才是。”封琛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上可以看到一些被折断的树枝,那是比努努和萨萨卡经过时留下的痕迹。 “它们俩去哪儿了?”颜布布问。 封琛和黑狮取得精神联系:“它们在前面探路,就在几十米远的地方。” “那前面有发现什么吗?” “暂时没有。” 颜布布被封琛牵着继续往前,脚下踏着厚厚的腐败枝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这声响原本并不大,但在这寂静得没有半分声音的丛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些树是新近长出来的,还是冬天没有被冻死的?”颜布布问。 封琛说:“不是新近长出来的。”他指着旁边一棵兴许是刚被比努努踹断的断桩,“看见这些纹路了吗?这棵树在这儿起码生长了十几年。” 封琛说到这儿,抬起腕表看了下:“十五°C。刚才刚进树林的时候,气温显示就是十五°C,和外面的气温是断崖似的下降。虽然有树冠遮挡了阳光,也应该有一个逐渐变低的过程。我感觉这里就像是一个控温场,以树林为范围,保持着十五°C的恒温。” 颜布布听得迷迷糊糊的,却也不断点头附和。封琛看出他没有听明白,便道:“这树林有点不寻常,可能还有其他东西,我们得小心点。” 颜布布这下听懂了,精神一凛:“好。” 第102章 封琛突然停下脚步,看向了丛林右方。 “怎么了?”颜布布问。 “它们俩在右边有了发现。” 十分钟后,两人和两量子兽都分别藏身在几棵大树后面,大树前方五十米处是一排高高的金属网。 金属网围住了一片区域,中间有栋圆弧顶的白色房子,大门就那么敞开着,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封琛看着那栋白色房子,目露深思:“这不是民宅,修建在这片丛林里很不正常,林子里的恒温可能也和这房子有关。我和萨萨卡去看看,颜布布和比努努留下。” “不!我也要去!” “吼!” 颜布布和比努努同时发出反対声。 封琛対颜布布说:“行,那我们留下,你自己进去。” 颜布布:“不!我才不要一个人去。” 比努努:“吼!” 封琛转向比努努:“你想进去是吧?那你自己去,我们在外面等你。” 比努努倏地起身往树外冲,被封琛一把拉住:“我说错话了,忘记了你是名勇士。” 封琛原本想去那屋子里一看究竟,但颜布布和比努努都要跟着去,他不太放心,便只得放弃这个想法:“别管那屋子里有什么,我们还是继续赶路。” “啊……”颜布布很失望,“我还想进去探险的。” 封琛说:“这林子很有问题,我们探到这栋楼附近,已经很险了。” “这算什么探险啊?我不干。” “吼……” 颜布布还想要游说,突然被封琛搂在怀中,往后迅速倒退了几步。还没站稳,就骇然发现面前竟多出了一只丧尸。 而比努努和黑狮也窜了出去,分别和两只丧尸厮打在了一起。 这三只丧尸都穿着蓝色病号服,像是从某家医院集体逃出来的病人。面前这只丧尸身材高大,和身高近一米九的封琛不相上下,且身形比他还要魁梧。 它和颜布布见过的那些残缺不全的丧尸不同,肢体完整,衣服整洁干净,如果不是那全黑的眼睛和满脸的青黑色蛛网,看上去就像是个活人。 “去树后藏着!” 封琛将颜布布推向树后,同时用精神力刺向最近那只丧尸的太阳穴。但他精神力在进入丧尸颅脑时遇到了阻碍,被挡在了外面。 那丧尸已经横臂向他面门抓来,他向后仰身躲开,那只生着长长乌青指甲的手就从头上擦过。 短短瞬间,封琛连接放出几道精神力,从不同方向刺向丧尸颅脑和面门。但刚刺入皮肤,就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墙,将他精神力给挡住。 封琛心头一惊,这丧尸居然可以阻隔掉精神力対它头部的攻击。 他不再使用精神力,直接用匕首插向丧尸的太阳穴,可就在匕首快要接近时,丧尸往旁一侧,匕首刺空。 封琛刚成为哨兵时便是B级,这几年还提升了不少,按照刚才那一招的瞬间爆发力和速度,普通丧尸是不可能躲得过去的。 这压根儿就不是一只普通丧尸。 封琛挥刀直直刺出,那丧尸不避不闪,并用手抓向他的腹部。他连忙收刀,下劈,将丧尸的手给震开,同时另一只手握拳击向了丧尸胸膛。 砰一声皮肉相撞的闷响,封琛和丧尸都往后退了几步。 封琛这一拳是正常人无法承受的力量,面前这只丧尸虽然强悍,胸骨也断裂几根,胸部凹陷下去了一大块。但它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又飞速冲了过来。 封琛见它来势凶猛,便往旁边躲闪避过,那丧尸径直撞向前方的树,将那成人腰粗的树干直接撞断。 黑狮和比努努也分别在対付两只丧尸。 那两只穿着病号服的丧尸身形同样高大精悍,格斗能力很强。黑狮和比努努対付丧尸最是得心应手,却也不能将它俩给迅速解决掉。 封琛连接又刺中那丧尸两刀,但都被它护住了头部,分别只刺中胸膛和小腹。 颜布布一开始便听从封琛吩咐,躲在了一棵大树后。现在见他俩越打越靠近,便往旁边躲。谁知脚下树叶咔嚓一声,那丧尸听到动静后突然转头,放弃封琛対着他扑来。 丧尸转眼便扑至眼前,颜布布都能清楚看见他墨黑色的牙龈和喉咙口的悬雍垂。 但他却没有逃,只往右边偏了下头,一只生着长指甲的手就从他脸侧划过,一缕发丝被风带得飘了起来。 他接着又往后退了小半步,刚好躲过丧尸的一次扑咬,像是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又那么合适地恰恰避开。 扑一声刀锋入肉的声响,封琛的匕首已经插入丧尸后颈,再斜斜上刺,戳进颅脑。 那丧尸便怒瞪着双目,慢慢扑倒在颜布布面前的地上。 封琛再去帮黑狮和比努努,有了他的帮忙,战斗很快便结束,地上多了三具丧尸的尸体。 黑狮対付的那只喉咙被咬断,比努努杀掉的那只更是遍体鳞伤,五官都抓得看不清。 但黑狮和比努努也被击伤,身上都有地方冒着黑烟。比努努还没遇到过这样难対付的丧尸,愤怒地扒掉小裙子,想冲上去撕咬丧尸尸体,被颜布布一把抱住。 “算了,算了,别管它了,我看看你们身上怎么样。”颜布布看看黑狮又看看比努努,心疼地道:“别生气,你看你都气得头顶冒烟了。” 黑狮顾不上自己,过来舔舐比努努头顶冒黑烟的地方。不过量子兽的自愈能力很强,两只身上的黑烟很快就消失干净。 黑狮担心还有丧尸埋伏在丛林里,便四处去查看。封琛却在翻看那三具丧尸尸体,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你发现什么了?”颜布布不想靠近丧尸,便蹲在封琛身后问他。 封琛说:“这三只丧尸很古怪,不太正常。” 颜布布问:“你是说它们非常凶吗?扑咬起来是怪厉害的。” “対,它们不光扑咬厉害,还具备了格斗技巧。如果光是这点的话,我还觉得没什么,以前在海云塔遇见那些士兵变成的丧尸,也具有一定的格斗技巧。但它能挡住我的精神力攻击。” “挡住精神力攻击?” 封琛突然停下手,转头看他:“我要剖掉这只丧尸的头,你要不要避开?” 颜布布眨了眨眼睛:“各种丧尸的头我都见过,包括那种爆得像烂西瓜似的脑袋。” “行吧,去行李袋里拿两只袋子套在我手上做手套。”封琛开始挽衣袖,“我来把这个西瓜皮剥掉。” 锋利的刀刃刺入丧尸头顶,像是拉开一层薄薄的纸张,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这头皮被缝合过。”封琛神情凝肃地低声道:“整块头皮都留下了被切开过的痕迹,刀口整齐。” 封琛沿着丧尸头顶原本的刀口用匕首划开,露出下方青黑色的头骨。头骨和头皮之间多了一层透明膜。 他用匕首尖戳了下,那透明膜便被刺穿出了一个小孔。 “应该就是这个挡住了我的精神力攻击,但是本身并不坚硬,用匕首能轻易戳穿。” 封琛又将丧尸面部从中切开,同样在皮层下方发现了那种透明膜。 “这是将它整颗头都包起来了吗?”颜布布有些惊讶,“它这个东西是专门用来対付哨兵向导的?” “対,而且是人为的。” 封琛转头看向身后的白房子,轻轻眯起了眼:“本来没打算进去,但现在我要进去看看。” “那要我去吗?可以让我也去吗?”颜布布凑到他跟前。 颜布布没有再吵吵着非要跟去,神情却全是央求。封琛担心林子里还有丧尸,也不放心将他留下,这次便同意了。 黑狮留下放哨,颜布布、封琛和比努努进去。留下黑狮放哨还有个好处,如果有什么情况,它能通过精神联系直接告诉给封琛。 比努努心急火燎地冲在最前面,被封琛揪住了头顶的一片叶子:“慢点,轻点,稳重点。” “吼——” “敢龇牙出声就回去和萨萨卡一起放哨。” 比努努立即收声。 封琛走在前面,跨过没有关好的铁门,后面两只紧紧跟随,一口气跑到那栋白色房子前。 房门虚掩着,封琛一拉便开了,他放出一丝精神力,确定门口附近没有人才闪身进去。 颜布布和比努努赶紧跟上。 这是一间大厅,遍地散落着纸张,还有一些倾倒的桌椅。対面便是向下的楼梯,颜布布和比努努正要往楼梯口走,就被封琛拉住。 “你们俩就在这儿给我放哨,我下去看看就回来。”封琛道。 颜布布满心失望:“怎么还是放哨?” “你俩不给我放哨,万一从外面进来人怎么办?”封琛严肃地问。 “……那你下去遇到了丧尸又怎么办?”颜布布压低声音。 “我会喊你们的,你们就在这儿等着,给我放好哨就行。”封琛说完后便转身下了楼梯。 颜布布都跟进了房子,没想到还是放哨,比努努一脸愤愤,但也只能忍声吞气地站着。 封琛顺着房顶角落一直往前,穿过向下的楼梯,进入一条通道,看见两侧都是有着透明玻璃的房间。 那些房间里很乱,仪器倒在地上,摔碎的玻璃瓶渣散落满地,看得出原本是个规模不小的实验室。 整层楼没有一个人,封琛走进最近的那间实验室,看见投影仪歪倒在桌上,红灯还在闪烁,处在通电状态。 这里的人刚撤走不久,像是突发了什么状况,撤离得非常匆忙。 封琛走到投影仪前,按下播放,墙上便投影出也歪斜着的画面。 镜头里出现了一名丧尸,就和刚才在林子里碰见的三只丧尸一样,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而它身旁竟然站着名实验员,正拿着小木锤敲击它的膝盖,像是在测试着膝跳反射。 丧尸就那么温顺地坐着,漆黑的眼瞳直直看着前方,没有去攻击房间里的其他人。 那名实验员手持遥控器,按下其中一个键,丧尸立即起身,冲向前方的一个人形沙袋进行攻击。当实验员按下另一个键后,丧尸原本还在撕咬的动作瞬间中止,安静地回到屋中央坐好。 看着这段画面,封琛背心发凉,脑海里浮出一个可怕的猜测:有人在这里対丧尸进行实验,刚才在林子里遇到的丧尸便是他们的实验品。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整个实验室的人在这之前不久全部撤离。 颜布布和比努努正站在大厅,便听到一阵脚步声,封琛从楼梯口走了上来。 “走,先离开这儿。”封琛简短地道,颜布布和比努努便跟了上去。 走在林子里,颜布布跟在封琛身后,不断向后张望,去看那栋白色的房子。 “看着点,脚下有藤。”封琛提醒他。 颜布布问:“你刚才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封琛说:“里面是一间实验室,我们刚才遇到的那种丧尸就是他们的实验品。而且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能让丧尸听从他们的指挥。” “啊,让丧尸听从指挥。”颜布布神情一凛,脑中飞转起念头,嘴里也不不断叭叭:“实验室里的人想加强丧尸的能力,还让丧尸听从指挥,肯定是想建立丧尸大军,下一步就是去各个地区统领丧尸,然后攻打中心城,最后占领我们整个星球。” 比努努听得频频点头。 封琛瞥了颜布布一眼:“这又是哪部电影?” “……天地末日灾难。”颜布布追问:“那你发现这实验室是谁建的吗?” “不知道,里面没找到关于这个实验室属于——” “举起手来,不准动!”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声高喝,打断了封琛的话。 封琛动作一顿,摸向腰间匕首,那声音又喝道:“举起手慢慢转过来,否则立即开枪。” 封琛见颜布布满脸惊慌地向他看来,立即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做出嘴型:“转过去。” 两人转过身,看见两名穿着野战服满脸涂满油彩的士兵,正举枪対着他们。 “是不是安伮加的人?马上回答我,是不是安伮加的教众!”一名士兵高声喝问,声音都有些发颤:“给你们三秒时间,不回答就开枪了。一,二——” “不是,我们不是安伮加的教众,我们只是路过这里——”颜布布举着手道。 “撒谎!你们就是。”士兵喊得脖子上都鼓起青筋。 “不是不是不是,真的不是。”颜布布迭声解释。 封琛瞧着这两士兵比他们还紧张,生怕那手里的枪走火,忙放缓了声音道:“镇定一点,不要怕,我们不是——” “谁他妈说我们怕了?谁他妈说我们怕了?”士兵用变调的声音叫喊,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是,你们不怕,但是你们要冷静一点。” 封琛话音未落,一条小黑影从旁边闪出,比努努跳上一名士兵头顶,伸爪要去挠他眼睛。 “比努努,先别动他们。”封琛赶紧阻止。 比努努停下了动作,只将爪子悬在半空。 那士兵眼珠转向头顶,一动不敢动,腿边却窜出来一只狼犬,跃起身扑向比努努。 比努努対着那狼犬凶狠龇牙,发出哈气声,接着一爪子拍了上去。 狼犬被拍得脸侧向一旁,嗷一声后摔出去七八米。 另一名士兵骤然色变,一只恐猫在他身旁凭空出现,和那只狼犬一起扑向比努努,却被猛然窜出的黑狮挡住。 “开枪!” 枪声还未响起,封琛便対着前方冲出,下一秒就已经出现在两人身前,左右手分别下劈,他们手上的枪支就掉落在地上。 他再穿到后方,分别踢中两人的膝弯,握住后脖颈往下一按,就将他们摁在了雪地上。 那两人猛地一个弹身想起来,颜布布连忙放出精神力,他们浑身一颤,便软软地扑倒在草坪里。 恐猫和狼犬怒吼着朝封琛扑去,黑狮和比努努也跃出,和它们厮打在了一起。 “别打狠了,拦住就行。”封琛这句话是対比努努说的。 颜布布的精神力控制只有短短一瞬,两名士兵恢复过来后就要挣扎,颜布布捡起地上的枪,学着他们刚才的话大吼:“不准动!都不准动!举起手来,否则立即开枪。” 那两名士兵不敢再挣扎,封琛命令道:“收回你们的量子兽。” 颜布布见场面被控制,顿时也不慌了,见他们在迟疑便又吼道:“听见了吗?叫你们收回量子兽,不然开枪了!” 正在跟比努努和黑狮対打的两只量子兽,果然就消失在空中。 见到两人老实了,封琛长长舒了口气:“现在我来问,你们回答,如果撒谎的话……” 他瞧了眼颜布布的枪,发现那枪口晃晃悠悠的实在是惊险,便対他使了个眼色。 颜布布将枪口朝向草坪,不再対准他们的脑袋,但嘴里却恶狠狠地接着封琛的话道:“——那就崩了你们。” “你们是什么人?”封琛问。 “东联军。” “西联军。” 两名士兵同时回道。 封琛曲起手指敲他们头上的钢盔,敲得砰砰作响:“到底是什么人?” “西联军。” “东联军。” 第103章 “一会儿东联军一会儿西联军,你们这些狡猾的凯——安伮加人,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颜布布念着电影台词,气势汹汹地抬起枪口,作势对准他们的脑袋。封琛拿手将枪挡开,对黑狮和比努努道:“不用再问了,耽搁时间,去找根树藤来把他们捆在树上,我们直接走。” “捆在树上?为什么要把我们捆在这里?”恐猫士兵挣扎着道:“捆在这里会被变异种弄死的。” 封琛反问:“死两个安伮加教众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恐猫士兵震惊了:“什么?我们是安伮加教众?难道不是你们才是安伮加教众吗?” “我们说过只是从这儿路过,是你们自己听不进去。”封琛站起身,冷声道。 趴在地上的恐猫士兵和狼犬士兵面面相觑,开始大声嚷嚷:“误会,误会,这是一场误会。我们虽然不是东西联军的士兵,却也不是安伮加教众。” “我现在对你们是谁不敢兴趣。”封琛接过黑狮叼来的藤条,就要开始捆人。 “我们是埃哈特哨向学院的学员,也是东联军的预备役哨兵。”狼犬士兵见他来真的,顿时慌了,竹筒倒豆一般地道:“埃哈特哨向学院在中心城,我们俩都是哨兵三班的学员,本来是在附近山上执行清理变异种的任务,结果前几天气温升高又下大雨,积雪化成山洪,我俩被冲到山脚,又顺水冲到了附近。通讯器也坏掉了,和学院失去了联络。” 封琛放缓了动作:“东联军预备役哨兵?” “是的,我们俩从学院毕业后,直接就是东联军士官。” 五分钟后,四人面对面站着。两名士兵不停地打量封琛二人,在看清他们的穿着打扮包括年龄和长相后,神情变得轻松起来。 封琛也在不动声色地查看面前两人。 两名士兵都穿着军队制式的野战服和防弹衣,武器和背包也是军队制,但手臂上却没有标明所属军队的臂章,想来所说的应该是真的。 “那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儿?”恐猫士兵小心开口。 “过路的。”封琛道。 两名哨兵对望一眼,“那你们从哪儿来,准备到哪儿去?” 封琛回道:“海云城来的,准备去中心城。” “海云城还有活人?”狼犬哨兵惊讶地问。 封琛说:“有。” “有?” 封琛回道:“我们两个和量子兽。” 哨兵:…… 两名哨兵没有再问什么,封琛转头打量四周:“前面有个研究所,你们知道那是谁开设的吗?” 恐猫哨兵道:“这是安伮加的研究所。” “安伮加的研究所……”封琛其实开始也猜测到了,所以对这个答案并不很意外。 恐猫哨兵道:“前几天我们就听说了中心城要派军队来剿灭这个研究所。据说安伮加教众在这里培养植物变异种,将这片林子控温,再在上方搭建透明隔层撒上人工雪,如果不下到谷底根本就看不出来。以前是没被发现的,结果极寒消失,气温回暖又下了场大雨,冲掉了那层人工雪,这才被中心城发现了下面的树林。” 颜布布看了眼头顶,却只看见茂密的树冠。 “你看不见的,隔层是透明的,还在树冠上面。”狼犬哨兵立即为他温声解释。 “只是培养植物变异种,没培养别的?”封琛追问。 恐猫哨兵摇头:“那我们就不知道了。” 狼犬哨兵补充:“我们也是看地图才知道被冲到了这儿,想到那个研究所就在附近,便过来看看,结果人都跑光了。再遇到你们后,自然就把你们当成了安伮加的教众。” “那你们现在相信我们不是了?”封琛扔掉手上的藤条,语气淡淡地问。 狼犬哨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又不是傻子,刚才被你一招制住,如果你是安伮加的人,我们俩现在已经没命了。” 封琛心道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工夫,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就算不是傻子,也没聪明到哪儿去。 颜布布却在一旁语重心长地道:“你们这样是不对的。往往意外死掉的,就是好奇心太重的。” 两名哨兵似乎很少盯着颜布布看,总是瞟一眼就移开视线。现在听他这样说,两人既不恼也不反驳,恐猫哨兵只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狼犬士兵却指着他身旁的比努努问:“它是你的量子兽吗?” 颜布布点了下头。 “可真凶啊,不是,可真厉害啊。我怎么看不出来它属于什么种类,瞧着还有些像丧尸啊,所以开始才当你们是安伮加的人。哈哈哈……”狼犬士兵笑了几声,在比努努对着他龇牙时,讪讪地收起了笑。 封琛道:“你们最好不要再谈论它,它脾气不太好。” “看出来了。”两名哨兵果然不再问。 封琛把话题扯回来,继续问:“中心城现在由谁执政?” “东西联军联合执政。” “合众国政府呢?” “可以说还在,也可以说已经不存在了。” 封琛状似随意地问:“既然你们是东联军,那听说过封在平将军的消息吗?” “封在平将军……”恐猫哨兵回想了下,“封在平将军在宏城地震时便遇难了。” “哦,这样啊。” 封琛声音依旧淡淡的,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颜布布不动声色地去拉他的手,却感觉到那掌心冰凉一片,往外渗着冷汗,便将手指嵌进他指缝,和他紧紧相握。 封琛飞快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又问道:“西联军的林奋还在吗?” “林奋?”两名哨兵齐齐摇头,“没听说过这个人。” “没听说过?他是西联军的少将,九年前带着海云城的幸存者去到了中心城。”封琛声音变得低沉严肃。 恐猫哨兵继续摇头:“西联军的高级将领里没听说有林奋这个人,不过我是五年前才到的中心城,哎,蔡陶,你是七年前到的中心城吧?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我也没听说过林奋。”狼犬哨兵道:“但是九年前的确有海云城的幸存者到了中心城,据说好像有几千名吧。” “那于苑呢?听说过于苑没有?” “也没有。” 短暂地交谈几句后,两名哨兵就要离开。他们目光从颜布布脸上扫过,说道:“那……再见了,希望在中心城能见到你们。” “再见。”封琛简短地道。 颜布布看着两名哨兵的背影消失,便转身搂住封琛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 封琛拍了拍他的肩:“其实我自己也清楚父母不可能还在,只是不死心罢了。”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依旧艰涩沙哑,颜布布没有回话,只将他的腰搂得更紧。 沉默片刻后,封琛才道:“我只是不知道林少将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之前那对夫妻不认识他也就算了,这两人也算是军队的人,可他们也不知道。” 颜布布低声道:“他们说自己是什么学院的哨兵,还是东联军的预备役,可能不认识西联军的高级将领吧。” 封琛缓缓摇头:“林奋是名少将,只有他才能带着几千人去到中心城,不管是东联军还是西联军,他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起码军队中的人没有谁会不认识他。” “哎,哎。”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两人转头,看见那两名哨兵又回来了,“你们不是要去中心城吗?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吗?我们有车的。” “有车?” “有车?” 颜布布和封琛同时发问,包括一直面无表情的比努努都瞪大了眼睛。 “你们怎么会有车?”封琛记得他俩是被山洪给冲了很远,一直冲到了这附近。 “现在是没有,但是明天就有了。”狼犬哨兵神神秘秘地道:“我说有车就有车,一起走吧。” 封琛看了眼身旁的颜布布,想到从这里去中心城还要走好多天,便客气应道:“行,一起走,那多谢你们了。” “不客气不客气。”狼犬士兵赶紧摆手,笑出一排门牙,“你们可是哨兵向导啊,埃哈特合众国最珍惜的物种,我俩可得要将你们平平安安地带进中心城。” “我们明明比他们厉害,怎么还得他们带才平安呢?”颜布布不满地对着封琛小声嘟囔。 封琛也低声回道:“现在有车的最厉害。” 颜布布转头去唤黑狮和比努努,却只看见黑狮。再一回头,发现比努努已经站在了那两名哨兵身旁,在等着他和封琛。 四人很快便穿过树林,开始翻越眼前的大山,一边走一边不时交谈几句。 “我叫丁宏升,目前是B级哨兵,量子兽恐猫。” “我叫蔡陶,目前是B级哨兵,量子兽狼犬。” 封琛现在没有了隐瞒身份的必要,便也简短地自我介绍:“封琛,B级哨兵,量子兽是狮。”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是B级哨兵?”丁宏升和蔡陶都惊讶地叫了起来:“你刚才的瞬间爆发力和快速力量绝对不是B级,不然我们两个能那么快被你制住?” “我就是B级。”封琛将颜布布拉上一个坡坎,淡淡陈述。 丁宏升怔愣片刻,突然道:“好像是的,是B级,开始你压住我们那阵子,我没有感受到A级哨兵对B级哨兵的等级压制。” “可这,可这B级和我们的B级完全不一样啊。”蔡陶道。 封琛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对着颜布布方向侧了下头:“他叫颜布布,没测试过向导等级。” “反正最低都是A级向导。”颜布布补充。 他以前每次向封琛追问自己的等级,封琛都说他最低也是A级,他便深信不疑。 封琛轻咳了声:“量子兽的话……” 颜布布有些得意地说:“量子兽你们自己看吧。” 丁宏升和蔡陶都看向了穿着碎花裙走在最前面的比努努。 “颜布布的量子兽有些特别,是丧——额……是硒固蛙吧?对,硒固蛙,这脑袋就像硒固蛙,大大的……头顶那三片是什么?是量子兽对实体的一些改变吧。”狼犬哨兵蔡陶迟疑地道:“不过,我觉得……哎,反正有些……真的不是丧尸吗?” 恐猫士兵丁宏升思索道:“硒固蛙我没见过,但我觉得它看上去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颜布布笑起来,很自然地回道:“它不是那什么蛙,也不是丧尸,它是比努努。” “比努努?你说它是比努努?”蔡陶也跟着笑了起来,转头看向他:“原来你也喜欢比努努吗?不过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它确实很像比努努。要是给它装扮一下,皮肤染染色什么的,没准真会有人当它是比努努。” “可它就是比努努啊。”颜布布认真地道:“它头上那不是量子兽对实体的一些改变,是它的叶子。” 这下丁宏升也笑了起来。 听着一个漂亮的小向导说着这样天真可爱的话,两名哨兵都有被取悦到,眼神里也都带上了纵容。 封琛勾了勾唇角,移开了话题:“我和颜布布一直生活在海云城,也不知道中心城现在的情况,可以给我们详细说一下吗?” “没问题。” 丁宏升思索了下才开口:“地震过后,其他城市的幸存者都源源不断地涌向中心城,所以中心城的人口比其他城市要多得多。可是人多,也就代表着进化失败的丧尸也多。在进入极寒后,中心城的几个地下安置点都彻底沦陷,东西联军决定重建中心城,并且建在半空中,那些丧尸就全部留在地面。” 颜布布这些天偶尔会琢磨那对夫妻的话,想象着半空中的城市是什么样,便问道:“是像米秋莎的王国那种吗?” “啊?”丁宏升茫然地问。 封琛平静解释:“一部电影,城市是悬浮在半空的。” 蔡陶微笑着看向颜布布:“其实是有支撑的,也不算浮在半空,但城市的确没有挨着地面,等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丁宏升道:“大多数普通人都在努力生活,但也有些人抱着活一天算一天的想法,抢劫、报复性杀人等恶性事件不断,自杀率也很高。好在有东西联军在,继续维持着中心城的秩序。” “你们都是东联军培养的士官?”封琛又问。 “是的。埃哈特哨向学院是东西联军联手开办的,里面的学员也都分别来自两军。我和丁宏升都是东联军送进去学习的,毕业后肯定是回东联军,成为高级军官。”蔡陶回答完后,飞快地瞟了眼颜布布,脊背也挺直了几分。 颜布布却在心里撇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哥哥还不是东联军的高级军官,不,高高级军官。 封琛想了想:“那有没有可能,西联军有了对付丧尸化的办法,你们也不清楚?” “没有那种可能。”两人都回答得斩钉截铁,丁宏升道:“这就不是某军的事,而是整个人类的事。何况东西联军现在是联手在研究进化的问题,不管谁有了解决方案都绝对不会隐瞒。” 封琛在这个问题上不好深问,便换了个话题:“你们经常见到陈思泽执政官吗?” “你认识他?”丁宏升问。 封琛道:“以前还没地震的时候,经常在电视上见到。” 蔡陶摸了下脑袋:“我们哪里会经常见到东联军的执政官先生啊,不过只要在学校好好表现,毕业时获得三等功以上的嘉奖,执政官先生会亲自颁奖的。” 封琛没有再问什么,只低头往山上走。 颜布布见封琛神情落寞,知道他必定是又想起了父亲封在平,便安慰地在他手背上挠了挠。 第104章 翻过这座山头,天也快黑了,山下就有个荒废的镇子,几人决定在这里住一晚上。 整个镇子的房屋差不多都已垮塌,断墙根处爬上了深深浅浅的青苔,但还是让他们找着了一间还有三面墙的房子作为落脚点。 丁宏升和蔡陶负责清扫房子里的碎石瓦砾,黑狮和比努努去镇子旁的溪水里打水。封琛和颜布布则动手处理他们在路上猎到的一只野兔变异种,开始做晚餐。 “哥哥,我们到了中心城后,是去找陈思泽执政官,还是先去找林少将?”颜布布坐在封琛身旁问道。 封琛将剁好的野兔肉块丢进锅里,回道:“先去找林少将。” “嗯,我们先去找他。” 颜布布将头靠在封琛肩上,仰望着远处的绚烂霞光:“哥哥你看天空好美。”说完便举起手,对着天空按了下食指,嘴里咔嚓一声。 “在拍照吗?”封琛问。 “对,好看的就要拍下来记在心里。”颜布布道。 晚风拂过,封琛拨开面前的水气,搅动锅里的兔肉。颜布布侧头看着他,看夕阳勾勒出他脸部的完美轮廓,将他垂着的长睫也镀上一层暗棕。 “咔嚓!”颜布布又对着封琛按了一张。 封琛正要说什么,就听左边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听上去像是蔡陶的声音。两人转过头,就见蔡陶从一堵破墙后跑了出来。 正在打扫那间破屋子的丁宏升冲出屋,大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事。” “没事那你叫个屁?” 蔡陶说:“没事,就是刚遇到个丧尸,不过已经解决了。” “什么?这里还有丧尸?” 蔡陶已经走近了些,脸色有些不好:“我是想找个地儿方便一下,结果那货突然就窜出来,我特么都不知道是该先提裤子还是先杀丧尸。” 他说完这句话后察觉到不妥,立即看向了颜布布。 但颜布布丝毫不觉得什么,还在嘻嘻笑地追问:“那你到底是先提了裤子还是先杀了丧尸?” 蔡陶神情有些不自在,语气里也带着尴尬:“……我量子兽在呢,它咬不到我。” 吃完晚饭,太阳落山,天空呈现出深沉的墨蓝。 蔡陶和丁宏升的行军背包里有睡袋,铺在了左墙边,两人便坐在睡袋上,看着封琛和颜布布铺床。 封琛打开行李袋,取出了两张塑料布在地上展开,再将薄垫铺在塑料布上,最后搭上两条绒毯。 蔡陶二人原本以为这两张地铺是颜布布和封琛分别睡的,岂料刚铺好,两只量子兽就躺上了其中一张。 黑狮只在地铺上趴着,但那只奇奇怪怪还穿着小裙子的硒固蛙量子兽,竟然掏出了一只眼罩戴上,还似模似样地扯过绒毯搭在身上。 “它们……晚上也要睡觉的吗?”蔡陶实在是忍不住好奇,“我以为量子兽都是不睡觉的。” 颜布布正帮着封琛将地铺理顺,闻言也有些诧异:“你们的量子兽不睡觉?” 这房子少了面墙,恐猫和狼犬正在那处走来走去地巡逻。 “不睡。”两名哨兵齐齐摇头,“到了晚上就收回精神域,除了这种在野外的情况下要放出来放哨。” “哦,我们的量子兽是躺着放哨的。”颜布布解释:“虽然看着在睡觉,其实是在放哨,我们睡觉时它们也躺着,这是它们的习惯。” 这算什么习惯? 两名哨兵面面相觑。 封琛一直没有说话,只铺好床后问低声问颜布布:“要去解手吗?” “要。”颜布布道。 两人一起出屋子,比努努拿掉眼罩也跟了上去。 颜布布低头看见它:“你要去解手吗?哦对了,你每晚睡觉前也要去卫生间站站的。” 蔡陶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碰了下丁宏升的手臂:“哎,你觉得这个小向导和向导班的庄弘相比,谁更好看?” 丁宏升正在擦拭自己的枪,闻言回道:“不知道。” “别不好意思嘛。” “都好看。”丁宏升笑了声。 蔡陶也笑起来:“我更喜欢这个小向导。你看他头发和衣服奇奇怪怪的都那么好看。” 丁宏升继续擦枪,蔡陶问他:“你说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小向导不是在叫哥哥吗?兄弟关系吧。”丁宏升道。 “兄弟关系一个姓封一个姓颜?” “表兄弟?” 蔡陶皱起了眉:“可我总觉得不太像是兄弟。” “为什么?”丁宏升问。 “就是一种感觉,觉得他们太亲密默契了,不像是兄弟,反倒更像是情侣。”蔡陶摸着下巴,“我要问一下,如果他们不是那种关系的话,我就想要追他……” 丁宏升放下手中的枪,嘶了声:“我看他才十五六岁吧,年纪太小了。” “年纪小可以慢慢培养感情嘛,等到他长大出现结合热的时候,感情也就成熟了。” 蔡陶还要继续,丁宏升突然嘘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他顺着丁宏升目光看去,便迎上了对面地铺上黑狮的视线。 黑狮的眼神冷得像冰,带着森森寒意,让蔡陶下意识打了个冷战,背心也开始冒凉气。 他这才醒觉这只量子兽一直都在屋里,顿时有些讪讪。 虽然刚才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但量子兽如果和主人保持着精神联系,那他那番话便会被主人原封不动地听见,还是很丢脸。 “我去溪旁洗澡,你去吗?把脸上的油彩也洗掉。”他硬着头皮捡起自己的钢盔,准备避开这只冷冷看着他的黑狮。 丁宏升道:“你去吧,我等会儿再去,先把枪擦一擦。” 蔡陶出了门,丁宏升继续擦枪,没注意到黑狮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镇子里的小溪离他们住的地方并不远,就在一堵断墙后。 反正不会有人,蔡陶便将自己扒得精光,用钢盔舀水洗澡。虽然如今气温不算低,但这溪水是山上的雪水,浇在身上后依旧被冻得龇牙咧嘴。 蔡陶把脸上的油彩洗净,再将身上冲过几遍,哆哆嗦嗦地去抓搭在断墙上的衣物,手里却抓了个空。 断墙上的衣服不见了。 他在地上找,又将头探过断墙四处望,依然没看见衣服的踪迹。 “丁宏升,是不是你把我衣服藏起来了?” “丁宏升,你小子别躲了,我知道你在,把衣服还给我,什么都没穿呢,开什么玩笑?” 四周一片黑暗,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声音,一丝凉风吹来,蔡陶打了个突,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狼犬出现在他身旁,开始在四周寻找衣服,蔡陶光溜溜地不好出去,只能抱着胳膊站在断墙后。 沙沙沙…… 左边突然传出来窸窣声响,像是有人踩动了那里的砂砾。 “谁?”蔡陶猛然转头喝问,狼犬已经迅速扑了过去。 但狼犬扑了个空,那里半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堆碎石瓦砾。 “老丁,是你吗?是不是你?老丁?” 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蔡陶知道依照丁宏升的性格,现在不可能还不出声,胡乱猜测中,突然就想起下午小解时遇到的那只丧尸。 如果现在冒出来一两只丧尸没问题,狼犬就可以对付,可要是来个四五只那就麻烦了。 枪支没带在身旁,匕首挂在衣服腰带上,跟着衣服一起失了踪。 他现在唯一能当做武器的,就只有扣在关键部位的那个钢盔。 咔嚓! 右边传来一声砂石被踩动的声响。 狼犬低吼一声扑了过去,依旧扑了个空。 两秒后,左边又响起一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低嚎。 那声调怪异,既像丧尸又像野兽,阴森诡谲,令人毛骨悚然。 蔡陶决定马上离开。 衣服暂时找不着,再待下去不定还会出什么事,干脆把丁宏升喊出来和他一起找。 黑暗中,蔡陶飞快地往回跑,一只手紧紧按住下方的钢盔。他现在这样子也没法进屋,只能藏在门旁的某个地方,把丁宏升喊出来就行。 可就在他快要跑到时,前方突然亮起一团光芒,像是一个灼灼燃烧的小太阳。 这强烈的光线刺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瞎了似的什么也看不着。 雪亮的光束打在身上,他只能一只手按住钢盔,一只手去挡面前的光,嘴里急声问:“谁?是谁?丁宏升?” “哎呀,是你呀。” 当小向导那清脆中带着惊讶的声音响起时,蔡陶内心经历了一场地震,所有建筑轰隆着倒下,同时刮起了十级龙卷风,将他整个人搅得稀碎。 封琛的手电光束在蔡陶身上又停留了两秒后才转去其他方向,问道:“蔡陶,你这是……” 片刻后,蔡陶沙哑而苍凉的声音才响起:“我在那边洗澡,衣服不见了。” “衣服不见了?被风吹走了?”颜布布惊讶地问。 “……被什么东西给偷走了。” 颜布布问:“连内裤都偷掉了?” 蔡陶没做声,但隐约光线中可以看到他别过了脸。 封琛道:“那你先回屋吧,我们去帮你找找。” “哎,谢谢封哥。”蔡陶现在只想他们快走,听到这话后无比感激,对封琛的称呼也变成了封哥。 颜布布跟着封琛往溪边走,路过蔡陶身旁时,嘻嘻一笑:“你身上的肉好白啊。” 蔡陶内心再次天崩地裂,整个人似被翻涌的海啸吞噬淹没。 等两人经过后,他又对上了比努努的视线。 比努努就站在他身侧,紧盯着他的钢盔。虽然它没有表情,但蔡陶竟然能从那一团黑的眼里看出了惊讶和好奇。 蔡陶弓着身,狼狈地往屋内跑去,比努努也一直跟着他看,并跟回了屋子里。 封琛打着手电,牵着颜布布走到溪边时,颜布布一眼就看见搭在断墙上的衣服。 “这不是他的衣服吗?就挂在这里他都没看见,居然还说被偷了。”颜布布啧啧称奇。 封琛将那几件衣物抓在手里:“走吧,找着了就回去。” 转身时,目光落到左边瓦砾上,黑狮的身影一闪而过。他如同没瞧见似的,只牵着颜布布往回走。 凉风习习,却不会让人觉得寒冷。 颜布布听着两人踩在碎石上沙沙的声响,幽幽开口:“哥哥,我好想再也不会冷了,我们每天都可以这样在外面慢慢走。” 封琛抬头看了眼天空,看见漫天星斗,瑰丽璀璨。 “可能不会冷了吧。” 颜布布说:“不过就算冷也没什么,我们在屋子里手牵手走圈圈也是一样的。” “谁想和你手牵手在屋子里走圈圈?”封琛的声音慵懒放松。 颜布布将头搁在他肩上:“你呀,你想和我走圈圈。” 两人回屋,蔡陶已经钻到了睡袋里,封琛便将衣服丢在他睡袋上。 “谢谢封哥。”蔡陶连忙将衣服抓进睡袋,躲在里面穿。虽然他现在很不想说话,但还是忍不住问:“你们是在哪儿找到我衣服的?” 颜布布说:“不用找啊,你衣服就搭在溪边的墙上,我们过去一眼就看见了。” “什么?就搭在墙上?”蔡陶音量提高了,一颗头也钻出了睡袋:“不可能,明明我在那里找了好久也没找到。” “那是你眼睛不好吧,人家一下就找到了。”丁宏升显然刚才已经取笑了蔡陶一番,现在脸上的笑容都没散去,只拿着自己的钢盔往外走,“我也去洗洗,看我的衣服会不会飞。” 丁宏升说完这句后,故意将手里的钢盔在蔡陶面前晃了晃,在他一张脸又开始涨红时,才忍住笑出了屋子。 黑狮这时从屋外走了进来,嘴里还叼着一桶水。封琛接过水,去断壁处点上小炉烧热水。 “这可真的奇怪了,明明找不到的……”蔡陶皱起眉,陷入迷惑中。 颜布布却盯着他道:“原来你洗了脸后是这样的啊,长得还是挺好看的。” 蔡陶脸上的油彩已经被洗掉,年纪看着和封琛差不多。颜布布觉得他那长相只要不去和封琛比,也算得上俊朗,很自然地便说了出来。 如果蔡陶之前听到了颜布布这句话,一定会心中窃喜。 但经过刚才那一幕,他在颜布布眼前出了那么大的丑——全身光溜溜地只扣着一顶钢盔,还被手电筒光直直照射。他那点刚萌芽的小心思已经夭折,心底刚腾起的小火苗也被掐掉引线,只剩下一片死灰。 蔡陶没有做声,顶着颜布布的视线,慢慢将头缩回了被子,封琛的声音却从屋外传了进来。 “烦人精,来洗脸洗脚,准备睡觉。” “来了。” 封琛先洗,颜布布后洗,封琛洗脸时他就蹲在旁边看着。 封琛今晚洗脸特别仔细,动作慢条斯理,透出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闲适和潇洒。 他洗完脸后,下巴上还挂着几滴欲坠未坠的水珠,便解开脑后的小揪揪,让头发披散下来。 几绺湿润的发丝垂落在颊边,又给他平添了几分不羁的性感。 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动作都刚刚好。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封琛卷着袖子,漫不经心地问。 颜布布一直仰头看着他,闻言呆呆地道:“哥哥,你可真好看。” “是吗?不觉得其他人更好看吗?” 封琛从脸盆下出一个重叠的盆,坐在旁边开始洗脚。 颜布布回过神,嘴里道:“我敢说全海云城,中心城,不,全埃哈特合众国,就找不出来能比你更好看的人。” “这些腻歪话留着去哄比努努吧,我受不了。” “我不是哄你,是真的。不过比努努还用得着哄吗?它肯定觉得全宇宙都没有比它更好看的量子兽了。”颜布布扑哧扑哧地笑。 封琛洗完脚站起身,什么话也没说,只曲起手指在颜布布脑门上敲了两下。 砰砰! 然后冷笑一声,转身回屋。 “嘶……”颜布布摸着被敲得生疼的脑门,想追上去报复回来,又怕水凉了,还是抓紧时间洗漱。 安静的夜里,四周一片沉寂,只有睡着的几人发出均匀的鼻息。 趴在比努努身旁的黑狮突然睁开眼,警惕地看向那处断壁。它的动作惊动了趴在两名哨兵睡袋旁的恐猫和狼犬,都盯向那断壁,片刻后又茫然地收回目光。 封琛也醒了过来,将缩在他怀里睡觉的颜布布放回地铺,悄悄起身,走到了断壁外。 黑狮跟了上去,比努努将眼罩拉下了一点,用半只眼睛看着他的背影。 恐猫和狼犬也支起脑袋,片刻后继续趴了回去。 封琛站在屋外,没有看到什么异常,但敏锐的感知力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缕精神力弹出,顺着微风蔓延,如蛛丝般飘飞出去。 第105章 封琛发现在镇子外半里处,夜空中有一些细小的絮,和蒲公英大小差不多,轻若无物地朝着这方飘来。 他环视四周,目及之处都飘着这种小絮,漫天飞舞,无边无际。 路旁有几只体型像猫一样大的田鼠变异种,兴许要去哪里觅食,耸动着鼻头停停走走。而那些在空中飘飞的小絮,有一些就沾在它们身上。 那几只田鼠变异种突然吱吱惨叫起来,身上被小絮沾染的地方变成焦黑色,像是被硫酸腐蚀似的出现了几个黑洞。 黑洞继续扩散、蔓延,不过短短几分钟,田鼠变异种就化成一小堆黑色的粉末,被风吹过,飘散无踪。 路旁有一栋尚未完全垮塌的房屋,破烂的砖石间悬挂着几根摇摇欲坠的铁窗棂。 当小絮飞过后,那些砖石没有什么异常,但铁窗棂上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黑泡,滋滋响着开始融化。 封琛倏地收回精神力,大步回屋,将还在酣睡的颜布布一把抱起来,丢在黑狮背上趴着,再飞快地将被褥之类的东西往充气袋里装。 “怎么了?”丁宏升和蔡陶被惊醒,见到这阵势立即钻出睡袋,去抓身旁的枪。 “马上离开这里,我刚才出去查看,看到空中飘来了毒絮。” “毒絮?”颜布布也清醒了,从黑狮背上下来,揉着眼睛。 “那毒絮可以腐蚀田鼠和铁,対泥土砖瓦没有伤害。这地方没屋顶还少面墙,我们得马上离开。”封琛将收拾好的充气袋丢到黑狮背上:“往前跑,找一处可以躲避的地方。” 两分钟后,几人出了村子,顺着唯一的那条路向着前方跑去。 “我们的速度有那些毒絮的速度快吗?”蔡陶问道。 封琛摇头:“不行,必须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颜布布被封琛牵着奔跑,他见到丁宏升在往后频频张望,便也跟着往后看。 “那么远你能看见吗?”颜布布问。 丁宏升道:“能看到一些,我的哨兵五感侧重于视觉。” 话音刚落,他便神情一变:“不行了,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后面起了一阵风,那些毒絮在几分钟后就要追上我们。” 颜布布眼尖地指着左边的山壁:“看啊,那里有个洞,我们躲进去。” 山壁下方有个天然形成的山洞,虽然光线太暗看不清里面,但应该还挺深,可以藏下几个人。 “走,过去。”封琛一声令下,几人都往山洞处跑。颜布布边跑边转头看,就算他没有哨兵的视力,也能看见不远处的天空上,密密麻麻飘飞着白色的毒絮。 毒絮铺天盖地而来,像是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沿途的草木被沾染上后尽皆枯萎,化成一团一团的黑灰。 蔡陶跑在最后面,一条爬藤突然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射出,卷住了他的腰往后拖。 他被卷着飞速往后拖行,看了眼左边天上正在逼近的毒絮,便没有吭声喊人,只拔出匕首去割腰间的藤。 颜布布被封琛拉着冲进了山洞,黑狮和比努努也跟了进来。丁宏升却站在洞门口,対着外面高喊:“老蔡,你怎么还在后面?快点,蔡陶,快点!” 封琛和颜布布转头看去,看见蔡陶刚从地上站起身,正飞快地往这边跑。但是毒絮已经飘到距他不过十几米的地方,他最多跑到一半,就会被追上。 “蔡陶!”丁宏升发出声嘶力竭地呼喊,咬咬牙就要冲出去接应,被封琛一把拉住。 他现在冲出去的话不但救不了蔡陶,还要将自己也给搭上。 一道人影却在这时从洞里冲出,飞快地奔向蔡陶。他柔软的卷发在夜色里跳动,身形瘦小却灵敏。 “放心,我能把他救回来。”颜布布一边奔跑一边高声大喊。 颜布布対着蔡陶飞奔,不断侧头去看左边毒絮,估摸着和两者之间相遇的时间,同时脑内唰唰亮起了大屏。 在毒絮飘到身旁的同时,他也和蔡陶汇合,一把抓住蔡陶的胳膊,命令道:“不要自己走!跟着我!” 蔡陶在看见颜布布冲过来时,就已经震惊得差点忘记了继续跑,直到被颜布布抓住,听到他命令时才反应过来。 哨兵対向导天生便具有保护欲和责任感,蔡陶反抓住颜布布的手就往前冲:“跟着我跑,我保护你。” 话音刚落,一片最先到达的毒絮就飘到了他肩上,那处衣料顿时化开,肩上的皮肤也被腐蚀了一小团。 蔡陶痛得浑身一抖,却没有发出声音,只将外层衣服快速剥掉。 “活该!叫你跟着我跑!” 颜布布将他拉回身旁,循着脑内意识图像的路线往前。 最先到达的毒絮并不密集,颜布布拉着蔡陶的胳膊,时而原地停顿半秒,时而向左踏出一步,又快速前进两步,再往右移。 他的步伐看似毫无章法,却总是能巧妙地避过那些飘飞的毒絮。他看上去并不紧张,反而姿态轻松,像是小鹿在早晨的树林里,和那些透过枝叶的光线玩着你追我逐的游戏。 蔡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不再鲁莽地往前冲,跟随着颜布布拽住他胳膊的那只手,一起左右移动。 “看见了吗?看见我是怎么走的吗?你就像只蠢大象,明明前面是屎坑也要往下蹦跶,喊都喊不住。看我多灵活,看我,眼睛看哪儿去了?看这步伐,哎呀,鬼来了都抓不住我……” 颜布布一边走一边叭叭数落加自我褒奖,蔡陶心服口服,一声不吭。 丁宏升原本还在声嘶力竭地喊蔡陶,这下也收了声,只傻傻盯着两人,看他们从那些毒絮里安全穿行。 封琛始终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盯着颜布布,看似没有什么表情,身体却呈现出随时准备冲出去的紧绷。 虽然颜布布每天都在家里练习躲避光束,而且躲避光束的难度比现在更大,他也还是紧张,生怕哪里出现失误就被毒絮沾上。 在大片密集的毒絮到来前,颜布布终于拉着蔡陶进了洞。蔡陶这才发出一声痛呼,伸手按着自己的后肩。 丁宏升将他转过来,拿手电筒照着他肩膀,看清后吓得啊了一声。 就在这短短一两分钟,蔡陶后肩上已经被腐蚀出了一个核桃大小的洞,周围一圈皮肉都呈现出被烧灼过的黑色。 封琛也瞧见了他后肩上的伤口,直接把蔡陶反按在洞壁上,拔出匕首,将那一圈还在继续往里侵蚀的腐肉割掉。 精妙的刀法加上迅捷的手速,直到封琛收手往后退了两步,蔡陶才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惨叫:“疼疼疼啊疼……” 封琛対还在目瞪口呆中的丁宏升说:“我去点汽灯,你去给他上药吧。” 丁宏升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好好,上药。”连忙手忙脚乱地去翻行军背包里的紧急药箱。 十分钟后,四人都在洞深处坐了下来。 蔡陶到底是哨兵体质,虽然脸色白了些,但伤口被处理过,看着精神还算不错。 洞外的大片毒絮已经飘走,但还有少量在空中飞舞,现在是肯定不能出去的。 “哥哥,这些毒絮是什么啊?”颜布布问。 封琛反问:“你没在电影里见过?” 颜布布摇头:“没见过。” “你在电影里都没见过,那我怎么会知道?” 颜布布说:“你猜的话呢?” “我猜的话……”封琛皱起眉,“我猜是某处山上飘下来的蒲公英变异种。” “那它们会消失吗?还是就一直这样飘下去?” 封琛说:“估计有些飘着会掉进土里,有些会在半途沾染上其他物体,慢慢就会没了。” 丁宏升心有余悸地感慨:“这次多亏了封哥和布布,要光是我和蔡陶,绝対要栽在这儿。” 蔡陶也道:“刚才全靠布布了,真的,你那身法太绝妙了,要是我一个人横冲直撞的话,早就成了淹死在粪坑里的恐龙——” 颜布布:“大象。” 蔡陶:“対,大象。” 封琛听完这些感谢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颜布布却面露得色,很想绘声绘色地详细描述,再站起身重新演示一遍。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显摆的时候,便将那念头生生压住。 “不知道这些毒絮到底是什么,从哪儿来,又要飘到哪儿去,最终会不会消失……”丁宏升脸上升起了担忧,“希望不要飘到中心城去。” 颜布布肯定地道:“你不要担心,这是山上飘下来的蒲公英变异种,飘着飘着就会折损没了,不会飘到中心城去。” 丁宏升没有做声,心里却道这些话明明只是你哥哥的猜测,我又不是没有听见,你怎么转口就这么确定了呢? 现在才半夜,又不敢出去,几人便决定就在这洞里対付一晚上。 这处山洞并不大,地面倒是平整。丁宏升和蔡陶原以为大家就在洞壁上靠靠,不想却看见封琛打开了行李袋,又在往外一样样掏。 塑料布,床垫,绒毯…… 两张地铺铺好,那只奇怪的硒固蛙量子兽又带上眼罩,接过封琛递去的一块木头,和黑狮躺上了一张地铺。 丁宏升看看蔡陶,算了,也把睡袋打开吧。 连量子兽都这么有仪式感,他俩也不好显得太粗糙。 丁宏升两人原本将量子兽收进了精神域,现在见识了别人家的量子兽,便也将它们放了出来。 蔡陶拉开自己的睡袋,示意狼犬钻进来一起睡。 狼犬一头雾水地钻进睡袋,和対面睡袋里也一头雾水的恐猫面面相觑。 四人在洞里休息了一夜。 封琛睁开眼,转头看向洞外,想看看外面还有没有毒絮,却发现洞外洞内都还是一片黑暗。 他的生理时钟告诉他现在已经是上午八点左右,便疑惑地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显示是八点过五分。 丁宏升和蔡陶也相继醒来,看看洞外的天色再看看表。 “怎么天还没亮啊。”丁宏升嘟囔道:“我记得昨天早上六点不到天就亮了。” 封琛将颜布布搁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移开,起身将汽灯点亮。 灯光照亮洞内,颜布布皱着眉将脸埋进毯子里。 封琛去了洞口,用汽灯照了一圈,确定外面已经没有了毒絮。他抬头看天,发现昨夜那片璀璨星空,一颗星星也见不着了,只剩下一片黑沉。 蔡陶和丁宏升也走了出来,站在他身旁,一起看向天空。 “怎么天还没亮啊。”蔡陶喃喃道。 封琛神情凝重:“你们没看出来有问题吗?” “什么问题……是没有星星了吗?” 丁宏升瞧了片刻后却脸色大变:“封哥,这不是正常的天黑,像是天空被什么给挡住了。” 蔡陶经由丁宏升这样一说,顿时也发现了不対劲。 那种黑暗不是天空本身高远通透的黑,而是一种暗哑低沉的黑,像是半空有一层巨大的黑布,罩住天空,隔阻了光线。 “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道。 丁宏升问封琛:“封哥,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经过这两日的相处,封琛表现出的沉稳和能力,已经让他俩不知不觉产生了依赖感,遇到事后很自然地便询问他的意见。 “我还真不知道。”封琛回道。 丁宏升不死心:“那你猜呢?” 封琛摇头:“猜也猜不出来。不过管他是什么,我们也要尽快离开这里去中心城。” 颜布布还在酣睡,就被捏着脸摇晃脑袋:“喂,醒醒,我们上路了。” 颜布布眼睛睁开一条缝,往洞外瞥了一眼,口齿不清地道:“天还没有亮……再睡会儿。” 封琛将手表凑到他面前,颜布布却又闭上了眼睛,他便将颜布布的眼皮撑开:“自己看看时间。” 颜布布拨开眼皮上的手,转动眼珠看向表盘:“八点半了?” “対,八点半,起床吃点东西,准备出发。” 黑狮已经将旁边的铺位收好,又来叼颜布布身上的绒毯往行李袋里装。 颜布布顶着一头乱鸡窝似的卷发坐起身:“可是外面为什么还是黑的呀?” “我也不知道。” 封琛去热昨晚吃剩下的变异种肉做早饭,颜布布就沉着脸坐在旁边。 丁宏升经过时笑问:“没睡醒?” 颜布布垂眸入定不应声。 封琛头也不侧地道:“起床气,这时候在自动放气,整个过程会持续十分钟左右,别管他就行。” 热好变异种肉,大家随便吃了点,查看过蔡陶的伤势,发现情况不错后,四人便上路出发。 天空其实不算尽黑,像是黑布缝隙里也能投下一些光线,将地面照得影影绰绰,宛如刚入夜时分。 但地震过后,地面上总会有大大小小的裂缝,怕人看不清楚踩空,封琛便提上了汽灯。 比努努从颜布布身旁走过,颜布布看见它没有穿裙子也没有穿短裤,但肚子上有挂着东西,便好奇地喊住了它。 “哎,你穿的是什么?我看看。” 其他人闻言,也都看向了比努努,封琛还将汽灯凑近了些。 只见比努努腰间栓了条细绳,细绳穿过一个圆形物品上的孔洞,将它挂在小肚子下方。 颜布布好奇地戳了下,发现那是个搪瓷杯盖。 “你把这个挂在身上做什么?”颜布布问。 他刚问完这句,场面便诡异地安静下来,三人都慢慢转头看向蔡陶。 汽灯光照下,蔡陶的脸快速涨红,神情似恼似羞,头顶都快要冒烟。 “走吧走吧。”丁宏升强行忍住笑,拉着蔡陶往前走。 封琛打量着比努努,挑起眉道:“新衣服不错,设计大胆,令人眼前一亮……只是,那好像是我的水杯盖。” 比努努用漆黑的眼睛盯着他。 封琛又道:“送给你了,我水杯不需要盖子。” 颜布布伸手将水杯盖揭开看了下,嘻嘻一笑,又给它盖了回去。 黑狮将比努努叼起来,熟练地甩在自己背上,让它坐在行李袋前方,小跑着去了队伍最前面。 第106章 几人走在旷野里,封琛牵着颜布布,不时提醒他注意脚下。只是蔡陶的狼犬总是会四处张望,两次都突然从地面消失,片刻后又从裂缝里爬出来。 两个小时后,几人穿过了旷野,汽灯照亮的范围内可以看见一些乱石堆,那是在地震中倒塌的民房。 丁宏升看着即时地图,嘴里道:“这里叫楛达城,以前是一个小城市,不是很繁华,但人口还挺多。这一带全是悬崖峭壁,所以楛达城是我们的必经之路,没法绕行。封哥,我们是在这儿休息会儿还是先进城?” “城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就在这儿休息吧。”封琛道。 四人随便找了处石头坐下休息。 黑狮放下行李袋,让封琛在里面取水。比努努背靠一块石头瘫坐着,蔡陶目光落在它腿间那个茶杯盖上,又飞快地移开。 恐猫和狼犬一直对比努努挺好奇,试图向它靠近。但还没走两步,比努努就满脸凶相地亮出爪子,那两只量子兽又只得回到主人身旁。 丁宏升和蔡陶拿出各自的行军水壶喝水,封琛用水壶盖倒了杯热水递给颜布布。 “脚疼不疼?”封琛问。 颜布布摇摇头:“不疼。” 封琛有些遗憾地道:“本来还说你脚要是疼的话,我就背着你走。” 颜布布皱起眉:“我自己能走,不需要背的,嘶……哎哟,脚底好像起泡了。没事,我忍忍就行了,我可以自己走,嘶……” 封琛似笑非笑地看着颜布布:“疼吗?那我看一下。起泡了我就背你,要是没有泡的话,萨萨卡的行李就由你来背。” “看就看嘛。”颜布布弯腰去摸自己的脚,又惊讶地道:“哎,没事了,奇怪,又不疼了。” 安静片刻后,颜布布仰头看着天空:“这天什么时候才会亮?明明是白天,我总觉得我们是在夜里赶路。” “不知道,中心城肯定正在找原因,我们回去后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丁宏升道。 蔡陶情绪有些低落:“地震之前,我住在森阿诺岛,地震后跟着家里人去了米斯特城的地下安置点。后面又是酷暑,海啸……地下安置点涌进来成千上万的老鼠变异种,我们只好去中心城,七八万人到了中心城后只剩下两万人不到。前几天极寒结束,我就觉得有些不真实,这种苦日子不会那么容易结束,果然,天又黑了……该来的总要来,我看到天黑了,心里反而还踏实了。” 丁宏升转动着手里的水壶:“我家在西边一个小镇,名字说了你们也不知道。那里地震后就遭遇沙尘暴,我们一百多人去最近的地下安置点,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安全到达……” 没有人再说什么,气氛一时有些沉重,直到封琛收起水壶站起身:“走吧,进城后看看情况,如果可以的话,就在城里吃午饭。” 进入楛达城,汽灯照亮的范围全是残垣断壁,远处则陷入无尽的黑暗。除了几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整座城市一片死寂。 颜布布被封琛牵着,旁边便是黑狮和比努努,虽然很安全,却也觉得胳膊和背心都有些发凉。 “哥哥,凭着我A级向导的敏锐,我觉得这城里可能有问题。”颜布布将封琛整条胳膊都抱在怀里。 “什么问题?” “暂时不清楚。”颜布布在一堵断墙下看到了几株半尺来高的植物,便摇了下封琛胳膊:“那是羞羞草吗?” 封琛转头看去:“对,就是羞羞草。” “羞羞草原来可以长这么高。”颜布布有些惊讶,“以前我还以为它们只能长在雪地下面。” “因为雪层化掉了,它们露出来后看上去就高。” 丁宏升指着右边墙上的一片爬藤:“封哥,那毒絮没有飘到城里来,这些植物都好好的。” “嗯,应该在路上逐渐消失了。” “你们看,这城里还是有不少建筑没有垮塌的,地震造成的影响没有其他城市那么大。”蔡陶走到旁边一栋小楼前,仰头看墙上的金属牌,借着汽灯光辨认着上面的字:“广场西街62——” “小心。”丁宏升失声大叫。 蔡陶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旁就闪过一道人影。 下一秒,封琛便出现在前方那扇敞开的门里,手中匕首对着前方刺去。 手起刀落,一具丧尸尸体从门口缓缓倒了下来,沉重地砸在地上,太阳穴上多了一个深深的刀口。 而蔡陶的狼犬这才发现不对劲,低吼着冲了过去。 “我,我刚才,我……”蔡陶结结巴巴的。 封琛收好匕首:“丧尸没有呼吸,也没有发出动静,你察觉不到也是正常的。” “对对,就是这样的。”蔡陶很感激封琛给的台阶,忙不迭点头。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只是大家不再那么轻松,也没有说话,都警觉地打量着四周。 “等等。”封琛突然停下脚, 从发现那只丧尸开始,颜布布神经就紧绷着,闻言立即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发现什么东西了?” “我觉得不对劲,你们等等。” 封琛放出一丝精神力,向着黑暗中的城市延伸而去。 精神力所经之处见到的场景,皆让他暗暗心惊。 就像蔡陶说的那样,这个城市很多建筑没有垮塌,但那些建筑里站着一些丧尸,或三三两两或单独一个,有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有些则漫无目的地缓慢游走。 封琛收回精神力,转头看向三人:“不能从这里走,前面全是丧尸。” “全是丧尸!”蔡陶惊讶道。 封琛点头:“这个城市的房屋保存得比较完好,估计很多人在度过酷暑以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家。因为居住点分散,出现丧尸后军队会来不及处理,就发展成了现在这样。” 丁宏升一直拿着即时地图,手指在显示屏上滑动。 “我们可以从左边绕着走。左边是一个大广场,还有一些公司和一间剧院。那里不是住宅区,应该没有什么丧尸,有那么一些零散的,我们几个加上量子兽也能对付。” 封琛想了下:“行,我们就从左边走,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要大声说话,汽灯也关掉。量子兽的视力不受影响,哨兵也可以用精神力探路。” 说完便蹲下身,对颜布布说:“光线不好,上来。” 颜布布提着关掉的汽灯,再飞快趴在了他背上。 “让量子兽走在最前面。”封琛背起颜布布后低声吩咐。 恐猫、狼犬和黑狮都走前去了,只有比努努还跟在封琛身旁。 封琛察觉到蔡陶在偷瞟比努努,便道:“你不用将它当做是量子兽。” 毕竟比努努从来都没有身为量子兽的自觉。 蔡陶见到比努努黑漆漆的目光看了过来,连忙移开视线:“我知道。” 就当它是个丧尸吧。 颜布布的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能看清周围的房屋轮廓。他趴在封琛背上,凑到他耳边小声问:“现在可以小声说话吗?” “你要说什么?” 颜布布低笑了一声:“你刚才不背我,现在还是只能背我。” 封琛没有理他,他便用手指在封琛肩膀上戳了戳。 封琛就捏了下他膝弯。 颜布布又戳。 封琛再捏。 “再不老实我就把你扔下去。”封琛低声道。 颜布布戳他一下:“扔。” 又戳一下:“快扔。” 封琛果然作势要扔,颜布布连忙抱紧他:“我老实了,别扔别扔,不然以后谁伺候你,给你捏脚捶背?难道你还能指望比努努吗?” 封琛没有理他,只背着他继续往前。 蔡陶一直走在前面,这时却加紧脚步追上更前方的丁宏升,凑到他耳边用气音道:“我受不了了,我宁愿被一群丧尸追,也不想受这种刺激。” “人家是兄弟,兄弟,明白吗?别瞎想。”丁宏升也压低声音。 “就你个傻猫还认为他们是兄弟。” 丁宏升道:“你个傻狗明明走在他们前面,精神力还往后拐偷看,这他妈不是自找虐吗?” 蔡陶唏嘘:“我也不想看啊,可不受控制啊……” 一行人走过这片废墟,前面就出现一些楼房。虽然是办公楼,但指不准曾经有人离开安置点后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干脆就住在办公楼里,最后也成了丧尸。 “不要说话了,全部安静。”封琛低声提醒。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不再吭声,脚下也放得很轻。 颜布布虽然身处黑暗中,但被封琛背着,身旁走着比努努,能看到前方黑狮的模糊背影,所以也没觉得害怕。 他怕比努努紧张,手指伸出去在身旁摸索,想安慰地轻拍它两下,让它安心。 结果手指才碰到比努努脑袋,就被它一爪子粗暴拨开。 颜布布安心了。 走过几栋大楼,前面就是那个剧院。剧院后半部分已经完全垮塌,只残留着前厅和大门部分,大门便正对着广场。 在经过一栋办公楼后,前方的丁宏升和蔡陶突然停住了脚步,封琛也走到他们身旁停下。 “前面广场上全是丧尸,好多。”丁宏升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 蔡陶嘴里轻念:“五,十,十五……” “你他妈还数个屁啊,你数得过来吗?” 蔡陶问:“那怎么办?现在回头另外选路吗?” “另外也没得选啊,那些地方也都是丧尸。” 封琛身旁的比努努突然朝着旁边一栋办公楼冲去,在几人的注视下,它飞快地从外墙爬上二楼,跃到空空的窗架上,爪子刺入一只丧尸的眼眶。 再往前一推,那丧尸就无声无息地倒在了房间里。 “封哥,我们现在怎么办?”丁宏升问道。 封琛说:“如果换其他路线的话,大街上到处都分散着丧尸,我们怎么走肯定都会被发现。这里广场上的丧尸虽然多,但它们很集中,我们可以悄悄从剧院门口过去,不惊动他们就行。” “好,那就悄悄过去。” 几人和几只量子兽都贴着剧院这一侧的墙根往前走。 随着慢慢前移,走过挡住视线的楼,整个广场便出现在眼里,还有广场上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身影。 虽然光线不好,但从那面积也看得出丧尸的数量众多,不会少于几千只。 颜布布头皮发麻,紧搂着封琛的肩,大家都轻手轻脚,生怕踩中小石头发出动静,连呼吸的频率都放得很低。 这次是黑狮和狼犬在最前面,紧跟着蔡陶,中间是背着颜布布的封琛,旁边走着比努努。再后面便是丁宏升,恐猫在队伍最后压阵。 这座剧院不算大,台阶也只有几级,一行人就顺着台阶下方慢慢往前行进。 封琛眼睛看着前方,精神力却一直注意着广场。 广场上的丧尸不光有普通人,还有士兵,估计当时正在集合,结果突然发生了丧尸事件,很多人还来不及逃跑就被咬中。 咔。 蔡陶脚下突然发出一声轻响,一颗被踩中的石子横飞了出去。 啪啪啪! 那石子在阶梯上一路跳跃向下,和地面发出的每一声清脆撞击,都像是一道惊雷,携着闪电劈中几人的心脏。 广场上离他们最近的几只丧尸被惊动,朝着他们这边转身,慢慢地晃来。 “别动,都别动,它们还没发现我们,等它们接近再说。”封琛低声命令。 所有人都站着没动,包括几只量子兽。 过来的丧尸有四只,它们被石子声响吸引,摇摇晃晃地接近剧院。就在距离大门三十多米远时,其中一只终于发现了台阶上的几人,飞快的冲了过来。 封琛一直盯着它,估计着这个距离已经不会惊动其他丧尸,在它还未开口嚎叫时,果断用精神力刺入了它的颅脑。 那丧尸往前踉跄几步后倒在地上,只发出扑通一声闷响。 这声音虽然没有引起广场上丧尸的注意,但那三只跟在后面的丧尸却听见了,都加快脚步向着剧院冲来。 丁宏升和蔡陶如法炮制,尽量让它们多跑一段路,距离广场越远越好,并在它们就要张嘴嘶吼时,发出精神力将它们击杀。 后面跟着的丧尸连接倒地,一声未吭,广场上那些丧尸依旧保持着原样。 所有人都出了口长气,转过身继续往前。 颜布布紧搂着封琛肩头,大气也不敢出,眼见这条台阶就要走出头,突然感觉到自己后背被碰了下。 他吓得猛然回头,但身后并没有看见丧尸,只有一条长长的空台阶。 而原本走在最后的丁宏升和恐猫不见了。 第107章 颜布布立即摇晃封琛的肩,凑在他耳旁着急低语:“丁宏升不见了。” 封琛转头:“怎么不见了?” “不知道,他好像碰了我一下就不见了。” 封琛看了下四周没人,便将精神力探进旁边的剧院。刚进大厅,就瞧见丁宏升悬挂在半空,腰间和胸膛上各缠着一条黑藤,正将他往旁边的水泥圆柱上拖。 而那根两人合抱的大圆柱上开著数朵脸盆大的牵牛花,花瓣上生着细密的牙,齐齐都朝着丁宏升,看上去像是一张张蠕动的嘴。 丁宏升紧抱着头上一根铁质横梁不松,因为怕惊动丧尸便一直没敢出声呼救,只不断用精神力去刺身上的黑藤。 它那只恐猫也跃上横梁,对着黑藤又啃又咬。 不想这黑藤竟然不惧怕精神力攻击,藤身被丁宏升刺出一个个对穿窟窿,立即又修复长好,藤身看上去完好无损。 身为精神体形成的恐猫对它也构不成什么伤害,撕咬出的裂痕瞬间便修复完整。 封琛冲进剧院,黑狮在同时跃到他身旁。封琛边跑边反手搂过背上的颜布布往旁边放,黑狮配合默契地接住,颜布布便骑到了它背上。 封琛对着大圆柱高高跃起,匕首扎向缠绕在上面的黑藤。那些原本朝向丁宏升的牵牛花倏地转头,张开着花瓣朝他扑来。 封琛躲过那几朵牵牛花,一刀扎下去,黑藤的主藤便滋出一股黑水。他继续往下扎,那条主藤不断喷出黑水,如同烂麻绳般从圆柱上滑脱,上面生着的两朵大牵牛花也迅速枯萎。 蔡陶这时候也冲了进来,只瞧了一眼便清楚了目前状况,手握匕首扎向另一根圆柱上的黑藤。 因为怕惊动广场上的丧尸,不管是吊在空中的丁宏升,还是下面正在砍杀黑藤的蔡陶和封琛,没有一个人出声。 紧缚在丁宏升身上的那些黑藤一条条松脱,圆柱上的牵牛花也随着逐渐枯萎。 蔡陶挥刀去砍最后一条黑藤时,顶上那朵牵牛花不断探头往下攻击,都被他躲过。那朵花便停下攻击,紧缩成一束,不停簌簌颤动,像是在蓄力似的。 蔡陶心中刚冒出个不好的猜想,就见那牵牛花瞬间怒放,花瓣张大到极致,从花蕊中心发出一声长而尖锐的啸鸣。 这声啸鸣经过喇叭状的花瓣扩音,震得厅内几人耳膜嗡嗡作响,极具穿透力地冲出剧院,响彻整个广场。 “我操,这他妈还真的是个大喇叭精!” 蔡陶手起刀落,那条黑藤被整个砍断,正在尖啸的牵牛花瞬间消声,枯萎成了一小团。 颜布布三人立即转身往后看,刚坠下地的丁宏升都顾不上爬起来,也扭着头看向广场。 只见广场上的丧尸们正齐刷刷转身,接着便开始奔跑,如同一片黑压压的洪水往剧院涌来。 封琛已经冲了出去,丁宏升和蔡陶还傻在原地,直到看见封琛在关大门才反应过来,一起冲过去帮忙。 剧院是两扇开合的铁门,不光生满铁锈,门下方还有经过高温的痕迹,曾经融化变形的铁水将门和地板浇筑在了一起。 封琛边跑边用精神力割开融成一团的门下方,再大力推动其中一扇门,丁宏升跑向另一扇,嘴里喊道:“蔡陶,去关后门。” 这里只是剧院前厅,对面墙上左右各有一扇小门,都通往已经垮塌的大厅。蔡陶立即转身,奔向左边的那扇。 刺耳的咔嚓声响起,两名哨兵分别推门,两扇沉重的铁门往里合拢。可还差一米左右距离时,冲在最前方的丧尸已经冲上了台阶。 颜布布一直骑在黑狮背上,安静得没有发出半分声音。只是在丧尸群就要撞进铁门时,释放出大量精神力,那最前方的十几名丧尸顿住脚步,停滞了两三秒。 咣啷!铁门合拢,锁舌弹入锁孔。 蔡陶也关上左边的小门,但右边小门已经冲进来两只丧尸,被比努努堵在那里杀掉。 封琛和丁宏升冲去右边小门,两人一起用力推动门扇,将后面跟着涌入的一群丧尸全都顶了出去,再将门重重关上。 砰砰砰!砰砰砰! 三扇门都发出了剧烈的撞击声,门扇不断往下掉落大块铁锈,看着也坚持不了多久。 “颜布布开灯。”封琛喝令。 颜布布立即拧亮了手中汽灯。 封琛看向头顶:“这门只能帮我们稍微缓一下,都抓紧时间上房。” 黑狮背着颜布布和行李袋往上一跃,双爪抠住大圆柱的石身,再继续扑出,稳稳落在那根横梁上。 丁宏升和蔡陶一人抱着一根圆柱往上爬,很快也上了横梁。 封琛看见比努努还在右边小门口,爪子从门缝伸出去抓挠丧尸,赶紧喊道:“比努努快走。” “比努努快上来!”颜布布也跟着大喊。 等比努努飞快地上了横梁,封琛最后一个爬上去,刚站稳脚,两扇小门就被撞开,丧尸嚎叫着冲了进来。 丧尸立即就发现了站在横梁上的人,齐齐昂着头嘶嚎,生着长指甲的手在空中抓挠。 这个前厅很快就被丧尸挤满,少说也有两三百只。虽然知道它们够不着横梁,但看着那一张张残缺不全的狰狞脸孔,站在横梁上的人也仍然觉得心惊胆战。 颜布布扶着黑狮站着,手里提着汽灯。丁宏升抹了把额头的汗,问封琛道:“封哥,现在我们怎么办?” 封琛打量着头顶,那圆拱形的屋顶原本是大幅油画,现在已经斑驳褪色,像是一团一团的污痕。 “这剧院修建的年头很久了,房顶是用一种很薄的钢筋水泥板砌成的,可以捅穿。”封琛站直身体,用匕首去敲击房顶,等外面一层墙皮唰唰掉落后,露出里面的水泥板。 有些丧尸已经在抱着圆柱往上爬,蔡陶和丁宏升便不断用精神力击杀,那些丧尸掉了下去,其他丧尸却又瞬间填上。 “封哥,丧尸尸体越垒越高,他们快爬上来了。”丁宏升焦急地道。 封琛继续敲房顶,大块水泥板往下掉落,显出几根筷子粗的钢筋。 他两手握住钢筋往外掰,这钢筋本就被锈蚀过,啪啪几声后尽数折断,露出了一个大洞。 “颜布布,快上去。”封琛转头道。 颜布布立即将汽灯提手咬在嘴里,被封琛握住腰举过头顶钻出了洞。 他半趴在圆拱形的房顶上,看见墙外一圈也围着丧尸,密密麻麻地将剧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丁宏升和蔡陶往洞外钻时,他们的量子兽直接回到精神域,等两人钻出房顶后再出现。 黑狮却是先叼起行李袋递出去,再叼着比努努跃出洞。 颜布布将头探在洞口,急声道:“哥哥你快上来。” 封琛正要往伸手去抓洞沿,不想脚下的铁架横梁突然往下垮塌,他整个人也跟着往下陷。 “哥哥!”颜布布尖叫着往下扑,伸长的两手抓住了封琛手腕。 但他体重远轻于封琛,也被那股力带着不可控制地往下滑。就在他上半身也快滑入洞口时,黑狮将他按住。 封琛整个人悬在空中,只有左手被颜布布抓着,两条腿就垂在丧尸群的头顶。 他瞧见下方那些丧尸对着他的脚抓来,便放出精神力,刺入身遭这一群丧尸的头颅,狠狠搅碎。 蔡陶和丁宏升赶紧帮忙,和黑狮一起抓住颜布布往上拖。 封琛身形不壮,但肌肉紧实,重量也不轻。颜布布咬紧牙关,额头都爆出了青筋,用尽全身力气抓着他不松手,并不断使用精神力,将那些丧尸给束缚住。 封琛一点点往上,在终于够着洞沿时,抓住洞沿翻了上去。 “有没有事?你有没有事?”颜布布苍白着脸惊惶地问。 封琛回道:“我没事。” 颜布布又要去撩他裤脚看,结果两只手都在脱力地发抖,连他裤腿都撩不起来。 “别怕,我真没事。”封琛捏了捏他的小臂,安抚地道。 丁宏升提起汽灯照向前方:“封哥,剩下的房子都是连在一起的,而且都不是高楼,我们可以直接从房顶上走。” 封琛看了眼脚下那些黑压压的丧尸:“那走吧,越快离开这里越好。” 这条街的房屋鳞次栉比,紧挨在一起,而且当初应该是规模建造,都只有两三层高。他们在那些房顶上跳跃前进,丧尸就跟着在街上奔跑。偶尔会有丧尸爬上墙,被比努努一爪就戳穿了脑袋。 颜布布对于这种奔跑再熟练不过,便没让封琛背,还提着汽灯跑在前面,给后面的人带出一条最便捷的路。 如此往前了十来分钟,丁宏升突然出声:“布布,先停下。” 颜布布正跑到一栋楼的天台边缘,转身问:“怎么了?” “我看到前面没房子了,应该要出城了。” 几人站在房顶上往前看,借着朦胧的天光,可以看见这条街确实已经到了尽头。再前方是一条峡谷,峡谷边上的围栏已经七零八落,一座钢架结构的大桥横过峡谷,延伸进远处的黑暗里。 丁宏升打开即时地图:“这条峡谷只有这座桥可以出去,也是出城的必经之路,我们跑过这座桥就能离开这里。” 丧尸已经追了上来,在楼下仰望着他们,嘴里发出阵阵嘶嚎。 “封哥,我们现在怎么办?”蔡陶问封琛。 封琛又背上了颜布布:“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冲过去。” “好——”蔡陶一声好还没说完,就见封琛已经背着颜布布跃下房顶,冲向了大桥。与此同时,挡在路前方的几只丧尸也被他精神力击杀,闷声不吭地倒在了地上。 丁宏升瞬间反应过来:“快走,趁丧尸大部队还没有追上来。” 汽灯在颜布布手中不停晃动。摇曳不停的灯光中,几个人加上几只量子兽朝着大桥发足奔跑,十几只丧尸在后面紧追不放。再往后几十米处,则是浩浩荡荡的丧尸大军。 “让我下来自己跑。”呼呼风声中,颜布布凑到封琛耳边大声吼。 “我背着你还快些。”封琛背着他率先冲上了大桥。 颜布布觉得封琛说得没错。 虽然封琛背着他,但两条长腿迈开,旁边的桥栏飞速后退。他在房顶上移动速度快,但在这种比拼体力和爆发力的时候,还是封琛要快得多。 他搂住封琛脖子频频往后张望,看见追在最前面的是几名士兵丧尸。 这些士兵原本生前体质就好,加上成为了丧尸,奔跑速度惊人,很快就和他们拉近了距离。 颜布布不断放出精神力,让那些丧尸跑得卡卡顿顿,这才勉强拖住了它们。 比努努一直蹦跳在最后,和恐猫一起压阵。哪只丧尸冲得最前,它俩就跃上谁的头顶撕咬,直到那只丧尸倒下。 比努努正在杀一只丧尸,眼睛瞥到旁边的丧尸飞扑向封琛,便一把扯下身前吊着的那个搪瓷杯盖,照着它后脑砸去。 砰一声响,丧尸的头颅被砸得凹陷了一块,踉跄着往前扑倒。 比努努解决掉手上的丧尸,才把那个还在地上滴溜溜打转的杯盖重新捡起来。 这座钢架桥不算太长,眼看就要跑到尽头,但前方却出现了一道足有十来米宽的断口。 冲在最前方的黑狮脚下不停,一个纵身飞跃过深堑,扔掉背上的行李袋,转身朝向后方。 封琛和它配合默契,反手就将背上的颜布布抱在怀中。 颜布布猜到了他要做什么,惊恐地道:“不不不。”伸手就要去搂封琛脖子。 “你看那是什么?”封琛边跑边指着左边,颜布布刚转头,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被扔了出去,飞在空中。 “啊——”颜布布发出一声惨叫。 黑狮在这同时高高跃起,用脊背接住了被掷过来的颜布布,驮着他稳稳下落。 “老丁,能跳过去吗?”蔡陶边跑边问。 丁宏升问:“你呢?” 蔡陶:“我是B级哨兵,肯定能跳过去。” 丁宏升:“你他妈是B级哨兵,难道我不是?” 蔡陶:“封哥——算了,不用问封哥。” 三名哨兵也冲到了断口处,伴着一声大喝,都腾身跃起,扑向对面。 三只量子兽也紧跟着扑了过去。 蔡陶一个翻滚后摔在地上,也不忙爬起身,就坐着朝对面追来的丧尸大军高声骂道:“老子让你追,你他妈追呀,我看你怎么追过来。” 丁宏升撑着腰大口喘气:“退,退后点,没准真的能过来。” “打赌,十块埃币。” 蔡陶话音刚落,冲在最前面的一只士兵丧尸就凌空扑来,在空中时还迈动双腿,对着坐在最前方的他张开乌青色大口。 “他过不来,肯定过不来。”蔡陶镇定地道。 那只丧尸飞速接近,但蔡陶还是强撑着不动,直到快和丧尸脸贴脸,才被丁宏升一把拖后,再一脚将那丧尸踹飞下断崖。 丁宏升怒道:“你他妈为了十块钱就不要命了?” “我心里有数,不会让它咬住的。”蔡陶虽然还在嘴硬,却往后退了好几步。 丧尸呼嚎着连接往这边扑,但大多数都直接坠下崖。也有个别的能跃过断口,不过还不等几人动手,就被量子兽们扑上去击杀。 “走吧。”封琛转身往前走,“我们只要离开这儿,那些丧尸就不会再往这边扑了。” 比努努走在最后面,意犹未尽地回头张望。在看见一只越过断口的丧尸追来时,又将手中的搪瓷杯盖照着它脑门砸去。 杯盖带着巨大的冲击力,丧尸被砸得后退几步跌下断桥,比努努满意地捡回杯盖,重新拴在肚子前。 第108章 往前又走了半个小时,确定不会有丧尸追来,大家才喝水休息。 “脚疼不疼?”封琛问颜布布。 颜布布捧着水杯摇头:“不疼。就是这天是黑的,总觉得是到了半夜,坐下后想睡觉。” 封琛:“现在不能睡的。” “我知道,就是说说而已。”颜布布打了个呵欠,突然想到什么,问蔡陶二人:“你们之前不是说有车的吗?车呢?” 比努努原本靠着黑狮瘫坐着,也倏地看了过去。 丁宏升摸了下脑袋,带着几分赧然:“其实真的有车,只是我们那车在雪崩时被压坏了。” 蔡陶也道:“而且我们现在走的也不是那条路线啊。”瞧见颜布布满脸不信,比努努也龇着牙要发怒,他赶紧补充:“不过剩下的路也不多了,再前面是靖安城,过了靖安城再走上两天就到了中心城。” “那靖安城里会不会又是满城的丧尸?” 蔡陶道:“不会,从中心城前往南方都要经过靖安城,我和老丁出来时也经过了,城里非常安全。就算曾经有过丧尸,也早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 丁宏升道:“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能到中心城了。” 下午时分,一行人就进入了靖安城。 整座城空无一人,残垣断壁爬上新长的绿藤,墙身上留下遭遇过洪水的痕迹。 “这城里的人都去哪儿了?他们还活着吗?”颜布布小声问封琛。 靖安城并不是重要大城,地震前没有修建海云城那样的地下安置点,他不知道这里的人是如何度过最初高温期的。 他捡起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相框,抹掉玻璃上的泥土,看见里面有张照片。 只是那照片经过高温,上面的图像早已淡去。 “总有人会找到活下来的办法的,也许离开这儿去了中心城,毕竟离中心城也不并算太远。”封琛看向远处跑来的一群似狼似狗的变异种,手指摸上腰间匕首,嘴里道:“你看这些野狗能活下来,人也必定能。” 十几条野狗变异种穿过那些废墟,朝着几人飞奔而来。四只量子兽迎了上去,在距离这里还有百多米的地方和它们相遇。 利爪翻飞,尖嚎声响起。 随着几条变异种倒下,剩下的变异种逃掉,战斗飞快结束,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晚饭就在城里解决。 因为这座城算是出入中心城的必经点,所以虽然有一些变异种却没有丧尸,算得上安全。再加上房屋保存也比较完整,四人就分别住进了两间相邻的房子。 封琛在房内转了圈,发现厨房和卫生间都在。卫生间淋浴花洒完好,只是没有水。 黑狮叼上厨房找到的水桶去附近井里打水,打回来后烧热,封琛在桶身上钻孔再连上花洒,一个简易淋浴器就做好了。 颜布布站在卫生间里欢呼:“哇,可以冲澡哦。” “你快去洗,我去做饭。” “好哦。” 虽然厨房的燃气灶已经没法使用,但可以将自带的溧石小炉放上去,再架好锅。封琛觉得抬头转身都是橱柜,置身在这种厨房氛围中,做饭也会有感觉些。 颜布布洗完澡,刚走出卫生间,比努努就进去了,后面跟着叼了一桶热水的黑狮。 “条件这样不好,你也要洗澡吗?”颜布布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问它,“量子兽不出汗不生皮屑,沾了灰毛巾一擦就行了,也要洗澡吗?” 比努努不理他,等黑狮进去后,砰一声关上门。 颜布布对着门问:“你们两个都要洗呀?” 屋内没有回应,只传出来哗哗水声。 颜布布走到厨房,看见封琛正站在小炉前煮东西,便将毛巾顶在头上,走过去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黏糊糊地道:“我要告状。” “告什么状?”封琛拿勺子在锅里搅。 “我要告比努努和萨萨卡洗鸳鸯浴。” 封琛低笑了声,转身扯下颜布布头顶的毛巾给他擦头发。 “轻点,哎哟哎哟轻点。”颜布布被封琛揉得左右摇晃。 封琛将毛巾取掉,颜布布的一头卷毛炸成了个鸡窝。 “行李袋里有梳子,去把头发梳了。” “哦。” 颜布布梳好头发,就站在厨房门口看封琛做饭。 他刚洗过澡,眼睛也带着湿漉漉的水气。穿着一套米灰色的毛衣毛裤,勾勒出修长单薄的身体线条,一段白皙的脖颈露在领口外,显得既美好又脆弱。 封琛瞥了他一眼就转回头,一直看着锅里煮着的野狗变异种肉,片刻后突然道:“别站在这儿,去写作业。” “啊?”颜布布大惊。 “这段时间你一个字都没写,外面有个石桌,你去那里写作业。”封琛道。 “可是还没吃饭啊,吃完饭再写行不行啊?”颜布布开始央求,手指挠着门框,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吃饭还要二十分钟,去做三道题,做不完就别吃饭。” 颜布布不敢反抗,但心里又憋闷,便沉着脸踢了门框一下,这才转身去行李袋里拿本子做题。 二十分钟后,封琛煮好野狗肉,让黑狮给隔壁两名哨兵也送了去。颜布布已经收好作业,坐在石桌前等着开饭。 吃完饭,封琛往外走,颜布布既想问他去哪儿,又怕他让自己继续做作业,就眼巴巴地盯着他没敢吭声。 封琛却道:“我要去这城里逛逛,你去吗?还是留在这里做作业?让比努努和萨萨卡陪着你。” 颜布布喜出望外,立即上前亲亲热热地搂住他胳膊:“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到处逛呢?我还是要陪着你的。” 两人提着汽灯,手牵手地在这城里逛了一阵。 好多残垣断壁上的金属门牌还没有损坏,只是褪了色。颜布布念着那些依稀可辨的门牌号,猜测着一个又一个故事。 “茶汤巷45号。这条巷子的人肯定很爱喝茶,每天太阳落山后,家家户户都搬个椅子在外面坐着,大家在一起喝茶聊天。” “金帝酒店,这是酒店两个字吗?我在电影里见过酒店的,好高好大。” 颜布布小时候也是在街上见过酒店的,但是那些记忆都已经模糊不清。对于人类世界曾经的文明和繁华,他只能在过去留下的电影和电视里见到,并努力回忆它们真实的样子。 经过一间欲跨未跨的大房子时,颜布布看到地上有一张很大的金属招牌。他用脚踢开上面的灰土,将汽灯凑近,惊喜地道:“哥哥,这里是影院。电影院!” 封琛也俯下头去看,又打量着面前的房子:“是一家私人小影院。” “走啊,我们进去看看啊。”颜布布拖着他去那间大房子。 大房子的门窗都没有了,里面还剩着一些铁架,排列得很是整齐。颜布布好奇地往下看,原来那些铁架都被焊接在了地板上。 “这是沙发吗?”颜布布问。 “对,沙发。皮面破了,填充物被洪水卷走了,只剩下了这些架子。”封琛伸手拍了拍身旁的铁架:“那些大影院基本上都是单人单座,这里是家小影厅,里面只有情侣沙发双人座。” 颜布布不知想到了什么,喃喃念道:“情侣沙发啊……”他眼底闪过一抹亮光,接着就对封琛道:“哥哥,我走累了,脚有点疼,我们在这沙发上歇会儿吧。” “这沙发就剩个铁架,怎么坐?要歇的话去外面找块石头坐吧。” 颜布布却不干:“哪里只剩铁架了?你看还有坐垫的。” “那不是坐垫,那是铁栏。” “反正也能坐啊,我一步都不想动了,休息一会儿嘛。” 颜布布硬拉着封琛坐,封琛便只得在那一排铁栏上坐下,汽灯就放在旁边地上。 “其实还是挺舒服的,哈哈,情侣沙发。”颜布布搂着封琛胳膊,打量着四周,“那些情侣就是坐在这儿看电影吗?” “对。”封琛回道。 “你知道他们看的什么电影吗?”颜布布眼神飘忽。 封琛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随意地回道:“总是关于北极的纪录片吧。” “不是的。”颜布布突然凑近些,在他耳边说:“他们是在看隐秘的爱恋。” 封琛没有再说什么,只架起腿往后靠在沙发铁栏上,沉默地注视着前方原本是银幕的位置。 颜布布将脑袋搁在他肩头上,轻声说:“哥哥,那天我吃了毒蘑菇,后来给你说我忘记发生了什么,其实我记得一些。” 封琛不应声,颜布布自顾自闷声笑:“我记得黑狮驮着我回去时,我在唱歌……山坡上盛开着花朵,云儿下流淌着小河——” “说话就好好说话,不要说着说着就开始唱。”封琛打断他道。 颜布布停下唱歌:“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天发生的事,我其实能记得好多。” “嗯,那你记忆力很棒。”封琛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颜布布将声音放得更轻,像是耳语一般:“我记得我给你说了什么是爱情……” 颜布布没有继续往下说,只观察着封琛的神情。 封琛慢慢转过头:“颜布布,我总觉得最近你哪儿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我怎么不对劲了?”颜布布问。 “我想想,这种不对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封琛微微眯起眼思索,“……是从我们准备去中心城开始的。你在想什么?告诉我,你这些天到底在想什么?” 封琛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敏锐,颜布布突然就心虚起来,声音飘忽地道:“我就是想和你有那个啊……” “有哪个?你是什么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封琛双手环胸,“先坐好,不要这样歪着倒着,态度端正点。” 颜布布便规矩地侧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肩背挺直。 “好了,说吧,我听着。”封琛放下翘着的脚,也摆出个认真听的姿势。 “那我就开始了啊……”颜布布清了清嗓子,终归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便小声念道:“那个,就是,人世间有一种美好的感情,那就是爱情——” 封琛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等一下。”他站起身,将一根翘起的铁栏压好,重新坐下后道:“你继续。” “啊?哦,好吧,继续……”颜布布呐呐地问:“我说到哪儿了?” “人世间有一种美好的感情。” “人世间有一种美好的感情,叫做爱情。”颜布布在封琛的注视下,结结巴巴地开始表白,“书里说过,两个人有了爱情,就想随时在一块儿,永远在一块儿——” “这一段你上次念过了,接着往下说。”封琛又打断他,语气像是个不带感情的考官。 颜布布拖着封琛在情侣卡座坐着,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倾诉衷肠,但没想到这发展和他设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在哪儿表白,怎么个表白法,终归都是表白,所以他也硬着头皮继续道:“风儿从海边吹过,那是我对你倾诉的爱恋。” 封琛就那么淡淡地看着颜布布。 他背对汽灯,光线从身后罩来,他的脸部陷在阴影里,但轮廓却被勾勒得更加锋利。 颜布布被他这样看着,那些原本背熟的话也开始磕巴:“雨丝从你耳边擦,擦过,那是我,是我在亲,亲吻你的头发。” “去哪儿背的蹩脚诗?”封琛问。 颜布布停顿了一瞬,小声回道:“六楼有个房间,床头柜里有一本。” “不用铺垫了,直接说你的目的。” “直,直接说啊,会不会太直白了。” “没事。” 颜布布呐呐地道:“那我就直接说了?” “嗯,说吧。” 颜布布顿了下:“能不能先关掉汽灯,让我在黑暗里说。” “你闭上眼就黑暗了。” “……” 颜布布深呼吸,再一鼓作气道:“哥哥,我想和你结婚,还要亲嘴儿。先亲嘴儿,等亲完嘴儿有了爱情,我们马上就结婚。” 封琛闻言也不惊诧,只平静地问:“所以你还是觉得亲嘴儿了才是爱情?” “那,那不然呢?不然白亲了?必须得有爱情啊。”颜布布说完后,便用手背擦了下嘴,先提前做好准备。 封琛瞥了一眼他这个动作,眉心跳了跳,但还是保持着平和的语气,道:“颜布布,你是不是觉得我去了中心城,就会和别人在一起?再找个什么人结婚?” 这句话刚出口,颜布布神情就变了,慢慢放下手,问道:“你会吗?” “你觉得呢?”封琛淡淡地问。 颜布布低头琢磨了会儿,试探地问:“你的意思是你会?” 封琛还是那句话:“你觉得呢?” 颜布布像是被什么咬了屁股,从铁栏上嗖地弹起来,涨红着脸道:“你不准和别人在一起!中心城的人再多,你也不准看上别的人和他们结婚!” 影院废墟里一片安静,汽灯光微微晃动。 封琛定定看着颜布布,神情和目光都带上了几分严厉,但颜布布毫不退缩地和他对视着。 片刻后,封琛叹了口气,神情也软化下来:“颜布布,平常我就让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偏偏不听。” “这和那些没有关系,你就说吧,中心城那么多好看的人,你会不会就要和谁结婚,然后去和别人住一块儿了?”颜布布追问,话语里透出掩饰不住的紧张,嗓音也有些发紧。 封琛扯了他一下:“你先坐下。” 颜布布跟着坐下,却侧头看着一旁。 封琛捏着他下巴掰回来,让他面对自己,再认真地说:“颜布布,现实不是电影,我是个真实的人,不是电影里的角色,你不要把那些匪夷所思的情节往我身上套,明白吗?” 颜布布怔怔看着封琛,眼眶微微有些发红:“那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只要你愿意,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封琛松开他下巴,手掌落在他柔软的发顶,轻轻揉了把。 “我们只差个亲嘴儿就是爱情了。”颜布布吸了吸鼻子。 封琛说:“你现在还不懂,等你长大了以后,才能明白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可我也想和你结婚。” “你只是想霸着我,不让我和别的人亲近。” “那你会和别的人亲近吗?” 封琛说:“不管我会不会和别人亲近,颜布布,你都不能用这样的方法来达到目的。” 颜布布虽然没做声,但眼睛里全是惶惶,封琛在心里叹气,将他揽到怀里拍了拍:“难道你还担心我把你扔了?” 颜布布双手搂住他的腰:“我不担心,我知道你不会扔掉我。我只是不想你身旁出现另外的人。我只要你和我,还有萨萨卡和比努努。” “好,只有你和我,还有萨萨卡和比努努。”封琛轻轻应声。 颜布布将脸埋在封琛怀里,“真的吗?我只要想到你和别人在一起,心里就像有火在烧,难受得像是要死了。” “胡说八道。” “快点回答我,是不是真的。”颜布布摇晃着封琛身体。 封琛:“是真的。” 颜布布听到他肯定的回答,虽然还将脸埋在他怀中,嘴角却慢慢露出了个笑。 封琛无奈道:“我们这都还没到中心城,你居然就在想这些东西,真不知道你平常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装的都是你呀,全是你。”颜布布心里欢喜,便开始甜言蜜语。 封琛将他往外推:“警告你啊,别腻歪,肉麻死了。” “就肉麻,就腻歪,就腻死你。”颜布布搂住他腰不松,还捏着嗓子道:“少爷,我好喜欢你呀,我要伺候你一辈子,做你的量子兽。我要给你端茶送水捏腿捶肩,每一个脚指头都要给你捏得舒舒服服的。” 第109章 离开靖安城再走了两天,第三天下午,当颜布布爬上一座山头时,眼前出现了无比恢宏的场景。 悬崖下,旷野上,一座灯光明亮的巨大城市浮在半空。 城市离地面约莫十几米,还分为了上下两层。细看的话,城市是由一些钢铁大板块构成的,交错的铁桥将那些板块连在一起,形成了这座坚固的空中堡垒。 城市的灯光穿破混沌和黑暗,带着强烈的冲击力撞入几人视野,既不可思议却又如此真实。 颜布布这些年来看见的只有废墟和荒凉,世界似乎正在走向末日。但这座庞大的钢铁之躯就伫立在这里,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世人,人类还在,文明和工业还在,这个世界也不会消亡。 颜布布内心阵阵激荡,眼里蕴起了水光,封琛显然也被这一幕震撼到,看着前方没有说话。 丁宏升和蔡陶都静静站在一旁,等两人情绪平静下来后才介绍道:“极寒以后,所有人同心同力,花了几年时间才将这座空中城建好。城市底座全是一块块的钜金属板,再由很多的钜金属柱支撑着。看似浮在半空,其实不算是悬浮。” 颜布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那片灯火照耀下,可以看见城市下方每隔一段距离便伫立着一根细长的圆柱,无数根圆柱将这座巍峨城市稳稳地托在半空。 不过细看的话,每根圆柱下都围着很多人,还有人在顺着圆柱往上爬。 “那些人……”颜布布刚问出口,就反应过来那些应该不是人,及时收住了话头。 “对,那些就是丧尸。”蔡陶却道。 城市顶上的探照灯晃动,被照亮的地面每处都是丧尸,蚂蚁一般蠕动着,和这城市似的一眼望不到头。 “走吧,我们进城了。”蔡陶道。 丁宏升边走边解释:“你们也看见了,地面全是丧尸,所以出入中心城的关卡在山头上。环绕中心城的山全是悬崖,丧尸被关在山这边爬不上来。” 一行人顺着山顶走了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关卡。关卡一边是峭壁,另一边是条蜿蜒至山下的车道,行驶着几辆刚刚离开中心城的军车。 眼见关卡越来越近,丁宏升对封琛道:“封哥,你们进了中心城后,只要表明自己是哨兵向导,那东西联军肯定就会找来你们。如果,我说如果你们还没有做出选择的话,我希望你们能考虑加入东联军。” 蔡陶也连忙插嘴:“对啊对啊,我早就想说这个事了,又一直不好开口。封哥,你要是和布布加入东联军,肯定会被送去埃哈特哨向学院的,那我们就又会见面了。” 封琛既没拒绝也没答应,只笑了笑:“我们要先去找个熟人,找到以后再说吧。” 丁宏升犹豫了下:“如果你不想被打扰的话,进城时就不要表明哨兵向导身份,不然在关卡处就会被留下,接着东西联军就会以最快速度来将你们带走,你们根本没机会去做自己的事。” “这样啊……” 封琛转身取下黑狮身上的行李袋自己提着,黑狮便回到他的精神域。 他又摸着下巴看向比努努:“你怎么办呢?” 颜布布从行李袋里取出自己那他天天超市的大布袋,将里面东西腾空,拉开布袋口对比努努说:“劳驾。” 比努努盯着他不动,颜布布低声下气地道:“大人,您也听见了,我们现在不能暴露哨向身份,就委屈您一会儿,一小会儿。” 比努努这才不情不愿地跳进布袋。 颜布布将布袋挎上,都不敢去扣顶上的扣子,就那么微微半敞。蔡陶和丁宏升在一旁看着,蔡陶低声道:“看看人家量子兽的待遇,我都觉得我平常在虐待狼犬了。” 丁宏升也低声回道:“我以后也要对我恐猫好一点。” 关卡就建立在山头上,和对面的中心城遥遥相望,中间隔着几十米距离。关卡处没有其他人进出中心城,只有一队值岗的士兵。蔡陶和丁宏升验过身份后,封琛和颜布布便走了过去。 封琛将两人的身份信息已经改了回来,士兵扫描着身份芯片:“封琛,颜布布,这是第一次来中心城?” “是的。”封琛回道。 士兵嘟囔着:“出生地海云城……那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海云城。” 士兵好脾气地解释:“我知道你们出生地是海云城,是的是来中心城之前,你们俩是住在哪儿的。” 颜布布插嘴道:“对呀,就是海云城,我们一直住在那儿的。” 另一名士兵惊讶地问:“你们是海云城的幸存者?一直生活在海云城没有离开过?” “是的。”颜布布点头。 两名士兵对视了一眼:“居然还有海云城的幸存者。” 封琛立即追问:“请问一下,如果我要找九年前来中心城的那批海云城幸存者,应该去哪里找?” 士兵道:“九年前来中心城的幸存者,那早就分散了吧,不清楚去哪儿找,要不你问问接待中心有没有留下过信息。” “好的,谢谢。” “对了,你们俩度过变异期了没?”士兵问。 封琛道:“应该度过了吧,就是一阵子莫名其妙的低烧,再高烧了一场,也不确定究竟度过了没有。” 士兵抬眼问道:“不确定度过了没有……痊愈成了普通人?” “可能是的。” 不远处的蔡陶和丁宏升只静静地听着,在士兵询问结束后,便上前打听天色突然变黑的事情。 “军部说是一种暗物质挡住了天空,目前不知道这种暗物质的来源,也还在寻找清除的方法。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种暗物质对人体没有什么伤害。”士兵知道他俩是东联军的哨兵,所以回答得很仔细。 “谢谢。” 颜布布低声问封琛:“哥哥,暗物质是什么?” “暗物质就是暗物质。”封琛敷衍地回道。 颜布布斜着眼睛看他。 封琛道:“如果我说暗物质是一种弱相互作用的有质量粒子,它的主要成分可能不是已知的任何微观基本粒子,你能听懂吗?” “不懂。” “所以暗物质就是暗物质,你知道是这么个东西就行。” 士兵见他俩是跟蔡陶和丁宏升一起的,便没有过多询问,也没有搜查行李,只登记身份信息再测过体温后,便分别递给两人一张通行卡:“进城以后会有人带你们去居住地。” 士兵按下通话器,对着里面说了声什么,就见对面地下城方向突然伸出来一架铁桥。 那铁桥在空中往前延伸,直到和关卡这头的装置卡住,才咣啷一声停下。 “走吧。”封琛提上行李袋,几人一起走上了铁桥。 这铁桥很宽,可容两辆车并行,虽然远处一团黑暗看不清,丁宏升也手指着山外那些地方介绍:“那边是我们的种植园,不过紧挨着一片沙地,有沙丘虫会去破坏园地。我们哨向学院的学员,经常会轮流出去捕杀沙丘虫。这边是正在建造的工业园区,包括溧石矿场都在那里。至于这一边就不用我介绍了,是我们来时的方向,都是荒山……” 颜布布紧跟着封琛,丁宏升每介绍一个地方他都努力去看,虽然什么也瞧不清,也不妨碍他的好奇,并频频点头应声。 当他们走完铁桥,进入一条通道后,铁桥又自动往回收缩,咣啷着缩回中心城。 通道尽头又有关卡,由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把守。但这里不再检查身份,直接任由几人通过。 “地下城有东西北三座城门,设置了好几道关卡,除了第一道会检查身份信息意外,其他关卡都不会检查,只是预防万一有丧尸和变异种进了城。” 在丁宏升的介绍中,颜布布牵着封琛的手走出了关卡大门。 迎面是一条笔直街道,两边都是平房,清一色的水泥砖外墙外只涂着一层简单的白灰。街道上铺着水泥砖,两侧还有人行道和路灯,除了看上去很简陋,和以前的街市没有什么区别。 “左边就是接待中心,如果你们不愿意暴露哨兵向导的身份,现在就要去那里,接待中心自然会有人将你们送去其他分区。” 丁宏升和蔡陶停下脚步:“封哥,布布,那我们就在这儿分开了。希望你们办好事后也能来哨向学院,我们会等着你们。” 四人结伴走了这么多天,也一起经历过险境,丁宏升和蔡陶在分别时就有些依依不舍。 丁宏升只和两人握手告别,因为封琛虽然出手救过他们,但态度一直是客气中保持着距离,所以他也不敢表露得太热情。 倒是蔡陶没有那么多心思,张开双臂上前,想和封琛来个大拥抱。 封琛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对他伸出手:“再见。” 蔡陶紧握住他的手,还要再搭上一只手时,封琛已经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 蔡陶又看向颜布布。 颜布布正要张开双臂,封琛便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那么再见。” 两人离开后,颜布布一直对着前方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走吧,以后总能见面的。”封琛曲指在颜布布额头上弹了一记。 两人往接待中心走,颜布布见比努努从布袋里探出头四处打量,便俯下头低声道:“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房子吧?像不像电影?其实我小时候也见过这么多房子,还有这么笔直的街道……” 接待中心是一幢两层高的小楼,一名面色带着疲态的中年妇女接待了他们。她也没有什么兴致询问,收走两人的通行卡后便在电脑里查找,嘴里喃喃着:“A区人员已满,B区人员已满,C区倒是有空铺位。” 中年妇女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操作,旁边的机器发出咔哒一声,吐出来两张卡片。 “欢迎你们来到中心城。这是你们的信用点卡,原始点一百点,足够你们在C区生活一个月。你们的铺位是C区59房3号床上下铺,乘坐外面的3号无人驾驶公交车,直接在C区站台下车,车站对面就是。找到接待人员,报出你们的姓名就行。” 中年妇女应该重复说过无数次这段话,语速飞快,颜布布竖起耳朵盯着她的嘴,生怕自己听漏了一个字。 啪! 中年妇女将两张卡片拍在桌上,便站起身往里面那屋子走去。封琛连忙喊住她:“请问一下,你知道九年前海云城来的那批幸存者现在都在哪儿吗?” “那谁知道啊。”中年妇女继续往屋子里走,头也不回地道:“我在这里也才工作了两三年。何况每年都会来很多幸存者,各地都有,谁还记得住九年前的人?说不准都在下头地面上呆着啰……” “当初没有人员登记吗?”封琛追问。 “今天登记了的人,也许明天就没了。谁会登记?”中年妇女已经进了里屋,大声问里面的人:“怎么样了?新闻出来了吗?天上到底是什么东西……” 封琛也就不追问,伸手去拿那两张信用点卡。颜布布满脸茫然:“哥哥你刚才记住她说的话了吗?C区五号楼……多少房来着?” “C区59房3号床上下铺。”封琛拿起那两张信用卡,提起地上的大行李袋,“走吧。” 走出接待中心,颜布布习惯性地抬头看天,张大嘴哇了一声。 原本露出个脑袋东张西望的比努努也跟着抬起头。 “哥哥你看,头上是铁板,是不是中心城的第二层就在我们头上?” 封琛也看了上去,看见距头顶四五层楼的地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钜金属板,被路灯映照出冷金属的黑色光芒。 “是的,那就是中心城第二层。” “好神奇啊,我们可以去二层看看吗?不知道那上面是什么样的。”颜布布一直仰着头走路,差点撞在前方的路灯柱上,被封琛手疾眼快地拉开。 “看着点,到公交站了。” 公交站很简陋,只立着块金属站牌,站台上正好停着一辆3号公交车,车身上被人涂画得乱七八糟,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封琛拉着人从前门上去,车内一个乘客也没有,两人便在最前面一排坐下。 比努努眼睛一亮,就要跳出布袋,颜布布连忙将它按住:“这个车不需要开的,你看,都没有驾驶座。以前海云城也有这种公交车,是无人驾驶。” 比努努伸着头往前看,果然没有瞧见方向盘,这才又悻悻地趴回了布袋。 叮一声响,公交车前后车门关闭,向着街道前方驶去。 “哥哥,换位置,我要坐在窗边。”颜布布将封琛挤出去,脸贴在玻璃窗上往外看,比努努就将脸贴在窗户右下方。 因为头顶就是中心城第二层,所以第一层的房屋全是平房,只是所有房门都紧闭着,街上也没有什么行人。 “这些房子是谁住的?有没有住人的?”颜布布转头问封琛。 封琛看了下窗外:“应该是用信用点租住的人吧。” “不知道我们住的地方会怎么样,也会是这样的房子吗?”颜布布用手指抠了抠车窗,好奇的眼中倒映着灯光。 封琛懒洋洋地靠在座椅背上:“想得美,我们去的地方估计就是收容所一类的,连蜂巢都赶不上。想要住这样的房子,得以后去挣信用点。” 颜布布转头看向封琛,嘻嘻笑道:“那我去挣信用点,我要让你住上这样的房子。” “行,那我就等着住进你挣的房子。”封琛闭上眼微笑道。 第110章 公交车往前行驶,和相向而行的一辆公交车交错而过,那辆车上也是空空没有人。 街上行人很少,都低着头匆匆赶路。公交车停靠了两三个站台,车门在女音报站声中开了又关,没有一个人上车。 颜布布一直看着车窗外,视野里出现了一名拎着编织袋的中年男人。当公交车和他并行时,后方却突然冲上来个年轻人,用把雪亮的刀子对准了他。 “哎!”颜布布刚倏地起身,就见那中年男人已经将手里干瘪的编织袋递了上去。 他神情平静而麻木,就像以前遭遇过很多次这类事,已经非常习惯。 年轻人接过编织袋,便收起刀子,不慌不忙地往前走。 轰轰! 后方传来摩托车轰鸣,几辆造型奇怪的组装摩托车冲来,其中一辆还是汽车式的圆形方向盘。 在经过年轻人身旁时,那辆车后座上的人突然伸手,将他手中的编织袋给一把夺走。 摩托车屁股冒出一阵尾烟,很快就驶前去,那名年轻人和中年男人都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两人之间依旧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 ——就像之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他们只是两名互不相干的陌生路人。 颜布布震惊地看完这幕,伸手去推身旁的封琛:“哥哥,你刚看见了吗?那人被抢了袋子,抢他的人又被另外的人抢了,他们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封琛也刚转回视线,只淡淡地说了声:“坐好。” 远处传来警笛声,还有好几处都冒着黑烟。颜布布总算明白为什么街上行人这么少,路旁的房屋也都大门紧闭着。 颜布布没有再看窗外,只怔怔注视着前方,片刻后问封琛:“这里是大家好不容易才建好的城市,为什么又要乱来呢?” 封琛微闭着眼,一盏盏路灯从车窗外闪过,照得他的脸也跟着明明暗暗。 “因为绝望。说不准哪一天就变成丧尸了,根本看不到希望。” 公交车到了C区站,两人下车。站台上依旧看不见一个人,只有张纸皮在随风打着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总觉得这是在夜里啊……”颜布布缩了缩头,将脖子藏到毛衣高领里,抱住了封琛的胳膊。 公交站对面就是一个大型棚区,大门上方贴着一行醒目的字:C区安置点。这个安置点面积颇大,罩着圆弧形穹顶,应该是某种隔热隔寒的材料,有些像是海云城的种植园。 进入安置点大门,到达接待厅,封琛给工作人员报出两人姓名。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询后,起身道:“跟我走吧。” 穿过空地,进入安置点宿舍区,各种喧哗人声顿时灌入耳中。 颜布布被封琛牵着,走进一条两边都是房间的狭窄通道。通道上方每隔一段距离便会有盏灯,但很多灯泡已经坏了,光线时明时暗。 他左右打量那些房门大敞的屋子。每间屋子只有十几个平方,却放了八架双层床。有人躺在床上,有人在坐着聊天,当看到颜布布两人经过时,都转头看着他们,目光中不带任何情绪。 “借过,借过。”有人从通道里挤过,封琛往旁挪了半步,伸手护在颜布布身前。 比努努探出头打量,紧紧皱着眉,一幅很不开心的样子。颜布布知道它怕吵,便俯下身低声道:“如果把布袋盖上声音会小些,我给你盖上行不行?” 比努努又缩回袋子里,颜布布便将布袋合严实。 安置点宿舍区大得像迷宫,工作人员领着他们左拐右拐,颜布布的脑子很快就被转迷糊了。如此走上十来分钟,工作人员才停下脚,指着旁边的屋子道:“59房,进去吧。” 两人进了屋,发现这屋子比他们见到的其他房间都要大,但床铺也多,一间房恐怕塞了二十多架上下床。 房间里的人听到动静,都齐刷刷转头看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 “三号床上是谁的东西?快拿走。”工作人员走到门右侧的第三架床旁,拍了拍上面的几只大编织袋。 “我的我的,是我的,马上就拿走。”好几道声音响起,有人跳下床过来拿走了编织袋。 工作人员便对封琛道:“上下床,你们俩自己安排,每天要做两次体温监测,如果出现发烧或者是感冒之类的症状,要立即向室长汇报。军队士兵每小时巡逻一次,拐弯处也有值岗的士兵,有异常情况的话找他们。” “王权。”工作人员唤道。 “在。”左角落一名男人在应声。 “这是刚来中心城的幸存者,你是室长,要注意观察一下他们的身体情况。” “明白,放心吧。” 等工作人员走后,封琛便打开了行李袋,从里面取出被褥床单之类的物品铺床。 他铺床时,颜布布便站在床边打量四周。 虽然换气扇一刻不停地转动,屋子里也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异味。屋子里的床都是面对面摆放着,床底堆放着各种物品,床与床之间狭窄得连转个身都困难。 所有人都躺在自己床上,有些在蒙头大睡,有些怔怔望着头顶发呆。一名五六岁的小孩在吵闹着要出去玩,他母亲便带着他去了屋外,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通道里跑来跑去。 颜布布揭开布袋盖,小声问比努努:“你要出去玩吗?想玩的话,就去通道里玩。” 比努努没有反应,只蜷缩在布袋里,两只小爪子按住了耳朵,身体还有些紧绷。 颜布布知道他是第一次见着这么多人,既不习惯也有些紧张,便只帮着封琛快快铺床。 两人先铺好上床,颜布布将装着比努努的布袋抱上去,对着布袋说:“床已经铺好了,你先休息会儿?” 比努努便从布袋里钻了出来,躺下,扯过绒毯将自己从头到脚地盖住。几秒后,一只爪子从绒毯下伸出来,左右摸索。 封琛已经从行李袋里取出比努努的背包,从里面掏出眼罩和木头,还有那个投影仪遥控器,一起放在它爪子边上。 比努努便将它们一个个地拖进了绒毯里。 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铃声,屋内躺着的人纷纷起身,那名站在门口的母亲也出声唤小孩:“快回来,别玩了,我们要去打饭了。” 室长王权拿着自己的饭盒,对封琛二人匆匆道:“C区安置点有十五个分区,三个饭堂,每个分区只有半个小时的打饭时间。我们是二号饭堂,现在该我们打饭,你们要快点去。” “好的。”颜布布应声。 “你们有饭盒吗?没有饭盒的话要用信用点去买。” “谢谢,我们有饭盒。” 屋内的人打饭都很迅速,通道里也响起了奔跑的脚步声。颜布布问封琛:“哥哥,我们要不要去打饭?” “要,不然晚上吃什么?” 封琛从行李袋里拿出两个饭盒,将袋子放到床下,对上铺的比努努道:“你就躺着休息吧,但是看着点行李,我们去打饭了。” 比努努翻了个身,封琛知道它是表示听见了,便带着颜布布出了门。 二号饭堂离这里不远,跟着人群走了几分钟后就到了。饭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还曲折地绕了好几圈。 饭堂四周都站着士兵,穿着相同的墨蓝色制服,只是领子和袖口上有着不同颜色的条纹。有些士兵的条纹是暗红色,有些士兵的则是白色,应该就是东西联军的区别。 颜布布和封琛排进去,跟着人慢慢前行。 颜布布小时候在地下安置点打饭时,周围的人会聊个不停,再讲下自己的隐忧和猜测,有时候还会大声争论。 这里排队的人虽然多,却没什么人说话。偶有相熟的人遇见,会谈几句天空突然变黑的事情,语气也不太热心,更像是随意找个话题闲扯两句。似乎就算中心城明天便毁于一旦也不重要,都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漠然。 “让让,让让。”旁边队伍传来一道嚣张的声音,引起了稍许纷乱。 颜布布转头看去,看见一名身形魁梧的年轻男人正将一名排队的人拉出列,他自己站了进去。 那被拉出列的人也不做声,只默默排去了最后的位置。 年轻男人昂着头打量四周,也看见了正盯着他的颜布布。他眼睛一亮,目光在颜布布脸上打转,再放肆地将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 颜布布觉得这人的目光让他很不舒服,像是被一层黏腻的胶水糊住,头皮都一阵阵发麻,赶紧转回了头。 但那年轻男人已经离开队伍,向着他走了过来。 年轻男人走到颜布布身后侧,朝着他肩膀伸出了手。但那只手还没触碰到衣料,突然就被一拳击中面门,整个人向后飞出了几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砰一声重响后,人群并没有起什么纷乱,只避开那名躺在地上的年轻男人,继续沉默地排队。 那名男人躺在地上,看着封琛朝他走去,连忙爬起身,吐出一口混着断牙的血,捏着拳头冲上前。 封琛又是一脚踹去,那男人再次向后飞出,这次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惨嚎。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墙边执勤的士兵走了过来,在看清地上那年轻男人的脸后,露出个幸灾乐祸的表情,“欺负人没欺负下来,终于吃瘪了?” 这人显然平常就是个爱闹事的刺头,士兵说完后只转头看了封琛一眼,问也不问地重新走了回去。 年轻男人手捂着胸口半躺在地上,恨恨地瞪向封琛。 封琛迎上他的视线,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森寒如刀,带着锋利的冷意。 那男人心里生出了惧意,也清楚面前这名长相俊美的男人不好惹,爬起身后咳嗽了两声,用舌头顶着破了皮的唇,强装镇定地回到了队伍里。 颜布布一直转头看着,直到封琛回到他身后继续排队,才惊诧地低声问:“你刚在打他?” “嗯。”封琛淡淡应声。 “为什么打他?”颜布布并不知道刚才那男人已经到了他身后的事。 封琛道:“他插队。” “啊?哦……”颜布布转回了头,片刻后又转后去小声问:“插队要打这么狠吗?” “对。” 颜布布:“……这样啊,还好我从来不插队。” 在窗口打好饭,两人端着饭盒回了屋,坐在还没铺好的下床边吃饭。 “好熟悉的味道啊,是小时候地下安置点的味道……”颜布布舀了一勺白水煮大豆喂进嘴,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封琛道:“在咱们家的时候,我就该天天给你做白水大豆,让你顿顿都能感受到安置点的熟悉味道。” 颜布布将头搁到他肩上:“那可不行,我要顿顿感受到你的味道。” 吃完饭,封琛将两只饭盒拿去水房洗了,回来后开始铺下床。 比努努依旧没有恢复过来,反倒拿毯子将自己裹得更紧。封琛便在床外挂上了一张布帘,将整架床罩在其中,这样比努努感觉会好一些。 铺完床,两人就端上盆去水房旁的浴室洗澡。 封琛从行李袋里往外取干净衣服时,颜布布就趴在他身上小声说:“别拿毛裤,今天好多人都在盯着我的毛裤看,他们一定觉得我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他们看你是觉得你时尚。”封琛道。 颜布布嘟囔着:“可是我没见到有人穿毛裤。” “那是他们没有,他们看你的毛裤是觉得既好看又暖和,恨不得也能有上这么一条。” “真的吗?”颜布布满脸狐疑。 封琛转头看他:“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我的时候可多了……” 封琛将干净衣物连带着毛裤塞他手里:“别废话,快拿着,等会儿就换上。” 颜布布两人进了浴房,就在相邻的隔间洗澡,颜布布一边搓着头发一边道:“哥哥,这种感觉好神奇,真的就像回到了在地下安置点的时候。” 现在不是洗澡高峰期,浴室里空空荡荡,颜布布将那颗湿漉漉的脑袋探出帘子张望了下,便光溜溜地钻出来,伸手去撩隔间的帘子。 “干嘛?”封琛眼疾手快地将那只正在撩帘子的手按住。 “我们一起洗,就像以前在安置点那样。”颜布布催促:“快快快,让我进来。” “回去。”封琛斥道:“你知道你多少岁了?以为自己还是六岁?” 颜布布被封琛拦着不准进,又怕外面真的进来人,便回到自己隔间,悻悻地道:“不是六岁又怎么了?就找找以前的感觉嘛……我们很久没在一起洗过澡了,其实我还可以给你搓背的。” “不需要。” “哥哥你变了……变了……和我越来越生分了。”颜布布冲着水仰头感叹,“变得好陌生,面目模糊,让我越来越看不清了。” 封琛冷笑一声:“是吗?那前几天是谁还要和我结婚的?” “是我啊。” “脸皮怎么能那么厚?” 颜布布将脸上的水抹去:“其实我脸皮还可以更厚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 洗完澡,两人一起将脏衣服洗掉,晾在专门用来晾衣服的位置,这才回到房内。 颜布布站在下铺床沿上,看着裹成茧的比努努,伸手将绒毯揭开一条缝,轻声问它:“要不要我上来陪你?” 比努努伸出爪子将他推远了些,又扯回了绒毯。 “好吧,要是你觉得不舒服的话就出去玩吧,没事的,让萨萨卡陪你。”颜布布凑到缝隙边说。 被绒毯裹住的大脑袋摇了下。 颜布布知道这是别烦我让我静静的意思,便不再劝说,只道:“你想出去玩的话就去,不要憋着。” 封琛靠在下铺床头上,颜布布钻进去和他挤在一块儿。床太小,他只能半个身体都躺在封琛怀里。 “比努努这是怎么了?”封琛问。 颜布布问:“你听说过社交恐惧症吗?” 封琛挑了下眉:“它社交恐惧症?” “可能是吧,毕竟它以前没见过这么多人,估计过两天就好了。”颜布布道。 第111章 宿舍内没人交谈,挂在墙上的电视被摁掉了声音,无声地播放着一部枯燥的老电影。有人用旧手机循环播放着一首歌曲,柔美女声在这狭小空间里响起,将那令人窒息的感觉冲淡了一些。 有人突然道:“哎哎,停下放歌,现在是中心城新闻时间。” 歌声停下,电视被摁大了音量,颜布布枕在封琛胳膊上,一起听着里面的新闻。 “据中心城研究所刚给出的消息,遮盖住天空的物质确定对人体没有伤害,请大家不要担心,而军方也正在寻找此物质的来源……” 有人拍了下床板:“都过去好几天了,还没搞清楚这是什么东西吗?” “哪有那么容易啊,没听昨天的新闻吗?就分析不出来这种物质的成分组成,要搞清楚源头的话,怎么着也还得花上一段时间吧。” “中心城研究所有个屁用,研究丧尸病毒这么多年了,有一丁点进展吗?看看我们城下面的丧尸有多少了?没准明天我们也会变成其中一员。唉……” “没准就今天吧……” “其实我听说过一个小道消息,说东联军在很久之前研究出过对抗丧尸化的办法的,只是最关键的东西在地震时被搞丢了。” “是什么东西?” “那我怎么知道呢?” “不可能,绝对是假消息。那么早就研究出来的办法,就算是丢了,现在也能按照当初的老法子继续研究吧?” “不都说了是小道消息吗?也当不得真,就随便听听。” 颜布布听到这儿,仰头看向封琛,见他一直闭着眼,便也没有做声。 很快就响起了铃声,通道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也很快消失,士兵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所有人回房,准备测量体温。” 颜布布听到这话,连忙又去推封琛。封琛知道他想说什么,语气淡淡地替他说了出来:“好熟悉的感觉,就像回到了地下安置点。” 一列列士兵从门口经过,每两名停在一间房前:“起来了,测量体温。” 所有人都起身站在门口,颜布布便也和封琛排在了最后面。 测试体温时,他发现面前两名士兵的军装依旧不同,袖口和领子上的竖条分别是两种颜色。体温测试结束后,便给封琛讲了这个发现。 封琛回道:“白色条纹的是西联军,暗红色条纹的是东联军。” 颜布布好笑道:“东西联军还在斗吗?光是测体温都要两边各派出一个人。” 封琛靠着床头,眼睛盯着上方的床板:“世界全变了,唯一不变的就是东西联军的明争暗斗。” 整个C区测完体温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等士兵们离开后,一间间房内的灯光熄灭。整个安置点都安静下来,除了屋内此起彼伏的鼾声,还能听到一些像是野兽的嘶吼,在那些鼾声的间隙里传入耳中。 颜布布对这种嘶吼很熟悉,那是丧尸的嚎叫声。 “哥哥,你听到了吗?”他轻声问。 封琛嗯了声:“没事,是在城下面的。” 听着丧尸无休止的嚎叫,颜布布虽然很疲倦,却怎么也睡不着,在封琛怀里翻来翻去。 “睡不着吧?我刚来的时候也睡不着。”左边床上躺着的那名老人突然开口。 颜布布一怔,立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和自己说话,忙回道:“是有些不习惯。” “再住上一段时间就习惯了,你听他们的鼾声。他们刚来的时候都不习惯,现在睡得一个比一个稳。” 砰,砰砰。 床脚下又传来敲击声,颜布布越过封琛身体,从床沿探出头往下看去。 老人又道:“是丧尸爬上了柱子,在敲底层呢。” 封琛怕颜布布掉下床,伸手将他揽住,嘴里低声解释:“我们床下只铺了一层地砖,地砖下面就是钜金属板。” 颜布布想起在中心城外的山头上,见着那些丧尸抱着钜金属柱不断往上爬的情景,背上就有些毛毛的。 “他们爬在我们床下哎,和我们就隔着一层金属板,我们就躺在丧尸头上睡觉。” 封琛安慰道:“凑合一晚上吧,明天我就去打听下怎么搬去二层,到时候在二层租个房,就听不到这些声音了。” 老人笑道:“其实习惯了就好。现在我每晚上不听到这些动静还睡不着,听着这些动静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封琛听这老人已经在安置点住了很久的样子,便问道:“爷爷,可以向您打听一点事情吗?” “你问吧。”老人道。 封琛问:“大概是九年前,中心城来了一批海云城的幸存者,您有没有印象?” “九年前……海云城的幸存者……我想想。”老人喃喃着陷入回忆中,片刻后才道:“我记得当初是有一批幸存者是从海云城来的,因为那时候刚刚进入极寒,他们是乘坐的一艘货轮来的中心城,所以我还有点印象。” “对,他们就是乘的一艘货轮。”颜布布激动道。 “我还记得那时候中心城没重建,大家都住在地下安置点里,突然就来了很多人,个个冻得不行。他们说是船在海上遇到结冰,最后一段路是走来的,有些人在路上就被冻死了。” 颜布布沉默几秒后问道:“那他们最后到了安置点的有多少人?” “具体多少人不清楚,应该有个好几千人吧,当时的那个地下安置点都要被塞满了。”老人道。 封琛又问:“那您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这个安置点里有没有?” 老人道:“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毕竟重新修建了中心城,以前住在一个地下安置点的人都被打散重新分区。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有好多人看着看着就没了……” “哎对了,我前几天在矿场做工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和我一起推车的人,好像听他说他住在A区,是海云城的人。”屋角落一道声音插进了话题,显然也一直没有睡着。 封琛精神一振:“那你还听他说了什么吗?” 那人回道:“我做工是为了挣信用点找军部租房子,他当时怎么说的……哦对了,他说他有房子,就住在A区一租住点那带,其他就不知道了。” 旁边床上有人插嘴:“一租住点那么大,去哪儿找人啊?”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人道:“中心城重建后,相熟的人可以申请分在一个区。如果那人是海云城来的,那A区一租住点就不止他一个,应该还有很多,去打听下就能找得到。” “也是,除了我这种从小地方自己来的,那些大城过来的人都爱扎堆住在一块儿。” 他们也说不出来更多的消息,但也已经足够了,封琛道了谢,没有再继续询问。 “明天我们去找他们吗?”颜布布问道。 封琛嗯了声:“明天找他们去,先睡吧。” 颜布布将脸埋在封琛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也就不再那么注意丧尸敲床底的动静,沉沉睡了过去。 深夜里,当门外第一声惨叫响起时,封琛便倏地睁开眼睛。 “救命啊,有人变了,丧尸啊……”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往通道前方跑去,一路都是惊恐的惨叫和哭喊。这动静太大,颜布布也跟着醒了,和封琛一起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别动,我去看看。” 封琛刚起身,就听到通道里响起数声枪响,震得耳朵都在嗡嗡作响。但他刚走到门口,枪声便停下,所有的惨叫和哀嚎也跟着一并消失。 咔嚓一声,室长王权将屋内的灯开了。 封琛转过头,发现所有人都醒着,却全都躺着一动不动,没有一个人起床。 那名小孩也被枪声吵醒,咕哝咕哝地说着话,他妈妈轻拍着他:“没事,就是有人变丧尸了,已经没事了。” 小孩像是对这样的情况已经习以为常,在他妈妈的拍抚下重新睡了过去。 “肯定是哪间房里的人变成丧尸了,别出去,自然会有士兵去解决。要是出去了反而要被咬。”有人见封琛站在门口,便提醒道。 封琛听门外的确没了动静,便也没说什么,回到了自己铺位。 “睡吧睡吧,我关灯了啊。”室长王权打了个呵欠,伸手关上了灯。 屋内很快就安静下来,颜布布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有人已经极快地睡着了,发出阵阵鼾声。床下丧尸依旧在敲击地板。刚被击毙的尸体从门外拖过,像是在拖动沉重的水泥袋。有士兵在冲水清扫地板,哗哗水声响个不停。 颜布布越听越清醒,只觉得掌心阵阵冰凉,不停渗着冷汗。 但他的手很快就被包裹进一个温暖的掌心,封琛另一只手横过他的肩,将他搂在怀里:“睡吧,没事了。” 颜布布紧贴在封琛胸口,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和热量,小声道:“你也拍拍我。” 封琛就轻轻拍着他肩头。 第二天早上,两人起床后吃过早饭,便带着比努努出了安置点。 虽然很多人都只是躺在安置点里混吃等死,但也有部分人还是选择出去做工。哪怕是看不到什么未来,不知道自己还能平安多久,也希望能在这中心城里租住一间房子,让接下来的生活能过得好一点。 无人驾驶公交车一辆辆驶出站台,等到去往A城区的公交车到来后,封琛二人便上了车。 车内人很多,位置已经没了,两人只能在车厢里站着。颜布布将布袋揭开一道缝隙想看看比努努,比努努刷地又将缝隙合拢。 公交车向着A区出发,沿途经过了几个站台,车上的人都下了个干净,整辆车又只剩下了两人。 “坐下吧。”封琛在靠近过道的位置坐下,将靠窗那边留给了颜布布。 颜布布进去坐好,比努努便也从布袋里探出头,两个都趴在车窗上看外面。 车窗外的街景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每隔一段距离便会有的路灯,还有清一色刷着白灰的低矮房屋。唯一不同的是行人多了不少,都低着头,步履匆匆地拐进一些小巷,去往自己做工的地方。 A区和C区是两个不同的板块,中间有铁架桥相连。当驶过那座铁架桥后不久,报站声便响起:“即将抵达A区一租住点站。” 公交车在站台上停稳,两人下了车。 A区比C区看上去要破旧得多。人行道上虽然也铺着棕红色的砖块,但好多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层钜金属板。街道边的房屋全是乱七八糟的涂鸦,还喷着各种颜色的字。有人就躺在路边墙根下,身上裹着一张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烂绒毯。 “哥哥,他怎么不进安置点住?”颜布布问封琛。 封琛看了眼窗外:“不知道,可能不喜欢和别人住在一起吧。” 颜布布低头问比努努,“你是不是宁愿睡大街也不想进安置点?” 比努努没有反应,算是默认了这句话。 两人顺着长街往前走。因为底层是由很多钜金属板拼接而成,随着地势高低变化,有些地方的连接处便是网状铁桥或是铁梯。 当他们走过一座网状铁桥时,可以透过钜金属丝的空隙,看见下面那些仰头朝他俩嚎叫的丧尸。 有一只丧尸爬上圆柱,伸手拍击顶上的钜金属网,颜布布都怀疑它那长长的指甲会从网孔里钻出来。 砰砰砰,砰砰砰。 整座铁桥被丧尸敲击得像是随时都要断裂,网格下都是丧尸狰狞的脸孔。 比努努想从布袋里跳下去抓挠,颜布布连忙将它按住:“别管它们,我们还要去找人。” “吼!”比努努对着下方吼叫,颜布布赶紧快速过了桥。 桥这边的房屋就不再是那么规整排列,到处都是低矮的小房子,水泥墙面盖着波棱瓦,密集地挤在一块儿。 颜布布正想问封琛去哪里找海云城的人,封琛便带着他拐向右边的巷子。 “你知道这里的路?”颜布布好奇地问。 “不知道。”封琛说:“但巷子口有生活垃圾,这里面一定住了不少人。” 巷道里没有路灯,地面也不平整,散发着腐败和污水的味道。和外面的笔直大街不同,这巷道里弯弯折折,且通往四面八方,让颜布布以为自己掉进了什么蜘蛛网。 “两位小哥哥这是去哪儿啊?” 左边突如其来的一道女声吓了颜布布一跳,他转头看去,这才发现旁边房门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封琛警觉地将颜布布拖到身后。 “这么早就要去酒馆喝酒吗?先来我这儿玩一会儿嘛。” 一名瘦弱的女人出现在亮处,唇上涂抹着艳红的口红,脸色苍白,眼睛下方有着一层淡淡的乌青。 她伸手去拉封琛胳膊,封琛避开了,只牵着颜布布继续往前走。 颜布布边走边回头,看见女人已经收起脸上的笑,垂着眼睛又退回到房门口坐着。 “她是谁啊?认识我们吗?还让我们去玩。”颜布布问。 封琛:“你看过那么多电影,没看出来她是谁吗?” “啊?她是……电影演员?哪部电影里的演员?” 封琛只看了他一眼便转回了头,但颜布布却从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里反应过来:“她,她……” 封琛问:“那你想去玩吗?” “不不不。”颜布布脸都开始涨红,拼命摇头,“我还小,我还小着呢,还有三个月才满十七。” “哦……大了就可以了?”封琛拖长声音,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颜布布差点被脚下一块砖石绊倒,低吼道:“那肯定也不行。” 封琛眼疾手快地将他拉住:“行了行了,这里没有路灯,注意点脚下。” “我们现在去哪儿?”颜布布站稳后问道。 “她刚才提到酒馆,那应该就在里面,酒馆之类的地方最好打听消息,我去找一家问问。” 随着两人继续往里走,沿途遇见的人也就更多,男女都有。 他们和那女人一样,搭个小凳坐在黑暗的房门口,当颜布布两人经过时就站出来,小心翼翼地问他们要不要进屋玩一会儿。 “谢谢,不用了。” “不玩了,我们有事。” 颜布布紧拉着封琛的手忙不迭拒绝,活似生怕那些人会直接将他扯进去似的。但那些人被拒绝了也不会再询问,甚至还会对他笑笑,再退回去继续坐着。 “他们还挺和气的。”颜布布对封琛说。 封琛眼睛注视着前方:“应该是遭遇过很多次抢劫或是毒打吧,人也就会变得小心起来。” “那他们可以去安置点里住啊,不用在外面担惊受怕,还要做这样的……工作。”颜布布思忖着道。 封琛道:“昨晚是我们第一次住进安置点,结果就发生了丧尸事件。单独住在外面的话,比住在安置点里面总要安全那么一些。现在只要能活命,有些事也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可我们出来的时候看见很多人也在做工,还有做工点在街边招人,他们不能去做工吗?”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沉默地往前走着。 “两位先生,要进来坐一会儿吗?”前方有人又站在了路灯下。 那是名身形单薄瘦弱的少年,看上去和颜布布年纪差不多,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有团乌青,还有几道血痕。 “不了,谢谢。”颜布布轻声拒绝,却又在经过那名少年身旁时说了句:“车站旁有家制衣厂在街边招做工的人,是钉纽扣,活儿不重的。” 少年一怔,有些迟钝地哦了声。 颜布布听不出他这声哦是什么意思,在走出几步后回头,看见他又坐在了房门口。 第112章 两人往里走了一段后,巷道里灯光亮了起来,也多了好些人。他们推开两旁有着酒馆招牌的屋子,音乐声传了出来。 封琛停在一间酒馆门口,对颜布布道:“你和比努努在这儿等我,我去问问就出来。” 颜布布原本想要跟着进去,但怕那音乐声吵到比努努,便答应了:“那你快点哦。” “好。” 封琛进去后,颜布布就站在门旁,有人进出时会将他上下打量,目光在他脸上流连。 颜布布不喜欢这种目光,往旁走了一段,等在一处紧闭的房门前。 斜对面屋檐下也站着个人,穿着一件脏得看不清颜色的长袍,手里还拿着块木牌。 颜布布看向他时,他也正好看过来,脏乱的头发下只有一双眼睛发着亮光,他朝着颜布布大喊:“神在召唤我们……接受吧,服从吧,神在召唤我们去往安伮加圣殿……” 安伮加教众? 颜布布慌忙转开了眼。 有醉醺醺的人路过,摇晃着站在那人面前:“如果我,我加入安伮加,能不能给我发,发酒?” 颜布布听到那人回道:“只需要花费五个信用点,我就可以将你带去安伮加圣殿……” “呸,冒,冒牌货,装什么安,安伮加的人,老子在,在前面也遇到一个。” 酒馆的门打开,封琛走了出来,颜布布忙迎上去问道:“怎么样?打听到消息了吗?” 封琛摇摇头:“他们都不知道海云城的人住在哪里,我们去其他地方问问。” 两人刚走出几步,身后就响起了纷乱的奔跑声,几名穿着破烂长袍手持木牌的人越过他俩,朝那名还在和醉鬼说话的长袍人喊道:“快跑,士兵来了。” 长袍人立即推开醉鬼,跟着其他人往巷子前奔跑,木牌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 “站住,别跑!” 一队士兵从颜布布两人身旁冲过,很快就将那几人按在地上,反扭住胳膊。 几人开始惊慌地求饶:“长官,长官,我们不是安伮加教众,真的不是。” 领队士兵围着他们转了一圈,蹲在其中一人面前:“你说不是就不是?先带走关起来,仔细审问,查清楚到底是不是安伮加教众。” “长官,真不是啊,我们就是A区安置点46房的人,您去查一下就知道了。我们错了,不该鬼迷心窍来骗钱。” 旁边就是间酒馆,有些人站出来看热闹,手里还端着铁制酒杯,边喝边议论。 “别管他们,我们走。”封琛道。 他带着颜布布从几人身旁经过时,低头看了眼。突然发现其中一名被按在地上的人,脸色在飞快变青,额角处也爬上了一层青紫色血管。 他倏地顿住脚步,在那人转头咬向身旁的领队士兵时冲上前,将那领队士兵一把推开,手里无虞同时刺向那人的太阳穴。 扑一声闷响,匕首扎入颅脑再拔.出,那人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脑袋旁的刀口往外淌着黑血。 这一切不过只发生在短短两秒时间内。在封琛收回匕首牵着颜布布往前走时,所有人都没回过神,包括被按在地上惨嚎的几人也没有吭声。 “等等,你等等。” 封琛停步,看见那名领队士兵追了上来。 领队士兵脸色发白,犹有些惊魂未定地道:“谢,谢谢。” “没事。”封琛继续往前走,领队士兵看着他的背影,又问:“你这是去哪儿?需要什么帮助吗?” 封琛知道他是想感谢自己,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又停下了脚步。 “我想向你打听一下,这一带有没有住着从海云城来的人。”封琛道。 领队士兵面露诧异:“海云城来的人?九年前来的?” “你知道?”封琛追问。 领队士兵打量着封琛和颜布布两人,回道:“我就是九年前从海云城来这儿的。” 十分钟后,封琛和颜布布跟在领队士兵身后进入了A区西联军驻点,坐在一间像是专门招待来客的房间里。 “你们等等,我这就去叫汪队长。”领队士兵匆匆出了房间。 颜布布打量着这间屋,轻声问封琛:“这士兵都不知道于上校他们的下落,那个汪队长会知道吗?” 封琛摇头:“我不清楚。” “要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封琛沉默片刻后回道:“那我就只能回东联军,和陈思泽执政官联系上,他应该会知道林少将他们的下落吧。” 砰一声响,房门被推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上尉军官大步走了进来。 他停在封琛面前,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突然笑起来,伸出手:“秦深,好久不见。” 封琛也站起身和他握手,同时叫出了他的名字:“汪屏,汪哥。” “长成男人了,更帅了,但是模样还是能认出来。”汪屏拍了拍封琛的背,指了下沙发:“坐。” 接着又走到门旁,对着外面大喊:“给我送三杯咖啡来。”他转头看了眼颜布布:“一杯多加糖。” 汪屏在两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深有感触地长叹一声:“当年在海云山洞口杀变异种,你负责杀,我负责给你梳理精神域,杀得多辛苦啊。那场战斗就像发生在昨天似的,现在看到你,我才发现已经过去九年了。你当时才十三岁吧,可真是厉害,只是后来发生的事……” 汪屏收住话头,但封琛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淡淡地道:“不管什么事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过去了。”汪屏沉默几秒后又问:“那你这些年都生活在海云城吗?” “对。” “一直在海云城?” “一直在。” “一个人?” 封琛对着颜布布侧了下头:“我们两个。” 汪屏这才注意到颜布布,神情变得惊疑不定:“这就是……” “就是他,叫颜布布。”封琛想了下又道:“其实我不叫秦深,我叫封琛。” 他和汪屏一起出生入死战斗过,现在也没有了隐瞒身份的必要。 “居然好好的,居然真的好了。”汪屏却没在意这些,只惊讶地倾前身体打量颜布布,“我们当时都以为……这是痊愈了?” “嗯,痊愈了。” “太幸运了,真的太幸运了。”汪屏不停感慨。 封琛微笑了下,没有继续说颜布布的事,转过话题问道:“汪哥,我想向你打听两个人。” 汪屏原本还在看颜布布,闻言也收回视线敛起了神情:“我知道你想问谁,先等等。” 汪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仪器,咔嚓打开。 “随身携带,干扰监听装置的。”汪屏笑笑,解释道:“虽然这里是西联军的驻点,但是吧,东西联军互相监听已经是常事,别说驻点待客间,就算是厕所也得提防着。” 封琛挑了下眉:“还是老样子?” “对,哪怕刚在一起配合杀了丧尸,握手时都要往对方衣兜里塞个监听器。”汪屏又摆手笑道:“当然只是夸张的说法,不能当真。” 汪屏说完便严肃下脸色,对封琛道:“我知道你想问林少将和于上校的消息,我已经联系上了苏中校,他马上就会过来,到时候他给你们讲。” “苏中校?” “你们肯定认识吧,就是以前的苏上尉,现在是中校。对了,西联军曾经在蜂巢船上开设过学校,他还任过校长。” 颜布布精神一振:“是苏校长啊。” 房门被敲响,一名士兵端着三杯咖啡进来。 汪屏没有继续往下说,吩咐士兵将糖多的那杯递给颜布布,自己端起一杯,另一杯递给了封琛。 “种植园里种出来的咖啡豆,数量很少,是我上次立功后获得的奖励,一直没有舍得喝。你俩可是贵客,得拿出来招待你们,快尝尝。”汪屏笑道。 咖啡。 颜布布眼前一亮。 这就是电影里的人经常喝的咖啡。 他端着咖啡杯,有些欣喜地转头去看封琛。 封琛猜到他在想什么,只对他笑了笑。 颜布布低头闻了下,觉得咖啡闻起来有点像饭烧糊了的味道,再小心地呷了一口。 唔…… 有点怪。 啊!好苦!又苦又甜,这是什么可怕的味道! 封琛用余光瞥见颜布布的脸皱成一团,心里有些好笑。 “怎么了?颜布布,喝不习惯吗?”汪屏看向颜布布,“我让人给你送杯热开水,想喝甜的话就再加糖。” “不用了,我就喝这个。”颜布布终于喝到了他肖想已久的咖啡,再不喜欢也要坚持喝完。 比努努也从布袋里探出头,黑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咖啡杯。 颜布布知道它对这个也好奇,便将咖啡端到布袋前,低声道:“闻闻,这就是咖啡。” 汪屏这才看见了比努努:“我记得你在被丧尸咬伤时,于上校就说你当时正在进化成向导,这个就是你的量子兽?” 颜布布转头回道:“对,它叫比努努。” 比努努闻了下咖啡,皱起眉,转开头不再闻了。 汪屏一直盯着比努努,虽然只能看见它的脑袋,神情也变得狐疑起来:“这量子兽……这是什么种类?” “就是比努努。”颜布布道。 汪屏不看动画片,根本不知道他口里的比努努是什么,只当是一种未听说过的动物种类。 ……只是这动物未免也太像丧尸了些。 “它长得很像丧尸啊。”汪屏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就脱口而出。 “吼!”比努努立即龇牙咧嘴地对着他吼,把汪屏吓了一跳。 “它不太喜欢陌生人,最好是别谈它。”封琛道。 “这样啊。”汪屏虽然满腹疑虑,却真的没有再谈比努努,也移开了视线。 大门突然被推开,一名士兵站在门口:“汪上尉,苏中校来了。” 身形健硕的苏中校大步走进门,士兵关好房门退了出去。 虽然九年不见,但颜布布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立即放下咖啡杯,双手垂在裤侧规规矩矩站着:“苏校长好。” 苏中校怔愣了下,目光在封琛和颜布布身上扫过,接着就笑起来:“秦深和樊仁晶,对吧?你就是和几个小孩一起找到堪泽蜥蛋的樊仁晶!” 颜布布欢喜中带着受宠若惊:“您是校长啊,您还记得我?” “什么校长,就做了那一段时间的校长。”苏中校的自谦中暗含得意,接着便指着封琛:“我知道他是秦深,模样都没有怎么变,只是越来越帅气,那你肯定就是他弟弟樊仁晶了。哎呀,这样看来你也没变啊,还是小卷毛大眼睛。” “苏中校。”封琛也站起来打招呼。 “坐坐,都坐。”苏中校在汪屏身旁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坐好后,苏中校也没有再说其他什么,直接进入正题。 “当初我们的船离开海云城,在海上航行了十来天,遇到了极寒天气。海面结冰,只能步行前进,厚衣物也不多,很多人就冻死在了路上。”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不用再仔细描述,封琛和颜布布也能想象到当时的惨境,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不过当时离中心城也不远了,我们在步行了两天后,大部分人都幸运的活了下来。林少将和于上校来到中心城后,当天就去了军部,临走时还吩咐我将人员都安置好,说他们晚点就回来。” 苏中校长长叹了口气:“结果他们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个再也没有回来是什么意思?”封琛低声问。 “当时中心城还没有重建,西联军和东联军的总军部都在另一个地下安置点。他们俩离开总军部后准备回来,结果刚到地面就失踪了,再也找不着人。”苏中校皱起眉头,“西联军将所有地方都搜了个遍,可他俩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平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封琛问:“那你知道他们俩当时为什么去西联军总军部吗?” 苏中校看了封琛一眼,回道:“他们两人是去送密码盒的,也就是当初你交给林少将的那个密码盒。” “那他们失踪之前,把密码盒交出去了吗?”封琛问。 苏中校点头:“交出去了,而且他不是单独交给的西联军,是当着两军执政官的面,交给了东西联军共同建造的研究所。” 封琛平静地问:“那你们知道那密码盒里本来应该装的是什么吗?” “你……” “我不清楚里面装的什么,没有打开过。” 苏中校思忖了下,还是实话实说:“以前不知道,但后面找寻他俩下落时也渐渐搞清楚了,密码盒里装着能对付丧尸的原始病毒。” “原始病毒?” 颜布布虽然从小就在保护那个密码盒,也清楚它的用途是对付丧尸化,但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却不清楚。听到苏中校在讲盒子里的东西,也不由坐直了身体,竖起了耳朵。 “对,也就是初代丧尸的病毒样本。”苏中校解释道:“虽然是东联军找出了对抗丧尸化的办法,但这个研究需要初代丧尸的病毒样本才能往下继续。” 封琛问:“其他丧尸的病毒样本不行吗?” “不行,必须要初代,也就是病毒母本。”苏中校摇头,“初代丧尸早就没了,只保留下来了这一份病毒样本。要是没有它的话,研究就无法继续。” 封琛追问:“既然林少将把密码盒交出去了,那为什么丧尸化的问题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解决?” 苏中校迟疑了下道:“后面研究所对密码盒进行研究,发现里面装着的病毒样本是假的。” “假的?”封琛坐直了身体,肯定地回道:“不可能。” “我哥哥那个密码盒是真的。”颜布布也补充道。 苏中校盯着自己的手:“林少将两人交出密码盒后就失踪了,接着被发现假样本,所以东西联军认为他俩是携着真密码盒藏起来了。” 屋内一片安静,封琛思索片刻后,道:“如果他俩是想携着真密码盒逃走,那完全不用来中心城,直接在半路上就可以走掉。” 苏中校苦笑了一声:“东西联军开始也是这样分析的,所以调动了大量人手去找寻他们,认为他们是被人抓走了。可后来一直找不着人,渐渐就有了些怀疑的声音,到了现在,基本就认定他们俩是带着密码盒潜逃了。” 汪屏在旁边斩钉截铁地道:“不管其他人怎么猜测,我们这些林少将手下的兵了解他的为人,都不相信他会做出那样的事。” 封琛紧缩眉头看向苏中校:“那东西联军现在还在找他们吗?” “在啊,都在找,我们这些海云城跟来的人,不管是士兵还是普通人,都在明里暗里地找。”苏中校往后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东西联军想从他们那里拿到真密码盒,我们是想找着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多么年了半分消息也没有,他们到底去哪儿了呢……” 第113章 听完苏中校的讲述,封琛道:“既然找不到他们两人的踪迹,那么现在那个密码盒就是关键。” “密码盒?”苏中校和汪屏一起看向封琛。 “那个密码盒呢?你们能不能拿到?我想看看。” 苏中校道:“我们根本不知道密码盒在哪儿。” 封琛沉思着道:“研究所说收到的是密码盒是假的,那当时接收密码盒的是谁?” 苏中校立即坐直了身体:“他叫孔思胤,是当时研究所的所长,就是他从林少将手里接收的密码盒。” “你们调查过这个人吗?” “调查过。在地震以前他就是埃哈特合众国研究所的所长,既不属于东联军也不属于西联军,身份背景也很干净,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封琛问:“那事情发生以后,你们向他了解过当时的情况吗?” 苏中校摇头:“他的地位很超然,我们军职也不高,根本就接近不了。” “如果我要接近孔思胤的话,你们能不能想到办法?” 苏中校道:“想办法……其实不用我们想办法,你们两人也能接近他。” “什么意思?” 苏中校対着封琛露出个微笑:“他现在是哨兵向导学院的院长。”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俩进入哨向学院?”封琛迟疑了下:“可如果那院长有问题的话,他发现了我和颜布布……” “你放心,只有我们几人才知道密码盒是你交给林少将的。而且我跟随少将多年,知道他为人谨慎,交密码盒时必定不会提到你,会编造一个来源。” 封琛脱口而出:“为什么?” 他刚问出这句话,心里就猜到了答案,沉默地闭上了嘴。 苏中校盯着他看了几秒后,道:“他在去往中心城时就说过,把这些人安全送达后,会立即返程去接你和小卷毛……不管小卷毛变成了什么样,也会想法弄进城。” 汪屏瞟了眼颜布布,补充道:“我听到他在和于上校商量建房子,其中一间房的墙身用金属,再铺一层厚厚的软垫,这样既隔音,那间房里的人也不会把自己撞伤。” 颜布布咬着唇,低头用手指抠着封琛膝盖处的裤子,被封琛将手握住。 两人回安置点时,汪屏提出要送他们去公交站。走出大门口,他看了眼坐在颜布布布袋里的比努努,说:“一层的人都是普通人,基本上没谁能看见它。” 颜布布笑了笑:“它喜欢坐在布袋里。” 封琛问道:“这个底层和二层是怎么分配的?哪些人住底层,哪些人住在二层?” 汪屏想了下,说:“不如我带你们去看看卡口吧,你们也好対中心城有个更加清晰的了解。” 一层A区的卡口就在附近,汪屏带着两人步行,边走边介绍:“中心城分为两层,底层是还没有经历过变异的人。但只要度过变异期,不管是成为哨兵向导还是痊愈为普通人,就要搬去二层,和底层的人隔开。东西联军在两层都有总部,度过变异期的士兵去二层,没有度过的就在一层。二层有一个单独的区域,被重点保护的研究所、哨向学院和儿童福利院就在里面。如果没有特殊原因,东西联军都不准进入。” 卡口处排了很多人,还有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妈妈,你和我一起走,妈妈,我不要一个人走……” 三人走近了,看见一名士兵抱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她紧紧抓着面前母亲的手不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乖啊,我的乖囡囡,你痊愈成普通人了,可以去二层,等妈妈也度过变异期后就来找你。乖啊,二层还有很多小朋友,他们可以陪你玩……”母亲也舍不得女儿,眼睛都红肿着,但还是狠心将女儿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转身往安置点方向跑去。 “妈妈,妈妈……”小女孩被士兵抱着通过卡口,哭声渐渐远去。 汪屏叹了口气:“没办法,二层福利院里有好多这样的小孩儿,他们痊愈成普通人后,父母还没有度过变异期的,就主动将他们交给士兵送上去。” “那要是父母痊愈了,孩子还没度过变异期呢?”颜布布心头阵阵发酸。 汪屏沉默了几秒:“大多数父母都会选择继续留在下层陪伴孩子。” 卡口站着数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将那些想往卡口里挤的人拦在外面。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有了已经通过变异期的证明才能上去。” 有人急声道:“我前两天已经发过烧了,我平安度过变异期了,我可以上去。” “你自己说的不算,要医疗官检查后,你的身份信息里注明了才行。” “我一天也不想在底层呆了,天天晚上都听到丧尸抓床底,我已经很多天没有睡着过觉了。”有人大声哭了起来。 士兵便道:“大家都是这样熬着,也不光是你一个人,我们虽然守在这卡口管着你们,可还没有经过变异期,不也只能在底层吗?你天天在这儿哭又有什么用?” 颜布布怔怔地站在后面,封琛明白他心中所想,在他肩上安慰地拍了拍。 坐在回安置点的公交车上,颜布布头枕着封琛肩膀,随着车身轻微的晃动。 “明天就去那个学院吗?”他轻声问道。 封琛嗯了一声:“哨向学院和研究所都在二层,我们进了学院,既可以接近孔思胤,也可以想法进入研究所。” “进研究所?”颜布布抬头看向他。 封琛侧头注视着窗外,灯光落在他侧脸上,从他高挺的鼻梁到锋利的下巴,勾勒出一道完美的线条。 “対,既然研究所的地位那么超然,不属于东西联军的任何一方,那么孔思胤很有可能将密码盒继续保存在研究所里。至于那密码盒是真是假,取来看看就知道了。” 颜布布又开始抠他胸前的一颗纽扣:“那明天我们就去学院,要快点找到于上校叔叔和林少将。” 封琛知道他心情不平静时就会抠东西,也没说什么,只将他手握住,攥在掌心。 比努努一整天都不太高兴,只闷闷地坐在布袋里。 颜布布征询地问封琛:“既然我们要去学院了,就不怕别人看到量子兽了吧?” 虽然汪屏说底层没什么人能看到比努努,但他俩若是要隐藏哨向身份的话,谨慎点还是会更好。 “不怕了。”封琛俯下身,低声问:“比努努,想出来吗?” 比努努伸出小爪将他脸推开,默默拿起布袋盖将自己盖上。 公交车这时到站,车门打开。封琛看着鼓囊囊的布袋微笑,黑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空荡荡的车厢里。 它走前两步,用黑鼻头轻轻触碰布袋。 布袋盖被倏地掀开,比努努探出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黑狮。接着便从布袋里跃下地,往车门口走了两步,又矜持地侧头看,似乎在看黑狮跟上没有。 黑狮心领会神,连忙跟了上去。 回来时停靠的站台在出发站台的対面,封琛牵着颜布布下了车,没走出几步,比努努突然朝着左边冲出去,趴在一张钜金属网上冲着下方吼叫。 听到下方跟着响起的丧尸嚎叫,颜布布走过去劝它:“别管它们了,这下面全是丧尸,你吼不过的。” 比努努不起身,反而伸出小爪探进网格里抓挠。颜布布透过网孔,看到下方那几张爬在钜金属柱上的狰狞面孔,下意识就往旁边移开视线。 目光转动,却瞥到比努努身旁的网格连接处有颗螺丝松动了,在那些丧尸往上推网时,拇指大小的螺帽跟着颤动,像是随时都要蹦出来。 “哥哥你看,这儿松了。”颜布布连忙指着那地方対封琛说。 封琛走过来瞧了眼,看见身后正好路过一队士兵,连忙跑了过去,告诉他们螺帽松动的事。 “哦,没事的,这城里很多地方螺帽都会松动,每天都有专业的维修队在检查,等会儿就会过来,放心吧。” 士兵対这事不太在意,回答完便离开了。封琛左右看看,在路边捡了根铁丝,用手指拧出一个螺帽大小的环,套在那颗松动的螺帽上一点点旋紧。 “这里还有颗。”颜布布发现旁边也有松动的螺帽。 封琛将那两颗螺帽都上紧,看着下方抓着钜金属网不断摇晃的丧尸,心里浮起了一层隐忧。 中心城全是用钜金属板拼接而成的,听那士兵的意思,城里各处都经常有螺帽松动的现象。虽然有专业维修队在检查,但这种来不及查到的情况下,就有可能会出现纰漏。 将这块网格都检查过后,封琛扔掉手上的铁丝,拍了拍手:“走吧。” 比努努还在対着格子下面的丧尸抓挠,黑狮直接叼起它后颈走了。 进入人来人往的安置点,比努努依旧不舒服。它骑在黑狮背上,两只小爪紧搂住黑狮脖子,脸就埋在它长长的鬃毛里。 现在正是午饭时间,两人拿上饭盒去饭堂打饭,吃完后颜布布便打着呵欠往床上爬。 “你不是从来不睡午觉的吗?”封琛将洗好的饭盒放进行李袋,坐在床沿看着颜布布。 颜布布揉着眼睛:“这天老是黑沉沉的,我总以为到了晚上该睡觉了。” 封琛低笑一声:“那就睡吧。” 颜布布往里面挪了点,拍拍身旁的空位:“你陪我睡。” “我不是在陪你吗?” “不,我要你和我一起躺着。”颜布布正在犯困,声音很软,还拖着长长的尾音,“要是你不陪我一起躺着,我睡觉都睡不好……” “膈应人。”封琛放下床帘在旁边躺下去,“要睡就快点睡,不要动来动去的。” “嗯。” 颜布布将头搁在他肩窝处蹭了蹭,很快就鼻息沉沉地睡熟了。封琛从行李袋里取出一本书靠在床头上看,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有黑狮在,比努努的不适感减轻了不少,也不再缩在床上,由黑狮背着它在安置点里四处转悠。 颜布布一觉睡醒,刚睁开眼,就看见躺在旁边的封琛。 封琛还在睡,呼吸平稳沉静,一本书就搭在胸前。 颜布布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唤他,而是就那么侧着头静静地看着。灯光从布帘透进来,带着淡淡的橘红,给封琛英挺的眉眼增添了几分柔和。 屋内有人在走动,挂在墙上的电视里循环播放着新闻,门外通道里也有人在対话。但布帘隔成的这一小方天地里,却安谧而宁和。 封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眸。他第一时间便转头去看颜布布,也正好対上了他的视线。 颜布布対着封琛笑,伸手去摸他脸。封琛半眯起眼睛问:“你醒了多久了?” “好一阵子了。我从醒来就这样躺着看你,已经看了很久了。”颜布布坦然地道。 “你还挺理直气壮的?”封琛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抬腕看了下时间,喃喃道:“五点半,我们居然睡了一下午,真是可怕……” “可怕什么?反正不睡觉也没事做。”颜布布道。 封琛叹了口气:“可怕就可怕在,今晚我是睡不着了。” “是我们。”颜布布补充。 封琛摇头:“不,你会睡得比猪还要死。” 吃完晚饭,两人就在宿舍区外空地边的台阶上坐着,低声商量去学院的事,直到士兵通知查体温了才回房。 夜里,除了偶尔响起一声孩子哭闹,整个安置点都安静下来。在颜布布规律的呼噜声中,封琛躺在床上,静静看着黑暗中的床顶。 封琛将枕在颜布布脑袋下的手臂轻轻抽出来,听到他发出不安的梦呓,下床后便又俯在床侧轻轻拍抚了阵,直到他再次沉睡,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黑狮和比努努不用睡觉,正在安置点里四处游荡。黑狮在接受到封琛的精神指令后,便带着比努努回到了屋门口守着。 安置点大门口有一队士兵在值守,在见到封琛过来时都转头看着他。但封琛并没打算出门,只站在铁丝网绕成的围墙后看着远方,士兵们便没有再管他。 夜风带着凉意,探照灯不时将远方的旷野照亮,可以看见那道雪亮光束里攒动的人影。 丧尸、梦呓、惨白灯光、孩子的哭闹,以及士兵时不时带着疲惫的询问声,组成了这座钢铁城市的冰冷夜晚。 封琛站了很久,直到裤腿染了层水气才准备回屋。他刚刚转身,就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目光倏地看向右方。 这座安置点很大,右边也有一个出入口,那里没有被灯光照亮,陷入一片黑暗中。 封琛慢慢走过去,在快走到出入口时,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叮叮当当地滚到了被光线照亮的一块地方。 那是一个螺母。 封琛走过去捡起来,看清它的形状大小后,心头一凛,立即转头打量四周。 前方空地正好是两块钜金属板的连接处,其中有一段上面盖着的地砖已经被掀开,散落在四周。 封琛借助不远处的光亮,看清那片地砖下的钜金属网,竟然被拉下去了一块,晃晃悠悠地悬在空中。 “救命!丧尸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安置点内传出,封琛暗道声不好,立即就要往入口通道里冲。可他还没转身,便看见从钜金属网的缺口里爬出来了一只丧尸。 封琛拔出匕首対着丧尸刺下,不想却被它侧头躲过,并飞快地纵跃上地面,身形灵活得就似活人。 封琛一击未中,匕首再次迅速刺出,同时调动精神力刺向丧尸的颅脑。 这只丧尸不避不闪,任由匕首刺入自己胸膛,生着长长指甲的手掐向封琛喉咙,并张开嘴対着他咬来。 封琛侧身躲开丧尸,同时发现它颅脑外层竟然也包裹着一层软膜,并挡住了他刺去的精神力。 他瞬间便想到来中心城时,在阿贝尔之泪谷地遇到的那几只丧尸。 封琛不再使用精神力攻击,只挥动手中匕首,対着丧尸连连刺出。这丧尸不同于普通丧尸那般只知道横冲直撞地扑咬,还有一定的身法招式,让封琛対付得并不轻松。 他在避开丧尸的再一次扑咬后,瞥见旁边的钜金属网缺口处又冒出了一只丧尸头。便趁着那丧尸还没有爬上来,一个纵跃扑过去,落下时刀锋跟着刺入,扎入了它的天灵盖。 安置点内外都响起了枪声,门口值岗的士兵向安置点内冲去,大街上也有军队正在赶来,刺耳的警笛声响彻整个中心城。 第114章 封琛刚杀掉想从缺口钻出来的丧尸,身后的丧尸便也扑了上来,他往旁边跃出,转身,抬刀在丧尸脖子上划过。 丧尸的头立即歪向左侧,搭在肩膀上,但动作丝毫不减缓地继续扑上来,看上去诡异又可怖。 封琛目光扫过钜金属网缺口,看见一串丧尸正抱着下方圆柱往上爬,便一边和这只断脖子丧尸对战,一边调动精神力从缺口刺入。 还好那些丧尸和眼前这只正在对付的不同,他的精神力刺入它们颅脑,一只只都从圆柱上掉了下去。 但这里的动静引起了旷野里其他丧尸的注意,都冲到缺口下方,争先恐后地顺着圆柱往上攀爬。 封琛被这只断脖子丧尸缠住,看见一队士兵从大门口冲了进来,立即对着他们高喊:“这边,这边有缺口,快去堵住。” 枪声响起,和封琛对战的这只丧尸胸口中了好几枪。封琛趁它被子弹的冲力震得后退时,迅捷地闪至背后,一刀扎入它后颈,再上挑,刀尖刺进颅脑。 士兵们冲到缺口处,一边对着下面放枪,一边去搬动那悬挂着的铁网,要将这缺口补上。 封琛还担心着颜布布,见这里已经来了士兵,便直接冲向了宿舍区。 当某间房的房门被轰然撞破,呼叫救命的喊声响起时,颜布布立即就睁开了眼,也发现封琛没在身旁。 “哥哥!”他坐起身,撩起布帘往外看,没有看见封琛在屋内。 “救命啊……丧尸啊……” 惊心动魄的惨叫声传入屋内,所有人都醒了过来,如同以往那般只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颜布布知道封琛还在屋外,立即就想开门出去找人,室长喊道:“千万别开门,开了门丧尸就会冲进来。” 颜布布被提醒了,便松开门把上的手,只将耳朵贴在门上。 外面除了纷乱脚步声,还有黑狮和比努努的撕咬声和低吼,两只量子兽就守在门口。 “萨萨卡,比努努,你们去找下哥哥,这里不用管。”颜布布对着门板喊道。 “吼!”黑狮低低吼了声,声音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 颜布布知道它和封琛有着精神连接,这样的吼声表示封琛此时很安全,不会有危险,便也镇定了下来。 枪声响起,士兵冲进了通道。 “所有人都抱头蹲下,三秒后立即开枪。所有人都抱头蹲下,三秒后立即开枪。那是谁的量子兽?先撤出来。” 颜布布估计他说的是黑狮和比努努,连忙拍门:“萨萨卡,快带着比努努出去,他们要开枪了。” 比努努还在对着丧尸撕咬,被黑狮叼起后颈往外跑,它两只爪子还抠在丧尸嘴里不松,那只丧尸也就被一起拖出了通道。 几秒后,激烈的枪声响起,士兵对着通道进行扫射。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颜布布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捂住了耳朵。 枪声一直响了三分钟才停下,士兵高喊道:“现在快出去,快快快!所有人马上离开安置点去大街上!” 奔跑声再次响起,房门同时被拍动,封琛在门口喊道:“颜布布,开门。” 颜布布立即打开了门,封琛闪身进来。 “你没事吧?有没有事?”颜布布立即去捏封琛的手脚,查看他暴露在外面的皮肤。 封琛将他手拿下来牵着:“我没事的。” 扩音器里传来士兵的喊声:“安置点里出现安全隐患,现在要进行修补,所有人先离开安置点去大街上等着!速度一点!快快快。” 封琛见屋子里的人都惶惶地互相张望,便道:“安置点的铁网被丧尸搞了个缺口,别再等着了,快撤去大街上。” “什么?安置点被丧尸搞了个缺口?” “那快走,快点。” “你还拿什么袋子?先出去,丧尸又不会偷你行李,再晚点就爬上来了。” …… “丧尸把铁网搞出缺口了?”颜布布震惊地问。 封琛拉开门,牵着他往外走:“对。” “我们白天不是看见有些地方螺丝松了吗?我就觉得没准儿会有丧尸钻上来。它们是怎么弄开的?把那些螺帽都抖松掉了再钻上来的吗?”颜布布边走边问。 “先别管是怎么弄开的,先出去再说。” “快点,房间里那些还躺着的人,你们就躺着吧,好好躺着,等会儿就变成丧尸在通道里被击毙。谁还扛着那么大的行李袋?把后面的人都挡住了……” 在士兵的高喊中,所有人朝着宿舍区门口跑,通道里还躺着横七竖八的丧尸尸体,没人顾得上害怕,直接从它们的后背上踩过。 “妈妈……”封琛看见旁边有个小孩贴着墙壁在嘶声嚎哭,被经过的人带得踉踉跄跄地站不稳,便将他抱起来,另只手半揽住颜布布,跟着人一起往外跑。 两人跑出通道时,一眼便瞧见就等在通道口的黑狮和比努努。空地上已经站了很多士兵,封琛走到一名士兵前,将怀里的小孩交给了他:“这孩子的家人不知道还在不在,刚才一个人那儿哭。” “好,等这儿的事情结束后,就会去帮他找。”士兵接过了小孩。 颜布布有些不放心:“一定要好好找啊。” 士兵道:“肯定会的,现在中心城最重视的就是孩子,哪怕是找不着,也有机构会好好照顾他。” 右边枪声不停,封琛转头看去,看见钜金属网的缺口处围了很多士兵。他们对着下面放阵枪后便退后,立即有人俯下身拿着器械修补。修补半分钟后也退后,士兵再上前对着下方放枪。 枪声刺耳,人群吵闹,比努努显得很烦躁,气冲冲地咬着黑狮的鬃毛在空中晃悠,又跃到它背上,将整张脸埋在它颈背里,爪子还揪住几绺鬃毛。 黑狮很淡定,就驮着它在空地边缘慢慢走,哄着它安静下来。 “秦深。”封琛听到汪屏的声音。 汪屏分开人群走过来,脚边还跟着一只袋鼠量子兽。 “你们怎么样?”汪屏问。 “没事。”封琛转头看着乱糟糟的人群,问汪屏道:“里面的丧尸都解决了吗?” 汪屏点头:“对,这个月我在一层西联军驻点值守,接到警报后就带了队哨兵向导过来,很快就把里面清理干净了。” 封琛迟疑了下,问道:“那你们有没有遇到不一般的丧尸?” “不一般的丧尸?什么不一般的丧尸?”汪屏有些茫然。 “你跟我来。” 封琛带着他去往钜金属网缺口处,那具刚才被他击杀的断脖子丧尸尸体还没被处理,就躺在空地阴影里。 “我和颜布布来中心城时,在阿贝尔之泪谷地发现了安伮加教会的研究所。” 汪屏想了下:“听说过这事,两军也派出士兵去清缴了那个研究所。只是晚了一步,去的时候已经都逃光了。” “那军队的人当时有没有遇到一种特别的丧尸?” 汪屏摇头:“没有,他们扑了个空,没发现有丧尸。” “我遇到了。”封琛看向那具丧尸尸体:“它们比一般丧尸的攻击力要强悍得多,而且颅脑外像是隔了层防护罩似的,能挡住我的精神力攻击。” 汪屏也看了过去:“它也是?” “对。刚才我和它对打的时候,发现它和那种丧尸一样,挡住了我的精神力攻击。” 汪屏围着那丧尸尸体看了一圈:“我没听说过这种丧尸啊。” 他又转头去瞧那正在修补的缺口:“是从那儿爬上来的吗?” “是的,当时还有其他丧尸跟着一起往上爬,但那些都是普通丧尸,我能用精神力杀掉。” 汪屏走到缺口处,从钜金属网朝下看,看见圆柱下方已经堆叠了一大堆丧尸尸体,每一具的头颅都被子弹击了个粉碎。 他又走回来,压低声音问封琛:“下面都是普通丧尸,冲进安置点里的也很容易就杀掉了。你确定这只不一般吗?” “确定不一般。”封琛皱着眉头,“不光是精神力没法攻击,它的反应和速度也比其他丧尸要强。好像还具有一点智商,但是这点我不确定。” 汪屏看向缺口,喃喃道:“士兵刚才也在说,那缺口不像是丧尸弄开的,倒像是人为的。将网下层焊接的钜金属条用器械破开,再拧开网上层的螺丝。照你这么说的话,没准根本就没有什么人,而是这只丧尸干的。” 封琛迟疑地问:“如果它是安伮加教会弄出来的丧尸,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阿贝尔之泪谷地窜来的?也太远了些。或者……中心城附近也有安伮加的实验室?” “不知道它是哪儿来的,但是中心城附近绝对没有安伮加的实验室。”汪屏也有些疑惑:“如果是安伮加想对中心城搞破坏,也不会只弄来这么一只,倒好像是流窜来的。” 两人都盯着那丧尸看了几秒,汪屏道:“不管是哪儿来的,这事都要引起重视,我会把这事汇报上去。” 封琛想了下:“汪哥,这件事很严重,不能只汇报给西联军,必须也得通知东联军和研究所。” 汪屏怔了下,笑起来道:“行,全都汇报。”接着便叫来几名士兵,吩咐他们将尸体运去研究所,他稍迟便会打报告上去。 士兵在处理安置点内的尸体,一具具抬到大门外的卡车上,再一并拉去处理。通道内传来阵阵哭声,幸存者们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又逃过一劫,便遭遇了失去亲人的悲痛。 颜布布站在原地,看着一具年轻的丧尸尸体从面前抬过。 那尸体看上去很年轻,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夹克,青紫色的颈子上除了被啃咬掉了一块皮肉,还带着一条细细的项链,末端有颗心型吊坠。 那是条女式项链,有可能是这年轻人从哪儿捡到的,也有可能是他某位亲人的遗物。 颜布布鼻子有些发酸,仓促地调开视线,走到封琛身旁。 汪屏瞧见颜布布的神情,便道:“以后时间长了就会习惯了。” 颜布布不解地问:“为什么丧尸能掀开那些网钻进来?为什么城里好多地方的螺丝都松动了?就不能多派些人去检查修理吗?” 汪屏解释:“这座中心城的板块是用钜金属条焊接在一起的,螺丝是在面上再进行一层稳固,就算松动了,只要下面的钜金属条没事那就没问题。而且专业维护的队伍每天都在检查,不会出现什么纰漏。” “你还记得我们在阿贝尔之泪谷地遇到的丧尸吗?”封琛问。 颜布布点头:“记得。” “那种丧尸似乎有点智商,今晚遇到的丧尸就有那种。应该就是它弄掉钜金属网,放了其他丧尸进来的。”封琛道。 “那杀掉了吗?” “杀掉了,就一只。” 颜布布神情稍缓,但想了想又担忧地问:“那以后怎么办?再来几只这样的丧尸,半夜里悄悄爬上来怎么办?它们可是会拧螺丝会弄掉那什么条的。” 汪屏神情凝肃:“有了这样的丧尸,军部肯定会高度重视,也会加大巡查力度的。” 一声哨子响起,军队要离开安置点,汪屏刚转身,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 “你们的量子兽已经被人看见了,等会儿两军就会有人来找你们,带你们离开这里去二层。想好了要加入哪支军队吗?” 封琛半眯起眼看向远方,回道:“应该是东联军吧。” 汪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你知道怎么联系我和苏中校,需要任何协助便来找我们,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 封琛轻轻点了下头。 安置点内的尸体都已经搬上车,大卡车在一片哭声中启动,顺着长街向远方驶去。 “先别回宿舍,去大街上等着,等我们把宿舍区搜查一遍……”在士兵的指挥下,所有人排成列继续往大门外走。 宿舍区的通道里在往外淌水,溢满这片空地。清洁工拿着水管还在继续冲,水流将那些深深浅浅的红色一道裹挟着,淌进空地边的地漏里。 封琛和颜布布刚走出大门,就听到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封琛,颜布布。” 两人转头,看见了一名身着上校制服的军官,身后还跟着两名士兵。 军官将手中的信息卡收好,走上前来,毫不在意锃亮的皮鞋就那么踩进污水里,对着两人伸出手:“陈宏,东联军驻中心城上校,专门负责为东联军招收哨兵向导。我现在代表东联军,对你们发出入军的邀请。” 十分钟后,两人便乘上了一辆军用越野车,驶过长长的街道到达了卡口。 越野车停在卡口的传送器上,随着咔咔声响,越野车被传送器送到了中心城二层。 车辆继续顺着长街向前行驶,颜布布和比努努又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 中心城二层和一层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楼房要高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晚上的缘故,街道上空空的没有什么行人,两边楼房也一片黑暗。 “临时政府和两军的军部都在东边,民众住在西边,这一带只有哨向学院、研究所和福利院,所以基本都是空着的。”陈宏介绍道。 比努努看了阵黑漆漆的窗外,便索然无趣地收回了头。 陈宏坐在微微摇晃的车里,为两人做着介绍:“现在的情况也不需要我多说,军队非常需要你们这样的哨兵向导。但很多哨兵向导在进化前并不是军人,没有进行过军事培训,也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所以两军便共同开办了这所学院。你们在经过一定时间的培训后,达到了毕业标准,便可以回到军队里来。” 陈宏停顿了下,看向封琛:“你还没有自己的专属向导,进了学院后,可以进行匹配——” 颜布布在旁边接嘴:“我就是他的专属向导。” “那个……不是。”陈宏说。 颜布布道:“我真的是他的专属向导。” 陈宏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我也是向导,能查探到你们都还没有进行第二次分化,所以你现在还不是他的专属向导。” 封琛低声对颜布布道:“先听他讲。” “哦。” 陈宏继续道:“十五岁以下的哨兵向导是住在福利院的,在那里接受基础教育,十五岁以上的才能进入哨向学院,接受能力培训。明天我会安排人来检测你们的等级,今天太晚了,你们先休息,入军和入校的手续,明天也一并办妥。” “那我们现在就是东联军了吗?”颜布布好奇地问。 陈宏微笑点头:“对,只要办过入军手续,你们就会是东联军。” 颜布布有点激动又有点兴奋地捏了捏封琛的手,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封琛也微笑着轻轻拍了下他手背。 第115章 二十分钟后,前方又出现了一个关卡,几人都下车接受检查。 “里面就是哨向学院、研究所和福利院了。简单来说,这三个机构都是中心城的希望,所以被保护起来,连军队都不能随意进出。”陈宏对两人介绍道。 车辆又行驶了十来分钟后停下。 眼前是一座大门,一队全副武装的正规士兵在值岗。大门上方有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颜布布仰头看着那行字,出声念道:“埃哈特哨兵向导学院……孔思……风。” “孔思胤。”封琛轻声纠正。 “孔院长的题字。”陈宏微笑着道:“走吧,进去,我带你们熟悉一下。” 几人下车,黑狮依旧驮着行李袋和比努努跟着,一起进了大门。 虽然学院面积并不大,四层以上的高楼只有五栋,但从细微之处却看得出两军对学院的重视。 路灯光照下,大门两侧种着大片半人高的绿植,被修剪成球形和各种动物图案,看上很是漂亮。突然看到这样被人工修剪的绿植,让颜布布不由生出了一种恍惚,好像看到了地震前封家所在的别墅区。 “学院平常看着还是很漂亮的,只是这几天天上的光线被遮挡,所以看不清楚。不过我刚得到的消息,研究所对天上这种物质的研究已经有了点眉目。”陈宏说道。 颜布布好奇地问:“什么样的眉目?” 陈宏看了他一眼,道:“应该是某种变异种植物排出的一种暗物质,会浮空聚集在半空,数量过多后便会遮挡光线。不过不用担心,那种暗物质会被风慢慢吹散,再过上个把月就会没了。” 除了操场对面的几栋楼房,远处绿植中还露出些独栋小楼。小楼窗户都透出灯光,在这个全是冰冷钢铁的中心城,也算是见着了一点寻常人间的温馨。 陈宏继续介绍那几栋楼房:“中间那一栋是教学楼,右边两栋分别是男性哨兵和女性哨兵的宿舍楼,教学楼左边两栋则是男性向导和女性向导的宿舍楼。” “宿舍楼还要分这么多吗?”颜布布立即警惕起来,“那我和哥哥要住在哪里?” 陈宏指着最左边:“那栋是男性向导的宿舍,你就住在那儿。” “那我哥哥呢?” 陈宏轻咳一声:“他当然是住在男性哨兵宿舍。” 颜布布立即就抱住了旁边封琛的手臂:“不,我要和哥哥住在一起。” 陈宏道:“向导宿舍条件好得很,每人都是单独一间,你会住得很舒心的。” 颜布布摇头:“不舒心的,很不舒心。” 远处林荫道上过来了两个人,看样子和陈宏很熟,互相打过招呼后,陈宏便对封琛和颜布布分别介绍:“这位是负责管理男性哨兵起居的林管理,这位是负责管理男性向导的陈管理,你俩先跟着他们去各自的宿舍吧。” 颜布布抱着封琛手臂不松:“我不去,我要和哥哥住在一块儿。” 黑狮背着比努努站在旁边。比努努此时显得也有些紧张,两只小爪也紧揪住黑狮的鬃毛不松。 负责男性向导宿舍楼的陈助教对颜布布说:“你是向导,怎么能和哨兵住在一起呢?那不乱套了吗?” “可是我从来就是和哥哥住在一起的,没有乱套。”颜布布干脆搂住了封琛的腰,仰起头对他说:“我不要和你分开,我要和你一起住。” 陈宏耐心解释:“只有深度结合过的哨兵向导才能住在一起,没有匹配过的哨兵向导,按照规章制度是不能住在一起的。” “我们马上就结合,我们这就去匹配。”颜布布迭声道。 陈宏:“……” 不过如今很多人都有严重的心理创伤,也极度缺乏安全感,不愿意和亲人分开也是正常,所以两位宿管和陈宏也并没太在意,只坚持要两人分开住,说住住也就习惯了。 “哥哥,我不想在这儿了,我想回去……”僵持片刻后,颜布布轻声对封琛道,声音里充满委屈。 “回哪儿?”封琛也低声问。 颜布布迟疑了下:“……可不可以回海云城?回安置点也可以。” 这还是离开海云城后,颜布布第一次说想回去的话,刚才听说加入了东联军后的欣喜也一扫而空,眼里全是惊慌。 “别怕。”封琛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转头对着陈宏道:“陈上校,我弟弟从小就和我住在一块儿,他离不开我,我也不会放心让他一个人。如果住在学院里必须分开的话,那我们还是回安置点吧。” 陈宏眼底闪过惊愕,又沉下了脸:“回安置点?那不行。你们现在不光是学员,还是军人,既然是军人,就要遵守军队和学院的规章制度。” 封琛语气平静地道:“我们还没有正式办理加入军和入校的手续,算不得正式军人和学员,所以那些规章制度也不用遵守。” 他对着三人点点头:“不麻烦各位了,我们现在自己回去。” “现在回去?可你们已经答应加入东联军了。” 封琛耸耸肩:“那又怎么样呢?” 他拉着颜布布便往大门口走,黑狮立即跟上,趴在它背上的比努努也松了口气。 陈宏没想到竟然会这样,站在原地愣怔了两秒后,出声唤道:“等等。” 封琛不为所动,拉着颜布布继续往前走。 颜布布不断侧头看他,嘴里紧张地絮絮叨叨:“你别听他喊好不好?别听他喊。你现在耳朵已经聋了对不对?你已经聋了,听不见了。” “别吵,我要被你吵聋了。”封琛干脆颜布布半揽在怀里。 陈宏看着两人的背影,知道要是让他俩就这样走掉的话,西联军的人立即就会上场。现在没必要在个宿舍问题上纠缠不休,让西联军将人给挖走。 “让结合过的哨兵向导住的独栋小楼还有几栋?”他问身旁的林助教。 林助教回道:“多着呢,西边那一片小楼都还空着。” 陈宏叹了口气:“那就分一套给他们俩。” “行。” 封琛两人就要走出大门时,听到身后陈宏的声音:“住一起!行了行了,住一起!” 封琛停下脚步,问颜布布:“住一起的话还要回海云城吗?” 颜布布说:“住一起的话,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封琛轻笑了声:“那我们留下来好不好?还有好多事情要办。” “嗯,好。”颜布布爽快道。 分给颜布布和封琛的宿舍就在学院西边,一排排独栋小楼绿植环绕,楼与楼之间相隔较远,既美观,也保证了足够的隐私性。 陈宏带着两人到了分给他俩的小楼前,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考虑到今晚两人都没怎么休息,也没多说,只告诉他们明天下午再去教学楼报道,便带着士兵离开了。 封琛用房卡开了门,按亮门旁开关,屋内被灯光照得通明。 “哇,这屋子很不错啊。”颜布布走进屋四处打量。 现在没有了其他人,屋子里只有他们,比努努终于肯跳下黑狮背,闭上眼放松地深呼吸。 这是栋适合两人居住的小楼,空间不是很大,底楼只有客厅和厨房。家具虽然不奢华,但也并不简陋,甚至在如今这种条件下算得上很好。该有的陈设一应俱全,沙发前的桌上还摆放着一个花瓶,插着几朵干花。 比努努一眼就看中了那个沙发,走过去坐好,弹了弹,对柔软度也很满意。 颜布布看过底楼,就顺着楼梯往上爬,推开二层卧室门后发出一声惊呼:“哥哥快来看!” 封琛也进了卧室,首先撞入视野的便是粉红色。 大片大片的粉红流曳至整个房间。粉红色的墙纸,豪华双人床上垂着粉红色的纱帐,床顶上空还飘着几只粉红色的心形气球。屋内的家具虽然是乳白色,可圆形拉手却是清一色的粉红。 “好好看啊……”颜布布最喜欢粉红浅黄之类的颜色,眼睛都亮了起来。他慢慢走进屋,伸手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笑着道:“哥哥,这个好像人家结婚的新房啊,我们是住的新房吗?” 封琛倚在门框上没有应声,只半垂着头,看着自己脚尖。 “哈哈,哈哈,好看,好好看……”在颜布布撩开床上纱帐,倒下去快乐地打滚时,封琛终于抬起头:“先去把澡洗了,身上那么脏,不要在床上滚。” “好好,我去洗澡。”颜布布又将脸埋在枕头里蹭了下才爬起来。 他去了浴室洗澡,又是一阵惊呼:“哥哥来看啊,这浴缸好大啊,我要泡澡。” 颜布布洗澡时,封琛便去了楼下,看见比努努已经盖着绒毯躺在沙发上,还戴上了眼罩。黑狮就趴在它的头侧,两只量子兽头抵着头在休息。 封琛开始收拾行李袋,东西取出来分别放置好,剩下的衣物就抱上楼放进衣柜,一些小零碎就准备装进床头柜里。 “……晚霞映照着你的笑脸,那是我远行时唯一的眷念……” 在颜布布荒腔走板的歌声里,封琛拉开床头柜,看见里面躺着几个薄薄的小袋。 他拿起一个,看清上面的字后,眉头皱了起来,再丢回床头柜,继续往里放东西。 “……晚风吹拂着我的脸庞,吹不走心头那淡淡的忧伤……” 封琛将几个毛线团放进柜里,看着那几个小袋,犹豫了下后又拿起来,在屋内左右打量。 屋内家具就那么两件,他目光落在床上,便抬起床垫,将那几个小袋放进去。似是不太放心,接着又取出来,塞进床头柜下方的空隙里。 将所有的小零碎都放进柜里后,他关好柜门,盯着床头柜思索了几秒。 考虑到颜布布总爱将东西往柜子下藏,没准就会被他发现后,又伸手去将那几个小袋子摸了出来。 他翻看着小袋,嘴里轻声念着上面的生产日期:“2103年五月……保质期两年。”再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2113年6月14日。 封琛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挥动手臂,小袋子在空中划出个弧形,掉在墙角的垃圾桶里。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颜布布挠了挠封琛的胳膊,问道:“哥哥,如果我们要找到林少将和于上校的话,就要去接近那个研究所所长,不,那个学院院长吗?” 封琛闭眼平躺着,嘴里道:“接近他是一方面,还要想法拿到那个密码盒看看。” “去研究所里看?”颜布布支起脑袋:“刚才陈宏上校送我们来的路上,给我们指了研究所。那儿离学院不远,我们明晚上就去吗?” 封琛摇摇头:“别太着急,什么都还没搞清楚,等熟悉一下再说。” “唔,好。” 封琛想了下,说:“明天我们肯定要去体检,你不要说出曾经被丧尸咬过的事。” 颜布布对这个话题有些敏感,立即追问:“为什么?” 封琛睁开眼盯着床帐:“我怕有人知道你被丧尸咬了,量子兽还出现比努努那种情况,会对你不利。” 颜布布转着眼珠:“是不是我会被弄去研究?” “有可能。”封琛转头看他,“怕吗?” “怕,怎么不怕,要是把我开膛破肚了怎么办?把比努努就泡在玻璃瓶里做成标本怎么办?” “怕就好,怕就闭紧嘴,不要把这事说出来。” 颜布布发了会儿怔:“那我怎么解释比努努呢?你看人家看到他后,都觉得他是丧尸。” “那个蔡陶以前不是说它是硒固蛙吗?要是别人问的话,你干脆就说比努努是硒固蛙。” “好吧,那我就说比努努是硒固蛙……只是它听见了会生气不?我怕它会生气。” 封琛说:“不会,上次蔡陶说它是硒固蛙它也听见了,就没有生气。估计它不知道硒固蛙是什么,以为就是它自己的另一种称呼。” “好的。” 封琛又道:“对了,你意识图像的事也不要告诉别人。以前我在蜂巢时也见过不少向导,没听说过谁有那个,就连于上校也没有。” “这个也要保密吗?”颜布布问。 封琛道:“反正没听说别人有意识图像之前就要保密。我们现在这种情况得越谨慎越好。” “嗯。”颜布布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去找那个,叫什么来着?东联军的执政官。” “陈思泽。” “对,你什么时候去找他?要打听先生和太太的事情呀。” 封琛盯着床帐顶沉默片刻后才道:“先不急着去找他,可以暂时放放。我们现在要想法找到林奋的下落,别人对我们的关注度越低越好。陈先生位高权重,我们去找他的话,难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以后想做什么就难了。” “唔,好吧。” 颜布布躺下去后,又不断扯起睡衣领口去闻。 “哥哥,你闻下我身上,好香。”他翻过去面朝封琛,将领口扯到他鼻子下面。 封琛依旧闭眼平躺着,只伸出手盖住他的脸,推远。 “你闻闻嘛。”颜布布在他手掌下瓮声瓮气地道。 封琛收回手,淡淡道:“不用闻你,我也是用的同样的沐浴露。” “那我闻闻你。”颜布布突然又扑过来,凑在封琛颈子边嗅闻,“哥哥你身上特别好闻,为什么我们洗澡用的都是一种,味道却不一样呢?” “哪里会不一样?”封琛半睁眼看向自己颈侧那颗毛茸茸的头。 颜布布耸动着鼻子:“真的不一样,我早就发现了,你身上的味道总是比我的好闻。” “那是你鼻子出了问题。”封琛翻过身背对他,“快睡,天都快亮了。” “明明现在天都不会亮。”颜布布从后面抱着封琛,将自己的腿架到他大腿上。 “你睡不睡?不睡就出去,别在这里像只苍蝇似的打扰我。”封琛将他的腿掀下去。 颜布布将脸贴在他背上,又探出手去摸他的耳朵,闭上眼睛道:“好嘛,我睡觉了,嗡嗡嗡……” 第116章 两人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快中午了才被门铃叫醒。封琛下了楼开门,是名士兵给他们送来军装制服。 封琛抱着一大摞衣服上楼,逐件挂在衣柜里。两人分别有两套当季的制服军装,还有军帽皮鞋,衬衣和内衣裤等等。 颜布布将自己那套军装摆在床上,迫不及待地扒掉睡衣就往身上套。封琛挂好衣服,转头就看到他光溜溜的后背和细长的腿。 封琛问:“你能不能去卫生间里穿?” 颜布布道:“肯定不能啊,我已经等不及了。” “那你能不能在军装里穿一件衬衫?” 颜布布低头看了下自己领口:“对哦,里面还要穿衬衣的,我说怎么不对劲。” 封琛拎起一件浅蓝色的衬衣抖开:“过来。” 颜布布跑过去站好,任由封琛给他将衬衣穿上,系好纽扣,再去穿上外套和长裤。 他穿好一整身军装,按捺住欢喜站在封琛面前,问道:“怎么样?好不好看?” 深蓝色的军装面料挺括,勾勒出少年略纤瘦的腰身和修长的双腿。一段皓白的脖颈从衬衣口露出来,像是轻轻一掐便会折断。灯光从头顶洒落,给他卷曲的柔软头发镀上了一层暗棕,也给那双明澈的眼睛里撒了一把碎金。 颜布布见封琛一直看着他不说话,便有些忐忑地问:“怎么了?不好看吗?是不是有些怪?” 封琛依旧没回应,只垂下眼眸,拿起自己那套军装走向卫生间。 颜布布有些失望地追问:“是不是不好看啊?” 封琛进入洗手间,在关门的瞬间将颜布布又打量了遍:“还不错,有手有脚的。” “有手有脚的……还不错。”颜布布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下。 封琛换衣服时,颜布布就站在穿衣镜前转着身看。时而挺直腰板敬个军礼;时而垂眸冷声:你好,我是东联军向导颜布布;时而露出戒备的神情,从腰间拔.出不存在的枪,瞄准前方低喝:“不准动,放下你的武器!” 封琛也换上了军装。他对着镜子一颗颗系着纽扣,当最后一颗纽扣系上时,镜子里出现了一名年轻的军人,肩宽腰窄,目光深邃而坚定。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瞬间突然有些恍惚,似乎穿过遥远的时光,看见了父亲封在平。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镜子上,半晌后才转身拉开了卫生间门。 颜布布在听到门响时,一个闪身躲到衣柜旁,再双手持枪跳出来:“不许动,举起手来。” 话音刚落,他就看清了站在卫生间门口的封琛。 那瞬间他眼里便再也看不见其他,屋内所有都化为虚无的背景,只有封琛站在那里,成为灯光和视线的凝聚之处。 封琛慢慢走过来,将颜布布比成枪支状的手送回腰间,做出像是收回进枪套的动作,再托起他下巴往上轻抬,合上那半张着的嘴。 “傻了?”封琛垂眸俯视着颜布布。 “啊……”颜布布只回复了一个无意义的字,继续愣愣地看着他。 封琛面无表情地曲起手指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转身就往门口走。 直到他走到楼梯口,颜布布才回过神,冲出去趴在楼梯上对着下方喊:“你去哪儿?” 封琛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饿吗?” “……好像有点饿。” 封琛抬手看了眼腕表:“食堂的午饭时间还剩下半个小时。” “啊,走走走,吃饭去。”颜布布连忙追下楼梯。 出大门前,封琛拿过两顶军帽,一人戴上一顶,再给颜布布调整好领带位置,这才出了门。 两人都是浅蓝色的衬衣,深蓝色军服外套,领口处露出同色系的浅蓝领带,只是细微处有些许不同,将哨兵和向导区分开来。 封琛的军帽是檐帽,低低地压在眉眼上方。颜布布的却是贝雷式军帽,露出白皙饱满的额头,外套的腰身也掐得更细一些。 颜布布从未见过这样的封琛,不断抬头去看他。目光从他深邃的眉眼往下,滑过高挺的鼻梁,顺着线条完美的下巴一直落到那凸起的喉结上。以至于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被封琛眼疾手快地拉住。 “看着点路,别东张西望的。”封琛目视着前方。 颜布布却道:“我没有东张西望,我只是在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颜布布很想表达出内心的感受,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张了几次嘴后,只呐呐地吐出一句:“你哪儿都好看。” 封琛也转头看着他,颜布布便伸手摸了下他的喉结:“你领带上面的喉结鼓鼓的,也都很好看。”又摸了下自己脖颈,心里有些遗憾。 “真的,反正……我就想一直盯着你。”颜布布继续道。 封琛抬手将他脸掰去一旁:“不准再看了。” “……哦。” 颜布布走了两步,又低声说:“我好像有点开始喜欢这个学院了。” 封琛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因为可以穿军装?” “对,因为可以穿军装,我可太喜欢看你穿军装了。”颜布布感叹完毕,又将自己的脚抬起来在封琛眼前晃了下,“还有,你看!皮鞋!不是运动鞋,是皮鞋!” 封琛道:“皮鞋怎么了?我给你做了那么多双皮鞋。” 颜布布震惊道:“那兽皮鞋也能叫皮鞋吗?穿上后脚就像个馒头似的,哪像这个皮鞋。听,走起来还咔咔响。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封琛正被颜布布拖着左脚右脚,忽地觉得裤腿被扯了扯,他低头一看,比努努走在旁边,眼睛却盯着他脖子上的领带。 封琛立即便明白了:“没问题,等会儿回去就找布头给你做一条。”说完后想了想,“只是之前答应你的新车和潜水服要先欠着,暂时没有。” 比努努现在满心都是领带,便很理解地点头,并松开了爪子。 现在差不多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但食堂里还是有二十来个学员在吃饭,当两人跨进食堂大门时,立即吸引了大厅里所有的视线,正在边吃边聊的人也停下了交谈。 “你去那张空桌子坐下,我去把饭端来。”封琛低声吩咐颜布布。 “好。” 封琛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毫不在意,平静地走到窗口,刷过两个人的饭卡:“要两份饭菜,谢谢。” 颜布布面对那些或好奇或惊艳的打量,却表现得没有那么镇定。他有些紧张地回忆着电影里别人打招呼的场景,对着那些目光一一回望过去,朝那些注视着他的人露出个浅浅的笑,还小幅度挥了下手。 “嘶……”大厅里响起几道抽气声,“好他妈可爱,太可爱了……” “是新学员吧?之前都从来没有见过。” “肯定是的,年纪看着也不大,应该还没有哨兵……他在对我笑……笑起来可真甜。” 封琛打完饭转身,一眼便看见颜布布坐在空桌前对着人笑,而大厅里已经有好几名哨兵正站起身,像是要往他那边走。 “颜布布,来端饭。”封琛不轻不重地喊了声。 “好哦。” 颜布布立即小跑过来帮着端饭,那几名哨兵站立几秒后,又慢慢坐了回去。 封琛将椅子移动位置,不动声色地坐在颜布布斜对面,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学院的伙食比安置点好,除了主食依旧是大豆外,还有少量变异种肉和新鲜的胡萝卜丁。颜布布一边往嘴里塞食物,一边低声道:“这里的同学都太热情了,一直看着我,你再不把饭打回来,我嘴都要笑酸了。” 封琛用筷子夹起餐盘里的食物,淡淡地道:“不用对着每个人笑的。” “那怎么打招呼呢?大家都是一个学院的同学呢。” “不认识的同学就不用打招呼,就当他们是安置点的陌生人。”封琛将自己餐盘里的一块肉夹到颜布布盘里,“吃饭,眼睛别去看别人。” “好,吃饭。”颜布布收回视线,开始专心吃饭。 吃完午饭,两人就去教学楼。 封琛考虑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提前便给颜布布叮嘱:“我们肯定不在一个班,你不要吵着闹着要和我在一起。” 颜布布刚要开口,封琛就沉着脸打断道:“以前在蜂巢船上的时候,你才多大?六岁,那时候就能自己去小班。现在马上十七了,要和我住一块也就算了,如果上课也非要一起的话,我就要收拾你。” 颜布布委屈地道:“我又没说要吵闹,我知道上课就不能在一起的。” “知道就好。”封琛转头看了颜布布一眼,又道:“也不准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我。” “……我没有。” “要不要拿个镜子给你看看现在的样子?” 两人边说边往楼上走,看到二楼便是向导班事务室,封琛便拉着颜布布进去了。 “报告教官,新学员颜布布前来报道。”封琛站直身体,朝着坐在桌后的教官汇报。 教官站起身,在看清封琛的哨兵装束后,目光便落在颜布布身上:“你是颜布布?” 颜布布略微有些紧张,却也学着封琛般站直身体大声回道:“报告教官,新学员颜布布前来报道。” “嗯,陈宏上校已经告诉我了,颜布布,现在来补填下资料吧。” 教官带着颜布布去桌边录入资料,封琛便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向导事务室,去往三楼的哨兵事务室。 颜布布转头时刚好看到他背影,条件反射地就要追出去,随即又反应过来,及时收住了脚步。 “那是你哥哥?”教官问。 “嗯。”颜布布点头。 “从小就没分开过?” 颜布布又点头。 教官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人总是要长大的。” “我知道。”颜布布低声回道。 教官又看了下屋内:“你的量子兽呢?在精神域里吗?” 黑狮和比努努没有跟上楼,两只就在楼下小花园里逛,颜布布便回道:“我要上课,它就没有上来,在楼下小花园里玩。” 教官的脸上显出诧异:“你的量子兽不随时跟着你?” 颜布布老实回道:“它经常自己到处玩的。” 教官神情有些一言难尽,却也没有说什么,收起填好的资料道:“走吧,我带你去教室。” 这层楼一共是有三个班,两个向导班和一个哨兵班。其他房间则是各类型的训练室,供他们这层学员训练用。 颜布布是向导三班。到了三班教室,教官先去讲台上给大家介绍新学员,颜布布便站在门口,将教室内的人飞速扫视了一遍。 教室里一共有三十来名向导,有男有女,年龄也有大有小。小的看上去和颜布布差不多,年龄最大的约莫四十多岁,是名身宽体胖的中年大姐。 颜布布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颜布布,颜布布想起封琛开始的话,便没有逐个挥手,只在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些学员便也对着他微笑。 教官介绍完颜布布,去柜里取出一摞新书递给他,让他去座位上坐好。 “好了,我来念一下昨天军事知识考试的成绩。”教官拿出名单开始念:“第一名,王晨笛一百分,第二名,刘思远九十八分……” 教官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人上去拿下自己的考卷,有人喜形于色,有人唉声叹气。 “……第十三名,陈文朝。” 当陈文朝这个名字落入耳里时,颜布布心头动了动,眼前浮现出一张满脸欠揍模样的小胖脸。 陈文朝?是那个和他争抢比努努,在溧石采集场打了好几架的小胖子?那个在他不能上船时,哭喊着那是我的同学,他不是丧尸的小豁牙?还是只名字相同,都叫做陈文朝而已? 右边靠墙有人站起来,颜布布立即看了过去。只见那人身形高挑,皮肤苍白,看人时只微微撩起一点眼皮,一幅不耐烦的欠揍模样。 虽然那张圆脸已经瘦了下来,可那细长的单眼皮,嘴鼻的形状,让颜布布一下子就将他和那个豁牙小胖子联系起来了。 陈文朝接过卷子后回到座位,看也不看地便塞进课桌,颜布布又盯着他看了片刻才收回视线。 教官手里的一叠考卷只剩最后一张,他清晰地念道:“第三十六名,赵翠,二十五分。” 教室里没有声音,几秒后,颜布布听到左边有人在低声喊:“翠姐,翠姐,念到你了。” “啊,哦。” 他看到那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姐站起身,笑嘻嘻地去讲台上接过教官手里的卷子,又问道:“教官,我比上次多了两分,是不是进步了?” “哎……”教官摇摇头,一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模样,只道:“下去吧,下去坐好。” “给进步的翠姐鼓掌。” 全班响起掌声,颜布布也跟着拍手。大家都在笑,赵翠也哈哈着回了自己座位。 教官开始讲话:“这次的考试成绩不算理想,平均分比其他几个向导班的要低。我再三重申,我们向导班不光是要提高自身的向导能力,文化知识也是要重视的,特别是这次军事——” 当啷…… 安静的教室里发出什么东西掉地的声音,教官停下了讲话。 颜布布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赵翠正俯身捡起一根金属棒针,又抬起头对着教官笑了笑:“你说你的,继续说。” 教官深深吸了口气:“好了,现在把书拿出来,上课。” 时隔多年,颜布布终于又坐在教室里上着真正的课,心情很是激动,听得也很认真,一双眼睛时刻注视着教官。 只是教官讲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连在一起便有些搞不明白了。 第117章 下课后,教官出了教室,学员们开始放松交谈,各种量子兽也出现在教室里。 颜布布桌边立即围上来三四名学员,对着他问长问短。 “颜布布,你是叫颜布布吧?”一名二十来岁的女孩问道。 “嗯,我叫颜布布。” 女孩和气地微笑:“你刚分化成向导的吗?” 颜布布摇头:“我小时候就是向导了。” “小时候?多小?”赵翠在旁边问。 颜布布说:“七岁。” “哇,那确实小啊。”周围的人都开始感叹,“大部分哨兵向导都是二十岁左右分化的,年纪太小和太大的都不太常见。” 赵翠在旁边道:“我就属于年纪大的,四十七岁了,三个月前才分化。那次发了几天高烧,退烧后正准备从医疗点回去,结果直接就被西联军送到这儿来了。”她说到这儿,神情又有点得意,“不过我比楼上哨兵班那个老哨兵强多了,他五十三岁才分化。” 赵翠在挽线团,毛线就撑在椅背上,颜布布便将那把线取下来套在手腕上,熟练地转动胳膊帮她撑着。 “哎哎哎,王晨笛,刘思远,你俩的量子兽又在打架了。” 教室前面两只量子兽在打架,袋鼠正对着海獭抡拳头,那海獭扑上去,两只就在讲台上滚成一团。 “这第一名和第二名的竞争可太激烈了,不光是每次考试你追我赶,就连量子兽也随时在打架。”几名学员感叹道。 颜布布闻言有点紧张:“想考好名次,量子兽也要打架的吗?” 他不担心比努努打不过,只担心比努努手下不知轻重,会把其他量子兽打出个好歹。 “没,就他俩的爱打,特别是考完试后,见缝插针地打。” 那名女孩道:“早上我去向导事务室的时候,听到两名教官在说我们班要来新学员,还是海云城来的。我很小的时候去海云城玩过,那里很不错,不过听说整个城都空了,结果还有人啊。” 颜布布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右前方的陈文朝倏地转过头,死死盯住了他的脸。 颜布布心里一跳。 封琛叮嘱过他,不要让人知道他被丧尸咬过。虽然他不介意和小胖子相认,但小胖子是知道他被丧尸咬过的,所以便硬着头皮含混道:“……应该还有些人吧。” “我们班上的王穗子和陈文朝都是海云城来的,他们说海云城的人在九年前就全来中心城了。”女孩转头朝第一排大声喊,“哎,王穗子,王穗子。” 颜布布听到王穗子这个名字,心头又是一跳。 王穗子也是他同学,还一起去抓过堪泽蜥蛋,一起受过表彰。刚才念考试成绩的时候,他只琢磨陈文朝去了,没注意王穗子也在这班上。 前方一名齐颈短发的清秀女生转过头,问道:“陈姐,怎么了?” 女孩指了指颜布布:“这是你老乡,海云城来的。” “……海云城来的。”这下除了一直看着颜布布的陈文朝,王穗子也死死地盯住了他。 “我,我去个厕所。”颜布布将手腕上的毛线取下来,连忙起身往外走。因为紧张,他的背崩得紧紧的,手脚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放。 颜布布出了教室,飞快地往通道尽头走,还没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王穗子的声音:“樊仁晶!” 颜布布假装那不是叫的自己,继续埋头往前,却听到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胳膊就被人一把拉住。 “别躲了,我知道是你,樊仁晶。” 颜布布有些心虚地转过头,对上王穗子那双满是惊喜的眼睛,那句我不是樊仁晶的话就有些说不出口。 陈文朝这时也出现在教室门口,慢慢朝着这边走来,停在了两人身旁。他也不做声,只满脸不耐烦地靠在墙上,眼睛却不时瞟一下颜布布。 王穗子一直握着颜布布的手臂:“樊仁晶,你肯定是樊仁晶,你都没怎么变样。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们了?海云城,蜂巢船,小班……我是王穗子,他是陈文朝,我们下课后经常一起玩的,你和陈文朝还打过几次——” “他装的。”陈文朝打断他,“你看他那心虚的样儿。” “我……”颜布布看看陈文朝又看看王穗子,终于承认道:“好吧,我确实是装的,我其实记得你们。王穗子,我们还一起找到过堪泽蜥蛋。” “我就知道是你。”王穗子高兴地叫起来:“我和陈文朝上次还提起了你,说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但是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我还好好的。”颜布布道。 “对,真的没想到。你当初被丧——” “哎哎哎,别说。”陈文朝打断王穗子的话,谨慎地左右看了看,对着通道尽头摆了下头,“去那边,那边没人。” 颜布布和陈文朝两人去了通道尽头说话,而封琛这时已经出了学院,正坐在一辆卡车上。 十几辆卡车驶向去往一层的卡口,每辆车上都坐满了身着迷彩作战服的哨兵。 封琛也穿着作战服,怀抱枪支,听着肩头上对讲机里总教官的声音。 “……喂喂,喂喂,能听到吗?没打开对讲机的现在打开。种植园遭到沙丘虫变异种的攻击,因为数量太多,军队的哨兵向导人手不够,现在需要学院的哨兵学员们去清理南边一带的沙丘虫……” 卡车里的哨兵都面对面坐在车身两侧的长凳上,各自的量子兽就蹲在身前。 只有封琛面前蹲了两只量子兽,萨萨卡和比努努。 他刚在哨兵教官那里报道,还没来得及填写资料,教官就接到了让所有哨兵学员前去清理种植园的紧急命令。于是他也就这样被带上了车,两只量子兽也都跟了来。 “新学员有两只量子兽。”封琛听到旁边的哨兵在小声交谈。 “不可能吧,可能有一只是别人的?” “你的量子兽能跟着别人走?” “……不能。” “对啊,他为什么会有两只量子兽?” “可能是量子兽的附生兽?其实和那狮子是一只。” “我特么还是第一次听说附生兽,你刚自创出来的?” …… 封琛瞥了眼又将脸埋在黑狮鬃毛里的比努努,也没有出声解释。 卡车经过一群被灯光照亮的建筑,可以看到草坪上有些小孩儿在玩耍。大的十岁出头,小的还在蹒跚学步。 那些小孩儿在看见车队时,都奔到铁栅栏前大声喊:“哥哥,姐姐,你们是去一层吗?可以带我们去找妈妈吗?” “我想要妈妈,我想回一层。” “我不想在福利院,可以把我带走吗?” “呜呜,带我走,我要找爸爸。” “妈妈,妈妈……呜呜……” 越来越多的小孩儿都扑到栅栏上,哭声和喊声响起一片。楼内的阿姨保姆都奔了出来,抱起小的安慰大的,对卡车打着手势,示意司机开快点。 车内的哨兵们都停下了交谈,封琛也看着那排铁栏,直到卡车驶离了福利院。 车队从一层到了西门关口,驶过铁桥,翻越山头,从山另一边的车道蜿蜒向下。 山这边是一望无际的旷野,近处被高压钠灯照得通明,那是栽种了大豆和玉米的种植园。而远处被探照灯扫过的地方却是一片漫漫黄沙,那里不断传来枪声,黑暗中也不时炸开一大团火焰。 “前方便是战场,沙丘虫正在冲击种植园,全体哨兵进入战斗准备状态!”对讲机里传出来总教官的命令,“倒数两分钟准备时间,现在开始计时。” 哨兵们开始给枪支上膛,陆续咔哒声响起。量子兽们也训练有素地从趴伏状态站起身,摆出警戒的姿态。 只有黑狮依旧趴着,比努努也依旧将脸埋在它背颈里,小爪有些焦躁地一下下抓握着它的鬃毛。 这辆车的哨兵教官一直坐在最外面,现在弓身走到封琛面前低声问:“封琛,你有过战斗经验吗?如果没有的话就留在车内吧。” 封琛只点了下头,也不知道是有战斗经验的意思还是答应留在车内,但他却开始给枪膛装填子弹,动作非常熟练。 教官一看就知道不必继续问了,便拍拍他的肩:“放心战斗,我会注意着你,前线有很多军人向导,会梳理你的精神域。” “是。”封琛简短地回道。 “倒计时一分钟!”在总指挥的指令声中,卡车越来越接近种植园,所有士兵都站起了身,在卡车里排好队准备下车。 枪声密集,炮火在种植园前方的黄沙地炸开,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种命令。 “全体哨兵学员下车!进入战斗!” 伴着总指挥的一声大喝,封琛跟在其他队员的身后跳下了车。黑狮迅速跟上,比努努也一扫萎靡状态,腾起身扑向了前方。 种植园面积广阔,哨兵们在齐人高的玉米地里快速前进,玉米叶擦过人身,发出簌簌的声音。 “注意不要踩着玉米,从壑里走。”封琛这一队的队长便是教官,从对讲机里对着他们命令。 “是。” “明白。” 所有人都知道这片玉米地是多么珍贵,包括量子兽在奔跑时也会注意。封琛侧头看了眼和他隔着一排玉米的黑狮和比努努,看到它们动作间也都很小心,虽然前进迅速,却没有伤着玉米杆。 高压钠灯将这片玉米地照得雪亮,封琛跑上了约莫十分钟后,看见前方玉米田突然出现一只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巨大的蠕虫,探起的上半身足足有两层楼高,身体上有着一圈圈的环。它正飞快地往玉米地里窜行,所经之处的泥土都被翻起来,玉米杆也大片地折断。 蠕虫附近的士兵都在开枪,密集的子弹击打在它头部,飞溅起一团团火光。蠕虫头部中了数弹,身体剧烈颤抖,终于摇晃着扑倒在地上。 “开始战斗!”队长一声喝令,“所有人开枪射击近处目标,精神力自由攻击!” “是!” 三百多名哨兵学员奔跑向前,越过前面那些普通人士兵,冲出了玉米地。 种植园外便是大片沙地,那里正在进行激烈的战斗。哨兵军人顶在最前面,身后则站着为他们梳理精神域,同时还要对沙丘虫进行控制的向导军人。 沙地里数条沙丘虫昂起身躯往前冲,嘴里吐出粘稠的丝状物。大片沙地也像是海浪般在起伏翻涌,那是一些沙丘虫潜在沙土里往前钻行。 哨兵向导们一边开枪,一边避开那些丝状物,同时还要发出精神力,击杀那些在沙地里潜行的沙丘虫。 沙丘虫的虫身虽然庞大,顶端的虫头却也只得篮球大小,但它会将头缩回身体里,只吐丝的时候才探出来。于是每只虫身上都攀附着几只量子兽,等着虫头探出来后便抓挠。 这些哨兵和向导战士挡住了大部分的沙丘虫,成为这片种植园的第一道防线。偶尔有漏掉的沙丘虫闯入种植园,便由里面的普通士兵集火消灭。 “注意不要粘上它们的丝,粘上了的立即清洗。军医,注意为士兵们清洗!”有人在高声嘶吼。 沙丘虫数量太多,有些哨兵向导难免粘上它们吐出的丝状物。被粘住的部位立即冒出黑烟,像是被烈焰灼伤似的。 好在这东西只要用水冲掉就行,军医便拿着酒精在战场上奔跑,不断为那些被丝缠上的哨兵向导清洗。但就算如此,他们的衣服也近乎褴褛,身上满布着被灼烧成黑红色的伤痕。 “快快快,正规军哨兵人手不够,学员哨兵快上去支援!”封琛的对讲机里传出总指挥的命令。 学员们的量子兽已经冲了上去,哨兵学员们虽然还没跑到,但精神力却纷纷放出,无数条枪管内喷出火焰,子弹对着沙丘虫呼啸而去。 封琛也举起枪边跑边射击,同时调动精神力,扎向那些正在起伏涌动的沙土。 对讲机里此时响起求援声:“总指挥,战斗难度超过预期,向导人手也不够了。现在不光需要哨兵学员支援,也需要再增加向导。” “收到。” 此时哨向学院,教学楼二层通道尽头的阳台上。 王穗子问:“所以你现在叫颜布布了?” “嗯,其实我一直都叫颜布布,但是你要叫我樊仁晶也可以。” 王穗子说:“那我也叫你颜布布。” 颜布布道:“你变了一些,但是我能把你认出来。” 王穗子点了下头:“你也变了,但头发还是卷卷的,也和小时候一样好看。” 两人就对视着开始傻笑。 “真受不了,好傻。”陈文朝在旁边嘲笑,嘴里说着受不了,却一直站在旁边没有离开。 颜布布朝他龇了下牙:“看看你的牙,长好了没?你那时候明明牙掉得比我多,还好意思说我是豁牙。” “别说了啊,以前的事不准提了啊。”陈文朝道。 颜布布哈哈笑了两声,问道:“我们那些同学呢?余科和刘星辰他们呢?” 王穗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陈文朝也扭头看向阳台外。 颜布布顿时便明白了,没有继续追问,神情露出几分黯然。 三人沉默片刻后,王穗子便换了个话题:“还记得计漪吗?当时是中班的,最爱来我们班上玩。她现在是哨兵,就在我们楼上哨兵班。” “计漪……我记得。她比我们要大上四岁,在中班,但是经常跑到我们班上来欺负小朋友,也和陈文朝打过架。”颜布布惊喜地道。 “啊,这个……”王穗子好奇地问陈文朝,“你怎么和每个人都打过架的?” 陈文朝难得露出尴尬的神情,摸着鼻子道:“说了以前的事就别提了。” 颜布布却没注意这么多,只为计漪成为了哨兵高兴:“我哥哥你还记得吗?封琛。” 王穗子立即点头:“记得记得,你哥哥在大班是长得最好看的那个。” “嗯,他就是长得最好看的那个。”颜布布心里很受用,笑道:“他就在楼上哨兵班,我等会儿就要去找他。” 陈文朝听到两人提到封琛时,神情一凛,顿时站直了身体。但马上又反应过来,重新靠回墙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啊,你哥哥也在啊,那太好了。”王穗子将头伸出阳台往上面瞧,“不过楼上挺安静的,哨兵班的学员难道没有下课?” 颜布布现在就想去看封琛,正要提议去楼上转转,就听到楼道里响起一阵刺耳尖锐的铃声。 “上课了?”他问王穗子。 王穗子神情却变得紧张起来:“不是,这不是上课铃声,是警铃。这铃声表示哪里出了事,我们马上就要出任务了。” 她话音刚落,这层楼的扩音器里就响起一道严肃的声音:“向导班的全体学员注意了,现在马上出发去往种植园,协助我们的哨兵学员战斗。各教官注意清点人数,所有向导学员马上出发,五分钟后在操场上集合!” 第118章 警铃还在持续,教室的人都冲了出来,向着另一头的更衣室冲去。陈文朝提步往那边跑:“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更衣室换作战服。” 颜布布被王穗子拉得踉跄了两步:“那我哥哥——” “哨兵班都没有声音,他们肯定提前行动了,你哥哥也在。”王穗子边跑边说。 颜布布神情一凛,跟着王穗子和陈文朝冲向了更衣室。 更衣室分为男女两间,里面挂着成套的作战服,教官就站在大门口不停催促,并抬腕看着表:“快点快点,给你们两分钟的时间更换着装。” 向导男更衣室里的人已经在开始脱衣服,陈文朝从墙上取下一套作战服丢给颜布布,自己也开始换。 向导的作战服和哨兵的迷彩作战服不同,是一套深蓝色的连体服,这样行动起来会更加敏捷,穿着时也直接拉好胸前的拉链就行。 颜布布飞快地换上作战服,戴上钢盔,穿好战斗靴,时间也只过去了两分钟。 他跟着陈文朝跑出男更衣室,王穗子也正好从女更衣室出来:“走,快下楼。” 颜布布边跑边再次确认:“我哥哥已经去了吗?” “肯定去了。” 楼下已经停着六辆绿色的军用卡车,几名后勤人员立在车旁,给每名上车的学员都发上一把枪和弹匣。 颜布布也领了把枪,他抱着自己的枪爬上车,坐在右侧长凳上。 “还有二十秒!”一名教官高声喝道:“如果还有学员没有赶上,将记大过一次,并录入个人信息里。” 这话一出,那些落在后面的向导学员开始朝着卡车冲刺,其中也包括胖胖的翠姐。 “二十,十九,十八……十……” 在倒计时结束前一秒,所有学员都成功上车,教官也抓着车框跳上来:“开车!” 学院大门被士兵飞快推开,六辆卡车朝着中心城的一层关卡飞快驶去。 “我的亲娘哎,跑,跑死我了,要,要断气了,我还,还百米冲刺,幸好没,没有骨质疏松。”坐在颜布布対面的翠姐喘得像是要断气了般,旁边的向导连忙去拍她背。 “没事,没事,休息一会儿就行。” 颜布布小心地抱着怀里的枪,又看看弹匣,轻声问身旁的王穗子:“我们是去打什么?” “我还不知道,教官马上就会说了。”王穗子回道。 “他们哨兵先去了,不会有危险吧?”颜布布心里记挂着封琛。 王穗子安慰道:“你放心,肯定不会有事的,有教官在呢,教官都很厉害的。” 颜布布放心了些,开始打量怀里的枪,用左手挡在嘴边问王穗子:“打枪的话,直接扣扳机就行了吧?有没有其他程序?比如打开什么开关之类的。我也没仔细看过电影里怎么换子弹,你现在教教我?” 王穗子脸色慢慢变了,伸手去他怀里拿枪。但颜布布抱得很死,她拿了两下没有拿走。 “你先别使枪好吗?”王穗子问。 颜布布坚定而缓慢地摇头:“不!” 站在车尾的教官看了过来,发现了颜布布。 “颜布布,你会使用枪支吗?” 颜布布说:“可能会吧。” “可能会?” “我在电影里学过。” 教官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拿来。” 颜布布舍不得交枪,便抱着没动,一直沉默着的陈文朝用力将枪从他手里夺出来,交还给了教官。 “我们现在是去种植园対付沙丘虫,还是和以前一样,你们的主要任务是给哨兵梳理精神域,并协助攻击。不要冲在最前面,牢记一点,首先要保护自身安全……” 在教官的叮嘱声中,一只只量子兽出现在卡车中间的空地上。鼷鹿、羚羊、海龟、刺猬,中间还有一只家养的那种大白鹅,都规规矩矩地蹲在各自主人身前,只有颜布布和王穗子两人面前空空。 王穗子瞥了眼颜布布身前,低声问:“你的量子兽呢?” “不知道啊,它应该跟着我哥哥先去种植园了吧。” 王穗子有些茫然:“量子兽还愿意跟着别人走吗?” 颜布布奇怪地道:“我哥哥又不是别人。” 王穗子还在怔愣,颜布布问道:“那你的呢?你量子兽也跟人走了吗?” 王穗子回过神,摇摇头小声道:“我的量子兽没走,但是它出来得特别慢。” “特别慢?” 王穗子说:“还要再等两三分钟。” 教官这时也发现了颜布布没有量子兽:“颜布布,你的量子兽呢?现在要执行任务,可以提前放出来了。” “……我的量子兽已经执行任务去了。”颜布布回道。 “什么?” 颜布布说:“我的量子兽已经跟着我哥哥走了。” 全车的人都一脸茫然,教官都忍不住问道:“你的量子兽愿意跟着别人走?” “可我哥哥不是别人啊。” “……行吧。”教官沉默两秒,“那等会儿战斗时你得把它收回来。” “哦。” 颜布布收回视线,却发现王穗子脚边浮现出一团灰色物体的形状,并以缓慢的速度逐渐变得清晰。 渐渐的,一只满脸呆滞的灰色小动物出现在颜布布眼里。 “哇,这是你的量子兽吗?好可爱啊,它是什么老鼠吗?”颜布布有些稀奇地打量着。 “不是,它是考拉,平常喜欢在我精神域里睡觉,出来时比其他的精神体要慢一些。”王穗子解释。 “哦,考拉啊。対了,我在电视里也见过。” 陈文朝坐在两人対面,脚边则蹲着一条短吻鳄,小而凸起的眼睛注视着车外。 卡车通过升降板下到一层,颜布布瞥见王穗子脚边的那只考拉対他摇了摇头。 颜布布问王穗子:“它在干嘛?” 王穗子解释:“它在回答你开始的问题。” 颜布布:…… 卡车驶出中心城,翻过山头往下,隆隆的枪炮声越来越近。车内没有人再议论说话,只沉默地整理自己的装备。 颜布布从车尾看出去,偶尔能看到天上划过炮火的光亮,想到封琛此刻就在炮火处战斗,一颗心又开始揪紧。 种植园前的沙地里,封琛开枪击向那些冲到近处的沙丘虫,精神力不断刺入起伏的沙地。 黑狮和比努努则一直在杀那些在地下潜行的沙丘虫。 它俩跟着起伏的地面奔跑,在沙丘虫钻出沙地的瞬间进行攻击。跟着高高昂起起的虫身跃向空中,将那刚探出的虫头抓得稀烂。 哨兵士兵加上哨兵学员组成的防线,一直抵挡着沙丘虫进攻。向导们则一边配合攻击,一边梳理着哨兵们的精神域。 原本这里的哨兵士兵就比向导士兵多出了不少,现在又来了三百多名哨兵学员,向导们应対得很是吃力。 “撑一下,再撑一下。向导优先梳理精神力消耗过多的哨兵,能坚持的就自己再坚持会儿,向导学员们也快到了。” 在总指挥沙哑的命令声中,一名刚从学院毕业不久的向导士兵,在将精神力探入第三名哨兵学员的精神域时,遇到了个不小的麻烦。 这是名她从未见过的哨兵新学员,背影高大挺拔,眼睛虽然被钢盔沿投下的阴影挡住,露出的下巴和嘴唇线条却趋近完美,不用看全脸就知道长相非常英俊。 他虽然是名新学员,表现得却异常冷静,战斗力也很强悍。处在他那条战线上的沙丘虫,基本上冲不到近处,便会被他的精神力击杀。 向导估摸着他应该是名B+哨兵,却又不太敢确定。 现在整个中心城的哨兵约莫有一千多名,大部分都是C级和B级,其中A级哨兵只有十四名。 哨兵在进入第二次分化后,能力会再次提升。C级基本都能够提升到B级,但若是原本就是B级的话,想要突破到A级会非常难,大部分只会达到一个B+的水平。 这名新学员哨兵分明还没度过成长期,战斗力就已经达到了B+,那么他一旦进入第二次分化,中心城应该会出现第十五名A级哨兵。 向导虽然暗暗惊讶,此时倒也顾不上去想太多,因为这名哨兵始终紧闭着精神域,让她的精神力没法探入。 封琛刚杀掉一只冲来的沙丘虫,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女声:“这位哨兵,我是向导,快打开你的精神域,我要为你梳理精神域。” 封琛前方的沙丘虫尸体已经遍布满地。 他刚耗费了大量精神力,此时胸口闷涨,脑袋也有些昏沉,的确非常需要向导的梳理。 他能感觉到一股陌生的精神力在自己精神域外徘徊,也清楚是那名向导,可不管他如何努力,精神域也无法顺利打开。 “你不要排斥我的精神力,快打开精神域,不然你会受不了的。”向导在急声催促。 前方沙地拱动,有一条沙丘虫正从地下冲来。封琛刚击杀两条沙丘虫,便调动精神力追踪而至,破开沙地将那条沙丘虫刺中。 “你怎么不打开精神域?不要防备我,也不要太紧张,让我精神力进去。” 封琛听着向导的催促,又试了下,可还是不行。 他的精神域违背他的意志,始终対这股陌生精神力保持着警惕和抗拒,无论他怎么努力,都紧闭得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你先别管我了,先去给其他哨兵梳理吧。”封琛也不想耽搁这名向导的时间。 向导略一思忖:“行,你要是放松了后再喊我,我就在旁边。” 此时载着一百多名向导学员的卡车已经到了山下,总指挥的喝令在每辆车内响起:“全体向导学员下车!准备战斗!” 卡车戛然停下,颜布布跟着其他向导跳下车,在轰天的炮火声中冲进玉米地,向着前方奔跑。 陈文朝也不清楚他穿什么码的作战服,开始丢给他的那套有些大。随着跑动颠簸,他的钢盔就前后滑动,时不时挡住眼睛,只能用手按住。 这片玉米地广袤无边,玉米杆也挡住了视线,他从周围的脚步声里知道其他向导学员也在一起跑。 紧张的奔跑中,対讲机里不断传出其他向导学员的声音。 “谁在往左边跑啊,跑错了方向,回来!” “谁又在往右边跑?不要带错路啊,带错了后面就跟上去一串。” “哎哟——” “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跤。” “是谁在我前面?穿那件连体服的腰线怎么收得那么好?” …… 教官:“我们学员只一対一进行疏导,每人负责一名哨兵,只要给向导军人减轻负荷就行。” “是。” 教官:“王晨笛,你带着你那队向导往右,刘思远,你们小队往左。” “是。” 教官:“李蕊思,你的哨兵在八班,你要不要去八班进行疏导?” “要的,哨兵八班在哪儿?” 教官:“那就跟着王晨笛走,他的方向是八班。” “好的。” 教官:“赵翠,王德财在哨兵三班,你要去三班位置吗?” 颜布布从耳麦里听到了翠姐的声音,还伴着呼呼喘气声:“教官,你们,你们不要撮合我和那个老哨兵,把,把我分去,分去给小哥哥,不管需要我给多少小哥哥疏导,我,我都可以……呼……呼……” 王穗子一直跑在颜布布身后:“颜布布,你是要去找你哥哥吗?” 颜布布拨开打在脸上的玉米叶:“対,我要去找他,给他疏导。” “你知道你哥哥在哨兵几班吗?” 颜布布道:“不知道,反正到了地方我就去找。” 他按住钢盔仰头,看见了远方正探起身的沙丘虫,便惊骇地问王穗子:“那是什么?蚯蚓变异种?” “不是,是沙丘虫。”王穗子提醒他道:“等会注意着躲开他嘴里吐的丝,那个玩意儿像小火苗似的,一直贴在你身上烧。” “知道了。” 往前奔跑了约莫十分钟后,向导学员越过那些正対一只沙丘虫集火的普通士兵,穿过了这片玉米地,眼前便是哨兵们和大量沙丘虫战斗的景象。 他们按照教官分配奔向自己的所属区域,在奔跑中便放出精神力,探入那些哨兵的精神域。 颜布布也在跟着跑。到处都是沙丘虫,到处都是正在和那些沙丘虫战斗的哨兵,却没有看见封琛的身影。 他脚步不停,在枪声中一边辨认哨兵,一边辨认那些爬在沙丘虫身上的量子兽,希望能看到黑狮和比努努。 左边沙地突然开始拱动,一条沙丘虫破开沙土冲向半空,巨大的黑影将他笼罩其中。 颜布布下意识抬头,只见沙丘虫正朝他俯下身。那张大的嘴里有着数排尖锐的牙,上面满布着透明的粘液。 砰砰砰。 颜布布的意识图像还没来得及闪现,枪声就已经响起,子弹射入沙丘虫的嘴里。那沙丘虫身体剧颤,摇晃着就要砸下来,他被拽着胳膊拖到了右边,接着便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哥哥!” 在沙丘虫轰然砸倒在沙地上的同时,颜布布也惊喜地叫出了声。 封琛松开颜布布,迅速给枪支上膛,半眯眼瞄准另一只沙丘虫的眼睛,扣下扳机后才厉声道:“不要东张西望的。” “我是想找你。”颜布布飞快地打量封琛,发现他脸色苍白,额角还不断往下淌着汗。 封琛挡在他身前:“站远一点,站到我后面去,不要让沙丘虫吐的丝溅到身上。” “好! 话音刚落,封琛便感觉一道熟悉的精神力直直闯入他的精神域,飞速进行梳理。他胸口越来越重的闷涨感一扫而空,头痛也跟着瞬间消失。 颜布布看向左右,看见自己的同班学员都在附近,站在哨兵身后约莫十几米的地方。他便也后退,一边替封琛疏导,一边躲着那些在空中飘飞的沙丘虫丝。 他的左边不远处是赵翠,右边则是陈文朝和王穗子。 “妈呀妈呀,我的妈呀!”赵翠不时发出惊叫,“我的亲爷,我最怕虫子了,脚都是软的……左边的小哥哥往右躲一下……亲娘啊,我这辈子都不想看到虫子。” 她的量子兽是一只大白鹅,凶狠地扇着翅膀冲出去,在看到扭动身躯的沙丘虫后又嘎嘎惊叫着冲回来,平复下情绪继续冲出去,接着再逃回来…… 颜布布看见了比努努和萨萨卡。它俩已经杀到沙地很远的地方,在接近灯光明暗的交界处。 比努努趴在一只沙丘虫的头顶撕咬,剧痛中的沙丘虫扭动着上半身,比努努被甩得在空中飞舞,爪子却死死抠住虫眼不松。 萨萨卡则跃向旁边一只想攻击比努努的沙丘虫,在空中时便朝它面部挥出利爪。 第119章 颜布布发现没有看到王穗子的量子兽,推了下滑到眼睛上的钢盔:“王穗子,你的考拉呢?我怎么没看见它?” 陈文朝的短尾鳄也在攻击沙丘虫,但他没看见那只考拉。 王穗子道:“它还在后面。” 颜布布蹲下身躲过一根飞来的沙丘虫丝:“还没跑出玉米地?” “嗯。” “那它还要跑多久?” “……大概十分钟左右吧。” 两人没有做声,只左右跑动着给各自哨兵梳理,颜布布终于没有忍住:“那你怎么不把它收进精神域带着跑?跑到这儿了再放出来,总比让它自己跑过玉米地好。” 刚才在卡车上,教官让大家都放出量子兽,王穗子的考拉虽然过了会儿才出来,但也只得六七分钟左右。 王穗子张了张嘴又闭上,片刻后才艰难地解释:“其实我们在教学楼里听到警铃声的时候,我就在放它出精神域了。” 颜布布在心中回忆了下将那只考拉放出精神域的时间,突然就明白了。 封琛有了颜布布的辅助,精神力更是毫无保留地往前铺出,不光将自己面前整条线的沙丘虫击杀,还去帮助其他哨兵。 向导学员的到来让向导士兵的重压大大减轻,颜布布也不用去给其他哨兵疏导,只专注于封琛,再给那些沙丘虫施加精神束缚就行了。 颜布布左边的赵翠惊叫不断,右边的王穗子很安静,只有陈文朝暴躁的声音偶尔会响起。 “你跑个屁啊跑!你跑到最右边去了我怎么给你疏导?老子是不是还要开个车追你……” 沙丘虫不断对着人群吐丝,颜布布躲开迎面飞来的几根细丝,看见它落在地上,那折断的玉米杆便发出滋滋声响,化成焦黑的灰。 不时会有学员嗷地一声痛叫,军医便提着酒精桶跑过去,直接往被丝贴上的部位浇。 颜布布注意到前方哨兵们的作战服都很破烂,封琛的作战服也破了好几道口子,还被酒精浸得湿哒哒的,知道他也被这种丝沾上过,顿时心疼起来。 封琛举枪和旁边的哨兵集火杀掉一只沙丘虫,感觉到有人站在身旁,余光瞥见那是颜布布,连忙喝道:“快退回去,别站在这里。” “没事,我不会有事的。”颜布布却伸手去揽他的腰:“你忘了我脑子里有意识图像了?” “意识图像就不会有疏漏吗?”封琛朝前方开了一枪,“快退回去,别在这儿碍事。” “没有疏漏的。”颜布布不但不退,反而紧了下搂在他腰际的手,“往这边。” 封琛跟着他往左移动了半步,几根沙丘虫丝便掉落在身侧,滋滋地融化在沙土里。 “往那边走两步……往后退……这边走一步……” 封琛跟随着颜布布的指令变化位置,巧妙地避开了那些袭来的沙丘虫丝。 他退掉空弹匣,咔嚓一声装上新弹匣,朝一只扑来的沙丘虫开枪,嘴里道:“不是知道左右了吗?还是这边那边?” 颜布布反问:“后退两步……左右还要想一下,哪有这边那边方便?” 有了颜布布帮忙,封琛不用再分出心神去躲那些沙丘虫丝,只专心对付沙丘虫。 其他地方的战斗还很激烈,而他这条线上的沙丘虫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沙丘虫也不往这边冲,只去攻击其他地方,两人便又去支援附近的哨兵向导。 一名身着作战服,戴着副金丝眼镜的瘦高个中年人从另一头走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教官。他边走边对那两人说着什么,教官便频频点头。 “……最重要的就是配合度,你是主教官,回去后要让班级教官多注重这点。军医一定要把他们看好了,不能出现任何意外……”中年人眼睛注视着战况最激烈的那块区域,慢慢停下脚,嘴里也没了声音。 主教官也顺着他视线看去,看见两名哨兵学员正在分别对付两只沙丘虫。其中一名哨兵……他的腰还被名向导学员搂着,两人贴成连体婴似的一起移动。 “不像话!真是不像话!都什么时候了……这……”主教官看向旁边的教官,那教官神情一凛:“不是我班上的。” 三人就看着那对连体婴,看他俩飞快地解决掉面前的沙丘虫,又齐齐闪身避开左边飘来的几根沙丘虫丝。那名哨兵在移动的同时还调转枪口,帮助旁边哨兵解决掉了两只沙丘虫。 周围的沙丘虫都被击杀,两人却也没有分开,那哨兵一手端枪,一手揽住向导的肩膀,两人又往左边的战场跑去。 “这都黏糊成什么样了?明明是在战场上——” “那哨兵的反应力和判断力都很强,你们看左边的空地,那里的沙丘虫都已经被清光了。”中年人却打断主教官的话,侧头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从来没见过。”主教官也看向左边沙地,神情变得惊愕:“真将这片的沙丘虫都杀掉了!” 另一名班级教官道:“应该就是东联军刚送进学院的那两名新学员。” 中年人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嘴里吩咐主教官:“找到他们班级,让班级教官带他俩测一下,做一个等级测试。” “是,孔院长。” 封琛和颜布布帮着一名哨兵学员杀掉沙丘虫,又去往另外战斗激烈的地方。那名哨兵盯着两人的背影看了会儿,一边喘气一边转头看向站在身后十几米远处的向导。 “干嘛?”向导被他看得毛毛的。 哨兵伸手做出个揽腰的动作:“我们要不要也这样?好像更厉害些。” 向导什么也没说,只冷冷看着他,哨兵又讪讪地转回了头。 到了下午七点时,距这批哨兵向导学员们投入战斗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沙丘虫终于被杀得差不多了。它们不再往前冲,纷纷钻入沙地逃向了远方。 “沙丘虫跑了,终于打跑了……” 衣衫破烂的哨兵向导们发出阵阵欢呼,将头上的钢盔取下来往天上抛,互相拥抱,庆祝又一次护住了种植园。 颜布布被这胜利的情绪感染,也尖叫着转身抱住了封琛。 “哥哥,我心跳得好快……”他听着周围人的欢呼,只觉得眼眶阵阵发热,心脏也跳得很快。 封琛微笑着拍了拍他,眼眸里也闪着愉悦的亮光。 颜布布目光越过封琛肩头,看见赵翠正在逐个拥抱那些年轻哨兵,一张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抱抱……胜利了,又胜利了……来,让姐抱抱……” 一名看着已经不算年轻的哨兵也挤了过去,对着赵翠张开双臂,赵翠却立即敛起笑,板着脸走向其他方向。她的那只大白鹅,刚才一直来回徘徊不敢去杀沙丘虫,现在却勇猛地朝老哨兵身旁的黄狗一顿乱啄,啄得那黄狗狼狈逃窜。 “回去了回去了,集合点名返回学院。”总指挥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今天大家表现得非常好,协助军队守住了种植园,我已经给食堂打过招呼了,今晚给大家加餐!” “耶……加餐……” “今晚吃点好的吧,我想吃玉米,看着这些玉米杆子我都在流口水。” “玉米还没成熟,你吃个屁啊。” “总指挥,今晚加餐是吃什么?” 总指挥道:“遍地都是沙丘虫尸体,不要浪费了,加餐就吃沙丘虫肉吧。” “不会吧!我宁愿饿死也不吃沙丘虫肉。” “太恶心了,我想吐。” “这叫加餐吗?这是惩罚吧?” 正规军已经先行离开,那些士兵边走边看着这群吵吵嚷嚷的学员,都忍不住露出了笑。 总指挥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笑意:“那就吃野猪肉怎么样?再加上炒青菜和蘑菇汤。” “哇!炒青菜!好啊,有菜吃了。” “居然舍得把种植园里的青菜给我们吃,太好了。” …… 学员们穿过玉米地往回走,虽然一个个衣衫褴褛,神情却很愉悦,整个玉米地都是说笑声。 颜布布跟在封琛身后,突然听到王穗子在喊他的名字,两人都转回头,看见王穗子领着一名身着作战服的哨兵走了过来。 那哨兵虽然全身破破烂烂,脸上也糊了道道污痕,但依旧能看出来这是名容貌姣好的女哨兵。 颜布布如今身高一米七五,女哨兵比他还高一点,约莫一米七八的样子。她两只手挂在横扛在肩头的枪身上,在看清颜布布的脸后,眼睛闪过一抹亮光,并将横扛在肩上的枪支拿下来,不易察觉地调整了姿势。 封琛原本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她,此时也微微眯起眼。 “樊仁晶,还记得我吗?”女哨兵没有注意封琛,只用略微沙哑的女中音问颜布布。 颜布布盯着她看,又想起王穗子之前说计漪也在学院的话,立即道:“你是计漪!” 女哨兵还没回应,颜布布便惊喜地确认:“你果然就是经常来小班打我们的那个中班同学计漪。” 计漪神情略略僵了下,接着又展颜一笑,抬手摘下头上钢盔,将满头黑发往旁一甩。 一只孔雀也出现在她脚边,眼睛盯着颜布布,慢慢展开如扇的尾羽,簌簌抖个不停。 “对,我是计漪,我们一起在蜂巢船上的学校念过书。樊仁晶,我记得你,你唱歌的声音都能飘到我们教室去。”计漪左手扛枪,右手揣进裤兜,斜斜勾起半边嘴角。 “哈哈哈。”颜布布傻笑了几声。 计漪张开双臂,作势要和他拥抱。他手臂动了动,也跟着张开,结果后衣领就被封琛拎住,提到了一旁。 计漪这才看向封琛:“这位是……” “我哥哥,你有印象吗?以前叫秦深来着。”颜布布提到封琛,语气里带上了自豪,“你肯定看见过他的,我们杀了堪泽蜥的表彰会上,我哥哥也站在台上。” “哥哥好。”计漪赶紧站好和封琛打招呼。 封琛只淡淡地点了下头,便牵起颜布布:“走吧。” “好。”颜布布便对着计漪和王穗子挥挥手,示意自己先走了。 计漪看着颜布布的背影,撞了撞身旁的王穗子:“樊仁晶有哨兵了吗?” 王穗子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 “帮我打听下?”计漪道。 王穗子莞尔一笑:“你找他哥哥问去,他哥哥知道。” 计漪嘶了一声:“不过我正在追一班那个叫做王学什么的小向导……这样会不会显得我有些不专一?” “呵呵。”王穗子将抱在自己小腿上的考拉收进精神域,大步往前走去。 接送学员的卡车就停在种植园外,等到学员们都上了车后,卡车出发,向着中心城驶去。 回到学院后,颜布布两人回去洗了澡,换上了干净制服,一起去往食堂吃饭。黑狮和比努努没有跟去,就在小楼外的草坪里玩。 颜布布打好饭,刚端着餐盘转身,便看见王穗子在一张大圆桌前对他挥手,旁边还坐着陈文朝。 “哥哥,王穗子在叫我们过去吃饭。”颜布布道。 封琛瞧了瞧食堂,发现桌子差不多都坐着人,便道:“那就去吧。” 四人坐在一起吃饭,王穗子和颜布布边吃边聊,陈文朝浑身紧绷,都不往封琛那边瞧一眼。 封琛倒是神情淡淡地只专心吃饭,不参与他们之间的对话。 “封哥,布布!”旁边突然有人在喊,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试探。颜布布和封琛转过头,看见身旁竟然站着端着餐盘的丁宏升和蔡陶。 “果然是你们,我就说看着像你俩,老丁还说不是!”蔡陶一脸惊喜地叫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我们都不知道啊。” 陈文朝和王穗子见他们是熟人,往旁边挪了挪,蔡陶和丁宏升便也坐下来,几人围坐着一起吃饭。 “介绍一下,我叫蔡陶,这位是老丁,丁宏升。”蔡陶见两名向导坐在桌上,立即伸出手。 “我叫王穗子,他叫陈文朝。”王穗子和陈文朝和他俩分别握了手。 丁宏升笑道:“我和蔡陶还说周末去安置点看你们,结果就在这儿遇到了。” “我们是昨天晚上才进的学院,所以也没来得及找你们。”封琛回道。 蔡陶连忙追问:“那你们加入的是东联军还是西联军?” “我们是东联军送进来的。”颜布布往嘴里塞了一筷子青菜,含混不清地道。 蔡陶立即和丁宏升对击掌,王穗子却震惊地问:“你们没有进西联军?”就连一直闷头吃饭的陈文朝也抬起头看向他俩。 颜布布摇摇头,封琛在旁边平静地道:“是东联军先找的我们,所以我们就进了东联军。” “可是,可是……”王穗子张了张嘴,像是想到了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 陈文朝眼里也闪过几分了悟,接着又埋头吃饭。 颜布布知道他俩是误会了,认为他和封琛还记恨着小时候没带他们上船的事,所以不愿意加入西联军,但现在也不好解释什么,便没有做声。 蔡陶和丁宏升却非常高兴,开始询问两人在哪个班,又问封琛是住在哨兵楼几层,需不需要帮忙弄来生活用品。 颜布布咬着筷子头:“我哥哥没住在哨兵楼,他和我住在一起的。” “住在一起?” “对,我们住在那边的小楼里。”颜布布对着门外指了个方向。 “啊……你们已经,已经……可是察觉不到啊。”蔡陶震惊地伸出手指,剩下三人的目光也在颜布布和封琛身上来回游移。 “我们怎么了?察觉什么?”颜布布疑惑地问。 封琛瞥了眼蔡陶,道:“因为有一些特殊原因,不方便住在宿舍,所以陈上校格外破例让我们先住了进去。” “哦,这样啊……” 几人正在说话,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女中声:“弟弟,你有地图吗?” “什么地图?” 女中音道:“我在你的眼睛里迷路了,所以需要一张地图。” 除了封琛和陈文朝还在吃饭,其他几人都循声看去,只见计漪正斜斜靠在门框上,伸手拦住了一名小向导。 “告诉姐姐,你是哪个班的?” 那小向导面红耳赤地将计漪胳膊推开,脚步飞快地往前走。计漪也不恼,在目送他离开后才转头,一眼便看见了颜布布。 “晶晶。”计漪对颜布布做口型,还对他眨了下右眼。 颜布布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有些发愣,封琛用筷子敲了下他的餐盘:“快吃饭,别东张西望的。” “哦。”颜布布便对计漪点了下头,转回身继续吃饭。 计漪摸着下巴看向颜布布旁边的王穗子,刚露出个笑,王穗子便翻了个白眼:“油腻。” 计漪毫不介意,笑眯眯地去窗口旁拿餐盘打饭。 第120章 吃完饭后,一行人离开食堂,封琛慢下脚步,低声对陈文朝和王穗子道:“我想请你们帮个忙。” “哥哥你说吧,能帮的我们一定帮。”王穗子立即应声,陈文朝也点了下头。 封琛郑重地道:“颜布布被丧尸咬过这件事,请你们为他保密。” 王穗子道:“这个放心,就算你不说,我们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谢谢。”封琛迟疑了下,“还有那个计漪,她应该也知道这事……” “别担心,计漪她虽然看着吊儿郎当,心里其实很有数的。”王穗子道。 几人正说着话,带封琛班的哨兵教官走了过来:“封琛,你和颜布布跟我来,去测一下哨向等级。” 两人跟着教官经过教学楼,进入后面的一栋三层小楼。 教官道:“这是学院医疗点,你们俩刚进学院,还没正式测过哨向等级,现在来做个检查,测一下精神力。” 颜布布有些忐忑地看了封琛一眼。 他不知道这个测精神力会不会测出来自己被丧尸咬过,心里有些紧张。封琛安抚地在他肩上拍了下,示意别怕,颜布布又镇定了不少。 教官问道:“今天刚入校就跟着去杀沙丘虫,感觉怎么样?” 封琛道:“还好。” “你呢?颜布布。”教官转头问颜布布。 “还好。” 教官又问:“那你俩在生活上还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吗?” “没有。” 教官瞟了眼封琛的后脑:“封琛啊,只是我们学院要求男学员必须短发,你这个头发是不是需要剪一下?我们学院里就有理发室,等会儿就可以去修剪。” 封琛微微一笑:“是。” 哨兵和向导检查身体分别在不同的房间,颜布布被一名医疗官带走时又有些惊慌,频频回头去看封琛。 “没事,很快就检查完了。”医疗官温和地微笑。 “嗯,我知道的。”颜布布也勉强回了个笑。 进了房间,颜布布按照吩咐在一张床上躺下,只见头顶仪器闪烁着,发出滴滴的声响。 “不用紧张,只检查下你的精神力等级,不疼的。”另一名医疗官走过来轻声安慰,“来,现在放出你的精神力,看见前面那个黑箱了吗?那是模拟的哨兵精神域,现在去为它做疏导。” 颜布布放出精神力探入黑箱,里面是一堆乱糟糟的精神力触须,他一边梳理着,一边听两名医疗官的小声交谈。 “……疏导能力评测为B,可以为A级以下以及A级的哨兵做疏导。” “好的,可以把精神力从箱子里撤出来了。”颜布布还没从床上坐起身,就听到医疗官说:“现在用你的精神力去束缚前面那个铁杆,让它不要动。” 前方有个被机械杆带动着晃来晃去的铁杆,像是个不倒翁似的,颜布布用精神力去束缚住它,坚持了约莫三秒时间。 “……精神束缚评测为B级。”两名医疗官又在做记录,“好了,你可以起身了。” 颜布布从床上坐起身,医疗官道:“现在把你的精神体放出来。” “……我的精神体在外面玩,没有跟着我。”颜布布回道。 那名正在做记录的医疗官抬起眼:“精神体没有跟着你?” 颜布布摇头:“没有。” “那把它收回精神域再放出来吧,我们看下就行。”医疗官道。 颜布布心虚地移开视线:“不要收回来了,它和我哥哥的量子兽在一起玩,我不想把它收回来。” 任由两名医疗官如何游说,颜布布都拒绝收回精神体,只摇头重复说它在外面玩,我不收回来。 “你这是怎么回事?看着这么乖的一个小向导,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我们只是将你的精神体登记一下,收回来看看就行。” 颜布布干脆紧闭上嘴,只睁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俩。 “算了算了,真是麻烦……”医疗官也被磨得没了脾气,最终做出了让步,“那你量子兽是什么?我们登个记。” “硒固蛙。”颜布布这次回答得很干脆。 “硒固蛙……这种量子兽还是第一次听说过。”医疗官快速登记完毕,告诉颜布布评测的最终结果,“经过检测,你的向导等级目前为B级——” 颜布布一下就从床上跳下来,惊讶地道:“B级?可我是A级向导啊。” 医疗官道:“不是A级,是B级。” “我哥哥说我是A级。”颜布布语气里明显透出不信,斜着眼去看那只刚才模拟疏导的黑箱,“那个测得准吗?我明明就是A级。” 医疗官安抚道:“你现在还在成长期,等度过结合热以后,向导能力会第二次提升,并进入稳定期,那时候才是你的最终等级。所以你哥哥说的也没错,以后你是有可能成为A级向导的。” 颜布布的表情看上去不是很相信,却也没有坚持说自己是A级,只是问道:“医疗官先生,我之前也听到别人说结合热,那我要怎么才能结合热?” 医疗官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当你性成熟后,自然就会出现结合热。向导和普通人不同,性成熟和精神力成长紧密相连,所以不像普通人那样用绝对的年龄来区别。向导一旦出现结合热症状,便代表了生理上已经成熟,身体和精神域都已经做好了深度结合的准备。” 颜布布对医疗官的话似懂非懂,但到底也观摩过数部电影,一下就捕捉到了里面的关键词。 性成熟、生理成熟、深度结合。 性成熟和生理成熟他明白,但是这个深度结合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 他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目光飘忽地左右看。 医疗官看他这幅神情,心中便已明朗,继续道:“我不确定你要什么时候出现结合热,这个和分化时的年纪有关。如果是三四十岁分化,那么很快就会出现结合热。但如果分化时年纪较小,身体和精神域都没长好,就要慢一些。有人十七八岁进入二次分化,也有人一直到了二十多岁都还没有。” “不过哨向的深度结合不是单指身体结合,更多指的是精神域的结合。哨兵对伴侣彻底打开精神域,而向导一旦越过伴侣的屏障,就对他拥有了绝对的掌控权,甚至可以修改、重建哨兵伴侣的精神世界。”医疗官意味深长地道:“那和你曾经听说的,或者看过的一些电影不同。” 颜布布听得脸蛋儿红红,耳朵却竖得高高,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医疗官又道:“你还没有出现过结合热,这段时间我们会给你匹配合适的哨兵。等到你结合热的时候,匹配上的哨兵就要和你进行深度结合。” “什么?你们给我匹配?”颜布布原本还在羞答答的,闻言立即大惊。 医疗官笑了下:“我已经把你的信息存到信息库里,当匹配到合适的哨兵后,你们俩就要一起出任务培养感情。” “不匹配,我不匹配。”颜布布飞快摇头,迭声拒绝:“不要给我匹配。” 医疗官想来已经见多了向导的这种反应,只敷衍道:“行,不匹配。” 颜布布却不信:“你存在哪儿了?信息库在哪儿?我要看看。” 另一名医疗官道:“那有什么好看的。” 颜布布警惕起来:“你们不准存进去给我匹配,我要看!我要看着你们删掉!” 颜布布干脆自己去翻那些仪器,在上面胡乱按动,一幅就要大闹医疗室的模样。 医疗官急了,连忙来拉他:“你别乱动啊,把别人的信息删掉了怎么办?” “那你们把我的删了,我就不乱动。” 医疗官问:“那你结合热到了怎么办?你又没有哨兵——” “谁说我没有哨兵了?你们看见刚才和我一起上楼的那个哨兵了吗?他就是我的哨兵。” “可你们不一定适合啊,要匹配上了才行。” “配!我们配得不得了!我们早就配上了!”颜布布很凶地叫道。 颜布布说着说着又要去按仪器,医疗官连忙将他拖住。 他虽然个子不大,却是向导,只是普通人的医疗官将他拖不住。眼见他开始乱按,只得道:“行行行,给你删了,你不要乱搞了。” 在颜布布的监督下,医疗官只得删掉了他的信息,气急地道:“要是结合热的时候和你哨兵配不上,自己就受着。” 颜布布放下心,又露出乖乖的笑容,看上去软乎乎的:“医疗官先生,那怎么样才能知道已经进入结合热?” “你是个变色龙吗?说变脸就变脸。”医疗官没好气地道:“不用我告诉你,当你出现结合热的时候,自己就会明白了。” 这层楼的另一间房里,封琛刚收回砸向面前沙袋的拳头,旁边的显示仪上跳出来几个数字:瞬间爆发力636SJ,快速力量154KS。 两名医疗官对视着,其中一名不解道:“他三次测试都在这个数值浮动,证明仪器是正常的啊。” 另一名医疗官看着手中的记录本:“他的精神力显示是B+级哨兵,可这个瞬间爆发力和快速力量的确已经达到了A级哨兵的数值,那算起来的话,到底是A级还是B+级呢?” 两名医疗官低声争执着,封琛便拿起刚才脱掉的制服穿上,一颗颗系好纽扣。 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一名身着西装的清瘦中年人站在那里。 “孔院长。”靠近门旁的医疗官率先发现他,连忙打招呼,另一名也跟着唤了声。 孔思胤点了下头,看向站在屋中央的封琛:“叫什么名字?” 封琛回道:“封琛。” “年龄。” “22。” “刚测出来是什么等级?”孔思胤这句话却是问的医疗官。 那名医疗官面露尴尬:“孔院长,他的情况有些特殊,精神力显示是B+级哨兵,但是表现出的哨兵能力又达到了A级哨兵的标准。所以……我们现在也不知道这名学员究竟是B+级还是A级。” 孔思胤看向封琛,上下打量着他,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带着审视。 “是不是有向导了?”孔思胤问。 封琛一怔,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医疗兵就插嘴道:“没有,他还没有和向导深度结合过,现在也没有度过成长期。” 孔思胤却依旧打量着封琛,嘴里道:“如果有向导每天给他梳理精神域,时间在五个小时以上,长期坚持下来的话,就算没有经过深度结合,他的哨兵能力也会得到极大的提高。” 封琛心里一动,想起这些年来的每一晚,颜布布的精神力都会进入他精神域,一呆就是一整晚上。 “长期坚持……那这个时间段是多长?”一名医疗官小心翼翼地问。 孔思胤回道:“起码六七年以上。” “六七年以上?没有深度结合的哨兵向导每天梳理五个小时以上,还要长达六七年,那也太难了。”医疗官惊叹。 “是的,太难了。”孔思胤转身从医疗兵手里接过封琛的体检记录表,边翻阅边道:“向导每天为哨兵梳理精神域五个小时以上,那便是在睡梦中在进行无意识梳理。光是这一点的话,只能是有了匹配对象的哨兵向导才能做到。” “但有了匹配对象的哨兵向导,年纪也不小了,很快就会迎来结合热,也就不存在六七年还没有深度结合。”孔思胤的视线从金丝眼镜的边框下看着封琛,“你很幸运,有一个和你同样年幼的向导,为你在成长期梳理了至少六七年的精神域。” “那他的哨兵等级是……”医疗官试探地问。 “B+级。”孔思胤薄薄的唇里吐出两个字,又接着道:“但他的精神域在这些年已经被拓宽了很多,所以在度过成长期进入第二次进化时,我也无法预测他的等级。” 孔思胤的目光灼灼发亮,上下打量着封琛。 封琛只笔直地站着,目光平视前方。 “将他信息录入信息库进行匹配,匹配度合适的向导都作为备选人,看哪个向导先进入结合热,就和谁深度结合。”孔思胤看向最近的那名医疗官,“现在就去,马上匹配,越早越好。” “是。” “等等!”一直未出声的封琛突然开口,“孔院长,我觉得您可能有点误会。” 孔思胤一怔:“什么误会?” 封琛道:“我只是来体测的,并没有要求录入信息进行匹配,我拒绝——” “可是你必须要尽快和向导结合,才能激发出第二次成长。”孔思胤冷硬地打断他。 封琛道:“孔院长,我不需要尽快第二次成长,所以您就算给我匹配了向导,我也不会按照您的吩咐去办的,那只会让整个场面变得很难看。您也知道我有自己的向导,我不需要其他的向导。” 孔思胤冷冷注视着封琛,封琛和他对视着,目光平静,却毫不退让。 医疗室内异常安静,两名医疗官看看封琛又看看孔思胤,站着没有动。 孔思胤片刻后终于道:“取消匹配。” “是。” 孔思胤说完便走向大门,在门口时却又停下脚:“走吧,和我一起下楼。” 封琛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孔思胤走在楼梯上,淡淡地问:“你是这几天才到中心城的吗?” “是的。” “以前在哪儿?” “海云城。” “海云城……”孔思胤轻轻念着这三个字,“海云城的人不是九年前就到了中心城吗?为什么你现在才来?” “对,我在海云城的安置点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安置点的最高长官是林奋林少将。” 封琛走在孔思胤右边,落后半步距离,可以看到他的侧脸。当说完这句后,便不动声色地看了孔思胤一眼。 孔思胤神情不变,却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将双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下楼。 两人刚下到楼底,旁边角落就闪出来一个人影,悄悄拉住了封琛的手。 封琛依旧平视前方,看也没看颜布布一眼,只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倒是孔思胤转头时发现封琛旁边多了个人,脚步微微一顿。 “你叫什么名字?”孔思胤问道。 颜布布看了眼封琛,“你在问我吗?” “你说呢?”孔思胤反问。 “我叫颜布布。” “刚才你也检测过吧,向导等级是多少?” 颜布布却没有吭声。 孔思胤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颜布布嘟囔着:“这检测不准的。” “哦?怎么不准了?”孔思胤问道。 颜布布说:“我明明是A级向导,但是检测说我只是B级。” 孔思胤皱着眉点头:“嗯,是不太准,不过你可以再坚持一下,等到结合热以后再来检查,那时候就准了。” “是吗?那时候就能检测出我本来的A级了吗?”颜布布问。 孔思胤道:“差不多吧。不过也许还是不准,只能检测出你是B级。” 第121章 三人下了楼,穿过小操场后便要分路。封琛带着颜布布站定,等孔思胤离开后才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是谁啊?”颜布布转头看孔思胤的背影。 封琛道:“他就是孔思胤。” 颜布布惊讶道:“原来他是这个样子啊,我还以为他看上去会很威风。” 黑狮和比努努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钻了出来,跟在两人身旁,颜布布搂着黑狮头问封琛:“那你刚才和他在说什么?你觉得他可疑吗?” 封琛道:“只随便交谈了两句,我提到了林少将的名字,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 “并没有什么异常……你的意思是和他没有什么关系吗?” 封琛摇摇头:“恰好相反,正因为他表现得毫无异常,我反而觉得他和这事有关。” 颜布布问:“为什么?” 封琛将他拉上石块路:“林奋失踪,还牵扯到密码盒,这件事非常重大。他在听我提到林奋时,或多或少都应该有一些反应,但他完全没有。” 颜布布思忖道:“你是说,表现得太正常反而是一种反常?” “对,孔思胤就算没有问题,一定也知道些什么。”封琛轻揽住颜布布的肩,“我们还要在这学院里呆一段时间,等到有了机会就要去研究所拿那个盒子。孔思胤今天听我提到了林奋,多多少少会对我们生起警惕。所以在我们离开学院之前,你要注意安全,去哪儿的话都要带上比努努。” 比努努在旁边走着,听到封琛提到自己,便转头往他看。 封琛警告地点了点它:“这段时间不要光想着玩,要陪在颜布布身旁,知道吗?” 比努努虽然板着脸没有应声,但显然把这话听进去了。 颜布布左右张望了下,才发现不是回去的路:“我们这是去哪儿?” 封琛摸了下自己后脑的头发:“去理发。” “好的,你剪头发,我就在旁边等你。”颜布布伸手碰了下封琛的揪揪,喜滋滋地道。 他总是被封琛按着剪头,而封琛自己却能留着长发,现在见他一样被剪头,心里暗暗开心。 封琛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这么高兴?对了,你也要理发。” “我才不要!我头发好不容易才长得没那么丑。”颜布布抱着自己脑,“教官只是让你剪头发,可没让我剪。” 封琛取下颜布布的贝雷军帽,捻了下他的头发。 虽然颜布布的头发看上去比之前顺眼了不少,但依旧有些长短不齐,而且卷发自带蓬松感,看着就有些凌乱。 “不是我剪,是专业的理发师。”封琛用手在空气中剪了两下,“就像电影里的理发店,可以给你修得更好看。” “像电影里的理发店啊……”颜布布有着瞬间的动心,但又忽然摇头,“不,每次理发你都是骗我像电影里的理发店,我不相信你。” 颜布布转身就想跑,后衣领却被封琛一把抓住,就那么揪着他往理发室走去。 “我不去,我不去……” “别动!说了不是我剪,你怕什么?” 理发室就在学院东边的一处绿植后,是座不大的两层小楼,里面有专业的理发师,只负责给学院里的哨兵向导理发。 理发室一共有四张座椅,其中两张上各坐着一名男性向导学员,现在理发师没在,他俩就在轻柔的背景音乐里轻声聊着天。 “庄弘,你的结合热也快到了吧。”坐在最右边的圆脸向导问道。 坐在第二张椅子上的向导长相俊秀,眉眼清冷,闻言皱起眉,看上去略带烦躁:“不知道,想来也应该快到了。” “学院给你匹配的那四个哨兵,你瞧上哪一个了?” “一个也没瞧得上。” “我觉得昨天遇到那个还不错,可以和他接触看看。” 庄弘幽幽地叹了口气:“也只能先接触看看,反正没有让我心动的感觉。” “你不要光看长相,有些人第一印象很一般,需要了解才能发现他的优点——”大门被人推开,圆脸向导收住话,和庄弘一起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名身形高大长相英俊的陌生哨兵。 封琛目光在理发室内环视一周,没有见到理发师,但看见还有两张空座椅,便头也不回地向后反手一抓,将正要偷偷溜走的颜布布抓住,大步进了屋。 “哥哥你好烦。”颜布布瞟见屋里有人,也不好再挣扎,只嘟囔着任由封琛将他拎到最边上的空座位坐下。 封琛走到他身后,将他头顶的帽子拿掉后搁在桌上,双手就撑在他座椅两侧扶手上,微微俯身,眼睛看着镜子里的人。 “你自己看看,好看吗?”封琛低声问。 颜布布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我觉得很好看。” 封琛两手捧着他的脑袋左右转动:“你看看,左耳朵盖住了,右耳朵露在外面,额头上的刘海也是左边高右边低,这叫好看?” “这叫不平整的好看。”颜布布道。 两人在对话时,隔着一张空座椅的庄弘也抬起眼皮,看了两眼镜子的封琛。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其他三名理发师吃饭去了,马上就回来,我刚才在里面有点事,让你们久等了。”一名理发师从后面屋里出来,看见封琛后眼睛一亮,搓着手道:“这位哨兵先生,能不能帮我去库房取下箱子,我身高够不着。” “你好好坐着,要是偷跑掉的话,我就要收拾你。”封琛俯在颜布布耳边低声威胁了句,这才跟着理发师去了后面库房。 颜布布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后才回头,开始打量四周,好奇地看着桌案上那些长长短短的剪刀。 叮。 旁边传来一声轻响,他下意识从镜子里看向声音的来源处,看见了一名长相很好看的向导,就忍不住就多瞧了两眼。 “庄弘,你的匹配器响了,系统给你又匹配到新哨兵了,快看看。”最边上的圆脸向导在催促。 那名叫做庄弘的好看向导便从衣兜里掏出个小仪器,点开上面的显示屏在看。 圆脸向导问:“怎么样?是不是又匹配上了新哨兵?” 庄弘皱着眉点头:“对,又匹配上了一个。” “那这是刚将信息录入到信息库里的。快看看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班的。” 庄弘关掉通知器,不在意地道:“叫什么封琛的,在哨兵二班。” …… 封琛帮理发师取下箱子,从库房走出来时,便见颜布布垂着头坐在椅子上,眼皮耷拉着,一张脸板得紧紧的。 他只当颜布布还在不高兴要理发的事,也没在意,便走向和他相邻的那张空椅。 他经过颜布布身后时,伸手如平常般去揉下他的头,却被他动作很大地歪着身体躲开,带得椅子都咣啷一声,往旁边移动了半寸。 “还在生气呢?”封琛笑了笑,也不再理他,直接在椅子上坐下。 庄弘在封琛坐在他身旁时,飞快地往旁看了眼。正要收回视线,便在镜子里撞上了最边上那名小向导的目光。 那小向导从镜子里正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庄弘从小就是被关注的焦点,所以也并没在意,被同样好看的向导这样注视着,心里反而升起种微妙的愉悦。 他假意没有留意到那名小向导的举动,只平静地移开视线。 大门被推开,三名理发师吃完饭回来了。他们分别站在四人身后,抖开一张白单,绕在他们颈子上。 “先生,你的头发是要剪短吗?”封琛身后的理发师已经解开了他扎着的头发,拿喷壶往他头上喷着水。 “对。” “要多短?” “你看着办。” “好嘞。”那名理发师去拿剪刀,嘴里道:“放心,你这张脸,不管什么发型都压得住,就没有剪出来不好看的。” 封琛湿漉漉的半长发垂在颊边,给他脸侧也粘上了几滴水珠。庄弘听到理发师的话,又偷偷瞟了眼镜子里的人,在看见他放下脑后的长发后,就有些移不开视线。 直到他余光发现那名小向导一直盯着自己,就像只护食的小狼狗,目光还带着些气势汹汹的味道,这才回过神,稍稍有点慌乱地转开了头。 “我给你剪个寸头怎么样?”理发师拿起剪刀后问封琛。 封琛还没回应,颜布布突然开口:“剃光吧,剃成个卤蛋,这样也压得住吗?” 理发师道:“他的五官脸型和气质,就算剃光了也压得住,光头都好看。” 颜布布斜眼看着封琛,怪腔怪调地道:“留一半,剃光一半也压得住吗?周围一圈留着,只把顶上剃掉也压得住吗?前面留一撮,其他地方全剃掉,压得住吗?” 那理发师笑起来,正要回应,大门就被推开,两名哨兵学员走了进来。 “啊哦,人满了,等会儿再来吧。”一名哨兵学员探头看了眼,转身时看见了封琛,便和他打招呼:“封琛。” 封琛从小接受培训,其中有一项便是迅速记住陌生人的特征和信息。虽然他并没怎么留心过班上的学员,但也能记住他们每个人的长相和姓名,便也招呼道:“孔祥振。” 封琛是新学员,孔祥振能记住他很正常,但他却也能在这短短时间内便记住了人,还能准确地喊出名字,让孔祥振看上去很高兴。 “那我先走了,等会儿再来。”孔祥振对他挥手。 封琛点了下头:“慢走。” 颜布布在这过程里根本没去管门口的人,只注意着封琛和庄弘。他发现在门口那哨兵喊出封琛两个字时,庄弘身体顿时坐直了,迅速转头看向他,眼里分明闪过不可置信的欣喜。 庄弘这次的动作太明显,连封琛也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又不带情绪地转回了头。 庄弘回过神,赶紧坐好,耳根处飘起了一抹微红。 颜布布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那火苗腾腾往上升,灼得他胸口生疼,喉咙发干,每根头发丝活似都冒出了烟。又像是被摁进了水潭里,涩中带苦的潭水直接灌进口鼻,闷得他肺部都开始胀痛。 封琛的信息录入信息库了,他刚才在体测时便参加了匹配,他想和别的向导匹配。 明明可以回家的,体测完他偏偏要来理发,其实是来看这个庄弘的吧。 他们才对视了那么久,怕不是有五分钟?就算没有五分钟,也有三分钟吧 …… “你的头发以前是谁剪的?幸好这张脸蛋儿长得漂亮,不然可真没法见人。”理发师捻起颜布布头上一绺卷发,有些忍俊不禁地笑道。 颜布布脸色难看地盯着镜子,胸脯急剧起伏,突然就一声大喝:“是狗啃的!” 理发室的人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都笑起来,他身后的理发师道:“狗啃的?别生气啊,管他是狗啃的还是猫咬的,我都能给你修好。” 封琛侧头看向他,有些无奈地道:“好好说话。” “我就不好好说话。”颜布布又是一声大喝。 封琛微微皱起眉,却也没说什么,颜布布身后的理发师便问道:“那你想剪成什么样儿?” “剃光!”颜布布道。 这下整个理发室的人,包括一直在出神的庄弘都看了过来。 “剃光?”理发师愕然,“你确定?” “别听他胡说。”封琛在旁边道。 颜布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就留一半,剃光一半。或者把周围一圈留着,只把顶上的剃掉。要不前面留一撮,其他地方全剃掉。” 封琛这下也看出颜布布是在故意找茬了,沉下脸道:“你别——” “别乱说是吧?我就要乱说。”颜布布气得不行,却也强行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我知道你要收拾我,我不怕!收拾我吧!” “行,你不怕。”封琛这下也被气笑了,转头对颜布布那名理发师道:“你别搭理他,你觉得该怎么修就怎么修,中间不要和他说半个字。” 理发师偷偷看了眼颜布布:“那我就开始自由发挥了。” 理发室里再没有人说话,只传来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封琛一直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脚背,庄弘开始还会偷偷瞟他一眼,可每次转眼都被那小向导死死盯着,几次下来后,便不再好意思再去偷瞟封琛,只平视着前方。 虽然这两人进门时,小向导喊了封琛哥哥,就以为他们是兄弟。可现在想来,他倒不是很确定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了…… 颜布布见庄弘不再看封琛,便开始恨恨地瞪着封琛。 封琛察觉后,便警告地回视回去,示意他收敛些。可颜布布不但不收敛,目光反而更加凶狠,封琛只好在心里叹气,随他去了。 见这两人不再“眉来眼去”,颜布布这才放心地转回了头。但他心里并没有将这场“相亲”搞黄掉的半分高兴,反而更加苦涩难受,眼睛都一阵阵发涨。 十分钟后,理发师收起剪刀,满意地对颜布布道:“好了,看看吧,保管你满意。” 颜布布却垂着头一声不吭,像是睡着了一般。 封琛这边也剪好了,他俯下身轻声道:“走了,回去再睡,这里——” 他的话没说话就断在了嘴里。 只见颜布布虽然闭着眼睛,却满脸泪痕,一颗泪珠正从他睫毛上滴落,浸在胸前的白单上。 “怎么了?”封琛心里顿时揪紧,第一反应便是他被剪刀划伤了,赶紧去扒拉他的脑袋,被他一巴掌把手拍开,打得啪的一声。 还好,这么有劲,没什么问题。 他随即又看向理发师。 理发师被他凌厉的目光吓了一跳,连忙解释:“没,没有,你看这发型也挺好看,没有剪坏,不至于伤心成这样吧。” 颜布布不想哭的,但是他忍不住。他也知道全理发室的人都在看他,包括封琛的那个匹配对象庄弘。 “剪得很好,非常好看,谢谢。”他带着哭腔对理发师说了句,再拉下身上的白单,一边抬袖子抹着眼睛,一边飞快地走向大门,出了大门便朝着小楼飞奔。 理发师茫然地问封琛:“他说的是反话吗?” “应该不是,剪得很好,谢谢。”封琛匆匆出了理发室,大步追了上去。 比努努和黑狮正在家里客厅看电视,大门突然被打开,颜布布看也不看它俩一眼,只噔噔噔直接上楼。 黑狮和比努努看着他背影,目光都落在他脑袋上。 那原本长而卷,将半个耳朵都盖住的头发短了一截,但却是这些年来难得看着顺眼的发型。 封琛接着也走进了屋,黑狮和比努努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头上。 封琛扎在脑后的半长发也没了,头发被剃得比颜布布还短,隐隐露出了青色的头皮。他长相原本偏俊美,将长发剪掉后,视觉上就多出了几分冷峻。再加上他身着军装,看着就更加具有气势。 他将手里的两顶军帽挂在门口,也跟着上楼。 走了两步后又转头,指着黑狮和比努努道:“你们谁要是敢嘲笑他的头发,我就把谁赶出去罚站一天。” 两只量子兽好好的看着电视,突然就莫名其妙挨了顿训,黑狮没有做声,比努努却抓起桌上的一个杯垫,朝着封琛背影砸了过去。 第122章 屋子里没有人,但床上被子裹成了个卷儿。封琛走到床边坐下,偏着身体去拉被子,却被颜布布抓得死死的。 封琛盯着被子卷儿看了片刻,伸手将最上面揭开一条缝:“我看看——” 颜布布一把将被子扯下来,又将自己裹住。 封琛俯下身,对着被子卷的缝隙软声道:“你的头发剪得很好看,有脑门有后脑勺,很不错。” 以前他要是这样夸赞颜布布,颜布布立即便会喜笑颜开,但现在却依旧裹在被子卷儿里没有任何反应。 封琛意识到了不是这个原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颜布布不做声,他便皱着眉回忆:“去理发店之前都还好好的,从我离开几分钟后就变了副模样……” 颜布布已经没流泪了,只躺在被子里听着,眼睛盯着缝隙处的一道亮光,也竖起了两只耳朵。 “当时理发店里也没有理发师……”封琛沉下了脸,“是不是那两个在理发的人对你做了什么?不对,没有人离开过座位……是不是他们对你说了什么?嘲笑你的发型?说你头发——” “我头发怎么了?我之前头发好看得很,没人会觉得我头发不好看。”颜布布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愤愤然响起。 封琛问:“不是狗啃的吗?” “狗啃的那也好看。”颜布布吼道。 封琛注视着那被子卷:“那你出来,我们好好聊聊,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颜布布又不吭声了。 封琛点了点头:“不说是吧?不说那我去楼下看电视了,你自己慢慢躺着。” “你不准走!”被子卷下迅速伸出只手,拽住了他的裤腿。 “你不说原因,又不准我走,这是什么臭毛病?”封琛低头看着那只拽得紧紧的手,有些无奈地道。 他躺在颜布布身旁,双手垫在脑后,注视着天花板,嘴里喃喃着:“无缘无故哭得这么伤心……” “没有无缘无故。”颜布布又在被子里出声。 “没有无缘无故,是让我自己琢磨?那我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封琛侧头看着被子卷,“就是人家多看了我几眼。” 被子卷里没有动静,封琛便用膝盖轻轻顶了他两下,“是不是?烦人精。再不吭声的话,我可将你连人带被子一起扛到教室去,让你的同学参观。” 忽一声,被子被突然掀开,颜布布蓬乱着头发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鼻子和眼睛还是红红的,目光很凶地盯着封琛:“明明你只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会知道他看了你好几眼?一直在斜着眼睛看别人吧!” 封琛道:“我又不是瞎子。” “可是你不看人家,怎么知道人家在看你呢?”颜布布边说边挪到床边开始穿鞋子。 封琛依旧躺着,却抬起一条腿横在他胸前挡住:“你要去哪儿?” “我要搬走,去向导宿舍,不和你一起住。”颜布布推了下他的腿,没有推动,便想从旁边爬下床。封琛又抬起另一条腿,将他夹在了两腿间。 封琛问:“一个人住得习惯吗?” “太习惯了。”颜布布去推他的腿,涨红着脸道:“让开,让我走,让开。封琛我警告你,马上松开!” 封琛问:“我要是不听警告,你会怎么办?” “我会打你!”颜布布侧着头怒吼。 封琛还是将他箍得死死的,他便去敲封琛的腿。 “嘶……”封琛皱起眉,他又立即放轻了力道。 封琛问:“那比努努怎么办?你要带走它?” “……比努努,它想要跟着我还是跟着你,让它自己选。”颜布布沉默几秒后又哑着嗓子道:“算了,让比努努留下吧,我带走萨萨卡。” 他原本想让比努努自己选择,但突然觉得让它留在封琛身旁更好。毕竟萨萨卡是个奸细,比努努可以用来监视封琛。 封琛似是在认真思索,点了下头道:“也行,其实你搬去向导宿舍挺好,可以练习下独立生活的能力。”说完便放下腿,起身走到了窗边,伸个懒腰看外面。 颜布布没想到他就这样让自己离开,坐在床上愣怔地回不过神。片刻后才慢吞吞地起床,打开衣柜拿出行李袋,将自己的衣服往里面放,边放边拿余光偷瞟着封琛的背影。 “……奇怪了……奇怪……”封琛看向窗外,疑惑地自言自语:“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颜布布红着眼睛盯着封琛,在他转头时又收回视线,继续装自己的鞋子。 “颜布布,你来看一下,我总觉得这个有问题。” 封琛突然闪到窗旁,背贴墙壁侧头看着窗外,语气和神情都很严肃。 颜布布原本心存狐疑,但见他说的像是真的,心头一紧,瞬间闪过各种猜测。便也顾不上还在耍脾气,连忙放下鞋子走了过去。 他趴在窗户上外看,路灯下只有空空的草坪和小路,其他什么也没见着。正想开口询问,腰肢就被一双大手掐住举起,瞬间双脚腾空,落坐在了高高的窗棂上。 “怎么了?”颜布布惊慌地问。 封琛双手撑在两边窗框上,将他禁锢在身前:“除了有人看我,你还在为什么生气?” “先说说外面怎么了?”颜布布还在扭头。 封琛捏着他下巴让他看向自己,声音柔和却坚定地命令:“别管外面,问你是为什么生气?” 颜布布反应过来自己还是上了当,便扭着身体挣扎。封琛立即将他箍得紧紧的,在他耳边低斥:“别动,再动我就松手,你就摔下去了。” 颜布布前面的路被封琛封住,后面便是窗台。 他就这样被抱在封琛怀中,鼻端是他好闻的气味,耳边是他温热的呼吸,心里那心酸的委屈再次升起。 他虽然没有继续挣扎,却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别哭了,告诉我,嗯?”封琛抱着他轻轻摇晃。 “你匹配了……呜呜……你被人匹配上了……我都没有匹配的,我以为你也不会……你说过以后就我们两个人,你说过我们永远在一起,没有别人……你骗我,你有了别人……” 封琛停下摇晃,低头看他:“我没有匹配。” “你有,你明明就匹配了,他的匹配器响了……还说是哨兵二班的封琛。你又在骗我,你想和其他人在一起……”颜布布边哭边指控。 封琛从旁边桌上拿过毛巾去揩颜布布脸上的泪水,被他愤愤地打掉,却又立即扯住封琛的衣角不松。 “听我说,先别哭。”封琛捧起颜布布的脸,“看着我,别哭,看着我。” 颜布布泪眼模糊地看着封琛。 封琛神情严肃:“你觉得我会骗你吗?” “会……你经常骗我。” “不是,我说这种大事情,你觉得我会骗你吗?” 颜布布想点头,但封琛将他脑袋固定住,让他动不了。 封琛又握着他的脸左右转动两下,像是在摇头:“好了,你也知道我不会骗你,那就听我说。颜布布,我明确地告诉你,我没有匹配,没有允许医疗官将我的信息录入到匹配库里。你说你没有参与匹配,我也没有。” “可是那匹配器里明明有你——” “你相信匹配器还是相信我?”封琛放开颜布布的头,往后退了半步,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颜布布伸手去揽封琛的腰,却被他将手掰开。 “颜布布,你相信匹配器还是相信我?现在不要负气,你要认真地想,再告诉我答案。” 颜布布抬头看封琛,看见他神情冷硬,眼神透出严厉,心里顿时一惊,那原本要脱口而出的相信匹配器又咽进嘴里。 是的,他相信封琛,在他开口解释时便已经全然相信,再没有半分怀疑。 虽然他愤愤地只想说反话,但其实心里已经认定那个匹配器是坏掉了。 见到颜布布不吭声,封琛问道:“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颜布布轻轻点了下头。 “那你相信谁?” “你。” 颜布布看见封琛脸上慢慢露出了个笑。 那笑容虽然轻而浅,在脸上一瞬即逝,却像是春风拂过冰川,坚冰融成了涓涓溪水,枝头所有的花苞都次第绽放。 颜布布所有的愤懑和悲伤都随着这个笑容烟消云消,也抿起嘴角露出了笑。在封琛走前半步后,立即搂住他的腰,仰头看着他。 “消气了?”封琛问。 “差不多吧。” “那还要拆散比努努和萨萨卡吗?” “不了……”颜布布小声道。 他的鼻头和眼睛都还红着,眼里满满都是依恋,就那么毫无掩饰地袒露着。 封琛没有再说什么,只垂眸看着他。片刻后抬起手,一根手指轻轻落在他额头上,再顺着鼻梁慢慢下滑,停留在他柔软的唇瓣上,若有似无地蹭了下。 接着才收回手,将手指蜷缩在了掌心。 两人都沉默着,颜布布渐渐收起了笑。 他觉得此时的气氛有些怪,却又说不出哪里怪,似乎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他觉得封琛的目光像是有热度,烫得他耳根发红,心跳也跟着加快。 他目光不自觉也落到封琛的唇上。 那两片薄薄的唇,唇形完美,带着种隐秘的吸引力,让他情不自禁地扬起下巴,一点点试探地凑了前去。 屋内很安静,颜布布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可就在他快要碰到那唇瓣时,一根手指抵住他额头,阻止他继续靠近。 颜布布伸手想将那根碍事的手指拨开,却反被封琛握住。 封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颜布布,在他试图再次凑前时,将人揽进怀里,下巴就搁在他头顶。 颜布布挣了两下,封琛低声命令:“不准动。” 颜布布的耳朵就贴着封琛胸膛,有些惊喜地发现,那里的心跳和他一样急促。 两人这样拥抱了会儿,等到情绪平复下来后,封琛便将他像是小时候那般竖抱起来,在窗前来回走动。 颜布布就环着他脖子,闭着眼睛,把脑袋搁在他肩头上。 “眼睛哭疼了没?”封琛轻声问。 颜布布摇了摇头。 封琛便道:“比小时候难哄多了。” “那是我小时候太笨。”颜布布抓了抓封琛的背。 封琛低笑了声:“现在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封琛站住脚:“我先去洗个澡,换套衣服,再去医疗点让他们把我的信息删掉。” 颜布布现在全身心放松,连嘴都不想张,便又抓了抓他的后背,示意自己知道了。 封琛去衣柜里取干净衣服,颜布布坐在床上看着他背影,突然又想起件事,便问道:“那你本来也是想的要和我匹配吗?” 封琛没有回话,只转头看了他一眼。 “问你呢,是不是本来想的就是要和我匹配?”颜布布追问。 封琛拿起干净衣服起身往卫生间走:“你臊不臊?” “不臊。”颜布布跳下床,跟在他身后追:“问你呢,你还没回答我。” 封琛进了卫生间后才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颜布布:“你猜。”说完便砰一声关上了门。 颜布布伸手去开门,却已经被从里面反锁,便大叫:“你不说是吧?你不说我马上就搬去向导宿舍楼住。” “慢走。”屋内传来封琛懒洋洋的声音。 颜布布伸出手指挠门:“我真走啊,我还要带走比努努和萨萨卡,一个也不留给你。” “随便。” 颜布布悻悻地走到床边,突然又笑起来,嗷一声扑在床上,抱着被子左右翻滚。 封琛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走在通道里,压得低低的帽檐下眉目凌厉。黑狮紧紧跟在身侧,警惕地左右打量着。 他来到通道尽头的房间后,直接推开门,无视屋里的两名医疗官,走向左边的仪器,伸手滑动屏幕,再在键盘上输入。 “哎哎,你干什么呢?”一名医疗官发现了他,立即跑了过来,“这是你随便进的地方吗?叫什么名字?” 他正想伸手去拉封琛的胳膊,封琛便转头看了他一眼。 封琛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浑身散发出摄人的威压,目光森寒,其中的警告不言而喻。医疗官只是名普通人,顿时只觉得腿软,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了。 “密码。”封琛手指悬空,等着医疗官报出进入系统的密码。 “你就是下午体测那名学员吧?叫封琛的对不对?孔院长也是为了你好,还有咱们这个中心城,非常需要高阶哨兵——” “密码!”封琛转过了身。 医疗官往后退了两步:“你别生气,刚才孔院长把系统密码已经改过了,我们暂时也不能进去操作。” “那谁知道密码?” 封琛声音很平静,但医疗官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掐住自己脖子,立即快速地回道:“我们知道的只有孔院长,但不清楚他有没有告诉总教官。” 另一名医疗官指了指头顶:“我们也没办法啊,孔院长就在楼上理疗室,你去找他好了。” 封琛带着黑狮上了楼,在理疗室找到了孔思胤。 孔思胤只穿着一件衬衣趴在单人床上,一名理疗师正在给他做肩背放松。听到有人进来后,他只微微抬头看了眼封琛,问道:“有什么事?” 封琛回道:“孔院长今天下午答应过我的数据不进入匹配,但是有人匹配到我了。” “那不是很好吗?”孔思胤摸过旁边的眼镜戴上:“你可以很快进入第二次进化,现在你——” 封琛直接打断道:“孔院长,我是来删除我的信息数据的。” 孔思胤挥手让理疗师离开,自己坐起了身:“我不能给你删除,除非你去找东西联军的高层官员来给我说。” 封琛没有再说什么,神情却瞬间冷肃,浑身肌肉绷紧,黑狮也蓄势待发,就要朝着前方扑出。 孔思胤看着他:“你是准备攻击我?” “是。”封琛毫不犹豫地回道。 “这儿也没有其他人,如果你攻击我的话,我打不过你,只能给你删除信息,但你也将会受到严厉的军法处置,你确定?” 封琛沉声回道:“下级攻击上级,未造成严重伤害的,会被关禁闭三十天,有军衔的做降衔处理,没有军衔的再没有进衔机会。我确定。” 孔思胤笑了笑:“我的身份并非东西联军,如果攻击了我,谁也别想从我这儿保走你,你也非要硬来?” 封琛道:“是。” “粗鲁。”孔思胤站起身,从旁边椅背上拿起西装往身上穿:“我觉得你们这些哨兵都应该多学点文化礼仪,不要遇事就总想着用拳头解决问题。你实在是不愿意匹配,我还能绑着你去吗?” “嗯?”封琛知道旁边屋子里就有士兵,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动手,不想却听到这样的回答,有着刹那的愣怔。 “别紧张,放松点。你只是一名普通学员,我也不是没见过B+的哨兵。你确实不想匹配,又关我什么事?”孔思胤按下旁边桌上的通话器,在接通后说道:“去医疗室,把哨兵二班封琛的匹配信息删掉。” “是。” 封琛跟着一名学院的总教官去了医疗室,亲眼看着他删掉了自己的信息,在走出这栋楼后,还有些回不过神。 就在下午,孔思胤明明答应了将他的匹配信息删除,后面却突然改变主意,重新给他进行匹配。 如果孔思胤出尔反尔的原因是想让他接受匹配,为什么又如此轻易地就答应了他的要求,将他信息再次删掉。 难道他突然修改掉信息库密码,让医疗官没法进行操作,就是要自己去找他? 可他们刚才也没有交谈其他内容,那么引自己去的目的又是什么? 莫非……和之前提及了林奋有关? 第123章 颜布布在封琛离开后便睡了一觉,睡觉后下楼,看见封琛坐在沙发上,手里在缝一块布头。比努努就站在他旁边,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手。 “在给比努努做新衣服?”颜布布蹭到封琛身旁坐下,看着他正在缝制的那根布条,“这是给它做的领带吗?” “对。” 茶几上已经摆放着一套深蓝色的小军装,还有顶做成钢盔形状的布帽。颜布布将那布帽扣到头上,发现自己都能戴,便故意问道:“这是给比努努做的还是给我做的?肯定是给我做的。” 比努努立即要去抓他头顶的帽子。 “别着急啊,这是你的,是你的,我戴一下试试嘛。”颜布布护住头顶的布帽,又笑道:“比努努个头不大,脑袋还挺大。” 封琛轻笑了声:“本来想用旧衣服的袖子给它做帽子,后面用了整片前襟才做出来。” 颜布布将双脚蜷在沙发上,头靠着封琛肩膀,手指慢慢捻着他毛衣上的绒毛。 “你的信息已经删掉了吧?” “还没有删掉——” 颜布布倏地抬头瞪着他。 “——那是不可能的。”封琛又慢悠悠说道。 颜布布又靠回他肩头,捻着一小团绒毛:“你知道医疗官先生今天给我说什么了吗?” “你坐远点,大脑袋挡住我了,当心针扎进眼睛里。”封琛将眼睛都快贴到领带上的比努努推远点,又问颜布布:“给你说什么了?” 颜布布将嘴抬高了些,凑到他耳边说:“医疗官先生说,匹配是因为我会有结合热。你知道向导的结合热是什么吗?” 颜布布问完后便盯着封琛手上的布头,余光却在偷看他的脸。 封琛拉动针线,漫不经心地问:“是什么?” 颜布布斟酌了下,含蓄道:“就是那些事。” “哪些事?” “……两个人的那种事。” “两个人的那种事。”封琛意味深长地重复了遍,又问道:“两个人是什么事?现在我在缝领带,你在旁边看,我们做的也是两个人的事。” “不是这种啊。”颜布布含混地道:“是电影的那种事。你知道吧?电影里的那种。” “哪部电影?”封琛语气依旧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颜布布转头瞧着他俊美的侧脸,发出声明显的吞咽:“隐秘的爱恋。” 封琛慢慢看了过来,眼睛半眯着上下打量颜布布,看上去有点危险。 颜布布一个激灵,那些荡漾的心思立即收好,正襟危坐道:“我没看那电影,我只是猜测。” 封琛收回目光,将手里的线扯断,拿起领带对比努努说:“过来试试。” 比努努飞快地跳下沙发,笔直地站到封琛面前,封琛便将那条小领带系上它的脖子,开始打结。 颜布布却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趁热打铁地又凑过去:“医疗官说我要是结合热的话,就要匹配一个哨兵,所以匹配就是这么来的。当我结合热的时候,我就要和你那个。” 封琛手下动作突然加重,比努努被勒住了脖子,嗷一声后,一爪打在他手背上。 封琛又连忙将领带拨松了些。 “我给你说啊——” “卷子做了吗?作业写了吗?你自己说说有多少天没做过卷子了?我们从海云城带走的那些卷子,你做了几张?”封琛打断了他。 颜布布傻眼了:“现在还要做那些卷子吗?” “你以为你进了向导班就能不做以前的题了?”封琛冷酷地指了下楼梯,“现在就去做一张。” 颜布布坐着深呼吸了几次,忽地起身,将地板踩得咚咚响地上了楼。 封琛继续给比努努系领带,见它盯着自己,便低声道:“在心里想想不就行了?还非要说出来……” 第二天去上课时,颜布布便依照封琛吩咐,把比努努和萨萨卡都带上了。 比努努穿着一套崭新的小军装,戴着帽子,系着领带,和黑狮一起跟着颜布布进了教学楼。 现在还没上课,通道里都是量子兽在闲逛,当它们看见比努努后,都好奇地打量着,有些还跟了上来。 比努努最烦别人盯着它看,哪怕是量子兽也不行。在来中心城的路上,蔡陶的狼犬爱盯着它看,就挨过好几次打。但它此刻却生生忍住了脾气,既没有发怒也没有瞪回去,只是皱着眉一脸不耐烦。 颜布布看了下满教室的人,知道比努努不喜欢这样的环境,便低声问它:“要不你就在楼下等我?你看这里全部是同学,不会像哥哥说的那么危险。” 比努努却没有理他,径直走进了教室,黑狮便跟在后面。 “那你们去吧,我的座位是那个。”颜布布指给它俩看。 第一名王晨笛和第二名刘思远的两只量子兽依旧在讲台上打架。比努努从它们身旁擦过去时,蹲身避开袋鼠的一拳,再从摔倒的海獭身上踏过去,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黑狮却等着那俩打到一旁去了才通过讲台。 赵翠最先看见比努努,一边织毛衣一边惊喜道:“这是哪儿来的小漂亮啊,这可太俊了,这脸蛋儿青得哟,是化了妆吗?看这小模样,是哪儿来的小向导啊?” 赵翠的嗓门很大,又盯着比努努在看,颜布布有些担心它会生气,但比努努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眉头隐隐舒展。 颜布布解释道:“这是我的硒固蛙量子兽,它脸蛋儿没有上色,就是这样子的,叫做比努努。那一只是我哥哥的量子兽,叫做萨萨卡。” “这硒固蛙看着还有点像个小丧尸,哈哈哈。”赵翠丝毫不觉有异地笑起来,“不过你哥哥的量子兽还跟着你走吗?” “嗯,它俩随时都在一块儿。”颜布布点头。 另外几个学员听到声音,转过头问:“比努努?谁的量子兽叫比努努?” “我的,是我的。”颜布布道:“硒固蛙量子兽,名叫比努努。” 年纪大的学员不知道比努努,但年纪小的还是知道的,都盯着比努努看,嘴里惊叹:“硒固蛙长得真的好像比努努,除了肤色不一样,难怪你要给它取个这样的名字……这不会就是比努努吧?看着的确有些像小丧尸,哈哈哈,好有意思。” 颜布布摸了下比努努的脑袋,半真半假道:“哎,其实吧,它就是比努努。” 学员们也没当真,都笑了起来:“好吧好吧,它就是比努努,好可爱。” 王穗子和陈文朝也走了过来,打量着比努努。王穗子神情越来越疑惑,颜布布知道她在想什么,便挨近两人低声道:“真的是比努努,只是我被那咬过后,它就成这样了……所以只能说它是硒固蛙。” “啊!”王穗子震惊地捂住了嘴,又跺着脚小声尖叫:“它是真的比努努?居然是比努努?” 颜布布见她这样兴奋,心里也很激动:“想不到吧?” “对啊,量子兽不都是动物吗?居然还有比努努!” 陈文朝一直盯着比努努,眼睛灼灼发亮:“也有虚幻量子兽的,福利院有个小哨兵的量子兽就是个小机器人。” 王穗子问:“那是为什么?我也好想有个彩虹小仙女啊,天天在我身边飞……”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什么,神情一变立即改口:“当然,什么彩虹小仙女也比不上考拉好。” 陈文朝道:“可能越小进化越容易出虚幻量子兽吧,毕竟在他们看来,那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但我没法把它收进精神域里,只能就这样带在身边。”颜布布摸了下比努努的脑袋。 陈文朝和王穗子知道多半和丧尸有关,所以也没有多问,只盯着比努努看。 比努努虽然面朝黑板,却开始沉着脸龇牙,黑狮连忙挡住它,又安慰地舔了下它的脸蛋。 王穗子又感叹道:“真的好可爱啊,凶起来都这么可爱……” 陈文朝补充:“有一种诡异的可爱。” 比努努便又平静下来,还往旁边挪了步,从黑狮身后站出来。 虽然比努努让很多人联想到了丧尸,但硒固蛙这个东西太罕见,并没有谁真正见过,所以也并没有在意。倒是别人的量子兽也跟进了教室,让他们觉得很稀奇,更多地在议论黑狮。 很快上课铃响,量子兽们纷纷被收回精神域,教室里便只剩下了黑狮和比努努。 颜布布刚想问它俩要不要去教室外玩,就见比努努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上坐下,黑狮左右看了看,便趴在它身后。 教官走进教室,并没注意到比努努,也没看见被课桌挡着的黑狮,便开始上课。 “这节是理论课,我们讲一下现代战争里信息化战争,都注意着点,下次考试会考这些内容。现在都把笔记本拿出来,准备做笔记。” 教官转身在黑板上写字,颜布布和其他同学一样,从课桌里拿出笔记本和笔。 他刚将笔记本在桌上摊开,就觉得袖子被扯了下。侧过头,看见比努努站在旁边,眼睛盯着他的笔记本。 “每个课桌里都有,不需要我们自己准备,你去找。”颜布布低声道。 比努努走回去打开课桌盖,从里面拿出崭新的笔记本和笔,满意地摊开在桌面上。 一堂课上到一半,教官才发现了最后一排的比努努。他疑惑地盯着比努努看了半晌,走过去后,也看见了趴在它身后的黑狮。 “这只量子兽是谁的?”教官问。 颜布布举手:“是我的。” “这是什么量子兽?” 颜布布熟练地回道:“是硒固蛙。” “硒固蛙……一共两只,除了这只硒固蛙,另外一只狮子是谁的?” 颜布布道:“也是我的。” “什么?” 颜布布忙补充:“是我哥哥的量子兽,跟着我来上课。” 教官沉默半瞬,应该是想到颜布布的量子兽曾经也跟着他哥哥乱跑,所以没有再说什么,只道:“上课时是要将量子兽收进精神域的,不能任由它们在教室里乱转,打扰课堂秩序。” “它们没有乱转,一个在认真学习,一个在趴着睡觉。”颜布布道。 比努努只端正坐着,双眼平视前方,像是他们在说的根本不是自己。教官低头看了眼它面前的笔记本,发现那上面画着一排排小黑团,就像写出的字似的,大小一致,排列均匀,看得出画得还很认真。 教官顿了下,再转身看其他学员的笔记本,顿时发出怒喝:“你这是写的什么?你能认清吗?鬼画符一样的。” 那学员嘟囔:“我自己能认清就行了。” “你呢?你的笔记本上怎么一个字都没有?” 赵翠把藏在膝盖上的棒针毛线往里塞:“教官,所有的知识我都记在心里的呢。” 教官回到讲台上,痛心疾首地敲着黑板:“每次考试下来,几个向导班里你们班都是倒数第一。看看你们的学习态度,一只量子兽都比你们的学习态度要认真,你们怎么不成为倒数第一?” 有学员嬉皮笑脸地道:“教官,证明我们班学习风气好啊,连我们的量子兽都在认真学习。” “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 教官恨恨地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下课后,王穗子便招呼颜布布:“下节课是训练课,走了,去训练室上课,快把量子兽放出来。” 她说完这句便顿了下,“你不用提前放,我是习惯了。” 颜布布带着比努努和萨萨卡跟了上去:“训练课是要连着量子兽一起训练吗?” 陈文朝在旁边道:“是要和量子兽一起训练的,但每堂课的内容不一样,等会儿听教官指令就行了。” “这样啊,好吧。” 训练室在通道的另一头,是个很大的房间。现在还没上课,学员们站在教室门附近聊天,量子兽们则在房间里追逐打闹。 三十多只量子兽放出来后,场面很是热闹。第一名的袋鼠和第二名的海獭在认真打架,其他量子兽就搂着在地上翻滚,或是追逐嬉戏,看着很是快活。 只有少数几只量子兽很安静,比如比努努和黑狮,还有陈文朝的那只短尾鳄,都安安静静地站在各自主人身旁。 上课后,所有人进了训练室站好,正在打闹的量子兽们也作鸟兽散,回到主人身边站着。 教官走了进来,目光在所有人和量子兽身上扫了一遍。 “王晨笛,刘思远,把你们的量子兽叫回来,上课了都还在后面打架,像什么话?” 袋鼠和海獭终于分开,袋鼠还仗着腿长,抽冷子又踢了海獭一脚才往回走。 教官双手背在身后,朗声道:“这节课是训练向导和量子兽的默契度。量子兽绕着训练室跑五圈,路上会布下它们看不见的红外线障碍。你们能从可视眼镜里看见红外线,再用精神联系告诉量子兽,让它们避开那些障碍。” “哦……和上节课的内容差不多嘛。”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节课难度要提高,结果还是过障碍,太轻松了。” “轻松什么啊,这个不光要靠配合,还要靠反应,我那量子兽虽然打架勇猛,但反应总是慢半拍,最怕这样的训练。” …… 颜布布没有上过这种课,但也听懂了教官的大概意思,特别是那句用精神联系告诉量子兽,让他心生不妙。 “好了,现在是第一组名单,王穗子,林晨钰,秦洪生……”教官拿出名单念了七八个学员名字。 王穗子和另外几人去教官那里领了副眼镜戴上,在训练室前方站成一排没有动。而几只量子兽则走到训练室右边的划线处,做出随时准备冲出去的架势。 “王穗子,你的量子兽呢?”教官问道。 王穗子回道:“马上就好。” 第124章 在所有量子兽都站好位后,王穗子脚边就出现了那只考拉,慢吞吞地往划线处走去。 全班学员都盯着它,看它走两步停一下。教官显然也习惯了,只拧着眉头没有说话。 王穗子瞧着考拉实在是太慢,干脆将它抱到右边划线处再放下去。 “预备——”教官举起手,几只量子兽都半俯下身,蓄势待发,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紧张声响。 “开始!” 随着教官一声下令,量子兽们冲了出去,沿着宽大的训练室边缘奔跑前进。原本安静的学员们也顿时炸开了锅,为它们喊着加油。 颜布布的目光在量子兽和主人之间来回逡巡。 他看见那几只量子兽在奔跑的过程中突然往左移,接着又迅速回位,再齐齐移向右边,动作整齐划一。而它们的主人就带着那副眼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终于琢磨出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些量子兽虽然看不见障碍,但它们的主人能看见,并通过精神联系告诉它们,让它们在快速奔跑中也能避开那些障碍。 完蛋! 颜布布瞥了眼旁边的比努努,见它看得很专心,便俯下身在它耳边道:“我们俩这堂课要垫底了。” 比努努一脸茫然,他便仔细讲解了一番,最后道:“我们俩没有精神联系,我看到的没法告诉你啊。” 比努努听完后没有反应,却慢慢移开视线,也不再去看那几只量子兽。 颜布布看它这幅样子有些心疼,便低声安慰道:“你等会儿去跑跑就回来,垫底就垫底呗,没事的,反正我们打架又不会输给别的量子兽。” 黑狮也轻轻和比努努撞了下头,再安慰地在它脸上舔了下。 滴,场内响起一道铃声。 教官看了眼手上的显示屏,大声道:“林晨钰,淘汰!” 站在王穗子身旁的那名学员摘下眼镜,交还到旁边盒子里,而场里一只浣熊也停下奔跑,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经过教官身侧时,还将他身旁的凳子一爪子打翻。 教官冷眼看向那名学员:“林晨钰,注意你的情绪。” 量子兽们在左移右躲中往前跑,动作敏捷且迅速。只有王穗子那只考拉不紧不慢地,很快就被其他量子兽超过了两圈。 不过它前进虽然慢,左右移动时却毫不含糊,在躲避那看不见的障碍时迅如闪电。 只是躲过后便又慢下来,还会坐在地上休息一下,看上去非常淡定,和现在激烈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全程一共五圈,量子兽们陆续冲过了终点,除了中途被淘汰的那只,就只剩下王穗子的考拉还在慢慢走。 那些学员都取下眼镜回到了队伍里,只有王穗子还站在原地。教官抬腕看了下时间,道:“还有两分钟。” “加油啊,考拉,你要走快点,时间快到啦!” “走起来啊,你别坐着不动,快走起来。” 颜布布和其他学员一起对着考拉呐喊加油,大家倒也理智,没谁喊快点跑起来。 谁知原本坐在地上的考拉,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时间反正快到了,干脆四仰八叉躺了下去。 颜布布:“……” 两分钟时间到,王穗子摘下眼镜回到队伍里。颜布布见她神情有些沮丧,便低声安慰道:“没事的,以后它应该会快起来的。” 王穗子幽怨地问道:“你觉得可能吗?” 颜布布嘴唇翕动了下,还是没能将可能两个字成功说出口。 教官开始念第二批名单,颜布布已经做好了开场即淘汰的思想准备,但比努努显然还没准备好,看上去有些紧张,爪子揪住了旁边黑狮的鬃毛。 “……陈文朝,赵翠,刘思明。” 第二批名单念完后,颜布布和比努努都缓缓松了口气。 陈文朝和赵翠戴上了眼镜,短吻鳄和大白鹅也站到了起始线上。站在墙边观看的学员们又开始了一波喧嚷,有些开始敲门板:“加油啊,冲啊。” “预备——”教官抬起了手。 “嘎!”大白鹅已经扑扇着翅膀冲了出去。 教官无奈地看向赵翠:“翠姐……” “不好意思啊,重新来。” “预备——” “嘎!” 重新三次后,赵翠的大白鹅才没有提前冲出去,只是在遇到第一道障碍时,其他量子兽都闪向右边,只有她的大白鹅跑向左边。 滴,铃声响起。 “赵翠,淘汰。” “怎么这么快啊?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小白就是按照我给它的路线跑的。”赵翠摘下眼镜茫然地问教官,而她那只大白鹅还在继续往前冲,报错的滴滴声响个不停。 教官也戴着眼镜,只面无表情地道:“看见那个红线是要去躲,不是让你去撞。” “是吗?可是上次不就是去撞那些黄色的小方块吗?” 教官叹了口气:“翠姐啊,每堂课的内容不一样的,你能不能稍微认真听一下课的?” 赵翠的大白鹅不情不愿地退了场,剩下的量子兽们还在继续。 陈文朝那只短吻鳄反应相当快,动作也迅速灵敏,始终超过其他几只量子兽半个身位。最后也没有什么悬念,一鳄当先地冲过了重点。 “小鳄你好棒啊,你好厉害。”颜布布一直在拼命鼓掌,又高兴地问比努努,“陈文朝的鳄鱼是不是超级厉害?” 比努努只冷冷地盯着他,浑身透出森寒之气,颜布布又鼓了两下掌后,讪讪地收回手,也不再吭声了。 “下一组,颜布布,王晨笛,刘思远……” 颜布布在听到自己名字后一个激灵,比努努也站直了身体。 听到自己名字的学员都开始往那边走,只有颜布布还站着没动。颜布布身旁的人开始叫他:“颜布布,有你的名字,你在这一组,快过去。” 该来的总要来,颜布布只得硬着头皮出列,边走边往回看,想看比努努跟来了没有。 结果不止比努努,连萨萨卡也跟上来了。 颜布布从桌上盒子里掏出眼镜戴上,往四周张望了下,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便去和其他几名学员站在了一排。 比努努和萨萨卡则去了右边的起跑线上。 另外几只量子兽已经在做准备,那只袋鼠不停原地小跳,还活动着脖子和手腕,架势看上去很老道。 “准备——”教官下令。 颜布布心跳顿时加速,看见那些量子兽都进入了准备状态,比努努和萨萨卡也伏低了身体,眼睛直盯着前方。 几秒后,那声开始迟迟没有到来,教官疑惑地问:“颜布布,到底硒固蛙是你的量子兽,还是狮子是你的量子兽?” “啊?是硒固蛙。” “那狮子怎么也去了?这个要精神联系的,你让狮子回来。”教官道。 颜布布便大声问黑狮:“萨萨卡,你要回来吗?” 黑狮摇了摇头。 教官对颜布布道:“我们是在上课,在训练,它主人没在这里,你让它去旁边看着就行了,不要在这儿捣乱。” 黑狮沉默地转回了头,表示出拒绝的态度。 “教官,它不想回来。”颜布布见黑狮不愿意回来,知道它想陪比努努,又狡黠地补充:“它是我哥哥的量子兽,不听话我也没办法啊。” 教官挺好说话,反正也只是训练,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抬起了手:”准备……开始!” 一声令下,颜布布眼前瞬间多出了许多红色的光束。它们分布在训练室的四周,挡在量子兽们前进的路线上,有些还在左右移动着。 起始线上的量子兽已经冲了出去,比努努最为迅捷,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已经超过了其他量子兽半个身位。 眼见前方就是第一道红线,而且正处在比努努的前方。颜布布以为它会就这样一头撞上去时,萨萨卡却突然越过它,侧身微微挡住,将它奔跑的速度压缓,让其他量子兽从身边擦过去。 比努努便落后了其他量子兽半个身位。 到了第一道红线处,袋鼠和海獭率先往右边闪,其他几名学员的量子兽紧跟其后,也向着右边闪出。 黑狮一直盯着前方几只量子兽的脚,在它们刚抬步往右移动时,也推着比努努往右,于是它俩在跑到红线位置时,一起避过了那道红线。 颜布布原以为它俩在第一道线上就会被淘汰,没想到竟然通过了,啊地一声尖叫,在原地蹦了起来。 比努努很想冲到第一,但萨萨卡一直压着它的速度,在它几次想提速时都侧身挡着,让它始终只能跟在其他量子兽身后,落后半个身位。 萨萨卡的眼睛也紧盯着前方几只量子兽的脚爪,在它们转变方向的同时便推挤比努努,让它也跟着一起调整前进方向。 量子兽们迅速飞奔着,避开一道又一道的无形障碍,偌大的训练场内,响起学员们的阵阵惊呼。 大家并不知道比努努和颜布布并没有精神连接,但知道黑狮的主人是没在这里的,眼见它竟然能跟上一起,又是震惊又是佩服。 “狮子是跟着其他量子兽在跑吧?但看上去就和它们在齐头并进似的。” “对啊,它就一直跟着。关键速度这么快,又只比其他量子兽落后一点点,这就需要很强的观察力和判断力才行。” “这是颜布布他哥的量子兽吧,好厉害。” “那他哥也一定很厉害,不然量子兽不会这么强。” …… 颜布布激动万分,跳着脚为两只量子兽加油:“比努努加油!萨萨卡加油!比努努你超棒!萨萨卡你超棒!” 因为戴着眼镜,视野不怎么清晰,他干脆将眼镜摘掉,拿在手里挥舞。 王穗子看见了,连忙挤过去拉他:“你干嘛把眼镜都摘了?眼镜要戴上啊。” 颜布布这才想起自己还要装着和比努努有精神连接,连忙又将眼镜戴上。还好其他学员和教官都看着场内的量子兽,没有谁注意到他。 袋鼠和海獭一直都处在领先位置,且不分前后。但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两只量子兽跑着跑着便开始互相使绊子,你推我一下,我挠你一爪,反而都慢下了速度,被一只斑羚给超了过去。 萨萨卡始终看着前方,目光沉稳且镇定,现在也立即调换了跟随对象,带着比努努跟上斑羚,一起超过了袋鼠和海獭。 量子兽们的速度迅捷如风,很快就跑过了四圈。 在最后一圈时,所有学员都在呐喊助威,颜布布更是高声尖叫,弓起背涨红着脸,脖子上鼓起道道青筋:“比努努加油,萨萨卡加油……” 教官就站在他不远处,干脆抬手捂住了耳朵。 海獭和袋鼠察觉到不妙,互相也不打架了,只埋头冲刺。几只量子兽都发力冲向终点,互相只落后半个身位。 目前第一的是斑羚,后面紧跟着比努努和萨萨卡,再后面则是其他学员的量子兽。 终点线就在前方十米处,这里已经没有再设置障碍,颜布布一把摘下眼镜,双手拢在嘴边大喊:“直接冲啊!冲!” 黑狮在听到他喊声时,便用脑袋顶了下旁边的比努努,再往旁挪了半步拉开距离,不再压着它的速度。 比努努和黑狮之间非常有默契,立即一个弹跃腾空而起,像是一枚炮弹般直冲向前,在那只斑羚快要到达终点时,率先冲过了终点。 紧跟着便是不分先后的黑狮和斑羚,再后边是其他量子兽,原本跑在前两名的袋鼠和海獭落在了最后。 “啊啊啊啊啊!”颜布布摘下眼镜冲向两只量子兽,将比努努和黑狮都揽在怀里,“你们好厉害,好厉害!啊啊啊啊!”接着又分别在两只量子兽脸上亲。 比努努被颜布布紧箍着亲了两下后,就将他的脸推远,颜布布又将它抱起来抛向半空,落下后接住再继续抛出。 比努努皱着眉盯着忽近忽远的天花板,却也没有挣扎。黑狮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在比努努被放下地后,用黑鼻头在它头顶轻轻碰了下。 上午第二节 的课后时间很长,于是下课后,颜布布便让比努努和萨萨卡回教室,自己去楼上教室找封琛报喜。 楼上也是三个班,两个哨兵班和一个向导班。颜布布找到哨兵二班,站在教室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一群哨兵正围在一起掰手腕,喊声震天,他们的量子兽便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摔跤,互相摔成一团。 而封琛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书,无视周遭的喧哗吵闹,神情从容而淡定。一束灯光从他头顶投落,柔和了他的五官线条,看上去既干净又冷清。 颜布布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心脏便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下,发出嗡嗡的回声。其他人就成了虚化的背景,眼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第125章 颜布布见没人注意自己,便慢慢蹭进了教室里。 一名哨兵首先发现了他,立即便去捅身旁的人:“哎,哎,快看。” “干什么……”那哨兵不耐烦地转头,目光落在颜布布身上后便没有了声音。 正在掰手腕的一群哨兵都看向颜布布,喧嚣声变小,一边盯着他看一边窃窃私语。 “他是来找谁的?” “……是我喜欢的款,他好像在看我,是不是来找我的?”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你们见过吗?” “是新学员,在玉米地里杀沙丘虫的时候我见过一次。” …… 颜布布被一群哨兵直勾勾地盯着,心里开始发毛。 他怀疑是不是早上没梳好头,便用手去摸了摸头顶。头发没问题,他又用手背去擦自己的脸。 哨兵们发出几声抽气声。 “嘶……他怀疑脸上脏了。” “我们全部去看他脚,他又会脱掉鞋检查,你信不信?” “哎哎哎,别看了,你看他走路在同手同脚了。” 有哨兵发出闷笑:“转回去,都转回去。” 哨兵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正在看书的封琛抬起头,看见了刚走进他这条通道的颜布布。 封琛微微侧头往哨兵们的方向看了眼,便站起身,走到颜布布面前,牵着他往自己座位走。 他身形高大,将颜布布整个挡在了后面,目光看向那些哨兵,里面含着明显的警告。 “……是封琛的向导啊。” “来来来,继续掰腕子,刚才谁输了。” “哎,我说你别看了,人家有哨兵,看也是白看。” 封琛让颜布布坐在自己座位上,他去拖过旁边空座位的椅子坐在旁边。颜布布端着椅子往旁边挪,和他贴在一起。 颜布布刚被一整班的哨兵盯着看,现在还有些莫名心虚,便低声问封琛:“你看看我脸上有脏东西没,还有衣服,衣服穿好了没?” “没什么问题。”封琛说。 颜布布有些惴惴:“那他们一直看着我……我刚才好紧张,生怕我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让你被别人笑。” 封琛见他神情忐忑,又瞥了下自己腿,将那句当着人就别挤在一个座位的话咽了下去。 “没有不合适的。” “唔,好……”颜布布点了点头,琢磨着道:“那他们应该是觉得我很好看,所以一直看着我。” “课间只有二十分钟,你应该留在教室里看看书,做两道题。”封琛道。 “我就知道你要我看书。”颜布布哼了声,反手抽出一本别在腰后的书,啪地丢在课桌上,“看见没有?准备好了的。” 颜布布假模假样地翻开书,突然就想起刚才站在教室门口看到的封琛,便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哥哥,我刚才觉得你好像和平常不一样。” “哦?我应该是怎么样的?”封琛两手搁在桌上,一只手里转着铅笔。 颜布布慢慢回忆:“我觉得你应该躺在躺椅上,脚就搭在飘窗上,旁边放上一壶热水,过一会儿就要喊:颜布布,给我把音乐放上。颜布布,作业做好了吗?过来,在我旁边做作业……” 颜布布说到这里便慢慢停下了声音,封琛转头看向他:“继续。” “继续啊……可是你刚才的样子,和在家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就很……很……很不一样。当然也非常好看,不像是你,像是另一个人似的好看,看得我心里都咣当了一下……” 封琛眼眸沉沉地看着颜布布,目光认真且专注。 颜布布觉得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声音越来越小,也不敢和他对视,视线左右乱飘。 “你别这样看着我了。”他背转身去,脸朝着窗外。 “为什么?” “……反正你这样很奇怪。” 封琛的目光落在颜布布的耳朵上,看着那片小小的耳垂泛起了红,并逐渐向着周围肌肤浸润,连带着脖子也染上了一层粉红。 “我很奇怪?我哪里奇怪了?”封琛低沉的声音像是柔软的丝绸,擦过颜布布的耳朵。 “你也别说话了。” 封琛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不准我说话也不准我看你?” 颜布布继续用后脑勺对着他:“对,反正你现在有些奇怪。” 封琛挑了下眉,果然转头看书,不说话也不看他了。 颜布布就这样静坐了几分钟,才突然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轻轻地啊了一声后转回头:“刚才那节课是和量子兽一起跑障碍,比努努和萨萨卡好厉害,跑到了第一和第二。” 封琛缓缓翻过一页书,眼睛盯着书,只抬起左手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颜布布顿了下:“你现在可以看我也可以说话了。” 封琛果然便合上书看向了他。 颜布布定了心神,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刚才那堂课的情景,说到兴奋处也配上了动作,时不时闪一下身体:“萨萨卡就这样将它挤到右边……我喊冲!比努努就飞一样冲出去了……太厉害了,真的,你当时没在,要是你在的话,肯定会高兴死的……” 他眉眼生动,语气活泼,虽然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些原本还在掰手腕的哨兵又停下喧嚣,转头看着他。 封琛不动声色地侧头看向后方,哨兵们赶紧又围拢:“来来来,继续,该谁了?快点,刚才是你输了。” 颜布布绘声绘色地说完后,封琛看时间快上课了,便催促他回教室,他这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 “中午我来你教室门口接你一起去吃饭。” 封琛说:“不用,你就在楼下等着。” “不,我要来接你。”颜布布黏糊糊地靠在他肩上。 “行吧行吧,那快走。”封琛像是赶苍蝇般挥手,他这才拿起自己的书出教室。 自从有了教官的默许,比努努和黑狮便每天和颜布布一起上课。特别是比努努,俨然也成了一名学员,每天上课很认真,小爪子握着笔在笔记本上涂黑团。 颜布布同王穗子和陈文朝亲近些,三人总是在一起。而丁宏升和蔡陶也总是去找封琛,不知不觉中,几人便形成了个小团体,只要没上课就会在一起。 吃过晚饭后,封琛也会带着颜布布出校门,像是散步般在附近闲逛。虽然这片区域防守严密,不允许其他无关人员进入,但学员们还是可以自由活动。 两人会慢慢往学院左边走,路过研究所那几栋小楼。 路灯光照下,研究所外的围墙光滑无比,顶端还另外装着几米高的电网。紧闭的大门外有着一队士兵值岗,哪怕封琛两人散步路过,他们也会警惕地看过来,直到两人离开大门口才收回视线。 “去研究所背后看看。”封琛带着颜布布绕到了研究所后方。 后面倒是没有士兵驻守,围墙上也没瞧见有什么摄像头,颜布布正想提议走近点,封琛便拉着他往离开的方向走。 “怎么了?不多看一会儿吗?还可以研究下地形。”颜布布问。 封琛揽住他的肩膀:“不用再看了,这种金属围墙上如果没有外露的摄像头,那么必定在墙身里装了空气震感器之类的监测器。要翻过围墙的话,必须要找到监测器的位置,先把它拆掉才行。” “这可太难进去了,要不我们试试打地洞?不行啊,我们脚下没有土,砖块下就是金属板,这可怎么办呢……”颜布布烦恼地不停嘟囔。 “不着急,总会等到机会的。”封琛回头看了眼研究所,话题又转到了颜布布身上,“你今天学了什么?” 封琛每天都会问颜布布的学习进度,他说到今天的课程就来了劲:“我们今天有枪械课,练习的是射击,我都没有脱靶过,有一次还打了个八环。” “不错。”封琛欣慰点头,“理论课呢?” “……理论课。”颜布布开始哼哧哼哧:“好像,好像是现代战争中,现代战争中信息战争的重要性,还有向导如何在战斗中充分运用精神力的作用。” “那你有总结教官讲的主要内容吗?说来我听听。”封琛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颜布布卡了壳:“啊……这个啊。” “教官讲的时候你记笔记了吗?” 颜布布精神一振,声音也洪亮起来:“记了,我记笔记可认真了,教官让记什么我就记什么。” 封琛知道颜布布学习时很听教官话,让记什么就记什么。他也看过颜布布的笔记本,一些教官不会让人记的内容他也会记,应该是把整个板书都完整地抄了下来。 “那你理解了那些笔记的内容吗?”封琛问。 颜布布点头:“理解了。” “好,我问你,当一位哨兵进入感官严重失衡的危险状态,也就是神游状态时,向导不光要将他拉出神游状态,还要给另外的哨兵梳理,同时要控制变异种。那么这名向导的精神力该如何分配才合适?” “如何分配啊,那肯定是要分给已经进入神游状态的哨兵多一些。”颜布布肯定地回答道。 封琛没有做声,颜布布偷瞥他脸色,觉得那神情不像是答对了,便又改口道:“等等,我觉得应该多分配精神力去控制变异种。” 封琛依旧面无表情,颜布布脑中飞速转动,眼睛一直瞟着封琛:“不对,我再想想,应该是给另外一名哨兵……也不对,还是要给那名神游状态的哨兵多点,毕竟都神游了嘛,对不对?于情于理也应该多一点。” 封琛慢慢转头看向颜布布:“遇到这种情况的话,向导应该立即放弃控制变异种,分出所有精神力的五分之三去拉出神游状态的哨兵,五分之一给另外一名哨兵梳理,留下五分之一精神力不要动用,用来应对紧急情况。” “是这样的,对,就是这样。”颜布布满脸折服,“哥哥你真是太厉害了,我都不太记得住,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向导知识的啊?” 封琛停下脚步冷冷地道:“因为这就是你昨天笔记本上记下的题,我连题带答案原封不动地给你背了一遍。” “是吗?是我记在笔记本上的吗?”颜布布震惊道:“不可能吧,我怎么不记得?” 封琛和煦地微笑起来:“你昨天记了两页,就在第一页中间。” “哈哈,原来这样啊,我都没有什么印象了。” 颜布布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发现封琛已经沉下了脸,便也收起笑,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颜布布,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豆腐渣,十年不变质的豆腐渣!”封琛陡然大喝,吓得颜布布一个哆嗦,“马上回去给我背,今晚把笔记本背下来三页。” “……三页啊。” 封琛冷笑道:“三页不够是吧?那就背五页,睡觉前我要检查,不背好不准睡觉。” 颜布布不再吭声,只拧过头恨恨地瞧着路旁的花坛。 “颜布布,你知不知道你就要考试了?我也不指望你能考出个怎么样,但你好歹把赵翠考过去行不行?” 颜布布终于忍不住了,不可思议地看向封琛:“可是翠姐是班上最后一名啊。” “不然呢?”封琛垂眸看着他:“我对你的要求就是这么低,只要把翠姐考过就行。” 黑狮刚才驮着比努努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疯跑,现在刚好回到两人身旁,比努努听到两人的对话后,神情就变得有些紧张。 回到家后,颜布布便没有上楼,坐在沙发上背笔记本上的内容。比努努也掏出它那个画满黑团的笔记本看。黑狮就趴在它背后,给它当做靠枕。 封琛从楼梯上往下看,见一人一量子兽都在认真学习,神情露出了稍许欣慰。 第二天大课间时,颜布布照例在听到下课铃的第一时间就站起身,准备去楼上找封琛。结果刚站起身,就看到赵翠拿着笔和尺在书本上划线,动作便迟疑了下来。 他想起封琛的话,只要把翠姐考过就行,见到翠姐这么努力,他又坐了下去,默默地拿出笔记本开始翻看。 “哎,怎么这么认真了?”王穗子在前面转过身问。 颜布布有些苦恼地道:“我怕考差了我哥哥会生气。” “差又能差到哪儿去?反正有我垫底,别慌。”赵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颜布布转头看她:“可翠姐你下课都在做题,我很慌啊。” “做题?做什么题?”赵翠拿出一把剪刀,开始在那本书上咔咔地剪,“好不容易找了本别人不要的废书,我来剪个鞋垫样子纳双鞋垫,那作战靴穿着汗脚,垫个脚垫就舒服了。” “我又不需要理论知识进军衔,教官讲的那些我也听不懂,只要知道作战的时候怎么给哨兵梳理精神域,怎么帮助控场,安安心心地做个士兵就行了。”赵翠道。 颜布布考她道:“翠姐我问你,当一位哨兵进入神游状态时,你要将他拉出神游状态,还要给另外的哨兵梳理,同时要控制变异种,你怎么分配精神力?” “都神游了还管什么变异种?先把他拉出来,再给另一名哨兵梳理,自己保留一点精神力不就行了?”赵翠咬掉线头,轻松回道。 颜布布原本是想找回一点学习的信心,听到赵翠的回答后如遭雷击,怔怔了半晌后才喃喃道:“……我真的要倒数第一了。” 赵翠看了他一眼,安慰道:“不会的,还有我呢。” “我要是考不好的话,哥哥肯定会骂我是个文盲。”颜布布想了下:“我是想好好学的,可脑子却学不进去怎么办?我昨晚上背了书,现在又记不起来了……就又不想学了。” 赵翠说:“那你就多背几遍,你现在学习的动力还不够。” “那要怎么才能有很够的学习动力呢?”颜布布虚心请假。 赵翠搁下剪刀:“你不是怕你哥骂你吗?这就是动力。” “也不算太怕吧……反正只要挺过他骂我的时候就行了,大不了再罚我做卷子。” 赵翠循循善诱:“那你想不想骂你哥呢?想不想嘲他是个文盲,把卷子拍在他面前让他做呢?” 赵翠每说一句,颜布布眼睛就亮上一分,最后定定看着书出神,神情似欢喜似憧憬。 赵翠重新拿起剪刀,意味深长地问:“动力够了吗?” 颜布布倏地转头,郑重道:“谢谢翠姐,我今天还要背上五遍,就不信把它记不住。” “好,那就快学。”赵翠笑着摇头,开始拿起了针线。 片刻后又轻轻叹息了声,“哎,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能过多久……” 第126章 时间过去了半个月,哨向学院开始了一月一度的考试。第一天考理论,理论考完后便进行战斗能力评测。 “我不指望你们能考过一班和二班,但你们能不能考过四班,不做向导班的倒数第一?”向导三班的教官将讲桌拍得啪啪响,又大声喝问:“现在回答我,你们对考出好成绩有没有信心?” “有……” “有吧。” “还是有一点的。” 稀稀拉拉的回答声响起,还带着不确定的迟疑。 “回答得都有气无力的,这叫有信心?”教官喝道:“有信心考出好成绩的举手。” 全班安静下来,只有比努努倏地站起身,将爪子举得老高。 教官环视一周,缓缓开口:“全班只有量子兽有信心吗?还没开始考试,你们就是这幅消极态度?” 第一名和第二名相继举手,其他同学也陆续把手举了起来。 教官摇摇头,长叹一声:“算了,你们就好好考,哪怕不会做题也要把时间坐满。赵翠,特别是你,考试期间态度要端正。你可以趴着睡觉,但是不要在考场里织毛衣,能不能做到?” “能做到,教官。”赵翠应声。 考试时是两名教官监考,负责分发试卷的副教官将考卷发到每个人手里。经过比努努身旁时,见它坐得端端正正地盯着自己,桌面上也摆放好了文具,便也给它发了张。 叮一声响,大家开始答题。 颜布布将考卷看了一遍,惊喜地发现有几道题他背得很熟,知道正确答案。还有些虽然记得不太牢,但也看过,有些似是而非的印象,连猜带蒙地也比一头雾水要强。 至于那些实在是做不来的,他也认真对待,绝不放松。字是要填得满满的,包括卷子边的空白处也不能放过。 整个学院都在考试,非常安静,通道里有教官走路都轻手轻脚。考场里只听见笔尖落在考卷上的沙沙声,中间夹杂着赵翠的如雷鼾声。 颜布布将卷子做了一半后才抬头看其他学员,又转头去看比努努。 比努努也非常认真,微皱着眉头,小爪子里握着笔,在那些空格里涂涂抹抹。 也不知道是不是涂抹的黑团让它不满意,它又拿起改写液在擦拭。 “不要东张西望,时间不多了。” 教官在提醒,颜布布便不再看比努努,只专心答剩下的题。 等到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颜布布快速交卷。比努努也站起身,但见有些学员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修改答案,便也抓起笔继续涂抹。 “行了,时间到,所有学员都放下笔离开教室。”副教官直接将那些学员的卷子收了,在抽掉比努努卷子时,它争分夺秒地又画了两笔。 黑狮一直等在教室外,在颜布布和比努努出了教室后,便过去在颜布布身上蹭了蹭,再轻轻碰了下比努努脑袋。 “哥哥还在考吗?”颜布布问。 黑狮点了下头。 “走,我们去他教室外等着。” 哨兵班的考试时间比向导班多半个小时,颜布布想去楼上等封琛。但在楼梯口便被不认识的教官拦住,他便只得带着两只量子兽去操场上等。 操场上已经站着很多向导,有些在对答案,有些在嬉闹,也有人像颜布布一样在等自己的哨兵。 叮!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颜布布下意识看向教学楼。可那铃声才响了两秒,另一道尖锐刺耳的声响便突然灌入耳里,炸响在整个学院上空。 操场上所有人都立即噤声,接着便反应过来这是学院出任务的警报,便四处张望,又紧张地互相询问。 “这是二级警报,在两分钟内就要集合的警报。” “是不是种植园又被变异种攻击了?” “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出校门,出去上车!” …… 警报声还没停下,操场上的向导们开始往大门方向奔跑。教学楼出口也涌出了很多哨兵,显然是在听到警报的同时便冲出了教室。 “一层各区都出现丧尸袭击事件,所有学员立即出发前往一层。再通知一遍,一层各区都出现丧尸袭击事件,所有学员立即出发前往一层……” 随着广播声起,教官吹响长哨,学院大门缓缓打开,数辆军用卡车从车库陆续开出,停在了大门外。 颜布布一眼就看见了正跑出教学楼的封琛,连忙对着他挥手:“哥哥!哥哥!” 封琛也在边跑边望,看见颜布布后,便抬手对他指了下大门。颜布布会意,也带着两只量子兽冲了过去。 事情紧急,学员们就近上车,坐满后就去往下一辆。 “颜布布,这边,这边。” 颜布布和封琛正要上车,就听到后面那辆车上传来王穗子的声音:“快过来,我和陈文朝在等你。” 颜布布两人爬上后面的车,还没站稳,车辆便启动,蔡陶和丁宏升却大呼小叫地从后方追了上来:“等等,还有人,等等……” “快点快点快点。”颜布布和王穗子站在车尾大叫。 蔡陶两人跟着卡车跑了几步后,抓着车架跳上了车。 载满学员的卡车直接驶向卡口,没过几分钟,后面又响起了警笛声。几辆越野车越过学院车队,风驰电掣地驶向前方。 丁宏升见封琛在看那几辆越野车,便对他解释:“那是研究所的车,遇到二级警报时,研究所的士兵也要去增援。” 封琛点了下头,却一直看着那几辆车,直到消失在路尽头才转开目光。 因为是突发事件,学员们都没有准备好,每辆车上都有后勤人员在分发装备。哨兵是作战服、突击步.枪和急救包,向导也大致相同,只是突击步.枪换成了手.枪。 “各车的学员速度装备,二十分钟后将到达关卡。”车内的扩音器传出总指挥的声音。 大家就在车里开始换衣,颜布布脱掉制服穿上作战服,背上鼓鼓囊囊的背包,封琛又拿起一个对讲机别在他肩头,将耳麦夹在他耳廓上。 封琛给颜布布装备好,转头看看比努努,把它腰后的一把手.枪给取了出来,“小孩子不要碰危险品。” 比努努沉下脸,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呼噜声,封琛便又把枪递给了它:“向导的手.枪多用来自保,如果你怕的话,那就带上吧。” 比努努停下了呼噜,也不去接枪,将两只爪子背在了身后。 蔡陶一边戴钢盔一边问:“哎,你们谁知道一层的情况?” “别着急,总指挥肯定会讲的。”丁宏升道。 他话音刚落,扩音器里就响起了总指挥的声音。 “今天有一处安置点突发丧尸事件,因为没有及时控制住局面,让很多租住点都被丧尸感染。军队正在清理各大安置点,哨向学院则负责租住点。以车辆为单位,最前面十辆车去往A区,中间十辆去往B区,剩下的去往C区……” 车队很快驶到哨卡处,一辆辆开上传送板鱼贯下降。颜布布他们这辆车处于车队中部,当下降到一层时,便和前面的车分路,带着身后的九辆卡车驶往B区方向。 四面八方都有枪声,很多地方腾起浓浓黑烟,以往空荡荡的大街上满是惊慌奔走的行人,士兵拿着扩音器在维持秩序:“不要慌,不要乱跑,从这边走,从这边去往广场……” 每个区除了安置点还有好些租户点,这些租住点都是沿街看到的那种平房,密密匝匝地修建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小区域。 颜布布他们这辆卡车停在了一个租住点前方,车厢后挡板当啷一声放下。 “全部下车,走!”封琛揽住颜布布的腰跃下车,其他哨兵向导也赶紧跟上。 虽然卡车并不高,但哨兵们在下车时,都会去扶一把身旁的向导。蔡陶见丁宏升扶着一名向导跳下了车,恰好自己身旁也站着陈文朝,便也伸手去扶他。 陈文朝冷不丁被拎起了一只胳膊,皱着眉问道:“你干嘛?” 蔡陶说:“我扶你下车。” “那你掏我胳肢窝干嘛?” 蔡陶愣了下,连忙要将手往下挪,但陈文朝已经挥胳膊甩掉他的手,干净利索地跳下了车。 眼前便是B区的一租住点,简陋的平房挨挤在一起,深处还传来阵阵惊叫。 他们这辆车上一共有二十名学员,分别是十五名哨兵和五名向导。因为没有教官带队,封琛便端起突击步.枪走在最前,并从对讲机里分配任务:“来四名哨兵跟着我走前面,蔡陶带三人守住左右,丁宏升和剩下的哨兵走在最后,向导们走中间。” “好。”蔡陶端着枪上前,其他哨兵也各自站位。 这是一条漆黑的小巷,一行人顺着巷道往前小跑,颜布布和另外四名向导被哨兵围在中间。 两旁的平房大多敞开着门,离街道近的住户应该已经逃了,只有里面的住户还没来得及跑掉。有几处房子燃着火,住户正在提水浇火,哪怕是租住点深处时不时传来几声惨嚎和哭叫,显然还有丧尸,但谁也不甘心自己的家就这么没了。 逃离的人群从巷子往外跑,在看见颜布布他们这群学员后,立即涌上来寻求保护。 “都不要慌,这一段没有丧尸,不要怕,也不要拥挤。”封琛转头命令:“去名哨兵把他们护送出去。” “是。”一名站在右边的哨兵出列:“走走走,快跟我走,都跟上不要掉队。” 人群跟着那名哨兵往外逃,颜布布他们一行人继续往里冲。蔡陶看着两边的房屋:“封哥,这些房子不搜查一下吗?” 封琛回道:“不用,这里到处都是人,如果有丧尸的话,它们早就冲出来了。” 这条巷道并不宽,他们既要前进,还要留半条道给反向通过的人。量子兽们无处落脚,干脆跃上两旁的房屋,在房顶上跟着主人往前。 “你怕不怕的?”颜布布听到身旁的王穗子在轻声问。 他看了眼前方封琛的背影,只觉得非常安心,便回道:“不怕。” “我还是有点慌……” 颜布布便腾出只手牵着她:“别慌,我哥哥在这儿,你绝对会安全的。” “这狼犬是谁的啊,能不能让它上墙?”身后的陈文朝突然开口。 蔡陶回道:“它在保护你。” “有这么保护的吗?它就挤在我两条腿中间走,你确定它不是在寻求我的保护?” 蔡陶啧了声:“事儿怎么这么多?不是巷子窄走不开吗?” “那你说,我腿中间夹条狼犬该怎么走路?”陈文朝压抑着怒气低吼:“你他妈的就不能让它上墙?” 陈文朝的那只短吻鳄正在墙头上行走,边走边用那双凸起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狼犬,似乎随时都准备扑下来撕咬。 “哎算了算了,不和你计较。”蔡陶无可奈何地让狼犬上了墙头。 “这叫计较?我让我的量子兽坐在你头顶行不行?” “这不已经上墙了吗……” 其他人纷纷出声:“嘘,安静点。” 两人这才没有了声音。 前方没有了奔跑的人群,四处都静悄悄的。路灯已经熄灭,只有某处断掉的电线不时爆出一团火花。 “打开额顶灯。”封琛的声音从每个人的耳麦里传出,“三名哨兵和一名向导组成小队,各小队分散开,随时保持联络。” “是。” 数道光束亮起,颜布布也打开了额顶灯,不用封琛唤他,便自动挤到了最前面:“哥哥。” “跟在我身后。”封琛道。 大家迅速分散开,封琛带着两名哨兵和颜布布走向右方。 右边房屋都门户大开,满地散落着碎木块,颜布布紧跟在封琛身后,脚下不时踩着木块,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封琛突然停步,一手持枪,一手将还在继续往前走的颜布布拉住:“小心,走我左边。” 颜布布去到他左边,往前走出两步后回头,看见光束照亮的那团区域内,躺着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有具尸体只剩半截身子,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条木凳。 “别看!”封琛又道。 颜布布沉默几秒后轻声说:“没事,我不怕死人的。” 封琛没有再说什么,只盯着左右两边的房屋。但遇到尸体时,照样将颜布布拉到旁边。 几只量子兽在那些墙头上跳跃,两名哨兵钻进最近的房子里检查了遍,却没有看见有丧尸,用精神力在附近找了圈,也没有什么发现。 “队长,这边的丧尸是不是跑走了?”一名哨兵问封琛。 封琛缓缓摇头:“不会,应该在更前面的地方。” “那我俩先去左边的屋子里找找。” “好。” 两名哨兵刚离开,旁边就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是哨兵向导吗?是军队里的哨兵向导来救我了吗?” 颜布布和封琛都转头看去,光束照亮了那堆碎木块,这才发现下面还躺着个人。 颜布布立即跑过去,伸手去拨拉那些木块:“对,我们是哨兵向导,别怕啊,我们来救你了。” 最上面的木块被掀开,露出下方一名躺着的年轻女孩儿,看上去肢体都完整,暴露在外的皮肤也没有什么伤。 颜布布正要俯身去抱她,封琛却将他的手拉住,低声道:“等等。” 颜布布这才注意到女孩肩膀和脖颈相连处,有半个咬痕露在领口外,破口的地方往外渗着淡蓝色的液体。 “我被咬了,救救我,我不想死,我想活……”女孩躺着没动,身体却在微微抽搐。她眼睛一直盯着颜布布,渴求中又带着绝望和痛苦。 “我知道的,你别怕啊,坚持一下,我会想办法救你。”颜布布连忙将背上背包取下来,找消毒酒精和绷带。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酒精瓶,将里面的酒精往女孩伤口上倾倒。可酒精刚将那层淡蓝色液体冲走,新的液体又从伤口涌出,且颜色已经渐渐成为墨蓝。 “你是向导吧?你会救我的对吧?你来了我就不会有事了,我不会死的,不会变成丧尸,对吧……”眼泪从女孩眼睛里涌出,她大口喘着气,脸上也已浮起一层青黑色。 “对,我来救你,我来了你就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死,也不会变成丧尸。”颜布布收好酒精瓶,又去大力撕扯绷带。 他将扯下来的一段绷带往女孩脖子上缠,那只手却被封琛在空中给握住。 封琛什么话也没说,只朝他微微摇了下头。 “……妈妈,我想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女孩身体抽搐着,嘴里一遍遍念着妈妈。她眼底被浓如深墨的颜色覆盖,颈子和脸庞也爬上蜘蛛网似的纹路。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你可以挺过去的——”颜布布话音未落,就见她身体突然强直,胸膛往上挺起,双眼直直盯着天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封琛倏地出手掐住她喉咙,在她的挣扎中厉声喝道:“转过身去。” 颜布布愣怔几秒后,却也转过了身。 砰一声枪响,他像是也被子弹击中似的跟着一颤。 封琛收好枪,转头看向一动不动的颜布布,再揽住他肩膀往旁边走。 “她以为我救得了她,她想我救她……”颜布布脸色苍白,身体像是畏寒般不住地发抖。 “没事的,乖,没事的……”封琛将他带到一旁后才搂进怀里,一遍遍摩挲他的背,又俯到他耳边轻声道:“我们会找到林少将,会找到真的密码盒,那时候就可以救他们了。” 颜布布仰头看向封琛,哽咽着问:“那就不会再有人死了吗?” “对,那就不会再有人死了。” 第127章 封琛见颜布布情绪平复了些,便将他放开,对着两名站在屋外的哨兵道:“不用找了,直接把丧尸引来吧。” 他拉着颜布布走向左边一堵墙,背靠墙壁站好。两名哨兵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跟过来站着。 封琛抬枪朝着天空扣下扳机,枪声在这片区域回响。 “丧尸出来了!”一名哨兵突然喊道。 只见远处那些房屋背后的阴影里,水泥块挡住的墙壁后,飞一般窜出来几只丧尸,嚎叫着朝着这方扑来。没有被光束照亮的地方,也出现一些摇晃的身影。 几只量子兽冲了出去,三名哨兵也朝着它们开火,同时都调出精神力,击杀那些在黑暗中看不见的丧尸。 颜布布既是第一次为其他哨兵梳理精神域,也是第一次同时给三名哨兵梳理,心里还有些紧张。 封琛的精神域他太熟悉了,不用他调动,精神力便自行开始梳理。只是在进入另外两名哨兵的精神域时,他微微有些诧异。 他原本以为哨兵的精神域全都是一样的,但这两名哨兵的精神域和封琛不太相同。 他早就发现封琛的精神域在不断扩张。小时候在里面玩时,他经常会碰到一堵透明的墙,让他的精神力不能再前进,那应该就是精神域边界。随着慢慢长大,封琛的精神域像是一个不断在膨胀的宇宙,他便再没遇到那种情况了。 但这两名哨兵的精神域就和封琛十三四岁时的精神域差不多,虽然宽广,但他奔去远方梳理那些纷乱的精神力时,竟然可以触碰到边界。 颜布布在诧异时,两名哨兵的心里也在暗自惊讶。 这名小向导跟着他们小队时,他们内心其实是不太愿意的。虽然小向导长得很漂亮养眼,但战斗时他们更愿意选择那些有经验的向导。 没有战斗经验的向导,会在哨兵精神域里乱窜,忙碌半天也没梳理好。而具有战斗经验的向导就不同了,他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最高效率地替哨兵梳理完毕。 这小向导看着也就十六七岁,一直紧抓着队长的衣摆不松,看着就没什么战斗经验。所以两名哨兵在进入战斗时还是收了一把劲,精神力扣扣搜搜地释放,怕小向导的梳理会跟不上。 没想到他在进行梳理时既熟练又迅速,并且没有任何疏漏,连不被注意到的那些细小精神丝都会被他一一抚平。 这哪里是什么没有战斗经验的新手向导,分明比那些常年在军队出任务的士兵向导都要专业。 有了颜布布的梳理,两名哨兵不再收着,放心大胆地释放出精神力,刺向黑暗中的丧尸。 因为他们背靠墙壁,不用担心后背受敌,只对着前方攻击就行。所以持续了十来分钟后,再也没有新的丧尸出现。 最后一声枪响停下,一名哨兵道:“队长,没有新丧尸出现了。” “再用精神力检查一遍,放远一些,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是。” 仔仔细细地搜查一遍,确定没有了丧尸,三人便往回走。 封琛在通话器里问道:“其他小队怎么样?” 枪声伴着回话声,耳麦里顿时一片嘈杂。 丁宏升:“西北方的丧尸清理得差不多了。” 蔡陶:“我们队在东南方的小酒馆处,这里也快好了。” 陌生哨兵:“南面的豆浆房清理干净。” 封琛:“再用精神力检查一遍,回开始的地方集合。” “是。” “是。” 又过去了五分钟,所有小队回到巷子里集合。远处还传来激烈的枪声,丁宏升问封琛:“封哥,我们现在去什么地方?” 封琛道:“听总指挥的调度。” 话音刚落,所有人耳麦里便传出一道女声。 “这里是B区二租住点,所有丧尸已被清理完毕,请求总指挥下一步指令。” 王穗子喃喃道:“计漪他们速度也这么快吗?” 颜布布问:“这是计漪的声音?” “嗯。”王穗子点头。 一阵沙沙音后,总指挥回道:“安置点的人手已经足够,暂时不需要增援,所有已经完成任务的学员原地待命。” “是。”计漪回道。 蔡陶拍拍身上的灰土:“总指挥让我们原地待命,也就表示我们的任务其实已经结束,就等着集合回去了。这里太黑了,去大街上等车接我们吧。” “行,外面等。”所有人都附和。 从巷子里出去时,封琛放缓脚步,牵着颜布布走在最后面。在和前面的人保持了一定距离后,他低声道:“我们刚才出发时,我看见研究所的兵也都下来一层了。” 颜布布转头看向封琛,额顶灯照得他眯起了眼睛。 封琛抬手将他头上的灯关掉,又继续道:“他们是去支援安置点,不会像我们这样快结束。” 颜布布精神一振:“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去?” 封琛在黑暗中捏了捏他的手:“对,现在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因为电线被烧了一段,这带的路灯都跟着熄灭,周围光线很暗。他俩出了巷子,看见先出来的学员都聚在街边交谈,便直接右拐,向着通往二层的关卡方向走去。 两人的身影迅速隐没在黑暗里,黑狮和比努努也悄无声息地跟在身旁。 颜布布低声说:“没人发现我们。” 封琛没回话,却微微叹了口气。 “我发现你们了。”身后突然响起王穗子的声音。 颜布布吓了跳,立即转过身,封琛则站在原地,依旧注视着前方。 “你们什么时候跟上来的?”颜布布大惊失色。 “一直跟着的。”王穗子和陈文朝走前两步,停在他面前,“封哥知道我们跟着的,他的黑狮子回头看了一眼。” 陈文朝看向封琛:“封哥。” 封琛这才转回身,平静地问:“你们也要去?” “对,苏校长已经给我和陈文朝讲过了,只要你们行动,我们就要全力配合。”王穗子既紧张又激动,语速很快地道:“陈文朝说你们可能今晚就会行动,所以我俩就一直注意着,我现在已经完全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冲锋。” 封琛顿了下:“我们并不是要去打仗。” “我明白,去研究所偷东西,为了找到林奋将军。”王穗子声音都在发抖,“放心,我和陈文朝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去偷。” 陈文朝也道:“封哥,让我俩也去吧。我们几个都是从海云城出来的。如果没有林少将的话,我们肯定活不到现在。他和于上校失踪了这么久,我们也想找到他俩的下落。” 封琛沉默着没说话,王穗子就拉了下颜布布的衣袖:“布布……” 颜布布便去摇晃封琛胳膊,轻声央求:“哥哥……” 封琛看了他一眼,便道:“那就一起吧。” “好。”王穗子兴奋地和陈文朝对视一眼。 话音刚落,旁边的漆黑屋子里便传出当啷一声,像是有人碰翻了什么东西。 “谁?”陈文朝喝问。 屋子里没人回应,但也没有再发出动静,明显不是丧尸。 颜布布仗着封琛在身旁,便语气凶狠地威胁:“再不说话就杀了。” 比努努立即就往屋里冲,被他手疾眼快地抱住:“嘘……” 封琛很配合地放出精神力,从大敞的房门冲了进去,准备先将人给制住,结果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屋内响起:“别别别,别杀,是我。” “蔡陶!” “蔡陶,你怎么在这儿?”颜布布和王穗子震惊。 封琛及时撤回精神力,蔡陶从屋内走了出来,身后竟然还跟着丁宏升。 “哎……我。”蔡陶咳嗽一声后,硬着头皮解释:“我们俩准备将街道两边的房子也清一下,不是故意躲在这里偷听你们谈话的。” 丁宏升也满脸尴尬:“主要是……主要是你们说话的速度太快了,我想阻止都来不及。当然,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对对对,什么都没听见。”蔡陶急忙应声。 封琛也没说什么,只转身道:“我们走吧。” “好,走吧。”颜布布三人赶紧跟上。 还没走出几步,蔡陶又追了上来:“封哥,我想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了,我知道你们是无心的。”封琛脚下不停。 “不是,我俩已经将你们的对话都听见了。”封琛看了蔡陶一眼,他又连忙改口,“其实听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丁宏升也追了上来,他也没有迂回,直截了当地道:“封哥,我不知道你们想去研究所做什么,也不会刨根问底,但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充分的理由,也不会做对中心城有害的事。我想告诉你的是,研究所就算没有了士兵守卫,里面也是戒备森严,就凭你们几个一定进不去。” “是吗?”陈文朝发出声冷笑。 “是的。研究所围墙上就安装了四个空气震动和精神力监测器,任何人从墙头上翻过去,立马就会被察觉,包括量子兽。研究所内部的话,院内有三个,每一层楼的通道和各个房间也都装上了监测器,一共七十八个。整栋楼没有一个死角,从各个方位识别闯入者和量子兽。” 封琛停下脚步:“七十八个?你怎么知道?” 丁宏升道:“研究所去年检修监测器的时候,让我去工作了一段时间。” “哇……”颜布布肃然起敬,问道:“您是科学家?” 丁宏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不是的,只是在协助检修监测器。研究所人手不足,来哨向学院抽调了几名对这方面比较擅长的学员帮忙。” “那也很了不起啊,这种叫做工程师,很有文化的。”颜布布满脸折服。 丁宏升:“也不算工程师,只是调整下监测器的线路,找出一些潜在的隐患进行改进。” “那就是——” “那就是电工。”陈文朝旁边打断了颜布布的猜测。 丁宏升:“……对,就是电工,不过也不完全算是电工,毕竟要检修监测器的话,还需要很多的基础知识——” “你可以找到每一个监测器?”封琛打断了丁宏升的话。 “可以。” 封琛顿了下:“那你能和我们一起去吗?” 丁宏升果断回道:“没问题。” 封琛看向远方安置点,听着那边的枪声:“那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跑吧。” 一行人带着群量子兽开始飞奔,蔡陶边跑边说:“放心,我和老丁只去偷东西,不会将这事告诉其他人。” “不是偷东西,只是找样物品看一下,过两天就会还回去。”陈文朝道。 “对,偷出来还会还回去。”蔡陶道。 陈文朝低吼:“说了不是偷!” “明白,偷出来借看,借看一下。” 从这里到去往上层的卡口还很远,大约要跑半个小时。就算几名哨兵已经降低了速度,但向导们的体力稍逊一筹,也还是开始气喘吁吁。 封琛慢下脚步,等颜布布上前后正要开口,颜布布就猜到他要说什么:“不要背,我要,我要自己跑。”封琛瞥了眼旁边的黑狮,颜布布又道:“也不用,不用萨萨卡背。” 封琛明白他是见着王穗子和陈文朝都在跑,便不好意思要背,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只牵着他,配合着他的速度迈步。 身后突然响起汽车声,两道灯光照了过来。一行人立即停下奔跑,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一辆军用卡车越过他们,却又在前方不远处停下,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响起一道低哑的女声:“嗨,这是在远足吗?” “计漪,怎么是你?”王穗子问道。 计漪反问:“为什么不能是我?” 王穗子便道:“你开的车?那快点,送我们去二层。” “二层哪里?” “回学院。” 计漪翘起一边嘴角,又拍了下车门:“那来一个小可爱向导坐在副驾驶才行。” 陈文朝垂着眼皮走到车头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跳上去,再砰一声关上车门。 计漪:“……换一个行不行?” 陈文朝往椅背上一靠,耷拉着眼皮:“我不可爱?” 计漪:“……可爱。” 两人还在对话,后车厢的挡板也没有放下来,其他人就已经开始在往车上爬,量子兽们也都在往里跳,只有封琛还站在原地没动。 颜布布也抓着后车挡板往上翻,黑狮用脑袋将他顶上去,又叼着比努努跃进了车厢。 “封哥,快来,快上车。”丁宏升和蔡陶探出身,开始拉还在车下的王穗子。 封琛看了眼远方,注意到枪声没有开始密集,暗自叹了口气,无奈地走到车后,抓住车架跃了进去。 颜布布已经在长椅上坐好,左边坐着比努努,面前蹲着黑狮。他连忙拍着自己右边:“哥哥快来坐,挨着我坐。” 封琛也没说什么,走到他身旁坐好。 卡车轰一声启动,王穗子刚喘口气,又突然起身急敲驾驶室的挡板:“等等等等,先别,先别开车。” “宝贝儿,怎么了?”计漪在前面问。 “我的量子兽还没上车啊。”王穗子急道。 众人从车后看出去,只见远远的人行道上慢悠悠地走着一团小黑影,显然就是王穗子的那只考拉。 它走了几步后竟然又在原地坐下,爪子还扶着一根电线杆,像是走累了在歇息。 蔡陶忙道:“收回去,把它收回你精神域里。” 王穗子说:“那等会儿放出来会很慢的。” 蔡陶:“还放什么啊?我们去研究所偷东西,讲的就是要速战速决,把它放出来不就等于留给别人一个活生生的罪证吗?” “……好吧,那我收起来。” “什么?你们要去研究所偷东西?”卡车不隔音,驾驶室方向传来计漪惊讶的声音。 几人顿时收声,互相面面相觑。封琛闭着眼,用手指捏着眉心。 丁宏升锤了车身一下:“快点,废话什么?我们要赶时间。” “不说我就不开——啊!陈文朝,让你的鳄鱼不准咬我——行行行,我开车。” 卡车发出轰响,陡然加大速度往前冲出,后面还站着的蔡陶和丁宏升一个踉跄,差点从车内被甩出去。 第128章 卡车行驶中,蔡陶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笔记本,唰唰唰涂写:“好了,在行动之前,先拟定计划……”他又撕下那一张递给丁宏升:“老丁,这是研究所的地形图,你标记下那些监测器所在的位置。” “你就画个正方形,然后告诉我这是地形图?” 蔡陶道:“我又没进去过,这不是让你标记吗?” 丁宏升将那纸揉成一团,扔到了车外:“不用搞那么多计划,那些监测器到处都有,画完都要一个小时,到了所里我自然会告诉你们。” “可计划肯定是要拟的,总不能就这样冲进去,笔给你,你随便画两笔。来,抓紧时间。” “研究所里的厨房有没有监测器?听说他们的伙食很不错的。”驾驶室内的计漪也在插嘴。 几人都在发表意见,卡车内热闹非凡。颜布布闷不吭声地坐着,又瞧封琛垂眸入定似的,总觉得是车内这几人想去偷密码盒,他俩只是车上的乘客。 很快就到了关卡,一名哨兵将头伸进驾驶室,另一人则转到车后,用手电照了下里面的坐着的几人。 “都是哨向学院的学员?”哨兵问。 “对,我们都是。” “下面已经结束了吗?情况怎么样?” 丁宏升回道:“快结束了,我们负责的区域已经清理干净,就先回去学院。” “行,辛苦了。” “没有没有,你们也辛苦。” 卡车向着学院方向快速驶去。哨向学院的人都去了一层,包括研究所的士兵,除了路过福利院时有些动静,整片区域安静无声。 计漪将卡车停在学院车库后,一行人便跑向了不远处的研究所。 研究所周围已经没有了站岗的士兵,但大门紧闭,主楼依旧灯光大亮,某层楼的白墙上有人影在晃动,显然里面还有不少的研究人员。 快接近研究所时,封琛嘴里念出一个数字:“都把对讲机的总频道关掉,调整到这个频道。” 丁宏升一边调对讲机一边道:“正门方向不好进入,那里的有三个监测器,可以检测到围墙上方的空气异常震动以及翻越过去的精神体,另外还有两个探头。” 封琛问:“从哪里进去好一点?” “后门吧。”丁宏升思忖道。 “行,那就后门。” 一行人和一队量子兽绕着研究所外围往后走,封琛想了想:“量子兽不能带进去,就留在外面报信吧。不知道他们的车队要从哪个方向回来,孔雀和恐猫去正前方路口,比努努和黑狮去左边路口,鳄鱼留在研究所外面,狼犬是去右边大街转角处等。” 量子兽们接受了命令,分别跑向各自区域,再蛰伏在灌木或是房屋背后。只有狼犬到了街口后,一头扎进旁边草坪,在里面快乐地翻滚。 封琛立马改变了主意:“……算了,研究所外面不用留守,鳄鱼也去右边路口,和狼犬一起盯好车队。” 几人绕到了研究所背后,这里依旧是高高的金属围墙,上面还架着电网。大家站在不被路灯照亮的阴影里,打量着周围的地形。 丁宏升道:“我知道那片电网的线路,可以将它剪掉。” 封琛问他:“那这里的监测器和探头有几个?” 丁宏升回道:“分别有三个。” “分别有三个?那探头不是比正门方向还要多出来一个?我们为什么不走正门?”计漪问道。 丁宏升迟疑了下:“翻后门围墙的话,在心理上会比翻正门要安全那么一丢丢。” 所有人:“……” 丁宏升分别指着围墙上方三个点:“探头和监测器就隐藏在墙身里。要关闭的话并不是没有办法,只要三个人将它们同时关掉,动作同步就行,不然其中一个就会报警。” 计漪开始挽衣袖:“那挺简单啊。” “不简单,它们的线路和电网是连在一起的,必须先搞掉电网。” 蔡陶插嘴:“也很简单,先把电网线路剪断不就行了?” 丁宏升瞥了他一眼:“只要爬上墙头剪电线,立马就能被监测器发现。” 蔡陶:“……先搞掉监测器呢?” “那你就要被电成死狗。” “那这不是无解吗?”王穗子傻了眼,“去剪电网线路就会触发监测器,去关监测器的话又会触电。” 丁宏升:“这个……” 蔡陶掏出几张纸,在丁宏升面前抖得哗哗响:“我连计划图都画了好几张,可现在连围墙都进不去,你说怎么办?” 丁宏升:“我只是陈述事实,不好进怎么还赖我身上了?” “可是你是工程师啊。”颜布布也道。 陈文朝:“是电工。” “能进,有办法的。”封琛打断了几人,“只要在关监测器前零点十秒内剪掉电网,就不会触发监测器,也不会触电。” 丁宏升思忖了下:“那也只有这个办法可以了。四个人同时进行,一人剪掉电网线,三人关闭监测器。” 计漪道:“那就我们四个哨兵去吧。” 封琛:“可以。” “可是那些探头怎么对付?就算蒙了脸也不行,我们全是穿的作战服,一看就是哨向学院的。”计漪问。 蔡陶想了下,认真地道:“我觉得我们可以把全身脱光,再蒙上脸,那样就认不出来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了他,他又连忙补充:“当然也不是脱得精光,还是要留条内裤的。” 陈文朝冷笑一声:“学院的内裤也是统一的军绿色。” “那也脱掉,找个什么东西——”蔡陶正想说找个什么东西挡挡,便发现颜布布和封琛正盯着他,封琛的目光还有些意味深长,猛地一个激灵后闭上了嘴。 丁宏升道:“没事,反正盯着监控的士兵不在,我到时候去监控室把这段时间的视频删掉就行。” 封琛从怀里掏出一卷薄胶布,撕下一段后又丢给了丁宏升:“把十根指腹都贴上。” 丁宏升知道这是担心留下指纹,扯下一段后,将胶布卷又丢给了其他人。 几人都贴好胶布,封琛准备上墙,瞧见颜布布正巴巴地看着自己,便捏了捏他的肩,低声道:“你就在这里等着,很快的,两分钟就好。” “那你小心啊,那个有电的。”颜布布将脸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家里的电器不都是我修的吗?没事,和修电器是一样的。” 计漪在指腹上贴好胶布,转着头想将胶布卷交给谁。王穗子见了便道:“给我吧,我拿着。” 计漪将胶布卷丢给她后,又抬起两手在胸前比了个心:“扑通,扑通……” 王穗子畏冷似的抖了下,计漪便无声地笑,还对她挤了下眼。王穗子摸着自己的手臂小声嘟囔:“……油腻。”,计漪便笑得更开心了。 这围墙很高,金属表面也很光滑,只有接近顶端的地方有一圈凹槽。四人在接近围墙时开始助跑,再同时高高跃起,单手挂在凹槽里,接着便按下自己面前的墙壁。 墙面往旁滑开一部分,露出下面的四个正方形孔,里面分别装着四个机箱。 “都准备好了吗?”封琛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 三名哨兵将手指轻放在机箱里的停止键上:“准备好了。” “一,二,三。” 倒数结束,封琛在三名哨兵按下停止键时提前了零点几秒,用匕首割断了那根蓝色的线缆。 线缆从中断开,发出一声轻响,既没有触发监测器,也没有人触电。 所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三名向导也朝着围墙跑了过去。颜布布边跑边将手掌在衣服上蹭,将那一层汗湿给蹭掉。 电网没了电,便只是一层普通金属丝。封琛利落地翻上墙头,将那段电网扯掉,往下伸出手:“一个一个上来。” 丁宏升将颜布布举高,封琛便将他拉上墙头,这边计漪也举起了王穗子,他又将王穗子拉了上去。 蔡陶看看旁边的陈文朝,伸出两手去扶他腋下。 “干嘛?”陈文朝往旁闪了步:“又想掏我胳肢窝?” 蔡陶道:“不是掏你胳肢窝,我来帮你上墙啊。” “不用,我自己可以。” 陈文朝镇定地往后走出一段,回头,犀利目光注视着前方,再深深吸了口气,像刚才几名哨兵做的那样,快步冲到围墙下方后猛然跃起。 啪! 然后他就重重贴在了墙壁上,手指离上方的凹槽还有一段距离。 蔡陶差点笑出声,轻轻鼓掌:“哇,我们的酷哥真的好厉害。” 陈文朝滑下地,白皙的脸上有些涨红,却还是后退几步,准备继续助跑。 “上来吧,踩着我肩膀上去,免得说我掏你胳肢窝。”蔡陶在陈文朝面前蹲下,“时间不多了,以后再慢慢耍酷。” “陈文朝快点,快点。”颜布布和王穗子蹲在墙头上低声催促。 陈文朝也知道不能耽搁时间,便也不再坚持,踩着蔡陶肩头,让他送自己上了围墙。 跳下围墙后,丁宏升指着后门处三个位置,“这里也有三个监测器,只要进门就会自动检测身份。” 这面墙看似光滑无比,如果没有丁宏升指出来的话,没人会发现那里还隐藏着三个监测器。 封琛、蔡陶和丁宏升分别站好位置,按下面前的墙壁,露出里面的机箱。 “一,二,三。”报数结束,监测器被三人关掉。 研究所的后门被打开,一行人无声无息地进入了研究所内部。 迎面是一条通道,两边墙壁都是可视玻璃,可以看见屋内摆放着各种仪器,还有许多研究人员站在仪器前操作。 封琛对着丁宏升指了下旁边楼梯,露出个询问的表情。丁宏升立即指向楼梯旁墙壁上的两处。 封琛心领神会,和丁宏升分别站好位置,一起关闭了墙壁里的监测器。 上到二楼,这里依旧是实验室,很多研究人员在里面忙碌。在解决掉楼梯口的监测器后,众人又悄悄上了三楼。 三楼便没有了实验室,墙壁也不是可视玻璃,笔直的通道两旁皆大门紧闭。 几人都停在楼梯口,颜布布从半蹲的封琛身上探出头,问道:“研究所保存物品的库房在这层吗?” “是的,通道尽头正对着的那间房就是。”丁宏升回头对几人道:“这层楼有十二个监测器,任何一间房门口只要有人通行,便会自动进入身份检测。好在线路有两条,A线路连着七个监测器,B线路连着五个。我们这里恰好七个人,先把A线路解决掉。” 封琛道:“老丁,先把他们带去各自的位置。” “好。” 几人在丁宏升的带领下,分别在通道里七个位置前站住,并按下面前墙壁,露出了藏在里面的监测器。 封琛在耳麦里倒数:“一,二——” 颜布布正将手指搭在停止键上,就听到王穗子紧张的声音:“等等,是在数三的时候按,还是三字结束时按?” “数三的时候按。” “三字结束的时候才按。”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封琛半蹲在自己的监测器前:“统一下,三字结束的时候按。” “好,知道了,那开始吧。” 封琛确认:“你们没有什么问题了吧?有问题现在提出来。” “没有了。” 封琛开始倒数:“一,二,三。” 几人同时按下停止键,再屏住呼吸等待了两秒,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情况。 “好了,配合得很好。”封琛站起身,“老丁,还有五个呢?” “还有五个在库房大门口。” 几人迅速走到库房大门前,将剩下五个监测器也关掉。 大门的门锁是密码锁,封琛转身问道:“刚才的胶布卷呢?” “在我这里。”王穗子连忙从兜里掏出了胶布卷。 封琛扯下一段胶布,贴上密码锁的数字键,再揭下来翻看粘上的指纹。 “3、5、7、8、4五个数字上才有指纹,密码就是这几个数字。来,你们用这数字随意组合,每人说一种组合方式。”封琛用匕首撬动门锁下方的铁盒,嘴里道。 “37854。” “78543。” “54387。” 王穗子和丁宏升,计漪立马念出了一串。 封琛已经将门锁下方的铁盒撬开,手指在露出的一个黑色仪器上操作,嘴里道:“继续,再来几组。” 陈文朝:“34578。” 蔡陶:“87563。” 陈文朝道:“哪儿来的6?没有6。” 蔡陶:“有的,封哥报的数字里面有个6的。” “胡说八道,耳朵瞎了吗?根本就没有6。” …… 封琛没管两人的争论,在耳麦里道:“颜布布,你还没说。” “我还在想……要想一个很有意义的组合方式,看能不能把你的生日日期什么的镶嵌进去。”颜布布道。 “不用想那么有意义的数字,直接说。” 颜布布道:“那好吧……就57834。” “行,那就先试下57834,看看你的运气怎么样。” 封琛的手指一直在黑色仪器上快速移动,说完这句后便收回手,在门锁数字键上按下了57834。 咔哒一声响,门锁弹开,厚重的库房门启开了一道缝。 “啊!我说中了!我就随便说了一串数字,居然被我说中了!”颜布布难掩激动,压低声音欣喜地道。 “对,你说中了,运气真是好,简直就是个小福星。”封琛伸手推开了门,问丁宏升:“老丁,这里面还有监测器吗?” “有,但是大厅没有,放心进,有监测器的地方我会提醒。”丁宏升道。 封琛侧身让其他人先进,计漪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在路过封琛身旁时,她突然道:“封哥,其实你打开门锁的方式,就是在原密码的基础上作出改动,直接采用了颜布布的数字吧?” “怎么了?”封琛不置可否,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计漪惊叹:“我就是觉得这样哄小向导的方法好妙,又学到了一招。” 这库房进门后便是一个空房间,旁边柜子里放着数件无菌服。 “这是更衣室,先换上无菌服再进去,不要将里面的样本污染了。”丁宏升道。 王穗子道:“对的,咱们是来偷样本的,可不能做那种损坏样本的坏事。” 蔡陶嘶了声:“感觉也没好到哪儿去。” 颜布布拿出两套无菌服,递给走来的封琛一套,所有人都快速穿好,拉开房门进入下一间。 “这是杀菌消毒室,放心走,没有监测器。” 在感应到屋内有人通行时,天花板上便喷出了消毒液,一行人穿过雾状的消毒液,走到了储存室门口。 这处房门顶上只有两个监测器,封琛和丁宏升很熟练地处理好,打开了紧闭的库房大门。 第129章 这间库房很大,并隔成了三间。右边第一间的玻璃门上有个温度计,显示里面的温度为-80°。里面放着很多用特殊器材做成的桶装器皿,应该是冰冻着一些需要低温保存的标本。 封琛知道盒子不会在这里,便走向了下一间。 第二间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罐,浸泡着各种人类或者动物的身体部位。封琛扫了一眼后直接走向第三间。 这些玻璃罐让颜布布觉得很惊悚,却又忍不住好奇,不断转头打量。 “看啊,那个是胎儿丧尸吗?只有我巴掌大。”王穗子贴在玻璃上,指着其中一个玻璃罐低声叫道。 颜布布看着那个漂浮在玻璃罐里的小丧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便拖着她离开那里:“别看了,应该是它妈妈变成了丧尸,它还没出生也就跟着变了。” 第三间房很大,一排排的置物架上放着研究所的标本,诸如某种不常见的矿石,或是某种奇怪的稀有树根,还有很多的密封盒。 颜布布见封琛已经在置物架上寻找,便也去了另一行开始找。 “封哥,你要找的是什么东西?我们也帮你找。”蔡陶问。 封琛也不隐瞒:“一个烟盒大小的银白色密码盒,质地是一种特殊金属材料,光滑却有颗粒感。” “那你们找吧,我去二楼监控室把我们的监控视频删掉。”丁宏升道。 封琛点头:“行,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只要没人,操作起来就很简单。” 丁宏升去监控室删除视频,其他人都开始翻找起置物架,看到不同寻常的东西时,还会抬眼看向架上贴着的标本名。 “这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嗪蛊兽变异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兽类。” “这个罐子里是什么?盐吗?原来是悬革石粉末,我还以为是盐。” 十分钟后,库房里被翻了个遍,却没人发现银白色的密码盒。 颜布布从置物架另一头绕到封琛身旁:“哥哥,那盒子会不会没放在这里面?” “在没在这儿都很正常。”封琛打量着四周:“研究所的士兵也快回来了,大家赶在他们之前再找一遍吧。” 所有人又开始了一遍筛查,这次查找得更加仔细,凡是能容下一个密码盒的标本,都会拿起来晃晃。 颜布布和封琛背対背,抱起一个大矿石翻看,他怀疑这矿石是空心的,又抱着左右摇晃:“哥哥,要是我们找不到那个盒子怎么办?” “找不到也没关系。”封琛淡淡地道:“找到盒子会验证我的一种猜测,可找不到的话,却又验证了我的另一种猜测。” 颜布布琢磨了下:“你的意思是,盒子在不在这里都行?” “対,在不在这儿都行。” 颜布布还想说什么,封琛打断他道:“快找,别把力气用在嘴上。能找到的话当然更好,也就不用以后再大费周折了。” “好。” 蔡陶一边翻找一边嘟囔:“到底是什么好宝贝呢?当然,我不是非要搞清楚,就是特别好奇……” “既然不是非要搞清楚,那就不用好奇。”和他隔着一道置物柜的计漪咂了咂嘴,“其实我更想知道研究所的厨房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陈文朝道:“找东西就找东西,你们别那么多废话行不行?” 蔡陶道:“我可没有停,说话找东西两不误……哎,这是什么东西的颅骨?好像是个变异种,长得可真奇怪——” 陈文朝突然神情一凛,打断了蔡陶:“士兵回来了。” 见所有人停下动作看向自己,他又补充道:“研究所的车队刚经过了右边路口,一共五辆越野车。” “你的鳄鱼看见了?我的狼犬怎么没告诉我?”蔡陶奇怪地问。 陈文朝没理他,计漪道:“还用问吗?你那狼犬肯定都不知道跑去哪里撒疯了。” 封琛放下手上的盒子:“走吧,从右边路口到这里只需要八分钟左右,我们快点离开。” “不找了吗?可是都还没有找到。”颜布布正抱着一个树根大力摇晃。 封琛将那树根取出来放回原位,牵起他道:“不找了,我们马上离开。” 一行人都往门口走,封琛视线掠过旁边置物架上的一个深黑色大陶罐,突然顿了顿,道:“等等。” 颜布布也站住脚,看着封琛将那个大陶罐抱起来,底朝天地往地上倒。罐里装着的是泥土,连带着陶罐盖子一起倒在了地上。 封琛边倒边解释:“每样物品上方贴的标签注释都很详细,是什么标本也写得清清楚楚,就这个罐子上的标签只写了个土字。” “土?是某种珍稀的土吧?比如含有什么重要的矿物质?” 几人围拢上来,计漪拿起一撮泥土在指头捻动,又凑到鼻下闻:“这不是什么重要标本,就是我们二层到处可见的土。这土装进来也不久,居然还有些湿润,看,里面还有新鲜的草根。” 陶罐很快就要倒空,一道银白色从罐口掉出来,落在了深色泥土上。颜布布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便认出了那正是他们在寻找的密码盒。 “哥哥!”他惊喜地唤了声,拿起盒子擦掉泥土,対着灯光举起查看。 “怎么样?是这个吗?” “终于找到了,居然就藏在这个陶罐里。” 颜布布将盒子周身转了一圈后,便沉默地看向封琛。 “是假的吧?”封琛毫不意外地问。 颜布布点头:“是假的。”他指着其中一面道:“这里本来是有道划痕的,但是这个盒子没有。” “假的?”其他几人也都盯着盒子,“我们翻进研究所就是找到个假盒子?” “走吧,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士兵马上就要回来了。”封琛也没解释,将盒子收好后朝着対讲机问:“老丁,你那里弄好了吗?” “已经好了,今晚的监控图像全部删掉,我就在楼梯口等你们。” 话音刚落,一阵汽车声响由远及近,停在了研究所前方。 几人不再停留,迅速离开库房,关好门,再按照开始的路线下楼。 “一队和二队先去吃饭,三队留下来布岗,四队去将所里检查一遍……”大门外传来士兵们分配任务的声音。 走在最前面的蔡陶在楼梯拐角处往外偷看,发现士兵们正在集合听令,连忙招了下手。 通道深处的丁宏升弓着腰,躲在那些玻璃窗下面跑了过来,和一行人汇合,再飞快地下到底楼,拐向楼梯背后的后门。 “……解散,去各自岗位。” “是!” 士兵推开大门的瞬间,走在最后的计漪也钻出了后门。 “快快快,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监测器被动了手脚。”丁宏升催促。 跑过后院,丁宏升先爬上墙头,封琛握着颜布布的腰,直接将他举了上去。剩下两名哨兵也没耽搁,计漪用肩膀扛起王穗子,蔡陶蹲下身让陈文朝踩着自己。等三名向导都上了围墙,三名哨兵再干净利落地翻上去。 几人还在墙头上,便听见急促尖锐的警铃声在所内响起。 “被发现了,快跑。” 虽然外面就是砖石,颜布布也纵身跳了下去,还来不及站稳,便被封琛拉着飞一般往前跑。 几只量子兽已经等在了暗处,现在便也追了上去,跟着主人一起往前跑。 蔡陶边跑边看了眼旁边的灌木丛:“我们可不可以——” “不可以。”封琛打断他,“那些哨兵可以用精神力找到我们。” 封琛一边跑一边放出了精神力,向着后方探去。 他看见研究所内人影攒动,有人在搜查内部,也有人打开了大门,分成几组散开搜寻。 “别慌,我们现在都穿着无菌服,就算被看见了背影也没事。”封琛命令道:“所有人分散跑,把量子兽收回精神域,各自想法回学院。” 到了路口处,几人立即分成了三个方向。 封琛牵着颜布布往前飞奔,黑狮已经收回了精神域,但比努努还跟着两人在一起跑。 封琛対着耳麦道:“哨兵都准备着,能跑就跑,跑不掉就将人打昏,只要别被看见脸。” 比努努听到这话,脚下便有些迟疑。 封琛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向导班的高材生,打人这种粗活是不用向导的。” 比努努不再犹豫,直接越过两人身旁冲向前方。 封琛将精神力潜伏在拐角处,紧盯着两名追向他们这方向的士兵。在那两人也要拐弯时,精神力就就如掌刀般劈在了其中一名的后颈。 那士兵立时被击昏了过去,剩下一名士兵刚要按下手中的报警器,封琛又调转精神力,再次劈在他后颈。 那名士兵也无声无息地倒下。 这里离学院已经很近,可以看到门口停着几辆卡车,每辆车前有人在大喊:“武器收回来了,不要带进学院,自己开始坐的哪辆车,去把衣服换回来,作战服由学院统一清洗……” “快脱掉无菌服。”封琛低声道。 他迅速将身上的无菌服脱下,又帮颜布布剥掉他身上的,再不动声色地塞进了旁边一辆车的车厢。 周围都是学员,他牵着颜布布,若无其事地汇进了学员们之中。 耳麦中也响起其他几人的声音。 计漪:“我和王穗子、丁宏升爬上了一辆学院的卡车,应该把人甩掉了,正跟着车一起回来。” 蔡陶:“我把无菌服穿在狼犬身上,让它把人引走,我跑开后再把它收回精神域,我和陈文朝也躲起来了,哈哈哈……” 颜布布和封琛找着他们开始下一层时乘坐的那辆车,交出枪支后,上车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你们记得换衣服,我们那辆车就停在大门口的。” 颜布布叮嘱完,封琛便伸手给他整理衣领,他站着不动,耳里听着周围学员们的议论声。 “还好去得及时,我们负责的那个租住点伤亡不大,但是看着也很惨。” “我们那个点伤亡有点惨重,有人藏在柜子里都被丧尸给找到了,他妈的。” …… “走吧,进去了。”封琛拉着颜布布往里走,“先回家去洗个澡换衣服。” 回到两人住的小楼,封琛先洗,洗完后颜布布进入卫生间,封琛便出了门。 他没有走向平常去教学楼的方向,而是往右拐,向着这片独栋小楼区的深处走去。 学院的教官以及行政人员都住在这片区域,院长也不例外。只是院长的住宅比其他小楼面积要大,还附带着两个小巧的院落。 孔思胤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书桌后,正在和某个人通话。 “……是的,现在每一个哨兵向导都很珍贵,所以必须得保证他们的安全。因为学员的分化时间不同,有些刚进学院就跟着一起上战场,这样是很危险的。很多学员的实战经验欠缺,我是想慢慢将他们锻炼出来,希望军部尽量不要让他们去参加太凶险的战斗……嗯,我听着……嗯,我知道现在情况很难,军部也差人手……”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名身着军装,高大英俊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只体型壮硕的黑狮。 孔思胤眼睛看着封琛,看着他转身关门,并咔哒一声落锁,嘴里却依旧在讲着话:“学员会继续值守种植园和矿场,但是杀丧尸的话,能不用就不要让他们去対付……好的,我知道……好。” 孔思胤通话结束,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平静地看向封琛:“有事?” 他的语气就像身处在校长室里面対一名普通学员,而不是在自己家的书房里,被人悄无声息地潜入,还锁上了房门。 “有事。”封琛走到书房中央站住,语气也很平静。 “有事去院长办公室说,这里是我的家。”孔思胤斥道:“出去。” 封琛没有回应,从怀里掏出一个干扰监听的装置,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而黑狮已经走到孔思胤身旁,咔嚓一口将书桌下暗藏的报警器咬成了两半。 在这过程里,孔思胤始终没有看黑狮一眼,只有在报警器发出破碎声时,视线才转了过去。 封琛没有忽略到这一点,不免有些诧异:“孔院长,你看不见我的量子兽?” “我经历过变异,痊愈成了普通人。”孔思胤双目从金丝眼镜的镜片后盯着封琛,“怎么?觉得一名普通人不能做哨向学院的院长?” “没有,我只是觉得孔院长身为普通人却能成为哨向学院的院长,一定有过人的智慧和才能,也更加令我敬佩。”封琛站得挺直,态度不卑不亢。 孔思胤道:“那你知道东联军的执政官陈思泽,西联军的执政官冉平浩,都是度过变异后痊愈的普通人吗?” 封琛略微一怔:“这我还不知道。” “你这样潜入我住宅是想干什么?”孔思胤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带着犀利,“不要以为破坏了这样一个报警器,我就没有其他方法対付你。” “我当然知道孔院长还有很多办法,但我只是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孔思胤慢慢靠回椅背:“看什么?” 封琛伸手进衣兜里取出那个密码盒,上前几步后放在孔思胤面前的书桌上,又退回了原处。 孔思胤目光落在密码盒上几秒,神情却没有半分惊诧,相反还收起了那份怒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旁的饮水机前:“喝杯咖啡?种植园里难得的一点收成。” 封琛摇头:“谢谢,不用。” “嗯,其实我也不喜欢喝咖啡。”孔思胤倒了两杯白水,一杯递给封琛,自己端着另一杯回到书桌后坐下。 “好吧,现在来说正事。”孔思胤抬手指了下桌上的密码盒,“你这是什么意思?想用这个盒子来要挟我?那你也太天真了。” 封琛将水杯放到旁边茶几上:“孔院长误会了,我只是想来问一下,当年林奋少将交出密码盒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孔思胤嗤笑一声,问道:“你觉得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封琛道:“凭中心城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变成丧尸,凭这个密码盒关系到所有人的命运,也凭孔院长的良知。” 孔思胤沉下了脸,语气也变得森冷:“你认为我没有良知?” “不敢。”封琛道。 “我看没有什么是你不敢的。”孔思胤拍了下桌子,发出砰一声响,桌面上的茶杯也跟着跳动。 封琛却神情不变,走前两步后対着孔思胤低头行了个礼:“孔院长,原本我并不确定,但当看见假密码盒就那样被放在陶罐里时,我就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孔思胤反问。 “你突然改变主意给我匹配,是发现了我和我向导之间的深刻羁绊,想将我逼得动用身后的关系。当你确认我并不是东西联军安插进来的人后,才将这盒子放进了研究所库房,等着我去拿。而我确定了密码盒的确是假的后,必定会来找你。” 封琛抬头看向孔思胤:“孔院长,你这样谨慎的调查我,再用盒子把我引来,不就是想将有关林奋的事告诉我吗?” 第130章 屋内沉默下来,良久后,孔思胤才道:“那天你向我提起了林奋,我的确就给你进行了匹配,想逼得你动用身后的关系。虽然确定了你不是东西联军安插进来的人,但我并不清楚你是随便提及了一句林奋,还是有另外的想法,所以把盒子放进了库房。因为只有想找到林奋,想弄清那件事真相的人,才会去研究所库房找盒子。” 封琛道:“孔院长若是不将密码盒放在研究所库房,而是随便藏在其他什么地方,我就永远找不到。” 孔思胤意味深长地道:“所以我在用盒子试探你,而你也在用盒子试探我?” 封琛道:“当我在研究所库房发现那个线索明显的陶罐时,就知道孔院长在等着我了。” 孔思胤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和东联军的封在平是什么关系?” 封琛没有回话,孔思胤又道:“现在每个人的信息都残缺不全,我没法搞清楚你的身份背景,封在平的话……只是我的猜测。” 封琛回道:“孔院长猜得没错,我是东联军封在平的儿子。” 孔思胤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你才二十出头,就有这样的心智和谋略,果然是封在平的儿子。” “孔院长认识我父亲?”封琛刚问完,就觉得这是个多余的问题。孔思胤以前是埃哈特研究所的所长,而东联军设在海云城的研究所是父亲在负责,他们之间怎么可能不认识。 孔思胤却并没在意,只道:“封将军为人稳重谨慎,做事深谋远虑。他说的话,做的事,很多看着不明显,但背后会有他另外的深意。” 封琛还在琢磨他这句话,孔思胤又道:“坐下吧,我们好好谈谈。” “是。”封琛站直身,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屋内安静下来,只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孔思胤沉默着,封琛也不催他,只静静等待着。 时间过去了足足五分钟,孔思胤终于开了口:“在林奋交出密码盒时,当时在场的有三人。除了我,还有东联军的执政官陈思泽和西联军的执政官冉平浩。” “林少将是亲手交给您的?”封琛问。 “对,亲手交给我的。”孔思胤点头。 “那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让真盒子被调换走?” 封琛都没有询问林奋当时交给他的盒子是真是假,而是直接断定盒子是被调换过,孔思胤不由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很相信林奋?” 封琛毫不犹豫地回道:“相信。” 孔思胤也不再问什么,缓缓开口:“那天是2114年10月21日,下午4点10分,我接到了军部通知,说有紧急事情让我赶紧去一趟。所以我就放下手头上的事情赶了过去……” …… “孔所长好。” “孔所长。” 总军部和研究所不在同一所地下安置点,孔思胤走下升降机进入通道,边走边用手拨弄着头发上霜雪化成的水珠。 “孔所长这边请。”一名士兵迎上来带路,将他带进了一间从未踏足过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两人,看见他后都站起了身:“孔所长。” 孔思胤在这里突然看见两名东西联军的最高长官,心头吃了一惊,但他面上不显,只恭敬地给两人鞠躬:“陈政首,冉政首。” “不必拘束,孔所长肩负着拯救人类的重任,而我只是个耍枪杆子的军人,应当给你行礼。”冉平浩微笑道。 陈思泽也很是赞同,对着孔思胤做了个请的动作:“请孔所长就座。” 孔思胤也没怎么推辞,便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刚刚坐好,士兵就通传:“林奋少将和于苑上校已经到了。” “请他们进来。” 房门推开,林奋大步进屋,后面跟着于苑。 两人碰了下脚后跟,行了个军礼:“陈政首,冉政首,西联军驻海云城林奋,西联军驻海云城于苑,将海云城的幸存者带回了中心城,一共六千三百五十二人。” “好!非常好!不辱军令!这才是我们西联军的军人!”冉平浩没能控制自己的激动,腾地站起了身。 …… 孔思胤在讲述经过时,封琛神情始终未变,唯有听到林奋和于苑的名字时,眼底起了一丝波动。 孔思胤对封琛道:“……他们将那个密码盒交到我手里后就离开了,我深知这个密码盒的重要,迫切地想带着它回去研究,便也和两位执政官打过招呼,出了房门。” …… “孔所长,为了密码盒的安全,我们的士兵会沿途保护你,直到你回到研究所。”冉平浩道。 陈思泽笑了笑:“放心吧,东联军的士兵也会跟着保护你的。” 孔思胤知道两军互相不信任,肯定都会派出人跟着自己,应声后便打开了房门。 谁知刚走出两步,就被名穿着勤杂工衣服的人迎面撞上来。他手里盒子没有拿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不待他反应过来,那工人已经捡起了地上的密码盒,还吹掉了上面沾着的灰尘,再递给他。 孔思胤接过盒子,在迎上来的士兵簇拥下走向升降机。走了几步后他停下脚,转身看向那名勤杂工,看见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孔思胤来不及想太多,跟着士兵到了升降机。 林奋和于苑也正站着等升降机,看见孔思胤后,朝他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 孔思胤也对着两人微笑点头。 升降机到了,三人和十几名士兵都站进去,将这方空间挤得满满的。 咣啷一声重响,升降机上行。没有谁说话,都只沉默地站着,注视着面前移动的黑色山壁。 孔思胤这才开始回想刚才的那名勤杂工,越想越心惊,越想越不放心。 他瞧了瞧旁边那些士兵,略微思忖几秒后,直接将密码盒掏出来,递到林奋眼前:“林少将,这是我刚得的咖啡,您想要尝尝吗?只不过刚被人撞掉了下,盒子沾了灰土有点脏。” 升降机里的士兵都没见过那密码盒,只有林奋和于苑认识。 林奋垂眸看着孔思胤手里的密码盒。 山壁上的灯光从铁栏缝隙透入,随着升降机上行不断明暗交替,让他的脸也被映照得明明灭灭。 孔思胤大气也不敢出,垂在裤侧的手指甲都陷入掌心,只死死盯着他。 片刻后,在升降机单调的咣啷声中,林奋终于开口:“谢谢孔所长,我不喜欢喝咖啡。” 孔思胤缓缓松了口气,将密码盒收好,这时才发现背心早已经被汗水湿透。 接下来没有人再说话,升降机到了顶端。一行人走出通道,走进了呼啸的狂风雪,孔思胤又和林奋打了声招呼,才在士兵的保护下走向了履带车。 …… 封琛听到这里,问道:“您是在用这种方法确定密码盒的真假吗?” 孔思胤叹了口气:“因为被人撞了下,所以我怀疑密码盒会被做了手脚。但升降机里的士兵那么多,我只能给林奋进行暗示,让他检查一下盒子。他保管了那么久时间,肯定会发现盒子有没有问题。如果当时他拿走了盒子,就表示那是假的,他没有拿走的话,就是在告诉我盒子是真的。” 封琛听到这里,缓缓摇了摇头:“您错了,林少将非常敏锐,他应该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您手里的是假盒子。但是您也说了,当时你们身旁全是东西联军的士兵,他不能就那样拿走密码盒,哪怕是个假的。” “我也是后面才想通这个道理。”孔思胤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拭着镜片,手指有些轻微的颤抖:“在场的全是东西联军,只要他表示出这个盒子是假的,无异于在两军中扔下一颗炸.弹。盒子还不知道是谁拿的,但双方都会指认对方,一旦出现那样的局面,后果会不敢想象。” 封琛侧头看向一旁的窗户:“他不想让人们赖以生存的避难所毁于一旦,不想让东西联军之间脆弱的平和被打破,不想在需要所有人联合一致对抗天灾的时候,还要互相争斗。” 孔思胤叹了口气:“林奋在那短短瞬间便能想到很多,所以我认为他在离开升降机后,会立即去往紧急通道的出口处等待换掉盒子的人。因为不管是东联军还是西联军或是其他什么人,在拿到盒子后绝对不敢留在安置点,会选择第一时间离开。拿走盒子的人不敢走大门,那只会选择悄悄从紧急通道遁逃。” 封琛搁在膝盖上的手暗暗握紧:“您的意思是,他和于上校就是在紧急通道口出的事?” 孔思胤将眼镜重新戴上:“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回到研究所进行实验,发现里面的病毒标本是假的,又听说林少将和他的向导失踪后,才把这事给想清楚。” “所以您也不清楚到底是谁拿走了盒子,林少将他们又是遭遇了谁的暗算?”封琛问。 孔思胤道:“对。” “那你没把这事告诉东西联军吗?”封琛的话脱口而出,“你怕密码盒在你手里被人换掉的事会被追责?” “不,我不怕。”孔思胤语气平静:“密码盒从我手里被人调换,这是我的失职,我不怕接受任何惩罚。” 封琛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可您不将事情的真相告诉给东西联军,就是把一切推给了林少将,让他背上拿着密码盒潜逃的罪名。” “我说了,我不怕接受任何惩罚,这是实话。我和林少将的想法是一样的,真密码盒没找到,这个假密码盒其实是被调换的事就不能捅出去。” 封琛没有打断,孔思胤继续道:“我曾经私下调查了很久,却找不出那个勤杂工的丝毫踪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既然不知道,就不能轻举妄动,不能打破东西联军之间的平衡。封琛,中心城的人再也经受不起任何风浪了。” “那您没有任何可以找到林少将的线索吗?”封琛问。 孔思胤停顿了两秒才道:“当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后,赶紧去了紧急通道的出口处,结果在那里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我觉得可能和他的失踪有关。” 他起身往墙边走,打开那里的一个小冰柜,就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铁盒。 “就这样随意地放在冰柜里,反而比锁在保险柜里更安全。”孔思胤看出封琛心里的疑虑,便意味深长地道。 他将盒子放在封琛身旁茶几上,打开,封琛便看见里面装着两条细丝似的冰块,除此外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孔思胤道:“我是在林少将两人失踪后第二天去的。虽然下着大雪,紧急通道出口处就算有什么痕迹也都被抹去了,但我在那里慢慢找,终于在一块石头中间的空隙里,发现了这两条冰丝。” “这是……” “我认出这是某种动物的口涎,被冻结成了冰丝,拿回去化验以后,发现它很像梭红蛛的口涎,却和梭红蛛又不全然相同,因为它里面含有微量的精神力。”孔思胤道。 封琛盯着那两条冰丝:“您的意思……这是某只类似于梭红蛛的量子兽留下的?” “是的。量子兽虽然是精神体,普通人也看不见它,但它若是出现特别近似于实体动物的特征,比如也在分泌口涎,那分泌出的口涎是可以被发现的。” 封琛问:“您没能找到那只量子兽的主人?” “我在已注册的哨兵向导名单上,没看见有谁的量子兽是梭红蛛。”孔思胤摇头,又看向了封琛,“如果你要找到林奋,首先便要找到这只梭红蛛和它的主人。” 封琛想了想:“孔院长,您最怀疑谁?陈思泽?冉平浩?安伮加或者是其他什么另外的组织?” 孔思胤收起盒子走向冰柜:“对于东西联军,我只是不敢相信他们,要说最怀疑的话,其实是安伮加教。” 封琛问道:“安伮加研究的那种可以阻挡精神力攻击的丧尸,和那个密码盒有没有关系?” 孔思胤问:“就上次从一层安置点下面钻到中心城的那只丧尸吗?” “是的。” 孔思胤微微皱起眉:“那具丧尸是在研究所里进行解剖的,当时研究所也请我去参与了解剖过程。包裹住它头颅的是一种新型材料,再在里面装上了可以干扰精神力的芯片,做出来的话也不是太难。” “可是那种丧尸具有一定的智商。”封琛道:“它们比其他丧尸更熟练地躲避攻击,能使用招式,知道怎么弄开螺帽。” 孔思胤摇头:“只能说安伮加一直在研究丧尸,确实也提高了丧尸不少能力,但那能力不会和密码盒有关系。” “为什么?” 孔思胤道:“如果安伮加能拿到装着病毒母本的密码盒,那他们研究出来的丧尸,并不仅仅只限于提高一点能力,拧开一个螺帽。” “那你为什么会最怀疑安伮加?” 孔思胤将盒子放进冰柜,转过身摊摊手:“因为如果盒子是在东西联军手里,那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见到他们有什么可怕或者可敬的研究成果。” 封琛道:“所以现在三方都值得怀疑,但三方又不像是拿到了盒子?” “对,没有谁会拿到盒子却什么也不做的。”孔思胤道:“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找到那只梭红蛛的主人,从他身上才能找到林奋,也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密码盒又去了哪里。” 封琛怔怔坐着,右手不自觉摸向腰后,按上无虞的刀柄,用指腹摸索着柄上熟悉的纹路。 “您觉得……林少将他们两人会是安全的吗?”他声音平静,身体却微微绷紧。 孔思胤谨慎地道:“如果初代丧尸病毒标本一直没有现世,那我认为他们应该还活着。” 第131章 颜布布洗了澡后就发现封琛没在家,黑狮也跟着没见了,比努努自己躺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比努努,哥哥出去了吗?”颜布布用毛巾擦着头发问。 比努努点了下头,从沙发上翻起身,将身上的小军装扒掉,再从背包里翻出它的毛巾,还有一条换洗的碎花裙上楼,应该是要去洗澡。 颜布布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可直到比努努洗完澡封琛都没回来,他便去了门外站着,眼睛一直盯着操场方向。 比努努也出了屋,在草坪上随意地走来走去,像是在散步,只时不时往操场那边瞥一眼。 两个在门外又站了十来分钟,颜布布便问比努努:“哥哥可能是去教学楼了,要去找他和萨萨卡吗?” 比努努立即往操场方向走去。 “你俩这是准备去哪儿?”身后却突然传来封琛的声音。 颜布布惊喜地回头,看见封琛和黑狮正从小路的另一端走来。 “哥哥!”他刚要迎上前,却又收起笑容停住脚:“你们刚才去哪儿了?也不说一声,我等了好久!” 封琛道:“刚有点事。” “有事也要说一声啊。” “你当时在洗澡。” 颜布布气冲冲地质问:“洗澡就不能说了?洗澡水还能把你嘴封上啦?” 封琛有些无奈:“我去的时间不长,而且不能带着你,所以就没和你说。” “半个小时还不够长?那要多久才够长?这是在中心城,又不是在海云城,半个小时已经够你失踪了,半个小时也够——”颜布布左右看了下,又压低声音道:“够研究所的士兵把你抓走了。” 封琛走上前,揽住他肩膀往屋里带,他挣了挣站在原地没动。 “是不是最近没收拾你,脾气见长啊。”封琛道。 颜布布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可是封家少爷,我是要伺候你的,我怎么敢有脾气呢?” “知道就好,本少爷命令你快进屋。”封琛指着旁边一直站着的比努努,低声道:“看它多好,站在旁边不吵不闹,这才像伺候少爷的。” 比努努一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黑狮上前碰了碰它脑袋,它突然就怒气腾腾地转身,对着黑狮的背捣出一拳。 “不吵不闹……”颜布布笑出了声。 封琛也轻笑了声:“想听我刚才做什么去了吗?走,回屋里我给你讲。” 颜布布听到这话后,才提步跟着他回屋。 回到屋内,封琛捡起地上比努努脱掉的小军装,又上到二层卫生间,将刚才自己和颜布布洗澡后换下的脏衣服都装进盆里,再泡上水和洗衣粉开始搓洗,颜布布就端了把小凳子坐在卫生间门口。 封琛一边洗衣服,一边将开始和孔思胤交谈的事,简单地给颜布布说了一遍。 颜布布听完后呆呆出了会儿神,又走过来靠在封琛背上,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那于上校和林少将是被什么人给抓走了吗?” 封琛道:“如果孔思胤说的都是真的,那他们俩应该就是去紧急通道口逮人时出现了意外。” 他感觉到颜布布身体绷紧,又安慰道:“但他们两人肯定是没有生命危险的,也一定使用了什么拖延阻挠的方法,不然也不会到了现在,密码盒内的东西都没有被研究出来。” 颜布布没有再说什么,只绕到他身旁,神情看上去有些怔忪。 “别担心,我一定会想法找到他们的。”封琛一边拧洗干净的衣服一边道。 颜布布认真地道:“不,是我们,我们一定会找到他们两个。” “先别想那么多,暂时也没有其他线索,我们也不要轻举妄动,只留意着那个量子兽是梭红蛛的人。”封琛端着装了干净衣服的盆往阳台方向走,“你先下楼,等我把衣服晾好后就去食堂吃饭。” 颜布布意兴阑珊地下楼,见黑狮和比努努在沙发上看电视。比努努的怒火已经消退,和黑狮靠在一起,爪子里还拿着梳子,一边看电视一边给黑狮梳理着鬃毛。 颜布布扑在沙发另一边,趴在那里不动了。 封琛晾好衣服后下楼,便去拖着他起身:“先去吃饭,吃完了再回来休息。” “唔……我好累……今天杀丧尸,又去偷密码盒,我累得都走不动了。”颜布布被他拖着走了两步,屁股往地上坠。 封琛拎着他两只手,将他拽在空中:“你以为还是海云城吗?你自己看看学院里有多少人?难道还要我背着你去食堂?” “那你就背着我去食堂嘛……” “你的脸皮不能这么厚。” “只要你背我,脸皮不要了。”颜布布不光人往下坠,头也往后仰着。 封琛看他这幅样子,只得道:“那我去食堂把饭菜打回来。” “不……我要你背我去。” “你是不是皮痒了?” “我就是皮痒了,那你给我挠挠。” 封琛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来,放到沙发上:“那你就老实躺着,等我把饭菜打回来。” 颜布布看着封琛出了门,却从沙发上翻起身追了出去,又对黑狮和比努努说:“我们去吃饭,你们不用来,自己就在家玩。” 封琛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只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头也不回地问道:“不是累得走不动了吗?” 颜布布冲过去搂住他的胳膊:“再走不动也要跟着你一起。” 封琛侧头看了他一眼:“我打饭就是十来分钟。” “那也不行。”颜布布将头搁在他肩上,“十来分钟很长了,你刚才去找孔院长去了那么久,现在又要去打饭十来分钟,加起来就是半年了。” 封琛道:“才半年?怎么着也得一年以上了。” “所以我还是跟着你一起吧。” 封琛突然停住脚,搂住颜布布的双腿,又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颜布布慌忙去抱封琛的肩膀,又哈哈笑道:“好好好,这样好。” “就抱你这一段,到了有人的地方就自己走。”封琛道。 到了操场边上,前面已经出现了人影,封琛便将他放下了地。颜布布也没有再耍赖,只抱着他胳膊一起向食堂走去。 封琛瞥了他一眼:“没个正行,好好走路。” “好,我好好走路。”颜布布嘴里应声,却搂住他胳膊不松,人就歪着挂在他身上,这样一路到了食堂门口。 封琛正要进入食堂,颜布布突然拉住他:“等等。” 封琛站住,颜布布便将他已经压得很低的帽檐继续往下拉,将眼睛给彻底盖住。 “做什么?”封琛问。 颜布布嘟囔着:“挡住,不想让别人看见你的脸。” 封琛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沉默几秒后才问道:“那我怎么看得见路?” “你不用看路,我牵着你走就行了。” 封琛将帽檐推上去,把眉眼重新露了出来:“你成天在瞎琢磨些什么?” “琢磨你。”颜布布哼了一声:“反正我就是不想他们看到你。” 当两人跨进食堂门时,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又飘了过来。有些落在颜布布脸上,有些则是落在封琛身上。颜布布将封琛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就这样跟着他去了打饭的窗口,那些视线便又带着遗憾或失落移开。 第二天,颜布布刚进教室坐下,便听到了旁边的人在唉声叹气。 “等会儿上课就要公布考试成绩了,教官又要大发雷霆。” “我考得应该还可以,感觉比上次状态要好。” …… 颜布布听到要公布考试成绩,立即就紧张起来,心里开始砰砰乱跳。他转头去看比努努,发现它像是已经化成了一具石雕,一动不动地坐在课桌前,目光直直地盯着桌面。 上课铃响,教官抱着一堆考卷进来了。 他满脸乌云,全身散发着怒气,第一名和第二名的两只量子兽却不懂看眼色,依旧在讲台上打架,被他直接拎起来扔到了教室外:“王晨笛,刘思远,不准将它们收回精神域,让它们就在外面站一节课,下课后你俩也跟着站出去。” 教室里的学员都噤若寒蝉,教官将一摞卷子重重丢在讲台上,这才开始讲话。 “可能有件事你们还不知道,在带你们班之前,我每个月都是月度优秀教官。我那些班的理论考试都是全向导班第一,体测也是第一。”教官竖起两根手指,“双料第一。” “当然,带你们班后我还是第一,而且是双料第一,不过是倒数。我那点好胜心早就被磨没了,唯一的心愿就是……哪怕来次不是双料的呢?”教官的声音低沉中带着失意。 全班很安静,没有一个人敢吱声。 教官转头看向窗外,深呼吸两次后调整好了情绪:“现在来念一下这次军事理论考试的成绩。” 颜布布顿时坐直了身体。 “第一名,刘思远九十二分,第二名,王晨笛九十分……第十名,陈文朝,八十四分。” 第十名!颜布布在心里惊叹。 他记得上次陈文朝是第十三名,这次居然进步了三名。 “……第十七名,王穗子,八十分。” 随着教官一个一个地往后念名字,颜布布紧张得手心冒汗。虽然考试时有几道题他在笔记本里背过,但不知道其他学员会不会比他背得更多。 他还记得封琛叮嘱过他要考过翠姐,他也不想当那最后一名。 “……第三十名,颜布布,六十三分。” “哇!三十名!”颜布布满心激动和意外,捂住嘴低低叫出了声,接着便从座位上弹起来,小跑步走向讲台。 他从教官手里接过考卷,看着上面鲜红的六十三分,笑得嘴都合不拢。但他却没有立即下去,想悄悄问教官有没有比努努的成绩。如果没有的话,比努努一定会很难过。 “怎么了?觉得这分数有问题?”教官问道。 颜布布迟疑着摇头:“没有问题,可是……” “那就下去吧,站这儿做什么呢?”教官虽然沉着脸,却又道:“凡是考试过的都有分数。” 颜布布得了这句话,总算放了心,便拿起考卷回自己座位。 “比努努,六十三分,和颜布布并列三十名。”教官拿起下一张卷子清晰地念道。 教室后方传来砰一声重响,比努努倏地起身,昂首挺胸地顺着通道往前走,椅子都被推得后移了半米。 “比努努你好厉害啊。” “六十三分,比努努你是我们向导班的骄傲。” …… 学员们都在笑,当比努努经过身旁时间,还伸手去摸它脑袋。比努努难得没有发怒,也没有避开他们的手,只矜持地,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教官在比努努走到讲台旁时,将那张涂满小黑团的考卷递给了它。 比努努接过考卷,用小爪在那鲜红的分数上摸了下,再缓缓吐出口气,满脸倨傲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颜布布好不容易等到了下课,将考卷小心地叠起来,放进军装上衣兜,迫不及待地去楼上找封琛。 比努努也拿着自己的考卷,和黑狮一起跟了上去。 颜布布这段时间经常往他教室跑,哨兵们已经很熟了,不会再对他的出现感到惊讶,只继续掰手腕或是在后面空地上过招。而封琛也依旧坐在他座位上看书,一个人显得安安静静的。 颜布布走到封琛身旁,封琛并没有抬头看他,只从旁边空桌下拖出那张颜布布专用的椅子,接着将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 下一秒,他面前的书上就多了一张考卷,右上角的六十三分非常醒目。 他盯着考卷看了两秒,又抬眼看向颜布布。 颜布布眼睛闪亮,脸蛋儿也涨得发红。他将手背在身后,脚尖垫了垫,明明满脸兴奋,却竭力用无所谓的口气道:“三十名。” 见封琛没回应,他又补充:“不是倒数第一也不是倒数第二,是倒数好几名了。” 封琛打量着那张试卷,“不错,考得很好,已经大大超出我的预期。” 颜布布终于没绷住,一下笑出了声:“其实我也没想到啊,哈哈哈,我怎么就能考得这么好啊,不是倒数第一也不是第二……” 封琛又拿起考卷仔细看,颜布布就在旁边解释:“这里是我看错题了……这道我本来记得的,突然忘记了……看我这道题做得好不好?这个红勾不亮,要不要找支红笔再涂一涂?” “错了就是错了,不要给自己找借口。虽然这次考得不错,也要总结原因,吸取教训。”封琛道。 颜布布心情很好地点头:“哦,知道了。” 封琛刚放下颜布布的考卷,桌面上便又多出一张考卷出来。那张卷子上整齐地涂抹着一个个黑团,左上角也有个鲜红的六十三分。 比努努就站在桌边,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 封琛便也拿起那张考卷认真看,看过后刚想放下,却见比努努还看着他没动,便又指着其中几个墨团道:“这些涂得不怎么整齐,大小不均匀,下次要注意,总结原因,吸取教训。” 比努努探头去看那几个墨团,脸上露出懊恼。封琛又道:“打了六十三分,也是三十名,很不错的成绩。” 比努努又轻松下来。 “考卷我替你们俩收起来了,以后回到海云城后,把你们的所有考卷装订好。”封琛将两张考卷都放进桌里,抬手看了下表,“还有两分钟就上课了,你们快回教室去。” “嗯,好吧,我回教室去了……”颜布布嘴里答应着,却不舍得就这样走,磨磨蹭蹭地不动。 封琛道:“去吧,回去好好上课,中午我去你教室门口接你吃饭。” “那我就在教室里等你哦!”颜布布这才带着比努努和黑狮离开了哨兵班。 -------------------- 作者有话要说: 有请——潘努努! 第132章 第二天下午上课时,操场上不断传来阵阵欢呼,扩音器里的女声也时不时响起,听上去非常热闹。 向导学员们个个心猿意马,在教官背过身去后便开始小声议论。 “哨兵班又在体测了,上次体测我有事没去看,这次好想去看啊。” “上次体测是对战,据说这次不是了。” “还有多久下课?谁带了表?” “还有三十分钟,好难熬。” …… 颜布布听到他们的议论,也开始坐立难安。既然哨兵班体测,那封琛肯定也在,他好想去看看。 “下面把书打开,翻到十六页,我们继续上一课没有讲完的内容,军事战争里的信息战争……” 教官开始讲课,除了比努努还端坐着,其他学员都在走神,听着操场上传来的欢呼声,一个个心痒难耐。 “请第三组学员准备上场,靳巧濡、吴远宽、王权章……” 当操场上的广播音传进教室后,学员们也不顾还在上课,纷纷转头朝向右边坐着的一名女生。 “李蕊思,你的哨兵马上比赛了。” “李蕊思,我听到靳巧濡准备上场。” “李蕊思……” 颜布布看见那名女生脸蛋儿红红地看着教官,目光里全是央求。 教官停下讲课,将手上的书丢到课桌上,挥了挥手道:“算了,都去看比赛吧,今天下午放你们假。” “喔!”全班发出欢呼声,都收拾书本出教室。 颜布布将书本往桌膛里一塞,立即喊王穗子和陈文朝:“走哇,去操场上看哨兵比赛啊。” 王穗子道:“我就不去了,今天下午放假,我正好回家一趟。” 王穗子的父母都没了,只剩下个还没度过变异期的姑姑,住在底层的租住点。王穗子住在学院里,吃住不花钱,每个月的信用点也用不光,便三不五时去她姑姑那里一趟,转一部分信用点接济她。 “好,那你去吧,陈文朝呢?”颜布布问陈文朝。 陈文朝一边放书本一边道:“我这周周末没回去,我爸还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天天守在外面的检查口向人打听消息。下午不上课,我也得回去一趟。” 陈文朝的母亲没了,父亲还在,而且度过变异期成为了普通人,就住在二层居民区。他父亲把他看做命根子一样,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往学院跑。这片区域不让进,他就守在检查口外,和那里的值岗士兵都混熟了。 既然王穗子和陈文朝都不去看比赛,颜布布便带着黑狮和比努努出了教室。他们班放假的动静太大,其他向导班也就只能跟着放了,向导们都齐齐涌向了操场。 楼下操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搭起了一圈阶梯看台,中间围出了一块很大的场地,被灯光照得雪亮。 场地中间用隔板隔出很多弯弯曲曲的甬道,就像是一座大型迷宫,头顶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时钟,鲜红的数字在倒计时跳动,显示还剩下九分十五秒。 周围的看台上则站满了人,不光有哨兵向导,还有很多量子兽。颜布布在那些人群里寻找,没有找着封琛,便爬上看台往场地里张望。 比努努和黑狮便也跟了过来,一起站在看台上。 颜布布看见迷宫里走着十几名哨兵,在那些甬道里小心前进,每个人左臂上都绑着一条感应束带。 他视线在那些哨兵身上逐一掠过,看到最远的那条甬道时,竟然在里面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看见封琛穿着一身野战服站在那里,左臂上还绑着一条感应束带,显然正在进行体测。 颜布布没想到刚下楼就撞上封琛考试,便探出头紧紧盯着他。看台上很多向导都是刚到,互相询问着规则。 “他们怎么都没带着量子兽?” “这是体测,不是精神力测试,所以不准携带量子兽,也不准使用精神力和枪支,只允许使用匕首。” “是要在倒计时结束前走出迷宫就算成功了吗?” “刚才已经比赛过两组了,是要在这迷宫里呆够十分钟不淘汰才算成功。别问了,你接着看就知道了。” …… 迷宫里的哨兵都在小心翼翼地四处转,不时飞快转身朝向后方。只有封琛站在原地不动,手握着那把无虞匕首,神情镇定冷静,看上去和平常无异。 颜布布还在猜测他们的体测内容是什么,就听看台上突然爆出一声惊呼,而场地中间的某条甬道里也出现了一只野狼变异种,朝着背对他的一名哨兵扑去。 那哨兵后背上贴着个数字七,眼看就要被野狼抓住,他猛地转身,一刀刺向野狼胸膛。但他的刀拔出后却没有撒出半点鲜血,那只被刺中的野狼也没有倒下,狼尸就那么消失在空气中。 颜布布明白了,他之前上能力提升课时,教官会放出光效形成的对手和学员们进行格斗。现在这野狼变异种应该也是光效,只不过做得更加栩栩如生而已。 看台上掌声响起,七号哨兵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抬起双臂原地转了圈,向看台上的人点头致意。 可掌声还没消失,那些将场地隔成一条条甬道的隔板突然在快速移动。七号哨兵背后原本是隔板,现在那隔板移开,猛然窜出来一条粗大的蟒蛇,昂起上半身,对着他张开了猩红巨口。 “啊!后面!后面!”看台上的人在大喊提示。 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七号哨兵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都还未敛起,头颅就被那条巨蟒含入口中。 虽然知道这是三维图像,但场景太过于真实,依旧有人在惊叫。比努努站在颜布布身旁,身体紧绷,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威胁声。就连颜布布也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搂住黑狮的脖子。 “七号考生考试结束,请立即离开场地。” 伴着女声提示,那条巨蟒消失,哨兵还站在原地。面前的隔板都往两边移开,露出一条通往场地边缘的通道。 七号哨兵满脸懊恼,一边摇头,一边解掉手臂上的感应束带往外走。 “啊!小心啊。”看台上又是一阵惊呼。 只见另一条甬道的隔板飞速移动,从空隙里窜出来一只丧尸,扑向面前的三号哨兵。 三号哨兵匕首刚刺进它颅脑,光影都还没有消失,身后再次出现两只丧尸,照着他后脑咬去。 三号哨兵从看台上人的反应察觉出不对劲,也没转身,下意识就使出了精神力进行攻击。身后两只丧尸还没扑到,就消失在了空气中。 “三号考生犯规,考试结束,请立即离开场地。” 三号哨兵满脸不服:“我正在对付刚刚刷出来的丧尸,谁知道后面又来两只?我是哨兵,使用精神力攻击又怎么了?” “嘘——”看台上的人开始嘘他,“明明是体测,你要用精神力,那就是犯规啊。” “快点下去,被咬死了就下去。” 三号哨兵道:“我哪里被咬死了?我明明好好站着的。” “你已经死了,不要诈尸,快捂住嘴弄下去。” …… 看台上的人都在嘻笑,三号哨兵也跟着笑起来,摇头叹气地从面前出现的通道走了出去。 颜布布看见时钟上跳动的数字,显示还有八分钟倒计时结束。其他哨兵都在甬道里穿行,只有封琛还站在场地的另一头没有动。 封琛那里离这儿很远,颜布布干脆跳下看台,边跑边招呼两只量子兽:“走啊,我们去那边看哥哥。” 黑狮立即叼起身旁的比努努跟上。 “十一号考生考试结束,请立即离开场地。” “七号考生考试结束,请立即离开场地。” 看台上欢呼声和惊叫声不断,颜布布也不知道封琛是几号,一边听着广播音,一边飞快地往场地另一头跑。 封琛处在最左,这边看台上人要少一些,没那么挤,颜布布直接跳上看台,还没来得及看清人便开始高喊:“哥哥加油,哥哥加油!” 封琛原本站在甬道里没动,这时飞快地往看台方瞥了眼,接着又转回视线。 黑狮也叼着比努努跳上看台。比努努个子矮,黑狮将它放在自己头顶坐着,颜布布便牵起它的爪子一起挥舞,嘴里还嘶声高喊,为封琛加油鼓劲。 看台上掌声雷动,惊呼和加油声此起彼伏,但颜布布的声音竟然能盖住他们,让走在迷宫里的好几名哨兵都看向了这方向。 颜布布见到封琛也看向他时,连声发出尖叫:“我在这儿,哥哥加油!” 封琛朝着颜布布做了个双手下压的动作,再指了下自己耳朵,示意颜布布声音可以小点,他听得见。 “哥哥加油……”颜布布刚放低音量轻喊了声,接着就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叫:“后面!” 只见封琛身后突然闪现出一只丧尸,对着他后颈张开了大嘴。而他还在看着颜布布,丝毫没有感觉到身后的危险。 “啊啊啊!”在颜布布一连串的惊叫声中,比努努倏地跳下黑狮头,朝着场地冲去,被黑狮将它一口叼住。 封琛虽然没回头,但他握着匕首反手刺向左肩上方,匕首尖深深扎入丧尸眼眶,它便瞬间消失在空中。 “太棒了!”颜布布在原地跳了起来。 随着比赛进行,甬道壁移动得更加频繁,凭空出现的丧尸和变异种也越来越多。 封琛开始专心对付那些突然刷出来的目标,没有再看颜布布。 “一号考生考试结束,请立即离开场地。” “九号考生考试结束,请立即离开场地。” …… 广播女声不断响起,迷宫里的哨兵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七八名。 其中便包括了封琛。 封琛一直站在场地边缘处,开始并没有引起人的注意,现在只剩下几名哨兵后,就有不少人发现了他,并转移到这边看台来。 颜布布身旁逐渐多了好些人,还有些不认识的向导在轻声议论。尽管他们压低了声音,但颜布布还而耳尖地捕捉到了一些句子。 “他是谁啊?之前怎么没有见过?” “好像是新来不久的,就在我们楼下一层的哨兵二班。” “……他好像在看我们?往这边看了好几眼了。” “真的,他又在看我们。啊,我今天头发好像都没有梳好,怎么办?” …… 颜布布听着这些对封琛的夸赞,开始还很高兴,可听着听着,心里渐渐就不是滋味儿了起来。 封琛正在同时对付四只丧尸。他已经解决掉三只,最后一只冲来时,被他一个肘击撞在墙上,接着便一刀刺入头颅。整个动作干净利索,引起了看台上的阵阵惊叹。 灯光将整个迷宫照得雪亮,在这样的光照下,那些哨兵的五官都分外明晰,脸上的缺陷也被放大凸显。 但封琛看上去依旧那么俊美,眼角眉梢又透出凌厉冷意,整个人构成柔与刚的冲撞,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气质。 颜布布看着这样的封琛,慢慢停下了加油声,突然就想找快黑布将看台一圈围住,将他遮挡在里面,谁也不让看。 “他有没有向导的?你们谁知道?” “不清楚,但是我在哨兵二班有个熟人,等会儿去打听下就行了。” “还没匹配过吧,毕竟刚来学院,肯定没有向导的。” …… 几名向导正在兴奋议论,便听旁边突然有人道:“你们说的那哨兵是我的哨兵。” 向导们转过头,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一名长相漂亮的卷发小向导,一脸不高兴地瞪着他们。 “你的哨兵?”向导们先是有点尴尬,毕竟口里正在议论的人,结果他的向导就在旁边。但他们在看清颜布布的脸后,个个又面露狐疑,不住上下打量着他。 “是的,他有向导的,我就是他的向导。”颜布布道。 “你多大了?”一名向导问。 颜布布猜到他们的想法,便微微昂起下巴:“不算太大,可也快结合热了,只要我一出现结合热,我们就要结合。” 他说完这句话后,旁边的黑狮转头看了他一眼。而正在迷宫中往左边移动的封琛也停下了脚,停滞两秒后才继续往左走。 虽然大家都知道结合热,但这个话题却是隐秘的,向导们就算会谈起,也是私下里悄悄交流。 他们从没遇到过颜布布这样的人,竟然就这样满脸坦然地说出来,一时都被哽住,互相面面相觑。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场上挂着的时钟显示倒计时为零,这场比赛已经结束,场内只剩下三名哨兵还没有被淘汰,其中就有封琛。 掌声雷动中,其他两名哨兵举起手转圈,向着看台上的人微笑致意。只有封琛就这么离开了场地,径直朝着颜布布方向走来。 “我的哨兵可喜欢我了,天天都盼着和我结合热。我也有些犯愁,为什么还没结合热呢?我就安慰他,你别着急啊,快了,真的快了,可能后天,可能明天,可能就是现在……” 为了扑灭这些向导对封琛的想法,颜布布越说越顺溜,但那些向导却不理会他的滔滔不绝,突然都转身离开了。 颜布布看着他们的背影,满意地松了口气,接着就听到身后传来封琛的声音:“走吧,人家都走了,你也可以回去了。” 颜布布身体一抖,慢慢转回头:“哥哥,你,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封琛道:“比赛结束后我就在这儿了。” “啊,结束了吗?我都不知道,这是结束了吗?” “对。”封琛搂住他的肩头往回家的方向走。 颜布布结结巴巴地问:“我们现在回去啊,不看别人比赛了吗?” “不看了,你现在就要结合热,我已经等不及了。”封琛注视着前方,语气平静地道。 第133章 接下来的日子,颜布布平常在学院上课,到了周末时,便跟着封琛去二层居民区。 虽然量子兽只有哨兵向导才能见到,但两人也抱着那么一丝希望去四处打听。 二层居民区在中心城西边,都是不超过五层的楼房。虽然目前人口不算多,很多楼房都空着,却也密密匝匝修建在一起,方便日后底层度过变异期的人上来居住。 两人在那些日用品小商店或是棋牌室里闲逛,同老人和常住户闲话家常,有意无意地打听梭红蛛的事。 颜布布还去过福利院,站在铁栅栏外对那些小孩子比划:“脸盆这么大的蜘蛛,红色的,看到过吗?” “没有见过。” “那个好吃吗?我没吃过哎。” “我有脸盆这么大的皮球,哥哥你看是这个球吗?” …… 在二层没有打听到梭红蛛的线索后,他们便去了一层,而颜布布也自此见到了封琛的另一面。 他不光能和安置点的老人闲扯,能听管理员抱怨现状,恰到好处地附和几句,还能和酒馆里的醉汉谈笑风生,请他们喝一杯酒馆里特有的劣质果酒。 如今粮食稀缺,果腹都不容易,更别说酿酒了。但人总是会想办法,就去中心城外的山上采摘一种浆果。那种果子又酸又涩难以下口,酿成酒的话还是可以的。 颜布布也尝过这种酒,他觉得是比咖啡还要难喝的一种液体,入口既辣又涩,还带着一股酸味。他只喝下去一口,便皱眉苦脸地打了几个哆嗦,引得酒馆里的人哈哈大笑。 封琛也微笑着将他酒杯端走,搁在了桌上。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大半个月,他们依旧没有打听到有关梭红蛛的任何消息。 这天上午,颜布布刚进教室坐好,教官便走了进来,脸上难得地挂着和蔼笑容。 “教官今天心情很好哦。”有学员低声道:“看样子不会骂我们了。” “这是又要出任务了。”赵翠一边织毛衣一边道:“只要教官态度好,那就是要我们去出任务。笑得越和气,任务越繁重。” 教官清了清嗓子:“大家也知道,城外就有我们的种植园和两个矿场。溧石矿场和钜金属矿场的重要性你们都清楚,种植园就更不用说了。今天军队有其他任务,所以人手不足,需要我们哨向学院的协助。当然,我们的任务不重,就是去守两天矿场和种植园,清理那些来突袭的变异种……” “这两天是全天值守,所以大家要轮流换岗。全学院的哨兵分成小队,每个小队配备四名向导和十二名哨兵。考虑到熟悉的哨兵向导之间配合更为默契,所以你们可以先自行组队,人数不够的情况下,学院会分配人进队。” 教室里顿时响起呼朋唤友的声音:“王成东,我们俩先组上。” “陈韵涵,我有很熟的哨兵,跟我一起啊……” 颜布布自然和王穗子以及陈文朝组在一起,等教官登记时,又举手问道:“我可以把我们队的哨兵名字先登记上吗?” “可以。” “那把我哨兵的名字登记上,他叫封琛。”颜布布道。 教官便在哨兵一栏里写上了封琛。 王穗子也举起手补充:“还有丁宏升、蔡陶和计漪。” 教官将几名哨兵的名字写好,又开始登记其他队的名单,几次转眼时都看见教室最后一排高高举着只小爪。 “比努努,你和颜布布的名额在一块儿,不需要登记。”教官只得道。 比努努却指了下自己左边。 教官看见那只大黑狮子就站在它身旁,两只量子兽都认真地看着他。 教官有些茫然:“你是说要把它也一起登记上吗?” 颜布布明白比努努的意思,忙解释道:“教官,比努努是让你在哨兵栏添上黑狮的名字,它和我们也是一队的。” 教官顿了下:“那狮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萨萨卡。” 教官也没说什么,就在他们那队名单里添上了比努努和萨萨卡。 将所有自行组队的名单登记后好,教官去了趟事务室,二十分钟后回来,开始念各小队成员的名单。 “……每队十六人,分别是四名向导和十二名哨兵,只是一号小队多出了一名哨兵和向导。我现在念一下名单,一号小队队长:封琛。向导队员:颜布布、王穗子、陈文朝、赵翠、比努努。哨兵队员:丁宏升、蔡陶、计漪、萨萨卡、王德财——” “教官,为什么王德财会分在我们小队。”赵翠的大嗓门不满地响起,“我不想和那个老头子在一队。” 教官道:“人家哪里老了?五十出头算老吗?我专门去看过他,觉得他也只是发量少了点。如果能戴顶假发的话,看上去会很显年轻的。” 赵翠站起身,棒针将桌子敲得砰砰响:“我知道你们就是想把我和那个糟老头子凑作对,我不答应。” “翠姐……”教官叹了口气,“你也是要结合热的,根据匹配结果,你和他是最相配的。你不答应的话,结合热了怎么办?” “可是我匹配上的哨兵不是有两个吗?还有一个小鲜肉,我去哨兵班门口偷偷瞧过。他坐在那儿听课,脸儿白白的,小嘴红红的,我看他就合适。” 学员都开始哈哈笑,拍着桌子喊:“翠姐去拿下那个小白脸,我们翠姐绝对不匹配糟老头子哨兵。” 但也有人持反对意见:“其实那不是糟老头子哨兵,长得还有些老帅老帅的,人看着也老实。我觉得翠姐你不要盯着小白脸,那小白脸不可靠的。” “安静,安静。”教官好不容易让人都安静下来,对着赵翠道:“翠姐,你匹配上了两个是不错,可除了王德财,那一个小白——哨兵已经有向导了。他和另一个向导匹配上,在一起出过好几次任务了。” 学员们叽叽喳喳,继续拍桌子:“翠姐别信,教官在骗你,他们就想把那个塞不出去的老头子哨兵塞给你。” “翠姐,那个老哨兵其实不错的,我就喜欢这种成熟型哨兵。” “可那也熟得太过了。” 教官又好笑又好气:“你们不信是吧?以为我在撒谎?那我马上去让那名小哨兵自己来给你们说。” “好啊好啊,教官快去叫他。” “正想看看那脸儿白白,小嘴红红的哨兵长什么样。” “翠姐,我们给你把把关,看他是不是比那个老帅要强。” …… 教官刚提步往教室外走,又站住:“还是别去打扰人家了,不过他真的有了向导。” 学员们倒知道教官说的是事实,也不再胡乱起哄,只对赵翠道:“翠姐啊,这怎么办呢?要不……还是节哀顺变?” “没事的翠姐,没准过几天又有新哨兵入学,可以和你匹配上,是个脸白嘴红的小鲜肉。” 颜布布也在哈哈笑,跟着学员们一起拍桌子。比努努皱着脸坐在最后一排,大家拍桌子的时候,它也会伸出两只爪子跟着拍。 教官接着念名单,没有自行组队的,就会分配到其他人员没满的队伍里。 长长的名单念完后,他便道:“等会儿就要出发了,今天白天是第一批,也就是小组序号为单数的去值岗。我现在将名单送去哨兵班,分到单数序号小队的学员马上去更衣室换作战服。” 颜布布换好作战服,背上行军背包,带上萨萨卡和比努努,跟着几名向导一起下楼。 学院大门外已经停放了数辆军用卡车,颜布布上了车,就转身盯着教学楼方向。 几分钟后,哨兵们也出了教学楼,他很快就在人群里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哥哥!哥哥!我在这儿。”颜布布立即朝着车外挥动手臂。 封琛穿着一身野战服,裤腿掖进短靴筒,衬得两条腿修长笔直。他走在一群哨兵中间,同旁边的丁宏升和蔡陶说着什么。 听到颜布布的叫声,丁宏升立即撞撞封琛的肩:“封哥,看布布,在那儿一直喊你。” 封琛看向大门方向,眼底带上一层浅淡的温暖笑意。 这群哨兵便是和封琛他们一队的,加上封琛一共十二名,闻言也都笑起来:“封哥,那是你的向导吗?” “是啊,所以你们可不要有其他的想法。”蔡陶半真半假地叮嘱道。 “那肯定不可能啊……”哨兵们都笑了起来。 如果是其他哨兵的向导,他们肯定会打趣一番,但对象换做了封琛,他们便将那些玩笑话给咽了下去。 虽然封琛进入学院也没多长时间,但他素来沉稳,能力又强,其他哨兵很自然地就对他产生了敬畏心理。哪怕年纪比他大的也会叫他一声封哥,更不会随意开些无边际的玩笑。 “哥哥,快点,快点,走快点啊。”颜布布对着封琛拼命挥手。 灯光从操场对面照下,微微有些刺眼,封琛半眯着眼不紧不慢地走着,还带着几分闲散。 颜布布便将两手拢在嘴边喊:“你还懒洋洋的,跑起来,快跑起来,没吃早饭吗?啊?是不是没吃早饭?” 越过他们这队的其他哨兵看看颜布布,又扭头看看封琛,脸上都带着揶揄的笑。 “是不是走不动?是不是要我来拎着你走?走不动就说,我来拎着你走。” 颜布布正在大叫,就见前一秒还懒洋洋的封琛突然对他冲了过来。 他呆了一瞬,立即便回过神。但封琛已经在这短短几秒的时间内,冲到了学院大门口。 “糟糕!” 颜布布发出一声惊叫,慌不择路地往车里面钻。但他还没钻出两步,就听到身后车厢发出咚地一声,有人已经跳上了车。 他的腰和腿被一双大手握住,接着便感觉到天旋地转,面前的景象跟着上下颠倒。 “啊——”封琛在颜布布的惨叫中,握住他两条小腿,将他举高倒拎在空中。 “你的意思是不是要这样拎我?是不是?”封琛问。 “我错啦,哈哈哈哈,我错啦,哈哈哈哈哈,我不是要这样拎你的……”颜布布倒挂着开始求饶,身子一下下扑腾着,伸出两只手去捞眼前封琛的腿。 封琛便将手伸长了些,让他捞不着自己。 “我错啦,我不该乱说的,哈哈哈哈哈……” “好好,干得漂亮!”从这辆车后方经过的哨兵都在笑着鼓掌,赵翠和王穗子也跟着哈哈大笑。 王穗子笑着笑着就趴到身旁陈文朝的肩上:“嘤嘤,人家也想要个哨兵了……你想不想要?” 陈文朝将目光从颜布布身上移开:“不想。” 封琛将颜布布放下后,他们队的其他哨兵们也都到了车旁,抓住车架往上跳。 颜布布看见最后上车的是名年纪挺大的哨兵,约莫五十岁左右,中等身材,面相温和,一幅笑眯眯的模样。 他怀疑这就是王德财,便听到其他哨兵在喊他:“王叔,来这儿坐。” 王德财笑着摆手:“先不忙,等会儿。” 他视线在车内转了一圈,落在颜布布右边的赵翠身上,眼睛陡然一亮。 但他没有忙着过来,而是从衣兜里摸出把小梳子,背转过身朝着车壁,将有些稀疏的头发梳了遍。 接着才走到赵翠身前,抓着车厢上的铁杆站着。 赵翠原本还在和车内的其他哨兵说笑,顿时沉下了脸,别过头看向颜布布这边。 所有哨兵向导现在都已经上车,车辆便开始启动,整个车队向着中心城外的方向驶去。 王德财这才笑眯眯地同赵翠打招呼:“翠姐,好久不见。” 赵翠翻了个白眼:“昨天才在食堂里看到你,那叫好久不见?”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半刻分离犹如百世。”王德财悠悠地道。 车内一片安静,站在王穗子身前的计漪俯下身,低声在她耳边问:“现在还觉得我油腻吗?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小清新?” 王穗子伸出根手指将她推远了些:“站好了,油都洒我身上了。” 赵翠哼了一声:“王德财,大家叫我翠姐,叫你王叔。你不要喊我姐,我和你不是一个辈分的。” “那是,那是,小翠年轻着呢。”虽然赵翠没给好脸色,王德财却依旧好脾气地微笑。 赵翠见旁边的颜布布一会儿看她,一会儿又去看王德财,便将手拢到他耳边悄声说:“教官还说他头发多,你觉得他头发多吗?” 颜布布犹豫了下:“我觉得他耳朵上面那一圈还是有些多的。” “那也是个半秃!”赵翠继续耳语:“我以前有个老公,和他的头发差不多,不过在地震前我们就离了婚。我现在看到王德财的脑袋就想起我那前夫,心里就火大得不行。” “头发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不喜欢他。”颜布布瞟了眼身旁的封琛,“你看我哥哥,哪怕他头发掉得比王叔还要少,我也会喜欢他的。” 封琛原本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突然睫毛微颤,抬眸看了眼颜布布,接着再重新闭上。 车队路过福利院时,那些小朋友照例在听到车声后扑到栅栏边,一只只脑袋就探在栅栏缝隙处。 “哥哥,姐姐,你们是要去一层吗?” “可以带我去看看妈妈吗?” “呜呜……我要妈妈……” 每当学院的车队经过福利院时,那些小孩都会扑过来大叫,而车内也安静下来,没有谁说话,直到那些孩子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车后。 一阵沉默后,车内突然响起了总指挥的声音:“喂喂,喂喂,能听到吗?没打开对讲机的马上打开对讲机。我说点事啊,今天大家的任务是守好正在扩建的矿场,任务并不艰难,但重要的是要细心……” 在总指挥的絮絮叨叨中,车队离开了中心城,经过广袤的种植园,到达了正在扩建中的矿场。 第134章 学员们要守护的溧石矿场和钜金属矿场就在种植园左边,两个矿场加起来的面积也不小。 矿场被灯光照得雪亮,场地上停着数辆大型机械,远远便能听到那些机械的轰鸣声。小火车似的矿车在铁轨上滑动,工作人员在空地上来回穿梭,一片繁忙景象。 车队在矿场边停下,封琛率先跳下车,又将颜布布抱下来,对其他人道:“下车后自由行动,分头熟悉下我们需要负责的这一段,十五分钟后集合。” “是,队长。” 大家都三三两两散开,带着各自的量子兽去熟悉地形。地面全是碎石,很不好走,封琛看颜布布走得有些不稳,便将他身上的行军背包摘下来,自己提在手中。 矿场左边是无尽黄沙,右边则是巍峨耸立的大山。因为地处旷野,正在建造的机房也是采用的钜金属,吊车正将一块块钜金属板往那处搬运。 颜布布举目眺望:“这两个矿场好大啊,不过它们为什么会建在一块儿?溧石矿旁边就有钜金属矿吗?” “每处溧石矿脉必定会被一层坚硬的黑钢石包围。我们以前在海云城的地下安置点虽然建在溧石矿上,但周围也全是黑钢石,所以紧急通道就绕了五里路才通到海云塔。而黑钢石经过提炼,便可以炼出极坚硬的钜金属,所以这两座矿场便建在一块儿了。”封琛边走边给颜布布解释。 颜布布边走边看,脚下突然被块石头绊了下,被封琛一把抓住才没有摔倒。 “这里全是碎石,别东张西望的,注意看着脚下。”封琛道。 颜布布嗯了声,低头看地面,视线里却有什么绿色的东西在闪光,像是一小块绿色的碎玻璃。他伸手想去拿,不想那小绿点竟然飞快地往前窜出,钻进石缝里不见了。 “你看见了吗?我还以为是块绿宝石,结果它在动,那个是虫子。”颜布布惊讶地道。 “是吗?我没注意。” “那像是个绿色的甲虫,很漂亮的,我找给你看。”颜布布一连搬了几块石头都没有找着,还想继续搬,封琛牵起他道:“别找了,等会儿要回去集合了。” “唔,好吧。”颜布布遗憾地拍拍手上的灰土。 他们小队负责的是钜金属矿场的一段,约莫几百平方的面积,正在修建的员工宿舍就处在这个区域。 封琛带着颜布布又去到员工宿舍看了遍,最后才回到了集合的地方。 等所有人回来后,封琛便捡了块石头,去旁边沙地上画出地形图,并将人分成了一向导三哨兵的四个组,分别看守着其中的四个点。 “王穗子、计漪、孔祥振、刘力一组,负责员工宿舍的安全;赵翠、程控仪、王德财、程词一组,就留在原地……” 赵翠原本不想和王德财一组,但也知道封琛是在照顾他俩,于是也没有吭声,只从行军背包里取出了棒针和毛线。王德财则背过身去,摸出小梳子开始梳头发。 颜布布这组是封琛和两个其他班的哨兵,负责盯着矿场边缘的沙地。他们正要离开时,赵翠突然唤封琛:“封队长,我想向你请教个问题啊。” “你说。”封琛道。 赵翠将那织了一半的毛衣举起来:“我这里是三针平,两针反,再加了一个梨花针,可怎么觉得不太对劲,你帮我看看?” 丁宏升惊讶道:“翠姐,你找错人了吧,封哥怎么会织毛衣呢?” “是啊,你要请教封哥怎么杀变异种还行,请教这个也太高难度了吧。”其他哨兵也笑道。 赵翠说:“封队长会织的,布布说他织毛衣非常厉害,他从小到大穿的毛衣都是封队长织的。” “对啊,我哥哥可厉害了,我和比努努的衣服都是他做的。”颜布布语气骄傲,目带自豪,“他不光织毛衣,还有毛裤,毛袜,毛帽,围巾什么的,我有条围巾上还绣了花,可好看了。” 在所有哨兵的注视中,封琛淡定地走到赵翠身旁,指着她毛衣的一处地方:“这里多添两个平针再加绞花,就不会显得那么挤。” 赵翠恍然:“对哦,这里再添两个平针就行了,我怎么开始都没想到呢?” 封琛道:“因为已经有两个平针了,想不到也很正常。” “封队长真是能文能武,心灵手巧,蕙质兰心……”赵翠喜笑颜开地蹦出一大堆溢美之词。 封琛点了下头,接受了她的赞誉,拉着颜布布转身道:“都各自去巡逻吧,打开通信器,互相时刻保持联络。” 颜布布四人就沿着沙地边缘巡逻。量子兽们很喜欢沙地,黑狮驮着比努努在沙地上小跑着,比努努矜持地坐在黑狮背上四处打量,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帝王。 那两名哨兵的量子兽在撒欢儿奔跑,一只犀牛量子兽嗷嗷着横冲直撞,有次差点撞到黑狮身上,竟然被比努努一爪就拍飞了出去,重重摔在沙地里。 矿场虽然被灯光照亮,但远处依旧处于黑暗中,那些诸如沙丘虫、沙蝎之类的变异种,便蛰伏在那片浓重的黑暗里。 犀牛哨兵见颜布布一直在看远方,便道:“不用担心会有大量变异种冲来,这里不是种植园,变异种们对矿场不感兴趣。只是它们会有趋光性,也会被声音吸引,过来后杀掉就行了。” 果然时不时就会有变异种往这边冲,但数量都不多,最多的一次也就只有十来只沙狼,不需要它们出手,量子兽们都能解决。 “其他地方怎么样?”封琛在通讯器里问。 “我是孔祥振,员工房这边没什么问题,从后面山上冲下来过几只变异种,都被杀掉了。” 丁宏升:“孔祥振,你那边的背景音是王穗子在唱歌吗?好听,能不能再来两句。” “……是计漪。” 丁宏升:“真他妈难听。” “……是什么偷走我的心……是你会说话的眼睛……” “谁能把计漪的对讲机关掉?” “我是陈文朝,能不能将我调到其他队去?我想换组。” 蔡陶:“是你自己走路不小心摔倒的,怎么还在怪我?” “要不是你这只蠢狗随时都贴着我,我怎么会摔倒?” “我是赵翠啊,我们这儿没什么问题……对了,我有个问题,你们都帮翠姐想一下答案。小明的生日在三月三十日,请问是哪年的三月三十日?” 蔡陶:“小明是谁?哪个班的?” 王德财:“错。” 丁宏升:“小明今天几岁了?” 王德财:“错。” 计漪:“是不是向导班那个明思琪?长得挺可爱的那个妹子?” 王德财:“错。” 颜布布在一旁听着,立即低声问封琛:“哥哥,你知道小明的生日是哪年的三月三十日吗?” 封琛便也低声回他:“是每年的三月三十日。” 颜布布反应了半秒后顿悟,立即就要出声,却被对讲机里的陈文朝抢了先:“每年的三月三十日都是小明生日。” 王德财:“正确。” “啊!”颜布布发出一声惨叫,捶胸顿足道:“再来再来,我没抢到啊!” 大家就在对讲机里说说笑笑,再杀下变异种,不觉就到了中午。吃过由学院送来的午饭后,又继续巡逻。 下午冲来的变异种数量便增多了,量子兽们杀不光时哨兵也会出手。封琛这队解决掉三十几只沙蝎后,再也没有变异种来了,他便对站在旁边的颜布布道:“走,带你去沙漠里练练手。” 刚才的战斗并不激烈,颜布布都不需要去控制,只偶尔给哨兵们梳理下精神域。他正觉得有些无聊,听到封琛这样讲便精神一振:“好啊,去练手。” 封琛和另外两名哨兵打过招呼后,便带着颜布布和两只量子兽往沙漠里走去。 沙地难行,每一脚都会陷至小腿,封琛便将颜布布放到黑狮背上,自己也翻身骑了上去。 黑狮驮着两人和比努努向着明暗交界的地方奔去,直到看到远处一些变异种的模糊身形后才停下了脚。 封琛翻下地,将颜布布也抱了下来,对两只量子兽道:“你们自己去玩吧,别跑太远。” 黑狮驮着比努努往更深处跑去,封琛则带着颜布布停留在了原地。 “这里有些单独的变异种,但是也不会有太多,适合你练手。”封琛道。 还在海云城时,颜布布便经常去海云山杀变异种,肉作为食物,皮子好的话便剥下来交给封琛去鞣制。 封琛也从来不会阻拦他,只是每次都让他必须带上两只量子兽,偶尔还要去查看带回来的变异种尸体。 他仅凭尸体上的刀口便知道颜布布的出刀角度和速度,并作出精准分析,指出需要改正的地方,就像是亲历过现场一般,让颜布布佩服得五体投地。 沙漠上刮起了风,卷起的沙尘挡住光线,让这带的可视度更低。 “哥哥……”颜布布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想去牵封琛衣角,却牵了个空,顿时有些心慌,“你在哪儿?” “不要出声,就静静地听,从自然的声音里去分辨那些不同寻常的声音,找到向你攻击的变异种。” 封琛就站在不远处,声音镇定平静,让颜布布也安下心来,不再那么惊慌。 他干脆闭上眼睛,像封琛说的那样只去听,努力在呼啸风声中分辨其他动静。 在听到左边传出一阵沙沙声后,他还在揣测那是风声还是其他什么,就听到了封琛的沉声提点:“你的左边。” 颜布布听到封琛的命令,立即提起匕首,但却没有马上攻击,而是在原地僵硬了小半秒才刺向左边,顿时刺了个空。 他匕首还来不及收回,一阵冷风已经袭向面门,带着股浓重的腥臭味。 他手忙脚乱地调转匕首,手臂却一紧,被拖进旁边一个熟悉的怀抱,接着便听到变异种被刺中的惨叫。 “不是给你说了左边吗?”封琛将匕首从这只沙狼变异种身体里拔.出,声音里带着严厉。 “……你不要说左边右边啊,我还要想一下,你说那边这边啊。”颜布布大声为自己辩解。 封琛:“这么多年了,区分左右都还要想一下,你还有理了?” 颜布布声音顿时小了下去:“没有,只是那边和这边更方便些。” 封琛将他从怀里推出去:“继续。” “哦!” 因为知道封琛就在身旁,颜布布心头并不慌张,只手握匕首,沉声静气地继续倾听着。 他很快便听到前方响起由近及远的沙沙声,这次也不用封琛提醒,在那沙沙声冲至身前几米远时,便提起匕首刺去。 随着一声狼嚎,刀尖扑一声没入变异种身体。 颜布布拔出匕首,狼尸倒在沙地上,他半眯眼看向封琛方向,无不得意地问:“这次怎么样?” 封琛给出了肯定:“不错。” 颜布布抬手去揉眼睛,边揉边嘿嘿笑:“就是眼睛进了沙子,蛰得难受,不然来十个我也能杀。” “稍微夸一下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封琛走过来,将他揉眼睛的手拿开,撑起眼皮吹里面的沙子。 颜布布便靠在他怀里,抬手搂住他的腰。 封琛吹干净颜布布的眼睛,又从背包里取出一条绷带:“反正只需要听,干脆把眼睛蒙上,免得再进去沙子。” 将眼睛缠上后,封琛便将赖在自己怀里的颜布布推开,无情地命令道:“站好了,继续。” 整个下午,颜布布都在听声辨位地杀变异种,封琛只站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提点。若是变异种数量增多,颜布布应对不过来时他才会出手。 “继续。” “刺中一刀后不要马上转身,也不要放松警惕。如果变异种没有死,你松懈下来的瞬间就是它对你发动攻击的最佳时机,一定要提防。” “不错,继续。” …… 换岗的学员是晚上九点来的,一辆辆卡车将他们拉来,再将颜布布他们这一波拉回去。 当颜布布坐到卡车上时,只觉得全身都累得要散架。他将头搁在封琛肩上,随着卡车的行进微微摇晃。虽然闭着眼,但当中心城的探照灯照进车内时,隔着眼皮也能感受到那强烈的白芒。 卡车行驶过卡口,上了铁桥,封琛突然将他头挪开:“坐好。”接着便起身去敲驾驶室的车壁:“停一下,车停一停。” 司机停下了车,封琛跳到桥上,趴着栏杆往中心城下方望。比努努一脸好奇地跳下车,黑狮便也起身跟上。 “封哥,你在看什么?”几名昏昏欲睡的学员睁开了眼,蔡陶和丁宏升也走到他身旁去。 颜布布累得实在是不想动,就趴在车栏上听着。 封琛手指中心城的左下方:“你们觉得那里有没有什么不对?” 车上更多的人包括司机都下了车,看向封琛的手指方向,却都一脸茫然。 封琛道:“中心城下方每十米就会有一根钜金属柱,我手指那里因为处于东西两边的交界处,为了更好地支撑,钜金属柱会比其他地方多出一根。但你们看那里,多出的那根钜金属柱不见了。” 其他人这才发现了不对,纷纷道:“是的,凡是交界的地方都会多一根出,这里多出的那根怎么不见了?” 一名眼尖的哨兵指着那处地面:“你们看丧尸群里,是不是倒了一根在地上?注意看,看它们的脚下。” 颜布布听到这儿,也探出车身看去。 一团移动的探照灯光束正好落在那儿,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地面上的确躺着一根钜金属柱,柱身上站满了丧尸。 “怎么回事?这是丧尸搞断的吗?为什么钜金属柱会倒了一根?”有人惊讶地问。 “可是那么坚固的钜金属柱,丧尸怎么弄得断呢?” 众人议论纷纷,后面跟来的卡车也全都停在桥上,学员们都下车趴在桥边看。 封琛转身往车后走:“先进城吧,把这事反应给军部,让他们来处理。” 卡车继续行驶,车内的人各持所见,激烈地争论着钜金属柱为什么会倒下。只有封琛一言不发,沉默地紧皱着眉。 “哥哥,你觉得那是怎么回事?”颜布布轻声问他。 封琛道:“那钜金属柱整体很完整,并不是从中间断开,而是和地下城相连的地方脱离了。” 丁宏升迟疑地问:“会不会是那根柱子的焊接点本来就不牢固?” 封琛思索了片刻:“有可能,但也不排除其他原因。不过只要汇报给军部,他们在修复的时候总会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的。” “嗯,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卡车进了城,直接就驶向最近的军部驻点。颜布布看着封琛跳下车,给驻点的负责人讲述这事。 那名负责人面露震惊,又在向封琛询问。两人交谈了一阵后,封琛才回到车上。 “走吧,他们也很重视这个情况,马上就会去查看。” 卡车再次启动,载着学员们驶向学院。 第135章 第二天上课时,颜布布算了算日子,八月十号,离封琛的生日只剩下了七天,便琢磨着给他准备件生日礼物。 “王穗子,你知道哪儿有交易场吗?”他问王穗子。 他吃住免费,准备用攒下来的两百信用点给封琛买生日礼物。 王穗子正在写作业,头也不抬地道:“你要买什么?二层居民点有商铺,卖的都是些日用品,如果要买其他东西的话,就要去一层交易场。” 颜布布坐到她身旁:“我哥哥生日快到了,我要给他买个礼物。” “生日礼物啊……那要去一层的交易场才能选到,总不能在商铺里买些肥皂牙膏送给他。”王穗子思索道。 “一层交易场吗?行,那我去一层。” 王穗子道:“要不就今天下午去吧?我也正好想去交易场买点东西。下午是理论课,上不上的也没什么关系。” “好啊,可是要给教官请假吗?” 王穗子将嘴凑到他耳边:“教室里缺了这么多人,再少我们两个,教官不知道的。” 两人一拍即合,赶紧收拾各自东西。 封琛下午有哨兵能力训练课,所以黑狮跟着他,比努努自己一个坐在教室后面。颜布布悄悄问它要不要跟自己去一层时,它立马就跳下座位跟了上去。 “你俩去哪儿?”教室门口却遇到了陈文朝,他端着一杯热水疑惑地问。 王穗子嘘了声:“我们想去一层交易场,你去吗?跟我们一起吧。” 陈文朝皱起眉:“去交易场做什么?” 颜布布立即凑近了低声道:“我哥哥要过生日了,我想去交易场给他买件生日礼物。走吧,一起去。” 陈文朝便将水杯放回教室,跟着两人一起走。 出了学院,离一层关卡还有很长一段路,这段路又没有公交车,三人足足走了二十分钟,也才走到福利院门口。 草坪上有很多孩子在玩耍,颜布布生怕他们又哭喊着哥哥姐姐带我去一层。好在这些小孩见颜布布他们只有三人,也没有开车,只看了一眼就扭过了头。 三人放下心,反倒停下脚步,站在栅栏外看他们玩。 “他们好可爱啊。”王穗子瞧着一个卷发小男童,撞了撞颜布布,“看,那个小孩像你小时候。” 比努努闻言便一直盯着那个小男孩,又不断抬头去看颜布布的脸。 颜布布见那个小男童看着自己,便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噗!”小男孩却对他撅起屁股,嘴里还配上了音。 原本没出声的陈文朝见到他这个动作,立即肯定地点头:“这烦人样一看就很像!” 三人继续往前走,颜布布见那小男孩又看了过来,也抓住机会撅起屁股:“噗!” 小男孩不高兴地翻了个白眼,颜布布便哈哈大笑。 离开福利院后又走了四十来分钟,三人一量子兽才终于下到一层,坐上了去往交易场的公交车。 公交车依旧是空空荡荡的,街上也没有什么行人,王穗子对颜布布道:“每个区都有交易场,A区的离我们最近,我们就去那儿。” 公交车到了站,颜布布跟着两人进入了一条小街。往前走出一段后,便看见了交易场。 交易场是一座面积颇大的库房,颜布布以为里面必定热闹非凡,可以逛他一整下午。没想到进去后,才发现里面都没什么人,只稀疏地分布着一些摊位,还不如海云城地下安置点的交易大厅热闹。大厅里的灯也坏了不少,光线很是昏暗。 “这就是中心城的交易场吗?”颜布布有些意外。 王穗子知道他的想法:“还赶不上我们海云城地下安置点的交易大厅吧?” “是啊,好冷清。”颜布布道。 陈文朝在旁边淡淡地开口:“地震后到现在过了多少年了?也没什么好东西能卖了。” 三人在交易场里逛了一圈,看见那些摊位上都是些诸如搪瓷杯、布匹、绒毯之类的东西。 颜布布没有选到生日礼物,心里很是失望。王穗子便道:“要不我们去C区的交易场逛逛,听说那里要热闹得多。” 颜布布正要应声,便听见旁边有人问:“要溧石吗?一克只要三十信用点。” 三人转头,看见问话的是旁边那张空摊位的摊主。 那摊主压低了音量:“好东西怎么可能摆在摊位上呢?但是你们想要什么我都能搞到。” 陈文朝问道:“都能搞到?” 摊主肯定地道:“如果你们要奶油蛋糕我没办法,但只要中心城有的,我就能搞到。” 颜布布眼睛一亮,赶紧道:“那你有什么好东西,给我看看。” “要看东西可以,你有信用点吗?”摊主问。 颜布布给他展示了自己的信用点余额,摊主放心了,蹲身去摊位下拖一个大行李袋。这大厅里光线昏暗,他刚才没有看清,蹲下后才发现三人穿的都是军装,吓得赶紧直起身:“你们,你们……” “怕什么?我们是来买东西的,又不是来抓倒卖黑货的。”陈文朝不耐烦地道。 摊主看清了他们军装和正式军人的细微差别,知道这是学员,神情也镇定了许多:“原来三位是哨兵向导啊,那眼光肯定好,我这里的东西真的可以说是应有尽有。你们想要什么?” 王穗子拉着颜布布往摊位里走:“我们自己来看。” 摊主退到一旁,颜布布两人便蹲在了行李袋前挑选,比努努也过去,挤在了他们身边。 行李袋里的确也算得上各种东西都有,除了现在已经很难找的钳子扳手之类的成套工具,还有发卡项链之类的首饰。 “这个发卡好漂亮。”王穗子拿起一个水晶发卡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你是哨兵向导,我也不骗你,这个价格很贵的。现在中心城已经买不到这种水晶发卡了,一个要一百信用点或者一百埃币。” “一百啊……”王穗子迟疑起来。 摊主又拿起旁边一个红色的发卡:“这个只要十个信用点,要不你看这个?小姑娘戴着很好看的。” 那是个红色的塑料发卡,末端还有朵黄色的花。王穗子摇头:“这不是我这种大姑娘戴的,这是十岁以下的小姑娘戴的。” 颜布布在行李袋里扒拉,将那堆繁杂小零碎翻来翻去,最后扯出来一根黑色的皮绳,上面还有块菱形的乌黑色金属吊坠。 “这是什么项链?”他觉得那个小吊坠的材质有些眼熟,便举起项链问摊主。 摊主看了一眼,又对着他摇头:“这个你买不起的,要四百信用点。” “什么东西要四百信用点?”这下别说王穗子,就连陈文朝也走了过来,俯下身皱起眉看。 摊主左右瞧瞧,压低声音道:“这是钜金属吊坠。” 王穗子看看脚下,惊讶出声:“我们脚下就踩着钜金属,你这个玩意儿居然要四百信用点?” 摊主嘿嘿一笑:“那你们能把钜金属搞成项链坠子吗?” “这……” 钜金属非常坚硬,只有在专门的极温炉里融成钜水后才能浇筑成各种形状,比如钜金属板或是钜金属网。而在它冷凝成形后,也只有军部的专用器械才能切割开。 但军部是绝对不会将钜金属切割成这样的项链坠子的。 摊主面露得意:“告诉你们,这条链子不仅仅是贵在钜金属做成的吊坠,还因为我能给它刻上你想要的字。” “刻上想要的字?”颜布布问道。 “对,你想刻什么字都可以,只是图案不行。倒不是因为刻不上去,而是我连画儿都画不好,图案也就搞不成。” 陈文朝嗤笑一声:“你还能在钜金属上面刻字?” 摊主见他不信,语气就不太好:“我说能刻就能刻,不然为什么这条链子这么贵?你没见过不代表就没有。” “如果你刻不出来怎么说?”陈文朝也较上了劲。 摊主说:“如果我刻不出来,那就把这条链子送给你们。可要是我刻出来了,你们就得将它买下,四百信用点一分也不能少。” 王穗子正想去拉拉陈文朝,他却拍板道:“好,如果你能刻出来字,我们就买下,四百信用点一分也不会少你的。” “成交。” 摊主取回颜布布手里的项链,又从摊位下方拖出一个木箱,开始在里面翻找。颜布布有些心慌地问陈文朝:“我没有四百信用点。” 陈文朝笃定道:“你放心,他刻不出来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颜布布神情忐忑:“万一出现万一呢?” 陈文朝便道:“那我就给你添上两百。” “真的吗?” “你还真信他能做出来?”陈文朝不屑地摇头,“只要他能做出来,我就给你补上剩下的两百。” 颜布布眼睛一亮:“成交。” 摊主问颜布布:“你要刻什么字?” 颜布布开始思索,片刻后道:“刻上我最爱的哥哥生日快乐,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还有比努努和萨萨卡。” 摊主:“……最多只能三个字。” “三个字啊……生日快,连个乐都放不进去。”颜布布有些茫然,“可是三个字怎么能讲完呢?” 王穗子便在旁边出主意:“刻上你哥哥的名字?” “那才两个字,不合算。”颜布布道。 “那你的名字?颜布布,三个字,很合算了。” 颜布布摇头:“可是颜布布三个字不能完整表达出我的想法啊。” “你把颜布布送给他,不就表达出你完整的想法了吗?” 颜布布还在犹豫,陈文朝不耐烦地道:“我爱你。” 王穗子哈哈笑:“太土了吧……还不如直接来个情哥哥。” 颜布布没有回答,摊主便问道:“怎么样啊?是不是定了我爱你或者情哥哥?” “的确有些太土了。”颜布布脸蛋儿泛红,眼睛却闪着蒙蒙碎光:“算了,反正也想不出来更好的字,就勉强用这三个字吧。” “情哥哥?”王穗子震惊地问。 “不是,那个,我爱你那个。” “……嘶。” 定下字体后,摊主却没有现场刻字,只让三人去其他地方转转,半个小时后回来取货,并要求颜布布先支付三十信用点的定金。 陈文朝也不担心他到时候会抵赖,便让颜布布给他支付定金,并冷笑道:“行,我们去转转,半个小时后再回来。” 三人离开之前,王穗子终于还是将那个水晶发卡买下来,别在了耳后。颜布布赞美一番后,发现比努努却没有跟着走,站在那个大袋子前不动。 “怎么了?”颜布布走过去低声问它,“是看上了什么东西吗?” 比努努伸出手,小爪子上躺着两个塑料发卡,一个是红底黄花,一个是黄底绿花。 颜布布从它爪子里拿起两枚发卡,心里有些犯难。 原本他就只有两百信用点,等会儿要是摊主把那个项链做出来,剩下两百还需要陈文朝补,已经没法买发卡。但比努努既然看上了这两个发卡,如果不给它买到手,他们今天是别想轻松离开交易场了。 好在摊主道:“喜欢那发卡?喜欢就送给你了。” 反正他今天狠狠地大赚了一笔,这两个发卡就当赠送品。 “谢谢。” 比努努拿着发卡,心满意足地跟着三人出了交易场,陈文朝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我想知道那摊主到底怎么弄的。” 王穗子笑道:“刚才你还说他肯定弄不出来,现在心慌了?” 陈文朝道:“我倒不是心慌,是想看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招。” 王穗子想了想,“行,反正他是普通人,我们就让量子兽去偷看。” 一只短尾鳄出现在陈文朝脚边,飞快地进了交易场。 “我们就在这儿等吧。”陈文朝在交易场外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颜布布也带着比努努坐下,接过比努努递给他的那个红底黄花的发卡,别在它头顶的一片叶子上。 “好看。”颜布布满意地端详着比努努,“另一个呢?也别上吧。” 比努努摇头,颜布布问道:“那个是送给萨萨卡的?” 比努努没回应,这是默认的意思。 过了会儿,一直沉默的陈文朝突然咦了一声坐直身体,神情也变得有些古怪。 颜布布两人都看向他,王穗子问道:“怎么了?难道他还真的能在钜金属上刻字?” “等等,我再看看。” 又过去了几分钟,陈文朝才喃喃道:“居然真的刻上字了……” “怎么弄的?你快说啊,别自己一个人看啊。”王穗子摇晃他胳膊。 陈文朝道:“他在吊坠上放了一只很小的甲虫,绿色的。那甲虫在吊坠上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爬过的地方就像软化的蜡烛似的,那摊主就可以在吊坠上刻字了。” 王穗子惊讶道:“这么神奇?你看清了真的是钜金属吗?” 陈文朝点头:“看清了,真的是钜金属。” “可那是什么甲虫呢?连钜金属都可以软化掉。” 陈文朝说:“我也不知道,从来没见过,是一种绿油油的小甲虫,身上还有黑色的小点。” 颜布布啊了一声:“对了,我昨天在矿场见过一个绿色的小甲虫,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种,像是颗小指甲盖大小的绿玻璃。” “对,看上去晶莹剔透的,应该就是这虫子。” 那摊主很快就将吊坠上的字刻好。刚收拾好工具,颜布布三人就进来了。 “好巧,我这里刚做完。”摊主并不知道刚才做吊坠时一直被量子兽旁观,只以为时间赶巧赶上。 他将那个吊坠递给颜布布:“看看怎么样。” 颜布布提起细绳,辨认着上面的字:“我……爱……你。” “哎呀,真的好土啊,哈哈哈……”他笑得嘴都合不拢,将项链看了又看,再小心放回盒子,飞快地装进衣兜,“都有些不好意思送。” 第136章 给摊主付清信用点后,三人又坐上公交车回卡点,还没到检查口,便听到了持续的枪声。 “出什么事了?”公交车没停,他们便站去车头看,比努努也跟过来立在颜布布身旁。 街上没有奔跑混乱的行人,也没有呼喊哭闹声,陈文朝便道:“别慌,应该没出什么大事。” 几分钟后公交车到站,三人跳下车便往枪声处跑去,看见检查口左边围了群士兵在朝着下方开枪。而他们面前的钜金属网揭起了一块,中间立着一台机器,正发出隆隆声响。 比努努从枪声里听到了丧尸嚎叫,立即就要往前扑,被颜布布一把抱住:“别管它们,你看你戴了这么漂亮的发卡,犯不着和它们这些丑八怪计较。” 三人站在那儿看了会儿,确定并不是发生了什么丧尸咬人事件,也就放心地去了检查口。 颜布布一边扫描过自己的身份芯片一边回头张望,旁边的士兵便高声道:“没事的,你们上去吧,这里有根柱子倒了,军部正在将那柱子重新焊上。” 陈文朝也大声喊道:“怎么倒的?” “不知道,这两天已经倒了七八根了,就那么齐根断掉的,暂时找不出来原因,应该是被丧尸弄断的吧。” 到了二层,通往学院和福利院方向没有公交车路线,三人一量子兽又只能慢慢往回走。 比努努戴上了新发卡,每次经过可以照出人影的地方,比如光滑的石板或瓷砖,都会驻足欣赏一番。 虽然它照出来后看不见身体,只能看见一个浮空的发卡,也丝毫无损它的兴致。 颜布布则不时从裤兜里掏出项链盒子,打开盒盖看一下,再喜滋滋地合上。 这样还不够,他会跑到前方十几米处,将盒子放在地上,再回头拉着王穗子散步似的往前走,像是突然发现盒子般惊讶地问:“哎呀,看那边,那是什么?” “不知道,难道会是个宝贝?”王穗子也很配合。 颜布布去将盒子捡回来,打开,两人就齐齐夸张地捂嘴:“好漂亮啊,天啊,哇,捡到好东西了,果然是个宝贝啊……” 陈文朝对于两人的幼稚行为难得没有不耐烦,只心事重重地走着,在颜布布再一次打开盒子,和王穗子一起惊叹时,他盯着那条项链道:“我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颜布布立即将盒子往衣兜里揣,警惕地道:“是你自己说的,只要他能刻字,你就添上两百信用点,现在你就算反悔了我也不认。” “我没说不认信用点。”陈文朝道。 听他这么说,颜布布也就放心了,重新拿出项链仔细打量:“那你怎么觉得不对劲?是字刻错了吗?” “字没错,只是那种可以软化掉钜金属的甲虫太让人不可思议了。”陈文朝站住脚步:“我在想刚才那士兵的话,说这几天那些钜金属柱莫名其妙断掉了几根,怎么都找不出来原因。” 颜布布愣了下:“你的意思……对哦,如果有很多只那种甲虫的话,就可以把钜金属柱的接头处软化了,然后丧尸就可以把柱子弄断。” 王穗子也反应过来,猛地一个激灵:“不是找不到原因吗?没准真的就是那种甲虫搞断的。” “不管是不是,我们都要把这事汇报给学院。”陈文朝说到这儿迟疑了下:“只是我们逃课的事就瞒不住了。” “逃课会有什么惩罚?”颜布布问。 王穗子说:“教官会罚我们负重跑十公里。” “跑就跑吧,但是一定不能让我哥哥知道了。”颜布布道。 王穗子:“怕你哥揍你吗?我觉得不会的。毕竟你是去给他买礼物,他怎么好意思下手?” “不是的,是他知道了这条项链,那生日时送出去还能制造惊喜吗?” 王穗子:“那倒也是,不能让他知道这条项链。”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封琛收好书本便往外走,却没在教室门口看到等着的颜布布。 他下了楼梯,看见向导班的学员正在出教室,便站在楼梯一侧静静等着。可直到向导三班所有人都走光了也没见着人,就连王穗子和陈文朝也没看见。 最后走出教室的是三班教官,他认得封琛,便问道:“找颜布布吗?他没在,应该去了院长室。” “去了院长室?”封琛神情略微绷紧,“他出什么事了?” 教官:“没有没有,别紧张。是他和另外两名学员在一层发现了些问题,便来找我汇报。但这事很重大,院长知道后便让他们去了。” 教官说得比较含糊,但封琛知道颜布布没有出事,便也镇定了下来。 “谢谢教官,我去院长那里看看。”封琛想了想又问,“那您知道他为什么去一层吗?” 不想听完这话,教官神情便变得奇怪起来,他端起手上的水杯喝了口,咂咂嘴道:“那个……哎呀……啧啧,你去了就知道了。” 封琛也没有继续追问,飞快下楼,横穿过操场,往院长室所在的那栋楼跑去。 他上了三层,急急走向院长室,和迎面的哨兵学员撞了个对着。 这哨兵学员应该刚从院长室出来,看着有些眼熟,应该是他隔壁班上的学员。封琛匆匆道了歉,正要往前走,那学员便道:“封琛,你就是封琛吧?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封琛一怔,迟疑了几秒后道:“谢谢。” 那学员朝他笑了下,转身下楼。 院长室门口有几名值岗的哨兵,却是身着军队的正式军装。封琛虽然不知道颜布布到底发现了什么,但这事惊动了军队,想必有些重大。 那几名哨兵伸手拉住了封琛:“这位学员,军部正在处理要事,现在不能进去。” 封琛道:“我是里面被问话人的哥哥。” “你就是哥哥啊……”几名哨兵神情放松下来,没有刚才那么严肃,“他快出来了,你就在这儿等等吧。” 封琛知道军队制度,便也不再坚持,只站在阳台上等着。 他面朝阳台外的操场,余光能察觉到那几名哨兵都在打量他,还在互相递着眼神。 虽然那态度并没有恶意,却和教官一般透着几分古怪,让他心里更加疑惑起来。 四周很安静,院长室里的交谈声也就传了出来,封琛不动声色地听着。 “给我看看这条项链。”陌生人的声音响起,“刚才看的人太多,我没仔细看。” “我也看看。”另外有人道。 一阵沉默,显然屋内的人正在轮流看项链,片刻后才有人道:“感谢你们向军部汇报了这么重要的信息,我们立即便会去检查。至于这条项链的话,因为使用的是钜金属,我们也要带回去。” “那可不行,这是我送给哥哥的生日礼物,不能让你们带走的。”颜布布的声音陡然响起,封琛脚尖微微动了动。 “这是军部的规章制度,不允许钜金属被私下买卖流通。”那人道。 颜布布却道:“我这不是给你们说了吗?你们都知道了,这就不叫私下买卖了。” “公开买卖也不行。” 屋内安静几秒后,封琛听见颜布布干脆地吐出两个字:“不给。” 孔思胤的声音响起:“小孩子嘛,觉得什么东西好看,就想送给喜欢的人,也不会去在意那是什么材料做成的。不过他们的警惕性很高,哪怕是个饰品也能发现蹊跷,并很及时地上报给军部。我倒觉得,有些事情可以通融一下……” “……既然孔院长这么说,那项链……就算了吧,算是军部给你的奖励,只是记得以后不要再私藏钜金属物品。” 颜布布欢喜地回道:“是。” 屋内脚步声响起,大门打开,鱼贯走出来十余名军官,有东联军也有西联军。 封琛侧身站在一旁留出路来,等军官经过后,孔思胤停在他身侧,一脸的欲言又止。 封琛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内心暗自警惕。只是在等了片刻后,孔思胤只淡淡地道:“文字美就美在含蓄,太直白了就会破坏那种美感,反而适得其反。”说完点了下头,便跟着那群军官一起下楼。 封琛:“……” 封琛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和项链有关,不过还来不及去琢磨,便看见陈文朝和王穗子也出了屋子,最后面是颜布布。 “哥哥。”颜布布高兴地跑过来,习惯性地伸手要去揽他的腰。 封琛把他两只手掰开:“站直了。”接着便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项链又是什么?” 其他两人没做声,颜布布支支吾吾地回道:“没什么事,项链嘛……项链是陈文朝的。” 陈文朝盯着自己脚尖轻咳了声。 几人一起往楼下走,颜布布便给封琛讲述了事情经过,只隐瞒了那项链是要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说是陈文朝买的。 “你们看到的是一种绿色的甲虫?”封琛问。 “我没看到,陈文朝看见了,而且和我上次在矿场见到的那种一样。”颜布布道。 封琛听完后,微微皱眉对三人道:“一层经常会发生不可控的事件,以后你们如果想去一层做什么,可以叫上我一起去。” “好。” “知道了,谢谢哥哥。” 陈文朝和王穗子应道。 现在已经是晚饭时间,四人便向食堂走去,还没走到食堂门口,便见迎面过来的赵翠对着他们挤眉弄眼,不断递眼神。 颜布布三人都愣着,只有封琛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后,看见正从后面走来的教官,立即低声道:“快跑。” “快跑?”王穗子和陈文朝不清楚这个快跑是什么意思,愣了一瞬。只有颜布布绝对服从命令,不假思索地冲向左边,像只兔子般一头扎入灌木丛,不见了踪影。 “颜布布,王穗子,陈文朝。”教官威严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陈文朝和王穗子身体一僵,慢慢转过了身。 “你们下午没请假就擅自离校,作逃课处理。现在去换作战服,十公里负重跑,五分钟后开始。”教官又左右打量,“颜布布呢?刚才不是还在这儿吗?” 陈文朝和王穗子齐齐摇头,赵翠也在一旁说:“教官,你看错了,我就没见着颜布布。” 教官看了眼他们旁边的封琛,道:“行吧,那你们两个现在去,不跑完不准吃饭。” 晚上十点。 陈文朝和王穗子瘫坐在颜布布家的沙发上,听着小厨房传来滋滋的声响。 “还好你给我们两个打了饭,不然今晚就要饿肚子了。”王穗子有气无力地道。 颜布布端了个小凳坐在沙发前,左右开弓给两人捶着腿:“我哥哥不是让你们跑了吗?结果就我一个人跑,你们在那儿一动都不动的。” 陈文朝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我们都是正常人,听到快跑两个字后总要反应一下吧?” “你意思说我不是正常人了?”颜布布在他膝盖上捶了下,陈文朝的脚就跟着一跳,“轻点……我是夸你呢,夸你听你哥的话。” 封琛端着热好的两碗饭菜出来,搁在茶几上:“吃吧。” 陈文朝和王穗子受宠若惊地坐直身体,见封琛盯着颜布布给他俩捶腿的手,又赶紧将他的手拨开:“谢谢哥哥。” “那你们吃,我先上楼了。”封琛很自然地道。 “好。” 王穗子和陈文朝吃晚饭便离开了,颜布布回到楼上卧室,重重地扑在床上。 封琛洗完澡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一边擦着湿发一边道:“快去洗澡,别等会儿睡着了。” 颜布布闭着眼哦了一声。 封琛抬脚轻轻踢了下他悬在床外的小腿:“听见没有?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衣服没换就往床上扑,快去洗澡。” “哦。”颜布布这才起身往卫生间走。经过封琛身旁时,看见他睡衣没有扣好,一片紧实的胸肌露在外面,便伸手摸了把,继续摇摇晃晃地进了卫生间。 “脏衣服丢出来,我拿到楼下去洗了。”封琛刚说完又补充,“别又把门全拉开啊,从门缝里丢出来就行了。” “好哦。” 封琛擦完头发,拉开旁边衣柜,正要将两人明天要穿的衣裤取出来,就听到身后卫生间的门被打开,颜布布在喊:“我把衣服丢出来了。” “嗯。” 封琛转过身,一眼就看到卫生间门大敞,而颜布布光溜溜的上半身探在门板后,对着他大笑:“哈哈,我其实把门拉开了的。” 接着砰一声关上:“我关了。” 然后又拉开:“我又全部拉开了。” “无聊不?”封琛一脸平静地问。 颜布布下半身藏在门背后,只乐不可支地道:“不无聊,哈哈哈……臊死你。” “臊的是我吗?你自己不觉得臊?”封琛问。 “不觉得。” 封琛板着脸捡起地上的脏衣服往楼下走,到了楼梯拐角处时,听见颜布布还在意犹未尽地嬉笑,便顿住脚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楼下并没有卫生间,他用盆子装好脏衣服端到厨房去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比努努瞧见了,便将自己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碎花裙拿过来,丢在了他端着的盆里。 “也穿脏了?”封琛问它,“你今天也去一层了?” 比努努点了下头,并将脑袋凑到他眼底下让他看。 “新发卡啊,不错,配你肤色,一眼就能看见。”封琛伸手碰了下它脑袋上的发卡。 比努努又对黑狮招招手,趴在沙发上的黑狮便起身慢慢走了过来。 封琛看见黑狮左耳侧别着的那个发卡时,只稍稍凝滞了一瞬,接着便颔首:“也不错,衬你毛色,看着黑得发亮。” 将两只满意的量子兽打发走,封琛端起盆去了厨房,在翻捡颜布布军装的衣兜时,突然摸到个正方形小盒子。 他掏出盒子在手里掂了掂,顺手便打开了盒盖。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墨蓝色丝绒布,上面躺着一条黑色的细皮绳,末端缀着一个菱形的深黑色金属块。 竟然是条项链。 他将项链拎高,吊坠便在眼前微微晃动,显出上面刻着的字。 封琛面无表情地注视那吊坠片刻,又重新放回盒子盖好,搁在旁边的台上,开始给盆里放水,加洗衣粉。 他提起一件衣服开始搓洗,洗到一半时突然停住,接着很轻地笑了一声。 封琛衣服快洗完时,楼梯上传来咚咚脚步声,颜布布冲到厨房门口,紧张地问:“哥哥,你看到我的项链——陈文朝的项链盒子了吗?” 封琛头也不抬地道:“那是项链盒子吗?我还以为是什么不要的空盒子,就顺手丢在案台上了。” 颜布布蹭到他旁边拿起盒子,又忐忑地问:“你没有打开看过吗?” “都说了我以为是空盒子,还打开干什么?” “真的?” “这么神秘?那我倒有些好奇了,你拿给我看看。”封琛伸出湿淋淋的手。 颜布布观察他的神情,见他满脸坦荡不似撒谎,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第137章 接下来几天,颜布布随时将那项链盒子揣在兜里,下课要看看,上课时边听课边用大拇指摩挲盒面,直到发现那丝绒盒面的棱角处被摸得有些泛白才作罢。 全班学员也都知道那是他送给封琛的生日礼物,还帮他数着日子。 学员A:“颜布布,还有三天了,你有没有想过怎么送出去?” “什么怎么送出去?”颜布布问。 学员A啧啧道:“你这人真的是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既然要给自己的哨兵送礼物,总不能是在食堂里吃饭的时候交给他吧?你得搞一个很浪漫的场景送给他啊。” “怎么才算是很浪漫的场景呢?”颜布布虚心请教。 学员B:“这种时候必须得花前月下才好。” 学员C:“你去哪儿找月亮?花儿倒是有,总军部指挥所前面有人工栽培的花儿,你让颜布布带着他哥去那儿?” 第一名刘思远也放下书转身:“其实我觉得出了校门一直往左走,到了中心城边缘,坐在那平台上看远方也不错。” 第二名王晨笛嗤笑:“中心城边缘全是围的钜金属网不说,坐在那里能看的也只有丧尸。” 第一名:“心里想的什么,眼睛里看到的就是什么。” 第二名:“只有眼睛瞎了的坐在那里才看不到丧尸。” 明明是在商量什么样的场景下送出礼物合适,但第一名和第二名逐渐跑题,话里开始夹枪带棒,隐隐透出火药味,两只量子兽已经在讲台上打了起来。 王穗子隔着半个教室对着颜布布喊:“其实烛光晚餐嘛,烛光晚餐也还是不错的。” 学员C:“可是哪里去找蜡烛呢?现在中心城早就没有那玩意儿了。” 学员D:“墙上挂一盏汽灯吧,或者挂两盏额顶灯。” 学员C:“墙壁上挂汽灯,让我想起还没有通电时的中心城安置点……” 学员A:“其实用布条捻成一束泡在油里做成油灯也是可以的,去食堂找师傅要一点油。” 颜布布原本只为将要送给封琛生日礼物而激动,现在冷静下来后,也开始为了选合适的地点发愁。 很快就到了封琛生日的前一晚上,他还没拿出个合适的方案,便躺在床上翻来翻去。 封琛斜靠在床头看书,问道:“怎么还没睡着?” “因为我在想……”颜布布侧头看向封琛,心里一动,立即爬起身坐着:“哥哥,我想问你个问题。” “嗯。” 颜布布在心里琢磨了下措辞,谨慎地道:“如果陈文朝要给他的哨兵送礼物,你觉得在什么样的地方送出去最合适?” “陈文朝有哨兵了?” “没有吧,我说的是如果。” 封琛往下翻了一张,眼睛看着书页:“什么样的地方都差不多吧。” 颜布布觉得他态度敷衍,不高兴地将手挡在他书上:“那要是在食堂送呢?去军部总指挥楼前送呢?或者去中心城边缘的钜金属网旁看着丧尸送呢?难道这些地方也都差不多?” 封琛将他手从书上拿开:“这要看他的哨兵怎么想,反正换我的话,觉得在哪儿都挺合适的。” “真的?你觉得在哪儿都合适?”颜布布狐疑地问。 封琛转头看向他:“对,哪儿都挺好。” “行吧,那我给陈文朝说说。”既然封琛觉得哪儿都挺好,颜布布也就放心地躺了下去,眼睛盯着床帐,语气老成地感叹:“不是我说你,你这人真的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封琛没有回应,只突然道:“明天我们哨兵班的学员都要去矿场,将矿场的围栏安好。等到周围一圈安上围栏,以后都不用再去矿场了。” “啊!我们明天要去矿场?我怎么没听说?“颜布布惊讶地问。 封琛:“你们向导班的不用去,只是哨兵班学员去,中午就可以回来。” 原来中午就能回来,颜布布放心了。他打了个呵欠,又翻了两次身后,将腿架到封琛腿上,含混不清地道:“……明天你过生日,结果不留在学院里,还要去矿场,太没有浪漫细胞了……惩罚你捏我耳朵。” 封琛将书换到左手上,右手伸出去捏颜布布耳垂,没过几分钟,便听到了大猫一样的鼾声。 他便关掉灯,也躺下去开始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哨向学院的哨兵们便出发去矿场。封琛上了卡车,经过卡口到了一层。 今天一层多了很多士兵,也有很多地方的钜金属网被揭开一条口子,士兵们拿着喷枪对着下方喷洒着什么。 卡车又经过一群士兵时,封琛看见了站在边上的军官是苏中校,连忙找司机停车,跳了下去。 苏中校见到封琛,便和他一起走到旁边没人的地方。 “这段时间怎么样了?有从孔思胤那里得到什么消息吗?”苏中校问。 封琛道:“我正找想你,有点事需要你帮忙去打听。” “什么事?” “有没有什么哨兵向导的量子兽是梭红蛛?”封琛问道。 “梭……梭什么猪?” “梭红蛛,蜘蛛的蛛。” 苏中校神情一凛:“这个蜘红蛛量子兽和林少将两人有关吗?” “对,要将这个人找到才行。”封琛说完后又补充道:“梭红蛛。” “梭红蛛,梭红蛛。”苏中校反复念了两遍,“应该是一种蜘蛛吧?我目前连蜘蛛量子兽都没见过,更别说什么梭红蛛,但是我会去打听,到处去找找。” 封琛点了下头,看向旁边的那群士兵,苏中校不待他询问便解释道:“军部发现了一种甲虫,分泌的粘液可以腐蚀掉钜金属。之前不是断掉几根钜金属柱吗?将上面的粘着物拿去化验,就是那种甲虫的粘液。这不,我们昨晚都没睡觉,连夜检查其他柱子,还要给柱身上喷上保护膜。” “那能防住那些甲虫吗?”封琛问。 苏中校迟疑了下:“现在是能防住的。” “现在能防住?”封琛捕捉到他的用词。 “现在虫子少,将那些已经被腐蚀的钜金属柱修复完整,再喷上一层保护膜就没有问题。可就怕那种虫子多起来了就麻烦了,喷再多的保护膜也没用。” 封琛皱起了眉头:“那军部有什么有效的应对方案吗?” 苏中校道:“今天军部就要开紧急会议,我估摸着就是要商量这件事。”他拍拍封琛的肩,“没事,凡事还有两军撑着呢,你别担心,只需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颜布布醒来时,发现封琛已经没在房里,他揉着眼睛喊了两声哥哥也没回应,这才想起今天学院的全体哨兵都去了矿场,而向导们要留在学院里上课。 他换好军装制服下了楼,看见只有比努努没精打采地躺在沙发上,萨萨卡应该是跟着封琛去了矿场,桌上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早饭在厨房,吃完快点去上课。 颜布布一边吃早饭,一边又摸出项链盒子看,边看边设想封琛接到这礼物时的样子,忍不住嘿嘿地笑。 此时中心城一层,到处都是士兵,分成数队在修复那些钜金属柱,周围也有很多民众在驻足围观。 地面的丧尸嘶吼不休,想方设法往上爬,士兵们便将铁棍伸下去捅。如果太多了捅不过来时便会开枪,将那爬上柱子的一串丧尸都击毙。 “怎么样了?”一名四处视察的中尉军官跳下军车,走向其中一队。 趴在地上的队长直起身:“刚才还有甲虫爬上柱子。我观察了一下,它爬过的地方没有受损,但是喷洒的保护剂会被融掉。” 中尉忍不住骂了句:“他妈的,那就只能继续喷,军部还在研究方案,估计是准备全城暂时撤离,把这些虫子清干净了再回来。” “也不至于吧,我看虫子都是从地缝里爬出来的,数量也没有多少,全城撤离那得花多大功夫。”队长道。 中尉道:“那也没办法啊,做决定的又不是我们,上头就是太小题大做了一些。” 两人交谈时,旁边几名士兵背着药箱趴在地上。他们面前的钜金属板已经被启开了一道手掌宽的缝,便直接将药箱喷头伸进缝里喷洒。只是过不了几分钟,那些缝隙里便会贴上丧尸的半张脸,张着墨黑色的嘴胡乱撕咬。 “再来再来,清一波,全是丧尸的脸,看着就渗人,连金属柱在哪里都看不见了。” “你们看我这儿这个丧尸,还镶了一颗金牙。” “别看了,先喷上保护剂,免得虫子又爬上来了。” 背着药箱的士兵退后,握着枪支的士兵上前,对着下方射击一分钟后,再换上去喷洒保护剂的士兵,抓紧时间进行喷洒。 一名趴在网上的士兵突然停下动作,满脸疑惑地盯着地面看了会儿,又去碰身旁的人:“哎,地上为什么多出来了好几道裂缝?” “下面全是丧尸,你还看得见地面?”旁边的人回道。 那士兵道:“丧尸在跑来跑去的,偶尔看得见地面。明明刚来喷保护剂的时候,正下方没有裂缝,可现在居然有了三条。” 因为到处都在喷洒保护剂,各个点间隙传来枪声,下面的丧尸被那些枪声吸引着跑动,偶尔也会显出空地来。 其他人目光也移动到地面,在那些推推搡搡的丧尸之间,果然看见了好几道裂缝。 士兵们开始小声议论:“这是怎么回事?地震了吗?我没有感觉到啊。” “不是地震,你们看,裂缝还在继续增加,看那里,又多出来了两条。” “那裂缝里是不是有水?我看到好像有绿色的东西在流动。” “不可能有水,那里面怎么可能有水。” 一名士兵发现了不对劲:“那不是水,是甲虫!在动的是甲虫!” 他话音刚落,就见那些甲虫从裂缝里爬了出来,在丧尸们的脚边穿行。它们翻滚着,簇拥着,像是绿色的水流飞快地涌向了钜金属柱。 士兵们一时忘记了反应,都愣愣看着。已经有甲虫爬上了钜金属柱,飞快地向上移动,让柱子看上去像是迅速生长出了一层斑驳青苔。 正在和队长交谈的中尉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即跑过来往下看,几秒后,发出一声嘶哑的高喊:“快把缺口封起来,拉警报!全城戒备!快拉警报!” 此时矿场里,停着十几辆满载着钜金属网的卡车,哨兵学员们要将这些钜金属网安在矿场一周,防止变异种冲进矿场。 封琛扛起一捆钜金属网往前走,丁宏升和蔡陶也分别扛着一捆跟在身后。 蔡陶看向右方的黄沙,感叹道:“要是种植园也安上这东西就好了,就不用三天两头的去打沙丘虫。” 丁宏升道:“种植园面积是矿场的好几倍,现在哪儿有那么多的钜金属?等到矿场产量增加后就好了。” 蔡陶道:“要是没有沙丘虫三天两头搞破坏,我们的粮食蔬菜会更多。只是这天老是黑的,光靠高压钠灯没有阳光,种植园的产量也不高,得天亮起来才行……” 封琛没有做声,脚下踩着那些高低不平的小石子,忽然就听丁宏升在问:“怎么了?” “我好像踩到了什么,扑的一声……我他妈,我踩碎了一块绿宝石!”蔡陶发出惊叫。 “绿宝石个屁啊,是虫子,绿色的虫子。” “……果然是虫子,这也太可惜了,像宝石一样。” 封琛听到他们提到绿色的虫子,心里陡然一动,将钜金属网放在地上,转身去蔡陶旁看他脚边的虫尸。 “这会不会不是什么虫子,而是宝石变异种啊?是从哪儿来的?”蔡陶和大多数学员一样,并没见过这种甲虫,语气充满惋惜。 封琛站起身四处打量,丁宏升见他神情严肃,顿时也察觉到了不妙:“封哥,怎么了?” “你知道军部正在给钜金属柱涂抹保护剂吧?”封琛问。 丁宏升立即反应过来:“那种可以腐蚀钜金属柱的甲虫就是这个?” “应该是。”封琛回道。 蔡陶也警惕起来,站起身左右打量:“这种虫子是哪儿来的?为什么会在这儿发现虫子?” 话音刚落,就听远处有人喊了起来:“快让让,让一下,这地上突然开裂了,机器在往左边歪,快躲开,万一它砸下来了。” “这是什么?有几只虫子从地下爬出来了,绿虫子嘿。” “绿虫子?军部把一层到处都撬开在喷洒那啥药,不就是说在杀一种可以腐蚀钜金属柱的绿虫子吗?会不会是这种?” “别管虫子了,先让开,没看到这挖矿机都歪着,当心砸下来砸死你。” 虽然只发现了数量不多的虫子,但封琛心里却升起不好的预感。 矿场的甲虫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但既然这里都出现了好几只,不知道中心城下方究竟有多少。 封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转身便往后跑去,丁宏升忙问道:“封哥,你去哪儿?” “回城。”封琛简短地道。 “现在回城?可我们活儿还没干完啊。” 封琛也不解释,爬上最近的一辆卡车,对着司机道:“现在回城,我有急事要回学院——” 呜—— 一声长长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凄厉地划破漆黑天空。整个矿场的人都停下了动作,封琛也转过头,和其他人一起看向了中心城方向。 此时哨向学院。 颜布布正坐在教室里上课,当听到尖锐的警报声后,他心脏条件反射地开始紧缩,握着铅笔的手也一抖,在纸上拉出一道黑痕。 这种警报声代表着全体警戒,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小时候每次听见这种警报声,都代表着重大灾难的来临。 逃离地下城,青噬鲨来袭,海啸,丧尸……那原本已经离颜布布很遥远的回忆,再次重新勾起了他的深切恐惧。 教室里每个人都没做声,同样地脸色苍白神情惶惶,直到教室广播器里响起了院长孔思胤的声音。 “所有向导学员注意了,我们中心城正面临着建城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危机,整座城面临着随时坍塌的风险。你们既是哨向学院的学生,也是埃哈特合众国的军人,保护民众是你们的最高责任。学院的哨兵全在矿场,只有向导还在学院。现在所有向导学员听从指挥,去往二层的居民点和福利院,接上那些民众一起撤离……” 孔思胤的讲话还没结束,教官便一声大喝:“还傻着干什么?去楼下集合!快点!所有人去楼下集合!” 第138章 教官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冲向大门,颜布布正想转头喊比努努,发现它已经等在了身旁。 通道里,楼梯上,一只只量子兽凭空出现,紧跟着向导学员们一起冲。 “陈文朝,颜布布,你们两个准备去哪个撤离点?”王穗子一边往楼下跑一边高声问。 “我爸住在二层居民点,我准备去那里,你呢?”陈文朝道。 王穗子说:“我也去居民点,那里离卡口近一些,我还想去一层找我姑姑。” 颜布布想了下:“那我去福利院吧。” 现在没有时间进行人员分配,大家都是自愿选择地点。毕竟好多学员还有亲属,他们很自然地就想去居民点,愿意去福利院的人就会少很多。 “好,那你小心点。” “嗯,你们也是。” 没有人顾得上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急忙奔下了楼。 操场上四处都是奔跑的向导,学院大门外停着数辆卡车,当人员装得差不多后,卡车就立即出发。 三辆去往居民点的卡车已经满载出发,路边还剩下了三辆,其中一辆卡车的司机探出头对着学员们喊:“快,去福利院的快上车!” 颜布布立即冲到车后,跟着比努努一起翻进了车厢。 “还有没有人去福利院?还有没有人?”时间不允许耽搁,某个陌生教官问了几声后便跳上车,“快,开车。” 司机启动车辆,卡车向着福利院的方向驶去。 车内没有人说话,刺耳的警报声还在持续,每一声都像是只无形的手,将所有人的心脏揪紧。 车上的后勤人员开始给向导们分发装备,枪支弹药和急救包等等物品。 颜布布刚将头盔戴上,便听到扩音器里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中心城下方出现一种可以腐蚀钜金属的甲虫变异种,正在大面积腐蚀支撑中心城的钜金属柱,情况非常危急,所有人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撤离中心城。请大家不要慌乱,在军队的组织下有序撤离,如果看到你身旁有老人和小孩时,也请大家能伸手拉一把……” 颜布布听到身旁有人在问:“说话的人是谁?我从来没听过这人的声音。” 另外有人回道:“应该是最高执政官吧,不是冉平浩就是陈思泽。” “这声音我听过,是东联军的执政官陈思泽。” 颜布布身体跟随着车辆微微摇晃。他看似已经镇定下来,但心里还是很紧张,也非常想念封琛。 要是封琛现在坐在身旁,他就什么也不怕了。 可正因为封琛没在身旁,而是在中心城外的矿场,那里很安全,绝对不会出现危险,他又觉得很是庆幸。 颜布布看了眼站在自己面前的比努努,伸手轻轻将它拉到怀里。 比努努难得地没有抗拒,任由颜布布抱着自己,将脸埋在它的头顶。 “你是不是也在想念萨萨卡?”颜布布轻声问。 比努努站着没动,颜布布又道:“你别担心,它和哥哥都很安全的。” 卡车疾行了十来分钟后,一个急刹在福利院门口停下,拉出长长的轮胎痕迹。学员们不待车停稳便往下跳,颜布布也跟着跳下去,冲进了福利院大门。 院里一片哭声,保姆和阿姨们正将孩子往院外的卡车上送。她们左右手都抱着孩子,衣角也被小孩紧紧抓着,可还是有很多孩子顾不过来,站在草坪上哇哇大哭。 一名阿姨像是八爪鱼般,不光全身挂着小孩,身后还牵了一串,排成队往外走。她边走边对这些向导学员们喊:“里面,里面还有很多,有些还在睡觉没有醒。” 遇到这种状况,大一点的孩子自动担起了责任,牵着小一些的孩子往外走。但后面楼里也还有很多小孩,有些站在窗边茫然地往外看,有些则张大嘴在嚎哭。 “快去把那些孩子都抱下来。”院长腋下夹着两个孩子,满头大汗地往卡车上送:“楼上那些房间里还有好多,要一个不落地都带出来,一个都不能落下!” 向导们带着各自的量子兽冲进楼房,颜布布和比努努也跟在其中。 这栋楼有四层,一二楼是教室和活动室,三四楼则是寝室。为了避免重复搜索,训练有素的向导学员们不用谁命令,直接全部冲上了最顶层,再迅速分散,从上往下逐层搜索。 因为现在并不是睡觉时间,三楼和四楼只发现了七八名小孩,被两名向导带走后,其他人便下到了二楼。 二层是活动室,小孩还剩下很多。 “快来,跟着我们走。”在向导们的呼唤下,大的孩子哭着跟上,小的只站在原地不动。体型大的量子兽直接叼上一个就往楼下跑,体型小的便窜到孩子身后,将他们推动着往前走。 这些孩子基本都是痊愈的普通人,看不见量子兽,在感觉到自己居然腾空后也不哭了,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互相张望。 颜布布也抱起了两个孩子,对比努努道:“你去旁边活动室里找下,我把他们送上车就上来。” 旁边活动室里还没有人搜寻过,比努努立即进去找人,颜布布则抱着孩子冲下了楼。 卡车满载后便开往关卡处,已经离开了三辆,颜布布将两个小孩丢到等着的车上,立即又转身跑回福利院。 他刚跑上二层,便听到对讲机里传来教官的声音:“一二楼也全部搜查完毕,中心城二层的紧急通道已经打开,现在所有人从福利院撤走,护送车辆去往紧急通道。” 听到命令后,还在搜寻的向导们纷纷下楼,颜布布赶紧去活动室叫比努努。 活动室进门第一间是个大厅,摆放着各种玩具,但比努努没在,应该在旁边那个相邻的屋子里。 “比努努!快走了!”颜布布冲进隔壁屋子,迎面便看见一个大池子,里装着满满的彩色小球。而比努努就踩在快没过它头顶的彩球里,艰难地往外走,小爪子里还拖着名小女孩。 那小女孩显然刚才就在彩球堆里玩,所以没有被向导们发现。她看不见比努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拖着走,既不哭也不闹,满脸都是惊奇。 颜布布跨进彩球池子里,将那名小女孩抱起来,对比努努道:“走,我们快出去了。” 池子里全是彩球,个子矮了的话就很不好走。比努努两脚踩不到底,飘飘忽忽地走了两步后,一头栽进了彩球堆里,烦躁得它抓起几个球一通乱砸。 颜布布便又腾出只手去牵它,可还没走到球池边,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剧烈声响,连带着窗户玻璃都发出了嗡嗡声。接着又是一连串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爆炸,却又比爆炸声更加令人心惊。 “快跑——” 从窗户外传来谁的喊声,颜布布心头不由闪过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但这个念头才刚成型,就觉得脚下一沉,整个人跟着一堆彩球往下陷落。 颜布布耳边是哗啦啦的彩球声,还有房屋倾轧的吱嘎声,这瞬间的感受和小时候遇到地震时的感受重叠在了一起,让他整个人被恐惧笼罩,大脑中一片空茫。 但这过程非常短暂,他立即就反应过来,在跟着彩球下坠的过程中,紧紧抓着比努努和小女孩不松,同时脑内弹出了意识图像。 如果现在直直掉下去,会被头上坠下的一块水泥板正好砸住。 屏幕变黑。 往右边跃出半步的话,刚好躲开下坠的水泥板,但旁边的墙体断成两截,一段狰狞的钢钎会戳进他的腰侧。 屏幕变黑。 …… 颜布布耳朵里是楼体垮塌的声响,眼前变得一片黑暗。他右脚下踏,踩中一根横生的木梁,再往右边扑出,坠地的同时往后翻滚了半圈,接着便蜷缩成一团,将小女孩和比努努都护在怀里。 连声巨响后,头顶哗哗的碎石泥块掉落,颜布布保持着这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垮塌声持续了足足有半分钟才逐渐平息,颜布布立即拧亮了额顶灯。 他挥开弥漫的烟尘,看见四周都是水泥板,头顶两块水泥板互相撑着,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夹角,他现在就刚好处在夹角里。 左下方有个刚好能容一人爬出的洞,他让比努努先出去,再将小女孩送到洞口。等比努努把小女孩拖出去后,他便扑在地上,小心地钻出了洞口。 外面到处都是呼喊声和奔跑脚步声,因为全城都停了电,视野里一片黑暗,只有一束束白色的额顶灯光芒在乱晃。 “还有没有人在楼里?还有没有人?”有人在大声喊叫。 “是不是中心城垮了?丧尸要进来了吧?丧尸会不会进入中心城?” “好像只是下沉,而且没有沉到底,就沉了一部分,应该是其他某个地方沉到底了。” “那丧尸不会冲进城吧……” “只要城没破应该就行,毕竟城边缘还有钜金属网。” 混乱中,颜布布听到耳麦里传来教官的声音:“所有向导学员们报姓名,我们两辆车一共来了三十六名向导,快报姓名!” “王成菲。” “刘明池。” “李欣。” …… 颜布布被烟尘刺激得大声呛咳,他爬出那堆碎瓦砾,抱起比努努牵着的小女孩,沙哑着嗓音报出名字:“颜布布。” 等到所有姓名都报出来后,三十六名向导一人都没少,教官便吼道:“快带着孩子上车,马上离开中心城。” “比努努,走。”颜布布抱着小女孩,跑向原本停车的地方,却听到司机的声音:“不行了,没法开车,钜金属板好多连接处都断裂了,那些板块都翘起来了。” 颜布布正好跑到一块钜金属板的连接断口处。 那两块金属板上下交错,露出一道半人宽的缝隙,从缝隙里可以看见一层。额顶灯照亮一层的小片区域,他看见有人在惊慌地朝着一个方向奔跑,但目前还没有看见丧尸。 教官在继续下达指令:“现在中心城下沉,我们赶紧出发,从二层的紧急通道去山上。” 福利院已经撤走了一部分孩子,但剩下的人也很多,向导们一人抱上一个小的,十岁左右的就牵着,一起往紧急通道的方向跑去。 “哥哥背你走。”颜布布蹲在小女孩身前背上她,看见不远处有个七八岁的男孩儿像是吓傻了般一动不动,便过去牵上他,“走,跟着我一起跑。” 空气中充斥着呛人的粉尘味道,远处一片漆黑,偶尔可以看到有额顶灯的光束在晃动。没有谁说话,连小孩子都不哭不闹,只有在经过那些断裂的钜金属板时,才可以听到从一层传上来的惊恐哭嚎。 只不过短短几分钟,一层就已经出现了求救声,大家都心知肚明那里可能发生了什么。但现在身边还有这么多孩子,只能咬着牙往前奔跑。 比努努一直在探路,它跑在颜布布前面,当遇到碎钻瓦砾时便会停住。颜布布也就知道这里有障碍,拐个弯后继续往前。 “都看着点路啊,小心摔倒,特别是那些断裂的钜金属板,不要从缝隙里掉下去。”教官不断提醒着大家,“天太黑看不清楚,宁愿慢一点也要小心。以我们的速度,从这里到紧急通道要跑上半个小时,坚持住不要掉队。” “救命啊……救命……” “老公,老公快来,老公——”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颜布布跑过那些缝隙时,总会听到底层传上来的求救声。每道声音都饱含着惊恐和绝望,让他想起上次出任务时,在租住点遇到的那名被丧尸咬了的女孩,也是这样一遍遍向他求救着。 他背着孩子一刻不停地往前跑,想封住耳朵不去听,也不去想,但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流出,淌满了脸庞。 矿场。 当警报声响起时,矿场所有人都往停在路边的卡车上跑。司机启动车辆,大家便跟着车追,再抓着车架爬上车。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丧尸事件?” “这是全城警戒的警报,不光是一层,也包括二层,从中心城重建后,这些年就只响过这一次!” “……那会是什么?我老婆还在城里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怎么知道?我爸也在城里……司机快点吧,再开快一点。” …… 封琛站在车尾,手扶着车架一言不发。只是垂在裤侧的右手紧紧握着,紧得指节都根根泛白,指甲陷入了掌心。 黑狮就站在他身旁,焦躁地来回转圈,并不时看向中心城方向,对着车外的旷野发出长声吼叫。 第139章 卡车在蜿蜒山道上曲折上行,司机将油门踩到底,在转弯时好几次都差点将车里的人甩出去。要是平常早就有人开骂了,此时也都闷声不吭,只想着车速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你们觉得会不会是那种甲虫……”站在他旁边的丁宏升问道。 蔡陶小声嘟囔:“应该不是吧,哪有那么快的,我估计就是很多租住点或是安置点爆发了丧尸事件。” 卡车在行驶到一半时,路上就有了从山顶奔下来的人。他们应该是在警报声响起时便最先撤出了中心城,跑到这儿后便慢下了脚步,对着车上的人喊:“别回去了,拉警报了,全部人都要撤离。” 车上人也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中心城下面好多甲虫,那些钜金属柱接二连三地倒掉,现在每条紧急通道都打开了,到处都是军队的人在喊,叫所有人最快速度撤离出城。”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纷纷跑向山脚。卡车已经无法前行,干脆停了下来。 “要不就跟着这些人再下山吧,反正都是要撤离,别上去了。”司机跳下了车。 有工程人员道:“快开车啊,我家里人还在城里,我要回去看看。” “车开不了,何况你回去干什么呢?没准等你回去后,你家里人都已经跑出城了。” …… 他们还在对话时,封琛和黑狮就已经跳下车,拨开那些往下奔跑的人,直接冲上了山坡,再抓着那些横生的藤蔓和灌木往上攀爬。 丁宏升和蔡陶也到了山坡下,毫不犹豫地跟在他身后。 路上全是汹涌人流,其他卡车也都被迫停下。工程人员可以留在原地不动,但哨兵学员们都深知责任在身,现在必须要回到中心城。 “怎么办?怎么上得去?”一名被人流冲得歪歪倒倒的哨兵满头大汗地问。 旁边的哨兵四处张望,眼尖地看见了山坡上的封琛三人,便指着那处道:“走!我们也从山上爬!” 越来越多的哨兵学员都选择了这条路,避开那些向下的人流,在最短时间内回去中心城。 封琛只用了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就爬上了山顶。他正前方就是中心城,这座庞大的钢铁城市依旧灯火辉煌,也依旧稳稳地伫立在旷野上。但三个方向的通行铁桥都已经伸出,和对面山壁上的卡口连接。连从未开启过通道的二层也伸出了铁桥,浩荡人群像是蚂蚁似的从铁桥奔去对面山上的卡口。 “快一点,速度再快一点,都跑起来,全都跑!”这里是东城门口,上下两层的通道桥两端都站着士兵,手拿扩音器在声嘶力竭地喊。 虽然不知道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城市还在,丁宏升和蔡陶缓缓松了口气。 “封哥,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大事啊。”蔡陶有些茫然,“是爆发丧尸吗?但是也没听到枪声。” 封琛没有回话,眼睛一直盯着中心城下方,神情紧绷得近乎冷硬,丝毫不见放松。黑狮也紧抿着耳朵,喉咙里不断发出低吼。 丁宏升的脸色也不好:“正因为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全城紧急撤离才严重,可能那种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最糟糕的事情……”蔡陶突然想到了什么,惊骇地问:“是不是那种甲虫突然爆发了?” 他顺着封琛的目光看向中心城下方的钜金属柱,那柱子上如同平常般爬满了丧尸,瞧着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但隐隐却又有地方不太一样。 是了,钜金属柱之间的间隙大了许多,数量似乎也少了,还立着的柱子在丧尸的摇撼下也在不停晃动。 “是甲虫爆发了吗?它们和丧尸一起把柱子都弄断了。”蔡陶急声问道。 封琛拨开几名差点撞到他身上的人,向着山腰处的卡口跑去:“不管是不是甲虫爆发,我们现在都要先进城。” 卡口处被挤得水泄不通,和中心城相连接的铁桥上也全是人。他们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一边大声呼喊自己亲人的名字,互相叮嘱不要跑丢了,一边跟着人潮往前挤。 虽然桥上很堵,士兵也一直在喊将行李从桥上扔下去,但到了现在这种物资非常匮乏的时候,不管是灰扑扑的铺盖卷儿,还是缺了一条腿的凳子,都没人会舍得扔掉。 封琛逆着人流朝桥上挤,几分钟过去了,也才挪动了十来米。越来越多的哨兵学员也都攀上山顶,再下到山腰的卡口,跟着他身后一起往前挤。 “快让开,我们要进城抢险,快让开!”哨兵们对着前方高喊。 桥上的人也无奈:“我们走不动啊,我们也想走,可是前方堵死了。” 桥头处有几辆人力推车,上面装着小山似的行李,加上旁边还有其他人的行李包,竟然将可容两辆车并行的桥面堵得严严实实。 黑狮突然窜了出去,直接从人群里撞开一条路,咬住其中一辆推车便拖出桥头。一直拖到卡口旁放下,接着再回去拖下一辆。 这里的普通人都看不见黑狮,只知道被无形的东西给顶得东倒西歪。好在几辆满载着行李的推车被拖走后,桥头也被疏通。 封琛顺着黑狮开出的道路迅速上了桥,其他哨兵紧跟在他身后。但他还没走出两步,突然就听到从中心城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声响伴着大地的震动,连坚固的铁桥都在吱嘎吱嘎地摇晃。涌动的人群顿时停下脚步,惊叫着捂着耳朵蹲下,拿着扩音器正在嘶喊的士兵也停下了声音。 只见远处一排钜金属柱正在连接倒下,而在它们上方被支撑着的城市,就像是搭建好的积木被抽走了最底下一块,轰然坍塌下了一角。 所有人集体失声,齐齐化成了凝固的雕塑。几秒后才轰然炸开,尖叫和哭嚎同时响起,不管是铁桥上的人,还是排队在城门处等着上桥的人,都拼命冲向了卡口。 “不要挤,不要挤!只是垮了一个角,这边没事的,不要挤。” 士兵的命令被淹没在声音的浪潮里,慌乱的人群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不断有行李袋从铁桥两边掉落,下方丧尸被激得冲着头顶不断嘶吼。 封琛刚上桥头,又被人流推动着往后。他抓住身旁桥栏,奋力拨开面前的人,却听到中心城又传来连接数声巨响。 震天巨响伴着地动山摇,一根根钜金属柱不胜重负地折断,原本中心城还剩下半座勉强支撑着,也在逐片垮塌下沉。 中心城最顶上的那盏探照灯也跟着倒下,雪亮光束划过下方的丧尸群,接着便无声无息地熄灭。 封琛站在桥头,一把扯过旁边士兵手里的扩音器,对着前方高喊:“桥上很危险,在桥上的速度过来,还没上桥的就不要上了。” 只有一小部分人听到他命令后迟疑地停下了脚步,更多的人则继续尖叫着往桥上冲。 随着钜金属柱连接折断,中心城像是被推翻的多米诺骨牌般成片下陷。 地面的丧尸直接被压扁,边缘处的丧尸则疯狂地往里扑。虽然它们被中心城一周封闭的钜金属网给暂时挡住,但有些地方的网已经出现了裂口,一些丧尸便钻了进去。 也不过短短数秒时间,中心城连接陷落,塌陷部位已经逼近到东城门口,封琛继续喊道:“不要上桥,就停在在城门口,不要上桥!” 虽然有部分人已经迟疑地停下脚步,但桥上的人依旧很多。随着城门口的钜金属柱轰然倒下,铁桥和中心城的连接处也被硬生生拉断,桥上的人惊叫着往下坠去。 封琛感觉到脚下一沉,便扔掉手上的扩音器,随手将身旁一名下落的人拉住,再一个纵步跃回了山上。 桥下的丧尸本就被激得躁狂不安,在桥上的人惨叫着坠落时,已经有丧尸高高跳起,在空中就将人一口咬住。 于此同时,最后一抹灯光也跟着熄灭,全城归于一片黑暗。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四处都是惊恐的哭喊和痛苦的惨叫,中间夹杂着丧尸的嘶嚎以及咀嚼声,世界仿似成了无边地狱。 封琛打开了额顶灯,黑暗中接着又亮起了数盏。 他将光束照向下方,看见铁桥虽然和中心城的连接处断了,和山壁卡口上的这端还连着。 只是桥身倾斜向下,险险地斜挂在空中。桥面光滑,原本站在桥上的人已经滑落下去,桥边的人则死死抓着桥栏,在拼命往上爬。 断桥下方的丧尸群如同煮开的沸水,拼命伸手往上跳,想去抓住挂在桥上的那些人。 “救命,救救我,救命……” 惨白的光束晃来晃去,也照亮了桥上那一张张满是绝望的脸。封琛抓着左边桥栏往下滑,黑狮赶紧跟上,爪子在桥面上摩擦出吱嘎声响,拉出一道道白痕。 封琛滑到桥身一半时,单手拉住一名离得最近的人的胳膊:“松手。” 那人紧抓着桥栏,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不敢放,封琛又是一声厉喝:“松手!” 他这声命令充满慑人的气势,那人被吓的一个激灵,双手真的放开了桥栏。封琛立即将他往旁扯出,在他的惊叫声中,将人猛地甩上旁边黑狮的背。 黑狮爪子牢牢抠着桥面,背着那人一个纵身便跃上了卡口。 蔡陶和丁宏升见状,也跟着如法炮制,抓着右边桥栏往下滑,再把那些还没掉下桥的人拖上狼犬和恐猫的背,由它们将人背上去。 因为桥栏上容不下太多人,一大群哨兵学员便只能在卡口处看着,但他们都放出了量子兽,让它们排在桥上三名哨兵的身旁。 封琛和丁宏升三人则不断将人丢到量子兽背上,用这种方法把人救走。 断桥上的人刚被救起来,对面也响起了激烈的枪声。 中心城一层已经不是悬空状态,而是跌到了地面。因为通道口还敞开着,丧尸便在开始往城里冲。 “退后!所有人退后,马上关通道门,退后!” 在激烈的枪声中,对面一层的通道口缓缓关闭,合拢。 第140章 中心城二层。 总指挥部的六层大楼没有倒塌,但墙壁上也起了道道裂痕。走廊里都是急急奔行的士兵,怀里抱着装有重要文件和资料的纸箱,手电筒和额顶灯的光束乱晃。 所有房间都敞着门,文件散落满地,只有二层深处的某间房门还紧闭着。 屋内很安静,将那些脚步人声都隔阻在厚厚的门板外。东联军执政官陈思泽在办公桌前收拾资料,副官则将那些资料放进纸箱。屋中央点着个火盆,两名士兵将那些没法带走的重要文件丢进火盆里燃烧。 “先生,您快撤吧,车辆没法行驶只能步行,这些后续事情就交给我们来做。”副官低声道。 陈思泽停下手叹了口气:“都走吧,也别留人了,大家都走。” 几人都往门口走去,陈思泽边走边问:“那些甲虫还在吗?” 副官紧跟在他身后,回道:“刚收到士兵的汇报,它们似乎是依傍着丧尸所生,但是在把钜金属柱腐蚀掉后,又有不少甲虫被丧尸吃了。” “依傍着丧尸所生吗……”陈思泽沉吟着,对这个结论不置可否。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副官忐忑地问。 陈思泽道:“我和冉平浩一直都认为中心城并非固若金汤,哪怕是钜金属也肯定有它的破绽。既是谨慎起见,也是未雨绸缪,我们两军联手将山那边的旷野清理出来,一部分开辟出了矿场和种植园,剩下的大片地就是为了应付今天这种场面。只是我设想的那种情况是在多年以后,没想到现在会突然出现这种甲虫,城市被毁坏会来得这样快……” “那以后就一直住在山后的旷野了吗?”副官问。 “必须回来,把甲虫清除掉后就必须回来。旷野四周都是变异种,那种地方只能暂时落脚。”陈思泽飞快地下楼,皮鞋在地板上敲击出声响,“最关键的还不是变异种,是只要丧尸化的问题不解决,那不管住在哪里,丧尸都只会越来越多,最后还是要建立空中城和丧尸隔开才行。相比重新打造新城市,修复中心城会简单得多。” 军官小心地回道:“可是只要有丧尸就会有甲虫,这个很难根除,要回中心城的话也不容易。” “不,不会是这个原因。”陈思泽摆了摆手,“其他地方也有很多丧尸,可为什么没有甲虫?我倒是觉得它们和钜金属有关,有大量钜金属的地方才能生出这种甲虫。” “可是中心城已经建成了这么多年,也是最近才出现甲虫的。” 陈思泽停住脚,目光变得犀利起来:“最早发现这种甲虫的人,就是那名用钜金属做项链的人。他交代是在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无意中发现的,那么你想想,三个月前的中心城,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三个月前……不同寻常的事……”副官神情一凛,“这场天黑就是三个月前开始的。” 陈思泽用手指点了点他:“对,甲虫,钜金属,天气突然变黑,以及遮挡天空的暗物质。把这几种因素关联起来,让研究所从这方面着手调查。” “是。” 陈思泽继续往外走,副官和一队士兵跟上:“先生,总指挥部东边就有紧急通道,我们可以从那里离开。” 陈思泽却摇头:“不,现在去一层。” “一层?可是一层现在太危险。”副官道。 “你觉得冉平浩会在哪里?”陈思泽问。 副官沉默了。 “这种危急时刻,西联军的执政官一定会在一层指挥,我作为东联军的执政官,难道可以甩下民众自己先撤退?你有没有想过后果?”陈思泽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副官神情肃然:“属下知错了。” 中心城下陷,底层通往山体卡口的的铁桥折断,通道也已经封死。城里所有人便又掉头,朝着通往二层的关卡跑去。 “不要挤去城门,原地等待,就在原地等待!” 士兵一手提着汽灯,一手拿着扩音器嘶喊。人群原本都朝着出城的方向,现在又跟着其他人齐齐掉头,就像被截流的洪水又在开始倒灌。 “不要去二层,从这里到上行关卡的话要接近一个小时,来回就要两个小时,来不及的。就在原地等待!我们会修好一层的桥。” 人群终于慢慢停下,只惶惶地站在原地。 底层边缘处,将人和丧尸隔开的仅仅只有一层钜金属网。丧尸对着人群嘶吼嚎叫,用力摇晃着金属网,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咣咣重响。有些丧尸顺着网孔往上爬,想爬上二层,士兵便对着它们开枪,或是用精神力进行击杀。 丧尸最开始的注意力被奔跑的人群吸引,也只知道摇晃金属网。可一旦发现能从金属网上去后,越来越多的丧尸便开始爬网。不断有被击毙的丧尸从网上跌落,也不断有新的丧尸往上爬。 “呼叫指挥部,呼叫指挥部,太多丧尸在爬外缘金属网,我们都杀不过来了……” 一名身着西联军制服,身形高大的中年人,带着一队士兵站在高点。他嘴唇干裂起皮,用沙哑的嗓音朝着对讲机问道:“去修城门口的紧急通道了吗?三个城门的紧急通道都要修好,让城里的人可以出去。” “因为还要堵住北边的裂口,这里的丧尸特别多,而且都在爬网,所以——” “我问你修紧急通道了吗?到底去没去人?难道非要让东联军看你们的笑话?”中年人厉声大喝打断了他。 “报告冉政首,我们马上就抽调一部分士兵去!” 冉平浩对着对讲机大吼:“所有西联军士兵都听好了!不管你们使用什么样的方法,一定要给我将丧尸堵住,拖住时间让城里的人撤离,拖的越长越好!” 他收好对讲机,对着旁边伸出手:“枪!” 旁边的士兵立即递上了枪。冉平浩接过枪,熟练地给膛里上子弹,朝着金属网上的丧尸扣动扳机。 陈思泽也到了一层。 他戴上了作战钢盔,笔挺的军装制服上沾满灰土,一手持突击步.枪,一手拿着对讲机命令:“西联军守住了外防线,那我们东联军就要把这道防线上的漏洞补上。他们人手不够,所有哨兵向导去协助他们守外防线,普通士兵和工程兵以小队分散,大缺口想法修复,修复不了的就守在那里堵住。我们不能比西联军做得差,更不能放丧尸进城。” “是!” “收到!” 一层进入激烈战斗时,颜布布和一群向导学员正带着二层福利院的小孩往前跑。 小孩们平常爱哭闹,但意识到这是真正的危机时,便变得很懂事了。年纪小的忍住了眼泪,大一点的也在尽力跟着。但他们到底人小体力差,很快就有些跑不动了。向导们也只能缓下脚步,半跑半走地前进。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向导们的额顶灯照亮面前的一小团。不时会有小孩被参差交错的钜金属板绊倒,整个队伍的推进便越来越慢。 “叔叔,还有多久才到啊。”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带着强忍的哭腔。 教官回道:“快了,马上就到了。” “可是您一直在说马上就到了。” “这次是真的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乖啊……”教官继续哄着。 颜布布除了背着个小女孩儿,手里还牵着名七八岁的男孩儿。这男孩儿穿着一身运动服,但身体却不怎么好,基本上是吊在他胳膊上前进,还不断发出呼呼的剧烈喘气声。 “你还好吗?”颜布布低头问他。 运动服男孩儿的脸色在灯光下一片苍白:“我,不敢跑,我,我有哮喘,我可能,可能哮喘要发作了……” “那有药吗?”颜布布停下了脚步。 “有。”男孩儿从裤兜里摸出个喷剂,对着嘴里喷了几下,喘息着道:“对,对不起……” 颜布布摸了下他的头:“没事的,不用和我道歉。那我们不跑了,我们就慢慢走,也能走到通道口的。” “嗯。” “你呢?你怕不怕的?”他又转头问背上的小女孩。 小女孩搂住他的脖子,小声道:“我不怕。” 两人放慢了脚步,和前面的队伍逐渐拉开距离,很快就瞧不见其他人了。底层四处都是枪声,脚下的那些裂缝里不时闪动着火光,将裂缝周围的地面照亮,刹那又恢复黑暗。 男孩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逐渐平息下来,但颜布布不敢再走快了,依旧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 走出一段后,前方出现了一道半米宽的裂缝,亮光从下方透上来,照出 旁边两道小小的身影。 居然又是两个小孩儿。 其中一名是个两三岁的小男孩,伸着头看着下方,另一名穿着黄T恤,半个身体都探进了裂缝里。 颜布布大惊,正要跑过去拉,比努努已经抢先冲了出去,一爪揪住趴在地上那人的后背,将他拎坐在地上。 这也是名男孩儿,和他手上牵着的男孩儿差不多大,都是七八岁年纪。他虽然被颜布布的额顶灯照得眯起了眼,却也迭声喊道:“快救救,救救,有人落下去了。” 听到有人掉下了裂缝,颜布布赶紧将背上的人放下,跑到裂缝处趴着往下看。 下面便是一层,借着忽明忽暗的枪炮火光,可以看到很多人在匆忙奔跑。但半空的一根铁杆上,竟然挂着一名穿着学员军装的女孩儿,应该也是名从福利院离开的向导。 铁杆是用来连接钜金属板的,一头已经断掉,向导学员就抓着末端悬在空中,离地面足足还有两三层楼的高度。 她脚下地面上有一只羚羊量子兽正急得团团转,不时调整自己的方位,企图在她掉下来时将人接住。 铁杆光滑,向导学员必须用全力才能保持自己不滑下去,她看见颜布布后,费力地张嘴挤出一个字:“……救。” 第141章 颜布布左右张望,想找绳索之类的东西,但周围什么都没,只有一片瓦砾碎砖。他看到不远处有排没有倒塌的房屋,额顶灯光照下,可以看清门牌上写着什么办事处。 “你再坚持两分钟,我去找点东西来救你!一定要撑住!”颜布布向那房屋跑去,边跑边大声喊:“你们几个离裂缝远一点,站着等我,比努努看着他们……” 这栋房子虽然挂着办事处的牌匾,但实际上从来没有使用过。大门紧闭,台阶上还倒着一个灰桶,用来刷墙的白灰洒落一地。 颜布布推了下门没有推开,退后两步再冲前,狠狠一脚将门踹开。 屋内空空,只在墙边放着两个灰桶,地上散落着几根用来捆绑纸箱的塑料绳。 这种塑料绳虽然不算太脆,也无法支撑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但屋内除了这几条绳子也没有其他东西。 颜布布抓起那几根绳子匆匆往回跑,边跑边将两头连在一起。四名小孩儿听从了他的吩咐,没有靠近裂缝,只伸长脖子往下看,比努努则挡在他们身前。 颜布布加快速度冲到裂缝旁,看见那向导还吊在空中,终于放心了些。但她抓住铁杆的时间太长,两条手臂都在不住颤抖,眼看已经撑不了多久。 他连忙将绳子一端放下去:“这绳子会断掉的,没办法将你拉上来,但是你可以抓着往下滑一段,就算绳子断了也不会摔伤,明白吗?” 向导艰难地点了下头:“……明白。” 这条绳索连起来后很长,可以一直垂到底层地面。裂缝周围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固定绳索的东西,颜布布便将绳子在自己腰上缠了几圈,再坐下,双脚抵在裂缝的另一边。 “可以了!”他对着下方大吼一声,并深深吸了口气,两只脚抵住裂缝对面。 向导一把抓住身旁的塑料绳,整个身体挂了上去。 颜布布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依旧被腰上的力突然拖得往前,幸好两只脚都蹬在对面,才没有被拽下裂缝。 身旁的四名小孩看见他在往裂缝处滑时,都吓得齐齐大叫,两个大男孩儿赶紧拽住他胳膊往后拖。 向导飞快地向下滑,在离地面还有一层高距离时,绳索砰一声断裂。 颜布布和两名小孩儿都往后仰倒在地上,他爬起身就去裂缝处看,看见那向导的羚羊量子兽已经接着了她,将她稳稳地托在背上。 “没事吧?”颜布布大声问。 向导可能是怕吸引到钻进城里来的丧尸,没有敢大声回应,只对他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颜布布便道:“你快去找军队,我会带着这几个小孩一起走。” 女孩儿做了个谢谢的口型,也不敢多停留,跳下羚羊背,朝着有枪声的方向跑去。 颜布布擦掉额头上的汗,转身面对四名小孩儿,见他们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便道:“我们要继续赶路了,现在我背两个小朋友,大朋友自己走好不好?” “好。”黄T恤男孩儿和运动服男孩儿都齐声应道。 颜布布蹲下身,背起从福利院带出来的那名小女孩儿,只用左手托着她腿弯,右手则抱起另一名三四岁的小男孩儿。 “走吧。” 两名大男孩儿走在颜布布身旁,他们显然受到了惊吓,生怕也和那名向导一样掉进裂缝,虽然脚在动,步子却迈得很小。运动服男孩儿的哮喘好了些,精神还有些不济,黄T恤男孩儿应该摔过跤,走起来有些一瘸一拐。 “哥哥,我沉不沉啊?”搂住颜布布脖子的小女儿忐忑地问。 “有点沉。”颜布布将她往上托,又掂了下怀里的小男孩,“你们两个都一样沉。” 小男孩紧张地抬头看他,他又道:“但是我抱着你们走路一点也不费劲。” “真的吗?”小男孩怯生生地问。 “当然是真的,因为我会魔法——”颜布布像是失口说漏了嘴,脸上露出懊恼的神情,“哎呀,我怎么说出来了,这是我的秘密啊。” “什么秘密?什么魔法?”小女孩问道。 颜布布闭紧嘴摇头。 这下两名大一点的男孩儿也有些好奇,虽然没有开口问,却频频转头去看他。在前方探路的比努努也慢下脚步,竖起两只耳朵在听。 小女孩又问:“哥哥,到底是什么呀?” 颜布布脸色变幻,像是在正在内心挣扎,最后终于道:“好吧,既然我已经说出来了,干脆就全部告诉你们。但这个秘密我从来没对人讲过,你们也不要告诉别人。” “不会的,我们不会告诉其他人。”几名小孩儿齐齐应声。 颜布布压低了声音:“我会魔法咒语。” “魔法咒语?” “对,本来我抱着你们是很吃力的,但是我刚才念了魔法咒语,所以现在觉得还挺轻松的。” 两名大男孩儿满脸狐疑,怀里的小男孩儿却发出惊叹:“哇喔。” “想学吗?”颜布布问。 小男孩立即脆生应道:“想学!”小女孩和两名大男孩儿没有做声。 “好吧,只有你想学的话,我就教你。”颜布布清了清嗓子,对小男孩念道:“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 “啊呜……亚。” 颜布布放慢了语速:“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 “啊呜……西亚。” 颜布布反复教了好几遍,小男孩便跟着一遍遍念。他往旁边瞥了眼,见两名大男孩也在翕动嘴唇,显然在跟着悄悄念,便道:“比努努,去牵着他们。” 比努努转回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便挤眉弄眼地递眼神,又无声地央求:“……行行好。” 比努努沉着脸走到两名男孩儿中间,分别牵起两人的手,拉着他们绕过了一小堆散落的砖石。 黄T恤男孩儿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发出了长长的抽气声,运动服男孩儿却盯着身旁空中漂浮的一只发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现在可以放心走,比努努魔法会保护你们,不会让你们掉进裂缝。”颜布布道。 比努努脸色缓和了些。 它走在两名男孩中间,个子没有他们高,却牵得很是认真,随时提防着面前的砖块,带着他们绕开。 颜布布怀里抱着的小男孩开始不停地念:“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 颜布布又抖了抖背后的小女孩,“你不想学咒语吗?” “我想学,但是我也有魔力,是跟着小仙女苏菲学的。”背上的小女孩儿小声道:“只是发出魔力时我要站着转圈,手上还有动作,现在没法给你看。” 颜布布侧过头对她说:“有句话叫做技多不压身,你虽然有魔法,但那毕竟不好施展,现在暂时用下我这个新魔法?只念一念就行。” 小女孩儿动心了:“好吧,那我和你学新魔法。” 两名大男孩儿被看不见的比努努牵着,既紧张又兴奋,走路也不再畏手畏脚,大步大步地向前。 走出一段后,前方是一片倒塌的建筑,道路也被封死,颜布布便带着他们从左边绕行。 边缘处刚好留出了一条小道,地上的砖块四处散落,露出下方深黑的钜金属板。只是这里本就是中心城的边缘地带,紧贴着钜金属网,外面就是丧尸群了。 二层的钜金属网只起着一个预防性作用,和一层的全封闭不同,虽然也有几米高,但丧尸只要爬到顶端,就能翻进二层。 现在中心城往下陷落了数米,这里离丧尸群也不过只有三四层楼高的距离。丧尸在不断往钜金属网上爬,整张网都在剧烈摇晃,发出咣咣重响,还夹杂着子弹击打在网丝上的清脆撞击声。 颜布布背上的小女孩将他脖子搂得很紧,怀里的小男孩也浑身僵硬。两个大点的孩子虽然被比努努牵着,却满脸紧张地不停转头看外面。 颜布布安慰道:“你们听到下面的枪声了吗?那是士兵在杀丧尸,他们爬不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在颜布布和几名小孩子的惊恐尖叫中,一只丧尸竟然爬上了二层。它的脸紧紧贴在金属网上,被网格压出了一格一格的压痕,看着更加狰狞。它继续往上爬,像是一只灵活的壁虎,看样子是想翻过网进来。 颜布布并不怕丧尸,只是被它这样突然冒出来吓了一跳。在见到那丧尸想翻过网时,立即便要放下怀里的小男孩去摸匕首。 只是比努努比他速度更快,一小团黑影嗖嗖窜上金属网,那只丧尸还没爬到顶,爪子就刺入了它的太阳穴。 “啊啊啊啊啊……”在小孩子的尖叫声中,那丧尸从网上坠落。 “别怕别怕,看它掉下去了,没事的,我有魔力,你们别怕。”颜布布连忙安慰。 小女孩抽噎着道:“我不想害怕的,可是太吓人了……” “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小男孩将颜布布胸前的布料抓得紧紧的,惊恐地念着咒语。 比努努跳下地,牵起两名大男孩继续往前走。 因为知道会有丧尸突破士兵的防线爬上来,所以几人这段路走得胆战心惊。身边的钜金属网一直被下方的丧尸摇晃着,黄T恤男孩虽然被比努努牵着,却不断转头去瞧,突然一脚踩空,从一道宽大的缝隙漏了下去。 “啊!”他尖叫一声,整个身体坠在缝隙里,好在右手被比努努牢牢扯住,将他又拖了上来。 “你没事吧?”颜布布问。 黄T恤男孩苍白着脸摇头,牙齿都在格格打颤:“我没事。” “你会飞,你飞起来了……”原本在抽抽搭搭的小女孩不哭了,“我看见你从缝隙里飞起来了。” 黄T恤男孩回过神,瞧着自己看似空空,却又明显被牵着的右手,惊魂未定地道:“原来是我的比努努魔法,我真的有魔力了……” “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几个小孩儿都开始念咒语。 他们已经坚定地相信了比努努魔力,也相信这魔力可以杀掉丧尸,可以让掉进裂缝的人飞上来。所以都不再那么害怕,也不去看旁边的金属网,只念着咒语大步往前。 虽然士兵在一层防守,但也会有那么一两只丧尸冲破枪林弹雨的防线,出现在二层的钜金属网外。不过它们只要一冒头,便会被比努努杀掉。有丧尸翻过远处的钜金属网落地,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还没跑上一半路,比努努就迎了上去。 几名小孩也就越来越镇定,身旁再出现丧尸后,都争先恐后地念咒语,希望它是被自己抢先一步用魔力杀掉的。 此时一层东城门口。 一名士兵站在紧闭的大门旁,手就搭在旁边机箱里的开门键上。门前立着十几名士兵,都端着枪对准门板。在他们身后还有几人,用推车推着一台沉重的机器。 再往后几十米的地方,则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最前一排站着青壮年,手里拿着自制的劣质匕首或是一条铁制凳子腿,什么也找不着的就随手拿着一块砖头。他们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士兵,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安静中只能听见城市深处的尖叫和那些遥远而密集的枪声。 站在门旁的士兵道:“等会儿我开门的时候你们就开枪,清出一条路来,把修桥的机器推出去。” “好。” “准备好了我就要开门了。” “准备好了。” 开门的士兵口里数着:“一、二、三。” 大门才启开一条缝,丧尸的嘶吼声便传了进来,人群也瞬间开始骚动。 士兵们集体扣动扳机,向着缓缓张开的门外扫射。丧尸不断往里冲,又在强力火力的攻势下不断倒下。 “现在把机器推出去,快点!”士兵们让出了一条通道,让推着机器的士兵上前。 可堵在门口的丧尸实在是太多,就算火力再猛,也还是有那么些胸脯都被射成马蜂窝,但脑袋完好的丧尸冲了进来。 它们直直扑向面前的士兵,还有几只冲向了后方人群。 人群又开始惊慌尖叫,就要四处奔逃,却有人爆出一声大喝:“都别跑!跑也是死!和它们拼了才能活!” “对,现在没什么好跑的。杀掉,都杀掉!谁要是被咬了也一起杀掉!如果我被咬了,你们直接照着我脖子来一刀,让老子死得轻松一点。” “还跑个屁?桥不修好,所有人困在城里,下场还是个死。” 有人抱着能躲就躲的心理依旧在逃,但也有人横下一条心,拿着铁棍砖头冲了上去,照准丧尸的脑袋狠狠地砸。 各种自制武器落下,丧尸脑袋被砸碎了也不停手,直到那头颅成为一堆稀碎才作罢。 门口的丧尸继续往里钻,士兵们不得不调转枪口对付那些已经冲进门的,火力便有些分散。更多的丧尸有了机会往里涌,修桥的机器没法推出去。 “这样不行,根本推不出去,丧尸反而进来得更多了。” “关门!快关门!把门关上!” “那桥怎么办?” “另外再想办法。” …… 封琛和哨兵学员们刚将断桥上的人都拉上了卡口,便听到中心城底层门口响起了激烈的枪声,丧尸都在朝着那方向涌。 他抬眼望去,看见那大门已经被打开了半扇,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立即大喊道:“快帮忙!他们现在开门肯定是想修桥,快拖住那些丧尸!” 虽然哨兵学员们立即便放出精神力,但那门里已经钻进去了不少的丧尸,刚打开的大门又重新闭紧。 第142章 一名哨兵学员焦急道:“不行啊,他们根本没办法出来的,只要中心城的门一开,丧尸就要冲进去,里面的人怎么办?” 封琛看向断桥,那原本还斜斜支在半空的半截桥身已经完全垂落,要掉不掉地挂在山壁边缘,便问旁边的士兵:“这边卡口有备用桥吗?” “没有。”士兵刚回答完又想起了什么:“不过有个运货通道可以当做备用桥。” “运货通道?” 士兵道:“那是修建中心城时使用的运货通道,修成大桥后就没有再使用过。它是用钜金属薄板做成的,还可以全封闭,对面中心城的通道门上也有对接口。唯一的问题就是它是用溧石电力启动的,现在去哪儿找电?” 封琛问:“有没有手动操作装置?” 士兵摇头:“没有。” “那通道是什么样的?你带我去看看。”封琛道。 士兵正六神无主,满头汗往下淌,听封琛这么说,连忙就带着他去了卡口岗哨旁的机房,指着里面一卷占了半个机房的圆形金属网道:“看吧,就是这个。” 用钜金属薄板做成的通道本身并不重,只有两米来宽,质地虽然坚硬,却也带着一定的柔软性,平常就压成长扁的一条,像是卷尺般卷了起来。 “有了电力启动,它就会反方向转动,从那墙壁上专门留出的口子延伸出去。” 封琛围着那“卷尺”看了一圈:“你看这最前端有四个孔,可以套上四条够结实的链子。没有电力的情况下,硬拖也是能拖动的吧。” “硬拖?硬拖的话,十来个人是可以拖出来的。“士兵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有些迟疑:“现在地面上全是丧尸,就算能拖出去,也没法落脚啊……” 卡口处突然传来隆隆声响,封琛和士兵都走出屋子,看见中心城二层的紧急通道门已经打开,一条通道穿破黑暗,朝着这边缓缓延伸而来。 丁宏升和蔡陶在人群中朝着封琛招手:“封哥,快过来,快。” 封琛跑过去,看见计漪也和他们站在一起。计漪指着对面的通道:“二层的桥是好的,哪怕位置高低不对,和卡口连不上,但只要能接近这里就行。我们马上就去对面找人,把他们几个向导找到。” “对,封哥,我们要赶紧去找人,还不知道他们三个现在怎么样了,这中心城已经撑不了多久,得最快速度找到他们带出来。”蔡陶道。 丁宏升:“不用你催,封哥肯定是第一个上桥的。” 封琛却没有回话,一直沉默地看着那条逐渐靠近的通道,眼眸沉如浓墨。几秒后他倏地掉转头,大步流星走向哨卡旁的机房。 “丁宏升、蔡陶、计漪,和我一起去把一层的桥架起来。” 计漪三人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怔愣两秒后才问道:“什么?去架桥?我们可以架桥?” “卡口有用钜金属薄板做成的运货通道,只需要我们将它拖到对面通道口去对接。” 三人互相看了眼,立即应声:“好。” “速度点,我们必须要在十分钟内将这道桥架好。”封琛头也不回地一声大喝,几人便跟着他一起跑向了机房。 “快去帮我们找绳子,越结实越好。”封琛一边吩咐跟进来的士兵,一边去拉扯“卷尺”的顶端。他的神情看不出任何异常,依旧那么冷静,只是扯出“卷尺”的动作用力得接近粗暴,将上面捆缚着的几条绳索直接拉断,螺丝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动。 “好!”士兵掉头就冲了出去。 封琛用尽全力在拖薄板,黑狮也咬着薄板倒退,四只爪子在地面上摩擦出一道道深痕。 丁宏升三人和量子兽赶紧去帮忙。 这大“卷尺”原本是电力控制滚轴进行转动,薄板便自动延伸。现在几人和量子兽都用上了全力,才让它缓缓开始转动,薄板也一点点探了出来。 “封哥,那布布,布布他们怎么办?我们还,还要弄这个……”蔡陶一边用劲一边问道。 封琛没有回话,只拼命拉动薄板,屋内响起“卷尺”转动的轰隆声。就在三人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突然道:“所以我们要快点。” “啊?好,知道!” 他们将薄板顶端从机房墙壁上预留的长条状孔洞塞出去,几名士兵也冲了回来,两人一组地抬着四大团钜金属链。 “快点快点,将链条都系上!” 一分钟后,封琛和丁宏升三人都站在了悬崖边,每人手里拖着条钜金属链,一头系在薄板最前端的孔洞里,一头在脚边盘成了大团。 他们身旁站着各自的量子兽。黑狮和恐猫蓄势以待,孔雀也展开了翅羽,狼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往下扑,又硬生生忍住,前爪就搭在悬崖最边上。 卡口处还有很多的哨兵学员,看见他们后,立即就明白了这是要干什么,纷纷大声道:“我们也可以修桥,我们也能上。” “多去找几条绳子,可以多下去几个人。” 封琛简短地道:“架桥不需要太多人,但是我们需要协助,你们要负责击杀那些丧尸。” “行,杀丧尸交给我们。 “没问题,交给你们放心。” 封琛沉声问身旁三人:“准备好了没有?” 计漪吸了口气:“准备好了。” 丁宏升:“准备好了。” 蔡陶:“可以,准备好了。” 封琛目光投向中心城二层,那张一直绷紧得看不出情绪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担忧和焦灼。中心城二层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清,但他视线似乎穿透了浓浓黑夜,一直看向了极深处。 他很快又收回视线,重新看回底层的通道口。只是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和坚定,刚才那一瞬的情绪被很好地掩藏起来。 “上!” 随着封琛一声令下,悬崖上的四名哨兵纵身一跃,再抓着钜金属链飞快下滑。几只量子兽越过他们身旁,率先扑向地面的丧尸,其他哨兵学员们的量子兽也纷纷往下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地面的丧尸一直在昂着头嘶吼,在看见四名哨兵的身影后,那嘶吼声陡然变大,丧尸群也朝着他们的方向开始涌动。 三百多只量子兽嗖嗖下落,还在丧尸头顶时便开始撕咬。哨兵们的精神力也纷纷放出,结成两张无形的巨大屏障,立在东城门左右两侧,另一端通达山壁,将从远处赶来的丧尸挡在外面。 封琛四人在空中便各自放出精神力,将自己落脚点处的丧尸绞杀。 也就短短数秒时间,四人便已落地,封琛大喝一声:“拉桥!” 四人拽动手上的链条,四根钜金属链瞬间绷紧。 虽然卡口士兵说这通道要十几个人才能拖动,但他们都是B级哨兵,也被情势催出了无穷潜力。这样一起用劲后,那条悬在空中的钜金属薄板终于被他们缓缓拖出了一段。 三百多只量子兽非常凶悍,这片空间里全是它们的撕咬和怒吼声。地面上迅速堆起了一层丧尸尸体,四人每移动一步,都是踩在了丧尸尸体上。 量子兽们在最短时间内将内圈的丧尸清理掉后,便汇聚到四人身旁,将他们层层叠叠围在中间,再对付外圈往里扑的丧尸。 “继续!”封琛背过身,将钜金属链扯在肩膀上,用尽全力往前拖拽。 “嗨呀!”蔡陶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也鼓起了道道青筋。 计漪干脆将链条在自己身上缠了几圈,一边用力拖动一边咬着牙道:“为什么……为什么这里就没有……没有一个小向导……” “为什么,为什么要小向导?”蔡陶问。 计漪整个上半身都往前倾,双脚在地上轮流蹬动:“我这么帅……不来几个小向导看见……太可惜了……” 丁宏升喘着粗气:“好有道理,蔡陶你不想被向导,被向导看见你拯救世界吗?” 蔡陶道:“不想。” “为什么?” 蔡陶沉默了几秒后道:“我裤子……裤子在下滑的时候……被山石勾住了腰带,我就……我他妈一时着急,就把腰带解开了。” 丁宏升正弓着背往前,闻言侧头看了眼蔡陶,看见他果然只穿着内裤,作战裤就挂在小腿处:“操,我真的……真的佩服你,居然……居然没被绊倒。” 封琛声音也不稳:“别说其他的,哨兵们给我们布下的精神屏障……只能撑几分钟。” 没有谁再说话,只埋头往前拉动铁链。随着他们一步步向前,头顶上方的钜金属薄板越来越长,并逐渐向下倾斜。 最难拉动的就是开始部分,薄板在被拉出来过半时就轻松一些,四人一鼓作气,脚下不停地拉动着链条往前。 山上的哨兵开始喊:“你们要快点,我们的精神屏障快撑不住了。” 左边那面巨大的精神屏障上出现了一处崩塌,被挡在外面的丧尸蜂拥而入,和量子兽们缠斗在了一起。 “啊……”四人埋着头拉动链条,嘴里都发出了用力的嘶吼。 在丧尸的疯狂撞击下,右边的精神屏障也出现了裂痕,有些地方还被撞出了破洞,丧尸们钻过那些破洞,有些和量子兽厮打,有些则对着封琛四人冲来。 量子兽们虽然挡住了一部分丧尸,山上的哨兵学员也在用精神力进行击杀,但丧尸数量太多且源源不绝,还是有一部分越过量子兽的防线冲了过来。 封琛现在不敢松劲,只放出精神力击杀掉最近的丧尸。他拼命拉动链条,细窄的钜金属链条在他肩上勒出深深的痕,像是要陷入肉里。 好在黑狮、狼犬、恐猫和孔雀始终守在自己主人身旁,撕咬那些冲到近处的丧尸,尽量不让他们分神分心。 四人一步步艰难前进,终于将整条钜金属薄板从山上拉了下来。 “快!对接,我们再走前两步,让桥身和门对接!”封琛顾不上喘口气,立即命令。 每只量子兽都顶着数只丧尸,身上也都冒着黑烟。特别是外围一圈的量子兽受伤最重,有些已经维持不住形体,青烟一般消弭在空中,回到主人的精神域里进行修复。 封住通道的钜金属门上有着暗扣,可以和备用桥进行对接。四人再用了把力,终于将钜金属薄板拖到了门前。可就在他们准备对接时,右边的精神屏障终于没有撑住,彻底崩塌,像是被击碎的玻璃般化成了千万碎片。 丧尸们嚎叫着一拥而上,如同潮水般涌过那些量子兽,经过之处,量子兽们都砰砰化作黑烟,消失在空中。 封琛看到右边铺天盖地的丧尸群,大吼一声:“快!最后一把!推出去对接!” “一、二、三,啊……”四人都发出用力的嘶吼,将钜金属板往前推出,重重撞击在门上。 东城门上发出咔嚓数响,一排搭扣弹出,牢牢地扣住了钜金属板前端。 封琛再去按动薄板前端的按键,两排钜金属网从薄板侧面升起,在顶上汇合,连接成了一条长长的封闭式拱顶,将丧尸都格挡在外。 一条从底层到卡口之间的生命通道,自此终于架好。 丧尸群已经冲到他们身旁,尖锐的指甲就要刺入他们身体。卡口山壁上的人还来不及高兴便又发出惊呼,有人已经不忍目睹地调开了头。 “屏障!” 封琛在大喝的同时便放出精神力,将四人和量子兽都包在其中。计漪三人也紧跟着放出精神力,给他的精神屏障再重叠上三层。 这个精神屏障仅仅维持了不到半秒,便被蜂拥而至的丧尸击碎,但四人和量子兽已经抓住这半秒机会,跃上了这条刚刚建成的紧急通道的拱顶。那些爪子和牙齿便落在钜金属网上,发出难听的吱嘎声。 几人在拱顶上奔跑向前。但通道两端不在一个水平线,而是斜斜向上,桥顶也光滑难行。蔡陶一个踉跄差点滑下去,被封琛手疾眼快地拉住。 有丧尸也爬上桥顶想追上来,但还没追上两步便又摔了下去。 封琛几人快走到通道端时,士兵和学员们便伸出手拉他们。封琛一个纵身跃到实地,回头看向城门口,可以透过拱顶的钜金属网孔洞,看到通道里已经有人在往这边奔跑。 旁边的民众发出阵阵欢呼,有些已经泣不成声。就连岗哨士兵也控制不住情绪,不断哽咽着道:“辛苦了,辛苦你们了……” 蔡陶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那桥顶上的丧尸就要你们自己对付了。” 虽然拱顶光滑难行,但那些丧尸不断往上爬,难免会有那么一两只冲上来。 士兵忙道:“这点丧尸不成问题,我们肯定会把这桥守好的。” 二层伸出来的紧急通道比卡口还要高出三四米,虽然这个高度必须要搭梯子,但现在时间不容许,撤离的人只能一个个从上往下跳。好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棉絮,跳下来的人也摔不伤。 周围的人还在不断感谢,封琛却已经跑到二层紧急通道的下方,跃起身抓着通道边缘,利落地翻了上去。 通道里人很多,黑狮冲在最前开出了一条路,封琛紧跟在它身后往前跑。 蔡陶三人也连忙翻上了通道,和他一起逆着人流去往中心城。 从中心城陷落到现在,封琛虽然没有在三人面前提起过颜布布,但他们都清楚他内心一定焦急如焚。 “封哥,你不要着急,布布在二层,又是向导,他肯定没事的。”丁宏升边跑边道。 封琛没有做声,丁宏升三人只能从身后看见他好似微微点了下头。 迎面是一群小孩子,被阿姨和保姆引领着经过通道。封琛看着那些小孩,突然抓住了一名保姆的胳膊:“请问你们有见到过哨向学院的学员吗?” 保姆怀里抱着个啼哭不休的小孩,停住脚回道:“有,哨向学院去过向导,大概有三十多个。。” “那他们人呢?”封琛不自觉握紧了手指,直到那保姆嘶了声后才放开,“不好意思。” 保姆也没在意,便回道:“他们来的时候城还没有塌,我们是先走的一批,现在也不知道后面到底是怎么样了。” 封琛也不再问,转头往前奔去,蔡陶几人也匆匆跟上。 二层通道尽头的人并不多,没有底层拥挤,显然很多撤离的人还在路上。计漪边跑边问:“封哥,你准备去哪里找人?” 封琛回道:“这种紧急突发情况,学院肯定来不及分配,只会让学员自己选择去处。研究所和军部不需要他们,所以他们只会去福利院和居民点。大部分学员都会选择去居民点,比如陈文朝和王穗子,颜布布的话……” 封琛停顿了下,继续道:“他肯定会去福利院。” 到了通道尽头,前面便是一片黑暗,四名哨兵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计漪道:“王穗子姑姑的租住点在二层通往一层的卡口附近,我估计她会去那里,我去找她。” 蔡陶道:“行,那我和老丁就去居民点找陈文朝。” 封琛点了点头:“那你们保重。” “你也是,保重。” 四人从这里分路,奔向了各自要去的方向。 第143章 颜布布带着几名小孩走在中心城二层的边缘。 这一段再没有看见过其他人,耳里枪声和丧尸嘶吼声不断,身旁钜金属网也被摇晃得咣咣重响,不时有强光从底层透出,将地面近处的丧尸照得异常清晰。 他们现在经过的路段是下陷最严重的区域,房屋尽数垮塌,成了一座座废墟,很多钜金属板翻起来露出裂缝,稍不注意便会掉下去。 颜布布经过一道裂缝时探头往下看,看见下方战斗得非常激烈。应该是某处地方存在缺口,一直有丧尸在往里冲。 “小心点,我们走慢点,当心不要掉下去。”颜布布不断叮嘱,两名大男孩也就走得更加小心翼翼。 如果将这一段走出头,前面的情况便没有这么糟糕,颜布布便安慰他们道:“你们看前面,剩下的路平坦得多,很快就好了。” “嗯。”两名男孩儿都明显松了口气。 颜布布背着的小女孩儿轻声问他:“那到了前面的话,我们两个也下来走好不好?” “没事的,我不是说了我有魔法吗?你们两个一点也不沉。”颜布布道。 “唔,好吧。”小女孩安心了些。 终于走到了下一段路,却发现这里的情况比之前好不了多少。因为这段的钜金属网算是比较完整,相対的也就少了不少士兵。不时有丧尸爬上二层,比努努每隔一会儿就要冲上钜金属网将它们全杀掉,再回来继续牵着两名男孩儿。 身后突然传来奔跑的脚步声,颜布布回头看见有两人正朝着他们快速跑来。虽然他看不清那两人的面容,但比努努已经擦过身侧冲了出去,明显那是两只丧尸。 比努努冲到那两只丧尸跟前,一个飞扑便跃上了其中一只的头顶。颜布布知道那丧尸不会是它対手,便转头去看两名原地站着的男孩儿。 “你们过来点,你们身旁有条缝隙,当心摔——” 颜布布一句话没说完便断在嘴里。 只见那道裂缝里突然冒出来两个丧尸脑袋,手抓着裂缝边缘,显然是顺着什么东西从底层爬上来的。 颜布布赶紧将怀里抱着的小男孩儿放下,没时间再去放背上的女孩儿,就任由她死死搂住自己脖子,只拔出匕首,対着那两丧尸冲去。 两只丧尸张开狰狞的大嘴,朝着最靠近的黄T恤男孩儿小腿上咬去。颜布布扑到的同时匕首落下,刺入其中一只丧尸的脑袋,再伸手将那黄T恤男孩儿扯到一旁。 另一名丧尸伸手去扯哮喘男孩儿的脚,颜布布将匕首从丧尸脑袋里拔出,飞速扎向那只枯瘦乌青的手,刀尖穿透手掌,将它的手钉在地面。 “走开点!”颜布布见哮喘男孩儿被吓得呆呆地站在原地,连忙命令。 男孩儿这才回过神,赶紧去和黄T恤男孩儿站在一起。可就在这时,那名被放在地上的小男孩儿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 颜布布猛地转过头,这才发现他们身旁的钜金属网上竟然有个缺口,一只爬上二层的丧尸正从缺口往里钻。 他将刺穿丧尸手掌的匕首拔出,又一刀扎入它太阳穴,在它坠落向下时也起身冲向了钜金属网。 小男孩惊慌地往颜布布方向跑,但网外的那只丧尸已经钻进缺口,尖锐的指甲就要刺入孩子柔嫩的脖颈皮肤。 颜布布冲到近处便一脚踹了过去,正踢中丧尸胸脯。虽然他这一脚対丧尸造不成什么伤害,却也将它踹得后退了几步。 丧尸后背撞在摇摇欲坠的钜金属网上,又借着弹力往回冲。颜布布怕它伤到小孩子,迎上去后再次踹出一脚,将它踹到钜金属网上,同时扬起手臂,将匕首扎入它太阳穴。 匕首刺入丧尸脑袋,发出扑一声闷响,颜布布余光却瞥到旁边的钜金属网后出现了一道黑影。 那黑影的一只手也探进缺口,正抓向他背上的小女孩。 颜布布根本没有察觉到这里什么时候多了只丧尸,而且因为那丧尸的目标是小女孩,所以他脑中的意识图像没有被触发,竟然就让它这样悄悄爬到了身旁。 小女孩一直抱着颜布布脖子,像只树袋熊般挂在他身上。眼看那只手就要抓住她的小腿,颜布布猛地转过方向,换成自己面朝着那只丧尸,同时挥动匕首刺下去。 匕首刺落的同时,他小腿也被那只丧尸紧抓住,并在匕首扎入太阳穴的瞬间,拖住他往外狠狠一拽。 颜布布被拽得撞在钜金属网上,那摇摇欲坠的钜金属网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二层以上往外折翻了九十度。 他跟着往下倒,半趴在网丝上,随着这段网的震颤上下起伏。而他身旁则仰躺着另一只刚被杀掉的丧尸尸体,被刺出一个窟窿的头颅歪斜着,就搭在他肩膀上。 “哥哥!你别掉下去!” 几名小孩尖叫着往这边跑,想去拉他,后方杀掉丧尸的比努努也飞快地往回冲。 颜布布想要爬起身,但拉住他小腿的那只丧尸虽然已经死亡,却依旧拽着他小腿不松,尸体就那么悬挂在空中。他想甩掉那只丧尸的手,才抬了下脚,钜金属网弯折处便又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吱嘎声,并再次往下沉。 “啊……”小孩们跑到网旁,尽量伸长手,惊恐地大喊:“哥哥快回来,快回来。” 小女孩此时还趴在颜布布背上,脸蛋儿已经吓得青白,哭都哭不出来。 颜布布转头看比努努,见它已经快要冲到,便想说让几名小孩站远些,自己好施展比努努魔法。 可他还没来得及张口,便觉得身下一沉,眼前飞过几颗崩出的螺丝钉。而钜金属网也哗啦一声,二层以上的弯折部分从连接处断裂,带着他和两只丧尸尸体一起往下坠落。 比努努在颜布布下坠的瞬间扑了过去,可它爪子却捞了个空,只有一小片布料从它爪子间的缝隙滑脱。 颜布布在下坠的瞬间只来得及做出一个反应,便是反手将背上的孩子抓下来,照着斜上方抛了出去,同时大喝道:“接着。” 他的力气不算大,小女孩被抛得也不高,但比努努用脚勾住边缘,还是垂下身体将她后背抓住了。 颜布布跟着钜金属网和两只丧尸急速下落。 因为中心城下陷,二层离地面也就平常四五层楼的高度,不过他在这短短的下坠过程中,精神域里已经亮起了大屏。 他的精神触须在飞快拨动那些屏幕,并做出了相应动作,向着旁边伸出了左手。 他左手腕立即被什么东西缠住,下坠的冲势陡然止住,人也被挂在了半空。抓住他脚的丧尸终于脱手,随着那张断裂的钜金属网和另一只丧尸掉了下去。 颜布布抬头看向上方,看见比努努正将那小女孩儿放在地上,再从钜金属网往下爬。而缠住他自己左手臂的则是根布条,那布条挂在一根伸出钜金属网的铁杆上,应该是那些丧尸爬网时勾破的衣服碎片。 吼! 下方很近的地方传来丧尸嚎叫。 “快点上来,哥哥你快点上来。”那三名小孩都趴在地上,探出上半身拼命叫,小女孩対他伸出手,不停嚎啕大哭。 这铁杆有些长,颜布布伸手去够钜金属网却没有够着,他対着头上努力挤出一个笑,正想说句安抚的话,就听到缠在手腕上的布料发出撕裂的声响。 接着便手腕一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下坠。 在三名小孩声嘶力竭的喊声中,颜布布往后仰倒。他视野里比努努正爬在网上的身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天空。 颜布布的精神域里再次亮起大屏,但每一张小屏幕都显示他掉入了丧尸群中,接着又一张张熄灭。 不停地熄灭。 最终他的精神域里也归于一片死寂的黑暗。 短短瞬间,颜布布来不及恐慌,更来不及去想更多。他脑海里只浮现出封琛的脸,只听见自己轻轻唤了声哥哥。 颜布布坠入丧尸群中的一小片空地。在后背感受到撞击的疼痛时,也感觉到了那些冰冷手指触碰到了他的身体,足踝和手臂也都被扯住。 被撕咬拉扯的疼痛还没到来,但他的心脏已经开始剧痛。疼得痉挛成了一团,疼得像是已经先丧尸一步被撕裂成了碎片。 他在心疼封琛,心疼他知道自己死亡后会经历怎样的痛苦。 因为他们已经是血肉相连,所以他能感同身受,他知道封琛将承受的疼痛会超越他即将承受的疼痛千万倍。 他不想死,他想活,可他手脚肩膀都被丧尸掐住,并抬了起来。 这短短时间内他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也没想。但就在下一秒,他就感觉到脑中嗡地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闯入。 眼前的世界在飞速旋转,扭曲,拉出一道道光怪陆离的线条。耳朵里传来絮絮嘈嘈的声响,像是很多人在窃窃私语,又像是一些无意义的声音,诸如水壶烧开后冒起的一个个泡。 额顶灯虽然照着前方,但在那淡淡的光影下,颜布布盯着天空的双眼失去了光泽,变成一种极致的黑,且飞快扩散至整个眼球。那瓷白的肌肤也透出了青色,蛛网状的毛细血管在皮肤下迅速凸起。 将颜布布拉住抬起的丧尸迟迟没有张开口,神情也变得茫然起来。它们盯着颜布布瞧了片刻,又视线空茫地看向远方,最终不感兴趣地松手。 颜布布手脚失去禁锢,啪一声摔在了地上。但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脑中像是有一股股电流涌入,刺激着他的全身,让他手脚痉挛,身体也在一下下抽搐。 但他脑中依旧保留有清晰的意识,能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那种濒死之人发出的动静。他也能察觉到自己正躺在丧尸群里,而且身上还被拥挤的丧尸踩了好几脚。 他就那样躺在地上一下下抽搐,双眼一直盯着天空。他顾不上去想丧尸为什么不咬自己,只知道必须得站起来,现在就要站起来,不能躺着不动。 当抽搐渐渐停下,他便挣扎着起身,但身体僵硬得好似不是自己的,只能先从仰躺的姿势翻过身,再用手撑着地。 颜布布目光落到自己手背上,突然就那么弓着背僵住了动作。 额顶灯的光束下,他看见自己手背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乌青,同色血管凸起在皮肤表面,像是树干上的一道道筋络,而他的手指甲也从淡淡的粉变成了墨黑色。 颜布布艰难地站了起来,举起两只手在眼前慢慢转动。从小到大,这种手他见过无数次,安置点、海云塔、蜂巢船……包括现在,那些正在他身旁拥挤着的丧尸。 他怔怔站着,一直看着自己的手,哪怕被丧尸撞得左右歪斜也没有动。脑中只反复回荡着一句话:我变成丧尸了,我要找哥哥,我现在就要去找哥哥…… 而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了精神域里存在着另一股意识。 说是另一股意识也不准确,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那股意识是如此熟悉,如此自然。他根本不需要询问,便清楚这就是他精神域的一部分,和他紧紧关联,密不可分。 “比努努……”颜布布在心里唤了声。 身后的丧尸群在疯狂嘶吼,他转头看过去,看见了比努努。 比努努在那些丧尸头顶跳跃,爪子时不时対着下方的脑袋刺入。光束照射下,它的身体不再是青色,眼睛也不是纯粹的墨黑。它就和颜布布记忆里卡通片的形象差不多,皮肤是白中带着层淡粉,但那双眼睛却比卡通片里更生动,更灵活,还带着一股它独有的凶狠。 无需要询问,颜布布就从和比努努的精神连接里获知了一切,也知道了他现在在丧尸眼里不是活人,而是也成了它们其中的一员。 颜布布看着比努努,正在消化这个信息,就听到中心城方向传来发动机声响。 只见一辆装甲车飞快地开了过来,停在网后,从车上迅速跳下来十多名荷枪实弹的士兵。 看到军队到来,颜布布心头一松,下意识就想跑过去求助。可他还没来得及提步,就见那些士兵架起了机关枪,开始朝爬在网上的丧尸射击。 数条枪管冒着火光,丧尸从钜金属网上掉落,而密集的子弹也有不少穿过网孔,将颜布布身边的地面打出一串弹坑。 他身旁的丧尸都似发了狂,嘶吼着往前冲,再嘶吼着中弹倒下。 又一串子弹击来,他连忙往后躲,藏在几只丧尸背后。可刚刚站定,便听到面前丧尸的脑袋发出扑一声闷响,接着慢慢向后仰倒。 他往旁边闪开,那只丧尸便砸在地上,额头正中多了一个深黑色的弹孔。 颜布布开始慢慢往后退。 他终于认识到了一个近乎荒谬的事实:他现在也是丧尸,也会被士兵清杀。 第144章 激烈的枪声中,颜布布只能往前走,他必须要找个机会进城,不管是爬钜金属网还是从城底部的空隙里钻进去。 城市虽然陷落,但底部还是被一些倒下的钜金属柱垫着,只要蹲下身体就能钻进去。有的地方甚至不用蹲身,和地面还有着近一层楼高的空隙。 这一段的钜金属网后全是士兵,丧尸们受到猛烈枪声的刺激,都疯狂地往城边冲。颜布布知道那里危险,就尽力稳住身体不过去,但丧尸群还是将他卷带着往城边移动。 颜布布眼看着面前一只丧尸脑袋中了数弹,如同西瓜般绽开,露出里面半干的黑瓤,还飞溅起一些在他脸上。 他将身前的丧尸推开,拼命往反方向挤,比努努也一直跟着他,看到有丧尸对着他撞来时,便扑过去先将它解决掉。 “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枪声中遥遥传来几名小孩子的声音,都在高喊着咒语。 二层的几个小孩一直盯着颜布布。 颜布布头顶的那束灯光非常醒目,就算身处庞大的丧尸浪潮,小孩们也依旧能看到他,便也在二层跟着那束灯光往前走。 “那些丧尸没咬他,快,我们快念咒语,那是我们的魔力!我们的魔力有用的!”黄T恤男孩儿对着另外的小孩大声喊道。 四名小孩一刻不停地念着咒语,两个小的边哭边念,被两个稍大的男孩儿牵着往前走。 颜布布在丧尸群里艰难地前行着,身边是不断挥舞着爪子的比努努。在那些枪声和丧尸的嘶吼中,他很奇妙地感知到比努努的情绪,那里面有着担心、忐忑还有愤怒。 因为比努努的激烈情绪,颜布布反倒冷静下来,他一边顺着城市往前挤,一边去感受比努努,意识里也就多出了一些没有的记忆。 他看见自己小时候被丧尸咬过后,比努努从深眠中强行醒来,一点一点地将他体内的丧尸病毒尽数吸取到它自己身上…… 他看见吃了毒蘑菇的自己躺在草地里,比努努满脸的惊慌无措,接着便和他建立了短暂的精神联系…… 他甚至能以比努努的视觉去感受这个世界,也能完全进入比努努的记忆里。 他仿佛蜷缩在一个温暖的、黑暗的、却让他倍感安全的地方,耳边是咕噜噜的细微声响。接着头顶上方像是被揭开了一块,有光线透了进来,他抬头看去,对上了一张惊喜的脸。 那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有着一头毛茸茸的卷发。颜布布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小时候的自己。 颜布布和男孩儿四目相对时,能感受到心里翻腾的喜悦,他清楚这喜悦不是自己的情绪,而是比努努的。 那股喜悦在心里膨胀、蔓延,像是要溢出胸腔。 颜布布觉得这种喜悦要是能表达的话,那就是,我好喜欢他,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 画面一转,他看到了从昏迷中醒来的小男孩,看见小男孩那些冷漠的,带着厌恶和憎恨的眼神,也看到了自己站在研究所五楼的楼梯上,偷偷听着男孩从六楼传下来的欢声笑语…… 颜布布一直往前走着,用胳膊肘抵住那些撞来的丧尸,泪水不断往外涌出。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身为一只丧尸该不该流泪,但他现在满脸都是水痕。 “比努努。”他在脑海里喊了声,但比努努没有搭理他。 “比努努,比努努,比努努……”颜布布坚持不懈地在精神域里呼唤比努努,终于清晰地感受到了它不耐烦的回应。 颜布布笑了笑,又在精神域里说了声:“我好喜欢你啊,比努努,非常非常喜欢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比努努没有回应,还冲了前去,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但颜布布很清楚地感受到了它的情绪,有些开心,还有些得意。 “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二层的小孩们一直在跟着颜布布往前走,也一直在不停地在念着咒语。他们生怕停下来后魔法会不灵了,颜布布就会被丧尸咬。 颜布布:“反正丧尸不咬我,你去看着那些小孩吧,我怕有丧尸会爬上去。” 比努努表示它一直盯着的,只要有丧尸爬过一层,它就会在几秒时间内赶回去。 颜布布瞧这一段的火力很猛,没有丧尸能爬上二层,城市受损也不严重,房屋没有倒塌,再加上比努努这样保证,他也就放心了。 他不断转头去看钜金属网,突然发现这里的网上爬了很多丧尸,而且没有枪声,不由心头一动,便也想过去跟着一起爬。 结果才往那方向走出几步,爬上钜金属网的丧尸便像是触电般齐刷刷往下掉,摔在地上后一动不动。他意识到那里埋伏着哨兵,吓得不敢过去了,还赶紧往深处走了几步。 颜布布心里开始焦灼,他不知道要走到哪儿才能找到机会爬上网。这一带的网后面都是士兵,而他这只丧尸只要爬上网,很可能还没爬到一半就会被士兵杀死。 虽然火力密集,但丧尸们前仆后继地往前冲。它们没有思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嗜血的本能,那本能催促着它们无畏无惧地冲向中心城。 颜布布看见一部分丧尸往网上爬,但更多的丧尸则冲向了城底下的空隙,找到缺口便往城里钻。 他迟疑着要不要也混在丧尸群里去钻城底,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虽然不少丧尸能钻进城,但也有很多被击杀在了半路上。 颜布布不知道语言沟通行不行。 他见比努努离得较远,便试着张嘴唤它。结果声音出口,他便清晰地听到自己吼出一声:“嗷……” 要是哥哥在就好了。 只要哥哥在,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操心,哥哥自然会拿主意,会将他带进城的。 哪怕不进城,也会带他去个地方先暂时躲起来,不管在哪儿都好,只要能离开丧尸群。 想到封琛,颜布布觉得眼睛又有些发涩,他摸了下衣兜,摸到那个鼓鼓的盒子。 项链还在,只是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将它交给封琛。 颜布布开始思量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只丧尸。 丧尸显然是不具备思考能力的,像是疯狂的野兽。不,它们连野兽都比不上。 虽然他看不见自己的样貌,但他清楚自己现在和丧尸没有区别,应该也具有丧尸的其他特征。 那特征也许是气味,也许是人味儿没了,不然身边的丧尸不可能仅凭长相就不攻击他。 若是丧尸靠长相辨别同类的话,普通人化化妆不就能躲过丧尸攻击了? 颜布布胡思乱想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不时被从右边冲向中心城的丧尸撞个趔趄。 那些小孩子的咒语声一直混杂在枪声里,他听着那咒语,也在心里跟着默念,并猜测着封琛现在在做什么。 封琛正带着黑狮朝着福利院的方向奔跑。 这片区域只有福利院、哨向学院和研究所,所以一路上他都没有再遇到人。在跑了约莫十分钟后,才看见前面出现一些晃动的亮光。 封琛加紧脚步,前方渐渐出现了一群人的身影。他跑得更近时,发现那竟然是群孩子,被二三十名向导学员背着抱着或牵着,急急忙忙地往紧急通道方向走来。 封琛精神一振,立即大声喊:“颜布布!” 没有人回应,他又连接喊了几声颜布布的名字。 “你在找颜布布?是我们学院的向导吗?”陌生教官怀里抱着两个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听到封琛的呼喊后沙哑着嗓音问道。 “他是向导,全城警报时他应该去了福利院。”封琛道。 后边一名向导道:“是的,颜布布在。”说完后他便转身朝着后方喊:“颜布布,颜布布,你的哨兵来找你了。” 没有听到回应,向导疑惑地道:“咦?刚才颜布布不是还在吗?现在怎么没人了?” 封琛连忙问道:“你确定颜布布刚才和你们在一起吗?” 向导道:“对,颜布布和我一个班,我在车上看见过他,后面从福利院里出来时还说过话。他带了两名小孩儿跟着我们一起在走,应该是掉队了,你去后面接他吧。” 封琛匆匆道了声谢,又朝着后方跑去。 他心里实在是担心。 颜布布从小就被他训练,身体素质虽然比不上哨兵,但和普通向导相比还是很占优势的。就在刚才遇到的这群向导学员里,明显有几名体质比颜布布差,但人家都能跟上队伍,为什么颜布布会掉队?难道他是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 仅仅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开始狂跳,喉咙干得上下壁都黏在一起,手脚也一阵阵发凉。他不敢再往深处想,赶紧加快脚步,更加迅速地往前冲去。 这一带的钜金属网后都有士兵,颜布布只能不停往前走,琢磨着只要走到中心城的出口附近,随便爬上卡口下方的山壁就行。 他已经和比努努交流过了,等爬上不被人发现的山壁,他们两个便脱离精神联系,他也就恢复成了正常人模样。那时候就可以向其他人呼喊求救,说是从山上掉下来的,让人把他再拉上去。 只要在这过程里不要被士兵打死,那就没有什么问题。 一切想得很顺利,可他渐渐觉得脑袋有些昏沉,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水泥浆,在缓慢地干涸凝结,连思维都变得很迟钝。同时也感觉到了饥饿感,像是饿了很多天似的,空空的肠胃在疯狂蠕动,在不停叫嚣着要饱餐一顿。 要是有活人让自己咬一口就好了…… 当颜布布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时,陡然一惊,昏沉的大脑也随之清醒,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刻像是变成了一只真的丧尸,渴望着撕咬活人的血肉,让鲜美的血液淌过喉咙,滑入空空的胃囊…… 他知道了情况不妙,自己和比努努恢复精神链接后,虽然不会立即就变成丧尸,但也在慢慢地丧尸化。 如果不尽快脱离精神链接,他就要变成一只真的丧尸了。 颜布布吓得手脚冰凉,或者他本来体温就在开始降低,只将身旁那些挡住路的丧尸大力推开,横冲直撞地往前冲。 他的手推过那些穿透皮肤的肋骨,或是那些暴露在空气中的烂肉,却毫不在意,只想着要快点去城边的山壁处。 可没过一会儿,他脑袋又开始昏沉,脚步也慢了下来。 直到听到那些小孩子的呼唤,一个激灵后清醒了些,又继续往前冲。 他全身都在发抖,牙齿也格格打着颤。他害怕自己再次昏沉过去后就永远不会清醒,会彻底变成一只丧尸,更害怕从此就在这旷野里跟着群丧尸晃荡,再也见不着封琛。 他伸手摸到衣兜里的项链盒子,便取出来打开了盒盖,将那条项链紧紧地攥在手心。 “哥哥……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中心城方向依旧传来小孩子们的呼唤。 颜布布的意识时而混沌时而清醒,他的手越攥越紧,菱形项链坠子的尖端都刺入了掌心。 他跌跌撞撞地挤开身旁丧尸,不断挤压项链坠子,想用掌心的刺痛来唤回理智,保持头脑中的一丝清明。 中途他有些迟钝地抬手看了眼,见到掌心里多了几道伤痕,流出了深蓝色的液体。 “哥哥……哥哥……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他嘴里喃喃念着,机械地一直往前。 封琛跑了一段后,看见前方的建筑差不多都倒塌了,和海云城地震时没有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地面的钜金属板也块块翘起,从下方传上来激烈的枪声。 他用很短的时间思索了下。 这种遍地废墟和大片缝隙的情况下,颜布布会带着小孩子选另外的路,便绕过废墟,走到了钜金属网的边缘处。 封琛顺着这条小道继续往前跑,边跑边提着额顶灯照向其他地方。约莫十分钟后,他突然在隆隆枪声里捕捉到了其他声音。 “哥哥……” 像是几名小孩子的喊声,而且就在前方。 随着越跑越近,他们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当封琛听到那句啊呜嘣嘎阿达乌西亚后,已经确定就是颜布布他们了。 但当他跑近后,却没看到颜布布,只有四名小孩在往前走。 “小朋友,带着你们的人呢?有个带着你们的哥哥呢?”封琛急声问。 四名小孩都不做声,只用手挡住他手里额顶灯的光亮,封琛连忙将灯移开,又追问道:“为什么就你们四个?那个带着你们走的哥哥呢?” 他看见两个大一点的男孩面露警惕,互相对视了一眼后,便牵起那两个小的,从他身旁沉默地走过。 封琛察觉到了不同寻常,可不管他怎么追问,两名小男孩都一声不吭,只低着头往前走。 “小妹妹,告诉我,那个哥哥去哪儿了?”封琛从他们嘴里问不出什么,便压着内心的焦躁,尽量心平气和地去问小女孩。 小女孩一张脸花得看不出模样,却也只盯着他,闭紧嘴一言不发。 三名小孩不清楚封琛和颜布布的关系,也不清楚颜布布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但他们小小年纪也经历过很多,直觉就知道不能将他掉进丧尸群,却还能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的事让别人知道,所以在封琛追问他们时,都一致保持了沉默。 封琛的心直往下坠,沙哑着嗓音问道:“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三名小孩依旧没回答,却下意识转头看向了钜金属网外的旷野。 封琛明白了什么,却又觉得这绝对不可能,一边在心里否定,一边却又慢慢转头往外看。 他的关节似乎都锈住了,连转头这个动作都很艰难,转动时能听到脖颈发出骨节交错的卡卡声。 在枪炮子弹的光芒映照下,旷野里影影绰绰,有数不清的人影在攒动。封琛的目光一寸寸移动,虽然没有看见颜布布,却看见了比努努的身影。 比努努在一群丧尸头上蹦跳,并飞快地向着钜金属网冲来。 封琛见到比努努,心头一松,正要高声喊它,便看见它附近的丧尸群里有道圆形光束。 从光束的形状和高度来看,那应该是额顶灯发出的光芒。 封琛看着那道移动的光芒,觉得一定是谁将额顶灯扔出去,结果被丧尸捡着了。 他张嘴想喊比努努,问它颜布布在哪里,是不是已经跑到前面去了,却怎么也发不出半分声音。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抓住钜金属网往上爬,但抬起的手却失去方向感似的抓不住网丝。 小孩们一直看着他,看他像是盲人般去摸索钜金属网,又一个踉跄扑在网上。 接着便捂住胸口,慢慢跪倒在地上。 第145章 两名大些的男孩看见封琛跪倒在地上,连忙抓着他肩膀往里拖:“大哥哥你要小心别摔下去啊,哥哥就是这样摔下去的。” 哥哥就是这样摔下去的……哥哥就是这样摔下去的……颜布布…… 封琛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脑中就反复回想着这一句。他左手按住心脏位置,那里像是被戳进了把刀子,正在一点点搅动,疼得他无法忍受地大口喘气。右手指深深插入身旁碎石,手背用力得青筋暴突,像是虬结的树茎。 他的痛苦太强烈,黑狮受到影响,那双金色眼瞳里全是狂乱,一边发出悲恸的吼叫,一边冲向钜金属网,想要跃进丧尸群。 比努努已经爬上钜金属网,身上还有两处在冒黑烟,也不知道是被子弹击中还是被丧尸抓伤的。它从网的顶端一跃而下,落在黑狮背上,抱住它的脑袋摇晃。 黑狮甩动着脑袋继续冲,比努努又咬住它的耳朵往后拉,强迫它扭转头后,将自己脑门贴上去,小爪也一下下抚着它后颈。 黑狮喉咙里溢出低低的吼声,比努努保持着这个额头相抵的姿势,既是安抚,也是量子兽之间不需要语言的交流。 渐渐地,黑狮安静了下来,那双满是暴戾的狮瞳也逐渐清明,还明显透出了惊喜和不可置信。 比努努俯下身和它对视着,又对它肯定地点了下头。 封琛这时也慢慢站起了身,颤抖着声音问道:“是真的吗?只是你和他精神连接,让他暂时可以丧尸化而已?” 比努努没有回应,只走到封琛面前仰头看着他。 封琛额顶灯有些移位,照在左边地面上,它又往左移动半步,让自己置身在雪亮光束里。它被灯光刺得睁不开眼,便半眯着眼睛转动身体,方便封琛能更好地看它。 封琛就这样注视比努努片刻后,突然仰头看天,深深地呼吸几次后,又抬手捂住了脸。 他肩背耸动,从指缝里溢出几声不知道是哭是笑的短促气音。 黑狮走到比努努身旁,目光专注地打量着它,又凑上去在它身上轻轻嗅闻,温柔地舔舐它的脸蛋。 封琛没有留给自己太多平静的时间,他将额顶灯摘下来提在手里,哑着嗓子问道:“比努努,他是想去到城边的山壁上躲着,你们俩再断开精神链接吗?” 他已经恢复了镇定和冷静,看上去依旧强大沉稳,仿佛刚才的痛苦脆弱和濒临崩溃只是别人的一场错觉。 比努努将黑狮脑袋推开,对他点了下头。 封琛转头打量着旷野,看见那束灯光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便道:“萨萨卡,你留在后面带小孩子,比努努跟我走。” 黑狮留了下来,比努努和封琛则朝着颜布布的方向奔跑。 封琛边跑边问:“你以前和他精神联系过吗?” 比努努嗖地跳上钜金属网,一巴掌拍飞一只正在翻越网顶的丧尸,又朝着封琛嗷了一声,表示肯定。 “我怎么不知道?也没听颜布布说起过。”封琛眼睛一直看着那束灯光:“你只和他有过很短暂的精神联系,发现他出现了丧尸症状后,就单方面切断了联系,所以他虽然恢复了正常,其实自己并不知道?” 比努努跃到他身边一起跑,又应了一声。 “那你有没有和他较长时间处于精神连接状态过?”封琛问。 比努努摇头。 “那就是说,他虽然出现丧尸化的症状,却还能保持正常人的思维和神志,短暂的精神联系后切断后,也能够恢复正常。但是如果连接的时间过长,你并不知道他能不能恢复?” 比努努这次没有肯定地答复,只迟疑着点了下头。封琛本已舒展的眉头再次皱起,轻松了许多的神情又变得凝重起来。 颜布布正踉跄地走在丧尸群里。 他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可总会绝望地发现,脑子里越来越混沌,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疯狂涌动,涨得全身都阵阵疼痛,但心跳却越来越弱,越来越慢。 我要快点走到那里去……我要快点走到那里去…… 他机械地重复念着,一遍遍提醒自己,却又时不时茫然地张望,不明白这是在哪儿,目的地又是哪儿,而他自己究竟要走到什么地方去。 “颜布布……颜布布……” 在他再次站在原地张望四周时,有遥远的声音飘来,丝丝缕缕地传入耳中。 颜布布是谁? 对了,好像我就是颜布布。 是谁在叫我,这声音好熟…… 颜布布怔怔地望向声音来源处,注视着二层钜金属网后那道奔跑的身影。 封琛在他迟缓地转头看过来时,扶住金属网嘶声大喊:“颜布布!颜布布!” 士兵正在底层开火,炮火将前方旷野映亮,也让颜布布的脸呈现在封琛眼底。 那是张分明已经变成丧尸的脸,皮肤成为乌青色,血管成了狰狞的蛛网,眼珠也一片漆黑,像是能吸走所有光线一般暗沉。 “颜布布!”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封琛在看清他的那瞬间,心脏还是一阵绞痛,眼泪也顺着脸庞滚滚而下。 颜布布也看着封琛,看着金属网后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看着他在朝着自己不断大吼。 他逐渐混浊的漆黑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一些破碎的画面也断续闪现在脑海里。 那张脸曾经在风雪里转头朝他微笑,睫毛上沾着白色的雪片。曾经闭眼躺在窗边躺椅上,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 颜布布的头像是什么被什么重重敲了下,发出嗡嗡回响。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捏住再松开,一次次的抓握中,那原本平缓得已经快消失的心跳又再次响起。 耳边是密集的枪声和嘶嚎,身遭是涌动的丧尸,两人就那么隔着重重丧尸遥遥对视着。 颜布布一动不动地看着封琛,被周围的丧尸撞得趔趔趄趄也没有移开视线。片刻终于翕动嘴唇,无声地唤了声哥哥。 他再次恢复神智,也想起了一切,心中的委屈和恐慌化成泪水涌出眼眶,并对着封琛伸出双手,向着他的方向奔跑。 “别过来!别过来!快退回去,继续往前走!”封琛立即大声喝住了他。 颜布布前方的丧尸中弹倒下,他这才反应过来,立即停下脚步,只惶惶地看着封琛。 封琛用手指着前方:“快走!我陪着你走,我们去前面汇合!” 颜布布转身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频频转头去看封琛,如果被丧尸挡住了视线,还会伸手将它们推开。 封琛和他保持相同的速度,在他每次看来时都会喊道:“别怕,我在,我一直都在。” 封琛已经迅速镇定下来,声音非常冷静,带着平稳人心的魔力,还会时不时对颜布布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颜布布只要能看见封琛,就仿佛有了主心骨和依靠,心里也不再恐慌,甚至还大喊了一声哥哥。 只不过出口便是怪声怪调的嗷。 他看到封琛笑了起来,还用手挡在耳朵边,像是在示意他再叫两声。 颜布布也裂开嘴笑,想对封琛挥挥手,刚抬手便看到掌心还握着东西,垂着条黑色的皮绳。 是了,今天是封琛生日,可他的生日礼物还没有送出去。 颜布布将手中的项链高高举起,并用额顶灯光束照亮给他看。 嗷嗷嗷…… 看见了吗?这条项链不是陈文朝的,是我要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上面还刻了字,你喜欢吗? 他知道封琛看清了这条项链,因为他在他自己脖子上做了个环绕的动作。 颜布布又对着他叫了两声:“嗷嗷!” 哥哥,生日快乐! 两人就这样隔着钜金属网和丧尸并肩向前。封琛不断喊着话,虽然那声音经常被淹没在枪声里。颜布布也不停地回应,虽然全是一些无意义的嗷嗷。 黑狮带着四个小孩子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还将两个年纪小的叼到自己背上坐着,让他们以为自己是漂浮在空中,紧张得动也不敢动。 两个大一些的虽然自己走,但快摔倒时会突然被挡住,要踩进缝隙时,也会被看不见的东西托住。 他们对颜布布教的咒语已经深信不疑,也确信正是因为他们的咒语,才让掉进丧尸群里的哥哥依旧能好好地往前走,所以一刻也没停下过念咒语。 颜布布清醒了一阵,但没有坚持多久,又开始时不时出现短暂的昏沉。但封琛一刻不停地喊他名字,那声音总会将他从混沌中惊醒,再跟着封琛一起往前走。 中心城边缘已经快到了,那座山壁也出现在视野里。但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不断陷入意识模糊中,就连封琛的呼喊也变得时远时近,像是隔着深水一样朦胧不清。 比努努又翻过钜金属网跳入丧尸群中,再从丧尸头顶跳到他身边。它一边躲着丧尸的攻击,一边在颜布布眼神发愣站住不动时,照着他的脸重重拍上一记。 “我好饿……好想吃新鲜的肉……”颜布布意识不清地对着精神域里的比努努道。 啪一声响。 他脸上挨了比努努狠狠一记,被打得头昏眼花,整个人也清醒了一些。 “颜布布!你要坚持,我们马上就到了,你看见前面的山了吗?到了那儿就好了。颜布布,你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比努努,一定要坚持住。你不准停下来,你要是停下来的话,我就要收拾你……” 封琛已经沙哑的声音从枪声里断断续续传来,颜布布时而能理解,时而却像是在听一些无意义的音符,不能激起他的任何反应。 “小狗汪汪汪,小鸭嘎嘎嘎,小羊咩咩咩,小雨哗啦啦……” “山坡上盛开着花朵,云儿下流淌着小河,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颜布布陷入昏沉中时,突然被一阵嘶哑难听的歌声惊醒。不过与其说这是唱歌,不是说是嚎叫,那音调和身边的丧尸吼也没有多大区别。 但他还是听出来这是他小时候在蜂巢船学的歌,也听出来这是封琛的声音。 虽然从小到大他都没听封琛唱过歌,但封琛在他心里是那样完美和无所不能,要是唱歌的话,肯定也是毫无悬念的好听。 颜布布摇摇晃晃地走着,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没想到这样五音不全的沙哑嚎叫居然是哥哥发出来的,也没想到哥哥唱歌居然比他还要难听。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在封琛的啦啦声中,颜布布没有机会再昏沉过去,一鼓作气走到了中心城尽头。 这里是整片金属墙,只有大门处连接着一条紧急通道。因为没有了钜金属网,没有往上爬的丧尸,在人手缺少的情况下,士兵们便去了其他地方,这里只有快速往外撤离的人。 封琛见颜布布一直在往前走,已经走过钜金属网,走到他看不见的金属墙后,连忙往通道里冲。 他在通道里飞快地往前跑,一连撞了好些人也顾不上回头看,只一口气冲出通道,再跑向右边颜布布所在的方位,抠着山壁上的石头凸起往下爬。 黑狮将四名小孩送进通道后,确认他们已经安全,便也跟了上来。 封琛爬着山壁往下,站在一块细小的凸起上。他可以勉强踩住一只脚,背部还要紧贴着山壁。 丧尸朝着他涌动嘶吼,密密麻麻地看不到尽头。他站定后首先便去寻找额顶灯光束,但却没有看见。好在比努努在某个地方蹦跳,他目光在锁定比努努时,便也发现了颜布布。 颜布布垂着头站在丧尸群里,额顶灯就照着地面,所以他没有看见。他朝着颜布布大声喊叫,可这次不管是喊名字还是唱歌,颜布布都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封琛心头一沉。 他知道这段路没有他的呼唤,颜布布再次陷入了意识模糊,必须要让他尽早脱离精神链接,不然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比努努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照着颜布布的脸挥起了爪子。可颜布布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清醒一点点,而是倏地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不带感情地看着它,张嘴发出一声像是野兽般的怒吼,并伸出手向它抓去。 比努努怔怔立在一只丧尸的头顶不动,直到听见封琛的一声大喊:“比努努躲开!”它这才往旁跳跃,躲开了颜布布抓来的手。 “萨萨卡,我们上!” 封琛猛地往下跃出,在空中时便发动了精神力,将落脚处一圈的丧尸都击杀。黑狮也跟着扑出,锋利尖爪将挡在面前的丧尸头颅抓得破碎。 一人一量子兽都扑进了浩荡的丧尸群,向着颜布布和比努努的方向靠近。 封琛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往外释放,化作无数利刃刺入周围丧尸的头颅,为自己开出一条前进的路。 他这里离颜布布差不多百米距离,平常几秒就可以跑到的地方,如今却像是隔着遥远的天堑。丧尸嚎叫着冲上来,又被精神力击杀倒下,他每前进一步都要耗费大量精神力,艰难且惊险地往前推进。 比努努也瞧见了封琛和黑狮,它一边躲避着颜布布的攻击,一边将他往封琛方向带。 封琛和黑狮终于靠近了他俩。在颜布布再次扑向比努努时,封琛闪身至他身后,一手将他两只手臂往后反折箍紧,一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没法转头撕咬。 “嗷……”颜布布挣扎着,力气大得封琛差点没能制住。 他箍紧挣扎不休的颜布布,和量子兽转头往山壁处走。 两只量子兽在前面开道,封琛不断发出精神力对付涌上来的丧尸,一时分神差点没箍住颜布布,让他给反头咬上一口。 “比努努,脱离精神链接。”他大喝一声。 他刚喊完,比努努便切断了和颜布布的精神链接。前一秒还在张大嘴怒吼的颜布布,立即就止住挣扎,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封琛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他便软软倒在了封琛怀里,紧闭着双眼昏了过去。但脸上的乌青和蛛网却在快速消退。 第146章 封琛一手搂着昏迷的颜布布往前走,一手用匕首刺杀那些被精神力攻击漏掉而扑上来的丧尸。 丧尸也开始攻击颜布布,封琛便用精神力树起一个护盾,将他罩在其中。 护盾被丧尸砰砰敲击,很快在空中化为碎片。他立即再树一个护盾,几秒后再次被击碎。 他不停地梳护盾,不停地被击碎。好在最后一波精神力用尽时,他已经冲到了接近山壁处的地方,但这里山壁光滑,他没法在抱着一个人的情况下爬上去。 他看见左边便是那座他和几名哨兵拉出来的备用桥,便往那边冲了几步,抱着颜布布跃上桥顶。 封琛快速跑向山上的卡口,桥顶光滑,又是长长的斜坡,跟着爬上来的丧尸都掉了下去,有几只跟在身后的,也被比努努和黑狮给解决掉了。 眼看就要跑完整座通道,他却眼睛一花,感觉脚下的桥顶在扭曲,差点一脚踏空摔了下去。 他脚步稍微一滞,抬眼看向前方,看见山壁像是丝绸般晃起波浪的纹路,瞬间便意识到刚才在极短时间内大量使用精神力,也没有向导梳理,这是进入了神游状态。 他心头一凛,知道这时候一定不能出问题,可视线越来越模糊,整个世界都在变化扭曲,快速旋转。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见脚下踩着的桥顶像是奶油般快速融化,陷过了他的脚背,接着又变成了滚烫的岩浆,翻滚着一个又一个红色的泡。 封琛清楚地知道这是神游时出现的幻象,但那疼痛却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能听到皮肉被灼烫得发出滋滋声响,看到小腿以下的部位都已成了白骨。 他忍着那种极致的疼痛,将颜布布紧抱在怀中,踩着“岩浆”一步步往前走。因为怕自己摔倒,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尽力稳住身形。 黑狮冲上去挡在他身旁,但没走上两步,它的身形便出现水波纹,并开始虚幻,就要消失在空气中。 走在最后的比努努察觉到前方一人一量子兽情况不对,连忙冲上前挡在封琛腿边,并伸出爪子紧张地扶住他的腿。 卡口的人很多,一层撤退的人正从紧急通道里往外涌出。 “别挤,别挤,挤的话堵在这里都出不去。已经到了这儿就安全了,不要慌……” 岗哨士兵正沙哑着嗓音维持秩序,一眼就看见桥顶上的封琛,看到他怀里还抱着个人,歪歪倒倒走得很是惊险,像是随时都要摔下去。 他连忙跳上桥顶小跑过去,在封琛快要往左边栽倒时,一把将人拽住,再扶着往卡口方向移动。 “这是怎么了?怎么回事?”士兵迭声追问却没得到回答。 好在这里也只剩短短几米,他将人成功地带上了卡口。 “你没事吧?有没有事?你先坐下等着,我去叫军医过来给你看看。” 刚才封琛带着人将底层的紧急通道架好,士兵很是感激,现在见他这幅模样,赶紧就要去找军医。 封琛脸色苍白如纸,满脸淌着冷汗,全身都在畏冷似的发抖。士兵想扶着他坐下,但他哪怕是摇摇晃晃地站不稳,也一直抱着颜布布撑住不坐。 “行,那你就先站着吧,我把这昏迷的人先抱走啊,等会儿你俩都让军医看看。” 士兵去抱他怀里的颜布布,可他两条手臂将人箍得死紧,怎么掰都掰不开。 士兵虽然是普通人,但也知道不少关于哨兵向导的资料,他见封琛一幅神志不清的模样,怀疑他其实是进入了神游状态。 “有向导吗?这里有向导吗?有名哨兵应该是进入神游状态了,快来帮他梳理一下。”士兵朝着人群吼道。 有名向导听见后立即跑了过来,见到封琛的状况后也不多问,直接就调出精神力。 但向导很快就发现,这名哨兵将自己的精神域闭合得紧紧的,哪怕是进入了神游状态,也找不到半分可以进入的缝隙。 “不行,我没办法进入他的精神域。”向导急声道:“他的防备心很高,现在又失去了意识,精神域不向我打开。” 士兵还没听说过这种情况,便问道:“那怎么办?这个哨兵一定得治好,底层的桥被搞断以后,就是他把现在的通道架起来的。” 向导神情变得肃然:“那边还有向导,我们去那边叫下,让他们都来试试。” “好。” 两人便一起跑向了右方。 封琛看见“岩浆”已经漫过了他腹部,胸膛皮肤在那灼人的气浪下已经一块块焦黑脱落,露出下方鲜红的血肉,冒着滋滋白气。 他遭受着烈焰焚身的剧痛,终于再也坚持不住。但他仅存的一丝意识让他知道自己还抱着颜布布,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以一个仰倒的姿势往后,砸入滚烫的“岩浆”里。 他清楚地感觉到整个后背和面部都在融化,却将颜布布护在胸前,两条手臂尽力将他往上托起…… 比努努一直盯着封琛,在他往后仰倒时连忙冲上前,用身体抵在他大腿处,再一点点往前挪,撑住他的背。 直到将他平稳地放在了地上,还靠着一块大石。 封琛仰靠在大石上,一下下痛苦地抽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比努努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只凑过去惶惶地盯着他看,又伸出爪子去推他身体,嘴里发出惊慌的呜呜声。 推了封琛几下后没有反应,它又去推靠在封琛胸前的颜布布,用小爪扒开他眼皮,抱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 晃得颜布布的脑袋也跟着左右甩,整个人都似要被晃散架了般。 “……干嘛呀。”颜布布从昏迷中被晃醒,忍住那股头晕,伸手去推旁边的比努努。 比努努先是一怔,接着就放开他,窜到他面前惊喜瞪大了眼睛。 “比努努……”颜布布又哼了一声。 比努努连忙指着他身下,又抱起他搁在封琛胸膛上的脑袋,抬高下巴,示意他看面前的人。 颜布布看见封琛的脸后,才发现自己躺在他怀里,还被两条钢铁般的手臂箍得不能动弹。 “哥哥。”他喊了一声,便立即察觉到封琛不对劲,度过几秒的怔忪后,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但他那些记忆断断续续,只记得清醒时的情景,所以不清楚封琛为什么会是现在这种状况。 “比努努,他怎么了?” 比努努对着他摇头,神情既焦急又茫然。 颜布布挣动着想起身,但身上的手臂反而将他箍得更紧。他抬头看着封琛的脸,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 封琛这样的状况他见过一次,就是小时候在海云山下躲避海啸时,封琛也是这样躺在石台上抽搐。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封琛短时间内透支了精神力,又没有向导的梳理,便进入了神游状态。 颜布布立即放出精神力,直直闯入封琛的精神域。他的精神力每经过一处,那些断裂处都重新连接起来,干枯的精神丝也重新焕发生机。 随着梳理的进行,封琛逐渐平静下来,急促的心跳也在恢复平缓。 只是那双手依旧将颜布布搂得很紧。 比努努见他始终不睁眼,又急了,去抱着他脑袋摇晃,还扬起爪子想扇他的脸。颜布布忙道:“别晃他,没事的,他已经没事了。” 颜布布就这样靠在封琛胸前,仰头看着他的脸。片刻后,封琛睫毛颤了颤,眼皮微微抬起,露出了那双深如星辰的眼。 “哥哥……”颜布布轻轻唤了声。 封琛盯着他看了几秒,抬手轻轻碰触了下他的脸,轻而长地舒了口气。察觉到颜布布在他怀里动了动,这才松开手臂。 颜布布直起身在封琛旁边坐下,将自己右手在他面前摊开,露出那条一直被攥在手心的项链。 封琛目光在项链上停驻了两秒,接着就被托着项链的那只手吸引了视线。 只见那原本白皙细嫩的手掌上多出了几道伤口,虽然血已经止住,看着却依旧狰狞刺眼。 封琛将颜布布的手轻轻握住,满是疼惜地问道:“疼不疼?” “不疼的,这个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疼的,也没有流血了。”颜布布用一只手摸自己的脸,“但是我的脸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些麻麻的,还有些疼。” 封琛瞥了眼旁边的比努努。 比努努已经恢复成以前的模样,黑漆漆的眼珠也盯着封琛,一脸坦然地和他对视着。 “没事,应该是一点后遗症,马上就会好。”封琛道。 颜布布拿起项链,将上面的黑绳展开,环上了封琛的脖颈。封琛则微微低头,方便他的动作。 颜布布将后面的搭扣系上后,用手拨了拨那项链坠子,展颜露出了一个笑:“哥哥,生日快乐。” “谢谢。” “你喜欢吗?”颜布布刚问出口又自己回答:“你肯定喜欢。” 封琛却没有看项链,而是一直看着颜布布。听到这话后他喉结动了动,抬手将人拥入怀中,轻声道:“是的,很喜欢。” 两人就这样背靠大石静静地拥抱着,不去理会身边的喧哗和吵闹。比努努总算是放了心,却又在旁边来回踱步。它不耐烦地转头看一眼,接着继续踱步,再转头看一眼。 最后它实在是忍不住了,走过来伸爪子推了下封琛。 “怎么了?”封琛转头问比努努,却又立即反应过来,“没事,萨萨卡没事的,现在就可以把它放出来。” 话音刚落,黑狮就出现在比努努身旁。比努努连忙伸爪揪住它的一缕鬃毛,黑狮也俯下头,鼻头在它脑袋上温柔地碰了碰。 等士兵带着两名向导跑过来时,看见封琛已经站起了身,旁边还站着个小向导,应该就是开始他怀里抱着的人。 “你们……没事吧?”士兵迟疑地住了脚步。 封琛回道:“我没事。” 紧急通道口的人还在往外跑,有早先出来的人问道:“城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城里还好吧?” “不好,到处都是缺口,那些丧尸从缺口往里面钻,见一个咬一个,越来越多。” 中心城方向的枪声响彻不停,封琛抬眼看去,看见虽然三个方向都架起了紧急通道,但要将整座城的人撤离,还需要好长一段时间。 封琛转头看向颜布布:“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颜布布明白他的想法,连忙点头:“已经没事了,我已经恢复了。”说完还在原地蹦了两蹦。 “嗯,那走吧,我们去城里看看。”封琛很自然地拉起颜布布的手,走向了通往底层的备用桥。 那名士兵连忙追问:“你们才刚醒过来,现在去哪儿?” 封琛头也不回地道:“去城里。” “那要枪吗?”士兵问。 封琛转头:“要!” 士兵直接将手里的突击步.枪丢给他:“还要不要?” 封琛瞧了眼旁边的颜布布:“再来一把手.枪。” “手.枪……”士兵跑到一旁的岗哨,从里面取出一把手.枪,还有几个备用弹匣一股脑都扔给了他。 紧急通道里的人都在惊慌奔跑,封琛将突击步.枪背在身后,再把颜布布护在怀里,逆着人流往里面走去,黑狮和比努努也紧跟在两人身后。 一路上不断有人撞在封琛身上,他们这段路走得不比在桥顶上行走更轻松。好不容易挤出通道,颜布布已是出了一身汗,但城门口堆挤着的人更多,都在等着上桥。 “别挤了,空气太闷,有人已经昏过去了。” “谁的行李能不能放下,那个扛着被子的,不要挡在前面行不行?” “小微,小微来妈妈这里,小微……” …… 一名队长模样的士兵站在高点,拿着扩音器嘶声大喊:“谁他妈在挤?士兵都给我注意盯着,谁在推搡往前挤,就给我抓出来放到最后才准走。” 他喊出这话后,场面安静了一些。颜布布被封琛护在怀里,艰难地往前移动,眼看就要挤出人最多的地方,突然听到身后人群里发出一声尖叫:“丧尸啊——” “吼——” “让开,我带着匕首,让我捅死它。” “砖头呢?我的砖头掉地上了。” “快跑,后面的快跑,别堵着不动!” “妈妈……你在哪儿?” 哭喊和尖叫声响起,中间还混杂着不似人类的嘶吼,人群这下又炸开了锅。 原本在有准备的情况下,他们是能解决掉丧尸的,而且也解决了好几波。但备用桥的宽度远远不够,这里的人越积越多,都堵在这里前进不得后退不能,拿着武器的人也不能靠前,场面一下就混乱起来。 士兵队长站在高处,可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他的枪口左右摇晃,怎么也瞄不准丧尸。 “让所有人退后!”封琛对着他大声命令,将面前挡住的人一把抓住直接拖到身后,对着正前方挤了进去。 那里有只丧尸正嘶吼着咬人,身旁也有好几人身上都鲜血淋漓。他们目光发直地盯着前方,脸色逐渐青灰,眼看也要变成丧尸。 而他们周围的其他人却挤不出去,一边绝望惊恐地求救,一边拿着手上随便什么行李往他们头上敲。 封琛连撞带拖地开出一条路,直接扑向正在咬人的丧尸,匕首深深刺入它太阳穴,同时放出精神力,毫不犹豫地将那几名正在变异的人击杀。 黑狮和比努努则站在颜布布身前,一边替他挡着涌动的人潮,一边警惕地张望,提防着还有其他被咬的人在开始变异。 士兵队长提起扩音器,对着后方的人喊:“快退后,这里有丧尸,快退后,这里有丧尸!” 当听到前方有丧尸,后面的人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情况,只得纷纷掉头往回奔跑。 封琛周围很快便空了出来,地上也多了几具尸体。好在他刚才行动迅速,除了这几具尸体外,并没有其他人被咬。 城门口松动了些,士兵便指挥这里的人排成四列,不准全部涌到最前面来。 封琛回到到颜布布身旁,拉起他往城里跑去。 第147章 城边缘钜金属网处不光有西联军,还有两军的哨兵向导在共同防守,东联军普通士兵则分散在城内各地堵缺口,并指挥民众撤退。 尽管钜金属非常坚硬,但中心城面积太大,很多地方的板块连接处都已经断裂,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缺口。东联军的士兵在四处清杀,人手却不够,城内又一片黑暗,很多丧尸便从那些无人觉察的缺口处爬了上来。 所有人都在惊慌地奔跑,但光线太暗,谁也不知道跑近自己身旁的究竟是丧尸还是人。而那些幽暗的角落,总会冷不丁扑出一只丧尸,或者脚腕突然被下方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从那些缺口处被拖了下去。 封琛两人顺着大街一路往城里走,将沿途那些遇见的丧尸都杀掉。但到处都有人在惨叫,在求救,放眼看去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有几人迎来奔来。封琛举起额顶灯照过去,发现最前方跑着的是人,而缀在后面离他们几米远的居然是一只丧尸。 前面的人还不知道在被丧尸追赶,在被封琛的灯光照亮后,还眯着眼睛在喊:“是东联军吗?前面有丧尸没有?我们几个想要出城。” 比努努和黑狮不待他话音落下,一个纵身扑向跟在他们后面的丧尸。听到身后传来厮打声和丧尸吼叫,前方几人才知道一直被丧尸追着,吓得魂都快飞了。 “你们别怕,我们刚将城门口到这儿的路清理过,你们可以从这儿走,但是要快一点。”颜布布急忙回道。 “谢谢,谢谢了。” 那几人惊魂未定地继续往前跑去。 还是因为人手的问题,东联军只能顾得上那些大的安置点和租住点,这一带只有沿街两排租住屋,居住人口并不多,所以也就没有士兵。 这条路是通往东城门口的必经之道,奔跑的脚步声不断。丧尸会受声音吸引,虽然城边缘枪声不断,可距离这里较远,所以这一带的丧尸也很多,在那些黑暗的路上便不时响起阵阵惨叫。 “……快点撤退,动作再快一点,已经撑不了多久了,速度再快一点。” 从远处隐约传来扩音器的命令声,被淹没在近处的惨叫声里。黑狮和比努努冲了出去,颜布布正想跟上,就听到身旁垮塌了一半的屋子里发出不同寻常的动静。 封琛放出精神力探入了屋子,却发现屋里并没有丧尸,而是一名年轻的女人紧紧抱着她的孩子,缩在一张柜子后面。 封琛进了屋,调整额顶灯的角度,让灯光落在女人身旁空地上,颜布布也跟在他身后。 女人开始听动静以为是丧尸,吓得蜷缩成一团,但在看见灯光后便猛地抬起头。 颜布布忙道:“姐姐,你快带着小孩走,我们刚把前方的丧尸清掉,很多人在往城门口跑,你也快跟上。” 女人之前应该被吓得不轻,脸色苍白,声音都在发抖:“跑不到城门口又会,又会有的,外面到处都是,太黑了,我不敢,不敢出去,我和宝宝就在这儿。” “这里不行的,军队快守不住了,他们也会撤的,你得赶紧走。”颜布布劝道。 女人拼命摇头,更深地往柜子后缩,泪流满面道:“我们一群人,几十个人从安置点出来,那路上一会儿钻出来一只丧尸。你们没见到当时的场景……跑到这儿,到这儿就只剩我一个了。我不出去,我就在这儿。” 颜布布还要劝她,封琛却牵住他往外走。颜布布跟着他出了屋门,小声问:“那不管她了吗?就让她在这儿吗?其实她只是吓坏了,过一会儿就会好的。” 封琛转头四处打量:“这样不是办法,城市很多地方都没有光亮,那些丧尸就在黑暗里四处咬人。必须把那些分散的丧尸集中起来,其他人才能出城。” “集中起来?” 封琛:“对,丧尸除了听辨声音,还有趋光性,只要弄点声音和光源就可以将它们都引到一起。” 颜布布立即明白了封琛的意思。他是要将附近那些分散的丧尸汇聚在一起杀掉,将这段逃出中心城的必经之路清理干净。 黑狮和比努努还在前方撕咬丧尸,颜布布和封琛则开始寻找有没有什么可以点火的东西。 这里的房屋差不多都垮塌了,街道上除了一些砖块也没有其他东西。封琛干脆返身回到屋子里,从窗台上拿走搁着的打火机和一本旧书,再搬起那张木柜就往外走。 女人抱着小孩原本藏在木柜后,见封琛面无表情地搬走木柜也不敢出声阻拦,只无所适从地蹲在原地。 封琛将柜子搬到屋旁的废墟上,一拳将柜面击得四分五裂,再架好木头,用书页点火。 黑暗里腾起了一团火焰,将周围这片区域都照亮。那些原本隐匿在暗处的丧尸被火光吸引,都从断墙和废墟后面露出了头。 封琛又从屋内搬出了方桌,抬脚踩垮,将木头架上了火堆,再拉着颜布布往后退,一直退到背靠墙壁才沉声道:“等会儿就靠着墙壁不要乱动。” 颜布布紧贴着封琛手臂,左右张望着道:“我知道的,让后背安全,你放心杀就好了。” 封琛给自己的突击步.枪上膛,又丢给他一把手.枪:“开枪,动静弄得越大越好。” 丧尸已经冲了过来,颜布布朝着最前方一只开枪,更多的丧尸被火光和枪声吸引,嘶吼着往这边跑。黑狮和比努努就在丧尸群中奔跑跳跃,不断挥舞着利爪,沿途就有很多丧尸倒下。 封琛一边开枪一边放出了精神力,颜布布同时也进入了他的精神域,开始进行梳理。 这一带的丧尸都涌向了火堆处,再被封琛精神力化作的利箭击杀。火光不光吸引了丧尸,也照亮了这一片的路,让那些原本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奔跑的人看清了方向。 他们在看见有人拉走丧尸的注意后,便三五成群地集中在一起,再向着城门方向冲去。 颜布布不停地替封琛梳理精神域,保持他的精神力不会枯竭。在看到有奔跑的人被丧尸追击时,还能分出精神力对那些丧尸进行控制,再开枪击杀。 这一段路算是清理了出来,但城市很远的地方还不断响起尖声惨叫。封琛大喝道:“萨萨卡,你和比努努将这火堆再点大一些,越大越好。” 两只量子兽接收到命令,立即冲向两边那些摇摇欲坠的房屋,拖出里面各种可以燃烧的家具物品,全部架在火堆上。 颜布布听到身旁的房门传来动静,侧头看见是那名藏在里面的年轻女人,便道:“你看我们把这段路的丧尸都清出来了,前面也被火光照得很亮,你快带着小孩走吧,大家都在跑,快上去跟着。” “好,谢谢你们,谢谢……”年轻女人终于再次鼓足勇气,跟着其他人跑向了城门方向。 黑狮和比努努不断将桌子椅子之类的东西丢上火堆,比努努还窜到远处的一间屋里,拖出来一张比它身体大出数倍的床。它扛着那张床往这边走时,整个身体都被挡住,那床看上去就像自己在地上飘。 火堆熊熊燃烧,火势顺着风将下方的几间房都一起点燃,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腾起的烈焰整座中心城都能看见。 越来越多的丧尸从远处嘶吼着奔来,封琛的精神力像是铺天盖地的巨网,将跑近的丧尸罩住,再进行击杀。 因为丧尸数量太多,他每放出一次精神力,都差不多是清空了整个精神域。但颜布布的梳理既迅速又专业,还非常有默契,让他的精神域像是拥有了一股喷涌的泉眼,泉水始终不会枯竭,刚将精神力倾囊放出,新的精神力又迅速补上。 不过就算如此,他应对得也有些吃力,因为在精神力放出的间隙也有无数丧尸往前扑,一点一点地推进着距离,在往两人靠近。 眼看着丧尸圈越来越靠近,封琛喊了声颜布布:“再等几分钟后我们就要跑。” 颜布布抬枪瞄准最前方的一只丧尸:“不杀它们了吗?” “不杀。缺口太多,丧尸是杀不完的,我们的目的只是牵制它们,让那些撤退的人有机会逃走。这个地点正好在撤离的路上,丧尸引太多了也不太方便。我们换个没人的地方生火,再把丧尸引去。” “好。” 过了几分钟,封琛看见那些丧尸逼近到距离两人只有十几米远时,大喝一声:“萨萨卡!” 正在扑咬丧尸的黑狮立即停下,从旁边一只丧尸的头顶上将比努努叼在嘴里,转身就往回跑。 比努努在空中尽力探出身,一爪刺进旁边一只丧尸的太阳穴,这才任由黑狮叼着它走。 封琛冲到火堆旁,捡起根一端燃着火的椅子腿,在黑狮旋风般卷到两人身旁时,他抓起颜布布丢到它背上,自己也跟着翻身上去。 “走!” 一声令下,黑狮便朝着左边飞奔而去。 左边是房屋和废墟,丧尸不多,黑狮在那些残垣断壁之间穿行,很快便将丧尸群甩在了身后。 封琛一手举起燃着火的椅子腿,像是举着黑暗中的一束火炬,另一手不停放枪。枪声和火光吸引着丧尸的注意力,让它们继续追了上来。 中心区域都是各种厂房,不会有人经过。黑狮停在一座厂房前,封琛抱着颜布布跳下地,背靠着墙壁站好。 这座厂房前有块空地,要进入的话只有左边一条不宽的通道。丧尸追来的速度不一,被拉成了长长的战线,让两人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封琛不慌不忙地将先头冲来的丧尸杀死,再吩咐黑狮和比努努:“去,继续找东西点火。” 身后的工厂生产某种建筑板材,类似于塑料制品,很容易燃烧。黑狮和比努努很快就弄出来一大堆板材,在厂房前的空地上堆放成了小山。 封琛将手头快要燃尽的椅子腿扔向那座板材小山,不过短短半分钟,火苗便开始腾升,像刚才在路旁那般燃起了一堆冲天大火。 “让火再大一些,继续加板材,把越多的丧尸吸引来越好!” 在封琛的命令下,两只量子兽不断往火堆里添补板材,让那些遥远角落的丧尸也朝着这边冲来。 颜布布一刻也没停下给封琛梳理精神域,看着那些丧尸从左边通道里冲出来,便问道:“如果这边的丧尸太多了,我们杀不过来怎么办?” “那就继续换地方。”封琛沉声应道:“不过这里只有一条通道,不像开始那地方没有遮挡,丧尸就算多也不能一起涌进来,我们坚持的时间会长一些。” 他说完后又转头看向颜布布:“怕吗?” 颜布布迎向他的视线,毫不犹豫地回道:“我不怕。” 火光在他眼底跳跃,那双眼里满满都是信赖。封琛注视他几秒后,飞快地将他搂在怀里拍了拍,又飞快地放开。 “放心,我不会让我们俩出事的。”他转回头沉着道。 “我知道。” C区安置点内枪声激烈,因为很多钜金属板连接处都已经断裂,有些丧尸便从缺口钻了安置点。东联军士兵只能守着那些大缺口不断开枪,等里面的人撤走后才能离开。 东联军执政官陈思泽站在C区安置点大门口,正通过对讲机指挥着其他地方的战斗。 “A区一租住点的民众离西城门方向近,已经大部分都撤出了城,你们也可以抽派一半人去支援三租住点。B区二租住点的士兵不用去A区支援,距离太远,一来一去全耽搁在路上了,你们速度去往B区安置点协助撤离……” 陈思泽放下对讲机,视线落到右方,看见隔着几条街的中心区域也燃起了大火。 “那儿怎么也起火了?那儿不是厂房吗?”他惊愕地问身旁的副官,“整个中心城都没有了电,按说不会有火灾的,怎么到处都在起火?” 副官回道:“刚才有士兵来汇报,说他们赶到东城门附近查看时,发现那里是有人故意纵火。” “故意纵火?”陈思泽脸色沉了下来。 “不过有点奇怪……”副官接着道:“士兵还说,那里原本是民众撤退时的必经路线,很多人都在路上被丧尸攻击。但当他们赶去时,那条路上没有了丧尸,他们把缺口补上后才发现,在那火堆旁有很多丧尸尸体。” “没有了丧尸,不可能没有丧尸的……”陈思泽略一思忖,立即看向中心区域又燃起的大火,“那应该就是这放火人干的,他们先在东城门附近杀丧尸,后面又把丧尸全部带走,带去了厂房。” 副官恍然大悟,接着便道:“那是我们的士兵吗?西联军都在堵钜金属网,他们分不出来人手。” “没收到消息,应该不是。”陈思泽摇摇头,“能杀掉这么多丧尸,又不是东西联军的话……只能是哨向学院的学员。” “那这样就说得通了,学员们在这种关键时刻表现得还真不错,居然想出这种办法,让民众可以更快速度地撤离。”副官道。 陈思泽赞许地点头:“的确不错,他们已经成长为我们军队的新生力量了。” 在比努努和黑狮不断的添加板材下,空地上的火越燃越旺,火光和浓烟直冲上天。 封琛毫无保留地放出精神力,在他强悍而持续不断的精神力攻击下,大片丧尸被击杀。但中心城的缺口太多,丧尸不断补上,从左边通道里冲入广场,且有愈来愈多的趋势。 “哥哥,我们又要换地方了吗?”颜布布瞧着广场一圈全是丧尸,便问道。 封琛道:“还可以坚持一小会儿,等它们再往前十几米后我们再走。” “好。” “布布!”房顶上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颜布布仰头一看,发现王穗子居然趴在上面,正探着头看她。 “王穗子!”颜布布又惊又喜地喊了声:“你怎么在这儿?” 王穗子也大叫道:“果然是你!哈哈!我和计漪从附近路过时,看到丧尸都在往这儿跑,估计是被人引到这儿的,就想来看看。刚才远远的在屋顶上看了眼,就觉得这里的人像是你和封哥。” “计漪呢?”颜布布立即道:“快快快,叫她快来帮我哥哥!” “别着急啊宝贝儿,我已经在杀了。”计漪也出现在房顶上,站在王穗子身旁道:“往这边跑的时候我就在开始杀了。” 第148章 因为多了个计漪,封琛顿时觉得压力减轻了不少,而且在他放出两次精神力的间隙时,丧尸群没有办法再往前逼近。 颜布布和王穗子各自替两人梳理着精神域,还不时控制着丧尸,但就算这样,两人的嘴也没有停下来,一上一下地对着话。 王穗子:“这么多丧尸我们要杀到什么时候?” 颜布布:“我哥哥说我们的目的不是杀丧尸,只是把那些在城里分散的丧尸引到这儿来,我们只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就行了。” 王穗子:“对哦,这城里的丧尸杀不干净的,只要引来就行了。” “我哥哥是不是很聪明?”颜布布立即问。 王穗子:“很聪明。” 颜布布满意点头。 颜布布问:“你把你姑姑找着了吗?” 王穗子回道:“找着了。” “那怎么没有带上她一起?还是她也在房顶上?”颜布布问。 王穗子:“我们在路上遇到护送撤离的东联军,就让她跟着东联军一起走了,我和计漪就留在城里杀丧尸。” “陈文朝呢?你知道他的消息吗?” 王穗子道:“不知道,但是在我们分开之前他说过,只要将他爸爸送出城,就会来找我们。” “那他会不会有危险啊……”颜布布有些担心。 封琛在一旁回道:“没事的,蔡陶和丁宏升找他去了。” 四人杀着丧尸,四只量子兽也没有闲着。不过它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来往于火堆和身后厂房,将里面的板材抱出来添火。 颜布布瞧着那只走两步歇一下的考拉:“你的考拉今天表现挺好的,这么快就能放出精神域。” 王穗子叹了口气:“比努努都抱了四趟了,它一趟都没有运过去。” “总比放不出来好吧,还是有很大进步的。”颜布布安慰道。 远处传来急促的哨声,同时有扩音器的喊声:“所有人抓紧时间撤离,军队会在二十分钟后撤出中心城。所有人抓紧时间撤离,军队会在二十分钟后撤出中心城……” “哥哥,军队要撤了。”颜布布立即看向封琛。 封琛给手上的突击步.枪换上最后一个满弹匣:“军队也撑不住了,我们也再坚持二十分钟。” “好!” “快点快点,都跟上,速度一点。”士兵们带着最后一批撤退的人向着最近的城门拼命奔跑。 有了厂房区火光的吸引,撤退进行得还算顺利。大街上已经没有了多少丧尸,大的缺口被东联军补上,实在没法补的就堵住。小缺口虽然还在往城里爬进丧尸,但他们自己就能解决。 陈思泽的对讲机信号灯亮起,冉平浩的声音传了出来:“思泽,人撤离得怎么样了?我们快顶不住了。” 陈思泽回道:“我现在在B区安置点,这里还剩最后一批人。你们撤退时他们差不多就能跑到C区,正好可以带着他们一起出城。” “行。” 通话结束,副官急声道:“陈政首,我们也得快走,不能再耽搁了。” 陈思泽拿起对讲机:“所有区立即汇报撤离情况。” “A区几个租住点的人大致都已经撤离。” “我们B区租住点最后一批人员也正在撤离。” “C区几个租住点都已撤离。” …… 陈思泽道:“只剩下十几分钟撤离时间,你们必须在剩下十分钟时离开,去和西联军汇合一起出城。”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不管城内还有没有剩下人,军队在最后十分钟时都必须撤,便回道:“是。” “陈政首……”副官又催道。 陈思泽将对讲机递给旁边的士兵:“你们跟着最后这批民众一起撤离,四连跟我去厂区一趟,看下那儿的情况。” 副官心头焦急,但也不敢违抗陈思泽的命令,立即叫上四连士兵,跟着他一起跑向厂区。 厂区。 虽然大量丧尸都被四人搞出的动静吸引来,但通道狭窄,厂房墙壁既高且光滑,它们便密密匝匝地堆积在通道外。 陈思泽带着人来时,远远看到的就是这副“人山人海”的景象。他还要继续往前走,被副官一把拉住了。 “陈政首,不能再前去了。” 陈思泽抬臂看了下时间:“告诉厂区里的人,现在马上撤离。” “是。” “那我们走吧,直接从离B区最近的西城门走。” “是。”副官终于松了口气。 封琛也在抬臂看时间:“军队现在正在撤离,计漪,王穗子,你们马上走,跟着军队一起离开。” 王穗子听他这话的意思,像是他和颜布布还会留下来,便问道:“你和布布不走?” “如果我们都走了,这些丧尸便会散开,那时候大家都危险。”封琛道。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扩音器的声音:“厂房的士兵注意了,现在命令你们马上撤离。厂房的士兵注意了,现在命令你们马上撤离……” “厂房的士兵?说的是我们吗?”颜布布问。 “对,就是我们。”计漪站在房顶上,向着远方看去,“现在城内的士兵都在出城,城边的枪声也少了,西联军应该也在撤退。” 封琛举枪对着冲来的一只丧尸扣下扳机:“你们俩快点走,我和颜布布会在六分钟后离开这儿。” “可是——” “我的量子兽可以载着我和颜布布离开,你俩的孔雀和考拉能吗?”封琛淡淡打断计漪的话。 计漪:“……靠。” 虽然不服,但计漪也知道现在丧尸的注意力被吸引走,越快离开越好,便没有耽搁,一把扯起旁边的王穗子,顺着房顶往前方跑去。 “你们也要快点走啊……”王穗子边跑边回头。 颜布布信心满满地回道:“放心,我哥哥在呢。” 她们跑过几排相连的房屋后,计漪见下方丧尸变少,便将王穗子背上跳下房,一脚踢飞迎面扑来的丧尸,飞快地向前冲去。 颜布布正朝着左边开枪,突然觉得脚上沉甸甸的,低头一看,看见王穗子的考拉坐在他脚背上,还背靠着他小腿呼呼喘气,一幅累得不行的样子。 颜布布大惊失色:“考拉怎么还在这儿?王穗子她们都已经走了。” 考拉丢掉爪子里的板材,耷拉着眼皮,满脸写着爱走不走,反正我是不想动的。 “没事,王穗子会将它收回精神域。”封琛话音刚落,考拉的形体就在变淡模糊。它像是已经很习惯了,就在消失的前一秒,干脆惬意地仰面躺了下去。 城内所有人都在向着城门口飞奔,城边缘的枪声也渐渐消失,整座城只剩下了丧尸还在嚎叫。 没有了计漪和王穗子,空地里的丧尸多了起来,并逐渐向着两人靠近。黑狮和比努努已经没再添火了,在杀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丧尸。 封琛不断释放着精神力,也不断瞥着抬枪的手腕,看着腕表上的时间。 “还要四分钟,怕吗?”他又问道。 颜布布脚边已经是一堆空弹壳,他伸手去衣兜里掏子弹却掏了个空,干脆扔掉枪取出匕首,如同之前封琛问他时那般回道:“不怕。” 封琛看向他:“如果我没有把握的话,不会让你留下来的。” “我知道。”颜布布大声回道:“不过就算你没有把握,我也肯定要留下来的,我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儿。” 他边说话边开枪,一枪命中了前方一只丧尸的头颅。看着那丧尸倒下,他像是对自己的枪法很满意,对着枪管吹了口气,再微微昂起下巴斜睨向封琛。 前方就是涌动的丧尸群,但封琛却将枪换到左手上,腾出右手把他一把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太突然,也没有丝毫预兆,颜布布猝不及防地撞上去,鼻尖撞上封琛坚实的胸膛。 他第一反应便是身旁来了丧尸,封琛像是以前每次遇到危险时那样将他拖开。但眼角余光瞥向四周,却没发现什么情况。 他正要发问,额头上便被什么轻轻碰了下。 那是一种柔软温热的触感,轻且浅,像是蝴蝶轻触花瓣,燕翼掠过水面,轻轻一触随即分开。 封琛抬起头,不待颜布布做出任何反应,松开箍住他肩膀的手,将人也推出了怀抱。 “还有三分钟。”他淡淡地道,接着便对着前方开枪,冷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颜布布却傻傻站在原地,心里既惊喜又不可置信。他呆了几秒后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哥哥,你刚才是不是——” “别傻着,快给我梳理精神域。” “你是不是刚亲——” “还有两分半。” “……哦,好。” 颜布布继续给封琛梳理精神域。 空地上的丧尸越围越近,四处都是它们狰狞的脸和凶狠的嘶嚎,但他却一直在傻笑,还频频转头去看封琛。 “哥哥,你好像脸红——” “看着左边,别看我。”封琛严肃地皱着眉。 颜布布却神情梦幻地开始絮叨:“你一定是亲了我,我能感觉到那是你的嘴。可是你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突然亲我呢……哈哈……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了?我只不过打死了一只丧尸啊……” “废话怎么那么多?” 颜布布转动脸庞调整角度:“刚才我是这样站着的,你只能看到我的侧脸,我当时一定很好看……你是不是那一刻也觉得我特别好看,所以忍不住了……” 空地上的丧尸越围越紧,情势非常严峻,颜布布虽然一刻不松地给封琛梳理着精神域,但神情不但不紧张,还满脸欢喜。 封琛再次看了眼腕表,在丧尸群离他们只剩几米远时大喝一声:“萨萨卡!” 黑狮不用他命令,立即叼走还在和丧尸厮打的比努努冲过来。 比努努正杀得兴起,不想离开,在黑狮嘴里弹动了两下没能挣脱,便捞起地上一块碎铁板,照着最近的一只丧尸砸去。 砰一声重响,那丧尸颅骨被砸得凹陷了一半,像只放了气的干瘪篮球。 封琛打开额顶灯,反手将颜布布背在背上,一脚蹬上旁边的一张木桌,猛力向上跃起。黑狮此刻也跃在空中,他再次踩上黑狮背,借着黑狮向上的冲力腾空而起,落在了高高的库房顶上。 丧尸们一涌便到了墙下,封琛已经背着颜布布在房顶上飞奔,在那些挨得密密挤挤的房顶上纵跃。 颜布布紧搂住他脖子,脚底是不断闪现的房顶和房与房之间的空隙,余光两侧也是仰着头嘶吼的丧尸。但他伏在封琛宽阔的肩背上,心里没有半分害怕,只觉得无比安心。 有了封琛在他额头上的那一下亲吻,他胆子也大了起来,在封琛飞跃过两座相隔较远的房顶时,还侧头在他脖颈上亲了下。 封琛一个趔趄,落到房顶上后道:“干什么?别动来动去的,给我放老实点。” 颜布布心旌摇荡地道:“你刚才就不老实,凭什么现在要我老实……” 前面的厂房逐渐稀疏,房屋之间的距离相隔较远,但地面的丧尸跟着他们跑,还是没法下去。眼看前方两间屋顶之间相隔了十数米,黑狮就猛冲向前,先行跃到对面房顶,然后转身等着。 封琛边跑边将背上的颜布布反手搂到怀里。颜布布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立即敛起荡漾的心神,还没被扔出去就开始闭着眼惨叫,想要去搂他的脖子。 “怕什么?我不会像以前那样把你扔过去,只是抱着的姿势能跳得更远。”封琛道。 颜布布心头顿时放松,结果去勾封琛脖子的手才伸至一半,就觉得身体一空,整个人已经飞了起来。 “骗子啊——” 在颜布布的高声惨叫中,黑狮熟练地跃起身,让他落到自己背上。封琛跟着纵身腾空跃过来,跟着黑狮一起往前飞奔。 前方丧尸数越来越少,大部队已经被甩在了身后。封琛也跨上了黑狮背,抱紧了身前的颜布布。 黑狮嘴里叼着比努努,驮着两人往右前方扑出。它矫健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下地时便撞翻了几只丧尸,头也不回地飞奔向最近的西城门。 此刻西城门口,士兵正通过紧急通道往对面的山上撤离,一名军官站在卡口不断催促:“快,再快一点,快。” 因为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普通士兵先行,哨兵和向导在后面堵着丧尸,一切井然有序,很快就撤离得差不多了。 陈思泽站在桥旁的卡口上,询问一名刚钻出通道的低级军官:“怎么样了?后面还剩多少人?” 那军官回道:“不多了,大概还有几十名哨兵向导。” 陈思泽站起身看向中心城,副官在旁边低声问:“陈政首,等他们过来后就可以炸桥了吗?” 陈思泽半眯着眼轻轻摇头:“不行,还不能炸桥。” 看副官面露不解,他便问道:“城里的起火点离哪个城门最近?” 副官神情一凛,立即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在厂房那里放火的人会从西城门撤离?” “对,他们肯定会从西城门走,等到他们出来后再炸桥吧。”陈思泽道。 “是。” 士兵们很快便撤出了通道,但哨兵向导依旧在用精神力清扫通道里的丧尸,给后面可能还会冲出来的人扫清障碍。 这样过了几分钟后,通道里果然又冲进了两个人,一边飞奔一边大声道:“后面——快把后面追的那群杀了,快跑不过了——” 哨兵们将后面紧追的一群丧尸杀掉后,看见冲出通道的是两名身着哨向学院军装的女学员。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军医赶紧迎上来给两人检查。 计漪摆着手:“没事没事,我们没有受伤。” 副官问道:“你们是从哪儿出来的?在路上还有没有遇到其他人?” 王穗子喘着气道:“我们从……从工厂那里来的,好多丧尸,全围在那儿了。” “工厂的火是你们放的吗?”王穗子听到副官旁边那名中年人在问她们。 她没见过陈思泽,但见他气势一看就不是普通军官,必定是某个高层,态度也就变得拘谨了些:“不是,但是我们俩一直在那儿杀丧尸。” “你们一共多少人?” 王穗子道:“四个。” “四个?就四个?”陈思泽有些吃惊。 王穗子点头道:“还有两名学员,他们放火在吸引丧尸,我们才过去帮着杀的。” “那他俩呢?”陈思泽问。 “还剩下十分钟的时候,他俩让我们先走,说不然丧尸就又散掉了,所有人都不好撤,他们会在我们离开六分钟后才会追来。” “……六分钟后。”陈思泽抬臂看了眼时间,又大声命令身旁的士兵,“继续清除通道里的丧尸,一定要给他们留下一条路。” “是。” 第149章 其他城门口已经传来炸断紧急通道的剧烈声响,只有西城门这边还没有动静,士兵们依旧驻守在桥头,杀掉通道里的丧尸。 黑狮驮着两人在废墟间飞奔,虽然沿途一直有丧尸冲上来,但还没跑近,便被封琛用精神力给杀掉了。 这里距离西城门并不太远,快要跑到时,颜布布听到左右两个方向都传来隆隆的爆炸声。 “他们在炸什么?”颜布布紧紧抱着黑狮脖子,嘴里问道。 封琛:“应该是在炸断通道。” “啊!那炸断通道的话我们怎么能出去?” “没事,计漪和王穗子她们如果选择最近出城的路,就会是西城门。现在左右两边都在炸桥,唯独西城门没有动静,证明她们一定是已经跑出去了,把我们还在城里的消息告诉了军队。” “对的,证明她俩也安全了。”颜布布喜道。 城里面没有了东联军,丧尸纷纷从各个缺口里往上钻,西联军从城边缘一圈撤走,那些钜金属网上也爬满了丧尸。此刻黑狮背上驮着的两人,便成了它们唯一的目标。 封琛一直在放出精神力,将前路和身旁的丧尸杀掉,颜布布也一直为他进行着梳理,并控制那些快要扑到的丧尸。 中途他目光盯着一处,跑远了还在回头张望,封琛便问道:“在看什么?” “我看见了一只身材和我差不多的丧尸,也是卷头发。”颜布布转回头,有些感慨地道:“刚才我掉到城外面,要是没有恢复过来的话,就和他们变成一样了,说不准现在正在追你,而且——” “别胡说!”封琛打断他的话,声音严厉。 “我说的是万一。” “没有那种万一。何况就算你在后面追我,我也正好将你抓住,再让比努努和你脱离精神链接不就行了?” 比努努被黑狮一直叼在嘴里,面朝着下方地面,闻言也举了下爪子。 颜布布原想说自己和比努努要是连接时间过长的话,没准断开连接也恢复不过来。但他觉察到封琛身体紧绷,隐隐散发着怒气,便没有敢再做声。 丧尸虽然多,但它们来不及聚集,只盲目地向着封琛两人冲。而黑狮不停改变路线,从那些空地上飞奔向前,很快便冲到了西城门口。 颜布布远远地便听到通道那头有人大吼:“他们来了,快清出路来。” 西城门的通道口是片空地,那里满满都是丧尸。但通道对面的哨兵们集体放出精神力树起屏障,为黑狮开出了一条刚好容它通行的路。 黑狮冲出通道的瞬间,颜布布便听到有人在果决地命令:“炸桥!” 轰隆一声巨响,身后腾起绚烂火光,颜布布在这瞬间扭头,看见他们才经过的那条紧急通道已经被炸成了几段,坠入下面的丧尸群里。而那些追到城门口的丧尸,也嚎叫着掉了下去。 山头上全是人,此刻都静静地看着中心城。火光将这一片照得犹如白昼,也照出他们脸庞上的泪痕。 颜布布周围站着的都是军人,但后面却是普通民众。当一切平息下来后,除了脚下的丧尸嚎叫,便只听到他们隐隐的啜泣声。 他看见卡口旁一名身形清瘦的中年人举起了扩音器:“我知道大家都很悲伤,我也是。中心城是我们共同创造出来的一个奇迹,它现在没了,同时失去的还有我们的家园,我们在这艰难世道里的庇护所。但我觉得最大的奇迹不是中心城,而是你们!你们就是最大的奇迹!只要大家还在,那么中心城一定会重建,会让它依旧屹立在这里……” 颜布布转头看向封琛,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名正在讲话的中年人,便轻声问道:“他是谁呀?” 封琛也轻轻吐出三个字:“陈思泽。” “啊!他就是陈思泽吗?”颜布布惊讶地看了回去,“我以为他会很高大很威猛那种,结果是这样的吗?” “……大家先下山,去种植园旁边搭建临时安置点。以前那么艰难的日子都过来了,这次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陈思泽讲完后,将扩音器递给了旁边的士兵。受到他刚才这番言语的鼓舞,也没有人再哭泣,只沉默地在士兵的指引下上山,再翻过山脊,去种植园旁边搭建临时安置点。 “颜布布!”颜布布听到了王穗子的声音,看见她和计漪在前面对着他挥手,便也朝着她们挥手,并拉着封琛想过去。 “两位等等。”旁边却走过来一名士兵,“陈政首想见你们,两位跟我来一下。” 颜布布有些惊讶,转头看向封琛。 封琛对他点了下头,颜布布便跟着他一起,在那名士兵的带领下,走向站在卡口旁的陈思泽。 “……种植园旁边是我们早就预留出来的空地,正好给一层的人搭建大营地。但是变异种很多,得组织人手先巡逻起来。军队腾不出人手,巡逻的事就让那些预备役民兵去做,给他们分发武器。晚点我和西联军碰头开个会,先拿出个暂时的对策……” 陈思泽给一个又一个的军官下达命令。他反应敏捷,考虑问题很周密仔细,安排事情也事无巨细,封琛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着。 时间过去了十来分钟后,陈思泽才转回头,看见了旁边的封琛和颜布布,有些茫然地道:“你们……” “陈政首,我是颜布布,他是我哥哥封琛,我们俩是被一名士兵带过来的,说您想见我们。”颜布布口齿清楚地脆声回道。 “啊……对,我是让人请你们过来的。”陈思泽和气地笑了起来,“刚才就是你们和另外两名学员点起大火引走丧尸的吧?我已经代表东联军感谢了她俩,现在是特地想向你们俩表示谢意。” “不用感谢,我和哥哥也是东联军的士兵,那是我们应尽的职责。”颜布布关键时刻不掉链子,挺直腰身,板着脸蛋儿认真回答,惹得封琛连着瞥了他好几眼。 陈思泽赞许地点头:“你是向导吧?叫颜布布?” 得到颜布布肯定的答复后,他又转头看向了封琛:“你是哨兵,叫做……封琛?” 陈思泽迟疑着说出封琛两个字时,声音已经变得很轻。他上下打量着封琛,眼睛慢慢睁大,像是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神情逐渐变得又惊又喜。 最后伸出手指在空中一直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叔叔,我是封琛。”封琛哑着嗓子道。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好小子,你居然还好好的,好小子。”陈思泽声音里带着激动,“其实你就算不说名字,我如果遇见了你,也会把你认出来。模样没变,没变,和你小时候一个样。” 陈思泽看着封琛,沉默了两秒后又道:“和你父亲年轻时也一个样。” 颜布布悄悄看向旁边的封琛,看见他喉结在上下滚动,眼底闪着水光,眼周有一圈红,便伸手拉住了他的右手,安慰地握紧手指。 封琛刚想说什么,旁边就跑来一名军官,匆匆道:“陈政首,西联军想将二层的营地搭在矿场上,说那边虽然左边是阴硖山,右边是沙漠,变异种非常多,但是必须要将二层和一层的人分开才行。” 陈思泽想了想:“……是要分开的。冉平浩在哪儿?我现在去找他。” “他在东城门口。”军官回道。 “行,那我马上过去。”陈思泽道。 等着军官离开后,陈思泽再次看向封琛,“封琛,你带着颜布布去营地安置下来,你俩今天辛苦了,先休息休息。陈叔叔这里还要处理事情,晚点我会派人去找你,我们叔侄俩好好聊聊。” “好的,陈叔叔您先去忙。”封琛道。 封琛就站在原地,看着陈思泽快步走向远方,良久后才对一直没吭声的颜布布道:“走吧,我们也下山去。” “好。” 山道上全是人,黑狮干脆背着比努努离开山道,从山坡上往下攀爬。颜布布走在人群里,满腹的话没法问,只不停侧头去看封琛的脸。 “一直看我做什么?”封琛低声问。 颜布布想了想,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现在还觉得他会和那个的失踪有关系吗?我觉得他很好哎。” 他怕被周围的人听见,没有直接说出陈思泽和林奋的名字,但封琛明白他的意思。 “从情感上我不愿意去怀疑他,但是理智告诉我,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其他的谁,在没找到人之前都必须怀疑,不能随便下定论。”封琛道。 颜布布点了点头,神情严肃地道:“嗯,你怀疑谁我就怀疑谁,你不怀疑他了,我才不怀疑他。” 封琛想起刚才他对陈思泽的一脸崇敬,现在立马又变了脸,心里有些好笑,忍不住就抬手揉了下他脑袋。 整条山道上都是人,却没有谁说话,只沉默地走着。山上比城里气温低了不少,有人将围巾什么的裹在身上,更多的人却什么也没能带出来,只紧紧抱着自己手臂。每隔段距离便会站着名手持汽灯的士兵,照亮了这些人疲惫中带着几分麻木的脸。 封琛将军装脱下来搭在颜布布肩上,再将人揽在怀里,问道:“冷不冷?” “不冷。”颜布布摇头。 王穗子和计漪在山顶等着他俩,四人汇合后,便又顺着车道往山下走。 “也不知道陈文朝和蔡陶他们怎么样了。”王穗子声音低沉。 颜布布安慰她道:“他俩和丁宏升都是去的二层,还有我们学院的那些同学,肯定都会没事的。” “嗯,他们应该没事的。” 前方有人在大声嚎哭,一名六十出头的老人闭着眼躺在路边,边哭边不停诉说。 “我的小真啊……都已经快到城门口了,她怎么就能被丧尸咬了呢……我的女儿……地震和龙卷风都熬过来了,为什么这一关你就没有熬过去……” 他毫不在乎形象地在地上滚来滚去,弹动双腿,浑身都是泥土,显然已经悲伤到极致。路过的人纷纷恻然,有些也失去亲人的便跟着放声大哭起来。 颜布布听着这满山的哭声,也在抬手揉眼睛,封琛没说什么,只将人揽得更紧。 下山途中还遇到了苏中校,他看见颜布布四人后,既欣慰又难受,声音都有些哽咽:“好,看到你们安全就好,太好了……” “我们海云城的那些人怎么样了?”王穗子和计漪关心地问。 她俩不像颜布布和封琛曾经遇到过那些事,年幼时和海云城的人一起乘船来中心城,又一起在严寒中步行,对海云城的人有着共过患难的情感。 苏中校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还行,还行,大部分的人都在。” 王穗子和计漪没有继续追问,几人站立片刻后,苏中校道:“我要去卡口复命,你们先下山吧。大部分民众的临时营地在种植园旁边,哨向学院的营地在矿场里,你们下山后就往那走。” “好。” “好的。” 山下一片忙乱,大家在种植园旁的空地和矿场上分别搭建临时安置点。那旷野虽然宽广,能将中心城的人都容下,但变异种随时出没,周边环境很不安全。 当颜布布几人走到半山腰时,便听见旷野上突然响起喧哗人声还有枪声,想必在搭建安置点的过程中就有变异种冲了进去。 既然苏中校说哨向学院的临时营地在矿场,四人就往那方向走,半个小时后下山到了矿场。 矿场里也搭建着大大小小的帐篷,颜布布经过那些帐篷时,看见篷布上分别写着军部、福利院和研究所,已经度过变异期的普通人也住在这里,几个大帐篷上注明了一居民点、二居民点…… 矿场里到处都是人在匆匆奔走,负责安排的人被民众围着,焦急地询问自己失踪亲人的动向。 “我是从二层出来的,一层C区租住点的人都离开中心城了吗?” “我和我姐姐跑分散了,我是从二层西城门通道出来的,没有看到她人,二层会有危险吗?” “一层A区安置点的人都出来没有?是不是要去种植园那边找?” …… 哨向学院的帐篷搭建在最里面的空地,紧挨着阴硖山。颜布布还没走近便看到了孔思胤的身影,还有很多学员和教官。 “颜布布,王穗子。” 颜布布听到了赵翠的声音,转头喊了声:“翠姐。” 赵翠朝几人走来,满脸都是污痕,身上的军装也破了好几个洞,显然开始也遇到过不小的危机。 赵翠给颜布布和王穗子分别一个有力的拥抱后,王穗子问道:“翠姐,你刚才怎么样?” “哎,还行吧。”赵翠先是叹了口气,接着便开始讲述:“你们不知道啊,我去居民点带着人撤离的时候,一脚踩空掉到了一层,谢天谢天各位大小神保护,下面居然是个临时办事点的帐篷,我就掉在了帐篷顶上。” “哇……”颜布布和王穗子齐声惊叹,“好险啊。” “更险的是什么?是那帐篷旁边有一群丧尸。我和大白站在帐篷顶上,和那些往上爬的丧尸打了一阵。心里那个绝望啊,就觉得我肯定是活不成了,要丢在那儿了……我那鞋垫都才做了一半呢。” 颜布布屏住气:“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被人救了。”赵翠说到这里,脸上表情突然有些奇怪,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手臂往左边稍微抬了下,“是他从二层的裂口处跳下去救我的。” 颜布布看过去,看见那名叫做王德财的老哨兵,正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便挥手打了个招呼:“王叔。” “哎,乖娃。” 王穗子笑嘻嘻地问:“翠姐,那你打算以身相许了吗?” 赵翠原本还有点羞赧,在听到王德财那声乖娃后又沉了脸:“听听,乖娃……我和他完全就不是一个辈分的,他太老了,我不愿意。” 颜布布道:“其实也不老,只是个称呼而已,翠姐你也可以叫我乖娃的。” “不,你是弟弟。”赵翠果断拒绝。 三人又聊了几句,赵翠说:“你们先进帐篷吧,陈文朝在里面,还有经常和你们一起吃饭的那两个哨兵。” 颜布布知道她说的是丁宏升和蔡陶,听到他们都平安后,总算是松了口气。 帐篷里面积很大,像是个篮球场似的,地上铺着层塑料布,哨兵和向导学员们随意地坐着,互相询问并讲述自己的经历。现在没人收回量子兽,动物们也在满地乱跑,学员加上量子兽,整个帐篷里一团闹哄哄。 比努努和黑狮也进了帐篷,比努努一见到这场景便开始烦躁,不断扯黑狮的鬃毛想出去。 “去吧,但是不要跑太远。”封琛低声道。 黑狮便背着比努努出了帐篷。 第150章 颜布布钻进帐篷,一眼就看见了陈文朝、蔡陶和丁宏升。他们也发现了门口几人,连忙站起身挥手:“快过来!” 大家在塑料布上盘腿而坐,一番交谈询问后,颜布布才知道陈文朝他们刚才也很惊险。 他去到二层居民点,却发现包括自家在内的好几栋楼房都垮塌了,便和其他学员一起挖掘废墟,从里面抢出了不少人。 结果中间遇到些小事故耽搁了时间,幸好蔡陶和丁宏升去找他,赶在北城门炸桥的最后一刻冲出了城。 “那你爸爸没事吧?”颜布布问。 陈文朝道:“没事,他当时没在家,又在学院外的卡口处。结果中心城刚刚塌陷,他就被第一批送出了城。” 颜布布谈到他和封琛的经历时,没有说自己掉到城外还差点变成丧尸的事。只说去福利院带了三名小孩儿,将他们送出城时遇到了去找他的封琛,便去一层引丧尸,最后碰见了王穗子和计漪。 哨向学院一共有两个大帐篷,分别住着两三百名学员,吵闹得像是交易场。当孔思胤带着几名教官进入这间帐篷时,学员们的声音才逐渐小了下来。 “现在点名,统计人数。”教官拿着花名册开始点名,“现在先点名哨一班的学员。刘明凯。” “到。” “陈思恩。” “到。” “陈留伟。” 没有人应声,教官又念了遍:“哨一班陈留伟……哨一班陈留伟在不在?” 学员们也在左右张望,却没听到陈留伟回应。 教官:“你们有人见过陈留伟吗?” 有人回道:“中心城就要垮塌的时候,我在卡口见过他。当时有家医院刚从紧急通道撤离,那些重病人走不动,他就背着病人一起下山了。” “你的意思他早就到了营地?” “对。可能在种植园那边还没有回来吧。” 教官也就不再询问,继续往下点名。十几分钟后点名完毕,统计的结果是除了陈留伟,其他学员都在。 孔思胤目光缓缓扫过学员们的脸庞:“各位学员,我们的临时营地左面是沙漠,右面是深山,变异种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接下来你们的任务会更加艰巨,希望你们都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先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会有新的任务等待你们去执行。” “是。” “是。” 帐篷内响起大家的齐声回应。 对于哨向学院的学员,中心城总是最照顾的,没过多久,军队便送来了被褥和换洗衣物,以及一些必须的日用品。 经过数次大灾难后,军队里会有专门的物资连队,负责平常的物资囤积和灾难来临时的物资转移。之前他们就在这旷野里囤积了很多物资,在发现甲虫可以腐蚀钜金属柱后,又连夜运送大量物资出城,保证了大家的基本生存。 封琛排队领取了自己和颜布布的物资,见他神情疲倦,便道:“我们去打水洗漱下,然后就休息。” 哨向学院的帐篷附近便有一口井,那是军队之前打的战备井。现在井前打水的人排着长队,附近还用帘布围了七八个小间,里面传出哗哗水声,应该是临时洗澡房。 颜布布他们一群七个人全都提着塑料桶在排队,慢慢地向前移动。排到水井旁打好水后,又去临时洗澡房前排队等着洗澡。 现在没有热水,气温也很低,每个洗完澡从帘子里钻出来的人都冻得哆哆嗦嗦,弓着身体往帐篷里跑。 他们这几人排到井口时,封琛将颜布布的桶打满水,又给陈文朝和王穗子打好,拎着三桶水,走向不远处的一间独立帐篷。 他在帐篷门口和名后勤兵说了几句,士兵便放他进了屋。十分钟后他再出来,那三桶水便腾腾冒着热气。 “那是厨房,可以烧热水。”封琛将三桶水分别交给三名向导,“快去洗澡吧,洗完了早点休息。” “谢谢封哥。” 轮到颜布布洗澡时,封琛将他的水桶提进洗澡间,又将干净衣服放到隔板台上,这才退了出去。 颜布布闭着眼用水浇头,泡沫顺着脸庞往下淌。整片营地已经渐渐安静下来,但民众营地方向依旧有隐约的断续哭声。 那哭声像一张看不见的透明薄纸,封住颜布布的口鼻,一点点被洗澡间的氤氲水气染湿,让他的呼吸也一点点变得艰难。 夜里,不管男女还是哨兵向导,大家都挨挤在一块睡觉。有人在小声交谈,也有人静静地看着某处发呆。 颜布布和封琛并排躺着,头就枕在他肩窝,不时轻声说上两句。黑狮趴在他们身旁,一只爪子轻轻拢着将头钻到它肚皮下的比努努。 “我们的毛衣毛毯全在家里没有带出来,那些都是你在海云城的时候织的。还有我的那个密码盒,里面还装着我的蚂蚱……” 封琛道:“以后肯定会回去的,那些衣服和你的密码盒都好好在家里,不会有什么问题。” “丧尸不会去我们家里乱搞吗?”颜布布问。 “不会,我们家门窗都锁好了的,里面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会吸引丧尸撞门进去。” 颜布布:“可是万一军部不重建中心城了呢?比如带着我们去另外的城市。我们从海云城来的时候,路上不就有几个空城吗?” 封琛道:“只要普通人会异变成丧尸的问题不彻底解决,那不管到了哪个城市,年复一年的过去,丧尸只会越来越多。枪支弹药短缺,消耗量远大过制造量,不可能全用来清理丧尸,终究还是要将城市修建在高处,把丧尸丢到地面去。而且中心城是按照灾后的生活需求建造的,工厂设备和安置点基本齐全,与其大费周章另外建新城,不如重新修复省时省力。” 既然封琛说没有问题,那就肯定没有问题。颜布布趴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鼻端嗅闻也是他身上淡淡的香皂味,这时候才彻底放松,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学员们起床出了帐篷。 吃过早饭后,教官便来布置任务:“我们应该还要在这里住很长一段时间,这个……你们是哨兵向导,很多还没有匹配……当然也有些已经匹配了。这个……所以大家不能就挤在一个帐篷里。” 教官吞吞吐吐地说了个大概,但学员们心知肚明,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有人面红耳赤地垂着头,有人假装没有听见,有人视线飘忽,不知道将目光落到哪里才好。 如果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很多学员还面临着结合热的问题。 向导在结合热来临时会不可控地散发向导素,还没经过匹配的哨兵会受到向导素吸引,并产生一系列生理反应。所以这也是学院除了修建单身哨向的宿舍楼外,还要给已结合或即将结合的哨向学员单独修建小楼的原因。 如果大家都挤在一个帐篷里,若是哪名向导迎来结合热,向导素满帐篷都是,那肯定会出乱子的。 “两位执政官命令我们今日内搭建好简易板房,所有材料都齐备,民众营地由他们自己负责,你们只需要将学院的板房搭建好就行了。” 教官说完任务,接着问:“对了,哨一班的陈留伟回来了没有?” 哨一班好几人都在回答:“没有。” “没有,昨晚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没看到他。” 教官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只说了句解散,便匆匆走出了帐篷。 矿场的面积非常大,很快就将各区域划分出来。军部的房屋搭建在靠近沙漠的地段,而靠近山底的地方则归哨向学院,中间最安全的地段,便分别划给研究所、福利院和几个居民点。 简易板房用的材料是专门生产的军用板房材料,重量轻却坚固,原料也好找。而且搭建这种房屋就像小孩子拼凑积木似的,方法很简单。中心城未雨绸缪,在安定时便在大量生产这种板材,囤积了一大批,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整个矿场都在开始搭建板房,因为溧石和钜金属的炼制不能停,所以矿场的作业点要留出来,还要容下二层居民点的几万人,所以就算这里面积广,地方也不太够用。 封琛和颜布布都在忙碌,一名士兵却走了过来:“你是封琛吗?” 封琛看了眼他的东联军制服,心里猜到了什么,便放下手上的板材回道:“我是封琛。” “陈政首让我来接你去一趟军部指挥所。”士兵道。 “好,我现在就去。”封琛转头对累得满头大汗的颜布布道:“我去军部一趟。” 颜布布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忙道:“你去吧,我先在这里搬着。” 军部指挥所就在靠近沙漠边缘的地方,是独立的两个板房群落,互不相干却又离得不算太远。 封琛知道这必定是东西联军各自的指挥所,心里不由升起一种微妙的滑稽感。 东联军指挥所是左边那片板房,封琛跟着士兵进了其中一间。刚进门,他便看见陈思泽坐在窗边的木椅上,双眼紧闭地用手撑着头,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阻止了士兵通报的举动。士兵颔首,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关好了房门。 封琛就站在屋中央,静静地看着陈思泽。 陈思泽还穿着昨天在卡口时见过的那套军装,一只袖口不知道在哪里刮破了,垂着几绺布条,衣襟上也沾着一些污痕。他虽然闭着眼,下眼却有着两团明显的乌青,显然昨晚通宵都没有睡过觉。 陈思泽和他记忆里的形象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脸上多出了些岁月的痕迹,眼尾也有着几道深刻的纹路。 如果父亲还在的话,可能也会是这样吧…… 当陈思泽睁眼看到封琛时,眼底还有着刚醒来的茫然:“在平?” “陈叔叔,我是封琛。”封琛低声道。 陈思泽怔了下才回过神,站起身走过去,张开双臂给了封琛一个拥抱。片刻后松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神情既欣慰又激动:“像,和你爸爸年轻时长得太像了,刚才那一刻我还以为看见了他。” 封琛听他提到父亲,心里隐隐抽痛了下。 “来,不要站着,先坐下,我要和你好好聊聊。”陈思泽让封琛坐下,感叹一阵后又笑道:“大了,长大了。以前你爸爸经常会带着你去军部,小小年纪板着个脸,看见我后还要给我行军礼。” 封琛也记得那些幼时的事,现在听陈思泽提起,也跟着笑了起来。 “什么时候来中心城的?是多年前海云城的人集体迁徙那次吗?那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来找我?”陈思泽问出了一串问题。 封琛不准备说出当年的那些经历,便斟酌着回道:“我当时生病了,就没有跟着来中心城的人一起走,就一直住在海云城的东联军研究所里。” “一直住在研究所里?你一个人住在那里?”陈思泽有些惊诧。 封琛只含混地回道:“不是一个人,还有其他人。” 陈思泽并不清楚他口里的这个其他人也是名小孩,只当同时留下的还有大人,便没有在意,只略微思索后问道:“表示并不是你不想走,而是别人不带你走?” 封琛回道:“我当时得的是一种比较烈性的传染病,所以……人之常情。” 陈思泽了悟地点头,也没有继续追问,只连连感叹不容易:“不过东联军在海云城修建研究所时很是花费了一番功夫,如果在地震中没有被毁坏的话,是可以在里面生活数年,并平安度过极寒天气的。” “是的,所以我这些年过得还不错。” “不错就好。” 向封琛询问完情况后,陈思泽问:“昨晚我还听士兵汇报,说东城口底层的桥断了,是你和几名学员架起了备用通道?” 封琛道:“也不算是我们几名,当时所有在场的哨兵学员和岗哨士兵都在努力,如果不是大家一起对抗丧尸的话,我们几个也根本没法架桥。” 陈思泽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不错,很不错。有勇有谋有能力,还谦逊不贪功。光芒初显,只需要再细致打磨。”他目光愉悦地打量封琛,“等你从学院毕业以后,就到我身边来,我要亲自带你一段时间。” “是。” 士兵这时送水进来,待到他放下水离开,陈思泽又慢慢凝肃了表情。 “虽然你没有问,但我知道你肯定很想从我这里了解你父母当时的情况。”陈思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侧头看向了一旁。 封琛终于能知道父母最后一刻的经历,心里像是被木槌重重敲击了下,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水杯。 陈思泽回忆道:“那天,我在宏城的中心剧院举行演讲。我在台上,你父母就坐在第一排。在地震发生的那一刻,大家都在往外跑,可我还坚持站在那里继续演讲……”他苦笑了下,对封琛道:“要知道那场演讲对我很重要,关系着能不能打败西联军的竞争对手,也没意识到会是这样强烈的地震。直到我听见你父亲在喊思泽快躲起来,我才钻到了演讲桌下。” 封琛想问什么,但喉咙上下壁却黏在一起,张了几次嘴都没能成功地发出声音。 陈思泽苦笑了下:“先是地震,接着又是泥石流,我躲在那桌下,前面被水泥板挡住出不去,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怎么样了,只知道四周渐渐都没了声音……演讲桌下放着一箱矿泉水,我在那下面呆了五天,后来被士兵救出去了。” “那我父母呢?”明知道结果,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喉咙像是被砂纸擦过,说出的话嘶哑难听。 陈思泽沉默片刻后,抬手抹了把脸:“士兵在那剧院废墟里挖出了几百具尸体……小琛,是我亲手将你父母埋在了山脚下。” 第151章 颜布布还在搭建营地,他一边将板材递给屋顶上的哨兵,一边频频往军部方向张望。 “我要的是焊枪,不是这个。”哨兵道。 “哦,好的,焊枪。” 颜布布将焊枪递上去后,转头便看见封琛正从军部方向走了过来。 “哥哥!”颜布布大喊了声,但封琛却像是没听见似的,脸色是颜布布从未见过的失魂落魄,被身旁奔跑的人撞着了也没有什么反应。 颜布布心头一紧,忙对旁边屋下的赵翠道:“翠姐,帮我这边递下工具,我有点事离开一下。” “好,你去吧。” 颜布布飞跑到封琛身旁,小心地停下脚步,却见他眼神空空地擦过自己身侧往前走,便赶紧拉住了他的手。 他知道封琛见陈思泽,也知道他一定会打听先生和太太的消息。封琛现在这副样子,他不用问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颜布布的心也直往下沉,强忍着要流出的眼泪,见右边山脚下没人,便拉着封琛往那方向走。 两人背靠山脚的一块大石坐下,封琛垂着头不开口,颜布布便只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中途比努努来了次,要去扯封琛的衣袖,被颜布布拉到了一旁:“他现在不高兴,你不要去打扰他。” 比努努看看封琛,又看看后方,再转回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颜布布。 别人若是看见它,会觉得它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但颜布布却能从那双看似毫无情绪的漆黑眼瞳里,看出它此时的慌张。 “是不是萨萨卡不高兴?”颜布布心念一转便明白了。 比努努点了下头,垂在身侧的小爪子捏得紧紧的。 “它和哥哥遇到了很不好很不好的事。”颜布布摸了下比努努脑袋,“你去陪着它吧,让它开心一点。” 比努努点了下头,飞快地转身离开。 封琛一直静静坐着,眼望着遥远的漆黑天际。颜布布也就一直沉默地陪着他,将他手拿到自己膝盖上放着,轻轻握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封琛才慢慢转头,盯着自己被颜布布握住的手,问道:“你没去帮忙盖房子?” 他的声音虽然还有些低哑,但语气和神情已经恢复正常,颜布布轻轻松了口气,道:“我先在这儿陪你一会儿。” 封琛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指尖轻轻转动,嘴里平静地道:“他俩在地震时就已经没了,应该没有什么痛苦,是陈政首亲自安葬的。” 颜布布虽然早已经知道这个结果,但听到封琛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猛地一抽。他赶紧转开头假装看其他地方,将涌出来的眼泪悄悄蹭在肩头上。 两人又静坐了许久,颜布布将头靠在封琛肩上,伸手拿过封琛指尖的小石子,再放回他掌心一下下拨动。 封琛眼睛也看着那颗小石子,听到颜布布在轻声道:“不管怎么样,你都有我,还有比努努和萨萨卡。” 封琛没有应声,只看着颜布布将他掌心的小石头拨来拨去,就这样看了很久。 “你还要这样拨多久?我就一直这样给你托着吗?”封琛问。 颜布布停下动作,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你不说话也不动,一直将手摊着,我还以为你爱看我拨石子,都不敢停下来。” 封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走吧,吃午饭去,我听到你肚子响了两次了。” “你不再坐一会儿吗?你可以坐到真的想走了我们才走。”颜布布道。 封琛道:“早上我去军部时,看见食堂的人抬了几只野山羊变异种,今天中午一定会有红烧羊排骨。” 颜布布慢慢坐直了身体。 “如果去晚了,很快就被抢光了。”封琛扔掉石子,站起身拍拍腿上的灰土。 颜布布赶紧去牵他手:“那走吧,我们先吃饭,吃了饭你想安静一会儿的话,我们再来这里坐。” 封琛又去拍他腿上的灰土:“吃完饭就去建房子,今天总不能还睡在大帐篷里,不然比努努多难受。” 两人吃过午饭便去搭建板房,到了晚上时,学员们终于将哨向学院的板房群落大致搭建完毕,只是房顶还没有安上。 出入口像模像样地树了块木牌,如同中心城学院那般,让孔思胤在木牌上写了埃哈特哨向学院一行字。 板房群的左边是学员宿舍区,依旧分成了男女和哨向双性别。不过现在没有一人一间套房的待遇,都是六人住一间,卫生间和澡堂是公用,在宿舍区的尽头。 右边除了教学楼,还有校长和教官的宿舍,学院食堂和军部合并在一块儿,吃饭的话就去靠着沙漠的军部食堂。 民众区是和安置点类似的大棚,里面用隔板隔成了一个个小间,每个小间都要挤下十来个人。 如今能活下来都算不错了,居然还能有容身的地方,也没有谁抱怨空间狭小,只埋头干着活。 住在矿场的民众都是渡过变异期并痊愈的普通人,人数也有两三万。虽然他们要搭建的大棚面积广,但他们人手足够,很快就将外层搭建好,开始在里面隔小间。 当所有房屋搭建好后,整个矿场成了个大型租住点,场面很是壮观。大型挖矿机依旧在运作,房屋之间铁轨交错,矿车在上面来来往往。 哨向学院的未结合哨向学员是住集体宿舍,那些结合了的哨兵向导会有自己的单间。 说是单间,不如说是个鸽子笼更合适。屋内仅仅能摆放下一张床,还有一条连转身都艰难的过道。不过密封性倒是非常强,若是有向导进入结合热期,只要关好门窗,不会有半分向导素从房内溢出去。 有陌生教官负责给结合过的哨向学员分房,拿着以前住在小楼里的人员名单念,很自然地就念出了颜布布和封琛,并分给了两人一间鸽子笼。 鸽子笼的屋顶还没搭建,只有四面墙壁。颜布布坐在屋内的窄床上,看着封琛在墙边钉吊柜。 “我们必须要有个柜子,但是地上摆不开,干脆就钉在墙上。”封琛道。 他每次转身拿工具,颜布布都不得不将两条腿缩回床上,好留出通道让他转身。 “比努努和萨萨卡怎么办?如果比努努知道它只能躺在床边的过道里,我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颜布布摸着自己手臂打了个哆嗦,迟疑地道:“要不……要不你睡过道,我睡在床下,把床留给它吧。” “不用,我去物资点找一架上下床。” 封琛去了物资点,颜布布便在屋里等着。 他们的房子虽然小,竟然还开了扇窗户,只是那窗小得只有比努努能进出。因为左边是走廊,窗户便开在了右边,正对着阴硖山。 阴硖山上只有低矮的灌木,大片深黑色山体露在外面,斑驳难看。好在半山腰有一大片石林,山石造型还不错。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其他风景可看,窗户唯一的作用就是通风和换气。 颜布布盯着那片石林看了会儿,封琛便回来了,两手空空地站在门口。 “物资点现在没人在,我去打水,把地板和床底下擦干净。” 夜里,颜布布和封琛并排躺在床上,双手都交叠放在小腹,姿势很是板正。两人中间躺着比努努,也将两只小爪叠放在胸口,两人一量子兽都面无表情地盯着天空。 黑狮则趴在床边过道里,慢慢甩着尾巴。 “我要翻个身啊,这样躺着有些难受。”狭窄的床铺只能容下两个人,多了个比努努后连翻身都很困难。颜布布窸窸窣窣地动作,翻身面朝着比努努。 他眨着眼近距离看了会儿比努努,幽幽道:“我还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你,原来你是个塌鼻梁,就鼓起了一团鼻头,像个……像个大蒜……你的睫毛还很长,翘翘的,我摸一下看看。” 比努努一爪打掉颜布布的手,翻身朝向了封琛那方。 封琛眼睛盯着天空:“今晚没有眼罩和睡裙,睡觉不习惯吗?” 比努努点了下头,枕头布料被它的脑袋摩擦出沙沙声。它又拨了下封琛胳膊,示意他去看自己身后的颜布布,隐隐有些告状的意思。 “条件不好,将就一下吧,等到解决了甲虫问题,重建中心城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封琛也转头看向比努努,“过几天我看能不能找点碎布头给你做条裙子……”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盯着比努努喃喃道:“……颜布布说得没错,你居然真的没有鼻梁。” 比努努胸脯上下起伏,龇着两排尖厉的小白牙,接着又腾地起身,直接从封琛肚子上踩过去,跳下了床。 它先钻到床底,再往外挪,紧紧贴着黑狮。 黑狮便抬起一只爪子,将它拢在自己怀里轻轻地拍了几下。 封琛便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颜布布耳语:“它要再挤上来,我们还说它鼻子。” 颜布布笑眯了眼,做口型道:“知道了。” 两人如同往常睡觉那般,颜布布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封琛有时候不理,有时候会回应两句。 “你看这窗户就对着山壁,半夜里会不会有变异种偷偷摸进来?如果突然冲下来一大群变异种的话,大家都睡着了怎么办?” “没事的,好多量子兽在外面巡逻,变异种不来个几百只,连我们的量子兽都搞不过。” 回颜布布话的却不是封琛,而是隔壁的人。 颜布布知道这房间板材薄,不隔音,但没想到他和封琛只是在小声谈话,居然也会被其他人听到。 颜布布便问道:“同学,你们是谁啊?” “我们是哨一班的董明轩和向二班的左娄。”隔壁的人回道。 颜布布便也自我介绍:“我们是哨二班的封琛和向三班的颜布布。” “你们好。” “你们好。” 打完招呼后,封琛开口问道:“你们班那名哨兵找到了吗?” 他问的是哨一班那名始终不见人的陈留伟。 董明轩也清楚他问的是谁,叹了口气道:“失踪了。” “失踪了?”颜布布惊讶地直起上半身,被封琛将他的脑袋又按回了枕头。 “今天教官专门去找过他当时护送下山的病人,大家都说他将病人送到种植园后就来了矿场。” 封琛问道:“意思他是到了矿场营地这边失踪的?” “是的。当时矿场并没有多少人,军部物资处的也在忙着运送板材,没有怎么注意他。也有人记得他在帮忙卸货,只是后来就没见着了。” 隔壁另一道陌生声音响起,应该就是董明轩的向导:“会不会有变异种冲到矿场来把他弄走了?” “不可能啊,他可是哨兵,太少的变异种根本不可能伤到他,可有大批变异种的话,当时这里的其他人不可能不知道。”董明轩道。 他向导嘟囔着:“那可能自己跑进山里去了?” 董明轩道:“教官也是这么怀疑的,可能他发现了变异种或者是其他什么,一直追进了山里或者沙漠里,结果不知在哪儿迷了路。今晚军部已经派出去了一个连队进山里找他,如果不见人,可能我们明天都要去找。” 颜布布一直听着,问道:“在这里会迷路吗?可他是哨兵,还带着量子兽。只要能辨清方向的话,总能回来吧?” “唉,谁知道他会不会遇到什么突然情况了。”董明轩的声音有些忧虑。 大家都沉默下来,气氛也变得很凝重,不知哪间屋子又响起了其他邻居的声音。 “我觉得他会不会又掉头回了中心城?” “不会的,如果他回中心城,无论怎么都会留下踪迹。”说话的是左边一间屋子里的人。 “是的,大家都在往城外跑,他要逆着进城。那紧急通道就那么窄窄一条,不说路上遇着的人,光是关卡的士兵都能注意到。” “那他到底去哪儿了呢?他可是名B级哨兵,上次体测的时候,他们那组完成了测试的只有三个。一个是名入院不久的哨兵,一名是哨三班的谁,还有一名就是他了……” 颜布布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你说的那个刚入学不久的哨兵,应该是我的哨兵。” 他没有说是我的哥哥,而是我的哨兵,说完后下意识抬头看了封琛一眼,想看下他的表情。 封琛还是保持着双手枕在脑后的姿势,闭着眼睛面容平静,颜布布看不出来他此时有什么想法。 这片板房里全是住着已经结合过的哨兵向导,数量不是太多,也有那么三十来对。开始说话的还没有几人,到了后面都在七嘴八舌,像是在开会似的。 等到声音渐渐平息,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颜布布面朝封琛侧躺着,拿起他垂在衣领外的项链坠子轻轻摇晃。 封琛也转头看着颜布布。 高压钠灯从空无一物的房顶照下来,投在颜布布脸上,给他白皙的肌肤罩着一层雾蒙蒙的柔光。 封琛伸手将他搭在额前的一绺头发拨开,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当时你害怕吗?” 中心城陷落到现在,两人还没有好好聊过这事。 颜布布想了下:“还是怕的,我走在丧尸群里,周围全是丧尸,比努努也不能和我断掉精神连接。我想找个地方钻进地下城,又担心会被那些士兵开枪打死……特别是我发现我可能真的要变成丧尸后……” 封琛的手指顺着他脸庞缓缓下移,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肌肤,描摹着他的五官。 “别害怕,就算你变成了丧尸,我也会想办法救你。”封琛耳语道。 “嗯,我知道的。” 封琛专注地看着颜布布,却感觉到自己腰部被戳了戳,他转过头去看,看见床边搭着比努努的一只小爪子。 他拿起那只小爪子在掌心捏了捏,“你也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和萨萨卡都会马上找到你。” 比努努安心地将小爪子抽了回去。 第152章 第二天起床吃过早饭后,所有人被叫到学院中央的空地上集合,孔思胤和总教官站在前面,等人集合好后,总教官便拿出名单开始点名。 “王思齐、蔡卓喜、封琛、计漪、陈文朝、丁宏升……” 颜布布以为是常规点名,但总教官只点了部分哨兵和向导的名字后便收起了名单。 封琛蔡陶他们都在名单上,只是没有他和王穗子的名字。 一直沉默的孔思胤缓缓开口:“大家也知道,哨一班的陈留伟同学失踪了。昨晚军队就已经出发,在沙漠和山里找了一夜,没有见着人。安置点还在搭建,变异种也多,军队没有那么多人手,所以我们今天要自己去找。” 他的视线穿过镜片,在每名学员脸上划过:“陈留伟是我们学院的学员,我们要尽可能地去寻找他。不过最重要的,是你们找人的过程里要保证自身安全,我不希望在失踪一名学员后,还有其他学员出事。” “今天是去山里搜寻,等解散后,刚才名单上的学员就出发进山。其他留下的学员任务也很艰巨,要负责矿场安全,以防变异种入侵。” “是!” “遵命!” 孔思胤没有再说什么,总教官开始念这次行动人员的分队名单。 “第一小队,封琛、孙诚、陈文朝、计漪、丁宏升、蔡陶,封琛为小队队长。第二小队,卢飞科、陈谦……” 念完名单,总教官拿出一张放大的照片,上面是名身着学员制服的年轻哨兵。 “这就是陈留伟,前去搜寻的人记清楚他的长相。” 学员们解散,要入山的学员匆匆去往物资库,在那里领取装备枪械。封琛大步往物资库走,颜布布就小跑着跟在身侧,嘴里不停叮嘱。 “你把比努努和萨萨卡都带上,阴硖山上好多石头,天黑的话走慢点。山里的温度应该比这里低得多吧,你要不要再穿件衣服。哎……我也好想去啊,我去找总教官说说吧。” 封琛道:“既然总教官让你留下,那肯定有他的理由。你就安心在营地里把房子盖好,让我回来睡觉的时候能看到房顶。对了,你们还要对付那些变异种,把营地守好。” 颜布布还想争取一下:“我怕你在山里遇到险情,结果没人能给你梳理精神域——” “教学楼第二层楼梯口贴的什么字?”封琛突然站住脚,大声喝问。 教官经常在上课之前或是下课离开教室前这样骤然大喝,颜布布也形成了条件反射,一个激灵站直身体,大声回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保卫国家为荣耀!”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保卫国家为荣耀!” 旁边同时也响起了两道相同的声音。那是两名正好经过的哨兵,也如同颜布布般站直身体,两脚后跟咔嚓相碰。 两名哨兵发现情况不对后,立即发出嘘声:“不带这么玩的。” “我们只是无辜的路人,为什么要被拉住硬塞一把狗粮?” 封琛手触帽檐对他俩行了个礼,那两哨兵回礼,再笑着离开。 颜布布被封琛捉弄也不恼,只嘻嘻笑着凑上去,抱着他开始耍赖:“我也想去……我也想去……” 封琛两手搁在他肩上,柔声道:“我们是去进山里找人,很累很辛苦,所以总教官才让你们年纪小的都留在营地里。再说了,你的任务也很艰巨,就带着比努努安心在营地里盖房子吧。” 封琛进了物资库,给分发物资的士兵报出自己名字,士兵便提起旁边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军背包,还有一把突击步.枪交给了他。 封琛走到一排无人的储藏柜后,开始整理着装,戴钢盔,往腰上系弹药带,颜布布就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封琛坐在旁边的长凳上换军靴,颜布布赶紧蹲下身给他系鞋带:“我来我来,我给你系。” 他系得很仔细,既不要太紧箍住封琛脚背,也不能太松,打出的结也是既要牢固又要好看。 颜布布系好左脚鞋带,扬起脸看封琛:“少爷,我伺候你伺候得好不好?” “差强人意。”封琛换过右脚:“还有一只,系牢点,不用太好看。” “那可不行,我在王穗子那里学了个打结的新法子,系出来的结可好看了,必须给你用上……”颜布布嘴里嘟囔着,继续认真地系鞋带。 两只脚都系好后,他满意地端详两个结,又抬头去看封琛,却发现他正眼眸深深地瞧着自己,不由一怔。 隔着一排储物柜,可以听到后面学员交谈的声音,但他们这排却只有一名士兵,一直背对着他们在整理物品。 颜布布和封琛对视了片刻,只觉得自己被他这目光点得心口发热,不做点什么的话简直不行,全身会烧起来的。 他慢慢欠起身朝封琛贴近,目光顺着他鼻梁一寸寸下滑,落在那两瓣薄薄的唇上。封琛唇形完美,薄而红润,让他想起曾经印在自己额头上时的触感,柔软且温热…… 颜布布越靠越近,都能感觉到封琛温热的鼻息,看得清那些根根分明的睫毛。 可就在他准备吻上去时,额头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指给顶住。 “你想干什么?”封琛半阖眼帘看着他。 颜布布心如擂鼓,小声道:“我想亲嘴儿。” 封琛瞥了眼不远处的那名士兵,也压低了声音:“你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他没转过来,我们可以很快地亲个嘴儿……” 封琛注视他几秒后,松开抵住他额头的手,颜布布以为这是默许,立即往前凑,却又被他将两腮捏住。 “你脑袋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封琛低声斥道。 颜布布嘴被挤成一团,也不敢吭声,只无辜地看着他。 “走吧,出去了。”封琛松开他腮帮站起身,就在颜布布满脸失望时,他又俯下身,飞快地在颜布布唇上碰了下。 “下不为例啊。”他清了清嗓子,神情看上去很淡定,接着便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砰! 他撞翻了摆在柜子旁的一条木凳,再迅速摆好,继续往外走。 颜布布还蹲在地上,半晌后才伸手碰了下自己唇,刚才的触感和记忆中印在他额头上的吻一样柔软,但温度却烫得惊人…… “你在这儿干什么?是要上山出任务的吗?领了装备没有?”那名士兵终于转身,看见了蹲在地上的颜布布。 颜布布慢慢抬起头,满脸泛着桃红,一双眼睛如梦似幻,片刻后才嘻嘻笑了声:“不告诉你。” 士兵:“……” 入山的路就在哨向学院的左边,所有要进山的学员排在空地上点名,身边蹲着他们各自的量子兽。颜布布站在离封琛不远的地方看着他,又看向那些会一同进山的向导,心里羡慕得不行。 比努努也站在颜布布旁边,眼睛一直看着封琛身旁的黑狮。 “钱蓉。” “在。” “洪幸成。” “在。” …… “孙诚。” 当教官念出这个名字后,却没有人应声。 “孙诚在不在?” 这时有人回道:“孙诚刚才听说他妈妈脚崴了,现在去了种植园那边的安置点,说马上就会回来,再等十分钟就行。” 教官一脸怒意地抖了抖手上的名单:“马上就出任务了,谁还会等他?我们所有人站在这里等他吗?” 他接着又大声问:“现在差一名向导,有没有向导和我们一起进山?” 颜布布一怔,身旁的比努努却已经高高举起爪子,他便也反应过来,抢在其他向导开口之前高声回道:“有!” 教官循声看来,站在最前排的封琛也微微侧头看向了颜布布。 “教官,我可以去出任务。”颜布布又道。 教官见他身形单薄,看年纪不会超过十八岁,便有些迟疑。 颜布布小跑到教官面前,双脚后跟相撞行了个军礼:“学员向导颜布布,现申请执行进山搜寻任务。” “可你……”教官还在犹豫,颜布布已经从他身旁的装备箱里拿起一个鼓囊囊的行军背包,又在往口袋里塞弹匣,比努努也拿起个不锈钢行军水壶给自己套上。 教官:“……颜布布是吧?” “回教官!我是向导三班的学员颜布布!进山后一定会好好执行任务!”颜布布立即又站正,声音洪亮地回道。 比努努也站直了身体,挂在身上的水壶带子过长,水壶就半垂在地上。 教官揉了下耳朵:“行吧行吧,那就你了。” 颜布布转身,目不斜视地走向队伍,站在了封琛身旁。比努努同样昂首挺胸地走向黑狮,水壶拖在地上,撞得砰砰响。 “还挺能啊。”封琛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那可不。”颜布布得意地回道,又伸手去勾住封琛小指。 “走不动了可不许要我背。” 颜布布斜睨了他一眼:“只要你走得动,我就走得动。” 封琛弯腰取下比努努身上的水壶,调短带子后重新给它套上。 “出发!” 在教官的命令中,所有人朝着后山进发。 虽然严冬已经过去,但后山上的植被并不茂密,因为久不见阳光,都长得矮小瘦弱,露出大片深黑色的山体。远处的黑暗里飘着一些幽绿的光,那是蛰伏着的的变异种,狺狺而动地窥视着这群人。 “这些变异种看我们人多,也不敢轻举妄动,但是等会儿各队分散后就不一定了。所以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随时保持通讯器畅通。我们只搜寻方圆五十里的地方,再远的就不去了,而且陈留伟也不可能走那么远。”教官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 量子兽开道,并将所有学员围在中间,在保持这个队形往前走了两小时后,最前方的教官停下了脚步:“前面就是军队没有找过的区域,现在各队长带领自己的小队,在方圆五十里内进行地毯式搜索。” “是。” “是。” 封琛队一共九人,陈文朝和颜布布是向导,剩下的都是哨兵。他们要搜寻的是东北方的查亚峰,走出一段后,面前便是一片沼泽,表面稀疏地生着小簇的灌木。 几人用额顶灯四处照,看见沼泽里横倒着一些腐烂的树木,每根直径都一米开外,至少两个人才能合抱住。 “这里以前肯定是片密林,可惜这些树了……”计漪伸手拍拍面前倒着的一段树干,“它们也算坚强了,至少还留了个躯壳。那些木房子经过酷暑又经过严寒,很多木头都烂成了碎片。” 封琛揭开一块树皮看里面,道:“木质还没有完全腐烂,证明它们其实是挺过酷暑和严寒的,有时候植物的生命力比我们想的要顽强得多。” 丁宏升叹息道:“它们本来拼劲全力想要活下去,可惜了,最后还是没有能撑住。” 颜布布摸了摸面前的树:“那它们为什么没能撑住呢?” 封琛看了下即时地图,道:“这里是查亚峰前的一片凹地,而且没有缺口,极寒时肯定积了厚厚一层冰雪。极寒后冰雪融化,水排不出去,又没有阳光照射,这些树的根部在水里泡久了,也就没有再能挺过去。” 因为怕沼泽里会有血蛭或者其他线虫,几人开始穿防护衣,并准备把量子兽收回精神域。 大家正在穿衣时,突然听到蔡陶爆出一声怒吼:“你他妈在做什么?” 几人立即拿枪,转身,瞄准,结果只见蔡陶的那只狼犬正在泥浆里快乐地打滚,已经把自己糊成了一只泥狗。听到蔡陶的怒吼后,狼犬哆嗦了下,停下打滚仰面躺在泥浆上看着他。 “干得漂亮!”陈文朝缓缓鼓掌。 丁宏升道:“看这都成什么样子了,快把它收回精神域吧。” “这么脏,我他妈才不会收进精神域,嫌弃。”蔡陶从地上捡起一块泥块砸过去,“蠢狗!” 狼犬被不痛不痒地砸了下,也不敢回来,只眼巴巴地看着蔡陶。 陈文朝嗤笑一声:“量子兽可是你的精神体,它要蠢的话,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怎么蠢了?” 陈文朝道:“量子兽在回到精神域的瞬间,会成为精神力的形态,那些附着物也就不可能被带回精神域。你怕什么脏?它再放出来后又是一条干净的蠢狗。” 狼犬一直竖着耳朵在听,闻言赶紧点头,对着陈文朝吐出舌头,露出个讨好的笑。 蔡陶不忍直视地转过眼:“算了,它既然喜欢玩泥巴那就玩个够吧,去,你干脆去探路。” 狼犬便四脚飞快地刨动泥浆,向着前方趟去。 第153章 丁宏升道:“走吧,把量子兽收回精神域,过了这片沼泽再放出来。” 颜布布看着那条在泥浆里扑腾的狼犬,便问骑在黑狮背上的比努努:“那你们俩呢?是准备从泥里刨过去?像那狼犬一样?” 比努努瞧瞧那泥潭又瞧瞧颜布布,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仿似在说你在逗我?黑狮知道它没法回精神域,便背着它一脸淡定地往沼泽里走,比努努连忙扯住它的鬃毛不准它进去。 颜布布便道:“那让萨萨卡回精神域,我抱你过去好不好?” 比努努平常不让他抱,这次只看着前方不做声,算是勉强同意了。 颜布布穿好防护衣便将它抱起来,低声道:“你只护着萨萨卡,生怕它沾泥才让我抱。如果换我是它,像那狼犬一样在泥里打滚你都无所谓。” 比努努斜着眼看他,又看了眼沼泽,像是在说那你现在去打滚我看看。 “我等会儿把你扔了,扔到泥里去。”颜布布威胁。 比努努转过脸不吭声,只是在封琛走过来给颜布布整理防护衣时,它倏地转身扑到了他怀里。接着便伸出爪子指着颜布布,喉咙里咕噜咕噜地给他告状。 “好了好了,准备出发。”封琛将黑狮收进精神域,枪支挎在肩上,一手抱着比努努,一手牵着颜布布走进了沼泽。 因为这片沼泽形成的时间不长,所以并不深,每一脚踩下去后,只淹没至小腿而已。 “注意脚下,沼泽里也淹没着一些树干,不要被绊倒。哨兵们放出精神力查询地形,先把路上危险的变异种清理干净。” 哨兵们的精神力纷纷放出,将这片沼泽笼罩。好在变异种们也不喜欢这种泥泞地方,只在泥浆里发现了几条线虫变异种,在它们朝着人冲来时,就用精神力击杀。 线虫变异种将泥浆搅弄得四处飞溅,若是平常,比努努早就按捺不住跳下去开杀了,现在只规矩地坐在封琛怀里,还扯过他的防护衣将自己挡住。 很快他们便走过了沼泽,也放出了量子兽。在绕过一座山头后,封琛道:“原地休息会儿吧,五分钟后再往前走。” “好!” 众人原地坐下,封琛却继续在附近查看,看这一带有没有人经过的痕迹。 尽管没有日照,这里也生长了不少植物,计漪拿出水壶喝水,目光却落在石头旁的一株草茎上。 这株草约莫半尺来高,生着呈现出标准心形的叶片,一串串挂在草茎上。 “这是什么草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计漪伸出手指碰了下那草的叶片,却见它所有的叶片都突然蜷缩起来,原来直立着的根茎也弯曲向下,俯在了地面上。 计漪有些惊奇地笑了声:“这草可真有意思,我一碰它就缩起来了,像是害羞似的。” 丁宏升道:“极寒时期你在中心城没有出去过,外面到处都是这种草,可能是某种植物的变异种。” “那它本来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叫什么,反正我以前也没有见过。” 颜布布介绍道:“这是羞羞草。” “羞羞草?这不是学名吧?学名叫什么?”计漪问。 封琛没有勘察到陈留伟的痕迹,便也走了回来,道:“这是极寒以后才出现的一种新生植物,是以前从来没有的物种。颜布布给它取名叫羞羞草,所以学名也就是羞羞草。” 计漪咂了咂嘴:“行吧,颜布布给取的学名,那就叫羞羞草。” 几人休息了一阵后继续往前,边走边查看两边的植物和泥土,量子兽们也四处嗅闻,都在寻找陈留伟的行踪痕迹。 蔡陶却不停地四处张望,旁边的丁宏升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我的狼犬迷路了。” “什么?”丁宏升怀疑自己自己听错了。 蔡陶道:“它才用精神联系告诉我,说它迷路了。” “可是你把它收回精神域不就行了?” 蔡陶皱起眉:“它说那个地方非常奇怪,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我就让它再查看一下再收回来。” “量子兽也看不到?”这下其他人也惊奇了,连走在最前面的封琛也转回了头。 量子兽的视力不受光线影响,哪怕是最漆黑的夜晚,在它们看来也和白天无异,所以狼犬什么都瞧不见的话,的确是有些匪夷所思。 蔡陶迟疑道:“是的,我通过精神联系用它的眼睛去查看,也是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封琛想了下,问道:“那地方在哪儿?” “就在左边一座山头后面,离这里不远。” “那我们去看看。” 往左走没有了沼泽水潭,泥土只带着微微的潮湿,空气中散发着水汽、草木和泥土的混合味道。地面生长着不少低矮植物,里面夹杂着的羞羞草在被人的脚触碰到后,立即飞快地缩回地面。 颜布布走在封琛身旁,总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便抬手去揉眼睛。 “怎么了?眼睛进沙子了?”封琛问他。 颜布布嘟囔着:“没觉得进沙子,就是有些看不清……” “我也看不清,总觉得东西雾蒙蒙的像隔了层雾气。”陈文朝在队伍中后部说道。 大家都同时意识到,这是因为哨兵们一直在用精神力探测前方,并不是完全的依靠眼睛,所以两名向导率先感觉到了视线变化,不由都停下了脚步。 封琛将额顶灯照向远方,原本可以照得很远的光束,如今却只能照亮身前几米。更远的地方则一片浓黑,像是个能吞噬掉所有光线的黑洞。 “这里有些不对劲,我们不能前去了。”封琛示意他们用额顶灯照远方,自己则观察着四周,“蔡陶,把你量子兽收回来,别让它乱跑。” “好的。”蔡陶应声。 计漪道:“也不知道陈留伟是不是进到里面去了,就像狼犬一样迷了路。” 他们这队的一名其他班哨兵道:“那干脆喊人吧,我们不进去,就在边上喊。” “站在这里喊人,里面的人能听见吗?” “能!”封琛对颜布布甩了下头:“上!” 颜布布深深吸了口气,再气沉丹田,陡然爆出一声尖锐的大喊:“陈……留……伟……陈……留……伟……” “啊!怎么跟个高音喇叭似的。” “我的耳膜都在跟着震动。” “如果陈留伟在里面的话,肯定能听见的吧,这只有聋子才听不见。” …… 颜布布喊陈留伟时,大家便盯着前方瞧,也注意听着有没有他回应的声音。封琛则低头在四周查看,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蹲下身,拨开旁边的一丛草,再用额顶灯照亮。 丁宏升也凑过来蹲下:“封哥,你在看什么?”话音刚落,他便惊讶地问:“这是脚印吗?好像是个脚印。” 草丛下的泥土比较湿润,上面留下了两个清晰的脚印,一前一后,脚尖都朝着前方。 封琛道:“对,这是脚印,鞋底纹路是我们学院的制式军靴,四十三码。根据鞋码大小和脚印深浅,这人体重应该在160斤左右,身高186或187厘米,和蔡陶的体型差不多。” “我没有走过那边,我一直都走在这儿的。”蔡陶连忙道。 “知道。”封琛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教官在出发前告诉了我们陈留伟的资料,这脚印很符合他和蔡陶的数据。但既然蔡陶没走过这边,那就很有可能是陈留伟留下的。” “你的意思是陈留伟真的进了那黑黢黢的地方,还被困在里面了?”计漪问道。 封琛谨慎地回道:“不清楚,但不排除这种可能。” 蔡陶突然咦了一声,惊疑不定地道:“怎么回事?我的狼犬收不回来了。” 他身旁的陈文朝皱起了眉:“收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们能保持精神联系,也清楚它现在没有遇到什么危险,还在四处乱窜。可我想将它收回精神域时,却怎么都收不回来。” “是它拒绝吗?” “不,它没有拒绝。”蔡陶语气困惑,“但就是没法将它收回精神域。” 封琛看着那个脚印,将背上的突击步.枪摘下来握在手中:“蔡陶的狼犬回不来,那我们必须得进去看一看了。这里面一片漆黑,估计灯光也不会有效果,如果走失就很麻烦了。大家都注意跟紧身前的人,最好是牵着衣服走,对讲机也要随时开着。” “量子兽呢?里面什么都看不见,是收回精神域还是怎么?不然它们要是迷路了怎么办?那我们今天可就耗在这里找量子兽了。”计漪问。 封琛想了想,干脆取下行军背包,从里面掏出一条绳索:“这样吧,也不用牵着衣副走,我们都把自己和量子兽系在一起。” “系在一起吗?可以。” 除了量子兽不在的蔡陶,其他人都将自己和量子兽系上。绳索之间还纵向连着一条绳,这样便将所有人和量子兽都系在了一条绳上。 封琛给颜布布系好绳子后便走在最前,一手持枪一手拿着根木棍,旁边则是脖子上套了个绳索的黑狮。比努努拒绝被套绳,封琛觉得反正它随时骑在黑狮身上,不套绳也行,便随它去了。 一行人往前不过走出了二十分钟,可视度便直线下降,额顶灯的光芒越来越暗淡,都照不清身前人的背影。 “都注意点,右边地上有些爬藤变异种。但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人,只要别靠近就行。地图显示前面便是查亚峰,有很多山峰悬崖,大家都走慢一点。”封琛叮嘱完,又转头低声吩咐颜布布,“牵着我的衣服。” “好。” 封琛带着身后这串人和量子兽,慢慢走向黑暗深处的查亚峰。 光线飞速变暗,就连声音似乎也在跟着消失,从远处传来的那些若有若无的变异种嘶吼声也听不见了。而且随着他们的前进,气温也在逐渐下降,从进入查亚峰这片区域到现在,体感温度至少已经降低了十度。 封琛边走边用精神力将这一带搜寻了遍,但他的精神力就如同蔡陶的狼犬般,在更深处便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有发现有人的迹象。 “这地方太邪门了,连只变异种都没有。”一名也使用精神力搜寻过的哨兵略微有些不安,“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地方?光线逐渐消失,会不会连声音都慢慢没了?” 封琛道:“声音应该可以传播,没有什么问题。”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额顶灯的光亮终于彻底消失,眼睛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布,陷入了绝对而极致的黑暗。 “萨萨卡,你看得见路吗?”颜布布问完黑狮,黑狮发出低而短促的回应,这是看不见的意思。 封琛开始用棍子探路,身后也响起笃笃声响,是大家都在使用木棍戳前方的地。 走出一小段后,蔡陶突然笑起来:“我怎么觉得我们好像一群瞎子,这样一个牵着一个的往前走。” 他说话时察觉到前面的人停了步,便也在原地站着,但身后的人却没有注意到,一棍子就戳在他脚背上。 “……嘶,陈文朝你是不是故意的?”蔡陶身后就是陈文朝。 他原本是开玩笑的一句,不想陈文朝却突然往前加快两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角:“别动。” “怎么了?”蔡陶下意识的反应便是来了变异种,立即放出精神力屏障将自己和陈文朝罩住。 不想陈文朝却压低了声音:“走你的路就好了,别管我怎么了。” 蔡陶听他语气平静,显然没有发生什么突发状况,便收回了精神力,奇怪地道:“不是你让我别动吗?现在又让我走自己的路?” 陈文朝没理他,但也没放开他衣角。蔡陶正想问他怎么了,脑内灵光一闪,意识到他可能是在怕黑。 蔡陶立即就想取笑一番,但想到这人一贯要强,便又闭上了嘴,只默不作声地带着他往前走。 走出一段后,蔡陶的狼犬终于跌跌撞撞地找了过来,贴在蔡陶身侧委屈地呜呜着,只是依旧没有发现陈留伟的下落。 这片区域非常安静,也没有变异种,反而透出一种不正常的诡异。封琛始终保持着一丝精神力在外面游荡,颜布布也一直揪着他衣角,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封哥,你觉得这里为什么会吸走光线,就像个小黑洞似的?”丁宏升走在颜布布后面,也柱着一根木棍。 封琛手上的木棍碰到了一块石头,便带着人从旁边绕过,嘴里回道:“我并不觉得光线是被吸走的。” “那是因为什么?”走在队伍最后的计漪大声问道。 封琛:“你们记得挡住我们天空的是什么吗?” “记得,说是一种暗物质。”丁宏升刚回答完便立即醒悟,“你是说这里的光线不是被吸走,也是被那种暗物质挡着?” “对,我觉得我们现在其实就处在那种暗物质之中,所以额顶灯的光亮也被挡住了。”封琛顿了顿后继续道:“虽然蔡陶的狼犬裹了一身泥,但并不会影响将它收回精神域,因为它在成为精神力回到精神域的瞬间,身上的所有物质会掉落,回归到精神域的精神体是绝对纯净的。” 丁宏升立即回道:“我明白了。纯净的精神体才能回到精神域,那么反过来推想,它刚才回不去的原因,是因为身上附着某种不能掉落的物质。” 封琛道:“是的,只有暗物质才能吸附在精神力上,我认为这片区域全是那种可以隔阻光线的暗物质。” 第154章 蔡陶听完封琛的话,恍然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解释我的狼犬为什么收不回来。只是那暗物质洗不掉怎么办?那它不是永远没有办法回我的精神域了?” “这个应该能洗掉,不用担心。”封琛道。 听说量子兽沾上了这种暗物质便暂时收不回精神域,大家都去摸身旁的量子兽,想确定它们还在不在,量子兽们也都往主人身边凑。 “比努努,萨萨卡,你们还好吧?”颜布布赶紧问。 黑狮低低地回应了声,示意它们两个都没事。 计漪摸着自己手臂:“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气温也太低了点?我感觉现在就像冬天似的。” “冷!冷得很。”丁宏升回道。 现在虽然是盛夏,但天上被挡住了一层暗物质,所以气温不太高,一直保持着十来度的温度,学员们身上的穿着也并不薄。可进入这片区域后,光线被彻底隔阻,所以温度愈发低。 “冷不冷?”封琛低声问颜布布。 颜布布摸着自己手臂:“冷。” “冷也受着,谁让你非要跟来的?” 话虽如此,颜布布却听到身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封琛在翻背包,接着身上就多了件薄薄的衣服。 他摸了下,是一件防护服。 “大家都停一下,如果觉得冷的就把防护服穿上。这防护服也是可以阻隔空气并保留体温的。”封琛道。 队伍停了下来,颜布布把自己背包里的防护服取出来递给封琛,所有人穿好衣服后继续往前。 封琛边走边道:“现在温度大概在零度左右,羞羞草是在极寒时期出现的新物种,只生活在寒冷的环境里,所以……” 他说到这里突然没有了声音,蔡陶正听得起劲,连忙催促道:“所以怎么了?” 封琛没有回话,而是弯下腰在腿边摸索,不出所料地摸到了心形叶片,并在他的触碰下飞快缩回地面。 他再往周围摸,发现地面上全是成片的羞羞草。它们茂密地生长在这里,应该已经覆盖了整片区域。 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颜布布有些不安地喊了声哥哥,封琛回道:“我没事,等等。” 封琛在地面上又摸索片刻后才直起身,用棍子戳着地,带着身后一串人继续往前。 “封哥,你发现什么了?是陈留伟留下了什么线索吗?”丁宏升问。 封琛道:“先让我好好想想,你们继续喊陈留伟的名字。” 一行人慢慢往前行,边走边大声喊着陈留伟,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计漪道:“这地方真的邪门了,我们回去后就汇报给军部,他们肯定会来研究,应该会有重大发现的。” 一直闷不吭声的陈文朝道:“可他要是在这里面的话,会不会……” 所有人都清楚他没说的话是什么。照目前这样情况来看,如果陈留伟迷失在这片暗物质里,还真的是吉凶难测。 虽然已经往里走了半个小时,但还没走出这片区域,眼前也全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封琛沉默的时间太久,颜布布忍不住又喊了声哥哥。 “我没事。”封琛安抚地回应。 丁宏升实在是没忍住好奇:“封哥,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封琛已经思考了半晌,便直接回道:“其实我现在有个猜想。” “什么猜想?” 封琛也不隐瞒,只斟酌几秒后便回道:“我猜的话,天上的暗物质可能就是羞羞草产出的。” 颜布布大惊:“什么?就是羞羞草?” 封琛道:“你们摸下自己脚边就明白了。” 所有人开始摸索自己脚边,也都连接发出了惊叹:“好多羞羞草,这里到处都是羞羞草。” “可是这种草也长了好些年了,它如果能释放那种暗物质的话,为什么现在才开始?难道是经历了什么变异?”丁宏升问。 封琛想了下才缓缓开口:“羞羞草需要在极寒的天气下才能生存,而当极寒结束,气温升高时,它们便失去了生存下去的环境。” 丁宏升一想就明白过来了,道:“你的意思是,它们是故意将光线挡住,好让气温降低?” 封琛道:“以前我和颜布布刚来中心城一天,被东联军的陈宏上校送去哨向学院。我记得他在给我们介绍中心城情况时提了一句,说研究所已经对这种暗物质研究出了一点眉目,确定是某种变异种植物产生的。” 丁宏升喃喃道:“变异种植物……虽然羞羞草不是变异种植物,而是一种新物种,但应该就是它。” 封琛道:“这只是我的猜测,还需要研究所证实才行。” “可它们只是草啊,难道还具有智商?”计漪问道。 蔡陶兴奋道:“植物成了变异种,不就具有一定的智商吗?在地震之前,你能想象到动植物也能成为变异种?我觉得肯定就是因为这个。极寒结束时,气温升高了也就几天时间,天空立即就被遮挡住,气温也从夏季变成了十几度。如果气温升高威胁到羞羞草的生存,那它肯定会想办法,这就有了动机了啊。” 一行人为这个重大发现激动不已,要不是还要继续找人,他们这就想掉头回营地,向军部汇报这件事。 封琛听着他们的议论,突然听到了一丝声音从远处传来:“哥哥,哥哥……” 竟然是颜布布的声音。 封琛心头一紧,连忙去摸腰上的绳子,发现绳子还在,而自己的衣角也被牵着。他握住那只手,不放心地喊了声:“颜布布!” “啊?怎么了?”颜布布问道。 封琛刚松了口气,便听到不知哪个方向又响起颜布布的声音:“哥哥快救我,我什么都看不见,脚被卡在石头缝里了。” 那声音清亮,还带着几分娇憨,竟然和颜布布平常撒娇时的语气没有半分区别。 封琛站定脚步,将肩上的枪摘下来抱在手中,微微侧头倾听周围的动静。 “你怎么不走了?”他身后的颜布布问道。 封琛:“你有听到什么别的声音吗?” “别的声音……是陈留伟吗?你听到他的回应了?” “不是。”封琛只剪短地回了声,继续往前走,但远处又传来颜布布的声音。 “哥哥,你来拉下我啊,我的脚卡在石头缝里动都动不了。这里好黑,我有些害怕……” 封琛听不出这声音具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但他清楚并不是自己的幻听,便放出精神力,向着四周蔓延找寻。 黑狮分明也感觉到了颜布布的呼唤,但它只紧张了一瞬就安静下来,同样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哥哥,我现在就在你右边,你往右走一段后就能找到我了。” 封琛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但精神力却向着右边延伸而去。因为看不见,精神力便俯在地上前进,擦过沿路每一株羞羞草的叶片。 这些羞羞草察觉不到他的精神力,没有如平常一般缩回去,而是依旧在黑暗中静静地舒展着枝叶。 封琛的精神力悄无声息地往右行了几十米后,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是了,这片地面上居然一株羞羞草也没有。 这里的泥土很松软,颗粒之间还有着很多的缝隙,他那丝精神力便穿过缝隙钻进土中。 只见这土层下方居然是中空的,他便沿着边缘壁继续下行,但一直下行了好几十米也触不到底,原来这土层下面是一片断崖。 队员们正在摸着黑行进,察觉到队长又停了下来。 “都别前进了,马上掉头回去。”封琛沉声命令。 丁宏升问:“怎么了?” “这里面有古怪,出去了再说。” 计漪问:“那不找陈留伟了吗?刚才还看见了他的脚印,他应该在这里——” “那不是他的脚印。”封琛打断计漪的话,“那应该是一个陷阱。” 他的声音略略急促,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严重性。他们对封琛只有信服,便也不再询问,纷纷转过了身。 原本封琛带队,计漪在最末尾,现在则变成了计漪带队,封琛在最末尾。 “哥哥,到底出什么事了?”颜布布有些紧张地问。 封琛上前两步,牵着他并排一起走:“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布下了陷阱,想引诱我们掉下悬崖。” “是变异种吗?还是人?”颜布布问。 “我不清楚。” 蔡陶知道陈文朝怕黑,在换上防护服后就一直握着他的手。现在转过身,很自然地换了只手又将他牵上,陈文朝也没有反对,只默默地跟在他身旁。 两人前面就是计漪,蔡陶听到前方木棍发出不停的笃笃声,便问:“计漪,你怎么像只啄木鸟啊?是不是没有手感,要不换我来带队?” 他刚说完这话,便想起自己还牵着陈文朝,又改口道:“换老丁来带队。” “我现在虽然是瞎子,但我不是傻子,有没有戳到地面还是知道的。”计漪不停戳着地面,“就是这木棍短了一截,我这弯腰弓背的,真就似个老太婆了……还好不会被小向导看见。” 计漪说完这话便咦了一声,又问:“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 “什么声音?”蔡陶竖起了耳朵,“你别说话,让我听听。” 计漪突然急声道:“王穗子怎么会跟来了?她就在这里——” “假的,别管!”封琛打断了计漪的话,“那是陷阱。” “可是——” “我刚才也听见了,这种声音只针对带队的人。”封琛沉声解释,“我原本有些怀疑是幻听,但精神力追寻着声音去后,发现是个陷阱。证明这里有一种超出我们认知的东西,它正在模仿对于队长来说很重要的人的声音,引诱队长带着队伍去它设下的圈套里。” “什么东西这么强?” “我没听见,一点声音都没有,是只有队长才能听到?” “制造幻听?有其他东西给队长制造出来的幻听?” 大家都在紧张地议论,丁宏升却敏锐地发现了其中一点:“既然它能模仿队长,那它是能捕捉到我们脑内的想法或者记忆了?” “应该是的。”封琛道。 “我靠!我想什么我经历过什么它都知道吗?”计漪大惊。 蔡陶连忙催促:“这地方太危险了,快离开,快走,边走边说。” “我说呢,王穗子怎么会到这儿来。”计漪一边嘟囔,一边戳着木棍往前走。 颜布布走出一段后,悄悄问身旁的封琛:“你刚才是不是听见我在叫你?” 封琛道:“你觉得呢?” “你说它会模仿对队长很重要的人,那你听到的声音肯定是我了。”颜布布道:“但是它也不聪明嘛,我明明在你旁边,它哪怕是模仿不那么重要的熟人也行啊,我们说不定就要去找找。” 封琛回道:“证明它只能捕捉到我们的部分记忆片段,而不是全部,它还没有从那些片段记忆里发现你也在这里。” 第155章 往前走出一段后,浓稠的黑暗淡了些,隐隐可以看见空中浮动着几团微亮,那是大家额顶灯的光束。再往前,便能看清近处的人,也隐约能看清地面。 丁宏升松了口气:“终于走出来了,我还担心那东西见我们不上套,还会有其他的方法来对付我们。” 周围不再是一片黑暗,陈文朝也就想从蔡陶掌心里抽出自己的手,但蔡陶将他握得紧紧的,他连接抽了两次也没抽动。 “可以了。”陈文朝道。 蔡陶却不松:“不可以的,这光线还是很暗,容易摔跤。” 陈文朝怕被别人听见,便压低了声音道:“我现在比一个人走更容易摔跤。” 蔡陶那只被绳子系住脖子的狼犬一直紧贴着他的腿,身后那条大尾巴则往右搭在短尾鳄的背上。 蔡陶看了他一眼,现在光线亮起来后,他也就能看清陈文朝的表情。 “你别瞪我,我也是好意……”他慢慢松开手,嘴里小声嘟囔:“刚才谁死死抓着我的手不放?甩都甩不掉。现在把我利用完了,说翻脸就翻脸……” 就要走出这片区域,整个队伍的人都放松下来,既然能看见路,大家便将棍子扔掉,开始动手解身上的绳子。 比努努也伸出小爪,认真地去解黑狮脖子上的绳结。 “哥哥,给我解一下,你刚才给我系的死结。” 颜布布让封琛给他解绳子,封琛只将手搭在他腰间,视线去看向了其他地方。在计漪就要踏出这片长满羞羞草的区域时,他突然大声喝道:“计漪站住!其他人都不要解绳子,马上停住!” 所有人都被这声大喝吓了跳,停下解绳子的动作僵立不动。计漪抬起的左脚隔了两秒才落下地:“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封琛道:“我觉得这里的羞羞草不对劲。” 所有人低头看脚边。 “没有什么不对劲啊,是数量增多了?”蔡陶满脸不解地左右打量。 陈文朝用脚尖踢了下旁边的草:“是不对劲,这羞羞草居然不怕我们碰了。” “果然不怕了哎。”颜布布蹲下身去碰羞羞草,那些草叶任由他捏在手中,并不像以前那样瞬间回缩。 丁宏升问:“封哥,羞羞草不怕人碰会有什么问题?” 封琛扯出一株羞羞草看了下,又扔回地上:“这种草怕碰的本质并不是害羞,而是在进行自我保护,现在被我这样触碰也不躲避,问题大了。”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我们现在还没走出查亚峰,我们现在身处在幻境当中。”封琛拍掉手上的土,“大家都先不要把绳子解开,还是连在一起。计漪,你的棍子呢?棍子拿上探着路往前走。” “幻境?除了幻听还有幻境,这是非要把我们弄死在这里吗?” 大家原本都已经解开了绳子,立即又往腰上缠。计漪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道:“我棍子刚才扔掉了,那我现在去找一根?你们得把我扯住啊。” “不要乱动,拿我这根探路。”除了封琛,所有人刚才都扔掉了手上的棍子,现在便将他这根棍子往前传递,一直递到了计漪手里。 “那我们现在往哪个方向走?”计漪问。 封琛道:“继续按照原路线试试。” “好。” 计漪拿棍子点了下前方的地,见没有什么异常,这才往前跨出一步。但就在她接着点地时,却发现面前明明是长满羞羞草的泥土,但棍子却轻易地穿透土层,还丝毫感觉不到凝滞,那里像是只有团虚无的空气。 “这是怎么回事?”她惊讶地问。 蔡陶就站在她身后,一直探头看着,现在便往前走了两步想瞧个究竟。 他脚尖踢中了一块小石头,一直滚去计漪前方,却突然就那么消失在泥土里,还发出下坠时打在崖壁上的啪啪声。 啪啪声一直跳跃着往下,所有人听着这动静,脸色都变了。 “这真的是幻境,我们前面就是悬崖!”蔡陶的声音充满惊惧。 蔡陶刚喊完,颜布布便看见四周空气荡起水波似的纹,接着场景变幻,光影流转,光线突然亮得刺眼。面前突然出现望不到边际的湛蓝大海,而脚下长满羞羞草的地面也变成了一片沙滩。 这个场景是如此真实,他的脚微微陷入沙粒,耳边也传来海鸟的阵阵鸣叫。 所有人都回不过神,只站在原地四处张望,量子兽们也和主人一样,傻呆呆地左右打量。 片刻后,计漪激动的大叫响起:“海云城啊,这是海云城的海,我家就住在这片沙滩后面的镇子上,我,我小时候天天在这海滩上玩,这,这就是我家前面的海滩,还没地震前的海滩。” 颜布布对这片海滩不熟悉,毕竟地震前他也才六岁,印象深刻的就是封家和幼儿园。但封琛却不一样,他看着远方树木后露出来的尖屋顶,便赞同道:“是的,我认识这海滩,在海云城响水镇那带。” “我就是海云城响水镇的人!”计漪声音都有些变调,“我的家就在沙滩后面,我都能看到我家的房顶。” 眼看计漪的手移上腰间绳子,封琛警惕地喝道:“计漪!我们现在是在山里!” 计漪这才反应过来,脑子也开始冷静,只是那双放在绳子上的手却没有挪开。 “可是,可是这也太真实了。”计漪看着那些屋顶,有些语无伦次地道:“那尖屋顶是镇子里的礼堂,旁边就是我们小学,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应该,应该快下课了——” “你能感觉到阳光吗?你能感觉到海风,能闻到海水的味道吗?这还是陷阱,引诱你带着我们去往它布下的陷阱。”封琛厉声打断她。 经过封琛提醒,颜布布这才发现他虽然站在沙滩上,脚底也有踩着沙粒的感觉,但在如此强烈的阳光下,他却没有感受到相同的温度,反而身上还在发冷,鼻端也是潮湿的泥土腥和草木味。 计漪彻底冷静下来,伸手抹了把脸,哑声道:“它捕捉了我的记忆,这个狗东西捕捉到我的记忆。” “对,它捕捉你的记忆,感受你的情绪,再选择你记忆里最深刻的一段复刻下来。”封琛的声音很冷静。 计漪沉默两秒后,对着前方空气嘶声骂了句:“我操你祖宗。” “冷静点,还不知道它祖宗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蔡陶拍拍计漪的肩,“继续吧,就当没看见,还是用木棍探路往前走。” 计漪深呼吸两次,问道:“可是按照原路线的话,前面就是海,也能去吗?” 封琛回道:“这是幻象,不要在意那前面是什么。”他又抬起手腕看腕表,“我的即时地图不显示目前地形,也不显示我们身处位置,你们看看自己的。” 所有人都打开自己的地图仪,不出封琛所料,每个人的地图仪都已经失去作用。 “通话器也没信号了,想向教官求救都不行。”丁宏升道。 “对,幻象,都是幻象,走吧,按照原路线往前走。”计漪喃喃着拿起木棍开始点地,带着众人往大海方向而去。 一群人和量子兽被绳子系在一块儿,连接走进了海里。颜布布能感觉到海水带着微微的阻力,在他腿边轻轻摇曳。 “这水……。”颜布布对封琛道。 封琛说:“假的。” “我知道,你说了这是假的就肯定是假的,只是我有在水里的感觉。” “那是这个场景通过你的眼睛到达大脑,让你大脑产生错觉,也给了你错误的感知。”封琛抬手蒙住颜布布眼睛,“我们在海云城外的海面上,准备凿个窟窿抓条鱼做晚餐。你能感受到迎面的风,也能感受到脚下很光滑,但你鞋底上缠了绳子防滑,走得还很轻松……” 颜布布被蒙住眼睛,耳朵里听着封琛的低语,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梦幻的笑。 封琛的语声慢慢停下,轻声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在海云城,正准备抓鱼,等会儿就回去吃烤鱼晚餐。我会坐在沙发上和比努努一起看电影,你和萨萨卡就在厨房里剖鱼……”颜布布说着说着,摘下封琛盖着眼睛的手,也用很轻地声音道:“哥哥,我想回家了……” 封琛沉默了两秒:“把事情都办好后,我就带你回家。” “嗯。”颜布布刚点了下头,便又瞪大了眼睛,“哇,原来真的是错觉,刚才我就没觉得在水里。” 现在海水已经淹到了他胸口,也到了封琛腰部,当他看见这幅场景后,顿时觉得又不好走了,而且胸口还有被海水压迫的感觉。 “明明知道是假的,可我的眼睛一直在欺骗我,让我觉得还在水里,走起来好费劲,觉得两条腿在发飘。”蔡陶在后面苦着脸道。 丁宏升却笑道:“我总觉得我们是什么大型邪.教现场。” 颜布布转头张望,看见他们这群人和量子兽被绳子系在一块儿,都在费劲地往深水里走,也觉得有些好笑。 他去看黑狮和比努努,想看它俩的状态。只见黑狮虽然已经被淹没在海水里,却走得四平八稳,如履平地。比努努虽然揪着它的鬃毛在走,却歪歪斜斜,高抬腿轻轻放,一看就是在水里行走的姿势。 “萨萨卡好厉害。”颜布布惊叹。 比努努在水里转头看了他一眼。 听到他称赞萨萨卡,比努努难得没有吃味,反而骄矜地昂起下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大家越往前走,海水就越深,颜布布在这群人里个头最矮,所以最先被海水淹过嘴鼻。 虽然知道是幻境,但被海水淹没的感觉却如此真实,他在那瞬间下意识憋气,有些惊慌地抓紧了封琛的衣袖。 封琛立即矮下身体,将自己也沉入水中,然后就在水里对着颜布布道:“看,我能呼吸,你也能听到我说话,这是假的,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来,跟着我呼吸。” 颜布布历来对封琛的话都深信不疑,所以哪怕周围都是海水,也开始大胆呼吸。 “怎么样?”封琛问。 带着潮湿泥土味的新鲜空气顺着鼻腔涌入肺部,颜布布笑道:“我还可以给你表演个吹泡泡。” 其他人也陆续被水淹没,颜布布看着他们闭紧嘴忍住呼吸的模样,在水里哈哈大笑。 特别是蔡陶的狼犬,拼命刨动四爪想浮起来。但这也不是真的水,便在那里狼狈地刨地,歪歪斜斜地往前走,像是喝醉了酒似的。 不过大家陆续也都调整过来,开始顺利地呼吸和交谈。 “我们不会再遇到什么深海沟吧?我有深海恐惧症的,遇到那种我不敢走啊。”丁宏升有些畏惧地道。 封琛道:“没事,你闭上眼就行了,我们会带着你走。” 颜布布也忙道:“这个我哥哥有办法,要是遇到海沟,我就给你讲海云城结冰的海面,你就不会觉得有什么了。极寒的时候,海面结了厚厚一层冰,你能感觉到迎面的风,也能感觉到脚下有些滑。如果敲开冰层的话,可以看见下面的海水,深黑色不见底——” “别说了!你现在闭嘴!”丁宏升打断颜布布。 “……你觉得这个方法不好使?”颜布布问。 封琛轻笑了声,将颜布布的手拉住:“别管他,让他沉到海沟里去。” “蔡陶,你怎么回事?你呼吸啊,蔡陶!你是不是想把自己憋死?” 后面突然传来陈文朝的声音,颜布布转头看见蔡陶已经憋得脸色发白,显然从下水到现在他都没有呼吸过。 封琛便道:“你拍下他的背。” 陈文朝巴掌落在蔡陶背上,砰砰两声重响,颜布布的身体都跟着抖了两下。 “咳咳咳,咳咳……”蔡陶遭到这两下重击,终于开始大声呛咳,同时也在在大口吸气,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丁宏升乐不可支:“老蔡,你这不行啊,再过一会儿你就要肚皮翻白飘水面上去了。” 蔡陶一边咳嗽一边挥手:“飘,飘不上去的,这,这是假水。” 第156章 一行人走在水底,阳光在水里投射出道道光线,鱼儿在造型奇特的珊瑚丛中穿行,虽然是幻境,却也美轮美奂。 比努努知道这是假的,却依旧被那些鱼儿吸引,爪子好几次都蠢蠢欲动,想去抓从面前经过的鱼。 大家已是很久没见过阳光,也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虽说还处在危险之中,却也看得很专心,不时发出几声惊叹。 当封琛路过一从红珊瑚时,突然出声:“计漪,等等。” 最前方的计漪停下脚步,所有人都看向了封琛。 “这丛珊瑚我开始见过一次。”封琛指着右边的珊瑚道:“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如果是正确路线的话,早就应该从谷地里走出去了,可我们现在还在海里,海水也没有继续变深。” “绕圈?鬼打墙?”蔡陶惊呼。 此言一出,大家都打了个寒战,颜布布也摸着自己手臂,往封琛身旁靠近了些。 “不过它没有直接攻击我们的本事,只能将我们困在幻境里。”封琛冷笑一声:“这幻境提取的应该是计漪的记忆,她没有潜入深海的回忆,那么范围肯定不大。我们只要记住沿途的珊瑚、礁石或是有特点的鱼,再多走两次,就可以找到正确的路线。” 计漪点了下头:“是的,我爸爸是渔民,我也是小时候被他带着在浅水里潜过水,没有去过深海。而且这片浅海我也只潜过一小片,范围不广。” 只要找到了方法就好办,就在他们调整了两次路线,朝准最后一个方向前进时,场景又突然切换,深海像是光影隐退般消失,众人现在站在一条巷子前。 巷道幽深曲折,铺着一层青石板,两旁是单独的院落,从篱笆上看进去,还能看到晾晒的衣服在风中微微飘荡。 一阵风吹来,不知道卷带着哪家院子里的桂花香,远处一条白狗正在邀朋唤友,两条小灰狗屁颠颠地跟上去,一起跑向远方。 阳光温暖地落在脸上,树枝发出簌簌轻响。这分明就是多年前还未地震时的场景。 所有人看着这一切,眼眶发热,鼻尖发酸,虽然知道这不过又是他们其中某个人的记忆片段,却依旧贪婪地看着,舍不得移开目光。 最终还是封琛道:“走吧,向左走直线。只是我们的前进路线会受街道和两旁房屋的影响,会下意识调整路线。这些房屋都是虚无的,都闭上眼睛不要看,只用木棍探路,直接从墙体穿过去。” “王程,王程,你干什么去?王程,你站住!” 众人转头看去,看见一名哨兵已经解开腰上的绳子,带着自己的量子兽,向着小巷深处走去,而和他相熟的另一名哨兵正在着急地唤他。 那名叫王程的哨兵站住脚,回头看向众人,脸上却是遍布泪痕。 “这是我家……我家就在前面,我想回去看看。”他边流泪边哽咽着道。 他朋友着急地喊:“你别冲动啊,这是幻境,这不是真的。”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可我想看看妈妈,就看一眼……从地震后我就再也没能见着她了。”王程一步步往后退,嘴唇都在颤抖,“我只想看看记忆里的她……我太想她了。” “你想看家人,这个没有问题,但是你先停住不要动,我们来想办法。你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陷阱。你是军人,现在一定要冷静,不要贸贸然往前走。”封琛沉声道。 他们是哨兵向导,是一群经受过训练的军人,但他们都经历过两个不同的世界,也是一群曾经从人间坠落到地狱的孩子。 虽然现在已经成年,但他们从来没有忘记过拂面的春风,洒落在脸上的阳光,街上的车水马龙和转动的摩天轮。 他们更没有忘记自己的亲人,那些音容笑貌都刻在心底,刻出了深深的痕。而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些痕从来都没有结痂,也没有淡去。 在再次看到自己的家时,那种渴望和期待已经冲破了理智,哪怕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是一场幻象,也想去看看。 在场的人全都理解王程的心情,只道:“你回来,你先回来。” 颜布布也道:“我们陪你一起去看,你先回来再说。” 王程流着泪停住了脚步,量子兽也站在他身旁。 封琛也道:“我们还是用绳子绑在一起,再探着路往前走,就算有什么陷阱也可以避——小心!” 他突然一声大喝,接着冲向了王程,腰间的绳子也带着身后的颜布布和丁宏升跟着一起跑。 王程被这声惊住了,猛地转头看向身后,却没注意到脚边几条树藤窜出,像是毒蛇般箍紧了他的脚腕。 他在这瞬间放出精神力,量子兽也扑了上来,但那树藤被撕碎的同时,他腰间又被另外的树藤缠住,并将他拽倒在地上飞速往后拖。 “你们拽稳绳子。”封琛边跑边对其他人喝道。 王程猝不及防地被直直拖向后方,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跌落。而此时的场景还在那条巷子里,在其他人看来,他就是突然陷入了青石板里。 在他下坠的同时,封琛也扑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王程整个人已经陷入了青石板,封琛跟着被拖下去,但两只脚还露在石板外面,看着非常诡异。 除了王程,所有人都被腰间的绳子串在一起,包括量子兽。所以在封琛跟着扑下去时,大家都迅速后退,绷紧绳索,将他给拖住了。 颜布布虽然知道青石板是假的,但见到封琛这幅模样,也还是骇得惊慌大叫:“我哥哥只剩两只脚了!快拖,把他拖出来!” 封琛在身体没入青石板的同时,眼前的光亮也跟着消失,那瞬间他什么也看不见,四周又是一片浓浓黑暗。 他紧紧抓着王程的胳膊,眼睛在适应了从明到暗的交替后,也渐渐能瞧清四周。虽然光线依旧很暗,但额顶灯却透出微弱光芒,在他转头打量时,照亮了身前的崖壁,和崖缝里长出的羞羞草。 冷风从崖底往上吹,寒意浸入了每一根骨头缝里。封琛低头看着浓黑中的崖底,总觉得那黑暗里似乎蛰伏着某种未知的东西,此刻正看着他。 不过他也来不及想太多,因为腰间的绳子发紧,他和王程很快就被拖了上去。 “哥哥你没事吧?”颜布布紧张地去捏他手脚。 “我没事。” “真他妈神奇,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俩穿透青石板,又眼睁睁地看着你俩被我们一点点拖出来,就像看电影似的。”等两人都归队后,蔡陶惊讶地咂嘴,“快讲讲你们在那下面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悬崖。”封琛道。 王程脸色苍白,嘴唇嗫嚅着:“对不起……我,我……” “别想了,人没事就行。”封琛拍拍他的肩,“把绳子系好吧,我们准备从这里出去。” 丁宏升恨恨道:“这狗东西就是抓住我们心中渴望的东西,想尽一切办法想弄死我们。” “它到底是想干嘛呢?为什么要这样煞费苦心地对付我们?是觉得弄死我们很有意思?”计漪又拿起了木棍,愤愤地在地上戳。 封琛道:“现在不用去管它的目的,我们先要找到走出去的办法。” 王程还在往那条巷子深处看,封琛问道:“怎么?还想去试试?” “试什么啊,前面都是悬崖。”王程苦笑道:“就这样看看就行了。” 封琛也转头和他一起看向那条巷子,道:“其实它只是复制了你的记忆而已。只要你没有忘记,那么这条巷子就永远不会消失,它一直都在这里。” 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王程抬手擦了下眼:“……是的,它一直都在。” 等到所有人系好绳子后,封琛接过计漪手里的木棍:“我已经知道怎么出去了,现在我来带队吧。” “你知道我们现在的方位了?”蔡陶惊喜地问。 封琛道:“我们进入这片区域,大约走了二十分钟,那时候还有光线,能看到右边有一片变异种爬藤,也正是刚才缠住王程的那种爬藤。我们在掉下悬崖时,额顶灯的光亮是能看见的。根据那亮度和爬藤可以推断出,我们其实已经离出口不远了。” “那我们……”蔡陶指了个方向,“那正确的路线就应该是这里。” “对,我们再走一次试试。”封琛道。 虽然街道是一个缓缓向左的弧形,但封琛却带着他们直行,斜穿过一家包子铺的墙壁,再从那些吃饭的客人,后厨里剁馅的老板身旁走过。 当他们走到包子店后的后门时,眼前光影流转,不再是那个放着泔水桶和拖把水池的后门小巷,而是一个漂亮的庭院。 庭院面积很大,左边是个小花园,右边的木架上爬满繁茂的葡萄藤,有个秋千在风中微微摇晃。 而庭院对面就是一栋颇为气派的豪华别墅,大门敞开着,隐约可以看见门旁立着一只工艺大花瓶。 别墅左边隔着几十米远的地方还有一栋二层小楼,有着独立的小院,看着也非常漂亮。 颜布布只凝滞了一秒就大叫出声:“这是我的家!这是哥哥的家!”他又抓住旁边封琛的手,“哥哥你看见没有?这是我们以前在海云城的家!” 封琛虽然没有回话,但他一直看着那栋楼房,并将颜布布的手反握住。从那微微急促的呼吸里,看得出他心情也不平静。 “看那草坪,我经常在里面挖蚯蚓,看那葡萄架下的秋千,我经常在那里荡秋千。还有那小楼,看那小楼,我妈妈晚上洗过澡,会坐在那楼前吹风,说头发干得快一些……”颜布布激动得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哥哥,我会看到妈妈吗?会看到先生和太太吗?” 不待封琛回答,其他人都齐声道:“看到了也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可是我也想看。” 话音刚落,一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人便从主楼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把大剪刀,应该是要去小花园剪花。 颜布布在看到她的瞬间便屏住了呼吸,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将封琛的手握得更紧。 “……妈妈。”他喃喃叫了声。 阿梅去到小花园,认真挑选里面的玫瑰,剪下开得最盛的那几朵。颜布布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用目光描摹着她的面容,虽然站着没动,热泪却滚滚而出。 封琛站立片刻后,摘下背上的行军背包,从里面取出手帕给颜布布擦眼泪。 黑狮驮着比努努就站在颜布布旁边。 比努努也盯着阿梅看,小爪子将黑狮的鬃毛揪得很紧。它是颜布布的精神体,所以见到阿梅时也有股天然的亲近感。 阿梅剪好花枝便回了屋,直到她背影消失在主楼大门口,颜布布抽噎着问:“她还会出来吗?” 封琛道:“希望她不要出来。” “为什么?” 颜布布刚问完,阿梅就再次从主楼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瓷盘,里面装着切好的水果。 “布布,快来吃水果。”她微笑着喊站在庭院铁门口的颜布布,还对他招了招手。 颜布布心头剧震,脑里一片恍惚,若不是封琛揽住他的肩,他也许已经走前去了。 丁宏升反应过来,连忙道:“走走走,快点走,这是要搞事了。” 所有人开始催促,一个接一个地推自己身前的人。封琛也揽住颜布布的肩,动作温柔却坚定地将他调转方向,朝着庭院大门外走去。 黑狮在旁边跟上,比努努却从它背上跳下地想冲向阿梅,黑狮眼疾手快地将它叼起来,也不顾它的挣扎,叼着它掉头往外走。 “……布布快来,把这盘水果吃了,少爷只尝了一块就不吃的,剩下的这些别浪费……” 颜布布转头想去看,封琛却将他的头按在自己怀中:“别听,别管,别去想。” “我知道,我如果过去了就会掉下崖……我就是好难过……我终于看到妈妈了,但是她却想骗我过去掉崖……”颜布布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那不是阿梅,阿梅永远不会想让你掉下山崖的。”封琛一手揽住他,一手握住他的后脑勺,带着他往前:“这只是你的记忆片段,在阿梅拿着花进屋那刻起,一切都是陷阱了。” “我知道的,我知道,这个就是假的,它其实好蠢,根本骗不过我们。”颜布布话虽如此,眼泪却一直往外涌,渗进封琛的衣服,烫得他心口也跟着酸胀。 封琛就这样揽着他往前走,走出一段路后,还能听到阿梅遥遥的呼唤声传来:“布布……布布来吃蛋糕……” 直到阿梅的声音消失,又走出一段后,颜布布才逐渐平静下来,也停止了抽噎。 一行人都沉默着,蔡陶挠了挠脑袋,终于没有忍住心中的疑惑:“我还以为你们是地震后才遇到的,原来你们小时候就在一起呀?” 颜布布红肿着眼睛回头道:“你们刚才看见的那栋小楼是佣人房,二层左边第二间是我的房间。” “佣,佣人房?”蔡陶惊讶道。 “等一下,鞋带松了。”封琛拉住了颜布布。 他蹲下身给颜布布系鞋带,颜布布就站着不动,并给其他人解释:“我妈妈是哥哥家的佣人,我爸爸是司机,不过在我刚出生不久,他就生病去世了。” “换只脚。”封琛拍了下他的腿。 颜布布换了只脚继续道:“封家也是我的家,我也是封家的佣人,我反正从小就知道我长大后是要伺候我哥哥的……” 颜布布说话时,众人的目光时而看他,时而落在封琛给他系鞋带的手上,神情都很复杂。 第157章 封琛给颜布布系好鞋带,站起身后看见计漪对他悄悄竖起大拇指,还在做口型:佩服。 封琛神情不变地移开视线,道:“根据那种爬藤变异种推断,再往前走大约五分钟,我们就可以离开这片区域了。那东西不管再设置什么幻境,对我们也没有用。”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就如同封琛所说,五分钟后,他们刚穿过别墅区的铁栅栏,眼前景物变幻,光线也瞬间变暗。 他们转着头四处打量,头顶的额顶灯照亮四周,发现周围环境已经变成了阴硖山查亚峰,地上也生着一片片茂盛的羞羞草。 “我们是走出来了吗?可以看到光线了。” 因为之前的几场幻象,所以大家也不敢确定,只狐疑地左右张望。 封琛用木棍戳了下旁边的羞羞草,看到它的叶片陡然紧缩,根茎也俯在地上后才回道:“是的,这次不是幻象,我们已经走出来了。” “三队,三队听到了吗?三队听到了吗?听到了请回答,请回答。” 所有人的对讲机突然都响了起来,里面传出教官急促焦急的声音。 封琛回道:“三队在,刚才搜寻陈留伟进入了一片未知区域,通话器一直处于无法连通状态。” 现在他没法详细说,便只简短地回了一句。 教官那边传来长长的松气声:“那你们还好吧?有没有事?” “都没事,只是没有能找到陈留伟的下落。” 教官道:“那你们即刻往回走,在开始分队的地方集合,我们准备下山了。” “是。” 往回走时,计漪问道:“封哥,你觉得刚才我们遇到的那些幻境,是不是羞羞草造出来的?” 封琛想了想:“我觉得是,但也不确定。” “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我在海云城时接触过很多羞羞草,它们并不像是具备这种智商的植物。但天上的暗物质确实是它们产出的,原因是为了挡住阳光,让气温变低。”封琛道。 计漪道:“要完全遮住天空,那得多少的羞羞草一起产出暗物质啊……如果它们不具备智商的话,那产出暗物质遮盖天空,是它们遇到天气变热后的本能反应?” 丁宏升一直在默默思忖,此时回道:“也不一定就是植物生存的本能反应。也有可能它们只是普通植物,但它们有统领,而那个统领具备一定的智商,也具备制造幻象的能力,还能指挥它们一起产出暗物质。” 封琛道:“我觉得老丁的想法挺有意思,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觉得羞羞草就像一个庞大的网络,它们服从于主脑或是主株的命令,一起产生暗物质遮盖天空。”他回头看了眼身后,“刚才挂在悬崖边上时,我有特别强烈的感觉,那悬崖底下会有什么东西。” “主脑或是主株在那里?”计漪问。 封琛道:“不清楚,只是我的一种猜测而已。既然羞羞草可以形成一个庞大的网络,那主株在其他什么地方也说不一定。反正回去要汇报给军部,至于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让他们去调查。” 当他们这队人去到集合地时,其他队伍的人都已经到齐了。大家看上去都灰头土脸的,也都没找到陈留伟。有些队伍遇到了成群结队的变异种攻击,有些队伍被刺藤困住,全身衣服都割得破破烂烂,脸上暴露在外的皮肤也有伤口。 所有人看着都很是狼狈,反倒衬得封琛这一队最为体面。 封琛给教官简略讲了下刚才发生的事,教官神情越来越凝肃,表示下山后就和他一起去军部。 回去的路上没有再遇到什么状况,到了营地后,教官对封琛道:“先去洗澡吃饭,换一身干净制服,然后和我去军部。” “是。” 封琛和颜布布先去物资点交还枪支和装备,正要回他们那片哨向双人房时,一名士兵拦住了他们。 “封琛,你俩的房间在那边。”士兵指着军部方向。 那片也是哨向双人宿舍,不过是东联军正规军宿舍,虽然所使用的板材都一样,但那里地势宽广些,房间也就会比哨向学院的大上不少。最主要的是每间房都拥有单独的卫生间,不像哨向学院宿舍是公共卫生间。 “不用了,我在哨向学院宿舍住得挺好,只是房顶还没盖,明天就能盖上。”封琛拒绝道。 士兵有些迟疑:“……可是。” 封琛:“我会去说的,没事。” 士兵这才放心,转身离开。 两人继续往前走,颜布布奇怪地问:“为什么要让我们换房子呢?是大家都换还是只有我们?” 封琛道:“应该是陈政首吩咐他的,只有我们要换。” “啊……这样啊。” 封琛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和陈政首相认以后,他总会明里暗里照顾我。但是有的好意是不能接受的,比如换房子,虽然是件小事,但我们要是换去了好房子,其他学员会怎么想?” 颜布布点头:“对,有些人会不高兴的,我们不能换。” 见封琛没说话,他又安慰道:“今晚你再坚持一下,明天我就把房子盖好,让你不用看着天空睡觉,好不好?” 封琛道:“行,明天你就负责盖房顶,我能不能在房顶下睡觉就要看你的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颜布布应声。 两人回了宿舍后便去洗澡吃饭。食堂给他们这群上山的人留了饭,封琛匆匆吃完后,跟着来找他的教官去了军部。 教官应该已经提前汇报过,封琛在踏入那间会议室时,看见陈思泽坐在里面,而旁边那位身着和他同衔军装的高大军人,想来便是西联军执政官冉平浩。 陈思泽和冉平浩看上去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陈思泽中等身材,神情和蔼,哪怕是度过了这么多年枪林弹雨的日子,身上也照样有份儒雅之气。而冉平浩则是典型的军人,浓眉方脸,嘴角有两道深刻的法令纹,让他更显严厉。 和两位执政官同坐在长桌后的,还有哨向学院院长孔思胤,三人像是考官一般坐在那里,看着进门的封琛。 封琛行了个军礼:“陈政首,冉政首,孔院长。” 陈思泽和冉平浩只点了下头,孔思胤回道:“坐吧,你今天也辛苦了。” 封琛坐下后,陈思泽问:“你们在外面跑了一天,都很累吧?” “不累。”封琛回道。 “晚上食堂给你们做好吃的没有?” 封琛回道:“做的菜都很好,学员们把饭菜都一扫而空。” 陈思泽和孔思胤都露出了微笑,冉平浩严肃的神情也放缓了些,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 “好吧,讲述一下你们队今天遇到的事情。”孔思胤打开桌上的录音设备,“不要忽略每一个细节,说得越详细越好。” “好!” 封琛在两个小时后才走出会议室,手揣在裤兜里,慢慢向着哨向学院的方向走去。 他在汇报的同时也在观察冉平浩,想通过简单的对话和他的表情反应,来分析这个人的性格特点和做事作风。 他觉得冉平浩长相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的细致程度和陈思泽不分伯仲。那么林奋失踪的事,和这两人到底有没有关系?或者说,和其中一个有没有关系? 从情感上来说,他偏向陈思泽是无辜的,更希望是和这事有关的是冉平浩。他能感觉到陈思泽对他的关心出自真心,不希望林奋的失踪出自他的手笔。 砰砰砰! 隔着宽广的种植园,从那头的居民点传来数声枪响,也不知道是有变异种入侵还是又有人变成了丧尸。 封琛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心头一片纷乱,直到回到哨向双人宿舍,推开自己宿舍的门,看见在床上挤成一团的颜布布和两只量子兽,脸上才浮起了一个微笑。 颜布布和比努努都枕在黑狮背上,举着手和爪子,颜布布在向比努努显摆自己指节比它长。 “你看你的爪子,两根连起来都没有我一根长。”颜布布得意地晃着手指,比努努则脸色沉沉地盯着自己爪子。 颜布布抬眼就看见了斜靠在门框上的封琛,惊喜地坐直了身,“哥哥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是你在晃手指的时候回来的。”封琛走到床边,揉了下比努努的大脑袋,“下次和他比谁的指节短,那你不就赢了?” 比努努慢慢瞪大了眼,接着又一脸恍然。 黑狮和颜布布都往旁边挪,勉强给封琛挪出了个位置。封琛坐下后便往后躺,脑袋就枕在比努努肚皮上。 比努努伸爪要推他,封琛便道:“我枕下怎么了?你还要不要我以后再给你出些好点子?” 比努努伸在空中的爪子便又收了回去。 “你把事情讲给他们后,他们怎么说的?”颜布布伸手去捏封琛的耳朵,嘴里问道。 封琛抬头看着天空:“军部现在就已经派人出发了吧,去调查那片区域。” 颜布布轻柔地捏着封琛耳朵,像是梦呓一般地道:“其实吧,我也不是太讨厌羞羞草。毕竟谁都想活下去,不管是人还是植物。想想我们今天经过的那片沼泽,那些一直在坚持的大树也是非常想活的。如果从羞羞草的角度来想的话,它们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呢?” “……是啊,谁都想活下去。”封琛也喃喃道。 颜布布撑起身体看向封琛:“以前还是极寒天气的时候,羞羞草从来不会做坏事的,它们和别的变异种不同。哥哥,如果它们有一片寒冷的地方,那你觉得它们还会生出暗物质,还想杀人吗?” “也许不会吧。”封琛也收回目光看向颜布布,将他捏自己耳朵的手握住:“但是世界就是这样。它们想生存,可我们也要活下去,就算要除掉它们,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颜布布点头:“我知道的。” 第二天早饭时间,几人围着饭桌吃饭,陈文朝从窗户看出去,看了会儿后问道:“军部那边是出什么事了吗?” 蔡陶咬了一口豆饼,含混地回道:“说是昨晚军部派了人,还带着研究所的研究员,扛着仪器那些,连夜去阴硖山查亚峰找羞羞草——” “不是,这事我知道的,我是看见外面有很多士兵正在去后山,昨晚去的人不够吗?” 几人都看向窗外,看见果然有至少两百名哨兵向导正整装出发,朝着后山方向行去。 “看来暗物质的确是羞羞草搞出来的,不然不会接着派兵去。”丁宏升有些兴奋地伸长了脖子:“没想到咱们歪打正着,居然找到了暗物质的源头。” 蔡陶也激动起来:“那会不会给我们记功?” “难说啊,这么重大的发现,我估计是要记功的。” 封琛将饭盒里的一块胡萝卜夹到颜布布饭盒里,淡淡地道:“可是接着派兵,还是两百多名哨兵向导,证明这事很棘手,军队昨晚派出的两个连根本对付不了。” “那东西是很厉害的,关键它能攻心。人的这里是最脆弱的,哪怕拿着最强的武器也不能抵御。”计漪按着自己的心口,“昨天它是逐个对付我们,其他人还能保持理智将人拉住,可要是它还有另外的手段呢?比如同时制造不同的幻境,将所有人都困住。” “同时布下不同的幻境,那不可能吧……”陈文朝道。 封琛放下筷子:“我觉得计漪说得不是没可能,不然军部不会到现在还在调人去。那地方除了我们也没人会去,昨天也许是它第一次给人制造幻境——” “业务不熟?”丁宏升问。 封琛想了下:“也可以这样说吧,拿我们练手后,等军队再进入的时候,它就可以同时给多人制造不同的幻境了。” “现在还在派人,那最开始派去的人有生命危险吗?”颜布布紧张地问。 封琛道:“应该没有。如果有很多人遇难,军队不会再继续派人。” “对,现在人命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伤亡太大,那天黑着就让它黑着吧。”蔡陶见所有人都在出神,便拍了拍桌子:“放心吧,两军加上研究所,不可能连个植物变异种都对付不了。” 陈文朝道:“关键这个植物变异种的智商还挺高。” “那也高不过人啊。”蔡陶压低声音道:“东西联军斗了这么多年,再钝的脑子也斗活络了,它个小植物才成精了多久?怎么可能斗得过?” 王穗子不太高兴地道:“你们昨天全去了山里出任务,就留我一个在营地里,在种植园种了一天的地。” “种地好啊,种地好。”计漪翻着饭盒里的煮土豆,“要是没有你种地,哪里有我们现在吃的土豆?” 其他人纷纷附和:“对对对,种地才是最有意义的,比去山里强多了。” 颜布布凑过去小声道:“我今天陪你,不管他们要去哪儿,我都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王穗子这才抿唇笑了起来:“那你可别跟着你哥哥跑了。” “不跑不跑,我一定陪你。” 两人在这里小指拉钩,食堂外却响起总教官的声音:“昨天去山上执行任务的学员,你们还有五分钟的吃饭时间,五分钟后集合!” “这是又有新任务了!” “五分钟集合,我的饭都才打好。” “快吃快吃,五分钟够你吃饱了。” …… 食堂里顿时喧哗起来,马上出任务的人大口刨饭,吃完饭的则冲向物资库去领装备。 蔡陶和计漪刚才一直在说话,饭都没怎么动过,现在便也开始拼命往嘴里刨饭。倒是封琛已经吃好了,转头看向颜布布:“你是留在营地吗?” 颜布布刚想说我要和你一块儿,就觉得小指头紧了下,这才想起自己和王穗子拉的钩都还没有松开。 他只能道:“那我就留在营地吧。” 第158章 今天学员的任务还是寻找陈留伟,只不过是去沙漠。 相较入山,进沙漠其实更危险一些,毕竟除了变异种,也许还会遭遇沙尘暴。站在物资点门口,颜布布将装满水的水壶塞进封琛的行军背包,恋恋不舍地道:“你口渴了就要喝水,别舍不得,我把我的壶也塞你包里了,水很够的。” “知道。” 颜布布给封琛系作战盔的系带,封琛垂眸看着他:“你要是觉得盖房子累的话就别盖了,还是等我回来。” “反正也没事做,我就把房子盖好。” 颜布布见比努努骑在黑狮背上,两只爪子紧紧抱着它脖颈,脸也埋在鬃毛里,一幅不想让它走的模样,便道:“你把比努努也带上吧,两只量子兽在身边要安全得多。” “不行,营地里也经常会冲进来变异种,比努努得留下。”封琛拒绝道:“你别担心我,我们不会走很远,就在附近找一圈。” 旁边空地传来集合的哨声,颜布布心里涌起强烈的不舍,他扯着封琛衣角左右张望,琢磨着要是没人看的话,就要亲上他两口。 封琛一直垂眸看着他,突然伸手握着他下巴,将他脑袋回正面朝自己。 颜布布心里一个激灵,顿时想起之前在更衣室里,封琛也是这样捏着他下巴,然后就亲了上来。 颜布布立即闭上眼,微嘟起嘴,还垫起了脚尖,两排蒲扇似的睫毛不停地颤。 等了十几秒都没等到落下的吻,他便又睁开了眼。看见封琛一动未动地保持着原姿势,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怎,怎么了?”颜布布错愕地问。 封琛抬起左手,将他耳侧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抹灰痕擦去,再松开他的下巴,曲起手指在他额头上敲了两记,转身往空地处走。 颜布布怔愣两秒后追了上去:“你怎么不亲了?啊?你怎么不亲了?” “你声音再大点?要不要我去把扩音器拿给你?” “那你怎么不亲了?”颜布布小跑着跟上,压低了声音:“你这叫言而无信,你去把扩音器拿给我,我就要满营地吼,让大家都知道你欺骗了我的感情。” 旁边有名士兵拿着扩音器在催人,封琛将他扩音器拿过来,头也不侧地丢给了颜布布,继续往前走。 “哎,我这……”那士兵一脸错愕,颜布布赶紧又将扩音器还给了他。 封琛转头看了眼颜布布:“好好呆在营地,不要乱跑,我很快就回来。” “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很快回来。”颜布布沉着脸说着,脚下却跟得很紧。 封琛也没说什么,只低笑一声抬手揉他的脑袋。 “烦人,别把我头发揉乱了。”颜布布拍开他的手,又将他的手指握在掌心。 学员们很快集合出发,颜布布目送着封琛进入沙漠,直到他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也不挪开视线,还想能看到一点什么。 封琛和黑狮走到灯光再也照不到的地方时,都停步转身,看见颜布布和比努努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虽然知道颜布布看不见自己,封琛还是对他挥了挥手,黑狮也朝着那方向吼了一声。 “走吧,下午就能回来了。”封琛拍了下黑狮的头。 前方风声呼啸,带着沙粒卷向天空,他从衣领里拿出颜布布送的项链,嘴唇在坠子上轻轻碰了下。在将项链塞回衣领时,却发现黑狮突然站着不动,只定定看着他。 封琛停住脚,和黑狮对视了两秒,便摘下它别在左耳鬃毛上的发卡,凑到它嘴边碰了下,又戴回它头上。 黑狮这才淡定地移开视线,跟着他走向前方的黑暗。 颜布布回到营地后,便同王穗子和比努努一起盖屋顶。他们都爬到房顶上,将板材一块块放好,再用楔子卡住。 “你这可是婚房,每一颗楔子都要卡好,不能胡乱凑合。”王穗子拿铁锤砰砰敲,嘴里说道。 “婚房……”这两个字取悦了颜布布,他撞了下王穗子肩膀,抿着嘴笑道:“我的婚房就只差半个屋顶,马上就要装好了。” “你喜欢你的婚房吗?”王穗子也撞了下他肩膀。 “喜欢,只是我的婚床太小了。”颜布布开始举一反三。 王穗子挤了下眼:“婚床嘛,小点无所谓。” 将房顶装好后,王穗子有事要回下自己宿舍。等比努努将剩下的板材送去物资点时,颜布布便站在房顶上满意地打量,看了好一阵,才美滋滋地顺着旁边的梯子下去。 王穗子说得没错,婚床小点无所谓,但比努努连接睡了两晚地板,一张脸臭得什么样的,半夜还会冷不丁抬脚蹬他们床底。所以他准备再找点材料,给比努努做个可以放在床底下的小床。 他刚下到地面,突然就停下了动作,身体绷得很紧。凝滞一秒后,向旁边飞快地闪出半步,同时拔出后腰别着的匕首,看也不看地转身刺出。 随着一声野兽的嘶吼,匕首不知道扎入了一只什么动物的脖颈。待到他拔出匕首,血箭喷出,那动物便扑倒在地上。 颜布布惊魂未定地退后两步,这才看清倒在地上的是一只鬣狗变异种。 他们这排双人房的房顶上还蹲着其他正在盖房顶的哨兵向导,听到动静后纷纷探出了头。 “什么时候来的一只变异种?放哨的量子兽呢?你人有没有事?” “这是鬣狗变异种吗?鬣狗都是成群结队的,为什么只有一只?” “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变异种咬伤?” …… 颜布布正要说自己没事,突然神情一凛,看向了山坡上。那里虽然只有低矮的灌木,却在不停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们靠近。 其他哨兵向导也感受到了不对劲,立即放出精神力查探,接着便响起几道惊呼:“好多鬣狗,快喊人,快点快点,好多,起码有几百只变异种鬣狗。” 警报迅速拉响,在整个旷野上空回荡,原本还在匍匐前进的鬣狗变异种们都直起了身。半座被高压钠灯照亮的山坡上,全是它们锋利的獠牙和绿色的眼瞳。 比努努这时也飞快地冲了回来,站在了颜布布身旁。 “所有还在外面的人迅速进入离你最近的房间,关紧门窗,士兵准备迎战。所有在外面的民众迅速进入离你最近的房间,关紧门窗,士兵准备迎战……” 扩音器里的声音急促尖锐,还带着盘旋不休的回音。鬣狗变异种们在这时也发起了冲锋,对着山下疾冲而来。 还在盖屋顶的学员们都仓促地进入战斗,各种被散放在外面的量子兽冲向后山,准备在路上进行第一波拦截。 “快快快!哨兵全部去房子前的空地上,向导后退,向导不要冲前。” 在教官声嘶力竭的大喊声中,哨兵们都从各个地方冲到学院和后山之间的空地上,颜布布则跟着其他向导一起,退在他们的身后,准备进行梳理。 鬣狗变异种们从山坡上俯冲而下,发出凶狠的吼叫,口里拖着长长的口涎。一些留守的士兵也从靠近沙漠的方向往这边飞奔,边跑边朝着山坡上开枪。 变异种数量多,且现在一半的学员都去了沙漠找人,军队留下的人也不多,能挡在前面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学员。哨兵们只能毫不保留地释放出全部精神力,对冲下来的鬣狗群进行轰炸式攻击。 颜布布已经学习过不少向导的战斗知识,此时不用人吩咐也立即调出精神力,给自己前方的两名哨兵进行梳理。 比努努平常若是看见这么多的鬣狗变异种,早就冲上去大杀特杀,可今天它也知道封琛和萨萨卡不在,便按捺着性子,寸步不离地守在颜布布身旁。 冲在最前面的鬣狗变异种,有些被精神力绞杀,有些被山脚下的量子兽们拦住,但也有很多直接便冲进了营地。 比努努围着颜布布身侧来回奔跑,击杀那些企图扑上来的变异种,但也有那么几只会绕过它,偷偷冲向颜布布。 颜布布脑内亮起了大屏,一边躲避变异种一边进攻,很快就杀掉了四五只。 比努努转头看了眼,在又一只变异种绕过它冲向颜布布时,一个跃身扑上鬣狗的背,怒气腾腾地咬下它的一块头皮,又将两颗眼珠挖出来,在爪子里扑扑两声捏爆。 因为手头没有枪支,向导们只能用冷兵器和鬣狗群展开了贴身厮斗。 “王穗子,王穗子。”颜布布生怕王穗子出事,边杀边大喊。 女向导宿舍区离这里并不远,他立即听到王穗子的回应:“……我没事。” “我们一定要拦住这些变异种,不能让他们冲到身后的居民点。”教颜布布他们班的那名教官在大声喊道。 “是!” “哎哟!哎哟哎哟!”一名同班向导被鬣狗咬住了手臂,痛得连声大叫。 教官飞扑过去,一刀捅死那只变异种,又怒喝道:“平常就叫你们多练习格斗,不能什么都依赖枪支,遇到现在这种情况就傻眼了吧?” 教官转过视线,看见颜布布身法巧妙地避开一只变异种,同时匕首刺入另一只变异种的颈子,便又道:“你们看颜布布,他的近身格斗能力就很强,证明平常是好好听课的。” “谢谢教官,我还可以更强的!”颜布布大声回道。 一只变异种从左侧对着教官冲去,他正要挥刀,眼前就闪过一道黑影,那变异种同时发出一声惨叫。 比努努将双爪从变异种脑中拔出,立即转头看向教官,站在他面前不动。 “谢谢,我没事。”教官以为他是在在等待自己的感谢。 比努努又飞快闪动,爪子刺入他右侧的一只变异种颈部。它瞧也不瞧那缓缓倒下的变异种一眼,又转头静静地看着教官。 教官终于反应过来,立即大声道:“你们看比努努,它的近身格斗能力不逊于颜布布,平常肯定是好好听课的。” 比努努终于从他身旁离开,去颜布布附近继续杀变异种。 留守的士兵已经将民众点都安排好,也冲上来战斗。物资兵推着小车在人群里穿行,将推车里的枪支发放给各名哨兵向导。 最开始那一阵混乱已经度过,所有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战斗,场面已经基本控制住。 “颜布布,你怎么样了?”王穗子在女向导宿舍喊颜布布。 “我没事,你呢?” “我刚才在房顶上,也没事的。” 赵翠的大嗓门也在附近响起:“我刚还在洗头,满头都是泡沫,听到命令就往这边跑,眼睛都被蛰得睁不开。呸呸,流到嘴里了……” 颜布布听到后便问道:“翠姐你现在眼睛还能睁开吗?我去给你拿条毛巾来。” “不用不用,眼睛现在能睁开了。”赵翠道。 前方的哨兵们也轻松下来,边杀变异种边笑道:“王叔,现在完全可以挡得住变异种,你快去打盆水来给翠姐冲冲头。” 王德财笑眯眯地道:“那行。” “他妈的,这群鬣狗是眼看着我们营地走了很多人,所以想来搞偷袭,真是异想天开。” 鬣狗这种动物天生狡诈,更何况是变异种。估计它们一直在后山坡上窥探着这方向,在发现很大一部分人都离开了营地,便想趁机偷袭一波。没想到有只先出头的被颜布布发现了,结果偷袭不成,反倒折损了个七七八八。 它们倒也不坚持,见势不妙立即就撤,一些哨兵便跟着追上了山。 教官看到这情况便急了,拿着扩音器大吼:“它们想逃就逃,剩下的不用管,你们不要离开营地范围!” 大家都明白这是怕再出一次像陈留伟似的失踪事件,便也不再追,哪怕是已经到了半山腰的也开始回头。 王穗子从那头走了过来,问颜布布:“封哥没在,你吓到了没?” “就算我哥哥没在,我也是超强的好吧?教官才表扬我了。”颜布布看了眼旁边的比努努,“比努努也超厉害,教官刚才也表扬它了。” “确实,比努努真的很棒……超级棒。”王穗子想起自己的考拉,语气便带上了几分凄凉,又伸手去摸比努努的脑袋。 比努努并没有躲开她的手,任由她摸了两把后才走开。 颜布布转头去看沙漠,长长地叹了口气:“哥哥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还早呢,沙漠附近昨天被找过,他们今天是去更远的地方,现在应该才走到目的地吧。”王穗子语气有些惆怅,“其实我认识那个失踪的学员,虽然也没说过几句话,但他人挺不错的。听说还是名优秀学员,能力考核优等,学院还指望着他进入第二次分化后能成为A级哨兵。” 颜布布也有些感叹,盯着远方山坡正想说两句什么,视野中便闪过一抹暗红。 因为鬣狗变异种是从后山冲下来的,所以刚才战斗时,营地的灯光都朝向了这方,将山坡上的每株草木都照得分毫毕现,不管下面藏着什么都难以遁形。 也正是如此,颜布布便捕捉到了那一抹在叶片间若隐若现的暗红。 鬣狗变异种都是灰黑色,这抹红色显然不是鬣狗。它就在营地背后的山坡上,自西向东地飞快移动,像是要奔进大山深处。 “你在看什么?”王穗子察觉到颜布布的视线,好奇转头看了过去。 颜布布立即指给她看:“看见没有?那里有红色的东西在跑,马上就要跑进石林了。” 王穗子也看见了,道:“对啊,那是什么?有草挡住了看不清。” 她话音刚落,那东西就冲出了草丛,顺着光秃秃的山脊奔向石林。 颜布布这瞬间看清了它的外形,那竟然是一只脸盆大小的红蜘蛛。 第159章 王穗子顺着颜布布的手指看去:“是红螃蟹!好大的螃蟹,应该是变异种!螃蟹不是在水边吗?为什么会来山上?” “那不是螃蟹,不是……像是蜘蛛,红色的蜘蛛。”颜布布突然想起来什么,猛地激动出声:“红蜘蛛!梭红蛛!” “梭什么?”王穗子刚问出口,就见颜布布已经朝着后山冲了过去。 “你去哪儿?哎,你怎么说跑就跑?” 颜布布飞快地冲上后山小道,朝着山腰上那片石林冲去。 他和封琛已经找了很久的梭红蛛,平常也在留意着哨兵向导们的量子兽。只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那只梭红蛛仿似不存在这个世上似的,或者它已经不在中心城,他们完全没有找到半分线索。 颜布布一口气冲到了梭红蛛消失的地方。 这是半山腰的一片石林,四周皆是嶙峋巨石,造型也是千奇百怪。他直接跨入石林,绕着那些大石开始寻找。 颜布布喘着粗气,心脏剧烈地跳动,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如果能将那只梭红蛛量子兽抓住就好了,或者顺着它找到它的主人,那样兴许就能找到林奋和于苑。 王穗子担心颜布布出危险,也跟着追了上来。正要大声喊他名字,他便从一块大石后露出头,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 王穗子察觉到事情不同寻常,便也不再吱声,只轻手轻脚地走到颜布布身后:“你在找那红螃蟹?” 颜布布挤进了一块大石缝隙,快速而简短地回道:“那是梭红蛛量子兽,有关林少将和于上校。” 王穗子听到这话,瞬间便明白过来,也不多问,直接跨进石林跟着一起找。 颜布布道:“你左我右,从两边往中间找,再往里一点点推进。” 这片石林方圆一两里,巨石四处林立,还有一些暗藏的石洞,要找到一只量子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如果梭红蛛藏进某块大石的洞穴里,或者干脆绕着大石转圈圈,他们其实都很难找到。 整个下午过去了,两人将这片石林搜了个遍,期间遇到了好几次变异种,也没找到那只梭红蛛量子兽。 再次碰头后,王穗子顶着满头草屑,气喘吁吁地问:“你确定它是进来了吗?” “我确定,刚才我看着它进了这片石林,可就是晚了一步。”颜布布的身上也全是钻石洞时留下的灰土。 王穗子左右打量:“我觉得我们肯定是找不到了,这里地形太复杂,我们在找的时候它就可以从另一头溜走。而且既然是量子兽,那它的主人也会发现我们在追它,也许早就将它收回精神域了。” “……被主人收回精神域。”颜布布喃喃着念了遍,慢慢看向王穗子:“既然能收回精神域……” 王穗子神情一凛:“对啊,既然能收回精神域,那它的主人肯定就在这片区域,也不会离开得太远!” 两人兴奋地钻出石林,可在察觉到这片区域的面积后,又满脸失望地站在原地。 “就算知道他主人在附近,可也太难找了吧。不光这座山,还有下方营地,种植园旁边的安置点,人数十几万……” 王穗子见颜布布满脸失望,又安慰道:“不过只要知道那只蜘蛛的主人也在这一带,那以后就总有机会再发现他的。比如今天不就看见了吗?” “你说得对。”颜布布点头,“本来都不知道梭红蛛的主人到底在哪儿,结果就确定了他的方位,发现他居然就在这附近。” 两人互相安慰一番,心头的沮丧都驱散了些,颜布布也开始给她讲梭红蛛和林奋两人之间的关联。 “……原来是这么回事,既然梭红蛛和他们的失踪有关,那我以后也会注意的。”王穗子郑重道。 下到山脚,营地里乱糟糟一片,刚修好的房屋又被撞坏了不少,大家骂骂咧咧地在开始修缮。大厨在指挥人将鬣狗变异种的尸体往厨房里抬,粗声粗气地吼道:“你们嫌弃鬣狗肉柴、腥,等我和土豆红烧一锅出来,你们抢得比谁都快。” 颜布布去检查了自己家房子,还好没有被鬣狗撞坏,只有墙壁有一块被撞得内陷下去,他用锤子从反方向敲敲就好了。 吃过晚饭后,王穗子要去种植园营地看她姑姑,颜布布便和比努努爬到屋顶坐着,一人一量子兽静静地眺望沙漠。 “你说哥哥和萨萨卡还有多久才回来呢?” “比努努,你闭上眼,过一会儿再睁开,没准睁眼时他们就出现了。” “我觉得还有十分钟吧,再过十分钟就差不多了。” …… 颜布布一直在絮絮叨叨地给比努努说话,比努努虽然紧皱眉头一脸不耐烦,却也真的老是在闭眼,过一会儿再睁开。 那些去种植园散步的人也陆续回来了,但还是没有瞧见封琛他们的影子。 颜布布端起放在房顶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对比努努说:“我们一起再闭次眼,这次时间长一点,等睁眼时可能就能看到他们了。” 比努努和他一起闭上眼,颜布布嘴里数数:“100、99、98……54、53、52……” 数到二十时,他加快速度一口气念完:“21、19、14、10、5、3、2、1。可以了,睁眼。” 两个一起睁眼看向沙漠,这次却真的看见了在明暗交界的远方,有一群正在朝营地行走的身影。 颜布布有些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接着倏地站起身,比努努也跟着站起来,一起在风沙中辨认着那群人的身形。 因为距离太遥远,虽然看不清封琛,但萨萨卡走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颜布布和比努努都没有做声,却都动作利索地下屋顶。颜布布滑下扶梯,比努努则是直接从房顶跳下去,两个到了地面后,都飞一般朝着沙漠方向奔去。 沙漠里,蔡陶吐出嘴里的沙子,拧紧水壶盖:“我都不知道自己喝的是水还是沙子,呸……呸呸,苦死了。” 陈文朝在旁边冷笑:“叫你在壶嘴上蒙一层纱布,自己不听怪谁去?活该。” “不是,我只是说说而已……”蔡陶瞟了眼陈文朝,立即又好言好语地道:“确实,你说得对。我的确该在壶嘴上蒙一层纱布的,真是活该。” “舔狗,嘬嘬嘬,舔狗……”计漪出声唤蔡陶的狼犬。 狼犬转头对着她露出狺狺獠牙,孔雀便也展开羽翅,一幅要冲上去打斗的模样。 丁宏升却停下脚步,突然大声道:“哎,你们看前面,那是不是布布?好像还带着比努努。” 封琛原本正低着头走路,闻言倏地抬头看向远方,黑狮也顿住脚步,两只耳朵竖在头顶。 “……哥哥。” 颜布布和比努努正朝着这边飞奔而来,背后灯光勾勒出一大一小奔跑的身形。 “那是布布吧?那真的是布布!”丁宏升话音未落,肩膀就被撞开,封琛从他身旁已经冲了出去。 黑狮也像是一团旋风般刮向前。 封琛跑了两步又突然刹住,只是脚步微微加快地往前走,众人见状便哈哈大笑道:“封哥,想跑就跑吧,形象没那么重要的。” “你现在停下来有什么用呢?我们都已经看见了。” “难得封哥也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可惜没法拍下来。” “封哥快跑啊,你不能输给你的量子兽啊,你看它都跑到前面去了。” 一直背朝众人的封琛低头笑了起来,突然又撒开长腿开始往前跑,众人便大声起哄:“对,就是这样,别装了,快跑起来,快跑!冲上去!快去冲过你的量子兽。” 颜布布看见人群里跑出来的封琛,不由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头顶的卷发也跟着在一下下蹦跳。但比努努速度更快地越过了他,竟然像个皮球似的在沙地上跳跃向前。 黑狮在比努努快接近时一个纵身高高跃起,和它在空中相遇。 比努努一把抱住黑狮的脑袋,跟着落下地后便半眯起眼,任由黑狮亲昵地在它脸蛋上舔个不停。 沙地难行,每一步都软软地下陷,颜布布在路上摔了两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终于扑进了封琛的怀抱。 颜布布紧搂住封琛脖子,双脚挂在他腰上,脸也埋在他肩头处深深呼吸,让自己鼻端萦绕着令人心安的熟悉味道。 “哥哥,我好想你……”颜布布尾音拖得长长的,一听就是在撒娇。 “好好说话。”封琛抱着他晃了晃:“也就一天而已,搞得像几年没见面似的,肉麻。” 他嘴里这样说,却没有将颜布布放下地,而是就这样抱着他继续往前走。 颜布布直起上半身去看封琛的脸,看见他满头满脸都是沙尘,嘴皮也干裂起壳,便伸手去拨那些沙土,心疼地问:“你没喝水吗?嘴皮都这么干。” 封琛:“喝了,但是那里面风沙太大,喝了也没用,大家都是这个样子。” 快到营地边缘,封琛才将颜布布放下地,说:“既然来接我,就给我背行李。”说完便把枪支背包一股脑挂在他身上,挂得他两只踩在沙地里的脚都微微下陷。 封琛又将钢盔扣到颜布布头上,眼含笑意看着他,再揽住他的肩往回走。 颜布布问:“那你们找着陈留伟了没有?” “没呢,什么都没发现。” “那我今天发现可就大了。”尽管周围没人,颜布布还是压低声音兴奋地道:“我看到梭红蛛了。” 封琛脚步一顿:“你看到了梭红蛛?” 颜布布便将前因后果讲给了他,包括梭红蛛进了石林后失踪的经过。 “可惜我把它跟丢了。”颜布布用枪管将下滑的钢盔沿顶上去,神情有些懊恼。 封琛并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说,只道:“它是量子兽,随时可以收回精神域,和你跟不跟丢没关系的。不过只要它出现过一次,以后就肯定能再见着。” 王穗子应该也不时在看沙漠方向,当她看见了这群回来的人,便也飞快地跑前来迎接。 “宝贝儿。”计漪笑嘻嘻地张开双臂,“一看见你,我干涸的心立即就涌出了清泉,甜。” 王穗子打掉她的手,在看清她脸后大惊失色地道:“你的皮肤好干了,天啊,吹了一天风沙就这么干,要赶紧补水啊!快把这个喷一点在脸上。” “这是什么东西?” “我自己做的蓄叶水,可以镇静舒缓皮肤。” “那你给我喷。” 计漪微闭着眼让王穗子给她脸上喷水,蔡陶盯着她们看了片刻,又转头对陈文朝说:“我等会儿去采点蓄叶煮水给你喝,她们只是喷脸上,但内服肯定比外用有效果。” 陈文朝看了他一眼,目光充满无语,终究什么也没说地转回了视线。 回到营地后,吃过晚饭洗过澡,封琛被陈思泽叫去了军部。 “你不喜欢喝咖啡,那喝点茶,是地震前都很难买到的栖云山茶。”陈思泽从办公桌里摸出一个铁盒,取出块茶饼,拆开包装纸,掰下一块丢进杯子,“这还是十几年前的茶叶,不过保存得很好,再放几十年都可以。” 他将冲泡好的水杯递给封琛:“中心城陷落时,我就吩咐副官,哪怕把文件那些丢掉都可以,我的茶必须要给我带走。” 封琛接过水杯,看见陈思泽虽然笑着,但神情疲惫,眼底也泛着红丝,便道:“陈叔叔,身体要紧,您还是要注意休息。” “没事,我的身体我知道,现在还能吃得消。”陈思泽在封琛对面坐下,看着他语重心长地道:“小琛,我知道你这几天连续在出任务,昨天去了阴硖山,今天又去了沙漠,都很危险。我原本想给孔思胤提下,有些任务就不让你去了,但是后面一琢磨,觉得如今这样的凶险环境下,把你保护起来并不是一件好事。” 陈思泽对他点了点手指:“你父亲从小把你当做军官在培养,虽然他不在了,但是我会继续锻炼你,让你不断成长,这才是对你最大的照顾。” 封琛肃然道:“谢谢陈叔叔,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明白就好。”陈思泽欣慰地点头,又问道:“你还没有进入第二次成长期,向导匹配好了没?” 封琛斟酌了下:“我有自己的向导,所以取消了匹配。” 陈思泽问:“颜布布?” “是的。” “那你们去查过匹配度吗?哨向的契合度会直接影响你第二次成长时能突破的程度……” 封琛快速回道:“匹配度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内。” 陈思泽看了他一眼:“行吧,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也不会多加干涉。” 第160章 封琛想了想,问道:“陈叔叔,阴硖山暗物质的事怎么样了?” 陈思泽敛起笑容叹了口气:“简直没辙。” “那是因为什么?” “研究所已经确定了暗物质来源就是羞羞草。对了,以前它没有名字,现在所有人都按照你的称呼称它为羞羞草。”陈思泽手指轻轻叩着膝盖,“最开始我们以为不过就是个变异种,连根除掉也是很简单的事。可别说除掉了,不管是普通士兵还是哨兵向导,只要进入那团被暗物质笼罩的区域,都会陷入它们制造的幻境中。” 封琛想起当时他们也是被骗着差点坠崖,便问道:“那有没有人出事?” “这倒有些奇怪的,士兵们中了幻术,一个接一个地跳崖,但是没有谁出事的。”陈思泽皱起眉头,“据那些掉崖的士兵口述,他们还未坠到崖底便会被藤条缠住,接着又会将人拖回崖上。” 封琛心里有些惊讶:“那这个羞羞草的目的倒不是为了杀人,更像是一种威慑。” 陈思泽道:“用那些对付普通植物的方法去对付它们根本没用,连根拔除?一碰就缩到地底下去了。放火?它们产出的暗物质也能灭火。而且光这一块区域的羞羞草就这么难对付,那整个埃哈特合众国的羞羞草该怎么弄?” 封琛放下茶杯:“我觉得它们一定拥有一个庞大的网络,可以互相连通。” “是啊,反正我们暂时没有任何对策,只有慢慢来,看研究所能不能研究出什么除草剂?”陈思泽仰头靠在椅背上苦笑,“而且研究所也证实了我的猜测,那种可以腐蚀掉钜金属柱的甲虫,正是食用空气中的暗物质颗粒才能存活。只有暗物质没了,它们也才能被除掉。” 陈思泽喃喃道:“我们人类自诩站在世界的顶端,可连生存下去都很难,现在甲虫和羞羞草都可以轻易摧毁我们……还是太脆弱了,不够强大啊……” 屋内安静了几秒,封琛试探地问:“陈叔叔,其实我觉得可以和羞羞草达成某种共识?” 陈思泽转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封琛迟疑了下:“假设羞羞草是一个庞大网络,那它们之中必定有一个主脑或是主株,对羞羞草发布命令。它的目的是想让气候变冷,想生存下去,这点从它不杀那些士兵就能看出来。既然这样的话,找到它并将它送去阿弭希极地呢?那里常年冰雪低温,很适合羞羞草生存,离我们埃哈特合众国也只有四千多公里,派人护送去还是可以的。” 陈思泽看着他笑了起来,就像是大人看着异想天开的小孩,虽然认为他不过是童言稚语,并不当真,却也不会打击他的积极性,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不错,这个想法很不错,我会去研究一下,看看怎么和它达成共识。” 说完后又指指旁边的智脑:“那里面有研究所送来的关于暗物质的资料,你复印一份带下去看看。” “好。” 封琛去智脑上找到了那份文件,点击打印后,旁边的打印机便开始运作。他在等待的过程中,看见智脑屏幕上有几个需要网络的软件居然还能使用,便不免多看了几眼。 陈思泽察觉到了,给他解释道:“这是局域网,只覆盖了整个营地,其他地方还是不行的。” 封琛回到宿舍后,看见两只量子兽和颜布布都挤在床上。颜布布拍了拍身侧对他道:“快来,还可以挤一个。” 封琛走到床边,看着占了一大半面积的黑狮和比努努,问道:“你们两个是不是要下去才行?” 黑狮立即就要起身,比努努却扯住它鬃毛不让它动。它便假装没听见,还闭上了眼睛。 颜布布示意封琛看床底:“我给比努努做了小床,但是它还是想和我们挤在一起。” “是吗?还有小床,我看看。” 封琛俯下身去看床下面,果然看见里面摆放着一架小床。不过没有床腿,与其说那是小床,不如说是摇篮更合适。 封琛嘴里轻轻咦了一声,“这个床做得漂亮,要是再刷上一层漆,铺点被褥床单,那可比挤在床上好多了。” 比努努原本在一下下捋着黑狮的毛,闻言停下了动作,耳朵也竖了起来。 封琛伸手摇晃了几下小床,嘴里满意道:“那我不睡床上了,你们三个挤着吧,我就睡这架小床。” 颜布布也当了真,连忙道:“那不行,我也要和你一起睡床底,这床就让给比努努和萨萨卡睡。” 封琛正要回话,身旁就突然多了团黑影。 只见比努努已经跳下了床,再飞快地钻进床底,躺进了那架小床。 “出来。”封琛道。 比努努伸出两只爪子抓紧床沿。 封琛蹲在床边问:“你怎么什么好东西都要霸着?就不能让我一次?” 比努努翻过身,拿后脑勺对着他。 “这是好久没收拾你了吧?简直反天了。”封琛作势挽高衣袖要将它拖出来,黑狮却赶紧钻进床底躺着,挡在了他和比努努中间。 颜布布这时也瞧出了名堂,趴在床沿上往下看,又劝封琛道:“算了吧,就让比努努和萨萨卡睡床底,谁叫它们是我们的量子兽呢?难道还能拖出来打死吗?” 封琛这才作罢,脱鞋脱外衣上床,在颜布布身侧躺了下去。 “你这个大骗子。”颜布布凑到他耳边小声念叨:“骗子,骗子,骗子……” 封琛侧头看了他一眼:“再念也把你赶到床底去睡。” 颜布布嘻嘻笑着往他身边挪,侧躺着枕在他手臂上,问道:“陈政首今晚找你什么事?” 封琛便将他和陈思泽的交谈内容简短地说了遍。在他说话的过程里,颜布布一边听,一边将右手探到他衣襟里去摸胸肌,被他将手抓住握在掌心。 颜布布问:“你说和羞羞草达成某种平衡,那他们会这样做吗?” 封琛摇摇头:“我觉得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陈政首不是说要想想吗?”颜布布好奇地问。 “但他心里没把这当回事。”封琛眼睛盯着天花板,回道:“我估计的话……他和冉政首的想法相同,能除掉就要除掉,实在除不掉的话再说。” 颜布布抽出自己被封琛握着的手,又开始去捏他耳朵,嘴里问道:“那是为什么呢?” 封琛道:“两位政首都是军人,也都是政治家,什么事情都会想得很长远,也会设想各种后果。就算将羞羞草的主株送去阿弭希极地,可它的能力太强,终究是个隐患,只有将它彻底除掉才能永绝后患。两位政首的首选处理方式是除掉它,只有实在在对付不了的情况下才会做出让步。” “可他们不是已经实在对付不了了吗?”颜布布问。 封琛道:“现在还可以等。” “等什么?” 封琛轻笑了声:“等研究所研究除草剂。” 颜布布出神地想了会儿:“如果谈的话,那是怎么谈呢?对着羞羞草说话吗?它能回答吗?想起来好奇怪。” 封琛道:“拥有一定智商的是它们的主株,肯定是不能说话的。但它既然能复刻人的回忆片段,也许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比如和人类直接在脑内进行思想交流来对话。当然,这一切只是我的猜测。” 颜布布从来都将封琛的猜测当做真理来听,不免惊叹一番:“那它真的是很厉害的……幸好它不主动杀人。其实它比那些鬣狗沙丘虫的变异种厉害,也比丧尸要厉害。” 两人安静下来,各自想着事,颜布布一下下轻捏着封琛耳朵。片刻后封琛将他手拍走:“手拿开,耳朵都捏红了。” “你又不让我摸你胸,不摸耳朵的话我摸什么?要不你摸我耳朵?” 封琛说:“我不找个绳子把你手捆上,你今晚是睡不着了?” “对,睡不着了。”颜布布道。 “睡不着就给我捶背,反正你的手不想闲着。”封琛翻过身面朝床外,颜布布也就捏起拳头,不轻不重地给他敲背。 屋内很安静,只听见颜布布捶背的声音,还有黑狮从床下伸出的一条尾巴,惬意地左右扫动,在地面摩擦出沙沙声响。 半晌后,颜布布捶背的动作慢慢停下,整个人处于快要睡着的迷糊状态,可就在这时,从这排屋子的某一间里,传来一抹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暗哑且短促,像是嘴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闷哼。 颜布布原本正在昏昏欲睡,却因为这点动静,人也稍微清醒了几分。 那闷哼声没有再响起,但相反方向的某间房内,又传出一道刻意压住音量的呻.yin。那声音的尾音拖得长长的,还发着颤,听上去饱含痛苦,像是正在忍受着什么折磨。 颜布布的那点睡意顿时飞走,倏地竖起了耳朵。 这排房屋隔音不好,特别是夜里,稍微有什么动静都能听到。别说颜布布清醒过来,就连床底下的比努努也倏地睁眼,警惕地张望四周,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 哨向学院的双人宿舍就挨着后山,虽然晚上有很多量子兽在外面巡逻,但也难保有那狡猾的变异种,躲过量子兽们悄悄进入房间偷袭。 “啊……” 再次听到声音后,颜布布连忙去摇晃封琛的胳膊:“哥哥,哥哥。” “干什么?”封琛背朝他侧躺着,头也不回地问。 “你听见了吗?其他房间有动静!” 封琛斥道:“没听见!” “没听见?怎么可能没听见呢?比努努都起床了。”颜布布略微有些紧张,“你快放出精神力去看看。” 封琛动了下,颜布布以为他要起床,不想他却只是翻身换成了平躺的姿势,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颜布布。 “真的,你快听嘛。”颜布布注意去听,可现在四处又恢复了安静,他便给封琛解释道:“我刚听到有人都要哭了,也许是受了伤,喊都喊不出来那种,连求救都没办法。” 封琛将手枕在脑后,依旧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你快点啊,放点精神力去看啊,别真出了什么事。”颜布布有些着急。 封琛闭上眼睛,几秒后又睁开:“好了,我用精神力查看过了,没有发生什么事?” 颜布布大为震惊:“这么快?这么可能这么快?你当我是比努努吗?现在骗我都这么不认真?” “真没事,睡吧,人家好着呢。”封琛说完,又抬脚轻轻踢了下床板,“底层的快睡觉,别听到什么就想着打架。” 颜布布只得重新躺了下去。 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要是明天大家起了床后,发现有几个已经被变异种咬死了可怎么办?所以虽然闭上眼睛,也注意留神着周围的动静。 吱嘎,吱嘎,吱嘎…… 从对面屋子突然又传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床架被剧烈摇晃。颜布布本来满脑子都是变异种,这下飞快地从床上坐起身:“哥哥!” 比努努也一直警惕着,在颜布布起身的同时,它已经从床底钻了出来,直接冲向门口。 好在萨萨卡也反应敏捷地跟着冲出床底,在比努努伸爪子开门前,将它一口叼在了嘴里。 “哥哥你听,你听,你快听!” “吼……吼……” “嘘!我听见了,你不用说得这么大声。嘘!比努努安静,安静,没有变异种,没有危险!” 在封琛的呵斥声中,颜布布不再出声,比努努也不再大吼,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而整片双人宿舍区也都安静下来,四周变得悄无声息。 封琛坐在床上,长长吐了口气。他看着面前也一直盯着他的一人一量子兽,闭上眼,伸手去捏眉心。 捏了两下,突然又笑出了声。 “你俩干的好事……吓掉了多少人的好事?” 第161章 封琛一句话里连接两个好事,让颜布布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知道这不是夸奖的意思。 “好了,你也该睡觉了。”封琛看着被黑狮叼在嘴里的比努努,伸手在它额头上弹了一记,“你忘了你是向导班的高材生?一点点小动静也值得你出动?不要降了身份,除非有人在喊救命,高材生才上。” 比努努原本还在龇牙,听到这话后立即闭上了嘴,安静地任由黑狮叼着它钻进了床底。 封琛重新躺了下去,看着仍愣愣坐着的颜布布:“还坐着干什么?都几点了,还不睡觉?” “哦……” 颜布布糊里糊涂地躺下,开始静下心思考。他觉得要是以往遇到这样的事,封琛早就冲出去了,今晚他的反应太过反常,一定是哪里不对劲。 他将前前后后回忆了遍,突然福至心灵,脑中跃出一个猜想。 因为这个猜想,他心跳陡然加快,脸也有些发热。他偷偷去瞧封琛,正好撞见他也侧头看着自己的视线。 颜布布舔了下唇,有些迟疑地小声开口:“哥哥,那个……那个……是不是根本没有什么事情,而是他们在那个啊……” 封琛目光幽深地看着他:“哪个?” “就那个。”颜布布凑近了些,“亲嘴儿过后做的事情。” 封琛继续问:“亲嘴儿过后做什么事情?” 颜布布顿了下:“……有些难以启齿。” “你还知道难以启齿?”封琛嗤笑一声。 颜布布一直在偷觊他神情,现在觉得自己猜对了,便凑到他耳边问:“我说得对不对?他们亲过嘴儿后就在——” “打住!”封琛伸手按上他的脸,将人推远了些,“这就是你所谓的难以启齿?舌头跟抹了油似的顺溜。别管人家在做什么?睡你的觉。” 颜布布还想再说,封琛已经咔嚓一声关灯,扯过被子盖住了自己。他也只能悻悻地闭嘴,跟着躺好。 这片宿舍区已经安静得没有半分声音,估计就像封琛所说的那样,原本想做点好事的哨兵向导们,也被颜布布和比努努搞得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勇气。 颜布布现在半分睡意也没有,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之前和封琛单独住在小楼时,他虽然知道小楼是已经结合过的哨兵向导才能住,但那对他也仅仅只有个概念而已。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清晰地认识到,他和封琛住在已经结合过的哨向宿舍,周围也全是已经结合过的哨兵向导。 这代表着什么呢? 代表他和封琛也要结合或者快要结合,代表他们其实也能做点其他事,就和今晚听到的那些声音似的,嗯嗯啊啊,吱嘎吱嘎…… 不想到这儿也罢,一旦想到了,他脑中念头就像开了闸,疯狂地闪过他和封琛的各种画面,想控制都控制不了。 嗯嗯啊啊…… 吱嘎吱嘎…… 片刻后,颜布布面红耳赤地睁开眼睛,偷偷去看封琛。 屋内虽然关了灯,但外面的高压钠灯从窗户透进来,依旧将室内照得很清晰。封琛背对他侧躺着,他能看清封琛的每一根发丝,能看见他身体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的弧度。 颜布布的目光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游移,又渐渐上滑,落在他露在衣领外的那段脖颈上。 颜布布的心跳越来越快,喉咙开始发干,紧挨着封琛的那片肌肤存在感也越来越强。虽然隔着一片衣料,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封琛的肌肉线条,紧实流畅,带着说不清的吸引力,让他不自禁地想要贴得更近些。 颜布布将自己整个人都贴在封琛背上,却还是觉得不够,他盯着封琛的那段脖颈看了会儿,便支起上半身凑过去,将嘴唇轻轻地印在上面。 唇瓣接触到光滑温暖的肌肤,他心里瞬间起了一阵战栗,也感觉到封琛的身体似乎颤了下。 颜布布的唇眷恋地在封琛后颈碰触,流连……可就在他将那块皮肤叼进嘴里用牙齿轻轻啃咬时,封琛却突然翻起身,握住他肩膀,将他一下就按在了床上,再将他双手禁锢在头侧。 颜布布猝不及防地被按倒,双手也被制住,却半分挣扎都没有,只微微喘气看着他。 窗外灯光给室内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让颜布布的皮肤看上去白得犹如透明,但微微张开的两片唇却殷红欲滴。 封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面上没有半分表情,但那双深邃眼睛却是从未有过的暗沉,透出种颜布布从未见过的凶悍与掠夺性。他的手腕被握得很紧,紧得他感觉到了一阵阵发痛,但却忍住了没有吭声。 两人就保持一人平躺一人俯视的姿势对视着,没有谁开口说话,屋内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此时的封琛让颜布布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他觉得也许会发生点什么,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只觉得掌心都在往外渗着汗。 但封琛却在这时松开他,对着他的脸伸出右手,将他额上一绺乱发拨到旁边。 封琛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颜布布,目光也依旧带着那种令人心悸的凶悍,但他动作却出奇地温柔,像是触碰叶片上一颗刚刚凝结而成的水珠,生怕稍一使劲,那水珠就会破碎。 颜布布侧脸贴上他的那根手指,眷念地蹭了蹭,封琛却突然收回手,手指微微蜷缩在掌心。 接着他翻身下床,对着躺在床边通道里的萨萨卡道:“你去床上睡,今晚换位置,我来陪比努努。” 比努努原本躺在床下面的小床里,爪子一下下抓着黑狮的鬃毛,闻言直接搂住黑狮脖颈,将脸埋进它鬃毛里,摆明了就是不配合。 颜布布这时也回过神,满脑子的旖旎一扫而空,飞快地翻起身,惊愕地问:“你干嘛要和萨萨卡换位置?” 封琛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只对比努努道:“你要是不同意的话,我将萨萨卡收回精神域,三天都不放出来。” 黑狮原本一脸淡定地用爪子轻轻拍着比努努,闻言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头去瞧封琛。 比努努则对着封琛低吼,龇出两排雪亮的小尖牙,还举起爪子,弹出锋利的爪尖。 “你换吧,换了我也可以跟下去。”颜布布坐在床上斜眼瞟着封琛冷笑:“无非就是不想要我亲你,反正你今晚睡哪儿我就要睡哪儿,你能逃到哪儿去?” 封琛正想开口,其他房间却突然传出一道声音:“大晚上的就别分床了,吵几句就算了。” “是啊,哨兵多让着点自己向导,不要那么轴。” “我向导以前也是什么也不懂,他——嘶,你别掐我。” “算了算了,也没谁介意刚才的事情,你也不用和他生气。” “有什么话说透就行了,不要分床什么的,最伤感情。” …… 封琛默默地盯着颜布布,颜布布则对他做了个口型:“分床什么的最伤感情。” “你不臊吗?刚才大呼小叫的,你现在不觉得羞耻吗?”封琛伸手扯着颜布布的脸蛋晃,“修建中心城的时候,外缘网就该按着你的脸皮强度来修建,丧尸肯定没办法。” 颜布布含混地道:“那我现在给他们道歉……” “别,你可别再提这事了,你现在一声不吭就是对他们最好的道歉。” 封琛还是没有和萨萨卡换地方,依旧睡在了床上。颜布布得意洋洋地抱着他胳膊,正要说什么,他便闭着眼淡淡地道:“如果你再不老实的话,我这次不换床了,而是直接将你扔到门外去。” “谁不老实了?我可老实得很。”颜布布嘟囔着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在封琛肩头上蹭了蹭,擦到一个坚硬冰凉的物品,不睁眼也知道是他送给封琛的生日礼物,那个用钜金属片做成的项链坠子。 他伸手捏住那个坠子,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小声问:“哥哥,你记得再过不到两个月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封琛问。 从小到大,每年封琛过生日时,颜布布都会送他礼物,而在自己生日快来临时,也不会忘记提醒封琛。 虽然封琛年年送给他的都是一套卷子,得到礼物也只是个从期望到失望的过程,也不会影响他年年坚持提醒。 “是个好日子,你刚过了的好日子。”颜布布给出了明显的提示。 “我刚过的好日子……”封琛转头看向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是碰见了父亲的老朋友陈政首?” “不是。” “那是因为撤离中心城时的表现会荣获学院表彰?” “也不是。”颜布布扯了下他脖子的项链。 封琛将项链坠子从他手心里取出,塞回到自己衣领:“那我想不起来了。” 颜布布便对着他做口型:“生日……生日……” 封琛一直垂眸看着颜布布,在他已经发出声音在念生日两个字时,终于没法再装下去了,便道:“行了……我记得的,马上就是你的生日。” 颜布布立即笑得眯起了眼,封琛又道:“其实不用你提醒,我找就准备好了你的生日礼物。” “是吗?”颜布布惊喜地坐起身,又被封琛拉住躺了下来。 “我的生日礼物你已经准备好了?是什么礼物?”颜布布迭声追问。 现在他们不是在海云城研究所,也不是在哨向学院,他就不信封琛还能给他出套卷子。 “当然是最有意义的生日礼物。”封琛对着他微笑:“一套军事理论和向导基础知识的卷子。” “不可能!你怎么还能出卷子?我们都在营地里,你,你怎么还能出卷子?”颜布布大惊失色,也没压得住声音。 “——这么晚了就别提卷子了好吧?听到卷子两个字,我本来都快睡着了,立即惊醒。”其他房间传来别人的声音。 “话说回来,中心城垮塌的时候我正在做卷子,刚好还差最后一道题。那道题我前一天刚复习过,他妈的就不能等我答完了再塌?” “真好啊,住在营地真好啊,再也不用做卷子了,至少三个月内不会做卷子。” “你们睡不睡觉的?今晚可特么真够郁闷的。” …… 等外面的声音平息下来,颜布布竖起两道眉毛,声音放轻却很凶地问封琛:“你撒谎的吧?现在营地里怎么可能有卷子?” 封琛云淡风轻地道:“我去军部借用了他们的打字机。” 借用了打字机…… 颜布布眼神有着片刻的放空,眼珠子也凝滞了几秒。接着就开始双脚在床上胡乱踢蹬,张大嘴无声地悲愤嘶嚎,又坐起身朝着空气出拳。 封琛就那么躺着,满脸惬意地看着他扑腾,直到比努努忍无可忍地锤击了两下床板,见到没有效果后,又钻出床,怒气腾腾地瞪着他,他才慢慢停止。 “行了,睡觉吧,明天没事的话就在家里复习,等着生日时做卷子。”封琛打了个呵欠,伸手关掉了灯。 第162章 第二天,颜布布起床就有些蔫,一幅怏怏不乐的样子。封琛倒是一大早就去了物资点,领回了一堆板材往屋内墙壁上钉。 若换了平常,颜布布早就兴致勃勃地问长问短,还要跟着一起干,但今天他只和比努努一起躺在床上,斜着眼睛看封琛和萨萨卡干活。 倒是路过的一名哨兵在门口看了下,问封琛道:“这是在做什么?” 封琛回道:“去物资点找的隔音材料。” 那哨兵问:“物资点还有这东西?” “有,而且囤了不少。”封琛停下手,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解释:“这种板材轻薄却非常隔音,哪怕你隔壁拿着铁锤敲床你也听不见。” 那哨兵眼睛发亮:“这样好?那我也去领点。” 封琛将房间四壁包括天花板都钉上了这种板材,又出门去了隔壁。 两分钟后,隔壁便响起晃动铁架床的声音。 封琛再回到屋,将门关上,那声音顿时消失。他又拉开门,对着隔壁喊了声:“可以了。” “效果怎么样?”隔壁在问。 “聋了似的。” “那真不错啊,我也去领点,给我们屋子钉上。” 这一天上午,整个哨向双人房宿舍区,都回荡着砰砰的敲击声,所有人都在给自己房间钉隔音板。 封琛将房间收拾完毕,问躺在床上的颜布布:“要不要和我去军部?” “做什么去?还要借他们的打字机吗?”颜布布瞟了他一眼,又翻过身拿后背对着,只去捻比努努头顶的叶子。 封琛用手撑着门框:“对哦,打字机……本来只是陈政首让我去一趟,我想着你要是无聊的话,就和我一起去。但现在你提醒我了,还少了一张文化基础课卷子,我得去借打字机打出来。” 颜布布倏地翻回来,睁大眼睛瞪着他,他抬手碰了下帽檐,对着颜布布行了个礼:“那就等会儿见。” 看着封琛施施然离开的背影,颜布布气得又在床上双脚乱弹。比努努皱着眉头跳下床,扯了扯趴在旁边的黑狮,两只量子兽便也出了门。 封琛心情很好地到了军部,进了陈思泽的办公室。 陈思泽正坐在办公桌旁看文件,见到封琛后便问道:“心情不错啊,这是是有什么好事?” 封琛回道:“没什么,路上遇到个小朋友,就逗了几句。” 陈思泽也没继续问,只道:“东西联军马上要开会,我把你叫来,是想让你也参加。你要多听、多想、多学,特别是西联军有几名军官思维很灵活,你要注意他们的发言,多观察一下。” “明白。” 封琛开会时,颜布布的郁气也终于消了。他一个人在床上躺了会儿,又后悔没有跟着封琛一起去军部。哪怕是开会,自己坐在一旁看着封琛也是不错的。 反正也没事干,他准备去找王穗子和陈文朝,在路过哨兵宿舍区时,就见一名教官带着几个学员,正匆匆从那排屋子里走出来,还拦住了一名哨兵问:“你是哨四班的吧?” “对。”那哨兵回道。 “昨天打退了鬣狗变异种后,你有见过你们班的马涛吗?”教官问。 哨兵道:“没有,就是在和鬣狗群战斗的时候见过,后面就一直没见到他了。” 那哨兵想到了什么,刚回答完脸色就变了:“教官,马涛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教官没有回答,只摆了摆手便匆匆走了,倒是一名从宿舍区出来的哨兵解释道:“昨天一晚上马涛都没有回宿舍,现在也找不着人。” “一晚上没回宿舍?那怎么现在才在找人?” “嗐!因为打变异种之前,马涛就在给他们宿舍的人说,他哥哥生病了,他会去一趟种植园那边的大营地照顾他哥哥,可能晚上就不回来了。结果今天有人去了种植园,遇到了他哥哥,他哥哥说他根本就没去过……” “那去其他地方找过吗?” “都找了,各个居民点都找过了,连福利院都去过。大家都是在和鬣狗变异种战斗时见过他的,后面就都不知道他的去向。” “对啊,我也是在那时间见到他的,看到他和一些哨兵正在往山上冲,还是教官在喊,那些哨兵才回头,我也没注意他有没有跟着回头……” 颜布布站在不远处,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有些惊骇。 这个马涛和陈留伟的情况差不多,都是在营地莫名其妙地失了踪,难道继陈留伟之后,又失踪了一名哨兵学员吗? 他站在原地又听了会儿,这才离开去找王穗子。 封琛此时正在总军部开会。如今条件不好,总军部会议室也就是一间大板房,里面坐着东西联军的政首和一群高级军官。 他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半垂着眸,安静地听着大家发言,偶尔抬头看一眼讲话的人。 冉平浩开始发言:“它拥有这样强大的能力,既能产生暗物质遮盖天空,又能制造幻境。看似没有伤害我们的士兵,对我们没有主动攻击性,但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我觉得啊——” 唰一声轻响,室内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冉平浩的话也戛然而止。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变异种——” “没有没有没有,就是停电。” …… 因为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而且现在还在开会,两位政首不发言,军官们也不敢起身,只小声交头接耳。 封琛这里离门很近,他便起身开门,匆匆去往溧石机房看下情况。 整片营地都陷入了黑暗,包括种植园那边的大营地。不过屋内的人都出了屋外,互相大声询问,反而比平常更热闹。 四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汽灯灯光,封琛在军部岗哨里拿了一把手电,跑向几百米远的溧石机房。 机房内,几名技术人员正围着发电机紧张地检修,在看见身着军装的封琛走进来后,其中一人不用他询问便主动解释:“没什么大问题,电力使用严重超过了负荷,发电机的自动保护程序启动,发电机便停止了运作,冷却一会儿再启动就行了。” 封琛没有立即离开,而是顺手拿起旁边的一个记录仪。上面记录着这段时间的用电量,能查到任何时间段的准确数据。 “两万千瓦?我们每小时需要这么大的电量?”封琛看着记录本上的数据,微微皱起了眉。 两万千瓦差不多是地震前十几万人口小城市的用电量,虽然整个营地也有十几万人,但真正耗电的并不多,至少没有了那些家用电器,也没有了那些大型厂房和公司,这个用电量就显得太大了些。 一名技术人员介绍道:“毕竟矿场有那么多机器,特别是研究所,好像正在进行暗物质研究,耗电量就很大。当然我也不清楚具体详情,要你们军部的人才知道。反正要带动那些仪器的话,需要耗费大量的电力。” 封琛走到三台输送溧石电力的机器前,那名技术人员便过来介绍:“这台是输送给研究所的,这台是两个矿场和种植园,这台是给所有的居住点,还包括福利院、军部和哨向学院。” 封琛用手电照着三台输送器,看着上面亮着的一排小灯,每个小灯都代表着一条主线路。 最左边负责输送给研究所的输送器上只亮着一个灯,右边那台则亮着十八个灯,分别代表着不同的板房区。还剩下左边一台,应该就是负责输送两个矿场和种植园的了,但上面却亮着四个灯。 “这台输送器为什么会亮着四个灯?除了两个矿场和种植园,还在给其他区域提供电力?”封琛问那名技术人员。 技术人员回道:“不是的,因为尽量保证研究所的供电嘛,所以这边输送器上也接了连着研究所的线路。如果那台机器出了问题,这台机器也能保证研究所的供电。” “就是说,有两条线路都是通往研究所?” “对。” 封琛还想询问,溧石主机却轰然启动,屋内也刷刷亮起了大灯。他身旁的技术人员连忙跑回去记录数据,他便也没有再问,离开机房回到了总军部会议室。 他还没推开会议室的门,便听到了孔思胤的声音,像是在和谁吵架似的,情绪很激动,音量也很大。 “……我们的种植园虽然在高压钠灯的光照下也能产粮,但那又能产多少?就算能研究出对付暗物质的办法,起码也得几年后。更何况它还能进入人的脑域制造幻境,我们派出那么多军力,可现在在连主株到底在哪儿都还没搞清。我也不愿意妥协,可拖下去也没有任何能解决的办法。” 封琛轻轻推开门,看见孔思胤正涨红着脸坐下,陈思泽和冉平浩都垂眸看着眼前的桌面没有吭声。军官们在下面窃窃私语,显然也在进行争论。 一阵沉默后,陈思泽道:“平浩的意思,他主张继续派遣兵力,从其他地方绕去谷底,找着也许藏在那儿的主株,将它解决掉。思胤的想法就是将主株送去极地,先让天上的暗物质消失,再想以后的事。” 陈思泽沉吟片刻:“现在我来说下我的想法,我并不赞成采用激烈的手段解决问题,因为就像孔院长说的那样,我们现在对付它是完全没有胜算的,万一激怒它,也许发生难以想象的后果。但我也不赞成和它达成某种条件,看似暂时相安无事,实则后患无穷。” 冉平浩:“那你现在的意思……” 陈思泽:“我的想法就一个字:耗。现在不采取任何手段,不激怒它,把派去的兵也全部叫回来,就当没有这回事。我们只专心研究对付它的办法。一旦找着它的弱点,再采取行动。” 冉平浩迟疑道:“可若是十年八年的都研究不出来呢?” “那就十年八年。”陈思泽平静地道。 这场会议直到最后也没讨论出结果,封琛回到宿舍后,听颜布布说起了又有哨兵失踪的事。 “打鬣狗变异种的时候,是有好多哨兵在往山上冲,被教官喊回来了,当时我不确定都回来了没有。”颜布布有些紧张地压低了声音,“我其实觉得他的失踪和那只梭红蛛有关系。” “为什么?” “我们一直没发现过梭红蛛对不对?但就是在那些哨兵冲上山后,我就看见了它。这也太奇怪了,我反正感觉那哨兵失踪就是它干的。” 封琛思忖道:“我也这样怀疑。” “那要将这事告诉军部吗?如果不告诉的话,他们就不会去调查梭红蛛。可要是告诉的话,万一被他们发现这蜘蛛和林少将有关呢?”颜布布忐忑地问。 封琛摇摇头:“没关系,可以将这事汇报给军部。除了孔思胤,其他人并不知道梭红蛛和林少将的失踪有关,正好借助他们的力量找到梭红蛛的线索。” 时间一天天过去,封琛知道军部最终还是采取了陈思泽的办法。因为那些派去阴硖山查亚峰的士兵全都被叫回来了,该干嘛继续干嘛,也没有谁再提暗物质或羞羞草的事。 而哨向学院失踪的那两名哨兵也一直没有找到,他们和那只梭红蛛一样,就像人间蒸发似的,没有半分踪迹。 哨向学院也逐步走向正轨,一切看上去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经常正上着课便听到警报声,接着就全体冲出教室,开始对付入侵的变异种。 直到将变异种清理干净,再回来继续上课。 就这样看似平静地过去了一段时间,颜布布的生日也到了。 第163章 这天是颜布布的生日,但他内心毫无期盼,甚至还希望封琛不要记起来。 不知是封琛真的忘记了,还是他的暗中祈祷起了作用。中午吃午饭时,封琛并没有从身后突然抽出一套卷子,也没有提起有关生日的事,只叮嘱他下午要好好上课,不要记一堆笔记在那里,结果写了些什么自己都搞不清。 到了上课时间,颜布布回教室时一步三回头。虽然他希望封琛能忘掉生日的事,可当封琛真的忘记了时,他心里又很不是滋味。 封琛对他挥挥手,什么话也没说,只转身进了哨兵班教室。 颜布布脚步沉重,心里越来越失望。 ——失望到觉得就算做一套卷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他又觉得封琛没准是觉得白天人多,要吃过晚饭回到家后,才会将那卷子取出来,满脸郑重地交给他:“颜布布,生日快乐。” 想到这一幕,颜布布又重新打起了精神,开始期盼着晚饭后的那套卷子。 下午时,蔡陶和丁宏升出任务去了,王穗子和陈文朝分别去看望姑姑和父亲。颜布布两人在食堂打了晚饭后,便将饭菜端回了宿舍吃。 封琛如往常般从墙边拿过一张折叠小桌,撑在床前过道里,摆好两人的饭盒。 “快吃饭了。” “哦。” 颜布布一边心不在焉地夹着碗里的菜,一边偷瞄对面正在吃饭的封琛。他看的次数太多了,封琛便用筷子敲他的碗:“好好吃饭,饭菜都凉了。” 颜布布夹起一块土豆,试探地问:“哥哥,吃完晚饭我要做什么?” 封琛头也不抬:“去福利院看那四个小孩?” 中心城塌陷时,颜布布带着福利院的四名小孩撤离,现在他也经常会去看他们,几个人见面后亲热得很。 “今天就不去了,昨天我才去看了他们的,我想另外做点什么。”颜布布道。 封琛唔了一声:“那去种植园旁边散步?玉米抽穗儿了,还挺好看的。” “散步啊……明天再散步吧。”颜布布提示道:“今天还有其他事的,很重要的事。” “什么很重要的事?” 颜布布屏息凝神:“比如做做题什么的。” 封琛面露赞许:“不错,还知道做题了,那吃完后你做题,我去军部看看。” 颜布布脸沉了下来,把筷子也当啷扔在了小桌子上。 “怎么了?突然开始发脾气?”封琛只瞟了他一眼,继续不紧不慢地吃饭。 颜布布死死盯着封琛,看他又夹起一块胡萝卜喂进嘴,终于没忍住大吼一声:“我的卷子呢?啊?说好了要送我一套卷子,我的卷子呢?” “这么大声干什么?”封琛抬头看他。 颜布布脸涨得通红,委屈地道:“大声又怎么了?你明明说了要送我一套卷子,结果忘得影儿都没了。” 封琛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慢条斯理地拿起手帕擦擦嘴,伸手去揉颜布布脑袋,被他啪一声打开。 “你经常说比努努脾气臭,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和它有什么区别?”封琛问。 躺在床上的比努努便斜着眼睛瞪着两人。 “臭又怎么了?我就要臭,你说话不算数,不给我卷子,不让我学习!”颜布布继续吼道。 一名哨兵经过半开的房门,在门口道:“人家多爱学习啊,怎么还要拦着他学习呢?” 他的向导也探进来脑袋,对颜布布道:“我那里还有几套卷子,你想做的话我送过来给你做?只是要写我的名字。” 等那两人走后,颜布布也没有心思吃饭了,恨恨地去床上躺下,翻身面朝里面的比努努。 他听到封琛走过来的脚步声,床身跟着往下沉,知道他坐在了身旁,却故意往外挪,想将他顶下床。 但封琛坐得很稳,不论颜布布怎么用力也丝毫不动。在暗自角力一番后,还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颜布布心中委屈更甚,终于没有忍住,红着眼睛转过头怒吼:“笑,你还笑——” 唰唰唰…… 几张卷子在眼前抖动。 颜布布剩下的话都断在嘴里,只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封琛抖着几张卷子:“谁想做卷子?谁想做卷子的话就举手,我就把卷子送给他。” 颜布布有些抹不开脸,转头将自己埋进枕头里。心里已经是怒气全消,藏在枕头里露出了笑。 “比努努举手了?想做卷子?好吧,那就把这套卷子送给比努努。” 颜布布在听到封琛的话后大惊,也顾不得矜持了,立即就抬起头,正好看见比努努将那套卷子抓在小爪里。 比努努见颜布布盯着自己的卷子,立即警惕地抓紧,还从他身上翻过去下了床,似乎生怕他来抢。 颜布布如五雷轰顶,愣愣地盯着它爪子里的卷子,比努努又转过身背朝他,把卷子抱在胸前。 “我的,那是我的生日礼物,是我的卷子……”颜布布不可置信地慢慢转头看向封琛。 封琛道:“我以为你不想要卷子,所以才问了那么一句。你想要的话就早说啊,我就把卷子留给你。” “那我的呢?你把我的卷子给了比努努,那我的卷子呢?”颜布布重重拍着身下的床板,“我要做卷子!我的一整套卷子呢?军事理论一张,文化基础一张,向导知识一张,整整三张卷子!就这么没了!我的卷子……” “冷静点,你冷静点……”封琛拖住颜布布两只手,将他从床上拉起来。颜布布闭着眼身体往后仰,封琛便搂住他腰,把他抱下了床。 颜布布仰躺在封琛怀里,四肢软软垂在空中。他侧头看向比努努,见它正在喜滋滋地看卷子,心里的悲伤更甚,连带鼻子都在发酸:“……那是我的卷子。” “那不是你的卷子。”封琛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已经给你准备了另外的生日礼物,这卷子就是送给比努努的,今天也是它的生日。” 颜布布顿时止声,仰起头去看封琛的脸:“我有另外的卷子?” “不是卷子。” “那是什么题?” “也不是题。”封琛柔声道:“不让你做卷子也不让你做题。” 颜布布愣愣地看着他,他又接着问:“想不想知道是什么礼物?” “想。”颜布布回道。 封琛道:“想的话就自己好好站着,去把头发也梳了,你看你头发滚得像个鸡窝似的。” 颜布布飞快地跳下地,一扫刚才的萎靡,取出梳子匆匆梳了两下头:“我好了。” 封琛接过他手里的梳子,给他将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才牵起他的手往外走:“比努努,萨萨卡,走吧,一起去外面逛逛。” 比努努正拿着那张卷子给黑狮看,闻言便想将卷子收起来,左看右看找不到合适的地方。黑狮便将卷子叼起来,放到吊柜里。 比努努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身去推窗户。它确定窗户已经关严实,不会有谁钻进来拿走它的卷子,这才放下心来。 封琛带着颜布布和两只量子兽出了哨向学院,左转一直往前,走到了营地最边缘处。 “我们这是去哪儿?”颜布布东张西望地问。 “嘘……不要被别人发现。”封琛牵着他避开一名值岗的士兵,“那边光线暗一点,我们顺着那边走,去看你的生日礼物。” 颜布布心里顿时激动。 看个生日礼物居然要避着人,这到底是什么神秘的好东西? 他们避开士兵,从那些灯光照不到的死角往前慢慢推进,终于离开营地,进入了沙漠。 因为兴奋,颜布布脸都有些发红:“你是把我的生日礼物藏在沙漠里的吗?” “对,它在沙漠里。” 封琛将颜布布抱上了黑狮背,自己再翻身上去。黑狮驮着他俩,再叼上比努努,冲向了远处的黑暗。 风沙呼啸声越来越大,四周已经没有了光亮,封琛打开额顶灯,照亮前方的一团区域。一些变异种蠢蠢欲动地冲过来,还没等它们靠近,便被封琛发出的精神力击杀。 “哈哈,哈哈哈,真的好好玩……呸呸……”封琛从来都恪守规矩,还是第一次做这么刺激出格的事,颜布布激动得不停笑,被沙子灌了一嘴。 “别说话。”封琛吼道,并拿起一块事先准备的大纱布罩在颜布布头上,给他挡住风沙。 黑狮往前奔跑了约莫半个小时后,又转头朝着右前方奔跑,直到不远处出现了一座沙丘山,才慢慢降下了速度。 当黑狮绕到那座沙丘背后时,颜布布发现一直萦绕在耳边的风啸声停下了,整个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他好奇地左右张望,思忖着封琛是不是将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藏在沙丘的某个地方。封琛却拉着他从沙丘壁爬上半山腰,在一块平台上坐下。 封琛侧头看向颜布布,颜布布知道他要拿出礼物来了,既期盼又激动,还带着几分紧张,只对着封琛不停傻笑。 “现在我要把礼物送给你了。”封琛道。 颜布布忙不迭点头:“哈哈哈,好。” 他嘴里应声,眼角余光却往平台其他地方瞟,想看看那个礼物到底放在哪儿的,封琛要怎么掏出来。 封琛却在这时伸手挡住了他的眼睛,嘴里轻数着:“一、二、三。” 颜布布屏息凝神,心脏跳动的频率比他数数还要快。 咔嚓一声轻响,封琛关掉了额顶灯,同时也拿开了蒙着颜布布眼睛的手。 颜布布眨了眨眼睛,第一时间便去看封琛的手,却发现他两手空空。他又探出身去看封琛背后,却依旧什么都没有。 “……哥哥。”颜布布疑惑地唤了声。 封琛没有回答,只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颜布布还要再问,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有些惊讶地转头打量着四周。 他看见身旁崖下那片反着柔白光华的细沙,看见了身后沙丘的轮廓,也看见了面前的人,还有坐在不远处另一个平台上的比努努和萨萨卡。 封琛已经关掉了额顶灯,但这里竟然有光! 是并不明亮刺眼,却也能照出物体轮廓的光! 颜布布抬头,想去看背后的沙丘顶上是不是安了高压钠灯,却在仰起头的瞬间,整个人凝成了一尊雕塑。 只见浓黑一片的天幕上,他们头顶正对的那一块,像是黑色幕布被谁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璀璨星光便从那口子里倾洒而下,如雨如瀑。 颜布布一动不动地仰头看天,封琛也只神情专注地看着他。 “你在六岁的时候画过一副画,还说希望你的生日礼物是我陪着你看星星。在你七岁生日那晚,我抱着昏迷不醒的你坐在船上,想着要是你能醒过来,要是雨停了出现星星该多好。那是我这生最幸运的一天,我的祈祷灵验了,你不但醒了,星星也出现了……” 封琛伸手揽住颜布布的肩,颜布布便将头侧靠在他肩膀上,安静地听他用低沉的嗓音喃喃着。 “那晚我对你说过,希望你九岁生日,十岁,十一岁,十二岁……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我都能带着你看星星。但是极寒来临,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天上的星星,我也一直没能兑现对你的承诺。” “哥哥,这是你的魔法吗?”颜布布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了封琛,眼神如梦似幻,“这一定是你的魔法对不对?” 封琛解释道:“上次学院派我们来沙漠寻找陈留伟,我就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地方,后面一琢磨,是沙漠里本来就没有生着羞羞草,暗物质也就没有那么浓厚。而这一个沙丘生得也很巧妙,将气流分成了两半,刚好留出了这一道口子不被暗物质遮挡。” 颜布布一瞬不瞬地看着封琛,在他讲完后缓缓摇头:“不,不是什么暗物质,不是什么沙丘气流,这就是你的魔法……” 封琛侧头看着他微笑起来:“对,这就是我的魔法。” 颜布布又看向前方的沙漠,看那些沙粒被星光镀上了一层银色,世界是如此的美妙和不真实。 他正满心沉醉,眼前却突然多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这盒子他很熟悉,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初他送给封琛那条项链的包装盒,不由笑了声,伸手将那盒子拿在手中:“哥哥,你还把这个保管着的吗?” “我一直收着的。你打开盒子看看。” 颜布布依言打开了盒盖,看见里面躺着一条项链。 ——黑色的皮绳,末端挂着一个菱形的钜金属薄片。 “这不是我送你的那条项链吗?你为什么……”颜布布的话顿住,因为封琛低头从自己衣领里也拿出了一条项链。 颜布布看着两条一模一样的项链,惊喜地啊了一声,再拎起盒子里这条,举在眼前仔细看。 项链坠子在空中慢慢转动,菱角面在星空下闪着碎光,依稀可见那上面也刻了三个字。 颜布布心头一动,猜到吊坠上也刻着我爱你,便凑近了想要大声念出来:“我——” 他刚念出个我字就停下了。 后面跟着的明显不是爱你两个字,他仔细辨认着:“……也是。” 我也是……我也是…… 颜布布:??? 第164章 颜布布盯着这个吊坠看了半晌,又转头去看封琛,想问他为什么是个我也是。 封琛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沙漠,颜布布正要开口,却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丝不自在,突然福至心灵,推了推他的肩:“我爱你,我也是,这是我也爱你的意思对不对?” 封琛轻咳了一声,依旧看着远方道:“有的东西知道就行了,没必要说出来。” 一阵沉默后,颜布布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接着又连接好几声:“哈,哈哈,哈哈。” 封琛也不看他,只声音凉凉地问:“笑什么笑?有什么可笑的?” 颜布布闭上了嘴,几秒后又是扑哧一声。 封琛缓缓转头看过来,颜布布面色镇定地和他对视,又坚持了几秒后终于没有忍住:“哈哈,我也是,哈哈,居然是个我也是。你刻个和我一样的我爱你也行啊,为什么是个我也是?哈哈哈……” 他笑声太洪亮,封琛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羞恼:“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什么肉麻的话都说得出来?” “那也不能我也是啊,哈哈哈哈哈哈……” 封琛顿了顿,伸手去拿他项链:“这么好笑是吧?那就还给我。” “不给!”颜布布抱着项链转身,敛起笑扭头看着他。 封琛正要收回手,就听他慢吞吞地道:“你以为我要说不好笑吗?可是就是很好笑啊,哈哈哈哈……” 封琛面无表情地看着颜布布,突然迅速伸手,将他手里的项链一把夺过来,朝着沙漠方向扔了出去。 “啊!”颜布布一声大叫,也不笑了,只站起身看着项链扔出去的方向,又转头愣愣看着封琛:“你把我项链给我扔掉了。” 封琛没有做声,颜布布又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大叫:“你把我的项链扔掉了?你居然扔掉了我的项链?” 旁边平台上,比努努正在给黑狮梳毛,听到颜布布的喊声,两只量子兽都转头看了过来。 “你等着,你等着。”颜布布现在也顾不上找封琛算账,只恨恨地威胁两声,立即就要往平台下溜,准备去找到那条项链。 可他屁股刚刚滑出去,两只脚尖刚接触到下面沙山壁上的一块小凸起,就被封琛揪住了后衣领,整个人悬在空中。 “干嘛?你又想干嘛?”颜布布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动,“快放开我,我要去找项链。” 封琛不紧不慢地道:“找什么项链?反正你觉得那么好笑,就别要那条项链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颜布布转头去看他,却被拎高的衣服挡住了视线,只得就瞧着那片衣料道:“快松手,放我下去。” “不放。” 颜布布又气又急,大吼道:“不松手是吧?等我找到项链后就要上来打你。” “还想打我?翅膀硬了是吧?那我干脆松手,你扇着翅膀飞下去。” 颜布布转着眼珠往下看,发现下方离他还有两三层楼高。而他两只脚悬空,完全没有着力点,全靠封琛从背后拎着他。 “我这样确实不好下去,你把我翻个面,让我可以面朝山壁滑下去。”颜布布收起脾气,忍气吞声地道。 封琛果然就将他翻了个面,让他两只手抓着平台,再慢慢松开揪住他后衣领的手,蹲在平台上看着他。 颜布布两只脚在山壁上试探,却再也没找到什么可以落脚的点。山壁太光滑,唯一的落脚点离他还有些远,只有封琛的大长腿才能够着。 颜布布抓着平台,两只脚四处触碰找落脚点时,封琛就那么一言不发地蹲在他面前,饶有兴致地看着。 颜布布的额头上渐渐浮出一层细汗,呼吸也开始不稳。他原本不想寻求帮助的,但手臂越来越酸软,已经撑不了多久,估计只能叫萨萨卡来帮他了。 他正琢磨着再拖两秒,就见封琛从衣兜里掏出一条东西,不紧不慢地在他面前抖。黑色的皮绳,菱形的深黑色金属坠子,正是那条刚才被他扔向沙漠的项链。 颜布布怔了下,又惊又喜地问:“你没把项链丢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把项链丢了?”封琛反问。 “可是,可是……” 封琛弯了下唇角,将项链绳分开,套上颜布布的脖子,再将后面的搭扣轻轻扣上。 “好看。”他拨了下垂在颜布布胸前的坠子,“可别再弄丢了。” “……我什么时候弄丢过的?你耍赖……居然还让我别再弄丢了……”颜布布撑得两只胳膊都在颤抖,却也坚持低头去看自己的项链。 被精细打磨过的的项链坠子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颜布布看得心花怒放,没忍住又笑了一声。随着这声笑,他原本撑着的那口气也没了,手臂脱力地发软,整个人往平台下出溜。 封琛一把又抓住他后衣领,将人拎上了平台。 “坐好。” 颜布布立即乖乖坐下。 他喜滋滋地靠近封琛,看一眼他脖子上的项链,又看一眼自己的,还将两只坠子放在一起比较。 “……我这个字其实比你那个刻得好,这个也是的也字特别好看……大小是一样的,形状也是一样的……” 颜布布问:“你这个坠子是怎么做的?是找到以前给我做坠子那人做的吗?” 封琛说:“不是,我自己做的。” “你自己做的?用那种甲虫做的?”颜布布惊讶地问。 “对。” 颜布布顿时紧张起来:“可是营地这边没有甲虫了,只有中心城下面还有,你是去那儿抓的?” 封琛轻描淡写地道:“不难,只抓了两天就抓到了。” 封琛都要花两天时间才能抓到甲虫,可见难度其实非常大的。颜布布心里明白,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靠在他肩上,细细摩挲着坠子上刻字的纹路。 星光倾斜而下,让沙地看似一片散金碎银。明明静谧无声,却似能听到光点闪烁的窸窸窣窣。 封琛垂眸看着颜布布。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颜布布垂落的几绺头发,柔软卷曲地覆盖在白皙的额头上,那排浓密的睫毛挡住洒落的星光,在下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颜布布还在看两条项链,将它们并在一起,不断重复轻声念:“我爱你,我也是,我爱你,我也是……” 过了好半天,他才突然惊觉到封琛很久都没有说话,便转头看过去,发现封琛也正看着他。 封琛背对着光线,脸部隐没在黑暗里,神情有些看不清。颜布布对着他举起一只项链坠子:“我爱你——” 他的下巴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眼前陡然一暗,剩下的话便被覆上来的唇堵在了嘴里。 这是个既热烈又生涩的吻。 封琛一手环着颜布布的腰,一手固定着他的后脑,颜布布贴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脖颈。 两人的牙齿碰撞得咯咯作响,嘴唇也时不时被对方咬住。 好在封琛很快就摸索出方法,从牙齿碰撞声到唇舌纠缠声,从生疏到熟练,他只用了短短几分钟时间。 颜布布脑中一片眩晕,像是砰砰炸开漫天烟花,身体也不住往下滑。 封琛稳稳托着他后腰,直到他发出憋气的声音才抬起头,微微喘息着看着怀里的人。 颜布布满脸泛红,嘴唇像两片艳丽的花瓣,一双水润的眼睛倒映着满天璀璨星光。 “呼吸。”封琛哑着嗓音道。 颜布布这才从失魂状态中回过神,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再来,再来……”他回过这口气后又立即道。 封琛道:“先休息一会儿。” “我不累,不用休息。”颜布布急不可耐地搂住他脖子往自己跟前拖。 封琛稍稍往后仰头:“那你也得喘口气。” 颜布布深呼吸两口:“好了,我喘气喘够了……唔……” 封琛已经俯下了头,重新吻上了他的唇。 等到这个长长的吻结束,颜布布已经软在封琛怀里,每根骨头都酥得没了力气。封琛揩去他唇上的水渍,低声问道:“这下可以休息了?” 颜布布抬起头:“其实完全不用休息的。” 封琛碰了下他的唇:“嘴疼不疼?好像咬住了。” 颜布布嘬起唇往里吸了口气:“不疼,我还能坚持。” “是不是肿了?”封琛捏着他下巴让他仰起头,又打开了额顶灯,“我看看……真的肿了。” 等封琛关掉额顶灯后,颜布布突然想起比努努和萨萨卡一直没有半分动静,便转头看了过去。却见两只量子兽已经从面朝沙漠变成了面朝他俩,神情严肃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颜布布又靠回封琛怀里,脸埋在他胸口,用甜得发腻的声音撒娇道:“哥哥你看它们呀,它们两个在偷看我们,好臊啊,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封琛摸了下他脑袋:“你这是不好意思?我看是得意吧。” 颜布布咧嘴嘻嘻一笑,却扯动肿胀的嘴唇,疼得开始往里吸气。封琛将他从怀里轻轻推出去,用灯照着他的嘴仔细看,眼里闪过一丝懊恼。 “好像破皮了,这里有点破皮。” 颜布布生怕他以后不再亲自己,忙道:“破皮怕什么?多练练啊,多练练就不会破皮,也不会疼了。” 封琛关掉灯,似笑非笑地问:“是练出茧子来就不疼了吗?” 颜布布嘬着嘴往他唇边凑,含混地道:“练出茧子来其实也是可以的……” 封琛抬手挡着他脸:“悠着点,就像你吃个喜欢的新菜,也不能往死里撑。” “但是也要吃饱啊……” “你已经很饱了。” “就七分饱,不对,半饱。” 封琛揽住他的肩,抬头看天,惊讶地问:“你看那是什么星座?我都认不出来。我们还在海云城的时候,你就最喜欢看关于星星的纪录片,应该知道的。来,我考考你,凭这露出的一小块天空,你能认出那是什么星座吗?” “看星星我在行,你还能考住我?” 颜布布也跟着看天,仔细辨别那片星星,暂时忘却了吃新菜的事情。 两人时而说说笑笑,时而又一起看天上的那团星星。夜已深,颜布布靠在封琛肩上发出满足的喟叹:“哥哥,这个生日我好喜欢……” “嗯。”封琛柔声应道。 颜布布转头在他肩上亲了下,无比自然地说了声:“我爱你。” 他说完也没有移开目光,继续看着封琛,只满怀期待地等着回应。 封琛迎着颜布布视线,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道:“我也是。” “唔……好吧,这个也勉强可以。”颜布布嘻嘻一笑,又拿起自己的项链坠子,凑在嘴边亲了几下。 “嘶……” “你就不要拿东西往嘴上碰了行不行?” “好的。” 时间平静地流逝,一晃又过去了大半年。种植园的土豆在高压钠灯的照射下已经成熟了三茬,而哨向学院的这批学员们也面临着毕业,将正式进入军队。 颜布布和封琛入学的时间短,原本是要跟着下一届学员继续学习的,但孔思胤和陈思泽都觉得封琛已经不需要学习,可以直接进入军队,顺带着颜布布也就跟着一起毕了业。 毕业典礼时,陈思泽和冉平浩都来了,分别给所属军队的优秀学员发放毕业证书和功勋证书。 孔思胤拿着话筒道:“灾难来临之际,很多学员表现出了非凡的勇气和能力。他们架起了连通底层到卡口的生命通道,他们帮助民众撤离,他们一次次击溃变异种对营地的进攻……” 颜布布站在台下,不断张望着台侧,想看到封琛的身影。 “荣获三等功的哨兵学员:王德财、刘飞分、林思丽……” “荣获二等功的哨兵学员:于明喜、王全章、张仁和……” 一批批学员在掌声中上台授勋,分别从陈思泽和冉平浩手里领过证书,由代表发表感言,再排着队下台。 颜布布一边鼓掌,一边等着封琛上台。 他知道封琛会立功授勋,也知道他一定会获得一等功。 “中心城塌陷时,有四名哨兵学员勇敢地跳入丧尸群,在其他哨兵学员的帮助下,连上了底层通往卡口的备用桥,让民众得以安全撤离……其中两名学员在一层城内引走丧尸,为撤退争取了时间和机会,另外两名学员护送二层居民点的民众,并在最后时刻及时关闭通道……” 颜布布听到这里便精神一震,站在他左边的王穗子也激动地道:“是他们,肯定是他们,他们要出来了。” “别激动,还没念名字呢。”陈文朝在后面道。 颜布布也道:“肯定是他们,就是他们四个。” “……封琛、计漪、丁宏升,蔡陶。” 当孔思胤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时,颜布布和王穗子兴奋大叫起来,并拼命鼓掌。 站在颜布布右侧的黑狮一如既往的沉稳,但坐在它背上的比努努,骄傲地挺起胸脯睥睨左右,仿佛它才是上台授勋的那一个。 第165章 封琛四人在如雷掌声中走上台,分别接过陈思泽和冉平浩手里的证书。陈思泽在和封琛握手时,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继续努力,在平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四人做了简短的发言后转身下台,封琛在走到台侧时,眼睛飞快地扫过台下,锁定其中激动得脸泛红的颜布布,抬手碰了下帽檐,不易察觉地对他行了个礼。 “哇,走在最后那名哨兵好帅。” “帅死了……封琛,他叫封琛。” “他有没有匹配过啊?我在已匹配人员名单里好像没有看见过这个名字。” “其实吧,我早就向哨二班的人打听过,他虽然没有加入匹配,却有个向导,两人感情还很好。” “另外三个也好帅,我喜欢那个女哨兵!” …… 颜布布捂住砰砰乱跳的心脏,在听到周围的小声议论后,急忙就想大声宣布主权。但他读了这段时间的书,也和人群相处了一段时间,知道就这样对人家宣告的话并不妥。 他想了想,便故意大声问身旁的王穗子:“看我的哨兵,我的哨兵封琛是不是很棒?” 王穗子略一愣怔就反应过来:“他肯定很棒啊,你的哨兵封琛肯定很棒。”她说完后又补充了句,“而且你们俩感情还那么好。” 颜布布没想到王穗子不但领会了他的意思,还能举一反三,说出这样熨帖的话,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不过还是低调一点的好……” 台上,孔思胤拿着名单上前几步,对着话筒继续往下念:“现在宣布向导学员的立功名单。三等功获得者:刘利、赵翠……” 赵翠上了台,向导三班的位置呼声震天,学员们都在齐齐高呼翠姐威武。王德财班上的哨兵也在大声起哄,朝着台上喊王婶。 赵翠站在台上,原本还笑得欢,听到这声王婶后立马沉下了脸。王德财在台下制止那些喊王婶的:“喊姐,别喊婶,也别喊姨……” “王嫂……王嫂……”那些哨兵又改了称呼,这次赵翠的脸色就好看了许多。 颁完向导三等功后便是二等功,向导们在台上发言时,颜布布一边听一边转头去看哨兵二班的位置,想在人群里找到封琛。 虽然哨兵们皆是身高体长,但封琛站在里面依旧很抢眼。颜布布一直盯着他瞧,他也看了过来,并指了下台上,示意颜布布认真听。 颜布布的注视得到了回应,也就心满意足地回头看台上。 “这五名向导学员,其中两名在中心城塌陷时,堵住了安置点的缺口。有一名学员在二层护送居民点民众,并在最后时刻及时关闭通道。还有两名向导在一层城内引走丧尸,为民众撤退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颜布布正听着,裤腿就被扯了下,他低头看,看见比努努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人的腿。 虽然比努努什么也没说,但颜布布明白它的意思,便将它抱了起来,让它也可以看到台上。 “大人,这个高度满不满意?”颜布布在它耳边轻声问。 比努努弧度很小地点了下头,表示它很满意。 颜布布还要继续说,王穗子突然拉他:“你听见了吗?是不是在说我们?我怎么觉得说的这是我们呢?” “啊?什么?” “孔院长才说的话啊,你没听吗?”王穗子又转头去问陈文朝,“两个在一层引走丧尸的会不会是我和颜布布?还有一个在二层关闭通道的是你吧?” 陈文朝耷拉着眼皮:“我不知道。” 颜布布反应过来台上正在说的有可能是他和王穗子,立即竖起了耳朵,听着孔思胤接下来的话。 “现在我来公布这五名向导学员的名字,他们分别是:洪程、李诗琪、陈文朝、王穗子、颜布布。” “啊!!!”场内响起了两道压得低低的尖叫,王穗子一把抓住颜布布的胳膊,“我没听错吧?快告诉我我没有听错。” 颜布布被这意外的惊喜砸得回不过神,直到掌声雷动才反应过来,迭声道:“是我们,就是我们!你没有听错!” 孔思胤道:“下面请五位荣获一等功的向导学员上台。” 三人站着没动,比努努却跳下地,迫不及待地往台上走。陈文朝最先反应过来,立即催前面两人:“走了走了,上台去。” “啊……好,上台,上台。” 颜布布和王穗子像是踩着云朵般飘上了台,王穗子一直处于发愣状态,颜布布则不停傻笑。 比努努站在颜布布腿边,挺着胸脯,神情严肃。站在孔思胤旁边的总教官低头看了他一眼,正想开口询问,台下向导三班的学员就七嘴八舌地道:“总教官,它是立功向导颜布布的量子兽。” “颜布布考试打多少分,它就是多少分。颜布布立一等功,它也上来授勋了。” 总教官顿了下,却也没有说什么。 几人分别在陈思泽和冉平浩手里接过一等功证书,端正地捧在胸前展示。颜布布还将那条绶带绕一圈缩短,俯身给比努努挂好。 颜布布捧着证书看向台下的封琛。封琛在人群里朝他微笑,并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下面请五位立功向导讲话。”孔思胤鼓掌退到了旁边。 最先讲话的是另外两名向导,他们每人都说了约莫两分钟左右,感谢了学院领导教官,最后再退回原位。待到如雷掌声平息后,陈文朝看向了颜布布和王穗子两人。 “你先说,你先说,我不知道说什么……”王穗子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 陈文朝站去了话筒前:“感谢学院和西联军的栽培,谢谢。” 短短一句话后,他便退后几步站好,依旧耷拉着眼皮,一幅已经说完了的样子。 在场的人都没想到就这样一句话结束,有些反应不过来,场面一时非常安静。 “好!说得好!”蔡陶在下面一声大喝,又举起手大力鼓掌,前后左右转这头:“都愣着干什么?鼓掌啊。” 哗…… 掌声都响了起来。 王穗子小步小步地挪到话筒前,声音都在发颤:“其实有,有很多学员比我做,做得更好,感谢学院,学院和西联军的培养,我只是,我只是侥幸……” 她开始说得很是磕磕绊绊,但计漪一直朝着她鼓励地笑,还将孔雀顶在头上,撒开漂亮的尾翼,不断摆出各种造型。她看着轻松逗趣的计漪,便不再那么紧张,后面说得顺畅了许多。 王穗子讲完后,便轮到了颜布布。 颜布布上前几步走到话筒前,面对着下方乌泱泱的人群,在心中酝酿着开场白。 没有谁出声,都在等着他发言,但是一阵安静后,他还没开口就自己先笑出了声:“哈哈。” 这笑声被扩音器响亮地传了出去,下面的人也跟着笑:“哈哈……” 封琛微微眯眼看着他,也勾起了唇角。 颜布布清了清嗓子,回忆着开始那些获奖人员的讲话内容,稍稍做了点改动:“其实有很多学员比我做得更好,感谢学院和西——东联军的栽培,我以后一定会更加努力……” 颜布布一通话里将前面几人的发言都囊括其中,虽然是复制粘贴,但也中规中矩没有出什么差错。 他说完后正准备后退,但看着下面的封琛,又补充了一句:“感谢我的哨兵封琛,嗯……我也是。” 他很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我爱你,但也知道那太过高调,话到嘴边还是作出了改变。但他相信封琛已经听懂了,因为封琛慢慢露出了个笑,眼底也闪动着令他心动的光芒。 颜布布退后站好。他们几人都发言完毕,按说就要下台了,可比努努却在这时出列上前,站到了话筒杆面前。 “量子兽要发言吗?哈哈哈……” “大家欢迎量子兽发表立功感言。” 有人在下方带头鼓掌,其他人也跟着着鼓掌和吹口哨,气氛一时无比热闹。就连台上的两位政首和院长也没有阻止,只微笑着任由他们闹腾。 比努努丝毫不受影响,只严肃地笔直站着,两只眼睛却盯着头上方的话筒。 封琛在这时挤出人群,一个跨步跃上台,将话筒杆放低,直到话筒和比努努平行后才又跳了下去。 “安静安静,都安静,听量子兽发言。” “嘘……不要做声了。” 比努努将嘴凑近话筒,似是斟酌般沉默片刻,开口嗷了一声。接着对人群左右挥挥爪子,淡定地退回去站在颜布布身旁。 “说得好!大家鼓掌!”蔡陶又是一声大喝。 全场的哨兵向导学员都在笑,也都在纷纷附和:“量子兽说得好!获得一等功的量子兽就是不一样。” 所有立功学员都领取了证书,大会宣告结束。颜布布抱着自己的证书,和挂着绶带的比努努一起挤出人群,找到了封琛,并拉着他快快回了宿舍。 “哥哥看!我的证书!快看看我们的证书有没有不同……嘿嘿,是一样的……我也是一等功,嘿嘿……” 颜布布拉着封琛喜滋滋地看证书时,比努努便将自己身上的绶带,郑重地挂到黑狮颈子上。 黑狮抬起爪子珍惜地摸了下,又走到封琛面前看着他。 封琛心领神会,取下自己挂在床架上的绶带,调整好长度递给了黑狮。 黑狮叼着那条绶带,也郑重地挂到比努努脖子上。 吃过晚饭,颜布布两人去种植园散步,黑狮和比努努披挂着绶带也跟在身后。 因为整片营地左边是阴硖山,右边是沙漠,情侣们平常能约会的地方也就剩下了这片种植园。所以路上不时会遇到其他人,基本上都是成双成对地在散步。 种植园最左边就是中心城一层民众居住的大营地。颜布布被封琛牵着走在田埂上,身边是一片大豆苗,他突然看见左边离得较远的田埂上有两名熟人。 “你看那是陈文朝和蔡陶吧?”颜布布指给封琛看。 封琛往那边看了一眼:“对。” 颜布布笑道:“昨天陈文朝还在发火,说蔡陶是只蠢狗,他发誓再也不想看到这个人,结果今天就又在一块儿了。” 封琛也笑了起来,正要说什么,种植园左边的大营地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枪响,接着便是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别杀我爸爸!他成了丧尸,赶到山那边去就行了!别杀了他……爸爸……爸爸……” 还在种植园散步的人都转头看向了声音处。 还在中心城时,军部处理丧尸,若是突发事件中的丧尸会立即击毙,对那种发烧后在隔离点里变成的丧尸,是能不杀就尽量不杀,直接丢到城外去,以免给亲属造成严重的心理创伤。 可如今没法将丧尸和正常人隔成下上两层,不杀又能怎么办呢?只能让亲属回避后再击毙。 可就算如此,在听到那声枪响后,还是有很多人会承受不住这种打击。 颜布布听着那一声声悲恸的哭喊,也没有了继续散步的心思,低声对封琛说:“哥哥,我想回去了。” 封琛也没有多问,只牵着他的手回到矿场营地的哨向双人宿舍。 第166章 回到宿舍,里面还是那样狭小的空间,却又和以前有些不同。窗户上挂着浅蓝色布窗帘,布料很旧,颜色有些泛白,却洗得很干净。 床边过道里铺着一张厚实的旧地毯,床下放着一个挺大的竹篮,类似大号的婴儿篮。里面铺着软布,垂落在竹篮外的部分还缝了一圈花边,非常精致漂亮。 比努努越过两人身侧进了屋,熟练地钻到床底竹篮里,一边惬意地摇晃,一边拍着竹篮旁的地毯,示意黑狮也快来。 黑狮走到床沿旁后伏低,将比努努的绶带摘下来,和自己的一并挂在门口。 屋子空间容不下凳子椅子的存在,封琛和颜布布便直接上了床。封琛半靠在床头,颜布布则靠在他肩上,细细捻动他制服衣袖上的布料,像是以前捻他毛衣上的绒毛。 颜布布情绪有点低落,片刻后才道:“我们离开海云城,就是想找到林少将和于上校叔叔,还有密码盒。可是都过去一年多了,我们一件事也没办成。” 封琛拍了拍他的肩:“不着急,只要他们活着,那就一定会找到的。” “那他们真的还好好的吗?”颜布布抬起头问。 “以林少将和于上校的能力来说,他们一定会好好的。”封琛想了想又道:“其实我总觉得,没有谁能让他俩这些年来音讯全无。凭他们的本事,就算是被人囚禁也可以往外递出消息。我总觉得……他们像是因为某种原因才没出现的。” 颜布布问:“你的意思是他们自己不愿意出现?” “我不确定,但是我有这样的感觉。”封琛喃喃道。 他托起颜布布的下巴,在他低垂的眼角上亲了一下:“别不高兴了,嗯?我说他们没事就一定没事。你不相信我的话了?” “相信。” 颜布布得到封琛的保证,心情便好了起来,对着他仰起头撅起了嘴。 封琛转开视线:“我现在要去军部一趟,可能晚点才回来……” 他说话时颜布布就不停扯他衣服,他收住话头,垂眸看向颜布布,不动也不做声。 “不是要让我高兴吗?那就亲我嘴啊,光亲下眼睛怎么能高兴?”颜布布道。 封琛飞快地在他嘴上碰了下,继续说:“等会儿我要是回来晚了,你就先睡觉——” “你亲专心点好吗?怎么这么敷衍?连碰都没碰到。”颜布布很是不满。 封琛问:“要怎么才叫专心?” “把我的嘴亲肿,舌头也磨起泡,磨出茧子,茧子越厚越好。”颜布布回道。 封琛挑了下眉,揪起他脸颊上的肉摇晃:“这里就有层茧子,厚得子弹都打不透。” “快点快点,别废话,有这说话的功夫就亲了好几回了。”颜布布又把嘴巴高高撅起。 比努努从床底下探出头往上看,封琛将它脑袋按了下去,接着便往枕头上一躺:“我懒得动,你自己来。” “自己来就自己来。”颜布布坐直身搓搓手,又活动了几下腮帮子,向着封琛的唇俯下身。 封琛左手枕在脑袋下,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颜布布,带着几分闲散。可就在颜布布快要碰到他唇时,他突然抬手扣住颜布布的后脑勺一个翻身,就将他压在了床上。 “哈哈哈……就是这样……快来亲肿我。” “闭嘴!” “唔……唔唔……” 颜布布终于如愿以偿地获得了个肿嘴唇,封琛则去了军部开会。 他开完会出来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整个营地的人基本都已经入睡,只有值岗的士兵,三三两两地结伴四处巡逻。 哨向学院双人宿舍区外也站着两名学员,却是亲热地靠在一起,两只量子兽则在一旁打闹嬉戏。他们在看见封琛后,其中一名和他打招呼:“这么晚了才回来?” “对,开了个会。”封琛回道。 哨向学院的双人宿舍区,由住在里面的人轮流值岗巡逻。因为都是结合过的哨兵向导,所以轮到谁值岗时,都是一家两口一起上。 封琛停在自家门口时,便放轻了动作,很轻地拧开门把手。虽然没有发出动静,但比努努还是从床下探出了个脑袋,瞧清是他后才又缩了回去。 封琛进了屋,却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照进来的高压钠灯光,也能看清床上那个正在酣睡的人。 他刚从室外进屋,还带着一身冷气,便将沾着露水的制服脱下,又将手脸搓热,这才坐到床边,细细地看颜布布。 封琛把颜布布露在被子外的胳膊放进去,端起盆和帕子去通道一头的公用卫生间洗漱。回来后轻手轻脚地上床,颜布布这才醒来,闭着眼去搂他的腰,嘟囔着问:“开完会了?” “嗯。”封琛应了声。 “说了些什么?” “还是在争吵暗物质的事情,没事,继续睡吧。” 这大半年来,关于阴硖山查亚峰那片羞羞草的事就那么搁置着。陈思泽坚持在找不到明确有效的办法前按兵不动,冉平浩明显有些等不住了,想要用炮火对着查亚峰下的谷底进行轰炸,却又遭到了孔思胤的强烈反对。 按孔思胤的说法,这种东西如果炮弹都能解决的话,那还要研究所干什么?还不如抛下去几百上千只丧尸,没准还能互相厮杀。 若是以往的话,颜布布非要仔仔细细问个究竟,但今晚他像是特别困,只问了一句便又睡着了。 封琛给他掖好被角后,也闭上了眼睛。 睡到半夜时,封琛突然被惊醒。 颜布布睡得不是那么安稳,在床上翻来翻去,时不时会钻进他怀里,又烦躁不安地钻出去。 封琛在黑暗中看着他,看他一边发出不安的梦呓,一边将腿搭上了自己的腿。他探身想去给颜布布盖被子,却被他一巴掌拍在胸口:“别动! 封琛以为他醒了,俯下头去看,发现他鼻息沉沉,竟然还在梦中。 但颜布布并没有好好睡觉,他继续不停地翻身,皱着眉,很烦躁地去抓扯自己的睡衣领子。另一只手胡乱挥舞了几下,封琛胸膛又被狠狠打中两次。 封琛察觉到他不对劲,伸手去摸他额头,果然触手一片滚烫。 经过小时候的事情,他在察觉到颜布布发烧的瞬间,心里便骤然紧缩,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发烧已经不算什么。 因为担心普通人进入变异后会自己服用退烧药,偷偷隐瞒发烧症状,所以退烧药只有医疗点才有,还必须经过诊断后才能开药。 虽然哨兵向导不会再变异,但担心发烧药流到种植园营地去,因此也被严格控制,不能备着退烧药。 封琛打开灯,看见颜布布脸蛋儿泛着红,呼吸也有些急促,额头上贴着几绺汗湿的头发。 他准备去医疗点拿点退烧药,看了下时间,现在是半夜三点。他正要起身,颜布布就烦躁地翻过身趴在了他怀里。 “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喝水?”封琛刚拍了颜布布两下,手就顿在了空中。 颜布布整个身体又缠绕上他,抱着他开始缓缓蹭动,鼻腔里也发出甜腻的细哼,带着几分急切的不耐。 动作间,睡衣滑开,滚烫的肌肤紧紧相贴。 封琛沉默几秒后,伸手去推颜布布:“颜布布,醒醒。” 颜布布这次睁开了眼,他眼睛已经红得兔子似的,还蕴着泪花,一幅睡得迷迷瞪瞪却又饱含委屈的模样。 封琛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那气息里带着一股腻人的甜香,扑打在他脸上,让他的心跳加快,呼吸不自觉也跟着急促起来。 他抬起手,抚上颜布布的脸庞,哑声问道:“怎么了?” 颜布布眨眨眼,认出了封琛,只委屈地哼哼:“我不知道,我好难受……” 汗水将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嘴皮烧起了壳,目光无辜迷蒙,看上去格外可怜。 他将脸贴在封琛胸膛上蹭动,被封琛放回枕头上:“你好好躺着,我去叫医疗官。” “不,我不要医疗官……”颜布布又要伸手去拉封琛,被他低声喝住:“躺着别动。” 颜布布到底没有敢再动,眼睛却盯着他,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哼哼声。 封琛不动声色地起身,换掉睡衣穿衣服。 空气中全是那种诱人的甜香,在他鼻端丝丝缕缕地缭绕,让他心跳越来越快,血液激得太阳穴都在汩汩跳动。 比努努也从床底的篮子里钻了出来,穿着条封琛用碎布头给它缝制的花睡裙,和黑狮一起瞧着床上的颜布布,神情有些紧张。 封琛原想推开窗户,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顿住了动作,反而将窗户关得更加严实。 他对着墙上贴着的半块镜子穿衣服,穿好后看了两秒,又将扣错的纽扣解开重新扣。 “颜布布在发烧,你俩把他看着点,给他先用冷毛巾擦擦额头,我去找医疗官。”封琛手搭在门把上又停步回头,“算了,你们别动他,就等着我好了。” 十分钟后,一名提着药箱的向导医疗官跟着封琛穿过空地,走向哨向学院的双人宿舍。 “我是三点的时候发现他在发烧,应该也没烧多久。他人是清醒的,体温应该40度左右……”封琛给医疗官介绍颜布布的情况,迟疑了下又补充,“我还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异香。” “异香?”医疗官敏锐地追问,“向导素?” “我不确定。”封琛回道。 医疗官跟着封琛来到房门口,在他打开房门时,便耸动着鼻子道:“的确向导素。屋内充斥着大量的向导素,有向导正在进入结合热。” “结合热?”尽管已经想过这种可能,但封琛还是怔了下。 “快进来,把门关好。” 封琛立即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黑狮正将一条冷毛巾贴在颜布布额头上,比努努蹲在它旁边,在水盆里拧另一条毛巾。颜布布双眼紧闭地躺着,虽然脸还是泛着红,却没有再烦躁地翻来翻去,显然已经昏睡了过去。 “他还没结合过?”医疗官问。 封琛应了声。 “你们不是住在哨向双人宿舍吗?居然还没有结合?”医疗官放下医药箱,走到床边去看颜布布。 封琛跟了过来:“没有。”接着又问:“他有没有事?” 医疗官听出封琛声音紧绷,便宽慰道:“你别担心,很多向导都是晚上进入结合热,所以医疗点半夜都会留一名向导医疗官,这种情况很常见的。” 他侧头看了封琛一眼:“被向导素激起的哨兵本能很不好受的,特别是自己的向导。而哨兵向导之间的匹配度越高,这种反应就越是强烈。” 封琛没有做声,只伸手将颜布布领口的扣子解开,让他能舒服一点。 比努努还蹲在水盆旁拧帕子,但黑狮却显得有些烦躁,爪子轻轻挠着地毯。封琛瞥了眼,知道它受到了自己的影响,便立即切断了和它的精神链接。 “他多大了?”医疗官问道。 封琛回道:“十七岁半。” “以前出现过这种症状没有?” 封琛:“没有,这是第一次。” 医疗官道:“那有可能是假性结合热。我给他检查一下身体,如果不是假性结合热,已经达到了结合要求的话,你们就可以结合。” 封琛迟疑了下:“可是他才十七岁……” 医疗官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你以为你们是普通人?” 两人没再说什么,医疗官从药箱里取针剂和仪器,封琛则安静地站在床边,神情看不出半分异常。只是汗水已经将他头发濡湿,再顺着脸颊往下滑落,后背衣物也浸出了大片湿痕。 医疗官要将测试仪上的袖带绑在颜布布手臂上,封琛见他两手都不空,便道:“我来吧。”说完便从被子里取出颜布布的手,动作轻柔地将睡衣袖抹上去。 在封琛揭开被子的瞬间,一股浓郁的向导素便扑面而来,甜腻地涌向他鼻腔,浸入了他每一个毛孔。 他的手指都在轻微地颤抖,却动作仔细地给颜布布缠好袖带,再将他手臂放下去:“现在可以了。” 医疗官看见他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便体谅地道:“你自己去外面站站吧,不用呆在屋子里。” “没事的,我就在这里也可以。” 封琛对他微微颔首,依旧站在床边,注视着昏睡中的颜布布。 医疗官既有些佩服这名哨兵的自控力,同时又有些惊讶。 凡是被系统匹配上的哨兵向导,适配度都已经达到了70%以上。他不知道这两人的匹配度是多少,但至少已经达到了70%。 不管是真性结合热还是假性结合热,向导在这过程里发散的向导素并没有区别,且对自己的哨兵有着让他们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他见过很多哨兵在自己的向导进入结合热后,都难以控制本能反应,但这名年轻的英俊哨兵看上去除了汗水多一些,做事依旧有条不紊,丝毫不显狂乱烦躁。 医疗官注视着仪器上跳跃的数字,最后固定在一个数字上。 “没错,是假性结合热。”他取下绑在颜布布小臂上的袖带,“向导在刚刚步入成熟期后,向导素分泌不稳,很容易出现假性结合热。但是你也要注意,如果下一次再出现这种症状的话,那就是真性结合热了。” 封琛转头看了眼颜布布:“那他需要治疗吗?这样烧下去会不会人受不了?” 医疗官将仪器收回药箱,嘴里道:“不会的,他很快就会好,最多再有半个小时。” 第167章 医疗官收好仪器,抬头就看见封琛正在给颜布布擦额头的细汗,而他自己却大汗淋漓,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医疗官心头突然一动,想知道这两人的匹配度到底是多少。 “你们的匹配度是多少?”他这样想着也就问出了口。 封琛回道:“不知道。” “不知道?”医疗官茫然了一瞬后反应过来,“不是不知道,是忘记了吧?” 封琛也没解释他和颜布布并没经过系统匹配,只将毛巾浸进水里搓洗。医疗官却走到他身旁,将气压针管凑到他小臂上轻轻一按,再举在在眼前看。 “屋子里都是你向导的向导素,看看你和他的匹配度是多少,应该是七十多……”医疗官的话突然卡住,喃喃道:“仪器出问题了吧?怎么可能匹配度99%?” 封琛将清洗干净的毛巾挂回墙上,手臂却一直在抖,差点没拿稳掉到地上。 医疗官按下仪器上的重启键,在等待的过程中对封琛解释:“测试仪的最高上限便是99%,目前也没有哨兵向导达到过这种数值,我见过最高的也就92%。” 封琛对这个匹配度不感兴趣,挂好毛巾后,见颜布布已经没事了,便对比努努和萨萨卡道:“你们先守着他,我出去一会儿。” 他转身去门口,医疗官在他经过自己身侧时,又将仪器在他小臂上按了下,发出滴一声响。 封琛靠在门外墙上,闭上眼一次次深呼吸,才让那剧烈的心跳开始平缓,体内澎湃的浪潮逐渐平复。 片刻后,身旁的房门打开,医疗官走了出来,左手拎着医药箱,右手拿着测试仪。 “仪器怎么可能是好的?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匹配度?怎么可能是好的?” 医疗官反复念叨了几句后便站在原地,愣愣看着手里的仪器发呆。 封琛转过头,声音沙哑地问:“为什么不能?很难吗?” “很难?”医疗官看向他,神情有些古怪,“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不待封琛追问,他便自行解释:“哨兵向导的匹配度就像是一条很长的拉链,每一颗链牙交错排列,互相啮合。而这条拉链上各颗链牙的啮合度,就是这对哨兵向导的匹配度。” “从理论上来说,我们是可以找到完全啮合的那条拉链。可实际上在进化的过程里,每一个微小的改变,或是成长中的一些生理变化,都可能让这条拉链的某一处不能契合。可你们,你们居然99%……而且这也是仪器可测试到的上限。也就是说,哪怕你们是100%契合,仪器也最多只能显示99%。” 医疗官将仪器收回衣兜,有些艰难地抹了把脸:“你们的精神力像……像转化成哨兵向导的那一刻起就在相互交融,相互妥协,并从自身做出调整,来长成对方最需要的形状……” 医疗官想了想,又道:“你们就像是为了对方在成长……不可思议,不太不可思议了……” 封琛静静地听着,现在才问道:“你的意思是,只有两个从转化时便在一起的哨兵向导,才有可能达到很高的匹配度?” “理论上说是这样没错。”医疗官肯定地回答完,神情又开始迟疑,“我觉得还是仪器的问题,要不你等等我,我回医疗点换个仪器再过来重新测试。” “那不用测试了,你的数据没有出错。” 医疗官:“什么意思?” 封琛语气平静:“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成为哨兵向导后也没有分开过一天。而且这些年来,他每晚都在给我梳理精神域。” 医疗官张了张嘴,封琛又道:“我转化时十二岁,他七岁。” “难怪……难怪……那就可以解释了,你们也的确不用再进行测试。” 医疗官感叹完,又看向封琛,上下打量着他,神情非常复杂。 眼前这名年轻哨兵,和他匹配度高达99%的向导正处于假性结合热,发散着他简直无法抵御的向导素,可他居然还能这样镇定,简直是可怕的自制力。 “那我还需要注意些什么吗?” 医疗官回过神:“他会自己恢复,没有什么问题。你就先别进去了,在这里等上半个小时,让屋子里的向导素散了再进去。” “好。” 封琛在门口又站了半个小时,这才推门进了屋。 屋内的向导素已经差不多散去,空气中只隐约残留着一抹甜香。但就那么若有似无的一抹,却依旧让他心脏又是一阵悸动。 他走到床边坐下,看见颜布布脸上潮红褪去,脸色看上去好了不少。伸手碰碰他额头,感觉体温也恢复了正常。 比努努又摘下毛巾在水里哗哗地拧,黑狮接过去后贴在颜布布额头上。封琛便道:“现在没事了,你们别担心,也可以不用再给他降温。” 颜布布的睫毛颤动了下,缓缓睁开了眼。他视线还有些模糊,眨了好几下才调整好焦距,也看清了面前的人。 “哥哥。”他轻声唤道。 比努努和黑狮立即将头凑到床沿盯着他。 封琛伸手将贴在他脸颊上的发丝捻走:“感觉怎么样?” 颜布布小声问道:“我是生病了吗?我刚才听到医疗官好像来过了。” 封琛想了下,还是如实回答:“你没有生病,而是出现了假性结合热。” “什么?结,结合热?” 封琛加重语气:“是假性结合热。” “结合热啊……我也出现结合热了啊……我都还没做好准备……不过这个也不需要什么准备吧?”颜布布一扫萎靡,神情激动,一双眼睛开始放光。 封琛再次纠正:“是假性结合热,现在先别去管那个,你身体感觉怎么样?” 颜布布立即道:“好!我的身体非常好!随时可以结合。” 他像是想证明给封琛看,便用胳膊支着身体要坐起来,但两条手臂发颤,又脱力地摔回床上。 封琛沉默地看着他,看他又在艰难地起身,便问道:“你好好躺着不行吗?非要爬起来?” 颜布布喘着气:“好,好啊,那我躺着也行,不用起来……” 封琛没有理他,去端来搁在窗台上的凉开水:“你先喝点水,喝了好好休息。” “好,喝水,先喝水……”颜布布舔着干裂起皮的嘴唇,任由封琛将他半抱在怀里,咕嘟咕嘟地喝下了满杯水。 “还要喝吗?” “不了。” 封琛将他放回枕头上,准备去搁水杯,直身时却发现衣襟被他给紧紧拉住。 他弓着上半身看向颜布布:“干什么?松手。” 颜布布看了眼他手里拿着的空水杯,一根根松开手指,小声道:“那你快点啊,我还在结合热呢。” 封琛放好水杯,转身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颜布布,一颗颗去解军装纽扣。 颜布布看着他的动作,心跳如擂鼓,抓着被子盖着自己的半张脸,瓮声瓮气地道:“哥哥……我还是有点慌,你不要着急,先让我缓一缓……” 封琛动作顿了下,颜布布赶紧又道:“当然你不要多想,我就只需要缓缓,两分钟就行。” 颜布布只从被子上沿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封琛脱掉军装外套,又去解衬衫的袖扣,这才察觉到比努努和黑狮还站在床边。 “你俩快到床底下去,算了算了,不用去床底,你俩去外面玩儿,明天天亮再回来。” 比努努不理他,径直钻进了床底,又探出小爪扯了下黑狮。 黑狮便也趴下去往床底下挪,和它贴在了一起。 颜布布还想劝说,却见封琛已经卷起了衬衫袖子,露出两条结实有力的小臂,接着便拿起睡衣和水盆往门外走。 颜布布没想过他现在还要出去,忙问道:“你要干什么去?” “洗澡。”封琛回道。 颜布布满脸震惊:“洗澡?你现在洗什么澡?” 封琛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颜布布又道:“你现在洗什么澡呢?忙完了再去洗不行吗?” 封琛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他又连声道:“你不知道我结合热了,我现在很急,非常急吗?” “急也等着。”封琛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砰一声关上。 颜布布怔愣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半晌后才俯下身,趴在床沿上对着比努努和萨萨卡道:“你们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他居然就这么走了?我明明还在结合热,他就这样扔下我走了?” 比努努翻过身不理他,萨萨卡探出脑袋,安慰地舔了下他的脸。 封琛洗完澡回来时,看见颜布布沉着脸坐在床上,一边用毛巾擦着湿发一边道:“看样子已经恢复了?都有力气生气了。” 颜布布目光阴沉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开了视线。 封琛将洗好的衣服晾在窗户外面,再回到床边坐下,伸手揽住颜布布的肩,低声问:“还在生气?这是假性结合热后遗症?” “结合热就结合热,干嘛非要加个假性?搞得好像是假的似的。”颜布布听不得假性两个字。 封琛抬手捏着他鼻子,他左右摆头也甩不掉,便一巴掌拍在封琛手背上。 “果然恢复了,力气还挺大。”封琛笑了笑,“快了快了,医疗官说你马上就要来真的了。” 颜布布斜睨着他不吭声,他便又道:“到时候我就任你摆布,怎么样?” 颜布布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封琛拨了拨他:“你先坐进去点,我都快掉床下了。” 颜布布垂着眼不动,封琛便低笑道:“到时候嘴给你亲出茧子来,小刀都扎不透那种。” “又不是变异种皮,还小刀都扎不透。”颜布布虽然不满地嘟囔,却也往里挪,给封琛留出了半边床。 封琛躺了下去,闭上眼拍拍自己的肩,颜布布便也跟着躺下去,将脑袋枕在他肩窝。 片刻后,颜布布道:“哥哥,我刚才结合热的时候——” “假性结合热。”封琛道。 “烦死了,就在假性假性。”颜布布抱怨后又问:“那我刚才假性结合热的时候,你有没有什么感觉的?” “什么感觉?” 颜布布先是笑了声,才低声回道:“欲.火焚身的感觉。” “没感觉。”封琛打了个呵欠,随意地道。 “吹牛。”颜布布抬起头观察他的表情:“我早就听班上同学说过了,哨兵闻到自己向导的向导素味道,那就是欲.火焚身,恨不得立即扑上来,把我撕成碎片吞吃入腹……” “哪儿去听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你们向导班平常说的都是这些吗?”封琛侧头看向自己肩窝处那个毛茸茸的发顶:“何况你是假性结合热,能和真的比吗?” “哎……你就不要老是说那个假性嘛。”颜布布有些讪讪地道。 “睡觉了,被你发烧折腾了半宿,你不累我还累。” “好吧,睡觉。”颜布布听到封琛声音都还有些沙哑,顿时心疼起来,便也闭上嘴开始睡觉。 他刚经历过假性结合热,身体其实很疲倦,很快就发出小呼噜声。封琛在黑暗中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噜,这才转过头,轻轻吻了下他的额头,低喃道:“烦人精,你可真是个烦人精。” 因为已经毕业,颜布布两人原本要从哨向学院的宿舍搬出去,但他和封琛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已经住了大半年,封琛也将间房布置得舒适且温馨,所以两人就继续住在学院宿舍里。 今天是正式进入军队的日子,两人清早起床后,便换上了东联军的正式军装,一起去见陈思泽。 他俩是去的陈思泽宿舍,刚进门就见到陈思泽正坐在桌前看文件。他手边还放着一盒水煮土豆,看样子是他的早饭,已经都没了热气。 “陈叔叔。”封琛喊了声。 陈思泽抬头看见他俩,招招手道:“你们过来,帮我看看下面这行小字是什么。” 封琛知道他的视力越来越不好,却又不肯戴老花镜,便走过去拿起他手上的文件,帮他读下面最小的那行字。 颜布布也跟了过去,却是规规矩矩地站直,两条手臂还垂在裤缝侧。 封琛读完后,将文件放回桌上,和颜布布一起站在陈思泽对面。 陈思泽微笑着道:“你俩这就算是正式从哨向学院毕业,可以加入军队了。我已经带了小琛一段时间,不用再去连队里锻炼,等会儿直接去事务室报道。” 封琛知道这是陈思泽在培养他处理事务的能力,所以只简短地回道:“是。” 陈思泽看向了颜布布:“布布的话……布布你想去连队还是跟着小琛?” 颜布布眼珠子转了转:“我是很想去连队锻炼一番的,但是跟在哥哥身旁也能学到很多东西。我觉得相比去连队的话,和哥哥一起进步会更快。” 封琛垂眸看着眼前的地面,嘴角勾了勾。陈思泽则笑了起来:“好,那你暂时跟着小琛学习吧,过段时间再分配。” 颜布布和封琛离开陈思泽办公室时,在走廊里又碰到了蔡陶和丁宏升。他俩跟在一名中尉身后,应该也是来报道的。 这里是军部,四人也不方便交谈,只互相点了下头。只是擦身而过时,蔡陶低声对颜布布道:“红烧排骨,全打上。” 颜布布神情一凛:“好。” 食堂偶尔会做一道红烧排骨,虽然是野猪变异种肉,但也是难得的美味,要是去晚了的话就没了。蔡陶必定是路过厨房时看见了正在拆卸野猪,所以便让颜布布先去排队,给他们这群人都打上。 颜布布跟着封琛去了事务室,封琛有条不紊地处理各种事务,他便在一旁跑腿打杂。 事务室是整个军部最繁琐最忙碌的部门,各种事务都会汇聚到这儿来。封琛忙得脚不沾地,不停在通话器里下达指令,手上也在批阅着文件。颜布布除了给他端茶递水,也在整理文件,并将那些资料档案归类。 快到吃饭时间时,封琛捂着通话器对颜布布说了句:“快去抢饭。” 颜布布会意,立即开门,飞一般地冲向食堂,对着饭堂大妈高喊:“姐姐!好姐姐!我要七份红烧排骨。” 第168章 午饭铃声响起,军人们陆续走入食堂,一脸灰暗的王穗子出现门口,身后跟着同样面色不好的计漪和陈文朝。 “这里这里。”颜布布对他们挥手。 王穗子双眼发直地坐下,愣愣盯着面前的饭盒。颜布布连忙帮她揭开饭盒盖,又将筷子递到她手里:“快吃,我抢的红烧排骨。” 王穗子慢慢转头看向颜布布:“我今天整理各营地的支出数据,填了整整一个上午的表格,现在眼前全是数字在晃。” 计漪安慰道:“我们刚进军队,按照规矩也是要做上一段时间文职的,等到分去连队就好了。” 陈文朝往后靠在椅背上:“我想去种地,我想去种植园种土豆……” “你们东联军呢?是不是一样难受?”王穗子有气无力地问。 颜布布道:“一样的,我哥哥整个上午都没喝上几口水。再坚持一下吧,就像计漪说的,等到分去连队就好了。” 正说着话,加入东联军的封琛蔡陶和丁宏升也进入了饭堂。 大家吃着饭,都感叹在学院时盼着快点入军,真的入军了,才发现还是学院好。只有封琛没有插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看我们东联军的军装好看吗?” “我觉得西联军的军装好看点,我喜欢这条镶边的颜色……啊,我才发现你们东联军的军装收了腰的,不像我们是个直筒啊。” “对啊,不过只有向导的军装才收了一点腰。” 颜布布和王穗子谈完了新军服,转头看见封琛,便也敛起脸上的笑,小声问:“你怎么了?” 其他人也都看向了封琛。 “我没事。”封琛放下筷子,拿手帕擦嘴,思忖几秒后对着桌上几人道:“昨天夜里又失踪了一名向导。” “怎么又失踪了一个?是在哪儿失踪的?” “这都是第八个了,这半年来都已经失踪了八名哨兵向导了。” “是学员吗?还是士兵?” 封琛道:“是一名向导士兵,等会儿应该就会出通告。他昨晚去宿舍外上厕所,到天亮都没有回来,舍友才发现他失踪了。” 丁宏升问:“为什么要半夜一个人去上厕所?军部早就下了命令,哨兵向导不准独自离开营地,也不允许单独值岗,至少两人在一起。如果是去宿舍外的公用厕所,那也必须两人以上。” 封琛说:“他室友说他有点拉肚子,已经陪他去过两次厕所。估计半夜时又想去,但是不好意思再吵醒室友,就一个人去了。” “嘶……今天上午我都还听到士兵在议论,说营地里到处都在流传,这地方被哨兵向导杀掉的变异种太多了,它们的魂成了精,专门去索那些哨兵向导的命。”蔡陶压低了声音道。 陈文朝将筷子重重放在桌上,沉着脸道:“少胡说八道一句会死?” “不是,又不是我说的,是那些普通民众的谣言,我只是复述给你们听一下而已。”蔡陶连忙辩解。 丁宏升道:“如果说最开始失踪的哨兵向导是走丢了,不可能后面接二连三的走丢,我总觉得是有什么变异种之类的。” 计漪道:“什么变异种能这么厉害?晚上是有巡逻站岗的士兵的,也是有量子兽在巡逻。就算变异种能找着机会袭击人,可它袭击的是哨兵向导啊。就算打不过,起码也是能呼救的吧?” 几人都在低声交谈,猜测着什么变异种才能无声无息地将哨兵向导放倒,封琛却在这时突然开口:“梭红蛛。” “什么?” 封琛抬头看向几人,平静地道:“梭红蛛生有毒腺,当它口器刺入人的皮肤时,所分泌的毒液可以在0.1秒内麻痹一头大象。如果一只梭红蛛隐匿在暗处,再对人突然发动攻击,可以瞬间让人失去知觉。而且它还可以用蛛丝将昏迷的人缠住,顺利拖走。” “梭红蛛?”在场的人除了王穗子在颜布布那里听说过梭红蛛,其他人都是一头雾水。 封琛道:“不光是梭红蛛,还是梭红蛛量子兽。” 丁宏升和蔡陶对视一眼,低声问:“这是秘密吗?” 封琛摇摇头:“不是,军部也知道。但所有哨兵向导失踪时都没有目击者,因此也没有关于梭红蛛量子兽的线索。” 丁宏升迟疑了下:“既然没有目击者,那为什么说是梭红蛛干的?不对,拥有梭红蛛量子兽的人干的?” “以前第二个哨兵失踪的时候,我在山上看见过梭红蛛量子兽。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它抓人,但是我哥哥说是它干的,那肯定就是它干的。”颜布布振振有词道。 封琛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只是我的猜测。我觉得这个梭红蛛不光和哨兵向导的失踪有关,也牵涉到另一桩很重要的失踪事件。所以你们要是发现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虽然丁宏升和蔡陶不明白另一桩很重要的失踪事件是什么,但计漪和陈文朝已经猜到了几分,立即应声:“好的,我们一定会注意去找。” 从正式加入军队后,几人就开始忙了起来,但总会抽时间聚一聚,哪怕是一起吃顿午饭也行。 原本东西联军互不来往,但这批毕业的哨兵向导却没分得那么清。他们都是一个学院或者一个班出来的,彼此间很是亲近。所以经常会看见身着东联军制服的士兵搂着西联军士兵肩膀说笑,或是一群人混杂着相互打闹。就连匹配上的哨兵向导所属不同军队的也有好几对。 老兵们原先看到这场景,很有些冷眼相对的意思。但久了也就习惯了,看见了只转开眼,就当没看见。 这天吃过晚饭,封琛将两人换下来的脏衣服端出宿舍,在院子里用石板砌成的洗衣台上搓洗。颜布布就站在旁边,和他小声说着话。 “今天陈文朝匹配器响了,他看都不看就准备关。” 封琛头也不抬地搓着衣服:“他不愿意和其他人匹配吧。” “那他是想和蔡陶在一起吗?可是他昨天又给我和王穗子说,他要是再理蔡陶那个王八蛋,他就不是人。” 封琛淡淡地道:“你说了个又字,证明这句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了。” “也是哦,他过几天就要说一次不会再理蔡陶那个王八蛋或是蠢狗。”颜布布想了下,哈哈笑起来,“他早已经不是人了,不在乎多这一次。” “给我挽袖子,滑下来了。”封琛抬起沾满泡沫的手,伸到颜布布面前。 他的衣袖微微下滑,只下端露出了一段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也沾了些肥皂泡。颜布布给他挽起袖子后,迅速在那小臂上连接亲了几口。 “傻不傻啊?”封琛问。 “不傻。” “不傻那你照照旁边的镜子。”封琛指了下水管上方。 不知是谁在水管后的墙壁上挂了面圆镜,方便人剃剃胡子什么的。颜布布去照镜子,看见自己嘴唇一圈沾了白色的泡沫。 “哎,别去舔!”封琛见他伸出舌头要去舔泡沫,连忙斥道:“多大的人了?那是肥皂沫也去舔?” “……总觉得那是沾的什么好吃的。”颜布布拧开水龙头,用水将嘴洗干净。 洗好衣服后回屋,颜布布见封琛又在穿军装,连忙问道:“你现在穿衣服做什么?天都黑了。” 封琛道:“今晚东西联军要开会,陈政首让我也参加。” 这大半年来,只要有什么重要会议,陈思泽都会将封琛带上。颜布布虽然舍不得,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眼巴巴地看着他。 封琛穿好衣服,和颜布布对视几秒后,便将他搂到怀里亲了亲,柔声道:“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去找陈文朝和王穗子玩?我开完会就去接你。” “王穗子和陈文朝去植物园那边的大营地了,要明早才会回来。丁宏升蔡陶和计漪也出任务去了,我去看看福利院那几个小孩吧。”颜布布依恋地将脸蛋在封琛肩头上蹭了蹭,听着那硬挺的布料发出沙沙的声音。 封琛道:“那你出门时要带上萨萨卡和比努努。” 现在还不算晚,营地里有很多人,颜布布就算一个人来去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但封琛还是不放心,要他将两只量子兽都带上,那样他就算在开会,只要和黑狮保持着精神连接,颜布布就不会出什么事。 颜布布点头:“嗯,我知道的。” 封琛放开他,去拉开了房门,却又在跨出大门之前转回身。 颜布布正满脸不舍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见到他转身后,精神一振,眼睛也开始发亮。 封琛和他对视片刻后张开了双臂,他立即冲上前,一头扎进封琛怀里。 屋内响起让人脸红心跳的吮吻声。两只量子兽对这完全不再好奇,也没有兴致观赏。比努努拿着把梳子,继续给黑狮梳理着鬃毛。 良久后,封琛轻声道:“那我现在去开会了。” “……不想你去。”颜布布环着他的腰轻轻摇晃。 “刚才不是都好好的吗?不吵不闹的。” 颜布布道:“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我现在又不想让你走了。” 封琛抬眼看了腕表:“再不走不行了,会议已经要开始了。” 颜布布不松手,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封琛掰了两下没掰开,突然盯着前方一声厉喝:“比努努!你在干什么?” 颜布布一惊,立即扭头去看,结果刚转过头,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突然掰开。再回头时,封琛已经闪身出了屋,并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颜布布怔愣片刻,冲着房门大叫一声:“封琛你这个骗子。” 一柄梳子从后面砸在门上,当啷掉落在地,比努努也怒气冲冲地盯着房门。 今晚的会议人数不多,只有两名政首和孔思胤,以及几名高级军官在。先是因为羞羞草的事如常争论,接着又在商量应对哨兵向导失踪事件的对策,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会议般,吵闹一番后,也拿不出来什么有效的对策。 中间有段时间陷入了沉默,陈思泽看了眼坐在墙边的封琛:“封少尉,我办公室智脑里有一份关于暗物质的资料,你整理一下拿过来。” “是。”封琛起身出屋,去了东联军军部。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外面已经没有什么人,只有些值岗的营地士兵还在巡逻。 他看向哨向学院双人宿舍的方向,估摸着颜布布现在也许正在洗漱。 “封琛,还没休息?”两名巡逻的哨兵和封琛打招呼。 封琛认出来是自己哨兵班的同学:“还在开会。熊一瑞,林又臣,今晚是你们巡逻吗?” “对,巡逻到天亮。”熊一瑞道。 “辛苦了。” “也还好。” 陈思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因为经常进出,封琛也知道他办公室的门锁密码,输入几个数字后便进了屋,打开了放在办公桌上的智脑。 智脑屏幕亮起,他很快便找到了那份关于暗物质的文件,连上复印机开始复印。 复印机发出启动的声音,他在等待的过程里盯着智脑屏幕,几秒后,抬手轻轻点开了屏幕上的一个软件。 这是东联军惯常使用的一个软件,只是没有人知道里面还隐藏着一个封在平自制的小程序,而登录方式只有他和封琛两人知道。 封琛最后一次点开这个程序是在离开海云城那晚,当时他虽然清楚父母多半已经遭遇不测,却也还是抱着一丝期望点开了那个程序。现在再次见到父亲做的这个程序,心里只涌起了阵阵酸涩。 他打开了那个小程序,输入密码后进入了对话界面,那条他十二岁时给父亲的留言也出现在眼里。 未读 【父亲,我是封琛,我还在海云城,如果看见了这条信息,请尽快来接我。】 封琛静静地注视着那条留言,耳边是复印机运作的嗡嗡声。他手指移动到关闭程序的地方,刚要点下就听到嚓一声,四周突然安静,眼前也一片黑暗。 营地里经常会停电,所以屋内会备着手电,封琛在黑暗中拉开书桌柜摸索,虽然没有找着手电,却找到了一盏额顶灯。 他打开灯出了门,看见士兵们已经在走廊里点起了汽灯。 “只有军部停电了吗?”封琛问道。 一名士兵回道:“整个营地,包括种植园那边都停了。” “有人去机房问情况吗?大概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供电?”封琛问道。 士兵回道:“好像还没人去,不过这几天老是停电,最多停个十来分钟,你等等就好了。” 封琛回到桌边坐下,在黑暗里呆了约莫三四分钟,屋内灯又唰地亮起,眼前熄灭的屏幕也缓缓点亮。 “哎,来电了,还好,这么快就来电了。”外面传来士兵的声音。 封琛看向眼前的智脑屏幕。虽然断电后智脑屏幕会黑暗,但只要不去关机,它便会用存积电量维持主机十分钟的运作状态,以保证某些关键性操作不会立即中断,可以安全保存退出。 复印机自动开始打印,不断吐出带着微温的纸张,封琛将一摞文件检查了遍,发现没有什么遗漏,便伸手想要关闭主机。 他的目光挪到智脑屏上,视线顿住,脸上的漫不经心慢慢消失。凝滞几秒后,他那张总是不形于色的脸上,出现了类似震惊和不可置信的神情。 已读 【父亲,我是封琛,我还在海云城,如果看见了这条信息,请尽快来接我。】 封琛死死盯着已读两个字,停顿在空中的手指缓缓伸向屏幕,像是想去触碰,却又止不住地颤抖。 已读…… 他脑中反复跳跃出这两个字,已经塞满脑内的所有空间,满到他思维都变得迟钝,甚至有些不明白现在发生了什么。 已读,已读,已读,已读…… 封琛闭上眼睛再睁开,确定那两个字并不是他的幻觉。而且不光从未读变成了已读,也从之前的深黑色字体变成了淡淡的墨蓝色。 这也是信息被阅读后的提示。 第169章 滴滴,滴滴。 桌上的通讯器响起。 封琛盯着那个通讯器,在它响到快要停止时才伸手按了接通。 “小琛,文件怎么还没送过来?”对面是陈思泽的声音。 封琛深呼吸了两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和平常无异:“刚才停电了,所以耽搁了一会儿,马上就好。” 通话结束后,封琛又看向那行信息,等待着会不会继续跳出一行字。但他等了好几分钟也没有新消息,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这才退出软件,关掉主机。 颜布布在公用卫生间洗漱完,刚端着盆回屋,就见黑狮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走动,满脸都是焦躁,而比努努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萨萨卡,你怎么了?” 颜布布刚问完,黑狮突然一爪子抓在墙壁上,嗤啦一声,那特殊板材制成的墙壁上便多出几道爪痕。 黑狮素来沉稳,颜布布很少见到它出现这样反常的情绪,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问道:“萨萨卡,是不是哥哥出什么事了?” 黑狮没有任何回应,只依旧来回打转,颜布布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将手里的盆往旁边一扔,转头冲向了宿舍大门。 他知道封琛在开会,出了大门后便往军部方向跑,但才跑过了民众点,就看见了封琛的身影。 “哥哥!”颜布布大叫一声后冲了过去。 封琛转头看向满脸惊慌的颜布布,便问道:“怎么了?” 颜布布冲到他面前停住,气喘吁吁地打量他全身:“你有没有出事?你没事吧?” 封琛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立即就若无其事地问:“我能有什么事?” 他不会对颜布布隐瞒那条信息的事,但现在明显不是说话的时机,他准备晚些时候回到宿舍后再讲给他听。 “那,那萨萨卡它,萨萨卡它很不高兴……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颜布布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封琛立即明白了,应该是自己刚才情绪波动太激烈,也引起了黑狮的系列反应,便不动声色地切断了和黑狮之间的精神连接,笑了笑道:“别胡思乱想的,我没事,我才去东联军军部打印了一点资料。” 颜布布上前两步,搂住他的腰撒娇:“我刚才吓到了,现在心都在砰砰跳,要你拍拍才行。” 封琛便在他背上拍了拍:“别自己吓自己,萨萨卡应该是被比努努气着了,你先回去哄哄它,我等开完会就回去。” “你又栽赃比努努,还好它没在这儿。那你开会的话要快点……” “好,我尽量快点。”封琛柔声道。 颜布布知道封琛有正事,便松开他的腰,一步三回头地往宿舍方向走去。 封琛指了下他前方,示意他看着路别摔了。等他不再往回转头,一直进了宿舍区,这才大步走向军部会议室。 “……现在种植园的玉米长势不太好,还是土豆产量大一点。虽然高压钠灯给足了光线,但这些农作物嘛,天生就是要长在太阳下的……” 封琛推开会议室大门,将手里的文件送到了陈思泽面前,再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坐着。 陈思泽将文件递给旁边的副官,低声吩咐:“让大家都看一下。” “是。” 封琛坐在不被灯光照亮的角落里,似乎在听其他人的发言,但耳边却又一直回荡着陈思泽的声音。两种声音汇合在一起,涨得他耳膜都在隐隐作痛。 “……暗物质可以被风吹走,也可以制作大型吹风机,但新的暗物质又会源源不绝地产出,瞬间填补上空缺……” “那天,我在宏城的中心剧院举行演讲。我在台上,你父母就坐在第一排……” “可是根本没办法投掷炸弹。炸弹没坠到谷底,还在半空就被那些树藤拦截,直接爆炸。” “……士兵在那剧院废墟里挖出了几百具尸体……小琛,是我亲手将你父母埋在了山脚下……” 封琛目光一直盯着陈思泽,看他皱着眉认真听别人的发言,看他端起水杯,轻轻吹着上面的热气,眉心间蹙起几道深深的纹路。 他确信那个小程序只有他和父亲知道,而登录密码也不会被其他人破解。能点开这段已经保存了十一年的留言的人,也只能是父亲。 如果父亲在地震中没有去世,那么这些年他到底在哪儿?为什么一直不和自己联系?他又是在哪里打开了这个小程序? 封琛确信父亲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来寻找他,也会打开那个程序和他取得联系。 ——除非父亲已经不在世上,或者是……被禁锢着失去了人身自由。 而陈思泽……他为什么撒谎? 明明父亲还活着,他却说亲手掩埋了父母的尸体。 封琛能想出陈思泽对自己撒谎的唯一理由,只能是他造成了父亲的失踪。或者说,也正是他禁锢了父亲。 陈思泽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 他和父亲是多年的好友,也深知父亲对竞选更高职位不感兴趣,相反还是能将他推上高位最强有力的助力,他没有理由去对付父亲。 除非……父亲手里有什么他很想得到的东西。 封琛在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也立即想到了父亲手里最有可能让陈思泽觊觎的物品。 密码盒! 那是东联军研究所研究出的成果,由父亲一人保管,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接近那个密码盒! 当密码盒出现在封琛的脑海里时,就像找到了乱麻从中的线头,也找到了整个事件的关键点,往下的一切推测都有了出发点。 他回想起孔思胤在和他深谈那次,得知他是封在平的儿子后,曾经说过的一段话。 “封将军为人稳重谨慎,做事深谋远虑。他说的话,做的事,很多看着不明显,但背后会有他另外的深意……” 封琛一直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将那么重要的密码盒放在家里。虽然家里防御也严密,但终究不是军事基地,以至于地震后自己就能从废墟里刨出来。 他曾经猜想父亲是不太放心研究所的防御,但研究所却能在地震中保持完好,还让他和颜布布安全地长大,可见防御是无懈可击的。 直到现在这一刻,他才隐约明白了父亲这样做的用意。 父母原本和他说好,等他结束训练后就去度假,结果突然仓促地改变行程,说要去参加陈思泽的竞选演讲。 那么母亲给他发那条短信时,会不会并非出自本意,而是已经被陈思泽控制,被胁迫着去往宏城? 也许父母根本就没有去往宏城,而是被送去了另一个地点。 依照父亲的洞悉力,他一定是早就发现了陈思泽有些不对劲,但又不能确定,为了以防万一,所以将密码盒放在了家中。 虽然父亲并不能预料到会发生那场倾覆天地的地震,但他既然察觉到了危险,那么将密码盒放在家中的目的,便是他一旦出事,封琛就能将它带走。 哗! 会议室里,不知道谁的发言结束,周围响起一片掌声。封琛也跟着一起拍手,并对着那名刚发言完的人赞赏颔首,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不错。” 但他脑中却在飞快转动,按照刚才的思路继续往下分析着。 父亲明明可以让东联军的其他人,包括他最忠诚的手下带走密码盒,为什么却要自己带走?自己那时候只是个孩子,不像成年人又是正规军那样能安全护送密码盒到中心城。 父亲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而且当时海云城的东联军都撤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了西联军—— 西联军,西联军…… 父亲知道他如果出了事,自己必定会带着密码盒去中心城找东联军。 在没有遭遇地震的情况下,如果父亲出事,那么林奋作为西联军的高官,也会在第一时间获知消息,并会想法抓住自己。 而自己十有八九会被林奋给抓着,连海云城都出不去,密码盒也就会掉进林奋手里。 封琛心里猛然一突。 莫非……莫非父亲的目的就是要将这密码盒交给林奋? 这个密码盒关系着人类的命运,他不敢相信东联军,怕里面有陈思泽的人。林奋虽然是西联军,是他的对手,但他了解林奋为人,知道他在这样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值得信任。 在这种时刻,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那就是如果他自己出了事,便用这样迂回的方式,通过封琛将密码盒交到林奋手里。 只是他没想到会有那场天灾,好在兜兜转转,密码盒最终还是由封琛亲手交给了林奋,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像是一个个链扣被扣上,所有问题都有了解释,整件事情终于被理顺。父亲的失踪肯定和陈思泽有关,但封琛唯一不清楚的,就是林奋的失踪和陈思泽有没有关系。 “封少尉,封少尉……” 身旁有人推了封琛好几下,他才倏地转过了头。 “封少尉——” 那名正在推他的军官对上他视线后,被他苍白的脸色和目光里的冷意吓了一跳,连忙呐呐地解释:“是陈政首,陈政首在叫你。” 封琛察觉到自己的异样,迅速调整神情,朝军官点了下头,再看向了台上的陈思泽。 陈思泽对他招招手,示意他上去。 封琛起身走到了陈思泽身旁,微微俯身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你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人不舒服?不舒服就别在这儿了,回去休息。”陈思泽低声道。 封琛回道:“我可能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肚子一直很疼。” “那就去看军医,别在这里硬撑,会议内容你也知道,不用继续听。”陈思泽道。 封琛没有应声,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直到他疑惑地问:“还有事要给我说?” “没有,我现在就去。” 封琛离开屋子,在关上门的瞬间,也将那些人声关在了门背后。走廊里没有一个人,也安静得没有半分声音,只有他的军靴底一下下敲击着地板。 当他走出大门时,一阵凉风吹过,让他闷涨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些,也让他能冷静下来继续好好思索。 他上次在陈思泽办公室看智脑时,陈思泽讲过军部是局域网,网络只覆盖这片营地,再远的地方就不行了。 那么就代表着父亲也能进入局域网,代表着他现在就在这片营地里。 封琛心里一阵狂跳,转着头打量四周。 父亲如果在这片区域,那他会是在哪儿呢?种植园旁边的大营地?还是这边民众区? 但他瞬间又反应过来一个事实。 刚才整片安置点,包括研究所和种植园旁边的大营地都停了电,而这条信息被阅读的时间,也正是在停电的过程里。 信息从未读变成已读的时间点太巧了,莫非……这次停电也和父亲有关? 封琛停在军部大门口思索两秒,接着便转身,急急走向了溧石发电机房。 机房里只有两名士兵,看见封琛后便同他打招呼:“封少尉。” “今晚你们值岗吗?辛苦了。”封琛道。 “还好,晚上反倒没什么事。” 封琛顺手拿起放在门旁的记录仪,踱到了墙边,站在输送溧石电力的三台输送器前。三台机器都亮着一排小灯,每个小灯都代表着一条主线路。 “刚才是为什么停电?主发电机出了问题吗?”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士兵回道:“主发电机没有出问题,就是电力使用超过了负荷,发电机的自动保护程序启动,便停止了输送。” 这通话封琛听过,在以前停电他来检查时,士兵也是这样告诉他的。 封琛拿着记录仪对比着数据,慢慢走过前面两台输送器,停在最左边那台输送器前,再低头在记录仪显示屏上划动着。 封琛头也不抬地问道:“刚才这三台输送器都已经停止供电了?” “对,所以矿场和种植园两边的营地都停了电。” 封琛抬头看向士兵:“停电时间是十点五分到十点八分,那这三分钟里,记录仪为什么显示还在往外送电?” 士兵疑惑地探头来看:“是吗?可是三台机器确实都停止送电了啊。” 封琛指着上面的数据:“看这里。” 士兵挠了挠头:“对啊,平常也没注意过,这是记录仪出了问题?” 封琛问道:“这数据能看出是哪台输送器吗?” 士兵指着最左边的第三台:“显示是这台在停电期间还在送电,但是不可能啊,停电的时候,送电显示灯也是熄灭了的。” 嗡嗡的机器运作声中,封琛看着那台输送器,看着上面亮着的四盏小灯。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伏笔是从第一章就开始了。 第170章 士兵见封琛在看输送器,以为他不知道这四盏小灯分别代表的线路,便给他解释了一遍:“这台机器上有四条输送线缆,分别供给两个矿场和种植园。多出的这条线其实起的只是预防作用。因为研究所的重要性,就在这台机器上多分出去一条线,以保证研究所的用电稳定。” 封琛绕到那台输送器后,看见四条粗线缆向下隐入地里。 “这些线缆是什么时候埋下的?当时是谁在负责?”封琛问。 士兵回道:“那可早了,反正我加入军队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是矿场,电机房也已经修好,当然线路也就被埋好了。我估计的话,在建造中心城的时候就已经将这一片划为紧急避难地,所以在建矿场的时候,就提前将这些线路埋好。至于谁负责埋线缆……应该是东联军吧。” “为什么?”封琛问。 士兵指着门扇:“你看门上刷着两道暗红色的条,那就代表是东联军建造。如果是白条的话,就是西联军。就和咱们的制服一样,袖口上分别有红条和白条。” 封琛顺着看去,看见门扇上果然有两道暗红色的油漆条纹。因为年月较久,颜色显得暗淡,所以他平常都没有注意到。想来东西联军之间明争暗斗,哪怕是修建了一所机房,也会特意注明是谁建造的,所以刷了两道暗红色条纹。 封琛用脚踢了下露在地面的一段线缆:“那也过去了好多年,平常都没挖开检查一下线路吗?” “线路又没出过问题,谁会去挖开看啊。”士兵笑了起来,“这些线缆都是用的最好的军工材料,再用上几十年也不会损坏。” 封琛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将数据仪放回原来位置后,便走出了溧石电机房。 反手关上门,封琛脸上的和煦消失,神情立即沉了下来。他直接转身,向着研究所的方向大步走去。 研究所和民众点一样,建在了这片矿场的中央。三面都环绕着铁轨,拉着溧石矿的矿车在上面来来去去。 虽然整片营地都没有什么人在外面,研究所周围却有不少值岗的士兵,在看见封琛后,一名士兵立即伸手挡住他:“通行证。” 封琛淡淡地道:“我是来检查电路系统的封琛少尉,这几天经常停电,来看看你们研究所的供电情况。” 那士兵迟疑地道:“封少尉,研究所是重地,就算要检查供电室,也是要通行证才能进的啊。” 封琛正要说什么,就听到身后有人在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和两名士兵同时看过去,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孔思胤。 “孔院长。” “孔所长。” 孔思胤现在虽然是哨向学院的院长,但这之前却是研究所所长。而且研究所现在的代理所长只是挂了个名,大小事宜还是他在处理,所以两名士兵依旧称他为孔所长。 士兵対孔思胤的态度非常恭敬,立即回他刚才的问题:“封琛少尉现在要进研究所检查电机房,但是他没有带上通行证。” 孔思胤看了眼封琛,封琛神情平静地和他対视着。 “是有这么回事,刚才他和我们一起在开会,结果停了电。通电后我让他来看看供电室,也就是口头吩咐,所以没有给他开通行证。” “是这样啊,我们刚才也是不知道情况,封少尉请。”士兵连忙让开了路。 封琛対着孔思胤行了个军礼,大步跨入所内,孔思胤则转身走向了哨向学院。 研究所虽然也是板房群,但所用的建筑材料却和其他板房不同,是用某种既坚固又隔温的军用材料建成。 封琛一路看着门牌标示,将这条通道走到尽头,便到达了供电室。 研究所的供电室只是一个小隔间,封琛将门反锁上后,便开始检查机器后的连接线缆。 就如同电机房的士兵所说,这机器背后有两条线缆,应该连着电机房内的两台输送器。而两条线缆対应的数据显示屏上,不停跳跃的数字表示着它们此刻都有电。 封琛观察着两个数据显示屏,在心里默默记录它们的数字变化。如此记录了五分钟左右后,他发现其中一条线缆的数据是在重复循环。 “54、47、36、28。”他対着其中一个显示屏轻轻念着。 在他念完这串数字后,那个显示屏上不断变幻的数字也跟着出现了54、47、36、28。 封琛冷冷看着显示屏,并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拔掉和它相连的线缆,但那屏幕上的数字却依旧在跳动着。 他将手里的线缆放到旁边的测电仪上,测电仪没有任何变化,显示这条线缆根本就没有电。 封琛虽然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却依旧难掩心头激动。他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握着线缆的手没有抖得太厉害,以至于都対不上接口。 发电机房有两条通往研究所的线缆,但其中一条根本没有到达研究所,这里只是做出来的一个假象。 而那条线缆必定连接着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地点,为那里提供着电力输送。 那个秘密地点在偷偷使用发电机的电,是因为拥有一台溧石发电机不难,难的是发电过程中会源源不断地发散出一种黑色的有害气体,只有在专门的仪器里处理过才行。 那种过滤有害气体的仪器体积庞大,非常容易暴露目标,秘密地点不敢自己发电,证明它的确就建在附近。 这是陈思泽建造的秘密地点,父亲就被禁锢在里面。 只是不知道母亲在不在这里。 封琛将线缆重新连好,并不慌不忙地离开了供电室。 他和通道里相遇的研究人员点头示意,対大门口值岗的士兵微笑,看上去谦和且彬彬有礼。 但他脑内却在不停地转动。 他刚才在发电机房时看了以前停电的数据,发现就算整个营地处于停电环境中,也依旧在往外输送着电量。 数据证明那条单独的线缆不受自动保护装置影响,哪怕看上去被切断了通电,实际上还在往外输送着电机房的电。 而刚才的那场停电事件,也许并不是电力难以负荷整个营地引起的,而是父亲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什么。 父亲既是军人,也是天才,所以才会担起研究原始病毒的重任。自己在海云城点开那个软件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他一定対那软件做出了一点改动。 当父子二人才能登陆的软件再次被启动时,会让瞬间的使用电量超过阈值,从而引起发电机自动保护装置启动,达到了整个营地停电的目的。 但秘密地点却依旧有电,软件会按照设定的程序,自动将未读变成已读。因为军部的智脑具有捕获文字信息的功能,所以他也不敢留下半个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父亲就是在自己来到营地后才修改的软件。因为自己若是在其他地方看到这条已读信息,根本没法知道他被禁锢的大致地点。只有身在营地,才能用这场断电来提供线索。 虽然没有只言片语,但父子之间却在这一刻心意相通,封琛仿似看见了父亲在无声地告诉他——小琛,我还活着!我就在营地! 安静的营地里,封琛走向发电机房的方向。他神情平静,只是眼泪不住往下淌,模糊的视线里,那些路灯都被泪水晕成了看不清的光团。 片刻后,封琛走到发电机房附近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那些线缆穿过机房延伸向各个地点,只要挖开那里的地,顺着其中一条线缆就能找到父亲。但那处対面就是东联军士兵的宿舍营地,他如果去挖线缆的话,立即就会被宿舍区大门口值岗的士兵看见。 封琛站立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中。 他知道现在一定不能冲动,必须要按捺住,也必须要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才能行动。 也不知站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小琛。” 陈思泽…… 封琛身体陡然变得僵硬,垂落在裤侧的手也缓缓握紧,紧到指节都泛着白,手背上爆出青色的筋。 但他转过身时,脸上神情却和平常无异。 陈思泽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几名士兵,他关切地问道:“小琛,你不是人不舒服吗?为什么还在外面没有回宿舍。” 封琛哑着嗓音回道:“因为在屋内太闷了,出来转转就没什么事了。” 陈思泽向他走近几步:“那也要去看下军医啊,给身体做个彻底的检查,这样我才放心。” 封琛没有回话,陈思泽看了眼前方的发电机房,道:“别在这儿站着了,夜里凉,快回去吧,明天还有任务,你得早点休息。” 封琛点了下头,转身走向哨向双人房宿舍。走出几步后,便听到陈思泽又在喊他:“小琛。” 封琛停住了脚步,却没有转身,陈思泽便在他身后道:“明天你带上两个连队去检查中心城的损毁情况,再出一份详细的报告,在东西联军后天的会议上拿出来。” 这事陈思泽白天也対他提过。 这种任务并没有什么危险和难度,大不了就是対付丧尸。虽然封琛対这任务并不感兴趣,却也知道这是陈思泽在训练他的带兵能力,所以便应下了。 当时他只觉得陈思泽就如同他的父亲般,既要顾及他的安全,又想要対他进行锻炼,可谓用心良苦,心头说不感动那是假的。可现在他只觉得浑身发凉,背心冒着冷汗,像是身后盘踞着一条毒蛇,正対着他吐出鲜红的信。 父亲知道自己到了营地,肯定也是陈思泽告诉他的,也许还用自己的安全威胁过他。 封琛可以想象到陈思泽会用什么样的口气,什么样的表情给父亲讲述自己的情况,用这种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的方式去折磨父亲。 他想起立功授勋那天,自己从陈思泽手里接过证书,他俯身过来轻声道:“继续努力,在平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自己当时只当做那是句鼓励的话,可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却带着莫大的讽刺,让他心中满溢的愤怒就要膨出胸腔。 封琛转过身面朝陈思泽,脸上神情却很平常:“谢谢您的关心,陈叔叔。” 陈思泽和蔼地笑笑:“夜里凉,马上要起夜露了,快回去吧。” “好,您也早点休息,不要累着了身体。” “我知道。” 封琛再次走向了哨向学院的双人宿舍,但在跨进院子后却没有回屋,而是直接走去院子角落,拧开那里的水龙头,将整个脑袋伸在龙头下。 夜里气温很低,冰凉的水流浇在头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就这样任由水流冲刷着,过了好久后才直起身,拧上了水龙头。 他双手撑在対面墙壁上,大口喘着气,看着圆镜里那个满头满脸都是水的人,看他那双泛着红丝的双目里,透出凶戾和仇恨。 他就这样注视着自己,很久后才转过头,看向右前方的双人宿舍。 整排房屋的窗户都透出灯光,他定定注视着其中一扇,心里的狂乱和痛苦也慢慢散去,整个人逐渐恢复了平静。 颜布布照例和两只量子兽挤在床上,嘀嘀咕咕地说着话。 “哥哥怎么还没回来啊,他们到底要开多久的会。萨萨卡,他和你现在有没有精神链接?看看他在做什么吧。” 黑狮摇摇头,示意封琛和自己现在并没有精神链接。 “他不连接你,你去连接他就行了啊。”颜布布道。 黑狮继续摇头。 颜布布教训它:“你就不能太听哥哥的话,要学学比努努,它从来就不听我的话,只会和我対着干。”说完这句后便转头対着比努努道:“去,帮我倒杯水。” 比努努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対着他,他便又対萨萨卡道:“看见了吗?看见比努努怎么做的吗?你就是太乖了,也得学一下它。” 黑狮俯下大脑袋,在颜布布肩上蹭了蹭。 封琛站在水龙头前,抬手抹掉脸上的水。他现在已经完全镇定下来,准备回屋,好好想下怎么去挖出那条线缆的事。 他知道自己这幅模样一定会引起颜布布的惊慌,便対着镜子将湿淋淋的乱发都抹在脑后,再一颗颗系上松开的扣子。 他眼睛一直看着镜子,在无意中扫过圆镜右下角时,突然停下了系纽扣的动作,定定注视着那里,再飞快地转回身。 身后是一片空地,被高压钠灯照得雪亮,但就在远处房屋后的阴影里,处于哨向学院大门口的位置,有人正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而他身旁还有一只脸盆大小,形状如蜘蛛的变异种。 封琛立即调动精神力,就要刺向那只蜘蛛变异种,但它却在这时往旁边爬行了几步,爬到了被灯光照亮的地方。 蜘蛛变异种被灯光照得非常清晰,通体殷红,几条弯折的长腿上生着坚硬的毛刺。它正围着地上的人转圈,嘴里吐出银色的丝,要将他细密地裹紧。 封琛在看清它的外形时,硬生生收住了就要发出去的精神力,同时反应过来这蜘蛛不是变异种,而是梭红蛛量子兽,也就是颜布布曾经在后山看到过的那一只。 他现在不能去惊扰这只梭红蛛量子兽,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它将地上那人的双腿用蛛丝捆缚住,又一点点往腰上缠绕,只慢慢拔出了腰间的枪。 但他的精神力却在这时涌出,无声无息地向着四周扩散,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整个营地笼罩其中。 第171章 封琛的精神力四处蔓延。 他看见了正在巡逻的士兵,他们没有发现这里的异常,只小声交谈着慢慢走动。他看见几名匆匆走向民众点营地的人,精神力便分成数束审视着他们,直到他们走进了板房…… 他的精神力迅速扫过矿场,不放过每一个角落,却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目标,便留下一部分攀上房屋高点,居高临下地观察着这方营地,另一部分飞向种植园方向。 封琛的精神力四处搜寻,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只梭红蛛,看着它飞快地吐丝将地上的人缠住。只不过短短半分钟,蛛网已经缠到了那人胸口,将他裹得像是一只白色的茧。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人被梭红蛛拖走,必须要在最后的时间里出手,也必须要在惊扰到它之前将它主人找到,不然它被瞬间收回精神域的话就没办法了。 封琛调动一丝精神力,顺着角落潜伏在距离梭红蛛十几米的地方,其他精神力则继续搜寻,飞快地四处蔓延。 梭红蛛终于用白丝将那人完全裹住,只露出了两个鼻孔,远处看上去就像是一具木乃伊。接着它便叼起头顶处的丝,拖着那人往左边移动。 左边!后山! 封琛所有精神力瞬间改变方向,齐齐扑向后山,顺着山脊往上一路攀升。 下一秒,他终于看见半山腰的一块大石旁站着一个人。因为他身处的位置就在石头的阴影里,所以若不是用精神力搜寻,完全不会被营地里的人发现。 这是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年约四十出头,头发理得很短,脸颊瘦削,皮肤苍白得有些病态。左脸上还有着一道长长的刀疤,差不多横贯了整个面部。 他穿着一身黑衣,阴鸷的眼睛注视着营地方向,还轻轻咳嗽了两声。 封琛猛地抓住身后围墙,一个翻身便跃了过去。他双脚都未完全沾地,便风一般冲向了后山,速度迅捷得如同一只捕食的猎豹。同时将黑狮收回精神域,又立即放了出来。 山上的刀疤男人和不远处的梭红蛛同时发现了他,男人瞬间将视线投注在他身上。梭红蛛原本还拖着人,现在也停在了原地,身上的毛刺尽数炸开。 封琛眼睛锁定山上的那名刀疤男人,边跑边朝天鸣枪,安静的营地里顿时响起连声枪响。 他现在只需要鸣枪示警就行,士兵自然会发现地上那具木乃伊,将人救出来。 “谁?是谁?”随着喝问声,巡逻的士兵立即往这边冲,与此同时,梭红蛛也消失在空中。 刀疤男人和奔跑中的封琛对视着,目光透出阴狠的光。他抬手朝着某排板房射出一枚燃.烧弹,再扭头往山顶方向跑。 封琛也发足追到了山上,两人一前一后地奔跑,很快便跑出能被灯光照亮的区域,消失在浓浓黑夜里。 颜布布正枕着黑狮的背,突然就觉得后背一空,整个人倒在了床上。他转头往后看,没有看见黑狮,只看见一脸懵的比努努。 “萨萨卡呢?怎么不见了?摔到床下面去了吗?” 颜布布往床外看了眼,没有见着黑狮,心头刚冒起一丝疑惑就明白了,萨萨卡应该是被封琛收进了精神域。 “哥哥为什么把萨萨卡收回去啊……不会出什么事吧……”颜布布和比努努对视着,同时都在对方眼里发现了一丝紧张。 颜布布抬脚下床:“比努努,我去找——” 砰!砰砰! 枪声突然炸响,颜布布一个哆嗦僵在了原地。 枪响一共六声,当那动静停止时,颜布布已经拉开房门,跟着比努努一起冲了出去。 房门纷纷被拉开,哨兵向导们都探出了头。他们大部分都只穿着睡衣,刚疑惑地走到通道里,就被颜布布撞开。 他们转过头,只看见一道人影和一只量子兽,飞快地冲出了宿舍大门。 “怎么回事啊?来了变异种吗?我们这边反正不可能有丧尸。” “不清楚,没听到警报。” “那他在跑什么?” “……不知道,走吧,出去看看。” …… 颜布布冲到宿舍外时,只看见一群士兵停在了哨向学院大门外,并蹲在一具人形大白茧旁,手中在拉扯一段段白丝。 他走近了些后,听到那些士兵在大吼:“快点,把人救出来,还有呼吸……剪刀剪不断,别浪费时间,找到丝的一端开始剥,一圈圈往外剥……” 颜布布本来就处于紧张中,听到那茧子里有人,第一反应就是封琛被裹在里面了。 “哥哥!”他朝着白茧大叫了一声。 他立即便冲过去分开两名士兵,蹲下身去撕扯那个白茧。 比努努这时也挤到他身旁,跟着他一起用爪子拼命拉扯,用牙齿使劲撕咬,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呼噜声。 颜布布全身都在发抖,明明抓着了一段白丝,手却软得使不上力,白丝几次从他指缝间滑走。 “哥哥!”他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就要俯下身像比努努一样用牙齿咬。 旁边的士兵立即安慰道:“没事没事,别着急啊,有呼吸的,没事。这丝连剪刀都剪不断,你的牙齿肯定咬不动,别着急……” 颜布布听到他这样说,心里稍稍平稳了些,手上也恢复了一点力气,能抓紧茧丝往外扯。 大家都在七手八脚地剥丝,很快就将里面人的头部剥离出来,颜布布也就看清了茧壳里人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紧闭双目正处在昏迷中,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颜布布顿时松了口气,脱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虽然已经确定不是封琛,但他受到的惊吓太过,手脚依旧不可控地微微颤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比努努也轻松下来,挨着颜布布站着,还用小爪子抚着自己胸口,一幅心有余悸的模样。 “他的心跳和呼吸都正常,但是人昏迷不醒,像是中了什么毒。” “是蜘蛛毒吧?应该不致命,打针去毒素的试试。” “这他妈要多大的蜘蛛才能吐丝将人裹成这样?是一群蜘蛛吧?” “先别废话了,把人抬去医疗点。” …… 那人刚被抬起,营地上方突然传来尖锐的警报声,所有人都站起来四处打量,看见左边远处的居民点腾起了火光。 “失火了……失火了……” 除了两人将昏迷的人送去医疗点,其他人纷纷奔向起火的方向。颜布布站起身对比努努道:“救火的人很多,我们要先去找哥哥。” 经过这么一场惊吓,他实在是不放心,非要亲眼看到封琛平安无事才行。而且这个人被蜘蛛丝裹成那样,他怀疑可能是梭红蛛干的,想要快点告诉给封琛。 颜布布匆忙跑向总军部,刚到大门口,却瞧见会议室那间房黑漆漆的,半盏灯也没有。 他立即询问一名从总军部出来的士兵:“请问一下,他们开会的人都去哪儿了?” 那士兵边往起火点跑边道:“会议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颜布布问。 士兵:“对,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 颜布布追上去问:“那他们人呢?” 士兵回道:“都回了各自军部吧,我不太清楚。” 颜布布站住脚,又转向东联军军部方向,他觉得封琛没准儿在会议结束后又去了那里。 他正匆匆走着,和路上两名陌生哨兵擦肩而过,两人的交谈声也飘入耳中。 “……应该是什么蜘蛛变异种吧,把人都裹成那样了。” “我听到枪声就出来了,只看见有个哨兵在对空鸣枪。” 颜布布一个急刹顿住脚步,抓住那名说话的人问:“你认识那哨兵吗?鸣枪那个。” 那人一怔,但见抓着自己的是名满脸焦急的漂亮小向导,便好脾气地回道:“不认识。” “那你看见那哨兵长什么样了吗?” 那人指着后山方向,很详细地回道:“天太黑了,看不清,只知道他边鸣枪边在跑,看方向估计是要去学院的男哨兵宿舍区叫人。我后面见有人被丝缠住,就没注意到他去哪儿了。” 颜布布失望地哦了一声,但立即又反应过来,追问道:“既然你看不清,那怎么知道他是哨兵呢?” 那人老实回道:“因为他身旁跟了一只量子兽,好像是只狮子。” 他刚回答完,面前的小向导便声也不吭地转身就跑,身旁那只看不出种类的量子兽也跟着蹦跳前进。 “他是谁啊?”旁边的哨兵碰了碰他肩膀。 “不认识。” “我以为你认识呢,还想让你介绍一下。” “瞎想啥呢?快去拿水桶救火。” …… 阴硖山上没有半分光亮,但黑暗中前后奔跑着两道身影,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封琛看不见周围的情况,只能用精神力探路,想必前面那人同样如此。 他的耐力和速度在哨兵中已经算是佼佼者,不想前面那人虽然看似病弱,却也能和他旗鼓相当。他虽然没被甩掉,却也拉不近距离,两人在山上奔跑了足足半个小时,子弹都已打光,便时不时用精神力交战一番。 他们已经跑过羞羞草所在的地域边缘,也到了阴硖山尽头,前面就是连绵高耸的无名山。那山里不光地貌奇诡,变异种也很多,因为太过危险,就连军队也没有进去过。 封琛的一丝精神力始终跟着前面的人,在他冲入无名山地界后,也毫不犹豫地跟着冲了进去。 他知道男人应该是在逃向能求援的地方,也知道前方也许有着陷阱,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哪怕是龙潭虎穴也要往前冲。 这是能找到林奋,找到密码盒唯一的机会。如果这次放掉他,那么以后还想将人抓住的话,基本上已经不可能了。 封琛纵身跃过一条沟壑时,突然感觉到左边黑暗里有危险在无声无息地逼近而至。他头也不转地继续往前冲,紧跟在身后的黑狮却猛然跃起,一爪拍向左边空中。 砰! 空中撞出一团火光,照亮了一只跃起的梭红蛛,也照亮它嘴里吐出的一条银丝,正箭矢般击向封琛的后背。 封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往旁一闪,躲过了那条飞来的银丝,脚步没有半分缓减,继续追着前面的人。 他的精神力同时向着前方刺出,不出所料地撞在一面精神屏障上。砰一声响后,两股精神力都消弭在空中。 黑狮和梭红蛛一路已经交锋过多次,身上都冒着缕缕黑烟。梭红蛛这次一击未中,反而被黑狮抓出一道长长的伤口,便又如同刚才每次偷袭那般,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黑狮也不管它,只紧跟着封琛,一步不落地追着前方的刀疤男人。 进了无名山又跑了一阵,封琛抬起腕表看地图,却发现即时地图系统已经紊乱,不显示这里的地形。不过他能记住大致方向,就算回去也不会迷路。 无名山上应该从没有人来过,虽然没有高大的树木,但喜欢阴暗潮湿环境的灌木丛却生得郁郁葱葱。 封琛走得有些费劲,有两次差点被地上虬结的树藤绊倒。但前面那人前进得更是艰难,好几次人就突然从他的精神力视野里消失,接着又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前。 那男人的哨兵能力原本在封琛之上,但也许是生病或者受伤,不敢和他对战,只拼命奔逃。不过随着奔跑了这么久,两者体力上的差距开始体现出来。刀疤男人的速度开始减慢,有几次甚至还跨不过沟壑差点掉进深谷。 封琛见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便也加紧了脚步。 黑狮窜向前面,将那些灌木丛破开,为身后的封琛开出一条路。封琛一直锁定前方那人的背影,脑子里却在这时想起了颜布布。 他不知道颜布布在做什么,到了现在都没能等到自己回去,一定很着急吧,估计正在营地里到处找人…… 营地里一片混乱,大家都忙着在扑火。好在板房群虽然密集,但建筑板材是防火材料,燃烧的只有窗帘之类的物品。所以火势很快就减弱,并没有蔓延开来。 颜布布带着比努努,顺着那哨兵提供的方向往前,走到了单身哨兵宿舍区,碰到了一名手提水桶正匆匆往外走的教官。 “教官,我哥哥失踪了。”颜布布立即向他求救。 教官站定脚步,神情变得凝肃:“你哥哥失踪了?失踪了多久?在哪里失踪的?” “就刚才,到现在有二十多分钟了。”颜布布急得有些语无伦次,“开始被梭红蛛缠住那个人,就是他开枪示警的,现在我没找着他。” 教官神情却变得轻松起来:“二十多分钟不叫失踪,现在营地到处乱糟糟的,他应该去其他地方了。你耐心等着,过会儿就能见着他。” “可是——” “你先去找找,真找不着了再来汇报。”教官回了句后,提着水桶便跑向了失火点。 颜布布看着教官跑远,又去哨兵宿舍找了圈,也没发现封琛,不过在一名哨兵那里借了把手电筒。 他站在宿舍外的空地上,握着手电筒四处晃,最后停在了阴硖山方向。 “比努努,我觉得他不是来男哨兵宿舍了,这个方向也能上山的,你觉得他会不会上山了?鸣枪示警的是他,如果刚才那事是梭红蛛干的,会不会他跟着逃跑的梭红蛛追上了山?” 比努努点了下头。 颜布布咬了咬牙:“现在王穗子和丁宏升他们都没在营地,别人也都在忙,只有我们俩能去找人。我们现在去山上找找,如果没有发现哥哥的话再回来?” 比努努没有回应,只立即走向后山,颜布布便打着手电筒跟在后面。 第172章 阴硖山上没有半分光亮,黑暗中只偶尔闪过两盏绿色的萤火。颜布布将手电照向最近的萤火,发现那是一只蛰伏在草丛里的野狼变异种,凶狠的眼睛反着绿色的光。 “别管它,只要它不过来就别管它。”颜布布握着匕首继续往山上走。 若是平常,比努努早就冲上去了,但它知道现在不能耽搁时间,就当做没看见,只在变异种蠢蠢欲动地想靠近时,才出声低吼威慑将它们吓退。 “比努努,哥哥会不会没有上山?我们要是找错了,会不会反而耽搁了时间?” 虽然山上的夜晚气温很低,但颜布布却满头大汗,心窝也像是有把火在烧。他不知道封琛进山后到底去了哪儿,焦躁担心得想哭,却又强行忍住。 比努努抽动鼻头嗅闻旁边的草木,对着他点了下头。 “可是你又不是狼犬,你还能闻到哥哥的味道吗?”颜布布也跟着抽鼻子嗅闻。 比努努指着旁边让他看,颜布布将手电照过去,看见那里是堆低矮的灌木,枝条像是被谁踩过,断了好几根。 手电光线晃动,灌木里也有亮光闪过,颜布布走过去仔细看,发现那是一条细白柔韧的丝线。 颜布布只愣怔了一瞬就反应过来:“这是蜘蛛丝,是梭红蛛!”他看向比努努:“我们没有找错,哥哥肯定是跟着梭红蛛追来了。” 既然确定了封琛的行踪,颜布布脚步也就更快。他一路留意着两边,发现沿途有不少打斗的痕迹,还有梭红蛛留下的蛛丝。 寂静的大山里,除了他自己的喘息声,便只剩下寂静,连风声虫鸣都没有的寂静。那些大石在手电光扩散出去的隐约光线里,像是一只只造型诡异的怪物。 颜布布满头满脸都是汗水,现在令他紧张的并不是黑暗,也不是那些蛰伏在黑暗里的危险。他已经忽略了周围的一切,只担心着封琛,紧紧揪着心。 封琛还在奔跑,他距离前面的男人已经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能听到男人的粗重喘息。刀疤男人的体力已濒临极限,喘息得像是破烂的风箱,每拉动一次,各处都在发出嘶哑难听的漏风声。 黑狮再次冲上前扑了过去,但梭红蛛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冒了出来,跃到空中和它相撞。两只量子兽厮打了几招,等到刀疤男人和黑狮拉开距离,梭红蛛又再次消失隐匿起来。 这里是一条峡谷,两边都是陡峭的潮湿山岩,上面爬满蛇一般的弯曲树藤,还有水滴发出坠地的声响。 封琛看出那男人已是强弩之末,便调出两束精神力朝他攻去。这次他要将男人的双腿击断,让他没法再逃。 精神力无声地划破空气,刺向男人的两条小腿。男人的精神屏障挡住了第一束攻击,却没法再挡住后面紧跟的第二束,匆忙中只向着右方扑出,在地上连接翻滚才躲过。 而封琛却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一个纵身扑了上去,在空中时便扬起匕首,下落的瞬间,刀尖便刺入男人右肩。 刀疤男人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封琛拔出匕首,在喷溅的鲜血中,将刀刃搁在了他颈子上。 “林奋和于苑在哪儿?”封琛低声喝问。 刀疤男人扑在地上,侧脸贴着地面,只奋力挣扎,却咬着牙不回答。他的梭红蛛从后方又扑了上来,被黑狮拦住,两只量子兽便撕咬在了一起。 封琛毫不手软地又是一刀刺入他左肩,刀口距离大动脉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问你!林奋和于苑他们在哪里!” 男人大口喘着粗气,依旧一言不发。封琛将匕首搁在他颈子上,另一只手从他衣兜里掏出一个额顶灯戴好,拧亮了灯光。 刀疤男人可能原本就有病,此时在雪亮光束的照射下,一张脸更是苍白得不是活人。因为刀口极痛,脸上那条狰狞的刀疤都跟着扭曲变形。 封琛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会和你耗时间,你可以选择不说,看你自己能撑得住几刀。” 他话音刚落,便又举起了匕首,这次的目标是刀疤男人的肋下腰侧。 “别杀我,别杀我。”刀疤男人突然出声,声音粗粝难听,满满都是惊恐。 他明白这名狠厉的年轻哨兵绝对不是吓唬人的,只要他不开口,全身就会被一刀刀戳成筛子。 梭红蛛和黑狮撕咬的声音也停了下来,两只量子兽的战斗结束。黑狮慢慢踱到封琛身旁,一双狮眼冷冷地看着刀疤男人。 刀疤男人冷汗涔涔,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痛的,他喘着气道:“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封琛立即就要将匕首往下扎,男人迭声大喊:“我真的不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他们两个早就逃掉了。” “逃掉了?” “对,我们本来是将他俩抓住了的,可是却被他们逃掉了。” 封琛原本的猜测也是林奋和于苑已经逃脱,于是慢慢松开揪住刀疤男人衣领的左手,将他翻了个面,用额顶灯直照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详细地给我讲一遍。要是让我发现你有半个字是假的,那我绝对不会让你活着!” “我不会撒谎,何况这事也没有撒谎的必要。”刀疤男人颤抖着惨白的嘴唇道。 封琛蹲在他面前:“你是谁?你的身份是什么?” “我是安伮加的人,姓名不重要,大家都叫我红蛛。” 封琛对他安伮加教众的身份丝毫不感到意外,只默默听着。 估计是因为已经开了个头,红蛛也不再隐瞒,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封琛。 “当年我们教会有二十几名哨兵向导接到上方命令,让我们埋伏在中心城B区地下安置点的出口——” “你们是接到谁的命令?”封琛打断了他。 红蛛沉默了一瞬:“我是安伮加教的人,给我下达命令的是安伮加左使,但他应该也是接的更高层的指令。” “更高层……安伮加的主教?”封琛问。 红蛛点了下头:“我不确定,但应该是主教发出的任务。” 封琛点了下头道:“你继续。” “我和其他人一起等在出口处,具体做什么并不清楚,只知道……只知道要接应从通道……通道出来的一个人。那人会穿着……穿着勤杂工的服装,我们的任务就是……就是保护他,将他安全地护送回教里。” 刀疤男人说着话,却不停喘息,两条腿也止不住地抖。封琛知道他伤口还在出血,怕他失血过多昏厥过去,便从自己衣服内袋里取出一卷随身携带的绷带,给他将那两处伤口系上。 封琛系绷带的动作并不温柔,那男人痛得闷哼了好几声,却倒也能忍住。等到处理好伤口后,他又继续往下讲述。 “我还记得那天风雪很大,我们二十几个人埋伏在通道口等了大半天,人都快冻木了,那通道门也没有打开……” 二十几名安伮加教众分散埋伏在雪地里。他们身上原本都披着白色披风,表面上再覆盖了一层白雪,若不是凑近了仔细瞧,根本瞧不见这里有人。 红蛛已经趴在这里很久,只觉得手脚都已经冰凉。只有心窝处还有一口热气续着命,想来其他人也都一样。 不过这群人都是安伮加培养出来的打手,再冷也没有一个人挪动位置,发出半点声音,只静静地盯着被积雪掩埋了一半的紧急通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方突然出现两道人影,飞快地向着这边急奔。 “队长,有人。”耳麦里传出一声低低的汇报声。 队长的声音响起:“别动,等等看看。” 那两道人影移动的速度很快,渐渐显出了清晰的身形,是两名身着西联军制服的军人。而他们的肩章显示他们军衔非常高,竟然是一名少将和一名上校。 “队长……”有人已经有些着慌。 队长:“别出声!他们可能只是路过,我们有正事,别理就行。” 红蛛将自己整个人淹没在雪中,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两人。他们生怕暴露自己,连呼吸频率都降得很低。 那少将是名身材高大的哨兵,眼神锐利如鹰。他旁边的上校向导看上去文弱一些,但一看就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绝对不容小觑。 两名军官跑到近处后,却并没有如他们所想的那般离开,而是走向紧急通道,并一左一右埋伏在通道两侧。 红蛛心知不好,这两名军官也一定是冲着他们的任务目标来的。 难道他们的行踪已经泄露出去了吗?应该不会的。 他身旁趴着的就是队长,他能感觉到队长碰了下他的腿,清楚这是让他隐匿起来暗中攻击的意思。 他的量子兽是梭红蛛,只要偷袭成功,梭红蛛的毒素可以在瞬间使人麻痹。所以每次行动时,他基本都是那个隐匿在暗中,等待着合适机会再出手的人。 时间过去了几分钟,除了风雪声,周围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那两名军官和他们这群埋藏在雪底下的安伮加教众一样,都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可那名少将显然很谨慎多疑,就算这里看着一个人也没有,但他依旧心存疑虑,转着头缓缓打量四周。 一只兀鹫出现在他肩上,并展翅飞向半空,开始在这片区域逡巡。 兀鹫量子兽的观察力非常敏锐,安伮加教众们深知这点,一个个蛰伏在雪中,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生怕吹走了面前的雪片。 兀鹫在低空盘旋,翅膀扇起地上的雪沫,并歪着头在空中嗅闻。它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尖啸一声后俯冲直下,而站在通道口的两名军官也立即拔枪,毫不迟疑地朝着这方雪地扣动扳机。 两名并肩埋伏在雪地里的安伮加教众,吭也没来得及吭一声,就被子弹击穿了头颅。 “杀掉他们!” 队长一声喝令,枪声四起,所有的安伮加教众都放出精神力,攻向那两名军官。浩荡的精神力在空中相撞,发出连续的砰砰闷响,量子兽们也飞扑向前,和迎面冲来的兀鹫和白鹭战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那紧闭的通道大门发出咣啷一声,竟然缓缓开启,从里面跑出来一名身着勤杂工服装的人。 他看见外面的情景后一愣,下意识就要掉头往回冲,却被那名上校用精神力束缚住,少将则一枪击中那勤杂工的大腿,让他顿时跪倒在地。 红蛛给封琛说到这里,咳嗽了两声后继续道:“那两名军官非常凶悍,我那时只是B级,我们这边虽然有二十几名哨兵向导,大多都是B级和C级,交战半天都没法突上前,还让他们将那名勤杂工给抓住。当然,我也是后面才知道他们是大名鼎鼎的林奋和于苑。” “所以一切还得功于你的偷袭?”封琛冷声问道。 红蛛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但见封琛脸色不太好,急忙又道:“但我也吃了大亏,内脏受了重创,到现在都没恢复。不然凭我B+哨兵的本事,你也不可能对付得了我,大不了打成平手。” 封琛没有继续深究,只问道:“那后来呢?后来你说他们逃走了是什么意思?” 红蛛道:“他俩昏迷后,我们就把人一起带回了安伮加研究所。” “哪里的研究所?”封琛问。 红蛛道:“就是当时设在阿贝尔之泪的研究所。” 封琛清楚这个研究所,他和颜布布来中心城的路上曾经进去过。只是里面就要被军部清缴,当时已经人去楼空。 红蛛道:“我们那次执行任务的人都不知道具体任务内容,只知道要保护那勤杂工,将他带走。但是他被流弹击中死了,我们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将他的尸体和林奋于苑两人一起带了回去。” “那你现在知道当时的任务内容了吗?” 红蛛点了下头:“知道,是那勤杂工身上有个密码盒。” “那把他们带到研究所后发生了什么?”封琛握住了红蛛的一只手臂。 红蛛迟疑道:“我们将他们送到研究所后,研究所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两人,决定干脆拿他们做实验算了。” 封琛听到这话后,虽然没有出声,但握住他手臂的那只手却下意识收紧。 红蛛被捏得闷哼一声,连忙补充道:“但是没有能拿他们做成实验,因为到了研究所的当天他俩就醒了,还装作昏迷骗过其他人。到了晚上时,居然带着那密码盒逃走了。” “逃走了……”封琛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追问道:“那他们逃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红蛛摇头道:“他们俩打死了研究所好多人,还带走了密码盒。研究所总不能都去追他们吧?当时我受了重伤,就留在研究所,但是其他去追的兄弟回来说人逃走了,没有被抓住。我也问过他们俩逃去哪儿了,大家都不知道。” 封琛问:“你的意思是说,密码盒也在他俩手里?” “对,他们是拿到密码盒里的东西后才逃走的。” 封琛心头升起浓浓的困惑。 林奋和于苑两人成功拿到密码盒,也顺利地逃走,是应该立即回到中心城的。 就算这事并不单纯只和安伮加有关,其中也牵扯到东西联军,但他俩也不至于一直在外面不回去。 依照林奋于苑的本事,哪怕是陈思泽或是冉平浩参与到其中,他们也能将密码盒带回中心城,交给研究所进行研究,并想法将背后的人挖出来。 那他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一直拿着密码盒不出现呢? 第173章 红蛛讲完后,沙哑着嗓音道:“你想知道林奋和于苑的事情,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现在能放过我了吧?” 封琛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要袭击那些哨兵向导?是把他们都杀了吗?” 红蛛挣动两下:“我没有杀他们,我只是奉命挑选那些能力出众的,让量子兽毒晕他们后就绑走。” “你把他们绑到哪儿去?绑走是要做什么?” 红蛛道:“我不知道,这也是上头下的命令。” “给你一个人下的命令?让你一个人去绑走哨兵向导?”封琛怀疑地眯起了眼。 红蛛连忙解释:“本来要让我带着帮手的,但我觉得人太多反而会是拖累,所以就只一个人行动。毕竟我的量子兽很适合干这个,根本不需要其他人的帮忙。” 封琛问:“那你是把他们绑到哪儿去了?” 红蛛这次没有很快回答,而是避开封琛的视线闭上了嘴。 封琛观察着他的神情,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你既然一个人就能行动,那绑去的地点肯定离营地不远。在哪儿?营地附近?你一直在往这方向逃,还是就在这附近?” 红蛛一言不发,目光却左右乱瞟。 封琛看见他这幅样子,便也不再询问,只将匕首架在了他脖子上,手腕微动,那脖子上立即多出了一条血痕。 “不是我不说,说了我肯定也活不成的。”红蛛立即大叫。 “可是你已经说了很多了。”封琛冷声道:“刚才你泄露给我的那些内容,足够你被安伮加教处死个十次八次的。” 红蛛眼珠往下瞥了眼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脸上露出挣扎的神情。封琛也没有催他,只借着这短暂的空闲打量四周。 他俩现在处在一处峡谷中央,和处处露出山石的阴硖山不同,这里植被还挺茂密,两旁的山壁上都生着爬藤,簌簌抖动着枝叶。 封琛知道那些“植物”其实都是变异种,但黑狮在旁边走来走去,不时伸出爪子在山壁上挠一把,所以它们虽然蛇一般昂着头蠢蠢欲动,却也不敢贸然进攻。 红蛛还是没出声,封琛收回匕首,抬起腕表道:“再给你半分钟考虑时间。” 红蛛脸色苍白,不停地冒着汗。约莫半分钟后,封琛又抬起腕表看了次,什么话也没有说,直接扬起匕首,就要对准红蛛的胸膛扎下去。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红蛛闭上眼发出恐惧的喊叫。 他发出一迭声喊叫,在没有感觉到被利刃戳穿的疼痛后,便喘着气睁开了眼:“我说,你别杀我……” 他似是下定了决心,深深吸了口气:“我将那些选中的哨兵向导毒晕后,就将他们——” 砰! 一声枪响划破峡谷的宁静,峡谷上的变异种爬藤飞快往回缩,地面上的植被也发出簌簌动静。 红蛛的一双眼睛似乎就要怒凸出眼眶,额头上多了一个深黑色弹孔,缓缓淌出鲜血。 封琛感觉到一道锋利的精神力从山壁上方疾刺而下,他急速往后退了半步,同时放出精神力挡在自己身周。 两道精神力在下一秒相撞,虽然无形,却也发出一声金戈相击的脆响。 黑狮在这时向着正前方冲了出去,和突然冒出来的几只量子兽战在了一起。 封琛在屏障破裂的同时就往上方刺出精神力,同时察觉到有四条人影从山壁上往下滑落。 他的精神力飞快突进,在空中化为四束,分别攻向那四道人影,同时往前冲出几步。 而他刚站立的地面泥石飞溅,瞬间多出一排弹孔。 封琛凭借刚才的一招对抗,便清楚这四人都是哨兵向导,而且等级也都在B级以上。 他没想过自己的精神力会刺中对方,只是想阻挠他们的进攻,但随着扑扑几声闷响,他的四束精神力竟然分别扎入四人的后背。 封琛微微一怔,便抬起头,用额顶灯照向他们。 雪亮的光束下,那四人如同猿猴般在光滑陡峭的山壁上攀爬,每个人背上的衣物都被刺穿了一个洞,也露出了被他精神力刺出的伤口。 那伤口皮肉绽开,深可见骨,却没有流出一滴血,伤口处还泛着一圈乌青色。 封琛心头一惊。 他只见过一种人伤口会呈现出这种状态,那就是丧尸。 不过现在的情形也容不下他多想,那四人已经从山壁上扑落,封琛只瞥了一眼,便看出他们的确是丧尸。 ——皮肤上遍布着青紫色血管,眼睛一片浓黑,在空中对着他张大嘴,露出和皮肤同样青色的牙龈。 封琛立即为自己竖起精神力屏障,同时再放出精神力攻击,刺向它们的头颅。 但他的精神力在颅骨处却遇到了阻挡,不能再前进分毫。他瞬间意识到,面前的丧尸也经过安伮加的改进,在颅骨外罩上了一层可以隔阻精神力的膜片。 四只丧尸的反应速度相当快,双脚刚落地,便嘶吼着朝封琛疾冲而来。 它们并不是毫无章法地胡乱撕咬,冲在最前方的丧尸挥拳直接攻向封琛面门,所用的还是格斗基本招式。 封琛并没多想,只抬臂格挡住这一拳。 没想到这丧尸的力道竟然大得超乎他想象,他的小臂在碰上丧尸拳头时,犹如撞上了铁棍。若不是他的肌肉密度相当高,此时小臂骨已经被击得破碎断裂。 封琛挡住了这一拳,同时挥拳攻向丧尸面门,精神力也刺向了另外三只丧尸。 面前的丧尸中了他一拳,鼻梁骨发出咔嚓声响,下颔骨也往里缩进了两寸。但它毫不在意地继续攻击,那张脸在晃动的额顶灯光照下,显得既狰狞又诡异。 另外三只丧尸也毫不畏惧封琛的精神力,哪怕胸口处又添上几个破洞,露出下面的肋骨,也继续朝他进攻。 封琛明白现在精神力对付它们没有用,只能近身格斗,便也不再使用精神力,也不和它们硬碰,只躲闪着避开那些拳脚,想找准机会割掉丧尸的脑袋。 可他不能使用精神力进行攻击,这几只丧尸却可以。他不得不在战斗过程中,一次次为自己树起精神力屏障,又一次次被击得粉粹。 他知道这种丧尸是安伮加研究出的产物,反应比其他丧尸要灵敏。但不想面前这四只不但力道大得惊人,反应速度也超过他曾经遇到的试验品丧尸。 它们能互相配合,也能躲闪匕首锋刃,战斗思维方式和正常人没有什么不同。而且它们生前还是哨兵向导,不光能近身格斗,还能发出精神力攻击,将封琛布下的精神力屏障击碎。 封琛面对四只具有超强能力的丧尸,应对得很是吃力。他不敢和它们硬碰硬,只能竭力闪躲。四只丧尸的拳头从他身体旁擦过,带起了凌厉风声,偶有拳脚落在旁边山壁上,砸得山石哗啦散落。 连接过了几招后,封琛心里越来越惊,生起了阵阵凉意。 这四只丧尸所用的招式他很熟悉,他们学院里格斗课所学的就是这种。特别是一些出拳的角度和处理方法,只有受过训练的军人才知道。 现在正在激烈的打斗,额顶灯光束不停乱晃,他没有办法仔细瞧这几只丧尸的脸。他在躲过正面踢来的一脚后,猛地冲向旁边山壁,跃上了几米高的一个小平台。 丧尸们陡然失去目标,在原地凝滞了半秒,又齐齐仰头往上看。封琛固定住额顶灯,将光束投在了它们脸上。 丧尸在看见他的瞬间,齐齐张口发出一声嘶吼,接着便往山壁上爬。封琛在它们伸手抓向自己时,一个跃身又落回地面。 虽然他只瞧了这四只丧尸几秒钟,但已经足够将它们看清楚,并认出了它们的身份。 这半年来,营地里已经失踪了多名哨兵向导,他们的照片就挂在军部进门的地方,每天进进出出时都能看见。 陈留伟,哨向学院的哨兵学员,在中心城塌陷那日失踪,下落不明。 覃震,西联军的向导士兵,在某次执行任务时失踪,下落不明。 王力汉,东联军的哨兵士兵,在某次执行任务时失踪,下落不明。 宫云,哨向学院的哨兵学员,在营地离奇失踪,下落不明。 封琛刚才询问红蛛为什么要绑走这些哨兵向导时,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现在亲眼目睹他们已经变成了丧尸,不由又惊又怒,一时竟忘记了闪躲,差点被一只扑下来的丧尸击中。 他开始不知道这几只丧尸的身份也就罢了,现在既然知道了,心里便对它们便多了种其他情绪,划出的匕首也有些犹豫。 他原本应对得就很艰难,这下略微迟疑,肩膀上就被一名丧尸的拳头击中。虽然他跟着那拳头后退,卸了一半的力道,却也被这下打得肩头剧痛,差点摔倒在地上。 他心头一凛,察觉到自己现在不该有其他念头。 面前这四人已经算不得人,它们是丧尸,如果不能将它们解决掉,自己就要丧命。 四只丧尸又冲了过来,同时伴着几道精神力攻击。封琛立即后退,并竖起了精神屏障。 砰砰几声闷响后,精神屏障又飞快破碎。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最多还能抵抗十分钟,必须找个机会逃走。 旁边的黑狮和四只量子兽也在搏斗。 那四只量子兽也出现了丧尸化症状,目光狂乱,口中滴着长长的口涎,甚至在进攻间隙还会不自主地身体抽搐,和比努努那种丧尸化完全不同。 黑狮虽然凶悍,但在这四只丧尸化量子兽的围攻下,全身都冒着黑烟,眼看也撑不了多久。 四只丧尸似乎瞧出封琛想逃走,更是疯狂地往上扑,并分为四个方向,将他前后的路都堵死。 封琛矮身避开同时从左右方向攻来的拳头,又往左边空隙闪出,躲过了从正前方冲来的丧尸。同时调出精神力,重新补上了快要破碎的精神力屏障。 但他已经背靠山壁,左右两边和前方都被挡住,已经没法再躲闪第四只扑上来的丧尸。 他清楚这下避无可避,便在那只拳头逼近自己胸膛时侧身,让左臂承受了这一猛击。 拳头击中左臂的同时,他整个人朝着右边飞了出去,也听到自己臂骨断裂的咔嚓声。 他忍住瞬间袭来的剧痛,在空中便调整方位,同时大喝一声萨萨卡。 黑狮奋起一个纵跃,带着满身黑烟从围着的量子兽中突出去,在封琛落地时接住了他。 封琛竖起了精神屏障,挡住身后那些接踵而至的精神力攻击,骑在黑狮背上冲向前方。 四只丧尸紧跟在身后,它们的体力和速度都非同寻常。虽然黑狮已经在全力狂奔,但相隔的距离却依旧在逐渐缩短。 封琛不断树起精神屏障,又不断被击破。他听着身后的脚步,知道按照目前的速度,他必定会在回到营地前被追上。 黑狮发足奔跑,在冲过无名山和阴硖山的交界处时,封琛看了眼查亚峰方向,心头微微一动。 黑狮和他心意相通,立即便调转方向,从回营地的路线改为了去往查亚峰。 额顶灯光束将前方照亮,他和黑狮很快就来到了那片必经的沼泽。黑狮并不擅长在沼泽行进,封琛便将它收回精神域,自己蹚了进去。 紧追不舍的丧尸也跟进了沼泽,封琛身后响起哗哗的泥水声。这几只丧尸虽然战斗时似是活人,但到底和活人还是有差别,进了沼泽后,依旧像刚才那般拼命往前冲,结果频频摔在泥水里。 封琛原本已经快被它们追上,现在又逐渐拉开了距离。 几只变异种丧尸虽然行进得狼狈吃力,但它们的精神力攻击从未中断,封琛一边往前走,一边不得不连续竖起精神力屏障阻挡。 就要走到沼泽边缘时,他感觉到精神力有些接不上,直到攻来的精神力距离后背不到半尺时才树起屏障,险险挡住了这一击。 他知道自己因为在短时间内大量使用精神力,又没有向导梳理,精神域已经接近枯竭。他看了眼前方,远处是一片浓浓黑暗,心知现在只能坚持到进入那片暗物质区域才能逃出去。 封琛满身泥泞地上了岸,立即放出黑狮,翻上了它的背。 黑狮便驮着他,朝着那片浓黑冲了过去。 几只丧尸也出了沼泽,飞快地冲了过来。 黑狮拼尽全力往前奔跑,封琛看见身旁已经出现了不少羞羞草,而额顶灯的光束也逐渐变得暗淡,这是马上就要进入黑暗区域了。 他察觉到身后又有一股精神力袭来,刚布好的精神力屏障已经被击碎,便立即调动精神力重新布防。 只要躲过这一次攻击,他便能进入羞羞草的暗物质区域,那时候四处一片黑暗,就算是丧尸也不能视物,他也就安全了。 可这次他能调出的所有精神力都凑不足半面屏障,整个精神域里空空荡荡,再也找不到可以调动的精神力。 封琛还在努力,却突然感觉到身体一僵,手脚都软软地失去力气。而正在奔跑的黑狮也突然踉跄着扑在地上,连带着他也一起摔了出去。 封琛在地上翻滚时,意识到这是向导的精神力束缚。他忍着手臂被挤压的疼痛,就要翻起身重新跨上黑狮背,但紧接着又是一道精神力朝他袭来。 这次是哨兵的攻击,精神力之箭破开空气,带着尖锐的啸鸣声疾冲而来,目标正对着他的胸膛。 封琛情急之下往左边翻滚了半圈,躲开了那致命的一击,但却没有能躲开剩下的两道哨兵精神力攻击。 他听到两条大腿骨发出断裂的咔嚓声,同时传来钻心的剧痛。 黑狮艰难地站起身,四条腿都在不停颤抖。它浑身冒着黑烟,身形开始变得模糊,却坚持走到封琛身旁,叼着他肩头上的衣物,将他往自己背上拖。 砰! 又是一道精神力袭来,封琛拼劲全力往旁边躲闪,但虽然避开了致命部位,右肩却被击中,那里顿时多出一个血洞,鲜血往外汩汩涌出。 黑狮瞧见这一幕,松开封琛转身面朝丧尸奔来的方向,一双狮眼里全是狠厉,像是想要不管不顾地迎着冲上去。 “快走!我们必须走!”封琛在脑海里下令。 眼见丧尸越跑越近,黑狮忍住愤怒,咬住封琛肩头的衣物,倒退着将他往那黑雾里拖。 封琛周身都是血,红色的液体一路洒落,瞬间就浸入深黑色的潮湿泥土里,消失不见。 第174章 黑狮终于在丧尸追来之前,将封琛彻底拖进了那片黑暗。它没有直走,而是拐向左方,在听到丧尸也冲进来的脚步声后便一动不动。几只丧尸直直地追向前方,终于离他们越来越远。 封琛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脑子里像是插.入了数根钢针,正在狠狠搅动。 他清楚这是在短时间内大量消耗精神力的结果,他正在进入神游状态。 “萨萨卡,我们已经把丧尸甩掉了,现在必须要出去,不能迷失在这片区域里。”封琛在脑内对黑狮道。 黑狮一直咬着他肩头的衣料没有松嘴,闻言又拖着他往反方向走去。 封琛被拖行了两步,只觉得身下的泥土逐渐变成流质,像是粘稠的液体。而他正在往里深陷,口鼻也快要被液体糊住。 他意识模糊地知道这是神游状态时的感知失衡,只一遍遍机械地重复:“萨萨卡,我们一定出去,这些都是假的……别怕……我们一定要出去……” 封琛突然感觉到肩头一轻,那股拖拽的力道消失。他喃喃地唤了声萨萨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脑子这才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萨萨卡应该是维持不住形态,已经消散了。 封琛感觉到自己已经深陷入泥浆之中,并且在不断往下沉,直到沉入地心。他像是一颗坠入树胶之中的小虫,徒劳地拨动四肢,却毫无作用。 他浑身剧痛,也很累,很想放弃挣扎,然后就这样静静地沉在泥浆里,随着岁月流逝,直到成为一具融在地心的化石。 他开始放任自己下沉,但脑子里却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哥哥,哥哥,哥哥…… 颜布布…… 封琛一个激灵,这刹那有着短暂的清醒。他知道不能呆在原地束手待毙,便费力地划动四肢,在“地心泥浆”里向着某个方向爬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确的方向,只知道不能停下,哪怕每动下手脚都剧痛难忍,哪怕身体的感知还在继续下沉,他也向着那方向不停爬动。 “颜布布,颜布布……” 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又摸索到脖子上的项链,一把扯下攥在手心。他用大拇指摩挲着坠子上的纹路,一遍又一遍,似乎只有这样,他才有继续往前爬的力气。 身旁的黑暗里,被触碰到的羞羞草都瞬间缩回地里,片刻后又慢慢钻出来,试探地往他身旁靠近。它们的叶茎和地面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处于神游状态的哨兵,不光会出现幻知,身体上的痛感也会被放大数倍。封琛觉得手脚的断骨处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噬,他甚至听到了虫蚁啃噬骨肉时发出的沙沙声。 “颜布布,颜布布……” 极致的黑暗中,封琛竭尽全力往前爬。他不清楚自己到底爬了多远,只知道现在不能停下,他得活着,有人还在等着他…… 羞羞草们蔓延着枝叶,跟着他身侧并行。它们似乎是察觉到这个人已经失去了攻击性,便不断用叶片轻轻触碰他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再继续跟着往前。 封琛身侧就是一条深深的悬崖,但他毫无知觉,只慢慢往前爬。他这一片的地面是个长长的斜坡,身下的泥土潮湿松软,他爬经之处,泥块不断往旁边的悬崖滑落。 封琛的意识像在风中飘忽的丝线,断续而缥缈,他必须用上全部意念,才能抓住若有似无的一缕,维持那仅有的清醒。 他听不到泥块的掉落声,也感觉不到身下的地面正在往旁边滑,他只朝着前方,固执地、一点一点地前进…… 直到轰一声响后,他跟着一大块泥土跌下了山崖,原地只剩下个坑洞,一条项链静静地躺在坑洞里。 颜布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中。 上山并没有路,他得从那些灌木和石块中穿行。虽然手里有电筒,但那小小的光束也只能照清前方一小团区域。 比努努走在他身旁,一路不断在寻找封琛经过的线索,诸如踩断的根茎和印在泥土上的脚印。 随着越往山上走,泥土越潮湿,那些脚印也就越来越清晰。 “比努努你看,这里有两种脚印。这种肯定是哥哥,鞋码大小一样,而且印出的纹路,就是我们军队的制式鞋底。”颜布布确认这是封琛留下的鞋印,心里却更加焦急:“另外一个脚印就是他在追的人。哥哥应该追到山顶上去了,我们也快一点。” 一人一量子兽开始发足奔跑。 阴硖山的夜晚气温很低,颜布布却一头一身的汗。比努努跑得比他还要快,像是一只皮球般在前面弹跳,只偶尔停下脚步,等着他追上来再继续往前。 颜布布很快就跑到了一个小洼地。 他用手电照着四周,觉得这里有些眼熟,想起以前那名叫做陈留伟的哨兵学员失踪后,他们一群学员来这山上找人,各个小队就是在这里分的路。从这里往左经过一片沼泽,再往前就是查亚峰,那个被暗物质笼罩的地方。 颜布布没有在这里停留,而是继续顺着封琛的脚印往前。只是手电照向左边时,他像是看见了什么,顿住脚步喊道:“比努努等等,先等等。” 前方的比努努停下,又掉头跑了回来。 左边的泥土特别潮湿松软,上面有个形状清晰的小坑洞。 “这是不是萨萨卡的脚印?这像是它留下的啊!”颜布布问道。 比努努在看清那个小坑后,立即惊慌地左右打量,还抽动着鼻头在空中嗅闻。 颜布布往前走,又发现了黑狮的脚印,他再回到原处,用手电照着封琛留下的脚印:“萨萨卡的脚趾方向正对着我们,证明它是从前面跑回来的。可为什么哥哥的脚印朝向却和我们一致呢?还有那个人,那个梭红蛛量子兽的主人,他的脚印也是朝着前方的,会不会——” “嗷……”还在找黑狮脚印的比努努却突然发出一声吼叫。 它平常很少出声,这声吼叫里也充满慌张。颜布布顿时察觉到不妙,声音发紧地问:“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比努努蹲在那里没动,颜布布急忙冲了过去。他跑得太急,差点被一块石头崴了脚,踉跄了几步后才稳住身形。 手电筒光照下,比努努面前有一些凌乱的脚印。虽然鞋底花纹都一样,但大小不一,看得出至少有三人以上。 这些脚印都非常清晰,带起的泥土碎点就溅在旁边,一看就是刚留下的,中间还混杂着一些不明动物的蹄印。 颜布布可不会认为这些蹄印是真的动物,显然这是几名哨兵向导和他们的量子兽。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他们是在追萨萨卡吗?还是萨萨卡在追他们?那哥哥呢?哥哥为什么没留下痕迹,只看到他跑向山头的脚印。” 颜布布在发现封琛追赶梭红蛛量子兽主人时,本来就已经很紧张。现在发现突然多出来几个身份不明的哨兵向导,更是乱了阵脚,脑子里一片乱糟糟。 “走吧,我们还是追着哥哥的脚步走,他反正是去了前面的。” 颜布布往前跑了几步后,发现比努努没有跟上,反而在向着左边的查亚峰方向走去。 “比努努。”颜布布叫了声,比努努却没有回头,相反还在继续往前,不时蹲下身看着地面。 颜布布知道它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个可怕的猜测,他光是想一想就浑身发凉。 不会的,哥哥不会在山顶方向受伤,再被萨萨卡背着往这边逃亡…… 哥哥那么厉害,肯定不会的,再多的人都对付不了他…… 一定是萨萨卡想引走那些人,所以方向才不一致。 一定是这样! 颜布布虽然在这样告诉自己,但双脚却不受控制地向着比努努走去。 随着他俩往左边行进,越来越靠近沼泽,这一带的泥土也就更加松软,脚印也就更加清晰明显。 萨萨卡每一个脚印都隔得很远,显然是在用尽全力奔跑。 颜布布从目测了萨萨卡脚印的距离后,心脏就一直没有平缓下来,跳得快跃出胸腔。 走到那片沼泽前时,萨萨卡的脚印却消失了,但颜布布却在那堆纷乱的脚印里,再次发现了封琛的痕迹。 “这几个脚印是哥哥的!哥哥到了这儿!” 颜布布刚叫出声,比努努就突然冲向右方,在靠近水泽的边缘处捡起了一样物品。 它死死盯着自己的右爪,站着一动不动。颜布布将手电筒照向它爪子,发现它爪心里竟然摊着一个彩色的塑料发卡。 是萨萨卡的发卡。 “别着急,别慌,哥哥肯定是过了沼泽,就把萨萨卡收回了精神域,所以它戴的发卡才掉在了地上。” 确定了封琛就在前面,颜布布直接将比努努抱了起来,毫不犹豫地迈步跨入泥水中。比努努捏着那只发卡看了会儿,也别在了自己头上。 沼泽里依旧横倒着死去的树木,有些枝干浸泡在水下。颜布布心急如焚,根本不去管飞溅的泥水,只不停迈腿,用最快的速度往前。 他不时被那些水下的枝干绊倒,一头栽进泥水里,又喘着气爬起来,再将已经被泥浆糊满的比努努重新抱上,继续往前走。 他和比努努全身都是泥浆,只露出了两只眼睛。若是换了平常,比努努绝对要发火,但现在它一声不吭,被颜布布抱起来后,也只用爪子去擦掉手电筒上的泥浆,根本顾不上其他。 出了沼泽,比努努继续在前面探路,颜布布紧跟在身后,用手电照着地上那些令他心惊肉跳的痕迹。 萨萨卡的脚印再次出现,但封琛的脚印却消失,显然是又被萨萨卡背着在奔跑。 封琛很少会让萨萨卡背自己,而他这一路基本上都是让萨萨卡背着,这个发现让颜布布不得不多想,一颗心也一直往下坠。 “没事的,哥哥肯定没事的。他和萨萨卡那么厉害,都已经跑到这儿来了,肯定会没事的。” 颜布布不停地说着话,比努努也在不停点头。两个似乎都在从对方的话语和反应里找寻安慰和勇气。 四周的羞羞草多了起来,手电筒光也越来越昏暗,颜布布知道他们已经走到了被暗物质覆盖区域的边缘,马上就要进入彻底的黑暗。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萨萨卡的脚印旁边多出了一条长长的拖痕,而追赶着封琛的那几人脚印都还在,且一直延伸进了前方黑暗里。 颜布布两腿都在打颤,牙齿咯咯作响,却依旧在用变调的声音继续道:“我哥哥不会有事的,萨萨卡已经将他带进了查亚峰,不管后面追他们的人是谁,在里面也不会找着他们……” 在视线彻底黑暗之前,他在地上捡起一根树干,又牵起比努努的爪子,一人一量子兽走入了暗物质区域。 “哥哥,哥哥……”颜布布用树干戳着地,一边注意倾听会不会有什么动静,一边大声喊着封琛。 “嗷……嗷嗷……”比努努也在高声吼叫。 颜布布知道那几人也进入了查亚峰,自己这样高声喊叫很危险。但这里面一片漆黑,他除了呼喊也没有其他办法,哪怕是会将那些人引来,也必须出声。 “哥哥……哥哥……” “嗷嗷……嗷……” 他们的声音划破查亚峰的寂静,那些深谷里还传来阵阵回音:“哥……哥……嗷……” 颜布布心急如焚,手上的树枝虽然在点地,却更像是一种机械动作。往往枝头还没落到地面,他的脚步已经在大步大步往前跨。 “啊——”他突然一脚踏空,整个人往前扑出。好在比努努和他一直牵着,爪子将他紧紧抓住,还往后拖了两步。 “嗷!”比努努短促地叫了一声。 颜布布沙哑着嗓音道:“我知道了,我会小心走的。” 他这次减缓了速度,却有些茫然地问比努努:“你觉得哥哥进来后会去哪个方向?我们现在是直走的,他会不会在中途拐弯?” 比努努轻轻嗷了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颜布布便道:“那我们还是直走,就一直喊一直喊,哥哥肯定会听到我声音的。” 木棍笃笃戳着地面,颜布布牵着比努努继续往前走,嘴里的呼喊也没有停下。 “哥哥……” “嗷……” 正走着,比努努突然停住脚步,颜布布也跟着停下,问道:“怎么了?” 比努努很轻地嗷了一声,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疑惑。颜布布以为它听到了封琛的回应,心头一振,连忙竖起耳朵仔细听。 查亚峰并没有那些动物变异种,四周非常寂静,颜布布也就在那轻微的风声里,听到了别的动静。 那像是脚步声,正由远而近地朝着他和比努努的方向过来。颜布布刚想要大声叫哥哥,却又闭上了嘴。 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如果是封琛的话,必定会给出回应,而不是这样沉默着。那脚步声速度很快,也越来越清晰,他终于听出不止一个人,而是好几个。 是那些追着封琛进了这片区域的人。 颜布布立即进入警戒状态,将手头的木棍紧握在胸前。比努努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颜布布连忙捏了捏它爪子,示意它不要出声。 脚步声离他们越来越近,颜布布便拉着比努努蹑手蹑脚地后退。反正这里一团漆黑,他俩只要向后再退出十几米远就行。 他不敢用木棍点地,怕笃笃响被人听见,便只一步一步地小心退着。突然一脚踩空,身体往后仰,却将那声快要溢出的惊呼硬生生压住。 比努努赶紧要将他往旁边拖,他却捏了下比努努的爪子,示意它等等。 颜布布伸出一只脚去试探,发现这里并不是悬崖,而是一个土坑,连忙拉着比努努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那些人过来后一定会在附近找他,那这个土坑就是最好的藏身位置。 两个刚蹲好,就听到那脚步声已经接近,并站在他们之前的位置。 颜布布想听他们说什么,但这几人很奇怪,互相之间没有半句话的交流,只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 这场景有些诡异,颜布布心头浮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右手无意识划过地面,突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薄片,形状不像是石块, 颜布布拿起那块薄片,却发现一端还连着条细绳。他心中猛地一跳,连忙用手指细细地捏,捏出了那块钜金属薄片的熟悉形状,以及那些刻画的字痕。 这是哥哥的项链! 哥哥刚才也在这里! 第175章 颜布布心头剧震,将那条项链紧紧攥在手心。 封琛刚才到过这儿,那他现在去了哪儿? 颜布布急切地想要去找他,可那几个奇怪的人还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对策,就听见一声低吼。 这吼声短促沙哑,他哪怕是只听到一声,也知道这是丧尸! 比努努立即就想往外冲,却又被颜布布给死死拽住。他不知道这片黑暗区域里为什么会冒出来丧尸,但听声音并不远,好像就在眼前。 “嗷……”又是一声长长的丧尸嘶吼。 颜布布这次听清了声音方位,后背的汗毛都根根竖了起来。这道吼叫就出现在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也就是那几个人站立的位置。 原来站在那儿不动的并不是人,而是几只丧尸。 比努努从来不将丧尸放在眼里,又一个窜身想往外冲,颜布布却紧揪住它不放。 如果这几只丧尸好对付的话,那哥哥肯定会把它们杀了,而不是和萨萨卡一起冲进这片区域。 他想起在阿贝尔之泪研究所外遇到的实验品丧尸,估计这几只和它们也差不多,说不准还更加厉害。 那几只丧尸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像是在等待颜布布继续发出声音。 颜布布急着想去找封琛,不想这样继续耗下去,便在身旁地上摸索,想找块石头什么的丢出去,没准能将他们引走。 但好在丧尸可能也觉得等不到人了,居然开始离开,一个接一个地跑向了远方。 颜布布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远去,连忙对比努努低声道:“我们走。” 他将封琛的那条项链挂上脖子,拿起木棍转过身,很自然地选择了和丧尸们相背的方向。 但他才刚前进了两步,木棍就戳了空。 他拿着木棍在身前左右点,沉默几秒后,又捡起一块石头往前扔去。 他等着听石头触底的声音,但一直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 颜布布脑子里突然浮起个可怕的猜测,而这个猜测一旦成形,就再也没法去忽视。 他虽然站在崖上,整个人却似已经坠入崖底,手足冰凉,甚至都已经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呼吸也有些艰难,像是身旁的氧气都被抽空,吸入肺部的全是暗物质。 “比努努……”他轻轻叫了声比努努,声音干涩难听,发颤的音调里带着深切的恐惧。 比努努也变得有些紧张,紧紧捏着他的手。 颜布布艰难地对着比努努道:“我们这么大的声音,哥哥也没有回应。但是我刚才,我刚才在这里捡到了他的项链,我怀疑,我怀疑……” 他满心惊慌恐惧,刚说到这儿,眼泪就不断涌出,嗓子也失语般地发不出任何声音。 比努努不断捏他手,着急地示意他将剩下的话说完。颜布布却一阵脱力,两腿晃了晃,慢慢蹲在地上,片刻后才接着道:“比努努,我怀疑哥哥……哥哥可能从这儿掉下山崖了。” 颜布布看不到比努努此时是什么表情,但握住他的那只小爪子将他抓得更紧。 “冷静,冷静,快想想有什么办法找到他……”颜布布发着抖,又用手拍了自己脸颊两下,“一定要冷静,不能哭!不能哭!” “但是他不会有事的,肯定不会有事。你还记得军部以前派来处理羞羞草的士兵吗?他们中了羞羞草的幻象,一个个从山崖上往下跳,最后全部都活着。” 颜布布虽然是在讲给比努努听,但他的声音却逐渐开始镇定:“既然从崖上掉下去的人会被羞羞草和爬藤接住,那哥哥也一定会被接着的,你说对不对?” 比努努有些激动地捏了他手心好几下,表示肯定就是这样的。 颜布布又深深吸了口气:“他可能之前就受伤了,不然不会被那几只丧尸追到这里来。要是受伤严重的话,就算被羞羞草接住了也没法动的。我现在就要下去,在山底找。” 他在地上摸到一块脸盆大的石头往前推:“教官教过我们怎么用石头掉到底的回音来判断山涧准确高度,但是我搞不懂那个算法,你能不能算出来?” 他刚问出口就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果然比努努肯定地嗷了一声,又捏了两下他的手,满满都是自信。 颜布布生怕它非要算,还要给自己手心画墨团,便道:“算了,时间不够,不用算精确高度,只大概判断,就按一秒掉落八米来算。” 他准备将手里大石推出去,想了想又道:“还是换个小的吧,万一哥哥就在下面呢?被这么大的石头砸到了怎么办?” 颜布布又在地上摸了个拳头大的石头,刚举起又放下,最后只拿起一小团泥巴丢了下去。 一人一量子兽都安静地听着,在心里读着秒。 1、2、3……7、8、9……13、14、15……20、21、22…… 一直数到40都听不到任何回音,比努努还在专注地听,颜布布却开口道:“泥土应该是不行的,还在空中就散掉了,所以我们听不到声音。算了,不用去管这山有多高,反正我慢慢往下滑,不管多高都能滑到底的。” 他摸到悬崖边,转过身,手指抠着最边上的石缝,两条腿顺着山壁放了下去,整个人挂在了悬崖上。 他两只脚在山壁上触碰寻找,想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点。但这山壁光滑如镜,他的脚左右蹭动,居然找不着任何可以踩着的地方。 这悬崖也不知道到底有多高,方才地面只有一小股微风,现在他挂在悬崖边上,风就倏地猛烈起来,吹得他身体也在跟着轻微摇晃。 “比努努,帮我看一下哪里能落脚。”颜布布大声吼着,但声音被那强烈的风吹得断断续续。 身边响起窸窣声,比努努在光滑的山壁上往下攀行。 颜布布就这么挂在山壁上,全靠几根抠在石缝间的手指着力,在那呼啸风声中努力去听比努努的动静。 两分钟后,他的手臂都在颤抖,手指也酸软得快要失去感觉,才听到足足二十多米远的地方传来比努努的一声吼叫。 “……那么远……我踩不到……”颜布布咬着牙道。 比努努很快又爬了上来,它伸出爪子去摸颜布布,察觉到他身体在脱力地发抖,赶紧窜到崖顶上,握住他手腕往上拉。 颜布布被比努努重新拉了上去,坐在地上喘气,将已经失去知觉的手指在腿上蹭动,让它们恢复正常的血液循环。 “我必须要想个办法下去,必须下去。”颜布布一边蹭着手指一边低声道:“这里到处都是悬崖,山壁也同样光滑,我该怎么下去呢?” 他沉默了几秒后,开始哽咽起来:“我好着急,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需要我争分夺秒去救他……也许他已经受伤了,昏迷了,就躺在一堆羞羞草里……” 颜布布突然将自己的手往地上狠狠地拍打:“你为什么不能变成爪子?你为什么还要没有知觉?哥哥老说我翅膀硬了,你为什么不能变成一对翅膀?” 比努努连忙将他手拽住,不让他继续。 “为什么我不能飞?为什么我不能飞……”颜布布将头埋在膝盖上,呜咽着道:“要不比努努你自己下去找哥哥,我就在上面等你们。不,光你下去也不行,要是哥哥受伤了,你不知道怎么处理。你先下去,我到处找找,也许还可以找到下山的办法。” 比努努立即就要转身下崖,颜布布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短促地啊了一声。 比努努便又回过头。 颜布布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我是有翅膀的,我差点忘记了,我是有翅膀的啊!” 比努努连忙又去牵他,惊慌地伸手在他后背摸。 颜布布将比努努的爪子抓住,抬起来搁在自己额头处:“你知道我脑子里有个意识图像,在我面临生死危险的时候会突然出现,告诉我该怎么避开危险。我从这崖上跳下去,意识图像察觉到我快摔死了就会出现,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安全下到山底。” 比努努听完后有些迟疑,爪子一直按着他额头没有做出回应。 颜布布又道:“你在想我上次从中心城掉到丧尸群的时候,意识图像也没帮上忙对不对?” 比努努动了下爪子。 “但是还有羞羞草啊,我们刚才都忘记羞羞草了。就算意识图像没有出现的话,羞羞草也会把我接住,就像接住那些士兵和哥哥那样。” 比努努继续动了下爪子,但这次动作很轻微,让颜布布察觉到它内心的挣扎和犹豫。 “我必须下去,如果哥哥受伤了,你觉得你能给他裹伤吗?能做担架吗?何况你也清楚,这里的山全是悬崖,根本没有其他下去的方法。”不待比努努反驳,颜布布已经从地上站起身,“我们不能耽搁了,你想想哥哥,想想萨萨卡。” 比努努还在迟疑,但后方又传来了奔跑声,显然是那几只丧尸听到了这边动静又跑回了头。 “没办法了,必须下去。” 不待比努努反应,颜布布直接起身向前冲,一个纵身跃入了黑茫茫的深涧。 突然袭来的失重感让他瞬间头晕,心脏也有着一两秒的停顿。晕眩持续了约莫两三秒时间,接着便听到了尖锐的风啸,感受到了身体正在急速下坠。 4、5、6、7、8…… 颜布布在心里默默数着秒,等待着精神域里跳出意识图像,但它却迟迟没有出现。 9、10、11…… 颜布布觉得每一秒都是那么漫长,将他等待意识图像出现的煎熬和下坠的恐惧也跟着抻长。这恐惧让他心跳加速,血液猛烈撞击着太阳穴,呼吸都快要停止,似乎就要昏厥过去。 可他又想起了封琛,想到哥哥此时就在山崖下,刚才也经历了自己现在所经历的。那么他这样掉下去,不管是摔死还是平安坠地,哥哥的经历也应该和他一样。 他们会是同一种结局。 当颜布布想到他就算这样摔到崖底,摔成肉泥,却死都和封琛在一起,心里的恐惧突然就尽数散去。 风声呼啸,偶尔间隙里可以听到跟着他一路向下的沙沙声。颜布布知道那是比努努也在飞快地往下攀爬,爪子在山壁上磨出的声响。 他现在并不担心自己会死亡,只担心比努努。他不知道自己若是死了,那么作为他精神体活在这个世界的比努努会怎么样?也会随着自己一同消亡吗? 颜布布觉得答案多半是这样。 比努努,对不起…… 轰! 脑内突然出现亮光,虽然不是用眼睛瞧见的,却也让身处黑暗良久的颜布布有着刹那的愣神。但是他立即就反应过来,是意识图像出现了! 意识大屏嗖嗖亮起,却奇异地不是此时身边的浓浓黑暗,而是有着明澈的光线,呈现出各种清晰的场景。 他这才发现旁边的整座山壁上不再是光秃秃一片,而是都生满了羞羞草,满眼都是浓冽的绿色。那些枝叶都在簌簌抖动,跟着他下坠的速度往山壁下蔓延,像是在好奇地追着他似的。 它们也会避开比努努,让它顺畅地在山壁上攀行。而他下方一两百米的地方就是地面,也生满了羞羞草,如同一张宽广的绿毯,覆盖了整座崖底。 小屏一张张亮起。 他只要往山壁处伸出手,就会勾住一条横生的爬藤,将自己悬在空中,顺着爬藤往下滑。一路上还能遇到别的爬藤,可以一直安全地滑到崖底。 每一张小屏上都出现他以各种方式和角度去抓爬藤,也全都能安全地到达崖底。 颜布布此时却并不想照着意识图像里的办法去做。 他是来找封琛的,他要封琛活着。而这座山这么高,如果羞羞草不接着封琛的话,他必定不能生还。 那自己靠着意识图像活下来,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身边却再没有了哥哥,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羞羞草不接着他,那干脆就和哥哥一起死掉。 颜布布在继续下坠着,但他在这一刻头脑却无比清晰,也做好了坠崖丧命的准备。 可意识图像里又出现了比努努。 一面小屏的左下角,显示着比努努一边往山下飞快攀爬,一边抬头看他。 颜布布知道量子兽在暗物质环境中,和人一样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从声音来判断自己方向。但它却一直在频频抬头,似乎想透过黑暗看到自己。 比努努从这陡峭光滑的山壁上往下爬,还要跟上他下坠的速度,四只爪子都已经磨出伤,冒出了股股黑烟。 颜布布的心脏猛然缩紧,隐隐作痛。 自己死了虽然轻松,那比努努怎么办? 在颜布布心里,比努努并不是他的量子兽,而是个单独的个体,是他最亲密的家人。 它喜欢看电视、开车、追逐时尚穿漂亮新潮的裙子,也喜欢听到夸奖。它会因为来到这个世界上被他厌弃,所以也决绝地离开,却也会在他遇到危险时,奋不顾身地保护他。 它不是普通的量子兽,它在一点一点地接触这个世界,感受这个世界,也热爱着这个世界。 他不能因为自己死,害得比努努也跟着死掉。 眼见地面越来越近,二十米、十九米、十八米……颜布布倏地看向山壁,准备伸手去抓马上就要出现的一根爬藤。 那爬藤会横曳在空中,他只要往左伸手就能抓到。而且这也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如果错过了,就只能摔到崖底。 颜布布在心中读秒,准备在最恰当的时机伸手。可就在这时,他看见山壁上的那些羞羞草宛若接到指令般,突然齐齐向他探出了根茎,飞快地在他身体下方缠绕成片,再将他整个人托在其中。 而他也就错开了最后拽住那根爬藤的机会,脑中的意识图像唰唰尽数熄灭。 十米,九米,八米…… 就在颜布布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身体上缠绕着的羞羞草突然收紧,如同一张大网,将正在急速下坠的他拎住。 像是怕他下坠的速度太快,直接拦住的话,他会因为那冲力而受伤,那张网还跟着他继续下降进行缓冲。只是在这过程里飞快地减缓速度,如同汽车在逐渐刹车,最后终于停住。 停下来后,还极有弹性地在空中颤动。 唰唰唰! 颜布布脑内的大屏又全部亮起,接着便像之前他每次重获平安那样,在他的精神域里化作一把渐渐消失的光点。 而他此时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羞羞草不会让人死的! 哥哥也活着! 第176章 身下的羞羞草倏地回缩,颜布布身下一空,便躺在了地上。 他还没从坠崖的冲击中回过神,只愣愣躺着没动。直到比努努扑过来,在他身上四处摸索,他才抓住比努努的爪子,张开口哑声道:“我没事。” 颜布布慢慢坐起身,声音似哭似笑:“是羞羞草接住了我……我被羞羞草接住了。那哥哥也会被它接住的,不会有事,他和萨萨卡都好好的。” 比努努在原地站了两秒,突然挣开颜布布的手,不知道朝着哪个方向奔去。 “比努努——” 砰! 颜布布听到比努努撞上山壁的闷响,接着又在附近狂奔,时不时撞在山壁上,又调转方向继续。 颜布布知道它是太开心了,但还是道:“你不要把自己撞伤了啊……还要注意脚下,万一哥哥在草丛里怎么办?不要踩着他了。” 比努努显然激动得听不进任何话,依旧还在四处乱撞。 颜布布慢慢爬起身,对着前后左右都深深鞠躬,由衷地感谢道:“羞羞草,谢谢你,谢谢。” 他感谢完四周的羞羞草,这才长长吸了口气,吸到胸腔都跟着微微外扩。 接着便用尽全力高喊出声:“哥哥……” 哥哥……哥…… 崖底原本就是狭长山谷,将颜布布的声音放大得更加洪亮,并一遍遍回荡。 “哥哥……哥哥……哥……” 颜布布在原地慢慢转圈,从各个方向一遍遍呼喊着封琛。比努努也窜了回来,跟着他一起吼。 他喊完一阵后停下,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便两腿微微分开,再次深呼吸,准备喊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哥哥。 可就在他吸气时,突然察觉到眼前似乎有了一点光感,像是在开着灯的屋子里睡觉,虽然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有光。那极致的黑暗在快速变淡,活似往浓墨里泼上了水,墨汁被四散冲刷,从中透出了一丝光亮。 颜布布的那声哥哥断在喉咙里,他保持着深呼吸的动作,转动着眼珠左右看。 他看见自己周围的黑暗如同大雾散去,越来越稀薄。一团光线从头顶洒落,将他身周一米距离的空间照亮,而其他地方依旧是一片浓黑,光与暗界限分明。 他微微低头,看见脚边的羞羞草,也看见正一脸惊讶将头转来转去的比努努。他又抬起头看上去,竟然看见了一小团圆圆的天空。 那团天空蔚蓝如镜,周围却依旧是浓浓黑暗。光柱如同一把重锤砸落,再直穿向下,生生拉出了一条光明的甬道。让颜布布恍惚觉得自己置身在一口深井中,顶端便是那明亮的出口。 “比努努,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他喃喃地问。 “嗷……”比努努的声音里也带着震惊。 颜布布盯着那团光亮看了几秒后才转回了头:“别管这是怎么回事,先找哥哥。” 他话音刚落,前方的浓黑便迅速变淡,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依旧全是暗物质,呈现出一种纯粹的黑,但当中这条甬道却被阳光照亮。 颜布布和比努努都仰头看着那一线天空,又慢慢低头,看着前面那一条光亮的绿茵道。 “这是谁干的?是羞羞草吗?”颜布布强压住心头的震撼,压低声音问比努努,活似生怕声音大了,嘴里吹出的气会将两边的暗物质又吹回原位似的。 比努努茫然地摇头,又点点头,再摇头。 “应该就是羞羞草,它突然给我们弄出一条可以看见的路是想做什么?是想让我们从这里离开吗?可是我记得以前那些士兵掉崖后,是被爬藤又拖回山顶,没有谁说过会出现一条有光的路啊……” 比努努继续茫然地摇头点头。 颜布布心头突然浮出个猜想,心脏也跟着狂跳,以至于说话都有些结巴:“会不会,会不会是在,是在指给我们,我们找哥哥的路啊?” 两个沉默几秒后,迅速提步,踏上了那条洒满阳光的小道。 因为左右两边一直往上都是黑色,只有这条小路亮着,让颜布布产生一种错觉,似乎这是建在虚空里的独木桥,是唯一通往人间的光明通道,两旁黑暗里则是无境的深渊。 他和比努努往前走着,经过之处的暗物质又迅速合拢,将他们身后的小路重新吞噬在黑暗中。 颜布布顺着小路直行了约莫百米远,看见前方道路往左弯曲。他走到拐角处后,发现这条路一直通往左边山壁。 山壁也被一线光照亮,让他看清约莫几十米高的地方有一个山洞。 颜布布在看见这个山洞时,浑身血液就冲上了头顶,激得耳朵都在嗡嗡作响。 他有种笃定的感觉,封琛就在那个山洞里。 比努努明显也猜到了,和颜布布一起迫不及待地往前冲。 比努努先颜布布一步到达山崖,爪子抠着石缝迅速往上爬。颜布布也抓住一条爬藤,还不待抓稳,两脚就已经蹬上了山壁。 那不是条普通的爬藤,而是变异种,它极力扭着细长的藤条想将颜布布甩下去。 颜布布被它一下下从山壁甩到空中,又一下下撞了回来。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牢牢抓住爬藤不松,只抓紧每一个荡回来的机会往上爬。 爬在他头顶上方的比努努突然伸爪,在那条爬藤上狠狠挠了一记。那爬藤这才老实下来,乖乖地任由颜布布往上爬。 颜布布动作也很迅速,在比努努窜进洞后,也紧跟着翻了上去,还来不及起身就抬头往里看,一下就看见了躺在洞里的那道熟悉身影。 洞外的光线照进洞内,他看见封琛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看上去就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蜡像。 颜布布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拖着脚一步步向着封琛靠近。他目光死死地盯着封琛,汗水顺着他那苍白得比封琛好不了多少的脸颊往下淌。 “哥哥……” 比努努已经站在封琛身旁,怔怔地看着他的脸。它似乎觉得他脸上的血迹太碍眼,便伸出爪子去将那红色擦掉。 颜布布似是木偶般走了过来,走到封琛左侧后,慢慢跪了下去。 他这个动作做得无比艰难,关节像是生锈般晦涩,动作间仿佛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跪在封琛身侧,又极缓地侧头,将耳朵贴在他胸口上。 他想去听封琛的心跳,但脑袋里却不断发出轰隆隆的剧烈声响,如同海浪扑打岩石,如同铜钟被敲响,让他怎么也听不清。 “比努努,你听一下,听一下,我听不见……”他努力开启像是黏在一起的唇,发出濒死者般虚弱而沙哑的声音。 比努努立即趴了下去,也将耳朵贴在了封琛胸口。 等待的过程是酷刑,是煎熬,而这种酷刑却被抻得极其漫长。每一秒过去,颜布布都觉得自己没法再撑住,也距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他脑中这时竟然冒出个想法,如果哥哥没了,那他就去寻找自己死亡后比努努依旧能活着的办法,让这漫长的酷刑早日结束。 比努努却在这时抬起了头,拉着他的手,将他手掌小心地放在封琛胸口上,再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 颜布布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几秒后突然抽了口气,回看向比努努。 比努努朝他点了下头,眼睛里透出浓浓的欢喜。 一人一量子兽没有再交流,只围着封琛开始忙碌。他们刚才走过的那条小路虽然已经重新被暗物质填满,但洞口却始终有一缕阳光透下,也给洞内留下了足够的光线。 颜布布脱掉自己的外套,让比努努用爪子破成条,将封琛的伤口包扎上。他要将外伤先粗粗处理下,再去检查精神域。 在看到封琛身上的那些狰狞伤口,还有因为骨头断裂而有些变形的大腿和手臂,他的眼泪都止不住。但当所有伤口都包扎好,他调出精神力探入封琛的精神域后,这下连眼泪都吓得收了回去。 封琛的精神域里空空荡荡,那些原本如同金丝银缕般闪着碎光的精神丝已经不见影踪。 颜布布瞬间就反应过来,封琛应该是进入了神游状态。而且因为神游的时间太长,他的精神力已经快消失殆尽。 他在向导课上学过,如果哨兵处于神游状态过久,当精神力完全消失后,精神域就会崩溃。而这名哨兵则会陷入永远的沉睡,再也不会醒来。 颜布布心急如焚,在封琛的精神域里飞快奔走。但这片空荡荡的精神域,就像那条小道两旁暗物质给他的感受一样,只有无尽的虚空。 他还发现封琛的精神域在萎缩。 这精神域空间缩减了一半,原本饱满平整的半透明边界也如同放置了多日的水果,因为丢失水分而出现了深深的褶皱。 他看向远处的精神域内核,那悬浮在空中的银白色内核也在缩小,颜色变得晦暗无光。 封琛从来不允许他进入自己的精神内核,只要他有接近的意图,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丢出精神域,所以他也养成了不靠近的习惯。 虽然封琛现在处于昏迷中,但他知道那内核里是不会有精神丝的,所以也不会耽搁时间去里面寻找。 颜布布四处找寻精神丝。只要能找到那么一两根,让它们重新焕发生机,那么只要以后好好调养,封琛虽然不会恢复到从前的哨兵能力,最起码精神域不会崩溃,不会陷入永远的沉睡。 可他将整个精神域都找了个遍,也没发现半根精神丝。封琛的精神域里就像燃过一场大火,将那些精神丝都烧了个干干净净。 “你藏在哪里的?你快出来,你藏在哪里的?” 颜布布心里一直在紧张地念叨,目光也不断在四周打量。当他再一次碰到封琛的精神域外壁时,视线突然捕捉到有一缕银色闪过。 颜布布心头狂跳,凑近那层外壁仔细寻找,终于让他发现在那外壁皱褶里,藏着一缕细弱的精神丝。 这缕精神丝的状态也不大好,银色的光若隐若现,像是随时都要消散在虚空中。 “乖乖的,别动,别动……” 颜布布生怕惊扰到它似的,谨慎小心地抚过将它快要断裂的部位。在他的修复下,那条虚弱的精神丝恢复了完整和柔韧,重新焕发出莹泽的光。 颜布布看着它飘向空荡荡的精神域,赶紧又在外壁褶皱里寻找还有没有藏着的精神丝。他花费了一番功夫,还真的又找出了十来根。 当这十来根精神丝被修复完毕后,封琛的精神域便没有继续萎缩,但也没有恢复原状,只维持着现状。 颜布布还惦记着封琛的外伤,在他精神域最后再搜寻了一圈,确定那十来根精神丝都很健康,也确定再也找不到其他精神丝后,这才退出了他的精神域。 封琛还在昏迷着,但情况比开始要好。他脸色不再白得如同一具蜡像,胸脯也有了明显的起伏。 比努努一直在旁边安静地蹲着,现在见颜布布睁开了眼,便立即伸爪推了下他。 颜布布知道它想问什么,便回道:“我把哥哥的精神域稳定住了,萨萨卡也不会有事的。” 他现在要给封琛仔细处理外伤,却没有伤药。 “比努努,刚才在小路上时,你有没有见到一种椭圆形叶子的草?就混在羞羞草堆里。我记得野外生存课上,教官讲过一种草,说是可以止血消毒,还能促进伤口愈合。当时他给我们看了那种草的图片,就是椭圆形叶子,这个你记得吗?” 比努努迟疑地点了下头。 “我不确定教官讲的是不是我们刚才看到的草,当时他讲了很详细的识别方法,可我就只记得椭圆形叶子……” 颜布布第一次真切地为自己学习不好感到难受。但封琛的伤口不能不处理,他便和比努努一起下到洞底,去准备一些必备物品。 那条小道虽然已经被暗物质填满,但当他俩往前走时,身前的暗物质便会散开,又重新显出一条新的路。 虽然不知道那种草是不是教官口里能治伤的草,但颜布布还是摘了些装在裤兜里,又和比努努各自采了一大堆不知名野草抱在怀里。 他俩重新回到洞内,颜布布便将野草铺在封琛旁边的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后,和比努努两个小心地将他移上去躺着。 “比努努,你再去找点树枝,那种很直的,最好能有小臂粗,还要找几根树藤。” 比努努离开后,颜布布便掏出匕首,毫不迟疑地在自己小臂上划了一刀。看到鲜血汩汩涌出,他丢掉匕首,从裤兜里掏出那种椭圆形叶子的草,在嘴里嚼了,然后再涂盖在伤口上。 他盯着自己的小臂,看见鲜血很快凝住,伤口处也感觉到清凉,有些惊喜地啊了一声。接着便又掏出一把草塞进嘴里,一边大口大口地嚼,一边去解开始缠在封琛肩上的布条。 布条解开,但衣服被凝固的血液粘在伤口上,他便只能用小刀将布料一点点割开,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 颜布布一边将嚼好的草药涂在封琛伤口上,一边将不断涌出的眼泪蹭上自己肩头。 “上了药就会好,很快就不疼了……” 他处理好一处伤口,重新缠好布条,又掏出一把草叶塞进嘴。 草叶的清香混着眼泪的苦涩,他一边大口嚼,一边哽咽道:“其实我学习也不是那么差的对不对?我能认得出草药,能给你治伤了……等你醒过来后,一定不要忘记表扬我。” 第177章 颜布布给封琛的伤口上好药,重新包扎上,比努努也回来了。它抱着几根小儿手臂粗的树干,连着几条树藤一起放在颜布布旁边。 崖底生长着各种灌木和野草,但树木却很稀少,比努努找到的这些树干虽然不太直,但显然也花了一番功夫。 颜布布让它将那些树干用爪子劈成直条,自己则去摸索封琛手臂的断骨处。 封琛上臂的断骨有些错位,但还没有肿胀,得赶紧复位才行。 “哥哥,接下来可能会有些疼,一定要忍住。你现在最好是继续昏迷,不要醒过来,等我给你矫正好骨头后再醒好吗?” 还在海云城的时候,封琛就教过他怎么给断骨复位,还用变异种练习过。他能毫不手软地掰正变异种的骨头,但面对的是封琛,他就下不了手。 “我要开始了。”颜布布握住他断骨处两端,声音都变了调,手也在发抖。 比努努瞧瞧封琛,又瞧瞧他的手,有些担忧地轻轻嗷了一声。 “我真的要开始了,我要开始了!” 颜布布深深呼吸,泪水一颗颗砸到地上,他闭着眼快速地念叨:“怕什么怕?你越怕,手越抖,哥哥就越疼!记得他以前是怎么教你的吗?正骨必须要手快,越快越好。现在别当他是哥哥,他是变异种,是变异种,不准怕!” “变异种变异种变异种!啊——”颜布布发出一声长长的吼叫,手下也开始用力。 他的手法相当干净利落,在听到咔嚓一声轻响后,便立即松手。他去摸封琛的断骨处,反反复复地上下触碰摸索,当确定那里已经复位完毕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满脸都是泪和汗。 比努努推了推他,他就含着眼泪笑起来:“成功了。” 接下来便是固定,他将比努努削好的树干贴在封琛手臂上,用藤条一圈圈缠紧,系好。 处理好手臂,接下来便是两条腿。好在一番检查后,他发现封琛的腿骨虽然断了,却没有错位,只需要用树干固定缠裹起来就行。 等到终于将封琛的受伤部位都处理好,颜布布看了眼开始摘下的封琛腕表,发现现在已经是中午。从昨晚封琛失踪到现在,差不多已经过去了大半天。 他看着封琛干裂起壳的唇,准备去找水和吃的。比努努见他要出洞,也起身跟上,颜布布让它留下来照顾封琛,自己一个人出了洞。 当他下到地面,暗物质自动分开,在他面前出现了一条路,斜斜伸向了左边。 颜布布只愣怔了半秒不到,便顺着那条甬道往前走去。 甬道弯弯折折,像是在避开一些障碍,给他指引特定的方向,让他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羞羞草,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我不是想出去的哦。” 他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寂静的谷底连风声都很轻。 他干脆就顺着路往前走,反正如果是让他出山的话就回头。但走出了约莫十分钟后,就听到了淅淅沥沥的水声,接着眼前出现了一片山壁,壁上还挂着一条往下流淌的山泉。 颜布布对于羞羞草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件事,有些吃惊,却也不会太吃惊,道了谢后便走到山壁前,四处打量着想找点什么东西用来装水。 左边的暗物质开始后退,将原本罩在黑暗里的一块山壁露了出来。颜布布瞧见那上面长着一种他不认识的植物,每张叶片都大得像蒲扇似的。 他摘下来两张叶片,将它们卷成一个锥形杯状,捧在手里去接水。 看着树叶杯里慢慢蓄积的水,他突然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沉默片刻后,他端着装满水的大杯往回走,边走便道:“谢谢你救了我和哥哥,我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却很想报答你。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告诉我好吗?或者给点提示也行,我会想尽所有办法去做到的。” 周围依旧一片寂静,什么回应也没有。 颜布布端着水到了山洞下,比努努便下来接他。回到洞里后,颜布布将封琛上半身搂在怀里,比努努端着树叶杯给他喂水。 “慢点慢点……看他嘴角在流水了……别太慢了,嘴唇都没有碰到……慢点慢点……再快点,他没喝到。” 比努努停下喂水,龇着牙怒视着颜布布。 “好好好,我不做声了,你自己喂。”颜布布连忙道。 给封琛喂完水,颜布布将他小心地放回草垫上,又拿了块布条沾湿了给他擦脸。将他擦洗干净后,再次探进他精神域检查,发现一切正常,这才放下心来。 封琛安静地躺着,脸色比开始又好了一些。一方面是精神域稳定加上伤口得到了处理,另一方面却得益于他自己超强的自愈能力。 比努努知道颜布布刚查探了封琛的精神域,又伸出爪子拨了拨他。 “放心吧,萨萨卡好着呢,它会出来的。只是和哥哥一样受了伤,明天就会好了。” 颜布布虽然在安慰比努努,但说实话,他也不知道封琛究竟什么时候才会醒。他忍住心里的焦虑,语气轻松地对比努努道:“我去找吃的,你就去洞下面弄点树枝回来生火吧。” 比努努皱起了眉头,看向旁边地上多出来的几根树枝,又看回颜布布。 “我没有打火机也没有火柴。”颜布布拿起旁边的一根树干丢给它,“喏,用这个。你爪子像铁似的,干脆你就负责钻木取火。” 比努努拿着那条树枝发愣,又低头看自己的爪子,颜布布边匆匆往洞口走边道:“这点柴火不够的,你还要去捡。对了,钻火的时候要在旁边放点绒线头,火星子才能点燃。” 颜布布抓着爬藤往下滑,挂在半山壁上时都还在大声叮嘱:“照顾好哥哥啊,过十分钟后再给他喂点水……别喂太快了,慢一点……” 当明亮的小路再出现时,颜布布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他知道羞羞草已经清楚了他要去做什么,这条路想必是带他去能找到食物的地方。 颜布布看着地上茂密的羞羞草,心中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这个在帮助他的是地上这种成片的羞羞草,还是真的存在主株?但他也知道它可能不想回答自己,便忍住了没有吭声。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后,小路没有继续往前延伸。他走到了小路尽头,正在猜测它的用意,就听到左边黑暗里传来簌簌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靠拢。 颜布布往后退了两步,刚将匕首握在手中,就见前方黑暗中突然探出来一只狼头,接着是前爪和上半身。 这是一只野狼变异种,正大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它应该也没想到会骤然遇到光亮,猝不及防下,竟然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于是这幅场景看着就很诡异,那黑暗中伸出的狼头狼身,像是钉在黑色木板上的半狼标本。 那野狼变异种在黑暗中呆久了,现在被光线刺激得什么也看见,只拼命眨着眼。颜布布却已经反应过来,冲前两步,一刀便扎进了它的颈部。 野狼变异种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就那么慢慢倒地。 颜布布将狼尸拖去了有水的山壁处,剥皮洗净,清理内脏,再剁掉那狰狞的狼头扔得远远的,将狼身分成了几大块。 他住在海云城时,平常大多是封琛和萨萨卡处理捕猎到的变异种。他偶尔也动手过几次,所以虽然手法不太熟练,却也能将狼肉处理干净。 颜布布将拆好洗净的狼肉搬到山洞下,再用树藤捆上,背着往山洞里爬。 他刚爬上洞口平台,就看见洞口靠墙的地方燃起了一堆火,比努努还在往里面添加柴火。 颜布布又惊又喜:“你居然这么快就弄好了?我以为你还在钻木头呢。” 比努努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再摊开爪子,颜布布看见它爪心里摊着一把军用多功能工具。这工具打开后不光有小刀、凿子,还有防风打火机,应该是它从封琛身上找到的。 颜布布:“……对哦,我都忘记有这个了。” 颜布布将狼肉放在干净的石台上,便去到封琛身旁,摸摸他的额头,又探进他精神域检查了遍。封琛依旧昏迷着,但情况已经稳定,颜布布便在旁边坐下,仔仔细细地看他,将他头上的一点草屑捻走。 他之前认为封琛是被那几只丧尸弄伤的,但在给他包裹伤口时,看出来他是被精神力击伤,就有些搞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那几只丧尸也是哨兵向导?可是他从来没见过变成丧尸的哨兵向导,这种想法也只是一种猜测。 因为封琛明显不能移动,他们还要在这洞里住上一段时,颜布布便带着比努努下到洞底,想找找有没有合适的东西,用来当做可以烧水做饭的锅。 他看见了一块大小适中的石头,便指给比努努看,示意它使用工具刀里的凿子再配合爪子,将中间部分扩大挖深,便能成为一口锅。 比努努围着那石头转了一圈,举起爪子看了看,又看向颜布布,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颜布布耐心解释:“是用凿子。我凿不开石头,你力气比我大,不然我就自己挖了。” 也许是这句你力气比我大取悦了比努努,它也就不再反对,将那块石头抱起来往回走。 比努努抱着石头回洞,颜布布就去拾柴火,暗物质在这时又给出了指引,一条小路将他送到一棵倒掉的大树前。这棵树足足有两人合抱粗,底部已经被虫蚁蛀空,想来已经死去多时,但上半段还好好的没有腐烂。 颜布布等比努努来接他时,让它将那段完好的树干用爪子截断,两个各自扛了一段回到山洞中。 颜布布:“这个可以做木盆,你用爪子就能挖出来,剩下的劈掉当柴火烧。” 比努努沉着脸没有应声。 回到洞后,比努努抱着一段树干哼哧哼哧地掏,准备先掏出一个盆来。 颜布布蹲在旁边好言好语地道:“你平常最喜欢掏木头,明明是你最热爱的事,不能因为是我让你做的就不高兴吧,对不对?你这就是叛逆,很叛逆。” 比努努转过身不理他。 比努努将那段树干中间掏空,勉强是个木盆的形状,颜布布端着它去打水,比努努便抱过石头,用凿子开始凿空做锅。 颜布布打来清水,用草团将山洞里打扫得一尘不染。虽然这山洞并不脏,但封琛很爱干净,哪怕是他现在处于昏迷状态,颜布布也要让他昏迷得舒舒服服的。 何况他们既然要在这山洞里住上一段日子,那这里就是他们暂时的家,一定要按照封琛的喜好给他收拾干净。 颜布布打扫卫生时,比努努也将锅掏好了。虽然这石锅的底座凹凸不平,却也勉强能放稳,便架在火堆上开始煮野狼肉。 比努努做好了木盆和石锅,按说已经完成任务。但它不用颜布布吩咐又做出来一把木勺和两只木碗,还去捡了几块石头回来,吱嘎吱嘎地不知道在凿什么。 “抬下脚。”颜布布擦地板擦到了比努努旁边,震惊地看着地面:“我刚才粗粗地扫过一遍,你又弄了这么多碎石头。” 比努努不理他,反而吱嘎吱嘎的声音加快,颜布布只得放弃打扫这一小块地面。比努努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挖石头,但两只小脚还是偷偷伸出去,将散落的碎石拨到了面前,聚成一小堆。 野狼肉煮熟后,颜布布将肉夹起来凉在木碗里,把最嫩的部位撕下来丢进石锅,和着骨头继续熬,自己则夹起木碗里的一块肉喂进嘴。 这变异种肉既柴又腥,也没有调料和盐,颜布布一口咬下去,差点立即就吐出来。他尽量不去感受那味道,只胡乱嚼两下,就哽着脖子咽下去。 “比努努,太难吃了,真的太难吃了……” 他哕了两下,又端起水漱口,将眼里激出来的泪花儿擦掉,接着又继续往嘴里塞。 哥哥还躺在这里,他必须要吃东西,必须保证自己有足够的体力,这样才能照顾好哥哥。 比努努就转头看着他,看他一边干呕,一边将整碗肉都吃得干干净净。 颜布布将那锅汤熬得白白的,肉也熬散融在汤中,这才舀起来,吹凉后去喂封琛。 他有些嫌弃比努努喂水时不够仔细小心,也不够熨帖,干脆不要它帮忙,只自己来。 因为封琛身上有伤,不敢大幅度搬动,颜布布便将他的头搁在自己大腿上,再端起碗喂他。 “这锅汤里我加了好多调料,还和食堂大厨学了做法,熬出来的汤又浓又香,你快尝尝。”颜布布在封琛耳边夸张地吞咽了声,便将那盛着汤的小木勺递到封琛嘴边。 这木勺看上去倒是把勺子形状,但勺沿却很厚,都探不进封琛嘴里。颜布布试了几次后,叫来比努努,将勺子的缺点告诉了它。 “……除了太厚以外还有一点,你看你爪尖把木头挖出了一道道的条,有些木刺要磨一下,不然会拉伤嘴唇……” 比努努接过勺子,满脸严肃地翻看,又回到洞口去重造。颜布布看了手里的碗,干脆自己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再俯下身,嘴对嘴地喂给封琛。 一碗汤喂完,虽然封琛只喝下去了一半,但颜布布也算是松了口气。他将封琛打理干净后,扶着他躺下,轻轻拍着他没有受伤的那条手臂:“睡吧,放心睡吧,睡够了就醒来。我会守着你的,别怕啊。” 颜布布走到洞旁,在比努努身旁坐下,仰头看着上方的那一线天空。 羞羞草没有用暗物质遮挡洞口这一块,现在天已经快黑了,那一线天空上还能看见半拉月亮。 颜布布幽幽地道:“比努努,真希望哥哥和萨萨卡都坐在我们身旁的。” 比努努也抬头看了眼月亮,又继续凿着面前的一块大石头。颜布布盯着那石头瞧了会儿,实在是看不出来它现在做的是什么。 “大石锅?” 比努努摇头。 “桌子?” “凳子?” “椅子?” 比努努都只摇头。 “尿壶?” 比努努干脆头都不摇了。 颜布布这才反应过来一件事,轻轻啊了一声:“哥哥喝了水喝了汤,一整天还没撒尿呢,别拉在裤子里了。” 他急忙去找给封琛接尿的器皿,最后干脆拿起一个木碗,去解开封琛腰上的皮带。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但是现在没办法啊,你就坚持一下,以后我们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 颜布布想了想,又转头吩咐背朝他坐在洞口的比努努:“你也就当做不知道。” 比努努一脸茫然,颜布布便又道:“没事,我胡说的。” 他的手才触到封琛身体,还隔着一层布料,就能察觉到他身体热烘烘的。他心头一跳,放下木碗去摸封琛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这个夜里,颜布布和比努努就一直在试图给封琛降温。比努努拧冷布条,颜布布就给他擦拭身体。他小心地避开封琛的受伤部位,将凉水一点点蘸在他皮肤上,等到木盆里的水不再冰凉,他便滑下山洞去打水。 暗物质依旧在他身前分开,留出了一条洒满月光的小路。颜布布端着木盆走在路上,恍然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还在地下安置点的某一夜,他也是这样走在空无一人的甬道里,怀着惊慌和担忧,一遍遍地去打冷水,再一遍遍地端回去给封琛降温。 他抬头看着那一弯月亮,先是有些鼻酸,但接着就没法控制情绪,眼泪将那月亮也晕成了一个模糊的光团。 第178章 封琛烧了大半夜才退烧,颜布布又去采了草药给他伤口换药,一切处理妥当后,才疲倦地蜷在他身旁睡了过去。 不过他并没有睡安稳,时不时就要惊醒,摸一下封琛额头,确定他体温正常后才继续睡。 颜布布睡到中午,看见封琛依旧没有苏醒,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只带着一点失血后的微微苍白。 他赶紧去检查封琛身体,发现伤口恢复得不错,断骨处也没有怎么肿胀。而精神域也保持着稳定状态,十几根精神丝在虚空里漂浮着,发散出点点碎光。 “我的心肝宝贝儿,你们可要好好的,可要争气啊,哥哥能不能恢复就看你们的了……”颜布布再次将它们抓住梳理了一遍。 他看向精神域中心的精神内核。那里原本像是颗悬浮在宇宙中的白色星球,如今却像一个灰扑扑的枣核。他知道萨萨卡就在里面沉睡,便飘了过去,希望能看到萨萨卡的影子。 只是内核壁像是一层蒙蒙的磨砂玻璃,什么也看不清,他只能在心里道:“萨萨卡你也好好休息吧,休息够了就快醒过来啊,我和比努努都在等你……” 这个白天,封琛一直没有醒,颜布布只要空下来,就坐在他身旁看着他,轻声给他说着话。 “我给你喂了肉羹和水,可是你为什么还是不尿尿呢?你是发烧时把身体里的水分给烧掉了吗?但是你嘴唇一点都不干燥,不像是缺水啊。” 颜布布说着说着,就俯下身,在封琛的唇上亲了两口。 他怕封琛尿在身上,每过上两个小时,就会端着木碗来给他接尿。但哪怕他像哄小孩子似的不停嘘嘘,封琛也没有尿过。 颜布布盯着封琛看了会儿,又道:“你是不习惯这样尿尿吗?可是你现在只能躺着。你身上有伤,我不敢动你,不然可以和比努努一起将你抬起来撑着,让你站着尿。要不你就将就下?” 比努努也一整天都在弄它的那个石头,围着石头用小爪子细细打磨。那严谨珍视的态度,像是老匠人得了块天下难找的奇石,每雕刻一刀都要仔细揣摩,必须有了足够的把握才动手。 可颜布布一直没瞧出来它刻的是什么,直到洞口的火堆将石头影子投在洞壁上,他从不同的角度打量,终于发现那石头虽然变形严重,却依稀能瞧出来一只四肢动物的大致轮廓。 “你在雕刻萨萨卡?”颜布布问。 比努努这次点了下头。 颜布布沉默地看着那块大石,片刻后道:“雕得真漂亮,就和萨萨卡一样漂亮。” 比努努伸出爪子,落在那石狮子的背颈位置,很轻地抚摸着,就像它平常给萨萨卡捋鬃毛似的。 到了晚上,颜布布担心封琛夜里还会发烧,一直守到了半夜,不时伸手碰碰他额头。好在封琛今晚的体温很正常,呼吸也很平稳,没有要发烧的迹象。 因为夜里寒凉,颜布布在脚那头重新点了个火堆,只要半夜记得起来添柴火就行,这样整个晚上都不会冷。 弄好火堆后,他爬到草堆里面,面朝封琛侧躺着。如同以往两人睡觉前那般闲扯,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要是你一直不醒的话,我们就不要回去了,就在这山洞里住着好不好?或者我和比努努回去,把你丢在这儿,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颜布布盯着封琛,企图在他脸上找到半分表情,但封琛却没有丝毫反应。 “吓你的,我怎么可能和比努努回去,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呢?”颜布布自己笑了一声,伸手去按封琛胸口,故作惊讶地道:“你快吓坏了吧?听这心跳,砰砰砰砰……” 颜布布又凑到封琛唇上亲了亲:“等你的伤养好了,我就回营地一趟,叫上丁宏升他们来将你抬回去。本来我们在这儿住下来也行,但是这里条件太差,对你身体不好,还是要回去的。以后我天天给你熬肉汤,里面会放调料了,是真的调料,不是哄你的调料。” 他伸手捏捏封琛的耳朵:“不过你也要努力,你要快点醒过来……” 封琛情况平稳,颜布布也就放心地睡觉,比努努将那个石狮子抱到草堆旁,自己躺在了封琛的另一边,爪子就搁在石狮子身上。 洞口的火堆渐渐熄灭,脚那头的火堆燃着小火,给洞内撒上温暖的橘色光芒。整片谷底安静无声,只听到火堆偶尔响起一声噼啪声。 颜布布是被耳朵上的痒意弄醒的。 像是一只小虫子在耳廓上爬,他伸手去拍,也不知道拍死了没,但过上几秒后,耳洞附近又在开始痒。 他继续去掏耳朵,但睡意已消,人也逐渐清醒过来。 要去抓变异种了……他迷糊地想着。 那只野狼变异种虽然才吃掉了一小块,洞内温度也不高。但已经过去了两天,他还是想去另外抓一只,给封琛做最新鲜的肉羹。 颜布布睁开眼,第一时间便伸手去探身旁封琛的额头,但视线刚落到身侧,他那伸出的右手便僵在空中,眼睛也慢慢瞪大。 封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躺在草堆上看着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里还捏着一根草,显然他就是让颜布布耳朵痒的始作俑者。 颜布布以前在早上睡醒时,经常会在睁眼的瞬间便撞上封琛的视线。他那时候只觉得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再正常不过,仿佛两人生来就该醒来的第一眼看到彼此。 可他现在再对上封琛的视线,激动得整个人都在战栗。只觉得没有一个早晨如同此刻这般幸福,世上也没有任何宝石能比封琛幽深的双眸更动人。 封琛对着颜布布露出了个微笑。 颜布布也跟着笑了下,但那上翘的嘴角没有维持住,慢慢往下撇,两行眼泪涌了出来。 封琛轻轻翕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句别哭。 他不说还好,说出这句后,颜布布立即就呜呜地哭出了声。 颜布布这几天也哭过好几次,但都是默默流泪,并让自己不准哭,尽快调整好情绪。他现在看着醒来的封琛,那绷紧的弦骤然放松,强行关在心里的恐慌和害怕,一股脑奔涌出来。 封琛抬起没受伤的手,像是想去擦颜布布的眼泪,但举高后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颜布布一边哭,一边拿起他的手触到自己脸上,并紧紧按着他的手背。 封琛就那么躺着看他,目光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只轻轻动着手指,耐心地擦拭他眼里不断涌出的泪水。 比努努原本去了洞外,估计是听到颜布布的哭声便赶了回来,满脸紧张地从洞口冒出了个头。在看见封琛苏醒后,它猛地冲了过来,一头扎在封琛肩上,爪子搂住他的脖子。 封琛侧过头,在比努努脑袋上安抚地碰了碰。 颜布布终于慢慢收住了哭声,抽噎着哑声道:“你……你……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醒的?” “哭尽兴了没有?”封琛的声音很轻很虚弱,但颜布布还是听清了。 “哭……哭尽兴了。” “嗓子都哑了,别哭这么使劲。” “我……我知道。” 颜布布拿了根布条,胡乱将脸上的泪擦去,迭声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了?伤口疼吗?听说长肉的时候痒,现在痒不痒?要喝水还是先吃肉羹?要不你等等,我去杀一只新鲜的变异种回来再做早饭。” 颜布布原本想的是,等到封琛醒来后,他要问很多问题。比如之前是怎么受的伤,又是怎么到了这儿,还有关于那只梭红蛛的事。但封琛真的醒过来,他便什么都忘记了,只关心着封琛的身体状况,想着他现在饿不饿。 封琛也没插言,只等他说完后才逐条回道:“现在感觉挺好,伤口不疼也不痒,也没有觉得饿。” “那要喝水吗?要不要喝水。” “不——喝吧,你去给我拿只碗过来。”封琛像是要拒绝,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哦。”颜布布翻身就去拿木碗。 封琛在他身后道:“少装点水,我喝不了那么多。” 颜布布用木勺给碗里舀水时,听到封琛在问:“我们的碗够用吗?” “够用,比努努做了五只。”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三只盘子。” 比努努做好的木碗木盘就摆在洞壁旁,大小不一,形状也有些奇怪,像是小孩儿完成的手工作业。 颜布布装了小半碗水过来,就要托起封琛的头喂他,封琛却指了指自己身旁:“放这儿就好,我等会儿喝。” 颜布布将水碗放好,又坐在旁边看着他。 封琛柔声道:“现在不用管我了,你可以带着比努努去抓变异种。” 颜布布舍不得离开,便道:“我再坐一会儿,过上十分钟再去。” 他说完便俯下身在封琛脸上亲了下,又抬起头看着他,接着又落下细而绵密的啄吻,一路吻向嘴唇。 封琛轻声道:“我很饿了……” 听到他喊饿,颜布布也只得恋恋不舍地起身:“那我等会儿回来再亲你。我一个人去就行了,把比努努留下来照顾你。” 封琛很快地回道:“我不需要照顾,把它也带走。” 比努努却不动,依旧将脑袋埋在封琛肩头,爪子也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就让它留——” “把它带走。” 颜布布这时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狐疑地看着封琛,封琛目光平静地和他对视着。 “你为什么老是在赶我们走?”颜布布问。 封琛的语气和他目光一样平静:“我没有。” “你有,你不光想赶走我,还想要赶走比努努。” 比努努抬起脑袋盯着封琛,封琛问它:“你信吗?” 比努努又埋到他肩上,爪子将他脖子搂得更紧了。 封琛突然就咳了两声,像是扯动伤口,又嘶一声皱起了眉头。 “比努努快松手。”颜布布忙道。 “哎,你们两个快去找吃的吧,我真的饿了。”封琛虚弱地叹了口气。 颜布布见他这样,立即又心疼起来,顾不上追究封琛是不是想将他和比努努赶走的事:“你别说话了,我马上去给你弄吃的,你就好好躺着。” 封琛又看向比努努:“去吧,萨萨卡暂时还放不出来,它还在养伤,和我一样。” 比努努这次也站起身,跟着颜布布一起走向洞口。 颜布布负责找吃的,比努努去扯灌木当柴火,暗物质如同之前那样,为他俩分别开启了一条小路。 有了小路的指引,颜布布很快就又抓到了一只野狼变异种。他将变异种拖到水流处,一边处理狼肉,一边对着空气道:“我天天都在感谢你,你可能都听烦了。但是我真的很想感谢你,每天感谢一百遍都不够那种感谢。” 他剥着狼皮,抿起嘴笑道:“我哥哥醒啦,虽然他的精神域很难恢复了,但只要人没事就行。他能恢复成现在这样,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我本来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说到这里便沉默下来,片刻后抬起手臂擦擦眼角,声音微微带着哽咽:“真的很谢谢你。” 颜布布提着洗好的肉回到洞内时,发现比努努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洞门口挖石头。 “哥哥。”颜布布见到封琛已经没有躺着,而是半坐着,连忙问道:“你怎么坐着了?伤口不疼吗?” 封琛后背处垫着厚厚的草堆,应该是比努努给他弄的。 “不疼,这样坐着舒服一点。何况你还给我做了夹板。有了夹板的固定,骨头也不会移位。”封琛道。 颜布布问道:“我的夹板做得好吗?” 封琛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颜布布得意地笑了声,但他总归还是不太放心,将狼肉放下后便去检查封琛伤口,准备将草药也一道换了。 “伤口表层已经长好,不用上药也不用裹着布条,让它就这样敞在空气中,干干爽爽的更好愈合。”封琛阻止他还要给外伤处上药。 “唔,好吧。” 封琛不愧是哨兵,体质和愈合能力都超乎常人。从受伤到现在才过去了两天,外伤部位就已经恢复得很好,想必断掉的骨头也在快速愈合中。 颜布布心头欢喜,但想到封琛的精神域,神情又黯淡下去:“可是你的精神域……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修复好。” 封琛微微一笑:“没事的,精神域恢复肯定比外伤要慢一些。虽然暂时还不能使用精神力,但是过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了。” “真的吗?你的精神域可以恢复成原状吗?”颜布布惊喜交加地问。 封琛点头:“只是时间的问题。” 颜布布长长松了口气:“那就好……本来我都担心死了,只要能恢复就好,慢点就慢点。” 他笑嘻嘻地转身往洞口走,“那我来生火给你做饭吃。” “好。” 颜布布转过身后,封琛脸上的笑容消失,只垂眸看着自己裹着夹板的两条腿。 颜布布将狼肉下了锅,转头时瞧见比努努又在捣鼓着什么,但却不是在做它那只石狮子,而是又在做碗。 “你怎么还在做碗?我们都有五个啦。”颜布布边说边转回头,去看放在洞壁旁的木碗木盘,又去看封琛身旁,嘴里咦了一声,“那只木碗呢?现在只有四只了,你刚才喝水的那只碗呢?” “喝水的碗?”封琛茫然地左右看,“对了,那只喝水的碗呢?哦,应该是比努努放回去了。” 正坐在洞门口挖木头的比努努转头瞧他,目光里满是疑惑。 封琛对它笑了笑:“比努努本事越来越大了,做的碗也越来越好,不知道这只会不会又有提高。” 比努努便又转回头,更加起劲地挖怀里抱着的木头。 “那也少了一只啊……”颜布布不解地挠挠头,但少只碗这种事根本算不了什么,何况比努努还在继续做,所以他也就没有继续深究,拿起木勺开始搅拌肉汤。 封琛半躺在草堆上,不动声色地缓缓出了口气。 第179章 既然封琛已经醒了,那就不需要再将狼肉熬成肉羹,但颜布布还是多煮了会儿,将那些狼骨熬了个透。 他选了两块最嫩的肉舀在碗里,再加上汤,吹凉后给封琛端了过去:“来吃吧,温度正好。” 封琛只有一只胳膊能动,颜布布便还是给他喂,夹起一块狼肉放到他嘴里,有些忐忑地道:“不好吃的,但是你坚持一下好不好?主要是现在也没有调料,连盐都没有,也找不到其他什么好吃的。” “不用,味道很好。”封琛细细嚼着狼肉,很自然地吞了下去。 颜布布一直盯着他,见状便狐疑地问:“真的味道很好?” 封琛斟酌着道:“我嘴里现在没什么味儿,这个膻腥味刚好冲冲味觉,感觉还挺不错的。” “这样啊。”颜布布见他真的吃得很香,忍不住也夹起一块喂到嘴里。当那浓冽的腥膻味在口腔弥漫开时,他差点吐了出来,赶紧梗着脖子往下咽,发出干呕的声音。 “快喝水,像你之前那样喝水冲下去。”封琛连忙道。 颜布布端起水大口大口喝,将那狼肉和满口腥膻都冲进肚里。 “太难吃了,不喝水我根本咽不下去。”颜布布擦了擦眼角逼出来的泪花儿,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之前是喝水才把狼肉咽下去的?你怎么知道的?” 封琛道:“你干呕的声音那么大,就算昏迷着也被你吵醒了。” “你就骗我吧,肯定是一直醒着的!” 封琛解释:“也没有,是你给我梳理精神域后,我恢复了一部分意识,但是没法彻底醒过来。” “那时候就恢复意识了啊。”颜布布先是惊喜,接着便似想到了什么,突然大叫:“既然你有意识,那为什么不撒尿?我给你接了那么多次尿,你怎么一滴都不撒的?” “声音小点,你这么嚷嚷是想把我耳朵吵聋吗?再给我盛点汤来,我还想喝。” 颜布布接过木碗往火堆旁走,几步后又停住脚转身问道:“那你现在要尿吗?憋得难受不?” “不难受,现在我也不想。”封琛很快地回道。 “可是——” “刚才我已经方便过了。”封琛打断他的话,“是你在找狼肉的时候,比努努背着我去尿的。” 比努努正背朝两人挖木头,闻言又转头看向封琛,满脸都是迷惑。 颜布布有些震惊:“比努努居然能背你,它那个头怎么背你——” “嘶……”封琛捂着大腿倒吸了口气,颜布布立即收声紧张地扑过去:“怎么了?伤口出问题了?” 封琛闭着眼连吸了两口气,这才慢慢舒展眉头:“没事的,估计是伤口在愈合,有点发痒,不过现在又没有感觉了。” “那要不要我给你挠挠?我就挠旁边没受伤的地方,这样应该也会好些。” “不用,我喝碗汤就好了,现在就想喝汤。” “唔,那好吧。” 吃过饭,颜布布将一切东西都收拾后,又坐到了封琛身旁,拿着他完好的那只手,一根根玩着手指头。 封琛也垂眸看着颜布布的手。 颜布布从小到大都没做过什么事,手指纤细修长,皮肤白皙滑嫩,但此时那手指上多出了几道口子,手背上也有擦伤的痕迹。 封琛的注视太过专注,颜布布也察觉到了,便立即将那手伸到封琛面前,声音又娇又嗲:“你看我的手上全是口子,都是被野草和柴火划伤的。你不要小看那些野草,它们边上有齿,就像些小锯子。你快给我吹吹,疼死我了……” 封琛没有吹他的手指,目光却落在他小臂上。那里的衬衣随着他伸手的动作有些上缩,露出的皮肤上有着一道伤痕。 那伤痕快横贯他整条小臂,一看就是刀伤,而且伤口颇深。看样子被颜布布自己潦草处理过,周围的皮肤上还留有涂抹草药的痕迹。 颜布布原本还在撒娇,但发现封琛在看他手臂上的伤口,立即就坐直了身体,将手也收了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封琛问道。 颜布布装傻:“什么?手指头吗?就是被野草划伤的。算了,我也不疼了。” 封琛看着他:“我问的是你手臂上那道刀伤。” “什么刀伤啊?哦,你说的这个啊,这个的确是刀伤,你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愧是我哥哥。”颜布布一边胡乱扯着,一边快速思考对策。他视线落到一旁的石锅上,脑中突然噔一声点亮,“这个是我拆狼肉的时候无意中划伤的。对,拆狼肉的时候划伤的。” 封琛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像是已经洞悉一切。颜布布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但又觉得自己不能表现出心虚,立即又回视过去。 封琛终究还是没有继续追问,只拉过他那只手,将袖子推上去,手指轻轻抚过那道伤痕:“划伤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颜布布干脆地回道。 “野草把手指头割伤了都在喊疼,这么深的刀伤你说不疼?”封琛抬眸看了他一眼。 颜布布面不改色心不跳:“野草是锯出来的,所以疼,这个是刀子一下拉伤的,就没有什么感觉。” 封琛没有再说什么,只沉默地将他袖子放下来,把那道伤痕盖上。 颜布布一下下瞟着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问过封琛又是怎么受的伤。 从封琛醒来到现在,他始终处于一种乐陶陶的状态,也只顾着封琛的身体,都忘记了问他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封琛听到他的问询后,指了下自己背后:“把这堆草移开,你坐这儿来。” 颜布布将草移开,小心撑着封琛的背坐下,封琛便将头搁在他怀里,舒服地喟叹道:“还是枕在你腿上舒服。” “少爷,那要不要我给你再捏捏肩捶捶腿呀?”颜布布嘻嘻笑着抬手,却发现封琛周身都是伤,既没法捏肩也没法捶腿,心情顿时又黯然起来。 封琛抬眼看了他一下:“等我恢复了,你就天天给我捏肩捶腿。” “没问题。”颜布布打起精神道:“那你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封琛便从去陈思泽办公室取文件,结果遇到停电的事开始讲起。当颜布布听到他发现那条已读信息时,倏地张大了嘴。等封琛说到机房后的电缆时,他激动地问道:“那先生和太太是不是活着?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封琛道:“父亲还活着,母亲还不清楚。但既然父亲没事,那母亲应该也是安全的。” “嗯,他们一定是安全的,肯定是安全的。”颜布布语气哽咽,激动得手心也在不停冒汗,“先生只要平平安安,那就绝对会想办法保住太太的平安。” 封琛点了下头:“说得没错。” 颜布布的兴奋慢慢消失,脸又沉了下来:“那我们回到营地后,就马上去找陈思泽算账,把先生和太太都救出来。” 封琛却摇了摇头:“刚才告诉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推断,并没有证据。” “你的推断一定是正确的,先生和太太就是被他关起来了。”颜布布斩钉截铁地道。 封琛道:“不管是不是正确的,我们回到营地后也不能打草惊蛇,要找个机会将那条线缆挖出来,找到关着父亲的秘密地点才算是证据确凿。” 颜布布错了错牙:“那我们回去就挖,如果找不到机会的话,就让比努努半夜去挖。普通士兵看不见它,而且它挖石头这么厉害,都不需要带铲子的。” 默默挖着木碗的比努努又转回头,斜着眼睛瞪着颜布布。 封琛接着往下讲,谈到了他追踪红蛛,以及红蛛给他说的那番关于林奋和于苑的话。 颜布布听到这里,不解地问:“既然他俩都逃出研究所了,还带走了密码盒,为什么不回中心城呢?” 封琛道:“这也是我始终不明白的问题。看样子只有找到他俩后才能将这谜团解开。” 颜布布轻轻抓着封琛的头发:“可是又去哪儿找他们呢?” 封琛将脑袋动了动,在颜布布腿上调整出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慢慢来吧,迟早总会找到的。等我伤好后,我想再去一次阿贝尔研究所,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好的。”颜布布马上应承下来。 说完林奋的事,封琛就讲到了自己。颜布布听他说遇到了四只哨兵向导丧尸时,身体猛地绷紧,正在抓他头发的手也停了下来。 但封琛讲得很简略,整个过程三言两语就概括完毕,轻描淡写地道:“当时也受伤了,黑狮就将我背进了查亚峰,结果踩空掉下了悬崖。后面的事你就知道了,反正我当时在昏迷中,应该是羞羞草把我接住,再送到这山洞里来的。” 他口气轻松,但颜布布知道他不知遭了多少罪。他身上的这些伤口,他那被摧毁得差点崩塌的精神域,想必过程非常惨烈。 封琛正躺着,就觉得额头上溅了几滴水珠,不由幽幽叹了口气:“就是怕你伤心才说得很简略,结果你反倒把事情想象得更严重。我说了我一直昏迷着,没有觉得有多痛,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就是受点伤而已。大惊小怪!” “你受伤就是最大的大事!没有什么事情能比你受伤更严重!你都成这样了还嘴硬,那你起来啊,出去跑几圈啊,别躺在我腿上一动不动啊。”颜布布大声吼道,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别把我耳朵吵聋了,小声点我也听得见。”封琛仰头看了他一眼,“你说说你这几天哭了多少次了?怎么还赶不上小时候?你小时候都没有这么爱哭的。” “胡说!我小时候才爱哭,我现在是遇到大事才哭。” “你看你眼睛都哭肿了。” “我愿意!” “行行行,那你哭吧,等会儿记得用冷水敷敷眼。” 经过封琛这样一打岔,颜布布反而不哭了,擦了擦眼后问道:“羞羞草救了你,我跳下崖时也是它救了我——” “你跳崖?你还跳崖?”封琛猛地撑起身,转过头去看颜布布,厉声喝道:“你跳什么崖?” “伤啊!你身上有伤啊!你乱动什么?”颜布布惊慌地就要将他按下去,却反被封琛用那只完好的手将他的手握住。 “别管我,我这样坐起来不会碰到伤口,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要是敢撒谎,你就给我等着。”封琛继续喝道。 颜布布平常偶尔也会被封琛呵斥,但那都是不痛不痒的,他只要嘻嘻笑着撒娇就能混过去。 他还是第一次见着封琛这样严厉,用这样的口气和态度对他说话,那双眼里也闪着勃然怒火。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盯着封琛,又习惯性地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笑。 不想嘴才咧开,封琛就冷声道:“你敢笑一声试试?” 颜布布慢慢收起了笑容,封琛又道:“你敢哭一声试试?” “我没有……我没有跳崖,我是踩,踩……”颜布布原想说自己是踩空了的,但这一个踩字才出口,就看到封琛眼里透出凛冽冷意。他便不敢再撒谎,只得嗫嚅着道:“我是跳了崖,但是我有把握的。” “什么把握?”封琛咬着牙问。 “我不是有那个意识图像吗?如果我跳崖的话,它会有一万个让我平安落地的办法。”颜布布其实说的也是事实,他举起手在头侧:“我发誓我没有撒谎,我的意识图像真的出现了的,它给我显示了好多种安全着地的办法。” 封琛没有再说什么,只定定看着他,颜布布心里有些发毛,却也坚持和他对视着。 片刻后,封琛才问道:“那你是怎么着地的?” 他的目光仿似已经洞悉一切,颜布布就没有敢撒谎,只老实交代:“其实,其实是那个,是那个羞羞草把我接住的。” 封琛闭上眼深呼吸,颜布布正要说什么,却瞧见他肩头处原已经结痂的伤口又渗出了一丝鲜红,正从衣服的破洞处渗了出来。 “你干嘛啊!叫你别乱动别乱动,你偏偏要坐起来,看吧!又在出血了。”颜布布立即去拿之前采的草药和洗净的布条,手忙脚乱地给他裹伤。 封琛一下子将他手拨开,颜布布便大吼道:“你凶什么凶?把自己伤口都凶裂开了。” “你还有理——” 颜布布又吼道:“你管我有没有理?说了别动!你再动下试试?” “我——” “你再吭声试试?”颜布布撑着他的后背,大吼一声:“躺下!” 封琛闭上了嘴,没有再说什么,顺着他的力躺在躺在草堆上,颜布布便给他肩头包裹草药。 两人都没有做声,颜布布看着封琛伤口沁出来的血迹,皱着眉头抿紧唇,心疼得一抽一抽的。 封琛一直仰面看着他,看他用布条仔细地在自己肩头缠绕,突然低声问:“你当时肯定很害怕吧?” “什么?”颜布布没有听清。 封琛想问他当时害不害怕,跳崖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但这些话突然就都问不出口。 “没什么,就是让你好好包扎。”封琛道。 “哦,知道。” 封琛看见颜布布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垂落的一绺卷发将眼睛都挡住,便抬手给他拨到一旁。 颜布布那时候肯定害怕的,而他要跳崖时的想法自己也明白。 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失去了对方,那活着或是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既然所有的答案都知道,也就没有再继续追问的必要。 第180章 “……我要给你打个好看的结。” 颜布布嘟囔着给裹缠伤口的布带打结,封琛就抬起一只手,轻柔地触碰他的脸庞。温热的手指再顺着脸颊往下,在他光滑的肌肤上轻轻摩挲。 颜布布侧脸在那只手上蹭了蹭,又看向封琛,一下便撞进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 封琛的手指落到他唇上,仔细地描摹着唇形。颜布布一动不动,片刻后含混地问:“哥哥,你是不是觉得这时候特别爱我?特别想亲亲我?” 封琛依旧没有应声,只黑眸沉沉地看着他,像是默认,也像是暗示。 颜布布被他的眼神鼓励着,只觉得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空气也开始变得粘稠,立即就俯下身去吻他。 结果唇才落在半空,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顿住动作看向旁边火堆:“啊,水烧开了,我去把火拨一拨。” 封琛就被他放回草堆上躺着,又眼睁睁地看着他冲到火堆旁,将明火用柴灰压熄,又在拿碗盛开水。 “……比努努,我们这儿的柴快要烧光了,你再去把那棵死树的枝干弄些回来,等会儿我又要开始做饭了……” 封琛默默看向洞顶,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比努努去抱柴火,颜布布则开始打扫卫生,用草团擦地面。夕阳从洞口那一方空隙泄露,将石面和他的脸庞都染成了橘红,柔软的卷发也镀上了一层浅棕。 但他嘴里也没闲着,一直和封琛说着话。 “哥哥,我觉得其实就这样也不错,就我们两个,随时都在一块儿。” “我们以前也随时在一块儿的。” “那不一样,你老是去出任务,还要在军部开会,我们不是随时都在一块儿的。” 提到军部,封琛一下就想了陈思泽,也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亲,神情也渐渐冷凝下来。 “还是要回去的,不能就这样躺着。”他喃喃道。 颜布布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很快就会痊愈了,最多再躺几天,包括你的精神域也会恢复的。” 封琛沉默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 颜布布擦着地板,嘴里继续道:“……你说羞羞草为什么要帮我们呢?当然,它本来就很好,以前也没有让那些士兵真的跳崖摔死。可是它不光救了我们,还让我找到你,就连食物和水也都是它帮我找到的。” 封琛想了想后回道:“我觉得可能和羞羞草能够读取我们的记忆片段有关。” “哦?” “你曾经给我说过一句话,不管是植物还是人,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呢?我后面就将你的想法转告给了陈思泽,希望军部能考虑将羞羞草的主株送去阿弭希极地。”封琛微微挪动身体换了个姿势,“可能羞羞草读到了我们这些记忆,所以心怀感念,就帮了我们一把。” “原来是这样吗……”颜布布搁下手里的石勺,若有所思地道:“其实我们也没有成功啊,军部还是在想办法对付它。但是就因为我们提了这么一句,它就愿意帮助我们。看来植物和人一样,也是别人对我好,我就对你好。” 封琛勾了勾嘴角:“不一样的,人的心思有很多弯弯绕绕,而植物就只是单纯回报别人的善意。” “唔,那以后我们也要回报它呀,可是要怎么做才好呢?它应该是想去阿弭希极地的吧……” 颜布布面朝封琛认真地说着,封琛正要回应,就看见洞口处黑影一闪,突然跃上来一个人。 夕阳从洞口上方投下,也照亮了那人的脸庞,让封琛在这刹那看清了它那漆黑一片的眼睛,还有青紫色的皮肤和蛛网似的血管。 这竟然是一只丧尸。 它身旁还跟着一只浑身腐烂的量子兽,已经看不出来种类,半边身体只剩下了白骨,嘴里淌着长长的口涎。 那丧尸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跃进洞时也没有停留,径直张开嘴扑向了背朝着它的颜布布。 颜布布还未觉察到,犹自在说着话,但封琛在看到那只丧尸扑向颜布布时,心跳都仿似停止,已经惊骇到极致。 他这瞬间忘记了颜布布的意识图像,或者就算想起来也不会放心。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不能行走,如同未受伤时一般向着那方扑去,同时调动精神力刺向前方。 他的精神域原本就濒临干涸,只剩下颜布布精心照顾的那十几条精神丝。此时他将那十几条精神丝尽数发出,朝着正扑向颜布布的丧尸刺去。 这丧尸带着量子兽,明显是经过改造后可以抵御精神力的丧尸。但封琛却毫不犹豫地发出精神力,不去想这是他仅有的精神丝,也不去想这精神力攻击对它有没有用。 他来不及权衡正确与否,这一切只是本能。 颜布布话才说了一半,就看见封琛从草堆上往他扑来,却又摔在了地上。 “哥——”他的惊呼声才刚发出,脑内的意识图像便唰地亮起。 那丧尸虽然戴着保护颅脑的膜片,但被封琛的精神力刺破大脑皮层时,还是略微凝滞了半瞬。而颜布布已经在这短短时间内,跟着意识图像的指引往左边扑出,躲过了那只量子兽从背后的攻击。 他爬起身就惶惶然地看向封琛。 刚才封琛摔倒在地上,可他身上有伤…… “别看我!注意后面!”封琛扑在地上,却抬起头对着他怒喝,并朝着他挪动身体。 颜布布猛地一个蹲身,右斜,躲过量子兽和丧尸的先后攻击,并急忙大喊:“哥哥你别过来!” 他突然一个仰面,丧尸尖锐的指甲从他鼻尖擦过,嘴里却继续大叫:“你别过来,我能对付!” 封琛瞧见他连接躲开几次攻击,这时也冷静下来,不再往他那方向移动,只从草堆里摸到无虞匕首扔了过去:“接着!”再将旁边的一块石头抓在手中。 颜布布不光要躲开丧尸和量子兽的扑咬,还要躲避丧尸发出的精神力攻击。不过丧尸虽然能保护自己颅脑,却对向导的控制能力没有办法,颜布布便一边躲避,一边放出精神力缠绕它的肢体,让它行动能缓上那么半秒。 颜布布有了喘息的机会,便频频看向封琛和洞口。他既怕这只丧尸突然去攻击封琛,也怕洞口再爬上来两只就糟糕了。 而这山洞面积本来就不大,他能躲避的范围实在是小,好几次都是险险躲开,看得人心惊肉跳。 封琛脸色苍白地看着颜布布,额头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只握着石块的手也在不停颤抖。 颜布布突然弯腰后退,从扑来的丧尸腋下滑出去,匕首跟着划动,在丧尸腰际拉出一条长长的口子。 他躲过这一次攻击后便看向洞口,却听见封琛大喝一声:“小心!” 颜布布立即查看意识图像,却惊慌地发现那些小屏正在一张张熄灭,但同时旁边传来砰的一声,小屏又齐刷刷地亮起。 颜布布立即冲出两步蹲身,躲过了丧尸的扑咬,而那只量子兽被什么砸翻在地,又嘶嚎着爬了起来。 颜布布看着地上那块石头,知道刚才分神差点被咬中,全靠封琛砸了一石头才躲过,背上也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你在想什么?集中注意力!” 听到封琛的怒吼,颜布布再也不敢分神,只专心躲避丧尸和量子兽。 那只量子兽原本在攻击颜布布,但兴许是被封琛砸了那么一下,它突然改变目标,冲向了趴在在地上的封琛。 颜布布刚钻到丧尸背后给了它一刀,就看见了这一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冲前去,旁边就闪过一道小小的身影,下一秒,比努努已经跃到那只量子兽头顶。 比努努爪子刺进量子兽的双眼,并俯下头一口撕掉它头顶的皮,那里顿时腾出一股黑烟。 有了比努努对付量子兽,颜布布也总算放了心。 他现在虽然能借着意识图像躲避攻击,但这只丧尸明显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如果一直就呆在这洞里,封琛也会遇到危险。 颜布布又瞧了眼洞外,大声喊道:“比努努,你对付这只量子兽,保护好哥哥!”说完就猛地冲向洞口,抓住一条爬藤嗖嗖往下溜。 溜到一半时,他抬头瞧了眼,看见那只丧尸也追了出来,正抠着石壁往下爬,这才一口气滑到了底。 那只在和比努努厮打的量子兽也想跟上来,比努努却冲前去堵住它,不让它去和丧尸汇合。 比努努在对付丧尸上很有心得和天赋,此刻面对一只丧尸量子兽,它反而更加凶猛狠厉。丧尸量子兽虽然已经和丧尸无异,却不是比努努的对手。它身体原本就露出了骨架,如今被比努努撕扯得满身冒着黑烟,看上去更显诡异。 两只量子兽在洞口厮打时,颜布布带着那只丧尸在崖底狂奔。他要将那只丧尸带出这片区域,再随便钻进黑暗里将它甩掉。 他听着后面的脚步,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像是就要飞起来一般。但后面的丧尸速度竟然更快,脚步声也离他越来越近。 颜布布估摸着这儿离他们那山洞已经够远了,便突然冲向右边浓黑的暗物质,想一头钻进去,再将丧尸给甩掉。 可羞羞草却照常在他身前开辟出了一条光明小道。 颜布布一个急刹,又拐向左边黑暗,所经之处,暗物质飞快散开,并在他面前出现一条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小道。 “别啊……别给我指路……现在不需要指路……你的善解人意呢?你快读我的脑啊……”颜布布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边发足狂奔,一边大声惨叫。 丧尸已经逼近,夕阳拉出的长长黑影甚至投在了颜布布前方。他再一次右拐冲进旁边的黑暗,同时在心里祈祷羞羞草不要再给他照亮前路,不要再亮堂堂一片了。 好在这次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扑进了黑暗,视野里瞬间一片极致的浓黑。他在听到丧尸也冲进暗物质后,猛地往左拐冲出,再刹住脚,蹲下身,屏住呼吸。 就算是经过改造的丧尸,它也毕竟不是人。在一头扎进这片暗物质后,虽然什么也瞧不见,却依旧机械地往前冲,且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颜布布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几分钟后,远处山壁上传来咚的撞击声。 接着便归于安静。 颜布布在山顶上遇见过这种丧尸,所以并不会认为它是被撞出了个好歹。只是暂时失去目标后便站在原地不动,而自己这时只要发出声音,它就会循声而来。 丧尸不动,颜布布也就不敢动,如此僵持了几分钟后,他突然听到前方远处传来刷拉拉的声音。 他心头一紧,担心又来了一只丧尸,不过原本一动不动的丧尸却朝着那方向冲了过去。 丧尸冲到声音来源处后就安静下来。颜布布心里暗暗叫苦,觉得多半是遇到了同类,所以它才停下不会攻击。 啪啪…… 更远的地方又传来两声响亮的声音,像是鞭子在重重抽打山壁,那丧尸便又循着声音冲了过去。 鞭子抽打山壁声不时响起,而那只丧尸也就被越引越远,最终所有声音都远去,那丧尸也消失在了远方。 颜布布才顿悟,反应过来又是羞羞草在帮他,刚才的声响其实是树藤发出的动静,目的就是将那只丧尸给引走。 颜布布还惦记着封琛和比努努,赶紧站起身往回山洞的方向走。他不敢出声,只在脑内对着黑暗道:“谢谢你,你又帮了我一次,你真的是太好了,我长大——我回去后就一定会想办法报答你。” 前方的暗物质消散,光线从头顶泄落,颜布布面前又出现了一条小道。 他在夕阳里向着前方奔跑,一边担忧着,一边又不断安慰自己。比努努也算是半个丧尸吧?那只都露出骨头的量子兽,肯定不会是它的对手。 颜布布抓着树藤往山壁上爬时,果然没有听到里面有动静。但他还没来得及放心,就见比努努从洞口探出头,朝他焦急地吼了两声,接着又冲回洞里。 “怎么了?怎么了?” 没有得到回应,颜布布三两下就爬到洞口,翻进了平台。 他一眼就看到躺在草堆上的封琛,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比努努蹲在他身旁,两只爪子抱着他的头摇晃。 颜布布第一反应就是封琛被量子兽咬了,骇得连忙扑过去,俯下身检查。在发现封琛暴露在外的皮肤没有增添新的伤口后,又颤抖着手去解他衣服。 比努努用爪子按着他的手,摇着头嗷了一声,颜布布听出这是没有受伤的意思。 “那他怎么了?伤口裂开了吗?” 颜布布要去检查他伤口,还没解开布带,就见他身体突然开始痉挛,胸脯强直前挺,手脚也在不停抽搐。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颜布布慌得去按住他双脚,又对着比努努大喊道:“快,快按住他肩膀,他身上有伤,别让他把伤口扯开了。” 颜布布按住封琛的两条小腿,比努努也按着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但他却依旧没有停下痉挛,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 颜布布见他这样痛苦难受,却不知道自己离开这会儿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按住他小腿仓皇地问:“哥哥你哪里痛啊?你是不是又有哪里受伤了?是不是——”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剩下的话断在嘴里,却连忙放出精神力,探入了封琛的精神域。 颜布布在进入封琛精神域的瞬间,就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只见原本空空荡荡的精神域里,竟然成了一片火红的岩浆,翻滚着灼人的气浪。那岩浆一眼望不到头,布满了整片精神域,而身旁两侧的外壁上也在往下淌着岩浆,像是挂着两面红色的瀑布。 整个世界仿似都被点燃,冒着炽热的火光。 第181章 颜布布从未见过这样的精神域,哪怕是封琛处在神游状态时也没见过。 他转着头想去找寻自己当做宝贝的那十几根精神丝,可哪里还能找着? 空中飘浮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碎片,像是一块块灰白色的陨石。颜布布抓住飘到眼前的一块碎片,瞧清其中一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雪。 他的精神触须拂过那层冰雪,却见它们立即化成了几颗晶莹的水珠,在空中颤巍巍地悬着。接着便像是受不住岩浆的热浪似的,蒸发消失在了虚空中。 颜布布知道这些碎片是什么了。 那是封琛精神域里的精神内核,是那片他从未到过的地方,也是支撑着这整个精神域的核心和支柱。 他经常隔着那层磨砂玻璃似的内核壁瞧着里面,设想着那一片白色究竟是什么。 原来一片白雪皑皑的纯净天地。 他看着满天漂浮的冰雪碎片,突然想起来曾经抄录在笔记本上的一句话。 “当哨兵精神域彻底崩塌时,哨兵的混乱感知会以具象的方式呈现在精神域中。” 颜布布考试前,在封琛的督促下,将笔记本里的内容进行了一番死记硬背。虽然他当时对这句话并不能理解,但在机械的重复背诵中也牢牢记了下来。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封琛的精神域正在崩塌,而他的精神域内核也已经分崩离析,散落成了碎片,并在逐渐消失。当这个消失的过程结束,封琛就会陷入永远的昏睡,再也不会醒来。 颜布布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即就被极度的恐慌箍紧。他惶惶地看向那些漂浮着的内核碎片,心里只浮起了一个念头:把它们都抓住,别让它们消失了…… 他探出精神触须,想去够着那块离得最近的碎片,却在刚刚飞奔出去的瞬间,感觉到灼热的气浪从下方升腾而上。 虽然这只是封琛的混乱感知所呈现出的一种具象化形态,但颜布布的精神力置身此中,也能体会到那岩浆带给他的真实感。 他能感受到下方炙热的温度,翻滚的岩浆时不时溅上来,被烧灼的精神触须疼得钻心。他都不敢想象封琛此时是什么感觉,又在遭受怎样的痛苦。 颜布布抓住离他最近的那块碎片,又飞奔向另一块。将两块都抓在手里后,他试着凑在一起拼接。但那两块碎片都在他眼里化成了水滴,瞬间蒸发成水汽,消失殆尽。 颜布布一次次去抓那些碎片,徒劳地进行拼接,再眼睁睁地看着它们逐渐消失。 他转着头打量四周,看见那些漫天漂浮的碎片也在逐渐汽化,成为消散的袅袅白烟。 他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绝望,但他现在只是一道什么也不能做的精神力,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颜布布强行使自己镇定下来,开始思索着对策,决定先将那十几条精神丝找着。 他不去想那精神丝还在不在,也不去想就算找到了又有什么用。这十几条精神丝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必须牢牢抓住。 颜布布的精神力分成了数条,每一条都穿过那些漂浮的碎片往前蔓延,每一条都在经受着高温灼烫的痛苦。 他用最快的速度将封琛的精神域找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半根精神丝。 “你们在哪儿……你们究竟藏到哪儿去了,出来好不好……” 颜布布正准备再找一遍时,下方蒸腾的烈焰却突然消失,整个精神域光影变幻,从浓冽的红色变成了墨蓝。而那将他像是快要点燃的高温也跟着消失,身周的气温急剧下降,涌起了森森冷意。 颜布布发现整个精神域里全是水,他像是置身在无边无际的海里。而那些原本漂浮在空中的内核碎片,也都在水里浮浮沉沉,有一些小的碎片在继续消失,化作一串水泡,摇曳着飘向上方。 他的精神力依旧在水里四处游动,寻找着封琛的精神丝。明明不需要呼吸,却感觉到了水压的沉重,还有着窒息的气闷。 眼看那些气泡越来越多,漂浮在水里的内核碎片越来越少,颜布布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当碎片彻底消失时,是不是就代表着封琛精神域也跟着彻底毁灭。 “你在哪里啊……求求你快出来好不好……求求你快出来……” 颜布布所有精神力都倾囊而出,在这片水域里疯狂找寻。他也找过精神域外壁的皱褶,想着还会不会像上次那样找着精神丝,然而还是一无所获。 他看着那些不断新生出的水泡,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无助,也突然就失去了力气。他被沉重地压在水里,再往前移动半寸都不行,只慢慢体会着绝望和窒息。 求求你们快出来好不好…… 求求你们……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颗闪着亮光的碎片从他面前飘过。他有些迟钝地看着它在水里飘远,有些迟钝地想着,为什么水里会有星星…… 过了两秒后,他才陡然惊醒,飞一般地追了出去。 这是哥哥的精神域,不管它是什么,都那么的不同寻常,一定是对精神域很重要的东西。 那星星移动的速度很快,他必须全力才能跟上。这片水域里的内核碎片越来越少,而空间也在开始往里缩小。水底翻滚起了巨浪,形成一道道龙卷风似的水柱。 颜布布知道封琛的精神域正在经历崩塌前的最后阶段,他现在要么继续追逐这团亮光,要么还是去寻找精神丝,也许还能来得及找到。 他听着轰隆隆的水声,很快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决定继续继续追逐这团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星星。 但星星的速度太快了,他便将精神丝分成数束,从两边分散准备拦截。因为空间的挤压,外壁的移动,水底也在翻涌着巨浪。像是龙卷风的水柱越来越粗,颜布布的精神丝几次都被卷了进去,又赶紧挣脱出来。 好在那颗星星也被巨浪阻碍了速度,前进得时断时续。颜布布一直死死盯着它,在看见它被卷进一股水柱时,知道机会来了,便全力往前冲。 星星被水柱带动着飞速旋转,已经形成了一道光圈。颜布布毫不犹豫地跟着扑进水柱,接着便像是陀螺般,被水流带着不可控地旋转起来。 他看见星星就在水柱另一边,也就是自己对面,便艰难地探出去想抓住它。 但水流旋转的吸附力太大,他不但被转得搞不清东南西北,就连探出去都难做到。 好在他和星星都在往水深处旋转,往下的水柱越来越细,吸附力也开始变轻。他看见那颗星星就在离自己几米远的地方时,奋力往前一挣,终于将它握在了自己的精神触须里。 当他将这颗星星握紧的瞬间,感觉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亲近。像是一种意识相通,又像是某种本能,不用谁来告诉他,也不用去回想向导课上学到的知识,他便已经清楚地知道这就是哥哥的精神域核心。 这是哥哥精神域的起源,也是萨萨卡成长的摇篮。 他已经被卷到了水柱底,却又被一个巨浪冲向左边,重重撞在精神域外壁上。 他身不由己地被水流携卷着四处乱撞,却始终紧紧握住封琛的精神域核心,并无师自通地将自己的精神力往里面灌注。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哨兵,而什么又是向导。 好像他们本就该如此,这是他们在分化时就镌刻进基因的本能,他们为对方而存在,是彼此的骨血和精神。 随着颜布布精神力的灌入,那颗星星发出更加灼目的亮光,而周围的巨浪也在逐渐平息,旋转的水柱慢慢消失。 精神域外壁停止萎缩,空间也没有继续缩小,那颗精神域核心从颜布布精神触须的掌握中脱出,悬浮在他面前,逐渐膨胀,扩大,并将他温柔地包裹其中。 颜布布继续灌入精神力,看见脚下的水域变成了地面,并像是画卷般快速铺展开来,他仰头看向上方,看见了一片天空,雪片簌簌地往下飘落。 他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并没有感觉到冰凉寒意。 雪片是温润的,柔情的,轻盈的,还带着珍重和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自身那微不足道的重量都会将他压伤似的。 地面很快覆上了白色,颜布布在这片广袤的雪地里行走,转头打量着四周,总觉得这里缺少了什么。 他心念微动,而就在下一秒,雪地左边就凭空拔起了一栋楼房。 灰扑扑不起眼的外墙,露在雪地上的只有四层,剩下的楼层尽数陷没在深雪里。 他转身走向那栋楼房,从底层侧面的窗户翻了进去。而就在他进入的瞬间,原本空荡荡的楼房内便出现了一条通道,两侧的房间和通道右边的楼梯都迅速建起。 颜布布的手指擦过通道墙壁,那灰墙便变成了浅色暗纹的墙纸。他走过长长的通道经过大厅,空无一物的大厅也出现了沙发,小桌等家具。 ——沙发的木扶手上还被咬得坑坑洼洼,小桌上扔着投影仪的遥控器。 他飞快地上楼,在跨上最后一级楼梯时,怔怔地站在了原地。 这是一间宽敞的大厅,木地板被擦得光滑铮亮,沙发上叠放着手织的毛毯,飘窗旁的躺椅背上斜挂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而旁边窗台上还搁着一杯水,里面腾腾冒着热气。 “小器欢迎您回家。”机器人小器那没有起伏的机械音传进耳里。 颜布布慢慢踱进大厅,走到沙发前,伸手在下面掏。 一阵簌簌响动后,他从沙发下面掏出了几张卷子,盯着上面鲜红的一百分笑了起来。 他搁下卷子,将所有房间和楼层都走了一遍,看着工坊、训练室、蔬菜房、卧室等等所有房间都尽数还原。 他重建了封琛的精神域,也重建出了他和封琛的家。 颜布布最后去到窗前,坐在那躺椅上轻轻摇晃,从拉开的窗帘看着外面的白雪。 片刻后,他顺着楼梯往下,却看见五楼大厅沙发前的地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硕大的茧。 那是以前萨萨卡最爱趴着的地方,而比努努就会躺在旁边沙发上,小爪子一下下捋着它的鬃毛。 他刚才上楼时都没见着这个茧,而这时茧子已经长大,茧壳上也出现了裂痕,显然萨萨卡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休养着。 颜布布走到茧前,凑在那壳上亲了亲:“萨萨卡,你要快点啊,比努努还在外面等着你。” 茧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萨萨卡做出的回应。 颜布布出了屋子,在雪地上行走着。 他看向远方,那里便拔起了一座巍峨的海云山,高耸入云。而近一些的地方,那些宛若冰雕的建筑也在形成。 他停在原地,转着圈打量四周。 这是他建的海云城,是一座空寂的死城,任何人到了这里后,都会觉得这是闯入了一座白色的坟墓。 但他却觉得世界上没有一处地方能比这里更美,更动人。这里是他的家,是他心之所系,有着他最美好温暖的回忆。 唯一不同的是,空气不再那么寒冷刺骨,还全是他自己和封琛的气息,让他倍感安全和平静。 颜布布将这里建成了自己满意的模样,这离开了精神域内核。在进入外域的瞬间,他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闯入了宇宙,置身于群星之中。 这是片浩瀚的星海,四处都闪动着金色的光芒。仔细瞧的话,那是一道道精神丝发出的光。 颜布布在这片宇宙里飞速前进,将自己的精神触须也分成了无数,像是无数只手去触碰那些精神丝,让它们在指间柔软地滑过。 他能感觉到这些精神丝的变化。它们不光是数量的剧增,每一根也都比以前更柔润,每一根都蕴含着强大的精神力。 封琛的精神丝也在回应着他,和他追逐,嬉戏,将他温柔地拢在其中,每一下触碰都像是在亲吻。 颜布布退出封琛的精神域,慢慢睁开了眼,接着就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大海的眼睛。 他痴痴地和那双眼睛对视着,伸出手,去轻轻触碰封琛的眉眼、鼻梁和嘴唇。 封琛就任由他摸索着自己的脸,只在他手指落在嘴唇上时,在上面亲了亲。 颜布布便对着他露出个傻傻的笑。 片刻后,颜布布才察觉到自己躺在封琛怀里,想到他的腿伤,吓得差点跳起来,但封琛有力的手臂却将他箍得紧紧的。 “你的伤……” 颜布布看见箍着自己的正是封琛之前骨折的那条手臂,便惊讶地抬手,小心地碰了碰,又看向封琛。 封琛对他点了下头。 “哈!”颜布布短促地笑了声,又从封琛怀里坐直身体,去查看他身上原先那些伤口。 只见那些伤口竟然全都愈合了,只是新生出的皮肤还带着一层淡淡的粉红。 他又低头去看封琛的大腿,也不知道那断骨有没有恢复,只紧张得一动不敢动。 “没事的,也长好了。”封琛知道他在想什么,边说边上下颠脚。 “啊啊啊……你别动啊,别动啊,万一没有完全长好呢?别动啊……”颜布布僵着身体大叫。 封琛笑了起来,突然抱着他起身,将他抛向空中。 “啊……”颜布布看着迅速接近又迅速远离的洞顶,发出了一声惊叫。 封琛将他接住,二话不说又继续抛。 颜布布被上下抛了几次后,终于相信封琛的伤是彻底痊愈了,又开始哈哈大笑起来:“甩高点,把我再甩高点。” “再高点你就要碰到洞顶了。”封琛道。 比努努一直满脸不耐烦地在旁边踱步,终于忍无可忍地低吼了声。 封琛将颜布布放在草堆上,走到比努努面前,作势要去抱它:“来吧来吧,我来抛你。” “吼!”比努努连忙将他手拍掉。 封琛轻笑了声:“刚才告诉过你萨萨卡的情况,这就又着急了?” “吼!” 封琛侧头想了想:“好,那我现在给你变个魔术,让你能看见萨萨卡。” 颜布布坐在草堆上,知道封琛所谓的魔术便是让萨萨卡出现,便也不做声,只笑嘻嘻地看着。 比努努神情有些紧张,特别是封琛开始装模作样地对着空气抓握时,它垂在身侧的小爪也跟着张合。 “萨萨卡,出来!” 随着封琛一声大喝,他旁边的空气出现波动,逐渐显出了黑狮的轮廓。 当萨萨卡完整地出现在洞中时,比努努一跃而起,紧紧搂住了它的脖子。萨萨卡侧过头碰了碰比努努的脑袋,又在它脸蛋儿上舔了两下。 “咔嚓,咔嚓,咔嚓。”颜布布坐在草堆上,用手拍照。 封琛眼含微笑地看着它俩,又回到颜布布身旁坐下,两条长腿闲适地伸展着。 颜布布伸手按了下他大腿,确定那里真的愈合后,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怎么就突然好了呢?这好得也太快了,你是不是真的会变魔术?” 封琛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仰躺下去,再拍了下自己肩。颜布布便也躺在他身旁,将脑袋枕在他肩上。 “不是我好得太快,而是你会变魔术。”封琛开口道。 “我会变魔术?我变什么了?” “你给我重建精神域内核的时候,我的身体也在飞速进行自愈。” 颜布布问:“那你知道我在你精神域里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 封琛双手枕在脑后,嘴里轻轻咬着一根草茎:“我在岩浆里那会儿就看见了你,只是没法开口说话,不然还可以和你打个招呼。” 封琛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但颜布布却敏锐里捕捉到岩浆里三个字。 他现在还能回忆出被那灼人气浪燎烤的滋味,特别是沾上溅起的浆点,疼得心脏都在哆嗦。而封琛感觉到自己一直浸泡在岩浆里的话,那又会是什么样的疼痛? 颜布布沉默下来,封琛侧头看了眼,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既然在我精神域里盖房子,那为什么不在房子外弄点好看的?比如搞个院子,栽种些花花草草什么的。” 颜布布立即回道:“那多假啊,我要的就是一模一样的家。我们家外面没有院子,更别说花花草草。” “一模一样吗?你敢说那和我们的家一模一样?”封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颜布布抬起脑袋道:“怎么不一样?完全复刻,没有半点不同。” 封琛问:“那你能打一百分?你什么时候打过一百分的?” 第182章 颜布布和封琛说了会儿话后,瞧见比努努正在给萨萨卡戴发卡,便也从脖子上取下封琛的那条项链给他戴上。 “唔,真好看,以后可不要再搞丢了。”颜布布伸手拨动链坠,抬眼看向封琛时,突然就怔了怔。 封琛一直看着他,那双眼里除了一贯的纵容,还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看着我干什么?眼神这么火辣辣的。”颜布布立即蹭到他怀里,揽住他的腰,又撅起嘴,“是不是想亲我?” 封琛只揽着他肩膀拍了拍,突然道:“你知道……” “知道什么?” 封琛将他撅起的嘴按回去,却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什么啊?你快说。”颜布布从他怀里直起身,推了推他。 封琛将他头上的一条草屑捻走,只说了句:“你现在感受一下自己的精神域。” “自己的精神域?我的精神域?”颜布布惊讶地问。 “对,你的。” “可我的精神域是空的呀。” 向导和哨兵都有自己的精神域,却也有所差别。向导只有在即将分化前的一段时间,才能看到自己的精神内核。而当他真正成为向导后,精神域内核便成为隐没状态,直到和哨兵深度结合后,精神域内核才会再次出现。 所以颜布布也只在很小的时候,看见过快要生成的比努努。当他彻底成为向导后,精神域里就一片虚无,什么都看不见。 未结合向导精神内核隐没的原因他听教官讲过,大概就是向导自我保护的本能。这样除非向导自愿,那么就没有哨兵能强行进入他的精神域内核,和他进行深度结合。 所以从某一方面来说,哨向的深度结合,必须是向导处于主导地位,将自己的精神力进入哨兵的精神域内核才能完成。 听到颜布布的疑惑,封琛却没有回话,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颜布布觉得封琛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滚烫灼热得像是那片岩浆,却又不会将他烫伤。他心脏漏跳了两拍,不自觉放低声音,呐呐地问:“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如果想亲,那就亲嘛……” 封琛抬手,将他额上垂落的发丝捋走,再扣住他后脑,同时抵上自己的额头。 颜布布和封琛额头相抵的瞬间,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闯入了自己的精神域。这股精神力强势而霸道,一路攻城掠地,瞬间便席卷了他的精神域。 而他的精神域没有生起一丝一毫的抵触,呈现出完全的敞开状态,并在瞬间就知道,这是封琛的精神力。 从小到大,颜布布每一天都在给封琛梳理精神域,在里面撒欢嬉闹,但封琛却一次都没进入过他的精神域。 他曾经好奇地问过,封琛也只笑笑,没有回答。 “哈哈……”颜布布为封琛进入自己的精神域有些兴奋,但刚笑了两声,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笑声也收住。 他的精神域不再是一片虚无,当中悬浮着一个淡绿色的圆形物体,如同他经常在封琛精神域里看到的内核那般,只是颜色不同。 颜布布只愣怔了一瞬就立即反应过来。 这是他的精神域内核!他隐没的内核出现了! 封琛的精神力携卷着他往前,进入内核中,他便看见了一片广袤的绿茵地。 他记得这片地方,小时候的某段时间经常会来到这儿,扒着比努努成长的那个大茧子往里偷看。 “哈……哈哈……” 比努努和萨萨卡坐在洞口,沉默地转头看着颜布布和封琛两人。看他们闭着眼头抵头,颜布布还时不时发出两声傻笑。 颜布布和封琛在那片绿茵地上飞驰,追逐。直到颜布布玩够了后,两人才退出精神域。 颜布布睁开眼,满脸欣喜地看着封琛。 “哥哥,我的精神域内核出现了。” 封琛柔声问:“对,看上去是不是很美?” “是很美。”颜布布咂咂嘴,“只是全是草,有点太单调了。”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封琛问。 “唔……我还不知道。” 颜布布和封琛对视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我的……我的……那我……” “对,我们深度结合了。”封琛轻声替他把话说完。 “哦,深度结合啊……”颜布布怔怔看着封琛,几秒后突然从草堆上跳了起来:“我们深度结合了?你说我们深度结合了?” “是的。” 颜布布茫然地问:“我们什么时候深度结合的?我怎么没有感觉?而且……而且要向导进入哨兵的精神域内核才行啊。” 封琛挑了下眉,提醒他道:“你都已经在我精神域内核里盖房建城了,这还不叫进入?要不要再去看下你那张一百分的试卷?” 颜布布想说难道重建那也叫进入吗?但转念一想,封琛的精神域内核都是他重建的,何止是进入而已? 封琛看着颜布布的神情变了又变,时而惊喜时而迷惑,也不出声打扰,只让他自己慢慢去消化。 良久后,颜布布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开始变得愤愤,看向封琛的目光也腾起了怒火。 “你在糊弄我?深度结合不是要亲嘴儿,还要做那种事吗?我的结合热呢?你的欲.火焚身呢?我们那种事都还没做,你给我说这叫深度结合?莫名其妙的就深度结合了,我都没有被你扑上来撕成碎片吞吃入腹,我们可什么事都还没干!” “冷静点,你先别吵,我就是想给你说这个——” “不冷静,我没法冷静。”颜布布涨红着脸大声打断他:“太冤了!我真的太冤了,这个深度结合我不认!肯定不会认!” “我还没说完——” “我不听!” “行吧,不听就不听,想听了再叫我。”封琛干脆躺回草堆,两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 颜布布去到洞口坐着生闷气,旁边比努努在照着萨萨卡继续刻那个石头狮子。萨萨卡就端坐在颜布布身旁,目光沉稳地注视前方。 “我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的深度结合,居然就这样没了,和我向导班同学说的完全不一样……”颜布布满腹委屈地小声给萨萨卡诉苦:“他们说和自己的哨兵深度结合是最美妙销魂的事……你知道什么叫销魂吗?就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可我的销魂就这么跳过了?” 躺在草堆上的封琛眉心抽了抽。 颜布布诉苦完毕,看了会儿比努努雕刻,心情也好了些。他想起封琛还有话要讲,又有些好奇他究竟要说什么,便走到草堆旁推他,粗声粗气地道:“你刚要给我说什么?” 封琛只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翻过身朝向里面。 颜布布加重力道,推得封琛左右摇晃:“问你呢,你刚要和我说什么?” “你这是什么态度?”封琛扭回头看着他。 颜布布道:“我从来都是这个态度。” 封琛又翻回身,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这几天我听得最多的就是某人一直在念叨,说只要我好好的,叫他做什么都行。这才过了多久?翻脸还挺快的啊。颜布布我给你说,你这纯粹就叫不珍惜眼前人。” “我就不珍惜你这个眼前人。” 颜布布猛地扑到封琛身上,封琛便嘶了一声。颜布布疑心他伤口还没好,慌得连忙就要爬起身来检查,却被封琛紧紧搂住。 颜布布放心了,顺势倒在他胸膛上,口气也软了下来,开始撒娇:“那你说嘛,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嘛……。” “好好说话,肉麻!”封琛笑了声后又道:“其实我要给你说的,就是结合热这件事。” 颜布布顿时竖起了耳朵。 “听着啊,我只说一次,别像你上课那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封琛轻咳一声后道:“深度结合包括两个内容,结合热和精神力结合。基本上哨兵向导的深度结合,都是向导进入结合热后,才会进行精神力结合。” 颜布布立即接嘴:“看看,我没说错吧?人家都是要做了那个事以后才精神力结合。当然了,也可以边做那个事边精神力结合——” “含蓄点行不行?等我说完再发言行不行?”封琛垂眸看了眼趴在自己胸膛上的人,又皱起了眉头,“我说你脑子里怎么就全是那个事那个事呢?除了那个事就不能想点其他?” “你别冤枉我,我平常可没随时想着,这不遇到了才提的吗?” 封琛又道:“但我们是个例外,因为我精神域面临崩塌,所以你重建了我的精神域内核,在你结合热之前就进行了精神力结合。” “那我也没说错啊,我亏了。”颜布布嘟囔道。 封琛哽了下:“说了别打岔。” “哦。” 封琛斟酌了下说辞才继续道:“但是你马上就会进入结合热了。” “什么?”颜布布一脸震惊。 封琛不紧不慢地解释:“我们已经进行了精神力结合,那么你很快也就会迎来结合热。” “真的?” “真的。” “哇……”颜布布露出笑容,却又不放心地确认:“是真的结合热,不是假的了?” “不是。” 颜布布继续追问:“那这个很快是有多快?” 封琛想了想后道:“书本上也就只有很快两个字,所以我也不清楚这个很快是多久。也许一天两天?”颜布布刚脸露喜色,他又道:“或者一个月两个月?” 颜布布沉下脸:“或者一年两年?” 封琛不再说什么,颜布布就自己怔怔出神。片刻后他突然皱起了眉,抬手去摸额头:“哥哥,我好像在发烧了。” “你没有。至少半分钟前都没有。”封琛淡淡地道。 “是吗?我感觉好像有点发烧,而且很口渴。”颜布布去舀了碗水咕噜咕噜喝光,又转身看向封琛,“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气温好热?或者气温并没有升高,而是我自己在发热?” 封琛沉默地看着他不说话。 “好吧,可能现在只是预热,所以体温还没有显示出来。”颜布布道。 “那你去洞口坐会儿,吹吹风散散热。”封琛抬腕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早上八点,我们吃点东西就睡觉,睡够了再离开这里。” “现在都早上八点了?这时间也过得太快了吧。”颜布布有些恍惚。 从昨天傍晚丧尸进洞到现在,好像也没过多久,居然就到了第二天早上八点。 封琛去生了堆火,将上一顿吃剩下的狼肉热上:“你在我精神域里呆了一夜,一夜之间就已经造好一座城,还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吃过饭,将洞内收拾干净后,两人便开始睡觉。比努努和萨萨卡素来和他们同一作息,也躺在了洞门口。 这一晚过得着实太惊险刺激,颜布布觉得自己会睡不着。但他身体实则很疲惫,躺好后还没两分钟便沉沉睡去。 两人这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直到又是一个夜晚来临才双双醒来。 颜布布还没怎么清醒,照常生着起床气,垂着眼眸坐在草堆上。封琛对此已是习以为常,用手指将颜布布的乱发耙顺,再去洞口和比努努和萨萨卡并排坐在一起,抬头看向天空。 那一丝被暗物质包围的缝隙里,可以看见墨蓝色的天幕,还有半弯欲遮未遮的月亮。 几分钟后,啪啪的脚步声响起,颜布布匆匆跑向洞口,抓着藤条往下滑。封琛探出头看他:“要我陪你吗?” “不用。” 封琛:“那别走远了,就在旁边一点就行。” “不远那多臭啊……” 封琛:“这里又闻不到,不准太远了,不然我就下来守着你。” “你别守着我!行行行,我就在附近。” 封琛又问:“你用什么擦屁股的?” “大树叶!”颜布布的声音遥遥传来,“你不准过来啊……” “我不过来。” “难得啊,居然还知道不好意思。”封琛自言自语之间,已经抓住了洞口的藤条往下溜,又吩咐比努努和萨萨卡:“我怕他遇到危险,还是要去旁边守着,你俩现在把火生上,我等会儿就回来做饭。” 颜布布轻松完毕,回到了洞内,见到火堆已经生好,封琛和两只量子兽依旧坐在洞门口。他挤过去坐下,将脚搁在萨萨卡背上,头就枕在封琛怀里,仰面看着那一线天空。 “洗手了吗?”封琛问。 “没有,你闻下臭不臭?” 颜布布伸出手,看着封琛往后躲,又哈哈笑起来:“其实已经洗过了的。” 他想了想后又道:“哥哥,我感觉这里还是不太安全。” “怎么了?” “刚才我上厕所的时候,总觉得附近有什么东西,偶尔会很轻的响一声,注意去听又听不见了。” “很正常,崖底有风,吹动草叶什么的也会发出动静。” 皎洁月光洒落,封琛的手搁在他脸庞,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脸侧皮肤。颜布布抓着他手蹭了蹭,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他看见比努努伸爪在空中抓了抓,像是想去抓住那捧月光,忍不住笑了声,又开始絮絮地说话。 “……萨萨卡,你的毛色变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颜色,有些银黑银黑的,黑得发光……比努努,你看它,是不是有些变了?” 又坐了会儿后,封琛站起身道:“我去打水回来洗漱,再做点早饭,吃了后我们就离开这里。” “是晚饭。”颜布布纠正道。 “嗯,晚饭。” 封琛端着木盆下到了地面,顺着暗物质分出的小路,走向了打水的地方。 走出一段后,他突然顿住了脚步,一边侧耳细听,一边放出精神力,探进了那片被暗物质笼罩的区域。 随着精神力放出,他有些惊讶地发现,虽然自己发出去的精神力并不多,却竟然能将这一片区域都覆盖住。 不过眼下情况不容他仔细琢磨,因为他感受到了在那黑暗深处,有一些未知的危险在向着他们逼近。 随着精神力继续延伸,他听到了奔跑的脚步声。 没有正常人会在这样漆黑的环境里奔跑,除了丧尸!来的丧尸应该不止一只,现在所朝的方向就是他们山洞。 第183章 封琛面前的小路消失,暗物质善解人意地聚拢,他握紧匕首站在黑暗里,将精神力呈分散状铺陈开。 一、二、三。 听脚步声是来了三只丧尸,混杂着的细碎声响应该是量子兽。 半分钟后,他布在左前方的精神力网丝被撞开。他循着方向潜行过去,同时将还在山洞里的萨萨卡收回精神域,又立即放了出来。 他不敢离丧尸太过接近,怕被闻着气味,就站在距离它们十几米远的地方等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当丧尸跑到目标地点时,他猛然朝着前方冲去,萨萨卡也在同时扑出。 封琛跑前几步后便一个纵身跃向空中,同时扬起匕首,双脚尚未落地,刀尖就已经扎入其中一只丧尸的身体。 他感觉到刀尖穿破皮肉,深入半寸才碰到阻滞,立即明白这刺中的是肩颈部位,便又拔出匕首,往上再次刺出。 “吼——” 丧尸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太阳穴便被刺穿,而封琛现在才双脚落地。 因为身处在黑暗中,他第一刀是用来判定丧尸的身体部位,第二刀才是精准刺杀。从他跃起身到杀掉这只丧尸,整个过程仅仅只用了两三秒,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封琛落地后并没有继续攻击其他丧尸,而是转身就跑。一只紧挨着他的丧尸反应过来,伸手就抓向他的方向,却被萨萨卡将那只手一口咬住。 萨萨卡也不恋战,在封琛飞一样闪出去七八米后也立即松口,迅速追了上去。 剩下的两只丧尸和量子兽也立即追向封琛,但他在冲出一段距离后便拐弯,放轻脚步走出几步,屏息凝神站定不动。 那两只丧尸便照着原路直直追了出去。 封琛听着它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却依旧站在原地,微微侧着头。 他在回想刚才杀掉那只丧尸的经过。虽然没有测试仪,但他粗略估计,自己的瞬间爆发力已经超过了700SJ,而快速力量也超过了200KS。 这是一个令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数据。B+哨兵的瞬间爆发力上限是650SJ,快速力量上限是150KS,而A级哨兵的瞬间爆发力上限是700SJ,快速力量上限是200KS。 他要是没有估算错的话,自己现在的哨兵等级已经超过了A级? 封琛只在心里高兴了短短一瞬便冷静下来,因为这里还有两只丧尸没有解决,他必须要将它们杀掉。 那两只丧尸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应该是跑到前方后发现丢失了目标,便站在原地没有动。封琛估计它们再过一会儿就要回头,可以埋伏在路上再进行一次截杀。 他再次放出精神力探向前方,去追踪那两只丧尸。萨萨卡也潜行出去了一段,准备到时候和他来个前后夹击。 封琛全副心神都放在丧尸方向,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黑暗里,有危险正在向他靠近。 颜布布原本正在看比努努雕刻石狮。萨萨卡作为一名称职的模特,坐在洞口一动不动,比那石狮子看着更像石头。 可他就眨了下眼,萨萨卡就突然消失在洞口。 “萨萨卡,萨萨卡。”颜布布冲到洞口往下看,没有看到萨萨卡,只一思索,便知道是封琛将它收回了精神域。 封琛突然收回萨萨卡,基本上都是遇到了危险,比如之前追踪梭红蛛。颜布布神情顿时变了,惶惶地看向比努努,看见它也站直了身体,满脸都是紧张。 两个之间并没有交流,却不约而同地开始出洞。比努努攀着山壁,颜布布则抓着爬藤往下溜。 到了洞底,暗物质分开露出了小路,颜布布知道这是在指引他找到封琛,便道了声谢,和比努努一起匆匆往前跑。 可还没跑出几十米,脑中便唰地一声光亮大作,那面昭示着危险降临的大屏出现在他精神域里。 颜布布在意识图像亮起时,瞬间想到的便是自己身旁出现了什么,顿时僵着身体一动不动,同时喊了一声比努努。 但他立即就察觉到不对劲。 意识图像不受暗物质的遮挡,画面看着很明亮清晰。月光如洗,有人背朝他站在一片羞羞草中。画中人身形高大,身姿挺拔,他一眼就认出来那竟然是封琛。 只见封琛一直面朝前方,而他身后有一只看不出种类的量子兽,正悄无声息地接近,接着跃身而起,朝着他的后颈咬去。 那量子兽皮肉腐烂,张大的口里往下淌着涎水,盯着封琛的一双墨黑眼睛既癫狂又可怖。但封琛却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颜布布差点失口叫出声。 眼看封琛要被那量子兽扑中,他顾不上去想其他,包括封琛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意识图像里,只飞快地拨弄着意识图像。 他用惊人的速度一张张下翻,将熄灭的小屏尽数挥开,最后只留下一张屏,将它放大呈现在主屏幕上。 封琛向前探出的精神力听到了脚步声,是那两只丧尸正在回头。他立即便做好准备,全身绷紧,等着在最恰当的时机冲上去。 丧尸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在心中倒数计秒时。 十、九、八—— 轰! 他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炫目的光,接着便亮起了一幅巨大的画面,清晰地呈现在脑海里。 他在那画面里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突然蹲下身,并朝着上方举起匕首,一只丧尸量子兽便从他头上跃过,扑到了前方地上。而它脖颈到小腹都被他的刀尖剖开,顿时冒出浓浓黑烟。 封琛虽然没见过颜布布的意识图像,却也听他描述过无数遍。所以在看到这幅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后,他立即便明白这是意识图像,毫不犹豫地跟着照做。 他微微蹲身,匕首往上刺出,感觉到有什么从自己头顶扑过,带起一股充满腥臭味的风。匕首同时也划上了什么东西,扑啦啦地一路拉到了底。 丧尸量子兽跌到封琛面前,但也惊动了那两只丧尸,飞快地朝着这边冲来。 封琛的计划被打乱,立即就想换个地方,却发现脑内的意识图像并没有熄灭,还在继续往下演绎。 他如果这时候停住,在两秒后往左边移动一步,便会躲开A丧尸的攻击。若是再后退半步,B丧尸的长指甲就从他脸颊处滑过。 他此时再竖起精神屏障,会挡住两只丧尸的精神力攻击。而萨萨卡也会冲向他身后,刚好截住那只剩余的量子兽。 封琛立即打消了换地方的念头,往左边移动一步。果然A丧尸便扑了个空,从他身侧嘶吼着冲了过去。 他继续照做,又避开了B丧尸的攻击,萨萨卡也拦截住了那只偷袭的量子兽。 比努努被颜布布喊住,却见他站着一动不动,眼睛发直地盯着前方,像是傻了般。 “吼……”它有些焦躁地叫了声,伸爪去推颜布布。 颜布布还在拨动小屏,听到了比努努的催促,忙道:“别着急,他们没事,我正在帮他们。” 颜布布原本不清楚封琛能不能同时看到意识图像,但大屏上呈现出的画面里,封琛全是按照他挑选出来的图像在照做。 哥哥能看到!他精确计算挑选出来的这些图像,哥哥是能看到的! 颜布布激动得心脏都在砰砰狂跳。 他一直都有些遗憾,为什么只能自己有意识图像,哥哥却没有? 可现在封琛就算没有意识图像,但他能看见封琛经历的危险,并让意识图像两人共享,等于哥哥也具备了这项很厉害的能力。 “吼……”比努努完全不明白颜布布这是怎么回事,又催促了声。 “别催,别催!”颜布布一边拨动小屏,将挑选出的画面呈现在大屏上,一边难掩激动地道:“比努努你自己去,我现在忙着,我就在这里帮他们打架就行。” 比努努又焦急又茫然,但颜布布不走,它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在这里,便挥起爪子在他大腿上打了两下。 “哎哟!你别着急啊,我给你详细解释。”颜布布摸摸被打疼的大腿:“你知道我有意识图像,现在哥哥也有了,我能看见他和萨萨卡打架,还能帮他。” 比努努知道颜布布意识图像的厉害,顿时瞪大了眼睛,也不再催他。 封琛躲开A丧尸的扑咬,胳膊肘往后捅出,肘突猛烈地撞在B丧尸胸膛上,发出一声骨头碎裂的响声。 B丧尸被撞得往后飞出,重重摔出去十几米。封琛往右闪出,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A丧尸身后,左手握拳向前猛击,右手的匕首却刺向了一旁空气。 他这拳带起了呼呼劲风,目标是A丧尸的头颅。A丧尸不会让他击中自己,一个斜身移向旁边。 黑暗中传来扑一声闷响,A丧尸竟然自己撞上了封琛刺出的匕首。 封琛虽然看不见,但已经从几秒前的意识图像里知道,A丧尸的颈子被这一刀捅了个对穿。 B丧尸已经跃起身冲了过来,皮靴在地面上踏出重响。封琛也重重一踏地,闪向了右方。 两只丧尸都向着他的踏脚点扑去,封琛又再次绕到了B丧尸身后,对着前方猛然挥拳。 他已经从意识图像里知道,自己这拳若是击中了B丧尸,他的颅骨会被击得凹陷下去一块,那嵌入在颅骨里可以抵挡精神力的膜片也会破裂。 封琛击中B丧尸的头颅,成功地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响。他这时候才突然惊觉,自己不光是瞬间爆发力和快速力量得到提升,就连骨骼和肌肉也都更加坚实有力。 这种丧尸都是经过改造的,若是换做之前,他根本就不可能一拳击碎它的头颅。哪怕他拥有现在的力量,在击碎丧尸头颅时,也必然付出整只手骨头碎裂的代价。 难道这就是A级哨兵和B+级哨兵的区别吗?A级的提升会这么大? 不过他也来不及细想,赶紧抓住这机会放出精神力。他的精神力如同锋利的刀刃,深深刺入B丧尸的颅脑,并用力一搅。 B丧尸便一声不吭地扑倒在了地上。 黑狮在一旁和那只丧尸量子兽撕咬着。封琛原本还有些担忧,但察觉到那只丧尸量子兽的吼叫越来越微弱,知道黑狮已经处于上风,便也放下心来。 看来不光是他自己的哨兵等级突破A级,就连黑狮也跟着得到了提升。 “哇!哥哥好厉害啊,那只丧尸自己撞在他匕首上,把脖子捅了个窟窿,现在脑袋都支不起来,一直歪在肩膀上……” 颜布布还站在原地,不断用精神触须拨动意识图像,并绘声绘色地讲给比努努听。 比努努听得满脸紧张,爪子也不停张合,嘴里发出呼噜噜的低吼。 “哥哥把另一只丧尸弄死了!他是用——” “嗷嗷……”比努努提高了音量打断他。 “我知道我知道,马上就说到萨萨卡。萨萨卡可真是威猛,一口就咬在那只丧尸量子兽的背上,扯掉了一层皮……” 现在只剩下A丧尸,那就更好解决了。封琛跟着意识图像的提示,避开A丧尸的撕咬,并挥起拳头,不断用各种刁钻的角度击中它脑袋。 他没有使用精神力,只一拳拳不断砸去,直到A丧尸的头颅破碎得不成形,怒吼声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颜布布脑中的意识图像化成了金色的光点,他知道这是危险已经解除,连忙对比努努道:“我们快回去,哥哥和萨萨卡也要回来了,我们去洞口接他们。” 封琛带着萨萨卡回到山洞处时,看见颜布布和比努努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往这边张望。 颜布布也在瞧见一条小路出现在洞前方后,迅速地抓着爬藤往下滑。 “慢点,慢点。”封琛见他下滑的速度太快,连忙喊道。 “哈哈哈哈,那你接着我。” 颜布布松手,径直对着封琛扑了下来。封琛刚张开双臂,黑狮就已经跃向空中,稳稳地将他接住,再把炮弹般扑下来的比努努一口叼在嘴里。 “哎呀你不行啊,哥哥你不行啊……”颜布布刚落地,腋下便是一紧,被封琛从黑狮背上提了起来。 “干嘛,干嘛,你还想耍赖吗?”颜布布哈哈大笑。 封琛反手将颜布布背上,朝着前方飞奔出去,转瞬就冲出去了七八米。黑狮回过神,也叼着比努努追了上去。 封琛迈开长腿,奔跑得如同一阵风。前方的暗物质飞快退散,在他身前延伸出一条铺满月光的路。地上的羞羞草在脚步临近时惊慌散开,等着封琛和黑狮通过后,才窸窸窣窣地探回头。 颜布布趴在封琛背上,一边大笑一边道:“再快点,还要再快点!你看,你跑不过萨萨卡!” “我只有两条腿,萨萨卡是四条腿!” 颜布布看见比努努被萨萨卡叼在嘴里,还扭过头看他,脸上隐隐露出得意。 “啊呀你看比努努好嚣张啊,我们追上去超过它!” 这条峡谷实则是环形,环绕着查亚峰一周,也始终处于暗物质覆盖的区域里。封琛背着颜布布奔出十来分钟后,停在了一片生满野草的平地上。 “不跑了,追不上它俩,我们就在这儿歇歇。” 这儿地势平坦,野草厚实柔软如地毯,封琛将颜布布放下地,黑狮则带着比努努继续奔跑,看样子是想顺着峡谷将查亚峰环绕一周。 封琛在草地上坐下:“我们就在这儿看月亮,你再给我捶捶肩。” “好啊。”颜布布也坐了下去,顺手扯了两根野草,递给封琛一根,“来叼着,看月亮必须叼着草才有气氛。” 第184章 两人就都叼着草躺在草地上,仰面看着头顶那方天空里的月亮。 “哥哥,我们能共享意识图像,是不是因为我们精神结合了?”颜布布问道。 封琛转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颜布布也侧过头,用嘴里的草尖去撩他的脸:“我觉得是。” 颜布布又有些遗憾:“要是知道精神结合后你能看到意识图像,我们就早点结合了。” 封琛盯着他不说话,一双眼睛在月光下看上去格外幽深。 “算了算了,我知道,精神结合后也会催发结合热。所以要不是出了这事,你才不会和我提前精神结合。”颜布布嘟囔着。 封琛只微微笑了下,抬起手指轻轻划着他挺翘的鼻梁。 颜布布问道:“你觉得意识图像和你想象的是不是一样?” “嗯。” 颜布布:“那画面清晰不?” “非常清晰。” “那你觉得我厉不厉害?” “厉害。” …… 两人依偎在一起,有句没句地小声说着话。偶尔也都停下,静静地听着风吹草地的声音。 封琛闭着眼,突然听到颜布布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他睁开眼问道。 颜布布有些不自在地扯着自己衣领,又呼呼喘了两口气:“我有些不舒服,觉得好热啊。” 封琛看了眼四周,感受到夜风拂过的凉意,疑惑地问:“热?” “是的,感觉心里突然烫起来了,就像点了一把火。”颜布布皱起眉问封琛:“怎么回事?我是感冒了吗?” “感冒?”封琛反问。 感冒这个词対于封琛来说有些陌生。 颜布布从小胃口就好,也好动,长到现在从未感冒过。只是有次去海上敲冰抓鱼掉进了冰窟窿,捞起来后咳嗽了一天。封琛给他熬了止咳驱寒的汤水,喝了后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又是活蹦乱跳的。 “不是感冒吗?我也觉得不太可能是感冒。”颜布布迟疑地道:“我觉得可能是结合热了。” 封琛没有做声,只将手掌覆上他额头。但掌下的皮肤还带着被夜风浸润的丝丝凉意,哪里有什么发热。 “咦……我是逗你的。”颜布布却拖长了声音,又得意地笑起来:“哈哈哈……你肯定认为我是结合热了,激动得不行,其实我是逗你的。” 他觉得骗到了封琛是件特别值得高兴的事,躺在草地上笑个不停。 封琛垂眸看着他:“这么好笑?” “就是很好笑啊,哈哈……你没看见你自己的表情。” 颜布布便学着封琛开始的模样,敛起笑,疑惑地去碰他额头。 封琛将他手拨开,重新躺了下去。颜布布去看他,他便转开脸,颜布布又探出上半身,脑袋伸得老长,非要和他面対面。 “啧,过去点,挡着我晒月亮了。”封琛将他脑袋推开。 “嘻嘻……你生气了。你是不是本来很期待的?你恼羞成怒了……” “対,我恼羞成怒了,我气得不行,要不是顾着面子,现在已经哭出了声。”封琛淡淡地道。 颜布布道:“其实吧,我也不是觉得好笑,就是觉得开心。你知道这中间的区别吗?好笑和开心是不一样的,就像——” 他一句话没说完便断在嘴里,只怔怔地看着封琛。 封琛原本没有搭理他,只看着那一小团夜空,但颜布布迟迟不吭声,他终于还是转头问道:“又怎么了?” 颜布布脸上浮起一抹异样的神情,“我真的,真的热起来了,就突然觉得好热啊。” “是吗?”封琛嘴里叼着一根草,一脸闲适地看着他,“来点具体的形容。”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颜布布开始急促地喘气,“这种感觉很奇怪,突然……突然就觉得心口发热。” “刚才已经用过心口发热的描述,换一种。”封琛道。 “不是的,不是……”颜布布神情惶然起来,揪住了自己胸口的衣服,喘着气道:“我可能真的结合热了……哥哥,我真的结合热了。” 封琛没有做声,只抬起手一下下鼓掌。 “好难受,我好像没法呼吸了,好难受……”颜布布说着说着就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旁边走。 封琛问道:“你去哪儿?” “我想喝水,我要回去喝水。”颜布布道。 封琛神情终于不再那么轻松,也坐起了身:“过来我看看,难道真的是感冒了?” 颜布布便又回来,蹲在封琛面前,张着嘴急促呼吸。封琛将手探到他额头上,疑惑地皱起了眉:“体温没有变化……你还觉得哪儿不舒服?嗓子疼不疼?头昏吗?是不是这几天累着了——” 封琛的话陡然收住。 他手掌下的那双大眼睛里,一対眼珠子正滴溜溜地转,里面没有半分惊慌,满满都是促狭。 封琛慢慢收回手,冷冷道:“去吧,去找水。你不是感冒,是结合热。必须找个水潭泡在里面,不然会把自己烧个里外熟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颜布布又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封琛在他的笑声中再次躺了下去,颜布布便倒在他身上,一边笑一边问:“这次恼羞成怒了没?心里激动了没?哈哈哈……是不是以为我真的结合热了,心脏噗噗狂跳?” 封琛面无表情地把他推开:“过去,别挨着我。” “我就要挨着你,就要挨着你,让你感受到我的结合热。”颜布布一蹭一蹭地往上,和他头并头,対着他耳朵吹了口气,“你刚才一定想扑上来,把我撕成碎片吞吃入腹。” 封琛沉默片刻后,突然轻笑了声。 “你笑什么?”颜布布问。 “没什么。” 颜布布道:“不対,你是觉得被我骗了没有面子,就想装作毫不在乎,故意这样笑一声。” 封琛道:“这都被你看穿了。” 颜布布眯起眼打量他,又有些不确定起来:“你肯定是在笑我,快说,你在笑什么?” 封琛微笑着不回答,颜布布就开始推他,推得他左右摇晃:“快说,哥哥你快说啊,你在笑什么?” “停停停,别推。”封琛转头看向颜布布,轻轻叹了口气:“颜布布,你不是说自己有好好听课吗?” 颜布布道:“対啊,我是有好好听课的,还记了笔记的,不然考试怎么能打到六十多高分?” 封琛问:“既然有好好听课,那怎么会产生我觉得你是结合热的错觉?” “啊?什么意思?”颜布布愣愣地问。 “向导素呢?”封琛轻启唇,似笑非笑地吐出两个字:“学渣。” 两分钟后,颜布布平静地躺在封琛身侧,和他一起盯着天上的月亮。 封琛伸手去揽他的肩,被他将手拨开:“别烦!” “生气了?恼羞成怒了?觉得没把我骗着所以没了面子?”封琛问道。 颜布布侧过脸不吭声。 封琛伸手捏他鼻子:“行行行,你不是学渣,你是大聪明。” “大聪明?你不是经常夸比努努是大聪明吗?我怎么觉得这是在讽刺我?”颜布布斜着眼睛瞪他。 “比努努本来就是大聪明,你敢说它不聪明?” 颜布布下意识张望了下四周,把将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封琛笑了起来,又去揽他肩,颜布布小幅度地挣了两下,也就顺势靠在他怀里。 “対嘛,比努努是大聪明,你也是大聪明。”封琛侧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下,岔开了话题:“対了,你说咱们突然就失踪了几天,会不会把王穗子他们急死了?” 颜布布果然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小小地啊了一声:“是啊,他们肯定急死了,正在到处找我们,指不准也以为我们和之前那些哨兵向导一样失踪了。” “嗯,我的伤也好了,也要赶紧回去。”封琛道。 “対,陈思泽那儿的事没有解决,先生太太也还没有救出来。”颜布布想了下又问:“那我们是现在就走吗?” 封琛却没有立即回答,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后才道:“我打算在回去之前,先去后面无名山看看。” “无名山?什么无名山?” “就是阴硖山后面的群山带,一片无名山,也是我受伤的地方。”封琛左手揽着颜布布,右手枕在脑后,“那天我追红蛛的时候,他一直朝着无名山逃跑,我当时猜测那山里有他的帮手。” “帮手?就是你遇到的丧尸哨兵向导?它们埋伏在那山里等他?”颜布布问。 “那山里其实没有埋伏,帮手也说不上。”封琛思忖着道:“红蛛说他没想过叫其他人,而是自己一个人行动。这样的话,那些丧尸就不是在那里专门等他的。” “不是专门等他的。”颜布布警觉起来,“难道……你觉得安伮加的老窝就在后山?” 封琛道:“红蛛要一个人完成任务,结果被我发现了,如果还要将我带去他们老窝,那也太过愚蠢了。”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我觉得那山里还有不少丧尸,被人操控着在执行什么任务。红蛛知道安伮加在那里布置了丧尸,所以把我带了过去,想找个机会逃脱。却没想到反而把自己的命送掉。” 颜布布若有所思地点头:“対哦……不过你怎么知道那些丧尸是在执行任务呢?” 封琛道:“我们在山洞里和山洞附近分别遇到过丧尸,两次都是傍晚,是一个固定的时间。丧尸没有思想,它们不会无缘无故往这片黑暗区域里钻,只能是被人操控的。如果这两批丧尸都是在固定时间内沿着固定路线在行进,那它们就是在这片区域巡逻。” 颜布布倏地反应过来:“対啊,它们应该是在巡逻。” 封琛捏了捏颜布布的肩:“从巡逻的频率来分析的话,它们重点要守着的区域不是这里,更像是在确保外围安全,所以每天只来转一次。因为这里离无名山脉很近,我怀疑安伮加教是在那山里搞什么事情。” 颜布布按住肩头上的手:“対了,今天你杀的那两只丧尸,我在意识图像里看得很清楚。它们样子很陌生,我之前一次也没见过,那不是我们营地失踪的哨兵向导。” 封琛道:“対,它们不是现在失踪的。以前中心城刚建成,还没步上正轨,有些失踪了的人也没被统计上,估计就是那时候被抓走的。” 颜布布有些不安:“我们去无名山里,要是有很多丧尸怎么办?要不我们回去告诉军部,让军部来处理?”他想了想后又问:“你是不是在担心陈思泽?” 封琛点头:“我是在提防着陈思泽。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不管发现了什么,最好是不让他知道。” 颜布布肃然道:“好,那我们就自己去,现在就去。” 封琛却抬手揉了下他脑袋:“现在不去,现在太晚了。今晚再好好休息一下,我们明天再出发。” 说完正事,两人继续小声交谈着,无边际地扯东扯西。大部分时间都是颜布布在说,封琛听,只偶尔低低地回应一声。 颜布布:“……你看你衣服都这么破了,到处是洞,要不要搞点草茎来缝上呢?你以前在海云城的时候,也能用草茎给自己缝衣服的。” 封琛:“那是麻。” 颜布布:“麻也是草嘛。哎……哥哥你看你肩头上这个破洞也太大了些,我都可以看到你的奶奶……” 两秒后,啪一声脆响。 “手放哪儿了?拿开。” “……摸一下嘛,每次都是这样,心情好就让我摸一下,心情不好就把我手拍开。你看看,都拍红了。” 封琛将颜布布的手扔开,刚想说什么,突然就闻到一股别样的味道。 这是股甜腻的异香,混杂在浓郁的青草泥土气味里,丝丝缕缕地钻入他鼻腔,并迅速渗透全身每一颗细胞。让他的心跳开始加速,血液也像涨水的海滩,一点点开始喧嚣起来。 封琛在几个月前的某个晚上闻到过这股异香,并在他记忆里烙下深刻的痕迹。以至于他的嗅觉还在分辨识别,身体已经先一步将这种感受反馈给大脑。 这是向导素! 这居然是向导素?! 第185章 封琛在闻到空中的向导素后,倏地看向颜布布。 颜布布靠在他怀中,依旧沉浸在自己讲述里,表情也时忧时喜地非常生动,看上去没有半分异常。 “王穗子他们这几天肯定也没有好好休息,在到处找我们。你估计他们找到哪儿来了?会不会也到过查亚峰,只是没想到咱们在崖底?” 颜布布半晌没等到回应,便用肩膀撞了撞封琛:“你觉得呢?” 他抬头看向封琛,不由微微一怔。 封琛也正看着他,目光和神情都有些奇怪。 “你在看什么?”颜布布摸了下自己脸,又转头四处张望,“你是发现什么了吗?不可能还有丧尸吧?你是——” 封琛捏住他下巴,将他脑袋转回来面対自己,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 颜布布愕然地半张着嘴,含混地问:“怎么了?”又再次去摸自己的脸,“是我的脸很花吗?” 封琛松开他下巴,手掌覆上他额头,问道:“你没发现身体不対劲?” “身体不対劲?没有什么不対劲啊……”颜布布刚说完,眼珠子便转了转,立即变了神情,虚弱地往封琛怀里倒:“我好不対劲啊,我身体在开始发热,心里像是燃起了一把火。” “确实不対劲,肯定是结合热了……”颜布布说着说着声音变小,神情也变得惊疑不定起来。 他从封琛怀里慢慢直起身,和他対视着。 封琛又问:“感觉到什么了吗?” 颜布布沉默两秒后嗫嚅道:“我好像真的,真的有些热……” “真的有些热?” “是啊,这次是真的有些热,哈哈。”颜布布干干地笑了两声。 封琛却没有跟着笑,只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颜布布呼吸渐渐急促,声音也开始发紧:“真的不舒服,好奇怪啊,好奇怪的感觉。你摸摸我,我好像真的发烧了。” 他将封琛的手再次按回自己额头:“怎么样?是不是在发烧?我觉得心里好像燃——是真的跳得好快,砰砰砰……你听到了吗?” 封琛没有说话,也没有取下那只手。颜布布和他离得很近,视野范围内只能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下,下巴上也挂着一颗晶莹的汗珠。 “哥哥,我没骗你,刚才我确实是撒谎了,但是现在,我,我——” 颜布布不知想到了什么,剩下的话陡然收住,一边急而短地呼吸,一边瞪大了眼睛。 “还没想到吗?”封琛收回放在颜布布额头上的手,低声问道。 他的声音和平常不同,既沙哑又低沉,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颜布布只觉得耳朵也开始烫热,身体被引发了一阵战栗。 “想,想到了。”颜布布道。 封琛将他下巴托起来:“想到了什么?” 颜布布被迫仰望着他,有些不确定地问:“结合热対吗?是结合热吗?” 封琛定定看了他两秒后才回道:“対,是结合热。” 颜布布怔住了。 他虽然一直都在盼望着结合热的到来,但盼了这么久,结合热似乎已经成了件遥不可及的事情,只是个他随时挂在嘴边的名词。 可没想到,它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 颜布布刚想说要不要再确定下,万一是生病了呢,就觉得小腹突然腾起一股热浪,以汹涌之态在身体内迅速蔓延。 他有些惊慌地去抓封琛,但身体却软软地没有力气,一直往前倾,栽到了封琛怀里。 “哥哥,哥哥……”身体内这种陌生而奇异的感觉让颜布布心慌,伸手揪紧了封琛的衣襟,忙不迭喊他。 封琛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发根也被濡湿,语气却非常温柔:“没事,别怕,别怕……” “我不怕,我就是有些慌。原来是这种感觉啊,我先感受一下……哈哈。”颜布布短促地笑了声,又立即皱起了眉。 “怎么了?” “……不知道,就……难受……也说不上难受。” 颜布布的视野逐渐变得模糊,只知道封琛正看着自己。而他像是浸入了一池温水,身体在氤氲水汽中从紧绷到松弛,整个人慢慢软下来。他鼻端也闻到封琛身上的好闻味道,像是最醇厚的酒,让他脑子昏沉,从微醺到浓醉。 “哥哥,我结合热了,我……我结合热了。”颜布布身体止不住地轻颤。 封琛的鼻尖在他脸上轻轻触碰,鼻息扑打在他肌肤上:“……我知道。” 颜布布的皮肤在这刻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感,只觉得被封琛触碰的地方像是被蚂蚁爬过似的一阵阵酥麻。他越来越紧地贴近封琛,将整个身体和他紧密贴合,慢慢蹭动着,却依旧觉得不够,觉得他们还是离得不够近。 “哥哥……”他有些焦躁地喊着封琛,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在,我在这儿。” 封琛的声音依旧平和,和颜布布的焦躁截然相反。但颜布布的手抚到他脸上时,发现手掌下的肌肤和自己同样灼烫。 颜布布将自己嘴唇往上凑,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地道:“我知道,你已经,已经欲.火焚身了。你要扑上来,扑上来把我撕成碎片,再,再吞吃入腹……” 封琛这次却没有反驳,只用同样不稳的声音呢喃:“是的,我已经要烧起来了。” 颜布布虽然和封琛之间已经贴得很近,却还是在往他怀里挤压,像是想将自己整个人嵌入他身体里。 他看见封琛的头发像是淋了雨似的潮湿,有几簇搭在额头上,露出下方那双漆黑的眼睛。 封琛的眼神看着有些陌生,里面是颜布布没有见过的凶悍与攻击性。但他的声音却非常温柔:“你做好准备了吗?” 颜布布的意识越来越昏沉,只啜泣着胡乱应声:“准备好了,你快点把我撕成碎片,撕成一条一条的……” 颜布布话音刚落,就觉得世界突然颠倒,人就躺在了柔软的草地上,被封琛笼罩在了身下。同时脑中嗡地一声,封琛的精神力直直闯入了他的精神域,强势而霸道地席卷整个空间,将他的每根精神触须都缠绕其中。 封琛灼热的气息扑打在颜布布脸上,那同样灼热的吻也紧跟着落下…… 颜布布觉得用语言无法描述出这个过程。 他的视野里是头顶的那弯月亮,看见它在剧烈摇晃,晃得似乎就要从天上掉下来。 但他又觉得自己被封琛缠绕着,携卷着,身不由己地飞进了一片绿茵地。他和封琛在那片绿茵地上空纠缠、追逐,他的每一根精神触须都被封琛的精神力紧密缠绕,那触感让他幸福得不住战栗。 他身处的世界在不断变幻。 绿茵地时而变成一片沙滩,沙粒如同金子般闪着碎光。旁边的蔚蓝大海里,一条条海豚腾空而起,发出欢快的鸣叫声。 他有些受不住那巨大的愉悦,觉的自己像是要在无尽快..感中死去,便逃遁般地扎入海里。 但封琛的精神力紧跟而上,不允许他逃脱,强势且温柔地在海水里将他箍紧,再齐齐飘向水面…… 他仿佛又一直攀高,直到攀上空中的一架彩虹桥。 他在彩色的云朵里穿行,想躲起来,躲起来喘口气。但他发现封琛的精神力没有跟上来时,却又赶紧转头,急急冲回去…… …… 萨萨卡被封琛切断了精神链接,正背着比努努在崖底慢慢前行,散步在铺满月光的小路上。 它突然听到远处有某种动静,破碎得不成调,便停下脚步竖起了耳朵。比努努也直起身体,疑惑地嗷了一声。 萨萨卡想过去,但小路却始终只朝着另外的方向。它看着面前的浓浓黑暗,听出那些声音代表的并不是危险后,终于还是顺着小路继续溜达。 月光这么好,还是带着比努努散步要紧。 …… 颜布布后面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山洞里。身下是铺得厚厚的青草,身上什么也没穿,只搭着封琛那件破破烂烂的外套。 他揉着有些肿胀的眼睛,想出声喊哥哥,但发出来的声音却嘶哑得自己都听不清。 面前陡然凑过来两只大大的脑袋,比努努和萨萨卡都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颜布布转着头看四周,没有看见封琛,便哑着嗓子解释:“我没事,没生病,哥哥呢?” 话音刚落,就见封琛从洞口翻了进来。他只穿着一条长裤,裤脚掖进军靴里,两条腿修长笔直。他上半身就那么赤..裸着,露出紧实有力的肌肉,只是那原本光滑的皮肤上,布满了让人脸红心跳的抓痕。 封琛手里还端着木盆,対上颜布布的视线后略微一怔,接着便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又飞快地看回来,如同平常般那样问道:“醒了?” “嗯。”颜布布从鼻腔里哼出软软的一声。 封琛神情未变,但耳朵突然就爬上了一抹红色。 他走到颜布布身旁坐下,将盆里浸泡着的布条拧干,搭在他眼皮上:“冷敷一下,你看你眼睛肿得就和桃子似的。” 颜布布却将布条往下拉开,露出那双像是含着水的眼睛:“……可是这样就看不见你了。” 他的声音又甜又腻,让封琛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朵上的红色往下蔓延,一直染到了脖颈上。 “不准拿掉,要给眼睛消肿。”他有些仓促地将那布条扯上去,重新盖住颜布布的眼睛。 眼睛上冰冰凉凉的,颜布布觉得非常舒服,便没有再去扯。 他想侧身面朝封琛,但才动了下身体,浑身就是一阵酸痛。连带着某个部位被扯动,更是滋味难明,便发出了一声痛呼:“哎呀……” “哪里不舒服?”他听到封琛有些紧绷的声音。 “哪里都不舒服,是被你弄的。”颜布布虽然看不见,却也在指点着自己的身体部位,嗲声道:“这儿,这儿,这儿,特别是这儿,全是被你弄的……” “你们俩出去打只变异种,等会儿我就要做饭了。”封琛握住颜布布的手,转头吩咐比努努和萨萨卡。 “嗷!”比努努指了下洞壁,那里躺着它和萨萨卡昨晚捕到的野狼变异种。 封琛沉声道:“一只不够吃,还要一只。” 比努努:?? 待到两只量子兽离开山洞后,封琛便揭开颜布布身上的衣服。昨晚他给颜布布擦洗身体时没看清楚,现在是白天,洞口光线明亮,那白皙肌肤上的大团淤青就特别明显。 颜布布眼睛上还盖着布条,却知道封琛在看着自己,于是不待他询问便委屈地道:“我浑身都疼,难受死了。” “嗯。”封琛只轻轻应了声。 “全是你弄的!” “嗯。” 一阵窸窸窣窣后,颜布布感觉到封琛将什么汁液涂在自己身上,冰冰凉凉的,酸痛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封琛解释道:“是一种草药,学名叫做地耳草,我看山壁上就长着一些。将地耳草的汁液兑在水里,会缓解肌肉的酸痛。你记住地耳草的特点,它们的叶片很小,就像指甲盖似的……” 封琛的声音慢慢小了下来,垂眸看着自己胸肌,那上面正覆盖着一只手,在他皮肤上慢慢滑动。 封琛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看见那条皓白小臂上青青紫紫的淤青团,目光变得有些暗沉,低声问道:“是谁才在说自己难受死了?” “我啊,我难受死了,浑身都疼。”颜布布那只手又滑到封琛腹部,在那结实的块状腹肌上来回移动,声音却依旧很委屈:“疼死了,都是你害的。” 封琛神情有些无语:“怕疼就别乱动。昨晚也是这样,又求饶又哭的,却又不准我——” 他的话卡在嘴里,颜布布却明知故问:“不准你怎么了?不准你怎么了?” 封琛没做声,但瞧着颜布布身上的痕迹,既懊恼又心疼,便任由他在自己身上四处摸索,只仔细专注地给他涂抹地耳草汁液。 “其实吧,疼归疼,但也是很舒服的……”颜布布的手四处作乱,顺着他腹部一路往下:“咦?好精神啊,被我抓住了吧……哈哈。” 他前一刻还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这一刻却发出得意的沙哑笑声。封琛眉心抽了抽,将那只作乱的手握住,拿开:“老实点,别动来动去的。” “现在叫我老实了?昨晚你怎么不老实?你不老实够了就不准我不老实?”颜布布说完一串拗口后,意犹未尽地感叹:“哥哥,我觉得昨晚你都不像是你了,像是另一个人,特别是把我反过来按住的时候——” “闭嘴!”封琛有些仓促地打断他的话,“怎么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一点都不知道臊呢?” “我臊啊,我可不好意思了。”颜布布抬手捂着脸,声音却从指缝里溢出:“真的,昨晚你掰着我的脸不准我看月亮,非要我看着你,那时候我其实是有些臊的。我给你说,当时你的汗水都滴在我胸膛上——” “闭嘴!是不是要我用布条把你嘴堵上?”封琛又出声打断。他整个上半身都是一片红,反倒显得那些抓痕不那么明显了。 “好吧,那我不说话了。” 颜布布保持安静到封琛替他上完药,又伸手要去揭自己眼睛上的布带:“我看看你,看你身上有没有伤,我也来给你全身抹药。” “没有!”封琛连忙将他手按住,“我不需要你给我抹药,你就多敷一会儿,眼睛肿得就像蜜蜂蛰了似的。” 颜布布嘟囔着:“你为什么不让我给你上药?你昨晚可不是这个样子,我记得我都爬走了你又把我抱回去,我想逃都逃不掉……你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啊……”封琛仰天长叹。停顿几秒后,突然又笑了起来。 第186章 封琛给颜布布全身涂抹好地耳草汁后便去做饭。颜布布侧躺着看他忙碌的背影,不时丢一根草茎投过去。封琛也不理他,只在肩头上挂了好几根草后,才会随手抓下来丢掉。 “……你左边肩上那些划痕有点像颗星星,就是其中一道划得有些歪,不然就更像了,我当时应该是这样搂着你划出来的。”颜布布两只手在空中比划,“如果我手搂下去一点,星星就划得很完美了……你腰上那道有些长,为什么会这么长?唔,应该是你突然把我架起来……” 封琛面无表情地用木勺搅着石锅里的狼肉,既不做声也不去制止颜布布,颇有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只是皮肤上泛起的那层红色就没有消退过。 吃过饭后,封琛看着颜布布眼下两团疲倦的淡青色,说道:“你再睡一觉吧,睡好后我们就出发。” 颜布布问:“是去后面无名山吗?那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不用睡觉的。” 封琛抱起碗和石锅往洞口走,嘴里道:“现在还早,你那衣服洗过了也没干,你再睡一觉吧,睡醒后我们再出发。” “我们都要离开这儿了,还要洗碗吗?”颜布布问。 封琛抓着爬藤往下滑:“就算要走,洞里也要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才行。” “那你快点回来,我睡不着的,我躺到衣服干了就行。” 颜布布说着自己睡不着,但封琛才离开了几分钟,他便沉沉睡了过去。这一觉睡醒时,发现洞口被阳光直射着,显然已经是中午时分。 “醒了?”封琛低低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嗯。”颜布布翻了个身,侧对着封琛躺着:“你也在睡觉吗?” “休息了一会儿。”封琛闭着眼问道:“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颜布布睡了这一觉,只觉得通体舒泰,原先的酸痛感也基本没了,便老实道:“我身体感觉很好。”他目光在封琛脸上打转,又凑到他耳边问:“你是不是又想那个了?如果想的话,我勉强坚持一下也还是可以的。” 封琛没有吭声,颜布布便进行解释:“其实我完全没问题的,根本不用勉强坚持。” 封琛终于睁开了眼,只将颜布布上下打量了遍,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颜布布觉得他那眼神有种别样的意味,便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 颜布布道:“我觉得你的目光里写满了你脸皮真厚。” 封琛没有回话,只抬手对他竖了下大拇指。 颜布布躺着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问道:“哎,之前我们精神力结合后,意识图像就能共享了。那昨晚我们进行了各种结合,你会不会又有提升?” 封琛也侧躺过来看着颜布布,“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提升,但你现在查探下你自己的精神域。” 颜布布依言闭上了眼睛,开始查探自己精神域。刚进入精神域内核,便发出了哇一声惊叹。 他的精神域内核原本只是一片绿草地,但现在不光有无边绿茵,还有金色的沙滩和蔚蓝的海。 海面轻轻涌动着波浪,海豚不时越水而出,天上一道七色彩虹,横贯了整座天空。 颜布布惊喜地看着,突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眼熟。 昨晚结合热的时候,他的精神力和封琛的精神力就是在这里追逐纠缠,先是在海里……后面又是在彩虹里…… 颜布布回想着当时的场景,片刻后退出精神域,脸蛋儿也泛着红,两眼水润润地看着封琛。 封琛见到他这幅样子后怔了怔,但还是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颜布布心头一荡,抿着嘴笑道:“我觉得很好啊,其实在彩虹里的时候,比在海里时感觉更好。” 封琛沉默几秒后道:“我是在问你对自己精神内核的变化有什么看法。” “看法啊……那现在变得好漂亮的。” 封琛咬着牙压低了声音:“你没发现你的精神内核和精神域都变得更加宽广了吗?” “啊,是吗?”颜布布刚说声便发现封琛脸色不好看,连忙进行补救,“发现了,毕竟多了那么多场景,还有大海什么的,精神域肯定变宽广了。当然,也变得更漂亮了。” 封琛神情稍微好了些:“哨兵向导在结合后会进入成长期,等级也多多少少会得到提升,你感觉自己的向导能力提升了多少?” 颜布布垂下头感受着,片刻后老实道:“我感觉不到。” 封琛想了想:“算了,感觉不到也是正常的,何况我们也测不出来真正等级,要回到营地后让医疗官检测才行。” 封琛召唤回两只还在外面玩的量子兽,蹲在比努努身前道:“你做的这些木碗和石锅不方便带走,就留在这儿好吧?如果以后有条件了,我们也可以来住上几天。” 比努努点头同意了,却走到那个石雕狮子前,又转头看着他。 “这个的话……”封琛瞧着那脸盆大小的石狮子,又看向萨萨卡,萨萨卡连忙朝他点头。 封琛道:“我们还要去查探无名山,等到事情办完后回来一趟,再把这石狮子背回去?” 两只量子兽思忖了下,倒也通情达理地同意了。 离开山洞后,颜布布看着前方那条延伸进黑暗里的小道,有些忐忑地问:“我们现在去无名山,那羞羞草给我们指引的路也是去无名山吗?” 封琛道:“应该是吧。” 因为脑内想法会被羞羞草获知,颜布布对于它一直是既感激又敬畏。现在就要离开这儿了,他再次在心里不断感谢。 “我们以后总能回报它的。”封琛低声对颜布布说。 颜布布惊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你也能读到我脑子里的想法了?” “这一路你都一声不吭,除了在想这个还能想什么?”封琛淡淡地道。 颜布布舒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现在越来越厉害,连我脑子里在想什么都知道了。” “为什么怕我知道?难道你脑子里还装了很多我不知道的小秘密?”封琛问。 颜布布道:“谁还会没有一点小秘密啊?既然是小秘密,就不能让你知道,不然多不好意思。”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在封琛脸上看到了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立即敏感地道:“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我偶尔还是会不好意思一下的。” “是吗?还有这种时候?”封琛侧过头做思索状,“我还真想不出来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要不你给我点提示?” 颜布布瞪着封琛不说话,几秒后突然扑到他背上,一边大叫一边去掏他胳肢窝:“我现在就不好意思了,我被你歧视了!我非常不好意思。” 封琛一个反手就将颜布布夹在胳膊下,另一只手去挠他脖子。颜布布大笑着开始挣扎,但封琛的胳膊像是两条铁箍,他怎么都挣不开,便又开始求饶:“我错啦,我错啦,哥哥饶了我吧……” 他这句哥哥饶了我吧声音软软的,带着可怜兮兮的央求。封琛不知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夹紧他的胳膊也慢慢松开。 颜布布趁机往外一挣,从他胳膊下挣脱出来,但却没有站稳,一下冲进了旁边的黑暗里。 他将头和上半身伸出去,对着封琛眨了眨眼:“哥哥你看我。我之前杀一只野狼变异种,它就是这样探出上半身,看着有点好笑。” “还好。” 颜布布又缩回黑暗里,只伸出来一只手。封琛便将那只手牵住,一人看着路,一人摸着黑,并排往前走。 颜布布眼睛习惯了黑暗,渐渐地觉得眼前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他定睛看去,惊讶地发现他竟然能看到一些物体的隐约轮廓。 这就像是夜晚临近时分,昏暗里透出一丝天光,让他能看见远处的山壁,近一些的大石和灌木,包括脚边的羞羞草。 他慢慢停下了脚步,转着头打量四周,牵着他的封琛便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还是出来吧,那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封琛道。 颜布布却疑惑地道:“我能看见的。羞羞草是把暗物质驱散了吗?我能看到东西了。” “能看到东西了?”封琛也跟着跨了进来,眼前却似浓墨般一团漆黑。 颜布布道:“你刚从亮光处到了暗处,站着等会儿就能看见了。” 封琛果真站着等了一会儿,颜布布又问:“你现在能看见了吗?” 封琛:“看不见。” “怎么可能呢?你低头看看,你左脚边就有一块石头。你低头看啊,你不要看我……对不对?看见石头了吗?你不要到处张望……” 封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的黑暗,这里面依旧没有半分光线。但他的每次转头颜布布都能知道,证明他的确是能看到自己。 “走吧,先出去。”封琛拉着颜布布走进了光线明亮的小路,并给他说了自己在里面看不见的事情。 颜布布有些惊讶:“那为什么我能看见?是羞羞草只让我一个人看见吗?” “不,这种事它应该办不到。” “那是为什么啊?” 封琛想了想:“我觉得应该和你向导等级提升有关。” “我向导等级的提升……我变得这么厉害了?”颜布布怔愣了一下又道:“不过别的向导也没有意识图像,我其实本来就很厉害的。” “对了,意识图像。”封琛思索着道:“应该是你向导等级提升,连带着意识图像也跟着强化。你能透过暗物质看清物体,实际上并不是你眼睛能看见,而是你意识图像反馈给你大脑的信息。” 颜布布听得不是很明白,却也懂了个大概:“你的意思就是我实际上还是看不见,刚才看到的其实是我的意识图像?” “也可以这么说。”封琛道。 颜布布有些兴奋:“那你觉得我现在向导等级有多少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要等回到营地——” “大概,估计,猜测。”颜布布打断他。 封琛便道:“A级吧。” “才A级……”颜布布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失望。 封琛瞥了他一眼:“A级你还不满足?要知道那些结合过的B级和B+学员在突破成长期进入平稳期后,也是很难能成为A级的。” “……可是我本来就是A级啊。”颜布布嘟囔着。 他其实知道自己是B级,毕竟刚入哨向学院时就检测过。但他从小就坚定地认为自己是A级向导,所以就算检测是B级,这个结果也被他刻意地忽略了。 封琛便道:“那是A+?” “A+啊……”颜布布原本还想说A+也还是A,但瞧见封琛挑起眉头看着自己,便勉勉强强地道:“行吧,A+就A+。” 封琛笑起来,揉揉他的脑袋,低声道:“其实你的向导等级不管评测出来是多少级,你的能力都远远超过了那个数值。” “为什么?”颜布布刚问出口就反应过来,“因为意识图像?” “对,因为意识图像。”封琛牵着颜布布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你这个意识图像是你潜在的等级,足足让你在原有等级上提高好几层了。” “那等于说我就算现在还是个B级,也是最实在的B级?”颜布布眼睛发亮地问。 “太实在了,比钜金属做出的芯子都要实在。” 颜布布哈哈笑了两声:“那你说说,按我实在的能力来算的话,我应该是什么等级?” 封琛看着他期待的双眼,便做出苦苦思索的模样,片刻后道:“按照能力来算的话,那远远超过了现有等级。” 颜布布追问:“那是多少?” 封琛想起小时候于苑给他提过的话,便顺嘴回道:“应该是个光明向导。” “光明向导,光明向导……”颜布布喃喃地念了几遍,“这个好听哎,光明向导,我挺喜欢这个称号。” “小心点,看着脚下的石头。”封琛拉着他绕过了一块大石,听到颜布布还在自言自语。 “……大家都看不到暗物质里的东西,但我能从意识图像里看见,这不就是光明向导吗?对吧?我能在黑暗里看到光明。” “对,你能在黑暗里看到光明,那就是光明向导。”封琛微笑道。 前方的小路突然拐弯,拐向了左边。又走出十来分钟,眼前的小道越来越模糊,像是起了层蒙蒙雾气。颜布布抬头看天,发现原本的天空也见不着了,只有一层昏黄的光亮。 “哥哥,好像这条路在消失。”颜布布拽了拽封琛的手。 封琛取出那个没有丢掉的额顶灯,按下开关后,隐约可见到额顶灯透出的光束。 “看来我们是要走出查亚峰这片区域了。” 第187章 随着继续往前,额顶灯光束越来越亮,地上的羞羞草在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些不知名野草和灌木。 前方山壁上有一条狭窄的夹缝,如果穿过夹缝,应该就彻底走出这片被暗物质笼罩的区域。 颜布布在山壁前站住脚,转头向后看去。看着黑暗里那些影影绰绰的山影,心里很是复杂。这次他和封琛能平平安安,全靠羞羞草的帮助,但他却连当面感谢一声都做不到。 封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也站定看着后方。 颜布布的目光在远方山壁上缓缓扫过,突然发现那半山腰上有个小山洞,且透出了银白色的柔和光芒,像是点着一盏汽灯似的。 他定睛看去,看见洞口长着一株挺高大的植物,而光芒就是从那植物身上发出来的。 颜布布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株植物,并有种强烈的感觉,它也在看着自己。 你是羞羞草的主株?一定是你,就是你…… “哥哥,我看见它了。”颜布布轻声道。 封琛立即反应过来:“羞羞草?” “対,它在和我们告别。” 颜布布朝着那方向挥手,看见那株植物也在微微晃动,在空中拉出银色的光点,像是在対他回应似的。 终于和羞羞草道了别,颜布布这才和封琛步入了山壁夹缝。 这条夹缝足足有几百米长,却只有半米宽,不远处有水流的滴答声,冷风嗖嗖地从另一头灌入。虽然前方依旧黑暗,但这和被暗物质笼罩的纯粹浓黑不尽相同。 快走出头时,封琛放出精神力去查探前方。 前方是一片山林,生满了茂盛的植物。不过这满目的郁郁葱葱显然只是假象,除了一些低矮的灌木和野草,那些高大粗壮的树木基本上都是变异种。 封琛的精神力只在附近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危险,萨萨卡和比努努便率先进入山林。 两只量子兽不时在身旁的树藤枝干上挠上一记,那些蠢蠢欲动的植物变异种便安分下来,畏惧地往后回缩。 封琛牵着颜布布也走进山林,他的精神力呈放射状往四周蔓延,不放过这一带的任何风吹草动。 他发现这里群山连绵,而他和颜布布正处在某座山峰的山头上。若是从这里下到山脚,前方还是高山。 颜布布抓紧他的手:“我们走到哪儿了?是你上次遇到丧尸的地方吗?有没有什么发现?” 封琛回道:“这里不是阴硖山和无名山交界,也就不是我之前遇到丧尸的地方。估计我们现在离阴硖山已经很远,是在无名山脉的腹地深处。” “无名山脉深处啊……可是我们来这儿做什么呢?我们是要去查探你受伤那地方的。”颜布布道。 封琛想了下:“羞羞草肯定不止一条将我们送出山的路,却选择了这个方向。既然它能读到我们的记忆,那让我们来到这儿也必然有它的原因。” “対哦,这条路是羞羞草给我们选择的。” “这座山头我刚查了遍,什么也没有。走吧,我们先下山,然后去対面山头看看。”封琛牵着颜布布往山下走,“小心看着路,当心别摔了。” “嗯,知道。” 这山上潮湿,泥土湿滑,颜布布好几次都往下出溜,被封琛牢牢抓住,后面干脆将他背上,这才行进得快了些。 颜布布趴伏在封琛肩背上,瞧着前方端坐在萨萨卡背上的比努努,突然促狭心起,就去扯两旁的灌木,揉成一团去砸它的大脑袋,砸中后便立即装作一脸无辜。 比努努警惕地左右张望,在又被砸了一次后才发现是颜布布,便対着他怒目而视,像是就要扑上来。萨萨卡连忙加快速度,背着它跑去了前面。 “你说你是不是手欠?明知道比努努脾气大还要去惹它?”封琛侧头问。 颜布布嘻嘻一笑:“就是要惹脾气大的,惹萨萨卡的话多没意思。” 封琛便道:“你要是太无聊了就给我梳理精神域。” “唔,好吧。” 封琛的精神域不光比以前广阔,精神丝也相対更多。颜布布去撩拨那些精神丝,轻轻触碰,带着暧.昧意味地缠绕上去,缓慢蹭动。 直到听见封琛无奈的声音传入精神域:“老实点行不行?我们还在下山,你是不是要我们俩都一起摔下去?” 颜布布闭着眼趴在封琛背上,脸上却露出微笑:“我就玩一会儿。” “……你还是要分下时间和场合。” “时间很好啊,你走你的路,我玩我的,而且这场合也不错,黑灯瞎火的,你要是想玩点别的也可以。” 封琛轻咳了一声,声音很正经:“你再瞎胡闹的话,我就要收拾你。” “又是收拾我,那你想怎么收拾我?”颜布布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是要把我反过来按在地上,还是非要我坐着……” 颜布布叽叽咕咕地说了一大串,看见封琛的脖颈上浮起了一层细密的小疙瘩,皮肤也在一点点变红。 “哥哥你这几天老是脸红,是在不好意思吗?”颜布布感觉有些新鲜,伸出手指要去碰他脖颈,封琛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你是要——” “嘘——”封琛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将颜布布轻轻放下了地,前方的萨萨卡也背着比努努掉头回来。四只肉垫落在潮湿的泥土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颜布布转着头打量四周。 当他想看清事物时,周围景象便也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日出时的逐渐亮堂,又像是一张照片正在进行调色,慢慢增加着亮度。 “我能看见。”他极小声地告诉封琛。 封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左边有一棵水缸粗的大树,封琛带着颜布布去树后站着,比努努也被萨萨卡带过来站在一起。 封琛低声问比努努:“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比努努一脸迷惑。 “你是向导班的高材生。”封琛道。 比努努立即恍然。 “等会儿不管有什么从这里经过,只要我们不动手,你就别动手。” 比努努瞟了封琛一眼,矜持地点了点头。 颜布布一直在努力查看四周,但视野被变异种大树挡住了,只能安静站着,身后是同样一动不动的两只量子兽。 一阵风吹过,枝叶发出沙沙抖动声,反而衬得这片山林更加安静。 只是面前这棵大树变异种不太安分,它的树枝尖端都慢慢朝向下方,像是一支支蓄势待发的利箭。 比努努默不出声地上前两步,挤去封琛和颜布布身前,抬起爪子抠住树干,扑哧一声,便撕下来一大块树皮。 树身迅速渗出绿色的汁液,像是淌出的鲜血。比努努又扑扑两爪,树干上出现几道深深的抓痕。 那棵树在肉眼可见地震颤,树枝慢慢回复原位。比努努这才退后,重新站在萨萨卡身旁。 封琛突然关掉了额顶灯,颜布布接着就听到隐约脚步声,像是好几人在往这方向奔跑。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闷且整齐划一,让他想到了那些丧尸哨兵向导,倏地抓住了身旁的封琛。 封琛将他手反握在掌心,那手掌温暖有力,带着强大与镇定,让颜布布又很快平静下来。 脚步声起的方向很快出现了几道人影,居然还戴着额顶灯,射出的光线让人反而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们跑近后,颜布布发现这是几只丧尸,身旁还奔跑着几只量子兽。 丧尸并没发现颜布布他们,只从下方几十米远的地方跑过。比努努几次都想冲出去,却也生生压住了动作,直到那几只丧尸跑远,才转头看向封琛。 “很有风范!”封琛重新拧亮额顶灯,夸赞比努努道:“这种巡山的喽啰,根本不值得你出手。” 大家继续下山,颜布布担心路上还会遇到丧尸,便没让封琛背。比努努也自己在走,只一直牵着萨萨卡的鬃毛。 “哥哥你说得没错,羞羞草让我们到这儿来肯定是有原因的,不然这些丧尸也不会出现在这里。”颜布布压低了声音道。 “嗯。” 封琛继续放出精神力,穿过灌木丛拂过野草,一直向前延伸。当他的精神力绕过一块山石到达山脚时,突然止住了前进的动作。 他看见前方是一座高耸峻峭的险峰,光滑的峭壁下是条狭长的峡谷,而峡谷里沉默地站着一道人影,还带着一只量子兽。 封琛的精神力悄无声息地靠近,不出所料地发现那是一只丧尸。而且远方还有人影在晃动,显然丧尸不只这一只。 这峡谷并不长,呈环形将中间的山峰围住。封琛的精神力沿着峡谷往前,发现这一圈都有丧尸,他粗略数了下,恐怕有二十多只。它们互相间隔着一定的距离,静默地站在峡谷里,除了偶尔在原地转一圈,没有任何动作。 它们在守着这座山峰。 这山上会有什么? “……哥哥,哥哥。” 颜布布见封琛一直站着没动,便推了推他,小声唤道。 “我在查探情况。”封琛回道。 “我知道,你是发现什么了吗?”颜布布问。 他刚才已经朝着山下看了好久,但那些树木挡住视线,怎么也瞧不清楚。 “我看见了一座独山,山下守着很多丧尸哨兵向导,我正在查探那山上的情况。” “是什么情况?”颜布布问。 封琛的精神力爬上了山壁,像是无形的藤蔓一路往上,嘴里慢慢给颜布布讲述着:“这座山面积不大,但是很高很陡峭,看着也有些奇怪。其他山上长满了植物或是变异种,这座山的山壁上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生长……” 随着封琛的讲述,他的精神力越攀越高,就快要到达半山腰。 “……我绕着这山环行一圈,发现四面山壁都有很多抓挠的痕迹,显然这些丧尸经常在往上面爬……原来这里有一层电网,把丧尸给拦住了。” “你的精神力没被拦住吧?” “没有,电网拦不住精神力。咦!” 封琛疑惑地咦了一声,颜布布没有等到下文,连忙催促:“你看到什么了?你在咦什么?” 封琛没有回答,却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抱着头蹲到了地上,萨萨卡也倏地从原地消失。 “怎么了?”颜布布吓得连忙蹲在他面前,比努努也冲了过来。 封琛没有回话,只用力抱着头。他面上显出痛苦的神情,牙关咬得很紧,发出咯咯的响声。 比努努立即环视四周,対着最近的一棵变异种树木冲过去抓挠撕咬,但颜布布清楚封琛没有遭到什么攻击,略一思索后,便进入了他的精神域。 封琛的精神域里像是刚遭受过一场风暴,精神丝四处乱飘,纠结成团,有些还在疯狂地原地打转。 颜布布顾不上其他,立即进行梳理,将那些乱麻一样的精神丝捋顺抚平。 当他退出封琛精神域后,封琛已经恢复过来,但脸色依旧有些不好,微微泛着白。 “比努努,没事的,别管它。”封琛见比努努将那棵变异种树的树皮都快扒光了后,便哑声将它唤住,接着又赶紧将萨萨卡放出了精神域。 比努努一脸的余怒未消,胸口急促起伏,却也没有再対那棵树做什么,只摸了摸萨萨卡的脑袋,将爪子里的发卡又给它别在鬃毛上。 “怎么样?头还疼不疼?”颜布布紧张地问道。 封琛摇摇头:“现在没事了。刚才我的精神力到达半山腰,也穿过了电网,继续往上的时候突然就碰到了什么。我正想瞧清楚,精神力就被震断,精神域也受到了波动。” “那你的精神力是被什么震断的?” 封琛没有回答,皱着眉陷入了思索。颜布布便也不打扰他,只在旁边屏息凝神地等着。 “颜布布,你有没有听说过,安伮加以前的研究所不止一处?”片刻后,封琛开口问道。 “应该是吧,因为我们在阿贝尔之泪碰到丁宏升他们时,他们就说那只是安伮加研究所里的其中一所。”颜布布加重语气:“其中一所,注意,是其中。” “那的确不止一处。”封琛喃喃道。 颜布布问:“那你刚才看清楚是碰到什么了吗?” 封琛斟酌着道:“好像是一层透明网。” “透明网……那会是什么?”颜布布茫然地道。 封琛说:“我想到了有种东西是透明的,也可以阻挡精神力。” 他対着颜布布指了下自己脑袋,颜布布略一愣怔后便反应过来:“你说的是丧尸脑袋里的那种透明膜片?” “対,就是那种膜片。我怀疑在那电网上方又安装了一层膜片屏障,还进行了某种设置。如果精神力撞上去,便会触发设置,膜片上就会释放会击伤精神力的强力电波。” 颜布布恍然:“那你问我安伮加的事,就是觉得膜片屏障是安伮加安在那儿的?” 封琛点头:“因为那种可以隔阻精神力的膜片只有安伮加教在使用,所以我觉得山顶上可能有安伮加的研究所。” 颜布布却疑惑起来:“可是不対啊,如果山上是安伮加教的研究所,那他们在半山腰安这个干什么?这可是対付丧尸的,但那些丧尸就是他们改造出来的呀……难道他们在自己打自己?”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封琛撑起身体要站起来:“不管是因为什么,我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颜布布连忙扶住他,又纠正道:“是我们。” “你是向导班的高材生,这种事情不用你——” “你是越来越瞧不起我了吗?已经直接套用比努努模板了吗?”颜布布不高兴地打断他。 一旁的比努努转头看过来,两人都很有默契地不再做声,它看了片刻后又转回了头。 封琛叹了口气:“我其实有些担心。” 颜布布微微昂起下巴斜睨着他:“A级哨兵,我觉得你应该担心的是自己,而不是去担心一名光明向导!” 封琛低笑了声,终于还是道:“行吧,光明向导,但是那峡谷里丧尸很多,你得小心一点。 “是我们。” “対,是我们要小心一点。”封琛又指了下比努努和萨萨卡:“这个我们也包括你俩。” 第188章 他们刚要动身往山下走,头顶上方突然传来振翅的声音。封琛抬起头,额顶灯光束照出一只飞禽的身影。 那飞禽是一只黑鸟,也是一只丧尸量子兽,正在他们头顶盘旋着。因为身上的羽毛都快掉光,通身冒着黑气,已经辨不清是什么品种,只有两只眼睛透出凶狠的红光。 比努努不待它扑下,就跃上黑狮背,再一个纵身弹射出去。那量子兽反应也很敏捷,扑闪着翅膀往左闪避,接着就直冲上天,消失在漆黑的天幕。 “糟了,它发现我们,那其他丧尸也就会知道了。”颜布布仰头看天,嘴里喃喃道。 封琛沉声道:“我们要上那座山,肯定会被丧尸发现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走吧,我们尽量快点就行。”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山脚的峡谷。 颜布布藏身在一块大石后,看着前方一只站着不动的丧尸,低声给封琛道:“它们看样子不知道我们来了啊,一点都没有警惕的。” 封琛也有些疑惑:“难道丧尸量子兽和主人没有精神联系?” “毕竟是丧尸哎,可能和主人之间不能有精神联系。”颜布布说到这儿,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身后的比努努,正好对上它冷冷的视线,又赶紧道:“那些丧尸量子兽都好丑哦,没有我们正常量子兽好看,看比努努和萨萨卡长得多漂亮。” 比努努的眼神这才温和起来。 既然丧尸没有提高警惕,封琛便再次调出精神力去对面独峰上,只是到了半山腰处便停下,环绕着山体查看。 那一圈电网上方的山壁上,果然嵌着一层透明膜片,像是窗户上方安着的雨棚,将这座山围得严严实实,不露半分缝隙。 这样不管是丧尸还是人,就连精神力也被尽数挡住。 颜布布也在打量着对面的高山,并低声给封琛描述着:“半山腰以上就生着植物,山顶上的植物还非常茂密……” 封琛收回精神力,皱着眉道:“如果我们要去山上查看的话,不仅仅是对付丧尸的问题,这座山我们就上不去。” “那现在怎么办?”颜布布问。 封琛看了眼前方的丧尸:“上山的方法可以慢慢琢磨,但不管怎么样,都要先将这群丧尸解决掉,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先把前面那只杀掉吗?可它会大喊大叫引来所有丧尸的。” 山壁下的大石旁站着一只丧尸,偶尔会移动半步,其他时间都一动不动。倒是它身旁的量子兽,不时发出凶狠的低吼,在原地来回转着圈。 啪!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丧尸和量子兽在听到声音后同时冲向身后,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便茫然地站在原地。 啪啪啪! 正要回头,前方又连续几声轻响,它们便再次朝着声音方向冲去。 颜布布不断往前方丢着石头,又不断后退,躲闪着丧尸额顶灯的光芒,将自己隐匿在黑暗中。 那丧尸被石头的声音吸引,渐渐已经离开了峡谷。当它和量子兽踏入一片丛林时,却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停步并抬头往上看,迅速往右边闪躲。 封琛从一棵大树上跃下,在半空时便扬起匕首,丧尸往右闪躲的同一时间,他的脚在树干上一点,也在空中变化方向朝着右边扑出。 他的反应竟然只比丧尸慢了不到半秒时间,看上去像是同步动作似的。 丧尸眼见匕首已在眼前,干脆不躲不避,只伸手去抓上方的人,同时张大嘴要发出嘶吼。 可就在它张嘴的瞬间,刀光闪过,那声嘶吼便只剩下嗬嗬气音。而它脖子上多出了一道深深的刀痕,喉咙已被割成了两半。 它的量子兽也张开了嘴,比努努却飞快地冲了上去,两只爪子握住它凸出的吻部,硬生生将那张嘴又捏到合上。萨萨卡同时按住了量子兽的背,一口咬住了它的头。 丧尸被割断了喉咙,却依旧抓向封琛,但动作突然凝滞了半秒,那条手臂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住。而封琛却已经闪到它身后,匕首捅入了它的颅脑。 丧尸无声无息地倒下,封琛和跑过来的颜布布击了下掌。 第一只丧尸被解决后,黑暗中不时会响起石子滚动的声音,一只只丧尸被颜布布引到峡谷对面的山林里去杀掉。如此依法炮制,他们竟然不到半个小时就杀死了五只丧尸。 “我们半天内就可以把这些丧尸都解决光吧?”颜布布问封琛。 “差不多吧。” 他们顺着峡谷悄悄走出一段,当看见前方又出现一只丧尸后,颜布布便让封琛去丛林里藏着,自己开始在地上摸小石子。 “等等!”封琛却喊住了他。 “怎么了?” “好像独峰对面的山坡上有丧尸。” 封琛放出精神力,看见那山坡上果然还聚着一小群丧尸,就安静地站在树丛里,像是一支小队。他之前只用精神力匆匆扫了一遍,竟然没将它们发现。 他继续往前,将这条环形峡谷重新检查了一遍,发现这种小群的丧尸并不止一支,而是有六七支。 “这里的丧尸不止二十多只,恐怕会有四五十只左右。”封琛道。 “为什么会这样?”颜布布问。 封琛道:“可能这些就是沿着固定路线巡逻的丧尸,所以会以小队的形式组成。” 颜布布又惊又怒:“四五十只丧尸,就是四五十名哨兵向导。安伮加教居然残害了这么多哨兵向导!” 封琛神情冷肃,回道:“所以安伮加教必须得彻底清除才行。” “那我们还是像刚才那样把它们引走杀掉吗?”颜布布语气有些迟疑,“如果不能将那一群同时杀死,它们会出声把其他丧尸引来的。” 封琛摇了摇头:“几只丧尸我们肯定能对付,但是没法控制它们都不出声。先回林子吧,去那里好好想个办法——” 一道雪亮的光束突然从身后投来,将两人和量子兽的身形都笼罩其中。封琛的话顿住,颜布布和两只量子兽也没了声音。 他们慢慢转过头,看见远处站着三只丧尸,那漆黑的瞳仁正盯着他们,暗沉得没有一丝光亮。 封琛刚把身后的丧尸清理掉,注意力全放在前方,居然没发现这三只丧尸从更后方巡逻了过来。 时间凝滞了两秒,颜布布和丧尸对视着,并惊恐地看见正中那只丧尸张开了嘴,一直张大到极致,和整个脸部比例都极不协调。 “嗷——” “快跑!” 丧尸的吼叫和封琛的命令同时响起,颜布布立即就跳起身往山林方向冲。但山林里也晃动着几条人影,应该是之前去巡逻的丧尸也刚好返回。 颜布布刹住脚,发现三个方向都有丧尸冲向他们,便惊慌地喊了声哥哥。 封琛左右看了看,大喝一声:“躲在石头后面!”同时竖起了精神力屏障。 砰砰砰连接三声闷响,三道精神力撞击在精神力屏障上。 若是换成以前,这屏障在遇到第一道撞击时便会破碎,但如今被三道精神力猛烈撞击,也只出现了几丝裂痕。 封琛赶紧将屏障修复完整,迎接数道撞来的精神力攻击,屏障不断出现裂痕又不断被修复。 三只离得最近的丧尸已经冲到跟前,张开大嘴朝着颜布布两人扑来。 “躲我身后!”封琛刚喊完这句话,脑中就唰地亮起了意识图像。 颜布布一边用精神触须飞快拨动屏幕,一边回道:“不要管我,跟着图像来就行。” “好。”封琛干脆地回道。 颜布布的精神域中竟然出现了两面大屏,画面里分别是他和封琛。他还是第一次需要同时操作两面大屏,也来不及多想,只将精神触手分成两束,各自开始拨动屏幕。 他的眼睛在两面屏幕上来回逡巡,大脑像是分成了两部分,分别记下各自的后续发展。接着在大量信息中进行挑选,将最合适的那一张意识图像呈现在封琛的脑海里。 在颜布布提供的意识图像指引下,两人极有默契地往左右两边闪开,匕首也同时刺出。 两把匕首分别是不同的角度。 颜布布率先刺中了最前方丧尸的肩膀,那原本朝着封琛扑去的丧尸立即改变方向扑向了他。就这样不到半秒的空隙,封琛的刀尖已扎入它的后颈,自下而上捅入颅脑。 这一次配合堪称绝妙,连丧尸的每一个反应都算在其中。颜布布的那一刀吸引了丧尸的注意力,而封琛同时刺出的匕首便正中它要害。 “漂亮!”封琛由衷地赞道。 比努努和萨萨卡正在拦截那些量子兽。 萨萨卡虽然被三只丧尸量子兽围着,却丝毫不落下风。它很快就解决掉手头这只,还转身帮着比努努对付其他的量子兽。 但随着十来只丧尸都冲了过来,情况就不再那么轻松。 颜布布二人虽然有意识图像的辅助,但封琛的精神力攻击对它们没用,只能单凭两把匕首。所以同时应付这么多丧尸也有些吃力,在躲避丧尸扑咬时,好几次都很惊险。 封琛一边修复精神屏障上的裂痕,一边伸手扯过颜布布,将他看似随意地抛向右方。 颜布布在腾空的瞬间,匕首直直下刺,扑一声没入一只丧尸的后颈。而封琛在踢飞一只丧尸后冲了过来,刚好将下落的他稳稳接住。 随着两三只丧尸的死亡,它们的攻击却并没有因此慢下来,反而更是凶性大发,疯狂地往上扑。 颜布布觉得别说应付四处抓来的手,光是耳朵都快被它们的嘶吼声给震聋了。 封琛险险躲开一只丧尸的拳头,又扯住颜布布后退两步,避开旁边咬开的利齿。 他余光扫过峡谷深处,看见那里又晃动着数条光束,是闻讯赶来增援的丧尸群。 他心里越来越沉,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哪怕他和颜布布的能力已经大幅提升,也对付不了成群的丧尸。 而比努努和萨萨卡虽然看似占了上风,可要是量子兽数量激增,它俩也会吃不消的。 封琛看着远处奔来的丧尸群,正在急速思索着对策,就听到天空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这声音像是某种大型猛禽,绝不可能是丧尸量子兽发出的声音,他便迅速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低空盘旋着两只飞禽类丧尸量子兽,身上的翅羽都已经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翅膀。而在更高的地方,一只正常的飞禽量子兽正俯冲直下,狠狠地啄向其中一只丧尸量子兽,并在它头部腾起黑烟后又迅速飞走。 封琛在看清那只正常量子兽的外形后,如遭雷击般站在原地,也停下了动作,只愣愣看着天空。 那是一只兀鹫! 通体呈现出深黑色,只在额头中心有一道白色的斑纹。 它分明就是林奋的量子兽!而他们苦苦找了这么久的林奋,此刻就在附近! 颜布布刚将匕首从身前丧尸的颈子里拔出,就瞥见意识图像里封琛的那一面屏开始熄灭,吓得他连忙大喊一声哥哥! 封琛这才回过神,赶紧往旁移动,又跟着颜布布呈现的意识图像下蹲,避开了一只扑来的丧尸。 “你不要站着发呆啊!”颜布布从一只丧尸腋下钻出去,脸色被刚才那幕吓得发白。 “我知道了。” 封琛没有将兀鹫的事告诉颜布布,怕他像自己一样分神,但在和丧尸对战的过程里,总会抽空朝天空看上一眼。 他很担心那只兀鹫飞走了,好在它不但没走,还不断对那两只飞禽丧尸量子兽发起进攻。 兀鹫对付两只丧尸量子兽很是熟练,像是已经重复过数次般,啄一下就迅速飞走,却也不飞远,抽个空子又回头猛啄,搞得那两只量子兽全身都冒起了黑烟。 封琛一边配合颜布布战斗,一边抽空打量四周。 如果林奋就住在附近,那唯一不会被丧尸袭击的地方就是旁边这座独峰! 这些安伮加的丧尸守着这座独峰,其实就是在守着他! 眼见峡谷里冲出的丧尸群越来越近,封琛脑内迅速浮起个念头。他一脚踹翻扑向颜布布的一只丧尸,并仰头对着天空的兀鹫高喊一声:“林奋!” 他这声用尽全力,声音在峡谷里不停回荡,正在天上猛啄两只丧尸量子兽的兀鹫猛地回头,犀利的眼睛看向了封琛方向。 颜布布听到这声呼喊后,不由怔了怔,接着便一个拧身,将匕首扎入丧尸后背。 封琛见兀鹫看见了自己,也不多言,直接踹飞一只丧尸,拉起颜布布就冲向反方向,同时大喝一声:“走!” 颜布布对他的命令不会拖延半秒,立即拔腿就跑。转身时用上意识图像给出的姿势角度,用肩膀顶开了一只正挡着路的丧尸。 封琛则挥动匕首,割向面前伸来的一只丧尸手。那只手顿时变得光秃秃的,地上多了四根乌黑的手指头。 两人拼命往前飞奔,萨萨卡和比努努在后面压阵,将追在最前方的量子兽扑倒。 封琛一边跑一边抬头,看见兀鹫也追了上来,终于在心中松了口气。 兀鹫飞在两人侧前方,一边扇动翅膀保持速度,一边微微侧头打量着两人,那双锐利的眼里闪过了一丝疑惑。 但它又看向后方的丧尸群。 黑狮也在发足奔跑,并一口咬住从旁边冲出去的量子兽,甩动脑袋将那量子兽远远抛了出去。 兀鹫在看清黑狮的瞬间,一双眼睛变得灼灼发亮。 它仰天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这声鸣叫划破夜空,响彻整条峡谷,也飘上了高高的山顶。 第189章 颜布布此时也发现了兀鹫,脚下虽然还在狂奔,却指着它不可置信地喊道:“你看,你看!” 他虽然不知道那是林奋的量子兽,但小时候曾经见过几次。 “我知道,那是林少将的量子兽。” 身后的丧尸群奔跑速度极快,颜布布虽然被封琛拉着,但终究还是被逐渐拉近了距离。 封琛干脆一把将他背上,一边狂奔一边朝着兀鹫大喊:“带路!带路!” 封琛知道它必定已经通知了林奋,而林奋也正通过它的眼看着自己。兀鹫果然扇扇翅膀飞到了他俩前方,并在低空滑翔前进。 此时最前方飞着兀鹫,后面紧跟着背着颜布布的封琛,再往后便是比努努和萨萨卡,而与它俩相隔十几米远的地方,是狂追不舍的丧尸大队。 数道额顶灯光束乱晃,将这一带照得雪亮。 封琛在比努努萨萨卡与丧尸之间竖起了一道精神屏障。此刻那精神屏障像是被子弹射击般,不断发出绵密的砰砰声响,也不断冒出新的裂痕,又迅速被修复平整。 整条浩荡队伍在兀鹫的带领下,围着山峰跑了小半圈,接着它便突然调转方向,飞向了旁边山壁。 封琛紧跟着转向,在山壁上发现一条垂落的粗绳,一端隐入山壁上方,一端还在摇晃,显然刚刚才放下来。 “快上去!”他边跑边将颜布布朝着山壁抛了出去。 颜布布在被抛出去后便在空中抓住粗绳,敏捷地往上攀爬,封琛冲了过来,紧跟在他身后。比努努和萨萨卡也纵身跃上山壁,抠着石缝往上爬。 紧追不休的丧尸群随后赶到山壁下,也如同量子兽们一般,直接攀着山岩追了上来。 山壁上的风很大,尖锐的呼啸像是有人在吹响铜哨,但就算如此,也没能盖过丧尸们爪子摩擦石头的声响。颜布布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绳索也在左右摇晃,他现在恨不得自己现在能生出翅膀,直接带着封琛飞上山顶。 “别着急,别慌!我就在下面!”封琛看见颜布布的脚几次在山壁上踩滑,便大声安慰道。 颜布布听到他的声音也镇定了许多,并开始放出精神力控制,去将那些丧尸的手脚缠住。 他这招对付爬在山壁上的丧尸很有效,每发出一次精神力,就有一只被捆住手脚的丧尸摔下崖。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连续使用,不然完全可以让这些丧尸一只都追上不来。 虽然比努努三只量子兽在进行拦截,不断将最先追上来的丧尸齐力掀下去,却也只能对付绳索附近的丧尸,较远地方的就顾不上了。 颜布布两人也爬出了最快的速度,但到底还是比不过丧尸,距离在逐渐拉近。就在离他们十几米远的左边山壁上,已经有丧尸爬到和他们水平的位置,并朝着他们嘶吼着扑来。 “抓紧了!” 封琛一声大喝,两脚在山壁上重重一蹬,绳索上的两人便荡向半空。那只扑来的丧尸从他们之前的位置穿过,秤砣一般往山崖下坠落,和地面砸出砰一声闷响。 颜布布低头看去,看见它竟然又从地上爬了起来,将弯折的大腿往里一掰,又开始往山壁上爬。 “啊……它又上来了。”颜布布大叫。 “别看下面!抓紧!” 颜布布再次高高飞起荡向半空。 一只丧尸从他面前穿过,瞬间的面对面时,颜布布被他额顶灯照得有些睁不开眼,却也看清它大张的嘴里那黑色的悬雍垂,还有眼皮上最细微的乌青色血管。 绳索荡高后回到远处,接二连三的丧尸又扑了过来。三只量子兽左右奔忙,也依旧挡不住它们奋不顾身的扑击。 颜布布借着回荡的力去踢一只丧尸,另一只丧尸的长指甲就要刺进他脖颈。封琛抓住那只手往上掰,咔嚓一声脆响,手腕便被他生生掰折。 “你的意识图像呢?现在快调出来。”封琛将一只丧尸踹飞出去,嘴里大喊道。 颜布布欲哭无泪:“我调不出来!你知道每次都是它自己弹出来的。” 丧尸不断往崖底掉落,但它们的身体结构都经过改造,就算这么高摔下去也没事,爬起来又继续。偶尔有那骨头摔断折的,只要不影响行动,就那么支棱着戳穿皮肤的断骨继续往上爬,让这片山壁上到处都是光束在晃。 封琛的精神屏障一直将两人和量子兽都包裹在其中,也一直被击打得砰砰响个不停。他在不间断地修复屏障,颜布布也在不间断地给他进行着梳理。 不知什么时候,有只丧尸爬到了颜布布正上方,关掉了额顶灯,趁着他俩对付左右两边的丧尸时,悄悄往下爬。 颜布布正用精神力束缚让一只丧尸坠崖,看见这只像蜘蛛一样爬来的丧尸时,它的手离他头顶只有半尺不到的距离。 他骇得大叫一声,双手一松,整个人便往下跌落。 封琛刚将匕首扎进一只丧尸的胸膛,连忙双脚合拢,用脚背勾在颜布布的腋下,同时一拳直直向上,和那只丧尸的拳头相撞。 他这一拳若是砸在山壁上,坚硬的山石都会被击碎。这丧尸虽然是经过改造的身躯,但也发出骨头断裂的连续碎响,整条手臂像是橡皮似的软了下来。 封琛再夹着颜布布往旁边一让,这只丧尸便擦过他们身旁坠下崖底。 唰一声,颜布布脑内的意识图像在这时终于亮起。他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忙不迭拨动屏幕。 他往左侧头,闪开了丧尸抓来的手,同时双手前推,正好将那只扑来的丧尸推了出去,重重摔落下去。 而封琛也在此时双脚曲起,将他重新拉了上来。 砰砰砰! 上方突然炸起连声枪响,左边一只丧尸的头皮被子弹掀开,头骨也被击得四下飞溅,露出下面的透明膜片。 但它居然就顶着那个残缺的头颅继续往上爬。 “快点上去!”封琛将颜布布推到自己头上。 半山腰也传来一道冷肃的声音:“爬快点,好多年没使过枪,手抖得很,没准会把你的脑袋也打成那样。” 颜布布虽然多年都没听到过这道声音,但在再次听到的瞬间,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记,嗖嗖嗖就往上窜了几米。 枪声持续不断地响起,山壁到底不是平地,丧尸没法迅速躲避子弹,又有两只丧尸的脑袋被击得粉碎。 颜布布和封琛抓着机会飞快向上爬,马上就要到达电网,只要爬到电网以上就安全了。但丧尸们想必也清楚这一点,更加凶悍地朝着他们扑来。 两只丧尸同时跃向封琛,颜布布立即将意识图像呈现在他脑海里。可就在封琛避开那两只丧尸的同时,一件连意识图像都无法预测到的事突然发生。 颜布布和封琛之间的那段绳索,啪嗒一声从中断开。 这事发生得太突然,颜布布在那刹那处于大脑空白的状态,只条件反射地探出一只手去抓他,却抓了个空。 但封琛的反应相当迅速,在下坠的瞬间便用匕首刺在山壁上,拉出一道刺耳声响的同时,也减缓了他下降的速度。 萨萨卡同时从旁边山壁飞快地移来,用身体撑在他的脚下。 两旁的丧尸见状,都放弃了颜布布,尽数向着封琛扑去。 “哥哥——” “别怕!”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比努努和兀鹫分别挡在封琛身侧,颜布布也稳住心神,立即拨动意识图像屏幕。而封琛的精神屏障连续发出撞击声,混杂在头顶的枪声里。 又有两只丧尸中弹掉落,它们脑袋被子弹打得稀碎,像是腐烂发臭的烂西瓜,露出黑色的瓤。 萨萨卡顶着封琛往山壁上爬,很快就接近颜布布脚下。 丧尸的扑咬更加猛烈,兀鹫和比努努刚拦截住两只,又有两只冲破它们的防线,径直扑向了封琛。 封琛随着图像的指引,匕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捅进右边丧尸的眼睛,同时下蹲,躲过左面丧尸的扑咬。可就在颜布布继续往下翻动图像时,那面属于封琛的大屏却突然开始熄灭。 所有的小屏一张张熄灭,归于一片黑暗。 颜布布像是跌进冰窟里,连心脏都结上了一层冰霜。他倏地转头打量四周,在看向左上方时,看见一只丧尸正从黑暗里爬向封琛。 颜布布能看清它的模样,认出它是那只头盖骨被林奋子弹击碎的丧尸。那半透明的头颅保护膜片下,露出犹如烂核桃般的脑组织。可正是因为它的头被打掉上半部,额顶灯也跟着没了,所以它能隐匿在黑暗里进行攻击。 此刻它像只动物般在山壁上飞快地爬行,准备在距离足够时便扑向封琛。 三只量子兽和封琛都在分别战斗,没谁注意到那只丧尸,颜布布立即准备扑上去。 虽然他距离那只丧尸很远,拼尽全力可能也够不着,就算够着了也只能是一起坠落。 但他此刻想不了那么多,唯一的念头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咬着封琛。 可就在他准备扑出时,突然被那丧尸脑袋上晃了下眼,定睛一瞧,发现那层保护膜片上有一道裂痕。 颜布布顿时一个激灵。 这只丧尸的保护膜片已经破了,可以使用精神力攻击! 向导没法像哨兵那般用精神力之剑搅碎人的颅脑,但是可以进行控制,可以让人失去意识和战斗力。 颜布布在地下安置点遭遇洪水时,见过于苑用精神力控制阿戴。当时的阿戴像是没有意识的傻子似的,也失去了战斗力。 颜布布不假思索地调出精神力,刺向丧尸的颅脑。而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时,属于封琛的那面意识大屏唰唰亮起。 他选择正确了! 但属于他自己的那面大屏,画面却突然消失。 既没有图像,却也没有归于黑暗,而是成为了一片无意义的雪花点。 颜布布却没有丝毫犹豫,精神力继续前进,刺入丧尸的颅脑。 他觉得耳中嗡的一声,整个人有着短暂的意识空白,但立即就清醒过来,同时发现自己闯入了一个幽暗的空间。 这是名哨兵的精神域,空中飘浮着大量黑色精神丝,扭曲着缠绕在一起。那些精神丝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瘤和孔洞,整条丝已被蚀空,中间淌着黑色的液体。 精神域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干瘪的精神内核,满是皱褶的表层也生满了黑瘤。远远看着像是一团长满了恶疮的烂肉,流着腥臭的脓,看着令人毛骨悚然。 这个空间的精神域外壁也在不断往里压缩,又往外膨出,看得出极不稳定。 颜布布若是平常看见这种精神域,一定会被吓到连忙退出去。但他现在只留出一小部分精神触须,继续替封琛拨动意识图像和进行梳理,其余的所有精神触须被他分成无数束,每一束都缠绕上一根黑色精神丝。 他知道没法像控制正常人那样去控制丧尸,便只能使用最笨的方法,那就是将每一根精神丝都缠住,狠狠绞紧,直到勒断。 爬在山壁上的丧尸正要扑向封琛,突然就顿住动作,黑色的眼瞳直直盯着前方,像只壁虎般一动不动地攀在山岩上。 颜布布用尽所有力量,让自己那些柔软的精神触须变成坚韧的钢丝,一圈一圈地缠住黑色精神丝,不断收紧。 随着他不断用力,黑色精神丝上的瘤一个个破裂,被勒的部位也渗出黑色的水。他任由那些黑水和着脓液淌过他的精神触须,只死死勒住每一根精神丝不松。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丧尸精神丝上的黑色物质在向他的精神触须上进行转移。丧尸精神丝颜色由浓变淡,成了死气沉沉的灰白色,而他的精神触须被染上了一层黑色,并慢慢向着深处浸润,原先的银光也被覆盖住。 他听到耳朵里传来絮絮嘈嘈的噪音,眼前的空间也在扭曲,拉出一些诡异的线条,充满了邪恶、癫狂和混乱。 颜布布把自己分成了数份。 一部分的他继续绞紧丧尸的精神丝,一部分的他却在替封琛进行梳理,还拨动着意识图像,同时他的眼睛也一直看着山壁上的那只丧尸。 那只丧尸依旧没动,但脸上的青黑色蛛网在快速消散。它逐渐褪去丧尸形态,像是一具死去不久的尸体,苍白的皮肤上显出一团团尸斑。 但它还在继续变化,尸体极快地腐烂、萎缩,整个人缩小了一大圈,只剩下干枯的皮裹着嶙峋的骨。 颜布布抓着绳索,一动不动地挂在空中。他现在的模样和那只丧尸正好相反,皮肤上浮起了一层青黑色,眼睛也如浸入浓墨那般,变成了纯粹的黑色。 但他的梳理和意识图像却依旧在继续,始终没有停下,正在和几只丧尸搏斗的封琛并没察觉到他的异常。 丧尸的精神丝都被他绞断,毫无生气地飘在空中,像一段段灰白色的蛛丝。而那些黑色物质都离开了丧尸精神丝,尽数转移到颜布布的精神触须上。 颜布布看见整个空间里开始倾斜黑色的洪水,知道这个精神域正在崩塌,便丝毫不耽搁地将精神触须往外撤。 他的精神触须在此时发出银光,而覆盖在上面的黑色物质如同被那层光融化掉似的,开始变淡消散。 颜布布撤出丧尸精神域的瞬间,眼里的浓黑像是潮水般褪去,皮肤也恢复了正常肤色。但因为太过紧张,他全身都被冷汗浸透,像刚淋过一场雨似的。 他心有余悸地喘着气,看向下方的封琛,看见他刚好将身旁的丧尸都解决掉,萨萨卡驮着他在往上攀爬。 他又看向右方,看见那只丧尸依旧附在山岩上。虽然已经死亡,但它的长指甲仍旧陷入石缝中,就那么干瘪地挂在山壁上,像是一小段被风干的枯树。 “萨萨卡快点上来!”颜布布冲着下方大喊道。 封琛在上行过程中也看见了那具干丧尸,眼底微微露出诧异。但现在也来不及多问,只一个跃身抓住了绳索末端,同时催促颜布布:“快上去!” 上方就是那层电网,其中一段已经被掀开,绳索便从缺口中间垂下。颜布布刚要爬到时,便听到头上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没吃饭吗?要不就地歇会儿,我给你弄点吃的来,吃了再接着爬?” 颜布布抬起头,看见有人提着一盏汽灯顺着绳索滑下来,稳稳地踩在电网上,并蹲下身,从缺口上方看着他。 来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蓝色衣服,戴着一顶檐帽。帽沿下那双锐利的眼和冷肃的神情,让颜布布一眼就认出来他是林奋。 颜布布浑身一凛,手脚突然变得无比利索,抓着绳索飞快地往上爬。 “快点,我现在没有给电网通电,要是丧尸从其他地方上去了就糟糕了。”林奋继续催促。 颜布布边爬边申辩:“我已经很快——” “小心!”林奋突然一声大喝:“你屁股下面!” 颜布布被这声吼得魂飞魄散,连爬带窜地冲过了缺口。他再转头去看封琛,发现他还在下方,而丧尸都在山壁下半部,这里一只也没有。 颜布布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不可置信地看向林奋。 林奋对他露出一个微笑,眼尾也浮起了几道好看的纹路,声音温和地道:“小卷毛,好久不见。” 封琛也紧跟着爬过了缺口,在经过林奋身旁时停住。两人对视着,同时伸手握拳,在空中有力地相碰,再紧紧握住。 第190章 封琛的精神力屏障连接发出撞击声,林奋拍拍他的肩:“先上去。” 比努努跟在黑狮身后经过缺口,林奋看见比努努后目光一顿,接着便提起身旁的汽灯凑近了看。 比努努恶狠狠地看了回去,掀起嘴龇出牙,并将爪子举在林奋眼前,唰地弹出爪尖。 林奋丝毫不在意它的威胁,连它头顶的叶片都看过后才放下汽灯:“很漂亮。” 比努努的咕噜声立即消失,却还是将爪子在林奋眼前晃了晃后才收回来,接着继续往上爬。 林奋朝下方射出一梭子子弹,把掀开的电网盖好,提上汽灯抓住绳索,在双脚离开电网的瞬间按下手中的控制器,电网便发出通电后的嗡嗡声响。 上方的膜片层也打开了一道缺口,当几人和量子兽通过缺口后,林奋又将膜片层封好:“这上面很安全,可以去掉精神屏障了。” 这一段山壁上凿出了一条路,以Z字型往上延伸。虽然这条路又陡又窄,但颜布布总算双脚可以站上地面。因为攀爬的时间太久,他两条手臂放松下来后都在不停发抖,封琛便问道:“怎么样?要不要坐在这石阶上休息会儿再上去?” 颜布布正要答应,眼睛就瞥到下方的林奋,话到嘴边改了口:“我还可以走,没事的。” 封琛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背影,又回头瞧了眼林奋,唇角不易察觉地勾了勾。 约莫十分钟后,一行人终于到了山顶。 这山顶和颜布布想象的不一样,并不是尖锥形,反而地势很平坦。 迎面便是片生着茂盛树木的林子,一条小径延伸进树林之中。两旁的低矮树木还被修剪成了圆球状,每隔段距离挂着一盏路灯。 颜布布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山顶上,而是回到了哨向学院,看到了他家前方的小花园。 其实哨向学院的小花园还赶不上这里,因为没有这么高大茂盛的树木。 “哇……”颜布布发出惊叹,封琛跟着停下脚步,比努努和萨萨卡也瞪大了眼睛。 林奋从他们身旁走过,肩上站着兀鹫,嘴里问道:“我把这片林子拾掇了出来,布置得怎么样?” 颜布布忙不迭点头:“好看,很好看。” “有眼光。”林奋头也不回地往后抛了样东西,颜布布连忙伸手接住,发现那是一条肉干。 他咬了一小口后,有点惊喜地对封琛道:“盐,有盐,是咸的。”说完后便又将剩下的半条喂进封琛嘴里,“快尝尝,是咸的呀!” 他和封琛在羞羞草那峡谷里住了这么多天,一次盐也没尝过。现在吃到这带着咸味的肉干,只觉得太好吃了。 林奋停下脚步,转身,皱起眉问:“你们都是过的什么日子?连盐都没尝过?” 封琛嚼着肉干,简短地回道:“掉了崖,养了几天伤。” 林奋侧头想了想,理解地道:“明白了。” 颜布布心里记挂着于苑,便问道:“林少将,于上校叔叔呢?” 林奋很自然地回道:“他这段时间生病了,身体不太好,在家里休息。” “哦,那要紧吗?”颜布布立即追问。 林奋道:“没事的,小感冒,刚还在闷头大睡,晚点等他起床了就能见到。” 封琛看着两旁粗壮的树木,还有林子间露出的石桌椅一角,便问道:“这些树都是变异种吧?呆在里面休息的话会安全吗?” 林奋将手中的汽灯捻灭,淡淡地回道:“变异种又怎么样?打服了就听话了。” 比努努原本还在警惕地看着这片树林,听到林奋这样讲,神情有些震惊,像是这句话已经超出了它的认知,却又有些若有所思。 颜布布看着两旁那些圆球造型的树木:“就你和于上校叔叔住在这儿,也要把它们修得这么好看吗?” “我不喜欢杂乱无章,不管是士兵还是变异种,在我手里就必须得有规矩。”林奋回道。 比努努微微张嘴,又去扯萨萨卡鬃毛,朝它无声地哇了一声。 封琛牵着颜布布跟在林奋身后,走出了这座树林,眼前出现了一片菜地。 颜布布瞧着那些长得还挺好的茄子大豆,小声问封琛:“哥哥,这些菜也是变异种吗?” 封琛侧头看了他一眼,用手指着两旁半空:“那是高压钠灯。”又低下头轻笑了声,“变异种……” 颜布布不太高兴地嘟囔:“灯没开嘛,我刚才没看见。” “你看这些菜像变异种的样子吗?” 颜布布要搂住他胳膊撒娇,就看见林奋肩头上站着的兀鹫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连忙收敛神情直起身体,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这片菜地并不大,走出头后又是一片林子,中间修建着一条七拐八绕的长廊。颜布布惊讶地发现,这长廊修得很好,而且使用的还是某种特制材料。 “不是我修建的,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林奋虽然一直走在前面,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嘴里解释道:“这里以前是安伮加的研究所,所有的建筑都是他们修的,包括发电机和一些基础施设。” “果然是安伮加的研究所!那他们人呢?怎么现在是你和于上校叔叔住在这儿?”颜布布问道。 “从这边走。”林奋拐下长廊,走上一条碎石路,“研究所怎么会成了我的是吧?很简单,把安伮加的人都杀了就成了我的。” 比努努牵着萨萨卡的鬃毛正在东张西望,听到林奋的话后又小小震惊了一下,接着便盯着他背影深深看了好几眼。 碎石路的尽头是一栋灰扑扑的楼房,修建得非常坚固,看上去像是一座堡垒似的。 “就这儿,到家了。”林奋指着那座堡垒道。 进门便是一个大厅,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显然是研究所以前的接待厅。林奋带着他们穿过大厅,进入后面的套房,屋内这才有了居住过的痕迹。 客厅并不大,沙发桌椅一应俱全,但陈设极其简单,非常符合林奋的风格。 “自己去沙发上坐吧。” 林奋取下头上的檐帽挂到门旁衣架上,当他摘下帽子后,露出的头发里多了很多银白色的星星点点。 颜布布看着他的头发,心里有些惊讶。 他现在也不过四十岁左右,正值壮年,想不到头发都白了一半。想来这山上看似不错,实际上他们这些年过得也挺艰难。 林奋将帽子挂好,转头时正好撞见颜布布的视线,便问道:“怎么?” “没什么,就是看到你头发……”颜布布指了指他的头。 林奋摸了下头发,恍然道:“看到我头发白了觉得很意外?” 屋内光线很好,颜布布这才发现他不光头发变白,眼角也添了几道皱纹。只是他眉目深邃,脸部线条硬朗,皱纹和白发也无损他的英俊,反而为他增添了成熟男人的魅力。 “不意外……还是有点意外……嗯,还好……不是,我说的还好其实就是很好的意思。”颜布布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林奋并不介意颜布布的话,只上下打量着他,又伸手揉了把他的头发:“不错,还是这种手感,就跟摸羊毛似的,一定要保持住。” 林奋揉完颜布布的脑袋又看向封琛,眼里渐渐露出几分动容。他拍了拍封琛的肩:“好小子,也不错,长得比我都高了。” 封琛笑了笑。 林奋问:“等级?” “A级。” “A级?”林奋挑了下眉,“这是检测出来的结果?” 封琛老实回道:“就是掉崖的时候才突破,还没来得及检测。” 林奋的目光在他和颜布布脸上来回逡巡,渐渐带起了几分意味深长。 颜布布忙解释:“其实是因为我们掉下崖后才深度结合,所以还没检测过。我们先是精神力结合,哥哥的等级就提升了很多,然后我出现了结合热——” “咳咳。”封琛突然用手抵住唇大声咳嗽,打断了颜布布的话。颜布布见他咳得厉害,便关心地问:“怎么突然开始咳嗽了?” 林奋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略过刚才的话题接着问颜布布:“你应该也没检测过,大概等级是什么?” 颜布布斟酌着回道:“大概等级的话……应该只是个光明向导而已。” “应该只是个光明向导而已……”林奋点了点头,又指着旁边沙发,“都别站着了,去坐吧,我去烧水泡茶。” 颜布布跟着封琛坐在沙发上,好奇地打量屋内,看见对面的房门紧闭着,估计那是卧室。 他想到生病的于苑此刻应该就在那屋子里,心情有些激动,却又不好直接向林奋问询,便频频望向那里。 林奋在角落小桌上用电水壶烧水,看了颜布布一眼后,便解释道:“那是我们的卧室,但是于苑生病以后怕染给我,就暂时住去了楼上,现在没在这里。” “哦,这样啊。”既然于苑没在那屋内,颜布布便收回了视线。 林奋烧水时,比努努就在他身旁踱来踱去,像是无意地走到他旁边,眼睛盯着水壶,却不时会瞟他一眼。 “安伮加在这研究所里留下了不少的好东西,光是茶叶都喝不光。”林奋拿出三个杯子,看了眼在旁边晃悠的比努努,问道:“你要喝吗?” 比努努点了下头,林奋便又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杯子。比努努指了下趴在沙发旁的黑狮,林奋便道:“行,泡五杯。” 水开后,林奋往放了茶叶的水杯里加水。颜布布正要去帮着端,就见比努努已经端着茶杯过来了。它将这杯茶放好后,又转头继续去端。 “谢谢。”林奋道。 比努努没有什么反应,却在林奋蹲下身放置茶叶盒时,有些雀跃地握了下爪子。 颜布布在看见比努努开始端茶起便瞪大了眼,在它转身去继续端水时,惊愕得张开了嘴。他小声问封琛:“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它这是怎么了?” 封琛也小声回道:“这是有了崇拜的偶像。” 颜布布如遭雷劈,喃喃道:“……崇拜的偶像,崇拜……我本来还指望着让它去对付——” “让它对付谁?”林奋头也不侧地问道。 颜布布一个激灵:“对,对付那些变异种。” 林奋没再说什么,只在转身时摸了下比努努的脑袋:“好姑娘。” 比努努欣然接受了好姑娘这个称谓,还略微得意地看了颜布布一眼,像是在炫耀似的。 颜布布:…… 林奋在对面沙发上坐下后,颜布布知道这是要开始说正事了,不由坐直了身体。封琛也微微前倾,摆出了倾听的姿态。 比努努靠在黑狮身旁,两只面前也分别摆着一杯茶,安安静静地坐着。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话想问我,现在问吧,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林奋端起一杯茶,往后靠在沙发背上,轻轻拨动着上面的茶沫。 屋内很安静,只听见杯盖轻轻碰撞出的声响。封琛原本有太多的话要问林奋,可那些话都争先恐后堵在喉咙里,一时之间竟然什么都问不出。 林奋轻轻叹了口气:“你想问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密码盒没有出现?为什么我和于苑也消失了,而且藏在这里?” 封琛便道:“其实我已经知道了一部分,从孔思胤和红蛛那里。” “红蛛?”林奋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颜布布在一旁解释:“就是当初在地下安置点门口偷袭你和于上校,让你们昏迷过去的那名安伮加教众。” 林奋恍然:“他叫红蛛啊。是的,就是他,带了一只梭红蛛量子兽偷袭,我和于苑居然这样中了招,在昏迷中被带到了阿贝尔之泪。” 他又看向封琛:“不错,还能将伏击我的人找出来。是谁给你提供的线索?孔思胤?” “是的,也是他后面发现你们是在安置点出口出的事,还找到了梭红蛛的线索。”封琛回道。 林奋轻轻吹了口茶水:“既然你和孔思胤交谈过,也就知道密码盒丢失的过程,那你有没有从中发现什么蹊跷?” “蹊跷?”封琛略微一怔,侧头沉思片刻后道:“按说你将密码盒交给孔思胤,屋外是会有士兵值守的。但孔思胤走出屋子后,外面竟然没有士兵,还让人把盒子给换了。” 林奋赞许地点了下头:“当孔思胤在电梯里让我看那假盒子时,我就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盒子被换掉,问题只能出在他刚出门时。” “所以你当时就怀疑了陈思泽或是冉平浩?”封琛问。 林奋道:“只有他俩能让房门口没有值守,但当时我来不及去管这些,首要是要去地下安置点的出口把人堵住。” “可是伏击你的人却是安伮加的人。”封琛神情越来越凝肃,“说明东西联军的执政官和安伮加教有勾结,合谋将那密码盒弄走。” 林奋喝了一口茶水:“很好,凭这样一个细节就可以想到这么多。” 封琛脸上露出一抹惭色:“其实我之前都没注意过这个细节,也没往这方面想过。是刚才你问我有没有发现什么蹊跷才被点醒。” 林奋道:“我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就算被提醒也不会想到这些,你已经很不错了。而且你之前一定很信任陈思泽或是冉平浩,所以在听到孔思胤给你讲述了整个经过后,就算会去怀疑他们,却也不会去细想,因为你潜意识里认为这事和他们无关。” 封琛问道:“那孔思胤呢?他也不知道吗?” 林奋轻轻叹了口气:“孔思胤看似老辣,骨子里其实是个学者,和我这种人不同。不过这样也好,依照他的性格,如果发现陈思泽或是冉平浩和这事的确有关的话,可能早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封琛沉默片刻后问道:“那你知道是哪位执政官和这件事有关吗?” 林奋没有直接回答,只意味深长地问:“你认为呢?” 封琛回道:“陈思泽。” 林奋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是陈思泽和安伮加勾结,也是他参与了换走密码盒这件事。” 颜布布一直在旁边屏息凝神地听着,这时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能确定是他……当然,我清楚肯定是他,毕竟我也非常会分析嘛,而且封先生和太太都是他关起来的,那就是个坏人。” “你们也知道封将军和封夫人是被他抓走的?”林奋问道。 封琛敏锐地捕捉到话里的也字,立即追问:“什么意思?” 林奋看着封琛,缓缓开口道:“我和于苑被绑到阿贝尔之泪研究所后,遇到了你的父母亲,也是他们帮助我们逃走的。” 第191章 听林奋说他在阿贝尔之泪研究所遇到了父母,封琛倏地坐直了身,颜布布也失口出声:“你碰到了先生太太?你在那研究所里碰到了他们?” 林奋道:“是的,就是在封将军的协助下,我才能顺利拿到病毒母本,也是他引走追赶的人,我和于苑才能顺利逃走。” “那他们……”封琛搁在膝盖上的手指颤了颤。 林奋看向封琛:“我们是一起逃出研究所的,但你父亲为了让我和于苑离开,自己要留下来断后。你母亲也执意要和他在一起,不跟着我们走。” 封琛哑声问:“那他们当时还好吧?” “还好,身体上没有受到伤害。”林奋点头:“虽然我不知道封将军夫妇后面如何,但安伮加和陈思泽肯定不会为难他们。因为他们丢失了原始病毒,在没抓住我的情况下,还指望着让你父亲再提炼一份出来。” 封琛沉默片刻后,对林奋道:“我父母还活着。就在前几天,父亲用一种隐秘的方式和我取得了联系,只是我还没能找到他,自己就出了事。” 林奋露出了一丝微笑:“和我猜测的一样。虽然原始病毒只有唯一的一份,不可能再有,但封将军足智多谋,一定会让陈思泽认为他还能造出来样本,保住自己和封夫人的安全。” 封琛没有再说什么,陷入了沉思中。林奋知道他要消化这些信息,也没有打扰他,只端起茶杯喝水。 颜布布见他杯里的水只剩下一半,就要起身给他续水。但眼前黑影一闪,比努努已经抢先一步去拿开水壶。 比努努续完水后,又站在林奋身旁看着他。林奋便问:“想出去玩儿吗?去抓那些变异种玩。” 比努努迟疑着没有回应,显然既想留在这里,但也想出去玩。 “立正。”林奋低声喝道。 比努努便站得笔直,挺起了胸脯。 “向左转。向前走。向左转。跑步前进,目标树林。” 比努努跑向了树林,萨萨卡也跟了上去。林奋转头瞧了眼蹲在窗台上的兀鹫,兀鹫便也扇动翅膀追了上去。 颜布布一声不吭地坐着,只垂眸盯着自己水杯,林奋看了他一眼道:“你小时候就它那样。” 颜布布握住水杯,脸蛋越板越紧。 林奋又问:“它是什么品种?我到现在都没认出来。” 颜布布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回道:“比努努。” “我说的品种。” “品种就是比努努。” 林奋像是在回忆:“比努努……我记得比努努是你小时候的玩具。” 颜布布反问:“那你觉得它们不像吗?” 林奋挑起了眉,露出惊讶的神情:“你的量子兽是玩具?” “它怎么会是玩具呢?它就是比努努啊。”见林奋难得地显出茫然神情,颜布布便细细解说了一遍。包括自己当初被丧尸咬后,是因为比努努吸收了丧尸病毒,所以他才能痊愈苏醒。 林奋的神情有些复杂:“所以它是虚幻角色量子兽?还是带着丧尸病毒的量子兽?” “差不多吧。”颜布布有些自豪地抬起下巴,“它是独一无二的。我见过好多相同种类的量子兽,比如麋鹿和梅花鹿都是鹿,白鹭和兀鹫都是鸟。但比努努只有它一个,没有东努努或是西努努。” 林奋这次沉默了很久才点头道:“它的确是独一无二的。” 封琛从自己的沉思中回神,静静地听着两人谈话,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 颜布布看见了,连忙将他茶杯接过去:“我去给你和林少将换热水。”说完起身,顺便把两只量子兽没有动过的茶水也一并端走。 “哎,你那凉了的水直接倒去窗户外就行了,我在那窗下面种了小葱。”林奋吩咐完颜布布,这才转头对封琛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封琛两手交握着,大拇指互相拨动,似是反复斟酌后才开口问道:“林少将,你和于上校从阿贝尔研究所逃走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吗?” 林奋回道:“对,我在阿贝尔研究所的时候,就知道了安伮加在这儿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研究所。各种设施齐全,防御严密,还有地势险要的优势,留守人员也少。所以我就来了这里,把研究所给抢下来了。” 林奋讲述时,封琛就垂眸看着桌面不动,等他讲完后才慢慢抬起头。 “你们拿着病毒母本,为什么不回中心城?虽然陈思泽是东联军执政官,可是还有冉平浩。现在山下都围着丧尸,的确是走不掉,可当时你们从阿贝尔之泪逃走时,应该是可以回到中心城的吧?” 颜布布正在给茶杯里倒热水,听见封琛的声音有些冷淡,便转头看了他一眼。 林奋靠着沙发背,神情依旧很平静:“我们是去了中心城,但是到城附近时进不去了,只能到这儿。” 封琛问:“你们当时受了重伤?” “没有重伤。” “能行动吗?” “不影响行动。” “很多人在围堵你们,绕路都进不了城?” 林奋侧头想了下:“是有挺多人,但要绕路的话,没有人可以拦住我和于苑。” 封琛定定看着他,脸上浮起一个类似讥嘲的笑:“那你们为什么却到了这儿呢?” “我有自己的原因。”林奋回道。 “什么原因?”封琛语气咄咄。 林奋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不得已的原因,但我没有告诉你的必要。” “是吗?不得已的原因……”封琛转动目光打量着这间客厅,以及随手放在桌上的一束不知名野花,“山顶的条件的确很好,不光能种菜,有茶喝,还能有闲情雅致养点花。当时你们若是执意要回到中心城,不知道还会遇上多少险情,哪有这样的世外桃源好。” 林奋放下交叠的双腿,身体前倾,一双比平时更加锐利的眼睛从眉峰下盯着封琛,并缓缓开口:“你想说什么?” 两人都没有做声,就那么互相对视着,屋内空气顿时降低了数度。 颜布布停下续水,惶惶地站在原地,看一眼林奋,又看一眼封琛。 片刻后,封琛比室温更加冰冷的声音响起:“我一直以为你和于上校虽然逃出了研究所,但又遇到了更加棘手的对手,让你们没法应付,根本进不了中心城。但现在看来,是我自己想错了。” “我说过了,我有不得已的原因。”林奋的声音也透出寒意。 封琛陡然提高音量:“那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不得已的原因,让你拿着病毒母本躲在了这里?像一只老鼠一样躲在这里?” 林奋没有做声,目光森寒地盯着封琛,浑身散发出军人和上位者的气势。封琛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着,双眼泛着红丝,如同一只刚成年的凶狠小狼,顶着头狼的威压和它两相对峙。 颜布布僵硬地站在原地,只觉得身遭的空气都变成了冰。他小心翼翼地吸进一口空气,气管和肺部都会结起一层白霜。 封琛继续追问:“你和于上校在这里过你们的小日子,那你知不知道因为没有病毒母本,这些年有多少人变成了丧尸?” 林奋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下,呼吸也有些急促。 封琛双手撑在茶几上,俯身看着林奋:“你能想到福利院那些失去双亲的小孩子,是怎么趴在围栏上,哀求每一个经过的人带他们去找父母吗?能想到中心城下面的丧尸每日都在增长,杀都杀不光吗?那些丧尸原本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你能听到安置点里不时响起的枪声,还有那些绝望的哭喊吗?” 林奋的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鼓起了青色的筋,神情也更加凌厉。颜布布心脏都哆嗦着,生怕他突然掏出把枪,照着封琛的脑袋扣下扳机。 屋内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片刻后,封琛摇摇头再直起身,脸上的凶狠消失,却浮起了浓浓的失望和悲伤:“你们呆在这里算什么?你的那些属下多年来一直在寻找你,从来没有一天放弃过,他们的这些努力算什么?” 他的眼眶红了起来,声音也有些哽咽:“而我父母,我父母,他们为了掩护你们,又被安伮加教抓了回去,他们的付出又算什么?” 封琛转开头,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回头后,看着林奋一字一句地道:“你们俩贪生怕死,枉为军人!” 砰! 一声巨响,一只玻璃茶杯被林奋扔在地上砸成碎片。 “混账!” 林奋赫然起身,因为极度愤怒,他脸色苍白,连着嘴唇都已经失去了血色,不可遏制地颤抖着。 “滚出去!”他指着房门道。 封琛的胸脯急剧起伏,他看着林奋,从身后取出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砰地扔在桌上,接着抬步走向屋外。 “你让于上校也不用躲起来了,既然敢做,就别觉得丢人!”封琛喝出这两句后,头也不回地跨出了房门。 “滚!” 林奋又是一声大喝,震得颜布布跟着一抖。 林奋暴怒地在桌上寻找茶杯,但剩下的那只已经刚被他砸了,便又转头看向颜布布。 颜布布赶紧将手上还端着的两杯茶塞到柜子里。 他站直身后,迎上林奋那双满是凶戾的眼睛,腿肚子都一阵阵发软,结结巴巴地道:“我也滚,滚出去,我马上就滚出去。” 他面朝着林奋,贴着墙壁一步步往外挪,挪到快到门口时,飞一般地冲了出去。 颜布布啪啪的脚步声远去,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奋急促的喘息声。 他突然抬手捂住了头,露出痛苦的神情,接着走到放茶杯的柜子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几个药瓶,拧开盖子后往掌心里倒。 他的手在发抖,都有些拿不稳药瓶,药片散乱地滚在掌心,还有几粒掉在了地上。 他数也没数药片数量,直接将那把都塞进口中。喘息声渐渐平息,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回到沙发前坐下,缓缓看向桌上的匕首,并伸手拿了起来。 棕色的匕首皮鞘有些地方已经泛黑,显出岁月久远的色泽。原本那些脱线的地方却已经被细细缝好,看得出被人很珍视地对待过。 他拔出匕首,锋利刀刃反出灯光,亮得有些晃眼。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匕首把,看着上面刻着的无虞两个字,慢慢垂下了头。 他的肩膀垮塌下去,脊背半弓,之前的那些气势一扫而空。就像是被打碎了面具,终于露出了面具下的痛苦和脆弱。 颜布布冲出屋子后,看见封琛大步往前的背影,连忙追了上去。 封琛脸色很难看,颜布布跑步跟在他身旁,边跑边不停转头去看他。 比努努和萨萨卡在兀鹫的陪同下,正在长廊里跑来跑去。封琛直接从它们中间撞开,穿过长廊,走向前方的树林。 他脸色太差,原本要发怒的比努努瞧见他神情后,也乖觉地闭上了嘴,将刚抓到的一只小雀变异种藏在身后。 颜布布跟着封琛小跑了一段后,小声问道:“我们是要走了吗?是要离开这儿吗?那也要把比努努和萨萨卡叫上啊,它们俩还不知道呢。” 封琛猛地停住脚步,站在原地不动,颜布布也就一个急刹,屏息凝神地立在旁边。 路灯照耀下,石子路面发出温润的光,两旁的树木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簌簌声响。 “不走。我还没拿到密码盒,怎么可能走呢?”良久后,封琛才低声说道。 他已经平静下来,侧头看了眼颜布布,牵着他的手往林子里的石桌走:“陪我在这里坐会儿。” “好。” 两人坐在石桌旁,封琛看着山外那浓重的黑暗,沉默地想着心事。颜布布也没有打扰他,只安静地坐在一旁。 三只量子兽已经到了树林里,比努努和萨萨卡在追一只獾变异种,兀鹫停在不远处的树枝上,不时看一眼封琛两人。 颜布布伸手摸上封琛的手背,感觉到他肌肤微凉,便将他手抱进自己怀里,封琛也抬起另一只胳膊,将他揽进怀中。 “刚才吓到你了吧?”封琛低声问。 颜布布摇头:“你们又没对我发火,我没吓到的。” “嗯。” 颜布布耳朵贴在封琛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又侧头在那里亲了亲:“林少将说他们有自己的原因,可能真的是这样呢?我觉得林少将是不会撒谎的。” 颜布布知道,封琛虽然从未说过,但林奋对他来说很重要。 林奋是师长,是朋友,是父亲,他对林奋是带着敬畏和崇拜的孺慕之情。 当他发现林奋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伟岸和强大后,才会这样的冲动和愤怒。 片刻后,封琛轻声开口:“当初他们离开海云城那天,我抱着你在船上,他当时对我说了几句话,我现在都还记得。” “什么话?”颜布布问。 “他说……成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他们并不是想伤害你,只是在某些时刻,会做出更符合自身利益或者更多利益的选择。其中也包括我。” 封琛自嘲地笑了声:“可能我之所以发这么大的火,是因为我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十二岁孩子吧。” 颜布布从封琛怀里直起身,伸手捧住了他的脸,仔细地端详他片刻后,轻声问道:“哥哥,你觉得林少将和于上校是你刚才说的那种人吗?” 封琛像是想要立即回答,颜布布打断他道:“一分钟后才说。” 一分钟后,颜布布放下手,封琛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眼里也全是茫然。 “不知道吗?”颜布布又拿起他右手,按在他自己胸口:“那这里呢?这里知道答案,让这里来告诉我。” 路灯在颜布布眼里化成碎光,带着一种安静的温柔。封琛抬起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一同按住自己的心脏位置。 “知道了吗?” “想清楚了吗?” 片刻后,颜布布和林奋的声音同时响起。 两人都愕然地转过身,看见林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双手背在身后,站在离两人十几米远的地方。 林奋缓缓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封琛,又伸手戳了下他胸口:“告诉我。” 封琛站起身平视着林奋,深深吸了口气,语气缓慢却坚定地道:“不是!他们不是那样的人!我认识的那个林奋不是,那个忠诚勇敢,坚守信念的林奋不会是!” 林奋没再说什么,只垂下头,盯着自己脚尖看了半晌。再抬起头时一脸平静,只有眼眶有着微微的红。 “原本有些事不想让你们知道……行吧,那就告诉你们。” 他走到石桌另一边坐下,又看向二人:“坐啊,站着干什么?难道还要我请吗?” 颜布布见封琛垂着眼坐下,便也跟着坐在了石凳上。 第192章 林奋沉吟片刻后道:“这件事要说起的话,得从逃离阿贝尔研究所开始。” “我和于苑从昏迷中醒来后,发现被关进了一个空房间。正在想办法的时候,就听到墙壁上传来有规律的叩击声,使用的是军部专用的米勒密码。我用米勒密码和隔壁的人取得了联系,他告诉我洗手池后面有小孔。我们通过小孔传递纸条,我才知道隔壁居然是封将军和封夫人。” 颜布布侧头看向封琛,伸手盖在他手背上,被封琛将他的手反握住。 林奋继续道:“你父母在地震的前一天,被陈思泽关在了那里。他已经搞到了门锁密码,我们决定从房间出去后,便去抢出病毒母本。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你父亲吸引那些人的注意力,我和于苑也闯进了研究所,抢到了正在进行研究的病毒母本。” “正在进行研究?”封琛问。 林奋点了下头,问他们二人:“你们以前有打开过密码盒吗?” “没有看过。” “没有,哥哥不准我乱碰那些数字。” 林奋道:“其实密码盒是一个小型恒温箱,由一小块溧石供能,将盒里温度始终维持在零度以上,这样才能保证病毒的存活,而病毒就装在一个特使材质做成的制剂管里。他们刚把母本取出来,我和于苑就闯了进去,将制剂管抢走了。” “接下来的经过就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四人一起往外逃。费了一番功夫后,终于离开了研究所。” 林奋语气平淡,但那句费了一番功夫,却让封琛和颜布布能想出当时的艰难和惊心动魄。 “我们当时都负了伤,行动不是很方便。你父亲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在他们快追上的时候,就让我和于苑带着母本走,他和你母亲把追上来的人引去了另一个方向。我们在那条岔路分的道,后面就再没有见过,不过听你说他们还活着,我也就放心了。” 一阵风吹来,树叶左右摇晃,凉意也爬到了身上。林奋看到颜布布瑟缩了下,便站起身道:“走吧,先回去,边走边说。” 他转身往回走,两人便起身跟上。比努努和萨萨卡还在林子里玩,见他们打算回屋,也边玩边往回走。 林奋瞧着比努努,又对颜布布道:“这个玩具真的不错。” “都说了它不是玩具。”颜布布嘟囔道。 走出树林后,小路变宽,林奋放慢脚步,等着二人和他并肩后才开口道:“我和于苑离开研究所后,在第二天下午赶到了靖安城。照我俩的速度,再过一天就能回到中心城。” 颜布布和封琛在去往中心城的路上也曾经路过靖安城,还在一家私人小影院里坐过,知道那城离中心城已经不远了。 封琛问道:“那你们出了什么事?是安伮加的人又追上你们了吗?” “安伮加的人一直跟在后面,没有追上我们。但陈思泽在去往中心城的路上布防,埋伏了不少人。” 颜布布神情一凛:“所以你们又被陈思泽的人抓了?” “想什么呢?我和于苑会被陈思泽的人抓住?”林奋皱起眉头看向颜布布,“还又被抓了。我们之前也是因为着了那个蜘蛛的道,不然会失手吗?” 三人已经走出树林,在那些菜地间穿行。林奋看向左边菜地,突然停住脚:“等等。”接着便小心地从大豆苗中穿行,一直往左边走。 他到了菜地边蹲下身,半分钟后回来,手上多了几株黄色的野花。 “我早上采到了淡粉色的花,里面再点缀几朵黄色的会更好看。”林奋将花凑到鼻端前闻闻,皱起了眉头:“这种花地震前就有,于苑老说很香,其实明明就是一股子烂番薯味儿。” 颜布布道:“你让我闻闻。” 林奋便将花递到他面前。 颜布布闻了两下,刚要说挺香的,就见林奋垂眸看着他,便给出了一个折中的说法:“是一股烂番薯的香味。” “嗯。”林奋点点头,拿着花继续往前走。 穿过菜地,走在七拐八绕的长廊里,林奋看着手上的花束,低沉的讲述声继续响起。 “我们离开靖安城以后,安伮加的人一直在后面追着。到了傍晚时,我们离中心城只剩下半天路程……” …… 灰暗的天空上飘着大雪,整个世界一片白色,天地间只有两个人影踏着积雪在前行。 “还走得动吗?我背着你走。”林奋的睫毛上都挂着一层冰霜,转头问自己牵着的人。 于苑同样满头满身的霜雪,而且脸色很不好。除了气温太低,也有受伤的缘故。 “我没什么事,倒是你自己,腰上还有刀伤,得注意着点。”于苑说完这句话后,低低咳嗽了两声。 林奋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替他挡住了风雪,嘴里道:“这点刀伤算什么?以前受的伤比这要严重多了。冷不冷?冷的话我们就去前面那山后面歇会儿,那些人一时半会儿是追不上来的。” 于苑拉开自己厚厚的军大衣往里看了眼,脸上浮出了焦灼:“不能歇了,这制剂管的温度越来越低,就要跌到零度了。” 他们闯入研究室时,制剂管已经被从密码盒里取了出来,而原本保温的盒子不知道去了哪儿。 封将军还拖着人在战斗,他们没有时间去找盒子,便只拿走了制剂管。虽然一路上于苑都将制剂管贴身放着,这小管本身也隔寒隔热,但在零下低温的雪地里行走了这么久,显示屏上的温度也在慢慢降低。 “没事的,我们赶得及,只要进了城,马上就能联系到西联军。”林奋虽然这样安慰着他,但神情也越来越凝肃。 于苑舔了下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的唇,正要说什么,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林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立即打量四周。 于苑声音有些急促:“白鹤才告诉我,前面有人埋伏。” “有多少人?”林奋问。 “好几十个。” 因为太过焦灼,于苑的脸色看上去更加苍白,声音都有些颤抖:“现在怎么办?后面的人也要追上来了。” 林奋看向天空,风雪中飞来一个小小的影子,那是一直在后面盯着追兵的兀鹫。 “我们只能绕行,我知道左边有条路可以避开他们。只要不正面战斗,那些追上来的人不足为惧。”于苑沙哑着嗓音道。 林奋摇头道:“不行。我知道你说的那条路,如果绕行会多花上半天时间,那这母本温度会降到零度以下,标本会保不住。” “可我们要是不绕行的话就要和他们对上,打斗一场会花上半天时间,制剂管说不定也会被夺走,快想想有什么办法……”于苑焦急地道。 两人在风雪中静静对视着,兀鹫在头顶盘旋两圈后,又飞前去寻找白鹤。 林奋转头看向前方,视野里只有一片白茫茫。他又看回于苑,伸手将他睫毛上的霜雪拂走,柔声道:“有办法,我们就直走,等会儿我负责拖着他们,你什么都别管,只管往前跑。” “你拖着他们?你怎么拖着他们?”于苑立即追问,“他们那么多人,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拖着他们?” “我肯定有办法的——” “想都不要想!”于苑厉声打断他:“你是想说豁出这条命对吧?林奋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拿自己的命去拼,我现在就把母本取出来扔到雪地里去。” “你在胡说什么?”林奋知道他只是吓唬自己,却也沉下了脸:“我们都是军人,你应该知道在入军宣誓的那一天起,我的生命就属于埃哈特合众国,我应当负起这个责任!” “可你也是我的哨兵,你的生命也属于我!也应当对我负起责任!”于苑嘶声喊道,眼眶也迅速变红,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那些温热的水滴尚未坠地,在空中便化成了晶莹的冰珠。 林奋原本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这样的于苑,终究一句话也没有出口。他伸手接过了一颗冰珠,垂眸看着毛皮手套中滚动着的透明结晶体,眼神逐渐软了下来。 他怜惜地抚过于苑颊边的一道血痕,又将他揽进怀里,在那双通红的眼睛上亲了亲。 “别去,别丢下我……”于苑在他怀里呜咽着,紧紧搂住他的腰。 林奋闭上眼深吸了口,接着便将腰上的手掰开,动作缓慢却坚定。 “求求你别去,别去,肯定还有其他办法……” 于苑绝望的呜咽像一把小刀,深深捅进林奋身体里,刺入心脏,搅碎血肉。 “……对不起。”他再次狠狠搂了下怀里的人,便松开手,毅然转身,大步往前走去。 风雪肆虐,他合拢了大衣衣领,头也不回地高声道:“我会将所有人都拖去右边,你带着制剂管找机会从左边冲出去。” 于苑一动不动地站在雪里,飘飞的漆黑额发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他看着林奋的背影,看他每走一步,双脚都深陷入积雪中,但却坚定不移地继续往前。 林奋能感受到身后注视着他的那道目光,也能想象到于苑此时的模样。 他很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冲回去,将于苑紧紧搂在怀中,告诉他别伤心,自己哪儿也不会去。但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无声地痛哭着,任由眼泪爬满脸庞,又在脸上迅速结成了冰痕。 “林奋!!!” 林奋听到了于苑的一声嘶声大喊。 这声音撕心裂肺,带着不舍和决绝,让林奋终于停下前进的脚步,慢慢转身。 他的目光穿过茫茫风雪,看进了一双充满悲伤和爱意的眼里。 …… “林奋……他叫了我一声。”林奋静静地站在长廊里,眼睛眺望着远方,嘴里轻声说道。 “我只要安静下来,不管是在种菜,还是在修剪枝叶,还是在做其他。只要一静下来,我都能听到他的声音。他在一遍遍叫着我的名字,林奋,林奋,林奋……” 颜布布被封琛牵着站在他身后,心里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屏息凝神,等着林奋讲后面的经过,但他却停下了声音,只怔怔看着前方,像是沉浸入自己的回忆中。 一阵夜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在微微飘拂。 三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已经走到前方的比努努和萨萨卡又转头等着他们。 良久后,林奋将手上的花束凑到鼻端下,又转过头对着二人微笑道:“我没有撒谎,于苑的确是生了病,所以不能来见你们。走吧,我现在带你们去看他。” 颜布布原本猜测于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现在听到林奋这样说,紧绷的心弦猛然放松,惊喜地转头去看封琛。 但封琛却没有因为林奋的这句话而高兴,他神情依然凝肃,让颜布布刚刚雀跃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胡思乱想着,有两次差点被石头绊倒,让封琛给拉着。 “小心点走,看着路。”林奋转头叮嘱。 “哦,好的。” 回到那座堡垒似的楼房,林奋却让两人等在大厅:“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我去把于苑最喜欢的花儿拿来,和这束一起给他送去。” 于上校还能欣赏花儿,颜布布这下镇定了不少,暗暗舒了口气。他看向封琛,看见他的表情也轻松了一些,显然和自己想的一样。 林奋很快便拿着两束不同颜色的野花出来,递给颜布布:“给我拿着。” 待颜布布抱好两束花,他一边往左走,一边从两束花里分别挑选花枝,再拼成颜色最相配的一束。 他低头看见比努努正盯着他手里的花,便取下来一朵别在它耳后,打量着道:“很衬你肤色,漂亮小姑娘。” 比努努抬起爪子轻轻摸了下花,又走到萨萨卡面前示意它看。 左边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都是紧闭的房屋,想来便是以前的实验室。走过这条甬道后,林奋的花束也拼好了,他满意地端详一番后,又踏上了二楼楼梯。 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作响,颜布布看向两边房屋,发现这些屋子都挺大,里面还摆放着一些健身器材和娱乐用品,应该是以前那些研究员用来休息锻炼的地方。 颜布布越往前走越是迷惑。 如果这是一排病房也好,可分明不是,那么于苑生病后,为什么会单独住在这一层楼? 不过他心中的疑惑没有存在太久,林奋走到通道尽头,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这扇房门看似和这层楼的其他房门一样,是深灰色的钢材结构。但门一侧却安着密码锁,数字按键在不是很明亮的楼道灯光下发出盈盈绿光。 颜布布看着林奋按动那些数字,房门上方的一块便往左边滑动,露出一个四方的窗口,轻缓的音乐声也飘了出来。 林奋站在窗口往里看,目光立即变得柔和起来,嘴边也浮起一个微笑:“他正在休息。” 说完便往旁边移动两步,将窗口让了出来。 颜布布看到这个窗口,突然就想起了地下安置点被水淹时,他曾经去医疗点寻找封琛的事。那一排房屋也是这样,钢材结构的大门上方开着一个小小的窗口…… 颜布布顿时觉得这里的空气不太好,让他胸口闷得发慌。封琛应该也想到了什么,和他一样站在原地没动。两人相握的手心都感觉到了一层湿冷的汗,也不知道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 封琛终于提步,迟缓地往前挪动,颜布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前走。 这个窗口和封琛的视线差不多平行,但颜布布要踮起脚才能看到里面。 他看见屋子内空间挺大,但只有一架软垫床和一张桌子。床架和桌子都缠着厚厚的绒布,裹得严严实实,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质地。天花板一角有播放器,里面传出轻柔的小提琴声。 屋子四周的墙壁上都有厚厚的软垫,分为上下两层。下半部是棕色的皮垫,看得出这以前是训练体能的地方,所以墙壁下方都安着保护垫。但上半部皮垫的颜色各不相同,像是用一些沙发垫自己组装起来的,为的是将整间屋子都铺满。 正中床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棉布衣服,虽然他背朝着门口,虽然多年未见,但颜布布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他是于苑。 他想张口喊于上校,但嗓子上下壁像是黏在一起似的,怎么都发不出声。 像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于苑缓缓转过头看了过来。 尽管已经猜着了七七八八,也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颜布布在看清他脸的瞬间,还是心头剧震,往后倒退了两步。同时紧紧咬住唇,将那声惊呼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分明就是一张丧尸的脸。 乌青色的皮肤,黑得没有一丝光线的眼,深色的毛细血管凸起在皮肤表面。 于苑坐在软垫床上没动,颜布布和封琛就从窗口看着他,整栋楼安静得没有半点声音。 片刻后,封琛才像是终于能呼吸般,发出一声长长的吸气声,接着将木雕似的颜布布拉到旁边,哑着嗓子问林奋:“他……” 他只发出了一个音节,那些询问的话就再也问不下去了。 林奋走到窗口旁,注视着屋内的于苑,目光里满满都是柔情。 “眼看制剂管温度就要降到零度以下,我们却被堵在了距离中心城不远的地方,没有办法前进。” “他喊住了我,把我喊住了……我回头的瞬间,便看见他将那制剂管抵在颈子上,将病毒都注入了自己体内。” 封琛右肩撞在门上,发出砰一声闷响。颜布布猛地将手塞到自己嘴里咬住,一声哭泣却没有堵住,眼泪也汹涌而出。 林奋眼底闪烁着水光,看着于苑轻轻吐出一句话:“就算变成丧尸,体温也能维持在零度,他便让自己的身体成为了保存病毒母本的恒温器。” 第193章 夜风从裹缠着厚布的窗棂空隙吹进屋,将床头上那束野花的淡香送到颜布布鼻中。 颜布布和封琛立在床前,看着林奋拿起于苑的手,用湿毛巾将他手指一根根擦干净。林奋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而于苑也安静地坐着,空洞的黑眼睛注视着前方空气。 萨萨卡趴在门口,比努努则站在于苑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刚才打开房门时,比努努在看见于苑后立即就要冲上去,被颜布布一把抱住,哽咽道:“他不是丧尸,他很好,他和你一样……比努努,他和你一样。” 比努努听到这话后有些怔住,但它伸出的爪子慢慢收拢,喉咙的怒吼也逐渐停下。 “估计是原始病毒还没有经过后面的变异,就像最开始出现的丧尸也是时好时坏,所以他每天总有那么半个小时很乖的。”林奋抬手将于苑额前的一缕发丝拨开:“我将他带到这儿来后,陈思泽和安伮加的人一次次往山上攻,那段时间只能不分昼夜地守在崖边。但这山上弹药很足,又占着地形上的优势,我一边防守,一边研究怎么布防御网,结果在实验室里找到了那种膜片。等到防御网安置成功,我俩也算是安全了。” “我们虽然在这里落了脚,却也被围住,再没有办法离开……”林奋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其实从我内心来说,我还有些庆幸被围住的,这是让我能安心住下来的理由。我怕一旦离开这儿,他体内的病毒母本被提取出来时会伤及性命,我很害怕……” “我不能再失去他,我不敢去冒那个险。”林奋看向封琛,嘴唇不可抑止地哆嗦着:“封琛你开始说得没错,我是贪生怕死,枉为军人。” 封琛垂着头没有做声,却突然抬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抽了一记。随着一声脆响,他脸上瞬时便浮起一层红痕。 颜布布见他还要抬手,立即便去抓他手腕。但他根本抓不住,又是两声脆响后,封琛的嘴角也溢出了鲜血。 “你好好道歉就行了,别动手啊。”颜布布惊慌地用精神力缠住封琛手腕。 林奋也一声厉喝:“够了!谁让你自己打自己的?” 封琛的胸脯上下起伏着,片刻后才沙哑着声音道:“你开始的话也没有说错,我就是个混账。” 屋内安静下来,颜布布和比努努不断去看封琛的脸,封琛将头侧到一旁:“不要看我。” 颜布布虽然心疼他的脸,却也移开了目光。但比努努依旧盯着他瞧,在他转开头后也跟着调换位置,将头伸到他脸下仰着看,被他按住脑袋推开。 林奋已经平复情绪,低声道:“每天等他安静那会儿,我就会给他清洗,再把不新鲜的花换掉。” 颜布布瞧了眼床下面,看见那里有被撕扯得不成样的碎花瓣,便过去蹲下身,将那些花瓣一点点捡了起来。 林奋开始给于苑剪指甲,屋子只有指甲钳的声响。他将那些深黑色指甲剪得很短,都快要贴着肉,嘴里还柔声念叨:“你说你指甲怎么就能长这么快?昨天刚剪了,今天又这么长……今天想听钢琴曲吗?我给你换成钢琴曲好不好?明天再听小提琴……” 说完便吩咐一直沉默着的封琛:“去,遥控器放在窗台横梁上的,换首曲子。” 封琛去换音乐,林奋便又给于苑梳头,整理衣物。他正要蹲下身去检查裤脚,就看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喉咙里也响起了咕噜的声响。 林奋迅速直起身,对颜布布二人道:“你们该出去了。” “哦。” 颜布布应声,眼睛却瞥到床下还有一片碎花瓣,便又伸长手去拿。他刚刚拿到花瓣蹲直身体,就觉得面前的人一动,突然朝着他扑了过来。 颜布布眼前出现于苑放大的脸。那张原本俊美的面庞如今却满是狰狞,嘴里露出尖锐的牙,漆黑的眼睛像是要怒凸出眼眶。 颜布布看见这样的于苑,竟然忘记了闪躲,只呆呆地蹲在原地。但封琛将他一把拎到后方,林奋也动作熟练地将于苑双臂箍至身后,对着两人喝道:“出去。” 颜布布仓皇地被封琛搂着出屋,脚步都有些踉跄。他身后是于苑发出的声声嚎叫,那声音已经不似人类,而像是某种野兽。 “小卷毛,今天又吃多了吗?来我摸摸你的小肚皮……果然是吃多了,走,和我去屋里拿消食片,免得被林奋看见了,又要让你去跑圈。” “小卷毛,过来,我拎拎你沉了没?嗯,不错,又长了肉。” …… 记忆里那道温和清朗的声音和此时的嚎叫混在一起,那张好看的面孔和刚才狰狞的丧尸脸也交叠闪现。颜布布还未走出屋子,就已经泪眼模糊。 封琛将他带出屋后也没有停下,顺着甬道一直往前。比努努和萨萨卡也被赶了出来,跟在两人身后,却不断往后看。 封琛的脚步很急,颜布布一路小跑着,直到下到底层,于苑的嚎叫声小了下去,两人才停下了脚步。 颜布布搂住封琛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封琛也将他搂得很紧,一遍遍深呼吸着,想要摆脱那种缺氧的窒息感。 片刻后,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林奋出现在楼梯口。他并没有看两人,只朝着屋子走,声音略显疲惫地道:“走吧,你们还没吃饭的,回屋做饭吃。” 一个小时后,饭菜上了桌。 对于连接吃了数天白水煮野狼肉的颜布布来说,晚餐算得上是顿盛宴。虽然都是变异种肉,但有红烧有烘烤,调料也放得齐全,满满几大盆放在桌上,看着很是美味。此外还有难得一见的蔬菜,清炒豆角和茄子。 “吃吧,全都有盐,不够我再放。”林奋将围裙随意地丢在沙发上,率先提起了筷子。 颜布布知道他在说自己尝到咸肉干时表现出惊喜的事,但也没什么心情去反驳,只默默提起了筷子。 “那两个玩具呢?”林奋左右看。 “它们出去玩去了。”颜布布咕哝道:“开始还只有一个玩具,现在怎么两个都是了。” 林奋往嘴里喂了一块茄子,又示意坐着没动的封琛:“吃啊,别傻着。” 三人沉默地吃着饭,林奋瞧了眼对面两人,夹起几块肉分别放进他们碗里:“我年轻的时候饭量特别大,于苑都说我可以把西联军的食堂吃垮,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赶紧多吃点。” “哦。”颜布布闷闷地应了声。 林奋用筷子点了点他:“你小时候不是最能吃吗?经过的地方连草皮都要啃掉一层,怎么现在还赶不上小时候了?” “我哪有那么能吃?”颜布布小声反驳:“再说了,我们认识那会儿都没有草皮,纯粹就是在胡乱形容。” 林奋问:“那我要怎么形容?” “你可以说我经过的地方连鱼卵都不可能留下一颗。” 林奋挑了下眉:“行吧,这个形容也不错。” 颜布布咬着筷子露出了笑容,林奋又给他碗里夹肉。封琛也开始大口吃饭,桌上沉闷的气氛不知不觉就好了起来。 吃过饭,林奋端起一只不锈钢的饭碗往屋外走,嘴里道:“你们去外面转转消食,我给于苑送点吃的去。” 颜布布看见那碗里装着变异种肉,应该只粗略煎了下表皮,某些地方还往外渗着血水。 “于上校叔叔也要吃饭的吗?”颜布布没忍住问道。 他见过的丧尸就没有吃饭的——碰到人就扑上去啃咬除外。 林奋反问:“为什么不吃饭?他不光吃饭,胃口还挺好。” 颜布布想了想,点头道:“丧尸应该也是想吃饭的,只是没得吃而已,我记得我变成丧尸的时候就特别想吃东西。” 林奋慢慢停下脚步,站定几秒后回过身,声音有些发紧:“我一直想问你,你小时候变成丧尸后是怎么复原的?你的量子兽又是怎么能保持丧尸形态却又是正常的?” 颜布布连忙摆手:“不是小时候,那次我没有变成丧尸,是前不久在中心城的事。” “前不久的事……”林奋突然就朝颜布布走来,脚下却碰着了凳子。封琛赶紧将他脱手的碗接住,又扶住了他的胳膊。 林奋将封琛的手拿掉,走到颜布布面前。他双眼灼灼发亮,声音不稳地道:“你给我说,把所有经过仔细地说一遍。” 二十分钟后,屋内一片沉默。 林奋坐在沙发上,半垂头看着地面,他眼里的光亮已经消失,脖颈似乎都失去了撑起头颅的力气。 “所以你小时候被咬那次,实际上是还未突破成功的量子兽帮你吸收掉了病毒。”他喃喃道。 颜布布小声回道:“是的。” 林奋没有再说什么,只起身重新端起碗走向大门。他素来挺拔高大的背影有些佝偻,慢慢消失在了门口。 颜布布有些惶惶地看向封琛:“我不该说丧尸的事情,等于给了他希望,马上又跟着落空,那会让他更加的难过。” 封琛拍了下他的肩:“他知道你小时候被丧尸咬过的事,而且比努努又是那模样,就算你不说,他迟早也会问你的。走吧,我们出去逛逛。” “嗯。”颜布布点头,跟着他一起走向屋外。 比努努和萨萨卡在山顶四处转,颜布布和封琛又去到那片树林,坐在了石桌边。兀鹫尽职尽责地保护他们,跟着落在不远的树枝上,闭上眼假寐。 两人坐了会儿,颜布布转着头去找比努努和萨萨卡,余光瞟过地面,突然看到地上有个飞禽投下的剪影。 那剪影迅速变大,颜布布猛地抬头,只见在路灯光照下,一只巨大的黑鸟正从他们头顶扑落。 那黑鸟翅羽都快要掉光,已经看不出本来模样,说它是黑色,是因为它通身冒着黑气。颜布布一眼便认出来,这竟然是他们在准备去对付山下那群丧尸前,在树林里遇到的那只丧尸量子兽。 黑鸟伸出利爪和尖喙,两只眼睛透出凶狠的红光。封琛立即去摸身后的匕首,摸了个空后才想起匕首已经还给了林奋。 颜布布取出自己的匕首,准备在黑鸟扑下时刺它个对穿,但一直站在树枝上的兀鹫却展翅迎了上去。 兀鹫拦截住黑鸟,却没有发动攻击,只挡住它的去路,不让它继续扑向颜布布两人。 黑鸟口中滴着涎水,左右绕行后没有通过,便将目标转向兀鹫,尖喙朝着它肩背狠狠啄去。 兀鹫身上立即就腾出黑烟,但它依旧没有还击,只掉头朝着山外飞去。它飞出几米后见黑鸟没有追来,似乎还想攻击颜布布两人,便又回头将它拦住。 黑鸟被兀鹫吸引了全部心神,喉咙里发出怪异而愤怒的嘶鸣,追着兀鹫冲入了黑暗的天空。 颜布布一直仰着头,直到两只量子兽的身影消失,这才收回了视线。 他见封琛还看着天空,便问道:“你发现了没有,那是我们之前在山脚那边遇到的那只丧尸鸟。” 封琛却没有回答他,只一动不动地站着,神情看着有些怪异。 “怎么了?”颜布布连忙推了推他。 “颜布布,你刚才仔细看过那只黑鸟了吗?”封琛问道。 颜布布点头:“仔细看过了。” 封琛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下:“于上校的量子兽是一只白鹤。” “啊,我知道的。”颜布布没有见过于苑的量子兽,但听封琛提过,知道那是一只白鹤。 封琛没有再说话,颜布布却反应过来,眼睛慢慢瞪大,震惊地看向了他。 封琛哑声道:“如果那黑鸟长上白色的羽毛,应该会是一只白鹤。” “是的,它是一只白鹤,也是全天下最美的鸟。”身后突然传来林奋的声音。 两人转过身,看见林奋从小路缓缓走来,边走便抬头看着天空。 “只是它生了病,那白得像是柳絮一样的羽毛掉光了,现在就稍微没有那么的好看,脾气也稍微大了一点。不过只要能好好哄着,让它把那火气撒了就没事了。” 林奋朝着封琛抛出一样东西:“收好了,别再乱丢。” 封琛伸手接住,发现是那把无虞匕首,便只沉默地别回了腰后。 三人在石桌旁坐下,颜布布不时抬头去看天空,很快就听到了翅膀扑扇的声音。 只见兀鹫冒着黑烟飞了回来,像是一架尾翼中弹的飞机,显然刚才被白鹤伤得不轻。 它落在林奋肩头,轻轻叫了一声,林奋侧头说道:“回精神域休息吧,先别出来了。” 兀鹫消失在空气中,林奋便对着二人解释道:“我尽量减少让它出精神域的时间,免得……” 他的话才说了一半就停住,紧皱起眉头,抬手按住了太阳穴,脸色也突然变得很难看。 颜布布看着他仓促地在身上摸索,掏出一个药瓶便去旋瓶盖,但手却抖得连旋瓶盖这个动作都没法完成。 “你怎么了?生病了?这是什么药?”封琛立即追问。 林奋的脸色惨白如纸,像是在忍受剧烈的痛苦,只咬着牙道:“止痛,止痛的,快帮我倒出来。” 封琛接过药瓶,看见瓶身上并没有说明书,显然是林奋自己配置的药。他心头一动,并没有倒药,而是对颜布布道:“你看看他的精神域。” “好。” 颜布布进入林奋的精神域后,眼前是一片荒芜景象。精神丝干枯得像是蒿草,互相纠结缠绕,拧成一个个的死结。 因为已经见识过封琛精神域崩溃的场面,甚至还见过丧尸哨兵的精神域,所以颜布布在看到这样的精神域后并不吃惊,立即就开始进行梳理。 在他的梳理下,那些已经枯槁的精神丝重新焕发出莹润光泽。至于那些拧成死结的,他毫不犹豫地扯断,清理出一堆断头,再将它们重新连接起来。 颜布布将林奋的精神域梳理完毕,但对那已经萎缩的精神域内核却没有办法。 结合过的哨兵,精神域内核便犹如装上了大门,开启房门的钥匙只握在自己专属向导的手中,其他向导的精神力无法进入。 颜布布退出林奋精神域后,林奋整个人已经缓和过来,只有脸色依旧有些发白。而他有了足够的精神力,兀鹫便又重新出现,精神抖擞地飞向空中。 林奋还有些喘气,打量着面前的颜布布:“烦人精还挺厉害的,我是A级哨兵,平常就要B级以上的向导才能给我进行梳理。但现在我的精神域状况非常糟糕,必须要A级以上的向导才行。可你不但能给我梳理精神域,还能扯断我的精神丝重新连接。” 颜布布面露谦虚:“毕竟我是光明向导,要给你梳理精神域太简单了,不用客气。” 林奋哑然,低低笑了一声:“好,好,光明向导。” 封琛关切地问道:“那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头已经不痛了,感觉很轻松。”林奋脸上浮起一个苦笑,“很多年没有梳理过精神域,我都忘记了烦人精是向导,还可以帮我梳理。” “很多年没有梳理过,那你是怎么过来的?”封琛神情微变。 林奋对这个问题倒很淡然:“对付那些丧尸和想爬上崖的人,只需要枪和防护层,所以这些年我一次精神力也没使用过。我的那些精神力都只用来养护兀鹫,保证它的存在就可以了。” 林奋说到这里,又有些落寞地看向天际:“只是我的精神域内核正在萎缩中,我也保不住它多久了……” 深度结合过的哨兵向导,像是在彼此的灵魂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如果要中途更换结合对象,那无异于将灵魂打散再重新塑合,过程会非常痛苦。 封琛知道对于林奋来说,打散灵魂的痛苦根本不算什么。但他肯定宁愿让精神域枯萎崩溃,陷入永远的沉睡,也不会和于苑解除结合,再去寻找新的向导。 而他也不会去劝林奋,因为若是换了他自己,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第194章 三人沉默地坐了会儿,封琛终于开口问道:“林少将,那病毒母本现在怎么办?” 林奋转头看向远方不说话,封琛又道:“我也不知道提取病毒会不会伤到于上校,只有孔思胤才清楚。但他一定会找到方法,在不伤到于上校的前提下提取病毒,所以你不必太担心。” 林奋低沉着声音道:“我明白轻重的,只要能带着于苑下山离开这里,我立即就会走。” “可是我们能带着于上校叔叔冲出丧尸群吗?”颜布布挠挠脸,“……好像光是带下山就很难哦。于上校叔叔每天会安静半小时,可要是半个小时内我们冲不出去呢?” 要是半个小时内没法冲出丧尸群,身边还要多出一个丧尸来。 林奋皱着眉思索片刻后道:“这样吧,我和于苑继续留下,明天想办法让你们两个冲出去。你们去营地找到冉政首,把这事和我的消息告诉他。” 封琛觉得这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便道:“行,那就这么办。” 只要将这事汇报给冉政首,他派西联军到这儿来,那山脚下的丧尸也就不成问题,可以接走林奋和于苑。 “时间也不早了,那你们早点休息——”林奋一句话没说完,就突然变了脸色,转头看向天空。接着兀鹫从上方黑暗里飞下来,停在他肩头上。 林奋的眼神暗沉下来:“情况起了变化,你们出不去了。” “怎么了?” “下面又增派了许多丧尸,数目是以前的两倍。外围一圈还有人在驻守,将所有山头都封住了。” 深夜。 这栋楼房有很多成套的宿舍,颜布布和封琛随便选了三楼的一间住下。这里研究员的待遇还不错,衣柜里摆放着封好的新衣服,内衣、袜子和睡衣外套一应俱全,都还没有拆开穿过。 颜布布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浇过头顶一路滑落。他正放松地闭着眼,打开的窗户外突然传来一声长嚎,让他陡然惊跳。 他关上花洒,伸手将脸上的水抹掉,有些怔怔地看着窗户,想着林奋是怎么在这长嚎声里一天天熬过数年的。 洗好澡,他将自己那破破烂烂的衣服丢进了垃圾桶,换上了崭新的睡衣。刚走出浴室,一张大毛巾就兜头罩落,封琛开始擦他的头发。 颜布布随着封琛的动作左右摇晃,轻轻唤了声哥哥。 “嗯。”封琛应道。 颜布布喊了他后却没有做声,只靠过去搂住了他的腰。 “你这样我怎么给你擦头发?”封琛问。 颜布布却没有做声,反而将他搂得更紧。 封琛低头看着他,缓缓松开毛巾,将他抱在怀里,下巴就搁在他头顶。 颜布布任由眼睛被垂落的毛巾挡着,只将耳朵贴在封琛胸膛上,听着他胸腔里浑厚平稳的心跳声。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拥抱着,片刻后封琛轻轻将他推开:“你先去睡觉,我去林少将那里一趟和他说点事情。” “好。” 床铺很大,萨萨卡趴在床尾,比努努躺在颜布布身旁,小爪里还抓着一只鸟雀变异种,不时拨弄一下它的翅膀。 这鸟雀变异种毛色鲜艳,个头娇小,但眼神凶悍,嘴里生着密密麻麻的尖牙,看得颜布布心里有些发毛。 “把它放掉吧,等会儿要是咬我一口,那得冒出多少个血孔?”颜布布道。 比努努瞥了一眼颜布布,虽然没将那鸟放掉,但却将它的尖喙用爪子给捏住。 颜布布看着比努努捏着的鸟,目光却又像是穿过它看得很远,嘴里低声喃喃着。 “……我一直在想,于上校叔叔把病毒注入自己体内的那一刻在想些什么。如果换成是我,我肯定很害怕……他好勇敢,要是他能恢复正常就好了,而且他要是恢复不了的话,林少将过不了多久也会永远沉睡的,我不想他们俩就这么没了……比努努,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幸运的……” 颜布布眼睛有些发热,侧过头在枕头上蹭了蹭。比努努一直在玩那只鸟雀变异种,听到这儿后慢慢顿住了动作,只捏着它的尖嘴。 安静片刻后,颜布布又轻声道:“其实我在上山的时候,进入了一只丧尸的精神域……” 他在讲述经过时,比努努就认真听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 “……丧尸病毒能转移到我的精神触须上,我也可以把它们清除掉,但是被清除过病毒的丧尸虽然变成了原样,也是死了很久的样子。而且于上校身体里的是病毒母本,清除了就没了。”颜布布愁闷地叹了口气。 颜布布没有再继续说,比努努突然下床走到窗边,将那只变异种扔向窗外。 变异种既愤怒又惊慌地飞走,比努努回到床边后却没有上床,只定定地和颜布布对视着。 “怎么了?” 颜布布刚问出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他那瓷白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色,蛛网在皮肤下迅速凸起。他紧盯着前方的双眼失去了光泽,变成一种极致的黑,且飞快扩散至整个眼球。 比努努也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皮肤上的青黑色在迅速褪去,呈现出它原本的肤色。 颜布布和比努努维持着这样的状态约莫一分钟,接着便一个激灵回过神,皮肤和眼睛也在迅速恢复原样。 原本趴在床上闭目养神的萨萨卡似乎察觉到不对劲,睁眼抬起了头。它疑惑地看看颜布布又看看比努努,满脸都是茫然。 颜布布和比努努对视片刻后,有些紧张地吞咽了下,再搂住比努努的脑袋凑过去低声道:“这里有奸细,我们出去细说。” “萨萨卡,我和比努努想出去散步,你就留在这儿等哥哥,我们过一阵就回来。” 颜布布往大门走去,比努努迅速跟上。萨萨卡支着脑袋看着他们,也跳下床要跟来。 “你别来,你就留着,我怕哥哥回来找不到人。”颜布布立即阻止它道。 萨萨卡便被留在屋内,眼睁睁地看着比努努和颜布布就那么出了大门,中间无情地没有回过一次头。 颜布布出门后也没有走远,而是带着比努努拐向楼梯,一直爬上四楼。 四楼没有人,房门都紧闭着,只有通道灯发出惨白的光。 “你确定这个方法可行吗?”颜布布慢慢坐在楼梯上,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声音都在发着抖。 比努努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下头。 颜布布迟疑地道:“但是我还是担心,我怕你会出现什么问题。” 比努努伸出爪子按住他的手,对他摇摇头。 “真的不会出现问题吗?”颜布布再次确认。 比努努又重重点头。 颜布布却没有吭声,只一瞬不瞬地看着比努努。照明装置没有识别到移动的形体,通道灯自动熄灭,楼梯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片刻后,颜布布的声音低低地在黑暗中响起:“你刚才和我精神链接,说于苑和你一样的,所以你想帮他,而且你不想我和封琛伤心,也不想林少将死去。可是比努努,你是我最重要的量子兽,也是我最在乎的亲人,我也很怕你出现任何危险。既然你说你有把握,那我们就试试,如果中途你觉得有问题就要立刻终止,行不行?就算不能使用这个方法,我们还能想其他办法,但你绝对不能出事。” 比努努的爪子在他手背上捏了捏。他便搭上去一只手,将比努努的爪子握在掌心。 “那我们先回去,哥哥快回来了,我们等他睡着了以后再行动。记得千万不要让他发现了,不然肯定不会允许我们这样做的。” 封琛回屋时,颜布布和比努努立即装作睡着了,一动不动地并排躺在床上。 颜布布感觉到他走到床边看着自己和比努努,又若有似无地轻笑了声,接着转身走向卫生间。 片刻后,卫生间里传来洗澡的沙沙水声。 比努努在封琛洗澡的时候便坐起了身,颜布布忙将它拉下去躺着,用极轻的声音道:“床尾有奸细……一刻也不能放松。” 比努努看了眼盯着自己的萨萨卡,又重新躺了下去,两只小爪子交叠放在胸前。 浴室里水声停止,封琛走了出来。他站在床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看着床上的一人一量子兽。 颜布布发出轻轻的鼾声,偶尔咂两下嘴。 比努努也发出轻轻的咕噜声,偶尔咂两下嘴。 萨萨卡对他茫然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便一言不发地擦完头发,将毛巾放回洗手间,接着关灯上了床。 半个小时后,面朝比努努侧躺着的颜布布睁开了眼,很轻地挠了下它爪子。比努努连忙翻过身,颜布布对它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并抬起头,越过比努努去看睡在它另一边的封琛。 封琛鼻息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颜布布又支起身体观察了阵,确定他现在睡得很沉,才蹑手蹑脚地从床这侧下了地。 比努努也放轻手脚跟上。 房门悄无声息地被拉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闪了出去。 颜布布和比努努快速下到二层,一直顺着通道往前,在某一间房门口停了下来。 “幸好林少将今天开门的时候我盯着密码锁,也记住了密码。”颜布布在密码锁上按下了几个数字,在听到咔嚓一声响后,门上方的小窗缓缓打开。 房间里的灯光从窗口照了出来,但于苑却没有坐在床上,视野范围内也没见着人。 颜布布和比努努对视一眼后,小心地凑近窗口,踮起脚尖,转动眼珠想看到更多。 “没看见人啊,是不是林少将把他带走了——” 颜布布一句话没有说完,小窗口突然被堵住,接着便正对上了一双漆黑暗沉的眼睛,眼周一圈布满了墨色的网状纹路。 颜布布和这双眼睛之间隔得很近,这瞬间吓得差点灵魂出窍,大脑也空白了两秒。但幸亏他立即便反应过来这人是于苑,才将那声快要出口的惊呼压了下去。 “于,于,于上校叔叔……”颜布布退后半步,在那双无机质的冰冷眼睛注视下,哆哆嗦嗦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虽然见多了丧尸,平常和它们对打也不怕,但冷不丁被这样一吓,背心也迅速冒出了冷汗。 “于上校叔叔,你别打我行不行?我想给你治病——” “吼!” 于苑对着窗口怒吼。 颜布布怕他的吼声将封琛和林奋引来,便低声对比努努道:“我准备推门将他撞开,再冲进去关门,速度很快的,你要跟紧我啊。” 比努努没有回应,颜布布手搭上门把手,再次叮嘱:“你一定要跟紧我,免得被关在了门外边。” 比努努依旧没有做声,颜布布低头去看,发现它没在开始的位置,便又转过头去找。 他盯着后方看了两秒,又平静地转回身,按下密码锁上的键。 看着门上的小窗缓缓合上,将于苑和吼叫声都关在了门口,他这才又转向后方。 封琛穿着睡衣站在通道里,左边是萨萨卡,右边是被他捏着后脖子拎在空中的比努努。 比努努垂头丧气地看着颜布布,身体在封琛手下垂成乖顺的长条,两只爪子也规矩地贴在身侧。 “你们俩想进去做什么?”封琛问道。 颜布布看了眼比努努,迅速在脑海里寻找可以糊弄过去的理由。 封琛淡淡地道:“你就算能想出一条自觉完美实则漏洞百出的假话也骗不到我,而且现在已经很晚了,不要浪费时间,告诉我真实的原因。” 颜布布很想反驳封琛,但又觉得封琛说的是事实。在封琛那仿似洞悉一切的注视下,他内心仅仅进行了不到半分钟的挣扎,便合盘托出了一切。 “我们在逃上山的时候,我其实进入了一只丧尸的精神域。它精神域里有种黑黑的东西,会沾到我的精神丝上,而且那些东西在往我精神丝上转移的时候,那丧尸就慢慢复原了。我说的复原的意思,就是它看上去像个死人,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 颜布布在说出第一句话时,封琛喉头便动了动,瞳孔在那瞬间也骤然紧缩。随着他越讲越多,封琛捏住比努努后颈的那只手也在无意识捏紧,惹得比努努仰头看了他好几眼。 颜布布却没注意到,还在仔细回忆,认真地往下讲。 “……我怀疑那种黑黑的东西就是丧尸病毒,我也可以清除掉它们。既然它们要往我精神丝上转移,所以我就可以进入于上校叔叔的精神域,只是不清除那些病毒,而是转移过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封琛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颜布布听出他话语里的怒气,怔了怔后连忙解释:“不是,我肯定是受不了那种病毒的,我只是做一个……做一个桥梁,或者是通道?我让病毒转移到我身上后,比努努就和我精神链接,把我身体里的病毒再次转移走,转移到它身体里去。” “什么?”封琛愕然地问。 颜布布指了下他手中拎着的比努努:“比努努告诉我,它可以将病毒保存在身体里,而且对它不会有任何影响。” 他顿了顿后,又有些不确定地道:“也许模样会继续变?但那也不重要,反正不会让它真就变成丧尸。” 封琛低头看向比努努,比努努连忙对他点了点头。 萨萨卡这时走到比努努身旁,轻轻叼着它,眼睛却盯着封琛。 封琛便松开了手,由萨萨卡将比努努放下了地。 “怎么样啊?哥哥,我觉得这个办法很好的,可以救于上校叔叔,也可以把病毒转移出来。”颜布布屏住呼吸问。 封琛侧头看向旁边墙壁,灯光被他高挺的鼻梁挡住,半张脸陷入阴影里。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还是太危险了。” 比努努原本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听到封琛这么讲后,便伸出爪子扯了扯他的裤腿。 封琛看也不看它:“现在你没有表达意见的权利,安静点。” 比努努愤愤地伸出爪子,似乎是想在他腿上打两下,但还是没敢动手,又收了回去。 颜布布走到封琛面前,伸手去搂他的腰,“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我进入丧尸精神域的事,也不是故意想瞒着,主要是没有机会。但是我在发现那病毒往我身体里转移的时候,立即就能撤出来。你看,我现在还好好站在这里,并没有被病毒感染。” 封琛将颜布布的手掰开,扔到一旁,颜布布又去搂,再被扔掉。两人就这么沉默地你搂我扔,最终封琛没有继续掰他的手,让他搂住了自己。 颜布布央求道:“我能保护好自己,只要发现不对劲就终止。而且比努努也答应我了,只要它觉得不对劲也立即撤。” 封琛沉声问:“你说那只丧尸被你清除掉病毒后,变成了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那于上校被你和比努努转移走病毒,还能好好活着?” 颜布布仰头看着他:“那些丧尸和于上校不一样的。你忘了吗?林少将天天在给他喂吃的,还把他的身体照顾得很好,我觉得如果清除掉他身体里的病毒,他会活着的。而且我会注意观察他的情况,稍微不对劲就会立即终止。” 封琛沉默着没做声,颜布布将下巴搁在他肩头上,轻声道:“我知道你就是太紧张我,如果你是我的话,现在已经在开始转移病毒了。就算这次不会成功,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要去试试对不对?不去试的话,怎么会甘心呢?” “这样做不光能救于上校叔叔,还能将病毒母本成功的带走。”颜布布又挠了挠封琛的腰,“我还记得你之前对林少将说的那些话。你问他能不能听见福利院小孩的哀求声,能不能听到安置点里的枪声和那些哭喊声。” 封琛微微屏住呼吸,看向怀里的人。 颜布布仰起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哥哥,林少将和于上校他们能听见,你能听见,而我……也是能听见的。” 第195章 等到通道里的灯光再次熄灭,封琛才哑着嗓子道:“那我们一点点试探着来,不要一次性将病毒全部转移。不然不光是你,比努努也会受不了的。” 他感觉到裤腿又被扯了扯,又低头朝着比努努的方向道:“不许逞强,我说一点点来就只能一点点。” 颜布布提步往门口走,灯光又亮了起来。他发现封琛并没有跟上,转头去看,却看见林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穿着一身睡衣站在通道里。 “林少将。”颜布布呐呐地唤了声。 他心里有些紧张。 于苑对林奋太重要,这种转移病毒的事他之前从未做过,并不能保证于苑就一定安全。 要是林奋不允许他去给于苑转移病毒的话就糟糕了。 林奋慢慢走了过来,神情平静,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他走到颜布布二人身侧时停顿了下,但还是什么也没说,只继续往前,伸手在门锁上输入密码。 只是他的手不停发抖,密码键都按不准确,一直在报错。封琛便走了过去,低声道:“我来吧。” 封琛输入密码时,林奋看向了颜布布。 颜布布以为他要问自己有没有把握,能不能保证病毒转移顺利,那便只能如实奉告——没有把握,不能保证。 但林奋什么也没问,只对颜布布道:“驱除黑暗,迎来光明。烦人精,你的确是光明向导。”他又看向一直仰头盯着他的比努努,认真地道:“所有奇迹都是从你开始,从你净化掉烦人精体内的病毒开始。好姑娘,你也是当之无愧的光明向导。” 比努努在原地站了两秒,突然双爪握拳收在腰侧,在原地小幅度转了圈。再抬起下巴,倨傲地环视在场三人和一只量子兽。 封琛这才推开门。门开的瞬间,于苑便扑了上来。林奋闪到他身后,非常熟练地一手扣住他双臂,一手捏住他的下巴:“乖,没事,没事的……” 颜布布和两只量子兽也跟着进了屋。 看着林奋将挣扎不休的于苑半抱半拖地放回床上,颜布布问比努努:“可以开始了吗?” 比努努看了眼萨萨卡,满脸严肃地朝颜布布点了下头。萨萨卡俯下身,在它头顶轻轻碰了碰。 封琛在比努努面前蹲下,捧着它的脑袋,和它额头相抵:“向导班的高材生,你真的很厉害,整个学院都会为你骄傲的。” 比努努抬起爪子拍了拍封琛的背,表示自己明白。 封琛又站起身,目光深沉地看着颜布布:“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一直都会在。” “嗯,我不怕。”颜布布伸手按住封琛心口,“你也别怕。” “好。”封琛抬手将那只手捂住。 于苑突然挣脱了林奋的禁锢,朝着离他最近的颜布布扑来。他刚被林奋剪过的指甲又生了出来,正朝着颜布布脖颈掐去,张大的嘴里也露出了尖牙。 林奋立即就抓向他胳膊,封琛也将颜布布护在怀里,但颜布布的精神力在此时放出,直直冲进了于苑精神域。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于苑的动作瞬间停住,那些嘶吼也消失在半张的嘴里。 颜布布置身在一个幽暗的空间。这里和他之前见过的丧尸精神域没有什么不同,四处都是繁杂的絮絮嘈嘈声,像是人的低语,又像是电流通过的声音,充满了癫狂、混乱和无序。 向导的精神力呈现方式和哨兵不同,不是丝状,而是以任意形态存在于精神域中,但颜布布在这片空旷的空间里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于苑精神力的踪迹。 不过他很快就察觉到有团黑影向他靠近,并变幻成一张大张的巨口,想要将他吞噬殆尽。 颜布布条件反射地想躲开,但立即便意识到这是于苑的精神力,便一动不动地站立着,任由那张大口落下,合拢,将他吞进口中。 颜布布的精神触须瞬间被沾上了一层黑色,并飞快蔓延,向着里面浸润。但同时也感觉到自己精神域里有一股力量闯入。 他不用去感受便很自然地明白,比努努和他精神链接上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条线缆,或者是一条通道,两端连接的是于苑和比努努。他看着自己精神触须上的黑色开始消退,接着又被新的黑色覆盖住,再继续消退…… 而笼罩住他的那团黑影也在慢慢改变颜色,从浓黑转至墨蓝,再继续变淡,像是一块灰蒙蒙的幕帐,上面沾染着淡淡的墨痕。 因为知道外界有林奋和封琛看着,如果有不对劲的话会通知他,所以他并没有分神去看于苑在外界的状况,只专心伸展着精神触须。 比努努也在努力吸收着他精神触须上的黑色,那块幕帐从灰色变成了莹白色,渐渐发出了点点银光。 时间静静地流逝,虽然于苑的精神域里还有不少这样的黑影,但颜布布有些担心比努努吃不消,决定今天就到这儿。 他将精神触须退出了于苑的精神域,在撤退的瞬间,察觉到比努努也和他断开了精神链接。 颜布布刚睁眼就看见了封琛。 他躺在封琛怀里,封琛也正看着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什么血色,看样子在这段时间里吓得不轻。 “比努努和于上校叔叔怎么样?”颜布布问道。 封琛的嗓子嘶哑得像是被砂纸锉过:“他们都没事。” 屋内很安静,颜布布转动脑袋往后看,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于苑,而林奋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 他从封琛怀里下地,走到床边,和林奋一起注视着床上的人。 于苑像是睡着了似的安静躺着,脸上的乌青褪去大半,皮肤只笼罩着一层灰色,原本的面容已经恢复了几分。 林奋声音里带着哽咽:“他真好看,对不对?他的鼻子、眼睛、嘴……没有一处不好看。” 颜布布道:“对!他没有一处不好看。” 封琛走过来,在他耳边轻声道:“走吧,把这里留给他们。” 颜布布点了点头,跟着封琛一起脚步放轻地出了屋。 “比努努呢?”刚跨出门,颜布布就连忙问道。 封琛道:“比努努在你睁眼的前一秒,已经和萨萨卡去玩了。” “它没什么问题吧?” 封琛摸着自己的下巴:“问题嘛……大问题倒是没有。” 颜布布一下就紧张起来:“那是有小问题了?它出了什么问题?” “没事的,那都算不上问题。”封琛看了他一眼,道:“它肯定去树林抓变异种了,我们去找它。” 颜布布听封琛这样讲才放下心,和他牵着手往楼下走。他看见封琛后背的衣物都湿了一大片,心头又酸又软,便问道:“刚才我在于上校叔叔的精神域里时,看起来很惊险吗?” “是惊吓吧……”封琛思忖着道:“毕竟那张脸一会儿是正常的,一会儿又变成丧尸,看着怪吓人的。” 颜布布顿时不高兴了,停下脚步不走也不做声。 封琛曲起手指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生气了?” 颜布布转开头,板着脸看墙。 封琛叹了口气,将他揽在怀里轻轻摇晃:“既惊险又惊吓,短短半个小时,命都被你吓掉了半条。” “不是觉得我变成丧尸模样难看?”颜布布跟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晃。 封琛有些匪夷所思:“你觉得我那时候还会在意你难不难看?” 颜布布靠在他怀里抿嘴笑起来:“那快说,说我变成丧尸也很好看。” 封琛想了想:“你真好看,你的鼻子、眼睛、嘴……没有一处不好看。” 颜布布拖长声音撒娇:“不准照搬林少将的话,要自己想。” “那我想想啊……”封琛将颜布布推远了点,认真地看着他,“你真好看,你的鼻子、眼睛、嘴……” 封琛将手指放在颜布布脸上,随着吐出的每一个词慢慢划动。他的语速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轻,指头从颜布布的眼睛和鼻子上一路下滑,最后落到他唇上。 两人就那么对视着,空气随着呼出的气息也开始变得灼热。 “哥哥……”颜布布轻声道。 封琛俯下头,在含住他唇瓣的时刻呢喃道:“……没有一处不好看。” 颜布布被封琛牵着走向树林。 路灯光照下,他嘴唇殷红,眼睛水润,封琛一路上扭头看了他好几次。 “是不是还想亲我啊?”颜布布斜睨着他道:“你每次想要亲我的时候都是这种眼神。” “哦?是吗?那你说说是什么眼神?”封琛问道。 颜布布熟练地回道:“就是欲.火焚身,很想扑上来把我——” “行了行了,撕成碎片吞吃入腹。”封琛打断他的话,“以后也别照搬这段话,要自己想。” 颜布布便撅起嘴凑近他:“想亲就亲嘛,现在让你亲个够。” 话音刚落,前方林子就传来追逐声,封琛便将颜布布的嘴按下去:“比努努和萨萨卡在里面。” 提到比努努,颜布布神情一凛,立即正经起来:“快快快,我去看看比努努。” 树林边缘出现了萨萨卡的身影,它正在光线昏暗的林中左冲右突,像是在堵一只刺猬变异种。 这刺猬浑身的尖刺犹如利剑,根根都泛着金属一般的乌光,尖端还带有倒刺,一看就非常不好惹。萨萨卡明显也知道它的厉害,都不敢伸爪子去刨弄。 “萨萨卡,比努努呢?它怎么没在这儿?”颜布布没有看到比努努,便问道。 萨萨卡一怔,停下动作,有些茫然地看着颜布布。那只刺猬变异种趁机想要逃走,冲向萨萨卡方向。但是在钻过它腹下的瞬间,突然向上跃起,竖起尖刺刺向它腹部。 萨萨卡还没来得及出手,刺猬变异种就突然横飞出去。它像是一颗长满刺的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长弧线,落向了另一个山头。 颜布布这才发现萨萨卡身旁有团黑影,看形状竟然是比努努。估计是光线太暗,刚才竟然没发现它。 他正想让比努努站到光亮处,突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里光线虽然昏暗,但全身黑的萨萨卡都能看得清,为什么会看不清它? 封琛在旁边轻咳了一声,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让你说中了。” 颜布布转头看向他:“说中什么了?” “模样变了。”封琛尽量压低声音,但这三个字还是传到了比努努耳里。颜布布听到它发出不高兴的呼噜声,那团黑影里也出现了两排雪白的小尖牙,就跟浮在空中似的。 “啊……这样啊……”颜布布缓缓吐出几个字。 他沉默地注视着比努努片刻,开口问道:“比努努你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 比努努没有回应,三秒后,封琛又凑到颜布布耳旁低语:“它在摇头。” “你能看见?”颜布布震惊地问。 封琛道:“萨萨卡用精神联系告诉我的。” 颜布布努力看向比努努,但这里原本就有光线,他的意识图像并不会对当前场景进行提亮,所以依旧看不清。 “哈,哈哈……”颜布布刚笑出两声,便听到比努努又在呼噜,便将剩下的笑声咽了下去。 只是沉默两秒后,他扑哧了一声。 “吼!” 颜布布继续沉默,但几秒后,又是连续几声扑哧。 “吼!” 封琛在比努努冲过来之前,拉着颜布布往回走:“等它回屋了我们仔细看。现在要假装不在意,我们散我们的步,免得它恼羞成怒干脆不回屋了。” 颜布布捂着嘴点头。 半个小时后,比努努回了屋,颜布布总算将它看了个清楚。 “你知道吗?你现在这种黑,其实挺显眼的。”颜布布趴在枕头上,看着躺在身旁的比努努,“你这种黑度和煤炭差不多,还是那种不会发光的煤炭……叫做哑光黑?但是会挡住光线,所以反而一眼就能看见。” 颜布布停下声音,凑近了去看比努努:“你现在是闭着眼的还是睁着眼的?你的眼珠和眼皮都混为一体了……哦,在瞪我啊。” 比努努又开始龇牙,颜布布盯着它那排小白牙嘿嘿笑。比努努便闭上嘴,只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别理他。”躺在比努努另一旁的封琛将它头掰正,“他不懂,你这是黑里俏。知道什么是黑里俏吗?就是黑得最好看的那种。” 趴在床尾的萨萨卡伸出爪子,非常赞同地拍了下比努努。 “明天我就给你做条花裙子,配这种黑里俏肤色最漂亮。还得抓紧时间穿,因为回到营地后就要把病毒母本提取出来,你就没有这种珍贵的肤色了。美丽的东西总是很短暂,不要留下遗憾。”封琛又哄道。 比努努轻轻嗷了一声,翻过去将爪子搭在封琛身上。 “好了,睡吧睡吧,明天还要继续给于上校清理精神域,你们两个要早点休息。” 接下来几天,颜布布和比努努每天都在给于苑清理精神域。他负责连接和转移,比努努负责吸收。于苑精神域里的黑色阴影越来越少,都恢复成莹莹柔光的模样,再隐没在精神域里。 于苑的状态也越来越好,虽然基本上都在沉睡,偶尔醒来时也是没有意识地发愣,但看上去除了脸色有种病态的苍白,已经没有了任何丧尸特征。 比努努倒是没有继续黑下去,但颜布布认为那是它已经黑到了巅峰,没有继续黑的余量和色度,除非它的皮肤也变成了暗物质。 到了第六天,颜布布将于苑精神域仔仔细细搜寻了一遍,再没有发现任何阴影。 这片精神域已经被彻底净化,也代表着他身体里再也没有了丧尸病毒。 那个悬浮在精神域中心的精神内核,原本干瘪皱褶,覆盖着一层黑瘤,像是某种腐烂的动物心脏。如今浓黑散尽,恢复了柔润色泽,如同一颗蔚蓝色的澄澈宝石。 “他为什么还不醒呢?”颜布布趴在床边看着于苑,又轻轻地唤:“于上校叔叔,于上校叔叔……” 林奋神情宁静而满足,他舀起一勺肉羹喂进于苑嘴里,道:“还没睡够吧,等到睡够了就会醒了。” “那他要是——”颜布布准备问要是他永远都不醒了怎么办,话到嘴边又及时刹住。 “要是永远这样睡着,我也知足了。”林奋却知道他想说什么,很自然地回道,接着又问:“不是给你说过饭菜好了吗?快下楼去吃饭。” “哦,是哥哥做的饭吗?” 林奋道:“对,味道还不错,只比我的手艺差那么一点点。” “……吹牛,明明哥哥做的饭菜比你做的好吃。”颜布布嘟囔着。 林奋转头看过来,颜布布立即往门外走,到了门口又大声道:“我哥哥做的饭菜明明比你做的好吃!” 林奋听着他脚步声咚咚远去,转回头继续用勺子舀肉羹,脸上却浮起一抹微笑。 喂完饭后,他又给于苑按摩手脚。 于苑体内没有了丧尸病毒,但身体也迅速呈现出这些年疏于活动的状态,不光身形瘦削,四肢肌肉也萎缩了一些。 林奋撩起他的裤脚,双手落在那两条细瘦的腿上,一边不轻不重地按摩,一边轻声说着话。 “……你问过我当初是怎么喜欢上你的,还猜测是那次去山里执行任务,结果被困在山里两天,而我在那两天里对你有了其他想法。” 林奋停顿两秒后道:“其实你猜错了。” “早在我们进军队服役之前,还在念军校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了你。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时,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他是我的,必须是我的。” “但你是那么耀眼,那么好看,身周都是追求者。我只能不断努力,才有机会和你分去同一军队,和你执行同一个任务,在你走不动的时候问你要不要背……” “当我背着你的时候脚都在发飘,不知道是怎么走的路。”林奋脸上挂着微笑,边说边转头去看于苑,“我那时候就在想,要是这条路永远走不完——” 他的话戛然而止,手上也停住了动作,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怔怔坐着。 片刻后才几近无声地吐出三个字:“——就好了……” 于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出顶灯的碎光。 他在对上林奋视线后,嘴唇翕动了下,像是想要说什么话。 林奋屏住呼吸,慢慢凑了过去。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于苑,像是生怕这一切只是他的幻觉,撑在床上的手也在不停发着抖。 于苑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在他贴近自己时很轻地说道:“其实那天……我走得动的……” “是吗?你走得动。”林奋的眼泪顺着脸庞汩汩淌落,却又笑了起来:“那你装得真好,把我都骗过去了。” 第196章 颜布布和封琛站在门口,安静地没有发出半分声音。片刻后,封琛将流着泪的颜布布拉到门外,再轻轻地掩上了门。 “真好,他终于醒了,真好……”下到楼底,颜布布就哽咽着道。 封琛轻轻拍着他的肩,转头看向天空。只见在明暗交界的空中,一只体态轻盈的白鹤和一只兀鹫在并肩飞行,它们不时轻轻触碰下对方,再引颈发出喜悦的鸣叫。 接下来的日子,于苑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但因为肌肉萎缩,必须进行康复训练,林奋就时时陪着他训练,给他直腿曲腿伸直抬高。 这些看似简单的动作,对于苑来说其实是很痛苦的。颜布布每次去看他们,于苑虽然一声不吭,但满头满脸都是痛出来的冷汗。林奋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中午,厨房传来炒菜的声响,颜布布在桌边布菜放筷子。 “先别摆筷子,先去叫他们吃饭。”封琛系着围裙,熟练地挥舞着锅铲。 这段时间就是他在负责掌勺做饭,现在正清炒着一种可食用野生菌。旁边装着一盘已经做好的红烧排骨,另外一个灶眼上坐着瓦罐,里面煲着一锅浓白鲜香的汤。 那汤里放了几种林奋去搞来的野生食材,说是吃了后对于苑的身体大有助益。 “哦,好的。”颜布布应道。 这层楼一间大屋子被林奋收拾出来做了训练室。颜布布走到后门,看见于苑站在屋内,双膝微微弯曲,神情有点紧张的盯着地面,像是初学走步的幼儿那般,既想往前走,又有些不敢。 “来,再来,往前走半步,再走半步就行。”林奋背朝颜布布站在于苑身前半米处,双手半张着。 于苑的左脚离开了地面,颤巍巍地迈出一步,接着又抬起另一只脚继续往前。 林奋也跟着慢慢后退:“非常好,太好了,非常棒……” 于苑又走出两步后,突然双脚一软,林奋立即伸手将他搂在怀里。 他们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也没说话,颜布布正想开口喊他们吃饭,就见林奋慢慢俯下了头。 颜布布虽然只能看见林奋的背影,却也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立即收声闭嘴,悄悄退了出去。 颜布布斜靠在墙壁上,用一根手指挠着墙纸,认真地刮去上面的小黑斑。他将面前能看见的几团都刮掉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偷偷探出头去瞧屋内。 瞧了两秒后,他又缩回头,往前走了几步,去刮其他地方的小黑斑。 也不知道是不是刮黑斑这事很有趣,他突然抿嘴笑了起来。 又过了两天,林奋和封琛去查看山下的情况,就由颜布布陪着于苑去室外进行康复训练。 “再来两步……太好了……继续再走几步……” 楼外草坪上,于苑慢慢往前走,额头上冒着涔涔汗水。颜布布在他前方嘶声高喊,手里还摇着一个响铃。 萨萨卡趴在一旁,白鹤和兀鹫在于苑头顶盘旋飞行,比努努则穿着它的新裙子在四处跑来跑去。乍一眼看过去的话,就像是一条色泽艳丽的碎花裙在空中飘。 林奋和封琛回到山顶,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边走便低声交谈着。林奋听到这动静,停步看了过去,皱着眉道:“烦人精还拿个响铃,这是逗狗呐?” 封琛摸了摸自己鼻子,含混地道:“加油吧,他在加油。” 林奋看他们一阵后,转身往左边的林子走:“我们离他远点,知了似的,吵死了。” 两人顺着小路慢慢往前走,封琛道:“下面的丧尸更多了,确实很难冲得出去。周围山头上也有灯光,应该还布防了不少的人。” 林奋道:“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得让冉政首知道才行,关键就是送不出去消息。” “那我们今晚去试试?”封琛问。 林奋摇摇头:“不用去冒险了,再等等,等到于苑身体完全恢复后再去,那时候有把握些。” 封琛想了下,道:“行,那就等于上校身体恢复后再去。” 晚上,颜布布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身后的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路灯光照下,只见林奋推着轮椅上的于苑在散步,于苑手里拿着一束野花在编花环,不时仰头和林奋说什么。 于苑每次说话时,林奋都低头专注地看着他,那目光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白鹤和兀鹫在天上盘旋,比努努也牵着萨萨卡跟在轮椅旁。于苑像是将花环编好了,满意地打量一番后,就招手让比努努过去,戴在了它的头上。 浴室门推开,封琛带着一身热气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带子松松系在腰间,露出胸前一大片紧实的肌肤,边走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 “你趴在那里在看什么?”他问颜布布。 颜布布酸溜溜地道:“看什么啊……看我们的量子兽跟人跑了。” “是吗?我看看。”封琛笑起来,也站在窗户前看外面,突然抬起胳膊对着那方向挥了下。 颜布布扭头看他:“你在和谁挥手?林少将他们两人正在说话,都没有看到你。” “和比努努。”封琛将毛巾丢在一旁,“它在转头看我们。” 颜布布震惊了:“你还能看清它在看你?你分得清脸和后脑勺吗?” “难道你看不清吗?”封琛奇怪地反问。 颜布布愣怔一秒后大叫道:“看不清啊!它的脸和后脑勺都是黑糊糊的,我看不清啊!” 封琛皱着眉盯着他,满脸都是凝重,颜布布心里开始慌张,赶紧去揉自己眼睛:“我怎么会看不清呢?是不是眼睛出问题了。” 他揉了两下眼睛,突然瞥见封琛正看着他笑,立即反应过来,扑到封琛怀里撒娇道:“好啊,你在骗我……我就说嘛,乌漆嘛黑的比努努怎么分得清前后。” “它是在看我们。”封琛揽着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你看它头顶那花环,于上校还在前面另外插了两朵花,现在那花朝着我们,不就是在看我们吗?” “哈哈,原来是这样啊。”颜布布笑着也对比努努挥手。 两人就站在窗前看外面,颜布布将脑袋搁在封琛肩头,微闭着眼叹了口气:“哥哥,要是我们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就好了。” 封琛没有做声,只侧头在他发顶上亲了亲。 颜布布沉默片刻后又道:“我知道的,我们还要把病毒送出去,也要救先生和太太,我就是随便说说而已。” 封琛抬手揽住他的肩,低声道:“等我们把这些事情都解决了,就会一直过这样的生活。” 颜布布转头看了看他,又重新靠回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到时候重建中心城,我们所有人都住在一栋楼里,父母、林少将、王穗子……楼上楼下的住着,晚上没事就躺在床上听陈文朝揍蔡陶。” 封琛的声音低低响起。 颜布布哈哈笑起来:“好啊,我们所有人都住在一栋楼里。”他想了想又道:“可是丧尸的问题彻底解决了的话,我们也不用住在中心城了啊。我们的新城可以建在一个很大的地方,我们就能住单独的小楼,以前家里那种楼。” “好,我们去建别墅,都把别墅建在一块儿,到了饭点就拿出扩音器来喊:谁家做饭了?谁家做了饭的?”封琛捏着嗓子小声喊道。 颜布布兴奋得直笑,又有些遗憾:“只是住别墅的话,就听不见陈文朝揍蔡陶了。” “在新城住着,要是想海云城了,我们就回海云城去住一段时间。”封琛将颜布布悄悄伸进自己睡袍里摸索的那只手抓住,扔了出去,嘴里的话却没有停:“海水已经没有了冰层,我们可以去水里抓鱼,晚上就睡在小船上……” 颜布布也看着窗外,满脸憧憬,但那只刚被封琛扔掉的手,又小蛇一样滑入他的睡袍襟,在那片肌肤上慢慢滑动。 封琛低头看着那手,颜布布便黏糊糊地问:“我们不趁着比努努它俩不在做点什么吗?再过一个小时就是十点了,它们要回来睡觉了。” 这些天因为要治疗于苑,两人都忧心忡忡,从来没往其他方面想过。等到于苑身体好转,比努努却每晚都挤在他们中间,想做点什么也不可能。 “你想做什么?”封琛垂眸看着他。 颜布布趴在封琛肩头,手下动作不停,眼睛盯着面前脖颈上那片已经在开始变红的肌肤:“你知道吗?像我这么精力旺盛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要是不做点什么的话,是很容易憋出病来的。” 封琛眉头抽了抽,又转头看向窗外:“比努努随时都会回来的。” 颜布布看了眼窗外,看见于苑的轮椅停在田埂上,林奋正在菜地里忙碌,四只量子兽也在地里帮忙,那阵势一个小时内结束不了。 “比努努在跟着它偶像种地,要是不喊它的话根本不会回来的。”颜布布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就算喊了也不会回来。” 封琛没有回话,颜布布观察着他的神情,那只手一直向下探,突然眯起眼笑:“咦……这是什么……这么精神啊……” “手别乱动!” 封琛抓住他的手,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羞窘。颜布布却迅速伸手关窗,接着纵身往他怀里一扑,两条腿就缠在了他腰上。 “快点快点快点,抓紧时间!赶在他们种完地之前!” 比努努将一小堆杂草抱到田埂上,拍拍手上的灰土,又去牵萨萨卡,示意它可以回去了。 林奋看了眼比努努,又转头看向三楼那扇灯光已经熄灭的窗户,便将锄头丢在地里,大喝一声:“士兵比努努!” 比努努闻言一震,立即松开萨萨卡站直了身体,两只爪子紧紧贴在身侧。 “士兵萨萨卡!”林奋接着喝道。 黑狮一动没动地保持着原姿势,比努努赶紧扯了下它,它便也慢吞吞地站直了身体。 “士兵兀鹫!士兵白鹤!”林奋接着点名。 于苑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厚实的毛毯。他听到林奋的点名声后,用拳抵着嘴唇轻轻咳了声。 林奋立即看了过去,于苑便对着他摇头:“没事,就呛着了。” 两只飞禽量子兽原本站在于苑的轮椅背上,在听见点自己名后都飞到地上,眼神木然地站在比努努身旁。 林奋走到四只量子兽面前:“士兵,我作为研究所的最高长官,现在命令你们围绕这座山头跑上二十圈。” 比努努有些懵,转头去看萨萨卡,林奋喝道:“注意纪律!长官在讲话的时候,不允许交头接耳,左顾右盼。” 比努努又回过头,一动不动地挺直了胸脯。 林奋居高临下地看着比努努:“任何一名军人都要进行体能训练,明白吗?” 比努努点了下头。 “我问你明不明白?”林奋大喝。 “嗷!” “大声一点!” 比努努的脚重重一踏:“嗷——” “现在开始计时!”林奋看了眼手上的腕表,又和四只量子兽对视着,几秒后惊讶地问:“都看着我干什么?跑起来啊。” 比努努像一颗炮弹般率先冲了出去,冲出一段距离后,发现萨萨卡在小跑前进,赶紧挥着爪子催它。 萨萨卡便也加快了速度。 兀鹫和白鹤缀在最后面,摇摇晃晃地跑了几步后,又齐齐转头去看于苑,目光里都是委屈。 “飞吧飞吧,不用跑的,飞低点就行了。”于苑道。 看着四只量子兽消失在黑暗里,林奋这才笑着走向于苑。 每过去一天,于苑的状态就要好上一些,此时那张脸上虽然还有些病容,但已经恢复了不少血色。 此时他斜睨着林奋:“让量子兽们去跑圈,这是在过瘾吗?” 林奋也没回话,只托着他膝弯将人抱了起来,自己再在轮椅上坐下,将于苑放在腿上抱着。 “你看那边。”他示意于苑去看三楼那扇熄灭的窗户。 于苑看着那扇窗户笑了起来:“那也可以找其他理由,让量子兽们去跑圈算怎么回事?” “你不说我在过瘾吗?久了没操练士兵,那就操练它们几个好了。”林奋也笑了起来。 两人低声说笑了一阵,几只量子兽已经跑完了一圈。比努努裙摆飞扬地冲在最前面,旁边是紧跟着它的萨萨卡,兀鹫和白鹤则保持几米的距离飞在它们后面。 “比努努,来。”于苑对着最前面的比努努招手。 比努努跑到于苑和林奋面前,立正后双脚一靠。 于苑摸了下它的脑袋,温声道:“今晚和我一起睡好不好?还有萨萨卡和你的长官,我们四个一起睡。” 萨萨卡也停在比努努身旁,眼睛只看着它,沉默着没有表态。 比努努想要拒绝,但它刚摇了下头,林奋就道:“士兵,这是军令。” 比努努便有些迟疑,像是不想答应,但又不愿意违抗军令,心里在做激烈的斗争。 于苑依旧温和地笑着:“我那里有颗很漂亮的石头,可以镶在你发卡上,如果你转头的话,迎着光线还会发光。” “哎呀,那这石头和黑里俏的肤色最配。”林奋感叹道。 比努努眼睛一亮,立即看向旁边的萨萨卡,并伸出爪子扯了下它。 萨萨卡在它脑袋上碰了碰,意思随便怎样都可以。 “好吧,那就这样说定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可以回去——” 于苑话音未落,就见比努努又跑了出去,而萨萨卡也赶紧跟上。兀鹫和白鹤没办法,只能跟着它们继续飞。 于苑慢慢转头看向林奋,林奋连忙解释:“你也看见了,我现在根本就没让它跑,它自己跑的。” “你那是给它下达的军令,它不跑完不会回去!”于苑抬手在林奋肩上敲了一下,“下命令之前怎么不过过脑子呢?还有十九圈,这要跑到半夜去了!” 林奋道:“我原本是想给那两个小的多一点时间嘛。” 于苑长叹了口气,仰头看天:“行吧,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它们跑完吧。” 第197章 三楼某间房内,除了阵阵喘息和一些意味不明的动静,还夹杂着低低的对话。 “……比努努,比努努怎么还没回来……上去一点,再上去一点,就这里……它要是,要是现在,现在回来了怎么办……我总觉得,觉得,它马上就要推门了……” “闭嘴!别去管它。” “……唔。” 颜布布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封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里面放着热腾腾的大豆饭和一碗红烧变异种肉。 “醒了?来吃点饭。” 颜布布做了个起身的动作,又软软地跌回床上:“哎呀,我全身都没有力气,起不来呀……” 封琛将饭菜放在床头柜上,把他抱起来半坐在床畔,又将筷子放进他手心:“吃吧,还是热的。” “一醒来就吃这个,太腻了,我有些吃不下。”颜布布嗲着声音撒娇,还将自己又添了两道淤痕的手臂举到封琛眼下让他看。 封琛站在他面前问道:“那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去做。” 颜布布用手指抠着他胸口上的纽扣:“我好想吃奶油蛋糕,小时候太太经常做的那种,最上面有厚厚的奶油,越厚越好……”他抬头看了眼封琛,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又改口道:“那还是喝一碗豆浆吧。” “行,今早正好磨了豆子,那你先起床,我去煮一碗豆浆。” “可是我没有力气,穿不了衣服。”颜布布软靠在他胸前。 封琛去拿颜布布搭在床背上的衣服,刚俯下身,颜布布就一个虎跃,从被子里光溜溜地窜出来,将他压在床上。 “不给我吃奶油蛋糕也就算了,你看你板着个脸,板着个脸,我今天要把你收拾服气了……” 颜布布边说边去挠封琛的胳肢窝,还没挠上几下,就被封琛反过来压在床上。 “你看你嚣张个样,你嚣张个样,我今天要把你收拾服气了。”封琛将颜布布禁锢在身下,开始挠他的胳肢窝和脚底板。 颜布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床上扑腾得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笑着笑着又开始哀求:“我错了……哥哥我错了……哈哈哈……我错了……” 他脸颊红润,眼里泛着笑出来的水光,封琛看着他,渐渐停下了动作。颜布布也止住了笑,气喘吁吁地和他对视着。 片刻后,安静的屋内又响起了其他声音…… 颜布布喝到那碗豆浆时已经快中午了,他捧着碗坐在窗台上,看着林奋又陪着于苑在楼下散步,四只量子兽就跟在他们身旁。 颜布布扭转头,对着在卫生间洗衣服的封琛道:“比努努一晚上都没有回来哎。” “是吗?那多好。”封琛也大声回道。 “好吗?”颜布布歪头想想,自己又笑了起来,“果然很好哎,哈哈。” 他继续看向窗外,看见兀鹫和白鹤从远处飞来,兀鹫爪子下还叼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看着像是只野兔变异种。那变异种应该已经死了,身子垂得长长的,脑袋也耷拉着。 随着兀鹫越飞越近,颜布布突然觉得不对劲。它爪子下抓着的哪是什么变异种尸体,而是一只考拉! 这地方怎么可能会有考拉?那分明就是王穗子的量子兽! “啊!啊!”颜布布情急之下连话都想不出,只发出啊啊大叫,看着兀鹫已经落到了林奋身前,将考拉丢在草坪上。 封琛刚晾好衣服走出卫生间,就见颜布布风一般地往屋外冲,途中撞倒了一条凳子也不管。 “你去哪儿?”封琛问。 通道里传来颜布布的大喊:“考拉啊!考拉啊!啊啊啊啊啊啊。” 颜布布冲到楼底,看见考拉躺在草坪上,比努努背着爪子在它身旁来回踱步,萨萨卡则在不停地推它。 颜布布见考拉这幅样子,心底便是一沉,下意识觉得它是出了什么事。但接着又反应过来不太可能,毕竟量子兽出事也是会回到主人精神域,而不会成为一具尸体。 而且量子兽都在,也不可能是王穗子出了事。 林奋听到脚步声后转头,看见颜布布一连紧张,便问道:“你认识这只量子兽?” “对,是我朋友的量子兽。”颜布布连忙跑了过去,摇晃着考拉,“考拉你怎么了?考拉!” 考拉没有任何反应地躺在草坪上。 它作为一只量子兽,颜布布没法用探鼻息听心跳的方式去看它还有没有救,便问林奋:“林少将,你知道它这是怎么了吗?” 林奋明显不知道,便看向旁边的于苑。 于苑摇摇头道:“我也不太清楚,没见过这种情况。” 颜布布还要再问,正在踱步的比努努突然冲前去,挥起爪子,照着考拉的脸扇去。 啪一声响后,在场三人都愣了半秒。 “比努努,你别打它。”颜布布话音刚落,就听见于苑惊讶的声音:“它在动了。” 颜布布低头看去,看见尸体似的考拉果然动了动爪子,不由激动地喊出声:“考拉!” 比努努还要扇巴掌,颜布布忙将它爪子握住:“可以了可以了,别打啦,它已经醒了!” 比努努没有再动手,颜布布便将考拉抱了起来。 考拉躺在他怀里,慢慢挺直四肢伸懒腰。它这个动作花费了半分钟,这才睁开眼,睡意惺忪地转着头打量四周。 于苑问道:“它这是在睡觉吗?” “对,它一直都是这样,我刚才太着急了,都没想到它是在睡觉。”颜布布解释。 他又问考拉:“你怎么在这儿啊?王穗子呢?啊?你的主人呢?” 考拉呆呆地看着他,半张着嘴,没有任何反应。 “考拉,给点提示啊,哪怕是点头摇头呢?”颜布布摇晃着考拉,问不出什么后,又去瞧兀鹫。 林奋替兀鹫回道:“它和白鹤一起去山外巡查,在接近那片黑暗区域时,发现它躺在地上,就将它叼了回来。” 封琛此时也走了过来,伸手碰了碰考拉的肚皮:“量子兽没办法离主人太远,既然考拉在这儿,那王穗子她们也一定就在附近。林少将,兀鹫发现它的具体位置在哪儿?” 林奋指着东南方向道:“是在那方向的一条夹缝口发现它的,夹缝的另一头就是黑暗区域。” 颜布布顺着他手指看去,立即便道:“啊!那是我们曾经走过的路,我们便是从那条夹缝里出来的。考拉是在那儿被发现的,那王穗子呢?她肯定不会一个人来,那他们一群人都被抓了?或者遇到丧尸了?不对不对,遇到丧尸的话,考拉不会好好的,那她——” “别慌,没事的。”封琛揽住他肩膀拍了拍,“你想想考拉平常是什么样子?它应该是掉了队,然后就干脆躺着睡觉,结果被兀鹫发现了。王穗子他们既然能从夹缝出来,应该是在那片暗物质区域找我们,也和我们一样被羞羞草送了出来。” 于苑这时候开口道:“让它和主人精神连接吧,就算不清楚王穗子他们在哪里,至少可以把我们在这儿的消息传递出去。” “对!王穗子他们肯定是在找我和哥哥,现在就让考拉告诉他们。” 眼见考拉难得地清醒,颜布布便将它放在草坪上坐着。几人的目光都落在它身上,四只量子兽也围着它。 颜布布蹲在它身前,语气严肃:“考拉,你现在和王穗子建立精神连接没有?如果没有连接上就赶紧连接,告诉她你在我们这里。” 考拉没有反应,但它一直盯着颜布布,眼珠子都没转动一下。颜布布察觉到不对劲,伸手在它面前挥了挥,又抓住它拼命摇晃:“你不能睁着眼睡觉啊,你快把我们的消息告诉王穗子啊……” 考拉被摇得乱晃,却依旧木呆呆地平视前方,颜布布没有办法,只得看向旁边的比努努,朝它点了点头。 比努努毫不犹豫地上前,高高扬起爪子,照着考拉的脸扇去。 随着啪一声响,考拉呆滞的眼珠子有了点光彩,眼见着又清醒过来。 颜布布生怕它再次睡着了,立即揪着它的耳朵喊:“考拉!快点和王穗子精神连接,告诉她这儿的情况,说我和哥哥都在。” 考拉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珠里映出比努努再次挥爪,它突然便点了下头。 “好考拉,乖考拉。”颜布布在它脑袋上叭叭亲了两口,但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欣喜消失,又浮起了愁云。 他转头看向身边三人:“就算王穗子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也没用啊,他们也没法搞掉那些丧尸。对了,还要提醒他们躲着驻守在山上的那些人,别被发现了。” 林奋伸手拨了下又在昏昏欲睡的考拉,嘴里道:“不用他们上来,只需要他们替我们送信给冉政首就行。” 二十分钟后,林奋将一封写好的信递给于苑,于苑便拿着布带,将那信仔细地缠在考拉身上。 考拉被翻来翻去地缠布带,却躺在于苑腿上呼呼大睡。 颜布布有些担心:“希望王穗子现在不要收它回精神域,万一在半路上收回去就糟糕了,信件就送不到她手里。” 封琛安慰道:“不会的,考拉已经和她取得了精神联系,她再傻也知道现在不能收。” “对,她又不是蔡陶。”颜布布点点头后又唏嘘:“幸好被兀鹫发现的是考拉而不是狼犬,只有考拉才会任由兀鹫带上山,狼犬的话只会和它打架。” 于苑将缠好信件的考拉递给兀鹫叼着,对它和白鹤道:“你们将考拉送回原来的位置,等它的主人将它找到。他们应该会回信,你们再把信带回来。” 白鹤一声清鸣,和兀鹫一起飞向天空。考拉在半空时睁开了眼,对着下方的颜布布小弧度挥了挥爪子。 原本也该做午饭了,但四人都没有吃饭的心思,全站在草坪上,等着兀鹫和白鹤回来。 颜布布不断询问:“它们到哪儿了?” 于苑道:“已经将考拉放在夹缝前面了。” “现在它们在做什么?” 于苑:“在等考拉的主人,就是王穗子。” 三分钟后。 颜布布:“它们现在在做什么?王穗子来了吗?” 于苑:“还没有。” 十分钟后。 颜布布:“王穗子来了吗?它们现在在做什么?” 于苑很有耐心地回道:“还没有,兀鹫和白鹤还在等。” 封琛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小声对林奋道:“它应该是睡着了,不然可以通知王穗子找到它的。” 林奋转头看向封琛,封琛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比努努,林奋又不动声色地转开视线。 半分钟后,于苑道:“……考拉被兀鹫打醒了。” “……来了一群人,都是年轻的哨兵向导……他们看到考拉身上的信件了……” 在于苑的讲述声中,封琛回屋去做饭,刚做好最后一道菜,就听到了颜布布的大叫:“兀鹫和白鹤回来了!它们带着信回来了。” “先回来吃饭,边吃便看!”封琛从厨房窗户探出头喊道。 饭桌上,林奋展开手里的一张纸,皱着眉头抖了抖:“卫生纸?” 颜布布咬着筷子头:“卫生纸怎么了?” 林奋沉着脸:“你们这叫什么士兵?难道教官没有说过,只要出任务,行军背包里必须放着纸笔吗?” 于苑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卫生纸也是纸嘛,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讲究,只要能写字就行。” “快念快念。”颜布布催道,又伸手去拿,“不念就让我来。” “你快吃饭,碗里的饭都凉了。”封琛用筷子敲了下他的碗,“都等了这么久,不在乎这么十来分钟。” 林奋飞快地将那张纸看完,顺手放在一旁,再端起饭碗,边吃边给他们复述信里的内容。 “你们之前想得没错,他们的确是瞒着军队,偷偷去了暗物质区域找你们……唔,结果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你们留下的碗筷。” “哈哈!我就说嘛。”颜布布惊喜地笑道。 比努努坐在饭桌前,面前摆了个空碗,爪子里还抓着一双筷子。听到林奋这样说后,连忙去看身旁的封琛。 封琛轻咳了一声:“林少将,信里说那石狮子怎么样?” 林奋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之间交汇了个淡淡的眼神,林奋语气自然地道:“信里说了,那石狮子也很好。” “听见了吗?石狮子也很好。”封琛小声对比努努道。 林奋给于苑盛了一碗汤,又夹起一块变异种肉放进颜布布碗里,继续道:“他们也是羞羞草送出来的,直接就送到了夹缝那里——颜布布!” 颜布布刚将那块肉放进封琛碗里,吓得赶紧夹了回来:“没……不是,那上面有点肥肉,我不想吃。” “你小时候什么都吃,草皮鱼卵都不放过,前几天尝到盐都激动得哭了,现在还挑食?吃掉!” 颜布布用筷子拨着那块肉,嘴里小声嘟囔:“……是我救的于上校,要不是我,有人现在还不知道躲在哪儿哭呐,不把我供着也就算了,还这种态度……” 他边说边偷看林奋,在对上他那淡淡的眼神后,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还是夹起肉喂进嘴里。 林奋又继续道:“他们说会马上回去,将这些事汇报给冉政首。但陈思泽是东联军的执政官,如果冉政首对他动手,两军势必开战。而且只凭他们几个的口述,肯定不能让东联军相信。所以我让冉政首去挖出你说的那条线缆,找到陈思泽的秘密基地,先把你父母救出来。你父亲在东联军里威望极高,老部下也多,只要他一旦出现,东联军就自然会获知真相,那么陈思泽无论怎么样都翻不了身了。” 第198章 林奋讲完信纸上的内容后,于苑伸出手:“把信纸给我看看。” 他将那张卫生纸仔仔细细地看了遍,又递给了脖子伸得老长的颜布布。待颜布布也看完后,四人都看向了比努努。 林奋道:“等到冉政首那边的战斗一开始,我们就往山下突,不管如何,都要将烦人精和黑里俏两个给平安送出去。” “那我们现在就要去准备吗?是不是过两天就要开始了?”颜布布放下筷子问道。 林奋道:“别着急,冉政首不光是要救出封将军他们,还要安排部署。而且这些只能悄悄进行,不能惊动陈思泽。我估计的话,还要等上半个月左右。” 颜布布有些失望:“还要那么久啊……” “我说的还是最快的速度。”林奋看向颜布布,严肃地压低了声音:“你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颜布布神情一凛,也跟着放低声音:“是什么?” 林奋目光慢慢落到他碗上,陡然喝道:“是吃饭!” “你看看你碗里的饭,刚才是多少现在还是多少,你吃了什么在肚子里?空气吗?士兵要是都像你一样,还有力气打仗?你自己捏捏你小臂上的肉,能捏起来多少……” 颜布布端起碗开始飞快刨饭,封琛夹起块胡萝卜放进他碗里:“慢点,又没让你往嘴里倒。” “喝口汤再吃。”于苑将刚舀好的一碗汤推到颜布布面前,淡淡地看了眼林奋,“你现在话挺多的。” “……行了,我也不多说了,你把饭吃完就行。” 林奋不动声色地转开视线,盯着自己面前的碗。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待,等着时机成熟的那刻到来。 期间王穗子他们又来过好几次,依旧是循着羞羞草给出的路线,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之地穿过夹缝,没有惊动那些埋伏在山上的人。 兀鹫和白鹤就叼着缠了信纸的考拉来回于夹缝和山顶之间,几次之后,还是于苑忍不住道:“信纸绑在兀鹫腿上不就行了?为什么每次都要折腾那只可怜的考拉呢?” 考拉这才不用睡着了还在天上来回飞,偶尔还要挨上比努努两巴掌。 信件开始还很正常,简单报了下军队里的情况以及山上的情况。但一两封后,兀鹫就成了王穗子和颜布布的专属信使。 颜布布拿到信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边看边笑,接着又赶紧回信,让兀鹫给送回去。 只是有次颜布布去取了信件,打开后发现起头是尊敬的于上校,意识到这不是王穗子写给自己的,便又将信纸叠了回去。 但他在叠回的过程里,眼睛还是无意中瞟到了两句。 “我现在是一名B+哨兵,已经有了心仪的向导……喜欢很多年了,我打算就这几天向她表白……希望您和林少将都平安。计漪敬上。(注:在船上打架掉进海里,被您救起来的那名女孩)” 颜布布转着头找于苑,看见他正坐在田埂旁,旁边是老农一样挥着锄头种菜的林奋。两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都笑了起来。 “于上校叔叔,你的信。”颜布布跑过去,将信递给于苑。 “我的信?”于苑有点疑惑。 颜布布坦然道:“对,我没留神就看了一排,上面写的就是尊敬的于上校。” “哦,那是谁写的?”林奋拄着锄头问。 颜布布道:“计漪。” “计漪是谁?”林奋问于苑,于苑茫然地摇摇头。 “就是在船上打架掉进海里,被你救起来的那名女孩。”颜布布说完后发现两人都盯着自己,忙又解释:“我没留神还看到了最后一排。” “是她啊……”于苑笑了起来,又转头给林奋说:“就是去中心城的路上,把船上小孩子都打了个遍那个丫头。有次掉进海里,那时候冰层不太厚,她直接砸出个窟窿沉了下去,我跳下海将她捞了起来。” 林奋点点头:“记得,后面就经常追着你,让你等她,说她长大了要和你结婚。” “还有这事?”于苑挑起了眉。 林奋侧头看着一旁:“你不记得也正常,起码有五个小孩子说长大了要和你结婚,还有一群十几岁的半大孩子给你写情书。” 于苑斜睨着他:“纸笔都没有,哪里来的情书?” “不知道哪里搞来的废纸,写在背面的。”林奋道。 于苑微笑着问:“那我怎么不知道?” 林奋满脸坦荡:“情书连人我全交给他们家长了。” “林少将,那有人给你写情书没?”颜布布在一旁插嘴。 林奋看向颜布布:“你送了信就快走,不是还要去练体能吗?杵在这儿做什么?” “咦……哦……”颜布布发出怪声。 林奋顿了顿:“大家对我的仰慕都埋藏在心里。” 他用下巴点了下于苑手里的信:“又是情书?” 颜布布回道:“不是的,计漪在信里说了,她已经有了喜欢了好多年的对象,是名向导。她还祝你和于上校都平平安安……唔,我就是没留神看了这一排。” “信送到了就行了,快走快走。” 林奋赶苍蝇一样地挥手,颜布布也就转头去屋子,准备给王穗子写信。走了两步又回头,捏着嗓子道:“大家对我的仰慕都埋藏在心里。” 说完后不等林奋训斥,便风一般地冲回了屋子。 颜布布开始给王穗子写信,也写了刚才这件事:“……我怀疑计漪说的向导是你,她要是向你表白,你假装不知道哦。” 兀鹫将信件送去给了王穗子,很快又叼着回信返来了。颜布布高兴地拆开信,准备分享王穗子的小激动,没想到里面只有短短一段话。 “这个油腻花孔雀居然在十岁的时候就追求过于上校,简直不得了。布布,干得好,再探!多抓一点她的把柄!!!” 颜布布:??? 苏上校和冉平浩也去过夹缝,让兀鹫给林奋送上来两封书信。苏上校那封信上全是泪痕,林奋只能用手指头捻起一角,眉头皱得紧紧的。 “哇,苏校长啊,这是苏校长给你的信啊。”颜布布伸出手去摸那泪痕,“这也是苏校长的眼泪哎。” 林奋看完苏上校的信,再拆开冉平浩那封,伸手将探到面前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推开:“这个你不能看。” “那它怎么就能看?”颜布布指着旁边踩在板凳上,同样也探着头的比努努。 “你是东联军,不能看。但黑里俏是西联军,所以它可以看。”林奋翘起腿,抖开信纸。 颜布布震惊道:“比努努怎么就成了西联军了?” 林奋从信纸上瞥了他一眼:“它在一周前就已经加入了西联军。” 比努努也扯起自己的碎花裙给颜布布看,他这才发现,那裙摆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嵌了两根白色布纹,正是西联军的标志。 那布条针脚平顺细密,一看就出自于苑的手笔。 颜布布愣怔了片刻,又转着头去找萨萨卡:“那萨萨卡呢?萨萨卡!” 萨萨卡已经没在原位,正在往他看不到的地方缩,目光躲闪飘忽着。 颜布布沉寂几秒后怒吼出声:“你们这两个叛徒!叛徒!叛徒!东联军的可耻叛徒!” “在吼什么呢?谁是叛徒?”窗外草坪上传来封琛的询问声。 颜布布瞧了眼旁边的林奋,便出了屋子,穿过空荡的前厅,一路小跑向楼外的草坪。 草坪上支着木工架,封琛正用刨刀刨着一根木头。他只穿了件薄薄的T恤,随着他的动作,T恤下的肌肉也跟着微微隆起。 颜布布跑到他身旁,压低了声音告状:“比努努和萨萨卡是叛徒。你知道它俩做什么了吗?被林少将弄到西联军去了。” 封琛取下别在耳后的铅笔,在木头上做印记,嘴里问道:“怎么弄去的?” “不知道。” 身后窗户里传来林奋的声音:“两名士兵,于长官午睡该醒了,叫上他一起去散步。” 颜布布转头看向窗户,看见了两只量子兽的身影,正飞快地冲向卧室方向。 “你看看,你看它们那叛徒样。”颜布布见封琛头都不抬一下,便将他手里的铅笔夺掉,“你别不当回事啊。” 封琛又从裤兜里掏出个卷尺,半弓着身开始丈量木头:“弄去就弄去吧,没事。” “那怎么行呢?以后我们两个在东联军,两只量子兽跟在西联军队伍里操练。你想象一下那个场景。”颜布布严肃地道。 封琛抬头看向颜布布,颜布布对他点了下头。 封琛直起身,转着头打量四周,又示意颜布布去看远处:“你看那边。” 颜布布看了过去,封琛抬了抬下巴:“看左边那棵树。” 颜布布便看见白鹤和兀鹫站在那树枝上,互相梳理着羽毛。 封琛低声道:“把它们俩搞到东联军去怎么样?等会儿就去吸收它们入军。” “啊……对啊!哈哈!”颜布布发出两声惊喜的笑声,“对啊,哈哈,这都能想到,哥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封琛道:“我写封入军申请书,让它俩按上爪印,以后我们在操练的时候只要看见它俩了,也命令它们归队。” “好好好,这个好。” 封琛:“两只换两只,不亏。” 颜布布笑着道:“的确不亏。” “开不开心?” “开心。” “高不高兴?” “高兴。” “去,给我把木头那边压住。” “好。” 林奋每天都在陪于苑进行康复训练,所以他的身体也在迅速恢复中。最开始只能颤巍巍地跨步,现在他和颜布布围绕着山头跑圈,颜布布总会慢慢就被他甩在身后。 “你开始冲得太快了,体力消耗太大,反而跑不了多久。匀速呼吸,保持节奏。”于苑放慢脚步,等着颜布布赶上来,两人再跑了一段后,便在一处林子旁坐下。 颜布布的喘气声慢慢平息,于苑将腰上的毛巾摘下来给他,颜布布胡乱擦掉脸上的汗,于苑又接过去,掀开他后背衣物,将毛巾铺在他背上。 “这里风大,你出了汗,用毛巾隔一下。” 于苑给颜布布铺毛巾时,颜布布就侧头看着他的脸,片刻后突然问道:“于上校叔叔,这几年里的事情你都记得吗?” 从于苑醒来后到现在,颜布布和封琛都很注意话题,没有去问过他成为丧尸期间的事情。现在看着于苑柔和的眉眼,他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问出了口。 于苑抬头看着他,颜布布又有些后悔,便呐呐地解释:“我只是觉得,觉得你什么都记不住更好……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恍惚能记得一点,但大部分都记不得,浑浑噩噩的。”于苑毫不介意地笑了笑,直起身体看着前方,片刻后才回道:“林奋这些年很辛苦。” “对,他特别辛苦。”颜布布由衷地道。 于苑叹了口气后又看向他:“封琛这些年也很辛苦。” “是的,哥哥也很辛苦。”颜布布点头。 “那时候他还那么小,却还要照顾更小的你,换做是个大人都不一定能坚持下去。”于苑定定注视着颜布布,突然问道:“小卷毛,你会怪我们吗?” 颜布布一愣:“怪你们?” 于苑道:“怪我和林奋当初没有把你们带走,后面也没办法去接你们。” 颜布布想了下,回道:“当时那种情况也怪不了你们吧,而且我和哥哥也从来没有怪过你们。” 于苑看着他没做声,颜布布又道:“其实我和哥哥在海云城过得很好哦,比那些到了中心城的人过得要好。” “嗯,怎么个好法呢?多说一点,我想听。”于苑道。 颜布布便开始讲他和封琛在海云城的事情,他们在研究所的家,他们种的菜,包括机器人小器。 于苑一直听得很认真,还会提出问题,诸如他们都种了些什么菜,变异种好不好抓之类。 有了合适的听众,颜布布越说越兴奋,讲到兴头时还站起身辅以动作:“……楼上每晚都笃笃笃,笃笃笃的,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在响,只要上楼去看,那声音就没了。我觉得是鬼,哥哥带着我提前藏到屋子里,等到半夜那声音出现的时候去抓,终于把那鬼抓住了。你猜是什么?是只啄木鸟变异种在啄外墙的缝……” 颜布布讲了半个多小时后才收住话头,意犹未尽地感叹:“于上校叔叔,住在海云城真是太好了,当初要是你和林少将没走,我们就住在一起。” “是的,住在海云城真是太好了。”于苑微笑着看他,神情看上去很愉悦,又伸手去摸了把他脑袋:“小卷毛,你们确实过得不错……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颜布布怔了下,也弯起眼睛笑:“能让你醒过来,我也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夜里,颜布布躺在床上,在看见封琛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后,便把身上的被子掀开了一个角,把脚伸了出去,自己轻柔地抚摸着小腿:“……好好摸啊,哎呀好好摸……” 封琛轻笑一声后转开身,去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这才回到床边。 颜布布已经直起身,跪坐在床沿边,一只手环住封琛脖子,一只手去解他睡袍的系带。 系带被嗖地抽开,浴袍大敞,露出下面线条流畅的肌肉,颜布布却又赶紧给他合上,再重新系好系带。 “好吃的不能一口吃掉,要一口一口的吃。要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先摸上一阵再开始解你衣带。”颜布布的手指钻进封琛睡袍里面,又嘻嘻笑,“比努努和萨萨卡这几晚上不和我们睡觉真好啊,我们都不用赶时间了。” 封琛一直垂眸看着他的手,嘴里道:“它们马上就要回来了。” “什么?”颜布布的手顿住。 封琛:“你不是说今晚和于上校去跑步,你还跑不过他吗?” “是啊。”颜布布茫然地点头,“这和它俩回不回来有关系吗?” “于上校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封琛意味深长地道:“那关系就大了。” 砰砰砰! 话音刚落,屋内就响起了敲门声。 颜布布呆呆地看着房门,封琛拍了下他的脑袋,将他放在自己睡袍里的手拿掉,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萨萨卡和比努努。萨萨卡叼着一只小枕头,比努努穿着睡裙,脑袋顶上架着眼罩,像是刚从床上被赶下来似的。 “林少将让你们回来的?”封琛扶着门框问两只量子兽。 比努努没有反应,萨萨卡点了下头。 封琛让开门口:“那先进来吧。” 颜布布木着脸坐在床上,看着萨萨卡将那个小枕头放在两个大枕头中间。比努努径直爬到床中央,调整好眼罩位置躺了下去。几秒后,又伸出爪子四处摸索,摸到掀开的被子角,给自己盖上。 第199章 第二天吃早饭时,颜布布没有见着于苑。林奋拿着一个餐盘到了桌边,舀了一碗豆浆,再拿了两块玉米饼放在里面。 “你干嘛不在这儿吃?”颜布布捧着豆浆碗,眼睛却从碗上沿盯着林奋。 “我等会儿来吃,先把早饭给于苑送去。” “他怎么了?”颜布布目光犀利。 林奋很自然地回道:“有点小感冒,人不太舒服。” “咦……小感冒哦……咦……” “怪腔怪调的干什么?”林奋拿筷子敲了下他的头:“吃你的饭,没大没小。” 等林奋转身往门口走时,颜布布朝着封琛挤眉弄眼。封琛也拍了下他的头:“快吃,吃完了我们去给比努努和萨萨卡布置房间。” “给比努努和萨萨卡布置房间?让它俩搬出去住吗?”颜布布顿时来了精神。 封琛道:“我们应该也住不了两天了,就把床单换一下,换成比努努喜欢的就行了。” 它俩还在海云城的时候就是单独住一层,现在要另外住,也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在挑选床单时,比努努面对那些黑白灰三色床单,表示自己不喜欢。 “凑合一下吧,我们最多再住一天就要离开这儿了,以后有了固定的居住地,我再给你找花布床单。”封琛安慰道:“再绣上金线银线,灯一开,比你的小裙子都要花,谁看一眼都要闪瞎那种。” 安顿好了比努努,又收拾了准备出发时的必备用品,两人便去山腰处看情况。 颜布布顺着石梯下到山腰处,站在膜片层上方探头往下望。崖底额顶灯的光点增加了不少,环绕山脚一周。那每一个光点就是一只丧尸,它们将这座山包围得严严实实。 比努努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那些光点便迅速汇聚成一团,并顺着山壁往上移动。片刻后,电网传来嚓一声响,随着爆起的火花,可以看见几只触电的丧尸又掉下山崖。 “它们会被电死吗?”颜布布问。 “不会。” 颜布布眺望远处,虽然那些山林里看上去没有半分异常,但他知道有很多人正埋伏在里面。 “不知道冉政首他们还有多久才能把一切安排部署好?”颜布布问封琛。 封琛也看向遥远的黑暗,嘴里简短地回道:“昨天林少将收到了信,应该不是今晚就是明天。” “信里说什么了?”颜布布追问。 封琛沉默了几秒后回道:“他们已经顺着线缆发现了陈思泽的秘密基地,但一旦动手,东西联军势必开战,这个无法避免。他们得将第一战场转移到山上,不能在营地进行,同时快速抢出我父亲。只有他出现了,东联军才会停手。” “那么……”颜布布屏住了呼吸。 封琛道:“他们应该准备行动了。” 夜里十点的东联军男哨兵宿舍,大部分人已经上了床,通道里还有些穿着裤衩端着盆的哨兵,准备去水房洗漱。 丁宏升从自己的上床下到地,问躺在下床的蔡陶:“要去厕所吗?” 蔡陶正靠在床头发怔,一个激灵坐起身:“去!” 同宿舍的哨兵奇怪地问:“都快睡觉了,你们居然还穿的作战服?” “谁知道半夜会不会出现变异种闯入营地的事情呢?现在这种情况,谁能保证不会出现突发事件?一名合格的军人,随时随地都要做好战斗准备。”丁宏升正色道。 哨兵:“……不用这么严肃吧,搞得我心里毛毛的。” “其实老丁说得有道理,我们必须在细微之处做得更好,才能在关键时刻将西联军比下去。”另一名哨兵坐起身,“干脆我也把作战服穿上。” 哨兵又问蔡陶:“你们俩上厕所还要一起去?” “我们感情好。”蔡陶牵住丁宏升的手晃了晃,两人都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哨兵摸着自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手臂,发现另一名哨兵正盯着自己,忙道:“你要穿作战服睡觉你自己穿,可不要让我陪你上厕所。” 丁宏升走出宿舍之前,突然又转头:“等会儿要是遇到战斗什么的,你们就留在宿舍里不要出去,闷头睡你们的觉。” “什么意思?什么战斗?” 丁宏升道:“别管我说的什么意思,反正你们几个只要相信我,就按照我说的做。” “你在说什么屁话呢?快去吧,你看蔡陶都要尿了。” “我说的你们可要记得啊。” “行行行,记得记得。” 丁宏升和蔡陶离开了宿舍,却没有去往厕所,而是迅速出了大门。他俩藏身在那些不被高压钠灯照亮的阴影里,避开巡逻的士兵和量子兽,一路向着后山走去。 “陈文朝他们出发了吗?”丁宏升轻声问。 蔡陶嗯了声:“肯定出发了,他们要提前去夹缝那里接人。” 当两人往山上爬行了一段距离后,前方黑暗里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群人和量子兽。这是上百名哨兵向导,都安静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有手上武器不时会反出淡淡的冷金属光芒。 在看见丁宏升和蔡陶后,一名身着西联军制服的军官走了出来,肩章显示他是一名大校。 “东联军士官丁宏升,一切行动听从陈大校指挥。” “东联军士官蔡陶,一切行动听从陈大校指挥。” “行,非常准时。既然你们到了,那我们就准备行动了。”陈大校和气地笑笑,又对着后方伸出手,一名哨兵将一张文件递到了他手里。 “因为这事不能让东联军知道了,所以你俩是这里军衔最高的东联军军官。当然,也是唯一的两名东联军。”陈大校将那张文件抖开,交给了丁宏升,“行动之前,就由你俩代表东联军签署一下文件吧。” “这是什么文件?”蔡陶凑到文件上仔细看,但光线太暗,又不能拧亮额顶灯,怎么也瞧不清楚。 陈大校指着右下角一处空白,轻描淡写地道:“是冉政首亲笔签名的文件,你们在这边再签个名就行,我们立即就去救出封将军。内容嘛,其实很简单,就是以后安定下来了,连续三届总统选举,东联军自动弃权。” “啊这……啊……可是……”蔡陶惊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丁宏升也半张着嘴,片刻后才道:“我们只是两名下士啊……我们怎么能代表东联军……” “那你们考虑一下。”陈大校抬腕看夜光表时间:“一分钟时间。” 两人迅速走到一旁,背过人开始商量。 “……现在只有西联军能将封将军救出来,封琛布布和林少将他们还在山上等着呢。” “还林少将等着?我给你说,这主意绝对有他的份。” “……那答应吗?” “不答应能怎么办呢?只有先签名啊,把封将军救出来再说。” “其实我们就算不签名,他们也会救封将军的,而且我们两个签的能作数吗?” “……那他们要我们签这个干什么呢?难道是冉平浩想心里爽爽,不然有些憋屈?” “以后时不时按在封将军面前让他看?膈应一下?” “那签了?” “签吧。” 陈大校看见两人转身走来,便递出了笔。在两人分别在两张文件上签名后,自己收起一份,另一份交给了丁宏升。 “那我们就准备行动。” 他话音刚落,一名向导拿着通讯器匆匆上前:“陈大校,冉政首找你。” 陈大校接过通讯器,正色道:“冉政首……是……是……” 丁宏升和蔡陶见他神情越来越严肃,顿时也紧张起来,互相交换着询问的眼神,再茫然摇头。 陈大校收好通讯器,对着周围的人道:“陈思泽应该察觉到不对劲了,刚才士兵想将他先控制住,发现人已经不在营地。他的住所一直处于严密监控中,都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猜测应该是密道。” “那现在怎么办?”一名哨兵问道。 “他肯定是想先离开营地,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将东联军集合起来。冉政首命令,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大部队去清理埋伏在无名山上的安伮加教众和陈思泽的私兵,其他西联军不准去围堵营地里的东联军,不准在营地里开战,让他们离开。武器只是用来威慑,能不伤人就尽量不伤人。好了,我们现在去执行我们的任务,直接去救封将军,把人抢出来。” “是!” “我们在秘密基地里面的遇到的人员,不等同东联军,只要有反抗的意图,准予击杀还击。” “是!” 丁宏升连忙将那张文件揣进衣兜,陈大校也掏出对讲机低声命令:“开始行动!” 他话音刚落,就见四周的黑暗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冒出来无数西联军士兵,向着山顶方向快速行进。而营地周围却没有布防,应该是想敞开营地,将第一战场控制在这座山上。 “快,在半个小时内将人抢出来。”陈大校拔出了腰间的枪。 西联军之前就根据那条线缆找到了陈思泽的秘密基地,便是在他们脚下的山腹里,和营地近在咫尺。而经过仪器勘测,进入的密道竟然就在山腰处的那片石林里。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进了石林,停在了一座大石前。一名哨兵钻进大石中间的宽大缝隙,按下了石壁上的一块凸起,那石壁就分开两半,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 陈大校做了个进入的手势,所有人都鱼贯钻进了通道。 当遥远的地方传来第一声枪响时,封琛倏地睁开了眼,将怀里的颜布布放回枕头上,翻身下了床。 他刚走到窗边,就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于苑和林奋出了屋子站在草坪上。 兀鹫和白鹤扑扇着翅膀起飞,飞向远方的山林。三人都没有做声,只静静地注视着夜空。 但那一声枪响后便再没有了后续,四周又是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山林的呼啸声。 身后的房门被直接推开,比努努和萨萨卡走了进来。比努努还穿着一条睡裙,眼罩就挂在头顶,应该是被萨萨卡催着过来的。 “可能会有情况,不要再睡觉了。”封琛转头道。 两只量子兽也都去到窗边,和封琛一起看着远方。 约莫五分钟后,一道红色的圆团突然射向空中,砰然一声炸响。亮光将封琛眼底点亮,也照亮了天空下的这片区域。 “信号弹,终于开始了……”封琛喃喃道。 随着信号弹划破夜空,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林奋朝着楼上大喝一声:“准备出发!”便和于苑匆匆跑回楼内。 封琛回到床边,摇晃着颜布布的肩膀:“醒醒,醒醒,我们该走了。” 颜布布睡得正香,只翻了个身,嘟囔着继续睡。 比努努挤到封琛身前,朝着颜布布的脸扬起了巴掌,封琛连忙将它爪子握住:“没事的,我来叫他,你快去换你的军装。” 比努努飞快地跑向屋对面,去拉衣柜门,封琛便直接将颜布布从被子里抱起来,拿过床边叠放准备着的作战服给他穿上。 “抬手……这只手……抬脚……另外一只。” 颜布布半梦半醒地靠在封琛怀里,让抬手就抬手,让抬脚就抬脚,迷迷瞪瞪地问道:“这是早上了吗……” 封琛没有回话,只将倒在怀里的人推远了些,给他拉作战服上的拉链。 远方那犹如爆竹般的枪声继续飘入屋内,颜布布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转头看向窗外。 接着整个人完全清醒,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终于醒了?醒了就自己穿鞋!”封琛将鞋子丢到他面前,也站起身去穿自己的作战服。 颜布布连忙弯腰穿鞋,嘴里迭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在作战了吗?打下来了没有?” “刚开始,没这么快。”封琛回道。 十分钟后,全副武装的四人和四只量子兽都站在了悬崖边。 比努努也穿着向导样式的作战服,还戴着小钢盔。因为戴了帽子,它便将自己和萨萨卡的发卡都交给了颜布布保管着,要打完这仗脱掉帽子后再戴。 颜布布见它穿得有模有样,原想夸赞两句,但看到它胸前还绣了两条代表西联军的白色条纹后,顿时就熄灭了心思。 远处的山林里枪声密集,天空也被炮火照亮,战斗听上去进行得十分激烈。林奋低声问于苑:“身体可以吗?” “可以。”于苑回道。 林奋又看向颜布布,颜布布抢答道:“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我是让你等会儿放机灵点,下去后就只管往外突围,我们会为你清出一条路来。”林奋说完后又看向比努努,伸手在它头顶摸了下,“俏丫头,你也是一样。” “好。”颜布布应声,比努努也点了头。 颜布布打量着比努努,嘴里轻轻嘶了一声:“其实你要是不穿军装的话,谁也看不见,要不你就……” 比努努面朝着悬崖,但侧面却能看到它在开始龇牙,封琛便道:“算了算了,就让它穿着吧,免得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它跑哪儿去了。” 山脚的丧尸们被周围山上的枪炮声刺激得狂躁不安,不停咆哮。它们想冲过去,但脑子里安装的芯片控制着它们只能守在山脚,于是便对着山林方向嘶吼,将山壁抓出一道道深痕,没有谁注意到半山腰上的电网被揭开了一块。 几条粗绳从山壁上垂下,四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滑落。 颜布布手抓着绳索往下滑,虽然距离那些嘶吼的丧尸越来越近,但他身旁就是封琛三人,所以并不觉得害怕。 滑到一半时,一只正在嘶吼的丧尸突然转身抬头,那双无机质的眼睛瞪着山壁上的人。 “吼!”它张大嘴发出长长的嚎叫,其他原本朝着山林的丧尸都转回了身。 被丧尸发现的同时,四人都拧亮了额顶灯,并将背上的枪支移到了胸前。 “开火!” 林奋一声大吼,四条枪管都喷出了子弹,射向下方的丧尸群。颜布布脚下的几只丧尸顿时头骨飞溅,整个头都被击得稀碎。 林奋和封琛在离地还有一段距离时便松开绳索跃了下去,左手继续扣动扳机,右手拔出了匕首。四只量子兽也从山壁上跃下,扑入了丧尸群中开始撕咬。 这一切发生得太迅速,丧尸都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地上就已经多出了几具尸体。 山壁下这一小团的丧尸被瞬间清光,其他地方的丧尸正在赶来,于苑对着颜布布喊了声:“跳!!” 颜布布毫不迟疑地松开绳索,跟着于苑跃向地面。 冷风在耳边呼啸过,颜布布双脚还没落到地面,便听到了封琛的喝令:“跑!”于是在刚刚站稳的瞬间就迈开双腿,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第200章 颜布布咬着牙往前飞奔,只感觉到身旁飞来一条又一条黑影,却又被子弹击飞,或是被匕首刺穿头颅。 封琛看见比努努在对着一只丧尸量子兽又撕又咬,正杀得上头,已经忘记了答应过要跑的事,连忙高喊:“比努努快跟上!” 比努努略一迟疑,终于不再停留,但在跃出时还揪住一只丧尸的头发狠狠一扯,连带着一块头皮抓在掌心,朝着前方飞奔而去。 四人冲出峡谷,按照最初的计划路线直接往山上跑,准备通过夹缝冲进暗黑区域。他们身后紧跟着十几只丧尸,而丧尸大部队在百米距离处,最起码也有五六十只。 封琛和林奋在一行人身遭都布上了精神护盾,丧尸们的精神力源源不断地击来,将护盾砸得犹如遇上了冰雹,不断砰砰作响。 比努努紧跟在众人身后,再往后就是紧追不舍的丧尸。跑在最前面的那只丧尸突然一个飞跃,扑落时揪住了比努努的后衣领,将它一把拎在空中,朝着它脑袋张开了大嘴。 咔嚓一声,比努努头上的钢盔被咬破,裂成了两半。 比努努摸了把脑袋,又惊又怒地就要回头撕咬,萨萨卡已经纵身飞扑到丧尸身上,一爪落下去,丧尸额头到后脑勺的头皮都被揭开,头骨上也被拉出几道深痕,可以瞧见下面微微闪光的膜片层。 “士兵比努努不要管它,你要冲到最前面去。”林奋在前方大喝。 比努努听到了长官命令,忍住怒火就要前去,但这只丧尸虽然被萨萨卡撕咬着,却依旧揪住了它的后衣领不松。它挣扎两次没有挣脱,干脆一爪将自己的连体作战服扯破,光溜溜地跳到了地上。 比努努现在不光帽子没了,衣服也没了,整只量子兽就融入了浓浓夜色,和这黑暗混为一体。 颜布布冲在最前面,在激烈的枪声里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同时给封琛梳理着精神域。他身后便是封琛三人和量子兽,边跑边拦截冲在最前面的丧尸。 颜布布谨记自己和比努努的重任,转头却没发现它的身影,心头猛然一慌,连忙喊道:“比努努,比努努。” 比努努奔跑在颜布布身侧,听到他的呼唤后便吼了一声,示意自己就在他身旁。但它这短促的一声,在枪声里很不明显,颜布布没有听见。 “比努努,比努努。”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急的,颜布布头上迅速冒出了一层汗。 比努努嗷了好几声也没用,眼看颜布布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滑来滑去,有些生气地朝他龇牙。 颜布布眼珠子定了定,转头看清前方的路免得摔跤,再继续看回比努努。 “这是你的牙吗?比努努你在啊!!!” 既然比努努一直在身侧,颜布布就放心地往前冲。身后的丧尸被拉成了长队,封琛三人对付起来不算太艰难,但如果再跑不到夹缝处的话,就会被越来越近的丧尸大部队赶上。 颜布布跑得眼睛发花,喉咙都尝到了铁腥味,突然看见前方出现了几道晃动的光束。 难道丧尸在前后包抄? 他心里骇得不轻,立即就将枪支对准了前方,但脚下却没有停。随着越来越近,他看见一只孔雀和一条短吻鳄向他冲了过来,孔雀边跑边发出短促尖锐的叫声。 这是计漪和陈文朝的量子兽! 两只量子兽身后还跟着斑羚、河马等等其他几只量子兽,颜布布虽然不认识,但也看得出这是正常量子兽,而不是丧尸。 十几名奔跑的人出现在视野里,颜布布看清他们穿的都是军装,最前面三人却是王穗子、计漪和陈文朝。 颜布布眼睛一热,喉咙都被哽住,深深吸了口气后才开始狂喊三人名字,并嘶声道:“快去帮他们,快去帮他们!” 枪声立即响起,子弹从颜布布几人头顶上方擦过去,射向后方的丧尸群。量子兽们紧跟着扑出,后方顿时响起了一片凶狠的嘶吼声。 这些前来迎接的哨兵向导提前已经了解过这些丧尸的属性,并没有使用精神力攻击,只竖起精神屏障,朝着丧尸方向开枪。 “快跑!不要恋战,后面的丧尸要追上来了。边挡边跑!只开枪!”林奋在枪声间隙里大吼。 当林奋的声音响起时,紧跟着一道激动的尖叫,颜布布听出那是王穗子。 “于上校,林少将,我才听到的声音是林少将吗?啊!!我好久没听到过林少将怒吼了。” 于苑道:“是我们,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现在先对付丧尸。” “好,好的,啊!!!我好高兴!!” 封琛和林奋边跑边冲着后方开枪。封琛躲过了一只丧尸的扑咬,刚冲来接应他的计漪见状,对着那丧尸胸膛便一拳击去。 “啊!” “吼!” 计漪痛苦地张大嘴,抱着自己差点撞断的手,和那只丧尸同时发出大叫。 “只用武器攻击,不要用拳脚,它们是改造过的丧尸,当心把自己碰骨折了。”封琛揪住那只丧尸,一拳击中它的颅脑,丧尸的五官顿时糊成一团,面部深深凹陷下去。 “我知道,只是没想到他妈的居然这么硬。”计漪痛得吸气,却也大为震惊:“封哥你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 一名曾经和封琛同班的哨兵一边倒退开枪一边回道:“你没发现他的哨兵等级也提高了吗?我们的精神屏障早碎得稀巴烂,不停重塑,而他的屏障只需要修补就行。” “啊!!!!!我的脚!!!”另一名哨兵也发出了一声惨叫。 陈文朝用精神力缠绕住一只丧尸,嘴里不耐烦地问:“你们是傻子吗?没听封哥说那是改造过的丧尸,你们还用拳脚去打?” 计漪朝后方射出一梭子子弹,又转身跟上队伍,争分夺秒地问:“封哥,你现在多少级了?” 封琛回道:“不清楚,总归是A级以上吧。” “哇!!为什么会提高这么多?”几名哨兵向导都发出惊叹声。 颜布布在前面气喘如牛地高声回道:“因为,因为我们结合了,我们摔下崖后,我,我就结合热——” “跑你的,现在什么时候了还那么多话?”封琛在后面打断道。 有了帮手,形势立即好转了很多,大家在林奋的指挥下,一边攻击一边去往夹缝处。密集枪火形成了一道防线,将丧尸的冲势阻挡住,颜布布也不需要再发足狂奔了。 “布布。”王穗子跑在颜布布旁边,不时朝着后方开枪,激动地喊着颜布布的名字。 颜布布呼呼喘着气,嘴里也回道:“穗,穗子。” “布布。” “穗,穗,穗子。” “布布。” 陈文朝跑在他们身后冷声问:“你们俩有完没完?肉麻不?” 颜布布看见左边一只偷偷冲上来的丧尸,连忙扣下扳机打出一排子弹阻止它前进,这才转头对着陈文朝笑:“文,文朝。” “陈文朝!叫我全名!” 追在最前面的那批丧尸终于陆续被击毙,但后面的丧尸大部队却狂奔而来,距离他们只有几十米远的距离。林奋已经能瞧见那道夹缝,便果断命令道:“都不用开枪了,直接往前跑,最快速度往夹缝里跑!” 所有人开始狂奔,量子兽们就在最后压阵,颜布布生怕比努努也跟着去,边跑边连声高喊:“比努努,比努努。” 身旁唰地露出两排尖利的小白牙,颜布布顿时闭上了嘴。 王穗子喊道:“我一直没有看见比努努,会不会在哪里睡着了?” 颜布布指指自己身侧:“在这儿呐。” “哪儿?” “我左边。” 王穗子飞快地看了眼:“哪儿呢?” “就这儿。” “看不见啊……” 颜布布只得道:“它可能睡着了。” 一行人快冲到夹缝时,丧尸已经追了上来。颜布布身前地面上晃动着后方投来的光束,耳朵里也全是丧尸怒吼,中间夹杂着哨兵的惨叫,在喊再快点,不然要被咬屁股了。 颜布布闭上眼睛跑出了最快速度,胳膊却突然被抓住。他第一时间就能察觉到这不是丧尸而是封琛,便任由他将自己抛在背上,同时搂紧了他的脖颈。 “啊啊啊啊啊!快点啊!我草啊!就在我们后面了。” 在哨兵的惊叫声中,颜布布被封琛背着冲进了夹缝,后面的人也紧跟着冲了进来。 林奋最后一个进入夹缝,立即朝着后方开枪,边后退边射击。丧尸群已经扑到,但量子兽们集体堵住了入口。它们并不能正面对抗这种丧尸,一阵撕咬后,便全身冒着黑烟,砰砰砰连续消失在空中,包括黑狮萨萨卡。 好在这夹缝狭窄,丧尸们再多也不能同时涌进来。封琛最先冲到了暗黑区域边缘,将颜布布直接往里抛:“进去。”接着就转头往回跑,一边给枪支换弹匣一边大喊:“全部进去,快进去!” 封琛和林奋开枪阻止丧尸的前进速度,在看到最后一人也冲入暗物质里后,很有默契地齐齐转身往前冲刺。几只丧尸追上前,就要抓向他们后背时,两人又同时腾空扑出,扑进了浓浓的黑暗里。 “嗷!!”丧尸们吼叫着也连接冲进了这片黑暗。 颜布布最先进入暗物质区域。 羞羞草没有如同往常般立即显出光明小路,但他很快就适应了黑暗,并逐渐看清周围的景象。 他看见丧尸群在冲撞乱窜,大部分径直跑向前方,少部分分向左右,也有几只站在了原地没动。但它们都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整个崖底都是它们的吼叫声。 他也看见大家都垫着脚,放轻脚步往各个方向走,边走边侧着耳朵听丧尸的吼叫声,随时变幻位置进行闪避,个个看上去姿势都非常怪异。 但丧尸渐渐停下了吼叫,这就不太好判断位置了。 颜布布发现一名蹑手蹑脚的向导和一只丧尸就要迎面相撞,差点就喊出了声。 他急中生智,捡起一颗石子扔到那丧尸左边十几米的地方。石子发出连续的跳跃声,丧尸立即就转过身,嚎叫着朝响声处跑去。 那名向导听到了动静,意识到差点和丧尸撞上,顿时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颜布布刚松了口气,看向左边时,那口气就哽在了胸口。 只见王穗子抱着枪蹲在原地没动,但有只丧尸就站在她面前半米不到的地方。 王穗子左右侧头,像是在努力倾听周围动静,而丧尸也左右侧头,还抽动鼻子,像是在分辨空气中的味道。 颜布布想要去拉她,却又怕她会吓得跳起来,反而被丧尸发现,便又低头找石块。 但这块草地下面都是泥土,抓一把扔出去在空中就散了,根本吸引不了丧尸。他便赶紧走到旁边一块没有丧尸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后,语速飞快地大喊:“我能看见,我会一个个来找你们。” 他才喊出第一个字,正在乱转的丧尸就朝着他这方向扑来。他在说完这半句话后,又迅速换了地方,将后半句喊了出来:“被我碰到了后不要出声!” 王穗子身前的丧尸已经跑去了他刚喊话的位置,王穗子还那样蹲在地上。但她分明听到了丧尸刚离开的脚步声,脸色都被吓得有些发白。 颜布布正要去接她,便看见两排浮在低空中的小白牙。那白牙朝着他方才出声的方向飘去,若是努力瞧的话,还能隐约看出一团黑色的身形。 颜布布知道这是比努努循声去找他,还露出了两排牙齿方便自己看到,便连忙过去将它截住,一把抱了起来。 比努努迅速举起爪子,但瞬间又反应过来,举在空中的那只爪子便轻轻落下,搭在颜布布的肩上。 颜布布走到王穗子身后,轻轻戳了下她的肩膀。看见她剧烈一抖,全身绷紧,却也只将枪口朝后,忍住了没有吭声。 颜布布连忙闪到枪口旁边,再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她便终于松懈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颜布布将她拉起来,手就搭在自己肩上,带着她往旁边走去。那里站着一名哨兵,手拿匕首,不断对着前后左右的空气刺出。 颜布布实在没办法靠近。 他原本估计那哨兵会在身周布下精神力网,丧尸靠近碰触到精神力网后便会感觉到,但看他在四周瞎刺的样子又怀疑他没有布网。 或许是太紧张了?布了网也不敢放松? 颜布布便捡起一根长枝条,站得远远地去戳那哨兵身旁的空气。 一、二、三、四……他戳得很有规律,那哨兵果然收好匕首,朝着他走了过来。颜布布待他走近后,便拿起他的手放在了王穗子肩头上。 颜布布就这样在那些丧尸中间穿行,四处捡着人。哨兵都布了精神力网,在他先用树枝有规律戳刺的情况下,都配合地靠了过来。向导虽然没有布网,被颜布布碰肩膀时也都吓得不轻,却也都忍住了没有反击,被他顺利地捡走。 颜布布身后的队伍越来越长,后面的人搭着前面人的肩膀,在黑暗里默默行进着。 他不清楚来接他们的人究竟有多少个,便看向后方数了数。除开排在队伍里的于苑和林奋,在王穗子手心写了个十六。 王穗子点了点头,示意人齐了。 现在只剩下封琛还没接着,他便转着头张望,看见封琛一动不动地站在右边山壁下。 颜布布拖着身后的一串人,像只长脚蜈蚣般绕着七拐八拐的路线前进,避开那些正无头苍蝇般乱窜的丧尸,蹑手蹑脚地走向封琛。 封琛应该是在自己身周布下了精神力网,颜布布在走到距他身旁几米时,便见他倏地往这方向看来,微微侧着头倾听动静,显然是触碰到了精神力网。 颜布布继续往前,看到他脸上的紧张消失,知道他已经发现了是自己,心中有些遗憾。但他还是按照原来的想法上前,伸手揽住封琛脖子,踮起脚想在他唇上亲一口。 反正亲一口两秒时间都不到,而且身后的人也不会发现,算是他给自己捡到了这么多人的一点小嘉奖。 但两人贴近的胸膛挤着了怀里的比努努,比努努扭过被挤得变形的脸,一爪子捣在颜布布腋下。 这一下虽然不重,却带着蓬勃怒气,颜布布只得放弃动作,默默牵起封琛的手,带着身后一串人往前走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出山,但首先要离开这群丧尸。好在没走出去多久,前方就出现了一条爬藤,朝着某个方向蜿蜒向前。 当颜布布停下脚步时,那爬藤也会停住,像是在等待他似的。 颜布布知道这是羞羞草在给他指引路线,便带着身后的人照着爬藤方向前行。 第201章 丧尸都集中在夹缝附近,爬藤将他们带到没有丧尸的区域后,暗物质分开,面前出现了一条光明小道。 王穗子三人这段时间在暗物质区域来来去去,这群哨兵向导刚才也走过,所以并不惊奇。林奋虽然听颜布布讲过,但在看到头顶天空时,依旧感受到了震撼。 那一线天空里遍布繁星,是他多年未见过的景象,便一直仰头看着天。于苑这些年的记忆很模糊,能记住的实则还是极寒时期,所以看见天空也不觉得惊奇。他只温柔地注视着林奋,见没谁注意到他们,便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亲。 “等到一切平定下来后,就将羞羞草送到适合它生长的地方去,以后每个晚上都能看到这样的星星。”他在林奋耳侧轻声道。 大家不再互相搭着肩膀,比努努也从颜布布怀里跳下了地,一行人顺着小路往前走,到了一处山壁下。 这片山壁也被光线照亮,上方生满了树藤变异种。那些树藤窸窸窣窣地伸展,缠绕上他们的身体,再卷着人往山壁上方爬去。 “之前那些士兵在幻象里掉下崖,就是这样被送上山的。其实我听着还有些羡慕,想着什么时候被派来执行任务就好了,也体验一下这种感受。” “刚才下山不就感受过了吗?” “那是下山,上山还没感受过。” “……那谁?那藤还是羞羞草?你好,可不可以拜托个事?就是能不能在我身上多缠一条藤。我快两百斤了,这一条藤的话,会不会不太保险?” …… 随着藤条慢慢上升,大家已经远离了丧尸,哨兵向导们不再紧张,都开始兴奋议论。 “声音小点,这些丧尸可都是能爬山的,那速度猴子都比不过。”封琛叮嘱道。 大家便将声音放轻了些。 颜布布转头去找比努努。他以为比努努应该是自己在爬山,不想它居然也被藤缠着,跟裹粽子似的,全身只露出了个头。不过虽然瞧不清它的表情,看那倒仰着的姿势还挺享受的。 颜布布右边是王穗子,正激动地探出脑袋给林奋和于苑打招呼。 “于上校,您还记得我吗?我是王穗子。就是从海云城来中心城的路上,船没法再行进了,你抱着在雪地里走了好久的那个小女孩,您记得吗?” 于苑手扶着树藤,微微一笑道:“记得,你那时候齐齐一排刘海,穿着一件大人的黑色羽绒服。” “想不到您还记得我,我真高兴,我回去就要给我姑姑说,她很惦记你们,经常在念叨……”王穗子说到这里,声音便有些哽咽。 颜布布瞧见王穗子另一侧的陈文朝几次探出头,又几次缩了回去,一脸的欲言又止。他知道陈文朝是想打招呼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便热心地替他介绍道:“于上校叔叔,这是陈文朝,还记得他吗?” 陈文朝倏地伸出头,看向了于林两人。 “陈文朝……”于苑思忖道。 “对,陈文朝。他……” 颜布布突然卡住了壳。 他该怎么介绍陈文朝,才能让于上校和林少将想起他呢?小时候很胖,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豁牙?爱打架,爱抢东西,不讲理? 颜布布迟疑地看向王穗子,王穗子便接着开口:“陈文朝他……他……他……” 王穗子显然也不知道该如何介绍,他了几声后,便和颜布布沉默地对视着,计漪在一旁插嘴:“陈文朝小时候很胖,经常和我打架,被我揍。我去他们小班教室揍他,他就去了蜂巢船的军部告状。然后我爸和他爸就在军部接待室里打了一架,分别被关了一周禁闭……” 随着计漪的讲述,陈文朝的脸越来越黑。于苑看了眼他,体贴地打断道:“我记得了,陈文朝,那时候小孩子都叫你胖哥,对吧?” 陈文朝有些尴尬地摸着鼻子,含混道:“对,就是我。” “瘦了,帅了,也长大了。”于苑微笑着总结,又问道:“那你爸爸呢?现在还打架吗?” “年纪大了,也吃了不少亏,再不和人打架了。”陈文朝道。 “于上校,于上校。”计漪迫不及待地接着道:“我给您的信您看过了吧?当年您救过我。我是计漪,掉下船那个。” 于苑轻笑了两声:“记得。” 计漪一激动,所有话都开始往外倒:“于上校,您当初救了我后,就成了我的梦中情人,我十岁那年的情窦就是为了您初开。我那时候就在想,等我长大了——” “丧尸就在谷底,我们还在悬崖上,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些?你们加入西联军多久了?哪个连?连长让你们在执行任务时也废话连篇吗?” 林奋冷冷的训斥声响起,计漪顿时不敢做声了。其他人也都不敢再说话,只沉默地由树藤卷着往山顶上拖动。 于苑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奋,林奋瞥了他一眼,又平视着自己前方。 上行了一小段后,计漪探出身,越过中间的陈文朝想和王穗子说话。但才刚开口,王穗子就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颜布布方向。 “啊……”计漪讪讪地摸了下鼻子,缩回脑袋,听到陈文朝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幸灾乐祸的嗤笑。 此时,阴硖山的营地里灯火大亮,所有民众都呆在屋子里没有出来,紧闭着门窗。半山腰的石林里,那响了很久的枪声终于停止。 一群西联军士兵守在石林的一座大石周围,手持枪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而大石后的密道里,不断有士兵钻出来,再继续守住密道门。 丁宏升和蔡陶匆匆走在一条甬道里,神情既激动又紧张。 这甬道地面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大多是身着作战服的安伮加打手,也有几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西联军士兵端着枪,守在每一间房门口,提防屋内有藏着的人冲出来。 两人身后走着一名年约五十的中年男人,长相和封琛肖似,不过比封琛多了几分威严和上位者的气势。他脸色带着种多年未见过光的苍白,虽然个子高肩膀宽,但却非常瘦削,肩上随便披了件外套,显得有些空荡。 “封将军,小心脚下。”丁宏升一脚将躺着甬道中央的尸体踢开,蔡陶已经小跑向前方,拉开了甬道中间的一扇铁门。 封在平走过铁门,头也不侧地问道:“你们认识封琛?” “他以前也没说过您是他父亲,刚才您问我们认不认识他,我们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我们岂止认识封琛,他可是我们的好兄弟,好哥们——”蔡陶被丁宏升轻轻碰了下,又连忙改口:“是好战友,好同窗。” “你们说他和林奋被困在了山上?”封在平顿住脚步,转头看向两人。 “我们另外的好兄——好战友已经去接他们了,您放心,封哥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封在平沉默几秒后,轻声说了句:“谢谢你们来救我们夫妇,还救了我们的儿子。” “不用谢,不客气。封,封将军,我们能见到传说中的封将军,这,这是我们的荣幸,能帮助贵公子——不,帮我们兄弟,不是,帮封哥,那也是我们应该做的。”两人结结巴巴地胡乱答道。 远处山头上已经响起了枪声,还夹杂着隆隆炮火。西联军陈大校站在密道外,满脸都是枪火熏的黑烟。 他正拿一条毛巾擦着,就见密道里钻出来了三人,连忙将毛巾扔到旁边士兵手上,行了个军礼:“西联军校官陈黎,见过封将军。”其他士兵也跟着纷纷行礼。 封在平点了下头,目光打量四周,陈大校连忙道:“夫人比您先出来,这里离营地太近,我们怕有危险,已经将她送到山上的临时指挥所里去了。” “谢谢。”封在平也不啰嗦,直接问道:“现在那些山头上正在开战的是东西联军?” “对!他们在陈思泽的命令下和我们直接开战了,我们这边拿着扩音器喊,让他们别上当受骗,可他们不相信,只有您亲自去才行。冉政首正在指挥战斗,不然他就要自己来接您了。”陈大校回道。 封在平指了下前方:“走,带我去最近的战场。” “是!”陈大校提步去前面引路,封在平被一群士兵护卫着跟了上去。 他走了几步后又停步,转头对站着没动的丁宏升和蔡陶道:“你俩现在是我的副手,跟着我一起去。” 丁宏升和蔡陶精神一振,声音洪亮地应声,接着就追了上去。 两人走在封在平身后,开始小声嘀咕:“……要不要把我们签了文件的事告诉封将军?” 蔡陶缩了下脖子:“我不敢,要说你去说。” 丁宏升:“……就算不敢也要说啊,不然怎么办?” 蔡陶迟疑道:“等这事结束后再说好了。” 丁宏升:“行吧。” “什么文件?什么事不敢告诉我?”走在前面的封在平,突然侧头淡淡地问了句。 蔡陶两人没想到居然被他听见了,都吓得不敢做声。直到封在平又问了句,丁宏升才走前几步,硬着头皮将那事小声讲给了他。 封在平听完后却没有什么反应,只问道:“冉政首让你们代表东联军,答应了他的条件?” 丁宏升点头:“主要是那时那种情况嘛,我也没办法,所以这事……我也不知道我答应的算不算数。” 封在平拍拍他的肩:“没事,你们当时既然是东联军的最高长官,那你们说了算。” “哦……是的,好,好的……啊!我们说了算?那文件能算?” 颜布布一行人终于上到了山顶,那些原本隐约的枪炮声和枪声也变得响亮清晰起来。他们顺着光明小道走出了暗黑区域,在淌过那片沼泽后,便纷纷放出了量子兽。 萨萨卡也出现在封琛身旁,比努努一下就跃到它背上,抱紧了它的脖颈。 大家顺着山路下山,当绕过一座小山头时,前方无遮无挡,整个营地出现在视野里。 于苑停下了脚步,握紧身旁林奋的手。两人都静静注视着营地,眼里跳跃着那片闪烁的灯火。 “那就是我们的营地,已经历过进化变异的就住在左边,没有经历过进化变异的就住在右边,中间隔着种植园。”王穗子给林奋和于苑两人简单地介绍着。 林奋和于苑没动,其他人也不打扰,只安静地陪在旁边。片刻后,林奋长长舒了口气,低声道:“走吧,都下山。” 各处山头上都响着枪炮声,大家嘴上没提,但下山的脚步迈得飞快。封琛和颜布布急切地想知道封在平夫妇的情况,脚下更是快捷,走在了整个队伍的前头。 “等等。”于苑突然停下脚步,所有人也跟着停下。 于苑侧耳听着什么,接着道:“你们听,有一处山头的炮火声停下了,就在左边八点钟方向。” 大家都仔细去听,片刻后有人惊喜地道:“真的,那里的炮火声没了。” “对对对,没了,哎你们听,好像12点钟方向的炮火声也停下了。” “一定是封将军去了,只有封将军才能命令东联军停火!” 枪炮声越来越稀疏,颜布布难掩心头欢喜,小声对封琛道:“听到了吗?枪声停了,先生马上就要回来了。” 封琛微笑着点点头。 “太太总不会跟着先生在打仗吧?太太肯定在营地,我们下山就能去看她。” 封琛却道:“母亲肯定不会在营地,现在将她留在那里太危险,应该是跟随军队藏在了某个安全的地方。” “唔,那等所有枪声停止,我们就能见到先生太太了。”颜布布往前窜了两步,又赶紧回头牵封琛的手,“快点快点。” 计漪道:“等会冉政首看见林少将和于上校还不定得有多高兴,上次我们拿着林少将写的信给他的时候,我看见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穗子道:“苏上校哭得鼻涕都流了出来,我正在掏卫生纸,就看见他蹭在了自己袖子上。 “嘶……” …… 众人的心情都非常好,有说有笑地往山下走。前方是一条沟堑,颜布布正要助跑两步再跳过去,就被封琛搂住腰夹在腋下。 颜布布的脸朝着下方,看着封琛迈动长腿一个跃身,双脚稳稳落地。但他的脚却踏出了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大地剧烈震颤,沟堑两旁的泥土都在往下掉落。 颜布布这瞬间有些懵,第一想法是封琛的力量又增强了吗?但马上就反应过来,抬头看向了声音来源处。 其他还在说笑的人也都站定,齐齐看向了那方向。 颜布布的视线越过军部所在的营地,越过种植园和大营地,看向遥远的地方。 那里是整块营地和旷野的交界处,也是灯光和黑暗的分隔点。 最边上那盏高压钠灯照亮的区域内,没看出什么异常,只慢慢腾起灰色烟雾,像是路过的风带来了一小捧沙漠里的尘土。 “是什么声音?”王穗子有些紧张地问:“是地震吗?但是不像啊。” “我觉得听上去好像爆炸声。”陈文朝迟疑道。 “爆炸声?是那边营地里吗?但是看上去没有异常。” …… 封琛将颜布布放下地,脸色越来越沉,他转头去看林奋和于苑,看见他两人神情也非常难看。 “E26型爆破弹,可以埋在地下实施遥控爆破。其炸药的装填系数大于杀伤弹和杀伤爆破弹,一颗爆破弹的爆轰力和冲击波,可以摧毁一栋楼房。” 于苑的话音刚落,就见那片旷野紧靠的大山开始往下垮塌山石。巨石和泥土滚落到旷野上,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是谁要炸那座山?炸那座山做什么?东西联军打到那儿去了吗?”王穗子喃喃地问。 她刚问完,便见身旁已经冲出去了几道人影,分别是林奋于苑和封琛。 颜布布和其他哨兵向导也紧跟着冲了出去,陈文朝边跑边吼道:“肯定是陈思泽炸的!那山背后就是中心城!” 计漪拉着王穗子也一并跟着跑,但却依旧没有反应过来:“中心城怎么了?他们是要打到中心城——” 她的话突然顿住,接着便发出一声怒吼:“陈思泽那个老畜生!他是要把中心城里的丧尸放出来!” 第202章 颜布布一行人带着量子兽在半山腰往前飞奔,直接从那些石头和沟堑上跃过。好在这一段区域也被营地里的高压钠灯照亮,让他们能看清路面。 整片营地上空都拉响了尖锐的警报。民众们原本按照命令都呆在屋子里,只紧张地听着远处枪炮声,就算在那声剧烈的爆炸声响后,也只是疑心东西联军在互相扔炸弹。现在警报拉响,他们也不知道这是让他们撤离还是在屋子里躲好的意思,都惶惶地互相询问着。 但紧接着,伴随警报而起的还有扩音器里的人声:“全部出屋子!一个人也别留下!一分钟时间内全部出屋子!” “能不能在山体垮塌前将所有人转移走?”封琛飞跨过一座大石,问完后立即侧头朝着后方喊:“看着路,这里有石头。” 现在不管是东联军还是西联军,基本上都没在营地,人数加起来不到两个连,只用来提防突发情况。左右营地的民众加起来十几万人,这两个连要将所有人撤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于苑回道:“山体垮塌只有那一小段,离彻底崩塌还有一段时间,大概在二十分钟左右。民众只要听从命令往安全的地方撤离,二十分钟可以撤走。而且东西联军也听到了这里的动静,肯定正在赶回来——” 轰轰轰! 突然连接三声巨响,颜布布的耳朵嗡一声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感觉到脚下的山在摇晃震荡,让他踉跄着站不稳。他看见身旁的王穗子摔倒在地上,张着嘴在说什么,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身旁的泥土和石块被震得往山下垮落,天上也往下掉着被炸来的碎石。他看见跑在前面的陈文朝跟着一块松动的泥土往山下滑去,连忙冲上前两步将他拖住。 前方冲回来几道人影,他的胳膊被拽住,跟着同样被拖着的王穗子和陈文朝一起,躲到了半山腰的几棵大树下面,量子兽也跟着躲了进来。 只有一只灰熊量子兽有些兴奋,还在山坡上跳跃。它灵敏地避开那些山石泥块,时不时朝树下的量子兽们看一眼,模样隐隐有些显摆。 颜布布耳朵里的嗡嗡声这才消失,听到了哨兵们的大吼声。 “谁的量子兽?快让它进来。” “我的,别管它,人来疯。” “那不和你一样吗?都是人来疯。” “……说什么呢?我他妈很内敛的。” …… 碎石像冰雹般从天上落下,脚边不断滚着石头,哨兵们也不再交谈,在头顶上方撑起了精神屏障,被那些石块砸得砰砰响。 那只灰熊量子兽身上渐渐腾起了黑烟,估计实在是吃不消了,便也往树下跑。但跑到一半时,就突然消失在了空中。 “都没事吧?都藏好了吗?”林奋大声问道。 封琛回道:“都在,全都在!” 爆炸引起的山体震颤逐渐在平息,山上没有继续往下滚石头,头顶上空也没有下坠物。但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灰尘,可视度只有周围几米。 封琛抬手拨去颜布布头上的灰土,正要询问他的情况,便听到最前方的大营地方向传来惊恐的尖叫,还有骤然响起的枪声。 不待林奋下令,所有人立即又朝着前方开始奔跑。 这一路的高压钠灯被爆炸时飞出的落石砸坏了不少,但也有几盏还散发着放出光芒,看来电机房并没有被砸毁。但种植园已经被整个破坏殆尽,不管是刚长出嫩叶的土豆还是已经抽穗的玉米,统统被砸得一片狼藉。 飘飞的烟尘逐渐散去,颜布布看见就在大营地前方不远处,那里的山体像是被一把厉斧生生砍断,露出了一个隧道大小的缺口。 虽然从这个角度看不到缺口底部的情况,但从那些枪声和尖叫声里也能想到,丧尸正在从那里进入。 “放精神力!”林奋厉声命令。 人还在狂奔中,但哨兵们全部放出精神力,朝着那缺口处冲去,向导也开始为他们进行梳理。他们下方便是种植园,营地里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士兵也在朝着那方向奔跑。那些哨兵听到了林奋的命令,也跟着放出了精神力。 当颜布布到达和大营地平行的位置时,看见下方已经是一片混乱。 大部分板房都被石头砸垮,空地上还多出了很多小山似的石块。虽然板房下面还有支撑,就算垮塌也不会压着人,但有些呆在室外的人已经被碎石砸死,就那么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奔跑的人群里出现了丧尸的踪影,数量不算多。尽管丧尸从山那边到达营地的距离,和他们奔跑过来的距离差不多,但有那速度快的已经冲了进来。 一名丧尸正嚎叫着飞扑向最近的人,七八名士兵同时开枪,它还跃在空中,胸膛就被密集的子弹打出了一个大洞,脑袋也碎裂一地。 大营地的板房之间四处奔跑着慌乱的人群,有些在往种植园方向逃,有些人却逃向了沙漠方向。 “下山,去营地!”林奋一声大喝,所有人跟着他往山下冲去。 封琛边跑边道:“精神力继续往前,去堵住缺口。” “知道。” “明白。” 颜布布被封琛半拖半拎着,觉得自己像是要飞起来似的,每一步都要向着前方跃出七八米后才落地。 不到半分钟时间,所有人便到达了平地。这些都是普通丧尸,封琛一脚踹向最近的一只,那丧尸便向后飞了出去,身体重重撞在后方山壁上,发出砰一声闷响。 它摔在地上后便想爬起来,但整个身体像是煮熟的面条般软踏踏的,连抬头这个动作都完成不了。封琛这一脚力量太大,让它撞上山壁后,全身骨头都节节断碎。 量子兽们冲向营地的各个方向,去撕咬那些冲进人群的丧尸。大家都在战斗,颜布布也拔出了匕首。有只丧尸正朝着他冲来,他却不躲不避迎面冲了上去,在和它距离不足半尺时,一刀捅进了它的眼窝,直达颅脑深处。 他脑内的意识图像在这时猛然弹出,他看也不看地将左手枪支朝向右方,手指轻抠扳机,一颗子弹从枪膛射出。 一只从侧后方冲来的丧尸便无声无息地倒下,额头上多出了一个漆黑的弹孔。 “布布!你为什么这么厉害!”身后传来王穗子震惊的尖叫声。 颜布布不假思索地回道:“因为我和哥哥结合了呀。” 王穗子和陈文朝背靠背,一人手持一把枪,王穗子在开枪的间隙问道:“你要不要去和蔡陶结合?要是结合了的话,也能变得更加厉害。” “不,我怕他太菜,反而把我给拖累了。”陈文朝道。 一名拿着扩音器的士兵从林奋面前跑过,林奋一把夺过扩音器大步往前。他一边朝着丧尸开枪射击,一边在扩音器里发出命令。 “我是西联军少将林奋,目前是这里的最高长官,现在所有人都听从我的指挥。哨兵向导清理营地里的丧尸,精神力去守住坍塌处。普通士兵组织民众撤往种植园方向,再从右边营地上山。不准去往沙漠,去了那里也是个死!” 林奋喊完话,将手里的扩音器往后一抛,王穗子赶紧接住。他再拔出匕首,一把揪住旁边丧尸的头发,刀尖狠狠扎入它的太阳穴。 封琛人在营地,但精神力正在截杀那些从豁口里涌出来的丧尸。 这座山被生生炸出了隧洞大小的长口,如同堤坝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中心城的丧尸便爬过长口堆积的石块,向着营地方向涌来。 他的精神力在这条长口上空铺陈开,化为无数尖刃往下刺落。他以前像这样发动攻击时,一次只能击中四五只丧尸,但现在每攻击一次,便有十几只乃至更多的丧尸毙命。 所有哨兵都和封琛一样,人在营地清杀冲进来的丧尸,精神力却在塌陷处进行攻击。但丧尸太多,就算前面的一片片倒下,后面的踩着它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快点!速度一点!往种植园方向跑!往军部营地跑!” 普通士兵们在不断嘶吼,带着人群往军部营地那方撤离,哨兵向导们则努力将冲进营地的丧尸清除掉。 经历过一场又一场的劫难,普通民众也练出了一身狠劲,个个手上都拿着武器。将铁条一端缠上布条就是匕首,不知道哪里捡来的铁门把手磨亮磨尖,也能捅进丧尸的脑袋。实在是找不到合适武器的,便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拿在手中。 一名身形壮硕的大妈挥舞着铁锹,像是在挥舞一把大刀,那铁锹的横切面不断削着一只丧尸,将它脑袋砍得七零八落。 更多的人则是合伙对付一只丧尸。他们围着丧尸不断试探,再一拥而上,用石头板凳将它活活砸死,然后拿着石头继续往种植园跑。 平常也接受过训练的民兵,在军队不在的情况下便发挥出了重要的作用。他们直接冲进垮塌了的军需房,从里面刨出枪支弹药,跟着正规军人一起战斗。 “快走!快走!跟着人群跑!不要往沙漠里跑,去了就是死!”士兵声嘶力竭的声音不断从扩音器里响起。 但涌来的丧尸无论如何也杀不光,总会有人会被它们扑倒。 颜布布刚将身旁的丧尸击毙,转头时便看见两只丧尸伏在地上,正在啃咬一名倒下的人。 他将枪口朝向其中一只丧尸,扣下扳机后却没有反应,发现子弹已经打空了。他扔掉枪直接飞身扑过去,一刀扎入那只丧尸头颅,接着又拔出,从另一只丧尸的后颈直直捅入脑中。 颜布布看向地上躺着的人,看见他双腿抽搐着,肩膀处往外涌着血,将半个身体都染得通红。 “杀,杀了我……杀了我……”那人流着泪看着颜布布,“求……杀了我。” 颜布布看着他脖颈皮肤上开始蔓延的乌青色,举起了手中的匕首,将刀尖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他虽然能轻易杀掉一只丧尸,可面对这双流着泪的绝望眼睛时,那只手抖个不停,怎么也扎不下去。 “求……杀了……” 砰一声枪响,那人的声音消失,额头上多了一个黑色弹孔。颜布布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拉起身,接着又被拢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别怕,我在。”封琛极快地拥抱了颜布布,又极快地松开,朝着右方的丧尸冲去。颜布布抹了把脸,让自己迅速镇定下来,也赶紧跟了上去。 到处都是各种量子兽在奔跑,对着那些丧尸凶狠撕咬。哨兵向导们清理着营地里的丧尸,精神力却在山体塌陷的长口子处。他们先是用精神力对丧尸进行攻击,但发现根本杀不过来后,又改成了集体竖起精神力屏障,将入口处封住。 精神力屏障封住了入口,丧尸们拼命往上撞击,有些丧尸会直接跃上其他丧尸的头顶,一起撞向屏障。眼看它们叠罗汉似的层层拔高,屏障也只能不断往上加。 但屏障只能维持几分钟时间,而且就算短短的几分钟,也不断在产生裂痕,需要哨兵不断地进行精神力修复。 哨兵的精神力快速消耗,向导们也竭尽全力为他们进行梳理。但随着丧尸的大力撞击,屏障终于破碎,丧尸们又涌了进来。 好在屏障挡住的这段时间,营地里的丧尸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虽然有新的丧尸涌入,但接着又可以竖起屏障挡上一阵。 只是这种大型屏障非常耗费精神力,还要不停修补,所以尽管有向导在进行梳理,哨兵们的精神域也基本上空空。 “快跑!已经挡不了多长时间了!快跑!”引导人群撤离的普通士兵在声嘶力竭地高喊。 大部分人都遵守命令飞快奔跑,也有那极少数的人还扛着行李,跌跌撞撞地往前行。速度慢不说,行李卷又大,还挡住了身后人的路。 林奋看向人群,踢翻一只丧尸再补上一刀后,对着不远处的王穗子喊道:“拿来!” 王穗子心领神会,立即将背在身后的扩音器朝他抛了过去。 “所有人最快速度撤退,不准带上大件行李,已经带上的立即扔掉,否则便定为谋害他人的重罪!士兵听令,一分钟后,只要看见携带大件行李的,可以立即执行枪决。我是林奋!我为这条命令负责!” 林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远远传了出去,负责传讯的士兵们也拿着扩音器继续一遍遍重申:“所有人最快速度撤退,不准带上大件行李……我是林奋!我为这条命令负责!” 那些原本扛着大件行李死活不丢的人,听到这条命令后,就算心里再舍不得,也纷纷扔掉肩上的行李。整条道路顿时变得通畅,前进速度提升了不少。 无名山脉上,东西联军汇成的大部队正向着阴硖山跑步前进。但在到达一处峡谷口时,整支队伍却停了下来。 “怎么停下来了?怎么都停下来了?”西联军执政官冉平浩站在队伍旁边,朝着前方嘶声大喊。 “报告冉政首,前面峡谷被落石堵住了,我们出不去。” “落石?这么多士兵都是吃干饭的吗?落石搬走不就行了?” “报告冉政首,那落石上百吨,比屋子都要大,把峡谷堵得严严实实的,我们要埋炸药炸开才行。” “那快去炸!我们必须要立即赶回营地!对了,营地里的设障机运出来了吗?运出来了没有?” “报告冉政首,山下汇报上来的消息,说设障机所在的板房被巨石压住了。” “日他妈又是石头!怎么就这么多石头!”冉平浩爆出一句粗口后又问:“那压住板房的巨石什么时候才弄得开?” “报告——” “你报告个屁啊,直接说内容。”冉平浩将头上的军帽扯下来捏在手中,暴躁地一声大喊。 “应该快了!” “设障机弄出来后,立即用车辆运到入口处去,将那条口子堵上!无论如何也要堵上!”冉平浩又朝着队伍大吼:“快点,去把这里他妈的石头炸掉!” “是!” “对了,找到陈思泽了没有?”冉平浩问一名西联军军官。 “没有。我们冲到陈思泽所在的3号山头时,发现临时指挥所里已经没有了人,不知道他逃到哪儿去了,现在只留下了两队士兵在搜寻。” 冉平浩恨恨地咒骂:“我操他妈,陈思泽这个狗杂种!我他妈就该早点把东联军打垮,把他给活剐了!” 冉平浩做了这么多年的西联军执政官,以前在军队里混出来的脾气也收敛了许多,但这时候也顾不上维持形象,没忍住又开始骂娘,将手上的帽子狠狠扔在地上。 他骂完了后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看着手上一直打开着的通讯器,对着里面道:“一时激动,口不择言了,封将军不要当真。” “理解。”通讯器里传出来一道沉稳的男声:“等我捉到陈思泽,也会将他活剐了。” 冉平浩清了下嗓子:“封将军让东联军也原地等待一会儿吧,这里炸开了石头才能通行。” “知道。” 封在平挂断通话器后,对身后的一名东联军军官道:“前面路被堵住了,让大家原地等待。你接通山下,通知他们将民众带往那片暗物质区域,先躲在里面,等设障机修好缺口再进行下一步。” “是。” 封在平又低声问道:“山下现在是谁在指挥?” 军官回道:“好像是西联军的林奋少将。” 封在平追问:“那知道他都带了谁吗?” 军官略一迟疑:“那倒不清楚了……要不我通知留在营地里的士兵去打听一下?” “不用了,他们正差人手,别浪费兵力。”封在平摆了摆手,不再说什么,只蹙眉看着前方。 第203章 在士兵指挥下,民众不断撤向种植园另一头的小营地,惊慌奔跑的人少了很多,放眼看过去,这片大营地里只剩下了几千人。 林奋再次命令道:“普通士兵和民兵跟着撤!” 士兵和民兵们开始撤退,但他们依旧跑在人群队伍的最边上,不断朝那些追来的丧尸开枪。 营地里只剩下几十名哨兵向导,约莫支撑了五分钟左右,林奋大喊一声:“哨兵向导们做好撤退准备!精神力继续在裂口处竖屏障!” “是一起撤吗?”计漪手持机关枪,子弹带在腰上绕了几圈,边开枪边问林奋。 林奋道:“只能分批撤,我点名的留下来再顶几分钟,没有点到名的先走。那些塌掉的房里还压着不少人,你们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但是要一直用精神力在缺口竖屏障,直到离得太远够不着才行。”” “是。” “于苑、封琛、颜布布、计漪、王穗子、陈文朝留下,其他所有人都撤退。” 听到没有自己的名字后,其他哨兵向导却纷纷喊道:“我也留下来。” “我把这一波杀了再走。” “干脆要走就一起走。” 林奋冷声厉喝:“谁让你们违抗军令?谁让你们留下来?你们以为这是谦让吗?不服从命令的谦让只会害了所有人。你们若是不服我的战术安排,那让你们来做这个指挥官行不行?” 哨兵向导听到这话也就不敢再坚持,抓紧时间往后撤。但他们的精神力却在继续放出,在入口处连接成了精神屏障。 眼见他们跑远后,林奋继续命令:“于苑、封琛、颜布布留下来再顶两分钟,其他人快点走。其实还有很多民众没来得及撤退,自己在路上看一下那些塌掉的房子,如果有幸存者就把他们带走。” 眼见了刚才那些哨兵向导想留下来时却挨了顿臭骂,计漪三人也不敢反驳,只乖乖应声,转身就往后跑。 “布布,接着。”王穗子将自己手里的一挺机关枪向颜布布扔了过去。颜布布连忙张开双手准备接,机关枪却只抛出去半米就砸落在了地上。 “太重了。”王穗子有点尴尬地道。 颜布布忙道:“没事,我去捡。” 王穗子几人撒腿就往后跑,量子兽们也跟了上去。林奋大喝一声:“能带走多少人就带走多少,先确保自己的安全。” “好!” 现在营地里只剩下了颜布布他们四人,便没有再分散,而是聚在一起背靠着背,四只量子兽就围在他们身周撕咬。 “怕不怕?”封琛一边扣动扳机,一边大声问颜布布。 颜布布已经把枪捡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使用机关枪,眼看着冲来的丧尸被击成了马蜂窝,不但不害怕,还有些兴奋。 “不怕!” 他将枪口换了个方向,眼睛余光瞟到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定睛一瞧后惊叫道:“考拉!你干嘛还不走!王穗子都已经走掉了!” 考拉不像其他量子兽那样四处奔跑,左冲右突。它从头到尾就站在一块圆石上,只有丧尸经过时才跃起身,两只爪子往中间一插,爪尖就插进了丧尸的颅脑。 这对于它来说,已经算是非常努力地在杀丧尸了。但在原地杀丧尸和撤离之间选择,它似乎更想呆在这石头上。 “考拉!等我们撤了你会被打死的。”颜布布又喊了它一声,但它理也不理。 封琛道:“别管它,反正被打死了就会回王穗子精神域了,指不准它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营地里还有很多没来得及撤退的幸存者,他们藏在一些角落里,看见士兵就冲出去求救,所以王穗子他们才跑出去一段,就带上了不少人。而且还有很多幸存者被困在垮塌的房底,正从那些缝隙处往外喊着救命。他们便撬开那些板材,将里面的人都救了出来。 颜布布转头看时,看见他们居然找到了几百名民众,浩荡的一大群人在他们的保护下冲往种植园,准备去往另一头的小营地。 远处传来机器的隆隆声响,两辆全封闭式军用履带车拉着一台拖车朝着这边缓缓驶来,拖车上装着一座造型奇特的钢铁机器。 “设障机被拉来了,我们也可以撤!”林奋命令道。 “好!” “我和于苑左边,你俩右边,最后检查一遍那些板房,能救走的就救走,实在救不了的就放弃。” “是!” 兀鹫和白鹤清叱一声后飞向左边,林奋和于苑跟着冲了出去,于苑边跑边叮嘱:“你们俩要小心,不要停留太久,首先是要确保自己安全。” “我知道。”颜布布已经被封琛拖着往右边跑去。 右边紧靠着山,可以直接从山上跑,比林奋他们所在的左边要安全得多。好几盏路灯都没有坏,将这一片区域照得比较亮堂,颜布布也终于能看清比努努了。 比努努现在是团黑影,跟在萨萨卡身侧,将前方一路的丧尸撞开。颜布布喊了声它,从怀里掏出那个发卡扔了过去:“戴上,免得等会儿又找不着你了。” 那团黑影跃至空中接住发卡,戴到了自己头上。 整片营地都是被石头砸垮塌的板房,尽管之前的士兵已经粗略搜查过一遍,但时间太紧,根本没有办法仔细搜寻。颜布布竖起了耳朵,一边跑,一边注意听有没有呼救声。封琛在经过那些板房时,也会一脚踢开最上面的板材,飞快地看一眼里面。 营地入口的精神力屏障又被撞开,丧尸们涌了进来。颜布布和封琛抬枪的同时,林奋他们所在的左边已经响起了枪声。 封琛看了眼小营地方向,看见设障机才前进了几十米远,便对颜布布道:“坚持撑住半分钟,半分钟后哨兵们又可以竖起屏障了。” “不用坚持撑,很轻松的。”颜布布的声音被机关枪的反作用力震得一直在颤。 因为封琛的精神力要支撑缺口处的屏障,所以对付丧尸全凭枪支和匕首。若是以前的话两人会感觉吃力,但他们现在能力都大幅提高,又有过对付改造丧尸的经历,两相对比之下,杀这种普通丧尸就轻松了很多。 “林少将他们会不会有问题?”毕竟于苑的身体也刚恢复,颜布布还是有些担心他们。 “放心吧,这些丧尸并不是一起扑来的,前后被拉得很长,林少将他们的战斗能力不需要我们担忧。”封琛道。 好在丧尸只涌入了半分钟,随着精神力屏障的重新竖起,后面的被截流,前面的也被陆续清光。 “走!”封琛拉着颜布布又往回跑,边跑边去看林奋两人,发现他们居然也找到了很多幸存者,正带着一百多人在往回跑。 前方是间很大的安置房,恐怕有半个篮球场大小。颜布布在刚入中心城时住过这种安置房,知道里面分成了数个隔间,每间都会住着好些人。 这安置房也被落石砸垮了部分,完好部分的门窗都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想来人也都被撤走。 比努努和萨萨卡奔跑在前面。比努努戴着鲜艳的发卡,发卡上被于苑镶了一颗小孩子玩的那种玻璃珠,所以在路灯光照下分外显眼。 比努努突然停下了奔跑,一动不动地盯着左边,颜布布也看了过去,同时道:“比努努快走,别停下,当心后面……” 他的脚也停了下来,在被封琛拖着跑了两步后,忙拽着他的手道:“别走,有人,有人。” 封琛也转头看去,看见一块大石半压在坍塌的板房上。一名年约六七岁的小女孩卡在大石和板房之间,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 颜布布连忙冲了过去:“背压着的吗?别怕啊,别怕,我马上就把你救出来……咦?” 他将小女孩的脑袋往下按,想看她身后是什么情况,却发现她并没有被压住,而是就蹲在石头和板房之间的空隙里。 颜布布猜测她是被吓着了,所以刚才没有跟着负责撤退的士兵走,而是藏在了这里,便将她往外抱,嘴里道:“别怕啊,哥哥这就带你走,别怕……” 不想小女孩却突然往后挣,还小声哭道:“我不走,我爸爸在这里,我不走。” 颜布布一怔:“你爸爸……” “我爸爸就在这房子里,一直在和我说话。”小女孩指着石头后面压着的板房废墟。 颜布布一怔,立即贴近废墟,听到从缝隙里隐约传来一道男声:“……雯雯,快跟着那些叔叔走,爸爸晚点就去接你。” 颜布布和封琛二话不说,立即去搬那些板材,比努努和萨萨卡也跳上了废墟顶,将那些大块的板材往下掀。 随着一块块板材被掀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除了小女孩的父亲,还有另外人的声音。 “……谢谢,谢谢,我们的声音很难传出去,外面的人听不到我们的呼救,谢谢……” 板材上方很快便露出了一个洞,里面的人开始往外钻。封琛刚将一个人拖出来,神情突然一变,对颜布布道:“屏障又被冲破了,你将他们都弄出来,我来挡着。” 丧尸们从身体缺口处蜂拥而入,冲向了这片营地。它们有些爬上最近的废墟,站在上面大声嘶嚎,有些则径直跑向前方。途中有些丧尸发现了右边山脚的颜布布和封琛,便朝着这方冲了过来。 颜布布回头看去,看见考拉已经全身冒着黑烟。它跳上一只从身旁路过的丧尸头顶,爪子刺入丧尸颅脑,再带着一脸同归于尽的安详消失在空气中。 封琛见丧尸数量太多,便不再去竖精神屏障,那里交给其他哨兵就行,他的精神力则用来对付营地里的丧尸。 “颜布布,给我梳理精神域。” “好!” 那小女孩已经从藏身的地方钻了出来,一边往废墟上的洞口爬,一边喊着爸爸。 一只丧尸突然从左边墙体后冒出来,并扑向了她。它的指甲就要碰触到那柔嫩的脖颈时,突然横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旁边的山壁上。一道人影跟着飞奔而去,它的头颅上便被刺入了一把匕首。 颜布布拔出匕首,连跑带冲地又回到废墟,继续从洞里往外拉人。嘴里叮嘱小女孩:“不要吭声,丧尸会听见的,爸爸马上就出来了,别怕啊。” 小女孩连忙忍住哭,紧紧地闭上了嘴。 颜布布一边梳理封琛的精神域,一边拉人,居然一个接一个地拖出了几十人。其中就有小女孩的爸爸,喊着她的名字,将她一把紧抱在怀里。 “里面还有人吗?”颜布布伸着头钻到洞里看,但里面没有光亮,黑糊糊的看不清。 最后出洞的人回道:“这是个大安置点,我们都是住在A区1、2、3号大房的,不知道其他房还有没有人,但我们三间大房的人都在。” 封琛又放出一波精神力,将远处奔来的丧尸杀掉,近处的便交给了萨萨卡和比努努。种植园另一头的营地里也传来震天枪声,那是士兵们在拦截那些已经冲过去了的丧尸。 颜布布跳下废墟之前看了眼远方,在种植园边缘处看见了林奋和于苑的身影。他们正杀着身周的丧尸,护着一群民众往前冲。 而更远的地方,那些先跑回去的哨兵向导也各自都带着民众,边杀边撤。 两架拖着设障机的全封闭履带车还在朝着裂口处缓缓前进,车身上爬满了丧尸。 履带车车身材料使用的钜金属,有些丧尸啃咬几口后便放弃了,跳下车继续往前跑,但也有丧尸就一直坐在车上,冲着远方嘶吼。 “走,都离开这里,跑过种植园去小营地。”封琛命令道。 丧尸都是从身后冲来的,颜布布便在前面带路,封琛和两只量子兽在最后顶着,将一群人护在中间。 身旁这座倒塌的安置房面积很大,颜布布不时转头瞧一眼身旁,希望还能找到幸存者。 封琛杀掉几名追来的丧尸,枪里已经没有了子弹,便干脆扔在旁边废墟上。几块相互交叠的板材被机枪砸中,最上面两块便向下滑落。 封琛往前跑出一步后又顿住,看向了旁边废墟。 “……救命……”板材松动的地方,隐约传出几声呼救。 颜布布将一只从正前方掉头冲来的丧尸杀死,转头时发现封琛正在掀废墟上的板材,连忙问道:“怎么了?” 这片板房被几块巨石压着,屋顶往下塌陷,差不多都要挨着地面。封琛手下不停,头也不抬地道:“这里有人,听上去人数还不少。你先带着他们走,从山上绕,我将这里的人救出来。” “那你——” “我没事,这里的丧尸也不算太多,何况再过一分钟,新的精神力屏障又会建好了,我就会追上来。” 颜布布知道身后的人必须送走,废墟里埋着的幸存者也必须救。这废墟处在山脚下,只有少量丧尸才会注意到这里,凭封琛的能力,这点丧尸对他构不成威胁。 “那我将他们送到前面,交给其他士兵后再回头来接你。”颜布布道。 封琛将一块沉重的板材掀到地上:“行,那你快去。” “让萨萨卡和比努努留下吧。”颜布布道。 “很多丧尸已经跑到前面去了,两只量子兽你都带上。” “不行——” 封琛打断道:“你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丧尸吗?我要杀这些丧尸很轻松,但你要带着这么多人穿过种植园,没有量子兽保护怎么行?你别耽搁时间了,赶紧带着他们走。” 颜布布虽然担心封琛,却也知道他讲得有道理,便没有再坚持,只转身带着人往山上爬:“快点,都跟上,我们从山上走。” 这群人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二话不说地往山上爬,比努努和萨萨卡便走在队伍最后。 第204章 颜布布带着身后的人往前奔跑。因为距离的原因,他跑过种植园后,就没法再给封琛梳理精神域,所以也抓紧机会梳理着。 封琛蹲在废墟旁边,去抽中间的一块板材。刚拖动了几寸,就听见连接咔嚓几声,压在板房顶上的几块巨石往下沉了沉,缝隙里同时传出一片惊叫声:“还在降低,还在降低……” 封琛连忙停下手,凑在缝隙处喊道:“你们怎么样?” “……没事,蹲在地上的……我们这里有一百多个人……” 封琛仔细查看这片废墟,发现屋顶全凭面前这堵墙和斜对面的几块板材支撑着,这其中任何一块板材被抽走,巨石就会坠地。 他顺着这片废墟往前,绕到左边墙壁处蹲下身,小心缓慢地扯动面前一块板材。 板材之间互相摩擦,发出吱嘎的刺耳声响。当那块板材被他抽出后,面前出现了一道缝隙,但压在板房上的巨石没有晃动。 封琛缓缓松了口气。里面人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可以听见小孩子的哭声,还有老人的咳嗽声。 “谢谢您,真是太感谢了。您是哨兵吧?是东联军还是西联军?幸好遇到您了,不然我们这一百来号人就真的要死在这儿了。”一名靠近裂缝的中年人感激地说道,声音都因为紧张而不停发着抖。 封琛没有应声,用精神力杀掉冲来的十几只丧尸后,又开始寻找下一块可以移动的板材,极慎重小心地拉住板材一个角往外扯。 中年人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怕封琛将他们扔下跑了,所以不停说着话。先是一通翻来覆去的感激之词,接着又开始自我介绍。 “我们这些人都是一个地方的,也认识了好多年,之前都住在中心城A区一租住点,到了这儿后也就住在一个板房安置点里。您知道海云城吧?我们都是海云城的人,是多年前乘船到的中心城。当年我们到中心城的人挺多的,恐怕有六七千人,现在总共也就剩下一千多人了……” 封琛听到海云城三个字后,动作顿了顿,目光也往缝隙处瞟了一眼。但接着又低下头,继续往外拖动那块板材。 可能是因为气闷,小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尖锐,这人终于停下了说话,只转头问小孩家长要不要带着小孩从地上爬过来,来这口子处透透气。 颜布布带着一群人从半山腰往前跑,一路上都有丧尸向他们冲来。虽然两只量子兽在山脚处就将它们拦截住,但也有少数丧尸偷偷绕到山腰上方,再朝着人群扑,队伍里的人有两次差点被咬着。 “我们别走山上了,目标太明显,干脆从种植园里走!”颜布布收住了脚步,带着人冲向了种植园地。 虽然园地里也有丧尸,但里面到处散着碎石,丧尸似乎更喜欢从边上的大道上通行,所以地里的丧尸反倒要少一些。而且就算农作物被碎石砸得一片狼藉,但很多玉米还支棱着半截杆子,若是人在里面猫着腰前行,也比在光秃秃的山上来得隐秘一些。 一群人穿行在玉米田里,没有谁说话,连那小女孩都紧闭着嘴,死死搂住她爸爸脖子,只听到不远处丧尸的嚎叫和奔跑声。 颜布布一刻不停地给封琛梳理着精神域。看来封琛那边的情况良好,精神力消耗并不大,意识图像也没有弹出,让他安心了不少。 “嗷!”一只丧尸突然从旁边的玉米杆中间钻了出来,扑向离它最近的人。但就在下一秒,它的嘶吼声消失,脸上多出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那凸起的眼球也掉在了眼眶外,两边太阳穴分别多出了一个黑洞。 比努努杀掉丧尸后,又迅速退回到队伍后方,继续警惕地注意着两旁的玉米地。 颜布布和两只量子兽的心神全在这片玉米地里,没有发现山坡上有三道匆匆行走的身影,和他方向相反地朝着山体崩塌处走去。 这三人都穿着东联军的普通士兵军装,中间那士兵还提着一个银白色的小金属箱。他身形清瘦,个子不算高,帽檐压得很低,戴了一幅墨镜挡住了眉眼,口鼻处还包着一条围巾。 山上有丧尸迎面冲向他们,三人却不避不挡也不开枪,就朝着丧尸径直前行。而那只丧尸也没有对他们进行攻击,而是视若无睹地擦过他们身旁,继续往前冲去。 封琛已经从废墟的中间部分抽出了三块板材,将那道缝隙扩大至了半尺宽。如果再抽走一块板材,并刨走下方的石块,形成的洞口就足以让人进出。 大量丧尸已经穿过种植园冲到了小营地,那方向传来激烈的枪炮声。封琛蹲在废墟前,屏住呼吸去拖第四块板材。 可他的手刚握住板材一角,便像是听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山上。 大营地和小营地虽然都紧靠着阴硖山,但小营地后的山坡平缓,可以直接上山。而大营地只有山脚一段是缓坡,再往上就是陡峭的悬崖。因为无法上行,所以大营地的民众要先撤去小营地,再从小营地去往山顶。 只见这片悬崖下的山坡上,一块比水缸还大的石头正往下滚落,和山体撞击出隆隆声响。如果任由它往下的话,最终目标正好是眼前这片板房。 而这片板房已经经受不住任何冲撞,这块石头若是撞上去的话,板材散落,最上面的几块巨石就会坠下,那么里面的百余号人就再也没有生还的余地。 封琛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起身向着山上跑去。十几只营地中央的丧尸听到动静后也发现了他,嘶吼着追了上去。 虽然是上坡,但封琛奔跑的速度极快,如同猎豹般纵跃向前,在山腰靠下的地方和大石相遇。 他没有从下方直接迎上,而且冲到石头旁侧,用尽全力横向推了出去。他如今的力量和瞬间爆发力都非同寻常,大石虽然只被推得微微往旁移动,但径直向下的速度也跟着减缓了一些。 封琛迅速转身,跟着它一起往山下跑,并再次横着推出。 那十几只丧尸也到达山脚,嚎叫着往山上冲,封琛一边推动大石,一边调动精神力将它们杀死。 大石被他这样连接推了好几下,速度一次次滞缓,封琛也就可以从微微偏下的角度继续往斜上方推。待到快要到达山脚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承受大石的冲力,便倏地冲到大石前方,一边继续往山下奔跑,一边慢慢用后背靠上去顶着。 封琛逐渐减缓自己的速度,在快到达山脚时,用尽全力将大石顶住,而他的双脚也深陷入地面碎石里,整个靴面都被盖住。 大石终于停下,微微倾斜地靠在封琛肩背上。虽然它的重量基本都压在地面上,但封琛却起着支撑的作用,不敢轻易挪开,不然它又会往前滚动,砸在不远处的板房上。 封琛喘着气,转着头打量四周。他看见不远处有几块稍大的石头,可以搬来卡住大石。但他现在没法移动,只能先用脚把身周的碎石拨过来,垒成石堆将大石暂时挡住才行。 只要他能腾出十几秒的时间,就可以将不远处的石头搬来,将大石卡稳。 裂口处的精神屏障时间越来越短,他必须要赶紧将那群人救出来。不然丧尸们若是能长驱直入,他就算救出那些人也没法安全送走。 封琛正伸出脚要去拨动身旁的碎石,突然就听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封琛,大家都在逃命,你在这儿背着石头做什么?” 这声音对于封琛来说再熟悉不过,他顿时神情一凛,脚下也停住了动作。 是陈思泽! 陈思泽的声音就和他平常说话时那般平和,语速不紧不慢,不像置身在遍地丧尸的地方,而像是坐在他的办公室里。 封琛极快地转头去看,但视线却被后背的大石给挡住,只看见三道长长的人影投注在旁边山坡上。 陈思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在躲逃追捕?他是一名普通人,却只带着两名手下,难道不怕这里的丧尸? 封琛脑中瞬间已经闪过多个念头,但他却来不及深想。因为他背后还顶着大石,而面前的废墟里还埋着一百来号人。 他听到了脚步声,看见旁边的一道人影往前移动,知道陈思泽正向他走来。 “小琛,你不是和林奋一起在库阿拉研究所吗?在那山顶上呆得好好的,干嘛又要下来呢?” 陈思泽绕过石头站到了封琛对面,那双藏在墨镜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摇摇头叹气:“我本来还打算过段时间上山去接你,你说你下山来干什么?这营地多不安全啊。” 陈思泽就像在教导封琛处理军务似的,听上去颇为语重心长。 封琛冷冷看着他,目光从他那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下滑,落到他提着的那只银白色小皮箱上,又收回了视线。 他知道陈思泽这是准备逃跑,皮箱里无非是一些逃跑必备的物品,所以具体是什么并不重要。 陈思泽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将皮箱往上拎了下,又凑近他意味深长地道:“等会儿我走之前,会让你看看里面是什么。” 封琛没忍住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走得掉?” 他虽然现在还顶着大石,但陈思泽只是名普通人,哪怕他带着的那两名手下是等级很高的哨兵向导,他也有把握让陈思泽留下。 “能不能走掉等会儿就知道了……”陈思泽也不计较他的语气,只转头看向身后的废墟,声音依旧和气:“我来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让我们小琛在这里顶着石头,看着有些好笑。明明很想冲着我动手,却只能站着不动,也挺有意思的。” 封琛看着他走向废墟,蹲下身,找到一处缝隙往里面瞧,接着大声道:“你们都是谁啊……哦,有印象……我是陈思泽啊……对对对,东联军执政官陈思泽。你们是被压在里面了吗?哦,不能出来……我现在也没有办法啊,手边没人……你们先等着吧,过会儿就好了……” 里面的人像是又在喊什么,但陈思泽却径直站起了身,打量着废墟上方的那几块巨石。 “小琛,你总是这么心软,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是群海云城的人吧?虽然我没仔细问过你,但我调查过林奋,多多少少也知道一点当初的事。所以是他们不准你们上船对不对?你们两名小孩子就在海云城过了这么多年。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陈思泽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扶住了一块支撑废墟的板材,转头看向封琛:“这里面的人就是天下人的缩影。他们自私、肮脏、丑恶、充满猜忌和谎言。他们不配活着,他们是污点,是罪恶的起源,是雪白毛皮里面藏着的跳蚤。这个世界应该被过滤一遍,恢复它原本的纯净。而这些人只有死亡或是变成丧尸,才能洗清身上的罪恶,让世界干净一些。” 封琛看着他没有应声,他又摇了摇手下的板材,缓缓问道:“小琛,你说我如果把这块板材给抽掉,会发生什么事?” 洞里突然传出来大声喧哗,像是很多人在惊呼和质问。封琛看着陈思泽那只扶着板材的手,突然就发出精神力,刺向他的颅脑。 他原本没打算要陈思泽的命,只想在他逃跑时将人击伤就行,然后交给军部审讯并处置。但现在见他竟然想要害死废墟下的人,干脆将他直接击杀在这里。 封琛的精神力飞速而出,迅捷如同光电。他提防着身后那两名看不到的手下,恐怕他们会设出精神力屏障,所以这次攻击又快又狠。哪怕那是两名A级哨兵,他也有把握刺破屏障,再击杀掉陈思泽。 但令他意外的是,他的精神力并没有遇到任何屏障,就那么直直地刺向陈思泽。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对此疑惑,就遇上了另一个更大的意外。 他的精神力竟然刺不进陈思泽颅脑,而是被什么给挡住了,就如同攻击那些被改造过的丧尸似的,精神力被生生隔阻在头颅外。 膜片! 封琛在这瞬间,脑子里只闪过了这两个字。 陈思泽的头颅里为什么会有这种膜片?他是丧尸?可他分明有意识!这是怎么回事? 封琛不死心地再次向陈思泽发出精神力,分别攻向他的太阳穴和后脑,但两道精神力再次被挡在了头颅外。 “别紧张,我没想杀你,事实上我还准备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毕后,就去库阿拉研究所接你。对了,库阿拉研究所就是你之前呆那地方。”陈思泽侧头看着旁边地面,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小琛啊,我把你当亲儿子,可你却想要我死。” 封琛的气息开始急促,双眼死死地盯着陈思泽。可陈思泽全身上下都被包裹着,没有一点外露的皮肤,让他没法确定自己的猜测。 远处缺口处传来了丧尸的嚎叫,哨兵们布下的精神力屏障又被冲破,一大群丧尸涌了进来。 大部分丧尸都直直向前冲去,也有两只丧尸发现了山脚下的人,朝着他们这方向跑来。 封琛的余光看到了那两只冲来的丧尸,却并没有立即用精神力杀掉它们,眼睛从头到尾只盯着陈思泽。 陈思泽现在站立的位置比他更靠近丧尸,但那两只丧尸冲到近处后,却对陈思泽视而不见,而是径直越过他身侧,扑向了封琛。 第205章 封琛在那两只丧尸抵到面前时才将它们杀死,而这过程里,他的双眼也始终没有离开过陈思泽。 “你完全能逃掉的,但你为什么要炸山?”封琛咬着牙哑声问道。 “终于问我这个问题了。”陈思泽叹了口气,“小琛,你应该在见到我时就问我,但你没有开口。不问的原因无非就是觉得可以控制住我,想等解决了这里的危机后,再让军部仔细审讯。作为东联军的政首,我是赞同你这种做法的,但是呢,也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陈思泽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身旁的板材,不知道哪处地方便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吱嘎声,惹得洞里的人又是一阵惊呼。 他也没有继续拍,而是向着封琛缓步走来,声音依旧是一贯的平和。 “知道我为什么不舒服吗?因为你在轻视我,你认为我不是哨兵向导,而是一名普通人,所以从内心就在轻视我。” 封琛没有做声,他眼角余光瞥到对面废墟,看见这堵墙和左边墙的交界处,慢慢露出了一角板材。像是怕被人看见,那板材又往旁边移动,移到他和陈思泽这个位置看不见的角度。 那地方是他刚才打开的那个洞口,里面的人正试探着将第四块板材抽走。 大营地中央奔跑着丧尸,它们嚎叫着冲向了种植园方向,遥远的小营地里也不断响起枪声。不时有丧尸朝着封琛冲来,但还没跑到,就被他用精神力刺死。 “我虽然是东联军的政首,但我很清楚地知道,每个人在听到我只是一名普通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因为我的政首身份,他们虽然很好地掩盖了那些情绪,但我依旧能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来。” 陈思泽说到这儿,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小琛,你很小就是哨兵了,是不能体会我这种感受的。你们这些哨兵向导啊,虽然做着我的部下,眼睛里却都写着不服。” 封琛冷笑一声:“我不能体会,那么孔思胤和西联军政首冉平浩也不能体会吗?他们不也和你一样是普通人?” “你不是他们,你又怎么知道他们的想法呢?”陈思泽反问。 封琛厉声喝道:“因为你不想做普通人,所以千方百计想获得密码盒,还囚禁了我父母多年。可你炸掉山体把丧尸放进来,就是因为觉得自己是普通人,大家在心里瞧不起你,所以要让这些人都死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陈思泽哑然失笑,抬起手解颈子上的围巾,“我只是抱怨了几句,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会让所有人去死。你好歹也跟了我那么久,难道我是那么心胸狭隘的人吗?”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封琛追问。 封琛看见废墟左面极缓地露出了半颗头,接着又缩了下去,想来是那些人已经将第四块板材给抽走,从洞口钻了出来。 陈思泽和两名手下看不到墙后的情况,但远处的丧尸能看见。封琛见到营地中央一群丧尸突然转身,发出兴奋的嘶吼,向着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封琛连忙放出精神力,将那群丧尸给尽数杀死,陈思泽转头看了看,对山坡上的两名手下道:“它们太吵了,你们守到前面去挡住,别让它们来打扰我和小琛,我们叔侄很久没有这样好好说过话了。” “是。” 封琛听到两名手下离开的脚步声,侧头看了过去。只见那两人走向山体裂口方向,然后就停在了营地边缘处。而那些丧尸哪怕是要撞上两人了也会绕过,也不再往废墟这边来,而是直直冲向了种植园。 “你……你们……”封琛心头的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陈思泽笑了两声,将脖子上的围巾彻底摘掉,又取下墨镜和帽子拿在手上,接着张开双臂,“你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不如现在来猜猜?” 高压钠灯的光照下,陈思泽的眼睛是一片漆黑,暗沉得投不进一丝光线。他暴露在衣物外的皮肤泛着青黑色,上面分布着蛛网般的毛细血管。 尽管封琛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着和丧尸无异的陈思泽,这刹那还是瞳孔骤缩,只觉得心头发寒,背心也冒起了一层凉气。 陈思泽抬起右手,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按在自己心口,闭上双眼喃喃道:“创世神卡桑德拉创造了这个世界,也创造了人类,但祂却因为人类的背叛,被囚禁在爱缪尔深渊。人类遭遇的种种磨难,是卡桑德拉对背叛者的惩罚。” 封琛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你不是和安伮加勾结,你就是安伮加的人?” “……当所有人身上的罪孽都偿还清后,卡桑德拉就会重返圣殿。”陈思泽长而缓地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看向了封琛,微笑道:“再猜猜?” 他现在就是一幅丧尸模样,却还露出笑,看上去更加狰狞阴森。封琛缓缓开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就是安伮加的主教。” “我就说过小琛很聪明。”陈思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竟然不可抑制地笑出了声,“是不是觉得很荒谬?东联军的政首居然就是安伮加的主教。我只要想起来就觉得很荒谬,还很好笑……” 陈思泽笑得肩膀都在抖,封琛死死盯着他,那双垂在腿侧的双手越握越紧,手背上都鼓起了青筋。若不是现在不能移动,他就要去掐住那段泛着乌青的脖颈,朝着他大笑的脸狠狠挥拳。 陈思泽慢慢敛起笑容:“小琛,你可能以为我之前对你的栽培和关心都是不怀好意,另有目的,那是你想错了。虽然我的确以你来要挟过老封,但其实我不会伤害你,不然我刚才就可以杀了你,而不是留在这里和你说这么多话。” “我这辈子无妻无子,而你聪明、有能力、内心比其他人干净,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也对你很是喜欢。小琛,跟我走吧,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将来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封琛已经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在听到陈思泽的话后,心头重新涌上愤怒,也笑了一声后道:“陈思泽,你就是个怪物,疯子——” “先别这么早下结论,我给你看点东西。”陈思泽打断封琛的话,举起手中提箱,输入密码,打开箱盖,将里面的东西朝向了封琛。 箱子里是一排银白色的针剂,被码放得整整齐齐的。 陈思泽的目光落在针剂上,声音里带上了激动:“小琛,你根本不知道我们现在拥有什么。病毒母本原本就是安伮加的,早在那场地震前很多年,我们教就在开始研究这种病毒,可以让普通人具有超凡的能力。哨兵向导是普通人在抵御这种病毒时,身体自然发生的一种变异,完不成这种变异的人就成为了丧尸。可你看看这种针剂,哨兵向导在它面前算什么?普通人注射了这种针剂,身体能力会远远超过自然变异的哨兵向导。” “病毒母本原本就是安伮加的,早在地震之前很多年,安伮加教就在研究这种病毒……”封琛似是想到了什么,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连声音都放得很轻,“……病毒是人为的对不对?是你们研究出来的对不对?” 陈思泽看了他一眼:“那只是个意外,研究所发生了火灾,病毒扩散到空气里了。而当时唯一被注射了针剂的人也跑掉了,等于带走了我们的病毒母本。几个月后,他就落到了东联军封在平的手里。” “意外……那是个意外……”封琛眼睛通红,明明背上顶着大石,一双手却伸向了陈思泽,在空中痉挛地握成了拳,他用尽所有力气嘶声大喊:“因为你们这群疯子,你们所谓的意外,这些年死了多少人?你们这些畜生!这些年因为你们,死了多少人!!陈思泽!你这个畜生!疯子!这些年死了多少人……” 封琛的眼泪涌出眼眶,嘶哑的咆哮里带着哭音,一遍遍反复吼出这几句话。 陈思泽一直微笑着看他,摇了摇头:“小琛,我平常都是怎么教你的?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绪。而且任何事也要去看它好的一面,比如没有那些病毒,你觉得你能成为哨兵吗?” “滚你妈的!你这个疯子!” 封琛脑中嗡嗡作响,向前跨出了一步,同时一只黑狮猛然出现在空中,怒吼着扑向了陈思泽。 他原本让萨萨卡跟着颜布布,现在直接将它收回精神域,再立即放了出来。 他只想撕开面前这个人的头皮,像只野兽般咬开他的头盖骨,喝光他的血,将他的肉一口一口扯下来。他要让这个人下到地狱,承受永远的酷刑。 但随着他往前的一步,身后的巨石发出隆隆声响,往前滚动了半步。这声音提醒了封琛,唤回了他的理智,让他一个激灵停住了脚步,用后背继续顶上去。他只呼呼喘着粗气,胸腔急剧起伏,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思泽,充满了暴戾和狂怒。 陈思泽连续躲过萨萨卡的扑咬,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看上去冰冷森寒。萨萨卡飞跃起身,锋利的爪子抓向他的头部,他却不避不让,也对着萨萨卡的脑袋击出一拳。 爪子在抓到陈思泽头皮的同时,拳头也击上了萨萨卡的头。一秒凝滞后,萨萨卡砰然消失在空气中,而陈思泽的头颅却完好无损,只是随着萨萨卡的消失,空中飘落下了几缕头发。 “我虽然不是哨兵向导,但注射了药剂后是可以看到量子兽的,也就是说,丧尸具有的能力我都有。而且我现在肌肉、骨骼、包括皮肤都进行了强化,量子兽是伤不到我的。”陈思泽走到一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小琛,我觉得你现在这种状态不太适合交流,希望你先稳定情绪,仔细听我说完,那时候你的想法应该会不一样。” 封琛这时也冷静了下来,正要说什么,便看见废墟拐角处出现了几个人。他们手里拿着铁棍,猫着腰,无声无息地朝着陈思泽靠近。 封琛怔了怔,突然就闭上了嘴。 他知道这群人不是陈思泽的对手,过来就是送死的。但他现在却又不能出声提醒,只能趁着陈思泽低头的时候朝他们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离开。 但那些人却只停顿了半秒,又继续往这边悄悄走来。 陈思泽低头看着皮箱,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支针剂,像是拿着什么宝贝似的给封琛看,神情也充满了狂热。 “因为我有东联军政首的身份,所以我们安伮加的研究才能顺利进行。你看,这是我们刚研究成功不久的针剂。它是卡桑德拉赐予我的奖励,也是祂的神谕,提示我终于可以开始了。” “唯一遗憾的是我没有病毒母本。如果针剂里有了病毒母本,那注射后的效果会成倍增加,而且还可以维持正常的模样。”陈思泽的声音里透出了遗憾,“这种针剂会让我变成现在这样子,也是我前段时间不敢注射的原因,也让我更加迫切地想得到病毒母本。” “但现在我不得不注射了……不过这样也好,反正药剂已经研究成功,这个东联军政首要不要也无所谓。我现在能控制丧尸,而我的那些教众还在基地等着我。小琛,跟着我一起回归,等世上这些肮脏自私的人都变成丧尸后,那整个世界就都是我们的了。” 陈思泽注视着银白色针剂管上自己的倒影,又咧开嘴笑了起来:“其实有没有正常模样也无所谓,这样看着也挺顺眼的……” 封琛瞧见那几个人已经走到了陈思泽背后,并朝着他后背举起了铁棒。 陈思泽依旧看着针剂,在看见那针管壁上突然出现的几个人影时,倏地敛起笑容转过了头。 “啊!!!”那几人看见陈思泽的脸后都吓得大叫起来,但手上的铁棒却依旧砸向了他。 陈思泽抬臂一挡,铁棒和他手臂相撞,锵锵几声响后,五六根铁棒被撞得脱手,飞向了天空。再掉在地上时,笔直的铁棒都已经变得弯曲,而他却什么事也没有。 但他另一只手上拿着的针剂却被一棒敲到了山坡上,掉进了一小从灌木里。 那几人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向陈思泽,有些懵地一动不动。而几名手握石块从拐角处冲出来的人也看见了这幕,全都呆立在原地。 陈思泽啪地合上皮箱,封琛见有反应过来的人想要蹲下身捡石块,便冲着他们大喝道:“快跑!” 那群人被他喊得一个激灵,转身拔腿就跑,有人还边跑边喊:“你快放掉石头,所有人都已经出来了!” 陈思泽在关掉皮箱的瞬间,便向着侧后方闪出,一把掐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脖子,发出咔嚓一声。而封琛也在这时间朝着左边闪出,放开身后的巨石冲向了他。 巨石迅速往前倾斜,并轰隆着滚向了板房。在那巨大的撞击声中,封琛一拳击向陈思泽的手腕。 他这下用上了全力,不管是谁,承受这一拳后都会腕骨碎裂。但他拳头落在陈思泽手腕上,犹如撞上了铜墙铁壁,反而震得自己的指节隐隐作痛。 身后的板材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粉尘。封琛在一片白茫茫中连续出拳,陈思泽则不停格挡。两人在板房彻底倾塌的几秒内,已经迅速交手了七八招。 烟尘迅速散去,被陈思泽掐住脖子的那人躺在地上,脖颈已经被掐断,没有了半分生息。 第206章 封琛心头暗暗震惊。 陈思泽在注射过这种药剂后,骨骼和肌肉得到强化,瞬间爆发力和力量也已大幅超过了他。那边两名手下正在往回跑,想要制服陈思泽的话,怎么看都不可能。 这里还有一百多号人,若是让他们自己跑回小营地,没人能在路上活下来。理智告诉他不能再和陈思泽纠缠,必须暂时放弃,先带着这群人离开。 “都去山坡上!去山坡上等着!”他一脚踢向陈思泽胸口,嘴里大喝道。 左边墙后便跑出来一大群人,抱着小孩扶着老人,跌跌撞撞地上了山。 陈思泽一手提着皮箱,一手格挡封琛凶猛的进攻,嘴里淡淡地问:“小琛,我最后再问你一次,真的不想和我走?” “滚!”封琛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陈思泽挡开封琛一拳后,往后退出几步:“行,那停手。”那两名手下已经冲了过来,被他抬手拦住,“不用了。”接着又道:“有支针剂掉到上面去了,你们去找找。” 两名手下去找针剂,后方山坡上的人群里却传来一阵惊呼。封琛转头看去,看见有几只丧尸冲上了山,大家正挥着铁棍和石块在和它们进行搏斗。 他向人群跑去,用精神力杀死那几只丧尸,不再理会身后的陈思泽。 “小琛,最后再让你看一样东西。”陈思泽突然喊道。 封琛头也不回地继续跑,同时用精神力拦截住那些从营地里冲来的丧尸。 “你真的不想看吗?砰,砰砰!”陈思泽嘴里模拟出炸弹爆炸的声音。 封琛只想先带着这群人离开,至于陈思泽,东西联军迟早会抓住他。但在听到他这几声有些滑稽的砰后,封琛心头一跳,脚步陡然停住,慢慢转过了身。 陈思泽已经将皮箱交给了一名手下,而他那泛着乌青的手掌里,躺着一个深黑色金属小长条,上面有绿色的光点在跳动,像是一个遥控装置。 “你以为只炸了一小段山体就算完事了?不不不,那肯定不算完。”陈思泽竖起左手食指朝封琛晃了晃,神情有些诡异,“砰,砰砰……” “哈!”陈思泽张嘴发出短促的笑声,声音因为亢奋都有些变调:“我早就预防着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在整个营地包括阴硖山,已经埋下了几百颗爆破弹。是几百颗!那些爆破弹会将这一整片地方都夷为平地。哈!是不是很惊喜?” 封琛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爆破遥控器,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陈思泽神情愉悦地看着他:“小琛,我给过你机会了,但是你不要。西联军与我为敌,早就该死。现在东联军也背叛了我,所以他们都不应该继续活着。既然你非要陪着他们,那就留下吧。” “接我的人就在中心城,离开前我就会按下爆破键。放心,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的人需要救赎,我会吸收优秀者成为卡桑德拉的子民,让这世界恢复它本应有的模样。只是那时候,你已经看不到了。” 颜布布一路杀着丧尸,在种植园里艰难穿行着。他没法像哨兵那样用精神力攻击,全靠手里的枪支和两只量子兽。不过在他和量子兽杀不过来的时候,也可以用精神力把冲向人群的丧尸控制住,先把手头的对付了再去杀掉。 他负责护送的这支队伍行进得艰难而缓慢,但在他和两只量子兽的努力下,也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终于顺利地穿出种植园,到达了营地。 他还担心着封琛,原本以为将这群人带到营地就可以返回,不想这边营地也到处都是丧尸。激烈的枪声中,哨兵向导们堵在山脚下,而因为人手极度不足,哪怕是一名普通士兵,都肩负着将几百人护送上山的任务。 颜布布心头焦急,因为距离太远,他梳理不了封琛的精神域,可也不能将身后这群人丢在这里。好在萨萨卡始终在身旁,他好几次询问封琛的情况,萨萨卡都对他点了下头,表示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在他转过头后,萨萨卡眼里也露出了焦虑。 “快点快点,从这边上山,将他们送去暗物质区域。”一名士兵朝前方开着枪,沙哑着嗓音对颜布布喊道。 后山坡上到处都是移动的光点,满山的人都在爬向山顶。山上时不时也在响起枪声,那是在清理从其他地方追上去的丧尸。 颜布布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人,见他们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便对比努努和萨萨卡道:“走吧,我们加快速度,把他们送去山顶就找哥哥。” 话音刚落,他就见原本还很镇定的萨萨卡突然变了神情,龇着尖牙满脸恨意,两只爪子在地上刨动,又仰头朝天空愤怒地嘶吼出声。 “萨萨卡!”颜布布急忙喊道。 可就在下一秒,萨萨卡突然消失在了空气中。 比努努在原地转了一圈,确定萨萨卡是真的消失了,便紧张地和颜布布对视着。 颜布布脸色唰地变白,六神无主地喃喃道:“比努努,哥哥把萨萨卡收回了精神域,他那边一定遇到危险了!” “布布!”颜布布突然听到了于苑的声音。 “于上校叔叔!”他猛地转身,看着于苑正从营地深处跑来,身后还带了一两百名民众。 于苑瞧见颜布布的神情,又飞快地看了眼他周围,问道:“封琛还在后面?” “对,他把萨萨卡也收回去了,他一般是不会收回萨萨卡的,我有些担心。” 于苑转身朝着一只冲来的丧尸开枪,嘴里道:“你带着人上山,包括我身后这些人一起带上。军队之前被堵在了一条峡谷后面,现在已经出来了,你半路上就可以遇到他们。我现在大营地接封琛。” “还是我去吧,你把我护送的这些人带走。”颜布布道。 于苑虽然不放心,却也知道封琛对他很重要。而且他们两人是结合过的哨兵向导,不管是配合还是能力体现,都比自己去要好得多。他想了想后便道:“行,那你等等,我叫点士兵跟着你一起去。” 颜布布知道现在人手紧缺,何况这一路他也不需要士兵保护,便道:“不用了,我只要有比努努就行。” 比努努已经转身冲向了种植园,颜布布也紧跟着追了上去。于苑朝着他方向跑了两步后,看见身旁等着的这一大群民众,只得停下脚步,冲着颜布布的背影高喊:“一定要小心!” “知道……” 颜布布飞快地奔跑在玉米地里,比努努跟在他身侧,路上不时会有丧尸冲出来,不待他开枪就已经扑了上去。 脚下的破碎菜叶下面隐藏着一些石子,颜布布几次都被绊倒,又飞快地爬了起来。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点,再快点…… 两架全封闭式履带车拉着沉重庞大的设障机,刚刚驶出小营地,很快就被颜布布超过。两架车身包括后面的设障机上都爬满了丧尸,像是三团巨大的丧尸球,极缓慢地朝着山体裂口方向前进着。 大营地。 陈思泽将那个遥控器拿给封琛看过后,便收回手,朝他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小琛,有机会再见吧。” 他说完后笑了笑,对着那两名还在搜寻针剂的手下道:“不用找了,走吧。” 陈思泽转头往裂口方向走去,走出两步后猛然回身,出拳,正对上封琛朝他后脑击来的拳头。砰一声响后,封琛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封琛在和他拳头对击的同时,就感觉到了一股锥心的刺痛,知道自己的腕骨已经碎裂。但他在摔落在地的瞬间又跃起身,用左手握住匕首,再次朝陈思泽冲了上去。 陈思泽依旧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漆黑的双眼阴狠地注视着封琛。只是在那闪着寒光的匕首快刺入面门时才猛地闪身,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避开了封琛的这一刀。 封琛在意识到刺空的同时便要收刀,但还没来得及动作,胸膛便中了一拳。随着几声肋骨断裂的闷响,整个人再次向后飞了出去。 他重重摔在了七八米远的地上,惹得山上的人一阵惊呼。他咬着牙继续要爬起身,嘴里却喷出了一口鲜血,又重新摔回了地面。 “我苦口婆心的给你讲道理,你让我滚。”陈思泽侧头看向一旁的废墟,像是遇到了一个很棘手的问题,“我一次次给你生路,让你跟我走,你却非要把路走死。小琛,你真的太不听话了,让我有些生气。” “狗、杂、种……”封琛嘴角淌着血,慢慢迸出三个字。他盯着陈思泽握在手里的爆破遥控器,用那只完整的手撑着自己,努力想要爬起来。 陈思泽一步步走向封琛,声音森寒冰凉:“觉得自己是哨兵就很了不起吗?就一定能杀了我?封琛,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就是个废物,只能气息奄奄躺在地上喘气的废物。” 陈思泽停在封琛身旁,再慢慢蹲下。封琛躺在地上看着他,这时却猛地侧身,将匕首刺向他的面门。 陈思泽飞快侧头避开了匕首,同时一拳砸到了封琛的膝盖上。 “哨兵就是废物!”他轻声吐出了一句话。 封琛闷哼一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脑内却在此时唰地弹出了意识图像。 他看见图像里的自己就和现在相同,闭着眼,什么动作也没有地躺着。他并不会认为这只是呈现的自己现况,很清楚这是颜布布在告诉他活下去的办法。 躺着别动! 只要躺着不动,不过度激怒陈思泽就行! 看着一动不动的封琛,陈思泽果然没有再动手,只从衣兜里掏出一根手帕擦着自己的手,站起身对那两名手下道:“走吧,让这名自视甚高的哨兵再难受一会儿,反正这一片就要被炸掉了。” 陈思泽转身就往后走,但一直闭着眼的封琛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突然跃起身,用那条没受伤的腿撑着自己往前扑出,手中匕首朝着陈思泽的后脑刺去。 他的右手腕骨和左膝盖骨都已经破碎,肋骨也尽数断裂,陈思泽根本没有提防他会跃起来。只在刀锋逼近时才往旁闪躲,但颈子上依旧被割了深深的一刀。 封琛人还在空中尚未落地,紧接着又是一刀刺去。但陈思泽这次却飞快地避开,让他这刀刺了个空,在一群人的惊呼中扑在了地上。 陈思泽伸手去摸自己伤口。那刀口处皮肉虽然绽开,却没有流出鲜血。 两名手下立即就要冲上前,被他抬手制止,森然道:“让我来。” 封琛又吐出了两口鲜血,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虽然他刚才剧烈动作,所幸断掉的肋骨没有刺入内脏,但那一下已是用尽了他所有力气,没有办法再爬起来。 “……既然你这么想死,那就满足你。” 耳中隐约飘进来陈思泽的声音,还有不远处那群人正在击打丧尸的动静。但他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只一点点往前爬,往前爬……执拗地伸长手指,想去拿那把掉在地上的匕首。 不能让他有机会按下爆破键……颜布布会死……父母会死……林奋他们,包括所有人都会死……不能让他按下爆破键…… 颜布布飞快地往前奔跑,当意识图像在脑内弹出后,他便已经看清了封琛的现状,也亲眼见着那面屏幕无声无息地黑掉。 他在屏幕黑掉的瞬间便踉跄着摔了下去,是比努努照着他的脸扇了两下,又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对着他凶狠地吼叫,才将他拉出极致痛苦的深渊。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些,爬起身继续往着大营地的方向奔跑。 是的,他跳下悬崖和坠落中心城时,意识图像都曾经消失过,但他却依旧好好的活着。 意识图像只能预判当前面临的危险,却预判不了那些未知的变数。 路上总有丧尸会突然冒出来,他失魂落魄地不知道闪躲,只脚步不停地往前冲。还好有比努努在,将一路上那些遇到的丧尸都杀掉。 这是他和封琛经常散步的种植园,他很清楚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只需要四十分钟,而他和封琛有时候还会来回走上两圈。 为什么那两圈很快就能走完,但现在的种植园却如此宽阔,像是永远也跑不到尽头…… 封琛还在一点点往前挪动身体,试图去抓住掉在前方的那把匕首。鲜血从他嘴里不断往外溢出,再滴落在地面上。 一双沾染了些许尘土的皮靴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在他的手指快要够着匕首时,那双皮靴顿住,同时他的头上方出现了一团袭落的阴影。 陈思泽已经没有了耐性,一拳击向了封琛的后脑勺。 砰! 近距离处响起了一声枪响,陈思泽的身体跟着一颤,那只砸向封琛脑袋的手也停在了空中。 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口,见那胸膛处的衣服上多了个花生大小的洞。他倏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只见那吓得瑟缩成一团的人群里,居然有人拿枪朝着他,而且继续在扣下扳机。 连声枪响中,陈思泽下意识后退,并且想躲开子弹。在他离开封琛一段距离后,就听到一声苍老声音的命令:“砸!” “打死他!”天空中顿时出现无数的石头,呼啸着朝他飞了过来。 陈思泽也许是在这瞬间觉得有些好笑,或者没当回事,便站在那里没动。但石头飞起的瞬间还夹着一声枪响,一颗子弹也混在了其中。 他如今的速度可以躲避子弹,但满天都是石头的情况下,那颗子弹夹在里面辨不清方位,便只得抬起手臂挡住面部。 扑一声闷响后,手臂衣服上便出现了一个小孔。他转动手臂,看见那小孔里有半截弹头露在皮肤外。 他捻住弹头尾部扯掉,皮肤上只留下了一个漆黑的小弹坑。 第207章 看见陈思泽自己拔掉弹头后,对面人群静默了两秒,接着又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我日你妈,你以为你真的刀枪不入吗?” “打丧尸就要打脑袋,试试他的脑袋硬还是子弹硬。” “会有弹坑的,给他脑袋打成蜂窝,满脑袋弹坑你看他怕不怕?” “多打点子弹,打到原弹坑里就能打穿了。” 另一道苍老的声音也在继续命令:“砸!” 空中又飞来一片石头群,陈思泽这次不愿意站在原地,开始左右闪躲。两名手下想冲到人群里,结果突然又加入了几道枪声,一名手下的脖子中弹,另一名肩膀上多了个小黑洞。 不远处一间倒塌的板房旁还趴着几个人,正避开营地里丧尸的视线,从废墟里往外刨着枪支,刨出来后便递给身后一串蹲着的人。 而那些人一旦有了枪,就有了底气,一边往回奔跑一边痛骂,朝着陈思泽和那两名手下开枪。 两名手下想冲入人群,但那群人不但在这段时间内挖出了军需库,还攒了一大堆石头。他俩虽然不畏惧石头,可石头里夹着越来越多的子弹。枪声密集,他们只得抬起手臂护住脑袋,短短一两分钟内,手臂上已经多出了许多弹孔。 陈思泽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封琛,又看见军需库旁的人正在往外抬机关枪,也无意再留下纠缠,果断下令道:“走,军队也要下山了,没必要和他们在这里耗。” 三人转身就向着山体缺口处跑去,人群虽然敢朝着他们扔石头开枪,但看见他们离开,也犹豫着不敢追上去,直到有人大喝一声:“别让他走,他想离开了炸平这里。” “别让他拿着遥控器跑了!追上他!对准他脑袋开枪,记得打脑袋,一颗子弹不穿就多打几颗。” 一群人开始往前追,留在原地的人便赶紧去看封琛的情况,又撕下布条缠住他胸膛和手脚,将断骨处都固定住。 “人没事,就是受伤太重了。” “等他们回来后我们就去小营地,那里肯定有军医。二乐,二乐呢?再去抱枪,每人分一把,十八岁——不,十二岁以下的别发。” …… 有人找来块板材做成临时担架,把半昏迷的封琛放上去抬着一起走。但刚走出几步,就听到后方突然又发出几声剧烈轰响,像是闷雷滚过天际。他们停步转身,看见缺口处的山石正在大块大块往下垮落。 “陈思泽按遥控器了。”有人惊慌地大叫。 “没有没有,开始爆炸后时山壁就被炸松了,那里拥挤的丧尸太多,就被震下来了。” “那……那缺口不是更大了吗?” 随着断崖上的石块不断往下坠落,丧尸也多了起来。那群持枪追陈思泽的人只能停下脚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三人跳进丧尸群,奔向裂口方向。 “快去小营地,快快快,人齐了吗?快走。” “去了又怎么办?陈思泽离开这里后就会按下遥控器,营地和这片山都会被炸掉的。” “给军部说啊,让军部想办法!” “军部现在能有什么办法?陈思泽都已经跑了!难道还能在短时间里把爆破弹都找到吗?” “我们去沙漠,我们逃到沙漠里去,他总不可能在沙漠里安爆破弹。” “我们这群人进了沙漠就是死!普通人有枪都不行,变异种都藏在沙子下面直接将你拖到沙里,只有哨兵用精神力才能发现它们。” 有人听到这里,已经六神无主地哭了起来,被旁边的人喝住:“哭什么哭?这丧尸杀都杀不过来,再不帮忙就要被咬死了,还能等到陈思泽引爆炸弹?” 那人抹了把脸,睁着满是红丝的眼睛看向远方,突然叫道:“士兵来了!军部的人来了!” “军部的人来了吗?” 虽然不管什么士兵也没法跳进丧尸群去追陈思泽,但军部两个字总会带给人希望,所有人立即便看了过去。 只见山脚下,一名身材单薄,身穿向导作战服的士兵正向他们飞奔而来,但他身后再没有其他人。 “哪是什么军部啊,就一个人!” 颜布布远远地就看见了那群人,当目光落到那架板材担架上时就再也无法移开,一直盯着躺在上面的人。 他冲进人群,踉跄着扑到担架前,看见封琛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时,脚都快站不稳,被身旁瞧出端倪的人给扶住。比努努也冲到担架旁,伸爪搂住了封琛的脖子,朝着他焦急地嗷嗷叫着,见他没有回应,便朝着他脸扬起了爪子。 “他没有生命危险,我们用布条给他伤口固定了,别慌!” 颜布布听说封琛没有生命危险,那颗差点冻结的心脏又开始跳动,血液重新恢复了流淌,但眼泪也一下就涌了出来。 比努努也长长松了口气,放下抬起的爪子。 旁边响起激烈的枪声,一大群丧尸冲了过来。比努努转身冲了出去,一个纵身扑进了丧尸群。 “他怎么伤成这样了?”颜布布想用手指去触碰绑在封琛胸口的布条,又怕将他碰疼,飞快地蜷起了手指。 “是陈思泽。” “陈思泽变成丧尸了,还是可以说话的丧尸。” “当时有个石头从山上滚了下来,快要砸到我们的板房,他将那石头顶住……是我们拖累了他。”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讲述中,颜布布抹掉眼泪,伸手要去抬担架:“我是来接你们的,现在跟着我走。我们从小营地上山去,军队已经在半山腰了,可以带着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所有人反而都沉默下来,有人双眼泛红,有人已经开始小声啜泣。 “没有安全的地方了。陈思泽在整个营地和我们身后的阴硖山都埋了炸弹,引爆炸弹的遥控器在他手里……他说中心城有人接他,等他离开后就会引爆。”一名年纪最长的老头摇着头颤声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颜布布怔了几秒后问道:“那陈思泽人呢?” 老人没有回答,旁边的人指着中心城方向:“他现在是丧尸,跳进丧尸群里去了中心城,我们也没法去追他。” “走吧,我们别在这儿了。” “去小营地吗?没准走在路上就会爆炸,去不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那我们去沙漠吧,就算是死,也能多活过一两天。” “要去你们去,我不去,一下被炸死还轻松一些,不会遭那么多罪。” “我想死在海云城,不想死在外面……” …… 众人开始议论,原本小声哭着的人开始放声大哭,惹得许多人也跟着掉眼泪。 那名老人在这群人中的威望应该挺高,他打断众人道:“走吧,去沙漠,万一有活下来的——” “别去沙漠,我去追陈思泽。” 当这句话响起时,所有人都循声看了过去,发现说话的是那名向导士兵。他脸上的泪痕都还没干,鼻尖也红红的,看上去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 “你们帮我看好哥哥,不要让他出事,我去追陈思泽。”颜布布道。 一名中年人惊讶地问:“你在说什么?他跳进丧尸群了,你追不了,我们大家都追不了。” “我可以,丧尸不会咬我。”颜布布打断他的话,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滑过,“我只需要你们办到一件事,就是无论如何要保护好我哥哥,把他送回小营地。” “丧尸不会咬你?” “是的。” 在场的人都在打量颜布布,但看见他那瘦弱的身板后,眼里刚亮起的光又黯淡下来。 有人叹气道:“算了吧,就算丧尸不咬你,你也打不过陈思泽的。你哥哥能顶起比水缸都大的石头,那么厉害的哨兵都不是他对手,你也别去了。” “我不会和他对打的,我只是想法弄走那个遥控器就行。而且我哥哥受伤是因为我没在,我在的话就不会这样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 颜布布认真地道:“我是光明向导。” “光,光明向导是什么?你们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是传说中的向导,等级最高,能力最强的那种。” “啊……真的吗?对对对,我也听说过光明向导。” 颜布布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只追问道:“能办到吗?无所如何都要保护好我哥哥。” 那名老人一直在专注地打量他,听到他这样问后,毫不犹豫地朗声回道:“能!如果丧尸不会咬你,你又是光明向导,那就放心去吧,我们无论如何也会保护好你哥哥。” “你们说话算数?”颜布布一反常态地继续追问。 老人举起手:“我蔡齐涛在这里对着天地发誓,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好你哥哥,不然……不然……” 他还在思索后面的话,另外的人补充:“不然我们就全被丧尸咬死。” 颜布布嘴唇翕动了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终究什么话也没出口,只俯身轻轻贴上了封琛的额头。 他知道不能耽搁时间,贴了两秒后就直起身,朝着一旁还在撕咬丧尸的比努努喊道:“比努努,我们走。” 颜布布拔腿朝着山体裂口处跑去,比努努也追了上来。他跑出一段后,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放心吧……离开海云城的船,不会再丢下一个人!” 颜布布没有回头,只飞快地向前奔跑,从缺口处涌出来的丧尸都嚎叫着向他冲来。 他和丧尸群越来越近,脚步却没有停,只在快要撞上时大喝一声:“比努努,精神链接。” 丧尸已经朝他伸出了乌黑的手,张大嘴露出了锋利的尖牙。但就在下一秒,它们却茫然地转开了视线,也调整了方向,任由颜布布和它们擦肩而过,继续冲向前方。 颜布布现在已经完全是一幅丧尸模样,比努努却已经恢复了粉白肤色。它体内的病毒都已经到了颜布布的身体里。 丧尸们不会攻击颜布布,却会攻击比努努。比努努便在那些丧尸头顶上灵活跳跃,不时还伸爪撕下一块连着头发的头皮。 颜布布冲到了缺口处,但丧尸将整条通道堵得水泄不通,他和丧尸又是反方向,被撞得不断趔趄也没法前进。 比努努便在那些丧尸头顶左右跳跃,吸引得它们跟着追,又带着它们一起进了缺口。 一路的丧尸都掉头去追比努努,如同洪水形成了倒灌之势,颜布布趁机跟着它们一起涌进缺口。 缺口底部全是小山似的石堆,两边悬崖还在往下掉落石块。颜布布刚爬上一座石堆,就听到左边传来哗啦啦的声响。他抬头一看,看见山壁正在往下垮塌,连忙加快脚步冲了下去。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他刚才离开的地方又多出了一块巨石,十来只丧尸被压在下面,身体已经四分五裂。 这条缺口横穿了整座山,地面全是石堆,两边山壁也在不断往下垮塌。颜布布就算手足并用,速度不比其他丧尸慢,但时间过去了好几分钟,前方也还剩下一半路程。 他担心受伤昏迷的封琛,又怕陈思泽已经要离开,心头既急又绝望。他很想放声大哭,却知道哭根本没有用,便只咬紧牙关拼命往前冲。 不过他看见那团在丧尸头上蹦跳的黑影时,心头又浮起了希望。比努努已经引走丧尸,他都走得这么慢,而陈思泽自己就是一只丧尸,根本没法让丧尸群回流,应该就走得更慢了。 又过去了几分钟,颜布布终于冲出了这条山腹中的裂口,眼前出现了无尽旷野,其中涌动着无数丧尸。中心城依旧伫立在旷野中央,只是昔日的灯火已尽数熄灭,像是一座巨大的钢铁坟墓。 颜布布不知道要去哪儿寻找陈思泽,只能跟着比努努带起的丧尸潮往前冲。他跑过一段空地,再跨过几根倒在地上的钜金属柱后,突然发现前方几百米远的地方,有三道光束在晃动。 颜布布心头一震,知道那是陈思泽。他们果然在山腹里前进得很慢,现在也才刚刚钻出裂口。 那三道光束在中心城的东城门方向消失不见,应该是进了中心城,颜布布立即在精神域里呼唤比努努,两个一起跑向了中心城城门。 进城门处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里面有十来只丧尸。比努努只一晃而过,没有刻意去吸引它们,所以丧尸也依旧木呆呆地站着没动。 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行李,那些破旧的被褥、缺了条腿的木凳、碎成片的瓷碗堆了满地。墙壁上还残留着一团团乌黑的痕迹,那是中心城塌陷那日溅上去的血迹。 空旷的甬道里只响起颜布布的脚步声,他跑完甬道,穿过检查点,一口气冲进了中心城。 曾经的中心城并没有什么行人,只偶尔驶过一辆脏兮兮的公交车。如今的大街上看似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但它们安静地没有发出半分声音,让整个场景看上去异常诡异,活似一幕哑剧。 中心城的主街道笔直向前,但颜布布没有看到那三道光束。他一边焦急地左右张望,一边拨开身周的丧尸往前走,担心是不是把陈思泽搞丢了。 不过很快,他就捕捉到左前方隐约有光束在晃动,便和比努努一起朝那方向追了过去。 刚跑出一段,他就听到远方传来剧烈的声响。 他第一想法是陈思泽按下了爆破遥控器,但立即就反应过来,应该是山体裂口处的山壁又在大垮塌。 颜布布紧追着那三道光束,心里万分焦灼。裂口还在扩大,丧尸也就会更多,不知道封琛他们有没有离开那儿,去到安全的地点。 第208章 大营地旁的山坡上,一群人都目送着颜布布,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缺口处,有人才问:“蔡叔,我们现在怎么办?” 蔡叔看了眼那几个满脸惊恐的小孩,又看向担架上的封琛:“走,我们回小营地去,那边有枪声,军队肯定还在。” “好!”看见颜布布不会被丧尸攻击,又听说他是光明向导,所有人重新燃起了希望,打起精神准备去往小营地。 一行人抬起了封琛往种植园走,突然有人指着右前方道:“你们看,那车停在那儿了。” 只见那两辆拖着设障机的履带车已经穿过种植园,却被几块巨石挡在路口,现在就停在了大营地边上。 丧尸们用身体和脑袋疯狂撞击着履带车,哪怕是撞得头骨破裂也不停止。偶尔露出的一小片车身上,已经糊满了粘稠的黑色浆液。 “蔡叔,你看那车被石头挡住了。” 蔡叔见山体裂口处没有新的丧尸跑出来,便连忙道:“快快快,我们去把那石头搬掉。” “那是什么车?它后面拉着的是什么?”有小孩子问道。 大人便回道:“你们年纪太小没见过,当初重建中心城的时候,这种车可多了。” 另外的人补充:“是设障机,看见那个大罐子没有?里面是钜金属液。到时候它一点一点地往外倒,可以根据缺口的形状大小塑起一张钜金属板,把缺口给封起来。” 虽然裂口处暂时没有丧尸出来,但营地里的丧尸也不少,大家便集中在一起,在不断的枪声和惊叫声里朝着履带车移动。持枪的走在外面,封琛和几名小孩子被围在最中间。 “快点!快点!趁着现在没有丧尸冲出来。” “机枪太沉了,来个人帮我抬着,我来扣扳机。” “我这个枪是什么枪?我怎么找不着装子弹的地方?哦,看见了。” “左边,左边有两只,集火,快集火!” …… 这群人走到履带车附近时,车上的丧尸也纷纷冲了过来。一阵激烈的交火后,附近的丧尸终于被尽数击毙。 蔡叔一声命令:“快点,快去搬石头。” 拿着枪的人继续守着四周,妇孺老人留在原地,其余人全部去推石头。封琛闭着眼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壳。一名大姐便脱掉外套垫在他头下,又取下挂在脖子上的水壶,一点点地给他喂着水。 履带车前方的大路被一块巨石堵得死死的,两面都是垮塌的板房,也没法通行。大家一拥而上去推那块巨石,车里的士兵便将车辆倒退,把路面留了一段出来。 “一二三,走——一二三,走——” 齐声号子里,那石头只是微微前后晃动着。蔡叔看了眼远方缺口,知道丧尸随时会出来,便又大喝:“除了小孩子和伤员,其他人都来推!” 原本留下的人也去推石头,那名给封琛喂水的大姐站起身,一边捋袖子一边对几名小孩道:“你们看着点啊,只要有丧尸来了就喊,使劲喊,让我们能听到。” “我们知道,我们会喊,也会看着这个哥哥。”一名小孩子严肃地道。 大姐捋好袖子,却又问:“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小孩子们齐齐摇头。 大姐看着担架上的封琛,神情突然变得有些怔忪:“当年他也比你们大不了多少,他……他……” “他怎么了?” 大姐闭上了嘴没有继续说,转头跑向巨石。蔡叔一边推石头,一边头也不回地大声道:“当年他也比你们大不了多少的时候救过我们,刚才又救了我们一次。现在他弟弟冲进了中心城,还在救我们……亏心啊,真亏心啊……我想说啊,哪怕我们死得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也一定要护好他!等他弟弟回来时,就算我们没有全尸,也要还他个囫囵人。” “知道!” “放心吧,一定把他护好!”旁边的人应道。 那几名小孩子也使劲点头,举起手里不知道哪儿捡到的小铁棍:“放心吧,我们有武器,一定会把哥哥保护好的。” “祖宗们,你们就别使手上的武器了。看见丧尸就喊,你们的声音才是武器,知道吗?”有人大声斥道。 “知道了。” “一二三,走——一二三,走——” 在所有人的齐心协力下,那石头终于向着前方倾斜,并轰隆着滚了出去。 “继续继续,快,加把力,继续!” “左边跑来了一只丧尸!枪呢?快快快,打死他。” “加油,已经推出去了好几米,继续推!” “一二三,走——一二三,走——” 巨石在号子声中一点点被推远,再被推进了路旁的玉米地里。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身后传来剧烈的轰响,地面也在跟着震颤。 大家转过身,看见裂口两边的山壁正在往下垮塌,腾起浓浓尘烟。而那原本如同火车隧洞宽的裂口,又往两边扩大了一倍。 尘烟很快散去,他们惊恐地看见裂口里冲出来一大群丧尸,像是泄洪般在出口迅速铺陈开,向着这方向奔涌而来。 人群在静默两秒后突然炸开,尖叫和哭声响了起来,顿时混乱成一团。有人转身想往小营地方向逃,有人准备往沙漠里冲,更多的人则是白着脸看向蔡叔,等着他拿主意。 “回山上去,快回山上,还是像刚才那样抱团回去。”蔡叔高声喊着,又冲上前去抬封琛身下的担架,“快来人,和我一起抬。” 短暂的混乱后,所有人又聚成一团,像开始那样将小孩和封琛的担架围在最中心,最外面则是持枪的人,大家一起向着山坡方向移动。 机关枪的声音响起,冲在最前方的丧尸倒下,但后面的继续往前冲,朝着人群露出锋利的尖牙。 有人声音发着抖地对旁边的人喊道:“如果,如果我被丧尸咬了,马上,马上就杀了我。” 身旁的人回道:“放心吧,不用我杀了你。你看这么多丧尸,你都不够它们分的,连根手指头都剩不下,哪儿还有时间让你变成丧尸?” 那人立即就大声嚎哭了起来。 “他妈的你别哭了,行行行我答应你,你要是被丧尸咬了,我马上就杀了你。我要是被咬了,你也杀掉我。” “呜呜……好……” 中心城里。 颜布布一直追着那三道光束,穿过几条小巷,又跑过满是丧尸的广场,一直往着城西方向前进。 前方已经是城市边缘,可以看见那段钜金属网已经脱落,无遮无挡,丧尸就在城市和旷野之间来回游荡。 他正想要加快脚步,就见那三道光束停了下来,便也缓下脚步,躲在那些房屋断墙后面慢慢靠近。 一只丧尸发现了比努努,倏地张开嘴。但它的嘶吼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比努努的利爪刺穿了头颅。 随着距离逐渐接近,颜布布看清了前方三人的脸,也认出来其中一名正是陈思泽。只是他如今看上去和那些在他身旁游荡的丧尸没有什么区别,也是一幅丧尸模样。 颜布布在脑海里对比努努道:“陈思泽肯定在等来接他们的人,我准备偷偷去抢遥控器。你干脆藏起来,不然惊动丧尸的时候也会惊动他们,我们两个冲上去硬抢的话,不太能抢得过。” 比努努回应给他一串不高兴的低声呼噜。 颜布布:最关键的是什么?是他们要是发现打不过我们了,直接按下爆破键怎么办? 比努努便收起了呼噜。 颜布布:我准备上了,你就藏在后面,等我动手的时候再冲出来。 颜布布钻出断墙前低头看了眼自己,发现这一身向导作战服太过明显,便四处张望,想找一件衣服穿在外面,目光落到旁边那只被他推开的丧尸身上。 这丧尸身材比他高大,穿着一件夹克,被他推开后也依旧一动不动地朝着断壁站着。 一分钟后,颜布布出了断墙,身上已经多了一件夹克。他像是一只四处晃荡的丧尸那般,垂着头,双手搭在腿侧,摇摇晃晃地朝着陈思泽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陈思泽不可能像自己那样拥有意识图像,在黑暗中也能视物,所以并不担心他们会认出自己。 颜布布慢慢接近三人,已经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声。 “主教,再过上几分钟,他们应该就会来了。” 陈思泽不置可否地道:“你觉得这算快吗?覃峰脑子还是死板了点,如果础石还在的话,应该早就带着人等在这儿了。” “哎,可惜了础执事……” 陈思泽冷笑一声:“没什么可惜的,他被杀掉,只能代表他能力还不够。” “主教说得对。” …… 颜布布离他们越来越近,生怕自己的呼吸声被听见,每一次呼吸都放得很轻。只是脚下突然踩中了一块砖头,发出啪一声响,那三人都转头向他看来。 颜布布在三道光束落到自己身上时,已经飞快地转过了身,垂着头,弓着背,双手在身前轻轻摇晃。 三人万万没想到会有活人混在丧尸中,所以也没在意,只看了他一眼后便又转回了头。 颜布布又回过身继续往前。 他一直盯着陈思泽的手,看见他垂在裤侧的右手一下下闪着微弱的绿光。仔细瞧的话,是他半握的掌心里有一个深黑色金属小长条,显然那就是爆破遥控器。 比努努就躲在后方一道墙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并催他快扑上去,照着陈思泽手腕咬上一口,顺利地拿到遥控器。 而它会在同时冲出来,在短短瞬间内咬死两名手下。 颜布布:我又不是真的丧尸,他才是真丧尸,我怎么能去咬他?而且哥哥都被他们伤了,你确定我咬得过他吗?我要是一口咬不断他的手,不但拿不到遥控器,还被他按下爆破键了怎么办? 比努努表示颜布布可以闪开,让它来。 颜布布:你别打扰我,我会找个时机去抢到手。我们要谨慎,必须保证一次性抢到,不然就很难再有机会了。 陈思泽三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沉默地看着远方。颜布布走到离他们十几米远的地方时,那名提着皮箱的打手又转头看了过来。 颜布布赶紧背过身,垂下头,弓起背,一动不动地站着。 一道额顶灯的光束投在他背上,将周围的地面也照得雪亮。他见那光束始终没有移开,知道那手下也一直看着自己,紧张得喉咙发痒,差点发出咳嗽声。 “那边有什么好看的?你一直看着那边做什么?”另一名手下问道。 “这只丧尸有点奇怪,刚才我看见它还在挺远的地方,怎么突然就这么近了?”手下嘀咕道。 陈思泽没有做声,另一名手下道:“这些丧尸都是乱晃的,不用在意。” 话虽如此,颜布布还是听到向自己走来的脚步声。他不知道这名手下认不认识自己,但他之前经常陪着封琛去见陈思泽,若这手下是一直埋伏在军营,以士兵身份呆在陈思泽身侧的人,就肯定认识他。 颜布布心里越来越紧张。 他冒不起被手下认出来的风险,那要夺走遥控器的话就太难了。要不趁着陈思泽还没提高警惕,现在就冲过去抢。 比努努接受到他的讯息,开始往这边移动。 手下的脚步越来越近,颜布布绷紧了身体就要转身,却突然听到一阵马达声轰响,同时一束雪亮的光线从旷野上方的天空射了进来。 “直升机来了,终于来了。阿规,别去管那丧尸了,我们准备走。” 颜布布听到身后的手下停住了脚步,又转身走了回去,便也微微侧头去看。 只见一架军用大型直升机正从低空朝着他们方向飞来。螺旋桨带起的巨大风浪,卷得下方的丧尸歪歪斜斜站不稳,都仰着头冲着天空嚎叫。 多年前的那场酷热,让所有飞机都损毁了一些部件,军部到现在都没有直升机,想不到安伮加教居然还有。可见陈思泽执政东联军的这些年,一定是将不少有用的物资都转去了安伮加教。 直升机在前方缓缓下降,陈思泽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前,掌心的遥控器露出了半个。 颜布布知道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猛地往前冲去,同时放出精神力,缠住了陈思泽的手脚。 陈思泽刚要吩咐两名手下,神情陡然一变,抬起的手也软软垂下。而就在这瞬间,他身边擦过一道黑影,接着掌心一空,握着的遥控器被抽走。 整个过程只有一两秒,陈思泽迅速转回头,看见一道身影正向着反方向狂奔,宽大的夹克在那略显瘦削的身上左右晃动。 第209章 不用陈思泽吩咐,两名手下已经追了出去。但横刺里突然跃出来一团黑影,从他们眼前一晃而过,其中一名手下的太阳穴部位便多出了几道抓痕。 比努努原本以为这一爪就能让那手下毙命,没想到只在他皮肤表层留下了几道抓痕,落在地上后也微微一愣。 两名手下现在顾不上它,继续追向颜布布,比努努又跃到一名手下的头顶,张开利齿往下咬。 它这口完全能咬碎任何一只丧尸的头盖骨,没想到这人的头骨比钢铁都要坚硬,它一口下去,也只在骨头上留下了几个尖细的齿孔。 这已经超出了比努努的认知,以至于它没有立即跳开,而是伸出爪子去扒拉头皮想瞧个仔细。结果被那手下一把抓住,狠狠掼在旁边断墙上。 这一下太重,断墙被撞得哗啦啦倒塌,比努努身上也冒起了黑烟,一动不动地躺在碎砖里。 “比努努,比努努。”颜布布一边狂奔,一边在脑海里唤着比努努。 过了两秒后,比努努给出了回应。 “还能坚持吧?坚持不了就回我精神域,反正我们现在精神连接了的。”颜布布将身上碍事的夹克脱下来扔在了地上。 比努努表示它还可以,不过需要休息一会儿。等它恢复好后,就去将剩下的那些人全部咬死。 直升机已经降落地面,舱门打开,从机舱里跳下来十几个人。他们皆身着作战服,手持枪支,但脸部全是一幅丧尸模样。 “主教大人。” “主教大人。” 十几人匆匆跑进中心城,对着陈思泽行礼。 陈思泽满脸阴鸷地看着颜布布方向,一字一句地道:“抓住他。” “是。” 颜布布一直朝着前方奔跑,反正不管是哪个方向都能跑出中心城。他想将手上的遥控器砸碎,但瞧那材质竟然是钜金属,根本没法轻易损毁。而且一端不停闪着绿光,想藏在哪个隐蔽的地方都不行,便只能揣进作战服的内兜。 颜布布已经跑出了最快速度,遇到挡路的丧尸也是一把推开。但身后那些追赶的人速度更快,脚步声也离他越来越近。 他不能再跑直线,不然很快就要被抓住,便一个转身拐进了旁边的租住点。这里全是成片的低矮租住房,巷道四通八达,他在那些巷道里穿梭着,像一只敏捷的跳羚,终于保持住了和后面人的距离。 当再次拐弯后,他闪身钻进了旁边一间敞开的房门,再冲到窗边翻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另一条巷道里。 隔壁巷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并擦过他这个位置远去。 颜布布原本不太清楚自己跑到哪儿了,但看见左边有一排燃烧殆尽的房屋。他想起中心城塌陷的那天,封琛就是那里点起熊熊大火,将一群群丧尸吸引过来再杀掉。 那么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就有通往二层的卡口。 “每个方位都去两个人,他现在还在城里,肯定跑不掉。” 他听到了那群人停下脚步的对话声,便悄悄往卡口前进。飞快地穿过一条街道,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铁梯。 但铁梯上站了不少的丧尸,有几只还将这原本就不宽的地方堵得严严实实,让他不得不从它们中间挤过去。 他刻意不去看丧尸的脸,也忽略掉面前胸膛上那个深可见骨的黑洞,只沉默地侧着身体往前挤。 但这些丧尸寸步不让,他就被侧着卡在了两只丧尸的胸膛中间。 颜布布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光束正在往这边移动,知道那些人已经找到这边来了,心头一急,便想出声让面前的这只丧尸让开。 “吼……”他张开嘴,发出了低声下气的小声吼叫。 “吼!!!”两秒后,和他近在咫尺的这只丧尸突然张开大嘴,朝着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 颜布布下意识又转头去看那些追他的人,看到他们都盯向了这边,并开始朝着这方向飞奔。 还好这一小群丧尸也跟着起了点小小骚动,不再卡得严严实实,他趁机挣脱出来,踏着铁板往上跑,咚咚咚的脚步声飞速响到二层。 昔日平整的二层大街,如同曾经遭遇过地震的海云城那般,到处都是翘起的铁板,四处也散落着碎石砖块。 颜布布在那些铁板上飞奔,还要留意脚下时不时会出现的缝隙。他这次跑向了哨向学院,准备从那方向的二层翻下去,直接就到了山体裂口处附近。 他听到后面也响起了脚步声,知道那些人也已追上了二层,便要故技重施,找个巷道钻进去。毕竟那些人不能像他一样在黑暗里视物,他要藏起来也不是太难。 可耳边又响起了隆隆马达声,那架军用直升机从二层边缘冒了出来。直升机跟随着颜布布,一束雪亮的追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接着舱门被拉开,一杆乌黑的枪口架在了舱门口。 颜布布心头一凛,立即朝着旁边扑出。在他扑出的瞬间枪声大作,身后的铁板连续响起子弹撞击的脆响,冒出了一排刺眼的火花。 他一边跑一边寻找巷道,但这是一条笔直长街,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机枪不断向着下方扫射,那束灯光也始终追着他,将他笼在其中。 颜布布虽然有意识图像的指引,能左右腾挪避开子弹,但前进速度受到了影响,后面的人正在追上来。 直升机在这时候突然加速飞到了正前方,并开始下降,显然准备和后面的人将他前后围堵住。 但当直升机下降到某一高度时,围墙上突然跃起一团黑影,抓住了机腹下的滑橇,一个荡身就钻进了机舱。 两秒后,直升机内的机枪熄了火,机身也开始剧烈摇晃,从敞开的舱门可以看见比努努正在里面扑打撕咬。 颜布布趁这机会发足狂奔冲了出去。他跃过一条条既长且宽的缝隙,终于跑出了这条长街,再一头扎进旁边的巷道里。 “比努努快撤,这些人都是改造过的丧尸,你不要和他们对打,能偷袭就偷袭!” 机舱里加上机师还有四个人,比努努借着体型优势,在这不算大的空间内灵活窜动,还能抓住时机在他们头上挠一把。 它开始吃了亏,知道这些人不好对付,所以也能听进颜布布的话。不待那几人抓住自己,便从舱门跃了出去,再飞快地消失在黑暗里。 颜布布知道这片地方,是二层的某个小居民点,一直往前走就是福利院和哨向学院所在的区域。进入那片区域后再往前跑出一段,就离城边缘不远了。 直升机丢失了目标,重新寻找颜布布,光束在二层地面四处晃动着。那些追踪的人冲到他消失的地方,也开始分头寻找。 直升机光束刚晃过一间快要倒塌的房屋,从断墙后就闪出来一道人影,猫着腰在那些残垣断壁间穿行。 “比努努,告诉我右边有几个人……好,我知道了……” 一名手下冲入了一条巷道,转着头打量四周。他突然察觉到额顶灯照亮的边缘有人影闪过,正要转头去看,面前就扑来一团黑影,照着他的脸飞快抓挠。 手下抬起一只胳膊挡着脸,伸出另一只手去抓,但那团黑影在他伸手的同时已经跃上墙头,飞快地跑远了。他再回头去看那道人影时,发现人影也消失不见。 颜布布就这样朝着中心城边缘移动,很快就到达了福利院。而直升机和那群打手还在居民点打转,在那一带反复搜寻着。 “比努努,我们马上就成功了。”颜布布摸摸衣兜里的爆破遥控器,心里很是激动,但立即又浮起了担忧,“也不知道哥哥那里怎么样了,他受了那么重的伤,那些人能不能保护好他,把他送回……” “把他送回……送回……送去哪儿呢……”颜布布正走在一处断墙下,突然就顿住了脚步,两眼空茫地看着前方。 直到直升机光束从身边晃过,他才陡然惊醒,赶紧藏到一旁的屋檐下,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刚才意识有着短暂的空白,大脑也一片混沌,就和上次坠落到中心城丧尸群中的情形一模一样。他清晰地知道,这是和比努努精神链接时间过长,自己正在开始丧尸化。 不行,要快点走,必须要快点离开这里…… 此刻的小营地里也全是丧尸,原本堵在山脚下的士兵已经退到了半山腰位置。好在军队终于赶来,拉成了一条长长的战线,将丧尸群拦在了山腰处。 “坚持住,一定不能让它们冲破这道防线!这些狗日的。”冉平浩的嗓子已经哑得快发不出声,却依旧在嘶吼,又转头问旁边的士兵,“怎么样?设障机已经到了吗?” 士兵满头大汗地放下通讯器:“才和设障机联系上了,马上就到缺口,让我们再撑一阵子。” “设障机已经联系上了,正在封缺口,已经封了一大半,我们再撑一阵子就行。都听见了吗?”冉平浩连接发出一串自己都听不清的气声,只能对士兵做了个手势,那士兵便扯着嗓子大吼:“都听见了吗?设障机已经封好缺口了,那边的丧尸马上就要断流,再撑一阵子就挺过去了!” 冉平浩赞许地拍拍士兵的肩,又重新扛起机枪朝着丧尸群开火。 战线另一端便是东联军。一名军官见封在平嘴唇干裂起皮,便递过去一壶水:“将军,喝点水。” 封在平抬起左手挡开,动作熟练地给枪支更换弹匣,嘴里问道:“其他人都撤进暗物质区域了吗?” “所有民众都撤进去了。”军官甚为机灵,想了想又道:“夫人也被护送进去了。” 封在平点了下头,但换好弹匣后却没有立即开枪,而是转着头去看远方的那些士兵,像是在里面寻找着谁。 军官以前并没有接触过封在平,所以这下猜不准他的心思,也不知道他在看谁,只能跟着四处张望。 封在平似是没有找到想找的人,便拿起扩音器继续指挥,并不时朝着前方的丧尸群开枪。他紧闭着嘴,神情看不出来喜怒,但眼底却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焦虑和担忧。 林奋和于苑带领着一群士兵,一路清着山坡上的丧尸,终于将这一批民众送进了暗物质区域。 “他俩呢?”林奋顾不上喘口气,用那和冉平浩同样沙哑的声音问于苑。 于苑满脸焦灼:“刚才布布去接封琛去了,到现在我都还没看到他们。”说完后便顺手抓过一名刚从暗物质区域里跑出来的士兵:“你看见封琛和颜布布了吗?” “他们是谁?我不认识。”士兵茫然地问。 “林少将,于上校。”身后响起王穗子的声音,于苑和林奋转头,看见她和计漪、陈文朝一起从暗物质区域跑了出来。 于苑立即问道:“你们看见颜布布和封琛了吗?” 王穗子摇头道:“我们也在找他俩,但是一直没见着人。” “糟了!”于苑和林奋的神情同时骤变,两人二话没说,转头就往山下冲去。白鹤和兀鹫引颈长鸣,齐齐展翅冲上了天空。 王穗子三人见到这情况,反应过来必定是颜布布和封琛出了事,顾不得再询问究竟,赶紧也追了上去。 于苑见林奋脸色极其难看,王穗子也满脸紧张,便一边跑一边冷静分析:“你们放心,虽然现在到处都是丧尸,但他们俩是绝对不会被伤着的,应该是带了很多民众,所以没办法突围。” “对,不光是封哥,布布也那么厉害。连我都不会被这些丧尸伤着,更别说他俩了。”王穗子听了于苑的话,顿时镇定了许多。 于苑瞧了眼林奋,见他神情丝毫没有好转,知道这些话只能安慰下王穗子三人。他们两人心里都同样清楚,凭着封琛和颜布布的本事,如果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只能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第210章 林奋几人冲到半山腰,到了东西联军的防线处,再下面的山坡上爬满了丧尸。 从这里顺着山脊可以去往大营地,林奋先跑向前方防线,在弹药堆里提起了两挺机枪。 “你是谁?”负责分发弹药的士兵见他没穿军装,急忙拦道:“民众已经去了山上,你不要在这儿拿枪,赶紧上去。” 林奋将手里的两挺机枪递给身后的人,又继续拿枪拿子弹,嘴里回道:“西联军少将林奋。” “啊!原来是林少将。”士兵肃然立正,连忙又帮着递弹药。 封在平正对身旁的军官交代任务,突然停住话,倏地转身看向后方。 “林奋!于苑!” 林奋和于苑刚要离开,听到这声音后微微一怔。 “封将军!”两人同时出声。 封在平飞快地看了眼他俩身后的人,又看回二人。他和林奋于苑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激动。 林奋还要去找封琛和颜布布,也来不及多说,朝封在平行了个军礼后,便转身往大营地的方向跑去。 “林奋,你这是去哪儿?”封在平大声问道。 林奋头也不回地回道:“接人。” 封在平并没有问他要接谁,只沉默了两秒,声音沙哑地道:“我多派些人跟着你去。” 林奋也不矫情,直接应声:“好!来点哨兵向导。” 封在平身旁的军官反应很快,立即点了十名哨兵向导,让他们带着武器跟上林奋。 半山腰以下已经全是丧尸,乌泱泱地往前涌动着。前面的丧尸不断被击杀,后面的又持续补上。林奋一行人在冲入丧尸群的同时便放出了精神力,齐齐刺向前方。他们踏着丧尸的尸体往前冲,杀出了一条通往大营地的道路。 封在平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丧尸群里,这才回头继续指挥战斗。 “封将军,刚才冉政首来通讯,说有个新想法要和您商量一下。”军官汇报道。 封在平伸手拿起旁边的枪支继续更换弹匣,嘴里平静地道:“你把内容复述给我。” “是。”军官开始复述冉平浩在通讯器里说的内容,但说着说着,他声音渐渐变小,停了下来。他眼睛一直盯着封在平的手,终于迟疑地问道:“将军,您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封在平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连空弹匣都取不下来。他放下枪,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我没事,只是情绪有点不稳,过一会儿就好了。” 封在平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眼时,又恢复了一贯的沉稳镇定。他迅速给枪支换好弹匣,朝着前方开枪,嘴里喝道:“继续,你才汇报了一半。” “是。”军官回过神,又接着刚才的内容往下汇报。 大营地的一群人在蔡叔的指挥下,抬着封琛慢慢走向山坡。虽然丧尸很多,但大家枪支足够,外围一圈都人手一挺机关枪,所以虽然惊险频发,却也安全抵达山脚。 山脚下的丧尸比营地里少些,大家终于能缓口气,有人焦急地问:“蔡叔,现在怎么办?” 蔡叔转头打量着山坡上的悬崖,手指向某个方向:“看见那里了没?山壁上有个大平台,我们可以爬上去。” 那平台就在山壁上,离地面约莫十来米高度,虽然不算太大,但如果挤一挤,应该容得下这一百来号人。 “好,注意在路上捡绳子,那边有一条,快捡起来。” “这边还有一条,短了点,不过可以接上。” …… 一行人正往山坡上爬,那名抬着担架的人突然惊喜地叫道:“他醒了,我看到他动了下,哎哎,眼睛也睁开了。” “快喂他喝点水,看他嘴皮都干的,边走边喂。” 封琛终于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架摇摇晃晃的担架上,耳边是激烈的枪声,中间还夹杂着丧尸的吼叫。他一时有些恍惚,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刚才又发生了什么。 担架周围一圈全是脑袋,都俯头看着他,有人还拿着水壶往他嘴边凑:“喝点水,来喝点。” 封琛想坐起来,刚挪动身体就感觉到一阵剧痛,闷哼一声后重新倒了下去,冷汗涔涔滑落。 “别动,你被陈思泽打伤了,现在不能动。”有人连忙按住了他的肩膀。 被陈思泽打伤…… 封琛空茫的思绪逐渐回笼,这才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神情顿时就变了,翕动嘴唇艰难地道:“爆炸……快爆炸了……” “我们知道,不过没事的,你弟弟已经追他去了。” “我弟弟?”封琛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点头:“对,在你昏迷的时候他来过,后面冲进中心城追陈思泽去了。你放心,他说过不会和陈思泽对打,只是抢走爆破遥控器就行。他是光明向导,还可以不被丧尸咬,肯定能抢出来的。” 封琛仰头看着天空,脸色如同纸一般白。 他和陈思泽交手过,知道颜布布绝对不会是他的对手,抢走爆破遥控器也不会是那么容易的事。 有人已经爬上了山壁上的平台,正将几条接得长长的绳索往下扔。大家正抬头看着,就听到抬担架的人在叫:“你别动啊,你受伤了就躺着别动,不用下来,我们会将担架绑在绳索上拉上去的。” 封琛挣扎着要起身,但他连坐直身体都很难,还差点摔出担架,被旁边的人赶紧扶住。 “别动别动,我们马上就把你送上去。”那人将他的肩膀按住。 封琛侧身坐在担架上,大口喘着气。 他不知道颜布布情况如何,心头既焦虑又恐慌。他必须要去找颜布布,必须要将人好好地带回来才行。 可他现在全身是伤,别说去找颜布布,就连站起身走几步都办不到。 封琛视线无意识滑过山壁,突然被那方灌木里什么东西晃了下眼,让他原本移开的目光又倏地看了回去。 身旁的人见他没有再动,便俯下身在担架的四个角上绑绳索。封琛看了眼四周,见左边有个小孩儿正好奇地盯着他,便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招了招。 小孩儿立即跑了过来,封琛在他耳边低声说句了什么,小孩儿点点头,又转身跑向那灌木。 “我这个角绑好了,你那个角呢?” “我这边也绑好了,试试牢不牢实,别中途断了。” “哎哎哎,左边的丧尸都冲过来了,谁负责的左边,快堵住。” …… 担架旁的人站起身去问封琛:“那我们现在就把你先送——” 他的话突然止住,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万分惊骇的事,慢慢瞪大了眼,接着脸色苍白地往后退,直到撞到一人身上。 “干什么?我手放在扳机上的,差点对着人群开枪……”那人边说边转头,在看见封琛后也怔愣住了,片刻后指着他一声大吼,“他被丧尸咬了!你们怎么看的人?他被丧尸咬了!” 正在忙碌的人群都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封琛,再集体陷入了失语状态。 封琛依旧坐在担架上,微低着头,两只手臂搁在膝盖上,手腕无力地垂在空中,看上去和刚才没有什么不同。但他露在衣领外的脖颈皮肤已经变成了乌青色,那两只手也生出了深黑的长指甲。 蔡叔最先反应过来,颤抖着声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都看着点吗?这是怎么回事?” “他,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怎么被咬了,可是,可是我就在他旁边给担架系绳子,没有发现有丧尸啊。”有人惊慌地回道。 外围端着枪的人也怔怔看着封琛,直到丧尸快冲了上来才回过神,赶紧又朝着外面开枪。 蔡叔嘴唇哆嗦着:“怎么回事……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不,不知道。” 蔡叔的眼泪滚出眼眶,用脚狠狠地跺着地面,发出一声声嘶吼:“我们该怎么交差,该怎么向他弟弟交差啊……为什么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为什么和从前一样了……” 砰一声,他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弹了出去,在地上骨碌碌滚动着。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东西上面,发现那是一支银白色的针剂管,封口已经被打开,里面空空地没有液体。 沉默两秒后,有人喊出了声:“那是陈思泽刚才拿着的针剂,就是他在说可以把人变成丧尸的那种针剂。” “是哥哥让我给他的。”人群里响起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小孩儿在众人的注视下,结结巴巴地道:“哥哥让我给他,他就给自己打了一针。” 蔡叔捡起那根空针剂,注视片刻后又看向封琛,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大家都沉默地看着封琛,看他犹如睡着了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蔡叔,现在怎么办?”有人艰难地开口问道。 吼! 不远处传来丧尸的嚎叫,又是一大群丧尸朝着这边冲了过来。不等蔡叔回答,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地开始拿枪,准备迎接这一波攻击。 “快给我子弹,我子弹打空了。”有人伸手向后去接子弹。 “我这里马上也没了,快给我点。” 负责发放弹药的人将子弹递给他们后,看着自己脚边仅剩的两条弹带,抹了把脸后哑声道:“快抓紧时间上平台吧,我们都快把子弹打光了。” “快点快点,抓紧时间上平台,先把担架拖上去。”蔡叔将封琛的两只脚放进担架后,朝着平台上方喊道。 封琛此刻听不到外界的半分声音,他却能听到自己的骨骼在发出咔嚓脆响,也能感觉到自己全身每一颗细胞都在不停崩裂,再重新生长。 而他的精神域内,一片浓稠的黑雾覆在精神域外壁上,像是一层斑驳的黑色苔藓,并向着四周滋生蔓延。黑雾逐渐扩散,裹住那些泛着金光的精神丝,将它们尽数染成了黑色。 他的精神丝似乎在抵御那股黑雾,金色不断从黑雾下透出来,却又被再次覆盖……如此反复后,他的精神丝虽然成了黑色,但那些金光也渐渐浮现出来,在黑色表层上形成一绺绺的金色纹路。 金色和黑色,终于相互妥协,相互融汇在了一起。 “我的枪没子弹了!” “我还有最后几十颗!” 随着一支支没有子弹的枪支哑火,丧尸们越扑越近。平台上站着的人正在拼命将担架往上拖,下方的人则挤成一团。 几名小孩紧贴山壁被围在最里面。他们视野里只能看见大人的后背,耳朵里只能听到丧尸越来越近的嘶嚎,都惊恐地瞪大了眼。 蔡叔开枪杀死一只丧尸后,转头看了眼吊在半空的担架,又转头朝着最里面大喊:“娃娃们别怕,我们挡着呢,马上就能把你们也拖上去了。” 他喊完后又朝着前方开枪,但扳机咔嚓两声后,却没有子弹出膛。他看着前方冲来的丧尸,深深吸了口气,扔掉手中的空枪,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 周围也响起一片扔掉空枪的声音,所有人蹲身开始捡石头。 “都别怕,我们死了就能回海云城了!大家还可以在路上作伴!”不知是谁大声吼道。 有人在嚎哭,有人已经喘得像要闭过气,却也都用变调的声音喊道:“不怕,不怕……死很快的,很快就感觉不到痛,也就回到海云城了。” “谁还有子弹,先送我上路好不好……” 吼! 丧尸群已经扑了上来,在空中张开了狰狞的大口。大家朝着它们砸出石头后,便抓紧身旁的人闭上眼,等待着被撕烂咬碎的疼痛到来。 一直躺在担架上的封琛却在这时倏地睁开了眼,一双漆黑无光的眼睛定定看着天空,但他的精神力却如同磅礴的巨浪,向着下方铺天盖地地拍去。 砰一声巨响,以山壁下的人群为中心,他们周围百米距离内的丧尸都齐齐向着后方飞出,像一只只沉重的麻袋般摔在地上,口腔和鼻腔内淌出了被搅碎的黑色脑组织。 这片区域陡然变得安静下来,既没有丧尸嚎叫,也没有人说话。只有一只后面才跑过来的丧尸,还在朝着这边冲。 一头雄壮的黑狮慢慢浮现在空气中。 它原本琥珀般金黄的眼睛已经成为一片漆黑,嘴边伸出两颗长长的尖牙,但眉心却多了一道竖着的金纹。 黑狮从半空跃下,闪电般冲向那只丧尸,一口就咬碎了它的头颅。而那丧尸的身体居然还往前冲了几步后才倒下。 林奋一行终于冲到了大营地,也看见了山壁下站着的那群人。 “他们就在那里!他们是安全的!”于苑又惊又喜地道。 王穗子和计漪边跑边激动大喊:“布布,封哥……” 封琛从半空中的担架上站起身,动作间已经没有半分伤重的模样。他转头远远地看了几人一眼,便从担架上跃下了地。 王穗子几人没有仔细看封琛的模样,还在往前奔跑,但林奋和于苑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看见了吗……他,他……”于苑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林奋,脸色迅速褪去血色,变得一片苍白。 林奋呼吸也变得急促,但他瞬间便反应过来,拉起于苑的手继续往前跑:“没事,你看,他在和那些人说话。” “对啊,他还在和人说话,难道是我们看错了?”于苑惊疑不定地看着前方,“那布布呢?我怎么没有看见布布?” 海云城的一群人都一动不动地看着封琛,看着他那张既英俊又诡异的脸,谁也没有发出声音。 封琛将破烂的作战服脱下来扔掉,只穿着一件灰色短袖T恤,对他们道:“我现在要去中心城找我弟弟,林少将和于上校来了,他们会带着你们走。” “什么?林少将和于上校?” “是海云城的林少将和于上校吗?” 一群人在听到林奋和于苑的名字后,终于从封琛带给他们的精神恍惚中回过神,也终于能开口出声。 封琛知道这群人会将经过讲给林奋他们听,所以不待他们跑近,已经转身朝着中心城方向奔去,同时大喝一声:“萨萨卡,走!” 站在大营地中央的黑狮也飞快地冲向了山体裂口处。 封琛一路往前飞奔,不远处便是那拖着设障机的履带车,正裹着一层丧尸缓缓移动着。当他跑过时,车身上的丧尸突然像是爆米花出炉般四散炸开,再远远摔在了地上,颅脑已经被精神力搅碎。 封琛冲进裂口,前方通道里的丧尸纷纷朝着两旁飞出,撞上山壁后再无声无息地坠落。 这条涌动着密集丧尸的通道,出现了一条畅通无阻的路。 林奋他们已经跑到悬崖下的人群里,也和其他人一样注视着封琛的背影。没有谁说话,也没有谁动作,只有一群量子兽在旁边扑咬着丧尸。 直到封琛冲进了山体裂口,大家才回过神,赶紧杀那些冲来的丧尸。 王穗子朝着旁边机械地扣动扳机,眼睛有些发直:“封哥现在是什么?算是丧尸还是人?” “人。”林奋依旧看着封琛消失的方向,轻声回道:“也是黑暗哨兵。” 第211章 中心城。 比努努跟在颜布布身后,不断警惕地回头去看,结果没留神前面,一下撞在了颜布布腿上。 颜布布一动不动地站着,比努努就立在他身旁左右望,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颜布布依旧没动,比努努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抬头去看他的脸。 两秒后,它直接跃起身,一爪子扇在了颜布布脸上。 颜布布呆滞的神情消失,拔腿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在脑海里道:“比努努,你快和我说话,不停说话……” “嗷,嗷嗷嗷嗷,嗷嗷……” “比努努,我看到哨向学院了,再往前就是研究所,过了研究所再跑上十分钟,我们就能出中心城了。” “嗷嗷!” “我们经常走这条路的,你还记得吗?” “嗷嗷……” 哨向学院这一片区域损毁并不严重,颜布布看见学院里的宿舍楼都还是好好的。只是很多钜金属板的连接处已经断裂,街面上的金属板一块块翘起,显出宽大的缝隙。 比努努在察觉到颜布布又停下脚步后,就要跳起来扇他耳光。但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到颜布布紧张的声音在脑内响起:“你先藏起来,偷偷去前面等着,我会找机会将遥控器扔给你,你接住了继续跑。” 颜布布僵硬着身体看着前方,而就在不远处的大街上,突然亮起了一束额灯光。陈思泽站在一块翘起的铁板上,一脸平和地看着他,身旁还晃悠着几只丧尸。 “布布啊,我刚才就觉得那背影有些眼熟,结果真的是你。”陈思泽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你平常是最乖的,怎么也这么调皮了呢?” 颜布布没有做声,只用余光瞥着比努努,看它闪到了路旁的围墙下面,偷偷往前走。 “把爆破遥控器交给我吧,陈叔叔也不会为难你的,交给我就让你离开。”陈思泽慢慢向颜布布走来,语重心长地道:“你不能什么都听封琛的,你自己得有点脑子,做每一件事都要想清楚后果。” 颜布布知道自己如果开口的话,只能发出丧尸一样的嚎叫,便闭着嘴一言不发,只警惕地往后退。 退后几步后,他突然朝着左边冲了出去。但一道人影更快地闪到左边封住了去路,让他一个急刹停住了脚。 陈思泽又从左边朝着颜布布走来,目光上下打量着他:“我来猜猜你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你也注射了药剂?不可能,你的速度并没有明显提升。” 陈思泽越走越近,神情也越来越疑惑。颜布布见他似乎分了神,便猛地朝着右边冲去,但陈思泽如同鬼魅般,比他速度更快地冲向右边,挡住了他的去路。 “奇怪了,我还没有见过这种情况,难道东联军背着我也在研究针剂?不可能,不可能……” 陈思泽仍然在自言自语,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颜布布听到直升机飞来的声音,也看到远方有数条奔来的身影,便不断向着各个方向冲出,但总被陈思泽挡住了去路。 他刚才被那些手下追过,清楚他们虽然跑得快,却也没有达到陈思泽这样的速度。显然陈思泽注射的药剂和其他人不一样,是单独的一份,比其他人要厉害得多。 他清楚自己现在跑不掉,余光瞥到比努努已经站在很远的地方,蹦跳着示意他可以将爆破遥控器扔去,便不动声色地去摸自己衣服内兜。 谁知一直皱眉垂眸的的陈思泽却突然抬起头,一双无机质的眼睛看了过来。就在下一秒,颜布布那只探向衣服内兜的手便被抓住。 颜布布努力挣动自己手腕,但陈思泽的手指像是铁钳一般,钳得他不能动弹。眼看后面的人就要赶到,他猛地放出精神力,缠上了陈思泽的肢体。趁着陈思泽动作微滞,手指也跟着放松的时机,立即挣脱跑了出去。 “比努努,接着。”颜布布在跑出去的瞬间,便掏出了爆破遥控器,大力扔向了比努努。 比努努一个跃身,在空中将爆破遥控器接住,再落到旁边围墙上,直接在墙头上向着前方飞奔。 颜布布追在比努努身后,也跑出了自己最快的速度。他看着直升机从头上飞过,身旁嗖嗖掠过两道人影。 那些人全部都没有管他,径直追向了比努努。 但他又听到了陈思泽的命令:“别光追量子兽,把人也给我带回来。” “是!” 颜布布心头一凛,瞧见身旁有一条巷道时,便一头扎了进去。 后方的打手追进巷道时,颜布布已经躲到了一堵断墙后。他借着自己可以在黑暗中视物的优势,绕着断墙悄悄转了一圈,再闪进旁边房子里,上到二楼,从阳台通道翻到了另一条街。 他在另一条街上狂奔,从这里也能看到围墙上纵跃的比努努。直升机就飞在上空,将它身影照得雪亮。不过在几名打手也跳上围墙后,它便又跃下了地。 隔着一堵围墙,颜布布虽然看不见比努努,但能看到直升机悬浮在空中没有移动,而它的身影也不断冒出墙头又落下,显然正在横跳闪避。 比努努再一次冒出墙头时,颜布布看见它身上已经冒出了黑烟。他拼命奔跑,将那些挡住路的丧尸撞开,在跑过比努努的位置后,在脑海里喊道:“快抛给我!” 遥控器划破夜空,打着转飞了过来,颜布布冲上两步接在手里,继续朝着前方狂奔。 路上的丧尸被他撞开后,冲着他的背影愤怒嘶吼,也有几只丧尸,莫名其妙地也跟着一起在跑。 他已经看到了中心城的边缘,也看到了那摇摇欲坠的钜金属网反出的金属冷光。他只要翻过那架网,再努把力,就能冲进山体裂口。 一旦进了裂口,他便可以将比努努收进精神域再放出来,让它引得丧尸群倒流,挡住那些人的路,而自己就可以跑走。 “嗷!”比努努突然给他传递了危险信息,他转头一看,吓得差点一个趔趄。 陈思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追了上来。他速度快得出奇,转眼就已经离他不过五十米左右的距离。 颜布布连忙再次放出精神力束缚,陈思泽便停在了原地。 可就在这时,颜布布突然感觉到脑子一阵昏沉,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水泥浆,并迅速凝结干涸。他的意识也变得模糊,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又要去向哪里。 “快走,快走……”他只喃喃念着,机械地往前跑动,但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几名手下追上来抓住颜布布的肩膀,将他一把按在了地上,脸颊就贴着冰冷的铁板地面。空中的直升飞机也落到地面上,里面的手下包括机师都跳下飞机冲了过来。 “跟只兔子似的,这他妈也太能跑了。”一名手下恨恨地骂了句,扬起拳头就要砸下去。 “住手!”身后传来陈思泽的声音,那手下悻悻地收回了拳头。 陈思泽走到颜布布身前,低头看着他。颜布布虽然被按在地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嘴里却一直像是在念着什么。 他侧耳细听,却只能听出一声声的低嚎。 陈思泽捏住颜布布的下巴,将他转着头仔细打量:“他没法像我们一样正常说话,分明没有注射过针剂,但丧尸不咬他……现在怎么又没有了神志,像是真的成了丧尸了?奇怪……把爆破遥控器拿出来,人也一起带上飞机,回去后让研究所检查一下他身体内有些什么。” “是。” 一名手下正要去拿颜布布握在手里的爆破遥控器,空中便突然扑下来一团黑影。陈思泽迅速抬手挡脸,衣袖就被哧拉划破,手臂上也多出几道浅浅的抓痕。 比努努继续冲着陈思泽抓挠撕咬,却被陈思泽伸手揪住了脖子,它扭头就去咬陈思泽的手,又被他捏住了脑袋。 比努努拼命挣扎,爪子在陈思泽手背上抓挠,却只能抓出几道白痕。陈思泽用额顶灯将它照亮,它便朝着他凶狠龇牙。 陈思泽看着比努努,饶有兴趣地问手下:“你们看,这个量子兽是个什么东西?” “不清楚,从来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 陈思泽道:“颜布布有次从我办公室离开后,一名哨兵说他的量子兽像只小丧尸,可你们看它除了凶一点,哪里像丧尸了?” “不像,哪有这样粉白粉白的丧尸。” 陈思泽若有所思地侧着头,比努努突然从他手里挣脱,一爪抓向他的眼睛。陈思泽没有提防,这一下竟然被它被抓中,那只黑沉无光的左眼球上,立即多出了一道灰黑色的抓痕。 “主教!” 两名手下刚喊出声,就见陈思泽一把抓住还在朝他扑咬的比努努,抬手便一把掼在了地上。 砰一声响,比努努和地面的金属板重重相撞,身体腾地冒出了黑烟。它挣扎着想爬起身,又重新摔回地面,却依旧扬起爪子在空中抓挠,朝陈思泽龇牙,发出凶狠的低吼。 “真是只不知好歹的畜生。”陈思泽抬手按了下自己眼球,见比努努还在试图爬起身,抬脚便朝它狠狠踢去。 比努努被踢得飞了起来,再次撞上街边的围墙。 随着围墙轰隆倒塌,它的身体也消失在空气中。 陈思泽舒了口气,看向不远处停着的直升机。 直升机里虽然没有人,却处于发动状态,轰隆隆的声响吸引了不少丧尸。它们都在往机舱里钻,有些已经爬到飞机顶上。 “把爆破遥控器取出来给我,带上人走吧。”他掏出一条手帕擦拭手指,嘴里吩咐道。 “是。” 颜布布一直被人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地面,双手却搂在胸前,将那只爆破遥控器搂得紧紧的。他神情空茫,双眼呆滞,嘴里一直发出低低的吼声。 “快走……快走……” 一名手下想将爆破遥控器从他手里取出来,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他去掰颜布布手指,但那手指用力得像是要嵌入进金属体,怎么也掰不开。 “叫你把遥控器取出来,你在做什么呢?”眼看陈思泽往直升机方向走去,另一名手下催促道。 “你自己来试试?他把这遥控器抱得死紧,我根本拿不出来。” 那名手下也伸手来拿,颜布布便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声,并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将那爆破遥控器护在怀中。 “妈的,他到现在都还不放?” 一旁站在旁边的手下道:“没听说过吗?如果有人在变成丧尸前对什么抱着执念,那么就算成为丧尸了也不会放弃。” 如果要拿走遥控器,必须要将颜布布的手指掰断。可陈思泽认识他,还说过要将人带回去研究,感觉还挺重要,所以几名手下便有些迟疑,互相面面相觑。 “你们还在干什么?”陈思泽停下脚步转头问。 “主教,他抱着遥控器不松手。”手下指着颜布布道。 陈思泽皱起了眉:“这点小事都不能解决?直接砍断手腕,只要人活着,能带回去研究就行了。” 几名手下一凛,立即应道:“是!” 一人立即取出匕首,走向了颜布布。 颜布布被按在地上,只要谁想去拿爆破遥控器,他就开始挣扎嚎叫,并张开嘴冲着人撕咬。 “把他的嘴绑上,免得等会儿上了飞机还要咬人。” 颜布布的后脑勺被死死按着,嘴上也被缠上了一条布带。他瞪大眼睛盯着眼前的人,虽然嘴被堵住,却依旧发出凶狠的呜呜声。 “把他翻过来。” 颜布布被强行翻了个面,他依旧将遥控器死死抱着,还往上抬起膝盖,想再将身体蜷缩起来,却被人把膝盖也按住。他不断嘶吼挣扎,身体挺起来又落下,脊背撞击得铁板砰砰作响。 “快点快点,这小子长得秀秀气气的,力气还挺大。”一名按住他的手下道。 拿着匕首的手下扬起了刀,刀刃在额顶灯照射下发出冷金属的锋利光芒。他看着眼前那段细瘦的手腕,挥着刀向下劈出。 刀至中途,他觉得眼前突然一暗,有一团庞大的黑影闪过,身旁的人同时发出惊呼。 他来不及细想,按照惯性继续往下劈,等着那段断肢跟着刀锋飞起。但一刀完毕,他看见颜布布的手依旧好好地紧抱着遥控器,而他自己的手腕像是一根截断的木桩,手掌和匕首都不见了。 手下又惊又骇地张望四周,身旁的人却扑通倒在了地上。 那人一张脸已经完全变形,都看不出原本的五官。他整个面部都凹陷下去,如同瘪气的篮球,面部和后脑都贴在一起。唯一能看清的是半张嘴,里面正缓缓渗出黑色的脑组织。 手下正要叫人,却见其他人都盯着自己身后,便也猛地回过头。 数道额顶灯的光照下,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哨兵正慢慢转过身朝向他们。哨兵脸色和他们一样泛着乌青,微微垂着头,额发间却露出了一双漆黑的眼睛,暗沉得透不进半分光线。 而他身旁还站着一只体型庞大的黑狮,通体漆黑,只有额头中央有一道金色的纹路。 黑狮张开嘴,一只断掌便掉在了地上,那掌心里还握着一把匕首。 手下们回过神,除了两人还按着颜布布,其他人都站起了身。而正在走向直升机的陈思泽也停步转回了头。 “小琛。”陈思泽惊讶地喊了声。 封琛微微侧头看向他,也很轻地吐出三个字:“陈、思、泽。” 陈思泽朝着封琛走来,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你这是……”他声音微微一顿,“你找到了我掉在山坡上的那支针剂。” “是啊,你也太不小心了。”封琛慢慢扯起一边嘴角,但这个笑容让他看上去充满危险。 下一秒,站在颜布布身旁的那名手下便被扼住了喉咙,双脚也离开了地面,接着便被一拳砸中了胸膛。 那名手下悬在半空,眼珠子迟缓地转动往下,看见自己胸口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洞,而封琛的拳头还陷入在洞中。 封琛抽出手,见那手下竟然还将自己盯着,又一拳砸向他的额头。 砰一声响后,那手下的颅骨像是开裂的面具,连同下面的半透明膜片都碎成了块。 封琛将人扔到地上的同时,一道强悍有力的精神力已经刺入膜片缝隙,将里面的脑组织搅得粉碎。 一群手下被这幕震撼住,竟然呆怔在原地没有反应。直到听见陈思泽的一声大喝:“弄死他!”,这才反应过来,齐齐扑向了封琛。 “吼!”黑狮发出一声咆哮,也朝着手下飞跃出去。 第212章 封琛将颜布布从地上拉了起来,极快地扯掉他嘴上的布条,一手将他环着,另一只手挡住两名手下攻来的拳头。 他朝着前方迅速击出,正対面的那名打手脖子挨上了一击。连声咔咔脆响,他的脖子就像煮软的面条般垂向一旁,脑袋也耷拉在了肩膀上。 “小心一点,都避开,避远一点。”有人吼道。 封琛踢中一人的胸膛,那人飞出数米后重重摔在地上。再爬起来时,踹断的肋骨已经穿破皮肉,从胸膛处伸了出来。 另一人想扯出封琛怀里的颜布布,手才搭上他的肩膀,封琛就猛地回头看向了他。 封琛的瞳仁是一片浓黑,冰冷且不带任何情绪。那人清楚自己也是这幅模样,却依旧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就想收手。 但封琛却已抓住了他的那只胳膊,猛地往右一拧,那胳膊便像麻花似的被拧成了个扭曲的角度。手下虽然感觉不到疼痛,还是骇得大叫了声,旁边的人也赶紧朝封琛发动猛烈攻击。 封琛一手环着颜布布,一手却抓着那人的胳膊没松,在躲过数只拳脚的同时往后猛扯,那只胳膊就从身体上分离,被他硬生生地给扯断。 封琛手握断臂,转头看向其他手下,这群人在対上他的视线后,后背竟然都升起了寒意,不敢再冲上去。 虽然他们具备丧尸的能力,身体不是太过残缺就不会死,但他们还是人类思维,并没将自己当做真的丧尸。现在见到封琛対付其他人的手段后,哪怕是一群背负了数条人命的亡命之徒,也从心底感觉到了畏惧。 黑狮也咬住了一名手下的头颅,锋利的尖牙将头骨和膜片刺破,封琛便发出精神力攻击将那人击杀。 颜布布一直靠在封琛怀中,双眼无神地平视着前方,却依旧将那遥控器抱得紧紧的。 “别和他打,直接开枪,开枪!”有人大吼道。 枪声响起时,封琛抱着颜布布飞快地朝前奔出,身后的铁板便锵锵锵冒出一串火花,十几架机关枪不断喷出火舌。他又转身跃上旁边围墙,刚刚站立的地方,砖头瓦砾便被击得粉碎。 枪火猛烈,封琛知道自己没事,但担心颜布布会中枪,便大喝一声:“接着!”同时将颜布布往空中抛出。 萨萨卡在这时跃起身,熟练地将人接住,再稳稳落在地上。 封琛的身前身后全被子弹封住,连躲避的空隙都很难找到。他瞧见街道另一边是栋楼房,便朝那大门冲去,同时在脑内対萨萨卡道:“我把这些人牵制住,你快带着他走。” 萨萨卡立即背着颜布布跃到围墙的另一边,奔向了中心城的边缘。 封琛飞扑进楼房大门,在地板上滚了半圈后靠在墙壁上。他伸手摸了下后背,将两颗浅浅扎在皮肤里的弹头给拔了出来。 他并不怕外面这些人手里的枪,但要保证颜布布的安全,得等萨萨卡将人带出中心城后再追上去。 直升机也升了空,架起机枪朝着大门扫射,封琛也就一直靠着墙不出去。 “堵着大门再包抄,把房子围起来。打脑袋,记得吗?不要打他的身体,只打脑袋!”外面的人在迭声大吼。 萨萨卡小跑在宽阔的大街上。它虽然身形庞大,但四只爪子有着厚厚的肉垫,落在街面上也没有发出半分声音。 虽然颜布布没有乱动,但也没有固定身体,只抱着那个爆破遥控器,两条腿就垂在它身侧。它怕将颜布布颠下背,也不敢发足奔跑,只尽力保持身体平衡地小跑前进。 它听到了后方激烈的枪声,知道封琛正拖着那些人。不过再前方便是中心城边缘,已经能看到钜金属网隐隐反出的冷光。它只要带着颜布布跃过那道网,封琛就可以追上来了。 黑狮正前进着,突然就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了街道一旁。只见从围墙上迅速翻过来一道人影,伸手抓向它背上的颜布布。 萨萨卡猛然跃起身,爪子跟着拍出,击在那只手掌上,再和人影同时落地。 人影嚓地拧亮额头灯,灯光下的那张脸赫然便是陈思泽。 萨萨卡刚才和其他手下交战过,知道这一爪子拍出去他们也会受伤,但陈思泽的手背上只留下两条淡淡的痕迹。 陈思泽并没有多话,刚站稳便又朝萨萨卡扑来,同时在肩上的通话器里低声命令:“直升机过来。” 封琛靠在大楼墙上,从那些枪声里判断着手下们各自的位置。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站直了身体,而楼顶的直升机也朝着前方飞去。 “你们三个从二楼下去,我们堵着正门——”一名手下话音未落,就听哗啦一声玻璃碎响,从某扇窗户里跃出一道身影。 “他出来了,快开枪!” 封琛径直扑向离得最近的一名手下,还未落地便夺过了他手中的机枪,直接将枪口抵住他的下巴,一边连接扣下扳机,一边推着他往前。 手下像是盾牌似的挡在封琛身前,后背瞬间中了数弹,下巴也被一连串子弹击穿。而他的颅顶随着每一声枪响,不断鼓起一个个小凸起。 左边有人藏在一堵断墙后不断开枪,封琛猛地将手中的死尸抛向空中,再一个回旋踢了上去。那死尸便如同一颗炮弹般飞出,撞在那堵断墙上,砖石散落一地,烟尘也瞬间弥漫开来。 藏在断墙后的人忙不迭就要起身,但那烟尘里却突然出现了一只拳头,砰地击上了他的面门。 那人被这一拳击得眼球爆裂,面颊往里凹陷,封琛紧跟着又将枪口抵进他的喉咙。砰砰两声后,后一颗子弹穿透前一颗子弹留下的弹孔,击入了他的颅脑深处。 封琛在短短十几秒时间内就解决掉了两名手下,其他手下见着都骇得不轻。他们不敢再靠前,只朝着他的方向开枪。 封琛冲到了大街上,一边躲避子弹一边抬头看向前方。在看见那架直升飞机在开始下降时,他一个跃身便上了旁边围墙,直接在墙头上飞奔,朝着直升机跑去。 萨萨卡虽然敏捷,但要顾及着背上的颜布布,所以在陈思泽的连续攻击下应対得非常吃力。而陈思泽也不在意它,每一下都直接去抓颜布布,萨萨卡用自己的身躯挡了两下,身体很快就腾起了黑烟。 直升机轰鸣着飞来,堵在了中心城边缘方向,架在舱门口的机枪往外喷出火舌。 萨萨卡既要躲避陈思泽也要躲避子弹,它很担心背上的颜布布,决定先躲进路旁那栋唯一的房屋,等着封琛到来。 它扭身便冲向房屋,身后的地面被子弹击打得砰砰作响。在离房屋几米远的地方它便腾身跃起,朝着那扇洞开的大门扑去。 萨萨卡快要扑到时便察觉到了不妙,但它已经收不住去势,也没法在空中改变方向。而在它四爪落地的瞬间,屋内黑暗里便闪出一道人影,冲着它的头部狠狠击出了一拳。 萨萨卡的脑袋被一片腾起的黑烟笼罩住,背上的颜布布也滚到地上。陈思泽堵住了大门,直升机上的机枪也朝着它不断开枪,它那巨大的身形轮廓开始渐渐模糊。 萨萨卡只剩下了一团黑烟,却也往着颜布布的地方移动,像是还想要去背他。 陈思泽又跨前两步,冲着黑烟踢出两脚,那团黑烟终于没能维持住,消失在了空气中。 颜布布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却依旧抱着爆破遥控器愣愣地看着前方。他已经如同一只真正的丧尸,黑沉的眼里没有半分神采。 陈思泽拉着他的胳膊往前,他就脚步踉跄地跟着,朝着直升机的方向走去。 封琛从围墙上跳下地,朝着前方飞奔。身后不断有子弹射来,他只略一歪头或是侧身躲过,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架直升机,看着颜布布被推入机舱,看着陈思泽跟着跨了进去,并转头対着他露出了个微笑。 接着舱门关闭,直升机微微摇晃着起飞。 封琛两只手臂在身侧有节奏地摆动,脚步迅捷如风。但他离直升机还有几十米远的距离时,直升机已经攀高到了足够的高度,正在越过钜金属网。 封琛在这一刻爆发了他身体里的所有潜力,短短瞬间便冲到了中心城边缘,飞快地爬到钜金属网上,再纵身奋力跃起。 可他的手指距离直升机滑橇就差那么几寸,终于没有够着。直升机轰鸣着飞向前方,他却坠向了旷野地面。 封琛仰躺在空中,看着那架带着颜布布的直升机从头上飞过。但他在坠地的瞬间就爬起身,朝着直升机飞出的方向追去。 前方涌动的丧尸群被他用精神力炸开,一团团飞了出去,留出了一条通道。他狂奔在旷野中,不断抬头看天,和直升机惊人地保持着同一速度。 那群手下这时才翻过钜金属网跳落地面,但立即就陷入了丧尸群里。他们都是无法使用精神力的普通人,在丧尸群里推搡了一阵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封琛离他们越来越远。 这片旷野极其辽阔,封琛追着直升机不停奔跑。他的头发在螺旋桨卷起的风浪里飘飞,衣服也烈烈鼓动着。 直升机机师从舷窗看着外面,问道:“主教大人,要升高一些吗?” 陈思泽也看着飞机下方的封琛,嗤笑了声后道:“不用,就保持这个高度,让他一直追着跑。” “是。” 他又转头看了眼中心城:“把我送回教里去后,你再飞一趟把他们接走。” “是。” “教里人越来越少,哪怕是群废物,总归也还是要接回去的。”陈思泽叹了口气。 机师不知该如何接嘴,只得继续应了声是。 陈思泽看着飞机下面奔跑着的封琛,脸上露出一抹微笑,神情也带上了几分兴奋:“现在也差不多了,可以将礼物送给东西联军了。” 颜布布一直蹲在座椅旁的空地上,头埋在膝盖里,紧紧抱着遥控器,看着很是安静。但陈思泽伸手去掰他肩膀,想从他怀里拿走遥控器时,他便发出凶狠的吼声,转头去咬肩膀上的那只手。 “还真成了丧尸了?”陈思泽缩回手,突然笑了两声,盯着颜布布打量,“这种情况我真的想不出来原因,必须要带回去好好研究。” 他继续去掰颜布布肩膀,但颜布布却猛地窜到了机舱后方,又蹲下身,将遥控器给抱住。 陈思泽便站起身,扶着舱侧的扶手架往机舱后面走。 颜布布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但在那片混沌深处,又有着一个坚定的执念,就是不能松手,绝対不能松手…… 可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丝清明,像是微风吹过浓雾,虽然就淡淡一缕,却也显出雾中那些影影绰绰的轮廓痕迹。 他迟钝的大脑重新开始运作,一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片段飞快闪现,一张含笑的英俊面庞也出现在脑海里。 如同日光终于穿破浓雾,那些原本挥散不去的蒙蒙水气,在灼人光线下飞速蒸发殆尽,视野越来越清晰,终于显出世界的原貌。 “哥哥……”颜布布在心里喃喃出声。 他能感觉到比努努虽然受到重创,还呆在它那蛋壳里进行恢复,却也在使劲吸收着他身体里的病毒。让他体内病毒逐渐减少,也让他终于从混沌中恢复清醒。 “比努努,不用再吸收了。”颜布布在彻底清醒的瞬间,猛地睁开了眼,但同时也听到了陈思泽和另一个人的声音,“主教大人,那哨兵还在下面追我们。” “让他追,我们飞机马上就要离开旷野,再飞过两座山头就到了海边,看他怎么追……我先来将阴硖山和营地炸掉。” 陈思泽走到颜布布身后,伸手去握他胳膊。他已经没有了耐心,准备将颜布布的胳膊拧断,直接将遥控器拿到手。 但他伸出的手却落了空,颜布布已经从他腋下倒退了出去,并迅速起身站在他身后。 陈思泽转头看着颜布布,嘴里轻嘶了声:“这是有神志了?” 颜布布没有回应,只迅速看了眼舱外。 有人正在地面上跟着飞机奔跑,那身形熟悉到他只需要一眼就认出来是封琛。尽管対面就站着陈思泽,但他心里瞬间被欣喜和激动盈满,眼睛都一阵阵酸胀。 但他立即就又发现了不対劲。 为什么哥哥的脸看上去……看上去……他也成丧尸了? 不过颜布布还来不及细看,脑中的意识图像又开始闪现,陈思泽已经朝他冲了过来。 陈思泽这次的速度很快,自信可以将颜布布一把抓住。却没想到颜布布仿似和他同时动作,一下就跃到了旁边座椅上,让他抓了个空。 陈思泽心头略略诧异,又继续抓向颜布布。但颜布布竟然像是能提前预判他的动作方向,每次都能巧妙地避开。 这虽然是大型军用直升机,但机舱也只有一间屋子大小。在这相対狭窄的空间里,避开一次两次可以算巧合,连续几次抓空后,陈思泽就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 他更是拿定主意要将颜布布带回去,搞清楚这里面的原因。 一直抓不住人,陈思泽也不免有些心烦气躁。他再次看准时机扑了上去,却依旧扑了个空,直升机却在这时突然往左歪斜,让他脚步不稳,直接滑向了机舱壁。 而刚闪到一旁的颜布布却突然从陈思泽身后冒出来,手中握着的匕首刺向他的后颈窝。 陈思泽连忙将头侧向右方,但肩膀还是中了一刀。虽然他肌肉和骨骼都经过了强化,但颜布布并不是普通人,力道还不小,刀尖也刺穿了他肩上的皮肉,显出了一个尖细的刀口。 陈思泽反手抓向颜布布,很自然地捞了个空,飞机却在这时往着右边开始倾斜。他抓住旁边的扶手架,大声责问机师:“怎么回事?” 机师正满头大汗地操纵飞机,嘴里回道:“我,我的手脚才没有知觉了。” 陈思泽明白这是向导的精神力束缚,倏地看向颜布布,却发现他已经没有站在原地。他再转回头,看见机师背后已经多了个人,正朝他举起了手中匕首。 “小心!”陈思泽朝前扑了上去,但颜布布也在这时候出刀,刺向机师的头顶。 陈思泽扑到一半时才突然醒觉,机师也使用过针剂,得到强化的身体不会惧怕这一刀。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颜布布的刀刃已经刺进机师颅脑,并狠狠一搅。 而飞机就在机师的惨嚎声中,向着地面坠去。 陈思泽在这瞬间抓紧了扶手。三秒后,飞机和地面相撞,腾起一片火光。他想打开舱门出去,但那舱门已经被摔变了形,怎么也打不开。 他转头去看机师,看见机师已经身首异处,脑袋不知道去了哪里,座椅靠背上嵌入了一片锋利的螺旋桨。而颜布布就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后脑溢出了黑色的脑组织,显然也已经彻底死亡。 火焰越来越猛烈,将他全身包裹住,火苗炙烤得肌肤在滋滋作响。他只能强忍着疼痛在浓烟里摸向机师位置,想从驾驶座的舱门出去。 而此时机舱内,既没有浓烟也没有火焰,颜布布正在驾驶位和机师打斗着。机师的颈子上已被捅了好几刀,乌青泛黑的皮肉翻卷。无人控制的飞机则左右歪斜,摇摇晃晃地飞在空中。 颜布布在机师抓向自己时,便滑不溜丢地闪开,但见他去控制飞机,又挥着匕首刺过去。 机师挥手挡开颜布布刺来的匕首,见陈思泽一动不动地站在舱里,便高喊道:“主教,主教……” 陈思泽対他的喊声置若罔闻,脸部肌肉不停抽搐,神情满是痛苦,双眼直直地看着前方。 “主教,主教。”机师此时恨不得掐死颜布布,却又拿他毫无办法。眼见飞机俯栽向地面,他不得不去控制机身,又被颜布布在颈子上割了一刀。 陈思泽依旧在大火中挣扎,恍惚听到有人在不停喊他,陡然一个激灵回过了神。 不対! 他身体经过改造,不会感觉到疼痛,那么这被火焰焚烧的痛感是哪儿来的? 这是幻象!是向导为他造成的幻象。 他脑内的膜片虽然能阻挡哨兵的精神力攻击,却挡不住向导能用精神力为他设置幻境。 陈思泽想到这儿,便刻意忽略身上的灼痛和四周腾起的火焰,集中精神努力看向前方。 他看见浓烟的背后,果然有两道正在厮打的身影,正是机师和颜布布。而座椅上和趴在地上的两具尸体已经消失了。 颜布布躲开机师的攻击,看见他手忙脚乱地去操纵飞机时,又一刀扎向他的脖颈。 “啊!!你他妈这个狗崽子,最好别让老子抓着你!”机师的脖子上又挨了一刀,虽然不至于毙命,却已让他狂怒到极致,一边愤怒咆哮,一边対着颜布布挥动拳头。 颜布布往后闪了半步,机师跟着扑了上来。但他刚一离开,失去控制的直升机便向着右边倾斜,他又只得退回去扶住操纵杆。 可这次他的手才抬起,颜布布就放出精神力缠了上去。机师一屁股坐在座椅上,手脚软软垂着,眼睁睁地看着直升机朝着下方坠落。 封琛一直跟着直升机在奔跑,看着它左右偏移,在空中剧烈摇晃,知道颜布布正在里面和人搏斗。眼看飞机就要飞出这片旷野,前方就是高山,他心急如焚,却迟迟等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当看到飞机突然开始下坠时,他知道机会来了。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封琛突然加快速度,猛然跳到一只丧尸的肩上,再踩着丧尸肩膀奋力往上一跃,伸手去够机腹下面的滑橇。 这次他在跃到最高点时,手指终于抓住了滑橇,一个翻身横跨了上去。 颜布布缠绕在机师身上的精神力束缚已经消失,他见机师伸手去扶操纵杆,又是一刀刺过去。 “啊!!老子非要把你切成碎片喂狗!!”机师将直升机稳住,拔高,只能硬生生地承受了颜布布这一刀。 他现在脖子上到处都是刀口,皮肉狰狞地翻卷着。如果再来这么几下,指不定都撑不住脑袋。 “吼!”颜布布也冲着他发出一声嚎叫。 颜布布还要继续朝着那伤口刺下去,脑内的意识图像突然亮起。他连忙往地上一蹲,立即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凉风从头顶擦过。 陈思泽一刀落空,但那被烈焰烧灼的疼痛终于消失,机舱里也不再是一片火海。他目光阴沉地看着颜布布,又接连挥出数刀,将他逼到了左边舱角。 颜布布半弓着背,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思泽手里的刀,随时准备闪躲。但陈思泽也清楚他的意图,步步紧逼,封死了他前方的路。 “狗崽子等着,我马上就来收拾你。”机师还在狂躁地骂骂咧咧。 直升机已经到了高山之上,他便开启了自动悬停功能,起身要和陈思泽一起将颜布布给抓住。 这舱内空间并不大,比努努还在精神域里恢复,颜布布应付陈思泽一人还行,但再添上一名机师的话,情况就非常危险。 机师扑到的同时,陈思泽便一刀刺了出去。颜布布的意识图像里此时只剩下了两个选择:要么让陈思泽刺中肩膀,从他腋下钻出去。要么躲开匕首,被机师拧住胳膊,再忍住脱臼的疼痛挣脱掉。 在两种方法中,他迅速选择了后面一种。脱臼后可以找机会给自己复位,总比身上被戳个窟窿好。 颜布布躲开匕首,冲向了机师方向,被反拧住了胳膊。他必须在这半秒时间内挣脱,不然就躲不开陈思泽接下来的一刀。 眼看刀锋袭来,他反背在身后的手臂就要用力,机舱门却在这时候被哗啦拉开。 门开的同时便冲进来一道人影,随着拳头击打的闷响,陈思泽刺在空中的那把刀便从舱门飞了出去。 冷风从大敞的舱门卷入,颜布布一时竟然忘记了挣扎,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就连他身后的机师也有些懵,就那么反压着颜布布的胳膊不动。 封琛朝着陈思泽连接攻击,嘴里喝道:“别傻着!后脑勺撞他!” 颜布布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已经対封琛的指令做出了回应,脑袋后仰,重重撞向身后,并顺利听到一声下颔骨脱臼的声音。 封琛在和陈思泽対打的间隙里也飞快转身,迅捷地给了机师面门一拳。他这一拳劲力十足,机师的眼球瞬间就从眼眶脱出,而颜布布也顺利地将自己胳膊抽了出来。 封琛这才回身,刚好挡住陈思泽踢来的一脚。 机师的眼睛看不见,一边怒吼一边伸出手胡乱抓挠。他冲到机头位置后不知道碰到了哪儿,飞机的自动悬停模式取消,向着下方俯冲而去。 颜布布站立不稳地溜到了机头,正在対战的封琛和陈思泽两人也滑了下来。两人迅速直起身,就半蹲在前风挡玻璃上,又朝着対方攻出了一拳。 飞机正在往下俯冲,封琛手下不停,嘴里喝道:“快去把直升机回正!” “嗷?”颜布布翻了个滚爬起身。 怎么回?怎么才能回正? 封琛很了解他:“操纵杆!就你面前那个!往上推!” 操纵杆就在颜布布眼前,他立即双手握住往上推,快要碰到山体的直升机又重新开始拔高,而封琛和陈思泽两人又从风挡玻璃上打到了舱中央。 那名机师虽然看不见,但听到了颜布布的声音,猛地扑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颜布布现在不能松开操纵杆,便使劲用脚去踹他腹部。 机师的力气很大,颜布布听到自己的颈骨都被掐得咔咔作响,而封琛和陈思泽已经打到了舱尾,没有注意到这方向。 颜布布被机师压在仪表盘上,手指离开了操纵杆去掰他手指,无人操控的直升机又逐渐俯低,朝着下方栽去。 飞机从最高的那座山峰旁斜斜擦过,机顶的螺旋桨和山壁上的树木相撞,几截劈断的树身呼啸着飞了出去,螺旋桨也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直升机还在往深不见底的山谷里坠落,颜布布转动眼珠,看见仪表盘上有个开舱门的标志,便艰难地伸手去按住。 “狗崽子,我他妈要掐死——” 机师咬牙切齿的一句话还没说完,驾驶座旁的舱门就突然弹开。颜布布将脖子猛力往后一挣,同时双脚狠狠踹出,那机师的手指滑脱,一个后仰从舱门径直摔落下去。 颜布布喘着气,扑到操纵杆前便全力往上推,机身迅速回正,飞机重新飞了起来。 他将机身稳定后,发现直升机已经飞过了几座高山,而前方就是无尽海洋。封琛和陈思泽还在缠斗,舱旁的一根铁架都被两人撞弯。 颜布布只得坐到驾驶座,准备让飞机掉头。 他虽然学过开车,但直升机转换方向和车辆完全不同。他握着操纵杆动作,飞机就时而猛然上升,时而又突然下降,在空中左右摇晃。而那在山壁上撞击过的螺旋桨,也不断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随时都要甩脱出去。 封琛和陈思泽两人也就一边対打,一边在机舱里来回滑动,在舱壁上撞得砰砰作响,有次还差点双双从舱门掉出去。 比努努在颜布布脑海里暴跳如雷,若不是还没法出来,早就把他推开自己来驾驶飞机了。 第213章 直升机飞越了高山,下方便是海洋,浓墨似的海水在飞机灯的照射下翻着巨浪。飞机在颜布布的操控下终于歪歪扭扭地调头,又朝着中心城的方向飞了回去。 陈思泽使用的特殊针剂,让他具备了同封琛可以匹敌的瞬间爆发力和力量。两人在舱里拳来脚往,连飞机都会左右偏斜。 颜布布听着那些打斗声,恨不得马上就去帮忙,可他只要一离开,飞机就会失控,便忍住心焦握住操纵杆,只频频往后张望。 他再一次回头时,看见封琛和陈思泽两人都倒在了舱门口,封琛的半个身体都悬在舱门外,吓得差点立即冲过去。 “没事,你开你的,快点飞到旷野去。”封琛挥拳击向陈思泽,趁他侧身闪避时,又一个翻身进了机舱。 “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颜布布嘴里喃喃着,眼睛盯着前方。 飞机终于飞过海面到达高山顶上,可颜布布却发现螺旋桨转动的吱嘎声越来越慢,飞机也在开始下降。 他从舱门探出头往上望,惊恐地发现螺旋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少了一片,只剩下三片还在缓慢转动。 直升机高度越来越低,并逐渐向着右方倾斜,颜布布拼命往左扳动操纵杆,企图让飞机回正。 但机身很快就倾斜到快九十度,封琛和陈思泽又滑到了右边舱壁上,并在那里继续对打。 颜布布眼看机头就要撞向最高的那处山峰,便将操纵杆往左压到极致,再拼命往上推。 比努努不断在他精神域里怒吼,告诉他赶紧掰一块座椅片,爬上机顶安做螺旋桨,保管飞机能飞起来。 在颜布布的努力下,机身终于微微回正,并上升了几米,机腹险险擦过山峰,半滑半飞地向着旷野前进。 但刚刚进入旷野时,他便看见那些陈思泽的手下已经追到了下方,正跟着直升机的方向往前跑。而螺旋桨发出最后一道吱嘎声后,终于彻底停摆,发动机同时冒出了浓烟,火苗从敞开的舱门处钻了进来。 颜布布放弃驾驶直升机,从座椅下找出一根不知道做什么用的金属棒,摇摇晃晃地走向舱内。 发动机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直升机不再往前滑行,而是打着转往下坠。 正抵在舱壁上的陈思泽和封琛听到这动静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发动机方向,又同时转回头,朝着对方砸出一拳。 “哥哥……”颜布布大声呛咳着往前走。 飞机又发出两声爆炸声后,机尾到机腹处轰然断裂。封琛不再停留,一脚将陈思泽踹得后退两步后,就去拉颜布布。 颜布布却抓住这机会,双手挥舞金属棒,照着陈思泽的后脑狠狠砸去。 陈思泽全幅心神都放在封琛身上,没有提防身后的颜布布,竟然就这样被他实实在在地砸中。 颜布布这一下用尽了全力,在砸中陈思泽的后脑时,金属棒都飞了出去,手臂也阵阵发麻。而陈思泽的头皮也被砸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微微凹陷的头骨。 陈思泽现在也来不及管他,径直扑向了舱外。封琛也将颜布布夹在腋下,一个纵身跃出了机舱。 从这里到地面约莫还有三四层楼高,封琛在下落的瞬间,便将颜布布打横抱在了怀里。 颜布布虽然在急速下坠,但被封琛的手臂箍着,所以丝毫不惊慌。两秒后,封琛的双脚稳稳落地,再抱着颜布布向前扑出。而他们身后则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火光腾空而起,整架飞机包括那个装满针剂的皮箱都被炸得四分五裂。 颜布布被封琛抱着在地上滚了半圈,还没回过神,封琛便已松开他,抬臂挡住陈思泽的攻击,接着两人便又缠斗在了一起。 但紧追着直升机的那些手下,也正推开丧尸朝着他们冲来。 “你先回去!”封琛一边对付陈思泽,一边大声命令颜布布。 颜布布爬起身问道:“嗷?” 那你呢? “我想要离开完全没有问题。”封琛回道。 颜布布知道自己身上还揣着那个遥控器,所以也不再多话,直接朝着山体裂口处奔跑。 陈思泽转身想追,但封琛挡在他的前方,拳脚更加猛烈地攻出。 “你们快去追!把遥控器拿到手!”陈思泽对着那群手下喝道。 手下们遵命,立即调转方向追向了颜布布。 颜布布拼命往前奔跑,但前方丧尸太多,磕磕绊绊地始终跑不快。好在比努努终于恢复完成,迫不及待地就跃出了精神域,一声愤怒吼叫后,冲向了那些手下。 颜布布一把推开前方的丧尸,在脑海里大喊:“比努努你小心啊!不要一分钟还没到,就又被打回精神域啊!” 他不这样说也就罢了,比努努听到这话后怒气更甚,在丧尸头上飞速跳跃,就要朝那群手下正面冲锋。 封琛瞧见了,大喝道:“比努努,你是向导班的高材生,最厉害的就是擅用战术,不像别人只会瞎冲。” 比努努正在冲锋的脚步顿时一缓,接着又拐向了右边,朝着那群手下做了个进攻的假动作。 那些手下也被丧尸挡住了路,但他们手里有枪,不断朝着颜布布射击。好在颜布布混在丧尸群里,又有意识图像,所以也没有什么大危险。 颜布布频频转头去看封琛,又去看比努努。 比努努刚显出形体时,还是它一贯的青黑色肤色,想来是在他精神域里吸收了部分病毒的原因。但现在它的皮肤在迅速变成粉白,应该是离开了他的精神域,又和他保持着精神链接,病毒便又尽数回到了他身体里。 而随着比努努的肤色改变,那些丧尸也开始追着它跑。 颜布布心头陡然浮出个想法,便连忙呼唤比努努:比努努,快带着丧尸去挡住他们,不用攻击,尽量拖着就行,我去帮哥哥弄死陈思泽。 比努努便开始左右跳跃抓挠,引了一大批丧尸,带着它们朝着手下方向冲去。再绕着那些手下飞快转圈,他们便被丧尸层层包围起来。 颜布布见比努努还在引更多的丧尸,而那群手下被挤在里面胡乱开枪,便又回头朝着封琛跑去。 陈思泽正躲开封琛击来的一拳,就看见那些手下从丧尸群中挣脱出来,一边跑一边朝着这边开枪。 他们完全无视自己和封琛站在一起,无差别扫射。封琛一个纵跃躲开了,而他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子弹扫中,额头和太阳穴分别嵌入了一颗。 陈思泽伸手去摘掉脑袋上的弹头,心里又惊又怒,立即就要喝骂。不过他瞬间就察觉到不对劲,急忙想躲开,但头上已经中了狠狠一拳。 他这一下挨得不轻,颅顶原本被颜布布用金属棒砸出了一个凹陷。现在那处凹陷被加深,让他的头部看上去有些怪异。 但他同时看见那些冲他开枪的手下也在消失,根本没人朝着他开枪,那群人还都被包围在丧尸群里。 陈思泽眼见封琛连续攻来,连忙往后退挡住,心里也明白,这是又中了颜布布制造的幻象! “吼!”随着一声低沉威严的狮吼,萨萨卡也恢复完毕,身形出现在了空气中。 “去帮比努努。”封琛下令。 萨萨卡看见比努努正在那些丧尸头上绕着圈疯狂奔跑,而被困住的手下们朝着它不断开枪,子弹嗖嗖地乱飞。 它又是一声低吼后,纵身扑了上去。 在直升机上站不稳,只能断断续续对战,陈思泽和封琛能打个平手。但现在到了地面,哪怕他的瞬间爆发力和力量不逊于封琛,但体力终究还是跟不上,格挡出招渐渐就开始缓慢。 封琛连续不断地攻击,不给陈思泽喘息的机会,每一招都照着他的头顶去。 陈思泽挡住了击向头顶的一拳,却被封琛一脚踢中,朝着后方飞出数米,一连撞翻了好几只丧尸。 他摔在地上后迅速爬起身,将扭转脱臼的腕骨咔一声复位,顺手捡起地上不知哪名手下掉落的机关枪,朝着冲来的封琛开枪。 封琛立即抓过一名丧尸挡在身前,那只丧尸的脑袋被一连串子弹击裂,黑色脑组织四处飞溅。 陈思泽不断开枪扫射,封琛打量左右,却看到远方裂口处正驶进来两辆履带车。 履带车前方的丧尸不断倒地,显然是被精神力杀死,两辆车的上空飞着兀鹫和白鹤,车顶上站着十几人,正在朝着四周开枪。 他不用去细看,也知道来的人是林奋和于苑他们。 陈思泽也看见了,神情陡然变得阴沉,目光迅速在四周转了圈,显然准备逃跑。但他一转头,却瞟到颜布布正从右后方鬼鬼祟祟地靠近,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 又是幻象! 陈思泽在心里冷笑一声,继续朝着封琛不断射击。 他瞥见颜布布突然冲了上来,虽然知道这是幻象,却还是不放心地朝着他开了几枪,颜布布果然便消散不见。 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觉得身旁黑影一闪,头顶又中了一拳,手上的机关枪也被踢飞。 陈思泽猛地向后扑出,在空中接住机关枪后便扣动扳机,落地的瞬间迅速后退,和封琛拉开距离。 但这时候,他的视网膜边缘处又晃动着一条人影。 那是颜布布在鬼祟地朝他接近,在那些丧尸身后藏藏躱躱,手里依旧握着一把匕首。 陈思泽为人谨慎,哪怕认定了这是幻象,依旧想朝他开上两枪。但他也知道封琛必定会借着这个机会突进,所以便按捺着没理,直到颜布布纵身往这边扑时,才迅速调换枪口扣下扳机。 整个过程里,他的眼睛和整个心神依旧锁定着前方的封琛。 他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个遥控器,只想尽快离开。但他也知道,离开的前提是要杀掉封琛。 颜布布中了枪,不出所料地又在空中消散,对面的封琛也突然往前冲出。但陈思泽这次早有准备,在对着颜布布开枪的同时便飞速后退。 在退出几米后,陈思泽突然心头发凉,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他身为东联军政首和安伮加教主教的双重身份,考虑问题历来谨慎小心。虽然连接识破了颜布布的两个幻象,但却没有提防他的真人。 陈思泽猛然回头,看见颜布布果然正从他身后跃来,手中高高举着的匕首对准他的头顶。 他的头骨已经出现裂痕,隐隐能看见下面的半透明膜片,所以不敢硬扛颜布布这一刀,侧身躲过,同时抬脚朝着他踹去。 他这一脚用上了全力,至少要将颜布布的胸骨踹断几根。可脚却穿过了他的身体,没有感觉到半分阻滞,像是踢到了空气。 而就在同一时刻,他清晰听到自己头顶传来骨头破开的声响,感觉到有冰冷的利器捅入脑内。 陈思泽瞬间反应过来一个事实:原来他踢中的还是幻象,颜布布本人直到现在才冲过来! 陈思泽满脸都是不可置信,身后的人还在用力将匕首往下刺,他倏地转身一拳砸去。 但他的拳头还在半空,手腕就遭受了重重一击,刚脱臼过的地方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响,手臂顿时一软。 接着他就惊恐地感觉到,一股哨兵的精神力从他的头骨缝隙里刺入。 封琛已经冲到了陈思泽面前,一拳砸断了他的手腕。他的精神力虽然已经钻进陈思泽头骨,却犹如悬空的利剑,没有直接刺下,只连接照着他的脸部挥拳。 颜布布此时已经泥鳅似的钻进了丧尸群里,觉得足够安全了才回过身,那双眼睛虽然漆黑一片,却分明充满了狡黠。 陈思泽狼狈地接住封琛拳头,往后退了几步。封琛紧跟着跃起,在空中举起拳头,带着千钧之力击向他的面部。 随着一声皮肉相撞的闷响,陈思泽鼻骨出现了裂痕。封琛又是一拳全力挥出,他整个鼻梁都塌陷了下去。 封琛连接不断地出拳,陈思泽脑袋重重后仰,几颗牙齿同时飞了出来,脚步不稳地往后踉跄了几步,仰身倒在地上。 封琛大步上前,将他从地上抓了起来,继续照着他的面部挥出拳头。 数拳下去,陈思泽的一张脸已经看不出形状,像是一张刚出锅的烙饼。他也完全没有了阻挡的能力,中途抬手想挡,又无力地垂下。 封琛重重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将陈思泽往上拎起,再照着他的太阳穴狠狠击出一拳。 陈思泽的太阳穴被击得往里凹陷,身体向后飞了出去。封琛这次不待他落地,停留在他颅内的精神力猛地刺下,将他的脑组织搅碎。 陈思泽的身体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口鼻内慢慢淌出黑色粘稠的液体,已经彻底死亡。但封琛看着他的尸体,神情依旧凶戾,握成拳的双手也在颤抖。 直到颜布布跑过来搂住他,不住去摩挲他的背,嘴里安抚地低声嗷嗷唤着,他才从激烈的情绪里逐渐回神,看向了怀里的人。 “嗷……”颜布布眼里全是担忧。 封琛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又将他揽进怀里,哑声道:“我没事。” 不远处传来激烈的枪声,颜布布转头去看,这才发现那两辆履带车,也看见车顶上站着一群熟悉的人,正朝着被丧尸群包围的手下们开枪。而比努努依旧在四处引着丧尸,让它们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不去攻击车顶上的人。 王穗子和陈文朝手里端着机关枪,一边扣动扳机一边看着颜布布。王穗子在看清他的脸后,伤心欲绝地喊道:“布布!” “嗷!” “布布!” “嗷!” 王穗子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布布……” 颜布布怔了怔,连忙跳着挥手,又朝她那辆履带车跑了过去,表示自己并不是真的丧尸。 王穗子见陈文朝的枪口朝向了颜布布方向,连忙将他手按住:“别杀他,别……” 陈文朝有些无语地将她手拨开,朝着一名刚刚跑出丧尸群的手下连接扣下扳机。计漪也对她道:“别伤心,他应该和封哥是一样的。” 颜布布边跑边挥手,王穗子终于破涕为笑,也朝着他挥手:“布布!” 颜布布便蹦跳起来:“嗷!” 封琛已经冲进了丧尸群,但那些丧尸不光将手下们围住,也挡住了他的去路。林奋对着比努努大喝一声:“士兵比努努,现在将这些丧尸都引走!” 比努努应声,接着便带着身后浩荡的丧尸群冲向了另一方向,露出了围在其中的手下。 量子兽们一拥而上,封琛挥拳击向最近的一名手下,林奋带着计漪和其他几名哨兵也跳下了车顶,边开枪边命令:“先用子弹打破头骨后再使用精神力攻击。” “是!” 向导们也纷纷使用了精神力束缚,让那群手下随时处于动作卡顿中。 一名手下陷入于苑制造的幻象里,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被林奋用枪口抵住脑袋连接发出子弹。 颜布布见于苑一直盯着自己,有些忐忑地转开了脸,却听于苑道:“其实挺好看的。” 颜布布狐疑地嗷了声:“真的吗?” “是这片旷野里最俊的那只丧尸。”于苑微笑道。 萨萨卡此时的攻击力也远超过一般量子兽。它一爪下去,能将手下的头骨挖出深痕,倘若再来一下,头骨连同膜片都会被挖碎。有了它的协助,哨兵们的精神力就能进入那些手下的颅脑,很轻易地将他们杀掉。 很快将所有手下都解决掉,林奋和计漪他们回到了车上。颜布布这才将一直装在内兜里的爆破遥控器掏出来,递给了车顶上的林奋。 林奋看着遥控器,又看向仰头盯着他的颜布布,什么话也没说,只朝他竖起了大拇指。那双素来冷肃的眼里,也闪动着欣慰和骄傲。 一直带着丧尸在不远处绕圈的比努努看见了,冲着这边吼了一声。林奋便将那大拇指转向比努努,大声道:“比努努表现卓越,不愧是我西联军的士兵。” 比努努站在了丧尸头顶上,挺直身板,肃穆地行了个军礼。 林奋又从腰后取出一样东西扔给封琛:“大营地山坡上捡到的,别再搞丢了。” 封琛将那东西一把抓住,看见是自己的无虞匕首,便举起朝林奋挥了挥,朗声回道:“不会再搞丢了。” 大家转头去往裂口方向,王穗子站在车顶,朝着颜布布伸出手:“快上来,上来,让我看看,我还没有仔细瞧过丧尸的脸。” 颜布布正要往车上爬,就被封琛拦腰抱起,反手丢到背上,朝着裂口方向跑去:“走,我们把他们甩在后面。” 颜布布伏在封琛背上,有些兴奋地吼了一声,又转头朝王穗子大笑:“嗷嗷嗷……” 封琛一路飞奔,颜布布看向中心城方向,突然伸手去拍他的肩膀。 “怎么了?还嫌不够快?”封琛在风里大声问道。 颜布布摇头,手指着中心城哨向学院的位置,轻轻嗷了一声。 封琛便也缓下脚步:“你想回一趟哨向学院?” 颜布布点头。 封琛思忖着:“你想回去带上密码盒和我们的那些东西?” 颜布布继续点头。 封琛没再说什么,调转方向奔向中心城,比努努带着一大群丧尸,和萨萨卡一起跟了上来。后方履带车上的于苑大声问:“你们去那儿做什么?” “你们先走,我们回去取一点东西。”封琛回道。 再次回到哨向学院,回到他们曾经住过一段时间的家里。因为家里门锁紧闭,所以颜布布进屋后,看见屋内和从前一样完整。 沙发上搁着封琛给比努努做了一半的小潜水服,门旁衣架上挂着两件制服军装。只是他跑上二楼后,看见窗户没有关,有两只丧尸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进来,就站在屋中央。 比努努迅速出手将那两只丧尸杀死,和萨萨卡一起将它们从窗户丢了出去,再关好窗户,和颜布布断开了精神连接。 颜布布终于能开口说话,急切地询问封琛是怎么也注射了针剂,又抬手去摸他的脸。 封琛握住他的那只手,简短地讲述了经过,颜布布又问他:“那你需要我把你身体内的丧尸病毒清除掉吗?” 虽然颜布布不介意封琛随时保持着丧尸模样,却怕这针剂会逐渐对他身体造成伤害。可注射了针剂会大幅提高人的能力,颜布布又有些担心他会不愿意。 “要清除掉的。”封琛将他手凑在嘴边亲了亲,“我们离开这里后,你就替我清除掉。” 颜布布松了口气:“好的。” “现在都去收拾自己的东西,等会儿一起带走。” 封琛从衣柜里取出他们从海云城带来的大袋子,开始整理物品。比努努也到了楼下,将它自己的东西往小背包里装。 颜布布拿到那个密码盒,打开,将里面完好的六只蚂蚱都取出来,一字摆在床上。 他静静地看了会儿,这才将蚂蚱小心地放回盒子,揣进了自己的衣服内兜。 “现在物资稀缺,什么都要带上,浴室里还剩大半瓶沐浴露去拿出来。”封琛将绒毯叠好放进袋子里,嘴里吩咐颜布布。 “好。” “比努努,萨萨卡,厨房里还有半袋大豆,也去拎上。” “嗷。” “汽灯、溧石袋、盐罐子、刨刀……”封琛报出了一大堆物品。 颜布布往楼下跑,嘴里回道:“知道了知道了。” 虽然也许不会再回来,但离开之前,封琛还是仔细地锁好了门窗,还将早就没水的水管拧紧。 两人两量子兽出了屋,萨萨卡驮着鼓鼓囊囊的大行李袋和比努努,封琛背着颜布布,一起向着中心城边缘跑去。 第214章 颜布布和比努努已经脱离了精神连接,沿途的丧尸都被吸引过来。封琛直接放出精神力开路,丧尸们纷纷炸开,朝着两边飞了出去。 跃出中心城边缘,跑过旷野,眼前便是那道山体裂口。 设障机正在轰隆隆地运作,一块巨大的钜金属板封住了裂口下半部,只余下了门扇那么大的一个小洞。 小洞处涌动着成群的丧尸,争先恐后地往外挤,反而堵在那里谁都挤不出去。 封琛脚步不停,只将那群丧尸炸开,留出了一片空地。两人刚钻过小洞,便见王穗子一群人站在旁边山头上,不断朝他们招手:“快点快点,我们在等你们。” 山体裂口终于完全封上,营地里却还留下了大量丧尸。不用林奋命令,所有人便开始清理。 在哨兵们的精神力攻击下,丧尸成片成片地倒下,大营地里很快就被清理干净。种植园方向也传来了激烈的枪声,那是军队已经冲下山,杀进了小营地。 林奋他们转头奔向小营地,颜布布也要跟上,封琛却拉住了他,“现在不用我们也行的,先给我把身体内的针剂清除掉吧。” 颜布布看向封琛,见他神情坦然,并没有丝毫的不舍,便点点头,进入了他的精神域。 封琛的精神域外壁已经变成了一片黑色,并很快蔓延上颜布布的精神触须。颜布布不断进行清理,那些黑色物质也不断消散,最终显出了精神域外壁原本的样子。 只是在处理精神丝时遇到了问题。 那些精神丝上的黑色不会蔓延上他的精神触须,已经和金色融为一体,成为了封琛精神域的一部分。 颜布布试了好久,始终不得其法,直到听见于苑的说话声才退了出去。 封琛已经恢复成原本的样貌,于苑和林奋就站在旁边。在听完颜布布的描述后,于苑思忖道:“你已经恢复原样,表示小卷毛刚才除掉的应该是丧尸病毒。但你本身就是A+哨兵,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所以你的精神丝已经将针剂里的有用部分化为己用。这不算坏事,也不会对你身体造成伤害,相反还能提升你部分能力。” 听于苑这么讲,颜布布也放松下来,林奋拍拍封琛的肩:“走吧,黑暗哨兵,去那种植园里黑暗一把,将那些丧尸都灭了。” 封琛笑了起来:“行。” 王穗子他们已经在种植园开杀,封琛几人到了后,大家更是像比赛般杀着丧尸。 比努努左右奔忙,但往往还没来得及扑上去,那只丧尸就已经倒下。再一次扑空后,它也不跑了,只生气地立在原地龇牙,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动静。 萨萨卡便咬住一只挣扎不休的丧尸,将它拖到了比努努面前。 比努努跃起身,一爪刺进丧尸眼眶,再将爪心里的眼球捏爆,这才熄灭怒气,继续去寻找下一只。 小营地里的枪声越来越少,显然丧尸也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封琛正要往前走,面前的玉米杆突然被一只手拨开,便和迎面走来的几人撞了个正着。 “吓我一跳,还以为是丧尸。”最边上的军官笑了声,又问封琛:“种植园已经干净了吗?” 封琛还没回答,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人突然停住了脚步。封琛下意识看了过去,在看清他的脸后,也顿时怔在了原地。 “封将军,还需要去前面看看吗?山体裂口处已经被堵住,大营地的丧尸也被清光……”军官看看封在平又看看封琛,声音越来越小,最终闭上了嘴。 封在平打量着封琛,眼眶发红,垂在裤侧的手也在发着抖。封琛紧紧咬着牙,但呼吸急促,胸脯也在不断起伏。 站在军官旁边那人凑到他耳边小声问:“这是看到仇人了?” 军官瞥了他一眼:“什么眼力见儿?没见长得一模一样吗?”又轻轻啧了声:“难怪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中尉。” 封琛强抑着激动,哑着嗓子唤道:“父亲。” 封在平倏地侧头看向一旁,片刻后才转回头,眼睛里还有没有散去的水光。 “父亲。”封琛又唤了声。 封在平上前两步,扶住封琛的肩膀拍了拍,半晌后才能完整地吐出三个字:“长大了。” 父子俩都是情感内敛的人,虽然都满心激动,却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互相对视着。 “母亲呢?”封琛又问道。 “她还在暗物质区域,等到下面安全了再去接她。”封在平回答完后,就看到了后方站着的颜布布。 颜布布一直没吭声地站在后面,却一直不断在擦拭泪水。封在平盯着他看了两秒,出声唤道:“布布?” “先生,我是布布,我是布布……”颜布布终于呜呜哭了起来。 封在平对自己的儿子素来严厉,但对颜布布却非常纵容宽厚,所以颜布布对他并没有什么畏惧感。在封在平朝他伸出手后,便小跑前去,一头扑进了封在平怀里。 封在平伸手拍着颜布布的后背,怜惜地道:“也长大了,好孩子,也长这么大了……还是那么爱哭。” 山坡上,林奋将手里的机枪扔掉,拍拍手对于苑道:“走吧,别看了,人家那是亲爹。” 于苑听着他酸溜溜的口气,心里有些好笑,却也没有说什么。 林奋走出几步后,又板着脸道:“我这把匕首不太好用,我要把无虞收回来。” 于苑叹了口气:“你也说了,人家那是亲爹,亲父子见面不很正常吗?” 林奋转头唤了声:“士兵比努努!” 比努努原本还在四处找丧尸,闻言立即跑回来,在他面前立正站好。 林奋俯身将比努努抱起来,对于苑道:“这个才是我亲的。”说完便一手抱着比努努,一手揽住于苑的肩头:“走,我们回营地去看看冉政首。” “冉政首应该还在山上吧。” “不知道,找找看。” 阴硖山一处峭壁,光滑如镜。此时那峭壁上站着一个人,双脚踩在仅有的一块小凸起上,背部紧贴着山崖,手上抓着一棵随时就要折断的树干。 “有人吗?有人吗?”冉平浩低头看了眼脚下,只觉得一阵眼花,又赶紧抬起头,沙哑着嗓子喊了声。 丁宏升和蔡陶匆匆走在崖边,虽然拿着枪背着行军背包,但身上的军装都破得不成样。狼犬和恐猫都没跟着,想必也经受过重创,回到了精神域。 丁宏升见蔡陶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样,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安慰道:“你就放心吧,陈文朝他们去接封哥和林少将,肯定很安全的,头发都不会掉一根。” “我不担心。”蔡陶立即道。 丁宏升嗤笑了声:“还装?我还看不出来你?” 蔡陶正想说什么,突然敛起表情:“嘘……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 “……有人吗?悬崖这里需要帮助……” 两人神情一凛,连忙扑到崖边,用额顶灯往下照。冉平浩也正抬起头,被灯光照得眯着眼睛看向两人。 “冉政首!为什么是你?” “冉政首!你怎么会在这儿?” 丁宏升和蔡陶大惊失色。 冉平浩也认出了两人,立即道:“快点快点,扔条绳子下来,我抓着的这棵树快断了。” “哦哦,好。” 丁宏升两人赶紧从包里取出绳子扔了下去,冉平浩抓住绳索,一边往腰上系一边解释:“我担心民众从暗物质区域撤离时,会遇到山上游荡的丧尸。反正营地里的丧尸快解决了,就带着一队兵来山上检查。山上的丧尸还不少,杀着杀着就分散了,结果我在崖边踩空,一失足就掉了下来。” “哎呀,那可太险了。”蔡陶惊叹道。 他见冉平浩已经系好了绳索,立即便要往上拉,却被丁宏升将他的手按住。 “怎么了?”蔡陶问。 丁宏升小声道:“这里没有其他人……而且他只能让我们拉上来……” 蔡陶怔怔两秒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老丁,咱可不能这样杀人啊!” “胡说什么呢?”丁宏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唰地在他面前展开,“你说咱们现在要是让他签个字画个押,把之前的文件作废什么的,不过分吧?” 蔡陶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不过分,半点儿都不过分!” 山脚。 颜布布和封琛跟着封在平回了小营地,也见到了被士兵护送下山的封夫人。 封夫人看似外表柔弱,实则内心坚强。她被陈思泽关押了这么多年没有掉过眼泪,但在看见封琛和颜布布后,便抱着两人失声痛哭。 半晌后,一直背朝他们的封在平才转过身,眼睛红红地揽过妻子,吩咐士兵给她去倒杯热水。 颜布布还在不停抽噎:“太,太太,我经常都会,都会想妈妈,想你,还想,还想你做的小蛋糕……” 封夫人还没和封在平结婚时,阿梅就是她的贴身女佣,情谊非同一般。现在听到颜布布提及阿梅,她又开始掉眼泪。 封琛在身上摸手帕,发现自己只穿了件T恤,没有手帕,便用手背去擦颜布布的脸,嘴里低声道:“别哭了。你哭母亲也跟着哭,你俩这是收不住了?” 颜布布便拧过头,将眼泪都蹭在他肩上。 封夫人心思细腻,看着两人之间的动作,心里就明白了几分,慢慢停止哭泣,转头去看封在平。 “怎么了?”封在平问。 封夫人低声问:“你没发现他们……有些不一样吗?” “哦,这个啊,是不太一样。”封在平没领会她的意思,解释道:“小琛是哨兵,布布是向导。” “我知道他们是哨兵向导,陈思泽之前就说过,但是他没说过——” “说过什么?”封在平问。 封夫人见他还是没明白,摆摆手道:“算了,晚点告诉你。” 因为陈思泽在阴硖山和营地埋下了数枚爆破弹,就算军部拿到了爆破遥控器,也不敢让民众回到营地,而是全部转移去了无名山,先暂时住在那里。 因为原始病毒在比努努身体里,所以搭建临时营地的当天就建好了研究所,准备将病毒提取出来。 在研究人员再三保证不会对比努努有什么影响后,颜布布才带着它进了一间简陋的帐篷,让它躺在床上。接着便退出小隔间,站在透明塑料膜后看着里面。 穿着无菌服的孔思胤走了进去,手拿一台小仪器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和比努努对视着。 良久后,颜布布正在想他怎么还不动作,就听他问身旁的助手:“它是躺在这儿的吗?” “……我不知道。”身为普通人的助手道。 颜布布在塑料膜后喊:“躺着的,正瞪着你。” 孔思胤:“可我都看不见它,怎么提取病毒?” 后面还是比努努和颜布布精神连接,孔思胤便从颜布布的精神域里提取出了病毒。 不过他将所有病毒都提取了个干净,除了原始病毒,还有比努努自身所带的病毒。所以比努努不光恢复了原本的粉白模样,以后和颜布布精神连接,也不会再让他变成丧尸。 在提取到原始病毒后,所有科研人员就在这简陋的实验室里,开始了没日没夜的研究,争取最快速度将抵御丧尸病毒的针剂给制作出来。 因为那些爆破弹埋下的地点不明,短时间内无法清除干净,哪怕剩下一颗,也是极大的危险。所以两军在经过商量后,做出一个共同的决定,那便是所有人集体迁徙,去往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建立居住地。 只是在居住地选址的问题上,两军迟迟拿不定主意。 靖安城离这里最近,但恐怕陈思泽的爆破弹爆炸,中心城的丧尸涌出,有部分会到达靖安城。 暗勒城离这里不远不近,中间隔着大山,可以挡住丧尸。但那里是块四面环山的盆地,若是再遇到恶劣气候,很容易被困在里面,不适宜居住。 两军在争吵了数天后,最后还是采纳了封在平的提议,将中心城搬迁到海云城去。 那里离中心城距离遥远,不用担心丧尸的问题,有山有海,地势开阔,气候适宜。而且只要海里的鱼不会死光,那么温饱问题也就能够解决。 住在临时营地的第六天,颜布布路过研究所,看见孔思胤时差点没把他认出来。 他正蹲在帐篷前大口大口刨饭,头发凌乱,胡子拉碴,和以前那名衣着考究的哨向学院院长判若两人。 “孔院长,你怎么在这儿吃饭?”颜布布也蹲去他面前问道。 因为提取病毒的事,所以颜布布和孔思胤也熟悉起来,不再那么拘谨。 “还要干活儿,赶时间。”孔思胤含混地道。 颜布布问:“那针剂还有多久才能做出来?” 孔思胤嘴里嚼着大豆,含混地问:“我们还有多久出发去海云城?” 封琛和林奋在负责几艘游轮的事情,所以颜布布也知道个大概时间,便回道:“大约还有十来天吧,他们将最后一条船修好就可以出发了。” 孔思胤点点头:“嗯,那在出发之前,所有还没经历过变异的人都能打上针剂。” “哦,都能打上——”颜布布倏地收声,接着又提高了音量:“出发前!所有人!都能打上针剂!” “声音小点,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大嗓门?”孔思胤飞快地刨完饭,将饭盒往旁边小桌上一丢,直接用手背抹着嘴,起身往帐篷里走,“不和你废话了,不然又要多耗一天。” 颜布布愣愣看着他的背影,又大声问道:“那这事我可以给别人说吗?” 孔思胤头也不回地道:“不能用扩音器。” “好!” 颜布布立即就往王穗子所在的向导帐篷跑,要将这个喜讯告诉她。 王穗子的姑姑是她唯一的亲人,至今还没经历变异期,所以王穗子一直很担心。如果她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开心死了。 封琛这些天很忙,他和林奋每天清晨便会去海边,带着人修复几条轮船,直到深夜了才会回来。颜布布没事的时候就陪着封夫人,将自己和封琛这些年的经历细细地讲给她听。 虽然他讲的都是些快乐的事情,封夫人也总是会掉眼泪。但当他惶惶地停下不讲时,封夫人又催他继续。 “布布,我从来没想过我的儿媳妇会是你。”封夫人拉着他的手,无限爱怜地将他一缕额发拨开,“不过这样也好,你照顾他,他照顾你,这下你们两个我都放心了。” 颜布布怔了下:“我不是儿媳妇,我是哥哥的向导。” “那和儿媳妇有什么区别?”封夫人反问。 颜布布张了张嘴:“对哦,好像是没什么区别……” 虽然比努努可以和颜布布精神连接,但他俩依旧如以前般不进行连接,比努努也不回精神域,晚上也还是挤在两人中间一起睡。 夜里,颜布布将睡在地铺中间的比努努换到外面,自己挪到封琛怀里,在他耳边小声道:“妈妈今天说我是她儿媳妇。” 封琛原本闭着眼,此时也微微睁眼,侧头看着他。 “我说的妈妈就是太太,她今天让我喊她妈妈,我就喊了。”颜布布似是在回忆,自己反复念了几次,“儿媳妇,儿媳妇,我还是在电视里听过……” 封琛伸手揽住他的肩,目光带着几分笑意:“儿媳妇怎么了?” “不怎么。”颜布布嘿嘿笑了声:“你也是我妈妈的儿媳妇,就是阿梅妈妈。” 封琛抬起另一只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下:“嗯,我也是阿梅妈妈的儿媳妇。” 颜布布又笑了起来,等到笑容慢慢敛起后,也不说话,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封琛。 封琛挑了下眉,也不催促,就静静等着。 “老婆。”颜布布突然喊了声,接着就屏息凝神看着封琛。 封琛迟疑了两秒,终究还是没能应出声。 “哈!”颜布布一个翻身就趴到了封琛身上,不断去亲他的脸和唇,嘴里迭声唤着:“老婆,老婆,老婆……” 比努努戴着眼罩躺在床边,小爪子叠放在胸前,看似一动不动,但那起伏的胸脯显示它此时正在怒火中烧。 “老婆,老婆,老婆……” 在颜布布的不断亲吻和迭声轻唤中,封琛一个翻身将他压了下去,去啃他的下巴,挠他的胳肢窝。 比努努再次被一胳膊肘撞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扯下眼罩,一爪子打在封琛背上,又一爪子捣在颜布布腋下。 两人转过头,看着一脸怒气的比努努,都沉默地平躺好,盯着帐篷顶。 “以后给它俩单独弄个房间。”封琛安慰颜布布道。 “不。”颜布布平静地摇摇头:“另外造个房子吧,让它俩搬出去住。” 经过全体研究人员没日没夜的奋战,针剂在临时营地建成的第十三天研究成功。 那是个晚上,所有人正准备入睡,悬挂在营地上方的主广播器突然响起一道强忍着激动的沙哑声音。 “……宣布对抗丧尸病毒的针剂研制成功。因为物资匮乏,第一批针剂只制作了一百多支,军部决定将这一百多支针剂优先给小孩子们注射。要进行大量制作的话,得去到海云城才行……研究发现,丧尸只能维持身体机能十年,所以在十年后,这些还存在的丧尸会自我衰亡……” 整个营地安静无声,但很多人已经走出了帐篷站在空地上,齐齐盯着广播器。当广播里最后一句话结束,嚓嚓的电流声也消失后,依旧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一分钟后,某间帐篷里突然响起一道哭声,断断续续,极力压抑。但更多哭声从那些空地上和帐篷里跟着响起。 没有人再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都在撕心裂肺地放声痛哭。 他们既庆幸又悲恸。 庆幸于自己的幸运,悲恸那些变成丧尸的亲人,为什么不能异变晚一点,再晚一点…… 伴随着针剂研制成功,军部也传来好消息,几艘大型轮船全部修复完毕,随时可以出发去往海云城。 不过在出发之前,军部还做了一件事。 清晨的海边,海浪扑打着滩石,浅海里几艘巨大的游轮也在轻轻摇晃。海滩旁的大路上停着两辆履带车,还站着一大群人。 “小心点,把车顶敞开吧,不然会压着枝头的。” “往左边点,再往左边点……行。” 颜布布站在一辆履带车的车厢旁,看几名士兵调整一座大型盆栽的方位角度。那盆栽约莫一人高,虽然被半透明的塑料薄膜罩着,却依旧能看到薄膜下方光华流转。 一名士兵跳下车,小跑到冉平浩和封在平面前朗声汇报。 “二队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封在平点点头:“从这里出发去往阿弥希极地,来回就要几个月,路上会遇到很多危险,条件也很艰苦,辛苦你们了。” “请将军和政首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士兵们都朗声回道。 “放心吧,你们护送的羞羞草会帮你们清除掉危险,没什么东西能搞得过它。”冉平浩嘟囔着,又大手一挥:“出发!” 两辆履带车顺着坑坑洼洼的道路,向着阿弥希极地的方向驶去。颜布布朝着履带车不停挥手,在心里和羞羞草告别。 “……你在阿弥希极地一定会生活得很好,我会想念你的。如果将来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看你……” 薄膜下的光带在左右晃动,像是羞羞草也在和他挥手告别。 封琛揽住颜布布的肩,喃喃道:“这颗星球不只是人类的,每种生命都在挣扎着生存,也有生存下去的权利。现在到处都是变异种,我们人类不再是唯一的强者,以后必须要学会和其他物种之间达成某种平衡。” 送走了羞羞草,一行人又去查看轮船。因为即将起航,很多士兵在上面忙碌来往,将所需物资往船上搬运。 封在平带着封琛和颜布布走在左侧,冉平浩和林奋走在右边,小声说着话。 冉平浩低声道:“海云城是封在平的老巢,我对那地方一点都不熟悉。你在海云城也呆过几年,去了后留点心,别什么好的都被他给抢先了……” “我有数。”林奋道。 “有你在,我终于舒服了,以后不舒服的就是封在平。”冉平浩眉头微微舒展。 林奋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那份文件也没让你心里舒服一点?” 冉平浩像是突然被噎住,神情也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了?”林奋问。 “没事。”冉平浩突然大步往前,边走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舒服个屁!” 三天后,在长长的汽笛声中,几艘大型游轮离开海岸,朝着遥远的海云城方向驶去。 因为游轮装载不下所有人,因此一半的人是从陆路去往海云城。不过天上的暗物质正在持续消散,山上树枝抽芽,野花绽放。再加上又有军队护送,所以很多人自愿选择从陆路行进。 轮船驶到海中央,光线从云层之间洒落,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上沐浴久违的阳光,看海水涌着碧蓝的波浪。 林奋坐在顶层甲板的躺椅上,吹着海风,翻阅着手上一本泛黄的军事书籍,嘴里有句没句地和于苑说着话。 “封将军走的陆路,小琛和布布应该也跟着他出发了吧。”于苑看着海岸方向道。 林奋头也不抬地道:“不关心。” 于苑问:“喝茶吗?封夫人之前送来的一包茶叶,我去给你泡一杯。” “不喝。”林奋板着脸道:“冉平浩送了咖啡豆来,煮杯咖啡吧。” “你不是不爱喝咖啡吗?” 林奋:“我现在爱喝了。” 于苑轻笑了声,也不理他,径直去下层舱房泡茶。 林奋继续看书,片刻后身旁小桌上多了杯茶水,有人在旁边躺椅上坐了下来。 林奋瞥了眼旁边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水:“说了不喝那茶,我要喝咖啡。” “于上校让我送上来的,说咖啡还要煮一会儿。” 林奋倏地转头,朝旁边坐着的封琛看了两秒,又调回视线继续看书,嘴里轻咳了声:“怎么没跟着封将军一起走陆路?” “因为想乘船看大海,看鲸鱼呀。”颜布布从舱门口钻了出来。 林奋哼了声没有说话,颜布布便站在他身后给他捏肩,又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还因为想陪你和于上校叔叔呀。” “谁想你陪着?话多吵死人。”林奋冷着声音,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接着又端过旁边的茶水喝了一口,点头赞道:“好茶。” 比努努挺喜欢海上生活。它穿着于苑给它做的比基尼,头上戴着贝壳串成的环,每天都和萨萨卡一起疯玩。也带得船上的其他量子兽都不回精神域,一起在海里游泳,潜水捉鱼。 它也会和林奋于苑一起躺在甲板上吹海风晒太阳。林奋轻声读着书,虽然是一些枯燥的军事内容,它也听得很是专注,偶尔嗷一声,发表自己的意见。 “下士比努努,水壶里没水了,去提点水来。”林奋将空空的水壶递给比努努。 比努努滑下躺椅接过水壶,毫无怨言地朝舱门走去。 “表现不错,下个月就可以进衔了。”林奋对着它背影道。 比努努一个立正回身,行了个军礼,再抱着水壶往舱门走。 林奋转过头,看见于苑正斜睨着他,便将人搂进怀中,低低笑了声:“抓紧时间使唤着,等它军衔一路进到将军,就再指使不动了。” “那它要多久才能做到将军?” “看我心情。” 船在海上航行的这些天,他们四人虽然没有商量过,却也像达成了某种默契。比努努和萨萨卡在林奋于苑舱房里睡一晚,再去封琛颜布布房里睡一晚,如此轮换。 没有了比努努打扰,又有自己单独的舱房,颜布布快活得不行,整晚都和封琛胡天胡地。只要比努努那晚上不在,他第二天必定要到中午才起得了床。 十天后的一天傍晚,颜布布四人刚在舱房里吃过饭,便听到甲板上传来阵阵欢呼声。 他们四人走出去,迎面便是漫天霞光,将海水都映照成橘色。而在那霞光的尽头,出现了长长的海岸线,一座高耸的山峰也若隐若现。几艘船都爆出热烈的欢呼声,飞禽量子兽展翅朝着海岸线飞去,走兽量子兽们则纷纷扎下水,游在了船前面。 “海云山……”颜布布喃喃道。 封琛道:“是的,海云山。” 颜布布转头看着封琛,眼睛里闪动着激动:“哥哥,我们回家了。” 封琛揽住他的肩:“对,我们回家了。” 四人没有再说什么,都看着远方的海云城,相互依偎在一起。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如何,还会遇到多少艰难,还会痛哭多少次,但只要身边的人在,那就有了继续下去的希望和勇气。 欢呼洒落海面,海鸥绕船飞翔。几艘满载的大船穿破霞光,拉响汽笛,全速朝着海岸驶去。 (正文完结) 第215章 番外一:初见颜布布 封琛从浴室走出来, 女佣阿珠便将毛巾罩在他头上,要给他擦干头发。 “谢谢,我自己来吧。”封琛按住了毛巾。 以前都是阿梅在照顾他, 非常妥帖, 也清楚他的脾气,知道他不管做什么都不喜欢别人插手,这种时候只将干毛巾递过去就好。 但阿梅要生孩子了,这段时间门照顾他的人就换成了阿珠。 封琛上了床, 躺下,阿珠便关掉房内的灯,再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早产了, 提前了一个月。” “秦副官, 给医院打电话了没有?” “打了, 也订了病房。” “车呢?小颜去开车了没?” “去了去了,他正在往车库跑。” “还是别让他开车了, 他情绪肯定不稳,让老陈开。” …… 睡到半夜时,封琛被楼下的喧哗声吵醒,听到说话的人有自己的父母亲,便翻身下了床, 撩开窗帘往外看。 除了他这个房间门,整栋别墅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起了床,在佣人房和主楼之间门慌慌张张地奔跑。 他看见阿珠和陈妈扶着大腹便便的阿梅从佣人房院子出来, 母亲裹了件睡袍,满脸焦急地跟在后面。 吱嘎—— 家里那辆车像是在赛道冲刺似的从车库飙了出来,一个急刹停在别墅大门外, 从驾驶室跳下来他家的司机颜旭。 颜旭曾经是他父亲手下的兵,退役后做了父亲的专职司机,老婆就是快要生产的女佣阿梅。 “别让他开车,老陈去开。”父亲封在平也裹着一件睡袍,站在院子里下令。 颜旭抱着阿梅上了第一辆车,母亲穿好别人送来的外套也坐了进去,陈妈和阿珠则抱着大包小包上了后面一辆车。 他家从来没这么兵荒马乱过,平常安静无声的别墅里一团乱糟糟,直到那两辆车飞快地驶出别墅区才逐渐恢复平静。 封琛便放下窗帘,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第二天起床下楼吃早饭,他发现早餐桌前只有自己一个人,便转头去看楼上。 “先生一大早就去军部了,太太半夜才回来,现在还在睡觉。”陈妈将一杯牛奶放在他面前。 封琛问道:“阿梅还好吗?” 陈妈笑了起来:“好,到医院就生了,是个男孩儿,长得又白又好看。” “唔。”封琛对那个小孩儿不感兴趣,听说阿梅平安后,便没有继续问。 但陈妈却很兴奋,一边收拾厨具一边讲个不停:“提前了一个多月,生下来只有四斤多,但是眉眼很周正,看着就是个俊小子……小少爷呀,以后你就要多一个小跟班了。” 封琛也没仔细听,吃完早饭后就上楼做作业。他刚入学不久,念的是东联军附属学校,每天除了文化课还有军事课,只有周末才回家。 第二周的周末,陈伯照例来学校接他回家。经过别墅前院时,看见陈妈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他略微一怔,立即就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阿梅生的那个孩子。 “小少爷,快来看我们布布。哎呀,我们布布一直在等着小少爷放学呢……” 封琛站着没动,陈妈便将婴儿抱到他面前,轻轻揭开盖在襁褓上的那层纱巾。 皱皮青蛙 大老鼠 红皮猴子 封琛在看到婴儿的第一时间门,脑子里就闪过这三个词。 “他叫布布。小少爷快看,我们布布长得多好啊,又白又好看,想不想抱一下?” 封琛有些吃惊于陈妈睁着眼睛说瞎话,但也没有反驳,就看着婴儿那张又瘦又小的脸。 ——他紧闭着眼,可能是揭开面纱后被光线晃得有些不舒服,一张原本就皱巴巴的脸更皱,嘴也张得老大,露出粉红的牙床。 “小少爷看得不转眼,这是喜欢我们布布呢,快来抱一下吧。” “哇……” 婴儿发出和他孱小身体毫不相符的洪亮哭声,封琛立即僵直了身体。陈妈抱起婴儿走来走去地哄,他趁机快步回到了屋里。 那是封琛第一次见到颜布布,被他的丑给震住,内心甚至隐隐有些同情阿梅和颜旭。 封在平从来没有因为封琛只是个小学生就放松对他的教育,平常在学校念书也就罢了,到了周末时会接他去军队锻炼。封夫人想儿子,也只得周末跟着一起去军队住上两天。 封琛再一次见到颜布布时,就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封夫人早早就去了学校外等着,在封在平来接人去军部前,先一步将儿子抢到手带回了家。 汽车在别墅大门口停下,封琛才打开车门,就听到了一阵婴儿哭声,顿时头皮发紧,伸到车外的脚迟迟不落地。 封夫人却快步下了车,还没进大门就开始问:“阿珠,布布是饿了吗?” 阿珠正抱着两个多月的颜布布在院子里来回走:“没饿。” “那你什么时候给他喂的奶?” 阿珠看了下时间门:“三个小时前喂的,离下次喂奶还有十五分钟。” 阿珠是个年轻姑娘,也没带过孩子,喂奶只严格遵循标准时间门。 封夫人一溜小跑回了屋,再出来时已经换掉高跟鞋和小洋装,穿着利落的家居服。她伸手去抱颜布布:“我来吧,你去给他冲奶粉。” “好。”阿珠走了两步又问:“冲120毫升还是135毫升?” “都可以。”封夫人见阿珠迟疑着没动,便补充道:“135毫升。” 封夫人熟练地哄着颜布布,转头才发现自己儿子站在大门口没动,便道:“快进来呀,站那里做什么?” 封琛对颜布布的哭声有些发憷,依旧站着没动。封夫人有些好笑地道:“过来吧,没事的,等他喝上奶就不会哭了。” 封琛跟着封夫人一起回到屋里,阿珠拿着奶瓶从厨房跑了出来。封夫人接过后在自己手背上滴了一滴,觉得温度合适,便喂进了颜布布的嘴,也堵住了他的哭声。 耳朵清净下来,封琛轻轻舒了口气,坐在旁边沙发上。他摸到屁股下有块布料,便一点一点扯出来,拎在空中仔细端详,揣测这是什么。 “哎呀,小少爷快给我,这是布布的尿片。”阿珠喊道。 封琛在两秒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猛地将尿片往前丢出,又极快地去到水龙头下洗手。 “没事的,小少爷,尿片是干净的。” 虽然阿珠在解释那是干净尿片,封琛也依旧在水下反复冲洗,抹了两遍洗手液。 等封琛回到沙发边时,封夫人见他皱着眉抿着唇,满脸不高兴,便小心地解释:“阿梅在医院的时候,颜旭顺便也做了个体检,结果检查出来……” 封夫人神情黯然地收住了话,封琛忍不住问道:“检查出来是什么?” 封夫人说了个封琛没听过的名词,又补充道:“是绝症,好不起来那种绝症。” “阿梅这才出月子,又要去医院照顾颜旭,所以布布我就先带着了。”封夫人低头看着正在吮奶的颜布布,叹息道:“可怜的孩子……我现在最担心阿梅……” 母子俩情绪都有些低落,没有再说什么。屋里很安静,只听到颜布布吸吮奶瓶和吞咽的声音。 封琛这里看不见颜布布的脸,但能看见他两只小脚正欢快地互相蹭动,显然吃奶吃得很开心。只是一只毛绒袜已经被蹬掉,那只白嫩的小脚就在空气中晃来晃去。 颜布布吃完奶,封夫人给他穿好袜子,将空奶瓶递给阿珠去清洗。她正要和封琛说什么,陈妈便有事找她。 封夫人原想将颜布布放进婴儿车,但婴儿车在楼上。她转头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封琛,便将颜布布放在他旁边。 “小琛,你看着他几分钟。门口来了几个西联军,估计是给你父亲送文件,我去处理一下就回来。” 虽然封琛年纪不大,但从小沉稳可靠,何况颜布布才两个多月,还不能翻身,所以她能放心地让封琛暂时看一下。 “好。”封琛点点头。 封夫人脚步匆匆地出了屋子,封琛这才侧过头,认真地打量躺在他身旁的颜布布。 躺在旁边的男婴不再是皱皮发红的瘦小模样,脸蛋儿又白又饱满,眼睛很大,长长的睫毛卷曲着,看上去和他印象里没有半分相同。 他有些怀疑颜布布是不是被人调换了,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颜布布盯着头顶,两只胳膊不停挥舞,嘴里发出伊伊唔唔的声音,又将自己的手塞到嘴里,吮得叭叭作响。 封琛将他手拿出来,他又塞进嘴里,继续拿,继续塞。 封琛终于放弃了,正要移开视线,却看见颜布布的尿片慢慢浸出了一片水痕。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尿了。 眼见那片水痕的范围越来越大,他有些无措地喊了声阿珠,但没得到回应,阿珠应该从厨房去了后院。 颜布布两只脚不断踢蹬,封琛盯着那块尿片,有些担心尿渍会浸出来蹭在沙发上。 他左右看看,端过茶几上的纸盒,从里面扯出来一大叠,趁着颜布布举高双腿的机会,立即将那几张纸垫在他屁股下面。 但颜布布的腿落下来,几下蹬踢,那些纸巾又被蹭得皱成了一团。 封琛绝不允许自家沙发蹭上尿渍,颜布布不停抬腿,不停将纸蹭开,他就不停将纸垫过去。 颜布布可能是尿湿了不舒服,慢慢地不再踢腿,开始拧来拧去,不高兴地哼哼着。 封琛没法继续垫纸,便将颜布布的双脚拎起,提高,让他屁股离开沙发,并大声唤道:“阿珠,阿珠。” 他没有听到阿珠的应声,但看见颜布布的脸开始皱起,嘴角往下撇着,像是随时都要哭出声。 封琛一个激灵,立即将他双脚放下,如临大敌般道:“你不要哭啊,我不动你脚了,你别哭。不准哭!” 颜布布的脚虽然被放下,但却不似要收住哭的样子,嘴巴已经咧开,胸脯急促起伏,正在做放声大哭的准备。 “别哭,别哭,千万别哭。”封琛紧张地道。 “哇……” 当颜布布的哭声响起时,封琛耳膜跟着震动,立即想拔腿就逃。但他也知道不能丢下颜布布一个人在这儿,手足无措地盯着他看了几秒后,就俯身去抱他。 小婴儿的身体软得像棉花,封琛在他身上比划了两三个姿势,挑选了一个最靠谱的,双手扶住他腋下,将人慢慢举了起来。 颜布布被封琛举起的同时便收住了哭声,脸上虽然还挂着泪水,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但他的脖子却支撑不住脑袋,盯着封琛看了两秒后,一颗头就往前栽。封琛连忙将他抱到胸前,让他的脸搁在自己肩上。 封琛小心地换着姿势,当手掌按到一块湿热的布料时,整个人僵硬了一瞬。 他闭上眼深呼吸,尽量让自己无视手下的触感,将颜布布给抱好,并学着陈妈似的,在沙发前走来走去。 “唔……唔……”颜布布的脸埋在他颈子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封琛担心他的鼻子被捂住,别这样给捂死了,便费劲地转头想去看。但还没扭头,整个人又僵在了原地。 颜布布竟然在开始吮他的脖子,一串温热的口水正顺着他颈子往下淌。 “阿珠,阿珠!”虽然没听到厨房有声音,但封琛还是无助地喊了两声。 封琛决定还是将颜布布放回沙发,蹭脏就蹭脏吧,总可以将沙发套拆下来洗。但他才朝前走了一步,便听到颜布布突然打了个嗝,接着一股汹涌热流就灌进了他的脖颈。 封夫人终于将门口的西联军打发走,刚进门就见到封琛抱着颜布布站在沙发前。 他两腿微微分开,上半身板正僵硬,神情难看得活像抱着一颗炸弹。 “小琛。” 封琛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却发出一声濒临崩溃的叫喊:“快!” 封琛从婴儿期就是个严肃的婴儿,不爱哭也不爱闹,随时皱着眉,一副思考人生的模样。封夫人很少见到他这样失态,以为颜布布出了事,吓得赶紧跑过来将人抱走。 “咯咯咯。”颜布布被封夫人接走后,冲着封琛发出一串笑声。 封夫人看见封琛右胸已经湿了一块,还有奶水从衣领上往下滴,立即明白了是什么回事。她知道封琛生□□洁,便转头喊阿珠:“阿珠,阿珠,快去给小琛放洗澡水。” “不用了,我自己放水。” 封琛话音未落就已经冲向了楼梯。 他两只手微微张开,上半身僵直着,跑得有些跌跌撞撞。才爬了几级楼梯,一股浓重的奶腥味便涌入鼻中。 虽然他天天也在喝奶,但此时闻到这味儿,只觉得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就干呕出声。 他扶着楼梯喘气,看见封夫人正在给颜布布换尿片。 颜布布仰躺在沙发上,被剥得像颗白花生。他正好能对上封琛的视线,便又对他咯咯笑了两声,两截肥短的腿一下下兴奋地蹬着。 封琛没有理他,直接上了楼,回房,钻进浴室去洗澡。 衣服上的奶味蔓延至整个浴室。 他打开换气扇,将脱下的衣服丢进脏衣篓里,抓条浴巾搭在上面,盖好篓盖,再快速挤出一团沐浴露在掌心揉开,将泡沫抹在自己脸上和鼻端。 封琛没有泡澡,选择的是淋浴。 他一遍遍搓洗着自己脖颈,不断去嗅闻还有没有奶味,直到确定已经彻底洗干净后才停手。 封琛闭着眼冲着热水,想到家里从此就多了个颜布布,撒尿吐奶时不时大哭,心情就变得沉重起来。 他慢慢垂下了头,盯着脚边被水流带走的泡沫,心里除了沮丧,还有着浓浓的哀伤。 第216章 番外二:生日 颜旭去世那天, 封在平恰好奉命去了中心城,封夫人要守着悲痛欲绝的阿梅,其他人则忙碌着操办颜旭的身后事。 无人照顾的颜布布则只能丢给了封琛。 颜布布五个月大了,已经可以坐起来。他不满足于婴儿车的小小空间, 便抓着车栏摇晃, 看着封琛哼哼唧唧, 示意他快将自己救出去。 封琛坐在旁边的桌前写字, 只偶尔看他一眼, 对他的央求视若无睹。 ——反正没哭, 没吐奶,而且穿着纸尿裤。 “哼……哼……哼……” 颜布布不断哼唧着, 封琛头也不抬地将自己的橡皮丢进婴儿车里。颜布布便转身捡起橡皮, 当做玩具玩了起来。 封琛安静地写了几分钟字,突然想到了什么, 倏地转头看向颜布布。 接着便大步流星冲了过去,将他正在啃的橡皮一把夺了下来。 那涂满口水湿哒哒的橡皮已经多了个缺, 他顾不上嫌恶,立即伸手到颜布布嘴边,厉声喝道:“吐出来。” 颜布布鼓着嘴, 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快点, 吐出来!”封琛继续喝道:“我数三声, 一,二——” “嘿嘿。”颜布布似乎觉得他这怒气冲冲的样子很有趣,突然笑了一声,露出两颗刚长出的小乳牙,舌头上还躺着一小块棕色的橡皮。 封琛直接动手,一手捏住他的嘴, 一手伸进嘴里去掏,再将掏出来的碎屑和大块橡皮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洗手间。 他拧大水龙头,两手伸到水下冲,颜布布这才反应过来,哇一声开始大哭。 封琛出了洗手间,看也不看坐在婴儿车里的颜布布一眼,垂着眼眸走到桌边坐下,开始写作业。 几分钟后,颜布布的哭声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封琛将笔啪一声拍在桌上:“你是不是还要哭?” 颜布布被吓得抖了下,声音戛然而止。但两秒后,他发出更加洪亮的哭声,还带着一点撕心裂肺的意思。 封琛盯着颜布布瞧了片刻,又扯下两团卫生纸塞进耳朵里,烦躁地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看外面。 他看见两名手提医疗箱,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跟着陈伯进了院子,阿珠从佣人房那边跑过来,嘴里喊着快点,她又昏过去了。 封琛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那栋小楼里,这才转回身看向了颜布布。 颜布布还坐在婴儿车里张着嘴在哭,一张脸涨得通红。封琛便关上窗户走过去,朝着他伸出了双手。 颜布布一直泪眼朦胧地看着封琛,见状立即张开手臂扑了上来。 封琛将颜布布放在厚厚的地毯上,自己则端着纸巾盒坐在他身旁。 “别哭了……”他用纸巾擦干净颜布布的泪水和鼻涕,又擦掉他额头边渗出的汗水。 颜布布没有再哭,只还抽噎着。封琛左右看了下,将婴儿车上挂着的毛绒玩具摘了一个下来递给他。 颜布布抓着毛绒玩具玩,短胖的手指一下下捏着。他又开心起来,仰头朝着封琛笑,被泪水打湿的睫毛粘在一起,凝成一簇一簇的。 “啊,啊。”他将毛绒玩具塞给封琛,示意他拿着玩。 封琛接过玩具在手里抛着,颜布布的眼珠子就跟着上下转,还发出了笑声。 陪颜布布玩了会儿,封琛手表上的闹钟响了起来,提醒他两个半小时到了,便连忙起身,去茶几旁冲调奶粉。 他还记得阿珠三个小时喂次奶,结果颜布布饿得嗷嗷大哭,便将时间改到了两个半小时。 颜布布上次喝了135毫升奶后吐了奶,他就一点点往奶瓶里加水,停在125毫升的刻度处,一滴不多,也一滴不少。 冲调好奶粉,他学着封夫人的样子滴了一滴在手背上,觉得有些烫,便轻轻摇晃着奶瓶,直到温度合适后才喂给了颜布布。 颜布布可以自己抱着奶瓶喝,他便席地坐着,趴在凳子上坐作业。 颜布布边喝奶边盯着他看,又腾出一只手去摸他的脸。封琛虽然盯着书本,却倏地抓住那只胖乎乎的小手,再唰一声扯过旁边的纸巾,将那本就干净的手心手指再擦了一遍。 然后才继续写作业,任由颜布布在自己脸上摸。 封琛写完作业,发现颜布布没了声音。他转过头,看见颜布布已经倒在地毯上睡着了,空奶瓶就丢在一旁。 颜布布睡成了一个很拧巴的姿势,侧着身体绞着腿,脑袋还往上仰着。封琛小心地将他身体回正,再去自己床上抱绒毯。 他抱着绒毯走出几步后又站定,转身将绒毯重新放回床上。接着轻手轻脚地去了隔壁客房,将那床上的绒毯抱了过来给颜布布盖上。 封琛捡起空奶瓶放好,坐回桌子旁继续写作业。写了几行字后,他还是丢下笔起身,拿起空奶瓶去了卫生间,将瓶里那些碍眼的奶渍冲洗干净。 屋内安静下来,佣人房那边时不时飘过阿梅断续的哭声。封琛想起颜旭,没有心情再写字,便看向睡在地毯上的颜布布。 颜布布睡得很香,脸蛋儿红红的,嘴巴不时咂巴两下。 封琛怔怔地想,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吗?应该是不知道的吧,应该只知道吃奶吐奶撒尿睡觉和嚎啕大哭吧。 其实这样挺好的。 阿梅的哭声如同细长的线,随着风钻进了窗缝。封琛尽管虽然不会吵醒颜布布,但还是捏了两团卫生纸球,小心地塞进了他的耳朵里。 颜布布不知道梦见了什么,闭着眼睛笑了两声。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封琛也快满十二岁了。封夫人在家里为他办了个生日宴会,将他班上的同学都邀请了来。 封琛并不喜欢热闹,和班上的同学也不怎么来往,但封夫人希望他能和同学们搞好关系,对这场生日宴抱着极大的热情,所以封琛也没有反对。 颜布布一大早就被阿梅唤醒,顶着一头乱发,沉着脸坐在床上。 “伸手,伸下手。”阿梅将毛衣套在他脖子上,拿着袖子让他伸手钻进去,他却坐着一动不动。 阿梅便自己将手伸进袖筒,找到他的手,握着从袖筒里扯了出来。 穿好毛衣,阿梅又拿过裤子:“抬脚,快点抬脚,妈妈还要去做事。” 颜布布却只动了下脚趾。 啪啪啪! 他被拎起来,屁股上挨了三下。 “呜呜……”颜布布一边哭,一边抬脚伸进了裤筒。 穿好衣服,阿梅去了卫生间放热水,颜布布哭着跟在她身后,又哭着刷牙洗脸梳头。 “快去吃早点,牛奶也要喝完。” 阿梅去叠被子时,颜布布走到了餐桌旁吃早饭。在看清桌上的早点后,他哭声陡然收住,一边抽搭一边惊喜地道:“呃……小蛋糕……呃呃……太太做的草莓小……呃蛋糕……呃……还有巧克力蛋糕。” 阿梅道:“今天是八月十七号,少爷的生日,太太请了很多的客人来家里。你不要捣蛋,不要去惹少爷生气,今天就在后院玩,知道吗?” “唔,八月十七号啊,知道了。”颜布布已经习惯只要封琛在家的那天就不去主楼,也习惯不要去打扰他,只在他进出门的时候偷偷看,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直接放到他屋子里就行。 以前颜布布是能做到的,但今天前院太热闹了。到了下午时,不光来了好多人,长桌上摆满好吃的,就那些树枝上也都挂着五颜六色的气球,看得他眼睛都花了。 颜布布背着封在平送给他的玩具枪,先是在前院周围晃荡,见没人注意自己就慢慢踱步,一直踱到葡萄架下站着,好奇地看那些人。 只是他在人群里看来看去,没有见着封琛。 “布布,过来。”正在招待客人的封夫人看见了颜布布,连忙朝他招手。 颜布布跑了过去,封夫人拿起盘子,在长桌上挑选颜布布爱吃的糕点和水果,装了满满一盘子递给他:“去那边小桌旁坐着吃。” 院子右边的小桌已经坐了两名年纪比他稍大的小孩,应该是封琛同学带来的弟弟,也在吃东西。颜布布便端着自己的盘子过去,在无人的那边坐下,埋头开吃。 “那是火龙离子二号枪,安土亚的武器。” “啊……真的,他居然有火龙离子二号枪!” …… 颜布布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声,知道他们在说自己的枪,心里很是得意。但他并不认识这两名小孩,没法直接交流,就放下叉子取下枪,朝着无人的草坪扣下扳机。 玩具枪身便闪动光芒,发出砰砰声响。 颜布布神情凝肃地端着枪,身体左闪右闪像是在躲避子弹,嘴里也跟着发出砰砰声。还不时侧头去偷瞥那两人,看他们在瞧自己没有。 如果那两小孩找他搭话,他就和他们一起玩。 结果两名小孩低声交谈了几句,其中大一些的那个就走了过来,也不做声,直接去抓颜布布手里的枪。 颜布布正歪着身体躲子弹,冷不丁伸过来一只手夺枪,他连忙握紧枪杆问道:“你干什么?” “给我们玩玩。” 颜布布本就打算和他们一起玩,但没想到他们直接开抢,就和幼儿园班上几个最不听话的小朋友一样。 他顿时不愿意了,抱紧了枪杆不松。 那孩子用力往外拔枪,另一个就来掰颜布布手指。颜布布咬着牙不松紧,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别惹我,不要惹我,我不想开枪打死你们!” 那俩孩子听到后还是有些害怕,虽然在抢夺,却也很有默契地都让枪口朝外。几番下来后,颜布布和其中一个就滚到了地上。 两人都一声不吭,只抓着对方头发沉默地翻滚。直到一名经过的封家仆人看见了,大声吓唬道:“你们在干什么?不准打架!谁打架就把谁关起来。” 那俩孩子不敢再抢颜布布的枪,悻悻地爬起来去了一旁。颜布布头皮被扯得有些疼,却忍住了没有哭,将眼里转动的水光憋了回去,捡起枪背好,对着两名小孩撅起屁股:“噗!” 再做出胜利者的姿态,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这里。 颜布布昂着头穿过院子,走到无人的地方时,眼泪就再也憋不住。他转头见那两名小孩还看着这方向,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钻进了花园,蹲在几丛月季旁边。 他确定那俩小孩再也看不到自己后,便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哭得头一点一点的,脑袋上的卷毛也跟着东倒西歪。 “那弟弟,弟弟,你在哭什么?”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让颜布布顿时止住了哭,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 他这才发现旁边的葡萄架下坐着几个人,封琛就坐在正中,正皱眉看着他。 “弟弟,你在哭什么呀?”封琛旁边的一名少年追问道。 颜布布嘴唇嗫嚅着,却又想起妈妈经常叮嘱他的话,让他不要往封琛面前凑,便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要往花园外走。 他走得很快,眼见就要钻出花园,却听到身后传来封琛的声音:“走那么快干什么?回来!” 颜布布看了下左右,没见着其他人,不确定封琛是不是在喊自己,却也站住脚步转头看了过去。 封琛依旧皱着眉,却对着他道:“过来。” 颜布布便又极快地走了过去。 封琛打量着颜布布,看他头发凌乱,毛衣领口也被拉扯得变大,一看就是刚和人打了架,便问道:“和谁打架了?” “那边,那边吃蛋糕的两个小孩。”颜布布原本已经止住了哭,因为封琛的询问,他心里升起了浓浓的委屈,忍不住又开始痛哭,边哭边告状:“……他们抢我的枪,还推我……这样的……还抓我头发……就是这样的……” 他一边痛哭着告状一边还原场景,模仿小孩推他,他往后踉跄,又揪住了自己的头发:“……扯得我好痛。” “啊,那是我弟弟和王乐的弟弟。”一名瘦脸少年和旁边的少年对视一眼,不高兴地道:“我说不带他来,在家里又哭又闹非要跟来,果然来了就惹事,一点不听话。” “我弟弟也不听话,我把他叫过来给封琛弟弟道歉。”另一名少年道。 “我去叫吧,把我弟弟也叫过来道歉。” 两名少年嘴上这样说着,眼睛却是看着封琛,似乎在等他阻止。但封琛一言不发,只垂眸看着颜布布,而颜布布还在更加详细地描述经过,瘦脸少年便只得起身往花园外走。 “就是抢你这把枪吗?难怪了,这枪多好看啊,是谁买给你的呀?”有人出声哄着颜布布。 封琛刚张开嘴,颜布布便已经回道:“是先生给我买的。” 封琛便又闭上了嘴。 “先生?先生是谁?”那人好奇地问了句,正在往外走的瘦脸少年也停步看了过来。 颜布布茫然地想了下,回道:“先生就是先生,是少爷的爸爸。” 亭子里所有少年的神情都复杂起来,再看向颜布布的目光就带上了几分怪异。那名原本说着要让弟弟来道歉的少年不再做声,已经走出葡萄架的瘦脸少年也停下了脚步。 片刻安静后,有人笑着道:“走吧,不是说封琛家里有个很大的训练室吗?我们去看看。” “好,走,我学了两个月的击剑,等会儿有没有人和我比试一下?” 少年们纷纷站起身往主楼方向走,但走出几步后,发现封琛坐在石凳上没有动。 他们念的是东联军附属学校,父亲也都是封在平的部下,所以封琛不动,他们也不敢就走,只站着互相面面相觑。 封琛没有看他们,拉着颜布布肩膀将他扯近了些,伸手去拍他头上的草屑,将他乱糟糟的卷毛理顺。 颜布布什么时候受过封琛这样的重视?满心都是受宠若惊,只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他拨弄自己头发。 封琛丢掉一根草梗,撩起眼皮看向那两名少年,淡淡地问:“你们弟弟呢?不是要来给他道歉吗?” “啊……对啊,对,道歉。”两名少年的脸顿时涨红,结结巴巴地道:“好,马上就喊他们过来。” 那两名小孩被各自哥哥喊了过来,又被严厉地教训一通后,哭着和颜布布道歉。 “对,对不起,我错了,呜呜……对不起。” “他叫颜布布。”封琛突然道。 “什,什么?” 瘦脸少年连忙道:“他名叫颜布布,要叫上名字。” “颜布布,对,对不起,我错了,不该抢你的枪,还推你,扯你头发……呜呜……不过我也被扯得好痛。”两名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颜布布被封琛理顺衣裳捻了草屑,心头正高兴得很,也就不再计较刚才的事,三人互相握手,达成了和解。 封琛的神情这才好看了些,对着少年们道:“训练室就在二层,你们先去,我马上就来。” 有了他这句话,大家这才转身往主楼走去。 “少爷。”见众人都走了,颜布布便喜滋滋地唤了声。 封琛却没有再理他,走去花园一角的水龙头那里洗手,颜布布又颠颠儿地跟了过去,往他身旁凑。 “少爷,你真好。”颜布布弯腰去看封琛的脸,“少爷你太好了,我肯定会好好伺候你一辈子的。” “站住别动。”封琛用纸巾擦着手上的水渍,“这么脏,别碰到我。” “哦。”颜布布便将身体往后仰着。 封琛洗完手,转身走向主楼。走了几步后又回头,看着颜布布,一脸的欲言又止。 颜布布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便端正地站着。 “回去拿毛巾洗脸,洗干净。”封琛终于没有忍住,冷着脸指着自己左耳:“这里多搓几下。” “哦。” 封琛继续往前走,颜布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半分不快,满满都是高兴。 少爷真好,少爷真是太好了。 妈妈说他今天过生日,那我必须要送他最棒的生日礼物。 去挖条蚯蚓吧,挖条最肥最大最长的蚯蚓,装在透明瓶子里,藏在他的枕头下。 只有最肥最大最长的蚯蚓,才配得上少爷的好。 第217章 番外三:海云城日常(上) 十五加二十六?” “三十一。” “嗯?” “……四十一。” “七十八减二十一?” “五十七。” 封琛坐在厨房削土豆皮, 嘴里给颜布布出着算术题。颜布布则趴在窗台上,一边看萨萨卡和比努努在雪地里疯玩,一边算着题。 “颜布布, 你又在抓屁股?”封琛侧头看了眼, 问道。 颜布布穿着一身印满小熊图案的秋衣秋裤,不断用手挠着屁股。 “痒。” “痒也忍着。” “我忍不住。” “谁叫你出门时老爱坐在雪地上?给你说了会长冻疮。”封琛将削好的土豆切成块, 放进水里煮,洗干净手后走到颜布布身旁, “让我看看。” 颜布布将小熊秋裤脱到膝弯, 封琛看见他屁股和大腿上有着一团团红斑, 不由皱起了眉头:“我去放热水, 你在水里泡上半个小时。” “我不想泡热水, 那个越泡越痒。”颜布布又去挠大腿, 被封琛一把抓住,“别挠了, 会把皮挠破的。” “啊……那你给我掐掐, 我以前被蚊子咬了包,妈妈就会用指甲掐, 掐了就没那么痒。”颜布布痒得五官都有些扭曲。 封琛知道他说的是掐十字指甲印, 便在他那些红斑上也掐了几个印记, 接着便去卫生间门放热水。 “泡热水的时候就痒那一阵,泡过了就不会痒。” 颜布布泡热水时, 封琛就在智脑上查阅资料。 冻疮膏 什么可以代替冻疮膏 自制冻疮膏 “……晚霞映照着你的笑脸, 那是我远行时唯一的眷念……啊!好痒……晚风吹拂着我的脸庞, 吹不走心头那淡淡的忧伤……啊!痒死了……” 浴室里传出来颜布布走调的歌声,是他和比努努正在看的电视剧主题曲。 封琛一边看着屏幕,一边拿卫生纸揉成两个团塞进耳朵里, 鼠标继续往下滑动。 他找到了其中一条:很多动物的油脂对冻疮都有一定疗效,诸如獾油、鳄鱼油……再加入一些中药材,就可以做成冻疮膏。 那几样中药材很普通,于苑留下的那个库房里就有。海云城肯定没有鳄鱼,但他见过獾变异种。如果运气好能抓住一只,就弄回来做冻疮膏。 颜布布泡完热水澡出来,看见封琛正在层层叠叠地穿衣服,立即问道:“哥哥你要去哪儿?” “我去一趟海云山。”封琛将围巾围好,转头看见颜布布又在挠屁股,便斥道:“我再见你挠一次,就把你手捆起来。” 颜布布不敢再挠,却道:“那我要和你一起去。” “你是嫌你冻疮长得还不够多吗?就在家里等着,我去抓一只獾回来。” “欢是什么?” “一种变异种。” 颜布布不解地道:“可是昨天比努努才抓了只野兔变异种回来,我们可以吃好多天了。” “我去抓回来做冻疮膏。”封琛提步往楼下走,“桌上有张数学卷子,只有二十道算术题,等我回来之前你要把那二十道题做完。另外还要把昨天学的三个生字每个抄写二十遍。” 颜布布追过去,趴在楼梯扶手上看他:“那你要去多久?” “半个小时至两个小时。” “到底是半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 “我不知道。” “你既然不知道,为什么又说半个小时至两个小时?” 封琛没有再理他,只大步走向通道尽头。 颜布布又喊道:“半个小时后就是两点半,两个小时后是四点,你一定要在四点前回来哦。” “知道了。”封琛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颜布布并没有离开楼梯,而是继续趴在扶手上往下看。果然半分钟后,窗户又被打开,萨萨卡庞大的影子投落在走廊里,旁边那个小影子则是比努努。 虽然他们现在很安全,但经过棕熊和础石的事情,封琛总不放心颜布布一个人在家,不管是去海里捕鱼还是上山抓变异种,都会将萨萨卡留下来。 萨萨卡甩尽鬃毛上的冰渣,跟在比努努身后走向五楼大厅。 颜布布喊道:“我刚才看见你们在雪地里打滚了,会长冻疮的。” 比努努看也不看他,径直跳上沙发,躺下。萨萨卡则叼过绒毯给它盖上,又将木头和投影仪遥控器放到它爪子里。 颜布布正想回去做作业,就听到熟悉的片头曲响起。 “晚霞映照着你的笑脸,那是我远行时唯一的眷念……” 他立即噔噔瞪下楼,坐在比努努旁边,顺手撩起绒毯一角将自己的腿盖上。 “昨天我们看到了四十集,现在该看四十一集了。”颜布布拿过遥控器重新选集,萨萨卡则又去叼肉干盘,送到颜布布怀里。 这是部时装剧,讲的是城市里几名青年男女打拼的故事。颜布布和比努努都看不懂剧情,但因为户外镜头很多,各种时装也不停换,所以颜布布是看场景,比努努则是看衣服。 “摩天轮!看,摩天轮!”颜布布指着屏幕激动地道:“看他后面那个,在海滩上转那个大盘子,叫做摩天轮,人可以坐在里面跟着转。” 比努努原本躺在沙发上,一边看一边啃木头,闻言也停下了动作,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但它却没有注意摩天轮,而是在看男主那条色泽鲜艳的沙滩裤。 “比努努你看,那个屏幕好大!一整面墙都是!以前海云城也有,就在陈婆婆最爱去的那个大商场外面。” “那个公交车有两截,其实是电车,我知道的。” …… 颜布布边看边讲解,直到下一集的片尾曲响起时,才惊觉自己作业还没有做。 他一个跃身从沙发上弹起,飞快地冲向楼梯,路上将一条凳子都撞翻。比努努和萨萨卡像是司空见惯般,毫不在意地继续盯着电视剧看。 封琛说过半个小时至两个小时回来,现在快到两个小时了,颜布布必须在他回来之前做完作业。 “三十六加上二十八……这是多少呢……唔,五十三。” 颜布布努力算着题,可想到卷子做完后还要抄写生字,便一边做一边发出哀嚎。 比努努从屋中央的金属柱爬了上来,站在桌子旁盯着他。颜布布和它对视几秒后,小声问道:“你能帮我抄下生字吗?” 比努努有些勉强地点了下头,同时速度很快地在桌子对面坐下。 “唔,你帮我抄这三个字,每个字抄写二十遍。”颜布布指给它看,又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会写字吗?我还没见过你写字。” 比努努又点了下头,但因为颜布布的质疑,它看起来不太高兴,颜布布也就不敢再问,将本子和铅笔递给了它。 颜布布继续做卷子,比努努便坐在他对面,认真地写着字。 “二十七减去十五……这个简单,答案是十二。三十六减去十八……这个也简单,是二十八。” 颜布布算完两道题,想看比努努写得怎么样,就绕过桌子去看作业本。 结果在看见那一个个小黑团时,顿时傻了眼。 “比努努,是写生字啊,你怎么涂这个?” 比努努侧头看他,目光里写满不解,像是在说我写的就是字。 “你看这个。“颜布布指着封琛给他印制的书本,“这是有笔划的,一横,一竖,一撇……你再看看你写的,全是黑团团。” 比努努看看书本,又看看自己涂的字,爪子倏地伸出来指着作业本,理直气壮地表示它写得和书本一模一样。 “可是,可是……” 颜布布觉得和它说不通,便伸手去拿作业本,但比努努按住本子,怎么也不松爪。 两个开始较劲,颜布布两只手去扯,比努努趴在本子上死死按着,却在开始龇牙。 纸张发出撕裂的声音,颜布布只得放弃,垂头丧气地道:“行吧,你就自己画吧,等你画完了我再重新写。” 颜布布继续做卷子,萨萨卡则一直为他和比努努服务。一会儿给他叼来水杯,一会儿放只小凳在比努努悬空的脚下让它踩着。 颜布布做完最后一道题后,看见比努努将书本也往后翻了一页。它已经抄完那三个字,但居然还要接着抄后面的。 颜布布看了一眼旁边桌上的小台钟,发现已经四点了,超过封琛嘴里的两小时,但他现在还没回来。 他去到窗户旁往外张望,目极之处只有一片白茫茫,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萨萨卡,你现在能和哥哥精神联系吗?”颜布布问道。 萨萨卡摇摇头。 “那他一定是在海云山脚下。” 封琛如果在离研究所不远的地方,萨萨卡和他之间门能保持精神连接。但到了海云山这么远的距离,他俩之间门的连接便会被切断。 封琛有次离开海云山继续往前,萨萨卡便维持不住身形,消散回到了他的精神域里。 颜布布一直坐在飘窗上,一眨不眨地盯着海云山方向,偶尔又转头看一眼台钟。比努努也不再投入地写字,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最后干脆跳下地,来到窗户前和颜布布一起往外看。 “比努努,哥哥为什么还不回来呢?”颜布布很是焦虑,“以前他说多久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但现在已经五点钟了,他走了三个小时都没有回来。” 比努努摇摇头,背着爪子在窗前来回踱步。 只有萨萨卡最为镇定,将热水杯叼到颜布布手里,又舔了下比努努脑袋,示意它不要紧张。 颜布布却并没有放松,反而神情越来越慌,他和比努努对视了一眼,互相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一个提步往楼下走,一个赶紧冲回卧室去穿衣服。 封琛从来不阻挠颜布布出去玩,但出门时必须要带上两只量子兽,衣服也要穿足够,所以他再着急也会认真穿好衣服。 毛衣,羽绒服,皮衣,皮护腿…… 颜布布将自己裹得像个球,边下楼梯边催促萨萨卡:“走吧,我们去找哥哥。” 萨萨卡跟了上来,将一端拖在楼梯上的围巾叼起来,在颜布布脖子上缠了一圈,再叼起挂在墙上的额顶灯塞到他手里。 颜布布推开五层通道尽头的窗户,猛烈的风雪冲进来,通道墙纸上迅速结了层冰花。他因为温度骤然降低打了个寒战,接着便翻出了窗户。 比努努和萨萨卡也赶紧跟上。 虽然才下午五点,但风雪肆虐,光线昏暗,天地一片阴沉。 颜布布想将额顶灯戴在头上,可他穿得太多,连抬起胳膊这个动作都很难办到,萨萨卡便体贴地叼着额顶灯给他戴上。 他爬上了黑狮背,比努努也跳了上来,萨萨卡便迎着风雪,朝着海云山的方向奔去。 “能连接上了吗……现在呢?能连接上了吗?”虽然每说一句话都被冷风灌满嘴,颜布布也不断在大声问萨萨卡。 萨萨卡一边飞奔一边摇头,颜布布心里也就越来越慌张。 到了海云山脚,萨萨卡停了下来,颜布布又问道:“现在呢?” 萨萨卡继续摇头。 “哥哥说了来抓欢的,他就在海云山上,为什么连接不上了啊……”颜布布从萨萨卡背上滑到雪地里,声音急促,“我上次都掉进了雪窟窿的,他说不准也掉进雪窟窿了,我们快去找他。” 面前是被冰雪覆盖的巍峨高山,积雪深达数米。好在颜布布人小体轻,所以每迈出一步,积雪都只淹没至膝盖。但就算如此,他也走得也非常艰难。 “我们分开一点点,萨萨卡找左边,比努努找右边,我找中间门,分开了好找些。”颜布布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你们俩知道左右吗?” 他举起自己左手,在空中比划了下,又换成右手,自言自语道:“写字的是右手,这是右边。”接着朝比努努晃动胳膊:“这边就是右。” 比努努去了右方,但萨萨卡却依旧跟在颜布布身后。颜布布知道自己出门后,不管说什么它都会一直跟着不离开半步,所以也就没有再坚持。 “哥哥,哥哥……” 他一边往山上走,一边喊着封琛。那声音在山峰间门回荡,震得山坡上的积雪往下簌簌滑落,几只变异种也从那些隐秘的地方探出了头。 “萨萨卡,现在再连接试试。”颜布布喘着气对萨萨卡道。 他的眉睫上结了层冰,虽然气温极低,脸部却泛着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太过着急。 萨萨卡站定几秒后,又对着他摇摇头。 颜布布刚才还只有焦虑,而现在却满心都是恐惧。他并没有觉得冷,但牙齿不停格格打战,身体也发着抖。 “哥哥——”他嘶哑着嗓音再次喊道。 萨萨卡却突然顿住脚步,转头看向海云城方向,接着又咬住颜布布的衣角,示意他回头。 颜布布意识到什么,倏地转过身。 第218章 番外四:海云城日常(下) 光线昏暗, 额顶灯光束里全是飞雪,可视度极低。他使劲盯着前方,又伸手去揉掉睫毛上的冰渣, 免得挡住视线。 “萨萨卡,你是让我看哥哥吗?为什么没见到人?”颜布布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还是你想让我去其他地方——” 他的话陡然顿住。 只见风雪后出现了一道人影, 正艰难地朝着这边行进。虽然那人裹得都看不出身形,但海云城里的活人除了封琛和颜布布,再不会有第三个。 颜布布立即奔了过去。积雪太深, 让他奔跑的动作看上去有些滑稽, 还时不时会摔在雪地里。但他翻个滚就飞快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冲。 他跑到快至封琛跟前时,就迫不及待地张开了手, 封琛也将扑到怀里的人一把搂住。 比努努已经爬上了一棵粗壮的变异种树, 正在摇晃它茂密的枝叶。那变异种树受不住比努努这样大力, 不断发出咔嚓声,枝干和着积雪一起往下掉。 比努努又探头钻进枝叶缝隙, 在找封琛有没有在里面。 萨萨卡连忙跑到树下,仰头轻声唤了两声, 比努努这才收手跳下了大树。 颜布布和封琛紧紧拥抱了片刻,封琛才将他放下地,去摸他藏在帽子下的耳朵:“冷不冷?冻疮痛不痛?” “不冷,冻疮也不痛。”颜布布刚回答完, 又立即撒娇道:“冷, 冷死我了。” “活该!谁让你来这儿的?” “你没回家,我就想来找你……” 封琛眉睫上也全是冰渣,嘴唇都有些变色:“天都快黑了, 你还往山上跑。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办完事就会回去,你来找我做什么?” 颜布布委屈起来:“你说了两个小时的,结果三个小时了还没回去。如果我说玩两个小时回家,但是三个小时都没回去,你肯定要找我,还要骂我。” 封琛哽了下,见颜布布正斜着眼睛瞪他,只得道:“那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的话,你就不准出门,让萨萨卡去找我就行了。” “哦。” 萨萨卡叼着比努努从积雪上蹚了过来,封琛将颜布布抱到萨萨卡背上,自己再翻身骑了上去:“走,回家。” 随着天边最后一丝光线消失,风雪也变得越来越大。虽然气温还在降低,但颜布布背靠在封琛怀中,能时刻感受到他就在自己身旁,再回想起来时的焦急和恐慌,只觉得这一刻分外安心。 “你刚才去哪儿了?”他高声问。 风声太大,封琛便俯在他耳边回道:“我守到了一只獾变异种,又去仓库拿了几样药材,一来一去就耽搁时间了。” “那你,那你下次再遇到这种事的话,比如去抓欢抓野兔,然后要去仓库,你就要在抓完野兔后回家,告诉我一声后再去仓库。”颜布布认真地道。 封琛捏了捏他的肩膀:“我知道了。” 颜布布努力转过头,想看他的神情是不是在敷衍自己,封琛却将他脑袋固定住:“这次我没有中途回去告诉你,已经记得了,下次一定会注意。”他说完后便将颜布布脑袋转了回去,又低声道:“对不起。” 颜布布又想扭转头,脑袋却被按住,只得看着前方大声回道:“好吧,那我原谅你了。” 回到研究所,萨萨卡去处理那只獾变异种的尸体,将它油脂剥出来。封琛则将那几样药材细细研磨,再用纱布筛过,筛成最细微的粉末。最后将油脂熬化,掺入粉末,装进几个小瓶里放到窗户外。几秒后拿进来,就成了一瓶已经凝固的冻疮膏。 颜布布泡完热水,封琛就拿着冻疮膏进来给他涂。 “先掐,掐那种指甲印,掐得不痒了再搽药。”颜布布痒得扭来扭去,嘴里嘶嘶着,却不让封琛立即给他涂冻疮膏。 “明明搽了就不痒了,为什么要先掐?你这是什么怪毛病?” 颜布布道:“掐起来舒服,先让我舒服一下嘛。” 封琛端着瓶子,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快点快点,给我掐一下。”颜布布去拖他另一只手。 封琛只得在他冻疮上掐了几个指甲印:“行了,来搽药。” 封琛刚打开瓶盖,颜布布就一声大叫:“哇,好臭!” 眼见封琛挖了一团冻疮膏要往他身上涂,他拔腿就跑,被封琛一把抓住。 “哥哥,我不想搽,太臭了……” 封琛不理会颜布布的挣扎,将人拧着转了个方向,一大团冻疮膏直接就涂了上去。 “好臭啊……我成了臭人了,我成了臭人了……”颜布布虽然站着没动,嘴里却在惨嚎。 封琛快速给他涂完冻疮膏,将干净衣服丢在他身上:“出去穿,我也要洗澡。” “啊啊啊比努努……”颜布布扛着衣服,光溜溜地奔向沙发,将沙发上坐着的比努努一把搂在怀里。 比努努有些懵地挣了两下,颜布布却不松手,反而将它搂得更紧,还不怀好意地嘻嘻笑:“闻我香不香?你闻下我香不香?” 比努努鼻子动了两下,接着脸色骤变,一巴掌拍到颜布布肩上,再将他推开。 “我是个臭人,我是个臭人……”他对着比努努扭来扭去。 “你衣服穿好了没?”卫生间传来哗哗水声,还有封琛的斥喝,“别以为屋子里暖和就不穿衣服,赶紧穿上!比努努别搭理他。” 封琛洗完澡后出了卫生间,看见颜布布和比努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便问道:“卷子做完了吧?拿给我看看。” “哦,好的。”颜布布眼睛盯着电视,将自己做好的卷子拿给了封琛。 封琛取出红笔,唰唰唰几下就批阅完,然后将笔啪一声扔在了茶几上。 颜布布听到这动静,陡然一哆嗦,视线从电视剧上移开,不动声色地摸过旁边的书本,翻开,假装开始看书。 “你觉得你可以打多少分?”封琛平静地问道。 颜布布嗫嚅道:“六,六十分?” “这几个月你考试了四次,没有一次上过六十,你凭什么觉得能打到六十分?” “啊,是哦。”颜布布习惯性地伸手去挠屁股,被封琛一掌挥开,他摸摸自己的手背:“那,那就五十七吧。” 封琛看着他不做声,他又试探地问:“五十五?五十四?五十三?” 他一点点往下猜,直到猜到了四十分封琛都没有回应,便干干地笑了声:“总不可能三十多分吧?” “当然不可能三十多分。” 颜布布舒了口气,轻松地笑起来:“那还是五十多分?我刚才没有猜五十八分以上的,哈哈。” “对,不可能是三十多分。”封琛朝他微笑着,将考卷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因为是二十九分。” 颜布布的笑慢慢凝住。 他接过考卷,看着上面鲜红的二十九分,伸出手指摸了摸,又沮丧地垂下了头。 封琛见着他这样子又有些心软,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他又抬头道:“其实也还好,离三十分只差一分。” 封琛原本想安慰他的心思也就被扑灭,只冷笑一声:“还挺会自我安慰的。那要是考个零分呢?是不是距离满分也只有一百分而已?” “可我怎么可能考个零分?”颜布布皱起了眉头,“你以为我是比努努吗?它写字都是乱写的,只有它才能打零分。” 正在看电视的比努努倏地掉头看向他,接着就气冲冲地跳下地,从茶几下层抽出一个作业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了封琛。 封琛莫名其妙地接过作业本,看见上面画着的一排排黑团,又看见颜布布突然变得心虚的模样,心思一转便明白了一切。 “你让比努努帮你做作业?”封琛将手里的作业本往下连着翻了三页,又朝着颜布布晃了晃。 颜布布闭上嘴不做声,眼睛盯着面前的那一小块地板。 封琛用手指敲他前方的茶几:“问你呢,是不是让比努努帮你做作业?” “……我,我赶着想出去找你,只是让他帮我抄三个生字,没想到它会写那么多。”颜布布吭吭哧哧地回道。 封琛沉下了声音:“平常我给你布置作业,如果时间不够或是其他原因让你很不想写,那你可以告诉我。” 颜布布眼睛一亮,抬头看向了他。 “就可以换个时间继续写。” 颜布布的目光又黯淡下去。 “但是你不能让比努努帮你做作业。你看比努努抄的生字,这学习态度多认真?还三页,它还抄了三页!” 比努努一直站在封琛身侧,听到这话后,骄矜地昂起下巴看向颜布布。 直到垂头丧气的颜布布和它对视了一眼,它才满意地回到萨萨卡身旁继续看电视。 颜布布搅动着手指,低声回封琛:“我知道了。” “今天的作业没有完成,要把抄生字补上。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补作业?”封琛问。 颜布布偷眼瞥了他一下:“是我想什么时候补就什么时候补吗?” 封琛顿了两秒:“现在就补,每个字只写十遍。” 颜布布在这种情况下不敢违抗封琛的命令,立即去拿另外的本子。只是在背过封琛时便做鬼脸,无声地学他说话:“现在就补,现在就补,现在就补……” 颜布布做作业时,封琛就关掉了电视剧,打开一档妈妈节目,跟着里面的中年主播学织毛衣。 “这叫平针……注意看慢动作……棒针从毛线的孔里穿过去……” 封琛手拿棒针,不时看一眼屏幕,动作不太熟练地织着毛衣。比努努并没有因为被关掉电视剧不满,也没有回到它的五楼去接着看,而是走到封琛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袖。 “怎么了?”封琛问。 比努努拿过遥控器,将织毛衣换成了电视剧,在选中某一集后快进到某个片段,便抬起爪子指着里面的男主角,眼睛却盯着封琛。 “想坐摩天轮?” 比努努摇头。 封琛略一思忖:“想要那条花裤子?” 比努努点头。 封琛道:“行,明天我找点碎布头给你做一条。” 比努努便将节目换回到织毛衣,和萨萨卡一起下楼去接着看电视剧。 颜布布在中年主播平缓柔和的背景音里,一边写字一边嘟囔:“树,树,树……” 当…… 封琛对于织毛衣这个技能掌握得还不够熟练,偶尔还会响起棒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哥哥,我们明天要去海里捕鱼吗?”颜布布一边写字一边问。 封琛随意地回道:“不去,还有变异种肉可以吃。” “但是我想吃你做的烤鱼了。”颜布布咂咂嘴,像是在回忆那滋味。 封琛道:“那就去捕一条吧。” “嗯,我一个人就要吃这么大的鱼,要这么大……”颜布布放下笔,两手张开比划。 “行,去找条大的。”封琛眼睛盯着手里的棒针,又催道:“快做作业,别扯到吃的就什么都忘记了。” “夜,夜,夜……我写完了,快,给我检查。”二十分钟后,颜布布得意地跳下凳子,将作业本交给封琛。 封琛仔细看着那些圆滚滚的字,指着其中一个道:“这个字少了一横。” 颜布布凑近了些看,有些懊恼地道:“对哦,少了一横,我去补上。” 他接过本子正要离开,突然又抽动着鼻子在空中嗅闻,慢慢闻到了封琛身上。 “你把冻疮膏带在身上了吗?”颜布布问。 封琛用棒针横在他胸口,防止他靠近:“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臭?” “因为我也搽了点冻疮膏……这就不是臭,是樟脑香。你快去写字!把那少掉的一横补上。” “哦。” 颜布布拿着铅笔,眼睛却斜斜瞟着封琛:“明明是臭的,还说蟑螂香……” “你再出声试试?” “我不出声了……”颜布布只沉默了半分钟,又问道:“你为什么在搽冻疮膏?你是哪里长冻疮了?” 封琛解释:“今天抓獾变异种的时候在雪地里蹲了太久,腿上就生了一块冻疮。” 颜布布问:“那要我给你掐吗?掐指甲印可舒服了。” “不掐。” “真的很舒服。” “我不痒!” “唔,好吧。”颜布布有些惋惜。 …… 窗外的冷风卷着雪片在废墟间肆意穿梭,发出尖锐的鸣叫。海云城的冰雪冻住了那些废墟,也仿似冻住了时间。 唯有城边的那栋小楼,窗户虽然结着厚厚的冰霜,却依旧透出温暖的橘红色光芒。 那团光落在雪地上,暖化了冰冻的海云城,也暖化了凝固的时间。让海云城缓缓流淌的岁月,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和漫长。 第219章 番外五:岁月 “穗子, 你们西城边有情况没有?” “有只变异种想偷袭我,但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发生什么了?” “有一只踩着在树脚下睡觉的考拉,它们偷袭失败。” “哈哈哈哈……” 颜布布朝着通话器笑完后又叮嘱道:“那你要小心啊, 如果变异种多了对付不过来,就要立即喊人。我在东城巡逻没法帮你, 但陈文朝能听见。” “好的……哎, 布布,你知道翠姐和王叔在一起了吗?” “叫王哥,翠姐听到会不高兴的。”颜布布提醒。 “哦, 王哥。” 颜布布不解地问:“他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可是翠姐一直没有结合热呀, 对哨兵向导来说,要结合过才算彻底在一起。” “唔……”颜布布点了点头,又问道:“你的意思是翠姐结合热了?” “和翠姐一起住的戴沁说她昨晚在发烧, 医疗官检查后, 就将她带去了哨向双人房。和王叔——王哥一起住的人说,王哥昨天半夜也被医疗官叫走了,一整夜都没回去。” “哇……” 王穗子压低了声音:“还有人说, 今天没看见王哥,是翠姐去食堂打的早饭, 还在问食堂有没有腰子汤。” “嗯,那怎么了?” “怎么了?我一个黄花向导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一个结合过的向导居然问我怎么了?”王穗子音量忍不住又提高了些。 “……啊, 要结合过的向导才明白吗?”颜布布迟疑地道:“那你让我想一下。” “还想什么啊, 意思就是昨晚上哨兵给累趴下了。”王穗子补充。 颜布布恍然大悟:“是这样啊。”他想了想后, 似乎觉得很新鲜地笑了起来,“这还能被累趴下吗?” “为什么不能?向导结合热的时候很猛的好吧?偶尔也会有哨兵招架不住的……何况王哥年纪也不轻了。”王穗子说着说着也笑了起来。 颜布布:“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居然会这样,电视里都没有。而且我哥哥不管怎么都招架得住, 我还记得我结合热那天他可厉害了,我才是招架不住——” “哎哎哎,我打断一下啊,这个小频道里不只你们俩,还有我。你们在说这些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点?”陈文朝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了出来。 颜布布和王穗子一起发出怪声。王穗子说他是假正经,和蔡陶都结合了一个多月了,装得比她这个黄花向导都要纯情。 人又说笑了一阵,颜布布看见不远处跑来了一名向导,连忙道:“有人来接班,我该换岗了,我先退出这个通话频道。” “那你去吧,我们马上也要换岗。” 颜布布关掉了通话器,来人对他行了个军礼:“东联军向导王成宇。” 颜布布还了军礼:“东联军向导颜布布。” 颜布布将通话器交给了王成宇,简短地交接班后,便转头去找比努努。 比努努在前面树林边巡逻,一幅没精打采的样子,颜布布立即喊它:“走了,该回家了。” 比努努只抬起眼皮懒懒看了他一眼,依旧站在树林边,颜布布便走过去道:“我知道你不想离开萨萨卡,可哥哥在军部忙,我又必须在东城值岗。中间隔了大半座城,你不能离我太远,萨萨卡也不能离哥哥太远,所以你们只能分开呀。” “你和我赌什么气呢?我也没有办法啊。走吧,我们现在回家,哥哥肯定也快回来了。”颜布布又道。 比努努这才跟着他往城中心走。 四个月前,中心城的人在抵达海云城后,军部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加班加点生产抵御丧尸病毒的针剂。因为每天日落后最早能看见的星星叫做庚明星,所以这种针剂也就被命名为庚明。 在这之前,被丧尸咬过的人必定会变成丧尸,但如果注射了庚明,只有百分之十的可能会成为丧尸,更大的可能则是会自行痊愈。不过海云城现在没有丧尸,所以并不担心会被咬伤。而丧尸的存活率只有十年左右,等到以后星球上的丧尸都衰亡,那就彻底安全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注射庚明后,进入变异期的人不会再成为丧尸,只会成为普通人或是哨兵向导。 一批批庚明针剂被生产出来,所有人都陆续注射完毕,其中包括已经度过变异期的普通人和哨兵向导。虽然他们不会再变异,也不会遇到丧尸,但注射后总能起个预防作用。 孔思胤最开始还很紧张。因为情势所迫,庚明没有经过临床实验就直接用在人身上。好在没有人出现不适或是明显的副作用,他这才放心了些。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约莫两个月后,一部分人还是发生了一些小的改变。 比如普通人突然就能看见哨兵向导的量子兽。 这也导致经常有人在惊呼:我看见天上飞了一条鲤鱼!我看见一只长了好几条尾巴的狐狸!那边有条鳄鱼骑在一条大狼狗身上! 海云城营地里因此热闹了好多天,小孩子们更是兴奋,只要遇见量子兽就要去摸。结果有个孩子在城边上看见一只鬣狗变异种,以为那也是量子兽,跑前去想摸,差点被变异种给咬住,幸好被一名路过的哨兵救下了。 这件事引起了军部重视,要派出兵力在城边巡逻,提防变异种冲进城。但海云城正在重建,极缺人手,所以向导们就担起了巡逻的重任。 东联军巡逻的路段在东城,而封琛这几天在军部忙,两只量子兽白天不能见面,比努努就不太高兴。 夕阳快要落山,颜布布带着比努努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人一量子兽都身着作战服,只是颜布布是东联军军装,而比努努的那一套则是西联军军装。 颜布布穿过一块长满荒草的空地,前方便是长街。街面已经清理干净,那些因为地震形成的缝隙也被填补上,虽然路面还有些坑坑洼洼,但车辆行人都能通行。 原本的海云城有着几百万人口,城里高楼林立。如今的海云城不复繁华,高楼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单层板房群。 因为人口骤减,海云城地势开阔,所以不用像在中心城或是阴硖山脚的营地里那般挤住在一起,每家每户基本上都能独住。可就算如此,城内也空置着大片土地,便被开垦出来种上了粮食。 街道两旁的板房排列整齐,都建造在各自的所属区域内,房前房后的空地上晾晒着被单衣服,有几家门口还放着泡菜坛子。 这些泡菜坛子表面光滑干净,显然是从中心城带到营地,又千里迢迢带来海云城。 颜布布在海云城住了多年,见过它的繁华,也经历过它的冷清,如今看见这些板房,听着小孩子们的嬉闹声和大人的斥骂声,每一天都觉得很新鲜。 那座连时光都一并被封印住的冰雪城市,终于又恢复了勃勃生机。 “呀,你是什么呀?” 颜布布循声看去,看见一名小女孩站在左边巷子口。她抱着一个陈旧的布娃娃,正一脸好奇地看着比努努。 比努努像是没听见似的,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那小女孩便走了上来,跟在比努努旁边,不断转头看它。 颜布布见比努努在开始龇牙,知道它要发怒,正想将小女孩哄走,就听她道:“你可长得太好看了,你比我的凯丽都要好看。” 比努努的怒气也就一扫而空,神情平静地继续往前走。 “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我叫琳琳,我可以摸摸你吗?就摸一小下……”小女孩紧跟在比努努身侧,两眼放着光。 比努努既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反对,小女孩便试探地伸手,在它的脸上轻轻碰了下。 “啊哈哈,哈哈……”小女孩发出惊喜的笑声,又道:“我还可以摸摸你头顶上的叶子吗?” 比努努又让她摸了叶子。 “你可真好看,你太好看了,就没有什么比你更好看的。”小女孩词汇贫瘠,只能翻来覆去就这一句,但谁都听得出她话里的真心实意。 颜布布便也微笑道:“我小时候也觉得它是这世界上最好看的。” 比努努仰头定定看着颜布布,像是在问:小时候? “当然,现在我也觉得你是这世上最好看的量子兽。” 颜布布狡猾地改变了一点说法,但比努努还是听得很满意。 “我可以带它去我家里玩吗?”小女孩央求道:“我会把我的凯丽和勾勾都给它玩。” “那要看它自己愿不愿意了。” 小女孩看向比努努,比努努虽然还是直视着前方,却在不停摇头。 “它不愿意去,它想回家,想赶紧去见它的好朋友。”颜布布对小女孩道。 “那好吧。”小女孩虽然失落,却也没有勉强,只站在路边看着比努努,对着它恋恋不舍地道:“那你以后想和我玩了就来找我啊。” 比努努没有反应,颜布布朝她挥挥手:“我们知道了。” 但回家的路并不是那么顺畅,好几个在街边玩耍的小孩子在看见比努努后都两眼发直,一直追着它走,边走边看。 比努努一直都不喜欢别人盯着它看,所以最开始还能忍住,等到那点耐心消磨殆尽后,便也按捺不住怒气,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在生气哎,好可爱啊……”没想到小孩子们更加惊喜。 “它是谁呀?我以前没有见过。” “我也不知道,它好好看……” 比努努的蓬勃怒气便又消散,挺起胸脯,走出了标准军步。 颜布布既遗憾现在的小孩子没有机会看到卡通片比努努王国,却也庆幸他们没有看过。不然现在见到活生生的比努努,还不一个比一个疯狂?估计他俩想回家都难。 但穿着一身军装的比努努太讨小孩子喜欢,他们都一路追着,跟了两条街。比努努随便一个动作,比如转下脑袋,跳过一条沟坎,都会引来他们惊喜的欢呼。 “它会跳哎……” “它跳起来好好看。” “它转头看了我一眼,哈哈哈哈。” …… 比努努的情绪也就在恼怒和得意之间不断切换。 颜布布见那群小孩子越跟越远,便不准他们再跟着。好不容易将他们哄走后,担心前面还会遇到小孩子,于是想将比努努的脸给挡起来。 “把衣领竖起来,像我这样,把下半张脸挡住。”颜布布比划了下。 比努努到底还是不喜欢被人围观,立即便竖起了衣领。 “呃……”颜布布看着比努努,“你脸太大了,衣领竖起来连下巴都遮不住。”他将比努努的军帽沿往下拉,挡住了眉眼,左右打量道:“这样只能说勉强凑合。走吧,先回家,明天值岗出门戴条大围巾。” 现在也没有什么公交车,一人一量子兽默默地往前走。经过居民区,穿过长满野草的广场,约莫四十来分钟后,终于回到了总军营。 总军营占据了很大一片地,左边是东联军营地,西联军在右边,正中间一座挺大的营房便是军部。 两军原本是不打算住在一块儿的,但现在这种情形必须要通力协作。营地若是分得太远,不管是士兵执行任务或是开会都非常不方便。所以虽然没什么人提议,但在确定好军部位置后,两军便很有默契地以军部营房为分界线,将各自营地建造在左右两边。 “终于要回家了,不知道哥哥回去了没有。”颜布布和比努努走向东联军营地的已结合哨向宿舍区。 他和封琛以前居住的研究所楼,是目前海云城里最完整坚实的建筑。因为还要继续生产药剂,那楼里也有不少以前留下的仪器,所以封在平也没有再保密,而是坦然告知,让孔思胤带着研究人员进去,将那楼作为了临时研究所。 之所以是临时研究所,也是因为那栋楼不算大,很多从中心城拉来的大型仪器没法放进去,只能搁在底层大厅。不过占地颇广的新研究所正在修建中,再过上一段时间就能搬走。 研究所是个月前搬进去的。封琛和颜布布那天也去了,还带着两只量子兽。那是他们生活了数年的地方,要将那些物品都带走才行。 “一二,起!” 他们进入底楼大厅时,看见的便是士兵们在抬着庞大的仪器往楼上走。尽管那些仪器被包缠得很好,孔思胤也在旁边不断提醒:“小心点,小心点,别磕着了,这仪器磕坏了可没法再生产……” “放心吧,孔所长,我们知道的。” “那些厂房也在修建中,就算磕坏了,过不了多久就能修理了。” …… 孔思胤斥道:“说什么呢?” “没有没有,不会磕坏的,孔所长放心。” 颜布布两人和孔思胤打过招呼后,便从士兵们身侧通过上了五层。 这里和他们走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处于绝对的密闭状态,就连灰尘也只有薄薄一层。 沙发扶手依旧是坑坑洼洼的,留着比努努的齿痕,平常给颜布布装肉干的盘子就放在茶几上。 比努努熟练地从沙发角落掏出一块木头,躺上沙发,一边啃一边拍拍身侧。萨萨卡便走了过去,趴在它面前的地毯上。 “等会儿要不要把沙发给你搬走?”封琛靠在墙壁上,侧头看着比努努。 比努努点了下头。 “行,那等会儿搬走。”封琛道。 “一二,走……一二,走……” 在士兵们的口号声中,颜布布和封琛走上了六楼。 封琛径直去了大厅旁的一间房,再出来时手里就多了两个大袋子。他拿着一个递给颜布布:“我去收拾卧室,你看看外面有什么要带走的,自己装好。” “嗯。”颜布布接过了袋子。 封琛见他情绪不是很高,知道他在想什么,便低声道:“没事的,以后我们还可以回来,可以恢复成原样。” “我都明白。”颜布布垂着头嘟囔,“就是舍不得……” “去吧去吧,把你舍不得的都装进袋子里带走。”封琛伸手揉了下他的脑袋,便转身走向卧室。 封琛进入卧室后,将手里的大袋子展开。 他原本以为在之前动身去往中心城时,所有的重要物品都已经带上了,现在要装的也不会太多。可当他环视一周后才发现,一只袋子远远不够。 他拉开衣柜门,从最上面一层叠放的衣物里顺手取下了一件。 这是一件儿童睡衣,上面印满了棕色小熊。那些小熊洗得有些褪色,布料也有些发毛,但看上去非常干净。 封琛看着这件儿童睡衣,不知道回忆起了什么,眼底渐渐露出了笑意。 “哥哥,遥控器要带走吗?”屋外传来颜布布的询问。 封琛回过神:“不用。” 他将手里的睡衣叠好,却没有放回去,反而将最上层的童装都取了出来,全部放进了袋子。 他又从床下拖出了一个大纸箱,开始挑选里面的物品。 他亲手用碎布头缝制的沙包,曾经是颜布布和两只量子兽的最爱,带上。 铁环,带上。 颜布布有段时间迷恋上了滚铁环,制造出各种噪音,惹得比努努暴跳如雷。他便天天劝比努努出去玩雪,并趁着它出门的那一会儿工夫,争分夺秒地玩上一阵。 ……算了,铁环就不带上了,但是这个他用木头雕刻的七巧板要带上。 大纸箱里装着的都是颜布布小时候的物品,如果就这样留在屋里,没准会被人当做垃圾给扔掉。 封琛反复挑选,尽管已经留下了大部分,大袋子却已经塞满。 他出了屋,准备再去拿个袋子,却发现颜布布怔怔立在大厅窗前,而他脚边的那个袋子还是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有放进去。 颜布布用手指摩挲着窗棂,直到听见封琛低低的询问声才回过神。 “怎么还没收拾东西?在发什么呆?”封琛顺着他视线看去,看见楼外的士兵还在往楼里搬运着大箱子。 颜布布转过头,视线在屋内扫过,声音很轻地道:“我以前就在那张桌子上做作业,我想把它带走。桌子太高,你就给我做了条高脚凳,那条凳子我要带走。其实那是你做的第二条凳子,因为第一条做失败了,凳脚不一样长。你这条腿锯锯,那条腿锯锯,越锯越短,高脚凳成了矮脚凳,只能放在厨房里削土豆皮的时候坐……那条削土豆皮的矮凳我也想带走。” “这个沙发是你做的,你在海云山里转悠了好几天才找到合适的树木,做沙发的时候还把手指给划破了,流了好多血,你记得吗?” 颜布布说话的时候,封琛就一直看着他,并回道:“记得。” “沙发我要带走,那一大堆考卷要带走。嗯,比努努也做了几份,一起带走。还有那个水杯,你最爱用的,看书的时候就放在飘窗上,要带走……” 颜布布在屋子里转圈,一一点着他要带走的东西。点来点去,这大厅里所有的家具物件都要一并带走。 最后,他看向封琛:“哥哥你看,这么多要带走的东西,我这一个袋子根本装不下。” 封琛沉默片刻后道:“你在我的精神域里建造了一个同样的家,以后还是可以想家了就进去待一会儿。” “唔,好吧……那我看看能带走些什么。“ “不用带走了。”楼梯方向传来孔思胤的声音。 “孔院长。” 孔思胤走了上来:“反正那些大型仪器也没法弄上楼,只能放在大厅,也就不需要你们将这两层腾出来。东西都留着吧,我会让人在这两层封上木板,只留出上下楼的通道。” 颜布布又惊又喜:“真的?我们可以把这两层保留下来吗?” 孔思胤点了下头,背着双手上楼去了。 “哇!”颜布布兴奋得在原地蹦了蹦,又冲去沙发,对着靠背锤了两拳。 封琛也微笑着:“高兴了?” “高兴。” “那等我放好东西就走吧,他们等会儿就要来钉木板了。” “好。” 封琛回到卧室,将大袋子里的物品重新放回纸箱,再出来时看见颜布布正蹲在沙发旁,伸长手在下面摸着什么。 “你在那下面摸什么?”封琛问。 颜布布道:“卷子。” “当初离开的时候,我不是让你把藏在沙发底下的卷子都拿出来了吗?”封琛皱起了眉。 颜布布继续在沙发底下掏,神神秘秘地道:“还有的,还留下了一张。” “咦,摸到了。”颜布布将那只手慢慢取出来,但手心里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做出抖动卷子的动作,并吹了下莫须有的灰尘:“看我这张一百分的卷子。” 封琛知道他说的是在自己精神域里造假的那张卷子,却也配合地走过去,伸手在空气中捻了下:“别把卷子角弄折了。” “我还是把它放在这里,想看的时候就进你精神域去看。”颜布布又蹲下身,将那“卷子”放回沙发底,拍拍手道:“好了,我们现在走吧。” 两人相视而笑,再往楼下走。当他们看到五楼大厅的景象后,脚步都顿了顿。 大厅中央已经堆了座物品山。 沙发和桌子之类的家具重叠在一起,上方还搁着几个大袋子。比努努拿着条长绳,正爬上爬下地将它们捆在一起。 吱——吱——吱—— 通道地板擦出刺耳的噪音,颜布布和封琛转头看去,看见萨萨卡正在拖一只快碰到房顶的大铁柜。 那柜子里装着他们这些年来猎到的各种变异种毛皮,足足好几十条。 “我们又不是搬家……”颜布布喃喃道。 封琛笑了声:“幸好孔院长让我们把东西留下,五六层也封起来,不然我估计它俩会把窗棂和墙壁都拆了搬走。” “比努努萨萨卡,你俩别搬了。”颜布布连忙阻止,“研究所要把这两层封住,不会有别人进来的。我们的东西也不用带走,可以依旧放在这里,再过上几个月就能搬回来住了。” 两人上前帮忙,将比努努捆好的家具物品归位,萨萨卡又将那个大铁柜吱嘎吱嘎地推了回去。 等到一切恢复原位,封琛满意地环视一周后,这才走到楼梯口,对着颜布布和两只量子兽微微鞠躬,伸出右手:“位这边请。” 几名士兵抬着一堆木板上了五楼,叮叮当当地开工。他们要将这一层给封住,只留下一条上下楼梯的通道。 “哎,你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一层封起来吗?我没看出什么蹊跷,难道里面藏着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不清楚,反正让封就封呗。”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单单就把这两层给封起来。” “……是很奇怪,里面到底是什么呢?那些房间也没来得及去看过。” 士兵们一边钉着木板,一边好奇地猜测着。 孔思胤正在下楼,他听到士兵们的议论后,突然站住脚步问道:“你们想知道?” 士兵们立即转身:“孔所长。” “孔所长,我们就是瞎猜猜。” “对,瞎猜猜……不过里面到底有什么啊?” 孔思胤刚将研究所搬进楼房,心情看上去很不错。他推了下眼镜,对着士兵们只说了两个字:“岁月。” “啊?” “什么?” “不是想知道那里面封住的是什么吗?我已经告诉了你们答案。”孔思胤提步往楼下走,边走边轻轻敲击着身旁的楼梯扶手,“是一段岁月啊……” 第220章 番外六:安定 因为会在海云城长久生活下去, 军营里到处都在修建混凝土结构的楼房。颜布布在那些机器轰鸣中走向宿舍e区,路上有熟识的哨兵和他打着招呼。 “换岗了?” “嗯,换岗了。” “哟,努下士也换岗了?” 比努努板着脸没有回应。 “中士了。”颜布布低声纠正。 “哦哦, 竟然进衔了。敬礼!” 那名哨兵朝着比努努敬了个礼, 他的海獭量子兽也跟着将爪子举在头侧, 比努努脸色好看了些。 哨兵笑着和颜布布告别,颜布布带着比努努走向他和封琛的宿舍。 宿舍e区便是已结合哨兵向导的住宿区, 是一些用板材搭成的独立小屋。因为地势开阔, 这些临时房屋之间便能隔开足够的距离, 而不远处空地上, 一栋楼房住宅正在修建中。 颜布布和比努努都加快脚步,迫不及待地往其中一栋小屋跑去。但在看到那紧闭的房门时, 两个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还没回来哦。”颜布布嘟囔着停下了脚步,和比努努很有默契地转头朝着总军部方向走去。 总军部就在东西联军营地的中央, 依旧是临时板材屋, 后面空地上也在修建新房。颜布布带着比努努站在院子右侧,看着大门处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嗷?”比努努问。 “快了,他每天都是下午六点钟回家。”颜布布知道它的意思。 “嗷?” “……快了。” “嗷?” “说了快了,你别一次次问。” “嗷!” “……你真烦啊, 不想理你。” 颜布布话音刚落, 神情就稍微一滞。而比努努也不再做声, 沉默地站在他旁边。 两个就保持着这种一动不动的状态,约莫几分钟后, 穿着一身尉官军装的封琛大步走出了军部大门,也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右侧的颜布布和比努努。 他原本还皱着的眉头立即舒展开,目光也柔和起来。黑狮接着出现在他身旁, 朝着比努努奔了过去。 按说颜布布和比努努也会立即往这边飞奔,但他俩却依旧站在那里没动。一个脸色难看,一个眉毛都竖了起来。 封琛对眼前这情景已是司空见惯,干脆手抄进裤兜,慢悠悠地走到两个面前。他看看颜布布,又弯腰去看看比努努,轻笑一声后问道:“你俩又精神链接上了?” 颜布布和比努努虽然已经消除了丧尸病毒,可以随时精神链接,但他们平常从来不会链接,除了一件事例外。 ——吵架。 他俩发生矛盾时,颜布布一张嘴叭叭个不停,比努努却只能嗷,把自己气得要死。直到某次它发现可以用精神链接的方式和颜布布吵架后,从此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发不可收拾。 颜布布这才察觉到封琛到了面前,也顾不得再和比努努吵架,直接就断开精神链接,亲热地挽住了封琛胳膊。 “来了多久了?怎么不进去找我?”封琛侧头看着他。 颜布布将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深深嗅闻了一口熟悉的好闻味道,这才回道:“只来了一会儿,怕打扰你就没进去。” 封琛便摘下自己头上的檐帽,扣到了他脑袋上:“走,回家。” “回家。” 两人提步往宿舍e区走,但比努努却站着没动。 它非常遵守规矩,哪怕是和颜布布吵架也秉承着回合制,便是颜布布吵完一句后它再来一句。但刚才颜布布刚说完,却在轮到它的时候却断开了连接。 比努努尝试着和颜布布继续连接,但颜布布现在哪还有心思和它吵架,便一次次地给它掐断。 比努努只得朝着他背影怒吼一声:“嗷!” 好气啊。 萨萨卡安慰地舔了下它的脸蛋,示意它不要生气,再叼起它丢到自己背上,慢悠悠地跟着前面两人往回走。 回到宿舍后,颜布布赶紧脱掉作战服。他杀过变异种,所以回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扒得精光。比努努也脱掉军装,换上了一条淡黄色的棉布裙子。 这裙子虽然是用旧棉布缝制的,但不管是裁剪或是做工都很细致,边缘处还用粉色棉布镶嵌了一圈皱褶花边。 自从封夫人能看见比努努后,就给它做了好几件衣服裙子和作战服。原本比努努的衣着是由封琛和于苑负责,现在他俩都插不上手,全由封夫人一手包干。 颜布布和封琛的新宿舍虽然简陋,但室内面积约莫三四十平方,比在营地时大多了。封琛便找隔板从中隔开一部分,两边靠墙各摆了一张床。 左边床铺着军队发放的被褥,两个枕头紧挨在一起。右边床铺着他们从哨向学院宿舍带走的碎花布,床头摆着一个小小的花枕头。 墙壁旁立着一个大柜子,占据了整面墙,将他们所有衣物和物品都能装下。 双人哨向宿舍还带着单独的卫生间,可以不用去公共澡堂洗澡,唯一的缺点就是经常洗着洗着就没了热水。 颜布布脱衣服时,封琛便打开卫生间里的花洒,将手伸到水流下。片刻后对着外面道:“现在是热水,快抓紧时间来洗澡。” “好。” 颜布布拿着干净衣物,啪嗒啪嗒地跑去卫生间钻进了热水下。封琛则端起盆,再打开墙上的吊柜。 他目光扫过旁边的镜子,和里面洗澡的颜布布对上了视线。颜布布和他对视一秒后,开始扭腰扭屁股,陶醉地半闭着眼,两手抚摸自己的脖子和肩头。 封琛迅速看了眼门外的比努努和萨萨卡,又看回吊柜,继续在里面寻找洗衣粉。只偶尔瞥一眼镜子,神情平静,目光淡然。 颜布布原本只是在学电影镜头玩儿,但才扭了几下,便发现镜子里封琛的身体起了变化。 封琛回家后便脱掉了制服上衣,仅穿着衬衫。衬衫领口和袖口都解开,袖子挽起一半,衣摆被皮带束进了长裤里。 制服长裤和具有松量的作战裤不同,布料挺括有型,也比较合身。在显出两条长腿和紧实小腹的同时,也会让身体某个部位的变化看上去非常明显。 封琛已经拿出了洗衣粉在往盆里倒,瞥向镜子的目光依旧波澜不惊。但颜布布已经清楚他在想什么,心中得意,扭得更加起劲了。 他觉得光这样干扭不行,得像电影似的有着背景音乐,于是一边伸手抚摸自己大腿,一边哼起了歌。 然后他就看见,封琛的身体又神奇地迅速平复。 颜布布:…… 颜布布心头懊恼,意识到是背景音乐出了问题,立即闭上了嘴,企图重新唤起封琛的情绪。 但封琛却没有给他机会,端起装着洗衣粉的盆大步流星走了出去,还体贴地叮嘱了一句:“快点洗,不然又没热水了。” 说完便转身替他关好了卫生间门。 封琛将颜布布和比努努换下的脏衣服装在盆里,让萨萨卡送一份文件去军部,自己则去公共水房洗衣服。 颜布布只得悻悻地洗澡,可他刚打了满头满身的泡沫,花洒里的热水就陡然变得冰凉,激得他啊一声大叫后窜到了一旁。 现在正是很多哨兵向导回房的时间,洗澡的人不少,附近那些房屋里也同时响起惨叫声。 虽然海云城气温不低,但如今用水是直接抽取的地下水,冲在人身上的体感如同冰水一般。别说冲冷水澡了,哪怕是清晨洗个冷水脸,洗完后手指都被冻得发白。 颜布布身上的热气已经快速消散,他迅速关上花洒,抹掉脸上的泡沫,冲着外面喊:“萨萨卡,萨萨卡。” 公共水房有开水器,可以让萨萨卡去提一桶开水回来,他兑点冷水便能将身上冲干净。 颜布布喊了几声萨萨卡,没有得到回应,便推开门,探出个脑袋往外看。 “比努努,萨萨卡呢?”颜布布没有见到萨萨卡,便问正躺在床上啃木头的比努努。 比努努只瞥了他一眼,就翻过身背朝着他。但他立即能领悟,这是萨萨卡出去了。 “比努努,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天气不错,哥哥就允许了我和你去玩。结果刚走到大轮船那里就下起了暴雪,什么都看不见。我们想回家,却连方向都搞不清。”颜布布全身泡沫地靠在门框上,一脸陷入回忆的神情,“当时我很害怕,就不停和你说话,你也不停用爪子轻轻捏我。我俩就手牵爪,爪牵手,一步步试探着往家走……” “那时候我们感情多好啊,在雪地里相依为命,直到哥哥和萨萨卡来找着我们……可我俩为什么就走到现在这一步了呢……”颜布布声音动情,神情也变得黯然起来。 比努努翻过身看着他,颜布布长长叹了口气:“比努努,我想挽回我们之间的感情,还可以吗?” 比努努叼着木头没有做声,颜布布又道:“你现在去公共水房提一桶开水回来,就是迈出了修复我们感情的第一步。” 比努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上下牙一合,木头便断成两截,接着又重新翻过身去。 颜布布瞬间收起脸上的黯然,问道:“那你到底要怎样才帮我打水?” 比努努又转头看着他。 颜布布瞧了它片刻:“你还记着刚才吵架的事啊?” “嗷!”比努努有点愤愤。 颜布布满脸稀奇地问:“我们平常不也经常吵架吗?你还学会赌气了?” “嗷!!”比努努声音里带着指控。 颜布布回忆了下刚才的经过,终于明白过来,只得道:“好吧好吧,精神链接,我让你吵回来那一句行了吧?不过你也太记仇了吧……我们俩谁多吵一句谁少吵一句又怎么了?非要算得那么清?” 比努努才不管那么多,一个翻身就坐了起来,迅速和颜布布精神链接上。 片刻后,颜布布一脸阴沉地抓着门框,比努努却满脸畅快。它将木头搁在床头,爽快地跳下地,来卫生间提水桶。 颜布布正要让开路,就听见大门被推开。他连忙缩回身体,只露出一个脑袋,就看见封琛提着一大桶热水进了屋。 “没有热水了吧?”封琛问道。 颜布布盯着他手里的桶没有做声。 “我听见到处都在惊叫,就知道停热水了,赶紧借了旁边人的桶给你拎了热水回来。” 封琛提着桶往卫生间走,瞧见比努努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他,便了解地道:“去吧,不用你提水了。” 比努努走向自己的床,封琛有些奇怪地问还挡在门口的颜布布:“干什么呢?还不让路?” 颜布布瞧着比努努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门口。 好气啊…… “怎么了?”封琛瞧出来颜布布神情不对劲,又看了眼得意洋洋的比努努,低笑一声:“它又和你精神链接吵架了?” “嗯。” “难道你还吵不过它?”封琛将水桶拎进卫生间,放冷水开始调温。 “我让着它。它比我小七岁呢。”颜布布蹲在水桶前看着封琛,伸手戳了戳他的脸,“你比我大六岁,不也让着我吗?” 封琛脸上被他沾了些泡泡,便抬手擦掉。颜布布继续去戳他脸,又给他涂上了一些。 封琛没有再擦脸,就沾着泡泡给水桶里兑冷水,颜布布看着他,又心情很好地嘻嘻笑了起来。 “你现在这幅样子。”封琛盯着水桶摇头,“能不能把腿并拢?简直不能看。” “咦,咦,咦……怎么了?让你欲火焚身,恨不得扑上来把我撕成碎片,嚼吃入腹吗?”颜布布发出怪声,又开始陶醉地摸自己肩头和胸脯。 “你去照照镜子?还撕成碎片,嚼吃入腹,我怕咽了这些泡沫拉肚子。”封琛拿起水杯舀了一杯热水,“过来点,冲水。” 颜布布便蹲着往他那边挪,手下动作却没有停,还冲着他半阖眼舔了下唇。 封琛一脸平静地看着他,颜布布便又开始哼歌:“晚霞映照着你的笑脸,那是我远行时唯一的眷念……” 封琛终于没能绷住,低笑出了声,颜布布也停下唱歌跟着哈哈大笑。封琛却突然抬手,将那杯热水从他头顶浇下。 “啊!我还张着嘴呐!”颜布布呸呸地往外吐水,伸手抹了把脸。 他瞧见封琛笑得更开心了,便起身拿过自己的漱口杯,也舀了一杯浇在封琛头上。水流顺着他头发淌进了衬衣领子里,瞬间便湿了一大片。 “哈哈哈哈哈……” 颜布布转身要跑,被封琛一把抓住,又是一杯水兜头浇下。颜布布不甘示弱,虽然眼睛都睁不开,也在摸索着舀水泼封琛。 两人在卫生间打打闹闹,一桶水很快就浇光。颜布布身上的泡沫被冲得干干净净,封琛全身也湿了个透。 “没水了,哎呀没水了。”颜布布又去舀水,杯子和空桶壁碰得砰砰作响。 “行了,冲干净了就快穿衣服。” 颜布布将水杯丢进空桶,仰头去看封琛,眼珠子落在他身上后,就有些挪不开。 封琛正在取架子上的干毛巾。他湿透的衬衫紧贴在身上,身体肌肉随着动作拉出流畅优美的线条。水珠顺着他的湿发往下滑落,滑过下巴和脖颈,一直隐没进衣领深处。 颜布布心头倏地燃起了一从火苗,慢慢站起身,从身后搂住了封琛的腰。 封琛顿住动作,侧头看着右方,声音有些暗哑地问:“做什么?” “你说我要做什么呢……让我摸个奶奶。”颜布布朝着他耳朵吹了口气,那只不安分的手也已摸上他紧实的胸肌。 封琛一直看着右边没有动,颜布布又道:“我把比努努骗出屋子,随便扯个什么理由——” “呼……” 颜布布在听到门口那熟悉的带着怒气的呼噜声后,动作猛地一僵,也慢慢转头看向右方。接着又转回头,将下巴搁在封琛肩上,平静地道:“但是它那么聪明,怎么骗得过它呢?” 封琛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将手中毛巾罩上颜布布的头,抬步往门外走:“快点擦干净头发,我也去换衣服,换好后我们要去父母那里吃饭了。” “对啊,今天是星期四,该去爸妈家吃饭了。”颜布布赶紧擦身上的水珠穿衣服。 度过最初的混乱,等一切稳定下来后,封在平和封夫人住进了东联军的军官宿舍区,而林奋和于苑则住进了西联军的军官宿舍区。 军官宿舍区虽然也是板房,但却是套房,还有自己独立的厨房。 ——这也就表示着住在里面的军官不用去食堂吃饭,可以自己开伙。 最开始是下午六点,一名西联军士兵和一名东联军士兵同时上门来通知封琛二人。 “封将军让你们去他那里一趟。” “两位,林少将有请。” 封琛神情凝肃:“是有什么事吗?” “我们也不清楚。” 既然两边都在叫他们,那封琛和颜布布便分开各自去了一个地方,这样就算有要事也不会耽搁时间。哪知去了以后才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叫他们去吃晚饭而已。 封琛和颜布布开始并没在意,但逐渐便发现了不对劲。 封在平和林奋每天都会派出士兵来叫他俩去吃饭,而且时间一天比一天提前。一周后,便发展到他们还没换岗回宿舍,那两名士兵就已经等在了宿舍e区大门口。 封琛和颜布布悄悄商量后,决定每周的一、三、五去和林奋于苑吃晚饭,二、四、六则去封家。到了周日的话,便和王穗子那群伙伴聚聚。 就这样过了几天后,封、林两边都发现了这个规律。虽然谁也没有点破,但都很默契地按照日程来,也不再派士兵来喊封琛他们。 今天是星期四,那么就该去封家吃晚饭了。 第221章 番外七:封家父母、程文朝、蔡陶 颜布布和封琛穿好衣服,等萨萨卡送文件回来,两人两量子兽便去往封家夫妇所在的宿舍a区。 宿舍a区居住的都是东联军高级军官,房屋不多,但那些疯长的野草经过修剪后便成了草坪,看上去环境不错。 封家在小路尽头,封琛推开院门后,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院子里的封在平。 封在平穿着一件褪色的开衫毛衣,半躺在一把藤椅上,手里还拿着一本书。院门被推开时,他抬头看了过来,一贯严肃的脸上露出了浅淡笑容。 “父亲。”封琛和颜布布对他打招呼。 “嗯,我在这儿看了一会儿书。”封在平将书搁在旁边桌上,起身往屋里走,“快进屋去,外面起风了,吹得人凉飕飕的。” 颜布布看着封在平的背影,猜测他刚才根本就没有看书,而是在院子里等着自己和封琛。 进了屋子后,客厅圆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炒豆芽,炒玉米粒,蘑菇炖变异种肉。 封在平在桌旁坐下,比努努便坐去了他对面,萨萨卡慢吞吞地趴在它身旁。 “布布小琛来啦?”厨房里传出来封夫人的声音。 颜布布忙道:“哎,来了。”连忙和封琛自觉地进到厨房去帮忙。 客厅里只剩下对桌而坐的封在平和比努努。比努努端正地坐着,封在平则笑眯眯地看着他。 “努努啊,听说你中士了?”封在平问道。 比努努点了下头。 封在平赞许道:“嗯,不错。” 客厅内很安静,只听到厨房方向传来颜布布和封夫人的笑声。封在平往厨房门瞟了眼,放低了些声音。 “你进衔的时候,林少将有发给你军衔证书吗?”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充满关切。 比努努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军衔证书,便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军衔证书怎么行呢?那这个中士不会录入系统的。”封在平皱起了眉头,满脸疑惑地道:“那这不对啊……系统没有录入的话,这军衔不会得到承认的。” “嗷?”比努努听到这儿,倏地瞪大了眼睛。 封在平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思索道:“……军衔没有录入系统,那也不能算真正的西联军。” “嗷!”比努努腾地跳到了地上,疾步走到封在平身旁仰头看着他,一双爪子紧紧攥在身侧。原本趴着小憩的萨萨卡也倏地抬起脑袋,看着它和封在平。 “别慌,别着急,不是什么大事。” 封在平又瞟向厨房门,再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萨萨卡,声音放得更低:“林少将应该是忘记了。你明天去他那里吃饭的时候提醒他一下,让他把你的资料录入西联军系统就没问题了。” “嗷?” 萨萨卡完全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茫然地动了动耳朵。 “很简单,只是补充点资料。你做了那么久的西联军士兵,不会有问题的。”封在平见颜布布已经端着饭碗走了出来,便收住话,指了指桌对面,“快坐回去,要开饭了。” 得到了封在平的保证,比努努这才放心地回到了自己座位。 几人落座后,便开始吃饭。封家虽然以前有佣人,但封夫人还是经常会下厨,自己动手做两个可口的小菜。所以哪怕是用和食堂相同的食材,她做出来的味道也好得多。 “好吃,真好吃。”颜布布往嘴里喂了口蘑菇,满足地眯起眼,“我最不喜欢吃蘑菇,但这蘑菇太好吃了……” 封夫人又往他碗里夹了块蘑菇,有些遗憾地道:“可惜现在什么都没有,不然还可以给你做点小蛋糕。” 颜布布正要回话,就听封在平在旁边道:“你妈妈以前最爱研究厨艺,做出来的菜味道肯定好。但是我呢,只是名军人,也只懂打仗。如果要让我做菜的话,那肯定很难下咽。” “唔,妈妈做的菜就是好吃。”颜布布赞同地点头,又往嘴里刨了一大口豆饭。 “布布啊,术业有专攻,这句话也可以用在做菜或是打仗上。让她去打仗的话,那肯定比不上军人,但若是让没有学过厨艺的军人来做饭,可以说没人比得上她。”封在平笑眯眯说完,端起汤碗和封夫人的汤碗轻轻碰了下,“敬大厨。” 颜布布又要附和,却察觉到封琛的脚在桌子下碰了碰他,心头一凛,立即收住话,只埋头大口刨豆饭。 “好了好了,平常吃饭不准孩子在饭桌上吭声,今天话倒是多,一句接一句的,还让不让他们好好吃饭了?”封夫人嗔怪地瞪了封在平一眼,又接过他的汤碗替他盛满。 封在平依旧面带微笑,目光却不易察觉地扫了眼封琛,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地在刨饭,便道:“吃饭,不说了。” 吃完饭,封在平便去了书房处理文件,颜布布打扫桌面,封琛则去厨房洗碗。封夫人回了趟卧室,再出来后手里便多了两条黑白长格纹布带。 “萨萨,努努,你俩过来,看我给你们做的领带。” 比努努连忙去扯萨萨卡,和它一起站在了封夫人面前。 封夫人将比努努和萨萨卡的名字自动拆装成萨萨和努努,平常就这么唤它俩,封在平便也跟着这么叫。颜布布听着觉得很怪,封夫人却道:“你叫颜布布,我叫你布布,那萨萨卡和比努努不也一样吗?” 颜布布:“……好像是哦。” 封琛站在水槽前洗碗,颜布布就将他洗干净的碗搁进碗柜。 “……那件衣服破得没法穿,我想着干脆就给你俩做领带……这可太帅了,瞧你们这小模样……” 颜布布见封夫人还在给两只量子兽系领带,便碰了下封琛肩膀,悄声问:“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干嘛踢我?” 封琛将手里的一只碗递给他,也放低了声音:“我要不拦住你,以后就只能天天来这儿吃晚饭了。” 颜布布盯着面前的墙壁琢磨,封琛瞥了他一眼后道:“你要跟着父亲的话往下说,到后面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出来一个。” “这样吗……”颜布布拿干抹布擦碗,没忍住笑了起来,“那确实不行,不然林少将肯定会骂我的。” 洗完碗后,颜布布和封琛便陪着封夫人聊天,直到九点才离开。 月光皎洁,两人不想立即回宿舍,便从离这里最近的大门离开军营,顺着大路慢慢散步。 走出一段后,右前方便出现了一个庞大的物体轮廓,那是曾经在海啸时被冲进城的轮船。如今这片区域被开辟出来种上了土豆,这艘轮船残骸便搁浅在大片土豆地中间。只是极寒时期,船身一大半都被埋在冰雪之下,现在整艘船都显现了出来。 海云城里像这样搁浅的巨型船只还有两条,它们和海云塔一起伫立在城里,向每一个看见它们的人,无声地讲述着海云城的过往。 “我们上船去看看?”颜布布饶有兴致地扯了下封琛胳膊。 封琛看向那条船:“走吧,上去看看。” 两人顺着田埂往船方向走,比努努和萨萨卡也跟在身后。颜布布被封琛牵着踏上舷梯时,突然想起小时候住在蜂巢船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他每天上学放学也是这样被封琛牵着,顺着舷梯一步步往船上爬。 颜布布心里感触颇深,便对封琛讲了出来。 封琛却嗤笑一声,停步转身看着他:“牵着走?十次有九次都是抱着的。唯一牵着走那一次,倒就成了你的回忆了?” “正因为自己难得走一次,所以记忆就深刻嘛……”颜布布跳起来勾住封琛脖子,“那快唤醒我的回忆,抱着我走。” 封琛果真便像抱小孩子那样,竖抱着他继续往上,嘴里道:“其实我还应该唤醒你一点其他的记忆。” “是什么?”颜布布问。 “拎着你的后衣领。” 两人都笑了起来,颜布布道:“那可不行,舷梯太窄,根本没法拎。” “没关系,放到舷梯外面拎着就行了。”封琛边说边将颜布布往舷梯外放,吓得颜布布赶紧将他脖子搂紧:“不行不行,我不是小孩子了,纽扣会全部崩掉的,我会掉下去的——” 颜布布说着说着,便看见封琛眼底全是促狭的笑意,这才反应过来,立即收住了话:“那你拎,把我拎在舷梯外面去,快拎……” “现在嘴硬了是吧?行,那我满足你。” “快快快,要让我飞起来啊。” “必须让你飞起来。” 两人就停在舷梯上说笑,直到被挡在后面的比努努发出不耐烦的吼声,封琛才抱着颜布布继续往上走。 到了甲板,他也没有将人放下,而是进入舱房,在依稀光线中辨出楼梯方向,爬上了二层。 封琛走到船边的一块小平台上,将颜布布放下。 颜布布转头打量四周,立即认了出来:“我小时候从昏迷中醒过来就在这儿!” “对。只是以前被埋在冰层下来,现在才显出来。”封琛道。 颜布布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平台,心头涌起百般滋味。比努努也左右看,还拉着萨萨卡钻进了旁边那个小舱房。 “你看,我第一次见着比努努,它就是从那舱房里走出来的,其实还把我唬了一跳。”封琛道。 颜布布问:“那算是比努努的产房吗?” 两人都笑了起来,比努努退到舱门口,见他俩都盯着自己笑,一脸的不明所以。 “嗷?” “没事。”封琛道。 “嗷?!” 颜布布笑得更开心了,比努努开始恼怒龇牙。颜布布生怕它现在又要和自己精神链接吵架,便立即收住了笑:“真没说什么,真的。” 比努努半信半疑,威胁地对两人举了下爪子,这才转身又进了舱房。 两人两量子兽在船上呆了很久,回到军营时已经是十点了。除了值岗人员,士兵们都回了宿舍,整个营地很是安静。 “这时候已经没有热水了吧?” “没事,公共水房有热水,我去打两桶回来就行了。” …… 颜布布和封琛小声说着话,路过蔡陶和陈文朝居住的那栋小屋时,他习惯性地往那边看了眼,却看见一道人影从屋檐下闪过,藏到了屋子的另一面。 “怎么了?”封琛察觉到颜布布停下脚,便问道。 “我看到陈文朝他们家外面有人,发现我在看他就藏起来了,要过去看看吗?” 封琛道:“不用,我用精神力查探一下就行了。” 结果他话音刚落,比努努就已经冲了出去,飞快地绕过面前的墙,并照着墙右边举起了爪子。 “别别别,努中士,是我,别动手……” “蔡陶?!”颜布布惊讶出声。 他和封琛赶紧走了过去,看见蔡陶就站在墙后,全身上下只穿着一条内裤,满脸都是尴尬。 颜布布更加震惊:“你这是,你这是——” 砰! 大门方向突然传来关门的声音,颜布布和封琛赶紧绕过去。看见紧闭的房门前多了条狼犬,显然里面的人刚开门将它赶出来了。 狼犬朝着房门拼命甩尾巴,嘴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颜布布和封琛又回到蔡陶面前,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颜布布:“被陈文朝赶出来了?” “嗯。”蔡陶垂头丧气地道。 “那怎么不让你穿件衣服呢?” “刚准备睡觉呢,从床上被赶下来的。” 砰! “呜……” 颜布布忙又跑过去,但门已经关上了。只是狼犬身上多了件军式t恤和长裤,将它的整个脑袋都罩住,只能发出呜呜声。 颜布布忙将衣服裤子拿来递给了蔡陶。蔡陶一边将腿往裤筒里伸一边庆幸道:“幸好你们来了,他听到你们的声音,这才给了我衣服穿。” “今晚为什么被赶出来了?”颜布布问。 蔡陶哼哧哼哧地道:“可能我说的话不太好听……” “怎么不好听?你说他什么坏话了?”颜布布斜着眼睛问。 蔡陶连忙摇头:“我怎么会说他坏话?我就是说了我那老丈人几句。” 陈文朝的爸虽然知道陈文朝是向导,迟早会和哨兵在一起,但哨兵向导也没出现几年,他固有的思维也一直认定陈文朝会找个姑娘。所以当陈文朝带着蔡陶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整个人就彻底崩溃,继而暴怒。 “你个小比崽子,给老子站住……” 那天陈父提着凳子追了蔡陶半座城,怒吼声引得很多人都在驻足观看。 虽然军队专门派人上门去劝说,给陈父做思想工作,掰开揉碎了讲哨兵和向导的关系,但陈父生来就是个混人,不管谁来说,只脖子一拧,不听。 反正我不准儿子和那小比崽子在一起。 陈父天天在军营外转悠,转累了就坐在自带的凳子上。只要看见蔡陶出了军营门,抄起凳子就上。 他是陈文朝的父亲,蔡陶也不敢对他还手,只能跑。陈父年纪大了,怎么跑得过身强体壮的蔡陶,不一会儿就面青唇白地抚着胸口,弓起背喘气。 “爸,您别累着自己了,休息一会儿再追吧。”蔡陶在前面停下脚步,关心地道。 陈父气得直哆嗦:“别他妈喊我爸!谁是你爸?你个小比崽子,老子非要废了你。” “岳父,您废了我不是害了朝儿吗?”蔡陶真心诚意地道:“您年纪大了,怎么可能追得上我呢?反而把自己累出个好歹怎么办?您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朝儿的,也会好好孝顺您。” “岳你妈!你个怂逼,有本事和老子打!”陈父被这话激得又有了力气,提着凳子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 …… 蔡陶每天出营地都躲在战友身后,帽檐压得极低,其他士兵也都会将他藏起来。 但尽管这样,他也会经常被陈父给抓住,遇到这种情况只能撒腿就跑,将陈父甩掉后再绕回去。 颜布布和封琛都知道蔡陶和陈父的事情,也知道陈文朝一直在劝他爸,但今晚发生了什么他们还真不清楚。 “你骂陈文朝他爸什么了?”颜布布问蔡陶。 封琛见比努努也在认真地听,便伸手捂住它的两只耳朵,对蔡陶道:“说吧。” 蔡陶看见封琛的动作后哽了下:“……我怎么敢骂我老丈人脏话呢?不用捂它耳朵。” “今天我又被老丈人追了,心里就有些郁闷,向朝儿诉苦。我一时忘记了那是他爸,结果嘴一瓢就说错了话。” “说什么了?”颜布布追问。 “……我就说那是个不讲理的老王八,腿短不说,仰面摔了都翻不过来王八壳。” 颜布布:“……好吧,我知道你为什么被赶出来了。” 片刻后,颜布布和穿好衣服的蔡陶蹲在路边一条长石上,封琛双手抄兜站在一旁。 蔡陶愁眉苦脸地问:“那我怎么办呢?天天被那老王——老丈人追着打。朝儿和他都吵了好几次架,可他还是要找我麻烦。” 颜布布同情地道:“你那老丈人可不讲理了,以前就经常被关禁闭的。” “去把他揍一顿吧,揍到服气。”封琛半真半假地开玩笑:“他不认理,可他认拳头。” 蔡陶叹了口气:“我倒是想揍,可那是朝儿的亲爹,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养大……不过我真的佩服他精力,一把年纪了还能天天来堵我,这年轻时该是多横?” 封琛见他长吁短叹地实在是难受,便道:“再硬的王八壳也可以用酸融掉,再横的人也有软肋。你得从他的软肋下手。” “软肋?他软硬不吃,他唯一在乎的就是朝儿。” 封琛没有再说什么,只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蔡陶灵光一闪,伸手扯住封琛衣服:“封哥你肯定有办法,快点救我。” 第222章 番外八:陈父、封琛、颜布布 清晨六点,陈父准时从小板房内的床上醒来, 洗漱后便去食堂排队打早饭。 食堂打扫卫生的人忍不住道:“陈大龙, 你今天又是第一个来打饭的。” “怎么?老子第一个打饭是犯了什么条例吗?”陈父眼睛一瞪。 那人知道他脾性,连忙道:“没有没有,积极点好,打饭积极点好。” 时间门未到,打饭的窗口还没有开,陈父就靠在窗口石台上等,眼睛扫过那些冒着腾腾热气的蒸笼。 快七点时,装着土豆和玉米的蒸笼被抬到长条桌上,窗口也被打开。 “今早几根玉米?”陈父趴在窗口问。 打饭大妈道:“土豆随便吃,玉米只有一根。” “咱们一来就去种地,种了那么多玉米,怎么还只有一根?”陈父不满地问。 大妈夹起一根蒸玉米:“那也要等它长出来啊,现在才刚抽穗儿呢。” “哎哎哎,我不要这根,要旁边那根。”陈父指着盆里道。 打饭大妈看了眼自己夹起的玉米:“这不一样吗?” “哪儿一样了?这根明显要细一些,我就要那根。”陈父将自己的饭盒递了过去。 “这两根玉米就跟双胞胎似的,你还能看出粗细?” 打饭大妈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换了根玉米丢进了他的饭盒。 陈父出了食堂,回到自己那间门小板房,用干净纸将那根玉米包好揣进衣兜。再拎起一条凳子出了门,一边啃着土豆,一边朝着军营方向走去。 他将时间门掐得刚刚好,到达军营时,士兵们正从营地里出来。 陈父两下将土豆啃完,抓紧手里凳子,目光从那些士兵脸上扫过。不过他还没有看见蔡陶,先看见了自己的儿子陈文朝。 “朝儿,朝儿。”陈父连忙招手。 陈文朝走了过来,见陈父还在朝他身后望,知道他在找谁,便没好气地问:“爸,你说你哪来这么好的精神,一大清早又来堵他,有完没完啊?” “我才是你爸,是你的亲爸。你不和爸一条心也就算了,还尽帮那个狗比崽子外人来对付我。”陈父恨恨地道:“想要我不堵他?不可能!除非我死。” 陈文朝转身要走,陈父忙又将他拖住:“哎,你等等。” 说完便从怀里掏出那根玉米,窸窸窣窣地剥开外层的纸,递到陈文朝嘴边:“快吃,还是热的,拿着路上吃。” 陈文朝垂眸看着那根玉米,叹了口气:“我说过很多次了,军营里有吃的,我吃得很饱,你不用省着给我。” “土豆是管饱,但玉米都只有一根,哪儿能解得了馋?你这么大个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陈父将玉米继续往他嘴边喂:“别和爸犟,快趁热吃。” 旁边经过的士兵看见了,便笑道:“放心吧叔,我们要出任务的,玉米土豆都有得吃,他饿不着。” “听见了吧?以后别什么好吃的都给我留 着, 军营里都有。”陈文朝往队伍里走去:“我走了, 你也快回去吧,别等那个狗比崽子了。他昨天半夜就跟着连队出发,去了峻亚城接那些幸存者。” 陈父看着陈文朝走远,大声问:“那你今天是做什么?” “去海云山背后清理鬣狗变异种。” 陈父知道那些鬣狗变异种老是进城偷袭人,便大声道:“那你要小心啊。” “知道。” 陈父想了想,不放心地又追了上去:“朝儿,朝儿。” 陈文朝停下脚步:“怎么了?” 陈父将他拉出队伍,喘着气小声道:“反正你别冲在最前面,你个向导别逞能。谁要是敢说你的不是,爸去揍他。” “放心吧,就一群鬣狗变异种,很容易就解决了。”陈文朝说完后却没立即走,而是皱着眉道:“爸,你别动不动就揍这个揍那个,这些年还没吃够亏吗?禁闭室都进过多少次了?” “我知道,我知道,就嘴上说说,爸听你的。”陈父忙不迭摇头。 目送着陈文朝的背影隐没在队伍里,陈父这才收回视线,开始啃那根已经冷掉的玉米。旁边有个不认识的老头路过,他也喜滋滋地给人家道:“我儿子,向导,正出任务呢,就前面那个。” “啊?哦哦,向导好,你儿子能干。” “那是。不过就是太优秀了些,一些狗比崽子就想打他主意,老子得严防死守住了。” …… 颜布布今天的任务依旧是在城边巡逻,封琛则在居民点c区工作。 中心城的人千里迢迢搬迁到海云城,这才刚刚稳定,士兵们又马不停蹄地去往其他城市寻找幸存者,将他们接来海云城,所以这几天城里多了不少陌生人。 因为他们的身份还没有经过查验,便在注射过庚明针剂后,单独住在居民点c区,等着验明身份。 军部在撤离中心城时,就根据已掌握资料突袭了安伮加教的窝点,但依旧跑掉了数十人。哪怕是安伮加教众也是害怕变成丧尸的,所以得仔细查验每一名外来者身份,提防他们混在其中。 封琛今天的工作便是负责核查每个人的身份来历。 “姓名。” “孟运都。” “年龄。” “十二。” “还没进入变异期?” “对。” “地震前生活在哪个城市?” “堪克力听说过吗?一个小城市,挨着宏城不远,我从小到大都生活在那儿。” “嗯,听说过。那地震后呢?也一直呆在堪克力吗?” “对,地震后也在那儿,从来没离开过。” …… 空旷的房间门内只摆放着一条长桌,两名士兵坐在桌后,询问着房间门正中坐着的人。靠门的墙边坐着一名年轻英俊的尉官,双手环胸,眼帘微阖,像是睡着了般。 被查询者口述的资料和他芯片信息一致,所以士兵只按 照程序继续往下问:“既然你说你一直呆在堪克力,那详细讲述一下你这些年在堪克力生活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好。” 这名叫做孟运都的人便从地震开始讲述,士兵不停做着记录,偶尔提一下问。 “……我们七八个人就一直呆在地下洞穴里,好不容易等到高温结束,就去了地面。接着——” “堪克力挨着宏城,地形也极其相似,城周都是高山,地震后城里也都被泥石流掩埋,成为了一座死城。你自己刚才也说了,当时没有路能出城,城里也没有几只活下来的动物。而四面峭壁,那些变异种也不可能到达山底。那你们这七八个人把找到的存粮都吃光以后,又去哪儿找的食物?” 屋内突然响起的一道声音打断了孟运都的话。他有些诧异地看过去,发现是那名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坐在门旁像是睡着了的年轻尉官。 这名尉官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语气也平平淡淡,但孟运都被檐帽下那双锐利的眼睛注视着,突然就紧张起来。 “哦,是的,我们把存粮吃完以后,就吃一种蘑菇。你知道吧?就是那些,那些烂掉的木头上会生成的一种蘑菇。”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尉官微微皱眉注视着窗户,像是在思索:“你说的那种蘑菇是不是叫查纱菇?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蘑菇品种,在别处没有,只有宏城和堪克力的气候环境才适合它们生长。外地人很少听说这种蘑菇,但本地人都清楚的。” “应该是吧,我平常没注意过蘑菇,也不知道它是不是查纱菇。”孟运都道。 “查纱菇的形状很奇特,像是一只鸟爪,分成了四条,尖端微曲,所以也叫做鸟爪菇。” “对对对,我们就把它叫的鸟爪菇,和鸟的爪子一模一样。”孟运都挠了挠自己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虽然一直生活在堪克力,却只知道鸟爪菇,还不知道它也叫查纱菇。” 尉官一直看着窗户,听完这话后也没说什么,只慢慢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孟运都顺着他视线看去,看见窗户外的横栏上停着一只小鸟,细小的鸟爪紧抓着横栏,低头啄着自己羽毛。 尉官看着小鸟久久没有出声,嘴边的那抹微笑有些耐人寻味,让孟运都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神情也变得惊疑不定起来。 “如果那窗外站着的是小猫,那么半分钟之前,这世上就会多出一种叫做猫爪菇的蘑菇。” 尉官终于开口,轻轻吐出一句话。孟运都在听到这话后,双手抓紧了椅子扶手,汗水也渗出了额头。 “当然,也根本没有什么查纱菇。”尉官又道。 两名士兵已经瞧出了情形不对劲,虽然他们在低头记录,还不太明白这中间门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依旧站起身,按下了桌上警铃。 孟运都目光一闪,立即就往窗户冲。但才跑出去两步,便觉得背后刮起一阵冷风,接着就被什么猛地按在地上,脑袋也被一只类似大型猛兽的爪子给牢 牢扣住。 大门被推开,涌进来一队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不准动!” 那名尉官这才站起身,提步走向门口,嘴里吩咐道:“他不是从堪克力来的,身份很可疑。连着和他一起的那七八个人都看管起来,等着下一步审讯。” “是!” 在士兵们的斥喝声中,尉官出了屋子,抬腕看了眼时间门。 下午五点半。 他眼底闪过一抹愉悦,顺着通道大步往前走去。一名迎面走来的东联军和他打招呼:“封少尉下岗了吗?这是去哪儿?” “嗯,下岗了,去接我向导。” 封琛脚步轻快地小跑下台阶,去往颜布布值岗巡逻的方向。萨萨卡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向了前方。 几名小孩子正在路旁的田埂上玩,突然都齐齐看向右方,看着一只雄壮的黑狮飞速奔来,再风一般从他们面前卷过。 “哇!看见那是什么了吗?一只黑老虎!” “不是老虎,是大马。” “我那里有本捡来的画册,里面有狮子,和它长得一样,只是不是黑色的。” 小孩子们正议论着,声音又逐渐消失,因为刚才黑狮出现的方向又奔来了一道人影。 封琛顺着两边尽是玉米地的大路往前跑,视野内却突然出现了几名小孩,都站在田埂上怔怔地看着他。 一个急刹,皮鞋底在路面上刮出一道痕。封琛慢下了脚步,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经过几名小孩身旁时,其中两个大点的瞧见他的肩章,便抬手朝他行了个很不标准的军礼,剩下小的也跟着效仿。 封琛拿起军帽点头还礼,继续往前走。 “你在追那只黑老虎吗?”一名小孩问。 封琛迟疑了下,顺水推舟点头。 “那快追吧,它刚跑过去。” “谢谢。” 有了合适的理由,封琛再次朝前奔跑,直到路旁出现了居民点房屋,这才缓下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布布,陈文朝那儿已经说过了吗?” “给他说过了,今晚就按照计划进行,晚上我和你一起去找他爸。” “哈哈,好。” 两人说了阵话,颜布布对着通话器道:“穗子,接岗士兵快来了,我先关掉通话器。” “嗯,关掉吧,我也马上要换岗,那晚上见。” “晚上见。” 颜布布关掉通话器,转头看向比努努。比努努无精打采地躺在一块大石上,两眼直直盯着天空。 “打起精神吧,我们快下岗了,下岗后就去找哥哥和萨萨卡。”颜布布伸手戳了戳它的脑袋,被它给一爪打掉。 颜布布坐在比努努旁边,耐心劝道:“我知道你想念萨萨卡,也知道你想参加西联军的值岗任务,可咱们分不开啊。你再坚持几天,等我换到靠近城中的地段值岗,那时候和哥哥隔得不是太远,你和萨萨卡就能在一块了。好 不好?” 比努努正斜眼看向他,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倏地坐起身往后看,耳朵也竖了起来。 颜布布跟着看去,看见值岗士兵已经来了,但更远的地方,隐约出现了一团奔跑的黑色身影。 一人一量子兽同时冲了出去,都跑得像阵疾风。 那名值岗士兵看着颜布布朝他飞奔而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颜布布擦过自己继续往前跑,这才回过神,对着他背影敬礼:“东联军向导江源。” 颜布布反手将通话器丢了过去,边跑边回礼:“东联军向导颜布布……交接完毕。” 比努努很快便将颜布布甩在身后,在奔近黑狮的瞬间门,一个纵身跃了出去。萨萨卡在空中接住了它,它便搂着萨萨卡的脖子,脸贴着脸,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萨萨卡也发出低低的回应,轻声安慰着它。 颜布布越过两只量子兽继续往前跑,很快也看见了封琛。 “哥哥!” “跑慢点,这里很多石头!” 封琛话虽如此,却也朝着颜布布奔跑。两人之间门的距离飞快缩短,封琛张开手臂,将扑来的颜布布抱在怀中。 “我想死你了……再把我抱紧点……还不够……再抱紧点。” “再紧点就把你勒死了。” “勒吧,把我勒到你的身体里去,我们就时时刻刻在一起,我也不用这么想念你……” “嘶……你摸摸我手上的鸡皮疙瘩。” “这是你让我摸的哦?” “……算了。” 封琛将颜布布放在地上,抬手摘掉他的作战钢盔,将他被汗水濡湿的额发拨到一旁。 萨萨卡驮着比努努走了过来,封琛便牵着颜布布往来时路走去。 封琛:“先回去洗个澡,换衣服,再准备吃晚饭。” 颜布布:“嗯,今天星期五哎,该去林少将那里吃饭了吧?” “对,所以快点,我还要赶去做晚饭。” “好的。” “今天累不累?杀了多少变异种?” “还行,也就七八只吧,把比努努都无聊死了。 …… 晚霞漫天,给城边的这片旷野镀上了一层金。喁喁细语中,夕阳斜斜洒落,将两人和两量子兽的身影拉得很长…… 第223章 番外九:林奋、比努努、萨萨卡 颜布布二人回到宿舍,封琛第一时间便去卫生间打开了淋浴器,颜布布也配合默契地开始扒衣服。 “速度!热水!”封琛在卫生间一声大喝。 “好!” 颜布布争分夺秒地将自己扒个精光,扑到了花洒下,见封琛转身要出去,便伸手将他拉住:“一起洗嘛……” “一起洗就要洗上一两个小时,别磨叽,速度点。”封琛无情地将他手掰开,端起盆和洗衣粉出了卫生间,再装上脏衣服去了公共水房。 颜布布洗完澡,封琛也端着洗好的衣服回来了,颜布布连忙催他:“快进去洗,免得热水没了。” 封琛洗澡时,颜布布便将衣服晾在窗户外。刚晾好还没关窗,便听到四周屋内响起好几道惨叫。 “冷水了吗?”颜布布连忙冲到卫生间门口。 “对。” “我拿桶去给你提热水。”颜布布伸手去推卫生间门,封琛却又将门关上。 “不用热水,我已经洗得差不多了,最后再用冷水冲冲就好。” 颜布布听着里面的哗哗水声,将嘴凑到门缝处:“哥哥,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吧。” “我觉得有些奇怪啊……比如洗澡啊换衣服啊,你总会避着我。但我们那个的时候,你都不准我看其他地方,只准盯着你。这是为什么呢?你在床上非要我看你光溜溜的样子,洗澡的时候就不——” “没有的事。”封琛大声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没有?你昨晚洗澡,我挤进卫生间刷牙,从镜子里看着你的时候,发现你脸都红了,还转过身背朝我——” “胡说什么?我哪有红脸!” “你有,你的后脖颈和耳朵最先红,接着就是后背,再就是屁股——” “行了行了,说那么详细做什么?”封琛的声音隐隐带着羞恼,“我那是被热水烫的。” 颜布布还要开口,封琛道:“快去把自己打理好,湿头发擦干,我们马上就要走了。” “哦。” 颜布布嘴上答应,却又捏着嗓子道:“我那是被热水烫的,才不是害臊,才不是被颜布布看得脸红心跳——” “颜布布!”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擦头发。”颜布布刚转身又回头,“哥哥,我最后再问你个问题。” 封琛没理他,窸窸窣窣地在穿衣服,颜布布便笑嘻嘻地问:“你现在是不是全身又红了?连屁股都红了?” “颜布布!”封琛又是一声斥喝。 “哈哈哈!”颜布布大笑着跑开了。 收拾妥当,两人带着量子兽出了门,去往西联军营地。林奋于苑家大门紧闭,他俩还没回来,封琛便熟练地输入密码打开大门。 进了屋子后,不用谁安排分工,封琛径直去往厨房做饭,颜布布就蹲在地上削土豆皮,萨萨卡和比努努抹灰扫地。 约莫二十来分钟后,院子大门被推开,正在抹灰的比努努立即竖起耳朵。它在听到脚步声和于苑林奋的低声谈笑后,急急忙忙地跑去了房门口。 于苑怀里抱着一束野花,林奋在进入院门后便轻揽住他的肩,低声对他说着什么。兀鹫和白鹤落在院中一棵刚种下的小树上,互相轻啄着对方的羽毛。 “嗷!”比努努朝着林奋行了个军礼,待他视线转过来后,便举起手里的抹布给他看。 林奋赞许点头:“不错,等会儿给你记在事迹本上。再记满两百条,就可以进一次军衔。” 以往比努努听到这话后总是很高兴,也会更加任劳任怨地做家务。但现在它却站在门口没动,在林奋经过时还扯住了他的裤腿。 “怎么?还有事?”林奋低头问它。 “嗷。”比努努满脸肃穆。 林奋挑了下眉:“现在就要记上?” “嗷。”比努努摇了下头。 林奋和于苑对视了一眼,于苑表示自己也不明白,林奋便朝着厨房喊道:“烦人精。” 颜布布从厨房门探出个头:“干嘛?” “你问下我的兵想要做什么。”林奋道。 颜布布的脑袋缩了回去,半分钟后,开始传达比努努的话:“它说它是西联军士兵,但是你没有给它军衔证书,也没有把它录入进系统。它要求你给它证书,也要把它名字录进系统里去。” 林奋听着颜布布明显透出幸灾乐祸的声音,垂眸和比努努对视着。比努努朝他点了下头,肯定了颜布布的说法。 “哈哈,我也不知道比努努为什么要军衔证书。哎呀,不过没事的,那个应该也不难吧,把它名字加进系统就好了。哈哈……”颜布布虽然在安慰林奋,却不断发出快乐的笑声。 林奋伸手摸了下比努努脑袋:“这样,我们去沙发上坐下说,别站在门口。” 比努努不应声也不反对,但却站在原地没动,小爪子坚定地扯住他的裤腿。 林奋看向一旁的于苑,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目光里便带上了几分求救。 “比努努是你的兵,你是得给它一个说法。”于苑却轻飘飘地丢下一句,抱着花转身去了茶几旁。 一人一量子兽沉默地僵持在门口,只听见封琛剁馅儿的砰砰声,还有于苑和颜布布大声交谈的声音。 “布布你喜欢哪一朵?”于苑在将花束往一只玻璃瓶里插。 颜布布探出头:“我喜欢黄色的那朵。” “行,那我将它露在最外面。” …… 林奋环视一圈,见没人来解围,目光落在站在茶几旁的萨萨卡身上。 “萨萨卡,你不带着比努努去玩吗?”林奋问道。 萨萨卡看了眼比努努,像是没听到似的调开视线,叼起茶几上的一枝花递到于苑手里。 于苑拿着花枝左右端详后才转头看向林奋,对他展颜露出了一个微笑。 林奋也微笑起来,正要开口说什么,于苑却又无声地对他做了个口型:“你可以的。” 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剪枝。 “封、在、平——”林奋侧头看向门外,从牙关里挤出三个字,又垂眸看着紧紧揪着自己裤腿的那只小爪。 “中士,牵涉到军衔,我们需要郑重地交谈,而不是这样随随便便地站在门口说两句。”林奋以手抵唇清了清嗓子,对比努努正色道:“你这是合理的诉求,但军人谈话就要有军人的样子,这样还有一点严肃性吗?” 比努努似乎迟疑了下,爪子揪得不再那么紧,林奋便低喝了一声:“中士比努努。” 比努努一个立正挺身收回了爪子,林奋赶紧往沙发方向走,它便也跟了上去。 厨房里,封琛将最后一盘菜盛进盘中,对朝着外面探头探脑的颜布布道:“端菜,别只顾着看热闹。” “哦。” 于苑已经将花束插好,见林奋和比努努隔着茶几坐下,便起身去倒了两杯茶水,分别摆在他俩面前,再进到厨房去帮忙端菜盛饭。萨萨卡则走到比努努身旁趴下,轻轻舔了下它紧绷的脸蛋。 林奋坐在沙发上思忖了一瞬,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微闪,神情也突然舒展,伸手端起了茶杯。 “嗷。”比努努迫不及待地催了声。 “好吧,我们现在就来说正事。”林奋喝了口茶后将杯子放下,再靠回沙发背,长腿交叠:“中士,你这几天在做什么?” “嗷?”比努努正在等他说军衔证书的事,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便愣在了那里,萨萨卡也抬头看向了他。 颜布布端着菜在厨房门口大声回道:“它和我一起在城东边值岗。” “城东边啊……封琛是在城中心,那你俩岂不是不能在一起?”林奋皱起了眉头。 提到每天被迫和萨萨卡分开的事,比努努的神情立即就有些沮丧,萨萨卡连忙安抚地轻轻碰了下它脑袋。 颜布布将菜盘放到餐桌上,撅了撅嘴:“没办法啊,东联军负责的区域就在城东边。” 林奋手指不轻不重地敲着膝盖:“那你想不想离封琛近一点?” “有多近?”颜布布问。 “每天中午可以一起吃饭,两只量子兽也可以随时不分开。” 这次别说萨萨卡和比努努顿时坐直了身体,颜布布也两眼放光:“想啊,想的!” “东西联军修建的学校马上落成,就在离军部不到半里的地方。”林奋打了个响指,又指向颜布布,“你,去学校里做老师。” 比努努和萨萨卡倏地越过沙发背看向颜布布,颜布布既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激动地问:“我,我可以去做老师?” “对,你去那学校里做老师,每天中午就可以和封琛一起吃饭。当然,要是下课时间够长,你也可以去军部看他。你觉得怎么样?”林奋已经知道他会怎么回答,神情笃定地问道。 不出他所料,颜布布立即高兴地大叫:“我觉得非常棒!我可以做老师的,我最喜欢那些小孩子了。” “是半大孩子。”林奋纠正,“你去教的是中级学生。” “中,中级?”颜布布突然就卡了壳,说话有些结巴,“中级是,是十几岁那种吗?” “对,十二三岁那种。”林奋刚说完,就似回忆起了什么,打量颜布布的神情也变得狐疑起来,“我记得你以前的成绩……” “他教不了。”封琛从厨房里走出来,摘掉身上的围裙,“你拿一张中级试卷让他做做就知道了。” “嗷!”比努努立即朝着封琛大叫,还急得举起了爪子。颜布布本也想反驳,但转头对上封琛的视线后,那些话又咽了下去,硬着头皮对比努努解释:“比努努,我确实教不了……”“嗷!” “你去教也不行,人家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 林奋想了想:“美术?” 封琛缓缓摇头。 “音乐?” 在餐桌旁摆筷子的于苑突然大声咳嗽了几声。 林奋看了于苑一眼,叹了口气:“那确实不行,初级学生他应该能教……”他说完后又不确定地问:“三位数以下的加减法你能做吧?” “能啊。”颜布布瞥了他一眼,有些愤愤,“这是什么问题?居然问我三位数以下的加减法能不能做。” “但是初级学生的老师已经够了,只是差几名教中级学生的老师。” 封琛走到垂头丧气的颜布布身旁,揽住他的肩往餐桌旁走,低声安慰:“你要是真想教小孩子,等到以后初级学生差老师,你再去试试。” “我是想当老师,但也不是特别想,主要还是觉得比努努每天那么闷闷不乐的,就想它能离萨萨卡近一点……当然了,我也可以每天和你一起吃午饭,下课后还能去军部看你。”颜布布小声嘟囔着。 封琛揉了下他脑袋:“你在城东边值岗,我每天中午都来看你,下午也去接你,怎么样?” “太远了,中午就别来,下午来接我就行了。”颜布布心情开始好转,抿嘴露出个笑。 “等到钜金属网拉好,将城周围起来后,你就可以不用去城边值岗了。”于苑将颜布布拉到椅子旁,让他坐下,“再坚持一段时间就好了。” “嗯,我知道。” 三人在餐桌旁坐下,却发现林奋还没有过来,都齐齐转头看了去。 林奋还坐在沙发上,比努努的注意力被刚才那一出短暂分散,现在又盯着他,还在等一个说法。 “嗷!” “其实你的名字就算没有录入系统,那也是我们正规西联军。” “呼……”比努努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啊!对了!”林奋突然坐正,身体微微前倾,“西联军正在修建医院,而医院地址恰好就在军部至城东边的正中。” “嗷?”比努努没想到他又换了个话题,和萨萨卡一起都愣了愣。 林奋端过比努努的茶杯,将两杯茶左右放着,指着自己那杯道:“这是军部。”又指着另一杯,“这是你和颜布布值岗的城东。” 他将茶几上的花瓶放在两杯茶水之间:“这就是正在修建的医院。” “你看,你和萨萨卡如果都在医院位置,那萨萨卡离封琛不太远,你和颜布布也依旧能保持精神联系。而你俩,就可以随时在一起。” 比努努和萨萨卡都反应过来,对视一眼后皆面露喜色。 “我可以让你们俩去参与医院的修建工作。”林奋靠回椅背,双手环胸,“中士,现在觉得怎么样?” 比努努握了握爪子,无声地哇了一声,萨萨卡也飞快地甩动尾巴。 “至于你们俩要干的活儿……”林奋目光在比努努和萨萨卡脸上缓缓扫过,两只量子兽也都紧张地盯着他。 林奋扯了下嘴角,轻轻吐出四个字:“开挖掘机。” 空气短暂地凝滞后,一团黑影从沙发对面弹起。下一秒,比努努已经扑到林奋怀里,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林奋拍了拍它的后背,低声道:“现在暂时没有军衔证书,但这是正规西联军才能做的工作,还必须是得力骨干。” 比努努拼命点头,激动得嗷嗷个不停。 林奋想了想:“开挖掘机不能立即上手,要先熟悉一段时间。这样吧,你和萨萨卡每天下午吃饭时都到我这儿来,我带你们学习开挖掘机。” “嗷嗷嗷嗷嗷……” 林奋瞥了眼餐桌旁的三人,用比努努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如果你俩不能与颜布布和封琛距离太远,那就把他们也叫来。” “嗷嗷嗷嗷嗷……” 林奋满意道:“走,吃饭。” 比努努连忙跳下他大腿,将他有一丝褶皱的裤腿用爪子小心抹平。 第224章 番外十:陈父、陈文朝、蔡陶(上) 吃过晚饭后,月亮已经挂在空中,四人便去到院子里坐着喝茶聊天。封琛、林奋和于苑三人讲着重建海云城的事,颜布布坐在一旁听着,不时去看封琛的手表。 于苑察觉到了颜布布的心不在焉,轻声问他:“是有什么事吗?有事的话就先去办。” “没事,没事。”颜布布连忙摇头,却又瞟了眼封琛的腕表。 林奋停下讲话看了过来:“没事?一晚上都坐立不安的。” “呃……就是,就是玩,但不是现在,要晚上八点。”颜布布道。 “八点?现在七点半,那也快了。”林奋拍了拍肩膀上比努努的爪子,示意它不用继续捏肩,又对颜布布道:“去吧,自己去玩。” “嗷?”比努努绕到林奋身前。 “知道,明天就教你。” 颜布布和封琛出了院子后,封琛道:“我先把你送去王穗子那儿,晚上十点钟的时候再来接你。” “不用,前面就是西联军向导宿舍,我自己去就好了。你也不用来接我,等会儿我会自己回去的。”颜布布赶紧道。 封琛想了想:“行,那你把萨萨卡和比努努带上——” “不用!”颜布布飞快地打断他,“我要和王穗子聊天,不需要它们两个在旁边。” 封琛注视着颜布布,颜布布目光飘忽地看向一旁,还抬手挠脸,用动作来掩饰心虚:“咦,好像有蚊子啊……” “好吧,那让它们俩跟着我。”好在封琛也没有追问,只叮嘱他不要玩得太久,便带着两只量子兽走向东联军营地。 颜布布看着他们仨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转身往前走。但他的方向却不是西联军向导宿舍,而是总营地大门。 总营地大门前看似无人,却他快要走到时,从围墙阴影下闪出一个人:“布布,快点,我们在等你。” 颜布布听出是王穗子的声音:“还没到八点,你们这么早就来了?” “我们已经到了一会儿了。” 围墙下还站着两个人,陈文朝和王穗子的向导室友小真。 “布布。” “小真。” 颜布布和小真打完招呼,看向了陈文朝:“那我们现在就去吗?可蔡陶去了峻亚城还没回来。” 陈文朝道:“那几艘去峻亚城接人的船已经回来了,现在应该就在港口附近。小真留在这里等蔡陶,我们先去准备。” “那好吧。” 小真留在军营门口,颜布布和王穗子、陈文朝往居民安置点的方向走去。 “封哥不知道吧?”陈文朝问。 颜布布摇头:“他不知道的,我没告诉他。” 陈文朝又看向王穗子,王穗子连忙道:“计漪也不知道,我没说。” “嗯,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陈文朝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这样去吓唬自己爸挺没意思的,但又没有其他办法。” 颜布布迟疑地道:“蔡陶让哥哥给他出主意,哥哥说只有诚心诚意地打动了陈叔,他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王穗子道:“可陈叔不是一般人,蔡陶天天喊爸爸喊得那么诚心诚意也没打动他,这也太难了……” “昨晚蔡陶又去找我爸的,还没开口就被打跑了。他天天被我爸这样追着打,我心里也不好受……”陈文朝垂着头,双手抄在裤兜里,身影被路灯拉出瘦长的一道,“他俩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想看见他们这样。蔡陶这人傻里吧唧没心没肺的,要他去打动我爸简直不可能,只能我自己上了。” 颜布布觉得陈文朝说得也对,便道:“我只是怕我等会儿演得不像,要不穗子你上?” “不不不,我一紧张就会结巴。”王穗子赶紧摆手。 “好吧,那还是我上,起码我不会结巴。”颜布布想了想后又道:“那我们现在先演练一下。” “好啊。” 颜布布做出抬手敲门的动作:“叩叩叩。” “谁啊?”王穗子粗声粗气地问。 “陈叔,我是陈文朝的朋友,想给您说点事情。” “老子睡了,有屁明天放!” 颜布布傻了眼:“啊……” 王穗子哈哈大笑,颜布布也跟着笑,笑完后问:“要是他真这么说该怎么办?” “我们要说的事是陈文朝掉进矿坑里,得表现得很着急,你没有演出那个着急劲儿来。你看我的。”王穗子清了清嗓子,抬手敲门:“叩叩叩。” “谁啊?”颜布布也粗声粗气地问。 王穗子声音急促:“陈叔,陈文朝掉进矿坑里了——” “撒谎!吃老子一板凳!”颜布布大吼一声打断她。 两人又哈哈大笑,陈文朝忍无可忍地道:“你俩够了啊,真是烦人。” 随着越来越接近居民点,三人也正经下来,开始确认每一个步骤,以及怎么应付陈父的盘问。 颜布布:“要是陈叔问我们为什么不去找士兵却去找他,那我们该怎么回答?” “没法回答。”陈文朝诚实地道:“只有小孩子才会在这时候只想着找父母。” “那……” “所以一要靠你们的演技,表现出惊惶无措,已经乱了阵脚。二是要选择好地点,离军营远一些,起码得比距离居民点远。” “好吧,希望能糊弄过去。”颜布布想了想后又问:“那要是小真没有发现蔡陶怎么办?” 王穗子问陈文朝:“蔡陶事先知道吗?” “不知道,这是我中午才想到的办法,不过小真会在带他来的路上告诉他。”陈文朝道。 颜布布边走边琢磨:“你假装掉进矿坑里,还受了伤,这个时候蔡陶出现,陈叔肯定会让他下去救你。他趁机提出条件,让陈叔接纳你们俩……这情节怎么这么熟?我总觉得在电视剧里看到过。” “什么电视剧有这么假的剧情?”王穗子惊讶地问。 “假吗?” “假。” “那——” “别那来那去了。”陈文朝将衣领竖起来挡住晚风,不耐烦地道:“骗得过去就骗,骗不过去再另外想办法。” 陈父端着洗漱用品回到自己的单间板房,刚在那张单人床上躺下,就听到有人在敲门。 “谁呀?” “陈叔,出事了!” “老子睡了,有屁明天放!” 颜布布和王穗子在门口沉默了半瞬,又抬手敲门:“陈叔,陈文朝出了点事。” 陈父这次没有做声,颜布布小声问:“他不会真的在提板凳吧?” 王穗子有些紧张:“不会吧,应该不会吧……”面前的门板被拉开,陈父穿着裤衩光着脚站在门口,手上不光没有板凳,脸上也全是惊惶。 “朝儿怎么了?” 颜布布不敢将事情说严重,便道:“陈叔别着急,他就是掉到矿坑里了,让我们来叫你去拉他。” “对对对,是他来让我们叫你的,他一点事都没有。”王穗子也在旁边补充。 两分钟后,三人匆匆出了居民点板房区,顺着大街往城边走去。 “他没受伤吧?掉的那个矿坑深不深?怎么就掉到矿场去了呢?”陈父肩上挂着一捆粗绳,一边系纽扣一边问。 王穗子将早就准备好的理由讲了出来:“他心情不好,吃过饭后就要去散心,我和布布就陪着他一块儿。” “心情不好?谁欺负他了?谁让他心情不好?”陈父神情立即凶戾起来,将手电照在两人脸上。 颜布布避开手电光:“这个不好说……但他说自己情路太难,一路上都是坡坡坎坎。” “啥?什么坡坡坎坎?我是问谁让他心情不好。”陈父不耐烦地问道。 颜布布和王穗子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道:“是,是你。” “我?”陈父脸上的凶戾转为惊愕。 “对,你不准他和蔡陶在一起,所以他觉得很难过,想出门散会儿心。结果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就掉进矿坑里去了。” 陈父没有再说什么,沉着脸转身,打着手电往前走,颜布布和王穗子两人就紧跟在他身后。 “你们散步,从军营里散到矿场去了?”片刻后,陈父突然开口问道。 颜布布道:“因为他心情太苦闷了,所以就走得远了点。”王穗子也忙不迭补充:“不知不觉走来的。” “叔,陈文朝这些天饭吃不下,觉睡不着,看着都瘦了好多。他精神也不太好,好好走着路都会摔进坑……”王穗子跑前两步,偷偷瞧陈父的脸色,“我觉得吧,其实蔡陶人很好的,要不——” 陈父猛地停步瞪着她,吓得她将剩下的话都咽了下去,赶紧闭上嘴,退到了颜布布身旁。 “你们不会是合起伙来骗我的吧?”陈父打量着颜布布和王穗子,狐疑地问道。 颜布布心头一咯噔,和王穗子一起否认:“没有没有,不会的。” “没有最好。”陈父到底还是担心陈文朝,没有再继续追问,只哼了一声后继续赶路。 王穗子和颜布布轻轻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再吭声,只闷头跟着。 “他爸真的好凶,我怕他要是察觉到我们在骗他,突然就从哪里抽出一条凳子来。”颜布布小声对王穗子道。 王穗子打了个冷战:“……别说了。” 小真一直坐在总军部大门口,在看见一队哨兵向导从远处走来时,连忙迎了上去,在人群里找着了蔡陶。 “蔡陶,蔡陶。”小真连忙招手。 待蔡陶走近后,小真放低了声音道:“我一直在等你,要给你说个事,让你好有个准备。” “什么事?”蔡陶擦了把脸上的汗水,疑惑地问。 小真道:“等会儿你见着陈文朝的爸,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到他爸请你下去拉人,就是你好好表现的时候,顺便也可以提一点要求,比如以后不准再堵你——” “陈文朝他爸?他又来了?”蔡陶立即警惕地四处张望,身旁狼犬的尾巴也倏地夹在了腿间,浑身毛都慢慢张开。 “不是,陈文朝他爸没在,你别怕,我说的是等会儿让你去拉陈文朝的时候。” “拉陈文朝?拉他做什么?朝儿怎么了?”蔡陶神情紧张地迭声追问。 “他假装掉进坑里,等着你去拉他,然后——” “掉坑里?他掉进了哪个坑?”蔡陶一声大吼,声音都变了调。 “城,城北矿场的那些坑——” 小真一句话还没说话,眼前的人就已经转身冲了出去,她愣了半瞬后赶紧追着喊:“我还没说完啊,你跑什么跑?这是演戏啊!他是假装掉进坑里,没有受伤!” “没有受伤?”蔡陶总算听进了最后一句,一个急刹停下了脚步。 “对,没有。” 虽然小真这样说,但蔡陶也不放心,转身和狼犬一起发足飞奔。 “哎哎,我还没说完呢……”小真眼睁睁看着那一人一量子兽飞快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陈文朝选择的地点在城北矿场,那里有很多以前遗留下来的矿坑。颜布布跟在陈父身后快要走到矿场时,眼尖地看见陈文朝那只短吻鳄正藏在一块大石后探头探脑,在看见他们三人后,立即转身跑走。 进了矿场,陈父便开始呼喊:“朝儿,朝儿。” “爸……”不远处一个矿坑里传来陈文朝的声音。 “朝儿。”矿场里碎石很多,陈父跌跌撞撞地跑到那个矿坑旁,将肩上的粗绳丢在了地上。 “我在,爸,我没事,没有受伤,就是脚崴了,自己爬不上来。”坑底传来陈文朝的声音。 “那脚伤到骨头没?” “没,就是崴到筋了,休息两天就好。” 陈父听他声音的确没有异常,这才放下心来,又打着手电往坑底照。这个矿坑很深,坑底遍布碎石,陈文朝就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天爷保佑,这么深的洞人没事……” “爸,我刚才没注意就滑下来了,是顺着洞壁往下滑,不是直接摔下来的,所以人没事。但现在没法上去,只能让布布和穗子去找你,想法把我弄出去。” “别怕啊,爸这就用绳子——哎,我绳子呢?绳子去哪儿了?”陈父用手电在身旁照,茫然了几秒后又一声大喝,“我他妈才放在这里的那捆绳子去哪儿了?” “啊!绳子啊,我没注意,你注意了吗?”颜布布站得远远地问王穗子。 王穗子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都没看那儿。” 陈父见他俩站在矿坑的另一边,离自己这儿有一段距离,知道绳子不可能是他俩拿走的。 “这他妈还出怪事了,见鬼了吗?”陈父打着手电将周围照了一圈。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收回电筒,脸色也沉了下来。 颜布布偷眼瞥着不远处的一块大石,看着短吻鳄正将那捆绳子往大石缝隙里塞。不过它被石头挡着,从陈父的角度看不见。 “怎么了?绳子没有了吗?”陈文朝在坑底问道。 颜布布:“是哦,绳子不见了。” 王穗子立即附和:“不见了,真不见了。” “那我现在怎么上去呢?”陈文朝又问。 颜布布:“是哦,你现在怎么上来呢?” 王穗子继续附和:“没法上来,真没办法。”父现在倒不着急了,慢慢将撸起的袖子抹下来,再一屁股坐在坑旁的石头上。 “你们是来蒙我的吧?散步会散到这鸟不拉屎的矿场里来?还有你们两个,一路上都在帮那狗比崽子说话,你们究竟是想要做什么?”陈父指着颜布布和王穗子问。 “我,我们没有想做什么。” “我早就发现不对劲了,你俩一路上都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和那狗比崽子一伙的?故意把我儿子弄到坑下面去,然后来威胁我?” 陈父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开始打量四周:“那狗比崽子就藏在这儿的吧?快点给老子滚出来!别让老子找到你啊!” “没有的,我发誓蔡陶没有在这儿。”颜布布连忙举手发誓,王穗子也跟着举起了手。 陈父狐疑地看着两人,就听陈文朝在坑底道:“哎哟……我的脚越来越疼了,会不会真的伤到骨头了?” 颜布布瞥了眼陈父,配合地问道:“越来越疼?那怎么办?” “不知道啊……” 陈父显然起了疑心,任由陈文朝哎哟呼痛也不着急,但他也没有继续询问,只抓着手里的石头打量着四周,显然还觉得蔡陶就藏在附近。 “布布,绳子没在,我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把陈文朝救出来。” “实在不行就回去喊人吧。” “蔡陶应该快回营地了,他那么关心陈文朝,肯定会到处找人的。小真知道我们三个往矿场这边散步,会告诉他的……” 颜布布和王穗子硬着头皮一唱一和,都盼着蔡陶能快点来。正说着,就听到矿场外的大路上传来奔跑声,两人转头看去,看见蔡陶带着狼犬朝这边狂奔而来。 第225章 番外十一:陈父、陈文朝、蔡陶(下) 终于来了……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又齐齐偷眼去看陈父的反应。 陈父看见蔡陶后也是一怔,但瞬间就满脸怒意,丢掉手上那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去抱脚边足球似的大石。 “别啊,陈叔,别啊……”颜布布连忙阻止。 蔡陶也看见了他们三人,脚步一顿,但目光接着便看向他们身旁的矿坑。颜布布清晰地看见他脸色苍白,膝盖甚至脱力地往下一弯,接着又站直,往前踉跄了几步。 “好演技!”颜布布听见王穗子在低声赞叹。 颜布布也被蔡陶的演技给震惊住了,但还没来得及感叹,就听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朝儿!!” 这声嘶吼的尾音还未结束,狼犬就已经冲到了矿坑旁,且没有半分刹住的迹象,径直飞起身纵跃,一头扎向矿坑底。 这矿坑很深,底部布满尖锐的矿石,哪怕是量子兽这样坠下去也不行。但狼犬动作太快,从冲过来到跃下去一气呵成,没有半秒停滞,也没有给颜布布和王穗子反应的时间。 直到坑底传来一声重物撞击地面的声响,两人才探身看了进去。只见陈文朝依旧坐在那块大石上,愣愣地看着前方,而他身前的那堆尖锐碎石上,正腾起了一股黑烟。 刚跃下去的狼犬已经不见所踪。 “朝儿!!!”随着蔡陶嘶哑的吼叫,他也跟着冲到了洞旁。 颜布布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伸出手大叫:“蔡陶不要跳——” 蔡陶果然顿了下没有直接往下跳,但就在下一秒,他的人已经从地面消失,而是出现在坑壁上,正抠着坑壁上的凸起往下攀爬。 “朝儿!我来了,你别怕!”蔡陶一边大吼一边往下,坑壁上那些松动的石块跟着簌簌往下掉。 陈文朝仰头看着蔡陶,也顾不上装崴脚,吓得立即站起来,那张随时都显得不耐烦的脸上只剩下惊慌:“小心点,你别下来了,小心点啊,那些石头是松的,你快回去……” “你怎么样了?啊?你怎么样了?”蔡陶却自顾自往下滑,还转过头去看陈文朝。 陈文朝吼了起来:“你别管我啊,你看着前面。”接着便拧亮额顶灯照着蔡陶。哗啦一声响,蔡陶踩着的那块石头碎成几块落在地上,而他两只脚就悬在了空中。 “小心!”陈文朝伸出手往前走了几步。 蔡陶喘着气打量着陈文朝:“我没事,你不是受重伤奄奄一息了吗?快坐在地上别动,我马上来接你。” 咔嚓咔嚓! 又是几声石块松动的声响,蔡陶的手指也跟着抓空,整个人顺着光滑的洞壁往下滑。 “蔡陶!” “啊啊啊!” 颜布布和王穗子发出惊叫,一直站在矿坑上沉默着的陈父也倏地蹲下,探出半个身体往下看。 陈文朝连忙奔前去接蔡陶,但蔡陶看见他站立的地方不平,全是大小不一的石头,若是这样接着自己,两人都要摔倒。他便猛地伸手抠住旁边的小石块,硬生生往旁边移动了半米,同时也落到了坑底。 蔡陶落脚的地方便是石块,他一个趔趄摔倒后坐在了地上。陈文朝转身扑了上来,扶着他的肩膀急声追问:“摔着了吗?怎么样?有没有摔着?” “没事,我没事。”蔡陶按住陈文朝的手,上下打量他全身,“你呢?你有没有摔着?” 陈文朝长长舒了口气,但想到刚才的一幕,立即又怒意滔天。 “谁让你就这样滑下来的?要是颜布布和王穗子不喊住你,你是不是还想要跟着狼犬一起跳下来?你脑子呢?你没长脑子好歹也长了眼睛,没见我好好坐在这里的?你傻吗?我是从绳子上滑下来的,你看看左边,我用额顶灯照着的地方。看见没有?那里有条绳子。” 陈文朝兜头便是一顿怒吼,蔡陶也不反驳,脸上还挂着笑,就那么坐在地上,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还笑得出来?你笑个屁啊笑。” 蔡陶伸手去碰陈文朝的脸,被他一把打掉,再伸手,再打掉。蔡陶毫不介意地继续抬手,陈文朝也就没有管,任由他摸上了自己脸颊。 “看见你骂我还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蔡陶用手指轻轻擦去陈文朝脸颊上的一团污痕。 陈文朝剩下的那些话也就被堵在了喉咙里,怒气也消散一空。他有些怔忪地看着蔡陶,半晌后才吐出两个字:“……傻子。” 矿坑顶上,王穗子轻轻撞了下颜布布,用气音问:“好不好看?” “我没敢看。”颜布布眼睛看着前方,嘴里轻声回道:“我一直盯着陈文朝的爸爸,怕他砸石头下去,只要他抬手,就要用精神力缠住他手腕。” “不至于吧……他爸还是可以的。虽然蛮横不讲理霸道逞能没文化,但和人打架也没出过阴招。” 陈父一直蹲在坑顶旁,从头到尾没有吭声,但手上一块石头拿起放下,放下又拿起。 颜布布看得心惊胆战,不得不出声打断坑底两个还在对望的人:“陈文朝,陈文朝……” “在。” 陈文朝这时才想起陈父,忙直起身,抬头喊了声爸。 “还知道我是你爸?大晚上的搁这儿演电视剧给你爸看呢!”陈父显然憋了一肚子气,顿时就大吼出声,“演,你俩继续演,老子就坐在这儿看个够!” “爸——” “爸什么爸?老子不是你爸,老子现在是观众。”陈父照着蔡陶举起石头,陈文朝立即挡在蔡陶身前,陈父又将石头恨恨地扔掉,“又是掉坑又是崴脚,演这一出就是为了帮狗比崽子骗你爸!” 坐在坑底的蔡陶忍不住出声:“爸。” “你再叫一声试试?”陈父怒吼。 “这位观众——” “闭嘴。”陈文朝喝道。 蔡陶便又闭上了嘴。 颜布布和王穗子见气氛紧张,连忙道:“先上来,有什么话上来再说。” 陈文朝知道今晚这场戏演砸了,便走向垂在另一侧坑壁上的绳索准备上去,但转头时发现蔡陶依旧坐在地上没动。 “走啊,上去了。”陈文朝道。 蔡陶张了张嘴,嗫嚅着:“我,我起不来。” 陈文朝心头一紧,“是不是摔出问题了?” “脚,我的脚崴了,使不上力。” 听到蔡陶的脚扭伤,陈文朝立即回头蹲下身,脱掉他鞋去看他脚腕。当看到蔡陶的脚腕已经肿得老高后,顿时方寸大乱,立即就要颜布布去喊军医。 “喊什么军医?就崴个脚还要喊军医,这不是笑死人?”蹲在坑边的陈父冷笑两声,又虎着脸道:“先用绳子把人拉上来,再用点药酒揉揉就好了。” “哦哦,好,把人先拉上来。”颜布布和王穗子忙道。 陈文朝用绳子在蔡陶腰上缠了几圈,站在坑顶的三人一起拖绳,将人慢慢往上拉。 陈文朝在下面还伸手接着:“慢一点慢一点,他蹭在石壁上的。” “拉快点,撞他,让他撞。”陈父又酸又恨地对王穗子和颜布布道:“养儿子真没意思,如果是老子掉到那下面,他才不会这么着急。” 颜布布一边拖绳一边安慰道:“那肯定不会的。叔,我们现在在这里拉人,不就是因为陈文朝在乎你吗?他在乎你才会演戏,才会希望你也能接受蔡陶。” 王穗子凑到颜布布耳边用气音道:“……他听不懂。” “谁说老子听不懂?”陈父耳朵很尖地听见了。 王穗子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只埋头拉绳。 三人把蔡陶拖上来后,陈文朝才爬了上来。他垂着头不吭声,也不去看旁人,只将蔡陶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往回走。 颜布布和王穗子走在他身后,偷偷转头去看,见陈父也跟了上来。 蔡陶一瘸一拐,边走边叮嘱:“你以后走路小心点,别老是走神,幸好今天布布和穗子跟着的,要是他们俩不在的话,你一个人可怎么办?” 陈文朝下意识侧头看了眼陈父,又皱着眉道:“别叽叽歪歪的。” 蔡陶还要再说,就听陈父在后面冷冷地道:“把人扶到我那儿去,我给他揉点药酒再回军营。” 陈文朝的脚步倏地一顿,沉默几秒后才哑声回道:“好。” 蔡陶明显还没反应过来,又走出去了一段才回过神,受宠若惊地转头道:“谢谢爸爸。” 颜布布听到陈父低声骂了句粗话,便思忖着是不是要再安慰他两句,结果陈父又在叹气:“算了,就这样吧,傻点也好……” 很快就到了居民点,王穗子要去看她姑姑,颜布布并不想跟着陈文朝和蔡陶去陈父宿舍,就坚持要自己回军营。 这里到军营还有很长一段路,陈文朝不放心,想让陈父送他。但颜布布看着陈父就发憷,果断拒绝了。 正僵持着,就听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没事的,我来接他来了。”颜布布飞快转身,惊喜地喊了声哥哥,接着便炮弹似地冲了出去。 “慢点。”封琛大步从道路对面走过来,待颜布布跑近后,很自然地拉住他的手,又问蔡陶道:“你的脚没事吧?” “没事,爸爸要给我擦药油。”蔡陶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声爸爸也喊得洪亮清晰。 陈父眉毛竖起,条件反射地就要骂人,但见陈文朝正盯着他,终于没有张嘴,只转身走进了居民点。 几人互相告别后,封琛和颜布布走在回家的路上。现在四处已经没了人,皓白月光洒落,给路旁的玉米地镀上了一层柔光。一阵夜风吹来,玉米叶发出簌簌声响。 “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颜布布抱着封琛胳膊,头就枕在他肩膀上。 封琛两手抄在裤兜里,语气随意地道:“刚来一会儿。” “撒谎。你的军装都没有换,你平常一回家首先就会换衣服的。”颜布布又侧过脸在他肩上蹭了蹭,“衣服还有点潮,在那儿已经站了很久了吧……” 封琛笑了起来:“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我一直都很聪明好吧?”颜布布得意地抬头瞟了他一眼,“我说对了没有?” 封琛没有做声,只面带微笑看着前方。 “比努努和萨萨卡呢?”颜布布问。 “它俩没来,就在家里。” “那你知道我们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 颜布布端详着封琛神情:“咦……你明明知道,你肯定藏在哪个地方,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这么晚了你还往军营外跑,三个人鬼鬼祟祟的,你觉得我会放心吗?”封琛反问。 “你最爱我了,肯定不会放心的。”颜布布嘻嘻笑道:“而且你也不想离开我啊,哪怕是一小会儿也不行。” 封琛低头看他:“还能更不害臊些吗?” 颜布布正要回答,他又打断道:“知道了,你能。”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谈到刚才发生的事,颜布布感叹道:“我们本来是想让蔡陶要挟一下陈文朝爸爸,让他同意两人在一起后才去救陈文朝。没想到事情搞砸了,蔡陶直接跳进了矿洞。但陈文朝爸爸对他反而不那么凶了,还带他回去上药。这是同意他两人在一起的意思吧?” “嗯,同意了。” 颜布布有些茫然:“那他爸爸怎么突然就想通了呢?” 封琛将被他抱着的胳膊抽出来,将人揽在怀里:“我之前给蔡陶出的什么主意?” “你说只有诚心诚意才能打动陈文朝的爸爸。” 颜布布回答完就盯着封琛,等他继续往下说,但封琛却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说啊,你快说啊。”颜布布推了下他。 “还要说什么?说他已经成功地打动了陈文朝爸爸吗?” 颜布布盯着封琛瞧,回想刚才发生的那一幕,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伸手指着他:“你是教蔡陶做什么了吗?” “我什么都没有教。” “那你……” 封琛将颜布布那根手指握在掌心,轻描淡写地道:“我只是在矿场门口拦住了他,告诉他陈文朝掉进矿洞受了重伤,已经奄奄一息了。” “啊……难怪蔡陶那狼犬直接就往洞里跳。” 颜布布越想越乐,自己在那里笑了会儿,笑完后又有些若有所思,“所以正是蔡陶下意识的表现打动了陈文朝的爸爸?” 封琛问道:“你觉得呢?” 颜布布点点头:“应该是了。” 清幽月光倾泻,两人说说笑笑地往营地方向走,不时又压低声音小声交谈。 颜布布:“这里没人哎,我们来亲个嘴儿。” “前面就是营地,随时有人出来的。” “出来就出来呗,回去后萨萨卡和比努努杵在那里,想亲嘴儿都不能出声。” 封琛低低笑了两声:“你还想怎么出声?” “亲出口水声,吱吱扑扑的那种。” “哎,你这形容……别凑过来,离我远点。” “来嘛来嘛,我很诚心诚意地想打动你亲个嘴儿,来嘛……唔……就是这样,再抱紧点……唔唔……” “……闭嘴。” “唔……”! 第226章 番外十二:林奋、颜布布 第二天是周六,颜布布两人按说应该去封家吃晚饭,但两只量子兽要学挖掘机,心急火燎地催着颜布布和封琛去林奋那里。 颜布布为难地道:“可今天是要回妈妈家的啊,要不你们两个去林少将他们那儿,我和哥哥去看妈妈。” “嗷嗷嗷……”比努努着急地一顿吼。 封琛在旁边解释:“林少将要带它俩去体育馆练习开挖掘机,距离太远,所以要我们也必须跟着去。” 虽然海云城在地震后便已面目全非,但封琛和颜布布一直都以曾经的那些建筑确定方位。比如小时候,颜布布要离开研究所出去玩,会给封琛讲他去了南门商场,或者是去了城北教堂。现在封琛口里的体育馆也是地震前的建筑,就建在海云山脚下,占地颇广。地震后那里便只剩大片平坦空地,是个练习开挖掘机的好场所。 “可是我们今天不是要去陪妈妈吗?”颜布布迟疑地问封琛。 比努努立即就举起爪子,颜布布指着它喝道:“你只要打我一下,我就绝对不会去体育馆。” 比努努到底没有动手,便将爪子缩回去抱在胸前,侧头看着一旁,恨恨地皱着鼻子龇牙。 封琛见萨萨卡也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便道:“算了,去军部给父亲说一下,就说今天我们不能去了。” 他话音刚落,比努努就连忙招呼萨萨卡,两只量子兽飞快地窜出门,朝着西联军营地的方向奔去。 因为周六会提前下岗两小时,所以虽然才下午四点,林奋和于苑也在家中。 此时阳光正好,微风轻柔,于苑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嗮太阳。林奋坐在躺椅一侧,用低沉的声音读着手里的书,另一只手揽着于苑的肩。兀鹫和白鹤停在院中的树上,交颈相依。 砰一声响,院门被撞开,于苑睁开眼和林奋转头看去,看见两只量子兽风一般卷了进来,站在他们身前。 “嗷!嗷嗷嗷!”比努努的声音激动又兴奋。 林奋实在是舍不得和于苑在一起的这个下午,便假装没有听懂:“吃饭还早,你俩再出去玩上一阵,我再看会儿书。” 啪! 翻开的书页上落下一只小爪子,还极力张开,想要将那些字给挡住。 “奥瑞的小船穿过桥洞……水面那些破碎的灯光……”林奋从那爪子空隙里念着书。 比努努便又趴在书上,用自己上半身将书完全盖住。 “这阳光不错,是个睡觉的好天气。”躺椅并不宽敞,林奋便侧着身体搂住于苑躺下去,还闭上了眼睛。 比努努抓着林奋的肩膀拼命摇晃,躺椅都被带动得吱嘎作响,林奋也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于苑还是没能忍住,侧头看着他:“……你答应了它的。” “我反悔了。”林奋理直气壮地道。 “嗷!嗷嗷嗷!”比努努又绕到躺椅另一侧去摇晃于苑,爪子指着林奋告状。 于苑连忙安抚它:“我知道,没事的啊,是他的不对。”说完便又转头看向林奋,冷声斥道:“还不快去?” 林奋叹了口气,将脸埋在于苑颈侧深深嗅闻了一口,这才翻起身坐着,懒洋洋地系顶上的衬衣扣:“行吧,那就去吧……萨萨卡,去卧室把我的外套拿出来,比努努,把门口的军靴给我拎来。” 两只量子兽跑上跑下地忙碌,林奋穿好衣服后,转身见于苑就站在身后,便将手里的军帽递给了他。 于苑接过军帽,抬手往林奋头上戴,林奋就双目幽深地看着他。 “好了,练上两个小时就回来——” 于苑话音未落,就被林奋拉进怀中,灼热的吻同时落了下来。 于苑从未当着其他人的面和林奋亲热过,虽然清楚萨萨卡和比努努只是量子兽,就同树上的白鹤兀鹫一样,但他依旧不习惯,便去推林奋的胸膛。 林奋箍着他腰的那条手臂却丝毫不松,另一只手温柔且强势地扣住他的后脑,让他动弹不得。 在林奋熟练的唇舌攻击下,于苑抵在他胸前的两只手慢慢泄力,也抬臂搂住了他的脖颈。 “它俩还在……”于苑含混地道。 “没事……它俩应该早就习惯了。” 两只量子兽的确习惯了封琛和颜布布时不时的亲吻,对此丝毫不感兴趣。比努努还在两人的腿间钻来钻去,寻找它刚才掉在地上的发卡。 它看见发卡就躺在椅腿旁,被林奋的一只脚挡住,便推开那只脚,捡起发卡给自己戴上。 “嗷?”比努努在萨萨卡面前转动脑袋。 萨萨卡点头表示好看。 比努努便又去推林奋,示意他差不多了,现在可以出发。 林奋松开于苑,用拇指将他唇上的水渍擦掉,又俯在他耳边哑声道:“我很快就回来。” 于苑呼吸还未平稳,抬手给林奋整理好衣领:“你还是好好教吧,我去军部把剩下的事办完,明天可以陪你一整天。” 林奋想了想:“那好吧。” 颜布布和封琛在军部找到封在平,将比努努要学挖掘机,所以两人今晚不能回去吃饭的事情告诉了他。 “开挖掘机?荒唐。”封在平将签字笔啪嗒丢在桌上,用手指重重敲着桌面,“带量子兽去开挖掘机?这居然是林奋能做出来的事?纯属荒唐!” 封在平摇着头:“我认识林奋已经很久了,那时候我已经是东联军的将军,而他刚刚在西联军冒头,我便从人嘴里听说了这个年轻人,知道他很有能力。后来他去了海云城,我对他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也知道那些传言并不是假的,他的确是名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 “可谁知他居然会这么幼稚呢?啊?去教量子兽开挖掘机?这是一名少将能干得出来的事吗?”封在平双手交叉搁在书桌上,皱着眉道:“当初林奋和我配合,带着初始病毒离开阿贝尔研究所的时候,不像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啊。这些西联军啊……都不知道冉平浩平常是怎么带的部下。” 颜布布觉得林奋教量子兽开挖掘机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封在平这么反对,便偷偷去看封琛。 他见封琛一脸平静,像是根本没听见这些话似的,便也跟着不吭声。 封在平谴责了林奋一通后,便往两人身后张望:“努努呢?在门外吗?让它进来,你们俩先出去,我要和努努谈一下。” 颜布布小声回道:“比努努已经先去了。” “林奋那儿?” “嗯。” 封在平沉默着没有做声,封琛便道:“父亲,那我们先走了。” “行吧,既然答应了就去吧。”封在平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等会儿我回去后会给你们妈妈说的,让她不用站在院门口等你们,把那些精心准备的食材也先收起来。去吧去吧,没关系的。” 颜布布听到这话,原本抬起的脚又放回了原地,封琛却拉起他,若无其事地道:“走吧。” 颜布布硬着头皮往门口走,听到封在平在身后道:“布布,晚点让努努回家一趟,你妈妈给它做了新衣服。” “好的。”颜布布飞快地回道,同时看见封琛张了张嘴。 刚跨出军部,颜布布就立即问:“你刚是要给我说什么吗?就是正出门的时候。” “没有。看着路,别看我。” 颜布布抱住封琛胳膊:“明明有。你是不想让比努努去吗?” 封琛叹了口气,突然又笑起来,有些无奈地道:“没事,让它去吧,父亲应该又要给它说点什么。” “说什么?”颜布布好奇地问。 封琛随意地回道:“谁知道呢?也许是要教它开飞机也说不定。” 两人准备去林奋家,结果在路上便碰到了他和两只量子兽,便一起去往城北体育馆。 城北体育馆已经成了大片荒地,所以两军士兵平常也就在这里学车。颜布布还没走到,远远便看见几辆缓慢行驶的军用履带车和装甲车,一辆挖掘机就停在边缘处,显然是林奋事先准备的。 比努努急不可耐地率先冲了出去,萨萨卡紧跟在它身后。林奋大喝一声:“往哪儿跑呢?还想去开装甲车?这边,这边才是挖掘机。” 两只量子兽又立即改变方向,冲向那辆挖掘机。 “只要呆在附近就行,我去那边树荫下处理点文件。”林奋从衣兜里掏出那本没看完的小说,转身往场地边缘的树林走去,兀鹫就停在他肩膀上。 “烦人精,跟我去那边躲太阳。”林奋道。 “你不是要教它们两个开挖掘机吗?”颜布布刚问完,就见林奋抬手点了点远处的两名士兵,又指了下挖掘机,那两名士兵便朝着挖掘机跑去。 “那是我派去教它俩的,很专业,有证书。”林奋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又抬起手往前勾了勾手指,示意颜布布跟上。 封琛和颜布布正要提步,便听到左边传来一些动静。两人齐齐看去,看见一辆车的履带陷入地面一条宽缝里,几名士兵正喊着号子推车。 “你先过去,我去帮他们推车。”封琛道。 “我也去推车吧。” “不用,我去就行。” “好吧,那我先过去了。”颜布布便走向场地边的树荫。 林奋已经坐在一块平坦的大石上,兀鹫飞离他肩头,落在头顶的树杈上。 颜布布走过去,林奋眼睛看着书,头也不抬地道:“肩有点酸。” “我又不要你教我挖掘机,酸也不给你捏。”颜布布哼了一声,找了块离林奋较远的石头坐下。 林奋叹道:“还是小时候听话,让捶腿就捶腿,让捏肩就捏肩,还要问我力气够不够。叛逆了……终归是叛逆了。” 颜布布没搭理他,只转头看向右边。体育馆就位于海云山脚下,昔日被冰雪覆盖的大山已经露出原貌,长出了郁郁葱葱的茂密植物。而从他这个位置,还可以看见山顶的海云洞。 颜布布长久地注视着海云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逐渐变得黯然。片刻后,他又垂下了头,手指拨弄着石头缝里生出的一根草茎。 “烦人精,吴优的尸骨是埋在海云洞里的吗?”林奋的声音突然响起。 颜布布依旧拨弄着草茎,嘴里回道:“以前是埋在海云洞里的,但是现在没有了。” 他顿了下,又继续解释:“现在海云城多了这么多人,以后肯定会有人进那洞的。我和哥哥担心爸爸的坟墓被人当做普通土包给破坏了,就将他尸骨移到了城南边。” “爸爸?” 颜布布点了下头:“他是我爸爸。” 林奋沉默了两秒,问道:“城南边新建的那个墓园?” 颜布布抬头看向林奋:“嗯,我和哥哥回到以前别墅所在的地方,把妈妈的尸骨,我爸爸在老墓园的尸骨,以及封家其他人的尸骨都找到了,也都移去了新建墓园。” “你爸爸?老墓园?”林奋神情透出了疑惑。 “我的亲生爸爸,有血缘那个。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去世了,一直埋在老墓园。现在海云城的冰雪化掉,我和哥哥就找到了老墓园,看见他的墓已经非常残破,就干脆将他尸骨移去新墓园,和我妈妈葬在一起。” 林奋:“你和封琛两个人做的?” 虽然冰雪融化,但要找到封家和老墓园的旧址也很不容易,所以林奋问了这一句。 “不是,除了我们两人,还有爸爸派去的士兵。”颜布布刚回答完,不待林奋询问,又补充道:“这个爸爸是封将军。” “我知道,不需要你解释。”林奋想了想,皱起眉头啧了一声,“烦人精,你到底有几个爸爸?” “也不多,就三个吧。”颜布布回道。 “就三个?你还想有多少个?” 颜布布正想回答,就见原本还以闲散姿态坐在石头上的林奋突然直起了身,眼睛盯着他旁边的地面,神情也骤然变得冷肃,像是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 “快走——”林奋的声音才刚响起,颜布布就觉得身下一空,坐着的那块大石连着周围的泥土齐齐往下陷落。 颜布布在下坠的瞬间,看见林奋如同一只大鹏般纵身飞扑过来,一手握紧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抓住旁边的那棵树。 但又是一声轰响,身周数米的地面连同那棵树一起往下坍塌,林奋和颜布布便也跟着下坠。 颜布布的意识图像在这时弹出,他也反手抓住林奋的手臂,左脚往旁边重重点了一下,踩着一根横曳的树枝往旁跃出半米,同时用力将林奋也一同拖了过去。 石块泥土从身旁擦过,发出剧烈声响,光线突然消失,眼前一片黑暗。颜布布感觉到林奋将他护在怀里,两人都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就这样听着垮塌声逐渐消失,碎石沙土也不再往下掉落。 “怎么样?颜布布!说句话!” 颜布布听到林奋的声音嘶哑且急促,他刚想开口,嘴里涌进一股呛人的粉尘,便一边呛咳一边回道:“我没事……咳咳……没事。” “别怕!咳……是塌方了,我们很快就会被救出去。”林奋也在咳嗽。 “我知道……咳咳……不怕。” 空气中弥漫的粉尘开始下沉,颜布布的意识图像也让他能看清周围的景象。 周围全是填塞得严严实实的泥土,而头上刚好横着两根粗壮的树干,将那些土石给撑住,也给他和林奋留下了一方小小的空间。 “咳咳咳……” 噗嗤一声布料碎裂的声响,颜布布看见林奋撕掉了军装一角,将那块布料蒙上了他的口鼻。 “按着。”林奋道。 待颜布布按住口鼻上的布料后,林奋再撕下一条,按在自己口鼻处。 “你能看见吧?”林奋问。 颜布布嗯了一声。 “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颜布布正要开口,就感觉到比努努突然和他取得了精神链接,并回到了他的精神域。下一秒,比努努就出现在他面前,伸出爪子在身前乱摸,嘴里焦急地嗷嗷着。 “我没事,别着急,我没事。”颜布布握住了比努努的爪子。 比努努愣了下,转身就抱住了他的脖子。 颜布布有些受宠若惊,但比努努又立即松开他,怒气冲冲地给了他一拳。 “不怪我,不是我搞出来的,是地面自己塌的。”颜布布赶紧为自己申辩。 林奋问比努努:“你说你回精神域做什么呢?呆在上面还可以刨两下土,现在就一起关在下面。” 比努努难得没有吭声反驳,只将颜布布的衣服揪紧,像是生怕他还会继续往地下掉。 “现在告诉我周围是什么情况。”林奋又道。 颜布布将自己看到的讲了出来,林奋叹了口气,“那我们就好好呆在这里,等着被刨出去。但这里空气不多,我们要做的就是安静坐着,尽量不要消耗体力。” 空间很小,两人只能靠墙坐,腿也伸不直。颜布布将比努努抱在怀里,让它两只脚踩在自己腿间。 “哥哥不知道我怎么样,在上面肯定已经急死了。”颜布布心里很担忧。 林奋闭着眼睛道:“没事,我的兀鹫在地面,封琛可以从它的状态判断出我们的情况。而且于苑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他就能通过白鹤和兀鹫之间的交流与我们取得联系。” 他说完后又补充了一句:“你也别怕。” “我不怕的,他们不会让我们出事的,我就是怕他们太着急。”颜布布嘟囔着,将下巴搁在比努努头顶。 “好了,别说话了,我们要保持安静,平稳呼吸。” “嗯。” “你能躺下去就躺下去,把腿伸到我这边来横着,应该可以躺——” “我没做声了,是你在说话。” 林奋便也闭上了嘴。 比努努还是有些不安,颜布布便一下下轻捏它的爪子。比努努逐渐镇定下来,只喉咙里偶尔会咕噜一声。 四周分外安静,颜布布的听觉也就格外灵敏。他一直竖起耳朵在听头上的动静,但隔着厚厚的土层,只能听见自己和林奋的呼吸声。 从两人下坠到现在也许只过了十分钟左右,但等待的每一分钟都被安静和黑暗无限拉长,每一分钟都令人倍感煎熬。 颜布布尽管坚信封琛会将自己救出去,但身处这样的环境,也难免有些焦躁。他的情绪影响到了比努努,比努努又开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别像个开水壶似的。”林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们正在挖土……我真是有先见之明,停了挖掘机在这儿,现在就派上大用场。啧啧……那挖掘机,每一下都能铲走好多土……” “嗷。” “对,你也能开挖掘机……真是威风,你就是那最拉风的姑娘。” 待比努努安静下来后,林奋的话题便从挖掘机上转移,“现在又来了很多士兵,他们跟着封琛和于苑一起在挖土……封将军也来了……于苑在告诉他们我俩的情况,封琛情绪很稳定……快挖到我们这儿了,大约还要十来分钟,很快的,空气也够我们呼吸。” 林奋的嗓子被灰尘呛过,还带着几分沙哑,但声音沉稳,很好地抚平了颜布布的不安。 “封琛在指挥……他做事有条不紊,分工安排很明确……” 颜布布背靠着墙壁,耳朵里听着林奋的声音,突然就回想起地面刚塌陷,而自己往下坠落的瞬间。 那一刻身周都是跟着坠落的泥土,阳光被迅速腾起的烟尘挡住。林奋的身影却出现在视野里,向着他扑来,将他的胳膊一把拽住。 颜布布不管什么事情都会告诉封琛,但却对他隐瞒了一件事,从未曾提过。 小时候在海云洞里被丧尸袭击,吴优抱着丧尸倒向洞外的那一幕,他从来不敢去回忆。但那一幕却反复出现在那些深夜的梦里,让他一遍遍看着吴优坠下深崖…… 他一直往前爬,想大声喊爸爸,不停地喊,喊到吴优哪怕是成为了一具白骨也能听见。但他嗓子却像是被灌入了水泥,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声。直到他泪流满面地醒来,张着嘴痛苦喘息…… 他此时在回想林奋扑向他的画面时,很自然地就想起了吴优,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两道在他记忆里定格的身影,竟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封琛表现得很镇定,你不用担心,我们就这样慢慢等着——” “爸爸。” 林奋的声音陡然顿住,片刻后才又问道:“你在喊谁?” “……爸爸。”颜布布慢慢伸过手,拉住了林奋的衣袖。 林奋又沉默了两秒,才咳嗽一声后道:“别张口就来啊,何况我这年纪能当你爸爸吗?” 还不待颜布布回答,他又飞快地道:“如果于苑能生,那从我和他认识的那年算起,再来个早产,孩子刚好和你年纪差不多。所以从年龄上来说,我是能做你爸爸的。” “哦。” 林奋想了想,声音又隐隐不满:“但是你那么多爸爸,我又算什么?你喊声爸爸,谁知道你到底又是在喊谁?” 颜布布往他那边挤了挤,小心地问:“那叫林爸?” “人家都是爸爸,我凭什么要加个林?” “那……小爸爸?” “我都说了可以生你出来,比封在平年纪轻就要在爸爸前面加个小字吗?这样,你叫我爸爸,叫他老爸爸。” 颜布布忙道:“那我不敢。” “你不敢叫他老爸爸,就敢叫我小爸爸了?” “那我还是叫你爸爸吧。” 见林奋没有反对,颜布布试探地喊了一声:“爸爸。” “嗯。” “爸爸。” “嗯。” 颜布布的呼吸逐渐急促,声音也开始哽咽,“爸爸。” “嗯。” “爸爸,爸爸,爸爸……” 那些梦中被堵住的呼唤终于冲出喉咙,伴随着汹涌的泪水迭声唤出:“爸爸,爸爸,爸爸……” “我在。”林奋将颜布布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道:“乖,爸爸在,爸爸一直都在。” 颜布布趴在林奋胸前恸哭,比努努被挤得脸部变形,却难得地没有吭声,也没有出爪打人,只默默地忍受着。 …… 就像林奋说的那样,土层在约莫十分钟后被挖走,光线从头顶树干间的缝隙透了进来,同时传进来的还有封琛和于苑的声音。 “布布……林奋……” 颜布布从林奋怀里抬起头,哭得肿胀的眼看向头顶:“我们在,我们都在!” 黑狮的大脑袋凑到缝隙处,黑鼻头焦急地嗅闻,比努努也赶紧应声:“嗷!” 头顶的土层和树木都被搬走,两人被拉了上去,颜布布腰间的绳子还没解掉,就被封琛一把紧紧搂住。 颜布布察觉到封琛的身体在颤抖,知道他受到了惊吓,连忙安抚道:“我们很安全的,没事,别担心。” “被压伤了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封夫人也赶来了,脸色煞白地拉住颜布布的手上下打量。 “没有,那里恰好有个洞……” 颜布布给封琛和封夫人讲述刚才的经过时,林奋便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喝着于苑喂给他的热水。 “这是地震造成的,下面土层应该还有中空,明天我带人来检查一下,有的地方该填就要填……” “还惦记着填土,刚才差点没把人吓死。”于苑没好气地打断林奋,又不太放心地去捏他肩膀手臂,心有余悸地道:“还好人没事。” “林少将。” 两人齐齐转头,看见封在平站在不远处。 “没事吧?”封在平问。 于苑替林奋回道:“没事的,刚才军医已经检查过了。” 封在平点点头,看了眼腕表:“现在已经是六点过了,干脆去我家一起吃晚饭?我太太已经做好了晚饭。” 于苑知道封在平一定是从士兵嘴里知道林奋原本没掉进土坑,只是为了救颜布布才冲了上去,这是在表达感激。可他也清楚林奋绝对不会答应,便正要拒绝,就听林奋爽快地应声:“行,那就叨扰了。” 封在平又道:“谢谢你刚才去拉布布——” “不用谢,我只是尽本分,救儿子。”林奋打断他道。 场面一时变得有些安静,于苑微微侧眼去看林奋,见他满脸惬意地对着封在平微笑。 封在平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前走去,颜布布也被封夫人拉着往回家的方向走。 见颜布布和封琛都转着头往后张望,林奋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你们先去,爸爸马上就来。” “哦。”颜布布应声。 封琛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立即又恢复了平静,点点头道:“好的。” 一行人朝着营地方向走去,几只量子兽已经窜到了最前方。于苑瞧着那正在被填埋的深坑,对林奋道:“在处理好这片场地之前,就别来这里练挖掘机了。” “嗯,等场地修复好后再说。” “这下不着急了?也不让布布和小琛天天去咱家了?”于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奋笑着叹了口气:“不用天天去,他俩也应该经常去看看封将军夫妇。大家都为人父母,互相应该体谅一些。” 第227章 番外十三:王穗子计漪、丁宏升(上) 在所有人的齐心协力下,海云城每天都在改变着模样。一部分人已经搬入了新建的楼房,各类工厂也在修建中。田地里农作物的品种越来越多,稻秧一片片种下,麦苗也已经抽出了穗儿。 新学校落成后,比努努和萨萨卡又转移地点,去那些修建厂房的工地上开挖掘机。 它俩干得风生水起,工作积极性也高,若不是每天规定了下工时间,简直可以不吃不喝不休息地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只是颜布布和封琛不能离它们太远,所以颜布布上岗的地点基本都在工地附近。 这几天比努努和萨萨卡的施工地在港口,跟着士兵和民众们一起修复船厂,颜布布便进了出海的队伍,去清理浅海一带的火鳞龟变异种。 还在地震之前,火鳞龟就很让渔民头疼,如果渔区出现几只火鳞龟,那一带的鱼虾被它们连吃带驱赶,很快就所剩无几。原本火鳞龟在极寒时期消失无踪,可现在气温恢复,它们便又出现了,不光数量暴增,还成为了更加凶暴的变异种。 前几日居然有火鳞龟上了岸,去突袭附近的居民点,幸好发现及时,没有造成人员伤害。军部便派出人手去清理火鳞龟变异种,减少它们的数量,将剩下的都赶至深海去。 今天出海的队伍一共十人,三名向导和九名哨兵。 颜布布已经出海过几次了,每次都是跟着封琛。但封琛今天要去审查那批怀疑是安伮加教众的人,没法一起去,只能将颜布布送到海边。 “自己要注意安全,少去船舷边,驱赶火鳞龟的时候,你只要替哨兵们梳理精神域就行。”封琛将装着水杯和饭盒的袋子递给颜布布,嘴里一再叮嘱。 颜布布伸手去接袋子,封琛却又收回了手,迟疑地道:“要不我去军部申请下,今天跟着你一起去。” “封哥放心吧,我会看着布布的。”丁宏升从后面走了过来,“你和布布一起出海过几次了,怎么还不放心他呢?我听见有几个和你们组过队的哨兵都在夸他,说没见过比他更厉害的向导。不光战斗力强,梳理精神域也非常好。” “我都很低调了,居然还能被发现?大家的眼光怎么就这么毒?”颜布布听得喜笑颜开。 封琛虽然不放心颜布布,却也清楚他的能力。只要不掉下海,那些火鳞龟变异种对他就丝毫构不成威胁。其实就算掉下海,他的水性也足够游上船或者回到岸边,自己的担心实在不必要。 而且清理火鳞龟的范围就在周围海域,哪怕遇到什么危险,在岸边开挖掘机的比努努也可以迅速回到精神域,再出现在颜布布身旁。 可就算如此,封琛也还是拍了拍丁宏升的肩:“老丁——” “明白,封哥你就放心吧。”丁宏升道。 尽管下午便能见面,但颜布布跟着丁宏升一起上船时,也一步三回头地去看封琛,一幅恋恋不舍的模样。 封琛继续大声叮嘱:“浪头大了有水花溅上船就把雨衣穿上。” “嗯,知道。” “还有雨靴。” “好的。” 船舷处站着几名哨兵,都笑嘻嘻地看着,一名和封琛相熟的少尉军官喊道:“封哥,你干脆把你向导拴在皮带上算了。”《人类幼崽末世苟活攻略》,牢记网址:m1“说什么呢?我哥哥知道我很厉害的,他只是舍不得我。”颜布布顺着舷梯爬上甲板,对那几名哨兵昂起下巴:“知道什么是难分难舍吗?对了,你们不知道。因为你们都没有向导,根本不懂。” “嘘……”哨兵们起哄。 “好嚣张啊,再显摆就把他丢下去。” 和这些哨兵打交道多了,颜布布也变得牙尖嘴利:“我看看谁说的要把我丢下去,等会儿需要梳理精神域的时候可别求我。” “他说的,是他说的。” “我错了,我现在就求你还来得及吗?” “快去求他哨兵帮着说两句。” …… 在一群哨兵的打趣声中,巡逻船启航。封琛指了指舱房,示意颜布布进去,他却站着不动,不断对封琛挥手,还抛了个飞吻,引得那群哨兵更加大声地起哄。 封琛垂头看着自己脚尖,还将帽檐压低,但颜布布还是看见他上扬的嘴角,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巡逻船驶远,直到看不见封琛的身影,颜布布这才转身,却看见王穗子就站在舱房门口。 他没想到王穗子也在船上,既意外又高兴,大叫一声:“穗子!” “我刚才都没喊你,生怕打扰了你和封哥告别。”王穗子学颜布布挥手,还不断抛飞吻,“哥哥,等我……哥哥。” “我只亲了一下好吗?哈哈……” 两人说笑了一阵后,颜布布问王穗子:“计漪呢?我好几天没见到她了。” “这几天没见到她是你运气好。”王穗子撇了撇嘴。 颜布布好奇地问:“怎么了?” “我觉得她油得有些变态了。”王穗子抱着自己胳膊发了个抖:“她不知道在哪个垮塌民房里找了一把破吉他,天天晚上在向导宿舍外弹琴唱歌。” 颜布布:“唱歌?是在给你唱歌吗?” “谁知道那只花孔雀在对谁唱?而且她唱着唱着还会停下来念一句对白。”王穗子压低嗓子,学着计漪的声音:“这歌声被晚风送进你的窗口,不知道会不会送进你的心房。” “嘶……”颜布布抽了一口气,又若有所思,“我怎么觉得好妙,听上去还不错哦……吉他学起来难不难?”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妙?你摸我手,快点快点,等会儿疙瘩就消下去了。” 颜布布伸手去摸王穗子小臂,果真摸到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便回到向导专用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已经坐着一名陌生男向导,生得浓眉大眼,连体作战服的拉链没有拉上去,露出一片小麦色的结实胸膛。 颜布布不认识他,便伸手并自我介绍:“东联军向导颜布布。” “西联军向导王穗子。” 那人站起身,个子比颜布布高出一个头,在向导中算是身材高大的了。 “东联军向导万黎。” 颜布布上下打量着他,由衷地赞叹:“你身材好好哦。” “是吗?”万黎低头看自己,又双臂往里弯曲,让两块胸肌从半敞的作战服里膨出来。 “哇!!!”王穗子捂上了嘴,伸出手又缩回去,“我可以摸摸吗?” 万黎保持着这个姿势:“给你摸十秒。” “两秒就够了。”王穗子迫不及待地摸上去,“我就想知道摸上去是什么感觉。哨兵的不能摸,现在总算有向导可以让我摸了。” 颜布布也双臂往里弯曲,将自己薄薄的胸肌挤出来:“穗子摸我的,来摸我的。” “我不喜欢你这种,我要摸大的。” “明白。”颜布布笑道:“我也喜欢摸我哥哥。” 三名向导去了甲板上做准备,但现在暂时没有遇见火鳞龟变异种群,巡逻船缓慢行驶,哨兵们也都在各自的岗位上。 颜布布和王穗子见丁宏升蹲在甲板一角整理缆绳,便过去帮忙,万黎一个人在四处溜达。 “如果返回得早,我直接回宿舍睡觉,你呢?” “我去找我向导。” “……你小子什么时候有向导的?” “就几天前的事。” …… 颜布布听到两名哨兵的对话,忍不住问丁宏升:“老丁,你为什么不去找向导呢?是准备服从匹配结果吗?” 丁宏升埋头理着绳子,嘴里回道:“没遇到合适的。” “对啊,我们老丁优点很多的,勤快、老实、聪明、可靠……”王穗子掰着手指头数,“那你觉得怎么样的才是合适的?” 丁宏升突然就有些扭捏,但还是回道:“可能是受我父母的影响吧,我就想和我的向导像他们俩那样。” 颜布布和王穗子都知道丁宏升的父母早就亡故,但见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连眼底都是笑意,便也问道:“什么样的?” “我妈长得不算漂亮,个头也很娇小,但是很温柔,说话细声细气的。我爸爸是个粗人,但从来没有对我妈说过一句重话,什么活儿都不让她干。他们感情很好,我记忆里就没见过他们吵过一次架。” 丁宏升见两人都盯着自己,又开玩笑道:“不过我平常也没接触过向导,认识的向导也就你们俩加陈文朝,都不好下手。” “他还不好下手?好像下手就能得手似的。” 王穗子和颜布布都笑了起来,丁宏升也跟着笑,笑完后又道:“其实吧,我就是没把这当回事。什么事情都要讲个缘分,如果能遇到合适的最好,遇不到的话就等着匹配吧。” 王穗子摸着下巴:“我知道你想找什么样的向导了,像你妈妈那样娇娇小小温温柔柔,说话细声细气的。唔,我会帮你留意着。” “嗯,我也帮你留意。”颜布布道。 海上的风雨来得丝毫没有征兆,前一刻还艳阳当空,下一刻就阴云密布,暴雨哗哗落下,海浪开始涌动。 “回舱去,都回舱去。”这群人里最高职位的是那名少尉,他抹着脸上的雨水让所有人回舱,“火鳞龟不会在这种天气浮上海面,大家都回舱房歇会儿,等雨停了再说。” 大家都往舱房跑,只有丁宏升拎起那团绳子下了底舱,说去看一下发动机。 这艘巡逻船并不大,休息舱也只有两间,一间归哨兵,一间归向导。颜布布和王穗子回到房间时,看见万黎已经进了屋,正光着上半身,用毛巾擦着身上的雨水。 “喔我的心脏……”王穗子按住自己的胸口,接着又按住自己的右手,“我的手,我的手不受控制了……” 万黎转过身,又摆出了几个造型,这才穿好衣服往门口走去:“我去底舱烤干衣服。” 颜布布两人坐在椅子上聊天等雨停,但聊了没一会儿,王穗子就有些烦躁,伸手将作战服颈子处的拉链松开,又去推舷窗。 “布布,你有没有觉得这里面好热?” “热吗?我还觉得有点冷。”颜布布道。 王穗子用手背贴自己额头:“那我怎么觉得很热呢?就像发烧了一样。” 颜布布站起身,也去摸她额头:“是不是淋雨感冒了……啊,真的在发烧,好烫!” “对吧?我说怎么这么不舒服。这是感冒吗?我成了向导后没有再感冒过了。” 王穗子脸色泛红,开始急促地喘气,那些呼吸扑到颜布布脸上时,都让他感觉到了灼烫温度。 “刚淋雨就感冒,不会这么快吧。”颜布布皱着眉,突然似是想到了什么,慢慢睁大了眼,“穗子,穗子,我觉得你可能,可能……” “可能什么?” 颜布布看着她没有做声,王穗子也反应过来,震惊得停下了喘气:“你是说,你是说?可是,可是我之前都没有一点征兆。” 还不待颜布布回答,休息室的门就被敲响,同时传来那名少尉哨兵急促的声音:“结合热的向导不要出来,把门窗关上,关严实!不要让向导素飘出来!” “结合热了,真的结合热了。”王穗子不清楚自己是结合热还好,当她清楚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即双脚一软往地上倒,被颜布布扶去了沙发上。 “万黎没在这里,颜布布有哨兵,那是王穗子结合热吧?”少尉在门外问。 颜布布赶紧回道:“对,是我。” “马上开船返航,把王穗子送回去!”少尉一声大喝,隔壁响起了奔跑的脚步声,但他又接着道:“不行,等会儿向导素越来越多,船上这么多哨兵……不行!而且就算上了岸,又怎么将她送回营地?” “少尉,门窗关得太晚了,出来了好多向导素。我,我有些控制不住,我去甲板上呆呆。”一名哨兵哑着嗓子道。 少尉的声音也有些不稳:“全部去甲板,都去甲板!不,去甲板也不保险,我们乘小艇走,全部乘小艇走。” “颜布布,你守着她,我们现在离开,也会通知医疗官来。对了,医疗官来了没用,王穗子有没有匹配的哨兵?我们通知她的哨兵马上赶来。”少尉在门外问道。 “布布,布布,我怎么办……”王穗子满头满脸都是汗,人也不停地发抖,“我好难受。” “穗子,现在只能通知你的哨兵来。告诉我,你希望谁做你的哨兵?”颜布布握住王穗子的手。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颜布布用毛巾去擦拭王穗子的汗水,“要么你自己选,要么马上通知医疗站,在匹配库里选中合适的哨兵,让他立即赶来。” 王穗子睁眼看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喘着气,终于下定决心般:“……让计漪来吧。” 颜布布立即转头大吼:“计漪,西联军第五连队哨兵。” “快联系军部,计漪,西联军第五连队哨兵。”少尉在门外也是一声大喝,“其他人速度上小艇!” 听着奔跑的脚步声和快艇启动的声音,王穗子闭上了眼睛,不断喘着气,却也不甘地哭出了声:“我不想,不想要那只花孔雀的……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能对她动心……她有什么好?一点不专一……又油,又花,弹琴像弹棉花……呜呜……太难听了。” “其实那是假象,她心里只有你一个。她是怕被你拒绝,所以用花心来掩饰自己的真心。”颜布布道。 “你,你怎么知道?” “电视里都是这样的。”颜布布端起热水递到她嘴边,“来,我们喝口热水会舒服点。” “喝热水……呜呜……”王穗子哭得更伤心了,“她还一点也不体贴,遇到什么都只能让我喝热水……” 颜布布看看手里的热水,又连忙放下:“那不喝热水,跟我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 王穗子泪眼模糊地跟着照做了两遍,又放弃了深呼吸,连续地急促喘气:“没用,还是,还是好难受,电视里生孩子才这样呼气……比热水还没用。我之前假性结合热都没有过,书上说,说我这样的,结合热发作得比较缓慢,不会,不会很难受。假,假的,这也太难受了……呜呜……” 颜布布见她这幅模样很是心疼,但他除了深呼吸和喝热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不断直起身去看舷窗,看计漪来了没有。 “船上,船上只有咱们俩了吧?”王穗子问道。 颜布布点头:“嗯,只有咱们俩了。” 底舱那间不大的机房里,发动机轰隆隆响着。丁宏升用扳手拧着一颗螺丝,有人走了进来,还和他打招呼:“忙呐?” “嗯,重新装一下压力泵。”丁宏升并没在意,头也不抬地道。 他余光能察觉到那人将衣裤都扒光搭在了热气机上,显然是在烘烤湿衣,也能察觉到那人光着身子只穿了条裤衩,明显是名哨兵。 丁宏升侧头看了眼,这是名他不认识的哨兵,但胸肌腹肌块垒分明,肌肉线条也优美流畅。 “你这身材很好啊。”丁宏升道。 万黎爽朗地一笑,又双臂弯曲收紧,鼓起胸肌问道:“要不要摸一下?” “算了,我手上有机油,不太方便。” 丁宏升埋头组装压力泵,万黎就坐在旁边机器上看着。 “这压力泵是以前的云腾造船厂生产的。”机房里噪音很大,万黎大声道。 丁宏升问:“你怎么知道?” “你看这串数字编号,尾数是7,这一批尾数是7的压力泵都出自那家厂。” “厉害啊,这都知道——”丁宏升刚笑了句,突然就收住话,神情有些异样。 “你闻到什么了吗?”他问万黎。 万黎抽动鼻翼:“机油?” “不是。”丁宏升侧头凝神片刻,倏地站起了身,“不好!出事了!”接着就扔掉手上的扳手往舱外跑去。 “哎,哎,怎么了?”万黎虽然莫名其妙,但也顾不得穿衣服,直接便追了出去。 颜布布知道这船上已经没有了其他人,便将门窗都打开,让冷空气进来,这样王穗子会舒服一些。当听见奔跑的脚步声后,他第一反应是计漪来了,便立即迎了出去,没想到看见的竟然是丁宏升。 “老丁!你为什么还没走!”颜布布惊讶地问道。 丁宏升顿住了脚步:“是不是穗子?” “对啊,你们哨兵不是都走了吗?” “走?” “所有哨兵都坐着小艇回了岸上。” 丁宏升猛地扑到船舷,看见原本绑在船身上的几艘小艇全都没了。 “我刚才在底舱,发动机声音太大,就没有听见。”他喘着气对颜布布道。 现在船上到处都是向导素,颜布布清楚这对一名没有结合过的哨兵意味着什么,也傻了眼。 “没办法走了,没办法走了……我应该是能自控的,但是那名哨兵就说不定了。”丁宏升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水,他喃喃着四处张望,看见哨兵休息室时,当机立断道:“把我关到那屋子里去,你把房门反锁上。” 万黎这时也冲了上来,还没站稳脚步,丁宏升就拖着他冲进了哨兵休息室,砰一声关上门,对着外面大喝:“快来反锁!” 颜布布此时也六神无主,听到丁宏升的命令后,立即就上前反锁门。 “把手往左旋一下,再旋右边。” 咔嚓一声,房门锁死。 丁宏升在门背后舒了口气:“好了,用上了防御安全锁,这下只能等岸上的人用钥匙才能开了。” 第228章 番外十四:王穗子计漪、丁宏升万黎(下) 颜布布锁好门后也没有想太多,直接又冲回向导休息室去照顾王穗子。 王穗子躺在沙发上,全身都已经汗湿,神情痛苦,脸泛着潮红。颜布布便打来一盆冷水,擦拭她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 “布布……”王穗子双眼涣散地盯着头顶。 “在呢,我在的。” “给我讲故事吧。”王穗子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讲那英雄向导在对敌时突然结合热,他是怎么……怎么忍着……忍着结合热还打败敌人的。” “还有这样的故事吗?我怎么没听过。”颜布布道。 王穗子喘了口气:“我也没……没听过,你……你现编。” 颜布布便开始现编:“那名英雄向导一拳打飞了十只丧尸,结果就结合热了。她非常非常难受,比你现在还难受十倍,但是她忍住了……” “详细,详细说一下怎么忍的。” “她比你更难受,全身就像是蚂蚁在爬。” “可我现在,现在就像蚂蚁在爬。” “比你多十倍的蚂蚁在身上爬。” 颜布布正绞尽脑汁编故事,就听到远处传来马达声,立即站起身往舷窗外看。他看见一辆摩托艇冲破海浪,风驰电掣地朝着这边飞驰。艇上站着两个人,其中一名是计漪,而那正在驾驶摩托艇的却是封琛。 “计漪来了,穗子,计漪和我哥哥一起来了。”颜布布欣喜地叫道。 摩托艇很快就靠近巡逻船,计漪还没等船停稳就跃上了舷梯,飞快地往甲板上冲。 颜布布趴在船舷扶手上,嘴里催促:“穗子在等你,快点快点。” 砰一声重响,计漪背着的一个长东西卡在舷梯扶手空隙处,将她差点带个仰倒,还是后面的封琛抬手将她抵住。 她站稳后继续往上跑,一口气冲上了甲板,却没有立即进入舱房,而是从兜里掏出个小瓶,朝着嘴里连接扑扑喷,又对着自己手哈了口气:“行,口气清新。” 颜布布这才发现她背着的长东西是把吉他,有些震惊地问:“你现在还背着这个干什么?” 计漪整理着自己衣领,神情紧张,嘴里飞快地回道:“你以为我是那种不在乎向导感受的粗莽哨兵吗?这种事之前不搞点情调?时间来不及,不然我还要弄点酒和鲜花……只能委屈穗子了。看我怎么样?衣领皱没皱?帅不帅?” “没皱,帅死了,帅得要命。”颜布布连忙道。 计漪站到了向导休息室外,再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穗子,我可以进来吗?” 因为多年夙愿成真的激动,还有初次面对自己向导结合热的紧张,再加上向导素的刺激,她的声音都在发着颤,给原本就低沉的女声更添了几分暗哑。 颜布布急得跺脚:“你还问什么啊?直接进去吧。” “进去后就用精神力进入王穗子的精神域。”跟在后面的封琛抖开一件雨衣罩在颜布布身上,低声解释:“计漪还没彻底回神,现在人是懵的。” “直接进去吗?对,我直接进去。”计漪又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推开门,人便径直往里跨。 砰一声重响后,她又往后趔趄了几步,军靴迅速勾住旁边铁栏才没有摔倒。 “你背上的吉他撞上门框啦!”颜布布叫道。 计漪将吉他取下来抱在怀中,再次跨进屋,反手关门落锁。 看着向导休息室紧闭的大门,颜布布松了口气,将脑袋慢慢搁到封琛肩膀上,疲惫地道:“……终于好了。” “刚才着急了吧?”封琛伸手揽住他。 “急死我了。”颜布布的额头一下下轻撞着封琛肩膀,“不过你怎么来了?” “我正好在军部,听到接线员的对话后,直接就去找到了计漪。” 颜布布道:“嗯,船上的哨兵通知军部后就离开了,只留下我们三名向导和——” “只留下你们三名向导和什么?”见颜布布突然卡了壳,身体也陡然僵硬,封琛便问道。 颜布布没有做声,只慢慢抬起头,看向封琛的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 “怎么了?”封琛追问。 颜布布依旧没有回应,却像只兔子般嗖地窜了出去,下一秒就已经拍着哨兵休息室的大门,嘴里也慌乱地迭声高喊。 “老丁,老丁,万黎,你们没事吧?啊?老丁,你不要乱来啊,万黎,你没事吧?” 颜布布喊完后便去拧门把手,可这门已经被锁死,里外都打不开。他又将耳朵贴到门上,但隔着厚厚的门板什么也听不见。 封琛见状,不用问也猜出了个大概,便跟过来敲门,同时喊道:“老丁,你没事吧?万黎有没有问题?需要我砸开门吗?” “不用,我们没事。”屋内有人走到了门口,声音听上去很平静,“我刚在洗手间,所以没有及时回答,放心吧,老丁很安全。” 封琛对这声音很陌生,但他知道说话的人应该就是万黎,颜布布口里的那第三名向导。 封琛道:“没事就好,如果有问题的话你就敲门,我会想法把门撬开。” “这是费洛造船厂生产的门,含有钜金属成分,门锁也全是用钜金属做成的,你没有专用工具的话没法撬开。”万黎在里面回道。 “那你……” 万黎爽快地回道:“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他。” 封琛原本担心的是丁宏升在被向导素刺激的情况下,也许会失去理智对万黎做出什么,没想到他竟然这样讲,微微错愕后便道:“那我开船回岸边停着,先将你俩放出来。” 如果将船停在码头,便能拿钥匙将万黎和丁宏升放出来。王穗子和计漪还在舱房,那再将船驶离码头就行了。 “行,那真是麻烦哥了。” “不客气。” 封琛匆匆走向驾驶舱,颜布布跟在他身后。 “哥哥,你有没有被那向导素给刺激到?”尽管知道已结合过的哨兵不会再受到其他向导结合热的影响,但颜布布还是问道。 封琛回道:“没有。” “你有。”颜布布跑前两步牵着他的手,“你被刺激到了。” “嗯?” 颜布布小声道:“你已经被刺激得要发狂了,恨不得把我撕成碎片吞吃入腹。只要一进了驾驶舱,你马上就要把我按在操作台上这样那样……然后我就哭着求你,不要啊哥哥,不要啊……” 封琛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向颜布布,又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少想些乱七八糟的,我们要快点把船开回去,让丁宏升和万黎出来。” 颜布布斜眼瞟着封琛:“我想想还不行啦?让我在脑子里被你痛苦地折磨一下也不行啦?” “行,那你自己折磨吧。”封琛嘴里说着,眼睛却看向船舷外的海面,逐渐停下了脚步。 “我刚才看了眼驾驶舱,那里面还有把很大的椅子,我可以跪在上面,一边哭一边求你——” “别出声。” 颜布布正说在兴头上便被封琛打断。他见封琛神情严肃地看着船舷外,便也探头看了出去,见到海水像是煮沸的开水般不断翻起白浪。 “是遇到什么鱼群了吗?”颜布布纳闷地问。 封琛一直盯着那片白浪,突然将颜布布一把扯到身后:“我们遇到火鳞龟变异种了。” “啊!那,那这是多少只?”颜布布放眼望去,看见船头和船尾的海面都在翻腾。注意看的话,会发现那白浪下有一层火红,正是火鳞龟的红甲。 “不清楚,几百只吧。平常海上起风浪的时候,它们只会潜在海底,估计这次是认为自己数量多,就想浮上来把这船弄翻。” 封琛将最外面的雨衣脱掉,露出下面的制服军装。他飞快地解开军装纽扣,脱下来丢给颜布布抱着,再将衬衣袖子往上挽,露出两条修长的小臂。 “准备给我梳理精神域。”封琛沉声道。 “好。”颜布布也将雨衣兜帽摘下,“但是我们就两个人,可以对付这么多火鳞龟变异种吗?” 成群的火鳞龟顺着船身往上爬,巡逻船也被水浪带得左右摇晃。封琛转头看向颜布布,一双黑眸的最深处燃着两簇亮光:“那你会怕吗?光明向导。” 颜布布昂起了下巴,神情倨傲:“黑暗哨兵,请注意你的措辞,我的字典里就没有怕这个字。” 封琛笑了起来,将他搂进怀里吻了下额头又飞快放开:“行,那我们就来收拾这群变异种。” 封琛的精神力汹涌而出,那些爬在船身上的火鳞龟便纷纷往水里掉。黑狮和比努努也同时回到两人精神域,再瞬间出现。 “嗷!”比努努凶猛地跃下船沿,萨萨卡也紧跟着扑下,两只量子兽一起扎向海里。 向导休息室。 王穗子满头大汗地躺在沙发上,胸脯急促起伏,眼睛却看着单膝跪在沙发前的人。 计漪看上去并不比王穗子好多少,眼睛泛着红,头发都被汗水濡湿,顺着脸庞往下淌。但她却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轻握着王穗子的手,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连贯稳定。 “……虽然现在说这些很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想要你知道,我的眼里从来没有过别人。我爱你,已经爱了你很多年。就算到了此刻,我也希望你不是被结合热所迫,而是真的选择了我……” 王穗子大口喘息着,眼泪却也涌出了眼眶:“爱我很多年?眼里从来,从来没有过别人?” “你越是用嫌弃的眼光看我,说我花心,我就越是,越是想表现得不在乎。我错了,穗子,我错了……”计漪的声音也带着哽咽。 王穗子呜呜哭了起来:“你真的很讨厌……还在我面前追求其他向导……我讨厌你……” “宝贝,别哭了,对不起……再也不会了,你以后会发现我其实没有那么讨厌……”计漪将王穗子的手拿在嘴边珍惜地亲吻,又俯下身看着她的脸,“你会选择我,是因为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吗?” 计漪等着王穗子的回答,紧张得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但眼底却全是期待。 王穗子泪眼模糊地看着计漪,在看见一颗汗珠滑到她嘴边,她却顾不上去擦,直接伸舌头卷走时,又扑哧笑出声。 “穗子。”计漪略微一怔。 “呜呜……”王穗子笑完那声后又接着哭。计漪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她既甜蜜开心,却又倍觉委屈心酸。 “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计漪手足无措地去擦拭王穗子的眼泪,汗水更加汹涌地往下淌,“宝贝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里好乱。” “你说以后不让我讨厌,结果,结果还是这么讨厌。我已经难受死了,你却说个不停。”王穗子也顾不上害羞,哭着断断续续地道:“我不,我不喜欢你,会,会叫你来吗?” 计漪整个人顿住,她像是听到了世上最美妙的话,眼里突然就绽放出灼灼光彩。 “宝贝——” “你再宝试试?我不想,不想再听见你说一个字!快点!”王穗子大吼。 计漪看着王穗子笑了起来,但也让精神力强劲地冲进她精神域,同时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王穗子低低地溢出一声呻吟,任由计漪的手在她身上游走,作战服拉链也被轻轻拉开…… 隔壁哨兵休息室。 在卫生间哗哗的水声中,丁宏升背靠墙壁坐在地上,痛苦地紧闭着眼。他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用力得手背都鼓起了青筋。 水声消失,只穿着一条裤衩的万黎拿着一条湿毛巾走了出来,蹲在丁宏升面前。 “再擦一下吧,会舒服些。你怎么又把衣服扣严实了?解来解去多不方便。” 丁宏升微微睁开眼,在看见面前那精壮的光裸身体后,立即移开视线,声音沙哑地道:“给我……我自己擦。” “你行吗?毛巾都拿不稳,还是我来吧。” 万黎伸手去解丁宏升衣扣,丁宏升连忙撑着身体往左边躲,但万黎却抓住他手臂将人揽进怀中,另一只手将那些衣扣灵活地解开。 “我自己来。”丁宏升虚弱地道。 “和我客气什么呢?虽然我是向导,也知道哨兵闻到向导素后会很不好受。我们现在被关在这间屋子里,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你就让我照顾照顾你又怎么了?” 丁宏升还想往旁边挪,但巡逻船不知道怎么回事开始剧烈摇晃,他便身体不稳地倒进了万黎怀中。 万黎顺势将他搂住,毛巾也覆盖上了他的脖颈:“别动!” 冰凉的毛巾接触到皮肤,丁宏升体内翻腾的热浪总算被压灭了些,人也舒服许多。所以他也没有继续挣扎,只低声道:“对不起,我刚才以为你是哨兵,所以把你也拖了进来。” 万黎抬眼看了他一眼,继续用毛巾擦着他后脖颈:“没关系,我不介意的。”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万黎很认真地替丁宏升擦着身体,毛巾逐渐转移到了胸膛。 只是在擦过他胸口时,指尖很轻地在那点朱红上蹭了下。 丁宏升的身体瞬间绷紧,并发出一声难耐的闷哼,万黎拿着毛巾的手顿住,接着道:“抱歉,我不是故意——” “没事。”丁宏升急促地打断了他。 丁宏升竭力使自己不去想身旁的人是名向导,但体内的那股热浪又开始翻涌,冰凉的毛巾也没法压住。 他觉得万黎的那只手越来越有存在感,虽然再没有碰触到他皮肤,他也没有去看,但随着毛巾轻轻擦动,他能想象到那只手在自己身上移动的画面,身体不可抑制地开始战栗。 万黎明显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慢慢停下了动作。丁宏升转头看着一旁,咬着牙道:“你是向导,而我是哨兵,我现在很危险的,你离我远一点。” “是吗?你很危险吗?”万黎的声音在丁宏升耳边响起,低沉得像是直接从胸腔里发出,鼻息就那么扑打在他耳朵上。 砰砰砰砰…… 丁宏升心脏一阵狂跳,跳得他有些怀疑会不会从喉咙眼儿里蹦出来。他像是受到了蛊惑般,慢慢将头转向了万黎。 他发现万黎的眼睛很漂亮,眼珠黑白分明,双眼皮的褶皱宽而深,鼻梁也很高挺。他视线顺着对方的唇、脖颈一路往下,停留在光裸的上半身上,第一次觉得男性紧实的肌肉也充满了吸引力,让他挪不开眼。 他目光继续往下…… 直到视线里出现两条修长的小腿,肌肉线条优美流畅,但那腿上生着比他还浓密的腿毛。 丁宏升体内喧嚣的热浪如同被浇上了一桶冰水,发出一阵滋滋响声,水花消失,水面归于平静。 砰、砰、砰…… 他的心脏也飞速恢复了平稳,又慢慢将头回转,继续看着一旁。 “这里面没有衣服,你把我的外套穿上吧。”丁宏升刚说完这句,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改口道:“算了,你就这样光着腿,什么也别穿最好。” “行,那我就这样什么都不穿。”万黎低低笑了声。 如果是平常听到这样的低笑,丁宏升绝对不会想到什么,但现在万黎发出的任何一种动静都会让他心烦意乱。他虽然竭力克制自己的思绪,却总会下意识去想,这是向导的手,是向导在笑,是向导什么也没穿紧挨着我…… 丁宏升身体内的沸水又开始冒泡,翻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深呼吸几次后,便转头去盯着万黎的小腿。 然后他又神奇地平静下来。 几番下来后,万黎直起身:“这毛巾不冰了,我重新去拧水。” “好。”丁宏升道。 万黎这次去卫生间呆的时间有些长,丁宏升便依旧背靠墙壁,紧闭双眼,努力调整呼吸。 他知道封琛来了,也知道封琛会将船驶回岸边,将他和万黎放出去。但他感觉到巡逻船在原地摇晃,也隐约听到了封琛和颜布布击杀变异种的声音,清楚这船是暂时没法靠岸了。 虽然门窗关严,但巡逻船不会做防止向导素泄露的措施,所以向导素还是会丝丝缕缕地飘进来,让他继续受着煎熬。 “来,把裤子脱掉吧,我给你把腿也擦擦。” 丁宏升察觉到万黎在解自己皮带时,猛地睁开眼,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按住万黎的手,急促地道:“别,别脱。” 万黎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全身都擦冷水的话,你会好受很多。” “不,不用,我是哨兵,我很危险的,你离我远一点。”丁宏升急得都有些语无伦次。 万黎见他执意反对,便也不再坚持,只用毛巾继续去擦他后背和胸膛。 毛巾接触到皮肤,那凉意让丁宏升缓缓松了口气,就听万黎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向导?” “不知道。”丁宏升现在没有心情去回答这个问题。 万黎却自顾自道:“我喜欢看着很安静,说话慢条斯理细声细气的那种哨兵,你对他说话的时候,他就朝着你笑。如果我遇到了那个哨兵,一定会好好对他,什么活儿都不会让他沾手,也不会对他说一句重话。” 丁宏升脑袋昏昏沉沉的,原本不想做声,却觉得这话很对他心思,下意识便要回答我也是一样。但他还没开口,便听到万黎又补充了一句:“就像你这样的哨兵。” “哦。” 屋内安静下来,足足过了好几秒,丁宏升才反应过来万黎刚说了什么。他很聪明地装作没有听见,依旧一动不动,只是心脏又开始砰砰砰砰……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直到船靠岸。当然,你想以后也让我一直照顾下去也可以。”万黎低沉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似乎还对着他耳朵轻轻吹了口气。 丁宏升一言不发,但身体却对这种接触很诚实地起了反应。万黎吹的那口气像是吹进了他体内,让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苗又开始腾腾燃烧。 丁宏升立即便看向万黎的小腿,准备让那些腿毛将自己内心的火苗抽熄。但映入他眼帘的两条小腿虽然依旧修长紧实,皮肤却非常光滑,那些腿毛已经不见踪影。 “腿毛呢?你的腿毛呢?”丁宏升瞪大了眼。 万黎对他笑了笑:“刚进卫生间找到了一把剃须刀,就剃掉了。” 丁宏升刚想说什么,鼻端便又嗅到了从门窗缝隙飘进来的向导素。他就那么样怔怔看着万黎的腿,任由他用毛巾在自己身上擦拭,让那只手在自己全身点起了火苗…… 万黎的毛巾已经擦道丁宏升小腹,手却被突然按住。他抬起头,看见丁宏升红着眼睛盯着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咬牙切齿地道:“我,我说了我很危险,让你离我远一点——” “是吗?我怎么没觉得你很危险?”万黎反而离他更近了些,身上一种健康好闻,属于年轻男性的气息直扑向丁宏升,“那你让我感受一下?” 丁宏升瞪着万黎看了片刻,忽地就扑了上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这个妖精……这都是你自找的。” …… 大雨终于停下,海面上漂浮着火鳞龟变异种的尸体,都面朝上翻了过来,看上去白白的一层。剩下的火鳞龟变异种终于意识到它们没法攻下这艘船,纷纷钻入海底逃之夭夭。 比努努和萨萨卡踩着那些龟尸在海面上跳跃,比努努时不时伸爪子进水里挠一下,去抓那还没有逃走的火鳞龟。 “我们可真厉害啊,这么多火鳞龟都被我们挡住了。”颜布布趴在船舷铁栏上,看着下方的海面惊叹。 他的头发上全是雨水,几根湿漉漉的卷发贴在额上。封琛抬手将他的头发往后抹,嘴里道:“你去驾驶舱用干毛巾擦擦,我去看看他们怎么样了,然后就开船回岸边。” “好。” 颜布布却没有动,看着封琛走向哨兵休息室,在那房门口站了几秒后,又转身走了回来。 “怎么了?”颜布布问。 封琛垂着头看着甲板,突然笑了声:“没什么。” “没什么?” 封琛揽着他的肩往驾驶舱走:“暂时不回岸上了。” “啊?那不管万黎和丁宏升了吗?”颜布布边走边扭头看向那紧闭的房门。 封琛将他头转了回来:“不管,他们没事。倒是你要把湿衣服脱掉,我去给你烘干。” “衣服湿了真不舒服,黏糊糊的贴在身上。驾驶舱啊,咦,哈哈,那你可以把我按在仪表台上这样那样……” “闭嘴!” “不要啊哥哥……不要啊……” “烦不烦?” …… 第229章 番外十五:林奋于苑(上) 当新研究所建成后,孔思胤便搬离了旧研究所,将那栋楼房还给了颜布布和封琛。 颜布布两人只需要五六层,便将上下楼梯口封住,装上了大门,成为独立的两层楼。而四层去往七层则另外改了道,这样别人上下楼就不需要从他家穿行。 楼上三层和下面四层被军部作为了资料室,所以平常也没什么人,这栋楼里依旧只有颜布布和封琛,外加两只量子兽。 比努努虽然沉迷于开挖掘机,再没有向林奋讨要过军衔,但林奋却将这事记挂在了心上。过了一段时间门后,军部的人员名单系统里便增加了量子兽一栏,量子兽们也有了相应的军衔。 比努努终于成为了名正言顺的中士,和萨萨卡一起获得了一次特等功,两次一等功。 给量子兽们授勋的地点是在广场,那天不光是士兵们到场,那些能看见量子兽的普通民众也围在了广场一圈。 量子兽们站在台上,孔思胤讲完话后,便由冉平浩和封在平授勋。封在平还好,将绶带挨着往它们脖子上挂,但冉平浩虽然注射了庚明针剂,却依旧看不见量子兽,只能拿着绶带站在原地,让它们自己将头钻进去。 发完绶带后,孔思胤拿着话筒微笑着问:“让代表发言这个环节可以省了吧?” “不能省,绝对不能省。” “我们授勋都要代表讲话,那量子兽肯定也要讲两句。” …… 台下的士兵笑着起哄,一起鼓着掌。孔思胤便看向身后的一群量子兽:“军官们,谁来讲两句?” 量子兽们只憨憨地站着,有些还在神游天外,但原本站在后排的比努努挤出了列,大步走到台前。 “比努努好样的!”颜布布在台下大笑,对着比努努竖起大拇指,其他士兵也使劲鼓掌。 民众中的小孩子很多就是来看比努努的,眼见它出列,像是见到了等待已久的偶像,都发出兴奋的尖叫。 “我们的下士比努努要讲两句。”孔思胤在注射庚明后也能看见量子兽,所以认得比努努,便将话筒递给了它。但比努努却不接,还是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林奋道:“中士,早就是中士了。” “有请我们的中士比努努讲两句。” 比努努接过话筒,严肃地嗷了几声。它经历过颜布布的授勋仪式,应付这种场面也算得上熟练,目光从左到右地扫视场下的人,再朝那些尖叫的小孩子挥挥爪子,这才退了回去。 所有程序走完,量子兽们便在如雷掌声中退场。只剩下还在打架的海獭和袋鼠,以及躺在台中央呼呼大睡的考拉。 海獭和袋鼠的主人连忙冲上台将它们分开,已经走到台边的孔雀也赶紧回头叼走了考拉。 授勋会结束后,林奋和于苑低声谈笑着往军部走,一名士兵却跑上前报告:“林少将,于上校,今天来了一群漾城安置点的幸存者,那三名带队军官在打听你俩,说是你们的军校校友。” “校友?那他们有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于苑问道。 “有,他们说自己叫景林、邓恒和朱建。” 林奋和于苑对视一眼,林奋喊住正往营地走的封琛和颜布布:“今晚别做我俩的饭了,我们不在家吃。”“你们要去哪儿?有任务吗?”颜布布问。 “从漾城来的幸存者里有我们的老朋友,我们要去见见。”于苑对两人解释后,又叮嘱颜布布,“蔬菜园种出来了第一批,我把分到的两个都给你留在橱柜里的,快去吃掉。” 眼见林奋于苑匆匆走向营地大门,颜布布问封琛:“他们俩不在,我们还要做饭吗?或者去妈妈那里吃?” 封琛看向右边,看见比努努挺着胸膛站在花坛旁,既不耐烦又骄傲地让几名小孩儿看它胸前的绶带。狼犬孔雀恐猫站在不远处,身旁各自都围了一圈小孩儿。 “比努努和萨萨卡刚授勋,让它们在这多展示会儿吧,我们就去食堂吃。” 颜布布点头:“好,和穗子陈文朝他们一起吃。” 半个小时后,林奋和于苑坐在军部新修的接待厅里,对面沙发上坐了三名和他俩年纪相仿的军官。 于苑刚起身去给茶杯续水,房门就被推开,一名士兵站在门口道:“林少将,冉政首有事要和您商量。” 林奋站起身,对那三名军官道:“你们先和于苑聊着,我去去就来。” “好的,去吧。” 待到林奋离开,中间门那名圆脸军官道:“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儿遇见你和林奋。多少年没见过了?就从毕业后吧,有没有二十年?” 他的眼眶和鼻尖还泛着红,显然刚才流过眼泪。 右边的军官道:“没有,十几年吧?我还是在军校的毕业晚宴上见过于苑。” 于苑也才刚刚平息情绪,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十六年。我认识了林奋十六年半,所以我们刚好毕业十六年。” 左边军官拿手背蹭蹭眼睛:“其实比起在这里遇见你和林奋,让我更吃惊的是你俩居然好上了。” “对啊,以前你不是……很不喜欢他吗?”中间门的圆脸军官应该原本想说很讨厌他,话到嘴边还是婉转地改成了不喜欢。 于苑有些错愕:“我给你说过不喜欢他吗?” 圆脸军官缓缓点头。 于苑侧头看着茶几上的水杯,像是陷入了回忆中。片刻后,他嘴角浮起了一个微笑,低低地道:“是啊,景林,我曾经给你说过我很讨厌他。” …… “……你非要去念那个军校,反正就是和我作对是吧?我给你说,你要是不退学的话,以后我的钱一分也不会留给你。” 于苑将话筒咔地搁回原位,也将里面那道严厉的男声中断。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发现身后排队打电话的学员正看着他,便头也不回地向着宿舍方向走去。 军校学生的通话器在入校那一天便被收走,每周只能使用专用电话给家里通上五分钟话。他原本是想和母亲说一会儿,没想到还没说上半分钟,那边的话筒就被父亲抢走了。 “于苑。”迎面过来的学员和于苑打着招呼。 于苑还在想着父亲的那通吼叫,心情既失落又郁闷,便只对着那学员勉强点了下头。 “刚给家里打完电话了?”那学员热情地问道。 “是啊。” “今天排的人好多,估计到我的话又要一个小时以后了。” …… 那学员终于和他告别去了电话处,于苑松了口气,只想快点回宿舍。但他的好人缘让他不能安静片刻,还没走出两步,便看见前方又过来了几名熟人。 于苑此时不想和任何人寒暄,便干脆拐进了右边巷道。 这是围墙和楼房之间门形成的一块狭长空地,平常没人进来,但于苑之前见过有学员往里面钻,同行的人告诉他,那是钻进去后藏在里面抽烟。 军校的教学楼、作战室还有宿舍,都安了烟雾监控器,所以学员们要抽烟的话,只能往学院的这些犄角旮旯钻。 于苑进入巷道后,才发现里面还站着个人。他脚步顿了顿,立即就想退出去,但已经能听到那几名熟人的对话声,若是现在出去的话,肯定就是一番询问。 也就三四秒的犹豫时间门,那几名熟人已经走近,于苑知道更不能出去了,便往里走了一段,在距里面那人两三米的地方停下,背靠着墙壁站定。 那人就站在斜对面,于苑的余光可以瞥见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也背靠着墙壁,微垂着头,嘴边叼着一根点燃的烟。 于苑准备等外面的人离开后再出去,不想那几人竟在巷道旁停住了,对话声也清晰地传了进来。 “方靖怎么还没来,太磨蹭了。” “等等吧,不然等会儿他找不着我们。” …… 于苑心里有些后悔,之前明明打个招呼就行,结果躲进这巷子里,反而出不去了。 他正在胡思乱想,便听到两声清脆的金属声,余光瞥见是斜对面那个抽烟的学员正在玩打火机。 那个金属打火机在几根修长灵活的手指间门转动,偶尔被弹开盖子,又啪一声合上。 于苑不自觉就抬头看向打火机的主人,却不想撞上了一道也正看着他的视线。 锐利,是这个人给于苑的第一印象,接着才会注意到他出众的长相。 他像一把出鞘的匕首,冰冷而锋利。哪怕此刻叼着香烟,一手抄进裤兜,一手转着打火机,姿态和神情都很闲散,却也让于苑下意识就绷紧了身体。 这人盯着于苑看被抓包,却丝毫没有移开目光的自觉,依旧那么半眯眼看着他,还拿走嘴边的香烟,缓缓吐出了一口烟雾。 于苑心头陡然就冒出一股气恼,冷着脸转开了头。 他觉得他的情绪已经表现得非常明显,却还是能感觉到那人一直面朝他,放肆的目光不加丝毫掩饰地落在他身上。 于苑长得好,性情温和,从小到大都很得身边人的喜爱,也总是会成为人群里的聚光点。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在乎别人的注视,但这个人的目光存在感极强,让他感觉到了那种久违的不自在感。 “马上就要下连队实习了,你们觉得于苑会去哪个连队?” 外面几人的谈话传了进来,于苑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略一错愕,心神立即被转移,没有再去注意身旁的这个人。 “干嘛?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想追求他?” “那不敢,我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是想帮隔壁班的陈昱霖打听。” “我不清楚于苑会去哪个连队实习,有可能他根本就不会实习。” “为什么?” “他爸说不准他念军校,不然就将他赶出家门,还说他没有养活自己的本事,被赶出去后就只能饿死。” “他爸给谁说的?” “到处说呗,政界商界那些认识的人。” “他家那么有钱,换做是我的话肯定不干啊,那只有退学了。” “是啊,所以你让陈昱霖也不必打听了。” …… 于苑没想到自家的事大家都知道,而且是他父亲说出去的,心里除了难受和失望,还涌起了难堪。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竭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直到觉得恢复平静后才睁开眼,不想又对上了斜对面那人的视线。 于苑这次没法控制自己的恼怒,正要出声,就听那人突然开口:“于苑?” “什么?”于苑下意识就接了句。 那人嘴角勾起了一个轻微的弧度,意味深长地道:“你叫于苑。” 若不是多年严格教养下形成的自我克制,于苑那一声关你屁事就要脱口而出。不过他就算忍住了,也还是恶狠狠地还了句:“关你什么事?” “哦……于苑。”那人用低沉的嗓音轻轻念着于苑的名字,并在他彻底发怒之前,突然敛起神情,郑重地道:“是我冒昧了,抱歉。” 于苑从来就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格,当面前的人说出道歉的话后,他微微一怔,那些还未出口的怒气便被成功堵住。 他便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但面前突然多了只骨节分明的手,还拿着一个敞开的烟盒。 “没带烟?抽吧。” 于苑虽然没冲这人发火,但心里也着实不痛快,于是便不客气地回道:“我不抽烟,而且最讨厌抽烟的人。” 那人没说什么,收回了手,并将嘴上的烟蒂按熄,抛进了旁边勤杂工放置的垃圾桶里。 于苑知道自己方才的难堪已经被这人看在眼里,所以一秒也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当听到外面的人离开后,便也快步走出巷道,结果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室友景林。 “于苑,你怎么在这儿?”景林诧异地问。 于苑含混回道:“随便到处站站。” “哦,哦,这样啊。”景林一边回答,一边频频看向他身后。 于苑知道那人应该也跟出来了,便催景林:“走吧,我们回宿舍。” “哦,好。” 于苑头也不回地和景林一起往宿舍走,景林没忍住又扭头看了一眼,问道:“你随便站站,怎么会和林奋站到一起去了?” “什么?林奋?你说他是林奋?”于苑有些震惊。 他虽然不认识林奋,但却经常从周围人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也听过他的一些事迹。 林奋是军事指挥系学员,在执行任务时不会按理出牌,也不会遵循规则,却总是以让人料想不到的方法完成任务,搞得学院也不知道对他应该惩处还是奖励。总而言之,他是一名很具有话题度和争议度的人物,于苑也参与过别人对他的讨论,当时还为他申辩,夸他是一名优秀的军事人才。 景林也很惊讶:“你经常提起林奋,难道你不认识他?” 于苑的神情变了又变,最终只哼了一声:“我为什么要认识他?” “可你夸过他好几次,说他非常优秀――” “我就是随口说说,他哪里就有那么优秀?”于苑沉着脸打断景林,“学院规定了不准抽烟,他躲在那里抽烟的行为就是违规,无视学院的纪律。这叫优秀吗?” “啊,可是……” 景林想说你之前还夸他聪明,做事不拘于规则,怎么突然就改口了?但他难得见于苑对某人表达出不喜的情绪,便没有再吭声。 走出一段后,景林再次转头,看见林奋正和他们反方向大步往前走着。 十分钟后,一名勤杂工走进了那条巷道,将垃圾桶里的垃圾倒进旁边的大袋子里。 当啷一声脆响,有个银白色的东西和地面撞击出声音。他有些疑惑地蹲下身,捡起一个金属打火机,试着按了下开关,打火机便冒出火光。 “还是好的,谁会将好打火机扔进垃圾桶呢?” 他又在垃圾袋里翻了下,发现一包才抽了不到一半的香烟。 “太浪费了,这些学员真的是……唉。” 勤杂工很是可惜,便将那大半包香烟连同那个打火机,一起揣进了兜里。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门,于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敏感,偶尔会察觉到一抹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身上。 那不同于其他人或仰慕或欣赏的目光,极具存在感,除了冷静的观察打量,还带着一定的侵略性。 于苑总会飞快地扭头找寻。可他虽然是侦查系的优秀学员,却没有在人群里找到任何端倪,最终只当自己学侦查学魔怔了,变得有些疑神疑鬼。 两个月后,学院里开展了一次野外拉练。除了非战斗系,其他系的学员都要参加,包括军事指挥系和侦查系。 第230章 番外十六:林奋于苑(中) 大雨倾盆而下,这片丛林里的每一张叶片都在往下淌着水。于苑负着重达二十公斤的自动步枪和行军背包,艰难地穿行在丛林里。 他已经和大部队失散,现在整片丛林里除了哗哗雨声,便只有他的脚步和喘息声。 他原本没有掉队,但在翻越阿贡拉山脉时,电子地图竟然出了错,将他引到这深山里转了很久。而且这一片区域磁力异常,他自制的指南针也失了效,指针只会胡乱摆动。 他曾经自傲于自己成绩在侦察班名列前茅,但离开电子地图和指南针,没有太阳、树影、其他人或是动物留下的痕迹可以借鉴时,他才发现一切的侃侃而谈都只是纸上谈兵,那些书面知识根本没法应对眼下的困境。 冰凉的雨水顺着树叶往下淌,灌进于苑的衣领里。他抬起冷得发抖的手臂看了手表,再颓然垂头,慢慢坐在了一棵大树下。 距离拉练结束还有两个小时,而他还被困在阿贡拉山脉里。如果在两个小时内到达不了终点,那么这次考核就算作失败。 他现在要离开很简单,只要将背包里的信号弹朝着天空发射,很快就有救援人员赶到。但那也意味着考核失败,让他的总成绩被评定为不合格。 学员们都是东西联军精心挑选后送进来的预备役军官,如果他的成绩评定不合格,就会被送他进来的西联军淘汰,而他费劲心力从父亲那里争取到的从军机会也就这么失去。 于苑一直垂着头坐在大树下,任由雨水打在身上,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直到视野里出现一双沾着泥土草屑的军靴,才慢慢回过神,顺着那两条被雨水淋湿的作战服裤管看了上去。 面前站着名身材高大的学员,虽然他脸上涂着迷彩,但那双锐利幽深的眼睛,让于苑立即便认出来这是林奋。 林奋浑身也已经湿透,他垂眸看着于苑,不带什么情绪地道:“起来,跟我走。” 于苑不清楚林奋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他现在也没有心思去了解,只嘴唇翕动了下,依旧坐着没有动。 “走,我带你从山里出去。”林奋将手伸给他。 于苑注视着那只手,看着雨水从那浅棕色的皮肤上往下滴,终于哑声开口道:“算了吧,时间已经也来不及了,等会儿我会放信号弹让人来接我。” 林奋没有做声,但那只手却一直固执地伸在于苑面前,于苑便干脆转开了头。 “你不想被你父亲瞧不起,想证明给他看,让他看清楚你是多么优秀,也让他后悔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半晌后,林奋的声音淡淡响起,还带着几分讥嘲,“可你现在的表现,让我觉得他说的那些是正确的。你不是当军人的料,还是快点离开军校,回家去跟着他经商吧。” 林奋的这通话加上那带着讥讽的语气,无异于是在于苑脸上狠狠扇了两耳光,也让他瞬间便腾起了怒火。 他刚才坐在树下时,的确是像林奋所说的这样想过,也许自己确实不会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要不干脆回家吧,让母亲安心,也顺了父亲的意。 可当林奋这样毫不留情地说出来时,他又出离地愤怒,若不是竭力控制,就已经扑了上去,照着那张冷冰冰的脸挥出拳头。 他仰头瞪着林奋,一双眼因为怒火而格外灼亮,苍白的双颊也泛着潮红,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分外生动。 “想揍我吗?想揍我的话就站起来。”林奋就那么居高临下地和于苑对视着,神情一如既往的冰冷锋利,眼眸深处却也闪动着奇异的亮光。 但于苑却没有动。 他和林奋对视片刻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那些怒火飞快散去,神情也平静下来,整个人像是一只泄气的皮球。 他竟然还自嘲地笑了声:“你说得没错,我不是当军人的料,还是快点离开军校回家,跟着我父亲经商吧……所以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不要再来刺激我,也请你快点从我眼前消失。我不想看见你,也不想和你说话。” “行,那你就坐着吧,在这儿等着救援人员,反正只要发出信号弹――” 于苑听到林奋话说了一半就断了,便下意识抬头。他看见林奋正一脸凝肃地看着自己身后,神情还带着几分紧绷。 “快起来,有条毒蛇!就在你身后!” 随着林奋一声低喝,于苑嗖地就从地上弹了起来,直接往前冲出了好几米。接着便飞快地拔出匕首,停步转过了身。 他没在草地上看见蛇,又去看刚才背靠的那棵大树,树干和枝叶间都没有发现蛇的踪迹。 于苑正想问蛇在哪儿,就看见林奋双手托着胸前的自动步枪,嘴边噙着一个微笑,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在骗我?你想做什么?”于苑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时候骗自己,不免又惊又怒。 林奋却慢慢踱向他,语气不紧不慢:“这不是站起来了吗?既然已经站起来,就干脆和我一起走吧。” 于苑被眼前这人气得太阳穴都一阵发疼,胸脯急促起伏。他顾不上去抹脸上的雨水,咬着牙恨恨地问:“很好玩吗?你觉得逗我很好玩吗?” “确实挺好玩。”林奋认真地点头,又一步步向后倒退,“是不是觉得我很欠揍?来吧,揍我,给你个机会。” 说完还对着于苑勾了勾手指。 太嚣张了。 于苑的血液冲向头顶,他这次不再压制自己的情绪,直接将背包和自动步枪扔在草地上,朝着林奋冲了过去,同时挥出了拳头。 林奋不断挪移躲避,嘴里却道:“对,就是这样,讨厌谁就要揍谁,不要憋在心里,直接揍死他个狗东西。” “你就是那个狗东西!”于苑拳脚不停,嘴里却一声怒吼。 林奋始终没有还手,但那张嘴也始终没有停:“你表现得再优秀,也得不到其他学员的认可,他们看不见你的努力,只觉得你是凭关系才能成为优秀侦察兵……这些狗东西太可恨,你不用再容忍,现在就揍他们!” “啊!!!”于苑睁着被雨水蛰得泛红的眼睛,朝着林奋拼命攻击。 他此时满腔怒火,那些闲言碎言絮絮嘈嘈地在耳边响起。他只想将眼前这人揍趴下,攻击也毫无章法,完全不抵御,只凶狠地胡冲乱打。 “你将获奖证书拿回家给你父亲,他却看都不看一眼,还一直贬低你。有这么对自己儿子的吗?揍他!哪怕是你爹,也揍他!……嘶,违规了啊,打归打,但不能咬人啊……” 大雨倾盆,两人却在雨中打斗不休,直到于苑精疲力竭地仰面倒了下去才停手。 他就这样闭着眼睛躺在湿淋淋的草地上,感受着雨水对身体的冲刷。雨点打得他脸部有些刺痛,但心情却无比舒畅,那颗从来都堵在心口的木塞像是被谁给一把拔掉,以至于他愉悦地笑了起来,任由雨水一串串淌进嘴里。 “你躺十分钟恢复好体力,等你有力气了我们就出发。”林奋蹲在他身旁,也大口喘息着。 于苑勉强睁开眼:“可是我们确实赶不上时间了。” “能赶上的。”林奋双手撑着下巴,身体一前一后地摇晃:“只要翻过旁边这座山,我们就等于抄了近路,可以追上前面的人。” “可是――”于苑刚想说那不是正规路线,这样行进不合规矩。但对上林奋的双眼后,那些话他突然就咽了下去,只撑着身体坐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行,走吧,我们去翻山。” “你再休息十分钟。” 于苑飞快地爬起身,精神抖擞道:“不用休息,我已经恢复了。” 丛林里,林奋分开那些灌木在前面开路,于苑紧跟在他身后。 “你怎么也在这儿?是也迷路了吗?”于苑这才想起还没问过林奋。 林奋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是啊,在这里瞎逛,结果就撞上你了。” 不待于苑深想,他头也不回地反手递来一样东西,于苑看清楚那掌心里躺着一颗糖果。 “要不要吃一颗?” “不要了,我不爱吃糖。”于苑道。 林奋也不勉强,自己剥开糖纸,将糖果喂进了嘴。但他也没有扔掉糖纸,而是卷成长条,像是抽烟般叼在嘴里。 于苑见他就这样将糖纸叼了一路,忍不住老是偷偷去看。林奋伸手拨开面前的一根枝条,很自然地说道:“虽然戒了烟,但习惯很难改,嘴巴总想动一动。所以离不开这些小零嘴,随时都要备着。” “哦。”于苑有些奇怪他怎么突然戒烟,但这是别人的私事,他便没有继续追问。 片刻后,林奋站定在一座陡峭的山峰下,转头问于苑:“能爬上去吗?要不要我背?” 于苑正要拒绝,林奋又飞快地道:“――那是不可能的,我只会背我老婆。” 于苑看着林奋有些得意的神情,着实有些无语,却也只低声嘟囔着:“无聊。” 两人都是特种兵,要爬上这座山峰很简单,只需要绳索和匕首就足够。于苑原本在林奋身后,但在爬山时,林奋却要他在自己前面。 于苑知道他是怕自己出危险,所以才在下方挡着,虽然觉得不必要,却也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他踩着山壁上的凸起慢慢往上,低头就能看见林奋的头顶,突然觉得这人看似冷冰冰的,其实非常心细,而且……而且还挺幼稚。 他们翻过这座山峰,又顺着山脚的旷野往前走。林奋走在于苑前面,将自动步枪从后脖颈横在肩上,两只手腕就搭在枪支两头,看上去有些吊儿郎当。 于苑平常很看不惯这样的动作,这种人在他心里一律会被视为兵痞子。但他现在看着林奋的背影,丝毫没觉得不妥,反而觉得他就应该是这样的。 往前直行了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追上了前面的大部队。“于苑,于苑!” 于苑听到了景林的声音。 景林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你刚才去哪儿了?我怎么一直没有找着你。” “我刚在阿贡拉山脉里迷了路,不过已经出来了。”于苑只简短地回道。 他转头去看林奋,却发现他已经离开了,正走向军事指挥班所在的方位。景林顺着他视线看去,有些惊讶地道:“那是林奋吧?他怎么在这儿?他不是早就去了前面了吗?” “什么意思?他在前面?”于苑看回景林。 景林有些困惑地摸了摸头:“对啊,我刚穿过峡谷时看见过他,就站在谷口处,像是在等什么人。他应该是第一批到达终点的人吧,为什么现在还和我们大部队在一起……” 于苑猛地又转向林奋方向,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前方拐角处才垂下头,和景林一起往前走。 景林一直在耳边絮絮叨叨,讲述着方才他自己的经历。于苑却什么都没听见,只能听见自己不断加速的心跳声。 “……你在笑什么?”景林疑惑的声音终于传入于苑耳中。 于苑回过神:“什么?” “你一直在笑,我说我差点掉下崖也在笑。” 于苑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刚才想了下别的事,你继续说,我现在好好听。” …… 这次拉练考核,于苑的成绩虽然只在中后,但他其他科分数高,所以总成绩依旧名列前茅。他担心林奋的总成绩被拉练一门拖累,便悄悄去教官那里打听,得到的消息是林奋的总成绩也不错。 尽管已经知道了结果,但他还是要亲口去问下本人,并想请林奋出学院外吃顿饭。 于苑站在宿舍镜子前,一件件试穿外套和衬衣,在心里对自己道:“有了他的帮助,我的成绩才能合格,所以必须要亲自向他道谢,也要保持外表体面,这才能显得正式……可这衬衫会不会太正式了?要不要把袖子卷起来,让他有亲近感……可我为什么要他对我有亲近感?放下来……算了,还是卷上去,露出一点小臂……” 于苑将自己收拾好,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他挑剔地看着镜子里的人,第一次对自己的外形不满意。 皮肤有些过白了,为什么不能是小麦色?嘴唇也偏红,不是那种淡淡的红……就像那人一样,小麦色的皮肤,唇色不是水红也不是淡粉,是介于其间的那种颜色…… 可当于苑到了军事指挥班后,才知道林奋已经出紧急任务去了,早上才走,而且归期不定。 他回到宿舍,衣服也不换地躺在单人床上,心里全是失落和懊恼。 你在犹豫什么呢?为什么昨天不请他吃饭?为什么要耽搁这两天? 接下来的日子,于苑每天都会有意无意经过军事指挥班的教室,往里瞥一眼。路过作战室的时候,也会去询问这是不是军指三班在上课。平常和景林去食堂吃饭,总会坐在面朝大门的位置。 “景林,那些去边境执行任务的学员回来了没?”于苑夹了块喂进嘴,语气随意地问道。 景林平常会在教务科替他的教官做一些文职工作,所以消息比较灵通。 “这是你今天第二次问我了。”景林看了他一眼。“是吗?不会吧。” “会的,而且平均下来的话,你每天会问我三次以上。”景林的圆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那批学员里你好像只认识林奋,你是在打听他吗?” 于苑有些震惊:“我怎么会打听他?我那么讨厌他。” “啊……也是哦,你说过你讨厌他的。”景林的神情又转为疑惑,“那你天天问这个做什么?” “学院不是说等这批出任务的学员回来后,我们就要去连队实习了吗?我想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才能去实习。” “你搞错了,学院的意思是说他们会在下连队实习之前回来,不是说要等他们回来后才能去实习。” 于苑轻轻嚼着:“哦,那是我理解错了。” 一个月后,那批去边境执行任务的学员还没有返校,而其他学员都领取到了自己的实习通知,纷纷离开学院去往所属连队。 于苑也收到了通知,实习地是驻扎在宏城的五营。 去连队实习加上十天的高温假,基本上所有学员都离开了学院。偌大的学院变得异常安静,宿舍楼更是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于苑。 “你怎么还没走啊?食堂明天就不会开了,要十天过后才开始做饭。”打饭大叔问于苑。 于苑低头看着饭盒:“我还有些资料没有整理好,还要等一等。” “资料不重要,连队不会在意这些,但要是没有按时去报道的话,他会和你计较。上届有个小伙子就是这样挨了处分,差点没毕业。”大叔道。 于苑心里涌起一阵茫然。 他的资料其实早就整理完毕,可就是不愿意离开学院,总觉得还要等一等。 ……可自己究竟在等什么呢? “谢谢叔,我下午就动身去连队报道了。”于苑道。 “哎,这样才对嘛。” 当于苑走出食堂时,迎面碰到了一名熟识的教官。两人打过招呼后,教官问道:“你还不走吗?那批执行任务的学员都回来了,等他们领过实习通知后,整个学院就只剩你一个了。” 于苑心头猛地一跳,声音都有些发紧:“执行任务的学员也回来了?” “是啊,我刚才还碰见林奋的。” “教官,您在哪儿碰到他的?” “就在鹤湖边。” 教官话音刚落,于苑就仓促地和他告别,朝着鹤湖的方向奔去。 他在树林间的林荫道上飞快奔跑着,这几日的郁郁都消散一空,整颗心被迎面的风鼓动着,既欣喜又雀跃。 当他看见那道站在湖畔的颀长身影时,喘着气停下了脚步,也在此刻终于明白了自己这些天究竟是在等什么。 林奋站在鹤湖旁,将手里的面包掰成小块,丢给湖里的白鹤。他听到身旁传来脚步声,微微侧头看了眼,视线有着片刻的凝滞,接着便微笑着打招呼:“还没走?” “是啊,整理点资料,下午就要走了。”于苑很自然地走到他身旁站定,“听说你去执行任务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奋朝着湖里抛了一块面包,回道:“就刚才。” “哦。” “才吃完午饭?”林奋看着于苑手里的饭盒。 于苑略微一窘,马上就镇定地道:“是啊,刚吃完想消消食,就拿着饭盒走到这儿来了,等会儿再回宿舍。”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都只看着前方的湖面,看那群白鹤不紧不慢地啄食着水面上的面包块。 “要喂它们吗?”林奋将手上的面包递给于苑。 于苑接过面包,撕下一块丢进湖里,问道:“你喜欢这群白鹤?刚刚返校就来喂它们。” “嗯,喜欢。”林奋转头看向于苑,一双黑眸分外深沉,“优雅,美貌,内敛,聪明……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 于苑和他对视几秒后,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他总觉得林奋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脸颊也微微泛起了红。 “你呢?你喜欢什么?”林奋依旧看着于苑。 于苑想了想,轻咳一声后道:“我喜欢鹫。” “鹫?”林奋明显有些惊讶。 于苑脸上的潮红还未褪去,眼睛注视着前方:“对,鹫,也称为雕。敏锐、犀利、强大。它们能飞得很高,它们的世界辽阔而自由。” “鹫……”林奋喃喃地念着。 第231章 番外十七:林奋于苑(下) 两人在湖边站了一会儿,林奋问道:“你是去哪个连队实习?” “宏城五营。”于苑又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呢?” 林奋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两秒后才道:“我还没去教务室,不知道被分去了哪里。” “这样啊……” 两人站着继续聊,无非就是随便东拉西扯。于苑知道自己必须走了,不然拿着饭盒站在这里没完没了地说,看上去很奇怪。而且林奋那么敏锐,没准会让他看出两分端倪。 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内心一直在告诫自己快点和林奋道别,快点走,两条腿却如同生根了似的站在原地不能动。 他明白两人要分在一个连队的几率很小,可以说不太可能。这次分别,便要几个月后回学院时才能见到了。 相比于苑的恋恋不舍,林奋则果决得多。他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对于苑道:“已经下午两点了,我还要整理资料和收拾行李,得先回宿舍了。” 于苑知道林奋刚回学院时间仓促,可听到这话时,嘴里还是冒出了一丝涩意。但他面上并未显露情绪,只对林奋伸出手:“那么祝你一路顺风。” 林奋轻轻握着他的手,掌心带着干燥的温暖:“一路顺风。” 两人不在同一所宿舍,便分别走向不同的方向。于苑走到拐角处时,还是没忍住转身往后望。 他看见林奋匆匆行走的背影,并毫无停滞地拐弯,最终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期间没有回过一次头。 于苑拖着脚慢慢进了宿舍楼,再慢慢顺着楼梯往上爬。心中除了不舍,还有着几分失落。 他回到宿舍,拖出床底下早就收拾好的皮箱,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推开窗户,看着远方的鹤湖发怔。 会不会是我自己想多了?他对我根本就没有其他想法? “嗯,喜欢……优雅、美貌、内敛、聪明……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 “你怎么也在这儿?是也迷路了吗?”“是啊,在这里瞎逛,结果就撞上你了。” “我刚穿过峡谷时看见过他,就站在谷口处,像是在等什么人。他应该是第一批到达终点的人吧,为什么现在还和我们大部队在一起……” “要不要吃一颗?” “能爬上去吗?要不要我背?” …… 各种回忆画面交替闪过,最终定格在林奋那张涂着迷彩,眼神却依旧灼亮的脸庞。 于苑和脑海里的林奋对视着,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就算林奋对他没有那种意思,他也不想再内敛,不想再被动接受。哪怕林奋只是和他擦肩而过,他也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教务室的王助理正在收拾文件,嘴里愉快地哼着歌。只要将这最后一摞文件处理好,他就可以放假下班了。 叩叩叩。 “王助理。”门口有人喊。 王助理转头,有些诧异地道:“于苑?” 于苑走进屋子,呼吸有些急促,额边也有汗珠,显然是从某个地方一路跑来的。 “王助理,我想麻烦您一点事。”于苑道。 王助理听到这话,知道不能提前下班了,眉头便有些蹙起。但他也清楚于苑的父亲是个人物,所以将不满的情绪压住,表情也很快平和下来。 “什么事?你说吧。”王助理道。 于苑突然就移开视线,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这才鼓起勇气般飞快地说完:“我想向您打听一名学员的信息,看下他是分在哪个连队实习的,能不能把我也调去。” “把你也调去?” “对。”于苑点头。 王助理迟疑地道:“哎呀,这通知都已经下发到连队去了,现在才来更改的话,有些晚啊。” “是啊,我知道让您为难了,所以想请您想个办法,看能不能通融一下。”于苑长这么大一直恪守规矩,还是第一次说出这些话。他虽然嘴里说得顺溜,耳朵却也逐渐泛红。 王助理却没在意这些,只问道:“你本来是分去哪儿的?” “宏城四营。” “宏城四营?”王助理提高了声音。 于苑点头,有些紧张地问:“宏城四营怎么了?” 王助理神情轻松下来,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算你运气好,有学员本来是分在漾城的,却调换去了宏城四营,正好腾出一个位置。那你去漾城怎么样?” “不,不是的,我是要查下那名学员分到哪个地方。他在哪里,我就调换去哪里,目的并不是只离开宏城。”于苑赶紧解释。 “换人的话可能不太容易,但是可以帮你查一下学员分配的名单。”王助理低头开智脑,嘴里嘟囔着:“怎么你们都是来我这里查别人,然后也要跟着去呢?上午那学员最不像话,我就出去溜达了一圈,他就进屋子开了智脑偷偷查,还擅自改了信息,把他自己的资料发去了宏城四营。这下可好,那边连队接收了他的资料,我都不敢拆穿――” 王助理说到这儿,应该是意识到自己一时大意竟然说漏了嘴,把疏于工作结果被人篡改信息的事情讲了出来,便有些紧张地抬头去看于苑。 于苑却没注意到这些,在听完王助理的话后,他心头陡然咯噔一下,冒出个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想法。 于苑试探地开口:“王助理,那学员是不是叫……林……” 他看见王助理神情一凛,还立即站直了身体。 于苑心脏狂跳,轻轻吐出后一个字:“……奋?” “你怎么知道的?还有什么人知道?他在外面到处乱讲?”王助理迭声追问。 于苑忙道:“没有,是我猜出来的。” “猜出来?” “我和林奋比较熟,今天上午路过这里时,看见他从楼里跑了出去。联想你刚才的话,就猜出来是他了。”于苑语气自然地回道。 王助理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道:“我可以想办法把你调换到你想去的地方,但是这件事得替我保密。” “不用,我刚才想了一下,突然又改变主意,不想换地方了。”于苑转身朝大门走,到了门口又停下脚步,朝着王助理笑了笑,“放心,我肯定会保密的。” 于苑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一路走一路笑。遇到学院那只人人都认识的黄狗时,将它一把搂在怀里亲了又亲,还摘下自己的帽子扣在它头上。 一名路过的教务人员问道:“于苑,你还没走吗?还在这里逗大黄。” 于苑将帽子戴回去,对着他笑道:“马上走,马上就要走。就现在,立刻!下午五点的火车!” “哦,好的,一路顺风。”那人被于苑明显的好心情影响,也笑着离开了。 于苑回到宿舍,拖上自己早就收拾好的皮箱飞快地下楼,离开学院,打了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去往宏城的车票一张。” 他将自己的军官证和学员证一起递进售票窗口,很快证件连同车票又被一起递了出来。 他拿好车票,看见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军部车厢5 火车已经停在站台上,于苑上了军部专属的五号车厢,在寻找自己座位的同时就将车内人快速看了一遍,没有看见林奋。 他将皮箱搁好后坐下,眼睛便一直盯着车窗外,看着那些从检票口出来的人。可直到火车启动,林奋也没有出现。 难道他是明天才出发?可是明天就是报道截止的日期,那会迟到的啊。或许他没有坐火车?可去往宏城最快捷的交通工具就是火车,没道理啊……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薰衣草,车内的人都在往外看。于苑却没有心思欣赏景色,只在胡思乱想。直到察觉到身旁站了个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正在往头顶架上放行李。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顺着军装上的黄铜纽扣上移。在看清这人的脸后,他只觉得自己心里也长出了一片薰衣草,醉人的紫蓝色恣意蔓延。 林奋放好行李,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着于苑:“好巧。” “是啊,好巧。”于苑就像看见一名普通熟人般和他打过招呼,又往旁边挪,给他让出了位置。 林奋坐下后道:“我下午去了教务处领实习通知,才知道我也被分去了宏城四营。” 于苑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诧和适度的开心:“那真的是好巧。” “对,确实好巧。” 斜对面有人认识林奋,喊了他的名字后,两人便在寒暄。于苑并不认识那名军官,只和他点了下头,便转过脸朝向了窗外。 “薰衣草好看吗?”林奋在说话的间隙,突然转头问于苑。 “嗯。” 待到林奋转回去继续说话,于苑将头轻轻靠上座椅,不出声地笑了起来。 于苑原以为和林奋同一个营便能天天见面,但他发现自己想错了。两人总是在分别执行不同的任务,一个刚回到营地,另一个便已经出发,所以虽然身处同个营,也很难遇到一次。 但夜深人静,他带着满身泥泞回到宿舍时,会发现属于自己的那张小桌上躺着两块糕点。当他睡醒睁开眼时,也会看见窗外搁着一束好看的野花,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他发现林奋不爱洗衣服,外套都是这面穿脏了,又反过来穿另一面。所以在休息日的时候,他会去林奋宿舍里拿脏衣服,洗干净后再送回去,还是像之前那般挂在门背后。 林奋最开始还没察觉,只觉得自己的衣服怎么穿都不脏,还有着干净的肥皂香。后面反应过来是于苑在给他洗衣服后,便不再将脏衣服挂在门口,而是到处藏。 于苑连接好几次没拿到脏衣服,觉得有些奇怪,便在他宿舍里翻找,最后在床底的盆里给找着了。 林奋居然会害臊,这让于苑感觉很新鲜。后面不管林奋将脏衣服藏在哪儿,他都要想方设法找到,然后洗干净送回来。 渐渐的,两人的重点都不在于洗衣服,而是将这当做了一种隐秘的游戏,心照不宣地你藏我找。 林奋绞尽脑汁地藏,塑料袋裹好放马桶水箱里,和棉被一起装在被套里,甚至还取下一块天花板,将脏衣服塞了进去。但于苑不会放过他,也拿出优秀侦察兵的本事,循着线索慢慢找。不管他藏在哪里,都会给他找着,再洗掉。 在分别执行任务两个月后,他俩终于可以出同一个任务了,便是去宏城旁的深山里捣毁一个藏匿的犯罪窝点。 任务很轻松,他们将那个犯罪集团一窝端,只是在出山时遇到了大暴雨和宏城特产泥石流,他俩和队伍失散,被困在那山里两天两夜。 虽然只能吃背包里的压缩饼干和野果,夜晚寒凉,蚊虫也多。但于苑并不觉得这两天两夜难熬,甚至还有些甘之若饴。 夜晚他会借由冷的缘由,把身体蜷缩在林奋怀中,感受他温暖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白天他会和林奋猜拳,谁输了谁就吃一口那最酸的野果。 他输了后吃野果,被酸得五官扭曲,林奋便凑到他面前,饶有兴致地看他表情。 “烦不烦?别看。”于苑皱着脸转个方向,林奋便也跟着挪,继续蹲在他面前。 可该林奋吃野果的时候,他咬下一口后,没有任何征兆地朝着前方狂奔出去,留下准备看好戏的于苑一脸茫然。直到将那口野果咽下,林奋才施施然回来,对着于苑道:“继续。” 于苑一颗野果砸过去:“幼不幼稚啊?谁和你继续?” 暴雨终于停止,两人可以出山。走出一段后,林奋看似随意地问道:“还走得动吗?要不要我背?” “走不动了,你背吧。”于苑也很自然地回道。 于苑趴在林奋背上,将下巴搁在他肩头,侧脸看着旁边的山壁,突然开口问:“不是说只背老婆吗?” 林奋沉默了一瞬,道:“是啊,只背老婆。” …… “于苑,我可是你最好的舍友,你居然骗我说你最讨厌林奋。”景林佯装气愤的话打断了于苑的回忆。 于苑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微笑道:“我给你说这话的时候的确讨厌他,只是后面才有了改观。” “讨厌谁?”大门被推开,林奋大步走了进来,似笑非笑地问于苑:“我才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听到你讨厌我了。这才十几年时间,就已经把我玩腻了?” “对,玩腻了。”于苑斜着眼睛瞟他,眸子里却漾着笑意。 “那不行,你还得再玩我几十年。” 三名军官开始发出牙疼的抽气声。 “恶心,别来恶心我们。” “肉麻死了,哎呀,早知道我就不来见这两人。” …… 林奋揽住两名军官的肩膀,笑着带他们往门外走:“走,吃饭去。我吩咐厨房给我们做了好吃的,把我这个月的薪水都吃光!只要能再恶心你们一阵子,花光薪水也值得!” 几人亲热地去到小厅吃饭,继续讲述着分别以后的经历和遭遇。期间大家又哭又笑,景林好几次都哭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所以,你那几年就是这样过来的吗?林奋的头发也是这样白了的吗?” 于苑眼底闪动着水光,侧头看着身旁的林奋,喃喃道:“是啊,其实我还好,什么都不记得,只是苦了他了。” 林奋将于苑的手握住,拿在嘴边亲了亲:“不苦……一切都值得。” 直到夜深时,几人才站在接待中心外互相道别。不过现在大家都在海云城,景林三人马上也要进军部述职,那时候大家又能一起做事,所以也不用依依惜别,彼此还开着玩笑。 “于上校,您要的东西给您装好了。”一名士兵匆匆跑出来,将一个纸袋交给了于苑。 “谢谢。” 林奋看着他手里的纸袋,问道:“这是什么?” “降火用的几味中药。我看布布嘴边长了颗痘,回去煎了给他喝。”于苑道。 正准备离开的景林回头:“布布是谁?” “我儿子。”林奋声音洪亮,让另外两名军官都停下了脚步,“你儿子?” 林奋得意地道:“对,我和于苑的儿子。于苑生的,早产。” 三人又笑了起来:“说话还是这么不正经。”不过他们到底也没有追问,只摆摆手,朝着各自的住宿地走去。 夜风微凉,于苑和林奋手牵手走在回营地的路上。 林奋:“景林瘦多了,以前在我的印象里,他就是个小胖子。” 于苑:“现在你找出个胖子给我看看?” 林奋:“我看食堂那大妈就挺胖的。” 于苑:“也还好吧,那体型在你眼里就算胖了?” 林奋:“只有你的体型合适,比你瘦的那是太瘦,比你胖的那就是太胖。” 于苑:“……哎,你看前面那是不是比努努和萨萨卡?” 这路上还没安装路灯,隐约星光下,可以看见有两团一大一小奔来的身影,分明就是比努努和萨萨卡。而更远的地方,有两人正朝他们走来。 “对,是儿子来接我们了。” 林奋话音落下,白鹤和兀鹫便出现在空中,它俩发出一声清鸣,也扑扇着翅膀朝着前方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