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如果你找秦所长【重生】 作者:AK 总章节:19章 状态:完結 内容简介: 【作品編號:138143】      段厝跑到缅甸为了验证他反复梦见的地方是不是真实存在,结果地方没走到,遭遇了当地暴乱,被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搭救送上了回国的飞机。      他找了这个穿迷彩服的男人两年,无果,却在国内的派出所偶遇,这回这个男人穿的是警服。   秦悦:“你认错人了。”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我是不存在的人。”      段厝倍感挫败,打算放弃。就当他准备放弃的第一天,捡到了奄奄一息的秦悦,这人醒过来便直勾勾地看着他,说着“可是你是假的”,然后竟然主动吻了他。   段厝:“我怎么就是假的了??”   秦悦×段厝   非传统重生,重生=拥有前世记忆   和《毒枭》、《月光宝盒追嫦娥》有联系,但不看这俩不影响 耽美/原創/男男/未來/中H/喜劇/重生/年下受 总 第1章你找谁? 换汇的摊主一脸严肃地在计算器上惜字如金地敲出几个数儿。 段厝怀疑他少敲了一个“0”。 旁边的华裔导游兼司机立即凑上来:“小哥儿,这边换汇都是这个价,差不了多少,不信你再问问前边的老板。” 段厝朝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猜这条街上所有换汇的小摊都和导游商量好了分成。介于提款机刚刚吞了他的钱,路边几家银行又大门紧闭连个值班的都没有,他决定不再折腾了。 换好钱回到了车上,他再次掏出了手机。 导航毫无反应,连手机的信号格也从满格消得只剩两格。他盯着手机屏,眼睁睁看着那两格闪成了一格,最后又变成了一个“×”。 一旁导游一边开车一边和他搭话:“逛寺庙最好上午,现在快天黑了,我先带你找个酒店,晚上出来看表演?”神秘兮兮挤了挤眼睛,又道,“你是不知道,这边的表演可比泰国的厉害……” “直接去奈多。”段厝将手机揣回裤兜。 “去奈多?”导游脸上表情有点绷不住,缓了半天才又干巴巴笑开,原本单手握着方向盘变成了两只手全抓上,“小哥儿,你是想去奈多看细腰观音庙吧?细腰观音庙在别的地方也有,要不我拉你去密栋,也就两小时的路……” “我不看观音,就去奈多,找人。” 车里浓郁的狐臭味熏得段厝有点头疼,他望向窗外,车窗上糊着一层细小的粉灰,从机场出来有三四公里的水泥路,再之后就全是尘土飞扬的泥路了。虽然车窗关得严严实实,但这路看一眼都觉着呛眼睛。 导游垮了脸,打舵靠路边停下车:“小哥儿,奈多现在没法过去。” 段厝以为他想再敲一笔,拿出刚换好的纸币,还没等开口,就见导游摆摆手:“不是钱的事儿,多少钱也不过去,不可能有人愿意带你过去。” “怎么说。” 导游降下车窗,裤兜里划拉出一根烟点上,“那边儿治安不好呗。” 段厝从机场出来就被人顺走了行李箱,对导游说的“治安不好”深有体会,正琢磨他不肯走的真正原因,就见他老神在在地拍了拍方向盘:“嗐,其实我也是道听途说,不好也没有那么不好,无非是多注意点小偷什么的就行,你要是非得去也没啥。小哥儿你会开车吧?” 段厝点了头,导游举起冒着火星的烟头指了指前方的泥路,“一直往前走,见着金色的庙拐弯,开半个多小时 ,然后再看见一块绿色的路牌,就到了,拢共不到一百公里,不远吧?” 这种坑坑洼洼泥巴路上的一百公里和高速上的一百公里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听明白了,导游是要把车租给他。 没犹豫多大功夫,段厝付了几乎能买下这车的押金,租下了这辆车。 导游大概多少有那么点‘良心未泯’,带他去附近的加油站加满了油,买了一瓶水,水没用段厝付钱,朝他递过来时没忍住问道:“小哥儿,你去奈多找谁啊?” 段厝没搭理他,跟加油站的童工又确认了一遍去奈多的路线,确实和导游说的一样,才把车开上路。 导游一直等到那台灰突突的轿车拐了弯,才撤下脸上的一堆笑,叼着烟骂了一句“神经病”,进加油站吃了碗泡面,喝了两瓶啤酒,打着盹被尿意憋醒,懒得走去洗手间,就走到路边侧过身对着灌木丛想方便方便,余光瞥见一辆银色轿车在他跟前儿停下,他瞪了眼挨他挺近的车脸,一不小心对视上驾驶位上的寸头男人,觉着那人看起来不大好惹,赶紧拉上裤链琢磨换地方方便,没想到那车的车门哗啦一声打开,寸头两步走下车到他面前,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人呢?” 导游吓得不轻,一张嘴,字都是瓢的:“您……您找谁?” “十七八岁,个子高,皮肤白,中国来的。”  意识到对方问的多半是刚刚那小子,导游赶忙回答:“那小子往奈多那边去了!” 寸头男人将他衣领抓得更紧:“奈多?” 段厝在路边拐了弯。 实在饿了,他拐进一个小餐馆。 老板听不懂中文更听不懂英文,他随便点了菜单上的一个套餐,老板给他盛了一盘饭,端上一小碟看不出什么玩意做的咸菜和一小碗糊状的鸡肉。 段厝特意挑了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自己的车,不至于吃完饭一出门发现车被人撬开开走了。 远处的山峦变成了墨蓝色,正盯着发呆,忽然听见轰隆一声响,紧接着第二声跟近,后知后觉意识到是雷响,雨点随即噼里啪啦敲在他眼前的玻璃上。 刚才还晃眼睛的天光一下子就暗下来。 餐馆对面小巷是个居民区。 说是居民区其实不过是由一大堆铁皮棚横七竖八搭成的片区。 下了雨,住户急急忙忙地收起挂晾绳上的衣服。 一辆面包车刹在巷子里,前边路变得更窄,只能勉强容纳两人并排,根本没法过车。 车窗敞着,里头传出来缅语慢摇曲,开车的司机用当地话对着前方过不了车的巷路破口大骂。 副驾的人侧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老大不是说就在对面那个餐馆,车停这儿,走两步过去。” 居民不敢开窗,远远地在屋子里吼了一句:“小孩要读书,干什么放音乐那么吵!” 听见有人说他,司机歪着嘴哼哼了一声,一伸手把音量旋到了最大。 “行了,不做事了?”副驾驶劝道,“让他到奈多就麻烦了。” 司机又坐那儿干挺了一会儿,才回过身,面包车后座上坐满了人,第一个接触到他眼神的红毛儿小弟从地上拿起来一根褪了色的球棒递过去。 七八个人都下了车,红毛儿快跑两步凑上去问:“不就是个细皮嫩肉的男孩吗?老大自己搞不定吗还要我们跟着去……” 先前那司机刚要解释,就听见有人用缅语问:“你们去找谁?” 不像本地人。 本地人说缅语基本都带着口音,这个人说话完全没有口音。 司机不由得转过头看向声源,是个身高腿长的青年,穿着一身迷彩服,倚靠着钉了好几片铁皮的木墙,一双比正常比例偏细长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们去找谁?” “关你什么事?多管闲事……”司机举起手里沉甸甸的球棒,刚要仗着人多吓唬这人两句,胳膊突然被红毛儿从身后拽了拽:“穿军装的。” “谁知道是不是糊弄人的,再说军政府都倒台十年了,老子怕他!”司机挣开红毛儿,扯嗓子加大音量,好像这样能给自己壮胆似的。 那男人没动,两只手仍然抱在胸前,只是头微微倾斜出一个角度,注视着对方手里的球棒。 “啪”一声,原本敞着门的住户关死了门。 别说打架,在这里的街道边看见死人都是常事。 雨不算大,但风声呼呼刮得像是催债的。 段厝对齐手里的一次性筷子,低头望着盘子,鸡肉完全不是记忆中该有的味道,他有点担心吃完坏肚子。 架着筷子犹豫半天,还是落下去夹起来一块——没有想象中的难吃,味道居然挺好。 扒拉完盘子里的米饭,检查了自己身上的东西,站起身走出餐馆。 下个雨,天黑得像晚上七八点一样。 他有点怀疑这地方的审美是不是和国内的审美有差异,以及在这他这种长相在缅甸人眼里是不是算难看的——因为老板死活不肯借给他一把伞。 顶着雨小跑到车旁边,拉开车门,突然嗅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之前那导游抽的烟他印象很深,是一种劣质香烟特有的浓烈气味,和现在嗅到的烟味明显不是一个牌子。 余光扫了眼后座,没人。 他想了想,嘟囔着“手机是不是落后座上了”关上了驾驶位车门,走向后座。 拉开车门的一瞬间银光闪过来。 即便隔着蒙上雨雾的车窗也非常扎眼。 持刀的是个寸头男人,动作还算快,刀子直接朝着他脖子来的。 他往后仰,在那人坐起来的一瞬踹在对方胸口,男人大概是没料到这一脚有这么大劲,再往起冲的时候坐急了,撑了一把座椅还是没能成功站起来。 段厝趁机敲上男人手腕的麻筋,顺利夺过了那把刀。 男人瞄着他手里的刀子,看样子没想明白之前怎么挨的一脚,他往后收了收腿,大概是想尝试屈腿再次站起来,可身子往上顶的瞬间,段厝手里的刀直接扎在了这人脚背上。 刀子扎穿男人脚上的皮鞋,嚎劈嗓子的惨叫声震耳欲聋地响起来。 段厝握着刀子在这人脚上缓慢地旋转了半圈,叫声变了调,不像人发出的动静,没过一会儿,变成“嘶嘶”的呼气声,大概叫不动了。 “所以你刚刚为什么要乱动?你一动我就非常害怕。”段厝噌的拔出刀子,雨将他这身衣服全淋湿了,拨了一把头发,发现男人表情相当怪异,他主动解释道,“阿叔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家非常有钱,想绑架我的人很多,所以我从小就特别习惯这种事。” 过了一会儿,见男人表情没有变化,他又问,“你是不是听不懂中文?”  看来是了。 他把这人拖下车扔在路边,抛鸡蛋一样一圈一圈抛着刀玩,忽然想起来刀子是直接奔着他的脖子划来的。 有点蹊跷,万一真割了他的喉死啦死啦,赎金哪里去要? 不是绑架来的,就是要杀人? 暴雨声吞噬了所有其他的声响,有一种别样的寂静。 段厝忽然抬起手扇了自己一耳光。 有一些可能性,连想想都觉着自己太不是人了。 雨小了。 杂乱的铁皮棚巷子里传出来脚步声。 走得很快,水被溅起来的声音听着竟然有几分别样的悦耳。 路边抱着脚蜷成团的男人也听到了声响,开始叽里哇啦地喊。 不知道喊的什么玩意儿。 段厝斜了他一眼,估计来的是同伙。 似乎只有一个人。 他握紧手里的刀,贴着木墙等那人走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段厝屏住呼吸一刀刺出去。 这个角度他不是先看到的人,而是先感觉刀尖实实在在地抵住了对方的身体,下意识握紧手柄往上勾,拿刀那只手的手腕倏然被握住! 因为有雨水,触感冰凉滑裙六③二七①七一二①纹腻。 那人从拐角走出来,一身迷彩服被雨水浸成了深绿,内搭T恤的领口连带着一小块颈部的皮肤被刀尖挑破了,锁骨中间霎时多出一道鲜艳的血痕。 对方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夺走了段厝全部的注意力,他睫毛上挑着晶莹细小的雨滴,眼形狭长,黑白分明的瞳仁被雨水淬得清明透彻。 段厝没由来得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总 第2章“别乱叫。” 这人绝不可能和马路边栽歪着的废物是一伙的。 不仅仅因为他穿迷彩服。 他的长相和气质都颇为扎眼。 对视能有两秒钟,穿迷彩服的男人错开了视线,低头扫了眼自己胸前的伤口。 于是段厝也顺着看过去,伤口不深,但刀子快,划出挺长一道,渗着血丝,T恤破开的领口刚好露出脖子上的吊坠。 白色的,看起来像化石骨头一类的东西。  陌生人走到大街上无缘无故被砍了一刀,段厝开始换位思考这个情景要怎么收场。 ——以及考虑到这地方的人既不懂中文也说不了英语,他该怎么和人家沟通。 还没想出对策,一阵呻吟声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撇过头朝对方身后的巷路看去——巷路里,横七竖八的躺着十来个人,鲜有个能爬起来的,也是搀起同伴往相反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跳着走。   这些倒在地上的人倒是看着像那废物的同伙。 他再次看向这位迷彩服,操着语序十分中式的英文试图跟人沟通,问他发生了什么。 这人表情没有变化。一点儿也没有的那种。 于是他加上手势,觉着这样生动一些,比较好懂。连说带比划了半天,眼前的人愣是一动不动,终于,一阵铃声响起来,响的是对方的手机,段厝暂停下来,就见这人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那种老得简直可以放博物馆的翻盖手机,屏幕居然还是黑白的墨水屏。 段厝好奇歪脑袋过去看,里头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声吼:“你去哪了?!”   说的是中文。 段厝没从震惊中缓回来,就听迷彩服回道:“有点私事要办。”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重新放回裤兜,段厝恍然意识到这人应该是个华裔。 视线再度落到对方胸前,那人拢了一把撇在两边的布料豁口,想要挡住自己戴在脖子上的吊坠,无奈那块布料已经豁开了,手一离开,立即又耷拉下来。他不再捂着,放下手看了看路边捂着脚喊痛的寸头,以及段厝租来的那辆小轿车,道:“车不要开了。” 车确实不能开了,既然已经有人找上来,不保证不会有第二批。还开有点太招摇了。 段厝深吸一口气,端出洋溢的热情,脑子里盘算能不能蹭个军车:“你是华裔吧?出生在这边吗?伤口没事吧?用不用去医院?”他一边说,一边注意到附近并没有听着四四方方的军用吉普车,索性直奔主题,“你方便送我去奈多吗?钱好说。” “不方便。”对方道,“奈多第六特区军方发动了武装政变。” 段厝足足愣了几秒。 他能接受的范围顶天就是偶尔蹿出来个打家劫舍的,完全没想到能遇上什么这种事,睁大眼睛消化了一会儿,问:“不能吧,打仗了还让办旅游签?”   “今天凌晨突发事件,还不确定会宣布进入战时状态。” 段厝深吸了一口气,原地蹲下,过了好半天才仰头看向这人:“那现在你们首都的这个第一机场……还能正常飞回去吧?” “能。” 段厝:“那你有车吗?” “军车有编号,不方便开。”   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不过段厝和这位迷彩服都浇得一身湿透。 因为行李刚出机场就被偷了,没有能换的衣服,段厝本想就近找个商场买两件衣服,步行了三公里之后,后知后觉认知到找个商场是一件何其奢侈的事。 这军人虽然没开军车,但好在知道哪儿有卖衣服的。 只是卖衣服的小摊也太寒碜了点,大概连个挂烫机之类的东西都没有,衣服皱皱巴巴的挂在那儿,一色儿的暗调碎花布衫,属于老奶奶来了都嫌弃的风格。 加上刚下过雨,泥地坑坑洼洼全是小水坑,这么一会儿功夫,段厝已经被来往行人的鞋底溅上数不过来的泥点子。   卖衣服的摊子挨着卖焦糊糊鸡肉的摊子是正常的事,离远都能嗅到衣服上的油烟味,他完全不想动手去那堆衣服里翻一翻。 来往穿梭的人不论男女老少大多都是腰上裹着一块裙子的装扮,觉着新奇,段厝忙着看裙子,一抬头才发现刚才一直跟着他的那哥军人不知哪儿去了。   这地方路上别说出租车,连车都鲜少才有一辆,他独自一人原路回机场不是那么简单。如果真像那人说的要打仗了,他人生地不熟无法跟当地人沟通,导航又识别不出路段,想找当地大使馆都是个问题。 于是他开始有点慌。 正站在原地四处张望,冷不丁望见一只伸来的手。 那只手拿着一件叠成四方形的上衣和裤子。 米白色的。 段厝开始好奇这人是怎么从一堆碎花里挑出这么两件纯色的衣服。 “谢谢。”他莫名觉着有点不好意思,接过来之后,军人指了指不远处一颗二人粗的槐树。 路边没有公共厕所之类的地方,段厝反应了一下明白过来这人是让他去树后面换上衣服。 衣服是麻料的,上面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那种廉价的工艺香味,闻起来更像是天然的木头味儿。 换好衣服,他想起军人的那只手。只一眼,但他看清了,而且印象很深。 手指很长,指节上的横纹生得很整齐,指甲泛出健康的粉红色,很不像是军人的手。 一边在脑子里回想,一边心不在焉地从树后边绕出来,没成想直接和手的主人碰了个正面。 他没有换衣服,只是脱了上身的迷彩,单穿里面的黑色T恤,领口正中间的伤口让人很在意,段厝转移视线升到这人鼻梁以上,堆上尽可能友好的笑:“我叫段厝。” 没有回复,周围热闹的缅语叫卖衬得他这边更冷场。 眼前这位非常不好搞,他笑得更灿烂,呼出一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犹豫了一下,道:“秦悦。” 非常常见的名字,大概女孩子也有很多叫这个名字的。 而且这人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情绪起伏、没有表情变化,甚至语气也很轻。 可段厝还是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说不上是什么,冲击力很大,像饿了三天又蹲了很久然后突然站起来,头晕目眩。 衣服上的香气传过来,二人正好站在树下,香气混合了树叶上的雨水味,沁人心脾。 “衣服怎么是香的?”段厝问。 “老板也卖香木,和衣服摆在一起。” “多少钱,我给你。”段厝拎过单肩挎着的背包要找钱,听见对方说,“不用。” 他的手停在拉锁上,迟疑一下又把背包原样背好。他从不相信有什么平白无故的好心相助,于是佯装亲切的问道:“哥,你在部队是做什么的?” 这个叫秦悦的男人神色忽然变得很奇怪,顿了顿才说:“别乱叫。” ——就没见过这么难相处的人。 段厝瞥了眼秦悦胸口的吊坠,继续凑上去没话找话:“你戴的那个看着不太像象牙。”   秦悦没答,走了一段,突然问:“为什么要去奈多?” 虽然不接他的话茬儿,但好歹抛出了个问题。 回想这一路上听见的“不方便”,他终于抓着机会回击,简直有些面目狰狞:“不好意思,不方便说。” 并没有成功看见秦悦吃瘪的表情。有点扫兴。 路边的旅店问一家客满,问一家客满。 段厝脚上这双鞋的鞋底偏薄,已经走得脚疼了。 实在觉得蹊跷,他开口问:“为什么每一家都客满?” 秦悦:“明天过节,信徒要到寺庙拜佛。”   “这么虔诚,不太平也来拜?” “天塌了都拜。” 段厝挑了挑眉,没再搭话。 再往前走没什么亮灯了,段厝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了。 无意间看见贴着墙角睡在报纸上三三两两的人,注意到这些人头发整齐身上穿的也干干净净,他快走两步赶上秦悦:“那些睡大街上的看着不像乞丐。” “不是乞丐。”秦悦说,“明早这条街开集市,来回一趟太远,有人直接睡在这儿。” 段厝又转回头看了看,果然看到凉席旁边都是摆着竹筐或者拴着小电瓶车。 夜晚一点儿风也没有,空气潮湿温软。 路灯不存在,全靠夜摊商户的一簇簇光照亮。 段厝走到暗的地方,没注意脚下有个凹进去的坑,一脚踩歪崴了脚踝,“嘶”一声往后跳开两步。 缓了一会儿继续往前,发现前头一直走路很快的秦悦突然停下了,回过头看着他。 段厝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问:“怎么了?” 秦悦:“就睡这吧。” 反应了下才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段厝瞪大了眼睛:“你让我睡这儿!?” 凌晨四点。 天还没有要亮的意思。 秦悦让他折腾的不轻。 原本只有两层软被,躺下之后吵吵热,秦悦给他买了凉席,又躺下没两分钟,说有点冷,秦悦给他买了一张毛毯。 后来他发现耳边嗡嗡叫的蚊子吵…… 于是现在段厝盘腿坐在凉席上,凉席下面还铺着两层软被,他身上还裹着一张毛毯,脚边还烧着一盘蚊香。   盯着蚊香幽幽的橙色火光,他感觉困意反而逐渐消退了,整个人处在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态里。   憋了两三分钟,他尽可能自然地往秦悦那边看去。 秦悦看起来不打算睡觉,屈着腿坐在他旁边,凉席并没多宽敞,秦悦坐的位置堪堪沾了个边儿,就好像……挺嫌弃他似的。 因为他这角度看到的是秦悦的侧脸,所以第一眼注意到这个人的鼻梁。 直且挺拔。 但并没有抢了那双眼睛的戏,秦悦的眼窝很深,不是双眼皮,高低的起伏却自然落出了上眼睑的折痕。 眉长眼长,不算三庭五眼规规矩矩的长相,有点……妖异。连气质也是,冷漠得不像活人。   他想和秦悦搭话,动了动嘴唇,把一句到嘴边的“哎”咽了下去,抬起还缠着毛毯的手指,戳了一下秦悦的肩膀。 指腹摸到T恤半湿的布料,还要再戳一下,但秦悦马上侧过脸看了他。 这一下微小的肢体接触仿佛一只突然苏醒的蜜蜂,在他心头乱飞。 他仍盯着秦悦:“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去奈多?” 总 第3章你看什么 秦悦仍然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不过视线继续停在他身上,示意他往下说。 “因为我从小反复梦见一个地方。”段厝说了下去,“是一座盖在半山腰上的庙,门口有两条半人高的龙神石像,里面供奉着金身的细腰观音,后来一查,发现真有这么一座庙,就在奈多。” 秦悦移开了视线。 段厝习惯了这人冷他的场,卷着毛毯朝秦悦那边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自顾着往下说:“庙后山有一片开了花的树,掉得满地都是红花,我梦见我在那儿……好像在等什么人。” 秦悦还是没搭理他,段厝只能按照常规推测对方觉着自己神神叨叨,于是补充了解释:“其实我也不信那些,那座庙在网上连张照片都查不着,所以我想去奈多亲自看一看,是不是和梦里一模一样……” “不用去了。”秦悦终于说话了。 段厝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什么。 “ 那座庙的后山没有凤凰树,”顿了顿,秦悦斜着细长的眼睛看向他,“一颗也没有,所以也没有你说的花。” “是么。”段厝抻着毛毯重新盖到肩上,突然想到了什么忽然一顿,他猛地望向秦悦,“我没有说是凤凰树。” 这一次秦悦停顿的比较久,然后又是他那一贯没多少起伏的语音:“这边开红花的基本都是凤凰树。” 总觉着这男人哪里有一丝的不自然。 段厝瞄着他,还没等他想好说点什么,秦悦突然半蹲起来,两手推在凉席两边,把席子带着上面坐着的段厝往外推出挺长一块距离。 “困了,睡吧。”说完,秦悦站了起来,后背贴上墙壁,两手抱在胸前,略低下头,就这么闭上了眼睛。 站着睡? 但很快段厝就不能再全身心地专注在秦悦身上了。从生理层面讲,他困得眼皮打架了,犹豫要不要眯一会儿,又担心自己睡过去秦悦离开。 还是别睡了。 下好决定,打算站一会儿驱散瞌睡,腿刚支起来,站在他身侧的秦悦突然递来一个什么东西:“帮我保管一下。” 是证件。 有点像驾驶证大小的皮夹,段厝接过来挥了挥:“打开看看可以吗?” “随便。但不要拍照。” “不拍。”段厝打开那个皮夹,透明保护膜里左右各夹着两张写满缅文的证件信息,左边那一张右上角有秦悦的一寸照片。 “你很上相啊。”段厝瞄了他一眼。 秦悦一如既往地没有理他,已经重新阖上眼皮。 正因为秦悦闭着眼睛,段厝探脖子朝对方脖子上的坠子看过去。 看了好半天,想象了很多动物牙齿,外观都对不上号,它看起来更像骨头。   段厝收回视线,把秦悦的证件放进装着自己手机、护照的背包里,将背包拉锁那一面朝向自己,枕在上头,一只手还拽着背包边角,闭上眼睡觉。 他是被呼噜声震响的。 这边似乎并没有起早的习惯。 天亮了路上还没行人。 街边睡着的人此起彼伏地打着呼噜。 他下意识往旁边看,秦悦还在,只是没有像半夜那样站着,而是屈腿靠墙坐着。 ——就说没有人能站着睡觉。 捞过背包检查了里面的东西,一样没有少。 放了心,抻了个懒腰,无意间瞥见路对面小巷里有一只猫,死在了路中间。 纯黑色的猫,一动不动,蜷成一团。 这只猫让他一早的心情有些压抑。 醒了好一阵困劲儿,他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担心吵醒秦悦。   雨水让本就泥泞的砂砾路面变得更软,一脚踩下去几乎陷进去半个鞋面。 他在路上捡来一块手掌宽的木条,用它在墙角附近的泥地开始刨坑,打算埋了这只猫。 刨坑比想象中费力气,蹲的时间又久,眼看挖出来的深度够了,肩膀上突然落了一只手。 他刨坑刨得太专心,被这一下吓得魂儿都要散了。 一回头看见是秦悦,他清了下嗓子:“醒了?” “挖好了?”秦悦反问他。 “挖好了……”段厝总觉着秦悦对他笑了,被对方笑得迷迷糊糊的,下意识朝着之前那只黑猫躺过的地方再次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猫呢!? 肩膀感觉到属于秦悦的手指又往下摁了一下,而后那只手抬起来,指了指他对面的矮墙。 秦悦的手指指到位时段厝的视线也刚好瞄准矮墙上的猫。 ——刚才那只黑猫,正屁股撅得高高的,脑袋趴在自己俩爪爪上盯着段厝。 看大傻子似的。 段厝放下木板子。 无论是他眼前的黑猫还是他身后的秦悦,都明显看他刨坑看半天了。 他忽然听到从身后传来的一声轻笑。 鼻腔里发出来的,刚冒个头儿就被掐掉的声音。 他蹲在那儿回味这个声音,墙上蹲着的猫见他不挖了,改成放松趴在墙头的姿势,忽闪了下耳朵,懒洋洋地眯缝起眼睛。 早饭秦悦带他去吃了夹鸡排的菠萝包。 面包有点哈喇味,但奶茶意外得好喝。 段厝承认自己觉得奶茶好喝的一部分原因是秦悦的手。 他一下子想通了茶馆里为什么有那么多添茶倒茶的花哨动作。 一只漂亮的手挖一大勺奶酪放进玻璃杯、另一只手慢慢添进茶水,那手捏着小勺一圈一圈地搅拌,这个画面就相当赏心悦目。   盯着人家手目不转睛地看的这个举动很快就被手的主人发现了。 秦悦将第二杯奶茶推到他面前,微微抬了抬眼,那意思像在问他“你看什么”。 视线无意间触到秦悦领口,段厝再次看见那条吊坠,脑中忽然闪过生物课本上某一页彩印的人体骨架——他觉得吊坠的形状很像手指末端由粗到细的那一节指骨。 “你的手真好看。”段厝大大方方赞扬道。 秦悦依然和啥也没听到一样,段厝也已经接受跟他说什么话,话都会掉在地上摔得稀巴烂。 上午九点,路上依然没有出租车。 段厝开始怀疑这里所有的出租车都等在机场门口,拉上人之后就偷偷隐身了,不然怎么市区里抓不着任何一辆。 他跟秦悦走到车站,看着售票员在方方正正的纸上写了什么,然后撕下两张票递过来。 ——票是用蝌蚪似的缅文手写的,字上面印着了一个红戳。 鉴于段厝昨晚才睡过大街,现在看见这两张手写的车票也见怪不怪了。 秦悦抓着他的手臂往后一拽,他还没回过神,横道上一辆摩托车风驰电掣地贴着他身前轰过,卷起半米的灰,段厝咳嗽两声,听见秦悦道:“过横道,等大巴来。” 这条横道挺长,段厝注意到街道路口的交通信号灯基本都有,有些意外,他问:“车都没有,信号灯怎么这么全?” “以前这里人口还算多,这几个月才陆陆续续搬走。” “为什么?”问完段厝就猜着了,因为时局不稳定之类的原因。 过了横道,段厝忽然注意到路边摆着的一个自动取款机。 他盯着多看了一会儿,身旁的秦悦问:“怎么?” 指了指那取款机,段厝道:“我刚出机场时被长成这样的提款机吞了钱。”怕秦悦误会,他强调道,“不是吞了卡,就显示取款成功,结果钱一分没吐给我。” “正常,”秦悦说,“因为经常爆发内战,本地人一般把钱换成黄金,很少存银行。” 昨天阴天加上下雨段厝没觉出热,今天一下子出来太阳,他只是在路边站了十来分钟,身上的皮都被烤得发烫了。 热,热得眼前一黑一黑的,周围又没什么树给挡一挡。 好在去机场的大巴没让他等太久。 不过,就算手写的车票没让他吃惊,这大巴车还是让段厝吃了一惊。 车的大小和形状都和国内公交车差不多。 ——只不过它前后都没有门。 门的位置就那么豁着,加上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路面又颠簸,段厝远远就看见里面的乘客随着颠簸左摇右晃。 光是看着,都担心人从门的位置甩出去。   想到一会儿自己要上去跟他们挤,段厝的脑仁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车在他面前停下来,秦悦抓住他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 让他非常惊喜的一幕发生了,车上的人一窝蜂儿的几乎全在这里下了车。 等段厝他俩上车,车上只有零星儿几个人,到处都是空座。 座位上的皮子裂得一道一道,树皮一样,也根本看不出皮子的颜色,只能看着一层包浆似的油亮。 段厝在看见那层包浆的瞬间决定站着。 车重新启动,比他预想得还颠,仿佛剥离了地心引力,他像个球似的往后扑,扑的过程中看见坐在靠后座位上的秦悦,以为这人能伸手拽自己一把,谁知道这人倏地往后收了腿——那样子看起来挺害怕被他沾着。   过了一段颠上天的路,他回头去找秦悦,秦悦坐了靠里的座位,而他一直搭在手臂上的军装外套,现在正铺开在他相邻的座位上。 他觉着现在把人家好心铺上去的衣服拿起来坐座位上反而显得矫情,脚下的车厢又开始下一波颠簸,他索性直接坐了上去。 还偏过头朝秦悦笑了笑:“谢谢。” 秦悦伸出手,摊向他。 “啊,差点忘了。”段厝从背包里掏出这人的证件,还到对方手上,接着上次对方没接的话再次问起来,“你在部队做什么的?”   原本也没指望这人能回答,所以只暂停了一两秒他就自顾着继续说:“缅甸这么乱,你考虑回国发展吗?” “我自己说可能有点那个什么,我们家经济条件还行,我……小姨正缺私人保镖,待遇可以按市场价的最高标准给你。” 说到这儿,他看见秦悦略略挑高了眼尾,那双眼睛睁大了些睨过来——他以为秦悦感兴趣,继续追问:“这里必须服兵役吗?办退伍好说话吗?不好办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外交……” 他话没说完,车厢骤然一阵猛烈的晃动,与此同时,他透过车窗,看见一股黑色的浓烟在机场标志性的仿寺庙的尖顶建筑物上方飘起来。   前座的一名乘客倒吸了一口长气后哽住,像是再也不能呼吸了。 司机接了个简短的电话,而后从驾驶位置站起来,扯着嗓子朝他们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段厝听不懂,看这情形却差不多能猜到。 心里还抱着仅存的期冀,等秦悦跟他翻译司机的话以及现在的情况。 一秒的时间都变得极长。 他听见秦悦轻轻叹了一口气:“前边过不去了。第一机场发生了爆炸。” 总 第4章他一点儿也不想和段厝独处。 段厝心中的那块石头随着秦悦的话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这个节骨眼上机场发生的爆炸大概率是人为的。   一整个白天,他都在等消息。 坏消息是第一机场被军队接管,客运飞机一架也飞不了了。 好消息是,他们终于成功入住了一家旅馆。   秦悦将他送到房间就出去了,说办点事一会儿回来。 段厝的手机充满了电,可信号一直是一个叉。 这里离边境线远,打开电视,一个国内的频道也收不来。 周围一切都是他不懂的文字和声音,他觉着自己在这像个聋哑人。 一个小时后,无聊至极,他开始翻手机上截图保留的旅游攻略,攻略上还不忘提及缅甸近几年局势稳定、治安变得比以前好很多之类的。 这边的消息封锁严格,在国内现在都可能完全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更别提能提前知道。 他倒不觉着自己倒霉透顶。 如果还以坏消息和好消息来区分的话,坏消息是这地方十年都没事,他一来就碰上了内乱;好消息是除了内乱还碰上了秦悦。 一张一张划照片,一段视频撞进段厝眼里。 他怔了一下,屏幕边角的黑框映出他扬起的唇角,伸手点了下播放,画面里的小白鲸叫了一声扑闪着短小的胸鳍从水里往上蹦了一下,穿着白T短袖的段厝从水桶里抓了一条小鱼,没扔进白鲸嘴里,而是放在了它嘴喙上方的折皱上卡住。 小白鲸叫得像小孩在喊,退回水里折腾半天才成功吃到了鱼,重新跃出水面之后,吐了段厝一脸水。 有点想棉花糖。 门外传来“滴”一声,段厝仰头看过去,视野全是颠倒的角度,秦悦走进屋,回身关门。 注意到秦悦手里拿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他坐起来问:“买了什么?” “手机。”秦悦把包装拆掉,把新买的手机放在他面前。 见都没见过的牌子,机身也比现在常见的薄屏手机厚重,他拿起来左右看了看:“怎么想起来买手机?” “你用。”秦悦说,“这个一般都有信号,里面存了我的号码。” 段厝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都是中文,研究了一会儿,很快就发现了它与众不同的地方——这里边有七张手机卡正在同时运行,也就是说这一部手机能塞得下七张手机卡。 秦悦说:“没信号是因为很多地方运行商信号没有覆盖到。” “这里面配齐了缅甸所有运营商的手机卡?” “主流的差不多了,应该够用了。”秦悦回答道。 段厝自己那手机的屏幕常亮着,棉花糖的视频还在继续自动播放,秦悦看过来一眼,段厝索性直接拿起手机送过去:“可不可爱?” “嗯。” 难得听见秦悦肯定,段厝道:“回去带你找它玩儿,它从小就粘人。”   秦悦仍注视着手机屏,变换闪烁的光映着这个人的侧脸,段厝不眨眼睛地细细观察着秦悦,听见他问:“圈养出生的吗?” 段厝噎了一下,可能是他刚刚那句“从小就粘人”让秦悦有这样的误解。 他有点抗拒事实,顺着往下撒谎:“对,圈养出生的。” 说完,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靠着两条手臂支起下颏,望向秦悦:“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秦悦沉默了一会儿,就当他以为这人不会说话时,秦悦淡淡道:“因为你是段厝。” 段厝愣了愣,卸了手臂的力气贴在床上:“我就说么,你是第一次见面就认出我了吗?” 秦悦笑了笑,没接话。 段厝有一种盈满心口的失落,像心中有个小人在说‘看吧,果然是有所图的’。 身为栖梧酒店唯一的继承人,他反而经常出现在娱乐八卦板块——一个新晋女团七个人,他和六个被拍到过,比那些女团成员占热搜还勤快。 想到自己数不过来的花边新闻,不免心虚,坐直了些,试图挽回些什么:“娱记没什么炒的了,只是和朋友吃个饭,其他的都是他们瞎写的,我没有那么多女朋友。” 解释完,他感觉自己头皮都要炸开了,奇异的尴尬让他手臂冒了一层鸡皮疙瘩。 隔壁在这时传来细细的哭声。 听起来似乎刻意压抑着,一声大一声小的,还伴随着“吱嘎吱嘎”的床响。 段厝很快就听出来了这是什么。 其实声音挺小,专注去听一段才能听出来。 他以为秦悦没有注意到,但这人带着他那副没表情的脸庞坐到了靠窗的小沙发上。   这种似有似无的叫床声最磨人。 秦悦抄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播新闻的声音没能完全盖住隔壁折腾出的动静儿,他无意间瞥见贴着手边放在茶几的便笺。 纯白色的纸。 这东西让他的烦躁蹦极一样跳到了最高,他抓起那一沓薄薄的便笺,随手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床上卧着的段厝像一只缺智又好奇的猫,睁着眼睛看向他,大概不明白他为什么无缘无故要扔一沓纸。 他避开相对的视线,无声地制止住了这少年即将出口的搭话。 手机上显示出时间,九点半,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半小时了。 他一点儿也不想和段厝独处。 一直朝向他的、属于段厝的视线让他非常不自在,不一会儿他就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僵,甚至手指都略微发了麻。 他站起来,靠到墙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比坐着好受一点了。 裤兜里的手机终于震动起来。 他扫了眼段厝,握着手机快步走出屋,一直拐到楼下,才接通这个电话。 那边劈头盖脸地吼起来:“你知不知道这边出了多大乱子?这个时候你他妈到底去哪儿了!?” 秦悦平静地反问:“我找你帮的忙呢。”  听筒里的人近乎恶狠狠地叹了口气,道:“我给你个电话,你把人送过去,能赶上第一拨——”他语速飞快的说了一串号码,忽地话锋一转,“但是你的事要命!最迟明天早上,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也得没命。” “谢谢。”秦悦挂断电话,手指完全不卡壳地摁下了电话里那人刚刚才第一遍告诉他的号码。 段厝蹲在垃圾桶旁边,掏出了之前被秦悦扔进去的便笺。 看了半天,实在没看出来任何不对劲儿的地方。于是把它原样放回垃圾桶,还扒了两下调整角度,让它看起来像没被人动过似的。 扒完了两手搭了一把垃圾桶金属封边要往起站,然而房间的门就是在这时被打开的。 秦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道:“你饿了吗?” 垃圾桶底部还歪着两个泡面盒,其中一盒没吃完,还有一根玉米味的火腿肠,只吃了一半,因为当时感到很饱了就一同扔了。 现在他就蹲在一边儿,咸香味扑鼻。 他仰头看着秦悦:“我不饿,我饿了也不翻垃圾桶。” 秦悦并没有接他这句话,而是随手将酒店仅剩的几袋小饼干和肉松面包装进了段厝的背包里,还有三瓶矿泉水。  拉上背包拉链,他说:“走了。” 段厝本以为这个“走了”是下楼就能直接上车,或者是过个横道上车的意思。 ——但秦悦带着他走了一个小时。 路上还管他要了一瓶矿泉水,喝了。 尽管如此,这个背包还是相当有存在感。   目的地也是一个酒店。 院子里有很多人聚在那儿,彼此之间的谈话用的都是中文。 一眼望过去,院子里至少有一百号人。 秦悦拨了一个电话,“滴滴”声中,一个皮肤黝黑身形壮硕的中年男人挥着自己正响着的手机朝他们跑过来。 “军队接管了邦政府,客车停运,大巴车显眼,但货车他们一般不拦。所以只能用面包车一辆一辆运。” “辛苦。”秦悦和那个中年男人握了握手。 于是段厝和这些人一起站在院子里,等来接他们的车。 段厝注意到身旁的路灯不是那种白色节能灯,灯光是格外昏黄的颜色,有点像后半夜酒吧里那种暧昧模糊的灯。 周围嘈杂,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杂沓,连飘过来的烟味都显得焦躁。 每个人脸上都大同小异地皱紧了眉头。 能赶上这种事情的概率小得可以忽略,可遇上了就是百分之百。 他佯装无意地瞥向秦悦,这人胸口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很细的一道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因为秦悦貌似在注视着前方的一块地砖走神,所以他这次盯得比以往都放肆。 夜里的风软软吹过来,段厝忽然反应过来。 他每次盯着秦悦看的时候,这人似乎都没有发现。  正常人的神经都不大可能这么粗糙,何况是一个军人。 所以他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秦悦知道他在看他。 这个发现让他像被什么小动物的尾巴刮了一下似的。 他还在回味这种感觉,车灯如同游动的鱼照进院子——他们等的车到了第一辆。 比他想象中的要小,司机将车上的蔬菜一捆一捆卸下来,之前和秦悦说过话的中年男人大声道:“让女人和小孩先上车!”   车门打开,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倏地嚷道:“这娘们儿是美国籍,凭什么让她上车!” 这声音耳熟,段厝偏过头往前边看了看,发现说话的居然是在机场拉走他的那个导游。 导游此刻正死死抓着一个女人的手臂。 他两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对方的肩,导游骂骂咧咧转过头,看见是他,眼睛顿时诡异地瞪圆了:“你居然没事儿!?” 段厝歪了歪脑袋,联想到刚和这导游分开没多久就遇上的那个持刀男人,他上手在导游手肘砸了一记手刀,逼得他“啊”一声松开了还抓着的女人手臂,段厝便顺势抓着他往后拖。   其他人重新恢复秩序一个接一个地上车。  面包车旁边,司机叫所有人躺下,将一捆捆菜叶重新抬上车,接鼓传花一样,均匀铺在躺着的人的身上。 车门滑上,只要不打开车门去检查,即便是很近的距离也只看见摞得整整齐齐的菜。 秦悦如同没有看到段厝抓着的那个活人,只问:“你不上车?” 段厝回头看了眼院子里的其他人:“我等最后一拨。” 转回头,他笑盈盈地看着身边的导游:“朋友,我有话问你,来,你看着我。” 总 第5章很难没有别的联想。 秦悦这才看向那个导游:“这人是谁?” 段厝大致说了一下,途中导游抬头瞥了秦悦一眼,立马跟看见鬼了般垂下视线,夜里不算热,导游没一会儿就冒了一脑门汗珠。 他过分痛快地交代了在段厝开车走后不久,如何在加油站遇上的那个男人。 拿着祖宗十八辈发誓自己是受了性命威胁只给那人指了路,真的不是提前串通好的。 说完了这些,他神经兮兮的,还有什么话想和段厝说,似乎又碍于秦悦没有说出来。 段厝点头放他走时,他感恩戴德且连滚带爬地上了车。 在院子里站了两个小时之后,段厝等来了最后一辆车。 剩下的人还有最后十来个人。   但这一次的司机在院子里下了车,和秦悦用缅语简短地说了什么,便径直走进酒店大厅。 “他去厕所吗?”段厝问。 “他不去密栋。”秦悦转身拉开后车门。 车门一开,剩下的华人争先恐后地跳上车,不用招呼自己就会抱着菜躺下。 看着某个身材丰腴的老大哥往自己啤酒肚上铺菜叶的画面,段厝觉着有些喜感。 他知道这些人抢什么,宁可都挤在车厢里,也不想去坐副驾——如果真的路过卡点,坐副驾的那就是直面危险。 段厝没去和他们挤,他打算坐副驾。 就算开车的不是秦悦,这点谦让他也还是有的。   货车的副驾位置比轿车小很多,车一发动,他总有种要一脑袋抢在玻璃上的错觉。 车厢里一直保持着鸦雀无声, 段厝恍惚了好几次,总是忘记这个面包车后面还装着十来号人。 途径一段盘山路,路窄得堪堪能过一辆车,紧贴着悬崖的栅栏很简陋,不能起到任何防护作用,只聊表心理安慰。 路上惊险得厉害,他居然犯了困。 考虑自己在副驾上坐着,瞌睡会影响驾驶员,他坐直了,后背离开座椅,正襟危坐地目视前方。 秦悦好像看出来了,开口道:“困就睡一会儿。” 这男人说话声音轻,微微发哑,在寂静又狭窄的空间,清晰得能听出嘴唇碰撞出的细小水声。 段厝的小腹不自觉地发紧,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对劲儿。 他拖了几秒才装作不经意地往下撩了一眼,还好,没到能被人看出来的程度。 视线自然而然地在周围梭巡,却被秦悦握着换挡杆的手所吸引。 面包车是一辆手动挡车,换挡时需要握着换挡杆移到另一个档位,那只手的指节位置绷紧便延伸出筋骨的干净线条…… 真的不对劲儿。 段厝还是睡了过去——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 他醒过来是因为一阵嘈杂的叫骂。 又到卡点了。 车是每隔二十分钟左右来一趟那个院子,接上人、开往密栋,这样不至于变成连在一起的车队。 这也有一个弊端,暴乱在昨天发生,第一批出发的人应该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已经到达密栋了,夜里卡点还没那么多,但现在是白天,路上的卡点变得比红绿灯还密了。 秦悦停下车,从储物箱里拿出一块长条的纸包,包着什么坚硬的东西。 大兵将横起来的枪竖回肩上,捧着纸包只撕掉上面一小块,里头露出金灿灿的光芒,他忙不迭将那块金条揣回外套里的暗兜。 段厝头一次近距离地看到那样的枪。 不是射击场里覆有一层晶亮电镀膜、保养得当看起来崭新的枪,而是散发着火药味、沾染不少锈迹的一把长枪。 长枪横过来那一瞬,光是黑漆漆的枪口都让他眼晕。 大兵退开一步,打算让他们过去,就在这时,道路另一侧的吉普车里突然传出来一声喊叫。 相当格格不入的声音,腔调怪里怪气,像是故意捏着嗓子说话。 段厝坐在副驾上,看见吉普车后座走下来一个小个子青年。 长相颇为秀气,唇红齿白的,只是两条眉毛都修成了细细的一条,看着不大和谐。 小个子走过来,吊着一双眼睛看秦悦:“好巧啊。” 他往段厝那儿扫了一眼,接着问,“你要去哪儿?” 说的是一种带着口音的中文。 秦悦:“办私事。”   “什么私事?” “借辆车送人,”秦悦往段厝这边看了一眼,“你看不出来?”褴殸 小个子琢磨了一会儿,又问:“你昨天去哪儿了?” “办私事。” 秦悦连语调都和先前说的一模一样,段厝有点想笑。 小个子顺着就又问了下来:“什么私事?” “你专职办的那类私事。” 段厝刚从秦悦这个回答里咂出点其他的意思,一抬眼看见那小个子瞪大眼睛夺过大兵手里的长枪,抬起来瞄着秦悦,尖声叽里哇啦抄着缅语说了一大堆。 猜也猜差不多,是在骂人。   他注意到这个小个子青年脖子上还有几枚平整的暗红色印子,看颜色应该不是昨晚新嘬出来的。 这小个子端着枪的模样很滑稽,他那对细眉毛快挑天上去了,枪对他来说大概挺沉,他驼着背,两手抱小孩般把枪端到了接近腹部的位置。 又说了几句,秦悦完全没搭茬,这人突然把枪口扭向副驾上的段厝。 段厝很紧张。 就怕这种压根不懂枪的,说不准哪一下滑了手,他就得客死他乡。 于是他果断举起了双手,笑得诚挚又真诚:“朋友,消消气,不至于这样。”   一旁的秦悦倒是一副当这小个子端了玩具水枪的神色:“军队不是要接管政权?杀中国人,你担得起给司令惹这样的麻烦?” 小个子皱起那对细眉毛,枪口往下落了一段,他又把长枪往大兵胸前一推,掏出手机打电话。 拨了五六遍,那边没人接他的电话,他重新瞪向秦悦:“中文我也会,不是会说中文的就是中国人。”   闻言,段厝老老实实翻背包掏出身份证和护照递过去——后边车厢还有十多个活人,继续拖着免不了闹出点动静儿被发现。   小个子快把那几页纸翻烂了,又是对照片贴着看,又是对着太阳照里面的防伪标示,终于折腾够了还给段厝,一转身,他又从大兵手里拿了枪。 枪口指着秦悦,小个子道:“司令昨晚见不到你,正在气头上,你正事不去办在这送个中国人,我杀你总可以吧?” 秦悦弯了弯唇角。一侧翘起来,另一侧稍后才跟上,笑出了点讽刺的味道。 他没听见小个子的威胁,也仿佛没看见对准他脑袋的枪口,车窗仍敞着,他面向前方,手再次落到换挡杆上,因为换了档又踩着刹车,发动机开始剧烈抖动着发出抗议。 大约过了六七秒,秦悦瞟了眼枪口,不大耐烦似的:“开不开枪?”   “你不怕死吗?” 小个子激动之下忘了捏嗓子,段厝居然在这功夫还有空想,这人正常说话不难听,为什么非得捏嗓子。   秦悦没有回答他的话,缓缓升上车窗的同时拍了下方向盘中央,车笛急促地响了一声,挡在前头的大兵随即站到两侧。 路上,段厝几次他想开口,都不知该说什么。   B站一 颗柠 檬怪www.yikekee.cc日 更小 说广 播漫 画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内容版 权归作者所有 车又行驶了两个小时左右,晌午时分,阳光洒在一个牌坊的尖顶青龙造型上,上面的缅文龙飞凤舞,段厝恍然反应过来,这是密栋的城门。   他们被送到密栋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 来了个联络官,说密栋的机场一样是停运,但国内会飞专机过来接他们。 这两天海上刚巧过来了强台风,等台风过了,他们就能回国了。   可这一场台风比他想象中久。 段厝滞留在密栋的第三天,台风居然就在密栋登录了。 他一个北方人,很少见到那么大的风,晚上被鬼哭狼嚎的风声叫得睡不着。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自从秦悦送他到地方后,他就再没见过这个人了。 而且秦悦留给他的号码打不通。   酒店提供的伙食挺好,除了没什么可以挑选的空间。 他已经吃了三天的菠萝炒饭配鸡肉。 吃饱喝足,闲来无事,他想起自己看过很多遍的地图——密栋机场和奈多的位置很近。但地图上没标出奈多细腰观音庙的准确位置,他不知道机场和他梦里的那座庙宇相隔多远。 窗框“咯噔咯噔”的响,他正盯着天花板去想梦里的那片凤凰花,突然听见“咔嚓”一声巨响。 在床上坐起来,停了一会儿才打开门。 住对面的人也打开了门,那边视角能看见街道,那人主动说道:“风把广告牌吹掉啦!这鬼地方,掉广告牌是常有的事!” 知道了是什么声响,段厝安下心。 好在秦悦给的那部手机时时刻刻有信号,他胡乱地刷着网页,点的是很正常的新闻,底部蹦出来个广告,手指无意间戳到,当即整个屏幕都被极具视觉冲击的色情广告占满了。 是动图,只有一个简单的插入拔出的动作。   段厝没有点进那个广告,尽管他挺想的。 ——这部手机是他目前能和秦悦保持联系的唯一工具,他不想冒那个风险为了看色情片感染病毒,再把手机搞得不能用。   他忽然想到了来密栋路上那个拦住路的小个子青年。 青年提到的“司令”,以及司令晚上找不到秦悦而生气,还有那青年表现出的对秦悦的明显敌意。 串在一起,很难没有别的联想。 尤其再加上秦悦的样貌。 怪不得每次问秦悦在部队做什么他都不回答。 意识到秦悦和男性可能存在不清楚的关系,他对自己所有的反常瞬间释然了。 是了,因为秦悦本身就是那种更吸引、也懂得如何吸引男性好感的男人。   他盯着那个动图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手指刚要把自己的裤腰往下拽,屏幕上冷不丁跳出来了一个来电,手机自带铃声响得震耳朵。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今晚的风最为嚣张,窗帘拉着,那声音听起来像海浪拍在了他的窗户上一样。 任由铃声响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决定撒谎。 接通了电话,在秦悦问他“是不是感冒了”时,段厝虚弱得相当逼真地说:“没有,被广告牌擦了一下,”停了一会儿才补充道,“不过不严重。”   总 第6章“脱衣服。” 段厝预期的是等风停了雨不下了秦悦会来看他。 但没想到半小时后就有人敲响了房间的门。 如果此刻门外是来统计人数的工作人员,那他将会感到非常扫兴。 因为有期待,所以握上门把手时手心竟然有些潮。他听着自己加快的心跳,打开了门。 秦悦带着一身湿凉站在门外的地毯上,这种天气没法打伞,风会吹坏伞骨,况且雨是打斜往上刮,伞几乎起不到遮雨的作用。 他这次没有穿迷彩服,穿的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半袖,从不离身的吊坠掩在了衣领里,因为整个人都湿透了,黑色的线绳贴在锁骨上的颈窝,呈现出弯曲的形状。 段厝忽然酸溜溜地想到:人这一生中会遇上许多意料之外的人,通常把平平无奇的绝大多数归为巧合,把自己想要的那一个算作天意,然后开始偷着为之雀跃。 “砸到哪儿了?”秦悦问。 “后背。”段厝顺嘴胡诌,顺带着塌了腰装成背疼的模样,他把人让进屋,注意到秦悦手上还拎着个盒子。 “给你的。”秦悦将盒子放在桌上。 可能是怕雨浇到,除去塑料袋,盒子上还缠着保鲜膜。   光是看盒子形状段厝就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了。 拆掉那层保鲜膜后,打开两边开口的盒子,发现里头果然是他想的东西——一小块芝士蛋糕。 他不知道在正闹动乱的城市,秦悦怎么搞来的这么个小东西。 他眯了眯眼睛,看向秦悦:“谢谢,可是我从小不吃甜的东西。闻一下都不行。” 秦悦怔了怔,表情泄露出几分讶异:“不吃甜的?”   和这人僵持了三秒,段厝笑起来,低头找着放在盒边上的木头挖勺:“采访里我说的都是真的,如果超过三天不摄入甜食我就起不来床了。” 蛋糕的有点像童年时吃到的那种味道,芝士味很浓,和高档餐厅那些可口但味道出奇一致的流水化做工很是不同。 吃光了盒子里蛋糕,他抬头望向秦悦。 这次看着秦悦感觉有点不一样。 就像已经连续好几天来偷看一个心仪的美女,旁边忽然有人过来偷偷告诉他,这个美女不是他想象中那样高不可攀。 于是他在听了这样的话之后生出了搭讪的勇气。 他哼哼了一声,扶着肩坐到床沿儿:“砸完了一直觉着胸闷,不会伤到内脏吧?”    秦悦:“怎么没告诉联络官?” “当时没觉着那么疼。”段厝道,“你帮我看看?” “不用看,”秦悦说,“如果真伤到脏器你说话都喘不上气。” “那也看看吧,非常疼。”段厝眼巴巴地望着他,直到这人迈开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脱衣服。” “啊?”一伸手就能碰到秦悦的距离,段厝有点走神,明白对方意思之后,他皱着眉摇摇头,“疼,胳膊抬起来费劲。” 秦悦犹豫了片刻,俯下身伸手脱他的上衣。 距离更近了,段厝能听见这人的呼吸声。 轻飘飘的气流刺得他脸颊发痒。 手指已经预先感到血液在血管里胀热,他屏住呼吸,抬起两只手捧住了秦悦的脸,只往前凑了极短的距离,稳稳地亲在了这个男人的嘴唇上。 亲完仍是没敢喘气,全神贯注地留意着秦悦的反应。 秦悦没有动,像发条刚好转完的木偶,完全呆滞住了。 段厝吸入一口气,跟随着本能,再次偏过头亲上去,在对方嘴唇上轻轻地磨,然后往里探,想要撬开他的牙齿。 他正在吮吸着的嘴唇没有一点紧绷,冰凉柔软。 秦悦没有拒绝他。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刻,段厝脑袋里像是有一根弦崩断了,他抓住对方两条手臂拽向自己,震惊中的秦悦仍维持着俯下身的姿势,这姿势本就不容易站稳,被段厝一拽,直接摔在了床上。 秦悦被他砸在身下,视线终于慢慢找在了他身上。 段厝感到自己整个人正在被什么东西支配一样,血液乱涌,扑上去继续啃这男人的嘴唇。 舌头刚伸进去一点点就被推开了。 一只手,秦悦的手,扣在他的颈骨上,把他扒拉到一边儿。 刚好被压到了喉结,段厝不由自主地剧烈咳嗽起来。 结果还呛了一口口水,咳嗽声听起来撕心裂肺,快没气了似的。 秦悦起身从桌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他喝了大半瓶,嗓子终于舒服了。 重新喘顺了气,他盯着秦悦,声音还哑得厉害:“跟我走吧。”   秦悦的眼神不怎么像愤怒,但具体是什么他又有些看不明白。 漫长的几秒钟过后,秦悦开了口:“真的被广告牌砸了吗?”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我想试试这么说你会不会来看我 。”停顿了一个呼吸,他直勾勾看着秦悦的眼睛,“我想见你。” 秦悦转过身坐在床上,两条腿交叠坐得挺舒服的,眼神慵懒地打量过来:“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段厝一下子就想到拦路的那个小个子,以为秦悦说的是那方面的事情,他果断道:“我不介意。” 秦悦歪了歪头:“不介意什么?” “我不介意你陪过那个什么司令……睡觉。” 一句话说得很艰难,说完了之后,他看见秦悦挑高了眉梢,似乎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秦悦看着他,神色很是无可奈何的,抬起一只手覆在了额头上,鼻息间忍无可忍地泄出一声古怪的笑。 段厝这才认知到自己可能想偏了,很偏的那种。 他开始唾弃自己的愚蠢,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收场。 嘴唇上还残存着秦悦嘴唇的触感,他顿觉脸皮发烧。   秦悦把手放下来,没了那层屏障,被这人直视着,段厝觉着自己烧得更厉害了。 片刻后,秦悦问:“喜欢我吗?”   段厝迎上对方的视线,犹豫了一会儿才点了头。 “说。” “我喜欢你。” 他说出来才倏然想明白,不是简单地喜欢秦悦这张漂亮的脸。 还嫉妒那辆面包车上,秦悦面对枪口时的勇气。 更让他着迷的是秦悦身上的神秘,仿佛是从迥然不同的世界里来的人。 秦悦伸手碰了碰他的头。 用的是拍小狗脑袋夸它真棒的拍法:“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真的。”段厝再次感受到了充斥全身的微妙慌张,“你跟我……一起走吧?” 他抬头看秦悦的脸,正好看到这个人笑了。 一下子就能看出来是真的很愉悦,虽然只短短笑了下就收敛回去了。 ——但他还是看到了相当有意思的东西。 秦悦有酒窝,很对称的两个酒窝。 房间里回归沉默,只剩下雨点噼啪、风声猎猎。 秦悦站了起来。 不知为何,他总觉着秦悦笑过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有些不一样,像冰雪融化后地上生长出的第一颗嫩绿的小芽。 秦悦走到门口,回过身给了他答案:“我不会跟你走。台风凌晨就会过境,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你就能回去。” 房间的门重新关上,段厝突然感到自己的眼皮发涩。 他很想要追出去。 但他知道胡搅蛮缠从来都不起什么作用。 他抬起手,模仿着秦悦摸他头发的方式碰了碰自己的发顶。那种由头皮酥麻到灵魂里的触感仍然强烈。 有那么短短的几秒钟,他忽然不想走了。 他站在原地,注视着门板愣神,而后清醒过来,强行在脑海中抹掉了那几秒钟的疯狂念头。 秦悦说的没错,第二天上午,联络官通知他们集合,他们被一辆崭新的大巴车送去了密栋机场。 停机坪中的几架飞机有着鲜红的尾翼,机身上都写着国内某龙头航空公司的名字。 段厝远远地望见那几个中文字,便能觉出一阵安心感。 他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握着手机,手心冒了一层汗。 空姐提示飞机已经进入待飞轨道,预计十分钟后起飞。 手机比他自己惯用的超薄屏沉了不止一倍,他最终还是拨了那个号码,同时也做好了秦悦不接他电话的心理准备。 但它只响了一声就被接听了,就像手机那头的人正一直盯着手机一般。 他知道自己这个念头很荒唐,笑了一声,开口:“我在飞机上了,十分钟后飞。”   “嗯。”秦悦应道。 他端着手机也能想象出那张疏离又淡漠的脸。 “我有件事想问你。”手指不自觉抓紧了手机机身,他接着道,“你不笑是不是因为有酒窝?” 听筒传出来一声轻笑,而后是秦悦再次发出的声音:“嗯。” 他想象着对方笑起来时脸颊出现的酒窝,空姐走到他身旁,欠身提醒他关机。 他关了手机,看向窗外。 飞机起飞了。 云不多,雾气只有很薄一层。 低空飞行这一段,一座金身的细腰观音像骤然闯入他的眼中。 紧接着,他看见庙宇后山漫天红艳艳的凤凰花。 玻璃上映出岚栍他完全呆滞的脸。 呆滞过后,他差点跳起来,又被安全带箍住了。 空姐注意到他的反常,快步走来询问他需要什么帮助。 他指了指窗外:“那是奈多的细腰观音庙吗?” 空姐似乎没懂。 “细腰观音”是俗称,他立即换了个问法:“奈多的那座阿嵯耶观音庙?” “啊,是的。”空姐点点头,“密栋机场距离阿嵯耶观音庙只有十公里。现在您的正下方就是阿嵯耶观音庙……” 空姐之后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见,他专注地看着视野中远去的那片赤红的凤凰花。 ——秦悦撒了谎,他说这座庙后山没有凤凰树。 总 第7章“你凭什么呢?” 火烧的滋味很难忍受。 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并不感到恐惧,只剩下纯粹的蚀痛。 皮肤会完全烧成炭黑色、耳朵听不见、眼睛也渐渐看不到任何东西,在这个过程之后,痛觉会消退,但还有意识。 他想到了第一次遇见段厝,那少年身后开得正盛的凤凰花。 “砰”一声枪响,所有的痛楚消散,身体的掌控权瞬间回归,秦悦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 电视开着,里面又一声枪响。 此时正在播放新闻,配合着混乱的军政府办公室现场,女主播用缅语严肃地说明了地点和时间。 蓝色字幕条上的缅文占满了一横格:军方反动派组织头目乍仑旺自杀身亡。 ——只是伪造的自杀现场。氰化气体早在尸检时消散的无影无踪。 检查自己的作业一样听完了这条新闻,关上电视。 他像虔诚的信徒一样,抬手覆在自己胸口的吊坠上,闭眼缓了一会儿。 那个突如其来的亲吻冲进脑中,神经腾地躁动起来,秦悦睁开眼,恰好瞥见了床头白色的笔记本,他皱起眉头,他抓起笔记本丢进垃圾桶,又把垃圾桶挪到了卧室外的客厅。   手机开始震,他回去接了电话,听见联系人语调颇欢快地说:“他们的中央政府很感谢我们,扑腾最厉害的乍仑旺死了,这次动乱估计很快就能平下来,啊,对了,那几个特殊犯人,他们按约定已经还给我们了……” 秦悦对这些没什么兴趣,直接打断道:“我要休假。” 电话里的联系人犹如被突然掐住了脖子,干巴巴笑了下:“啊,那你去哪儿?休多久?” “回国,一个礼拜。” 凡城。 才十月末,今年的凡城比往年冷得早许多。 呼出口的气息当即变作一团肉眼可见的白汽,秦悦在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 “去栖梧酒店。” 路不算近,市区里又正赶上晚高峰,司机瞄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搭话:“看你穿这么少,是刚从南方过来旅游的?你提前订的吧,别看栖梧那么大,不提前订订不到的,可火爆了。”说到这,司机嘿嘿笑了两声,“那火爆的可不光是这个,帅哥,我跟你说,我每天都能拉几个专门从市区往那边去的女孩,也不住店,她们隔三差五就去栖梧拼个下午茶。” 秦悦抬起眼:“酒店茶点很出名?” “那我就不知道了……”司机拍着方向盘咧嘴笑,“都是奔着能偶遇栖梧那位少爷去的,那个小子也真是命好,二十岁不到,父母早早双亡,就只有一个小姨。谁要是真傍上他,那以后不就是栖梧集团的女主人了吗?” 司机说完,没听着乘客接话。好奇从倒车镜里瞄了一眼,不小心和人对视上,背脊一股凉气往上窜,莫名觉着瘆得慌。怎么说,感觉这人眼神里没有人的气息,要是晚上接的这单,他绝对吓出来个好歹。 乘客没在栖梧酒店正门下车,而是挑了个离侧门都还得挺长一段距离的位置下了车。 栖梧酒店占地一百多公顷,他下车的地点离酒店大堂少说得走半小时,这位置也就离办公楼近一点。 因为难得遇上这么特别的客人,司机没马上开走,在路边盯着那个刚下车的男人背影看了一会儿。 人行道红灯变绿,左右两侧的人流各自迈开步,只一转眼,那人就不见了。 司机探着脖子找了半天,越发坚信自己的判断,抬手握过悬在倒车镜上的佛像,闭眼念咒驱鬼。 十五分钟后。 栖梧酒店执行董事办公室。 秦悦在门板上敲了两下,而后直接推开了门。 坐在办公桌里的女人抬起头:“请问你是?” 这女人穿着枣红色修身套裙,头发盘起来,鬓角一点多余的碎发也没有,从衣服到头发,打理得太过一丝不苟,精致得有点让人喘不过气。 秦悦关上门,站到办公桌前。  “看你比较忙,我就直接说了。” 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面目慈善的老头,可做的却不是慈善的事儿,这老头专门做“中介”的工作。   注意到女人的表情变化,秦悦收回照片,扫了眼桌上的铭牌:“林思苑,对吧?你想让你的外甥死在缅甸?” “为了——”秦悦四处环顾了这间说话都有回声的办公室,“这么个玩意儿?” 栖梧酒店绝不是“这么个玩意儿”就能一笔带过的产业。 林思苑不知是惊的还是吓的没有说话,秦悦接着道:“这种情况,雇主会按照杀人未遂判刑。”  他耐心地等着,林思苑终于开了口:“你是警察吗?” “很遗憾,我不是。”秦悦说,“我简单查了一下,你大学时候很喜欢美术。你们家也不缺钱,你接下来的人生不应该在监牢里过,应该……去追求你的梦想,英国?法国?澳大利亚?哪里比较推崇你喜欢的风格的画?” 林思苑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一样看着他,他低头扫了眼手表:“这个礼拜吧,我没有太多时间。这个礼拜你不走,警察就会过来找你,并且带着监控、录音和其他证据。” 秦悦转过身走到门口,听见林思苑道:“为什么放过我?” “会有人因为你难过。”他回过头看,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语气也柔和得如同在情人耳畔呢喃,“你凭什么呢?”   “棉花糖!” “嗫!”小白鲸露出脑袋,身子在水里转了个圈,最后把下巴搭在岸边,继续飙着它花腔女高音一般的叫声。 段厝伸手在它雪白的额隆上摸摸,棉花糖又叫了两声,跳起来用嘴喙够他的脸颊。 保育员才给棉花糖喂过一桶鱼苗,那股鱼腥味呛得不行,他搂着它的脑袋偏过头咳了两声:“别亲别亲,你臭啊。” 棉花糖能看懂他的嫌弃,沉回水里再次朝他扑了过来,光是白鲸脑袋的重量便轻松将他撞了一个跟头。 他摔在地上,还在笑,眼睛被溅进了水,朦朦胧胧的视野中,似乎看见了一个身影,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呢子外套。 宽肩,腿很长,腰背挺拔。 很像秦悦。 和秦悦在一起的全部时间加起来还不足两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笃定自己认得秦悦的背影。 水族馆地面湿滑,他爬起来的瞬间后仰过去,两条手臂划船一样比划半天,脚还没踩稳他就开始朝那个方向跑。 栖梧酒店水族馆里游客很多,段厝追到排队的大厅入场口,光是从人流中穿出来就耽搁不少时间。 跑到门外,一身冷风吹得他从头凉到脚。 他从花园的喷泉扫到路边停放的地景区电瓶车,瞳孔倏地一缩,他看见了那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 一次跳了四层台阶,跑到那人身后,近到咫尺的距离,他拍上对方的肩。 转过来的是一张四四方方戴着黑框眼镜的脸,肩膀宽,但人胖乎乎的,个子似乎没他之前看到的那么高。 这人疑惑地看着段厝,抬起手推了推眼镜。 “抱歉,我认错人了。”段厝朝着他颔首歉意地笑了笑。 黑框眼镜站路边等了一会儿,跨上一辆酒店专用的蓝色十四座电瓶车。 电瓶车开出去,他握着手机拨出去了电话,眉开眼笑地道:“老婆,刚刚有个怪人无缘无故给我一件衣服,”说着摸了摸身上的大衣领口,“还是名牌,质量可好了。”   呼呼吹起来的风盖住了大半的喧嚣。 段厝想起密栋的那场台风。 手背忽地感到一阵凉,他抬起手背,发现了一枚晶莹的雪花。 它在段厝的视线中化成了水。 段厝再抬头,许多绒绒的雪花飘飘荡荡地被风卷下来。 他眯了眯眼睛,今年下雪真早。 秦悦的电话打不通,后来干脆变成了空号。   他花了很多钱拖关系找这个人。 期间唯一算是找到的一点痕迹,当初那缅甸导游主动来找他了。 导游说自己曾经在军区大门入口看见过秦悦处决犯人。还说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他,后来一心着急回国把这事儿忘了,加上走那天和段厝又不是同一架飞机。 这个导游在某种意义上也算能证实他和秦悦有关联的人,所以他说那辆车被缅甸军方扣押了,开口管段厝要车的赔偿款时,段厝甩给了这人能买十台车的钱。 小姨在他刚回来的那个礼拜非要去法国留学。 留不住她,毕竟小姨十几岁时就向往油画。总不能一直用栖梧酒店拴着她。 段厝只能找了一堆老师教自己经营——学可以不上,但该学的还是没逃掉。 他倒也不是有什么雄心壮志要将祖业发扬光大。 ——白鲸的平均寿命是50年,也有个别能活到100年的。 他至少保证栖梧酒店别砸在他手里,否则他的棉花糖不知要被送去哪家海洋馆。 二十岁生日过完没多久,他换了个陪他练拳的师父,师父从泰国来的,下手狠得吓人,不小心打断了他一根肋骨。 后来才算磨合得好了,不过段厝不经常过来找他,只在自己想要挨揍时候来。 二十一岁,介于他回国后的这两年不再热衷泡女明星,自然也就不怎么出现在热搜上,路上认出他的人越来越少,他有点不习惯没人认识他,就去换了个发色,相当扎眼的浅金色,后来又折腾了几次,于是光凭着发色,他的回头率又升回来了。 这两年他再也没有做那个自己在凤凰树下等人的梦。 有时候也会怀疑秦悦是不是真实存在过。 又是一个十月份,又早早下了雪。 段厝从梦中惊醒,外面夜色正深。 心脏位置传来一波一波的抽痛,喘气都不能深呼吸,只能小口小口的。 害怕过一会儿他就会把这个梦忘记,忙不迭拧开床头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上:着火的人。 盯着几个字皱了皱眉,捏着笔杆的手往后退了退,笔尖放斜,直接在纸张上勾勒起来。 小时候小姨教过他画画,虽说没多擅长,但够基本准确地画出他脑海中的画面。 因为习惯了裸睡,他赤身裸体地屈膝坐在床头,笔记本垫在膝盖上,描了半个小时才停笔。 房间里的地热很暖,他端着笔,看着笔记本上的画。 素描画上的男人屈膝坐在一片草地上,身上着了火,两只没被火苗吞噬的手盖在自己脸上,像在忏悔。 总 第8章跟我走 这画面简直有一种献祭的神圣感。 两分钟后,段厝收回视线,把笔记本合上,丢回抽屉里。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凡是个活人,被火烧就不可能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回的梦,段厝不觉着它有任何真实存在过的可能。 关上台灯,躺下重新睡,翻了一个小时也没睡着。 他侧过身摸过手机漫无目的地刷。 留意到一条晚上十点多发来的微信,徐开泰发的。说好久没聚找他去酒吧聚,还找来了他以前挺喜欢的一个女团的成员,徐开泰可能怕他想不起来,特意发了一张女团的宣传照片。 段厝看见照片也没印象,但还是决定去。 他已经很久不熬夜泡酒吧,只是今晚被这个诡异的梦境搞得格外静不下心。   VIP包间门口的服务生认得他,远远地就摆上一脸灿烂的笑,一直到他走到门口。   “徐哥以为您今晚不过来了呢。”服务员说着,主动替段厝推开包厢门。 包间隔音做得不错,一进里面就和外头震耳欲聋的电音隔开了。 那几个平常总跟着徐开泰的男男女女凑一个圈摇骰子玩,段厝一眼没能直接找着徐开泰,走到边儿上才发现此人是被茶几桌挡住了。 徐开泰正横在沙发上,压着个女孩忙活。 看来不是普通的凑一起喝酒扯淡的局。 女孩一直在挣扎,但可能她之前被下了什么料,使不上劲,推搡显得有气无力。 包间的灯在女孩脸颊落下一片光点,段厝看清了,他确实认得这张脸。 这个女团以前走少女路线,和徐开泰发来的那照片上的妆容风格差太多,他看着真人才认出来。 段厝伸手在徐开泰肩上拍了拍。 徐开泰拧着眉毛转回身,一看是他,干脆坐起来了:“你怎么又换颜色了?”  段厝拨了拨自己头发:“好看吧?” 徐开泰仔细瞥了瞥他那头浅亚麻色头发:“更像女的了。” “现在不是流行我这款?”段厝伸手在徐开泰肚子上挤出的游泳圈上捏了两把,视线越过他瞟了眼蜷在他身后的女孩,颇合群地挑了挑眉,道,“喊我来不留给我?” “都几点了,以为你不来了。”徐开泰真有点不乐意似的,挺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我还没拆包装呢,你来吧。”   徐开泰朝着沙发那头热火朝天摇骰子的人一招手,所有人都在他的示意下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掉头小跑回段厝面前,从兜里摸出个不足小指长的玻璃细瓶直接塞到段厝裤兜,挤了挤眼睛:“药劲儿相当厉害,悠着点用,主要看你喜欢反抗厉害的还是听话的。” 徐开泰带着人出去,包厢门重新关上。 十五分钟后,沙发上挺尸的女孩稍稍清醒了,扶着沙发靠背坐起来。她一边吊带已经被扯断了,亮片布料耷拉着,露出大片雪白的肩头和半个丰满的胸脯。 徐开泰这个用量应该十分遵循他自己说的“悠着点”,女孩这么快就能爬起来了。 段厝仔细打量着她,长得确实挑不出错又相当有记忆点。 他不大容易记住大众脸。能被他记住的脸要么特别好看,要么特别难看。 女孩迎上他的目光,终于意识到此刻自己衣不蔽体,伸手抓住断掉的肩带,头低下去,像是要把自己缩到地底下。 段厝没有要把自己外套给她的意思。 他身上这件外套是手工定制的,他还挺喜欢的。 况且老实说他现在有点后悔,接受了徐开泰这种性质的礼物,以后不知道要在哪方面还,这种没有标价的东西最烦人。 越想越烦,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加了冰块,晃荡着杯里的冰块看向那女孩:“你们团里,那个紫头发的不会被经纪人送来参加这种场合吧?” 女孩抬起头,神色疑惑。 想到紫头发的现在头发说不准什么色,段厝摸出手机点开徐开泰发的那张照片,指了指站中间位置的另一个女孩:“这个。” 女孩可能是近视,加上站不稳,掉下沙发,爬到他脚边仰头看了一眼他端起来的手机,轻声道:“她不会。” “嗯,我以前陪小姨去看过你们演唱会,这个紫头发唱跳很好,还能演戏,经纪人脑子没进水的话不会肯让她出来陪我们这类人。但你就不一样了。”段厝摇了摇头,“所以我想见她需要买演唱会门票,想见你只要是今天这种场合就够了。” “吃不了这碗饭,你陪多少人睡觉也还是吃不了,观众不是瞎的。” 他喝完杯里的洋酒,忽然听见啜泣声,低头一看,那女孩已经哭得梨花带雨了。 “哭什么?该哭的是我……” 话没说完,包间门“咣”一声被人踹开,段厝还没来得及看,那黑影直接跳上茶几,顺手抓起来茶几上的一个细长酒瓶扬起来就照着他脑袋砸。 段厝窝在沙发上长久没动,就那么巧在这时候脚麻了。 “哗啦”一声脆响,他感到脑袋上一片冰凉。 “你们这些人,有几个鬼钱就不拿人当人!”那黑影咆哮,听起来就像他刨人家祖坟了。 女孩开始尖叫,伴随着拉警报一样的尖叫声,段厝看见茶几上的黑影跳下去,脱了外套罩在那女孩肩上,抱紧了她,声音缓下来安慰道:“没事了,没事。”   包间门很快再次被推开,服务生语气十分戏剧化地叫道:“段哥!” 这服务生管男的一律叫哥,段厝也明白只是他表达尊重的一种称呼,但每次听还是觉着怪。 地上穿着黑衣服黑裤子的“黑影”男人仍抱着地毯上的女孩,完全是一副要杀要剐随便的态度。 血液像坏了的水龙头漏出的水一样滴滴答答流下来,疼倒还好,最主要是他现在有点晕。 进来一大堆看热闹的工作人员,没有一个有眼力见儿,他只得开口:“给我拿条毛巾。” 这才有人反应过来冲出去拿回来一条干净的白毛巾递给他。   地上的情侣还抱在一起你侬我侬,那男的问她“有没有被人欺负”,女孩回答“没有,他没为难我,我们要不说几句好话让他放我们走吧”。 段厝坐在沙发上听得一清二楚,感到有些无奈。 外头的电音停了,警笛声清晰地传进入包间。 他放下手里的毛巾:“谁报孄参警了?警察来这么快?” 那服务生邀功一样答道:“警察正好在我们门口巡逻!” 月亮湾派出所。 服务生从进调解室就打鸡血了一样绘声绘色描述那黑衣男人是冲进包间,何其凶恶地照着人脑袋砸酒瓶,明明并没看见,他描述的太生动,段厝都要怀疑被砸的是不是这服务生。 何况段厝正上来晕劲儿,反应慢了些,每次试图插话都插不进去。 服务生越说越来劲,嗓门越来越大,唾沫星儿乱飞:“段哥可不同意和解!” 再然后不到十分钟,集团律师也到了,和他对了一个眼神,紧接着就毫无默契地理解错了他的意思,说什么都要按故意伤害罪起诉那个黑衣男。 段厝再次陷入插不上话的境地,他破罐子破摔地垫着手臂趴在桌子上,想等这些人吵吵完再说话,一只手忽然摁了摁他的肩:“你这伤不用先处理一下?”   他抬头,看见是个白白净净的年轻警察,摆摆手道:“没事,我凝血功能不大好。” 小警察走出这屋子,好像在走廊遇上了领导,打招呼道:“秦所。” 另外一个声音问:“里面什么事?” 段厝猛地睁开眼。 那声音耳熟。 他知道自己这两年魔怔得厉害,可还是像之前每一次看到相像的背影就追上去一样,他嗖的冲了出去。 小警察看见他,眼睛吓大了一圈:“流这么多血,还是先去医院吧?”   段厝听见他说话了,但脑子没有功夫处理,他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小警察推到一旁。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光。 仿佛穿过了一条漆黑的隧道,从狭窄的洞口窥见了光。 迈出最后一步走出洞口,豁然开朗。 站在他对面的是秦悦。 穿着警服,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布料上几乎不见任何起皱。 他是先看见了秦悦,所以捕捉到了秦悦发现他这一刹那的过程。那双眼睛里漆黑的瞳仁倏地一缩,暴露出一圈眼白。   段厝呼出一口气,给了自己三秒钟时间,如果他又看见幻觉了,三秒钟足够恢复正常了。 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之后,秦悦没有消失,还站在他眼前,秦悦看过来的视线往他左上偏了偏,看他头上流血的伤口。 他动了动嘴唇要出声,留意到一旁神色诧异地瞄着他的小警察,顿了下,上前一步抓住秦悦的手臂,一直将他拖到了洗手间。 他双手抓着这人的手臂,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秦悦?” “你认错人了。” 秦悦恢复了平静如水的神色,问他,“你的伤,不用去医院处理么?” 这个男人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段厝觉着现在只要松手一下,这阵风就会眼睁睁溜走,并且再也没有下次了。 思考了一个呼吸,他想出了对策。 “跟我走,否则我就告诉这里的人,你以前在缅甸从军。”说着,段厝举起两年前一直没换过的手机,“那晚睡大街的时候,你特意提醒我不要拍照,但我趁你睡着拍了你证件的照片。” 总 第9章别走,你上我也行。 段厝屏住呼吸,怕错过秦悦任何一个微小的反应。 但这人出手时他还是没反应过来,手中蓦地一空,原本抓在手上的手机不知道怎么就被秦悦夺走了。   他一目十行地翻手机里的照片,没有点开任何一个图,只扫过上面的缩略图,全程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将手机重新递向段厝:“没有照片。”   段厝弯了弯唇角:“所以我没有认错人,你承认你是秦悦。”   秦悦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还是先去医院吧。” “我现在头晕——你送我?”说完,不等秦悦答应,拐出洗手间回了调解室,脑袋上的血还在往外渗,他回来是拿之前捂头的那条毛巾。  律师见他要走,絮叨半天谁来接之类的,段厝告诉他有人送,律师又信誓旦旦道:“少爷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肯定起诉……” “起诉个屁,”段厝不厌其烦,“赶快和解,不看看几点了,回家睡觉。” 他今天开出来的是一台排号排一年才到手的限量跑车。 他把钥匙递给秦悦,自觉上了副驾。 刚坐下,忽然有点后悔,这车和正常车挂挡位置不大一样,他怕秦悦不会开。 倒不是心疼车被刮碰,就算秦悦把这车撞碎他都不心疼,他主要担心让人家心里不自在。 但他的担心很快就烟消云散了,从上车到开走,秦悦没摁错任何一个键。 甚至没有发生找不着按键在哪儿看一圈才找到的情况。 就像对这类车相当熟悉似的。 段厝目视前方,眼看到了岔道,他抬手朝着右转道指了指:“不去医院,送我回酒店,家里几个私人医生照顾我很久了,知道怎么处理。” “好。”   栖梧酒店地下二层。 伤口不深,没到要缝针的程度,医生给伤口做了消炎止血,让他吃了几片强化凝血功能的药。 由于他全程不避嫌地抓着秦悦的手腕,那些医生览参也不敢多问,处理完伤口,留了冰敷袋叫他再敷十分钟就麻溜儿离开了。 段厝睡的这个房间因为在地下所以没有窗,但屋子里有一面和半张墙等大的鱼缸,鱼缸和水族馆连通,里面经常路过各种大鱼小鱼。   缸的下方还有个不小的船舵,见秦悦注意到那个船舵,段厝松开他的手腕:“去转一下试试。” “不用了。”秦悦道。 段厝把他往鱼缸的方向推了一把:“试试嘛。” 秦悦回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伸手握上船舵。 握住船舵顺时针转动半圈,所有的鱼突然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样,朝相反的方向摇摆着尾鳍不断地冲上来。 “鱼天生懂得逆流而上。”段厝说。 秦悦像是要验证段厝的话,将舵又逆时针转回去半圈,鱼缸里的鱼果然统一掉了头朝另一个方向游去。 趁着秦悦的注意力在鱼身上,段厝开口:“秦所长。” 秦悦回头看他。 “可以这么称呼你吧,秦所长?”冰袋把半个脑袋冰得没知觉,段厝放下冰袋,站起来走到秦悦面前:“两年前那天,飞机在天上盘旋时,我看见了我梦里的那个庙。你跟我说过,后山没有凤凰树,可是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刻意停了停,段厝扬起唇角,“我实在想不通,这种事情,你有什么撒谎的必要吗?” 秦悦略垂下视线,大概落到段厝胸口第二颗纽扣的位置,静默片刻,他说:“我去打个电话。” 走到门口,秦悦顿住脚步,注意到这门里外都是密码锁。 “忘了说,我这个人特别胆小,而且没有安全感。”段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现在也没有让你走出这个房间的打算。你要是打电话可以去洗手间。” 过了会儿,又补充道,“我不是变态,没有在洗手间装监控的嗜好,你可以放心。” 秦悦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打开水龙头,借着哗哗的流水声,他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压低声音:“凡城这边换个人,我不做了。”   “换个人?”电话里的联系人拔了一个八度,重重喘两口气,语速要多快有多快, “伪造你的身份、准备那些材料费了多少功夫?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之前就说去中东也不回凡城,好说歹说同意了,事儿还没办你先扯这一出,到底怎么回事?在凡城欠人钱了?把人肚子搞大了人家逼你娶她?” 洗手间外。 段厝脱外套时一下子摸到了衣兜里的小玻璃瓶。 “药劲儿相当厉害,悠着点用,主要看你喜欢反抗厉害的还是听话的。” 徐开泰说的话钻进脑子,他将那枚小玻璃瓶摸出来,凑近鼻子嗅了嗅,没有任何味道。 放轻脚步走到厨房吧台,从杯架上拿下来一只倒挂在上头的水杯,先是将玻璃瓶里透明的药水倒进去,而后添上了温水。   空瓶投掷进垃圾桶,回过身把水杯撂在桌上,洗手间的门在这时“咔哒”一声开了。 段厝笑得要多自然有多自然,端起那只朱红色马克杯递给秦悦:“渴了吧,喝水?” 秦悦伸手接过了杯子。在洗手间洗过的手没有完全擦干,暖调的光线配合淡淡的水珠,无不强调着修长的手指线条。 当然还有莹白的皮肤光泽。 有咬一口的冲动。 光是想想,小腹便一阵绷紧了。   秦悦停了下来。 杯沿儿眼看要碰到嘴唇时停的。 段厝怀疑是不是自己看人的眼神太露骨了。 他静静等着,秦悦皱起眉抬眼看向他,问:“为什么在水里放东西?” 被抓包了,段厝挑了挑眉,意外或者慌乱并不算多,他探头朝着秦悦手里的水杯瞄了一眼,落落大方道:“好厉害,怎么看出来的?” 秦悦看着他,他极其友好地微笑着迎上对方的视线,终于,秦悦先错开了视线,抓着杯子的手柄要将它放在桌上,往下落到一半,段厝突然握住了那只杯子。 于是秦悦再度看了他。 “在别人水里放东西不对,为了表达我的歉意——” 段厝就着秦悦的手端起杯子朝自己倾斜,杯中的水添得很满,他轻易地喝到了水。 水杯在这时摔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粉身碎骨。 秦悦的反应比他预想得激动,直接扑过来捏他的下颌:“别咽,这类东西对身体不……” “好”没能说出来,段厝找准时机和角度撞了上去,因为秦悦在说话,嘴唇是张开的,那口被他含着的水即刻渡进秦悦嘴里。 段厝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证明了那口水成功地流进了食管。 再然后,秦悦呛着了。 呛得耳朵都红了,脸上也鲜少有那么明显的怒意。 很生动。 喘了几口气之后,秦悦开口:“你就那么欠操?” 段厝眨了眨眼睛,忽然“噗”的笑了:“原来你一直想操我吗?” 秦悦一脸“你不可理喻”的表情瞪他。 段厝眨了眨眼睛:“一定是因为你对我有过类似的想法,所以才会这么问的,不是吗?”   秦悦不再搭理他,大步迈向门口,开始试密码。 段厝在这个时候好整以暇地接了杯水漱口,担心徐开泰的药效太猛舔一口就倒。 其实也担心徐开泰的药是糊弄人的,那一口的剂量根本没用。 他还在忐忑,门口忽然传来“噗通”一声响。 他将水吐进水池,回过头,看见秦悦单膝跪在玄关,一只手撑在门板上,缺氧一样喘着粗气。 段厝注视着秦悦的后背,感觉自己身上像有无数的蚂蚁慢慢往上爬。 奇痒无比。   怕心思露在脸上五官都变狰狞,他默数了三个数让自己保持冷静,然后走过去,架起秦悦的一条手臂,把他半拖半扶地挪到了床上。 这人比看着沉。 把秦悦移动到床上之后,段厝的手心又开始冒汗。 他并不想干太过分的事情,他希望能把秦悦留在身边很久,而不是直接吓跑,但,稍微过分的事情还是可以考虑的。 秦悦的领口依然系到最上面一颗。 死板又保守。 他伸手解开了秦悦警服上的纽扣,看见了这男人一直戴着的吊坠。 “这到底是个什么?”他问。 秦悦没有说话,阖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地喘,光洁饱满的额头上附着了一层薄汗。 段厝想碰那个东西一下,手伸过去,秦悦忽地睁开眼:“别碰。” 那双眼睛里写着坚决的拒绝,段厝不想惹人厌,收回了手。   这两年攒了挺多话想和秦悦说,真看见了他,一句也想不起来。 段厝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儿,望了一会儿湛蓝色的鱼缸,转回头看秦悦:“你要是也离不开水就好了。”   秦悦看起来不大好受的样子,呼吸急促,脖子泛着红晕。 段厝感到丝微的后悔——不该把那一小玻璃瓶的药全倒进去的,倒半瓶应该就够用。 他又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不小心划在这人胸口的那一道血痕,他看了看秦悦脖子往下那一片,没有任何瑕疵,看来不是疤痕体质,已经痊愈得没有任何痕迹了。 也是,本来就很浅的一道口子。 段厝本意真的是看那道口子,但视线被秦悦要露不露的锁骨吸引,就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决定干一件“稍微过分”的事。 他解开了秦悦身上这件浅蓝色警服的扣子。 视觉效果因为这件警服变得更刺激了。 脑海中幻想的画面也变得更刺激了,刺激得让他有点吃不消。 比如秦悦一边哭一边要他停下来这个场景就怎么也匹配不到这人身上。   感觉自己脑中这些龌龊想法能被人窥见似的,一阵心虚,他又伸手给人重新系上了纽扣。 系的时候用的是两只手,因为脑子里杂念太多,一不留神没掌握好平衡,摔在了秦悦身上。 鼻尖儿刚好蹭过秦悦脖子上的皮肤,他接触到了这个人略略发烫的体温。 段厝只感觉脑中“轰”的一声,循着本能低下头去啃对方的脖子,同时手摸下去飞快地将系上的纽扣又解开了。 他仓促地抓起秦悦的手咬了一口。 他想了很久了。 没咂摸出什么味道,他沿着手腕内侧往下又咬了一口。 秦悦每一个吸气和呼气都极为清晰地被他捕捉到。 他的嘴唇印在对方胸口,手有意地往下,犹豫了一下没有从裤子里伸进去,隔着裤子,碰到了那件比其他部位更热的器官。 段厝愣了一下,停住动作撑起身望向秦悦,这个人有反应。 他快速排除了这是药物导致的反应的可能性,这一类药的效果是让人不能动弹,和让人起反应的药是完全相反的效用。 恶俗的台词噌的钻进脑袋:看,我只是摸了两下,这么容易你就有反应了。 不过段厝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解馋一样连亲带摸继续忙活——只限于上半身。 因为专注,并没有注意到秦悦抬起了手臂。 等段厝再回过神,眼前忽的天旋地转,他被反剪了手摔压在床上,肩胛骨拧劲儿了一样。 没想到秦悦抗药性这么好,刚要说话,差点咬着舌头——秦悦拽起来他,毫不客气地一路拖到了门口,抓起他的手指摁在门口的密码锁上。 “叮”一声响,绿灯亮起,门应声打开。 情急之下段厝用那只差点被拧掉的手臂抓了上去,攀着秦悦的手臂,话来不及过脑子滤一遍脱口而出:“别走,你上我也行。” 秦悦没有甩开他,他抬起另一只没被段厝拽住的手臂单手系上了自己警服上的纽扣。 “我是不存在的人,做完该做的事,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可能是药效还没完全消退,他说话慢而轻,让人有种很温柔的错觉。 段厝浸在这种错觉里,听见秦悦继续说:“你年轻好看,又有钱,应该去爱很多人,被很多人爱。”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说完,秦悦刚好系上了最后一颗扣子,手顺势抬到段厝头顶挨了一下,“以后少和人打架。” 秦悦推开门,走出去之后回手将这扇门关上了。 眼前的手工紫铜门仿佛变成了两年前奈多那道破旧的酒店房门。 许久之后,段厝走到洗手间,看向镜子里那位年轻好看又有钱的人。   那人脑袋上的伤口之前被碘伏消了毒,搭配浅亚麻的发色,让伤口附近那一大片像他的脑袋上长出的霉斑。 总 第10章段厝。 从没有哪次拒绝让段厝这么受打击。 脑袋上的伤养得差不多,他开始彻夜泡酒吧。 确实是找人上床来的。 只不过瞄了一个礼拜,愣是没看到一个合他心意的。 遇到秦悦之前,他没想过自己会对男人感兴趣。 虽然在男人这个类别里喜欢温和无害款的秦悦,但他找女人却一直偏爱有野性的。 今晚酒吧店庆,乐队过来表演,那个女吉他手刚好符合他的喜好。 他坐得位置显眼,期间和这个女吉他手对上了好几眼。 坐在卡台上一直等到后半夜乐队演出结束,女孩主动坐在段厝对面,热裤坐下之后显得更短,她两条长腿交叠,脚跟从高跟鞋里拔出,只用脚尖悬着细长的鞋子在段厝膝小腿附近轻晃:“请我喝酒吗?”   段厝太需要些什么东西来占据大脑的内存。 趁着女厕没人,他跟着这女孩钻进了隔间。 脱衣服的间隙女孩贴上来,血红的唇膏蹭到了他的衣领,蓄着指甲的手拽崩了他裤子中间的那颗纽扣,他感觉自己快被这女的吃了。 那只灵活的手指相当有技巧地揉他的下身,女孩丰满的胸脯紧贴着他,他上手去摸,忽然听到她一边喘一边说:“我在栖梧酒店见过你……你是段厝。”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刚巧洗手间进来人,没有进隔间,有翻化妆品的窸窣声,还伴着那人一直哼哼着歌,只是来补个妆。 段厝收回自己还粘在女孩身上的手,这种有目的性的接近让他厌烦。 他走出女洗手间,直奔酒吧门口。 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 将钥匙给了门口泊车小弟,等着人把车开过来的功夫,红蓝警灯从他的视野里掠过。 巡逻的警车慢悠悠地贴着路边驶来,停在了横道对面。 副驾上的警察下车进了便利店,而驾驶位置上坐的人,是一个礼拜前见过的秦悦。 秦悦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敏锐地朝着他看过来。 四目相对。 刚巧之前那女孩追了出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当当”响,抓住段厝的胳膊,质问他什么意思。 他有点嫌这女孩吵。 抬起手抱住她的腰,一低头便吻在她的嘴唇上。 女孩的嘴唇上有股果酒味儿。 酒精像微弱的电流一下下刺着他,他的注意力却不能集中在这个吻上,他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秦悦。 这一次秦悦没有再看他。 另一个警察从便利店出来,买了两瓶水,坐回了副驾。 警车开走了。 他最终还是回了栖梧酒店,一个人。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更恶劣的情景,他和女人上床,更年轻的秦悦不知为什么,站在一旁被迫看。 梦的感觉太过逼真,他醒过来后用了十多分钟,才重新清醒地分清梦境和现实。 一个秦悦,要把他搞疯了。 缅甸,奈多。 刚下过雨,山变成了纯净的墨蓝色,雾气低到人脚边缭绕,每一口呼吸都混合了潮气与草香。 大山深处,村寨口的凉亭里。 “找到这个人了,他在边境线那边,凡城。” 达逢把照片摔在桌上,仰头看向站在他身旁的男人,“他穿着的,是你们那边的警服?” 达逢看上去三十岁出头,光着上半身,小腹垒满一块块健硕的肌肉,长相浓眉大眼,是比较大众款的帅哥,但他身边这男人却长得颇有些怪异,鼻梁高高耸起,双眼皮很宽,下颌骨又直直从耳后落到下巴,一张做过太多次整形的脸。 这人不只脸奇怪,嗓音也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一样嘶哑难听:“他可能是十局的人。”顿了顿,古怪地笑了笑,“这样算来还是我的后辈。” 达逢往嘴里送了一块菠萝蜜果肉,将盘子往那边推了推:“什么是十局?” “安全部对外保防侦察局,通俗来讲,就是反间谍机构,但其实干的都是间谍的活儿——你爸养的那姘头不是说老人家死前最后进去的就是这个人?” 达逢点了头,道:“把人抓回来是不是很困难?” “是,十局挑的孩子一般都是孤儿,没有家人。他们一般也不会成家。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的。” 达逢做出了个遗憾的表情:“那直接杀了吧。” 凡城。 加油站起火了。 秦悦望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瞳仁中反射的火光。 他呼出一口气,左侧小腹当即传来一阵撕扯着的疼痛,逼得他不由得弓下腰。 刀伤只做了简单的消毒止血。 他再次望向伤口。 未伤及内脏,但必须要缝合。 药店里不卖缝合用的针线。   他做过的每件事几乎都是与人结仇的事,所以不想浪费时间琢磨是谁要他的命。 秦悦皱了皱眉,向窗外正着火的加油站看去——如果不是它突然起火使他分神,杀手那一刀也不会刺中他,他也不会让那人成功逃走。 只单单凝视着那团火,秦悦身上便反射性地开始感到灼痛。 手机震起来,他接通电话。 “秦所,今天你的夜班。我刚去你办公室没看见你……” “不好意思,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给另一个号码拨过去。 电话一通,他开口:“备个药箱放我家。” “怎么回事?”那头听着相当紧张他,“你受伤了?” “小伤。” 伤口上面贴了一层纱布,没渗出多少血,于是他判断自己可以撑到下班再回来处理。 在纱布上面贴了防水层避免血迹渗出,缓了片刻,秦悦起身穿上了衣服。 此时,段厝正在反复转鱼缸下那个船舵,折腾小鱼玩儿。 十分钟之前,月亮湾派出所打电话找他去签和解书,就是他在酒吧被小明星男朋友砸得脑袋开花的事。 一想到去派出所可能会见到秦悦,他就犯愁。 转而想到也可能见不到秦悦,他又感到强烈的泄气。 这么一会儿功夫,情绪乾坤大挪移一样跌宕起伏了好几种。 他还想到在缅甸时,他问秦悦为什么无缘无故帮忙,秦悦说,因为他是段厝。 他当初简单地理解成是为了搭救他这种有钱人,日后获得丰厚的报酬,但现在来看,逻辑完全不通。 最终他放开船舵,站在衣帽间的镜子面前,换了小十套衣服,折腾了大半个小时,出门了。 秦悦认得段厝的车。 那么扎眼的颜色,不用特意去看,余光一瞥便知道是他。 他发觉自己的情况很不好。 像是有人强行就拔掉了负责撑住他的那一条脊柱,他的身体不经过他的允许,也不再听从他的指令,就要本能地瘫软在这里。 他皱起眉,分不清这是他身体的本能,还是他潜意识的本能。 车还没拐进派出所院门,秦悦就撞进他眼里。 段厝忽然发现每次见到这人,这人都是用“撞”的。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相当聒噪。 他坐在车里,静静观察着秦悦。 秦悦看起来好像是胃疼。 嘴唇有点白,脸色也比平时更白,一向挺拔的腰也没那么直。 他驱车慢慢跟在这人不远处。 然后毫无预兆地看见这个人摔在地上。 ——腿在一瞬失去支撑,直接倒了下去,连个缓冲都没有。 愣了半拍,他急忙冲下车:“秦悦!” 私人医生在酒店的秘密无菌病房里给秦悦做完了手术。 缝了十三针。 只是醒麻药时,这人一直无意识地说着缅语。 段厝问了医生怎么回事,医生说是伤患对麻药比较敏感,麻药致幻属于正常情况,过一个小时就好。 吊完了一瓶消炎药,段厝把秦悦转移到回自己那间地下二层的套房里。 闲了下来,他看见手机上有十来个未接来电,回了一个,电话是派出所打的。 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签和解书的,一个电话打发了律师去代签,把手机关回静音扔到一边儿,搬来椅子坐在床边儿看秦悦。 秦悦闭着眼睛,表情舒展而放松,屋子里的灯是鹅黄色的,秦悦的睫毛在眼睑下方便投下了一扇鹅黄的影,看起来有种极度温和的质感。 套房一直都只有段厝一个人住,所以只有一张床。 就是秦悦现在躺着的这张。 因为段厝脑子里装着挺多花花绿绿的想法,这么盯着秦悦多少有些心虚。 血气旺盛,加上身上忙活出了一层汗黏黏糊糊,于是他进浴室冲了个凉水澡。 他认为秦悦怎么也要明早才能醒过来,所以只在腰上围了浴巾就走了出去。 他拎着身体乳的瓶子,一边往脖子上涂一边想,如果卧室里的秦悦是醒着的,他大概也不会穿戴整齐再出去,可能扔了浴巾光着进去。 想象自己耍流氓,也能得着不少乐趣。 嘴角止不住地上翘,进了卧室,找着墙上那面圆镜,把身体乳的瓶子随手放在桌上,哼哼着歌继续往手臂上抹乳液。 屋子里有些干燥,段厝侧过身打开了加湿器,看回镜子,忽然从镜子里看到斜对着的床上秦悦已经坐起来了,正一动不动地看向他。 他转身跃到秦悦面前,当即觉着腰上的浴巾松了要掉,抬手摁住浴巾重新系紧了些,问:“醒了?” 秦悦眨了眨眼,视线仍扎在他身上。 段厝继续道:“你那个是刀伤,我看你自己处理过,想到你可能不方便去医院,就带你回来了。 ” 话说完,他发现秦悦还是面无表情,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段厝抬起手到他面前晃了晃:“在听吗?秦所长,认不认得出我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秦悦回答道:“段厝。” 他的眼睛垂下去,声音轻轻的。“但是,你是假的。” 段厝没有问回去,这么近的距离,他整个人被秦悦眼中浓烈的绝望摄住了,心脏犹如被密密麻麻的乱藤缠紧,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就站在秦悦面前,膝盖贴着床沿。 但秦悦伸手抓住了他,半跪起身,手指先是从他的后脑嵌进他刚刚吹干的头发之间,而后慢慢靠近,含住了他的嘴唇。 他睁着眼睛没敢闭上——秦悦第一次主动吻他。 总 第11章你上我,没带套,内射,三次。还有印象吗? 浴巾滚到了地上。 段厝被他一把扣在了床上,脑袋震得疼,还有功夫诧异了一下这位伤患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因为秦悦在发烧,他的嘴唇比常温高,贴在皮肤上柔软而微烫。 他在秦悦亲到他锁骨时忍不住抱住了他的头,手指往上,摸到秦悦汗湿的鬓角。 意识到房间里的地热温控可能调得偏高,他问:“热么?” 秦悦摇了摇头,拉开些距离,像是才看见他的头发,抬手拨了拨:“头发怎么这样。” 他知道秦悦现在的意识不清楚,但秦悦认出了他是段厝,虽然他不明白那句“你是假的”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有太大幅度的动作,生怕惊扰到秦悦。 秦悦的手摸到他大腿内侧时,他的小腹都忍不住跟着战栗。 他抓着秦悦的手,往自己那件器官上放。 有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和想象的不同,真实的触碰让他的血管都快爆开了。 几乎没用多大一会儿,他就射在了秦悦手里。 他凑上去继续和秦悦接吻,手指在对方劲瘦的小腹抚摸,慢慢摩挲腹肌之间一道道的沟壑和硬邦邦的隆起。 他的确还想做点别的,但手指碰到了伤口上医用胶带,理智强行勒住他回神,他不能真的对着个伤患为所欲为。 还在琢磨着,秦悦的手已经从他后腰落到臀部。 那只手抓着他的臀抓了一把,抓得他脑中警铃大作,只觉汗毛儿全拉着警报立了起来。 没来得及逃脱,眼前视野颠倒,他被秦悦反剪着手臂翻了过来——他忘了秦悦是个力气很大的伤患。 两只手腕被牢牢地钳在身后,挣不开,裤子被扒了下去,他觉着这个情形有些失控,开口道:“那个什么,你冷静点……”   他承认,之前对秦悦说过的“你上我也行”纯粹是话赶话说出来哄人的,他并没有真的设想过这个场景。 床单被秦悦撩起来一角绕成细条,一圈一圈缠在他的手腕上,系上了个死扣。 他像是被缠在茧里了,越动越没法动。 然后,他瞥见秦悦无师自通地找到了被他拿进卧室的身体乳。 “操!” 他鲜少说脏话,骂了一声,鲤鱼打挺一样好不容易跪起身,要蹦到地上,刚跪起来还没等蹦,就又被人抓着手腕上又粗又厚的绳扣,原样拖了回去。 真丝床单打了褶儿,枕头被踹到床下,被子也颠三倒四地纠成一团堆在床尾。 他能感觉到淋在自己腰窝上的身体乳,滑溜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味。 秦悦的手指进入他身体的一瞬间,他身上能使上劲的地方全在努力排斥着入侵者。 根本放松不了。 尤其是一根手指换成两根,在里面撑开他的那几下。 他的下巴刮过枕头,犹如一条脱水的鱼,疼得大口喘,声音也抽了丝:“轻点轻点……” “娇气。”秦悦说。 他还没听过秦悦用这种语气说话,哪怕在这种时候,他也觉着秦悦撩人极了,有种致命的吸引力,他艰难地回过头,看了秦悦一眼。 秦悦触到他的目光,覆过来在他嘴唇啄了一下,退回去继续开拓他后面,疼痛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酸胀。 手指撤了出去,花香味四溢,他趴在枕头上,感觉自己的臀缝被一根炙热的东西贴上。 脑袋里胀胀的不能思考,秦悦搂住他的肩,对着他的耳朵吹气。 “乖女儿。” 他正为这么个称呼而讶异,那根肉棒已经长驱直入。 疼痛顺着脊椎蹿到了头皮,他实在没忍住哼出了声。 视线所及,自己的手抓紧了枕角,手背上的筋脉和血管一条条隆起。 另一只手压上来,扣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嵌入他的指缝,抓住了他。 然后秦悦开始动了。 好在动得慢,幅度也小。 可能是可怜他快没气了,给了他很长的时间适应。 终于缓过来那个劲儿,段厝撑着回过头:“看不出来……你这么……花哨。” 秦悦只是喘着,并不说话,那根肉棒拔出的部分明显多了许多,然后他感觉到猛地撞向他的力道。 身上的力气都随着这一下被抽走了,骨头缝隙酸得受不了,他摔在枕头上,秦悦也伏在他身上,手臂撑在他头侧,一边撞他,一边亲他的侧脸。  床垫很软,每一次插入,他都有自己要陷进床里的错觉。 耳朵被亲得很痒,他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抽插不再只是疼。他匀出了精力,去听到秦悦每次撞上来的水声,看不见也能想象到用来润滑的身体乳现在被摩擦成了拉丝的粘液。 缺氧感强烈,他张开嘴,大口地吸入空气。 那根东西猛地抵住某个位置,他不能控制地叫出了声,呼吸完全碎开了,断断续续的,他身上软得镧生厉害,说不出一句话,但秦悦却仿佛知道他的渴求,一次次撞向那里,凶狠得吓人,整张床都在跟着他的频率晃。 快感通电了一般,后穴里每一块被扩开的肉都酥酥麻麻的。 段厝张嘴咬住了枕头。 牙齿有些酸,枕头上的布料快被他咬坏了。 腰被两只手抬起来,他变成头仍侧着贴在枕头上、只有屁股抬起跪在床上的姿势,先前被挤在床单上的性器官随着抽插乱甩,段厝忽然感觉到自己要射出来了。 刚意识到,精液便一抖一抖地溢出来,从未有过的射精,不是一波一波,而是失禁一样不受控制地向外流,高潮冲得他脑中变成了一大片充斥噪点的雪花,还一闪一闪的。 他听见自己发出绵长的呻吟,没法儿让自己闭嘴,好像灵魂被剥离了似的。 身后的秦悦停了下来,慢慢拔出来那根东西。 段厝丢了骨头一样侧卧在床上,没过一会儿,脑子的使用权重新归于他自己,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向秦悦,恰好那人也在看着他。 嗓子渴得要冒火,他注视着秦悦,轻轻道:“亲我。” 于是对方俯下身,吻他。 原本发烫的嘴唇现在尝起来微微发凉,秦悦的舌头钻进来搅拌他,极具侵略性地亲吻让他有种溺水的错觉。 秦悦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摸,单手解开了捆着他两只手腕的由床单缠成的繁琐绳扣。 段厝在这个长长的亲吻之后再次喘起来。 身体还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忽然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那个入口慢慢流出去。 他后知后觉想到流出去的并不是身体乳。 他欣赏着秦悦镀了一层水汽的眉眼,有意要逗他,搂住他的后脑带过来,贴着他的耳朵说悄悄话一样道:“流出来了。” 秦悦直起身,架开了他的腿。 垂下眼看着他正流着精液的洞口,手指沿着臀缝的水痕极慢地摸到他大腿内侧,然后抬眼看向他:“嗯,流出来了。” 秦悦抓了枕头垫在他的腰下,再次插了进来。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秦悦的脸,承受对方几乎要凿穿他的力道。 刚才没有看到秦悦高潮时的表情,他觉着很可惜。 这次依然没看到。 秦悦射在他里面时压了过来和他接吻,他光顾着敞开腿让秦悦插得更深。 最后是秦悦昏过去了。 第三次结束之后,这个人躺在他身边,等他发现秦悦悄无声息,才意识到秦悦昏过去了——小腹的伤口还渗出了大片的血迹。 多半伤口也崩开了。 段厝起身,看房间里的一片狼藉。 简单收拾了床,穿好衣服叫医生又过来了一趟。 确实崩开了两根线。 医生重新给缝上了,不是什么好眼神的瞄了段厝好几眼。 这种情况怎么看都像他趁人之危干了不是人的事儿。 夜里段厝怕自己不小心碰到秦悦伤口,不敢上床睡,把卧室的单人沙发推到了床边,蜷在上头对付。 第二天一早,秦悦没醒。 段厝有些紧张,医生过来检查了说可能是最近缺乏休息,伤口恢复得很好,人也退了烧。 他注视着秦悦脖子上的吊坠,想起昨晚做爱时这东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样子,朝着它伸出了手。 即将碰到它之前停下来,再次留意了秦悦的表情,确定这人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他蹑手蹑脚地从对方脖子上摘下了那条吊坠。 端详半天,越发觉着这东西真的很像人的某一节手骨。 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停在某个号码上。 那条项链被他一只手拎起,他扫了眼吊坠,目光掠过它停在秦悦身上。 房间里只有长明的鱼缸散发着幽幽蓝光。 映在秦悦脸上,让他也看起来像海底的某种生物。 电话接通,他继续睨着昏睡的秦悦,开口道:“我有个东西想您帮忙验一下,前提是不能破坏它,可以吗?” “当然,”手机里的声音果断答道,“化验只需要剥离实物的一点点,肉眼看不见的那种程度。” “那辛苦你们了。”段厝笑了笑。 两小时后,他将那条项链小心翼翼地挂回秦悦脖子上,还仔细打量了半天,确实,只凭肉眼看不到它有任何的缺失。 他不能什么事不做光坐在这守着秦悦。 但无论是在开会、看资料、练拳、接待客户,每隔一小时他都雷打不动地要回房间看一次。 他也知道自己表现得很反常,不过一小时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他忍不住想回去看一看。 同项目方参观完要建游乐场的场地之后,已经是晚上十点。 回到房间,秦悦依然没醒,医生在他进屋之前来给秦悦扎了消炎吊瓶,悬在挂杆上的透明药袋里的药液几乎是满的。 他调慢了点滴速度,转身进浴室泡了个热水澡。 浴缸墙上有一面镶嵌式的电视,迷糊着听了听新闻,从水里出来时人都泡皱了。 擦干净身上的水,他按往常的习惯性拿起洗手台上的大瓶身体乳,手指接触到瓶身的瞬间,与秦悦做爱的画面铺天盖地地抢占了他的大脑——秦悦曾经用这东西来当润滑剂。 他看向镜子,看见自己胸口的几处吻痕。 挺好看的。 吻痕。 犹豫了许久,他的手指撑在镜子上,用另一只手从腰往后摸,摸进臀缝,探到里面还红肿着的穴口。 摸一下都有痛感,他自虐一般将手指伸了进去,撑在镜子上的另一只手“吱”一声打滑,落下去抓在了冰凉的洗手台边缘。 他把插入的手指撤了出来,发现即便是现在,他还是想和秦悦做爱。 被他操。 整理好自己,他穿上莫兰迪色系的灰色天鹅绒浴袍走了出去。 像是有什么预感似的,他放慢了走进卧室的脚步。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然后,果然看到秦悦睁着眼睛。 仍旧是躺在那里,没有坐起来。 段厝绕着床尾走到床头,看见秦悦的目光移过来,那双眼清明透彻,他动了动嘴唇,想了好几个开场白,最后开口:“你跟我上床了。你上我,没带套,内射,三次。还有印象吗?” 秦悦抬起手盖在了自己脸上,好半天,喑哑的声音响起:“有。” 总 第12章哥—— 段厝怔了怔,怀疑那个“有”是自己听错了。 秦悦的手在脸上挡了许久才拿下来,脸上还带着未愈的虚弱和苍白。 因为藏了这个人在房间,段厝这两天除了医生根本没让保洁打扫过房间。床上的床单凌乱得不像话,躺在中央的秦悦看起来像刚遭受过一通蹂躏,连表情都像事毕后只一心求死似的。 段厝想得来劲,“噗”的泄露出一声笑。 秦悦看了他一眼,死气沉沉推开被子,看了看自己小腹上的纱布,声音还哑着:“你们酒店还能做手术?” 带着颗粒感的嘶哑音质让段厝又有点要想歪。 他捉回自己乱飞的思绪,道:“只能做个简单的缝合或者急救。每年都有名人长期住在这儿疗养,我们也怕意外。” 秦悦:“名人?” 段厝避开那些政坛的人,只说了个家喻户晓的明星的名字。 秦悦听了,问:“听说他只能睡一层或者二层,是不是真的?” 段厝卡了一下,就见秦悦淡淡弯起唇:“放心,我不是要去弄死他。” “是真的。”段厝道,“因为他家就住二层,小区每天早上都能听到有人吹葫芦丝,所以他住店时要求客房服务必须在早上七点整在他窗外吹葫芦丝叫他起床。” “连这么怪的要求都满足?” 段厝微微一笑:“当然。” 地下房间里无法分辨白天黑夜,秦悦问:“现在几点了?” “凌晨十二点半。”段厝将他的手机递到他手里,“我把你手机静音了,总有人打你电话。” 秦悦接过手机,并不着急看,段厝盯着他:“饿不饿?我叫送碗粥上来,还是想吃别的?” “没胃口。”停顿片刻,忽然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他,“想吃什么都能被满足?” 段厝点头:“在这里,你享受比最大的人物还高一阶的待遇。” 他话刚说完,秦悦就吐出几个字:“皇帝蟹。不要冷冻的。” 段厝眯起眼睛观察了他两秒,然后转头开始打电话。 这东西饲养难度大,国内的养殖点少,不过也不是没有。 酒店申请过一条从棣水分部到凡城总部的航线,只在春夏季节运皇帝蟹。 航线可以长期使用,随时起飞,他拨通了与酒店合作的包机服务,那边说两个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回头发现秦悦已经重新躺下了。 他走了过去抬手碰了碰秦悦露在外面的手臂:“睡着了吗?” 秦悦没有睁眼睛,就这么闭眼睛回答道:“我才刚醒。” 段厝站在床下犹豫了片刻,慢慢掀开被子,躺到了男人旁边,其间颇为紧张地留意着他,怕他突然起幺蛾子搞誓死不从那一套。 好在是自己想多,秦悦眼睛都没睁,还往另一侧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原本回酒店房间时累得走不动路,在秦悦身边躺下之后反而越来越亢奋。 他侧过脸,看秦悦。知道这个人是醒着的,突然朝他眼睫毛上吹了一口气。 秦悦那对眉头蹙起又分开,没有搭理他。 他眨了眨眼,往秦悦身边蹭近了些,贴着他耳朵轻轻问:“爽吗?” 秦悦偏了偏头,连肩膀都动了动,身体侧向没伤口的那一边,完全背对着段厝,装聋。 段厝再次凑过去,把话说得更清楚了:“上我,爽吗?” “不记得了。”秦悦仍没睁眼。 段厝从枕头上倏地抬起头:“你刚刚不是还说有印象吗?” 秦悦再次装聋。 沉默了快十分钟,段厝壮着胆子伸了手过去,沿着秦悦胯骨内侧的人鱼线摸下去,探进裤子,摸到了那件器官。 前天夜里他并没有真切地看见它,现在从顶端摸到了尾,才真切地确认了这件器官的尺寸。 他的手在那根东西上反复游移几次,察觉到它很快地勃起了,语气装作相当认真地说:“这么大,怎么塞进去的?” 尽管闭着眼,秦悦的表情依然能看出仿佛受了偌大的凌辱。 段厝怕给人彻底惹恼了,他再像上次那样拖着他去摁指纹锁宁死不从跑了,于是讪讪从人家裤子里抽回手。 兴奋的神经逐渐平静,竟然真觉出涌上来的困倦,拖着软绵绵的手臂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放在枕边,他放任自己的困意继续加深。 枕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秦悦睁开眼睛。 房间里渗进属于鱼缸的幽幽蓝光,足以让他看清躺在他身边的段厝的脸。 是二十岁出头的段厝。 他居然和二十岁出头的段厝躺在一起。 哪怕是在很久之前,这个年纪的段厝也没有经历那些来自他的背叛、伤害与强暴。就像现在这样,恶劣、狡黠,又会缠又粘人。 在某种意义上,这时候的段厝是他的欲望之源。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如果重来会是怎样。 秦悦静且轻地呼出一口长气,闭上了眼睛,想:原来是这样。 凌晨三点,段厝的手机铃震起来。 皇帝蟹好了。 因为直接活着空运过来,所以一半直接清汤煮熟了。 剩下的芝士焗,最后的边角碎料熬了粥。 秦悦鲜少吃得这么饱,脑中的血液都去了胃里,他只觉自己的脑子更不清楚了。 凌晨五点,他意识到想要脑子清醒首先得离开这里,然后发现自己的衣服根本不在。 段厝叫人把干洗过的衣服送到门口,亲自拿进来给他。 他穿衣服时,段厝坐在床上,带着含混的鼻音问他晚上来不来找他。 “不行。”条件反射地对段厝不忍心,他放软语气补充道,“我已经无缘无故消失了两天,加上这礼拜该我值班。” “哥——” 段厝抻着长调撒娇。秦悦仿佛被什么东西一脚踩死了尾巴,他口干舌燥地胡乱应道:“别叫,忙完就来找你。” 外面天色还是蓝灰的。 商务车在楼下等他,送他回了月亮湾派出所门口。 晨间的空气从鼻腔流入,激得头皮一阵清凉。 瞥见街边的便利店早早开了门,他进去买了一包烟。 由于一些原因,他从来不碰这东西。上一次抽烟已经久到印象都模糊了。 打火机的火苗裹住了烟头,他眯起眼吸了一口,喉咙对陌生的入侵者表达了强烈抗议,第一口就呛到了。 他好像忘了怎么抽烟了。 不经意抬起头,望见远处的云里泄露出点点微光,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他有一千个理由远离段厝,但他偏偏掩耳盗铃地抓住第一千零一个理由,去到他身边。 指间的烟没人理会,烟头烧出挺长一段灰,风一吹,烟灰散开,尼古丁的气味飘过来。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曾经给段厝点过一支烟。 点反了的那次。 秦悦垂下眼,注视着星星点点的火光,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段厝又做梦了。 梦里有人递过来一支烟,递反了,橘黄色的滤嘴朝向了他。打火机就那么点着了滤嘴。 火烧成很大一片,热烘烘的温度里,他听见那个声音问:“哥,我们还能重来吗?” 梦里没有看清给他点烟的人的脸。 醒过来后段厝在床上呆滞着坐了一会儿,打电话叫客房送了一盒烟过来。 他不会抽。 满口辛辣,并且这味道并没勾起他的任何感受。 他悻悻摁灭了烟头。 手机响起来,是一条短信,实验室发来的,短信里直接告知了化验结果,秦悦佩戴的吊坠的确是人手骨的一部分。 他脑海中蓦地跳出来秦悦在缅甸和他说的那句“因为你是段厝”,也想起秦悦恍惚间和他做爱时眼里化不开的温柔。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牵引着他,他给实验室拨回了电话:“我现在过去,用这个手骨的DNA和我比对一下。” 现在是2050年,DNA结果比三十年前快了不止十倍。 段厝坐在休息室里,等待的时间不到十分钟,工作人员走进来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他从里面抽出那张薄薄的纸。 看着那个结果愣了许久。 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亲兄弟做亲子鉴定相似度一般是25%,只有父母才可能有接近百分百的相似度。 但他的父母在他七岁时死于交通事故。 现场没有发生爆炸和着火。 两具尸体都是完整的,他曾经看着他的父母完整地进入火化炉。 秦悦项链上的手骨不可能属于他父母任意一方。 段厝的背脊忽然感到一阵冰凉。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是他所想的那样,那么所有不通顺的逻辑就都变得通顺了。 ——秦悦记得他。 因为他是段厝,不是因为他是栖梧酒店继承人段厝,而是因为他是这个人记得的,那个段厝。 同一个人,同一套基因,轮回转世。 刹那间,那些梦延长了,之前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头和尾灌进他的脑中,梦里那男人的脸庞骤然清晰起来。 给他点烟的人; 以及是他给那男人淋上汽油,点着了火; 还有那座庙宇后山,一片凤凰树下,那人踩着潮湿的落叶走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桃子,桃子熟·16阑44阑00·透了,皮很软,一拨就掉,流下甜得腻人的汁水。 …… 那些人全部有着一模一样的脸,或者说他们都是一个人。 秦悦。 总 第13章像不像 段厝回到房间里,掏出一盒便签纸,开始在门板上贴。 梦境有限,并不足以勾勒出完整的故事。 刹那间,有从未留意过的碎片骤然在他脑海里跳出来。 ——父母葬礼结束后,他曾经在灵堂门口见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只无意间扫过的一眼,因为那少年长得太好,又特意回头看了看。 现在想起来,那少年分明是秦悦。 他在便签上落笔:秦悦可能在之前就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在哪里。 把这张纸贴在一串便签的末尾,他又重新在手中的便签上写道:不能见我的理由是什么? 对着门板上的便签眯起了眼睛,按照梦里秦悦的年龄来调整了一遍便签顺序:凤凰花开满后山时见到的少年秦悦、他和女人做爱要秦悦在旁边站着不准走、他淋了秦悦满身汽油点着了火、秦悦给他点了一颗倒着的烟,叫他“哥”,问他还能重来么。 故事不完整,但这么看来似乎每次都是他在做骇人听闻的事。 完全没有真实感,也想象不出那个段厝是个怎样的人。他摇了摇头,他把标签一张张撤下来,贴在笔记本上。 ——秦悦答应闲了就回来找他。 他不想让秦悦发现这些标签。 维持现状的情况,他都能感觉到这个人经常想要逃开,更何况知道了这些。 他耐心地等了一个礼拜,一个礼拜过后的周一晚上,手机上有出现了一个未接的陌生号码。 本来没当回事,直觉在他刚打算放下手机的瞬间冒出了火星儿,他给这个号码回拨了过去。 “喂。” 电话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很嘈杂,还有女人的尖声喊叫。 尖叫声小了,秦悦似乎走远了些,道:“这边有个小孩闹跳楼。可能会耗到很晚……” 听明白他的意思,段厝打断:“多晚都过来——我让人去接你?” 那边顿了一下:“不用。” 他在天快亮的时候等来了秦悦。 ——客房服务不会敲门,会提前打电话。只有秦悦会敲响他的门板。 门一开,段厝问:“小孩怎么样?” “没跳。家长领回去了。”秦悦淡淡答道。 他又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于是秦悦脱下大衣挂在门口衣架上,掀开毛衣给他看自己的伤口。 看见伤口,段厝就知道自己的担心多余了,这个人可能习惯于受伤,伤口上的缝线已经被秦悦自行拆掉了,一小条线斜着横在小腹,像只粉色的蜈蚣。 他扯下秦悦身上的毛衣:“吃饭了么?” “没。” 他又问:“去见棉花糖?” 秦悦点点头:“好。” 他没有带秦悦去水族馆,反而直接去了地下一层的餐厅。 餐厅没到对外开放的时间,只有他们两个。 餐厅上面就是水族馆,偌大的空间里穿梭而过许多比段厝房间里的更大的鱼缸隔断墙。 段厝晚饭吃过了,他朝着鱼缸吹了个尖哨,注意力分给隔断墙一半,有一口没一口地挖着一块芝士蛋糕。 鲸鱼的视力很差,但它们有高灵敏度的回声测距天赋。单单依靠听力,就能准确地辨别出对方是谁、在哪里。 一声类似鸟叫的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段厝偏过头,看见白鲸的额隆一下下拱着隔断他们的玻璃。 “棉花糖?” 秦悦出声。他只是在问是不是那只叫“棉花糖”的白鲸,但白鲸以为是叫它的名字,一转头蹭到了秦悦那边,又发出了一声高调的鲸语。 “小傻子认识你。”段厝又填嘴里一块蛋糕,顿了顿,问,“你之前特意来看过它?” 秦悦又不说话了。 默认让段厝想到了另一件事情,他挑了挑眉:“我就说两年前看见的是你,你是不是把外套给了个胖子?” 秦悦还是不说话。 熟悉了这人的表达方式,段厝觉着自己已经被驯化了,就算秦悦不说话,他也能提取出来他想要的回答。 秦悦注意到了小白鲸所在海底通道周围没有其他的鱼经过,问:“它为什么单独关着?” “它亲人,但是吧……”段厝无可奈何,“吃同事。有一次吃同事还被小孩看见了,小孩他妈打了一年的投诉电话。” “圈养出生的话,应该不大会主动捕食。”秦悦道。 这次轮到段厝不说话了。 吃过饭回到地下二层的房间,气氛莫名变得让段厝有些紧张。 秦悦坐在客厅沙发上,再自然不过地打开电视一个台一个台的换。 两个人谁也没出声,只有电视传出来的“一股冷空气从南海……”切换成战争片的枪炮轰炸,过了会儿又切成了交响乐。 段厝去洗了澡。 水从花洒喷出来,带着压力打在身上,还挺缓解紧张的。 当他从浴室出来时,他诧异地发现电视里的声音变成高亢又夸张的呻吟。 见到他出来,秦悦也是一脸不大自在的神色,之前交叠在一起的腿变成整整齐齐平放在地毯上的坐姿,举起了遥控器示意:“转到这个台,忽然没电了。” 电视上正在播放国外成人收费频道。 满屏幕都是白花花的肉。 段厝清了清嗓子:“我去……”脑子卡壳,还想了一下,才续上,“找电池。” 没走到抽屉跟前,他忽然想到可以直接切电视电源停下这个要命的声音。 脚步踩在地毯上是没有声音的,所以他没注意到秦悦跟过来了,一回头直接撞上了秦悦的鼻梁。 段厝后退一步,问:“怎么了?” “帮你找电池。” 因为鼻子被磕了,秦悦的声音瓮声瓮气的。 段厝没由来觉着他有点可爱。 回到客厅伸手关了电视电源,房间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鱼缸里微小的水流动的声音。 他指了指浴室:“去洗澡。” 等着的功夫,他叫人送来了润滑剂。 原本摆在了床头,又觉着太直白,拉开抽屉将它们扒拉了下去。 秦悦出来的时候,他正倚在床上看笔记本电脑上的图纸。 其实并没有看进去多少,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浴室的流水声上。 和他身上一样的草木系列沐浴露气味传过来,他扣上笔记本放到床头桌,抬手抓住了秦悦的手,轻轻碾了碾对方的指节,抬眼看向他:“先接吻吗?” 他看见秦悦的喉结动了动,然后慢慢俯下来,睡袍随着这个人的动作窸窣作响,段厝的耳廓跟着不自觉地泛起酥痒,再然后,带着甘甜漱口水味道的嘴唇覆上来,轻轻吮他的嘴唇。 他张开嘴,那个吻倏地变深了。 抽屉里的润滑剂被倒了小半瓶出来。 清醒的秦悦和那晚没从麻醉中恢复意识的秦悦有很大的不同。 那晚的秦悦虽然绑上他了,却每一个细节都做得相当温柔。 现在的秦悦没绑他,但连触摸都捏得他有些痛。 并且只是草草扩张了一会儿,就插进来了。 秦悦似乎不大满意段厝总是两条手臂攀上去追着他吻,可能是耽误他使劲了。 他在接吻时还不小心咬到了秦悦的舌头,原因是这人突然顶了一记格外凶狠的。 秦悦被咬了这一口之后,报复性地开始大开大合地凿他。 他被折腾得只剩喘气的力气,这时秦悦抓起来他的手去摸他们连在一起的地方,那里又热又湿,秦悦凑到他耳边凉凉地开口:“你不是问怎么塞进去的?就这样——” 事实证明,秦悦的体力和他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健身房选手有本质上的区别。 他都要不行了,这人还在抽他的屁股:“吸一吸,不是挺骚的么?” 他抓着纯白色的枕巾摇了摇权当投降:“饶命……射了吧……” 于是在他身体里肆意冲撞的力气再次凶猛到了极致,他只感觉那凶器要把他刮破了,喘岔了气,挣扎着说:“慢、慢点……” 秦悦架开他的腿,抓着他的脚踝拉向自己,两人再度紧贴在一起,似乎心跳的频率都变得一致。 秦悦俯身贴上他的耳朵,认认真真地问:“不是要我射?慢点怎么射出来?” 后半夜,段厝睡熟了。秦悦睁开眼,放轻动作握着手机,起身走进洗手间。 “公安这边的渠道都排除了,没有人出卖机密。名单是地方电视台泄露出去的。” “又是新闻口出事!”电话里的人缓了口气,“你上次不是说想去中东?还去不去了?” “休假。”秦悦打断道。 “啊?”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休几天?” 秦悦:“休好联系你。” 凡城和奈多有两个小时多的时差,凡城大晌午太阳已经挂在头顶,奈多才刚亮天没多久。 “杀手失败了。” 听见这消息,达逢面上没有丝毫的不高兴,还点了点头:“猜到了,如果那人就这么死了我反而会觉着意外呢。” 在他身边那整形脸男人又道:“对了,有个人昨晚就来了,说在暗网看见你悬赏要秦悦的信息,他说他知道秦悦的底儿,我就给他关起来了。” “关起来干什么?” “你晚上不是在睡觉吗?” 达逢笑了一声,问:“那人干什么的。” “在首都做导游,两年前趁着乱跟飞机回了中国,在国内犯了几个诈骗案,又跑来缅甸了。” “可能是怕我不给他钱,非要见着你了才说。” 那导游被关在一间车库里,电动卷帘门升上去,里头关着的人跪在地上忙不迭道:“司令、司令……” 达逢挑了挑眉:“我可不是司令,我那个倒霉的司令阿爸死了,别人还非得说他是自杀。听说你有事情要告诉我?” 导游瞪大眼睛点点头:“背包、我的背包能还给我吗?” 达逢抬了抬手,旁边的大兵当即将桌上的黑色背包递给这人。 他点头哈腰,从背包里掏出一本杂志,指着封面对达逢说道:“我亲眼看见他们两个形影不离,司令……”接触到达逢视线,他又赶紧把词儿咽回去了,“老板,您要找的人和栖梧的继承人关系不一般!”顿了顿,又道,“您可能不知道,栖梧是国内最大的七星酒店……” 达逢并没有在听他介绍栖梧酒店的历史,而是眯起眼睛看着封面上那个年纪很轻的人。 然后觉着自己好像在什么时候见过这张脸。 他在这导游面前半蹲下来,盯着杂志封面愣了一会儿神,突然猛地起身,转头就走。 他回了卧室,掀开榻榻米床铺,摸出来个铁盒。 专门装照片用的。 将里头的照片拨得乱七八糟,他回身招呼那整形脸男人:“老白,你快过来看。” 被他摆在最上面的几张照片全部都是达逢爷爷和一个人的合影。 达逢指着他爷爷旁边的男人,问老白:“像不像?” “像……这人还活着吗?” “这人要是活着得一百多岁了,我爷爷说一九八九年他被中国警察击毙了,他死了之后,提纯技术就失传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达逢摸了摸下巴,唏嘘道:“六七十年了吧,世面上再没有出现过当年那个纯度的冰毒。” 总 第14章当那个橙子落地时你会哭。 段厝发觉,自从他看清梦里那人是秦悦,之后的梦境就都是清晰的了。 这一次他梦见自己在一间什么工厂里。 周围的每个人都佩戴着防毒面具,烟雾缭绕,所有的人麻木而匆忙地行走,像一群失了魂的鬼。 金属管道叮当作响,里面流淌出了剔透白亮的晶体。 机器停下了运转,烟雾渐渐消散。 他看见那个段厝走出工厂,摘掉防毒面具,在门口接过别人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倒出了一份文件,一页页翻阅。 纸张的质感偏薄,上面的字迹还是铅字印刷,是现如今几乎只能去博物馆才能见的到的材质。 此刻他仿佛又不是一个旁观者,他清晰地感受到纸张的触感,然后在档案的最后一页,亲眼看见秦悦的名字,以及这个人的一寸照片。 那些字并不是以被阅读的方式进入他的大脑,而是仿佛一把钥匙,咔哒一声响,打开了他脑海深处的锁。 梦中的天旋地转无比逼真。 来不及记住的说话声、枪响不停地灌进脑海,再然后,他站在下过雨的泥地上,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画着毛巾的广告牌。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枪,枪对准秦悦的太阳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小悦,回去以后,要做个好警察。” 广告牌后的狙击手举着枪,闪烁的红点瞄准了他的眉心。 枪响了。 段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不能控制的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太快,胸腔一阵阻塞的疼痛,好一会儿,稍稍缓了过来,从床头的纸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擦拭自己冰凉的额头。 不光是额头,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枕边空荡荡的,他握起手机,花费了一些时间才想起来秦悦提过今晚是夜班。 将手机重新扔在两个枕头的缝隙里,他拉开床头的抽屉,拿出了那个笔记本。 赤着脚走下床,将本里夹着的便签一张张重新贴在卧室门板上。 这一次,故事大约成型了。 那个段厝,他的前世,是个缅甸毒贩。 ——秦悦则是来到他身边的卧底警察。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背脊一阵阵发凉,子弹射中眉心的梦境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 所以豆/丁/推/文记得这一切的秦悦才没办法面对他吗? 他盯着那些便签想了很久,胃开始痉挛抽搐着绞痛。 他拿起手机,叫助理订今天最早一班去棣水的机票。 这笔单子确实需要他亲自去分部签字,不过项目方下个礼拜才到,他不需要过去那么早。 他迫切地需要一些时间,不用面对秦悦的时间。 棣水地处亚热带,凡城已经结冰下雪,这边还在穿半袖。 路边那些椰子树、棕榈树,让他心里莫名的不自在,因为它们太像缅甸路边的那些树了。 助理察觉到他三番五次的走神,不得不每次都重述已经说过一遍的话。 段厝并不能完全听懂助理用的那些专业术语,何况这些术语是用来解释用现行方案巩固地基为什么可以抵御台风。 他只注意到了“台风”那个词,然后想到了在密栋机场附近那个破败的酒店房间里,自己第一次吻秦悦。 他看了眼助理,脱口而出:“你觉得我怎么样?” 话说出口,他看着这位二十五岁的单身美丽女性,发觉问这话的他简直像在性骚扰。 助理抿着嘴笑了笑,视线垂下去,又重新抬起来与他对视,神色显得真挚而自然:“您是一位很好的老板,容易相处、谦虚,并且善良。” “善良?” “您每年拿出名下百分之七十五的分红做慈善,而且不是随便给哪个大学捐图书馆,您每一次都认真地查阅各类疾病的致死率和传染率,为看不见成果的医学研究捐款。” 段厝沉默了一会儿,他问这个并不是等着人夸,他只是不能接受梦境拼凑出的真相——他曾经是那样一个人。 助理还在望着他,他心不在焉地答道:“你有钱会做得比我好。” “不是每一个有钱人都会参与捐赠,也很少会捐出这种比重的金额。”助理带着一口经过训练的悦耳普通话,忽然笑得眉眼弯起来,“有钱是您的一部分,不同的环境塑造了不同的人。” 不同的环境塑造了不同的人。 段厝想起梦境中的另一个段厝。 再然后,他脑中忽然冒出另一个问题:秦悦为什么会爱上那个他? 上午签完字,开完会,照镜子时忽然发现黑头发长出来了一点。 他多少有点强迫症,乘飞机回凡城,首先找了理发师,毫无想法,叫人家随便染,这次理发师给他换个灰紫的发色。 灰色深,紫色浅。 扎眼过头,有点轻浮了。 秦悦晚上来找他,一进门先对他的头发皱了眉:“又换?” “想显眼一点。” 此时秦悦正端着杯子接饮水机里的水,就这么背对着段厝回答道:“你想多了。” 段厝:“啊?” “你不论什么发色,在人堆里都是最显眼的那个。” “哎呀。”他咂摸出点别的意思,绷不住要笑。 小别胜新婚,他们在床上折腾了半宿,一起洗过澡,重新躺回床上。 有近半小时的时间段厝不大想出声,他猜秦悦和他一样。 两人就这么躺着,他时不时会摩挲着秦悦的手臂,并不感到困。 他觉着现在的气氛刚好,他也刚好在睡觉和摊牌之间一个念头选择了后者。 并没有经历过多么深思熟虑的选择。 他的手沿着秦悦的手臂摸到这个人的肩膀,指腹摩擦过皮肤的速度慢下来,在锁骨上一端游到另一端,没有用手指去碰他胸前的挂坠,而是垂下眼望过去,盯着那枚形状不规则的手骨,轻声开口:“这个是我吧?” 他的手指最先察觉到秦悦的身体绷紧了。 秦悦比他想象中的惊讶,简直带上了几分恐惧的神色。 他腾地坐了起来,段厝只能看见这男人的后背,秦悦没有回头,就这么用他一贯毫无情绪泄露的声音发问:“你想起来多少?” 段厝故作地轻松舒出一口气,答非所问:“很好,最差也能证明,不仅是我一个人疯了。”  “我在你昏迷的时候,拿着它去做了检测。” 秦悦:“DNA一样?” 段厝点了头。 “真是神奇。一样的脸,一样的基因又有什么不可能。”半天,秦悦笑了一声,看都没看他,下床去捡自己的衣服。 段厝有些难受。这个男人再一次回到他给自己织的茧里,两人之间看不见的疏离感让他相当不舒服。 他不知道说什么合适,所以在秦悦穿裤子时伸手拽住了这人手臂。 “我不想谈。”秦悦说完,挣了一下,试图抢回自己的手臂。 段厝能感觉到他并没有动真格地甩开自己,他两只手攀上去抓住那条手臂,添了一些往回拽的力道。 “你不要我了吗?”是存了心思耍赖,但心里真的着急,一句话带着了软糯的鼻音,可怜得像模像样的。 秦悦回头看了他,僵持片刻,泄了气似的,抬手碰了碰他的发顶。 “你不想谈,那就听我说。”段厝道。 他不想诓秦悦,也没有必要,从他做的第一个梦,寺庙后山的凤凰树开始,事无巨细地说给秦悦听。 这人一直静静听着,从神色猜不出在想什么,段厝说到口干舌燥,忽然问:“你喜欢他吗?” “嗯。”顿了顿,秦悦又轻声补充了一个字,“爱。” 段厝的胸口传来强烈的窒息感,比之前被秦悦拒绝还要难过。 他耐心地等了几分钟,终于听到秦悦开口:“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就像吵着去奈多的你,比你那时候还小个一两岁。” “他和你一样,会粘会缠。他知道我怎么想的,会刻意做很多超出范围的小动作,我以为我们对彼此的想法是一样的,直到撞见了他和女人上床。” 这一段曾经在段厝的梦中出现过,他并不感到惊讶。 秦悦说到这儿停下来,侧过头看向他,没头没尾地问:“为什么?” “办法是过激了……但会不会是不想和你变成这种关系?”段厝把下颏垫在秦悦肩膀,“这种关系太不稳定了,只要有了开始,感觉很快就会到结束那一天。” 秦悦忽地伸手臂将他压回床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的眼睛:“你也这么觉得吗?” 段厝第一次直面这个问题,沮丧几乎是立即击中了他的胸口,他诚实地回答道:“我也这么觉得。” “我们现在的关系依附于你对另一个人的爱。” 这句话刚说出口,他就看见秦悦蹙起了眉,可能对“另一个人”这种说法颇为不满。 “……而且我太被动了。不能过问你的工作、不能知道你突然消失是去了哪里、正规途径没办法找到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叫秦悦,甚至连你今年多大都不知道。” “三十岁。”秦悦蓦地笑起来,嘴角边两个酒窝显得颇为犯规,“不是总要叫我哥哥么,叫。” 叫不出来。胸口发烫,段厝摸了摸鼻子,偏过头转移回之前的话题上头:“那个人……的父母对他好吗?从小缺爱吗?” 秦悦:“为什么这么问?” “不信任感情的人一般缺爱。” “打个比方……我的父母在我还不大懂事时去世,我在世界上的亲人只剩下小姨。那种感觉不大一样的,钱解决不了孤独感,任何靠近我的人都是为了我的钱,根本忍不住不这么偏执地去想……” “我就不是。”秦悦打断道。 “嗯。”段厝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不是。” “我是因为别的。”秦悦的视线意有所指地从他的胸口往下。 怪秦悦那双眼睛太妖异了,从他身上看过去的视线比直接上手摸还色情。 段厝扑上去压住他,胡闹了一会儿,秦悦突然将他的头按在胸口,没头没尾地说道:“不要因为我有任何的缺口。” 后半夜还是睡不着,他拽着秦悦陪他看一套系列老片。 秦悦神色相当不愉悦:“祖宗,这套片子我在八十年代陪你看过六遍了。” 段厝打开投影仪:“出最后一部的时候我不是已经死了吗?”他打了个哈气,装作不经意地套秦悦的话,“你那时候也死了吗?” 秦悦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道:“当那个橙子落地时你会哭。” “剧透!你什么人品!” 段厝一直在想是什么橙子,果然在影片结尾,影片主角二代教父死亡时,从他手中滑落了一个橙子。 他果然哭了。 电影片尾曲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悠扬质感,段厝把一团擤鼻涕扔进垃圾桶,回来直接坐到了秦悦腿上,伸手搭在对方脖子上,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项链,他没有去碰手骨吊坠的部分,只是抱住了秦悦:“不要戴了。” 过了很久,秦悦说:“给我一些时间。” 段厝摸了摸他的鬓角:“好。” 晨间时分,段厝睡得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秦悦起身进洗手间关上门,拨通一个个电话,压低声音:“派过来一名技术过关的催眠师。” “我的朋友做了一些困扰他的梦,我不希望他再做梦了。或者让他醒来后,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任何一个梦。” 总 第15章秦悦和这个人关系不一般 自从达逢发现那个长得很像段厝的男人的照片,他就没再把铁盒塞回床板下面。 他将那些老照片反复看了许多遍,总盼着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老白来了一趟,汇报他手下那些兵到日子见不着真金白银,抱怨声不小。 达逢的视线终于从手里照片上撕下来,抬眼看了看老白,不以为然地抖着二郎腿:“不是他们抱怨。我爸死的突然,我确实不知道他藏钱的账户,他们愿意等就等,不愿意等着就走人。大不了我也回家种槟榔。” 老白用整形过度的脸做出皱眉的动作,凸显得他那脸越发的扭曲僵硬,达逢以为他不满,仔细看却发现老白是盯着照片愣神,随即一同低下了头,嘴里嘟囔着:“看着什么了你……” 话音戛然而止。 ——那张照片,有个站得靠后的青年,无意被镜头捕了进去,只有一张侧脸,叼着半截烟头,正仰头注视着开花的凤凰树。 那分明是秦悦的脸。 “长得像的人多了,别天天盯着这些照片,干点正事吧。”老白道。  达逢放下了翘起来的二郎腿,上半身前倾,着迷一般,眼睛几乎要贴上照片,声音也哑了:“那个导游不是说,秦悦和这个人关系不一般吗?” “我啊,现在有个很疯狂的想法,我可能不用回家种槟榔了。” 老白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达逢将那本边角上翘的杂志拿起来,指了指封面上的段厝:“这位继承人,还有什么亲人没有?” 催眠师的办公室装修风格很符合段厝的审美。 墙壁刷成了莫兰迪灰绿色,配套的沙发和桌椅也都是一样的不饱和色系。这种颜色使得整个房间有种格外宁静的氛围。 加上室内面积不过四十平,一眼基本可以看清办公室里所有的摆设,没有任何因为隐蔽未知而让人不安的角落。 秦悦没有陪他进来,在外面的休息室等他。 他们之前聊过这个话题,是秦悦主动提起的,问他想不想记起来自己全部的过去。 秦悦这阵子守口如瓶地没吐露任何有关过去的事,段厝原本以为是自己给的时间不够,这个人还没有整理好自己。 他当时面对秦悦的提议怔了一会儿,又想了半分钟,最后说好。 秦悦便让他抽时间出来,要带他去见催眠师试试。 问题是段厝连着去了一个礼拜,没想起什么不说,现在干脆连梦都不做了。 但也不能说完全没用——他在白天经常走神,走神的时候脑中会掠过碎片一样的画面,想去抓,每次都抓不住。 这种明明有什么,但他就是不记得的状况让他不受控制地生出了烦躁。 自制力掐着他,他从未在工作时间表露出来,坏脾气基本全留给了秦悦。 段厝知道自己这个礼拜变得相当易怒。 水族馆那边出了问题,棉花糖叼住了游客的腿将他拽到了水里。 好在那名游客没有受伤,只是呛了几口水。 他在和秦悦讲这件事的时候,秦悦再次提到棉花糖有攻击性。 这句话戳到了段厝的软肋,他没让秦悦往下说,失控地朝着对方喊叫。 棉花糖根本不是圈养出生。 它出生在冰岛。 是他五岁那年父母送给他的礼物。 棉花糖是那只最好奇的小白鲸,被专门用来吸引它们的水下炸弹吸引,钻进了抓捕鲸鱼的渔网中。 它挣扎时绳子勒破了它的胸鳍,那里现在都还有几道不大明显的暗色伤痕。 它被装在运输箱里上了飞机,经过十多个小时的航行,到了他身边。 近些年无数海洋动物爱好者谴责水族馆,要他们把原本属于大海的白鲸放归。 段厝心知肚明,可是承认这些就是逼着他承认棉花糖不属于这里。 嗓子喊得疼,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抱歉。” 秦悦端过来一杯水,他喝完水放下水杯,对方站过来吻他。 秦悦每次都用这种方式平息他,但这一次似乎不起作用。 ——他再一次看见了脑海中的碎片,也是第一次看清楚了它们。 无数陌生的人看着他,他的手臂腿脚被那些陌生的手脚摁得牢牢的,一只手抓起他的头发,头皮被扯得很疼,秦悦的脸在眼前放大,和他熟悉的秦悦不同,那双眼睛里布着血丝,饱含着他不能理解的恨意,然后当着那些人的面分开他的腿,插入了他。 被锯割开了身体一般地痛,不带着任何温存的爱意,更像是折磨与报复。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男人。 秦悦怔了下,没在往前,隔着几步远,看见段厝扶着额头靠着柜子蹲在地毯上。 他跟着半跪在对方面前,有点想伸手揉揉段厝那头浅色系的发丝,这个颜色让段厝看起来很轻,仿佛随便哪一阵风就把这人带走了。 以为段厝还是因为那只白鲸,他安抚道:“没人能强行带走棉花糖,它会一直在你身边。” 段厝放下手臂看向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声音小小的:“你也会吗?” “会。” 他看着段厝的视线从他的脸上垂下去,神色显得有些落寞:“我最近没有做关于前世的梦了。” “你不希望我想起来。”他静静地陈述,“我会按照你希望的那样,继续去见那个催眠师。” 说完,段厝慢慢伸来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还是抓起他的手指捏了捏,然后起身走向浴室。 秦悦仍然维持着半跪在地毯上的姿势没动,久久,他闭上眼低下了头。 ——段厝知道他在骗他。 派出所的手续办好了,他在名义上被转成了某周边城市的文职,正式开始了他的休假。 段厝工作忙,他就安安静静地跟着,不少酒店工作人员当他是段厝新招来的私人保镖。 他还挺受用这个身份的。 总局那边隔三差五打来电话,大多数时候是问他一些以前处理过的任务的细节——善后从来不是一件能一次了结的事,每一次风吹走了盖住事件的土壤,都需要再一次填土掩埋。 两个月相安无事,除了段厝的脾气依然不怎么稳定。 两个月过后的某一个周日早晨,秦悦接到了总局稍微不同的一通电话。 联系人仍然是那个声音:“来活儿了。” “附近除了你没有我们的人,搭把手。” “好。”他答应完,电话那头忽然说“等一下”。 秦悦握着手机没有挂断,那头犹豫了片刻,提醒道:“是二十年前诈死的前同事。当时我们以为他真的死了,既然他现在生活得很平静,监听就好,不要打扰他的正常生活。” 人注定是会变的。 也注定得不到信任,并且无法百分百地信任他人。 这份工作最大的弊端大概就是没有真正的退休。 不少同事在任务中孤独地牺牲,还有的因伤残不能自理提早住进了疗养院。 还有一些幸运儿,平安地活到了身体机能下降的年龄,成为了教官,寻觅下一批无家可归的孩子。 联系人当年找上他时说很喜欢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活了很久的人的眼睛。 其实他也确实活了很久,活完了一整个人生。 他在总局挑选的那批孩子里拥有最优异的反应速度和体能成绩。 如果任务失败,他会如要求的那样独自承担所有责任,自我了结,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做什么的,他大概和自己的前世一样,依然会被划归成一个恐怖分子。 再适合他不过的死法。 他并不认为这样就能抵消他做过的事,但也欣然认知到自己就这么大的能耐,再多的他也还不了。 只是现在,他再一次遇见了段厝。 他原本已经决定好,段厝是与自己再无交集的人。 贪心像爬藤一样肆意在他心口生长,爬满了他的血管,他的每一次呼吸,他偶尔也会希望自己平安地活到身体机能下降,衰老得不能再继续这份工作那一天。 段厝死在狙击枪枪口下时还很年轻。 他还从来没见过段厝满头白发的样子——那小子自己瞎染的不算。 去那位前同事家里有三小时的车程。 来回最快也要六七个小时。 他在路上给段厝的催眠师打了电话。 那人说再来两个礼拜巩固一下就彻底不会再受梦境困扰了。 他道了谢,挂断电话。停顿片刻打给了段厝,没人接。 估计还在开会。 于是他给段厝发过去了一条文字信息,说有事办,晚上回。 太阳正是刺眼的时候,他的唇绷成了一条线:这一次的段厝没有任何缺口,他不允许那些缠着他的梦魇找上段厝。 缅甸,奈多。 正赶上雨季,雨点噼啪地砸在水洼里,达逢脚下刚好有个一米多宽的大水坑,水坑不甚清晰地倒影出他旁边那女人的脸。 她在雨中戴着墨镜,视线从墨镜边缘露出来扫见自己裙摆上的泥点,开口道:“你们这儿,机场都没有水泥路?” “原来是有的,两年前我老爹在机场捣鼓了一回爆炸,到现在也没人出钱重新给修修门口的路,”达逢不伦不类地朝着女人颔首,“让林小姐看笑话了。” 林思苑冷冷地翘了下嘴角,沉默了大约十分钟,终于绷不住主动问道:“我能问问你到底为什么需要他吗?” “打听我的事儿干什么。”达逢慢悠悠道,“林小姐,我费那么多功夫查到你两年前雇人要杀他,现在不也没问,你为什么要杀自己养大的小孩吗?” 林思苑毕竟只是个生意人,不熟悉这些打打杀杀的业务,听见达逢这么问,身体不免有些僵,她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抬起手腕看了看上面嵌满了钻石的腕表,道:“只要确保他永远不能回到中国,随便你要他来做什么。行了,快到时间了,你回车上去。” 总 第16章段姑娘。 凡城到缅甸首都第一机场的航班飞了四小时。 段厝看了眼手机,已经落了地,依旧没信号。 ——早知道就带着秦悦以前给他买的那七卡七待的厚手机好了。 是他小姨找的他,问他“以前不是总吵着要去奈多”,正好她有空,陪着他一起过来。 两年前的内乱没打起来,这地方又恢复了和平。 但段厝亲眼见过机场冒出的黑烟,总感觉这里的和平并不那么可靠。 这两年每次都是他给小姨打电话,如果他不打,小姨从来不会打给他。 难得小姨主动约他出去玩,更何况她打来电话时已经身在缅甸了,他没道理不去。 本来走之前想给秦悦留个信儿的。 看见了秦悦先发来的短信,他忽然就不想让秦悦知道他去哪儿了。 秦悦问助理肯定能问孄参出来,他希望这人能着急上一时半会的。 一想到秦悦为他着急,他就觉着心里多少平衡了些。 ——秦悦骗他去见催眠师的事儿,他没有表现的那么大度,他揣着气。 段厝瞥了眼还在手上的行李箱,挺好,这次倒是没丢行李,刚一走出机场拱门,一眼就看见了正朝他招手的林思苑。 他笑起来,立即抬起手挥了挥。 秦悦将车停在距离目标小区一公里的停车场,下车步行。 打开手机,在地址栏里快速输入一串临时地址,页面当即显示出他附近所有监控的详细位置。 小区位置偏,所以入住率不高。年轻人大多住在离工作单位更近的市区,人一少了,显得树上的鸟叫声格外聒噪。 其中某一只鸟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似的,忽然脱离了队伍,直直高飞,继而又俯冲下来。 这是一只几乎能以假乱真的仿真鸟,此刻正停在阳台栅栏上,惟妙惟肖地梳理自己的羽毛。 秦悦趁着鸟遮挡四楼南面某栋阳台上安装的摄像头,翻身越过栅栏,弓身卡着摄像头死角蹲下来。 正当他想挪动身体,忽然捕捉到耳边细小的“滋滋”声。 他抬头,发现摄像头是三百六十度旋转的。 预判出它照过来需要的时间,秦悦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沿着门缝扫视。 开锁对他来说并不是难题,真正的难题是他从门缝里看见的那根极细小的透明丝线,像漂浮的绒毛一样细。 “滋滋”声继续响着,他盯着门缝里侧那根绒毛毫无动作,就当头顶的摄像头马上就要瞄准他,他忽然起身开锁,一秒不到,他已经进到屋里。 只有在被监视者不知道的情况下,监视才有意义。 秦悦回过头顺着门缝看到地板,再次找到了之前的绒毛。 不到两个指甲的长度,他用戴着薄手套的手将它拈起来看了看,绒毛硬度偏厚了,如果是他,会选择一根更长、更细的透明丝线,七扭八歪地绕几个图形,这样只要有人开了他的门,就不可能完全复原丝线的图形。 ——因为在外面根本无从窥见。 他想了一下刚刚在门缝里看到的角度,将这条绒毛以几乎一致地角度黏回了门缝上。 他在屋子里每走一步,都提前用手机发出的各色光束照了照,因为不确定这位前同事会使用哪一种试剂。   窃听器被安装在键盘里,不光是这里的声音将会被听到,使用键盘的人无论输入或者发送内容都可以被总局那边看到。 干完活,回去的路上秦悦看见有人在蛋糕店门口排队。 他停下车,也去队里排着。 这些人愿意站这么长的队里等着,说明店里正售卖的小点心应该好吃。 他知道段厝不挑嘴,甜并且好吃的东西他都喜欢。 结果排队排了一个半小时,回到酒店天已经快黑了。 段厝在地下二层那间房的智能锁里录入过他的指纹,打开门之后,屋里静悄悄的,出乎意料地没人。   秦悦放下打好了精致包装的点心,一阵头晕突然涌上来。 偏偏在这个时候,想起了上一次,他们的最后。   段厝想要吃桃子,盛夏充满濡湿潮热,他找了两条街,买到了段厝想吃的那种软桃。 他回去的时候,警察包围了整条街道。    他弯下腰,大口地喘气。 手边放着段厝没来得及收回去、开会时作笔记的本子。 白色的纸张,白色的封皮。 他没有再把它丢出去,强忍着条件反射地焦躁和不适,细细地端详本子上段厝的字迹。 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相当认真,记的内容都是“刘助理裙子是不是穿反了”,“老李植发手术后又秃顶了看来植发不靠谱”,“王经理内裤露出来了个边儿”,“王经理秘书袖口开线了,好烦,想给她拽一下”之类的。   注意力集中在段厝龙飞凤舞的字迹上,他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对白纸的抵抗渐渐平缓了。 上一次他活着的时候,那些没有段厝的日子里,他长期使用一种外形和白纸相像的致幻毒品。   哪怕在他被警察包围,放了那把火焚掉自己的最后一刻,他都依赖着它。 在毒品带来的幻象里,他偶尔能见到段厝。 去奈多的路崎岖颠簸。 林思苑没有和段厝坐在同一辆车上。 当事人不在,被五花大绑的段厝只好去和开车的达逢搭话:“两年前,我刚到缅甸时遇到有人要弄死我,那个人也跟我小姨有关系吗?”   达逢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奇怪的是,段厝并没感到有多么的痛彻心扉,像是早早就有预感一样。 小姨这两年在电话里冷淡而客套的态度; 更早以前,到学校来接他的总是司机,小姨忙到从未来给他开过一次家长会; 小姨在他父母的葬礼上紧紧拥抱着他,而宾客一离开,她就松开他的手,独自照着镜子补妆;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害怕承认自己不被爱,非常害怕。 车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停下了。 那座庙宇,在他梦里出现过的。 门口有两尊半人高的藏蓝色龙神雕像。 他被人架着从小门穿过,没有机会朝庙堂里望一望那尊金身的细腰观音,那些人推着他七拐八拐,路一会儿宽一会儿窄,但诡异地是,还没到地方,他就已经知道自己要被丢进的仓房长什么样。 门推开,仓房和他脑中浮现的画面布局相同,却陈旧了太多,房梁已经倾斜了,翘了四个角的床因为常年没人睡,横七竖八地结出几张蜘蛛网。   他身后是窗。 阳光此刻正照在他的后背上,暖暖的。 他有种身陷在羽毛中的错觉,打手用缅语交谈的声音和不远处老和尚念经的声音仍在响,听在耳中却不再嘈杂。 不知名的鸟在他身后啼叫,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感受到鼻尖下方微凉的气流。 冥冥之中似乎能感受到什么一样,他回过头。 透过窗,他看见了后山满是茂盛的凤凰树,大朵的红花落了满地。   脑中一个声音,悠悠地喊他“段姑娘”,是秦悦的声音。 配饰叮铃作响。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秦悦时,也穿着这样红色的宽袍,脖子上还戴着沉甸甸配饰。  衣服也是女孩子才穿的款式。 都是民族服饰,不讲究什么修身,男女都是宽松的袍子,所以看着并不奇怪。 他妈在他很小的时候跟人跑了,他只有一个贩毒的爹,不光在他小时候逼他穿女孩的衣服,还要把他当成女孩使用。   后来他杀了他爹,子承父业,继续霸着这片山林做毒品生意。 毒品售入中国之后,他的人接二连三地在边境线那边被抓、被枪毙。 他买通了某一个中国公安领导,得到了一份卧底资料。 他在资料上看见了秦悦的名字。 不过秦悦先动手解决掉了所有知道他身份的同僚。 他离开了。 四年。 秦悦找到了他。 秦悦烧死了他三岁的女儿,逼他的女人投了河。 那张床上,秦悦叫来打手摁住了他的手脚,第一次和他做爱,如果那样也算做爱的话。 秦悦抓他回到了这片山林,逼他制毒。 后来秦悦栽在他手里,他在秦悦身上淋满汽油,要烧死他。 火着起来了,他又不忍心。 秦悦折磨得他疯了好一阵子,仇家穷追不舍,他们决定离开这,去老挝丰沙里。 借道路过国内某个村落时,他遇见了他妈,她过得不好。 她和别人生的孩子生了病,要动手术,需要很多钱。 他在电视上看见了自己的悬赏通缉,把写着他住的旅馆地址的纸条交给他妈,让她到县城里找禁毒支队换钱。 他们最终也没有去到丰沙里。 在那个毛巾广告牌对面,他被警察击毙,而秦悦将成为一个英雄回到边境线另一边,他原本属于的地方。 他以为之后会是这样。 他是如此憧憬着结束。 太过浓烈的恨与爱让他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个呼吸都倍感沉重。 尽管如此,他依然希望秦悦有一个好的结局。 但是并没有——段厝想起了他不可能拥有的记忆。 是他死后的事。   他好像就站在秦悦身后的位置,看着眼前的事情发生。 他死之后,尸体寄存在那个县城医院的太平间。   他并没有跟着自己的尸体,他一直跟着秦悦。 秦悦签了很多文件,提交了很多的申请,要领走他的尸体。 秦悦那些同事倒是没有猜疑什么,大概是理解秦悦在他身边留了十多年,人非草木,把他带回去葬了是因为那二十多年的情谊。   那段漫长的记忆比他活着的每一天都要清晰,他静静地看秦悦每天早上换上89式警服,去开会,去办公室写笔记,去食堂吃饭,有任务就出任务,没任务正点下班,回单位分的六十平米楼房睡觉。 秦悦去领他尸体的那天也穿着这套绿色的警服。 他把尸体带回了家,没有直接找人抬去埋了,段厝以为他是要算个吉日下葬,好在那时候是冬天,尸体并没到发臭的地步。 秦悦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到了反常的地步。   段厝跟着他,不喊不叫,其实也不想喊,也不想叫,他一向喜欢安静,这样最好。 警局说秦悦一直没休过年假,怕他出问题,让他出去散散心。 段厝倒不怕秦悦出问题,他怕自己出问题——他的尸体在秦悦家里待了一个礼拜了,屋里的条件绝对和太平间的冷冻条件比不了,他不想看见自己的身体溃烂生蛆。 秦悦休假的时候经常忘了吃饭。 刚开始只是忘吃早饭,到第三天,一饿就是一天。 整个人傻了似的,双目涣散地盯着他的尸体。   段厝非常烦躁,他的尸体果然变成了相当有冲击力的模样。 唯一能安慰他的就是幸好还没生虫子。 第四天,秦悦依然没有吃饭。 他也没有起床,他躺在尸体旁边睡了一整天。 段厝发现自己生虫子了。他在这时想喊想叫了,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包括他自己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第五天。 秦悦顶着通红的眼睛、干裂的嘴唇猛地坐起来。 可能因为饿了太久,一下床就摔在了地板上。 他从冰箱里翻出火腿罐头、面包,看都不看撕开包装袋往嘴里塞。 段厝气坏了,因为面包上有小霉点。 秦悦狼吞虎咽地吃了东西,然后出了门。 两天后,他找到了一个专门制作动物标本的师傅。 师傅收了他的钱,将那具尸体制成了一副白白净净的人体骨架。   行吧。 段厝在旁边看着,至少这玩意儿不散发出恶臭的气味,做了防腐处理也不会生虫了。   秦悦休完了一个月的年假。 回去上班第一天,警局找到了段厝给人递的那张纸条,叫秦悦去参与笔迹鉴定。 秦悦当然认得他的字。他写字总是纸有多大写多大的字,最后两字都挤得快写不下了。 同事警察不停地分析着什么,秦悦平静地打断:“是段厝自己告诉警方他在哪儿的,对吗?” 旁边同事接道:“就算是这样,这个悬赏金咱们也赖不掉,况且段厝他妈挺可怜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没啥不符合流程的……” 那天晚上,秦悦从缴获的毒品里拿走了一小袋,三十克。   段厝没想明白他偷拿这玩意儿干什么,直到秦悦进了药店,买的是注射器。 那是他第一次看秦悦碰这种东西。 段厝的手碰不到秦悦横在自己手臂上的注射器,他死这么久,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死了。 看到自己腐烂的尸体不难过,看到自己被那位制作标本的师父切成几段放在药水里煮沸一根一根剔肉剥骨头不难过,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这里不难过,但眼前的秦悦让他体会到一种比死更难过的绝望。 注射器一点点推下来,毒品注射进秦悦手臂上的血管。秦悦扔掉空了的针头,清秀的五官染上醉意,他躺在地上,朝着人体骨架侧过身,轻声笑了笑,抬起手想去碰一碰那副骨架,毒品致幻,他的手指失去准头,在空中虚虚划了好几次才捞到骨架的手指。 秦悦坐起来,拎着那手指慢慢贴到自己的眉心,阖上了眼睛:“原来你从来没想过和我走。” 再后来秦悦换了一种成瘾率更高的接触类毒品。 薄薄的一张纸,浸湿了,贴在皮肤上。 段厝原本以为活着是地狱,没想到死了以后才见到真正的地狱。 他只能看着秦悦一步步掉到万劫不复,什么都不能做。 秦悦在九十年代回了缅甸,贩毒、贩卖人口、倒卖器官,无恶不作。 后来他定居在了当初他们约定要去的丰沙里,还在那座山上种满了桃树。 桃花一年年的开,桃子一年年结得满山都是。 他看得很馋。   常年吸毒毁掉了秦悦的身体,他四十岁出头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咳。   秦悦杀光了当年几乎所有参与抓捕的人。将那个一枪打中他眉心的狙击手的妻子尸解成一块一块,给对方送了回去。 最后的最后,秦悦被警察包围,无路可逃,他在自己落脚的别墅里,点燃了浸满汽油的床。 火焰缥缈跳跃,秦悦拥抱着那副骨架。 他的骨架。 段厝感觉自己仿佛在那一瞬又重新生出血肉,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这个人。 他听见秦悦说:“你就不要再恨我了。好么。”   总 第17章你听说过我是怎么死的吗? 不好。 凭什么。 去你妈的。 段厝的手脚还被绳子捆着,他盯着后山的凤凰树,猛地弹起来用头去撞窗上的玻璃。 撞第二下,玻璃上就有了蜘蛛网形状的裂纹。 那些站在外头打手齐刷刷瞪着眼睛看向他,还有一个嘴上叼的烟都掉了,看他的眼神活像是看一个疯子。 他疯的时候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只是想逃出去。 从他自己的身体里逃出去,从这些记忆里逃出去。 几个打手冲进来,怕他真把自己磕死,抄着绳子将他摁在一张椅子上捆得结结实实。   屋外的达逢挑高了眉毛,看了看段厝,又望向自己身侧的林思苑:“你外甥什么毛病?” 老白凑到达逢耳边,忌惮地瞄了眼林思苑,压低声音:“东西拿过来了。” 达逢点点头,转过身笑眯眯面向林思苑:“林小姐,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难得来一趟,我让人陪你逛逛奈多的寺庙?很出名的。” “不用。”林思苑瞥了眼有蜘蛛网裂纹的窗,视线没有落到屋里的段厝身上就提前移了回来,她重新从手提包里掏出墨镜单手戴上,道,“人交给你了,我走了。”高跟鞋刚挪动,又站住了,她补充,“你记住,你不认识我,我们也从来没有见过面。” “那是肯定,林小姐放心。”达逢招呼手下,“把林小姐平安送回去。” 他看着林思苑上了车,转头冲老白招了招手,跃跃欲试地快步走进屋。 老白将手里的箱子打开,先是戴了消毒手套,而后撕开注射器包装,安上针头,插进药瓶里吸取药水。 被绑在椅子上的段厝看过来,盯着那箱子打量片刻,问:“东莨菪碱?” “对。”达逢道。 这是他大价钱搞来的药,一百年前这东西就有另外一个俗称:吐真剂。 “这么客气,你想问我什么,还用得上这么高端的东西?” 达逢呲牙笑了笑,没有回答。 段厝的脑袋被他自己撞见了血,半天不见血止住,达逢还叫老白给他处理了伤口。 吐真剂注射进去,针头拔出来,达逢颇有耐心地注视着段厝手臂上的针孔。 不到两分钟,他眼前的段厝开始变得昏沉,眼皮遮住了一小半瞳仁,头也耷拉在胸口,似醒非醒。 达逢感到些莫名的紧张和兴奋,他问道:“1985年你在做什么?” 他的神色在段厝的回答中一点点变得兴奋,眼睛放了光一般紧盯着段厝。 老白安静地守在一旁,看着段厝皱了皱眉头。 然而达逢的心思完全不在老白身上,他将所有想问的问题通通问了个遍,停顿好一会儿,开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秦悦的电话是多少?” 段厝没了声响,似乎睡过去了,达逢抬手在他脸颊拍了两巴掌:“多少?”   被捆在椅子上的段厝呼吸加重,脑袋动了动,闭着眼语速缓慢且闷沉地说了一串数字。 达逢拨通了电话。 他和秦悦并没有太多接触,对这个人唯一的印象就是话少,因为话少,所以捉摸不透。 不过现在倒是完全颠倒过来了。面对秦悦,他此刻完全占据着上风。 “段厝在我这儿。”达逢开口,“他告诉了我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比如说——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电话那端的秦悦没有说话,他继续道:“因为他在说话之前我给他打了东莨菪碱,所以他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我倾向于后者。” “啊,对了,我爸本来就该死,时机不成熟,非得在那个时候发动政变。现在连累我受穷。多谢你动手。至于段厝,八十年代的条件都能制出纯度99.6%的冰毒,这样的摇钱树,我留下了,有缘再会。” 栖梧酒店地下二层的房间里,鱼缸依然散发着幽蓝色的光,没有人干预水流的方向,彩色的热带鱼三两成群地交错而过。 清澈的水映出了秦悦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片刻之后,他忽地抬头,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神慌乱地巡视自己的周围,他将手伸向自己的裤兜,拽了两三次才成功把手机拽出来。 他的手指打着颤播拨出了一个号码,等待接通的时间里,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下去,他毫无知觉,电话一接通,他开口:“我需要帮助。” “达逢抓走了一个人。我现在要去奈多。” “人?什么人?”联系人顿了下,道,“你应该明白,任务了结就与你没有关系了,你现在回去对上乍仑旺的儿子,不是找死吗?” 秦悦抬手碰了碰自己胸口的吊坠,手指的战栗终于慢慢停住,他说:“活着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声音中明显的哽咽通过电流传到手机另一端,联系人愣了下:“你在哭吗?”这老头停了一会儿,语重心长地缓和了声调,“你要知道,总局培养你花了多少心血,万一你因为个人原因死在奈多,会给总局带来什么损失……” 秦悦用靠近手腕内侧的位置抹了一下眼睛,声音稳下来:“达逢抓的人是栖梧集团董事局主席段厝,栖梧集团马上会公开段厝被缅甸军方势力绑架的消息。段厝好歹是个公众人物,等到消息沸沸扬扬,国内还是要派人救,错过时间人死在了缅甸,到时候十局不光丢人,还要被问责。” 电话里很长时间没有出声,过了会儿,那老头变了个人似的:“你早说被劫走的是栖梧酒店那位少爷啊!救,要怎么帮忙,你说,一定要赶到消息漏出去之前把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奈多。 细腰观音寺。 药效虽然过了,东莨菪碱还残存在他的身体里,四肢能动,但软的使不上力气,段厝错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条章鱼。 达逢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些什么,因为段厝脑子不清楚,听达逢说话就像加了什么低音特效,大怪物在他耳边咆哮一样。 他听不清,只能凭对方口型猜测人说了什么。 猜也猜不出来,脑袋还生疼,他忽然反应过来,他并不需要听清这人说什么。 于是他攒了一口气,开口:“滚。” 第二天,头昏眼胀缓解了不少,眼前的达逢发出的说话声终于变回了人的动静儿。 达逢把八十年代的那几张照片摆在他眼前,告诉段厝,在他被注射吐真剂后,已经承认了自己就是照片上的人。 段厝听了半天,明白过来达逢是什么意思,略感到些无奈:“我不会帮你制毒。” 达逢不死心,绕着弯儿连威胁带劝说,段厝瞥了他一眼:“你听说过我是怎么死的吗?” 达逢点点头,神情简直可以说是虔诚:“听过。” 段厝:“还干这行,我死的不够惨?” 达逢沉默下来,转身走了出去。他身后那个叫老白的整容脸男人眼神阴鸷地剜了他半天。 这敌意莫名其妙。 隔了一天,达逢又来了。 “工厂我有,原料也有门道,助手也备齐了,怎么才能让您为我做事?” 段厝不搭理他。 他又道:“不能伤了您的脑子或者手,您要是我,您会怎么做?” 段厝:“找那种会针灸的,扎在最痛的地方,不怕我不就范。”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不过,你看电视剧吗?” “看的少。”达逢说,“我喜欢看动画片。” “那我跟你直说。能制毒的,化学学得都不差。随便几样你想不到的东西,就能做成炸弹,”说着,段厝朝后山望了望,“炸得这个山头都剩不下。” “所以,”段厝抬起头看他,“你准备的助手最好懂的多一点,能时刻提防着。” 达逢愣了半天,一个字憋不出,正好赶上送饭的年轻女孩端着一盘盖浇饭进屋。 段厝还是被捆在凳子上,这女孩便一勺勺舀起带着焖鸡汤汁的米饭送到他嘴里。 达逢看着段厝张开嘴唇时露出来的舌尖,莫名觉着喉头一紧,暗骂了句这人怎么长成这样,朝那张脸偷着瞄了几眼,脱口而出:“有没有人说过,你有点像女孩。” 段厝细嚼慢咽地吃饭,嘴里那口彻底咽下去了才说:“有。” “像女孩的也没像很久,上一次我过了三十岁就糙得没法看了。” 达逢盯着他那张脸,想象不到他嘴里所谓的“糙得没法看”是个什么样,又问:“那……秦悦和你什么关系?” 段厝抬起眼皮撩了他一眼:“你猜的那种关系。” “但是他做过对我不好的事。”段厝吃一口饭,嚼好半天,还在间隙朝地上的矿泉水点了点下巴,示意要喝水,喝下水之后,继续说,“我以前活着的时候,一直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他要那么做。”他没有看达逢,只半垂着眼看眼前凹凸不平的地砖,说的颇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怕。我有了家人,就不要他了,再也不需要他了。” 段厝冷不丁抬起头,不知在质问谁:“我凭什么非得恨他?” 达逢并不能听明白他云里雾里说的是什么意思,视线却紧跟上去。 段厝那双眼睛漂亮得很有力道,嘴唇还被水光染得亮晶晶的。 老白进了屋,达逢察觉到段厝的视线越过他看向后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回过头:“有事啊?” “政府的人来找你。”老白道。 “那个老妖婆又派人吓唬我。”达逢撇了撇嘴,转身走了出去。 仓房里只剩老白和段厝。 段厝见他没有要搭话的意思,就继续看窗外的凤凰树。 傍晚接近尾声,天变朦胧的灰蓝色,天尽头染着几朵赤色的云。 风沙沙吹过,花又被吹落几朵,簌簌地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去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我不信转世投胎的那一套。”老白突然道,“你会为达逢工作吗?” 段厝冷笑了一声,连答都懒得。 老白注视着他看了一会儿,毫无预兆地抬起腿一脚踹在他身上。 椅子随这一下“咣”一声从侧面栽倒在地上。 段厝刚吃的米饭,饭走没走到胃都不知道,被这一脚踹得胃拧着疼,咳了好几声,缓过来了些,就见那人凑了过来,抬手掸了掸他衣服上的鞋印,又把凳子连带着他给原样扶起来了。 ——这是不想让达逢知道。 达逢半夜时分阴魂不散,他在来之前那些手下先给床收拾了,铺好了床垫被单。看来是准备睡在这屋。 段厝能理解他,自己对于他来说大概就像刚抓捕到的奇珍异兽。 只是他的脖子白天不知被什么东西咬了,到晚上奇痒无比。手被捆着没法挠,他偏过头问一旁看漫画的达逢:“有药么?我被虫子咬了。” 达逢看了看他的脖子,真的拿来一管药给他涂。 段厝猜被虫子咬起的包面积没那么大,达逢那手都涂到他锁骨上去了。 好在药膏冒着凉风,没一会儿就止痒了。 达逢坐回去抱起漫画书垫在腿上翻了几页,忽然看过来:“你们同性恋,干的时候爽吗?” 绳子捆得不过血,加上段厝坐一天了很不舒服,道:“滚。” 达逢嘀咕着转回了头,表情还挺受伤。 天亮了,达逢不知忙什么去了,老白过来了,进屋之前不知跟门口守着的两个兵说了什么,那两人二话不说就走了。  老白进屋,直接半蹲在他脚边解他脚踝上的麻绳:“你往南跑,接应你的人在那边,秦悦已经带人过来找你了。”也许是怕力度不够,他又道,“我和秦悦隶属同一个部门。” 段厝没说话,只由着老白解开他身上的绳子。 被捆得时间太久,手脚发麻,他坐在凳子上缓了一阵儿才站起来。 “快走吧。”老白催促道。 段厝二话没说,推开门跑进了后山深处。 ——老白说的话,其实他一个字儿都不信,他信的是自己对这片区域相当熟悉。 跑了大约二十分钟,有枪声追着他“砰砰”两声。 和段厝想的八九不离十,那个老白想趁他逃跑杀了他,这样也好找人背锅,跟达逢扯谎。 天完全黑了,雨水在路中央的深洼里积出过脚踝深的一汪水,冷白色的月亮倒影在其中,段厝躲在树后瞄了眼水中的月影,抬起头望向夜空,今晚竟然还是满月。 子弹几乎贴着他的手臂擦过,段厝慢慢挪动脚步背靠着树,使得它完全遮住自己。 追他这个多半是戴了夜视眼镜,能看见他在哪儿,但他却看不大见。 耳畔“叮”的一声细响,锁骨靠下的位置似乎被小石子砸了一下,钝痛感蔓延开,他忽然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抬手在自己胸口摸了摸,指腹触到了黏糊糊的湿意,是血。 他自己的。 中枪了。 中枪的位置很不好。 段厝听见渐渐逼近的脚步,开口道:“我们有仇?” 那之前还格外真挚的声音透出几分凶狠:“你毫无用处,可达逢对你的兴趣太过了。” 神经病。段厝在心里骂道。 他从树左边猫腰跑出来,可是选错了方向,迎面撞上了守在那处的老白。 老白举起手里的枪,枪口对准他的一刹那,段厝听见了枪响。 没装消音器,很明朗的一声。 老白那条手臂当即坠落一般垂了下去。 月色温润,他借着这缕黯淡的光看清了秦悦的脸。 这种光线下看秦悦,他一时之间分不清是不是自己又产生幻觉了。 他用老办法开始数数。 两秒之后,什么都没有变,只有他胸口的钝痛变成了一种在他肉上钻孔似的锐痛。 段厝吸了一口气,望向秦悦:“你杀这种人犯法吗?” “不犯。”秦悦说完,已经走到他身边,再次上了膛瞄准老白。 “我是十局的人!”老白厉声道,“我是达逢身边的卧底!” “前辈,”秦悦的语速放缓,带出几分平和,“既然你本来就是已经销户的人,我杀你更不犯法。” 枪声在他话音刚落时响起,子弹打中了老白的额头,削掉了他半颗脑袋。 除了血腥味,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人体组织特有的腥味。 段厝靠着树坐下,轻飘飘地瞄了眼老白的尸体:“谁让你戳他肋骨。” 秦悦把枪别回腰上,朝他伸手过来:“受伤没有?” “没。”段厝答道。他靠着的这棵树树干宽大,把月光也遮住了大半。他注视着秦悦那只手,没有把手放上去,而是说,“陪我坐一会儿。” 见秦悦还是站着,他放软语气再次道,“坐一会儿嘛。” 秦悦似乎拿他没办法,在他旁边坐下,收拢了一条腿。 喘不上气的窒息感让段厝说话有些费劲,他把头靠过去垫在秦悦肩上,轻轻道:“你找的催眠师好烂,我他妈都想起来了,烦死了。” 明显感觉到自己倚靠的肩变得绷紧,段厝伸手抓住了秦悦的手。秦悦的手摸起来永远是滑溜溜的,冰凉又润泽。 他爱不释手地揉搓着秦悦的手指,道:“跟你说个你不知道的。我死了之后,好像一直被迫跟着你。” “我看见……你碰毒品了。有点想不通,那玩意儿有什么吸引你的?” “你。” 秦悦回答,“有时候可以见到你。” “哦。”段厝的胸口在流血,这具身体的凝血功能真的太差了。不管夜多深,秦悦离他这么近,很快就能分辨出血腥味不仅仅是从旁边那具老白的尸体上传来的。 “我恨你,但是我希望你好。”段厝静静地说,“你不好,我难过,非常难过。” 他的手依然抓着秦悦的手,没有力气抓紧,只能那么虚虚地握着:“小悦,如果下次你还记得我……” 他不知究竟是哪里痛,还是强忍着说了出来,“不要来找我了。” 总 第18章我好爱你啊。 打中段厝的子弹卡在他的血管上,没有伤到心脏。 秦悦的联系人,同时也是将秦悦从小教到大的教官黎升这些天一直没敢和秦悦搭话,他看起来忒吓人。 直到栖梧那位大少爷段厝从ICU转移到了普通病房,黎升才敢和自己徒弟搭话。 普通病房看起来实在是不普通,这种VIP病房奢侈的就差在马桶盖上镶钻石了,黎升打量半天,讪讪问:“秦悦,你老实说,你跟段厝处对象……是不是因为缺钱了?” 秦悦一动不动,将剥好的桃子放进碗里,盖上保鲜膜,送进了冰箱。 黎升又问:“我看着你长大的,我其实想不通——你到底哪儿来的时间谈恋爱啊?” 秦悦瞥了他一眼:“上辈子谈的。” 黎升怔了下,半晌居然点了点头:“我就说嘛。” 他扫了眼秦悦胸口的手骨项链,“你小时候拜托我去公安物证科拿这个过期物证时,我就有一种感觉。当时你看着那一节手骨,我看着你,说实话,我觉着你好像已经活很久了。” 秦悦绕到病床的另一端,视线由段厝安静的睡颜移到吊瓶上,抬手将点滴的速度拨慢了些,才看黎升:“什么时候去中东?” 黎升搓了搓脸:“啊,你这边可以,那就下周?”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段厝脸上印出一道道影子,秦悦伸手拿掉了落在段厝眼下的一根睫毛,他看着段厝,浅浅笑了笑:“好。” 达逢跑了,目前还在通缉中。 林思苑被警方逮捕时正在筹办她的第一次个人画展。 段厝在两个月后醒来,病房冰箱里的桃子全部腐烂成了黑色,还长了毛,护工清理冰箱时直皱眉头。 秦悦遵守承诺,没有再来找他,真的就这么消失了。 年底,林思苑的事儿了了,她被判了十年。 栖梧酒店的游乐场项目正式开建了,段厝忙得没时间折腾头发,干脆染回了黑色。 有人给他介绍女朋友,他去见了,但没什么感觉。不过周围的人见他不排斥,争相恐后地给他发照片。 他每周末都会腾出时间去相亲。 女方问及他有没有前女友时,他总是控制不住说秦悦的事情。 说秦悦除了长得好,多么多么的不好。  无论女方有多好的修养也不愿意听段厝滔滔不绝地聊“前女友”。 致使他相亲两年,愿意和他见第二次的女孩一个手都数的过来。 过年时,栖梧酒店的申请得到了批准,他们腾出一块场地专门放烟花。 从游乐场去看烟花最近,小孩的欢声笑语传进耳,段厝望着闪着霓虹的摩天轮,想起来这东西建成快一年还从来没坐过。 身边只有跟了他三年的女助理。 他邀请人家陪他坐摩天轮。 从摩天轮里看到的烟花和在地上看到的不一样,感觉自己飞起来了,和烟花一样高。 明天又是周日,助理开始端着手机念他明天的行程,念到晚上的相亲对象资料时,段厝的视线从绽放的花火上收了回来。 “我有点不大想去。”脑子不怎么转了,段厝放任自己不经过滤地直接说出了内心深处的想法,“我猜,我有可能永远没办法从一段感情里走出来了。” 摩天轮里安静了半分钟,助理柔声问:“那个人去世了吗?” 他愣了一下,笑道:“没有。” “那为什么不能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呢?” “我没资格原谅他,”段厝摇了摇头,“但我又心疼他。” 光是说出来,就呛得他鼻腔发酸,他抬起头再度看向耀眼的烟花,眼皮也开始涩痛:“我只要想想他,我就很疼。我这么疼,怎么能面对他?” 栖梧酒店水族馆救助了两只受伤的瓣蹼鹬,这种鸟在觅食时会在水面上转圈,水跟着转圈,然后瓣蹼鹬会一脑袋伸进水捕捉到晕头转向的鱼。 段厝没事的时候经常来这个馆看它们转圈圈。 它们住的馆和棉花糖挨着,棉花糖这两年一直在增重。 ——冰岛海水比水族馆的水冷的多,不长胖怕它无法适应海水。 今天早上,保育员说棉花糖的身体指标各项已经远超合格线了。 段厝没有理由再拖了,他准备要送棉花糖回冰岛,把她放归回冰岛开放水域的白鲸保护区。 凡城距离冰岛有一万公里的路。 他事先去看过那个保护区,海湾的三面环绕着悬崖,海风大多被遮住了,所以海水里并没有太大的风浪,原住民白鲸此起彼伏地发出悠扬且极具穿透力的鲸语。 送棉花糖回去的路上飞了十个多小时。 飞机即将落地,透过舷窗,段厝看见冰岛黑色的山上覆盖着一层层积雪,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黑白两种颜色。 他心下忽然生出惶恐。 兽医给棉花糖做了全面检查,没有任何问题,棉花糖也非常有精神头,挤在定制的水族箱里,圆溜溜的眼珠瞄见段厝,还不忘仰起头用额隆顶段厝的手。 他的小白鲸摸起来软绵绵的。 他从来不敢用力抓它的脑袋,生怕弄疼它。 棉花糖短促地叫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很愉快。 机场附近环山,路两边白雪皑皑,衬得笔直的公路一眼看不见尽头。 段厝只跟到这里就转身回到了车上。 现场跟来了很多媒体,他不想看棉花糖回到大海的那一刻,不想直观地感受它彻底不属于他了,也不想让那些媒体拍到他流眼泪的镜头。 这对栖梧集团可能还得算正面宣传,但他总觉着自己和棉花糖之间是很私人的感情,舍不得揭开给人看。 冰岛是真的冷。 车里也很冷。 半小时后,他被一声鲸语唤的猛然抬起了头。 其实白鲸叫声并没有太大差异,但他就是能认出那是棉花糖的声音。 他抬手盖在脸上,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下来。 太冷了。 哭得脸都凉了。 妈的。 眼睛发红,回程他只能借了一副墨镜一直戴着。 送回棉花糖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国,在英国停了一个礼拜,为了结识一个英国商人,想和他合作一笔项目。 这商人喜欢赛马,段厝花了两千万买了一匹爹妈都相当出名的马,结果它是个废物,压根不会跑。 好歹血统纯正吧,段厝琢磨带它去配种,检查后发现它是不育症。 马亏了,但好在那笔项目谈成了。 又是一年。 烟花依旧,还是在栖梧酒店去年的场地放。 只不过上次陪他看烟花的助理休产假了,段厝一个人坐在摩天轮上看烟花。 看完了烟花,他条件反射地走去水族馆,想去看棉花糖。 都走到了地方,看着原本的水池改建成了游泳馆,才想起来,棉花糖已经回到它自己的家了。 这一年总是一不小心就会忘记这件事。 就像每次回地下二层的房间,心里都咯噔一下,期待着有个人在等他。 就算每一次都落空,他也不想换个房间住。 他走到水族馆的拱形长廊,余光瞥见一件长款的呢子大衣擦身而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脑子根本没做出什么反应,两条腿已经形成条件反射,本能地就追上去。 过年了,酒店客满,到处人挤人,尤其是供人参观的拱形长廊里。 他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去,冲到门外,看见那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上了一辆车。 雪已经下了一个多小时了,路上结了一层薄冰,段厝跑得太急了,冷风呛进气管,呼吸像吞刀子一样疼,他在这种五十米外就看不清路大雪天里跑,追着逐渐远去的轿车尾灯。 脚下打滑,他摔在了地上,手掌被冰层撞得红通通一片,他撑着地站起来,看见不远处的尾灯也停住了。 车门打开,后座下来了一个人,那人连车门都没有关,直接迎着雪跑过来。 段厝眼睛不眨地盯着,直到这个人站到自己面前。 浑身的力气一瞬便被抽走了,他没有力气,他不想再站着,重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秦悦半跪在他面前,摘了羊绒围脖绕上他的脖子,一圈一圈,还往上提了提,护住他的脸。 他在围巾上嗅到了秦悦的味道。 这样的天气,秦悦的耳朵、鼻尖都凝成了红色,睫毛上被雪花挂上成形的霜。 秦悦说:“想看棉花糖,没有见到它。” “送、送回冰岛了。”他抓住了秦悦的手,一开口仍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反悔了,如果……如果你不介意见到我就会想起那些事,不介意要永远承受过去,不介意我还是怨恨你……能不能……” 他说不下去,秦悦两手架在他的腋下,试图往起提:“你先起来。” 段厝一点也不配合,不起来,死活不起来。没有骨头,骨头被秦悦一根根穿着铁丝做成了标本。   他的手紧紧攀着秦悦,好一会儿,终于成功把秦悦也一并拽倒了。 他仍是不松手,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抓秦悦,话也不说了。 秦悦也没有再动,只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我现在要离开,最多两天,办完事回来找你。” 他抬头看进秦悦的眼睛里,点了点头。 说好的最多两天,结果秦悦让他等了一个多月——还是被人抬回来的。 说是撤退时出了岔子,遭遇了一场爆炸。 医院里,秦悦头发被剃光了绑着纱布,一条腿也被吊得老高。 段厝坐在病床旁边啃着一根雪糕,有意无意地朝秦悦脑袋上看。 秦悦终于不耐烦了,道:“想笑就笑。” 可能是这人依然冷着一张脸的缘故,导致这身兴头更加喜感。段厝咬掉雪糕最后一口,扔了木杆听话地笑出了声,笑了几声,心口发酸,停下来,发现视野变得模糊了。 他仓促地撇过头要拿纸擦一把,没糊弄过去,下巴被秦悦伸来的手捉住,那滴眼泪不经晃,一晃就落在了秦悦的手背上。 秦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和你说过没有?” 他不知道秦悦问的是什么,下意识接道:“说过什么?” 他看见秦悦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柔软:“段姑娘,我好爱你啊。” 总 第19章冰岛的热狗很好吃。【完结】 秦悦养好了伤,没陪段厝几天就又走了。 毕竟工作性质不同,他从来不给段厝打电话,刚开始还好,等了三个月都杳无音讯,段厝开始觉着闹心了。 闹心归闹心。酒店前院的几棵树生得不整齐,段厝想统一在前院移栽几颗棕榈,看了许多品种,相中了一个老挝产的油棕。 他带着人去老挝丰沙里考察树苗,经过一处盘山道,无意间抬眼,看见山里生长的都是桃树,漫山遍野开着粉白的小花儿。 “真漂亮。”他赞叹道。 “山上的桃树可有年头了,”负责开车的当地司机说,“我今年都六十了,这片桃林可是在我四五岁时就在了,按理说桃树活四五十年就败了,你看,它们还年年开花呢。” 轿车从盘山道里绕出来,段厝心里流经一股异样的感受,他猛然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桃树,问:“您还记得是谁种的?” “是个缅甸来的一位年轻先生,我小时候在山上见过他几次,他长得倒是不怎么像那边的人。有一次那位先生的房间门忘记关,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段厝静静听着。 司机继续道:“——他的床头摆着个骷髅架子,吓死人啦。” 丰沙里没有直达凡城的航班,要在泰国转机。 随行的工作人员一致要吃当地的海鲜面,段厝陪着吃了一碗面,进洗手间洗手的功夫,忽然被人捂住嘴拖进了隔间。 那人用两只手抵着他,解开他的衣扣,低头咬他身上的肉,下口的位置都是衣服能遮住的地方,段厝仰起头,嘴仍被对方那只手捂着,喘不上气,天花板变得影影绰绰。 来人咬了他好一会儿,才喘着气问:“还有多久登机?” 段厝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现在就登机了,再磨一会儿,我可以走贵宾通道。” 鸭舌帽下露出一双眼睛。 秦悦的眼睛。 这人在他的嘴唇上啄了一口,把解开的扣子一颗颗扣上。 被衣服盖住的皮肤被啃得刺刺的,嘴唇也是刺刺的发热。 他注视着秦悦端详了好一会儿,忽然眨了眨眼:“对了,我是从丰沙里回来的。秦先生,有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的?” 他没有留足够的时间让秦悦反应过来,迫不及待直接给出了答案:“你给段姑娘种的桃子,开花了。” 秦悦睁大了眼睛,然后不大好意思似的,错开了视线,唇角却噙着笑。 段厝转身坐在马桶盖上,仰起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回?” “下个月,”秦悦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这次能多陪你一阵儿。” 段厝是最后一个上飞机的。 头等舱里,栖梧董事局成员都看见他们段总的嘴唇破皮了,但谁也不敢问是怎么弄的。 秦悦这回很守时,跟他说下个月,结果刚刚到一号,就卡着点进了屋。 一号凌晨十二点,段厝喝得微醺,从慈善公益晚会上回来的。 推开房间的门,看见秦悦在,就突然觉着差点意思,于是他从酒柜里摸出一瓶拍卖会上带回来的酒。 逼着秦悦陪他喝光了酒,酒劲儿蹿上来,才觉着刚刚好。 屋里靠墙摆着一架古董留声机,段厝从柜子里翻到一张邓丽君的黑胶唱片放上去。 唱针点下去,唱片幽幽转动,前奏慢悠悠响起来,是老歌独特的质感。 酒度数高,段厝是真的醉了。 秦悦看着他走不成直线画着圈拐到自己身前,伸手要接,段厝却拍开他的手,七扭八歪地鞠躬朝他行了绅士礼:“秦先生陪我一支跳舞吗?” 他哭笑不得地把手放上去。 段厝的平衡能力不错,醉了也没有踩到他的脚。 放的是1977年《月亮代表我的心》的粤语版本,相对小众。 那是秦悦在丰沙里那段时间经常听的歌。 他拥着段厝,低低地随着邓丽君的声音轻和:“流连未去,我陪着你,到景色清幽处,他朝双鬓花白,情意也寄山水……” 秦悦的声音带着热气钻进段厝的耳孔,或许还混了一些酒气。 他缩了缩脖子,一首歌还没播完,便摁着秦悦扑在床上。 衣服全扔在地毯上,秦悦抓着他要亲,他突然伸直手臂摸索到秦悦随手放一旁的手机。 他捏着那部手机抬到秦悦面前晃了晃:“你这破古董,能录视频么?” “能。”秦悦回答他。 于是段厝带着鼻音发出小声的笑,他将手机推到秦悦手里:“录我。” 还手机时,他两只手顺带着勾住了秦悦的脖子,说话间还带着醉醺醺的懒:“录好看一点,留着你在外面闲了看。” “看一次,就算操我一次。” 秦悦被他最后那句话激得手上没了准头,在段厝手臂上不小心掐出了好几道红印。 段厝被他扣在床上,他单手举着这人递来的手机,打开摄像头,屏幕高清地显示着段厝铺着一层薄汗的腰。 “明天醒酒了不许生气。” 秦悦说完,匆忙倒出了润滑剂,二指缠着拉丝的粘液,沿着段厝尾椎下方的凹陷往下,摸进臀缝,停在那处褶皱,送了两根手指进去。 段厝回过头瞪了他一眼:“痛。” 秦悦将手机对准段厝的脸。  他总是这样。 嘴上在喊痛,眼睛撩着他,嫌不够痛。 抽插的手指将润滑剂揉得咕叽作响,秦悦抓住那两条腿将人翻过来,重新端稳手机,沿着段厝水蒙蒙的眼睛往下,录到胸口沟壑上的湿汗,再到随呼吸瑟缩的肚脐,翘得笔直的器官,最后是两条主动张开的腿。 秦悦的手抓在段厝大腿内侧上:“放松。” 他想直接进去。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因为还要拿着手机录像,不能撞进去,只能放慢动作慢慢嵌进那个洞里。 段厝仰着脖子张开嘴喘出了声,两条腿却分得更开。 镜头里,那一匝殷红的肉随着他的插入一同被推了进去,润滑剂在段厝臀瓣之间磨出了细长的拉丝。随着他往外拔,透明的拉丝又绷断了。 他再次顶进去,段厝看了过来,在颠簸中看着他一次次挺腰。 段厝被顶对了地方,开始哼出一声声细密的呻吟,他忍无可忍抛下了手机。 段厝撑起来够他,他便抱住了段厝的腰,一下下狠狠地楔进去,两人面对面交叠紧贴,他没想要这么快射,但段厝在舔他,从他耳后舔到锁骨,像在尝一块蛋糕。 他被段厝舔得湿漉漉的,又痒,于是两手梏住那副腰,快速插了几十下,射在里面。 他放开段厝,这人便翻过身,蜷起来贴回他怀里。 他伸手摸进段厝汗湿的发丝里,指腹所接触的,连头皮都是湿热的。 他的手扣到段厝后脑勺,低下头吻段厝的嘴唇。 歇好了,秦悦再次把自己送进去,完全拓开的甬道似乎非常欢迎他,一缩一缩地挤他。 段厝抓住了他的手臂,也不是要挠他,大概和他抓枕头或者床单的效用是一样的。 秦悦放慢了速度,这次不着急了,更像是亲昵地索取对方,没有用多大的力气,顺着段厝喜欢的力道不快不慢地磨他。 明明是今晚最温柔的一次,段厝却带着鼻音和哽咽含混地说着什么。 秦悦听不清,耳朵凑到了这人嘴边,才听见他说:“小悦……我好爱你……” 本来打算做完这次放过他,于是瞬间反悔了。 段厝在第二天中午才醒。 实在没劲儿爬起来,他打了几个电话,说自己患了重感冒,把要开的会推到明天。 秦悦不知哪里去了,给他留了字条。 看着那纸条,段厝觉着有人是在炫耀他那漂亮的字迹。 上面写着:“录好了,顺便也给你发了一份。” 从枕头缝里刨了半天摸出来自己手机,找到秦悦传过来的视频,刚一打开,他自己发出的呻吟声和高清的特写跳出来,冲击力太强,他差点把手机屏掰裂了。 过了十来分钟,秦悦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纸盒。 “早上睡不着,跟着你们酒店甜点师傅学的,自己做的。” 段厝趴着不动,张开嘴:“啊——” 秦悦喂到他嘴里,他全吃完了才道:“糖放多了,齁死了。” 也不能一直不起床,他瞄着床沿的秦悦,抬脚勾了勾这人的腰:“我想出去溜达。” 秦悦回头看他:“走啊。” 他摇了摇头:“走不动,你背我。” “嗯。” 他以为秦悦顶天背他走两步就放下了,但没想到真背着他走了半条街。 水泥路两边有两排猫脚印,一眼看不到头。 发现秦悦在看,段厝解释道:“水泥没干的时候山上的野猫踩的。” 秦悦道:“挺好看的。” “是吧,董事局的老家伙说被踩完水泥就不牢固了,要扒了重铺。应该叫它们把崽赔给我抵债。” 他们有一句每一句痘ú矴地聊着有的没的。 注意到秦悦额头冒了一层薄汗,段厝问:“沉不沉。” 秦悦笑了笑,两个小酒窝在阳光下异常耀眼:“沉。” “切,”段厝专注地看着他的侧脸,“这次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中旬。”秦悦说。 段厝趴在秦悦的后背上,被太阳晒得有点懒,好像不是那么畏惧分离了,因为每次分离的时候都笃定秦悦会回来,所以分离的时间里也总是雀跃地期待着。 冬末了。段厝抬头眯起眼望了望太阳:“听说冰岛的热狗很好吃。我上次没顾上吃,我们过两天去看棉花糖吧。”   秦悦仍是带着笑:“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