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哥们,那什么……” “50!” “啊?”蒋雷皱起了眉头,指路要收费的?什么时候中山路上出了这规矩啦?!他抬头四处望望,可惜,现在是深夜两点半,四周除了这男孩还真没别人。“靠,你小子穷疯啦?”虽然说这么个大冷天,找不到老忠租那破民房够他妈倒霉的,但蒋雷也不打算闲着没事充冤大头玩儿。 刚拔脚走出一步去,就听身后冷冷地传来一句,“操你妈,没钱还来玩儿?!” 蒋雷猛地转过身去,“招欠啊?”(欠扁的意思) 没想到男孩竟然抬起头,又吐出一句:“100!” “什么?”蒋雷倒笑了,“靠,行!”他从裤子后袋里掏了掏,拿出张一百一晃,“XX胡同131号!”这小子有意思。 那男孩一言不发接过钱,转身就走,蒋雷提起画筒跟上了他。“我这真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涨到100倒给钱了,操,总比他妈在外面晃一夜强!” 那男孩熟门熟路,几步就拐进了一条小路,沿着小路走了没几步,便又顺道拐弯,就这么七弯八绕地晃得蒋雷晕菜,这才见他停住。蒋雷抬头看了看,这胡同高高一面墙,墙上黑洞洞凹进去三个门洞,自己正站在当中的一扇铁门前。伸手拉了拉门,从里面反锁住了,“我靠,这怎么进去?”蒋雷怪叫一声,深更半夜的,总不能伸手砸门吧! 那男孩不声不响走了过来,掳起衣袖,把门往里推了推,那门“吱呀”响了一声,便从中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来,男孩细瘦的手臂从缝中伸了进去,也没见他怎么动作,门已经开了。 “哦,谢了!”蒋雷迈步进去回头看,原来那铁门后面铸着一把极大的铁质插销,轻轻一拨即开的,“这有什么用?”蒋雷嘟囔了一声,还是把铁插销又插上了。 “哪间?” “嗯?”蒋雷一回头,那男孩就站在前面,双手插着口袋,回头看他。 他也住这儿?还真巧!蒋雷寻思着,嘴里已经说出来:“8号!”好在院子小,走了没几步,就看见靠院角一间小屋的墙上,用白漆涂着一个大大的“8”,占了满满一墙,以至于这黑灯瞎火的,也不妨碍瞧见它。 蒋雷摸出钥匙,取下了那把小铁锁,门刚打开,那男孩已经旋风一般地走了进去,并伸手拽开了屋中央的灯绳。 “?”蒋雷呆了一呆。这么会儿功夫,那男孩已经把棉服扔在了床上,上身只剩了薄薄一件线衫,挂在肩膀上,显得他越发瘦小。 “……”蒋雷拎着画筒几步走出屋去,没错,墙上的就是“8”,他保证自己不是眼花。 “进来,关门!”那男孩坐在床上抬起眼望着蒋雷,蒋雷心里纳闷,但还是依他的话进了屋,放下画板关上了门。 这时男孩的线衫也已经被扔到了地上。“磨蹭什么,快点好不好,我赶时间!” 蒋雷这会终于反应过来,“我靠,你他妈卖的?!” 那男孩听了这话,把脱到一半的线衫又从头顶拽了下来,“怎么?你才知道么?”他薄唇上扬,微笑的弧度倒是有了,但蒋雷怎么看那笑里多含了些鄙夷的味道。 蒋雷懒得再搭理这号人,瞥他一眼,说:“趁早该哪儿哪去啊,少叫我再废话!” 男孩朝地上啐了一口,拎起棉服套上。蒋雷站在床边抱臂盯着他,男孩走到门边,却不忙着开门,忽然回过头一笑,白皙的脖子扬着,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你真不是同的?”这句虽然是个问句,但话里话外透出的语气却是肯定的。 蒋雷咧嘴阴阴一笑,靠近男孩的身边,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一把拉开门把男孩推了出去,临了,他露出雪白的牙齿,“嘿嘿”笑着,“告你,小子,我是耍单儿的!”说完,便干脆利落地关门上锁。 一夜好睡,蒋雷直睡到转天下午两点才爬起来。收拾好东西锁了屋门,出院门走了没几步就上了大路,蒋雷这才发现原来这鬼地儿离学校才两条马路,真他妈的。 宿舍里的人都走得七七八八的,蒋雷把画筒往床柱上一挂,这才发现自己的床上居然撂着帐子,“靠,两天没回来,谁他妈弄了这么个破玩意儿!”他顺手一扯,老忠正搂着他老婆睡得美着呢。 “操……”蒋雷朝天翻了个白眼,一脚踢在床沿上,“差不多了哎!” “靠,谁呀……”老忠两口子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见着蒋雷,那女的叫了一声,立刻拉起被子缩了进去,蒋雷心道:“这会装屁啊!”但也知道这话总不能说出来,就冲着老忠撒邪火,“你他妈的够美的啊,你们宿舍不回,上我们这混屁啊你?” “这不是你们宿舍这两天没人吗,再说我房子钥匙又给你了……”老忠谄着脸,从被窝里摸索半天抽了他那件黄棉袄出来,光着大腿就把蒋雷捩到门外去了。 “得,算我欠你,那什么,你说地儿!”老忠从口袋里摸只烟点上了,他知道蒋雷不好这个,也就没让。 “回见吧你,等你请?……这两天也没空!”蒋雷冲老忠光溜溜的小腿踢了一脚,以示“藐视”。 “弄得怎么样了?跑火车站一蹲蹲两天,速写还不够?” “差不多了吧,昨儿老帽告我,他们系大三的后天写生找了个不错的模特。” “他?听他扯,怎么不错?他能见着?” “说是他们系主任说的,叫了个年轻男孩吧。” “年轻男孩?你信?有这好素材能让他们壁画系挑了?油画的还不跳脚?别又是咱门口要饭大爷吧,嘿,你别说,其实大爷那胡子还是挺有感觉的!” “后儿看看去得了,火车站找裸奔的毕竟不易啊……”蒋雷长长叹了一口气。 老忠回手给了他一肘子,大骂:“你这禽兽!” 蒋雷正要再踹过去,一回头见老忠老婆穿戴整齐地出了门,红着脸看了蒋雷一眼,转身急匆匆下楼去了,老忠兀自在后面喊着:“晚上找你去啊!” “你个禽兽!” 老忠笑眯眯地拍了拍蒋雷的肩:“这才叫功夫,小弟弟,学着点!” “去你妈的!”蒋雷笑骂,转身踢开了宿舍门。 2. 蒋雷是A美院环艺系大四学生,现正为他的毕业设计伤脑筋,他想通过把废弃钢架焊铸,做成一种扭曲而略带僵硬的人体的感觉。想法倒是还成,但实施起来太费劲,铁条钢条的问题跑了N+1趟建筑工地,好不容易算是能花钱解决,但这个人体素材还真是有点为难。以前的稿子能用上的都挑完了,那就蹲火车站找素材吧。但第一来说找不着裸体的,第二,白天画,常被拒绝,更甚还有上来就撕的;晚上呢,又都是横七竖八睡觉的。这会,十个造型,他才设计出六个,真他妈烦心。 素来都说文人相轻,其实不只文人,学什么的都一样。在这学校里,是油画系的最傲气,其次是壁画、国画、雕塑等其他绘画类;再往下排则是设计系,最后就是师范系,等级森严,上下有别。当然这个上下往往不宣之于口,各人心知肚明而已。至于师范、设计类的总是作出一副不鸟他们绘画系的模样来,那当然又是另一种心理了。 但蒋雷是个异类,入学时,据说他的速写及人像卷子让阅卷老师惊叹,色彩当然也不错,以他的成绩报考油画系进小圈头几名都没问题,更何况他爸爸正是时任油画系系主任的蒋教授,真是天时、地利、人和,无一或缺,但他偏报考了环艺系(隶属设计系)。 入学后,第一堂专业课,就有大二,大三的师哥师姐们慕名而来,专为看看他的水平,那天是简单的静物色彩,粉色衬布前面摆个绿色啤酒瓶,那颜色真是要多俗有多俗,可蒋雷的画上,啤酒瓶后隐隐透出的粉衬布,受环境色的影响带着点冷调,他的冷调并不突兀,不是一般考学学生那样,大喇喇地直接来笔绿就上去了,而是柔和地融入了环境色之中,以一个大一学生该有的水准来看,那张画真是漂亮的没话说。有能力,加上1米81的个头,阳光的笑脸,没什么太明显的怪癖(也不是说没有,而是周围怪人太多显不出他来。),蒋雷顺利地成为人见人爱,车见车载地受欢迎人物。这么个人,当然极受欢迎,院里院外的想拴他的着实不少,可惜真没长久的。这么四年来,女生他交往过两个,也拉过男生的手出了院大门,但他同一时期只和一人交往,脚踏两船倒没发生过。因此,大学四年和他分手的一男二女如今见了面也都还点头说话的。 今儿是壁画系人体开课的日子。蒋雷从老爸办公室里出来,看看点已经1点多了,老帽短信上告他,他们系大三的人体写生下午开课,蒋雷寻思着,那就是两点了,自己这会还没吃饭呢,门口摊套大饼鸡蛋画室前挨个去得了,老帽虽保证说给他占地儿,但还是早去看看好,万一给他个后脑壳外加大屁股,就比较郁闷了。 蒋雷刚递出张10元的票子,冷不防两张纸币正扔在他手上,“老板,一套,少放点辣子。” “哎,我说,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的吧!”蒋雷不满地回过头去。那扔钱的是个男孩子,长刘海遮着眼睛,大冬天的只穿件反绒的外套,缩着肩膀,两只插到裤口袋里。 蒋雷认识他,就是昨晚那个半夜出来卖的男孩…… 3. 蒋雷瞥了那男孩一眼,便转过头来,径自把那10元塞进了盛钱的筒子里。男孩看看蒋雷,没说什么,也伸手把自己的两张票子拿了回来,安安静静等在一旁。 “得,得,别抢,我这儿两个锅呢,都有,都有!”老板笑眯眯地道,手一翻,两个摊得极圆的蛋饼便翻了个儿。 把找的钱往口袋里一塞,蒋雷已经把那个男妓忘到脑后去了。他爱卖不卖,上哪卖,都不关自己的事,眼前最重要的就是抢座! 叼着蛋饼,抱着速写本进了大三的教室,就见老帽站在台子右边冲他招手。 “还挺早!”蒋雷忙走了过去,问他:“吃了没?” “这都几点了没吃?”老帽拎过胶桶,给蒋雷让了个位子出来。“你不绷画布?” “我就画点速写!” “我靠,你画速写占个屁座啊你?我还以为你整个巨幅呢?!”老帽一拳凿了上去,蒋雷忙着闪开,笑道:“那也没准!” 两人打闹的功夫,画室里已经挤满了人,台子周围居然足足围了两层,连大吊脚(指房间的两个对角)都有人占上了。墙上的天窗已经被人站在凳子上扒拉开了,一股冬日特有的寒气沁了进来。蒋雷忍不住把两只手搓了搓,旁边的老帽已经骂上了:“MD,打灯不就完了么,非弄什么自然光,也不看看天气。” 蒋雷正要回话,就看壁画系那个姓尚的系主任走了进来,随他一起跟进来的,正是那个穿着反绒外套,长刘海的男妓。 “我靠!”这一声出来,蒋雷才意识到不好,屋里一片寂静,就剩了他的声音隐隐荡在空气中,吸引了前前后后无数眼光。尚教授本来略有不满,但瞧见是蒋雷,倒觉得不方便说他什么。而那男孩,只在蒋雷出音的时候,瞄了他一眼,随即就将眼光转了开来。 “这屋怎么这么冷?没暖气啊?”尚教授四处看了看,便沉下脸来,“胡闹,这是人体写生,谁叫你们开窗的?!关上!立刻给我关上!” 学生中间立时“嗡嗡”地响起一片不满地抱怨声,但还是有几个乖巧的爬上去,干净利落地扣上了天窗。 尚教授这才矜持地甩甩头,男孩便走上台子,三下五除二脱了个精光,动作极其熟练。见着“素材”,老帽不由得“啧啧”感叹起来,还不忘捅捅蒋雷,“这个不错哎,少见的啊!” 蒋雷点点头,这男孩确实漂亮。他个子不高,也不过就1米75的样子,但身材颀长,肌理丰满,腰部曲线平滑,更可贵的是双腿笔直。“越周正的越难抓(型),就你那技术……” “我靠!你等着!咱也整个‘吹笛少年’出来给你看看!”老帽愤愤地抓起笔,开始定位。 4. 尚教授在画室里溜了两圈,便开门出去了。做学生的谁不知道,他这一出去多半就不再回来了。画室里顿时如开了锅一般,热闹起来。 但凡画室里呆过的,谁不被这种嘈杂的环境练出来了,要是求安静,干脆自个儿家里摆组静物窝着去算了。蒋雷心无旁骛,这会已经把大致形体顺下来了,正细细地抠男孩的侧面曲线。这男孩的背部十分耐看,肩胛骨略略隆起,至腰部却又微微下陷,在腰臀连接处凹出一个小窝来,蒋雷笔下的线条加重,勾勒出一道弧线,弧线向下弹去,滑出紧扣的臀部和修长的双腿。 说实在的,蒋雷这美院四年,人体课也上了不少,类似这男孩似的好素材,真没几个。这番画的得意,那种心里溢出的酣畅之感,无法形容。 “哎!别动!” 画室里乱了一阵,这会已经安静下来,所以这声音越发显得刺耳。蒋雷正自个儿美的不行,忽然到这么一嗓子,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天窗虽然关上了,但画室内温度仍然不高,学生们毛衣保暖裤的穿着,当然不觉得什么,那男孩可是光着。蒋雷坐得离男孩较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白皙的皮肤上隐隐透出细长的青色痕迹来,蒋雷猜那多半是血管,看来他冻得够呛。站了这半天,男孩的身子早就僵住了,怕是第一次做模特,教授不在,居然不知道自己叫停,这都有40多分钟了,按说早可以休息了。 又撑了5,6分钟,那男孩估计受不住了,动了动僵硬的指头,蒋雷留意到他的指尖已经是通红的了。 “我操!你别动行不行啊!” “我操!”蒋雷把速写本一摔,猛地站了起来,“石膏像不动!MD不会画少来这儿混!” 那事多的主儿立刻瘪了,嘟囔了几句就把头缩回画板后面去了。 蒋雷还不罢休,几步上了台子,把那男孩拽了下来,“MD几点了,休息,休息!” 众学生目瞪口呆地瞪着蒋雷,蒋雷却扯过椅子上的毛毯扔到男孩身上。老帽憋了半天,好不容易冒出一句:“蒋雷,你牛!”众人见立刻画不成了,只好各自扎堆歇着去了。 那男孩紧裹着毯子坐在蒋雷的椅子上。蒋雷则和老帽蹲在一旁,各拿支铅笔在地上画画写写,商量毕业设计的造型问题。冷不防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蒋雷被唬了一跳,几乎直蹦起来,忙回过头去,却发现自己和那男孩脸对脸僵着,彼此距离不过两尺。 “怎么了?”蒋雷直起身来,问他。 “没什么,说句多谢而已。”男孩长得很清秀,笑起来也不坏。 “客气了。” 身后老帽插嘴道:“哎,我说,你以后想休息自己说声就行了,用不着死挨着!” “行,谢谢!”男孩又冲老帽点头微笑。 “你叫什么啊?跟老尚认识?这么冷的天还来做模特?”老帽是真好奇,这几天都是零下的温度,各个系都不好找模特,就算是门口常驻的要饭大军,最近也没怎么来了。 “我?我叫吴桐,你好!”吴桐拉了拉毯子,老帽的话他只回了一半就错开了眼光,倒在蒋雷脸上溜溜打了个转儿,便转身坐了回去。 5. 休息了十五分钟后,吴桐上了台子,而蒋雷则出了画室。 “哎!哪去?” “找个人,你们班院儿在不?”蒋雷搭上那人的肩膀,问道。 “怎么不在,就上面呢!哥们先走了啊!” 蒋雷挥挥手,三步并作两步,顺楼梯上去。 院儿,大名沈东苑,在雕塑系也算有名有号。据说她当年考学本是牟起来打算奔染织去的,谁知道某天下午帮个朋友摔泥居然摔出感觉来了,放话说打算以后摔出个国际水平,转脸就报了雕塑系。大二时和蒋雷交往了一年,两方越处越觉得投机。某个天黑风疾夜,两人躺在院儿单租的小破房里,严肃地合计了他们的将来,两人都认为与其这么混着不如干脆做哥们,关系更铁。于是,大三开学不多久,蒋雷就恢复了单身,而院儿也不再摔泥巴,反而炼上了钢。系里女生都调侃院儿,说她这是“情伤”未愈,院儿撇撇嘴,“屁!情伤?我情钢!” “院儿——”蒋雷扬脖才叫了一声,就见走廊尽头的教室门被打了开来,一个长发飘飘的美女张口骂道:“嚎个屁啊!” 蒋雷笑起来,倚在墙上,看院儿款款轻轻地走过来。 “干吗?” “没,毕业设计有点事,问问你!” 院儿一把扒拉下蒋雷糊在她头发上的爪子,冷冷一笑,“我说你脑袋是不是进水了?你个环艺的,交份室内设计图不完了?就算你心气儿高,大不了弄个3D的,展览的时候大屏幕一打,多有面子。”说着,皱起眉头看他,“你非多弄个环雕干什么?” 蒋雷笑笑,没说什么,他真没什么出风头的意思,设计图之外多加个环雕确实没必要,但他灵感来了,就是没理由的想做。 院儿又瞪他一眼,“吃饱了撑的,时间多!给!”说着,从包里拿出个文件袋来,递给了蒋雷。“操作步骤都写上了,不明白的你再手机问我。听说你钢材都预备好了?里面有钥匙,房子先借你用几天,焊把、焊条我那儿都齐的。” “你上哪去?” “我爸妈给我在老家找了个地方儿,总得意思意思去看看!” “院儿,大恩不言谢啦,回来请你吃饭!”蒋雷一躬到地。院儿绕到他身后,一脚虚踢上他的屁股,笑骂:“少来吧你!” 尽管手里有了院儿的资料,但蒋雷虽然总算弄清了大概的操作方法,但理论是一回事,实践则是另一回事了!手工焊接工位之复杂,完全超出蒋雷的想象,费了两天的功夫,他倒是焊上了两钢条,但问题是那焊接效果相比他原本的预想,差的不只千万里。 郁闷之下,蒋雷又溜达回了学校,偏巧宿舍居然门锁高挂,愤恨地在宿舍门上留下自己27码的鞋印后,蒋雷转回壁画系找老帽去了。 画到第四天,再好的素材也拴不住学生了,画室里人寥寥,蒋雷举手和站在台上的吴桐打个招呼,便逛到老帽身边去了。 “我看你干脆也别弄了,你那个什么展览两星期后不就开始了?你根本来不及!”老帽身上一股松节油夹杂着菜油的怪味,呛得蒋雷忙往旁边迈了一步。 “只要找准了窍门,肯定赶得及,靠,那个破焊把,真TM难弄!” “焊把?”一个声音问:“你说焊把?你要焊接吗?” 蒋雷没反应过来,习惯性地回答:“对!我要焊钢条。” “我会焊!” “??什么?”蒋雷和老帽一齐张大了嘴,望着不知什么站到身边的吴桐。 “我说我会焊接,我以前干过这个!”吴桐笃定的微笑。 “你会?早说啊,多少……”蒋雷话才出口,又再咽了一半回肚子里去。 吴桐看了看蒋雷,“不急,回头再说,我得上去了。”说罢一笑,径自又站上台子去了。 “这人挺邪门啊!”老帽鬼鬼祟祟地把头凑到蒋雷耳边,低声说道。 揪了揪发痒的耳朵,蒋雷一脚踹了过去,“MD,看你最邪门!” 一眼瞥见那位尚教授又走了进来,蒋雷寻思着自己在画室里白占地儿不合适,便几步走到台子前,拍拍吴桐光滑的肩膀,低声道:“我外面等你!” 吴桐微微点头,蒋雷便走了出去,毫不理会尚教授那估量的目光。 在门口的小超市混了一个多小时,估摸着差不多点了,探头一看,吴桐果然已经出了画室,正站在主楼门外,四处张望。 “哎!这儿来!” 一进门正见蒋雷拎着个塑料兜走了出来,“给!”顺手往吴桐怀里扔了罐东西,“走着聊?” 握住那罐热乎乎的牛奶,吴桐一笑,“行。”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我是要把钢条就这么着焊一块……”蒋雷比划着,“就是这样每个都错开一点,可能和一般工地的要求不一样。” “是,工地的要求更高些。”把牛奶塞进外套口袋,吴桐也伸出手比划起来,“我们一般都是用焊条直接焊钢条两端,然后掌握好工位对上。可听你的那意思,钢条两头不用全部焊紧,只需接上一半就可以了?” “没错,就是那个意思!”蒋雷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多少钱?” 吴桐不语,转过脸去,好半晌才问:“大概要几天?” “不到两个星期吧。” “300!”吴桐站定了脚,又把那罐牛奶掏出来拿在手上捂着。 蒋雷寻思这个价钱着实不低,但要说找别人帮忙:第一,离那个环艺设计展开幕只有半个月,时间上来不及;更何况这年刚过完,一般的农民工还都没回来,自己根本没地儿找去。想到这儿,便痛快地应道:“行,你什么时候方便?” 吴桐淡淡地道:“除了晚上不方便什么时候都行。” 蒋雷便不再多说什么,利落地和吴桐定好了时间:每天早上10点到下午4点,时间为两个星期,如提前做完,工钱照付。 “不用签个合同?”接下蒋雷预付的100元,吴桐眉毛一扬,嘴角微微向上翘起,又是那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合同?找乐啊!”蒋雷把食品兜往背上一背,掏出手机挥挥手,自忙着去给院儿打电话。 吴桐望着蒋雷的背影呆了片刻,便转身走回美院大门里去。 “我说院儿,行么这事?……嗯,嗯,就是那人不太地道,我跟你说声儿……你回来就退房?那行,那就齐了……我?切,我个大男的,我有什么事儿?”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蒋雷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这事儿,齐了!(能办成的意思。) 夹了两块蜂窝煤进去,蒋雷搓了搓手,院儿这间小破房子连个暖气也没有,真TM不是一般的冷。“估计不能塞得太满了吧,没氧气烧不起来……”边自语边掏出门口买的火柴,划了一根直接扔进炉子里。 火星闪了一闪,随即熄灭,只散出一缕青烟,直冒上来晃了晃,连个味儿还没闻着,便散在空气中了。 “……怎么点不着?”一根根划着的火柴接二连三被扔了进去,到最后,索性连烟也不冒了。“我靠……”跺了跺发僵的脚,彻底没了辙的蒋雷只得锁上房门家去了。 蒋雷的家离美院不算近,开车要40多分钟才到,若赶上个交通高峰期,在路上晃悠个把钟头也是常有的事。在出租车里活活熬到了7点,蒋雷才算看到自家小区的大门。 “妈——我饿死了!”甫进门,把脚上的鞋一甩,蒋雷便直奔饭厅。 “不是打电话说不回来么?”蒋妈妈忙从厨房出来,一脸爱怜地伸手抚上儿子的脸,“也不提前说声,看冻的这个样子!喝点热水去,我给你把饭热了端过去。” 蒋雷的妈妈姓谢,是标准的贤妻良母。她本来在一间经贸公司当会计,但丈夫升了系主任后,蒋妈妈便也退了下来,当了专门的家庭主妇。对她来说,丈夫儿子都是她的骄傲,摊上这么两个人,她觉得自己这一生也不枉了。 把热好的紫菜汤端到饭桌上,隐隐能听到那爷儿两正聊着什么,蒋妈妈脸上不由露出笑来,小心翼翼地把饭菜盛到托盘里,直端到儿子面前。 “那个设计部办的环艺年展意义不大,你应该把精力放在实习上面,我和你们张教授打过招呼了,下个月你直接去就行了。” “嗯,”扒拉了一口饭,蒋雷笑道:“行啦,老爸,我你还不放心?展览月底开幕,完了事我直接过去找老张。” “什么老张?!那是你们系主任!”蒋教授斥道,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小雷啊,到人家张教授那里别任性,有点眼力,主动点啊!”蒋妈妈语重心长。 “我想差不多,咱这孩子还成!”蒋教授接道。蒋妈妈听了这话,一笑不答,自己的儿子自己还不知道,小雷这孩子打小没让她操过心,“我的孩子那还有不成的?”蒋妈妈看着儿子端了托盘走出去,心中无限自豪。 一夜好眠,等蒋雷一睁眼,已经是早上9点半了。 “啊——”惨叫一声,蒋雷慌里慌张地套上衣服,匆匆洗漱一番便冲出门去。好在这个点儿路上没多少车,但等他下了出租时,也已经10点20了。 “对不起,等很久了?” 吴桐轻轻直起身子,“嗯,够久的,”他缓缓溜了蒋雷一眼,问道:“几点了?” “10点半了……” “明天早点。” “啊,对了,我带你去个地儿,你明天就直接到那儿去找我。”蒋雷挠挠头,让人等这么久,确实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明天我还这儿找你?” “不用了,去一次我就认识了,明天你等我吧。走吧……”走了几步,吴桐便又转过身来,略歪着头望向蒋雷,长刘海滑过额角,露出光滑的额头来,“哪儿走?” 蒋雷一眼瞧见他冻的发红的脸颊,心里越发过意不去,“你等我会儿啊!” 见他转身进了旁边的小超市,倚在院门口,吴桐撇撇嘴角,心道:“几点也忘不了吃,这群人……” “接着——”吴桐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只觉得手心一暖,低头看去,又是一罐加了热的牛奶。把牛奶压在手心里,吴桐冲蒋雷微微一笑。 “对了,昨天忘了问你,咱们定的点儿是10点到4点,你模特的活儿怎么办?”院儿的小屋就在美院东面的那一片家属楼里,两人走了5,6分钟,便已到了。“就这儿,你记记门!”掏出钥匙开了门,蒋雷当先进了屋。 吴桐站在门口四下望了望,便道:“行,我明天直接过来。”进屋扔下外套,又续道:“模特就做到昨天,这几天没事。” “那就好,这屋没暖气,这个炉子也不行,冷点……你还是把外套穿上得了。” 吴桐闻言便弯下腰去看了看炉子,又把炉盖掀开往里瞧瞧,“你不会生炉子?” 蒋雷正抱了一怀的钢条过来,忙道:“昨天生了,点不着。” 吴桐冷笑一声,“你不放劈柴怎么点的着,把那儿的木头拿几根小的过来。” 蒋雷心中纳闷,但还是依言拣了几块碎木头递给了吴桐。这时吴桐已把炉子里的煤夹了出来,接过木头就塞进了炉子底部的炉膛,随后找了张纸点起来权作火媒一并扔了进去。待炉膛里火势渐旺,这才揭开炉盖,倒了些碎煤进去。 蒋雷见他轻手轻脚,有条不紊地生起炉子来,忍不住问他:“这就行了?” “还不行,让碎煤烧一烧,再放整块的。” “你以前常生炉子?” “嗯,”吴桐短促地应了一声,便低着头径自扒拉着炉子,不再言语。 蒋雷见他不吱声,也不再问他,只是把钢条搬到屋子中央,又把各种工具一一捡了过来。 这时,屋内的温度已经渐渐缓过劲儿来,一室的温暖。 环雕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有吴桐的帮忙,确是省了蒋雷好大力气。才不过四天功夫,两人已经焊上大半钢条。只是到了这个地步,蒋雷才发现自己设计上的一个大漏洞——无法做出扭曲的效果来。 “你要让它弯的自然,只有高温加热再倒到事先做好的模具里冷却,不然凭人工,再怎么样也达不到你要的效果。”吴桐的脸被焊条的高温熏得绯红。 “看来理想永远比不上实践,”蒋雷叹了口气,现在再设计根本来不及,看来这个环雕的设计从根儿上就有问题。 “怎么着,还弄不弄,那儿还一半呢!”吴桐努努嘴,意指地上堆的那些钢条。 “算了,不用费那功夫啦,”蒋雷站起抻了抻胳膊,其实环艺展的设计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这个环雕不过是个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 “那好。”吴桐也利索地把工具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 “喏,给你钱,这几天多谢了啊!” 吴桐接过钱塞在裤口袋里,“你毕业设计还做这个吗?”他指了指地上焊得乱七八糟的钢条。 “毕业设计?我这个就是毕业设计。”蒋雷笑着打量吴桐,“怎么,你还惦着赚钱呢啊!” 这话问出来,蒋雷才意识到有点不妥。果然见吴桐脸色变了变,但随即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过头问他:“我听说你们毕业不是还早,你这么赶?” 不知为何,看他这样,蒋雷心中反而莫明不爽,但还是回答了他:“嗯,我过几天参加个展览,完事后把这一套直接挪毕业展上去就行。”说到这儿,蒋雷睨了吴桐一眼,“我们学校的事儿你还挺清楚。” 笑了一笑,吴桐并没接蒋雷的茬,径自捡起外套穿上。 “哎,我说!” 吴桐闻声回过头来,望向蒋雷。 “这都5点多了,超时了,我请你吃饭吧,怎么说也得谢谢你!”蒋雷也披上了外衣,提起壶揭开炉盖,正要往下倒,却被人按住了。 “不能直接这么倒……”吴桐说着左手按在蒋雷胳膊上,右手即接过蒋雷手上的壶,直接压到了炉口上,又俯身把下方的炉腔盖关上。“这样一会自然就灭了。” “谢啦,你说吃哪儿吧!” “不用了,我得走了。”吴桐回过头冲蒋雷挥挥手里的百元钞票,笑道:“以后有这儿事记着叫我,反正不赚白不赚!”笑容未逝,人已经背过身,扬长而去。 “我操!”望着他的背影,蒋雷骂了出来,骂完却忍不住笑,这人……。 看看表,差不多将6点半了,这会回家又得麻烦老妈,不如找老帽去混一顿算了。打算好了,蒋雷便锁了门,直冲到学校去堵老帽。 这个点儿,一般画室早就没人了,晚上天黑,打灯的效果往往远比不上自然光,所以一般除了夏天,一过五点半,画室里就走得干干净净的了。 蒋雷路上听老帽宿舍的人说他还没回去,便转到画室来碰碰运气。 画室的门果然还没上锁,那把铁质锁头兀自挂在锁环上,“老帽!”蒋雷边叫边推画室的门,不料那门竟然纹丝不动,“谁NM在里面锁门啊!” “咣——” 听里面的声儿,蒋雷估计多半是画架子倒了,便又给那门来了一拳,“哎!MD,谁在里面呢,老帽在不在,吱个声儿!” 这次再没丝毫的声音传出来,一片寂静。蒋雷知道有些学生会趁画室没人,反锁了门在里面胡天胡地,看来这次是让自己碰上了。 想到这,蒋雷轻轻敲了敲门,叫道:“哎,里面的兄弟,对不住了啊,继续继续!”话音才落,就听见画室里有人“呵呵”地笑出声来,笑声既亮且脆,而且声音颇为熟悉。 “这谁啊?这么耳熟?算了,管他的,看来还真搅了别人好事了。”蒋雷边寻思着,边绕过走廊向食堂走去。才抬起头,就见老帽端一搪瓷罐子匆匆走了过来。 “哎!老帽,这儿呢!” “我回去才听说你来找我,”老帽抹了把头上的汗,蒋雷见他鬓角都湿了,知道他多半是一路跑过来的,便拉了他慢慢走着。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食堂吃饭了?” “唉……我那个环雕不成了,郁闷啊!”蒋雷长长叹了口气,使劲攀在老帽的肩膀上,胳膊勒着他的脖子,做哀怨状,勒得老帽直翻白眼。 “去你M的,”一脚踢开蒋雷,老帽笑骂:“你TM的还能不成啊你!” “说真的,是我想岔了,”蒋雷正色道:“我想得太简单了,实际弄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是个长久的教训啊!” 老帽瞪着他那抚胸感慨的德行,适时地做出了呕吐的姿势捧场。 蒋雷正待继续说,不防有人重重一掌拍到他后背上,呕得蒋雷差点跪地上,“我操,你知道点轻重不知道?!” 杨忠言(老忠)“嘿嘿”一笑,他女友看了蒋雷一眼便忙走了开去。老帽见状笑道:“你老婆够纯情的啊!” 杨忠言摆摆手,“得了,别拿她开涮了!”三个人这时已经打好了菜坐下,老忠老婆自去找熟人,并没有坐过来。蒋雷知道她是见着自己尴尬,便暗自给了老帽一脚,眼色示意他不要在闹。 “哎,你们实习的地儿定了没?”甫坐下,杨忠言便问道。 “我直接去老张那儿,”蒋雷答道。 杨忠言脸上立即露出了艳羡之色,“靠,还是你小子命好,知道么,他那个工作室刚接了盈泰的活儿,……到时候你不是顺理成章留那儿,”说着不忘上上下下打量蒋雷,“到时候发达了别忘了哥们啊!” 蒋雷从大一开始,就听惯了这样甜中掺酸的奉承话,何况几年的朋友了,他也知道老忠并无恶意,便笑道:“我实习完就走!” “那儿你不呆?”杨忠言瞪大了眼睛。 “嗯,我考研,” “考研?出来留校?”老帽也问。 “嗯!”蒋雷点点头,低下头喝了口汤。 “我靠!”老忠一拳砸上蒋雷的肩,打得蒋雷一口汤直喷出来,笑骂:“你TM干吗!” “你个臭小子,幸福啊你!” 没等他再说什么,老帽忽然推了伸手推了他一把,也笑道:“我也有地儿了,快来恭维恭维哥哥我!”见杨忠言笑啐他,老帽便也笑着转了话题:“还记得那个年轻男孩吗?” 见两人一脸茫然,便又解释说:“就是给咱们做模特的那个,” 蒋雷知道他说的是吴桐,心中不由“咯噔”一下,留上了神。“怎么了?” “也怪了,我昨天半夜起来上厕所,从宿舍走廊里看着他了!”老帽说,旁边杨忠言扒着老帽问着究竟,半晌也道:“哦,是不是个挺白的,个不高,这些日子咱们大四那层都没什么人了,我总能看见这么个人,还以为哪个新生嫌挤,住上来了呢!” “是吗……”蒋雷心里一窒,面上却仍然笑着骂:“靠,我说,你怎么跟个大娘似的,也好这个闲七杂八的!” 老帽这次没有笑,摇摇头,一脸严肃,“他跟你那儿干活,你防着点啊,怕别是什么手脚不干净的!” 蒋雷下意识刚想替吴桐分辨,就听杨忠言道:“你们说的是那个人吗?” 随着杨忠言的视线,蒋雷和老帽都抬起头向食堂门口望去,果然见一个白净的男孩站在门口,四下里张望,待看到这桌,便冲蒋雷微微一笑,随即转过脸去,正是吴桐。 6 “是那个人吧?”杨忠言又问,还没等蒋雷回答,他已经直起身子冲吴桐招手,“哎,这儿!” 老帽回手给了杨忠言一肘子,“你TM叫他干吗?” “你们不认识他吗?” “认识他个屁啊……”老帽刚骂了一句,吴桐已经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坐啊!”杨忠言抵开老帽的胳膊,招呼道。 “谢谢,”吴桐点头,坐在了蒋雷身边。 “怎么打麻婆豆腐?”指指饭盒,蒋雷蒋雷笑着问。 “这可是招牌菜啊!”对面杨忠言已经笑开了,一旁的老帽也忍不住笑道:“绝对第一,有名的难吃,不仅难吃,而且吃不着!” “哦?”吴桐不信邪地伸筷子夹了下去。果然,那豆腐一碰便碎,夹上来的只不过是沾在筷子上的豆腐渣。 一桌四人蓦地笑了开来,气氛也热乎了起来。放下筷子,吴桐笑道:“果然是招牌菜,我再去打份吧。” “我打的包子,这些菜都没动过,你要不要?”蒋雷笑着把右手边的饭盒打开,推了过去。“这茄子还可以。” 看了蒋雷一眼,吴桐伸筷子把饭盒扒拉到自己面前,低低地道谢。 “这点东西还客气?蒋雷出了名大方,处长了你就知道了!”杨忠言没心没肺地嚷嚷,一手还探过桌子去勾蒋雷的头,却被蒋雷从桌下一脚踹了过去,这才缩回去捂着腿哀哀叫了两声。 “他是大方,我已经看出来了。”吴桐笑着调侃,蒋雷还未在意,旁边的老帽却皱了皱眉头。 “你是新生?最近常见你!” “我?不是。” 杨忠言还待要问,老帽已经拽起他衣领子,把他提了起来,“得了,你老婆门口等你半天了,还不走。”说着,冲蒋雷,吴桐摆手道:“我们先走了啊!” 望着那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出食堂,吴桐笑眯眯地道:“你这两朋友挺有意思的啊!” “他们一向那样,”顿了顿,蒋雷问他:“还做模特吗?” “谁知道,”把饭盒盖上,吴桐慢条斯理地问:“这次又想雇我做模特了?” “那倒没有,不过说实话,你身材挺不错的。” 听了蒋雷这话,吴桐倒愣了愣,细细在他脸上看了看,没瞧见一丝龌亵的颜色,便扬起嘴角,“是,应该还不错,”话音才落,不想蒋雷忽然冒出一句:“其实我也不错。” 吴桐又呆了呆,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狂笑起来。 “呼——”按下crtl+s,蒋雷长长松了口气,MD足足赶了2天,终于把这效果图弄完了。回头看看打印机正被占着,蒋雷伸了个懒腰,头往后一仰,瘫在了椅子上。 “怎么,完了?” “是,正排打印机呢。”抬头见是那姓来的设计总监,蒋雷便直起身子,又开了photoshop,把效果图调出给他看。 “啧,啧,”那姓来的坐旁边细看了看,便伸手去拍蒋雷的肩膀,“你小子厉害啊,你才来多少天,有三个星期没有?” “差不多了吧。” “看看,看看,这才三个星期,你就能独立完成效果图了,再过些日子……啧,啧……”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边摇头边叹息道。 “哪能呢,我就是个实习生,要跟您学的还多着呢。”蒋雷笑道,果见这位来姓总监一脸满意地站了起来,还不忘以一种前辈的口气道:“你这孩子太谦虚了……” 看他走开,蒋雷暗自冷笑。他到张教授这里不过一个星期的时候,这男的就瞄上自己了。明里暗里的试探,敲打,还不是怕蒋雷窜上来,挤了他。 一般美院学生出来,初进设计公司的时候,往往望着成堆的设计图,客户的“驴脸”,就抓了瞎(不知道怎么办的意思)。这才发现自己那四年学的都TM狗屁不是,聊起来,什么跑光、3D讲的头头是道,真用起来却什么都用不到点儿上。于是,只能乖乖地缩着脖子先当学徒,别说什么lightcap了,就连最常见的photoshop,也得老老实实的坐前辈后面,先看后问,再从最简单的上手。 蒋雷却不同,他自大一寒假开始,直至大四,哪个假期不去建筑设计室逛逛?他刚进这间设计室的门时,那姓来的眼皮都不抬一下,不咸不淡地指派了个“翻图”的活儿,想着蒋雷若交活儿,怎么也得有个两三天时间。出乎他意料的,那天刚吃过午饭,蒋雷已经把翻好的图直接调到他电脑上去了。这姓来的不信这个邪,建模、跑光、甚至连施工图都让蒋雷上了,可愣是全让他拿下来了。至此,他算是和蒋雷别上了。 但蒋雷却并不在意,他打算的是在这儿蹭过这个实习期,自己考研的路早就已经给安排好了,碍着老爸名声的问题,不能保送。但考试也不过是个形式,美院吗,哪儿比这黑呢?今年环艺那研究生名额自己是稳稳拿着一个了。 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这间设计室内的众人和他关系都还算不错,没急活的时候,大家也吆五喝六地一并门口小摊上啃羊肉串。那位设计总监虽然和他不对付,但也就碍于这层缘故,面子上也还过得去。 “哎,你用吧!”那边一个哥们拿了图纸回座,蒋雷便直接按了打印,便溜达到设计室一角的吧台去歇着。 “估计以后是见不着了吧,那个男的,叫吴桐……”蒋雷轻轻扯开嘴角,他自己心里明白,好像是对那个吴桐有点不太一般。想到杨忠言的话,他就忍不住地想笑。 “哎,我说,你TM总问那人干吗?后来就没见他了,……嗯,可不是,你走之后我就见了几次,再没了……哎,说到底,那人到底干吗的,老帽也问……”眼看就是登记的人了,这位杨忠言同志还是一样没心没肺。 说到老帽,他在邻市找到一个实习公司,和自己差不多日子过去的,想想也有一个多星期没联系了,不过上次听他那意思,似乎混得还不错。 至于吴桐吗,多半再也见不着了吧。蒋雷觉得有口气缓缓憋在胸肺间,说痒不痒,说疼不疼,只是那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到底有点别扭。 “唉,管TM的吧……”蒋雷大大的灌了一口矿泉水。正待回位子看看打印情况,就听门关处“吱吱扭扭”地有动静,蒋雷知道那是有人来了。 这间设计室的大门设计得很有问题,施工的时候,也不知道那位环艺系的张主任想什么来着,居然不知道从哪搞了两块加厚防弹玻璃来做门。而且门下垫得防滑的软垫还垫反了,导致从外向里推总是极其费劲。但偏那门框还做得突出,正好压住了玻璃门,让人没法往外拉,只能等屋里的人帮着开门。 “哎,等会哎,我给你开!”蒋雷几步跑了过去,低头拽住门把,往怀里一拉,那门顺顺当当地被打了开来,抬眼一看,蒋雷愣了愣,赫然正是那位壁画系的系主任——尚教授。 侧过身子,蒋雷让出了空档。尚教授略偏过头,就把蒋雷看在眼底。 “咦,蒋雷,”随手关上门,尚教授站在了蒋雷面前,“你在这儿实习啊!” “啊,是啊,尚教授。”蒋雷堆了笑容出来。 “听你爸爸说你要考研?” “是,有这个打算。” “行,”尚教授重重一掌拍在蒋雷肩上,“你没问题!” 没等蒋雷回话,他已经绕过了玻璃屏风,径自走了进去。 揉揉被拍得生疼的肩膀,蒋雷扫了一眼,见尚教授已经老实不客气地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那姓来的陪在旁边,和尚教授搭上了话。见蒋雷递了打好的图纸过来,也不过努努嘴,示意蒋雷放他桌子上去,连个头都不回。 “哎,哪去?”蒋雷刚绕过屏风,还未推大门,那姓来的就扬声叫起来。蒋雷心道:这会倒眼尖。面上却笑了笑,回道:“我买袋饼干。”说罢,再不多搭理他一个字,推门就走了出去。 来姓总监把话咽回了喉咙里,恨恨地看了半晌,转过头对尚教授说:“看看,这态度,你们学校出来的孩子可一个比一个厉害啦!” 尚教授一笑,并未答话,但却着实往门口盯了两眼。 蒋雷没听见总监泛着酸的话,也没瞧见尚教授意味深长的目光,这会他堵在电梯前,紧盯着那静止不动的荧光数字,嘴里骂出一句脏话来。“X他M的……” 蒋雷所在这间工作室座落在一栋22层的大厦里。大厦里本有两台电梯,据说半年前瘫痪了一台,至此就剩那么一台苟延残喘着服务众人。要说这精神也够得上伟大,只可惜没人领情,倒是常能见有着急上火的,站电梯前把物业的父母亲戚一个不落地招呼上一遍。 前后又等了1分多钟,眼见那数字还没有下跳的意思,蒋雷无奈之下,只得飞起一脚,“砰”地一声,楼梯间的门被踹了开来。 才不过下了两阶楼梯,就听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更是分外清晰。“谁惹你了,这么大的火?” 蒋雷向后退了两步,循声探头向上看去,一个人正慢慢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光从他背后的天窗里透过来,映得他的脸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但蒋雷知道他是谁,他第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吴桐,你小子在这儿干吗?” “我能干吗?……当然干活了……”吴桐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蒋雷费了几秒钟,才算琢磨明白。吴桐并非在这间大厦里打工,“你跟那姓尚的来的,所以躲这儿来等?” “嗯……”吴桐短促地应了一声,掏出烟来塞进嘴里。“你也在这层?哦,也是那个什么设计室的吧,他什么时候出来?” 见吴桐痛快承认,蒋雷倒郁闷起来,却还是老实回答他:“看意思得一会……” 吴桐点点头,“谢谢”说罢又回身坐在了楼梯上,自顾自抽起烟来。 蒋雷一时倒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便也往墙上一靠。两人便这么僵了好一会,还是吴桐先开腔,“你不走?” “走哪去?” 听见这话,吴桐便指指楼下,“你刚才不是要下楼?” 蒋雷心里越发不舒服,便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去了……”话才说了一半,就听门外隐隐的脚步声渐渐近了。眼见吴桐闻声站起身来,向楼梯口走去,蒋雷忽然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拽住了吴桐。 他这本是种本能的动作,脑中一片空白。待到瞧见吴桐那一脸惊讶之色时,蒋雷反而下了决心,紧拽住吴桐,跌跌撞撞地向楼下跑去。 7.1 下了没半层,吴桐便一把推开蒋雷,揉揉自己的手腕,“你有病?” 听脚步声已到头上,蒋雷忍不住又去够吴桐的胳膊,却被他轻易闪开。“你到底有什么事?” 到底有什么事,蒋雷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不想吴桐跟那姓尚的一起走。 吴桐盯了蒋雷半晌,见他不吱声,不由叹了口气。这时楼梯上已有人走了下来,见楼道里挤着两个人斗鸡似的对着,吃了一惊。蒋雷转眼看去,见不是那姓尚的,也松了一口气,便向着吴桐走了两步,让开了空档。 男人莫名其妙地紧瞅了两眼,便转身下楼去了。 两人不尴不尬地僵了好一会,吴桐才轻轻地道:“你上班呢吧?上去吧……”顿了顿,又续道:“我得上去了。”说罢,深深看了蒋雷一眼,回过身就向上走去。 “等会!”蒋雷立刻拉住吴桐的胳膊,一使劲,又把他从楼梯上拉了回来。 “我X,你到底……”吴桐刚皱起眉头,就见蒋雷掏出手机,匆匆按了按,放到耳边,“来哥吗,嗯,我家里突然有点事,下午请个假……不好意思了,必须得走,落下的图稿明天一样给您!” 手机往兜里一揣,蒋雷咧嘴一笑,“下班了!” 吴桐不言不语地看了他半天,终于又叹了口气…… 2月底,明媚的阳光,让人全身都活泛了起来。才走了十分钟不到,蒋雷就觉着热气一股股往自己脖梗上蒸,“你热不热?”边敞开怀边问。 前几天干冷的天气,他只套件外套就满世界溜达,这几天转暖,倒穿上棉服了。 吴桐见蒋雷打量自己,便回他一笑,略把领子扯开了些,“那家挺便宜的……” “什么便宜?”蒋雷顺他的手指望过去,便见马路对面楼群里凹出一个黑黝黝的门洞,招牌斜挂在树梢上,上面几个字已锈得模糊不清,蒋雷只能辨出后三个字来:招待所。 “里面挺干净的,包个房也没多钱……”没待吴桐继续说下去,蒋雷已经抢上前去,紧按住了他的肩膀。“我不是那意思,你明知道……” “那什么意思,聊天闲逛?”吴桐一把拨拉开蒋雷的手,冷笑道:“你有这儿空,我可没,……” 听他甩出这话来,蒋雷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手心渐渐沁出汗来,便在自己的裤上抹了抹。吴桐看了他半晌,把眼光移开,“走吧,少算你点……”说罢,径自迈过护栏,直奔那家招待所进去。 蒋雷以前从未住过这种小招待所,但知道有些家长住不起学校招待所,就是找这种地方过夜的。他也跟别人来过一两次,知道这种地方连身份证也不要,交钱就住。卫生条件暂且不提,最怕的是龙蛇杂处,什么人都有。 眼见吴桐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蒋雷也只得跟在后面。 “要间房,50的单间……”吴桐刚在门房前站定,那窗户便慢慢被推出条缝来,一个蓬乱着白发的男人探出头来,向着蒋雷望了两眼。 “50,”见蒋雷也走了过来,那男人便缩了回去,吊着眼睛笑了起来,一口的黄牙。 7.2 这间50的所谓标准间极小,也就7,8坪的意思,屋里连张桌子也没有,进门第一眼就是张薄板床,床头墙上嵌了盏小灯,除此之外,徒剩四壁。 “先说好,算你便宜点,一次80。” 蒋雷正掂量手心里的黄铜钥匙,有年头没在宾馆见过这东西了。听见吴桐这话,抬起头来时,见他已将窗帘整个拉了起来。这间屋子如此简陋,偏偏窗帘居然是红色绒面的,一拉拢,便遮得整屋严严实实,阳光略透过些,也成了一种黯淡的红光,倒像是开着情调灯。 蒋雷还在发呆,不防“嗤”地一声,自己的毛衣已被拉了下来。再转头看时,吴桐已经裸着身子平躺在了床上。 蒋雷不是第一次看到吴桐的裸体,但他想不到换个环境,一个人的感觉竟会如此天差地别。吴桐修长的四肢在暗红的光线中伸展开来,柔韧的肩胛,半勃起的生殖器……蒋雷的身子已经不由自主绷直了。 见蒋雷裸着身子半跪上床,吴桐响亮地吹了声口哨,探长手臂轻拉住蒋雷,蒋雷便顺势倒了下来,直压在了吴桐身上。 “你真的要做?” 吴桐勾起嘴角,“该问你吧,不过到这地份儿上,不做你TM也得给钱!” 蒋雷不再废话,撩起吴桐过长的刘海,移过头去,把嘴唇按在了吴桐的额头上。吴桐从喉咙里叹息出来,使劲拽住蒋雷的发梢,把唇凑了上去。 蒋雷难以形容自己的感觉,吴桐的躯体如此鲜活,体温的热度让蒋雷越发兴奋,身下这个人是活着的,这个讯息莫明让他心满意足。在最后那瞬间的幻觉中,蒋雷几乎从两人交握的双手中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 长长呼了口气,蒋雷起身在床上四处摸索。 “找什么?”吴桐睁开眼睛,问他。 “被子哪去了?” “地上!”吴桐一把从地上捞起那条薄棉被,看了眼紧贴在自己身边的蒋雷,便抖开被子,将两人一并裹了进去。“几点了?” “不知道,手机在地上呢,不好找。”蒋雷把被子蹬得宽松些,又往吴桐边上塞了塞。 “差不多得回去了,”话是这么说,吴桐却探出手把套子扔了出去,背过身睡了。 身体上微觉疲倦,但蒋雷却毫无困意,只向上瞪着漆黑的天花板。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觉出旁边吴桐的身子微微一动,蒋雷忙合起眼睛。 静了几分钟,被子忽地被人掀了开来,一股凉气从身侧直灌进来,激得蒋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好在只片刻后,被子又被人拉了上来,蒋雷依然一动不动,尽量维持呼吸平稳。但等到“啪”地一声过后,他实在忍不住,借着被子的遮掩,向外看去。 吴桐早已穿戴停当,连棉衣都已披在了身上。这会一手提着蒋雷的裤子,一手拿着两张票子发呆。蒋雷心中纳闷,不由得把被子又向下拉了些,谁知竟然惊动了吴桐,转脸向这边看来。蒋雷慌忙装作翻身,兀自不忘发出悠长的“嗯——”,好似睡得正熟。 见蒋雷不过翻个身,吴桐心中略略安稳下来,咬咬牙,把两张票子都塞在了口袋里,转身开门走了出去,全没看见蒋雷撩开被子,坐起身来。 7.3 “MD,鬼天气!”拉紧了棉服的领子,吴桐喃喃咒骂,中午还暖得人发懒,这才几点,就冻得人直打哆嗦。拽住衣领的手冰凉,另一只手却热得发痒。汗蹭到口袋里的钞票上,吴桐不禁又骂出了声。早上出来时烧已经退了,下午出了一身的汗,本来已觉得轻松了不少,这会被冷风一激,又觉得头上开始发沉。 才拐出胡同,就见几个人互搭着肩膀,摇摇晃晃地迎面过来。吴桐忙转身想隐回胡同里去,才走出几步,就听后面有人大声叫起来:“我看你M再跑个试试!” 吴桐刚停住脚步,就觉头皮撕裂般地疼起来,头发被人大把抓着往后拽,膝盖后面随即重重挨了一脚,吴桐脚一软,跪在了地上。 “X的,长本事啊,”李小克的指头点上了吴桐的额头,“见我们你M你跑什么?” 吴桐被按跪在冰冷的石子地上,膝盖一阵阵麻了上来,头被楸得向后仰着,从蓝色棉服里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来。“没看见……” “没看见,X你妈没看见!”李小克一个巴掌过去,路灯下,吴桐脸上红起来的那一块让人看得真真的。 “钱呢!”身后的人叫道。 吴桐勉强从口袋里掏出那二百块钱来,立时有人一把抢了过去,递在了李小克手上。 “就二百?”弹弹纸钞,李小克努了努嘴,旁边自然有人蹲了下来,把吴桐全身上下搜了个干净,连口袋底都被拉了出来。 “算你老实,”李小克点点头,吴桐顿时觉得身上一轻,便缓缓扶着墙站了起来。 “不白收你,有事罩着你,以后自觉点来交钱,别N妈让我找你!”看看吴桐,李小克忽然笑了起来,居然伸手摸上了他的脸,吴桐心里一颤,下意识就往后退去。谁知刚动了动,身后就有人按住了他,吴桐只得垂下眼,任李小克在自己脸颊上捏了两把,“你个兔子就TM这么好赚?比X们强么?”一群人哄笑起来,吴桐依然不言语,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好在李小克对男人是真没兴趣,不过好奇捏两把,找个乐。这会目的达到,便甩了一句:“操,不走水路TM走旱路……”伙着众人,扬长而去。 吴桐听他们渐渐走远了,才使劲按住自己发抖的手,快步穿过马路,进了楼栋。 “砰——”房门被重重摔上,震得门口胡乱叠起的CD一层层跌落了下来。吴桐瞪着着脚下那张打口CD,忽然飞起一脚,那盘CD直飞到墙上,外壳脆生生迸裂开来,散了一地。 吴桐连棉服也不脱,直挺挺就倒在了床上,一动不动。 8.1章 再次睁开眼睛时,外面天色已是大亮了。吴桐觉得浑身上下如同散了架一般,试试自己额头的温度,倒好像退了下去。毛衣已被汗浸得粘在了身上,他真恨不得就这么一直懒在床上,再不起来,然而自己也知道不能如愿。只掏出手机瞥了一眼,上面就满满7,8个未接来电,吴桐叹了口气,随手把手机扔在一边,探身从床下掏出了铁质的饼干盒子来。揭开盒盖,里面盛的尽是零散的钞票,最大面额100,最小则只有10元。 仔细数了1500块钱出来,吴桐扫了眼手里的钞票,又低头往盒子里扒拉了两下,捡了四张50的出来,这才扣上盒盖,又塞回了床下。 日子漫长得看不到边际,从昏暗的邮局出来,阳光迎面直射下来,吴桐不禁抬手遮住了脸,口袋里手机又在微微颤动,吴桐懒得多看一眼,就把手插进去直接按掉,便朝着美院方向直走了过去。 …… 自招待所分手后,蒋雷熬了个通宵,把工作赶完,便又直说家里有事。好在他们系主任老张已经回来了,因此轮不到那姓来的叽歪,老张痛快地给了他四天假。到今儿,他已经在美院蹲了两天了。实际上那天在招待所,蒋雷完全有条件蹑着吴桐,进而摸到他的住址。但蒋雷却偏选了这么个蹲点的笨法子,“我X了,”蒋雷狠狠骂了一句,但心里清楚,再来一遍,多半还是现在这个样儿。 “我说小蒋啊,你这一直学摸什么呢你?跟这儿蹲两天了!”小超市的老板笑眯眯问道,这两天蒋雷可帮上他大忙了,一米8几的大小伙子,有他,还真省不少心。“要不来我这儿吧,我可正缺人手。”老板半开玩笑地说。 蒋雷这会正搬张椅子堵在门口,四处张望,“得了,就我?扰您两天都够意思的了,这不直担心我这形象影响您生意吗……”揉着胸口,蒋雷正待摆出一副“忧心如焚”的样子来,冷不防一眼瞅见那熟悉的深蓝色棉服,立即跳起来直冲了出去。 吴桐这边刚迈进美院的大门,就听有人大喝一声:“吴桐,哎,你站着!”还不等他回过头去,已被人一把抓到了路旁。 “喝,找你两天了!总算我神机妙算,猜你就得回……”说到这儿,蒋雷忽觉得嘴里有点发苦。他之所以猜到吴桐会回美院,是因为他知道那天吴桐放了那姓尚的鸽子,必定会回来找他。 “找我?干什么?”见蒋雷这幅样子,料想不是为了那二百块钱,吴桐心里略略放松了些。 “你不是说再有焊活儿找你吗,还是那个价钱,怎么样?”蒋雷早想好了说法,立时就接了下句。 “没空,你找别人吧……” 见吴桐要走,蒋雷忙又拉住了他,张嘴就想说句:我加钱!好在他见机得快,忙改嘴道:“咱们毕竟合作过,彼此熟悉些,你就当是帮我个忙。”见吴桐仍是全无表情,便又叹口气,垂下头缓缓道:“我也没法多给你点钱,要是忙,那就……” “什么时候?” 这句话一出口,蒋雷就知道吴桐算是答应下来了,笑逐颜开地道:“从今天开始行么?” 吴桐抬头看看天色,摇头道:“今天不行,你方便,就在这儿等我两个小时,咱们再定时间。”说到这儿,顿了顿,低声道:“我以后不能太晚回去……” 8.2 这会多半正是上课的时候,楼道里空无一人,吴桐的脚步声也显得分外刺耳。那人的门关得紧紧的,吴桐略犹豫了下,还是伸指轻轻在门上敲了两下。 “谁!”里面有人扬声问道,门随即被打了开来。 “是你?!” “那,尚教授,我先走了……我那孩子就麻烦您多费心啦!”一个中年男人伛偻着腰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种讨好的笑容,只是这笑容看在吴桐眼里,不免就有点尴尬起来。 “咳,您看,这是个系上的学生,我倒忘了叫他这点来……唉,每天也就是瞎忙!” “哪能呢……”男人边说边往外走,尚国桥则面带微笑目送他远去。男人受宠若惊地频频回头示意,好半天才转弯下楼去了。 “怎么,今天才找我,这两天你上哪去了,嗯?”插上门,尚国桥随手拾起桌上的两个信封,抽了三张粉红的钞票出来,直接插到了吴桐牛仔裤的后口袋里。 “能上哪?在家睡觉。” 拉上窗帘,尚国桥将身子紧贴在了吴桐身上,手上下磨蹭着他的锁骨,低头就向吴桐的颈侧吻去。 吴桐不闪不动地端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脖子上发粘的,湿乎乎的嘴唇在自己耳后蹭个不停,不知为何,吴桐忽然想起鲇鱼那一张一合的嘴巴。前几年自己好像还吃过鲇鱼来着,可到底什么时候吃的,和谁一起吃的,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固执呢?你说!啊!”尚国桥轻轻划着吴桐的眉骨,另一手却已经按到了自己的裤腰上。“都说了几遍了,后面那房子空着,你住过去不好么?”他慢条斯理地续道:“看看,身上这滑的。我照顾你不好么?啧啧,这滑的……” 吴桐笑了笑,抬眼望望他,“我自己那还不错,房租已经交了半年了,不住可惜。” “行啦,我还不知道你们那一套……”尚国桥从鼻子里哼了哼,划拉开吴桐的衣服,右手从吴桐裤腰边上直探了进去。吴桐瞥见他已拉开了自己的裤链,把那玩意儿掏出来磨挲着。 “快点,TM干吗呢你……”见吴桐半天没有动静,尚国桥早忍不住了,把手抽出来狠命揪了一把吴桐的头发。 拨弄开他的手,吴桐利索地把他的裤子退下,蹲了下去…… 好半晌,屋里只是尚国桥一人兴奋地哼着,嘴里胡乱叫道:“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见他泄了这一次,吴桐知道他再起来怎么也得歇个把小时的事儿了。 吴桐当初是在澡堂里认识这位尚教授的,到今天还不及一个月,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吴桐也猜得七七八八的了。这么些日子,两人厮混了也有不少次了,他多少有点变态,好在并不严重,况且出手还算大方,所以吴桐也就随叫随到。不过这人算是典型的有贼心没贼胆,想玩又怕染病。一向只让吴桐口手并用,却从不曾真上过吴桐,就算隔着套子,他也不放心。 这会见他提上裤子一屁股坐到了桌子上,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吴桐冷冷一笑,把裤子整个拉了开来,快速动作起来,只一会射了出来。 装好钱,打理干净,吴桐走到门边时,姓尚的兀自还在那拨弄着他那硬不起来的东西。 “我走了,”吴桐淡淡道。 “唉,别走,再呆会啊……”听见这话,尚国桥才气喘吁吁地住了手,抖着两腿走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吴桐,把头压在他的后颈上。 “我有点累,回去睡会……” “就在这儿睡,里面有床!”尚国桥眯着眼,半抬起头道。 “不了,”吴桐技巧性地推开他,“我以后要赶天黑前回去。” 咧嘴笑了笑,尚国桥只是拍了拍吴桐的背,便回过身去忙着穿好衣服,拉开窗帘,甚至于拽过拖把来擦了擦地,这才向吴桐点点头示意他开门。 眼见吴桐已走出了几米去,尚国桥忽然低声道:“吴桐,我说……”见吴桐转过脸来,他倒住了口,半晌阴阴一笑,“没什么,走吧!” 9.1 听着水流声“哗哗”地响起,蒋雷一屁股粘在了床上,他真没想到吴桐竟然会开口问:“来我家吗?”甫听到这句话时,自己几乎以为是听错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吴桐的家里没什么多余的摆设,房子不大,一张双人床倒占去了一半的地方。玻璃柜里塞了满满的CD,门边还叠着一堆,已大半散落在了地上。床头地上厚厚一大叠杂志,已经积了土,不知多久没动了。蒋雷探头瞥了一眼,见最上头的那本封面印着个80年代那种浓眉红唇的美女,封顶却写着《天才吉他手》几个字。 蒋雷正觉好笑,挪动身子过去细看,不想刚动动脚,就觉得脚心被什么咯了一下。抬起脚时,就见地上厚厚一片白色塑料似的东西,支支棱棱地竖着,映着石灰色的地板,并不十分显眼。这一细看,又发现墙边摊着一张碎了大半的CD,碎屑呈放射状,散了半个屋子。 左右无事,蒋雷便拿了墙角的扫帚簸萁,把这些碎屑一一收了起来。才把扫帚撂下,就听身后有人说了一句:“谢谢。” “反正也没事。”蒋雷笑笑,见吴桐套了件蓝色毛衣坐在床沿上,一头黑发本就过长,这会湿搭搭的贴在他脖颈上,还不住往下滴水。 “去哪?还去上次那个地方?” 直眉瞪眼地这一句让蒋雷愣了愣,半晌才回过味来,知道是问他焊活的事。正要开口说是,忽然想起院儿前几天已经回来把房给退了,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吴桐打量了蒋雷几眼,见他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便冷冷道:“根本没这个活儿吧!” 蒋雷心知他怕是早看出来了,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口承认下来:“嗯,是没有……” 吴桐盯着他问道:“这么折腾有意思吗?上次还不够吗你?” 蒋雷不知怎么答他才好,说够,不和自己本意;说不够,可自己又不是那个意思。寻思了半天,才说:“我不是说不想和你上床,不过找理由见你还真不是为了上床。” “那为什么,别说真有焊接的活儿干!” 蒋雷心想这个人真TMD别扭,我就不信你心里不明白点儿,这话说怎么说得清楚!正要开口,一抬头见吴桐那张脸,便不由改口问道:“哎,你很热?脸怎么那么红啊你?” 吴桐早觉得脑袋沉甸甸地直往下坠,好在意识还算清醒,便用手按在床上强撑着,才没瘫下去。这会听蒋雷问了这句话,下意识就伸手往自己脸上摸去。还没等摸到,蒋雷已经坐到了他身边,探手往他额上试去。 “我X,你TM发烧呢你知道吗!” “发烧?”蒋雷的手心很热,按在额头上十分舒服,吴桐不禁闭上了眼睛,手臂一松,整个人就往后倒在了床上。 “操,发烧你都不知道?真TMD,你们家温度计呢?”蒋雷把吴桐的腿也抱上床去,抖开被子把他整个包了进去。 “温度计?没有……不用,睡一觉……睡了两天了。”吴桐的脑袋碰到枕头,到迷糊了起来,朦胧中有问必答,十分听话。 “我X,我说你TM两天没出来呢,MD,你发烧烧几天了你?”蒋雷低头看看表,4点半,估摸着医生还没下班,便硬把吴桐拉了起来,从衣架上掳下衣服来横七竖八地往他身上套。吴桐迷迷糊糊地任他摆布,临出门前又乖乖指了放钥匙的地方,随后便被蒋雷直塞进了出租。 蒋雷挂了号,把吴桐安置在长椅上,等着内科叫号。折腾了这半天,吴桐的头发也还没全干,碰到冰冷的墙上,激得后脑一阵刺痛。吴桐捂着后脑,勉强挺直身子,想要向前靠,但这条长椅上挤了三个人,他又正在中间,被挟得紧紧的,左右动弹不得。蒋雷冷眼看着,见吴桐挣不出,便伸手一拉,直把吴桐的上身来了过来,头靠在了自己的腰上。 “就到了。” 吴桐轻轻“嗯”了声,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居然棉服套外衣地就出来了。这会那件反绒外套从棉服里面露出了一大截,看起来极是怪异。他忍不住正要抱怨两句,就听里面有人喊了句:“吴桐,哎,谁是吴桐啊,进来!” 他的病并不严重,只不过是普通感冒,但耽误得久了,加上嗓子有点发炎,不得不吊两瓶。吴桐虽然大力反对,奈何蒋雷根本不理他那套,硬把他架到了门诊病房。 拉开被子,裹住吴桐的脚,蒋雷见那位护士还拉着吴桐的手,不住地拍,便问:“怎么了?” “血管也太细了,真不好找。”护士把吴桐的手拍得发红,这才扎了进去,“你这位同学,回去可得吃点好的,瞧瘦的!你看着点,等快没了叫我换瓶。” 吴桐瞥了一眼旁边放着的两个瓶子,也问:“这要什么时候才完事?” “怎么也得三四个小时吧,哎!你别拧太快了,滴得快了不好!”护士叫道,蒋雷走上几步按住吴桐的手,转脸笑着对护士道:“他这人就是急脾气,我看着呢,麻烦您了。”见护士走远,他才对吴桐续道:“你不能太晚回去是吧!现在有病,什么事先放放。” 吴桐叹了口气,自己看得清楚,从出门到现在,所有的费用都是蒋雷掏的。他缩起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三百块来递给蒋雷,“估计不够吧,剩下的回去还你。” 蒋雷二话不说,接过来就塞进了口袋,“剩下就点零头,算起来麻烦。”说着,拽了把椅子坐在了吴桐身边,伸手按上他的额头,捋着他的发梢,轻声道:“行了。” 不知为何,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竟让吴桐放松了下来,他将头依回枕上,不知不觉就睡熟了。 很久以来,吴桐都无法真正安睡,并不是说他睡不着,而是他总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就如同达利的画一般,你完全可以称他的梦为超现实主义的艺术品。吴桐的梦光陆怪离,充满了奇异的色彩。他常常前一秒还在闹市当中骑一匹全身镶满水钻的木马,后一秒他就在没完没了地展一块深蓝色的绸缎,但无论他怎么努力,那匹绸缎永远无法展开。吴桐不明白这些梦的含义,他也曾站在书摊前翻《周公解梦》,可惜没有一种能与他的梦境应对。很多年前,吴桐常梦到自己可以飞翔,单纯的飞翔。梦中的飞翔如此简单,他只要轻轻踏出一步,然后便能腾身而起,轻巧自如。 这次他又梦到了飞翔,他已经很久没做过这个梦了。梦中他飞得不高,但很舒畅,心中蔓延着一种从内至外的畅快感,以至于等他清醒时,还在体味那种感觉。 好半天,吴桐才渐渐从梦中回归到现实,头晕已经缓解了很多,全身上下暖洋洋的,吴桐觉出有什么在一遍遍地刮着自己的左臂,便缓缓偏过头去看。他没想到,蒋雷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用手掌,轻柔地磨蹭着他输着液的左臂。吴桐不言不语地只是看着,直到蒋雷察觉,抬起头来,咧嘴一笑。吴桐只觉心口一热,什么东西涌上来直堵住了喉咙. 10 “你家就这一床被?”蒋雷弯腰去够吴桐手里的温度计。 吴桐摆摆手,正要甩下去,却被蒋雷一手抢过。 “我看看,”对着灯光细看了两眼,蒋雷才欣然道:“37度7,退了不少。” “睡一觉就好了。”吴桐垂眼看着蒋雷把棉服搭在自己脚上。 “吃完药再睡,”蒋雷递了个包子过去,四下里看看,没话找话说地问了一句:“哎,你这屋子里都是打口CD啊,喜欢摇滚?” 吴桐并不答话,只是慢慢把一个包子咽了下去。蒋雷正觉气氛尴尬,想再扯个话题出来,却见吴桐撩被下地,一骨碌跪在了地上,探手往床下摸去。 “哎?掏什么哪?”蒋雷忙跳了起来,也跟着跪下去,低头往床底瞄了瞄,影影绰绰地似乎是堆着些盒子,看不真切。“你到底找什么?” 吴桐仍不理他,好一会从床下拽出了个黑色的吉他盒子。这琴盒显然闲置了多日,上面已盖上了极厚的一层土,吴桐的手指按上去,清清楚楚的一个指印。 “你会这个?”蒋雷随吴桐坐回床上,看他揪起床单一角缓缓擦去吉他上的灰尘。 “一点而已,”吴桐伸手拨了拨,叹口气道:“调音笛也不知哪去了,凑合听听吧。” 拨拨调调,直弄了好半天,吴桐方才道:“就这样吧……”说着轻轻弹了一小段曲子出来。 蒋雷只听了开头,就知道是《海阔天空》的副歌部分,吴桐开头还弹得断断续续,总要停下手回忆把位,弹到末尾流畅了些,木吉他质朴的声音带了股惆怅的味道。 “你好这个?” “我吗,”吴桐五指按在弦上,笑了笑,“我不好,有人喜欢。”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又道:“你问我喜欢摇滚吗,说实话,也算喜欢吧,但我不好这个。这些东西都是别人的。” “你朋友的?”蒋雷问。 “嗯,” “那他人呢?” “死了啊。”吴桐举了举手里的吉他,笑道:“要不这东西他怎么会留这儿。” 蒋雷沉默了好一会,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吴桐,你干吗卖?” “还能为什么,钱呗。我特缺钱。”吴桐探身把吉他放回琴盒里,“我也不知道自个儿还能干点什么,不过死了就连点盼头也没了。” “……你怎么想起弹吉他来了?” “显显呗,除了焊活,我也就这点本事了,还TM忘得差不多了。” “这么缺钱,这一屋子的书啊CD啊,”蒋雷指指琴盒,“还这把吉他,你怎么不卖?” “怎么不卖?”吴桐笑道:“早问过了,根本不值钱,这一屋子东西零七八碎地连100块也卖不到。至于这个吉他,”他低低叹了口气,“吉他不是我的,总得还给他……” 说到这儿,两人都没有话了,蒋雷拉起被子催吴桐躺下。两人就这么一个床上一个床下,大眼瞪小眼地呆着,直到蒋雷临时接了手机要回去赶活。 “走了,你歇着吧。药桌上呢,记着吃。”蒋雷挥挥手,正要迈出门去,却忽然折返了回来。 “还有事?” “今天你睡觉的时候,我用你手机给自己打了个电话。”蒋雷笑得颇带点得意之色。吴桐不语,只是盯着他,“明天给你电话,走了啊。” 吴桐这一觉翻来覆去地直睡到了转天晚上,拿起手机看了看,又是三四个未接来电。匆匆冲了个澡,刚拎起床上的棉服,一个不小心竟把床头柜上的药瓶扫到了地上。盯了那药瓶半晌,吴桐弯腰拾起,按照说明倒了两片在嘴里后,便把剩下的药一股脑的顺窗户扔了出去。 在这片儿已经住了将近5年,吴桐很清楚自己的目的地。车站旁边有一个隐蔽的小公园,冬天一过8点,找伴儿的、找乐子的,都往那儿钻。吴桐还见过专门做一个小时车奔那儿的主儿呢。 公园并不大,但白天也是要卖票的,晚上一过8点就关门。吴桐熟门熟路的绕过马路,从花坛上趟过去,一低头,就从一截弯曲的栏杆中间钻了进去。 这时已过了9点,公园里的灯早就关了,周围一片漆黑,月光映衬着树影恫恫,阴森诡异。吴桐顺着小路走了没几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便闪了出来。借着月光,吴桐能清楚看见他的那玩意儿露在裤链外头。“哎,叼叼哥们这个!”那男的用手淫亵地摸了摸,又冲吴桐腆了腆肚子。 “100!” “X你妈,这么贵?” 吴桐不再理他,向前走去。那男的忙一把拉住吴桐胳膊,骂骂咧咧地递了张百元大钞过来。 “快点,MD,快点!”那男的拿手使劲拽住吴桐的头发,吴桐正要张嘴含进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操,磨蹭什么那你?” 吴桐犹豫了片刻,站起推开那男的,“等会。”手机上只是短短几个字的短信:我在你家门口。 “X你妈,你TM拿了钱不办事啊!”那男的正要伸手去揪吴桐,却见吴桐扔了张一百的过来,冷冷地道:“今天不做了。”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X你妈X,我X@$%%……” 毫不理会那男人的污言秽语,吴桐加快了脚步,直跑出了公园。 11 一口气跑到家门口,吴桐不由得呼呼直喘,额上也见了汗。楼洞里一片黑暗,窗前堆满了杂物,横七竖八挡了个严实。吴桐眯了眯眼睛,轻轻叫了一嗓子,却没人回答。正要反身下楼再看看,却被人在肩上来了一下,唬得他猛地转过身子,大叫出来。 “叫这么大声不怕邻居出来?”蒋雷笑道。 吴桐瞪着他,真想一脚踹过去,好在还是忍住了,走上几步掏出钥匙开了门。“你躲哪呢?吱个声会不会?” 蒋雷长长地打了哈欠,把手里的外套扔在了地上,“这都什么时候,你们这楼还积煤球啊。我看上面有块放大白菜的地方还干净点,在那儿倚了会。” 吴桐心里涌上一股奇异之感,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两人说话的态度竟如多年好友一般。虽觉怪异,但他嘴上还是顺着说道:“你就这么困?”说着又指指蒋雷那件背部黑了一大块的外套,道:“拿这个垫着坐?” 蒋雷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却还是回了句:“操,你一天一夜不睡试试,我走着都TM要着了!” 吴桐并未答话,他几天没挨枕头的日子也有过,只是没必要非说出来。拎起蒋雷那件外套扔在椅子上,吴桐转脸看时,蒋雷已经呈大字型趴在了床上,脸深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似是睡着了。 脱下身上的棉服盖在蒋雷的脚上,吴桐拉下了灯绳,屋里刹时一片黑暗,只余了路灯的光透过布帘子薄薄地打了进来,在蒋雷的背上映出了方形光晕。吴桐的头靠在椅背上,脑中一时纷杂烦乱,一时却又空空如也。 “……我还以为你晚上不能出去。”静谧中,蒋雷的声音格外清晰,倒让发呆的吴桐一时反应不急,下意识地应了句:“晚上不能出去?” “你不是说不能太晚回家。”蒋雷忽地翻过身来,带起了窗帘一角,灯光直铺进来,他脸上的神色清清楚楚地显露在吴桐面前,让吴桐胸口一窒,一时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好半天才决定实话实说,对这个人自己好像没法子说谎了。“没钱了,”吴桐自嘲地一笑:“我总不能饿死。”话一出口就如同刹不住闸般,源源不断地从吴桐嘴里涌了出来:“谁TM愿意这么着,可我连初中都没毕业,我能干什么?” “退学?” “开除!好像是说我违反校内纪律吧,实际上是因为有伤风化!”望了一眼蒋雷,吴桐道:“我听说你爸是教授?我爸没这么厉害,不过也是个老师!教初中的。我就跟他教那儿学校上学。哎,你知道XX镇么?离市区不远,从西站做车也就4个来小时!” 蒋雷抬头平视吴桐的眼,点头道:“我知道,不过没去过。” “我就从那儿长起来的,小学初中都那儿上的,不过我爸想让我高中考出来!”吴桐笑笑道:“可惜我不是那块材料,学习根本不行!” “你爸是学校老师,还能让你给开除了?” “就是我爸亲自找的校长,开了我的!”说到这,吴桐沉了好一会,方才接着说道:“我初二的时候,我们那儿开了家琴行,带教吉他。那时候都兴拿把吉他摆摆谱,我就跟风去了两趟。教吉他的姓韩,是个大学本科的,那时候我们那儿大学生还真不多,姓韩的又总穿得特个别,勾得那帮女生一窝窝地往琴行扎。”见蒋雷盯着自己,吴桐笑了起来,呼噜了一把头发,又道:“反正那么一来二去的,就和他好上了。为这个,还专门磨着报了吉他班,学了两年,就TM这个水平,”说着努努嘴,指着地下的吉他盒,“这个就是他的。” “让你们学校发现了?” “让他爸瞧见了!背着他找我爸去了!之后就是闹,往死里打我,打得我那阵子一弯腰鼻子就疼,太阳穴嗡嗡的!”吴桐轻道:“后来,我钻了个空儿找他去了,跟他说,咱们走得了,到市里来。我问他:你不是想玩乐队吗?我跟你走,要不你以后就甭惦记我了。” “他带你走了!” “嗯,不过才来没几天,就给警察逮回去了……” 蒋雷已坐到了床沿,听到这儿拍拍吴桐的肩,打断他说:“歇会?” “没事了,说出来完了。”深深呼了一口气,吴桐续道:“我那时不满16岁,被逮回家才知道我爸报了案,好像是诱拐还是什么的?我闹了两天,闹得天翻地覆的。最后我爸打累了,指着我鼻子问我,铁了心吗?我说铁了心了。结果他第二天就撤案去了,回来跟我说以后别进这个家门了,我还有你弟,不能跟你一个德行。”吴桐指指自己心口,道:“看这儿,临走那天,韩少迪他爸但凡手里有把刀,估计就冲这儿来了。韩少迪可是他家独子,被我弄得从那儿呆不下去了,厂里研究所的工作也完了。” “他死了?” “嗯。” “怎么死的?” “自个撞汽车死的。” “自杀?” “不是,怎么能自杀?”吴桐笑起来,“他靠撞车讹钱,那次没掌握好,一个不小心就完了。死了也白死,一分钱没赔。” 蒋雷皱起眉头,问:“他好歹也是个本科生,怎么非这么着。” 吴桐把下巴搁在椅背上,垂下眼,缓缓道:“我弄不明白那些,到这会也不明白。我记得让我爸撤了案啊,怎么给他留了个案底呢?结果没地方要他,他找了些朋友混乐队,混没几天就混上了吸粉,吸爽了就跟这儿听CD。后来实在弄不来钱了,就想歪的。偷抢他不行,被人打了几次老实了,就学人靠讹钱混着。然后,……反正就那么完了。” “所以你……” “他死的时候我18还是19吧,我也忘了!我之前一直跟工地打工,焊活儿就从那儿学的。”轻轻用脚碰了碰琴盒,吴桐低声道:“他死那会儿,我实在没钱了,就等着工地发钱。结果工头跑了,我坐屋子里猜房东得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尸体。后来一琢磨,房东人不错,死人屋里太晦气了,就跑出去了,钻一公园里等死。正好来个男的让我给他吹,我就说,行啊,给我50就干……” 蒋雷听到这儿,实在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说什么也不过是泛泛的安慰之话。两人互望了片刻,蒋雷忽然一把撩起叠得好好的被子,道:“睡觉吧。” 吴桐一言不发,脱得只剩了内裤便钻了进去,紧靠着蒋雷平躺了下来。 “我靠,脱得这样不冷吗你?今儿晚上可是零下!”蒋雷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却也不停闲,也脱个干净,挨着吴桐躺了下来。 吴桐的呼吸轻轻浅浅地喷在蒋雷耳边,蒋雷却毫无兴奋之情,探出手来摸了摸吴桐的额头,“不烧了,你就别作了!”(别作了:别折腾了的意思。) “蒋雷,”吴桐沉默片刻后,忽然道:“其实姓韩的就是个傻X,我也是个傻X,”说到这,他转过头来对着蒋雷的眼睛,正色道:“你也是个傻X!” “行了,傻X也TM得睡觉,消停睡你的吧!” 吴桐笑出了声,蒋雷的手触到他的脸颊,手指上也被沾得湿漉漉的,“别乱摸我脸,痒死了!”吴桐推开蒋雷。 “活儿赶得差不多了,明儿陪我出去一趟。”蒋雷低声道。 吴桐轻轻叹了一口气,背过身去睡了。 12 掀开被子,吴桐翻身起来,抬手把窗帘“哗”地一声整个拉了开来。阳光霎时间直扑了进来,蒋雷“嘟囔”了一声,拽起被子,把整个头都缩了进去。 “还不起?”吴桐伸脚踹去,没想到蒋雷只不过哼了两声,便又全然不动。吴桐待要将被子整个撩开,却发现蒋雷钻在被子里,把被子四角扯得紧紧的,一时竟然掀不动。吴桐不由得心头火起,站直身子,一脚踩向那个“被子包”。谁知,他的脚刚刚抵住被子,蒋雷却忽然“嗷”地怪叫一声,猛地直蹿出来,从床上蹦到地下,哈哈大笑。 “你TM有病吧!”吴桐笑骂道,回手捡起地上的衣服扔了过去。 “操,都11点了,我出去买点饭啊!”蒋雷三下五除二捡起衣裤套上,脸也不洗,扒拉了两下头发,便要开门。 “哎!”吴桐张口叫住了蒋雷,“看见架子上那盒子没?里面有备用钥匙,”说到这,吴桐顿了顿,低声道:“没空给你开门!”说罢,捡起线衣就进了厕所。 拉开柜子拿了钥匙,蒋雷临出门前,不忘高声叫了一句:“哎,吴桐,谢了啊!”回答他的,是厕所门被甩上的“砰”的一声。 吃饱喝足,两人拎着饭盒下了楼。吴桐随手把饭盒往垃圾箱里一塞,回头问道:“你叫我陪你去哪?” “我有个哥们盘了间碟店,过去给他捧捧场。”蒋雷笑道。 吴桐不语,只是默默地跟上蒋雷。 这开碟店的哥们不是别人,正是蒋雷的前女友——沈东苑。沈东苑在父亲的命令下乖乖回了老家,并顺利进入当地某高中实习。一切本来如此完美,揣着沈爸爸送的礼金,该校领导都对这位古怪的美术老师睁一眼闭一眼。然而在教育局委员目睹了沈东苑把学生拎出教室的惨状,并为此拂袖而去后,沈东苑便被劝回了家。当天晚上,她便包裹款款地又奔回了学校。蒋雷也是才知道她盘了个店,挂了手机后,蒋雷心里就有了计较。 “西园路134号,”蒋雷喃喃念了几遍,便回头问吴桐,“你这边熟吗?” “熟,不过不知道134号在哪,我知道路口有个邮局是112号,估计得往里走吧。”吴桐指了指前方,闪过一辆自行车,上了便道。 西园路并非主干道,却也车水马龙十分热闹。这会已是中午,路两旁的饭店敞开大门,把烧烤架子摆在门外,一股股煤炭的气味冲人脑门。 “这边我来过几次,夏天晚上,这两边便道上都是吃饭的人,汽车根本过不去。”吴桐抬眼望了望,指着前方问蒋雷:“那牌子上写得不是音像店?是那吧?” 蒋雷眯起眼望过去,前方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果然挂着个蓝色的牌子,上面印着“好再来音像店”。 “我说,院儿!”蒋雷一进门就叫了起来,“你怎么起这么个破名,一点情调没有,又不是卖果仁的你。” 沈东苑把帐薄一扣,绕过柜台,“切,你懂个屁!这才实在呢。” 吴桐进门只是对沈东苑点了点头,便径自走到CD架前,慢慢翻看。 “你这还分两部分?”蒋雷拉了把椅子坐下。 沈东苑笑道:“对,里面租碟,外面卖。CD,DVD都有,最新的。不惠顾一张?”话音才落,就听身后吴桐问道:“这张怎么卖?” 沈东苑忙凑过头去看,“哎?这张怎么没贴价,这是……”接过来左右看看,“这是个外国乐队吧?外国的好像是卖……” 吴桐指着旁边的货架,道:“这是Metallica的精选吧,我看那边有几张也是他们的,双碟的贴了15,单的是10元,”说着敲了敲CD盒,“这张单的也是10元吧。” 沈东苑目瞪口呆地望着吴桐,半晌才说:“嗯,对,就是10元!” 吴桐笑笑,掏出10元钱递给了沈东苑。一旁蒋雷已笑了起来,损道:“我说院儿,你怎么混到营业执照的你?就你这样,有两天不亏死了!”(损:挖苦的意思) 沈东苑撇撇嘴,“我自己办什么营业执照?这本来是我婶的生意,回来我听他们说想关,我就接手了,每月给他们交2成。” “你在这儿还有婶婶?” “嗯,当初考学要不是仗着我叔婶在这儿,我老爹哪能让我离家这么远!” 两人说着,蒋雷偷眼见吴桐已走到里面去了,便拉过沈东苑,悄声道:“我看他这方面挺熟的,你就帮帮忙?” 沈东苑叹口气,“我真不是不帮忙,你也看见我这情况了。说实在的蒋雷,我要不是雕塑系不好找工作,干吗非受这份罪。” 两人正争着,忽然门上铃铛脆生生响了起来,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走了进来。“问下,XXX那张合辑有没有?” 沈东苑忙道:“你坐这儿稍等,我给你查查。”正要转身进去查进货目录,就听吴桐叫道:“有,这儿呢。” 青年走过去,瞄了一眼吴桐递过来的碟,便点头道:“嗯,行,多少钱?” 吴桐照标价报了给他,又随口问他:“你喜欢他们的歌?” “喜欢。”青年回答得很利索。 吴桐一笑,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张盘出来,“这是他们90年的一张专辑,你既然喜欢他们,想必听说过这张专辑吧?” 青年又惊又喜地接了过来,低头细看,吴桐却撇开了他,走到沈东苑身边,“开票吧。” 等那青年装着两张CD走出门去,沈东苑便一把拽住吴桐的胳膊,问:“你想不想在我这儿干?” 甫听见这话,吴桐愣了愣,立刻转眼望向蒋雷,蒋雷却只是咧嘴微笑。 见吴桐不答话,沈东苑慢慢松开手,道:“我一开始确实给不了你太多钱,一个月只能给你800……” 吴桐摇头道:“我真不是嫌钱少,”瞥了蒋雷一眼,他续道:“我稍微考虑一下好吗?三天内给你答复。” 沈东苑也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不是嫌钱少,如果决定了就打电话给我,蒋雷有我手机号。”说着,走了过去,拍了拍吴桐的肩膀,“今天谢谢你了。” 出了沈东苑的店门,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好半天,吴桐才打破沉默,问:“你给我找的工作?” “我跟院儿提过,她没答应我。”蒋雷道:“这是你自己找的工作。” 吴桐不语,两人又走了一会,他忽然停住脚步,抬头正对着蒋雷的眼睛,又问:“……你不想我再去赚……” 蒋雷极干脆地回答说:“对,不乐意你干那个。” 吴桐再度低下头去,蒋雷也并不打搅他,两人继续向前走,一路无话。正要进楼洞,吴桐口袋里的手机却嗡嗡地响了起来,蒋雷闻声停住了脚步,问道:“是姓尚的电话?” 吴桐简短地“嗯”了一声,把手机掏出来,正要按掉,不想蒋雷竟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让我接怎么样?” 吴桐愣了片刻,只是呆呆地望着蒋雷,嘴唇略微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来。直过了好一会,等到铃声第二次响起,吴桐才终于松开了手指,任蒋雷把自己的手机拿了过去。 13 紧盯着蒋雷,吴桐心里莫明有些紧张。没想到蒋雷却只“喂,喂”了几声,便把手机又递了回来。 “他说什么?” “我刚喂了一声,那边就挂了。”蒋雷摸摸鼻子,“他对我声音那么熟?” 吴桐笑了起来,伸手推了他一把,“少臭美了你!” 吴桐家的窗子不大,但正好向阳。午后的阳光均匀地打了进来,蒋雷懒洋洋地在床上滚来滚去,惹得吴桐忍不住喝道:“你老实点行不行,到底睡不睡呀你?” 蒋雷翻过身来,笑道:“我这不正找舒服地方呢吗。” “你打一枪换个地方啊!”话才出口,吴桐就觉出不对来。一瞥之间,果然见蒋雷一脸贼笑,眨了眨眼,道:“不用换了,这儿就不错。” 吴桐本想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偏偏脸上还是热了起来。眼见蒋雷笑得更欢,心下火大,直起身扑过去,把蒋雷按在身下,骂道:“我X你。” 蒋雷笑着反搂住吴桐的脖子,把他拉了下来。吴桐心里一暖,便也放松了手臂,俯下去任蒋雷吻住自己。 蒋雷的唇从吴桐脸上渐渐徘徊到他耳后,吴桐只觉身上也热了起来,便也凑过去吻蒋雷的鬓角。两人正在厮磨,衣服都褪了大半下去,忽听“咻——咣啷啷”一声巨响,随即就听楼上一个女子大骂道:“叫你别往下泼水,你TM下去给老娘把盆捡上来!” 两人面面相觑,顿了片刻,一齐放声大笑起来。蒋雷揉着肚子,呻吟道:“我靠,搞什么,我TM都软了!”吴桐也笑得趴在蒋雷腰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直笑了半天,听着楼上骂骂咧咧的声音止了下去,蒋雷忽然拍拍趴在他身上的吴桐,问道:“院儿那个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吴桐叹了口气,把脸整个埋在蒋雷身上,闷闷地说:“我真能去吗?” “这不是废话吗,她指着你赚钱呢。” 吴桐这才抬起头来,望着蒋雷的眼睛,道:“你不懂,我真是怕给你们惹事……” 蒋雷也半支起身子,撩了一把吴桐的头发,“瞎J8废话,挣了钱请客啊!” 吴桐慢慢低下头去,好半天不言语。蒋雷看他这样,便坐直身子,抱了抱他,吴桐这才开口道:“嗯,我去。不过,”他顿了顿,轻声道:“我没身份证,没事吗?” 听见这话,着实让蒋雷一愣,“你多大了?” “20了。” “20还没身份证?” 吴桐咧了咧嘴角,笑得极是干涩,“那不是出来太早,就一直没办。” 蒋雷偏头想了想,笑道:“我想没大事吧,你这么几年不都这么过了。要那么严,丢身份证还不成大事了。”说着,摸摸吴桐的发尾,“我给院儿打个电话,问问她的意思。” 见蒋雷掏出手机,吴桐忽觉得心跳加快起来。工作,他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年龄不够、学历不够、没有经验、吴桐记得那些回绝的理由。他还记得,当初好不容易托乐队的朋友,给自己找了个公司内勤的工作。而那个工作,就是因为身份证的问题黄了的。那个女孩,看起来人不错,但这么麻烦的事,她也未必…… 正自胡思乱想,忽然肩头被拍了一下,“想什么呢?”蒋雷笑眯眯地道。 看他的神色,吴桐的心悠悠放下了一半,干巴巴地道:“没想什么。”顿了顿,终于还是问道:“她的意思怎么样?” 蒋雷笑着坐了下来,“让你明天就过去,说是先支你一个月工资,800。还说不好意思,少了点,生意好点就加。” 吴桐愣了好一会,才轻道:“谢谢了。”说毕,抬起头,笑了出来。 对于吴桐来说,他的生活恍如重新翻过了一页,曾经偏离的轨道又并回了正轨。三天前,他把那盒子里剩下的3000多元,一口气汇了过去。“以后大概不能一次汇那么多了……”把汇款单递出去后,吴桐轻轻舒了一口气,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才推门出去,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地震了起来。 “哎,在哪呢?” “就门口没多远,买份炒饭,马上回去。”远远地看到店门口站着的那个男人,吴桐微微笑了起来,加快脚步过了马路。 “你们不是自己订饭吗?买什么?”迎着吴桐,蒋雷问道。 “院儿说换一家,明儿才送饭呢。”举了举手中的饭盒,吴桐笑道:“你吃了没?活儿赶完了?” “刚完,下午没什么事,过来一趟。”拉了张椅子坐下,蒋雷一脸愤懑:“院儿她堂弟说出去会,半个小时回来,逮着我跟这儿盯着。” 吴桐笑了笑,拿筷子拨了一半炒饭在盒盖里,递给了蒋雷。“他女朋友学校就这儿附近,估计去找去了吧。” 扒拉了一口饭,蒋雷略沉吟了片刻,才道:“我今儿得回家住。” 吴桐短促地应了声,“嗯,这事打个电话不完了,干吗跑这一趟。”不知什么时候,蒋雷已常驻在吴桐处,两人同食同睡,已成自然。 “靠,他们跟屋里打联众呢,怪TM没劲的,过来逛逛,”拿筷子划拉了半拉煎鸡蛋到吴桐的饭盒里,蒋雷状似不经意地道:“那姓尚的还搅和你没?” “没,你那个电话后,他就没信了。”夹起鸡蛋才咬了一口,就听门口铃铛做响,吴桐正要站起来,却被蒋雷按了回去。看着蒋雷收碟收钱,吴桐笑眯眯地把整个鸡蛋咽下了肚。 两个星期来,蒋雷这还是头一遭没住在吴桐家。才进家门,蒋妈妈叫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回来这么晚!嘱咐你多少次了!” 蒋教授放下报纸,也道:“你这孩子怎么不知轻重呢?” 蒋雷谄着脸,一把搂上蒋妈妈的脖子,“老妈,不就请人吃个饭吗?要我说,外面摆一桌不完了吗,你自己弄多累。”说着,从蒋妈妈背后伸出手去,捻桌上的醉鸡。谁知指尖还没挨上,已被蒋妈妈一巴掌打了下来,“你这孩子,手也不洗!”摸摸儿子的肩膀,蒋妈妈一脸地慈爱,“知道心疼你妈,就好好争气。” 伸伸舌头,蒋雷心知这是爹妈为自己留院铺路,考研的事已是稳拿了,老爸就开始筹划留院的事了。电话里也没听清楚,说是一共请了两个,一个是管人事的严院、另一个就不知道是谁了。 “哎,爸,干吗一次请两个啊?找严院不就完了!”蒋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扯下了蒋教授手里的报纸。 “这不刚调整,原来管招生的马申鹏下去了,调上来一个。你考研的事还得敲打敲打。” “谁升上来了?”蒋雷刚问了一句,就听门响,蒋妈妈的声音大了起来,“哎,严院,老尚,快进来,别换鞋了,客气什么!” 14 “老蒋?老蒋……”见蒋教授挂上电话,蒋妈妈忙凑了过去,问道:“怎么回事?那个姓尚的怎么突然来这手,严院也是,不是定的好好的吗?怎么……” 蒋教授全不理她,一手将蒋妈妈推了开来,铁青着脸,拉开门沉声叫道:“蒋雷!蒋雷!” 无论是蒋妈妈还是蒋教授,一向都只叫蒋雷的小名,猛然听见这一声,蒋雷心里也不由“咯噔”一下。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从他打定注意住到吴桐那儿开始,蒋雷就知道早晚躲不了这么一天。 “怎么了,爸?”笑眯眯地踱过来,蒋雷拉住了父亲,把他按坐在沙发上,“老爸,你别总站着,那膝盖不是才好,得多歇歇。” 往常蒋雷这般话一出口,再大的事也揭过一半去了。身后蒋妈妈听到这话本已露出了些笑纹,正要开口叱骂一句,却赫然看见蒋爸爸一巴掌隔开了蒋雷的胳膊,“你别跟我这嬉皮笑脸地!”蒋爸爸硬邦邦地道:“你最近怎么回事?” 蒋雷略僵了僵,却马上回过劲来,笑道:“爸,我怎么了?我一直在老张那任劳任怨的啊!” 蒋妈妈这会看出蒋教授脸上神色不对,忙伸手轻拍了儿子肩膀一下,岔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个样儿,你爸爸跟你说话呢,老实回答。” 蒋教授却全不吃这套,冷着脸道:“你别插嘴。”说着,又转过头去向着蒋雷问道:“我刚给严院打电话,他怎么说你最近有点问题?” 蒋妈妈听见这话已是急了,顾不得别的,忙拉住蒋教授追问:“他说小雷怎么了?怎么个不对劲?他好处收了,这么多年你可一直捧着他,他不能说翻脸就翻脸!” 蒋教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他说不行,咱们正当当考就是了,你还怕咱们儿子考不上?” 蒋教授这话一出口,蒋妈妈更是着慌,“什么叫正当去考,咱们弄什么歪的斜的了?他这么多年……”话还没说完,却被蒋教授再次喝住了。 “爸,我最近没干什么。”蒋雷平静地道。 蒋教授半晌不语,打量了儿子几眼,也淡淡地回道:“没有就好,他也就那么一问,你以后少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要考研了,还不多下点心思!” 蒋雷低头应了,蒋教授走到门边,忽然回过头来,又道:“你住回来吧,总麻烦你那同学也不是个事。”说罢,伸手招呼了兀自满腹疑惑的蒋妈妈,两人一同走出了屋。 蒋雷这边初起波澜,吴桐还浑然不晓。蒋雷只说是为了考研的事,最近不得不住回去,吴桐也没疑心,只是笑着叫他加油,嘴里说着,手里不忘把那袋热牛奶又递了回去。“你喝吧,这个是不是补脑?” 蒋雷笑了起来,“补个屁,我早喝完了。咱俩别跟家里这儿傻站着了,好不容易今天院儿叫你轮休,去哪啊?” 吴桐笑笑,指指床角那几个纸箱子,“我说把那些杂志、碟什么的都收箱子里,省得占地方,你再回来的时候,又踢得满屋子都是。” 蒋雷闻言愣了愣,看了吴桐半晌,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笑道:“那行。” 两人忙忙叨叨一上午,总算是把东西归置好了,吴桐指着放杂志的箱子,说是要把它搬到店里去。他和院儿挑挑,找出些推荐碟的老杂志出来挂店里,再摆上几个凳子,有累了的跟那儿一坐,翻翻杂志,看到喜欢的碟他们也可以帮着进,一举两得。 “那这个箱子怎么办?”指着那个装打口碟的纸箱,蒋雷问道。 “这个……”伸手摸了摸那些CD,吴桐叹了口气,道:“这么都是韩少迪的,得还他。不过估计他爸又不要,这些卖了也不值钱,要不还能折了钱给他爸送去。” “他爸现在很困难?” “嗯,”吴桐低下头去,“韩少迪死了后,我偷偷回去看过他的坟。听人家说他爸那厂子黄了,欠了工资也不给,还国营企业呢,找都找不到人了。”顿了顿,吴桐又道:“就他爸孤零零一个人……” “那把这箱子也搬院儿那卖了得了。”蒋雷听了半晌,忽道:“你把这些CD摆出来,别人有要的,你就问问他们,折价卖,得的钱给他爸寄去不就完了。” 吴桐眼睛一亮,“哎,这注意不错。” 蒋雷立即扬起头,从鼻子里哼哼地道:“那是,不看看大爷我是谁!” “滚蛋!”吴桐一巴掌呼了过去。 “这就走?午饭不吃了?”吴桐转脸问道,手上却递了蒋雷的外衣过去。 “嗯,可能有点事吧,我妈打了两电话过来了。”接过衣服,揽住吴桐,轻轻吻了吻他的发旋,蒋雷便伸手去推门。 “也行,那我就把这箱子搬院儿那去,午饭跟那儿吃完了。”吴桐弯腰搬起箱子,倒当先走了出去,还是蒋雷回身扯起他的棉衣,披到了吴桐肩上。 才进家门,蒋雷就见老妈一脸严肃地端坐在饭桌旁边。 “怎么了,妈?干吗着急火燎地叫我回来?”蒋雷一屁股粘在蒋妈妈身边,笑问。 “你这孩子,”蒋妈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扳起脸来。虽只是一眼,但也让蒋雷心里有了个底儿,估计自己和吴桐的事到底还没弄穿。 “你这孩子到底怎么搞的?” “什么怎么搞的?妈——”蒋雷拖长了音调,“我可一直老实巴交的啊。” “少跟这儿贫了!”蒋妈妈给儿子脑袋来了一下,“你看看昨天吃饭,那个姓尚的那阴阳怪气的样子,连严院也不对劲了。” “……”蒋雷皱起了眉头,不知如何回答索性低下了头去。 昨天吃饭那个气氛着实的诡异,蒋妈妈几次殷勤地探问,都被姓尚的不阴不阳地挡了回去,严院长也摆了副莫测高深的模样出来,菜也没夹几口,前后不到半个钟头,两人愣是就那么走了。甩得蒋妈妈一脸地莫名其妙,蒋教授也不知所以然,忙急惶惶地给严院打了个电话过去。 “姓严的电话里到底说了什么啊,你们这么紧张?”蒋雷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蒋妈妈叹了口气,“你爸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就说他含含糊糊的,”说到这里,蒋妈妈抬起头,一把抓住蒋雷的胳膊,问道:“小雷啊,你最近是不是怎么老不回家啊?” 蒋雷心里一惊,面上却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笑道:“老张那儿成天折腾,这活那活的,最近还接了个汽车下线的活儿,总弄到晚上十一,二点去。我觉着回家不方便,就跟个哥们挤了几天。” 听见这话,蒋妈妈才缓和了脸色,自言自语道:“工作的事也没法,怎么说总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呢。” “姓严的说我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可不是,”蒋妈妈站起身来,“临了就甩了那么一句,把你爸气的,跟他说我的孩子不能够!要不是我按着,你爸非摔电话不可。” 见蒋妈妈进了厨房,蒋雷忙跟了进去,问道:“妈,那姓尚的什么来头?” “听说他爸爸是文化局的一把手吧,”蒋妈妈转过头来,“怎么了?” 蒋雷缓缓摇头,道:“没,没事。妈,我会给你们争气的。” 蒋妈妈闻言一愣,随即一脸欣慰。 15 目送着蒋雷上了出租,吴桐弯腰扛起箱子,从两辆自行车中间穿了过去。这还没过5月,西园路两边就摆满了板凳,桌子也横在了便道边上,原本就不宽敞的路如今更缩成了一条,甭管什么机动车,到了这您也得绕道走。 虽说只是个塞着CD的箱子,可搬起来也着实不轻松,吴桐的肩膀这会早经不住了,只好两手提住箱子两边的凹处,蜿蜿蜒蜒地向着店里走去。 “行,哎,我说你别跟这儿打游戏了行不行,弄电脑来就是让你干这个的?”院儿一巴掌呼上堂弟的后背,直打得他哀哀叫唤了一声,忙蹿了起来,“姐,你也太心黑了!” 院儿的堂弟沈东伟技校毕业后,等分配闷在家里,他父母便让他来院儿的店里帮忙,也是管束着他不让他出去瞎混的意思。这小子本不愿意,但没几天泡上个女友居然学校在这附近,便也就应了下来。如今这店里就是他们姐弟加上吴桐三人导着来,虽不能说轻松,但总也过得去。况且沈安是个哥们义气浓重的孩子,不过才18岁,却呼五喝六地交上了一大帮哥们弟兄。虽然这样,这孩子人倒不坏,只是一味地大大咧咧,拿他姐姐的话来说,就是脑子里进了水,整个一水男。 “你还闲着?一起往架子上摆啊!”院儿提起脚,轻轻给他屁股来了一下。沈东伟天不怕地不怕,就怵他姐姐,眼见发了话,只好嘟囔着,乖乖撂了电脑蹲地上挑了起来。 “哎,不用了,就把箱子搁这儿就行了,别占货架。”吴桐忙摇手道:“再说这些CD破破烂烂的,放上面摆着也不好看。” 院儿直起身子,轻轻一笑,道:“我没打算占主架啊,你看那头戏曲旁边不是还空着两排呢么,摆那儿行么?”说着又转过脸去,歪歪头打量那两排空格,“就是塞那儿不显眼……”听见老姐这话,沈东伟也抬起头来,“靠,我说你是不是更年期糊涂了,窗户边上不是有放杂志的木格吗,你抽点杂志出来,摆点这里面好点的过去,不是更显眼。” 院儿眼睛一亮,极清脆地给她弟脑袋上又来了一巴掌,“瞧不出,你小子还有点用吗你!”两人说着也不再理会吴桐,居然径自把箱子搬到窗边,收拾了起来。 看那两人蹲在木格旁边往下抽杂志,吴桐心里的暖直窜到了鼻子上,只觉眼眶略微发热,忙拿手蹭了蹭,也跟了过去。 三人足足拾捯了一个多小时,看看表都下午3点多了,院儿把空箱子拎起来,递给吴桐,道:“行了,你回家歇着去吧,别跟这忙乎了,这多出来的CD,我摆那戏曲架子上去。” 接过箱子,吴桐也道:“这还3小时我就该过来换班了,就别回去得了。” 院儿摆摆手,直接把吴桐拉到了大门边,笑道:“该几点就几点,你留这儿干吗?”说着,又诡异地一笑,“我知道蒋雷不在你没事干,喏,那对面有网吧,跟那儿自个玩会去,那么拼命钱也掉不下来。6,7点过来吃饭啊!”说罢人便往回走。 吴桐还要再让,沈东伟已叹气道:“吴哥,你不是要留这儿跟我抢电脑吧?!” 听见这么一句,吴桐哪还能呆,扔了箱子站在西园路上四处看了看,吴桐终于还是进了那家网吧。最近西园路的小吃业红火起来,连带着周边的行业也跟着发财。才进网吧门,吴桐倒愣了一愣,6,70坪的屋子挤得满满的,放眼望去,倒像一个空机位也没有。 拿了上网的牌子,吴桐被网管领到了位子上。四面瞅了瞅,这地方倒开阔,吴桐心里暗道,若是以前的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选这样的位子上网。眼瞪着那一片蓝屏,吴桐居然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好几年了,他每次上网就去固定的几个聊天站,约好了时间地点,便起身赴约。现在再不用这样了,可是他又该干点什么呢?随便从收藏夹里拉下一个地址,按开居然是八卦新闻站,匆匆瞥了几眼便关掉了。再开,MP3下载……在网上绕了一圈后,吴桐关了网页,开了QQ游戏,他记得自己的连连看曾是玩的不错。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两个多小时,几个男人走到柜台处结帐。 “我X,那个小妞真TM,还视频……”当先的男人抽出张50的按在柜台上,身后几人听见他的话,便都哄笑起来。趁着找钱的空儿,男人抽出烟,回过身去扫了几眼。 “哎,二子,” “怎么了?李哥。” 李小克远远地一指,“你看是不是那个兔子?” “二子”踮起脚尖来仔细看了几眼,“太暗了,我瞅着是。” “跟这儿盯着点,MD快一个月了,躲的倒TM挺牢靠,”抓起钞票往口袋一塞,李小克抬脚却又收了回来,“盯准了,别跟这片闹事,看他哪儿落脚!” 16 收到蒋雷的短信,知道他这几天还是过不来,吴桐心中也有点不稳当,几次开口想要问问院儿,到底还是没张开那嘴,倒是院儿看出他的意思,笑着反问他。 “我没什么事,”低头把椅子搬到一边,吴桐摇头道。 “行了,别那么不干脆了。”反手扣上账本,院儿笑道,“我知道你和蒋雷是怎么回事,他早告我了。” 这句话冒出得突然,倒把吴桐说得尴尬起来,只是忙着把抽屉锁好,拉下橱窗。 “那混蛋这几天也不知道忙什么,好几天没见过来了。” 吴桐并未答话,只是一笑。抬头正见院儿把钱拿皮筋捆好,塞进书包里,便紧着问道:“你带这么多钱回去安全吗?要不我送你?” “没事,小伟送完女朋友就过来,他送我过去,”院儿抬手熄了里屋的灯,“你要不放心就跟我在这等他来。” 吴桐正待点头答应,忽听身后“叮铃”作响,院儿已大声道:“关门了,买盘租盘明天再来吧。” “我找个人。”一个粗嘎的声音道,吴桐心觉耳熟,还没等他回过头去,已被人一把拽起。 “X你M的,我看你M你再躲啊!”拎着吴桐的衣领,李小克顺手就一巴掌扇了过去,直打得吴桐的脸整个向右偏了过去。 “哎,怎么回事,干吗,你们干吗!”院儿再顾不得别的,扔了手里的背包,冲上前就要扳李小克的手。李小克斜过眼来瞪着院儿,嘴一咧,“我X,不错啊,够正的啊。”后面四个男人立时笑起来,全围了上来拥住院儿把她直推到架子前面。 “妞儿,别废话,你跟这么个兔子混什么混,X,真不错嘿!”一个叼着烟的男人伸手就在院儿的胸上抓了一把。吴桐见状,猛地提起一脚就向李小克的肚子踹去。李小克没提防这一手,向后让时已经迟了,下衣摆处灰扑扑地被按上了个脚印。等他回过神来,吴桐已经几步上去一拳揍在那叼烟男人的脸上。 “我X他妈的,”李小克飞起一脚踹进吴桐的小腹,那叼烟男人的烟卷早滚到CD架底下,这会“呸”地吐出一口血沫,弯下腰提起吴桐就是一拳,其他几个男人也不再围着院儿,你一拳我一脚把吴桐打得蜷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X你妈,”院儿披头散发地尖叫一声,回身捡起书包就向李小克脸上挥去,却被他轻易闪开,一个巴掌就把院儿撞回架子上,上面的盘沥沥拉拉地掉了一地。 “X他妈的,这么个X们还挺悍的啊,”李小克瞥了院儿一眼,笑眯眯地就要迈步过去,谁知脚还没抬起来,爬在地上的吴桐已经拽住了他的脚踝,“你TM放不放开,找死啊你!”一个男人抬脚就踩上了吴桐的头,吴桐狠狠地哑着嗓子道:“放开?放你M!”话音才落,手上一使劲,便把李小克从脚拽了个仰面朝天。 好在李小克反应块,用手肘撑住了身子,竟没大碍,才着地便又跳了起来,几个人抡拳提腿打得吴桐彻底瘫在了地上,连护头的手都放了下来。 “我X他妈X,往死里揍!”李小克四处望了几眼,探手抓了折叠椅过来,正要往下抡,就听门呼啦一声被踹了开来,门楣上的铃铛也被震了下来,叮铃当啷地滚了几滚,声音极清脆。 “我X,你们这帮混蛋!”沈东伟掏出把刀子就捅了过来,李小克忙把手里的椅子甩了过去,一抬头见门外已聚了不少人,便朝地上的吴桐啐了一口,“你个卖屁股的。吴桐,告你啊,这事没完!别TM以为不卖就完事了,等着!”说罢,带着几个人便向门口走去。 沈东伟拨开椅子,还待捅过去,就听院儿撕扯着嗓子拼命喊了一句:“沈东伟!让他们走!”沈东伟咬咬牙,终是让开了路,奔过去看顾堂姐了。 眼见这几人出了大门,沈东伟驱开门口围观的人,扶起院儿,阴着脸问:“姐,怎么回事?” 院儿并未答话,只是摇了摇头,慢慢直起身来,沈东伟见状便转过脸冲着坐在地上发呆的吴桐恨声道:“我X你妈的,这TM是不是你招的,啊?”见吴桐不说话,沈东伟撇下堂姐,拉住吴桐的领口把他拽了过来,“啊,X你妈的,说话啊!你说,卖屁股是怎么一回事?你TM是怎么一回事,啊?!” 吴桐一脸木然地甩开沈东伟,扶着架子站了起来,院儿只觉他目光惨然,竟如被什么压跨了一般,惹得自己也不禁代他心酸起来。 “对不起……”吴桐缓缓地道,“对不起,这事我会想法赔的,”他声音暗哑,深深低下头去,好半晌才又道:“求你们了,这事……别告诉蒋雷,”说着,他又抬起头来,直望进院儿的演讲。 沈东伟此刻也觉得吴桐的目光里包含了无穷无尽的绝望之色,他心中一窒,那一大串鄙夷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拜托,不要告诉蒋雷……” “……我知道了,我不告诉他。”院儿轻轻地道,似乎生怕说话声音大了刺伤吴桐。 吴桐冲两人感激地点点头,摇摇晃晃地开店门,径自走了出去。院儿远远望着他那蹒跚的身影,只觉得喉咙如堵了硬块,卡得她眼睛发酸。 夜深人静,楼里的灯已熄了大半,吴桐再顾不得这些,跌跌撞撞地进了门,甩下衣服便蜷到了床上,窗帘还未拉上,月光遥遥打到他的脸上,泪成一线顺着眼角慢慢沁进枕巾里去了。 17 “姐,你没事吧?”将手上的CD一一归位,沈东伟转过身来,一脸地担忧。 “没事,就脑后磕了一下,”伸手轻触脸颊,沈东苑“咝咝”地抽了口冷气,“刚还觉得火辣辣的,这会麻了,碰一下才疼,估计没什么事。” “还没事?你麻那是整个肿了,”沈东伟皱着眉头凑过来瞥了两眼,也待伸手去摸,却被院儿拍了下来。“姐,今儿来砸场子的是什么来头啊?操,砸我沈东伟的场子!哎哟,姐你干吗啊!” 收回脚,沈东苑白了这没脑子的堂弟一眼,“水男,你老实点吧,再折腾别想我替你瞒着啊!”说着,四下扫了几眼,又问道:“我看也没什么损失,光在门口这点儿地方闹了,倒没进里面去。” “谁说没损失,你废了5张碟,这可是成套的!最近正租得火着呢,可没处配去!”沈东伟把手里被踩过的碟片呼啦拉全扔到了纸篓里,“你再看这架子,进去一块,那木板都折了!” 沈东苑回身摸了摸木架上凹进去的那一块,笑道:“哎,我撞过来的时候拿胳膊肘杵了一下,我说怎么听‘啪啦’一声呢。” “姐,”沈东伟抬头问道:“你不让我去码人,打算报警?” “报个屁,老实点吧你!”把背包交给堂弟,两人一齐合力把铁门拉了下来,大锁一扣,沈东苑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带包回去,告你啊,里面钱我有数,你个臭小子敢花一分咱们没完!” “哎,姐,你去哪啊?”沈东伟一呆,忙几步下了台阶,追上了堂姐。 “你看我这样儿,能回家吗?我去宿舍住两天,差不多就回去住,帮我跟叔叔婶婶说一下,”沈东苑略沉吟了几分钟,续道:“就说我毕业设计有点问题,要回去找老师,住学校方便。” 沈东伟微微点了点头,却并未发话,只是默默地跟着堂姐走到了路口。 “我说,你拿着钱呢,还不走?”沈东苑正待一个手肘过去,忽听堂弟开口道:“姐,那个吴桐有点不成吧,我听那帮人意思,冲着他来的。” 沈东苑被堂弟这话说得愣住了,好半天才缓缓摇头,“谁都不容易,别多想了。” “我靠!不容易个屁!”沈东伟的声音立时大了起来,“不容易就TMD当鸭子啊!干点什么不好,去伺候那些富婆!TMD吃软饭的!是不是个男人?!”骂完犹自不解气,又狠狠地一口啐在了地上。 沈东苑听见这话呆了呆,反应过来后不禁失笑,“他伺候富婆?” “不是吗?姐,你没听那些人说他是卖的,你不是那么笨吧,这可不是卖栗子!”沈东苑听了更加好笑,索性笑出声来,却见堂弟一头雾水地望了过来,“姐,你笑什么,你脑袋给打了你?” “没事,”沈东苑摆摆手,“你又没真凭实据,少乱说。你知道人家怎么回事啊,一套一套跟真的是的。人说你就信啊,行啦,回家去吧你!” 沈东伟拗不过她,却兀自不服,沈东苑开出租车门时,还听见他在后面嘟囔:“靠,女人就TM想得简单。不过卖屁股是怎么回事,X,真J8乱!” 18 第二天,院儿起得极早,刚过8点就到西园路上。隔着一条马路,远远院儿就望见铁门仍下着,那把大铁锁牢牢地系在上面。“唉……”院儿叹了口气,果然没来,吴桐一向是第一个来店里的人,除了休息的日子,他总是7点多就到了,院儿每到店里的时候,他已打扫完毕,收拾利索了。 一上午也没开张,院儿百无聊赖地窝在电脑前打升级,不知消磨了多少时候,忽听身后“哎……”的一声,把她吓得一哆嗦,忙转过身去大叫:“吴桐?” “姐,你没事吧。”见院儿跳了起来,沈东伟便趁机往电脑前一挤。 “怎么是你啊?”院儿肩膀一垮,一脸地失望。 “干吗?等那小子呢,估计他没脸来了吧。”开了Q,沈东伟美滋滋地往椅背上一靠,开泡。 “放屁,你才没脸呢!”院儿飞起右脚,正踢在椅子背上,把沈东伟连人带椅愣是撞上了柜台。 “我靠,你个疯婆子!”沈东伟揉揉撞得生疼的额头,破口骂了出来。 “造反啊你!”院儿把眼睛一瞪,沈东伟只好嘟囔着拽回椅子,“切,他肯定不来了,要换了我,也没脸。” “告你啊,沈东伟,谁TM都有过不去的时候。他回来,你别又咋刺!”(咋刺:唧唧歪歪的意思)掏出手机放在耳边,院儿白了堂弟一眼,“哎,蒋雷,你死哪去了……问你个亊,吴桐家住哪儿啊?……你管我,我去串个门不行吗?……” “姐,你要去他家?那可是……”眼见院儿那阴沉的脸,沈东伟忙举起双手,“行,行,行,我不说了行不行,女祖宗!” “下午你看店!” “差!” 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阴沉的天,吴桐伸手按了按酸疼的肩,昨天看了看,已经青了,这会估计早发紫了。吴桐轻轻笑了笑,这还算轻的,说实在的,小流氓打人还真不算重,那帮大盖帽才真狠,抽起皮带打人。那才叫技术,面上一点不带着,实际真像扒层皮。 想得远了。叹了口气,吴桐把目光移了回来,伸手揭开铁盒。早知道就少给他寄点,可他真没想着能出这事,抬手遮住眼睛,吴桐只觉得胸口犹如吊了二十斤铅块,闷闷得发疼。还真是学不乖,要不人家怎么都说,要不就别干;这可不是水洗洗就能干净得了的,没门。 以后怎么办呢?吴桐把枕头拿过来垫在背后,这才觉得肩胛骨处的疼略轻了些。以后怎么办呢?还回去卖吗?扯了扯嘴角,又是一痛,吴桐深深呼了口气,却听胸腔里“咝咝”作响。还有蒋雷,想到蒋雷,吴桐觉得胃又开始折腾了起来,蒋雷,我其实挺乐意和他一块的。伸手胡噜了一把脸,吴桐转脸冲着门口叫道:“进来,没锁。” “怎么是你?”甫见院儿,吴桐着实吃了一惊,忙直起身子要爬下床来。 “行了,行了,别折腾了。”院儿忙按住他,“看你那鼻青脸肿的劲儿,快老实呆着吧。” “你来得正好,”吴桐把盒子递了过去,“这里面不到一千,你先拿着,过两天我再补。” 院儿扯了把凳子,做到了床边,翻开盒子扫了一眼便又把盖子按了回去。“没那么大损失,我都算好了,5张碟一共算你50,下月工资扣。” 吴桐一愣,随即摇头道:“谢谢你了,不过我不想去了。” 院儿把脸一拉,“你不是吧,刚惹这么大乱子,你甩手就走,这么不够意思?” 吴桐窒了窒,良久又道:“我真是不能去了,他们还会来的。” 院儿一笑,“哦,你走了就完了?你走了他们找不到人不是更热闹!再说了,你这么突然走,我们就两人,根本忙不过来。” “那……我呆到你招到新人,”吴桐顿了顿,勉强挤出一线笑容,道,“这段工资什么的不用算了,你把这钱拿走。” “说真的,吴桐,”收起了笑容,院儿正色道:“一开始我是冲着蒋雷的面子,信你这个人,但只是这样我不可能把你留下来,你也知道,这么个小店刚起步有多难。”拿起盒子晃了晃,院儿续道,“咱们接触也有一段日子了,甭管你以前干什么的,你乐意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也懒得管。现在不冲蒋雷,我也知道吴桐怎么回事。这个盒子我收着,放你一天假,明儿上班来啊!” 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吴桐的肩膀,绽开一抹笑容,院儿脚步轻盈地带上了门。“这个盒子我先收着,晚点我那儿拿来啊。”转头对门外靠着墙的蒋雷甩了一句,挥挥手,院儿下楼去了。 不知在床上坐了多久,直到天边一片昏黄,吴桐才抬眼对上蒋雷的眼睛。“你来啦。” “嗯,我听说了。” 叹了口气,吴桐苦笑道:“她答应我不说的。” “她是答应了,可惜你不应该托小伟的,你也知道那孩子嘴上没把门的。” “……其实,我真不愿意再干那个了……” “我知道。” “其实我一直也觉得特TM脏。”匆匆抬起手胡乱遮掩,但蒋雷还是看见了吴桐流到下巴上的泪。 “我知道。” “我不想回去,真的……真的……” 蒋雷轻轻抬头把吴桐的肩膀搂了过来,轻声道:“我知道,我真知道……” 19 蒋雷轻轻抬头把吴桐的肩膀搂了过来,轻声道:“我知道,我真知道……”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吴桐揉揉酸涩的眼睛,慢慢坐了起来。窗帘已被人拉上了,屋里深深的黑。只从厨房的门缝里隐隐透出一线光,打在地板上,映成了长长的光条。 “蒋雷……”吴桐轻声叫道,没人应声,吴桐只觉得太阳穴又疼了起来,“蒋雷?”声音扬得高了些。 厨房的门随即被人打了开来,灯光如饥似渴地涌了进来。吴桐眨眨眼,光线在地板上投出了一个规矩的长方形,那方形中间空出了人形的黑影。 “醒了?”随着“啪”的一声,屋里霎时大亮,吴桐一时不能适应,眯起了眼。“你在厨房干吗呢?” “这不热饭呢吗!”蒋雷随手把手机往柜子上一撇,扔回到了厨房里,不多时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饭盒,急步走到床边,刚往桌上上一放,便忙收回手来,嘴里还不住“咝咝”地吸着冷气。 “干吗?你手怎么了?”吴桐这会已适应了过来,见他这副怪样子,便走过去拉住他的手细细看了两眼,不红不肿,连个小口子也没有,不知道这人在那儿跳什么脚。 “我靠,你这儿连个微波炉没有,也没副手套,我就这么从你那八百年不用的蒸锅里拿出来了。” 听他说得可怜,吴桐忍不住好笑,伸指往他手上戳了两下,不意外又听见惨叫一声,“就这么点出息?烫一下至于得吗你!”说着,吴桐低头掀开盒盖,“鱼香肉丝。你做的?” “你觉得可能吗。”放下了手,蒋雷拉过椅子来,瞄了吴桐一眼,笑道:“没事啦?” 吴桐一愕,半晌才明白过来。那人怕他还放心上,所以故意做出那副样子来引开自己的心思。想明白这点,吴桐的手脚似乎都暖了起来,却只是就着椅子坐下,问他:“哎,不再来点?” 吃过饭,吴桐连澡也顾不上洗,便拉着蒋雷两人直栽到了床上,衣服胡乱往地上一扔,便大被一撩,欲待快活逍遥。 “哎,哎,得了啊你!”蒋雷按住吴桐的肩膀,把他牢牢定在身下。“瞧你这鼻青脸肿的德行,老实点吧啊!” 吴桐把嘴一撇,一脸的不屑,“少TM废话了啊,你的德行好?这玩意儿就这么大啊?”说着,故意把眼往下一瞄。 蒋雷怒道:“我X,你还登鼻子上脸啊!我X你,”嘴里骂着手上已经摸过去,不片刻,吴桐便轻轻喘息起来,也把手往下探了过去。 到两人都平静下来,吴桐转脸望望身边的蒋雷,到底还是没弄进去,心里知道蒋雷的意思,吴桐拿胳膊肘撑着身子,凑过去吻了吻他,蒋雷便顺其自然伸臂抱住了吴桐。两人赤身裸体,汗津津搂成一团,前后不到一刻钟,就觉得又热,又粘,忙撒手撒脚各自挣了开来。但一夜,两人的胳膊终是你上我下,压叠在一起。 20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递了三串鸡珍过去,蒋雷四下里望望,“喝,这边生意还真火,赶明儿也开个摊子。” 随着蒋雷收回眼光,冒任强笑道:“刚回来,哎,我说,那儿就是院儿的店啊,怎么起那么个怪名字。” “她说只觉得那个招牌,”两人相对一笑,冒任强灌了口啤酒,问道:“你常过她这来?熟门熟路的啊!”说着,拿眼上下打量蒋雷。 “X,瞧你TM那一脸淫荡样!”蒋雷从桌下踹过去一脚,“老帽,怎么样,混这么些日子,钞票大大的吧!”搓动手指,蒋雷嘿嘿嘿地笑起来。 “你TM不淫荡,去NM的,”冒任强笑骂,“靠,谁能跟你比,研究生内定了你!” 听到这话,蒋雷摇摇头,笑道:“不行了,人家不要我啊!”边说边做伏案痛哭状。又惹得老帽给他一拳,“少装像啊,不要你要谁啊!” 蒋雷直起身子,正色道:“X,骗你有钱啊,真的。” 听见这话,冒任强才收起笑容,改换了一脸的疑惑,“真的?” “真的。” “我X他妈!X,凭什么啊!” 见老帽一脸愤怒,直着脖子嚷得脸都红了起来,蒋雷也不禁心里感动,抬头拍拍他的肩膀,“算了,其实上那个也未必多管用。” “我X,你TM脑袋坏了?不考研,你怎么留校?”冒任强把啤酒瓶重重磕在桌角上,引得四周的人均向两人这桌望来。 “行,行,老帽大爷,”蒋雷忙按住他,这人简直就像要冲学校里去拼命一样。“我非留校啊,以前是反正没想头,就随着老爷子的意思办……”说到这儿,蒋雷神秘地一笑。 冒任强这才缓了下来,又是一拳直捣过去,“X,说话说一半,你妈尾巴给人截了?” 蒋雷心里感动,只是笑笑,喝了口啤酒,这才缓缓道:“尾巴倒没截,”他指指脑袋,“这TM让人撬了一块走。” 冒任强寻思了好一会,才反过味来,“给哪个美眉勾魂了啊,还整这么文艺腔。” 蒋雷转头向着音像店望了望,慢慢道:“我本来也没觉着,我就觉得那孩子挺……”摇摇头,蒋雷笑了笑,续道:“挺那什么的吧,也不能说可怜,反正瞧着他那扑腾劲儿,心里就不舒服。” 冒任强呆呆望着蒋雷的脸,半晌才跟道:“X,真陷进去了哎,瞧你那一脸什么表情!” 蒋雷低低一笑,“操,我哪知道。实话告你,前天我还犹豫呢,琢磨着……我爸妈那没法交待,反正一堆事……” “干吗,琢磨着分啊?” “嗯,我真想这事来着,说实在的,我确实喜欢他,可真走下去也是个事,没那么容易……”说着,蒋雷长长叹了一口气。 “分了?” 摇摇头,又再大口灌了半杯啤酒,蒋雷抬起头,咧嘴一笑,“不过昨天想通了,什么考研啊,这个那个的,就TM是个屁。想活人怎么都能活。”说着,挺了挺脖子,“凭我蒋雷,不说人上人吧,混个小康还凑合吧!” “我X,你脸够厚啊!”冒任强笑骂道,跟蒋雷碰杯干了一口。 “那家伙离不开我,我也乐意看着他,就这样吧,我TM也认了!”放下酒杯,蒋雷笑道。 两人正自推杯换盏,聊得热乎,忽听前面陡然喧闹起来,蒋雷不过偏头瞄了一眼,忽然毫无预警地猛地站了起来,钱也不及付,推开小桌就玩命跑了过去。 冒任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嘴里不住叫着:“蒋雷,蒋雷?哪儿去啊?”匆匆掏出两张票子,甩了句“别找了”,也匆匆跟了上去。 21 冒任强跟着挤进人群,眼前已是一片混乱。好再来音像店门前一片狼藉,十来个人打成一团,看热闹的人群不住后退,街边的小贩一边骂着娘一边把摊子往便道上撤。 四下里人影乱撞,冒任强只看得眼花缭乱,直着脖子喊了几声“蒋雷”,声音也随即被淹没在喊骂声中了。 “沈东伟你给我住手!” 这声女音让冒任强别过头去,院儿正拼命推着一个男的,看似要把那人推回店里去。冒任强眼见那男人扬起胳膊,也顾不上别的,冲过去一脚就把他踢在了地上。这突然的状况把院儿惊了一跳,低头看看坐在地上的男人,又再抬头呆滞地望了过来。 “院儿,没事吧?”冒任强笑笑,还没等院儿回过神来,那坐在地上的男人跳起来,嘴里大骂:“我X,”一拳便挥了过来。 “他是我同学!我同学!”院儿大喊着,又一把抱住了那男的胳膊。 “姐,你同学?”抹了抹头上的血,沈东伟往地上啐了一口,“我X,那你没事打我干吗?” “姐?”冒任强皱起眉头,正待询问,忽见院儿脸上表情一变,那男的也大叫:“后面!”冒任强直觉脑后似有风声,下意识地往旁边闪去,却仍是晚了。他只觉得脑袋一震,耳朵里嗡嗡地一片回音,再往前看时,眼前已如被蒙了一层薄膜,后脖颈一片粘湿。 冒任强身子晃了晃,向前倾去,四周的景物和声音都渐渐远去,院儿的尖叫听起来发闷,冒任强心里想着,我得拿什么垫一下,快毕业了,不能伤胳膊。他茫然间伸出手撑了一把,接着便侧着身子歪倒在地,蜷了起来。 …… 一片漆黑,冒任强眨了眨眼,黑暗中挤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来,手电筒被移到他的眼前,毫不客气地朝他的眼中照去。“醒了,头晕吗?” 冒任强愣了愣,一时反应不过来,却眯起眼,试图躲避手电筒刺激的强光。谁知他的头才动动,脑后就泛起剧痛。 “头晕吗?”同一个声音,不过略添加了些不耐烦的因素。 冒任强这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有一点。” “轻微脑震荡,没有大碍,脑组织轻度出血,这些日子让他歇歇。” 冒任强听见自己老爹的声音,“谢谢您,大夫。” “任强,哪不舒服?”老娘把头俯过来,冒任强眼尖地瞥见自己老娘脸上的泪痕,忙挤出笑容,道:“没事,挺好的。” “好什么好!”冒爸爸沉声喝道,但看见儿子那一脸的苍白之色,便又把声音放低:“以后别再跟那个什么蒋雷一块,都是他惹起来的。” 冒妈妈给儿子以掖掖被子,轻描淡写地道:“行了,你没听任强他们系主任说了吗,这次学校会好好处理,给咱们一个交待的。” 冒任强听了这话,心里一咯愣,勉强笑道:“妈,他们怎么了?” 冒妈妈把嘴一撇,“那群小流氓?不是在警察局里吗?”说着,她转头向着冒爸爸问道:“哎,我听他们老师是这么说吧。” “嗯,他们尚教授不是说在局子吗,你说人家尚教授多不容易,临去局子前还来看咱们孩子,”冒爸爸一脸严肃地道:“任强啊,你好了可得去谢谢人家,瞧你们老师对你多关心。” 22 “姐,对不起……”颧骨高高肿起的沈东伟低着头,一脸愧疚。 院儿寒着脸,看也不看一眼,把头扭了过去。倒是蒋雷甩甩胳膊,捅了捅院儿,轻声道:“算啦,他哪知道会这样啊……” “他不知道?!”院儿猛地站了起来,大声道:“他知道个屁!MD说也不说一声,叫来你们这帮孩子,”颤抖着手指指那四个低着头的男孩,“你,你,还你,你们还上学呢吧,啊?” 那几个男孩低头不语,显是已经后悔了。 “沈东伟,你怎么跟人家家长交待,啊?!”火拱上心尖,院儿气得禁不住微微打颤,“你做事一点大脑也没有,不声不响把你们同学埋伏在旁边,你以为你地下党吗!你狗屁不是!” 沈东伟的头几乎要低到膝盖上去,脖子涨得通红,青筋绽露。 “你们告我,他叫你们埋伏这旁边几天了?你们是不是都没上课去!”院儿转脸向着那几个男孩子问道。 其中一个男孩迫于她的威慑,抬起头来,不安地道:“三天了……姐姐,他们不会请我家长吧……” 院儿全身无力,跌坐回凳子上,好半天才问道:“你几岁了?” “虚岁17了。” 院儿此时真是欲哭无泪,狠狠地白了一眼堂弟,她叹口气,指着沈东伟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等会你们就说是是他逼你们干的,说你们是身不由己!” 那四个男孩不知所措地望望沈东伟,又望望院儿,不知如何是好。 沈东伟闷声道:“就照我姐说的办!” 蒋雷听到这儿,伸掌拍了拍沈东伟,正要开口。吴桐却伸手拉了他一把,抢着道:“这事总是我惹的,不能让小伟担,”说着,又推推蒋雷道:“你和院儿快毕业了,也没往身上拉了。他们是来找我的,你们是被牵扯进来的。” 蒋雷眉头一皱,那边院儿也早跳了起来,正在挣扎不下,冷不防一人忽道:“哎,我说,你们还都挺义气的啊!”B 站一 颗柠 檬怪 www.yikeya.top 日更小 说广 播动 漫漫 画 附:【本作品来自互 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 责】内容版 权归作 者所有 众人一呆,忙向外望去,一个20来岁的年轻警察夹着个文件夹笑吟吟站在门口。不知他来了多久,听见了多少,众人一时都打不定主意,不约而同缄口不言。 “哎,说说罢!”年轻警察拉了张椅子坐下,一脸笑容。等了良久,见众人有志一同地沉默,警察又笑道:“喝,叫你们说倒不说啦,没的说就算了,你们跟这儿也几个小时了吧,这天都快亮了。走吧!” 众人不禁愕然,院儿抬头问道:“走,哪去?” 后面那四个男孩哭丧着脸,几乎已经要哭了出来。 “哪去?”警察重复了一遍,眉毛一扬,“我哪知道你们爸妈要带你们去哪!” 四个男孩闻言一声欢呼,随即又想到这事被爸妈知道了,多半回家又没完,不禁一个个苦下脸来。 “这么容易就没事了?”院儿眯起眼睛,一脸怀疑。 警察笑了笑,“没事还不好,想留这吃饭?”说着不忘向院儿眨眨眼睛,见院儿甩过一个白眼,便忍住笑正色道:“和你们打起来的那帮,是在号的混混,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你们不占主要责任。接你们的人在外面等着呢,交完罚款就可以走了。” 蒋雷笑着回头看了看那几个怪叫着的男孩,事情这么解决,确实再好不过了,“走吧,”他轻推了当先的男孩一把,拉起吴桐的手就向门外走去。 “他不行!”刚迈出步子,警察却忽然扳起脸来,拦住了两人,院儿和沈东伟本已走出门前,见状便又转了回来,那四个男孩在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转回头跑了出去。 “他怎么了?干吗不能走?”蒋雷问道。 “你身份证呢?”警察不理会蒋雷,径自问吴桐道。 吴桐愣了一愣,脸色白了起来,好半天才轻声道:“我忘带了。” “叫你家人来一趟。” “……他们最近出门了。” “出门了?”警察重复道,脸上浮起嘲讽之色,“吴桐,X年X月X日,因破坏社会精神文明拘留3天,罚款700元。没错,是你吧!” 23 吴桐张了张嘴,没有话倒淡淡笑了笑,绝望的笑,“嗯,是我……” 院儿手心一片冰凉,眼泪哗一下就掉了下来。沈东伟还没见过乃姐掉泪,这一下吃惊不小,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在旁胡乱道:“姐,没事吧。姐……哭什么啊,姐……” 院儿不答,慢慢转身走到了外屋,也不顾其他警察的眼光,默默坐在一条长椅上流泪。 “姐,你到底哭什么啊,你倒是说句话啊!”沈东伟急了,也顾不得是在哪儿,放声嚷了出来。 “太难了……” “什么?”沈东伟蹲了下来,凑到院儿的膝盖边上。 “真太难了……” 听清了这几个字,沈东伟一时不解其意,却也被院儿凄惶的口气搅得胸口发闷,他叹了口气,挨着堂姐坐下,心里暗悔:“我这次可闯了大祸了……” “还跟他们磨什么?”一个中年警察瞥了呆如木鸡的院儿和沈东伟,欠身探头进去,喊了一句。 “嗯,没事。”年轻警察笑笑,回过身招呼同事,正把吴桐的身形让了出来,那中年人一眼看见,竟然走了进来,“哎,是你啊!” 吴桐见是他,索性松开蒋雷的手,又坐回椅子上去。 “喝,还挺硬气的啊。上次跟公园里那个,不就是你吗!” 年轻警察闻言问道:“老刘,你认识他?” “可不是,XX路那个公园,不就他们那一群杂碎总跟那儿,”把嘴一撇,中年警察续道:“那不年底严打吗,我和大李就跟那儿见着这小子,还TM把我推地上了。” “请问我们怎么能走?” “什么?”中年警察把眼斜到了蒋雷脸上。 “他是我弟弟,请问我们现在能走吗?”蒋雷平静地向后伸手,把吴桐又再拉了起来。 “你弟弟?”年轻警察挑了挑眉梢,“你爸爸就在外面,我只听他说要接个叫蒋雷的啊。” 中年警察“呸”地一声,向着吴桐轻佻地道:“你蒋雷?” 吴桐木然摇摇头,蒋雷着实深深看了他一眼,朗声道:“等下,我爸不知道我弟也在,我告诉他一声。”说罢,径自走了出去。 吴桐独自坐在椅子上,对那两名警察视如不见,他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头脑发昏,眼前忽明忽暗。那年轻警察看他脸色极难看,也不禁有些同情他,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吴桐恍然抬头,涩涩地回了一笑,并不答话。和蒋雷在一起,他从没想过以后,就这么得过且过的混着吧,他不敢想以后,也没法想。让他如何计划呢,他不想妄自菲薄,可出路?笑话,出路,出路怕是在梦里呢吧。 他不想害蒋雷。回到院儿那去工作就是个错误,可是他真不想再干那个了,谁愿意TMD天天去叼别人的东西,谁TM乐意卖屁股。当初是他自己往里面跳的,没人逼他,只要自己不愿意,大可以一拳打过去,至不过他也能跑。本来就TM一帮见不得光的人,谁敢在外面逼人呢。 吴桐昏昏沉沉地靠在椅背上,心里反反复复地只道:“你TM都半截身子进土了,还指望爬哪去啊……” “在哪儿?”一个低沉的声音道。 吴桐忽然打了了激灵,下意识站起身来。 门口一暗,进来个身材高大的五十多岁男人,一张脸铁青,却仍是沉声问道:“就你吗?” 对上男人冰冷的目光,吴桐哆嗦着嘴唇,“不,……我和蒋雷没……”他已大略猜出这人的身份,不能叫他知道,不然蒋雷就惨了,想到韩少迪,吴桐又打了个寒颤,忙清了清嗓子,道:“叔叔,谢谢您,不过我和您儿子也没说过几句话,就麻烦您……我家人快来……” 话还未说完,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爸,就是他,吴桐。” 24 凌晨5点,蒋雷吴桐并肩倚在警局门口,寒风打过来,两人都觉一股凉气从裤腿窜了上来。蒋雷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吴桐悄声问:“感冒了?” “没,给这风呛的,”呼噜了一把脸,蒋雷抬眼见老爸阴沉着脸向外走来,便拍拍吴桐的肩膀。吴桐一早已看到了蒋教授,这时忙站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吴桐正眼对上了蒋教授。 蒋教授上下打量了吴桐一番,一言不发移开了眼光,使劲全身力气一个耳光将蒋雷打了趔趄。 吴桐眼前一阵恍惚,那耳光彷佛正打在自己脸上。蒋教授那扭曲的脸恍惚间似乎变成了韩爸爸的脸。 “不,……”吴桐的话语哽在喉咙,一句也吐不出来。眼见蒋教授又扬起手来,吴桐的手脚已抢先动了起来,竟忽地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蒋教授慢慢转过头来瞪向他,吴桐心想,如果他手里有刀,说不定就刺了过来。 “放开!”蒋教授使力一甩,把吴桐的手甩了开来,握住自己的手腕,蒋教授一字一顿地道:“你是谁?我管教我儿子,关你什么事。” 吴桐望着他,喉咙里沙哑地“吭吭”作声,到底吐不出一个字来。他真不敢,他真不敢说啊! “爸,回家说好吗!”蒋雷捂住鼻子站了起来,鲜血一点点溅在衣领上,吴桐手足冰冷,僵直的手悬在潮湿的空气中,到底不敢去拉住蒋雷。 “别担心,”蒋雷回头道,竟然放下手笑了笑,随即忙又抬起头来,只这么会功夫,鼻血已顺着领子淌到了前胸,“我晚上就回去!”见蒋教授从楼梯上走了下去,蒋雷才轻声道,随即挥挥手,也跟着去了。 吴桐茫然地站在原地,好一会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在这儿呢?”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 吴桐呆滞地转过头去,尚教授西装革履地从警局里走了出来,“一块下去?” 轻轻在吴桐后背推了一把,吴桐便不由自主随他下了楼梯。 “最近怎么样啊?”尚教授笑眯眯地道,不大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在吴桐脸上打了个晃,“你气色可不好啊!” “……”吴桐不答他,只顾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你说蒋雷惹这么大乱子,他值得吗?” “!”吴桐猛地停住步子,望进姓尚的眼里。 “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吗?”尚教授笑得花团锦簇,“我代表他系主任和学校方面来的。” 吴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不自觉露出了乞求之色。尚教授见状喷笑出来,伸出爪子在吴桐脖子上摸了一把,吴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仍是忍着不动。 那姓尚的转转眼睛,已瞧了出来,冷笑道:“喝,这才几天,要不都说善变呢。”说着,脸上又转了颜色,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凑了过来,“还是300,怎么样?这么早,教学楼还没人呢!” 25 “什么?”吴桐抬手捂住了头,“啊,你别重复了,我懂了……”短短一夜间发生的事情,已经快要把他的头挤炸了。拉开衣领,吴桐深深呼了几口新鲜空气,才定下神来。“你能让他顺利毕业?能让他继续考研……” 尚国桥狡亵地拉拉嘴角,抓了抓吴桐的手腕又快速地放开,“你觉着呢?” 吴桐惨然一笑,“我不知道,所以让你说清楚。” 尚国桥变了变脸色,哼了一声,“考研我可没法保证。吴桐,你真TM把我当冤大头,就NM叼叼这个,我就保他一辈子?要不是看你小嘴还不错,”他斜睇着吴桐,“行,我让他顺利毕业,走吧。”说话间,尚教授搭上了吴桐的肩膀,胳膊上使劲一带,吴桐便踉踉跄跄地跟他拐过了弯去。 天还没亮,街上人影寥寥,只做早点生意的小贩,烟熏火燎地生着炉子。尚国桥早在拐过弯来的时候,就放开了吴桐。两人互隔1米有余,一前一后慢慢走着。吴桐一径浑浑噩噩,他的思想早在蒋雷离开时,就基本处于停摆状态了。他记起韩少迪生前说过的话,他说生活就像绕圈子,你以为走得很远了,以为已摆脱了过去,可你迟早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回原地。吴桐当时曾问过他,为什么会这样。韩少迪笑笑,回答说,因为习惯。 这不到12小时发生的一切,就如同五年前的翻版,只不过换了人来演。吴桐恨不得笑出声来,好在自己还有个机会能挽回。只不过这机会是用吹人家XX换来的,自己也只会这个了。不然还能怎么办,难道向姓尚的推销CD吗。几年了,干这个?韩少迪死了几年了?吴桐迷迷糊糊地想不起来,不过自己已经习惯了,绕到最后,确实又绕回到了习惯上去。 这次要能过去,蒋雷,你好好过自己的吧。我受够了,你也够了,咱们各归各道吧。还有院儿,对了,还有院儿呢。 吴桐停下了脚步,奋力按了按自己脑两侧的太阳穴,想让自己清醒起来。“还有……”甫张开口,尚国桥就缠了上来,他把脸贴在吴桐的鬓角旁,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怎么着,等不及啦?” 吴桐认得这是美院不远的一条小巷。这小巷是个背静的地方,是几家住户的后墙,连个窗户都没嵌。两米高的墙在晨光中,长长地拖出一面黑影,铺在小巷里,衬得分外阴森。尚国桥把吴桐压在墙上,探手就往他牛仔裤的前端伸了进去。吴桐身子一僵,闭眼不语。一片黑暗中,他定睛向前窥望,全神贯注。阑起眼的那种黑暗并非纯粹,丝丝缕缕的光线和亮点跳跃不定,吴桐尽量把意识抽离,却无法如愿。他听见尚国桥把头埋在自己颈边,大声喘息,他听见拉链的声音,那人冰冷的手指探进自己的绒衣里。 习惯。吴桐反复地咀嚼这两个字。 “滚——我操你妈的,滚,滚,我操你妈,我操——!”吴桐拼尽自己全身的力气,猛地把尚国桥推撞到了对面的墙上。他浑身抖得像是筛糠一般,连手指尖都在发颤。 尚国桥迅速地拉上裤子拉链,恶狠狠地目光似乎要在吴桐脸上烧出个洞来。吴桐昂首站着,双手紧握起来,他能听见自己因用力过度,而使指关节发出的“铿铿”声。随着这声音。吴桐略略镇静下来,他的胸膛依旧起伏不定,出气极粗,但是吴桐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尚国桥,我操你妈,你他妈的滚蛋,要不我就TM的把你的软蛋踩爆。” 隔着晨雾,吴桐远远地看着尚国桥的身影急急地从胡同口闪离。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向后靠在墙上,慢慢下溜,下溜,直到整个人蹲在地上,把头紧埋在了胳膊里,纵声大笑。笑声一直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渐渐止歇,“蒋雷,真他妈累,累死了……” 26 “小雷,”门一响,蒋妈妈便迎了上去,蒋教授迎头推门就进来了,话也没有半句,阴沉着一张脸进了客厅。 蒋妈妈心里一沉,忙对上儿子,才抬眼,已看见他灰蓝T恤上的污渍,“怎么啦,啊,小雷,流血了?让妈妈看看,快点。” 蒋雷无奈移开了胳膊,他半张脸肿得厉害,嘴唇已经破了,上唇的皮肤被撑得透明,鼻下尚留着血渍。“妈,没事,真没事!”蒋雷躲着母亲的手,左右招架个不住。 “蒋雷,你给我进来!谢兰,你别管,让他先进来。”蒋教授的声音四四方方地咯人。 蒋妈妈好几年没听到丈夫直接唤自己的名字,不由一愣,蒋雷趁机挣开母亲的手,笑着轻声道:“妈,我先进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厅,蒋妈妈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却又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只好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柔声对蒋教授道:“你先喝口水……” 不料,蒋教授正眼也不看她,“砰”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把那茶杯震得“咯咯”发颤。 “怎么了,怎么了,”蒋妈妈脸色唰地灰白了下去,丈夫横眉立目,儿子却是一脸镇静。那拍桌子的巨响还隐隐回荡在屋内,两人却均是一言不发,屋内气氛凝滞不动,沉闷得让她的手心沁出汗来。 “到底怎么了,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怎么了!”蒋教授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你还问我他怎么了?你知道咱们这好儿子在外面多风光,多煞气啊!”蒋教授怒极反笑,“学人打群架,打到警察局,啊!带着人家16,7的小孩胡闹,你知道我在外面光挨人家家长的训,就挨了半个钟头!” 蒋妈妈低低一声惊呼,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好半天才匆促地道:“他,他以后不了,啊,小雷,”蒋妈妈哀求地望向儿子,“跟你爸爸说啊,说以后不了,啊……” “爸,我以后不会再打群架了,我会去那些孩子家道歉。”蒋雷肯定地道。 可他这话,听到蒋教授耳里,却不啻于火上浇油,“你这是避重就轻!” 蒋妈妈越发心惊肉跳,凭借女人的直觉,她知道这次蒋雷多半是惹了大祸。可她不敢问出口,从接到警察局那个电话开始,一切就脱离了正轨。 “爸,”蒋雷顿了顿,抬眼正视着父亲,“对不起,爸,可是,没办法。对不起……”蒋教授如受电击般从沙发上直跳了起来,抡手就把儿子打得后仰过去。 蒋妈妈尖叫一声,颤着手站了起来,神经质地重复着:“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啊!说话啊,怎么了这是?!” “他,他跟个男的在一块,那男的还是个男妓!”蒋教授高声道,“你知道什么是男妓吗?啊,那警察还给我解释了一下,他们教育了我半天,问我干吗让自己儿子去当男妓?我让自己儿子当男妓,你知道这谁说的吗?就是咱们的好儿子,他跟警察说那男妓是我儿子,啊,哈哈,咱们的好儿子蒋雷,我真没白养你这么大!你生下来的时候我早该把你掐死!……”说到后面,蒋教授已是声色俱厉。 蒋妈妈自从听到第一句“男妓”的话时,已摊坐在了沙发上。好半天,才动了动嘴唇,话没出口,眼泪已经下来了,“小雷,你告诉妈妈,真的吗?啊?小雷,你别吓妈妈,妈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蒋妈妈无法说下去,两手捂住了脸,呜咽出声。 蒋雷无言以对,哑着嗓子,缓缓地道:“妈,对不起,对不起你……”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蒋妈妈,她伤心已极直至心灰意懒。二十三年来的企盼在这刻全部消散了。她慢慢扶着沙发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卧室,蒋雷忙站起来搀扶,却被她一把甩开,她缓慢地走了进去,倒在了床上。 蒋雷心中悲恸,他早知道会是这么个局面,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但实际面对时,还是让他心力交瘁。屋里一片死寂,三人均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有如三座雕像,僵直无声。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蒋雷脑中一片空白,只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个不停。电话声却打破了这僵局,那刺耳的声音惊起了蒋雷父子。蒋教授接起电话,只“嗯”了几声,便即挂掉。 “去学校。”他连看也懒得看儿子一眼,起身拿了车钥匙开门走了出去。 27 从五楼的窗户向外张望,蒋雷远远能看到网球场依然挤满了人,明媚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溢满了每个角落,但这间背阴的屋子仍是晦暗如一。蒋雷轻轻在手心里呵了一口气,曲了曲指关节,他似乎听见了生锈的机械转动时发出的那种“喀喀”声。老爸停了车后,便一言不发地阴着脸上了五楼,一路上目不斜视,连熟人的招呼也不管不顾。“这次算是气狠了,”蒋雷暗自苦笑,晃了晃椅角,索性趴在了窗台上。这帮领导把他一个人塞这屋,说是研究讨论就一股脑地走了出去,眼看这都将近2小时了,也没人稍个信儿。拿过纸杯抿了口矿泉水,蒋雷觉得肚子里更饿得厉害了。 “还在这儿坐着呢?” 循声望去,姓尚的败类一摇三晃踱了进来。 “尚教授,”蒋雷站了起来应道。 “不错啊,”尚国桥咧着嘴拉把椅子一屁股粘了下去,“闹出这么大乱子,你知道给学校带来多坏的影响吗?” 蒋雷勾勾嘴角,低着头并不吱声。 “留校查看!”尚国桥哼道,“那个女生记大过处理,你说人家多倒霉,跟着你吃挂落,这都快毕业了,可销不了喽!” 蒋雷仍是不言不答,任他一人唱独角戏。尚国桥只觉一拳拳都击在了棉花里,上不着下不落的,便又“哼”了一声,挪近身子,低声问道:“你没被开除,你知道仗得谁吗,”见蒋雷神情有所触动,他冷冷一笑,“你以为靠你爸吗,别做梦了!” 蒋雷面色一黯,抬起了头直视过去。 “怎么样,其实吴桐那孩子确实挺老实的,我在浴池碰见他的……”尚国桥眯起眼,堆起笑来,脸上的肉挤在颧骨上,衬出一副龌龊的笑脸来,“他今儿一早找我来,求爷爷告奶奶跪着求我,你以为你怎么躲过的,啊!” 蒋雷闻言也是一笑,站起身来,笑道:“那得多谢你啦,尚教授,” 尚国桥瞧着蒋雷脸色不对,料想他也不敢如何,更挺直了腰板,喝道:“你好好做毕业设计,争取一个好成绩,才能……” 蒋雷不待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讲完,毫不迟疑已一脚飞踹在了他的椅子上,将他连人带椅踢飞了出去。尚国桥的头更由于惯性作用,重重砸在了椅背上,疼得他禁不住哀叫起来。眼见蒋雷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尚国桥忙爬了起来,嘶声嚎道:“蒋雷,你,你打老师!” 蒋雷点点头,又是一拳飞了过去…… 等众人听到动静赶到时,正见蒋雷一脚踩在尚国桥的肚子上,慢悠悠地道:“尚国桥,我操你妈!” …… 从胡同里出来,吴桐找了家早饭铺,匆匆扒拉了点东西,便赶到了音像店。当时李小克他们虽带的人多,但还没进到店里,便被沈东伟和哥们拽了出去,这场架打得天昏地暗,可店里竟然没伤着一点,也算奇迹了。 吴桐默默把铁门撩高,一个人坐在店里,等待。他不敢给蒋雷打电话,也不敢联系院儿,他只能坐在“好再来”里,默默地等。 一天很快过去了,没人来,他的电话也始终没有响起。晚上6点,吴桐扣上铁锁,回家去等蒋雷。他知道蒋雷多半不能过来,他也知道自己能再见蒋雷的几率小于10%,可是他只能等了。 终于,第三天中午,院儿来了。她见到吴桐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蒋雷被退学了。眼看三个月后就能拿到学士位的蒋雷,由于殴打教授,聚众打架,被退学了。” 28 “这几天东伟过不来了,”院儿叹了口气,坐回到柜台后面。 “他没事吧?”顿了顿,吴桐又问,“院儿,你还好吗?” “我?还行,被记了个大过,不过总算能混到毕业,”院儿笑了笑,“我从叔婶那儿搬出来了。” 吴桐心知她叔叔婶婶一定是把这次的事全盘怪到了她身上,却也只能陪着叹气,好半晌才站起身来道:“你在店里顾一下,我去取趟货,也耽搁了好几天了。”见院儿含笑点头,吴桐便扯了外衣走出店门去。 “吴桐——”远远走了100米开外,吴桐忽听身后院儿大声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匆匆忙忙地跑回了店门口,吴桐才站稳脚跟,便问道,“落了什么?有什么要一并带回来的?” 见他回来,院儿倒没话了,良久才低声问道:“吴桐,你会和蒋雷分手吗?” 吴桐一愕,下意识反问:“怎么忽然冒出这句?” 院儿扯出一抹苦笑,“蒋雷给退学,你心里肯定不好受……可是他真不是……也有你的原因,但是,不全怪你……”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院儿抬头望望吴桐,眼圈一红,轻声道:“我说不清楚,你明白吗……” 望着眼前焦急的女孩,吴桐心里一酸,柔声道:“我不会分手的。” “哎?”院儿一惊抬头,脸上已转为欢颜,“我还以为……咳,这样才对啊!” 吴桐微微一笑,“院儿,不骗你,如果再来一次,我绝对躲蒋雷远远的。”眼见院儿又一副着急上火的样子,吴桐笑着抢先道,“不过现在我决不会分手的。” “这才对啊!”院儿立时笑出了声,一巴掌“呼”了过来,打得吴桐哀叫一声,“那个,吴桐,我也知道自己管得有点多,”伸伸舌头,院儿嘴上说得客气,脸上却透着股放了心的劲儿。 吴桐笑着挥挥手下了台阶,临了转过头正色道:“院儿,真的得谢谢你,按说我该请你吃大餐。” 院儿脖子一梗,高声笑道:“哎,哎,说了就得算啊,我告你吴桐,你和蒋雷想拿小破饭馆糊弄我,我可不干!” 本文由腐化地带(http://www.sqsqs.com/bbs/)私藏,本文版权归作者所有,请阅读完毕后24小时删除,请及时购买正版表示对作者支持 这天晚上,吴桐打开了大门,蒋雷赫然就在门外。 “你……”吴桐一脸呆滞,但还知道闪身腾出地方,让蒋雷和他那个超大的皮箱一并进来。 “我来申请避难!”蒋雷笑眯眯把皮箱往地上一推,搓着下巴琢磨起来,“你说再添个衣柜吧,我看过她们女生宿舍的那种,就是布的,也不大,带拉链的那种……” 正自说得热闹,被吴桐一脚截断了话头,“你这是怎么回事?”指着趴在地上的那个皮箱,吴桐脸色阴沉。 “简单说,我被老头扫地出门了,”见吴桐脸色发白,蒋雷心知肚明他又起了什么想头,也不点破,只是踢了个板凳过来,把箱子拉开,一件件地往外掏衣服。只片刻,吴桐的床上已是满满当当的了。 “怎么样,我估计穿到9,10月份没问题吧,”蒋雷笑道。 “那冬天怎么办?买吗?”吴桐问道。 “买什么,”蒋雷理所当然地说出一句让吴桐吃惊的话来,“回家拿去啊。” “回家拿去?”吴桐彻底呆住,从认识蒋雷开始,这人的想法就让他跟不上,人都被赶了出来,居然还要回家拿衣服? 瞧出吴桐的疑惑,蒋雷笑着把床上的衣服一股脑往箱子里一塞,拉开门,拽住吴桐道:“怎么着,咱们出去逛逛吧?” 吴桐见这人似乎全然不拿被退学,及离家当一回事,心里也七上八下地打鼓,不知道这个人卖了什么关子。又怕他只是强装笑颜,心中郁闷没法消减。故而也只得穿上外衣,顺着他两人顺着马路直逛到了闹市区。 “我老爸老妈就我这么个儿子,其实我活到23,也没逆过他们的意思,”两人一人手里一罐青岛啤酒,往便道边上一坐,眼前来来往往的各色行人,看来倒也别有一番乐趣。“我记得有一年圣诞节,我跟几个朋友赶热闹来外面吃饭,靠,找了整个大街找不着有空位的饭馆,最后一人举个汉堡抱罐啤酒,就这便道上解决的。后来想想,也挺有意思!”蒋雷笑道。 吴桐伸胳膊捅捅他,“别走题!” “啊,对,我说到我爸妈就我这么个儿子了吧。”见吴桐点头,蒋雷续道:“总之,我没觉得和你一块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就是给老头老太太点接受时间罢了。” 吴桐一呆,不知如何接话,他不是那么打算的吧?果然见蒋雷又道:“我不能抛了我爸妈,也决不会不管他们。就两个字,磨和等,总有松口的时候。就是一辈子不答应,爸妈不认我这个儿子,我不能不顾他们!”大口喝了一口啤酒,蒋雷长长呼了一口气,“耗上一辈子,咱们也就过那么一辈子。其实我估计也用不了那么久,有个几年也就差不多了吧!” 吴桐已经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这个人该说他无赖好,还是说他有招呢。蒋雷转回头咧嘴一笑:“哎,我说你那个身份证也得办了吧,”不待吴桐答话,他又自顾自接伸了个懒腰,接道:“准备准备,这就回家磨你爸妈去!” “蒋雷你……你干吗非打他,忍忍不就毕业了吗?” “你傻啊!”蒋雷站起身来,甩了甩胳膊,“他能叫我毕业,我留校查看,什么都捏在他手里,他随便寻个茬就能叫我回家。那我何必忍,还不如先打了,省得以后后悔!有本事还怕饿死,想文凭,哪里没有?!”说罢将啤酒喝了个干净,蒋雷回头道:“走吧,回家啦!” 29 “今天挺热的,20度。”长长伸了个懒腰,蒋雷从床上支起身来。 “你怎么知道,今儿连地还没下过!”吴桐笑道,从椅背上取过外衣披在身上,“公司不去了吗?” “我昨天上来前就听楼下大妈念叨来着,”蒋雷推被下床,光着的脚按在地上,激得他一哆嗦。 “避难的第一天还习惯吗?”吴桐嘴上嘲讽,却勾起脚腕,把拖鞋踢到了蒋雷脚边。 “那有什么不习惯的!跟你还不习惯?”眼见吴桐转脸去不理他,蒋雷这才正色道,“我今儿去公司看看意思,你今天不是歇吗?几点了?”弯腰捡起裤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瞥了一眼,蒋雷抱怨道:“这都11点了,还去?” “过去看看,”吴桐笑笑,“反正也没事,去院儿那帮帮他,东伟这几天不能来,她一个人顾不上。” 蒋雷见吴桐坚持,也没多说,只点头应了。目送吴桐离开,蒋雷这才敛下笑容,回身靠在床上,深深叹了口气。凝神寻思了片刻,蒋雷便也迅速地收拾停当,锁门奔了公司。 才进公司门,蒋雷就觉出不对来。往常颇熟的一众人,转头见是他,脸上均流露出或尴尬,或不屑的神情,齐齐把头转了过去。 “哟,蒋雷!” 蒋雷循声望去,竟是杨忠言。蒋雷着实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他,想着两人也个把月没见了,心里一高兴,手上已飞过去一巴掌,嘴里嚷道:“老忠,你TMD的怎么在这儿?” “嘿,我这不是,”听蒋雷问他,老忠脸上讪讪的,半晌摸摸脑袋,答道,“这不是,咳,我也就过来学两天。” “哦,蒋雷,正念叨你呢!”蒋雷一闪神,还没他回过味来,来姓总监已踱了出来,恰恰往老忠和他中间一拦。不待蒋雷开口,来总监已低声问道:“小杨啊,那个胶片你先给XX公司送过去吧,他们不是12点前就要吗?” 老忠忙絮絮应着,略带歉意地瞥了蒋雷一眼,低头拿了书包急急去了。蒋雷冷眼在旁看着,心里已透亮得跟明镜一样,只是不语。 来总监回眼见了蒋雷,脸上攒起“温和”笑意,道:“哎,我们正这儿念叨你呢,小杨还说要不给你送去呢,”说着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蒋雷,柔声道,“你算算,按说实习期间工资也就3分之一,张总特意给你提了一部分。” “我设计得那套项目方案呢?” “蒋雷,你也干过不少日子了,”来总监嘴角一塌,立时换了一副嘲弄的神色出来,“你那套方案是给公司做的,公司也按月付给了你工资,你不会这么不懂事吧?” 蒋雷咬牙不语,拳头捏得死紧。那套方案是他花了将一个月设计制作出来的,连跑光都是他一手完成的。他那是瞄准了XX公司的设计竞标做的,当初老张最早见了草图的时候,眼里就冒光,两人说好到时署蒋雷的名字递上去竞标的。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道理蒋雷也明白,只是硬生生一口气堵在胸膛里,直咯得他连喘气都不畅快。 来总监见蒋雷面色不善,攥着拳头一动不动,心里也有点怕他闹事。正心虚得想远远避开时,忽听门口一阵喧闹,抬眼看见是中午送盒饭的人过来,忙嘴里叫着:“哎,拿屋里去,拿屋里去,”竟撇下蒋雷,引着那帮人进到里间去了。 蒋雷孤零零一人站了半晌,知道自己到底经验不足,栽在了他们手下,也只有认了。他慢慢出了公司大门,在曾经截过吴桐的那个楼道里坐下,打开信封数了数,惨然一笑。“想不到,那项目竟然只值2000块钱……” 30 走出电梯,蒋雷从楼门刚探了半个身子出去,就觉阳光耀得人头晕,忍不住抬手挡了挡眼睛。刚看过手机,现在不过1点刚过,他一人站在街上,四顾茫然。到哪去呢,回吴桐那里吗?空荡荡的屋子就自己,实在有点凄凉;去院儿那儿,被问起该怎么说呢。蒋雷神经再粗,这时也不禁有些黯然。他木然坐在站牌前,盯着一辆辆公车停驻开走。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忽地一震,继而高声唱了起来。 “喂,老帽?……哦,行,你过来吧,我就在公司门口……行,我XX火锅店等你!” 一个小时后,蒋雷见到了剪短了头发,后脑罩着块白纱布的老帽。“怎么样了?” 冒任强摇摇头,笑道:“我X,能有什么事,过几天拆线!整天脑袋后面粘着这破玩意儿,真TM寒碜!” 两人说话间,菜已流水介端了上来,冒任强揭开锅盖,隔着火锅蒸起的雾气,他的眼光带着些犹疑,“你……”冒任强甫开口便顿住了,良久续问道,“你真就这么退学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蒋雷状似不在意的反问。 “你爸就让你这么着?” 蒋雷轻轻一笑,回道:“我爸不管我的事,把我赶出来了。” “赶出来?”冒任强皱起了眉头重复了一句,“你不在家里住了,别告我你住那男的家!” 蒋雷这才品出他口气里的厌恶来,抬头愕然望去,见冒任强眉毛高高扬起,表情险恶,不由也动了火,硬邦邦地甩了句,“我就住他那儿!” “啪!”冒任强猛地把筷子重重地扣在了桌子上,“蒋雷,我靠,你TM别告诉我,我这头上一下是为他挨的?!” 蒋雷沉默了下来,他只觉全身无力。对冒任强,蒋雷满怀歉意,他从来没想过会把老帽卷进来,他本打算明天就带着吴桐一起去看看他。但冒任强此刻的一举一动都明确地提醒着蒋雷,他也许正在失去这个朋友。 “那小子真是个……啊?蒋雷,老忠告诉我的时候我还把他给打了!你真跟他一块?蒋雷,你脑子坏了?” 蒋雷用胳膊撑着额头,冒任强见蒋雷不答,越发上火,索性什么难听的都说了出来,蒋雷心知他也是担心自己,但那股无名之火却无法按捺下去。 “啊,他TM有手有脚,就NM做模特勾男的?我X,老忠说他是卖的,一个男的干这事,真操蛋!” “你TM懂个屁!”蒋雷脑袋一昏,等他查觉出来,自己已经停不住一个劲儿地说了下去,“你懂个屁!你知道这里面都TM怎么回事吗,你就跟这儿白唬!” 冒任强脸如死灰,他怎么也没想到,从高中起来的朋友,蒋雷会这么骂他。他是为了蒋雷好啊!老忠神神秘秘告诉他说,那个叫吴桐的是个男妓,勾得蒋雷犯迷糊,连TM学都是为了他退的,他怎么能眼睁睁瞧着? 蒋雷连珠介说了几句,见冒任强脸上惊异之色,不由得一滞,无论如何再说不下去了。他颓然往椅上一靠,低声道:“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那天就跟你说过了,我真打算和他一块。” 冒任强咬牙切齿地道:“我就问你,他遇见你时是不是真是卖的?” 蒋雷卡壳,勉强道:“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你懂吗……” 冒任强不待他把话讲完,愤然站了起来,“蒋雷,我TM再管你的事,我就是这个!”他做了个手势,往桌上甩了一百元钱,怒冲冲径自去了。 蒋雷微微苦笑,慢慢地把豆腐下到了锅里。 这个点火锅店里本来有不少客人,见他们二人吵得厉害,均噤若寒蝉,有些顾客甚至提前付帐走人了事。直至冒任强离开,店员见蒋雷一个人慢慢地下着食料,也没敢过来,只是远远看着细声议论。 这顿饭,蒋雷一直吃到汤头熬干,出了店门时已经是下午4点多了,他寻思了良久,拨了吴桐的手机,不料居然是关机。待打到院儿那里,却更让他愕然。 “吴桐?他今天不是休息吗?” “他说到你那儿看看去,11点就走了啊!” “我没见着啊……”莫明地,蒋雷心中忽然“咯噔”一下,额角居然沁出了汗来。 31 李小克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兔子竟然敢自己找上门来。站在网吧门口,李小克双手插兜,歪着脑袋打量吴桐。旁边小弟已经呵斥上了:“你TM还长点记性啊!知道自个儿送钱来!”另一个伸手把吴桐推了个趔趄,骂道:“X,把哥们弄里面就算完了?MD,看不出你个兔子还挺有种啊?”众人听了这话都哄笑起来。李小克也扯了扯嘴角,却仍旧不发一言。 “李哥,你能单独跟我过来一下吗?”顺着吴桐指的方向看过去,李小克瞧见一栋烂尾楼。他知道那儿,据说是某个公司投资兴建,刚一半就TM抽资了,谁知道是破产还是怎么回事,那些有钱人的破事,李小克搞不懂。才把目光调回吴桐脸上,旁边的哥们已经嚷嚷起来了:“我X你妈的,想玩阴的?你当我们傻X?操!”一个平头男人上前几步欲揪住吴桐的领子,吴桐一把拍开他,只是执拗地瞪着李小克,“行吗?”吴桐的表情慢慢变得居高临下起来,“李哥,敢吗?” 李小克“呸”地吐了一口唾沫,阴着一张脸走了过去,“走!”后面的兄弟听见都变了脸色,小平头忙跟了上来,大声道:“这哪行?李哥,李哥?” 李小克甩开他,“这儿等着!”说罢跟吴桐一前一后地顺着马路拐了过去。一众兄弟面面相觑,终究慑于李小克平日之威,嘀嘀咕咕地在墙角蹲了下来。 “行啊你,挺能耐,知道到这儿找我!” “我去你哥开的饭馆问的,”吴桐平静地道,步子走得飞快。 李小克撇一撇嘴,低头从铁门的窟窿中钻了进去,抬眼瞧时,吴桐已经进了废弃的一楼。李小克远远看着,那钢筋铁泥垒起的架子宛如一个黑洞,吴桐才走了几步,便被架子遮住,融进那诡异的黑暗中去了。李小克心里虽然打鼓,但箭在弦上,现在若是调头走,他就等于自己把面子扔地上给吴桐踩——甭混了。想了想,李小克弯腰捡起一块生了红锈的铁片,依着墙根蹭了进去。 从外面看着是一团黑,进了这楼洞倒明亮起来。废弃的一楼很宽大,将近100多坪的水泥台子上,竖着四五根柱子,柱子的水泥早剥落了大半,锈了大半的钢筋裸露在空气中,或竖或弯,在地上深浅不一地投下阴影来。吴桐就站在那柱子的阴影里。隔得远了,李小克瞧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四下里开阔,只是张望了两眼,他就断定这里没别人。虽说放下了一大半心,但李小克仍旧没敢把手里的铁片扔掉。 “怎么着,想干一把?”李小克把手里的铁片重重磕在柱子上,沉闷的“咣铛”声远远地自空气里荡了开来。 “你怎么才肯放过我?”吴桐朗声问道,“我以前并没得罪过你,钱你一来二去也拿了千八百的了吧,李小克,我不干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我操!老子就看你不顺眼,怎么着?你卖不卖关我屁事!你TM上次找人把我们兄弟打了,还闹局子里去,关了老子三天,你瞧着怎么办吧?” “钱我彻底没有了,”吴桐说着拉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一块砖头拿在手上,轻轻掂了掂,“你想我怎么赔?” “我X,你个二胰子还跟我来这套,想拼命,你TMD……”李小克抡起手上的铁片才走了几步,忽见吴桐高高举起砖块,竟然猛地砸到了他自己的头上。李小克被吴桐的举动吓住了,他甚至没听见一点声,吴桐的手极重,血极快地渗了出来,蒙住了他半张脸。 李小克张口结舌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吴桐的手垂了下去,李小克瞥见砖头正中染着一块极小的血渍,衬着砖红色本来并不显眼,但李小克莫明打了个寒颤。 “这一下还你进局子的帐,”话音才落,吴桐又举起砖来给了自己一下。李小克分明看见血溅在了他的袖子上,吴桐身子晃了晃,李小克琢磨他多半已经站不稳了。果然,吴桐向后靠在柱子上,抬起头,血顺着脖颈渗到了前胸。“行了吗,够本了吗?” 李小克眼见他又要举起右手,忙大叫道:“行了,”听见他这话,吴桐才松开五指,砖头重重落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我操,以后甭让我见着你!”李小克把手里的铁片远远扔了出去,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李哥,怎么回事?你这意思不对啊?”见李小克青着一张脸走回来,小平头第一个迎上去问。 “我X他妈的!”李小克停下步子骂了一嗓子,众人见他神色凶狠,均不敢言语。好半天李小克才忽道:“以后别再找那个兔子的麻烦?” “哎?李哥,怎么回事。他们TM真来阴的?”小平头脸色一沉,后面众人也纷纷骂道:“X,能这么便宜了他?……” “不是!” “啊?李哥?”众人被李小克闹得糊涂了,小平头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问道:“李哥,那小子怎么回事啊?” “以后别找他麻烦,我X,那兔子TMD不要命!” 吴桐此时已经跌坐在了柱子旁,他觉得四周的景物在围着自己慢慢打转,几次伸手都够不到裤子后兜,好不容易摸到了手机,却因为手上太粘,竟然抽不出来。轻轻叹了口气,吴桐把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使劲一撑身子,总算把手机掏了出来。 “蒋雷,”吴桐轻轻喘息着,“我在山西路那个烂尾楼里面呢……蒋雷,我有点受不住了,你来送我去医院吧……”按掉手机,吴桐把头靠在水泥柱上,闭上了眼睛…… 32 吴桐很久没睡得这么香了,周边一片浓稠的黑,吴桐沉在当中,连身子也懒得翻一翻,一径地睡。间中醒来过几次,但只要看到蒋雷的脸,立时就感到安心,又自缩回黑甜乡去了。及至觉得身子一颠一颠的摸不着实地,这才不甘不愿地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自己正伏在蒋雷的背上。 “醒啦?”吴桐辨出这是院儿的声音,便扭过头去找,果然见院儿正紧贴在左边的墙上,看来是给蒋雷让道。 吴桐冲院儿笑了笑,又留神打量周边环境,这才认出正是自家楼道——蒋雷正背着他上楼。“哎?去医院时也是你背的?”吴桐凑到蒋雷脖颈处,轻声问他。 “没,你大爷是躺在病床上电梯上去的!”小心翼翼地抬腿躲过横放着的自行车,蒋雷两手用劲,又把吴桐向上托了托,院儿在后面叫道:“哎,行不行啊你,要不我给你搭把手?” 吴桐把头埋在蒋雷肩胛上,暗自好笑,没留神笑出了声,惹得蒋雷费劲地拗着脖子回过头来,问道:“是不是特美?” 吴桐笑道:“美!美到家了!”院儿听见两人一问一答,一边“咯咯”笑着一边伸手去拽吴桐的衣服,想把他往上拉些。蒋雷正上楼梯,冷不防觉得背上一重,偏过头来正看见院儿探出的半个脑袋,好气又好笑,骂她:“院儿祖宗,您就别跟着添乱啦,钥匙拿着没,上去开门去!” 三人笑笑闹闹,总算进了房间,蒋雷嘴上埋怨,却一动不动地任吴桐自他背上滑下。又忙着送院儿下楼去,吴桐笑眯眯靠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蒋雷进进出出的忙活。他的心情极好,一颗心晃晃悠悠飘在半空,蒋雷进来时正看到他那一脸的傻笑。 “嘿嘿,干吗呢?傻小子娶媳妇啊?”蒋雷笑着打开院儿拎上来的饭盒,递过去问,“吃点?” 吴桐敛了笑容,才挟了一口菜,半晌忽然又笑道:“我也觉得挺奇怪的,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笑。你不知道,我看李小克走的时候那个脸色,觉得特有意思。” 蒋雷叹了口气,夺下他的筷子,“你这会想笑先笑够了,省得满处喷!”说着人也爬上床,扯开被子把两人的脚裹在一起,“怎么回事吧,你这个脑袋!” 吴桐眯起眼睛,回过头来,嘴角露出极小的一个月牙型的酒窝,偏巧只有一边,看得蒋雷心里痒痒,恨不得伸手大把捏下去。 “严重吗?花了多钱?给你打电话那会真觉得火烧似的,这会一点不疼。”吴桐笑得没心没肺,那样子让蒋雷不禁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你这不废话吗?能疼吗,麻药劲儿还没过去呢!” “打麻药了?” “嗯,缝了两处,一个四针,一个两针。”蒋雷道,“别拐弯,说,怎么回事?” 吴桐斜睨了蒋雷一眼,道:“李小克你总知道吧?” “嗯,我知道李小克是谁,不用描述他个人了,你的脑袋是重点。” “我觉得这么下去就没完了,所以就把他单独约到楼洞里,让他放过我。” “他不干,把你打成这样?”蒋雷沉了脸,拥着吴桐的手臂却极轻柔,小心地避开了他的头。吴桐微微一笑,蜷起腿来,整个人往蒋雷身边挪了挪,轻声道:“没有,是我自己打的。我拿着砖头往自己脑袋上砸的。砸了两下他就走了,”拉过蒋雷的手,吴桐漫不经心地把玩他的手指,“以后他不会再找麻烦了!” 蒋雷只觉胸口如给人当中捣上一拳,窝心的疼,又窝心的火。低头看看吴桐减掉大半的刘海,蒋雷长长呼了一口气,狠狠一拳砸在了床板上,却到底狠不下心来骂他。 “蒋雷,”见蒋雷这个样子,吴桐沉了片刻后,慢慢地道,“咱们都是平头老百姓,我除了这样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了。”顿了顿,吴桐续道,“我以前听个开店的人讲,说是就靠这法子把收费的混混赶跑的,想不到还真管用。……蒋雷,我是没辙了,”觉出蒋雷环住自己的肩膀,吴桐把头轻缓地靠了过去,“这活儿也只能我干,如果你来,拍死当地都未必管事……蒋雷,完一码是一码,这事了了挺好。”(完一码是一码:指的是了结一档子事情就少了一桩心事。) 蒋雷不答,活了23岁,他头一回觉得眼眶发热,良久才勉强持稳了声音,道:“行,我知道,咱们好好过吧。等你拆线了就回去办你的证!你不是还想把吉他给韩少迪送回去吗。” “我什么时候拆线啊?” “怎么也得一个星期吧,这星期老实着吃药啊,都在那桌上了!”蒋雷虎起脸道,手上把吴桐搂得更紧。 “你公司怎么样了?” “哦,把我开了,我手头上还剩个1000多点。这点钱加上我卡里的,差不多不到4000大洋吧,”蒋雷笑着道,“回你家还不够?” “我猜也是这样,”吴桐苦笑着,回手拍了拍蒋雷的胳膊,“慢慢来,蒋雷……”他并未说下去,蒋雷却已猜到他的心思,回道:“没了文凭,就靠本事,好在这几年也算有点经验,我想法子做套作品出来,拿去应聘,怎么也能混个平面设计干干。”抚了抚吴桐的额头,蒋雷轻声道:“你运气不能那么坏!” 吴桐一愕回头,蒋雷笑道:“总不能让你连遇两个韩少迪。” 吴桐并不答话,慢慢垂下头去,好一会,才扳住蒋雷的脖子,紧紧抱住了他。蒋雷向后平倚过去,拉着吴桐付到自己身上,两人吻在一处。 好半天,只听得“嚏他嚏他”的籍着鞋的声音,屋里的灯光灭了。隐隐听得吴桐笑道:“哎,过来啊,我可脱光了啊!” “别做啦,你想把脑袋做成漏勺啊?!等你拆了线再收拾你!”(此处“做”为一声。) 月朗星稀,如此良人何?…… 33 “我这还是第一次做长途车呢!”蒋雷笑着对吴桐道,“你脑袋真没事啦?才拆线……” “没事,”吴桐轻声道,“我也五年没坐过长途车了。” 蒋雷见他一脸落寞,便紧了紧他的胳膊,岔开话题,说:“哎,你说咱们回来是不是得请院儿吃顿饭啊?” 吴桐点头道:“让院儿挑地方吧,我不知该怎么感激她才好,这次你的事又叫她去跑……” 原来,蒋雷离家的时候,已提前把电脑里的设计拷到了硬盘里带走,只是吴桐这里并没有电脑,网吧里缺少打印的设备,更何况一般的家用打印机也不行,所以商量来去,还是只能麻烦院儿带去学校整理。 .好在沈东伟已经解禁,而且他女朋友也答应下课后到店里来帮忙,总算省了院儿不少事,也让吴桐终于松了口决定回去试试。 车开了有一会了,吴桐已经歪着头靠在窗边睡着了。他的伤口才好,大夫千叮咛万嘱咐地,说是千万不能碰水。自己本想再过上一个星期再说,没想到这小子却笑着说什么早去早了,拖着倒让人心里发毛。蒋雷拗不过他,也只得随他去了。俯下头,蒋雷把手悄悄挪到吴桐脸侧,才两个星期,两颊都凹了下去。这会被蓝色的窗帘一衬,把那点血色全然衬得没了,脸上冷冷透着青灰色,竟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蒋雷心中一疼,也顾不上别人的目光,伸长手臂把吴桐的头揽到了肩膀上。吴桐前额的刘海剪短后还未长出,露出光洁的额头,蒋雷的手指从他的眉毛慢慢往下滑,终于滑到他的肩膀,把他紧紧半抱在身边。吴桐细细的呼吸喷在蒋雷颈侧,那痒漫到心里就成了心酸。 吴桐昨天晚上烙饼似的翻来掉去折腾了一夜,这会困劲上来了,只觉得倚靠着极舒服,这一觉睡得极熟,直到售票的喊人起来,他才睁开眼睛。 “你没睡?”才抬头就正对上蒋雷的眼睛,吴桐一愣,这才留意到自己竟是一路趴在他肩膀上过来的。 “没,”蒋雷的半个身子这时已全无知觉,吴桐只微微碰了碰他的肩膀,一阵酸麻便激得他呲牙咧嘴地怪叫。 “怎么了?”吴桐瞧了眼蒋雷的神色会过意来,不觉好笑,伸手就给了蒋雷肩膀一拳,蒋雷越发哀哀惨叫,“哥们,轻点行不行,我靠,你卸磨就杀驴啊!” “没事吧?”吴桐笑着伸过手去,想要帮蒋雷揉揉关节,却被蒋雷忙不迭地躲了开来,“靠,从胳膊肘麻上来,一直到这儿!”说着,蒋雷还不忘把手指递到吴桐脸前,动给他看。 “行了,安生点吧你!” 蒋雷也留意到车里人四面八方的眼光,便也一笑了之。 车这时已经驶入镇内,蒋雷微微探起身子,从车窗中望了出去。 进镇的路极宽,蒋雷估摸怎么也得有20多米了。路两旁一水的二层楼小房,多是些五金杂货之类的小店,最高不过两层。这些房子多为泥灰外墙,只门脸略微修整了些,漆也大半褪掉了,配上半旧的招牌,远远看去让人颇感凄凉。 车顺着大路行驶了不多会,便拐进条小路去。此时已是4月底的天气,小路上零零落落的树木大半仍未抽枝发芽,干巴巴地挺着一段枯枝直指青天。 “这里年年种树,可惜成活得没几棵,”吴桐指指窗外的树干,轻声道,“这靠海,盐碱地不容易活。” 蒋雷点点头,并未答话,他从树木的间隙间望见了楼群,灰蒙蒙的一片立在傍晚的暮色里,令人心生压抑之感。 “前面,”正自发呆,吴桐的声音把他的神思唤了回来,“前面就是我的初中,”吴桐微微苦笑,“当然,我没毕业……” 蒋雷心知那儿就是吴桐爸爸工作的地方,便也打叠起精神探头望了过去。 “看见那前厅了吗?”吴桐笑道,“那不是有四颗柱子吗,现在是青色的了,五年前还是猪肝色呢!” “猪肝色?”蒋雷笑问? “嗯,我上初一的时候,那柱子就是青色的,比现在还漂亮。可初二学校整修的时候楞是把它漆成那种红色,”吴桐转脸向着蒋雷比划,“你知道吗?就是那种褐色但是发红的颜色,特像生猪肝的那种颜色……” “我告你吧,那叫赭石!”蒋雷笑道。 “别管什么颜色了,反正就特难看……”沉了片刻,吴桐道,“后来我回家跟我爸抱怨,说怎么涂了个猪肝色的柱子,我爸还说学生上学就行了,别管学校那么多……什么时候又变回来了……”吴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整个人趴在窗户上,贪婪地望着他曾经上过,却终究没有毕业的那所初中…… 34 “你们两个从哪下?”售票的女人扬声问道。 “商业局停一下。” “商业局?哪有个商业局哟?”售票女人拔尖了声音笑起来,吴桐一呆,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倒是司机回过头来道:“是不是安健里附近?” “啊,对,对,就是那儿……怎么,那不是有个商业局吗?”吴桐怔怔地问。 “早不在了,扒了建住宅区了,这是早几年的事了,你有年头没来了吧!”司机笑道,“那我就把你们放在安健里路口那儿了!” 吴桐谢过了司机,回过头来轻声对蒋雷道:“我都不知道,以前我和爸妈坐车回来,总是要在那儿停的……我家就住安健里!” “回家前你不打个电话吗?”蒋雷提醒道。吴桐闻言一惊,忽然摇手道:“不,不,我们现在不回家……”说着,又高声对司机叫道,“麻烦您,就在这儿停吧!”说罢,不待蒋雷分说,就拉着他下了车。 车停的地方约是小镇的中心地带,正赶上下班的时刻,人流穿梭好不热闹。吴桐却拎着吉他盒子孤零零站在便道上,茫然四顾,真宛如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蒋雷心里虽难受,却又不得不憋出笑脸,问他道:“去哪儿?” “啊,”吴桐恍惚间似被蒋雷的问话吓了一跳,犹豫了好一会,才吞吞吐吐地说:“我吧,我就觉得现在就回家是不是太突然了……”他顿了良久,抬起头来一脸的无措,“我就是有点紧张……蒋雷,我不知道跟我爸说点什么好,我再想一夜行不行?” 蒋雷心里发酸,嘴里也泛起苦来,“好……”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蒋雷笑着续道,“好,那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也不能就这么拎着东西睡街上啊!” 吴桐也随即笑了起来,“我记得转过那条路有家招待所。” 蒋雷痛快地道:“行,咱们就去那儿!”两人才并肩过了马路,吴桐忽然转过身来,道:“我记得有的,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蒋雷心里针扎似的疼,一进这个镇,就彷佛有人拨动了吴桐身上的时针,蒋雷慢慢从他的言行中看到了五年前那个十五岁的,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的男孩。把手往吴桐肩膀上一搭,蒋雷抬起膝盖往吴桐腿窝里一顶,这一下几乎把吴桐撞得跌在了地上。见吴桐回头瞪了过来,蒋雷勾住他的脖子笑道:“管他有没有,去看了不就知道了吗,总比跟这儿傻站着强吧!” 好在这次吴桐没有料错,两人才拐弯就看见那两层楼高的大招牌。 “喝,瞧这声势!” 吴桐也笑出了声,“以前可没这么大,不知它什么时候新做了这个,”两人正说笑着要往门里进,冷不防吴桐突然伸出手来猛地把蒋雷拽下了阶梯,拉着他躲在了墙后。蒋雷一呆问道:“怎么了?” “韩伯伯……” “啊?”蒋雷心里纳闷,又追问了句,“韩伯伯是谁?” 吴桐抬起头来,脸色已是煞白,低声道:“……韩少迪的爸爸……” 35 拎着吴斌的衣领把他拽到沙发上,吴桐开始了审问大计。 “你几天没上课去了?” “哥,什么几天,我肚子疼才……”话说到一半,吴斌瞅了瞅他哥哥的脸色,忙改口乖乖地道:“就今天一天。” “为什么不去学校?” “我不想考英语……”吴斌垂头丧气地道,“我又不是外国人,学英语干吗?” 听见旁边蒋雷笑出了声,吴桐不禁一个大白眼甩过去,蒋雷这才忍住笑,拍了拍吴小弟的肩膀,对他道:“你也太笨点了,你以为今天不考试就完了吗?” 吴斌抬头望向蒋雷,一脸不解。 蒋雷笑着续道:“告诉你,你们老师会毫不客气地叫你补考。与其一个人受罪,还不如和全班一块,至少还有垫背的,说不定你还能趁你们老师不注意打个小抄什么的……” “蒋雷!”吴桐一拳捣过去,如愿地听到了蒋雷哀叫的声音,他不再理会蒋雷,转脸对弟弟说:“你今天早上没出去?” “啊,没有啊。”吴斌回答。 “那我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家里换电话了?” “没,还是老号码啊,”吴斌嗫嚅道,“我怕是老师打来的,没敢接……”说着又怯生生望了哥哥一眼,“哥,我明天肯定去上学,你……”话正说着,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唏嗦声,吴斌“啊”了一声,转身蹿回屋里,蒋雷看见他扯过被子把自己包了起来,忍不住又是一阵狂笑。 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弯腰一件件地把门口的菜提了进来,嘴里还叫着:“斌斌,你肚子好点了没有?” 吴桐这时已经呆在了原地,喉咙如被噎住了,发不出一声。见蒋雷大步迈过去,他自己却有如石雕木塑,浑然动弹不得,心脏跳得像打鼓似的,那“咚咚”声似乎直传入他的耳里,吴桐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引得自己禁不住微微打颤,手心也被汗沁得冰凉。 “你……”冷不防伸过一只手,帮着自己提起菜来,那妇女不禁一呆,还不及反应,直起腰时已一眼瞥到了吴桐。 “妈……” 蒋雷拎着菜站在门口,见吴桐母亲忽然全身发起抖来,犹如打摆子一般,蒋雷几乎担心她要跌到地上去。还不及伸手去扶一把,吴妈妈已经快步向着吴桐走了过去,行止之急连手上的菜都不及放下。 “妈妈……”吴桐哑着嗓子叫了一声,见自己母亲逼近过来,他不禁往后略退了退,扶住了沙发靠背,“对不……”一句话还没说完,一袋蔬菜瓜果已经劈头盖脸呼了过来,蒋雷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把甩上大门,才迈出两步,却见吴妈妈蓦地蹲到了地上。 “妈妈——哥——”屋里的吴斌惊叫一声,光着脚跑了出来,吴桐这时已经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妈妈,连声问:“妈,妈,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吴妈妈瘫在儿子怀里,手抖得几乎摸不上儿子的肩膀,喘气的声音粗得有如拉风箱一般,她慢慢按住儿子的胳膊,抬起头来,已是眼泪横流。 吴桐到了这会再也忍不住,一把搂住自己母亲的脖子,放声大哭。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啊,”吴妈妈的泪水缓缓滴到了吴桐的肩膀上,她勉强提起手来摸索儿子的后颈,“你这么多年上哪去了啊?我和你爸爸……”吴妈妈说不下去,过多的情绪压得她的头微微发昏,吴桐觉出母亲的身子打晃,忙勉力将她扶到了沙发上,自己则轻轻跪在了她膝前。 “这么多年你都上哪去了?”吴妈妈把手颤巍巍放到儿子脸上,“你爸爸早就后悔了……” 吴桐抓着母亲的手,哑声道:“妈,对不起……对不起……” “总算我活着时候还能见你一面,”吴妈妈轻轻叹了口气,拉了儿子一把,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这几年,我们去找了你好几趟,还登了报,你这孩子怎么连个电话也不给家里打呢?” 吴桐摇摇头,良久才轻声道:“我以为你们不想再看见我……” “你这孩子……”吴妈妈叹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要吗?” 停了半晌,吴妈妈又温柔地抚了抚吴桐的发,这才留意到他额角的伤疤,“这怎么了?看是刚好?” 吴桐摇头笑道:“没事,妈,我前几天起床时碰了头了。” “你这么多年在外面……唉……”吴妈妈扳着儿子的肩膀,细细地看他,“你看看瘦的这个样子,脸都发青。不过长大了,也高了,”说着拍拍儿子,“站起来让妈妈看看,”吴桐应声而起,吴妈妈端详了良久,眼里又淌出泪来,这次并不再说什么,只是不住点头。 “你现在住哪呢?”接过小儿子递上的毛巾,吴妈妈先塞到了吴桐手里,示意他擦擦脸,“这几天风沙大,留神脸上发干。” 吴桐笑着接过擦了一把,又接手给母亲抹了抹眼泪,“我住在A市里。” “我们去过几趟,韩家儿子死了以后,还去登了报,你怎么都没个信儿呢?” “我不知道,妈妈,我要是知道,怎么也会回来的。” 吴妈妈点点头,摩挲着儿子的手,“算了,都过去了。你这几年怎么过的……” 吴桐一呆,心里一酸,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忽听身后蒋雷答道:“他和人合股开了个音像店,生意还不错,打算过些日子报班继续上学!” 吴妈妈才想起屋里还多了个人,便转脸笑望着蒋雷,问他说:“你是?” “妈,这是我朋友。”吴桐一咬牙,索性坦然直告。不想吴妈妈竟不再追问,反而向着蒋雷露出笑容来,“是你照顾我们家吴桐吧,谢谢你!” 蒋雷慌得摇手,“没,没,您太客气了。” 吴妈妈摸摸儿子的发顶,又向着蒋雷道:“叫我阿姨就行了。” 蒋雷一愣,随即笑着朗声叫道:“阿姨!” 36 “阿姨,给您,”蒋雷把择好的菜递了过去。 “放那儿就行了,”吴妈妈颠了颠锅,笑着问蒋雷说,“中午就凑合弄了那点,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喝,阿姨凑合都做得这么好吃,那晚上我可得留肚子!”蒋雷笑道,他这话果然让吴妈妈心里十分慰贴,脸上的皱纹也笑得舒展了开来,“行,阿姨就露一手,你去看会电视,半个小时以后咱们吃饭!” 蒋雷还欲帮手,却被吴妈妈从厨房里推了出来。 蒋雷无奈只得乖乖进了客厅,抬头就见吴桐拿着把扫帚蹲在地上发呆,“怎么了?” “啊?”被这冷不防的一嗓子惊了一跳,吴桐抬眼见是蒋雷也就不再言语,只默默将地上的菜叶收拢在一起。 “琢磨什么呢?”蒋雷伸手揽上吴桐的肩膀,忽听背后响亮的一声口哨声,回头一望,吴斌倚在门框上一脸地贼笑。 吴桐见是弟弟,便把蒋雷的手拉了下来,却没有甩开,仍是抓着他的胳膊,“你功课复习完了没有?” 吴斌撇了撇嘴,“切,不就练习册上那点题吗,早做完了!”说着又一脸期待地向着蒋雷央求道,“蒋哥,吃完饭你再教教我技术啊,我放风筝真不行!” 蒋雷笑着点头,“行!你再看会书,这就吃饭了,吃完饭我教你。” 看着弟弟把脑袋缩回了屋里,吴桐皱起眉头问蒋雷:“什么放风筝?” “游戏里的一种射击技术,”蒋雷拽了吴桐一把,拉着他一并挤在了沙发上,“你担心你爸爸?” “嗯……”吴桐叹了口气,微挺起身子偷眼望了望厨房,终于还是觉得不安心,身子动了动,从蒋雷旁边略让了些距离出来,“我从小怕我爸,”吴桐扯了扯嘴角,“我小时候就常挨他打,他手边有什么就抄什么?这个,”说着,吴桐伸手从沙发缝里掏了掏,居然掏出一把老头乐来,“就这个,我小时候他起码打断了三四根……不过,他这回要是能打我倒好了,我就怕他连打都不愿意……” 沉默了半晌,不见蒋雷回音,吴桐正待抬起头来,却被蒋雷一把搂到怀里,粗鲁地把他的头发胡撸了几下,吴桐微微笑起来,把头压在蒋雷的肩膀上,轻声道,“你放心,这次回来见着他们我就很知足了。” “咱们慢慢磨就是了,”蒋雷低下头重重吻了吻吴桐的额头,“打就给他打一顿,赶出去咱们明儿再来!” 吴桐紧紧握了握蒋雷的手,低低应了个“嗯”字,便又笑了出来,“你在这儿是不是挺无聊的?给你找几本书,你不是爱看军史吗,我爸也好这个!” 蒋雷其实兴趣不大,但看吴桐笑意吟吟,也就不由自主地被他拉到了偏间里。 “以前我爸都把看过的书放这儿的,现在也不知道还是不是,书架倒还在,”这间房间并不大,不过7,8坪,陈设也十分简单。东面靠墙立着个两开门的仿古木书柜,地上横了个躺椅,一盏落地灯立在椅旁,除此之外再无旁物。 “这间书房本来应该是斌斌的卧室的,但我爸把我们俩赶一块住去了,专门辟出来看书,他说怕搅和!”吴桐笑着蹲了下去,拉开书柜底端的抽屉,欢声道:“哎,果然还没变呢,”说着便伸手进去把几摞书搬到了躺椅上。 蒋雷却伸指弹了弹书柜,笑道:“樱桃木的板儿。” “过来看看,有你要的没?红四方面军、这个,”吴桐偏头看着手里的书封,“杜月笙传。” 蒋雷留神瞥了几眼,还真见着几本有意思的,不由得也学吴桐半蹲到了地上,细细地挑拣起来。 “蒋雷,你看这本,”吴桐伸指细细点着书目,见着本《军魂》,便插手进去从书垛中间往外抽,那本书倒是出来,书垛也散了架,吴桐手脚一忙,一不留神又把几本书带到了地上。 听见吴桐的话,蒋雷下意识头也不抬地就伸手去接书,谁知吴桐那边却又没了动静,半天也不见递过书来。蒋雷心里纳闷,也就撇下书本抬起头来,“看见什么了?”蒋雷转过身子望向吴桐,却见他两眼直勾勾盯着地上,心里越发感到奇怪,便也把目光随着转了过去,居然看见地上赫然躺着一本《他们的世界——中国男同性恋群落透视》。 吴桐呆呆地任蒋雷把书拾了起来,茫然问道:“我爸怎么会看这个……” “也许是阿姨看的。” “不可能,我妈根本不看书的,更不用说……”吴桐把话咽住了,咬了咬嘴唇,半晌才道,“因为我才看的?” 蒋雷将书放回躺椅上,缓缓地道:“吴桐,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有一回把我爸画了好几个月的画给毁了,那时候我跟你这会一样,怕得要命。” 吴桐木然望着蒋雷,全然不明白他这会为什么忽然讲起往事来了。 “我以为死定了,我爸肯定得打死我,说不定还得把我赶出去。”蒋雷笑笑,直盯着吴桐的眼睛,续道,“可我爸知道以后,却没揍我。几天后我倒毛了,跑去问他,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不管你干了什么,你总是我的孩子。你吃糠咽菜做了乞丐,你也是我蒋建中的儿子。”蒋雷笑着把书摞齐,轻快地道:“你爸爸也一样,吴桐。他要是真不要你,不会看这个的。” 吴桐不语,只把头沉沉低了下去,良久抬起手来胡乱抹了抹脸。 37 “桐桐,”听到这声称呼蒋雷忍不住笑睨了吴桐一眼,换来吴桐恶狠狠的一个大白眼。 “妈?”吴桐把挑剩的书一一放回抽屉里,“这就来!” “吃饭了。”吴妈妈走到书房门口,略犹豫了一下,续道,“桐桐,你爸爸刚才打过电话回来了,他这就到家!” “知道了,妈,那等爸来了一起吃吧。”吴妈妈没想到儿子居然回答得那么轻松,一愕之后也不由笑了起来,替儿子拍了拍衣服下摆上的灰尘,“你这孩子,快洗手去,弄得这脏!” 吴桐蒋雷二人相视一笑,吴桐挽住妈妈的胳膊,“妈,你歇着去吧,厨房里我们俩打理,等爸回来吃饭!” 两人才从厨房里出来,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屋里的气氛霎时凝滞了下来。门把手略转了几下,一个两鬓皆白的中年男子便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 “你回来了……”吴妈妈的声音听来极为干涩,才招呼了一声就下意识回头看向吴桐。 蒋雷与吴桐并肩站着,只觉得吴桐的手悄悄在背后伸过来,握住他的手紧了紧便立即松了开来,只这片刻的功夫他的手心已湿了大半。 “爸。”吴桐的声音很平稳。 吴爸爸却一言不发,只是站在门边直瞪着他那五年不见的大儿子,脸上神情变幻不定,蒋雷留意到他垂在裤缝旁边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爸……”吴桐又唤道。 吴爸爸身子颤了颤,面色忽然阴郁下来,压着声音道:“你还有脸回来?” 吴妈妈注意到吴桐霎时苍白的脸色,忙强笑着拉住丈夫的胳膊,匆忙地道:“你先把衣服换了,有什么话再说,你先把……”话还未说完,吴爸爸手一挥,便将她甩出了两,三步去。吴妈妈不再言语,只惨白着脸站在一旁,浑身发抖。 吴桐忙抢上几步一把扶住妈妈,低声对吴爸爸道:“爸,对不起,你不要冲妈妈来……” 吴斌此时也抢出了房门,一眼瞧见父亲的脸色,也不禁打了个寒颤,忙跟哥哥一左一右扶住啜泣的母亲,竟是不敢吱声。 吴爸爸仍旧不发一声,右手却已经高高扬了起来,吴桐咬着牙毫不躲闪,反而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只是望住自己的父亲。吴爸爸的手在空中略顿了一顿,终于还是一掌把儿子扇得直撞上了墙。 “爸,对不起……”吴桐只在墙上略靠了几秒,便抹了抹嘴角,挺直了身子,仍是一瞬不瞬地望着父亲,“我以前很多事都做错了……对不起。可我回来了……”吴桐的声音哑了下去,“我回来了……” 吴妈妈听见儿子这句话再也按捺不住,呜咽出声,忙又捂住了嘴,只是低着头把脸紧埋在两手里,“呜呜”地压抑着声音抽泣。 吴爸爸瞪大了眼睛,整张脸憋得通红,衬着他满眼的血丝,神色份外狰狞。他的嘴唇抖了抖,却终究还是又举起了手臂。恍惚间,五年前那张倔强且稚气的脸刹那间在他眼前晃了晃,吴爸爸心里一酸,胳膊一松颓然靠在了墙上。 “爸,对不起……对不起……”吴桐忙搀住了父亲摇摇欲坠的身子。吴爸爸偏头望了儿子一眼,“五年了,这孩子的样子没大变,只是长高了,看起来是大了……”吴爸爸只觉得眼前模糊起来,他猛地摘下眼镜,一把甩开儿子蹒跚着脚步撞进屋里,“砰”地一声甩上了大门。 “爸,爸,”吴桐抬手轻轻按在门上,“爸,对不起……”说罢,他转身向蒋雷凄然一笑,抱了抱母亲的肩膀,拧开了大门。 “桐桐,你去哪?”“哥?” “妈,我先回旅馆住,”吴桐扯了扯嘴角,“我会再来的……” 蒋雷也向着吴妈妈点点头,跟着吴桐走到门口。吴妈妈直着眼睛望了望两眼,顿时迸哭了出来。 两人正要迈步出门,忽听屋里“乓啷”一声,吴爸爸大声吼道:“还上哪去?丢人还要丢到外面去吗?” 蒋雷呆了半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转头看吴桐也径自呆在了原地。吴妈妈慢慢抬起头来,擦了擦眼睛,走近拉住儿子的手,又哭又笑地道:“还不进来?你爸爸让你留家里!” 吴爸爸虽然松了口,却无论如何劝就是不上饭桌,吴妈妈只好拨了饭菜送进屋去,吴斌这时也早没了眼泪,只是缠着蒋雷探讨PK秘诀了。 “斌斌,好好吃饭!”吴妈妈回到饭桌上,轻声呵斥道。 吴斌伸了伸舌头,乖乖地缩了脖子低下头去,惹得蒋雷又笑了起来。 “蒋同学啊……” “吴妈妈,您叫我小雷就行了。”蒋雷笑道。 “那行,我就叫你小雷了啊,”吴妈妈拨了好大一勺虾仁在蒋雷碗里,“多吃点,新鲜的!” 蒋雷忙谢过了,十分赏脸地连饭带菜扒了一大口进嘴。吴妈妈笑吟吟看了他一眼,又转而去照顾儿子,几乎恨不得把鱼虾都倒到儿子碗里。 吴斌见状,咧嘴一笑,故意伸筷往碟子里扒去,被吴妈妈一掌拍了下来,“你多吃点青菜!” 眼见吴斌的脸垮了下来,吴桐也忍不住笑开,抬手夹了一个极大的虾塞到弟弟碗里。吴妈妈嗔怪地看他一眼,也笑了起来。 “桐桐啊,吃完饭我跟你去旅馆把行礼拿回来吧!” “妈,我和蒋雷两个人去就行了。”吴桐笑道。 “那哪行,你们两个哪会收拾东西,毛毛噪噪地在落点什么!”吴妈妈扳起脸来。吴桐正要再推辞,却一眼瞥见母亲眼里带着种慌张的神色,这才领悟到母亲是怕他再一去不回,心脏顿时狠狠抽了一下,“行,妈,那您就当散散步了。” 吴妈妈立时眉开眼笑,随口道:“那可不,可有几年没陪我逛逛了!” 吴桐喉咙里有如卡了一个硬块,使劲眨了眨眼才硬把那酸楚的情绪压了下去,“妈,你也吃菜,吃完饭咱们就去!” 38 “怎么了?”吴桐拿肩膀轻顶了蒋雷一下,悄声问,“干吗一直回头?” “啊,没……”蒋雷下意识瞄了一眼低头整理包的吴妈妈。 吴桐疑惑地递过一眼,却并未追问。吴妈妈却抬头笑问:“退房办好了?” “啊,办好了。”蒋雷笑道,“挺顺利的。” 吴妈妈闻言笑了出来,“退房还有不顺利的?这孩子。” 蒋雷嘿嘿傻乐了几声,眼见吴妈妈拎起他们那个大包来,忙抢过几步接在手里。三人一前一后向门口走去。 谁知刚出门口不几步,就听身后有人叫道:“徐姐?”蒋雷听见这一嗓子,身子微不可觉地颤了颤。待得回头见只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这才略松下一口气来,这一紧一松之间,全没留意到吴桐的眼光。 “哟,这两孩子是……”那妇女随口聊了几句,忽然指着蒋雷吴桐问道。吴桐听到问起自己,便朝着她礼貌地笑了笑,那妇女越发热切,索性细细拉着吴桐打量了起来,吴妈妈愣了愣,正要开口,那妇女已抢先道:“是吴桐吧?我远远瞅着就像你!” 吴妈妈神色略变,却还是笑着道:“可不是吗,这也好几年不见了,”说着,拍了拍吴桐的胳膊,吩咐他,“叫魏姨。” “魏姨”点头应了吴桐,还不罢休,又扯着问:“你这孩子可变样了啊,这几年怎么也不见你回来?” “他在外面上学,嫌远,都是我和他爸去看他。” 蒋雷留意到“魏姨”脸上掠过不以为然之色,心下厌恶,却也知道自己不方便接口,反而向后退了几步。不料这一动脚,倒让“魏姨”转而注意起他来,“这位是……” “我是吴桐的同学。”蒋雷笑着答她。 “咦,真的……”“魏姨”一愣,脱口问了出来才意识到不对,讪讪地冲吴妈妈笑了笑,“那你们忙吧,……我去洗个澡。” 蒋雷转身走了几步,蓦然有所觉,回过头去,果见“魏姨”仍站在原地,望着三人。见蒋雷转回头来,她的眼光往吴桐背上一兜,忽然暧昧地笑了笑,冲蒋雷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三人一路无话回到了家里,刚进门,就听客厅“鸡飞狗跳”地好不热闹。吴斌大声嚷嚷道:“我就看场球就睡!爸,这才几点啊,才9点半,我睡得着吗我?” 吴爸爸沉声喝道:“还想看电视?!你今儿逃学我还没问呢!” 吴斌声音立刻小了,气弱地道:“那,我睡觉去了……”说罢,转身就往屋里冲,吴爸爸刚要喝止,抬头见三人站在门边,眼光往大儿子身上掠了一掠,那话就咽回了嗓子里,只“哼”了一声,愤愤地往沙发上一坐,头也不抬。 吴妈妈叹了口气,抬头见儿子神情黯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脖颈,轻声道:“你们两个今晚先挤挤,让斌斌睡书房。” “不用,妈,我们在客厅搭地铺……” 蒋雷笑望那母子二人叨叨着走了进去,便转身也在沙发上坐下,吴爸爸见他坐到旁边,不由瞥了他一眼,却并未说话。倒是蒋雷停了片刻,问道:“叔叔,这边靠海吧?” 吴爸爸对儿子,那是无所不至,爱理不搭的。但对蒋雷到底拉不下这个脸来,沉默了半晌,短促地“嗯”了一声。 蒋雷并不气馁,仍问:“我在车上看见您的学校了。” “嗯。” “我听说是重点啊?” “嗯。” 如此这般,两人“聊”了足有二十多分钟,吴爸爸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慢慢地也开始有问有答了,虽然话仍少,但蒋雷已经很知足了。 “叔叔,吴桐和我同学一起开了个音像店,生意挺好的。”冷不防听见蒋雷提起这句,吴爸爸却沉默了下来,蒋雷细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道:“他算入了股的……” 吴爸爸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脸对蒋雷道:“行了,10点多了,你也早点睡吧。”说罢,起身进了卧室。 “怎么了,你和我爸聊得还不错?”吴桐走过来,笑道。 蒋雷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揽了揽他的肩膀,又快速地把手放了下去。吴桐回他一笑,两人一起进了屋。 吴斌那厢听说要给哥哥腾地方,不仅毫无怨言,还痛痛快快地抢先抱了自己的被子,往书房躺椅上一放,惹得吴桐哭笑不得,也只好从善如流,就拉着蒋雷进了吴斌的屋。 “你在招待所怎么了?”吴桐扯下上衣,光着上身往被子里一钻,只片刻就叫热,又把被子甩了下去。 蒋雷见状笑着扑上床,专往他身上贴去,惹得吴桐恨不得一把将他从自己身上提起来,“热不热啊你!” “热个屁!”蒋雷嘴里笑着,手上却规规矩矩放开,拉起被子盖住两人的腰,“我见着那个韩少迪他爸了。” “什么?”吴桐一时没反应过来,重复了一遍,这才静下来,“在招待所碰见的?我怎么没看着?” “在那儿小屋里坐着呢,咱们上次不是看见过他。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次还冲他点了点头呢,看他那一脸纳闷。” 吴桐闻言了扬起了嘴角,良久道:“我也不知道见不见他,我想他不乐意见我……还是算了吧。明天让我妈打听一下韩少迪的墓,我去看一眼……” 蒋雷轻声应了,抬手拉了灯,吴桐把被子略往上拽了拽,背过身去睡了。 转天一早,天不过蒙蒙亮的劲儿,蒋雷迷迷糊糊地隐约听到屋外“咚,咚”作响,似乎有人在砸门。 “哎,”他拿胳膊肘捅了捅吴桐,“是不是有人叫门?” 吴桐揉了揉眼睛,抓了条裤子下床,蒋雷这厢已经开门出去了。客厅的大门这时已被人砸得发颤,震得墙上的石灰“簌簌”地落了一地,门后的挂历也随着一跳一跳地“发抖”,一个声音嘶喊道:“吴桐,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开门!” 吴妈妈脸色苍白,轻声对吴爸爸道:“是老韩……” 吴爸爸嘴唇哆嗦了半晌,忽然猛地冲到门前,使劲去掀开关。由于身子抖得厉害,居然几次都没打开,吴妈妈见丈夫气得浑身发抖,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上前帮了把手,拉开了门锁。 门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冲了进来…… 39 韩少迪已经死了三年多了,韩志国也明白这点。但人这一生,都有些情景能让他刻骨铭心。对韩志国来说,他这辈子的希望都毁在那一天了。 儿子啊,头也不回就离了家的孩子就躺在那床上,韩志国记得,那孩子背着包离家得时候,自己冲着他的背影大喊,让他死在外面别回来,可他怎么就能真不回来了呢?自己只不过是说气话啊。 孩子身上的单子被人一把掀开,韩志国抬了抬手,却怎么也不敢碰,这孩子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呢?怎么透着青色呢?这孩子白,从小脸蛋儿就红扑扑的,别提多招人爱了。他怎么会脸色发青呢? 韩志国恍惚间抬起头来,这灯光映得他眼前发黑。旁边有人递了一张单子过来,叫他签名,韩志国呆滞地接过笔,顺手就写。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就有人拉住他,点点那张单子,韩志国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把名字签到了页头上。他觉得有点好笑,但扯了扯嘴角,只觉得嘴唇干得发疼,到底笑不出来,抬起头时,儿子已经又被蒙上了。他木然走了出去,坐在太平间外的花坛边,心里空空落落地不着边际。 不知坐了多少时候,韩志国觉得胃饿得微微疼了起来,可心里却没有食欲,远处太平间的门又被拉了开来,一个女人跌跌撞撞走了出来,门外的男人一把搀住了她。韩志国不觉有点同病相怜之意,便站起向着她走了几步,谁知道那女人抬起一张哭得发肿的脸,竟然是少迪他妈。 韩志国的前妻这时也已经看到了韩志国,她脸上略略泛起尴尬之色,忙着抹了抹脸,急步和着那男人向外走了出去,这次的步子倒是又轻又快。 韩志国呆了半晌,那锁门的人似是有点可怜他,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韩少迪愣了愣,忽然问,还有谁来过?那人想了想,说是有个男孩来过一趟,也跟他一样看完就在花坛边坐了一个钟头,就走了。 “没再来过?”韩志国发觉自己的声音发颤。 那人肯定地摇了摇头,却没想到韩志国忽然猛地拽住他的衣领,嘶喊道:“啊,就来过一趟!小迪连衣服也没穿,啊,他连件衣服也不给小迪穿!” 看门人被摇得头晕,没法解释尸体放在太平间不穿衣服的理,他一把挥开韩志国的手,愤愤地骂了句:“神经病”,转身走了,留下韩志国一个人趴在花坛边上老泪纵横。 两天后,韩志国捧着儿子的骨灰回了家乡,这一晃就是三年多了,本来“吴桐”的名字已被他渐渐淡忘,他还记得那男孩去求着少迪学琴,也来过家里,不过那男孩的样子,在他脑海里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了。他实在没想到,今早他去招待所洗澡,竟然听到了吴桐的名字!刹那间,韩志国脑子里又回荡着那天自己喊出的那句话:“啊,就来过一趟……”他好好的回来了,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可是和他一起出去的小迪,是自己捧回来的啊! 韩志国不能控制自己,等他意识过来时,他已经站在吴家的大厅里了。 出乎蒋雷的预料,吴桐看到这一幕,反而十分冷静,他走上几步,轻声唤道:“韩伯伯……” 韩志国直着两眼瞪着吴桐,听他叫自己,竟冷不防抽起拐杖来,劈头打了下去。他这一下突如其来,众人都措手不及,等回过神来时,吴桐已是重重挨了一下。好在他反应及时,一偏头躲开了要害,那拐杖“呼”地一声砸在吴桐的肩膀上,把他的膝盖压得一弯,差点要单膝跪在地上。 韩志国似乎也没想到这下能打实,呆在了原地,直见有人过来拉住吴桐往后退,他又下意识地抡起拐杖来,这次又几乎要砸到蒋雷身上。 “老韩!” 韩志国闻声木然转过头去,忽觉手上一沉,吴爸爸抓着他的手腕,将他的胳膊向下拗,嘴里沉声喝道:“有什么话好好说……” “好好说……”韩志国只觉得一把火窜在脑门上,太阳穴鼓鼓地乱跳,“他,他,”韩志国戟指指向吴桐,“活得好好的,跟没事人儿一样,我儿子TM死外面了!” 蒋雷觉出掌中吴桐的手微颤了颤,忙回头看过去,吴桐一张脸已是惨白,但留意到蒋雷的目光,还是冲他笑了笑,手腕反转紧了紧蒋雷的手,随即放了开来。 “老韩,这事怎么能怪到小桐身上……你……”吴妈妈脸已涨得通红,一边的吴斌也嚷嚷上了:“这事怎么能怪我哥,谁知道他怎么死的……” “吴斌!”吴桐推了弟弟一把,“你先进屋去,收拾收拾该上学了!” 吴斌嘟囔着,一百二十分的不愿意,但瞅见吴爸爸的脸色,只好磨磨蹭蹭地踱进书房,迟疑了片刻,这才关上了门。 “韩伯伯……”叫了一声,吴桐便又顿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那段日子他和韩少迪的日子都过得一塌糊涂,又怎么能讲得出来,停顿了良久,吴桐终于也只是轻声道:“对不起……” 然而对于韩志国来说,吴桐的那句“对不起”不啻于火上浇油,他拼力将手中的木拐杖向着吴桐扔了过去,蒋雷一直盯死着韩志国,眼见他将拐杖扔了出来,眼疾手快地往吴桐身前一插,探手就去拨,谁知拐杖势大力沉,带着呼啸声,端端正正地磕在蒋雷的手腕上,激得他禁不住哼了一声。 吴桐脸色一变,习惯性地拉过蒋雷的手低头细看,韩志国痛声骂道:“你这个畜生,小迪才死啊……你个#$#$%”一连串地污言秽语立时涌了出来,若不是吴爸爸紧拉住他,几乎要冲上来掐住吴桐的脖子。 蒋雷听了这话,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一股又酸又苦的东西窜到了喉咙,“他不要脸,他是兔子?那你怎么要他的钱!” 霎时间,屋里一片寂静。良久,吴妈妈才颤着声问:“什么?小雷啊,你再说一次?”说着,她转向儿子,按着他的肩膀,问,“小桐,你给你韩伯伯钱吗?” “那,那是我儿子的钱!”韩志国歇斯底里地叫着,“他一个初中没毕业的,他能有钱?还能月月寄?他不知道吞了我儿子多少钱,就拿这么点糊弄我!良心给狗吃了!” “月月寄?”蒋雷呆了,他本说的是吴桐卖CD的钱,想不到居然又扯出这么一番话来。吴桐见蒋雷一脸震惊地望着自己,不由苦笑着咧咧嘴角。蒋雷的手随即抓了上来,汗浸湿了他的手掌,他握得那么紧,以至于吴桐忽觉眼底一热,牢牢地回握了过去…… 韩少迪已经死了三年多了,韩志国也明白这点。但人这一生,都有些情景能让他刻骨铭心。对韩志国来说,他这辈子的希望都毁在那一天了。 儿子啊,头也不回就离了家的孩子就躺在那床上,韩志国记得,那孩子背着包离家得时候,自己冲着他的背影大喊,让他死在外面别回来,可他怎么就能真不回来了呢?自己只不过是说气话啊。 孩子身上的单子被人一把掀开,韩志国抬了抬手,却怎么也不敢碰,这孩子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呢?怎么透着青色呢?这孩子白,从小脸蛋儿就红扑扑的,别提多招人爱了。他怎么会脸色发青呢? 韩志国恍惚间抬起头来,这灯光映得他眼前发黑。旁边有人递了一张单子过来,叫他签名,韩志国呆滞地接过笔,顺手就写。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就有人拉住他,点点那张单子,韩志国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把名字签到了页头上。他觉得有点好笑,但扯了扯嘴角,只觉得嘴唇干得发疼,到底笑不出来,抬起头时,儿子已经又被蒙上了。他木然走了出去,坐在太平间外的花坛边,心里空空落落地不着边际。 不知坐了多少时候,韩志国觉得胃饿得微微疼了起来,可心里却没有食欲,远处太平间的门又被拉了开来,一个女人跌跌撞撞走了出来,门外的男人一把搀住了她。韩志国不觉有点同病相怜之意,便站起向着她走了几步,谁知道那女人抬起一张哭得发肿的脸,竟然是少迪他妈。 韩志国的前妻这时也已经看到了韩志国,她脸上略略泛起尴尬之色,忙着抹了抹脸,急步和着那男人向外走了出去,这次的步子倒是又轻又快。 韩志国呆了半晌,那锁门的人似是有点可怜他,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韩少迪愣了愣,忽然问,还有谁来过?那人想了想,说是有个男孩来过一趟,也跟他一样看完就在花坛边坐了一个钟头,就走了。 “没再来过?”韩志国发觉自己的声音发颤。 那人肯定地摇了摇头,却没想到韩志国忽然猛地拽住他的衣领,嘶喊道:“啊,就来过一趟!小迪连衣服也没穿,啊,他连件衣服也不给小迪穿!” 看门人被摇得头晕,没法解释尸体放在太平间不穿衣服的理,他一把挥开韩志国的手,愤愤地骂了句:“神经病”,转身走了,留下韩志国一个人趴在花坛边上老泪纵横。 两天后,韩志国捧着儿子的骨灰回了家乡,这一晃就是三年多了,本来“吴桐”的名字已被他渐渐淡忘,他还记得那男孩去求着少迪学琴,也来过家里,不过那男孩的样子,在他脑海里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了。他实在没想到,今早他去招待所洗澡,竟然听到了吴桐的名字!刹那间,韩志国脑子里又回荡着那天自己喊出的那句话:“啊,就来过一趟……”他好好的回来了,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可是和他一起出去的小迪,是自己捧回来的啊! 韩志国不能控制自己,等他意识过来时,他已经站在吴家的大厅里了。 出乎蒋雷的预料,吴桐看到这一幕,反而十分冷静,他走上几步,轻声唤道:“韩伯伯……” 韩志国直着两眼瞪着吴桐,听他叫自己,竟冷不防抽起拐杖来,劈头打了下去。他这一下突如其来,众人都措手不及,等回过神来时,吴桐已是重重挨了一下。好在他反应及时,一偏头躲开了要害,那拐杖“呼”地一声砸在吴桐的肩膀上,把他的膝盖压得一弯,差点要单膝跪在地上。 韩志国似乎也没想到这下能打实,呆在了原地,直见有人过来拉住吴桐往后退,他又下意识地抡起拐杖来,这次又几乎要砸到蒋雷身上。 “老韩!” 韩志国闻声木然转过头去,忽觉手上一沉,吴爸爸抓着他的手腕,将他的胳膊向下拗,嘴里沉声喝道:“有什么话好好说……” “好好说……”韩志国只觉得一把火窜在脑门上,太阳穴鼓鼓地乱跳,“他,他,”韩志国戟指指向吴桐,“活得好好的,跟没事人儿一样,我儿子TM死外面了!” 蒋雷觉出掌中吴桐的手微颤了颤,忙回头看过去,吴桐一张脸已是惨白,但留意到蒋雷的目光,还是冲他笑了笑,手腕反转紧了紧蒋雷的手,随即放了开来。 “老韩,这事怎么能怪到小桐身上……你……”吴妈妈脸已涨得通红,一边的吴斌也嚷嚷上了:“这事怎么能怪我哥,谁知道他怎么死的……” “吴斌!”吴桐推了弟弟一把,“你先进屋去,收拾收拾该上学了!” 吴斌嘟囔着,一百二十分的不愿意,但瞅见吴爸爸的脸色,只好磨磨蹭蹭地踱进书房,迟疑了片刻,这才关上了门。 “韩伯伯……”叫了一声,吴桐便又顿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那段日子他和韩少迪的日子都过得一塌糊涂,又怎么能讲得出来,停顿了良久,吴桐终于也只是轻声道:“对不起……” 然而对于韩志国来说,吴桐的那句“对不起”不啻于火上浇油,他拼力将手中的木拐杖向着吴桐扔了过去,蒋雷一直盯死着韩志国,眼见他将拐杖扔了出来,眼疾手快地往吴桐身前一插,探手就去拨,谁知拐杖势大力沉,带着呼啸声,端端正正地磕在蒋雷的手腕上,激得他禁不住哼了一声。 吴桐脸色一变,习惯性地拉过蒋雷的手低头细看,韩志国痛声骂道:“你这个畜生,小迪才死啊……你个#$#$%”一连串地污言秽语立时涌了出来,若不是吴爸爸紧拉住他,几乎要冲上来掐住吴桐的脖子。 蒋雷听了这话,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一股又酸又苦的东西窜到了喉咙,“他不要脸,他是兔子?那你怎么要他的钱!” 霎时间,屋里一片寂静。良久,吴妈妈才颤着声问:“什么?小雷啊,你再说一次?”说着,她转向儿子,按着他的肩膀,问,“小桐,你给你韩伯伯钱吗?” “那,那是我儿子的钱!”韩志国歇斯底里地叫着,“他一个初中没毕业的,他能有钱?还能月月寄?他不知道吞了我儿子多少钱,就拿这么点糊弄我!良心给狗吃了!” “月月寄?”蒋雷呆了,他本说的是吴桐卖CD的钱,想不到居然又扯出这么一番话来。吴桐见蒋雷一脸震惊地望着自己,不由苦笑着咧咧嘴角。蒋雷的手随即抓了上来,汗浸湿了他的手掌,他握得那么紧,以至于吴桐忽觉眼底一热,牢牢地回握了过去…… 40 “小桐,怎么回事?”吴爸爸问道。 还没等吴桐回答,一边的韩志国已经扯着脖子叫起来:“他,他,谁稀罕他的臭钱,啊,你不是拿我儿子命换来的吗?” 吴爸爸听了两句,脸已经沉了下来,一把按住韩志国的肩膀,沉声道:“他做小辈的,有什么不对的,你尽管说,可话里话外别偏了理。” 韩志国哆嗦着嘴唇瞪住吴爸爸,忽然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伸手往口袋里抓去,抓了一把零钱在手上,“谁要你们的钱,啊,你把儿子还……”边喊着边扬起手来,一把钱飘飘荡荡地撒了一地,众人不由得随势都把目光转了过去,却见那一把零钱里竟然搀着两张一百的大钞,蒋雷刚要张口叫他把钱收回去,却见韩志国忽然直扑下来,两只手大张着往前一抓,就把那两张钞票牢牢又攥在了手里。 蒋雷一愣,下意识回头向吴桐望去,却见他也一脸茫然,显是没想到这一出,两人相对望了一眼,都蹲下去扶,韩志国抬头望望众人,手指动了动,到底再也张不开了,他张嘴“啊”了几声,终于老泪纵横地趴伏在了地上。 吴妈妈见状叹了口气,也俯下身和着儿子,蒋雷一起把韩志国掺到了沙发上,“老韩,你啊,唉……” 吴妈妈抬头向丈夫望了一眼,便高声喊道:“斌斌,出来扶你韩伯伯回家!” 吴斌方才虽然迫于父亲的威慑,不敢探出头来,但早伏在门背后听了个全乎,心里对这位韩伯伯鄙夷到了极点,差不多想要出去踹上几脚,这会听母亲居然叫起自己来,不由得撇着嘴倚在门框上,“妈,我到点了啊,要迟到了!” 吴爸爸冷瞥了小儿子一眼,“送完再去上学,我等会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 吴斌没辙,又兼父亲发话,只得嘟嘟囔囔地与母亲一起,扶起兀自在大哭大叫的韩志国。至于韩志国,他被蒋雷那句话戳到了心窝子上,他一个月养老金不过600不到,吴桐每月寄钱虽不多,不过几百,但也确实解决了他不少问题。因而他心里虽感窝囊,但却也无论如何再骂不开口了,只好就台阶而下,放软了身子任二人将他扶出门去。 见韩志国出门,吴爸爸这才指指吴桐,“你坐下!” 蒋雷望了吴桐一眼,忙开口道:“吴伯伯……”话还没说出口,吴爸爸一挥手,“我跟他说话,你先进屋去!”蒋雷无奈,见吴桐也向他点头,只得转身带上了门。 吴爸爸呆了半晌,忽然转向吴桐问道:“你每月都给他寄钱?多长时间了?” 吴桐低着头,轻声道:“两年了……” “寄多少?” “没准,多也超不过一千……”吴桐顿了顿,抬起头来,“爸……再怎么说,少迪死我也得负点责任,如果不是我叫他走……” 吴爸爸叹了口气,凝望了儿子好一会,目光细细浏览过他削短的发梢,额上的伤疤,交握的手指,忽觉眼前一阵模糊。 “爸爸?”吴桐见父亲良久没有吱声,不由得抬起头来,不想竟然迎上了多年不见的和蔼的目光,这目光吴桐只在小时候见过,自从他上初中之后,父亲每日只是虎着脸呵斥他,什么时候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你这孩子,唉,这好几年,唉……”吴爸爸没再说下去,忽然抬起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吴桐已经猛地哭了出来。 等吴妈妈回来时,就见儿子捂着脸呜呜痛哭,父亲坐在旁边,轻轻抚摸他的肩背,吴妈妈长叹一声,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虽然哭了一场,但父子二人均心里痛快,吴爸爸匆匆洗了把脸后,拿网兜拎了两个鸡蛋就要出门,吴妈妈跟在后面急匆匆给他递上外衣,吴桐蒋雷也站起送到门口,吴爸爸才提上鞋,忽然转头对吴桐道:“你市里的工作忙不忙?来的时候请假了没有?” 吴桐一愣,“啊,我跟老板请假了。” “你要不忙……”吴爸爸侧了侧头,略有点急促地又道:“你不忙就多住几天,”说罢又沉了脸,“要好好工作,要单位忙明儿就回去!” 吴桐万万没想到居然从父亲嘴里听到这话,一时激动得喉咙发哑,吭哧了几句,这才忙着点头,吴妈妈轻轻捶了丈夫一拳,笑了出来,“小桐,你要忙,我们就看你去!” 蒋雷见吴桐眼圈又红了起来,已讲不出话来,便笑着接道:“吴桐已经不知怎么美了!”(方言:不知有多高兴的意思。) 吴爸爸点点头,转身正要出门,忽然吴桐开口叫道:“爸爸,”抬起头,吴桐正色道,“我想去看看韩少迪……” 吴爸爸望了望儿子,缓缓点头,“嗯,你也该去看看……你跟你妈商量吧。”说罢低头看了看表,忙忙火火地出了门。 “妈?”见母亲倚在门边发呆,吴桐不由得叫了一声,吴妈妈颤了一颤,这才惊醒似的回过头来,“小桐,你要去看那孩子?什么时候去?” “他葬在哪?” “唉,你知道五里坡那边有个丧葬所吗?那孩子骨灰盒就放那儿了!可你们没钥匙也进不去啊!” 吴桐摇摇头,低声道:“我就想给他烧点东西,不用非拿他遗骨的,那东西是他的,我想烧给他……” “那就去吧,你们打个车去,可能3,40块钱吧,”吴妈妈怜爱地对儿子道,“明天再去吧,我出去买点纸钱,你给那孩子烧点吧,老韩那么大岁数了,也不能常去看他吧……” 41 “11点了,天还这么阴……”蒋雷拎着吉他下了车,走在前面的吴桐回过头来,闻言也抬头望了望天,“我妈说今天晴转阴,可能有雨。” “说实在的,我这可是头一遭祭拜去呢。”蒋雷快步追上了吴桐,笑道。 “怎么,你以前难道没上过坟?” “没,连棺材都没见过!”蒋雷笑着道。 “棺材么……”吴桐轻声道,“我特小的时候见过一次,是家里的祖奶奶,就是我爸的奶奶,后来烧纸的时候,那灰直往我身上扑,我妈他们都说是是祖奶奶惦记我,可把我吓得够呛!” 蒋雷喷笑出声,伸手搭上了吴桐的肩,吴桐瞄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却加快脚步甩开蒋雷,进了葬仪所的大门。 到底是葬仪所,没人闲得无聊来这儿遛弯,连工作人员也都一个个见不着人影,吴桐往大门边的小房里张望了几眼,却不见人,两人只好径自走了进去,蒋雷忍不下好奇,问:“这里随便进的啊?” 吴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以前也没来过,找个人问问吧!” 两人说话间,已转过一个弯去,远远就见“骨灰存放处”的小牌钉在墙上,蒋雷遥遥一指,道:“哎,那不是吗?” 吴桐则四下里望望,闷声道:“怎么没人?那怎么进去啊?” “我瞧那门开着呢!瞧!那不是开着呢么!”蒋雷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房前,举步就要进门,倒是吴桐犯了嘀咕,一把拉住他,轻声问道:“就这么进去?行么?” “要不呢,这也找不着人,进去吧,也不是要偷要抢,进去跟别人道个歉,然后找韩少迪不就完了。” “哎,哎,什么这就完了!”蒋雷的话才出口,屋后就转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来,这男人穿了一身深蓝的工作服,高高的挽着两个花套袖,宛如从70年代钢铁工厂里直蹦出来的一般。 蒋雷一呆,忙笑着道歉:“不好意思,刚一下没见着您,差点就犯错误了,对不起啊!” 那人见蒋雷态度诚恳,便也缓下脸色,道:“这地方能随便乱闯的?你们祭拜啊?” 吴桐点点头应了,想了想,又道:“请问韩少迪的骨灰是在这间屋子里吧?” “喝,这统共那么多骨灰盒,我哪能个个记着,不知道,韩什么?不知道!你们没拿本,看看啊!” 蒋雷愕然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还要拿本?” “那当然,没本,你随便把骨灰拿跑了怎么办?” 听这话蒋雷不由得哭笑不得,“我没事拿那个干吗啊?” “那谁知道啊!没本不能进去!”那男人把手一挥,答的斩钉截铁。 “请问……”吴桐略犹豫了半晌,才续道,“我们实在有点困难,来得也不容易,就想给朋友烧点东西,能不能……” 那男人把眉头一皱,正要答话,屋后忽又传来“踢塌踢塌”的脚步声,一个男声滑着腔叫道:“秦大爷,怎么了!我收棋了啊!”话音未落,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踢踼着鞋走了过来,秦大爷随手接过男人递来的烟,哼了声,道:“这两人,连本也没有,就想进去拿骨灰,有这事吗?” 那男人听了这话,便抬起头来,眯缝着小眼斜了蒋雷一眼,却把目光凝在了吴桐脸上。 吴桐心里着急,有带着些心酸,毫没留心这个,倒是蒋雷略有点不舒服起来,一眼又一眼地横那男人,谁知他却只作看不见,只是盯住吴桐不放。 “您通融……”吴桐正待再求,忽听那男人大声叫道,“哎,你是那个……你是吴老师家的,吴桐吧你是!” 蒋雷吴桐均是一愣,吴桐这才缓过神来细打量那男人,越看越觉得眼熟,他的姓名就在嘴边打转,愣是就说不出来。“你是……” “咳!咱们初一的时候可一个班来着,你不记得啦!二子!”男人指指自己,咧开了嘴,“嗨,你上这干吗来了?”不等吴桐回答,二子又恍然大悟似的道,“哎,对了,那个谁可不葬这儿!是吧,秦大爷?” “我哪知道!姓韩的是干部,我得记他?”秦大爷把烟叼在嘴里,随着话音,从鼻子里喷出浓浓两团烟雾来。 “喝,您不知道,这个韩,韩什么来着,当时可跟明星差不离,那时候四里八乡的小姑娘,谁不惦记啊!” 秦大爷啐了一口,对吴桐道:“行,行,进去自己找吧,别呆久了,过会就出来!”说着,吧嗒着嘴径自去了。倒是二子又凑了上来,眨巴着小眼笑眯眯地道:“这老头脾气硬了点,可有个好闺女,也在这儿上班,等回来带给你瞅瞅!”说着将两人引了进去。 这间骨灰存放所不过四十多坪,亮堂堂四扇窗户,阳光打进来,倒照得屋里分外明亮。靠墙几个铁质的大柜,分为无数小格,每个都镶着个玻璃小拉门,门里各放着不同的骨灰盒。二子顺着墙边溜了一圈,嘴里哼着:“我记着在这儿来着,见过的,”说话间已是找到了端端正正地捧了韩少迪的骨灰盒放在了供桌上,转身还待罗嗦,蒋雷那边一撂吉他,发出了沉闷的声响,儿子眼睛转了几圈,打了个哈哈便也识趣地走了出去。 “这,就是韩少迪么?”蒋雷这还是第一次见韩少迪,韩少迪的骨灰盒是个深棕色的小匣子,正面嵌了一张照片。蒋雷蹲下仔细看了几眼,照片中的人留着清爽的三七分头,带着个眼镜,看起来颇有几分书生气。 “吴桐?”直起身来,蒋雷回头见吴桐兀自站在门口发呆,忍不住开头叫他。 “哎?”吴桐一颤,扬起头来,脸上带着种惶惑的神气。 蒋雷心中怜惜,伸手欲磨挲他的肩膀,手还碰到他的衣衫,就已被吴桐一巴掌打了下来。 蒋雷呆了呆,强笑道:“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说吧,我先出去溜溜!” 吴桐张嘴望着蒋雷,面色转为哀求,蒋雷看懂了他的意思,拍拍他的肩膀,柔声道:“没事,你跟他说说话吧,我和他也不熟,出去溜一圈就回来。”说着,还扯出一丝笑容来,这才迈步走了出去。 虽耳听蒋雷出了这屋,吴桐还是独自站了半晌,这才缓缓蹲下,伸手抚摸那只骨灰匣,良久深深低下了头。 蒋雷出了屋子,略踌躇了片刻,便远远地走了开去,他高中的时候曾因好奇,抽过一阵子的烟,但并不上瘾,自从上大学后已不再抽了。但这会,他还真想要上一支。 “哎,这么快啊!” 蒋雷循声望去,见那位诨名“二子”的男人拎着个绿漆铝制水壶站在几米开外,笑着冲他招手。蒋雷本来对他没什么太良好的印象,因为他看吴桐的目光太探究,太好奇。但此刻,蒋雷忍不住走过去问他:“有烟没有?” “有,有,不过就这个,你凑合抽啊!”二子笑着掏了个揉得皱巴巴的烟盒递在蒋雷手上,是包八喜,蒋雷抽了一只才夹在手上,二子已经伸手替他打着了火。 “怎么着,就留他一个在那屋里啊!”二子把壶放在地上,一副想要长久攀谈的意思。 蒋雷使劲抽了一口,这才笑道:“嗯,我觉得有点气闷,出来溜达溜达!” 二子把嘴一撇,显是不信,却也不再多问,自顾自道:“当年那个姓韩的啊,那个帅啊,你不知道,我们那会甭管男的,女的,都穿家里发的工作服,一水的土灰,那叫一个俗!就那姓韩的,我记得他那会穿个什么牛仔裤,那裤腿都拖地上了,显着腿长!”二子咳嗽了几声,又道,“喝,那帮子小姑娘们,都憋着赶着地追啊,谁也没想到……”说到这儿,二子嘿嘿一笑,又咳嗽了几声,止了口。蒋雷并不接他的茬,只是笑眯眯听着,倒把二子看得毛了,应付几句提着壶忙忙地踮了,蒋雷又抽了几口,蹲在了地上,把烟按在土里使劲捻了几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蒋雷……”还没等他站起来,吴桐冷不防这一声,几乎把蒋雷吓了个激灵,“数猫的,走路没声?” 吴桐微微一笑,揽过蒋雷的胳膊,“走吧,把那吉他给他烧了去,这都2点了该回去了……” 两人劈了吉他胡乱烧给了韩少迪,蒋雷又给他上了柱香,这才出门打车往回赶。吴桐一上车就趴在后座上一动不动,蒋雷心里担心又不敢叫,数次回头,恨不得探手摸摸他才安心。倒是那出租司机挺明白,直说:“拜完人伤心了吧,唉,你说这个事,节哀顺便啊!”蒋雷无奈,也只好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车将开了有一个多小时,外面已经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蒋雷摇开车窗,远远雨雾里影影绰绰地现出一座建筑物来,蒋雷沉思了片刻,忽然从前座探过身去抓住吴桐的胳膊摇晃,“起来,起来,咱们去个地方!” 吴桐满脸通红,抬起头来,一副睡眼惺忪地样子,“去哪?” “别问了!”蒋雷着急上火地甩下50块钱,车一停稳就跳了下去,那司机还待喊:“哎,下雨!”见蒋雷二人并不答话,扯下外衣披在头上就融进了雨雾中,司机呆了片刻,发动车子,抛出一句话来:“操,神经病!” 42 “怎么了,不说话?”吴桐收回接雨水的手,笑着把水珠往蒋雷脸上抖去。 蒋雷无奈地胡噜了一把脸,略带“哀怨”地望了吴桐一眼,吃死人的醋这么丢脸的事自己居然就做了出来,但绝对说不出来。 吴桐见蒋雷不言语,便笑着转过头去,把身子又往房檐下缩了缩,径自抬头望着从头顶泻落的雨丝。 蒋雷独自郁闷了半晌,忽觉得四下里一片安静,只有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沾湿了他的裤腿。“……”正要张口说点什么,蒋雷才偏过头就把话咽回了喉咙里,吴桐微仰着头,略扬的下巴勾勒出漂亮的弧线,额发半湿反而显得越发黑了,只右额角剃出的青色头皮上,浅浅一个肉色的长疤。蒋雷愣愣望着吴桐,看他嘴角带笑,弯着眉眼的那份轻松,看他凹下去的双颊,竟猛地想起吴桐拨弄着吉他讲起韩少迪时漠然表情;想起这段日子他偶然提起过去时,只浅浅三言两句,就把过去几年一带而过。蒋雷忽然觉得眼眶一热,忙伸手紧紧捏了捏眼角。 “蒋雷?” 听见吴桐的声音,蒋雷抬起头来,见吴桐俯下头来,伸手探向自己,黑发长长地垂到了眉上。“哎,吴桐!”蒋雷猛地揽过吴桐,把他整个上半身都搂在怀里,全然不顾打在他背上的雨水。 “蒋雷?”吴桐又问,他试探地抬了抬手,半拥住蒋雷的脖子,身上却是一动不敢动,认识蒋雷近半年,他从没见这人掉过眼泪,今天这是怎么了? “吴桐,”蒋雷把脸压在吴桐的颈肩上,闷闷地道。 “嗯?”吴桐边低声应着边拍了拍蒋雷的背。 “咱们好好在一块!” “嗯,”吴桐笑了笑,觉出蒋雷的手臂松了松。 “好好工作,挣钱!”蒋雷搂住吴桐的肩膀,抬起头望他。 “嗯。” “……”顿了半晌,蒋雷看了看吴桐额上的伤口,忽然又冒出一句:“好好做爱!” 吴桐甫听这话不由愣了愣,但随即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蒋雷几遍,喷笑出声:“没问题!” 蒋雷不再多说什么,又紧了紧胳膊,使劲抱了抱吴桐,正低下头要吻上去,忽听身后一人大喝道:“谁!黑灯瞎火地在那儿干什么呢?!” 蒋雷还没反应过来,吴桐已经一把拉上他飞跑起来,后面一束手电筒光线直追过来,逼得两人直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了半个校园,直冲到校外的住宅楼群里,这才松了口气。 “这谁啊这是?这嗓门!” 吴桐大笑道:“我一听那声音就知道,这是我们学校的‘巡抚’,估计认为你是偷萝卜的!” 蒋雷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忍不住怪叫一声:“偷萝卜?” 吴桐笑道:“你没留意?咱们不是蹲花坛后面了吗,你没瞧见花坛里种的都是萝卜吗?” 蒋雷挨着吴桐的肩膀和他一起挤挤挨挨地向前走,嘴里不忘揶揄:“喝,敢情学校花坛也带农业承包的……” 两人就这么大煞风景地聊着“花坛萝卜”问题,一路顶着雨并肩晃回了家。 43 “怎么了,不说话?”吴桐收回接雨水的手,笑着把水珠往蒋雷脸上抖去。 蒋雷无奈地胡噜了一把脸,略带“哀怨”地望了吴桐一眼,吃死人的醋这么丢脸的事自己居然就做了出来,但绝对说不出来。 吴桐见蒋雷不言语,便笑着转过头去,把身子又往房檐下缩了缩,径自抬头望着从头顶泻落的雨丝。 蒋雷独自郁闷了半晌,忽觉得四下里一片安静,只有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沾湿了他的裤腿。“……”正要张口说点什么,蒋雷才偏过头就把话咽回了喉咙里,吴桐微仰着头,略扬的下巴勾勒出漂亮的弧线,额发半湿反而显得越发黑了,只右额角剃出的青色头皮上,浅浅一个肉色的长疤。蒋雷愣愣望着吴桐,看他嘴角带笑,弯着眉眼的那份轻松,看他凹下去的双颊,竟猛地想起吴桐拨弄着吉他讲起韩少迪时漠然表情;想起这段日子他偶然提起过去时,只浅浅三言两句,就把过去几年一带而过。蒋雷忽然觉得眼眶一热,忙伸手紧紧捏了捏眼角。 “蒋雷?” 听见吴桐的声音,蒋雷抬起头来,见吴桐俯下头来,伸手探向自己,黑发长长地垂到了眉上。“哎,吴桐!”蒋雷猛地揽过吴桐,把他整个上半身都搂在怀里,全然不顾打在他背上的雨水。 “蒋雷?”吴桐又问,他试探地抬了抬手,半拥住蒋雷的脖子,身上却是一动不敢动,认识蒋雷近半年,他从没见这人掉过眼泪,今天这是怎么了? “吴桐,”蒋雷把脸压在吴桐的颈肩上,闷闷地道。 “嗯?”吴桐边低声应着边拍了拍蒋雷的背。 “咱们好好在一块!” “嗯,”吴桐笑了笑,觉出蒋雷的手臂松了松。 “好好工作,挣钱!”蒋雷搂住吴桐的肩膀,抬起头望他。 “嗯。” “……”顿了半晌,蒋雷看了看吴桐额上的伤口,忽然又冒出一句:“好好做爱!” 吴桐甫听这话不由愣了愣,但随即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蒋雷几遍,喷笑出声:“没问题!” 蒋雷不再多说什么,又紧了紧胳膊,使劲抱了抱吴桐,正低下头要吻上去,忽听身后一人大喝道:“谁!黑灯瞎火地在那儿干什么呢?!” 蒋雷还没反应过来,吴桐已经一把拉上他飞跑起来,后面一束手电筒光线直追过来,逼得两人直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了半个校园,直冲到校外的住宅楼群里,这才松了口气。 “这谁啊这是?这嗓门!” 吴桐大笑道:“我一听那声音就知道,这是我们学校的‘巡抚’,估计认为你是偷萝卜的!” 蒋雷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忍不住怪叫一声:“偷萝卜?” 吴桐笑道:“你没留意?咱们不是蹲花坛后面了吗,你没瞧见花坛里种的都是萝卜吗?” 蒋雷挨着吴桐的肩膀和他一起挤挤挨挨地向前走,嘴里不忘揶揄:“喝,敢情学校花坛也带农业承包的……” 两人就这么大煞风景地聊着“花坛萝卜”问题,一路顶着雨并肩晃回了家。 44 “你们这俩孩子!”吴妈妈皱着眉头抄过毛巾按在了吴桐头上,“下雨了也不知道避避,白长这么大,傻啦?!” 吴桐呵呵笑着,接过毛巾揉了揉头发。 吴妈妈爱怜地瞥了儿子一眼,转脸柔声对蒋雷道:“小雷啊,你们两个先去擦擦,我给你们热饭去!”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进了厕所。 “你真要明天走?”蒋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反正也不急,要不多呆几天?” 吴桐笑了笑,“不用,昨儿我妈就催我走了,说是怕我耽误工作,”见蒋雷脸上的水已经滴在了脖子上,吴桐顺手抓起毛巾往他脖子上一围,笑道:“我妈说等有空了就看我去。” 蒋雷斜眼见吴桐衣领直倘出肩胛骨来,灯光直射在他的脸上,耳廓上薄薄的染了一层红,看上去宛如透明一般,忍不住伸出手去揉了揉,见吴桐侧脸望向自己面带询问之色,不由更加上火,索性扳住他的肩直吻上去。谁知刚碰上点油皮,不防吴桐伸脚正踹在他脚髁上,蒋雷一个不稳当,向后踉跄着撞上了面池,直震得池子底下的大小盆一股脑砸在了地上,一连串“嘁哩咣啷”,极为刺耳。 “吴桐?你们两个做什么妖呢?”(意为:折腾什么呢?)听吴妈妈隔着门问出声,蒋雷狠狠瞪了一眼坐在马桶盖上狂笑的那个“混蛋”,低声笑骂了一句:“我操,你等着的!”吴桐按了按笑得酸疼的两颊,站起身拉开门回道:“没事,出来啦——” 蒋雷瞪着他的背影,使劲用毛巾在脸上胡噜了几下,嘴角也不由弯了起来。一个多星期前,他本以为这趟回吴桐老家是一场硬仗,是卯足了劲儿,养厚了脸皮等着死扛的,现在看来倒是他琢磨得复杂了。到底是连着根,这几天眼见着吴妈妈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吴桐,恨不得把这五年得亲情一股脑补上,连吴斌从他哥碗里加块肉,也要呵斥两声。蒋雷扯了把椅子坐在吴桐身边,看他探手把新盛出的热汤往蒋雷跟前推了推,这才端起饭碗自个儿吃起来。蒋雷10多岁的时候也有过傻小子似的初恋,火急火燎似的烧得他整个人都糊涂,但那感觉也就一阵风似的,两人高中一毕业,不出2个月自己就没事人一样了。但吴桐不同,蒋雷自己觉得也没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个份上,蒋雷也说不出自己对他到底几分是怜,几分是爱,他懒得寻思这个,只是舒服,就是舒服,心里一马平川的那种舒坦。就算看他大半夜光着脚活虾似的蹦上床,蒋雷也有说不出的惬意;有他那小短头发茬子蹭着自己的脖子,蒋雷睡觉都睡得心畅神舒。 “小雷,吃菜呀,就看你在那儿干嚼饭了!”吴妈妈笑着夹了一筷子菜递到蒋雷碗里。倒把蒋雷一惊,这才发觉自己直瞪着两眼在那儿瞅着吴桐发呆,蒋雷不由面上一红,讪讪地笑了笑,忙填了一大口菜在嘴里,几乎要呛了出来。 好在吴爸爸及时给蒋雷解了围,“你们两个,”吴爸爸沉着声道:“吃完饭进来一趟!”两人闻言对望一眼,各自都有点忐忑,也没敢张口问,忙着把扒拉了几口,就尾随着吴爸爸进了书房。 45 “坐那儿!”吴爸爸随手指了指,蒋雷吴桐忙扎手扎脚地坐了。二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便不免都有些惴惴不安。蒋雷偷着抬眼瞥了瞥吴爸爸,老爷子却是一脸的波澜不惊,连点端倪都不露出来。 “我跟你妈说了,你们明天就回去吧。”见两人坐定,吴爸爸向着吴桐开了口。 蒋雷斜眼见吴桐点头,忙抢在前头说时间富余,又说多住几天也不碍事,老板对吴桐很看重,早说了让他在家多呆些日子。 吴爸爸淡淡看了看蒋雷,摇头道:“什么还富余?都工作的人了,也该踏实点!就算老板看重,自己也得着点紧!” 蒋雷被说得脸上一红,喏喏点头称是。吴爸爸这才缓了脸色,望了儿子一眼,又添了句:“这次回来,两边都见着了,没什么不放心的。你好好工作,能养活得了自己,也就对得起我们了。”说着,从手上的书中抽出件东西递在吴桐手上。 “爸,……”吴桐望着那鲜红的存折愣了愣,下意识就缩回了手去。 “拿着吧,你妈给你的!”吴桐懵懵懂懂接过父亲塞过来的存折,翻了开来,从02年起直到去年年底,总共存下了3万7千多。 “爸……爸,这个我不能要!”吴桐呆了半晌,忽然猛地站了起来,带得身下的椅子“吱扭”着晃了两晃。“我……我真不能要……”蒋雷从边上看得清楚,短短的半截刘海下,吴桐的眼眶已经红了。 吴爸爸像是早猜到儿子的反应,兀自好整以暇地扶了扶眼镜。翁声道:“给你就拿着,你要觉得有愧,就好好混出个人样儿来!” “爸,这太多了,你和我妈一个月工资才……” “你管我和你妈工资干什么?给你钱你就好好拿着,哪来那么多闲心!” 蒋雷这时早陪着吴桐站了起来,眼见他握着存折的手都抖了起来,便按了按他的肩膀,对吴爸爸说:“伯父,我们两个都这么大了,自己还不能闯出个样子来吗?等真穷得没辙了,再拿您这钱不是更合适么……” 吴爸爸听这话倒沉了脸,闷着气道:“你们怎么闯,是你们的事,我这当人家爸爸的给儿子钱,还得跟他推三推四的吗?!” “爸……不是我不要,斌斌考学,正需要钱的时候,我都拿走了……”吴桐哑着嗓子道。 “少不了他的,行了,你们拿着出去吧!”吴爸爸皱着眉头挥挥手,蒋雷无奈,只得拉了吴桐的胳膊,把他硬拽了出来。 “妈,您把这还钱给我爸吧,我不能要!”一出门,吴桐便直奔厨房。吴妈妈笑望着儿子,抬手抚了抚他的肩背,柔声道:“这几年我和你爸每次念叨你,都后悔怎么连份钱也没给你带着,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你爸一直后悔当初心太狠了,可他那个人嘴上又说不出来。这个存折是他给你存的,拿着,啊!” 吴桐哆嗦着嘴唇,攥着存折的手却再也递不出去,好半晌才咽声道:“行,我收着……妈,谢谢您,谢谢爸……”说着眼中一热,眼角的湿意就要顺下来。他忙使劲揉了揉眼睛,嘴里胡乱叫着:“妈,家里太热,我到门口凉快凉快去,就回来啊!”说着快步开门出去了。 蒋雷一直站在厨房门口,见吴桐甩上门,他便走了进去,拿起擦碗布,笑着对吴妈妈说道:“伯母,我帮帮您吧,您看看我干点什么好?” “行,小雷帮我把那两碗擦了吧!”半晌见蒋雷将碗规规矩矩地放到橱里,吴妈妈笑道:“折腾一天了……”顿了顿,吴妈妈又道:“当妈的都偏心,可没有不疼儿子的,小雷,这么些日子累了你吧,早点睡,是时候也得回家看看,做家长的瞧不见孩子,心里着急。” 蒋雷听这话便低了头,好半天方才回道:“嗯,我知道了,伯母,我出去买包烟行么……” 46 6月的晚间,丝丝凉风袭来。蒋雷摸着身上的鸡皮疙瘩,觉着这海上来的风还真带着点咸味。吴妈妈刚的一席话,让他心里妥贴处还泛着点苦意,一时不知怎么回事,就像酒意上头似的,直觉得从脖颈处往上烧起来,这才忙找了个托辞跑了出来,实则上,蒋雷哪知道烟摊在哪啊。 这时不过九点刚过,这小镇上竟然已是一片寂然,蒋雷慢悠悠顺着家属楼的小路往外走,才走了不过几步,眼见前面一盏路灯闪了闪,竟然不声不响地灭了。蒋雷不由扯了扯嘴角,正要抬脚,赫然见那路灯下面蹲着的人分外眼熟,怎么瞧也是刚才那位“凉快”去的“哥们。” …… 吴桐这几个月的心情真如小时候乘的那游览飞机一般,忽上忽下,他咬着牙挺着,他心里明白蒋雷为了自己都失掉了什么,但他嘴上从不安慰。早在几年前,吴桐就学会一个道理:与其空泛地说点好话,你还不如实实在在陪着他。韩少迪,是一个吴桐不知道该怎么才能与之生活的人,耐着性子劝,好话说了一车一车的,他没事人一样;真气顶上来了,吴桐也曾恨不得一刀劈了他,在他身上,吴桐活生生经历了一遍爱情被磨光的历程,那是钝刀子割肉,你疼啊疼的就疼得麻木起来。但当他的尸体真横在面前时,吴桐又觉得自己在做个恶梦,整整的梦游了五年。 但蒋雷,这个人轻轻松松就让吴桐适应了他的节奏,吴桐甚至几乎能看到五年后的自己陪着五年后的蒋雷,一间小屋一张床,那混蛋照样把湿淋淋的脚丫子伸到阳台外面,美其名为:自然风干。这就够了,挺好。为了这个连一分实现把握都没有的理想,吴桐告诉自己,撑着点,有什么的啊,要趴下你也得等蒋雷闪人了再说。这次回来,吴桐琢磨着自肯定又得被赶出来,说不定也爸妈的面儿也见不上。但他无论如何也想回来一趟,他想爸妈,真想,想得要命,哪怕见了就是挨揍呢,也不算白来。但吴桐真没想到,爸妈竟然真的接纳了自己,握着存折,吴桐蹲在路灯底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脸上才被风抽得发干,随即又被眼泪浸湿。 “你一个人蹲这儿凉快呢?”脑顶上忽然传来一个极熟的声音,吴桐头也不抬,只把脸埋在胳膊里,挣出一只手来挥了挥,让蒋雷走,他不想让蒋雷看见自己这孬样。 蒋雷见吴桐不动,便也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两只手硬是扳住吴桐的肩膀,把他的脸直扳了起来。 “靠!你TMD闲得难受啊你!”吴桐涨红了脸,下狠劲一甩胳膊,左手忙着在自己脸上抹了抹,跟着就一拳捣了过去。 “我说,十一的时候,再来吧,你别说,我还真好伯母那口饭!”蒋雷搭上吴桐的肩膀,笑道。 “嗯。”吴桐低低应了一声,又抹了把脸,“你出来干吗?” “刚你妈跟我说,什么这段时候累了我之类的,”蒋雷笑了笑,又叹了口气,道:“我听了脸上火,这不就出来吹吹风么!” 吴桐轻哼了一声,随着蒋雷站了起来,忽听他问:“哎,你说这么晚了你们这儿还有烟摊没?要不超市也成?” 吴桐不解地扭转头:“你包里不是还两盒呢么?” “咳,”蒋雷干咳了一声,挠挠头,“我这不跟咱妈说出来买烟么!” “我操!”吴桐笑了出来…… 47 六月底的天气,A市已经热得犹如下火一般。蒋雷脑袋上裹着吴桐的擦脸毛巾,撅着屁股从床底下慢慢地倒退着出来。 “我靠,还TMD不如不罩呢!”蒋雷骂骂咧咧地把毛巾拽了下来,那汗水一样,一道道从额头漫下来。“这倒霉天,说热就热,就TM一点缓和没有!”懒得折腾,蒋雷抓过张报纸垫在屁股底下,四仰八叉地坐下。 吴桐转手把那架咯吱作响的电风扇又向着蒋雷挪了挪,“要不买个空调吧,听院儿说,今年特别热!” “再说吧,”蒋雷摆摆手,“那钱别乱花,留着……”说到这里,挠了挠头,憨憨一笑,不再多话。两人带了4000多回吴桐老家,不但没花上几个子,反而又多了小四万块钱。猛一下子,还真不知道怎么合计才好。蒋雷心里不愿花这存折上的钱,这是人家父母留给儿子的上学钱,这还没怎么的呢,先让我把这便宜占了!况且蒋雷不信,不就是没大学毕业么,难道自己还真不能成事了?他不信这个邪! 两人回A市也有小半个月,招聘会蒋雷也去了几次。但都是刚递上资料就给打了回来。要说也是,他一没作品,二没学历,一张口就说有四年相关从业经历,参与的还都是些大项目,别说那管招聘的了,就是其他的应聘人也都拿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四年,啧啧,看看,02年!他高中毕业就赶上XX下线仪式,人才啊!” “怪不得不上大学,哪能俯就呢!” 这样的话,总是刺得蒋雷心上一掐一掐地刺痛。出了招聘会的大门,蒋雷深深吸了口气,头顶上的太阳明晃晃闪着他的眼睛,蒋雷捻了根烟,默默在门口的台阶上坐到了下午,直到清洁的大爷拖着小簸萁走过来,“小伙子,该走了,得关门了啊!” 蒋雷这才抬起头来,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来。大爷看蒋雷清清爽爽的面孔,不由得拍了拍他,“不至于啊,工作吗,这也是缘分,你得瞅对了时候!不是不到,时候未到!”说着,从胳膊上挎的编织袋子里,取了份报纸出来,“你瞧瞧现在这帮小青年,好好的报纸,说扔就这么扔了!”说着,他把报纸递到蒋雷面前,“不嫌弃拿去看看,我瞅他们都卖光了。说是这礼拜的招聘报,你看看!” 蒋雷笑着接过,翻了翻,站起身来,弯腰把自己身前的烟头拢了一把,扔进了大爷的簸萁里…… 蒋雷虽然从不主动讲点什么,问起他来,反反复复就是一句:“咱总得捡好枝栖吧!”但蒋雷的苦闷,吴桐心知肚明。蒋雷的委屈,吴桐也都看在眼里。吴桐知道,蒋雷没有学历,就得靠作品,但他一来回不了家。刚回来的时候,蒋雷曾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刚喊了声“爸”,对面“啪”地一声就撩了个干脆!二来,以前的公司握着他的那批作品,硬是当作公司资产,蒋雷又是要面子的人,笑说,这么瞧得起我,送他们完了!也不去要。况且手边也没有电脑,就是现做几张粗的,也没有条件。吴桐早就懂得一文钱难死英雄汉的道理,只想不到又碰上了一回! “不买空调也行!”吴桐笑笑,把手上的纸夹子扔到一边,“那买个电脑吧!”见蒋雷抬眼看他,吴桐忙接道:“我爸说叫我学点什么,我挺想学学上网的,你教教我吧!” 蒋雷半天不言语,半晌把手里的毛巾使劲一撇,闷声道:“学上网?你以前不是挺熟的吗,不还挺会聊天的,那些聊天室你都找得到……”说到这儿,蒋雷猛地截住了话,那边吴桐的脸已经煞白。 话一出口,蒋雷已经自悔失言,见吴桐脸色变了,更是心里懊悔,抓了抓头发,靠了一声,低声道:“我是说,本来也不富裕,买什么电脑啊,我去网吧教你一样的!” 吴桐本来强压着火,放软了面皮,正待再劝几句,忽听蒋雷又冒出这么句应付的话来,登时那火从嗓子眼往外蹿!一脚就踹了过去。“我操!你TM是不是混球?”蒋雷被吴桐骂得愣了,不妨正被他一脚踢中小腿,脚跟一软,就栽了下去。“操,干吗!”蒋雷咬着牙,脸也涨的通红,一手攥紧了拳头,一手紧按住脚踝,半蹲着骂道,“你TM有病吧!” “买台电脑怎么了?我TM还就明说了,就TM给你蒋雷买的!谁的钱不是钱?少J8整那套委屈样儿!瞧你那副操性,我靠!” 蒋雷站直了身体,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鼻子一偾一张,脖子上的青筋都绽了出来。好半天,把脚下的毛巾一踢,却愣是没踢远。那毛巾在抽搐着缠在了蒋雷的拖鞋上。两人大眼瞪小眼,都鼓着腮帮子把一口气憋在嗓子里。吴桐抬眼见蒋雷那副又怒又笑的模样分外滑稽,还没等他笑出来,蒋雷已经按着脸颊,一个箭步摔门出去了。留下吴桐在屋里放声狂笑。 蒋雷这一出去,直到晚上8点多还不见人影,吴桐心里却不急。他个大老爷们,跑外面,还能丢了么。有的人,你一生也不能了解他;有的人,你几天就能把他摸个底透。吴桐瞅瞅那条惹了祸,栽了蒋雷面子的毛巾,笑着接起了手机。 “哎,蒋雷呢,我给他打手机那混球怎么关机啊?” “他说太热,出去凉快去了!”吴桐笑着问院儿,“怎么,找他有事。” “哎,可不,叫他明儿中午给我个电话啊。凉快哪门子啊!”院儿愤愤道,“没事倒处闲晃,真有事就不见人!” 吴桐笑了几声,便把忙活了一天,所翻出的家里的旧CD数目报给了院儿,两人正说着,吴桐听得门响,便挂了电话。抬头看时,正是蒋雷。 “哟,还没睡呢!”蒋雷拎着个小塑料袋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来,来,趁凉吃啊!”说着把袋子递了过来。吴桐捡了个花心筒拿在手里。蒋雷讪讪地望了他一眼,在床边坐了下来。 …… 六月底的天气,白天虽然火炉一样,晚上开了窗却还有几丝凉风。吴桐被蒋雷两胳膊搂在胸前,不由得伸脚蹬了他一下,“这会不嫌热了?” 蒋雷嘿嘿一笑,“对了,我给一哥们打了个电话,攒电脑给咱们按出厂价!” “哦。” “前面胜利街那新开的电器商城大酬宾呢!那个XX牌空调,一千就卖!就是得排队……” “嗯。” “……” “……” “我说,你那会操啊操的,你看今儿咱们谁操谁啊!” “……蒋雷,你挺有精神的啊!……” “……哎,哎,那不行,哎,咱明儿还得找工作呢,啊,院儿还让我找她呢,我有事啊……真不行,累,累死了……真累……靠,你TMD……” 48 “一直也没问,蒋雷工作怎么样了?”院儿翻开盒饭盖子,掰了一双方便筷递给了吴桐。 吴桐笑着摇摇头,夹了筷肉片,晃悠悠提在半空,半晌终于又放下了筷子,“这不刚攒了个电脑么,让他先鼓捣点作品什么的,慢慢再说……” “作品么……”院儿沉吟了片刻,正待开口,抬头却见蒋雷正好推门进来,便转了口招呼了一声。 “哎,给我留点哎,”说着,蒋雷就待伸手拈起一块肉片,还没等他塞进嘴里,就被院儿一筷子打在手上。 “怎么这么没干没净的啊!”院儿翻着白眼扔过来一双筷子,“哎,你就给他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蒋雷嘿嘿一笑,“算了,解释不清,何必呢……” “那你就这么跟他僵下去啊?他可找我来问几次了,你们两犯拧,怎么扯我跟个传话的似的!”院儿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出来。 吴桐在旁听两人言来语去,只是笑着吃饭,也不插嘴。他知道这事,那天接了院儿电话后,蒋雷转天就告诉他了。吴桐知道那个人,冒任强,也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和蒋雷闹翻的。但吴桐不讨厌他,怎么说呢,谁能眼瞅着自己的好友往岔路上走?很多事,大家耳听着,眼看着,都不当什么,但真轮到身边人的头上,那又是另一番态度了。因此,当院儿说冒任强打过电话询问蒋雷的近况后,吴桐便劝蒋雷不如找他出来谈谈,“这人值得交!”说了几次,蒋雷却没事人一样,不是笑着拿话闪了过去,就是摇头不语。直到前几天,两人在电脑城,蒋雷坐在个偌大的纸箱上,笑着对吴桐道:“其实,我也不怪他拿话甩我,要换了我是他,说不定一拳头早上来了。”把玩着手里的U盘,蒋雷续道:“我问过院儿了,他现在挺好,杨忠言,就替了我那位置的,根本不顶腔(不管用的意思),后来我们那系主任老张,又把他叫去了,现在混的风声水起的……” 吴桐不语,只默默望着蒋雷。 蒋雷尴尬一笑,“你说我找他干什么呢,也不是说咱们现在就低人一等,可找上他……这话就不好说,让我怎么跟他解释呢,我TM就是看上你了,”蒋雷说着望了吴桐一眼,“我要就这么说,肯定又得挨上一拳。等把这里面的事跟他捣腾明白了,他孙子都满地跑了!再说还得说上那王八蛋,我TM都嫌嘴脏!” 听到这儿,吴桐拍拍蒋雷的肩,还是没话,但蒋雷却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明白,可院儿不明白,你说这小姑娘吧,也20好几了,这人和人,关系不到了,能用强力胶粘上么……” 吴桐轻声说了句:“行了,”伸手在蒋雷后颈上摩挲了两下,两人相视笑笑,这事便算揭过去了。 49 “蒋雷!”院儿不满地转过筷子在桌上狠狠敲了两下,这才让吴桐回过神来。“到底怎么着啊?这么点事拖拖拖,拖了这么久!”吴桐见蒋雷无奈的笑,便转脸温声对院儿道:“算了,沉沉吧,这一阵事赶事的,过过再说。” 院儿没想到吴桐竟然会插了一杠子进来,不由得一愣,片刻后又向着蒋雷望了一眼,便也默默点了点头。 吴桐心知院儿也是为了蒋雷好,只是蒋雷心里的那些话却是无论如何难以对她说出口的。眼见气氛沉了下来,院儿脸上也讪讪的,颇有几分尴尬味道,便想着说上几句什么,把这事岔过去。不想才待开口,却见蒋雷伸手蹭了蹭油嘴,咧嘴笑道:“我说,别净顾着老帽了,也关心关心我行不行?” 院儿大大一个白眼赏了过去,却也不由笑了起来,道:“关心什么啊,还欠我顿饭呢,我可记着呢!” “那哪能忘啊!”蒋雷笑着偏头看着吴桐,“我找到工作了!” 吴桐呆了呆,还没等反应了过来,那边院儿已经大声叫了起来,连蹦带跳地从柜台后面蹿了出来,重重给了蒋雷后背一巴掌,“你小子行啊!不早说!”说话间,就从抽屉里掏出“停业”的牌子来,“欠我顿饭,你今儿就补上吧!” 蒋雷也扬声笑道:“成,你说地儿,咱这就走!” 院儿瞪他一眼,哼道:“走个P,等你发了,还有的是挨宰的日子呢!”说着,轻推了吴桐一把,“我把这屋里收拾收拾,你们两买点啤酒回来,别少买啊,别给你们家蒋雷省钱!” 整整五年了,从吴桐离家的那天开始,他就没再有过这样酣畅淋漓的时光。院儿随手把公放拧开,“It’smylife”就轰轰烈烈地响了起来,开第一罐啤酒的时候,三人还都安分地坐在椅子上,等到蒋雷一脚把易拉罐踩扁,发出一声刺耳的“咯拉声”时,三人已经东倒西歪地横在了地上,吴桐把半个身子靠在躺倒的椅子上,探手去够脚边的啤酒,蒋雷那儿吆五喝六地和院儿猜起拳来,院儿喝得上脸(喝得脸红),头发早夹到了脑顶,兀自喃喃喊热。吴桐大笑着远远扔了本杂志过去,院儿毫不在意,抄起来前后左右地扇风。时候不大,沈东伟带着他的小女友进了店门,一见眼前这景象,也不问个究竟,只把袖子一掳,嘴里大喝一句:“靠,干他娘!”抄起一罐啤酒就开了封。喝了半晌,尚觉不过瘾,蒋雷索性连皮夹一起扔了过去,沈东伟临出门前还不忘叨叨一句:“等着啊,等着,还一趟呢!” …… 吴桐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喝了多少,他只记得满地的易拉罐,沈东伟还蹦着一个个地去踩。推了推身边呈大字形的蒋雷,“哎,咱们出来的时候,院儿锁门了没有?” 蒋雷也刚醒过来,半撑起身子,道:“锁了,看着她锁的。” 吴桐这才放下心来,笑道:“咱们怎么回来的?我都不太记得了。” 蒋雷伸手摸了摸他的前额,“喝糊涂了不是,打车回的啊,还你付的车钱呢,看你那会挺明白的,怎么睡了一觉就糊涂了。” 吴桐闻言笑了起来,探身扯开窗帘望了望,夜色正稠,昏黄的灯光混了月光汇进屋里,映得蒋雷的身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实。吴桐忽然心有不甘,便翻身压到了蒋雷的胸口上,把自己的脸靠了过去,直到看清蒋雷漆黑的眼珠,这才觉得心满意足,“下午喝高了,也没顾上问,什么工作?”黑暗中,吴桐清清楚楚看到蒋雷嘴角的那抹笑,“嗯,要说那公司还挺有名的,就是爱家设计。” “爱家?就是前阵子总上车站广告牌的那个公司?” “嗯。” “那还真是不错啊!”吴桐也觉欣喜。 “嗯,”蒋雷顿了顿,略犹豫了片刻,终于道:“不过我不是做设计……” 吴桐停了半晌,才问道:“那做什么?” “那人事老总说我挺能说的,让我招呼客户,专门负责留人!” 愣了愣神,吴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上蒋雷的手臂,倒是蒋雷笑着抬脸吻了吻吴桐的鬓角,“挺好的,慢慢来吧。我爸刚工作的时候连教授都没混上,熬年头不也熬成系主任了么。” 吴桐心内一软,手从蒋雷颈下穿过,就嘴吻了过去。蒋雷浅浅呻吟了一声,笑了出来,也把手探进了吴桐的T恤下面…… 50 生活是不咸不淡地过,好再来音像店慢慢也有了固定客户,顾及院儿总是个女孩,吴桐不由分说,硬是抢了晚班,每每总要忙到十一,二点这才关门。蒋雷的工作虽算不上忙,但他个新丁,想熬出头也不得不有点眼力价(看眼色的意思),看人家加班他也不得不熬汤熬水地陪着等,常回来一拍桌子抱怨道:“我靠,那TM什么玩意啊!改个房型,能给弄成平行四边型,画个线路图,大哥整个哪不跟哪,客户一看脸都绿了!”吴桐听这话就是笑,也不搭茬,他知道蒋雷虽然心理明白,但还是没法说出口,一个新来的,还没怎么着了,先挑刺拿尖,怎么说也不好。 日子平平淡淡,两人却也知足。每天累个臭死,回家就只是横着;白天话说得太多,晚上两人对面望着连口懒得开,可两人就觉得挺不错,虽说平淡点,可人呗,谁不是这么过啊。偶尔,吴桐拉下铁门的时候,回头看见蒋雷拎着个西瓜迎面走来,吴桐心里便一阵慰贴。五年前梦想中设计的生活,五年后终于实现了。 “天冷,西瓜也不怎么样了,你明天回来带点葡萄吧……”蒋雷叼着勺,粗鲁地把半拉西瓜往键盘旁推了推,两眼直瞪着电脑屏幕。 “嗯,你明儿加班?”吴桐笑着走过来,扯下蒋雷嘴里的勺子,也剜了一口西瓜。 “不是,”蒋雷笑着回过头来,“明儿我回家一趟。” 一句话让吴桐停了手,半晌才问:“给你电话了?” “嗯,我妈发了个短信,”蒋雷伸手插进吴桐的背心,只觉得大夏天的他脊背冰凉。“没什么事,我回去看看。” 吴桐心里着实的怕蒋雷父母,对他们,他有种莫明的负罪感。这样一个优秀的儿子,毕竟是自己硬生生从他们身边夺走了的。吴桐能理解蒋雷的父母对他抱有多大的期望,而这一切却从蒋雷离家的那天起,都成了泡影。 “想什么呢?”蒋雷弯过吴桐的胳膊,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慢慢耗着吧,都这样了。”他咧嘴笑了笑,抬头望向吴桐,忽地拉下他的头吻了上去,吴桐坐在椅子扶手上,任蒋雷的手轻轻捋着自己的发,听他在自己耳边温声道:“我挺惦记他们,……慢慢耗,嗯,……咱就这么着!” 吴桐只觉得胸口发涩,心内柔软,也笑道:“不急……”半晌又低声道:“真不急……我明白……” 转天,出乎吴桐预料,一切风平浪静。吴桐晚上回家,都打算好要自己铺床叠被独个睡了,没想到一推门,赫然见蒋雷蹲在地上,把头扎在床下,不知在捣腾什么。吴桐站在门口略愣了片刻,不知不觉大出了口气,心中却反而添上了丝不安。 “几点回来的?” 蒋雷被唬了一跳,猛地抬头,却正磕在床梆上,才“哎哟”了一声,吴桐已经把外衣兜头罩在他脸上了。 “几点回的,你这折腾什么呢?”笑着在床边坐下,吴桐伸手隔着衣服揉了揉蒋雷的头。 “早就回来了,我请了个假,中午过去的,跟我妈那儿吃的晚饭。”蒋雷笑着撩起衣服,转头看了看地上,从床上扯了张报纸,一屁股就地坐了下去,“吃饭了么?” 吴桐点头,“嗯,盒饭。”说着,弯下腰去翻弄蒋雷脚边的大箱子,“都带了什么回来了。” “我把厚被都背来了,打了个车!”蒋雷咧嘴一笑,吴桐心中却百感交集,那翻到嘴边的滋味,不知是涩是甜。好半晌,才问道:“那你妈……伯母,能让……”话说了一半却又咽了回去,顿了顿才终于笑道:“你是准备长期抗战了!” 蒋雷笑而不答,把夏天穿不上的衣服一股脑塞进箱子,伸出长腿一踹,那箱子“吱扭”响着就滑进了床底。“那儿,”蒋雷站起来努努嘴,吴桐顺他的指引看去,却见桌上一个大号铝质饭盒,盖子合得紧紧的,掂起来颇有点份量。 “饺子,”蒋雷笑道:“你热热去吧!” 吴桐捧着饭盒盖,两眼直勾勾地瞪着那一盒挤的满满的水饺,蒋雷笑着凑近,一把搭上他的肩膀,右手一长,便捏了一个在嘴里。 “你买的……”吴桐呆呆问道,心里也知道不可能,但忍不住还是问了出口。 “哪啊,我从家里带的,没吃了剩下我就包圆了。”蒋雷笑起来。 “那……”吴桐的心被这句话慢慢提到了喉咙口,颤颤巍巍,竟没回出一句整话。 蒋雷转脸正色望向吴桐,好半天忽然笑了出来,“我妈知道我给你带的,她在厨房门口站了半天,临了还递了个饭盒给我……她没说什么。” 吴桐独自愣了半晌,便也拈了一个,打量了几眼才慢慢咬下,蒋雷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见他嚼了几口,忽然也笑了起来,“真不错,这是猪肉白菜的吧!” …… 这个夜里,两人没有做爱,只是肩并肩躺着,蒋雷轻声叙述着他这半天的经历,“我爸还是不理我,也不和我一桌吃饭。我妈只是说之前那个设计展的组委会来了个电话,说是周末让我抽空过去一趟。” 吴桐闻言欠起身,“那是不是……” “嗯,有这信多半得奖了吧!”蒋雷平静地道。 吴桐顺手给了他一拳,骂道:“操!你还挺稳当啊!卖关子卖到现在!” 黑暗中,吴桐却能清晰地看到蒋雷弯起的嘴角,一口白牙露了出来,不等吴桐再伸脚踹过去,蒋雷已经张臂把他抱了个满怀,嘴里兀自抱怨:“靠,你那破骨头,咯死我了!”说着又笑,吴桐平趴在蒋雷的胸口,只觉得他的胸膛嗡嗡地颤动,好半天,蒋雷长长舒了一口气,笑道:“也TMD该给咱点甜头尝尝了吧!” 吴桐不语,只是收了收胳膊,把蒋雷从上揽住,两人的心口紧贴着,寂静中,几乎能听到对方心跳的声音,“咚,咚……”吴桐噙着笑,下意识数着心跳声朦胧睡去了。 也不知是放松了心情,还是最近真累得狠了,吴桐一觉醒来已是大中午了。明晃晃的阳光透过薄布帘打在吴桐脸上,刺得他眼前一片迷蒙。习惯性的伸手摸摸了身边,被褥都是冰凉的了。吴桐只觉心里轻飘飘的,没着没落,莫明的愉悦感让他不由扯了扯嘴角。 也是凑巧,才跻了拖鞋下床,门就“咣咣”响了起来。吴桐扬声叫道:“靠,你又不带钥匙!狗脑子!”说着顺手就拉开了门。 …… “您找谁……”吴桐皱着眉头望着门口的中年妇人。 那妇女并不答话,只把焦距慢慢凝到吴桐脸上,那目光刺得吴桐心里一冷,脑里灵光一闪,声音便低了下来,“请问,您找哪位……” “是……”吴桐略斟酌了片刻,终于还是道:“是阿姨吧,您进来说话。” 蒋妈妈抬起眼皮瞄了吴桐一眼,没说什么,拎着手里的大包闪过吴桐就进了门。 吴桐呐呐跟在后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关了门,门响声像是惊动了她,不由得转脸看了吴桐一眼,却仍没有话。 吴桐呆呆站了片刻,看蒋雷母亲四下里细细打量这屋子,还伸手拈拈被子,似乎是在试试薄厚,屋子里空气犹如凝滞住一般,吴桐大喘了一口气,拉了拉衣领。 “您,您坐,”好半天回过味来,吴桐忙着拉过凳子,底下却伸长了脚,悄悄地把床边的袜子往里面捅了捅。 蒋妈妈冷冷瞥了吴桐一眼,吴桐只觉得那眼神中蕴含了太多的东西,厌憎、鄙夷、无奈……一个眼神就把他所有的话都噎回了喉咙里,端着杯子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半晌,蒋妈妈回转头,在床边站了一会,忽然伸出手去,扯过床上的被子叠了起来。吴桐慌忙抢上几步,拽住被子,嘴里抢着道:“不用,我叠吧,我叠……”话还未完,蒋妈妈忽然用力一夺,把被子往自己手里掳去。但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力气哪里比得上吴桐呢,手上徒然使劲,脚下却被床沿一拌,几乎栽在地下,吴桐急忙伸手掺了她一把,却不料蒋妈妈竟然用力推开了他,自己委在床边,呼呼喘气。 吴桐心里一凉,嘴上却泛起苦笑,“我叠吧,您别忙活了。”三下五除二叠好了被子,抬头看时,蒋妈妈已经把那偌大的行李包拉了过来,从拉链里面拽出一床被子来。 “您这是……” 蒋妈妈仍旧不言不语,把那床新被整齐码好,又从包里掏出一个记事本来,扯下一张,吴桐把一切看在眼里,忙着递了枝笔过来。蒋妈妈溜了他一眼,没搭腔,就着桌子刷刷写了起来。 吴桐心知蒋雷母亲怕是恨透了自己,一句话也不愿和自己说,自己在旁边她恐怕还觉得厌烦。但他又不知做点什么,一双手脚只觉得没有地方放,只好坐在椅子上,低头紧盯着地面,心想若是有个瞬间传送器,把他传到店里去,不知该有多好。 正自胡思乱想,忽听得一句“你告诉蒋雷,被子给他拿来了,羽绒服他昨儿没拿!” 吴桐呆了一呆,这才反应过来,蒋妈妈竟是在同自己讲话,“啊?啊,好,好的。” 蒋妈妈紧紧盯住了吴桐,好一会方才移开视线,径自起身开门去了。任吴桐在后面追着喊着:“阿姨,您慢点,再见……” 又一次关上门,吴桐踢塌着拖鞋,慢慢坐在床边,伸手抚了抚那床棉被,又松又软,远远地看着似乎鼻子尖就嗅到了上面的阳光味道,吴桐的心又酸又软,抓了抓头发,终于叹了口气。 …… 这是谢瑶(蒋妈妈)第一次见到吴桐,她想象中的吴桐,本是个不男不女的样儿。你说吗,一个男孩子,干点什么不好,去干那个!蒋雷他爸只含糊讲过一次,再问就要发火。你说这说出来都脏了嘴的,他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孩怎么能干呢?小雷就为了这么个人,学也不上了,家也不要了,说出去自己都恨不得钻地缝里死了去。蒋雷他爸虽然嘴上不提,一次次地撩孩子的电话,但自己亲生儿子哪有不想的,眼见着这才几天啊,头发就见着白了起来。每想到这,谢瑶就恨吴桐恨得心肝都发颤,我们蒋家,我们蒋雷哪点对不起他,他要这么着祸害我的孩子! 但她没想到的是,昨天蒋雷回来,还是那么精精神神的样儿,张口就说找到了工作,自己拿话塞他,他也不应,只是说要吃饺子。自己下午眼看着他收拾衣服,知道他忘拿了羽绒服,却不愿提这个醒。哪怕就是拿件衣服呢,他能借着回家吃顿饺子。谢瑶叹了口气,自己今天早上借着送被子的名义过来,就是想看看这孩子生活的环境到底怎么样,别煤灰堆里窝着也不吭一声,再怎么说,到底是自己怀胎十个月,一点一滴看着他长起来的,这心头上的肉再咯得人疼,那也是自己的。 吴桐,想不到也是干干净净的样子,这男孩子也没那个妖里妖气的劲儿啊,看他低着头畏畏缩缩的样子,自己也骂不出口。好好的男孩子,怎么……唉,这就是我和老蒋的命吗…… 蒋妈妈伸手按了按湿润的眼角,回头望了望四楼那扇半开的窗户,抬手上了出租…… 这天,吴桐没去上班,他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个利索,床单枕套一律拆了换洗,床底下他和蒋雷的脏衣服已经积了满满一个簸萁,一水的洗了晒!蒋雷回来的时候,没进门就喊着:“靠,吴桐,你是不是脑袋进水了?” “操,你TM给我换鞋!”吴桐劈手扔了一双新买的拖鞋过去。蒋雷不管那套,踩着他那双破鞋就冲了进来,“今想出哪出了?扫除?没进楼呢,就看咱家阳台上那叫一个壮观!” 吴桐瞥了他一眼,拎着衣领就拎出了门外,“换鞋,MD,才擦了地!”见蒋雷嘟囔着老老实实地换上拖鞋,吴桐这才笑着说:“你妈今来了!” “啊?”蒋雷怪叫一声,怔怔看着吴桐,半晌忽然咧嘴笑道:“靠,原来是我妈视察啊,我说你这么起劲呢!” 吴桐白了他一眼,指着床上道:“你妈送来的新被子,说你羽绒服落(念la,四声)家里了,叫你有空去拿。” 蒋雷呵呵笑着,三步两步蹿上了床,不防被吴桐一脚正中屁股,“操,你TM又穿鞋上床!” “就是这被,这盖着多舒服,跟你那爷爷辈儿的破棉絮似的,压得重死人,TM做起来的时候,我总觉得背上跟坐一罗汉似的。”蒋雷笑道:“我小时冬天一换厚被就气喘,后来就买了这个。今儿也便宜便宜你!”说着,拉过吴桐的手,“靠,这么凉!TM没来暖气,你就别做(折腾的意思)了!” 吴桐笑了笑,“今天你妈过来,我还没起呢,光着个脚,袜子就地扔着……我靠,别提了!” “我妈说什么了?”蒋雷搂过吴桐,隔着薄薄的毛衣能摸到他柔韧的肩,不由得上下摩挲起来。 “没说什么,你妈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煎了,”吴桐笑了起来,“当爹娘的都一样,看你妈转程送趟被子就知道了……”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蒋雷往吴桐身上一靠,拉过被子暖他的手,温声道:“嗯,就这么着熬着吧。” 吴桐转脸笑道:“靠,熬到七老八十还不同意呢?” 蒋雷顿了顿,半晌咧嘴嘿嘿笑了起来,“都TM七老八十了,你还管同意不同意么!” 吴桐愣了愣神,忽然大笑出声,推了蒋雷一把,“你TM真是个人渣!” THEEND 《人体素描》番外集 番外:想说H不容易 "宝贝儿,趴趴,你可乖乖的啊,我过两天就回来......"院儿弯下腰去,把脸紧贴在狗的颈毛上,软语安慰。 "得啦得啦,跟个狗还弄得生离死别的,也不嫌肉麻!"蒋雷不耐烦地跺跺脚,院儿抬头甩了个白眼给蒋雷,又再亲了亲那只狗,起身就是一脚,"靠,关你屁事!" 蒋雷惨叫一声,揉着小腿,咧嘴道:"怎么不关我事,你的狗这几天难道不放我家?!" 院儿把嘴一撇,"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个甩手掌柜,能指得上吗?我哪是托付你!"说着向着吴桐,放缓了声音道:"这几天麻烦了,就喂那狗粮,不用弄别的,每天晚上楼下溜一趟就行。" 吴桐笑着点头,"放心。"说话间掏出手机略溜了一眼,"你不是7点的火车,这都快6点多了,快走吧!" 远远望着院儿上了出租,蒋雷拎起狗链,硬把那只哀叫不休的狗拽住,笑着对吴桐道:"钱还没赚几个,倒养上这玩意儿了!"低头仔细打量了那狗两眼,蒋雷皱着眉头,"操,真TM丑!" "丑吗?"吴桐蹲着摸摸趴趴的耳朵,趴趴这才住了嘴,睁着湿漉漉的黑眼睛定定望着吴桐,又把鼻子凑过嗅了嗅,这才摇起了尾巴。吴桐心里喜欢,不由得笑了起来,轻轻在狗的额头拍了几下,"挺漂亮的,听院儿说这是好狗,叫......对,雪纳瑞!" "雪纳瑞?我看该叫糟老头!"看着趴趴转脸就对自己嗤牙狂叫,蒋雷越发拉紧了链子,嘴里不忘奚落两句。 吴桐顺手接过狗链,把一大袋狗粮换到了蒋雷手里。两人牵着狗,并肩慢慢在楼下逛了两圈,这才带着那只"糟老头"上了楼去。 这时已是12月,正是装修淡季,爱家设计的门面也日渐清淡起来,偏蒋雷却不得闲。要说这家装设计的行业是窄点,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长耳朵的就没有不知道的。那获奖名单公布后,蒋雷自己还没吱声,转天就有人道喜,什么"真人不露相","留着一手啊",蒋雷左耳进右耳出,笑得没心没肺,可着屋子里嚷嚷了一嗓子,晚上楼下火锅店,给面子的都来啊!转脸就下楼给吴桐打电话,让先给他送个五六百的来! 爱家老板没赶上蒋雷的请,也没向别人猜度的那样要拎出蒋雷来个单独对谈。倒是半个月后,设计总监绕过新来的那几个设计,晃到门口蒋雷的桌前,轻描淡写地放下个资料夹...... 吴桐每天11点多到家,常还见不到蒋雷,有时甚至要半夜2,3点才听门响。拉开了灯,两人大眼瞪小眼,足瞪了有1分多钟,蒋雷才顶着那张苍白的僵尸脸,骂了句:"我操TM的......"就手脚并用爬上床,不到一刻功夫早睡得人事不知。吴桐无可奈何,只得光着大腿从被窝里钻出来,蹬住蒋雷的屁股往下拽裤子。好半晌方才腾出手来,抖开被子盖住蒋雷的肩膀,手指滑过蒋雷的耳朵,吴桐不由下劲揪了一把,听他咕哝了几声,转过头扎到枕头里去,吴桐不由得心里发软,"我操TM的......" 心疼归心疼,但吴桐也得看着蒋雷作(一声,折腾的意思)。好在那浅湾别院的活儿熬了将半个月,总算是过了关。冬日的大太阳底下,吴桐看着蒋雷笑眯眯地跷着二郎腿坐在"好再来"门口,扬手笑道:"靠,再不给放假,我TMD就要持刀行凶了!" 吴桐也回以一笑,"正好,院儿要回老家几天,把狗托付给我,你就老实跟家看狗吧!" "......我操!!" 想着蒋雷当日那咬牙切齿的样子,吴桐就不由得好笑。累了十几天,好不容易歇个周末,这混球却早早爬起来,一副无所事事的怠懒样,窝在床上逗狗。 "这狗真TM笨!"蒋雷随手把院儿留下的玩具抛了出去,趴趴却瞪着两眼,一脸懵懂地望着蒋雷。"去,去,捡去啊!"蒋雷捅了捅那狗,却不见反应,便长叹了口气道:"还名狗呢,整个一傻冒!" 吴桐懒得搭理他,只是一径低着头,细细计算进货的差价。"哎,把计算器给我......计算器......"见半天没人言语,吴桐正待起身,不防忽然被人一把搂住了脖子。 "靠,干吗?"吴桐回过后肘,不轻不重地给了蒋雷一下。 蒋雷并不答话,却把头更深地埋进吴桐的脖颈,鼻息喷在吴桐的耳后,激得他脸上也泛了红,皮肤上浮起极细的小疙瘩,喘气也慢慢粗了起来。 "操......"嘴里虽然骂着,吴桐却毫不扭捏,扯过毛衣一把就从头上套了出去。蒋雷嘿嘿一笑,拽上床单,松开裤扣也上了床。 "你TM就这点出息,嗯?"吴桐笑着在蒋雷两腿间捏了一把,抬起手勾着他的肩膀把蒋雷拉到身上。蒋雷早把裤子踹到了床下,听到这话竟忽地俯下身,一口咬上吴桐的前胸,直惹得吴桐哼出了声,才又转嘴去叼他的耳垂。吴桐深吸了口气,索性把手整个伸进蒋雷的内裤,脚下使劲也把裤子蹬了开去。 两人差不多一个多星期没做爱,彼此都憋得狠了,只厮磨了不多时,便都兴奋起来。蒋雷顺着吴桐的腰侧慢慢吻下,吴桐不由得大声呻吟了出来,半晌犹如梗住一般发出短促地出气声,一手按住蒋雷的肩胛,另一手早溜到蒋雷的臀缝,着紧磨蹭起来。 "日!"蒋雷伸手往床头的书柜上掏摸了几下,便骂出声来。吴桐一腿被他架在胳膊上,起不了身,只得半撑着扭转身子,从枕头地下掏出个保险套扔了过去。见蒋雷咧嘴一笑,吴桐不由伸脚顶了顶他的肩膀,手往枕边一搭,却忽地蹭到一个毛绒绒的东西,哆哆嗦嗦地打着颤。吴桐心里一惊,下意识收腿坐了起来,偏头一看便喷笑出来,笑得止不住竟趴在了床边上。 蒋雷本来正待"入港",忽见这么一出,不由也呆了一呆,顺着吴桐的手望去,就见床沿上两只灰色的小爪子,扒拉着床单。再欠身定睛一看,趴趴正直立着攀在床边,一跳一跳地往上够,只是身高不足,费了半日的劲,也不过只露出了两只耳朵。 蒋雷愣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把那煞风景的狗推到地上,转身又去掀吴桐的肩膀。谁知吴桐这会几乎笑出眼泪来,早没了那份兴致。蒋雷低头看看自己,一把从软了的阴茎上掳下套子,往地上一摔,光着脚跳下床咬牙切齿地拎住那狗的后颈,"我操NM!!" 身后吴桐笑得越发大声起来,蒋雷气冲冲把狗扔到了阳台,一屁股坐在床上,瞪着笑不可抑的吴桐,半晌才道:"MD,男人真TM脆弱!" "啊哈哈哈哈哈......" 无牵连圣诞番外1:《人体素描之圣诞夜》 "那就麻烦你锁门了啊,先走了!"办公室的哥们把手机贴在耳边,冲着打印机前的蒋雷挥了挥手,推门就蹿了出去,远远还听见他的大嗓门,"就到了,打的去!也就十来分钟!......" 打印机"吡"地作响,黄色的灯闪了闪便熄了下去,蒋雷抽出打印稿瞥了两眼,也套上羽绒服,关机关灯锁门。 12月24日的晚上,连空气中似乎都带着股欢庆的味道。蒋雷在楼下足等了有十几分钟,这才拦上一辆出租。正要抬腿上去,忽见先下楼的那位哥们正一脸懊丧地蹲在路边,蒋雷冲着他摆摆手。 "哥们,大恩不言谢啊!"眼见那出租开出一米开外,那哥们还兀自伸出脑袋来,闷声嚷着:"哥们,好人啊!"蒋雷不由得笑了笑,心情莫名愉悦。 ...... 吴桐自从下午就没得闲,这才刚过6点,40多平米的好再来音像店里已经挤了有十几人。帐薄自从打开就没再合上过,吴桐才放下暖壶,就听人问道:"老板,你有空没有!" "不好意思,你......"吴桐抬起头却见一双温润的黑眸含笑望着他。 "老板,生意不错啊!"蒋雷半靠在柜台前,笑呵呵地端起吴桐的杯子抿了一口,"能下班么?" 吴桐面有难色,两手一摊。蒋雷会意地四下里一望,又问:"院儿呢?别告诉我东伟那小子也颠了!" 吴桐笑着接过一张盘,麻利地在登记薄里寻找租借的日期,"院儿约会去了吧,"从身下抽屉里找出零来推给客人,吴桐抬头笑道:"东伟这段日子天天跟着帮忙,也得放人家一天假......" 蒋雷叹了口气,还不及说什么,门口又有人叫起来:"哎,老板,这‘黄金甲'多少钱一张?" 吴桐正待过去回话,柜台前却又挤过一个人来,高声叫道:"A103,A78,借这两张,押多少钱!" 蒋雷看了看吴桐,转身绕进了柜台,"您稍等啊......" 要说现如今这人民的精神文化需求是越提越高,甭管是不是洋节,这大街上挨家音像店就是"铃儿响叮当",逮着个橱窗准立根圣诞树。这气氛烘托的,一个人猫家里吃家常饭,按电视遥控器都叫不合群。虽说转天还得照常上班,可哪怕你跟门口吃两根羊肉串,窝家里看张DVD呢,也算没白过了这一年一度的圣诞节。 好再来音像店今晚可算是应了这个卯儿,人来人往,骆绎不绝。好不容易走出去一位,接茬就进来两。"MD,这还有完没完!"蒋雷心里暗骂。"麻烦快着点!"柜台前的人不住探身催着,蒋雷硬挤着回了个笑脸,借着递盘出去的空儿抬头瞄了一眼手机,"都TM过了9点了!" 两人忙到这功夫,饭还没能吃上一口。7点多那会,蒋雷抽冷子去外面溜了一圈,谁知是个饭店就满员,服务生个顶个忙得四脚朝天,更甚者还有排饭座排到大街上的。蒋雷没奈何,转头又奔了烧烤摊,那师傅倒爽快,"都有,都有!"蒋雷问我前面排着几个呢?师傅伸指点了点人数,嘿嘿咧嘴一笑,"也就不到10个人吧!"蒋雷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转脸就进了糕点房,拎了两袋萨其玛奔回了店里。 "送走这拨就关门!"吴桐不知什么时候站回了柜台边,蒋雷抬头见橱窗已经都落了锁,门口的灯也熄了一半,便回了一笑,手下加紧登记,那厢吴桐早弯腰去收拾被蒋雷翻得横七杂八的架子。 翻翻滚滚又忙了十几分钟,总算把最后一位"爷"也送走,蒋雷这才回身问吴桐:"都齐了吧?"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来,"可惜了这票。" "什么电影?" "哪是电影!公司里一哥们给的,说是本来想看相声,他老婆临时改的主意,"蒋雷伸指在票面上弹了一下,"临上车的时候塞给我的!" "几点的?"吴桐开了柜台上的小灯,凑过身去看。 "7点半开始,这都9点半了!" 吴桐心里颇有点愧疚,半晌道:"才9点半,要不,去看看?" 蒋雷还没回话,门口铃铛就"叮当"响了起来,两人抬头看时,见一个大个子男人站在门口。 "关门了!"蒋雷站起身来回道。 那人听了这话似乎愣了一愣,黑暗中仿佛见他右手小心翼翼地抱着什么,撇出左手在裤筒上蹭了蹭,颇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那个不好意思,就借两张行么,要不买也行......实在是......我不知道......"男人挠了挠头,闷声恳求道。 吴桐按开了门廊的小灯,男人憨厚的面容,尴尬的微笑,以及他右手里抱着的那只姜黄色的大猫就暴露在了灯下。 "那麻烦快点好吗,我们赶着去个地方!" 男人瞪着吴桐蒋雷半晌,忽然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哎哟,耽误了,真对不起!我赶快!"说着着急忙火地过来,把那只猫端端正正地放在椅子上,自己倒蹲在地下去挑盘。 蒋雷挨过去问他:"你借哪类的?枪战?要不给女朋友借言情?" "啊,这个......"男人居然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只猫,"我也不知道他......" 吴桐正伸手去挠那猫的下巴,谁知手还没递过去,那只猫金澄澄的大眼一瞪,把头扭转了过去。吴桐不以为忤,笑了笑收回手对男人道:"那就借几张最新的吧,准没错!" 快手快脚地登记找钱,两人拉下了铁门,回头却见那男人抱着猫站在台阶底下。 "耽误了这么久,你们要去哪,我送你们去吧!" 蒋雷一眼瞄见路边停的那辆富康,吴桐已笑着拒绝:"不用了。" "真的,这时候你们也打不到车,"男人挠着头憨憨一笑,"我没别的意思,反正有车!" "那就......麻烦了。" 男人十分奇怪,上车前特意先绕到右边,把那只猫恭恭敬敬捧到副驾驶位上,吴桐甚至怀疑,要不是体积不够,男人多半还要给猫系上安全带。蒋雷也不由好奇,忍不住问了一声:"这猫几岁了?" "奔三了......"话出口一半,男人就忙摇摇手,向副驾驶位上看了一眼,"两岁了。"吴桐心道这么一个大男人怎么倒像怕只猫,却又不好开口问他,好在男人已经扯开了话题,和蒋雷大聊A市交通改造的成果真TM不怎么地,这事也就岔了开去。 好在虽然古怪,男人开车的技术倒是不错,一路四平八稳,到广场路时还不到10点。 "我说关了吧!这门口连辆车都没有!" "还亮着灯呢!"吴桐指了指隐隐透出的灯光,"走,去看看!" 见吴桐颇有兴致,蒋雷也只得由他。二人循着剧院的大门走进去,四下里均是门户紧锁,一片寂静。两人又站在楼道口探身望了望,见楼道正中的大门兀自敞开着,里面的灯光透出门外,在地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弧。 两人在门口一晃,见里面空落落的尽是长椅长凳,只戏台下面似乎窝着两个人,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吴桐一拽蒋雷,"走"字才出口。戏台下那两人已经回过头来。 "找人吗?"两人都站了起来,个子较矮些的走了过来。借着头上灯光,吴桐见这人眉弯目秀,身量不足,看起来似乎还不到20岁。见他问话,便也笑着回答:"不是,是来看相声的,看来错过点了。" 另一人也走到了跟前,这人与蒋雷个头相仿,行动大方,毫不避讳地把手往旁边男孩肩膀上一搭,"9点演完的,下次请早吧!"话音才落,忽听蒋雷肚子里"咕噜噜"作响,静夜里听来十分清晰。 四人面面相觑,半晌都笑了出来。矮个子男孩把手一摆,"刚煮了水饺,要不来吃几个吧!" "哥们,多谢了啊!" "我吴桐,他蒋雷!"吴桐也把外衣脱下来搭在了椅背上。 "尹醉,叶帆。" ...... 长长地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蒋雷把袜子从被里扔了出来,"靠,舒服!" "你这一顿吃了20多个饺子,也太TM能吃了,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吴桐把冰凉的脚往蒋雷肚子上一踹,听他嗷嗷乱叫,嘴边是憋不住的笑。 "靠!"蒋雷短促回了一声,反手就去扳吴桐的肩。 "我操,等把裤子弄出去!"吴桐从被窝里拎出蒋雷那条沉甸甸的牛仔裤,扔在地上时,蒋雷的手早摸到吴桐的臀缝了。 ...... 不知何时,飞扬的雪花细细密密地扑在小屋的窗上,化成一缕缕细流淌下来。映着薄薄的白雪,月光也愈发明亮起来。屋里两人紧靠着早睡得人事不知。棉被半拖在地上,吴桐紧裹着另半床棉被蜷着身子,身后的蒋雷一手紧环着他的腰,头偎在吴桐颈边,鼻息喷在吴桐的发梢上,惹得他在睡梦中兀自时不时蹭动着闪躲...... 相识后度过的第一个圣诞,一盘水饺,一床棉被,两个人...... 番外:《哥们--并贺情人节》 时近年关,天气越发冷起来,公司下签的工头趁着节前,四处拉些短期工,预备着再赚上一笔。他手下的广东工人们则开始归置行礼,数出车票钱,准备赶那春运大潮。因此上,爱家公司里也一天比一天冷清起来,虽还有客户三三两两地过来咨询,但要说进场开工,最早也得是正月15往后了。 虽已在公司有3个多月,但蒋雷仍算个新人。11月底才第一次跟单,少不得亲历亲为,每天里陪着客户四下里选材,手机也是二十四小时全开,随叫随到。好在功夫没白费,一个半月跟下来,工队准时交活不说,客户也是频频点头。月初的那份工资袋,也就比上月更厚实了许多。 这边吴桐见蒋雷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回家一碰枕头便即睡着,不过一月多,人竟瘦了一圈。他嘴上虽然不说,心里也自心疼。好不容易见他终于松泛下来,就商量着让他每天下班直奔好再来,吃过了饭晚晌再一起回家。院儿听了这话便拍拍蒋雷的肩膀,笑着说:"正好,过来接我的班。"说着又转脸对着吴桐道:"咱们倒班,你往后6点再来,下午就甭来了。先这么着,年后咱们再调回来!"吴桐自然笑着点头,没有异议,蒋雷也知道院儿到底是个女孩家,大冬天的10点多还去挤末班车也确实不大妥当,因此心里早同意了,只是嘴上还要调侃两句,便笑着问她:"怎么着?听说有伴儿了啊,就这么粘乎?" 院儿嘴里低低骂了一句,伸腿就是一脚,蒋雷忙侧身闪过,三人相对一笑,这事也就这么定了。 这事表面上仿佛是院儿占了便宜,白得了蒋雷这么个不要钱的"义工",然而"上工"的第一天蒋雷吴桐就又欠了院儿一个人情。 "怎么这么多菜?"吴桐诧异地盯着桌上大大小小的一次性饭盒,"我们定的是盒饭。" 那送饭的小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指给吴桐看,"这不是,西园路134号,好再来音像。" 吴桐呆了呆,还未答话,院儿已从柜台里伸出头来,叫道:"哎,没错,没错,就这儿!"说着从柜台抽屉里扽出几张纸来,走过来递在吴桐手上,"这是菜单,定了每天三菜一汤,赶明儿你们自己商量着定,想吃什么打电话给他们就行,这个月的钱都交完了,我入账上了。" "这哪行......"吴桐皱起了眉头,不待他说完,院儿就截住他的话头,笑着说:"怎么不行?吃了我的嘴短,你们就好好给我卖命吧!"说罢推门走了出去。 蒋雷忙跟着拉开门探出头,大声招呼道:"行,谢谢了啊!" 院儿回头一笑,抬手上车去了。 ...... 有的吃,有的看(店里有DVD),下班后踏着月色一路溜达回家,蒋雷这一个星期过得真是惬意无比。音像店里的生意不错,赶上下班的点,店里总能挤上一二十位,但一过8点,便渐渐冷清下来。两人各自忙活,间或谈谈笑笑,彼此都觉得轻松适意,蒋雷常趴在柜台上感叹,说是恨不得辞了工作也来这儿干。 "哎,你说院儿能要我吧,要说我找盘可是越来越利索了,"说话间,蒋雷随手把客人还回的DVD一一插回盘架上。 吴桐听他又来"老一套",只微微抬眼睨了他一眼,便又自顾自整理DVD目录。 "我也不多要,管饭就行!" 吴桐抬头一笑,刚要回话,忽听门口铃铛"叮铃"作响,知是又来了客人,便匆匆甩了句:"管你饭钱?那得亏得关门!"语毕也不等蒋雷回话,就绕过架子走到了门口。 蒋雷远远听着吴桐和客人的交谈声,嘿嘿笑了起来,拿起遥控器虚点了一下,"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阿信高亢的歌声就在店里荡了开来,蒋雷嘬嘴合着旋律跟了几声口哨,心情极好。 "麻烦您,1201,798。" 蒋雷抬头见说话的是个圆脸圆眼,两颊微鼓的女孩,便微微冲她一笑,问:"是哪本目录里的?" "言情片......"女孩略歪着头,似乎在细细打量蒋雷,这表情让蒋雷不由有点困惑,"言情1,还是言情2?" "言情2里的!"一个男生回答。 蒋雷下意识越过女孩的肩头看过去,却呆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冒任强居然会来这儿! 只愣了片刻,蒋雷便立即回过神来,利索地找出盘来往桌上一推,问:"请问是押钱还是押身份证。" 那女孩望望冒任强又转头看向蒋雷,半晌才说:"押钱吧,"说话间,她伸手扯住冒任强的外衣,硬将他拽到了柜台前来。 冒任强僵着一张脸,掏出钱往桌上一拍,看着蒋雷登记入帐,嘴唇略动了动,终于什么也没说,拿了盘径自出门去了。那女孩急得跺了跺脚,回头冲蒋雷匆匆一点头,便也跟着跑了出去。 "怎么回事?"吴桐在边上看得疑惑,走过来问:"那不是你同学吗?" "嗯,就是老帽,跟你说过那个。"蒋雷长长吸了口气,伸了个懒腰,从柜台里走将出来,顺手揽住了吴桐的肩膀。 "哦,是他......"吴桐往窗外张望了几眼,见人已走得干净,转头向着蒋雷道:"他来是......" "估计是来找院儿的吧,他们关系一向也不错。" 吴桐闻言也就不再多问。 这两张盘一借就是一个多星期,院儿一眼瞅见,不由指着笑道:"一百的票子押了两张旧盘,不还才好,几十也是赚啊!" 吴桐笑着不搭腔,第二天却仍旧把那笔旧帐誊到新账本里。 如此又过了几天,蒋雷公司赶上年底结帐,设计部的虽然不忙,却也好装装样子。持续了半个月的好再来打工也不得不随之停止。院儿见状几次表示要留晚班,都被劝住,院儿见实在拗不过吴桐,只好将关门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 然而越到年前生意越旺,吴桐仍旧每晚忙到11点方才关门。 "还盘......" 吴桐正自低头结帐,不想两张盘被人递到了眼前,"1201,798......"吴桐将账本往前直翻了十几页,忽然停了手。 "还盘......"冒任强又道。 "一共十一天,44,"吴桐看了他一眼,又道:"给40就行了。" "从押金里扣吧......" 吴桐依言找了六十给他,见他半晌不语,便又问:"还借么?" 冒任强抬眼看了看吴桐,终于问道:"你是......那个蒋雷......"他挠挠头,似乎不知怎么讲下去才好,好半天续道:"你是,蒋雷你们住一块的吧?我是说......" 吴桐见他窘迫,便笑着截住他,"对,我和蒋雷住一块,我们在一起。" 冒任强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吴桐会答得这么直截了当,"那个,我都知道了,院儿告诉我了......我是说......"说了这两句辞不达意的话,冒任强又顿了顿,忽然低低骂了声:"靠!"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移动硬盘推了过来,向着吴桐道:"这是蒋雷的,给他就完了!"说罢也不等吴桐答腔,径自快步走了出去。 吴桐把那硬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皮筋来,把硬盘连同落在柜台上的六十块钱箍在了一起,熄灯锁门。 转天下午,冒任强前脚才出公司门,就听身后有人叫道:"哎!老帽,这儿,这儿!" "我靠......"冒任强望着蒋雷几步跑了过来,嘴里熟极而流地道:"你TMD蹲这儿干吗?你......"话出了口,才想起自己和蒋雷的关系早不若以前,不由得便有些尴尬起来。 蒋雷却仿佛全不在意,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次你可挺美的啊,吃饱喝足就颠了,落我一个人付帐!走!"说着拽住冒任强的袖子,伸手打了辆出租,硬是把他塞了进去。 老地方,老场景,连眼前这冒着热气的火锅看着也面熟,只是这气氛...... 冒任强心里颇有些别扭,院儿早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给摆明白了,自己这才知道是杨忠言那混球搅得混水,早一拳把王八蛋揍了个底掉,又"擅用职权"把蒋雷的作品全调了出来分类整理,拷在了硬盘里让那人给他带过去。他知道蒋雷如今也有好奔头了,多少用不着自己跟这儿起腻(乱帮忙的意思),但冒任强心里明白,自己和蒋雷这朋友虽说多半是不成的了,但如果不做点什么,他真憋得慌。只是,如今自己跟以前的好哥们面对面这么坐着,他也真说不出点什么! 蒋雷冷眼在旁看着,暗地里只是偷笑。老帽当初跟自己掰,他虽不解释,但心里并不怨愤。昨天吴桐把硬盘一拿出来,蒋雷心里就门清。(门清:十分明白的意思。)"怎么说也是四年朋友,我还不知道他个小样儿的!就好个面儿(爱面子的意思),僵僵他!"蒋雷心想,脸上却全不带出来,只是把羊肉、牛肉、猪血等等一股脑地往锅里下。 老帽自个在那儿闷了半天,眼睁睁盯着面前的锅越来越满,高汤几乎溢到了桌上,眼见蒋雷又抄起一盘冻豆腐,实在忍耐不住,大声道:"再下都淌凳子上去了!" 蒋雷抬眼睨了他一眼,这才笑道:"X,我TM当你没长嘴呢!" 蒋雷这句脏话一出口,冒任强胸口那块堵头竟然"啪察"一声,断成了两半,一口气从嗓子眼直吸到肺里,那个畅快就甭提了,"你TMD,耍我!" 见蒋雷大笑不止,冒任强也不由得笑出了声。抬手给蒋雷满上了杯子,冒任强正色道:"我都知道了,TMD杨忠言,......X,对不住你,兄弟,别往心里去!" 蒋雷咧嘴一笑:"P话,得了。"说着也陪了一口酒,"上次那是你女朋友?不错啊!" 冒任强嘿嘿一笑,"那是,咱是什么人,差得了吗!"说话间两三块羊肉就进了嘴,"我说,哪天有空叫上那个......吴桐,要吃火锅,XXX那才叫地道!" 蒋雷放下酒杯,笑道:"行,你先孝敬了今儿这顿,下顿再照例!" 一顿饭吃到晚上7点多,蒋雷倚在门边,看老帽顶着张大红脸撂下手机,便笑着问他:"怎么着,你那位查勤了?" "可不是!"老帽笑道:"明儿不是情人节吗,今儿就得预备!得,先走了啊!" 目送老帽上了出租,蒋雷紧了紧领子,也掏出手机来,"我就回去了。"听吴桐那边含糊地应着,蒋雷心知他定是忙的不可开交,正待挂上手机,忽然想起老帽临走那句话来,便又问:"哎,明儿情人节,要点什么啊?" 电话那边吴桐沉吟片刻,低低答了。这边蒋雷大乐,笑着道:"行,一准给办了。拖把一把,电筒一个,准齐!”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