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说他是我相好 和“自己”谈恋爱之后才发现自己是黏人精醋王犬系?! 翡翠白玉汤 发表于2 months ago 修改于3 weeks ago Original Novel - 古代 - BL - 连载 治愈 - 水仙 - 1v1 - 大长篇 他昏迷醒来突然变成了大将军的儿子,老老实实地去照顾他自己以前的身体。 然后以前的自己神特么也醒了。 他变成了两个哎( ̄∀ ̄) 可是为什么大家都以为他在跟以前的自己谈恋爱啊?! (自攻自受,主受) 偏日常,有剧情,互宠狗粮文 01陆浩 好疼。 头好像要裂开了一样。 这是哪? 面前好像有人,是谁? 那人的面容很模糊,但看身形似乎是个年轻男子。 那人的声音很轻很轻:“我陆浩自知一生荒唐,此时本应了无遗憾,只是……竟放不下父兄和妹妹,我虽不知你姓甚名谁,但我与你想来是有缘的,好好对待我的亲人们,我陆浩在此谢过了。”青年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开始带了哭腔,“从此,你就是陆浩了。” 头越来越疼了。 青年的身影渐渐虚幻:“还有……” 他的最后一句话终是没有说完。 贺渊猛地惊醒。 他满身冷汗,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 好奇怪的梦。 喉咙像是有火在燎灼,他坐起身,想找些水喝。 铜色的云纹床帐映入眼帘,贺渊一惊,慌忙环顾四周。半透明的纱帐阻碍了视线,但也隐隐可以看见屋内的精致摆设。 这是哪? 这里……是陆府。 奇怪,我怎么会知道这里的是陆府?我从没来过陆府……不对,这是属于陆浩的记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一只养尊处优、修长白皙、连个握笔的茧子都没有留下的手。 食指上的金色戒指镶着透亮的血色宝石,贺渊认不出品种,只觉得这血色太晃眼,让他的太阳穴阵阵作痛。 这不是他的手! 梦中的声音犹在耳边:从此,你就是陆浩了。 没等贺渊回过神,一个清瘦青年悄悄推门进来。 陆浩的记忆主动涌现,贺渊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唤道:“阿山?” 陆浩的贴身侍从闻言动作一停,诧异地看了过来:“少爷今儿怎么醒得这么早?”他惭愧道,“莫非是我吵醒少爷了吗?” 贺渊看着他,阿山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果然,我,现在变成了陆浩。 陆浩有点茫然,亦有些恐惧。但事已至此,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原身惯常的懒散语气问阿山:“今天是什么日子?” 阿山立马回应:“初七,少爷想出去玩吗?” 和自己记忆中是同一日。 原本的自己,是……死了吗? 陆浩想到此处,也顾不上这莫名其妙的身份变化了,边穿外衫边吩咐阿山:“我出去一趟,不用你们跟着。” 阿山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可是夫人吩咐过,至少让阿珍跟着少爷……” 虽然少爷经常在青楼里过夜,大家都习惯了。 等等! “少爷!阿海昨天惹你生气了还在外面裸奔呢,他能回来了吗?” 可惜他话音未落,陆浩已经没影了,阿山有点头疼:少爷还没用午膳呢! 盛安城的权贵基本都住在城西,所以陆府与贺府离得不算远。不过陆府与贺府的地位相差甚远,毕竟陆老爷是从一品的建威将军,贺老爷只是正五品的太医院院使。 陆浩神思恍惚地朝贺府跑去,说来也奇怪,原身离世时非常虚弱,但现在他却觉得身体十分健康。 他原本姓贺名渊字洊至,是太医院院使之子,今早在家里看医书的时候突然眼前发黑,四肢无力,连身为太医院院使的父亲都毫无头绪,只道是中了奇毒。 他也只记得自己晕得站不住,躺在床上休息,之后就没半点印象了,不知自己是昏迷了,还是…… 这边本体生死不知,而原本的陆浩更是死得荒唐。 原来的陆三少因为高烧而亡。 昨夜陆三少去青楼喝得烂醉,又撒酒疯跑进暴雨里淋了个通透,睡着睡着就发起高烧,没等别人发现,就凉了。 陆.前太医.浩:学医救不了大乹百姓啊。 陆府与贺府三条街的距离,此时显得极为漫长。 雨后的盛安城街道清爽干净,陆浩却心急如焚。好不容易跑到了家门口,他先仔仔细细地观察了贺府大门。门口确实没有挂白幡。 还好还好,自己应该没死。 陆浩松了一大口气,但又有些想不通:自己的意识在陆浩的身体里面,为何原来的身体却没有死亡? 陆浩上前扣了扣门环,他得进去看看。 看门的大福闻声出来,摸着胡子打量着他:“您是?若是来求医,老爷让陛下叫去了,不在府中。” 陆浩心里纳闷:爹去宫里见皇上了?奇怪,儿子重病昏迷,按理太医院不应该安排爹去看诊啊。 先顾眼前的事吧,陆浩咳了两声:“无妨,的确是我不请自来,我是你们家少爷的朋友,听说他生病,特来看望。” 大福一看青年的衣着就知道他非富即贵,便点点头:“您稍等,老爷夫人都不在府上,我去叫总管大人,您是?” 陆浩顿了一下,苦涩地道:“家父建威将军,我名陆浩。” 不一会,贺总管就满面笑容地出来了:“哎呦,陆公子大驾光临啊。不过我们少爷还没醒,陆公子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没醒才正常。陆浩嘴上应道:“无妨,我且先看看他。” 贺总管狗腿地给陆浩带路。他正暗暗琢磨自家少爷何时跟将军的儿子扯上关系了,陆浩已经越过贺总管,熟练地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贺总管看得一愣一愣。陆公子之前来过贺府吗,自己怎么不知道?说来自家少爷怎会认识建威将军的三儿子? 这位的风评,可不怎么样啊。 离自己的房间越近,陆浩越心乱,他快步走到自己的房前,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直接推开门。 陆浩几步冲到里屋。花纹简单的木床上,躺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青年。 陆浩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盯着自己的脸。 他是贺渊?那我呢? 陆浩走得又快又急,贺总管没跟上,等他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陆浩一脸“关心”地盯着自家少爷。 看来陆公子真的是少爷的朋友啊,自家少爷朋友不多,这也是好事啊。 陆浩愣了一会,还是深吸一口气,伸出颤抖的指尖放在青年的鼻下。 啊,有呼吸。 陆浩确认般的抚上贺渊的脸,触手温热。太好了……还活着。 等他平静下来,就见贺总管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己,陆浩被盯得浑身发毛,清咳一声:“贺总管啊,我就待在这帮忙照顾,咳、洊至了。” 贺总管笑得特别灿烂:“好啊好啊。”说着顺手给陆浩拉了把椅子。 这老狐狸今日怎么这么奇怪,陆浩感觉后背发凉,战战兢兢地坐好。 贺总管殷勤道:“老奴还有些琐事,就不陪着陆少爷了,搬山!过来听陆少爷吩咐。”他补充一句,“对了,夫人听说陆少爷到了,马上就来。”说完便匆匆离去。 贺渊的贴身侍从搬山沉默地随侍在陆浩身后。陆浩没空理会他,只是把椅子拉的离贺渊更近一点,试着戳了戳贺渊的脸。 面前的人毫无反应。 陆浩叹了口气,继续发呆。 我该怎么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呢?也许等我的毒解了我就能回去了。 可我中的到底是什么毒? 陆浩给贺渊号了脉。他的脉象很是微弱,鼻息也若有若无,手臂上的肌肉格外僵硬;他想了想,又捏开贺渊的嘴,闻了闻,没什么可疑的味道。 莫非是假死药? 但是假死药中,真的有无色无味,让自己毫无所觉就中招的种类么? 陆浩自小学医,还是贺渊的时候已经是太医院副使(不入品)了,却依旧满头雾水。 看来解毒靠自己是不行了,只能期待爹有办法了。 自己究竟能不能回去啊! 他又盯着自己的身体看了一会,心里说不出的怪异。我怎么会变成陆浩呢?莫非这世上真的有鬼神? 这事太怪异了,陆浩决定烂在心里,在回到自己的身体之前,自己就是陆浩。 连家人也不能说。 陆浩看着贺渊,不知道第几次叹了口气。 贺夫人进来的时候,看见陆浩忧郁地望着贺渊,陆浩的眼神实在是情真意切,让贺夫人心里一突,她打量了一会陆浩好一会,才唤道:“陆公子?” 陆浩惊了一下,急忙起身:“娘……啊呸”,他手忙脚乱地行礼,“见过夫人。” 贺夫人露出温和的微笑:“不用多礼,陆公子能来看小渊,我就很高兴了,麻烦你照顾他了。” “我是洊至的朋友嘛,这是应该的。”陆浩胡扯道,他见贺夫人手里端着一碗药,忙问,“夫人是要给洊至喂药吗?我来帮忙吧。” 贺夫人的眼神柔和起来:“好啊。” 陆浩端起碗,用勺子把药搅了搅,面向贺渊,捏开贺渊的下巴让他张口,小心地舀了一勺药,吹了又吹,才把药给贺渊喂进嘴里。 贺夫人觉得陆浩的动作有点眼熟,很像贺渊惯常的样子。想到贺渊,贺夫人心中叹了口气,不知道小渊什么时候能醒来啊。 房中一时安静,贺夫人和陆浩都满腹心事地望着贺渊。 一碗药全喝下去也没费多长时间,陆浩把碗递给一旁的搬山,打破了沉默:“夫人,碗中可是紫参?洊至的毒还是没有头绪么?” 贺夫人眼中满是担忧:“没想到陆公子还擅长医术?我确实没有头绪,好在小渊也没什么毒发的迹象,暂且先用紫参吊着,不然一直昏迷,身体先垮了。” 陆浩期待地问:“那贺大人可有办法?” “老爷似乎有些思路……只是皇上偏偏这个时候叫老爷进宫。” 爹有办法,陆浩松了一口气。 “咕!” 人一放松,陆浩就饿了。 毕竟这具身体最后一次吃饭还是原身昨晚在青楼的时候,看看天色,这都下午了。 陆浩尴尬地看向贺夫人。贺夫人被他逗笑了:“桌上的点心陆公子怎么没吃,可是不合胃口?” 搬山特及时地开口:“陆公子一直忧心少爷,连桌上的点心都没注意到。” 贺夫人摸了摸陆浩的头:“好孩子,小渊竟有你这样的朋友。先吃点垫垫肚子,我让人准备晚膳。搬山,再拿些点心过来。” 陆.被摸头很开心.浩,低头猛吃。 晚膳前,他的姐姐贺莘莘也从婆家胡府回来了。贺莘莘看着昏迷不醒的贺渊泪如雨下,让活蹦乱跳的陆浩于心不忍,差点说出了真相。 众人正手忙脚乱地安慰贺莘莘,贺总管通报说贺院使回来了。 陆浩便去了正厅等候贺院使。待一个太医打扮的威严中年男子进来,他行礼道:“小子是建威将军府陆浩,见过贺大人,叨扰令府了。” 贺院使点点头算作回应,不过他的目光还是在陆浩身上多停了一会,显然对建威将军的儿子出现在这里有点奇怪。 等晚膳上桌,贺院使才说了今晚第一句话:“贺渊的病大约半个月就能好,不必多虑。” 众人都松了口气。 贺夫人笑得愈发温柔:“老爷你真是的,明知道妾身担忧小渊,怎么刚进门时不说?” 贺院使心虚地低头吃菜。 陆浩内心:太好啦!还有半个月我就能回去了……吧? 用完晚膳,陆浩又去看了几眼贺渊,但他心里却记挂着爹娘。 他思虑片刻,觉得自己虽然不能告诉爹娘自己的现状让他们担忧,但现在“自己”昏迷不醒,他还是应该做点什么。 于是他去了贺院使的院子。贺府人少,一路也没人拦他。 只是陆浩虽然动身了,却没考虑好如何让爹娘安心。他在贺院使的屋外徘徊,隐隐听见爹低沉的声音:“渺渺,皇上知道那件事了。” 陆浩不解其意,忍不住靠近去听。贺夫人沉默片刻,叹息一声:“果然躲不过,那我们该如何?” “既然贺渊只是昏迷,那他就不打算杀了我们。” 陆浩却陡然一惊:杀了我们? 谁要杀了我们?皇上吗?为什么? 陆浩想推开门问个明白。 他的手放在门上,却最终还是停下了动作。 他现在是陆浩,贺家的秘密,贺院使没理由告诉他。 于是陆浩只是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02家人 从爹的话来看,这回“自己”的昏迷,是有人故意害他,那人似乎还是皇上。 爹说皇上不打算杀了“自己”,那么“自己”昏迷,更像一种警告。可当今要处理一个太医世家,需要这么麻烦吗? 看来贺家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贺渊和陆浩都不清楚的秘密。 只是既然现在贺府暂时没有危险,陆浩还是要作为陆三少返回陆府的。 他内心也想留在熟悉的地方,但是,梦中的青年说要让自己好好照顾他的亲人。 陆浩琢磨了一下,买了点心和花茶。 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钱……等等,这等于就是我的钱! 他一手拎着点心一手托着茶盒,边往回走边回忆原身的几位亲人,省得露了破绽,被人当作患了脑疾。 陆家这一辈有三男一女,陆浩排行第三,四个孩子具是一母所生,只是他们的亲生母亲去世得早。 陆将军在陆浩十岁那年受命驻守边关,两位兄长也一起去了。因为陆三少幼时身体不好,也不愿去边关吃苦,所以和妹妹一起留在盛安城。 现在陆浩十九岁,父兄走后也就回来过两次,每次也待了不过一月。 陆将军的续弦梁氏身体有恙,不能生育,且性子冷清。这些年梁氏把陆浩和妹妹的生活照看得极好,但和兄妹两人终究是有些隔阂。 陆将军在的时候,陆三少虽顽劣,多少还是读了些书。等父亲去看守边关,陆三少没人管得住,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公子。 陆浩抬头看着陆府的匾额,深吸一口气,没有人会意识到不对的,谁能想到,陆三少的身体里换了一个人? 他现在的确是陆浩了。 他跨过门槛,踏入陆府。 陆浩径直去了妹妹陆玉儿的院子。陆玉儿的贴身丫鬟见了陆浩,愣了一下才行礼:“三少爷。” 原身大概有三四年没到妹妹这里来了,陆浩也不用费心模仿以前的陆三少,他甚至都想不起来妹妹的侍女叫什么名字了:“玉儿可在?” “小姐正读诗呢,奴婢这就去叫她,三少爷请进。” 读诗?玉儿长大了啊,小时候可没这么乖巧,尽摸鱼上树了。 陆浩在正厅喝着美貌侍女泡的茶。过了片刻,他注意到陆玉儿在屏风后面探头探脑,两人对上视线,陆玉儿才忙不迭走了出来。 她慌张地行礼:“玉儿见过三哥。” “先坐吧。”陆浩身为贺渊的时候没有妹妹,也不知该说什么话题,只好先把点心递给陆玉儿,“萫宜轩的点心,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陆玉儿这傻姑娘一下放下了戒心:“我现在能吃吗?” “吃吧吃吧。” 侍女上前帮忙把包装上的红绳解开,兄妹两人都迫不及待地捏了一块。 陆浩觉得这点心也没多好吃,还贵得要命。陆玉儿倒是吃的格外开心,她一连吃了好几块,直到侍女说会胖,才恋恋不舍地停下:“三哥有事么?” “倒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和你一起去向母亲请安。” 陆玉儿眼神开始飘:“都已经这个时辰了,别打扰母亲了。” “这才刚戌时,怎么,不喜欢母亲?她莫非欺负你了?”陆浩脑补。 陆玉儿急忙摇头,把头上戴的铃铛摇得叮当作响:“没有没有,母亲待我很好,只是我总觉得不该拿琐事烦扰母亲。” 没被欺负就好,陆浩循循善诱:“你看,母亲平常不出府,也没什么朋友,咱俩还不去看她,她该有多无聊啊。” 陆玉儿迟疑片刻,显然已经动摇了:“那……好吧,我去换身衣服。” 陆浩目送陆玉儿进了里间。 周围一安静,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贺渊,陆浩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回去啊。 陆玉儿没让陆浩久等,兄妹二人还有陆玉儿的侍女,一行三人向继母梁氏的院子走去。 陆玉儿刚开始还很安静,很快就忍不住了:“哥哥哥哥,你最近怎么都不找玉儿玩啊?” 陆玉儿一个劲地叫哥哥的时候简直像个小鸡崽,第一次拥有妹妹的陆浩被萌到了,他咳了两声:“三哥前些日子忙,现在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陆玉儿发出不满的哼哼声:“三哥你今天去哪啦?下次带玉儿一起好不好。” “你都十六岁了,要准备嫁人了,不能乱跑,女红都学会了吗?” “我早都学会啦,铃铛你说你去青楼了,是不是真的啊?” 铃铛就是陆玉儿的贴身侍女,陆浩瞪了她一眼,铃铛装作没看见,把头扭到一边。瞪完铃铛,陆浩给陆玉儿解释:“怎么会,我今天是去贺府了,贺院使知道吗?就是那个太医家。” “太医?三哥你病了吗?” “三哥没生病,是贺洊至生病了我去看他,哦,就是贺院使的儿子。” “贺洊至?唔,被程姣玥甩了的那个?”陆玉儿很快道。 “咳咳,你怎么知道?”陆浩大惊,这破事都传的这么远了?陆玉儿支支吾吾:“我、我听朋友讲的。” ……玉儿是不是交到奇怪的朋友了。 陆浩也是很绝望,他女人缘一向很糟,但这个程姣玥也是特别离谱。这女人突然向他示好,结果最后发现人家真爱另有其人,向他示好就是为了让真爱吃醋。 糟心糟心,不想了,不过陆浩还是强调了一下:“别听那些传言,贺洊至他人……还行。” 兄妹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很快到了继母的院子,陆浩给陆玉儿整理了一下衣装,让侍女去通报了。 不一会,面容严肃的常嬷嬷请两人进去。在满屋檀香中,兄妹两人规规矩矩地行了跪拜礼。 “起来吧。”梁氏的声音柔和。 陆浩作为兄长先开口:“母亲近来可安好?我和玉儿见香茗记新上了花茶,便想着给母亲送上一些。”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 梁氏:这小子不会惹了什么祸吧? 陆玉儿:从贺府到萫宜轩再到香茗记,这么费心,三哥真的转了性子? 过了一会才梁氏才说:“常嬷嬷,收下吧。浩哥倒是乖巧了不少,可是有什么事?” “有些琐事罢了。儿子的好友,太医院院使之子贺渊得了重病,近几日我想要去照看他,白天就不在府中了。”陆浩说得特别顺溜,好像他真的有一个名叫贺渊的好友一样。 “贺院使的儿子?照料友人也是应该的。”顿了一下,梁氏补上一句,“太医的儿子,也不一定比户部郎中和大理寺卿的儿子差。” 陆浩心虚地点点头。户部郎中家的公羊旗,大理寺卿家石和禹,再加上右副都御史家的孔景泰,这三位就是陆浩喝花酒时最常一起的酒肉朋友。四人仗着家世高人一等,为祸八方,无法无天,人称“盛安四少”。 “还有,”梁氏的目光落到陆玉儿身上,“玉儿也大了,该考虑考虑嫁人了。” 陆玉儿紧张起来:“我、我还不急。” 陆浩也替妹妹说话:“母亲,还是慢慢来吧,玉儿还小。” 梁氏瞪了他一眼,“姑娘家的十六岁还小?不过玉儿的女红做的不错,琴棋书画也是个个精通,确实得相看个好人家。你这做哥哥也要留意着。” 陆浩点点头,陆玉儿确实是个好姑娘。 “还有你,”梁氏对陆浩说,“还是没有中意的姑娘?也不想找个差事?” 以前的陆浩拒绝娶媳妇主要是为了出去花天酒地,现在的陆浩嘛……万一半个月之后他又变回去了怎么办,先拒绝先拒绝,再说他现在对娶媳妇兴趣不大。 至于入仕,也等到半个月之后再看吧。 梁氏看陆浩的表情,就知道这事没戏,她叹了口气:“还有个好消息,老爷来信说边关几次大捷,突尼已经与我大乹义和了,你们父亲马上就能回来了。” 陆浩与陆玉儿虽都与父亲不是很亲近,但也激动了起来。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们两个回去睡吧。” 晚上,陆浩发现以前的陆三少过于跋扈,所以无论他怎么对待阿山几个侍从,他们好像都并不意外。 于是陆浩快乐地把身上晃眼的一堆首饰取了下来,翻出了几件相对而言朴素的衣服。 今天出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简直浑身上下都写着冤大头。 等躺在陌生的床上的时候,陆浩才有时间细细想一下今天发生的事。 贺家的秘密倒是不急,他天天去贺府盯着,不会出什么事的。如果半个月后他变回贺渊,他直接询问爹就可以了。 夜深了,四周听不到什么动静。陆府的侍从们训练有素,走路都轻轻巧巧的。 陆浩压抑了一天的恐慌突然涌上心头。 他焦躁地翻了个身:我为什么会变成陆浩呢?这毫无道理啊。 但今天他被奇奇怪怪的事逼得乐观了不少,车到山前必有路吧……大概。 总之,半个月后,要么他变回贺渊,陆三少离世。 要么他彻底成为陆浩,他原本的身体离世。 有别的可能么? 他也是累了,很快便沉沉睡去。 以前的陆浩再没有出现,一夜无梦。 次日一大早,陆浩便起来去了贺府,把阿山吓了一跳:“少爷怕是有十年没有起的这么早了。” 以前的陆浩最中意的侍从阿珍摇摇头:“你忘了上次少爷看上一个姑娘,就早起去跟人家偶遇去了。” 阿海正在擦手上的法华花瓶:“哦哦,小婧姑娘是吧,不知道这次谁这么倒霉,让少爷看上了。” 阿味没参与他们的对话,正一个人伤心:“少爷出门为什么不带咱们呢?” 阿珍无语:“给少爷背黑锅没背够?少爷不带咱们咱们能怎么办,干活去干活去。” 而此时陆浩,正面临一个巨大的挑战:得有人给昏迷的贺渊清洗身体。 贺院使和贺夫人都出去看诊了,姐姐倒是在,可是姐姐已经成亲了,总不能让她看弟弟的裸体吧。 这活计原本是搬山的,但陆浩的内心满是拒绝! “搬山,我来就行了!”陆浩按住搬山。 搬山不明所以:“搬山还在这呢,怎么能让陆少爷干这种脏活累活?” 凭什么给我擦身是脏活啊! “不不不,我就是来帮忙的,怎么能不干活!” “哪有让陆少爷干活,我在一旁看着的道理?” 贺莘莘站在一旁,心想陆浩真是个好孩子,不好打击他的积极性:“陆公子既然有心,和搬山一起帮洊至可以么?” 陆浩也知道贺府不可能只让他一个陆府的少爷动手,他就是想垂死挣扎一下:“好吧,搬山你把你家少爷扶起来,脱衣服我来,姐姐你先出去吧。” 这声姐姐叫的特顺口,贺莘莘出了门才觉得不对,不过,以陆浩的年纪,叫声姐姐也可以吧。 那边陆浩脱自己衣服脱得毫不手软,他瞅了自己的脸一会,得出结论,贺渊比陆浩还是帅一点的。 其实虽然贺渊也长得挺帅,但平日沉默寡言,显得冷峻了些。 陆浩就胜在长得特别阳光,满满的朝气,笑起来不像浪荡公子哥,反而一脸无辜,骗过了不少美貌姐姐。 搬山扶着贺渊,内心感动:“陆少爷真是好人啊,下次再有人说陆浩少爷花天酒地调戏民女,我就去揍他。” 过了一会,有人通报说赵公子来了。 赵公子?赵朗竹?陆浩愣了愣,随即有点感动,他和这个小时候的玩伴渐渐少了往来,没想到赵朗竹真心把自己当朋友啊。 赵朗竹温文尔雅地走进来,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只是一开口就暴露了他话痨的本性:“洊至这是怎么了?我昨日就听人说洊至病了,我想来看他,伍长竟然还不让,我这个急啊,刚我终于逮住机会溜出来了……哎,这位公子是?” “建威将军府,陆浩。” 奇怪的是赵朗竹听见陆浩的名字之后就不知在想什么,眼神一个劲得飘。 搬山偷偷踹了他一脚,赵朗竹才回过神:“哈哈哈哈,我老崇拜建威将军了。” 赵朗竹絮絮叨叨地跟陆浩介绍自己,陆浩压根就没听。 他当然知道赵朗竹出身书香世家,因为一心从军,和赵家的关系很僵。 这傻子,文官出身的赵家能在军伍给他什么帮助?更别说赵家都快跟他断绝关系了。现在建威将军的儿子就在这,还不快抱大腿? 他瞅了瞅还在滔滔不绝地赵朗竹,觉得这厮肯定没有这个脑子。 算了算了,反正我现在是陆浩,还能亏了他不成。 陆浩回过神,正听见赵朗竹问:“陆公子,你是洊至的朋友?你怎么和他认识的?我从没听他提起过。” 陆浩敷衍了几句:“最近才认识的,偶然碰上,一见如故一见如故。” “哦哦哦,原来如此,那正好,我这有几件洊至的趣事,给你讲讲嘿嘿嘿。” 嘿你妹!你个大嘴巴!陆浩在心中的小本本上给赵朗竹记了好几笔。 “趣事就不用了……” “话说回来”,赵朗竹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陆公子不是有个妹妹,你可要好好对待她啊。” “怎么?我妹妹出什么事了?”陆浩紧张起来,连赵朗竹都担心陆玉儿,怕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赵朗竹一脸心虚:“也不是、那个、就是听闻陆公子那个……不拘小节,怕你忽略了家人嘛。” “好,我自然会照顾好玉儿的。”陆浩心里冷笑,这厮肯定有事瞒着自己。 等陆浩被吵得头都疼了,赵朗竹才终于想起昏迷的贺渊,他绕着贺渊转了一圈,又嚷嚷了半天,大意就是兄弟你昨天还好好的(实际上昨天赵朗竹和贺渊压根没见面),今天怎么这样啦。 赵朗竹是偷溜出来的,他终于在陆浩和搬山忍受不了之前返回军营了。 午膳只有贺莘莘和陆浩在,陆浩刚夹起一块红焖羊肉,贺莘莘就笑着说:“我昨天就发现了,你和洊至的口味一模一样。” 吓得陆浩的手停在半空,想了想,陆浩还是把肉吃下去了,口味一样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肉比较重要。 贺莘莘又补了一刀:“陆公子,总觉得你和洊至好像啊,虽然你比他活泼很多,怪不得会成为这么好的朋友。” 陆浩哈哈了两声:“怎么说呢……缘分啊!”他连忙转移话题,“贺小姐的夫君可是大理寺少卿胡邢籍?听闻贺小姐与夫君感情极深啊。” 贺莘莘果然上当了,满脸幸福道:“夫君确实待我极好,等夫君把手上的案子忙完了,也会来看洊至的。对了,陆公子将来也要做个好男人,不要随便纳妾哦。” “好好好。”陆浩连声应是,姐姐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说来晚上爹爹的同僚们要来看小渊,陆公子可要见他们?” 陆浩摇摇头:“我下午还有些琐事,明早再来看洊至。” “远吗?我让贺伯替你准备马车?” ……自己还真的忘了马车这件事。 贺莘莘看陆浩的表情就明白了:“那陆公子坐我们府上的马车吧,贺府虽比不上陆府,马车还是有的。” 陆浩不好拒绝,只好点点头:“那多谢贺姐姐了,我要去昭光寺。” 他想去佛寺道观之类的地方看看,既然这世上真的有灵魂,也许有能人异士解决可以他的问题呢。 盛安城内只有两座佛寺,其中檀龙寺是皇寺,陆浩只能选昭光寺。 昭光寺不算近,路上花了一个多时辰。虽然车马劳顿,但陆浩一进寺门就神采奕奕,缠着小和尚给他找大师,好在他是建威将军的儿子,才没被赶出去。 小和尚没把方丈请来,但是一个看起来佛法精深的老和尚来了,陆浩跟着老和尚到了安静的禅房,陆浩开门见山:“大师,你有没有觉得我哪里不对?” 老和尚也是心善,真的认认真真看了半天才道:“施主,贫僧看不出来什么。施主觉得自己哪里不对么?” 看不出来灵魂变了吗,看来能人异士不是这么好找啊。 陆浩只好问:“那大师,你觉得神佛啊,灵魂啊什么真的存在吗?” “神和灵魂贫僧不清楚,但是佛,在我们心中。” “……” 虽然陆浩不是很满意,但是他还是给了昭光寺一大笔香火钱,万一真有什么东西呢?完了,他开始迷信了。 陆浩对寺庙的素斋没什么兴趣,给完香火钱就回了陆府。 当然,不忘给陆玉儿买个雕花手镯,再给梁氏买对据说开了光的玉耳环。 第二天一早,陆浩又早早起来,出门的时候,陆浩唤道:“阿山?” 阿山激动起来,少爷终于想起带他们出去了! “我这个月还剩多少例银?” 阿山很是失望,但还是很快回答,“少爷别担心,还剩得多着呢,少爷才花了不到十分之一,毕竟这个月少爷没去找宛宛姐。” 宛宛是原身特别中意的青楼姐儿。 陆浩本来还担心这些天又是买礼物又是香火钱的花费太大,现在看来,他小瞧这些纨绔公子了。 “今天午时派个马车到贺府,我要出门一趟。”说完陆浩飘然而去。 留下阿山黯然神伤。 陆府。 看门的大福见是陆浩,连通报都没通报,就打开门放他进去了。 你倒是有点安全意识啊大福。 陆浩直接去了贺渊的院子,在院子门口碰上了搬山。搬山向陆浩行了个礼:“陆少爷来了啊,我去给少爷把药端来,您先进去坐着,小姐马上过来。”说完转头就走。 嗯?还真不把我当外人。 一早上陆浩负责给贺渊喂药、擦身体,结果搬山说还要给贺渊洗头。 行行行,洗就洗,陆浩很熟练地指挥搬山烧水,然后自己上手。 “等等陆少爷,应该我来的。”烧完水的搬山反应过来。 陆浩无所谓地说:“反正姐姐去张罗午膳了,贺总管也不在,又没人知道。” “陆少爷不行啊!”搬山试图把陆浩拉走。 陆浩凶他:“男人不能说不行!你哪那么多废话?再去烧点水。” “哦。” 午膳时贺莘莘见他,笑着唤道:“浩哥快过来,今天有你喜欢吃的飞龙羹。” 贺府的人好像都已经习惯我了,算是好事吧? 贺莘莘是真心把陆浩当弟弟对待,陆浩刚坐下,贺莘莘已经给他夹了满满一碗肉。 陆浩正把肉往嘴里塞,贺莘莘轻叹:“家里的紫参不够洊至半个月的用量啊,这种珍贵药材爹也不好向太医院要,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呢。虽然昆先生说她可以想办法,啊,昆先生是我娘的师父,并不在盛安城,浩哥没见过呢。” 陆浩夹牛肉的手微微一顿,暗暗把紫参一事记下。 等陆浩都快吃完了,贺莘莘突然想起来一事:“晚上洊至在太医院的朋友要来看他,浩哥认识他们吗?” 陆浩顿了一下:“不认识,我下午有些事,明早再来。” 朋友?太医院那几个大使和副使吧,洪华歌、柴树……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没朋友,现在看来,是他狭隘了。 下午陆浩换了个思路,去了清仙观,结果道士也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陆浩琢磨,大隐隐于市,厉害的人不一定在道观佛寺,他应该另辟蹊径。 晚上回府,陆浩在看守警惕的目光中,把陆府的仓库翻了个遍,发现只有一些常用的草药,他很是不解,将军府怎么才这点东西? “哥哥你干嘛呢?” 陆浩一回头,奇道:“玉儿你怎么在这?” 陆玉儿迈着小短腿噌噌噌跑过来:“我听说哥哥在仓库这里,就过来啦。” 兄妹感情大增,很好很好。陆浩满意地点点头:“玉儿你知道咱家的药材都放到哪了不?” 陆玉儿想了想,脆生生地回答:“我记得自从三哥你把家里那个红玛瑙簪子偷偷拿出去给了相好之后,母亲就把家里的名贵东西另放了。” 陆浩想起来这事了:“我一直想问,那个簪子什么来头?我后来都把它要回来了,母亲还发那么大的火。” “那是太后赏的,太傅府给母亲的嫁妆。” “……” 我能说陆三少是觉得那个簪子太艳俗了梁氏肯定不喜欢才拿走的吗? “正好,我们去给母亲请安。”顺带可以要点药材。 “哥哥你又要给相好送东西啦?” “女孩子别这么八卦,”陆浩从怀里摸出今天给陆玉儿买的水晶兔子递给她,“三哥我是要拿给贺渊,前几天跟你提过,记得吗?” “哦,三哥对贺哥哥真好。” “那是那是。”毕竟那就是我自己。 陆玉儿突然安静了一会,然后小声地问:“三哥你在贺府都遇见什么人了?” 什么奇怪的问题,但是立志做个好兄长的陆浩还是耐心的回答:“我想想啊,贺院使、贺夫人、贺小姐、贺总管、搬山。” “没了吗?”陆玉儿露出失望的表情。 “哦,还有赵朗竹,你知道吗?就是礼部尚书家……” 陆浩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别别别,一定是我想多了。 陆浩接着道:“赵朗竹啊,身在书香门第,却一心从军,气得礼部尚书连表字都没给他起,可见不是什么好人。” 妹妹的眼睛依旧亮晶晶。 这下麻烦了! 没等陆浩发愁完,兄妹两人已经到了继母的院子。 给母亲请完安,陆浩特别狗腿地把今天买的香料递给母亲。梁氏没有被收买,瞪了他一眼:“说吧,去库房找什么了?可又准备糟践好东西?” 陆浩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想拿点药材给贺洊至,他现在还昏迷呢。” 梁氏的脸色缓和了不少:“难得有男人让你这么上心,若是贺渊确实真心待你,送他株药材也没什么,你可要仔细看人。” 旁边的常嬷嬷:怎么感觉这个话怪怪的。 陆浩点点头:“贺洊至我很了解。”能不了解嘛。 梁氏端起茶啜了一口:“浩哥也大了,自己拿主意便好,常嬷嬷,把那株党参拿来。” 党参?陆浩愣了一下:“会不会太贵重了?” 梁氏把茶杯放下:“这些身外之物府上从来不会缺,给友人送点东西也没什么。”她话锋一转,“你有这么好的条件,自己也要上进啊。你看玉儿,多让我省心,我才放出话去说玉儿准备出嫁了,就有不少好人家找我打听。” 这下陆浩和陆玉儿都紧张起来。 好在梁氏又道:“不过老爷说玉儿的亲事要等他回来再定。” 兄妹两人松了口气。 隔天,陆浩兴致勃勃地把党参拿给贺莘莘,姐姐很是感动:“浩哥,这太贵重了。” “我和洊至是朋友嘛。” “可我们不能白拿你的东西啊。”贺莘莘摇摇头。 “等洊至醒来让他报答我就好,姐姐你不用操心。”陆浩一个不注意,又叫了贺莘莘姐姐。 贺莘莘张了张口,不知说什么好,最后道:“洊至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他的幸运。” 这天早上,陆浩向往常一样,坐在贺渊房里,翻着医书,企图找出贺渊昏迷的原因。 突然,床上的青年皱了皱眉。陆浩一直用余光关注着他,见贺渊一脸痛苦,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陆浩愣住了:现在这具身体,真的只是个空壳吗? 为何能感觉到,他的痛苦呢? 错觉吧,这应该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陆浩愣愣地看了贺渊许久。 他以前觉得,半个月后,要么他回到贺渊的身体,陆浩离世;要么贺渊醒不来,他永远是陆浩。 现在他突然觉得,也许没有这么简单啊。 床上的青年依旧紧紧皱着眉头,陆浩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抚上贺渊的额头,很快,青年平静下来。 陆浩望着青年,轻声问:“你是谁?” 无人回应。 贺莘莘端药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浩哥的手极其温柔地放在贺渊的额头。她想起这数日以来陆浩对弟弟堪称无微不至的照顾,奇怪的念头在她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浩哥真的只是洊至的朋友么? 03传闻 当天下午,陆浩一个人在城西的街市上乱晃,遇上一个算命摊就跑过去问问。 可能是贺渊的事让他思虑过重,“大师”一看他的神色,就安慰他:“公子不就是失恋了嘛,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夫看你红鸾星动,佳缘自在眼前啊。” 你才失恋了!你才红鸾星动! 那大师见他生气,忙道:“老夫虽然未算出公子之事,但是我算到了,公子有一亲近之人的长辈,头上,呃。”他指指地上,陆浩看了一眼,一丛野草。 绿色? 陆浩懵了一下,然后毅然决然地拒绝给这个大师付钱。 一下午逛下来,陆浩彻底不指望找到个靠谱的大师替他指点迷津了,还是靠他自己吧。 之后的几天,陆浩也不去道观寺庙了,整天待在贺府,只有晚上回去看看妹妹和梁氏。 贺渊昏迷的第七天早上,陆浩正在洗漱,阿山突然跑过来,忧心忡忡道:“少爷啊,黄历说今日不宜出门。” 今天陆浩起得稍微有点晚,他匆匆道:“我什么时候信过这个了,我最近就在贺府待着,能有什么事。对了,玉儿如果出门你替我盯着她,她跟什么男人接触都告诉我,我走了啊。” 阿山腹诽:不知道的还以为少爷要去见相好呢这么急。 整个早上陆浩都待在贺渊房里,他一会翻翻医书,一会东想西想,倒也不觉得无聊。 下午,贺莘莘过来陪他闲聊,正好军营轮休,赵朗竹也过来了。陆浩觉着陆玉儿好像对赵朗竹有意思,准备打探打探赵朗竹的口风。 他跟赵朗竹扯皮几句,刚准备开口问玉儿的事,搬山进来通报:“典、典夫人来看少爷了。” 赵朗竹脱口而出:“她还敢来!哪来的脸!” 贺莘莘深吸一口气,示意赵朗竹冷静,对搬山道:“典夫人既然远道而来,就让她进来吧。” 赵朗竹冷静下来,见陆浩脸色阴沉:“陆公子听洊至提起过典夫人?”陆浩收敛了表情,点点头:“听他提起过。” “唉,我小时候常和洊至还有典夫人一起玩,也不知什么时候,她就转了性子。” 户部郎中典志远的正妻安恬晴,是贺渊的青梅竹马。当年两人两小无猜,两情相悦,贺渊是真的很喜欢安恬晴,也真的准备娶她。 他向安恬晴许诺只娶她一个绝不纳妾时,少女笑颜如花。 两家甚至口头上都答应了这门亲事。 但是,安恬晴遇到了典志远,典志远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已经是正五品的户部郎中,前途光明。而贺渊呢?不入品的太医院副使,就算和他父亲一样,成为太医院最大的官,也就是正五品。 前途上他永远不及典志远。可安恬晴虽是正妻,也只是典志远众多妻妾中的一个,甚至不是最受宠爱的那个。 贺渊不明白。 贺渊曾经问她为什么,她说:“你不懂我。” 你从来没给我机会懂你。 可我,也再不想懂你了。 不一会,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进来了,若论相貌,安恬晴称不上出挑,但若论风韵,陆浩在同辈中还从未见过能胜她的女子。她注重保养,妆容又精细,看着格外年轻。 安恬晴落落大方地环视一圈,冲贺莘莘盈盈一礼:“莘莘姐,妹妹突然到访,打扰了。” “你好心来看洊至,没什么打扰的。”贺莘莘把好心两字咬得特别重。 安恬晴面色不变,假装没听懂。 赵朗竹一向看不惯她这副作派,嘲讽道:“洊至正睡着,何况这还有两个外男呢,典夫人还是避讳一些,赶紧走比较好。” 安恬晴笑笑,柔声道:“我可听说洊至现在还昏迷不醒。我和洊至是什么关系,怎么能不进去看他呢?” 这话一出,其他三人脸色都不好看。陆浩冷冷地道:“你和贺洊至能有什么关系。” 安恬晴看出他身份不低,巧笑倩兮:“这位公子有所不知,洊至和我一同长大,旁人都知道他对我一往情深,只是造化弄人。”说完还叹息一声。 陆浩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所爱之人,就把他的真心当作向旁人显摆的资本吗? 安恬晴泫然欲泣:“也是我的错,给了洊至错误的希望,只是他那么喜欢我,我不忍心拒绝他啊。” 陆浩只觉得血一个劲地往头上涌。 冷静冷静,没必要和这种女人较真,低了自己的档次。 等等,我现在是陆浩啊。 陆浩灵光一闪,顾不上细想,张口就道:“不好意思,贺洊至以前可能喜欢你,但现在,呵呵。” 赵朗竹只当陆浩在气安恬晴,连声附和道:“就是就是,洊至早都不喜欢你了。” 安恬晴好笑地看向陆浩,没把他当一回事:“就算你是洊至的朋友也不能瞎说,他若是有喜欢的人了怎么不成亲?” 曾经喜欢安恬晴的点点滴滴浮现,陆浩回忆起来,尽是真情。 什么时候,真心可以被侮辱了? 陆浩下了决定,盯着安恬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你以为我是贺洊至的什么人?” 安恬晴愣了一下,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你……” 陆浩打断了安恬晴的话,他勾起嘴角:“知道洊至为什么不喜欢你么?因为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工部主事之女,而我,是建威将军之子。” 安恬晴被戳到痛处,也顾不上风度了:“你、你胡说!洊至他、他不喜欢男人!”说到这安恬晴突然有了主意,“你知道洊至喜欢什么颜色,他喜欢去哪玩,他的胎记长在哪吗?” 陆浩耸耸肩,“青色,望湖酒楼,后腰。”他笑着反问:“你知道洊至最近看什么话本?最近什么时候失眠?他的私房钱藏哪了吗?” 安恬晴说不出话。 陆浩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有我在的地方,我希望典夫人不要出现。以后我会一直在洊至身边,也希望你不要再在洊至面前出现。” 安恬晴气得转身就走。 陆浩望着她的背影,许久,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他和安恬晴,真是彻彻底底地结束了。 也罢,早就结束了。 等陆浩转过身,对上贺莘莘和赵朗竹的眼神,才觉得自己做的有点过。 三人大眼瞪小眼。 许久,贺莘莘才斟酌着开口:“浩哥,你和洊至……是真的吗?” “不不不,我为了赶安恬晴走而已啦。”陆浩忙向赵朗竹求救,“赵朗竹你能理解的……吧?你这是什么眼神!” 赵朗竹抓狂了:“我这是怀疑的眼神,刚才那些问题,我好多都答不上来啊!我也是洊至的朋友啊,你真的只是他朋友?” 陆浩见赵朗竹是真的起了疑心,慌忙道:“我只是恰巧知道,我问她的问题……其实我也不知道答案,我胡诌的!我和洊至真的只是朋友!” 贺莘莘又道:“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是浩哥,你天天在洊至身边陪着他照顾他,就是我都做不到,而且你看洊至的眼神,简直……就像爱着他一样。” 陆浩欲哭无泪。 赵朗竹拍拍他的肩:“洊至感情上受过不少伤,要好好对他啊。” 不要以我喜欢贺洊至为前提啊!我没那么自恋的! 旁边的搬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假装自己不存在。 陆浩差点就落荒而逃,还是贺莘莘心疼他,留他吃晚膳。在三人都目光飘忽的晚膳上,他们达成了共识: 一、赶走安恬晴是好事,先不追究陆浩和贺渊的关系。 二、陆浩说自己和贺渊是那种关系的事,绝对不能让贺院使和贺夫人知道! 次日早上陆浩厚着脸皮到贺府,发现没人知道这件事。毕竟昨天的事只有贺莘莘、赵朗竹和搬山听到了,他们绝不会说出去。 反正这件事他做的很爽,一点也不后悔。 除了他待在贺渊房里的时候,贺莘莘老盯着他,倒也与往日没什么区别。 话说,盯着他干嘛,就算他真的喜欢贺渊,他还能对一个昏迷的人做什么吗! 陆浩很快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贺渊皱眉的时间越来越多,他快醒来了。 只是,醒来的到底是谁? 三日后,陆浩正给贺渊喂药,贺莘莘突然慌慌张张地冲进贺渊房里。 陆浩极少见矜持的姐姐这么慌乱,他忙放下碗:“怎么了姐?” “安恬晴……她把你说小渊喜欢你的事传的满城皆知,刚贺伯问我我才知道,连贺府的下人中都传遍了,爹娘怕也是知道了!” 安恬晴那个小人!陆浩暗骂一声:“姐,总之我先回陆府,别碰上爹娘。” 贺莘莘和陆浩都没注意到他错误的称呼,贺莘莘忧虑地催促他:“你快走,我会替你解释的。” 两人刚出了院门,正撞上面沉如水的贺院使和贺夫人。 贺院使和贺夫人没有先开口。 贺莘莘小心翼翼地问好:“爹,娘。” 贺夫人平静地道:“莘莘,你先下去,我和你爹有事要问问陆公子。” 爹娘果然知道了!贺莘莘下意识护着陆浩:“娘,传言是假的,是安恬晴说的!” “你先下去。”贺院使一直看着陆浩,这才说了第一句话。 贺莘莘担忧地看了陆浩一眼,陆浩向她点点头,贺莘莘才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贺院使等贺莘莘走远了,才不紧不慢地说:“陆公子和小儿相交,并无他意吧。” 这话十分诛心了,陆浩立刻跪下道:“陆浩绝无他意。” “起来吧,”贺院使把他扶起来,“你可曾想过,这传言为何满城皆知?” 陆浩已经冷静下来,他点点头:“知道这事又传出去的只能是安恬晴,但是她绝没有能力把这事传遍整个盛安城。我记得家母曾说,边关已平,家父要回盛安了,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安恬晴的夫君,户部郎中典志远是彻头彻尾的当今一派。” 他顿了顿,沉声道:“家父声望正隆,典志远为了降低建威将军的声望,才对这谣言推波助澜。” 典志远区区一个户部郎中岂敢造谣建威将军?其中必有当今授意,只是这话不好说出口。 陆浩心里不解,熟悉他便宜老爹的人都知道,陆将军做事直来直去,又脾气暴躁,无心造反不说,也不是造反的料,皇帝到底有什么不放心的? 贺院使难得笑了笑,直接把话挑明了:“旁人都小瞧了陆公子啊,确实,这谣言传的这么快绝对有皇上的影子。建威将军已经是武将的最高官职,令尊又是常胜将军,百姓中极有声望,若不是建威将军是个安稳性子,皇上的手段还要更狠。陛下多疑,他也许并不怀疑建威将军,此番不过是帝王心术罢了。” 陆浩惭愧:“这次是我莽撞,连累令府了。” 贺院使摇摇头,略略放低声音:“无妨,圣上也看我们贺府不顺眼很久了。” 皇上到底对我们有什么意见啊? 还没等陆浩发问,贺夫人看向贺院使:“你们谈完了?我能多嘴问一句吗?”说完,贺夫人看向陆浩。 娘你问呗,“夫人请讲。” 贺夫人定定的看着他:“你待小渊真是极好,你真的和小渊没有别的关系吗?” 我娘觉得我有断袖之癖,陆浩深受打击。 贺院使若有所思地看了陆浩一眼。 陆浩正准备向贺夫人解释,贺总管突然跑过来,他一一向三人行礼,就是眼神在陆浩身上多停留了一段时间:“建威将军府梁夫人前来拜访。” 陆浩倒吸一口凉气,梁氏竟然亲自来了,他这次给陆府闯了个大祸,腿会被打断吧。 贺院使和贺夫人对视一眼,贺夫人说:“我们理应去迎接。” 陆浩畏畏缩缩地跟在贺院使和贺夫人后面,贺府突然变得特别小,一下就到了门口。 梁氏早已下了马车等候在外,见贺院使过来,先是一个大礼:“浩哥给贵府添麻烦了。” 吓得陆浩忙道:“母亲这是我的错……” “你别说话!” 贺夫人扶起梁氏:“夫人莫怪浩哥,这事我们也有错。” 梁氏摇摇头:“浩哥的性子我是清楚的,我这就把他带回府。” “母亲,你听我解释……” “你父亲拼杀十年换来的的好名声,你轻轻巧巧就给毁了,你还想说什么?”梁氏看向陆浩,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陆浩沉默下来。 贺院使和贺夫人不好参与陆家家事,只好看着梁氏把陆浩带走。 待陆府的马车远去,贺夫人叹了口气:“浩哥其实就是想帮帮洊至,阴差阳错,可成了他的错了。” 贺院使摇摇头:“还是太年轻,做事不稳重。” 贺夫人微笑:“我还是觉得浩哥是个好孩子。” 贺院使马上点头:“夫人说得对。”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贺院使见烈阳灼人,正待让贺夫人回去,贺夫人突然说:“万一洊至真的喜欢浩哥怎么办?我觉得浩哥其实不错!” 贺院使:? 04离府 一路上梁氏都沉着脸,陆浩也暗暗自责,他明明答应原身要照顾好亲人,结果却给陆府惹了个大麻烦。 马车一路颠簸。到了陆府,梁氏也不正眼看他,只是径直往前走,陆浩只有跟上。 陆玉儿等在正厅门口,担忧地看着他。陆浩向她眨眨眼,表示不用担心。 “你俩都过来。”梁氏突然开口。 陆玉儿只好也过去。 陆浩自觉地跪下。 梁氏看着他们两人半晌,开了口:“老爷最晚再过二十日就能回来,在此期间,我会给你们相看合适的人家,你们准备定亲吧。” 还没等陆浩反驳,陆玉儿已经开口了:“母亲,我、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梁氏转过身:“哦?哪家公子?” 陆浩看着妹妹,心里已经猜到了。 “礼部尚书庶子,赵朗竹赵公子。” “庶子吗?便是赵府嫡子,也是任你选的。” “可赵公子他、他说会来提亲的。”陆玉儿急了。 陆浩:?赵朗竹你泡你兄弟的妹妹? 梁氏脸上有了愠色:“你们竟然私自相授!你也给我跪着!” “母亲!”陆浩护着陆玉儿,“今日的事都是儿子的错,您没必要迁怒玉儿!” 梁氏顿了一下,一脸疲惫地摆摆手:“赵公子既然要来提亲,这事就算了,玉儿你先下去。” 陆玉儿望望陆浩,陆浩向她使眼色,陆玉儿才悄悄退下。 “你呢?可看上哪家姑娘?” 陆浩深吸一口气,做好承受怒火的准备:“儿子暂时不准备定亲。”一切都要等贺渊醒来才能盖棺定论。 果然,梁氏气得声音尖锐起来:“不定亲?你以为我今天生气是因为你败坏陆府名声?陆府的名声早让你败坏干净了!我生气是因为你竟然跟一个男人不清不楚,你让我怎么跟你父亲交代!” 后一条可不能认,陆浩也不顾梁氏会生气了,反驳道:“母亲明鉴,我和贺洊至只是朋友!” “朋友?呵,我之前未细想,如今看来,你之前一周去青楼几次,调戏姑娘家几次?自从那小子病了以后,你怕是连个姑娘都没见过!还整天待在贺府,这几天你吃过咱们府上的饭吗?还有那党参,你之前可有问我求过什么东西?你自己问问自己,你对贺渊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可是你说的我无法反驳,我总不能说因为我换了一个人吧。 陆浩只有沉默。 梁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要么成亲,要么滚出去!” 陆浩只好道:“母亲,再给我一些时间,我考虑一下。” “再给你一些时间?好让你等到贺渊醒来?”梁氏一针见血,她瞪着陆浩,“正妻之位你可以自己挑,现在先抬个妾回来,你之前喜欢的那些姑娘,我也不在乎她们身份了,你挑一个回来。” 梁氏的态度已经软了下来,但是,贺渊醒来后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陆浩心中叹了口气,低声说:“母亲,我不打算成亲,也不打算纳妾。” “这可由不得你!要么纳妾,要么滚出去!” 陆浩低下头:“母亲,我先出去几天,等您冷静下来,我就回来。” 梁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就这么喜欢那个太医家的小子!你给我滚出去!” 陆浩沉默片刻,向梁氏磕了一个头,转身离开。 常嬷嬷似乎想劝劝她,梁氏硬声道:“让他走!有本事就别回来了!” 陆浩刚出院门,就看见妹妹缩在角落,陆浩上去摸了摸她的头:“玉儿都听见了?” 陆玉儿点点头:“三哥放心,我支持你和贺哥哥。” 虽然很感动来着…… “三哥最近不在家,要照顾好自己哦,赵朗竹要是欺负你你就找我,我打死他。” “三哥一定要走吗?”陆玉儿抱住他。 “放心放心,哥没事的。”他那么大个人了,又没挨打,出去几天能有什么事? “三哥一定很喜欢贺哥哥。”陆玉儿感动地看着他。 “……这是个误会,等我回来跟你解释。那么我走了,玉儿也要照顾好自己哦。” “三哥再见!” 出了陆府,陆浩摸摸身上的银子,剩的不多,往日他的银子都是阿山他们装着,他指哪阿山付钱就完了,哪里会随身带着银两。陆浩略略计算一下,天天住客栈是不可能了,得找个谁蹭一下。 早知道刚才他就该服软哄哄梁氏,只是一来陆三少实在不是会哄人的性子,他不能装得太不像,二来梁氏也不是容易打发的人。 罢了,今晚乱七八糟的事这么多,先去找老赵喝酒,顺带揍他一顿,敢打我妹妹的主意! 城墙旁军营内,赵朗竹正擦拭军刀。值守的大叔过来喊:“小赵,有个公子哥找你。” “公子哥?我认识不少公子哥,哪一个啊?”赵朗竹放下刀。 “说叫什么陆浩,这名字好熟啊,好像在哪听过。”大叔陷入沉思,随后一拍脑袋,“哎呀,这不是那个混世魔王吗?最近似乎除了姑娘还去调戏男人,有钱人真会玩!” 陆浩?身陷谣言还有空找自己么?咦,话说自己和他很熟吗? 赵朗竹一头雾水地出去了。 军营门口的青年见了他,露出一个熟悉得让他恍惚的笑容:“老赵,我被赶出府,来找你喝酒。” 赵朗竹闻言第一反应:“陆公子你大晚上来找我我我我我怎么和洊至解释啊!” 陆浩:“……” 路旁的小酒馆,赵朗竹听陆浩说完他今天的经历,忍不住道:“你要是定亲你就不会落到有家不能回的境地了。” 陆浩摇摇头,谁知道贺渊醒来后他会在哪,说不定陆三少的身体就离世了,定亲不是害了人家姑娘吗,再说,他也不能随随便便定个亲啊。 赵朗竹又道:“你不想定亲自有你的理由,可这不是让你母亲误会你有断袖之癖吗?” 陆浩给自己倒酒,打趣道:“我真的看起来像是和洊至有一腿吗?” “反正我觉得像,就上次安恬晴问的那些问题,你怎么知道的?” 陆浩心虚地喝了一口酒:“洊至说的呗。” 赵朗竹砸吧砸吧嘴,吃得油光满面:“哦哦哦那我给你讲讲程姣玥……” 陆浩实在是不想提以前的糟心事了,无奈地打断赵朗竹:“我都知道。” 赵朗竹一愣:“这他都告诉你了?洊至可不是把私事随随便便乱说的人,就是我,都只是因为自小认识他才零零碎碎知道一点的。”赵朗竹沉默了一下,放下筷子,“不会是洊至暗恋你吧?” 陆浩把酒递给他:“我得再强调一下,我和贺洊至虽然关系比较复杂,但没有在一起。” 赵朗竹越想越不对劲:“不是,以洊至的性子,如果他单恋你他绝对不会说的。” “赵朗竹,洊至喜欢过男人吗!” 我是直的!直的! 赵朗竹这才松了口气:“说的也是,洊至喜欢胸大的姑娘!”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猥琐小人? 陆浩气到说不出话,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决定不和傻子计较:“最近我待在哪也是个麻烦事,主要是我出来得匆忙没带多少钱。”这酒虽然劣质,但够烈! 赵朗竹也倒了一杯:“军营这边是不行,要不你偷偷溜到赵府,我屋还空着呢。” “你爹竟然没把你院子拆了?”陆浩奇道。 “呃,真有可能拆了。等等你去贺府住不就行了?” 陆浩示意赵朗竹举杯:“我哪有这个脸,刚给贺府添了个大麻烦。” 两人碰杯后都一饮而尽:“你不是和贺院使解释清楚了,怕什么?” “贺院使好说,我这再进贺府,外人怎么想?听信谣言的人估计不少。” “你偷偷从侧门进呗。” 办法倒是可行,皇上也不会再关注他这个小小的将军之子了,倒不怕再有流言。但是,贺府他是不会去的,绝对不会。 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陆浩给自己和赵朗竹都满上,戏谑地看了眼赵朗竹:“我都忘了告诉你了,母亲还说要给玉儿定亲。” 正喝酒的赵朗竹呛住了,一把抓住陆浩的衣襟:“玉儿怎么说的!” 陆浩拍案而起:“还玉儿!叫得怪亲!玉儿非要嫁给你,你个狗东西什么时候拐走我妹妹的!我说我第一次见你你心虚什么劲!原来你打我妹妹的注意!”说着就要上手揍赵朗竹。 赵朗竹护住头:“别啊,大舅子,等岳父回来我就去提亲!” 谁是你大舅子!陆浩上去就是一顿胖揍。 揍完赵朗竹,陆浩神清气爽,又一口气喝了一大杯,陆三少的身体不愧久经欢场,酒量比贺渊好了不少,想来再多喝几杯也无妨。 陆浩睁开眼,懵了一下,我这是在哪? 眼前突然出现搬山的脸:“陆少爷醒了,要喝点水吗?” 陆浩痛苦地抱住头,想起昨晚他和赵朗竹聊着聊着喝高了跑到贺府侧门高歌,让贺总管把他们捡回去了。 我的一世英名啊啊啊! “现在什么时辰了?” “陆少爷现在起吗?刚好可以赶上午膳。” 完了,在别人家门口(虽然某种意义上也是自己家)唱歌,住在别人家还睡到午时。 陆浩蹭地爬起来,得先去道歉:“对了,赵朗竹呢?” “赵公子还要训练,我一大早就把他叫醒了。” 完了完了,赵朗竹那个大嘴巴,肯定把他被赶出来的事告诉贺莘莘了。 “今天贺院使和贺夫人在不在?” “夫人在的。” 这下娘也知道了…… 等陆浩收拾好自己,贺夫人竟然来了,陆浩很是羞愧地向贺夫人行礼。贺夫人摸摸他的头:“浩哥的事我都听朗竹说了,你且在我这住几天。” 陆浩更是羞愧了:“已经给夫人添了很多麻烦了。” “怎么会添麻烦?”贺夫人笑道:“浩哥替我照看小渊吧。” 陆浩忙点点头。 “走吧浩哥,去用午膳。” 贺府众人都对陆浩很好,没把谣言放在心上。虽然,他偶然听见搬山和一个侍女的对话。 侍女:“搬山,少爷和陆少爷的传闻可是真的?” 搬山:“乱说主人的是非要打板子的。” 侍女:“可陆少爷直接住进府里了,这算是登堂入室?老爷夫人都同意了?” 搬山:“老爷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反正陆少爷对咱们少爷极好,我支持他。” 陆浩默默地走远了。 这些天陆浩怕出府让外人看见徒惹流言,几乎不怎么出门,就一直守着贺渊。 贺渊的表情的确丰富许多,虽然大部分都是痛苦的表情,陆浩只好握住他的手,让他平静一点。 终于,他变成陆浩的第十四天,贺渊醒了。 05贺渊 看到贺渊睁开眼的一瞬间,陆浩演技爆发,一脸认真地对凑过来的搬山说:“你先出去,我有话对你们少爷说,先别叫莘莘姐。” 搬山听话地走了,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贺渊半眯着眼,哑着嗓子道:“水……” 陆浩扶他坐起来,把水递给他,贺渊浅浅抿了一口,这才注意到陆浩。贺渊原以为他旁边的是搬山,他愣了一下:“你是?” 陆浩盯着他看了许久:“你……又是哪位?” 贺渊环顾四周,确认自己的确在贺府:“我叫贺渊,所以你是?” 陆浩假设过很多情况,包括,醒来的也是贺渊。 真正的陆三少已经死了,说实话陆浩不觉得面前会露出痛苦神色的这具身体只是空壳。 如果贺渊的身体真的还有灵魂的话,不就只能是贺渊了吗? 还是说,他的身体,也被什么占据了? 你真的是……贺渊吗? 陆浩看着眼前的青年,莫名的、该死的熟悉感,不只是外貌上的熟悉。 而是,不由自主就相信他。 陆浩沉默片刻:“你最喜欢的话本主角是?” 贺渊觉得这个人好生奇怪,但陆浩的表情凝重,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他还是下意识回答了:“叶萧云。” “……你真的是贺渊,不是拥有了贺渊记忆的别的人?” 贺渊:?你在说啥? 他的表情太困惑,陆浩依旧知道了答案,他应该怀疑的,他应该再多问问的。 可见鬼的,自己就是莫名其妙地信任眼前的这个人。 既然这个人是贺渊的话…… 老天爷,你还真是给我开了个大玩笑。 陆浩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同你说两句话你就明白我是谁了。一,虽然所有人都以为你的初恋是安恬晴,但你的初恋其实是墨湘姐。” 贺渊脸色一变,这件事……他告诉过别人吗? 陆浩竖起指头,比了个“二”的手势:“你的私房钱在《伤寒论》的书箱里藏着。” 贺渊开始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陆浩。 陆浩没想到现在自己还笑得出来:“你猜猜我是谁?” 贺渊皱起眉,他完全想不起自己把这两件事说出去过,自己喝醉了不撒酒疯,也没有说梦话的习惯,莫非是昏迷的时候说了胡话? “……你是太医院新来的院使?” 这答案没超出预料,陆浩轻笑道:“不是,你昏迷的时候很安静。” 贺渊咽了咽口水,这个素未谋面的奇怪青年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亲和力,自己竟然没怀疑他是个骗子。 我是睡晕了吗?为什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你不会是另一个世界的我什么的吧?” 不愧是我,脑洞就是大。陆浩丝毫不惊奇贺渊发散的思维,谁让自己是个重度话本爱好者。 陆浩摇摇头,看着贺渊松了口气,认真道:“我就是你。”陆浩说完,顺手狠狠地在贺渊胳膊上掐了一把。 “嗷!疼!你干啥?”贺渊挣扎。 陆浩松了手:“放心,你没做梦。”他紧紧盯着贺渊,“你相信我吗?” 陆浩没有把握贺渊会相信自己,毕竟他之前从未遇到过如此玄奇的事情,无从参考自己的反应。 贺渊想了想,问:“我在《千金方》背后写了什么你知道吗?” 陆浩笑了:“你给药王画了女装。” 贺渊也笑了:“我姑且信了,先观察你一个月吧。” 陆浩心里一笑,贺渊嘴上强硬,但看他的态度,他估计信了自己七八分。 思虑重重了半个月,现在贺渊醒来了,虽然事情的走向更加奇怪,但陆浩还是觉得自己彻底放松下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想睡吗?” “还好,就是没什么力气,我是中了什么毒?” 陆浩摇头:“我也不太清楚。趁姐姐没来,我先给你讲讲我成为陆浩这半个月的经历。” 陆浩从头说起:他醒来突然变成陆浩,去贺府看贺渊,他无意中听到的贺府的秘密,赵朗竹等人来看贺渊,他去了寺庙道观,他怎样赶走安恬晴,盛安城里爆发了谣言,他拒绝定亲被赶出来,和赵朗竹喝酒进了贺府…… 贺渊安静地听完,提问:“所以全盛安都觉得咱俩有一腿?” 陆浩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重点是这个么?” 贺渊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没心没肺地笑了好几声:“那我一会去问问爹我为什么中毒,爹应该会告诉我吧……不知道咱们俩为什么会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我觉得跟我中的毒有关。” 陆浩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可能是中了某种假死药,我被认为死亡了,才进入陆浩的身体,但其实是假死,所以你醒过来了。” “只是这具体的原理……实在是想不通啊。”贺渊作为一个大夫,很痛苦的抱住脑袋。 “想不通就不想了,我去叫姐姐,别让他们再担心了。”陆浩起身。 “等等。”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陆浩凑过去。 贺渊突然摸了摸他的头。 陆浩下意识挣脱他的手:“你干啥!” 贺渊笑着放开他:“我就觉得我昏迷这半个月你实在是很辛苦啊。” 陆浩“切”了一声:“我也没多辛苦,都变成将军的儿子啦,爽得很。” “将军的儿子呀,”贺渊露出微妙的向往的表情。想到此处,他有点好奇,“你有了陆三少的记忆是什么感觉?身体里有两个人?” “唔,还是只有我一个。陆三少的记忆,怎么说呢,比较模糊,平常刻意想反而想不起来,只有用的时候能想起来。我还以为我拥有陆三少的记忆性格会变得像他,但是他的记忆藏得很深,完全不影响我。”陆浩说完,又轻声道,“反正你也醒过来了,有什么事就不是我一个人啦。” 贺渊点点头,认真道:“嗯,以后就有我在了。” 陆浩装作一脸平静地走出院门,指挥搬山去找贺莘莘,自己去给贺渊拿些吃食。 搬山:还说你们没有一腿,一般来说两个大老爷们能聊一个时辰吗? 贺莘莘很快过来了,看着贺渊忍不住又落泪了,贺渊笑着安抚了她。 “对了洊至,浩哥照顾了你半个月呢,你应该好好谢谢他。” 陆浩好笑道:“不用了,我照顾洊至是应该的。” 贺渊随口说:“无以回报,以身相许呗。”转头就看见姐姐变了脸色,贺渊才想起“全盛安都觉得我和陆浩有一腿”这个设定,忙改口,“哈哈,阿浩我改天请你去紫辰楼喝酒。” 陆浩虽然要被他蠢死了,不过还是附和道:“那感情好,我要喝陈王酿。” 搬山:等等?说好的沉默寡言贺少爷呢? 趁贺院使和贺夫人没回来,贺渊准备尝试下床走路,陆浩很自然地扶住他,完全没注意贺莘莘怀疑的眼神。 贺渊坐在床边试着起身,一下就栽进了陆浩怀里,陆浩顺势搂住贺渊:“腿上使不上劲?” “嗯,比我想的严重。” “毕竟躺了足足半个月,慢慢来吧。” 搬山:少爷你可别躺在陆少爷怀里说话了,小姐的眼睛都冒火了。 等到贺院使和贺夫人回来,贺渊还是没能成功的站起来。 贺院使给贺渊号了脉:“多少还有些余毒,不过再调养一段时间就能康复。” 贺渊躺着问:“爹,我是中了什么毒啊?” 贺院使微微停顿,摇摇头:“不清楚。” 陆浩看贺院使的表情,就知道这话只是推辞,大概是觉得有自己这个外人在场不好开口,陆浩忍不住苦笑。 贺渊注意到了,担忧地看了眼陆浩。 贺夫人也注意到了他们的眼神交流,多看了贺渊几眼。 陆浩被贺夫人看得浑身发毛,觉得再这么待下去,本来不信他和贺渊关系“特别”的人都要信了,于是借机说:“既然洊至已经醒来,那我就不叨扰了。” 贺夫人虽然心存疑虑,但她一向喜欢陆浩,正准备挽留,就听自己儿子说:“阿浩你不是被赶出府了么?当然要住我这啊,不然你还能去哪?醉花楼?” 陆浩好笑:“不是都告诉你那个传闻了吗?还让我住你这?” 贺渊耍赖:“我不介意啊,你就住下呗。” 贺夫人:洊至知道那个传闻啊,等等,这都不介意!贺院使没注意自家夫人脸色变了,大手一挥:“近日麻烦浩哥了,留下吧。” 贺夫人想到贺渊大病初愈,也只好顺着贺渊。 陆浩觉得清者自清,况且却之不恭,便应下了。 等众人看够贺渊,开始忙活自己的事了,陆浩才凑到贺渊旁边,低声说:“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也没必要留在贺府啊。” 贺渊戳戳他的脸:“看着你不能叫爹娘,我都替你难受,怎么忍心让你出去?你不考虑告诉他们真相么?” 陆浩有点意动,不过他还是摇摇头:“这等怪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再说我现在是陆浩,之后还得在陆府尽孝,他们知道了不过徒惹牵挂。” “倒也有些道理。”贺渊叹气,“说来我就唤你阿浩可以么?” 陆浩明白贺渊的意思:“我是不是你并不是称呼决定的,就算所有人都叫我陆浩,我也是贺渊啊。同样,就算你叫我贺渊,我也确实成为陆浩了啊。” “说得跟绕口令一样,反正你不介意就好。” “不介意,我怎么会介意你啊。” 贺渊闻言一笑,陆浩的出现真的让他喜出望外。 若是换成别人说些我就是你之类天方夜谭的话,他定是不信的,但他莫名地就是信任陆浩。 他自认为是个理智的人,但这个青年的每句话,每个动作,每次呼吸,都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安心。 他的心,他的身体,他的灵魂,都本能地亲近眼前之人。 他的父亲是太医院院使,母亲是女医,两人都很忙碌,经常不在府上。他只有一个姐姐,但是九岁的时候,姐姐就出嫁了。 他本就要学习医术,玩乐的时间少,他交际方面也笨拙,一直没机会交到什么朋友。 诺大的贺府,经常只有他一个人。 他与其说是沉默寡言,不如说是不擅长和人交心,总是被评价为孤僻。 但即使是这样的自己,陆浩也绝对会一直在他身边。 陆浩说他前几天看到几本医书写了相似的情况,要拿给他看,去书架上找了,贺渊索性正大光明地看着陆浩的侧脸。 明明是同一个人,那家伙却必自己承受的多得多。 他理应疼惜那家伙的。 但是,让贺渊愧疚不已的是,看着陆浩,他还是满心喜悦。 贺渊甚至专门喊着不舒服把贺院使引了回来,陆浩也特意出去转了一圈。但是贺院使还是不愿意告诉贺渊他为何中毒。 贺院使说贺渊无论知不知道,对事情也并无影响,既然这样,若是等贺渊痊愈时还好奇此事,再告诉他。 看贺院使的态度,此事想必已无大碍了,倒也不急于一时,两人便把这事暂且放下了。 因为贺渊还没有完全康复,贺家也不打算摆个酒席什么的,晚上只有赵朗竹过来了。 赵朗竹一进门就一个劲地东张西望。 贺渊无语:“你找什么呢?你不是来看我的吗?”赵朗竹没回答他,只是问:“陆浩呢?” 贺渊把手上的医书往后翻了一页:“他去给我拿晚膳了。” 赵朗竹放松下来,坐在贺渊床边,嘟囔道:“你就不觉得陆浩待你好的过分了吗,他一个建威将军的嫡子哎,给你端晚饭。” 贺渊冷漠道:“不觉得。” “不是盛安城最近有个传闻……”赵朗竹琢磨自己怎么开口。 “我听阿浩说了。” “他这都告诉你了啊。等等,你不介意!” 贺渊连看都懒得看他:“不介意。” 赵朗竹开始严肃起来了:“贺洊至,你不会真喜欢陆浩吧?” 贺渊翻了个白眼:“我们真的就是朋友。” “那会不会是陆浩喜欢你啊。” 贺渊翻着手中的医书:“喜欢是喜欢,”他顿了一下,“不是那种喜欢。” “你说话别大喘气,吓死我了!”赵朗竹抓狂。 贺渊合上医书:“你倒是关心一下你兄弟我的身体,不要净关心我的感情问题。” “不是,话说陆浩把安恬晴赶走了你就没啥感想?” “感想?干得漂亮!” 他又不可能和安恬晴重归于好,不离远点留着过年啊? 赵朗竹站起来,在屋里转圈圈:“我还是觉得不对,你说,要是盛安传咱俩有一腿你有啥反应?” 贺渊把医书扔到赵朗竹脸上:“滚!” 赵朗竹也不喊疼,他把书从脸上拿下来,企图说服贺渊:“你看,这差别待遇啊,你真的不考虑考虑陆浩?” 这时,陆浩端着饭进来了:“赵朗竹你一心想把我和洊至凑一对你是想干啥?” 赵朗竹狗腿地凑过去:“不是啊大舅子……” “谁是你大舅子!你看你闲的,提亲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没?” 赵朗竹蔫了。 陆浩懒得理这个傻不拉几的妹夫,把饭放到床边的桌子上:“手使能得上劲吗?需不需要我喂你?” 贺渊对他笑笑:“吃饭还是没问题的,你吃了没?” “我把我的份顺带拿来了。” 赵朗竹反应过来了:“我的份呢?” 陆浩头都没回:“我怎么知道你要来?自己去拿。” 赵朗竹:这对狗男男! 赵朗竹急着训练,蹭了饭就走了,搬山也很自觉地关上了门,剩贺陆两人独处。 陆浩摇摇头,他这马上就要回客房,搬山关什么门? 贺渊顺着他的目光,明白了他的想法,但却不怎么赞同:“睡我这吧?不和我好好聊聊?” 陆浩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到床边,笑道:“聊什么?”贺渊挑眉道:“突逢变故,还不来个彻夜长谈?” 陆浩微微叹气:“你是不是还是觉得有点奇怪?毕竟多了个自己什么的……” 他的眼神像小狗一样,惹得贺渊伸手摸摸他的头:“你可傻吧,你一大活人我怕什么,我是担心你。” 陆浩闻言眉头舒展开来,眯着眼笑:“过了大半个月了,我早适应了。” 贺渊轻轻敲他的脑袋:“亏你还是我,悟性这么差。我是觉得我还好好的,你却变成陆浩了,对你是不是不公平。” 陆浩好笑道:“有失必有得,况且又不怪你。” 贺渊一个劲地皱眉,陆浩伸手轻按他的眉心,半晌贺渊才道:“我也无能为力,你不讨厌我就好。” 陆浩无奈:“虽然你也不怎么好,但还不至于被我讨厌。” “我哪不好了!” 陆浩自顾自躺下,装作听不到。 贺渊安静了一会,突然道:“睡在一个大男人旁边,感觉怪怪的。” “不是闭月羞花的姑娘对不住您了哈。” 陆浩顾忌贺渊大病初愈,没再多说,贺渊很快就睡着了。 陆浩小心地翻过身,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心道确实是自己多虑了。 你定是欢喜的。 因为我如此欢喜。 晚上,贺莘莘听闻陆浩留在贺渊房里,辗转反侧了半宿,实在是睡不着了,索性唤了侍女进来:“小石儿,老爷的案子应该结束了,你明一早就去催老爷快点到贺府,说我有事让他帮忙。” 哼,我要让夫君――大理寺少卿来看着你们! 06将军 第二天一早,贺渊睁开眼,看见陆浩坐在他床头,拿着本不知道什么书读得认真。他好奇地抢过一看,封面上写着《春秋》。 陆浩也不介意书被夺走,起身摸了摸贺渊的额头:“感觉怎么样?我一般睡不到这个时辰的,还是不舒服?” 贺渊笑着把陆浩的手拿开:“我又没发热。你看《春秋》做什么?” “我都是建威将军的儿子啦,我准备给自己找个官做。”贺渊自小学医,可陆浩不同了,他的选择很多。 “放弃医术了?”贺渊诧异道。他从小到大都为成为一名优秀的大夫而努力,从未想过去做旁的事。 陆浩嘴角抽了抽:“我要去行医真的会被建威将军打死的。” 贺渊笑了一下,他自己是什么人自己清楚,陆浩不可能彻底放弃医术的:“那也不用看《春秋》啊,将军的儿子又不用科举。” 陆浩无奈:“你这除了医书和四书五经还有别的书么?” “还有话本来着。”贺渊逗他。 陆浩不理他:“我去给你端水,伺候贺少爷洗漱。”贺渊有点不好意思,“你让搬山来得了。” 陆浩好笑:“我是你什么人啊,让搬山来还不如我来呢。” “行行行。” 陆浩站起身,贺渊才注意到他穿了一身青衣,和陆三少往日花哨的风格大相径庭,贺渊打量了他一下:“这是我的衣服吧?” 陆浩嗯了一声:“不太合身,我让搬山再买些成衣。”他嫌弃道,“你竟然全是青色的衣服。” “哎不是,我选的不就是你选的?” 贺渊年轻,身体底子也不错,才过了一日,已经可以自己站起来了。 贺渊自我感觉良好,迫不及待地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一软。 还好陆浩眼疾手快,稳稳地抱住了他。陆浩把贺渊扶直:“你急什么?哪有这么快恢复。” 贺渊试着自己站稳,但还是使不上力,他索性继续瘫在陆浩怀里:“你不懂,躺了半个月急切想要走路的心情。” “我不懂是吧?你还嫌弃我,我撒手了啊。”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我再找下平衡。” 搬山端着药一进来,就看见两人抱成一团。 搬山:大早上的就瞎了狗眼。 两人打闹了一会,贺渊终于注意到了屋内的第三个人:“搬山你什么时候来的?” 搬山面无表情:“小姐说姑爷马上就来了,陆少爷可要去见见?” 大理寺少卿胡邢籍? 贺陆两人对视一眼,胡邢籍事务繁忙,贺渊也极少见他,两人其实都不了解这个姐夫。 陆浩把贺渊扶回床上:“那我去拜见一下胡大人,给你拿本书先看看。”贺渊无聊地躺平:“就上次看了一半的那本。” “嗯,你坐起来看书!眼睛还要不要了!” 搬山:怎么感觉陆少爷……这么贤惠呢。 此时贺莘莘正在仔仔细细地叮嘱胡邢籍:“夫君,你可看仔细了啊。” “夫人,我真的觉得你多心了。那传闻就是为了打压建威将军而已。这次我有七日的休沐,不如咱们游玩几天?” “你看不看!”贺莘莘瞪他。 胡邢籍觉得夫人生气的时候也很好看,连连点头:“交给我了!” 陆浩在门口等了一会,远远看见姐姐和姐夫过来,迎上去行礼:“见过胡大人。” “不必多礼。陆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啊。”胡邢籍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陆浩尬笑几声,突然想起来这位是盛安人称“笑面戾虎”的狠角色,就是成亲之后有点掉智商。 “胡大人谬赞了。” 贺莘莘挽着胡邢籍的胳膊:“浩哥不用跟他客气,小渊恢复的怎么样了?” “可以站起来了,但还是不能走动。” 贺莘莘点点头,莲花步摇的白玉坠晃了几下,陆浩想起这莲花步摇还是去年他买给姐姐的,如今已经物是人非了。 贺莘莘没注意到他的惆怅,假装不经意问:“浩哥可又是在洊至那待了一上午?” “嗯。” 贺莘莘微笑:“浩哥这半个月基本都待在洊至那也不觉得烦呢。” 胡邢籍默默听着,陆浩突然就明白他姐姐为什么现在让姐夫来拜访,也不点破:“左右我无事可做。” “下午让夫君也和你们一起吧,他有复健的经验。” 胡邢籍:复健?我只有把别人腿打断的经验。 “夫君?” 胡邢籍立马说:“对,我很有经验的,下午我和陆公子一起照顾小渊啊。” 陆浩憋笑:“好啊。” 到了贺渊房里,贺渊一听胡邢籍要留下,给陆浩使了个眼神: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陆浩沉痛地点点头。 反正他和洊至清清白白,姐夫要看就看呗。 因为贺渊腿不方便,午膳在房间解决,陆浩准备陪着他,结果贺莘莘硬让胡邢籍也在贺渊房里吃。 三个大男人都拗不过她,只好认了。 陆浩正愉快地往嘴里塞肉,胡邢籍突然问:“陆公子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啊?” 这问题没头没脑,陆浩只好囫囵把肉咽下去:“对啊。” “盛安城都说陆公子风流,我却没听莘莘说过呢。”胡邢籍依旧笑眯眯。 合着这审犯人呢。陆浩心道食不言寝不语是喂了狗吗,嘴上却恭敬:“传言而已,胡大人别当真了。” “传言啊?陆公子怎么知道小渊的胎记在哪?” “洊至说的呗。”陆浩一个熟练的甩锅,果然是莘莘姐让姐夫来“探查敌情”的。 说来之前他自己叫自己的名字还觉得奇怪,经过了几天的磨练,现在已经很顺口了。 胡邢籍见陆浩滴水不漏,转头问贺渊:“小渊你怎么和陆公子提起这种事啊?” 贺渊冷静地和陆浩抢肉,头都没抬:“我喝多了啥都说。” “哈哈,那咱俩改天喝一杯啊。” 胡邢籍:我就说夫人多心了,这俩就是亲密了点而已,现在的年轻人都黏黏糊糊的。 胡邢籍得出结论,也不耐烦和两个小孩(?)待着,下午也没按贺莘莘的要求陪贺渊复健,不知道跑哪去了。 贺陆两人只觉得清净了很多。 昨晚赵朗竹走的时候给玉儿留了一封信,拜托陆浩带给陆玉儿。陆浩又不能回府,只能差人偷偷拿给妹妹。 陆浩觉得自己冒失离府,心有不安:“洊至啊,我得给妹妹和母亲带点礼物,你这有啥好东西没?” “我这有什么你不知道啊。” 陆浩仔细回想了一下:“我记得上次爹生辰谁送了个小玉雕,爹好像不喜欢。还有姐姐戴不上的手镯,可以给玉儿。” 贺渊点点头:“搬山,把仓库里那个玉雕拿来,姐姐的旧手镯里不是有个翡翠的成色特别好,那个也拿过来。” 搬山:少爷都学会讨好陆府的人了,有前途! 陆浩指使搬山把赵朗竹的信、玉雕和手镯拿给阿山,顺带给玉儿捎了个口信,让玉儿以她的名义把玉雕送给母亲,旁侧敲击一下看看梁氏还生不生自己的气。 等待回信的时间,陆浩就陪着贺渊练习走路,贺渊恢复的很快,现在陆浩扶着他的话,也能走几步。 练习了一半,贺渊突然想起来:“要是你母亲不生气了,你准备回去?” “我总得回府吧,舍不得我?” 贺渊回头对他笑:“舍不得啊。” 陆浩笑了一声:“放心,就算我回去了,也会天天来看你的。” 等搬山回来,两人才发现自己盲目乐观了,陆玉儿给他回了一封短信: “三哥,本来母亲很担心你,都准备让人去找你,结果母亲发现玉雕底座上刻了‘赠贺院使’,知道你住在贺府还从贺府拿东西送给她,母亲气得不行,说不管你了。不过哥你别担心回不来,至少等父亲回来了肯定要把你抓回府揍一顿。 祝你和贺哥哥幸福!” 陆浩&贺渊:谁闲着没事在底座上刻字玩! 不过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陆浩说:“这下我想走都走不了了。” 贺渊耸耸肩:“你就安心待在贺府吧,也别想走了。” 搬山:陆少爷回不去还很开心的样子,这可能就是爱情吧。 隔天,贺渊房间中,陆浩安静地看《春秋》,贺渊捧着本医书,胡邢籍翻着他的卷宗。三人相安无事。 搬山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少爷,公羊公子、石公子和孔公子来看你了。” “谁?”贺渊想了一下,转头问陆浩,“听着像你那几个朋友。”他似乎听阿浩说起过这几个名字。 陆浩愣了愣:“确实,公羊旗,石和禹还有孙景泰,对得上。”他转头问搬山,“你确定他们是来看洊至的?不是来看我?” 搬山道:“只说来看少爷。” 贺渊也说:“他们也不知道你在我这,先请他们进来吧。” 三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来,看见陆浩先吓了一跳:“阿浩你怎么在这?” 陆浩奇怪:“你们真是来看洊至的?你们认识他吗?” 三人互相看看:“传闻果然是真的。” 这下,连本来不打算和小辈们掺和的胡邢籍都抬起头。 陆浩挺了解这三个混账的:“原来你们是听了传闻才来看他的,我说呢。那传闻是假的,你们不必当真。” 孙景泰顺手给自己拽了把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下:“不用当真?阿浩你有多久没去见宛宛了?别说宛宛,这快一个月了我们都没见着你,我们盛安四少怎么能少了你呢?” 陆浩摆摆手:“你们自己玩去,我不去。” 公羊旗合上他从不离手的玉扇,很是痛心:“完了,阿浩彻底陷入爱情里了。” 陆浩无语:“都说了我和洊至是朋友。” 石和禹拍拍他的肩:“你以前住在青楼的时间比住在陆府的时间还长,现在呢?失踪半个月就为了照顾这小子。” 胡邢籍眯了眯眼。 孙景泰站起身,凑到贺渊那边:“现在,让我们问问另一个当事人。贺公子,你和阿浩什么关系?” 被忽略很久的,安安静静看医书的贺渊斩钉截铁道:“朋友。” 公羊旗心疼地拍拍陆浩:“还单恋呢你小子不容易啊。” 陆浩还没来得及反驳,孙景泰拿起桌子上的《春秋》,严肃地对贺渊说:“贺公子,我认识阿浩这么多年都没见他读过书,为了陪你他连这什么破书都看了。我不知道阿浩把你照顾的咋样,但是以前他从来不照顾人,我以前喝醉了他就把我扔在大街上。” “所以,”石和禹大声说,“阿浩他绝对喜欢你!” 公羊旗搂住陆浩地肩膀:“阿浩我们替你表白了你开不开心,快谢谢我们!” 陆浩气得拍桌子:“你们三个!给老子滚出去!” 孙景泰喊道:“阿浩恼羞成怒了,我们快跑。” 三个人一溜烟地跑远了。 贺渊笑得停不下来:“这三个活宝。” 陆浩扶额:“我实在是解释不清了。哎,胡大人呢?” 贺渊边笑边说:“刚那几个人说你喜欢我的时候,姐夫就出去了,估计是误会了哈哈哈哈。” 陆浩敲他脑袋:“笑,你还笑!” 贺渊用书把脸捂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此时,胡.大理寺少卿.邢籍觉得自己犯了一个低级地错误,他竟然听信了嫌疑人的一面之词,比如刚才那三个人说陆浩风流成性,可之前陆浩否认了这一点。 有问题,陆浩和贺渊的关系,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胡邢籍决定听一听目击者的说法。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搬山:“少爷和陆少爷?我觉得他们是相爱的。” 贺夫人:“浩哥说那只是传言,不过确实,浩哥看洊至的眼神有时候怪怪的。” 贺院使:“……(陷入沉思)” 贺莘莘:“我就说那俩人奇怪吧,我觉得他们两个人里至少有一个心思不纯。” 贺总管:“陆少爷对少爷好过头了,老仆有时候很担心啊。” 嫌疑大增啊,那么决定性的证据在哪呢? 第二日,决定性的证据来了。 陆浩正在胡邢籍的监视下和贺渊一起吃梨,两人本都不爱吃这种甜津津的东西,但是胡邢籍的眼神颇有深意,看得两人脊背发凉,硬是把好大一盘梨塞完了。 贺渊给了陆浩一个眼神:姐夫真误会了? 陆浩耸耸肩:不至于吧。 胡邢籍:在我眼皮子底下眉目传情,有胆! 屋里诡异的安静。 突然搬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爷,典夫人又来了!” 陆浩拍案而起:“你给安恬晴说我在这,让她滚!” 胡邢籍轻飘飘道:“就算是恶客,也没有不让人进门的道理。” 贺渊拍了拍陆浩的肩:“让她进来,她那性子,我来说比较好。”陆浩想了想,点点头:“也好。” 贺渊把胡邢籍往外赶:“姐夫,这是我个人的问题,希望你回避一下。” 胡邢籍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没问题。”说着就慢悠悠地出去了。 等安恬晴袅袅婷婷地走进来,正打算向贺渊问安,就看见一个碍眼的家伙,她立马抓狂了:“你怎么在这!” “我记得我说过让典夫人不要再来找洊至了吧?”陆浩冷声道。 安恬晴看着他,急得都快哭了:“你、你要不要脸!都让陆府赶出来了还缠着洊至!” 陆浩无所谓地道:“我是让陆府赶出来了,但我无家可归的时候来找洊至不是很正常的吗?” 安恬晴说不过他,只好梨花带雨地看着贺渊:“洊至,你看他,他欺负我。” 陆浩莫名地紧张起来,好在贺渊朝他笑笑,转头对安恬晴道:“我怎么可能因为你怪阿浩呢?” 安恬晴愣在了原地:“可、可你明明说喜欢我。” “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典夫人。”他温柔地望向陆浩,“我现在喜欢的人是阿浩。” 安恬晴眼睛发红:“洊至,你、你骗我,洊至你别骗我了好不好?” 她一副清白无辜的柔弱模样,可惜在场的其他两个人都了解那只是演技而已,她实际上并不在乎贺渊。 贺渊笑得还挺灿烂:“你不信?阿浩,过来。” 陆浩瞅了他一眼就猜到这小子想干啥。算了,反正好像也不亏? 他走过去单膝半跪在贺渊的床上,贺渊轻笑一声,揽住他的腰。 陆浩低头吻上贺渊。他本来打算浅尝辄止,可真正触碰到贺渊的一瞬间,他情不自禁地加深了这个吻。 贺渊僵了一下,然后放在他腰上的手微微加了力道,反攻上来。 仅仅吮吸舌尖是不够的,还想……再深入。他们互相掠夺着对方的空气,确认着相互的感情。 眼前之人的唇舌柔软得令人恍惚。陆三少的记忆里有不少风流韵事,可陆浩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做什么? 安恬晴摔门而去,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陆浩如梦初醒,猛地站起身。 两人都喘了半天。 贺渊先开口,笑道:“我这大病初愈要不要这么热情啊。” 陆浩擦擦嘴角,瞪他:“还不是你先伸舌头的你个变态。”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闷响,贺陆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陆浩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门,姐夫大人被药锄绊倒,瘫在地上。 陆浩:“……胡大人,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胡邢籍还没爬起来,心虚地移开眼:“从头。” 陆浩心绞痛:“你进来,我们谈谈。” 胡邢籍不愧是大理寺少卿,即使面对贺渊,也很快就抛弃了羞愧感:“你俩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夫人我都不告诉。” 贺渊&陆浩:这还能解释清不! 胡邢籍拍拍贺渊的肩:“浩哥对你怎样我们都清楚,你喜欢他也是正常的,只是,你毕竟是贺家这一代唯一的儿子,你要想清楚了。” 他又转头对陆浩说:“浩哥你若是真的喜欢小渊,你就勇敢的面对吧,我支持你!” 贺渊实在是无言以对,半晌才开口:“我现在说我和阿浩没什么,你信吗?” 胡邢籍坚定的摇摇头:“就冲你们刚才亲得那个粘糊劲儿,我第一个不信。我和你姐姐当年都没这么夸张。”说完他起身就走,“我就不打扰你俩了,年轻人要注意身体。” 贺陆:“……” 这几天陆浩的运气是不怎么样,好在贺渊的身体恢复的很快。 虽然每次陆浩扶着贺渊走路时,胡邢籍总拿一种“你们俩收敛点”的眼神看着他们,不过胡邢籍没待几日就休沐结束回大理寺了。 贺渊醒来的第十五天,陆浩等待已久的时刻来了,陆玉儿传来口信,说陆将军于今晚回府。 陆浩甚至还有心情对贺渊开玩笑:“要是我腿没被打断,我过两天就来找你,要是腿被打断了我就没办法了。” 建威将军凶名赫赫,贺渊心里担忧,但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道:“你晚上准备主动去找建威将军?” 陆浩无奈:“嗯,先在府门口跪着,等将军回来,顺带把我带进去。” “我陪你一起去?”他的身体基本恢复了,走路是没问题了。 “……也行,至少陪我到将军回来。” 贺渊拍拍陆浩的肩:“估计你得跪挺长时间,你给膝盖绑块软布,再带点干粮。” 陆浩也拍拍他的肩:“熟练得让人心疼。” 天色还没暗,陆浩和贺渊早早的来到了陆府附近的酒楼,这两人都觉得要等建威将军快来了再跪,要不浪费体力。 “洊至啊。”陆浩突然道。 “咋了?”正在夹肉的贺渊抬头。 “我突然开始紧张了。”陆浩端起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口压压惊。 等待挨打的滋味确实不好受。贺渊安抚陆浩道:“我说点别的转移下你的注意力。”他想了想问,“你多大了来着?” “十九,陆三少十二月的生辰。” 哦?原来只比自己小三岁,阿浩看起来还挺显小的。贺渊又问:“将军回来大约要给你定亲,你打算成亲吗?” 陆浩干脆地摇头:“我没这个打算,你呢?” 贺渊靠在椅背上:“急不来的,等碰上喜欢的人再说吧,像什么安恬晴啊、程姣玥啊的就算了,话说,要是你成亲的话,我就不能天天见你了。” “我还真没想过,要是我成亲了,我们确实不能天天在一起。”陆浩低声说,“要是有可能,能一直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贺渊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远处锣鼓喧天。 “建威将军来了!”陆浩匆忙起身。 贺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两人快步走到陆府正门。 附近的都去欢迎建威将军(看热闹)了,陆府门口反而没什么人。陆浩在地上跪好,引得路人奇怪看来。 陆浩跪了一会,见贺渊还站在他旁边,道:“洊至你站远点,假装不认识我。” “好,”贺渊往后退,“我等你进去再走。” 陆浩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也有可能被赶出来。” 贺渊就又走过来摸了摸陆浩的头:“你要被赶出来就跟我回贺府得了。”陆浩看着贺渊嘿嘿嘿地笑:“那也行,入赘贺府。” 贺渊敲他脑袋:“别想了,你得嫁进来。” 锣鼓声愈发清晰,贺渊向陆浩挥挥手,留给陆浩一个背影。 车队越来越近,直到在陆浩面前停下。 高大的枣红色俊马上,建威将军看着陆浩,眉头紧皱。 陆浩深深地磕了一个头:“不孝子陆浩见过父亲大人。” 陆将军居高临下,冷冷地道:“你的事我听你母亲讲了,很好,既然敢回来,就要为你做的事负责。陆元、陆明,把你们的弟弟看好。” 在后面紧跟着父亲的陆元陆明下了马。陆浩被他大哥陆元揪起来,二哥倒是对他眨眨眼:“三弟,好久不见,惹祸的功力见长啊。”陆元瞪了他一眼,陆明才讪讪地闭嘴。 三人跟在车队后面往陆府走。 越过大门的时候,陆浩回头。 人群中,青衣青年向他挥了挥手。 07身世 陆府正厅,陆浩低头跪在中间,面前是陆将军和梁氏,旁边站着兄长们和嫂子们,还有妹妹陆玉儿。 空气沉重得好像凝固了一样。 陆浩都无聊地开始数地上的花纹了,陆将军才冷硬地开口:“你可知错?” 陆浩这才有机会抬头,正式面对传说中的建威将军。 中年男子的身形并非民间传言那样粗壮魁梧,却笔挺坚硬,像是一把闪着寒芒的刀,坐在那里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全是风霜敲打的痕迹,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陆浩。 陆浩很快又低下头:“儿子知错。” “何错?” 将军压根不给自己解释的机会,陆浩心中叹了口气,只能避重就轻地回答:“儿子不该惹母亲生气。” “砰!” 陆将军重重地拍响桌子,把周围几人都吓了一跳:“你还嘴硬!不学无术也就罢了,还敢和男人不清不楚!” 这条可不能承认,陆浩立马反驳:“父亲,那只是谣言。” “谣言?别人不知道,我会不知道吗!传言是在针对我,可传言的内容是真的!” “我和贺洊至……” 陆将军打断了陆浩的话:“你当我不知道你这两天在哪?竟然跑到贺府去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吗!你还不认错!” 陆浩咬咬牙,硬声道:“我和他清清白白,我不认!” “不认!不认我就好好教育你!陆元,把板子拿来!” 梁氏忙起身拦住陆将军,“老爷,是我管教不严,要罚还是罚我吧!” “夫人你这是什么话,这小子混账与你何干!”陆将军依旧没有放过陆浩的意思。 梁氏何等聪慧,只是低声道:“姐姐明明希望浩哥好好的,是妾身没有教导好他。” 提起陆浩的生母钟烟芸,陆将军和火气瞬间消散了不少。陆浩哪里都不像他母亲,唯有一双眼睛,当年烟儿说要嫁给自己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陆将军看了眼陆浩,横竖他也从未对这个三儿子有过什么期待。 他赶了半个月路,虽然皇上许他先休息几日再去叙职,可当今多疑,他不想拖延:“既然你母亲替你求情,你就在宗祠跪着吧。”说罢看也不看陆浩,自顾自离去了。 “儿子谢过父亲。” 陆浩自觉地换地方跪去了。还好刚才他已经吃过了,还专门让贺莘莘给膝盖处缝了软垫,身上也带着干粮。 在宗祠门口跪下的时候,陆浩的心情有点低落:自己明明答应陆三少要好好对待他的亲人,却忍将军发了那么大的火。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陆浩差点睡着的时候,他听见陆玉儿清脆的声音:“三哥!母亲说让你不用跪了。” 陆玉儿提着裙子小跑过来,陆浩一下精神了:“父亲原谅我了?” “母亲说父亲根本不想见你,今晚不会来宗祠的。明早父亲肯定要来祭拜咱们的亲生母亲,你还是不要出现在里比较好。” 梁氏虽然面上不显,不过待他们真是尽心了。 陆浩立刻爬起来:“那敢情好啊。”他都准备回去了,又想起明天的祭拜,“明日我不敢现身,我准备现在祭拜母亲,玉儿要一起吗?” “好。”陆玉儿点点头,她沉默了一会问,“三哥还记得母亲的样子吗?” “不太记得,”陆浩摇头,毕竟陆浩只比陆玉儿大三岁,“但父亲那么喜欢母亲,想来母亲应该很美吧。” “那外祖父他们呢?为什么我没有见过?大哥他们总说我长大了就知道了。” “父亲和外祖父家关系不好,咱们大约是见不到他们了。”这还是以前的陆三少偷听大哥二哥谈话知道的,陆将军从来不提钟芸烟的母家。 守门的老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两人进了宗祠。昏暗的烛光下,陆浩在最底下找到了生母钟烟芸的牌位。 这块牌位似乎比上面的先祖牌位干净得多,打扫之人大概格外用心。 陆浩和陆玉儿深深鞠躬。 陆浩默念:小子无意占了令郎的身体,多有得罪,近日也搅得陆府不得安宁,实是迫不得已。此后小子一定好好照看令府,夫人不要怪罪。 可能钟烟芸真的看着儿子吧,陆浩出了宗祠的时候,只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陆浩一抬头,看见二哥陆明靠在门上,好像在等他和陆玉儿。 陆明凑过来一手抱住一个:“来看娘?真乖巧。” 陆浩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开:“大哥呢?” “你大哥要看见你没乖乖跪着非骂死你不可,你还希望他在?”不过陆明还是解释道,“大哥要准备祭拜的事,没空过来。” 陆玉儿奇道:“二哥你怎么不去帮大哥?” 陆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来看我可爱的弟弟妹妹啊。” 陆浩&陆玉儿:明明就是在偷懒。 陆明无视弟弟妹妹鄙夷的眼神,捏着陆玉儿的脸戏谑道:“听说我们玉儿也有喜欢的人了?” 陆玉儿脸红红的:“嗯,赵公子说来提亲,也不知来不来。” 陆浩立马道:“玉儿放心,他敢不来我打死他!” 陆明逗了逗害羞的陆玉儿,又把注意力转向陆浩:“阿浩啊。” 陆浩敷衍:“咋了?” “刚我出府转了一圈,你猜我碰上谁了?” 陆浩不怎么感兴趣:“谁啊。” “一个青衣的小子。” “洊至?”陆浩愣了一下,立马转头问陆明,”他怎么还没走?出了什么事吗?” 陆明看陆浩这焦急的反应,觉得他没白跪,三弟怕真对那姓贺的小子有点什么。当然,那姓贺的小子对自家弟弟怕也有点什么。 陆明不怀好意地看着陆浩:“那小子托我给你带句口信。” “口信?” 陆明卖关子:“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和贺家那小子什么关系?” “朋友啊。”陆浩回答得特别快。 陆浩的眼神特别无辜,陆明心道这小子不会还没开窍吧。过了许久陆明才生硬地说:“总之,贺家的那小子说,有什么事就去找他,你不是一个人。” 陆浩本来想维持平静的表情的,后来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家伙,给自己的哥哥说什么呢。 陆玉儿一脸憧憬:“是告白吗?好浪漫啊。” 陆明:靠,老子也觉得很浪漫是怎么回事!夫人,俺想你! 之后几天,有不少客人来探望陆将军,但陆将军始终没叫过陆浩出面,估计准备当没有他这个儿子。陆浩就缩在自己的院子里,努力降低存在感。 比起和陆将军交流父子感情,当务之急反而是锻炼身体。原身小时候身体不太好,长大虽和常人无异了,但陆浩也不敢大意。 大意了可能就和陆三少一样会突然凉凉呜呜呜呜。 陆家毕竟是武将出身,陆三少至少(被迫)牢记了陆家的家传刀法和枪法。 陆浩也问过梁氏入仕的事。梁氏说,要是陆将军气消了,可以替陆浩求个好官职,要是陆将军气没消,借将军府的势,陆浩当个不入品的司务啊什么的还是轻而易举的。 陆将军回来的第五日,赵朗竹终于来提亲了,虽然赵朗竹身份和职务都挺低,奈何陆玉儿喜欢他。 陆将军不怎么情愿地答应了这门亲事。 不过有一个条件,赵朗竹必须获得一个官职才能成亲。 陆浩琢磨着等大家知道赵朗竹的岳父是建威将军,赵朗竹自然就能升官了。 赵朗竹还稍来了贺渊的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有空来贺府一趟,有事相告。”落款画了一只丑得几乎看不出是鹤的白鹤,陆浩估计贺渊纯粹就是觉得好玩。 他装乖了好几日,现在白天溜出去,晚上溜回来不会有人发现的。 于是陆浩悄悄从侧门出去了。 阿珍有点担心:“少爷这是去哪?”阿山摇头:“还能去哪?贺府呗。” 阿海说:“那我们告不告诉夫人啊?” 阿味无语:“当然要告诉夫人了,要不万一少爷出了什么事,你看夫人会不会打死我们。” 不过阿山去禀告梁氏的时候,梁氏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吩咐他不要告诉陆将军。 陆浩还不知道他的忠仆们转身就把他给卖了。他从贺府侧门溜进去,正撞上贺总管,贺总管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少爷在书房。” 陆浩脸一红,点点头,向书房走去。 “洊至!” 正看医书的贺渊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笑了笑,打开房门让陆浩进来。 陆浩顺势给了贺渊一个拥抱。 搬山: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洊至你找我什么事啊?” 贺渊把陆浩从自己身上拽下去:“这事不急,我听你二哥说陆将军只是让你罚跪,你没事吧?” “没,陆将……父亲本来要打我的,母亲拦住了他,跪都没跪多久我就溜走了。就是他这几天一直没理我。” “没事就好,陆将军总会消气的。” 陆浩点点头:“我这几天不惹事父亲应该就消气了。对了,你上次让我二哥给我带的口信都是啥!我二哥现在一看见我就嘿嘿嘿地笑。” “我当时担心你没想那么多嘛,来来来说正事。”贺渊摆摆手示意搬山下去。 搬山:几天没见要亲密一下我理解,我走。 “顺手把门关上啊。”贺渊又道。 搬山:你们大白天的想干啥! 搬山走了之后,贺渊又把窗子关上。 陆浩奇怪:“这么郑重其事?怎么了?” 贺渊示意陆浩坐下,“关于我上次中的毒,我问了爹半个月,爹终于愿意给我解释了。还是个……挺狗血的故事。”贺渊叹口气,“你听完要冷静啊。” 陆浩见贺渊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吓了一跳:“怎么了?你快说。” 贺渊斟酌着开口:“其实我们贺家,是先帝的血脉。” 陆浩目瞪口呆,贺渊给他递了一杯茶,陆浩一饮而尽:“信息量有点大,我缓缓。” 贺渊见他发愣,还挺乐呵:“是得缓缓。” “可、可是先帝不是无子而终吗?” 贺渊摇头:“至少还有我们这一脉。我的毒就是当今派人下的,警告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世人眼中,先帝体弱,二十岁就崩了,且并无子嗣。当今是先帝的嫡亲弟弟。 陆浩冷静了一下:“既然先帝不认咱们这一脉,莫非祖母的身份不高?” “对,祖母是一青楼女子,先帝当时还是太子,年少轻狂,祖母无意中有孕后先帝就把她养在城外,但似乎并不打算认这一脉。后来先帝暴病而亡,祖母怕知情人谋害爹,隐姓埋名住在乡下,只是爹机缘巧合学了医,又进了太医院。”贺渊停了一下,补充道,“祖母去世前才告诉爹真相,要不然爹就不会留在盛安了。” 陆浩琢磨了一下:“祖母是青楼女子,就是当初先帝认了咱这一脉,怕也继承不了大统,所以当今才留了咱们一命。” “爹原名隐,后来祖母才改成寅,先帝估计是不想要咱们这一脉。” “怪不得你身上的毒爹都解不了,原来是皇帝不知道从哪弄的。”陆浩又想起他第一次以陆浩的身份来陆府时,皇帝召了贺院使进宫,那时皇帝是在警告爹吧。 难怪贺院使曾对他说“陛下多疑”。 两人对视片刻,一时无言。陆浩脑子里的想法车轱辘似地转了几圈,才勉强理清思路,问贺渊:“那你……真的就没什么想法,你是皇子哎。” 贺渊端茶笑道:“我就想想,咱们贺府一家上下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你想干啥,况且爹真的没有这个心思,就是有我们连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都没有,谁信啊!” “没出息。”陆浩拍了一下贺渊的头。 不过,和要承担的风险相比,至高的权力,又能做什么呢? 自古造反的,不是野心家,就是被逼上绝路的惨人。他现在有吃有喝,真心懒得动。 陆浩有点纳闷:“当今怎么突然知道这件事了?” “爹说当今应该一直都知道先帝还有血脉在世,最近才查到是咱们而已。” “唔,总之我们得先想想怎么保住小命。万一皇上脑子一抽准备除掉我们以绝后患怎么办!” “皇上这次没要了我的命,之后应该也不会了吧,不过这事确实还得再想想。”贺渊陷入沉思。 “等等!”陆浩突然醒悟,“我变成陆浩的罪魁祸首原来是皇上啊!他闲着没事搞什么假死药!” 贺渊颔首表示赞同:“话是这么说,咱们又不能揍他。” 陆浩担忧当今秋后算账,哪天又对贺府不利,可细细思索了片刻,却毫无所得,只能趴在桌子上道:“我再缓缓。” 贺渊摸摸他的头:“不急不急。” “对了,告诉姐姐了吗?” “我和爹都不想让姐姐担忧,只说是我误食了毒物。”贺渊继续揉他的头,“你也别在意,虽然多了个身份,但也没什么影响。” 陆浩噗嗤一笑:“也对,又不打算抢皇帝的位子,皇帝看样子也不打算认咱们。” “想通了就好。还有,我身体已经无碍了,明天就去太医院。” “嗯,我也准备找个差事。” “看来马上见面的时间就要减少了。”贺渊感叹,“你饿不?差不多到午膳时间了。” “饿是饿了,不过我来贺府还没去拜见娘,我得去一下。” “我陪你。” 08定亲 贺渊基本痊愈之后贺莘莘便回胡府了,贺院使一向忙得不见,今日只有贺夫人在贺府。 午膳时贺夫人就负责给某两个肉食动物夹点素菜,看着埋头苦吃的陆浩和贺渊,贺夫人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有两个儿子。 “浩哥回府之后将军没生气吧?” 贺渊替陆浩答道:“怎么会不生气,好在梁夫人拦住了。” 贺夫人笑了:“浩哥又是偷跑出来的?” 陆浩咽下口肉:“洊至让我过来我就过来了。”贺渊从陆浩碗里夹了块肉塞进嘴里:“你还真听话,晚上住这?” 陆浩也从贺渊碗里夹了块肉:“不了不了,晚上我就溜回去。” 贺夫人内心叹气,只是两个儿子的关系总是好过头啊。她面上还是笑笑:“跟浩哥待着,洊至都活跃了不少。” 陆浩愣了一下,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午膳过后,陆浩特严肃地跟贺渊说:“我们谈谈。” 贺渊奇怪:“谈什么?” 陆浩斟酌了一下:“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的性格有差异了吗?” “是有点。”贺渊困惑道,“我觉得不影响什么吧。” 他知道阿浩总在刻意模仿陆三少的举动,陆三少和自己的性格差异太大,让自己和阿浩有时看起来也不怎么像。 不过阿浩确实也不好完全像他一样,不然陆家人还以为那个无法无天的陆三少怎么了呢。 陆浩没想这么多,只是眼里泛起光彩,跟他找到了好看的话本时一个表情:“我觉得这和你的心理阴影有关。” 贺渊觉得他在扯淡:“啥阴影,话说我的阴影不就是你的阴影?” “我想过了,先从程姣玥入手吧。” 对于这位心有真爱还来忽悠他的姑娘,贺渊除了长得好看,特别能撒泼之外再没什么印象了。他摇头道:“程姣玥顶多影响我对女性的感观,我还不打算成亲,等于没影响。” “这也是个事,你都多大了还不成亲。” 贺渊觉得这天聊不下去了:“你怎么还嫌弃我?我也不能随便找个花花草草成亲啊。” “好吧,确实没有人选,那咱们不提这事了。我去打听打听程姣玥现在在哪,明儿咱们去瞅瞅她。” 贺渊无奈看了陆浩两眼,虽然他知道阿浩是真心为他,但陆浩眼睛里找到好玩事情的兴奋也没藏住,他摊手道:“你开心就好。” 说干就干,陆浩下午就丢下贺渊去了户部郎中的府上。陆浩狐朋狗友之一的公羊旗……的哥哥公羊旅,就是程姣玥的真爱。 陆浩知道户部郎中不怎么喜欢他,特意绕到侧门。陆三少以前常来公羊府,门卫很轻易地放陆浩进去了。 公羊旗看见陆浩,很是激动地合上手中的玉扇。陆浩上前拍拍公羊旗的肩:“青龙(公羊旗的字)你难得在公羊府,我差点就去醉花楼找你了。” 公羊旗拉着他坐下:“还不是因为你,自从你和我弟媳的事传出来了,我爹就把我看的很严,怕你带坏我。” “弟媳?”啥玩意? “贺渊啊,不是弟媳?我懂了,弟夫是吧?” “谁是你弟!” “重点是这个吗?” 一个丹凤眼的美貌侍女给两人上了茶,公羊旗的目光一直黏在那侍女身上。等她走了出去,公羊旗才把头转回来:“你找景泰去,他爹忙,没空理他。” “我就是想打听打听程姣玥。” 公羊旗还沉浸在上个话题:“哦你最近因为贺洊至不去泽芝楼,”听陆浩问他,随口道,“程姣玥?还是缠着我大哥呗?你问这干啥。” 公羊旗捂住头:“等等,我听说程姣玥和贺渊有点啥。”他气得敲陆浩,“又是贺渊!又是贺渊!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陆浩护住头:“你打我干啥!我都说了我跟贺洊至就是朋友!” “信你才有鬼!不过程姣玥你不用担心,她喜欢我哥喜欢的死去活来的。你要是不放心,正好明天我哥说要约她到百川楼说清楚,你跟着看看呗。” “人家说话肯定要包厢,我去有啥用。” “以那女人的嗓门,多少个墙都没用……” “那也行,具体什么时辰啊?”陆浩也是熟悉程姣玥的,要不是她长得太好看了,真没几个人受得了她。 “不是阿浩你真去啊?就你对贺渊这劲头,要是你是女的活生生就是另一个程姣玥。”公羊旗虽然嫌弃陆浩,但还是把时间和地址详细的告诉了陆浩。 陆浩听完,也没打算待在公羊府:“那我走了啊,改天请你喝酒。” 公羊旗摆摆手:“见色忘义啊,你赶紧走吧,我爹看见你可又准备抽我了。” 第二天,百川楼包厢。 贺渊淡定地喝了口茶:“阿浩,咱还真偷听别人说话啊。” 陆浩坚定地说:“你一定要认清程姣玥的真面目。” 贺渊好笑:“我怎么看她的你不知道啊?” “你要彻底地觉得当初喜欢她就是浪费生命!” “我不怎么喜欢程姣玥啊。” 陆浩瞪他:“我不知道你?要换个长得一般的,你早拒绝了!” “这是长相的问题吗……等等,这事咱俩一块干的啊!不能光怪我吧?” 两人在这贫嘴,隔壁包厢突然传出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打碎了。 “走吧,去看热闹。” 贺渊恋恋不舍:“我还没吃完。” 陆浩刚站起身,一个尖利到刺耳的女声穿墙而入:“公羊旅,你休想!我就缠着你一辈子了!” 贺渊:“要不我坐着边吃边听,反正也听的见。” 陆浩:“……行吧。” 公羊旅不知道说了什么,程姣玥又咆哮道:“我当你妾室也可以啊!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啊!反正我就赖着你了!” 隔壁突然没声音了,陆浩耸肩:“这就哄好了?” 贺渊放下筷子:“阿浩,你明白的,其实我并没有多喜欢程姣玥,只是她当初对我示好,我觉得她长得好看。” 有句话他没说出口,那时候的他,还没忘了安恬晴,只是想借程姣玥,重新开始。 “我知道的。”陆浩笑笑,“我明白没这个必要,其实是我多此一举了。” 张墨湘是懵懂的初恋,程姣玥是被美色所惑,唯有安恬晴,是刻骨的喜欢过。 “阿浩,”贺渊放下筷子,“我之前心中的确还对她们有芥蒂,但跟你这么一折腾,我就觉得没什么了。” 陆浩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我实在不知道能为你做点什么,现在这么瞎闹,能让你开心就好。” “其实自从你出现,我就不介意她们了。因为世界上会对我最好的人,就在眼前。” 陆浩抬头看着贺渊,青年的眼神里是澄澈的喜欢,他也欢喜起来:“明白就好,可惜贺洊至改造计划一开始就要夭折了。” 贺渊无奈道:“我觉得我与你有些差别也无妨。啊,就剩一个鸡腿了,你不吃我吃。” “喂你给我留点!” 之后的几日过的十分平静,陆浩白天溜到贺府陪贺渊,晚上再偷偷溜回去。 因为对原身的承诺,陆浩这两天拼命给两个哥哥买礼物。收到礼物,二哥很开心的样子,大哥基本没什么表情变化。于是陆浩转而给大嫂送礼物,很快,大哥就对他和颜悦色了。 享受平静生活的两人不知道,很快,麻烦事就要来了。 明明是夏初时节,这几日盛安城却热得仿佛进入了三伏天。 贺渊和陆浩正在花园里乘凉。陆浩话本看了一半,贺渊说要下棋,陆浩心道这不跟左手和右手下一样,有什么意义,不过还是让搬山去拿棋盘了。 片刻后,搬山空手而归,匆匆道:“少爷,季大夫人来访!” “季大夫人?”陆浩和贺渊对视一眼,都满头雾水。季家是皇上的母家,当今太后便是季家的嫡女。以季家的地位,就是有人生病了也应该是太医院派人到季府啊。 “你赶紧过去吧,”陆浩推推贺渊,“我就不露面了。” “好,我让搬山留下?” “不用,搬山你带着吧,缺什么我自己拿。” 话本看了数章,陆浩突然听见慌乱的脚步声,搬山几步跑过来,神色不安:“陆少爷,不好了!” 陆浩一惊:“怎么了?洊至呢?” 搬山看着陆浩,欲言又止。 陆浩放下书,有点急了:“你倒是说啊!”莫非洊至出了什么事?他得罪季家了? 搬山咬咬牙:“陆少爷你要冷静!季夫人是来提亲的。” 陆浩怔了一下,很快有了一个猜测。 “你说详细点。” 搬山看陆浩好像很平静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继续道:“季夫人说要把庶女嫁给少爷,不,是要少爷入赘季家。” 入赘季家?果然是那位的手笔吗? 区区一个庶女,按理来说根本不用季大夫人亲自上门,况且季府事先没有打探贺渊的意思。 能让季大夫人不顾礼数直接上门提亲,除了当今圣上还能有谁? 入赘倒是个兵不血刃的妙计。皇上是要断了贺家这一脉,贺家无后,自然不能继承大统。 陆浩心头隐隐有阴云笼罩:“贺夫人怎么说?” “夫人不同意入赘,季夫人说要和夫人再谈谈,让我们这些下人都出去了,我就过来告诉陆少爷了。” 陆浩心里冷笑一声,八成是要告诉娘这是皇帝的意思,好威胁贺府。 好在此时贺院使不在府中,这事至少要等贺院使回来才能下定论。 只是,陆浩望着搬山来时的方向,洊至还是没有回来。 陆浩了解贺渊,这场亲事的确能保护贺府,贺渊指不定就同意了。 搬山看陆浩表情凝重,安慰他:“陆公子放心,少爷那么喜欢你,不会娶季家小姐的。” 陆浩这下倒是不愁了,他扶额道:“我和洊至不是……算了不解释了,你去看看洊至过来没。” 等杯中茶饮尽,贺渊总算回来了,他表情如常,摆手让搬山下去。 陆浩忙又倒了杯茶递给他。壶中茶还是温的,陆浩见贺渊一去一回额头见汗,正犹豫要不要让搬山上些冰镇酸梅汤,贺渊只是接过那杯温热的茶抿了一口:“搬山都告诉你了?” “嗯,还是那位搞得鬼吧。” “能请的动季府的,大概只有那位了。” 两人都沉默了。 陆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贺渊的表情不对劲。青衣青年似乎想对他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移开眼神。 过了片刻,陆浩轻声道:“我觉得,你为了保住贺府,真的会入赘。”贺渊笑笑:“你是真的了解我。” 陆浩急了:“可是洊至,就是你不入赘,皇帝也不会把贺府怎么样吧!” “阿浩,”贺渊认真道,“我不能拿爹娘和姐姐的命赌啊。” 陆浩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那你就不想想你自己吗?” 贺渊看着陆浩的眼睛:“阿浩,你能理解我的。” “我当然理解你,我若是你也会这么选,”陆浩苦涩地承认,“可是,我现在是陆浩啊,我怎么忍心,让你娶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下半辈子待在季府受人监视啊。” 贺渊侧过头,避开他的眼神。 陆浩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贺渊气的还是心疼他:“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啊,你至少依靠我一下啊。” 贺渊一直没有看他:“我现在是贺渊,你不是,我的路我会自己选。” 陆浩明知道贺渊是故意说这种话,可他还是伤得不轻:“洊至,你明明知道,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贺渊的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我也爱你。” 陆浩沉默了一会,苦笑:“可你还是要娶季府的女人。” 贺渊点点头:“你走吧。” 陆浩站起身:“贺洊至!” 搬山听到动静,担忧地跑过来,左右为难地看着他们。 贺渊又一次侧过头,没有看陆浩:“搬山,送客。” “你到底让我怎么说!我怎么忍心……” 贺渊打断了陆浩,提高声音:“搬山,送客。” 陆浩望着他,贺渊始终没有回头。 陆浩转身离去。 石桌上,他看了一半的话本还静静倒扣着,贺渊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叹气。搬山小心翼翼地问贺渊:“少爷不去把陆少爷追回来吗?” 贺渊摇摇头:“他若是在,我哪里下的了决心。” 阿浩,你终究和我不同了,你可以用新身份,开始新的人生。 只是,我真的不想,伤害到你啊。 09闹事 回到陆府,陆浩实在是被贺渊气得头疼,也顾不上时辰了,倒头就睡。 陆浩的反常让阿山他们担心不已。 一觉睡到了晚上,半梦半醒中陆浩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 陆浩睁见看见自家二哥的脸,迷迷糊糊地问:“二哥你怎么来了?” 陆明摸了摸他的头:“贺府要和季府定亲的事传开了,父亲让我和你大哥把你看住。阿浩,二哥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想开点。” 消息都已经传到陆府了,看来此事已经确定了。 也对,毕竟贺渊本人同意了,贺院使和贺夫人有什么理由拦他呢? “二哥别担心,我没事。” “没事?没事你大白天睡觉,没事你不往贺府跑?” 陆浩没有余力解释了,转移话题:“大哥呢?” 站在门口的陆元听到他问到自己,默默地进来了。陆明继续道:“上次我见了贺渊那小子,我觉得他真挺心疼你的,估计这次定亲也是贺家逼他的。” 陆元无语:“你跟阿浩说什么呢!” 陆浩摇摇头,心情低落:“这次定亲,贺洊至自己同意了。” 陆明捏他的脸:“他嘴上说同意心里就同意啊?上次父亲回来他在咱们府门口站了几个时辰就为了等你的消息,说他不喜欢你鬼都不信。” 陆元一把把陆明拽起来:“你闭嘴!”他扯着陆明向外走了两步,还是回头对陆浩道,“阿浩,我知道你喜欢他。但父亲那边……你要想清楚。还有,这两天我会派人看着你的,你就不要想出去了。” 留下陆浩一个人又好气又好笑:他看起来就这么像失恋了? 睡得多反而更困了,陆浩正准备再睡一会,陆玉儿也跑过来了。小姑娘放软声音,像是哄小孩子一样:“三哥,你别难过。” 陆浩摇摇头:“三哥不难过。” 陆玉儿一脸不信,她鼓励陆浩:“二哥说可以去抢亲,我们去吧!” “贺洊至自己想定亲,我还能逼他?”陆浩说完,自己都笑了,他怎么开始向妹妹发牢骚了。 陆玉儿摇摇头:“贺哥哥是三哥喜欢的人,三哥要相信他。” 陆浩摸摸陆玉儿的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三哥以前常说:‘事情有时候没有看起来那么糟’。” 一个个都想我把贺洊至抢回来是想怎样? 不过三人的关心让陆浩振作了起来,他把陆玉儿送走,开始琢磨这件事: 皇上想通过入赘断了贺家这一脉。 洊至想保护贺家。 其实皇上和贺渊的目的没有直接的冲突,只是手段陆浩接受不了而已。 洊至他不应该娶自己不喜欢的女人,一生受人监视。 除了入赘还有什么事能让皇帝放过贺府? 无后、无后……洊至娶她喜欢的姑娘,再入赘到那家不也无后吗?虽然可能不如季家让当今放心。 但当今既然没打算斩草除根,只要能让当今安心就行。 贺府既然愿意入赘,说明他们接受断后这一后果,他本人也确实并不看重子嗣。 可他上哪找个洊至喜欢的姑娘啊! 喜欢的……还真不一定要是姑娘。 陆浩突然想起那个传言。 只要让所有人看到洊至和他在一起了,贺府不就无后了? 陆浩仔细推敲了一下,觉得可行。只是,他这么干,洊至真的不会觉得他多管闲事吗? 贺渊的话还在耳边: “我现在是贺渊,你不是,我的路我会自己选。” 此后的几日,陆浩仍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介入,洊至他真的需要自己的帮助吗? “少爷,少爷?小姐过来了。”阿山唤了好几声,陆浩才回过神。 陆玉儿不知为何走的特别慢,她进门后东张西望了半天,见无旁人注意,才从裙摆里拿出一封信。 陆浩扶额:“你一个姑娘家在哪放东西呢?” “因为父亲说不许你和外界有联系嘛。”陆玉儿把信递给陆浩,陆浩拿在手上,只觉得又厚又重。 陆玉儿低声说:“我看三哥这几天不开心,都不笑了,我就拜托了赵公子。” 我表现的这么明显吗?连玉儿都看出来了。陆浩摸摸妹妹的头:“谢谢玉儿,让你担心了。” 手上似乎有好几封信,最上面一张署名是赵朗竹。 “阿浩: 听玉儿说你很伤心,都瘦了。虽然很对不起你,本来我听说洊至要定亲很开心。但我去了贺府,贺洊至还跟我装,他一点儿也不开心。我问起你,洊至面无表情的,我就知道他难受。 洊至定亲也许有他的理由,但是我确定,没有你,他不会快乐的。阿浩,我阻拦不了洊至,希望你可以。 附上请柬,也许你会用的到。 赵朗竹” 底下是一封请柬,是贺府写给赵朗竹的,邀请他参加婚礼。 五月十四的婚礼,还有五天。 陆浩苦笑一声,洊至竟连请柬都没给他。 请柬下还有三封很短的信。 “阿浩: 去抢亲吧,你确实喜欢他。需要帮助的话尽管找我。 孙景泰” “阿浩: 千万不要让自己后悔! 石和禹” “阿浩: 想干什么就去干吧,旗哥支持你! 公羊旗” 陆浩看完这几封信,露出一丝笑容:虽然抢亲这办法是笨了点,但是确实能闹得人尽皆知,好不让皇帝怀疑。 而且,洊至不开心。 既然这样,还用想么? 抢亲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陆浩,那现在他就给自己一个理由吧。 他是为了守护贺渊而出现的。 两日后,陆浩闹着自己无聊,要去青楼。阿山很无奈:“少爷啊,这外面有人看着呢。” “之前母亲也不让我去,我不都出去了?” 阿山痛苦地道:“少爷,你又让我装病?” “让你去你就去!” “那好吧,”阿山委屈地点点头,“少爷你啥时候回来啊?”陆浩莞尔一笑:“等我想回来的时候。” 阿山眼前一黑,觉得自己会被打死。 不多时,因为有人突发羊角疯,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看守陆浩的侍从都跑去看热闹,啊不、救人了,陆浩趁机溜了出去。 陆浩没骗阿山,出门之后真往泽芝楼走去。主要是他觉得,陆将军要是发现他溜出去了,肯定要找他的友人询问,住在他们府上肯定不妥。如果住酒楼的话将军可以派人去搜,青楼总不好让人搜吧。 其实陆浩想多了,陆将军压根不觉得陆浩有闹事的胆子,这两天已经把陆浩忘的一干二净。 隔了两条街,陆浩都闻到了脂粉味。 泽芝楼门口挂着艳丽的绫罗绸缎,装饰得富丽堂皇,就差写一个“没钱就滚”裱在墙上了。 明明是大白天,客人竟然还不少。陆浩甫一露脸,老鸨就噔噔迎上来:“陆公子好久没来了,宛宛姑娘天天念叨你呢。” 陆浩把银子扔给老鸨,他也不知道找哪个姑娘,索性就选了宛宛:“包宛宛姑娘三天。” 老鸨眼睛一转:“陆公子,这毕竟三日呢。”陆浩见怪不怪,又给老鸨扔了几块银子,“有人问不许说我来过,最近我父亲看得严。” “明白明白。”老鸨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最近有什么传言说陆公子喜欢男人,一听就是假的,陆公子最喜欢他们宛宛了好吗? 宛宛的闺房在四楼,仅比泽芝楼的花魁低一层。他还没敲门,衣着暴露的艳丽少女先一步打开门:“陆公子最近都不来,想死人家了!” 陆浩凑近宛宛:“公子我都把你包下来了,那想干什么都可以?” 按理说泽芝楼讲究个先交流感情,听个小曲什么的,但陆公子是熟客嘛,宛宛暧昧一笑:“当然。” “那你睡外间去,我睡床上。” “……” 刚开始宛宛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一个劲地瞪他,后来也就不理他了,自己坐在镜子前面研究妆容。 陆浩自己带了本《隶律》,坐在床上翻看,他满脑子都是如何抢亲,好一会才发现自己把书拿倒了。 两人相安无事。 陆浩最后决定混进季府,然后当着宾客的面给贺渊表白,简单明了,不会出差错。 他几乎没有要提前准备的。后来陆浩也就静下心来,读了两天的《隶律》。 五月十四清晨,陆浩早早起来,轻轻推开房门,宛宛在身后唤道:“陆公子?” 陆浩歉意道:“吵醒你了?我就掏了三天的银子,今天我就走了。” 宛宛摇摇头,笑得甚是妩媚:“陆公子可是要去季府?” 陆浩以为她是好奇:“姑娘也知道那个传闻?” 宛宛见他并未否认,笑得更开心了:“陆公子不止是去参加吧?既然这样,就得风光的去,宛宛帮公子收拾一下可好?” 陆浩下意识就要拒绝,宛宛看他神色,抢先道:“陆公子先别急着拒绝。世人都说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宛宛在风月之地久待,知道真情最是难得。陆公子为了贺公子变化如此之大,想来是真的喜欢贺公子,宛宛人微力薄,只是想为公子做点什么。” 虽然这人又误会了,陆浩还是有点感动:“谢谢你。” 他突然有点明白,以前的陆三少为什么会痴迷宛宛了。 等宛宛给陆浩收拾完毕,陆浩瞅瞅镜子,确实看着风流倜傥多了,也不知道宛宛怎么弄的。 他再次谢过宛宛,离开了择芝楼。 在他身后,宛宛嘴角的笑容很快消失了:现在的陆公子确实有情有义,可她怎么开始想念,以前那个满嘴不着边际情话的陆公子呢? 多想无益,宛宛摇摇头,开始为晚上的接客做准备。 因为贺渊是入赘,所以典礼在季府举行。不过季府没有在本宅给一个庶女办喜事,而是选择了城西的别宅。 陆浩怕正点去遇上熟人,提前到了地方。他低着头把赵朗竹的请柬递上,门口迎客的不知是季家的哪个老爷,反正他也并不认识陆浩。 一个侍女引陆浩进去,道:“赵公子来的早了些,先请进内等候吧。” 陆浩点点头,把从宛宛那顺的(其实没装贺礼的)礼盒奉上。 打发走侍女后,陆浩找了个角落坐着。桌上备着茶点什么的,陆浩虽然没用早膳,此刻也没什么吃东西的心情。 等了一会,人渐渐多了起来。陆三少这张脸在盛安城的姑娘中间倒是臭名昭著,只是他不说,谁会知道他是不请自来呢? 左右无事可做,陆浩四处打量,倒是发现了不少熟人。 公羊旗和石和禹都到了,孔景泰陆浩没看见,估计是看漏了。安全起见,陆浩没过去跟他们打招呼。 安恬晴和她的夫君典志远也来了,典志远和季府都是皇帝一系,混在一起倒也不奇怪。可能是陆浩想多了,他总觉得安恬晴笑得特别幸灾乐祸。 无时无刻缠着公羊旅的程姣玥竟然也来了,程府和季老爷不合,定不会给程府送请柬的。陆浩觉得程姣玥说不定和他用了一样的方法,英雄所见略同啊。 出乎陆浩意料,陆府一行也来了。虽然季老爷邀请建威将军也不奇怪,不过竟然没有人告诉他。 趁众人都围过去结交陆将军,陆浩贴墙溜到花园,借花花草草掩住身形,省得他的便宜老爹看见他。 陆浩在花园揪着竹叶东想西想,忽然听见赞礼高喊:“吉时已到!” 震耳的喜乐声中,贺府的车队在百姓的夹道欢迎(看热闹)中行驶而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陆浩一眼就看见了贺渊,他一身大红喜服,驾马走在最前方。 陆浩远远望着,他看不清贺渊的脸,但是,他觉得贺渊并不开心。 车队停下,贺渊下了马。 季府这边,新娘子也在众人的簇拥下出现了。 两队人马交汇。贺渊拉起新娘手中的牵红,两人开始并肩而行。 赞礼喊道:“乐起……” 陆浩以为自己会紧张的,但是他看到了贺渊,就什么都不在意了。 “等等!”陆浩站起身,声音硬是压过了满院嘈杂。 贺渊不可思议地回过头。 陆浩直视贺渊的眼睛,一字一顿:“贺洊至,我喜欢你!你不要娶这个女人!” 满座皆惊。 乐师们不知所措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喜堂突兀地安静下来,又很快在人们的议论声中变得嘈杂。 公羊旗几人激动不已,就差拍手叫好了。 安恬晴眼中的火焰都要冒出来了。 陆府那边,陆将军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梁氏倒只是担心地看着陆浩。陆元不赞同的摇摇头,陆玉儿和陆明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笑容。 上座,贺夫人又气又担心,贺莘莘紧张地死死掐住旁边的胡邢籍,贺院使表情不变,但眼底还是起了波澜。 季府这边,季夫人神色慌张,季老爷呆了片刻,总算反应过来,大怒:“快把这混小子给我拿下!” 季府的侍卫冲向陆浩。 陆浩没准备跑,他任由侍卫们把他按住。他的目光一直看着贺渊。 贺渊也看向陆浩,他乌云漫布地眼底终于明亮起来。 贺渊笑了。 “等等,”贺渊朗声道,他转向季老爷,“大人也看到了,这样下去只是耽误季姑娘而已。恕贺某无礼,”他一把扯下喜冠,“这堂,我不拜了。” 10假戏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向季老爷。 “贺渊,你好大的胆子!”季老爷指着贺渊的手气得一个劲地抖,“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 虽然这亲事有皇帝的意思,但是闹到这种地步,堂堂季府也不可能再把女儿嫁给贺渊。 贺院使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季大人,小儿虽顽劣,也当由我带回府处置。” 季老爷刚要发怒,想起当今暗示过这人的身份,咬了咬牙,只能压着火讽刺了一句:“贺大人倒教出来了个好儿子!” 季老爷把目光转向陆浩,正要换个目标发火,陆将军还是站了出来,面沉如水:“季大人息怒,陆浩我会亲自教育。” 陆将军毕竟身份也不一般,季老爷忍了又忍,索性拂袖而去。 两边都得罪不起!他躲还不行吗! 陆将军遥遥拱手道:“改日必到府上请罪。” 贺院使也朗声道:“必让小儿给大人谢罪。” 两位爹对视一眼,又默契地移开眼神。 季大夫人见季老爷都走了,只好道:“事已至此,各位宾客先请回去吧,来日我们季府自会一一请罪。”说完匆匆去找季老爷了。 新娘也是个妙人,她听完季夫人说话,自己把红盖头揭了,悠哉悠哉地走了,一群丫鬟不知所措地跟在她身后。 陆浩和贺渊一个被陆将军拖回陆府,一个被贺院使拉回贺府,两人连一句话也没说上。 陆将军单手把陆浩拽到门口,陆明和陆玉儿一个劲给陆浩挤眉弄眼。陆浩知道他们替自己开心,也对他们眨眨眼。 他这次真是罪人的待遇,陆将军不知道从哪找了根绳子把他捆上,丢在马车上。 贺渊没有成亲,陆浩喜不自胜,倒也没觉得害怕,只是这要到猴年马月才能让陆将军原谅他啊。 马车一路疾行回到陆府,陆将军把被马车颠簸得晕晕乎乎的陆浩拎到正厅,扔在地上:“谁也别替他求情!陆元,拿鞭来。” 这次陆浩是真的犯了大错,梁氏知道劝不住陆将军,急得团团转。 陆元虽心疼弟弟,但他一向尊重父亲,还是取来了鞭子。他借着给陆浩松绑的时机,低声对陆浩道:“你快求求父亲。” 陆浩自认罪有应得,只是惭愧道:“父亲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我怎么能不生气!你跑去别人的婚礼上抢男人!你让我怎么跟你娘交代!你以为你娘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浩然正气!你呢!”陆将军毫不手软,一鞭猛地抽到陆浩背上。 尖锐的破空声接触皮肉,绽开一声闷响,混着布料撕裂的声音。 烧灼般的刺痛猛地绽开,陆浩用双手撑住地,才勉强没趴到地上。 陆将军又是一鞭:“这次非要让你长点记性!” 陆浩咬住牙,不让惨叫脱口。 陆浩拒不求饶的样子让陆将军怒火中烧:“在我这就硬气了啊!” 又是唰唰几鞭下来,陆浩死死抠住地面,耳朵嗡嗡作响,隐隐听见陆玉儿的哀求声:“父亲,求求你了,不要再打了!” “陆元,把你妹妹带下去!” “啪!” 疼,疼,疼…… 单一的痛感一波又一波袭来,陆浩只觉得眼前开始模糊。 开始还能感觉到热流从背后流下,渐渐只剩麻木钝痛。 陆将军的声音敲钟般打在耳畔:“你以后别指望能看见贺家那个小子!” 陆浩强撑起一口气,声音都疼得变了形:“你别动他!” 陆将军气笑了:“你还护着他!” “啪!” 又是一鞭下来,正中肩胛骨,陆浩侧栽在地上,余光看见肩头一片鲜红。 “我马上给你定门亲事,你就别想着贺家那小子了!” 陆浩大脑一片混沌,本能地反驳:“我不要!” “你敢!” 陆将军似乎还说了什么,但陆浩只能听到那尖锐的破空声。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又似乎很短,陆浩觉得眼前一黑,倒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希望爹不要打洊至…… 同一时刻,贺府。 贺渊垂头跪在地上。 贺夫人颤声问:“小渊,你怎么真的喜欢上浩哥了啊。” 贺渊听出娘哭了,张了张口,最后还是默认了。 “老爷,你快说说他啊。” 贺院使只是道:“他也大了,自己愿意我就不管他了。” “老爷!” 贺莘莘心疼贺渊,维护道:“娘,洊至他一直喜欢浩哥,若是这次真成了亲,才对不起洊至啊。” 胡邢籍也道:“娘,洊至他和浩哥确实是真心的啊,若非如此,浩哥又怎么能在洊至婚礼上出现呢?” 贺夫人见贺渊还是之前那身大红喜服,忍不住又落了泪:“我知道,浩哥是个好孩子,我只是……唉,我回去静一静。” 贺莘莘和胡邢籍忙跟上,贺渊也准备追上去,贺院使却唤道:“贺渊,你留下。” 贺渊闻言转过身,贺院使道:“你和陆浩……也是好事,皇帝就不会猜疑咱们家了。只是,你要真的和他在一起,便没了退路,你可要想好。” 贺渊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想,他道:“爹,我想一直和阿浩在一起。” 贺院使笑了:“真是傻孩子。” 贺夫人一直待在房里,贺渊就跪在她的房门口。从正午跪到黄昏,贺渊抬头看着天上的火烧云,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为什么要为了不存在的事情受罚呢? 不过,阿浩能出现,他真的真的很高兴。 身后穿来贺总管的声音:“少爷!”他匆匆跑过来,语速极快,“陆府的阿海来了,说陆少爷让将军打得昏过去了。” 贺渊一惊,起身正准备过去,又想到贺夫人,停住了动作。此时房门却突然被打开,贺夫人走了出来:“你去吧。” “娘……” 贺夫人脸上还有泪痕,但露出了笑容:“是我想复杂了,小渊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爹吗?” 贺渊摇摇头,他从未听娘说起这个。 贺夫人笑了,眼中泛起了少女般的神采:“因为我喜欢你爹。” 贺渊愣了愣,也笑了起来。 他谢过娘。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混进陆府了,贺渊摸摸下巴,突然灵光一闪。 陆浩依旧昏迷不醒,梁氏急得团团转。 “夫人,聂太医来了!”阿山激动道。 “快请进来!” 仙风道骨的聂太医仔细查看了陆浩的伤口,又给陆浩号了脉,不急不慢道:“公子只是皮外伤,就是伤口有些深。我开服药,公子不久就能醒来。伤口大约还要养半个月,药膏要日日现配,我让我徒弟留下,给公子配药。” 梁氏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多谢聂太医了。” 她送聂太医出门的时候,觉得门口低头站着的“太医徒弟”有些眼熟。 走了几步她才反应上来。 ……算了,不管这些孩子了,当做没看见吧。 贺渊看着陆浩,想着自己昏迷的时候阿浩大约也是这么看着自己。 平日陆浩的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属于陆三少的张扬,此时安安静静睡着,倒显得温和许多,看起来更年幼了几岁。 此时的阿浩,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呢? 陆浩突然皱了皱眉,贺渊忙凑近,就听见他低低唤了一声“洊至”。 贺渊下意识应了一声。陆浩却没有醒来,他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浩在说梦话。 这家伙什么时候有说梦话的习惯了? 贺渊努力控制情绪,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陆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床上,后背的刺痛提醒着他之前挨的那一顿打。 他的便宜老爹下手真狠,疼死他了。 “醒了?”一个熟悉地声音问。 陆浩一激动,正准备坐起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贺渊按住他:“别乱动,你伤得挺重的。”陆浩乖乖趴好:“你怎么进来的?” 贺渊笑笑:“你母亲叫了太医,太医院哪个人我不认识?我死缠着聂伯要跟着他,聂伯没办法同意了。” 陆浩夸他:“不愧是我,真机智。” “我看你一点也不机智,你傻,陆将军打你的时候你就不能服服软,这都把你打昏过去了。”贺渊看着陆浩背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忍不住叹口气。 “陆将军非要让我定亲,我一生气就顶嘴了。” “定亲?”贺渊不自觉有点紧张。 “定个鬼,对了,爹没打你吧。” “没,爹说我和你在一起皇上就不疑心我们了。”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去抢亲,反正说我们在一起了和你入赘是一个效果啊。”陆浩不解,“你没想到?那你为何突然不成亲了啊?” 贺渊笑了一声:“你站在我面前,我就一点也不想和季家姑娘成亲了。你说得对,我应该追求自己的幸福。” 陆浩突然有点脸红,他庆幸自己背对着贺渊:“咳咳,这几天你都留下?” “嗯,我说要给你配药,你府上还给我准备了客房,我待到你伤好,然后我就得回太医院干活啦。” 贺渊有些苦恼:“对了,爹娘真以为咱俩相爱了。” “谁让我大庭广众给你告白,没办法。”陆浩自作自受,蔫蔫地趴在床上。 “所以……”两人一起开口。 “我们想到一块去了,”贺渊笑道,“先顺势假装成一对等风波过去吧。” 陆浩笑道:“等你以后有喜欢的姑娘可就给自己挖坑呢。” 贺渊摸摸他的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对了,”贺渊突然说,“我知道你胎记在哪了。” 话题转得太快,陆浩有点懵:“啥?” “你都知道我胎记在后腰,我不知道你的,不公平嘛,我就找了一下。” “你不想想万一我没胎记咋办。”陆浩吐糟,“话说我胎记在哪来着?”陆浩搜刮了一下原身的记忆。 “……贺洊至,你给我背上上个药你还脱我裤子啊你变态!”陆浩想起来自己胎记在哪了。 贺渊很顺手地揉了陆浩的屁股一把:“就在屁股上啊,我就脱到屁股这。” “等我伤好了非要跳起来打死你。” “你舍得吗?” “靠,我还真舍不得。” 11冷眼 贺陆两人闹了半天,才想起来需要告诉其他人陆浩醒了。 陆浩喊了半天阿山,阿山才急急进来。陆浩奇怪:“你去哪了?” 贺渊给陆浩上药的时候,阿山已经认出贺渊了,此时理直气壮道:“我怕打扰少爷和贺少爷,站远了。” 陆浩&贺渊:“……” 陆浩打发阿山去把梁氏叫来,贺渊道:“我还琢磨着要怎么装成一对呢,看来什么都不用做,他们就坚定的认为我们是真爱了。” 陆浩扶额:“也算是好事吧。” 没一会梁氏就带着陆元、陆明和陆玉儿过来了。贺渊刚才站在门外的时候感觉到了梁氏的目光,知道她已经认出自己了,也没躲。 贺渊站起身,向几人行礼:“贺渊见过梁夫人、陆公子、陆小姐。” 不提陆玉儿和陆元好奇地打量他,梁氏板着脸看了他半天,才道:“久闻贺公子大名了。” 陆浩忙打圆场:“娘,我饿了。”他也是真饿了,他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未沾。 梁氏不理他:“你饿着,我还有话要问问这位贺公子。” 贺渊恭敬道:“夫人请讲。” “若不是你成亲,浩哥也不会被打成这样,你既然喜欢他,又何必与那季家小姐定亲。” 贺渊眨眨眼,临时编了个剧情:“我本想不耽误阿浩了……谁知他直接闹上季府。” 梁氏勉强接受这个解释:“我看你毫发无损,贺府可是同意你和浩哥了?” “爹娘已经原谅我了。” 梁氏点点头:“既然这样,我也不是小气之人。虽然老爷还在生气,你私底下也可以改称呼了。” “……母亲。”贺渊心情复杂,自己把自己卖了啊这是。 梁氏满意了,留下小辈们交流,自己走了。 梁氏刚走出门,陆明就一把搂住贺渊:“你小子可以啊,这么快就搞定岳母了。” 贺渊还没回答,陆元就开口了:“既然母亲同意了,你就叫我们一声哥哥吧。” “大哥,二哥。”反正岳母都认了,也不差两个哥了。 “那我也要。”陆玉儿凑了过来,不过她还是有点害羞,怯生生看着贺渊。 贺渊揉揉她的头:“玉儿妹妹。” 陆明的话就停不下来:“不是我夸你,今天这一场闹得漂亮。”贺渊笑道:“主要是阿浩闹的。” 陆浩:“你们真的没人给我拿点吃的吗?” 贺渊倒是有心给他拿,但是陆明缠着他:“不是我说,阿浩这小子前几天还去了一趟泽芝楼。” 这事贺渊还真不知道,但他没什么想法:“我相信阿浩。” 趴在床上的陆浩冷哼:“你的挑拨是没有用的。” 陆明夸张的捂住脸:“这两人太肉麻了,我们快走,把地方留给他们两个。” 陆玉儿想看看陆浩的伤势,也让陆明拽走了,走的时候陆明突然回头问:“我一直很好奇,你俩谁在上面啊?” 陆玉儿奇怪:“什么?” 因为问题少儿不宜,陆元把陆明拖走了。 贺陆:“……” 几人走后,阿山端了些清淡的饭菜进来,陆浩痛苦地爬起来吃饭。 “嘶。”陆浩拿着筷子的手都疼得一抖。 贺渊看了他一眼:“你肩膀也伤着了,我喂你吧。” “我一个大老爷们……” 贺渊拿起勺子,舀了勺粥:“张嘴。” 陆浩乖乖张嘴,吃完评价:“太清淡了吧。” “你受着伤呢,忍着。” 阿山默默退下去了。 吃完饭,贺渊看上药的时辰到了,又仔细查看了陆浩的伤势,伤口已经止住血了。 贺渊重新配了药:“挺疼的,忍着啊。” “我也知道挺疼……嗷,你先别,让我准备好!” 贺渊闻言停了一下,等陆浩安静了,才把药粉小心地撒在伤口上。 这下陆浩有了准备,保持了安静。但陆浩不时颤抖一下,显然疼得不轻。 “这药膏更疼,你再忍忍。” 冰凉的膏体敷在身上,带来的却是烧灼般的刺痛。 陆浩觉得疼得嗷嗷叫太没骨气了,咬牙忍着。肩上的伤还好,背上的伤比较深,陆浩没忍住,轻喘了一下。 他觉得贺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事没事,你继续吧。” “咳,这个太冰了,你等下,我用手捂一会。” 陆浩趴在床上背对贺渊,没看到贺渊通红的脸。 过了几日,等伤口不疼了,陆浩就躺不住了,贺渊把一摞话本递给他:“我精心挑选的。” “我要出门!” 贺渊平静道:“你不是不爱出门吗。” “我都躺了十天了!” “每天都有让你去院子里散步啊。” 陆浩郁闷道:“院子里全是偷偷围观你的人,你也不别扭。” 估计是阿山说漏嘴了,陆府的侍从都知道贺渊来了,他们对于能收服陆三少的贺渊极其好奇,陆浩和贺渊在花园散步的时候,他们“路过”的次数多得可疑。 更别说他们两人还要避着陆将军,明明陆浩是在自己家里,一天还要鬼鬼祟祟的。 贺渊顺着他:“好吧,你想去哪?” 陆浩回想起陆三少多姿多彩的生活,向往道:“打猎?赌钱?喝花酒?调戏民女?去找别的公子哥的茬?” “全部否决。” 陆浩悲伤地缩回被子。 “好吧,你不是想去打猎嘛,咱们各退半步。” “啥?” “去遛狗。” “……” 陆.犬派.浩最后屈服了。 因为陆将军不喜欢动物(战马除外),陆府只有猎园里养了猎犬。负责饲养的侍从不敢违逆陆浩,挑了只最听话的猎犬含泪交给陆浩。 陆浩便牵着一只黑色的大狗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了,贺渊和阿山一左一右跟在他后面。 牵着一只恶犬,跟着两个恶奴,陆浩自我感觉十分良好,道:“我现在感觉我像个纨绔了。” 阿山:少爷你自信点,你就是。 陆浩走走停停,不时蹂躏一会大黑,他发现贺渊并不上前来逗狗,奇怪道:“你为啥要走我后面?” 贺渊道:“怕磕着碰着了。” 陆浩有点感动:“我哪有那么娇气。” “我是说怕你把大黑磕着碰着了。” “……”犬派真可怕。 不知不觉,三人走到了最近的街市。 附近的百姓似乎都认识陆浩,纷纷绕着陆浩走。 贺渊道:“呦,还能清场,陆少爷还挺好用。” 人不都说你沉默寡言,就光损我了哈? 贺渊肯定是嫉妒他有狗,陆浩不理他,在旁边摊位上挑挑拣拣,挑完又不买,真真是来捣乱的纨绔。 贺渊看摊主们敢怒不敢言,奇怪道:“你要给玉儿她们买东西就买呗。” “不是,这些我都送过了,我想再看看有没有别……阿嚏!” 贺渊吓了一跳,撩起陆浩的额发摸了摸他的额头:“没事吧,你身子弱,我就怕你受伤之后发热。” 陆浩刚想说你大惊小怪什么,身后就穿来了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听说陆三少喜欢男人,就是那个人吧。”她刻意压着声音,却还是让三人听见了。 四周隐隐响起议论。 “啊?男人和男人,恶不恶心?” “那些公子哥玩得花样多,我们这些普通人哪里懂啊。” “建威将军多好的人啊,怎么就有个这种儿子。” “那旁边的小哥看着正派,没想到是卖身求荣的人啊。” “这年头,笑贫不笑娼啊。” “小声点,陆三少看过来了。” 阿山充分发挥了“恶奴”的职责,像个泼妇一样插着腰:“看什么看,都滚开!恶了我们少爷有你们受的!” 大黑跟着他,冲人群狂吠起来。 贺陆:陆三少变成纨绔绝对有阿山的锅! 人群吓得散开了,但还是有并不善意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陆浩把大黑拉回来,心道还是去个人少的地方吧。 贺渊突然凑过来,搂住他的肩:“没事,继续挑吧,这个泥人好像太便宜了,玉儿会喜欢吗?” 他挨得很近,引得身后议论声又起,可贺渊置若罔闻。 陆浩怔了一下,虽然气氛是很到位,可是他们又没有真的在一起,这不是浪费感情嘛。 他笑道:“玉儿过了喜欢泥人的年纪了,你真把玉儿当小孩子啊。” 等礼物全部挑好,陆浩险些要被一直挨着他的贺渊热死,他对贺渊道:“你也差不多该放开我了。” 贺渊把揽在他肩上的手放下,他一直很小心,没碰到陆浩的伤口。 贺渊故意笑得吊儿郎当:“我不是你养的小白脸吗,这不是要拼命抱大腿。” “啧,自恋,还小白脸。” 贺渊笑完,稍微有了点正形儿:“你要是不喜欢这么引人注目,下次我就注意点。” “没关系,看就看呗。” 贺渊弹了弹他的脑门:“倒让你委屈了。” “我这是自作自受好吧。”陆浩笑道,“而且不过是和你在一起,哪里委屈。” 阿山很小声地对大黑说:“你看,咱俩就不应该在这里。” 大黑:“汪!” 一个月后,已经活蹦乱跳的陆浩正在拼命地挣扎:“我真的要去吗?” 贺渊揪住他的衣领防止他逃跑,指指头顶的贺府匾额:“已经到了哎。” 陆浩蹲在地上:“你、你想想我的感受啊啊啊啊啊。” “喂,你其实就是我你别忘了。”贺渊无奈道,“再说你刚才不都答应了吗?” “可是,跑来认岳父岳母什么的我还是第一次啊!” “乖,你看我都叫梁夫人母亲了。”贺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以后你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叫爹娘了。” “我知道我知道,”陆浩蔫蔫地点头,“我就是觉得,万一爹娘讨厌我了怎么办?” 贺渊好笑地摸摸他的头:“爹娘已经同意了,现在就在里面等你呢。而且阿浩这么可爱,不会的。” 陆浩被他恶心到了:“有拿可爱形容自己的吗?” “也是哦。” 陆浩深吸一口气:“好了,走吧。” 贺渊拉着他的手,推开了贺府的门。 贺府正厅。 陆浩拘谨地行了大礼:“陆浩见过贺院使、贺夫人。” 贺夫人看着他笑笑:“浩哥可以改口了。” 陆浩不可思议地抬头,这就同意了?他忙道:“父亲,母亲。” 贺院使点点头:“别站着了,坐下吧。” “一个月没看见浩哥了,还真有点不习惯,”贺夫人笑笑,“毕竟之前天天来找洊至。” 贺渊也笑:“这个月我天天去找他,一样的。” “浩哥的伤如何?我听洊至说已经不碍事了?” 陆浩现在还如坠梦中,他恍惚地点点头:“本就是皮外伤。” “好了就好,你不知道把洊至这几天急得啊,都急上火了。” 陆浩诧异地看了眼贺渊:“上火了?” “咳咳,入夏了太热了而已,再说我这不是心疼你嘛。” 贺夫人笑得更开心了:“你们两个的感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这下贺陆两人脸都红了,移开了视线。 “浩哥,陆将军还是生气吗?” 陆浩叹口气:“父亲还是没有原谅我,这么久了也一直不愿意见我。” 贺院使安抚他:“陆将军会原谅你的。” 贺夫人也点点头:“改天让洊至去找陆将军谈一谈吧,毕竟他那么喜欢你,将军明白这一点可能就不生气了吧。” 贺渊无奈地看了一眼陆浩:我的演技可以骗过陆将军吗? 陆浩耸肩:我觉得,你演的越逼真,陆将军会越生气。 贺夫人不知道这两人在眉来眼去什么,她也不在意:“浩哥,这几天我们把洊至的院子重新收拾了一下,你想住可以住。” 陆浩震惊地看着贺渊:同居都没问题的吗? 贺渊望天:我可拦不住娘。 陆浩咳了几声:“那啥,在我父亲没原谅我之前,我还是待在陆府吧。” “也是,”贺夫人有点失望,“小渊你赶紧去说服陆将军。” 还没等贺渊找个理由推脱,贺夫人又道:“对了,你们记得要去季府道歉,毕竟是我们有错。” 陆浩和贺渊认同地点点头。 12圣上 陆浩犯了懒,让阿味给季府写拜帖,拜帖写了一半,阿山禀报说陆元过来了。 陆浩忙站起身,大哥可不会找他闲聊,不会是陆将军又看不惯他了吧。他正忐忑,陆元开门见山道:“季府送来了请帖,请你去做客。” 嗯?季府? 陆浩想不通:“怎么说也应该是我主动去道歉吧。” “我打听过了,季府也给贺渊送了请帖。”陆元肃然道,“父亲也看过了,他说既然犯了错,要杀要剐随便人家。” 陆浩仔细翻看手里的请帖,制作考究,用词客气,他倒觉得不像是鸿门宴。 第二日,心有愧疚的贺府和陆府一大早就把贺陆两人扔在了季府门口。两人向门卫报上名字,不一会,下人格外恭敬地把两人请了进去。 他们有错在先,季府为何要把身段放的这么低?贺陆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事情不简单。 等见到了季老爷,没等两人开口,季老爷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有贵客要见你们。” 陆浩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 推开门,一身鸦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位于座首,一个无须的老人随侍在他身侧。 贺渊跟着老太医们入宫看诊的时候远远见过这位。 正是当今圣上,齐嘉弘。 许是先入为主,贺渊觉得眼前之人的眉眼和贺院使还是有三四分相似的。他也只是扫了一眼,未敢多看。 两人跪下行礼。 “微臣见过陛下。” “草民参见陛下。”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还算温和,“可知道朕为什么要见你们。” “许是和草民大闹季小姐的婚礼有关。”陆浩站起身,选了个含糊的回答。 “这事朕就原谅你了,朕有点想听听你们俩的故事。”皇帝似乎并不介意陆浩打乱了他的计划。 贺渊试探着说:“此事有辱圣听,怕是不妥。” “无妨无妨。”皇帝这样说着,却没让身边的太监下去,“赵进绝不会外传。” 贺渊和陆浩对视一眼:看来皇帝还是不放心,那就秀恩爱吧。 贺渊轻咳一声,开始表演:“我和阿浩在望湖酒楼第一次见面,他忘拿钱了我就替他把酒钱付了,之后聊起来觉得相见恨晚。后来就这么断断续续有了联系,那时我就模模糊糊的意识到,我可能喜欢他。”这词有点肉麻,贺渊缓了一下。 陆浩一边状似温柔地看着他,一边猛掐自己大腿,好险才憋住笑。 贺渊给了他一个“你还笑”的眼神,接着道:“后来我昏迷了,醒来后发现阿浩一直守着我守了半个月,我当时已经喜欢上他了。此时外面有了些流言,阿浩是不在意的,我也没在意。季府说要和我定亲的那天,我一直以为他只把我当朋友,就同意了。后来阿浩跟我大吵了一架离开了,再见面就是成亲那日了。” 皇帝听得津津有味:“这么看来,朕让季家小姐嫁给你倒是棒打鸳鸯了。”贺渊摸不准皇上的意思,忍不住抬头看他。 皇上却突然转向陆浩,声音没有起伏:“你可知他的身份?他是皇兄唯一的血脉,大乹皇子。” 陆浩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 他并不是装出来的惊讶,陆浩是真的不理解,当今怎么会主动把贺渊的身世说与旁人听?除非…… 皇帝目光深沉地看着陆浩:“知道他的身份以后你也许会想,贺家虽弱,但建威将军手里还有镇北军呢。” 陆浩回过神来,笑了一声:“陛下,说句不敬的话,百姓会接受他们的皇帝喜欢男人吗?您这么喜欢皇后陛下也有后宫无数佳人,可我只想和洊至在一起。” 皇帝冷笑一声:“朕不如选个更省心的办法,杀了你。” 陆浩并不惊慌,若想杀他,皇上就没必要和他说这么多废话了,他看了一眼贺渊,道:“陛下若是不伤害洊至,杀了我也没什么。” “阿浩!”贺渊皱眉道。 皇上举高临下地看着陆浩:“朕若说可以杀了他而留下你呢?” 贺渊站在陆浩面前,没有犹豫:“皇上若不放心,不如杀了臣吧。” 皇帝打量他们片刻,突然哈哈大笑:“你们俩都不错,若不是你俩在一起了,我都想把我侄女许给你们了。”皇上自己笑了一会,突然问,“陆浩,陆将军说你想要个官职,你想去哪?” 刚才的威胁果然只是试探啊,陆浩松了口气,定了定神:“回皇上,草民愿去大理寺。” 既可以不让皇上怀疑,又可以发挥他以前所学的医术,而且现任大理寺卿是皇帝的人。 更重要的事,原身向往大理寺。 等等……谁说的?陆将军?父亲莫非原谅我了? 没等陆浩细想,皇帝就应下了:“大理寺正空缺许久,就交给你了。” 大理寺正?正六品?皇上这是安抚他呢。 皇帝又看向贺渊,眼神微微犀利起来:“既然你们一脉安安分分,朕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朕授意你和季家女之事,看来不是什么好棋,也许冥冥之中此事就不该成。近来有个不错的时机,很快朕会给你们一脉一份大礼。” 既然皇上把此事告诉陆浩,就意味着他打算公开贺家这一脉,贺陆二人并不意外,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应付道:“谢过陛下。” 皇帝摆摆手:“朕见过你们这件事别外传,无事你们便退下吧。” 陆浩还真有一事要请教皇帝:“陛下,您能别让我父亲硬给我定亲吗?” 皇帝无语片刻:“这朕可管不了,不过,”他瞅了眼贺渊,“你和我这皇孙的事人尽皆知,哪家姑娘也不会嫁给你呀。” 陛下的水平就是高,一针见血。陆浩觉得很有道理,他谢过皇上,告退了。 推开门,季老爷候在门口,不过显然不是在等他俩。 贺渊咳了一声:“季大人,之前多有得罪。” “这事本就是陛下的意思,看样子陛下是不介意,那我也没什么好介意的。”季老爷嘴上这么说,但还是狠狠地瞪着贺陆两人,连请两人留下用膳的客套话都没有提。 这时太监赵进在屋内唤了声季老爷,季老爷也不管贺陆两人了,匆忙进去了。 陆浩伸了个懒腰,见皇帝真是费神:“我们也走吧。” 贺渊扯住他的衣袖:“等等,我去给季姑娘道个歉。” 陆浩戏谑地看了他一眼:“后悔了?” 贺渊觍着脸道:“你别生气啊,我就是觉得我在人家婚礼上甩手不干了不好,你要生气我就不去了。” 陆浩拍拍他的肩:“说什么呢,咱们不就是为了道歉才来的啊。” 两人随便拉了个路过的侍女,请她带路。季府显然真的不重视这位庶女,院子偏僻不说,侍女把两人带到就准备走了。贺渊忙拦住她:“哪有叫我们两个外男直接见未出阁的姑娘的?” 那侍女只是道:“六小姐房里有服侍六小姐的下人。”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好在里面的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一个年轻侍女走出来行礼:“请问是……贺公子!”侍女显然认识贺渊,她又看了眼陆浩,心里了然,“两位请进吧,小姐在里面。” “那就打扰了。” 侍女显然对贺渊心里有气,只是冷淡地点点头。 季六小姐季此欢的院子非常冷清,一路只剩鸟鸣,连个多余的侍女都没有。 季此欢已经在正厅等候了,她不算长相出众,但气质独特,举止带着一种宠辱不惊地淡然。 季此欢平静地行礼:“我就猜是贺公子和陆公子,平常也没什么人到我这来。” 贺渊拱手道:“前事多有得罪,望姑娘谅解。”陆浩也跟着行礼。 “无妨,两位坐下吧。”季此欢不甚在意,“倒是我横插一脚,希望陆公子不要介意。” 陆浩忙道:“怎么说也是我的错,姑娘何必这样说。” 季此欢摇摇头:“此事起了些风波,我家为了不让外人说他们苛待庶女,自然会给我说一门好亲事。” 其实嫁给一个太医,对季家的庶女来说,确确实实是低嫁了。 贺渊还要说什么,季此欢只是平淡地道:“我真的不介意。我这也没什么能招待客人的东西,公子不妨尝尝我自制的花茶。” 不知品种的花茶极淡,又极静心,和季此欢本人一般。陆浩赞道:“味道不错。”贺渊也尝了一口:“姑娘倒也是洒脱之人。” 季此欢难得露出了笑容:“我不怪陆公子呢,他那么喜欢你。要说起来也是我羡慕你们。” 陆浩随口问:“我看起来真的那么喜欢他吗?所有人都这么说。” 季此欢略略无语:“别的我不知道,但你从一进门,眼睛就没离开过贺公子。” 旁边的贺渊笑得特别开心。 “贺公子也是,一直在看陆公子啊。” 贺渊僵住了。 离开季府之后,陆浩没急着上马车,他看附近没人,调笑贺渊:“刚在皇上那编的不错嘛。” 贺渊微笑:“基本都是真的好吗。” 陆浩话没过脑,脱口而出:“那说喜欢我也是真的了?” 贺渊不假思索道:“当然,说可以为你去死也是真的。”他侧头看向陆浩,眼睛映着陆浩的身影。 “笨蛋,”陆浩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我知道。” 贺渊没注意到陆浩的不自在:“今晚去紫辰楼喝酒如何?本来只想请你的,之前我说漏嘴了,华歌那几个非要过来。” 柴树、洪华歌、曾修言三人,就是贺渊之前昏迷时来看望过他的太医院同僚。 陆浩定了定神:“紫辰楼?之前你答应我的事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今儿请你喝陈王酿。” 之后两人笑着挥手告别。 陆浩看着贺渊坐上贺府的马车,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喜欢洊至,真的是他们的错觉吗。 若他只把洊至当做朋友,为何,他看到季此欢,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呢,莫非他真的……不不不,贺渊可是他自己啊。 13轻吻 陆浩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陆府,阿味唤了他好几声,陆浩才回过神。 “少爷?” 陆浩揉揉眉心:“去母亲那里……算了,回院子吧。” 他本准备告诉梁氏自己即将上任大理寺正,又想起面圣这事不可外传。 阿味哭丧着脸:“少爷稍等,老爷说让你去找他。” 陆浩吓了一跳,自从陆将军回到盛安以来,这是第一次主动找他。 既然陆将军都为了他向皇帝求了官职,莫不是原谅自己了?陆浩想想陆将军凶神恶煞的脸,觉得自己想多了。 不会要再打自己一顿吧? 陆浩忐忑地跟着阿味到了演武场,陆将军正在与陆元对练。 刀枪相交,好不激烈。陆浩更是心惊胆战,心虚地立在旁边,等他们打完了才敢上前行礼:“见过父亲大人、大哥。” 陆将军把刀归鞘,看都没看他。陆元道:“母亲封了诰命夫人,一会儿圣旨就到了,你一会记得把自己收拾收拾。” 陆浩应了一声,悄悄看陆将军。陆将军背对着他,淡淡道:“之前说给你纳妾,现在找到合适的人选了。” 陆浩一惊,脱口而出:“以儿子现在的名声……强迫民女不太好吧。” 陆元用一种怪异地眼神打量陆浩:“人家姑娘是主动说要嫁给你。” 陆浩懵了,原身这么受欢迎吗? 陆将军大约是不愿和陆浩多呆,只是甩下一句:“区区一个妾,成亲的事宜就交由你母亲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父亲!”陆浩反应过来,想追上陆将军,被陆元一把拉住。陆元低声道:“阿浩,别再惹父亲生气了,我知道你不愿,这事另有解决方法。” 大哥沉稳地声音让陆浩冷静下来:“是我鲁莽了,大哥有什么主意?” “我查过了,说要嫁给你的是吏部左侍郎家的庶女程姣歆。” 陆浩一愣:“吏部左侍郎家?” “对,”陆元点头,“左侍郎大人唯有两女,程姣歆与……程姣玥。” 陆元见陆浩神色,知道他已经联想到贺渊,便道:“我询问过阿山,你与这程姣歆并无来往,再加上她是程姣玥的妹妹,此事有些蹊跷。” “我已经禀报母亲,母亲暂时没有应下,现在还来得及。至于父亲……”陆元叹了口气,“他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 以陆将军的大男子主义,只要陆浩娶了这个程姣歆就行,至于这个妾有什么心思?区区一个女流之辈,不在陆将军的考虑范围之内。 陆元拍了拍陆浩的肩:“这程姣歆应该有什么隐情,若是程姑娘自己改了主意,不愿嫁给你,父亲也不能多说什么。” “我明白了,”陆浩也觉得此事太巧了,“多谢大哥了,之后的事就交给我吧。” “好,你也快加冠了,也不需要我插手了。”陆元仗着身高优势摸了摸陆浩的头,“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陆三少的亲身母亲钟芸烟本就是二品诰命夫人。陆将军打下突尼,又得了奖赏,这次的诰命是给继母梁氏的。 皇上还奖赏了陆府不少银钱和庄子。其实按理说打下突尼的功劳要给陆将军封侯也是绰绰有余的,只是以当今的性子,要是这么大加封赏陆浩才怀疑是皇上想除掉陆将军呢。 接完旨,陆浩准备直接去公羊府,原身并不认识程府的人,他又不能贸然去程府找女眷。 他认识的人里和程姣歆关系最近的,就是她姐姐明恋的公羊大少爷的弟弟公羊旗了。 只是,陆浩刚上了马车,突然愣住了,他为什么不同意纳妾? 纳个妾,父亲不就能原谅他了吗?程姣歆被好事者称为盛安第一美人,她的妹妹大约也差不到哪里去。 陆浩定了定神,给自己找了理由。 等他有了喜欢的姑娘,不能让妾室委屈她啊。 再说世人都当他和洊至有私情,他要纳妾,旁人怎么讥讽洊至还未可知呢。 陆浩照例从公羊府侧门进去,正撞上公羊旗和他的几个美貌小妾卿卿我我。 陆浩咳了好几声,公羊旗才依依不舍地挥手让女眷们下去。 “阿浩?有事?”公羊旗扇了扇手中的扇子,也是玉树临风。 可惜陆浩了解这个衣冠禽兽:“近来你大哥和程姣玥怎么样了?” “又问这个?”公羊旗示意陆浩坐下,“老样子,不如说更粘糊了,我哥最近和他的另一个相好闹翻了,所以对程姣玥特别好。” “那就好,程姣玥一般什么时候出现啊?我想和她妹妹程姣歆私下谈谈。” 公羊旗摸摸下巴:“阿浩啊,你是不是准备干点对不起我弟媳的事啊。”陆浩就知道公羊旗要想歪,便大致讲了程姣歆的事。 公羊旗听完,毫不犹豫地道:“此事古怪。程姣玥的妹妹想必和她姐姐一样美若天仙,怎么会看上你!” 陆浩反驳:“我也是堂堂建威将军的儿子,又貌似潘安,怎么看不上我。” “就你?还貌似潘安,毕竟潘安只比我差那么一点点。” 两人扯皮了一会,公羊旗才想起正题:“程姣玥私下让我给她传递大哥的消息,我要找她倒也不难,只是不知你要见她妹妹她是否答应。” “你替我告诉她,若不讲清楚,我是绝对不会娶程姣歆的。” 公羊旗耸耸肩,唤来贴身侍从,让他去程府找程姣玥。谁知侍从愣了一下:“少爷,程小姐的话,刚似乎进了大少爷的院子。” 陆浩和公羊旗对视一眼,都笑了。 公羊旗用扇子拍拍自己脑袋:“早该想到的,大哥在的地方,程大小姐一定在。”他对侍从道,“元宝,你去大哥那等着,等程小姐出来了转告她。” 待元宝领命而出,公羊旗才想起给陆浩倒茶。 杯中是上好的茉莉花茶,花瓣袅袅婷婷的散在水中,但陆浩没怎么尝出滋味,他心不在焉对公羊旗道:“今晚我和洊至有约,最多待到酉时。” 公羊旗看了陆浩半天,看的陆浩浑身不自在:“怎么?” “你就没有想过,便是你心属贺洊至,纳个妾也无妨啊。” 提起贺渊,陆浩又有些神思恍惚,季府前的心悸,究竟是…… “阿浩?阿浩!” 陆浩回过神:“哦,我是不会纳妾的。” “真是的,一提起贺洊至你就发愣,爱情使人变傻啊。” 没等陆浩反驳,元宝进来道:“少爷、陆少爷,程小姐说她替程二小姐答应了,明日午时繁茗楼见。” 答应得太轻易,反而让人起疑。 陆浩点点头:“那我就告辞了。” 公羊旗泫然欲泣:“用完我就不要我了嘛,你好狠的心!” 陆浩冷酷地说:“怎么?不和姑娘们玩了?” “你之前说好陪我下棋的,酉时放你走。” “好好好。”陆浩坐下来,盛安三少是原身最好的朋友,与他们多多交流是应该的。 元宝已经摆好了棋盘,陆浩心里无奈,原身和公羊旗都是臭棋篓子,他却多少会一点,这下还得装作不会下棋。 等终于到了酉时,陆浩已经看见黑色和白色就想吐了。他起身向公羊旗告辞,才猛地发觉,公羊旗硬拉自己下棋,估计是见自己心情不佳,想陪着自己。 才、才没有感动! 陆浩留给公羊旗一个潇洒的背影:“那我走了,旗哥。” 公羊旗愣了一下,自贺渊昏迷,他们有段时间断了联系,之后阿浩就不叫自己旗哥了,他还以为阿浩对这个称呼有意见呢。 阿浩确实因为贺洊至变化很大,他真的很喜欢贺洊至吧。希望他的感情,能顺利啊。 陆府的马车到紫辰楼的时候,还是迟了一些,贺渊四人已经到了。 在场几人都是贺渊昏迷之时来看望过他的太医院同僚,以前在太医院来往频繁,陆浩自然认识。 但是在这些人记忆中,陆浩是不认识他们的,于是贺渊向陆浩眨眨眼,装模作样的介绍了一番。 他先指了指离他最近的、衣着考究的青年:“太医院副使柴树,旁边的瘦子是大使曾修言。”剩下的那个人主动站起来,笑得特别贼:“在下太医院大使洪华歌。” 没等陆浩回礼,这三个人跟排练好了一样,特别齐整地道:“见过弟媳。” 强烈的既视感让陆浩反应特别快:“叫弟夫。”贺渊把陆浩按在椅子上让他坐好:“谁是你们弟弟啊!” 有其他人在场,陆浩就没提程姣歆的事。 菜已经上齐了,几人装模作样的寒暄一会,很快就暴露了本性。 洪华歌某些地方和公羊旗那活宝三人组特别像,他第一个问:“陆兄啊,你和洊至是怎么看对眼的?我一直没好意思问他。” 贺渊:“你哪里不好意思了?” 陆浩照搬着贺渊给皇上的说辞胡扯了一通。 这三人信以为真,柴树感叹:“听闻陆兄一向风流,为了洊至浪子回头了真是感人肺腑。” 贺渊没忍住,从椅子上直接笑到了地上,陆浩没好气地把他拉起来,解释道:“什么风流,都是传闻,都是传闻。” 曾修言还比较沉稳,换了个话题:“听闻最近朝堂不安啊。” 柴树点点头:“我父亲猜测说皇上想扩兵。”陆浩一愣,他之前与柴树不算深交,现在听他的说辞,莫非他是詹事柴悌的儿子?他看了贺渊一眼,贺渊点头。 果然是,柴悌的儿子跑来当太医,也是有趣。 洪华歌随口问陆浩:“陆兄可有什么消息?” 陆浩回忆了一下:“父亲上回出征右臂伤到了筋骨,需要静养,今日我却看见父亲在演武场耍大刀,想来真有些问题。” 曾修言也道:“大敌突尼解决了,却还要扩兵,大约又要征战啊。” 柴树摇摇头:“父亲也是猜测罢了。” 菜也吃了一些,五人的目光都盯在了陈王酿上,也不聊天了,纷纷倒酒。 酒液清澈透明,陆浩尝了一口,味道醇厚,满嘴留香,他赞了句:“名不虚传。”他想起二哥陆明似乎提起过陈王酿,“这酒后劲极大,你们适度……” 话音未落,一壶酒已经完了,陆浩见其余四人兴致勃勃,便不再多言,沉浸在美酒佳肴中。 一个时辰后。 众人的酒量已见分晓。 最差的是柴树,已经吐的天昏地暗。洪华歌倒在地上,不时哼哼两声。贺渊虽好酒,但是贺院使和贺夫人一向不许他多喝,此刻倒是尚在桌子上,就是已经熟睡了。 陆浩这身体纵横花丛,身经百战,此刻也有点飘。最厉害的是曾修言,目光清明不说,几人还剩下的两壶陈王酿,都进了他的肚子。 陆浩只好唤阿山进来:“阿山,去结账。”搬山忙道:“陆少爷,少爷已经提前付过了。” 合着这厮一开始就打算不醉不归啊。 陆浩指挥柴树的侍从把柴树扶上马车。但曾修言和洪华歌出身寒门,并无马车相送,陆浩问曾修言:“曾兄,可知洪兄家住哪里?” 曾修言边抓紧时间吃最后的菜边含糊地说:“知道。” “阿山,一会你送送曾兄和洪兄。” 曾修言想了想:“我们用你的马车,那你……”他看了一眼贺渊,明白了,“差点忘了,那我赶紧把华歌拉走,省得我俩碍事。” 陆浩本来还想问曾修言要不要到贺府暂住一晚,这下也问不出口了,心累地目送曾洪两人离开。 他瞅了瞅依旧趴在桌子上的贺渊,认命地过去扶起贺渊。贺渊多少有些意识,不用搬山帮忙,陆浩一个人也勉强把贺渊弄起来了。 贺渊含糊地喊了声“阿浩”,然后整个人都扑在陆浩身上,搬山废了老大劲也没把贺渊拽下来。 陆浩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苦中作乐地想,至少这小子没醉到认错人。 一路上贺渊都没撒手,下车的时候,候在贺府门口的贺总管露出没眼看的表情。 等把贺渊扔在床上,陆浩已经出了一身汗,他坐在椅子上歇了会,酒劲还没过,他也有点头晕。 搬山手忙脚乱地服侍他们少爷。贺渊一直在念叨什么,连陆浩都听不懂,想来是喝多了难受吧。 真是的,程姣歆的事只能明天再说了。 搬山抽空问陆浩:“陆少爷今晚歇在这?” 陆浩累得不轻,应下了。 搬山去给贺渊烧热水,陆浩走到床前,想着先躺一会,他这一天真是上窜下跳的。 贺渊已经安静下来了,大约是睡着了。 贺渊的睡颜还挺好看的,只是毕竟这是自己的脸,陆浩也没什么惊艳的感觉。他轻轻用手抚平贺渊微微蹙起的眉,恍惚间觉得像是贺渊昏迷的时候一样。 他到底是有些醉了,竟细细把成为陆浩后的经历想了一遍。 这些经历里……都有洊至。 贺渊说起季此欢的时候,他心头冒出的那份感情,究竟是为什么。 他不明白。 但是,他就这么静静看着贺渊,却觉得头越来越晕。 陈王酿好大的酒劲。 等陆浩回过神,他已经低头覆上了一片柔软。 眼前之人,能一直属于我吗? 他恍惚了片刻。 ……不对! 陆浩心里咯噔一下,酒瞬间就醒了,他慌了神,下意识跑出门,正撞见搬山。搬山看他神色慌张,关心道:“陆少爷不舒服吗?也用些蜜水醒酒?” “我、咳、我父亲最近对我的态度稍有缓和,我还是回陆府吧。”陆浩觉得自己的嗓子说不出的干哑,他看了那醒酒汤一眼,接过来一饮而尽。 搬山没有怀疑:“那我去准备马车,陆少爷先回房等一会。” “咳,我在外面吹吹风醒酒。” 搬山便端着空碗,去找马车了。 陆浩呆了好一会,才敢细细想刚才的事。 到底、怎么回事。 屋内,陆浩没有看到,在他跑走后,贺渊睁开眼,望着房顶发愣。 他虽然喝得大脑一片混沌,但哪怕靠气息,他也可以肯定刚才那个人是陆浩。 那个吻…… 他和陆浩曾经接过吻,那个表面热情的舌吻,却纯粹得不掺任何杂念。 可刚才那个吻,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头阵阵发疼。 贺渊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刚才,自己为什么装作睡着?他应该直接问问阿浩什么意思。 阿浩也喝了不少,刚才或许是昏了头吧,还是说…… 酒喝的太多,感觉心脏跳的很快,让贺渊无比烦闷。 真是,刚才要是问一句,不就不用在这纠结了吗! 这样优柔寡断,不是他的性格。 可是,贺渊望着虚空,轻轻叹了口气,那是陆浩啊。 14痴心 陆浩以为今日晚会是一个不眠之夜,但是他奔走了一天又喝了酒,倒是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没有变成陆浩。他作为贺渊,娶了季家的姑娘,在太医院过着平凡的日子。 陆浩满头大汗地惊醒,在黑暗中发愣。 他竟然觉得恐惧。 没有另一个自己在身边陪伴的人生,竟然如此令他难以忍受。 第二日早上,陆浩顶着一双黑眼圈,勉强打起精神连武,他练完武又开始读书,尽力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去想贺渊的事。 正午,陆浩应约去了繁茗楼。 繁茗楼环境清雅,相当受盛安城的贵女们欢迎。程姣玥的侍女把陆浩带到包间,替陆浩推开门。 进门左手边的是程姣玥,陆浩上次只是听见了她的声音,认真说起来,也有几年没见她了。这位盛安第一美人倒是风采依旧,一双桃花眼似醉非醉、娇俏可人,让陆浩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中间的和她有几分相似的应该就是程姣歆,比起她姐姐,程姣歆的容貌就只能说是普通。 仅看程姣歆疏离的眼神,就知道这姑娘并不像她说的那样喜欢自己。 令陆浩不解的是,最右边坐着的竟是季六小姐季此欢。 陆浩也不敢多打量,省得被当做登徒子。 四人相互见礼。周围都是姑娘,陆浩有点不自在地坐下,见姑娘们矜持地不开口,便找了个话题:“程二小姐竟然认识季小姐?” “我和姐姐自幼就认识此欢。”程姣歆的声音压不住得生动雀跃,并不似那种传统的大家闺秀。 季此欢点点头表示赞同。 空气又一次安静了。陆浩不想再浪费时间:“那在下就直接问了,此前我与程二小姐素未谋面,小姐为何要说中意我?” 程姣歆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其中缘由是该说与公子,但公子请不要外传。” 陆浩点头表示同意,程姣韵才道:“公子说得没错,我确实不喜欢公子你。我愿意嫁给你,是为了陆二公子。” 二哥?陆浩目瞪口呆。 程姣歆声音越来越低,显然在陌生男子前表明心意让她有点害羞,程姣玥鼓励地握住她的手,她才接着说:“十年前,我和娘吵架了,负气从府中跑出来,迷了路,被几个人贩子抓住了,我试图逃跑,被打得很惨,若不是陆二公子相救,我还不知是什么下场。”程姣歆叹了口气,“当年我才七岁,他去了边关,十年未见,今年他回来后我忍不住偷偷去看了一眼,才发现,我依旧喜欢他啊。” 季此欢叹了口气,也握住了程姣歆的手。 陆浩觉得匪夷所思,想了半天才说:“那……你也该想嫁给我二哥啊。” 程姣歆低下头:“你当我不想吗?盛安人都说陆二公子待发妻极好,我不信,他们一起出门的时候,我偷偷跟着。” 程姣歆的语气开始带上哭腔,她缓了一会才接着道:“他们确实感情极好,而且,陆、陆二夫人乃女中豪杰,我哪里比得上,我又怎么忍心破坏他的生活?” 陆浩见程姣歆果真伤心,不知该怎么回应。二嫂孟小梦是二哥在边关娶的女子,武艺高强,至少单手能干掉陆浩。 陆家几个男丁都没有纳妾。陆将军极爱陆浩的生母钟烟芸。大哥在边关有些没名分的侍妾,回盛安的时候也都遣散了。至于二哥,和二嫂恩爱非常,连个侍女都没有。 陆浩心里叹气,这事本是小女子痴梦,但凡事牵扯到真心,便没什么好嘲笑的了。 他道:“你嫁给我大概是想留在二哥身边,但是我与贺洊至……你们想必都知道,我并不想纳妾。” 程姣歆擦擦眼泪:“陆公子只要娶我回去就行,别的什么都无所谓。” 陆浩摇头:“即使没有贺洊至,我也不会同意的。你这样做是在折磨自己,你才多大,你想之后的人生一直如此吗?” 他看向程姣玥和季此欢:“程大小姐、季小姐,你们真的赞成她这么做吗?” 程姣玥平静地说:“永远都得不到的东西,即是一直看着也好。” 季此欢偏头看着了程姣玥片刻,突然开口:“至少我觉得姣歆应该向陆二公子表明心意,万一陆二公子愿意呢?” 程姣歆咬着嘴唇:“不,他一定会拒绝的。” 陆浩也说不出什么不试试怎么知道的话,他心里明白,陆明确实不会接受其他女人。 而且二嫂对他很好,他不会让别的姑娘挖二嫂墙角的。 陆浩也只能道:“也许你会碰上一个更喜欢的人,何必执着于一人?” 程姣歆固执地摇摇头:“不会了。” 陆浩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我是绝对不会娶你的,即使我父母同意,我也可以逃婚。” 程姣歆挑衅地一笑:“纳妾而已,便是陆公子不在场也无妨。” 谈话进行不下去,陆浩无心用膳,摇摇头,起身辞别三女。 陆浩刚走到茶楼门口,季此欢追了上来:“陆公子留步。” “季姑娘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想问问你,你是为了贺公子才不愿意娶姣歆的吗?” “我说过了,这件事会毁了陆二小姐的,没有贺洊至我也不会同意的。” 季此欢难得笑了一下:“便是她自愿嫁给你,你也不会娶她的吧?”陆浩不知道季此欢为何这么开心:“确实。” “因为贺公子?” “……对。” 季此欢正打算说什么,程姣玥也下来了,她扑过来抱住季此欢:“此欢,我要去找旅哥哥,你和姣歆一起回去吧。” 季此欢愣了一下,笑道:“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缝喜帕?” 陆浩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原来季此欢会笑啊。 程姣歆仗义道:“哎呀我这记性,那我们一起回去,谁让我是小此欢最好的朋友呢。” 季此欢轻轻一笑。程姣歆没参与对话,一直摸着下巴打量陆浩,等她们说完,才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决定要跟着陆公子,一直跟到他同意!” 陆浩蹭蹭几步跑远,他实在受不了这姑娘了。 程姣玥还真的让程府的马车跟在他后面,陆浩头都大了,美人恩消受不起啊。但他也不好把程姣歆大骂一顿,风度很重要。 一直到了陆府门口,陆浩只能下了马车,找到在后面探头探脑的程姣歆,恐吓道:“你再跟着我,我叫我二哥了啊!” 程姣歆吓了一跳:“你敢!我就去告诉贺公子,你对我图谋不轨!” 这事他还没给贺渊提起过,不免有些心虚,陆浩咳了两声:“总之你先回去,我下午就在贺府,你总不能在大门口守着吧。” 说完,他也不理程姣歆,转身回去,走了两步,陆浩反应过来,回头问:“你怎么不嫁给我大哥啊?” 程姣歆理直气壮地说:“陆大公子那么凶,我才不要嫁给他。” 呵,女人。 晚上,陆浩见到贺渊时也没什么芥蒂,昨晚的吻陆浩干脆地归结于喝多了。 程姣歆的事陆浩也没提,现在他束手无策,说出来也无济于事,不如解决了再告诉贺渊。 某种意义上程姣歆也是非常有毅力。最近陆浩没怎么出门,程姣歆竟然派人在陆府门口盯着,等他一出府就跟上来。 陆浩实在不想理会她,索性当看不见。 好在这几天陆浩也就去去贺府,程姣玥追到贺府门口,也就收敛了。 只是有一次程姣玥扯着陆浩的袖子,正好让搬山看见了,他好说歹说,搬山才答应不把这件事告诉贺渊。 皇上任命陆浩为大理寺正的圣旨很快下来了,接旨的时候陆浩偷眼看陆将军,见他依旧面寒如铁。陆浩心道,陆将军都替自己求了官,看来他其实还是关心儿子的。 心口不一是病,得治。 接完圣旨,陆浩迫不及待地溜去了贺府,想把好消息告诉贺渊,贺渊也挺高兴,只是有些欲言又止。 陆浩当然看出来了:“洊至,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贺渊对他笑了一下,表情又严肃起来,“你去大理寺任职我倒不担心,毕竟你也在太医院待过,官场的道理是一样的。只是,想必你也清楚,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断袖之癖。” 陆浩皱皱眉:“太医院有人说你的闲话了?”自己怎么这么迟钝,竟然没有注意到贺渊的处境。 贺渊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太医院的人都是我自小认识的,就这样有人都疏远我了,更别说大理寺。” “你之前为何不跟我提起?若不是我去大理寺任职,你就永远都不跟我说了?” 贺渊赶紧摸摸陆浩的头:“别生气别生气,我怕你担心啊。” “我知道你就是这个性子。但你又不是真的和我在一起了,”陆浩顿了一下,忽略心底微微的刺痛,“这些事告诉我也可以呀。” “对不起,”贺渊真心实意地说,“我明知道这样反而会让你担心,我以后绝对不瞒着你了。” 贺渊这么说陆浩反而不自在了:“你也不用担心我,我什么时候在意过旁人了?”他故作得意道,“再说我年纪轻轻就是大理寺正,还是陆将军的嫡子,其他人估计也就敢心里骂骂我。” 贺渊突然伸手把陆浩抱在怀里。 陆浩懵了一下:“洊至?” 贺渊把头埋在陆浩肩上,深深吸了口气:“道理我都懂,可我还是心疼你。要不是我,你何苦听那些闲话?” “真是,说什么蠢话呢。”陆浩轻轻推了推贺渊,示意他放开。 贺渊没有动,依旧闷声道:“奇怪,我怎么就见不得你受委屈呢。” 陆浩好笑:“哪有什么委屈,当我是姑娘家啊,那些闲话你都可以听,我怎么听不得?” 贺渊沉默了片刻,突然低声说:“阿浩,我最近一见你,就觉得心口闷闷地疼,我这是怎么了……” “哐!” 陆浩回头,正看见搬山捂着头表情狰狞,显然刚才碰得不轻。 搬山面目扭曲地往外退:“打扰了打扰了,少爷你们,咳、那啥的时候,记得关门。” 贺渊立马放开陆浩。等两人手忙脚乱地给搬山上了药,陆浩再问这件事,贺渊只道不用放在心上。 陆将军开始让人准备纳妾的事宜了,陆浩知道,这事不能再拖了,他得想个解决的办法。 正好此时阿山进门道:“少爷,你让我注意的季六小姐的亲事有消息了。” “这么快?哪家公子?” “工部左侍郎冯杰。” 陆浩松了一口气,冯杰虽出身寒门,但年纪轻轻就深受皇帝重用,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前途无量,况且他风评也不错。对于季家庶女来说,确实是门好亲事。 他生怕自己上次的莽撞行为影响了季此欢。 陆浩突然灵光一闪,上次季此欢就不赞同程姣歆的行为,也许自己可以拜托季姑娘说服程姣歆。 陆浩立刻行动,坐上马车直奔季府。 他一说是求见季此欢,守门的仆人态度冷淡了不少,不过还是去通传了。过了没多久,上次见过一面的侍女鸢儿把陆浩带了进去。 本来私下见女子是不合礼数的,但是季府一向当季此欢不存在,倒也无人说教陆浩。 季此欢的院落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陆浩本为避嫌,想在屋外与季此欢相见,但季此欢只道无妨。 见面之后,陆浩直接说明来意,请求季此欢劝一劝程姣歆。 季此欢犹豫了一下,挥手让鸢儿退下,道:“我自然不愿姣歆嫁给不喜欢的人,只是姣歆一向固执,我没有说服她的把握。” 陆浩没有放弃,他问:“程二小姐就算十年前被我二哥所救,可十年了……她怎么?” 季此欢想了想,说:“姣玥和姣歆都是庶女,程府的大夫人手段又厉害,这些年在程府无人问津,”讲到这,她自嘲地笑笑,“倒是与我一样。” 陆浩不明白这些小女子的心思:“这与她喜欢我二哥何干?” “公子想想,一个从未有人重视的女子,遇上一个性格相貌家世都出众,又救了他的男子,会动心也很正常。” “可是十年未见面了啊。” 季此欢摇摇头:“公子也看见了,姣歆和姣玥虽然同父异母,但比起姣玥,姣歆的容貌差得远,有姣玥在身旁,谁会关心姣歆呢?何况姣歆的母亲早逝,这十年,也再无人向陆二公子一样对她。” 陆浩还是很困惑:“程二小姐的事我还姑且明白,我多嘴问一句,程大小姐容貌极为出众,为何偏偏钟情于公羊大公子呢?” 季此欢低下头,顿了一下才说:“我觉得……姣玥她,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的喜欢公羊大公子了,只是,她没有意识到,或者说,她不愿意意识到。” 陆浩更是不解了。 “公子一向风流,这些小女子的痴心,不理解也是应该的。” 陆浩摇摇头:“我还是不明白,再喜欢一个人,可他不喜欢你的话,也不至于浪费一生。” 季此欢极淡地笑了一下:“恕我冒昧,若是不喜欢公子的人是贺公子呢?” 陆浩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贺渊只把他当朋友的场景。 不对,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知己。 陆浩定了定神:“季姑娘差点把我绕进去,贺洊至若是不喜欢我,我虽难以接受,却也不会花费一生时间在他身上。” 陆浩又道:“何况季姑娘你性子沉稳,若是有喜欢的人,也不会和程二姑娘一样吧。” 季此欢听闻此话,避开了和陆浩的对视:“也许吧。” 季此欢的反应有些慌乱,陆浩察觉到不妥:“季姑娘还真有心上人?那为何不向季大夫人说明?” 季此欢的动摇仿佛只是陆浩的错觉,她语气平淡道:“我能有什么心上人,冯公子已经是我高攀了。” 陆浩心里不信,只以为季此欢是觉得父母之命难违。他也不好深问,便又提起他的来意:“那季姑娘是不想说服程二姑娘了?” 季此欢叹口气:“陆公子说的对,姣歆确实不该自轻自贱。即使她再遇不上这么喜欢的人,也可以找一个适合她的人成亲,相携一生。” 陆浩露出笑容:“季姑娘这就算答应了?” “对,但我不保证我能说服姣歆。”她打趣道,“陆公子来我这里贺公子怕是不知道吧。” 陆浩心虚地咳了两声。 季此欢还真爱拿洊至逗他……等等。 相比程姣歆和程姣玥忌讳龙阳之好,很少在他面前主动提贺渊,季此欢未必也太关心他和洊至的事了。 况且,季此欢看某人的眼神……是他想多了? 陆浩试探性地问:“说来以前程大小姐和洊至似乎有段往事,季小姐可否给我讲讲。” 季此欢的神色立马低沉了下来:“姣玥借贺公子之手试探公羊大公子而已,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况且,”季此欢顿了一下,“姣玥容资出众,裙下之臣不在少数,想来并未认真对待贺公子。” 语气似乎故作无谓,陆浩越发肯定他的猜测。只是,此事与程姣歆无关,他也没必要逼问。 陆浩抬头看向那少女,少女的眼睛与其说是平静无波,不如说是死水一般。 他抢了一次季此欢的未婚夫,多管闲事一次也无妨吧。 于是陆浩抬头,和季此欢对视:“季小姐,恕在下唐突,你喜欢程大小姐?” 季此欢猛地起身:“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声调突然拔高,连门口的鸢儿都听到了,慌忙进来查看情况。 季此欢张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很快又泄了气,挥手让鸢儿出去,“你说得没错,”季此欢冷静下来,恢复成淡漠的表情,重新坐下,“我自认为藏得很好,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难怪我和贺洊至在婚礼上闹了那么一出你却毫无怨言。”陆浩叹了口气,竟然让他猜对了。 “其实季姑娘并未怎么掩饰自己的感情,只是其他人都不会往这方面想。”也对,一般人谁会想到季此欢喜欢的是姑娘家呢。 “在繁茗楼,我就觉得比起二小姐,你似乎更在意程大小姐,经常看她的方向。而且你提起程大小姐和公羊大公子时的眼神,实在复杂,无法用单纯的关心或者不支持解释。还有,你与我谈话时,若我不提起程大小姐,你就只提二小姐,像是刻意避开她一样。” 季此欢苦笑:“也许我是喜欢公羊大公子,看不惯姣玥而已。” 陆浩摇摇头:“你和她说话时的笑容,可是藏不住的。” 季姑娘端起茶杯,却并未饮茶,只紧紧握在手里:“陆公子之前说我稳重,不会和姣歆一样,实在是高看我了。” 陆浩沉默,程姣歆向陆明表明心意,最坏就是被拒绝,她和陆明本就无交集,也谈不上什么被讨厌。但季此欢要向程姣玥表明心意,这两小无猜的交情怕就毁于一旦了。 毕竟程姣玥,可一丝一毫都没可能喜欢女子。 季此欢默默盯着茶杯发愣。 陆浩有些后悔,也许他不应该这样莽撞地戳破他人的秘密。既然这样,就尽力帮她吧:“季姑娘,旁的我不清楚,但是这个月十五,你就要成亲了啊。” 季此欢只是苦笑:“若我有这个勇气,早在和贺公子定亲前便告诉姣玥了。” 陆浩还想劝劝她,季此欢突然说:“陆公子请回吧,我今天也累了。姣歆那边,我会试着说服她的。” 陆浩只能告辞。 出了季府,陆浩想起季此欢刚才的表情,摇了摇头。这三个姑娘的姻缘,怎么都不顺呢。 他猛地想到了贺渊。 想什么呢!洊至和他的姻缘有什么关系! 自己还是先担心父亲那边吧,不知道还能拖多久,看来要做好逃婚的打算了。 但是,他的心里却有个声音说,也许有我能做到的事。 晚上,贺渊从太医院回来,也听搬山说了季此欢的婚事,他松了口气:“不错的亲事,不耽误季姑娘就好。” 他突然发现书桌上有一封信,没有署名。贺渊打开,纸上不过寥寥几行字,熟悉的簪花小楷: “洊至: 程二小姐为陆公子自甘为妾,陆公子近日也常与程二小姐私下会面。 想来是陆公子风流病又犯了,洊至何苦相信这等小人。 安恬晴” 搬山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 贺渊问他:“安恬晴这信怎么进来的?” 搬山低下头:“是典夫人给我的,我本来不想收的,但是典夫人说的确有其事。” 贺渊眯了眯眼,“说来听听。” 搬山咬了咬牙:“陆少爷怪罪下来,少爷可要替我挡着啊。” “你尽管说。” “我那日在府门口见一个姑娘跟陆公子拉拉扯扯,”搬山抬头看了眼贺渊,见他没什么表示,才继续说,“我隐约听到他们提起纳妾,还提到了程大小姐和季小姐。” “纳妾吗?”贺渊皱了皱眉,“阿浩这是有事瞒着我啊。搬山,你去陆府找阿山,让他抽空到我这来一趟,不要让阿浩知道。” 搬山闻言退下。 贺渊看着手中的信发呆。陆将军又逼着阿浩纳妾了?他怎么没告诉我?怎么又牵扯到程姣玥和季此欢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搬山带着阿珍回来了。阿珍向贺渊行礼,然后解释道:“阿山陪少爷去季府了,还没回来,我就跟着搬山过来了。” “季府?”贺渊看了眼窗外,“已经快天黑了,你们少爷是去了一下午?” 阿珍谨慎地点点头。 “最近陆将军想给阿浩纳妾?” “是。将军说程二小姐说自己、咳、爱慕少爷已久,甘愿为妾。” “那季六小姐与这事何干?” “这……似乎少爷见程二小姐的时候季六小姐也在,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贺渊沉默了一会。 搬山担心地看着贺渊:“少爷。” 贺渊笑笑:“没事,我相信阿浩。” 阿浩之前从未提起过程姣歆,说明阿浩肯定不喜欢程姣歆,他肯定是想独自解决这件事或者有什么隐情,才没有自己提起过。 真是的,有什么事他俩一起解决啊。 现在应该想想自己怎么才能帮到阿浩吧。 贺渊面色不变:“阿珍,搬山,安恬晴估计又把这事传出去了,你们注意府里的人,别让流言扩散。要是流言比较严重,就请示府上的总管帮忙,现在就去办。” 想来这次安恬晴也会传些流言,但这次皇帝没有了推波助澜的理由,估计不会引起什么风波。 搬山和阿珍闻言急忙退下。 周围安静下来,贺渊却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他当然相信阿浩。 贺渊却突然觉得有些燥热,于是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喝惯了的茶叶今日不知为何有些发苦。 贺渊放下茶杯。 明日问问他吧。 15吃味 程姣歆望着窗外发呆。 侍女乞春一直在叽叽喳喳:“小姐小姐,你刚看到没,王公子派人给大小姐送了首饰,一套全是红珊瑚做的,稀罕的很呢。说来大公子的生辰马上要到了,小姐想好要送什么贺礼了吗?” 大小姐,大公子…… 他们,什么都有。 程姣歆叹了口气,同是庶女,姣玥姐比她貌美,追求者众多。 同是不受宠爱的庶女,季此欢并不像她这样会嫉妒别人。此欢在季府也像个透明人,可她乐得如此。 乞春说个不停,越发显得屋里冷清了。也是,她的屋子,平常谁会来呢? 唯有陆二公子…… 她这两天,一直烦着陆三公子,想来真是没脸没皮。可她,真的、真的想离二公子近一点。 再去陆府旁边转转吧,也许能看到二公子呢? 程姣歆打起精神。 “乞春,我要出门。” “可是小姐,外面开始下雨了。” “无妨,这个时节,雨能多大呢?” “阿浩有事?” 贺渊愣了一下,他今天特意提前从太医院回来,想问问陆浩程姣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阿山给贺渊带了口信,说陆浩今天来不了。 陆浩第一次爽了他的约。 阿山偷眼瞧着贺渊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少爷本来都打算过来了,季小姐的侍女过来传话,少爷便去繁茗楼了。” 贺渊并不心急,明天再商量也不是不行。 但是,他想起阿浩曾评价说季姑娘性子真是特别,便莫名烦闷了起来。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雨了。 “搬山,备马车,去繁茗楼。” 马车快到陆府,程姣歆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好像是陆三公子的侍从,叫什么,阿味? 阿味看到她忙过来见礼:“见过程小姐,不巧我们家少爷不在。” 程姣歆撇撇嘴:“你可是搪塞我?是不是你家少爷让你骗我?” 阿味哭丧着脸:“不是的,我家少爷似乎去繁茗楼找季小姐和程大小姐了,二小姐你不信可以去看看。” 去找此欢和姐姐? 程姣歆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转头对车夫道:“去繁茗楼!” 此欢这个月十五成亲。 而很久以前,程姣歆发现了一个秘密,有关于此欢的秘密。 陆浩还是来晚了,他看见季此欢一个人站在繁茗楼的门口发愣。雨下得大了,路上都没几个人了,也就季此欢傻傻地在淋雨。 陆浩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替季此欢撑开了一把伞。 季此欢木讷地抬头,见是他,扯出来一个僵硬的笑:“我说出来了,可惜,把她吓跑了。” 陆浩欲言又止,许久,他也只能不痛不痒地说:“无论如何,你自己的身体优先,你的侍女呢?” 季此欢平静地说:“我支开了她。公子怎么知道我在这?”没等陆浩回应,她就自问自答道,“鸢儿去找公子了?我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想不到连鸢儿都知道了。” 陆浩保持沉默,他现在无论说什么安慰的话,都不过是旁观者的自以为是罢了。 雨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 “我送你回去。” 季此欢安静地点点头。 两人正打算离开,一个清脆地少女声音传来:“此欢!”程姣歆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季此欢,还没说话,泪水先落了下来,“你、你说出来了。” 季此欢愣了一下,苦笑:“连你都看出来了。对不起,但是我没有时间了,上次要嫁给贺公子时,我后悔得要疯了,马上就到十五了,我无论如何也……对不起。” 程姣歆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下:“姐姐她是个什么样的笨蛋你不知道吗!你为什么要、为什么明知道不可能还要说出来啊!” “我七岁那年认识她,到现在十二年了,我忍耐了十二年,终于要断了念想,我不想忍耐一辈子了。”她自嘲道,“若我是男子就好了。” 程姣歆放开季此欢,强做笑脸,张了张口,却终究没忍住,泣不成声。她哭得喘不过气来,一把拽住陆浩的衣袖。 陆浩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想了想,他发自内心地对季此欢说:“不管怎么说,喜欢一个人都是没有错的,季姑娘不必自怨自艾。” 季此欢的眼神涣散:“我没错,她也没错,那到底哪错了呢?” 陆浩温声道:“我想这并不是能用对错简单衡量的事,你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季此欢闻言,勉强勾起嘴角:“陆公子说得有理,我不后悔,这就够了。”她疲惫地道,“不劳公子相送,我这就告辞了。” 她微微抬起头,对程姣歆说:“姣歆,你不用担心我。” 程姣歆把陆浩的外衫扯到变形,咬着唇点点头。 之前被陆浩丢在陆府的鸢儿已经赶了过来。鸢儿扶住季此欢,和陆浩对视一眼,鸢儿向他点点头。 陆浩知道即使自己在也毫无用处,便把伞递给鸢儿,目送她们离开。 季此欢离开时,程姣歆没有抬头,她在原地愣了一会,突然埋进陆浩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陆浩叹了口气:“姑娘别哭了,这街上还有人呢。” 程姣歆气得捶他:“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我哭一下怎么了!” “季姑娘失恋了又不是你……” 程姣歆连哭都不哭了,通红着眼狠狠瞪他:“你懂什么!此欢一直是怎么看着姐姐的只有我明白,姐姐说他喜欢公羊旅的时候,此欢笑着祝福她,姐姐爱上公羊旅七年,此欢就笑了七年。可如今她说出来了,那她到底为什么要忍耐这么久啊!” 陆浩反问道:“那你呢?季姑娘看你受着煎熬,心里会好受吗?” 程姣歆沉默了,许久,她才突然爆发:“你个王八蛋!我一个女孩子,求着嫁给你你都不要!你当我不想嫁给他啊,可他有喜欢的人了啊!你当我不想抢走他啊,可我做不到啊!你当我不想忘记他啊,可我到底要怎么做啊!” 陆浩闻言反而生气了:“你才是王八蛋!你只想你自己!你不愿插足二哥二嫂,我又怎么舍得让贺洊至受委屈!我娶了你,你让贺洊至怎么想!” 程姣歆闻言又啜泣起来,她蹲下来,缩成一团:“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其实明白的,是我一直再胡闹,对不起……呜、对不起……” 陆浩看她这样,只好把她拉起来,安抚性地拍拍她的背:“你可能觉得你什么都没有,但想想季姑娘和你姐姐,她们怎么忍心让你以这种身份嫁进陆府?想想我二哥,他是个温柔的人,要是他知道有人为了他经历了这种痛苦,也会很难过的吧。” 程姣歆呜咽道:“对不起,要不是我这么任性,此欢可能就不会想到要和姐姐告白了,陆公子你也不用这么为难了。” 陆浩摇摇头:“季姑娘是自己做的决定,至于我,你可以去和母亲说你不愿意嫁给我吗?” 程姣歆点点头,闷声说:“那我可以见见陆二公子吗?” 陆浩愣了一下,柔声道:“当然,我替你约他。” 程姣歆闻言,彻底放松了下来,在陆浩怀里痛哭了起来。 “你个姑娘家在男人怀里哭像什么样子,让人看到怎么解释,快起来!别哭了,你怎么还哭!” 陆浩着实不擅长对付女孩子,他正手忙脚乱,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正撞进一个青衣青年的眼睛。 陆浩一慌,忙推开程姣歆,但又不好把正哭泣的小姑娘彻底推远,只好维持一个尴尬的姿势。 好在程姣歆发现有人靠近,立马通红着脸远离陆浩。 贺渊几步走近,先给陆浩把伞打上,但他的眼神一直没离开陆浩。陆浩与他对视了一会,败下阵来,移开视线,清咳一声:“你怎么来了。” 贺渊还是惯常的随意语气:“好奇而已,想知道你失约跑哪去了。”他话锋一转,“我听说你遇上了点麻烦。” 陆浩这下明白暴露了,只好低声说:“对不起,是我失约。还有这件事,”陆浩顿了一下,决定萌混过关,“我只是打算解决了再告诉你嘛。” 贺渊无奈道:“下次你要是再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可就不放过你了。” 陆浩闻言给了贺渊一个拥抱:“洊至你心胸宽广。”贺渊好笑道:“你这么抱着我我怎么撑伞。” 程.发光.姣歆终于受不了了,她咳了几声:“那啥,没事我就先告辞了。” 陆浩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人,他颇为尴尬地放开贺渊:“嗯我二哥的事情我会替你安排的,程小姐先回去吧。” 程姣歆正准备转身就走,想想她又补充了一句:“贺公子那个我不喜欢陆公子的,你千万不要误会啊!还有陆公子绝对对你一心一意,你不要多想!” 说完,程姣歆留下一脸懵圈的贺陆两人,溜了。 贺渊对程姣歆本来是负值的好感度微妙的了升高不少。不过他有点奇怪:“我记得我没有自我介绍,她怎么认识我?”贺渊反应过来,“对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陆浩委屈:“你刚刚说原谅我的。” 贺渊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有点不自在地说:“我刚看你抱着程二小姐,你是喜欢她吗?” “不不不,机缘巧合而已你你你、我、我给你解释一下。” 陆浩仔仔细细把程姣歆之事说了一遍。中间,搬山问贺渊要不要上了马车再说,贺渊示意搬山先回去。 搬山:我懂,我走! 等陆浩终于讲完了,雨都变小了。贺渊感叹一声:“这三个姑娘真是情路坎坷啊。” 陆浩皱皱眉:“我确实是莽撞,情之一字,还是要看自己啊。”他有点后悔,“帮程二姑娘约见二哥,总觉得对不起二嫂。” 贺渊摇头:“你尽力了,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能让程二姑娘想通已经很不错了。”他顿了顿,“但你这两天都不见我,安恬晴还特意传信给我说你和程二姑娘有私。” 陆浩顾不上嫌弃安恬晴,先表示:“我是忙昏头了,前两天程二小姐的事弄得我心烦气躁的,我也很想见你的。” 贺渊突然沉默下来,陆浩直觉他的心情好像低落起来,正打算开口询问,贺渊突然抱住他。陆浩也没挣扎,好笑道:“这么想我?” 贺渊低低地嗯了一声:“我见不到你,总想着要是你以后不想见我了怎么办。” “笨蛋,你想不想见我?” 贺渊在他的耳边说:“想。” 他的气息打在耳畔,陆浩不自在地侧过脸:“我本来就是你,你想见我,我又怎么可能不想见你?” 贺渊还是没松手:“听起来像是骗小孩子的话。” 陆浩笑笑:“那你想让我怎么证明?” 贺渊闻言沉默下来,陆浩奇怪地抬起头,对上贺渊的眼睛。 熟悉的双眸里好像涌上什么复杂的情绪,连陆浩一时半会都明白不了。半晌,贺渊突然松开手:“打着伞抱你好费劲啊。” “哎?不生气了?” 贺渊摇摇头:“我也说不上生气,就是有点不爽。” 陆浩笑笑:“那我请你喝酒,算是赔罪?” “正好附近有家酒楼我……咱们还没去过。” “那我把伞打上吧。”陆浩伸手。 贺渊躲开他的手,挑眉道:“个高的人打伞不是惯例吗?” 陆浩无语,长得高有什么好得意的吗? “你头发都淋湿了。”贺渊摸了把陆浩的头,“让你在雨里和姑娘抱来抱去的。” 两人说笑着走远。 贺渊心里却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只有他自己明白。 当他远远的看见陆浩和程姣歆相拥在雨里,烈火一样的情绪瞬间侵袭了全身。 那是嫉妒。 有一瞬间,贺渊都怀疑自己的眼睛肯定因为妒火而通红。 他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尝到这种感情的滋味。 他之前从来没嫉妒过什么人,贺渊一直认为,妒火只是一种形容。然而,那一瞬间爆发出来迅速蔓延、强烈暴虐的感情,确确实实是足以伤人的火焰。 他一直觉得爱应该是守护,然而这份嫉妒却让他措手不及。 贺渊低下头,用眼神把身旁人的侧脸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他比谁都明白,身旁这个人其实就是他自己。 但他已经无法,把这个人当成普通的知己了,那么,他对陆浩,所怀有的这份感情到底是什么呢? 翌日,程姣歆一早派人和梁氏解除了口头上的婚约,她只说是府上夫人逼迫,自己并不情愿之类的话。 借口虽漏洞百出,但是也没人愿意深究,这事就算过去了。陆浩听二哥说,陆将军虽然怀疑中间有陆浩插手,但也没来找陆浩。他许是觉得区区小事,不足动怒。 陆浩按照约定替程姣歆约了二哥,只对陆明说是他之前救过的姑娘想感谢他。 陆明没多想,便应下了。 陆明又和他闲聊两句,都准备走了,突然回头问:“我一个人去见未出阁的姑娘是不是不太好?要不我把你二嫂带上?” 陆浩一惊:“不、不用了二哥,你带上二嫂,程姑娘多尴尬啊,搞得你防着她一样,再说侍从到时候都在呢,要不我也跟你一起去?” 陆明点点头:“有道理,那你跟我一起去吧,说来你怎么认识程二姑娘的?贺洊至知道吗?”陆明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陆浩想起昨天贺渊抱着他,说想见他,不知怎么就有点脸红。 一想起贺渊,陆浩又想起不久前的那个吻,真的只是自己喝多了吗? 陆明一看自家弟弟一提贺渊就神游天外的模样,气得一个劲弹陆浩的脑门。 当天下午,巽逸楼。 陆浩借口要带附近萫宜轩的点心回去,把几人的侍从支走,又说自己出去转转,硬是给程姣歆和陆明留了个独处的空间。 程姣歆见他忙上忙下,冷淡地翻了个白眼。 这女人! 等陆浩出了包厢,看看四下无人,又趴在门口偷听。万一这女人兽性大发,要对他二哥做这样那样的事情,他怎么对得起二嫂啊! “那个,陆二公子?” 陆浩隐约听见程姣歆开口了,忙屏气凝神。 程姣歆轻声说:“陆三公子大约告诉你了吧,十年前我被恶人绑架,多亏陆二公子相救,陆二公子还记得吗?” 陆明爽朗道:“我记得,我印象还挺深的,当时抱着你逃跑,你不哭不闹的。” 程姣歆笑了一下:“公子记得就好,姣歆在此谢过公子了,若无公子,姣歆怕都不知道让人贩子卖到哪了。” 陆浩皱皱眉,这对话算是什么走向? 陆明装得特别一本正经:“程姑娘不必如此,陆明当时莽撞出手,没有冲撞姑娘就好,不必记挂。” “姣歆岂是忘恩负义之人?但是姣歆人微力薄,无法帮上公子什么忙。这有一些姣歆自制的香料,希望送给陆二夫人。” 她不是来告白的吗? 房内少女的声音娇俏,陆浩却莫名的有些心堵。 “陆少爷?你不进去吗?” 陆浩回头,见刚才被他支走的鸢儿已经回来了,咳了一声:“正准备进去。” 他推开门,程姣歆和陆明聊得正欢,陆浩也没有碍事的打算,埋头苦吃。 程姣歆似乎真的无意和陆明表白,甚至也没露出喜欢陆明的意思,仅仅是聊些琐事。她没了陆浩往常所见的傻气,看起来成熟又温婉。 陆浩心里叹气,刚觉得程姣歆也不容易,就听这姑娘给陆明说:“说来我昨天还见到贺公子了,险些让贺公子误会。” 陆浩一口牛肉羹差点呛出来:“你给我哥说啥呢!” 陆明显然很有兴趣:“怎么回事?” “昨天我与陆三公子在一起时,正碰上贺公子,贺公子显然吃醋了,不过陆公子几句话,贺公子就不在意我了。哦,不如说这两人一开始就不在意我,直接当着我的面搂搂抱抱的,我都没眼看。” 陆明颇有深意地哦了一声,转身对陆浩说:“这就是你昨晚大半夜才回来的理由?” 陆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二哥你想啥呢!”他自己琢磨了一会,问程姣歆,“他吃醋了?” 程姣歆扶额,“你是真的傻,你没发现贺公子刚开始完全无视我吗,一般情况下怎么说也要打个招呼做个自我介绍,贺公子连看都不想看我,后来你解释了一下贺公子的脸色才缓和点。” 我还以为洊至生气是因为我把这事瞒着他呢,原来是他吃醋啊……啊呸!他怎么让程姣歆绕进去了,他和洊至就是做戏而已,洊至为什么要吃醋啊! 陆明笑了好几声,道:“不必在意,反正贺洊至那小子除了对我弟话多,平常确实话不多。” 等陆浩发完呆,其他两人也吃得差不多了。陆明辞别程姣歆,程姣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陆浩本来已经跟二哥出来了,想了想还是对陆明说:“程二姑娘一个人不安全,我送送她。” 等他再回到包厢,程姣歆果然还没走,正对着桌子双眼通红地发呆,陆浩道:“想哭就哭吧。” 程姣歆摇摇头:“昨天……此欢都没有哭,我也没什么好难过的,我早该知道了。” 陆浩在她对面坐下:“我以为你让我约二哥是为了告白。” “昨天我也是这么想的,像此欢一样说出来,这样就不用再骗自己了。” 陆浩安静地听她说。 “但是今早,姐姐告诉我,她和公羊大公子结束了,我本以为姐姐是为了此欢,但是姐姐告诉我,她确实对此欢没有朋友以外的感情,只是,此欢让姐姐意识到,她没有那么喜欢公羊旅了。” 是吗?程姣玥也看开了吗?这下季姑娘能开心些了吧。 程姣歆继续道:“我就想,这种事每个人都要自己做出决定。所以我认真考虑了一下,我觉得我不说出来对陆二公子最好,他能好好的,对我就足够了。我也要忘了他,找个有钱的公子嫁了!” 陆浩无语,为什么是有钱的公子啊? 他盯着桌上的象牙筷发了会呆,还是忍不住问:“可是程姑娘,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程大小姐苦苦纠缠公羊大公子这么久?为什么你会爱上十年前救你的人?为什么季姑娘要忍受这么久的单恋?” 程姣歆答得很快:“我觉得,爱情本来就没什么定义,你觉得那是爱情,并守护这份感情,就行了啊。” 陆浩又一次想起那个吻,他对贺渊的感情,虽然他还是不明白,但是,那大概仅仅用知己无法概括。 程姣歆最后笑着离开了。 这下在原地发呆的人反而成了陆浩。 他还想了许久还是没想通,不过想不通就不想了。 现在,想去见某人啊。 16起点 没过几天,赵朗竹突然得了上司的青眼(陆浩猜测是因为他要娶建威将军女儿的事传开了),当了个从八品的军官,他和陆玉儿的婚事也开始筹备了。 这本来是好事,可是陆明躲懒,这些天陆浩和大哥帮着梁氏筹备婚事,忙个不停。 季此欢和冯杰也成亲了,陆浩听程姣歆说,季此欢谁都没有邀请。陆浩觉得,季此欢不是冷淡,只是不想让他们伤心。 他也没空操心旁人了,去大理寺上任的日子很快到了。 许是姐姐说了什么,胡邢籍亲自在大理寺门口等他。陆浩心里很是奇怪,后来才反应过来,陆三少从未入仕,难怪胡邢籍和姐姐不放心。 胡邢籍拍拍他的肩,道:“现任大理寺卿石擎峰石大人不喜欢虚礼,我直接带你去见他。” 陆浩了然地点点头。陆三少是盛安声名狼藉的纨绔弟子,突然得了个寺正的高官,石擎峰不放心才正常。 陆浩头一次来大理寺,好奇地东张西望,胡邢籍与他并肩而行,介绍些常识,聊到大理寺的各位大人物,胡邢籍问他:“浩哥你认识石大人?石大人似乎知道你的样子。” 陆浩痛苦道:“石大人是石和禹的父亲,就是上次那三个活宝中的一个。” “我想起来了,石大人这个儿子半点不像他,看起来傻乎乎的。” “和禹前几天还给我捎了话,说他爹不是很满意皇上让我当大理寺正。” 陆浩心里苦。 胡邢籍把陆浩送到石擎峰的值房门口,陆浩又不是真的陆三少,没什么紧张的,悠哉地跟着侍从进了门。 “见过石大人。” 石擎峰正在纸上写着什么,见陆浩进来,把笔放下,打量了他一眼,道:“许久不见陆寺正,希望你多少稳重了一点。大理寺正本是要参与案件的,但我并不是很放心你,你先负责整理卷宗,学习学习。”石擎峰这话没什么嘲讽的意思,就只是公事公办罢了。 陆浩也没有意见,他本来就毫无经验,自是要从头学大理寺的事务,他拱手道:“全听大人吩咐。” 石擎峰满意地点点头:“我那儿子给我说了不少你的好话,我姑且相信。别的我不管,你若是不认真工作,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陆浩想起记忆里和石和禹一起被石擎峰揍的日子,抖了抖:“下官明白。” 陆浩的直系上司是大理寺丞许敬宗,陆浩找他报道的时候,许敬宗一直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和赵朗竹有一拼。陆浩都要睡着了,他才想起正事:“陆寺正去整理整理卷宗吧,边整理便学。” 陆浩应了一声,都准备动身了,许敬宗又道:“虽说你干了些有辱斯文的事,但工作是工作,你多学一段时间,就能参与案子了。” 有辱斯文是什么鬼? 算了,不过是个老顽固,不跟他计较了。 贺渊的担心还是有道理的,陆浩整理卷宗的时候,确实有几个人对他指指点点,因为他们并未当面说什么,陆浩只当没听见。 午休时间梁氏派阿珍送来了午膳,让陆浩很是惊喜。虽说大理寺自然有人准备午膳,但哪有府上的庖厨手艺好。 阿珍很是担心陆浩,按理说陆浩的职位带个人打杂也没什么,但陆将军特意说了不许惯着陆浩,所以阿珍也不敢留下。 总的来说,在大理寺的第一天,还算顺利。 好不容易散了值,陆浩一步都跨出大理寺了,背后传来一声冷笑:“陆公子还记得我吗?” 语气很不友好啊,陆浩无奈地收回腿,不用看都知道是谁:“秦公子,好久不见。” 秦柏虎,现任大理寺副,陆三少曾经的友人,因为一个女人和原身闹翻了。陆浩早就想到这货要出来烦他,倒也不惊讶。 不得不说,秦伯虎年纪轻轻就是寺副,虽有家里余荫,但是论才干总比盛安四少这些纨绔强,就是性子固执了些。 秦柏虎阴阳怪气地说:“陆公子近来名满盛安,竟然记得我这种小人物,真是荣幸啊。” 左右是原身的恩怨,他与秦柏虎并无交集,陆浩索性不接话,笑眯眯地看他表演。 “哼,陆公子真是风流,以前纵横花丛,现在连男人都不放过。” 陆浩笑得更灿烂了:“若论风流,不及秦公子你啊。” 秦柏虎现在是改邪归正了,可他以前和盛安四少混在一起,能是什么正经人? 两人堵在大理寺门口,路过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 秦柏虎特别大声地说:“陆少爷岂会真心对一个男人,不过玩玩罢了。” 陆浩有点不爽,没什么逗他玩的想法了,维持笑容道:“叫陆少爷多不合适,应该叫陆寺正啊,是不是?秦、寺、副。” 秦柏虎无言以对。 官大半级压死你哈哈哈。 陆浩得意地走了。 望湖酒楼。 贺渊朝陆浩挥挥手:“这边。” 陆浩走过去,一屁股坐下,趴在桌子上道:“累死我了。” 因为两人白天都有工作,所以约好晚上在酒楼一聚。 贺渊把陆浩旁边的菜挪远了一点,省得陆浩的衣袖粘上油污:“大理寺很累吗?” “工作倒还好,可能是我不太习惯吧,毕竟之前清闲了那么久。” 贺渊夹了一块牛肉,在陆浩面前晃了晃,陆浩立马起身,一口咬住肉,含糊不清地道:“还系这家酱牛肉好七。” 贺渊深有同感地点头:“做大理寺正感觉如何?” 陆浩咽下肉,把今天发生的事特别详细地说了。贺渊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话了半刻钟才说完,陆浩口干舌燥,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怎么是酒?” “果酒,喝不醉的。” 蛮好喝的,陆浩又喝了几口,贺渊还是盯着他,陆浩莫名有点不自在:“听那么认真干什么?又没什么有趣的事。” 贺渊愣了一下,笑道:“我想着要多了解了解你,毕竟我们是一个人啊。” 陆浩却觉得更不自在了:“什么娘里娘气的想法。” “你就不能感动一下?” 陆浩敷衍:“那就感动一下。” 贺渊懒得和他计较:“你怎么这么晚才到,我等了半天。” “大理寺离这挺远的啊。” “嗯?你走过来的?” “不然……等等我为什么不坐马车啊!”陆浩捂住脸,他在太医院做大使的时候离得近,府里的马车也多给爹娘用,实在是没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将军的儿子。 阿珍估计以为贺渊会接他,也没提这事。 贺渊也无语了:“富贵身,穷苦心啊。” “小爷有的是银子!一会我结账!” 贺渊淡定地夹菜:“我本来也没打算结账。” “你的脸呢?” 两人吃饱喝足后,双双往外走去,陆浩紧跟在贺渊身后半步,贺渊指指左边:“陆府在这边啊。” “父亲被召进宫里了,今晚上不回府。” 贺渊停下脚步,等陆浩跟上来,好笑道:“你这是暗示晚上准备跟我睡?” 陆浩无语:“我就去看看爹娘,晚上我就回陆府。” 贺渊上手搂住他:“别害羞嘛,娘都把我房间那个床换了个大的。” 陆浩知道他开玩笑,反手摸了把贺渊的脸:“宝贝,你小心精尽人亡。” 贺渊笑了半天,笑完了问:“真不留下?” 陆浩移开眼神,点点头:“玉儿的婚事近在眼前,我得去帮忙。” 贺院使工作繁忙,贺府只有贺夫人在,陆浩没看到爹有点失望,不过还是愉快地和贺夫人聊了起来。 贺夫人相当关心陆浩,陆浩只好又把今天发生的事又讲了一遍。三人一直聊到夜深,陆浩估摸着自己要回去了,起身告辞。 贺夫人挽留他:“浩哥总不能一直不和洊至住在一起吧?” “咳咳,我爹还在生我的气,我还是不惹他了。况且玉儿要成亲了,我得去帮帮母亲。” 贺夫人也没有强求,只是看着贺渊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你们俩我也不担心,年轻人要节制啊。” 说完就转身回房了,留下贺陆两人面面相觑。 贺渊百思不得其解:“娘什么意思啊?” 陆浩也很奇怪:“什么节制?节制什么?” 两人琢磨了半天,直到陆浩无意中瞅了贺渊一眼,才解开了谜底。 他戳戳贺渊的脖子,笑着说:“入夏了,蚊虫开始多了。”贺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哭笑不得:“看着很像吻痕吗?” “要我说不像,但是一想多的话……我刚才在酒楼就看见了,但我没多想啊。” “你晚上又没住我这,还能是你啃的不成?”贺渊被贺夫人逗笑了。 “我就不能白天啃?”陆浩开玩笑,“全盛安都当你有断袖之癖啊贺公子。” “你以为他们觉得我的相好是谁?” 两人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 次日,陆浩终于把所有卷宗整理好了,许敬宗赞赏地点点头:“挺快的。” “那之后我?”陆浩期待道。 许敬宗想了想:“若有案子,我会叫你跟上去看看。” 陆浩谢过许敬宗,赶紧往外走,还是没有避过许敬宗地感叹:“可造之材啊,怎么就干了有辱斯文的事呢。” 陆浩已经懒得理他,他非常确定,有辱斯文是这厮的口头禅。 刚出了门,秦柏虎的脑袋突然出现,他看到陆浩,例行嘲讽了一句:“呵,陆公子可真是悠闲,不像我,累了半宿,刚调查完回来。” 他身后几个青年七嘴八舌地附和几声,陆浩大致看了一眼,都是几个背后说他闲话的无聊人士。 陆浩也不想和他们浪费时间,只是走到秦柏虎面前,笑得特别灿烂:“柏虎啊,不是我说,你是不是暗恋我啊。” 秦柏虎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气得指着陆浩的鼻子骂:“你简直不要脸!” 背后几人大声说些断袖之癖之类的话。 陆浩无视他们,悠哉悠哉地走了。 他看了一早上的卷宗,看的脑袋大。终于,午膳后胡邢籍出现了:“浩哥,老许说让你看看案子,你跟着我吧。” “大理寺少卿还要亲自办案?” 胡邢籍敲陆浩的脑袋:“大理寺少卿不办案难道要吃白饭,再说大理寺总共就那么多人,总不能找刑部帮忙吧。” 陆浩点点头,又觉得不对劲:“照理我应该当许大人的副手啊。” 胡邢籍耸耸肩:“老许有副手啦,那个什么青龙白虎。” 秦柏虎啊,陆浩了然。 到了案发现场,尸体刚从枯井里拉上来,摔得血肉模糊的,旁边有个仵作正在检查。 胡邢籍侧头安抚陆浩:“你别紧张……咦你咋不紧张?” 我好歹也是太医院的人。 陆浩敷衍:“我胆大。” 他凑近了点,看仵作忙碌。没多久,仵作得出结论:“中毒了。” 陆浩脱口而出:“大概是银环蛇。” 仵作诧异地抬头。 陆浩解释:“尸体的面部虽然摔烂了,但是血液不正常的暗红,颈部血管凸出,尸体还没冷透就有尸斑,是窒息而亡。银环蛇能致呼吸困难,盛安城北确实曾有银环蛇出没。” 仵作点点头:“确实,大人好眼力。” “只是,为什么受害人是中蛇毒而亡还被人抛在井里呢?银环蛇性情温和,或许,是谋杀?”他转头看向胡邢籍。 胡邢籍也望着他。 陆浩无语:“胡大人你发什么愣啊。” “我差点以为你都知道凶手是谁啦。”胡邢籍也上来检查尸体,“挺有本事啊。” 陆浩早都把借口想好了:“洊至教我的。” “又秀恩爱。” “哈,哈。”陆浩尴尬地笑了两声。 “我对尸体不怎么拿手,不过反正你俩也搞清楚了,接下来先搞清受害人的身份。” 仵作道:“回大人,死者身上没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胡邢籍伸了个懒腰:“无名尸体,靠嘴问吧。” 陆浩点点头:“好,我先去问问发现尸体的人。” 胡邢籍拍拍他的肩,石大人不用担心了,浩哥还是很有用的嘛,大理寺的优秀工具人喜加一! 17妹夫 晚上,陆浩照例在望湖酒楼和贺渊小聚。 他推开包厢门,看见贺渊正自酌自饮,菜还没动,显然是在等他。 看见陆浩,贺渊特兴奋地一挑眉:“今天爹终于让我进宫看诊了。”陆浩愣了一下,拉开椅子在贺渊对面坐下:“我一直以为爹嫌咱们水平不够呢。” 贺渊平日多给几位老太医打下手,出没在各个权贵府中。宫里规矩多,贺渊的几位师父也极少带他进宫。 “贺渊看向陆浩,成为一名优秀的大夫,是他们两人共同的愿望。只是,陆浩暂时不能做大夫。 贺渊把椅子拉到陆浩旁边,摸摸陆浩的头。陆浩心里怅然,但也真心为贺渊高兴,他冲贺渊笑笑:“恭喜你。” 贺渊伸手将陆浩抱在怀里,下巴在陆浩头上蹭来蹭去:“阿浩,给我讲讲今天大理寺的事,我一会给你讲宫里的事。 陆浩看贺渊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礼貌性地挣扎了几下,便乖乖不动了。他无奈道:“你放开我我给你讲啊。” “不放,你就这么讲呗。”贺渊一手搂住陆浩,另一只手把玩着陆浩的发梢。 两人互相讲完,贺渊也没变动作,他感叹了一声:“要是你也能当大夫就好了。” 陆浩摇摇头:“我可没打算放弃。”他趁贺渊夹菜,坐直身体,总算摆脱了贺渊的抱抱。 贺渊兴奋劲过了,开始扫荡桌子上的菜,他边吃边说:“我今特高兴。” 陆浩嘴里塞了不少东西,含糊不清地说:“食不言寝不语……我知道。” “你今晚陪我?” 陆浩差点被呛住,他心中微动,但还是拒绝了:“婚礼事物繁琐,我就不去你那了。” 贺渊挑挑眉:“说起来,你从没在我房里过夜啊。” “还是有过一次吧,你昏迷刚醒那天。” 贺渊直接无视掉这句话,凑过来:“你不觉得这很可疑吗,浓情蜜意的两个人却不住在一起?” “你在打什么主意?”陆浩揉揉眉心,觉得脑袋阵阵作痛,“改天我去你那住还不行吗?” 贺渊这才满意了,开始大吃大喝起来。 陆浩心里叹了口气,本来心里就够乱了,这家伙还闹什么幺蛾子。 过夜啊。 花了小半个月,陆浩和胡邢籍总算把银环蛇案解决了。回到大理寺之后,陆浩循例把调查过程记录了下来,整理成卷宗。 他花了不少时间,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黑影立在他桌前。 陆浩吓了一跳,缓了缓才问:“您……哪位?” 面前发量很稀少的青年羞涩地笑了笑:“惊扰大人了,下官是新被派到您手下的司务,步韦。” 陆浩打量了步韦几眼:大理寺关于他的闲话不少,况且他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大理寺正,能被分到他手下,步韦估计混的不怎么样啊。 陆浩身上还有个整理卷宗的活,他也不多说,直接带着步韦去干活。 两人只用了一个下午,便把调查期间积攒的卷宗整理好了。陆浩一个人的话,至少要两天。 陆浩十分满意,主动向步韦搭话:“步司务啊,关于我的那些传言你不要在意,好好工作就行。” 步韦点点头:“陆寺正勤勉和善,谣言怕是蓄意中伤。” 陆浩想了想,还是多说了一句:“断袖之癖倒真不是虚言,反正不影响工作。” 步韦愣了一下:“您和贺公子……是真的?”说完,步韦忙低下头,“下官多嘴了。” 陆浩随口道:“是真的是真的。” 谁知步韦竟然感叹:“为所爱之人大闹婚礼,陆寺正乃真性情之人。” 陆浩看了他半天,才确定步韦说的是真话,竟有外人支持他和洊至……呸呸呸,他和洊至又没什么。 倒是个可以深交的人。 “什么真性情,你也太抬举我了。”陆浩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茶叶,给步韦倒了杯茶。 步韦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犹豫了一下,道:“下官也品不出来什么好坏,倒是浪费了陆寺正的好茶。” “不过是普通的姜岐茶,养生。” 养生?步韦正发愣。陆浩随便找了个官员间最热门的朝堂话题,问:“我听说今日早朝有些乱?” 步韦点点头,斟酌道:“下官只是听其他司务说起一些,”他顿了一下,“最近扩增兵力的事一起,因为与当初先帝的旧例截然相反,不少朝臣说当今不尊先帝。” 当今是兄终弟及,刚登基的几年,常有人提起先帝,不过现在当今在位已数十年了,当今又颇有手段,许久没有人拿祖例说事了。 只是现在扩兵一事牵扯甚广,朝臣拿先帝当借口生事而已。仅陆浩所知,兵部尚书就不算是皇帝的人。 怪不得这些日子陆将军常常进宫。 皇上曾说要给贺家一个大礼,莫非是因为这件事? 陆浩正走神,步韦突然道:“下官家境贫寒,在大理寺举步维艰,少有知音,若陆寺正不嫌弃,下官希望一会能和陆寺正小酌一杯。” 陆浩好笑地看了眼步韦,这般忽视身份高低,贸然邀请,难怪仕途不顺。陆浩倒不介意,只是也不能答应:“我今日有约,改日我请你喝一杯。” “有约?”步韦这个直性子直接问。 “和贺公子。”陆浩笑笑,正准备说还有赵朗竹。步韦就特认真地说:“那确实不便打扰。” 陆浩只好把赵朗竹的名字咽回去。 陆浩到望湖酒楼的时候,包厢里只有赵朗竹,贺渊还没来。 陆浩懒得跟他客套:“洊至呢?” 赵朗竹放下酒杯:“不是我说,你俩为啥非要带上我,我觉得你们一点也不希望我打扰你俩独处。” 陆浩拉开椅子坐下,怼了赵朗竹一句:“谁让你孤家寡人一个,后天就是成亲的日子,怕你紧张。” 这话说的也不全对,至少赵朗竹定亲之后,赵府看在建威将军的面子上,该准备的聘礼都准备齐全。 陆将军心疼陆玉儿,婚礼定在陆府举行,只是赵朗竹到底不是入赘,婚礼结束后,陆玉儿还是要去赵府住。 赵朗竹在军中虽朋友众多,但是贺渊认识他十八年,于情于理都要在成亲前见他一面。 陆浩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玉儿给你的。”赵朗竹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忍不住抱怨:“岳父大人太严格了,自从定了亲,我就没见过玉儿。” “你看我这个亲儿子,我爹见我都想抽我。” 赵朗竹还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我觉得你让洊至和你爹见一面问题就解决了。” 贺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为啥你们都觉得我一见陆将军,陆将军就能原谅阿浩。” “因为你们情真意切呗。” 贺渊在陆浩旁边坐下,向陆浩眨眨眼。 陆浩明白他的意思:他俩假扮一对的事牵扯到贺渊的身世,除非当今真的公开了贺家的身份,不然他们不能在赵朗竹面前说漏嘴。 贺渊估计饿极了,先吃了几大口菜才缓过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陆浩怕他噎着,给他递了杯水。 贺渊接过,一口饮尽,才道:“我不是跟着聂伯吗,那个老顽童说今天是他和夫人第一次见面的纪念日,开了药方就跑了。” 赵朗竹弱弱地说:“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就行。” 贺渊瞪了他一眼,转头对陆浩说:“阿浩,今天遇上一个很特殊的病人,我一会给你讲。” 赵朗竹装模作样地哀嚎:“我可是偷偷溜出军营啊,你们就这么对我,要走了,我受不了了。” 贺渊笑笑:“行了新郎官,好好喝几杯,成亲之后就没这么自由了。” 赵朗竹又蔫下来:“说实话我紧张得要死。” “和玉儿成亲不好吗?你紧张什么?” “啊啊啊!我也不知道!” 陆浩耸肩:“我俩可没成过亲,理解不了啊。” “谁说,洊至不是也成过?” 贺渊:“你知道有句话叫做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咋?阿浩还吃醋?” 陆浩:“我、没、有。” 贺渊忍不住摸他的头:“还别扭着呢。” “啧,赶紧放手。” 赵朗竹哀怨地看着他们。 见赵朗竹真得很慌,贺渊才安慰他:“你可是要娶你心爱的玉儿,你该高兴才是。” 赵朗竹摸摸怀里的信,打起了精神:“说的是啊,我能遇上玉儿,真的是运气太好了。”他露出追忆的表情,“五年前我第一次遇见玉儿,我那时就喜欢上她了,温柔但坚强的女孩子……” 陆.小舅子.浩已经想打人了并且挽起了袖子:“五年前玉儿才多大,你就想打她的主意!看我不抽你!” 贺渊拦住他:“陆哥、陆哥算了。” 三人打打闹闹一阵,贺渊又想起一事:“对了,我生辰马上要到了。” 赵朗竹回忆了一下:“六月十四,我成亲后七天,是快到了,请客啊?” 贺渊挑眉:“我准备叫紫辰楼的酒席到我家。” 赵朗竹惊讶:“洊至你舍得啊?” 贺渊无所谓地指指陆浩:“这可是有钱人。” “也对,”赵朗竹小声嘀咕,“夫妻财产不分彼此。” 贺陆两人闻言齐齐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陆浩才生硬地转移话题:“来,再喝一杯,今天不把你灌醉我可不打算回去。” 赵朗竹不屑:“小爷我千杯不倒,喝醉是不可能的,我还没给阿浩讲过我的光辉事迹,想当年我在盛安城同辈还没人喝的过我……”贺渊忙给赵朗竹倒了杯酒,堵住他的嘴。 一个时辰后,恶有恶报的贺陆两人对视一眼,认命地把赵朗竹抬回军营。 陆玉儿成亲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陆浩一大早就被陆元叫醒,帮着筹备喜宴,陆明也姑且露了个脸。 梁氏忙得团团转,看到他们三个,更加头疼了:“你们哥仨怎么还穿得平日的衣服?今天要穿的衣服不是早都准备好了,快去换上。” 兄弟三人互相看看,发现三人都把这事都忘得一干二净。陆浩猛然想起来:“我能坐主位吗?我还以为父亲不想看见我。” 梁氏愣了一下:“自你去了大理寺,老爷提起你时也不生气了,我未曾听老爷说不让你入席,自然算了你的位置。” “那应该就是可以吧。” 陆元冷不防问了一句:“你邀请贺渊了吗?”陆浩眼神飘忽:“那个,赵朗竹肯定叫洊至了嘛。” 陆明摊手:“那我看你还是别在父亲跟前晃悠了。”梁氏无奈地摆摆手:“浩哥你也别换衣服了,和你那些朋友去玩吧。” 宾客陆陆续续地到了,因为陆将军在门口迎接客人,陆浩就没露脸。他吩咐阿山去贺府把贺渊从侧门带进来,自己溜去找陆玉儿了。 为防止那些嬷嬷说些于理不合的废话,陆浩从院子的后门进去,绕到后面敲了敲窗户。兄妹二人幼时常这么干。 很快,窗户就打开了,陆玉儿探出了头。 陆元不得不感叹一声,自家妹妹收拾一下是完全不一样了。 “玉儿今天真漂亮。” 陆玉儿撅了撅嘴,头上的金步摇也跟着她晃了两下:“三哥就只会这么形容,没点别的词了吗?” “嗯……那就美若天仙?” “还有吗?” 陆浩死活没憋出来。陆玉儿噗嗤笑了,笑完她问:“三哥怎么来了?” 陆浩挠挠头:“就是有点不放心你。我刚想起来,赵朗竹和他爹关系不好,他爹要是对你不好,你也别在意,不过赵大夫人脾气不错,你又是将军家的女儿,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但是他们家嫡子体弱,其他几个庶子相当不安分啊。不过上次皇上给咱们家赏的宅子还空着,你们在赵府待些日子便搬过去吧,也不必挤在赵府了。反正你有什么事就给我说,给赵朗竹说,别自己一个人扛着啊。” 陆玉儿笑着听他念叨完:“哥,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你不用担心。” 陆浩看妹妹这么乖巧,心里更纠结了:“你喜静,赵朗竹又啰嗦,我看赵朗竹不靠谱,要不你别嫁了,现在悔婚还来得及,改明给你找个更好的。” “三哥你说什么胡话呢!” “好了好了,我不开玩笑了。哦对了,大哥和二哥走不开,让我替他们叮嘱你,有事找我们就行,哪怕爹不管,我们也能帮你。” “三哥。”玉儿从窗户上伸出一只手,陆浩会意地握住,“我其实很害怕,可我,一想到能嫁给赵公子,就没那么怕了。” 陆浩叹了一口气:“算了,我翻进去陪着你吧。” 陆浩翻窗翻了一半,梁氏身旁的常嬷嬷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三少爷您还是下来吧。” 陆浩吓得差点掉下来。 常嬷嬷把他扶稳,严肃地说:“老奴会找顾好小姐的,今是小姐大喜的日子,三少爷您不适宜待在小姐这了,让外人知道像什么样子!” 陆浩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常嬷嬷见他走了,又对陆玉儿说:“小姐把窗关上吧,小心着凉。”陆玉儿也有点怕常嬷嬷,小心翼翼地点头,常嬷嬷见状,努力缓和表情:“三少爷也是长大了,知道疼您了。” 陆玉儿闻言,凤冠霞帔装点的清丽容颜上,绽放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不,玉儿知道,三哥他从小到大一直、一直都很在乎玉儿。” 陆浩无事可干,便倚在侧门边上等着贺渊,贺渊没等到,倒是等到了盛安三少。 陆浩不解:“你们不跟你们府上的人一起进来?” 石和禹摊摊手:“我们是跟府上的人一起来的,只不过看见门口是陆将军,吓得我们决定走侧门。” 当年陆将军还在盛安城的时候,盛安四少就开始为祸八方了,少不了让陆将军抓起来揍。石擎峰揍陆浩的时候还手下留情,但陆将军可不管你是不是他儿子,一视同仁,下手特别狠。直揍得三人现在都有心理阴影。 孙景泰一向是四人里相对靠谱的那个,还关心地问陆浩:“倒是你,怎么在侧门?”公羊旗插嘴:“你不是在大理寺干得不错吗?将军还没原谅你?” 陆浩简单地说:“我等洊至呢。” 三人纷纷表示明白陆将军为啥不原谅他了。 说贺渊贺渊到,他一来就见四个人堵在门口:“你们几个干啥呢?”石和禹抢了陆浩的台词,给贺渊抛了个媚眼:“等你呢。” 贺渊还没来得及吐,公羊旗就上来套近乎:“洊至啊,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贺渊随口敷衍他:“青龙啊,我也很想你啊。” 公羊旗激动地把他从不离手的折扇一合:“我们这就去结拜为异性兄弟!” 两人在这扯皮,陆浩就看着贺渊发呆。直到贺渊敲他的头:“发什么愣?” “没事没事,”陆浩回过神,“我们进去吧。” 身后,孙景泰和石和禹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阿浩还真是让洊至吃的死死的啊。 18怒火 离吉时尚远,桌上只有些茶水点心,几人大摇大摆地霸占了一张大桌子。 宾客们陆陆续续到了,陆浩环顾一圈,感叹:“我看全盛安的权贵们都到齐了。”身后突然有人道:“毕竟建威将军常年驻守边关,难得有交好的机会,可不都巴巴凑过来了。” 陆浩转身笑道:“怎么连你们太子府的人都来了?” 来人是太子府詹士之子柴树,他耸耸肩:“至少名义上只是邀请了柴府。”他稍稍压低声音,“再者四皇子的近臣也都在邀请之列,将军滴水不漏啊。” 陆府没打算掺和皇位之争,陆浩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贺渊看了他一眼,适时把柴树介绍给盛安三少。 “对了,”贺渊问,“修言和华歌不是说要来?” 柴树奇道:“他们自是和太医院的人在一起啊?你没和太医院的人一起来?” 贺渊愣了一下:“陆将军没邀请我爹,我以为他没邀请太医院呢。” 柴树看了一眼陆浩,瞬间懂了。 陆浩无奈:“别看我啊,没见我连主位都去不了吗!” 其他五个人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都是年轻人,柴树很快和其它人聊了起来,不一会,曾修言和洪华歌也过来了,这几个人凑在一起,难得聊得是正经话题。 几人说起当今执意要扩兵这件事。他们身份各异,消息来源各不相同,竟把事情凑了个七七八八。 大乹自开国以来,经历了几个励精图治的皇帝,现在已经称得上盛世。前些日子更是战胜了大敌突尼。国富民强,周围却只有一些孱弱的异族,当今自是起了扩大领土的心思。 只是先帝和恒帝时期征战不断,兵权大都分在几位大将军手里。现在若要出征,必要收回兵权,这其中牵扯的利益就不是一个两个人的了。 现在朝堂上以兵部尚书白惑为首的死硬派正拿先帝说事,说扩兵有违祖例。借口虽可笑,但孝悌为先,当今也不敢强硬冲突。 几个年轻人都血气方刚,觉得国力强势,当然要扩大领土,彻底铲除周边几个隐患。倒是曾修言皱皱眉:“一旦开战,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平民家破人亡。” 陆浩却走了神。皇上莫非真的因此事想公开贺家的身世?还是他想多了呢? 陆浩抬头看向贺渊,贺渊大概也想到了此处,凑到陆浩耳边,低声说:“猜测毕竟只是猜测。便是猜对了,以现在的形式,也远远不到让那位走这步的时候。” 陆浩沉吟片刻:“这几日父亲频繁进宫,我觉得形势大概比表面上严峻,不然那位也不会开始拉拢中立的建威将军。反正不管怎么样,你也不算吃亏。” 贺渊正打算回应,洪华歌不怀好意地咳了几声:“你俩窃窃私语啥呢,大白天的有啥回去说。” 其他人纷纷附和。 陆浩顺手搂住贺渊:“你们就是嫉妒!” “谁嫉妒了!”洪华歌拍案而起:“我可有修言呢!” 曾修言:? 柴树装模作样地哀嚎一声:“明明是我先认识修言的!” 几人很快又吵了起来。陆浩无意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犹豫一下,还是低声对贺渊说:“我好像看到季姑娘了,我去问问她的近况。”贺渊轻笑:“你去吧,我这个碍事的‘前未婚夫’就不去了。” 季此欢自然是跟着冯杰来的,陆浩头一次见冯杰,不禁感叹真的是一表人才。 他远远见冯杰俯身帮季此欢扶正玉钗,眼神温柔,想来两人应该非常融洽。 陆浩不知是否应该上前打扰。季此欢却看见他了,抬头给冯杰说了什么,冯杰便向陆浩走了过来,季此欢含笑跟在他身后。 “陆寺正,在下冯杰,今日叨扰令府。” 陆浩忙道:“冯侍郎客气了,多谢冯侍郎参加小妹的婚礼。” 陆浩摸不透冯杰的来意,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两人微妙的沉默了一会,冯杰道:“听内人说和陆寺正是旧识?” “确实见过令正几次。”陆浩嘴上应着,眼睛却看向季此欢:你什么情况?我除了知道你喜欢程姣歆还有啥能和冯杰聊的? 季此欢大概是收到了他的求救,她看似给冯杰说:“妾身之前被贺公子毁约,陆公子还特意来给我道歉呢。” 陆浩秒懂,自己的妻子之前差点嫁给另一个人,冯杰心里怎么可能不介意? 他顺着季此欢的话往下说:“夫人客气了,也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和洊至起了争执,他也不会赌气要娶夫人,我道歉是应该的。夫人是季家的女儿,也只有冯侍郎这样的青年才俊才配得上。说起来,洊至今天也来了,在西厅那里,应该也让他来给夫人赔罪。” 陆浩说完,他都佩服自己了,他这话明着是给季此欢说,暗着却表示贺渊在娶季此欢的时候就和他在一起了。顺带还捧了把冯杰,说季此欢只有他配的上。话末还秀了把恩爱,暗示今天贺渊和他在一起。 冯杰听完果然安心了,他毫不掩饰地露出笑容:“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陆寺正不必介意。”季此欢也恰到好处的表示自己突然有点不舒服,冯杰忙着关心新婚妻子,很快把陆浩扔到了一边。 陆浩便静静离开了。 季此欢是真正愿意开始新的生活了。冯杰并不是心机深沉的人,以季此欢的聪慧,赢得他的欢心并不难。 她放下了。 陆浩远远看向贺渊在的方向,可自己,大约这辈子都放不下某人了。 远处隐隐传来新郎队伍的锣鼓声,陆浩回到刚才的位置,其他人已经去看热闹了,只有贺渊在原位等他。 贺渊拉着陆浩往外走:“赵朗竹穿一身大红,绝对不能错过了。”走着走着,贺渊突然回过头:“你为什么一副用脑过度的表情?” “……” 宾客太多了,贺渊拽着陆浩在人群中穿梭来穿梭去,也没找到孔景泰几人,两人索性放弃。 锣鼓声渐渐近了,两人伸长脖子,看见赵朗竹骑着一匹颇为精神的白马,一脸傻笑地踏进了陆府。 众人欢呼起来。 陆玉儿披着盖头站在正堂门口等候新郎。梁氏在她身边扶着她,双眼通红。 赵朗竹嗖的下了马,三步并做两步地向陆玉儿走去。陆浩似乎看见陆将军狠狠瞪了赵朗竹一眼。 这对新人并肩向礼堂走去。 宾客们跟随在后面起哄。 陆浩现在怎么看赵朗竹怎么不顺眼,他对贺渊说:“现在敲死这小子来得及不?” 周围太吵了,贺渊对他做了个口型“你说什么”。陆浩懒得再费劲,摇摇头表示无事。 他抬起头,看着玉儿和赵朗竹跪在陆将军和梁氏面前,他突然想起,名义上自己和洊至也在一起了。陆浩忍不住偏过头,看着贺渊的侧脸。 他已经很满足了,至少现在很满足。 拜堂其实没花多少时间,陆浩和贺渊本来期待去给赵朗竹灌酒,但是陆将军没有离开,和其他几位将军喝得正欢。 两人都比较惜命,便改了计划,找了个角落,悠闲地看陆府请来的漂亮舞女姐姐跳舞。 陆浩正寻思要不要带贺渊回他院子歇会,突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他回过头,秦柏虎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秦柏虎与“盛安四少”当年性情相投,说没有感情也是假的,只是秦柏虎似乎对断袖之癖有什么偏见。 陆浩打算装作没看到,但秦柏虎已经走了过来。 贺渊露出了点疑惑,陆浩低声说:“秦柏虎。”贺渊听陆浩说过这个人,了然的地点头。 秦柏虎似是来意不善:“好巧啊陆公子,呦,想来这位就是贺公子吧。”贺渊站起身,礼貌性地应道:“在下贺渊。” 秦柏虎敷衍地点点头:“我劝贺公子还是离陆公子远点比较好,陆公子一向游戏人间,岂会真心对人。” 贺渊摇摇头:“人总是会变的。” 秦柏虎冷哼一声:“真不知道陆公子哪来那么大的魅力,为他死心塌地的人真多,现在连男人都不放过了。” 陆浩心里叹口气,趁势把话说开了:“秦兄,莫姑娘的事我是做错了,你怨恨我也是我应得的。” “你当时怎么说的!我把小婧让给你,你是怎么对她的!玩腻了就把她扔开!”周围人多嘴杂,秦柏虎压着声音,怒火却不比歇斯底里地咆哮少一丝一毫。 陆浩沉默片刻,这事其实不是他干的,可这其中缘由没法向秦柏虎道明。 贺渊有点心疼,陆浩现在等于是要为没做过的事负责,偏偏陆浩还无法否认。 秦柏虎的矛头又指向贺渊:“陆浩你也是傻,他因为你是将军的儿子才会接近你。你现在因为他惹怒将军,连妹妹的婚礼都没法光明正大的参加,你值得吗?” 陆浩见不得别人污蔑贺渊,已经有些怒意了:“与你何干!” 贺渊皱眉看着秦伯虎:“说我因为阿浩是将军之子才接近他的话,是谁告诉你的?” 秦柏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别人告诉我的?” 贺渊环顾四周:“你这说法,很像我一个故人的论断。” 果然,不远处的座位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虽然离得远,但是本来这个角落就没什么人,突然出现一个孤身一人的女子,未免太过可疑。 那女子见贺渊看过来,远远向这边行了个礼,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秦柏虎也看见了:“这话确实是她告诉我的,她和你们有什么恩怨?”说完,秦柏虎鄙夷地看了一眼陆浩,显然觉得这是陆浩的情债。 陆浩正烦他,语气很冲:“看什么看,又不是我的桃花!” 贺渊安抚性地摸摸他的头。 安恬晴毫不心虚地走过来,笑眯眯地道:“三位公子,此处人多口杂,我们出去说。”说完就自顾自地往外走。 贺渊挑眉:“也好,省得典郎中误会。”他头也不回地说:“秦寺副还是跟上吧,省得又被人当枪使。” 19泪水 屋内觥筹交错,屋外却寂静冷清,沉静的月光照在身上,陆浩心中莫名的烦躁平复了些许。 宾客多在宴席上,安恬晴还特意往偏僻的东园的方向走,没过多久,周围就彻底安静了。 贺渊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见四周无人了,直截了当地问:“你何必骗秦寺副来找我们?” 安恬晴停下脚步,笑容不减:“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和他并不是你想象的纯粹的感情。”她看向秦柏虎,“你看,没有人在祝福你们啊。” 秦柏虎这下回过味了:“我和陆浩的恩怨因小婧而起,他跟贺渊是真是假与我何干?” 安恬晴依旧是轻声细语:“可是秦公子,陆公子伤害了莫姑娘之后并没有后悔,依旧在玩弄其他人的感情。” 秦柏虎愣了一下,冷冷看了一眼陆浩,显然是不能释怀。 安恬晴火上浇油道:“洊至都与季姑娘即将成亲了,陆公子一阻拦,洊至也就听他的了。反观陆公子,看似情真意切,可他追求哪个姑娘的时候不是这么表现的?陆公子不过沉迷色欲,一时新鲜罢了。” 秦柏虎看也不看陆浩,嘲讽道:“说得有理,陆公子纵横花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冷哼一声,对贺渊道:“以色侍人岂能长久?贺公子还是想清楚吧。” 贺渊眉头紧皱,正待反驳。陆浩抢先开口:“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们不相信我喜欢贺渊,就是觉得我徒有色欲而已。”他平静道,“事实上,我在下面。” 这下不只安恬晴和秦柏虎,连贺渊都愣住了。 贺渊哭笑不得地看着陆浩。 秦柏虎面色十分古怪,他犹疑地问贺渊:“真的?”贺渊努力不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迟疑地点头。 秦柏虎看看贺渊,再看看陆浩,许久才神色古怪地说:“那确实是我误会了,想来陆公子是真的喜欢你。” 安恬晴见秦柏虎改了想法,一时气急,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僵在原地。 秦柏虎突然仰头大笑几声:“陆浩,想不到你也有今天,我就知道,报应早晚都要到!”说完,他冲贺渊一拱手,“贺公子厉害,在下刚才多有得罪,改日必当赔罪!” 贺渊茫然地目送秦柏虎乐得一抖一抖地离开。 陆浩冷冷地对安恬晴说:“典夫人还有什么要说的?” 安恬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陆公子这话骗骗秦公子也就罢了,可骗不了我。” 陆浩冷笑一声:“我看典夫人根本不关心我和洊至是不是真心实意,只是来找麻烦的。” 安恬晴巧笑倩兮:“陆公子在说什么?我只是不相信你是真心喜欢洊至罢了。” “呵,你和贺洊至认识也不短了,他是不是喜欢我你真的看不出来?你不过不甘心罢了,你名义上是典郎中的正妻,但典郎中风流,抬进门了多少爱妾,无名有实的女人又有多少个?你不过嫉妒洊至罢了。” 陆浩极少这样咄咄逼人,但贺渊觉得他发泄一下总是好的,也就没有阻拦。 安恬晴的假笑渐渐消失:“嫉妒谈不上,我和洊至确实不合适,便是他做了高官,我们也很难长久的在一起。”她没有半分悔改的意思,一脸傲然,“我这么折腾你们,不过是我无聊而已,我安恬晴都得不到的东西,你们就能得到?我到要看看你们的感情,到底能经得住我多少次折腾。” 陆浩紧皱眉头,显然在压抑着怒气。 安恬晴恍惚了一下,觉得他这个表情和贺渊像得可怕。 贺渊还是担心陆浩,安抚地摸摸他的头,见陆浩表情缓和下来,才对安恬晴说:“你还是老样子,我和阿浩的感情还不至于被你挑拨,何必白费力气。” 安恬晴又笑了:“便是失败了我也不损失什么,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贺渊觉得这女人实在没法沟通,索性不说了:“典夫人执意如此,我也拦不住,我劝你还是早点回去,省得典郎中又看上个美娇娘。” 安恬晴脸色冷下来:“不劳贺公子费心。”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安恬晴走后,陆浩感觉空气都清新了。 陆府的园林称不上处处匠心,但大气磅礴。陆浩提议:“洊至,东边的回廊上刻了些大家书法,去看看?” 贺渊没回答,而是仔细盯着他看。 陆浩不明所以:“干什么?” 贺渊笑笑,捏捏他的脸:“刚怎么突然发火了?” 陆浩愣了一下,奇怪,自己刚才怎么突然生气了。他想了想:“因为秦柏虎和安恬晴胡言乱语吧。” “自秦伯虎把陆三少以前的事算在你的头上,你才开始生气的。”贺渊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果然,成为陆三少这件事本身,让你压力很大。” 陆浩笑了一下:“说什么废话呢,突然变成另一个人,当然会有压力了。” 贺渊叹口气,也不盯着他了,轻声说:“这种压力,比你想象中大得多啊。” “你只是猜测而已。” 贺渊摇摇头,抬起他的下巴,静静注视着陆浩的双眼,陆浩不自在地挣扎了一下。贺渊没有让他挣脱:“你生气了,证明我猜对了。” “……” 贺渊轻轻放开陆浩:“还是不承认吗?” 他之前就担心成为另一个人可能会让阿浩承受压力,但阿浩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他觉得阿浩大概是接受了,也没有再在意过。 贺渊又叹了口气:“对不起,我早该注意到的,你怎么可能不在意。” 陆浩抿了抿唇,默认了:“我只是不习惯而已,总会适应的。” 贺渊无奈:“那我只能猜猜你在想什么了。” 他纯黑色的眼睛微微低垂,流露出些许痛楚:“没有照顾好陆三少的家人,甚至和他父亲的关系变得更糟糕,让你很愧疚。没有让他的人生沿着正常的轨迹发展,为了我让陆府陷入流言,让你很愧疚。抢夺了陆三少原本的人生,让你很愧疚。但承担他犯的错,又让你很厌恶。” “可这样抢夺别人人生却厌恶别人过去的自己,更让你厌恶。” 真奇怪,他明明没有这些经历,理解阿浩却似乎一点也不难。 陆浩一直安静地听着,等贺渊说完,才苦笑道:“我只是有时候会觉得,若是陆府的人知道我不是真正的陆三少,定不会对我这么好。” “笨蛋吧你,不想笑就别笑了。” 陆浩不知所措地低下头,贺渊怎么瞧怎么感觉他可怜兮兮的,只好伸手把他抱在怀里。 陆浩轻轻环住他的腰,沉默了一会才道:“明明我还活着就很幸运了,怎么无病呻吟的。” “谁遇到这种事都会茫然的。原来的陆三少已经去世了,并不是你的出现害死他的,也并不是你主动选择他的身体的。”贺渊说完,感觉怀里的人似乎平静了下来。 贺渊放下心来。偌大的花园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的只能听到蛙声。 贺渊的心跳不知为什么加快了,他掩饰般地问:“为什么要瞒着我?” “……” “又不说话了?” 陆浩放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我这么说可能很任性,但是,即使是我们,也早晚会有无法互相理解的事吧。” 贺渊一直没回话,陆浩忐忑不安地抬头,见贺渊没有生气的意思,才松了口气。 贺渊觉得自己今天一晚上叹完了一年的气:“我并不是因为你能完全理解我才喜欢你的啊。你呢?难道因为我能理解你才喜欢我?” “……因为你愿意理解我,才喜欢你。” 贺渊闻言笑了:“你看,我们还是很相像的。我们变成两个人了,当然会有不同的想法,但是我愿意去理解你,一直都会。” “真的吗?” “真的。”贺渊语气突然轻柔下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安到这个地步。”贺渊生怕阿浩觉得自己在逼迫他,又道,“即使什么都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会察觉的。” 陆浩闷闷地嗯了一声:“你不用对我觉得愧疚,我成为陆浩并不是你的错,不用一直照顾我。” 贺渊愣了一下:“你看出来了?”他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毕竟我们是一个人,你成为其他人了而我没有,总让我觉得没法理所应当啊。” 他随即打起精神:“我们这不是很好的相互理解了吗,何况即使之后遇到无法理解的事也没关系啊,告诉我就好了。” 陆浩轻轻嗯了一声,抬眸看了一眼贺渊,又避开贺渊的眼神:“我真的没有什么压力,因为你。” 陆浩也知道自己这话没头没脑,补充道:“如果我突然变成陆浩,你又不在我才会害怕……我没有咒你的意思,就是因为你在,所以……” 他依旧不看贺渊,但这么词不达意的一番话贺渊却理解了,他抱紧陆浩:“傻子,即使我在,你也会害怕吧。”贺渊轻喃道,“对不起,我竟然没察觉到这么显而易见的事。” 陆浩把头埋在贺渊怀里,沉默了下来,他明明觉得自己没那么在意,可洊至提起,他还是觉得有点委屈。 陆浩有些任性地想,呆子,你就不能早点察觉到吗。 片刻后,他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贺渊察觉到了不对,忙低头看陆浩。陆浩把头死命埋在贺渊怀里,拒绝抬头。 贺渊都被他逗笑了:“不是吧你,哭了?” 陆浩见暴露了,才抬起头,挣脱贺渊,胡乱擦了擦眼睛:“烦死了!”只不过嘴上这么说,眼泪却停不下来,不断顺着脸颊流下来。 贺渊只好掰起他的脸,替他把泪水擦掉:“对不起,我应该知道的。” 陆浩摇摇头,声音隐隐发抖:“不是你的错。只是我一直很害怕,害怕我们以后会分开,你说的对,是不是能完全理解根本不重要。” 陆浩的眼泪还没有停下,贺渊心疼得不行,却找不到什么好办法。他一冲动,便又抱住了陆浩,吻上了他的脸,轻轻舔舐他的泪水。 贺渊能感觉陆浩的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顺着脸颊往下亲吻,小心地吻过每一寸皮肤。 手无意中擦过下唇。 嘴唇大约也是可以的? 贺渊不确定地想,动作却没停下来,吻在陆浩的嘴角,那么接下来…… “咳!”不知是谁假意咳嗽了一声。 两人慌忙分开。 陆浩有点尴尬,之前他还注意着周围有没有人,后来哭起来了,就没空注意了。他慌忙擦擦脸,想掩饰一下。 等抬头看清来人,陆浩的语气不自觉地严肃起来:“杨伯。” 老人和蔼地笑笑,语气却称不上温和:“三少爷现在可不应该在这里。” 贺渊察觉到来者不善,低声问陆浩:“这是谁?”陆浩也低声回应:“陆府的总管,我父亲的心腹。” 贺渊一听,就知道这位估计不怎么看得上自己,他刚准备开口,陆浩扯了扯他的衣摆,示意他别说话。 杨总管常年跟随陆将军在外,陆浩其实也莫不透这位的性子,他试探性地附和杨总管:“杨伯说的是,我这就回去。” 杨总管却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打算:“三少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出现在主位吗?” 陆浩认真地说:“我明白,让父亲生气是我不孝。”但他还是把贺渊护在身后,显然没有让步的打算。 杨管家叹口气:“老爷心里也是愧疚的,愧疚这么多年他没有陪着少爷你。” 陆浩眼神暗下来:“我知道。” “老仆我也劝不动少爷,只是希望少爷别在惹怒老爷了。”老人说完看向贺渊,“至于贺公子,今日宴席也结束了,您还是早些离去吧。” 贺渊自知理亏,顺从道:“好……” 陆浩突然打断他:“今晚他会留在我这。” 贺渊知道陆浩是想护着他,但这事要是传到陆将军耳朵里,陆浩和陆将军的关系岂不是更僵了? “阿浩!”他低声道。 陆浩摇摇头,看向杨总管。 杨总管表情严肃了起来:“少爷想做什么,老身是拦不住的,但老身会如实禀报给老爷的。” 三人沉默了一会,陆浩突然想到了什么,问:“杨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杨总管笑笑:“偶然听到旁边的宾客说看到少爷了。” 陆浩心想果然如此:“一个女子?” “少爷怎么知道?” 陆浩和贺渊对视一眼,安恬晴还真是闲啊。 陆浩转移话题:“杨伯早些回去吧。”贺渊本打算说什么,又觉得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最后决定别多嘴。 陆浩拽着贺渊走了两步,想起记忆中的高大身影如今也两鬓斑白,终是回头说了一句:“杨伯不用担心我,早些回去吧。” 杨总管看着他们远去,心想三少爷还是老样子,连关心人都这么笨拙,难怪总惹老爷生气。 不过老爷也从来不擅长和三少爷相处啊。 他想到之前贺家那小子轻柔地吻在三少爷脸上,还有三少爷脸上隐约可见的泪痕,觉得老爷这次怕是错了。 这两人,动了真心啊。 但是太有伤风化了!年轻人啊年轻人。 陆浩的院子离东园尚还有一段距离。陆浩走在前面给贺渊带路,贺渊看了他的背影一会,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行:“怎么今天让我留下?” 陆浩想了想说:“你之前不是说要和我过夜吗?”他刚才就是顺势而为,完全没过脑子。 贺渊心里还挺乐意的,也就不纠缠这个问题了,感叹道:“今天真是遇上了不少事。” 陆浩表示赞同:“是啊,我连玉儿都没来得及去看。”他抬头看看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不知道现在去来得及吗?” 贺渊也抬头看天:“晚了,估计洞房都开始了。” 陆浩怒了:“我又想掐死赵朗竹了!” 贺渊跃跃欲试:“明天我们一起去揍他!” 路走了一半,周围越来越安静,陆浩奇怪:“怎么一个人也没有,我记得这平常有人的啊。” “不是我说陆少爷,这是你家啊。” “初来乍到不太熟不太熟。” 陆浩正疑自己是不是走错路了,眼角突然撇到一抹黑影,他汗毛直竖,突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嗷呜!”陆浩吓得往旁边一跳。 贺渊无语:“你反应太强烈了吧,我刚想给你说那边有一只飞蛾,好大只。”陆浩还是警惕的四处张望。 贺渊琢磨了一下:“你……莫非怕鬼?不应该啊。” “别说出来啊,会招来奇怪的东西的!” “你不是说陆三少的记忆不影响你吗?我不怕鬼啊。” 陆浩特别严肃地看着他:“你看啊,连我变成陆浩这种玄幻事件都出现了,再出现个鬼很难理解吗!” 贺渊闻言也慌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四面八方传出了“沙沙”的摩擦声,树影重重,像是被什么包围了。 陆浩和贺渊同时“嗷”了一声,齐刷刷跑掉了。 等跑到陆浩的院子,两人才放松下来。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 两人的动静引来了阿山,阿山噔噔噔跑过来,哭丧着脸:“少爷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又不让我跟着你,找不到你急死我了!” 陆浩好笑:“我还能在府里走丢了不成。” 这时阿山才意识到天色已晚,贺渊似乎要留下,他欲言又止了几次,才自暴自弃地说:“看来贺少爷今晚要住在这里了,我这就去收拾。” 贺渊看他可怜,好心道:“你们少爷只是怕累着你,并不是嫌弃你才不让你跟着的。” 陆浩冷漠地点点头,然后说:“对。哦,你现在去贺府,给贺夫人说洊至今天在我这,让她不用担心。” 阿山嘤嘤嘤地跑掉了。 贺渊见陆浩装得面无表情,但眉眼间皆是笑意。他心里好笑,这个笨蛋,虽然会因为成为陆浩茫然到哭,但这不是相处的很愉快吗? 两人在阿珍、阿海、阿味“我们懂”的目光下进了屋。 三人特别殷勤地服侍贺陆两人洗漱。 等睡觉的时候,陆浩发现床铺上倒是多加了一个枕头,但是赫然只放了一床被子。陆浩刚准备骂他们,就发现阿珍三人早就特别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他们到底以为咱俩要做什么啊!”陆浩揉揉眉心,感觉脑壳特别疼。 贺渊无语片刻:“算了,无所谓了。我之前就觉得,既然咱俩装成一对,不一起,咳、过夜也太可疑了吧。” 陆浩觉得自己脸上有点烧:“唔,有道理。” 两人很有默契地移开视线。 阿珍他们已经把睡衣准备好了,放在床上。陆浩随手拿起一套他惯常用的玄色,给贺渊留下青色的。 陆浩背过身,解开外衫。 贺渊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余光看见陆浩动作笨拙,忍不说:“我帮你吧。”他靠近陆浩,观察了一下衣饰,感叹,“真是复杂。” “今天到底是玉儿的婚礼,我这身也算是礼服了。”陆浩说着,顺从地转过身。 “少爷你乖乖站好,交给我吧。”贺渊调侃一句,上手解下陆浩的腰饰。马上立夏,衣衫还不是最复杂的那种,贺渊很快解下了外衫。等只剩中衣的时候,贺渊才觉得有点不自在。 陆浩毫无防备,贺渊的目光在他的锁骨处流连了片刻。此时陆浩已经从前面解开了中衣,他定定神,才帮他脱下里衣。 陆浩转过身换上睡衣。 贺渊微妙地觉得有点可惜。 陆浩等贺渊换好衣服,问:“我吹蜡烛了?” 眼前的青年只穿了绸缎睡衣,映着烛光,身形显露无疑。贺渊走神了片刻,等陆浩疑惑地又问了一遍,才回过神:“好。” 20明悟 烛火熄灭,周围猛然暗下来,陆浩的心跳不知何时加快了。 他定了定神上了床,先上去的贺渊把一半被子扔给他。没等陆浩把被子盖好,贺渊就凑了过来,一只手环住了他。 陆浩倒也不意外,他索性转身和贺渊相对。 黑暗中,青年的轮廓依稀可见,陆浩与他对视几秒,稍微有点不自在:“睡吧。” 陆浩闭上眼,想了想,他也把手放在贺渊腰上,他听见贺渊轻笑了一声。 耳旁只剩下贺渊安稳的呼吸声,不久前的场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自己竟然哭得停不下来。 羞耻得要死啊! 虽然洊至不会笑话他,还安慰他……什么鬼安慰方式! 唇落在脸上的柔软触感还十分清晰,越想忘记却越加深刻。 那个吻最后停在嘴角,但是总感觉洊至还想往……不不不,错觉吧! 陆浩忍不住睁开眼。他们的第一个吻是在安恬晴面前的嬉闹,第二个吻是上次自己喝多了头脑发热,如今为何还来了第三次? 陆浩借着月色望着贺渊发呆,贺渊的睫毛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陆浩有一次突发奇想蒙住贺渊的眼睛,那睫毛几次扫过掌心,痒痒的,让人上瘾。 陆浩心里也痒痒的,他手指动了一下,正犹豫自己要不要偷偷拨弄贺渊的睫毛,被他偷偷看着的青年突然睁开眼。 陆浩还没来得及慌乱,贺渊用他惯常地随意语气说:“阿浩,刚才我可没亲完呢,我们继续?” “嗯?”陆浩完全没反应过来。 贺渊顿了一下:“咳、没事,我开个玩笑。” 陆浩犹豫了一下,洊至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你还想继续?”他指指自己的嘴唇。 贺渊纠结地抿抿嘴,还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陆浩恍惚觉得不拒绝不行,他勾起嘴角,调侃道:“贺少爷是真看上我了?” 贺渊察觉到了他话中拒绝的意味,噌的坐起来:“你可偷偷亲了我一次!我要不亲回来岂不是亏了吗!” 陆浩也猛得坐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去!你当时醒着!”他揪住贺渊的衣领,“你这厮还装睡!” 贺渊拼命挣扎:“突然被亲一口,我害羞啊!” 陆浩紧张都结巴了:“那那那、那啥我当时喝多了不知道自己都干了点啥。”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放开,我要被勒死了!” 陆浩忙松开手。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陆浩觉得脸烧得厉害。他努力想补救一下:“我错了,既然这样,你亲回来也行。” 贺渊明显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陆浩。 陆浩也意识到哪里不对,他侧过脸:“你要是开玩笑的那就算了……” 嘴唇突然被柔软的触感包围。 贺渊试探性地轻触了一下。 陆浩以为结束了,他刚准备说话,贺渊突然避开他的眼神:“可以,继续吗?” 陆浩知道他应该拒绝,可他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过嘴唇,陆浩纵容地微微张开嘴,青年用称得上温柔的动作地入侵进来,轻柔的吮吸起来。 陆浩笨拙地做出回应,舌与舌痴缠在一起,一时间,屋内安静下来,陆浩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声却雷鸣般响彻。 青年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动作。 月光从额发落到侧颈。 太久了。陆浩想,他几乎瘫在贺渊怀里,他没力气,也不想推开贺渊。 好难呼吸…… 陆浩吃力地“嗯”了一声。 明明陆三少的记忆里多得是做这种事的经验,身体却不受控制的慌张。 贺渊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打算,缺氧让陆浩有点头晕,无意识地死死抱着贺渊,紧贴着他的身体。 绸缎睡衣薄的不可思议,陆浩恍惚觉得像是赤裸相对一般。 贺渊的手顺着腰际向下滑,那里出人意料地敏感,陆浩浑身一颤,贺渊却得寸进尺,手覆上他的臀部。 陆浩模糊地想,这样下去不行…… 贺渊的动作突然一顿。 陆浩下意识看向贺渊,贺渊避开他的眼神:“完、完了,睡吧。”说完唰的躺下。 陆浩也没空注意贺渊了,他迅速转过身:“嗯嗯,睡吧。” 该死,他有反应了! 陆浩拼命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某个部位却精神得要命,陆浩又不敢乱动,只好顺其自然。 明明只是一个吻,但仅仅是洊至身上淡淡的草药味道,就让身体控制不住地兴奋起来。 现在陆浩想明白了,上次醉酒之后的那个吻是什么意思。 陆浩又想起季此欢,想起程姣歆,想起程姣玥。他也像那三个笨蛋一样栽进去了。 别拿什么好兄弟的鬼话骗自己了,也别说贺渊就是他自己之类的话了。 他喜欢上他自己了。 啧,听起来很变态啊。 陆浩没空注意,贺渊躺下之后也转过了身。 他一开始就做错了。 鬼知道他为什么对刚才没完成的那个吻耿耿于怀,还向陆浩索吻。 那家伙为什么还同意了?他偶尔倒是拒绝一下自己啊。 亲是亲得很带劲,但是陆浩近乎顺从地举动让贺渊大脑一片空白,手差点就顺着臀部继续往下…… 幸运,或者说不幸的是,这时候他的理智总算回归了。 贺渊想以头抢地,他竟然对自己的好友起了反应! 但他又忍不住想起,陆浩浑不在意地说“我在下面”,还有陆浩接吻时失了神的深褐色眼睛。 贺渊躺平,静心凝神静心凝神。 但是,他其实比谁都清楚。 看到陆浩抱着程姣歆时,胸口涌上地妒火。被杨总管打断,让他耿耿于怀到刚才的那个吻。吻那家伙的时候,心中所涌动的急切欲望。 真是的,喜欢上另一个自己了啊。 听起来像个变态。 贺渊能感受到身边那人的温度,却终究失去了握住陆浩的勇气。 虽然他和陆浩约定好了无事不谈,但贺渊还有一件事压在心底:阿浩是为了他而说谎的。他为了自由选择这条路,却自私地让阿浩陪着他。 万一,阿浩之后有喜欢的女孩子呢?不,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啊。 他应该说的,他应该说你不用陪着我,你去走你自己的路吧。 贺渊握紧拳,可是他却自私到,无法开口。 贺渊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许是因为阿浩在他身边这件事让他太安心了,他还睡的挺熟。 常久形成的习惯让贺渊很早就醒了。他一睁眼,就对上怀里青年的脸。 贺渊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觉醒来又离陆浩这么近,他还以为他睡相挺好的。 昨晚的事又浮现在脑海里,贺渊忍不住盯着陆浩的脸发呆,盯了一会,贺渊的眼神不受控制的往下移,沿着裸露在外的锁骨往衣襟里滑。 贺渊意识到自己跑偏了,赶紧收回目光。 陆浩虽然还未及冠,但是他也并非秀气的长相,怎么看都不会和姑娘扯上关系。 贺渊忍不住叹口气,昨晚之前自己都只喜欢女孩子啊,原来自己对男人也行吗。 弯就弯吧,怎么还直接栽在自己身上啊。 可他发愁了一会,看着陆浩毫无防备的睡颜,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他今日还要去太医院当值,贺渊忍住戳戳陆浩的脸的想法,小心起身。 陆浩一向睡得不安稳,虽然贺渊动作很轻,但他还是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你要起床吗?” 贺渊灵巧地越过陆浩下床,昨晚陆浩非要睡在外侧,明知他今早要早起。 “你睡吧,反正假都请了。”毕竟是陆浩妹妹的亲事,大理寺给陆浩批了三天假。 陆浩没接话,明显在挣扎。 贺渊好笑:“你筹备婚事累了几天了,昨晚还哭成那样,多睡一会吧。” 陆浩哑着嗓子道:“不许提这事!” “不提不提。我一会回府,你又不能跟着我,况且你总要看看玉儿,睡吧睡吧。” 陆浩琢磨他不能跟着洊至早起毫无意义啊,便点点头,倒头就睡。 贺渊自己收拾完出门,遇见阿山在门口更换盆栽。 阿山还没开口,贺渊就知道他要说贺少爷你怎么不让我们服侍之类的废话,他抢在阿山前面说:“阿山,替我准备马车。” 阿山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贺少爷回府吗?少爷平日用的那辆车一直候着呢,现在就可以用。” 贺渊点点头,正准备往外走。阿山突然问:“我们少爷……还没起?” 阿山的语气太奇怪,贺渊愣了一下,虽然他一向起得早,但是偶尔晚起一会不是很正常吗? 他突然意识到在外人眼里,他和阿浩不是寻常关系。 “咳,阿浩想再睡一会。” 阿山露出了不敢置信和欣慰混杂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贺渊大概能猜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突然起了些孩子气的占有欲,对阿山灿烂一笑:“阿浩昨晚累着了,让他睡吧。” 贺渊心满意足地回了贺府,正遇上要出门贺院使。 没有外人,贺渊都没有行礼,直接凑了过去。贺院使无视他的殷勤,道:“陆浩本就与陆将军生分,你还留宿陆府,下次思虑周全些。” 贺渊这才想到这点,昨夜留宿虽说是因杨总管而起,但他确实顺势而为了,阿浩可别又挨顿打。 他正后悔,贺院使突然深深看了他一眼:“到底你还年轻,府里还有些乳香膏,记得用,别让你娘看见了。” 贺院使说完施施然走了。 留下贺渊原地发懵,乳香膏?消肿的?他哪肿了吗? 贺渊猛地想起什么,抚上自己的唇。 昨晚陆浩不太会换气,急了好像咬了他一口。 贺渊忍不住笑出声,报应来的太快了吧! 此时的陆府,陆浩刚睁眼,就被阿山小心地扶起来:“少爷你醒了!热水准备好了!你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陆浩:? 21将至 玉儿在陆府只待了一天,便按规矩去了赵府。陆家三兄弟只能悲伤地目送赵朗竹和陆玉儿甜甜蜜蜜地离去。 哥哥们要哭了! 令陆浩奇怪的是,贺渊留宿陆府,但是陆将军却没什么动静。以陆将军的暴脾气,陆浩觉得应该是杨总管没告诉陆将军。 还是杨伯疼他。 大理寺。 卷宗展开在桌上,陆浩看似专注,思绪实则早都跑远了。这几日他和贺渊相处一如往常,可是有些事一旦明白了,就没法回到从前了。 要不要,告诉他? 陆浩的眼神暗下来,不行,哪怕有一丝一毫被他讨厌的可能,都不能冒险。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说:就算你说喜欢他,洊至也绝对不会讨厌你的。 也许吧,但就算洊至不会讨厌自己,让他以后凡事都小心翼翼地顾虑自己的感受? 他不想让洊至为难,维持现状就足够了。 “陆寺正?” 陆浩回了神,见是步韦,装作刚才醉心于工作:“整理好了?” 步韦点点头,把手中的卷宗递上。 步韦不善言辞,陆浩心事重重,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陆浩想起一事,道:“步兄,贺洊至这月十四的生辰,你要有时间可以去。”他从怀里摸出请帖,递给步韦。 步韦默默接过,陆浩也知道他的性子,随手给他倒了杯茶:“暂且没什么事了,你坐下歇歇。”陆浩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要问问你。” 步韦抬起头,准备洗耳恭听,但陆浩却迟迟没有说话。 步韦只好看着陆浩反复摩挲茶杯,就在步韦觉得陆浩大概是不喜欢杯子的花纹,想把它扣掉的时候,陆浩终于开口了:“那啥,步兄,你有喜欢的人吗?” 刚才还老神在在的步韦一口茶咳了出来,脸红到了耳根:“有、有的。” 陆浩本来就像开个话题,没想到还真有,他有点好奇:“哎?哪家的姑娘?”步韦通红着脸摇摇头:“我如何配得上她,我想想就行。” 陆浩又追问了几句,步韦被他逼得没办法,开始转移话题:“今日陆兄的兄长来看你了吗?我刚才在青天阁听见李司务唤一个青年陆公子,那人和陆兄你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陆浩有些意外:“我哥没说要来啊?我去看看。”步韦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说不定是陆明没事干找他来玩呢。 陆浩果然在去青天阁的路上碰上了他兄长。只不过不是陆浩猜测中的陆明,而是大哥陆元。 陆元隔了老远看见他,先把手上的东西装进怀里。 陆浩瞧着像是卷宗,虽然陆元明显不想让他知道,但陆浩还是厚着脸皮问了:“大哥,你怎么背着我来大理寺了?” “有点事。” 陆元直接把他后面的话堵死了,陆浩无奈,也不追究了:“去我那喝杯茶?” 陆元摇摇头:“你还要工作,不打扰你了。”陆浩殷勤地跟在陆元身后:“那大哥我送送你?” 陆元也没赶他,只是边走边嘱咐道:“朝堂最近有些风波,你谨慎些别再惹祸了。”陆浩轻声问:“是扩兵的事吗?牵扯到我们了?” 陆元没想到陆浩还关注政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才道:“你想想看,我和父亲回盛安这么久了,却还赋闲在家。” 陆浩惊了一下,说来也是,陆将军回盛安都多久了,却一直无所事事,空有个建威将军的名头,手下却只有几十个亲卫,更别说大哥二哥了。 陆元接着道:“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既然今天碰上了,我就提醒一句。”他压低声音,“太子位置不算稳,四皇子也大了,争着在这事上出风头呢,小心别掺和进去了,况且娘……”陆元猛地停下话头,“总之,你注意点。” 陆浩应下。 皇子倒与他无甚关系,只是形势这么紧张,当今所言的那份大礼是不是该到了呢? 啧,皇上怎么不把话说清楚,非要装作高深莫测,害他和洊至在这猜来猜去的。 陆浩目送大哥离开。今日天气格外晴朗,正午的阳光照得陆浩眼花。 大哥手中的卷宗写了什么?和这次的扩兵有关系吗? 他想不透,只能回去接着工作。只是他少见的状态极差,盯着卷宗半天也看不进去。好不容易捱到晚上,陆浩快步往外走,路上碰上了秦柏虎,两人互相只当没看见。 阿山候在大理寺门外,陆浩见他第一句就问:“可做好了?” 洊至的生辰礼物他没找到合心意的,索性让人定做了。 阿山点点头:“放在少爷房里,少爷回去看看是否合意。”阿山笑道,“离十四还有三日,少爷莫急。” 陆浩自嘲地笑笑:“是啊,我急什么。” 马车向贺府驶去,陆浩打算和贺渊一起分析今日陆元之事,虽然一旦看见洊至,他的脑子指不定就更乱了。 贺渊在贺府侧门拿着本医书打发时间,陆浩下了车,好奇地问:“今天怎么还在这等我?” 贺渊合上书:“突发奇想。” 搬山望天:想见陆少爷就直说,我们又不会笑话你。 陆浩没想那么多,迈步进门:“请帖送完了吗?” “完了,本来就不打算大办,都是我的熟人。”陆浩点点头,二十三岁又不是整岁,随意些就好。 “说来今天爹也在,你可要去见见。” “难得、咳、爹也在,我自是要去。” 陆浩顺带在贺府用了晚膳。 贺夫人嫌陆浩瘦了,一个劲给他喂饭。贺渊不解:“明明胖了。”贺夫人瞪他一眼。 贺院使丝毫不受气氛影响,开口就是严肃的话题:“浩哥可知道最近圣上要扩兵的事?” 当时面圣的事贺陆两人告知了贺院使,贺院使也觉得当今有公开贺家身世的打算。 陆浩急忙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知道一些,连我父亲都被叫进宫好几次。” “陆将军向来中立,倒是没有这么容易拉拢。” 陆浩皱皱眉,有些疑惑:“可以前也不见皇上多在意父亲。”陆将军寒门出身,根基浅,除了手里的兵权,再无长处。 贺院使还是淡然的样子,若不是陆浩知晓首尾,还以为此事与他无关:“这次圣上处于不利地位,着急也是正常的。” 贺渊奇怪:“那兵部尚书白大人为什么要和圣上对着干?横竖兵权也没再他手里。” 贺院使摇摇头:“那就牵扯的多了,涉及派系,首辅和太傅的争斗还有太子推波助澜,就是一笔糊涂账,白尚书大约也身不由己了。” 陆浩本应该为不可见的前路发愁,但陆浩看着贺院使、贺夫人和贺渊,觉得仿佛如以往一般,他依旧是贺家人,他又忍不住勾起嘴角。 贺渊见他心情好,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他的头,只是想到贺夫人和贺院使,又赶紧收回了手。 贺夫人无奈,便挥挥手让吃完的两人先出去了,省得在这拘着。 贺渊和陆浩离去后,贺夫人走到贺院使身后轻轻给他揉肩。 贺院使露出些温柔神色:“渺渺,今天那位召我过去,每句话都像是暗示。” 贺夫人笑笑:“又不是什么坏事。”她俯下身,握住贺院使的手,“我一直陪着你呢。” “嗯,我知道。” “小渊也没事的,浩哥是个好孩子。” 贺院使叹口气:“说来要不是那位,我还真没办法轻易同意这两个孩子的事。” 贺夫人笑笑:“你现在后悔了?” “这倒没有。陆浩和贺渊有时候真是太像了,好像多了个儿子。” 贺夫人见贺院使心情好转,也轻松起来:“我师父最近给我送信了,说是要来暂住一阵子。” 贺院使点头道:“好久不见昆先生了。昆先生阅历丰富,这朝堂上的事我倒是可以向她请教一番。” 这边陆浩和贺渊出了门。贺渊看天色尚早:“你陪我聊会再走?” 陆浩迟疑了一下。 贺渊以为他有事:“急着走?” “不是,那啥我能留下来吗?”话一说完,陆浩的脸就红了。 “当然!”贺渊脸也红了,欲盖弥彰地说,“那个,之前说好的,再说也不能引起别人怀疑。” 两人各怀鬼胎,一时都没说话。 陆浩假装欣赏庭院里的君子兰,刚才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妥,这种时候理应离贺渊远些。 但是,他就是单纯的想跟贺渊多待一会而已,也没什么大碍吧。 这么想陆浩又放松下来,给贺渊讲了讲今天大理寺的事。 贺渊记得他和陆浩的约定,他要尽力去理解陆浩,抱着能多了解阿浩的念头,他听得很认真。 回到贺渊的房间。搬山把屋子收拾好就出去转告阿山陆浩今晚留在贺府了,他可比阿山他们靠谱多了,至少准备了两床被子。 离亥时还早,贺渊在纸上默下今天开的药方,给陆浩看过。陆浩坐在他旁边,细细想过:“药性也太柔和了。” 贺渊摸摸下巴,点头道:“确实,我下意识避开了药性猛的药材。”他把写着药方的纸扔在一边,叹气:“我还是信心不足啊。” 陆浩摇摇头:“谨慎总比莽撞强。”他伸出手,朝贺渊挑眉,“来贺大夫,给我号一下脉。” 贺渊曾听陆浩说起原身小时候生过几场大病,虽然长大后身体还算健康,但还是底子差了些。不然陆将军也不可能任由原身不习武,原身也不可能轻易高烧而亡了。 “你自己给自己号去。”嘴上说着,贺渊还是把手搭在陆浩腕上。 贺渊的手很温暖,所接触的皮肤,却升起烫人的热度。 “脉象是虚了些,我见你平日活蹦乱跳的,怎么没跟我提起?” “没什么大碍,就是容易疲乏。我之前还以为是不适应他的身体,只是锻炼了许久成效也不明显。” 贺渊无奈,认命地拿起笔给陆浩开药。 陆浩等了一会,见贺渊还在斟酌,轻轻勾起嘴角。他没打扰贺渊,安静的翻着书等待,虽然目光没怎么落在书上就是了。 片刻,贺渊把写好的药房递给陆浩:“你看看。”陆浩没看:“抓好药送到陆府就行。” 贺渊无奈:“你这都被我惯出毛病了。” 陆少爷瘫在椅子上,装作听不到。 晚上,陆浩躺在床上,悄悄松了一口气。两床被子的绝对不会发生什么尴尬的事情。 他没什么奢求,身旁有洊至的气息就让他很安心了。 陆浩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贺渊大概是翻了个身,陆浩碰到了他的胳膊。 贺渊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陆浩犹豫了一下,私心作祟,也没挣开贺渊,就这么睡着了。 22生辰 六月十四晚。 陆浩快步出了大理寺,匆匆上了马车,顺路带着步韦。 阿山很有眼力的把包好的贺礼递给陆浩,陆浩抱着盒子发呆,步韦好奇地打量他:“第一次见陆兄紧张。”陆浩回过神:“啊,抱歉。” 步韦认真道:“能让陆兄魂不守舍的贺公子,让人很好奇啊。” 陆浩心里一涩,面上还带笑:“我是发呆了一会,也不一定是想贺洊至啊。” 步韦明显不信,敷衍地附和了一声,他见陆浩一手紧按在盒子上,宽慰道:“陆兄和贺公子都在一起许久了吧,你送什么他肯定都喜欢。” 陆浩笑笑。他有把握洊至会喜欢这份贺礼,至于他紧张,大概只是单纯的因为要去见洊至了而已…… 呸!他紧张个什么劲!他这几天晚上都留在贺府,认真说起来昨天才见过洊至,自己是个笨蛋吗! 陆浩和步韦到得早,在门口碰上了赵朗竹,三人相携去向贺院使和贺夫人行礼。 赵朗竹能言善辩,步韦有问必答,两人与贺夫人聊得倒是投机。 贺夫人见陆浩一个劲东张西望,指点他:“小渊已经回来了,正换衣服呢,你想去就去吧,让朗竹陪韦哥转转。” 陆浩咳了一声,溜了。 走到自己的院子,陆浩没敲门,推门而入。贺渊正在换衣服,一听动静就知道是陆浩,头都没回:“怎么过来了?” 搬山特自觉地往外走,两人也没拦他。 “给你送贺礼。” 陆浩趁贺渊没回头,深深打量了他几眼。贺渊今日穿了件花纹繁琐的青色鹤氅,挂了块青色腰佩,难得好好戴了发冠。 贺渊平日穿着一向随意,这样正式的打扮,陆浩都没怎么见过。 自己就算穿同样的衣服,看着也是个纨绔少爷,偏生贺渊穿就是贵公子。 看来皇家的血脉还挺强大的。只是贺渊不笑的时候太冷峻,少了点温润如玉的感觉。不,还是像玉,那种寒玉吧。 ……还挺帅。 陆浩在心里道,我对自己的脸没有兴趣,这只是、咳、感情加成。 贺渊穿戴完成,回过头,好笑地道:“也不用这么积极吧。” 陆浩不留痕迹地收回目光:“我精心准备的,等不住了,你快看看。” 贺渊小心接过陆浩递上的礼盒,陆浩打趣道:“不先猜猜是什么?” 贺渊手上开盒的动作不停,不假思索:“是扳指?” 陆浩笑道:“猜对了。”贺渊也笑:“这点事我还是了解你的。” 锦盒打开,墨玉扳指的表面泛着柔和的光,一个刻了只栩栩如生的鹿,另一个是一只鹤。 这小玩意花去了陆浩这几个月剩下的全部例银加上陆三少原来最宝贝的那块红玛瑙,他现在穷得叮当响。 贺渊的笑意不自觉加深:“还做了一对?” 陆浩见他高兴,也眯着眼睛笑:“反正我也想要,你选一个?” 贺渊并未犹豫,拿起那枚刻了鹿的扳指。他突然想到什么,顺着扳指内侧细细摸索了一番,指尖果然感觉到一小块凹凸不平的地方,贺渊拿起来对着光看,内侧刻了一个“贺”字。 那枚鹤扳指,大约亦刻了“陆”字。 陆浩看他动作,奇道:“这可是我突发奇想,怎么连这个你也猜到了?” 这设计藏了私心,即使贺渊选了那枚鹤扳指,内侧也是刻了“陆”字的。 贺渊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总是能猜出你的。” 陆浩本想说些心有灵犀之类的调侃话,但到底是心里多了顾忌,只道:“戴上试试吧。” 贺渊拿起另一枚:“其实今日也是你的生辰。” 陆浩愣了下,笑着摇摇头:“我的生辰在十二月二十四。”他该过的是陆三少的生辰。 贺渊柔声道:“本来想给你准备贺礼的,知道你别扭,正好你做了一对。”他没等陆浩说话,拽起陆浩的右手,把鹤扳指给他戴上,“算是我送给你的。” 陆浩无奈:“行行行,算你送给我的。”他心里自是有触动的,只是因为是贺渊,他不用说贺渊也能明白,所以不必多言。 陆浩都把手收回去了,两人才突然意识到戴戒指还有别的意思。 扳指不算戒指吧?不不不,还是算戒指比较好。两人同时想。 这时搬山在门外道:“少爷,客人都到齐了。” 贺渊这才状似平静地说:“阿浩,走吧。”陆浩嗯了一声。 趁贺渊往外走,陆浩轻轻抚摸手上的扳指,眼神却黯淡下来。 没关系的,陆浩告诉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怎么阴差阳错喜欢上贺渊了,但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洊至喜欢姑娘家。 他总能忘掉这种感情,作为洊至的知己待在洊至身旁。 贺渊邀请的朋友不多,算下来也就赵朗竹、盛安三少、太医院三人组还有一个步韦。 贺渊和陆浩到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好了。 赵朗竹一见他们就喊:“真慢!” 贺陆两人无视他。 这几人丝毫没有贺渊是寿星的觉悟,给贺渊打个招呼,就把他晾在一边。只有步韦和贺渊是初次相见,认认真真行礼:“久仰贺公子了。” “久仰?”贺渊懵了,这也太客气了吧。 步韦一本正经地说:“在下一直想见见传闻中让陆兄神魂颠倒的贺公子,果然玉树临风。” 要是赵朗竹这么说贺渊肯定抽他,但是步韦说得特严肃,贺渊只好僵硬地回礼:“过奖过奖,步兄客气了。” 步韦老实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八卦的心:“那恕我失礼,贺兄和陆兄怎么相爱的呢?” 孙景泰不知从哪冒出来:“我知道我知道,我给你讲!” 这些人里面,盛安三少和太医院三人组在赵朗竹成亲的时候见过,太医院三人组因为贺渊的缘故和赵朗竹还算相熟。但其他人互相并不认识,不过陆浩来的时候见他们似乎已经熟悉起来了。 陆浩有点纳闷,就步韦那个木讷性子,其他人也就罢了,怎么和盛安三少还挺聊的来的? 陆浩坐那听他们聊了几句才恍然,步韦就是太实诚了,公羊旗吹些他让花魁投怀送抱的事,步韦都能信,还一脸敬佩。 等菜上齐了,众人才把目光转向贺渊,贺渊举起手中的酒杯:“开吃!” 柴树正坐在贺渊右手边,看见了贺渊的扳指,调笑了一句:“洊至你什么时候有戴首饰的习惯了?” 洪华歌特配合:“嘛,莫非是某人送的?怪不得不一样了。” 贺渊尝了口桂花鱼,悠闲道:“这都能猜出来?” 石和禹半真半假地说:“早知道我就不送贺礼了,反正有阿浩送的就够了。” 赵朗竹成了亲还是老样子,边往嘴里塞东西边含糊道:“玉儿还精心准备了贺礼,白瞎了玉儿一片心意。” 陆浩笑道:“你们这一唱一和的练过啊。” 坐在他旁边的公羊旗注意到不对:“阿浩你也戴了?合着还是一对?” 陆浩微妙地有点不好意思,但他没表现出来:“是啊,一对。”反正他和贺渊在其他人面前就是一对。 贺渊顺势夹了块肉:“阿浩,张嘴。”陆浩知道贺渊就是觉得好玩而已,无奈地接受了投喂。 孙景泰捂住心口,夸张地倒下:“我受不了了。” 洪华歌捏着酒杯,痛心疾首:“我想成亲了。” 步韦一个劲感叹:“这就是真爱吧。” 十人玩闹了一会,开始给寿星灌酒。 贺渊丝毫不怂,挨个敬了一遍,到了陆浩这,大家开始起哄:“交杯酒,交杯酒,交杯酒!” 陆浩在这种场合向来有求必应,此时却有点犹豫,贺渊也明显踌躇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毕竟是他们自己扯的慌。 陆浩无奈地举起酒杯,抬抬胳膊肘,示意贺渊挽进来。贺渊默契地伸出手。 其余人的欢呼声更大了。 陆浩努力让动作平稳,避开贺渊的眼神,顺着他的动作举起酒杯。 酒咽了下去,他还是对上了贺渊的眼睛。贺渊的眼睛黑得过分,给人一种含情脉脉的错觉。 杯中酒饮尽,陆浩很快收回了手。 其他人满意了,赵朗竹正嚷嚷再来一壶,贺总管一脸严肃地快步进来。 贺渊刚准备开口询问,所有人都听见了尖利的、太监特有的声音:“圣旨到——” 赵朗竹他们不知其中关窍,面面相觑,贺渊安抚道:“先出去接旨吧。” 陆浩敏锐地察觉到贺渊语气中的不安。 他看向贺渊,正好对上贺渊的眼睛,陆浩怕贺渊忧虑,便露出个笑容,贺渊回应了一个微笑。 众人在院外齐齐跪下。 陆浩在后排看着贺渊的背影,心反而平静了下来,事已成定局,也只能往前走了。 他见赵朗竹有些茫然,还有功夫对赵朗竹点点头,示意他无事。 与陆浩有过一面之缘的内务大总管赵进高声道:“齐嘉寅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太医院院使齐嘉寅,原为先帝庶子,流落民间。朕深感痛心,特授以册宝,封尔为燕王,永袭勿替。念其天惠聪颖,另封为宗人令。” 贺院使面色不变,淡淡谢恩,接过圣旨。 倒是吓呆了赵朗竹一群人,陆浩听见洪华歌一个劲地小声念叨:“我没做梦吧,不不不,要是做梦也是封我啊。” 陆浩有心安抚洪华歌几句,但是他知道,圣旨绝对不止这一条。果然,赵进清清嗓子: “燕王之子齐哲渊接旨: 今燕王嫡长子齐哲渊,英资俊爽,孝敬勤俭……封为世子,钦此。” 贺渊声音平稳地谢恩。 陆浩一直看着贺渊的背影,没大听清楚赵进一长串具体念了什么,但是封为世子那句陆浩还是听清楚了。 陆浩皱皱眉,本朝按理说世子需要王爷自己请封,皇帝主动加封了贺渊,表面上是皇恩深重,内里怕是在警告贺院使,燕王这一脉,再不需要别的继承人了。 随后,在洪华歌的念叨声中,皇上又给贺夫人封了王妃,给燕王的母亲追封了嫔位。 陆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追封这一点,不过就是指出燕王生母出身不正,此举真是合当今的性子。 陆浩跪得腿麻,估摸着赵进念完了,正打算站起来,就听赵进又道:“陆浩接旨!” 陆浩一愣,怎么还有自己的事?圣旨怎么不送到陆府? “建威将军三子陆浩,德才兼备,敬慎持躬,人品贵重,擢为大理寺左寺丞,钦此。” 陆浩抽抽嘴角,我这个也太敷衍了吧。他接旨谢恩,心里却并不喜悦。 上次封他为寺正的那张圣旨说了一堆陆将军的功绩,意思就是看在陆将军的面子上封的他。 这次皇上虽没说缘由,但偏偏选在封完燕王之后,无非是皇帝想把他和贺渊彻底捆在一起,这下原本只当他和贺渊是传言的人也不得不信了。 这下圣旨确实是念完了,众人起身,贺院使照例送上点“心意”。谁知赵进也没收,低眉顺眼地道:“王爷不必费心,奴才扰了世子的生辰,还望王爷多多担待。” 贺院使一脸平静:“何谈打扰,赵总管客气了。” 赵进又道:“此时胡大人府上封赏郡主的旨意应该也到了。另外,陛下口谕,今日开始修建燕王府。在此之前,可否请王爷先进宫住几日?” 陆浩远远听着,这话看起来是询问,实际上没有选择的余地。倒也不是当今多疑到这个地步,只是燕王府未建成,皇上考虑到他自己的名声也会把燕王一脉接入宫内。 贺院使果然应下,赵进又道:“陛下说世子生辰,略表心意。”他拍拍手,一行侍从低着头进来。陆浩扫了一样他们手上的物件,金银珠宝,绸缎玉器,新奇摆件,无所不有。 半刻钟之后,所有赏赐才送进贺府。赵进恭敬道:“明日巳时乃吉时,奴才到时候来接您进宫。奴才还要去伺候陛下,便告退了。” 等外人离去,贺院使转过头:“你们几个继续玩。”说罢,便施施然走了。 贺夫人温声对几个青年道:“知道你们有很多想问小渊的,无妨,尽管问吧。晚膳还没吃好吧?饭菜估计凉了。正好酒楼的厨子还没走,我再让他们做些。” 贺夫人也知道自己待在这孩子们不自在,便下去催促庖厨了。 院子里一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贺渊想了想,问陆浩:“他们为啥叫我齐哲渊?” 陆浩思索了一下:“你比太子小一辈,看来是轮到哲字辈了。” 没想到最不冷静的是柴树,他抓狂道:“重点是这个吗?”他平时总是冷静自持的样子,猛然大声说话,还把自己呛住了,边咳边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洊至你怎么成了皇室血脉?” 孙景泰拍拍他的背,让他顺顺气,转头问贺渊:“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看你刚才的反应,应该早就知道了?”他回头看看其他几人,见几人俱是迷惑不解,唯有陆浩对他歉意一笑。 贺渊自是要把这事告诉几位好友的:“抱歉,之前怕牵连到你们。”陆浩替他补充:“今日之事我们只是有些猜测,所以也没提前知会你们。” 赵朗竹摇摇头:“这种事我们当然不会怪你,”他见气氛凝重,故意插科打诨,“只是洊至你怎么就告诉阿浩了?” 陆浩笑笑:“当初洊至无故昏迷,我见他明显知道原由却又不告诉我,缠着他说的。” 他又不能说因为自己和贺渊就是一个人,贺渊才如此信任他,只能编了几句。 贺渊知晓他意思,顺着话头道:“哪算得上缠着我,只是我见你担忧,才告诉你。” 柴树无语:“这时候你俩就收敛点吧。所以当时洊至你昏迷莫非和陛下有关?” 贺渊看了陆浩一眼,陆浩示意他来说,贺渊才道:“我也是昏迷醒来后才知道的。我祖母是青楼女子,先帝还是太子时祖母有孕,先帝驾崩后,祖母隐姓埋名,后来当今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寻到我们这一脉。” 石和禹大张着嘴:“竟然有这等奇事。” 孙景泰见他大脑空空,只好自己问:“既然当今忌惮你们这一脉,为何又封了王?” 柴树到底是太子府出身,一针见血:“你忘了皇上近来想借扩兵之事收回兵权?如今大乹国富民强,这事本无大错。兵部尚书只能说旧例乃先帝定下,用孝道桎梏陛下。如今陛下寻回先帝血脉,是大孝,白尚书还能说什么?” 步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直言道,“燕王一脉出身不高,加上当今登基多年,也不怕帝位不稳。用燕王换兵权,稳赚不赔啊。” 贺渊也笑:“更别说直接把我封了世子。” 曾修言闻言一惊:“陛下这是直接要断了你们一脉啊。” 贺渊毫不在意:“若非如此,那位怎能放心啊。” 众人明白了事情始末,皆是沉默不语,牵扯在皇家纷争中,难免身不由己。 陆浩见状,安慰道:“洊至是皇室血脉这件事不可改变,但此时放到明面上,一举一动都在世人眼中,反而没了性命之忧,倒是荣华富贵,唾手可及。” 贺渊也笑:“燕王世子听起来挺帅的。” 公羊旗向来没心没肺,闻言晃晃手里的玉扇:“我朋友是燕王世子,说出去真有面子!” 柴树一敲公羊旗的头顶:“最后晋升阿浩的那道圣旨也很蹊跷。” 陆浩摇摇头:“无非是把我和洊至绑在一起,世人若都知燕王世子不好女色,当今的位子才没人觊觎。” 柴树皱眉:“你想得简单了,陛下这是暗示陆将军站在他那边了!” 陆浩一惊,陆将军本是中立的,可如今陛下借燕王破局,又紧跟着下了晋升他的旨意。旁人眼里,陆浩和燕王一脉关系亲密,陆府自然也会站到陛下那一边。这下皇上便能借了陆将军的势,甚至逼陆将军站队。 贺渊看向他,皱眉道:“我完全没想到这件事,连累你了。” 陆浩摇摇头,笑着举起酒杯:“无妨,你生辰还没过完呢,继续啊。” 贺渊举杯与他轻碰:“好。” 封王到底不是坏事,众人很快又高兴起来,新菜不断送上,酒壶也空了一个又一个。 皇上赏了不少好东西,没到场的陆玉儿、贺莘莘、陆明、陆元、梁氏,甚至安恬晴都送来了贺礼。陆浩和贺渊兴致勃勃地一一看过,把东西铺了一地。 陆浩挑捡了一遍,道:“还是皇上赏的这把剑最合我心意,可惜我不擅剑术。” 他见贺渊笑而不语,奇道:“怎么?你不喜欢?” 贺渊轻笑:“这回咱俩可不一样了,我最中意这个。” 贺渊抬手示意。陆浩知道洊至指的是那枚鹿扳指。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比较好,若是往常他调笑两句也就过去了,现在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词,但仅仅说“你喜欢就好”也太过敷衍。 贺渊见他沉默不语,忙问:“怎么了?” “没事,”陆浩摇摇头,“明日入宫小心些。” “嗯,你也小心点,我怕将军怪罪你。” “对了,听皇上的意思,燕王府要修在盛安城中?” “许是皇上不放心咱们去封地吧。” 陆浩轻叹一声:“那燕王府什么时候能修好啊?” 贺渊琢磨了一下:“重头建来不及的,应当是要改建,只是修缮倒是要不了多久吧?你问这个做什么?”话一出口,贺渊就明白过来,他若进宫,自然不能随便出入。阿浩这是怕见不到他。 贺渊轻笑一声。 陆浩避开他的眼神:“反正你进宫是享荣华去了,我看我也不必多虑了。” “阿浩。” “嗯?”陆浩侧过头,又跌进贺渊深渊般的眼睛里。 陆浩晃神了片刻,才听贺渊轻声道:“无事,再喝两杯吧。” 两人在角落低语,其他人很有眼色的没去打扰,自行交谈举杯。 洪华歌在柴树旁边口若悬河,柴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自觉琢磨燕王的事。他总觉得不对,陛下想断燕王一脉,洊至就与阿浩相爱了?怎么就这么巧?莫非…… 他灌了一大口酒。不不不,洊至昏迷前不久阿浩才认识他,阿浩没道理那时候就答应和洊至联手演戏。 他抬眼向一旁的贺陆二人看去,正见陆浩侧头听贺渊讲什么,贺渊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陆浩,眼神既痴迷又温柔。 这眼神有点熟悉。对了,洊至每次看到新药方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柴树默默收回目光,绝对是自己想多了。 众人尽兴过后也纷纷告辞了。 赵朗竹磨叽了一会,等其他人都走了,才来和陆浩商议:“阿浩,赵府的人对我依旧冷淡,他们虽尊敬玉儿,也没人亲近她。我想早些去别府住下,别让玉儿委屈。” 陆浩点点头:“别府置办的差不多了,你可得照看好玉儿。” 赵朗竹有些沮丧:“这些吃穿用度,我的俸禄哪里负担得起,尽是陆府出的钱。” “你且宽心,尽力而为就好。”陆浩并不担忧,现在赵朗竹背后等于站着建威将军,有心人岂能不看重赵朗竹? 贺渊也宽慰道:“你也不必这么在意。真要论起来,阿浩还是将军嫡子呢。” 赵朗竹噗嗤笑了:“那是以前,现在可是极相配了,燕王世子和将军嫡子,也是段佳话了。” “哦确实,我现在还是那劳什子世子。” 赵朗竹摇摇头:“对你来说,荣华富贵,得之无用啊。” 贺渊奇道:“怎就对我无用了?” 赵朗竹笑道:“往日都是你比我通透,这下却糊涂了。对我,有玉儿一人,荣华或窘迫也就无甚区别了,对你也是如此。” 贺渊笑笑,并未回应。 他心中却深深叹息。假戏真做,作茧自缚啊。 送走赵朗竹,贺渊脸上的疲惫也掩饰不住了。陆浩心疼不已,却也只能道:“进宫还有些规矩,去问问爹娘吧。” 贺渊点点头,陆浩见他情绪不高,轻声道:“我今晚留下吧。”贺渊闻言抬起头:“封王之事很快就会传开,你留下来,陆将军怕是要生气了。” 陆浩皱眉:“可我……”他顿了一下,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省得洊至觉得自己无理取闹。 但他真的能留下洊至一人吗? 贺渊抬手摸摸他的头,虽没明着拒绝,但显然没有认同。 陆浩心里一苦。近来总是猜不透洊至的心思啊。 你究竟是如何想的?若你嫌我烦,我决不多留,若你需要我,我还怕谁责骂不成? 搬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爷,陆大公子来了!” 陆浩一僵,陆元这是来寻他了。 贺渊柔声道:“这下可愿意回去了?” 陆浩点点头,默默往外走。手刚挨上门,贺渊突然拉住他的胳膊。 “怎么……” 贺渊一把将他拉入怀中。 贺渊把头埋在他肩上,陆浩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闷声道:“你还没走,我已经……想见你了。” 陆浩只觉得胸口一瞬间涌上的感情差点把他淹没。他几乎要倾诉出自己的感情,但同时,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陆浩只是伸出手,轻轻回抱了一下贺渊:“只是半个月不见罢了,大哥还在等着呢。” 陆元见了贺陆两人,只是道:“见过世子,父亲唤三弟回去。” 贺渊摇摇头:“大哥叫我洊至便可。” 陆元肃然道:“礼不可废。”他又转头对陆元说,“圣旨中的关窍你可明白?父亲生气了,你跟我回去。” 陆浩垂头丧气道:“是,大哥。” 贺渊本想让陆元歇一会,陆元却直言道:“此时贺府在风口浪尖之上,许多眼睛都盯着,我也不能久留。” 陆元看了眼陆浩,才认真对贺渊道:“既然世子叫我一声大哥,我也就托大说一句,荣华富贵本是好事,只是身陷其中,很多事也就不自由了。但此时并无退路,唯有向前。” 贺渊细细琢磨了片刻,拱手道:“多谢大哥指点。” 陆浩见贺渊眉间郁色尽去,也放下心来:“那我就回去了,你有事托搬山寻我就行。” 贺渊柔声道:“好,别顶撞将军。等我出宫,带你进王府玩。” 陆浩还想再说几句,只是陆元已经往外走,他只能匆匆跟上。 一路上陆元也不搭理陆浩,只是自顾自沉思。等出了贺府,坐上了马车,陆元才对陆浩道:“父亲动了真火了,你好自为之。” 陆浩的心还在贺渊身上,闻言强打起精神:“父亲是不想受皇上制约吗?看来我确实是惹祸了。” 陆元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父亲手上有兵权,也不想和白尚书他们纠缠,归附陛下也是早晚的事。” 陆浩刚松了一口气,陆元就话头一转:“只是若你与燕王世子无关,父亲也不用这么被动。说来,父亲还是气你与燕王世子而已。” 陆浩苦笑:“就是说,这顿揍无论如何也少不了?”陆元冷漠地点点头,一副自己弟弟的死活与自己无关的表情。 陆浩正琢磨自己是不是先给背上垫点东西比较好,陆元突然说:“阿浩,身份的变化有时候会改变很多东西。” 陆浩知道陆元在指什么。 他轻轻摩挲右手的扳指,指腹凹凸不平的触感,让他在脑中勾勒出一只鹤的形状,他摇摇头:“于我来说,洊至是不会变的。” 陆元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说。心下却也无奈,他向来风流的三弟,什么时候成了痴情种? 他突然想到刚才贺渊看阿浩的眼神。他大概也曾这么看着他的夫人。 罢了,姑且信那小子一次。 咦,等等,为啥是夫人,这个比喻不行! 23小别 陆浩低着头跪在陆将军面前,陆元和陆明也跪在一旁。四周死水一般的安静。 陆浩和陆将军都一言不发,两人僵持了许久,梁氏只能先出言道:“老爷,您便是生气,也不能让孩子们这么跪一夜啊。” 陆将军恍若未闻,他的眼神带着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语气却冷若冰霜:“你可知错?” 陆浩心里一叹,若说道歉,他道歉多少次都是应该的。 此时燕王的身世已昭告天下,或许自己应该告诉陆将军,他与贺渊并无私情,只是假装相爱而已。 可此话陆浩已经没法问心无愧了,他确实对洊至动了心。 陆浩只能道:“是儿子的错。” 陆将军竟没有动怒,只是不咸不淡地道:“燕王之事,你知道多少?” 陆将军耿直易怒,现在却是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大概是对自己彻底失望了。陆浩心中惭愧,低声讲了燕王一脉的来历。 陆将军闻言点点头:“陆元、陆明,你们起来。”两人闻言慌忙起身。陆浩没听到自己的名字,只能继续跪着。 梁氏大约是想替陆浩求情,刚张了口,陆将军接着道:“你们既然管不了你们弟弟,那便我来。” 陆浩吓得一哆嗦。 陆元忙道:“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没管教好三弟,让您失望了。” 陆明虽然也害怕陆将军,但还是强撑着说:“父亲,您不用劳神,还是让我们来管教弟弟吧。” 陆浩感激地看向自家兄长,但是陆将军不领情,只道:“我知道你们护着你们弟弟,我也不为难他,只是你以后不许去见燕王世子,我会让人看着你。” 陆浩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父亲,您……” 陆将军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还嫌我丢人丢得不到家?既然你得了官职,就安安分分待在大理寺!” 说完,他起身就走。 陆浩还想再说什么,但他明白,陆将军是不会改变主意的,只好闭上嘴。 陆明在他身后叹了口气:“父亲怎么就不愿意理解你呢?” 陆浩不想让兄长们担心,笑道:“无妨,反正洊至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宫,也许到时候父亲就改变主意了。” 他心里却在叹气。 半个月啊。 自他成为陆浩起,从来没和洊至分开过这么久,不过,借此机会他也能远离洊至。 他以前那么喜欢安恬晴,离开她几年,也能忘得一干二净。 而现在他只不过是有一点点喜欢洊至,这半个月,把不该有的感情忘掉吧。 翌日,奉天殿。 当今甫一露面,兵部尚书白惑就出了队列,准备上前进言。但皇帝抢先道:“白爱卿,扩兵一事违了祖例,朕也甚是愧疚,如今寻回了皇兄血脉,希望能聊表心意。” 皇帝身旁听政的太子挑衅地看了一眼四皇子,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白惑连连称是。 昨日封燕王的圣旨一下,白惑就拜访了梁太傅,只是太傅并没有见他,他明白梁太傅知道事不可违,已经放弃。 当今登基数十载,地位稳固,梁太傅也并无异心,只是当今突然说要扩兵,太傅一党舍不得手里的权力罢了,如今并无推脱的借口,皇帝又强势,太傅也只能顺从了。 白惑不过是是明面上的最大反对者。 白惑也知道自己是被别人当枪使了。只是他这兵部尚书全靠祖宗遗泽得来,自己并无多少手段,若不是背靠着太傅,皇帝早把他换掉了。 “白爱卿,可还有事?” 白惑恭敬道无事了,行了礼退下。 事以至此,他无从插手了。 朝堂一时安静下来,白惑见太傅向前一步,似是想开口。皇帝突然问:“陆爱卿,你戍边已十载,如今突尼已平,你可想留在盛安?” 白惑闻言浑身一紧,皇上是问陆将军手上镇北军兵权的归属呢! 其它官员也纷纷竖起耳朵。 陆将军出了列,平静道:“陛下仁慈,臣也愿留在盛安陪伴妻子。” 白惑诧异地抬头看向陆将军,这还是那个陆耀祖?陆耀祖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白惑忍不住瞄了一眼梁太傅。虽说当年陆将军娶梁家女作续的亲事本就是当今强行指定,但梁太傅的好女婿归附了皇帝,也算是打他的脸了。 梁太傅依旧是原来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 皇帝果然满意,笑道:“陆爱卿这是做甚,明年开春后扩张国土的大事还要交由陆爱卿你啊。守城军近来懈怠了不少,训练之事便交给陆将军的两位麟子了。” 陆将军并不多言,低头谢了恩。 白惑知道此时大局已定,皇帝大获全胜。 既然扩兵的事已定,安首辅趁机向皇帝进言说扩兵一事太子出力甚多。 白惑无奈叹气。太子为了讨陛下欢心,在扩兵一事上出力颇多,偏偏他们跳出来碍事,现在还不知道怎样才能消太子的气。 之后皇帝与大臣们大致商量了一下西征的事宜,此事牵扯太多,还要从长计议。 等下了朝,白惑迫不及待地凑到梁太傅身边:“太傅大人,那陆耀祖这次怎的如此好说话?” 梁太傅此次输了一手,倒也宠辱不惊,摸摸半白地胡子道:“蛇打七寸。” 白惑不解。梁太傅又道:“陆将军从前为何无所顾忌?因他白手起家,从不需要依靠别的势力,又何须顾忌旁人?只是如今……”太傅顿了一下,白惑忙问:“如今什么?” 太傅这才施施然道:“燕王世子之事你可知晓?”白惑想了想:“传言燕王世子爱好不一般啊。” 太傅摇头:“陛下刚封燕王世子,转眼就升了那陆家三子的职位,此事已经坐实了。陆将军要是真想保持中立,倒也可以和那他那儿子断绝关系。” 白惑也身为人父,这下确是明了了:“陆将军怕是舍不得啊。” 太傅满意地点点头:“正是此理,既然已被拉进局里,不如干脆一点站了队。别小看陆耀祖,他那种军神一般的人物又哪里会真的傻。” 白惑脸盲求教道:“那五皇子和肃王的事呢?” 当朝五皇子和肃王封地毗邻,前两日两人的手下起了些摩擦,这两个人都是皇家贵胄,心高气傲,互不相让,现在还置气呢。 梁太傅道:“一个是不受宠的皇子,一个是不敢轻举妄动的闲王,管他们做甚。” 白惑气结。五皇子再不受宠,可当今一共就四个活着的儿子,肃王再是闲王,那也是大乹现在唯一的嫡系王爷,谁敢得罪? 梁太傅见他表情,只是道:“陛下的家事,我们还是少插手比较好。” 白惑点点头,也对,少管闲事还能多活几年。 梁太傅回首向奉天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对于扩兵这件事并没有表面上这么不在意。 他总觉得这回陛下胜得太容易了。 涉及自身利益的事,那些有兵权的将军却为何生病的生病推脱的推脱?这些人什么时候这么为国为民了? 陛下若这么容易就能说服那些将军,也就没必要急着拉拢陆耀祖了。 莫非这次的事件还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燕王吗?他见过燕王,并不是心机深沉之辈。 梁太傅再怎么琢磨,也想不到燕王恢复身份还能对谁有利。 既然没有获利之人,大约是巧合吧。 许是自己多心了。 皇帝刚换了常服,正准备唤赵进,他还没开口,赵进就很有眼色地凑过来:“陛下,燕王的居所都已经安排好了。” “做得不错。” 赵进替皇帝把衣摆拉平,满脸堆笑:“只是……”皇帝作势踢了他一脚:“有什么话快说!” 赵进也装模作样地倒在地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只是太后说要先见一面燕王。” 皇帝闻言一愣,旋即挥手道:“燕王乃母后的亲孙,理该先拜见母后。” 赵进哭丧着脸:“可、可……” 皇帝毫不在意:“燕王是母后的亲孙,朕也是母后的亲儿子。” 他和先帝是一母同胞,都是身份尊贵的嫡子,如今的太后也是他和先帝的亲生母亲。 母后性格强势,和他那几个皇子的母妃都关系平平。母后年轻时辛辛苦苦把他和皇兄扶上皇位,老了却也没有什么含饴弄孙的机会,让燕王陪陪太后也好。 皇帝又道:“毕竟燕王一脉不是嫡出,想来母后是怕有人为难他们。替朕转告太后,皇兄唯一的血脉朕自会会照料,让她不必多虑。” 赵进忙应是,心里也是感叹,如今各方牵扯,燕王一脉反而无了危险,只要享受荣华富贵就够了。 24困兽 陆浩穿上外衫,准备去大理寺。他往窗子外看了一眼,能看到院门口站着数个人影。 陆浩摇摇头,父亲还真的让府上侍卫看着他。 阿山见他要走,忙递给他一碗黑乎乎的药:“少爷,你还没喝药呢!”这是前些天贺渊给他开的调理身体的药。 怎么到处都是贺洊至。 陆浩接过药,一口饮尽。 阿山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他家少爷以往喝碗药得用一个时辰。 陆浩到底不是原身,他早都习惯草药的味道了,连准备好的蜜饯都懒得动,只是指挥阿山:“你找外面那些人打听打听哈。” 阿山懵了,打听?打听啥?他家少爷没有搭理他的打算,慢悠悠地走了。 去往大理寺的路上,陆浩向后扫了一眼,陆将军派来的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陆浩无奈,贺渊在宫里,他也见不到贺渊啊,跟什么跟! 啊呸!怎么又想起洊至了! 阿山刚才被迫去跟侍卫们聊天,倒也让陆浩知道了不少没什么用的情报。而且陆将军后日要向皇帝交还镇北军的虎符,若是陆浩想见贺渊,后日是最好的时机了。 陆浩无意识地摩挲着鹤扳指,只是他并不打算去见洊至,这些消息也就毫无用处了。 呸!怎么又是洊至! 虽然陆浩又升了官,他依旧空有个左寺丞的名头。除了给他重新分了个单人的值房,便和以前无甚区别。 大乹五品的官员本应去上大朝,但礼部来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年龄礼仪之类的东西。总之,就是硬找借口不让陆浩去上朝。 陆浩本就觉得上朝麻烦,还要早起,欣然应允了。 近来陆浩积攒了不少经验,也可以一个人查案了,虽然大案是轮不到他的,但陆浩又不挑,着手开始解决一起互殴事件。 打人的公子哥还在牢里扔着,那公子哥有些背景,小辈不好处理,长辈又不好以大欺小。倒是那公子哥的背景远远不及陆浩,他处理起来正好。 说来若不是这公子哥在天子脚下斗殴时正撞上石擎峰,倒也不至于因为区区打架被关进大理寺。 这一忙就到了中午,陆浩近来让梁氏不用费心给他送饭,阿山给他端来了大理寺的例餐。 他才吃了几口,就见步韦在门口露了个头,直直盯着他。陆浩不解,唤步韦进来,夹起一块东坡肉问:“你想吃吗?”东坡肉偏甜,他不是很中意。 步韦摇摇头:“我只是担心陆兄。” “担心我做甚?”陆浩随即明白过来,“我又不是没了贺洊至就活不了了。” 步韦一想也有道理,松了一口气。 陆浩本就想去找步韦,正好他过来,顺便道:“步兄,前些日子我大哥到大理寺似是调查了个什么案子,但我大哥不愿意告诉我,我手头还有些事抽不开身,步兄可否帮我打听一下?” 步韦点点头:“我本就分配在你手下,分内之事罢了。” 陆浩也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又美滋滋吃了几口,想起来步韦还在一边:“步兄,你真不吃?” “……不用了。” 下午,陆浩把那个公子哥打发走,又自己找了些难以决断的旧案,琢磨着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 他眼睛看着卷宗,心思却落在别处:这个时辰,贺府众人都进宫了吧。 他看着手上的扳指发了会呆,还是给柴树写了一封信,拜托柴树每日给他传递消息,把宫里的事告诉他。 他无法忽视洊至。不谈他自己的心思,在这个世界上,唯独他,绝对不能不关心贺渊。 那可是他自己啊。要是连他自己都不去关心洊至,洊至也太可怜了吧! 次日,陆浩整理卷宗时对一桩陈年悬案有了灵感,便去当时的事发地点打探。候在大理寺门口的几个侍卫紧紧跟着陆浩,陆浩都习惯了,干脆视而不见。 到了当初发案的城北老巷,陆浩灵机一动,使唤那几个侍卫分头去打探消息,那几人倒也乖乖听话,这下效率陡然提高了不少。 到了酉时,陆浩回到大理寺,想到那斗殴事件的记录卷宗没写完,索性留在大理寺值夜,不回陆府了。 步韦已经走了,但在陆浩的桌子上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公整地写着:“庆乐六十五年四月六十四号。” 这指的是卷宗的序号。 陆浩盯着那字条看了半晌,突然明白大哥在查什么了。 当年陆三少的亲生母亲钟芸烟,就是在庆乐六十五年病逝的。莫非大哥觉得,其中另有玄机? 今日青天阁已关闭,虽说寺丞有权力命人打开青天阁,但这样未免动静太大。 明日再说吧。 桌上还有另一份信,是柴树送来的。柴树的父亲毕竟是太子府的人,平常出入宫门。打听到贺渊的消息倒也不难。 陆浩拿起来细细看过,松了一口气。 柴树说当今待燕王一脉礼数齐全,而且太后格外心疼先帝唯一的血脉,让陆浩不必担心,他还写道宫里宫外不少势力都派人接触燕王。 陆浩认认真真看了几遍。毕竟皇上都公开了贺家的身世,他也没必要再多此一举暗害贺家。 只是,陆浩心里好笑,贺渊最烦吵闹,也不喜做些表面上的交际,如今在宫里还不被那些人烦死。 陆浩笑完,却还是有些心疼,以洊至的性子,就算心里再不愿,这种情形下,也只会忍着。不说外人,怕是在爹娘面前都不会表现出来。 也许我能给洊至送一封信? 这念头甫一出来,陆浩就把它否决了。就算是挚友,也不用分开一日就迫不及待地联系。 但是洊至之前说过想见他……不不不,那肯定是夸张。就像陆浩之前许久没见赵朗竹,挂念是会挂念,但不见倒也无妨。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陆浩揉了揉眉心,点上油灯:别再想洊至了! 陆浩沉下心来,继续整理案情。 直到阿山唤他,陆浩才停下笔,在备给左寺丞的单间里睡下。 他仰躺在床上,举着柴树给他的那张字条发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撕毁,爬起来把字条夹在桌上的《吏律》里。 阿山听到动静,探头望了一眼,陆浩只道无事。阿山见他躺下,便吹了烛火。 陆浩闭上眼,他明知不该,可还是忍不住想:洊至现在睡了吗。 次日早上,陆浩带着步韦四处找一个失踪的地主,到了午时,陆浩才得空去了青天阁。 好在“庆乐六十五年四月六十四号”卷宗并不是机密,以陆浩的官职可以随意查看。 这份卷宗的大意是当年城北的凫河庄有五个村民在一个月之内连续病逝,里长怕出现瘟疫,便上报了。 但后来再无相同症状的人出现,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卷宗写得很详细,甚至查到了凫河庄在先帝时期是皇庄。后来先帝驾崩,当今又把凫河庄赏赐给陆将军。 陆浩觉得自己一开始的猜测是正确的,陆元怀疑陆母之死有问题。 以现有的证据来看,陆元应该是怀疑钟芸烟和凫河村病逝的这些人有什么关联。 只是,钟芸烟去世多年,陆元为什么如今才突然要查案? 陆浩不明所以,只能打起青天阁职守的司务的主意。正好今日职守的司务他见过几面,知道他嘴不牢靠。 陆浩满面笑容地凑过去:“李司务啊?” 李姓司务有种不祥的预感,不过陆浩毕竟官职比他高,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道:“陆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我听人说,前几天有外人进了青天阁?” 李司务哭丧着脸:“那天不是小人值守,而且是石大人吩咐过的。” 石擎峰?难怪让外人进了青天阁,大哥竟然请动了大理寺卿。 陆浩眨眨眼,试探着问:“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李司务一个劲摇头:“不知道啊。” 那敢情好。陆浩装作生气,皱眉道:“石大人怎么叫外人进来了!” 李司务当他真动怒了,忙道:“陆大人莫急,小人听那天职守的司务说,来人只被允许看了一楼的卷宗,那些重要的卷宗,可不会给外人看。”李司务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石大人是欠了来人一个人情,才放人进来的。” 石擎峰那刚正的性子,看来这人情不小啊。一个大理寺卿的人情,大哥竟只用来看了看些不重要的卷宗。 看来钟芸烟之死,怕是真的有内情。 陆浩顺势问:“可那人看卷宗做什么?” 李司务拍拍胸脯:“您算是问对人了,那天职守的王司务和我私交甚好,换了别人哪可能知道!那人也没做什么,就是把某几年的卷宗都看来一遍,后来抄录了一份,许是要查什么事吧。” 陆元看样子确实是来找线索的,看来他要跟大哥好好谈谈了。 谢过李司务,陆浩便准备继续找那个地主。 刚出大理寺,就碰见风尘仆仆的胡邢籍,陆浩笑道:“城外的案子可调查完……”话还没说完,就被胡邢籍揪到一边质问:“贺府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成了先皇血脉?” 陆浩这才想起来,正好这几日胡邢籍在城外查案,没在府里,姐姐还和贺府其它人一起被接进宫里了。 事发突然,也没人想起来给胡邢籍解释一下,怪不得他着急。 胡邢籍:俺干完活回来娘子就没了呜呜呜呜呜。 陆浩便简单把贺家的身世告诉胡邢籍,胡邢籍都听懵了,感叹道:“我说我怎么突然就成驸马了。难怪我娶了你姐姐后就格外入皇上的眼,我还说她旺夫呢。” 陆浩怕胡邢籍误会,忙道:“莘莘姐先前也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贺院使、咳燕王没有告诉她。” 胡邢籍点点头:“莘莘多愁善感,岳父不告诉莘莘是对的。” 陆浩见他眉头紧皱,便把宫里的情形告诉他,胡邢籍这才稍稍安心:“毕竟莘莘和岳父大人他们在一起,只是……”他少见地忧愁起来,“说来阿浩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 陆浩一时没明白:“嗯?” 胡邢籍大约是调整好了心态,还有闲情调笑陆浩:“你小子不担心小渊?” 陆浩顿了一下:“他一个大男人,我担心他做甚。” “你这话也就能拿来骗骗你莘莘姐,不担心他你为什么让柴家小子打听消息?” 陆浩无言以对。 胡邢籍拍拍他的肩:“没事没事,我这次真是破了个大案子,我讲给你听啊。” “我觉得你就想让我帮你写卷宗。” “哈哈哈,浩哥越来越聪明了!” 今日陆浩没留在大理寺值夜,而是早早回到陆府去找陆元。 陆浩问起陆元庆乐六十五年的案子,陆元虽未否定那案子与钟芸烟有关,但是却不肯多言,只说事情尚不明朗,若是时机到了,陆浩自会知晓。现在却不许陆浩插手,更让陆浩不许外传。 陆浩纵然心有不甘,但也明白大哥必有他的道理。 庆乐六十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大哥处处小心呢? 大哥不愿透露,陆浩灵机一动,去问了阿味。山珍海味四人组里阿味年岁最长,钟芸烟去世时,他也记事了。 阿味也不问缘由,乖乖把他知道的事细细道来。 钟芸烟大约是诞下陆玉儿不久后就突然吐血昏迷,那时陆将军还在边关,府里的人虽请来太医,但也束手无策。钟芸烟撑了一月,见了陆将军最后一面便离世了。 对外都言钟芸烟是生产时落了病根。但钟芸烟跟随陆将军东征西战,素来身体健康,为何会爆病而亡?再联想凫河村的那五个村民,确实古怪。 没等陆浩琢磨出头绪,便被梁氏唤去。梁氏说陆将军已把手中兵符交给了皇帝,这事毕竟与陆浩有些关联,希望陆浩去给陆将军服个软。 陆浩心中愧疚,却也有些为难:“母亲,儿子知错,只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梁氏摇摇头:“你父亲心结难解,只能细水长流,你前些日子不还有闲情讨我欢心吗?” 陆浩连连点头,虽说陆将军与梁氏不同,这样做未必有用,但哪能不试试呢? 他谢过梁氏,正待告退,梁氏却留住他,又道:“如今贺府一脉身份不同了,你且要留心些。” 陆浩轻轻摇头,抚上右手的扳指:“母亲且安心,贺洊至与旁人……不同。” 梁氏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口气:“但愿如此。” 晚上,柴树的消息如约到来。今日并无大事发生,皇上终于给燕王划了封地,虽然看样子并不打算真的让燕王过去,再就是正式的封王大典即将举行。 陆浩未曾见过封王大典,也不明白其中流程。他想象了半天,也只能想到贺渊在族谱上会成为齐哲渊。 洊至被人唤做齐哲渊时,大概会困扰地蹙眉吧。 陆浩觉得贺渊那种别扭的表情有些好笑,不禁勾起嘴角,却很快又收敛了表情。 怎么又想到他了! 25难解 陆浩虽说下决心缓和跟陆将军的关系,但像给梁氏一样送礼的话陆将军大约会直接扔出去。他索性起了个大早,去给陆将军请安。 院门口的侍卫不敢怠慢,急急去通传了,却只有杨总管出来见他,歉意道:“三少爷,老爷怒气未消,您还是离去吧。” 陆浩闻言松了一口气,也好也好,至少没出来把他打一顿。陆浩正待离开,突然灵机一动,问:“杨伯,父亲既然没出来揍我,说明我这么干还是有用的?” 杨总管笑道:“三少爷向来聪慧。” 陆浩心中稍安,他向杨总管行了一礼:“玉儿成亲那日,多谢杨伯没有告诉父亲洊至来了的事。” 杨总管摇摇头:“三少爷若高兴,老仆就不阻拦了。”他说完,又怒瞪远远跟着陆浩的几个侍卫,“这些人大约扰着三少爷了吧,可惜老爷还是没改变主意。” 若不是杨总管提起,陆浩都快忘了还有人跟着自己,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之后几日,太子上书说朝堂尸位素餐之辈太多,皇上便把此事交给太子。这本是吏部的事,但近来有几个胆大包天的官员既卖官又收贿,还强征土地,许多百姓聚在当地的衙门门口哭诉,闹得沸沸扬扬,惹得皇上大怒。此事也牵扯到盛安的几个高官,大理寺也需出面。 胡邢籍硬拉着陆浩参与这件事,陆浩忙得脚不沾地。 而陆将军那边照样不见他。 陆浩也没觉得辛苦。一忙碌起来,反而没空想着洊至,这些天他自觉心如止水。 这日,陆浩陪着胡邢籍审讯一个死不松口的官员,到了晌午还一无所获。 陆浩正饿得前心贴后背,阿山刚好送来了午膳。陆浩目光扫过,见还有碗温热的药。他想起来自己一大早就被胡邢籍拽走,今日份的药确实还没喝。 陆浩端起那碗药,难免又想起贺渊。 昨日柴树说,礼部把迁入燕王府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九,如今才二十四……不不不,离洊至远些早点忘了他岂不是更好? “怎的还要喝药?阿浩你哪不舒服?”胡邢籍的声音让陆浩回了神,陆浩道:“调理的药罢了,无妨。” 胡邢籍倒是很在意的样子:“差点忘了,莘莘说过你自小身子弱,你用完膳且回去休息吧。” 陆浩正待推辞,胡邢籍摆摆手:“这也非是你负责的案子,下午许大人要过来监察,你在这我不好解释,本就想让你回去的。” 陆浩闻言点点头,和胡邢籍一同用了午膳,便告辞了。 他手上还有些下面送上来的卷宗要审阅,这些日子忙碌,积压了不少,还得尽快处理。 陆浩推开自个值房的门,桌案后坐着一个熟悉的人,陆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洊至?” 来人正是贺渊,他听见动静,抬头一笑:“阿浩,好久不见。” 他见陆浩一脸“我在做梦”的表情,便起身几步走到陆浩身前,伸手将他拽进怀里:“发什么呆呢?” 贺渊的怀抱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熟悉的淡淡草药香气扑面而来,陆浩下意识地反手搂住贺渊:“你怎么来了?你可以出宫了吗?” 贺渊把下巴抵在陆浩肩上,柔声道:“只是出来转转还是可以的,待不了多长时间罢了。” “你怎么进来的?” “我说我是陆府陆明,来找我弟弟,守门的人去找了阿山,阿山把我放进来了。” 阿山本来是跟在陆浩身后的,见这两人完全无视自己,摇摇头,自行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了。 陆浩被意外之喜冲击得有些头脑发昏,一时也无暇细究贺渊为什么要出宫,只是担忧起贺渊的安危:“你小心惹得那一位多心。” 贺渊浑不在意:“无妨,我出宫是求了太后的,再说也有人跟着我,只是未跟进大理寺。”他微微一笑,“反正我只是出来见你一面罢了。” 陆浩的心猛得一跳,只是他面上没有丝毫异常,还是温和的笑容:“下月初九便可见到了,怎么这么心急?” 贺渊似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说陆将军令人将你看守起来。我思忖既然你不能来见我,那我应该来见你。” 陆浩愣了一下,满心的愧疚涌了上来。他实际上也不是全然束手无策,若他真想见洊至,他有的是方法避开那几个侍卫。 只是,他心思不纯,不敢如此罢了。 眼前之人明明是他自己,却与他不同,直率又纯净。 陆浩掩饰住眼底波澜,轻声道:“我很高兴。”贺渊笑了一声:“那我就不虚此行了。” 陆浩脸上一烧,转移话题道:“你在宫里怎么知道我被看住了?” “东宫有柴家的人,我拜托他们联系了柴树。” 柴树这家伙,竟然没把这件事告诉自己。但此时他也没心思关注柴百年,只是问:“爹娘和姐姐可好?” 贺渊柔声道:“好得很,太后见到我们这脉甚是欣慰,有她庇护,无人为难我们。我本来还担心姐姐怪我们没告诉她,但姐姐封了郡主,只顾欢喜了。” 虽然这些事陆浩也具都听柴树说了,不过又哪及得上贺渊亲口说来。 他这才有机会问问贺渊本人的情况:“你在宫里过的可自在?我鲜少见你穿如此花哨的衣服。” 陆浩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贺渊今日穿了身银纹青衣,花纹看得人眼晕。贺渊平日不喜首饰,但今日腰上竟佩了枚玉牌,隐隐能看见一个“齐”字。 贺渊到现在也没放开陆浩:“那些礼官啰啰嗦嗦,我既懒得与他争辩,也说不过他们,便顺着他们了。” 一叶知秋,贺渊看来不怎么喜欢宫中生活。也对,贺渊对权财并无奢求,除了这些,宫里也并无什么了。 陆浩正想再问几句,贺渊抢先道:“你是不是瘦了?” “有吗?许是这几天工作繁忙。” 贺渊开始念叨:“我就说这房间好像有人常住似的,你身体本来就不大好,多少注意点,说起来你最近记得喝药了吗?我猜你是记不住。大理寺的事也太多了,我在这等了一个多时辰了,阿山说你早早便起了,一直到现在才回来。” 陆浩笑着一一答了:“也就这几天忙,我记得药呢。你让阿山把我叫回来就行,等什么?” “我怕打扰到你。你倒是注意下身体啊。” 陆浩随意道:“这身体虽底子弱,如今却也没什么大碍了,不用忧心。倒是你……”陆浩抬手抚在贺渊右眼下方,“黑眼圈都出来了,没睡好?” 话音一落,陆浩便觉得这动作暧昧了些,面不改色地收回了手。 贺渊不自在的眨了下眼,微微侧过脸:“在宫里我是睡得不太好。” 陆浩知道他一向睡得不怎么安稳,不过黑眼圈都出来了,显然实际情况并不是“不太好。” 陆浩没费心与他争辩,只是道:“我还有些琐事,你去睡一会吧。” 贺渊大约也是累了,顺从地答应了。 陆浩轻轻推他一下,示意贺渊松手,贺渊却抱得更紧了。 陆浩心底一软:“怎么?” “无事,”贺渊半是说话半是叹息,“就是想你了。” 陆浩浑身一僵,半晌,他才轻轻道:“我知道。” 贺渊这才松了手:“你也别太累了。”然后去里间睡下了。 留下陆浩原地发了会呆,才坐在桌前翻看起司务送过来的案牍。 他勉强静心下来,看了大概半个时辰。突然瞥到《隶律》被单独放在一边。 陆浩奇了一下,猛然意识到大概是贺渊刚才等他的时候看书打发时间,只是这本书里还夹着柴树这些天给他的字条。 洊至看到了啊。 陆浩莫名觉得脸有点红。不过洊至未提起,大概也没放在心上。 只是这下他的心却彻底乱了,那堆卷宗还有半数未看,陆浩却也没了心思。 明明洊至就在咫尺,他还是很想洊至。 等陆浩回过神,他已经站在床前,把眼前之人的眉目用眼睛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半月之前,他希望能借暂时的分别忘了多余的感情。可当他见到贺渊,这半个月的努力,付诸流水。 大约,他对洊至的喜欢,比想象中深得多。 陆浩轻轻勾起嘴角,胸口却隐隐作痛。 只要在这个人身边,怎么可能不继续喜欢他啊。 没关系,就这样持续下去也好…… 贺渊的睫毛突然颤动了一下,轻声唤道:“阿浩。” 陆浩一惊:“吵醒你了?” 贺渊睁开眼,侧身面向陆浩:“没有,只是我还是睡得不安稳。”他扯扯陆浩的袖子,声音带着困意,“可以陪我一会吗?” 陆浩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担忧占了上风,他点点头,坐到床沿上。 贺渊闭上了眼,只是伸手紧攥着他的衣摆,陆浩注意到,贺渊手上那枚鹿扳指不曾换下。 陆浩怕惊扰贺渊不敢乱动,只是微微侧头,默默凝视着青年。 不过片刻,贺渊已经放松下来,呼吸渐渐平稳。陆浩也有点困了,今日也无什么要紧事,他便靠着墙闭上了眼。 贺渊再醒来的时候,就见陆浩头靠在墙上睡得正香。 他戳戳陆浩的腰。陆浩揉揉眼,看起来还晕乎着。贺渊打了个哈欠:“你躺床上啊。” 陆浩“嗯”了一声,往后一躺。 贺渊凝视陆浩片刻。他在宫里这些日子,枯燥乏味,往来之人不是别有目的就是奉承不断。虽然贺渊知道这份感情只是为难自己,但他很难不想念阿浩。 离开陆浩不过十日,但想见陆浩的念头却时时刻刻折磨着贺渊。 阿浩睡得很安稳,平日里乱翘的头发此时乖顺地贴在他的脸上。 他就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再放任自己一次,最后一次。贺渊伸手将陆浩揽在怀里。这几日积累的疲惫还没有消退,贺渊很快又睡着了。 “少爷?” 陆浩被这声音惊醒,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阿山在门外叫他。 陆浩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彻底睡熟了,似乎睡了很长时间。 “我马上起!”他回应阿山。 陆浩撑着床准备起身,才注意到自己似乎是睡在贺渊怀里。他一用力,手压到了贺渊的胳膊,贺渊嗷嗷叫了两声。 陆浩手忙脚乱地避开贺渊爬起来:“我记得我睡在枕头上啊。” 贺渊也坐起来,看看窗外天色:“约是申时了,难怪阿山催促,我也该回宫了。” 陆浩一愣,只是把贺渊的外衣递给他:“睡了一下午啊,晚上可别又睡不好。” 贺渊摇摇头:“大约反而能睡好。” 阿山怕是等得急了,又唤了一声。陆浩便叫他进来。谁知进来的不只有阿山,还有搬山和两个眼生的小厮。 贺渊解释道:“皇上特意又派了人手,这是王灯和王烛。” 两人大约才十五六岁,战战兢兢地行了礼。 陆浩暗想这些人估计还奉命监视燕王一脉吧。他也不甚在意,贺家又无异心,有人盯着就盯着吧。 搬山向陆浩行了一礼,又对贺渊道:“少爷,也是时候回宫了。” 贺渊回头对陆浩道:“阿浩,那我走了,初九见。”他随手把陆浩刚才压皱了的衣襟扯平,“我看门口有陆府的人,将军还在生气?初九你可能脱身?” 陆浩也没表现出半分不舍,只是笑笑:“自是能。” “若不能也无妨,让人给我说一声就行。”贺渊说完给他一个拥抱,又很快放手,“不用送我,我看你还有一堆文书要看呢。” 陆浩应下,贺渊便离开了。 快出院门的时候,贺渊还是没忍住,回头朝陆浩挥了挥手。 陆浩还在原地,对他轻轻一笑。 等贺渊上了马车,王灯和王烛跟在后面碎碎念:“看来传言不虚,世子对陆寺丞真是非常恩宠。” 搬山敲他们脑袋:“说什么呢!谨言慎行。” 王灯和王烛乖乖点头,过了半天,王灯实在没憋住,又悄悄问王烛:“世子怎得在陆寺丞那待了那么久啊?” 王烛摇摇头:“不清楚啊。” 谁知搬山又听到了,他清咳一声道:“大人的事你们不懂。再废话就别想用晚膳了!” 此时的延福宫。 太后轻轻捻起手中玉珠,赞道:“突尼倒是进贡来不少好东西。” 旁边嬷嬷笑道:“太后喜欢的话,我让人再多送点到延福宫。” 门外有人通传,一个小太监低头进来,恭恭敬敬行了礼:“启禀太后,世子现已回宫。” 季太后问:“小渊果真只去了大理寺?” 小太监头都不敢抬:“是,世子一直待到申时,便直接回宫了。” 太后点点头,挥手让内侍下去,继续端详起手中珍宝:“小渊这点倒像先帝,皇上大可以放心了。” 嬷嬷笑着点头:“毕竟燕王非是那争权夺利之徒,世子自然也如此,太后也可以安心了。” 季太后放下手中玉珠:“先给皇后和燕王妃那送去,剩下便给了德妃吧。” 嬷嬷应下,太后叹气道:“虽说小渊身份尊贵,凡事由着他去也不是不可,只是这先帝一脉……罢了,倒也遂了皇帝的意。” 太后又想到贺渊出宫就为了见那陆家三子,皱眉道:“倒是那陆寺丞,别辜负小渊的心意啊。” 嬷嬷替太后捏肩,笑道:“太后说哪里话,能得世子喜欢,是那陆寺丞的福气。” 太后又拿起一个镶玉凤簪,轻描淡写道:“也对,既然小渊喜欢,也就由不得他了。” 26师父 离初九还有不少日子,不过有了盼头就不算难熬了。 前些时日城南那个失踪的地主还是杳无音信。陆浩带着步韦一直耗到申时,他正琢磨这个地主是否已经被杀害了,恍惚听见有人在叫他,陆浩不确定地转过头,果然步韦在用极低的声音唤他。 陆浩莫名其妙,你这么小声做甚:“怎么了?” 步韦欲言又止。 这些时日陆浩与步韦相处颇多,已经摸清了他的性子,见他这副模样,好笑道:“无事?那跟我再去那失踪者的舅父家问问。” 步韦一着急话就会变多:“那个、陆兄,我表妹说她在大理寺门口等我,我想顺带让你见见她。” 陆浩瞅他两眼:“你以前说你喜欢的人就是你表妹啊?” 步韦惊道:“陆兄怎么知道?” “……我不瞎。” 陆浩想着这案子没有丝毫线索,看来需要再调些人手扩大范围,便跟着步韦一起回大理寺了。 步韦的表妹在大理寺门外的马车上等着,陆浩隔着马车车窗看了一眼,倒是眼前一亮。 比起安恬晴的风韵,季此欢的清冷,程姣玥的美艳,陆玉儿的可爱,步韦的表妹就显得温婉如水。 步韦已经丢了魂,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既然已经照面了,陆浩便礼貌性地报了自己的名字。步韦的表妹轻轻惊呼一声:“陆公子?” 陆浩正诧异自己的名头都这么大了,步韦的表妹已经下了车,声音沁人心脾:“小女子乔楚清,见过陆公子。” 步韦很小声地说:“陆兄小心啊。” 陆浩正诧异,乔楚清示意身旁的侍女退下去,她一把抓住陆浩的胳膊,语气莫名激动:“陆公子!我真心支持你和贺公子!” 陆浩:? 步韦弱弱地说:“小清,此时还是称世子比较好。” 乔楚清瞪他一眼,步韦立马垂下脑袋,保持安静。没等陆浩回过神,乔楚清又脆声道:“小女子自听闻陆公子的事迹后,一直仰慕陆公子,偶然听闻表哥与陆公子相识,今日特来相见。” 陆浩这会也明白过来,合着这姑娘是来见他的,步韦竟是诓他过来的。算了,看在步韦暗恋人家的份上,勉强原谅他吧。 至于她说支持自己和洊至?陆浩不明所以,只能道:“多谢乔姑娘厚爱,在下代贺洊至谢过姑娘。” 乔楚清兴奋地脸色微红:“小女子唐突了,只是小女子觉得陆公子和世子的情谊感人肺腑,希望两位能长长久久。” 步韦一个劲用眼神暗示陆浩顺着乔楚清,陆浩哭笑不得,也不能辜负了乔楚清一片好意,便邀请道:“姑娘可愿去旁边的茶楼一坐?” 乔楚清拼命点头。 陆浩和步韦乘着陆府的马车跟在她后面。 步韦如坐针毡,陆浩奇道:“你扭什么?腰疼?” 步韦摇摇头:“小清性子古怪,陆兄是受我连累了,若不是我,你也不用理会她。” “哪有说自己喜欢的姑娘性子古怪?乔姑娘好心好意,我与她相交哪里勉强了?” 步韦依旧很发愁:“毕竟初次见面,小清尚还收敛些,一会可怎么办……” 步韦把自己迟钝木讷的设定抛到脑后,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乔楚清的事。 乔楚清是乔家的庶女但也是独女,乔家几代前就衰落了,如今只靠城外几个庄子为生。步韦是乔家的远亲,远到步韦在大理寺任职之后才和乔府有了来往。 乔楚清性子落落大方,人又美貌,在乔家很受宠,追求者也众多,所以步韦觉得自己希望渺茫。 陆浩倒觉得这姑娘性子直率,步韦说不定还有机会。 只是,怎得步韦的表妹都是为洊至而来的?陆浩心里苦笑,看来自己大概这辈子也摆脱不了洊至了。 等到了茶楼,三人交谈几句,陆浩才彻底明白步韦口中的“性子古怪”是什么意思。 乔楚清先是问了贺渊的事,陆浩说贺渊现在在宫里,乔楚清非常遗憾:“竟无缘见到世子,啊、比起我,陆公子应该更难受吧。” 陆浩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得随便应和一声。 乔楚清应该就是那种喜欢龙阳之好的女子,陆浩喝了口茶,他以前也见过这种类型的女子,倒也不算很惊讶。 乔楚清也安静地品了一会茶,突然问:“陆公子和世子,谁在上面啊?” 陆浩被呛住了。 步韦弱弱道:“小清,公众场合说这些不太好吧。” 乔楚清急道:“这个问题很重要的!”她掰着手指,一一道来,“要么是霸道公子清冷小太医,要么是心机太医天真小少爷,区别大了好吗!” 陆浩和步韦都被震住了,半晌陆浩才小声道:“那啥,我觉得都不是……” 但步韦十分没有节操,认真道:“你以前不是给我说过什么互攻?我觉得是那种。” 这种话题,就是现场编也不妥,陆浩清清嗓子,转移话题:“承蒙乔姑娘厚爱,下月初九燕王府建成,乔姑娘若不嫌弃,可以去一看。” 乔楚清眼睛一亮,但还是拒绝了:“多谢公子好意,我也想去见见世子,只是若骤然去燕王府,怕给家里添麻烦。” 陆浩愣了一下,想到乔楚清毕竟是女子,无缘无故与燕王府交好,确实不好解释。 况且乔家是没落世族,骤然重入盛安权贵之眼,不算好事,他便接过话题:“无妨,是在下唐突了。有机会当带洊至见姑娘一面。” 乔楚清自是应下。 随后,陆浩尽量把话题带到大理寺的案子上,好让步韦也多说两句。等过了大概一刻,陆浩借口府里有事,留下步韦和乔楚清单独相处。 步兄,只能帮你到这了,接下来你自己把握。 之后几天的日子很平静,陆浩早上去给陆将军请安,被拒之门外,然后待在大理寺,晚上看看柴树送来的关于贺渊的消息。 就是乔楚清常在大理寺门外候着。毕竟男女有别,陆浩和她也说不上几句话。倒是步韦这些日子天天被乔楚清送回去,幸福得冒泡,整个人都更傻了。 到了七月初一晚上。陆浩刚进陆府大门,阿海就匆匆跑过来:“少爷,有你的客人!” 既然阿海特意来说,便不是他常来往的那几个人,陆浩奇道:“谁啊?” 阿海递上一枚玉佩:“来人自称是贺、咳、燕王府的熟人,我见这确是燕王府的东西,便请了进来。” 陆浩接过看了一眼,玉佩刻着一个“贺”字,确实是贺府用的东西。陆浩略一沉吟,灵光一闪:“来人是否姓昆?” 阿海点点头:“是位姓昆的女医,少爷果然认识?” 陆浩整了整身上的衣饰:“这位是贺夫……燕王妃的师父,快速速带我去拜见。” 贺夫人本为孤儿,自幼被昆咎收养。师徒两人原本在山中一小村落居住,贺院使上山采药时遇到了贺夫人,两人相爱,贺夫人才随他到了盛安。 昆咎不喜喧哗,一直住在山上。除了贺夫人偶尔回去见见她,便是贺渊,也只见过她两三次。昆咎此次到盛安,正赶上贺府一众入宫,未如愿相见。 至于昆咎来找自己,大约是因为他和洊至的事吧? 陆浩远远见一衣着朴素的老妪正慢悠悠地喂一只巴掌大的野鸟。见了陆浩,她不急不慢地把手中的鸟放飞,遥遥一礼:“老身见过陆寺丞。” 陆浩忙快步走过去,将她扶起:“昆先生多礼了。”他不知昆咎如何看他,犹豫是否要提起贺渊,只是转念一想,昆咎既来找他,便不会厌他,“洊至向我提起过您,您叫我名字便成。” 昆咎虽头发花白,但眼睛仿若少年人一般有神。她略略打量一眼陆浩,见青年玉质金相,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特别的灵气:“难怪小渊心悦于你。” 陆浩脸微红,猜想昆咎不反对他和洊至,心下一松:“难为您找到这里,让您多等了。” 昆咎叹气:“我来倒是让你为难了。”昆咎心思通透,贺夫人来往书信中未曾明言,她却也明白陆将军不怎么待见贺府。 陆浩扶她坐下:“无妨,贺府众人进了宫,先生自是只能来寻我,先生不若在陆府住下?” 昆咎咳了两声:“贺府旧邸总要有人看着,老身就不打扰了。” 昆咎原来住在贺府?倒也理所应当,陆浩思忖昆咎年纪不小了,道:“那我便派几个侍从去服侍您。” “贺府还有些下人留在府里,不用费心,再说离初九也不远了。” 陆浩微微一愣,若洊至不告诉他,他也得靠柴树才能清楚燕王府建成的具体日子,昆咎又是哪里得知的消息?不过许是贺夫人联系了她吧。 随后陆浩又与昆咎聊了些家常,昆咎倒对陆浩极好,与往日对待贺渊一般无二。 陆浩让阿味这几日去贺府服侍昆咎,阿味扶着昆咎坐上马车。车夫正待出发,昆咎突然道:“稍等。”她掀开车帘,肃然问:“小渊之事,浩哥让世人当了真,那你自己可当真?” 陆浩浅笑道:“自然当真。” 昆咎露出复杂难言的表情,让陆浩有些无措。昆咎沉默片刻,最终笑了笑:“也罢,是我多此一问了,老身眼睛还不花,自然看得出来。”说完,不待陆浩开口,便示意车夫行车。 陆浩望着马车消失在视野里,抚上那枚鹤扳指,轻声道:“我倒希望我从未当真啊。” 27府成 陆浩从马车中探出头,远远打量门口的匾额,“燕王府”几个字如泰山压鼎,大气磅礴。 阿山见陆浩看得入神,道:“听人说是请了赵大师题的呢,不知是真是假。” 陆浩心不在焉地道:“倒也有可能是真的。”他自觉来得够早了,但燕王府门前的马车已经一眼望不到尽头了。 陆浩皱皱眉,即使明知燕王注定是个闲王,攀附之人却也只多不少。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洊至啊。 今日正是初九,燕王府新成,盛安权贵们或想结个善缘,或出于对皇室的敬畏,或只是不想特立独行,纷纷差人送来贺礼。 当然,陆大将军绝对是不会派人来的。 陆浩正准备看会话本打发时间,隐约听到了搬山的声音,他诧异地掀开车帘。 来人果然是搬山,他行礼道:“陆少爷,少爷让我接您进去。” 陆浩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问搬山:“你怎么没跟着洊至?” 搬山笑道:“少爷说陆少爷喜静,想来不耐烦等在这里。少爷本想自己来的,又脱不开身,便让我来了。” 那家伙…… “陆少爷怎么用的石府的马车?若不是瞧见阿山,我险些看漏了。” 阿山撇撇嘴:“老爷派人看着呢,少爷借口去找石少爷,从石府侧门出来的。” 搬山笑着对陆浩道:“到底陆少爷心系少爷,不然何必花这么大力气?” 陆浩只能笑笑。 搬山又道:“马车是过不去了,劳烦陆少爷随我走过去了。” 陆浩点点头:“几步路而已。” 石府的马车交给车夫,阿山捧着贺礼亦步亦趋地跟着陆浩。三人一路往前,越过数辆马车,陆浩觉得这样进去太惹眼了,对搬山道:“走侧门吧。” 谁知搬山摇摇头:“少爷特意吩咐过,若陆少爷这般说,就说让陆少爷从正门进。” 这时候猜他心思倒是猜的准。陆浩心里一叹,不过既然洊至这么说了,从正门进也可。 他和洊至的事盛安皆知,再遮掩也不过欲盖弥彰。 贺总管在正门迎客,抬头看见了陆浩,一边继续和来客说话,一边示意搬山直接带陆浩进去。 陆浩对他笑一笑,毫不客气地走了进去。 门口的客人见进去的是位年轻公子,顺嘴问了一句:“这位是?” 贺总管笑容不改:“建威将军三子。” 客人一愣:“原来如此。” 他心道,如此不避讳,看来建威将军三子与燕王世子的关系,比想象中还要深啊。 进了王府,陆浩觉得眼前一亮,叹道:“我已觉得陆府够大够精巧了,但远远比不上燕王府。” 搬山道:“毕竟是宁王旧邸改建而成。” 宁王是当今的兄弟。当年先帝驾崩,几位皇子争权时宁王落败,被驱逐出盛安,现在已经薨了,宁王府也就一直空着。 当初宁王得势了一段时间,宁王府邸甚是奢华,当今嫌空着浪费,就改建成燕王府。 阿山环顾一周,赞叹道:“这怕是跟皇宫一样了啊!” 搬山好笑:“哪里及得上皇宫?” 陆浩无暇多谈:“洊至呢?” “长公主殿下来了,少爷和老爷夫人在正厅接见,陆少爷还要等些时候。” 陆浩皱皱眉,长公主和四皇子一母同胞,这四皇子正和太子斗得欢呢,怕是拉盟友来了。 说来,盛安此时倒有些不好的传闻,说是四皇子的生母德妃和一侍卫有私。 能让这等有损皇家颜面的话传出来,陆浩可不信背后无人推动。 只是,这种话传出去当今也颜面无存,莫非太子不顾父皇的脸面也要打击四皇子吗?还是别的什么人在背后推动呢? 此时多想无益,陆浩道:“那我先自个去转转。” 搬山想了想:“少爷住的景泽园倒是清净,我让王烛带着陆少爷过去,我且回去服侍少爷。” 燕王府的景色处处玄机,只是路上的侍从大都面生。贺府本来人就少,宫里指派些人倒也无可厚非,不过谁都明白,这些都是代皇上监视燕王的人。 进了景泽园,陆浩打算喝口茶水休息片刻就去园子里观赏风景。谁知茶还没上,贺渊便掀帘进来,温声道:“阿浩。” 明明是熟悉得过分的面容,陆浩却恍了神。他习惯性地压下心底波澜,笑道:“你不是在见长公主吗?这么快?” 贺渊指指里间:“进去说吧。” 陆浩跟在贺渊身后,贺渊侧头看着他,眯着眼笑:“搬山说你来了,我便过来了。” 陆浩哭笑不得:“你如何给长公主说的?”贺渊耸耸肩:“直说你来了,我要来见你。” 搬山在一旁道:“陆少爷是没瞧见,长公主本是伶牙俐齿,世子这么一说,她半晌说不出话。” 陆浩被逗笑了,贺渊搞了这么一出,长公主怕也无话可说:“公主也就罢了,就不怕爹娘骂你。” 贺渊装模作样地叹气道:“那我也只能认了。” 两人相对而坐。王烛刚送上茶水便被搬山拉走了,阿山耸耸肩,紧跟着搬山退了出去。 贺渊道姐姐已经回了胡府,贺院使和贺夫人一切安好,只是这些天贺院使他们闲得发慌。 陆浩了然。贺院使虽然被皇上封为了宗人令,但这职位本就是留给皇亲国戚的闲职,没人真会要求贺院使做什么的。 贺渊喝了口茶,陆浩注意到那枚鹿扳指依旧在他手上。贺渊道:“我和爹娘商量了一下,还是打算开个医馆,不暴露身份就好。” 陆浩并不意外,贺家皆是一心医术,岂会荒废一身本领? 贺渊兴奋地挑挑眉,继续道:“现下有了钱财,可以组织些义诊,再教授百姓医术。而且大乹本就设立了面向平民的惠民药局,药局不算特别重要,也许爹可以试着插手。” 他眉飞色舞地说完,又稍稍低落起来,戳戳陆浩的脸:“阿浩,你不和我一起吗?” 陆浩摇摇头:“还不到时机。” 贺渊看了他片刻,没有再逼迫:“陆将军不是还派人看着你?你怎么过来的?” 陆浩轻描淡写道:“从和禹那出来的,待不了多久我便要回去了。” 贺渊柔声说:“便就今日让你为难,之后我去大理寺找你就好。”他连眼神也柔和下来,“可惜你晚上不能留下。” 陆浩面上丝毫没有异常:“怎么?需要我留下?” 贺渊促狭道:“王府初成,世子妃岂能不留下?” 陆浩微微一愣,垂下眼帘:“表面功夫不用费心,世子妃还是留给佳人吧。” 贺渊本想逗逗陆浩,没想到陆浩的反应这么冷淡,他只能道:“哪有什么佳人……” 若是原来,陆浩应该借着这个话题打趣贺渊,现在他也无了心思。陆浩觉得自己说得太生硬,正寻思再说点什么补救,听贺渊问他:“你这些天可按时喝药了?” 陆浩强打起精神:“喝了,感觉好像没什么用。” 贺渊很受打击,蔫在原地。 陆浩被他逗乐了:“调养的药哪里这么快见效。” 贺渊噌的坐直:“伸手!我再看!” 陆浩没当回事:“别闹,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玉儿?” 贺渊不依不饶,隔着桌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讳疾忌医啊你这是!” 陆浩一犹豫,错过了挣脱的机会。贺渊指腹覆盖住的皮肤烫得他心慌。陆浩强做平静:“洊至你先放开我。” 贺渊立马松手:“对不起阿浩,弄疼你了?”陆浩只好把手又递给他:“哪有那么娇气。” 贺渊很自然地托住陆浩的手,三指搭在左手脉上,半晌,他皱了皱眉:“数脉,你不舒服吗?” 陆浩心里一跳,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大约是路上热着了。” 贺渊没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我这些日子寻思之前给你开的药方还有改进的余地。”说完他就从旁边取了纸,斟酌着下笔。 陆浩不想打扰他,便喝着茶看着贺渊的侧脸。 什么也不用想,看着他就足矣。 等贺渊写完,两人便互相说起这些时日的经历,说着说着,就又谈起了陆元查的那件案子,只是两人毫无头绪。 不过比起凫河庄的案子,贺渊似乎对陆浩顺带提了一句的乔楚清还要更关注,竟还问道:“这位乔小姐相貌如何?” 陆浩看了他一眼:“尚可,这位可是步兄的心上人,你少打主意。” “步兄的心上人?”贺渊重复一遍,反应过来,“我哪里打主意了!” 陆浩也不好细说乔楚清喜好断袖之癖,毕竟乔楚清一门心思把他俩当做真正的眷侣,他总不能说哈哈哈洊至乔姑娘祝我们百年好合吧? 他便强行换了个话题:“景泰他们说要来看你,也不知什么时候来。” “这几日来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攀关系的,他们几个的长辈为了避嫌,也不会让他们这几天过来,总要等一阵的。” 陆浩笑道:“我倒不这么觉得,那几个哪会这么听话。” 贺渊也笑:“有道理,看来我要随时准备迎接他们了。” 陆浩与贺渊商量再过两天若是他们不来,他俩也可以去找他们。还有之前赵朗竹就邀请陆浩去他和玉儿居住的别府一行,只是陆浩觉得还是和贺渊一起去更好,便拖到了现在。 除了要拜访友人,昆先生那里也要去看看,陆浩问:“昆先生在贺府,你可见过了吗?” “娘一到这就把昆先生请过来了,只不过昆先生说贺府那边清净,还是回去住了。说来昆先生倒是夸了你不少话呢。” 这倒是出乎意料,陆浩耸肩:“夸我就等于夸你,你不亏。” 贺渊轻笑一声。 他想起那日他问昆先生:“先生,我若是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怎么办?” 昆咎道:“是浩哥吧。” 贺渊心道,世人议论他和阿浩,无非是因为他们都是男子,可他心里跨不过去的,只有阿浩就是他自己这一点。 可这其中缘故他无法找人叙说,也许世外高人一般的昆先生能给他指路。 昆咎看了他许久,才道:“你太年轻了,忍不住的。若你再年长几岁,或许能忍着不去接受喜欢的人,现在的你做不到。” “也许我能做到呢。”贺渊喃喃道。 “你之前不是喜欢安家的那个小姑娘,你觉得浩哥比之她如何?” 贺渊其实比较过,他那时想骗自己他对阿浩不是那种感情,可越比,他越意识到阿浩的重量。 于是他答:“我想,是心动与心定的区别吧。” 他这么别扭的一个人,除了阿浩,还能全心全意地去喜欢谁? 昆咎又问:“若浩哥让你放弃医术你会如何?”贺渊笑了:“我会放弃,但他绝不会说这种话。” 昆咎平淡道:“看来我没看错,你忍不住的。” 贺渊还想对陆浩说些设立医馆的事细节,搬山在外唤了一声少爷。贺渊摇摇头:“难得见你一面。”但还是让搬山进来。 阿山跟在搬山身后,脸色不太好看地行了礼。陆浩见阿山气鼓鼓地盯着地面,诧异道:“怎么了?可是搬山欺负你了?” 搬山苦笑道:“我哪敢,只是长公主的侍女刚说殿下临走时给少爷送了东西。” 闻言,阿山的脸色更黑了。搬山瞧贺渊一眼,又瞧了陆浩一眼。贺渊见他畏畏缩缩,好笑道:“你总要说的,还不如快点说。” 搬山低着头道,小声道:“殿下说送来了些戏子……” 阿山气道:“长公主明知少爷来了!” 贺渊和陆浩俱是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 贺渊摆摆手,干脆道:“还回去!长公主不要就打发走。”搬山急忙应是,停也不停地出去了。 阿山气还没消:“少爷!”陆浩神色如常地道:“殿下意图替四皇子拉拢燕王,倒也正常。” 倒是贺渊不太冷静,看着他踌躇道:“阿浩……” 陆浩好笑:“看我做甚。” 两人对视片刻,贺渊判断他真的没放在心上,才松了一口气。 陆浩喝了口茶,他比谁都清楚,洊至并无断袖之癖。倒是那长公主选在自己面前送礼,不知为何对自己怀有恶意,有些奇怪。 他没注意,手中的茶杯早就空了。 既然公主已走,两人便带着还在气头上的阿山去见了贺院使和贺夫人。 陆浩还没行礼,贺夫人过来摸他的头,叹道:“许久不见浩哥了。”贺院使则问:“可是违了将军的话过来的?” 陆浩心虚地点点头,贺夫人念叨道:“这样下去也不行,该让小渊去拜见陆将军了。” 贺渊看一眼陆浩,倒也没推脱:“确实。”陆浩瞪贺渊一眼,转移话题:“长公主果真是为了四皇子而来?” 贺夫人道:“是啊,不过我们婉拒了,她便走了。” 贺院使简单道:“近来有些传闻,德妃怕是急了。” 陆浩眨眨眼,知道贺院使说得是德妃私下和侍卫有染的传闻,他奇道:“这种传闻竟然能流传出去,莫非确有其事?” 贺渊轻声道:“我在宫里听说皇上最近一直没见德妃,怕不假啊。” “可又是谁传出来的呢?” 贺渊摇摇头:“不知道。看似太子不会做这等有损皇家颜面的事,说不定太子刻意反其道而行。” 贺夫人笑笑:“总是与我们无关的,放松些。”贺院使从善如流:“那就不提这些了。” 贺夫人便开始给陆浩夹菜。她越看陆浩越喜欢,小渊和浩哥性子其实很像,但是小渊像他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留着几分冷意。浩哥笑起来就开朗得多,连眼睛都亮着,做长辈的看见这种孩子,忍不住就把好东西都留给他。 她捏捏陆浩的脸:“师父留了一枚玉符给你护身,一会我拿给你。” 陆浩眨眨眼,昆咎还真的很喜欢他啊。 贺渊不太高兴:“我也要给你送一个玉符。” “嗯?没必要在这种地方争吧?” 四人聊了许久,陆浩才不得不告辞。 陆浩走后,搬山见贺渊兴致不高,问他:“陆少爷送了贺礼,少爷可要看?” 贺渊随口道:“大约是些古旧药方,小心收好了。” 搬山一愣:“陆少爷给少爷说了啊。” 贺渊摇摇头:“阿浩没说,我只是……知道。” 他想要什么,阿浩总是知道的。 搬山一脸茫然,贺渊只好道:“总之就是猜的。”搬山把礼盒打开,果然是几份古老发黄的方子,都小心地裱好了。搬山赞叹道:“少爷果真了解陆少爷。” 贺渊勉强抬了抬嘴角。 我与他,心有灵犀也好,互相挂念也好,都是理所应当。 唯有,喜欢上他这件事是毫无道理的。 28密信 大乹在立秋之日设立秋祭,本是祈求丰收的节日,如今太平盛世,倒成了个单纯供百姓休息玩乐的日子。 可惜公羊旗这群公子哥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宁愿在赵朗竹府里喝酒也懒得出去人挤人。洪华歌倒是想出去看看庆典,被孙景泰几句就忽悠地留下了。 贺渊来的时候特意走了侧门,避开了正门外跟着陆浩的陆府侍卫,没出什么纰漏。 最近四皇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皇帝下旨说四皇子和德妃德行有亏,四皇子一脉除了长公主姑且留了封号,其余均废为庶人。 几人不免议论起四皇子之事,陆浩有点好奇:“长公主怎得如此恩宠?” 孙景泰摇摇头:“我也不清楚,许是因为皇上就得两位公主,小公主生母不得宠,所以格外宠爱长公主吧。” 柴树冷笑道:“我倒觉得皇上是顾及长公主夫家。” 贺渊表示赞同:“徐家本就是皇上的左膀右臂,皇上也不好不给他们几分薄面。”贺渊还是没习惯唤当今皇爷爷,反正在座几人也不在意。 陆浩想起上次长公主送戏子一事,不解道:“那这位为何看我不顺眼?” 其余人茫然看过来,陆浩也不好解释,只好当没看见,他猜测道:“上次父亲交了兵权,间接帮了太子一把,许是因为这个?” 陆玉儿小声道:“那个,听说安恬晴似乎巴结过长公主殿下……” 哦!赵朗竹恍然大悟。 曾修言一脸不解:“安什么晴是谁?”赵朗竹看了陆浩一眼,贺渊咳了一声:“这不重要。” 石和禹抚掌道:“懂了,洊至你别虚,阿浩的老相好更多。” 步韦:“嗯?懂什么了?” 石和禹生硬地转移话题:“哎呀,青龙,你上次不是说要给我介绍个姑娘?” 公羊旗端起架子:“叫旗哥。” “旗哥旗哥!” 洪华歌诧异道:“青龙原来比和禹大?”孙景泰拍他头:“你是不是傻,和禹都没有字,当然比青龙小。” 柴树奇道:“这么说,你也比青龙小?” “废话!这不是一个道理吗!” 贺渊好奇地问陆浩:“你们盛安四少你年龄排第几?” 陆浩竖起两根手指。 孙景泰奇怪道:“这种事有什么问的,我们四个我最小啊。” 其余人:…… 几人心中盛安四少的年龄排序:孙、石、陆、公羊。 竟然完全反过来了! 酒过三巡,无事可做的众人开始围攻赵朗竹,对他竟然能娶到陆玉儿表示羡慕嫉妒恨。 赵朗竹傻笑:“你们也成亲不就行了。” 盛安三少表示不能在一颗树上吊死。 步韦想着乔楚清神游天外。 柴树无所谓道:“我的正妻肯定是从那几家里选,哪里轮的到我挑。” 曾修言说要成家先立业。 只有洪华歌痛苦地大喊:“怎么就没有姑娘看得上我啊啊啊啊!” 陆浩和贺渊专心地吃面前的月团子,只当自己是来看热闹的。 洪华歌气道:“你俩别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洊至你还没搞定陆将军呢。” 贺渊看向陆浩,意味深长道:“若是阿浩愿意,我随时可以去找陆将军。”陆浩头都不抬地道:“别闹,你想被打断腿不成。” 贺渊可惜地摊手。 天色已晚,赵朗竹提议:“不如你们留下来?” 石和禹摇摇头:“最近我只要在外过夜,我爹就觉得我去了青楼,完全不听我解释。” 孙景泰说他约了姑娘。 步韦要回去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 其余人愿意留下来接着喝,赵朗竹拍拍贺渊的肩:“洊至,你和阿浩呢?”他一脸不信你俩不把握机会的表情。 陆浩一开始就打算拒绝:“我回府,我府上那几个侍卫还在门口,我也不能让他们等一夜啊。” 贺渊看他一眼,没有反对:“阿浩不在,我留下也没有意义。” 赵朗竹小声嘟囔他重色轻友。 贺渊只当没听见。他现在,应该离阿浩远一点。 大理寺像是某种冰冷的金属制品,严肃而沉默。陆浩刚冒出这个念头,阿山就禀告说世子来了。 这下倒是温度升上来了,对他来说,大约就是烙铁吧。不过自燕王府建成,贺渊几乎天天都来大理寺,他也只能习惯了。 陆浩把案上看了一半的卷宗收好,正好今日许敬宗给了他一些新摘的茶叶,他让阿山拿去泡茶。 陆浩正发呆,贺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凑近他:“阿浩?” 柔和的气息扑在脸上,陆浩只觉得脸瞬间就烧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侧过脸。 贺渊明显一愣。 陆浩咳了一声:“你今日不是去了城北?” 贺渊似是还在意刚才的事,看他片刻才道:“嗯,爹找了些医师进行义诊,还收了不少孤儿准备教习医术。” 陆浩想了下那个场面,不由笑了:“爹一定很开心。” “娘也很欢喜,若不是昆先生拦着,差点收了个孤女做徒弟。” 倒像是娘干得出来的事:“仁悬堂可还顺利?”仁悬堂是贺夫人匿名开设的医馆,专为女子开放。 贺渊在他对面坐下:“相当顺利,虽然娘不方便一直在仁悬堂,但是昆先生似是愿意一直坐镇。” “昆先生定是医术高超,可惜我没见识过。”贺夫人一身医术便是昆咎所授。 “有空我带你去看望她,跟她学几手。今日你很忙吗?”贺渊扫了眼桌上半人高的文书。 “老样子,还是四皇子的事。” 贺渊不关心什么四皇子,认真道:“我看门口那些侍卫还在,我觉得让你一直被监视不是办法,我还是要去拜见陆将军一回。” 陆浩摇摇头,他这些天日日去请安,陆将军从未见过他:“欲速则不达。” 贺渊还想说什么,步韦推门走了进来,他看见贺渊一愣:“洊至?”步韦张望一圈,“奇怪,阿山竟然没拦住我。” 陆浩这才反应过来,这些天估计每次贺渊在的时候,阿山都拦着步韦不让他进来。 贺渊无奈道:“别听他的,进来就是。” 步韦坚定地拒绝了:“不行,万一我打扰了你们怎么办。” 陆浩哭笑不得:“找我有事?” 步韦殷勤地把桌子上的茶端给陆浩:“小清来找我,我寻思陆兄过去她更开心,便过来了。” 贺渊眯了眯眼。 陆浩接过他递上来的茶,摇摇头:“你去就行了。” 步韦不知道阿浩没向洊至说过自家表妹的特殊爱好,耿直道:“可小清天天来,每次都见不到你。” “门口有那几个侍卫看着,我虽能去,洊至可不能露面。” 步韦哭丧着脸。 贺渊沉默一会,生硬道:“你去就行了,正好我要去仁悬堂帮忙。” 陆浩一怔:“这么早便走?” 步韦现下满脑子自家表妹,拽着陆浩就走:“洊至,那我们先走一步。” 陆浩被迫跟在步韦身后,他回头望了一眼,贺渊对他挥挥手。陆浩只好转回去,心里却突然苦涩得要命。 我和什么姑娘来往,对他都无所谓吧。 陆浩觉得他现在像是被烙刑的犯人,偏偏行刑之人技术高超,只会让他一直痛苦,绝不会让他痛到没有感觉。 但无论是痛楚还是别的什么感觉,都会一日日加深。这样下去,他真的能忍耐住吗…… 同一时刻,陆府。 陆将军打量了一眼手中的纸条,莫名其妙道:“鸟送来的?” “那鸟直接落在老爷的书桌上,而且也不像鸽子,我觉得应该交给老爷。”杨总管恭敬道。 陆将军眉头紧皱,飞鸽传书需要提前准备,没道理一只鸟随随便便就能把信送到陆府啊。 陆将军想不明白,索性展开纸条看了一眼,只一眼,他脸色大变,抬头问杨总管:“你可看过?” 杨总管忙道:“未曾,而且我发现之后就收好了,也无旁人看过。” 陆将军的神色这才好一些,他吩咐杨总管仔细看管那只鸟,看是否能找出什么线索。杨管家依言正打算退下,陆将军突然道:“让陆元速来。” 陆元赶来时,陆将军独自一人立在房中。陆将军没开口,只是将那纸条递给陆元,陆元诧异地接过来,纸条上只有一句不太工整的对子: “云烟陨散福河始,瑕鹜齐飞乹元来。” 陆元眉头皱起,前半句似乎是说陆母钟芸烟是因凫河庄而亡,这与他的调查倒是不谋而合。 可这后半句是什么意思?本是霞鹜齐飞,瑕定是故意写错的,这莫非与“福河”一般,都在指代什么? 陆元看向陆将军,陆将军沉声道:“你母亲之前去凫河庄游玩时,遇见一妇人,自称无瑕。” 无瑕、霞鹜、还有乹元。 无瑕来自大乹之始! 陆元猛地抬头:“母亲之死和皇家有关?” 陆将军不置可否:“我现在有个猜测,你母亲应该是去凫河庄时瞧见什么皇家阴私,她自己或许都不知情,但是却被人下了什么毒,那些村民有可能也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有可能是被误伤了。” 陆将军拿回那张纸条,把它靠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燃尽,他的表情被烛火映衬的阴晴不定:“你母亲结交的那个妇人,全名贺无瑕。” 陆元半晌才回过神,在外的皇室血脉,又姓贺,是燕王一脉! 难怪父亲前些日子才说凫河庄可能与钟芸烟之死有关,让自己去调查。 陆将军面带冷笑。在燕王正式封王前,皇帝和几个大臣商议燕王封王的具体事宜,他得了点风声。 在知道贺寅是齐家血脉的时候,陆将军忍不住就想起一个人。 贺无暇! 他立刻找人向礼部打听,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正确的,贺无暇就是贺寅的母亲。 当年钟芸烟生下陆玉儿后身子不适,又嫌陆将军出征留她一人在盛安城,便去陆府名下的凫河庄修养散心。 陆将军听她说起过贺无暇,钟芸烟和她虽有些年龄差距,但关系甚好,只是突然有一天贺无暇就失踪了。 陆元忍不住想起三弟。此事说来燕王应该不知情,只是不知当时母亲之死究竟有无那贺无瑕授意? 若是有,让陆浩如何自处? 陆元强压下纷乱思绪:“父亲,这消息还不知是谁送来,也不知是真是假。鸟送信也太离奇了,说不定是府中有奸细。” 陆将军平静道:“谁送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是否为真。你明日便去凫河庄,若此事是真,必有线索,我的亲兵随你调用。”他沉默片刻,又道,“明天让阿山去打听燕王生母之前是否居于凫河庄。” 陆元张张嘴,半晌才问:“可要把这件事告诉三弟?” 陆将军淡淡道:“别告诉他,也别告诉陆明。” 陆元应是,见陆将军无心多说,便告辞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陆元突然觉得浑身发冷。这送来消息之人,完全就是想让陆家和大乹皇室对上啊。 29驱逐 孙府。 阿山招招手,示意搬山过来。搬山回头看了看自家少爷,见贺渊正和陆浩几人喝酒,才小跑过去:“怎么了?” 阿山递给他一碟芙蓉糕:“我家少爷不爱吃甜的便给我了,我也不爱吃,给你得了。” 两人也因为贺陆两人的缘故认识许久了,搬山便没客气。阿山借机和他闲聊一会,没多久就把话题扯到贺渊的祖母贺无暇身上:“老夫人大概吃了不少苦吧?以前住在哪里呢?” 搬山毫无防备,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就和老爷一起住嘛。” “那贺府建成之前呢?” “老爷提起过,似乎东奔西走,居无定所的,哦,不过老爷小时候好像一直住在什么庄子?” 阿山不动声色:“什么庄子?” “我记得叫凫河庄?听说当时还是皇庄呢,不过老夫人肯定也不敢暴露身份,当时过得估计不太好。” 阿山松了一口气,这下大少爷派下来的任务就完成了。只是这等小事,为什么不许告诉少爷? 阿山想不明白,但既然大少爷吩咐了,他照着做就是了。 今日是孙景泰的三侄子满月的日子,孙景泰趁机把陆浩一行人全都叫来了孙府。等仪式结束,天都要黑了,客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去。 孙景泰几人知道贺陆最近难得相见,便留下贺渊和陆浩先离开了。两人无所事事地闲聊一会,搬山催促道:“少爷,该回府了。” 贺渊伸个懒腰:“阿浩,那我从侧门出去。”陆浩不紧不慢道:“从正门走就行,今日大哥把跟着我的那些侍卫调走了,不知要做什么,我问了也不告诉我。” “哦,这样的话,其实刚才我们可以和赵朗竹他们一起出去。” “刚才忘记了。” 贺渊没有深究,两人带上阿山和搬山往外走去。 已经进入初秋,晚风吹过,隐隐有些寒意,贺渊看陆浩只穿了单衫,问道:“不冷吗?” 陆浩摇摇头:“今日一直在大理寺坐着,也没觉得冷。”贺渊用双手握住他的手,毫不留情:“冰的。” 陆浩就任他这么握着:“你喝了酒,手热而已。”贺渊没有回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很快陆浩就觉得热得发慌,他轻轻挣扎一下,但贺渊还是没有放开他,轻声道:“不喜欢吗?” “……没有。” 两人出去的时候,正门外几乎没有人了,陆浩倒是瞥到一辆眼熟的马车,似乎是乔府的。 没等陆浩想好要不要去跟步韦打个招呼,乔楚清就跳下马车跑了过来。 陆浩觉得影响不好,挣脱贺渊的手:“是乔姑娘,我以前提过的,记得吗?” 贺渊的手僵在空中,顿了一下才慢慢收回:“记得。” 乔楚清很快到了近前,她优雅地行了礼:“小女乔楚清见过陆公子、世子。” 贺渊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听阿浩说起过乔姑娘。” 乔楚清兴奋道:“真的吗?”她转头看向陆浩。陆浩点点头:“乔姑娘不是说想见洊至吗?” 乔楚清含羞带怯地对贺渊笑笑:“久仰世子大名了,世子比陆公子形容得还要玉树临风。” 贺渊抬眼:“乔姑娘谬赞了。” 乔楚清听步韦说过,贺渊相比起陆浩话少一些,她正待想办法和贺渊多聊两句,又突然想到步韦:“表哥喝醉了还不舒服着呢,我这便告辞了。”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 陆浩无奈地看着她跑远,这么担心步韦刚才就别过来了嘛。 贺渊见他还看向乔楚清离开的方向,不动声色地道:“坐我马车回去吧,反正顺路。” 陆浩闻言转过头:“好啊。” 此时乔楚清那边,步韦靠在马车里的软垫上,眉头紧皱。乔楚清用沾了水的手帕给他擦脸,无奈道:“你什么酒量自己不清楚吗?” 步韦低下头:“抱歉,麻烦你了。” 乔楚清轻声道:“这话好生生分。” 步韦觉得小清的语气怪怪的,他不太自在地道:“我都忘了阿浩的玉符还在我这,我现在去还给他。” 刚才陆浩提起昆咎给他的护身玉符,步韦很是感兴趣,便拿来一观。那玉符雕刻得精美不说,不知为何还带着股特别的香气,步韦把玩了一会,后来众人开始喝酒,他就忘了还给陆浩。 乔楚清见他站都站不稳,强行把他按了回去,让侍女照顾他:“我去吧,陆公子应该还没走。” 她快步下了马车,环顾一圈,在拐角处看见了燕王府的马车。 果然还没走,乔楚清松了口气。 她几步走过去,隐隐看见贺陆两人的背影。 贺渊似乎回头看了一眼,乔楚清正疑他看见了自己。就见贺渊突然低下头,吻在了陆浩脸上。 乔楚清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静悄悄地离开了。 然而她心脏却是砰砰直跳。 等回了自家马车,步韦见她还拿着玉符,虚弱地问道:“阿浩已经走了?” 乔楚清不理他,双手捂住脸,用一种极度兴奋的语气道:“洒家这一辈子值了啊啊啊!” 步韦:洒、洒家?我喝到幻听了? 突如其来的一个吻落在嘴角,陆浩僵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突然做什么?” 贺渊沉默片刻,用了一个老旧的借口:“喝多了。” 陆浩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两人正相对无言。就听搬山轻咳了一声:“少爷、陆少爷,请上车。”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搬山和阿山还在一旁。 贺渊若无其事道:“上去吧,阿浩。” 陆浩心中骤然蹿起一股无名火,看也不看贺渊,上了车。 这下搬山很自觉地留下两人独处,和阿山一起去坐陆府的马车。 贺渊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陆浩心里一团乱麻,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过了许久,贺渊才打破了沉默:“对不起,阿浩。” 陆浩心里知道,自己与其说是生洊至的气,不如说是生自己的气。 即使洊至一个随意的动作,也能让他心神不宁,这样没用的自己,才真正让他生气。 陆浩想说你别突然亲人啊,抬眼见贺渊一脸低落,火气便突然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只能道:“无妨,你下次少喝点。” 贺渊没有看他,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许久才说:“这种事很讨厌吧,抱歉,我下次会注意的。” 陆浩斟酌了片刻才开口:“我没有觉得讨厌。” 这话大约是没起作用,贺渊只是点点头,仍低垂着头。 这家伙有喝这么多吗,陆浩只好问:“怎么了?不舒服?” “无事,只是喝得有点晕。” 这话生疏得让陆浩皱紧了眉头,从刚才那个吻开始,贺渊就很不对劲。 “你在闹什么别扭啊?” 贺渊慢慢地摇头:“我只是在认真道歉。” 陆浩头一次半点都没有理解贺渊,他放柔声音:“我不是说我不在意吗。” “你不在意就最好不过了。” 若是旁人这么说,陆浩也没必要刨根问底,只是换成贺渊,他无法让自己不在乎,他叹道:“你这分明是不信。” “不是不信,只是……我喝多了,你别跟我计较。” “你知道我不可能就这么不管你。” “我确实没事。” 明明是僵硬的气氛,陆浩反而愈发心平气和,他抬手摸上贺渊的头,把手指插进他发丝间。青年的发丝很柔软,陆浩的心也软下来:“你明白的,我绝不会讨厌你。” 贺渊闻言,走神般地重复道:“绝不会吗?”他突然挣开陆浩的手,轻轻抬起陆浩的下巴,再次重复:“绝不会?” 陆浩的大脑瞬间空白。 眼前之人的眼睛总让他联想到夜晚的大海,带着致命的诱惑力,一旦跌落,便只能葬身其中。 眼神交汇,心有灵犀般地,贺渊轻笑一声,近乎梦呓:“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陆浩只觉得那海水一瞬间席卷了他,他毫无反抗之力的沉溺其中。 陆浩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回答贺渊,也不记得是谁先主动的。 等他回过神,已经和面前之人唇齿交缠起来。 后背被迫抵在冰凉的车厢上,贺渊没有留给他丝毫后退的余地。 眼前之人,温柔地舔舐他的嘴唇,却也毫不留情地掠夺他的空气。 难以呼吸,陆浩下意识推开贺渊,贺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丝毫没有放开他的意思。 唾液顺着嘴角留下,细碎的鼻音难耐的溢出,他已经几乎瘫在贺渊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然一停。 两人这才找回理智,慌忙分开。 陆浩迟疑道:“你……” 贺渊伸手替他擦擦嘴角,面上没什么起伏:“喝得太多了,抱歉。” 搬山在外唤道:“陆少爷?到陆府了。” 贺渊道:“快回去吧。” 陆浩看他一眼,点点头,下了车。 等陆浩进了门,马车重新行动起来,贺渊平静的表情才消失,他捂住脸,满面通红。 柔软的触感还停留在唇上,手中残留的热度也尚未消散。 他想起某人微微气喘,然后用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他。 打住! 贺渊扶着额头,他真是疯了。仅仅是看着阿浩,他都难以压抑心中的感情,还别说接吻了。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他是不爽乔楚清那个女人,可也不能冲阿浩发脾气啊! 他必须离阿浩远一点,不然总有一天阿浩会发现他的心思的。 可是,贺渊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起乔楚清。 他不喜欢阿浩靠近别的人。明明自己才是阿浩心里最特别的人。 无论是乔楚清、赵朗竹、陆将军、爹娘……还是别的什么人,在阿浩心里,都一定比不过自己的。 贺渊闭上眼。 他知道的,他在骗自己,只是自己这么希望罢了。 阿浩以后会有更重要的人的。 他不应该让阿浩为难,他那么喜欢阿浩,只要阿浩高兴就好。 可这种话,骗不过他自己。 他真正想说的是: 明明你就是我自己啊,你只看着我……不行吗? 请你看着我。 你只能看着我。 刚走进府门,阿山就见自家少爷停住了脚步。 “少爷?”阿山看过去,见陆浩揉着眉心,满脸通红。 和喜欢的人接吻,还不能表露出心意,简直要命啊。 贺渊那个混蛋!哪有把朋友按在墙上亲的啊! 他是喝了多少! 阿山见陆浩表情扭曲,急急道:“少爷可是生病了?” 陆浩咬牙切齿:“头疼!” 同一时刻,陆元站在陆将军身前,面沉似水:“儿子去了凫河庄查证。应该是有人把蛊毒下在母亲身上,当时无异状,毒性积累下来便能杀人。病逝的村民生前都和母亲打过交道,应该是受了池鱼之灾,被蛊毒染上了。下毒之人怕蛊毒沾染贺无暇,所以贺无暇失踪了。” 陆将军冷声道:“下毒之人的身份你可确定?” 陆元沉声道:“当时贺无暇身边确实有身份神秘的几个侍从。贺无暇一青楼女子,岂懂毒物?儿子猜测是当年保护她的皇家侍卫所为,当年的侍卫名单在此。” 陆将军接过名单看过,不置可否。 陆元明白,涉及母亲的事父亲宁可错杀,都绝不会放过,但他还是多说了一句:“那些侍卫想必只是听了先帝指示。” 陆将军冷笑道:“助纣为虐之人罢了。” 陆元很是担忧:“若动了先帝当年的侍卫,当今必怒。” 涉及先帝,哪怕当今知晓其中关隘,为了皇家尊严,也绝不会退让。 陆将军毫不动摇:“此事我明白,只是害了你母亲的人,我岂能让他们好过?” 陆元谨慎道:“送信之人的身份还不知晓,这样做许是中了算计。” 太巧了,即使陆将军没留意贺无暇的名字,那封密信也能让陆将军注意到当年的事件,从而在某种意义上让陆将军针对齐家。 陆将军难得听进去了,他沉默片刻:“此事说不定远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我会把陆浩逐出府。” 陆元一怔,立马明白过来,这是要借燕王府护住陆浩,若是陆府真出了什么事,至少能保住陆浩。 他低声道:“父亲明见。” 陆将军看向他:“只是我需要一个毫无破绽的借口。” 父亲若无缘无故把陆浩赶出去,三弟也不会乖乖听话啊。看来只能把三弟卖了啊。陆元小心道:“前些日子三弟去了……燕王府。” 陆将军表情一僵,陆元见状慌忙道:“父亲大人息怒。” “你倒好,若不是此事,你还替他瞒着我?” 陆元忙跪下道:“儿子知错,请父亲责罚。” 陆将军背过身去:“罢了,陆浩也不必留在我眼前烦我了。” 贺渊的脸总是在脑海里阴魂不散,陆浩顶着乌青的眼圈,早早起来去给陆将军请安。 陆将军依旧不见他,只是杨总管出来的时候说,今日一提起陆浩,陆将军就怒不可遏,问他可是又闯了什么祸。 陆浩一头雾水,也没胆去问陆将军,赶紧跑了。 到了大理寺,步韦一脸诡异地把上次没来得及还的玉符还给他,然后告诉他说许大人正在等他。 陆浩便整理整理衣容去了许敬宗的值房。许敬宗听见动静,从文书堆里坐起来,示意他关上门,然后用一副死人脸说了个惊人消息:“四皇子的一个侍卫说,大皇子二皇子之死,和皇后有关。” 陆浩吓得差点被门夹住手。这消息看似指向皇后,实际上因为当今太子是嫡出,所以肯定是要牵连太子的。 他望向许敬宗,见许敬宗还是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陆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也明白,此事不论真假,都不可能由大理寺告诉皇帝。 毕竟要是给皇帝说了,等于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废物!你大老婆害了你其他儿子你都不知道! 何况四皇子的人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四皇子出事了才说出来?谁知道是真是假。 不过既然大理寺不好出面,又为何告诉他? “许大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许敬宗道:“陛下的家事咱们不敢管,但是德妃私通一事从何流传出来的还是未知,现在又出了皇后这事,我感觉这两个消息或许出自一人之手。废了这么大的功夫,背后之人必有所图,我们需得注意些,或许有所收获。” 陆浩点头称是。四皇子被废,又出了太子这件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起。 许敬宗叮嘱他消息不可外泄,便让他走了。 陆浩琢磨大理寺在盛安城里的眼线不少,若提前有防备,不难查出流言从何处来。此事许敬宗大概只是看在他左寺丞的身份上告诉他,并不指望他出力。 这事到底与他无关,陆浩很快就抛在了脑后。 到了下午,王灯替贺渊传话,说贺渊今日在城北赶不过来。陆浩稍稍一怔,昨晚两人虽有些尴尬,但贺渊并非是喜欢逃避的人,大约今日是真的忙碌。 只是刚好卡在这个时间点上…… 陆浩望着手上的鹤扳指发了会呆,罢了,便是往常,贺渊也并非天天来,不见也好。 只是今晚格外闷热,回府的路上,陆浩总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一下马车,他便见杨总管在正门口站着,恭敬地对自己行了礼。 陆浩有一种不祥地预感:“杨伯莫不是在等我?” 杨管家叹口气:“三少爷,老爷有请。”他见陆浩一脸犹疑,提醒道,“少爷这几天可是见了燕王世子?” 陆浩一惊,还是被发现了。 只是今日他又没见洊至,若是前几日他和洊至相会被发现了,怎得到今日陆将军才知晓? 现在纠结这些也没有意义,陆浩示意阿山不用跟着,对杨总管道:“我知道了,这便去。” 两人一路无言地走到了正厅,熟悉的高大身影背对他而立,陆元也侍立在一旁,只是不见陆明的身影。 陆浩自觉地跪下:“见过父亲、大哥。”他都不记得自己到底在这跪了多少次了。 不过,陆浩用余光扫过四周,怎么梁氏竟然不在?陆将军向来尊重梁氏,像这种场面,往常梁氏都会被请来的。 陆将军这次没有晾着他,直接道:“我之前说过,不许你见燕王世子。” 陆浩无言以对。 陆将军也不在乎陆浩的反应,自顾自地接着说:“既然你不听我的话,我留你也无用。” 陆浩吃惊地抬起头,对上陆将军冷若冰霜地眼神。 陆将军这是赶他走的意思? 若此事成真,他如何向陆三少交待啊。 陆浩咬咬牙:“儿子知错,请父亲宽恕。若是父亲不喜,儿子便不会再见贺洊至一面!”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让陆三少和陆将军彻底分道扬镳。贺渊的事总能寻到转机,现下,反而是陆将军比较重要。 陆将军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冷声道:“晚了,我意已决!你趁早离开。”他再不看陆浩一眼,转身就走。 陆浩正打算追上,陆元一把抓住他。 “大哥?”陆浩不解。 陆元低声道:“相信我。” 陆浩自是信任陆元的,他停下脚步。陆元道:“三弟,你且先听父亲的话离开陆府。” 陆浩愣了片刻,一头雾水道:“可是我若真这么离开,父亲岂不是更生气?” 陆元摇摇头,不愿再多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个格外大的荷包。那荷包没什么花纹,针脚却十分细腻,想是大嫂的风格。 陆浩下意识接过,荷包挺重,他差点没拿住。 “准备了点银子。” 早有准备?大哥在谋划什么呢。 但陆浩没有再问,他相信陆元。他向陆元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陆元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三弟也长大了啊,不像以前那样莽撞了。不过,无论现在也好,以前也罢,他总归是要护着他弟弟的。 30归处 陆浩被陆将军驱逐的事还没传开,路过的侍女们笑着向他行礼,看门的姜叔还问他出门怎么不带阿山。 陆浩不知怎么解释,笑笑敷衍过去。 他越过大门门槛,看着面前笔直延伸向远方的车道,一时不知道去哪。 他肯定是要去找洊至的,若他这种情况都不找洊至,绝对会挨骂的。 想到此处,陆浩轻笑一声,洊至气急败坏的样子他也是许久未见,下回试着逗逗那家伙吧。 今日洊至大约累了一天吧。况且他现在又不是走投无路了,哪有大晚上去燕王府打扰的道理。今晚先找个酒楼暂住一宿,明日再去寻洊至。 陆浩虽然决定好了。但等他回过神,他已经往贺府的方向走去。 那就回去看看吧。 陆府通向贺府的路,他不知不觉走了很多次。两府真的相距不远,贺府的大门很快近在眼前。 因为贺府众人搬去了燕王府,熟悉的大门少了以往的温馨感,显得有些落寞冷清。陆浩记起贺渊说过大福并未跟去燕王府,依旧在此看守贺府,便没有靠近。 他想了想,往幼时经常玩耍的一条巷子走去。小时候他有时会偷偷在那条巷子呆着,没人约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绕到贺府背后,转过一个街角,眼前骤然流光溢彩,耳畔尽是走卒商贩的吆喝声。 陆浩愣了愣,才想起几年前,这条巷子便扩建了,开了个小街市。 他喜静,等闲不来这些喧哗之地,倒是彻底忘记了。 既然来了,就从这走吧。陆浩漫无目的地穿过人群。 明明他作为贺渊的时候常常孤身一人,可现在他竟觉得有些不习惯。 大概因为,这些天一直在那家伙身旁吧。 路过的小姑娘奶声奶气地问母亲要一个泥人,母亲笑着答应了。陆浩想起贺院使和贺夫人,自己和他们,再也不会是这等关系。 到了此时,陆浩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乱了。 他又想起原身,他为了洊至和陆将军离心,又如何对得起陆三少的托付,陆三少若泉下有知,也会责怪自己吧。 他,如今,非是贺府之子贺渊,也没脸忘记原身,称自己是陆府三子陆浩。 他回首望向贺府,即使闭上眼,贺府的轮廓也能分毫不差的浮现。 却不再是他的归处。 今晚怎么多愁善感起来?陆浩轻轻叹口气。他以前一向懒得在无意义的事情上纠结。 肯定是因为他现在有点困,脑子犯迷糊。 周身的灯火渐渐暗淡下来,这条街马上就要走到头了。陆浩轻轻抚摸手上的扳指,附近有家不错的客栈,今晚便住在那吧。 “阿浩。” 他突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陆浩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正撞进一双温柔得过分的眼睛。 灯火阑珊处,青衣青年露出些无奈地表情,向他伸出手:“跟我回去吧。” 陆浩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忍住抱住他的冲动。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握住贺渊的手,只是轻声问:“阿山告诉你的?” 贺渊点点头,默默收回手,露出个轻浅的笑容:“我就猜你不会乖乖来找我,只好我来找你啦。” 陆浩低下头,怕眼神暴露出他的真实想法:“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总是明白的。”贺渊亦是让人去其它陆浩可能出现的地方找寻,只是,他觉得阿浩最可能回来。 陆浩舔舔下唇,不知道怎么回应合适。贺渊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陆浩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先认输了:“我知道错了。” 贺渊并不放过他:“错在哪了?” 陆浩小声说:“我们以前约好了,有事要告诉你。” 贺渊看着他,叹口气:“那我们再做个约定好不好?”陆浩急忙点点头,并不问约定的内容。 贺渊的眼睛映着街市的流光:“相信我。” 陆浩抬起头,贺渊再次重复:“一定要相信我。” 陆浩看着他,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洊至大约是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去燕王府了。 陆浩立即解释:“我并不是不相信你。”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想说。”他为难地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陆浩静静等他想好。 贺渊突然看向贺府的方向:“阿浩,也许你觉得无论是贺府、燕王府还是陆府都不是你的家了,但是,我是。” 他转过头,直视陆浩的眼睛,认认真真道:“不是以贺家人的身份,只是我贺渊,是你的家。” 陆浩怔了片刻。 那青衣青年的面容再熟悉不过,可他胸中对那青年所产生的感情却陌生得叫他惶恐。 许久,陆浩才哑着噪音道:“你还真是擅长说漂亮话。” 贺渊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抱歉,说得太奇怪了。”陆浩笑着摇摇头:“你既然这么说,我可就当真了。” 贺渊这才精神起来:“自是真的。”他又向陆浩伸出手,“跟我回去吧。” 陆浩握住他的手。 都已经到了这里,贺渊提议去街市转一圈,陆浩自无不可。 贺渊没有松手,一直用手握着他。陆浩落后贺渊半步,感觉到那枚鹿扳指微微搁着他的手,贺渊似乎总是戴着那枚鹿扳指。 陆浩这时才注意到,贺渊穿着一身绵布青衣。他大约从城北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更换,便出来寻他了。 陆浩轻轻勾起嘴角。 两人并未买什么东西,只是东看看西看看,说些琐事。 “姐姐最近可好?” 贺渊点点头:“姐姐住在胡府,与往常也并无区别。” 陆浩突然想起一事,笑道:“不知墨湘姐现在在何方?”他们两人真正的初恋张墨湘,原是贺府的侍女,比贺渊大五岁,她十六岁时得贺夫人开恩,送出府嫁人了。贺渊当时面皮薄,没好意思打听。 贺渊无奈道:“你不知,我亦不知。” 陆浩也没指望他知道,自顾自道:“说来也奇怪,墨湘姐温柔贤惠,安恬晴当年还是很小家碧玉的,程姣玥落落大方,你到底喜欢哪一种类型啊?” 贺渊看他一眼,张了张口,最后还是道:“问我还不如问你自己。” 陆浩更是纠结。 若按这个思路,他喜欢洊至,洊至岂不是只能当自恋狂了? 反正洊至又不喜欢男人。 哎等等,他喜欢洊至,那理论上洊至可能有断袖之癖啊。 他一直觉得,他和洊至没有半分可能,原来是他想岔了? 陆浩偷偷看向贺渊:唔,那他要不要试着追洊至? 可能是现在气氛太放松,陆浩脱口而出:“洊至,你可有龙阳之好?” 路过的一个书生惊恐地看着他们。 贺渊握着他的手一紧,含糊道:“说什么呢?” 陆浩一想也是,到底是他心存侥幸。就算洊至有可能喜欢男人,和洊至会喜欢他也是两码事。 今晚洊至能出现他已经喜出望外了,至于之后的事,就顺其自然吧。 贺渊是骑马从城北赶回来的,但是从贺府到燕王府的道路都很繁华,继续骑马容易伤人。贺渊便牵着马,和陆浩一起走回去。 这匹黑马贺渊骑了有五年,很熟悉贺渊。马儿有灵性,甚至也格外亲近陆浩。 两人都不急,走得慢慢悠悠。 陆浩说起大哥建议他离府,贺渊柔声道:“既然大哥这么说,那就不用多想了。” “只是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贺渊亦是记起之前陆元调查的案件,他思忖了半天,道:“可既然大哥不希望你参与,我们只能选择相信他了。” 陆浩见他眉头皱起,好笑道:“你也不用如此在意,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贺渊这才展颜道:“既然如此,你这几天便安心住在燕王府吧,可不许再瞎想了。” 有你在,旁的事我岂能放在心上。陆浩笑道:“但听世子吩咐。” 等两人到了燕王府,正碰见急得团团转的搬山。 见两人安好,搬山才松了一口气,擦擦额上的汗:“见过陆少爷。” 没等陆浩给他打招呼,搬山又碎碎念道:“少爷怎得也不告诉我找到陆少爷了,自己也不见了,急死我了。” 贺渊这才想起他把搬山忘在了一边,他歉意道:“我光顾着阿浩了,倒是忘了你们。” 搬山看看陆浩,十分无奈:“少爷不必如此,我早该想到了,有陆少爷在,少爷绝对想不起我们。” 贺渊没反驳:“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阿山尚在陆府,这几天你便跟着阿浩吧。” 陆浩看他一眼,虽然自己也确实习惯搬山,但是……陆浩想起洊至说要相信他,便什么也没说。 贺渊满意地摸摸他的头。 搬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都张开了,又把话收了回去,只能道:“是,少爷。” 天色已晚,陆浩并未去拜见贺院使和贺夫人。 两人一个被赶出府,一个在城北忙碌了一天,都累得够呛,便早早睡下了。 贺渊睡着睡着就贴到了陆浩身上,温热的呼吸打在陆浩耳旁,陆浩却并未有什么绮念,只是觉得格外安心。 洊至真是神奇的存在,明明几个时辰前,他才因陆将军忧心不已,如今却觉得无妨了。 你在我身边,我便无所畏惧了。 第二日一早,陆浩本想悄悄起来,贺渊却也醒了,揉着眼睛爬了起来。 陆浩轻声道:“时候尚早,你再睡一会?” 贺渊打了个哈欠:“城北挺远的,爹让我早些准备。” 陆浩这才知道,贺渊这些日子其实并不比在太医院时轻松,他想说你怎么没告诉我你平日起这么早?又觉得如此小事,不曾提起也正常。 他便点点头,默默穿好外衫。 “阿浩?” 陆浩只觉得身后之人靠得越来越近,恍惚能感觉到熟悉的温度,他猜洊至是想抱住他。 但他猜错了,贺渊只是道:“一会去拜见爹娘吧,我还未向他们说起你来了。” 陆浩只觉得心里一空,他愣了一下,才回神道:“自然。” 他想什么呢! 陆浩没看到,身后之人复杂的眼神。 贺夫人听说陆浩是被逐出府的,心疼得不行,把陆浩抱在怀里,好声安慰了几句。 贺渊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先吃谁的醋。 贺夫人抱着陆浩,温声道:“既然如此,浩哥这些日子便住下来。”陆浩笑着谢过。贺夫人又道:“也省得小渊天天念叨你。” 贺渊茫然:“我有吗?” 贺夫人好笑道:“在城北时左一个阿浩右一个阿浩的,怕是连病人都知道浩哥了。” 贺渊望望天,开始装死。 陆浩心中一动,但他只能反复告诫自己,别多想,洊至是把自己当做亲人的。 “……只是陆将军那里又如何做呢?”听贺夫人提到陆将军,陆浩才回过神。 贺院使淡定道:“陆府长子陆元我亦有听闻,在盛安年轻一代里也称得上翘楚,不会无的放矢,既然他说无事,便先静观其变。” 陆浩和贺渊点头应是。 随后四人一起用了早膳,陆浩便告别贺渊,去往大理寺,搬山一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马车快到大理寺时,陆浩远远便看见一个身影狂奔过来。 阿山对着马车喊:“少爷!担心死我了!”陆浩听他都要哭了,便叫停马车,让阿山上来坐。 阿山忙坐上来,反复打量陆浩,见他毫发无损,才松了口气:“少爷,你离府怎得都没带上我?” 陆浩摇摇头:“父亲似乎是真的生气了,我怕牵连你。” 阿山还没说话,搬山就从窗外探头道:“还有我在呢,你不用担心陆少爷!”阿山气道:“少爷本是由我服侍的,怎能归你?” 搬山对他做个鬼脸,阿山气得要下车揍他,陆浩忙拦住他:“你来见我,小心父亲责罚你。”阿山拍拍胸脯:“夫人让我来大理寺照看少爷。”此时搬山又插嘴道:“有我就够了。”阿山便与他斗起嘴来。 后来这两人自己商议,说在大理寺,陆浩由阿山服侍,等出了大理寺,便交由搬山。 陆浩嘴角抽了抽,明明他才是少爷,为何被这两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过他还有想问阿山的事,便也没多计较:“阿山,母亲可有多说什么?” 昨晚陆将军唤他过去时,梁氏便不在。看来陆将军是知道梁氏心疼陆浩,索性没告诉她。 阿山心有余悸道:“夫人昨晚发了很大的火,我从未见过夫人如此生气。” 陆浩心里一叹,他总是叫旁人操心。 阿山又道:“还有二少爷,今早被老爷罚跪了,若不是大少爷在旁拦着,二少爷可能就要被打了。” 陆浩一愣,连二哥也不知道吗?那以他二哥的脾气,确实能和陆将军吵起来。 他心里一暖:“阿山,你也不用留在大理寺了,回去告诉二哥和母亲,说我无事,让他们不要怪父亲。” 阿山不放心地看了看搬山,搬山对天发誓自己会照顾好陆浩的,阿山才领了命离开。 大理寺的气氛十分诡异,陆浩问了许敬宗,才知道皇上不知从哪听说了皇后的流言,龙颜大怒,着令大理寺查出真相。 许敬宗说此事牵扯甚多,陆浩经验不足,便由其余几个高官负责皇后案,他暂且接手近日大理寺的其它案子。 陆浩皱皱眉:“流言传到什么程度了?” 许敬宗背手而立:“除了陛下和大理寺,怕是尚无人知晓。” 陆浩的神情凝重起来,那皇上是如何知晓的?而且既然并未流传出去,皇上为何大怒? 这是否说明,皇上自己就不相信皇后? 他一直听闻,当朝帝后鸾凤和鸣,看来也只是传闻罢了。 既然此事与自己无关,陆浩便开始头疼起其它案子来。其余人手里的案子都交由他,这得多少件啊,看来要去姐夫那借点人手。 回到值房,步韦注意到搬山,还问了一句阿山怎么不在,陆浩便把他被逐出陆府的事告于步韦。 许是步韦又把此事告诉了乔楚清,晚上陆浩刚出大理寺,乔楚清便提着裙子跑了过来。 这下搬山的眼神不对了,一脸你对不起我们少爷的表情。 陆浩还没来得及向搬山解释,乔楚清激动地满脸通红:“陆公子如今是住在燕王府?” 陆浩只能点头。 乔楚清兴奋地在原地转圈:“我就知道,陆公子和世子能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她递上一个木盒,“我前些日子去清仙观求了几个桃花木雕,助姻缘的,这个就送与公子啦。” 姻缘?不是很适合他呢。 陆浩犹豫一下,不忍拒绝她的好意,还是谢过乔楚清收下了。 等等,乔姑娘去求姻缘了?陆浩想到步韦,便问她:“乔姑娘为何去求姻缘?可是有意中人了?” 乔楚清俏脸通红,支吾道:“只是恰巧路过。” 陆浩虽担忧步韦,却也不好逼问。这时乔楚清又小声问:“不知公子可见过我表哥?” 陆浩随口道:“未曾,但也到散职的时候了,姑娘且稍等一会吧。” 乔楚清点点头,抬头看着大理寺的大门发愣,刚好步韦出来了,陆浩眼见着乔楚清露出笑意,几步走过去。 陆浩&搬山:嗯?好像知道了点什么! 搬山看着乔府的马车走远,调侃陆浩:“陆少爷,这木雕带回去,少爷怕是要吃味了。” 陆浩无奈道:“就你话多,收好别拿出来就是了。” 陆浩边说边打开木盒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只桃木雕成的神鸟,不到巴掌大,很是精巧。底下附了一张灵签: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陆浩一笑,这签倒是不错。 贺渊尚未回来,陆浩便在景泽园闲逛。 贺渊选的住处清净。陆浩很是中意园中的湖水,还有水边大片的竹林。 陆浩转了一圈,随口问搬山:“景泽园的侍从也太少了吧?我一路都没见过几人,而且全是男子?” 总不能因为皇上觉得贺渊有断袖之癖便不给他派侍女吧? 搬山的表情微不可察的一僵,但陆浩非常了解他,道:“怎么了?” 搬山干咳了几声:“原是有侍女的,前些日子,有个侍女不太安分,想……攀上少爷,少爷便没在景泽园留侍女了。”他说完,心惊胆战地看着陆浩。 陆浩看着湖面,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道:“既然洊至不喜欢,那她留在燕王府也无用,逐出府去吧。” 搬山踌躇道:“陆少爷……” “怎么?莫非你觉得一了百了比较好?” 陆浩语气平淡,搬山却觉得话中至少有九成认真,吓了一跳,忙应下来。 少爷既然把自己派给陆少爷,那自然是要听从陆少爷的。搬山见陆浩依旧一副淡淡的表情,想起阿山曾说,陆少爷认识自家少爷以前,可是无法无天的人物。 自己以前还不相信来着。 搬山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心想陆少爷生气起来都和自家少爷如此相像。 陆浩望着湖水,许久之后才开口:“此事不用告诉洊至。” 搬山一愣,心想以自家少爷对陆少爷的态度,大约只会说随你高兴,不过他还是恭敬应下。 陆浩继续望着湖水发呆。此事倒也是他冲动了,一个侍女不算什么,只是贺渊若是知晓这件事,让他如何解释他为何介意那个侍女? 但他很讨厌那个侍女,算了,倒也不亏。 此时,贺渊握着把鱼腥草,打了个喷嚏。好在他反应快,避开了药材,贺夫人笑道:“闻不惯就别凑过去。” 贺渊刚从城北回来,顺路来仁悬堂看望娘。贺渊怕冲撞了女性病人,只能在后堂帮着处理药材。 贺夫人边把品相不好的药材挑出来另放,边道:“浩哥的事,你可仔细想过了?”贺渊皱皱眉:“我也束手无策,便是我去找陆将军也无济于事。” 贺夫人笑笑:“你有这份心就好,近来朝堂又不安稳,避过这些日子也好。” 贺渊心里叹气,娘以前可从不提政事,到底是入了皇家,身不由己。 贺夫人并未有愁色:“说来,还要给浩哥做些衣服,他也未曾陆府从带东西过来。”贺渊道:“穿我的就行,我那还有那么多新衣,放着也浪费。” 贺夫人无奈道:“不说穿上不合身,你的衣服也是按仪制做的。”贺渊恍然点头,他差点忘了他是个世子了。说来,就是陆浩穿了也无妨,大不了按世子妃的仪制来…… 贺渊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想什么呢! 贺夫人又道:“回去记得提醒我,让浩哥量量尺寸。”贺渊闻言把手放在下巴上比划了一下:“就这么高,我的衣服他穿上也就大一点,和我也差得不远。” 贺夫人看他一眼,噗嗤笑了。贺渊不明所以。 贺夫人边笑边道:“你还真是喜欢浩哥。” 贺渊心道这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吧。 贺夫人笑完又问:“浩哥可有喜欢的颜色?”贺渊毫不犹豫道:“青色。” 贺夫人无奈道:“我不是问你。”贺渊亦是无奈:“阿浩真的喜欢青色。” 贺夫人微微吃惊:“可我从未见过浩哥着青衣……”她看了眼贺渊,恍然大悟。 贺渊头疼,这叫他怎么解释啊! 31所求 陆府。 亲兵对陆元禀报说,当年保护贺无瑕的皇家侍卫共有五人,一人已经病故,其余四人并不在一处,甚至有一个的还远在凌洲。 本来各个击破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若是打草惊蛇……陆元觉得以父亲对此事的执念,是绝不会冒一点风险的。 总归要让父亲决断,陆元正想着如何劝父亲不要太激进,那亲兵又道:“大少爷,还有一事,二少爷今日出现在了凫河庄。”陆元略略沉思,陆明也察觉到了吗,他道:“不用管陆明,任他去。” 陆明所为如今已经影响不了大局了。 那亲兵恭敬应是:“三少爷那边出入燕王府,我们不好跟的太近,会被燕王府的侍卫怀疑。” “无妨,确认他身在燕王府就可。 陆元想起近日后位不稳,牵连太子,愈发觉得心里有一团阴云。 希望是他多心了。 倒是三弟……陆元想起侍卫说那日陆浩是让贺渊寻回去的,不由轻笑一声。 陆府不知前路如何,姑且相信那小子能护住自家弟弟吧。 陆浩爬起来,闭着眼睛把中衣穿好。 贺渊被他逗笑了:“你就是困,也把眼睛睁开再穿衣服啊。”陆浩这才勉强睁开眼睛:“谁知道十九岁的身体如此睡不够,我觉得咱俩当年没这么困啊。” 正好此时搬山在门外问能否进来。贺渊应了一声,搬山便捧着一沓衣服开了门。 陆浩看了一眼:“怎么?世子需要这么多身衣服吗?” “那是你的,我忘记说了,娘让人做的。” 陆浩愣了一下:“我为何不能穿你的?哦对了,你的衣服我还不能随便穿。”陆浩示意搬山把那摞衣服放下,他捡起一件看了一眼,也没看出来好坏,“那我穿你平日在城北穿的那些就行了啊。” 贺渊耸耸肩:“娘喜欢,随她去吧。” 搬山这才找到插话的机会,苦笑道:“陆少爷,那些衣服只用了普通的布料,怕您不习惯。” 陆浩懵了一下,奇道:“区别很大吗?” 贺渊看他,笑道:“差点忘了,陆少爷可不穿这些凡物。” “你一天尽挤兑我了。”陆浩倒也无从反驳,原身对吃穿向来格外讲究。他便穿了一件,随口问:“怎么尽是青色?” 贺渊震惊道:“你不喜欢青色了吗?” 陆浩不明白贺渊为什么反应这么强烈,茫然地说:“喜欢是喜欢。” 贺渊这才高兴起来。 陆浩换好之后站起身。贺渊跟在他背后,被搬山拦下了。 搬山小声道:“少爷,您倒是夸一句啊。”陆浩听见了,回头笑道:“又不是小姑娘,换了新衣服还要人夸?” 贺渊倒是认真考虑了一下,就是没想到什么合适的话,只说青色很适合你好像太敷衍了。 搬山觉得到了自己出手的时候了,他真心实意道:“陆少爷穿青衣,真是和少爷非常相配。” 他见两人没什么反应,觉得自己说得可能还不够好吧,还是要再修行啊。 搬山没注意到,前方两人通红的耳朵。 陆浩直接去了城西,接着昨日的一件贪污案调查。 步韦跟在他屁股后面,陆浩还抽空问他和乔姑娘如何了,步韦哭丧着脸说并无进展,陆浩心想活该你单身。 涉案官员本是要带到大理寺审讯的,但不巧的是这位官员的家眷各个都是疯婆子,一个劲闹腾。折腾到下午,好不容易“温柔地”把该抓的人抓好了,那官员一口咬定他贪污的金银是要进献给皇后的。 墙倒众人推啊。 陆浩自个琢磨了会,问身旁一个寺副:“陛下没说要处置皇后,这人这么说不怕皇后无事,那他可要倒大霉了。” 寺副笑道:“陆寺丞可别小瞧这些小官,他们趋利避害的本事比谁都强,若是连这些人都不看好皇后,那么……” 原来如此啊。 陆浩看看天色,借口还要去城北调查一个失窃的案子,和大理寺众人分开了。 等到了城北,陆浩犹豫了一下,让马车向贺渊提过的村庄行去。 盛安以北的城墙外,聚集着相当多的一群贫穷百姓。这些人大部分难以在盛安城内找到安身之所,只好依靠城墙而耕作。 盛安城许久未曾卷入战火,所以代代积累下来,城外分布着数量不少的村庄。 当年钟芸烟暂住的凫河庄,就是北郊一座富庶的村庄。 陆浩到达贺渊所在的祈福村的时候,看见贺渊蹲在地上给一个老人做什么,陆浩猜想大约是在正骨。 老人坐在竹椅上,贺渊抬头对那老人说什么,脸上是秋阳般温和的神情。 陆浩轻轻一笑。隐居起来行医,又吃穿不愁,就是他一直以来的白日梦,没想到真有实现的一日。 身后阿山咳了一声:“少爷,虽然您是看一天也看不够,但咱们时间有限。”陆浩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只是不好打扰洊至行医罢了。” 过了片刻那老人被家人抬回去了,贺渊回身对他招了招手。 陆浩这才知道贺渊早就看到他了,他快步走向贺渊,贺渊笑道:“你最近不是很忙?怎么有空过来?” “顺路。” 阿山在背后翻了个白眼。 贺渊点点头:“要去医馆看看吗?不远。”他默认陆浩同意了,已经开始向前走了。 阿山想了想,留在原地。 陆浩没注意到阿山停下了,他跟上贺渊,问:“爹呢?”贺渊道:“隔壁村有人被牛车碾了一下,爹赶过去了。” 陆浩还有点担心那个被车碾了的倒霉蛋,贺渊没多讲,只是问:“你脸上怎么了?” 陆浩耸耸肩:“刚抓人时那人的老娘发疯,把东西扔的到处都是,不小心被碎瓷片划了一下,我看过了,无事。”贺渊无奈叹气,抬手在他眼睑上抚过:“差点划到眼睛,你当心点。” 陆浩愣了一下,好笑道:“光天化日的你收手。” 贺渊含笑收回了手。 村里人不多,路过的村民都向贺渊打招呼,叫他小贺大夫。不过看到陆浩时,村民们明显紧张起来。 陆浩奇怪:“我没穿官服啊?” 贺渊扶额:“陆少爷,您这一身云锦,能不显眼吗?”陆浩这才明白过来,打量打量自己,琢磨是不是要换身衣服。 到了地方,陆浩才知道,贺渊说是医馆,但是连个匾额都没有,不过是借了村里一户空居罢了。 陆浩心想,旁的不说,先帝要是知道燕王天天就乐意待在贫穷小村庄里,非得气活不成。 屋里满是草药的清苦味道,就是贺渊身上总是带着的那种气味。陆浩环顾四周,院里一个人也没有:“搬山他们呢?” “王烛和王灯跟着爹去隔壁村了。”贺渊气道,“搬山那家伙,我让他跟着你,他倒甩给阿山,我让他留下看家。” 陆浩笑了几声:“你个小气鬼。” 贺渊正打算给陆浩倒杯水,有一个中年妇女扶着一个中年男子跌跌撞撞地走进来。 陆浩忙让他们坐下,顺手替贺渊拿来腕枕。他旁听了几句,陆浩便猜想这男子应当是染了风寒,就是拖的久了点。 贺渊号了脉,写好药方,陆浩接过,去抓了药。 那黄姓农妇千恩万谢:“贺大夫不收我们的钱,我们也不能白拿,我家里那只鸡送给小贺大夫好了。”贺渊见这夫妇的衣服都缝缝补补,便摇摇头推辞了。 黄姨还想说什么,突然注意到陆浩的衣饰,吓了一跳:“这位公子是?” 贺渊顿了顿,道:“这是我一个友人。”陆浩心里一涩,表面上未露出异色,笑着对黄姨行了礼。 黄姨手忙脚乱地回了礼,目光在陆浩的扳指上停了一下。她的相公又咳了几声,黄姨便急忙告辞,扶着男人回家了。 路上,黄姨喃喃自语:“那刘家还想把女儿嫁给小贺大夫,我就知道不可能。” 她的相公病得昏昏沉沉,哑着嗓子反驳:“那刘家女儿漂亮的很。”黄姨瞪他:“你知道什么,小贺大夫手上的扳指你看到了没?” 男人又咳了一声:“看到了,小贺大夫便只带了一件饰物,显眼的很。”黄姨道:“我刚看那位陆公子手上也有扳指,和贺大夫的分明就是一对。” 男人愣了一下,也不咳了:“难怪,那陆公子看着就出身不凡,竟来咱们这地方。” 黄姨很是发愁:“小贺大夫是个好人,偏偏牵扯进那些大人物里,谁知那陆公子人品,这如何是好啊。” “那种人物能来咱这种地方呆着,就为了小贺大夫,我觉得靠谱。”男人只觉得自己烧得更厉害了,“你倒是先担心担心你相公我。” 这边贺渊给陆浩也把了脉,他感觉陆浩的体质似乎好了些许,自觉前些日子开得药有效果,这才满意了,问陆浩:“爹让人在北边城墙那边教人医术,你可要去瞧瞧。”陆浩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摇摇头:“我去了反倒添乱。” 贺渊顺手把陆浩给他自己倒的茶水枪过来,抿了一口,劣质的茶叶苦涩,倒是提神醒脑:“我见你近来没看医书?” 陆浩见他喝完了,把自己的杯子拿回来:“你看的时候我还是瞅了几眼的。” 贺渊笑得有点狡黠:“你刚才取药材的时候倒是并不生疏。” 陆浩一顿:“哪有这么快就能忘记啊。” 贺渊眯着眼睛看他,陆浩只好又道:“我又不是彻底放弃医术了。” 贺渊笑笑:“你不如干脆点承认你非常舍不得?”陆浩无奈:“非让我说出来。” 贺渊见陆浩表情轻松,知晓他并未真正放在心上,便问:“你不去办案了?” 陆浩喝茶的手一停:“罢了,我不想去了。” 贺渊笑容不改,重复一遍:“不想去?” 陆浩乖乖起身:“好吧,那我走了。” “对了,等一下。” 贺渊起身从旁边木柜里取出一个药盒,洗了手,陆浩不解地看着他,贺渊只是将里面药膏抹在陆浩脸上的伤口处。 那人的手太温暖,陆浩不太自在:“些许擦伤而已。”贺渊没理他,端详了一下伤口觉得没有大碍了,才道:“去吧,晚上见。” 之后几日,陆浩倒是寻得不少借口去城北,虽然他便是去了也就是帮贺渊抓抓药,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看几眼。 皇后案愈演愈烈,终于牵连到了太子。今日太子已经被禁足东宫,许敬宗对陆浩道如今皇上似乎已相信皇后确实和大皇子、二皇子之死有关。 陆浩知道许敬宗说了这许多,无非是想表达一个意思,太子要被废了。 但此事说来既与陆府无关,亦与燕王府无关,也不会牵连他一个小小的寺丞。陆浩就没太放在心上。 贺渊今日竟然比陆浩回府早。 陆浩进门的时候,贺渊正翻着《肘后备急方》,连他回来都没注意到。 陆浩静静看了他一会,注意到贺渊一页都未翻。陆浩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贺渊吓得手上的书差点掉了,陆浩见他回神,问他用过晚膳没,贺渊摇摇头。陆浩笑道:“难得能和你一起吃。” 贺渊笑笑:“不过一起吃个饭,看你还挺高兴。”陆浩道:“你这言外之意是不想和我一起吃了?” 贺渊无奈:“欲加之罪。” 之后陆浩像往常一样讲了讲今日办案的趣事,他讲了一半,见贺渊神游天外,有些奇怪,往日洊至总是认真听的。 陆浩反思了一下,今日讲的内容很无聊吗。 这时贺渊才察觉到陆浩的目光,歉意道:“抱歉,阿浩,刚才走神了。” 奇怪,今日洊至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到了晚膳时,贺渊在贺院使和贺夫人面前倒是神色如常。 只是夹菜的时候,陆浩和贺渊的眼神交汇了一瞬间,贺渊很不自然地避开了。 哦?陆浩眯起眼,这厮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啊? 晚膳结束,贺院使说要问问陆浩太子案的情况,让贺渊陪贺夫人散散步。 陆浩便细细讲了太子案的进度。贺院使沉吟道:“此事最可疑之处便是似乎无人获利,五皇子远在姜岐,而且生母卑微,六皇子又尚在襁褓。若是寻仇的话,莫非四皇子和太子还能同时得罪什么人?不过只要因利而起,出手之人的目的总会暴露,倒也不必心急。” 陆浩钦佩道:“许大人也是如此说的。他还说此案最可疑的地方便是大理寺当初不敢露半点风声,皇上却还是知道了,宫里有人故意传出了消息。” 贺院使点点头:“此事一出,有人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陆浩一惊,好在贺院使又道,“不过府上暗藏了不少皇上的人,平日碍眼,如今倒也能摆脱嫌疑。” 陆浩心道自己还以为此事牵连不到燕王一脉,还是想的太简单啊。 贺院使淡定道:“此事你听听也就过去了,倒是贺渊,你且看顾些。” 陆浩想到贺渊刚才的表现,皱皱眉:“出了何事?”贺院使摇摇头,并不回答:“那小子有时候倔得很,交于你了。” 陆浩无奈地看着贺院使走远,心道爹特意支开洊至和娘,大概不是为了太子案,而是为了这一句吧。 他回到景泽园时,贺渊依旧拿着那本肘后备急方,陆浩看他也没看进去,发愣居多,索性直接问:“今日在城北出了何事?” 贺渊一怔:“你如何知道的?” 陆浩在他旁边坐下:“就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 贺渊把手中的书合上,没说话。 陆浩看了他一会,见他似乎想开口,但却有所顾虑,隐约有了些猜测:“没有给病人治好?” 贺渊露出个勉强的笑:“现在看来有人这么了解自己也有弊端。” 陆浩把手覆上他的手背:“不能告诉我吗?” 陆浩感觉到贺渊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看他,低头道:“有个病人我当是平常的发热。” 他顿了一下,陆浩没有插话,静静听着,贺渊轻轻闭上眼:“今日那病人病发身亡。” 贺渊几乎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我看错了,他其实是染了虫。” 陆浩叹口气,将他拥入怀中,贺渊的手怀上他的腰。 陆浩轻声道:“想哭吗?” 贺渊把头埋进陆浩怀中:“哪里轮得到我哭。” 这不是你的错,那村民暴毙而亡,便是你看出来了也不一定来得及。陆浩心里这么想,可这么不痛不痒的话,他说不出口。陆浩低头道:“我在呢。” 贺渊沉默片刻:“可能……我并不适合做个大夫吧。你知道的,我在这方面其实没什么悟性。” 贺院使是有名的神医,天赋出众,本是在城中的药房当学徒,被太医院的大医看中收为徒弟,年纪轻轻就走到了院使的位置。 但贺渊比起贺院使,天资只能说是寻常。 陆浩叹口气道:“你有多喜欢医术,又多努力,我总是知道的。” “……可若我仔细一点点,那个村民便不用死了,叫我如何面对他的家人。” 贺渊的声音渐渐嘶哑:“我明明知道,我明明知道,一条生命是多沉重的事,我却让他的家人失去了他,我……” 陆浩掰起他的脸,打断他的话,强迫贺渊和他对视:“不要讨厌自己。” “阿浩……” 你应该明白的,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陆浩道:“至少我啊,觉得洊至最好了。” 贺渊困惑了:“明明我称不上不喜欢自己,你应该也是同样的感觉啊。” “就算你再不好,不是也对我很好吗?所以我啊,最喜欢洊至了。”陆浩笑道,“不相信吗?” 贺渊没察觉到他的话外之意:“相信的。”他叹口气,“也只有你会这么包容我了。” “别去考虑别人,我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于我来说,你最重要,你高兴就好。” 贺渊伸手摸摸他的头:“阿浩,这么想太自私了。” 陆浩没有移开眼神:“你关心他们,我关心你,并无冲突。” “你之后想怎么补救都好,给那家钱财也好,给他们家人道歉也好,自己努力学习医书也好,现在我希望你轻松点。” “你犯了多大的错我也会原谅你,所以你若良心不安,就怪我太溺爱你。” 贺渊的眼神柔软下来:“你会把我惯坏的。” 陆浩轻轻一笑:“求之不得。”他轻声道,“不用怕,我们洊至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贺渊无奈地摇摇头:“你明知我我不会信。” 他是什么人阿浩再清楚不过了,他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阿浩惯会哄自己开心,这家伙哪里学的这些花言巧语。 陆浩冲他笑:“若是旁人说你自不会信,若是我说,便是真的了。” 贺渊与他对视片刻,陆浩只觉得他的眼睛多了些自己不明白的东西。片刻,贺渊收回眼神,笑道:“害你担心了,放开我吧。” 陆浩摇摇头,心结哪有如此易解,贺渊可骗不过他:“你何时不难受了,我何时放开你。” 贺渊抗议道:“毕竟是我的错,我又不是没心没肺,哪能不难过。” 陆浩挑眉道:“你若难过,可会影响我,你忍心看我难过吗?” 贺渊无奈道:“说不过你。” “怎么?”陆浩威胁道:“病人比我重要?” 贺渊知道他故意如此说,却也没有反驳:“自是你重要。”他无奈道,“插科打诨。” 贺渊自忖便是一直消沉也无济于事,多少平复好了心情,问:“你便就准备一直这样抱着?” 贺渊的气息打在耳垂,陆浩僵了一下,很快松手,转移了话题:“既是染了虫,别的村民亦可能感染,你可要让村民们仔细些。” 贺渊心里一叹,他果然亦是在意。毕竟,阿浩曾经如他一般,一心想成为一个好大夫。 陆浩见贺渊又拿起了那本医书,知道他还是难过,便道:“今日还是放松下比较好。” 贺渊犹豫道:“可我……” 陆浩轻轻替他合上书,提议道:“要看我作画吗?” 贺渊诧异道:“作画?你什么时候会这个了?” 陆浩把手放在胸口:“他会。”贺渊知道原身之事是陆浩的心结,忙道:“要看。” 贺渊本想让搬山拿些朱砂什么的,陆浩拦住他:“不用那么麻烦,我还不知道能否画出来。”他取了宣纸,指指砚台,贺渊乖乖磨墨去了。 陆浩提起笔,斟酌了一下,先试探性的勾勒出了一只鹤。 贺渊在一旁看呆了:“这画技,相当高超啊。” 陆浩打量了一下,见纸上的鹤线条精细,却并不灵动,遗憾道:“我终不是他,手感尚在,技巧也具知晓,却远不如他。” 贺渊笑道:“我的水平你又不是不知晓,白来这么大本事,还不知足。” 陆浩亦是一笑:“确实,刚只是试笔,我再好好画一副。”他又取了一张纸。贺渊小心地把那副白鹤图晾在一边,又继续给陆浩磨墨。 陆浩虽画艺惊人,贺渊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等陆浩唤他时,贺渊惊讶地发现陆浩都画好了。 他是看了阿浩多久啊。 陆浩担忧道:“不喜欢吗?” 贺渊这才把目光放回画上,他愣了一下,陆浩画的竟然是他。 画中的贺渊捧了本医书,斜倚在椅子上。 陆浩的画风并不是很写实,贺渊却觉得非常像他,不如说比他本人俊逸多了。 “很喜欢,阿浩真厉害。” 陆浩微微勾起嘴角:“唯有画你,我有自信比他画得好。” 贺渊心里叹气,笨蛋,你这么说我会误会的。 陆浩抬笔准备署名,贺渊看出他的意图,轻轻按住陆浩的笔:“你打算如何写?” 陆浩不明所以:“随意写个陆浩就行,还有什么讲究吗?” “你若题名,便写贺渊吧。”贺渊放开笔,陆浩一愣,笑道:“你啊,只是一个名字罢了,我若写贺渊,那你呢?” 贺渊并未回答,他小心地把宣纸移开一点:“别把墨滴在画上。”陆浩正准备说点什么,贺渊微微抬眉看他,“听话。” 陆浩无奈地提起笔,写下了他最熟悉不过的两个字。 贺渊伸手示意陆浩把笔给他,陆浩递出笔,便见贺渊在他所写两字之下,小心地写了“陆浩”二字。 两人的笔迹自是极为相似,若是旁人看来,绝对会以为是一人所写。 陆浩忍不住看向贺渊,贺渊冲他笑笑,陆浩只觉得心里某种感情慢慢涌上来。 他知道贺渊想表达什么。 于贺渊来说,他叫陆浩或者别的什么并不重要,只是他是那个人,仅此而已。 这是他和他的羁绊,此世独此一家。 晚上,陆浩躺在贺渊旁边,身旁的人好似很快就睡着了似的。陆浩并不急着入睡,但他还是闭上眼,保持安静。 过了大约半刻钟,他感觉到贺渊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 “睡不着?”陆浩轻声问。 贺渊微微一惊:“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陆浩轻笑一声,转身朝向贺渊,并未正面回答:“我便猜你睡不着。” 贺渊稍稍沉默,低声道:“阿浩你给我说了许多,可我一闭眼,尽是那个村民。” 陆浩无声地握住他的手。 贺渊紧紧回握住他:“我很后悔,可是比起后悔,我更应当向前看,如今这个状态,明日如何看诊?” “人之常情,你不用怪自己。”陆浩轻轻地环住贺渊,“你休息几日吧。” 怀中的热度称得上灼人,陆浩却不想松手。 贺渊才吐了半个音,陆浩知他想说什么,抢先道:“非是逃避,只是对病人负责,你神思不属,反是累了病人。” 贺渊像是累极了一般闭上眼:“好。” 陆浩犹豫了一下,微微动作,与他十指相扣:“明日可以与我一起去看看案子。” 贺渊还是闭着眼,倒笑了一声:“这叫大理寺的人如何说你?” 陆浩亦勾起嘴角:“那些无关之人,支开就是了。”他见贺渊心情好转,正准备放开贺渊,贺渊觉察到了,按住他的手:“今晚不能有个特殊待遇?” 陆浩稍稍一顿,贺渊便借机凑得更近,陆浩无奈地看着怀中之人:“下不为例。” 贺渊的头发很柔软,蹭得陆浩心猿意马,他情不自禁道:“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贺渊埋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问:“什么味道?” “草药的香气。” 贺渊也抱着他深吸一口气:“你身上也总有酒香,真奇怪,原来人会带酒香啊。” 陆浩不明所以:“有吗?我没喝酒啊。” “应该和喝没喝酒无关,一直都有,很淡。” “原来陆三少这种酒鬼会自带酒味啊,我怎么闻不出来?” 贺渊拿鼻子蹭他的脸:“挺好闻,我再闻闻。” “痒死了,你走开!” “离得远就闻不到了嘛,让我抱抱。” “你这不是在抱吗,赶快睡觉。” 贺渊突然抬起头,在他下巴上落下一个吻:“晚安。” 陆浩怔住了。 应该是洊至今天受了打击,在对他撒娇吧…… 应该吧…… 32强求 鸾凰殿。 面容姣好地女子跪在黄袍男子脚下,头却高傲地扬起:“臣妾敢问一句,为何?” 皇帝看着她,眼神毫无波动:“皇后失德,太子助纣为虐。” 皇后点漆般的眼眸泛着水光,语气却依旧孤傲:“皇上想做什么,臣妾都从命,可羲儿他何其无辜!” 皇帝淡淡道:“我留他一命,足够宽容,他可以安安生生在封地生活。” 皇后冷笑道:“安安生生?好一个安安生生!连他父皇都不信他,他怎么安生!” 皇帝无意回答,话已说完,他面无表情地对两侧侍卫下了令:“关闭宫门。” 他不信任自己到这个地步,何苦给她留一个皇后的虚名?她硬声道:“臣妾并未杀害大皇子和二皇子。” 当年她尚是珍妃的时候,琪妃有了喜,众人都说琪妃借这皇长子能问鼎后宫。后来琪妃难产,一尸两命,她才得了后位。可她并未害琪妃,她当年天真烂漫,从未想过争宠,因为世人皆知,皇帝最喜珍妃。 她有她弘哥哥的心就够了,还要那后位做甚? 皇帝并不回头,皇后只觉得可笑。 他的承诺,到底经不起别人算计,到底经不起前朝牵涉,到底经不起后宫众多新人。 皇上说琪妃难产是她操纵,当年的侍女已经认罪,那侍女所说之事一一能找出证据;当年二皇子惊厥,也是因为皇后下了毒,亦有当初的宫女作证。 皇后青葱般的手指紧紧抠住地面,便是证据齐全,可她若真的心狠手辣至此,四皇子又如何长的这么大? 这么简单的问题,她的夫君,却连想都不愿想? 作为皇后,她时时都在担忧,背后之人害了她有何目的,是否对大乹不利。 但作为罗锦绣,她累了,她只想知道一件事。 她终是落下了泪,轻声道:“弘哥哥,你还记得你娶我那天送我的琴吗?” 皇帝微微一顿。 “那琴唤做‘不相离’,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可陛下你知道吗?我不喜欢那首诗,因为我的夫君,从来不会是一心人……” 宫门慢慢合上,皇帝终是消失在视线之外。 陆浩看着眼前卷宗,头疼得厉害。 比他官大的那几位如今正处理皇后案余党,所以这四皇子案的收尾,便交由他了。 但这卷宗要如何写?直接写妃嫔私通?陆浩正想着步韦是否知晓平日惯例,突然想起步韦今日告假。 他把笔一摞,不写了! 陆浩唤搬山进来给他倒杯茶,搬山边倒茶水,边兴致勃勃地道:“陆少爷,少爷似乎精神了不少。” 最近搬山一直跟着陆浩,村民病逝之事搬山并不知情,只是近来贺渊格外寡言少语,搬山察觉出了不对。 陆浩好笑道:“你一直跟着我,倒是知道他的情况了。” 搬山摸摸脑袋:“前写日子少爷日日来大理寺,这几天未过来,我想那便无事了。” 陆浩微微一顿,状若无事地端起茶杯。他知晓贺渊在城北非常忙碌,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抱怨:没良心的家伙,打起精神了就不来找他了。 喝完茶,陆浩又拿起笔,绞尽脑汁地写那卷宗。其实说卷宗难写不过牢骚罢了,比起在外找线索,自然在大理寺待着比较省力。 皇后案姑且算是结束了,虽然许敬宗说皇后一案可疑之处甚多,许敬宗几人都不死心。但他们负责的案子还是都交付回去了,陆浩手头的案子大大减少。今日他可以舒舒服服待在大理寺处理案牍。 到了晚上,陆浩缓步走出了大理寺,他望着漫天红云,感叹今天真是个悠闲的好日子。 “陆公子!” 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陆浩诧异地转头,一身藕色长裙的娇小女子边抽泣边跑过来,是乔楚清的侍女蜻蜓。 蜻蜓眼睛肿得像桃子,气都喘不匀:“陆、陆公子,我家小姐出、出事了!” 陆浩忙问:“乔姑娘怎么了?”由他出面解决一个闺阁女子的事并不合礼仪,不过此时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蜻蜓抹着眼泪,话都说不清楚,陆浩听了半天,只听出乔楚清在珍膳楼。 陆浩松了口气,蜻蜓如此慌张,他还以为乔楚清出了什么大事,人还在就好。 珍膳楼离此地不远,步韦又告假了,难怪蜻蜓来找他。陆浩略略一想,让搬山回去转告贺渊他晚些回燕王府。 搬山有点为难:“若我离了陆少爷,少爷定要责怪我。” 陆浩生怕乔楚清真出了事,步韦非吃了他不可,只道还有阿金在。 阿金是燕王府的车夫,也是贺府的旧人,一向尽心尽力,非常可靠。 搬山只好应下。 陆浩急忙带着蜻蜓去找乔楚清,蜻蜓不多时便停下不哭了,可陆浩问她乔楚清怎么了,蜻蜓却摇摇头,一脸为难。 侍女不便随意讲自家小姐的私事,陆浩也就没有追问。 珍膳楼名字张扬,但实际上略显陈旧,毫无出彩的地方。蜻蜓领着陆浩到了仙露间,在门外焦急地唤了声小姐。 门内毫无动静,蜻蜓慌张地拍门,又唤了好几遍,一个沙石摩擦般的声音才响起:“我想安静一会。” 陆浩愣了一下,才认出这沙哑的声音属于乔楚清。陆浩诧异地问:“乔姑娘这是怎么了?” 乔楚清不开门,蜻蜓急得抽噎起来:“老爷、老爷要给我们小姐定亲了。”她差点又要哭了,“小姐自小稳重,我头一次见她这样。” 陆浩一直猜测乔楚清喜欢步韦,闻言担忧地皱皱眉,也不好多说,只能问:“你可是想让我劝劝乔姑娘?” 蜻蜓点点头,恳求道:“我虽找到小姐了,可小姐并不见我。附近我也并不认识什么人,只好求陆公子。”她很是愧疚地低下头,“我知道这是为难公子,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至少请公子把小姐带出来。” 陆浩忙说他会尽力一试。便是不看步韦的面子,乔楚清一直对他十分诚心,他也不会不管。 陆浩清了清嗓子,敲敲门:“乔姑娘?我是陆浩,我能进去吗?” 门内一片安静,陆浩正以为自己受冷遇了,乔楚清道:“陆公子请进吧。” 蜻蜓惊喜地看着他,能进门便好说了。 陆浩对蜻蜓点点头,道声失礼推开了门。 门框似乎碰到了什么阻碍,发出些刺耳的声音,陆浩奇怪地看了一眼,见地上一片狼藉,杯碗碎了一地。乔楚清面色苍白地坐在中间,连发髻都散开了,蜻蜓忙上前去,替她整理妆容。 乔楚清也不动,只是轻轻道:“蜻蜓,对不起,我明知你会担心……” 蜻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姐,你可吓死我了!今早你突然就不见了!”乔楚清也是落下泪来,和蜻蜓一起抱头痛哭。 陆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着索性让她们哭吧。 谁知乔楚清哭了一会,开始痛骂道:“步韦那个混淡!”陆浩正懵,蜻蜓也附和道:“步公子简直不是人!” 陆浩不敢插嘴,看这样子,乔楚清定亲步韦大约什么也没说。 果然,乔楚清喜欢步韦。 乔楚清还说她天天来大理寺是为了看自己,她虽是日日来,又见了自己几次?分明就是为了步韦,看他不过是借口罢了。 乔楚清哭得累了,停下来歇了一会,陆浩这才有劝道:“乔姑娘先消消气。” 乔楚清不好意思地擦擦脸:“倒叫公子看笑话了。” 陆浩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恕我冒昧,乔姑娘可向步兄表明过心意?” 乔楚清摇摇头:“虽未说过,可我天天往大理寺跑,他总是知晓的吧。”说罢,她的眼泪几乎又要落下。 陆浩心道他怕还真不知道。 若只是两情相悦却互不知晓还好,问题是如今乔楚清都要定亲了啊,步韦为何不表明心迹? 这种事步韦其实本人处理比较好,但是陆浩现在若不插手,估计会出大事,陆浩直接道:“乔姑娘,我想步兄还是喜欢你的。” 乔楚清自嘲一笑:“公子别哄我了,表哥若喜欢我,怎么会在父亲说要给我定亲时一言不发呢?” 陆浩:……我特么还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陆浩只好先道:“如今天色已晚,乔姑娘还是先回去吧,省得家人担心。” 乔楚清咬牙道:“就是,本姑娘有何好伤心的,那武家公子才貌双全,嫁就嫁了!”乔楚清朝他一礼,“今日多谢陆公子了。” 陆浩忙道:“我也未曾帮上什么忙。” 乔楚清眼睛还红肿,却笑起来:“公子真是温柔,怪不得世子喜欢。” 陆浩心里一痛,笑着摇摇头。 乔楚清邀请陆浩一同用膳,陆浩想着乔楚清是自个跑出来的,身旁就只有一个蜻蜓,一会儿他还是把乔楚清送回去比较妥当,便答应了。 酒楼的小厮进门时见一片狼藉,目光不善,乔楚清说会一一赔偿,小厮才殷勤地替他们换了个包间。 等换了新地方,菜也上齐了。 今天总算结束了。 陆浩刚拿起筷子,余光突然瞥见一个黑影,他这才发现有人门也不敲地闯了进来。没等他看清来人,便见乔楚清起了身,淡淡道:“表哥怎么来了?” 陆浩刚准备向步韦打个招呼,步韦直接无视了他,冲到乔楚清身前:“小清你没事吧?我听姑姑说你失踪了!好不容易找到这里。” 陆浩恍然,怪不得今日步韦告假,原来是去寻乔姑娘了。 乔楚清平静道:“和父亲吵架了,出来转转,叫表哥担心了。”步韦松了口气:“那我们先回去吧,姑姑他们很是担心。” 乔楚清表情不变:“表哥先回去吧,我与陆公子有约。” 步韦这才看见陆浩,陆浩向他笑笑,步韦的脸色却不太好,他还是没有与陆浩说话,转过头,勉强笑道:“小清,你也不能私下与阿浩相处啊。” 陆浩:兄弟情都喂了狗了吗?不对,我还是你上司呢! 乔楚清茫然了一下,语气带了些怒意:“表哥你说什么呢,我为何与陆公子相交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如今我也定亲了。” 步韦闻言一顿,半晌才苦笑道:“你日日到大理寺去找阿浩,我也不傻。” 乔楚清闻言沉默下来,目光空洞,不知道落在何处。 陆浩察觉到了步韦坏了事,连忙站起身,劝解道:“步兄你误会了……” 步韦打断他的话,强笑着摇摇头:“罢了,我便不碍事了。” 乔楚清的表情像马上就要哭出来:“我还以为至少你理解我呢。” 步韦没有说话,木讷地转身向外走。蜻蜓忙喊道:“步少爷,小姐可要定亲了啊。” 步韦转过身,没有看乔楚清:“恭喜你了,武公子是个好人。” 乔楚清忍不住走到步韦身边:“可惜我不喜欢他。”她直直盯着步韦,步韦却一愣:“你果然喜欢阿浩吗?” 陆浩:你是不是傻! 乔楚清怔了一会,突然展颜一笑,伸手扯住陆浩的衣襟,陆浩不明所以,没有挣开她,乔楚清抬头在他颈上落下一吻。 陆浩和步韦都僵住了,只听乔楚清笑道:“我确实是喜欢陆公子。” “乔姑娘……”陆浩回过神,正要劝乔楚清别说气话,乔楚清打断他:“公子不用费心,我的心意,我自己清楚!” 步韦抬头看她,自嘲一笑:“那祝表妹早日得成夙愿。”说完便转身走了。 陆浩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道:不是我说,就是我答应了,贺洊至答应吗? 几乎是步韦的身影消失的一刻,乔楚清就呜咽起来,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喊道:“店家!上酒!” 蜻蜓劝阻了几句,乔楚清却只是摇头。 陆浩心里叹气,借酒消愁虽无济于事,不过他还能让乔楚清装做无事发生吗?步韦也是属意乔楚清的,他怎么就会觉得乔楚清喜欢自己呢? 乔楚清叫了一种名叫赤鱼的酒,等酒上来,乔楚清拉着蜻蜓坐下,给她倒上酒,也没忘了陆浩。 “今日!不醉不归!” 陆浩无奈地端起酒杯,酒还未入喉,酒气便扑面而来。 好烈的酒。 乔楚清与他们碰杯,随后一饮而尽:“你们也喝!” 陆浩和蜻蜓对视一眼,顺着她的意思也喝了酒。 显然乔楚清平日并不饮酒,才喝了两杯,乔楚清便满脸通红。她喃喃道:“陆公子、蜻蜓,我心里难受,你们能听我说说吗?”蜻蜓为难地看向陆浩,陆浩倒不介意:“说吧。” 乔楚清声音不大,仿佛在自言自语:“表哥是乔府的远亲,自他入了大理寺,我们家才开始和他走动。我本来很少见他,有一次,我感叹断袖之癖也不错,让他听到了,他没有觉得我奇怪,很认真地听我讲。” 乔楚清又饮尽一杯酒,她举起空酒杯,露出个天真若孩童的笑容,示意陆浩也喝。 陆浩本不应该喝的,他应该劝乔楚清去和步韦解除误会,可一个青色的身影浮现在他眼前,明明这么近,却无论如何也触摸不到,陆浩便把那杯赤鱼酒饮下。 他也想醉一醉了。 只听乔楚清又道:“我知道我奇怪,只有表哥会把我当回事,不嫌弃我,尊重我的爱好。” “那些来乔府求娶我的人都只见过我的表面,他们喜欢是乔府的大小姐,不是我。” “我之前常常偷溜出府,和表哥在这聊天,没想到他还记得,还能找到我。可他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尽让我自作多情。我天天去大理寺,他心里一定很看不起我。” 陆浩说步兄绝不会这么想,可乔楚清已经开始迷糊,他算是白说了。 乔楚清一杯接着一杯,陆浩便陪她喝了下去。 酒空了一壶又一壶。 乔楚清突然放下酒杯,吐字不清道:“我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我多想把我的心意告诉表哥,可我是乔家的女儿。乔家曾经辉煌过,如今没落到连个身份都没有,我爹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光复门楣,如今可以借武家的势,我不应该只顾自己的,对吧?” 陆浩沉默了片刻,突然想起说要入赘季府的贺渊:“我不这么觉得。” 乔楚清早已经醉得听不到了,她说完自己,又断断续续道:“陆公子,让你陪我到现在,世子怕是要误会了。” 陆浩借着酒劲道:“他才不会介意。” 乔楚清不知说给谁听:“我们……一直离得太近了,他反而,看不到我的心意了啊。” 是啊,太近了,近到所有的亲昵都自然而然,所有的暧昧都理所应当,所有的心动都不敢开口。 乔楚清说:“要是说出来……反而会把他推远的话,我宁愿一辈子这样忍着。” 陆浩沉默片刻:“那样也挺好的。” 只是,他忍不住啊。 要是能忍住就好了。 乔楚清没有听见陆浩的话,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也难怪,赤鱼酒烈,陆浩都有点撑不住,更别说乔楚清了。陆浩揉揉自己的脸,准备送乔楚清回去。 乔楚清已经不省人事,蜻蜓一个人扶她很费力,陆浩只好也上前帮忙。他断袖之名在外,蜻蜓也没防着他。 面容姣好的少女安静的靠在他的怀里,清香扑鼻。换作以前,他说不定还能心动一下。可现在,他闻着这花香,渴望的却是那种清苦的草药味道。 乔楚清醉成这样自然没法付账,她偷跑出来,也没坐马车。陆浩只好在蜻蜓的千恩万谢中,付了酒钱赔了摔坏的碗碟,又让乔楚清乘陆府的马车回去。 陆浩和乔楚清共乘一车不合适,陆浩只好坐在前面,和阿金一起吹风。 他这又破财又陪酒又君子的,也算仁至义尽了。 阿金平日看起来稳重,此时边拉缰绳边贫嘴:“陆少爷,少爷要是知道我替你送姑娘回去,非扒了我的皮。” 陆浩无奈道:“那你别说。” “那可不行,少爷对我如此好,我不能吃里扒外。” 陆浩揉揉太阳穴,他也喝了不少,没精力和阿金斗嘴。路上一片漆黑,几乎没有行人,陆浩只是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二更天了,乔府还远着呢,到了大约都三更天了。也就是现在太平,我听我祖父说他那个时候还有宵禁……” 陆浩没听进去他说什么,只是愣愣地想起贺渊,这么晚还没有回去,洊至大约很担心吧。 马车一路撞破夜色。到了乔府,陆浩掀开帷幔:“蜻蜓,把你家小姐扶下来吧。” 乔楚清却睡得怎么也唤不醒,陆浩无奈地去帮蜻蜓。他好不容易才在什么不该碰的地方都没有碰的前提下把乔楚清扶起来,少女的眼睫颤动了几下,陆浩以为她被折腾醒了,乔楚清却只是喃喃道:“表哥……” 陆浩和蜻蜓都愣住了,陆浩想了想,对蜻蜓道:“此事我会再问问步兄的。” 蜻蜓轻轻叹了口气,谢过了陆浩。 陆浩生怕外人看见污了乔楚清的名声,看着蜻蜓把乔楚清扶进府便走了。 阿金调转马车。 陆浩靠在车厢里,有点飘飘欲仙,一会想他刚才不知道喝了多少,一会想如何让步韦和乔楚清好好谈谈,一会想上次洊至便是在这辆马车里吻了他。 洊至,洊至,洊至…… 终究是喝多了,不然他的脸也不会这样烧得厉害。 景泽园。 贺渊睁开眼。 心烦意乱。 贺渊披上外衫,坐在窗旁,望着月色发了会呆。他自小就有失眠的毛病,这么二十几年来他倒也习惯了。 既是习惯的事,他失眠时也就并不急躁了,再说,赏月也是个静心的好办法。 今日这法子却失效了。 贺渊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他想让心绪平静下来,脑子却反反复复晃着几个念头:阿浩去找乔楚清做什么了?阿浩为何这么晚还不回来?阿浩为何对乔楚清这么好? 贺渊知道这样不应该,没有人会这么在意友人的去向。 他没有立场束缚住阿浩。 可是,若阿浩喜欢上乔楚清…… 他希望自己能作为挚友一直陪伴在阿浩身边,可现在他想到阿浩可能会娶乔楚清,却嫉妒得发疯。 若是阿浩真的喜欢上其他人,他真的忍得下去吗? 心口窒息般的闷痛,他什么都不想再想了,他想什么也都无济于事。 安静的夜色中,门外隐隐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动静,格外明显。搬山的声音传进来:“少爷?” 贺渊的声音一如往常:“进来吧。” 搬山端着一壶安神茶。贺渊的失眠是老毛病了,燕王府不缺人手,日日都备着。 搬山担忧地看了贺渊一眼,给贺渊倒了杯茶,贺渊歉意道:“吵着你了。” 搬山摇摇头。 贺渊抿了一口茶水:“换了方子?” 搬山轻声道:“如今府上好药材多,是换了。” 贺渊嗯了一声。搬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这方子还是前些日子陆少爷改的。” 搬山见贺渊举杯的手明显一顿,他知道他没猜错:“若我早知少爷如此在意,便跟着陆少爷了。我去寻陆少爷回来吧?” “随他吧。” 搬山张了张口,半晌才道:“自从认识陆少爷,少爷失眠的毛病便没犯过。” 贺渊愣了一下,只觉得胸口又是隐隐痛楚,他自嘲地笑了笑:“去拿些惜春酿来。” 搬山欲言又止,还是点点头,他转身要出去,贺渊却道:“算了。” 他低头,看着白瓷杯中茯神的药渣起起伏伏。 阿浩……不、他自己,不喜欢借酒浇愁。 搬山想了想,低声道:“少爷果然是在意乔姑娘?若是如此与陆少爷直说便好,陆少爷总会顾着少爷的。” 贺渊沉默片刻:“怎么会?阿浩访友也是应该的。” 搬山心里不信,却不好深究,只是道:“陆少爷也许……今晚不回来了,少爷还是早些休息吧。” “我知道,你去睡吧,有事我唤王灯。” 搬山出了门,贺渊发了一会愣,突然想看陆浩上次给他画的画像。 贺渊俯下身,想从博古架底层取出锦盒,却看见几个被冷落已久的摆件后面鬼鬼祟祟地掩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这木盒贺渊从未见过,他好奇地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神鸟慕的木雕。 神鸟慕,传说中的凤与凰之子,常人不能见,唯有天命所定的情人才能见到。 贺渊拿着木雕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这不是他的东西,阿浩也不会去买这种儿女情长的东西,是旁人送给阿浩的。 贺渊把木雕放回盒子里,也许是青龙他们开玩笑送给陆浩的呢。 可他还是如鲠在喉,于是贺渊唤了王灯进来,问:“这东西你可见过?” 王灯老老实实道:“我见陆少爷拿回来的,说是一个姓乔的小姐送的。” 贺渊点点头,让他下去。 王灯见贺渊脸色阴沉,觉得是不是自己说错什么话了,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贺渊沉默地看着那木盒,片刻后只是把它原样放了回去。 他凭什么去管陆浩喜欢谁呢? 她的命定之缘就比得过我吗? 陆浩回到景泽园时,园内早已没了灯火。今晚是王灯值夜,见他回来,不知为何喜形于色,却也不敢说话,只是行了个礼。 陆浩向王灯点点头,轻轻推开门。 他没想到贺渊未睡。月光照的屋内格外冷清,青年的侧影有些落寞,陆浩不由得想起被抛弃的大狗。 贺渊听到动静,转过头,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回来了?” 陆浩知道贺渊是在等他,又喜悦又心疼:“让你担心了。” 贺渊近乎叹息道:“没想到你不回来我竟睡不着了。” 酒劲还没过,陆浩只觉得脚下发飘,他揉了揉眉心:“如今我回来了,你且安心睡下。” 等他回过神,贺渊已经站在他面前:“好重的酒气,你是喝了多少?” 陆浩自己亦不记清,含糊道:“不多。” 贺渊知道他没说实话,轻轻扶住陆浩,替他脱下外衫:“不多?看你都站不稳了。”贺渊的动作突然一顿。 好重的胭脂味。 贺渊只觉得脑子里的弦嘭的断了。 陆浩突然觉得眼前一花,后背撞在墙上,贺渊死死握住他的手腕,陆浩下意识地推拒了一下,没推开。他抬头看贺渊,青年的眼神让陆浩觉得非常不安,贺渊轻声道:“不解释一下?” 贺渊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陆浩努力集中注意力,却力不从心:“解释什么?” 贺渊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波动:“你去找乔楚清,为何一身酒气、一身胭脂味。” 陆浩本来喝多了就浑身发热,如今更是不自在:“洊至,你且先放开我。” 贺渊奇道:“乔楚清可以抱你我便不行?” “说什么呢?乔姑娘怎么可能会抱着我,别闹,放开我。” “不然你告诉我你站在乔楚清旁边,就能有一身胭脂味?” 陆浩想起他扶着乔楚清走了好一段路,大约就是那时候染上了味道。眼前的景物有点模糊,陆浩尽力保持清醒,软声道:“明日给你解释,我有点晕。” 贺渊沉默下来:“你不喜在无关之人身上浪费时间,今晚却陪乔楚清这么长时间,你果然是喜欢她。”虽然这么说,贺渊却松了手,放开了陆浩。 头阵阵发疼,陆浩皱起眉:“我不喜欢乔姑娘,她是步兄喜欢的人。” 贺渊的语气少见得冰冷:“她若是喜欢你呢?” 便是她喜欢我,可我喜欢你啊。陆浩苦笑道:“你还非要让我喜欢她不成?” 贺渊的表情这才稍稍放松:“你不喜欢,那便算了。” 贺渊显然情绪不对,陆浩轻声问:“睡不着有点心烦?” 贺渊转过身:“无事,你赶紧睡吧。” 陆浩脚下发飘,也不想表现出来惹贺渊担心,强撑着洗漱了一下。贺渊远远地坐在一旁,望着窗外,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 空气安静下来,直到陆浩的中衣解了一半,贺渊突然起身走近,陆浩诧异道:“怎么……” 贺渊的手不轻不重地按上他的侧颈,陆浩一怔,突然想起乔楚清在那处留了一吻,大约能看出唇印,他脱口而出:“你别误会。” 贺渊的声音平稳:“这便是你说的不喜欢她?” 陆浩一时不知从何解释,他想笑着说乔楚清把我们当成一对,可他半醉半醒,只觉得贺渊与他咫尺,他却一步也靠近不得,实在是假笑不出来。 陆浩的脑子一片混沌,思维在赤鱼酒的作用下停滞起来,一时编不出别的借口。 他没注意到贺渊的手指在他的脖颈流连,没有收回的意思。 陆浩迟钝的大脑好不容易理清思路,先道:“你误会了。” 贺渊见他久久不回应,如今却又说的如此敷衍,轻笑一声:“也对,乔姑娘美貌,孤男寡女共处一夜,你动心也是应当的,只是不想告于我罢了。” 陆浩突然起了些莫名心火,抬眼看他:“你不信我?” 贺渊一顿,没有回答。 也罢,反正我也不能说我喜欢你。 陆浩心里涩得发疼,面上冲他一笑:“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小清貌美如花,也许我今晚不应该回来。” 此话一出,贺渊脸上泛起了一些冷意,他一把拽住陆浩,没等陆浩反抗,便半拉半抱地将他扔在床上。 陆浩酒劲未过,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被贺渊压在身下。 太近了。 贺渊轻轻低头,在他耳畔轻声威胁道:“再说一遍?” 温热的气息打在耳垂,陆浩只觉得一阵酥麻,他觉得不妙,下意识地推拒了一把。 贺渊轻笑一声,强行将腿抵在他两腿之间,又制住他的手。 这动作的暗示意味太强,陆浩不敢乱动。贺渊几乎是咬在他的耳垂上:“你就如此喜欢乔楚清?” 陆浩下意识地侧头躲开,心里闷得几乎喘不过气:“你我要如何解释?” 贺渊笑了一声,又按上他那处侧颈,算不上轻柔地摩擦,似乎想擦掉那处艳红的唇印:“你大晚上陪她喝酒,一身胭脂味,还留了吻痕。便是对安恬晴,你也不过如此了。” 贺洊至一个劲念叨些无稽之谈,烦得陆浩脑袋嗡嗡作响。陆浩觉得自己真的是喝多了,他听见自己叹了一声:“你就不能安静一会。” 然后他吻在了贺渊的唇上。 几乎是下一瞬间,眼前之人就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唇齿被侵略,毫无章法的纠缠起来。贺渊没有给他一丝一毫反制的机会。 这个姿势太不利了。 陆浩晕乎乎的想,他能感觉涎水顺着嘴角流下,他想推开贺渊,手却被牢牢抓住。 身体的温度越来越高,这样下去…… 陆浩含糊地发出一个鼻音,贺渊这才松开他,他大口喘起气来。 贺渊脸上的表情很是陌生,连陆浩也未曾见过。 贺渊神情中的火焰还未彻底消散:“你知道我忍得多辛苦吗!” 陆浩闻言,用带着水光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他长发散乱,衣衫半解,脸上泛起潮红,还在微微喘着气,嘴角残留些晶莹的液体。 贺渊不敢再看,正准备起身。陆浩却似乎明白了什么,下意识拽住他,声音带了些更深的意味:“洊至……” 他不该喝酒的。 贺渊的理智告诉他,你一定会后悔的。可他还是扯开陆浩的衣襟,让他肖想已久的两点茱萸暴露在他眼前。 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有一天,阿浩和别人走了,他可能没法,笑着祝福阿浩。 既然这样,你就属于我好不好? 贺渊顺着陆浩的脖颈吻了下去,印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陆浩的手抓着他的胳膊,微微用力,却并没有挣开。 吻到那处侧颈,贺渊几乎是狠咬了一口,陆浩的手忍不住加重了力度。贺渊的顿了一下,又轻轻舔了舔渗血的伤口。 明明刚才大脑还算清醒,此时陆浩却仿佛醉得不能自控。他任由贺渊扯下他的腰带,半褪下他的亵裤。 陆浩的腰身贺渊见过很多次,只是半脱不脱尽是风情的场面他却没见过。 青年像一根劲竹,贺渊却只想把它折断打碎。 贺渊的手又按上那处吻痕,然后轻轻滑向锁骨,他哑声问:“讨厌吗?” 陆浩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贺渊权当他同意,低头含上他胸前的凸起,轻轻吮吸起来。 奇异的刺激感涌上大脑,陆浩敏感地浑身一颤,身体几乎是立刻灼热起来,他咬着下唇,强忍着推开贺渊的冲动。 贺渊的腿顶在陆浩两腿间,蹭过柱体。陆浩不敢乱动,贺渊的手顺势捏住他右侧的乳首,轻轻碾压。 一侧乳头被贺渊夹在食指和拇指之间反复揉搓,另一侧又被吮吸着。粉嫩的乳首从未被人如此对待,泛起桃红,贺渊不知道分寸,谈不上温柔,乳尖却有了感觉,微微发痒,竟然期待起贺渊的手指。 贺渊似是很喜欢玩弄乳首,他手上动作不停下,饶有兴致地看着陆浩。陆浩表情掩饰不住的慌乱,却咬唇忍耐着,任贺渊索求。 贺渊只觉得单是看陆浩顺从的模样,就下腹一紧。 挺立的红点随着胸膛起伏微微颤动,带着些欲求不满的色情意味。那人紧闭的唇齿,也情不自禁溢出些让人浮想联翩的声音。 青年的眼角泛起迷乱的嫣红,贺渊叹息着唤了声阿浩。 没等陆浩回应,贺渊就深深吻上了他。贺渊没给他一丝一毫反制的余地,手顺着腰滑到臀部,轻轻揉捏,陆浩被吻得意乱情迷,溢出几声轻飘飘的鼻音。 贺渊却突然离开,银丝顺着两人的双唇延展又断裂。他抵着陆浩的隐秘部位的腿稍稍用力,轻笑一声:“阿浩,你有反应了。” 陆浩心里一惊。该死,一个男人,怎么就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挑起他的欲望。 贺渊并不在意他的沉默,手在腰侧轻轻揉捏,感受身下之人不可抑制的颤抖。陆浩的身体便是纵横花丛,但从未受制于男人,反应格外青涩。 贺渊却病态地觉得满意,他一丝不苟的顺着腰线吻下去,在每一处都留下红痕,最后在半硬的小陆浩上落下一吻。 柱体暴露在他视线下,更加精神了。贺渊脱下他半挂在腿间的亵裤,陆浩握着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却没有反抗。 小陆浩挺立着,贺渊轻轻抚慰铃口便吐出些粘腻的透明液体。贺渊轻笑一声,毫不犹豫地低头含住了柱体。 温热的口腔便带来难以言喻的感觉,陆浩大脑一片空白,连拒绝也说不出口。 舌尖舔舐过铃口,便试探着包裹柱身,他小心地不咬到陆浩,牙齿不轻不重的摩擦着。等贺渊适应了,便稍稍用力吸吮。 陆浩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阴囊也没被放过,被贺渊的手整个握住揉捏起来。柱体很快被舔舐的沾满了唾液,有了润滑,贺渊含的越来越深,小陆浩愈发精神。 贺渊的口技当然不算娴熟,但陆浩一想到是洊至在含着他那物,身体就敏感的不能自已。 不久,陆浩嘶哑唤道:“唔、洊至。” 贺渊却不放开他,任由白浊泄在嘴里,尽数咽了下去。 陆浩叹了口气,闭上眼,贺渊却不打算这么放过他。眼前之人只双臂挂着一件中衣,满身尽是爱痕,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他痴迷地用手抚摸陆浩沾满白浊的小腹:“阿浩,讨厌吗?” 陆浩侧过头,并不回答,贺渊又摸进陆浩的大腿内侧,用指腹轻轻抚摸,陆浩睁大眼睛,贺渊叹道:“想到别的女人吻了你,我简直要疯了。” 这是什么意思? 没等陆浩一片混沌的大脑反应过来,贺渊便强行掰开他的双腿。贺渊倒比陆浩还委屈:“明明,你是属于我的。” 他的语气简直就像“为什么不给我买糖吃”一样,单纯到骄横。 陆浩恍惚中想说我是你跟我属于你是两回事,心里却不由得想,洊至希望的话,自己属于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你至少,也属于我啊。 我不想,让自己那么……卑微啊。 贺渊吮吸着大腿内侧柔软的皮肤,直到那里满是痕迹。 贺渊强行抬起陆浩的腿,舔舔手指,指尖抵在穴口,他只是稍稍用力,陆浩突然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贺渊与他对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稍稍清明了些许,陆浩咬着唇看他,脸上写满抗拒。 你讨厌吗? 贺渊满心邪火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苦涩翻涌着的感情,他顿了一下,收回了手,俯身舔舔陆浩的眼角:“把腿合上。” 别用那么痛苦的语气啊,陆浩沉默片刻,照做了。贺渊这才解了自己的衣衫。 那硬物只是抵在腿间,却带来异常的灼热。这个姿势,双腿只能面前夹住前面的半个阳物,剩下半根和阴囊一起露在外面。 陆浩余光看到这个场景,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他现在是在拉着洊至用他最熟悉不过的那根阴茎和他交欢吗? 他不想再看,闭上眼。贺渊吻吻他的额头,陆浩迟疑一下,稍稍夹紧双腿。 贺渊在他腿间冲撞起来。贺渊的阳物紧紧贴着他的东西运动,偶尔蹭过穴口,让穴肉紧张地收缩。陆浩恍惚间有种真的被贺渊进入的错觉。 他应该厌恶的,可他做不到。 贺渊突然轻声唤道:“小渊。” 陆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自己。 偏偏在这种时候强调我们是一个人吗。 可他的眼眶却一热,轻轻应了一声。贺渊这下更起劲,反反复复叫着“小渊。” 我独一无二的你啊。 我独一无二的我啊。 陆浩心乱如麻,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仰起头,吻住了青年的唇。 贺渊的声音被堵了回去,陆浩能感觉贺渊一愣,旋即狠狠回吻了他。贺渊身下动作不停,陆浩浑身赤裸,紧紧贴着贺渊,连一处缝隙也未曾留下。 娇嫩的大腿内侧被反复摩擦,哪有什么快感,可是小陆浩甚至又抬起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贺渊的动作突然一停,他正要起身,陆浩抿着唇环住他的腰,腿夹得更紧,贺渊闷哼一声,彻底释放。 腿间尽是白浊,陆浩也无暇去管。贺渊突然抬手握住小陆浩,陆浩没坚持多久,便在贺渊手中发泄了出来。 他和贺渊无言片刻,贺渊才开口:“阿浩。” 陆浩并不回答,贺渊刚准备扶他起来,陆浩哑声道:“不用。” 陆浩强忍着眩晕感,自己坐起身,把挂在腰间的睡衣拉好,语气隐隐带了几分期盼:“能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吗?” 贺渊一句“喜欢你”就在嘴边,可他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明知道他喜欢乔楚清还要说出口吗?然后让阿浩同情自己吗? 他不是什么清高的家伙,可唯有陆浩,他宁愿被厌恶也不想被可怜。 见贺渊沉默,陆浩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他自嘲道:“若不是你,我真当是故意羞辱我了。” 他几乎想要咆哮着问:贺洊至,你就仗着我不会生你的气是吗!所以我是什么感受都无所谓是吗! 可他有点累了。 贺渊一惊:“我不是……” 陆浩打断他:“我困了。”他背身躺下,不再理会贺渊。 贺渊愣了片刻,正打算劝他好歹清洗一下,便见青年的呼吸已经平稳起来。 他这才想起来,对陆浩来说,今日大约是累到极点了,刚才不过在强撑罢了。 他的掌心还残留着阿浩留下的白浊,贺渊不得不面对现实,他确实已经伤害了陆浩。 贺渊苦笑一声。 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定会后悔,可在你身边,我只能越陷越深。 阿浩,你叫我怎么办啊。 33心结 头好疼。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上来,陆浩有几分什么都不管,就这么睡下去的冲动。 他想起昨晚他问贺渊“什么意思”,贺渊没有回答。他不喜欢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后悔,但此时却满心悲哀。 于贺渊来说,他到底算什么。因为绝不会怨恨贺渊,所以就可以被随意伤害吗? 他明知道贺渊绝不会这么想,可思绪却陷入泥潭,难以自拔。 陆浩最后还是睁开眼。 贺渊坐在他身侧,见他醒了,垂目看他,没了昨晚的冷漠表情,恢复成了他熟悉的温和模样。 他小心翼翼地唤:“阿浩?” 陆浩收回目光,只是问:“什么时辰了?” 贺渊不指望陆浩原谅自己,所以也不介意陆浩神色冷淡,轻声道:“你再睡会吧,大理寺那边我让人告了假。” 陆浩只是坐起身,贺渊忙把他的衣服递给他。陆浩沉默地把衣服穿好,身上没了粘腻的感觉,大概已经被清理过了,只是,他的目光掠过胸口……有些痕迹却一时难以褪去。 若是往常,贺渊定会来帮他,此时贺渊却安静地坐在原处,不敢碰他。 陆浩收拾妥当,无意中对上贺渊的目光,两人的眼神交错一瞬,如同被刺痛般迅速分开。 陆浩沉默片刻:“你一夜没睡?” 贺渊揉揉眼睛:“这么明显吗?” 陆浩张了张嘴,还是硬下心来,道:“这几日我就不留在燕王府了。” 贺渊惊诧地抬头。 ……其实他知道阿浩会是什么反应,只是他不愿往这方面想罢了。 陆浩自己也不知道,若是此时贺渊挽留,他会怎么抉择,所以他没给自己机会,起身就走,只留下一句:“不用来找我。” 贺渊望着他背影,手紧紧攥成拳,却说不出让阿浩留下的话。 他昨晚想了一夜,可是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能为阿浩做到什么地步,他想让阿浩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昨晚是个错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那么喜欢阿浩,他没想到自己会反应那么强烈。 可他不该再这么自私了。 贺渊轻声道:“对不起。” 陆浩恍若未闻,毫不停留地消失在远方。 一路出了燕王府,陆浩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生贺渊的气,只是在贺渊面前,实在是苦涩得难以忍受。 该死,自己明明知道无论贺渊做了什么,都不是可能是为了伤害自己。 而且,昨晚若不是自己纵容,洊至绝不会出格。明明是他情愿的事情,为什么事到如今反而把错都推到洊至的身上? 他抓住洊至的时候,真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喜欢洊至,所以昨晚才失了控。 道理陆浩都明白,可是胸口依旧堵得厉害。 自己这是怎么了,纠结于这种事?他根本不需要多想,他还能从一件本身就不该发生的事中得到什么吗? 陆浩不想去找赵朗竹他们,此时他无力也无心多解释了。他本来想去大理寺,却感到身心俱疲。于是陆浩朝择芝楼走去。 本是挺长的一段路,陆浩神游天外,倒觉得一眨眼就到了。老鸨看见他,也不多问,直接把他带到宛宛的闺房。 宛宛开门见是陆浩,撇撇嘴让他进来。 她依旧面容娇艳,和上次见面时一样明媚动人,语气却不怎么客气:“我说谁大早上就来此处,原来是陆公子,公子可又准备把我这当客栈?” 陆浩笑笑:“姑娘聪慧。”说完,他径直走向中间那种大床,衣服也不脱便躺下。 宛宛无语片刻,想到什么,问:“公子也不怕那燕王世子找上门来?” “……他不会过来的。” 宛宛看出陆浩情绪不对,便不再多言。陆浩很快就沉沉睡去,中间隐隐觉得有人替自己换了衣服,他困得不行,又很快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诱人的香气传来,陆浩迷迷糊糊睁眼。宛宛正坐在他旁边用膳,见他醒了,饭还没咽下去就含糊道:“有你的份,起来吃饭。” 肚子饿得隐隐抽痛,陆浩坐起来,匆匆洗漱一番,便坐在宛宛对面埋头苦吃起来。宛宛撑着香腮看着他:“你竟睡到了晚上,也是厉害。” 陆浩心道怪不得这么饿,不知道步韦和乔楚清解开误会了吗,面上却带笑:“那你还在我旁边吃饭?成心要饿醒我?” 宛宛哼了一声:“你懂什么?若是薛妈妈看出我清闲了一日,非要骂我不可。” 吃完饭,陆浩茫然了一会,一时也不知道做什么,他想起宛宛这放了不少充门面用的书,便准备拿一本看看。 宛宛却一直欲言又止,终于,她鼓起勇气道:“陆公子,我多问一句,你若觉得我多事骂我就好。” 陆浩隐隐知道她要问什么。 果然,宛宛道:“我刚给公子换了衣服,看见了公子身上的……痕迹,公子为何要到我这来?” 可能因为陆三少的缘故,陆浩总是很信任宛宛,他没有对宛宛说谎:“我和贺洊至……算是吵架了吧。” 宛宛见他没有嫌自己多嘴,暗暗松了口气,又恢复惯常的轻浮语气:“昨夜如此缠绵,今天可生气了?怎么,可是世子不知疼惜公子?” 陆浩无奈道:“你想什么呢。” 宛宛笑道:“那些痕迹不好褪去,本来想帮公子上些药的,怕世子知道了怪罪。”她指指红木柜上一白得近乎透明的瓷瓶,“公子亲自来吧。” 她见陆浩不理会自己,稍稍正经了一些问:“公子想要如何?总不能一直待在我这里。” 陆浩沉默不语,他自己也并不清楚,自然无从回答。 宛宛露出了个狡黠的笑容:“公子这是生世子的气了。” 陆浩故作轻松地挑挑眉:“你怎知我是生气了?说不定我只是起了色心。” 宛宛呵呵直笑:“若是不生气,公子随便找个酒楼住下就好,为何非要到我这里?分明是跟世子置气呢。” 陆浩一怔,虽然他不想承认,不过确实有道理。 宛宛秋水般的眸子一闪一闪,分不清有几分真心关怀:“公子为何生气?” 陆浩皱皱眉,虽然他也不是十分清楚,但说与宛宛听也能好受些,他想了想,道:“贺洊至对我,不是那种喜欢。” 宛宛愣了愣,迷茫地道:“我不明白,世子若不喜欢公子,何苦背着这种名声?” 陆浩笑了一下,半是自嘲半是苦涩:“他在乎我,只不过并非那种情感罢了。” 宛宛更是不解:“若世子只当公子是朋友,那公子身上的痕迹?” 陆浩停了一下:“大约是占有欲吧,他没法忍受我和别人亲密。” 他记得很清楚,昨晚洊至说过“你是属于我的”。 他可以理解,若是旁人,对自己的半身可能只当是有趣,可他不同,他很清楚贺渊性子里偏执的一面。 如同话本里的情节,心存执念之人定会坠入魔道。 但是,洊至啊,这些执念里,就半分越界的爱意也无吗? 陆浩苦笑一声:“我都不知道,他竟然真的对男人可以。”也对,自己都喜欢贺洊至,贺洊至当然对男人可以。 他知道自己偏执,没想到贺洊至能偏执到在不喜欢他的前提下还想要他。 宛宛柳眉紧促:“可我见公子并无责怪世子的意思?” “我只不过原谅不了我自己罢了。” 话一出口,陆浩愣了一下,我原谅不了自己,是不是意味着我也在怪你? 宛宛沉默片刻,道:“我倒觉得,世子并非不喜欢公子。” 陆浩平静道:“何以见得。”觉得他和贺洊至真情实意的人很多,宛宛绝不是头一个。 宛宛道:“公子大约是知晓的,做那种事的时候,欢好和泄欲留下的痕迹是不同的。” 陆浩微微一愣,宛宛接着道:“公子身上的痕迹……除了一处,都很温柔。” 陆浩知道他指的是侧颈上的那处痕迹,那地方留了乔楚清的唇印,贺渊狠咬一口,留了血痂。 陆浩也分不清了,若只是贺洊至的占有欲作祟,他何必留情呢? 可他对贺洊至,和贺洊至对他,到底不同。 他不明白,他半分也不明白贺渊在想什么。 此念一出,陆浩只觉得闷痛,他知道自己早晚会有不能理解贺渊的一天,却没想到因为这种理由理解不了贺渊。 因为他多了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宛宛的声音让他回过神:“留在外面的皮肤都没有痕迹,应该是特意避开了,省得公子被人指点。” 陆浩无言以对,在此时此刻,感受到贺渊的温柔,又有何用呢? 宛宛轻轻解了外衫,露出香肩,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尽是青紫。 陆浩扫了一眼,愣了一下,把桌子上那瓶药递给她。 宛宛轻声道:“我已经上过药了。公子风流,自然明白只是泄欲的话,承受的人会有多痛苦。” 陆浩并未被说服:“你尽帮他说话了。” 宛宛摇摇头:“公子为了世子变化有多大,我还是清楚的。” 也对,在宛宛眼中,陆三少确实像是换了一个人。 陆浩不忍辜负她的好意,道:“我会好好想想的,你身上有伤,且休息休息吧。”他犹豫了一下,“我睡外间去,你睡床上。” 宛宛被他逗笑了,“我待遇还变好了?”她笑了一会,突然凑近陆浩,把手放在他胸口上,娇声道,“自从认识世子,公子便不再和宛宛亲近了,宛宛就这么没有魅力?” 陆浩知道她是开玩笑,把她的手拿开:“魅力?我次次来宛宛这儿你都没客人。” 宛宛气道:“巧合而已!”她说完,打了个哈欠,便不理陆浩,自顾自去睡了。 到了第二日,陆浩不打算留在择芝楼了,他想起宛宛一身伤痕,对宛宛道:“我虽今日便走,但付了不少银钱,你与那老鸨说说,多休息几日。” 宛宛平静地遥遥头:“薛妈妈不会让我闲着的。” “我把你赎出去吧。”陆浩道。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原身一直对宛宛有着模糊的好感,若是原身还在,大约会赎宛宛出去。 谁知宛宛怔了一下,很快摇摇头:“公子并非对我有情,若赎我出去,只是自找麻烦。公子要如何与旁人解释?又如何与世子解释?” 陆浩坚定道:“总会有办法的。” 宛宛误会他是同情心泛滥:“公子救的了我救不了所有烟花之地的女子。”她抿着唇笑了笑,“若是公子认识世子前这样说,宛宛会乐意的,只是如今公子到底不是孑然一身了。薛妈妈不是什么大恶人,等我过了好年纪,自然能自由。” 她这话只是无意,陆浩却心里一叹,他认识贺渊之前,是陆三少在的时候啊。 他到底和陆三少不同。 陆浩知道宛宛不愿给他添麻烦,便点点头:“若有人欺负你,便叫人去寻我。” 宛宛稍稍一愣,想起之前她被人欺负了,保护着她的青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微微一笑:“好。” 她的笑容没了那种故弄玄虚的暧昧,真实起来。 到了大理寺,许敬宗叫陆浩过去。出乎意料,许敬宗只是问他身体可安好,陆浩这才知道昨日贺渊借口风寒替他请了假。 还没到值房,他又被阿山拦住,阿山絮絮叨叨地问他昨日怎么请假了,陆浩状若无事地说他昨日不舒服,今日已经好了。又说自己不放心大哥和父亲那边,让阿山这几天替他打听打听大哥在做什么,近日不用来大理寺了。 阿山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奇道:“搬山呢?怎么没跟着少爷?” 陆浩眼睛都不眨:“我让他替我去青天阁取卷宗。” 阿山没有怀疑,行了礼,走开了。 陆浩松了一口气,若是不支开阿山,让阿山发现今日搬山不在,他如何解释。他和贺渊的事,不想劳旁人担心了。 他只休息了一日,堆积的卷宗还不算多,只是出了一件影响挺大的案子:护城河发现了一具无名尸体,尸身飘到河岸边的集市附近引起了骚乱,仵作说非是自杀。 本来他听闻步韦今日在,还想和步韦解释解释,如今却只能匆匆赶往护城河。 犯人大约是冲动杀人,没仔细消灭证据,尸体的衣饰具在,到了未时便定了尸体的身份,之后的事交给新上任的孟寺正就好。 陆浩又匆匆返回大理寺,正准备去找步韦问问乔楚清的情况,一个司务抱着着一大堆文书叫住他,陆浩认命地接过。 等一一审阅过,天色已晚,陆浩正想着步韦估计已经回去了,门外就探进一个脑袋。 这个稀少的发量,毫无疑问就是步韦。 步韦看他几眼,咬牙进来了:“陆寺丞。” 连阿浩都不叫了,陆浩无奈道:“我正要去找你,昨、前天的事你不要误会。” 步韦摇摇头:“我是来道歉的。” 陆浩表示并不在意,步韦这两日肯定也不好过。 步韦看他面色不太好,问:“身体可恢复了?”陆浩一愣,想起他昨日借口风寒请的假,忙摇摇头:“无妨。”他问,“你可找过乔姑娘?” 步韦苦笑道:“我去了也只能惹她生气。” 陆浩觉得乔楚清心结未解,他若直说乔楚清喜欢你可能会添乱,所以他还是委婉些比较好:“乔姑娘都要定亲了,你为什么不表明心意?” 步韦叹了口气,答道:“我与你提过,我父亲去世的早,母亲身体不好,弟弟妹妹又小,家里全靠我一人。” 陆浩静静等他说完,步韦接着道:“我什么都给不了小清,澄阳武家是大世家,此事对乔家来说是难得的机会,武公子也确实是良配,而且,”步韦苦笑,“她喜欢的人,是你啊。” 陆浩皱皱眉,直言道:“你如此说的话,我觉得你没有多喜欢乔姑娘。” 步韦也不生气,慢吞吞道:“我自小除了读书,便是照顾家里,别人都说我木讷,我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表妹是个很有趣的人,和我完全不一样。你说的对,我也从未为她做过什么,也许并非多喜欢她。” 步韦说得平静,眼神却痛苦。 陆浩有些不忍,忙道:“我先说好了,乔姑娘并不喜欢我,你不要误会。” 步韦看向陆浩的侧颈,诧异道:“可是……” 陆浩知道他想起了乔楚清的那个吻,好在宛宛的药好用,那里已经没有什么明显的痕迹了。 “那是你惹她生气了,她故意的。” 步韦性子老实,也就信了,明显松了一口气。 陆浩便问:“既然她没有意中人,你可要表白?” 步韦似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呆了片刻,才道:“还是算了。” 陆浩气得简直想打他,他深深吸了口气:“为何?” 步韦认真道:“我们差距很大,小清配得上更好的人。” 陆浩看着他的眼睛:“你便打算这么逃下去?”步韦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陆浩接着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别人白头偕老?” 步韦低头不语,陆浩也不逼他,静静等他思考,许久,步韦突然问:“阿浩,你和洊至在一起,后悔过吗?” 陆浩的手微微握紧,扳指冰凉又坚硬,硌得手生疼,可他还是语气轻快:“不后悔。” 步韦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喃喃道:“我不怕小清不喜欢我,我怕她喜欢上我了,我却让她后悔。” 陆浩笑了一声:“你还挺有自信。” 步韦无奈摇头:“你这人什么时候都能开玩笑。” 陆浩认真道:“无论之后如何,只要你不后悔曾经喜欢过她,就够了。” 步韦今天这才头一次笑了:“不愧是陆公子,就是经验丰富。” 陆浩懒得搭理他:“你可要表明心意?” “这个……我再考虑考虑。” 陆浩简直想把他的脑袋切开,看看里面是不是都是木头,他想了想,决定添一把火:“你知道乔姑娘为何离家出走、又为何生你的气吗?” 步韦摇摇头表示不知,陆浩转身就走:“你自己想吧。” 出了门,陆浩抬起手,望着扳指上栩栩如生的鹤叹了口气。 我还真是,擅长说漂亮话。 他呆立了一会,没有往外走。今晚,住在大理寺吧。 城北,祈福村的小医馆。赵朗竹东看看西摸摸,赞道:“好生厉害。” 贺渊低头整理药材:“不过最普通的药房,哪里厉害了。” 赵朗竹搂住他的肩:“我们许久不见,我还特意抽空来看你,你怎么这么冷淡!你是不是讨厌我了!”他故作伤心,嘤嘤哭泣。 贺渊头也不抬:“你给我把那片黄芪放下。” 赵朗竹不太情愿地把黄芪扔回原处。这时,一个中年女子提了一篮草药走了进来:“小贺大夫,这些你看够不够?” 贺渊笑道:“足够了,多谢黄姨。” 赵朗竹好奇地凑过来看,贺渊解释道:“我拜托黄姨帮我采了些草药。” 黄姨道:“小贺大夫太客气了,你看病不要钱我们心里过意不去,这些药草我们平日上山时顺带就采了。”她又叹道,“老傅的事并非小贺大夫的错。” 老傅就是那位暴毙的村民。贺渊摇摇头,不知是表示不在意还是不能不在意。 黄姨与他闲聊几句,四处张望了一下:“贺大夫呢?” “爹听说北边那座山上有很罕见的草药,去寻了。”黄姨哦了一声,又问,“那最近怎么没见陆小哥?” 贺渊脸上不见异色:“他这几日忙。”搬山在背后嘴角一抽。 赵朗竹哼了一声:“自阿浩去了燕……你那,你们便没联系我们,果然新婚燕尔,顾不上我们了吧。” “他才住了几日。” 黄姨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赵朗竹这才想起黄姨还在旁边,咳了一声,很是自来熟:“黄姨,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人啊?” 黄姨自信道:“一看就是小贺大夫请的药童。” 赵朗竹:“……” 搬山:“噗嗤,咳咳咳、不好意思赵少爷,没忍住。” 赵朗竹纯粹就是来观光的,一下午也没帮上忙,尽是添乱了,贺渊被他吵得医书都看不下去,实在受不了了,把他赶了出去。 搬山忙去送客。 走到村门口,搬山琢磨少爷肯定听不到了,才小声对赵朗竹道:“赵少爷,有一事拜托你。” 赵朗竹一奇,认识搬山这么久,搬山也从未开过这种口:“你说就是了,我肯定会帮忙的。” 搬山叹道:“赵少爷可看出我们少爷和往日有什么不同?” 赵朗竹仔细回想了一下,茫然道:“未曾。” 搬山道:“其实五日前陆少爷便离开了燕王府。”赵朗竹一脸惊奇,搬山又道,“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看少爷的反应,应该是吵架了。” 赵朗竹不敢置信,嘴都合不上了:“那两人也会吵架?” 搬山发愁道:“我劝了少爷不少次,少爷却说什么陆少爷不让他去找,所以他不能去。” 赵朗竹反应过来了:“你是想让我帮他们和好?” 搬山点点头,又摇摇头:“先不说和好了,先找着陆少爷的踪迹比较好,不然我如何放心。况且少爷吩咐我不要把陆少爷离开的事说出去。” 赵朗竹拍拍胸脯:“洊至那家伙越一脸无所谓就说明他越在乎,以前就是这样,这毛病怎么还改不了呢?你放心,我定会帮他们的。阿浩肯定会去大理寺,好找的很。” 搬山笑道:“多谢赵少爷。” 赵朗竹仔细考虑了一会,问:“燕王和王妃知道吗?” “少爷说陆小姐请陆少爷过去住了一阵。”其实贺夫人也看出不对劲了,只是她觉得年轻人的事,交由他们自己解决比较好。 赵朗竹懵道:“可成了我和玉儿的锅了。” 搬山把他送上马车,见赵朗竹走远,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赵少爷到底靠谱不? 算了,这位可是少爷最好的朋友了,总要相信他的。 搬山状若无事地往回走,贺渊捧着医书看得专注,连他回来了都没注意到。搬山松了一口气,若是平日贺渊猜也能猜出来他会告诉赵朗竹,只是这几日贺渊着实状态不佳。 晚上,陆浩静心看着卷宗。若不工作,他的脑子里就尽是贺渊,他也只能拼命工作了。 中途,一个司务送来了一个小盒子,说是陆浩的友人送来的。 陆浩停了笔一看,木盒的花纹精致,带着淡淡的花香,陆浩猜测是乔楚清。打开一看,果然是她,乔楚清还了当日酒楼的银子,还留下了一封信。 “陆公子: 多谢陆公子帮助,给公子添麻烦了,无颜面见公子。 下月十六是我成亲之日,望公子能到来,请柬到时定会送上。 公子不必担心我。 乔楚清” 陆浩看着手中的信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明日拿给步韦看,让这小子磨叽! 34解铃 第二天,陆浩把乔楚清的信甩在步韦面前,步韦看完,瞬间慌了神。陆浩问他:“乔姑娘为什么离家出走,为什么生你的气,你明白了没?” 步韦呆呆道:“我想她不想嫁给武公子。” 陆浩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直白的说法:“乔姑娘日日来大理寺,能见到我几次?那她为什么要天天来?。” 步韦愣了愣:“是没见到几次……嗯?她她她……”步韦结巴了半天,又纠结起来:“可是,我能给她什么呢?” 陆浩笑道:“可你究竟给不了她什么呢?” 步韦怔了片刻,猛然站起身冲了出去。 陆浩无奈地摇摇头,你倒是请个假啊! 他心底还是忍不住涌起一点羡慕。 陆浩低头来回拨弄了一会手上的鹤扳指。也对,步韦和乔楚清是互相喜欢的啊,与他和洊至自然不同。 过了片刻,有司务送来一张请柬,陆浩皱皱眉,乔家的动作这么快吗?他仔细一看,却是赵朗竹邀请他今晚一聚。 陆浩微微有些诧异,赵朗竹竟仅仅邀请了自己,没有提起贺渊。 而且也没说为何事邀请他。 陆浩轻轻合上请柬。赵朗竹为什么没有把请柬送到燕王府?他知道自己现在并不住在燕王府?还是巧合? 罢了,既然老友相邀,他自是要去赴约的。 陆府别居位于城东,是之前皇帝赏给陆将军的,本就是赏景用,格外精致。 陆浩借用了大理寺的马车,甫一下车,便见赵朗竹一脸谄媚的凑过来。陆浩抬手让车夫离开,也不和赵朗竹废话:“怎么今日想起我来了?” 赵朗竹挠挠头:“那啥,就是好久没见你,想和你喝个酒。” 哟,学会绕弯子了。 陆浩打量他一眼,笑道:“好啊,玉儿呢?” “玉儿不是和周家那个姑娘关系好,今日去周家玩了。” 赵朗竹带陆浩到了水边的飞燕亭,唤侍从上菜。虽是鸿门宴,菜色倒未曾亏待陆浩,陆浩大致扫了一眼:“你还按我的喜好准备的。” “没啊,就是按洊、咳、巧合巧合,我也喜欢这些。” 赵朗竹让侍从下去,两人碰了杯。 陆浩喝了一口:“这是军中的酒?” “军中的旌酒,特意给你带出来了几坛,够劲吧!” 赵朗竹也不提贺渊,只是不停地给他倒酒。他还是贺渊的时候,赵朗竹经常这么给他灌酒,陆浩也就干脆地都喝了。 他正觉得有些醉意,赵朗竹突然贼眉鼠眼地问:“阿浩,你这几日没见洊至?” 果然是因为洊至才叫他来的,这是想把他灌醉套他的话啊。 陆浩笑笑:“是没见,我也许久不见你了。” “呸,贺洊至和我能一样吗,你俩一直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 陆浩歪头想了想:“倒也没有这么夸张,”他见赵朗竹面色焦急,似是果真察觉了什么,正色道,“你听谁说的?” “当然是我自己观察出来的。这不重要,你为何不见洊至?” 陆浩不信赵朗竹自己能观察出来,也不深究,他道:“相当于吵架了吧。” 赵朗竹抓狂:“你这避重就轻啊!” 陆浩笑着看向赵朗竹,他这个幼时的好友,如今也成家立业了。即使他现在不再是贺渊,这家伙也依旧对他掏心掏肺。 他和贺渊的事不告诉赵朗竹不过不想让他担心罢了,既然他知道了,也就没有必要隐瞒了。 陆浩轻轻抿了一口酒:“有件事一直瞒着你很抱歉。” 赵朗竹愣了愣:“和这次吵架有关?” 陆浩嗯了一声,道:“我和贺洊至,并没有真的在一起。” 赵朗竹开始飞快地眨眼,似是不明白。陆浩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等他接受。 许久,赵朗竹才艰难道:“你们只是朋友?” 陆浩点点头,苦涩地重复:“对,只是朋友。” “哈?”赵朗竹拍案而起,“你、你们俩天天如胶似漆,现在告诉我只是朋友!” 陆浩晃晃酒杯:“那是你先入为主。” 赵朗竹也不吃了,站起身,绕着他转圈圈,把陆浩瞧得眼晕,半晌赵朗竹才道:“我明白了,你们是为了让皇上放心,作了假。” “倒是不笨嘛。” 赵朗竹一张脸皱在一起:“可你们便准备这么一直装下去?” “我们原本是打算走一步看一步的。” 赵朗竹喝了口酒冷静了一下,他细细想了想,道:“当时你若不这么做,洊至就要入赘季府了。只是阿浩,你为何为洊至做到这个地步?” 陆浩忍不住一笑:“不是说过吗,我与贺洊至,一见如故。” 赵朗竹叹了口气:“我都不能为洊至做到这一步,如此想来,难怪洊至与你更亲密。” 陆浩心底一软,柔声道:“不是他不信任你,只是若说他喜欢你,连燕王和燕王妃都骗不过。” 赵朗竹连着闷了三四杯酒,碎碎念道:“反正我是真信了,你们倒也确实相配。等等,所以你们到底为什么吵架啊?”他猜测道,“是不是你不想假装下去了?” 陆浩轻轻抬手,鹤扳指在月华中闪着温润的光。 他并不擅长向旁人吐露心事,只是若是他这位老朋友,他也可以勉强一试。 “我和洊至认识多久了?” “嗯?我想想,不到半年吧。” 区区半年啊,怎么就喜欢他喜欢到了这个地步啊。 赵朗竹不明所以:“你别转移话题啊,你们到底为什么吵架啊?” 陆浩的目光在手上的鹤扳指上停留片刻,心脏跳得极快,带来些令人窒息地痛楚,语气却及其温柔:“你猜对了,我不想假装下去了,因为我真的喜欢上他了。” 赵朗竹目瞪口呆,喃喃道:“这什么剧情……” 说出口的瞬间,陆浩觉得心脏仿佛被什么重物钳制,每次跳动都阵阵钝痛。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他只有兴致高时才饮酒,他不喜欢苦酒。哪怕无能为力,一醉方休又有何用呢。 赵朗竹结结巴巴地问:“他他他洊至知道吗?” “不知道。” 赵朗竹松了口气,他还以为陆浩告白贺渊拒绝了,所以两人才吵架了。 “那你为什么离开燕王府?” 陆浩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于他,我到底算什么。” 赵朗竹无有类似经历,他和陆玉儿的感情基本顺遂,他想破头皮也只能安慰道:“就算洊至只把你当朋友,你在他心里也非常重要……我怎么觉得比我重要呢。” 陆浩低头不语,洊至觉得自己特别重要,以他们两人的联系来说,只能是理所应当。 赵朗竹知道自己想不出什么主意,只好问:“那你怎么办?不回燕王府了?你不如直接告诉洊至得了,你不是情场老手吗?” 陆浩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我输不起。如果洊至和我保持距离,我真的接受不了。” 那天晚上,贺渊都没说什么,大约是真的对他没有别的想法,他何必开口自取其辱呢。 赵朗竹叹了口气:“你还真是栽得彻底。你就没想过,你不说出来的话,你是准备一直做他的朋友?要是他遇到喜欢的姑娘了怎么办?” 道理陆浩知晓,只是,那晚贺渊的态度真的伤到他了。 赵朗竹看他沉默,啧了一声:“就算洊至成亲了,以他对你的态度,我是那个姑娘我都受不了。你确定真的有人能插足你们?” 陆浩好笑道:“对朋友的喜欢和对爱人的喜欢总归是不一样的。” 许是憋了太久,陆浩本不喜欢吐露心事,此时却也忍不住道:“有时候我觉得一直和他做朋友就不错,要是和他表白,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失去这个最好的朋友。” 赵朗竹问:“你有多喜欢他?” 陆浩怔了一下:“大概,和你喜欢玉儿一样喜欢吧。” 赵朗竹认真道:“阿浩,这么喜欢的人,是没办法做朋友的,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的。” 陆浩想起那晚他意乱情迷中吻在贺渊唇上,青年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看向他心里。 是啊,能在身边就想拥有你,能拥有你就想独占你,能独占你就想一辈子,不可能知足的。 他在骗自己,他已经没办法和贺洊至做朋友了。 既然这样,那么他早晚是要要告诉贺渊的。等到,他坚韧到能承受贺渊的拒绝,能笑着道不喜欢自己也无妨时,便告诉他吧。 陆浩并不多说,轻轻一笑:“朗竹,谢了。” 赵朗竹豪爽道:“谢什么,我若不插手,还能看着贺洊至一脸死人相……咳咳,我什么都没说。” 陆浩微微抬眼,又很快垂下眼睑:“他这几日还好吗?” 赵朗竹小心翼翼地道:“面上是没什么异常,不过这本身已经很异常了好吗,反正搬山是急得求到我头上了。” 陆浩盯着眼前翠色的盘子发呆。本来就是因为自己,洊至才难受的,其实他也没立场去关心洊至。 赵朗竹不知道如何委婉,只能硬着头皮问:“那你何时和他和好啊?” 陆浩自己也不知晓,有一事却是明白的:“我总是想要见他的。只是,再等些日子吧。”他需要时间冷静一下,离洊至太近,他根本无法思考。 陆浩主意已定,便问起玉儿的情况。赵朗竹不敢再多提贺渊,怕陆浩难受,便滔滔不绝地讲起陆玉儿的近况。 等两人吃完,赵朗竹让陆浩留下住,陆浩拒绝了。他不想和陆玉儿碰面,玉儿心细,指不定能看出什么,惹她伤心就不好了。 走的时候,陆浩嘱咐赵朗竹:“别告诉青龙他们,我和洊至的事,别让他们担忧了。” 赵朗竹应下,心道自然,那几个急性子,哪有自己沉稳。 等陆浩走了,赵朗竹一拍脑袋,他习惯性的把贺陆两人当成了一对,现在才想明白,贺洊至一旦真把某个人当成朋友,就会非常尊重友人的想法。 如果他和洊至吵架(虽然可能性不大),即使不是洊至的错,洊至也不会硬生生晾着他的。 所以要是洊至那边要是真的只是把阿浩当朋友,以洊至的性子,冷静之后肯定会把阿浩找回来和好的,不会任由陆浩离开的! 而现在这么别扭的情况,完犊子! 啧啧啧,贺洊至啊贺洊至,你怎么说弯就弯了呢? 怎么跟阿浩说呢? 算了,既然是两情相悦,他不用插手也无妨了。 那么,玉儿什么时候回来啊?他想他夫人了!要不是为了阿浩,他才不让夫人去周家呢! 景泽园,贺渊刚从城北回来,趁晚膳还没开始,又拿出本医书。这本是好事,搬山却觉得心里别扭,劝道:“少爷,您这些日子尽埋头看书了,还是出去转转吧,肃王送来了几匹宝马,少爷可要去看看?” 贺渊头也不抬地道:“不了。” 搬山蔫蔫地保持安静,过了半刻,王烛通报说步韦和石和禹来访。贺渊稍稍一愣,总算把书合上:“他俩怎么凑到一起了?” 搬山也不知,却想到另一件事:“这、陆少爷不在的事如何向这两位公子解释啊?” 贺渊并不在意道:“既然来了,也没必要瞒着他们了。” 他们是他和阿浩的朋友啊。 只是他私心作祟,和阿浩只是假装一对这件事,他不打算说出来。阿浩大概也不想让他们费心。 贺渊走到景泽园正厅,步韦和石和禹笑容满面地坐在那里等他。石和禹一见贺渊便问:“洊至,你怎么眼圈发黑?纵欲过度?” 贺渊并不理会他:“没睡好。” 石和禹还想再问,步韦抢先道:“洊至,今日贸然来访,实是失礼。”石和禹小声嘟囔他找阿浩从来不递拜帖。 步韦没听清,继续道:“前些日子我错怪阿浩了,虽然他不介意,还帮了我的大忙,但是我觉得我还是要给阿浩道歉。” 石和禹补充道:“韦兄说自己笨嘴拙舌,特意找我来帮他。” 步韦严肃道:“石兄,我姓步。” “那是昵称啦。” 贺渊笑道:“韦兄怎么不去找景泰和百年?” 步韦道:“我等不及找他俩,石大人就在大理寺,我就近托石府的人传个话就能找到和禹……等等,我姓步!” 石和禹知道自己是图方便才被找过来的倒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四处张望:“阿浩呢?” 步韦也道:“阿浩今日的工作完成了,应当是回来了啊?” 听起来他尚且无事,贺渊默默想,心里苦涩得厉害,声音却平稳:“劳你们今日来了,他近日不在。” 步韦下意识问:“不在你这?”石和禹却想到了什么,眉头紧紧皱着。 “我和他……算是吵架了吧。” 步韦吓了一跳:“为何?” 贺渊正待解释,石和禹打断他:“那阿浩现在在哪?” 贺渊顿了顿:“我不知道。” 石和禹不爽道:“你小子倒是去找找啊,阿浩的脾气,万一出了什么事。” 贺渊沉默片刻:“若是你愿意,你去找吧……” 向来笑嘻嘻的石和禹瞬间怒了,一把揪起贺渊的衣襟:“贺洊至!你就一点也不关心他?” 陆浩近来因为贺渊,变化太大了,他一头栽进去,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对贺洊至迷恋到什么地步,石和禹说不担心他受伤是假的。 贺渊没有挣扎。 步韦和搬山废了好大劲才把石和禹拉开,步韦急道:“和禹,你且冷静,洊至对阿浩如何我们都清楚,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步韦不敢松手,牢牢按着石和禹,语速飞快:“洊至你为何不去寻阿浩?” 贺渊疲惫道:“他说不让我去找他。” 石和禹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他咳了一声:“我刚刚太冲动了,不过,你还是好好解释一下吧。”他目光不善地看着贺渊。 步韦心道还不是你刚才打断了洊至的解释,他怕石和禹又生气,连忙附和道:“是啊,我都不能想象你们竟然还会吵架。” 贺渊咳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道:“因为我吃醋了。” 步韦&石和禹&搬山:笨蛋情侣! 步韦突然想起那日陆浩突兀的请假,难得反应快了一回:“不会是因为小清吧?” 一提起这个名字,贺渊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他僵硬地点点头。步韦气得都想上去捶他:“难怪阿浩生气,阿浩知道我喜欢小清,你把他当什么人了!” 石和禹也听说过这个步韦的心上人,只是不是特别了解,但是他抓住了重点:“只是这样?那你去给阿浩道个歉他肯定能原谅你。” 贺渊蔫蔫道:“我那日过分了,无颜见他。”石和禹和步韦没多想,只当是说得过分了。 步韦连忙给贺渊解释,说是小清和旁人定了亲,离家出走,阿浩去帮忙了。他昨日向小清表明了心意,小清也答应了。而且小清爱好独特,喜欢龙阳才格外亲近陆浩。 原来如此,所以那桃花木雕是送给阿浩和我的啊,其实他早就说要跟我解释的。 贺渊更是自责,又忍不住问:“那吻痕是?” 步韦挠挠头,愧疚道:“那时我在场说了些胡话,小清是为了气我。” 石和禹恍然大悟:“吻痕?怪不得你吃味。” 贺渊却高兴不起来,如今知道这些,他那晚岂不是更混账了…… 步韦见他不说话,小心问:“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不管阿浩吧。” 贺渊自嘲道:“他离我远些也好。” 石和禹想了想,问步韦:“阿浩这几日如何?” 这下贺渊来了精神,直直看着步韦。 步韦想了想:“我没看出异常。只是说来,我还奇怪阿浩这几日怎么到的这么早,想来是这些天一直住在大理寺。” 贺渊看着手上鹿扳指,心里叹了一声。 石和禹不满道:“要我说,你直接去和阿浩道歉。”步韦附和:“是啊,你赶紧去道歉。” 贺渊又叹口气:“他不想见我。” 步韦见贺渊还是想不通,认真道:“前些日子,阿浩劝我去找小清,我问他,和洊至在一起你后悔吗,他说不后悔。” 贺渊怔了片刻,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的阿浩怎么舍得对他生气呢?那家伙现在,大约也不好受啊。 石和禹问:“那你想好了吗?” 贺渊扶上左手的鹿扳指,轻轻点头。他对搬山道:“搬山,你替我去看看阿浩吧?哦,还有,之前阿浩画的画需要好好裱起来,阿浩好像说不喜欢宫里发下来的茶,再重新寻些,近日阿浩估计是没空考虑梁夫人了,去替阿浩送些礼物……” 还有钟芸烟的事情需要搞清楚,也许他可以去找二哥问问? 他不该放弃。 他既然能喜欢上阿浩,那么阿浩也是有可能喜欢上他的。 如果,他再对阿浩好一些,阿浩会不会喜欢上他呢。 步韦懵逼地看向石和禹:这货是个话痨? 石和禹耸肩:只有涉及到阿浩的事会话很多。他见贺渊似是想通了,跃跃欲试:“那咱们现在就去找阿浩吧。” 贺渊却摇摇头:“在他原谅我之前,我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步韦还想说什么,石和禹拦住他。 贺渊嘱咐道:“别告诉青龙他们了,若让你们担忧,阿浩知道了定会自责。” 石和禹叹口气,点点头。 步石两人刚出了燕王府,步韦就忍不住问:“就这么顺其自然真的好吗?” 石和禹笑道:“你这木头,阿浩多重视洊至你不知道吗?他不会一直晾着洊至的。” 步韦有点郁闷:“本来还想问问洊至要是我和小清私奔了,他能不能收留一下我们,这下看他这么烦恼,也问不出口了。” 石和禹震惊:“私奔?” 步韦很担忧地说:“小清说要是我不娶她她就死给我看,我只好想了个后路。” 石和禹:……明显是骗你的好吗,已经看到韦兄夫纲不振的婚后生活了。他大方道:“那住我府上呗,为啥非要问洊至?” 步韦鄙夷地看着他:“我不放心你!你说些浑话吓到小清了怎么办。” “我对人妻没兴趣!咱俩的兄弟情呢!重色轻友!你们一个个都重色轻友!” 接下来的一路,石和禹揪着他的头发向他讲授“朋友妻,不可欺”的原则问题。 次日,贺渊收到了乔楚清送来的信。 贺渊皱了皱眉,想来乔楚清和步韦的事乔家没那么容易同意,她怎么有时间给自己写信? “世子: 知晓世子与陆公子因我起了争执,十分愧疚。 陆公子与我相谈,向来只言世子之事。 乔楚清” 贺渊静静看着手中的信,连乔楚清都开始担心他们了,真是给旁人添了不少麻烦啊。 但贺渊也不得不承认,乔楚清说阿浩只说他的事,让他心里放松了不少。 暂且,安静地等他回来吧。 35再见 步韦说乔老太太宠爱乔楚清,所以乔老爷这几日总算松了口,愿意让乔楚清嫁给他,等过几日,步韦和乔楚清便正式定亲。 陆浩祝福完步韦,想到今日已经是他离开燕王府的第十日,他摸摸手上的扳指,忖度等步乔两人定亲,贺渊总不会还误会他喜欢乔楚清,那时他便回去吧。 步韦站在他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陆浩刚开始还以为步韦是快成亲了亢奋的,只是转念一想,他亢奋归亢奋盯着自己做甚。 陆浩有点迷惑:“韦兄,怎么感觉你这几天对我的态度怪怪的?” 因为觉得你和贺洊至都是笨蛋。 “不对,你怎么也叫我韦兄?” “也?” 下午,阿山突然来找他。陆浩想起几日前他让阿山打听大哥的事,过了这么久,若不是阿山出现他都忘了。 陆浩给阿山递了杯茶,阿山并未接过,惭愧道:“少爷,我只收集到了很少一些线索。” 陆浩笑道:“无妨,能从大哥手下抠出些消息就不错了,你坐下吧。” 阿山这才放松下来,细细道来。自接了任务,他便一直从陆元的侍卫中套消息。皇上让陆元和陆明管理守城军,但是侍卫说最近多数事情都是陆明在做,陆元不知道在忙什么。 可是这几天陆元却突然又不忙了,阿山猜想事情有变,便过来告诉陆浩。 阿山还道陆将军近来打算召集熟悉的武将们小聚一下,似乎要请的人不少。但陆将军向来不屑宴饮交际,更别说发起宴会了,阿山觉得可能和他们的谋划有关。 阿山又道:“大少爷让我转告少爷,近日别回府了,安心待在燕王府里。” 陆浩皱皱眉,这次被赶出府和以往不同,无论是陆将军还是陆元的态度都有点奇怪。 再联系钟芸烟的案情,陆浩隐隐有种感觉,陆将军这次把他赶出去并不单单因为贺渊,而是为了保护他。 钟芸烟数年前的病逝,大哥不能告诉他的真相,陆将军突然要举办的宴会。陆浩不信其中一点关联也没有。 如果他的直觉是正确的,能让陆将军连自己的亲人都保不住的仇人,便只有…… 陆浩心里不安,面上笑笑:“阿山,干得好,这几日你再替我看着大哥。” 省得阿山发现他没住在燕王府。 阿山并未察觉自己被忽悠了,认真地记下了任务,他突然想到什么,抬头问:“对了少爷,世子的病可好些了?” 陆浩诧异道:“洊至病了?” 阿山比他还惊讶:“嗯?少爷你不知道吗?我是听搬山说的。” 陆浩没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他怎么了?” 陆浩的语气很焦虑,阿山顾不得细想:“世子似是被病人传染了什么,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传染?上次那个村民的病吗?还是别的什么?很严重? 陆浩强行定了定神:“具体呢?” 阿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道:“少爷晚上回去不就知道了。” 陆浩把案上的卷宗胡乱叠在一起,塞在阿山怀里:“给新上任的孟寺正,然后替我请假。” 没等阿山应是,陆浩便没了踪影。 等陆浩坐着大理寺的马车赶到了燕王府门口,他才反应过来,若真是什么大病,搬山总会告诉他的。 也许他应该回大理寺。 车夫停了车,却不见陆浩下车,奇怪道:“陆寺丞?” 算了,还是放不下心,去见他吧。 一路上路过的燕王府侍从们看到他,都显得格外欣喜,让陆浩有点不解。 还没到景泽园,搬山已经出来迎他了,陆浩直接问:“洊至怎么样了?”搬山犹豫了一下:“并无大碍,只是烧了几日。” “几日?” “……今天是第三日。” 陆浩气得眼角一抽:“这你都不去找我?” 搬山苦笑道:“少爷不许。” 陆浩沉默片刻,问:“他怎么突然病了?” “少爷接触病人时没注意防备,好在只是风寒。” 陆浩的抱怨都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化作一声轻叹。 贺渊自幼学医,经验也算丰富,能犯这种错误,大概是心不在焉吧。而洊至这几日,又怎么可能精神。 “爹怎么说的?” “老爷说体热易退……心病难医。” 陆浩闻言轻轻一震,却没有说话。一路沉默着走到了贺渊房门前,陆浩正打算推开门,搬山轻声道:“陆少爷小心些,少爷午时又烧了起来,现在大约还没醒。” 如此严重吗。 他放轻力道,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屋里的王烛看见他,礼还没行完,便被搬山拉着退了出去。 青年安静的躺在床上。 陆浩恍惚觉得他回到了刚成为陆浩的时候,那时他便是这么看着中毒昏迷的贺渊的。 他在原地呆立了一会,才鼓起勇气走过去。贺渊的脸色发红,嘴唇却毫无血色,呼吸略略急促,睡得很不安稳的样子。 陆浩看着他发了一会呆,小心地揭开被子一角,把手搭在贺渊腕上。 爹说的自然无错,但陆浩还是觉得不亲自号脉就放不下心。脉搏在指间规律地跳动,陆浩感觉到奇怪的安心,他留恋地这么握了一会,才松开了手。 陆浩轻轻在贺渊的身侧坐下,贺渊的黑发散乱在床上,陆浩小心地抚起一缕。 他现在明白了,他从未生过贺渊的气。他怎么可能对他的洊至生气。他的洊至,是他的家、他的光、他的至爱。 他之所以离开,只是想不让自己那么卑微罢了,卑微到他做什么自己都能原谅,卑微到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陆浩自嘲一笑,轻抚上贺渊的脸。 好烫。 陆浩怜惜地在贺渊侧脸落下一吻,取下他额头上的布帕,蘸了水重新换上。 除此之外,陆浩只想一直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搬山把熬好的药拿来了,然后悄然退了下去。 陆浩舀起一勺药,目光在贺渊的唇上停留片刻。 十日不见,相思入骨。 他自己饮下那勺药,俯身吻上那人。 贺渊觉得自己飘浮在黑暗中,随着一股热流起起伏伏,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灼烧着,燃烧的灰烬不断落下。 好重……好痛…… 他隐隐约约感到身旁有人,没什么证据,他却肯定那是陆浩。 贺渊努力地想睁开眼,但身体沉重的动不了。 算了,他在的话,这样也不错。贺渊昏昏沉沉地想。 淡淡的酒香不知何时却越来越近,苦涩的液体落入口中,那人的嘴唇却柔软的过分。 笨蛋,别给你传染了。 药液一口口渡入,贺渊原本雀跃的心却慢慢冷了下来,那晚他做了那种事,阿浩问起,他却未置一词。 他都不敢想,阿浩到底受了多大的伤。 他明明说过让阿浩相信他的。可到头来,反而是他本人伤了陆浩。 但阿浩的气息太让他安心,贺渊还是沉沉睡去。 等他醒过来,淡淡的酒香还在身侧。 陆浩一直看着贺渊,第一时间注意到他醒了。陆浩轻声唤道:“洊至?” 贺渊艰难地攥住陆浩的衣摆,陆浩下意识的握住他的手。 贺渊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微弱,陆浩只能靠唇形判断他说了什么,他说:“对不起。” 陆浩很快道:“不是你的错。” 不是贺渊的错,贺渊不忍心强迫他的,那晚,只是他不想拒绝罢了。 贺渊勉强笑笑:“能回来吗?” 陆浩的一个能字卡在嗓中。 陆府似乎试图让他被燕王府保护,可他自己不想牵连洊至,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离开燕王府也许是好事。 陆浩一时不知从何解释,贺渊却撑不住了,闭上眼,很快睡去。 陆浩想了许久,依旧不知道自己如何拒绝贺渊。他叹口气,把贺渊压在他衣摆上的手轻轻放下来,盖好被子。 他突然发现那枚鹿扳指还在贺渊手上,并未换下。 陆浩苦笑。 所以说洊至,我喜欢上你这件事,不只是我的错啊。 你让我拿你怎么办啊。 到了晚上,贺渊还是没醒,烧却退了不少,不过按搬山所言,这几日贺渊的病情一直反复,陆浩也不敢大意。 搬山不知何时进来了,极力压低声音:“陆少爷,要用晚膳吗。” 陆浩的目光没离开贺渊,他无心用膳,但也不好让搬山担忧,便道:“送进来吧。” 搬山摇摇头:“老爷和夫人想见陆少爷。” 陆浩这才想起,他这几日不在燕王府,爹娘总归是能看出不对的。他轻轻放开贺渊的手,起身道:“是我疏忽了。” 珩泰院。 陆浩看着贺院使和贺夫人的身影,内心温暖却又苦涩。他行礼道:“见过爹娘。” 听到他的称呼,原本多少带些愁容的贺夫人立马笑逐颜开:“今日娘还特意做了山药火腿汤,浩哥快尝尝。”陆浩知道爹娘是特意不提他和贺渊的事情,便笑着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只是,以他娘的手艺,他可能会和洊至一样昏迷不醒了…… 陆浩和贺院使生无可恋地喝着泛着绿光的火腿汤。好不容易用完膳,陆浩和贺院使都松了一口气。贺夫人没注意到不对,温声问陆浩:“洊至可好些了?” “烧退了一些,只是现在还睡着。” 贺夫人知道今天下午陆浩看顾了贺渊一下午,摸摸他的头:“小渊他不太会表达,他要是做错了什么,你直接对他说就好,那孩子真的很重视你,你要是不理他,他又要一个人伤心了。” 陆浩笑笑:“我知道。” 陆浩本来长得就讨长辈们喜欢,贺夫人没忍住,捏捏他的脸:“我们浩哥本来年纪就比小渊小,那家伙也不知道多照顾你一些。” 这都什么跟什么…… 最后还是贺院使把陆浩从贺夫人的魔爪下解救出来:“你之后想再住下吗?” 陆浩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如今父亲似乎有些谋划,我担心我在王府牵连到爹娘。” 贺院使和贺夫人对视一眼,贺院使难得露出些笑意:“贺渊大约不会同意吧?” 陆浩纠结道:“我还没告诉他,我不知道怎么说。” 贺夫人噗嗤笑了:“你们俩真是太可爱了。” 陆浩一头雾水,贺院使也面带笑意,却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让陆浩说说陆府的情况。 陆浩便讲起当年钟芸烟的暴病,又说起大哥最近的行动和陆府突如其来的宴会。 贺院使思索片刻:“看起来像是陆将军借此把当年涉案的人请到一起。” 请到一起吗?不知道陆将军是打算抓住他们还是…… 陆浩正发愣,贺院使突然地问了一句:“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母亲姓钟?”陆浩点点头,他不明白爹为何要问这个。 贺院使皱皱眉:“我冒昧的问一句,你母亲的名讳可是钟芸烟?” 陆浩很是诧异,爹怎么知道?他肯定没说过母亲的具体名讳啊。 贺院使却没有解释的意思,皱眉了许久,才舒展眉头,他见陆浩还站在一旁,突然叹了口气,摸摸陆浩的头:“虽然你还是长子的年纪,但最近清瘦了不少啊。” 陆浩感受到头顶的温度,微微一愣。无论是作为陆浩还是作为贺渊,他都许久没有跟爹这么亲近了。 贺夫人在旁边笑笑:“老爷,让浩哥回去吧,也不早了。” 贺院使应了一声,放开陆浩,沉吟了一下,还是叮嘱道:“若是贺渊做错了,你只管晾着他就是了。” 回到景泽园,陆浩摸摸贺渊的额头,温度还是有点高,却也没有下午那么烫手了。 搬山又送了药过来,这下陆浩才满脸通红地反应过来,自己下午的喂药未免太过了,这下还是用勺子吧。 过一会,搬山进来服侍陆浩洗漱,陆浩示意去外间,免得吵醒贺渊。 他正在换睡衣,搬山突然问:“陆少爷就这么待了一下午,不无聊吗?” “怎么会无聊。” 搬山轻叹一声:“之前少爷中毒的时候,陆少爷便一直这么看着少爷。陆少爷对少爷,真的是太好了。” 陆浩稍稍一怔,轻笑道:“你这意思是洊至待我不好了?” 搬山诚恳道:“自然也是好的。所以陆少爷,留在少爷身边吧。” “不用担心。”他展颜一笑。 这笑容太过熟悉,让搬山一阵恍惚。 “我会一直在他身边的。” 晚上,贺渊还是没醒,陆浩小心地在贺渊身侧躺下。 耳畔是贺渊轻浅的呼吸声,陆浩侧身,借着月光描摹他眉眼,良久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他担心贺渊的病情,并未睡死。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在他眼角落下一吻。 错觉吧? 陆浩迷茫地睁开眼,听见贺渊低声道:“抱歉,吵醒你了。” 陆浩还没回应,贺渊便伸手一把将他搂在怀里。陆浩被迫枕在贺渊手臂上,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洊至?” 贺渊有点委屈:“不让我抱着吗?”温热的气息打在陆浩耳边,陆浩觉得现在自己的脸绝对红透了。 陆浩定了定神:“感觉好些了吗?”贺渊的嗓音还是有点哑,他枕着的手臂也泛着热意,怎么看都不像痊愈的样子。 贺渊把他搂得更紧了:“看见你,我什么病都好了。” 陆浩懵了一下,这家伙原来是生病了就会撒娇的类型吗?他试起身:“我这么枕着,你的胳膊还要不要了?” 贺渊低头,和陆浩对视一眼。贺渊判断陆浩并不是真的讨厌被抱着,便又低头吻在他眼角:“乖。” 陆浩愣了一下,刚才不是错觉啊。他很快回过神,试图推开贺渊的脸:“我说你别随便亲别人啊!” 贺渊按住开始挣扎的陆浩,轻声道:“阿浩,对不起。” 陆浩的动作一顿:“你看起来比我还难过……” 阿浩还是一如既往地纵容着他啊,贺渊忍不住又想吻他一下。 陆浩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捂住他的嘴:“烦死了!” 也对,这家伙肯定还是介意的。 贺渊眨眨眼,耍赖般地转移话题:“我突然觉得头晕,我睡了啊。”说完,他果真闭上眼。 陆浩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升起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可以把刚才的两个吻理解的更深一点? 可说起来他们其实连那种事都做过了,贺渊也没有说什么…… 无论怎样,等到陆府的事解决了,便告诉他吧。 第二天一早,贺渊感觉到有人戳了戳他的脸,迷糊地睁开眼,他试着坐起来,但刚刚起身,便觉得天旋地转。 陆浩下意识伸手抱住他,贺渊的噪音哑得不成样子:“早上好。” 陆浩任由他靠在自己肩上:“昨晚都有力气亲人,早上倒是没力气了?” 贺渊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垂道:“现在的话,亲你的力气还是有的。” 陆浩伸手把贺渊的脸掰到一边:“刚起床你的嘴离我远点。”他觉得不能对病人语气太冷漠,又补救道,“嗓子都成这样了,花言巧语倒是停不下来,少说两句吧。” 贺渊装可怜:“我都十日没见你了,阿浩你都不想我。” 陆浩敷衍道:“想想想。你昨天几乎没吃饭,你放开我,我叫搬山给你准备。” 话音未落,敲门声就响了起来。陆浩推推贺渊,示意他放手,贺渊却一改常态:“不要。” 搬山很自然地走了进来,就见自家少爷和陆少爷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 搬山:…… 他飞快地把手中的药放下,飞一般地出去了。 陆浩无奈道:“这下让搬山看见了,你玩高兴了?放开我。” 贺渊嘿嘿一笑:“亲我一口我就放手。” “……你是不是烧坏脑子了。”贺渊的画风不太对啊。 贺渊本就开个玩笑,他放开陆浩,陆浩却突然举起贺渊的手,在他的手腕轻轻地落下一吻,陆浩抬起头,眼神温柔:“满意了?” 贺渊脸红了。 陆浩穿好衣服准备去大理寺。贺渊单手捧着碗喝药,按理说既然他醒了,应该先用膳再喝药的,但是刚才搬山让他吓跑了…… 他的左胳膊被陆浩枕了一晚,麻得没有力气,他望望陆浩。 不不不,求阿浩投喂也太不要脸了。 他只是想让陆浩用勺子,绝对没有想别的! 贺渊一口气把药喝完,苦得清醒了不少:“阿浩,你今晚来看我吗?” 陆浩闻言转过身:“自然,但是就不留下了。” 贺渊想了想:“那我病好了你还来吗?” 陆浩无奈道:“来,只是……等些日子吧。”陆将军的事他还是选择暂时不告诉贺渊,看来又要违背他们的约定了。 贺渊笑笑:“随你高兴就是了。” 陆浩微微一愣,正对上青年澄澈的黑眸。陆浩的眼里也情不自禁泛起些温柔:“那我走了。” “晚上见。” 陆浩都走到景泽园门口了,才看见搬山畏畏缩缩地探出头。 陆浩好笑道:“你也跑得太远了。” 搬山见他表情温和:“陆少爷原谅少爷了?” “本就是我任性了。” 搬山松了一口气:“和好了就好,陆少爷不在,少爷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以后不会了。”不会再让他伤心了,陆浩暗暗下了决心,嘱咐搬山,“去照顾洊至吧,他还是有点烧。” “对了,昨天阿山应该看出我在骗他了,你要是能碰见阿山,替我解释一下吧。” 既然阿山能从搬山嘴里听到贺渊生病的消息,说明这两人私下是有接触的。 搬山点点头:“好,但是此事陆少爷毕竟瞒着阿山这么久,陆少爷不亲口解释吗?” 陆浩苦恼地挠挠头:“等过些日子,我去找他道歉好了。” 陆浩寻思着再拖延就真的迟到了,正准备告别搬山,搬山却欲言又止,纠结了好半天才开口:“陆少爷,虽然说小别胜新婚,但是少爷病还没好……” 陆浩被噎得不轻,半晌才无力道:“我们什么都没干,真的!” 36开局 今天即使对大理寺来说,也是个风和日丽的太平日子。 许敬宗试图把自己手下的秦柏虎交给陆浩管理,因为遭到了秦柏虎的誓死反对,所以失败了。 许大人很伤心,只好把新上任的孟寺正安排给陆浩。虽然昨天被陆浩突然加了一堆工作,但孟寺正还是眼神幽怨地同意了。 陆浩便笑眯眯地把手上的案子全都交给孟寺正。外出查案费时,他担心洊至,今天就辛苦孟寺正了。 孟寺正五大三粗的,大理寺就需要这样的苦力、咳、人才。 陆浩留在大理寺核查这月的卷宗,步韦不但不工作还摸鱼,凑到他旁边问:“阿浩啊,你请假去燕王府了?” 陆浩就差几行就能看完手上的卷宗了,但闻言也只能抬头:“对啊,洊至病了。” 步韦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委婉,只好直接问:“你们和好了?” 陆浩微微有点诧异:“你知道我离开燕王府了……哦赵朗竹告诉你的?” 步韦摇摇头:“洊至告诉我的。” 陆浩放下手中的卷宗,不解道:“洊至?他会主动提这件事?” 步韦便把他和石和禹去燕王府的经过告诉陆浩。步韦重点描述了贺渊很想他,只是他说不许贺渊找他,贺渊才没见他。 说完,步韦一脸忐忑地看着陆浩。 陆浩笑道:“你不用替他说好话了,我要是生气,昨天就不见他了。” 步韦松了口气,美滋滋道:“那我就不操心你们了,乔老爷同意我和小清的事了,可是,要怎么求亲啊?” 陆浩继续看卷宗:“拿聘礼去齐府呗还用问。” “我肯定要提前知会小清啊,怎么说比较好啊?” 陆浩皱眉看着卷宗上写的进度,这是上个月的案子吧,怎么还没解决。他随口敷衍步韦:“我只有抢亲的经验。” 步韦也觉得自己问错人了,他琢磨了一下,又问:“那种事,到底要怎么做比较好啊?” “啥?” “就是洞房花烛夜嘛。” “你想要理论,自己去看书,你想要实践,我带你去择芝楼。” “那……” “你是不是赵朗竹附体了!最后一个问题!” “行吧,”步韦仔细思考了一下:“你和洊至,谁上谁下啊?” “你给我出去!” 因为重活都扔给了孟寺正,所以不到酉时,陆浩就散职了。 陆浩一出大理寺正门,便看见阿金候在一旁。他冲阿金笑笑:“搬山让你来的?” 阿金行了礼,笑道:“少爷让我来的。” 有这闲工夫,贺洊至看来是病好了,陆浩不自觉道:“那就快点回去。” 搬山说贺渊还是有些烧,正睡着。陆浩推门进去,却见贺渊捧着书坐在床上。 陆浩瞥了一眼,不出所料是医书。贺渊看得专注,没注意他进来了,陆浩静静看了他一会,走过去,把手搭在贺渊的额头上,贺渊吓得一个激灵:“阿浩?” 陆浩趁机把书从他手里抽走:“烧还没退,歇着吧。” 贺渊也不反驳,笑道:“好。”他向陆浩伸出手,陆浩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还是尽量自然的坐在他旁边。 贺渊握住他的手:“今日好像回来的早些?” “唔,恰巧今日没什么事。”陆浩努力忽视手上的热度,但还是浑身不自在,他僵硬地道,“你吃过饭了吗?” “我刚醒来的时候吃了,你饿了?爹今日去了宗人府,娘有个棘手的病人,可以让搬山把饭送进来。” “宗人府?”宗人府总算记起来他们的宗人令了。 “爹说偶尔需要他去盖个印啥的。” 搬山随叫随到,很快送来了饭还有贺渊的药,然后就像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地狂奔了出去。 贺渊:? 他端起药,可怜兮兮地盯着陆浩碗里的肉,陆浩夹起一块木须肉:“只吃一点也不影响,张嘴。” 贺渊反应极快,啊呜一口把肉叼走了。 后来那碗木须肉贺渊吃了一半,陆浩有点头疼,病人吃这么油腻不太好吧。 他略略走神,贺渊便抓住机会,突然将他拽进在怀里。 陆浩失了重心,载进贺渊胸膛。 他本应挣开的,可是,好温暖。 陆浩把脸埋在贺渊的怀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半晌,陆浩才轻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办法,只把你当朋友了。 贺渊把他拉起来,指腹抚上他的下唇,惹得陆浩面红耳赤。贺渊道:“别道歉,明明全是我的错,我之前还说让你相信我,结果自己食了言。”他摸摸陆浩的脸,“你怎么罚我都行,不要不理我。” 陆浩心里叹气,我生的一直是我自己的气啊。 他想了想:“先说好,有件事我没有告诉你,并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我也不算很清楚。” 陆将军的宴会,就是今晚了吧。 “那这件事就算罚我了?” 陆浩摇摇头:“我不生气,不需要罚你。” 贺渊闻言一笑:“好。”他贴上陆浩的脸。阿浩真是温柔啊,但错了就是错了,他会好好赎罪的。 贺渊与陆浩贴得太近,他忍不住想趁机吻一下阿浩,陆浩却一把捏住他的脸,恨恨道:“还有,你还能被病人传染?我五岁时都知道,看诊时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贺渊特委屈:“我这不是想你想得。” 陆浩冷笑一声:“上次谁没看好病在我怀里哭,这次还不专心?” “我才没哭!”贺渊见陆浩面色不善,忙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下次再不专心我就喝鱼腥草泡水!” 陆浩的神情这才柔和下来,他把贺渊额前散乱的黑发撩开:“一头虚汗,还是难受吗?” “看见你我就不……” 陆浩打断他:“你可少贫了,今日既然好些了,擦擦身吧。” 贺渊顺从地点点头。 陆浩起身道:“那我帮你吧,我去叫搬山准备。” 贺渊一把抓住他,吓得都结巴了:“我我我好多了,我自己来就行。” 这种时候来个坦诚相见你怕是想要我的命! 陆浩疑惑道:“可是之前你昏迷的时候就是我来的啊?” 嗯?我怎么不知道?不不不,这不一样啊! 贺渊语速飞快:“我现在不是醒着嘛,正好北边的那个汤泉你还没用过,很大很奢侈的,你去泡一下暖身,不然万一我把病传染给你了怎么办?” 陆浩觉得贺渊的反应怪怪的,不过他可能是害羞吧,而且几天前他们才做了那种事,现在赤裸相见好像不太好。 于是他点点头,去找贺渊说的很大很奢侈的汤泉了。 濯泉园。 触目所及尽是精心修饰过的奇花异草。温泉并不是露天的,这些花草特意种在室内烘托气氛。 园里没有火烛,但屋顶按星相镶嵌的夜明珠依旧照得整个濯泉园纤毫毕现。 陆浩被水面的金光闪得眼花,他蹲下身,发现整个池壁都用真金雕满了四爪蟒。 陆浩目测了一下整个房间的面积,吞了吞口水。怪不得陆将军老被其他官员嘲讽是土包子,这些传承几百年的世家皇族们,才是真正的贵不可言。 以前的宁王真会玩啊。 陆浩挥挥手让周围的侍女退下,解了衣服,泡在水里。 满屋都是清淡自然的花香,温热的水环抱着身体,陆浩闭上眼,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下次带洊至一起吧。 他想放空大脑,却满脑子都是贺渊。 陆浩担心了一会贺渊的病情,思维渐渐跑偏。他恍惚想起贺渊额头的温度,想起贺渊灼热的呼吸,想起汗水顺着脖颈流向贺渊的锁骨…… 泡久了,有点热啊。 陆浩慌张地想起身,却发现身体已经有了微妙的反应。 他不知道是贺渊的身体太清心寡欲,还是陆三少的身体久经花丛。以前的话,他很少这么失控。 他“食素”半年,以原身地糜烂生活来看,确实是个奇迹。 陆浩咬咬唇,本来他忍忍就好,但是那晚……这具身体有点食髓知味啊。 朦胧的雾汽中,陆浩仿佛被什么东西困在原地,无妨逃离。 他想起贺渊的手抚上乳首,滑过腰腹,揉捏大腿内侧,舔舐过每个隐秘之地。 该死,身体热起来了。 冷静冷静。 水气拂面,仿佛贺渊地气息打在耳边,他低声唤:“阿浩?” 陆浩深深叹了口气,手伸向水中,轻轻握住早已兴奋起来的小陆浩。鹤扳指他没舍得取下,坚硬的扳指硌着柱体,他却觉得兴奋。 真是可耻。 陆浩沉默地进行动作,可抵达顶峰之时,他还是没忍住,从唇畔溢出一声喘息:“洊至。” 白浊吐在手中,陆浩无力地闭上眼睛。 竟然想着一个男人…… 他真是,疯了。 陆浩面色如常地回了景泽园,贺渊正拿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见到他,一脸兴奋,就差摇尾巴了。 陆浩俯身摸摸贺渊的额头,又很快收回手:“好多了。” “大约明日就能好了。”他殷勤道,“这个话本特别有意思,讲的是一个剑客,你快看看。” 陆浩站在一旁:“忘记我给你说什么了?我今天不留下。” 今晚陆府的宴会,哪有这么简单呢。 贺渊有些落寞:“我记着呢。”他把手中的书递给陆浩,“给你。”陆浩下意识接过,书拿到手里他才想到:“你不是还没看完?” “你先看吧。” 陆浩心里一涩,把书递回去,放柔语气:“以后我陪你一起看好不好?” 贺渊点点头,似乎怕他担忧,露出个笑容:“好,明日见。” “你好好养病。”陆浩向他挥挥手,假装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大理寺,陆浩点上灯,借着并不明亮的烛光随便打开一份卷宗。 陆府的事梗在心头,他难以安睡。 希望是自己多心了,可他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他甚至有种回陆府看一看的冲动,可就算发生什么,他回去也丝毫帮不上忙。 灯油一点点燃尽,陆浩从繁琐的文字中回过神,才发现夜已深。他合上卷宗,纸张的摩擦声在深夜中格外刺耳。 这个时辰,宴会已经结束了吧。 门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着焦急地呼喊:“少爷!少爷!” 陆浩听出是阿山的声音,几步走过去开了门,也顾不上旁的,直接问:“出了什么事?” 阿山的脸上带着几分恐慌:“老爷、老爷刚才杀、杀人了,大少爷让我过来找你。” 那宴会上要是果真有杀害钟芸烟的凶手,以陆将军的性子,杀了他们倒也不奇怪。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的便宜老爹,从来不是什么善人君子。 可大哥为什么让阿山来找自己? “大哥还说什么了吗?” “大、大少爷让我告诉少爷,老爷在处理当年夫人的事,夫人之死和先帝有关,老爷杀了当年先帝的侍卫,当今可能要震怒,老爷早有准备,少爷务必先照顾好自己。” 陆浩飞速思考。当今肯定要顾及先帝的面子,此事必是要罚陆将军的,但如今扩兵西征在即,陆将军很大几率不会有性命之忧。 最好的情况,就是当今了解事情真相后,对外说陆将军和那些侍卫是私怨,不牵扯到先帝,此事也就过去了。 毕竟只是假想,陆浩不敢大意,他心底涌起想回到陆府看一看的念头,但陆将军和陆元为了保护他早早谋划,他也不能擅自行动:“阿山,你且回府,有事随时通知我,我就在此处。” 阿山还没应下,门外就响起阵阵脚步声,陆浩诧异望去,漆黑一片的大理寺蓦然灯火通明。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回事? 阿山打开门,两列士兵一言不发的站在两侧,几个面熟的人站在门前,是大理寺的同僚。大理寺卿石擎峰一身常服站在正中,目光深沉地看向陆浩。 陆浩不动声色地瞥向士兵布甲前胸的鹰形图样,守城军吗? 陆将军杀害皇室侍从的事不值得守城军向他出手,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他示意阿山不要说话,向石擎峰行了一礼:“石大人有何见教?” 石擎峰平静道:“陛下口谕,陆府上下,涉嫌谋反,全部捉拿。” 谋反? 怎么可能?父亲不可能谋反!有人在陷害父亲! 石擎峰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浩的表情从茫然到凝重,淡淡道:“陛下说,念及燕王世子,陆寺丞若是愿意与建威将军断绝关系,便不追究你的责任。” 陆浩慢慢摇摇头。 只可惜了陆将军和大哥一片好意,想保护好他。 陆浩想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身为大理寺丞,知道规矩,他只是问:“石大人,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 石擎峰背后一个长脸男子向前一步:“陆寺丞不必知道,您还是早些跟我们走吧。” 石擎峰却道:“无妨。陛下说,陆将军因亡妻之事记恨先帝,私藏虎符,意图谋反,陆将军不久前交上去的虎符是假的。” 虎符? 陆浩知道陆将军在贺院使封王之后一事就把虎符交给了皇帝。他确信陆将军不会谋反,有人调换了虎符。 石擎峰身后的士兵不知何时已经团团围住他和阿山,石擎峰没有阻止。陆浩知道此时反抗无用,见阿山很是不安,他安抚道:“别害怕,还有你少爷我呢。” 一群人浩浩荡荡“押送”着他往前走,陆浩默默抚上手上的鹤扳指:“石大人?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石擎峰看他神色,道:“若是私事,我可以答应。” 陆浩将手中扳指递给石擎峰,旁边的士兵不善地盯着他。石擎峰接过看了一眼,有些疑惑,陆浩道:“若是贺洊、燕王世子来大理寺,拜托石大人交给他。”他的目光黏在那枚扳指上,顿了一下才道,“请大人告诉他我无事,叫他冷静。” 石擎峰又看了那扳指一眼,把它揣进怀里,点点头:“好。” 陆浩叮嘱道:“若是他没来,石大人你要还给我的,别弄丢了啊。” 石擎峰似是觉得十分好笑,很是洪亮地笑了一声:“此番凶险,你就不怕你出不来了。” 陆浩只是对他一笑。 某个家伙曾经把陆府托付给他,所以除非他粉身碎骨,不然陆府不会有失。 士兵们对他还算客气,没有给他套上镣铐,只是簇拥着他,防止他逃跑。而阿山就没有这个待遇了,让几个大理寺的人往别处押送了。 陆浩看着阿山远去,心想阿山到底不是陆家血脉,虽然被牵连,但离自己远点反而安全,便向阿山点点头,示意他宽心。 众人带陆浩来到了大理寺北南侧的一处牢狱。陆浩皱皱眉,大理寺审理犯人多在北狱,南狱往日只关一些身份特殊和神志不清会暴起伤人的犯人,总之就是不好和别的犯人关在一起,才会押送到南狱。 他没道理在南狱啊。 数十士卒和大理寺众人无一人发出声响,御卒沉默的打开大门,发出金属摩擦的吱吱声。 一进南狱,一股潮湿的气味就扑面而来。御卒将他们往深处带去,等众人停下脚步,陆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面前的牢房空无一人。 陆浩不能再保持沉默了,他开口问:“石大人,为何不把我跟陆府其他人关在一处?”他的声音在狭窄潮湿的空间里回响。 石擎峰却好似没听到,自顾自道:“燕王虽然看似无权,但是身后却站着太后,这尊大佛不倒,谁都得供着燕王一脉。” 陆浩明白石擎峰的暗示,按理来说,会看在燕王的面子上照顾他,还能指挥得动石擎峰的,不就是当今吗?不论当今心里怎么看到燕王,考虑到自己的名声,表面功夫绝对会做足。 况且便是陆府真的谋反了,无论燕王是否有异心,也不可能看着异姓夺了齐家江山。 只是,皇上多疑,或许会猜想陆府和燕王联手,以供燕王上位。陆将军的怒火只针对先帝,联手并非毫无可能。 所以才把和燕王府关系密切的他和陆将军分开吗? 但是现在的主要问题不是这个,陆浩试探道:“石大人,可否把我和父亲他们一起关在北狱?” 石擎峰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陆寺丞现在尚是嫌犯,可没有提要求的权力。若是陆府清白,陆氏众人在北狱不会有事,陆寺正不用担心。” 陆浩略略有些失望。不过石擎峰故意露出些消息,告诉他陆府其余人没有反抗(也反抗不过),现在已经在北狱了。而且此事还在审察,还有回旋的余地。 只是不能和陆府众人在一处,很多消息他都不清楚,非常棘手啊。 石擎峰盯着狱卒把陆浩关进牢房,又匆匆离去处理后续了,四周很快安静下来。 陆浩借着月色找了个茅草比较厚的角落坐下。许是燕王的缘故,他还得了不少优待,身上物件虽然都被收走了,但也并未让他换上囚服。 陆浩撑着下巴,仔细把这件事梳理了一遍,据大哥所说,钟芸烟不知为何被先帝的侍卫所杀,陆将军借宴会杀死当年先帝的侍卫,几乎同时当今说虎符是假,陆将军要谋反,所以陆府众人被抓。 首先,除非钟芸烟之死和当今有关,不然陆将军肯定不会谋反。但当今和先帝是皇家兄弟,估计没好到一起杀人的地步,可能性极小。 而且就算陆将军真要谋反,也不可能毫无计划,这么轻易地被抓。 但还有两个关键问题陆浩并不清楚,所以他很难继续推论。 一、钟芸烟为何被先帝所杀?和当今有无关系? 二、诬陷陆府之人有何目的? 第一条大哥和父亲应当知晓,至于第二条,要么是陆将军得罪了什么人,要么就是背后之人想借此事混水摸鱼。 毕竟真正的虎符很大可能就在背后之人手中,陆将军只是用来背黑锅的。 但是陆将军只有一半镇北军虎符,另一半在皇上手里,背后之人要一半虎符有何用? 陆浩联想到之前太子和四皇子莫名其妙一同出事,是否是有人想对齐氏出手? 可若是直接对齐氏下手,为何太子和四皇子并无性命之忧呢。又或者是两件事其实并无联系?只是巧合? 而且,陆浩觉得此事还有几处疑点。 一、当今只下令关押陆府众人,没有把谋反的罪名定死,甚至保留了官位,刚才石擎峰还称他陆寺丞。 就算是他这边因为贺渊被格外优待了,但陆府其余人也没有立即被处死,说明当今偏向相信陆府。 也是,他都能看出不对了,当今肯定也在怀疑这件事的真假。 二、陆将军杀人和假虎符之事怎么就这么巧一同发生?虎符是陆将军同意扩兵时就交上去了,为何偏偏到现在才发现问题? 若陆将军没有因亡妻杀害先帝侍卫,而上假虎符先被发现,那陆将军的罪名就是欺君,而不是谋反了。 现在钟芸烟的事摆在这,反而给了陆将军一个“合理的”谋反的动机。 直到朝阳初升,陆浩都在想这件事,但是他知道的线索实在太少。 此时他待在南狱毫无益处,他得想办法破局。 本来他可以假意和陆府脱离关系,借机脱身,但是此番凶险,他也不能牵连燕王府。 还有那家伙……罢了,他应该不会冲动的。 不知道他病好了吗? 陆浩闭上眼,“大”字型倒在茅草上。好好休息吧,未来还有一场恶仗要打呢。 尽管他现在束手无策,但是那背后之人不会一直安分的,静待背后之人出手吧。 他医术尚浅,不能医治未发作之症,但若病症露了端倪,就能连根拔除了啊。 37猜测 贺渊坐起身,感觉身体没了前几日的沉重感,思维也清晰起来,他摸摸自己的额头,果然不烧了。 搬山见他醒了,忙过来问他的病情,又拿来熬好的药,随后给他递上衣物。 贺渊看他忙前忙后,道:“没什么大碍了,我自己来吧。” 搬山似乎没听到他说什么,低着头道:“少爷,老爷说黄牛村那里有个病人似乎情况不太好,但今日宗人府有事,老爷脱不开身。” 贺渊看了一眼搬山,随即道:“那我今日便去城北吧。”话中还夹杂了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 搬山欲言又止,片刻才回应道:“那我去备车。” 不久,贺总管在门口目送贺渊离去,转身回了贺院使所在的珩泰园。贺总管向贺夫人和贺院使道:“少爷已经去往城北了。” 贺夫人目光落向北方,轻叹一声:“果真要瞒着小渊吗。” 贺总管也忧心道:“陆府此回凶险,若是陆少爷出了事,如何向少爷解释啊。” “此事格外古怪,又牵涉谋反,我怕贺渊沉不住气。”贺院使面色平静,“何况陆浩说不愿牵连到我们是真心话,我也不想让他难过。” 他目光幽深,隐隐带着几分惭愧:“我并非是不管那孩子,只是此事,也许由我解决比较好。” 贺总管知道贺院使其实非常疼爱陆浩,却也没想到会疼爱到这个地步,他感动道:“既然老爷想出手,老仆便安心了。” 贺院使突兀叹了口气:“钟芸烟……也是我欠他陆家的。”三人静默许久,贺夫人才轻声问:“今日支开了小渊,那明日呢?” “能拖一天是一天吧,瞒不住他的。” 贺夫人微微一愣,叹道:“是啊,瞒不住的。” 若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怎么可能注意不到那个人的失踪? 马车行过一条主道,阿金琢磨着去城北的话,往右走小路快些,他紧了紧缰绳,贺渊的声音却突然从背后传来:“阿金,停车。” 阿金下意识听命。 搬山坐在贺渊旁,忧虑道:“少爷,可是不舒服?” 贺渊刚才为了叫阿金掀起了车帘,吸了几口凉风,咳了半天才缓过气:“你俩别蒙我了,有什么事瞒着我?” 搬山和阿金紧张地对视一眼,想起贺院使的吩咐,没敢开口。 喉咙微微发痒,贺渊忍不住又咳了两声:“若是往日我病没好全,爹怕传染给病人,是绝不会让我看诊的。”他敏锐道,“爹既然特意支开我,怕是跟阿浩有关?他出什么事了?” 他见搬山和阿金垂头不语,又道:“陆家二哥说陆将军要开个什么宴会,和宴会有关?” 之前陆浩离开燕王府的那几日,贺渊想着也许能帮上陆浩的忙,向陆明打听了陆元调查的案子。 搬山更是惊讶:“少爷你这都能猜出来?” “少捧我、咳咳、是昨晚的宴会发生什么了吗?” 阿金嘿嘿一笑:“病人还等着呢,少爷不如先去黄牛村?” 贺渊皱眉看着两人:“你们不告诉我我也总能打听到的。” 搬山和阿金又对视一眼,搬山才道:“好吧少爷,我长话短说,陆将军昨晚杀了人,宫里说陆将军换了虎符,陆府涉嫌谋反,现在陆府众人,都被关起来了。” 阿浩他? 贺渊的大脑一下子混乱了。 冷静冷静,贺渊心里默念。他很想冲过去见阿浩,但他明白这毫无用处。 他深吸一口气。 如果阿浩出事了,让他怎么办啊。 不,他还在,他不会让阿浩出事的。要救出陆府的人,首先,必须弄明白真相。 贺渊又忍不住咳了几声,搬山忙过来拍他的背。贺渊没顾得上自己:“搬山,你去仁悬堂找昆先生拜托她去黄牛山照顾病人。阿金,去大理寺!” 搬山应下,不再多说,下车离开了。 贺渊转头问阿金:“知道这件案子是大理寺哪位大人负责吗?”阿金想了想:“我记得老爷说此案直接由大理寺卿石大人亲自查办。” 背后之人不再说话,阿金起了马,攥紧僵绳,尽力加快速度。 听手下说燕王世子来访时,石擎峰正看着手上陆府的搜查记录。 石擎峰不合时宜地想,没想到燕王世子真的来了,他还真挺喜欢自家寺丞。 这边贺渊亦打量了一眼石擎峰,他听陆浩说起过这位大理寺卿,很久之前他跟随太医院几个老太医看诊时也远远见过石擎峰,但却是第一次与石擎峰对话。 贺渊没时间浪费,行了礼便说明了来意:“石大人,恕我唐突,可否告知我陆府一案的详情?” 石擎峰的目光在他右手的扳指上停留片刻,回了礼,嘴上却并不饶人:“恕我直言,世子大人,下官没有告与你的理由。” 贺渊并未勉强:“既然大人不愿,可否请大人的手下与我交谈两句。” 石擎峰眯眼一笑:“玩笑话罢了,以世子的身份,区区案情,自然是知无不言。” 贺渊皱皱眉,才明白刚才石擎峰不过试探他性情,他也没空与石擎峰计较:“那就劳烦大人了。” 石擎峰将大理寺所知晓的案情一一道来,但钟芸烟案大理寺知晓的也就是陆明知道的那些,反而是假虎符之事,石擎峰说,是看管虎符的侍卫突然发现的。 贺渊注意到假虎符发现的时机之巧,他问:“怎么就突然发现了?” 石擎峰露出一丝笑意,仿佛真心觉得有趣:“陛下准备扩兵一事,自然需要虎符。” 贺渊觉得石擎峰知晓他要问什么,只是不顺着他罢了,只好又道:“陆将军半个月前就归附了陛下,虎符交了这么久,偏偏在陆将军杀人之时发现是假的?” 石擎峰这下倒是严肃起来了:“提醒陛下的,是赵进赵大总管。” 贺渊想起那个总跟在皇帝身旁,其貌不扬、有些老态的内侍。可赵进提醒皇上也是他分内之事。 石擎峰见贺渊不语,又道:“也是奇怪,那虎符核查重重关卡,陆将军怎么瞒过核查之人的?” 对,陆将军不会造反,当初陆将军交上去想必就是真的虎符,虎符必是在宫里被人调换的! 石擎峰继续道:“昨晚我派人把陆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虎符,那虎符到底去哪了?” 贺渊露出思索之色,若是意欲污蔑陆府谋反,真虎符定会藏在陆府。如今虎符不在陆府,说明幕后黑手不是针对陆府,那么,幕后黑手所求,可就更大了。 贺渊想了想,直接问:“石大人,你可觉得是陆府谋反?” 石擎峰笑笑:“我的个人偏好不能影响真相,但是,只凭区区镇关军的半个虎符,如何谋反?” 贺渊向他求教:“那如何证明陆府清白呢?” 石擎峰指点道:“幕后之人惹了那么大的事,怎么会没有下一步动作?镇北军已经被严密监视,只要有异动,定能抓住线索。” 镇北军吗?贺渊觉得事情远不到最坏的地步,陆将军手上的虎符所能调动的那支镇北军虽然数目庞大,但也远在大乹最北方的边关,况且镇北军虎符只丢了一半,应当无事吧。 贺渊又问了几句,但再多的石擎峰也不清楚了。贺渊谢过他,正打算告辞,石擎峰道:“世子不想见见陆寺丞?” 贺渊犹豫片刻:“等我找出些线索便去见他,此时见他也无任何用处,徒惹……”他默默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他现在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自己的小心思上。 石擎峰好心多说了两句:“陛下也待世子仁至义尽了,对陆寺丞格外优待,昨日甚至说陆寺丞若是愿意和陆将军断了关系,就把陆寺丞送回燕王府。” 贺渊眯起眼睛,看来当今也觉得陆府谋反很可疑啊。 石擎峰笑道:“倒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陆寺丞不难想到假意断绝关系留在燕王府比较有利于他行动,为何还要留下呢?” “他怕牵连到……”贺渊说了一半,意识到石擎峰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是特意警告他。 石擎峰果然道:“陆府没有谋反只是我们的猜测,若是事实并非如此,世子是准备为了陆寺丞不管不顾了吗?以世子的身份,若参与其中,只能害了燕王。” 贺渊认真道:“石大人之言我想过了,虽然这么说很蠢,但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石擎峰笑着摇摇头:“本来不打算给你了,既然你这么说,倒显得我棒打鸳鸯了。”他从背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递给贺渊。 贺渊困惑地接过,打开一瞧,是陆浩的那枚鹤扳指,他愣了一下,轻轻拿起在手里摩挲片刻,小心地放回盒子,揣进怀里。 石擎峰见他怅然,道:“陆寺丞托我转告你说他无事,叫你冷静。” 贺渊轻轻“嗯”了一声,认真对石擎峰道:“石大人,拜托你照顾他了。” 石擎峰点点头:“世子所托下官一定尽心尽力。”他眯起眼,“世子之后可有什么打算?” 贺渊平静道:“进宫。” 陆浩无事可做,索性躺在茅草上闭目养神。他本想睡觉打发时间,只是到底心里有事,睡得不太安稳。 陆浩睁开眼,他说不上畏惧,若是皇上真要下令斩了陆家满门,他也无能为力,只能尽力而为。 可他有点挂心洊至。 洊至病才刚好,如今陆府出事,希望他别太着急。 想到这陆浩揉揉太阳穴,他真是糊涂了,贺洊至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了,他既然安好,洊至绝不会冲动的。 ……关心则乱。 陆浩又闭上眼,却还是想着贺渊的事。陆浩愧疚地叹息了一声,他怎么说也应当先担心陆府众人。 正胡思乱想,狱卒的声音从栅栏外响起:“陆寺丞,吃饭了。”陆浩揉揉眼睛,南狱一日只给犯人一餐,好在他还留着官职,狱卒待他十分客气。 陆浩凑过去:“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那狱卒大约不惑之年,笑起来很是面善,让陆浩想起以前贺府附近画糖人的小贩:“陆寺丞太客气了,小人姓年,狱吏大人说上面吩咐要好生善待陆寺丞。” 陆浩心下了然,想必是石擎峰在照顾他。 年姓狱卒把木质食盒递给他,陆浩谢过年狱卒后顾不上吃饭,先问:“年大哥,你可知道我家人的消息?” 年狱卒环顾四周,低声道:“我也并不清楚,只是听说陆府并未搜出虎符,石大人似乎不赞同谋反的说法,而且也没什么人相信将军大人会谋反。” 陆浩知晓这些话狱卒本不该多嘴,感激道:“多谢年大哥。” 狱卒摇摇头:“我也不信建威将军这等人物会谋反,小人还要当值,便告退了。” 狱卒走后,陆浩打开食盒,微微一愣,食盒中饭菜虽称不上精细,却也远远超过平常犯人的伙食。 狱中伙食统一管理,这是有人特意关照了。平日看不出,没想到石大人是个护短之人。 吃完饭,陆浩站起身,透过木栅栏不足一拃的间隙打量四周。 南狱面积小犯人也少。他昨日夜间进入,路过时留心了一下,也就只看见三位犯人。 南狱的分布大致是个“田”字,只有一个大门,除了门口的狱守,各个关隘的狱卒,大约是三间牢房能看见一个守卫。陆浩目光所及,就能看到两个狱卒,也只能看到两个狱卒。 送饭的御卒和看守的御卒不同,是要另算的。比如刚才的年姓狱卒,便不在陆浩目光范围。 心里有了大概,陆浩收回目光,毕竟他也不打算越狱,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他这花拳绣腿,也越不了啊。 陆浩打开食盒,吃了一口肉,有些味同嚼蜡。他若借皇上的口谕主动破局,定会牵连燕王府,可若静静等待,陆府也许真的会出事。 情报,他需要足够的信息做出判断。 陆浩抬起左手,长期带着扳指,拇指隐隐留下一个戒印。 那家伙肯定会来的。陆浩叹了口气,虽然以那家伙的性子,不会这么早来就是了。 贺渊站在慈寿宫门口,凝视着大门。 半晌,那扇门终于打开了,季太后身边的嬷嬷请贺渊进去。贺渊松了口气,他生怕太后不愿插手此事。 季太后坐在软榻上,面容慈祥,语气柔和:“小渊,许久不见了,你可还好。” 贺渊低头行礼:“回太后的话,孙儿一切都好,只是……” 太后打断他:“小渊快坐下,你看你,出个门一个下人也不带,出事了可怎么办?” 贺渊知道太后不满他插手陆府之事,他虽然心急,却也耐着性子陪太后闲话,聊了一会,太后突然拉起他的手:“常看你戴着这枚扳指,是陆寺丞送的?” 贺渊知道太后这是愿意谈陆浩了,立马打起精神:“是,只是孙儿现在很担心陆寺丞。” 太后叹了口气:“上好的墨玉,他也是有心了。罢了,你头一次求我,你想知道什么?” 贺渊问起皇上现在对陆将军的态度。 太后道:“你也不用过于担心,虎符入宫时,皇帝其实亲自看过,那虎符绝对是入宫之后被人掉换的。现在,所有经手过虎符的宫人都在慎刑司。” “那就是说,皇爷爷知道此事与陆府无关?” “本应如此,但我看皇帝的意思,不知为何似乎还对陆府有怀疑。” 贺渊觉得脑子不够用了,皇帝知道陆将军没有调换虎符,为何还要以谋反之名关押陆氏众人? 不过和谋反无关的话,现在陆府众人倒是暂且性命无忧了。奇怪,那还有什么理由能让皇帝关押陆将军? 他眼巴巴地看着太后,太后却摇摇头,只是道:“真不知那陆寺丞有什么好的,让你牵肠挂肚的。” 贺渊笑笑,又问:“孙儿可以去找皇爷爷吗?” 季太后并不赞成:“你若去求皇帝放了陆将军,他必会生气,也不会与你多说的。” 贺渊皱皱眉,知道当今不喜欢别人违抗他的命令,太后说得有道理。 太后再不愿多说了,贺渊只好告辞。 他离开后,贺院使从屏风背后走出来,有些无奈:“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发现了。”太后笑道:“你这当爹也真是的,还要瞒着小渊。” 贺院使道:“我以前担心他帮着陆府惹恼了皇叔,只是真相倒与我想象的不同啊。多谢皇祖母帮我瞒着小渊。” 太后问:“你相信陆府?”贺院使点点头:“我相信陆府不是那边的人。” 太后摇摇头:“一面之词,若是陆府是那边的人,陆寺丞不过特意接近小渊罢了,很合理。皇上明知陆将军未换虎符,之所以关押陆家,就是担心陆将军是那边的人。” 贺院使摇摇头:“不会的,那孩子太喜欢小渊了。” 太后还是站在皇帝一边,坚持道:“就算陆寺丞无异心,陆将军可就不一定了,并不能让皇帝信任他们。” 贺院使也明白当今多疑,便不再纠缠这个问题:“皇祖母可否让我插手此案?” 太后叹气:“既然是那边的人出手,你插手也无妨,只是,横竖你想亲自出手保下陆府,便无需小渊冒险了。” 贺院使点点头:“我明白,到底是那边的人,小渊贸然出头,很危险。” 这时,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冲进来,一个没站稳,栽在地上,太后沉下脸:“如此没有规矩,像什么样子!” 那内侍的头磕在地上,声音颤抖:“太后赎罪,但是、但是姜岐守城军暴乱,五殿下、五殿下薨了。” 太后猛得站起身,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回事?姜岐怎么会暴乱?” 五皇子不受当今喜爱,早早就封了王,封地远在虞州,五皇子王府便在虞州姜岐。 那内侍正待回答,远远听见王进一声:“陛下驾到!” 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现身于门口,贺院使低头跪下:“侄儿见过皇叔。” 贺院使心里却不解,虎符一案所有经手的宫人都在慎刑司,为何大总管王进却还在皇帝身边?内务大总管会不经手这么重要的东西吗? 皇帝向季太后行了礼,开门见山道:“姜岐军的虎符也被盗去了,朕这里的那一半也是假的,那边有人带着虎符假传朕的旨意说小五谋反,立刻处决。” 太后叹口气:“现在如何了?” 皇帝从容道:“姜岐总算有几个有脑子的官员,闹事的人都抓住了,局势已经控制住了。只是被抓的人似乎都是死士,不知能审出多少来。”他眯起眼睛,“朕就说他们要镇关军的那半个虎符有何用,合着是虚晃一枪,误导朕。” 大乹的精力全放在防着镇关军,谁能想到暴乱的是姜岐军? 太后叹息道:“姜岐乱成这样,忠定王手头还有兵马,不如让他先帮忙?” 忠定王是恒帝时期封的异性王,封地在澄州,毗邻姜歧所在的虞州。 皇上淡淡道:“忠定王年纪大了,在封地颐养天年就好。”他一直不赞同封异性王之举,忠定王此时要是立什么功,搞个世袭才麻烦呢。 贺院使依旧跪在地上,皇帝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看他。贺院使已经意识到了不对,而且,也不难理解。 果然,皇帝仿佛才看到他一样:“起来吧,朕的好侄儿。如今太子被贬、小四被废、小五被杀,朕就剩一个不足年的六皇子,哦,还有朕那个声色犬马的弟弟。那么,如果朕驾崩,谁来当这个皇帝比较合适?” 他驾崩的话一出口,殿里的下人吓得跪倒一片。 贺院使没说话,静静地和他对视。 季太后坐不住了:“陛下,再怎么说,燕王也不可能和那边联手啊!” 皇帝笑笑:“那边是不可能,但是陆耀祖呢?朕之前怀疑陆耀祖是那边的人,现在想想,也可能,是朕这好侄儿这边的啊。” 贺院使并不惊慌:“既然皇叔怀疑侄儿,那侄儿就留在皇叔眼皮子底下。” 皇帝也没说满意或者不满意,只是道:“正好,你前些日子住的倾华阁还让人打扫着。” 贺院使知道他这是被变相软禁了。 太后一脸不赞同,但也只能道:“小渊那边只是想救出陆寺丞,陛下莫牵连小渊啊。” 皇帝不甚在意:“朕的好侄儿不过想念太后您,在宫里小住几天罢了。至于小渊,小孩子罢了,随他去。” 贺院使冲太后点点头,示意她无事。皇帝只是关着他罢了,看样子皇帝也没打算对燕王府怎么样。 此事皇帝的怀疑倒也毫无道理,若那边是谋反,就需要打进盛安让自己的人上位,现在却在一一把有能力继承皇位的人解决,倒真像是某个齐家人联手外人要扫除阻碍了。 他被软禁也无妨,那边若是想清除异己,宫里还安全一些。 只是,原本他还想偿还些对陆府的亏欠,现在,只能靠贺渊了啊。 贺院使被一众内侍包绕着离去。等殿内只剩太后和皇帝,皇帝的脸色才黯淡下来:“母后,朕定会杀了那些人替小五报仇。” 太后叹口气:“你似乎不止为了小五伤心。” 皇帝没有说话,其实四皇子的事发生之后,大理寺就告诉他有人在搞鬼。 皇后的流言是外人挑拨离间,不是锦绣的错。 是他的错。 可是,帝王可悲可叹的自尊心啊。 贺渊坐在马车里,把所有事情细细想过去。但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来回奔走,病情有些反复。贺渊的头隐隐作痛,他忍不住摸出怀里的木盒,看着那枚鹤扳指发呆。 阿浩…… 他深吸一口气,没关系,回到府里,可以让爹给他出谋划策。 燕王府离皇宫不远,贺渊匆匆赶回去,还没下马车,贺总管就跑过来,苦笑道:“少爷,宫里来人说太后想念老爷,让老爷在宫里住几日。”贺渊一听就知道是鬼话,爹若是主动进宫向太后请安自然会告诉他。 “怎么回事?” 贺总管压低声音:“进去说,夫人在里面等着呢。” 贺渊快步走到泰珩园,搬山巴巴地跑过来跟着他。进了门,贺渊没想到公羊旗也在。 公羊旗见到他,简单道:“我担心阿浩。” 贺夫人招呼他坐下,神情凝重:“五皇子薨了。” 贺渊愣了愣,这与贺院使入宫有何关系? 等等,他倒吸一口凉气。太子被贬,四皇子被废,五皇子一死,当今就只剩下一个不满一岁的六皇子。 “爹这是被软禁了啊。”贺渊皱皱眉,“可这么看,不是爹的话,就剩一个肃王了。” 贺夫人摇摇头:“你们可能不知道,几年前肃王醉酒大骂当今好色,虽然因为太后从中调节,肃王没受什么罚,但这等不忠不悌之人,如何获得朝臣支持?而且肃王的封地虽离盛安不远,但真要靠武力造反的话,肃王没有多少兵力,就算他偷了虎符,他的封地又哪里有能调用的军队呢?” “莫非是六皇子的母家?澄妃可不是寻常女子。” “六皇子先天不足,能不能……还另说呢。” 贺渊觉得有道理,便谈起贺院使的事:“我觉得皇上倒也不是很怀疑爹,不然我就出不来了。” 贺夫人知晓他刚出宫:“府里到处都是皇帝的人,皇上应当不怎么怀疑你爹的。” 公羊旗不爽:“既然都派人盯着燕王府了,怎么还要软禁燕王啊。” “以防万一呗。”贺渊说完,却觉得此事越来越复杂。姜岐军的虎符又是从哪来的?他头疼地揉揉太阳穴,把自己从大理寺和宫里得知的事一一讲出。 贺夫人和公羊旗安静听完。公羊旗先开口了:“尽是猜测,没有证据,我头都大了!” 贺夫人道:“咱们也不用彻底搞明白,只要先救出陆府的人就够了,你爹那边,等幕后之人出现,他自然清白。” 贺渊和公羊旗点点头,对,他们管那些复杂的事做甚,他们想办法救出陆府的人就行。 公羊旗凑过来:“我刚把孙景泰他们叫到望湖酒楼了,你和我们一起行动吧,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呢。” 贺渊笑着点点头:“谢了!” 贺夫人看着两人,露出笑容,很快又秀眉微蹙:“小渊,还有一事看来要告诉你了。” “娘你讲呗。” 贺夫人轻声道:“浩哥的生母钟氏和你的祖母认识。” 贺渊没多想:“真是巧。” 贺夫人摇摇头,目露悲色:“钟氏无意发现你父亲的身份,才被先帝的侍卫下了毒。” 贺渊愣了愣,半晌才叹口气:“要我怎么跟阿浩说啊。” 公羊旗也惊呆了:“难怪陆将军死活不同意你跟阿浩。” 贺渊倒是不觉得陆将军厌恶他与此事有关,陆将军大约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他强打起精神对贺夫人笑道:“无事,阿浩不会怪我的。” 贺夫人摸摸他的头:“去找你的朋友们吧,有什么事知会我一声就行。” 贺渊和公羊旗勾肩搭背地往外走,搬山屁颠屁颠地跟在他们后面,公羊旗叹道:“我去找百年的时候,百年彻底被他老爹关起来了,我连他面都没见着就被赶出来了。” 贺渊叹气:“前些日子太子之事本就牵连百年他爹,他爹也经不起再折腾一次了。” 公羊旗也装模作样地跟着他叹口气:“不过他给我递了张纸条,说能调换虎符的人必须要有内库钥匙,明面上只有内务大总管手下的人可以进出,经手的人都被审问了,但大总管赵进偏偏无事,很是奇怪。” 贺渊点点头,是很奇怪,以当今的性子,能有个鬼的主仆情深。 “还有和禹,也被关的死死的。” 贺渊想到石擎峰:“他爹是此事的负责人,肯定不会让和禹出来跟咱们一起厮混。” “赵朗竹呢?玉儿被关起来了,他别闹事啊。” 公羊旗好笑道:“我去他那看了,他的侍从说大理寺抓玉儿的时候,赵朗竹死活不愿意,后来因为妨碍公务被一起抓走了。” 贺渊扶额:“还真是他干的出来的事。” 贺渊瞥到身后的搬山:“搬山,你也不用跟着我了,留在府里,有什么消息到酒楼通知我。对了,黄牛山的病人怎么样了?” 搬山道:“悬仁堂不知为何关着,我向对面的小贩打听了一下,昨日昆先生就不在,不过我请了别的大夫去黄牛山。” 昆先生病了吗? 两人一起上了马车,公羊旗一拍脑袋:“好家伙,我想起来了,陆家大哥有东西让我交给你。” 公羊旗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用灰色的布包着的东西。 贺渊很是意外:“什么东西?” “不知道啊,阿浩他大哥不让我打开,只说让我交给你。” 贺渊接过,把那块看起来像是从衣衫上临时撕下来的破布一层一层揭开。 里面是块巴掌大虎形的小物件,就是少了一半。贺渊隐隐觉得不对,拿起来仔细看了一眼,虎背上刻着两个字,“镇北”。 好家伙,昨晚大理寺翻天覆地找不到的镇北军虎符他算是知道在哪了。 贺渊赶紧把虎符重新包好,贴身收起来。 背后之人原本是想陷害陆将军的? 这下,他刚才的推测得推倒重来了。 公羊旗没认出虎符,好奇地问:“这啥啊?” 贺渊怕牵连他,胡扯道:“哦,我喜欢的小物件,托大哥给我带的。对了,大哥什么时候给你的?” “昨天陆将军不是开了个什么宴会,我和我堂哥一起去了,中间陆大哥突然让人把我叫过去,拜托我把这东西给你,之后陆将军就砍人了,再之后陆将军就被抓了。”公羊旗回忆了一下,补充道,“奇怪的是陆大哥还再三强调,如果被人发现了,就直说是他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行。” “哦,这是宫里的御制的玩意,可能是宫人偷拿出来卖的,所以才不让你说。” 公羊旗恍然大悟,没有起疑。 贺渊见安抚住了他,开始重新梳理事件。看来背后之人本是想陷害陆将军的,只是被早有防范的大哥发现了,大哥当时就意识到这事可能牵扯甚广,陆家要出事,所以借青龙之手送出虎符,防止陆家被陷害。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还有陆将军,有什么关联吗?背后之人到底要做什么? 到了望湖酒楼。孙景泰、洪华歌、曾修言都在,步韦甚至请了假过来。 六个人就这件案子讨论了一会,把已知信息下整个案子捋了一遍。 首先陆将军调查钟芸烟之事,杀了凶手,同时皇帝检查虎符,发现问题。 皇帝知道虎符不是陆将军换的,却还是把陆府众人抓了起来。 而且现在当今若是出事,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就剩燕王、肃王和六皇子。 贺渊伸出手,比划了一个二:“那么现在咱们不知道的问题,一,背后之人是谁?二,背后之人杀了那么多皇亲,又陷害陆府,目的是什么? 他没敢提镇北军的虎符在他手上。 孙景泰拍拍桌子:“还有一事我觉得奇怪,陆将军怎么偏偏在十七年后知道钟芸烟死亡的真相?你们想想,若不知道陆将军和先帝有仇,其他人肯定不会轻易相信他谋反。” 贺渊道:“也许是因为我们家的身世公开了。” 曾修言奇怪:“怎么说?” “以后慢慢给你们解释,总之阿浩母亲的病逝可能和我们家有关。” 洪华歌无奈道:“各位,咱别管真相了,先把阿浩救出来吧。” 贺渊叹口气:“我想过了,只有证明陆府的清白,皇帝才能把陆府众人放出来,咱们还是要弄清楚这件事。” 步韦想了想:“没有别的方法吗?至少先把阿浩弄出来?” 贺渊摇摇头:“他要想出来,只要口头上和陆将军断绝关系就行,阿浩不愿意。” 步韦有点担心:“洊至,你去看看阿浩吧?他一个大少爷,哪里受得了牢狱之苦?” 其它四人也是这么想的,纷纷看向贺渊。 贺渊沉默片刻:“我想至少有些进展再去见他,不然我都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孙景泰无奈地摇了摇头:“能把你别扭死。” 几人又讨论了一阵,他们有了不少猜测,但似乎都对不上。 就算肃王或者六皇子的母家丧心病狂想夺取皇位,可为什么要陷害陆将军呢?说不通啊。 步韦突然犹豫了一会:“杀害皇子倒让我想起一事,阿浩有个玉符你们知道吗?小清曾说那枚玉符的花纹是前朝的风格。” 前朝,其余几人面面相觑,昭朝一百五十多年前就灭亡了啊。 孙景泰道:“我倒是听人说过,四五十年前吧,前朝余孽还闹过事,后来让我大乹的军队剿灭了。” 贺渊道:“前朝之人倒是有杀死五皇子的理由,只是那玉符……” 是昆先生送给阿浩的。 等等,昨日和今日,昆咎行踪不明。 巧合吗? 孙景泰恍然大悟:“若背后黑手是前朝,就能解释皇上明知陆将军没有谋反还要关着他了,皇上怀疑陆将军和前朝有关联。你们想,陆将军转移了皇上的注意力,前朝趁机解决五皇子,看起来像不像串通好了?而且陆将军平民出身,说不是前朝之人,也没什么证据啊。” 贺渊道:“那就是说背后之人费心把陆将军关进去,只是为了让皇上的注意力在镇北军身上,好对五皇子下手?感觉还是有点牵强。” 若是前朝要造反,为何要杀五皇子?五皇子远在姜岐,这么大费周章甚至牺牲人手,值得吗?单单为了泄愤? 偷走镇北军的虎符只是为了转移皇上注意力,和陆将军无关吗?那虎符为什么又藏在了陆府? 公羊旗拍案道:“不牵强啊,前朝想攻打大乹,先把最厉害的将军解决了呗。” 曾修言并不赞同:“前朝想靠武力造反根本不可能,四五十年前的那一战前朝就几乎全军覆没了,如今想靠武力夺权就更不可能了。” 众人又讨论了一会,觉得这个推测似乎有些道理,但还是没有证据。 步韦道:“不如去问问陆将军?他肯定知道点什么,洊至你应当能进去。” 贺渊赞道:“有道理,那我去了。韦兄,一起啊?” 步韦把头摇得像一个拨浪鼓:“不去不去,好不容易休沐。” 孙景泰把贺渊往外推:“我们在这等你,速去速回!”公羊旗笑道:“这下陆将军打不到你,你趁机说点好话啊。” 贺渊:“……陆将军会不会掰开栅栏掐死我啊?” 几人对视一眼,孙景泰表情严肃:“我觉得会。” 虽然几人说的乐观,但心里也知道,石擎峰愿意和贺渊谈话是一回事,愿意放贺渊进去看陆将军又是另一回事。 贺渊把虎符交给阿金,让他交给贺夫人。 阿金问都没问是什么东西就应下了。 到了大理寺,守卫将贺渊的来意禀告上去,不一会胡邢籍出现了。贺渊松了口气,不然他就要仗着身份硬闯了。 胡邢籍粗硬地眉毛耷拉下来:“石大人不许我照看陆府的人,没帮上忙。” 贺渊对他笑笑:“没关系的姐夫,我能去看看陆府的人吗?” “石大人没说可以,可他也没说不可以啊,我带你去,不去看看阿浩?” 贺渊挣扎一下,还是拒绝了:“时间紧迫。”他转移话题,“姐姐可知道爹在宫里?” 胡邢籍点点头:“岳父的事我没瞒住,莘莘很是担心阿浩,她本来想去照顾王妃,我拦住她了,你别怪我。”他轻轻一笑,“你姐姐她怀孕了。” 贺渊微微一愣,笑道:“恭喜,莫让姐姐操心了。”爹被关在宫里,姐姐不回府里也罢,省得皇帝多想。 贺渊拜托胡邢籍有消息随时联系自己,便进了北狱。 38迷雾 胡邢籍事务繁忙,贺渊一人进了北狱。女眷与男性犯人不在一处,贺渊先去看了陆玉儿她们。 玉儿看见他凑过来唤贺哥哥,贺渊见她一身囚服,衬得身形又娇弱了几分,忍不住隔着栅栏摸摸她的头:“玉儿别怕,有贺哥哥在,无事的。” 陆玉儿撇撇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才不怕呢。”心里却觉得贺渊的语气像极了三哥,让她情不自禁地安心起来。 贺渊对梁氏和嫂子们行了礼:“母亲,大嫂,二嫂。”梁氏并不显得慌张,只是问:“浩哥如何了?” 贺渊对她笑笑:“娘放心,阿浩无事。”他又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一一梁氏。梁氏最后也只能摇摇头:“我却帮不上你什么,你去找元哥吧。老爷脾气倔,他若是发脾气,你别放在心上。” 二嫂孟小梦对他笑笑:“渊哥别担心,若出了什么事,我和你大嫂联手,绝对能把牢门打破。” 大嫂欧阳絮沉默地点点头。 贺渊:……你们是开玩笑的吧! 陆玉儿拜托他转告赵朗竹自己安好,贺渊应下来。时间不多,他正准备走,梁氏认真道:“渊哥,谢谢你。” 贺渊摇摇头,笑道:“母亲不必如此,阿浩若听见,非得骂我不可。” 他背过身,潇洒地挥了挥手。 梁氏露出些许笑意:“往日我担心渊哥不是真心对浩哥,如今却担心,他这一片心意,我们如何报答啊。” 孟小梦闻言眯着眼睛笑:“就让三弟拿这辈子报答渊哥好了。” 贺渊跟着狱卒转了几个弯,远远看见陆明正无聊地抠墙。 贺渊对跟过来的狱卒道:“可否回避一下?”那狱卒瞪着眼睛:“世子,这不合规矩。” 贺渊冷笑一声:“还知道我是世子?” 两人对视良久,那狱卒默默退了几步,站在远处。 贺渊心里一松,若是这狱卒不听,他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仗势欺人,他身边也没个恶仆跟着啊。 两人的声音引得陆府众人看过来。 此处只有陆将军、陆元、陆明和不知怎么混进来的赵朗竹,其余像杨总管阿山之类的人不知在何处,贺渊也无暇多顾。 他顶着陆将军冷如冰霜的视线,硬着头皮行了礼。陆将军看样子是打算无视他,坐在牢房一角一动不动。 赵朗竹和陆明同时开口。 “三弟和母亲怎么样了?” “玉儿和阿浩怎么样了?” 贺渊道:“玉儿、嫂子们和夫人都安好,看起来很精神。至于阿浩,我没去见他,但石大人说他无事。” 赵朗竹鄙夷道:“贺洊至,能把你别扭死。” 陆明也很鄙夷:“你还没把我弟哄好?” 时间有限,贺渊无视这两人,简单把他今日收集到的线索讲了,并希望陆元能把钟芸烟案件的调查经过告诉他。 事情跌宕起伏,几人目瞪口呆。 陆元倒是更急另一件事,先问:“东西拿到了吗?” 贺渊点头。 陆明诧异:“什么东西?” 陆元示意他闭嘴,贺渊小心地看了一眼陆将军,陆将军这么信任他吗?愿意让大哥把虎符给他。 陆元见状摇头道:“昨晚我发现那东西的时候守城军已经在抓捕我们的路上了,我没有请示父亲,自作主张让公羊旗给了你。” 他没再多谈这件事,只是道:“皇上知道我们没换虎符,却还要关着我们,倒是奇了。” 贺渊试探道:“我和我朋友还猜测此事和前朝有关呢。” 陆元却诡异地沉默了。 贺渊不可置信:“莫非真叫我们蒙对了?”陆明也大呼小叫道:“不是吧大哥?前朝?” 陆元看了一眼陆将军,见他毫无反应,才说:“前些日子父亲收到一封信,写了一句云烟陨散福河始,瑕鹜齐飞乹元来。” 贺渊和陆明齐齐一惊。 只有赵朗竹不解道:“什么意思啊?” 陆元示意他先别说话,继续道:“这密信是飞鸟送到父亲的书房的,和如今军中用的定点飞鸽传书不同,很奇妙的手段,我查了不少资料,才了解前朝皇室有秘法能用特殊的鸟往任何想去的地方送信,如今已经失传了。当然,也不排除是其它势力的手段,只是我没查到罢了。” 此事陆明也是才知晓,他闻言道:“你们两个都怀疑是前朝,应当就是了。” 贺渊叹气:“皇上是怀疑将军勾结前朝?” 陆元点点头:“很有可能,我们这边出事的时机太巧了,恰巧转移了皇上的注意力,把注意力都放在镇北军身上了,不然五皇子哪那么容易被杀。” 贺渊无奈道:“皇上只是怀疑,这才更麻烦,如何才能让你们出来啊?” 陆明不甚在意:“既然无了性命之忧,待着就待着呗,外面乱成什么样了,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再陷害我们啊。” 陆元不赞同:“在这种地方,只能任人宰割。” 四人一时都沉默起来。 陆将军却突然开口:“不用担心性命,既然不涉及谋反,太傅会保下我们的。” 贺渊这才想起,陆将军是当朝太傅的女婿。他都忘了这件事了,实在不行去求梁太傅也是一条路。 被迫站在远处的狱卒见他们说完,催促道:“牢狱阴湿,世子该回去了。” 贺渊看向陆元,陆元点点头。 陆将军冷不丁道:“多谢世子。但是,既然世子知道陆浩的母亲死于先帝侍卫,那世子不知道她究竟因为什么而死吗?” 湿冷的空气更是阴沉得要滴出水。 陆元小心道:“爹,洊至他不知道……” “我知道。”贺渊低下头,不敢和陆将军对视。 陆元没想到贺渊竟然知晓,愣了一下,宽慰道:“可是,那既不是你的错,也不是燕王的错。” 陆将军没有再开口。贺渊谢过陆元,离开了。 他知晓的陆将军话中之意: 你若知道,你如何有脸去见陆浩? 阿浩到底不是真正的陆三少,阿浩不会怪他的。可正因为不会怪他,所有的愧疚,阿浩只能自己承担啊。 出了北狱,贺渊向南边看去。 去见他吗? 好想见他。 贺渊摸摸手上的扳指,呆立了片刻,转身离去。 他现在没时间浪费,尚有昆咎这条线索。 搬山和阿金候在大理寺门口。贺渊把密信之事简单说与搬山听,让他去望川酒楼告于公羊旗他们,自己则赶回燕王府。 他们之所以能联想到前朝,便是因为昆咎送给陆浩的那枚玉符。昆咎也许与前朝有什么关联,娘自幼由昆咎收养,应当知道什么。 等贺渊匆匆赶到府里,贺夫人身旁却坐着一个人。 昆咎! 贺渊心里一沉,面上却带上笑:“昆先生,好久不见了。” 昆咎咳了一声:“我这两日身子不好,才听说陆府出事了,赶紧过来了。” 贺夫人担忧道:“贺府那边到底人手不够,您还是和我一起住吧。”昆咎摇摇头:“此事不急,倒是浩哥被人带走了,小渊定是难过。” 贺渊顺着她的话道:“若是昆先生能帮我就好了。” 贺夫人笑道:“陆府的事我都告诉师父了,小渊你和你的朋友可找到什么新线索?” 贺渊不动声色道:“皇上身边的赵总管似乎很是可疑,旁的就没什么了。” 昆咎点点头:“那赵进先不谈,当务之急还是把浩哥救出来,我听闻只要浩哥愿意和陆将军断绝关系,浩哥就能出来?” “他并不愿意。” 昆咎叹口气:“那不如从陆夫人那边着手,陆夫人虽是庶女,却也是在梁家颇为受宠,或许可求助于梁太傅。” “可是陆府众人现在性命无忧,梁太傅不一定会插手。” 昆咎不太乐观:“陆将军的性子,树敌不少,何况扩兵一事牵扯甚多,他也挡了不少武将的路。明日早朝若是大多数大臣都希望严惩陆将军,皇帝说不定会改变主意,我们要尽快了。” 贺渊紧紧皱眉,确实,如今陆府的安危,可和那位的心情息息相关。 昆咎又道:“我现在去梁府拜访梁太傅,请求他的帮助。”贺夫人一脸担忧:“师父你病还没好,我去吧。” “渺渺,如今皇帝盯着燕王府呢,我去最合适。” 贺渊道:“那我让搬山陪昆先生去。” 贺夫人想了想,点点头:“搬山年纪虽轻,倒也稳重。” 贺渊向贺夫人眨眨眼,贺夫人点点头,贺渊知道贺夫人拿到虎符了,便向两人告辞。 出了珩泰院,贺渊摸摸下巴,他没什么确切的证据,但总觉得这位昆先生怪怪的。偏生昆咎还和娘在一起,他想问问娘都不行。 昆咎的事,还有谁清楚吗? 贺渊灵光一闪,叫住旁边路过的侍女:“去把贺总管请到景泽园。”贺伯自小跟随爹,昆咎的事,他想必总知道一些的。 贺总管很快到了,听贺渊问起,知无不言。 他说贺院使进入太医院之前,在山上采药时遇到贺夫人,贺院使被邀请在贺夫人的村子住了一段时日,两人互生情愫,贺夫人便跟着贺院使下了山。 但贺总管也只有这段时间和昆咎接触比较多。毕竟贺院使和贺夫人成亲后,昆咎只是偶尔来看看贺夫人,并不在贺府长时间逗留。 贺渊又细细问了昆咎的情况。 贺总管回忆起不少细节。贺渊注意到贺总管说昆咎不食兔肉。 “只不食兔肉?” “对,我印象深刻还挺深的,毕竟她旁的野味也都吃,偏偏就不食兔肉。” 贺渊听人说过,前朝的图腾便是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贺总管。 贺总管思索片刻:“看似荒唐,但也不是没有道理。”他紧皱着眉头,“若是真的如此,夫人很是危险啊,少爷放心,我会保护好夫人的。” 贺渊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脸色一变:“贺伯,当年爹是如何遇到娘的?” 贺总管道:“老爷听闻那山有人参的踪迹,没想到真寻到了,夫人便在那人参生长的不远处采药。”说着说着,贺总管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两人对视一眼,就这么巧的吗? 若是他们的猜想是真的,昆咎、或者说前朝一众人,竟从那么久以前就开始布局了吗? 昆咎有搬山和贺总管盯着,而且贺夫人到底是昆咎一手养大,不论昆咎是否和前朝有关,也没道理要害贺夫人。 贺渊便去了望湖酒楼。酒楼的包厢里只有洪华歌和步韦。其余人都找各自渠道打探消息去了,贺渊把密信之事告诉两人,洪华歌道:“既然如此,此事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前朝所为了,可那昆先生也不一定是前朝之人啊。” 步韦并不赞同:“哪就这么巧,她不食兔肉,前两天失踪,身上饰物也是前朝风格,还刻意接近燕王。” 贺渊也偏向昆咎有问题,只是昆咎为何这时出现在燕王府?隐匿不出不是更好吗,莫非还有什么阴谋? 贺渊正想着,洪华歌道:“说来景泰打听到赵进的事了,说是赵进已经进了慎刑司,似是旁人作证了他没有机会换虎符,陛下也很信任他,所以很快就放出来了。” 步韦道:“我觉得赵进和此事无关吧,说起来就是放出来得快了些,是不是咱们想多了?” 贺渊也觉得赵进这边的线索太少:“确实有可能。” 他望望窗外,天边微红,太阳都要落山了。 几人约定明天再聚,贺渊正要走,洪华歌问:“哎等等洊至,你真不去看阿浩?” 贺渊轻咳一声:“我现在就打算去来着。” 洪华歌摊手:“得,算我多问了。” 大理寺南狱。 一个狱卒缄默地打开大门,另一个狱卒向贺渊点点头,示意他跟上。 贺渊快步进去,他跟在狱卒身后,有点不自在地把翘起的额发抚平,他放下手,片刻之后又忍不住再一次整理自己的头发。 真是,他紧张个什么劲。 南狱似乎格外潮湿阴暗,透过木制隔栏,贺渊借着烛火昏暗的光,只能看到牢房里杂乱的茅草,落满了灰尘。 贺渊忍不住担心起陆浩。让那家伙整日呆在这种地方,无聊都无聊死他,况且那家伙体质又弱,别生病了。 奇怪,明明北狱与南狱环境差不多,他似乎就不这么担心陆将军他们。 路途漫长又短暂,贺渊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浩靠在牢房角落,专心地把玩手里的茅草。贺渊心里好笑,他小时候见过草编的蚂蚱,陆浩大概是捣鼓那个呢。 贺渊心底泛起层层叠叠的复杂感情。大多数是疼惜,夹杂着无力救出陆浩的愧疚与自责,还有一些,是纯粹的雀跃。 但不论如何,他安心了,仅仅是见到陆浩,就让他一整天惴惴不安的心安定下来。 陆浩听见脚步声,侧头望来,见是贺渊,他立马起身凑过来,眼底都透着笑意。 “洊至。” 贺渊一时把各种各样的情感抛在脑后,只想离眼前之人近一点。 “阿浩,对不起我……” 陆浩隔着木栏握住他的手,摇摇头:“别怪自己。” 贺渊反握住他的手,陆浩的手有点凉,贺渊不禁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他正琢磨自己应该先说什么,陆浩侧头对带他进来的狱卒道:“吴大哥可否回避一下?” 贺渊差点都忘了旁边还有个人,那狱卒打趣道:“陆寺丞客气了,当然可以。小人久闻世子大名,如今看来,倒是对寺丞您情真意切得很呢。” 陆浩顺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和贺渊交叠的手上。他一怔,轻轻挣脱了一下。贺渊下意识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松开。 陆浩抬眼看贺渊,见他一脸委屈,莫名叹息了一声,不再挣扎。 吴姓狱卒走到几尺之外,这个距离听不到贺陆两人交谈,但也尚在目光范围之内。 贺渊趁机定了定神,时间有限,正事要紧。他先告诉陆浩陆府众人的情况,报了平安,然后低声将今日经历一一说了:虎符兜兜转转落到自己手里,太后说陆将军交上去的虎符是真的,皇上其实并不猜疑陆府谋反,只是五怀疑陆府可能与前朝或者燕王有勾结,也软禁了贺院使。 还有行迹十分可疑的昆咎。 陆浩一直握着他的手,听贺渊说完,只是叹息道:“你病好了吗,今天还折腾这么久?” 贺渊无奈地看他一眼:“说起来早上还咳,来回跑了几圈倒是不咳了。” 陆浩闻言嗯了一声,习惯性想要搭脉,贺渊却紧紧攥住他的手:“别松开。” 陆浩本想说我只是号个脉,见贺渊神色透着慌张,也只是低低应了一声。不管怎么说,今日是他把洊至一个人丢在外面了,洊至大约很不安吧。 陆浩柔声道:“我还猜爹会瞒着你呢,没想到他竟然告诉你我被抓走了。” “是没告诉我,不过正巧我前几日向陆二哥打听了陆将军的事。” 陆浩奇道:“我怎么不知道?” 贺渊清咳一声:“你不在的那几天我问的。” 陆浩见贺渊不自在,心里好笑,便说起了正事:“涉及前朝这件事就太复杂了,我便只考虑陆府这边。皇上无非是觉得陆府可能是前朝或者爹这边的,关着我们也只是把麻烦看好。身陷囹圄,也没有以功代过的机会。只能想法子证明我们既和你们无关,也和前朝无关。” 贺渊想了想:“诱导边关暴乱,让皇帝被迫放出陆将军?” 陆浩:“你干点人事!”他知道贺渊是随口胡说,又道,“我也没什么好办法,此事看来只能慢慢来了。至少先让爹那边证明自己的清白吧。” 贺渊皱皱眉,这是个笨办法啊,可他一时也没有主意,他勉强点头:“过几日爹若是还不被放出来,我就去求太后,大不了让爹自请削弱手中兵权,不要都行。” 本朝例律,王爷手中可掌亲兵一万,到了先帝驾崩,当今历经腥风血雨才登上皇位,明面上虽没修改旧例,但肃王手中实际只有三千亲兵。 至于燕王,一直住在盛安,都没去过自己的封地阳州。礼部一向事多,怎么不说王爷常住盛安不合规矩啊? 燕王府现在也就有百来个看家护院的亲卫,里面十个有九个还都是当今的人。 陆浩沉吟片刻:“至于前朝,我觉得突破口在宫里,虎符经手那么多人,那些宫女侍卫们总有一个知道的。” 贺渊今天来回折腾,还真没想到这点,他皱着眉想了一下:“我拜托太后有消息告诉我吧。” 陆浩叹口气:“太后肯定知道前朝的事,你去问她没告诉你,就是不想你参与吧。” 贺渊一笑:“我倒不这么觉得,真不想我参与,我现在便和爹一块被扔进宫里了。” 陆浩也不与他争辩:“既然暂且平静,我也没有出去的必要,就先待在这里吧。” 贺渊委屈地看着他,很是不情愿地道:“好吧。” 陆浩怕自己心软跟着他出去了,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我一直想不通,我为什么被单独关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用换囚服,伙食也极好,父亲他们也是这个待遇吗?” 贺渊也不解:“陆将军他们倒是身穿囚服,难道真的因为我?我那皇爷爷真是发自内心希望咱俩恩恩爱爱啊。” 陆浩笑道:“那就当因为你了。” 贺渊也没放在心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陆浩见他神色不安,温声道:“说吧,或者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此事他不可能瞒着阿浩的,贺渊斟酌着开口:“钟芸烟是被大乹皇室所害。”他小心地望着陆浩,陆浩道:“我知道她死于先帝的亲卫,昨晚阿山告诉我了。” 贺渊低下头,没敢对着陆浩的眼睛:“她无意发现了爹是先帝的子嗣,也许,她是死在祖母的授意下。” 陆浩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别说我不是他,便是他,也不可能因为这件事责怪你。” 贺渊知道他不会怪自己:“但是陆将军大约很讨厌我。” 陆浩摇摇头:“没关系的,我和你的感情,与父亲的态度无关。” 这话听起来像是被棒打鸯鸳的小情侣,贺渊不合时宜的想。他回过神道:“你别太介意这件事,毕竟怎么算都不是你的错。” 陆浩轻轻一笑:“以前的陆三少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便是他,也会原谅你的。”他道,“你也别太在意。对了,你知道爹的情况吗? 贺渊怕陆浩在意钟芸烟之事,索性逗他:“没什么大事,精神好得很,还凶我。” 陆浩无奈:“你可就装傻吧,我没问陆将军。” 贺渊一脸无辜:“你没说清楚啊,陆将军我不是也叫爹?” 贺渊本来是打趣陆浩,话一出口,两人却都脸红了。 过了一会,陆浩才问:“石大人把扳指给你了吗?” 贺渊单手把鹤扳指从怀里拿出来:“在这呢。”陆浩松了口气:“那你就拿着吧。” 贺渊握着陆浩的手突然一松,只是虚虚环住他的指尖。陆浩诧异地看着他,贺渊认真道:“我给你戴上吧。” 这话里的意味就含糊不清了。 陆浩心里一动,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笑着拒绝了:“你先拿着吧,要是丢在这了我绝对心疼死。” 贺渊定定看了他一会,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突然抬起他的手,在他指尖落下一吻。 “好。” 陆浩有一瞬间彻底慌了神,他下意识抽回手,不出所料,贺渊没让他得逞。 “你……”话一出口,陆浩却强行压下了心中波澜,临时改口,“我手上都是土你也不嫌脏。” 贺渊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虽然他这个人不讲究,但是这里确实不是告白的好时机,总不能委屈了阿浩。 贺渊便没纠缠这个话题,也没放开陆浩的手,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本书,道:“怕你无聊,给。” 陆浩脑子还僵着,下意识接过:“嗯?庆和案选?你什么时候看这种书了?” 贺渊毫无愧色:“来得急,从看门的狱卒那顺的。” 陆浩又好气又好笑:“什么叫顺的?” “我虽然是白拿的,可那人看到了啊,默认我拿走了,我一会给他银钱就是了。” 陆浩也拿他没办法,摇摇头:“歪理。”他顿了一下,“也到时间了,你也该走了。” 那吴狱卒看在他的面子上,已经让他们交谈很久了,他也不好让吴狱卒难做。 贺渊乖巧地点头:“好,我便在大理寺附近住下。”他本没这个打算的,但是看到阿浩,就情不自禁想离他近一点。 陆浩本想说你还是回府照顾娘吧,又突然意识到,洊至离他近一点,不仅是让自己安心,更重要的是让洊至也安心。 他能模模糊糊感觉到,他不在身边,洊至心里也惶恐不安。 陆浩想到贺渊不是很熟悉大理寺周边,便道:“大理寺出门向南有家挺不错的客栈。” 贺渊随口问:“你去过?” “和乔姑娘在隔壁的茶楼喝过茶。” 话音一落,陆浩就觉得他莽撞了,提乔楚清似乎不太好,他补充道:“还有步兄。” 贺渊眼神微微波动,陆浩心想他莫非还在意乔楚清?贺渊却叹息道:“你这么在意我的反应,上次果真是伤到你了。” 陆浩微微一愣,安抚道:“你已经道过歉了。” 贺渊一眨不眨地和他对视:“对我你不用想这么多,我绝不会再伤到你了。” 贺渊的眼睛真的很漂亮,陆浩却茫然若失,此话,到底是站在友人的立场上,还是有别的意味? 他不知如何回答。 贺渊见陆浩迟疑,也不敢突然把话说的太明白,便指指吴狱卒:“阿浩,我现在要是把他打一顿,可以和你关在一起吗?” 吴狱卒一个激灵,做出防御姿势。 陆浩觉得贺渊这话倒有七八分认真,被逗笑了,他咳了一声,尽量严肃道:“不能,皇亲国戚肯定会被拉到天牢关着的。” 贺渊遗憾地看了眼吴狱卒,终于放过了陆浩的手:“那我走了?” “嗯,别勉强自己。” 两人心底不舍,却也干净利落地告了别。贺渊不敢回头,闷不作声地埋头往前走。 陆浩却一直看着贺渊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我和陆府断绝关系,我跟你走。 仅仅是见了一面,他竟动摇到如此地步。 39变数 金銮殿,十月十五,大朝。 皇帝刚坐稳,户部郎中典志远就朗声道:“臣有事请奏!” 皇帝并不意外,今日早朝,陆将军的事定会引起一些风波:“典爱卿请讲。” 典志远恭敬道:“陆氏一案如今尚无定数,臣以为,应当尽早解决。”工部左侍郎冯杰冷笑一声:“典大人此言差矣,自当以五殿下为先。” 典志远不甘示弱:“冯大人莫不是糊涂了,明眼人都知晓五殿下遇害和陆家的案子必有某种关联。” 冯杰并未示弱:“在下当然知晓有联系,陆将军的案件拖了几日也无处下手,不如把姜歧作为突破点。” 典志远和冯杰都是青年才俊,朝堂上年轻一代也就他们两人最是才华出众,可惜性格不合,处处针锋相对。 皇上也习惯了,随口敷衍了两人,但安首辅却突然进言道:“陛下,陆府一案,不适宜再拖了。” 皇帝对首辅的意见还是很看重的,他颔首表示赞同,安首辅又道:“臣以为,不论陆府是否清白,此事都要严惩,不然朝堂人人疏忽,可要大乱了。” 梁太傅闻言眯了眯眼。没有证据的前提下,严惩陆府是不可能的,安首辅这么说,无非是让陛下不好轻轻松松放过建威将军。 皇上的态度很明显,建威将军不久前才归附他,皇帝却依旧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关着建威将军。 皇帝显然对陆将军有某种不满。安首辅不过投其所好,再说他一向看不惯自己和建威将军。能同时恶心两个人,他又不亏。 五皇子一案和前朝的关系还没有公开,但他和安首辅自是知晓的。 不过,陛下是真的怀疑建威将军和前朝有染吗?还是,对和陆府亲密(?)的燕王有怨呢? 梁太傅想起昨日燕王妃的师父来访,请他看在陆夫人的面子上帮衬陆府。 芊杏…… 此事在政治立场上倒是与他无关,但他的女儿,他终始要保护的。梁太傅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冷眼看着旁人吵闹。 耐心等一等,此事还有不明之处。 这边典志远和冯杰少见的一致对外,反驳安首辅的观点。两人表示现在看来陆将军并未谋反,岂能定罪。 可除了这两人,大多数人却附和首辅的观点。朝堂本就是各自勾结,陆将军独来独往惯了,自然少有人替他说话。 “太傅大人怎么不说话?” 安首辅的挑衅打断了梁太傅的思考,他正待开口,皇帝突然道:“陆府一事朕自有计较,今日便到这里吧,梁爱卿和安爱卿留下。” 当今说一不二,众臣也不再多言,齐身行礼。 梁太傅和安首辅一路大眼瞪小眼到达后殿的时候,发现刑部尚书和石擎峰也在此处。 四人眼神交流了一番,心里都有了底。 皇帝换了常服,开门见山道:“五皇子案的犯人审了,是前朝的人。”几人纷纷表示前朝之人罪大恶极,陛下乃真龙天子怎会被宵小所害,前朝余孽痴心妄想。 皇帝等他们拍完马屁,向刑部尚书示意。刑部尚书道:“我们在姜歧抓住了几个重要人物,获得了很多情报,只待陛下下令,就能覆灭他们。只是可惜贼首,也就是所谓的昭皇还无线索。” 石擎峰接着道:“五殿下遇刺前,早有人暗中把虎符送到姜歧。是宫中的人出了问题,已经具都找出来了,这些人不少都是大清剿之前就埋下的暗子,连大清剿时这些暗子都没被动用。” 梁安两人不知皇上让他们了解案情是何意,安首辅猜测道:“陛下可是想公开此案?” 涉及前朝之事毕竟容易扰乱民心,但公开的话,又易于大范围抓捕漏网之鱼。 皇上道:“前朝之人死灰复燃,朕也怕麻烦了,这次就彻底清理了吧。” 梁太傅琢磨此时大乹国力强盛,为前朝费些功夫也不影响什么,当即道:“陛下所言极是。” 几人本打算继续商议此中细节,皇帝却又道:“至于建威将军,那些余孽也说不上什么,虎符也是在宫里丢的,几位可觉得应当放了他?” 安首辅立即道:“虽无大过,可陆将军动了先皇侍卫,自要惩戒。”钟芸烟一案涉及皇家私事,旁人只当是那些侍卫不知何时惹怒了陆将军。 梁太傅倒是想通了,建威将军与前朝无关,说实话就是皇上错怪他了,而皇上的征战计划又依仗建威将军。 按理皇上早该放了陆将军,此时既然问,就说明皇上还不想放人。 至于理由,既然不是前朝,那就只剩燕王了。 梁太傅摸摸胡子,当年先帝是嫡子,又才华出众,虽说身子弱了些,但先帝的父亲恒帝也偏爱他,早早就立了太子,压得一众兄弟喘不过气。 当今是恒帝第九子,他出生时先帝已经是太子了,两人虽是一母所生,但看样子,感情复杂啊。 也难怪,比起其他皇子,当今和先帝出身相同,兄长不过大他几岁,就得享父母的宠爱,注定要登上皇位。 如今明眼人都知道燕王没心思也没能力夺位,当今不过心里的坎过不去罢了。 其实先帝哪有那么完美,不过是当今心结尚在。 只要陆府众人性命无忧,他也就没必要馋和了,想到这,梁太傅只是道:“以防万一,在前朝之乱平定前,关着建威将军比较好。” 石擎峰本来不想插嘴,闻言道:“那陆府家眷可要放出来?” 石擎峰一向对皇帝衷心耿耿,皇帝也没觉得他偏袒陆府,道:“不用,先麻痹那些余孽,让他们觉得我们并未掌握多少信息。” 这话有理,石擎峰没再多言。如今陆府基本摆脱嫌疑,前朝的事主要归刑部管,他也就无事一身轻了。 等皇帝让他们退下后,刑部尚书凑到石擎峰旁边:“石大人,我还是觉得不对,你说前朝害了五殿下有何目的呢?复仇?那几个被捕的前朝余孽也说不清什么,只是按令行事罢了。” 石擎峰其实也想不通,前朝之人只有推翻大乹统治才能达到目的,可杀个皇子有什么用呢? 他只好道:“无论那些逆贼作何打算,只要我们覆灭他们,再有什么阴谋诡计也施展不出了。” 大理寺南狱。 陆浩用草杆在地上划满了对陆府“谋反”一案的分析,他把他清出来的那块空地写满了,却依旧没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陆浩躺下来休息了一会,忍不住又想念起贺渊。 明明家人身陷牢狱,可他还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小心思。 真是难成大器。 陆浩使劲摇摇头,试图把杂念晃出去。 他透过小的可怜的窗户向外望去,已经晌午了吧?陆浩摸摸空空如也的肚子,翻开《庆和案选》转移注意力,精神食粮精神食粮。 突然有脚步声传来,在空旷的牢狱里带起轻微的回音。 来人是陆浩昨日认识的年狱卒,年狱卒沉默地把饭盒递给陆浩。 陆浩有点小激动地把盖子打开:一道胭脂鹅,一碟绿油油不知是什么的凉菜,甚至还有一盘点心。 那胭脂鹅脯似是加了蜜,颜色格外诱人,陆浩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鹅脯软硬适宜,满口留香,陆浩不知足地又看向饭盒里的点心。不是这个季节常见的桂花糕,颜色更亮一些,是金银花糕吧? 奇怪,年狱卒怎么还没离开,莫非要等他吃完饭,他可是有什么事? 陆浩随手又夹了一筷子肉,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 有点熟悉的味道,但似乎不是金银花的那种清新香气。 陆浩手上动作一凝,和金银花相似的花? 是钩吻! 没等陆浩再想,他就突然觉得腹部绞痛起来。 钩吻,别名断肠草,状似金银花,易混淆。药用常用来以毒攻毒,单用,致死剧毒! 该死,鹅脯里不会掺了钩吻花蜜吧? 陆浩毫不犹豫地把嘴里吃了一半的肉吐了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陆浩意识到,既然用了下毒的手段,就不是大理寺要杀他。 视线开始模糊,陆浩隐约看见年狱卒迅速摸出钥匙,试图打开狱门。 该死,一击不中还要斩草除根! 陆浩觉得呼吸困难得厉害,出口的呼救只剩喘息,他顺势让手中瓷制碗碟跌落在地上。 几声脆响。 刺耳的声音在冰冷的牢狱中回响。陆浩却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周围的狱卒闻声很快就能赶来,年狱卒已经打开狱门,抽出腰刀,毫不犹豫地直插而来。 眼前发黑,毒性已经入侵到视觉,陆浩靠着求生本能才千钧一发的侧过身。 刀刃入肉的声音。 原本正对心脏的刀锋埋入左肩。 四周的狱卒已经嘶吼着冲过来。年狱卒扑在他身上,拔刀已经来不及,他似乎想直接掐死他。 左肩痛到麻木,似乎血液都不再流动。陆浩试图控制自己的身体,却感觉力不从心。 混沌之间,他的脑海却出现了一道青色身影。 洊至…… 陆浩一瞬间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一拳直对年狱守面门。 这半吊子的无力一击年狱守自然挡住了,可一直紧紧握着陆浩手中的碎瓷片也扎进他的手背,年狱守疼得动作一顿。 一来一往,仅仅耽误几个呼吸,其它狱卒已经冲进来,迅速将年狱卒从陆浩身上扯下来。 陆浩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想给自己催吐,可他已经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眼前似乎有人靠近查看他的伤势,陆浩含糊道:“是钩吻,去找石大人……” 不知是否是剧痛带来的幻觉,他坠入黑暗的一瞬间,冥冥中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好熟悉…… 怎么回事? 他很快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石擎峰赶到的时候,陆浩已经被抬到干净的房间,临时充当大夫的杵作对陆浩做了紧急处理。 没等石擎峰开口询问,旁边的胡邢籍就道:“陆寺丞彻底昏迷了,太医大概快过来了,那动手的狱卒已经在审了。” 石擎峰第一反应是燕王世子还不得发疯,他咳了一声道:“如此针对陆寺丞,或许和陆府一案有关。” 胡邢籍道:“那狱卒说他是听命,似是和南狱狱吏有……”一个声音却突然打断他:“不用查了,是我让他们做的。” 胡邢籍不敢置信地抬头,来人却是许敬宗。 一时,三人沉默下来,吓得周围一众小官噤若寒蝉。 石擎峰沉吟片刻:“我不明白你对陆寺丞下手的理由。况且他现在是嫌犯,以你的性子,怎么会在真相大白之前杀害嫌犯?” 许敬宗挥挥手,让旁人下去。胡邢籍本想让人留下照顾陆浩,见许敬宗一脸凝重,才没说话。 许敬宗从怀中拿出一卷轴:“看看吧。” 石擎峰脸色一变,不敢置信地接过,展开细细一看。 是一封密旨,指使许敬宗速速杀了陆浩。 胡邢籍在一旁伸着脑袋反反复复检查了几遍,不敢置信道:“看起来不是假圣旨,是真印。” 许敬宗道:“陆寺丞命大,我指使狱吏的事是藏不住的,那我就把问题抛给你们,要继续吗?” 石擎峰斩钉截铁道:“不可,这圣旨有问题。” 胡邢籍也反应过来了:“若是真想暗中杀害陆浩,口谕最保险,为何要留圣旨?况且,如今宫里虎符都能丢,丢个玉玺也正常。” 他们甚至都没问这密旨是谁给许敬宗的,因为有胆假传圣旨的人不会露出这么低级的破绽。 石擎峰接着道:“这密旨为何给你不给我们,就是因为你性子耿直,收了密旨就会做。” 许敬宗倒也不恼:“哦?石大人收到之后不会照做吗?”石擎峰微微一笑:“毕竟收到的不是我,谁知道呢?” 许敬宗又问:“这旨意万一是真的呢?” 石擎峰一笑:“你收的密旨,又不是我们收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想要救助陆寺丞,不正常吗?” 许敬宗点点头:“我派人去宫里问问。” 三人默契地避开了一个话题。若是陆浩不够谨慎,此时怕已是亡魂了。 大理寺附近的熹雀楼,贺渊翻看着手中的前朝史书。 他一时也没找到什么线索,便让王灯回燕王府看看搬山忙完了没有,又让王烛去寻孙景泰,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贺渊突然心里一动,看向大理寺的方向。 怎么有点心慌? 贺渊定了定神,许是他看书看得太久了。他打开窗,站起身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楼下馄饨铺的叫卖声传进来,贺渊渐渐平静下来。 果然是错觉。 王灯和王烛正打算出门,就听见一声巨响,回头,贺渊已经倒在地上。 好累。 贺渊迷迷糊糊地抱怨。他就这么恍恍惚惚了许久,却突然就不累了。或者说,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灵魂好像脱离了身体,向着远方飘流而去。 飘啊飘啊飘…… 他突然停下了。 “少爷!” 贺渊猛地坐起身。 王灯想不到一个昏迷刚醒的人有这么大劲头,吓了一跳。 贺渊语速飞快:“我昏迷多久了?” 王灯道:“不到半刻钟,王烛去叫大夫了,少爷你可是病还没好……” 贺渊打断他:“我没事,我得去大理寺!” 王灯不知所措地跟在他身后。 刚才倒下的时候他的头磕在地上,隐隐作痛,贺渊却顾不上了。 那种灵魂牵扯的感觉,不是普通的生病。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是他确信,一定是阿浩出事了。 之前他昏迷过、亦重病过,阿浩都未曾说感到什么灵魂牵扯。 比昏迷和病重更严重…… 刚才那半刻钟,阿浩是不是……濒死? 贺渊只觉得冷汗浸背。 贺渊一路横冲直撞地闯进了大理寺,几乎是掐着门卫的脖子让他带路。 到了陆浩所在的房间,石擎峰几人见到他,愣了一下,纷纷行礼。 贺渊压根就没注意到他们,冲到陆浩旁边。 陆浩还昏迷着,脸色苍白得厉害,呼吸微弱,左肩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贺渊只觉得心如刀割,他深吸一口气,轻轻给陆浩搭脉。 余毒未清,失血过多,但是脉搏还算稳定。 贺渊心里一松,身体却骤然觉得虚脱了。 旁边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陆寺丞饭食里掺了钩吻,好在食用不多,反而是刀伤入骨,最好回去静养。” 钩吻?好毒的手段! 贺渊这才反应过来说话之人是聂太医,以前他还假扮过聂太医的徒弟。但他此时一身医术早就抛之脑后,忙问聂太医:“聂伯,他无事吧?” 聂太医也不惧他的世子身份,还是以往的温和态度:“已经服了三黄汤,没有危险了。” 贺渊这才恢复些理智,他没有回头,还是盯着陆浩,嘴上问:“石大人,怎么回事?” 他尽量压着怒气,语气却还是生硬。 石擎峰瞪了许敬宗一眼,道:“目前来看是有人假传圣旨,要杀害陆寺丞,原因不明。” 贺渊怕吵着陆浩,站起身,离他远些,转身问石擎峰:“建威将军他们可有事?” 石擎峰道:“无事。” 一时,几人沉默下来,他们都不明白,为何有人不惜假传圣旨都要针对陆浩? 贺渊沉思片刻:“石大人,为何一开始陆寺丞便单独在南狱?” “我接到旨意时,传旨的太监说上面说多关照些陆寺丞,最好单独关着,我问上面指谁,那太监只是微笑,我误以为是陛下的意思,现在看来倒说不准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侍卫在门外求见,他进来后扫过房间几人,石擎峰点头他才道:“禀报各位大人,宫里说陛下未曾下过这么一道圣旨。” 贺渊并不觉得当今会杀陆浩,当今没理由让陆浩死。陆浩活着,意味着贺渊不会有子嗣,燕王一脉才无法延续。 石擎峰让侍卫退下,然后问贺渊:“世子如何知晓陆寺丞出事的?”说完斜眼看向胡邢籍,大约是觉得胡邢籍让人告诉贺渊的。 贺渊一时找不到借口,说他和陆浩心有灵犀吧,大概也没人信,索性道:“胡大人托人来找我。” 胡邢籍:???好吧我背锅。 许敬宗却突然道:“此事,是我对不起陆寺丞。”贺渊奇怪地看着他,许敬宗便直言此事是他让人做的,甚至还简单说了年狱守先毒杀后动刀的过程。 贺渊听到陆浩被刀捅时就彻底压不住火了,他一把揪住许敬宗的衣领:“你轻易便被蒙蔽还当什么大理寺丞!若不是他懂医理,如今尸骨都凉透了!” 胡邢籍认识贺渊以来头一次见贺渊动气,吓了一跳,忙拽住贺渊:“小渊!你别吵着阿浩!” 贺渊闻言果然松手,他缓了一会,心知发火并不能解决问题。 可是,他昏迷半刻这件事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陆浩差点就死了! 贺渊花了点时间平复心情,直言道:“石大人,我不放心陆寺丞待在大理寺,人我就带走了。” 石擎峰对陆浩确实心存愧疚,但放走犯人就是另一回事了,他道:“陛下未开口,恐怕世子不能如愿。” “陛下曾说他若与陆将军断绝关系,可恢复自由。”如今贺渊也顾不得什么了,不把陆浩放在他眼前,他真的会崩溃的。 “等陆寺丞醒了,愿意与陆将军断绝关系,我自会放他走。” 贺渊平静道:“我替他做主。” 石擎峰似是没有意料到他会这么说,但他还是不赞成:“恕我直言,世子没有替他做主的立场。” 贺渊道:“我站在他夫君的立场上。” 此话一出,不只其他人一愣,贺渊自己都愣住了。他倒底是急昏头了,还是心底有什么期望呢。 他表现出一副平静的样子。许敬宗一句有辱斯文就在嘴边,想到陆浩差点被他杀了,又把话咽了下去。胡邢籍惊了一下就接受了,琢磨自己如何替贺渊说服石擎峰。 石擎峰眯眼看着贺渊,沉默片刻,点头了:“好,陆寺丞就交给你了。”说完他就转身离去了,许敬宗跟着他走了。 胡邢籍小声对贺渊道:“这个老狐狸,你毕竟是齐家人,不过是把人接出去养伤,这点小事,皇上无论如何都不会怪罪你。” 贺渊也不觉得石擎峰会因这点小事与他为难,便是为难了,人他也是要带走的! 他回头看看陆浩,聂太医还在陆浩身前忙前忙后。 胡邢籍见他魂都没了,拍拍他的肩,嘱咐他有事找自己。胡邢籍正打算去叫人安排马车,突然回过味,不解道:“等等,小渊你怎么知道阿浩受伤了?” “巧、巧合。” 胡邢籍半信半疑,可也只能有这个解释了。 贺渊这才有空细问起陆浩的情况:“聂伯,他脉象轻但平稳,只是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吧?” 聂太医摸摸胡子:“陆寺丞中毒不深,他喜欢吃肉?” 贺渊茫然点头:“和肉有关?” “不是,只是陆寺丞的午膳中还有一道凉拌钩吻叶,也就他先吃的肉,不然就难了。” 钩吻,嫩叶最毒。 贺渊一时后怕,他忍不住轻轻握住陆浩的手,心里默念,对不起,扔下你了。 聂太医见他恍惚,特意转移他注意:“听你说陆寺丞还懂医理?” 贺渊下意识道:“是,他能认出来钩吻。” “难怪中毒不深,大约只用了一点点。小贺、咳、世子啊,不是老夫说你,你和陆寺丞在一起,是不是尽聊医理了?” “嗯?我没……” “你没?陆寺丞乃将门之子,怎么会连钩吻这种北方不常见的药材都认识,定是你教的。” “……” “你这木头脑袋,陆寺丞也能看上你!” 贺渊只好转移话题:“那、那个聂伯,我得带阿浩回府,他身体受得住吗?” 聂太医斟酌一下道:“不移动自然最好,不过你要执意,倒也不是不可以。再说大理寺阴湿,也不是养病的好地方。” 贺渊点点头,看着陆浩,眼神柔和下来。 阿浩,回家吧。 马车疾行返回燕王府。贺渊把陆浩安置好,拜托贺夫人照顾,自己却并不停留,匆匆赶往宫里。 他得求皇上把陆府众人放出来。 陆浩受伤这件事把他狠狠打醒了。万一陆府有人真的出了事,让阿浩如何自处?让他如何自处? 至于如何让皇上同意,他倒是突然有了灵感。 倾华阁,燕王暂居之处。 小太监低着头,战战兢兢地给贺院使送上茶点:“王爷,江岭寒茶和碧竹糕可还合心意?” 屋内只有贺院使,格外冷清。贺院使自然不会为难一个小太监:“可。” 小太监见燕王并无旁的吩咐,不敢久留,自觉地退下了。 茶味清苦,贺院使这才压下心悸之感。 他刚才突兀觉得坐立不安,仿佛出了什么事一样。但是只有一瞬间,错觉吧。 贺院使皱皱眉,想着等太后午睡醒了,要向她问问燕王府的情况。 他拿起一本医书翻了几页。想起刚送上的点心,随手拿起一块,余光扫过,碟中上下两层点心中间露出一张折好的纸条。 贺院使放下点心,若有所思地拿起纸条展开,规整的行书映入眼帘: “有变,避嫌。” 这行书初看稳重,细看倒也有几分锋芒,不过笔力差些,整体稍显的虚浮了。 不算好字。 贺院使把字条投进香炉里烧成灰烬,绝了去找太后的心思。 费了这么大劲在皇上眼皮子底下传递消息吗?为什么要关照他? 有变是什么意思?避嫌又是避什么嫌? 本以为是前朝杀害大乹皇室血脉的疯狂之举,如今,贺院使却是愈发看不懂了。 贺院使望向西方燕王府所在的方向,但愿我们都能早日摆脱这个局吧。 40弃子 贺渊站在清正殿门口,他刚才先去了太后处又询问了当今的态度。 太后言,当时四皇子一案结束后,石擎峰疑心背后还有推波助澜之人,便顺着线索继续查了下去,竟然找到了前朝之人出手的迹象。 石擎峰瞒下了这件事,只是暗中禀报皇上。所以,虎符丢失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疑心是前朝在搞鬼。 太后又言,皇上事务繁杂,一时多疑也是有的,他毕竟是你的伯祖父,你也要多多体谅他。 太后说得隐晦,贺渊却明白了,症结原来在这个“伯祖父”身上。 从一开始,皇上就明白陆将军和前朝几乎不可能有关系,他也是真的倚重陆将军。 皇上正真介怀的,一直只是和陆府有关的燕王,或者说,是燕王所代表的先帝。 即使皇上表面上从容不迫,甚至愿意将燕王身世昭告天下,但是当今大约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介意先帝的一切。 至于应对的法子,刚才在大理寺,贺渊突然灵光一闪,他自忖有六成把握。 又等了半刻钟,王进请贺渊进去。 书房中,当今又在看奏折。贺渊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儿参见皇爷爷。”按礼制其实他应该叫皇上“伯爷爷”,只是之前皇上为了让太后高兴,准许他叫得亲近些。 今日是来求皇帝的,贺渊不介意卖个好。 当今放下笔,让他起身。王进不用皇帝多说,已经低着头退了出去。 皇帝的声音平淡,却也并未有不耐烦之意:“陆寺丞的事我知道了,圣旨上的帝印是真的,只不过并非我所用。” 贺渊道:“是,孙儿知道。”真心实意希望陆浩好好活着的人,当今绝对算一个。 “怎么?希望朕找出凶手?” 贺渊摇摇头:“若是针对陆府,自然要对陆将军下手,如今针对陆寺丞,应当是受我牵连了,前朝余孽泄愤之举。”这也是如今最合理的解释了,不然为何不针对建威将军、不针对嫡长子陆元、单单针对陆浩呢? 皇帝并未因贺渊的年纪轻视他,闻言认可道:“有理。你的意思是,前朝余孽开始对你们这一脉下手了?” “是,前朝已经混水摸鱼了这么多次,轮到我们也不奇怪。”其实,从陆浩被下毒联系到前朝要对燕王下手还是有点勉强,但贺渊来此的目的也不是真的要追究凶手。 皇上道:“既然如此,不如你和燕王妃一同进宫来服侍太后,等前朝肃清干净了,你们再回去。” 皇帝虽并不亲近自己这一脉,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但贺渊意不在此,他只是道:“孙儿谢过皇爷爷,只是王爷久居内宫,于理不合,燕王府在盛安城内,相信只要留心,并无大碍。”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坚定起来,“孙儿只是想请皇爷爷释放陆府众人。” 皇帝微微诧异:“为了陆寺丞?” “是。” “你倒是对他上心,这些天为他来回奔波还不够吗?”皇帝下意识站在长辈的立场评判了一句,但也没强求,“依你看来,陆将军和前朝毫无瓜葛,放了陆耀祖倒也不可,只是……”皇帝停下话头,没有继续说的意思。 只是陆府和燕王府纠缠不清。 贺渊明白皇帝话中未尽之意,道:“陆寺丞生母钟氏,某种意义上,被我祖母所害。” 他在明示陆将军不会和燕王联手。不过在皇帝眼中,比起天下至尊之位,伉俪之情又算什么呢? 皇帝道:“南征之事,确实要依仗陆将军,况且来回审问,也无人说此事和将军有关。”只是他说完,却也没了下文。 “孙儿相信清者自清。说起来释放陆寺丞一事,孙儿斗胆替他做主,皇爷爷莫要怪罪。” 以退为进。 皇帝回忆了一下:“嗯,朕确实说过,陆寺丞若依托于你便可释放,难怪石擎峰那个倔脾气会放人。” 这句话是当今说的,莫非让阿浩单独关押在南狱不是当今说的吗?果然有人插手了,贺渊暗暗警惕,不过此番他也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贺渊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他才把话题扯到这边,重头戏来了:“石大人怎么会徇私枉法,他开始并不认同,不过是因为孙儿说,我作为陆寺丞的夫君,替他做主。” 皇帝眼神骤然犀利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孙儿自然知道。” 他说了这么多,唯有这一句,能让皇帝放了陆府众人。 此番陆浩被毒杀,不管真相如何,明面上陆府可以摆脱勾结前朝的帽子。皇上不放人,就是因为他不想放人罢了。 但这一句。 贺渊有龙阳之好和他自称一个男人的夫君不同,前者可以说是风流,前朝也并非没有皇帝好男色,后者却犯天下之大不讳。 天下人怎会让这样的人继承大统?燕王有这样的世子,也会被连累的与皇位无缘。 皇帝沉默片刻,眼神流露出一点怀念,还有一丝茫然:“你们一脉,真是像极了皇兄。” “王进!传朕旨意,释放陆府众人。让燕王也回去吧,母后都烦他了。” 贺渊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强压下喜色谢过皇帝。皇帝又埋头批起奏折:“你回去照顾陆寺丞吧,陆寺丞也是朕的臣子,他受害之事朕自会给你一个交待。” 贺渊行了礼离开。出了殿门,阳光骤然照进眼里,贺渊眯了眯眼。阿浩醒了之后知道陆将军被释放会很高兴的。 他满心挂念陆浩,没注意到他背后一众宫女太监中,某个人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他。 世子离开了,行动开始。 倾华阁。 小太监懵懵懂懂地问贺院使:“殿下,陛下说您可以离开,您怎么还不高兴?” 贺院使道:“慎言,陛下恩重,我并非不喜。” 他听说贺渊说服皇上放他离开,既感叹贺渊也能承担大任了,也担忧贺渊惹怒皇上。 能离开自然是好,只是,他心底的阴云却挥之不去。 那张字条到底是什么意思? 景泽园,贺渊推门而入,见贺夫人守在陆浩床边。 贺夫人看他进来,低声道:“浩哥无事,你不用担心。” 贺渊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他悄声走到床边,见陆浩虽然脸色苍白,但是呼吸平稳。 陆浩失血不少,没醒来也正常。贺渊便低声对贺夫人说皇上答应放了陆将军和爹。 贺夫人只是温柔地抱了他一下:“辛苦你了。” 贺渊又看了陆浩几眼,才回过头:“娘,昆先生呢?” 贺夫人轻声道:“师父心口的老毛病犯了,实在受不住回山了。”贺夫人回头看了眼陆浩,声音更轻了,“前几日师父不是留给阿浩了一个玉符,还在吗?” 贺渊想了想:“他怕弄坏,去大理寺的时候向来不带,现在应该在桌上那个盒子里,怎么了?” 贺夫人道:“既然是护身的东西,我便拿去让高人开个光吧,浩哥突逢大灾,求个心安。” 娘怎么也开始信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了?不过也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母子两人又交谈几句,贺夫人道:“你和阿浩待一会吧,知道你想他。” 贺渊轻轻道:“嗯。” 等房间就剩他一人了,贺渊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望着陆浩,突然就觉得寂寞起来。 他昏迷的时候,阿浩也是这么寂寞地看着他吗? 贺渊还没仔细看过陆浩的刀伤,但是纱布层层叠叠地包裹住伤口,他也无法判断伤口的深浅。 又是中毒,又是刀伤。 他竟然没陪在阿浩身旁。 贺渊突然觉得后怕起来,他一直强压在心底的恐慌终于爆发了。 他自小不善交际,甚至被人评价过孤僻。他的生活无非就是一个人学医术,一个人看话本,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 他有时候失眠的时候会胡思乱想,他会想人和人的羁绊不过如此,自己的痛苦终究只能自己承受,一个人的时候终究会寂寞。 但对他来说,陆浩不一样。 不是因为陆浩就是他自己。而是陆浩让他明白,人是可以全心全意爱着另一个人的,人与人的羁绊,并不是不堪一击、一文不值的东西。 陆浩是他梦里也不曾见过的、天真的、值得他付出一切的奇迹。 若是阿浩离开他了…… 他因陆浩濒死而昏迷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他和陆浩本就是一人,如果陆浩去世,他自然也无法活下去。 那是灵魂之间的联系,他们本来就是一体。 可即使如此,即使他会和陆浩一同死去,可一想到陆浩会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他依旧觉得害怕。 因为对他来说,那个世界就不存在奇迹了。 或者说,仅仅是不能呆在阿浩身旁,无法感受阿浩的存在,就让他无比慌张。 等贺渊回过神,泪水已经无声滑落。 像是和父母走失的小孩子,就是单纯的害怕而已。 他有多久没有哭过了? 贺渊觉得自己这样毫无男子气概,可泪水无法控制地溢出眼眶。 他慌张地握住陆浩的手。 别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能离开我。 别让我一个人啊! 他所握住的那只手突然微微一动。 贺渊下意识抬头。 黑发青年的睫毛颤动几下,深褐色的眼睛对上贺渊的视线,温柔得像旧时贺府花园里的小水潭。 “别哭啊,笨蛋。” 陆浩自幼习医,见过太多病痛生死,他并不那么畏惧死亡。 死亡代表未知,人们本能地会恐惧未知,可是对于陆浩来说,那个前方他见过很多很多次。 他失去意识的时候,并不觉得害怕。 他的存在,本来就是个巧合。 他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若他死了,洊至会照顾陆将军和梁氏,他没有后顾之忧。 唯有一件事,他觉得遗憾。 洊至,我…… 贺渊见陆浩醒来,心底是无比欢喜的,可眼泪却落得更厉害了。 面对陆浩,他不需要坚不可摧。 他只是紧紧抓着陆浩的手,无声地大哭起来。 陆浩明白他的无措、明白他的恐慌、明白他的喜悦。所以他坐起身来,拥住贺渊。 伤口复又撕扯开来,痛入骨髓,失血加上中毒,陆浩也没有了多余的力气。 贺渊却不在落泪了,只是闭上眼,紧紧抱住他。 “阿浩。”他唤陆浩。 “我在。” 就够了,对贺渊和陆浩来说,不用多说,已经足够了。 贺渊心里是愿意一直这么抱着陆浩的,只是等情绪平复,贺渊也意识到陆浩此举必会牵扯到伤口。 贺渊轻轻放开陆浩,黑发青年的额头已经微微见汗,不知是虚的还是疼的。 陆浩左肩洁白的纱布上晕开了红色,需要重新包扎。贺渊心疼地皱皱眉,小心地在陆浩背后垫上软垫,他正准备唤搬山拿药,陆浩却先他一步开口,嗓音轻柔:“我睡了多久了?” “大约三个时辰,我先给你包扎伤口。” 陆浩只是道:“讲讲今天的事吧。” 贺渊担心他的伤势,只是把昨日陆浩昏迷后的事大略说了,也没好意思提起自己自称陆浩的夫君。 贺渊说他也昏迷了的时候,陆浩眨眨眼,今日自己倒下的时候,确实隐隐觉得灵魂还牵扯着什么熟悉的事物,原来不是错觉啊。 陆浩亦是讲与他。 贺渊微微一笑:“同生共死,倒也不错。” 陆浩看着他,也笑了:“看来我得小心小命了,别拖你下水。” 贺渊浅笑道:“我倒是求之不得。” 陆浩也笑了几声,然后牵动了伤口,他疼得立马乖乖不动了。 陆浩伸出右手捏捏贺渊的脸,声音极轻:“这几天辛苦你了,我有点困了,再睡一会,你别担心。”说完,他几乎立刻靠着墙睡着了。 贺渊这才反应过来陆浩刚才是担忧他,硬撑着听完自己的事才睡去。 贺渊无奈地想,可你遇刺的经过还没说给我听呢。 他小心地调整了陆浩的姿势,让他睡在床上。贺渊看着陆浩发呆了一会,注意到陆浩的嘴唇干裂,才想起刚才自己竟没给他倒杯水。 既然这样……贺渊在陆浩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倒也不急着听你说,毕竟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一辈子。 御膳司,一个宫人面色阴寒地盯着面前的鱼羹。 仅剩的几个据点已经暴露,刺杀陆寺丞的计划也失败了,不过没关系,真正的计划顺利进行,何况昭皇陛下已经下了令,是该行动的时候了。 虽然现在动手过于匆忙,但反正虎符之事总能查到他,他早晚要暴露,不如最后一搏。 那宫人呵斥旁边的小太监:“陛下的晚膳怎么还没准备好,怎么办事的,快去催!” 小太监慌张地跑走了,他看着手上的鲟鱼羹,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纸包。只要打开纸包,把粉末倒进去就行了。 他自认为冷静,可手却颤抖起来。 为什么他会动摇? 没等他再次下定决心,背后大门却突然打开,黑压压一群人扑上来制住他,是当今的贴身侍卫。 他早该想到的,那位从来不信任任何人。 侍卫总领面无表情:“赵大人,陛下有请。” 赵进跪在齐嘉弘面前。 闲杂人等都退了下去,只有侍卫总领死死按住他。 当今好似只是在处理一件稀疏平常的政事,淡淡道:“你一开始就是昭朝的人?” 赵进感觉不到恐惧:“是。” 恒帝时期,乾朝大规模清缴昭民,他当时不过十岁,看着父母死在大乹军队手里,在地窖里躲过一劫。 新任昭皇让他们这些孩子潜入乾朝各个地方,他格外机灵,被千方百计塞到那时皇帝的亲弟弟府里,还被委以重任。造化弄人,那个小皇子却成了九五至尊。 皇帝淡淡道:“便是杀了朕,还有六皇子、还有燕王、还有肃王,何况三皇子尚有皇子的身份。” “三子失宠,六子年幼,燕王无权,肃王昏聩,天下大乱,我们才有机会。” 皇帝不知道信了几分,他看着手中奏折,向侍卫总领道:“最重要的暗子已经现身,那几个前朝据点可以动手了。前些日子寒了建威将军的心,此事让他的长子去办。” 侍卫总领知道皇上是在让他离开,他犹豫道:“陛下,贼子凶险。” 皇帝只是摆摆手。 赵进感觉钳在脖子上的手松开了,他好笑道:“你还真是看不起我。” 皇帝头一次听赵进直呼他为“你”,他也没生气:“你刚才下毒的时候犹豫了,所以此时也不会动手。” 赵进沉默片刻:“你倒是了解我,反倒是我,我还真以为你是信任我才放我出慎刑司,结果却派人时时盯着我。” “朕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朕不信任任何人。”皇上问,“为何不杀朕?莫非你还真念着主仆之情?” 赵进嗤笑一声:“你若死了,谁来当皇帝,又是一场争斗,受苦的都是百姓。”他喃喃道,“我不恨乹朝,昭末,横尸遍地,民不聊生,有人来结束不好吗?我恨得是战争!” 他的语气骤然激烈起来:“昭皇只想着光复昭朝!他不会在意死了多少人,不会在意那些人是什么感受!不会在意那些人的亲人是什么感受!” 吾皇啊,您算了这么多,还是棋差一招,算不清人心啊。 皇帝摇摇头:“那逆贼也是荒唐,竟选了你来刺杀朕。”他嗤笑一声,“他当然不会在意,你真当我们是为了天下百姓斗争吗?说来只不过是齐氏和舟氏的私怨。” 赵进低头苦笑:“好一个私怨。”他半晌才道,“你是个好皇帝,不要让我觉得今日之事做错了。” “能让昭朝遗民夸朕一句,朕倒也值了。” 赵进哈哈一笑。 皇帝表情渐渐冷下来:“那个所谓的昭皇到底是谁?宫里还有谁是你们的的人?刑部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赵进摇头不语,皇帝没了耐心,正准备让侍卫总领进来,赵进却突然口吐鲜血。 暗红色很快在干净无尘地金色地砖上蔓延开来,皇帝惊得站起身来。 他何时服的毒? 地上之人很快变成了一具冰冷老迈尸体。赵进和当今年岁差得不大,却显得比当今苍老数十岁。 皇帝终究流出了动摇的表情。 “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奴才叫赵雁。” “不好听,我给你重新取一个,嗯……就叫进吧,前进的进,太子哥哥告诉我,人要往前看,一直看着过去是不能前进的。” “……多谢殿下赐名,好名字,奴才很喜欢。” 41真相 贺院使从宫中回来的时候,贺渊正在给陆浩换药。 好在狱卒佩刀仅是为了防身,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陆浩的肩胛骨并未彻底断裂。但即便如此,伤口也算不上浅了。 贺渊见到贺院使,忙把手里的药放在边上,贺院使示意他不要说话,俯身给陆浩切脉。 随后父子两人齐齐向外间走,等确信吵不到陆浩了,贺渊才道:“爹,我此番贸然请求皇上放出陆将军,应当没有大错吧?”贺渊生怕自己鲁莽,少考虑了什么。 贺院使道:“你说是陆浩夫君一事,却是妙计,既破了局,也无后患。” 贺渊大惊:“爹你怎么知道的?”他还没说啊。 “在宫里听到宫人议论。” 贺渊没想到皇上把消息传的这么快,听贺院使如此说,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反正,我想着皇上不过是怕我们抢了他的位置,让他放心就是了。” 贺院使看他一眼,脸上带了笑:“怎么这么没出息。” 贺渊小声说:“我觉得当皇帝也没什么好的。” 贺院使似是心情很好的样子,还有闲情问:“若是陆浩问起,你如何说?”贺渊“这”了半天,也没想好怎么向陆浩开口。 贺院使心里好笑,这傻孩子,此事皇上定会让人尽皆知,哪里能藏住呢? 他见贺渊实在窘迫,也不再打趣他:“皇上既然愿意放了陆将军,也就不会再追究了。只是陆浩和陆将军断绝关系之事是你说的,我怕他们父子的关系因此更僵了。” 事请已经发生,贺渊只好先把这件事暗暗记下。 贺院使问:“我观陆浩脉象无碍,他之前醒过来了吗?” 贺渊简单道:“他只醒了一会,我也没来得及问什么。” “何必急着问案情,死里逃生,先好好安慰安慰他吧。”贺渊没想到一向正经的老爹会说这种话,但贺院使说得也很有道理。 贺渊又想到自己还没问爹的情况,忙问起贺院使在宫里可好。 贺院使这两日过得风平浪静,唯有那张纸条惹人深思,他把此事告诉贺渊,困惑道:“目前来看,此事背后是前朝,可前朝为何要对陆浩下手?又为何要提醒我?” 贺渊也一头雾水。 贺院使并未打算让贺渊回答。刚才贺渊告诉了贺院使昆咎可能是前朝之人,贺院使忙于求证,便摆摆手,示意让贺渊回去照料陆浩。 左肩一阵巨痛,陆浩被疼醒了。 还活着啊。 记忆断断续续地涌入脑海。 洊至! 陆浩睁开眼,贺渊果然在一旁。 两人目光相接,贺渊忍不住勾唇一笑,陆浩还没开口问,他就道:“已经晚上了,感觉好些了吗?” 陆浩抬起右手,示意贺渊把他扶起来。贺渊小心地扶着他的腰让他坐好,又递给他一杯水。 陆浩渴得厉害,但也只敢小口小口喝:“我没什么大碍,爹娘呢?” 贺渊接过杯子:“你还是别下床了,我去让搬山叫他们过来。” “等一下。”陆浩拽住贺渊的衣袖。 贺渊立马转身问:“怎么?饿了?” 陆浩摇摇头:“不想吃东西,我只是想着明日再告诉爹娘吧。” “也对,现在是晚了点。” 陆浩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笑笑:“只是想和你多呆一会罢了。” 贺渊怔了一下,觉得大脑嗡嗡作响,他呆呆地问:“是想和我独处的意思吗?” 陆浩轻笑一声:“是。” 于是搬山被使唤着送鸡汤进来,又很快被赶了出去。 贺渊躺在陆浩右侧,听他讲南狱发生的事件经过,听得贺渊冷汗涟涟。等陆浩讲完,贺渊迟迟没有反应,陆浩都以为贺渊睡着了,侧头看向贺渊,贺渊突然低声道:“对不起。” “嗯?为什么要道歉?” 贺渊不敢抱他,怕碰到陆浩伤口,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不知道。” 陆浩其实大概能够明白,他反握住贺渊的手:“我们不是同生共死吗,我不会丢下你的,没什么好怕的。”他笑道,“虽然还是好好活着更好啦。” 贺渊撑起头,盯着他看了一会,陆浩眨眨眼:“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我就是觉得你、啊不应该说是我自己怎么就这么善解人意呢?” “脸皮真厚。”陆浩笑了几声,突然道:“洊至,抱我。” 贺渊伸手轻轻环住他,陆浩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是时候该告诉你了,我可不想死不瞑目啊。 等陆浩再次醒来得时候,才意识到他昨晚竟然在贺渊怀里睡着了。 陆浩环顾四周,贺渊少见地不在。倒是搬山候在一旁,见陆浩醒了,很是惊喜,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大意就是他昏迷的时候和贺府众人都十分担心他。 陆浩也不急,听他说完,才问:“洊至呢?” “少爷说去打听将军回府了没有。” 陆浩这才有空思考起贺渊替他和陆将军断绝关系一事。此事毕竟不是自己亲口所说,皇上肯定不会当真,外人也不一定当真,但是陆将军大约不会这么想…… 还是得尽快回去向父亲道歉。 本来还想寻个好时机告诉洊至他的心意的。罢了,陆将军的事总得优先解决。 贺渊已经替他把药换过了,陆浩慢悠悠地用了早膳喝了药,贺渊还没回来。他便准备去沐浴一番去拜见爹娘。伤口虽不见水为上,但他一个大夫,总觉得无尘无垢才安全。 搬山不许他走太远,濯泉园是指望不上了,连平日沐浴之处也不准去,只在屋内准备了木桶。 贺渊刚刚回屋,搬山递上一个白色的瓷瓶,道:“昆先生派人送了伤药过来。” 贺渊一惊:“她人呢?” “昆先生只是差人送了药,自己并未过来。” 贺渊皱皱眉,接过瓷瓶,打开看了两眼,又在手背上抹开一点,低头闻了闻。 似是没什么不对,常见的草药制成的软膏罢了,但贺渊也不打算给阿浩用这种可疑之人送来的东西。 比起昆咎,他现在反而更介怀刚才那位访客。 贺渊满腹心事地往前走,搬山本想说陆少爷正沐浴呢,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别多嘴比较好。 贺渊推开里屋的门,愣了一下,然后后退一步,把门关上了。 陆浩无语了一会,唤他进来:“你出去做甚?” 贺渊便又推门进来:“伤口不能见水!不能!你昨日还躺着呢,今日还乱跑!” “我伤的是肩,又不是腿。” 贺渊不太赞同,但还是顺着他,只是走过去替陆浩把头发擦干。他动作笨拙,惹得陆浩轻笑一声。 两人安静下来,气氛却温柔缱绻,贺渊低头看着陆浩的发旋,一阵恍惚,现在,是说出口的好时机吗? 贺渊的手无意中碰到肩伤,陆浩轻轻一颤,贺渊忙收回手,却看到隐在水中青年的后背纵横交错着数十道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陆将军并未留手,那次的鞭伤果然留了疤痕。 鞭伤也好,刀伤也罢,都是因他而起啊。 他一直希望他能做得足够好,好到让阿浩喜欢上他。至少,他想试试。 他的阿浩不会讨厌他的,他有任性的资本。 但此时此刻,贺渊突然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为什么要让阿浩再受苦呢?不说阿浩要是真的勉强和他在一起还要受多少打,便是拒绝了他,阿浩心里就会好过吗? 如果在世人眼中娶妻生子是正确的道路的话,他为什么要拉着阿浩陪他痛苦呢? 不说了,别说了。 贺渊只是轻轻抚上那疤痕。 手指的温暖触感让陆浩慌了神,陆浩下意识侧头看贺渊,又慌忙收回目光,生硬地道:“父亲他们可回去了?” 贺渊匆匆收回手:“那个、啊、已经回去了,就是宫里出了大事。”他压低声音,“刚才太后让爹进宫去看望皇上,说大总管王进刺杀当今未遂。” 两人早觉得王进奇怪,只是没想到他大胆到刺杀当今,陆浩沉思片刻:“他是否就是所谓的昭皇?” 贺渊摇摇头,又想到自己站在陆浩背后,陆浩看不见,忙道:“若王进就是昭皇,皇上应该会大肆宣扬出去说昭皇已死。” 两人心里却并不轻松,这次的事情看似已经结束,但是疑云还笼罩在两人心头。 为何有人要毒害陆浩?毒害陆浩的是否真的是前朝? 贺渊怕陆浩思虑太多影响伤口恢复,语气轻松地转移话题:“别泡太久,会着凉的。”陆浩嗯了一声,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贺渊。 陆浩:直接看着我穿衣服?不是我害羞,是不是不太好?不不不这也太自我感觉良好了…… 贺渊:我应该出去吗?等等特意出去反而奇怪吧?要不我问问阿浩,可这怎么问…… 两人大眼瞪小眼,倒也把对方的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两人一起笑出了声,贺渊把陆浩从水里拉出来:“你小心左肩。” 陆浩道:“左边根本就不能动,倒是不用担心会自己误伤自己了。” 贺渊给他把衣服披好,半跪着替他把腰带系好,又小心地环着他的腰把他送到床上。 陆浩乖乖配合,等他躺好又被迫盖好被子,才反应过来:“我压根就不想睡觉!” 贺渊认真想了想,道:“你要是无聊,我把上次那本剑客传念给你听。” 陆浩无奈道:“说好和你一起看的,我还能糊弄你不成?你刚打听消息怎么去了那么久?” 贺渊抿抿唇:“杨总管来了,说将军让你回府。” 陆浩放轻声音:“你怎么回答的?”他知道,自己差点出事,洊至心里定是极恐惧离开他的。 贺渊低着头:“我说午后就把你送回去。”他不可能真的因为一己私欲,让陆浩和陆将军断绝关系。 “杨伯还在等着吗?” “他在客房,你不许见他,留下来再陪我一会。” 贺渊大约不会对他之外的任何人用这种撒娇的语气吧。陆浩被他蛮不讲理的态度逗笑了,既然这样,自己撒娇一下也无妨吧。 陆浩想抱住贺渊,只是左肩不能动,他只能往贺渊身上凑了凑。 柔软的青色布料覆上脸颊,熟悉的草药香弥漫在鼻尖,陆浩柔声道:“我也想和你待在一起啊。” 贺渊摸摸陆浩的脸,因为即将离别而低落的心情平复了不少。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伤口用了什么药,有什么注意事项,这几日还要喝什么药,又说他可以请聂伯可以去陆府。 陆浩以为他说完了,贺渊又开始念叨昆咎心思莫测,回去了也要小心。 陆浩尽看着他笑了,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贺渊无奈地戳他的脸:“伤在你身上疼得是你,你倒是上点心。” 陆浩注意到他手上的鹿扳指,忙问:“我那枚扳指呢?” 贺渊笑道:“我还能私吞不成?”说着从旁边书架上拿下一个木盒,轻轻打开。陆浩想坐起身,贺渊按住他,自己跪在床边,给陆浩戴上。 “好在没把你的宝贝扳指丢了。” 陆浩一直看着他的侧脸,闻言笑道:“若是真丢了,我再送你就是了。”他的眼神微微波动,有一句话,现在说,是不是还是突兀? 凡戴此物,如君在侧,许君长伴,何求一物。 陆浩觉得现在并不是开口的好时机,他盯着房梁看了一会,迟疑地道:“我想,此次回去,父亲大约不会让我再见你了。” 知父莫若子,陆浩大致能想象出陆将军的反应。 贺渊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他在释放陆府众人一事中出了力是一回事,撺掇陆浩和陆将军断绝关系又是另一回事。而且,他自称夫君一事,终究是触动了世俗间心照不宣的规则。 想到此处,贺渊不禁发愁,这事还没告诉阿浩,不过想来还没传到陆将军耳朵里。 再说他也实在是开不了口。 阿浩,我给大家说我是你夫君哎! 怎么可能说的出口啊! 刚才杨总管见贺渊时,直言陆将军感谢他能替皇上求情,但是陆将军还是很生气。 贺渊一时不想去思考如何让陆将军认可他,他只想知道一件事:“阿浩,要是陆将军不让你见我了,你还想见我吗?” 陆浩被他盯着,不自在的眨眨眼,他想让贺渊安心,想说这还用问,可心里许多话,他最后却只出口了一字:“想。” 贺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他像个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的小孩子,美滋滋地在陆浩脸上吧唧一口。 陆浩正晕头转向,贺渊在他旁边躺下,冲他一笑:“睡一会?” 陆浩想说自己才睡起来,对上青年的笑颜,立马把这话咽了回去。他蹭得离贺渊更近了些,熟悉的淡淡草药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贺渊在他身旁躺下,伸手把他的头按进怀里。 今天是个午睡的好日子。 未时,陆浩在贺渊的千叮咛万嘱咐中,踏上了陆府的马车。贺渊顺带把那枚虎符塞给陆浩,贺渊不好越俎代庖,让陆将军自个处理吧。 陆浩笑着和贺渊分别,贺渊叹了口气,也打起精神,向他挥挥手。 等马车开始行驶,陆浩才脱力地靠在软垫上。左肩明明上了药,不知为何又开始疼痛,胃里阵阵翻腾,余毒不是已经清尽了吗。 阿山手忙脚乱地给陆浩递了点水,陆浩摇摇头,实在是不想动。他想着说说话或许会好些,便问起阿山这些天的遭遇。 阿山道他们这些陆府的侍从这几日都关在刑部,阿山本以为刑部会对他们用刑,没想到实际上只是关了他们几日,都没什么人理睬他们。 陆浩好笑,心道就这么一个案子,刑部和大理寺还争来争去,竟然嫌犯都是分开关的。 不过知道阿山他们没受苦陆浩也放心了:“抱歉,阿山,前些日子我离开燕王府还瞒着你。” “少爷不必道歉,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担心。只是,你若是出了什么事,让我们怎么办啊。”阿山叹口气,少爷从来就不让人省心,“还有,老爷很是生气,少爷你小心些。” 陆浩愁容满面:“我差点和父亲断绝关系,父亲生气也是应该的。” “呃,我觉得老爷可能更气世子吧。” 果然是嫌洊至替他说了断绝父子关系的话吧。从陆将军的角度看,确实很难释怀啊。 陆浩不知道,陆将军还真不是最气这个。 陆府。 陆浩回去的时候,正碰上皇帝给陆将军的赏赐送到了府中。 陆浩知道,明着是赏赐,暗着是这次错怪陆将军的补偿。他看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礼盒,心道他偷偷挑些洊至喜欢的东西出来不知道会不会被陆将军发现。 陆浩甚至听过一些传言说皇上准备给陆将军封爵,不过他觉得以当今的性子,谣传估计只是谣传。 正厅。陆将军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梁氏坐在他旁边,看起来气色不错。陆元、陆明、欧阳絮、孟小梦、陆玉儿和赵朗竹都在,只是侍立一旁,并未坐下。 陆浩扫过众人,见众人状态尚佳,心下稍安。他跪下请安,陆将军并未开口,他也没有起身,低头等待发落。 梁氏见陆浩脸色苍白,心中不忍,劝道:“老爷,浩哥受伤不轻,便是要惩罚,也等伤好了吧。”小辈们不敢贸然开口,互相对视几眼,陆明想说什么,被孟小梦拽住了。 陆浩感觉陆将军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你伤势如何了?” 陆浩受宠若惊:“只是外伤罢了。” 陆将军点点头:嗯,此事我还有些细节要问问你。”他冷哼一声,“你们一个个这么紧张做什么?我还能打他不成?” 其他人:???你不能吗? 随后陆将军让众人坐下,陆浩不用陆将军开口,殷勤地讲了他受伤的经过。气得陆明当场就想去揍许敬宗。 陆将军表情不变,问:“燕王世子请求皇上放了我时,皇上是何反应?”陆浩听陆将军提起贺渊,吓了一跳,偷眼见陆将军表情淡漠,才谨慎道:“似是很痛快的样子,毕竟……” 皇上是介意陆将军可能会勾结燕王,又不是真的多猜疑陆将军。 陆浩明智地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陆将军看了他一眼,并无铺垫,突然就道:“和我断绝关系是你的意思?还是那小子的意思?” 陆浩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父、父亲,儿子怎敢有如此大逆不道地想法。洊、世子不过担忧儿子伤势,并非对父亲您不敬。” 陆将军好像也没多高兴,只是道:“我以前说过的话还有效,你不许见燕王世子,至于他替我求情的恩请,由我偿还。” 陆元怕陆浩又顶撞陆将军,给他使了个眼色。陆浩却早有心里准备,低声道:“是。” 陆将军这才稍微满意:“总算听话了些,今晚去你母亲面前跪着。” 陆浩:嗯?我还以为你原谅我了?他虽然不解,却认怂了:“是。” 气氛依旧僵硬,梁氏忙打圆场,让小辈们互相聊聊。 陆将军没走,害得一众小辈战战兢兢,如坐针毡,也不敢说笑。只有陆明嘴欠,问了一句:“三弟,你这宝贝扳指还带着呢。” 陆将军见陆浩衣着不似旧日花哨,一水青色,并无旁的饰物,唯左手一枚墨玉扳指格外显眼。 陆将军自返回盛安以来并未见过陆浩几次,陆浩却次次都戴着,陆将军心里也明白个七八分,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把你那枚宝贝扳指给我吧。” 陆浩生怕陆将军给他扔了,咬牙争取了一下:“父亲、那个、区区一枚扳指,我还是自个留着吧。” 陆将军冷哼一声:“果然是那小子给的,我还当你收心了呢。”他伸手道,“给我。” 陆浩没有照看好陆府众人,心存愧疚,真的不欲再惹恼陆将军他,心里叹了口气,摘下扳指,走到陆将军身侧,递给陆将军:“父亲多心了,此物是我自己买的。” 陆将军接过一瞧,冷笑一声:“这鹤倒是雕得不错。” 他举起来打量了片刻,突然就松了手,任由那扳指下落。 陆浩下意识伸手扑救。 等坚硬的触感落到掌心,陆浩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接住了一块坠落的玉石。 他自己却栽在地上。 左肩的伤口又被牵扯到了,开始疼痛起来。陆浩左手握住扳指,艰难地用右手起身,陆元忙把他扶起来。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陆将军的表情。 “啪!” 陆浩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到大哥替他挨了一掌。 “大哥!”陆明也冲过来。 陆浩和陆将军一直压抑着的矛盾终是爆发了。 陆将军看着他们三兄弟,竟然气笑了:“你们都觉得我不近人情?你们真得觉得我是在害陆浩?” 他直视陆浩,目光中燃着火,语气却冰冷:“你是真的觉得,你们能够长久?” 陆将军那一掌用了十足的力量,陆元被打得头晕目眩,但还是站直身体,诚恳道:“父亲,我知道你是为了三弟好,可如此做是断不了他的心思的。” “你看他那样子,早被那小子迷得神魂颠倒了!” 梁氏忙上去劝陆将军,欧阳絮和孟小梦趁机把陆小玉拉走,不让她进去掺和,赵朗竹不知所措地左看看右看看,还是凑过来,防止陆浩被陆将军打死。 周围一片混乱,陆浩脑海中却回响着陆将军的话:你是真的觉得,你们能够长久? 我不知道…… 我可以作为他的挚友、他的亲人陪伴他,直到我们共同死去,却可能不会有,别的身份。 陆浩觉得自己的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 陆将军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给我!”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陆浩沉默片刻,摇摇头。 “执迷不悟!你真的想和他天长地久?” “不能……吗?” 陆浩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你母亲死在他们家人手里!” “父亲,那不是他的错。” “他要是个女子我早就同意了!你到底懂不懂!” “父亲,您从未在意过旁人的目光!” 陆将军都要被气疯了:“我是不在意!那小子再说混账话他也是皇亲国戚!你呢!你倒是信以为真了!我怎么会有个你这么蠢的儿子!” 他气得都不想揍陆浩了,拂袖而去。 众人眼睁睁看他离开,也不知该说什么劝住他。 半晌,陆浩打破了安静,他苦笑道:“又惹父亲生气了。” 陆元叹了口气:“别多想,你先养伤去。” 陆浩低落了一会,想起陆将军离去前说的话,疑惑不解:“洊至怎么父亲了吗?混账话是什么意思?” 其余人异口同声道:“你不知道?” 陆浩:? 赵朗竹无奈道:“洊至估计是没好意思说。”陆浩担忧道:“他和父亲吵架了?”陆明忙说:“不是不是。” “那是?” 陆元&陆明&赵朗竹:……我们也不好意思说! 陆元寻思这事又传得沸沸扬扬,陆浩还是早点知道比较好,便引导道:“皇上为何如此轻易地放了我们,世子是如何解释的?” 陆浩奇怪道:“洊至说我中了毒解除了咱们和前朝勾结的嫌疑,燕王这两日也并无异动,所以皇上愿意放了我们。” 陆元指出问题:“若是皇上如此心宽,燕王一开始又何至于被囚?”陆浩皱皱眉:“那洊至是如何做的?” 饶是陆元跟着陆将军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时也莫名不自在:“咳咳、他、嗯,自称是你的、咳、夫君。” 陆浩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诧异道:“什么?” 赵朗竹是在场唯一一个知道贺陆真正关系的,抢先道:“你看,洊至说是你的夫君,等于是污了燕王一脉的名声,以换取皇上信任。” 陆浩沉默片刻:“难怪父亲生气,皇上可又把这事传得人尽皆知了吧?” 陆元点点头:“不论如何,现在首要任务还是保障你的安全,假设对你出手之人就是前朝,那他们很有可能再次下手。” 几人手忙脚乱地把陆浩带回房里,聂太医早就被请来了,他重新给陆浩包扎伤口,还把闹哄哄地众人通通赶了出去,让陆浩终于清净了点。 陆浩甚至都没找到机会把虎符偷偷还给陆元,算了,明天去找大哥吧。 他都闭眼准备睡了,感觉到聂太医一直笑吟吟地看着他,陆浩无奈地睁开眼:“太医可还有嘱咐?” 聂太医揶揄道:“无事,就是某个年轻人在小人耳边念叨了无数次,说让小人好好照顾陆寺丞。” 陆浩无奈地摇摇头,他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了。 聂太医继续逗陆浩:“当时陆寺丞昏迷,世子在石大人面前的自称确实如传闻一般,我观世子真心实意,不知陆寺丞何意?” 聂太医见终于成功地把陆浩逗得面红耳赤,才满意地走了。 留下陆浩捂住脸,他好不容易维持住一脸淡定,偏偏聂伯还要再提! 夫君啊…… 他从未想过他可能会这么称呼别人,而不是别人这么称呼他,他应当觉得不自在、觉得奇怪、觉得厌恶的。 可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啧,这点出息! 景泽园。贺渊脸色铁青,深呼吸数次才压下心中煞气。 他想着谨慎起见,让搬山把昆咎送来的伤药给百兽园中的受伤的猎犬用了。那猎犬竟然七窍流血,随后暴毙! 之前贺夫人说昆咎身体不适回山了,贺渊立刻派人去找寻。不出所料,侍卫回禀说昆咎并未返回原本居住的山中村落。 她果然是前朝的人! 给阿浩下毒的果然是前朝! 贺渊尽力不让怒火影响自己的判断力:“搬山,让人继续找昆咎,别让娘知道。”搬山领命离开,但贺渊心知昆咎几乎没有可能还留在盛安。 他不自觉地敲着桌子,此事不能闹大,昆咎和娘关系匪浅,皇上要是知道燕王妃是前朝之人的徒弟可还了得? 可他们为何要对阿浩动手? 若是想针对陆府,怎么说也应当谋害陆将军,再不济也是长子陆元。陆浩受害,九成和陆府无关。 和燕王府有关吗…… 应该换个思路,从前朝的角度考虑。 前朝假传圣旨杀害阿浩,若是成功了,事情会怎么发展? 即使明知圣旨是假的,我和陆将军很有可能也会因此和皇上产生罅隙。 让我怨恨皇上,莫非是想让我争夺皇位?如果此时皇上再被刺杀成功,联手陆将军,爹是有很大机会登上皇位的。 可是如今刺杀失败,他们的身份暴露,为何还要再次用药膏谋害阿浩? 不,更奇怪的是,前朝凭什么要让爹登上皇位?爹是齐家人,又不是舟家人。 思路不对吗? 但阿浩一开始就在单独的牢房,算计阿浩时甚至考虑到了许敬宗的性格,毫无疑问他们想让我怨恨当今。 宫里那张来历不明的纸条上的“有变”,似乎指的就是王进刺杀一事。如果是这样的话,是有人在关照爹,纸条是提醒,为了不让爹无意中牵扯进刺杀,成为怀疑对象。 这也是前朝做的吗? 假设前朝想让爹上位,是说的通的。 不,还有矛盾,对阿浩动手,我必定也会痛恨前朝之人。 既然要让我们一脉上位,又何必让我恨他们?除非有一个不得不杀阿浩的原因。 ……子嗣! 这么一来,就可以做出一个假设:陷害太子、四皇子,杀害五皇子,谋害阿浩,刺杀皇帝,都是为了给爹铺路。 等等,如果只是想要一个傀儡,显然年幼的六皇子是更好的选择,如果想要找一个对当今不满的人合作,显然辱骂过当今的肃王是更好的选择,为何偏偏关照了爹? 还有,若是想让爹当皇帝,这么执着的杀害阿浩就毫无理由了,有那个时间,完全可以让爹娶一堆小妾,再生一堆儿子,重立世子。 而且如果想让爹发怒,杀害娘或者我再嫁祸于当今才是正确的思路。 杀害阿浩是……因为我? 除非,前朝不是想让燕王上位,而是想让我上位! 为何陆将军收到了前朝的密信?为何前朝特意选了镇关军的虎符做诱饵?他也许知道答案了。 为了在那个时间点创造一个陆将军“谋反”的合理假象,转移皇上注意力杀死五皇子,也创造了谋杀阿浩并嫁祸当今的时机。 一石三鸟。 这样子就说的通了。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贺渊突然灵光一闪,想到爹曾笑道:“你看你娘和昆先生,哪里像是师徒,反倒像是亲生母女一般,仔细看看,连容貌都有三分相似。” 若娘真的是昆咎的女儿。 那我身上的血脉…… 他想起他猜测贺院使和贺夫人的相遇是人为的,想起昆咎问他:“你真的就打算和浩哥过一辈子了?”他想起贺夫人曾感叹她这一脉一向子嗣稀少,不能让他再有个弟弟。 娘她……吃过兔肉吗?贺渊没有印象。 这样就说得通了,为什么前朝执着于杀害阿浩,因为他们只有自己这一个选择。 前朝为何要扶持他?除非他既是大乹齐氏之子,又是昭朝舟氏之子! 好算计!如果此事为真,他可以顶着先帝的血脉,藏着舟氏的血脉,不费前朝一兵一卒,完成他们的复国梦。 证据,他需要一个证据,证明他的猜测是假,或者是真! 他若把这个猜测告诉爹,爹定会去问娘。可贺渊现在有点害怕了,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贺渊静立许久,直到深秋的晚风透过窗吹得他浑身冰冷,他才回过神,脑中竟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阿浩,好想见你。 42麻烦 熹光微亮,陆浩揉揉困得发红的眼睛,右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 双腿麻得失去了知觉,好一会,陆浩才恢复了行动能力,对着钟芸烟的牌位深深一个鞠躬。 他欠陆家的,真是越来越多了。 这些亏欠自然不是跪一会就能偿还的,只是这具身体也着实撑不住了。 昨晚他伤口疼得睡不着,便去找大哥还了那半个虎符。陆元说他会把那虎符熔了,彻底当这虎符不翼而飞,让陆浩不用挂心。 回来的路上,陆浩忍不住去了宗祠,在钟芸烟的排位前跪了半晚上。 因为他想走的路,也许会让陆三少的后半生都背负断袖之名。 陆浩推开宗祠的大门,阿海候在门外,替他披上披风:“少爷,换了药快去歇着吧。” “不急。” 想来陆将军不会让青龙他们进来探望他的,他得给这几人写封信告知安好,正好可以托赵朗竹带出去。 还有许敬宗,洊至肯定不愿意轻描淡写地放过他的,自己需得拜托石擎峰拿捏好分寸。 陆浩扫视四周,意料之外,旁边只是站着廖廖几个侍卫。 “父亲不是说不许我出门,怎么才这点人看着我?” 阿海解释道:“大少爷被陛下派去姜岐那边清剿前朝余孽。那些人穷凶极恶,多余人手都去保护大少爷了。”他生怕陆浩不高兴,小心翼翼补充道,“何况老爷既然下令,大门少爷您怕是出不去的。” 等陆浩写完信换完药睡下,再醒来已经是申时了。 阿山立马送上来一封贺渊送来的信。信很厚,陆浩皱皱眉,若非有急事,洊至怎么会在分开第二天就给他写信?担心他被父亲责罚吗? 他赶紧打开一看,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并无急事,身体可好些?好了再看。 陆浩无奈地摇摇头,翻到第二页: 确传定昆说咎是青那鸾边的山人,西有我一有武一陵个宗宗猜测,宗娘中藏可风能是洞昆内住咎着的一亲个瘦生弱少年女儿…… 什么意思?陆浩迷糊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贺渊把这封信加密了。 他盯着信纸看了几眼,很快猜出了密码,他唤道:“阿山,把那本《藏仙道途》拿来,再把我那根细毫笔拿来。” 藏仙道途是他最喜欢的话本,贺渊不过在原本的内容里加了话本的句子。 话本第一句是:传说青鸾山西有一武陵宗,宗中藏风洞内住着一个瘦弱少年…… 陆浩照着书,一一把信中对应的字划掉。 很快,真正的内容出现了:确定昆咎是那边的人,我有一个猜测,娘可能是昆咎的亲生女儿…… 陆浩细细看了两遍。合上信纸,他疲惫地闭上眼,说得通,照这个思路,大部分细节都说得通。 该死,这只是个假设,不能这么草率的确定,必须找人证实一下! 陆浩想到信的结尾贺渊说已经派人去找昆咎了,心跳得厉害。 如果猜测为真,那么昭皇好深的心计。一百多年的藏匿,耗尽了前朝的心气和兵力,前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武力进攻大乹了,但用如此手段,不用多少兵力,甚至可能不用一兵一卒,昭朝就能名正言顺地重新登上皇位! 不能这么草率,昆咎确实给药膏下了毒,但万一只是昆咎讨厌自己呢? 不行,要见见洊至,陆浩深吸一口气,父亲下次上朝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好想尽快见到洊至…… 可他不能再让陆将军生气了。若他真是陆三少,必会不顾一切先去见见贺渊,可他不是,他没立场仗着儿子的身份任性。 陆浩斟酌片刻,回了信:“后日将军早朝,请君入府一叙。”他犹豫一下,还是多添了一句,“安好勿念。” 城南的一个无名驿站,贺渊面窗而立,侍卫说这里似乎出现过昆咎的踪迹,而他匆匆赶来,却再无发现。 他透过窗看着黑红色的劣马打了个响鼻,懒洋洋地埋头啃草料。 昆咎果然是走了? 也对,当今现在对前朝之人赶尽杀绝,她应该是去寻找他们的人了吧。不过听说陆大哥那边还算顺利,说不定昭皇已经死了。 不必心急,如果他的猜测是真,前朝肯定会回来接触他的,当务之急,还是确保阿浩的安全。 就他这点人手,昆咎若是出了盛安定是找不到了,他得想法子多得些情报,看样子是个烧银子的事啊。 至于现在,不如多派点人去陆府外盯着,别让奇怪的人靠近阿浩。 想到这儿,贺渊露出一抹浅笑,明日就能见到阿浩了啊。 翌日一早,贺渊换上去城北时穿的棉布青衣,瞒着贺院使和贺夫人去了陆府。 到了陆府西侧门,搬山熟稔地上去叫门:“小茶儿?是我,搬山!” 姜伯从门缝探出头:“今儿是我当值。搬山,我说了多少遍了,老爷不许我们和你们府上有染,你小心连累阿山!” 搬山道:“将军说不许你们家三少爷找我们家少爷,又没说不许我找阿山。” 姜伯摇摇头:“你次次来还不是为了世子,我是管不了。哎,这小哥是?” 贺渊低着头,压低声音:“我是阿山的远方表弟,来投奔他的。” 穷亲戚来投奔也是常事,若是旁人带来的,还不一定能进府。但贺渊是搬山带来的,又来找阿山,姜伯便没起疑。 姜伯也从未见过贺渊。他开门放两人进去,看着贺渊的背影摸摸下巴,这年轻人长得比阿山俊逸多了,肯定和阿山的亲缘关系很远。 阿山早候在门内,三人互相眨眨眼,不动声色地向陆浩的院子走去。 三人一路鬼鬼祟祟,唯恐旁人注意到。才到了院门口,就看见陆浩在门后探头探脑,阿海一脸无奈地站在他旁边。 阿山忙过去把陆浩的披风拉好:“我的少爷哟,您乖乖在屋里等着不好吗?才换了药就出来见风?” 陆浩不理他,凑到贺渊旁边:“洊至?”贺渊顺手摸了摸他的头:“怎么脸色更差了?”陆浩摇摇头:“我倒觉得好多了。” 阿海趁机告状:“世子,少爷昨晚非要在祠堂前跪着,跪了半宿,伤口又出血了,太医换了药才好。” 贺渊知道陆浩性子,也不怪他,只是道:“你可非要心疼死我才罢休。”陆浩不说话,只一味地笑,贺渊拿他没办法,摇摇头。 两人往屋里走,阿山本来要跟上去的,被阿海和搬山拖走了,阿海对他们两人道:“你俩去大门口盯着,省得老爷回来早了。” 陆浩被贺渊拖回床上,拉好被子。陆浩躺在床上看着贺渊的侧脸,猛地觉得有点不自在,不知道说点什么。贺渊坐在床沿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书柜发呆,就是不看他。 陆浩想着无论如何先得聊聊那封信的内容,他一张口,却先咳嗽了几声,动作牵扯到左肩的伤口,疼得陆浩倒吸一口冷气。贺渊忙转过身拍拍他的背给他顺气:“可是刚刚着凉了?” 陆浩缓了缓气:“无事,说来信里的内容……难为你能想到了。” 贺渊毫不在意地笑笑:“日日想,夜夜想,总能明白的。阿浩,你觉得会是我想错了吗?” 陆浩顿了一下,笑道:“说不定前朝让父亲背黑锅,是因为父亲征战时也对付过前朝呢。说不定假传圣旨杀我的不是前朝,是父亲的敌人呢。” 贺渊叹口气:“你说得对,我可能紧张过头了。” 陆浩轻笑一声:“没事,我在呢。”贺渊冲他笑笑:“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再说还有你呢。” 陆浩摸摸贺渊柔顺的黑发:“你真的不打算和爹商量商量?” 贺渊迷茫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说。”陆浩想了想道:“罢了,涉及娘,毕竟咱们只是猜测,没必要说。”贺渊苦笑一声:“我近来面对娘,都有点不自在。” 陆浩给了他一个脑瓜崩,贺渊捂住额头,委屈地看着他,陆浩只好又给他揉揉:“傻气,你应该相信娘的。” 贺渊怔了一下:“是啊,我应该相信娘的。” 陆浩叹息一声:“抱歉,即使是见了我,也帮不上你什么。”闻言贺渊轻轻环住他的腰:“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轻轻把下巴埋在陆浩头顶。 一个含糊至极的吻。 熟悉的草药香气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陆浩恍惚片刻,想到不久之后贺渊又要离开,一时也舍不得挣开。 他又想到他差点死在南狱里,这几天却连陪在洊至身边都做不到。 比起自己,洊至大约更为不安吧?陆浩在贺渊怀里抬起头,对上贺渊黑曜石般干净的眼睛。 陆浩突然觉得心疼:“对不起,没陪着你。”贺渊无奈地把陆浩的脑袋按回去:“说什么傻话呢,我又不是小孩子。” 陆浩的语气格外无辜:“意思是我不在的时候不想我?” “日思夜想。” 贺渊的语气太认真,陆浩感觉脸上发烫:“咳,太夸张啦。” 贺渊轻轻叹口气:“自燕王府修成,聚少离多,即使你受伤了,我也不能陪着你,便说今日一别,还不知下次何时能见。”话一出口,贺渊就觉得有点矫情了,他不想让自己表现的太哀怨,顺势倒打一耙,“倒是你一点也不想我。” 陆浩着实无奈:“若不想你,为何还要一直这么让你抱着?换作旁人,我早嫌烦了。” 贺渊在他耳边哼哼几声,表示还不够。 陆浩无计可施,只得卖惨:“肩膀疼。” 贺渊闻言,环住他的手微微用力。陆浩有些后悔,这么说会让洊至不安的。 贺渊突然闷闷道:“告诉我,你离不开我好不好?” 你什么脑回路啊!话说这种事还用说吗? 他却不自觉地顺从了,柔声道:“只要你想,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不行,要说你离不开我。”贺渊已经开始耍赖了。 心中某个地方微微震动,陆浩垂下眼睛,心里一叹:“我离不开你,没有你在,我很害怕。” 像是某种誓约一样,出口的瞬间,就成了真,再不能改变。 明明遂了贺渊的意思,可贺渊闻言却放开了陆浩,神情透着一丝落寞。陆浩不明白他为什么更难过了:“怎么了?” 贺渊摇摇头:“没事,我很高兴。”他强笑道,“我想喝徐来茶。” 陆浩犹豫了一下,没有追根问底:“都给你留着呢,你去让阿海给你拿来吧。” 贺渊转身打开房门,又想起用药时不宜饮茶,问:“阿浩,你喝些甜羹……” 贺渊的话戛然而止,陆浩诧异地向他看去。 陆将军立在门外,面如寒霜:“好一个燕王世子。” 贺渊觉得自己没必要慌乱,先行了礼:“见过将军。”说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和陆将军正面对话吧。 陆浩已经下了床,匆匆走到他身旁,低声道:“父亲。”杨总管站在陆将军身后,拼命朝陆浩使眼色。不过不用杨总管提醒,陆浩也知道陆将军是动了真怒了。 陆将军看向陆浩,语气更加冷漠:“你前些日子如何答应我的?” 陆浩轻声道:“我答应您,不与……世子见面了,是儿子食言了。” 贺渊向前半步,挡在陆浩身前,虚虚环住陆浩的手:“是我要来见他的,将军责罚我就是了。” 贺渊的小动作没有逃过陆将军的眼睛,他冷哼一声,无视贺渊:“我怎么跟你说的你还记得吗?” 陆浩张了张嘴,却突然什么也说不出口。 陆将军面沉如水:“好,很好,你不说那就我来说。” 贺渊安抚性地握了握他的手,陆浩这才如梦初醒:“您说,我跟贺渊,不可能……长久。” 陆浩感觉到贺渊诧异地侧头看他,他不敢和贺渊对视,那人却突然露出个笑容。 阿浩在意这种话,是因为阿浩真得想与他长久吧? 陆将军冷眼看他们眉目传情,沉声道:“怎么,世子还要发什么誓?” 贺渊唇畔地笑意还没彻底散去:“将军也许以为我对陆浩是一时兴致,您可能不明白,他对我多重要。” 陆将军冷淡道:“这种事,没人能说他不会变,你也不例外。” “世间之人有相见就有相爱相恨,我不敢说自己不例外,但是将军,你知道我看见阿浩昏迷是什么心情吗?我真的,没办法离开他了。”陆将军想斥责他胡言乱语,却又沉默下来,青年的眼睛微微发亮,只要不是瞎子都明白,他陷入爱河了。 贺渊的语气依旧轻快:“也许我没有办法一辈子都对他怀着炽热的爱意,但我会一辈子陪在他的身边,只陪在他的身边,作为知己也好,作为亲人也好,即使他不喜欢我我也会死皮赖脸地跟着他。” 陆浩只觉得大脑一片轰鸣,这是……这种话,只是骗陆将军的吗?没等他想明白,陆将军提高了音量:“可笑,你如果真的在乎他,就不会让他身陷流言!” 陆将军说的大概是他自称陆浩夫君一事,果然传开了吗? 贺渊直率地和陆将军对视,认真道:“此事,我确实是存了私心的。”陆将军眼神一凝:“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你很有胆量。” 贺渊微微一笑:“将军应该明白的。” 陆将军都被气笑了:“怎么?莫非你想说,你就是为了昭告天下,才说这种混账话?” 贺渊平静道:“将军猜对了,我只不过想炫耀自己喜欢的人,想告诉他们,阿浩是我的人!” 话一出口,贺渊自己也是一愣,他本来克制着,不想说太过界的话,但是,这份心情,这么纯粹,这么理所应当。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陆将军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大门:“滚出去!” 贺渊看向陆浩,轻声说:“好好养伤。”他向陆将军行了礼,只留下一个背影。 陆将军瞪了陆浩一眼,竟也没多责骂,拂袖而去。留下陆浩一个人发愣,半晌才回过神。 父亲来得这么及时,甚至没去上朝,估计他前天传信的时候就被发现了,父亲是准备瓮中捉鳖呢,还好父亲没揍洊至,也对,即使是父亲也不好对皇亲国戚动手。 对了,搬山他们呢?被父亲抓走了?应该没事吧。 陆浩想出门去找搬山三人,走了两步,却又捂着脸停下,脸烧得厉害。 该死,我有点当真了。 陆将军大步往前走,杨总管小跑着跟上,用余光观察了一下陆将军的脸色,他担心陆将军被气坏了身子,才谨慎开口:“老爷,此番是我们倏忽,才让、咳、世子混进来了,您莫生气。” 陆将军突然停下,语气微妙:“那小子……用心了。” 莫非老爷改主意了?不像是老爷的性子啊?杨总管试探道:“这算是好事?” 陆将军的脸色又冷了下来:“就是这样才麻烦啊。” 下了朝,皇帝留下安首辅和梁太傅商量年末税收的事宜。 谈到一半,皇帝突然饶有兴致地问:“梁太傅,你那佳婿是怎么了?”陆将军是托病没来早朝,就是他这病有点意思。 “回陛下,臣并未开玩笑,陆将军的确说他是被燕王世子气病了。” 皇帝道:“陆寺丞受伤,我那侄孙急了点也正常嘛。” 安首辅急着讨论税收,斩钉截铁道:“听闻陆将军把陆寺丞禁足了,大约是两人私会被发现了。” 皇帝乐了:“一物降一物,下次陆耀祖再气朕,朕就把陆寺丞赐给我那侄孙。” 梁太傅心里翻了个白眼:“陛下三思,省得陆耀祖再掀了金銮殿的案台。” 三人想起当年桀骜不驯的陆将军,不禁感叹岁月是把杀猪、啊不杀鹿刀。 43消失 陆浩低头看着手中的《昭史》,这本书他这几日反反复复地看,如今几乎字字铭记在心了。 尤其是其中两件事,格外让陆浩印象深刻。其一,舟氏秘技,善训鸟,用于传递消息,可惜此技已失传。其二,昭朝敬月神,以兔为皇室图腾,不食兔肉。 陆浩合上书,目光投向虚空。 自他最后一次见到洊至,足有一月,再无昆咎半点音信。 昆咎真的消失了吗? 也对,如今当今正兴致勃勃地清理昭朝残党,她自然要避避风头。 窗外晴空万里,陆浩的心却沉入深渊。 大乹至当今历五帝。大乹太祖称帝时,昭朝末帝尚在位,太祖日日征战,年过半百就崩了。武帝继承其遗志,覆灭昭朝,到了恒帝之时,前朝余孽还组织过一次大规模的兵变,也失败了。如今在姜歧又清剿了一次,昭朝没有多少人剩下了,他也不用过于担心。 但是,如果洊至所猜为真,那昭朝残党还远远不到放弃的时候呢。 阿山敲门进来,送上来一张请帖,陆浩一心挂念贺渊,心不在焉,完全没听到阿山说了什么。 好想见洊至。 一个月不见,陆浩快要到极限了,他听闻前朝有一物称作五石散,久用成瘾。如今,他久不见洊至,竟也像没有五石散吸食的瘾君子一般,濒临崩溃。 好在步韦和乔楚清后日就要成亲了,他们总算能见一面了。 也许能趁机向洊至表明心意? 待陆浩看清信上署名,他才提起精神。 “陆寺丞: 听闻陆寺丞伤已好,南狱一事还未当面致歉,可否今日一见? 许敬宗” 南狱一事,若不是陆浩当时传信给石擎峰言不介意此事,单是顾忌陆将军,大理寺都不会让许敬宗待在原职。 就比如说动手的年狱卒,有陆浩保他,竟然也丢了职位,不过想来许敬宗会照顾年狱卒,陆浩也仁至义尽了。 陆浩沉吟片刻,对阿山道:“告诉许大人午时紫辰楼相见。”许敬宗在大理寺对他多有照顾,理应相见,他伤口已经没了大碍,出去转转也好。 陆府的侍卫听从陆将军命令,定会跟着他,而且贺渊之前提起过他也派了燕王府的人保护他。 再加上在紫辰楼这种人流密集之地,昭朝的人即使还想动手,也不可能这么快反应过来,若是他们露了马脚,陆府的侍卫可以借机追踪。 唔,到时候应该想个什么借口指使侍卫呢? 陆府侍卫统领启安听闻三少爷要出门的消息,头疼道:“我就知道,安分了一个月实在是忍不住了,你多派几个人跟上……算了,我亲自去。” 上次手下没看住三少爷让三少爷见了世子,他差点被老爷杀掉。 好在阿海说这次三少爷只是去紫辰楼见许寺丞,三少爷也规规矩矩地坐了马车,没有跟丢的机会。 跟着陆浩出门半刻,启安就皱了皱眉,身后有人跟着。他停下脚步,身后之人大大方方走过来,是燕王府的侍卫统领司七。 启安倒是不意外,燕王府的人在陆府门外晃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他们也没敢太过接近,不然早被陆将军把皮扒了。 司七向他点点头,启安的手下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他,启安摆摆手:“别理会他们,看好少爷。” 连那位世子也不放心,三少爷这是招惹了什么人啊…… 司七这边,手下问他:“司统领,就这么交给陆府的侍卫?” 司七自得道:“咱们燕王府可不比他们,咱们有的是耳目。” 虽然也是这几日他家世子才给了他许多银子让他建立情报系统,不过燕王府也不敢真的在盛安城搞什么大动作,再加上他手上不缺银子,倒是进展顺遂。 只是燕王府本就底子薄,世子哪来那么多的银子啊? 此时的贺院使正对着库房发愣:我那么大的赵大师的真迹呢? 许敬宗早在包间里等候,陆浩行了礼,诧异地发现许敬宗今日并未着官服。 也许是特意告假了吧。 酒菜都上好了,许敬宗拉开椅子请他坐下。陆浩摇摇头:“许大人不用这么客气。” 许敬宗平静道:“我已辞官,陆寺丞不用叫我许大人了。” 此时完全出乎陆浩意料,他愣了一下,皱眉道:“我拜托过石大人了,莫非父亲又给了大理寺什么压力?” 许敬宗摇摇头:“我自愿辞官。你的伤如何了?” 陆浩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话题道:“已经无事了,许大……哥倒是消息灵通。”陆浩疑心他伤好的消息是昭朝残党故意放出去的,为的是借许敬宗之手引他外出,故借此一问。 “石大人告诉我的。”许敬宗重重一叹,“此番多谢陆寺丞相护了,不然陆将军和世子,哪边都不会放过我。” 陆浩摇摇头:“此事许大人不过恪尽职守罢了,圣旨上有真的帝印,某种意义上就是真的。” 许敬宗沉默片刻:“你不恨我吗?”他不信陆浩只是性子好,大理寺哪有心慈手软的人,他也不是没见过眼前温和的青年云淡风轻地把犯人审讯得生不如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奉送。 陆浩笑了笑:“若我真的有事了,自会恨你。可我现在还活蹦乱跳的,我找不到恨你的理由。”他认真道,“许大哥,你是个好人。这件事不怪你,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你的性子,才选了你。” 自他入大理寺,许敬宗从未对他有过什么特别的关照,甚至还满口有辱斯文。但单单平常的对待,平常的反复叮嘱,平常的悉心教导,平常的微笑关照,就足以让人铭记在心了。 而且说到底,他就是不在乎而已。贺渊总被人说冷淡不是夸张,他确实不习惯去在乎旁人,甚至也不太在乎自己。陆浩再怎么表现得像陆三少,本质上还是那个孤僻的贺渊。 许敬宗喝了一口茶,掩饰眼中波动。他看得出,陆浩的确没有生气。 许敬宗叹道:“我知晓我迂腐,我以为这样的人也能做个好官,但是我错了。这次的事,若是你运气差些,我等同就杀了你。我一心听命行事,竟然没想过,你从未做错什么。我做不了好官,也没必要穿这身官服了。” 他说这话不是为了博得陆浩同情,只是在道歉。 陆浩没直接劝他,而是道:“许大哥是个有主见的人。只是家里不知可有娇妻?” 许敬宗明了他言下之意:“已经娶亲,有一儿一女,但家中还有几亩田地,不会让妻儿受冻挨饿的。” “许大哥,你活得太理想了。”这样活着,只会为难自己。 许敬宗难得大笑:“若我不是这样的人,也不值得陆寺丞保下我的小命。” 窗外不知何时有鸟雀鸣啼,吵得陆浩心里发闷:“……既然许大哥主意已定,小弟也就不多嘴了,只是以后若有事,一定要来找我。” 许敬宗举杯道:“好。” 酒足饭饱之后,许敬宗起身告辞,陆浩没有理由留下他。 许敬宗想起那日陆浩昏迷时燕王世子毫不掩饰地疼惜,转身道:“说来以前我常把伤风败俗挂在嘴边,是我错了。”他笑了笑,“陆寺丞和世子定能终成眷属。” 陆浩本来因为许敬宗黯然离场有几分兔死狐悲。他这一句话,倒是让陆浩哭笑不得。 阿山见许敬宗离开,问:“难得出来一趟,少爷可要再玩会?”启安向陆浩点点头,示意没有什么异常。 陆浩不想让贺渊担心,虽然前朝残党还没冒头,但他也没必要以身犯险,便准备打道回府。 贺院使立在皇帝面前,身旁站着一个青年。 青年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招摇过头的亮紫色华服,缎面上纹着栩栩如生的四爪蟒。 贺院使的衣袍上也有同样的纹饰。 当今的十三弟,肃王齐承礼。 肃王是恒帝最小的儿子,和当今一辈,但是年纪却与陆元陆明相仿。 因为肃王乃恒帝老来得子,母亲又是恒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所以肃王自幼保受恩宠。不过为人太荒诞无度,连多疑的当今都没把他当一回事。 之前齐承礼喝醉了骂过当今,但是作为当今这一辈唯一幸存的王爷,太后考虑到当今的名声,硬是保下了齐承礼。 不论当今心里怎么想,面上还是很关照齐承礼的。 齐承礼冲贺院使咧嘴一笑:“叫皇叔啊侄儿。”贺院使也没有什么不情愿,行礼道:“见过十三皇叔。” 齐承礼不是很满意:“这么听话,一点也不好玩。” 皇帝一直低头看着手中的奏折,闻言才抬头,对贺院使道:“十三弟来祭拜他的母妃,前些日子小五出了事,我想着他在盛安待一些日子也好,你们还没见过,叫你们来一起用顿家宴。” 齐承礼耸耸肩:“若是有突尼的塔拉酥和獾子肉,我还可以考虑一下。” 皇帝青筋直冒:“吃吃吃,你除了吃还知道什么!” “前些日子突尼进贡的美人皇兄都自个留着了,也不给我分点?” 皇帝翻了个白眼:“你上次轻薄大汗之女让安托使者差点暴乱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皇帝看向贺院使,感叹道,“你什么时候能像燕王这样让我省心?” 齐承礼小声说:“下辈子吧。” “求求你下辈子别投胎成朕的弟弟了。”皇帝摇了摇头,“你还要什么,一起说完,朕忙得很,没空管你。” “那我去内帑转一圈,拿点好东西。哦哦哦,对了,我难得来一次盛安,想找个人陪我玩玩。” 皇帝道:“那便让燕王陪你。” “他这闷葫芦,不行不行。”齐承礼十分不情愿。 “那你自己找人,不许找姑娘!皇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姑娘不行?”齐承礼为难地想了半天,“那燕王世子?” “行行行都行,正好年岁差得不多。” 齐承礼一个劲向贺院使挤眉弄眼:“听说我这个孙儿,有龙阳之好啊。” 贺院使:看我干嘛,我有家室的。 皇帝嫌弃地看着他:“你也有?” “我不是!我没有!” 皇帝并不理会齐承礼,只是对贺院使道:“陆将军还是不乐意让陆寺丞和小渊在一起?陆爱卿那个脾气啊,真是。朕简直都想骂他几句,让他别碍事了。” 贺院使知道皇上实际上再说什么,低头道:“不劳皇叔费心,那两个孩子感情深厚,也不是建威将军几言几语能拆散的。” 皇上满意地眯了眯眼,在另选出太子之前,陆寺丞和燕王世子,还是如胶似漆些比较好。 这边陆浩正掰着手指算还有多久才能见到贺渊,阿山说孙景泰来访。陆浩看了看天色,夜已经深了,况且孙景泰平日一向都直接闯进来的,陆浩心道怕不是有什么急事。 孙景泰风风火火进来,把阿山推出门去:“听说你伤已经好了?” “嗯,没什么大碍了。” 孙景泰一屁股坐下:“那我就不废话了,出大事了。” 陆浩一惊:“怎么了?” “华歌他恋爱了!” 陆浩:你这么严肃我差点以为他英年早逝了! 陆浩也不指望孙景泰正经了,问:“哪家姑娘?” “罗家的。” “皇后那个罗家?”陆浩见孙景泰点头,略一思索,托原身是个纨绔弟子的福,他还真想起来罗家和他们差不多年龄的有罗四姑娘和罗五姑娘。 “罗四姑娘?” 孙景泰耸了耸肩。 “罗五姑娘……”陆浩不禁皱了皱眉,洪华歌可真会挑,这位,可是当今皇后的嫡妹。 罗皇后虽然名义上还是大乹皇后,只不过在鸾凰殿思过,但大家心知肚明,皇后等同是废了。罗家小官出身,本就依托皇后才得势,如今失了圣心,罗家如今算是彻底没落了。 罗皇后是罗家嫡长女,罗五姑娘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这时节和罗五姑娘扯上关系,真是生怕皇上嫌你不够碍眼。 不过以洪华歌的身份,皇上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反而是罗家那边,罗家再没落,洪华歌一个小小太医也很难求娶嫡女。 “他试着去求亲了没?罗家拒绝了?” “嘿,华歌有没有勇气跟罗五姑娘说话都是个问题。” 陆浩扶额:“所以你是想帮他?” 孙景泰嘿嘿一笑:“其实吧,我、青龙、和禹倒是商量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陆浩有一种不详地预感,你们三个的脑子还能想出主意? “总之,乔姑娘和韦兄成亲那日,罗姑娘也会去,我们就……” 陆浩越听越不对劲,痛苦地捂住脸,根本就不靠谱。 燕王府,贺院使把今日肃王到来之事告诉了贺渊,贺渊皱眉道:“陪肃王玩?我能不去不?” 韦兄成亲的日子近在咫尺,马上能见到阿浩了,况且他日日要去城北,哪有那闲工夫? 贺院使道:“皇上也猜你不乐意,这是皇上口谕,不能违背。” 贺渊:…… 坑孙啊! 44肃王 十月二十四,忌定盟,宜嫁娶。 乔府。 陆浩和公羊旗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余光忍不住落向大门方向。 搬山传话说贺渊要陪着肃王游玩,今日可能要晚点到。 陆浩抚上左手的墨玉扳指,搬山之前就提过贺渊要去陪肃王,他倒也不意外。只是陆浩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控制不住地期盼,洊至说不定会早些过来呢。 孙景泰以为他在找罗惜矜,指点道:“右手边长发及腰,看起来很安静的那个白裙姑娘。” 来凑热闹的柴树对陆浩眨眨眼:“急什么,现在人太多太扎眼了,等一会儿拜完堂闹完洞房再说。”孙景泰不满道:“等等,总指挥官是我好吗!” 柴树不理他。 洪华歌一直痴痴地看向罗惜矜,突然反应过来:“不是,我记得这事我只告诉了修言怎么你们都知道了?” 石和禹不屑道:“就算修言没说也一眼就能看出来。” 陆浩点点头:“目光涣散。”赵朗竹接上:“神游天外。”柴树冷哼:“淫笑不断。”公羊旗总结:“春心萌动。” 曾修言咳了一声:“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定能帮你拿下罗姑娘。”他生硬地转移话题,“阿浩,将军还是不让你见洊至?” 陆浩点点头:“嗯,上次洊至找我父亲生了好几天的气,我去请安他都让我滚。” 石和禹思索贺陆两人这是不吵架了?他就知道这两人明吵暗秀呢。他赶紧帮贺渊说好话:“都怪肃王,洊至念叨你一个月了。” 赵朗竹一心觉得贺陆两情相悦,怕陆浩相思成疾,插嘴问陆浩的伤势。 石和禹瞪了他一眼:我搁着助攻呢你搞啥子?赵朗竹回瞪他:老子怎么明白你这眼神是啥子意思哦?你傻吗? 等婚礼正式开始,陆浩看他们几个人起哄比谁都乐呵,正事不知道还记得几分。 他把目光落在这对新人身上。入眼望去尽是艳红的喜堂里,步韦握住乔楚清的手,笑得仿佛惊厥了。 陆浩忍不住就有点羡慕。 拜完堂,几人拉着新郎官把他灌得不省人事,丢进洞房,乔楚清透过盖头看到了陆浩,对陆浩挥挥手,又踹了几脚步韦。 众人边笑边走出洞房,把良辰留给新人。陆浩看看天色,漆黑的天空已经挂上了几点星芒,贺渊不知为何还是没到,洊至应当不想错过步韦的婚事啊。 孙景泰突然压低声音道:“罗姑娘落单了。”陆浩心道你们原来还记得啊。 洪华歌犹豫不已:“这样是不是会吓到她?” 公羊旗恨铁不成钢地道:“当然会吓到她,但你不给她留下深刻印象,怎么叫她喜欢上你呢?放心,这种事我们盛安四少干过好多次了,不会出差错的!” 洪华歌看了几眼远处的罗惜矜,咬牙点点头。 于是一切按计划展开,赵朗竹、曾修言、柴树三人负责挡住罗府其余人的视线,盛安四少悄无声息地从四个方向包围罗惜矜。 赵朗竹回头看了一眼,喃喃道:“这也太熟练了吧,之前他们都在犯罪吧?” 柴树抽了抽嘴角,没法违心地反驳。 孙景泰轻轻巧巧拦住了罗惜矜的去路,他选得位置正好,光线很暗,即使远处有人朝这个方向看,也看不清什么的。 他轻浮地上下打量罗惜矜,没有说话。罗惜矜蹙眉看着他:“这位公子有事吗?”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谁知身后还有一个黑影,公羊旗看自己吓到罗惜矜了,怕她绊倒,还扶了她肩膀一把。放旁人眼里,就是标准的吃豆腐的登徒子。 孙景泰瞅准时机开口,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今日一出门,我就有一种心悸的感觉,直到看到罗姑娘你,我明白了,一定是上天在指引我们相遇。” 公羊旗在背后对他竖起大拇指,觉得他这个衣冠禽兽的感觉演得惟妙惟肖。 罗惜矜侧身想离开,可惜石和禹和陆浩也一左一右的靠近,彻底堵住了罗惜矜的退路。罗惜矜也没有过分慌张,只是道:“人多眼杂,被旁人看到公子要如何解释?” 陆浩摇了摇从公羊旗手里抢走的扇子,道:“景泰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有什么不好解释的。” 罗惜矜不卑不亢地道:“公子知道我是罗府的人,侍女们发现我不在很快便会找过来的。” 孙景泰嘻嘻一笑,手不安分准备摸姑娘小手:“在此之前,我们先认识认识嘛。罗姑娘真是闭月羞花,在下仰慕已久。” “住手!” 这时,洪华歌出场了,只见他一身玄衣,剑眉上扬:“孙公子还是别这么肆意为好。” 公羊旗抬起下巴,高傲道:“我以为是谁,不过一个小小太医而已。” 几人当然不准备搞什么血溅当场之类引人注目的戏码,洪华歌只是道:“今日孙御史也来了吧?” 即使孙景泰他爹压根就没来,孙景泰还是露出一副犹豫的表情,片刻后他对陆浩三人道:“今天先撤吧。”公羊旗啧了几声,不满地转身,临走还不忘对罗惜矜道:“罗姑娘,后会有期。” 陆浩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洪华歌已经和罗惜矜攀谈起来了。 罗惜矜这种文弱姑娘,英雄救美的戏码应该还是很有用的……吧? 陆浩四人怕露出破绽,特意往远走。这时一个张扬地声音在一旁响起:“很有意思的样子啊。” 身着亮紫色长袍的青年自来熟地凑过来,笑得没脸没皮,和赵朗竹简直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陆浩的目光却落在这个人身旁的青衣青年上。两人目光交汇,贺渊对他一笑。 公羊旗奇怪道:“洊至,这是?” 骚包青年咧嘴一笑:“我是他爷爷。”贺渊捂着额头,痛不欲生:“还真是。” 几人想起贺渊这两天的行踪,这位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好在几个贵族子弟也是撺掇过太子爬树,偷看过公主裙底的人物,并不慌张。孙景泰随意拱拱手:“殿下应该不想在这暴露身份吧,我们怎么称呼你?” 齐承礼大大咧咧道:“陈礼。” 几人走到齐府准备的圆桌旁坐下。这个时辰大部分客人都离去了,侍女们奇怪的看着这几个人,不过还是给他们又摆了些菜肴茶水。 贺渊一副被父母逼迫带熊孩子玩的嫌弃表情,他很自然地走到陆浩身边,被挤到一边的公羊旗翻了个白眼,只好坐到贺渊左边。 贺渊看着陆浩,表情这才缓和下来:“刚才演的不错嘛。” 陆浩耸耸肩:“本色出演。”他指的是陆三少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格。 齐承礼打量了陆浩几眼:“建威将军三子?”陆浩礼貌性地道:“是,在下陆浩。” 贺渊不知为何很是厌烦齐承礼的样子,皱皱眉,没让齐承礼接着跟陆浩说话,侧身挡住齐承礼:“陈兄想去别处游玩自行去就是了。” 齐承礼撇撇嘴:“别小看我,惜矜是我皇嫂的嫡妹,我挺熟的。” 众人恍然大悟,对哦! 齐承礼得意洋洋地接着道:“再说不就是谈情说爱嘛,我擅长。”公羊旗眼睛一亮:“不想陈兄和我们一样喜好这等风雅之事。” 很快,恶名昭著的盛安三少和皇家第一败类就开始了深刻的学术探讨。 陆浩侧头往洪华歌那边看,注意力却尽数落在贺渊身上。贺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姑娘家和陌生男子聊了这么久,别让罗府的人注意到了。” “朗竹他们负责拖住他们,问题不大,大概。”陆浩说完,冲着贺渊笑笑,轻声问,“肃王干什么了,难得看你这么不高兴。” 贺渊含糊道:“八字不合。都怪他要这要那的,我都没赶上拜堂的时辰。”他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轻声问陆浩,“伤好了吗?” “外伤已经差不多了。”至于骨头嘛,自然还要再长些日子。 贺渊心里叹了口气,二十四日未见,自己竟然连检查阿浩伤势的机会都没有。 他面上却不显,只是说:“我刚才进门还是被启安看到了,你回去小心些。”他眼中露出一丝狡黠,“不过司七最近发现了启安的一个把柄。” 贺渊在陆浩耳边神神秘秘地解释,陆浩都被逗笑了,等他抬起头,看见赵朗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陆浩瞪赵朗竹:不许说漏嘴! 赵朗竹:我瞅着很明显了你们怎么这么迟钝! 这边肃王已经从其他几人口中知道了事情的起因,好奇地问:“这样真能追到惜矜?” 孙景泰自信道:“英雄救美,第一印象绝对完美。罗姑娘又没什么经验,再让他们多见几次,拿下她不难。”石和禹接着道:“但是能不能继续下去,就要看缘分了。” 齐承礼拍手:“学到了!” 赵朗竹奇怪道:“陈兄平日怎么追姑娘的?”这位也是有名的恶少怎么这么简单的手段都不懂? 齐承礼憨笑一声:“我平日都直接抢来着。” 赵朗竹:…… 这下盛安三少和齐承礼更是相见恨晚。 贺渊闷闷喝了几口酒,还吃了他以前最讨厌的清炒虾仁。 陆浩:“……你受什么刺激了?” 贺渊这才意识到自己吃了虾仁,喝了几口酒压了压味:“肃王是个讨厌的家伙,我有点烦躁。”好久没见你了,见面了却有一堆发光发热的家伙,我开始暴躁了。 陆浩伸出双手揉了揉他两侧的太阳穴:“好些了吗?” 这下不仅不烦了甚至还有点爽。 过了半刻钟,洪华歌满面红光地过来了,他美滋滋地拍拍孙景泰的肩:“干得漂亮!” 齐承礼道:“那还不谢谢我们!” “谢了啊兄弟们……不对你谁啊!” 石和禹懒得跟他解释,忽悠他道:“这是陈礼陈兄!” 洪华歌看齐承礼穿着,琢磨着估计也是个公子哥,便问:“哪家大人的公子啊?” 贺渊抢答:“他是我姨母的夫家人,我侄子。” 洪华歌:“哦哦哦洊至的侄子就是我的侄子,幸会幸会。” 齐承礼:? 几人说说笑笑出了乔府的门,互相告别。陆浩本来想和贺渊多说几句再离开,赵朗竹不知从哪冒出来,低声道:“我给你说啊,亲密接触是很重要的,你以前这种时候,不都旁若无人地抱着洊至了吗?” 陆浩愣了愣道:“没有吧。” “当然有,合着你倒是不记得了!”赵朗竹自信地拍了拍胸膛,“放心,我给你制造机会。” 不然他看着都要急死了! 陆浩:……我怎么觉得这么不靠谱呢。 赵朗竹推他:“我走了,你快上快上!” 陆浩回过头,见贺渊在不远处站着,似乎在等他。陆浩的心立刻柔软得要融化了:“怎么了?” 贺渊迟疑道:“想问问你明日能到燕王府来吗?”和陆将军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想和阿浩好好商量一下。 再说,他费心找出启安的把柄不就为了见见阿浩吗。 想见你。 陆浩一笑:“好,你不陪肃王了?” 贺渊笑道:“你都不怕被陆将军发现,我放了齐承礼的鸽子有何难?”与陆浩做了约定之后贺渊的心情格外好,“那约在明日午时之后吧,我回去了,记着启安的把柄!” 陆浩突然道:“那个,洊至……” “嗯?” “有件事还没告诉你。” 贺渊见青年紧紧抿着唇,似乎有些不安,他放柔声音:“怎么了?” “我……” 齐承礼突然靠近:“洊至,晚上我能在青楼过夜不?” 贺渊好不容易敷衍完齐承礼,陆浩向他挥挥手,上了马车,贺渊望向陆府的马车消失的方向,对齐承礼道:“这个时辰宫门都关了吧。” 齐承礼毫不在意:“多喊几声总会开门的。”他安静了片刻,突然懒洋洋道,“你要喜欢那种类型,我让人多送几个到燕王府。” 贺渊冷淡道:“不用。” 齐承礼耸耸肩:“你也太护着他了,我又没有说错,你也不用对我这个态度。”他语气轻佻,“别骗自己了,洊至,我们想要多少美人就有多少,你把陆浩当个玩物就算看得起他了。” 贺渊回过头:“我喜欢他。” 齐承礼嗤笑一声:“他配吗?” “我和你不一样,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高贵。” “可你确实流着齐家的血。” “随你怎么想,你要么别凑到他旁边,要么就对他尊重点。” “得,算我多管闲事。”齐承礼喃喃道,“皇兄也就罢了,太后竟然也默许了,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他再抬头的时候,贺渊已经走了。齐承礼回身望向皇宫的方向,白日里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今埋没在无边夜色中,像是巨兽冰冷的尸首。 身份不重要吗?他当初,也是这么想的啊…… 陆浩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启安,把他拖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启安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迟疑道:“三少爷有何吩咐?” 陆浩笑得特别纯良:“没想到你和燕王妃的侍女两情相悦,怎么没告诉我呢?” 启安:“……” 司七那个狗东西卖老子! 这要让老爷知道自己身在曹营还和汉勾勾搭搭,真的会被杀掉的! 陆浩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他咬咬牙,低声道:“今日您出门见了什么人,我不会多言。” 陆浩笑眯眯道:“以后呢?” 启安哭丧着脸:“三少爷,我真的会被老爷砍死的。” 陆浩叹了口气:“可惜了,鹊儿姐姐这么喜欢你,你却这么无情。” 启安立马道:“今日我什么都没看到!” 不会是燕王世子给他下的美人计吧?可是鹊儿又温柔又漂亮,想死人家了嘤嘤嘤。 陆浩目的达成,看启安蔫不拉几地立在原地,好心安慰道:“没事,不用你瞒多久。” 等他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也许就再也无颜见洊至了吧。 启安一脸震惊:“您是要和燕王世子私奔?” 陆浩:“……” 我看还是让陆将军换一个侍卫统领吧! 启安垂头丧气、步履蹒跚地离开了,陆浩也转过身,他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挂着笑。 这下,可以跟洊至见面了! 45失控 燕王府。 贺渊心神不宁地看向窗外,太阳东悬,离午时尚早。 早知道应该让阿浩早点来的,贺渊正后悔,搬山敲门进来,陆浩从搬山身后探出头,清咳一声:“反正我无事可做,便来得早了些。” 贺渊喜出望外:“正等你呢。” 搬山已经退出去关上了门,贺渊给陆浩倒上姜岐茶:“陆将军没发现你来见我吧?” 陆浩想起启安沮丧的模样,笑道:“启安已经答应我什么也不说了。”贺渊不甚关心旁人:“你伤口恢复的如何?” “活动基本无碍了,只要不做太大的动作就不影响。” 两人聊起近况,贺渊说他陪了肃王几日都没空去城北。陆浩说他有心回大理寺,但石擎峰拒绝了,非让他再养养伤。 贺院使和贺夫人都各自忙碌,两人便单独用了午膳。 吃饱喝足,陆浩靠在贺渊怀里,有点犯困。贺渊把玩着他的发尾:“二十五日不见,不说句想我?” 陆浩好笑道:“明明昨天才见过……想你。” 贺渊觉得这话敷衍得很,勉为其难地放过陆浩:“上次和陆将军见面,我都没来的及解释我不是想挑拨你们父子关系,可若是登门道歉,陆将军估计不会见我。” 陆浩打了个哈欠:“父亲又不喜欢你,不会把你的话放在心上的。” “嗯?那他上次那么生气果然是因为我自称……说来还没向你道歉,我果然还是太过了。” 陆浩抬眼看他,然后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道:“不用道歉,皇上确实放了我们,是个好主意。” “倒是让你越陷越深了。” 陆浩微微摇头。 贺渊见他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微涩,自己却也只能装作不在乎:“你就准备一直和陆将军僵持着?” 陆浩心里一叹,轻声问:“不然如何?我总不能真和你断了来往,注定要违逆父亲,只有慢慢等他回心转意。” 贺渊道:“陆将军的心结就在于我是个男人吧。” 陆浩考虑了片刻道:“与其说介意你是个男子,不如说陆将军觉得因为你是男子,所以你早晚会扔下我。” 即使陆浩这话只是陆将军的想法,贺渊却依旧有种想把他抱在怀里好好安慰的冲动。 半晌,贺渊才面色如常地说:“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其实,他可以有千千万万种行动,但是,事实上,阿浩只是他的友人。 他用什么立场去对抗陆将军? 陆浩道:“不急。” 虽然没商量出什么结果,但贺渊唤陆浩过来本就只是想多见见他,陆将军只是借口。 贺渊盯着陆浩看了一会,见陆浩揉着眼睛:“困了?去睡一会?” “你不睡?” “我不困。” “那我也不睡了。”陆浩坐起身,无意中用了左手支撑,他轻轻一蹙眉。 贺渊扶着他的背帮他坐稳:“不是说无碍了吗?让我看看。”他伸手解开陆浩的外衫,准备将中衣也褪下。 “哪用这么夸张。”陆浩轻轻推开贺渊的手。 贺渊把他的手腕握住:“小心点总没错。” 陆浩只好把左手袖子脱下。 左肩表面有一个狰狞的疤痕,贺渊凑近看了看,抬头对陆浩说:“骨头还要些时……” 他的话戛然而止。 太近了。 陆浩对上贺渊的眼眸,那双眼睛明明是深不见底的黑曜,陆浩却恍惚觉得那是梦中苍穹上闪过的星芒。 似乎被什么蛊惑了一般,陆浩轻轻覆上了眼前之人的唇。 贺渊本能地想含住那片柔软的唇尽情蹂躏。 他的手几乎环上了陆浩的腰,又猛然停下,如梦初醒地推开了陆浩。 贺渊见陆浩一脸诧异,正想解释。陆浩微微垂眼,然后露出个笑容:“吓到你了?” 贺渊见陆浩神色轻松,似乎这个吻并无他意,心情复杂,但还是强笑道:“是吓了我一跳,没碰到你的肩伤吧。” “没碰到。看完了?” 贺渊点点头,陆浩边把衣服拉好边道:“想不出办法就先不想了,我答应陪你看那本剑客传的,现在看不看?” 贺渊再次僵硬地点点头,下意识地去拿书。 此时他也辨不清自己的心情了,他明明不愿意让阿浩知道自己的心意,却也忍不住靠近阿浩。 贺渊在书架最显眼处抽出那本剑客传,心里轻叹一声,还是过去抱住陆浩:“在我怀里看吧。” 陆浩笑笑:“你不嫌热啊。”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坐到贺渊怀里。 唯有陆浩自己知道,他被贺渊推开的那一瞬间,他痛楚到什么程度。 可即使痛苦到无法呼吸,也终究是要告诉你啊。 傍晚,贺渊刚把陆浩送上陆府的马车,背后就传来一个冷飕飕的声音:“又是陆浩。” 贺渊转过身,点了点头算是行礼。 齐承礼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明显想说什么,半晌才勉强咽了下去,拍拍贺渊的肩:“孤的好皇孙哟,我惹皇兄生气了,这几日能否住在你这。” 贺渊奇道:“你怎么又惹了陛下?” “什么叫又?我只不过说宫里住着不舒服,皇兄就生气了,说那你滚,真是太无情了。” 贺渊的眼角抽了抽,宫里还不舒服,这货脑子有洞吧。 燕王府那么大,养个闲人还是没问题的:“你去给我爹说一声,你就住下吧。” “出门在外还是要靠孙贼唉,我就不追究你今天放我鸽子的事了。” “鸽子?什么鸽子?” “孙砸你还装傻!” 次日辰时。 贺渊蹲在墙角,陆浩扒着墙往外看。 罗惜矜在出门的路上,很“恰巧”的遇见了洪华歌。 洪华歌偷偷看了眼罗惜矜,今日她的胭脂是海棠色的,衬得少女格外明媚,和她本人特有的温婉混成一种独特的魅力。 洪华歌却装作没看见她,径自向前走,袖中的手却一松,故意落了东西。 罗惜矜忙捡起来:“洪太医?”洪华歌回过头,明亮的双眼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显而易见的欢喜。 罗惜矜道:“你银子掉了。” 贺陆:……按理说不是应该掉个香囊啥的? 洪华歌紧张地小腿一个劲地抖,却努力保持笑容,谢过罗惜矜,按背好的词问:“好巧,罗姑娘要去哪呢?” “我准备往药铺去给祖母抓些药。” 她的行踪早被孙景泰几人调查过,这个答案在计算之中。 洪华歌生硬道:“啊,正好,我也要去这个方向,姑娘不介意的话,我们同行?” 罗惜矜愣了一下,迟疑地点点头。 这句话就稍微有些不合规矩了,但罗惜矜还是同意了。 贺陆两人对视一眼,有门! 看着两人远去,陆浩从墙角站起来:“很顺利,看来备用计划是用不上了。” 他们本来打算若是罗惜矜拒绝赵朗竹的邀请,就继续装作纨绔过去纠缠罗惜矜,如今显然不用了。 陆浩撩起蹭到地上的衣摆,贺渊替他拍了拍灰,道:“肃王今天也凑过来了,你别嫌烦。” “论烦人他哪里比得上青龙和朗竹。说来他一个王爷,怎么看什么都挺来劲,平常没人陪他玩吗?” “听说肃王妃很、咳咳、严厉,是太后特意给肃王选的。难得这次来盛安肃王妃不在,开始撒欢了。” 陆浩对这些八卦没什么兴趣:“还是没有昆咎的消息吗?”贺渊轻轻摇摇头:“没有,好在听说大哥那边还算顺利。” “前朝似乎化整为零四散而逃,大概还要一些时间才能结束吧。” 贺渊道:“就怕那些漏网之鱼啊,你小心些。” 陆浩点点头:“有启安和司七呢,无事的。”他悄悄看了一眼贺渊的神色,深吸了一口,“那个,洊至……” “嗯?” “我……”陆浩突然说不出口了。 上次贺渊把他推开,对他的打击似乎比他想象中大啊。 告白不就是为了一个答案吗?明知道他会拒绝,还要继续说吗? 贺渊见他发愣,轻声问:“怎么了?” 陆浩摇摇头:“没事,去找景泰他们吧。” 也对,应该多少做点暗示吧,别吓到洊至了。 等罗洪两人走到药铺再抓了药,已经快午时了。 孙景泰早早候在药铺旁边,在罗惜矜背后给洪华歌比手势,洪华歌结结巴巴地邀请罗惜矜:“罗姑娘要不要和我一起吃点什么?” 罗惜矜愣了一下:“洪太医在乔府替我解围的事我还没谢过你呢,怎能让你破费?” 景泰说不能逼得太紧,洪华歌忙道:“那你付你的我付我的?” 罗惜矜大概是不会拒绝人,还是点头答应了,于是两人一起走进了据孙景泰说很好吃的酒楼。 闲人五人组(肃、盛安四少)和单纯因为陆浩才来的贺渊早在里面坐下,随时准备支援洪华歌。 齐承礼有点饿了,随手加了一筷子黄金糕。 陆浩看见他的表情扭曲了。 贺渊嫌弃道:“凑活吃得了,你就是挑。”说完也尝了一口面前的醋鱼。 贺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陆浩见他深受打击,好奇地问:“有这么难吃吗?”贺渊沉痛地点头:“竟然比娘做的还难吃。” 这下其他几人都没了胃口,孙景泰伸头观察远处洪华歌和罗惜矜的表情,发现他们俩竟然吃得津津有味。 “不应该啊?”齐承礼百思不得其解。 石和禹喝了口茶水,苦得他一个劲咂嘴:“你不懂,爱情是可以屏蔽外界的。” 孙景泰更不解了:“那洊至怎么也觉得难吃?” 公羊旗很有自知之明:“因为有咱们这些碍事的人。” 菜实在是下不去口,几人只好喝点小酒。酒是这家店自酿的梅花酒,大概是这家店唯一能入口的东西了。 空腹饮酒,没过多久公羊旗已经上头了,用超级大的声音问陆浩怎么不喝,吓得旁边的石和禹赶紧捂住他的嘴,别让罗惜矜注意到了。 陆浩正打算端起酒杯,贺渊突然伸手截住了他的杯子,对公羊旗道:“他伤没好,我替他喝。” 他的指腹碰到了陆浩的手背,陆浩下意识收回手,避开了贺渊的目光。他安慰自己要冷静。 洊至一直是这个样子不是吗? 吃完饭,洪华歌说顺路送罗惜矜回去,还道自己知道一条近路。 花狸湖畔。 几人远远吊在洪罗两人背后,一起狠瞪孙景泰。 此处确实有连绵如火枫树,这个时节真是动人心魄,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几人一路走来也惊扰了不少幽会的男男女女。 但是,湖边也太冷了吧! 贺渊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陆浩身上。陆浩愣愣抬头看他,贺渊指指他的左肩,意思是伤号不许拒绝。 孙景泰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洪华歌,感叹道:“华歌要是有洊至一半水平,我们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齐承礼看了陆浩一眼,转过头:“不如我们直接把罗姑娘推到湖里?让洪兄去救她。” 孙景泰:“……人言否?” “那就给她下点药!洊至不是擅长这个!” 贺渊:“我是个正经大夫!” 次日,贺陆到望湖酒楼的时候,孙景泰嚷嚷着马上罗惜矜就要来了,要给洪华歌做特训。 公羊旗和石和禹正把洪华歌往椅子上绑,说学会了再放开他。 陆浩见曾修言也在,问他:“华歌怎么天天这么闲,太医院的活计呢?” 曾修言道:“嘿,他一心追姑娘,活都推给我和百年了。”他摇摇头,“也不是他偷懒,燕王离开太医院了,新来的院使是个老古董,嫌我们太年轻,让我们跟着老太医们打下手,确实没什么活。” 孙景泰终于看见贺陆两人了,招手道:“来得正好,快来给这个笨蛋做个示范。” 两人异口同声:“什么示范?” “就是教这小子自然地说点甜言蜜语,自然地拉个小手啥的,我昨天给这小子写了台词,他说完罗姑娘以为他在背诵什么诗呢,太僵硬了。” 此时赵朗竹拉着陆玉儿的手进来了,陆玉儿兴奋地凑到陆浩旁边,贺渊也顺手摸了摸玉儿的头。 赵朗竹警惕地把陆玉儿抢了回来:“不是说要特训,快开始吧。” 七人围着被绑的洪华歌坐下,像是要把洪华歌献祭给什么邪神一样。 孙景泰面容严肃:“首先,华歌,你见了罗姑娘第一句应该说什么?” 洪华歌想了想:“冒昧邀请感谢你来?” 曾修言忍不住道:“总感觉你下一句话是要卖东西。” 陆浩眼睛都没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比较好。”贺渊知道那是原身会说的话,也没放在心上,接着道:“你愿意来见我,我很高兴。” 赵朗竹道:“见不到你的每一刻,我都很煎熬。”陆玉儿小声道:“我很想你。” 洪华歌更迷糊了:“他们说的和我说的有什么区别吗?”曾修言道:“说实话我也觉得没区别。” 孙景泰无语片刻,道:“看来不是技巧的问题,是脑子的问题。”他试图改变洪华歌的观念,“华歌啊,罗姑娘和你娘一个要衣服一个要首饰你先给谁买?” 洪华歌:“当然是哪家店近先买哪个啊。” 孙景泰抓着洪华歌痛骂,赵朗竹觉得朽木不可雕也,有这功夫不如撮合撮合贺陆,便问陆浩:“阿浩,你喜欢洊至哪点?” 陆浩即答:“每一点。”他看了贺渊一眼,“嘛,只是这个套路而已。” 贺渊好笑道:“意思是有不喜欢我的地方?” 陆浩勾唇一笑:“有啊。” 你特别讨我喜欢这点,我最讨厌了。 贺渊知道他开玩笑,也笑了笑,没追问。赵朗竹指指两人,对洪华歌说:“看到了吧,有啥不会的跟这两学。” 孙景泰已经放弃让洪华歌开窍了:“我直接告诉你怎么做。你直接叫罗姑娘太生分,要用亲昵的叫法,比如惜矜。” 洪华歌耿直地问:“有什么区别?” 赵朗竹趁机助攻:“就是拉进关系,不信你问洊至和阿浩,看他们俩私下怎么互相称呼。” 陆浩无奈道:“就是洊至啊还能怎么叫?” 赵朗竹很失望,随口问:“洊至你呢?怎么叫阿浩的?” 就是阿浩啊,不过还叫过小渊来着,虽然是那种时候。 于是两人都脸红了。 赵朗竹:? 贺渊清咳一声,低声对陆浩道:“阿浩,说起来你确实没有直接唤过我贺渊哎。” 陆浩瞟了他一眼:“哪有同辈之间直呼其名的,再说你也没叫过我陆浩啊。” 贺渊凑到他耳边:“说的也是,要不叫一声渊哥哥来听听?” “呵呵。” 贺渊很失望。 洪华歌倒是求知欲很强,还问赵朗竹:“你呢,怎么叫玉儿?”赵朗竹得意道:“当然叫夫人啦。”陆玉儿也乖乖答了:“我会叫赵哥哥。” 陆浩:“赵朗竹你过来挨打!”玉儿只有三个哥哥,别的人都给我死! 陆玉儿:? 石和禹见他们跑题了,咳了一声:“下一步我知道,要减少距离感。”公羊旗用扇子敲敲桌面,有些苦恼:“但是趁机摸手对罗姑娘这种类型会适得其反吧。” 赵朗竹看向贺渊:“洊至,你有主意吗?” 贺渊不知为何突然被点名,他觉得赵朗竹有阴谋,不过还是认真考虑了一下。于是他抬手摸上陆浩的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落叶。” 陆浩:! 孙景泰抚掌道:“不错!华歌快练练。”反正他看阿浩的表情,这法子挺有效的。 于是洪华歌终于被松绑了,他茫然地点点头:“我拿谁试啊?”他环顾一周,目光落在在场唯一的姑娘身上。 赵朗竹瞬间狂化:“你小子想干啥!想干啥!” 洪华歌只好问:“有人愿意陪我试手吗?”盛安三少齐齐别过了脸:“除非你是个漂亮姑娘,不然我们宁死不从。”曾修言和洪华歌对视一眼,手抖了抖:“对不起我选百年。” “这时候倒是选他!” 洪华歌看向贺渊:“洊至?见证我们友情的……” 陆浩冷冷道:“手不想要了?” 洪华歌沉默片刻,一把拉住赵朗竹,深情的看着他:“朗竹,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正在这时,罗惜矜从门口探出了头:“洪太医?我在下面没有等到你,店家说你在这……” 罗惜矜的目光落在赵洪两人身上,沉默了。 只见洪华歌正紧紧抱着赵朗竹,两人双唇的距离很是微妙。 “惜矜!你听我解释!” 盛安四少刚才吓得慌忙藏住脸,现在才敢露出头。曾修言看着洪华歌追罗惜矜而去,耸耸肩道:“嘛,至少叫了昵称。” 赵朗竹:…… “事已至此。”孙景泰摸摸下巴,“我看罗姑娘懵懵懂懂,不如先让华歌告白把事挑明了。” 曾修言觉得不靠谱:“会不会太急了?” 孙景泰解释道:“罗姑娘不是经验丰富的人,暗示反而容易弄巧成拙。”他叹了口气,“况且,再不急,我怕明天盛安姑娘们最喜欢的配对就要从洊至阿浩变成朗竹华歌了。” 陆玉儿:“哎?” 46高墙 次日晚上,罗惜矜如约到了洪华歌所言的地点。 夜色沉静,附近不像是有人的样子,罗惜矜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正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地方。拐过转角,原本寂寥无人的小巷突然多了铺天盖地的孔明灯。 那个男子仿佛从星辰中走来。 洪华歌把孙景泰写的必杀句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只靠气势吼道:“罗姑娘,我喜欢你!” 罗惜矜愣了片刻,跑了。 洪华歌痛不欲生。 石和禹揉着手腕从一旁走出来:“不应该啊,套路没错啊?”几人拉着自己的侍从,点了一下午的孔明灯才有了星海般的效果。 齐承礼今天也来凑热闹了,他不满道:“这可是孤、咳咳、我亲手点的灯,多有纪念意义啊,她竟然不同意?” 孙景泰也是不解,若罗惜矜对洪华歌没有好感,她没必要次次都答应洪华歌的邀约,想来想去也只有这样解释:“她大概是害羞了。” 陆浩看着孔明灯发呆,想着自己告白的时候要不要参考一下。 洊至好像不会喜欢…… 贺渊盯着他的背影,琢磨阿浩好像挺喜欢的样子。 齐承礼拍了拍洪华歌的肩膀:“没事,好女怕缠郎!咱们继续!” 于是,罗惜矜收到了堆在罗府门口足有大半个房间那么多的鲜花。(盛安四少提供) 绞尽脑汁写出来的情诗。(洪华歌原创,柴树实在看不下去改了好多) 看着就很贵的首饰和胭脂。(肃王府燕王府倾情提供) 几人甚至勘察了罗府的地形,找到了离罗惜矜闺房最近的一堵墙,叠罗汉翻墙,让洪华歌给罗惜矜唱歌。(陆浩有肩伤负责放风,没到一刻钟他们就被侍卫发现了,落荒而逃) 他们已经折腾到罗惜矜的大哥拿着刀吼再靠近他妹一步就砍了他们,罗惜矜还是没有接受洪华歌,洪华歌很是沮丧,齐承礼戳戳孙景泰:“总指挥,怎么办啊?” 孙景泰借着公羊旗的扇子扇了扇:“不为外物所动的姑娘我也不是没遇到过,之前我们怎么办的来着?” 陆浩&石和禹&公羊旗:“跪下来求她!” 孙景泰:“……罢了,好在我还有后手,你们拭目以待吧。”几人再怎么问,孙景泰也笑而不语了。 半日后,贺渊敲响了罗府的大门,说自己是罗惜矜的友人,有事找她。 早上孙景泰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几人也就勉强相信他了。结果分别后,孙景泰却到燕王府来找他,笑得贼嘻嘻地说,洊至,我计划的后手就是你啊。 贺渊摸摸怀里的信,他刚借着看望太后的名义去了宫里,让搬山偷偷给皇后的侍女传话说罗惜矜问她是否安好,皇后便写了一封信让侍女交给贺渊。 没过多久,罗惜矜一脸困惑的从门后走了出来,贺渊低声道:“罗姑娘,在下贺、齐哲渊,令姐托我给你送信。” 虽然按辈分,他要唤罗惜矜姨奶,但是他假装不知道。 不过不得不说,这个借口天衣无缝。 罗惜矜一怔,赶紧把信接过,她环顾四周见侍卫没有听见贺渊的话,轻声对贺渊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在外面说。” 贺渊一愣:“可以吗?” 罗惜矜轻声道:“我罗家小门小户出身,哪来这么多规矩。何况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救姐姐,万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和姐姐有联系。” 她带贺渊来了附近的酒楼,甚至没让侍女跟上,看得出她为了嫡姐的消息不管不顾了。 关上门,罗惜矜急急打开信纸。 她默默读完,红着眼深深吸了口气,但最终还是没能止住眼泪。 姐姐真是太笨了,说什么她没事,她怎么可能好过啊! 贺渊见罗惜矜泪如雨下,却没能把安慰的话说出口。罗惜矜的姐姐,当朝皇后罗锦绣,如今失了帝心,被幽禁在鸾凰殿。 任谁也不会觉得她过得很好。 罗惜矜哭了一会,止住了眼泪,用帕子擦了擦脸:“多谢世子,除了你,大概再没人愿意给姐姐传信了。” 贺渊摇摇头:“皇后仁善,宫人多愿帮助她,举手之劳罢了。” 罗惜矜自嘲地笑笑:“除了我,连爹娘都不敢再提起姐姐,他们明明知道,姐姐是被冤枉的。”她向贺渊道谢,“世子愿意帮忙,小女子感激不尽。” 贺渊解释道:“燕王府的情况想必姑娘也知道,我愿意做这件事,不过是……陛下还是留恋皇后。”宫中人尽皆知,陛下常在鸾凰殿门口立上数个时辰。 却从未再踏入鸾凰殿。 虽然实际上贺渊主要是为了接近罗惜矜才揽下这个活。 罗惜矜显然没怀疑他别有用心,只是苦笑道:“宁愿这样也不愿还姐姐清白吗?帝王的尊严,真是难以理解。” 贺渊没有接话,他明白,以当今的性子,真的会让罗锦绣老死在鸾凰殿。 罗惜矜喃喃道:“我宁愿他废了她,也好过这么吊着姐姐。”贺渊不甚理解:“若是皇后没了身份怕是性命难保。” 罗惜矜深深叹了口气:“当今认识的姐姐的时候他还是楚王,两人互相爱慕,当今登上皇位之后,姐姐立刻被接进宫封了妃,世子那时不在宫里,不知道姐姐的盛宠。皇上甚至愿意偷偷溜出宫陪姐姐看望爹娘。” 贺渊幼时也尝尝听人说,当今皇上和皇后琴瑟和鸣,恩爱非常。 “姐姐气性那么高,但即使陛下有很多其他妃子,她也甘之如饴。可我不想让姐姐一辈子都活在皇上的阴影里,像陈阿娇一样。” 贺渊默然片刻:“对不起,我帮不了皇后。” 罗惜矜摇摇头。 贺渊记得自己并不是真的来送信的,看罗惜矜情绪稍好些,想了个拙劣的说法:“皇后娘娘说希望你快些嫁人,好让她安心,姑娘可有中意的人家?” 罗惜矜喃喃道:“姐姐什么时候竟开始关心这种事?”她没怀疑贺渊说的有假,只是目光垂下,不知在想什么。 贺渊状似不经意道:“乔家庶女成亲的时候我也在,好像看见一个玄衣公子跟姑娘你在一起,是姑娘的心上人吗?” 罗惜矜愣了一下:“啊,那是洪太医,是个心慈的大夫,姐姐获罪后,我祖母生病,可是太医都对我们家避之不及,只有洪太医愿意来。” 贺渊愣了一下,洪华歌这小子,这么重要的事竟然没告诉他们。 他又听罗惜矜低声道:“洪太医只是担心我而已……” 这话说得竟透出几分娇羞。 贺渊心道,好了,这边也不是全无心思。那为何她不答应洪华歌?因为洪华歌的身份太低吗? 不过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贺渊正准备礼貌地告辞,罗惜矜恳求他稍信给皇后。 贺渊略一犹豫,正打算答应下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洊至你没事……” 贺渊下意识回过头,陆浩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又落在罗惜矜脸上。 嘶,该死,他还没来得及告诉阿浩。 陆浩自然地放下推门的手:“陈兄说你在这,还说你好像不太舒服,原来是他唬我。”陆浩好似毫无芥蒂,“你没事我就走了。” 齐承礼那白眼狼怎么知道的! 贺渊猛得站起身,一把拉住他:“阿浩,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 陆浩笑着拿开他的手:“我明白的。”贺渊见罗惜矜肯定是为了华歌嘛。他挥了挥手:“我突然离府怕父亲起疑,你没事那我就回府了。” 贺渊只能看着他离开,平时他在陆浩面前是个话痨,此时不知为何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罗惜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世子不追上去?” 贺渊摇摇头,回去坐下。 他知道阿浩没有表面上那样平静,可他不知道阿浩到底在乎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阿浩好受点。 他真的没办法把握分寸,他看着阿浩那副表情,就只想吻他,让阿浩感受自己有多喜欢他。 贺渊不知道阿浩为什么在意自己见了罗惜矜,可实际上,阿浩不应该在意的,不是吗? 所以自己大约也不需要道歉。 罗惜矜突然问:“陆公子很温和的样子?”贺渊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下意识点点头。 罗惜矜若有所思,这位传闻中的陆公子,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陆浩没有走远,他在酒楼门口停住了脚步。路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却顾不上许多了。 真是,他明知道罗惜矜是洪华歌喜欢的女子,洊至就算是喜欢,也不会横刀夺爱的。 可他还是,吃醋了。 他最喜欢的人才拒绝了他的吻,就背着他和别的姑娘见面,他能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陆浩恍惚地想,他不能挡在酒楼门口影响人家做生意,僵硬地迈出脚步。 一刻钟前,他还可以信誓旦旦地说,无论如何要告诉洊至自己的心意,可现下仅仅是一个罗惜矜,就让他慌了手脚。 他当然不可能一直藏着自己的心意,可是他总被自己的担忧束缚。 他不应该如此小心的,他甚至不用表明心意,只要他说他在意,贺渊就会依着他。 但是,他做不到心安理得享受贺渊的偏爱,贺渊爱着的那个陆浩,是他的知己,他的亲人,不是一个觊觎他的恶心家伙。 陆浩明白,他亲手在洊至和自己之间竖立了一座高墙,那高墙堵住了他靠近洊至的路,也许也,挡住了通向深渊的那条死路啊。 贺渊辞别罗惜矜后,还是没有选择去找陆浩。 阿浩到底为什么生气?因为他瞒着这件事吗?还是在意他单独见了罗惜矜? 他又该说什么?对不起应该告诉你的?还是说我对她别无他意,因为我喜欢你啊。 他认不清陆浩的心,也分辨不清自己的心。 但至少他可以……先把齐承礼锤一顿! 齐承礼倒还真在燕王府的麟阁补觉,贺渊见他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嘴角一抽:“都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你睡哪门子的觉。” “这都想不明白,现在不睡,今晚如何和姑娘们通宵达旦?” “你今天让人跟踪我了?” 齐承礼想了好半天:“啊,是景泰说有什么后手,我好奇得不行他又不说,就让人跟着他,没想到跟到你了。” 齐承礼毫无愧色,贺渊抱臂看着他:“你既然说不管我的事了,为何还要把这事告诉阿浩?” “他还真去找你了?”齐承礼有点诧异,“我的人向我禀报的时候,我随口让他去告诉陆浩说你病了,谁知道陆浩真去找你了。”齐承礼饶有兴致地问,“那他什么反应?” 贺渊见齐承礼完全不觉得自己做得不合适,也懒得与他费口舌,只是道:“你既然不喜欢他,就莫要再接触他。”说完就准备走了。 “看样子是吵架喽,这也不能全怪我啊,他这也太管的严了。”齐承礼觉得奇怪,“我和你走也挺近的,陆浩怎么不吃我的醋?” “哦,阿浩知道我不可能喜欢你的。” 齐承礼:嘶,有被冒犯到。 “哎,洊至?怎么走了?” 因为贺渊彻底无视他,于是齐承礼叫了一声搬山。 搬山本来准备跟上贺渊,但他也不能拒绝齐承礼,只好抛下贺渊,问:“殿下有何吩咐?” “你们府上的姜岐茶哪来的?” 搬山茫然道:“姜岐茶不是随处可见的品种?” 齐承礼解释道:“以前是,但前些日子我五侄子被害,姜岐一片混乱,现在又到处抓前朝余孽,打生打死的,百姓都跑完了,这一批秋茶就金贵了,价比黄金啊。” 搬山摇头道:“少爷说要买,多少钱也得买啊。” 齐承礼不解道:“你家少爷不是喜欢御供的徐来茶吗?他自己说的。” “哦,姜岐茶是陆少爷常喝的,养生。” 齐承礼都无语了:“又是陆浩,你家少爷是多喜欢他啊。” 搬山看他一眼:“殿下,我多嘴一句,您对陆少爷怕有些误会,陆少爷认识我家少爷的时候,我家少爷还是太医院的太医呢。” “……我听说过。” 齐承礼忍不住又想起一个人。陆浩是陆浩,她是她,这点他还是知道的。 “对了,我也喜欢姜岐茶,多给我拿点,我打包带走。新茶!要新茶啊!徐来茶也来点,御供的好东西啊!” 搬山:您堂堂一个肃王到这来打秋风??? 47旧事 第二天,贺渊告知了孙景泰罗惜矜的事,孙景泰思索片刻:“暂且别告诉华歌罗姑娘对他有意,我怕他失了分寸。” 贺渊道:“身份差距确实是个问题。” 孙景泰比较乐观:“罗家作为外戚,骤然没落,若我是罗惜矜的父亲,让她嫁给一个好掌控的太医避风头也是好事,只是不知罗姑娘是否希望嫁给个世家公子光复家族?” 石和禹在贺渊之前就到了孙府,闻言提议道:“不如让陈兄去给他撑撑面子,他能和王爷扯上关系的话不就没人觉得他只是个小小太医了嘛。” “不错的主意!陈兄能乐意不?” 石和禹摊了摊手:“我看他干啥都挺乐意。” “也是哦。” 说干就干,几人把洪华歌和齐承礼拉出来,这几日罗惜矜的行程早让几人摸清楚了,这个时间她定会去给罗老夫人取药。 洪华歌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在罗惜矜面前和贺渊的表侄装得相交莫逆,但也没问多问,懵懵懂懂去了。 洪华歌先扭扭捏捏地上前跟罗惜矜打了招呼,那次失败的告白让两人都有些尴尬。 相对无言了一会,洪华歌期期艾艾道:“上次唐突姑娘了,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罗惜矜轻声道:“无妨的。” 齐承礼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提前走过去,拍拍洪华歌的肩:“哟,华歌好巧啊。” 洪华歌假笑道:“陈兄好巧好巧。” 罗惜矜有些诧异:“承礼哥哥怎么在这里?” 洪华歌疑惑地看着罗惜矜,不明白她为什么连名带姓叫陈礼还要再加个哥哥,好奇怪的叫法。 齐承礼道:“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认识华歌的?” “洪太医替我祖母治病,时间久了我们就认识了。” 齐承礼笑道:“那敢情好啊,老洪是我的好兄弟,我们就差结拜了,是不是老洪?” “哈哈,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嘛,哈哈哈。” “头一次见承礼哥哥你有男性朋友呢。” 三人又聊了几句,齐承礼装模作样地说有急事,留下罗洪两人独处。 他转过街角,对孙景泰挥挥手:“这办法到底有用吗?” 谁知孙景泰泫然欲泣地看着他,齐承礼诧异道:“你生病了?” 石和禹突然从侧面一把扑上来抱住他,呜咽道:“没想到陈兄竟然没有朋友,没事,以后我们就是你兄弟了!” 齐承礼:“谁、谁没有朋友啊!” 贺渊:……这辈份我都不敢算。 今日贺夫人似乎染了风寒,贺渊担心贺夫人,便提前离开了。 贺渊没想到陆浩也在燕王府,他远远见陆浩和贺夫人相谈甚欢,也没上前去,静静看了陆浩一会。 直到贺夫人看见他,招呼他过来:“我无事的,你们一个个这么紧张做什么。” 陆浩坐在贺夫人的床边,闻言回身向贺渊点了点头。贺渊的冷汗唰的就下来了,这分明是没消气。 贺渊蹭到陆浩身旁,狗腿地给他捏右肩:“你怎么知道娘生病了?搬山告诉你的。” 陆浩眼睛都没抬:“嗯。” 贺夫人见两人气氛不对,心里暗笑,把两人往外赶:“我刚喝了药正要睡下,你们回去吧。” 两人怕吵着贺夫人,赶紧出去了,贺渊说了一路,从洪华歌说到府上的花,从府上的花说到门口的灯笼坏了。 等到了景泽园,陆浩终于受不了了,抬手捂住他的嘴:“闭嘴。” 这下终于没了外人,贺渊轻轻拿开陆浩的手,顺势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挣脱:“还生气呢?” 陆浩摇摇头:“没生气,我知道你只是没来得及告诉我。” 贺渊心道原来自己还有口是心非的毛病啊:“阿浩,你若不喜欢,我再也不和其他人单独见面了好不好?” 陆浩沉默片刻,他想说我不介意,可最终还是没有说谎:“……这样子很奇怪吧。” 贺渊轻轻一笑:“不奇怪,我也不喜欢你离别人太近。” 陆浩诧异地抬头,贺渊笑笑,轻轻抱住他,眼眸明亮:“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也希望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不希望其他人插足,不难理解对不对?” 贺渊的眼神太温柔,陆浩把手放在他腰上,艰难地开口:“以后、能不能不要单独和别人出去了……我感觉很难受。” 贺渊揉了揉他的头:“在撒娇?” 陆浩微微挣扎:“这要求感觉太无理了,算了。” “我答应了,所以你也要答应我。” 陆浩没想到他会答应,呆呆问:“什么?” 贺渊咬牙切齿道:“可不要再大半夜去英雄救美了。” 陆浩看着他的脸,再三犹豫,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普通朋友是不会这样的吧。” 可能是因为陆浩对他的在意表现的太明显,贺渊彻底膨胀了,他道:“阿浩你应该是只属于我的,不是吗?”他想了想,补充道,“哪怕是赵朗竹也不许对他太好。” 陆浩睁大眼,他不明白贺渊的独占欲里到底有几分不同寻常的感情,他只是拽着贺渊的衣服,轻声问:“那你也是我的吗?” “是。” 贺渊低下头,给了面前的人一个吻。 他知道,即使说到这种程度,阿浩或许也只觉得他的感情只是过度依恋。 毕竟,阿浩毫无疑问是爱着他的,只是,和他想要的不同罢了。 他们,毕竟是一个人啊。 齐承礼跟着洪华歌几人溜溜达达,路过一个药材铺,齐承礼想起贺渊说燕王妃病了,便买了铺子里最好的鹿茸,甩下洪华歌几人献宝似地回了燕王府。 只是,齐承礼盯着手里的牛皮纸包,风寒的病人到底能不能吃这个啊?还是去问问洊至吧,若是买错了再重新买就是了。 贺渊的院门口不知为何没有一个侍从,莫非洊至不在?齐承礼推开门。 他看见贺渊低下头,近乎虔诚地吻在陆浩眼角。 青衣青年的神情熟悉地让齐承礼浑身发冷。 小绮…… 这个名字落入脑海的一瞬间,无名火焰破冰而出,齐承礼听见自己道:“差不多得了啊。” 贺渊见是他,皱皱眉:“你倒是敲个门。” 齐承礼甚至还笑了一笑:“我说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你们为什么真觉得你们能在一起?” 贺渊不明白他突然发什么疯,上前半步,挡住陆浩:“看不惯我自己离开就是。” 齐承礼冷笑一声:“你要不是燕王世子,他能喜欢你?” 陆浩倒是愣了一下,原来肃王讨厌他啊,怪不得洊至那么烦肃王。 贺渊只是道:“与你何干。” 齐承礼嗤之以鼻,看向陆浩:“你呢?陆寺丞?他若是个小小的太医,你会和他在一起?” “会。” 陆浩说得太理所应当,齐承礼无言以对,转头看向贺渊:“我还是这个观点,他喜欢的是燕王世子,不是你。” 贺渊看向陆浩,眼神温柔:“我喜欢他就够了。” 这一幕熟悉得让齐承礼的头阵阵作疼,甚至疼得眼前的画面都有点模糊,齐承礼终于忍不住了,近乎歇斯底里地咆哮一声:“你爱在他身上花多少钱是你的自由,你对他有多上心我也管不着,但你不能连自尊都不要了!” 齐承礼的话没头没脑,似乎根本不是在说贺渊。贺渊皱皱眉:“你喝多了?” 齐承礼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但往事一幕幕冲击得他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那包鹿茸扔给贺渊,转身就走。 贺渊接住一看,见是包鹿茸,更加蒙圈,只好摸了摸陆浩的头:“别介意啊。” 陆浩摇摇头,他不仅不介意,甚至还因为洊至的偏爱有点欢喜。 贺渊又琢磨了一会,还是一头雾水:“我哪里不要自尊了,这人胡搅蛮缠啊。” 齐承礼当晚就自个离开了燕王府,跑去烟花之地了。 贺渊心底挺嫌弃齐承礼的,也没打算劝他回来。只是打算若是过几天齐承礼还是不回来,就让孙景泰他们去看着齐承礼。 没想到他和齐承礼争吵的事不知从哪里传开了,闹得人尽皆知的,虽然贺渊早知道三人成虎这个道理,但也没想到传到最后都变成了燕王和肃王水火不容大打出手,主人公都变了! 皇上在燕王府安插了人手,宫里自然知道此事,太后还抽空把齐承礼叫进宫,问他:“你和小渊怎么还吵起来了,且不说他是你晚辈,小渊那凡事都不上心的性子你都能惹急了。” 齐承礼的气还没消:“呸,还不是那陆寺丞。凡事都不上心?我看是光对那陆浩上心了!” “人家两情相悦碍着你什么事,燕王都不介意。” “反正我看见他那副魂都没了的样子就来气。” “好了好了不喜欢陆寺丞就不见他了,至少去给你侄孙道歉,要不哀家就把王妃叫过来管你。” “嘤嘤嘤,我不去,大不了我去和燕王玩,一起去青楼!” 此时,正在城北开药的贺院使狠狠一个喷嚏,他皱了皱眉,没着凉,不应该啊。 太后无奈道:“多大的人了还贪玩,你若嫌别的宫殿不合心意,你就住在哀家这里。” 齐承礼愣了一下,强笑道:“不了,宫里多没意思啊,醉花楼的蔻儿姑娘还等着我呢。” 陆浩怎么也没想到,罗惜矜竟然会邀请他一叙,少女的字迹文弱清秀,只说是要向他解释肃王的事情。 陆浩有点茫然,罗惜矜应该是不认识他的吧?哦对了,上次去找洊至的时候她见过自己一面。 那为何要向他解释肃王的事? 虽然陆浩不明所以,但看在洪华歌的面子上也得去啊。 他之前和洊至约定好了不再互相隐瞒,陆浩便写了个字条,让阿珍交给贺渊。晚上贺渊回了一张字条,只说知道了,问他后日去不去陪洪华歌。 陆浩见他遣词造句格外生硬,暗暗发笑,让阿珍告诉贺渊他去。阿珍刚回来,气都没喘一口,闻言摇摇头,还是乖乖又去找贺渊了。 次日,陆浩到了指定的茶楼,他推门一看,见罗惜矜一副素净的打扮,身边也无侍女,似是特意避人耳目出来的。 两人互相见礼,罗惜矜请陆浩坐下,让小二上了茶,道:“冒昧邀请,公子莫要见怪。” 陆浩摇摇头:“想必姑娘有要事。” 罗惜矜轻轻一笑:“小事罢了,听闻前几日肃王和世子吵起来了?” 陆浩好笑:“连姑娘你都知道了。” 罗惜矜道:“我和肃王也是自小认识的,他确实惹人生厌,只是他其实也不算坏人。” 陆浩摇摇头:“倒也不至于讨厌他。” 罗惜矜的声音还是温柔细软:“我也听说了他们吵架的缘由。”陆浩无奈一笑:“说起来倒真是因为我。” 罗惜矜秀眉微蹙:“其实并非是公子的错……公子听说过绮贵人吗?” 陆浩模模糊糊似乎在哪里有所耳闻,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道:“陛下的那位新宠?” “劳烦公子听这些琐事了。”罗惜矜用她轻柔的嗓音缓缓道,“几年前有一次肃王发了脾气,无故骂了我,我找姐姐哭诉,姐姐却说肃王不过是个可怜人。肃王十几岁的时候向姐姐打听过宫里的一个歌女,姐姐也撞见过几次肃王和那个歌女私会,后来那个歌女攀上了高枝,便是如今的绮贵人。承礼哥哥自小放浪形骸,那之后却多少有些正形了。”她目光幽远,似乎陷入了那一段年少回忆。 罗惜矜说得委婉,陆浩却听明白了。无非是情窦初开喜欢的女子,选择了权利的故事。 ……和安恬晴一样呢。 难怪肃王不喜欢他,大概他是觉得自己是因为洊至的身份才和洊至在一起的吧。 肃王那天说什么“放弃自尊”之类的话,原来说的是他自己啊。 罗惜矜起身向陆浩深深一礼:“希望陆公子可以转告给世子,但此事事关承礼哥哥的清白,请公子莫要再让旁人知晓了。” 陆浩赶紧侧身,没受她这一礼:“姑娘太客气了,不管怎么说肃王也是为了洊至好,本就不应该责怪他。”陆浩迟疑片刻,还是问了出口,“姑娘为何要说与我?姑娘应该与洊至更熟悉一些吧。” 罗惜矜忍不住一笑:“公子上次都吃味了,小女子可不好意思再妨碍公子和世子了。” 有那么明显吗! 陆浩尴尬地喝了一口茶,罗惜矜抬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笃定道:“小女子与公子第一次见面,是在乔府吧?” 陆浩手一抖,半晌颓然道:“是。” 乔府那晚他们特意选了暗处,没想到罗惜矜慌乱之中都记住了他们的长相。 罗惜矜继续道:“公子的性格似乎非是传言中的孟浪,那么那晚的事是演给我看的吧?为了洪太医?” 没想到罗惜矜只是无意中因为贺渊见了他一面,就猜出了真相。 陆浩觉得自己只能道歉了:“罗姑娘,对不起。” 罗惜矜笑着摇摇头:“一开始我就该猜到了,我可没漂亮到能被盛安四少看上。” 陆浩倒是诚心赞美道:“不,姑娘很漂亮。”罗惜矜大约是有个国母嫡姐所以不自知,其实她真的非常漂亮,陆浩所见的女子中,唯有程姣玥比她貌美。 罗惜矜只当他是夸奖,倒是陆浩突然意识到事情暴露,洪华歌怕不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忙问:“姑娘是真的不喜欢华歌?” 他想起这些日子罗惜矜和洪华歌的相处,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答案,却也不敢笃定。 罗惜矜苦笑道:“洪太医的善良性子,大约没人能讨厌他吧。” 这种说辞,已经是喜欢他的意思了,陆浩忍不住替洪华歌高兴,问道:既然如此,罗姑娘那时为何要拒绝他?” 严格来说是跑了。 罗惜矜的眼神泛起些光芒:“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那么说,我真的很高兴,可是……”她的眼神又迅速暗淡,仿佛刚才的神采只是陆浩的错觉。 “我要入宫了。” 陆浩怔了怔,这时候罗家还把自家的女儿投入火海吗?不,等等,皇上留恋皇后已经算是公开的秘密了,这时候把容貌相似的嫡妹送入宫,得宠也并非幻想。 陆浩脱口而出:“只要选秀的时候你表现的差些,还是能脱身的。” 罗惜矜笑道:“我是当今皇后的嫡妹啊,入宫哪里需要选秀,太后觉得我入宫能为皇上分忧,会下懿旨的。” “你没必要为了罗家……” 罗惜矜打断他:“公子误会了,并非是家里人贪慕荣华,这件事是我自己提出的。”她露出个大家闺秀特有的含蓄笑容,“只要我得宠,姐姐就能过得好一点,我真是怕极了姐姐有一天被人害死在宫里。” “可是,华歌他……”陆浩说不下去了,为了一个爱的人牺牲掉另一个爱的人吗? 罗惜矜淡淡道:“洪太医适合单纯又自由的女孩子,不是我。” 明明是柔弱的闺阁小姐,此刻的语气却无半分动摇。 陆浩和她对视片刻,叹口气,这件事他没资格决定,陆浩只是问:“我能告诉华歌吗?” 罗惜矜犹豫片刻道:“若是洪太医想知道,便告诉他吧。” 48对峙 陆浩琢磨了一路罗惜矜的事,直到回了陆府,他也不知道如何委婉地向洪华歌开口说罗惜矜要进宫。 “少爷!”阿山低声叫了他一声,陆浩随口应了,脑子还在想洪华歌。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黑影,陆浩下意识停下脚步,发现陆将军正冷冷看着自己,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陆浩一怔,赶紧把左手往背后藏:这都能碰上陆将军,出门没看黄历啊。 他慌忙行了礼:“父亲……”称呼过后,他却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陆将军面沉如水:“又去见那小子了?”陆浩心道还真不是,不过他知道以陆将军的性子,否认也无济于事,只是低声道:“您别生气。” 陆将军冷哼一声:“怎么?不在燕王府住下?”陆浩只能恭恭敬敬道:“父亲莫嫌弃儿子。” “我看你巴不得我不管你,好让你和他双宿双飞!”陆将军看他把左手藏在背后,知道他依旧带着那枚扳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就这么喜欢那小子?” 陆浩没说话,默认了。 陆将军嘲讽道:“是,那小子确实也用了几分心,但有朝一日,他抽身而去,你觉得是他燕王世子会受烦扰,还是你?” 陆浩平静的眼神起了波澜,若贺渊有了喜欢的女子,自是要离开他的。 只是,仅仅是想一想他都要难以呼吸了。 “即使如此……”陆浩艰难地开了口,却也说不出后半句。 啪! 陆将军一掌甩来。 陆浩毫无防备,一个踉跄后退半步,他嘴里隐隐泛起血腥味,苦涩唤道:“父亲……” 陆将军怒道:“即使如此,你也离不开他了?我陆耀祖怎么就有你这么个废物儿子!”陆将军一脚踹在他腹部,陆浩本就重心未稳,径直向后栽倒。 他下意识用胳膊撑住,剧痛猛得冲上大脑,陆浩这才意识到他用了左手。 尚未痊愈的左肩伤上加伤。 陆浩疼得满脸冷汗,陆将军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阿山不敢插话,见陆将军离开,吓得赶紧过来扶他,周围的几个侍从也忙过来检查他是否受伤,其中一个侍女慌忙道:“奴婢去叫聂太医……” 若是叫太医,定要惊动梁氏和二哥,陆浩阻止了她:“不用,我无事,你们回去吧。”几个侍从只得听令。 他回了院子,让阿山拿来常用的止血药。 阿海替他解了外衫,又是心疼又是担忧:“少爷,我还是去叫太医吧。” 陆浩摇头道:“只是伤口裂开了,又有点扭伤,便是叫太医,也就是用这些药。”他自己把伤口重新包扎,自觉并无大碍 反正伤在左手,他便写了封信给孙景泰,说了罗惜矜的事,让他拿拿主意。 想了想,他也给贺渊写了封信说了罗惜矜的事。陆浩虽然和他约定不再相互隐瞒,但犹豫片刻,陆浩却还是未提自己受伤一事。 正好阿山他们唠叨个不停,陆浩打发他们送信去了。 陆浩也无事可做,望着窗外的圆月发起了呆,等贺渊的回信。 写信时用的纸笔还没收拾,在桌面摆着,陆浩突然心里一动,又提起笔,铺开宣纸细细勾勒起来。原身善丹青,陆府不比景泽园只有笔墨,用具一应俱全。 左肩虽隐隐作痛,不好大幅动作,倒也不算妨碍。陆浩的手一刻不停,仿佛不是灵光一闪,而是已经构思了许久一样。 青衣青年在纸上展颜一笑,身侧是一只半人高展翅欲飞的白鹤。 原身自是有名章的,陆浩本都挑好了一个阳刻的白玉名章和一个闲章。章按在印泥里,陆浩看着画中之人,想起上次贺渊握着他的手写下“贺渊”。 他放下印章,仅在左下留了一个“渊”字。 陆浩抬起头,才惊觉天色已深。 隔日,除了洪华歌以外,众人全都聚在孙府。 孙景泰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边,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拿不定主意。 若是阻止罗惜矜,等于阻止她救皇后,况且罗惜矜虽是喜欢洪华歌,但两人相识太晚,也很难有什么深厚的情谊,她大约不会为了洪华歌放弃皇后。 最后几人倒是意见统一了:这件事情,只能让洪华歌自己做决定。 难得人这么齐,很快气氛就活跃起来。陆浩和贺渊坐在角落,陆浩听说最近大哥那边十分顺利,已经抓获了好几个昭朝的核心人物,便凑近贺渊,压低声音问:“最近有昆咎的消息吗?” 两人靠得很近,陆浩甚至能闻到贺渊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气,贺渊侧头看他,笑道:“并无。” 陆浩不明白没抓到昆咎有什么好笑的,坐直身子:“大哥也许快回来了……” 贺渊突然毫无征兆地抱住陆浩。 陆浩猝不及防,茫然道:“洊至?” 贺渊把头轻轻埋进他的左肩窝里,鼻息打在他侧颈上。 你倒是回去再抱啊! 他轻轻推推贺渊,贺渊抬起头,眯起眼睛:“艾草的味道。” 陆浩立刻反应过来,他外伤前几日就已经痊愈,又岂会用止血化瘀的艾草? 陆浩眨眨眼,有点不好意思道:“没注意又撞到墙上了。” 贺渊盯了他一会,陆浩没有移开眼神,一副毫不心虚的样子。贺渊似是相信了,点点头:“你小心些。” 孙景泰突然咳了一声:“我们都在呢你们差不多得了。”贺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放了手。 赵朗竹悄悄向陆浩竖了大拇指,用口型说:“亲、密、接、触。” 陆浩:…… 贺渊面色如常地接过柴树递来的酒,道:“我还当你们习惯了。” 柴树:“呸!” 贺渊笑了几声,心却早已沉了底。他确定,陆浩的伤不是什么撞伤。 如果阿浩没有隐瞒事实,自己却怀疑他,他绝不会是这种反应。(一般情况下被怀疑的话,会用半是伤心半是威胁的语气说“不相信我吗”) 阿浩在说谎。 能让阿浩受伤,果然是因为见了自己,建威将军又动手了吗? 若是自己早些处理这件事……贺渊衣袖下的手微微握紧,鹿扳指温润冰凉。 不能再让他受伤了。 洪华歌知道罗惜矜要入宫之后,很快决定要最后争取一下,他道:“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自私,但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喜欢的姑娘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 一旦太后下了懿旨,这件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几人只能尽快动作。 罗惜矜似乎不想见洪华歌,这几日都没有出府,洪华歌给罗惜矜写了好几份表达情意的信,罗惜矜都未曾回信。 几人只好让人守在罗府门口,用这个笨办法期盼能遇到罗惜矜。 两日下来,无功而返,孙景泰似乎都泄了气,劝洪华歌道:“罗姑娘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你们认识时间太短,便是强求,她以后也会活在对皇后的愧疚中的,何必呢?” 洪华歌倔强道:“至少她进宫前我想见她一面。” 当晚,贺渊走进望湖酒楼,今天孙景泰悄悄约他晚上一聚,还说不用叫上陆浩。贺渊想着孙景泰大概又有什么“后手”,欣然应允。 贺渊推开门,见桌上上了五六个菜,开了一坛酒,孙景泰正闷头猛喝。贺渊向他打了个招呼:“景泰,上次你忽悠我当后手可让阿浩生气了,这次你还要干什么?” 孙景泰道:“阿浩生气了?不对,今天不是说后手,是我有事和你商量。” 贺渊拉开椅子坐下,有点疑惑:“没叫其他人?” 孙景泰苦笑道:“一会听了我说的话,嘴又严又不会骂我的就只有你一个了。” 哦?那跟阿浩说也一样。 贺渊打量他一眼,见孙景泰似乎真有什么心事,道:“神神秘秘的,说吧。” 孙景泰困扰地挠挠头,他平日特别注重形象,很少做这种傻气的动作。贺渊笑道:“说,会做你的坚实后盾的。” 孙景泰猛喝一口酒:“那我说了啊!” “快说。“ “真说了?” “说!” “……我好像、喜欢上罗姑娘了。” 贺渊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望向孙景泰,孙景泰无奈地耸耸肩。 你是为啥觉得我不会骂你? 片刻,贺渊冷静下来,孙景泰这些日子为了洪华歌,确实一直在看着罗惜矜,罗惜长相出众又性子温婉,喜欢上她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贺渊不自觉敲敲桌子:“问题在于,你有多喜欢她?” 孙景泰想起前几天他见洪华歌实在伤心,等在罗惜矜的必经之路上,拜托她见华歌一面。少女笑得温和:“他不该再见我了。” 孙景泰忍不住问:“你进宫真的好吗?” 少女低下头,笑得苦涩。 那一瞬间孙景泰心疼得他都不敢相信,他这才发现,看着罗惜矜那么久,他竟然动心了。 不是他以往追求的一见钟情,就是那么默默地看着她,然后感情一点点积累,直到再也藏不住,溢出心间。 孙景泰苦笑一声:“很喜欢,我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但还没有喜欢到,能为了她失去华歌。” 贺渊想安慰他,却笨嘴拙舌,最后只能道:“你这不是想的很清楚吗。” 孙景泰道:“太聪明就是这点不好。” 贺渊想孙景泰大概不是找他来问怎么办的,只是来找他倾诉的。他和孙景泰碰了杯,安静等孙景泰开口。 孙景泰果然没在意贺渊的沉默,只是闷头喝酒,许久,他才道:“我知道罗姑娘不喜欢我,我没想着去追她。只是今日,华歌说要最后一搏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阻止了他。” 贺渊想起今日孙景泰最后确实改了主意,问:“不甘心?” 孙景泰摇摇头:“不甘心啊,但我也不至于去阻碍华歌。我只是想,我为了华歌放弃罗姑娘的心情,和罗姑娘为了姐姐放弃华歌的心情是一样的。我若是和罗姑娘在一起了,却失去华歌,我定不会开心,她想必也一样啊。” “所以你选择不帮华歌?” “选择权从来都在罗姑娘身上啊。” 也对,若是罗惜矜想见洪华歌最后一面,便是孙景泰阻拦,两人也是见得到的。可惜罗惜矜是真的不愿见洪华歌,孙景泰去拜托她,罗惜矜也直言拒绝。 “其他人呢?你要说服他们几个不帮华歌吗?” “他们想怎么做是他们的自由,我也就不多嘴了。” “嗯。” “洊至,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不后悔吗?” “不后悔。” “你既然不后悔,自然是对的。” “哈哈,洊至,这几个人里面也就你会这么说了。” 贺渊忍不住笑了笑,孙景泰和洪华歌不同,洪华歌那个傻小子需要大家帮忙。但孙景泰会自己做出选择,即使前路未明,也会自己走下去,孙景泰不希望别人的意见干扰他的决定。贺渊道:“正因你知道我会这么说,所以才找我来,不是吗?” 孙景泰眯着眼开玩笑:“我就喜欢你这淡薄性子。” “啧,陪你喝酒还嫌我冷淡。” “你影响得阿浩最近愈发像你了。” 贺渊微微勾起嘴角:“是吗?” “你是没见过他之前什么样,他为了你变化是真够大的。” 贺渊摇摇头:“这种话别在阿浩面前说。”那家伙介怀陆三少,听到这种话不免又多想。 “行吧,阿浩的脾气还是这么麻烦。” 喝了几杯,孙景泰道:“我也差不多该找个正事做了,我去求爹要个官当当吧。” 贺渊愣了愣,不敢相信这是盛安四少之一说出的话,看来罗惜矜对孙景泰的刺激很大啊,他想了想还是问:“你不是讨厌入仕吗?” 孙景泰摇摇头:“之前觉得无用,现在倒是也想干点什么。” “挺好,想好去做什么了吗?” “没想好,说不定我就不留在盛安了。” 贺渊没有阻止:“好好考虑,不急于一时。” 两人不着边际的谈了一会,贺渊道:“正好你在,我有一事相求。” 孙景泰挑了挑眉:“跟阿浩有关吧?” “嗯,明天你找个借口带阿浩出去如何?”明日是早朝的日子,他能见到陆将军。贺渊想了几日,还是觉得,跟陆将军挑明了吧。 至于阿浩那边同不同意……走一步看一步吧。 孙景泰打量他几眼:“你不会想干什么对不起阿浩的事吧?” “?” “算了,你还是挺靠谱的。正好我要追个姑娘,明让阿浩帮我。对了,把你那匹大宛马借我,让我在姑娘面前装装样子。” “行。”贺渊爽快应下,心道看来罗惜矜的事没给孙景泰留下什么阴影,这不是很快就重振旗鼓了。 然而酒过三巡,孙景泰哭得涕泗横流,全抹在贺渊衣服上:“嗷呜,罗姑娘都不知道、我、嗝、我叫啥,我太惨了呜呜呜。” “那你倒是去告白啊。” “我才不要华歌讨厌我呜呜呜呜。” “你倒还挺重视华歌的,你们也没认识多久吧。” “华歌、修言、百年还有韦兄我都最喜欢了,呜呜呜我还答应承礼兄要和他做朋友!想到要被华歌讨厌我就、我就呜呜呜呜呜呜。” 好烦!贺渊耐下性子,勉强好声好气安慰他:“乖,不哭了啊。” 孙景泰这下倒是真不哭了,他狐疑地抬起头,酒气熏的贺渊差点窒息:“你怎么这么熟练,你和阿浩不会你在上面吧?” “……那你就继续哭!” 次日,孙景泰按照和贺渊的约定去找陆浩。 孙景泰来的时候陆浩还没起,孙景泰一把掀开陆浩的被子。 陆浩睁眼见是他,悄悄把枕头底下的《告白兵法三十六式》往里推了推藏好,打了个哈欠:“你起这么早又要祸害哪家姑娘?” 孙景泰道:“知道就好,赶紧走别误了时辰!不对,什么叫祸害!” 陆浩不理他:“和禹青龙呢?” “他俩非要和华歌等罗姑娘。” 陆浩这下反应过来了:“我也去陪华歌,你自己玩去。” “阿浩,罗姑娘明显不想见华歌啊,这又不是乔姑娘和韦兄那种两情相悦的情况,死缠烂打是没有前途的,不能助长歪风邪气。” “什么歪理。”陆浩一时想不出反驳他的话,索性爬起来准备陪孙景泰玩玩,阿山赶紧把衣服递上。 “呃,你不问洊至去哪了?” “洊至说他这几天要去城北那边的山上采药,再不去赤芍果期就结束了。” 洊至提前算好了啊,孙景泰看陆浩没有起疑,松了一口气,好奇地问:“肃王为何和燕王吵架啊? “……和燕王?” “我听说是肃王妃的表妹对燕王一见钟情,肃王又想把燕王妃的表妹纳为妾,但是燕王妃表妹的大哥是肃王妃表妹的未婚夫,大哥和肃王又曾是多年的好友……” “谁啊这都是!” 今日是上朝的日子,将近年底,冬日不适宜起兵,陆将军倒也无所事事,磨够了时辰,待皇上说退朝就赶紧离开了。 陆元还在姜歧,前朝到底经营许久,没有那么容易斩草除根,不过陆元也拖了太久了,回来定要好好收拾他。 说起儿子,他那三儿子…… 府门都近在眼前了,马车却突然停下,车夫迟疑地开口:“老爷,燕王世子候在前面。” 陆将军皱了皱眉,掀开车帘,贺渊果然等在府门口,见他看来,走过来行了礼。 “世子有何事?”陆将军淡淡道。 贺渊不卑不亢道:“想和将军谈谈阿浩的事而已。” “我的意思世子明白,没有什么好谈的。” “您是在逃避吗?” 陆将军垂目看了他一眼,低级的激将法,嗯,他就吃这一招。 他扫了一眼门卫,门卫吓得小跑着开了门,请贺渊进去。 杨总管请示是否要请来梁氏,没等贺渊开口说不用牵涉旁人,陆将军先摇了摇头,嘱咐道:“莫让她知晓。” 贺渊没有被带到会客的正厅,而是被带到了陆将军的院子。 杨总管一脸不放心地退出去。他一离去,屋里只剩陆将军和贺渊,气氛更是冰冷生硬,陆将军看门见山地问:“你要说什么?” 陆将军没有坐下,贺渊自然也没有,他道:“不过一句。将军不愿意疼阿浩,我来疼。” 陆将军嗤笑一声:“你?” “至少我不会在他受伤的时候,让他伤上加伤。”说这句话的时候,贺渊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哦?你当他那刀伤是因为谁?他自作自受是他活该了,但世子可没立场说这个。”陆将军眼中的厌恶更是难以掩饰。 “将军原来知道他不该受伤?” “你是来质问我吗?” 贺渊深吸一口气,放低声音,语气诚恳:“我是来求将军的,请把他交给我。” “哦?世子为何觉得我会同意?” “此事盛安已经人尽皆知,事已至此,将军既然觉得我并非真心,不如让他和我日日相对,好让他早点认清我的真面目。” “荒唐!” “荒唐?将军可知我知道阿浩又受了伤时是什么心情?这种心情你有过半分吗!我就是再不济,也比您强!” 陆将军左手旁的墙上挂着一柄剑。 贺渊都没看清他的动作,剑已悬在颈侧。剑未出鞘,贺渊却本能地寒毛乍竖。 陆将军眼里带了几分煞气:“我可不会在乎你的身份。” “我没什么特别的身份。” 陆将军垂目看他,似是忍了又忍,才将剑撂在贺渊面前。 “让你一把剑。” 贺渊此回本来只是打算说服陆将军的,只是他和陆将军实在是相看两厌,不知怎么就到了武斗的地步。 对于人体要害贺渊大约比陆将军还熟悉,只不过他那点武艺和当朝建威将军比,就是萤火皓月之别。所以他也不耻于持剑对付空手的人,捡起剑,抱拳道:“请将军赐教。” 陆将军点点头,瞬间手刀劈下,贺渊抬手以剑鞘挡住,侧腹却挨了一击。剧痛瞬间袭来,贺渊动作一停,漏了破绽,又被一拳打在左臂。 贺渊知道陆将军右臂有伤,作势向右臂击去,陆将军果然防御,他剑路一转,攻向右腹。陆将军却微微侧身闪开,右臂肘击在剑上,贺渊脚下正要动作,被陆将军一脚踹在小腿,踉跄后退。 无论是速度、经验、力量,贺渊都和这位大乹军神差距太大了。 陆将军想打倒他,用不了两招,却只是击退他。贺渊落了下风,也只是一味防御,并没有拔剑出鞘的打算。 两人之间的气氛仿若仇人相见,但却谁也没有下狠手,这场仿佛长辈教导晚辈的比招一直持续到贺渊脱力栽在地上。 他汗流浃背,几乎喘不过气来,陆将军并未乘胜追击,只是冷眼看着他。贺渊停了好一会才道:“将军若出了气,请让我把他带走。” 陆将军连鬓发也未乱,冷然道:“无论你做什么,我也不会赞同的。” “无论我做什么,您也不会把他交给我吗?”贺渊强撑着站起身,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可我也只是告知您一声罢了,我不会让他继续留在您手里了。” 陆将军冷哼一声:“他若走,就不用回来了!” 贺渊的语气柔和下来:“阿浩什么也不知道,今日的事,也请将军不要向阿浩提起。” 陆将军沉默地打量了贺渊片刻,道:“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贺渊笑笑道:“将军多虑了,我并无所求,又有什么好悔的呢?” “你不会后悔,那他呢?” “如果他……”真的愿意和我在一起,“我无论如何,不会让他后悔。” 陆将军看着他,贺渊却一瞬间觉得,他看的不是自己。 他不知道陆将军陷入了何种回忆,他也不在意。贺渊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贺渊一开始就没指望过陆将军会松口,此回是告知,不是请求。 意料之外,身后的人只是沉默,直到他离去。 杨总管守在门口,见他出来,忙过来行礼:“老爷就是这脾气,世子莫介意。”他担心陆将军会听见,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介意。” 杨总管苦笑道:“世子脸上都受了伤,府上还有些药,世子等一下。” 贺渊一愣,刚才是被打到颧骨了,怪不得感觉脸疼,他摸了一把,果然肿了。 这几日怕是见不了阿浩了,该用什么借口呢。 贺渊见杨总管真让人去拿药,忙道:“我无妨。”这话的确是他嘴硬了,他衣衫下还受了好几击,陆将军下手不轻,贺渊感觉疼得够呛,估计肿得厉害,他得尽快回去处理一下。 杨总管闻言叹息道:“老爷上次其实是失手伤了三少爷,老爷他心里还是很愧疚的。” 失手? 贺渊愣了愣,难怪陆将军最后什么也没说。 阿浩……知道陆将军是失手吗? 阿山突然抱着一个很大的锦盒跑来,盒子遮住了他半边脸。贺渊懵了一下,伤药需要这么大的盒子吗? 杨总管怒视阿山:“药呢?” 阿山茫然道:“什么药?嗯?世子你怎么受伤了?” 贺渊敷衍道:“摔了一跤。这是什么?” 阿山挠了挠头:“上次您不是和少爷吵架了嘛,我怕少爷那脾气又搞出什么事端,先把这些画给您。”他停了一下,补充道,“少爷说收起来就行,我觉得怪可惜的。” 贺渊沉默地站在原地。 “世子?” “脱力了……” 贺渊被不放心的阿山看护着回了燕王府,进了府之后贺渊一路上都小心谨慎,并没有碰见贺院使和贺夫人。 倒是搬山见了他,咋呼着要请太医。 贺渊:我就是太医好嘛。 左臂、左背、右腹、还有右腿都中了招,贺渊挽起袖子看了看,陆将军的力道掌握的很是精妙,受击处红肿可怖,却并未伤到筋骨。 他让搬山去拿药,自己小心地打开锦盒,映入眼帘的宣纸上,画中的青衣青年冲他笑着。 贺渊愣了愣,他只当陆浩画了什么风景山水,没想到是他啊。他轻轻抚摸左下角的“渊”字,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一张一张翻看剩下几张画,不出所料,尽是他。 也对,只会是他。 罗惜矜和洪华歌的事没有丝毫进展。 孙景泰最后还是忍不住去看洪华歌,陆浩跟在他身后,心不在焉地看着地面,贺渊说他这几日都要在城北帮忙,来不了了。 其实他可以去燕王府找洊至,只是,他也不知道他在纠结个什么劲。 就是这几日太闲了,他才老是想点有的没的,得尽快回大理寺了。他愿意带伤工作,石大人说不定会夸他几句。 等陆浩晚上回府,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齐承礼从马车里探出头,看样子是在等他。 陆浩犹记得那日不欢而散,有点诧异:“陈兄有事吗?怎么不进府等我?” 齐承礼耸耸肩:“我就是想说,洊至受伤了。”说完他便让车夫驾车,一刻也不想多待的样子。 昨天齐承礼终于消气了,想着就算他讨厌陆浩,上次对贺渊大吼大叫的也是事实,索性去燕王府道个歉,就见贺渊从眼角青到嘴角。 贺渊还记仇,不想和他多说,直言是建威将军动的手。 虽然贺渊好像没原谅他,但是他想着贺渊堂堂一个世子也不能白挨打啊,索性来告诉陆浩。 别的他不知道,反正他这傻皇孙是真的喜欢陆浩啊。 若是他当年对小绮这么好,小绮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他了? 而且,自那次他忽悠陆浩贺渊病了,陆浩匆匆去找贺渊的时候,他其实就明白了,陆浩和小绮,到底是不同的。 陆浩心里叹气,受伤了?洊至那家伙又没告诉他。陆浩正准备去找贺渊,突然想起一事:“陈兄先留步,陈兄知道罗五姑娘要进宫的事吗?” 齐承礼让车夫停下,道:“我听太后说起过,惜矜应该是想救皇嫂吧,要我说,傻子是没得救的。” “此事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肃王略略诧异:“懿旨都已经下了啊。” “已经下了?”陆浩一惊。 “四五日前吧,小惜仅仅是封了个贵人,所以没引起什么关注。” 该死,罗惜矜骗了他,罗惜矜找他的时候,其实已经接受懿旨了。罗府不是从前的样子了,自然不敢大张旗鼓。 他头疼地按了按眉心,犹豫了一下,还是更担心洊至。 罢了,先去看看洊至吧。 49相伴 贺渊已经尽量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低头走了,还是被贺夫人注意到了他的伤。 贺渊知道骗不过贺夫人,老老实实都说了。 贺夫人边查看他的伤口边叹气:“谁让你把浩哥拐跑了,挨顿打也是应该的。”话是这么说,贺夫人还是心疼他,又让侍女拿了好些药膏。 自己脸上有伤,去了城北未免惹人注目,贺渊便拿起话本打发时间。他看得是上次和陆浩一起看的那边剑客传,他特别喜欢,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身后响起了推门的声音,贺渊以为是搬山,没有在意。 来人的目光久久落在自己身上,贺渊心有所感,抬头看去,果然是陆浩。 贺渊突然想起脸上的青肿,欲盖弥彰地侧过了脸。 陆浩一言不发地走近,贺渊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回头,他不想骗陆浩。陆浩并没有等他解释,手指极轻地覆上他的嘴角:“疼吗?” 贺渊愣了一下,轻轻握住他的手:“不疼。” 比起自己为什么瞒着他,阿浩更在意伤口啊。贺渊玩笑道:“这下破相了。” 陆浩没有把手抽回去,任由贺渊握着。他闻言打量了一下贺渊,在他眼角淤青处轻轻落下一吻,轻笑道:“这样也很帅。” “自恋。”贺渊趁机把手环上陆浩的腰,感觉手感似乎不一样了,“你是不是瘦了?” “一直在府里养伤,胖了才是。”陆浩低下头,眼神温柔,就这么看着贺渊。 贺渊被他看得有点遭不住了,咳了一声:“不问我怎么受的伤?” 陆浩叹口气:“猜也猜到了,也就我父亲敢打你脸了,还伤到哪了?” “都是小伤,你的伤口好点没?我看看?” “肿了点而已,隔着纱布又看不到。”陆浩和贺渊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陆浩受伤的原因贺渊猜到了,贺渊受伤的原因陆浩猜到了。他们也明白,对方的伤势大概不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小伤”。 贺渊道:“让我看看嘛,我不看不放心啊。” 陆浩知道贺渊好医的毛病又犯了,便示意他松手,自己好脱下外衫。贺渊却只松了一只手,替陆浩解开腰带。 两人之间的距离有限,贺渊动作受阻,陆浩只好帮他解开自己的衣服。 现在是初冬时节,贺渊见他左肩果真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频繁拆纱布对伤口不好,贺渊不甘地给他穿上衣服。 陆浩挑眉道:“轮到你了。” “哎?” 陆浩上手扒掉贺渊的外衣,贺渊也没阻止他,陆浩见他胸膛上一片青紫,忍不住伸手抱住贺渊。 他的手放在贺渊的背上,正好碰到伤口,贺渊下意识一躲,陆浩忙收回手:“很疼吗?”贺渊摇摇头,在他耳边道:“抱歉,擅自去找了陆将军。” 陆浩温声道:“你干什么了,惹父亲发这么大火。” “我说想让你留在燕王府。” 陆浩轻叹一声:“父亲不可能同意的。” “你呢?也不同意?” 陆浩笑笑,没有说话,他紧紧贴着贺渊赤裸的上身,有点不舍得放手,但还是道:“穿好衣服,小心着凉。” “不要。”贺渊抱着陆浩,舒服地眯起眼,半晌才正色道,“说起来杨总管说陆将军是失手才伤到了你,你知道吗?” 陆浩轻轻点点头:“若不是我跌倒了,也不至于又伤到左肩。”他无奈一笑,“虽说我家四个孩子就我不讨父亲喜欢,但他总归还当我是他儿子。” 贺渊摸摸他头,忍不住想陆将军心存愧疚,同意他们两个的可能不就更大了。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莫非是搬山告密?” 陆浩用下巴蹭了蹭贺渊的黑发:“肃王说的,他还说几天前太后就已经下了让罗姑娘进宫的懿旨。” “一会让搬山告诉华歌,”贺渊的唇蹭在他的耳垂上,“现在,先别想别人的事。” 傻子,我一直都只想着你啊。 可是陆浩说不出口,他只是在贺渊怀中闭上眼。 我很想你,我很担心你,见到你却又如此苦涩。 但至少在贺渊怀里的时候,他不用想这么多。最近陆浩有点失眠,在淡淡的草药香中,陆浩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直到夜幕降临,陆浩才睁开眼,他听见贺渊问:“醒了?昨晚没睡好?” 陆浩意识到贺渊仍赤裸着上身,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忙给他披上衣服。他想说你一身伤还受凉,倒是叫醒我啊。不过他也明白贺渊只是不忍心叫醒他。 贺渊边穿衣服边道:“让你睡到这个时候,晚上怕是睡不好了,早知道我该早些叫你。” 陆浩笑了一声:“无妨,不会睡不着的。” 贺渊看看天色:“用完晚膳再走?见见爹娘?” 陆浩摇摇头:“不走了。” “哎?”贺渊愣了愣。刚才他问陆浩是否想留下,阿浩没有回答,他还以为阿浩不愿,“陆将军那边没事吗?” “你都为此挨了顿打了,算是交换。” 看来阿浩远远比表面上更心疼他的伤啊,贺渊喜出望外:“挨了顿打换了个你,我赚大了。” “我看你是亏大了。” 贺渊却想着另一件事,他小心地问:“阿浩你打算住多久啊?” 陆浩愣了一下,垂下眼,含糊道:“看情况吧。” 三日后,陆浩看着贺渊的背影,捂住脸:完全没有进展啊。 他本来想着两人都住在一起了,找个气氛好的时机一鼓作气说出来算了。 但是,完全没有时机! 细细说起来,他和洊至也同床共枕了,这几天洊至的伤一直都是由他上药的,也算是赤裸相见了,他陪洊至看医书,洊至看他画画,两人一起游园,每时每刻都腻在一起。 但问题是,以前也是这样的! 他只把洊至当朋友的时候两人就是这么相处的! 莫非还要他上去强吻洊至?等等,这事他好像也干过? 陆浩内心正崩溃。贺渊唤了他一声,伸出手,陆浩面上没有什么异常,握住他的手上了马车。 罗惜矜今日入宫,洪华歌希望见罗惜矜最后一面,反正贺陆两人也无事,不如去陪陪洪华歌。 盛安三少也来了,五人陪着洪华歌站着罗府附近。洪华歌一直愣愣地看着罗府的大门,可惜,一直从晨光微亮等到烈日当空,罗府的大门依旧安静地关闭着。 几人不忍打扰他。等吉时过了许久,洪华歌似是终于回过神,苦笑一声:“为了躲我,都不按规矩走正门吗?” 旁边几人互相对视,他们都知道罗惜矜非是按例选上去的秀女,自是宫里无人相迎,只是低低调调一辆马车入了宫,按规矩也不用走自家正门。 只是谁也没法开口告诉洪华歌,而且洪华歌心里大约也明白吧。 从一开始,洪华歌的愿望就不会实现,就算罗惜矜走了正门,若她入宫当日面见外男,传到当今耳朵里便是死罪。 他只是,不甘心罢了。 孙景泰也沉默了一早上,如今才开口:“我们该走了。” 洪华歌又看了罗府一眼,点点头。 这时罗府大门突然打开了,几人下意识地看过去,见一个小丫头钻了出来,远远看见几人,露出惊喜地表情。 不过豆蔻年岁的小丫头跌跌撞撞跑过来,见到洪华歌,笑道:“太好了洪太医,你还没走。” 几人看这小丫头有点眼熟,似乎是罗惜矜的侍女,小侍女把一个用手帕包着的物什递给洪华歌,道:“是我家小姐让我还给你的。” 洪华歌愣愣打开,见是一个朴素的银镯子,镯子上仅仅刻了圈不甚精致的云纹。 洪华歌喃喃道:“她真是聪明,知道送了她这么多东西,唯有这个破镯子,是我自己买的,她连这点小事,都不愿亏欠我吗?” 当时洪华歌给罗惜矜送礼,靠燕王和肃王的财力送了不少好东西,洪华歌那点家底就买得起个镯子,混在其他礼物里面送进去了。 罗惜矜却不愿留个念想。 不是不珍惜,只是为何要珍惜。 不是不真心,只是来不及真心。 小侍女见东西送到了,开开心心地走了,留几个大男人原地惆怅。 公羊旗惆怅了一会,觉得无趣了,左看看右看看,实在忍不住了:“不走了?” 洪华歌回过神,把镯子收好,笑了笑:“走吧。” 出乎几人意料,洪华歌似乎恢复的不错的样子,即使听闻罗惜矜入宫果然得宠,他也只是微微露出些担忧。 陆浩虽然伤没好全,但也返回了大理寺。大理寺依旧忙忙碌碌,石擎峰威严可靠,胡邢籍外粗内细,秦柏虎冷脸相对,只是那个严谨认真的许大人已经不再出现。 让陆浩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一直住在燕王府,陆将军竟然没来找他麻烦。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启安还是兢兢业业地跟着他,陆浩问起,启安只说陆将军并未再说什么,他自然还是按以前的命令跟着陆浩。 如今已经入了冬,燕王府却依旧盛景不断,贺渊早起准备赶去城北。若不是一直住在城北不方便见阿浩,他都想直接住在祈福村。 路旁,侍女们边说笑边地采摘木犀,见到贺渊来了,纷纷行礼。 贺渊向她们点点头,走了两步,听见背后一个侍女小声说:“世子不是被陆将军打了,怎么心情还这么好啊。” 另一个侍女笑道:“还不是因为陆少爷来了。” 贺渊:哎?这么明显吗? 他默默加快了脚步,经这两个侍女一闹腾,他突然想起来以前有个侍女让他赶到外面了,让阿浩知晓也不太好,也没必要留在燕王府了,打发出去嫁人吧。 贺渊便问搬山:“以前那个,叫什么芙的侍女呢?” 搬山本来亦步亦趋地跟在贺渊后面,闻言顿了顿,想起陆浩说此事不能告诉贺渊,打算随意糊弄过去。 嗯?等等,贺渊才是自己主子啊。 “咳咳,前些日子陆少爷已经让我把那个侍女送出去了。” 贺渊一时没反应过来:“阿浩让你把她送出去?为何?” 搬山奇怪道:“当然是因为陆少爷吃味了啊。”自家少爷是不是傻。 贺渊愣了愣,说不通,若是陆浩只把他当朋友,绝没有把那个侍女逐出去的理由。 哎?阿浩不会……喜欢我吧? 他却只兴奋了一瞬间,又茫然起来,也许阿浩只是占有欲呢,他自己也明白,他们的关系本就不能用和其它朋友的标准看待。 也许,有那么些许可能…… 他不想让阿浩受伤了,但是,如果阿浩对他有哪怕一丝丝不同寻常的情感,他也绝对会把阿浩留在他身边。 搬山见贺渊僵立在原地,唤道:“少爷?” 贺渊道:“无事,走吧。” 好想见你。 晚上陆浩回来的时候,贺渊正在屋里和搬山不知道倒腾什么,杂物扔得到处都是。陆浩随手把地上的一本书捡起来,好笑道:“这么快就从城北回来了?” 贺渊见是他,神色略略慌张,陆浩眨眨眼,顺手把他藏在身后的卷轴抢过来,贺渊任由他把东西拿走,清咳一声:“也没什么啦。” 搬山早就习惯性地出去了。陆浩打开卷轴,微微一愣,没想到是他前些日子画的画,已经被细心装裱好了。 桌上还散落数张卷轴,陆浩不用打开,也知道是他的其它作品。 陆浩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把画轴合好:“这些画怎么在你这里?” 贺渊小心翼翼地把画拿回去:“阿山给我的,我猜你不会想让我挂出来的,只好偷偷收着。”他补充道,“我也舍不得挂出来。” 陆浩微微有点羞赧:“又不是不让你留着,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贺渊美滋滋道:“那就正式归我了。” “画得也不好,还裱起来做甚。” 贺渊无赖道:“我乐意。”说着伸手捏捏陆浩的脸。 贺渊的手触碰过的地方变得灼热,陆浩掩饰性地看向一边,正看到案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盒,有些眼熟。 贺渊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走过去把盒子里的木雕拿起来:“乔姑娘送的,嗯?” 陆浩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贺渊哼了一声:“当我不知道就收姑娘家的东西?” 陆浩无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乔姑娘,那个木雕是送给咱们两的。” 贺渊从背后抱住他,以示不满,陆浩没有反抗:“还介意乔姑娘呢?人家都成亲了。” “你都介意罗姑娘了,我怎么就不能介意乔楚清了?” 陆浩摇摇头,简直是你咬我一口我一定要咬回来的逻辑。贺渊还把那木雕拿在手里,一个劲碎碎念:“神鸟慕不过是神话传说,有什么好的。” “神鸟慕代表天定之缘,我和乔姑娘哪里有什么缘分,本来说的就是你。” 贺渊闻言倒是把木雕放下了:“神鸟慕代表天定姻缘,你确定说的是咱们?”他把“姻缘”二字咬得格外重。 贺渊的气息打在耳后,陆浩摸不准洊至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他意,便客观道:“传说讲是天命的男女,是和咱们没关系。” 贺渊不是很满意:“那神鸟慕也太小气了,我不管,说得就是咱们。” 问的是你,答的还是你。陆浩无奈道:“好好好,我的天定之人,你是不是该放开我了。”他心里一笑,倒是觉得这个称呼很不错。 此时气氛轻松又惬意,和前几日难以触及的感觉不同。贺渊想起今早知晓的那个侍女一事,有心试探陆浩,他从背后看,见陆浩耳垂微红,忍不住松了一只手,轻轻揉捏起陆浩耳垂。 他感觉到陆浩浑身一僵,顺势把陆浩转过来面对他,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陆浩脑中闪过上次被贺渊抗拒的那个吻,迟疑道:“在开玩笑?” 贺渊避而不答,只是问:“讨厌吗?” 陆浩心道,这个问题我不是早都回答过了吗,他摇摇头。 贺渊又问:“听说你赶走了一个侍女?在吃醋?” “搬山那家伙。”陆浩轻骂一句,他自暴自弃道,“好吧,我是在吃醋,我下次会注意的。” 贺渊心中一动,某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像是终于破壳而出,毛茸茸的让心里发痒,他轻笑:“不用注意,吃醋了就告诉我嘛。” “闭嘴,没有下次了。” 贺渊勾起嘴角,又吻了上来。他捏起陆浩的下巴,陆浩被迫张开嘴,让贺渊入侵进来。 舌细细从上颚舔舐到牙齿,贺渊格外用力,陆浩的虎牙抵着舌尖,微微发疼,贺渊却爱极了这种感觉。 陆浩被舔得上颚发麻,他下意识用舌头制止入侵者,贺渊似乎把这当做了一种邀请。 舌与舌纠缠起来,来不及咽下的液体顺着嘴角留下,贺渊只好深深吮吸陆浩的下唇,连唾液也一同咽下。 他太用力了,陆浩轻咬他的舌尖以做抗议,贺渊放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示意他别乱动。 他们在无人的房间拥吻,像真正的恋人一样。 贺渊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 他不想再看着阿浩和姑娘们谈笑风生了,他不想再让阿浩挨打了,他不想再伤到阿浩了。 他真的怕阿浩因为他的心意受伤,可只要阿浩对他有一丝丝别的感情,他也无法让阿浩离开。 没关系,无论如何,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此念头一出,贺渊放开陆浩,两人都轻轻喘气,贺渊低头看着陆浩深褐色的眼睛,他怕什么都不说伤到陆浩,亦怕说得太突然伤到陆浩,只好选了个折中的说法:“突然就想吻你了。” 陆浩心累地觉得自己好像都习惯了,他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介意,过去把贺渊随手扔在桌子上的木雕拿起来,准备放回盒子里去:“你把这木雕拿出来做甚?” 贺渊皱着眉看他把木雕放好:“本来看天气冷了,打算拆了烧火。” “好歹也是别人送的礼物。”陆浩见贺渊还是不情不愿地样子,随手拿起砚台里的墨条,磨了一点墨。 贺渊好奇地凑过来,见陆浩翻过木雕,在底下写了个“渊”字,然后递给他。贺渊果真被哄好了,也不嫌弃那木雕了,傻乎乎地捧在手里,等着墨干。 陆浩见他爱不释手的样子,轻轻一笑:傻子,我现在可一点也不想得罪姻缘之神。 50端倪 昆咎至今没有任何消息,若不是司七和启安还恪尽职守地跟着陆浩,陆浩几乎都要忘了还有昆咎这个人。 这日陆浩刚出了大理寺,便听见一个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的熟悉声音道:“陆公子请留步。” 陆浩回身望去,见是安恬晴,心道她不是又要挑拨离间吧,嘴上倒是很客气:“典夫人有事吗?” 安恬晴神色淡淡:“请公子到旁一叙。” 陆浩皱了皱眉,一瞬间想了不少,不过他还是点点头:“夫人请。” 两人随意找了一家酒楼包间,安恬晴让侍女守在外面,两人独处。陆浩微微觉得不妥,不过想来以安恬晴的手段,她的人不会和典志远乱说什么的。 安恬晴懒得寒暄,直接开口道:“大概一个月前吧,有个小孩收了别人的东西来给我传信,信我毁了,大意是给我提供毒药和人手。” 陆浩愣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不会是让你……杀了我吧。” 安恬晴点点头,陆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水,安恬晴被他气笑了:“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为何要冒着风险杀你啊。” 陆浩心道谁知道你这个疯女人想什么:“一个月前?你现在才来找我?” 说起来一个月前,正是他在南狱被刺杀的时候。 南狱刺杀、药膏下毒、竟还找了安恬晴吗?真是急着置他于死地啊。 安恬晴没注意到陆浩在走神,回答道:“那时候我没当真,想着是不是哪个贱蹄子给我下套呢?”她的语气特别优雅,陆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典志远后宅的女人。 安恬晴接着说:“你前些日子不是受伤了吗,我昨天突然反应过来,想着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姑且来提醒你一声。” 陆浩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安恬晴几乎是在翻白眼了:“贺洊至前些日子说了什么话你是要我给你复述一遍?” 陆浩想起他受伤后贺渊说“夫君”之类的话让皇上传开了,没想到传闻还有头有尾,连他受伤的细节都有。 陆浩又问了安恬晴几句,不过安恬晴当时压根就没当真,所以也不记得什么。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陆浩半开玩笑道:“我以为你会想杀我。” 安恬晴皮笑肉不笑:“陆公子是不是误会了,我早都不喜欢贺洊至了,只是单纯喜欢折腾你们,也不至于要杀你。” 陆浩突然意识到,这还是他和安恬晴分道扬镳之后,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的对话。 也是,毕竟安恬晴眼里,她对面的只是陆三少罢了。 他自己的性子摆在那里,当年分别的时候,他其实有很多话没问出口。 其实贺渊早已不在意安恬晴了,陆浩只是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参与者和旁观者,替贺渊觉得不平罢了。 于是陆浩问:“你真的喜欢过他吗?” 安恬晴大方地道:“喜欢过,但我们不合适。” 如果是贺渊,便无论如何不会继续追问了,但他现在是陆浩,所以他问了一个很失礼的问题:“他现在成了燕王世子,你后悔吗?” 安恬晴只当是“情敌”挑衅,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我喜欢野心勃勃的人,贺洊至即使成了世子依旧胸无大志。而且,我当年总把最好的一面留给他,他其实并不了解我。他喜欢天真一点的类型,比如你。” “哈?天真?” 这人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安恬晴理所当然道:“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死心塌地爱上同性的太医吧,还闹得满城皆知。” 你以为是散布流言的是谁啊! 陆浩有点不解:“你又不喜欢他,为何还想要拆散我们?” 安恬晴唯恐天下不乱:“一个是女人的虚荣心,不想让自己的爱慕者变心,另外嘛,一开始,我当时并不相信洊至有多喜欢你,也不信你有多喜欢洊至,要是知道你们是真爱我也懒得费劲,说到底我就是闲啊。” 难怪这些日子安恬晴没再搞事,陆浩一向牢记不要跟女人计较逻辑,没骂她无事生非,只是沉默片刻,还是问:“你真的觉得你嫁给典志远比嫁给贺洊至要幸福?” 安恬晴毫不犹豫:“对。” 她见陆浩沉默不语,当陆浩不信:“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若是洊至真的和我成亲了,再遇到你,他会选谁?” 陆浩苦笑一声,不知是因为安恬晴竟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因为贺渊的选择。 “他如果和你在一起了,便是喜欢我,也不会再选我了啊。” 安恬晴微微一愣,亦是苦笑:“可我若是嫁给洊至了,再遇到夫君,我会选夫君。” 陆浩只觉得嘴里发苦,他愣愣盯着茶杯,他年少时与安恬晴相处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陆浩有一瞬间觉得鼻子发酸。 是这样吗?你选择他并不只是因为他比我强,只是你,没那么喜欢我罢了。 不是不喜欢,只是,不够啊。 安恬晴看着陆浩的神情,忍不住晃了神,太像了,她一直觉得陆浩和贺渊某些地方非常相似,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像。 此时此刻,两人的念头竟神奇的一致了:再回不去了,可是也不想回去了。 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无言了好一会,安恬晴竟然先打破了安静:“洊至以为我是为了权势选择夫君的吧。” 陆浩抬起头,想解释一下说“我”其实内心知道你只是不喜欢我了,又觉得如今的自己失了解释的立场,最后只吐出一个字:“是。” 安恬晴嗯了一声。她也不想解释,她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安恬晴撑着下巴看着陆浩。这位陆公子毫无疑问是天之骄子,相貌英俊,家世显赫,即使以前风流了些,如今也对洊至死心塌地了。 安恬晴有些不解:“你到底喜欢他哪一点?” 陆浩迟疑一下,不太确定道:“我好像都挺喜欢的。”他不是多自恋的人,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好,只是贺渊对他太好了,好到他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那样对他了,所以他动心了。 陆浩反问:“你不喜欢他哪一点?” “我有时会觉得和他在一起很无聊。”安恬晴觉得自己和“情敌”坐在一起讨论贺洊至有点傻,但反正她也无事可做。 陆浩倒不难理解,洊至有时候过得像一个老头子一样,安恬晴会觉得无趣也正常。 他道:“反正我也是个无聊的人,我倒不介意。” 安恬晴觉得陆浩并非他所言的人,但她也没必要问:“洊至那时确实对我挺好的,我说什么他都会应下。只是,他总让人觉得那不是因为他多喜欢我,而是因为他不在乎旁的细枝末节而已。他啊,有时候真是又冷淡又孤僻。” 陆浩觉得无法理解,洊至喜欢一个人的话,明明一丝一毫都藏不住。 安恬晴到底,有没有在认真看啊。 安恬晴心不在焉地道:“我说不许他纳妾,他答应了,可我有时候觉得,他不是因为爱所以我不纳妾,而是因为他不在乎纳妾这种事。他总是那样,有时候即使去做了什么,也不是因为在意,而是因为,怎么说……责任吧。他的温柔,总是在表面浮着。我那时候总是想,要是换一个人,他也可以做出那种温柔的样子。” 陆浩想,他是有错,那些日子那个孤僻的自己确实没有彻彻底底信任安恬晴,但他已经打开了自己的心啊。 他在期待,朝朝暮暮的相处,他总有完全向安恬晴敞开心扉的那一日啊。 陆浩突然对这个话题厌烦了。他是不去表达,是不太容易信任别人,是习惯性地收敛自己的感情。可是那时她对安恬晴毫无疑问是真心的,安恬晴逼得他又藏起了自己的心。 为什么如今安恬晴却能说出,自己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话呢? 不过,也没什么好介怀的了,洊至现在,有他呢。 陆浩的目光落在手上的鹤扳指上:“不管怎么样,谢谢你把他留给我。” 安恬晴道:“能让他喜欢你是你的本事,何必谢我。”她又道,“我以为你会替他生气。” 陆浩摇摇头:“不在乎了。” 安恬晴平静道:“是吗,那就好,我姑且对他说一声抱歉,不用转告他。” 陆浩淡淡道:“我一直以为你觉得你没做错。” “我确实丢下了他、背叛了他,我道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勾唇一笑,“但是,我可不会为了我的自私道歉,我就是这样的人。” 两人再一次沉默下来,安恬晴端着茶杯盯着他看,看得陆浩浑身不自在,正想着干脆告辞算了,安恬晴突然道:“你……真在下面?” 之前她撺掇秦柏虎找自己麻烦,自己确实随口说过自己在下面。 这不是自己坑自己吗。陆浩心道我干嘛要给你讲这个:“姑娘家的,别想太多。” “盛安四少浪迹花丛,如今倒也浪子真心了。” 陆浩抽了抽嘴角:“你就这么确定我真在下面?” 安恬晴放下茶杯,道:“贺洊至能说出'夫君'那种话,说明你相当惯着他啊。他那性子,多骂两句就怂,惯着就蹬鼻子上脸。” ……原来我是这种人啊。 不过他是该凶一点,省得洊至一天亲亲摸摸的。 陆浩有点心动:“骂他啊……” 安恬晴简直无语:“贺洊至有时候能把人烦死,你竟然不骂他?” 是挺烦人的,不过自己不仅没有骂过他,好像都没有凶过他,上次自己离家出走决定不理他,结果最后还是去找他了。 陆浩陷入沉思,我是不是偶尔得对洊至认真生下气啊。 那边安恬晴吃完了最后一块点心,不耐烦看陆浩在这里秀,起身告辞。陆浩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典夫人为何来找我而不找洊至呢?” 安恬晴回身道:“怕你多想啊。” 陆浩不可思议:“你何时这么好心了?” 安恬晴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谁是为了你啊,不过是贺洊至太喜欢你了,真把你弄走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还知道过意不去?” 安恬晴无视他,懒懒道:“比起曾经的我,他确实更喜欢你,这我还是看得出来的。”说完就莲步轻移,款款离去。 留下陆浩看着扳指上的鹤发呆。他知道安恬晴曾经在自己的心里是什么地位,所以觉得有点不敢置信。 他以为自己在洊至心里的地位,顶多和那时的安恬晴持平。 虽然这话只是安恬晴的想法,但陆浩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几乎同一时间,贺渊亦迎来了一位客人。 齐承礼大摇大摆走进屋:“洊至,你的伤好了?” 他脸上的肿基本消了,但是还是有点疼,更别说身上的伤了,但贺渊嘴硬道:“早都好了。” 齐承礼环顾一圈:“陆浩不在?” 贺渊只当是尊老(辈分上)爱幼(智力上)了,无视他无礼的举动,道:“他不在。” “那走,喝酒去,我给你道歉!” 贺渊怀疑地看了他一眼,道歉?不来砸场子就不错了。不过按罗惜矜所言,齐承礼一直不喜阿浩其实也是担忧自己重蹈他的覆辙,算他是一片好心,所以贺渊也就点点头。 齐承礼跟他们混久了,一边嫌弃望湖酒楼又小又破,一边习惯性地去了望湖酒楼。路上,他差人去叫其他几个人。贺渊提醒道:“百年他们还没到散职的时辰。” 于是齐承礼对侍从补充道:“若有人阻拦,你便说是孤下的令。” 贺渊:…… 不多时,众人便到齐了。店家已经上了不少酒,贺渊略略估计一番,觉得这要是都喝完了这一桌就没有能走回去的人了。 喝了几轮,齐承礼借着酒劲站在椅子上举杯:“今日孤要给洊至道歉,孤请客,大家不醉不归!” 洪华歌茫然道:“孤?陈兄,这自称可不能乱用啊。” 柴树忙打哈哈:“他喝多了,你别跟他计较。” 齐承礼已经喝了不少了,大声道:“孤没醉!孤为什么不能说……” 孙景泰捂住他的嘴把他拖下来:“陈兄你不是要给洊至道歉吗?” 齐承礼点点头,孙景泰这才放开他,齐承礼这才醉醺醺走到贺渊旁边,道:“对不起洊至,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错。” 贺渊还没开口,齐承礼就嚎啕大哭起来。 贺渊:?我原谅你还不行吗! 齐承礼嚷嚷了半天“小绮”,公羊旗要问,被贺渊一个眼神挡回去了。几人还没把齐承礼安抚好,洪华歌也大哭道:“惜矜嘤嘤嘤……” 石和禹左边一个齐承礼右边一个洪华歌,满头大汗地对孙景泰道:“景泰你帮我看一下华歌……” 孙景泰没做声,石和禹回头一看,孙景泰也哭得哇哇大叫,他再一侧头,好在公羊旗没哭,便把孙景泰丢给公羊旗。 赵朗竹没想那么多,只当他们是喝多了撒酒疯,还凑过来问贺渊:“洊至,阿浩呢?” 贺渊本来是想倒点水给那几个鬼叫的人喝,闻言停下了动作,道:“说来也奇怪,安恬晴找他。” 赵朗竹同情地拍拍他的肩:“那你是该躲躲。” 贺渊:说起来你可能不信,那两个都不喜欢我。 齐承礼还在“小绮小绮”地叫个不停,齐承礼和绮贵人的事若是传出去,他的脑袋估计得搬家。贺渊怕他酒后吐真言,特意把他拽到角落。 齐承礼不知道在给谁说,断断续续道:“我啊,以前觉得皇嫂是真的傻。皇兄在感情方面,还不如我呢,皇嫂还傻乎乎地爱着他。可其实呢,我比她还傻。”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哪一点让她觉得不好了,她为什么要离开我……她选谁不好,偏偏选个后宫三千的男人……” 贺渊浅浅抿着酒,安静地听齐承礼发泄。齐承礼说着说着似乎是睡着了,贺渊盯着手上的鹿扳指,想着不知道安恬晴找阿浩所为何事。 齐承礼突然又醉醺醺道:“差点忘了正事,前天有只鸟给我传信,劝我杀了陆浩,我没找到什么线索,陆浩是得罪什么人了吗?” 贺渊闻言,酒醒了大半:前朝又出现了吗?虽然他有派人暗中守在城门关隘,但他的人手果然还是太少了。 齐承礼见他没说话,以为他生气,趴在桌子上道:“我也不至于要杀了陆浩,你别不信我。”他摸到酒杯,挣扎着爬起来,又喝了一大口酒,“我只是看着你,像看到以前的自己一样,我都……不恨小绮,不会杀陆浩的。” 贺渊姑且道:“这点我还是相信你的。” 齐承礼嘿嘿傻笑:“我不知道陆浩到底多喜欢你,反正他是比小绮强。” 贺渊见他沉溺旧事,突然想到那个传闻中的肃王妃似乎把肃王管得服服帖帖的,轻声问:“肃王妃不好吗?” 齐承礼愣了愣,笑了:“我的王妃可好啦。”他打了个酒嗝,接着道,“就是凶了点,胸还平,最近还不理我。” “为何不理你?” “嫌我新纳了五房妾室。” “你活该。” 几人闹到实在是喝不下了才分开,唯二站着的是一身伤不好多喝的贺渊和酒量深不见底的曾修言。 贺渊看着各家侍从把自家少爷背走,问曾修言:“让华歌去我那?” 曾修言摆摆手:“你还要照顾承礼,我和华歌去百年府上,顺便再好好安慰安慰华歌吧。” 搬山扶着齐承礼上了马车,三人同坐,贺渊坐一边,搬山扶着齐承礼坐对面。 马车走了一半,搬山委屈道:“少爷,他摸我。” 齐承礼大概是习惯美人在怀了,但搬山也不能吃亏啊,不然阿山(?)怎么办啊! 贺渊坚定道:“摸回去。” 搬山:? 陆浩听王灯说贺渊回来了,闲来无事,便出去迎他。 他见搬山艰难地拖着齐承礼,哑然失笑。贺渊走到他旁边,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肩:“安恬晴找你何事?” 陆浩笑笑:“先进屋,慢慢说。” 安恬晴毕竟是他之前喜欢的人,陆浩单独去见安恬晴,贺渊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别扭。 贺渊转头见青年望着自己,眼神温柔,忍不住就在他眉梢落下一吻。 陆浩道:“大庭广众的。”语气却无半分责怪,贺渊又把他往怀里揽了揽,笑道:“你说不讨厌的。” 两人都当齐承礼醉得彻底,谁知齐承礼突然诈尸,冷哼一声:“狐媚!” 他推开搬山,气道:“我真是脑抽了才觉得他别无他意。我走!不碍你们事了。” 齐承礼晃晃悠悠走了,搬山茫然看向贺渊,贺渊摇摇头示意搬山别管他,齐承礼的侍卫会跟着他,不会出事的。 不过,齐承礼怎么又生气了,合着今天的道歉是白折腾了? 陆浩很迷茫:狐媚???我是干了点啥? 之后贺陆两人交流了一下今日所见所闻,安恬晴的话陆浩基本都如实相告,只是说得委婉了些。贺渊并没把安恬晴对他的评价放在心上,倒是前朝的踪影让两人警惕了起来。 贺渊细算了一下燕王府能动用的人手,不禁皱了皱眉。保护陆浩还好说,但若是大范围寻找昆咎的踪迹,定得让自己人来。燕王府的侍卫里,又有几个是自己人? 昆咎是贺夫人的师父,一旦真实身份暴露,燕王府会面临灭顶之灾。 借助燕王的身份动用守城军倒是不难,可当今定会深究原因。 借助肃王的力量?不行,他没法向齐承礼解释缘由。 前朝余孽隐与黑暗,防不胜防,哪次陆浩不小心,真中了昆咎的招了怎么办?既然她露头了,就必须得把她逼出来。 等等,还剩一个盟友,陆府! 两人对视一眼,陆浩握住贺渊的手,安抚道:“我去拜托我二哥。” 贺渊勉强一笑:“我却帮不上你。” 陆浩摇摇头:“怎么会?” 贺渊还是闷闷不乐,陆浩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贺渊任由他摸着,问:“要不然我明天陪着你去见二哥?” 陆浩失笑道:“你好不容易在城北有了些名气,说不定有病人远道而来,你忍心叫他们失望?” 贺渊更郁闷了,陆浩见他垂头丧气,便站起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贺渊突然抓住他,用唇轻轻蹭过他的唇,却没有加深动作。 两人目光相交片刻,具都松了手。 陆浩:这个眼神太犯规了,我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贺渊:有什么好害羞的,我为什么要害羞啊啊啊! 贺渊见眼前青年深褐色的眼睛干净清澈,手轻轻覆上他的胸口:“见她的时候,疼吗?” 陆浩笑道:“你不是知道吗?我不喜欢她了。” “我知道,只是付出了真心的地方,总会疼的。” 陆浩看着他,眼神温柔:“你不疼我就不疼,要是你疼的话,我定是会疼的。” 贺渊道:“我哪会知道自己疼不疼,我现在想到她和你曾经的关系,就光剩不爽了。” 陆浩被他逗笑了:“确实,感觉挺奇怪的,明明是咱俩一起经历的事,想想还觉得挺不爽的。” 阿浩的唇刚才被他蹭得微红了一分,贺渊的目光离不开他的唇,鬼迷心窍地问:“你要不要想一想你为什么不爽?” 贺渊还没来得及后悔脱口而出的话,陆浩眨眨眼:“因为感觉在安恬晴身上浪费感情太不划算了。” 贺渊:…… “怎么了?” “……没事。” 次日,陆浩和陆明约在望湖酒楼相见,去的路上,贺渊不知给启安说了什么,启安一路上都紧张兮兮的。 陆明难得没迟到,笑容灿烂道:“三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见你都要偷偷摸摸的。” 陆浩也笑:“我也没想到,大哥怎么还没回来?” 陆明得意道:“大哥找到了前朝老大的线索,要押送证人回来,再过几日大约就能到了。” 昭皇的线索?难怪前朝急了。 陆浩怕陆明看出不对,若无其事地又问起陆将军和梁氏。 梁氏还是老样子,只不过陆浩、陆玉儿和陆元都不在她有点寂寞,陆明道:“洊至之前送了只幼猫给母亲,她似乎开心多了。” 此事陆浩还真不知道,他举起杯子饮了口酒,掩饰住上扬的嘴角。 陆明接着道:“至于父亲嘛,你跟着洊至跑了他竟然没大发脾气,我也没敢试探他。不过父亲没那么容易改主意。”他摇头晃脑道,“兵法有云:紧随勿迫,累其气力,消其斗志,散而后擒,兵不血刃。” 陆浩懂了,欲擒故纵嘛,陆将军莫非是准备看他和洊至哪天闹别扭了,再趁机挑拨呢。 那父亲怕是等不到了。 陆浩告诉陆明之前谋害他的人又出现了,拜托陆明全力搜寻盛安城潜藏的前朝之人。 陆明皱皱眉,应下了,问:“他们是要对燕王下手?不会又牵连你吧?” 陆浩不忍心骗他,含糊地表示不清楚。陆明想了想:“反正启安一直在你那边,你自己也小心些。” 陆浩应下。陆明看了他几眼,纠结道:“我是不想像大哥一样婆婆妈妈,不过你在燕王府可还好?” 陆浩无奈:“早知道我就叫洊至一起来了,省得二哥你多想。” 陆明叹气:“洊至喜欢你我是知道的,我是怕燕王和燕王妃不喜欢你。” 陆浩心里一暖,笑着道:“旁得不说,至少比起父亲,燕王对我可和蔼多了。” 陆明噗嗤一笑:“也罢,我就是怕你太喜欢贺洊至了凡事忍着,总之脑子清楚一点,有啥事随时甩了他就是。” 陆浩笑着摇摇头,心道:我看悬,他甩我的可能明显比较大。 两人许久不见,多聊了一会,陆明随口道:“对了,太子、啊不三皇子妃诞下了一子,不知道当今会不会把这孩子接回宫,毕竟名义上三皇子还是皇子嘛,又不像四皇子被废了。” 陆浩却怔住了,皇孙?难怪前朝那些人坐不住了。 陆明奇怪:“你发什么呆?对了,你的画我还没看,我打开看一眼。” 马上是二嫂孟小梦的生辰了,陆明个小气鬼竟然不想出钱,让陆浩给孟小梦画了一幅画像,还美其名曰心意最重要。 陆浩虽然暗道要算心意也是他的心意,但还是给陆明画了。 陆浩把画卷给了他,陆明打开看过,赞不绝口:“太像了,还美化了,完美!”他的目光落在右下,陆浩若是留名就暴露这画不是陆明请大师画的了,所以画上只写了一个阳月十三。 陆明摸摸下巴:“这是你写的字?”陆三少平日除了作画连笔都不拿的,说起来这几个字还是数年来陆明第一次见陆浩的字。 陆浩硬着头皮道:“是啊。” 早知道他就什么都不写了,不过字体变化大应该也无妨吧,毕竟陆三少以前那狗爬字,他完全可以说是特意练习了。 陆明挑眉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和洊至的字一模一样。” 陆浩斩钉截铁:“你记错了。” 陆明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两边对比了一下。 陆浩有种不祥的预感。 陆明露齿一笑:“刚好我拜托洊至帮我给你二嫂写情诗,证据确凿啊陆寺丞。” 陆浩:……洊至你为啥还真的替他写了啊! 不过陆明应该不会想到他们是一个人。 果然,陆明彻底想歪了:“你不会喜欢洊至到连笔迹都照着他模仿了吧?” 陆浩还能怎么说,咬牙认下了:“是啊,你管我。” 陆明道:“二十两,这首情诗卖给你。”反正内容他记住了。 陆浩:“我是不会去问洊至吗?” 何况他才不好奇洊至写了什么呢!一点也不! 51杀心 近了,很近了。 她给皇帝端上一碗莲子羹,皇帝正侧头看着案几上的奏折,没有防备。她轻轻勾起嘴角,轻声斥责旁边的内侍:“陛下这么坐着岂会舒服,快去拿个靠枕来。” 随侍的太监应下了,几乎在太监转身的一瞬间,她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扎向皇帝。 皇帝痛呼一声,发了怒,让周围的宫人制住她。 她自知自己反抗不过,一动不动。她被拖出去的时候,听见内侍慌张地喊太医。 她笑了,毒簪子扎一下自然是死不了的,但如果扎在下阴呢? 她都能想到御医怎么说。陛下,怕是、怕是会有碍子嗣。 她许是被带到了慎行司,这里没有光,一片黑暗,她知道今日跑不了,早已提前喝了毒酒。 她闭上眼,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她听见一个太监阴阳怪气的声音:“沈太妃,好好的太妃不当,何必找死啊。” 几人对她用了刑,很疼很疼,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分不清时间过了多久,提前服下的毒酒终于发挥了效果,她觉得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她又露出一个笑容:“我招……是太子、三皇子殿下让我刺杀陛下的。” 周围的人大概过于惊恐,一时死一般的寂静。 在一片安静中,她闭上眼。 她是先帝的沈贵妃,饱受恩宠,若不是先帝早逝,甚至有登临皇后之位的机会。 可她实际上,是昭朝仅存的嫡系。原本,她的孩子,应该是未来的皇帝。 出了差错也没关系,她可以用自己的生命为下一个计划铺路。 她一直以为自己许久以来的隐藏是有意义的,可她真的闭上眼的时候,她觉得她这一生,一片虚无。 好在,都结束了。 贺院使快步走进皇上的寝宫,他听说陛下又被刺杀了,索性并未出事。 太后守在皇上床边,皇上大约服用了安神的药物,已经睡下了。贺院使上前行了礼,低声问:“陛下受伤了吗?” 太后倒也没有防着贺院使,摇摇头,叹气道:“太医说,怕是有碍子嗣。” 旁边的钱太医是贺院使师父的儿子,自然熟悉贺院使,他低声向贺院使叙述了病情,又把药方递给他,道:“陛下没有伤及根本,细心调养也许……” 贺院使有心与他讨论药方,念及自己的身份,硬是咽了下去,问太后:“何人所为?” 太后让太医下去,道:“宫里的沈太妃,说是……三皇子指使。” 贺院使想到刚出生的皇孙。 如果皇上此时出事了,比起尚在襁褓的六皇子,自是有了子嗣的三皇子保险。三皇子会为了这个机会刺杀他的父皇吗? 贺院使皱皱眉,觉得不妥:“可信吗?” 太后叹口气:“死无对证。沈氏宫里的人和她的家人也不知道什么。沈氏一向和皇后亲厚,就看,皇上信不信了。” 次日下午,城北祈福村。贺院使不知去了何处,村中的小医馆仅有贺渊和王灯王烛三人,贺渊正处理他刚从山上采下的草药。 三皇子因涉嫌刺杀当今,从封地被押送到盛安天牢。皇后写信向皇上求情,但皇上不为所动。可贺渊有种感觉,刺杀并非三皇子所为,而是昭朝的手段。 近半个月,陆明称在盛安城发现了前朝的踪迹,守城军出动了大量人手,借着保护百姓的名义大肆搜索,各个城门也派了人手筛查。 明明已经是天衣无缝的搜查,甚至真的抓住了几个前朝余孽,但不知为何,昆咎依旧没有半点音信。 也许昆咎已经在清缴中被抓捕了?此事被旁人接手了? 他正想着,面前响起了脚步声,贺渊当是患病的村民,忙放下手中的笔。他抬起头,昆咎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笑容和蔼,白发整理得一丝不苟,并无半分被追捕的狼狈。 “小渊,好久不见。” 两人对视片刻。贺渊眯起眼睛,昆咎的真实身份不能暴露,明面上,她还是燕王妃的师父,她当然可以大摇大摆的出现了。 贺渊飞速转过一个念头:昆咎是一个人来得吗?此时制服昆咎是否可以一了百了? 不过他也明白,昆咎不大可能一人来此,此时门外应该有她的同党。 所以她才这样有恃无恐吗? 贺渊舒展开嘴角,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昆先生,身子可好些了?” 王灯王烛不知道昆咎的真面目,两人行了礼,一个给昆咎搬来椅子,另一个匆匆去端茶,昆咎看了他们一眼,轻轻对贺渊招招手,贺渊很亲昵地凑过去,昆咎在他耳边轻声说:“小渊知道吗,我是你的外祖母。” 贺渊瞳孔一缩,果然,他猜对了! 他冷眼看着昆咎,昆咎慈爱地笑着:“可惜渺渺不在,我也许久未见她了。” 此时提起贺夫人,是赤裸裸的威胁啊。但是,贺渊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半是试探半是挑衅:“昆先生既然想念娘,我便陪先生回去吧。” 昆咎的身份,真的是燕王府的把柄吗?还是他们共同的把柄呢?贺渊的身份若是暴露,她的复国大业岂不是会胎死腹中。 同归于尽。 昆咎似是服软了:“差点忘了,小渊你还忙着呢,那我先走了。”她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未动,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贺渊。 贺渊沉默片刻,他的顾忌太多了,昆咎却没什么顾忌。昆咎要是宣扬出他的真实身份,逼他造反,他也不可能乖乖被当今抓起来。 这时王灯端了茶放在桌上,贺渊道:“你们先出去。” 贺渊和昆咎两人相对无言,昆咎似是要和他比耐心一般,一直慢悠悠地饮茶,贺渊冷淡道:“想说服我去当皇帝?” 昆咎略略惊讶,她没想到贺渊竟然已经看出了她的目的。 心细机敏,遇事不乱,倒是当皇帝的好料子。 她不敢暴露行踪,所以未曾插手贺渊的成长。但是,她很满意渺渺对贺渊的教导。 小渊果然流着舟家的血,他一定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昆咎笑道:“你猜到了?我哪里出了疏漏?” 贺渊沉默一会,还是答了:“你送给阿浩的玉符是昭朝风格。” 昆咎闻言一笑:“那个小玩意倒是惹了不少事。玉符是空心的,放了些能让我的鸟儿们追踪到的饵料,只是为了掌握陆浩的行踪以防万一。南狱之事过后,渺渺知道我想杀陆浩,以为我在玉符里下毒了,把它拿走了。” 贺渊想起娘说要给玉符开光拿走了玉符,至今并未送回。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娘虽然似乎知道她自己的身份,但还是护着阿浩的。 只是如果娘知道昆咎的计划,那她对爹…… 昆咎见他久久不语,温和道:“小渊,你得好好想想你身上的血脉。” “你没有证据。”昆咎没有理由骗他,但对昆咎这种人,贺渊还是保持怀疑。 “我为了你杀了这么多人,算不算证据?” 贺渊心底翻江倒海,面上却并无波澜:“你为何这么执着地要杀阿浩?” 昆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间:“你竟先问他吗……你本就是毫无上进心的人,尤其是陆浩出现之后,变得没有一丝一毫野心。这本来无伤大雅,但是,舟家的血脉必须传下去,陆浩很碍事。”昆咎发自内心的遗憾,“我就应该早些杀了他,如今你们处处谨慎,我人手有限,没了下手的时机。” “你要杀阿浩,为何还要陷害陆将军?” “首先为了给杀害五皇子创造时机,我们人手有限,皇上的注意力都在镇北军,所以姜歧那边才有机可乘。我本来打算一石二鸟,陆府出事后趁乱带走陆浩威胁你,没想到那用来嫁祸的虎符竟然被陆家的人发现了。后来我让王雁伪造圣旨,下毒杀陆浩,可惜我没想到他出身将门,竟然精通岐黄之道。” 贺渊冷冷道:“就因为他挡了你的路?” 昆咎微微一笑:“小渊,这可是怪你,你太喜欢他了,甚至容不下旁人,若你纳上几门妾室,他也没必要去死。”她微微叹口气,“你精通医术,我还真找不到能让你察觉不出的催情药,不然只是有个后代倒是简单。” “我若有子嗣,当今根本不会认下我们!” “在这一点上计较没有意义,小渊,便是那狗皇帝死了,你也不打算留下子嗣。” 贺渊冷冷道:“既然如此,你不如找个姑娘让我爱上她,就像我爹和我娘。” 昆咎笑笑:“你大概没察觉到,我试探过你,你次次不露半点动摇,不过也许陆浩死了的话,一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可以趁虚而入呢。” 两人谈不拢,贺渊也懒得费劲,问:“沈太妃是你们的人吧?” “何以见得?” “把人当棋子用完就扔的只有你们了。” 昆咎仿佛被夸奖了,侃侃而谈:“她确实是我的妹妹,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回御医都说齐承弘好好修养便不会妨碍子嗣,言外之意不就是若有差池真的再生不出儿子了吗?” “……有碍子嗣?”贺渊愣住了,他只听爹说皇上被刺杀受了些轻伤。 昆咎笑道:“也对,齐承弘不会让人把这种事传出去的。现在你知道了,齐承弘很可能不会再有儿子。四皇子被废,五皇子已死,三皇子涉嫌弑父,而六皇子在赵雁还在的时候就动了手脚,他活不过三岁的。肃王是个不忠不悌之人。即使有你这个好南风的世子,燕王也是最佳人选,世人会觉得,燕王再生个儿子不就可以了吗。” “你不是都说了吗?比起我,让娘再生一个儿子都可以!” 昆咎摇摇头:“别心急,你看,显而易见,舟氏一脉人丁稀薄。我只有渺渺一个女儿,渺渺这么多年也只有一子一女。原本只要你的身份没有暴露,我有的是时间继续谋划。但是,来不及了,我的身份可能被泄露了,在我死之前,我要尽力抹去所有不确定因素。” 贺渊突然想起昭史中确实有记载,因为舟氏早期有近亲结合的惯例,舟氏幼儿易夭折,舟氏也不易拥有后代。 这点齐氏倒是不同,当今有六个儿子两个女儿,恒帝更有十三个儿子,只是宫廷斗争不断,当今如今就剩下三个活着的儿子了。 “既然沈太妃当初差点成功了,不如找第二个沈太妃,反正有李进帮你们。” “安插沈太妃几乎都用了我们所有的力量,不够再来一次了,再说,齐承弘的后宫有一个罗锦绣在,便是人进去了,也很难得到皇后的位子。” 看来昆咎选他,也的确是迫不得已了。“我可是姓齐,昭民竟然都认同你的计划?” “当年那场大清缴过后,舟氏嫡系便只剩女子了,要是循旧例,舟氏早都灭亡了。” 昆咎见贺渊沉默,呵呵一笑:“小渊,你看,我们并不是没有计划,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登上那个位置。” 贺渊避而不答,只是问:“那赵进呢?一开始沈太妃为何不帮赵进杀了皇帝?” “皇上哪有这么好杀,我本就不指望他成功。他偷换了虎符,暴露只是早晚的问题,不如顺手一试。可惜赵雁了,多机灵的孩子。” 贺渊看向昆咎,他总觉得这个老妪冷酷无情的外表下,藏着一种自我毁灭式的疯狂。 昆咎注意到他的目光,与他对视一眼,意味不明地一笑,然后微微低头,摆出一副臣服的姿态:“我在我的子民口中,被称作昭皇,但只要您愿意,这个称呼随时可以属于您。” 她是昭皇! 昆咎没必要骗他,难怪前些日子她没出现,原来是要专注姜岐战事。 贺渊之前猜到了昆咎是昭朝嫡系。毕竟昆咎的女儿去接近燕王,延续昭朝血脉,那么昆咎一定是嫡系,只是,她竟是昭皇。 看来昭朝嫡系果真凋零到连一个男子也没有了。 贺渊皱眉道:“听说当今已经有了昭皇的线索,你这时候来盛安岂不是自投罗网?” 昆咎笑道:“是啊,有个年轻人没受住刑,说了训月鸟的秘法,齐氏倒是能用我们养的鸟找到我。我有法子遮掩,只是不是长久之计。好在昆咎这个暗里的身份几乎无人知道。”她甚至笑得更灿烂了,“这不重要,我的死活和你的前路无关。” 贺渊愈发觉得昆咎危险,一个死都不怕的人,会做出什么事?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他来不及细想,只是问:“你告诉我你的身份,不怕我告发你?” 昆咎笑而不语,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月纹的锦囊,递给贺渊:“这是证明昭皇身份的玉玺,舟氏嫡系如今就剩你我和你娘亲了,自然是要传给你的。” 史书中记载的昭皇令吗?不对,国破之时,昭皇令被齐氏毁了,这应该是后制的。 贺渊没有接:“我不会同意的,任何计划都不可能万无一失,一旦失败,我不可能让爹娘和姐姐给我陪葬。” 昆咎收回玉玺,不紧不慢道:“没有风险,计划已经成功了,您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皇位就在您面前等着您。” 贺渊嘲讽地勾起嘴角,不知道在笑谁。真当他傻吗?皇上的伤真的治不好了吗?六皇子会不会被什么神医医好了?三皇子到底是皇上深爱之人的儿子,皇上万一愿意相信三皇子了呢?四皇子是被废,可要是其他嫡系死光了大臣会不会推举他?还有齐承礼,只要当今驾崩,他曾经冒犯当今的举动又有谁会在意? 昆咎这么急着推他上位,爹当上皇帝之后,昆咎会不会让爹死了给自己让位呢? 况且,要让他为了万人之上的身份,杀了那个皇爷爷吗?皇位动荡的时候,会牵扯多少人呢?会有多少人因为他这个念头死去? 如果阿浩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明白的。 他不想。 当皇帝真挺好的,但是他不喜欢。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像他不喜欢鱼腥草一样,他不喜欢当皇帝。 虽然他也没当过皇帝,不过,就像他定然不适合成为屠夫一样,他定然不适合做皇帝。 他不是个能给天下黎民带来盛世的人,不能比当今做得更好。如果他做个昏君,和当个庸医有什么区别? 说起来,做皇帝和做大夫到底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 嗯,这是个好问题。 昆咎一点也不急,只是慢慢道:“您明明有齐氏的血脉,齐氏却只是防备您,从未真正接纳您。这一辈只有您一个人了,我替你选了个字,怿。”她一字一顿地道:“舟怿渊。” 贺渊哑然失笑,在打感情牌吗?他和舟家、和齐家何时有半点情分了? 昆咎的声音带上了点老年人特有的沙哑,显得情真意切:“怿渊,您喜欢这个名字吗?我们和齐氏不一样,我们是您的家人啊。” 舟怿渊。 齐哲渊。 那只是他的血脉罢了。齐氏和舟氏的眼里,从来只会先看到他的血脉。 可他也知道与昆咎说这种话毫无意义,他避开这个话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复国,昭朝覆灭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至少你都没有经历过。” 昆咎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语气却平静:“我自小就被教导必须复国,我活着就是为了复国,仅此而已。” “我的父母死于上次大清剿,我二十二岁被称为昭皇。因为沈太妃的情报,我比齐氏先找到流落在外的燕王,那时计划就诞生了。我的女儿甚至不能认她的母亲,就为了和敌人的血脉生一个儿子。” 贺渊沉默以对,昆咎却不放过他,逼问道:“每次齐氏出兵,我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子民被一面倒的屠杀。您也是大昭的血脉啊,我不会要求您站在我们的立场上对付乹朝的百姓,只是想让你守住这个秘密,登上皇位。” 贺渊心道,你们不也只是把我当做工具吗?与齐氏有何区别? “即使你成功了,受益的也只是舟氏罢了,你的子民是为了你的野心送了命啊,如果你早点放弃,那些人也就不会死了。” 昆咎只是笑。 贺渊觉得她似乎缺少些人性,冷淡道:“抱歉,但是我没有兴趣。” 昆咎反而笑了几声:“如果利益远远大于风险呢?”她放慢语速,像是哄着孙子吃饭的外祖母,“您在皇帝手下战战兢兢的保命不憋屈吗?” 贺渊浑不在意:“既然给了王位,我那皇爷爷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了。” 昆咎抬头看了贺渊一眼,贺渊突然寒毛乍竖,仿佛被毒蛇盯上的猎物。 “陆浩被抓起来、被刺杀的时候您不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吗?”她用一种蛊惑性的语气说:“如果您是皇帝……” 贺渊的动作一顿,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听闻陆浩被抓、感受到陆浩受伤那时的感受浮上心头,仿佛从没消失过似的。 自责、愧疚、无能为力、还有……愤怒。 贺渊想起陆浩肩上的刀伤。 不恨吗?恨自己的无能,狠当今的多疑,狠昭朝的无情。 我希望成为一个好大夫,但一个好大夫,能保护他吗? 贺渊不想再昆咎面前露了破绽,他张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昆咎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贺渊开始动摇了。 昆咎乘胜追击:“如果当上皇帝,想要给陆浩一个名分,也不是想象中那么难,不是吗?”她柔声道,“不用急着做出选择,您有的是时间。” 贺渊沉默着,对每个人来说,权力,都是有诱惑力的,他也不意外。 何况他确实是齐氏和舟氏共同的血脉,说他有这个责任继承皇位也没什么不对。 但是,他的目光落在鹿扳指上,墨玉微微发亮,温润安静。 贺渊想起那日漫天红妆中莽撞站起的身影。即使现在,仿佛他侧头去,那青年就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眼神一如那日,干净纯粹,只映着他的身影。 我差点忘了,你说过,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真正渴望的道路。 为什么不呢? 贺渊转头看向昆咎,昆咎读懂了他的眼神,失望地摇了摇头:“既然这样,我就只好拿陆浩的命威胁你了。” 贺渊目光一凝:“你还是要杀他?” 昆咎的语气和蔼,就好像是被宠爱的孙子缠着问问题一样:“他对你的影响,大到让我害怕。但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恰恰相反,在感情的驱使下,人会做出很多有意思的反应。” 她的笑不达眼底,贺渊突然浑身发冷。 如果,如果阿浩真的被昆咎杀了,昆咎再让手下分散而逃。他会是什么反应?他肯定要给阿浩报仇,他怎么报仇?如果他登上皇位,是不是就能随心所欲地找出所有前朝余孽了? 昆咎很了解他,以他的性格来说,这是完美的计划。 “你拿他威胁我我就会听你的!何必要杀他!” 昆咎淡淡道:“他阻碍你登上皇位,阻碍你留下血脉,何必要让这么大的一个麻烦活着?” 贺渊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你是觉得因为你是我外祖母我就不会对你动手?” 昆咎轻轻一笑:“你就是杀了我,只要你能登上皇位,我也不在乎。” 她的眼里没有畏惧。 贺渊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昆咎慢吞吞来道:“你就算杀了我……” 贺渊却挽起袖子,干脆利落地在左臂上划开一个一指长的口子。刺眼的红色渗出,血滴顺着手臂划出轨迹。 昆咎怔了一下,反应了过来:“匕首淬了毒?” 贺渊挑挑眉:“一个时辰内没有解药我会死。”他对着昆咎露出一个挑衅地笑,“你猜猜我会告诉你这是什么毒吗?” 昆咎愣了半天,脸色不断变换,半晌,她叹了口气,苦笑一声:“正确的选择。” 对昆咎来说,贺渊的命远比陆浩、甚至是自己的命值钱。 她一脸可惜:“如果我没猜错,匕首上没有毒吧。” 贺渊笑眯眯道:“你要赌一把吗?” 昆咎摇摇头,笑道:“我没必要赌,你快吃了解药吧,我现在就可以下令不杀他了。” 贺渊没有吃解药的打算:“现在你的计划失败了,还有后手吗?” 昆咎的笑终于带了一分诚心:“您还是吃了药吧,因为,来不及了。” 一个时辰前,大理寺。 孟寺正的手下来找陆浩,说是城北黄牛村发现一具尸体,身上竟有疑似来自陆元的信,信中提及了昭皇的线索,孟寺正希望陆浩去辨认字迹。 陆浩想起二哥说过陆明找到了昭皇的踪迹,派了人回盛安传递情报,莫非是前朝之人狗急跳墙暗杀了大哥的信使?可是这样就没道理留下信啊。 陆浩余光看向窗外,启安尽职尽责的守在那里,暗中还有司七在。陆浩对孟寺正手下的司务道:“我这就去。”搬山想跟上他,陆浩摇摇头,“你去把这些卷宗送到胡大人手上,我很快回来。” 他紧赶慢赶到了黄牛村也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村民似乎被驱散了,周围没什么人影。 跟着陆浩来的司务东张西望了一会,问地上的蹲着正检查尸体杵作:“孟大人和其他人呢?” 杵作是个瘦小的青年,闻言没有停下工作,头也不回地道:“孟大人找到线索了,带人去问了。” 陆浩的目光却落在那遗体的外衫上,死者他没有见过,但是这件外衫格外眼熟,洊至是不是有这件? 陆浩低头查看,唔,是很像,但花纹还是有区别的。 他听见启安大喊一声小心,陆浩并不慌张,他抬起手。 “铛!” 短刃相接,陆浩手中的匕首被震得脱手而出。但启安已经拔剑而来,偷袭的杵作不得已后退几步。 陆浩捡起地上匕首,自南狱一事之后他一直随身带着匕首防身,没想到真的有了用处。 那个司务吓得躲在启安身后,结结巴巴道:“他、他不是大理寺的杵作。” 冒牌仵作已经被陆府的几个侍卫牢牢按在地上,他反抗不得,恶狠狠盯着陆浩:“便是你出身将门,也不可能躲过如此近的背后偷袭,你一开始就在防备我,我哪里露了破绽?” 众所周知,陆家三子不擅武艺。况且按理陆浩当时的注意力已经落在那件仿制的贺渊外衫上,他更是特意站在遗体偏左的位置,留了右边的空位。他从陆浩左侧袭击,不惯用的左手更难抵挡。 但是,陆浩一开始就一丝一毫也不信任他。 左肩过度活动,有些不舒服,陆浩按着肩道:“因为我认识你,不、倒也算不上认识,但是我知道你的名字,小乐。” “不可能,我一直隐居在山上!从未来过盛安!” 确实,陆三少不应该认识小乐,但是贺渊认识。 陆浩想起他幼时去和娘一起上山拜访昆咎,那时他就对跟在昆咎身后的小乐印象深刻。 小乐端茶的时候,他无意识看到了小乐的手。少年的手看似如耕种的百姓一般粗糙,关节却并未粗大,也并非整个掌心结了厚茧,而只有掌心上半和小鱼际磨出了茧。与其说是耕作的农户,不如说像在练什么兵器。 这时,司七不知道从何处现了身,脸色不太好:“周围有不少人包上来了。” 启安站起身,冷笑道:“刺杀失败靠强攻吗,倒也不出所料,多少人。” “半百,看架势,不少人都练过武。” 在盛安城里用人海战术,定会第一时间被守城军制服,难怪昆咎特意把他们骗到黄牛村。 可是正因为觉得不可能用人海战术,启安和司七加起来只带了十数人。不过倒底是自小训练的侍卫,和大多数是平民出身的昭朝残党比,单人战斗力还是远远领先的。 司七道:“想办法带你家少爷突围,我已经让人去求援了,陆二少爷的守城军不远。”他又补了一句,“你死了可以,别让你家少爷少一根寒毛。” 不知何时,周围的民居、草丛里、树上,奇奇怪怪的地方冒出里了人,他们拿着武器,与司七等人对峙。 启安对陆浩一笑:“三少爷,别离开我。” 陆浩道:“你也小心。” 被按住的小乐猛地一挣扎,大喊道:“陆浩在这!杀了他!”他身边的侍卫一把将他打晕。 可昭民已经喊打喊杀地冲了过来,快速缩小了包围圈。 燕王府的侍卫跟着司七冲向盛安城的方向,试图冲出一个缺口。 陆浩迅速脱了大理寺那一身显眼的官袍,糊在最近的一个昭民脸上。一个陆府侍卫突然喊道:“启大人,上面!” 启安一把推开陆浩,自己往地上一滚,险险避开一只箭矢。 陆浩被陆府的一个侍卫拎着丢到了墙根下,他听见司七远远道:“是弩!”启安骂道:“这是军用违禁品,这些人是疯了吗!” 难怪这些人有底气他们突不破包围。 旁边的一个侍卫探头看了看:“五个弓弩手。” 启安道:“五个的话有机会!司七快打开缺口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冲出去!” 陆浩明白,在弓弩手底下突围,就是拿人命给他挡箭。 启安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笑道:“三少爷,平日让您练武您不乐意,这下知道用处了吧。” 陆浩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鸟鸣声,而且越来越近,鸟鸣声越来越大,众人忍不住抬头望去。 乌云般密密麻麻的鸟群突然从远处飞来,甚至把太阳都遮住了,黄的红的,大的小的,各种各样的鸟混在一起,叫声凄婉,仿若人在哭泣。 昭民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哀鸣,似是传染了一般,他们一起呜咽起来,下手却更狠了。 启安原本都打算突围了,此时却惊疑不定:“哪来这么多鸟?” 典籍上的文字突然涌入陆浩脑海,陆浩道:“昭皇……死了。” 昭朝舟氏,善训鸟,唤之月鸟。鸟认一主,主死,鸟亡,然昭皇死,鸟俱哀。 52种子 贺院使坐在醉花楼里饮了第五杯茶,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又被肃王放鸽子了! 贺总管察言观色,道:“老爷,我这就去找肃王。” 贺院使点点头,已经两个时辰了,虽然他常被放鸽子,但这次时间也太长了。 贺总管询问了老鸨,找到白梨姑娘的闺房,敲敲门:“王爷……陈公子?” 无人回应。 贺总管又大声问了几句,门内依旧一片安静,贺总管皱皱眉:“公子,失礼了。” 他推开门,门内依旧死寂。 白梨姑娘还在床上睡着,地上倒着两个侍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贺院使不知何时已经过来了:“屏住呼吸,还有些残留的迷药。”他低头看向倒下的侍卫,侍卫呼吸平稳,看起来只是被打晕了,大约侍卫也察觉到不对进来查看,被偷袭了。 贺总管环顾一圈,有些焦急:“老爷,肃王不见了。” 贺院使的目光落在房间里敞开的窗户上,迷药是气体,窗户却开着,莫非齐承礼从窗口走了?齐承礼到底是自己突发奇想摆脱侍卫,还是被人带走了? 贺院使正想叫醒昏迷的侍卫问一问情况,门外突然有人道:“齐承礼暂且无事,你们还是安心等着吧。” 这人一身男子装束,除了声音过于清脆,扮相不露丝毫破绽。但是贺院使和贺总管都肯定这人是女子。 贺夫人! 贺夫人并不在乎贺院使和贺总管防备的神情,声音依旧似往日般轻柔:“娘说让我看着你,以免你发现齐承礼失踪,去告诉齐承弘。”她苦笑,“所以,我现在想给你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昆咎眼里带着笑:“来不及了。” 她和自己说了这么多是为了拖延时间! 贺渊眼中戾气逐渐加重,他一把揪住昆咎的衣领:“你是不想活了吗?” 昆咎被贺渊死死掐着脖子,发出漏风的风箱一般的喘气声:“呵、你现在去黄牛村,大约能看到他的尸体。” 贺渊手上的力道加重。他现在没有感觉到上次那种灵魂脱离的感觉,所以阿浩暂且无事,可是,他得尽快赶过去。 他松了手,老人重重栽在地上,喘着粗气。 贺渊沉默地和昆咎对视,即使他和昆咎表面上如何一片祥和,也掩盖不了昆咎身上的秘密对燕王府来说就是催命符的事实。 而且,她想杀了阿浩,这一点他绝不会原谅! 昆咎仿佛没有察觉到危险,笑了笑:“对了,我和你娘的身份还有小乐知道,你还记得他吗?不过你放心,我给他下了令,等任务完成,他会自裁。” 贺渊不知道眼前这个老人为了复国到底丧心病狂到了什么地步。但他如今,却也疯狂到想杀了他的外祖母。 昆咎似乎丝毫不关心自己的死活:“我担心陆浩有一天会背叛你,你多少留个心眼。” “他不会。” 贺渊摸上怀里的匕首,他刚割伤手臂的匕首真的有毒。但这匕首一开始并非是为了割伤自己围魏救赵,而是自阿浩上次在狱中出事就准备好了,为了自保,也为了一旦等昆咎出现时…… 杀了她! 金属把柄触手冰凉。贺渊眼神波动,为了平静的生活杀一个人究竟对不对? 他不知道。 他有很多不杀昆咎的理由,而他杀了昆咎的理由也只需有一个。 她的存在本身,威胁到了陆浩! 他是个大夫,比谁都明白生命的珍贵和脆弱。不用太残忍,只要划开侧颈,一个年迈的老人就会毫无反抗之力的失血而死。 昆咎叹口气:“我的计划没有问题,会到这个地步,终究是我不够狠。” 贺渊并不接话,昆咎自言自语道:“用陆浩威胁你太劳心劳力,我当时就应该杀了渺渺,我不信你不想找我报仇。” “你可真是个疯子。”贺渊冷笑一声。 “你想杀我?” 昆咎目光灼灼地看向贺渊,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那就杀了我吧。” “你……” 贺渊突然觉得,她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昆咎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忍,笑道:“你不杀了我,我终有一日会杀了陆浩的。” 于是贺渊抽出匕首,他以为自己下不去手,但他却比他自己想象的果断得多。 “箭毒,很快的。” 贺渊双手平稳地抽出匕首,刺进老人的心脏。 昆咎从头到尾都没有丝毫反抗,安静地接受了命运。老人的语速更慢了:“没想到匕首上果真有毒,你别忘了吃解药。小渊,你连人都能杀,比起大夫,你显然更适合做皇帝。” 贺渊看她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昆咎在他身后发出了愉快的笑声:“记住我的样子的,这是一颗种子,终有一天,你心里的种子会爆发!” 如同真的被诅咒一般,贺渊无法前进,他没有回头,只是问:“你不后悔吗?” 濒死的老人发出嘶嘶地气音:“我不后悔,因为我是舟无名啊,和你一样都是大昭皇室血脉……拿好……”她颤抖着摸出玉玺,贺渊沉默一下,回身把它接过。 回光返照一般,昆咎突然有了力气。她的语气平缓下来,终于没了濒死之人的疯狂,而是像一直以来一样从容:“小渊,别杀他们,你不想当皇帝就让他们离开,等你有朝一日改了主意,他们随时待命。” 贺渊道:“我会让他们离开的。” 昆咎露出笑容,贺渊转身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唇色渐渐发紫,原本清澈如青年人的眼睛开始浑浊,她其实还能再坚持一会,但她已经累了,她也没理由再坚持了吧,昆咎任由自己重重倒在地上。 “无名,无名?快起来,你可是未来的昭皇,不能偷懒。” “娘,我不想当什么昭皇,我很笨,做不好的。” “无名别害怕,大家都是你的家人,都会帮助你的。想不想和大家一直在一起啊?” “想!无名最喜欢大家了!” 有朝一日,有朝一日,我会让大家不用再这么躲躲藏藏,大家要快乐地一起生活! 贺渊走出院门,从怀里摸出来解药,胡乱服下,他咽得太快,被药粉呛住,剧烈咳嗽起来。 王灯王烛闻声跑过来,贺渊边咳边道:“你们两个看着大门,别让任何人进来。” 说完他牵起一旁的马,向黄牛村飞奔而去。 意料之中,门外没有前朝的人。昆咎是来求死的,自然不会带人。 昆咎大约是为了及时控场,黄牛村与祈福村毗邻,不过隔了一条小河。 刚出了祈福村,一个黑衣青年纵马迎面而来,左臂似乎受了伤,单手驾马,半趴在马上。 贺渊认出他是燕王府的侍卫,侍卫见了他忙喊道:“少爷!陆少爷在黄牛村西受袭了!” 贺渊问:“你不去找守城军求援,怎么在这?” 侍卫道:“李临去通知守城军了,司总领怕少爷这边也出意外,让我来看看。” 这时,四面八方传来了鸟鸣声,贺渊抬头,四周林子里不知哪里冒出来那么多的鸟,盘旋在天空上。 侍卫奇怪道:“哪来这么多鸟?” 他不明白,贺渊明白。 贺渊只是道:“带路!” 昭民的攻击已经拼了命,司七无法突围,被迫和启安汇合,启安手按在剑柄上:“我们一起,强行冲出去。” 司七淡淡道:“好。” 陆浩突然听到了马蹄声,声音越来越近。他心有所感,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综红色的马飞驰而来,愣是甩了身后的侍卫一大截,青衣青年隔空和陆浩目光相接,两人都松了口气。贺渊举起手中玉玺,喊道:“都停手!” 昭民们见了月神令,果然停了手,围向贺渊,启安和司七立即紧张兮兮地准备冲过来,贺渊示意他们别动,把月神令递给领头的壮汉,那人看过,激动道:“是真的!” 昭民似乎想要行礼,贺渊制止了他们道:“你们走吧!” 壮汉为难道:“可是任务没有完成。” 贺渊沉默了一下:“无名的最后一个命令,让你们不要再互相联系了,自由地、活下去吧。” 昆咎没有这么说,可昆咎大约想这么说。 这也是他作为舟氏血脉能为这些人做的唯一一件事。 昭民们又开始抹泪,快速散去了,地上还有几个人受了重伤,也被合力抬走了。司七和启安对视一眼,陆浩道:“让他们走吧。” 一众侍卫便并未妨碍昭民,只是原地待命。 只那个壮汉首领还在原地,迟疑道:“陛……大人,请问无名为什么会把它留给您?” 知道他真实身份的现在可能只有小乐一个人了。贺渊没打算告诉首领真相:“无名只是为了让你们离开,才托付给我。” 首领不信,却再没多言,只是问:“可以放了小乐吗?” 贺渊这才发现小乐还被陆府侍卫按着,他让侍卫放了小乐。陆府侍卫回头看了陆浩一眼,陆浩点头,侍卫才把小乐放开。 贺渊想起昆咎的话,下了马,走到小乐身边,问他:“要跟我走吗?”小乐愣了愣,明白过来,摇摇头:“不,我还有任务。” “无名她根本……” “我知道的,我了解她。” 小乐的眼神很坚定,贺渊说不出劝阻的话,只是道:“若有一天,你改变主意了,可以来燕王府找我。” 小乐向他行了礼,他走的时候还回头补充了一句:“那个齐承礼在村长房子的地窖里,陛……大人若是嫌碍事就杀了吧。” “齐承礼?” “无名说最好不要直接杀了咳咳陆公子,等抓住陆公子让齐承礼把他杀了,或者想办法嫁祸给齐承礼……”小乐说到这,看了一眼陆浩,怕贺渊发火,赶紧跑了。 贺渊眯了眯眼,如果昭民用刀架着齐承礼的脖子让他杀了陆浩,齐承礼没道理不动手。 若是陆浩直接死在齐承礼手里,他会怎么做?当今会怎么做?当今不会因为陆浩把齐承礼交给他的。 假设陆浩死在昭民手里,他大可以借陆将军的势力复仇,可如果陆浩死在齐承礼手里,他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此回陆浩如果真的殒命于此,事情或许真的会像昆咎计划的那样发展。 他的确会为了复仇去走上对抗当今的路。 可惜,昆咎不知道,阿浩若死了,他贺渊也必死无疑。 昆咎费尽心机,一开始就注定是空啊。 昭民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贺渊走到陆浩身边。 一众侍卫纷纷行礼:“见过世子。”他们各个眼观鼻鼻关心,仿佛没看到贺渊能指使这些不知来历的人。 贺渊不在意地挥挥手,示意他们别多礼。陆浩看他风尘仆仆,想来一路快马加鞭,贺渊注意到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陆浩明白他的意思,并未多问。 贺渊仔细打量陆浩:“你无事吧?”陆浩笑道:“无事。” 司七趁机上去低声问了贺渊几句,贺渊道:“守城军问起就说这些人是路过的土匪,我手上的是他们首领的令牌,这一点不必跟守城军提起。” 若他实话实说,就是昭民在盛安城外刺杀皇室血脉,盛安必然也会像姜歧那样大肆捕杀昭民。他毕竟留着舟家的血,做一些小事也是应该的。 启安和司七对视一眼,当他们傻哦。 陆浩见他们发愣,皱皱眉:“孟寺正呢?周围的村民有没有受伤?还有快去把肃王找回来。” 孟寺正的手下,那个倒霉地被牵连进来的司务刚才被一个昭民击晕了,此时被叫醒,迷迷糊糊道:“我们来看尸体的时候,周围还有村民呢。”他刚才晕倒之后被侍卫们顺手保护了一下,没受什么伤。 那个去找贺渊报信的侍卫道:“我出去的时候发现孟寺正他们都倒在那边被绑起来了,应该是被打晕了,村民们大约也是被绑在哪了。” 启安派人去找孟寺正和村民们。 齐承礼是个大麻烦,贺渊和陆浩亲自去找他。地窖里,齐承礼躺在地上睡得正香,可能是迷药量太大,怎么叫都叫不醒。 贺渊给他号了号脉,见他脉搏平稳,吩咐道:“先送回府上,等他醒来,要不要禀报陛下让他自己决定。” 启安跟在陆浩身后,陆浩皱眉道:“启安,你禀告父亲的时候,不要多嘴。” 动静那么大,陆将军自是要知晓的。 启安苦笑道:“少爷啊,这么大的事我总得给老爷备案。”这位世子能命令刺杀陆浩的人?世子还说那些人是路过的匪徒?怎么想怎么奇怪吧? 贺渊凉凉看他一眼:“你是想让我把你灭口?” “世子啊,在下职责所在,莫要为难我了。” “肃王前些日子提起过,他想给他家侍卫找个漂亮姑娘,我看鹊儿姐姐很合适。” “我、我不说了。” 侍卫们和昭民交手不过一刻钟左右,却也有过半之人受了伤。陆浩见一个不幸中箭的倒霉蛋一个劲在地上哼哼,准备给他做个紧急处理,那陆府侍卫看着陆浩,战战兢兢地问:“三少爷,您懂医术?” 启安抽了抽嘴角:“少爷,还是我来吧。” 瞎了你们的眼老子可是太医的水平! 贺渊无奈道:“我来我来。” 不一会,村民们被找到了,只是被下了药迷晕捆了起来,没有生命危险。 贺渊向陆浩眨眨眼,陆浩心领神会,对启安道:“启安,向守城军解释的事就拜托你了。”他引开启安的意图太明显,启安嘴张了张,还是恭敬领命。 启安本想让陆浩和他一起走,见陆浩心神全在贺渊身上,在心里摇摇头,向贺渊道:“我家少爷就拜托世子了。” 启安离去后,贺渊对司七道:“带上几个人跟我走,事还没完。” 陆浩和贺渊并骑而行,陆浩的官袍不知被丢在哪里,贺渊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给他,却一反常态地保持沉默。 陆浩没有问他,一路人马尽快回了祈福村。王灯王烛依旧守在小医馆门口,贺渊回头看了陆浩一眼,犹豫一下,道:“阿浩,要不你在外面等我?” 陆浩心道,你还真当我不会生气?他摇头拒绝。 贺渊无奈道:“好吧好吧,司七,你也来。”司七以前便是贺府侍卫总领,值得信任。 开了门,陆浩和司七看见倒在地上的昆咎具是一愣。昆咎面色紫黑,任谁也不会觉得她是活人。 陆浩认出昆咎胸口的匕首是贺渊的,他想起刚才的满天悲鸟,又想到贺渊手上能命令昭民的玉玺。莫非,昆咎竟是昭皇不成? 司七还在,此时不是提问的时机,陆浩便把话咽了下去。 倒是司七没想到前几日找寻的目标已经逝世,吓了一跳。贺渊也想不到天衣无缝的说法,索性不解释,只是下令:“安葬在后院吧。” 司七还没缓过神,结结巴巴道:“少爷,这这这……” 贺渊道:“你当做什么都不知就好,娘那边……我自己说。” 司七下意识道:“少爷,不会因为昆先生不同意你和陆少爷的事,你就把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贺陆:…… 过了一会,司七缓过劲来了,提议道:“既然要隐蔽,那就最好把遗体扔到河里。” 贺渊摇摇头,昆咎怎么说也是他的外祖母,还是入土为安吧。陆浩低头检查了一下昆咎的遗体,看看有没有什么会暴露她身份的东西。 她什么都没有带。 司七正准备搬运昆咎的遗体,却突然一脸警惕地看向门外。陆浩不解的看着他,片刻神情也严肃起来。 门外传来了说话声。 外面有司七的人看守,这喧哗声是从何而来? 司七的一个心腹在门外喊:“少爷!老爷和夫人来了!”贺陆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 贺渊当机立断:“司七,看着这个房间,别放人进来。阿浩,我们出去吧,正好有很多问题要问问娘。” 陆浩走上前,与他并肩而行。 门外只有贺夫人和贺院使两人,贺渊和贺夫人目光相接。她的眼神,有些地方变了,可有些东西却如故。 陆浩轻声唤:“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而且娘为什么穿的男装啊? 贺院使道:“你娘说昆先生去世了,大约在你这里。”他对司七道,“看着门外,别让外人进来。”司七毫不犹豫,领命而出。 贺渊愣了愣,不解爹娘为什么知道昆咎死了。 贺院使看着司七离开,突然侧身一步,挡在贺陆两人身前。 他和贺夫人相对而立。 贺渊从未见过爹对娘露出如此严肃的神情。 贺夫人恍惚了一下:“娘告诉我说她要和小渊单独谈谈,让我看住你她好杀了肃王,她答应我不会再对浩哥出手了,我早该明白她在骗我。” 贺夫人看着贺院使,似乎也有点受打击:“我解释过了,你不相信我吗?” 贺院使语气平和:"我相信你。但我相信你是一回事,我不让他们俩冒险是另一回事。" 贺渊和陆浩对视一眼,娘这是把身世告诉贺院使了? 贺夫人放弃和贺院使对峙,放轻声音对贺陆两人道:“娘养的鸟飞到我那里,撞在墙上自尽了,这意味着它的主人已经死了。” 贺渊愣了愣,片刻嗫嚅道:“对不起。” 贺夫人并无半分责怪他的意思,语气依旧温柔:“娘她已经不想活了,比起亡命天涯,她宁愿早点死,好让你的身份少一个人知道。” 她侧头看向陆浩,想看看他,又被贺院使隔开,贺夫人只好站在原地问:“浩哥受伤了吗?” 陆浩摇摇头:“我没事。” “我想去看看她,她在这里面吗?” 贺渊替她打开门,贺夫人慢慢走进去,目光落向昆咎的尸体。她静静跪下,在遗体的胸口画了一道弧线。 信奉月神的昭朝子民,相信人死后灵魂会升入月神的国度。 月神庇佑,吾心永生。 贺渊下意识准备过去扶起她,贺院使挡下他,贺夫人慢慢转过头:“小渊,没关系,你爹防备我也是应该的。” 陆浩轻声说:“我们相信你。” 贺夫人睁大了眼睛,贺渊和陆浩相视一笑,贺渊道:“娘,如果你一心复国,就不会让我和阿浩在一起了。” 他想起陆浩大闹季府之后,贺夫人一开始并不同意他和陆浩的事。她大概不是接受不了陆浩,只是考虑到贺渊的血脉是昭朝的希望。 可她最后还是同意了。比起复国,她更在乎贺渊,仅此而已。 她是一个温柔的母亲。 贺院使闻言,放下手臂。贺渊和陆浩一左一右把贺夫人扶起来。 贺夫人抱住他们两人,目光望向贺院使。贺院使对她笑笑,又严肃起来:“虽然很对不起昆先生,但是遗体需要尽快处理了,我怕我们的行踪被有心人盯上。” 于是司七又被叫回来,几人一起动手(司七一直在嚷嚷老爷夫人怎么能干这种粗活呢),很快后院的角落就多了一块不起眼的凸起。 司七小心地把挖掘的痕迹掩饰好,贺院使看看贺夫人:“回去吧?” 贺夫人担忧地看向贺陆两人:“经历了这种事我想陪陪孩子们,你们被吓到了吧?” 贺渊清咳一声:“娘,我想去和阿浩单独转转。”他没给贺夫人再说话的机会,和陆浩转身就走,还捎带把司七拖走了。 贺夫人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们离开,贺院使摇摇头:“连他们都在担心我们。” 贺夫人沉默片刻,刚刚在醉花楼,一只金色的鸟从窗外飞进来,环绕她悲鸣几声,撞柱而亡。那是昆咎最宠爱的那只月鸟。 贺夫人明白昆咎已死,便请求贺院使和他一起到城北来。 在醉花楼,她告诉贺院使,自己是昆咎的孩子,昭朝的血脉。 等于告诉贺院使,她和贺院使的相知相遇不过是欺骗罢了。 她回过神,贺院使问:“你母亲怎么知道我的身世?连当今也是最近才查到的。” “沈太妃在宫中探听到的。她本来是我们的计划中心,我们想让沈太妃的血脉继承皇位,可惜那个皇帝死得早。” 贺院使不再提此事,只是看着昆咎的坟墓:“当初我恢复身份这么容易,背后也有昆先生吧。” 当时兵部尚书为首的势力与皇帝争夺兵权,皇帝借燕王破局,只是那一次,皇帝胜得太容易了,白惑那方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 贺夫人点点头:“嗯,连齐承弘能够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也是赵雁在其中推波助澜。” “贺渊说要入赘季府的时候,昆先生竟没有阻止?” “娘说让你恢复身份才是当务之急,只要你恢复身份,小渊的入赘自然不作数。” 贺院使又想到贺夫人的父亲或许尚在人世,问:“那你父亲是?”以前贺夫人说她父亲很久之前就过世了,不知是否为真。 贺夫人摇摇头:“娘没怎么提过,父亲在我出生前就死在追捕中了,我只知道为了血脉的纯粹,父亲似乎是娘的一个表亲。娘应当不喜欢父亲,只是为了延续血脉。” 贺院使感叹道:“她为了复国,真的拼尽全力了。若是昆先生再小心些,不暴露身份,或许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她的计划。” “她……早已经不想活下去了。” “嗯?” “我能感觉到,随着我们的人越来越少,她渐渐开始迷惑了,她不向以前那样坚定不移了。她开始怀疑自己活着的唯一目标是否正确。” 舟无名的计划,在伤害昭朝的其他人,可她一开始是为了让她的子民幸福,这种矛盾,让她迷失了。 贺院使静静看着她:“我明白你的意思,谁都在努力地活着。” 贺夫人在贺渊和陆浩面前强忍着的情绪终于压抑不住,她看着面前的坟墓,泪如雨下。 娘,你怎么就忍心丢下渺渺呢? 渺渺怎么就救不了你的心呢? 贺院使安静地站在她身侧,许久,贺夫人的情绪平静下来:“你不问问我是否真的想嫁给你吗?”她的声线因为紧张不自觉得紧绷着。 贺院使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我看得见。” 一次虚假的一见钟情,换一份真实的日久生情,不亏。 此时,一只灰扑扑的野兔不知从哪窜出来,在土堆上徘徊片刻,又纵身一跃,消失不见。 哪来的野兔,贺院使一愣。贺夫人却突然在坟前跪下,把头深深垂下。 娘,你看到了吗?月神原谅你了。 贺院使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扶起贺夫人:“好点了吗?”贺夫人泣不成声,只是紧紧抱住眼前之人。 月神啊,感谢你没有抛弃你不忠诚的子民,让我遇到这个人。 月神庇佑。 53信任 另一边,贺渊道:“司总领去看看其他侍卫吧,屋里伤药都齐全。”刚才打斗中不少人都受了伤,匆忙之间也只能止血,现在医馆里倒是有药。 司七担心手下,赶快出去了。贺渊见成功把司七支走,搂住陆浩的肩:“趁机出去转转?” 陆浩指指后门的方向:“走。” 刚才贺渊去黄牛村所骑的红马狂奔了一路,蔫蔫地啃着草料。贺渊便摸摸它旁边贺院使往日用的黑马,年纪大了的黑马亲昵地回应。 陆浩试探性地靠近了一点,老黑马觉得眼前之人的气息很陌生,却给它一种熟悉的感觉,它迟疑了一会,还是低下头,让陆浩抚摸它。 贺渊翻身上马,向陆浩伸手:“你肩伤刚好,我带你。” 陆浩将右手递给他,贺渊把他拽上去,陆浩稳稳坐好,微微停顿,才环住贺渊的腰。 手臂传来的热度,熟悉的草药香气,突然轰鸣的心跳。 贺渊转过头:“阿浩……” “嗯?” “没什么,抓好。你想去哪?” “随便。” 贺渊对他含糊的回答毫无意见,应了一声,仗着小村庄人烟稀少,直接纵马狂奔。 这些天的郁闷似乎在迎面的风中消散,行得太快,话语都吹散在风中,断断续续,陆浩索性放弃和贺渊说话。 贺渊驾马在城外漫无目的地乱转,马蹄溅起尘土和草屑,入目尽是单调而深厚的绿色,两人却突然一起大笑起来。 什么前朝!什么身世!见鬼去吧! 老马经不起路途劳顿,很快气喘吁吁起来,贺渊找了处有溪水的地方停了马,让老马休息。 两人下了马,贺渊把陆浩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抚平。陆浩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讲今日的事。 或者洊至不想说也没关系。 贺渊抚在他头上的手却突然顿住了,陆浩问:“洊至?”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贺渊喃喃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贺渊看着陆浩的脸,不知怎么就后怕起来,昆咎说“来不及了”时的恐慌又浮在心头。 阿浩这不是好好的吗,贺渊对自己说,可他还是紧紧抱住了陆浩。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他只能死死抱着眼前的人,一遍一遍重复着。 我是这么自私的人,所以无论如何,请你留在我身边。 贺渊眼前的灰绿平原向远处延伸,望不到尽头。 可这么广阔的世界,我只想要一个你。 陆浩只是轻轻回抱住他。许久,贺渊平静下来,放开陆浩:“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陆浩摇摇头:“你左臂是不是受伤了?” 贺渊怔了一下,想起他自己在自己手臂上划的刀口,他自己戳自己下手轻,不是很疼,他都快忘了这件事。 刚才骑马的时候陆浩就觉得贺渊的姿势有点僵硬,果然是伤着了。 陆浩挽起贺渊的袖子,贺渊不太在意地道:“之后再……”他说了一半,发现暴露出的小臂还没有止血。大约是因为匕首上带毒所以伤口难以愈合,白色的里衣晕染上血红。 贺渊闭了嘴,见陆浩面色不善,又结结巴巴地讲起了今天发生的事。 陆浩心底隐隐作痛,却也说不出责怪的话。只能解下发带,临时当做纱布替贺渊包扎。 听贺渊讲到他动手杀了昆咎,陆浩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包扎了,伸手抱住贺渊。 贺渊闭上眼,昆咎黑灰的脸浮现在眼前,他感觉反胃。他一身所学,都是为了救人性命,如今却杀了他的外祖母。 她真的一定要死吗?我真的配给一个人安上罪名吗? “阿浩,我不明白……” 陆浩轻声道:“我在呢。” 没关系,所有恐惧、不安、愧疚我都明白。 所以不要害怕。 直到贺渊实在是不好意思了,轻轻推开他,陆浩才低头继续给贺渊包扎伤口。 贺渊右手空着,索性摸出装着玉玺的锦囊,陆浩看他动作似乎是准备把玉玺丢进溪水里。陆浩只好又停了包扎的动作,把玉玺夺过来。 贺渊解释道:“我不想再让昭民们牵连进来了。” “总归是条后路。”万一当今脑子一抽要对付燕王,生死关头也就别管会不会牵连旁人了。 他知道贺渊不喜欢这样,顺手把玉玺揣进怀里:“我拿着吧,省得你看着它烦。” 贺渊毫不在意地点点头。陆浩心想贺渊果真不在乎这些东西,却被那些奇奇怪怪的人逼来逼去。今日,如果自己陪着他就好了。 他不知走神了多久,贺渊看了他好几眼,犹犹豫豫地开口:“阿浩你讨厌我的做法吗?” 陆浩诧异问:“怎么这么想?” 贺渊委屈道:“因为你都不说话。” 陆浩不甘地咬咬唇:“我只是觉得我无论说什么都没法帮上你。” “我也没出什么事啦。” 陆浩沉默了一会:“我就是觉得,昆咎用她的命给你下了一个诅咒……可你,什么也没做错。” 贺渊用没受伤的右手摸摸他的头:“她觉得我有一天会后悔,可我没什么想要的。” 陆浩抬头看他:“你一点也不想做皇帝吗?”他有点奇怪,自己应该还是有点想当皇帝的,没有人会说自己不想当皇帝吧。 “当皇帝又不是万能的,你看当今,也只能在鸾凰殿门口不敢进去,他并不快乐嘛。” 陆浩叹口气:“至少做了皇帝,就不用再像今天一样被人逼迫了。” 贺渊嘿嘿一笑:“人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的,不是你教我的吗?我不是不想当皇帝,只是有更想去做的事。” 陆浩微微一愣,释然一笑。 虽然这么说非常自恋,但是这样的贺洊至,他最喜欢了。 贺渊晃了晃包扎好的的胳膊,觉得没什么问题,他侧头看着陆浩,没有多想,脱口而出:“再说我要当了皇帝你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啊,顶多不能频繁的见面吧。” 贺渊有点生气地闷不做声。哪有皇帝天天和男子在一起的啊,笨蛋。 可他也不知道怎么说,余光瞥见陆浩一脸不解,黑发还散落在肩上,贺渊又生不起来气了。 他想了想,解了自己的发带,笨拙地把陆浩的头发系好。陆浩任由他的爪子折腾自己的头发,无奈道:“那你的头发就不管了?” 贺渊实在是没法让陆浩的头发和以前一个造型,他索性放弃了,道:“反正你也不想见我,不用管我。” 陆浩轻轻一笑:“刚才说的是逗你的,你要是做了皇帝,我会很寂寞的。” 贺渊的心突然就飞了起来。 等老黑马恢复体力,霞光已经染红了天边,两人辨认了方向,向燕王府疾驰回去。 年纪不小的黑马经不起折腾了,速度不像来时那么快。贺渊握住缰绳,感觉身后青年的体温,却只盼着马速再慢些。 和这家伙在一起,自己都变得任性了。 回到燕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初冬时节,两人都冻得不轻。贺渊把黑马扔在马厩,先摸摸陆浩的脸,触手冰凉:“冻着了?怪我玩得上头了。”陆浩示意自己无事,贺渊依旧凑过来搂住他。 寻过来的搬山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小声抱怨出了这么大的事也没人叫他。贺渊道:“抱歉啊搬山。” “那少爷下次带上我?” “……看情况。” 呵,男人。 正好贺院使和贺夫人也回来不久,贺陆两人换了衣服,准备和爹娘一道用膳。 贺渊的伤口已经止血了,伤口太浅,贺渊懒得重新包扎。搬山准备把那条染了血的发带扔了,贺渊死活不同意,搬山只好照办。 陆浩正琢磨把月神令放到哪里安全,突然想起一事,问搬山:“爹娘他们……没有吵架吧?”印象中爹娘上一次争吵还是因为爹把姐姐带上山采药,姐姐过于劳累,发起了高烧。 搬山挠挠头,有点困惑陆浩为什么这么问:“没有啊,老爷夫人和往常一样啊。” 真正见到爹娘,贺陆两人才懂一如往常是什么意思。 除了贺夫人问他们有没有受到惊吓以外,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氛围。 不不不,这时候不能这么随意吧。 陆浩和贺渊对视一眼,具不知道怎么开口。两人在这里食不知味,倒是贺院使和贺夫人慢悠悠地用完晚膳,贺院使才用一种闲聊地随意态度道:“你们两个一直盯着我做甚?” 贺渊豁出去了:“可是,我杀了她。”他的手无意识地攥住衣摆,陆浩轻轻覆上他的手。 贺夫人放下筷子,极轻地叹口气,摸摸他的头:“不用愧疚,真正有错的是我,她从未把自己当做你的外祖母,她只想利用你。” 她的声音轻柔:“对不起,娘竟然保护不了你,让你遭受这么多。” 贺渊忙道:“娘,与你无关,我只是觉得哪里错了,但又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错。” 贺院使道:“当初我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迷茫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我为何要承受身世带来的问题,后来我学会了不再分辨世间的对错,而是决定自己的对错。”他深深看了一眼贺夫人,“现在,我只需要珍惜你们就好了。” 贺渊看向贺院使,固执道:“也许我不用杀了她,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贺院使摇头道:“所谓更好的方法也不可能完美,既然终有遗憾,又有什么区别呢?” 贺渊终不能释怀,贺夫人笑笑:“慢慢来吧。”她看向陆浩:“浩哥,接下来把小渊交给你了。” 陆浩的眼神柔和起来:“嗯,交给我吧。” 贺夫人说他们今天受了惊吓,让他们早些回去休息。既然爹娘无事,贺陆两人也就告辞了,刚出门,贺渊就问陆浩:“我看你刚才欲言又止?” 陆浩低声道:“我刚才想问,爹怎么确定娘一定是真心喜欢他呢?”晚辈自然不好这么开口,陆浩便没说。 贺渊小声道:“其实我也想问,大概是他们好好谈过了吧。”跟在他们身后的搬山愣了愣:“老爷夫人吵架了?” 贺渊想了想道:“差不多吧,就是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这种傻问题。” 搬山急道:“老爷夫人肯定互相喜欢啊,这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啊。” 贺陆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是啊,这不是显而易见、理所当然的事吗? 两人一起向景泽园走去,夜风格外冷冽,陆浩试着向空中哈气,竟然没有白雾出现,他明明觉得冷得要命。 陆浩见贺渊心事重重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更靠近贺渊了一点,回头对搬山道:“你先回去吧。” 搬山哀怨地走了。 贺渊奇怪道:“怎么了?”陆浩道:“又在逞强了。” 贺渊下意识道:“没有。”陆浩叹了口气:“昆咎的事怎么可能这么快过去,你当我傻啊。” 贺渊无言以对。他望向远处,只看到仿佛把光都吸进去了的深邃夜色。生命在手中流逝的感觉……让人觉得,自己真的很恶心。 陆浩的声音随风传来:“她想杀了我,你杀了她,有什么不对的呢。” 贺渊摇摇头:“我哪有权利去裁决一个人的对错呢。” 陆浩抬手摸了摸贺渊的头。这家伙就是话本看得太多,还相信恶人是可以被感化的。 这一点他也很喜欢。 陆浩放轻声音:“可实际上你没有犹豫,为什么?”贺渊转头看他:“因为她想杀了你。” 陆浩早知道他的答案,如果昆咎仅仅是执着于让贺渊登上皇位,即使昆咎的存在可能暴露他的身份,贺渊大概也不会下手,他并不那么在乎昆咎。 陆浩尽量让自己显得毫不动摇:“是为了我,所以不用怀疑,好吗?” 贺渊乖顺地嗯了一声。 陆浩心道,自己怎么这么像诱骗正道坠入魔道的反派角色啊。 贺渊却真的不再纠结了,傻不兮兮地开始讲今早祈福村有人成亲,和从前他参加过的权贵的婚礼感觉完全不同。 陆浩心道,贺洊至是笨蛋的这一点他也很喜欢。 到了房间,先行一步的搬山候在门口,替两人把门帘拉开,并没有跟进来。 身处熟悉的环境,身旁也只有贺渊,陆浩彻底放松下来。他感觉贺渊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陆浩抬头看去,贺渊对他轻轻一笑。 他忍不住轻轻靠在贺渊身上,贺渊搂住他,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陆浩闻着贺渊身上的草药香气,轻轻闭上眼,手却在衣袖里不安地蜷缩。 现在,会是说出来的好时机吗? 但是,在贺渊怀中,渐渐就变得安心起来。不如说太过于安心了,大脑变得迟钝,不想思考,陆浩的手渐渐放松。 并不是困了,只是,有点贪恋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贺渊轻声说:“我们去找陆将军,让他同意你一直住在我这里,好不好?” 陆浩迟疑片刻,坐起身,轻轻摇了摇头:“没必要让父亲同意的,你别勉强自己。” 贺渊怔了怔:“可是……你不想和我住在一起吗?” 陆浩看着他纯黑色的眼瞳,明明今日受到冲击最大的应当是贺渊,他的心神却动摇不堪。 此时此刻,他想跨越那堵高墙。 贺渊的眼睛映出自己的身影,陆浩轻轻道:“洊至,我是你的朋友。” 朋友不需要一辈子住在一起,朋友的往来不需要父母同意,朋友的话,我应该祝福你和某个姑娘白头偕老。 话一出口,陆浩自己先疼得喘不过气,他想接着问,可我能不能不作为朋友留在你的身边? 贺渊那双深邃的眼睛突然结起了冰,陆浩察觉到了,正无措。贺渊道:“那我送你回去。” 陆浩咬着下唇,低低应了一声。 可是,大脑却疯狂叫嚣着,不要,不想和你分开,我不要。 洊至他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会需要我陪着不是吗?我不能丢下他不管,我不在的话,他会…… …… 会怎么样呢?得了吧,别自以为是了。 陆浩轻轻站起身,贺渊放开了手。可陆浩才跨出了一步,手腕又突然被紧紧抓住。 陆浩不可置信地回头,贺渊不敢看他,手却死死抓住他,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因为紧张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太狡猾了,这么明明白白告诉自己他有多重视自己,仿佛那条界线已经被跨越了一样。 空气一瞬间稀薄到让人无法呼吸,他听见贺渊颤声说:“别走。” 陆浩的理智接触这颤音,如同遇上烈焰遇雪一般瞬间融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颤抖起来。 “别让我走。” 人当然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啊,这是我说过的话。 所以啊洊至,能不能,让我再自私一次。 54心意 贺渊抬起头,目光纠缠,陆浩深褐色的眼睛里只印着自己的身影。 不是错觉,不,哪怕是错觉。 贺渊起身拥住他,手顺着青年柔软的发丝滑下。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拉着你一起坠入深渊。陆浩叹息一声,吻上他。 肌肤相贴处泛起惊人的热度,像是火焰在燃烧。唇齿纠缠渐渐成了发泄一般的撕咬,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眼前之人的感情。 陆浩恍惚想起贺渊每一次的欲言又止,想起他复杂的眼神,想起他吻自己时的温柔,想起他对乔楚清冷淡的态度,想起那晚他的失控。 我早该知道了,我们早该知道了。 日日相对,字字相许,次次落唇,你岂会一丝一毫也不动心? 你又情动到什么地步?如我一般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吗? 陆浩不知道,但是至少此时此刻,他们的感受的确是相同的。 贺渊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了,不复平日的温柔,仿佛是要将陆浩揉进怀里。 陆浩却只觉得安心,耳边传来贺渊深呼吸的声音,他感觉到贺渊放在他腰上的手在颤抖。 贺渊说:“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陆浩分不清自己是在说话还是在叹气。 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你。 我本来是不相信奇迹的,可你就是我的奇迹。 只要能和你相遇,让我做什么都行。 能遇见你,神明大概是真的存在吧。 可我要说什么,才能让你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 但好在,贺渊总能明白。 目光交汇,贺渊似乎明白了他的无措。没关系,你表达不出来的,我替你说。 青衣青年虔诚地像发誓一般,一字一顿道:“我爱你。” “即使爱上自己这件事是错误的,我也控制不了自己了。” 贺渊又重复一遍:“小渊,我爱你。”他深邃的黑眸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冀,似是飞蛾接触火焰那一瞬间的脆弱和悱恻。 陆浩想,被这样看着的话,你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做啊。 “洊至,我也爱你。” 他抬起头,又一次吻上了贺渊。 火焰似乎从唇舌交缠处被点燃,口腔变得敏感,轻而易举地带出些暧昧的喘息,直到最后一丝空气被掠夺殆尽,贺渊才放开他,银丝纠缠着滑落。 目光相交,两人具看到了对方双眸中朦胧的欲望。 陆浩恍惚想,今晚大约是回不去了。 室内的暖炉烧得过火,明明是寒夜,陆浩却觉得燥热得厉害。贺渊的手顺着他的腰际下滑,又微微一顿,贺渊贴上他的耳垂,几乎是在叹息:“你来?” 陆浩闻言眼神一暗,心底的火焰猛烈叫嚣起来:占有他、让他属于自己、让他的脑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把头埋在贺渊胸膛深深吸了口气,清淡的草药香萦绕鼻腔,陆浩的眼神渐渐柔和起来,他抬起头,冲贺渊笑笑:“怎么说也要便宜自己的身体啊。” 青衣青年微微一怔,声音沙哑起来:“抱歉,讨厌的话就让我停手。” 他把陆浩半抱起来,陆浩失了重心,下意识揽住贺渊的肩。贺渊把他放在床上,轻轻按住他的左手:“有伤就别乱动。” 陆浩闻言收回左手,贺渊趁势欺身而上,仿佛是陆浩拉着贺渊靠近自己一般。 仅仅是隔着衣物的肌肤接触,就带来令人头脑发昏的高热。和那晚不同,陆浩没有喝酒,可他也不太确定自己倒底醉了没有。 贺渊的眼神有点陌生,陆浩暴露在猎人的目光下,作为猎物本能的战栗。与之相反,身体却除了顺从,什么也做不到。 猎人给了他一个无法逃脱的吻。 这个吻像是火药的引线。贺渊的手解开陆浩的腰带,顺着小腹上滑,又扯开中衣,他所抚之处尽数燃烧起来。 舌尖舔舐脖颈,陆浩还没回过神,乳首已经被某个猎人攻占,只是被牙齿轻浅的厮磨这样轻微的刺激,乳首却颤抖着挺立起来。 贺渊眼见艳红从青年的眼角蔓延到胸膛,猜想他大约并不讨厌,手得寸进尺地口下滑去,隔着布料摸上小陆浩,换来了陆浩的一声闷哼。 猎人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灵巧地退下陆浩的亵裤,让青年全身上下只剩半挂在肩上的白色中衣。 青年养尊处优的光滑皮肤在烛光下染上暧昧的光,腰窝和挺翘的臀部起伏成充满暗示的弧线,修长的双腿似张非张,隐秘之地明明触手可及,偏偏又藏在阴影里,分不清是纯情还是诱人。 只待猎人下口。 陆浩的柱体早已半硬起来,渗出前液,猎人贪心地揉了揉大腿内侧的嫩肉,又恋恋不舍地吮吸了几口乳首,才专心对付起柱体。 修长的手从柱体的根部往上撸,指腹顺着龟头的轮廓按压,若有若无地按住铃口。试探性地动作没有换来反抗,渐渐变得粗鲁。手掌索性连着阴囊一起握住,大力揉搓起来。 快感来得干净利落。这个角度,陆浩看不到贺渊的手,下体的感觉却愈发敏锐。 陆浩下意识地抿住唇,不让喘息声溢出口,他只有紧紧攥住贺渊的外衣,才能控制住用自己的手抚慰自己的冲动。 而且,此时此刻抚慰他的人是贺渊。这个认知,让下体开始硬得发疼。 贺渊轻声问:“阿浩,喜欢吗?” 陆浩被迫开口,控制不住地喘息几声,连柱体都艳红起来:“别、别问啊。” 柱体兴奋地不断分泌出透明的液体,把前端染得亮晶晶的。明明再多关爱几下就能发泄出来,坏心眼的猎人却松开了柱体,手指换了目标,顺着大腿内侧慢慢向里,若有若无地划过穴口。 陆浩对上他漆黑的眼眸。 要我停下来吗? 从一开始,我们不就已经停不下来了吗? 他侧头避开贺渊的视线,微微张开腿,摆出一副邀请的姿态。 贺渊觉得高热从下腹一直冲上大脑,很快又化作满溢的温柔。 他在陆浩的大腿内侧落下一吻,随手摸来床边的膏药。 熟悉的粘腻香气蔓延进两人的鼻腔。贺渊的手指试探性地进入,陆浩腰部的肌肉微微一紧。 冰凉的异物入侵身体的感觉难以言喻,但陆浩道身体却比大脑反应还要快,压下反抗的冲动,尽力放松,一味纵容异物的闯入。 甬道的温度比手指上的膏药高得多,却过分紧致,死死咬住贺渊的手指。但甬道不知何时渗出些情动的肠液,让手指勉强侵入。 欲拒还迎,贺渊嘴角掠过一丝笑意,手指顺着肠壁的腹侧细细滑过,温热柔软的肠壁绞着手指。 奇怪的感觉让陆浩有些恐慌,但是,因为是贺渊,所以并不讨厌。 触到了某一点时,陆浩几乎是立刻惊喘一声,小腹微微一收,他慌乱地抱上贺渊的腰,惊魂未定。 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贺渊含笑看他一眼,手指模拟抽插的动作,轻轻巧巧地刺激那一点。陆浩死死抱住贺渊,细碎的呻吟很快连成一片。贺渊探得越深,他的声音越近乎撒娇。 甬道被刺激得一张一合咬着手指,贺渊又慢慢加进一根手指,肠液渗得更多了,膏药被高温融化在体内,晶莹的液体被挤得了出来,濡湿了穴口。 未经人事的后穴被撑得满满的,贺渊低头与他深吻,直到陆浩缺氧失了神,后穴才放松下来,贺渊趁势又挤进了一根手指。 甬道被撑开,微微有些疼痛。陆浩的眼里带了些水光,让那深褐一片朦胧,看起来无助又色情。 后穴又疼又爽,前面也直直立着,几乎要到极限。陆浩忍不住夹紧贺渊的手指,下体很快胀得发痛,陆浩实在忍耐不住了,含糊道:“唔,洊至,我、不行了……” 贺渊闻言低头吻他的柱体,仅仅是舌尖的碰触,就让陆浩浑身战栗。 于是还没来得及含住的贺渊被射了一脸。 贺渊不甚在意地舔了舔嘴角。 陆浩的小腹线条原本就很漂亮,此时沾满了白浊,随着主人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贺渊一时移不开眼。 陆浩好不容易从高潮的余韵中回过神,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做了点什么,他感觉自己的脸烧了起来:“对不……” 贺渊也没想到陆浩如此敏感,他本来就忍了又忍,此时便抽出后穴里的手指,用沾着肠液的手拽起陆浩的手,覆上自己的下体。 明明隔着衣物,陆浩却感觉小贺渊又热又烫,贺渊的热度顺着他的手臂传给了他。 没了手指进入的后穴开始空虚,身体在期待。 陆浩明白贺渊的意思,单手替贺渊解开腰带。 陆浩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人的黑眸宠溺又忧郁。他知道他在想什么,陆浩眼神微微闪烁,这种事其实并不讨厌…… 这种话怎么说的出口,陆浩咬咬唇,只是低声道:“继续。”他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沙哑。 陆浩尽量不让自己移开眼神,贺渊眼中的黑色愈发深沉,他低头给了陆浩一个绵长粘腻的吻,打开陆浩的双腿,进入了他。 龟头撑开未经人事的后穴,粗大的柱体进入的不怎么顺利,撕裂般地疼痛和被男人侵犯的恶心感一同袭来。 在和贺渊相遇之前,陆浩从未想过自己会被男人进入。 但是,陆浩吻上贺渊的侧颈,如果是洊至的话…… 贺渊舔舔陆浩的眼角作为回吻。甬道很紧,他知道陆浩大约是疼了。 目光交错,陆浩没掩饰自己眼里对贺渊的迷恋,贺渊忍不住又低头狠狠吻他。 两人吻得迷离,甬道放松下来,贺渊的进入也顺利得多了。蹭到某一点时,陆浩呜咽一声,贺渊感觉甬道又是一紧,夹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贺渊对准那一点深入,陆浩清朗地嗓音彻底变了调,他自己都被自己声音中的渴求吓了一跳。 陆浩恍惚地抬头,贺渊几乎没脱衣服,可陆浩的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他身体的线条。那是原本属于他自己的身体。 可他竟然迷恋地无法自拔。 贺渊的领口被他拽得开了些,露出微微见汗的脖颈和锁骨,陆浩忍不住舔了一口。 小陆浩又精神地高高翘起,抵在贺渊的小腹上。贺渊得了暗示,扶着他的腰,尽情进攻起来。 他想温柔一些,可是想让阿浩只属于他的想法逼得他发疯。 “唔……洊至~慢点、哈……” 该死,跟男人做原来这么舒服吗? 后穴太过于敏感,陆浩在脑子里都能勾勒出贺渊阴茎的形状,他能感觉到龟头撑开肠壁,撞在敏感点上,带来从未体验过的快感。 眼前一片白色,除了快感他什么也感受不到,前所未有的体验让他只能茫然地喘息着。 贺渊看着陆浩咬着下唇,露出侧颈,忍耐着、纵容着他,深褐色的眼睛染上了欲望的色彩。 青年赤裸的腰身弓成色情的弧度,身体上留下了深深浅浅艳红的吻痕。 还不够,不够!想让你属于我,想让你只属于我。 “唔……洊至、啊哈……” 青年的声音带着不自知的哀求,贺渊挟制住陆浩的柱体,轻轻撸动几下,让陆浩又一次发泄了出来,精液顺着小腹流向两人的交合处。 贺渊身下动作不停,手却摸上陆浩的臀,抚摸两人的结合之处,低声喘气:“阿浩,进入你的时候,是离你最近的时候,不是吗?” 陆浩说不出话。他明白贺渊的感受,他也如此,只要能离洊至近一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贺渊没给他发愣的机会,后穴的异物胀大到极限,贺渊低头咬他的乳首,刚高潮过的身体太敏感,小陆浩几乎立刻又半硬起来。 贺渊轻笑一声,于是后穴的阳物又疯狂运动起来,囊袋在穴口拍打,夹杂着肉体的撞击声,陆浩感觉下体又高高抬起了头,他颤着声一遍遍地唤洊至。 陆浩忍不住抚上贺渊的侧颈,他的脉搏在陆浩手中跳动。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贺渊突然动作一顿,哑声唤道:“小渊。” 然后贺渊头一次完全忽视陆浩的意见,直接射在了陆浩的里面。 灼热的精液冲击后穴的奇异快感让陆浩蜷起了脚趾,贺渊贴心的替他撸动柱体,小陆浩很快射出稀薄的液体。 贺渊没有把阳物抽出去的打算,就这么紧紧抱住陆浩,仿佛要与他融化为一体。 “这样的话,能让我属于你吗,阿浩?” 大脑一片混沌,但陆浩本能地知道他应该说什么,他道:“我爱你。” 第二日,陆浩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思考人生,就被某只大型犬抱着亲,他被吻得喘不过气,按着贺渊的胸口推开他。贺渊没有被嫌弃的自觉,又黏过来抱住他:“哪不舒服吗?” 陆大夫凭经验判断他并未受伤,他在贺渊怀里摇摇头:“没什么大碍。” 就是特么累死了,还腰疼屁股疼。 贺渊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你知道的,我没什么经验。” 陆浩笑着摇摇头,嗓音有些沙哑:“比我预料的强多了。” 贺渊谜之骄傲:“我有丰富的理论知识!” “……你不是背着我看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吧。” “我说的是医学常识!” “别把医学知识用在这方面啊!” 贺渊笑着吻在他侧脸上,吻完依旧紧紧抱着他,没有松手的意思。 陆浩看着他的嘴唇,忍不住就入了神。贺渊怀抱着他的手稍稍用力,纯黑的眼睛露出些许茫然:“阿浩,也许,我让你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陆浩轻笑一声:“喜欢上自己是错的吗?” 贺渊蹭蹭他的脸,简直是在撒娇:“阿浩,你可不许后悔。” 陆浩无奈地哄他:“我不会后悔的,最喜欢你了。” 贺渊这下满意了,死死抱住他:“要是你拒绝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他柔声问,“阿浩,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你说呢?”陆浩任由他乱舔,宠溺地叹了口气:“我不会拒绝你的,安心。” 贺渊黑色的眼睛微微泛起波澜,他露出个笑容,抬起陆浩的下巴,吻在唇上。吻完,贺渊问:“昨晚我只是大致给你清理了一下,去沐浴?” 陆浩嗯了一声:“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贺渊道:“快到午时了。”他补充道,“我让搬山去大理寺请假了。” 陆浩扶额,竟然因为纵情声色所以请假,这不是跟原身一样了吗? 他想起昨天前朝的事:“昨日你说受匪徒袭击,还不知道会不会被怀疑。”贺渊摇摇头道:“便是怀疑,他们也没有证据,我都不追究了,谁会出力呢?” “对了,齐承礼醒了没?” “没呢,我刚去看他,爹说前朝给他喂了过量的迷药,没有原本的配方比较麻烦。不过反正爹总能弄明白的。”贺渊哼哼一声,“别管旁人了。” “好好好。” 洗漱完,搬山送来了之前贺渊给陆浩开的药。前些日子又是入狱又是刀伤的,这药倒是断了许久了。 贺渊把碗递给他:“我又改了方子,你试试。”陆浩正待接过,贺渊又收回手,陆浩不明所以,茫然看他,贺渊清咳一声:“我想这么做很久了,我喂你?” 为何想给自己喂药?什么大夫的习惯吗?陆浩顺着他点点头。 谁知贺渊露出个奸计得逞的笑,自己喝了一勺药,趁陆浩还没反应过来,吻上陆浩。 陆浩下意识地咽下药液,贺渊放开他,笑道:“脸红了。” “谁知道你是这么喂啊?” 贺渊一手端药,单手搂住他的腰:“不记得了?我上次发热,你就是这么干的。” 陆浩愣了一下,轻骂一声:“怎么我次次偷亲你你都知道?” 贺渊低头舔了一下他的下唇:“继续?” 陆浩嗯了一声:“让你亲回来。” 贺渊抱着他不想松手,索性无视了勺子,端着碗喝了一口,吻上他。 用了好半天两人才一口一口喂完药,两人还惦记着贺院使和贺夫人,硬是跑去蹭饭了。贺夫人看起来精神不错,贺院使早上出门观望一下昨日事件的后续发展,如今也回来了。 陆浩看着眼前的菜色,忍了又忍没去碰油腻的荤菜。贺渊奖赏性地摸摸他的头。陆浩哀怨地看他一眼,闷头喝汤。 贺院使说目前看来,虽然守城军对匪徒之事非常怀疑,但陆明说横竖你们都不介意了,他也就不管了。 贺陆两人对视一眼,那时月神令只有在场的侍卫看到了,侍卫们训练有素,不会多嘴,况且他们并不明白月神令的含义。 等贺院使说完,贺渊替陆浩问:“爹,陆将军那边什么反应?” 贺院使道:“听说陆将军气得差点准备亲自上阵把附近的土匪剿灭。” 陆浩:惨 土匪 惨 贺渊道:“阿浩,一会我把你送回去吧,别让陆将军担心。” 陆浩知道他是好心,又怕他心里为难,问:“你舍得?” 贺渊极亲昵地凑过去,笑道:“你都是我的了我还怕陆将军不成?” 贺夫人多看了他们两眼:小渊和浩哥给人的感觉,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 55自扰 阿珍转过路口,燕王府的大门蔚然立在前方。他是来燕王府寻陆浩的,没想到陆浩就在门口,贺渊也在旁边。 陆浩远远看到他,唤道:“阿珍,你怎么来了?” 阿珍赶快跑到陆浩身边,哭丧着脸道:“少爷,老爷说你再不回去他就亲自问燕王要人。”他看到了旁边停着的马车,“咦,少爷你这是准备去哪啊?” 贺渊冷哼:“不劳建威将军大驾了,我这就把你家少爷送回去。” 阿珍茫然看向陆浩:“既然少爷要回去,前些日子少爷你何必离家出走啊。” “你少爷我乐意,父亲怎么又生气了?” 阿珍小心看了眼贺渊:“老爷说世子根本就没照看好少爷你,骂了许久世子呢。” 贺渊一时语塞,咬牙切齿道:“你替我给陆将军传话,我是没照顾好他,他倒是别又下重手了。”陆浩伸手捂住他的嘴,对阿珍道:“别管他,我们走。” 贺渊死皮赖脸地跟着他一直到了陆府,陆浩看着陆府的侧门,很是郁闷:“明明是自己家,我怎么还要偷偷摸摸的。” 贺渊扶着他下了马车:“将军说什么你且先答应他就是了,别再受伤了。” 陆浩顺势抱住他,贺渊无奈在他额头落下一吻,陆浩笑道:“父亲他胡搅蛮缠,我能有什么办法。”贺渊揉他的头:“我会尽早搞定岳父大人的。” 此话一出,两人俱都脸红了。陆浩把脸埋在贺渊怀里,深深吸了好几口草药香气,闷声道:“我要是在做梦怎么办?” 贺渊笑笑:“其实我也觉得好像做梦一样。”他捏捏陆浩的脸,“怎么?想赖账?” 陆浩笑道:“不赖账,把我抵给你。” 贺渊抱紧他,轻声道:“我爱你。” 他说了许多遍。陆浩脸一红:“够了……” “多说几遍你就不会觉得自己在做梦了。” 陆浩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他回礼道:“洊至,我也爱你。” 阿珍终于受不了了,咳了好几声:“少爷,差不多得了,再抱,就传到老爷耳朵里了。” 贺渊这才放开陆浩:“阿浩,明日见。” 陆浩笑道:“嗯,明日见。” 来日方长。 陆浩先回了自己的院子,阿山已经放弃骂他跟着贺渊跑了,看他回来,只是冷淡地点点头。 陆浩已经做好被陆将军痛骂(还可能是痛打)一顿的打算,谁知阿山说陆将军进宫和皇上商议西征的事,现在还没回来。 逃过一劫,陆浩松了口气,摸出贺渊特意给梁氏准备的步摇,让阿山给梁氏送去。 把阿山忽悠走,陆浩从怀里摸出月神令把玩了一会。月神令雕刻得很精美,但显然不到传国之器的程度。也对,顶尖的玉雕师都在大乹工部,民间高手又哪里那么好找。 陆浩把月神令藏进放兵书的箱子里。篆刻着“山河依旧,草木皆深”的玉玺正面露了出来,陆浩想了想,又摸出几本积了灰的兵书盖在上面。 之后他无事可做,便随意找了本话本打发时间。昨晚洊至折腾得太久,他实在有点累了,忍不住开始走神。 不知道洊至现在在干什么?也在看话本吗? 说起来自洊至上次被陆将军完虐之后,就对练武上了心,也许现在在和司七练武。 洊至说喜欢他,他应该很高兴地不是吗? 陆浩攥着手里的话本,却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他忍不住有点担心,洊至会不会是昨天受了昆咎之死的刺激,过于依赖自己,才说什么喜欢的。 他不是感觉不到洊至对他不是单纯的友情。只是,他怕洊至对他,是依赖多于情爱。他怕洊至跟安恬晴一样,不是不喜欢,只是没那么喜欢而已。 于陆浩来说,只要洊至愿意和他在一起,不是那么喜欢他也无所谓。 他不过是怕洊至有朝一日分清了自己的感情,会让洊至痛苦。 说到底,除了他就是贺渊这一点外,他还有什么地方值得贺渊喜欢呢? “我是你”与“我爱你”的区别,洊至他真的分得清吗? 是我在胡思乱想吗? 该死,他以前和安恬晴在一起的时候,从来就不会这么瞻前顾后。 等陆浩回过神,话本依旧还是开始的那一页,天色却已暗了下来。 他终是露出个浅笑。 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只要他,在自己身边就好。 阿海一直以为陆浩昨日被匪徒威胁了,担忧他受了惊吓,不停地催他早点休息。陆浩也觉得自己应该是累着了才胡东想西想,便应下了。 阿海给陆浩递上一件青色的睡衣,衣服递了一半,阿海的动作僵住了。 陆浩略略诧异地抬头,见阿海面色通红,陆浩低头一扫,自己身上的红痕在烛光下格外显眼。 阿海结结巴巴地告辞了。陆浩躺在床上,闭上眼。 他今日刻意没去想昨晚的欢好。 他并不讨厌,或者说,无论洊至对他做什么,他也不会讨厌。 陆浩抬起手,黑暗中,他只能勉强分辨出鹤扳指的形状。 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之前洊至可是只把他当朋友的,现在的情况他以前都只敢在梦里想想。 就算洊至是受了昆咎之死的影响,他也应该满足了。 洊至从前是喜欢姑娘家的,昨晚洊至和他能做到最后,至少说明洊至对他总归是有了越界的感情的。 反正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能让贺洊至跑了? 陆浩定了定神,在床上打个滚,安详地准备睡觉。 靠,腰疼。 贺渊的脸浮现在眼前。 洊至说,我爱你。 于是此夜,陆少爷头一次幸福到失眠。 同一时刻,贺渊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是上次陆浩所作的“双鹤图”。画中的青年笑得灿烂,本人的心情却有点难以言说。 这时司七在窗外露了个脑袋。 贺渊轻轻把画卷收好,司七隔着窗户行了礼:“少爷,肃王已经醒了,只是身体还虚弱,不便行动。” 贺渊并不担心齐承礼:“以爹的医术,他没事的。” 司七又道:“肃王不想进宫修养,宫里也没动静,所以这几日肃王还是准备住在府里。” 贺渊嗯了一声,司七见他左耳进右耳出,换了个贺渊感兴趣的话题:“少爷,我真不用去看着陆少爷了?” 贺渊果然回过神,他一个不字说了一半,改了主意,道:“去,怎么不去,别让阿浩发现。” 贺渊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威胁着陆浩生命的那个秘密,已经无旁人知晓了。那他这份心情,未免太偏执了。 司七直觉贺渊心情欠佳,摸摸脸:“知道了少爷,那我不打扰您了。” 贺渊迟疑一下道:“稍等。” 司七收回脚步,茫然回头看向贺渊,贺渊问:“司统领你有喜欢的人吗?” 司七噎了一下:“少爷,你又不是不知道。” 贺渊心道这货至今娶不到媳妇,没什么参考价值。不,也许没有感情经历的人看得更清楚呢。 贺渊便问:“如果喜欢一个人,应当是希望他快乐,而不是束缚他吧?” 明明阿浩说了喜欢他,可他却反而更加不安了,他怕阿浩的喜欢只是顺着他,阿浩一直对他太好了,他真的分不清了。 他明白阿浩不可能和不喜欢的人交欢的,他只是怕阿浩没有那么喜欢他。他昨天杀了昆咎,阿浩也许只是心疼他所以和他做那种事。 说到底,只要是他的要求,阿浩即使勉强自己也会答应他的。 可是,他想了一个晚上,如果有一天,阿浩想离开,他已经做不到放开他了。 自家世子的眼神明明落在自己身上,却仿佛在看着别人。他家少爷所想的人是谁,司七用耳朵想都知道。 他没有喜欢的人,不过光看贺渊的样子,他也明白喜欢一个人并不是像练武一样简单明了。 但是司七觉得贺渊根本是杞人忧天:“少爷,不是我说,你也太没自信了。” 贺渊好笑:“答非所问。” “嘿,我就是想说,少爷你出身高贵,长得帅性格好,对陆少爷死心塌地,陆少爷没道理不喜欢你啊,可别胡思乱想了。” 贺渊无奈道:“多谢夸奖。” 可实际上,阿浩喜欢他的原因,大概只是因为他们是一个人吧。 那样的话,不够啊。 司七见他还是兴致不高,不禁脑补:“少爷,你和陆少爷吵架了?” 贺渊摇摇头:“没有。” 司七无语半晌:“少爷,这些事我是真的不懂,要我说,您有什么担忧,直接告诉陆少爷不就好了?” 贺渊沉默下来。只要他开口,阿浩就定会放在心上。可他不想阿浩为了他改变什么。阿浩可以为了阿浩自己去改变,却没必要为了贺渊去改变什么。 他们终究是一个点延伸出的两条线了。 司七问:“少爷啊,你到在纠结什么啊?” 贺渊摆摆手,示意他快滚,司七心里翻了个白眼,走了。 贺渊对着手上的扳指发愣。鹿扳指对着烛火,映得墨玉表面流光溢彩。 我其实知道的,我想了这么多,不过是怕,你没有那么,喜欢我啊。 陆浩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着,突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他一睁眼,看见杨总管微笑的脸:“三少爷睡得好吗,老爷有请。” 陆浩:“……” 我有点害怕! 他摸了摸左肩,想到洊至说父亲对自己的伤心怀愧疚,这才安下心。况且陆将军应该当他只是被牵扯进了匪徒袭击,他是受害者,没必要罚他吧。 陆浩不敢让陆将军多等,匆匆起来换衣服,无意中瞥到窗外。 嗯?天怎么还是黑的……怪不得他这么困。 临出门,陆浩想了想,又转身回去把自己的扳指卸下来放好,就别让陆将军看见了。 陆将军穿着单调的玄色长袍,却仿佛身着盔甲,他冷冷看着陆浩进来:“跪着。” 陆浩认怂,乖乖跪好。 陆将军冷笑一声:“不错,长本事了。” 陆浩:???我觉得并没有啊。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陆将军一个劲地冷笑,笑得陆浩毛骨悚然。就在陆浩觉得陆将军试图吓死自己的时候,陆将军终于开口了:“那小子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好你,结果呢?” 陆浩眨眨眼,关于和陆将军的谈话,洊至未曾多说,原来洊至还说了这种话啊。陆浩回过神,小声道:“儿子知错,害父亲担心了。” 他擅自离了家,陆将军竟因为他身涉险境想强行把他带回来。 这不是口是心非嘛。 陆将军脸一黑:“我是怕你因为那小子死了我没脸见你母亲!” 陆将军的话终究是露了关心,陆浩深吸一口气,直言道:“父亲还要关着我吗?” 陆将军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咬定是匪徒,但盛安附近没有能拿到弩的匪徒。我得罪的人也绝不会急到在盛安城外动手。无非是那个燕王世子惹的事,你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 “父亲,儿子知道儿子不孝,可父亲为何对他芥蒂如此之深?” 陆将军沉默片刻,冷淡道:“一来,他是个男子,只靠一时情爱,能在旁人冷眼中维持多久?二来,他是燕王世子,你只有受他摆布的份,三、你母亲因为他们一脉而死。” 陆浩抬起眼,直视陆将军。他现在是贺渊的爱人,自然不想委屈他,他希望尽力让陆将军接受洊至:“我想,情爱长久与否本就与性别无关,便是男女相爱,因身份差异受人冷眼也是常事。他一个闲散王爷的世子,未必及得上深得帝心的大将军的嫡子。母亲的死是他们一脉欠我们的,可是洊至他毕竟无错啊。” 陆将军几乎有点不可思议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几次身涉险境,都是因为他,可他却不能保证下次不让你收到伤害。” “父亲,洊至可能保不住我,可是他愿意去保护我就够了。” “执迷不悟!” 陆浩依旧不懂陆将军对贺渊深切的不信任来源何处,不过他现在倒是明白他和陆将军的谈话只是白费力气,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只能深深地磕了一个头:“儿子不孝。” 陆将军冷然道:“好,既然你觉得我多管闲事,我就随你去!” 陆浩跪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开。 您在等我后悔吗。 可即使因他粉身碎骨,我也不会后悔啊。 陆将军说到做到,第二日启安果真没再看着他。昭朝的危机也结束了,司七也没必要跟着他了,陆浩终于恢复了无人看管的状态。 陆浩这晚就没怎么睡,揉着眼睛去了大理寺。散职时,不出意料,贺渊等在门口。 贺渊把陆浩拉上燕王府的马车,对阿山挥挥手:“我一会就把阿浩送回去。” 阿山:你确定你会把少爷送回来? 阿山叹口气,自觉自己在场定会碍事,只好依依不舍地目送陆浩离开。他一回头,搬山还在原地,阿山愣了愣:“你怎么没上马车?” 搬山面无表情:“我们少爷说我碍事,让我走回去。” 阿山:…… 这边贺渊坐在陆浩旁边,上下打量他:“将军没生气?” 昨日阿浩回陆府之后他不放心,还特意找人去问了阿山,好在阿山说陆将军没动手。 陆浩道:“嘛,是生气了,但反而不阻拦我见你了。” 贺渊也知道陆将军不是认可他了,只是不觉得他们两人会一直在一起,他好笑道:“看来陆将军是真觉得我会负你。” 他面前的青年怔了一下,耳尖泛红。贺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的关系改变了。 贺渊也觉得脸有点烧。 见面之前他没有多想,只是单纯的想见阿浩便来了,现在……恋人之间,应该怎么相处来着? 奇怪,明明昨日他还可以很流畅地和阿浩交流。 但是,说起来他们才相遇不到半年,阿浩对他的感情能积累到什么程度呢? 也许阿浩只是习惯性的纵容他,也许自己所得的一切都只是基于他们是同一个人。自己若表现的太亲密,是否会让觉得阿浩觉得奇怪呢? “阿浩?”贺渊忍不住开口,陆浩很快问:“怎么了?” “……没事。” 两人对视片刻,陆浩察觉到了贺渊的不安。为什么不安呢?果然,自己和自己在一起还是很奇怪吧? 贺渊踌躇了一下,还是露出个笑容,像往常一样问起大理寺的事。 自私也好,偏执也罢,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就好。 聊了一会,贺渊终于把憋了很久的问题问出来了:“说来……你没什么不舒服吧?” 陆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脸猛得红了:“没有。” “没、没有就好。” 两人心里同时想,为什么自己隔了一天反而害羞了啊??? 陆浩余光看见贺渊也明显有点局促,这才释然。 在喜欢的人面前,害羞才是应该的吧。 56不同 那日百鸟哀鸣的异象钦天监自然也观测到了。钦天监得出昭皇已死的结论,皇帝对此甚是满意。 此回前朝闹事,便算结束了。昭朝这次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大乹的这位死敌,再也无力回天了。 大理寺虽然对那封作为诱饵的“陆元书信”有所疑惑,不解“匪徒”闹事为何会出现一封仿造的书信,但当事人都不追究了,此事也就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陆浩在纸上写写画画半天,确认这回事件没有留下什么会暴露贺渊身世的疏漏,长舒了一口气,对贺渊道:“皇上终于气消了,大哥大概过几日就能回来。” 他转头见贺渊在发呆,好笑道:“你在听吗?” 贺渊闻言回过神:“抱歉,阿浩,你说什么?”他心虚地解释了一下,“昨晚没太睡好,现在有点困。” “又睡不好了?要不要我陪着你?” 贺渊笑道:“没事,近来我睡得好多了,不用担心。” 陆浩见他神色自若,点点头:“好吧,别勉强自己。下个月是父亲的生辰,你要不要送个贺礼?也许陆将军会高兴一点。” “下个月吗?陆将军是习惯用刀的吧?库里有好几把蓟州名刀,我去找找。” “父亲定不会换他惯用的啸风刀,不如送枪吧,父亲也善枪法,但少了一杆趁手的。” 搬山尚未走回来,贺渊起身问了候在门口的王灯几句,回来对陆浩道:“府里的刀都轻巧,陆将军想来用不惯,我找人重新打造一把,一个月倒也勉强够了。” 陆浩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前朝事了,这些日子倒是无聊了,继续看话本?” “你天天找我就为了看话本?”贺渊虽然嘴上这么说,倒是立马就拿了一本过来。他把陆浩扯进怀里,像往日一样,抱着他看书。 贺渊突然反应过来:“既然陆将军都不阻拦了,你干脆住下来吧。” 陆浩笑道:“我要真住下了,父亲非气死不可,慢慢来吧。” 贺渊轻咬他的耳垂,有些委屈:“这样根本就没有和你相处的时间,连好好说喜欢你的时间都没有。” 两人之间的气氛原本近似朋友,但被贺渊这么一撩,陆浩偏头看向贺渊,忍了忍,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忍,于是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虽然他不知道贺渊到底把他们的关系放在一个什么位置,不过洊至似乎并不讨厌一些过分亲昵的举动。 贺渊的只好隔着话本搂紧他的腰。 话本似乎被手压皱了,贺渊原本还惦记着他保存得平整的话本,只是张了张嘴敷衍了一下,陆浩却还不停下,贺渊哼唧几声,陆浩无视他的抗议。 贺渊顺势把他压在床上,艰难地把压在陆浩身下的手和话本抽出来:“你到底看不看?” 陆浩没有挣扎,两手摊开放在床上:“当然看,昨晚看到最关键的地方,我差点忍不住差使阿山去买一本回去。” 贺渊盯着陆浩看了一会,他也不知道是哪一点突然戳到他了,也许是阿浩渐变的褐色眼瞳,也许是阿浩的漂亮的唇形,也许是阿浩的身上淡淡的酒香。贺渊随手把话本撂到一边,附身吻上青年。 他看到陆浩的眼睛微微睁大,睫毛随着动作微微颤动,但他还是乖顺地回应贺渊。 不像刚才陆浩单方面的索吻,这次两人很快就微微喘息起来。陆浩意识到不好,轻轻推了把贺渊。贺渊按住他的手,倒是停下了,陆浩还没来得及说话,贺渊扯开他的衣领,吻上锁骨。 陆浩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贺渊的动作越来越过分,陆浩这才为难地唤了一声:“洊至?” 他才惹父亲生气,今晚不回去难免让父亲多想。 贺渊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出乎陆浩意料,贺渊干脆地放开了他,摸起话本:“赶快看,今天就能看完结局。” 陆浩哭笑不得地坐起来,合着你就是急着看话本? 他靠在贺渊怀里,等着贺渊给他翻页。 虽然他和洊至成为恋人之后亲亲抱抱什么的确实更多了,但他对于洊至的态度,其实和之前没什么分别。 他到底如何和洊至相处才像是恋人呢? 贺渊就在他的身后,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温热的吐息不时扫过耳畔。 陆浩却觉得,还是不够近啊。 他本来想参考原身往日的做法,不过陆三少在某些方面不那么敏感,追姑娘的时候即使被人家嫌弃也自我感觉良好,俗称缺心眼。 罢了,顺其自然吧。 晚上,陆浩回了府,阿海站在院里等他:“少爷,有一封给您的信。” 陆浩把外衫丢给阿山,问道:“谁送来的?” 阿海道:“择芝楼的人。” 择芝楼?“宛宛姑娘?” 阿海点点头,似乎打定主意就这么一问一答。陆浩只好继续问:“信呢?” “少爷,恕我多嘴,如今便是少爷想帮宛宛姑娘,也当让我们去。” 陆浩伸手道:“还不知是什么事呢?信先让我看看。” 阿海递上一张带着香气的信笺,陆浩边读边道:“看不出来你还挺向着洊至?” 阿山忍不住说:“少爷,阿海哪是偏袒世子,不过是担心你。” 陆浩闻言低头看信:“怎么?宛宛姑娘遇上什么危险了?” 阿山无奈道:“阿海是担心您和世子因宛宛姑娘生出什么误会,您这性子又别扭,难受的还不是少爷您。” 陆浩心道,他陆三少别扭我又不别扭。他看完信,安抚阿海道:“宛宛姑娘不过拜托我保护她的一个朋友,我会告诉洊至的,你们别担心了。” 宛宛的有人也是泽芝楼的姑娘,叫青娥,陆浩见过几次。青娥最近被孟家的某个人渣缠上了,差点被折磨的丢了命,宛宛拜托陆浩帮帮青娥。 这事好办,孟家家风极正,这种逛青楼还欺辱姑娘的事,要被捅到孟家长辈耳朵里,无论是哪个公子哥都会被狠狠教训。他再暗中派人保护青娥姑娘,如果那个公子哥还不死心就狠狠教训他。 次日早上,陆浩私下找孟寺正说了此事,下午,孟寺正就道那公子哥差点被打断腿,被丢到城外的庄子反思去了。 陆浩还托人给宛宛传话,说那小子要是还敢再干些龌龊事,尽管来找他。 陆浩还没来得及告诉贺渊这件事,但不知是谁嘴不严,晚上贺渊就知道了。不过贺渊只是简单问了几句,好像不太在意的样子。 陆浩莫名有点失望。他想起之前洊至狠狠吃了乔楚清的醋,有些好奇贺渊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可他觉得问出口像个小姑娘一般,索性作罢。 到了散值的时候,一个黑衣青年在大理寺门口唤了他一声:“陆公子。” 青年一开口,陆浩就知道这是个男装佳人呢。他略略扫了一眼,收回目光,不太确定地道:“宛宛姑娘?” 佳人的丹凤眼笑得眯了起来,默认了。 宛宛的化妆技术确实不凡,她现在除了声音以外,是个毫无破绽的清秀少年郎,她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多谢陆公子帮我。” 陆浩想扶起她又顾忌礼数,忙道:“快起来,我好歹是你朋友吧。” 宛宛微微一愣,又笑起来。陆浩不知道她笑什么,只好问:“你怎么出来了?” 青楼的姑娘哪有那么好出门,有老鸨死死盯着呢。 宛宛微微叹口气:“总要来谢谢你。青娥现在无法下床,只能我来了,再说就算是我们,也有休息的时间的。”她稍稍得意道,“我怕我身份暴露了给你惹闲话,乔装打扮了一番,怎么样,厉害吧。” “厉害厉害,附近有家酒楼,我请你吃点好吃的?” 宛宛摇摇头:“省得你家世子吃味。” “咱俩这不是清清白白嘛。” 宛宛道:“我就来道个谢就走,不用这么麻烦。”陆浩便邀请她去马车上坐坐:“这么站在大门口更显眼啊。” 大理寺门口人来人往,宛宛觉得他说得有理,答应了。 两人在阿山警惕的目光中上了马车。 阿山站着原地干着急,他深知之前陆浩对宛宛有多痴迷,琢磨莫非少爷沾花惹草的老毛病犯了?不应该啊。 他前些日子偶尔会见陆浩在深夜自斟自饮,他家少爷向来没心没肺一觉到午时,为了世子真是什么都变了。 阿山想到这心中一定,正准备找阿金闲聊打发打发时间,就见马车屁股后面趴着一个眼熟的人。阿山定睛一看,认出是司七的一个手下。 他过去拍了拍那侍卫的肩,侍卫吓了一跳,讪讪道:“第一次偷听,不是专业的,让你发现了真不好意思。” 阿山无语道:“你们怎么又来了?”侍卫道:“司总领让我们继续跟着陆三少爷。” 阿山吓了一跳:“怎么?少爷不会还有危险吧?” 侍卫嘴角抽了抽,目光游移,表情诡异道:“就是看着陆少爷……”他指了指马车,“你懂的。” “……恕我直言,你家世子,有点变态啊。” “啧,无法反驳。” 车上,陆浩问:“那孟家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迷上青娥了让青娥给他守身,又不说给她赎身,青娥自然敷衍他。那畜牲就百般虐待她,她差点性命不保。”宛宛撑着下巴看向窗外,“那厮看着儒雅,往日也没听说有什么劣迹,怎么就不是个东西呢。” 陆浩皱眉道:“你早说全是那狗东西的错,我让人打断他的腿。” 宛宛摇头道:“我只求公子能让她远离青娥。” “这种人渣,怎么说也得让他断子绝孙。” 宛宛咯咯笑了几声,又很快敛了笑意,正色道:“如果那人回来还纠缠青娥,请公子再帮帮我们。”她拱手一礼,陆浩正待应下,一抹刺眼的红色一闪而过。 陆浩抓住宛宛的手,琵琶袖掩盖下的白皙皓腕上有一道伤口,翻了肉出来,却并不流血,像是伤口治疗的不及时,愈合不良。 陆浩冷声道:“怎么回事?莫非那畜牲还找人欺负你不成?” 难怪宛宛今天能出来,这种伤疤,当然会碍了客人的眼。 宛宛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开,她道:“是另一个客人……公子放手。” 陆浩没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发红,赶快松了手:“失礼了,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宛宛抿了抿嘴:“我护着青娥遭人排挤了罢了,如今麻烦走了,我再找个好大夫就是了。” 陆浩气得揉揉眉心。虽然原身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在陆浩看来,陆三少是真的喜欢上宛宛了啊。 他会保护陆三少珍视的一切事物。只是其实原身和宛宛也算不上知心朋友,陆浩不清楚自己该站着什么立场上关照宛宛,但他依旧严肃道:“既然你护不住青娥姑娘,更护不住你自己,便应该早些来找我或者别的人。” 宛宛低头应了一声,陆浩也心知她不想麻烦自己,但还是责备了一句:“笨!利用别的人保护自己都学不会吗?” 宛宛倔强道:“话是如此,孟家势大,哪里有人敢帮我,我也不知道公子愿不愿意帮我。” 陆浩真有点生气了,宛宛完全意识不到陆三少的真心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说过你有事可以来找,我没在骗你。” 他语气不好,宛宛立马换上笑嘻嘻的表情,道:“公子,宛宛知道了啦。” 陆浩其实还有些不满,不过他到底不是陆三少了,只是道:“记住了,我会帮你的。” 宛宛笑道:“记住了。”她不知想起什么,微微收敛了笑意,轻声道,“陆公子一直是个好人呢。” 陆浩摇摇头:“我不是。”他沉默片刻,“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不似从前了。” 宛宛道:“是不像了,不过现在这样……也很好啊。”她露出个笑容,“天晚了,宛宛就回去啦。” 陆浩知道宛宛不想给他惹麻烦,也没提送她的话,嘱咐道:“记得找个大夫。” 宛宛点点头,跳下马车,冲陆浩挥挥手,离开了。 陆浩都还没回到燕王府,他和宛宛的对话已经摆在了贺渊桌子上,贺渊放下手中医书,拿起那薄薄的两页纸扫了几眼。 司七立在一旁,等候吩咐。贺渊见纸上写得详尽,有点好笑道:“看不出来,你们还挺有天赋,在我这真是屈才了。” 司七得意道:“我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侍卫,即使去跟踪偷窥,也能轻松上手。” 贺渊顺嘴夸他干得不错,司七美滋滋地走了。 留下贺渊看着手中的纸发了一会愣。 挺普通的一件事,陆浩嫌宛宛不顾惜她自己,训了她。 真的很普通,贺渊并不在意陆浩和宛宛单独相处,因为他非常清楚,阿浩之所以对宛宛用心,不过是为了原来的陆三少。 只是,贺渊很努力地回想了一下,那家伙,从来没生过他的气。 阿浩最生气的时候,也不过是对他冷淡些。可是,一般来说,即使是恋人之间,也会生气的吧。 贺渊突然明白他的不自在是源于何处。陆浩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对他太好了,好到让他觉得不真实,好的让他怀疑,陆浩所有的特别对待,不过是基于他们是一个人。 说到底,阿浩就是觉得他们是一个人,才会对他这么纵容的吧? ……你看着我,只是在看着另一个自己吗? 贺渊把手中的纸扔进香炉,看着火星爬上纸张,把墨迹吞噬殆尽。 该死,他一定是疯了,竟然因为没挨骂感到不安。 可我,想成为你的爱人,而不是你所爱的另一个你啊。 57宴席 陆浩察觉到贺渊在直勾勾盯着他,他背后一凉,奇怪道:“看我做什么?” 贺渊笑得纯良:“没事啊,觉得你好看。” 陆浩: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贺渊昨天想了半晚上,觉得自己还是想试着让阿浩炸毛。但是他又不忍心过分捉弄阿浩,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恶作剧。 陆浩觉得贺渊的表现很可疑,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只是靠在贺渊身上:“今天累死了。” 贺渊抱住他,把自己的计划抛之脑后:“要不要先吃点好吃的?” 贺院使和贺夫人还没回来,贺陆两人就在屋里边吃边聊,越聊越开心,贺渊险些把自己的计划忘了。 等用完膳又看了会话本,陆浩抬头看看天色,说自己差不多要走的时候,贺渊才想起来自己一开始想做什么。 再犹豫就来不及了,贺渊清咳一声:“阿浩,那啥我不小心把扳指弄丢了。” 陆浩本来都起身打算走了,闻言转头道:“哦,我说你怎么没戴,那我重新给你买一个吧,还要玉的可以吗?” 贺渊懵了,阿浩不生气吗?他可是知道阿浩有多喜欢那对墨玉扳指,每次只是看他戴着,阿浩都会眼睛亮晶晶地笑。 “……你不生气?” 陆浩以为贺渊在不安,伸手摸摸他的头:“一枚扳指而已。” 贺渊不自觉地把自己带入“真的丢了扳指”的情景,心虚道:“可是,这是你送我的很重要的东西吧。” 陆浩轻笑一声:“没那么重要吧。”他见贺渊神色复杂,怕洊至多想,解释道,“是因为你戴所以那枚扳指才重要,扳指本身只是死物而已。” 贺渊的良心一痛,不要若无其事地说这种话啊。他差点脱口而出说我是骗你的我没弄丢,又想到自己的计划。 ……嗯,计划暂且放到一边。贺渊问:“阿浩,我生辰的时候你为何送我扳指?”他想问这句话很久了。 陆浩见贺渊一脸期待,笑道:“扳指是印记,意味着你属于我啦。” 贺渊举一反三:“那我这枚,意味着你也是我的?” “嗯。” 我们从一开始,就属于彼此。 贺渊差点被陆浩的迷魂汤灌晕了,好险他才想起自己的目的。他忖度自己应该最讨厌无理取闹的人,咳了一声道:“今晚住在我这吧,别回陆府了。” 贺渊自觉这话还不够胡搅蛮缠,又道:“管陆将军做什么,他又不是你真正的父亲。” 这家伙怎么想一出是一出,陆浩无奈:“之前不是答应我让我回去?怎么改主意了。” 贺渊努力回忆戏文里的情节。那种才子佳人的故事他很少看,只好靠记忆拼拼凑凑:“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 “当然想和你待在一起,父亲那边再给我一些时……” 贺渊打断他:“你骗我!我想让你留下,不能答应我吗?” 贺渊今晚的表现太反常了,陆浩皱皱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贺渊噎了一下:“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在骗我,你根本不喜欢我。” 陆浩柔声问:“真没遇上什么事?” 还不生气啊,贺渊有点挫败,可能是他演技不好吧。他看了一眼陆浩,狠下心,尽量冷声道:“不想留下,你就……”一个走字在舌尖上打转,硬是没说出口。 万一阿浩真走了怎么办啊。 他偷眼见陆浩表情错愕,当即就后悔了,正怂得打算道歉,就听见陆浩叹了口气,道:“好,我留下,你想让我住多久我就住多久。” 贺渊愣了一下,陆浩握住他的手,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他:“那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他的眼睛和贺渊的不同,乍看是黑色,细看却是深褐色,含着情看人的时候温柔得不可思议。 贺渊彻底泄了气,伸手抱住陆浩:“你能不能姑且对我生个气啊?” 陆浩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他还以为洊至发脾气是因为他今天遇上什么事心情不好,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对你生气?你在和青龙他们打赌吗?” 贺渊摇摇头:“骗你的,我扳指没丢。” “嗯?没丢?” 贺渊反倒委屈了:“因为阿浩不会对我生气啊。”他实在说不出口,他连阿浩对别人生气没对自己生气这件事都挺嫉妒的。 “哈?你又没做让我生气的事吧?希望我骂你?” “不是这个意思!话说我都做到这个程度了你倒是生气啊。” 陆浩很茫然:“可我确实没生气啊。” 贺渊扶额:“我到底做什么你会觉得讨厌啊?” “嗯……你跟别人跑了?” 贺渊觉得自己做不到。他小声道歉:“反正是我自己无事生非,下次不骗你了。” “你喜欢的话骗我也没关系的。” 贺渊开始头疼了,阿浩这个凡事都顺着自己的毛病很严重啊:“我说你啊,我要是真的骗你你会很难过的吧,别勉强自己。” 陆浩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如果是你让我伤心的话我可以忍耐一下的。” 贺渊坐直身体,捏他的脸:“不行!我的话也不行!谁让你伤心了就上去打烂他的狗头!不是说你不可以依赖信任我,但是人呢还是要以自己为优先吧。话本里不是都是这种事,万一我以后失忆了变成人渣你就把我踹掉。你知道我这人很笨的,万一我做什么让你伤心的事你记得告诉我,你这个想法本身就有问题!你倒是好好对我生气啊……” 贺渊抓着陆浩进行了半刻钟的思想教育,陆浩一直笑着点头,等贺渊终于停下了,陆浩递给他一杯茶。 贺渊喝了几口,突然想起陆浩刚才答应他的要求了,忍不住问:“你真的打算留下?” “你要是希望我留下我当然会留下啊。” 贺渊闷闷道:“这倒不用,陆将军对你也挺好的,没必要让他老人家生气。” 贺渊的计划彻头彻尾地失败了,他有点郁闷张开手臂,陆浩给了他一个抱抱。贺渊舔了舔陆浩的下唇,陆浩略略抬头表示回应。 陆浩其实没有完全明白洊至到底在折腾什么,但洊至显然是因为非常在意他才在闹别扭吧。 贺渊舔了几口,更加郁闷了:“我吻你的时候你从没拒绝过啊。” 陆浩抗议道:“你倒是拒绝过我。” “那不是怕你讨厌我嘛,要是你说让我亲我早亲了。” 贺渊又觉得比起什么宛宛之类的家伙,明显他在阿浩心里比较特别嘛,阿浩可不会让宛宛亲。 他又高兴起来,抱着陆浩蹭了蹭,突然道:“阿浩,我喜欢你。” “嗯?怎么了吗?” “就是说了实话而已。”贺渊戳他的脸,“快说你喜欢我。” “你怎么又突然高兴了。” “说嘛说嘛。” 陆浩迟疑道:“我也喜欢你?” 贺渊被他逗笑了:“怎么傻乎乎的。” 他的笑颜晃花了陆浩的眼,陆浩忍不住道:“我还是留下吧。” 贺渊怕他又勉强他自己,不赞同道:“留下做什么?” 此言一出,贺渊就觉得过于暧昧了。他见陆浩目光微动,知道陆浩亦有所察觉。 陆浩张了张口,贺渊突然不想听到他的回答,只是把他按倒在了床上,堵住了他的唇。 他的吻技大约是因为熟能生巧,进步得很快,陆浩还没来得及推开他,已经被吻得双腿发软。贺渊的右手很自然地摸到陆浩腰上,明明隔着衣衫,但是被抚摸的皮肤不自觉地开始泛起高热。 陆浩忍不住想,这个深吻结束了之后,是要做什么呢…… 贺渊黑水晶般的眼睛凝视着他,那深渊一样的眼睛又让陆浩坠落其中。 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陆浩的大脑一片混乱。 贺渊却突然移开眼,沉默片刻,坐起身:“我去找我扳指。” 陆浩懵圈地被贺渊拉起来。贺渊在手边的柜子里把鹿扳指拿了出来,认真道:“你送我的东西,我不会弄丢的。” 陆浩下意识道:“丢了也没关系的。”脑子里却闪过了几个少儿不宜的想法。 都到这个地步了,不继续做吗? 倒不是他有多期待,只是情人之间,还是应该做这种事吧?陆三少和他的那些姑娘们,到了这种气氛一般就水到渠成了。 话说前几天似乎也是这样,他们好像只能到接吻的程度。 不过说起来他们才在一起了几日,好像也不用太着急,而且毕竟是和男人做,洊至也许是不太想? 陆浩暗骂自己一声,想这些做什么?肯定是他被陆三少影响了,想得太多。洊至也许完全没往那方面想,只是接吻而已。 陆浩正发愣,贺渊已经戴好了扳指,道:“过几日肃王妃要来看齐承礼,你去不去见见王妃?”他见陆浩迟疑,补充道,“不是去宫里,就是在府里见见。” 齐承礼这几日都行动自如了,听说肃王妃要来,硬要躺在床上装虚弱。 陆浩没什么兴趣:“大哥快回来了,我要去见他。再说肃王不是讨厌我吗,我去做什么?” “陪我啊。”贺渊臭不要脸地说,“齐承礼需要几个男性朋友证明他没去花天酒地。” “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防止他被肃王妃捅死,救人一命嘛。” 次日,陆府。 时隔两个月不见的陆元终于回来了,梁氏吩咐人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兄弟三人低眉顺眼安安静静地坐在桌旁,交换眼神。 陆浩挤挤眼睛:大哥你没受伤吧? 陆元摇摇头。陆明又是撅嘴又是挑眉:我寻思我也没干什么啊,怎么搞得我好像也犯了错? 陆浩和陆元齐齐无视他。 陆将军清咳一声,三人立马正襟危坐。不出陆浩意料,陆将军对陆元没有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前朝非常不满,从陆元的带兵思路骂到陆元今日的衣着,倒是让陆浩逃过一劫。 其实很早之前陆元就消灭了姜歧所有已知的昭朝据点,只不过当时皇上没消气,非要掘地三尺找出所有昭民,才让陆元拖到现在。 陆浩正想不知何时才能开饭,陆明用手肘碰了碰他,低声问:“父亲最近没管你?” 陆浩点点头,知道二哥说的是他和贺渊的事,也轻声道:“我和父亲依旧在僵持。” 陆明搂住他的肩:“往好里想,这样早晚父亲不就习惯你和洊至的事了吗。” 陆浩心道哪有这么简单,他又转念一想,父亲还不至于放弃他,似乎也懒得再揍他,若是硬给他纳妾,他拒绝就好。 这么一说父亲不就拿他没办法了? 不过他还是希望父亲能认可洊至啊。 陆明已经习惯陆浩一想起贺渊就发呆,也不管陆浩,自己鬼鬼祟祟地夹了一块肉,心里抱怨父亲再不骂完菜就凉了,丝毫没有去救救他亲大哥的打算。 晚上,为了迎接肃王妃,陆浩去了燕王府。齐承礼喜欢热闹,硬是把他们都叫来了。 齐承礼为了证明自己到盛安以来从未沾花惹草,连陆玉儿都不允许赵朗竹带,房间里一水的雄性,众星捧月地围着肃王妃庄湘宜。 好在他住的麟阁够大,算上他和肃王妃挤了十二个人也绰绰有余。 齐承礼躺在床上,假装自己虚弱得动不了。 肃王妃庄湘宜冷淡地询问完齐承礼的伤势,便不理他了。 庄家是肃王封地阜州那边最大的世家,便是肃王在人家地盘上,也不好轻易得罪。庄湘宜是倍受宠爱的大小姐,爱憎分明,容不得半点委屈的那种。 她对盛安三少就没什么好脸色,但对其他人都礼数周全。尤其是步韦和赵朗竹这种有了妻室还不纳妾的,庄湘宜更是欣赏有佳。 肃王躺在床上伸着脑袋,特别卑微地道:“宜儿一路上辛苦了,累不累啊?” 庄湘宜眼睛都没抬:“还好。” 肃王拼命给孙景泰使眼色,孙景泰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庄湘宜转头跟贺渊说话:“太后昨说世子许久没看望她了,惦记你呢。” “既然太后挂念,我过几日便进宫拜见。” 随即空气诡异地安静下来,齐承礼环顾一周,众人纷纷给他一个“没救了等死吧”的眼神。 只有公羊旗没想那么多,试图帮一把齐承礼:“哈哈哈,王妃还是担心承礼才快马加鞭赶来的吧哈哈哈哈。” 盛安三少臭名远扬,庄湘宜冷冷看公羊旗一眼:“不过是尽我为人妻的本分罢了。” 贺渊正在愉快地试图用点心把陆浩喂胖,谁知齐承礼道:“宜儿我知道你是生我的气,如今我都改了,我来盛安这么久都没去青楼也没有调戏民女,不信你问洊至?” 贺渊:“……” 贺渊沉默了太久,庄湘宜气急反笑:“你真当我傻?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我也管不着。”说完冲众人行了礼,起身就走。 齐承礼也不装了,跳下床,耷拉上鞋子,快步追上去。 齐承礼刚出门,洪华歌就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陈兄怕是找错人了,洊至可不擅长说谎,换成青龙还差不多。”他最近才知道陈礼就是肃王齐承礼,称呼还改不过来。 公羊旗上去殴打洪华歌。陆浩暗暗发笑,让洊至骗肃王妃确实有点为难他。 贺渊委屈道:“我有努力了一下。”陆浩笑道:“没事没事,本来就不该骗王妃。” 陆浩的手极自然地覆在贺渊手上,赵朗竹坏笑道:“和好了?” 以前贺陆两人虽然也亲密,但今日这两人就给人一种更直白的感觉,赵朗竹故意咳了一声:“所以你俩,该说的说明白了没?” 陆浩和贺渊唰得脸就红了。 赵朗竹翻译:“嗯,看来说清楚了。” 幸福得胖了一圈的步韦道:“怎么?他俩不是早都和好了?” 孙景泰听贺渊提起过陆浩因为“后手”生气了,以为赵朗竹说得是这件事,道:“不就是吵个架,床头吵架床尾和嘛。” 赵朗竹环顾一周,见除了曾修言有点好奇,其他人都没当一回事,气道:“你们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转头看向陆浩,不知道陆浩是否愿意把真相说出来。 陆浩点点头,现在他和洊至在一起了,往事也无足轻重了。 他把真相告诉赵朗竹的事并未向贺渊提起,贺渊略略诧异地看他一眼,陆浩心道这不是我跟赵朗竹说了喜欢你我才没好意思告诉你。 赵朗竹便口若悬河地讲起贺陆一直假装相爱,最近才假戏真做了。 其余几人都听懵了。 盛安三少:能为了洊至做到这地步,阿浩这笨蛋大概一开始就喜欢洊至吧。 步韦:好浪漫,回去讲给小清听! 洪华歌:酸就一个字。 柴树:我之前竟然猜对了,不过以这两人的情况,不日久生情才奇怪吧…… 曾修言:嗯嗯嗯?假装的?也太特喵像真的了吧! 赵朗竹丝毫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复杂心思:“……好在我旁观者清,一早就看出这两是傲娇呢……” “等等,”贺渊奇怪,“你怎么知道?” 赵朗竹抢在陆浩阻止他之前,挤眉弄眼道:“阿浩说他喜欢你啊。” 贺渊瞬间明白了,他一把揪住赵朗竹的衣襟,咬牙切齿:“你倒是早告诉我啊!”贺渊内心崩溃:要是有人早点给他说阿浩喜欢他,他还折腾个什么劲啊。 赵朗竹挣脱开他的手,躲在孙景泰身后,贺渊懒得追上去,坐回位置。 赵朗竹这么一起哄,贺渊才意识到他和阿浩现在的确和以前关系不一样了。 身旁青年的存在感太强烈,明明他特意不去看阿浩,但只是那个人的存在就还是吸引了他的全部心神。贺渊一时失了自在,双手握住面前的酒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浩看着他的侧脸,无意识地勾起嘴角。 孙景泰酸溜溜道:“阿浩你以前怎么给我说的来着?我只把他当朋友?” 陆浩:“……情况这不是变了嘛。” 赵朗竹也对贺渊进行了补刀:“啊洊至?说好的笔直笔直的呢?” “我没说过。” “厚颜无耻!” 最后还是公羊旗无所谓地道:“反正他们一直都在秀,对我们来说毫无区别啊。” 其他人:也是哦。 众人一阵吵闹,只有石和禹有些心不在焉,步韦注意到了,担忧地问:“和禹,你怎么了?” 石和禹摸摸脑袋:“没啥事,就是九娘怀孕了,家里不同意我娶她为正妻,我在想,我要不要索性不娶正妻了。” 几人面面相觑,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石和禹也要收心了?赵朗竹皱皱眉:“你喜欢她?” 石和禹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是我小时候我爹不怎么管我,我那庶弟又难缠,我当时挺恨我爹的,我就是想做个好爹。” 赵朗竹脱口而出:“没有嫡庶之别,还有母亲受宠与否的区别。”他这个不受宠的尚书之子,也许是在场最有立场说这句话的人。 柴树也道:“要么你一心一意,要么就风流到底,夹在中间,对姑娘家的才不好。” 孙景泰很是鄙夷:“说得你好像很有经验一样。” “咳咳,理论、理论不行吗?” 石和禹仔细想了想,坚定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想让九娘和我们的孩子受到伤害。” 齐承礼不知何时回来了,脸上还留着一个嫣红的巴掌印,他问陆浩:“浪子回头,难吗?” 陆浩愣了一下,他到底不是原身,他本人一点也不风流,不过陆三少其实也模模糊糊地想象过和宛宛一世一双人。 所以陆浩认真回答道:“我想这只是一个取舍的问题,喜欢一个人和喜欢很多人,二选一,说来也不难。”他看向石和禹和齐承礼,“只是,如果做出来选择却后悔了,才是最伤人的。” 两人低头思考。孙景泰见一时冷场,突然道:“姑且和你们说一声,我真的准备去阜州那边了。” 众人多少听闻过孙景泰想离开盛安,倒也没有很意外,只是若要洒脱地道别,似乎一时也做不到。 还是柴树打破了安静:“我明年大概二月成亲,至少参加过我的婚礼再走。” 曾修言诧异道:“你要成亲?” “嗯,都御史家的千金。” 公羊旗笑了一声:“我刚认识你们的时候可想不到这么快就离开的离开,成亲的成亲。” 他语气掩饰不住的惆怅,环顾一周:“盛安四少我看就剩我了,和禹似乎要改行做情圣,阿浩嘛,我之前打死都想不到你能栽到洊至手里,洊至更厉害,都从太医变成世子了,韦兄和朗竹成亲啦(赵朗竹:?你这话有歧义啊?),百年之前就说过要和别的世家联姻,华歌也有喜欢的人了。嘿,修言,就你和我没变了。” 众人笑着看着他,曾修言知道公羊旗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不舍,拍拍他的肩,忽悠道:“我不变,我陪你。” 齐承礼不满道:“我呢我呢?” “我才认识你几天啊,怎么知道你变没变?再说王爷你和我们这些庶民不一样,不变也没关系啦。” 齐承礼嚷嚷着不公平。 贺渊看向陆浩的侧脸,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那至少让我陪你到最后一刻吧。 陆浩知道他在想什么,转头对他一笑。 傻子,我们本是一体,何谈分离。 58无妄 三日后。 大理寺的司务扑上去按住一个瘦弱男子,他是一个绑架案的嫌犯,意欲逃脱,被陆浩等人抢先抓住了。 蹲了两个时辰,终于抓到了。陆浩松了口气,余光却瞅见一个黑影在背后一闪而过。 同伙吗? 那身影却不欲逃跑,只是吊在他们身后。 准备偷袭? 陆浩不动声色,指挥两个司务架起被绑住的嫌犯。 走到拐角,陆浩猛一回头,身后的人猝不及防,露了身形。陆浩和那人对上了眼神,陆浩皱起了眉,燕王府的侍卫? 几名司务也注意到了身后有人,警惕地盯着那侍卫,随时准备扔下嫌犯支援陆浩。陆浩示意他们放轻松:“一个熟人,你们先过去吧,孟寺正在前面等着呢。” 侍卫自知露了馅,也不跑,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陆浩拍拍他的肩:“不是没人跟着我了吗?最近有什么危险吗?” 侍卫踟蹰道:“陆少爷,这个我不知道能不能说啊。” “横竖你被我发现了都要受罚,不如乖乖交代了,我让司七不罚你。” 侍卫一想司总领也没说不能让陆少爷知道,正打算开口,背后又冒出一个高个侍卫咋呼道:“跟踪被发现了都够丢人了,还要多嘴啊!” “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阿山插嘴道:“你们换位思考一下,要是你是你们家少爷,不得恼羞成怒,把你俩咔嚓了。” 陆浩诧异道:“你知道?”阿山耸耸肩。 陆浩听着不像有什么急事,好笑道:“知道你们有规矩,不为难你俩了,我去问洊至吧。”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觉得陆少爷若是直接问少爷,自家少爷死不承认杀人灭口的几率更大。 高个侍卫干脆道:“不用问少爷了,真没什么事,我们就是单纯地跟着陆少爷,然后、咳、把陆少爷的行踪,就是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报上去。” 陆浩愣了一下,皱皱眉,果然是出什么事了吗? 另一个侍卫小心道:“陆少爷是觉得我家少爷有点变态吗,没事,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高个侍卫打他:“你想不想混了,就算你觉得少爷变态,你也不能说出来啊,你不能在心里想吗?” 阿山无语:“你们是笨蛋吗!” 陆浩不太确定洊至为什么想让人跟着他,道:“总之我给司七说一声让他别罚你们了,你们本来也不是跟踪用的。” 最早被发现的侍卫哭丧着脸:“那陆少爷能不能别告诉少爷我们被发现了?” 陆浩略一沉吟:“怕是不行,我得问问洊至为什么要跟着我。” 阿山突然插话道:“没事,我们少爷不会问世子的,你俩放心。” 阿山平常总是守着规矩,很少替他做决定,陆浩不明所以地看向他。阿山朝两个侍卫挥挥手:“世子让跟着你们跟着就是了。”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乖乖跟在陆浩身后。 陆浩奇怪地问阿山:“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阿山无奈道:“少爷啊,你觉得世子为什么让人跟着你?” “我担心前朝是不是还有什么激进派,还要杀我……咳、我们。” “少爷啊,我倒觉得世子单纯的就是太喜欢你了。” 陆浩愣了愣:“嗯?” 阿山道:“虽然我只是猜测,但是上次少爷你见过宛宛姑娘后,世子有没有莫名其妙的生气什么的?” 陆浩想起前几天洊至试图惹他生气这件事。他本来以为洊至就是在闹别扭,现在看来……洊至,这么在乎他吗? 阿山见陆浩若有所思,已经知道了答案:“少爷想过没有,世子为什么想要知道你的所有事?” 陆浩脸微微一红:“不是因为……喜欢吗?” 阿山笑了笑:“当然是喜欢,但是少爷你之前有不少风流债,世子有时候会不安也很正常吧。” 哎?不安吗?可他不是陆三少啊。 但陆浩觉得阿山说得有道理,这种过分的占有欲似乎就是没自信的表现。可是为什么呢?他没表现出喜欢洊至吗? 贺洊至是笨蛋吗,他可是做到那一步了啊。 阿山继续道:“所以啊少爷,你给世子留点面子,就当不知道了。男人的自尊心也很重要啊。” 阿山说得固然有道理,但是陆浩考虑过后,还是决定问问贺渊。 他和洊至到底与其他人不同,陆浩有时会有一个奢侈的愿望,他想完全理解洊至。 晚上,在燕王府用过晚膳后,贺陆两人陪贺夫人散了散步,然后贺渊拉着他回去看话本。 陆浩耐心等搬山出去了才开口:“你最近还让人跟着我?”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显得质问。 贺渊丝毫没有愧疚感,笑道:“你发现了?” 贺渊摆出了油盐不进的防御姿态,不过陆浩直觉他应当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调侃道:“阿山说你是因为太喜欢我了才这么做的,真的吗?”本来只是预先设想的进攻手段,陆浩说着说着,忍不住带了几分打趣。 贺渊眨眨眼,坦率道:“是真的,我想要知道你的每一件事。” 可不能这么简单的让你混过去啊,陆浩轻笑一声:“上次我和宛宛姑娘见了面之后,你为什么想要惹我生气?” 贺渊见他笑得别有深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示意他别得意:“你都对她生气了,为什么从没对我生过气?” 哈?还真是很单纯的理由,陆浩抓住贺渊在他脸上乱摸的手,顺势握住,无奈道:“舍不得对你生气而已,多简单的事,就你吃醋。”他轻笑道,“不骂你你倒还不舒服。” “舍不得对我生气?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你不是也没对我生过气,说什么胡话呢?” 贺渊眯了眯眼睛,很是高兴的样子。陆浩道:“那让人跟着我的原因呢?觉得我是那种三心二意的家伙?” 贺渊摇摇头,替陆浩把额发别到耳后:“我相信你,只是,有时候希望你完全属于我。” 陆浩几乎是在哄小孩子了:“我不是完全属于你的吗?” 贺渊低头捧住他的脸,与他对视:“不一样,你每一天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我都想知道。” 陆浩并非不能理解,某些时候,他也想这么对待洊至,让洊至无时无刻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但他却故意不表示赞同,恃宠而骄地道:“啧,真烦人。” 贺渊并不在意,含笑道:“我之前是冲动了,我不会让司七他们跟着你了。” 陆浩的直觉告诉他没有必要再逼问贺渊,所以陆浩放下这件事,促狭道:“一开始竟然没告诉我,在害羞?” “跟踪你当然不会告诉你啊,嘶,瞒着你是不是让你讨厌了。” 陆浩撑着下巴对他笑:“这倒不会,毕竟是因为你喜欢我。” 陆浩笑得贱不兮兮,贺渊不自在道:“你知道就好。” “连侍卫都觉得你这跟踪有点变态,你自己没有自觉吗贺少爷?” 贺渊扭过头不理他,陆浩笑眯眯补刀:“你就没发现你特别害羞的时候会装作一脸平静吗?”如果赵朗竹在一定会感叹,不愧是阿浩,最懂如何让洊至炸毛。 于是贺渊吻住陆浩,等陆浩安静下来,贺渊才放开他,凶巴巴道:“闭嘴!” 陆浩一直觉得逗弄别人不太好,显得忽视别人的感受。但贺渊似乎是个例外,青年别扭时藏不住的某些真情实意,让陆浩感觉有点上瘾。所以他继续道:“我特别喜欢贺少爷,真的,别害羞啦。” 贺渊有点气闷,你根本不懂我在纠结什么啊!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我琢磨不透你说的喜欢到底有多少啊! 眼前的罪魁祸首毫无自觉,笑得阳光灿烂,贺渊忍不住站起身,把陆浩拉起来试图抱住他。 陆浩知道贺渊恼羞成怒,并不配合,只是顺势侧身,并未乖乖被贺渊抱住。 贺渊干脆利落地向前一扑,陆浩身后是罗汉床,退无可退,又失了重心,索性和贺渊一起栽在靠背上。 陆浩半躺在软垫上,抽出一只手拍拍旁边的小案几:“你把这破桌子拿走不就能抱到我了,至于费这么大劲吗?” “啧啧啧,嘴上说喜欢结果我连抱都不让我抱?”半边罗汉床哪里塞得下两个大男人,贺渊却没有起身的打算,整个人的重量都在陆浩身上。 贺渊的黑发顺着他的肩滑下,扫在陆浩脸上,陆浩道:“我错了我错了,快起来你是不是胖了。” 贺渊笑道:“求人就要有求人的诚意。” 陆浩仰头轻咬了一口他的脸,贺渊笑笑,手撑起身体,然后吻上陆浩的唇。 温和又甜蜜的吻,陆浩舒服地眯起眼睛,联想起午时的阳光,让人觉得懒洋洋的。 贺渊一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慢悠悠含弄他的唇。不知过了多久,陆浩正有点困,贺渊的手不知何时伸到下面,若有若无地揉捏起他的腰。 陆浩呼吸一乱,一时找不回原来的呼吸节奏,贺渊看出端倪,攻势突然猛烈,陆浩被迫闷哼一声。 直到陆浩下意识推开贺渊,贺渊才笑眯眯道:“一害羞就不会换气了呢。” 他这戏谑的语气似曾相识,陆浩心道真是风水轮流转。 贺渊占了上风,不依不饶道:“在我面前没必要害羞吧。” 陆浩无奈看他两眼,暗忖想说的话并不过分,才避开对视低声道:“就是在你面前所以才害羞吧。” 贺渊愣了一下。陆浩觉得这话还是哪里不合适,微微侧过头。贺渊见陆浩耳尖泛红,觉得心底仿佛有羽毛在挠,痒痒的。 两人贴的极近,陆浩正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缓解尴尬,就感觉到大腿上抵着的某个东西硬了起来。 陆浩下意识转过头,正和贺渊对视上。 贺渊嗖的爬起来,脸整个红了,贺渊结结巴巴道:“我、那啥、你……”贺渊捂住脸,觉得证据确凿狡辩好像没有用处。 陆浩本来还觉得洊至是不是压根没兴趣和他做啊,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原来,洊至也想和他做那种事啊。 意识到这一点,陆浩的脸也烧了起来。他暗道要冷静。 都是男人,憋着得感觉怎么也谈不好,陆浩单纯地为贺渊着想:“要不要我帮你?” 贺渊又是嗖的退了一步:“不用了!” 陆浩怀疑地看着他。 说起来既然现在想要,前几天又怎么说?陆浩突然意识到站在贺渊的角度来看的话,他绝不想勉强自己。 难不成这货就硬憋啊?陆浩改了主意,坐起身,揪住看出端倪想要跑掉的贺渊,试探性地吻住他。 贺渊不舍得用力推开他,勉强应着。陆浩顺势紧贴在贺渊身上,果然,某个硬物愈发精神。 陆浩心里骂道,贺洊至你大爷你还非要我说我想要你才上吗?嘴上也不忍心骂他,手摸向贺渊腰带,无论用哪,暂且先解决了。 贺渊叹息一声:“阿浩,你不用……” 敲门声突然响起,两人猛得分开,迅速整理衣衫。 搬山进门的时候见贺陆两人坐在桌旁喝茶,没有多想,皱眉道:“少爷、陆少爷,肃王被下毒了。” 贺渊和陆浩齐声问:“怎么回事?”昭民离开了,谁会给齐承礼下毒? “老爷刚看望肃王的时候说他喝的药气味不对,似是加了乌头。” 贺渊摸摸下巴:“乌头?未免也太常见了。” 常见的毒药能混进堂堂燕王府,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况且,若是下毒,选罕见的毒药或是混毒才不易被发现,选了乌头倒显得下毒的人无能了些。 搬山接着道:“老爷已经进宫去禀报皇上了,肃王那边现在派了大量人手看着,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贺渊看了陆浩一眼,陆浩明白他的意思,起身道:“走吧,去看看齐承礼。” 贺渊跟在他身后,思考齐承礼到底还得罪过谁。但他心里也谈不上忧虑,横竖发现的及时,齐承礼也没出事。 接下来查出下毒之人就大功告成了。 当今的桌上还是老样子,摆着似乎永远都看不完的奏折。 皇上听完贺院使的叙述,平静得过分:“又是前朝干的吗?” 贺院使自然知道此事不是前朝所为,前朝的人已经离开了。 他又不能直说,只是道:“皇叔,若是前朝所为,我应当也会受到牵连,我想也许是肃王得罪了什么人,不如让他入宫住一段时日,我怕他再出事。” 皇上表情淡淡,半晌没有回应。 贺院使琢磨是不是自己的语气显得颐指气使惹皇上不快了。皇上终于开口道:“侄儿多心了,肃王除了前朝哪里能得罪什么人?前朝没对你下手,想来是因为你精通岐黄之道,他们没找到时机罢了。” 贺院使沉默片刻,顺着皇上的话道:“既是前朝之人,希望皇叔能让守城军加强防卫。” “知道了,看来你府里有内应,我再派些人去保护你和十三弟,放心,这件事我定会追查到底。” 明明把齐承礼接进宫是最简单的处理方法,为何要这么麻烦? 贺院使看了皇上一眼,又低下头,应下了。 出了殿门,刺目的秋阳落在身上,贺院使大步往前走,只觉得阳光没有半分温度,他依然浑身冰凉。 贺院使知道天家兄弟谈不上和谐,可当今的态度,真的是罔顾肃王的性命。 皇上前些日子还看起来颇为照顾肃王,给了他当今多少会保护齐承礼的错觉。 肃王的性子怎么可能不得罪人? 不论是谁要杀肃王,看到当今这种态度,不是就更肆无忌惮了吗? 自己根本掌控不了燕王府,甚至也不敢掌控。在燕王府,若有人盯上齐承礼,他保不住齐承礼的命! 贺院使起了去求太后的心思,贺总管知道贺院使最不喜有人在他面前无辜死去,见他已经失了分寸,忙拦住他:“老爷,去了也无用啊。” 贺院使愣了一下,叹口气。 是啊,当今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可肃王不是啊。 不过,他总得要去试一试啊。 齐承礼暂住的麟园门口。 司七低声向贺渊汇报:“送药和看护的过程都是我的人过手,毒药必是在熬制过程中加的,药房看管不严,能混进去的人太多了。” 贺渊皱皱眉,他家人人精通医术,所以燕王府不像别的达官贵人会严格守卫药房。就像这加了乌头的药,无论是陆浩贺院使还是贺夫人,都能轻易尝出来不对。 司七轻声道:“我手下的人和贺总管手下的人我都一一核查过行踪,问题出在那边。” 司七所说的手下,指得是贺府以前的旧人和少数燕王府后来自民间招揽的身世清白的人。 名义上燕王府所有侍卫归司七管,所有下人归贺总管负责,但实际上不知多少人实际是听当今的话。 如今出了问题的,也是那些身份不明的人。不过当今不会用这么低劣的手段对付肃王,也许是混进来了其他势力的暗子。 贺渊皱皱眉,倒也不出所料,可他们要是动手大规模清理燕王府的下人,放在当今眼里不就是想脱离掌控吗? 陆浩也知道这一点,问司七:“从他们中找出下毒的人,能做到吗?”只是处置一个两个下人的话没有人会觉得不合理。 司七道:“我尽力。” 进了齐承礼所在的院子,门口的侍卫向贺陆两人行礼,陆浩注意到院子里的侍卫不少都换成了肃王的亲卫。 麒园花草太多,全是眼睛看不到的死角,不易防护,也许可以给齐承礼换个地方? 齐承礼正蔫蔫坐在床上发呆,见到贺陆两人,痛苦地揉了揉头发:“我都不知道我得罪谁了?” 贺渊也正要问他这个:“你真没得罪什么人?” “也不是没有,只是我虽强抢民女可也都纳为妾了,并没有始乱终弃。” 陆浩也觉得以齐承礼的性子,顶多是在女色方面得罪了什么人:“我听说你之前调戏过什么大汗之女?” “我就跟她多说了几句话,那些人就紧张兮兮的,我摸都没摸到,杀我做甚?我估计还是前朝的人吧。” 贺陆两人知道不是前朝,却也没法向肃王解释。贺渊只好道:“你不如入宫去。” 肃王苦笑一声:“我怎么觉得,入宫我死得更快呢。” 三人互相看看,心底都知道肃王说得有道理。肃王和当今就是一对表面兄弟,看起来其乐融融,实际上心底半分都不互相信任。 肃王接着说:“不是我夸张,皇兄不至于杀我,但要是有人想杀我,他也绝不会保我。” 陆浩觉得他是不是太悲观了:“入宫好歹还有太后保护你。” 肃王摇摇头:“现在有你们看着,也没什么危险啦,别那么紧张。” 两人见齐承礼的状态尚好,陆浩便准备回陆府,贺渊也抛下齐承礼,跟着他送他上马车,对齐承礼重色轻友的指责充耳不闻。 燕王府很大,贺陆两人走了许久,依旧离正门有些距离。 路过东园的时候,一只嫩黄色的鸟不知从哪飞来,绕着贺渊叽叽喳喳地叫。 那鸟不到巴掌大,看着挺讨喜,陆浩好奇道:“这鸟不怕人吗?” 贺渊也从未被一只鸟这么喜欢,伸出手试图让那鸟落下来,小黄鸟嗖的一声俯冲下来。 贺渊迅速收回了手:“想咬我?” 小黄鸟叫得更大声了,干脆就在贺渊耳边盘旋,陆浩打量那只鸟:“它是不是受伤了在求助?” 贺渊被吵得捂住耳朵:“这么活泼不像是受伤了吧?” 小黄鸟开始往两人刚走过来的方向飞,飞了一会又停下来,仿佛在等两人。 这鸟聪慧得异常,贺渊起了疑心,陆浩也拉了他一把,看了搬山一眼,用口型说“前朝”。 这鸟像是昭朝精心驯养过的那种月鸟,虽然贺渊让前朝之人离开,但是前朝之人派月鸟跟随贺渊也正常。 那这鸟定是要传递什么信息,于是两人跟着小黄鸟往回走,搬山奇怪道:“两位少爷真要跟着这只鸟啊?” 陆浩忽悠他:“说不定这鸟的同伴受伤了呢。” 陆浩原以为昭民有什么急事让鸟传递信息,然而小黄鸟却带他们又回到了肃王所在的麟园。 贺陆两人对视一眼,都诧异不已。 门口的侍卫对两人行礼,神色微微有些诧异,显然奇怪两人这么快就去而复返。 陆浩姑且推开门看了一眼。 门后,齐承礼躺在床上,一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正拔出他身上染满鲜血的匕首。 刺客见被发现了,几步就翻窗而逃,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贺渊怒骂一声,身后的侍卫反应过来,迅速追了上去。陆浩一把抓住贺渊:“快救肃王!” 齐承礼闭着眼,呼吸轻浅,身上是大片大片的血迹,染得分不出到底有几处伤口,鲜血在他身下流成一片,触目惊心。 贺渊唤了好几声,齐承礼都毫无反应,他心道这个废物可能痛晕过去了。 陆浩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把齐承礼染血的衣服割开。 只有一个伤口,在靠近左胸的位置,但不在心脏。 两人齐齐松了口气,贺渊压住伤口附近的几个位置给伤口止血,他笑了一下:“难怪伤口不在心脏,齐承礼竟然带了护心镜,还真是怕死。” 若不是这护心镜,让刺客把心脏捅个对穿,神仙也救不了了。 搬山送了药箱过来,贺渊开始对齐承礼的伤口进行清洗缝合。 陆浩环顾一周,小黄鸟已经不见了。虽然这次刺杀有前朝的小黄鸟出现,但显然这次事件与前朝无关。不然只要小黄鸟不来报信,刺客割破气管,肃王也必死无疑。 小黄鸟是前朝用来保护贺渊安全的,只是燕王府出现刺杀肃王的刺客,小黄鸟大约是分不清,也来给贺渊报信。 既然不是前朝,那会是谁? 贺渊低头给齐承礼包扎,过了片刻突然唤了陆浩一声,脸色不太好:“出血量不对,匕首大概有毒。” 陆浩凑过去看了几眼,一时看不出是什么毒,不过总归是妨碍伤口愈合的那种。他便给搬山说了个方子。 搬山不知道陆浩还懂医术,蒙圈地看向贺渊,贺渊点头,搬山才去了。 等伤口缝合好,司七进来说刺客跑了,他惭愧道:“对方应该是专业的刺客,实在没追到。还有,肃王的亲卫在院子各个角落巡查,刺客却还是进来了,必是有人刻意放进来的。” 陆浩道:“现在重要的不是找出内鬼,而是肃王到底得罪谁了,不知道这个问题,总有疏漏的时候。” 司七对贺渊道:“少爷,还是让肃王进宫吧。” 贺渊心里叹气,爹去求援到现在还没回来,想来,不怎么顺利啊。 这事一出,陆浩也不急着回陆府了。齐承礼的命现在是保住了,只是,不知道匕首上是什么毒,万一再出了差错…… 搬山问要不要先请聂太医过来,贺渊想了想:“不了,爹回来后让爹看看就行,关上大门,别让什么奇怪的人再混进来,。” 搬山应了一声:“要通知肃王妃吗?” 陆浩这才想起来庄湘宜,不过他觉得庄湘宜过来也无济于事:“等肃王醒来再说吧。” 59逃离 三更,庄家宅院。 庄湘宜被凌乱的脚步声吵醒了,她皱着秀眉坐起身,为何大半夜会嘈杂成这样? 门突然被推开了,黑压压的羽林军站在门口,她的侍女已经被挟制住了,一脸恐慌。 羽林军统领低着头,恭敬道:“王妃请吧。” 庄湘宜慢慢把外衫穿好,整理好衣容。统领恭敬地等着她,不敢催促。 庄湘宜站起身:“何事?” 羽林军统领沉声道:“肃王涉嫌勾结前朝,指使沈氏刺杀陛下。” 庄湘宜愣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证据吗?” 统领道:“三殿下所言。” 这时,身后进来一个侍卫:“统领,搜出来肃王联系前朝的书信了。”他的声音不大,在此时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落入庄湘宜耳中。 统领看了庄湘宜一眼,挥了挥手,几个侍卫上前制住庄湘宜。 庄湘宜脸色煞白,就算齐承礼真的勾结前朝,他会傻到留下证据吗?这么明显的栽赃陷害,皇上却让羽林军出动,就说明,皇上选择不相信他啊! 一刻钟前,石府。 石和禹溜到石擎峰的院子,让贴身仆人小六端了一盆“十八学士”出来。 这盆茶花虽是“十八学士”品种,倒是难得的二十轮,而且花瓣白如雪,无半点杂色,真是极美。花才送来两日,格外得石擎峰中意。 侍卫们早就注意到了石和禹的小动作,但是石府上下,谁敢对这位小少爷说半个不字? 石和禹幼时因石擎峰的疏忽被犯人挟制,好险才救回来。石擎峰心里对石和禹有愧,何况石和禹既是幺子,也是嫡子。一向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卿也不由得对石和禹处处偏爱,哪怕是他同母的哥哥也绝没有这样的待遇。 石和禹美滋滋地让小六把花给九娘送去,刚准备离开,就听见父亲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石和禹吓了一跳,按着小六躲在窗下,生怕石擎峰发现他。 静谧的夜里,石擎峰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三皇子为什么突然说肃王勾结前朝?他被关了一个多月了,他怎么不早说,定有人在背后指使他!” 石和禹愣住了?齐承礼勾结前朝? 屋内的人说:“石大人,你之后有的是时间刨根问底,问题是现在我就真的只能听令抓捕肃王?” 石和禹听出另一人大概是刑部尚书,石擎峰道:“不然呢?你要抗旨不成?” “万一肃王过几天被放出来了,我哪惹得起这尊大佛?你别忘了安首辅安大人当年和肃王作对差点丢了官帽!” “你真以为这会儿肃王能活?你看今天安首辅那落井下石的样!况且他在燕王府已经被刺杀两次了,陛下没有任何反应,这说明什么?” 石和禹脸色一白。 只听刑部尚书压低声音:“小声些,肃王还没被抓到,要是泄了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肃王也是,没事和燕王走那么近做什么,燕王府可是漏洞百出……” 石和禹对小六做了个你先回去的手势,尽量悄无声息地跑了起来。 刚出了石擎峰的院子,他就开始狂奔,轻车熟路地绕到花园里无人的角落,借一棵老树翻墙而出。 墙外有一匹马,是他早早就准备好的。他每次晚上溜去寻欢作乐,都让下人提前把马牵到这里。 石和禹骑上马,直奔燕王府。 他脑子不好,不知道石擎峰到底在说什么,但是他明白了一件事。 齐承礼被抓到,会死!但现在,说不定还来得及! 石和禹不敢惹人注目,尽量走小路。到燕王府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刻钟,他下了马,对看门的姜叔喊:“就当我没来过啊!” 说着就狂奔进去。 此时贺渊和陆浩也没睡,正围着齐承礼忙得团团转。几个时辰前,齐承礼突然发起了高烧。 贺院使从宫里回来之后看过齐承礼,他说伤口缝合没有问题,只是毒性未解,似乎是某种混毒。贺院使试着开了药下去,齐承礼当即退热了,只是很快又烧了起来。 贺院使和贺夫人一起去琢磨新的方子了。贺渊给齐承礼换上新的布巾,陆浩给齐承礼号着脉,感叹:“纵欲过度,这货太虚了。” 门外一阵喧哗,满头大汗的石和禹冲进来,还把搬山和侍卫通通赶出去。 石和禹正待开口,回头看见齐承礼满身的纱布,吓了一跳,便喘边说:“他堂堂肃王,都这样了没人管的吗?” 陆浩问:“怎么了?来得这么急?” 石和禹用最快速度说了刚听到的话。 三人面面相觑,背后竟然牵扯三皇子、安首辅、甚至还有皇上。石和禹犹豫地问:“你们觉得齐承礼要是被捕了,还活得了吗?” 陆浩和贺渊齐齐摇摇头。 陆浩道:“他现在入狱,皇上又不保护他,那些人定会再次下手。况且他这样,只要不管他他都必死无疑了。” 贺渊耸耸肩:“如果真是皇上要杀他,那他被抓会死。就算皇上不杀他,刺客再次动手他也会死,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抓。” 这时搬山在门外高声道:“少爷,虎贲军要进府,老爷已经过去了,你快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贺陆两人对视一眼,陆浩顺手把外面的搬山和司七拉进来,让搬山把马车驾驶到后门,对石和禹说:“把他带走。” 石和禹不安道:“皇上都下令抓承礼了,你们牵扯进去不会有事吧?” 陆浩道:“皇上现在对肃王下手和争皇位时对肃王下手是两个概念。皇上爱惜羽毛,很大几率上皇上只是不保护肃王,并不会直接杀他。” 司七和他的手下听命把齐承礼抬起来,悄悄送上马车。 正是夜深人静之时,司七嘱咐手下谨慎行事,如果有旁人看到了什么的话,先打晕关起来。 贺渊看了陆浩片刻,半晌才掩住黑眸里的神情:“小心些。” 陆浩知道他既担心自己,也失落自己又要离开,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好。” 石和禹和陆浩跟在司七后面,石和禹见贺渊留下了,奇怪道:“洊至呢?” “他不能走。他不在,肃王失踪显然就是燕王干的,何况他需要拖延时间。” 陆浩对司七道:“让人把和禹送回去,刚才看到和禹进来的人嘴都闭严实了,今天就当和禹没来过。” 石和禹皱眉道:“我也去……” 陆浩打断他,严肃道:“你这次露了消息,要是被发现了连石大人也会被牵连。你悄悄回府,务必别让人看到,你府里的下人你都看住了,有人问就咬死没出去过。” 嘱咐完石和禹,陆浩和搬山上了车,司七的一个手下驾车,几人最快速度离开了。 虎贲军统领跟在燕王身后进了府,他面上冷漠,心里却惴惴不安,大半夜闯进燕王府抓肃王,真真是把大乹唯二的两个嫡系王爷都得罪死了。 到了麟阁,门外的侍卫面色不善的看着虎贲军,贺总管上前替他们开了门。 虎贲军统领见人还在床上昏迷着,犹豫了一下,不知这样直接把人带走是否合适,但他转念一想,这位王爷可是涉嫌刺杀当今,自身都难保,他怕什么。 何况他也不能抗旨啊。 统领带着手下大步上前,包围了那张床,床上的青年依旧没有反应,虎贲军首领沉声道:“王爷赎罪。” 然而他低下头,床上那张脸却不是他这次的目标。 他在宫里远远见过,这位是燕王世子。 肃王呢?统领面沉如水地看向燕王,燕王似乎没看到他满含怀疑地眼神,只是上前查看了一下世子的情况。 燕王唤了几声,世子才悠悠醒来,捂着头,注意到屋内密密麻麻的侍卫,诧异道:“这是?” 燕王替统领问了:“肃王呢?” 世子愣了一下,环顾四周,焦急道:“该死,肃王被人带走了!”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统领铁甲上的虎头标志,道:“我刚才照顾肃王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打晕了,现在肃王不见了,定是让人带走了,你们是虎贲军?快去找!” 统领脑子里想了很多,嘴上问:“刺客何时来的?” 贺渊看看天色,故作为难:“这我也不清楚啊,现在什么时辰了?” “三更了。” “那至少已经一两个时辰了!肃王还昏迷着呢!快去找!” 虎贲军统领下令让手下在燕王府找找线索,又派人通知宫里,请求在盛安城动用兵力。 统领隐隐觉得肃王失踪的时机太巧,但此次抓捕是秘密行动,肃王不可能知道皇上要来抓他。 便是有人想传递消息,肃王也昏迷着呢。莫非又是前朝余孽搞鬼? 宫里,三皇子睡得不安稳,听到外面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想进来却又不敢,他斥道:“钱忠!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一个内侍赶紧跑进来:“奴才该死,打扰殿下了,但是奴才听说肃王被刺客抓走了,这……” 三皇子开始头疼了:“怎么又来一个刺客?” 内侍知道他是诬陷肃王勾结前朝才从天牢脱身。肃王妃那里的假书信是三皇子派人藏的,刺伤肃王的人也是三皇子指派的。 若肃王没被抓,可别又把自家殿下关进去了。 三皇子倒是心大:“罢了,父皇愿意放我出来就是相信我了,肃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更好,省得他咬死我和我作对。” 虽然他是把肃王得罪死了,但是最想弄死肃王的还真不是自己,他们都不急,自己急什么? 三皇子想起天牢里想要和他合作的那个女人,觉得此回绑架大约是那个毒妇干的吧。第一次下毒那女人失手了,他才买通燕王府的下人派了刺客。 他那皇叔命真大,两次刺杀竟然都躲过去了。 那女人估计等不及了,又找了刺客。不过昨天安首辅在朝堂上不遗余力地污蔑肃王,说不定是那老贼干的呢? 也说不定真的是前朝看肃王奄奄一息,混水摸鱼准备解决掉他。 况且就算齐承礼不死,区区一个肃王,也奈何不了他。 三皇子想起自己刚出生的儿子,眼神温柔下来,他登基的希望便在这小子身上了。 其实齐承礼平日里对他还不错,他这位皇叔其实和他年岁差的不大,幼时还一起在宫里读书玩耍。 但是,为了登上那个位置,救出母亲,肃王还是死了比较好。 安府。 安首辅听闻肃王被刺客带走了,脸色阴沉下来。报信的虎贲军副统领见状殷勤道:“肃王落在那些人手里也活不了,您别急,等我们找到肃王的尸首了,第一个通知您。” 安首辅摇摇头:“我只是担心……你说前两次刺杀,刺客都是冲着肃王的命,偏偏这次打晕了燕王世子带走肃王,为何要这么麻烦?” 他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前两次刺杀他看着像是三皇子干的,三皇子没必要把肃王带走,杀了就是了。 不过三皇子突然攀咬肃王,定是背后有人指点,莫非这次绑架是背后那人干的? 虎贲军首领想了想:“我们手上还有不少前朝余孽,说不定前朝想用肃王换走那些人呢。” 前朝?如果是前朝出手,燕王世子为什么没事? 安首辅皱了皱眉:“消息会不会暴露了?肃王打晕燕王世子,自己跑了?” 副首领道:“我们询问过燕王府上下,肃王当时尚昏迷,还发了高热,醒都醒不来别说跑了。燕王早上也为这事找过陛下和太后呢,不可能是假的。” 安首辅目光深沉,如此看来,如果不是刺客带走了肃王,就是有人帮肃王。 会是谁呢?肃王妃已经被捕,肃王在盛安并无多少人手,帮助肃王有谁会获利呢? 等等,安首辅问:“肃王和燕王的关系如何?” 副首领愣了愣:“您是说燕王藏匿肃王?可燕王和肃王关系应当一般啊,甚至有传言说这两位王爷吵起来过。” 安首辅皱了皱眉,挥手让他下去。他立在原地思考了片刻,让人去盯着燕王府,看看燕王府明日是否会用不该用的药材。 当年先帝驾崩后,肃王是坚定的中立派,安首辅向当时尚是九皇子的当今献计,以肃王母妃的陵墓威胁肃王投靠九皇子。 当今登基后,肃王给安首辅下了个套,让他背了个结党营私的黑锅,若不是安首辅的从龙之功,他的脑袋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两人的私仇这就结下了。 安首辅冷笑一声,这一次虽然只是三皇子和他背后的人要杀你,但是皇上压根不想保你,还有前朝余孽这个天衣无缝的借口,我看你还怎么逃? 马车向贺府驶去。 好在燕王府的马车够宽敞,能让齐承礼半躺在车座上。陆浩见纱布隐隐见血,知道一路折腾齐承礼的伤口崩裂了,马车行驶中不好重新缝合,他从刚带出来的药箱里拿出一块纱布,暂且压住伤口。 马车在深沉的夜色中行驶了好一会,陆浩对充当车夫的燕王府侍卫道:“李临,不去贺府了,去泽芝楼。” 李临应了一声,搬山诧异道:“泽芝楼?” 陆浩点点头,他刚才想了又想,贺府确实药材用具齐全,能确保齐承礼性命无忧,但如果洊至被人怀疑了,贺府也定会被搜查,甚至陆府也会被注意到。 唯有青楼,往来之人三流九教,混进去的几率最高。 那些真正派出刺客的人,肯定会怀疑这个多出来的“刺客”! 他没想到刺客不是一方派出的,那三方人互相制约,都以为是其他人派的刺客,暂时还没有怀疑贺渊。 陆浩对搬山说:“衣服脱了。” 搬山:???不行少爷会杀了我的! 陆浩见他捂住胸口,知道他瞎想,无奈地解释:“泽芝楼的人都认识我,你来假扮成个公子哥,带着喝醉的朋友,”陆浩指指肃王,“混进去。” 搬山正犹豫,陆浩苦笑道:“再不快些,齐承礼可就撑不住了。” 搬山忙点头:“那我假扮谁啊?公羊少爷他们吗?” 陆浩摇摇头:“你需要假扮一个泽芝楼的人认不出来,却又身份大到他们不敢刨根问底的人。我正好知道一个合适的人选,季家季大少爷,季风。” 季家嫡长子,季此欢的兄长,当今太后的大侄子,也是盛安公子哥里难得的迂腐人物。 搬山穿着陆浩的衣服,昂首阔步走进泽芝楼。陆浩自然身着搬山的衣服,和李临一起扶着齐承礼,低着头跟在搬山后面。 薛妈妈瞅见搬山的衣饰,眼前一亮:“这位公子好面生啊,第一次来我们泽芝楼吧,我们这的姑娘就等着公子这么英俊的人疼爱呢。” 陆浩的衣服并不十分合搬山的尺寸,好在薛妈妈没细看。 李临抬手拦住她,不让老鸨靠近,皱眉道:“我们公子可是季家大少爷,万一你冲撞了,你这条老命够陪的吗?” 薛妈妈简直看见天上掉银子,笑得牙全都露了出来,奉承话不要钱地往外掉。 搬山不理他,皱眉看着齐承礼:“我表兄还没醒?” 陆浩刻意压低声音:“是啊少爷,六少爷还嘟囔着要找姑娘呢。” 薛妈妈心道怪不得一向洁身自好地季家大少爷会来青楼,原来是陪兄弟啊。她赶紧挥手让周围的姑娘都过来。 搬山回头看了眼李临,李临很有眼色地道:“少爷,听说泽芝楼有个青娥姑娘,孟家少爷都很迷恋呢。” 搬山假装冷淡地点点头:“就她了。”李临忙递给薛妈妈一大块银子,老鸨乐得都不再多要了,屁颠屁颠带路。 李临还不忘威胁她:“今日你就没见过我家少爷,要是污了少爷的名声,你这楼都给你烧了。”薛妈妈连连点头。 进了青娥的闺房,老鸨拉着青娥叮嘱了几句,赶紧离开了。李临看了看门外无人,关上门。 青娥露出个微笑:“季公子,请……” 陆浩打断她,抬起头:“青娥,还记得我吗?” 青娥微微一愣,有些惊喜:“陆公子?”陆浩笑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青娥深深一礼:“孟家少爷一事多谢公子相救,无论何事,公子但说无妨。” 陆浩只说他一个友人被人刺伤,想再此住几日,希望青娥保密。 青娥应下后,搬山和李临把齐承礼抬到床上。 陆浩细看了他的伤口。齐承礼的状态很不好,烧还没退,伤口又崩裂了,万一感染就麻烦了,必须重新缝合。 搬山看着陆浩从药箱里摸出羊肠线,诧异道:“陆少爷你这是?” 陆浩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缝合啊。” 搬山&李临:完了,肃王今晚可能要薨在这了。 陆浩见他们的表情,手下动作不停,嘴上忽悠道:“洊至教过我的,你们放心。” 搬山想到陆浩刚才在燕王府还给齐承礼开了药,略略安心。李临眨眨眼,没关心肃王,只是觉得自家少爷手把手教陆少爷什么的,还挺和谐的。 难怪他喜欢的王家小娘子天天向他打听少爷和陆少爷的事。 青娥没有他们俩想得那么多,只是问陆浩:“陆公子,需要我把宛宛姐叫过来帮忙吗?” 搬山和李临脸色大变。 陆浩道:“不了,她一来,有心人多少能联想到我。” 青娥心里叹口气,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大抵如此。 60隐匿 李临悄悄把燕王府的马车送回了燕王府,顺带去向贺渊复命。他说到陆浩带肃王去了泽芝楼的时候,李临还悄悄看了眼自家少爷。 贺渊倒是不意外,他猜也猜到了。 他只是,稍微有些寂寞。 李临又说肃王的情况不太好,不过陆浩已经处理过了。 贺渊把准备好的药递给李临。贺院使知道自己是假装昏迷,因为他压根就没有外伤,和他被打晕了的说辞矛盾。但贺院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任由他们折腾,只是把新的药方写好了给他。 贺渊嘱咐李临:“司七说府外有形迹可疑的人,你过去的时候小心被跟踪。” 既然有疑似虎贲军的人盯着,之后也不好再用燕王府的药材治疗齐承礼了。不过没事,这不是还有青龙他们嘛。 说完,贺渊打了个哈欠,去睡了。 祸害遗千年,齐承礼又没有丢了小命,今天还是要睡觉的。 别累着阿浩就是了。 次日早朝。 朝臣没有一个傻子,当今明摆着不想管肃王,大家纷纷做出当朝王爷竟然勾结前朝的义愤填膺模样。 还是梁太傅看不下去了,提议先找到肃王再议比较好。 朝臣响应者廖廖,除了梁太傅的几个亲信,连往日中立的朝臣也不愿在无关的事情上违逆皇上。 皇上倒是同意了。 石擎峰是坚定的皇上一派,只是他觉得凭一封信定罪也离谱了点,便进言说暂且软禁肃王妃,等查清真相再抓入天牢也不迟。 皇上又同意了。梁太傅心道看来当今是打定主意任由他们折腾,只要肃王死了之后牵扯不到他身上就行了。 退朝后,安首辅厚着脸皮走到陆将军旁边。 昨夜虎贲军在盛安城找了一夜,肃王依旧不知所踪。 不少人觉得肃王已经遇害,安首辅却越来越觉得肃王不是被刺客抓走而是被人藏起来了,最大的嫌疑人,还是燕王。 但是燕王和燕王世子昨夜都在府里没有离开,能送肃王离开的很可能是,那个和燕王世子纠缠不清的陆家三少爷。 安首辅露出个自以为亲和的笑,单方面和陆耀祖对话几句,终于扯到陆浩:“听说令府三少爷和燕王交好啊,燕王府最近风波不断啊,三少爷去燕王府了吗?要小心啊。” 陆将军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吓人。 安首辅:…… 这人是不是在恐吓我! 候在马车旁边的杨总管心道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忙打圆场:“哈哈,我家老爷最近忙,没空关注我家三少爷。但是三少爷在大理寺任职,忙着呢,没去燕王府,您听得都是传言。”他这就是睁眼说瞎话,反正别让老爷发火就行。 安首辅被陆耀祖盯得受不住了,赶紧告辞。他心道那下人那种反应,陆家三少看来是经常去燕王府了。 只是此事到底是他臆测,如果为此大费周章,是不是有些愚蠢? 他正迟疑,府里下人跑过来,低声说:“虎贲军说有人目击到昨夜三更左右有马车从后门出了燕王府,燕王府咬死不知道,虎贲军没有证据,奈何不了燕王,现在虎贲军只能以燕王府有刺客的内应为由,筛查燕王府的下人。” 安首辅眼神一冷,似乎应证了他的猜测呢。刺客的内应?还是,本来就没有什么刺客呢? 安首辅对下人道:“去打听打听陆家三少爷昨日的行踪。” 陆浩才睡了几个时辰,迷迷糊糊被李临叫醒,说是肃王妃被抓了,证据确凿。 陆浩的睡意顿时全消,他坐起身:“看来得尽快证明齐承礼没有勾结前朝了。” 齐承礼的烧倒是退了,只是还昏迷不醒。陆浩给他切了脉,昨夜贺院使的药果真管用,毒性倒是清了大半,只是齐承礼实在是太虚了,以至于现在都没有醒来。 见齐承礼不至于暴毙,陆浩让青娥和搬山照顾他,自己准备溜回陆府,假装自己昨夜一直在府上。 不说要瞒过可能存在的有心人了,单是他要敢消失几天,陆将军八成能猜出他和齐承礼失踪的联系。 陆将军最怕麻烦,绝对会把齐承礼直接丢给皇上。 陆浩赶紧回到陆府露了个面,还特意去陆将军院门口晃了一圈,表示自己乖乖的什么都没干,然后就若无其事地去了大理寺。 肃王涉嫌勾结前朝,现在还失踪了,此事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大理寺到处都是议论此事的声音。 他以关心贺渊为由,去找石擎峰询问。 石擎峰倒是没有拒绝,简单说了一下。 昨天三皇子突然说沈氏是肃王的人,而且说去搜肃王妃的住处一定能搜到证据。 就这么口说无凭,皇上竟然就把三皇子放了。此时肃王已经受到了一次毒杀,但因为肃王已经涉嫌勾结前朝,难怪贺院使求援的时候,皇上的反应如此冷淡。 皇上找朝臣商议,安首辅态度强硬,要求直接抓捕肃王和肃王妃,皇上同意了。 中途肃王被刺杀第二次,如果当时肃王真的死了,想必会直接来个死无对证,定死肃王勾结前朝。 但因为前朝的小黄鸟第二次刺杀失败了。 恰巧石和禹来报信,陆浩把齐承礼带走,抓捕也失败了。 现在齐承礼还只是涉嫌勾结前朝,但庄湘宜处已经搜到了“证据”,也许皇上会厚着脸皮直接给齐承礼定罪。 陆浩问石擎峰:“石大人,肃王妃处搜到的勾结前朝的信万一是伪造的呢?三皇子怎么知道是肃王指使了沈氏?” 石擎峰一一道:“此事直接由虎贲军经手,我没看过那封信。至于三皇子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气消了,决定相信他的嫡子了。” 死路吗?陆浩正思索,石擎峰似笑非笑道:“倒是燕王府那边,因为昨夜肃王失踪的时间有马车出了燕王府,虎贲军正在一一排查下人,当然燕王和世子是无人敢动的。” 陆浩知道昨晚发生的事不可能天衣无缝,闻言倒也不慌张。 石擎峰还是那种古怪的笑:“虎贲军的事我插不进去手,但我知道安首辅那边倒是行动不断。” 陆浩感觉到石擎峰是怀疑自己了,而且暗示陆浩安首辅也不相信那个所谓的“刺客”。陆浩笑道:“石大人倒是很开心啊,明明这次的差事落到虎贲军手里了。” 石擎峰听他挤兑自己,也笑了,给他解释了一下:“肃王三次刺杀,第一次用的乌头实际是很低劣的手段,乌头太常见了。而第二次就显得快狠准,除了运气差了些,所以我偏向于这两次刺杀不是一方出手。至于第三次,特点就更明显了,是唯一一次不是直接冲肃王命去的。我不觉得前两次出手的人,有心情把肃王带走而不是直接杀了。” 石擎峰笑得更灿烂了:“我觉得是有人帮了肃王,可是肃王在盛安城孑然一身,肃王妃又被抓走了,谁能帮肃王呢?前朝吗?前朝如今剩下多少力量?哪里值得肃王勾结他们呢?” 石擎峰的推测很正确,他猜出了是贺渊和陆浩帮了肃王,只是他也没有证据。 陆浩叹服道:“多谢石大人指点。” 石擎峰又道:“此事能不能说服皇上已经不重要了。肃王勾结前朝和他被刺杀有什么关系?当今却明显忽视了。现在,想保住肃王的命,只有证明肃王没有勾结前朝。皇上本就是落井下石罢了,若是肃王清白,皇上也不会无故弑弟的。” 陆浩还有疑惑:“当年肃王陷害安首辅一事是怎么回事?肃王哪有那个能力让安首辅翻了船?” 石擎峰意味深长道:“我倾向于他是被人当了挡箭牌。” 陆浩还是不解:“都说您对陛下忠心耿耿,为什么不把这个猜测告诉陛下?” 石擎峰笑笑:“我所忠心的是大乹的百姓。” 陆浩谢过石擎峰,小心翼翼地问:“那您知道抓捕肃王的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吗?” 石擎峰摇摇头:“我还真猜不出。”他好奇地看向陆浩。 不知道就好! 陆浩在心里替石和禹捏了一把汗,忙告辞了。 陆浩不敢显得自己很急切,也不想请假惹人注目,安心待在大理寺。 等散了职他才去了燕王府,燕王府倒是一如往常,也没有虎贲军的踪影。 王灯在门口等他,陆浩问:“不是说虎贲军要问话吗?” 王灯气愤道:“昨夜就问完了,已经走了。这里可是燕王府,哪里由得了他们放肆。” 陆浩一想也是,再不受宠的王爷也是王爷,虎贲军统领可得罪不起,何况燕王还得太后宠爱,也不能说是半点无权势。 只是,明面上现在看似无人关注燕王府,暗里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呢? 贺渊今日照常去了城北,只是回来得早了些,在屋里琢磨齐承礼的药方。 贺渊见陆浩回来,轻声道:“昨天没休息好吧?” 陆浩摇摇头:“尚可。” 贺渊打量他片刻,见他脸色尚佳,才放下心,道:“我让人去了公羊府,拜托青龙把药方交给百年,让百年抓好药送到泽芝楼,这么绕了一圈,想来没有纰漏了。” 陆浩点点头:“齐承礼今日如何了?” “至少下午李临传信的时候他还没醒,一个是他体虚,一个想来药方还是差了点什么,我根据爹的药方改进了一下,一会试试。”他又道,“司七问出来下毒的人是谁了。” 陆浩一脸好奇,贺渊忍不住低头亲了他一口才道:“是府上的下人,本是给皇上做事的,被钱收买了。那人没见过正主,但留了个心眼,往来的信件他没烧,反而留下了。司七看过,是宫里的纸。” 莫非是三皇子? 贺渊猜出他所想,摇摇头:“粉媗阁的信纸,但是是次品,还薰了香,是宫女用的。” 三皇子自然不会去用宫女的纸,陆浩皱皱眉:“没道理啊,肃王怎么会惹到宫里的女人?” 贺渊耸耸肩:“用排除法,和肃王有牵连的宫里女人,只有一个绮贵人。” “她没道理恨齐承礼吧?” “也许,可一旦皇上知晓她和齐承礼的旧事,她必死无疑,绮贵人有动机。” 到底还是猜测,陆浩便先把石擎峰所言告诉贺渊。 贺渊觉得有些难办:“现在只有三皇子和伪造的信件能指认齐承礼勾结前朝。比起对付三皇子,看起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证明那些信是假的,可伪造信件的人想必不会留下什么破绽。” 陆浩笑道:“说什么呢,昭皇陛下?我们问问真正的昭民,还怕找不出破绽?” 贺渊摸摸下巴:“说的也是。” 陆浩站起身:“我去求助大哥和二哥,说不定能见到虎贲军手里的那些信。” 贺渊叹口气,环住陆浩的腰:“我会寂寞的。” 陆浩轻轻把贺渊额前的几缕发丝别在他耳后:“要不要去陆府?偶尔一次父亲不会发现的。” 贺渊不想陆浩为难,摇摇头:“要梦到我。” 真是怕寂寞的家伙,陆浩手放在胸口,轻声道:“好。” 贺渊见到他的动作,皱皱眉,手覆在他的手上:“怎么了,不舒服吗?” 阿浩身子弱些,是不是睡得太晚胸闷? 陆浩怔了一下:“没有。”他脸上泛起绯红,“就是……心跳得很快。” 贺渊握住他的手腕,搭在他脉上:“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你还有心悸的毛病?多久了?具体什么感觉?” 陆浩的脸更红了:“你离我远些,应该就不会跳这么快了。” 贺渊:…… 哦,这种症状啊,那问题不大,他也有。 贺渊却离陆浩更近了,他贴在陆浩身上,嗅着陆浩身上浅淡的酒香,笑道:“没想到阿浩你这么喜欢我。” 陆浩抬起头,笑着道:“烦死了。” 他的眼睛因为昨晚睡眠不足微微泛红,贺渊不免想起那晚阿浩在他身下,也是这么煽情地含泪看着他。 贺渊默默地松了手,后退了半步。 该死,到底是什么时候起,他脑子里就尽是一些狎亵之事,尤其是近来,更是愈演愈烈。 他以前似乎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一靠近阿浩,他就总是在失控呢。 他到底是是沉溺欲望,还是痴迷于掌控阿浩呢? 但陆浩就是他自己,阿浩究竟喜不喜欢被人压在下面他在清楚不过了,所以他不想让阿浩讨厌。 陆浩察觉到贺渊离开了,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贺渊心里叹气,阿浩总是纵容着他,昨日阿浩也愿意帮他,但阿浩不明白,如果自己真的让他靠近,不可能只做一半的,他控制不住自己。 贺渊只是摸摸陆浩的头:“我送你回去。” 两人随后询问了贺夫人能否辨别信的真伪。贺夫人说,他们确实有暗语,但暗语大乹的人也不知道啊,他们只能自己分辨。从这方面可没办法说服虎贲军那些信是假的。 贺夫人知道他们想保护肃王,提醒道:“他们大约会用月鸟跟着你,你想打听什么写封信,月鸟会送到的。” 贺夫人从未提过月神令一个字,不过她也猜到昆咎会把月神令传给贺渊。 贺夫人也不再多说,只是摸摸他们两个的头:“都小心些。” 等回到陆府,陆浩先问了问陆明能否问虎贲军要来那几封信,不行的话他就去问大哥。 陆明气道:“不要小看我,大哥能做到我也能。”他拍着胸脯说明天就给陆浩拿来。 陆明为了证明他很可靠,拉着陆浩说他的英勇事迹,陆浩走了神,暗想他们既然有昭民帮忙,如今最重要的反而是拖延时间啊,万不能让人发现齐承礼。 两人正“聊着”,阿山禀报说虎贲军副统领拜访,说是要例行公事询问肃王失踪当日在燕王府的人。 陆浩眯起眼,是例行公事,还是有人指使呢? 陆明一向是个兵痞,闻言皱眉道:“他们虎贲军算什么?敢怀疑你?看不起我们陆府?我这就让他滚出去!” 陆浩拦住了陆明,笑道:“查案的流程罢了,大理寺平日也是这么干的,二哥你回去吧,若是那人不懂规矩,我便把他绑起来,让你好生教训一顿。” 话是这么说,但他如今可不想做什么引起虎贲军注目的事。 出乎意料,虎贲军副统领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健壮,倒是一进门眼珠就滴溜溜地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陆浩对外一直说那日他在贺渊被“打晕”前就回到陆府了。副统领也没费劲问何人能证明陆浩早早回了陆府。在陆府问陆浩的行踪,那些下人们便是知道什么也不会告诉他的。 副统领只是问:“陆公子既然晚上去燕王府,为何又回了陆府?” “家父家教甚严。” 副统领想起建威将军,感觉背后一凉。 “陆公子那日在燕王府做什么了?” 陆浩翘着二郎腿:“肃王被刺杀,伤得很重,照看他。” “陆公子似乎去燕王府很频繁?” “嗯。”陆浩知道他接下来要问什么,主动道,“去见世子。” “那今日陆公子也是从燕王府回来的?” “对。” “做什么了?” 陆浩好整以暇地喝了口姜岐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觉得呢?” 副统领:“……”我可不要迈进新世界的大门! 无趣的提问一轮又一轮。问话结束前,副统领怀疑地问:“世子被打晕,陆少爷就不急切想要知道是谁干的吗?” 陆浩看了他一眼,颇有深意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嘛。” 等副统领走了,李临又来了:“陆少爷,肃王醒了。” “终于醒了,肃王情况如何?庄王妃被抓,他别过于担忧影响伤口恢复。” “回陆少爷,肃王和青娥姑娘玩得很开心呢。” 陆浩:…… 还是把这货绑好送给皇上吧。 61破局 次日,虎贲军的搜查愈发精细。肃王失踪当夜盛安城门关闭,第二日虎贲军立刻派人把守各个城门,肃王毫无疑问就在城中。 虎贲军统领并不相信刺客带走肃王,只是为了消无声息地杀了他,肃王必然还活着。 李临拿了齐承礼的两个腰佩扔在盛安城南门附近的小巷里,故布疑阵。 但陆浩依旧不知道,泽芝楼到底能藏住齐承礼多久。 燕王府,陆明亲自上门把“肃王勾结前朝”的信交给贺渊。 贺渊见他只是给守城军布甲上披了件藏蓝外衫,似是来得匆忙,略略诧异:“二哥怎么不去找阿浩?他不在吗?” 陆明指指那封信:“如今虎贲军手上的证物可少了一份。我可不敢带到大理寺,万一出个什么差错,我那弟兄可脑袋不保。” 陆明好奇地尝了一口御供的徐来茶,咂咂嘴,心想和普通的茶也没什么区别,怪不得府里御供的茶叶陆将军都通通送到梁氏院里。 贺渊展开信,细细看过。这封信大意是回答沈氏刺杀失败后如何做,署名是玄兔。 信里相当直白地直呼殿下,字字句句透露出对陷害齐承礼的渴望。 但除了实在不像密信,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陆明不敢久留,赶紧回去了,贺渊独自走到东园。 不多时,小黄鸟从层层叠叠的树叶中飞出来,绕着贺渊打转。 贺渊昨晚就尝试通过小黄鸟联系昭民,没想到小黄鸟一个时辰就飞回来了,贺渊看了回信才知道昭民怕他出事,大胆地在盛安城外的村庄留了人手,所以才这么快回应。 贺渊便详细地描述了那封假信,询问昭民是否有什么可疑之处。 他把写好的信卷好塞进信筒。小黄鸟看着拇指粗的信筒,为难地转了两圈,叽叽喳喳了几声,又有一只鸽子大小的灰色鸟窜了出来。 贺渊会意,把信筒绑在灰鸟身上,给两只鸟喂了些点心。灰鸟喜悦地鸣叫几声,转个圈飞走了。 贺渊坐在窗旁等候。只两个时辰不到,飞回来一只不起眼的棕色的鸟,看见他兴奋地嘎嘎直叫,贺渊心道你又不是鸭子。 贺渊解下它右腿上的信筒。昭民的回信才是标准的密信,非常谨慎,没有署名,会暴露身份的词都说得十分含糊。 昭民说,大人,那封信虽刻意,但也无直接证据能证明是假的,他们猜测大人是为了那位朋友求助,所以自做主张地想,如果大人希望,他们可以写一封“真正”的信,混淆视听,救出大人的朋友,如有冒犯之处,请大人赎罪。 对比来看,陷害肃王的那些信简直太不走心了。 贺渊摸摸下巴。昭民说得方法确实绝妙,肃王妃有假的信,他们可以写几封真的信啊。 不过虽然昭民愿意相助,但贺渊也不敢让昭民们直接牵连进来。但只凭他和阿浩要同时对抗三皇子、安首辅、绮贵人和皇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还是以保下齐承礼优先。 只是保下齐承礼的话…… 贺渊灵光一闪。他又琢磨了一会,觉得自己的办法并无明显的漏洞。 时不等人,贺渊也没空和其他人再细细商议了,当即开始行动。他又给昭民写了一封信,让棕色的月鸟带走。 月鸟飞出视线,贺渊忍不住一笑。 那些人,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能用这种直接的方法破局吧! 傍晚,泽芝楼。 肃王怀里搂着青娥,明明有调戏姑娘的力气,却非说自己动不了。搬山边翻白眼边给他喂药。 李临从燕王府带了消息回来,他看了一眼青娥,齐承礼摆摆手示意无妨,李临才皱眉道:“虎贲军已经给殿下安上了谋反之罪。” 齐承礼听了,纳闷道:“之前不是已经说孤勾结前朝了吗?怎么还来?” 李临也不懂如何委婉,直接道:“之前您只是嫌犯,即使被抓您也是王爷,要好吃好喝供着您。可一旦被定为罪人,抓捕之后就要审讯甚至可以直接处斩,他们这是不给您解释的机会啊。” 齐承礼满不在乎:“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啦。要不是洊至和阿浩帮我,我早都没命啦。” 经过此事,他对陆浩的好感度升高了。 李临心道这人与其说是看淡生死,不如说只是缺心眼吧。他赶紧把这大不敬的念头在脑海中挥散,道:“陆少爷听说您爱喝姜岐茶,特意叫我送了一些。” 齐承礼乐呵呵道:“哎呀,阿浩真好,我以前还觉得他是坏人来着。” 搬山给他泡了茶,嘱咐道:“您还喝着药呢,少喝茶。” 可齐承礼嘴挑,喜欢的茶不多,正好有姜岐新茶,喝得不亦乐乎。喝着喝着,他打了个哈欠:“我怎么困了,肯定是因为我受伤了虚弱,孤睡一会哈。” 李临轻声道:“殿下,一会儿醒了,别人要问只管说不知道就好。” 齐承礼有些懵,他想问李临是什么意思,却困得说不出话。 哎?莫非这刁民想害孤?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干脆地不省人事了。 李临唤了一声:“老大!”司七从门背后走出来。为了完成这个计划并确保齐承礼安全无忧,贺渊让司七亲自来执行。 司七把齐承礼背了出去。泽芝楼此刻正是姑娘们展示才艺的时间,一片纸醉金迷,客人们的注意力都在台上的美人身上,喝得飘飘欲仙的人不在少数,谁有空关心旁人做什么。司七没引起什么注意,顺利地出去了。 阿金驾着马车等在门口,马车一路疾行到了大理寺附近。 夜深了,大理寺附近不似泽芝楼那般喧嚣,一路也没有几个人。 马车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停下,司七小心翼翼地把齐承礼平放在小巷里。 他等阿金走得够远了,留李临在暗处看护齐承礼,自己爬上旁边民宅的屋顶,从屋顶上摸到了大理寺旁边。 大理寺门口的侍卫神采奕奕地环顾着四周,却没有往上看。司七把贺渊给他的信包上碎瓦,对准那侍卫瞄了瞄。 信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准确地砸到了侍卫头上。 他趁那人愤怒地东张西望时,掐着嗓子大喊一声:“大昭臣民前来拜会!”说完转身就跑。 这一嗓子在静谧的夜里掀起了万丈波澜,大理寺骤然灯火通明。 陆浩特意在今晚留下值夜,他隐在人群中。石擎峰不在,在场官位最高的胡邢籍自然担任起了指挥,大吼着去抓人。 可惜胡邢籍注定是抓不到的,因为司七只要找一个人多的地方混在人群中,他就是正儿八经的燕王府侍卫总领。 司七扔下来的信被展平交给胡邢籍,胡邢籍略略看过,抬眼瞅见人群中的陆浩,把他拉出来。 陆浩接过信,佯装认真看信。可他不用看,也知道信里说了什么。 “吾等按约伪造信件并刺杀肃王,然汝背信弃义,任由吾等陷入危险。当日所言报酬翻倍,即日完成,否则吾等无法脱身,定会与汝鱼死网破。 既汝违背约定,肃王还于乹。” 陆浩没有浪费时间编出什么看法,只是道:“按信上所说,肃王大约就在附近,先找到肃王。” 没一会,齐承礼就被抬进了大理寺,陆浩亲自看守他,屋里屋外还有数十大理寺的人保护他,别说三皇子那些人现在说不定都不知道齐承礼重新出现了,便是知道,也没有机会下手。 大理寺有专人负责鉴别信件,得出的结论是此信确实是前朝的手笔。 陆浩腹诽,可之前那封假信你们也说是前朝手笔。 大理寺内部下了死命令,此事不许外传。然而,凌晨,盛安最大的早市门口,一封内容相同的信也大大方方地贴在门上。 等早市开放,那封信自然引起好奇地盛安百姓的围观。 半夜被人叫醒,匆匆赶到大理寺的石擎峰刚刚处置完肃王,又收到这个消息,他忍不住瞪了一眼陆浩。 石擎峰猜测此事根本没有前朝,只是燕王世子和陆寺丞在搞事而已。但他没有证据,也不想说破,只是对手下道:“去请虎贲军统领!他们的烂摊子,我大理寺可不接!” 宫里的反应比想象中慢,似乎有些撕扯。但如贺渊的计划一般,这么性质恶劣又影响巨大的事件,终究是保护了齐承礼。 宫里下旨让人把齐承礼送到太后处。 收到这个消息的陆浩松了口气,齐承礼安全了! 不过,石擎峰暂时是请不来虎贲军统领了,因为虎贲军统领正在挨骂。 “皇家贵胄是让你们这么糟践的?抓不住刺客不说,还让肃王受了诬陷!哀家要你们何用!” 虎贲军统领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心里委屈:陛下让我抓人我也不敢不抓啊。 皇上站在一旁,明白太后对自己冷眼旁观齐承礼被害很不满,这怒气也有不少冲着自己,当即道:“母后息怒,留着他,让他搞清楚到底是谁诬陷十三弟比较重要。” 季太后冷声道:“是啊,勾结前朝诬陷王爷,我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虎贲军统领诺诺应是,心道,涉及三皇子,皇上也不会让他真的查啊。但又要平息太后怒火,无非是把他推出背锅。 受不了了,能不能让大理寺去查啊,他只是一个侍卫! 三皇子睡得正香,钱忠又在门口踱步,三皇子无奈道:“又怎么了,进来!” “殿下,找到肃王了,但是勾结前朝的不是他!” 三皇子道:“废话,我当然知道!” 钱忠忙向三皇子说明早市门口的信。 三皇子顿时睡意全无,这次事件真的有前朝参与其中?莫非是那毒妇其实在勾结前朝? 他有心立刻找那女人对峙,却也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中诬陷谋杀皇叔,哪里敢暴露自己? 三皇子只好对钱忠下令:“我们前些日子做的事务必把证据清理干净。仔细盯着那女人,万一她真的勾结前朝,父皇可就危险了!” 燕王府,司七对贺渊禀报说,现在朝臣都猜测是三皇子勾结前朝。毕竟若不是三皇子举报肃王,哪有后来这么多事? 虽然皇上压制了这种流言,但三皇子自顾不暇,实在没空再管肃王了。 而在肃王没犯错的前提下,安首辅自然也奈何不了肃王这个货真价实的王爷。没有三皇子冲在前方,安首辅也无处推波助澜。 贺渊听闻此事,迫不及待地和贺院使进宫去看望齐承礼。 陆浩在姜歧茶里只放了普通的迷药,齐承礼在大理寺就被太医唤醒了,当时陆浩还向他使眼色让他别说漏了。 但是齐承礼本来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问他这几日的行踪时,齐承礼自然也要知道要装傻。他把一问三不知诠释的淋漓尽致,大理寺都以为这几日肃王一直被下了迷药,所以什么都不知道。 贺院使看过齐承礼之后就去面见太后了,贺渊留下和齐承礼闲聊。 齐承礼让下人都出去,和贺渊击掌:“干得漂亮!” 昨天为了做戏,让齐承礼又吹了一晚上的冷风,贺渊问:“你的伤如何了?” 齐承礼坐起身,脸色稍差,精神倒是很好:“没什么大问题,死不了啦。”他哈哈笑了几声,“洊至你好厉害啊,竟然用假信骗过了所有人。” 贺渊干笑几声,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前朝书信。 齐承礼没纠结这个问题,只是难得认真道:“替我转告阿浩,也多谢他了,没想到我一直不喜欢他,他还愿意帮我。” 贺渊耸耸肩:“你知道你有偏见就好。和禹、百年他们这次都帮了你不少,等你恢复了去好好谢谢他们。” 齐承礼连连点头,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但是阿浩为何要给我下药啊?” “为了取信旁人。告诉你了你肯定不喝,放心,基本无害的。” 齐承礼沉浸在大难不死的兴奋中,拉着贺渊东说说西念念,后来贺渊见他精神不济,才主动告辞离开了。 因为太后对虎贲军不满,肃王一案全权移交给大理寺处理。 陆浩负责汇总下面司务勘察询问出的信息,他小心地筛选出思路正确的情报,反而把具有迷惑性的信息留下。 大理寺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燕王世子会和前朝有联系,但没做什么坏事,反而借用前朝的力量保护肃王。 更别说还有陆浩这个“内鬼”。 陆浩忙完的时候,时候已经不早了,但他自然还是去了燕王府。 贺渊委屈巴巴地在屋里等他,见他来了,笑得眯起了眼睛。 两人便畅谈起了此次事件,尽情斥责当今的无情,嘲笑被耍得团团转的虎贲军,调侃齐承礼少根筋的表现,暗笑起郁闷的石擎峰。 贺渊多少还是很满意自己的机智的。陆浩见他眉间尽是少年神采,不由笑起来。 洊至一直是个孤僻的人,但至少在自己面前,这家伙可以足够天真。 陆浩越看贺渊越是心满意足。若是从前,贺渊是不会这么尽心为朋友的,以前的他如何遇到这种情况,虽然也会保护齐承礼,但只是出于责任而不是本心。 现在不同了,洊至身上那种对人的疏离感并没有消失,但他学会去信任值得信任的人了,他会相信自己能拯救重要的人了。 他们都学会了。 洊至变得更好了,应该有他的几分功劳吧?他刚认识洊至的时候暗暗许下的守护洊至的誓言,是不是,已经做到了呢? 只是你对其他人太好,我会吃醋的。 虽然这么想,但陆浩还是忍不住笑着。 贺渊看着陆浩,觉得阿浩的笑没了刻意模仿原身的痕迹,而是更真心的、属于阿浩自己的那种笑容。 不知道这样的阿浩,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呢? 贺渊忍不住拉起陆浩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两枚扳指轻轻相碰,发出小小的清脆的声响。 陆浩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动作,唤道:“洊至?” 贺渊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是一个好时机,自己应该借机把自己的心意表达的更清楚一些。 他很喜欢很喜欢阿浩,不论阿浩对他是什么感觉,他只是想告诉阿浩这一点。 贺渊道:“这次刺杀,我相信有绮贵人参与,我觉得她很像安恬晴。” 陆浩歪歪脑袋:“安恬晴的话,确实是个偏执的家伙啊。” 贺渊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但他只能笨拙的一点点地接近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上次你和安恬晴见面,安恬晴说即使她和我成亲了也会选典志远吧。” 陆浩嗯了一声,以为贺渊是不甘心。但是贺渊问:“你知道若是我的话会怎么做吗?” 陆浩愣了愣,他其实回答过安恬晴这个问题,只是他未曾告诉洊至。 洊至如果娶了安恬晴,还会选自己吗? “你会选安恬晴不是吗?” 贺渊困扰地眨眨眼:“阿浩,你大概没明白我的前提,我是说在你和安恬晴之间选。” 陆浩从他的反应中看到一丝他从没敢去奢望过的微光,他不敢置信地问:“可是前提是你和安恬晴成亲了不是吗?” 贺渊没想到他觉得显而易见的心意阿浩竟然察觉不到,他叹口气:“虽然这么做不对,但是我会选你啊。” 陆浩握着他的手微微加重力道,茫然道:“可是……我明明觉得你会选她。” 贺渊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道:“我以前是很喜欢她,可我更喜欢你啊。” 陆浩又高兴又无措。他明明知道洊至不是那种人,洊至一旦承担责任就不会任性地放弃了啊。 “洊至你再好好想想?说不定是你的错觉?我不会因为你选她不高兴啦,毕竟前提是你们已经成亲了,只是假设而已。” 贺渊简直头痛了:“我对你的感情还能比不上安恬晴对典志远吗?” “可是,在喜欢安恬晴还和她成亲的前提下再选我,不就成了混蛋了吗?” 贺渊无奈道:“混蛋就混蛋吧,我以前是不会做出这种事,但因为我的阿浩做出变化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他补充道,“我觉得我的变化是好的哦。” 他的变化,来源于阿浩,而阿浩带给他的变化,自然都是好的。 他见陆浩还没绕过弯,松开陆浩的手,抚上他的额头,几缕细碎的额发翘起来,青年明亮的眼眸呆呆看着他。 贺渊的心砰砰直跳,他故作冷静道:“别想这么多,你知道我不太会说话,我只是想说我很喜欢你而已。”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没关系,我会慢慢让你相信的。” 贺渊很清楚,他对阿浩的感情没有那么干净纯粹。大概是像蜂蜜一样粘腻,说是藕断丝连也好,纠缠不休也好,执念太深也好。 说到底,喜欢上自己这件事本来就是错误的吧。 但是啊,他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又能错到哪里去呢? 与他十指相握的青年微微一笑,棕色眼眸中的流光一闪,陆浩突兀道:“洊至,我爱你。” 贺渊一愣,感觉热意漫上双颊,不自在道:“你到底懂没懂我的意思啊?” 陆浩还是笑着:“没太懂,但是你是在说喜欢我吧,我当然要回应你啊。” 贺渊也不太明白阿浩在想什么了,不过这似乎也不重要。 此时此刻,最喜欢的人说着喜欢自己,这就够了。 次日,齐承礼听说庄湘宜也已经被放出天牢,只是她受了些惊吓,加上这几日连番不断的审讯,开始发热。因此庄湘宜的侍女请齐承礼回去照看庄湘宜。 齐承礼明白庄湘宜和他的关系没到生病了希望自己去探望的地步,她让侍女来请自己,大概只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在宫里。 于是齐承礼嚷嚷着要出宫,太后拗不过他,准许他回去了。 齐承礼正要出发,一个侍女突然低头地进来,恭敬道:“殿下,有您的一封信。” 齐承礼见她面生,似乎是宫里派来照顾他的侍女:“谁的信?” “您看过就知道了。” 齐承礼觉得古怪,但他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打开了信。 落款是绮儿。 62再会 绮贵人说她许久不见齐承礼,听闻他受伤很担心,只是宫里不方便,约齐承礼在宫外一处酒楼相见。 齐承礼揭开梅纹香炉的铜盖,把信纸烧毁。 他的脑海中闪过庄湘宜的脸,可等他回过神,已经出了宫直奔那酒楼而去。 跟着他的侍卫不少,齐承礼借口要放松,让他们等在酒楼外。 齐承礼的侍卫早都习惯了他的独断专行,他换侍卫比换姑娘还快,侍卫们哪里敢劝,只好警惕地守在酒楼外。 齐承礼记不得自己是如何上到楼上的,他颤抖着手推开玄蔓间的房门。 他在宫里只敢远远看一眼的女子终于出现在他身前。 那星辰般的、月华般的、耀阳般的女子。 绮贵人轻笑一声,齐承礼仿佛听见泉水叮咚作响,她唤:“礼哥哥。” 齐承礼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他的灵魂明明狼狈不已,他的身体却恰到好处、一如既往的应答着。 绮贵人问了他很多,他一一都答了,和以往一样随性,看起来没心没肺。 时间快得不可思议,绮贵人问他饿了吗,打开手边的盒子,齐承礼这才注意到她带了食盒。 不知春的双层食盒,镶了金边。是宫里的东西,齐承礼的心隐隐作痛。 绮贵人温柔道:“是牛奶酥,礼哥哥不是最喜欢了吗?”她有些羞赧,“我只会做这个。” 齐承礼赶紧道:“我是喜欢这个。”他取了一个小小的方块,点心落在唇边,齐承礼却微微一僵。 他一直在软绵绵的云朵里,如今突然落了地。 齐承礼想起贺渊看望他的时候说让他小心绮贵人,在三皇子背后撺掇他的人必是宫里人,很有可能就是绮贵人。 齐承礼当时问贺渊是不是弄错了,小绮没必要杀他啊。 贺渊看了他一眼,也许是他的表情太恐慌,贺渊说我也不过是猜测,这几日小心些。 齐承礼是知道的,他生在宫里长在宫里,知道有时候即使一个人什么都不做,也会妨碍到别人。 他的存在本身对小绮就是一种死亡的威胁。小绮很久没有理会过他了,今日却突然对他这么好。 于是齐承礼把那块牛奶酥吃下去。 他夸赞道:“好吃。”嘴里的还没咽下去,他又贪吃地拿起一块。 小绮笑着看着他。 他真的很了解小绮,如果小绮想让他死,那他就去死吧。他认识小绮这么久,什么都没给她做过,如果这是她希望自己这么做,他为她实现也没什么大不了。 绮贵人安静地看着他,齐承礼想再听听小绮的声音,于是他问:“你如今过得好吗?” 绮贵人说:“挺好的,马上要封嫔了。澄妃娘娘要专心养育六皇子,我封嫔之后可以协理六宫。” 齐承礼想,嫔位协理六宫,看来小绮是真的很得宠。 “其它几个嫔背景都不凡,你小心些。” 绮贵人浅笑:“当时附庸皇后的大臣不少,皇后出了事,那些大臣闹了好一阵呢。皇上大概也厌烦了这些背景深厚的嫔妃。” 是吗,没想到小绮一直介怀的身世,如今也能成为她的优势啊。 “罗贵人呢?” “她如今因是皇后的妹妹得宠,可越往高处,她就越会因为这个身份举步维艰。” 整个后宫竟无人能拦住她吗?齐承礼问:“小绮想当皇后吗?” 难怪小绮突然让三皇子陷害自己,难怪小绮现在才想杀了自己。 他之前一直小心翼翼地不用这个称呼,如今骤然出口,绮贵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看向只余一张油纸的食盒:“你知道吗?” 知道我想杀了你吗? 齐承礼没有否认,只是露出个傻笑:“小绮你竟然能说服三皇子,真厉害。” 绮贵人也笑了:“我只是告诉三皇子,如果你出事当今绝不会保下你。”她说得温柔惬意,像是描述故乡刚出生的小兔子,“况且,你得罪的人太多了,怀疑不到我们身上。” 齐承礼歪着头想了一会:“很多吗?只有安首辅和皇兄吧。” “你嘲弄过的朝臣,调戏过的姑娘,为难过的下人,那些人不至于想让你死,但和皇上一样,他们不介意落井下石。” 齐承礼摇摇头:“我活得真失败啊。” 他闭上眼,他就是这样任性妄为的人啊。 齐承礼没睁开眼,轻轻问:“你今天来这里,有人知道吗?” 杀他自然是有风险的,不然小绮何必费心借三皇子的手呢? 绮贵人笑着轻声道:“风险在我的掌控中,礼哥哥,小绮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呢。” 她的声音深情温柔,仿佛深爱着他,和当年一样。 齐承礼睡着了。 绮贵人离开了,连不知春食盒也没有留下,铃兰花香彻底消失在屋里。 庄湘宜觉得自己在疑神疑鬼,可她忍耐了一会,还是问:“王爷还没回来?” 侍女忙安抚道:“您身子还没好,莫要担忧了。王爷既然说要过来,总要过来的,王爷贪玩,许是路上耽误了。” 庄湘宜咬了咬下唇,抬手拒绝了另一个侍女端上来的茶水。 身旁的老嬷嬷见她神色,劝慰道:“宫里到府上本就花时间,如今才多久,王妃莫急。” 庄湘宜却放心不下。 她本不应该担忧的。 她从未喜欢过齐承礼,齐承礼也不喜欢她。两人结亲不过是因为她是庄家的大小姐,太后看中她性子烈背景深,降得住肃王。 他们性格不合。她嫁给齐承礼七年,每日不是吵吵闹闹就是横眉冷对,没有一天安宁。 可是,她无论如何,也是齐承礼的王妃,齐承礼是他的夫君。 齐承礼纵然千不好万不好,却也给了她这个王妃足够的尊重。 她因齐承礼被抓走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怨恨。她是他的王妃,便是被他牵连致死也无从抱怨。 现在有很多人想害齐承礼。 就当是她杞人忧天吧。 庄湘宜道:“让人去找王爷,快。” 祈福村。 搬山进了门,看见贺渊身前的村民,欲言又止,贺渊见他面有忧色,抽空抬了头:“怎么了?” 村民也好奇地转过头,贺渊拍拍他的肩让他别动。搬山叹气道:“陈公子又出事了。” 贺渊差点把金针扎在自己手上。不过搬山虽忧虑却并不悲伤,齐承礼大约没有性命之忧。贺渊应了一声,继续给村民针灸。 一套完成,贺渊把药给村民包好,目送村民离开,贺渊这才问:“怎么回事?” 搬山把门关上,摇摇头:“还不清楚,只知道肃王妃发现肃王昏迷在酒楼,肃王现在被送到宫里了,暂时还没醒来。” 贺渊揉了揉眉心,今日病人不少,颇耗心神,他一时也理不出什么头绪。 太后发了话要保肃王,怎么还有人敢下手?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搬山以为是病人,赶紧开了门。谁知门外竟是阿山。 阿山也是为了齐承礼之事而来。陆浩在大理寺走不开,正好肃王出事的酒楼是守城军在查,陆浩托贺渊去问问陆明具体情况。 贺渊点头应下。 阿山不解陆浩为什么不让他去问:“世子,你要忙我去问吧。” 贺渊道:“我去就好。” 齐承礼的事涉及自己“勾结”前朝,阿山没必要掺和进来。 贺院使在隔壁村照料病人,贺渊嘱咐搬山把这件事去告诉贺院使,自己骑马去了陆府,把阿山丢在祈福村。 陆浩果然了解陆明。按理说此时是陆明当值的时间,陆明却随叫随到,大大方方地从陆府侧门走出来。 擅离职守的守城军副总领笑得爽朗灿烂。贺渊说明来意,陆明丝毫没有保护皇家机密的意识,侃侃而谈:“犯人没抓到,酒楼附近人流太多,基本没有线索。不过虎贲军首领说用脑袋担保盛安城里没有前朝余孽混进来,应该不是前朝。” “齐承礼如何了?” “肃王还没醒,目前我们只能寄希望于肃王醒来后提供线索。” 贺渊没想到陆明看似坐在府中,却统率有度,微微有些敬佩。 陆明笑嘻嘻补充道:“听大哥说的。” 贺渊:……把我的崇拜还回来! 既然齐承礼进了宫,那就没什么危险了,贺渊见时间不早了,向陆明告辞。 陆明道:“这就回去了?” 贺渊无奈:“二哥,你还想喝陈王酿?”之前他和陆浩闹别扭的时候,向陆明打听过陆将军的事,天天被拉着喝酒。 陆明倒打一耙:“洊至你还真是贪杯,今天不行啦,我要当值呢。哎,你走什么,不等阿浩?” 贺渊一想也是,与其让阿浩再到燕王府,不如在陆府等阿浩。 “我在旁边的酒楼等他。” 陆明笑着搂住他的肩:“进去坐,其他人不会多嘴的。” “将军要是知道了可牵连二哥你了。” 陆明给看门的小茶儿使了个威胁的眼神,硬拉着贺渊进去。贺渊一想启安的手下不会乱说,天色也暗下来了,没那么显眼,便由着陆明了。 陆明直接拉着他到了陆浩的院子,阿海他们看见贺渊似乎挺高兴的样子,殷勤地倒茶。 贺渊让阿珍去找陆浩,告诉陆浩齐承礼安好,自己在陆府等他。 陆明说要和贺渊说些贴心话,把阿海他们赶出去了,阿海和阿味露出二少爷又犯病了的眼神。 贺渊以为陆明特意让他进陆府是因为陆明还知道什么肃王的事,但是不好在外面开口。 谁知陆明凑过来问:“洊至啊,你和我弟到底谁上谁下啊。” 贺渊笑了笑,没说话。 陆明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抱住头:“完蛋,看来我得叫你弟夫了。” 贺渊:?这都能看出来? 他眼里的震惊太明显,陆明带着几分得意道:“每次我问阿浩的时候,他也这么笑。” 贺渊觉得陆明估计就是随口乱说,道:“都是笑,哪里有什么区别。” 陆明郑重摇了摇头:“一种笑是不好承认自己在下面,另一种是宠着自家宝贝给自家宝贝留面子,能一样吗?” 贺渊被逗笑了,阿浩可不会在这种事上害羞,就是敷衍陆明而已。 “你别笑啊,我这就把我珍藏的龙虎八十一式传授给你,我得考虑一下我弟的性福。” 贺渊无奈地推辞:“肃王可能还有危险,八十一式改日再说。” “横竖你也要等阿浩回来,我这就让人拿过来。”他说到做到,喊阿味进来,让阿味去拿他的小黄书,阿味反抗了一会,后来还是从了。 陆浩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阿味哭诉二少爷强迫他,他不干净了。 陆浩:? 他把阿味丢给已经回来了的阿山,推开房门,就见他的书桌上大大咧咧铺开了春宫图,还不只一卷两卷,堆了满桌。 陆明正拉着贺渊道:“你别不信啊,虽然我这是男女之间,但是道理一样啊。” 陆浩走近看了一眼陆明手上正拿着的画,画上坦坦荡荡光着身子抱在一起的男女摆出了一个超越人类极限的动作。 贺渊自然注意到他了,侧头问他大理寺有什么新消息吗,陆浩正要说话,陆明打断他:“我俩说正事呢阿浩你别吵。” 陆浩扶额:“你要想找人交流心得体会,我去把青龙他们叫来,拉着洊至做什么?” 陆明贼兮兮地笑:“这不是为了你着想,我在教导我弟夫啊。” 陆浩无奈道:“你怎么不教我?” 陆明站起来,龇出一口大白牙:“这不是让我看出来你在下了吗?怕你害羞啊。” 贺渊对陆浩耸耸肩表示这可不是我说的。 陆浩又不是在意上下,平日不理陆明只是嫌他麻烦。 陆浩走到贺渊身后,环住贺渊,对陆明道:“我是在下面,我有什么好害羞的。”他顺势在贺渊头顶落下一个吻。 贺渊坐在椅子上还被他从身后抱住,行动不便,只是向后抬手摸摸陆浩的脸。 陆明震惊了:“你还真在下面啊。”他摸着下巴念叨,“虽然我也是这么感觉的,不过看在你过去纵横花丛的战绩给你点信心,结果果然是这样吗……” 陆浩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陆明,低头问贺渊打听到什么没。 陆明眼看刚刚还沉默寡言的贺渊瞬间变成话痨,败退了:“靠,我走了,洊至,龙虎八十一式给你留下哈,看完了还给我啊!” 贺渊向陆明挥手告别。陆浩在陆明刚坐的椅子上坐下,道:“齐承礼是自己说要去酒楼,然后被下了毒。” 贺渊微微蹙眉:“你觉得是绮贵人?” “嗯,我觉得即使是齐承礼,在这种时期也不可能独自去见一个陌生人。酒楼不是齐承礼常去的酒楼。周围竟无一个目击者,下毒之人是早有预谋,不可能是齐承礼临时起意,只能是有人提前布置好,再邀请齐承礼过去。” 贺渊头疼地揉揉眉心:“可他在这种候会去单独见绮贵人吗?” 陆浩道:“我觉得会。”齐承礼就给人那种他会做傻事的感觉。 贺渊无法反驳,他心里也觉得若是绮贵人相邀,齐承礼定会去见她。 齐承礼和贺渊虽然性格大相径庭,但他们遇事的态度却有相似之处。 贺渊总是那副不上心的样子,而齐承礼出身太好,万事万物都束缚不住他,那种自由却让他找不到自己。 所以即使贺渊觉得齐承礼脑子不好还嚣张,齐承礼觉得贺渊冷淡还和他聊不到一起,两人实际上的关系却还挺好的。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啊不孽缘,就是这样。 改变贺渊的,是陆浩。齐承礼也遇到过一个改变了他的人,可惜后来那个人离开了。 陆浩道:“不过此事说来也简单,只要齐承礼醒了,一切就会真相大白。现在齐承礼在太后那里,绮贵人再没机会动手。” 夜色降临,贺渊准备回府。走之前,两人把桌子上散乱的春宫图收好,陆浩看了几眼,心道洊至可别指望他做这些姿势,腰非闪了。 贺渊把书一个一个摞好:“一会让阿山还给二哥。” 陆浩打趣道:“陆三少以前珍藏了不少,你想要拿去。”贺渊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确定要我学?” 陆浩眨眨眼,这话他怎么接都吃暗亏。 再说,给你机会也没见你行动啊。 洊至似乎尚有心结,不过他怎么说也得等齐承礼的事彻底结束了再解决此事。 所以陆浩只是道:“你用过膳再走吧。” 贺渊见没逗到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陆浩把前些日子新画的一副他的画像从书架上拿下来丢给他。 贺渊果然高兴起来,快乐地喊阿山准备晚膳。 阿山隔着门问:“世子,若是膳房漏了风声,让老爷知道了怎么办?”毕竟突然要做两人份的饭菜,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贺渊。 陆浩道:“这遮掩的法子当然是你想,不然少爷我要你做什么?” 阿山:啊呀,许久没被这混世魔王折腾了,如今熟悉的感觉回来了,真怀念……个鬼啊! 63选择 燕王府,贺夫人看着面色苍白的庄湘宜,温声道:“照顾肃王一事,我便替老爷应下了,只要太后允许,老爷定会进宫。王妃莫要忧心了,你身子不适,快些回去休息吧。” 庄湘宜松了口气。齐承礼虽被太后接去,但庄湘宜深知皇上并不喜欢齐承礼。齐承礼一人在宫里,万一惹恼了皇上,太后也总是偏着当今的。 况且齐承礼屡屡出事,万一刺客也和当今有关呢?所以庄湘宜请求燕王入宫照看齐承礼。 庄湘宜虽不知道贺渊救下齐承礼一事,但是齐承礼来到盛安以来,大部分时间都赖在燕王府。 齐承礼可不是会委曲求全的性格,燕王定对他很好。 庄湘宜深深一礼,贺夫人忙扶起她。眼前年轻女子凝脂般的肌肤还有些烫手,贺夫人心里不忍,留她休息。 庄湘宜摇摇头,她身为肃王妃,一举一动都代表肃王,她不敢贸然做出亲近燕王府的举动。 贺院使和贺渊进宫后先去向太后请安,花费了些时间。到了午时,贺渊才见到齐承礼。 齐承礼已经醒了,只是脸色白得像是戏台上扮演鬼怪抹了粉的小生。他上次挨了那么狠的一刀还活蹦乱跳地调戏姑娘,这次却失魂落魄地躺在床上发愣。 贺院使上前给他号了脉,嘱咐了他几句,便出去留贺渊和齐承礼交谈。 齐承礼这才有了几分精神:“洊至你还来看我,你真好,就是怪让人害羞的。” 贺渊听他怪腔怪调,却笑不出来:“太后说你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了?” “对啊。” “一点线索也没有吗?” “完全没有头绪啊。” 贺渊看着他,沉默片刻道:“是绮贵人做的吧。” 齐承礼很快笑道:“说什么呢?怎么会是她?” “你一点也不生气。” “……” “明明差点就死了,你却一点也不生气。” 齐承礼笑了一声,似乎是真的觉得好笑:“你总是什么不在意的样子,这时候却装得很了解我?” 贺渊知道他是迁怒。贺渊并不在意齐承礼的喜怒无常,他们本来也不是那种知己式的朋友,但是他讨厌齐承礼的懦弱。 齐承礼如果真的对绮贵人一往情深也就罢了,可他平日里纵横花丛的时候怎么想不到绮贵人? 贺渊针锋相对:“她要杀你,甚至已经动手了,你却这么原谅她?” 齐承礼被戳了痛处,猛地坐起身,低声咆哮:“她没有!毒药是我自己吃的!” 贺渊不敢置信:“你疯了!” “我愿意原谅她,你管不着!” 贺渊想说点什么,或者给齐承礼一拳让他清醒点,半晌他还是什么都没做,他不喜欢干涉别人的选择。 路是齐承礼自愿选的,自己没道理阻止他。 贺渊只是说:“要是你改主意了,我这有对付她的法子。” 齐承礼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什么法子?” 贺渊怕真有什么事齐承礼胳膊肘往外拐,没有细说,只是道:“我早都想到了,只是你一直不愿意对付她。” 齐承礼沮丧道:“我现在还是喜欢她,我有什么办法。” “傻子,我看王妃比她强一百倍。” “你也是个傻子,还说我。” 贺渊不以为然:“你又胡搅蛮缠。” 齐承礼感觉浑身疲惫,躺下来道:“你不知道我之前为什么讨厌阿浩吗?”他自顾自回答,“因为我知道我们在这方面像得要命,他陆浩要你去死,你会犹豫吗?” 贺渊没有回答。 如果阿浩想让他死,他不会犹豫,只是阿浩绝不会这么说。 齐承礼还没有恶劣到人神共愤的程度,他喜欢的人不需要多好,但也不应该让他去死。 贺渊没有说出口刺激齐承礼,他不觉得自己能改变齐承礼的想法了,只是平静道:“既然这样,让你和绮贵人的往事彻底成为秘密吧。” “可她想做皇后。” 贺渊不解:“皇后有什么好的,现任皇后不还被关着吗。” 齐承礼摇摇头:“不知道,但要是有人不让我寻花问柳,我也得和他拼命,应该是一个道理。” 能一样吗! 贺渊看他一眼,还是没有问出口。 要是绮贵人不让你寻花问柳,你会答应吗? 贺渊觉得自己知道答案。 对齐承礼来说,她倒底,是不同的。 钱忠低着头,等待罗贵人的回应。 罗惜矜沉默了许久,连步摇上的红水晶坠也凝固着,唯有脸上的桃花妆艳丽动人,像是一副摆在秋日的春景美人图,缺了生气。 钱忠猜测她无意合作,不免焦急起来。 三皇子一直怀疑绮贵人和前朝有染,说这次下毒大约又是绮贵人所为,前朝的信里违约之人必定指得是绮贵人。 绮贵人和前朝勾连,三皇子哪能和她安心合作?况且绮贵人还知道三皇子伪造书信陷害肃王妃,所以三皇子想杀她灭口。 自一开始,三皇子就不解绮贵人为何仇恨肃王,不知道这一点,他无法放心和绮贵人合作。 他多方寻找线索,最后还是皇后不忍心看他陷入危机,告诉她绮贵人曾和肃王有私情。 这个秘密三皇子知道的不算早,但也不算晚,如今便用得上。 只是,若是三皇子直接出手对付绮贵人,当今不免怀疑。所以,三皇子需要一个会对绮贵人出手的先锋。 罗惜矜是个好选择。 罗贵人的目标显然是救出皇后、或者当上皇后,罗贵人需要当今的宠爱,绮贵人自然是她的死敌。 三皇子本来想让安首辅帮忙传播流言,对付肃王的同时一箭双雕对付绮贵人,但安首辅说什么和肃王不是死仇,不愿出手。 钱忠心里替自家殿下怒骂安首辅,安首辅明明讨厌肃王讨厌得要死,何况安首辅以前还是太子党!这棵墙头草如今倒是撇得干净。 钱忠偷眼看向罗惜衿,再也忍耐不住,劝道:“我家殿下毕竟是贵人的外甥,殿下不会害贵人的。” 罗惜矜终于动了,她转过头,冷淡地看了一眼钱忠:“好,我答应你主子。” 钱忠愣了一下,连连道:“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罗惜矜却挤不出一个笑,只是让心腹侍女送客。 三皇子并没有说明他为什么要对付绮贵人,但她只需要传出绮贵人和肃王的流言,她承担的风险很小。 三皇子,她的外甥,不也想当上皇帝救出姐姐吗?况且三皇子本就劣迹斑斑,如果真的失了嫡子的身份,岂能争得过六皇子? 在此之前不能让绮贵人真做了皇后,废后不会有好下场的。 但她应该保护承礼哥哥的。 齐承礼纵然千不好万不好,也从未对不起她。 要为姐姐牺牲承礼哥哥吗? 姐姐……我这么做,真的正确吗? 此时的三皇子,却没有闲工夫关心罗惜矜是否会答应他了。 他面前自称鸾凰殿来的“小太监”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秀美脸庞。 三皇子和“他”对视片刻。那人的笑得天真,就这么看着他,三皇子心中挣扎片刻,没有揭穿“他”,挥手让周围的侍从退下。 “绮贵人来此,有何贵干?”三皇子嘴上有礼,心里却不屑。这人次次化妆成男子来寻他,尽会这些奇技淫巧,果然是低贱的歌女出身。 绮贵人依旧是那副含笑的表情,看得三皇子心中火气直冒,没等他发怒,绮贵人抢先道:“殿下为何不直接让人抓走我?我私下来见殿下,说是死罪也不为过。” 上次绮贵人这样来天牢见他,帮他解决了身陷囹圄的问题,三皇子其实内心隐隐有期待,他嘴硬道:“不过想知道你还打算怎么对付肃王。” 绮贵人微微一笑:“比起肃王,我倒先想求殿下放过我呢。”没等三皇子开口狡辩,绮贵人问道,“钱忠为什么去找了罗贵人呢?” 她这是明知故问,三皇子皱皱眉。他知道绮贵人肯定一开始就防着他,但她连钱忠的行踪也知晓,绮贵人这是在他身边安插了人手啊。 三皇子知道这个女人可怕,但没想到她的行动力和洞察力强到这个地步,只靠钱忠的异常就能猜出他要出手对付她了。 三皇子并不慌乱,笑道:“不过是我许久不见姑姑,派人去给她送些小礼物。” 姑姑?绮贵人心里冷笑,现在她是你的庶母,没有要事,你如何敢让人去见她? 她笑容不减:“是吗?我原本还想问为何肃王养伤的宫外有殿下的人手,想来是您担忧肃王。” 三皇子坐直了身子。肃王未死,绮贵人大概焦急万分,总要去再补一刀的,所以他让人看着肃王,想等绮贵人动手之后来个一石二鸟,没想到绮贵人半点不急。 绮贵人心里嗤笑,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齐承礼不会说出真相的。 那日酒楼相见前,绮贵人还准备了不少后路,但一见到齐承礼她就明白,齐承礼依旧和以前一样迷恋她。 她甚至都不明白齐承礼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自己,但是她也不需要明白。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沈太妃、啊不沈氏曾在她犹豫是否要背叛齐承礼时提点过她,那个前朝的女刺客说,咱们这种出身微贱的人,不使些手段往上爬,一辈子就都是虫豸了。 齐承礼是什么废物她再清楚不过了,他反而成了这个计划里最稳定的一环。 她的目标是皇后的位置。 从一开始就和三皇子救母的目标冲突。道不同,谈何为谋? 但这次事件简直古怪到了极点。肃王危机四伏的时候被带走,还出现个莫名其妙的勾结前朝的人。 三皇子不可能勾结前朝,原本她怀疑是安首辅,但是安首辅和齐承礼不是死仇,安首辅没道理冲在前面杀了齐承礼。 再想起那次“绑架”,明明是穷凶极恶的前朝带走了齐承礼,齐承礼非但没有半点事,甚至还借此逃过了她和三皇子的后续手段。如果真的是前朝绑架了齐承礼,他们没必要把齐承礼送回来,杀了齐承礼再用他的人头威胁失信之人岂不是更好? 绮贵人相信,是有人救下齐承礼伪造了信件。 她只好亲自上阵给齐承礼下毒,没想到齐承礼又侥幸逃过一劫,没等她走出下一步,她安插在三皇子身边的人告诉她,三皇子派人去找了罗贵人。她就明白三皇子要对她动手了。 绮贵人并不意外,不如说,三皇子这种过河拆桥之辈不会下黑手才奇怪呢。何况在三皇子眼中,她才是那个勾结前朝的人。 三皇子正待装模作样的辩解一番,绮贵人却先开了口:“殿下,我只是想活下去,然后爬得高一点。而殿下想重获陛下的信任,我们并没有冲突。酒楼的刺杀是我干的,我这么想杀了肃王,如果我勾结前朝,我没道理违约终止合作。”她言辞切切,眼眸里带着恰到好处、多一份都刻意的悲愤。 绮贵人并不相信此事里真有前朝,但她不会告诉三皇子的。 三皇子拿不准了。此时绮贵人要是一副柔弱的表现,他反而不信,但绮贵人这样坚毅,他却觉得这个阴狠的女人说得有道理。 “殿下想想,不是我,会是谁呢?” 三皇子吓了一跳,他一直坚信绮贵人是前朝的,如果不是她…… 三皇子分不清她的话是真是假,不过他很清楚,以他的出身,他不需要多么天资纵横,只需要让别人出谋划策,他做出最后的判断就够了。 绮贵人娓娓道来:“我倒有一个想法,我们诬陷齐承礼勾结前朝后,有一个想保护齐承礼的人不得已真的去勾结了前朝。” 三皇子觉得说的通,第一次用乌头给肃王下毒是绮贵人所为,第二次是他派人刺杀肃王,第三次绑架却是前朝保护齐承礼,但前朝和合作者闹掰了,所以丢了一封信威胁合作者。 这个合作者倒底是谁? 真的如绮贵人所言,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吗? 绮贵人勾唇一笑:“我倒有个猜测,肃王妃庄湘宜。” 三皇子目光一凝,深深看向绮贵人。 如果真是肃王妃,那么就是肃王妃为了保护肃王勾结前朝。 可谁能证明肃王没有参与其中呢?肃王也就废掉了。 这个女人是真的觉得是庄湘宜,还是只是找了个能牵连肃王的人呢? 是不是真的是肃王妃已经无所谓了。 能解决当前的问题就够了。自己和未来的至少是贵妃的女人共有一个秘密,对自己登基也有很大好处。 绮贵人穿着那身可笑的太监衣服,三皇子却半点也不敢小视她。 绮贵人对上他的目光,冲他一笑:“殿下若找到肃王妃勾结前朝的证据,陛下定会高兴的。” 是啊,废掉肃王,父皇定会对他满意,相反不除掉肃王,父皇会猜出他是诬陷了肃王才脱身的。 三皇子点点头:“我知道了。罗贵人那边会停手。” 片刻前,他明知罗惜矜担忧母后,给了罗惜矜一个她无法拒绝的陷阱。 和现在的情景何其相似啊。 真是报应不爽。 陆浩刚踏进大理寺,一个司务就称石擎峰有事相邀,他甚至在路上遇到了同样被叫去的胡邢籍。 两人都觉得似乎有大事要发生。 到了石擎峰的值房,石擎峰面色如常,平静地翻看着卷宗。 陆浩疑心齐承礼又出事了,抢先问:“石大人,何事唤我们过来?” 石擎峰道:“也不算大事,只是前朝书信一事,似乎有人想直接做出定论,要是有别的势力接触你们或是向你们施压,不要理会。” 陆浩皱皱眉,似乎真的和齐承礼有关:“石大人,此事我们都没有得出结论,怎么那些人就坐不住了?” 胡邢籍拉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多问,石擎峰倒是没在意:“消息大约马上要传开了。周家的人上书说肃王妃为了保护肃王,勾结前朝。” 周家?三皇子一派吧? 三皇子这么肆无忌惮,不是就因为当今不喜欢齐承礼吗? 齐承礼堂堂一个王爷,还不是任这些人揉捏?这王爷当的有何滋味? 若有一日洊至陷入这种境地……他就把那倒霉皇帝的脑袋拧下来! 胡邢籍也懂了:“这……陛下怕要大怒,看起来像是有人想落井下石,再一次给肃王扣个勾结前朝的罪名?” 这个消息得尽快传出去。陆浩见他们两人似乎想要长谈,咳了几声:“哎呀,下官突然不太舒服,似乎是受凉染了风寒?传染给石大人就不好了,下官先走了。” 石擎峰听了他这蹩脚的借口,几乎是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走好。”滚吧! 庄湘宜又一次被抓进了天牢。 这次她没有上次的好运气,刑部直接用了刑。 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庄湘宜疼得耳朵一个劲地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那狱卒说了什么。她也没力气挣扎,狱卒无论说了什么,她都只能应下来。 她知道有人陷害自己,不过自己从没得罪过什么人,大约是冲着齐承礼来的。 从狱卒的逼问中,庄湘宜隐约拼凑出此次事件的轮廓。 齐承礼和绮贵人有私情吗? 她早都知道。 她和齐承礼刚成亲的时候,齐承礼一喝醉就会唤小绮。 名字里带绮,齐承礼又得不到的女人真的不难猜,害得她都不敢让齐承礼在旁人面前喝多。 后来渐渐的,齐承礼即使喝醉了也不会在胡言乱语了,庄湘宜以为齐承礼不再痴心妄想了。 狱卒似乎要让她在什么东西上按下手印,她模模糊糊听到一句:“肃王被你蛊惑,亦勾结前朝……” 她恍惚地想,反正看样子自己也活不了,不如放弃保护那个讨厌的家伙吧。 ……她怎么就做不到啊。 庄湘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狱卒的手。 狱卒后退半步,撞翻了木桌上的印台。稍显破旧的青花瓷印台沿着桌沿下落,在狭小的空间里发出回响,可庄湘宜虚弱的声音还是传入狱卒耳中。 “和他……无关,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贺渊扫过殿门口的侍卫。 陆浩让阿山用最快速度把庄湘宜的事告诉了贺渊。司七建立的情报系统还算有用,贺渊很快得到了庄湘宜被抓走的消息。 他写了封信,让小黄鸟给昭民送去,自己立刻入宫去见齐承礼,甚至来不及叫上贺院使。 只是齐承礼已经被软禁了。 侍卫察言观色,向贺渊解释道:“这……世子,在肃王摆脱嫌疑前,您还是别进去为好。” “让开。” “这……毕竟是陛下下令……” “让开!” 侍卫齐刷刷跪倒一片,暗青色的铁甲一个个地铺开,像是某种巨兽的鳞片。 仿佛是贺渊让这头巨兽安静下来。 或者说,是燕王世子的身份让他们畏惧。 领头的侍卫和贺渊对视片刻,默默让开了。 陛下只说软禁肃王,没有说不许人探望他。 何况,燕王世子既得太后宠爱,又和建威将军府关系密切,哪里是他们开罪得起的? 64煽风 齐承礼依旧坐在床上,听见推门声也并未有什么反应,只是盯着虚空发愣。 还好齐承礼没有被秘密咔嚓掉。贺渊也没空安抚齐承礼:“庄王妃她被抓了!” 齐承礼僵硬地抬头,愣了一下,点点头。 贺渊拍拍他的肩:“放心,交给我,保住你的命还是很容易的。” 他见齐承礼还是呆呆的,宽慰道:“你既然没事,我这就去救王妃,你不用担心。” 齐承礼终于开口了:“是你上次说的对付绮贵人的主意吗?” “对,我证明不了你无辜,只好证明别人有罪……” “不用了。” 贺渊愣了愣:“没事,要不是我上次拿了、咳、假信糊弄他们,庄王妃也不会被泼脏水。是我牵连她了,我理应救她。” “你救宜儿的方法就是把目标转移到绮贵人身上?” “嗯,我有九成的把握,只需要……” 齐承礼突然拔高音调:“不用……救她。” 贺渊诧异道:“哈?现在可不是闹别扭的时候。” 齐承礼沉默片刻:“我没法牺牲小绮去救她。” 贺渊花了一段时间理解齐承礼的意思,怒火让他的音量失了控,他很快意识到门外还有侍卫,生生压低声音:“你疯了吗?庄湘宜会死的,勾结前朝是死罪!你也会死的,她是你的王妃!” 齐承礼没有说话。 贺渊看着齐承礼,他不相信齐承礼真的会放弃庄湘宜,他觉得最后齐承礼会改主意的。 可是齐承礼一直不敢看他,贺渊渐渐失望了,他用了全身的自制力才没让自己打断眼前这个懦夫的鼻梁骨:“此事明明是我们做的,你却让她去死?齐承礼,你不救她,我救!” 贺渊转身离去。 贺渊不再去想齐承礼。 若不是他拿出了那封有人勾结前朝的信,三皇子他们找不到“证据”诬陷庄湘宜。 所以现在,他要为了自己去救庄湘宜。 早在肃王被接连刺杀两次的时候,贺渊就想过是否能惩治背后之人。只是当时以保住肃王的性命优先所以作罢。 直接对付三皇子太难了,况且三皇子不可能勾结前朝。所以他现在要陷害绮贵人,让别人相信,所有事件中勾结前朝的那个人就是她。 一旦成功,皇上不难联想到三皇子突然攻击肃王和绮贵人有关。 三皇子也会再次失去帝心。 宫里,因为众人目睹一个清秀小太监进了三皇子的宫殿,还和三皇子独处了许久。三皇子有断袖之癖的消息不胫而走。 三皇子妃:? 罗惜矜听到风言风语的时候放下了手中的史记,让侍女再打听得详细些。 侍女知道罗惜矜不是喜好八卦之人,此举定有深意,忙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前钱忠突然来找她说中止合作,不再需要她传播流言。罗惜矜有些惊异。 这种大事还能随意改变的吗? 现在倒是有了些眉目。那个小太监的流言一出现三皇子就改了主意。不是巧合。 三皇子先前让她散布肃王和绮贵人的流言,真的只是为了对付肃王吗?还是,想要一石二鸟呢? 罗惜衿一开始就在怀疑绮贵人。作为绮贵人目前最强劲的敌手,她深知绮贵人娇弱无害的外表下是怎样的一副蛇蝎心肠。 不过虽然她知晓绮贵人和肃王的旧事,但她从未以此要挟绮贵人。毕竟,流言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无非是看皇上的心情。皇上心情好了,是流言,皇上不高兴了,才是罪证。 她甚至还知道,三皇子上书说沈氏乃肃王指派的前一日,绮贵人并未出现在自己宫殿以外。 昨日,肃王被毒害的时候绮贵人也未曾露面。今日流言中小太监和三皇子相会的时候,绮贵人也没有出现。 她从不相信什么巧合。 三皇子想借流言除掉绮贵人,她也一直在等待绮贵人的破绽。 罗惜矜一直觉得此次事件中在保护肃王很可能是燕王世子,不是也没有关系,她把这些消息告诉燕王世子,世子想来不介意保下齐承礼。 算是她对她刚才想害齐承礼的补偿吧。 仨厄凌仨仨午酒泗凌厄+稚作 罗惜衿无意识地拨弄发簪,直接召洪太医过来似乎快一点? ……罢了,还是告诉她那便宜孙子吧。 贺渊回到贺府,月鸟已经送来回信,贺渊看过一遍,又写了一封信,嘱咐昭民离开盛安。 他言他此回要借玄兔的名义行事,他受无名所托,要照顾好他们,请昭民不用如此关照他,以安全为重,尽快远离盛安。 贺渊望着月鸟飞走,希望昭民能赶快离开。他本来就不希望再把昭民们牵扯进来,此回已是迫不得已,昭民们安全离开,也算了了他的心事。 贺渊又让王烛去请他的好友们到望湖酒楼。 而出乎意料,这时他收到了一封罗惜矜的亲笔信。罗惜矜言绮贵人是肃王刺杀案的幕后推手,望贺渊小心。 望湖酒楼。 琢磨罗惜矜的信花了些时间,贺渊反而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惊喜地发现陆浩竟然在。刚才贺渊让人给陆浩送了消息,但只是提了一句,毕竟大理寺事物繁杂,还有那位石大人,贺渊也怕被他猜出什么。 陆浩侧头对他一笑算是打招呼,道:“我借口查案出来的,有韦兄给我兜着。”柴树也道:“我和修言也是溜出来的,忽悠华歌让他留守。” 贺渊在陆浩旁边坐下,肃王妃被捕的事已经传开,几人都知晓了,贺渊补充了几句绮贵人在其中的推波助澜。 讲到罗惜矜给他传信的时候,陆浩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贺渊背后一凉,但此时也不是解释的时机,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 讲到齐承礼拒绝对付绮贵人的时候,公羊旗气得把玉扇摔在桌子上。 “小爷忍不了了!” 他拉着石和禹,抓狂道:“那绮贵人蛇蝎心肠也就罢了,齐承礼怎么还是个怂货?” 石和禹直接爆了粗口:“淦!齐承礼他是不是人!那娘们是不是人!” 其余几人听着他俩不留口德地乱骂,却没有劝解,一个个蹙着眉,也憋了气。 贺渊的话被打断了,不过该说的也都说到了。他见众人义愤填膺,在齐承礼处郁结的闷气似乎也消散了不少,道:“所以我不理会齐承礼了,我们自己去救肃王妃。” 孙景泰好奇道:“洊至,你有好主意?” 贺渊点点头,拿出了刚从昭民手中得到的信:“上次我们为什么能救下齐承礼?就是因为事情闹到了大理寺,这次我们闹得再大点。绮贵人不是想弄假成真吗?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绮贵人出事了,别人猜不到她是三皇子背后之人吗?三皇子又能讨得什么好?他可不是当今唯一的儿子。 他把自己的计划讲了。 其余几人思索完,都觉得可行。 贺渊忍不住眯起眼睛笑了一下,虽是正事,却也有意思极了。 倒是赵朗竹喃喃道:“这计划有没有我根本无所谓吧。” 陆浩摇摇头:“你若是出事,你爹为了赵家的脸面也会做个样子的。” 赵朗竹痛不欲生:“就只为了脸面吗?” 曾修言拍拍他的肩:“没事,你看要我也没什么用,来都来了,重在参与嘛。” 计划说来并不复杂,不过两个字“借势”。 搬山带了早就备好的迷药,一一给几人的酒杯里倒上。轮到陆浩,贺渊示意搬山不用了,侧头对陆浩道:“你回大理寺吧,有什么消息也好第一时间知道。” 陆浩略一犹豫,觉得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便点点头。 贺渊目送陆浩离开。他其实只是不想让阿浩喝这迷药罢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至于赵朗竹他们,皮糙肉厚,喝一点没事的。 几人互相看看,具都仰头喝下加了料的酒。贺渊却换上早就准备好的玄色短衫,混在人流中,也离开了酒楼。 一个时辰后,搬山按计划推开了门,见几位少爷都昏迷不醒,贺渊也不知所踪。他忙装作慌乱,喊来了其余几人的侍从。 桌上突兀地放着一封信。 便是石擎峰也觉得有点焦头烂额了。前几天的信还没有头绪,现在又来了一封。 目前,几个公子哥昏迷不醒,燕王世子又失踪了,疑似前朝所为。因为太后不满意虎贲军统领,所以大理寺迅速接手此案。 石擎峰一边指挥手下,一边应付宫里。陆寺丞还说他担忧燕王世子,在那里摸鱼。 他挥手让陆浩滚回去别占地方。 过了一会手下说石和禹醒了,石擎峰忍不住丢下工作,去旁边的房间看望石和禹。 石和禹药劲还没过,一脸迷糊。石擎峰心疼万分,但其余几个人都让各家接回去了。石擎峰斥责几家的人不协助案件,可孙家、柴家、赵家、公羊家就没一个理他的,他也真不好无故得罪这几个世家。 本来石擎峰好不容易留下个没背景的曾修言,还让陆浩悄悄带走了,石擎峰都不知道他想要人的话是该去找建威将军还是找燕王。 现在大理寺手里只剩下一个石和禹,石擎峰不得不打扰他,询问道:“你亲眼看见刺客留下了信?” 石和禹精神不振,蔫蔫地道:“我没看到,想来是。” 石擎峰看过很多遍,已经把那封信的内容背下了,他让石和禹听听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汝言保吾等安全,然汝冷眼旁观吾等被追查,若汝背信弃义,汝之后位难得,汝之性命难保。” 石和禹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什么。 石擎峰一直怀疑此次事件和燕王世子有关,逼问道:“我知道你们几个想保护肃王,但这信必会找专人鉴定,你们莫要作假。” 石和禹无所谓地笑笑:“前些日子的信不也鉴定过是真的吗?这份自然也是。” 石和禹不知道洊至拿出的信怎么骗过大理寺,但他相信洊至。 “前朝余孽为什么要给你们下迷药而不是顺手杀了你们?” “前朝也不是见人就杀的疯子啊,爹,你是希望我被杀掉吗?他们把洊至带走就行了,爹,你快去找洊至啊。” 石擎峰沉思片刻,他偏向相信石和禹。他们没这么大胆子借前朝的名义捣乱,而且这封信和陷害肃王妃的那封不同,几乎没有破绽。 石和禹不怀好意地道:“这信涉及后位,我猜是绮……” 石擎峰瞪他一眼,石和禹赶紧闭了嘴。石擎峰见他听话,又软下态度:“你好好休息,别再掺和进来了。” 石和禹还想挑拨几句,石擎峰道:“你娘很担心你,好好休息,早点回府让她安心。” 石和禹懒洋洋地点头,石擎峰摸摸他的头:“放心,爹不会让敢动你的人好过的。” “陛下,澄妃娘娘在外面候着呢。” “不见!” 新上任的大总管诺诺应是,见皇上明显心情欠佳,赶紧溜了出去。 一美艳少妇立在殿门外,总管知道这位是六皇子的生母,说不定就是未来的太后,连头也不敢抬,只是盯着她裙摆上的金蝶道:“娘娘,陛下事务繁忙。” 澄妃叹口气:“我知道陛下定是被我那姐夫催得烦了,但是姐夫最疼景泰。罢了,陛下想必也明白,我回去就是了。” 不出贺渊所料,此事掀起的风暴席卷了盛安。 燕王世子生死不知,不只是皇室震怒,也是在打守城军、虎贲军、羽林军的脸。 而且,孙府、石府、柴府、公羊府的反应一个比一个激烈,还有赵府装模作样地响应了一下。 盛安四少为何为祸四方却依旧能活得潇洒,因为他们背景够大。盛安城除了皇家,又有几人能压过盛安四少?便是当初齐承礼再嫌弃陆浩,却也不敢做什么下闷棍的事。因为他一个闲散王爷在朝堂上根本敌不过建威将军,真要有什么纠纷,当今毫无疑问会站在建威将军那边。 更重要的是,这几个人在家里足够受宠。 大世家里多的是季此欢一样的隐形人,多得是赵朗竹一般无宠的少爷。 但盛安三少和柴树恰恰相反。 就像柴树,哪怕离经叛道地在太医院任职,也是长辈们的心头肉。 动了赵朗竹,礼部尚书顶多礼貌性地表示一下。动了季此欢,季府可能还要想半天有没有这个人。可要是谁动了孙景泰、石和禹、公羊旗、柴树,那就是打了他们府的脸。 本来几人只是被下了药昏迷,可放在几位溺爱晚辈的大人物心里,自家的宝贝儿子差点就死了! 大理寺少卿、户部郎中、右副都御史、詹士府,甚至连礼部尚书赵家和太医院院使都齐齐上书表示不满,众势力也动用自己的人手大肆搜查盛安城,更别说这几人的母亲也都是大家闺秀,母家再一使劲,就更乱了。 何况众人交好的权贵也不少,例如冯杰、典志远之类的清贵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参与其中,大半个盛安的权贵都被惊动了。 “陛下……” “不见!折子还没看完呢!” “陛下这是连哀家都不愿意见了?” 皇帝一见是季太后,忙站起身,顺便斥责旁边的内侍:“连母后来都不叫朕,朕要你们何用!” 内侍:…… 太后身旁的嬷嬷给两人倒了茶,然后默默退下。太后这才道:“这些折子说的都是望湖酒楼那件事吧?” 皇帝把奏折扔回桌上,漫不经心道:“是啊,那几个老家伙难得这么急。母后是担心这件事闹大?守城军已经出动了,这次定要把盛安城好好清理干净。” 太后冷不丁问:“那绮贵人呢?” 皇帝脸上的散漫神情凝固了一瞬。 太后自问自答道:“我听说了,皇帝让她闭门思过。” 皇帝保持沉默。 自他登基,太后难得看他这样耍脾气,太后叹口气:“那信哀家也知道,说是绮贵人为了后位帮助前朝刺杀肃王。” “大理寺都没有下定论,母后太武断了。” “孙家他们会迁怒绮贵人的,既然现在所有朝臣都觉得是她,实际上是不是她已经不重要了。” “绮贵人是朕的妃子!朕莫非连个女子都护不住?” “留着这种蛇蝎女子会害了皇帝的!”太后的语气软下来,“我知道皇帝宠爱她,甚至还想抬举她,但是她为了后位能诬陷肃王,往后有一日也会害你。为了她,让这么多重臣失望,值得吗?” 皇帝沉默了片刻,后宫的美人很多,以后也会源源不断,他没必要留一个会反噬自己的。说到底,绮贵人不过一介舞女,若不是他,连个品级怕都没有,如今却这般不知足,确实可笑。 太后知道以皇上的性情,哪会真的在乎什么绮贵人,不过是被驳了自己面子不爽。 她一开始就有把握自己能说服皇上,她道:“哀家看罗贵人候在宫外,似乎是带了点心,皇上若是有胃口,就让她进来吧。” 皇上点点头,罗贵人很快便花枝招展地进来行礼。季太后借口自己累了,回宫去了。 皇上和罗惜矜的说笑声从背后传来。 太后对一旁的内侍道:“给孙家他们透些口风,说皇上决定严惩绮贵人。” 不管真凶是不是绮贵人,绮贵人落在这境地,已经掀不起什么波浪了。 倒是那罗贵人,这次自己帮她一把,下次,可没有这么容易了。 她宁愿皇儿冷心冷肺,也好过后宫再出一个罗锦绣,把皇帝的一颗心全带走了! 65答案 大理寺。 因为贺渊“失踪”,大理寺众人都对陆浩关怀备至,连秦柏虎都少见地没有怼他。 陆浩装了一天的忧虑,听闻绮贵人因“德行有失”被打入冷宫,实在乐得装不下去了,借口自己担忧贺渊溜去了燕王府。 其实贺渊哪都没去,就在燕王府里一个偏僻的院落待着。燕王府那么大,藏一个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搬山支走路上的下人,带陆浩来到了贺渊藏身的院子。 贺渊正在院子里和李临对招。 陆浩倒是不奇怪,自上次贺渊被陆将军完虐之后,贺渊就对练武有了强身健体(还能按住病人)以外的兴趣。 陆三少的记忆里倒有不少他被迫记下的刀法和枪法,只是那是陆家家传功法,陆浩怕被陆将军打死,没教给贺渊。 李临看见陆浩,收了剑行礼,然后自觉地离开了。 贺渊见陆浩表情轻松,猜想计划没出问题,只是道:“我出了一身汗,换身衣服。” “哪那么多讲究。”陆浩往房间里走,贺渊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这间院子偏僻,何况也是临时收拾出来的,自然不如景泽园宽敞精致。 陆浩好奇地打量一番,屋里除了固定的摆设和基本的生活用具,几乎没什么装饰。 陆浩走了两步,突然觉得不对劲,停下脚步,贺渊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他,陆浩仰起头:“你是不是跟得太近了?” 贺渊低头看着他,眨眨眼:“唔,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把手里的剑挂在墙上,推着陆浩坐下,道,“这里是简陋了些,横竖过几天就要搬回去,我也没让搬山他们折腾。” 陆浩这才想起他是来给贺渊传递消息的,只是他还没开口,贺渊给他倒了一杯姜岐新茶,道:“我刚听说绮贵人被打入冷宫了,你是为了这件事?” 陆浩略略诧异:“这情报来得和大理寺一样快,司七的情报这么快吗?” “司七那边不怎么顺利,主要是缺少资金。” 这么大的燕王府,每日要维护修缮,府上那么多下人的吃穿用度,都要大把的扔银子。若不是皇上赏了燕王不少商铺庄子土地,仅凭贺府的家底,燕王府都运转不起来。 旁人送的礼贺院使也几乎都换了银子花在义诊上了。真要再花银子完善情报系统也是远远不够的。 贺渊解释道:“和禹让人告诉我的。” 陆浩见状详细道:“只是绮贵人虽然入了冷宫,皇上却也没给她定下勾结前朝的罪名,所以肃王妃仍在天牢。” 贺渊皱皱眉:“我知道。他们还真沉得住气,就这么僵持。” 陆浩端着茶沉默了。 肃王妃比起正在博弈的皇上和朝臣太渺小了,她可有可无。三皇子和安首辅肯定不会介意让肃王妃死在天牢,好恶心齐承礼,反正背锅的也是天牢守卫。 “庄家呢?” 贺渊道:“我考虑过,但是远水解不了近火,阜州庄家总归不是鼎盛时期的模样了,手还伸不到盛安。” 陆浩看贺渊表情尚不算凝重,估摸他还有主意,略略一想:“突破点果然还是齐承礼吗?” “嗯,只要齐承礼不装什么失忆,直言是绮贵人害得他,王妃自然无事。” “他不是不愿吗?” “王妃的情况不太好,天牢的人用了刑,再拖,我怕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陆浩叹了口气。贺渊道:“我拜托爹去求太后保住王妃的性命,但是这远远不够,王妃一日不被放出来,三皇子那些人就可能加害她。所以,我只能撒个谎,我刚才拜托华歌混进太医里去告诉齐承礼一个谎言,告诉他……庄湘宜怀孕了。” “他会改主意吗?” 贺渊沉默片刻:“阿浩,你没怎么和齐承礼相处,不怎么了解他。但是我觉得,即使我不说这个谎,他最终也会选王妃。” 不是因为齐承礼良心发现,只是因为在他心里,庄湘宜未必比不上绮贵人。 只不过,齐承礼对庄湘宜的感情与男女之情无关就是了。 陆浩突然伸手摸贺渊的头,他比贺渊低一些,还有些费劲:“既然你这么相信他,为什么他一开始选绮贵人的时候,你还很生气?” “我会帮齐承礼和我讨厌他并不冲突。” 陆浩依旧在摸贺渊的头,贺渊原本低头配合,被他摸了这么久,也觉得有点羞耻了:“阿浩……差不多该放手了。” 陆浩笑着收回了手:“最近真是辛苦你了。” “倒也没有干什么。” 陆浩随手把挡在他和贺渊中间的小案几搬开,算了算距离,自个往旁边挪了挪,然后干脆地躺在贺渊的大腿上。 贺渊:? 陆浩只是打了个哈欠:“那我们,就等个好消息吧。” 这算是……撒娇? 这几日一直挂心齐承礼,贺渊也恍惚觉得许久没有和陆浩亲昵了,他轻轻拨弄陆浩额上散乱的碎发。 陆浩闭上了眼睛。 贺渊轻声问:“不看话本了?” “你念给我听。” 好在话本就在一边,不用贺渊起身就能够到。他尽量不移动身体,让陆浩躺得安稳些。 话本正讲到主角被人陷害,九死一生的惊险场景,贺渊却忍不住念得轻柔温和。 贺渊半颗心放在陆浩身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念了点什么。等书翻了五六页,贺渊见陆浩呼吸平稳,便轻轻合了书,让陆浩安静地睡一会。 贺渊其实看过很多次陆浩的睡颜。也许以前,他看着陆浩的睡颜会单纯地心动,如今的感情,却不似当初单纯了。 想要亲吻,想要接近,想要…… 因为太喜欢了想要占有,也因为太喜欢了无法勉强他。 真是矛盾啊。 不过阿浩现在怎么说也是他的恋人啊,他倒是可以亲一下。 贺渊低下头,目光在耳朵和脸颊之间游移了片刻,还是轻轻吻了他的睫毛。 其实陆浩只是闭目养神,贺渊声音停下的时候,陆浩以为他念累了,便专心思考起如何解决前些日子的尴尬。 近来齐承礼出了事,他也不好把精力放在这些儿女私情上,他一直没机会处理上次那件事。 感觉到贺渊突然靠近,陆浩在继续装睡和拆穿他之间犹豫了一下。这一停顿,贺渊的吻已经落下。 陆浩睁开眼:“算是和我偷亲你的那两次抵消掉。” 贺渊没想到他醒着,微微一愣,随后笑道:“一次抵两次,我亏啊。” 陆浩笑了一声:“那给你补上。” “嗯,补上。” 话是这么说,贺渊却又极轻地啄了一下陆浩额头,然后一点点吻到嘴角。 喜欢这种心情本是无形的,但此时此刻,陆浩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洊至对他的心意。 陆浩心里叹道,这家伙这么喜欢自己,到底他是为什么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喜欢他? 这家伙是这么没自信的类型吗?是安恬晴留下的阴影?还是自己表现的不够?或者他能不能自恋一点,是因为,贺洊至太喜欢他了? 不对,喜欢洊至本来就是自恋啊。 他到底要怎么表达洊至才能知道啊?陆浩突然有了些灵感,只是,这样做好像太……罢了。 洊至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吧。 齐承礼躺在床上,这些天,他完全失去了对外的消息。 只有刚才,洪华歌混在太医里,悄悄告诉他这两日的事情。 宜儿怀孕了吗? 齐承礼叹口气,他们太坏了,竟然骗自己。宜儿不可能怀孕,因为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同房了。 总不可能是宜儿绿了他吧呜呜呜呜。 说来,他和宜儿似乎一直在争吵冷战,他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宜儿对他露出笑脸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齐承礼知道自己脑子不好,不过,对于宫廷争斗的手段,他还是熟悉的。 华歌他们是想保下宜儿牺牲小绮。 只要自己为了“孩子”指认小绮,宜儿就能被救出来了,但小绮可就不是“德行有失”被打入冷宫这么简单了。 他多想一个人背下这件事,但是,若自己承认自己勾结前朝,自己的王妃也跑不掉啊。 明明小绮已经被打入冷宫了,为什么还是让他选择留下一个人啊。 齐承礼努力想让自己冷静点,可他还是忍不住抱紧双膝,呜咽起来。 为什么偏偏让他这么没用的人做决定呢? 我能一言不发什么都不做吗? 我能说出真相害了小绮吗? 不然呢,我能污蔑宜儿勾结前朝,保住小绮的命吗? 齐承礼想起那时他问陆浩,浪子回头难吗? 那个他皇孙痴迷过头的陆家三少爷说,既然做出选择,就不要反悔。 他想起他十六岁初遇小绮,小绮仰着脖颈问他:“王爷,您会一直喜欢小绮吗?”他说:“当然了,你是我第一次喜欢的人,我会,给你所有。” 他想起六年前皇叔赐婚,他满心不愿。但当他掀起少女的盖头时,少女脸上的红晕还是让他意识到这是他的责任,那时他在心里说,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我的王妃。 陆浩还没离开燕王府,搬山就禀报说肃王指认绮贵人下毒。 贺渊松了一口气,略略得意道:“我说他会选王妃吧?” 陆浩有些好奇:“明明齐承礼对绮贵人痴心不改啊?为什么他选了王妃?” 贺渊想了想,道:“我只是猜测,你也知道,齐承礼只是表面光鲜,实际上皇上并不喜欢他,他母妃也去世了,他本人的性格又是这样。离开了他的身份,大约也没什么喜欢他的人了,所以他对王妃大概非常感激吧。” 陆浩点点头。说来也简单,会对肃王好的,是绮贵人,会对齐承礼好的,是庄湘宜。 齐承礼只是软弱,但不是狠毒。绮贵人可以让他去死,可他做不出让庄湘宜为他去死的事情。 陆浩问:“那你什么时候打算'回来'?” 贺渊无所谓道:“过几日吧,横竖会怀疑我的依旧会怀疑我,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也会继续装糊涂。”他突然一拍手,“我说我忘了什么,望湖酒楼!咱们这么一折腾,影响了酒楼的生意,我让人去送点补偿。” 陆浩笑道:“我让人送过了。” 贺渊摸摸下巴:“啧啧啧,不愧是我的世子妃,简直贤内助。” 陆浩:微笑。 “好吧好吧,那你是世子,我是世子妃好不好?” 次日,绮贵人被赐鸠酒,三皇子被赶回封地,六皇子封为太子,庄湘宜也被放了出来。 城北的小医馆里,贺渊听到这个消息,见此时并无外人,问贺院使:“爹,六皇子、啊不太子的身体……” 搬山在场,贺渊只是能含糊地说。 贺院使没有顾及搬山:“太子虽先天不足,不过前些日子太医院研究出了一个方子,似乎能解决问题。况且皇上的伤太医院虽无好办法,可民间的神医也不在少数。” “是吗?那不错,这些事就与我们无关了。” 不用再卷进皇家争斗中了。 贺院使道:“是啊,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想做的事啊。 盛安城很是鸡飞狗跳地查找了一番前朝余孽,基本没什么收获,这次刺杀事件就平静地过去了。 换在以前,陆浩可能都不会相信,王爷被刺杀这种震惊朝野的大事,能这么简单地结束。 不过事实上,众人却心照不宣地让这次事件渐渐淡去。便是石擎峰,也因为大理寺事务过于繁忙,不得不放弃继续挖掘这次事件。 陆浩被胡邢籍忽悠写这次事件的卷宗,反反复复改了好几日,多掉了一大把头发。 齐承礼的身体还没好全,但借口照顾庄湘宜提前出了宫,还邀请陆浩几人去庄家。 因为这次事件委屈了肃王和燕王,庄家这里像燕王府一样,堆满了皇上的赏赐,可惜没有人真的会为此欢喜。 庄湘宜受了外伤还在修养,没有和陆浩他们掺和。 齐承礼看起来恢复的不错,并没有因为绮贵人的死伤心欲绝。他一边喝着贴身侍从送来的中药,一边灌了一口酒,转头问贺渊:“洊至,我真得变虚了?” 贺渊的手搭在他的脉上,道:“你短时间内中了两次毒还受了外伤,能活着喝酒都算太医院妙手回春了。”他顺手把齐承礼的酒壶拿走,给自己倒了一杯。 步韦很担心地看着他们,最后悄悄把那壶酒拿走了。 陆浩补充道:“这次你确实伤了本源,以后注意些,少去烟花之地。” 柴树拍了拍齐承礼的肩,挤眉弄眼道:“不影响功能的,放心吧。” 孙景泰摸摸下巴:“总感觉这是我的词……” 贺渊鄙夷道:“还想去青楼?王妃要是没抗住先定了你勾结前朝,我也救不了你,你倒是有点良心。” 齐承礼摸摸自己的左胸,道:“良心?我怎么找不到?” 孙景泰自忖不是什么好人,可看见齐承礼这样还是有点手痒。 公羊旗和洪华歌在不远处争抢一个八方贯耳壶,曾修言正一边一个把他们隔开,偏偏石和禹还在帮倒忙,拍着手嚷嚷:“打起来打起来!” 孙景泰受不了了,回头喊:“都别吵!咱们是来探病的!” 公羊旗和洪华歌这才安静下来,曾修言按着让两人对齐承礼鞠躬,抱歉道:“真是的,这两个家伙这么吵。” 齐承礼噗嗤笑了出来,摆手道:“没事没事,我还比你们大几岁呢,这次不也是你们救我?” 石和禹笑道:“都说了我们做你朋友,靠谱吧!” 齐承礼突然想起来了:“不对,你们还骗我说宜儿怀孕了!”洪华歌不乐意了:“这叫善意的谎言,再说结局不是挺好的嘛。” “好个屁!” 几人很快又吵闹了起来,齐承礼还是虚弱,闹了一会就在旁边休息,他对贺陆两人道:“我也到了回阜州的时候了,等宜儿伤好,我们就回去。”好不容易逃脱了漩涡,齐承礼也不想在盛安多留,他常留盛安不就是碍皇上的眼吗? 贺渊嘲讽一句:“啧,你好不容易交上朋友。” “呸!我还不想留在这看你和阿浩秀恩爱!我要回去和宜儿生个世子!”他突然唤,“阿浩啊。” 陆浩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他和贺渊说话,闻言抬起头:“怎么了?” 齐承礼压低声音:“要是有一天,洊至不要你了,有个人对你好,然后你可以选择那个对你好的人吗?” 步韦他们没有注意到这边。贺陆两人对视一眼,知道绮贵人死去对齐承礼来说还是打击颇深。 陆浩笑道:“当然。”贺渊无奈地捏了捏他的手以示不满,陆浩接着道,“不过我相信他。” 齐承礼倒是对这个盲目的回答没有意见,若有所思道:“可我无法相信她。” 陆浩道:“你可以相信王妃,你也可以让王妃相信你。” 齐承礼或许只需要一个能陪他一世的人。 齐承礼有点茫然:“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贺渊道:“你最后可是自己选的王妃啊。” 齐承礼愣了愣:“是哦,那我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呢?” 陆浩摇摇头:“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王妃还是绮贵人?” “……我还是会选宜儿。” 他想起庄湘宜刚从天牢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好像下一秒就要离他而去。 齐承礼差点哭了,说对不起。 他那时候为什么会想牺牲他的妻子啊。 庄湘宜抹了抹脸上的血,冷漠道:“不用道歉,我是你的王妃,保护你是我应该做的。” 齐承礼更想哭了,这不是应该是他的台词吗。 陆浩拍拍他的肩:“那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齐承礼有些触动,却依旧难以释怀。 陆浩并不再劝,便是齐承礼一直想不通,带着遗憾,倒也无伤大雅,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更改,谁还没有几件遗憾的事呢? 齐承礼没有把庄湘宜推下悬崖,事情终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算了,不想了,”齐承礼抬起头,“帮我转告他们几个,谢谢你们。” 贺渊:“哈?你倒是亲口说啊。” “人家不好意思嘛!” 66知否 自庄湘宜出宫已经过了五日。齐承礼的案子盖棺定论,大理寺好不容易清闲一些,陆浩原以为能和贺渊多相处些时间。但是齐承礼天天晚上带着赵朗竹他们来燕王府喝酒,陆浩都没找到和贺渊独处的机会。 齐承礼表示感谢的方式太扭曲,就是请他们喝酒还有疯狂给他们府上送东西。 按孙景泰的话说:“你别送了,我又不缺这点东西。” 按洪华歌的说法是:“你把给那几个公子哥的份都给我得了。” 更离谱的是,今日齐承礼非要请他们去青楼,好像前几天奄奄一息的不是他一样。 贺渊不太乐意,他觉得庄湘宜伤成那样,还让齐承礼去青楼怪对不起她的。 孙景泰耸耸肩:“承礼怎么可能为王妃守身啊,再说王妃也不喜欢承礼啊。” 贺渊权看在齐承礼快离开盛安的份上,才勉强点点头。盛安三少自然也没反对,至于柴树几人今天因为新任太子身体欠佳,都被叫到宫里待命了。步韦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茫然应下。 肃王兴奋道:“我们去牡丹坊!” 陆浩皱皱眉:“牡丹坊?”那里可和泽芝楼醉花楼之类的地方不同,牡丹坊可以说是露骨的酒池肉林,花销也更大,乃好色之徒的销金窟。 他看了贺渊一眼。贺渊和盛安三少混在一起,近墨者黑,也没少往烟花之地跑,不过贺渊去了也就是和他在楼下喝酒。 陆浩犹豫了一下,见赵朗竹都心大地准备去见识见识,便没拒绝。 城南,牡丹坊。 盛安四少和齐承礼先一步走进去。剩下的人好奇地打量高得离谱的大门,这么奢华的地方他们之前竟听都没有听过? 贺渊跟着陆浩迈进去,还没看清什么,有人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陆浩的声音传来:“你别看。” 台上的姑娘们穿得太少了……好吧,什么也没穿。 耳边是男男女女难耐不住的呻吟,空气里隐隐穿来奇异的味道,贺渊略略诧异,看来这地方比想象中还要离谱。 他握住陆浩覆在他脸上的手:“这么举着不累吗?我可以自己闭上。” 陆浩道:“不行,防止你偷看。” “我才不会偷看。” 赵朗竹伸头看了一圈,挡住步韦,不让他进来:“韦兄,这地方不适合你。” 赵朗竹比步韦高一头,步韦看不见前面:“啊?为啥啊。” 赵朗竹结结巴巴道:“好大好白的咳咳咳脸。” 孙景泰感叹一句:“这地方愈发开放了。” 他们一行人大部分都是公子哥,穿得光鲜亮丽,一群千娇百媚的姑娘很快就被吸引过来。 陆浩和贺渊的奇怪动作吸引了一个鹅蛋脸姑娘的注意:“公子在做什么?” 陆浩努力不去看她穿了还不如不穿的衣服,飞快道:“我喜欢男人,他也是。” 姑娘了然地点头,陆浩这个护食的态度太明显,她也没有纠缠。 不过这公子哥看着正经,却带着男人来这种地方,够浪。 又有小婊砸和老娘抢男人! 另一个呼之欲出的小姐姐对齐承礼说了句经典台词:“公子,来玩嘛。” 齐承礼差点就跟着她走了。 但石和禹和孙景泰把他架出去了,赵朗竹便也把公羊旗拖出了门。 几人站着门外的寒风里,齐承礼打了几个喷嚏,不满道:“你们不玩我玩啊。” 孙景泰无语:“兄弟,你大病初愈这么搞真的会牡丹花下死的。” “你不懂,这是我们齐家的天赋技能。你看我皇兄老大不小了还三宫六院的,不信你问洊至。” 贺渊:? 公羊旗奇怪道:“那我呢?承礼不能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石和禹嘿嘿一笑:“我们都不打算去,你不陪着我们?” 公羊旗:…… 贺渊拍拍公羊旗的肩:“别玩得这么乱,会得奇怪的病的。” 公羊旗:…… 后来几人在燕王府进行了非常有益身心的牌九游戏。 贺渊连规则都不太懂,陆浩就坐在他旁边教他,齐承礼直嚷嚷他们不要互相看牌。 更离谱的是,玩得最好的竟然是第一次参加的步韦。 盛安三少和齐承礼心若死灰。 搬山给少爷们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很愁苦:这些公子哥一天天的不是嫖就是赌,再不然就是通宵喝酒,少爷跟这群人混在一起到底行不行啊。 次日石擎峰又突发奇想,拉着陆浩反复询问肃王被刺案的细节,横竖皇上都已经定案了,陆浩便打着哈欠敷衍他。 昨晚玩得太晚了,他是真的困。 石擎峰不信他随口编得谎话,为了套陆浩的话甚至拉着他共进晚膳。陆浩只好差阿山告诉贺渊他今天可能要直接回陆府。 等用完膳,天色已晚。陆浩坐上贺渊给他准备的马车,车夫问他去哪的时候,陆浩脱口而出燕王府。他说完自己都一愣,不过终是没有改口。 进了府门,陆浩随口问王烛:“齐承礼今日又带谁来了?” “回陆少爷,王爷今日没来呢。”王烛小声补充,“大约是玩腻了。” 陆浩的步伐微微一顿,这次的风波是彻底结束了,而且好不容易齐承礼不来碍事,要不要解决一下洊至的问题? 陆浩忍不住摩挲起鹤扳指,他总得迈出这一步的,不是吗? 他没道理紧张,又不是没…… 王烛见他直奔景泽园,忙道:“少爷还以为陆少爷今日不来了,刚去濯泉园了。” 濯泉园? 也好。 贺渊半眯着眼泡在水里,阿浩不在,他总感觉干什么都无趣。他索性回忆起今日开得药方,三两吴茱萸还是太少了吧,明日他去那村民家再看看吧。 他正想得入神,听见身后窸窸窣窣地声响,贺渊以为是侍从不放心他,懒洋洋道:“不用你们,我自己来。” 那动静还没有停下,贺渊回头望了一眼,正看见陆浩卸了发冠,长发散落下来。 陆浩见贺渊看来,也没什么反应,继续脱。 贺渊懵圈了一下:“阿浩?你做什么?” 陆浩走近贺渊,很自然地问:“一起洗?” 他的上衣已经解开了,露出大片肌肤,贺渊的目光忍不住落在若隐若现的乳首上。 今日开得三两吴茱萸……茱萸……红色的……什么来着?药方是什么来着? 贺渊的思绪滑向不可言说的方向。 两人离得近了,没了雾气阻挡,陆浩的眼睛似乎比顶上的夜明珠还要明亮几分。 贺渊僵硬地收回目光:“一起洗、还、还是算了……” 陆浩闻言没有入水,只是半跪下来,从背后抱住他:“不行吗?” 贺渊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揶揄,无奈道:“别逗我。” 上次的暧昧尴尬两人虽都没再提起,但两人心里都清楚,对方肯定会在意这件事的。 陆浩的胸口贴在贺渊赤裸的后背上,他刚从外面进来,浑身还是冰凉的,贺渊的身体却温度很高。 寒冷和炙热在互相贪恋。 贺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叹一声,侧头吻他,陆浩很配合地低下头。 一吻完毕,贺渊抬起头,平淡道:“阿浩,你知道我想做什么的。” “我知道啊。” 贺渊轻轻摸他的脸,轻声道:“你还是没理解,我在想什么。” 两人对视了许久,陆浩败下阵来,他叹气道:“那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贺渊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半分,答非所问:“在我的理解中,你是在纵容我。” 陆浩把贺渊抱得更紧,他深深吸了口气,贺渊身上的草药香气令人上瘾。 洊至果真不明白。 陆浩早已料想过这种情况,他知道自己需要直白一点。 他抵着贺渊的背,胯部轻轻摩擦。贺渊浑身一僵,陆浩的舌尖滑过贺渊的耳垂,既像无意识的亲昵又像游刃有余的蛊惑:“洊至?” 小陆浩隔着亵裤紧紧抵着贺渊的背。 贺渊沉默着,没有拒绝。 他们都明白,贺渊无法拒绝陆浩。 于是陆浩脱下亵裤,赤裸着下身踏入水中。 青年没有扎起头发,就这么任由黑发散开。在汤泉里本应脱光的,他偏生还留了一件白色上衣,半透着贴在身上,勾勒出乳首的形状,甚至模模糊糊能看见乳晕。小陆浩已经精神起来,毫无遮掩地展示在贺渊眼前。 贺渊的思绪忍不住飘起,回想起曾经青年的乳尖被他爱抚地嫣红挺立的模样。 陆浩见他目光凝住,心道你贺洊至什么性癖我不知道吗? 他故作冷静地冲贺渊勾勾嘴角。手却紧张到颤抖,陆浩不动声色地把手藏进水里。 该死,害羞也就算了,他紧张个什么劲。 青年的阴茎在贺渊的目光下渐渐挺立,透露着纯粹的欲望,显而易见,陆浩的身体确实兴奋起来了。 阿浩没有在勉强他自己。不,即使阿浩在勉强自己,他也无法拒绝阿浩。 这是个悖论。 陆浩在水里向前一步,几乎落入他的怀中。黑发青年的眼神太温柔,贺渊几乎可以骗自己说,阿浩是真的想和他做。 或者说,如果阿浩愿意骗他,他甘之如饴。 既然如此,他便听话吧。 贺渊彻底放弃了挣扎,他轻声道:“转过去。” 陆浩听话地转过身,趴在水池边上。两条修长的双腿浸在水里,唯有臀部露在外面,对着贺渊。 贺渊并不喜欢后入,后方看不到阿浩的表情,只是这个姿势能让陆浩轻松一些。 他轻轻揉着陆浩的臀部,右臀靠近腰的地方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浅淡胎记,这淡粉的胎记显得挺翘的臀部格外白嫩,贺渊简直有咬上一口的冲动。 他打开手边擦身用的脂膏,手指裹挟了琥珀色的膏体,进入了陆浩的体内。 那里不是第一次开拓了。软肉浅浅咬着手指,贺渊耐心地一点点拓宽甬道。 青年后背的线条很漂亮,贺渊忍不住摸上他的腰窝,又滑到挺翘的臀部。 陆浩好不容易让自己放松下来,被贺渊摸得又绷紧了身体,臀部微微一抬,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贺渊从不要求陆浩臣服于他,和他会被陆浩的顺从惹得性致勃勃是两件事。 贺渊觉得嗓子干得要命,他勉强回神插入了第二根手指,在甬道中摸索起那一点,贺渊还记得大致位置。很快,陆浩轻吟一声,贺渊借机插入三根手指。 这种程度的扩张还是有些勉强,贺渊强忍着就这么占有他的本能,左手顺着大腿内侧摸上陆浩的阴茎。 抚慰小陆浩的左手没有惯用的右手灵活,只能粗暴地包裹着阴囊和阴茎一起揉捏。侵入后穴的异物模仿起抽插的动作,甬道愈发湿热,恋恋不舍地含住贺渊的手指。 前后夹击,陆浩腿一软,支着地勉强站稳。他只是想让洊至舒服来着,前戏没有必要这么漫长。 他倒是不讨厌在洊至面前放纵自己,但是这么快身体就这么顺从未免太放荡。所以他催促道:“洊至……”声音已经和平常不同,带了些情动的喑哑。 贺渊听话地抽出手指,让早已硬挺灼热的阳物插入。 陆浩不得不承认,他明明看不到洊至的脸,但只是后穴被洊至的阳物撑开填满,他就觉得安心了。 陆浩闭上眼,没等他适应后穴被强行撑开的痛楚,贺渊的手不知何时抚上他的胸口,蹂躏起胸前的红点。未曾取下的鹿扳指硌到了乳首,却只让红樱迅速肿胀挺立了起来。 洊至还真喜欢玩弄乳首…… 他没注意到他的身体确实因为乳首被揉捏更兴奋了,身下的小嘴也终于把阳物彻底吞了进去。 贺渊感觉到陆浩的身体彻底打开了,再也忍耐不住,猛然抽插起来。 陆浩咬着唇闷哼一声,好险没惊呼出来,没等他缓过劲,身体就被抵在池壁上狠狠冲撞。 贺渊的低喘在他耳畔响起,陆浩无力地随波逐流,有些委屈:明明前戏那么温柔,突然这是怎么了? 池壁凹凸不平的金蟒浮雕随着一波波的撞击摩擦着身体,阴茎被磨得有些生疼,但后穴的刺激很快掩盖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痛楚,他几乎要射出来,陆浩咬着下唇忍耐,他并不想让身体显得那么敏感。 他很快没功夫细想了,贺渊怕他不舒服,总是在找那一点,折磨得陆浩死死扣着地面,害怕嘴里的呻吟太露骨。 左边的乳粒被玩弄得像红豆一般硬挺,贺渊的手才终于放开了乳首,摸上陆浩的唇。陆浩下意识含住他的手指,贺渊微微用力下压他的舌,逼迫他张开嘴。 陆浩很快明白过来贺渊此举的含义。嘴唇无法闭合,他的声音再也压抑不住,他正走神,贺渊又精准地顶在那一点。 “唔,啊!” 贺渊感觉到甬道紧紧一缩,知道陆浩喜欢,又专心进攻起来。 陆浩本应清朗的音色此刻却只剩难耐地欲望,唾液不受控制地流下。陆浩脑子一片空白,委屈地把贺渊的手指含住,含糊地发声,却舍不得咬贺渊。 连绵不断地呻吟在雾气中回响,贺渊却一反常态,沉默地过分,只有耳边的喘息透露出急切的渴望。 陆浩愈发动情的呻吟却盖过了贺渊的喘息,陆浩觉得羞耻,但是既然洊至想听,他只能顺从。 他有什么办法,只要一想到身上的人是洊至,身体就自顾自失控起来。 后穴被粗暴的对待,但骚痒顺着脊背蔓延全身,身体明明疼痛却越发渴求,连指尖都兴奋到颤抖。 并不是渴求交欢,只是渴求洊至。 陆浩含糊地唤洊至,下体实在到了极限,陆浩伸出手想要抚慰自己。 贺渊依旧没把手指从他口中抽出,只是另一只手顺着腹部握住陆浩的阴茎,撸动起来。 陆浩的手覆上贺渊的手,下意识握住,下体的感觉过于刺激,让他慌乱地想要逃离:“洊至,别!” 贺渊告诫自己应该轻一点,可他还是把陆浩死死贯穿在地面。炽热的后穴死死绞着阳物,贺渊却忍不住抵得更深。 深到阿浩永远无法逃离。 青年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着鞭痕,却只引得人施虐欲渐起。贺渊忍不住想,这些伤都因为自己而起,就像是,阿浩身上有了自己的印记。 他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在此时再也藏不住了。 他想独占眼前这个人,阿浩只能属于他。 “阿浩。”他咬着陆浩的耳朵,轻唤。 贺渊的气息打在耳畔,陆浩浑身颤抖,在贺渊手中释放出来。 陆浩彻底失了神,瘫软在地上,后穴却被刺激地阵阵紧缩。贺渊被夹得更紧,忍不住把他的双腿打得更开,死死捅进去。 高潮过后,陆浩的大脑一直处于空白状态,只能感觉到自己被死死抵在地上肏弄,直到灼热的精液射进后穴,陆浩这才缓过神。 贺渊却没有把那根东西拔出去的意思,只是伸出手,覆住陆浩的右手,让鹿扳指和鹤扳指交叠在一起。 情热褪去,陆浩这才感觉到有些寒意。他身上沾了水,现在还半个身子露在水面上。贺渊不知在发什么愣。 陆浩推推贺渊,哑着嗓子道:“洊至,冷。” 贺渊这才反应过来,就着这个姿势把他抱进水里,阳物在半途中才滑落出来。 陆浩这才能转过身,他抬起头,明明占了便宜的是贺渊,贺渊的表情却很平静。也许其他任何人都看不出来,但陆浩明白,贺渊在难过。 刚做完就露出这种表情!是在嫌弃他嘛!真过分! 陆浩觉得自己有资格骂贺渊两句,但他只是宠溺地吻在贺渊锁骨。 贺渊没有拒绝,于是陆浩拉着他坐进水里,半跪下来吻他的脸。 贺渊伸手把他抱住,明明阳物又硬起来抵在陆浩大腿上,贺渊的眼睛却很干净。 贺渊只是任由陆浩吻他,表情却没变,陆浩故意露出些委屈:“不喜欢吗?” 贺渊闻言低下头,看着陆浩澄澈的棕色眼眸:“我是不是又在勉强你?” 他的声音极轻,和四周的水汽融在一起,似乎马上就要消散在空中。 陆浩叹口气,犹豫要不要骂一下贺渊,省得他把自己吃干抹净了还在这里纠结。贺渊的手却突然摸上他的臀部,向缝隙深处探索。 陆浩吓得臀部一缩:“洊、洊至?” 你小子看起来纠结下起手倒是毫不犹豫! 刚经过欢爱过的后穴轻松地容纳进了贺渊的手指,贺渊用两根手指撑开后穴,笑了一下:“不清理一下吗?想自己来?” 哈?虽说是要清理的…… 不碰触那一点的话理应没什么快感,身体很快又灼热起来,陆浩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厉害,是因为刚做完身体太敏感了吗?还是因为是洊至? 两人贴得太近,贺渊察觉到小陆浩又精神起来的时候也微微有些诧异,他手下的动作不由得放轻了,评价道:“阿浩你的身体很敏感。” 贺渊说得客观,陆浩却差点恼羞成怒。不过他一个大男人,也没必要为了这种事害羞吧。陆浩只是小小抱怨了一下:“明明是因为你。” 陆三少纵横花丛的身体怎么可能敏感,只是洊至一碰他,他控制不住自己而已。 大概是因为精神上太迷恋了,身体才会这么敏感,精神上获得的愉悦感不可控制地反应在身体上了。 贺渊误以为陆浩在指责他的行为,抽出手指,轻笑一声:“好了。” 他揉揉陆浩半湿的头发,想把他抱起来。陆浩挣开贺渊的手,他意识到要是这么结束了,他今晚的目的就压根没达到,那自己大晚上跑来投怀送抱有什么意义啊! 洊至他怎么还没理解啊! 陆浩伸手握住贺渊尚半硬着的阳物,贺渊一愣:“阿浩?” 陆浩没回答,轻轻撸动了几下,半硬的柱体就直挺挺起来。他咬了咬牙,狠心坐在了贺渊腿上。 贺渊没忍心推开他,扶住他的腰,叹口气:“阿浩,别玩了。” 陆浩认真道:“洊至,我没有勉强自己。” 贺渊好笑道:“我当然知道。”毕竟阿浩刚才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 陆浩:…… 还特么说不清了。 陆浩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脱口道:“我来过一次濯泉园。” “嗯,我记得。” “那时我在想着你自慰。” 说完,陆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句话不在他的计划之内,陆浩还没来得及害羞,贺渊的眼神已经暗了下来。 贺渊漂亮的黑色眼眸变得像是诱人深入的陷阱,在欲望的深潭上伪装着天真好奇:“想我?想我什么?” 反正都做了一次了,陆浩避开贺渊的眼神,暗暗说服自己,说到底,他今天本就目的不纯。 在洊至面前,他可以放下他的自尊。 陆浩仿佛回到了第一次来到濯泉园,他在朦胧的雾气中幻想洊至抚摸他、舔舐他、噬咬他……其实再没有更过分的了,可他决定说个慌。 陆浩知道贺渊的耳朵很敏感,他贴在贺渊耳旁,声音像贺渊对他说话时的语气一样温柔。 “想你肏我。” 贺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他笑起来宠溺得就像是他会把全世界给你,陆浩看愣了一下,感觉到贺渊伸手抬起自己的腰,阳物蓄势待发地抵在入口。 贺渊哑声道:“可能有点疼,忍忍。”肉刃倒是迫不及待地撞了进去。 炙热的阴茎和温热的水流一同入侵穴口,陆浩抓着贺渊后背的手忍不住用了力,又心疼地放轻了力道。 陆浩勉强忍耐住了疼痛,咽了咽口水,微微后悔用这个姿势挑衅贺渊。 龟头卡在甬道里,陆浩尽量放松下来,咬牙坐了下去。 后穴已经被入侵过一次,但这个姿势还是有点疼。不过陆浩很喜欢被洊至填满的感觉,小陆浩直白地戳在贺渊小腹上。 陆浩刚坐稳,贺渊就舔上了他右边的乳首,左边的乳首刚被欺负的肿了一圈,右边的现在倒也没逃过。 体内的阳物直愣愣硌在那里,陆浩尽力放松下来,把它容纳的更深。 贺渊眯着眼睛,一脸迷恋地看着他。陆浩胡乱抓住贺渊在他屁股上乱摸的手,被这样看着,身体的热度无休无止地上升,他难耐道:“洊至,快点。” 贺渊闻言狠狠顶弄起来,陆浩慌张地抱住贺渊,呜,这样未免太深了…… 贺渊见他被顶得失了神,边干边哑声道:“你知道,你这个样子,我幻想过多少次吗?” 陆浩明白贺渊对自己的欲望,因为他也如此,可洊至想的未免太…… 后穴中的孽根愈发涨大,坏心地瞄准那一点冲撞。陆浩被顶得身体乱晃起来,他委屈道:“嗯~又、又不是不让你做……” 穴肉痉挛着噬咬他的阳物,阿浩的身体真棒,贺渊眯起眼睛:“可我强迫你的那回,你生气了。” 陆浩死死抱住他,后穴的酥麻瘙痒持续不断地蔓延到全身,他勉强捕捉到贺渊的话:“你……没在强迫我~嗯~那时候、不是不能让你、继续~啊!” 贺渊突然狠狠往最深处顶去,陆浩被插得眼角泛泪,贺渊道:“阿浩,你自己撩的火,忍耐一下。”然后狠狠吻上了他。 他被贺渊吻得几乎要缺氧,后穴被喂得太满足,陆浩恐慌地觉得自己真的会迷恋上被肏干的感觉。 但是,是洊至的话…… 等一吻完毕,陆浩边喘息边呻吟,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陆浩顾不上想羞耻不羞耻的问题了,他实在没了多余的力气,索性放纵自己,任由贺渊折腾。 水面激起一层层涟漪,两人交合的下体隐在水下,光线过于暧昧,陆浩有一瞬间觉得视觉被剥夺了,世界只剩下洊至带给他的欢愉。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连心跳都仿若起了共鸣,贺渊低喘着道:“阿浩,你的心在我这里吗? 陆浩缠在他身上,低低呻吟几声。真麻烦啊,所以他否认了:“不,在深渊里。” 真是的,他一点都不喜欢渊这个字。 贺渊顶得更狠,痴迷地抚摸他的后背:“小渊。” 陆浩差点被这两个字激得射了出来。他明白洊至的心结已经打开了,仅仅是贺渊知晓他的心意这一点,就能让身体高潮一次。 他濒临极限,贺渊却握住了他想要抚慰自己的手:“别射。” 陆浩迟钝的思维下意识地顺从贺渊,他乖顺地不去碰小陆浩,阴茎憋得涨红,陆浩却也只是咬唇忍着。 贺渊满意地吻他的脸,道:“我愿以为阿浩不想跟我做,没想到阿浩这么喜欢。” 陆浩低喘着道:“我也……原以为你不喜欢……没想到、你满脑子这种东西……” 贺渊笑了一声,轻碾那一点:“阿浩可以只靠后面射吗?” 陆浩浑身一颤,含泪瞪他一眼。只靠后面高潮这种事要么靠天生体质,要么靠后天调教,陆三少的身体能做到的几率很小,贺渊不会不知道这些。 但大约不让洊至满意他是不会让自己射的,陆浩知道他想听什么,主动道:“嗯~洊至你要试试吗?” “真乖。” 贺渊奖赏性地顶得更加猛烈。陆浩闷哼几声,后穴被满足了,前端却憋涨得令人难以忍受,身体仿佛被分成两半,一半餍足了,另一半却欲求不满。 贺渊倒并非全是逗弄他,贺渊只是觉得阿浩很敏感,也许能不碰前面就射呢,听说那样很爽。 陆浩却再也忍不住了,他主动扭着腰在贺渊身上动作几下,小陆浩抵在贺渊小腹上摩擦几下,竟然射了出来。 高潮过后,陆浩恍惚地任由贺渊肏弄。贺渊眯起眼睛,只靠摩擦就能射吗,阿浩以后也许真的能靠后穴高潮呢。 陆浩倒只是迷迷糊糊想:你特么腰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他的小腹上都是白浊,腰身动情的挺起,明明眼神涣散,就只是舔舔嘴唇,却勾得贺渊兴致愈发浓郁。 不知过了多久,陆浩后穴已经麻木,除了快感什么也感受不到。直到贺渊咬他的时候突然用了力,陆浩回过神,嗓子哑得厉害:“嗯……别射进去……” 清理起来真的很羞耻。 贺渊没回应,只是咬得更狠了,陆浩拿他没办法,有气无力地呻吟道:“……哈、随你……” 阳精又一次填满后穴,陆浩瘫在贺渊怀里喘气,那物半软下来,还在体内。 贺渊搂住他,深深吸了口气。阿浩身上总有着淡淡的酒香,贺渊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溺毙在这香气里面。 两人具都静静享受了一会心意相通的这一时刻,贺渊轻轻吻他:“抱歉,阿浩,我早该明白的,你喜欢我的程度和我喜欢你是一样的。” 陆浩哑着嗓子道:“全盛安都知道我喜欢你,偏你不信。”他委屈道,“我哪里不喜欢你了。” 贺渊垂下他漂亮的眼睛:“我害怕你只是纵容我。” 陆浩心里叹气,他当然明白,他对贺渊的纵容一如贺渊对他的纵容,只是:“你知道你对我多好吗?我怎么可能不动心?” 贺渊闻言紧紧抱住他:“阿浩,你要明白,这样的话,我就绝对不会放手了。” 陆浩笑道:“千万别放手啊。” 贺渊忍不住又舔了一口他锁骨上的吻痕:“我能问问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吗?” 陆浩愣了一下,其实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他轻轻摇摇头,歉意道:“我也并不清楚……不过很早以前就喜欢上了你啊。” 贺渊也不失望:“我的话,大概是你抢亲的那日吧。”他浅笑道,“因为,会对我的心伸出手的,只有你啊。” 陆浩微微一怔,他突然明白了,那日喜堂里,心动的又岂是被拉了一把的那个人? 他从洊至那里获得的勇气,从未从他人身上感受过。若喜堂上的那人是安恬晴,他会有勇气站起来吗? 他笑道:“去抢亲确实是我过界了,不过除了你,我也不会为了任何人过界啊。” 贺渊叹口气,抱住他:“你这家伙,总让我觉得我太自私了。” “傻子,就是因为喜欢你才会和你做,你偏偏想得那么多。” 贺渊停顿了一下,下定决心道:“那啥阿浩,你在上面吧,这样我就不用纠结了。” 陆浩笑道:“不用了,我想好好表达一下对你的爱意。” “我是认真的!” 陆浩叹了口气:“我也是认真的,让你这么没有安全感,我想是我做得不好。” “可是,我是你爱人吧……” 陆浩打断他的话:“你想不想在上?” 贺渊垂头丧气:“想。” 这货真是烦人得要死。陆浩给了他一个吻,堵住他的嘴。 傻子贺洊至,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啊。 为了你,做什么我都乐意啊。 陆浩觉得自己有点亏:“尽是你问我了,我呢,我怎么才能知道你确实喜欢我呢?我可不想自作多情。” 贺渊闻言咬了一口他的耳朵:“想和你做,算不算?” 陆浩察觉到后穴含着的那根东西又硬了起来。 陆浩:“哪里算了!” “怎么不算,我这么喜欢阿浩,每时每刻都想着阿浩呢。” “你确定你是想我不是想别的?”陆浩想推开他,又见贺渊很高兴的样子,迟疑了一下。 贺渊笑得单纯,手却死死搂住陆浩的腰,不让他逃离:“这么纵容我,只会让我想欺负你啊。” “滚!” “阿浩,刚才不舒服吗?” “……” “阿浩?” “舒服是挺舒服……唔……你往哪摸!” 67拜访 两人折腾了许久,傻子都知道有猫腻。往外走的时候陆浩看见侍女们捂着嘴偷笑,但陆浩实在是腿软,只能靠着贺渊。 反正他脸皮厚。 贺渊也注意到了侍女们的反应,他倒是不介意,摸摸陆浩半湿的长发,对陆浩笑笑,心满意足地搂着他的腰往外走,还问他要不要轿子。 陆浩摇摇头,他还没娇气到这个地步。只是里衣刚才湿透了被丢在濯泉园了,他现在有点冷,陆浩努力往贺渊的大氅底下缩,贺渊把他搂得更紧。 景泽园离濯泉园并不远。陆浩累得要命,好不容易快走到了,还偏偏碰上了齐承礼。 齐承礼乐呵呵向两人打了个招呼,目光扫过陆浩,突然一凝。 陆浩和齐承礼对视一眼。两人加起来一个半花间老手,现在陆浩这腰酸腿软的模样,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便是陆浩和齐承礼一个比一个脸皮厚,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免有些尴尬。 贺渊大约也猜到了齐承礼在想什么,不过他知道陆浩不太舒服,随便挥了挥手敷衍齐承礼。 陆浩本来也想给他打个招呼,想起自己嗓子还哑着,默默闭了嘴。 他倒不是害羞,只是齐承礼一向不赞同他和洊至,他还是别气着齐承礼了。 齐承礼刚坑了一把他的初恋,他也不容易。 齐承礼张了张嘴,半晌痛苦道:“算了算了,好歹洊至的确在上面。” 按理说贺渊堂堂一个世子怎么说也不能屈居人下,但是他越和贺陆两人相处越觉得,如果陆浩要求,他贺洊至什么事做不出来? 贺渊没注意到他心里的弯弯绕绕:“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我忙着呢没空陪你玩。” 齐承礼半死不活道:“我本来不想来的,但是我又惹宜儿生气了。” 贺渊都懒得骂他,道:“你要住住下,我走了。”说着就把陆浩拖走了。 齐承礼在背后哼了一声:“我去找景泰!”他是有骨气的!再说孙家是自前朝就屹立不倒的百年世家,他倒也不怕他的身份给孙家惹麻烦。 景泽园已经收拾妥当。贺渊把陆浩放在床上,贺渊似乎以为他困了,出去了。 室内暖烘烘的,陆浩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闭着眼睛放空大脑,但是他过于在意贺渊,忍不住睁开眼,想知道洊至去哪了。 他看见搬山递给了贺渊什么东西,贺渊把门关上,转头见陆浩伸着脑袋看他,柔声道:“不困吗?” 陆浩道:“不和我一起睡吗?”声音还微微有些沙哑。 “当然和你一起。” 桌上有备好的热水,贺渊倒在陆浩喜欢的那个天青蛊里,坐在床边看他喝下。 陆浩把杯子递给贺渊,往里挪了挪,给贺渊空出位置。贺渊却突然俯下身,陆浩只感觉一片阴影笼罩而来,贺渊的手摸上他的腰,然后向下滑。 陆浩一惊,下意识握住贺渊的胳膊:“明早我还要去大理寺……” 贺渊笑了一声,举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陆浩这才看见他拿了一个瓷制药盒。 陆浩反应过来刚才贺渊就是问搬山要了这个。 贺渊柔声道:“我看到……有点肿了。” 哦,难怪现在还疼。 陆浩突然意识到了不对:“你……要上药?” “嗯,是宫里的好药,很快就能好。” 陆浩僵了一下。现在这么做和刚才顺着气氛感觉完全不同吧! 但他还是乖顺地侧过身,让贺渊的手指在体内进出。贺渊的动作并无半分过界,他只是安静地上完药,低头吻陆浩:“睡吧。” 陆浩确实累了,但是洊至总算明白他正真的心意了,他又有些亢奋。他不想打扰贺渊,闭着眼努力睡着。 贺渊吹了蜡烛,躺在他身侧,搂着他的腰。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陆浩感觉贺渊在他眉梢落下一吻,低声呢喃:“让你成为陆浩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陆浩不得不睁开眼,吻了吻他的下巴,轻声哄他:“洊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上天让我成为陆浩。” 贺渊猝不及防:“嗯?” 陆浩叹口气:“这样才能遇见你呀,傻子。” 第二日陆浩醒来的时候,贺渊已经起了,在窗前对着光检查前日旁人送的一套金玉砭针。 陆浩打了个哈欠,难得自己睡得这么死,他揉揉腰坐起身。 贺渊一直留了半分注意力在他这边,见他醒了,忙凑过来嘘寒问暖。 陆浩是感觉不太舒服,但还在忍耐范围内。贺渊问得太细,陆浩敷衍了几句,只说嗯嗯嗯无事。 贺渊见他似乎想去大理寺的样子,问道:“已经过了时辰,你不如休息休息?” 陆浩摇摇头:“无事。”累是真的累,他现在浑身上下到处都酸软,不过他没受什么伤,还能坚持一下。 贺渊并不意外他的回答,也没再劝,只是问:“你以后要不要不去大理寺了,和我一起行医?” 陆浩笑道:“这是我的最终理想,只不过还要等一等。” 他也说不清要到什么时候,也许是等大哥二哥成长到让父亲放心,也许是等父亲彻底原谅他,也许是等他心里觉得不亏欠陆三少了。 贺渊便信了这个含糊的承诺:“好,不急。” 等陆浩洗漱穿衣完毕,推开了门,看见搬山候在外面,陆浩猛然想起一事,顺手又关了门。 搬山:? 陆浩回头对贺渊道:“洊至,我最近在你这里住下好不好?” 贺渊有点不敢置信:“可以吗?” “陆将军那边……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但是,我想留在你身边。” 贺渊握住他的手,鹤扳指和鹿扳指轻轻碰撞。 “好。” 几日后。 很不巧,陆浩和秦柏虎一同出了大理寺。 秦柏虎暗骂一声出门没看黄历,陆浩似乎是存心逗他,硬是贴过来跟他聊天。 秦柏虎想把他骂走,但是气急败坏影响他的形象,他正想着怎么不失风度地打发掉陆浩,陆浩的声音突然停下了。 他顺着陆浩的视线望过去,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马车看起来很普通,只是看比普通人家的大了一些。 陆浩干脆地向他告辞,径直向那马车走去。 车里的人没有露面,仅仅是掀开了车帘,露出了一只修长的手。 秦柏虎瞥见那只手上带了一枚的墨玉扳指,想起陆浩从不离身的扳指,倒也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啧,明明陆浩以前犯了那么多错,如今却一副浪子回头的表现。 所以他讨厌陆浩。 今日贺渊和贺院使进宫拜见太后,回来的时候贺渊便顺路去大理寺门口等陆浩。 难得两人都有空闲,贺渊便提议去附近转转。只是贺渊也没想好去哪,索性任由阿金走着。 等马车行驶到清仙观附近,陆浩问贺渊要不要去。 贺渊自无不可。 阿金留下来看着马车,搬山寻了个借口:“我去附近买些点心给老爷夫人带回去。” 贺陆两人便拾级而上。天色已晚,清仙观的香客却不少,陆浩以前曾来此处找过奇人异士,给贺渊带路。 贺渊抬着头看着道观门口的参天古松,心想阿浩来过的地方他竟然没来过,怎么有点不爽呢。 这话说出口倒像是无事生非,贺渊便没提,只是小声向陆浩抱怨他们白日里总是没空见面。 陆浩轻笑一声:“我不去大理寺,那世子您养我?” 贺渊豪爽道:“养一百个你都没问题。”他知道阿浩只是玩笑,便提出了一个更实际的建议,“要是陆将军还不同意我们的事,你要不要跟我去阳州?” 阳州是燕王的封地,虽然燕王还没去过。 陆浩听贺渊说得随意,不知他是蓄谋已久还是突发奇想。 周围还有旁的香客经过,陆浩只能含糊的回应道:“那位肯定要让咱们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若是我们去阳州,莫非让爹娘留下来吗?” 贺渊见他表情还是高兴的:“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每年都可以回来,陆将军大约也不会在意吧。” “怎么?这么想和我一同去阳州。” 贺渊怕旁人听见了,靠近陆浩,压低声音:“也没有很想,只是去阳州的话没有燕王府、没有陆府、没有皇上,就只剩你了。” 陆浩见路过的妇人正俯身安抚闹脾气的孩子,飞快地在贺渊脸上亲了一口:“我就这么好吗?别人都不要了?” 贺渊摸摸脸,傻乎乎地笑:“就是偶尔想一整天都和你待在一起,现在你太忙啦。” 洊至这家伙,总是把心意表达得这么直白干净,倒显得他患得患失了。 不过,谁让他要保护洊至呢,那些烦琐的、世俗的东西,就都由他来考虑吧。 陆浩认真道:“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保证。” 贺渊相信陆浩,他觉得阿浩现在做不到的理由想必是陆三少吧。 不过他没什么好急的。 贺渊跟着陆浩,看着陆浩在主殿虔诚地跪下。 阿浩以前并不信这些神佛的,贺渊想,阿浩大概还是为了陆三少吧。 贺渊凝视着陆浩的侧脸。青年在幽长的香火味道中安静地闭着眼,融进了这副画里,他和神龛中的神像一样,都是某种奇迹。 贺渊的脑子里却突然冒出来一句“活生生的”,神迹离他太远,可阿浩就在咫尺。 于是他也点了三炷香,跪在陆浩旁边,默念:“神仙大人,您既然让阿浩来到我身边,就请您保佑他永远无忧。” 他睁开眼,对上陆浩的眼睛,陆浩有点好奇:“你许什么愿了?” 贺渊站起身,笑道:“你猜。” 你保护陆三少,那我来保护你。 他俩挡住后面的香客了,抱着功德箱的小道士请他们快些。陆浩应了一声,站起身。 小道士看着他的脸愣了一下,记起他是建威将军的儿子,几个月前曾经逼着自己带他去找观主。小道士算了算今日的香火钱有点少,便殷勤地请陆浩和贺渊到后院用膳,期冀把这公子哥伺候好了他能多给点银子。 道观本来就会给香客提供膳食,陆浩看了看贺渊,见贺渊点头,便跟着小道士去了后院。 一路上,小道士一个劲地偷看贺渊,却又不敢多看。 他大约是听说过陆浩和贺渊的事的。 陆浩感觉还挺奇妙的:以前他陷入流言的时候,还没有和洊至在一起,听着那些话心里总是酸涩。如今真和洊至在一起了,那些往事也轻快起来了。 贺渊只是握住了陆浩的手。他一路都想拉着陆浩,怕影响不好所以忍了又忍,如今这小道士既然都知道了,他还忍着做什么。 等两人用过膳,香客越发稀少。陆浩想起来他上次来,无意中发现一个景色甚美的地方,问贺渊要不要去看。 贺渊兴趣缺缺:“我本来打算再把《藏仙道途》复习一遍的。” “那地方很像清风潭。”清风潭是某个话本里男主遇到宝物的地方。 贺渊立马来了兴致。 清仙观依山而建。两人借着明亮的月光,勉强找到一条偏僻的小路。 路没有贺渊想象中远。 等那“清风潭”终于露出真面目了,贺渊心里感叹不虚此行。 明月正照在清澈水潭上,目光所及的一切泛起了光晕,如梦似幻,真有几分仙气。 明月顾清风。 陆浩笑道:“像吧?我记得主角就是在此处找到了巽风剑……” 贺渊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低头吻住他。 陆浩轻轻环住他,在撒娇?寂寞了吗?贺渊的手却掀开陆浩的衣摆,隔着衣物抚上小陆浩。 他手上的扳指和陆浩的腰佩碰撞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惊得陆浩松了手,把原本给搬山带的食盒扔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草丛里不知什么昆虫唰的飞走了,陆浩按住他的手,骂他:“对牛弹琴、焚琴煮鹤……不对是焚琴煮你!你能不能看看气氛?” “可是你不讨厌啊。” 陆浩无奈道:“是是是,我不讨厌。”他稍一松懈,贺渊又揉捏起小陆浩。 陆浩那里的确敏感,靠着贺渊才勉强站直:“不是,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摸的?” 贺渊舔了舔唇:“我喜欢。” 他一手握着陆浩的要害,一手解开陆浩的腰带,趁机还摸了几把陆浩的腰。 腰还好,那处就太要命了。陆浩的手抓住他背上的衣服:“回去再……” 贺渊轻轻嗯了一声,又含住他的唇,直到换来几声压抑着的呻吟。 陆浩突然抬腿抵在贺渊两腿之间,摸上贺渊的屁股,威胁道:“继续?” 再继续,谁上谁可就不一定了。 贺渊讪讪一笑,停下动作,只是手还放在他的腰间:“是有点冷,你手都是冰的。” 陆浩敢保证,贺渊哪里是怕自己冷,是不好意思在道观里放肆,不然他估计真的有脸皮在外面野合。 陆浩见他一脸无辜,哪里生得起气:“你怎么越来越黏人了。” “有吗?我觉得我一直都很黏你。” 这货还挺理直气壮:“贺大夫,纵欲过度对身体可不好。” 自濯泉园那次后,贺渊就完全不掩饰对陆浩的想法了,脸皮厚出天际。 贺渊笑了一声:“可是我忍了很久了。” 天知道,自认识阿浩起,他有多少次想把陆浩压在身下,让那张温和从容的脸慌乱无措起来。 陆浩没听出话外之音,只当他是今天忍得久了,叹气道:“昨天不是做过吗?” 贺渊贴紧陆浩,那物隔着冬衣都抵在陆浩的腰上:“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陆浩一惊:“你是到发情期了吗大狗狗?” 贺渊舔了舔他的耳垂:“汪?” 陆浩被他逗笑了:“大狗狗,回家了,回家和你玩。” “你那处还硬着,我们去马车上……” 陆浩被气笑了,抄起地上的食盒丢给他:“大冬天的,你不冷吗?” 十一月二十,离陆将军的生辰还有两日。只是即将过寿的建威将军大人,心情似乎不怎么美妙。 “老子好得很!让那些太医都滚出去!” 陆元只得一个劲的应是,赶紧退了出去。 欧阳絮候在门外,听到了陆将军的咆哮,她对着陆元摇摇头,示意他别再激怒陆将军了。 陆元看着结发妻子秀眉微蹙,知道她其实也很担心父亲。 两人默契地并肩而行,走到陆将军听不到的地方,欧阳絮停下脚步:“父亲的右臂不是好了吗?为何又发作了?” 欧阳絮知道上次战败突尼之后陆将军是带着伤回来的,只是她以为那些伤早已经好全了。 陆元苦笑道:“父亲毕竟年纪大了,不比从前,许是他没当回事,才又拖到现在。” 欧阳絮道:“父亲自阿浩前几天离家就脾气不好,你先顺着他。” 陆元想起陆浩,简直一个脑袋八个大:“且不提阿浩,寿宴父亲还邀请了安国公,安国公和父亲一向合不来,估计要比划比划,我也劝不住。” 陆将军原本不喜这些交际,只是前些日子他被诬陷谋反已经够显眼了,不想再特立独行。所以勉为其难地请了一群权贵。 此时,杨总管却带着一个太医打扮的中年男子进来了,欧阳絮道:“父亲正生气呢,杨伯先请这位太医回去吧。” 不过这个太医虽然不年轻了,但还挺帅的,欧阳絮悄悄多看了几眼,发现身旁地陆元表情僵住了。 杨总管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冲她苦笑一下。 中年太医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医者特有的温和,也隐隐有一股说不出的威势:“冒昧来访,打扰少将军了,既然将军不愿见别的太医,也许让我来正好。” 这人认识夫君吗?欧阳絮正奇怪,就见陆元行了礼:“那就拜托……您了。” 杨总管赶紧带着中年太医进了院子。陆元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 欧阳絮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又让太医进去了,莫非这位是什么神医吗?” 陆元想了想道:“倒也是神医,传说医道天赋无出其右,本是民间学艺,却因其天姿年纪轻轻就被太医收为弟子。” 欧阳絮担忧道:“可父亲正在气头上,会把他赶出去的。” “父亲可能不敢、咳咳咳不会。” “为啥?” “……这位也是咱们半个亲家,算是我姻伯父吧。” 欧阳絮蒙圈了,孟小梦的爹她很熟,赵朗竹他爹也不是太医啊。 还剩下阿浩? 哎呀妈呀,这是燕王! 陆元想得还要更复杂。燕王特意乔装而来,应该无人注意到,希望皇上不要知道陆府和燕王勾结。 呸,什么勾结!口误口误。 可是燕王来做什么?为了阿浩?但如果是为了阿浩,燕王应该早就来了。 他要不要跟上去听一听? 感觉会被父亲打死。 不会燕王真的是来勾结父亲了吧……燕王要篡位? 陆元轻拍自己的额头,他想什么呢,和陆明待久了,险些要被他带偏了。 话说陆明死哪去了!能不能来给他帮帮忙! 68茫茫 半个时辰前,紫宸楼。 陆明和贺渊碰了杯,喝了一口,又看了眼自己极宝贝地放在手边的礼盒:“洊至啊,下次我生辰你也给我整个这玩意?” 礼盒里面是给陆将军的寿礼。贺渊道:“李大师的不行,别的差不多的可以。” 陆明摸摸下巴,心里可惜,盛安工部的李大师是当世铸造名家,就是作品少而精。也就是贺渊凭皇室的面子,才能求李大师出手。 不过别的差不多的也行嘛。 贺渊也喝了一口陈王酿。他想到之前喝这酒醉得昏昏沉沉,还让阿浩偷亲了一口,忍不住一笑。 陆明絮絮叨叨向他抱怨军伍事务繁忙。陆明骂起那些兵部的老古板简直是尖酸刻薄,半点也没有平日的洒脱,反而逗得贺渊忍俊不禁。 陆明足足说了半个时辰,才突然想起:“阿浩呢?”他和贺渊挺合得来,偶尔也两个人出去喝喝酒,他今天一时都没注意到他亲弟弟没来。 “阿浩说他在将军生辰那日回去,所以今天就不来见你了。” 其实阿浩还有一句话:二哥那散漫性子,和你定是臭味相投。 陆明大惊失色:“他要回来?不会把父亲气出个好歹吧?”贺渊耸耸肩:“阿浩若不去,将军肯定也会生气。” “有道理。”陆明把杯子放下,摇头晃脑道,“洊至,你也别怪父亲,虽然我和你相见恨晚吧,但我有时候也挺不放心把阿浩交给你的。” 贺渊正色道:“为何?” 他认认真真看向陆明,陆明反而觉得愧对他了:“倒不是你做得不好,只是我就是很担心阿浩,也不是我觉得阿浩照顾不了自己,这可能就是兄长的乱操心吧,谁让他是我弟呢。靠,我怎么变得和大哥一样婆婆妈妈了。” 贺渊想了想:“我不太明白。”他不懂既然他没做错什么,为什么大家还是不放心他和阿浩在一起。 陆明挤眉弄眼道:“洊至你没有弟弟啊,不懂也正常。” 贺渊笑道:“怎么没有,阿浩不就是我弟弟?”虽然反而是他对阿浩撒娇的时候比较多,但并不妨碍他理直气壮地把自己放在兄长的位置。 陆明摸摸下巴:“可兄长不会想睡自己弟弟啊。” “……比喻,比喻不行吗!” 贺院使和陆将军的气氛可没有贺渊和陆明那么融洽。 陆将军正在擦啸风刀,转头看到贺院使的时候脸色立马沉了下来,他放下刀,倒是干脆利落地行了礼,即使贺院使扶住他说将军不必多礼也没拦住陆将军的动作。 陆将军用要杀人的语气指了指座椅:“请。” 杨总管看了看陆将军的神色,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最快速度倒上茶,赶紧退了出去。 盛安城无人不知晓陆将军的暴躁脾气,贺院使也没觉得陆将军失礼。他沉默片刻,等陆将军实在受不了了问殿下有何贵干,贺院使才开口道:“将军的生辰要到了,我这有一份薄礼送上。”他短暂迟疑,补充了一句,“也许算不上贺礼,是本就应该属于将军的东西。” 陆将军有些莫名其妙,属于我的东西? 贺院使也不在意他怀疑的眼神,小心地从袖中拿出一个木盒,递给陆将军。 燕王不可能特意跑来跟他开玩笑,陆将军毫不客气地接过打开。 木盒里的鹅黄软垫上摆着一个不到半个巴掌大的小小锦囊,粉色的绸缎上绣着相近颜色的桃花,锦囊有些陈旧了,却很干净。 陆将军不用打开锦囊也知道里面是何物。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是烟儿喜欢的小玉件罢了。 这么多年了,骤然看见妻子的物件,陆将军还是觉得眼眶有些热了。 贺院使见陆将军似是认出了锦囊的来历,道:“我来是想给将军讲讲旧事,打扰将军了。” 陆将军冷笑一声:“这么多年了,你们贺家才想起来吗?” 贺院使并不被陆将军的情绪影响,开口道:“当年家母逝世前提起过尊夫人,却语焉不详,我也是近来从将军的反应中,猜想家母是为了我害了尊夫人。我本无颜面见将军,可前些日子整理家母的遗物,发现了这个锦囊。我想,有些事应该让将军知道。” 贺院使难得说这么多话,陆将军一脸不耐,倒也没打断他,等他说完才淡淡道:“除非烟儿不是因你们贺家而死,不然有何可说?” “尊夫人确实是因我而去世的,但我并非是想求将军原谅我。”他的目光落在陆将军手中的锦囊上,“将军还是打开看看吧。” 陆将军略略沉默,他知道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观音像。 当年陆浩出生的时候身子弱,钟芸烟特意去佛寺求的,说是可以保佑孩子平安,谁知竟落在贺家手里。 贺院使却道:“这盒子有夹层。” 陆将军略略一怔,拿起木盒细细看过,果然在靠近盒底的地方找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他把锦囊取出来毫不客气地收入怀中,翻转过木盒,从底面扣开缝隙,果然打开了一个夹层。 夹层里面放着着一张信纸,折得整整齐齐,边缘却隐隐磨损,似是被拿在手上看过许多遍。 陆将军打开信纸,不算意外,是钟芸烟的笔迹: “吾友, 无瑕,不用道歉,不用为我伤心,不用为我介怀。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一定是那些人自做主张。 一开始,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也很恐惧,当年你告诉我我是因为你被下了毒我也厌恶过你。 但是,无瑕,当年我抛下了一切嫁给夫君,自那时起,我就幸福到无法再去恨着什么人了。 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你要记住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也没有什么亏欠我的地方。我只是可惜没有早点遇见你。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你的故事。你虽然比我年长,比我受得苦多,但你有时候还是跟个惊惧的孩子一样。 别害怕,为了小寅好好活着吧,他会成为你的力量。 无瑕,在认识你之前,我只亏欠过我的家人,可如今,我又得亏欠你了。对不起,我原本说好会陪伴你的。 这件事我会保密的,我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夫君的,可惜我一走,那家伙该哭鼻子啦。 别和我夫君一样哭哭啼啼的哦。我答应你,即使我不在了,也会一直保佑你的,不骗你。 芸烟” 原本在贺院使和陆将军的心中,钟芸烟和贺无暇不过萍水相逢。况且贺无瑕和钟芸烟两人毕竟还差了些年纪,两人能有什么交情。 但是,看这封信所言,贺无暇竟曾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了钟芸烟,也告诉了钟芸烟她是被那些侍卫下了毒。 可钟芸烟为了保护贺无暇,什么都没有告诉自己的挚爱。 陆将军把那封因为主人身体欠佳而字迹虚浮的信看了许久。 直到夜幕笼罩,杨总管进来点了灯,陆将军才回过神,长叹一声:“她竟……一点也不恨。” 贺院使缓缓道:“母亲去世前我得了消息,匆匆从师父家里赶回来,只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她告诉我贺家的身世,她还说她有一个对不起的人,可惜她没力气说完了,现在我倒是知道了。” 陆将军攥着那封信,沉默以对。 “……前些日子虎符的事过后,我又去故居整理了家母的遗物,意外发现锦囊里还有两封信。” 两份?陆将军抬起头。 “另一份是家母所书,只有一句话,'思君至死,再不见君'。” 陆将军突然明白贺院使是为何而来了,他竟想让自己释怀,想让自己不再恨那个害了自己挚爱的人。 他被逗笑了。 “哈哈哈哈……” 贺院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陆将军这哪里是在笑,简直是孤狼在冷月下的哀鸣。 陆将军突然停下了笑声,轻声道:“思君至死,再不见君……” 他也如此。 更可笑的是,他或许真的释怀了。因为烟儿从未恨过,因为他从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人,为了烟儿的离开,和他同样的生不如死。 他想过贺无暇是什么样的人。 先帝尚是太子时就有了贺院使。和青楼女子有染对一位太子来说是致命的攻击点,先帝却没有去母留子,说明他当年很是宠爱贺无暇。 陆将军一直以为这位得宠的女人是个阴狠冷漠的刽子手,她可以漠视钟芸烟的死,可以在先帝驾崩之后独自护着燕王长大。 可她实际上只是个怯懦无能的女人,会为钟芸烟愧疚到死。 陆将军把木盒合上:“既然本就是我的东西,我就收下了。” 他的语气也没留下半点给贺院使反驳的余地。贺院使见陆将军神情,猜想自己这次来的目的达到了,点点头:“将军中意便好。听说将军旧伤复发,不如让我看看?” 陆将军语气带刺:“没想到殿下连这等小事也知晓。” “听陆浩那孩子说的。” 陆将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半晌他冷哼一声道:“巫医乐师不过下九流之道,不劳殿下尊驾。” 贺院使充耳不闻,拉过陆将军的胳膊。陆将军也不好真的动手把燕王丢出去,不使劲吧,这死大夫力气还真不小。 贺院使一边把脉,一边细细问了陆将军服过什么药,陆将军也记不太清,随口说了。 贺院使点点头,片刻后得出结论:“将军,您也该服老了。” “哈?” 贺院使无视陆将军要杀人的眼神,自己取了纸笔开了药。 陆将军的伤口本就没有彻底愈合,再加上他这两年征战四方,难免有些骨痹。他如今年纪大了,体力不必往日,自然觉得难受。 说到底,不是年轻人了,要好好爱护身体。 不是什么大问题。 贺院使把杨总管叫进来,把药方给他,又细细讲了注意事项。 杨总管听得连连点头。贺院使在太医院的时候就是有名的神医,杨总管美滋滋地觉得能有燕王这个级别的大夫给老爷看诊真好。 陆将军黑着脸看着杨总管捧着药方高高兴兴走了,下了逐客令:“夜深了,殿下无事就早些回去吧。” 贺院使倒是脸色沉下来,搞得陆将军还有些惊奇。贺院使道:“将军,我以一个大夫的身份说,陆浩的左肩若是再受伤,真的会留了后遗症。” 陆将军皱皱眉:“我看你不只是以大夫的身份……我知道了,上次我本也是无心。” 贺院使道:“既是无心,何不向陆浩好好说清楚。” 陆将军皱眉道:“便是有心,他也该受着!” “罢了,我替将军传达。” “殿下逾矩了!” 贺院使从医多年,最不缺少耐心:“我不信将军真的不喜欢陆浩。” 都是当爹的人,谁还不知道谁。 陆将军不能把贺院使赶出去,干脆用沉默表示抗议。贺院使并不在意他的反应:“这些小子不比小女娃,总有讨人嫌的时候。” 陆将军想起贺渊和陆浩,忍不住道:“确实。” 贺院使略略有些意外,没想到陆将军愿意和他说这些家常的话题:“将军是因为贺渊的缘故不喜欢陆浩吗?” 陆将军不耐烦道:“我家四个麻烦鬼,陆元青出于蓝胜于蓝,陆明最像我,玉儿是我唯一的女儿,和她娘一样乖巧懂事。偏陆浩最不让我省心,他娘还最喜欢他!” 听起来不像是讨厌陆浩的样子。贺院使正想着,陆将军怀疑道:“我倒不信陆浩真的能入殿下的眼,殿下就这么舍得世子?” 他知晓燕王世子和陆浩的关系这么顺遂主要是因为燕王顾忌皇上,但是燕王世子找个平民百姓做相好,肯定比将军的嫡子要好掌控得多。 虽然燕王看起来不像是心机深重的人,但这些皇家贵胄也不可能让别人看出来他坏心眼多啊。 贺院使没想到陆将军在暗搓搓地骂他,他认真考虑了措辞,眼底微微起了些波动:“那孩子许久没有那么信任别人了。” 贺院使确实很喜欢陆浩,陆浩某些地方和贺渊太像了,让他不自觉地关照。 只是他一个父亲,能有多心甘情愿让贺渊下半辈子和一个男子度过呢? 他只是,在愧疚。 他已经记不清贺渊是什么时候开始沉默寡言,那时候他也注意到了,但他觉得男孩子独立些更好。 于是贺渊再没依靠过他。 直到那天陆浩在季府站起身,他看着贺渊眼睛亮起来,露出一丝丝不自觉的清浅笑意。 不是心底阴郁却怕父母担忧的强笑,不是带着酒意的和赵朗竹嬉笑的年少轻狂,不是疲于交际的半真半假的表面笑意,不是一视同仁的为了安抚病人的温和笑容。他那个笑容在说: 我知道你会来。 那瞬间,贺院使竟有些吃味,连他这个当爹的都做不到的事,那个将军的三儿子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贺院使对贺渊的宠爱让陆将军有些动容,但他只是道:“太年轻了。” 燕王世子说着永远,说着无所畏惧,说着不会改变。 太傻了。 年轻人不知道那有多难。 他当年跪在钟家大门前,对烟儿的父亲说:“我会永远保护烟儿的。” 那年烟儿在他怀里病逝,他才深切地、刻骨地、如影随形地意识到—— 他没做到。 贺院使见陆将军不语,知道自己几句话无法使陆将军改变主意,并未强求:“今日已经打扰将军很久了,告辞。” 陆将军:?这就走啊? 贺院使起身离去,他今日不过就是希望陆将军能稍微对钟芸烟的死释怀一些,他想他已经做到了,甚至还有意外收获:陆将军和陆浩之间并未有什么难以解开的心结。 目的已经达到,他也没必要死皮赖脸留下来惹将军生气了。 身后突然传来了陆将军的声音:“殿下留步!” 这下轮到贺院使茫然了。陆将军问:“那年殿下可在凫河庄见过拙荆?” 贺院使摇摇头:“那个时候我在盛安跟着师父学医,并未见过尊夫人。” 陆将军有些可惜,钟芸烟生下陆浩之后,和他吵架了,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城北,他也没去见过她,他有些想知道烟儿会不会向其它人抱怨他的不解风情。 烟儿就是这么个小气的家伙啊。 69贺寿 十一月二十二日,建威将军寿辰。 陆浩本以为前些日子陆将军被诬陷谋反一事会让陆府冷清下来,但他在马车上瞧着,觉得宾客的声势似乎比燕王府建成那日还要大几分。 阿山得了他要来的消息,早早候在门口。陆浩带了些药材给陆将军做寿礼,其中有几种过于娇气,陆浩细细跟阿山讲了,让他妥善保存。 远远有人向他挥手,陆浩见是柴树,两人便一起从侧门进去。陆浩笑道:“这么多马车,你也能找到我?” “洊至的马车我见过好几次,你怎么今天还敢回府?你和将军的关系变好了?” 陆浩耸耸肩:“说不定一会我就被赶出去了,要是我真的被赶出去了,你就去找朗竹吧。” 说赵朗竹赵朗竹到,他和陆玉儿相携走过来。陆浩见玉儿面色红润,才向赵朗竹打招呼:“老赵,你没去拜见父亲?” “我早早就去拜见岳父大人了,也好在我来得早,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柴树道:“近来都传说建威将军要封王了,大家多少来锦上添花一下。” 陆浩自然也听说过,不过他没有那么乐观:“我看悬。” 之前陆将军被污蔑造反,皇上对他多少有些愧疚,金银商铺之类的外物也赏了不少。但陆将军大败突尼都没有封王,仅凭上次“谋反”事件自然也不够。若是来年的南征还有建树,倒还有些可能。 但陆浩并不求什么富贵,他想起父亲的伤,心里叹了口气。战场又不是儿戏,他宁愿父兄们别在去了。 陆玉儿被陆浩摸着头,好奇地问:“渊哥哥呢?” 陆浩笑道:“他不来。” 来了也会被赶出去。现在贺渊和陆将军的关系可不必玉儿成亲的时候了,大概是从视而不见变化成眼中钉了吧。 当今的贺礼在吉时送到,陆将军谢恩后,看着沸腾的满堂宾客,觉得吵闹,忍不住皱了皱眉。 杨总管闻弦歌而知雅意,低声道:“贺礼中有不少上好兵器,老爷要看看吗?” 陆将军看向不远处娴熟地应付权贵的陆元,扫了一圈,又见陆明和兵部侍郎喝得正欢。 杨总管劝道:“小姐有姑爷陪着,老爷不喜欢吵闹,放心回去就是。”陆将军自然知道陆浩也回来了,不过看老爷当时的表情,杨总管觉得还是不要提三少爷为妙。 陆将军点点头。 贺礼还没来得及一一登记,杨总管只是挑了几个显眼的兵刃出来。 皇上让人送来一副上好的铠甲,陆将军也没细看,反正天恩战场也不能穿,丢在旁边供起来。 剩下的刀枪剑戟倒是一个不缺。陆将军一一试了试,挑出一把枪:“这是谁送的?” “是二少爷送的。” 陆将军挑了挑眉,平平端起枪,端详枪身上的铭文。 楠泉李氏,粼刺,赠建威将军。 陆将军轻抚过枪尖,淡淡道:“不是他。” 杨总管愣了愣,迟疑道:“老仆应该没记错啊。” 陆将军摇摇头,没有再深究。 这是把没用过的新枪,但枪的长度和重量都是他惯用的。没有这么巧的事,这是把为他打造的枪。 陆明请不到李氏。 啧,真不想收下啊。 陆将军又看了一眼粼刺枪。枪如其名,枪尖和枪身都隐隐流光,说是水波粼粼也恰如其分。 算了,收了! 陆浩本来打算等客人散去后找个机会拜见陆将军。但不知何时,陆将军直接就不见踪影了,玉儿又去陪梁氏说话了,陆浩只能和赵朗竹、柴树、盛安三少一起喝酒打发时间。 盛安三少都以为陆浩不敢出现在陆将军寿宴上,见到他很是意外。 孙景泰拉着他就开始抱怨齐承礼天天往他家跑烦得要死,陆浩随便附和两句。公羊旗又得意地提起他新认识的几个姑娘。 洊至不在,陆浩也没什么说话的兴致,边喝酒边听他们吵闹。 以前的陆三少追求刺激,活得醉生梦死。如今他倒是过得安稳,每日不是在大理寺就是在燕王府,连出门闲逛的时间都很少。 但是洊至在他身边,即使这么平淡的生活,他也别无所求。 柴树快乐地给大家倒酒:“阿浩,再满上?” 陆浩回过神,听石和禹说:“阿浩还要去见陆将军,少喝点。”自他当了父亲,性子倒是沉稳了几分。 赵朗竹嘿嘿笑道:“这才喝了多少,我都没醉意呢,阿浩酒量好。” 陆浩微微自得道:“那是,满上。”适量喝一些刚好壮胆嘛。 几人把陆府准备的军中旌酒,陆浩私藏的陈王酿都搬了上来。柴树酒量差些,本来想喝些桂花酒凑活一下,几人没给他机会。 天色黑了下来。 梁氏微笑着送走几名诰命夫人,抽空问常嬷嬷:“浩哥不是说回来了吗?怎么没见他来拜见老爷?” 常嬷嬷无奈地看向宴厅的角落。 梁氏放眼望去,见陆浩和另外几个少爷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了。 这本也没什么,浩哥虽然近来有所改观,不过他要是一直靠谱梁氏还觉得不习惯。 只是老爷正面色发黑地站在浩哥身后…… 梁氏还要送别其他客人,摇摇头道:“嬷嬷你去看着老爷,别让老爷动手了。” 陆浩迷迷糊糊之中觉得有人把他拎起来了,身体不受控制,他睁不开眼睛,只是下意识唤了一声“洊至”。 等他再醒来,他发现躺在自己的床上,有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床头,陆浩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是陆将军。 陆浩恍惚想起自己是回来和陆将军缓和关系的,就是思维断成了一截一截的,怎么也连不到一起。 酒意蒙蔽了理智,陆浩自我感觉没醉,就这么突然问:“爹,要是那时我也在望湖酒楼,你会着急吗?” 他说的是贺渊假装被绑架那天,孙府他们都反应激烈。如果那天他也喝了迷药留下,陆将军会是什么反应呢? 陆将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权当他在说醉话,并不理会他。 酒壮怂人胆,陆浩又不依不饶地问了好几遍,陆将军这才理解,道:“急?谁让你去跟燕王世子混在一起,你活该!” 陆浩含糊地说了句什么,陆将军没听懂。 等陆浩又快睡过去的时候,听陆将军道:“你以后就打算一直赖在燕王府?” 许是连陆将军都懒得跟醉鬼计较,他的语气倒也不算刻薄。 若是陆浩清醒着,会耐心跟陆将军解释,只是陆浩现下喝得神志不清还想吐,不耐烦道:“爹,我们谈过很多次了,互相都说服不了对方,别浪费时间了。” 陆将军:……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 他注意到陆浩喝醉了称呼他“爹”,而不是惯常的“父亲。” 说起来,他们家也没有那些死规定,为什么这几个孩子都用略显生疏的“父亲”称呼他呢? 陆将军看了陆浩一眼,他许久没仔细看过陆浩,这孩子身上的稚气,不知何时早已褪去。 陆浩长得不像陆将军,也唯有眼睛像钟芸烟。他眉眼单看并无特色,但组合起来,总有挥之不去的恣意少年感,光凭外貌,就能收获姐姐们的芳心。 他看着显小,长辈都习惯性宠几分,硬是宠得这家伙无法无天。 陆浩只有生气的时候最像父兄,眉尖上扬,唇线紧抿,显得凶戾。只是近来他性子好多了,少见锐利的表情,眉目越发温和了。 陆浩闭着眼,仿佛下一刻就要睡着,看起来无忧无虑。陆将军的怒火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是平静地问:“那小子还没厌烦你?” 陆浩睁开眼,噗嗤笑了:“爹,他不会烦我的。” “啧,你们才认识多久,过几年你再看。” 太阳穴阵阵作疼,陆浩胡乱揉了两把,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们认识……二十三年了。” “……你才十九。”这些年他给府上请老师的银子敢情是白花了! “你懂啥。” 陆将军只当这傻孩子喝得更傻了,把一旁的被子扔在他身上,低声道:“他们贺家要是不要你了,可别来找我哭。” 陆浩不高兴:“我贺家才不会那样呢。” 陆将军青筋暴起,一把将刚盖上的被子掀开:“你贺家?你贺家!你特么哪家的你给我仔细想!” “阿浩?” 陆浩睁开眼,借着朦胧月色诧异地发现贺渊站在他身前。 而且自己为啥在院子里跪着? 可恶,喝断片了。 陆浩想站起身,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奇怪,这是又被揍了? 贺渊见他发愣,以为他酒没醒,弯腰摸了摸他的嘴角:“青了。” 陆浩喝多了抱着阿山不撒手,贺渊很不满,对阿山道:“你让阿浩抱我。” 阿山:嗯嗯嗯烦死了,谁想被少爷抱啊。 陆浩跪着地上,闻言乖乖松开了手,主动抱住贺渊,脸埋在他的腰上,疑惑地问:“父亲又生气了?” 阿山见陆浩似乎终于清醒了,道自己刚才在屋外候着,不敢进去,只听见陆将军愤怒的咆哮,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陆将军出门的时候让陆浩罚跪,所以阿山几人只好把不省人事的陆浩拖出来。 刚好贺渊有点担心陆浩,忍不住找人打听了一下,就听阿山说陆浩被打了还被罚跪,贺渊就大半夜溜进陆府了。 贺渊捧着陆浩的脸吧唧了一口:“你怎么惹到将军了?” 陆浩跪得腿麻,索性把重量压在贺渊身上:“我好像干了点啥,问题是我不记得了。” 贺渊:我家宝贝好像不太聪明的亚子。 贺渊只好他转头问阿山:“将军说要跪多久?” “一晚上吧。” 贺渊尽力把陆浩乱七八糟的头发抚平,问他:“我陪你一起跪?” “不用,你站着吧。”陆浩靠着贺渊闭上眼,“我得睡一会。” 他很困,贺渊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贺渊的手摸上他的头:“睡吧。” 阿山:我是不是……该走? 阿山离得远了一些,和一直站在远处的搬山待在一起,两人哈欠连天,阿山寻了个话题让自己清醒一些,他对搬山说:“我家夫人说既然少爷常留你们府上,让我跟过去服侍少爷。” “其实有我就够了,”搬山乐呵呵道,“不过你家夫人担心陆少爷嘛,那你就过来呗,包吃包住。” 阿山闷闷不乐。 搬山安慰他:“怎么?舍不得阿海他们?我陪你玩啊。” “不是,我就是觉得,我怎么这么像陪嫁丫鬟啊。” 搬山:……比喻得还挺恰当。 齐承礼终于打算离开盛安了。 庄湘宜听他说起,冷着脸道:“我还当你待得舒服了,不打算回去了。” 齐承礼也不恼,嬉笑道:“总归要回去的。” 庄湘宜点点头:“那我吩咐下人去准备,三日后出发如何?”她的身体还没好全,无法亲力亲为。 齐承礼想了一下,答应了,他道:“宜儿,笑一个呗?我保证下次不会把你丢下了。” 庄湘宜并不在意:“不用,我们本就是奉旨成婚,至于你喜欢绮姑娘还是旁的什么姑娘,随便你。” “不是为了姑娘,我只是……你不是也有个喜欢的人?那个苏家公子。” “那时圣旨都下了,又不是你逼我的。”庄湘宜想嘲讽齐承礼一句难为你知道,出口的话却不咸不淡,“七年了,什么都忘了。” “是啊,七年了,”齐承礼轻叹一声,“宜儿,我算是看明白了,唯一愿意陪我这个蠢蛋过一辈子的人,只有你。” 齐承礼惯会说甜言蜜语,可他这次确实说得漂亮,庄湘宜都感动了那么一瞬间。 可也就感动了那一瞬间。 齐家人皮相好,庄湘宜盯着齐承礼的鼻梁发愣,想着七年了,她竟然从没心动过。 可那又如何,她也从没求过太多,她和齐承礼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听见齐承礼道:“宜儿,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纳妾了。” 这话她倒是听过很多次,庄湘宜忍不住笑了:“我不信。” 嘛,就这样,凑凑合合过完下半辈子吧。 贺渊到了孙府侧门,齐承礼探头探脑在门口张望,孙景泰抢先向贺渊打了个招呼:“洊至,你俩出去玩吧,我还有事。” 贺渊没有多问,毕竟孙景泰不像做纨绔之后总要干正事的。于是他转头问齐承礼:“神神秘秘地约我出来做甚?” 齐承礼不回他,对阿金喊:“金大叔,去醉花楼!” 阿金茫然回首,齐承礼连忙补充道:“你们家世子同意了。”阿金也就真信了,驾着马车往醉花楼走。 贺渊无语了:“你能不能看在王妃的份上收敛两天。” “可我前两天给宜儿送花她还骂我有毛病。” “……你要去醉花楼你自个去,我很忙。” 齐承礼打了个哈欠:“我不是后天走嘛,我决定剩下的两天两夜便在醉花楼度过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毕竟两天两夜,除了你谁这么闲?” 贺渊气得眼皮直跳,你哪只眼睛看出来老子闲了?但是跟齐承礼置气基本等同于浪费生命,贺渊深吸一口气:“你去了也没空理我。” “去嘛去嘛,你在楼下喝你的酒。” “那我不如回去和阿浩喝。” 齐承礼装模作样地捂住脸:“人家马上都要走了,说不定这辈子都不回盛安了,嘤嘤嘤,你无情,你无义,你……” 贺渊打断他:“你特么祭祖的时候敢不回来?” 齐承礼装作听不到,掀开车帘催阿金快点。 贺渊习惯了他的无理取闹,不过难得阿浩不在,青楼嘛…… 他吩咐阿金:“改道去泽芝楼。” 齐承礼诧异道:“泽芝楼?泽芝楼花魁涟梧姑娘倒是人间绝色。” 阿金倒是明白了:“少爷想见见宛宛姑娘?” 贺渊笑笑:“就你机灵。” 齐承礼不解,不过还是道:“洊至你放心,我不会告诉阿浩的,男人嘛,逢场作戏也正常。” 贺渊闭上眼,不理会齐承礼。 齐承礼出手豪迈,薛妈妈很快同意让他去见花魁,她的菊花脸转向贺渊,贺渊道:“我找宛宛姑娘。” 老鸨收足了银子,谄媚道:“小梨儿,快带公子去找宛宛。公子真有眼光,要知道连建威将军家的三少爷都对我们家宛宛死心塌地呢。” 齐承礼:原来如此……你特么不会说话就憋说! 贺渊是第一次来泽芝楼,但他拒绝了小姐姐给他领路的提议,问了宛宛闺房,自行上去了。 齐承礼摸了摸下巴,靠,这货比自己还积极。 贺渊敲了敲门,宛宛已经提前收到了消息,娇媚道:“是贺公子吗?宛宛这就来。” 房门打开,贺渊心里赞了一句确实绝色。柳叶眉,鹅蛋脸,丹凤眼,那眉眼顾盼间都是风情,也尽是薄情,却能惹得男人撞破南墙。 佳人却一脸诧异:“您是……燕王世子吗?” 贺渊确实有些惊讶:“你见过我?” 宛宛顿了一下:“远远见过世子一面。”她引贺渊进来,关上门,眼神骤然复杂起来。 她如何说,她曾偷偷溜到燕王府门前,等几个时辰,只为看看燕王世子的模样。 不是因为她想攀龙附凤,她只是想看一眼,那个人的挚爱是何等模样。 那时燕王世子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衫,可宛宛一眼就知道那人是他。这个人骨子里的贵气怎么也藏不住,看着就不像是凡人,她这种风尘女子如何能比呢? 难怪最近见陆少爷他都不再穿以前那些花哨的衣服,而是喜欢穿青衣,原来是因为燕王世子吗? 宛宛看着燕王世子的背影。 他真的很好。 可他就真的那么好,能让她的陆公子变得彻彻底底,不留半点痕迹吗? 罢了,宛宛回过神,关上门。 她别骗自己了,那个张扬的青年,再也回不来了。 宛宛见贺渊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主动找了个话题:“世子来找我,是陆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她和燕王世子的交集,只有陆公子了吧。 贺渊听她一开口便是陆浩,微微抬了抬眼,又见宛宛拘谨地站着一旁,示意她坐下。 他其实也说不太明白他为何要来找宛宛,或许刚才只是顺势而为。 想了想,贺渊道:“在下想听宛宛姑娘讲一讲阿浩。” 宛宛怔了一下,倒也在情理之中。她甜笑道:“是,世子。”她膝行到贺渊旁边,环住贺渊的胳膊,被贺渊礼貌地挣开了,他委婉道:“姑娘不必为难自己。” 说起来,阿浩也被这么挽过吗? 宛宛试探出贺渊是对姑娘彬彬有礼的类型,立马恢复了本性:“以前陆少爷还说世子不喜欢他呢,我就说肯定不是嘛?” 贺渊皱眉道:“什么时候的事?”语气不免有些焦急。 宛宛笑道:“嗯……上次世子和陆公子吵架的时候?” 贺渊心猛得揪紧了,原来那时候他越界,阿浩以为自己只是在玩吗? 那时候,阿浩该有多难过啊。 70承诺 宛宛发觉自己真的喜欢上陆公子的时候,是那个青年变了的时候。 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最喜欢那个放肆嚣张的小傻子,她的青年就为了另一个人改变了自己。 宛宛其实一直不明白,如果燕王世子喜欢陆公子,为什么那天忍心把陆公子伤到那个地步。 那天陆浩累极了倒下就睡,她听见陆浩梦里唤“洊至”,温柔似水,听得她心颤不已。 宛宛那时候想,燕王世子定是喜欢陆公子的,被一个人那么珍惜,连念着名字都满是柔情,只要是个人都会动心吧。 可那次陆浩满身是情爱的痕迹,却说燕王世子不喜欢她。她嘴上安慰陆浩燕王世子定是喜欢他的,心里却比谁都又怕燕王世子得到的太多了,看不上陆少爷的喜欢。 如今她见到燕王世子神情,便知道燕王世子也陷进去了。 她想,既然这样,我就坏人做到底吧。 贺渊还没想好如何向阿浩道歉,就听见宛宛道:“哎呀,这么说好像是陆少爷告诉我的一样。实际上他没有说什么,我是看到了他胸口的吻痕,猜世子和陆少爷吵架了~” 贺渊的动作猛得一僵,胸口的吻痕?怎么看见的? 他慌了阵脚,脱口而出:“你们……” 宛宛撑着下巴对他笑:“那时候陆少爷心情不好,我便帮了帮陆少爷。” 帮了帮?怎么个帮法? 宛宛见贺渊看她的眼神骤然冰冷,依旧笑着:“世子既然喜欢陆少爷,那时候为什么要了陆少爷还让他孤身离开?” 宛宛没有立场问这种问题。贺渊沉默了片刻:“你喜欢他?” 他知道宛宛喜欢原来的陆三少,他这句话指得是阿浩。 宛宛自然不明白其中含义,只是道:“是啊,宛宛自是比不过世子,不过世子若是待陆公子不好,他还有宛宛呢。” 她强迫自己毫不动摇地看着贺渊。贺渊如果真的欺辱她,她反抗不过。 贺渊却笑了:“他只属于我。”他说得仿佛是太阳从东方升起一般理所应当。 宛宛微微一怔,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颜:“是啊,宛宛知道的。” 贺渊也再无别的话与她说了,或许他来见宛宛是突发奇想,或许他只是想看一眼这个陆浩一直说亏欠的少女。 贺渊对自己刚才的态度倒了歉,辞别宛宛。 宛宛送他出门,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楼下,却有了一醉方休的冲动。 他真幸运啊,能让宛宛的三少爷,变成他的阿浩。 陆浩今日难得按时散职,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基础拳法,边活动筋骨边等贺渊回来。 阿山悄无声息的走进来,静静候在一旁,等陆浩停下动作,他把一张折起来的纸条递给陆浩:“是金叔让人带给少爷的。”阿山没有多问,但是眼里有几分好奇,不知为何阿金要给少爷传信。 陆浩挑了挑眉,打开看了一眼,随后揉成一团丢给阿山,让他烧了去。 陆浩勾起嘴角,泽芝楼啊。 前些日子洊至让人跟踪他给了他灵感,他不是也可以监视洊至的吗? 只是他没有人手,这事也就搁置下来了。恰好前两天阿金的弟弟犯了错,要被打二十板子。 这事贺渊不好插手,他作为燕王府的主人自然要赏罚分明,犯错了就是犯错了。陆浩却暗中把这件事压下去了,作为交换,阿金需要告知他贺渊的行踪。 贺渊出行基本都是阿金驾车,阿金一个人的情报便顶启安他们所有人。 阿金心虚地看着自家少爷进了府,实际上他一点也不想干这种吃里扒外的事。 他从小父母双亡,是贺夫人把他捡回去的,连他去给变态老头子当小妾的妹妹,也是贺夫人替他赎回来的。 只是他弟弟自小伤了脑子,干活难免犯错。这二十大板下去人半条命都要没了。陆浩向他提议的时候,阿金确实心动了一下,然后拒绝了。 但那位三少爷并不急,只是笑道:“不用想得这么严重,无非是争风吃醋买些情报的事情,便是宫里皇上身边的人,不也露些皇上的无关痛痒的私事给那些嫔妃……呸!我这例子不恰当。总之大家各取所需,立场并不会变的。” 阿金想起他的弟弟,咬牙同意了。 只是……阿金想起这位陆少爷平日对自家少爷的温和无害,背后一寒。 这位曾经祸乱盛安的陆少爷果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家傻不拉叽的少爷到底行不行啊! 陆浩不知道阿金脑补了这么多,他只是靠在门上等贺渊回来。 阿金孤身一个人,只有回了燕王府才能传递消息,那么意味着洊至也已经回府了。 他知道洊至去泽芝楼无非就是好奇宛宛,但是背着他去青楼,啧,这小子真是胆肥了! 陆浩眯着眼,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青衣身影走来。 陆浩正琢磨自己应该直接点呢,还是套洊至的话看他敢不敢骗自己,就听见洊至对搬山道:“今天我们就不用晚膳了,你下去吧。” 搬山不明所以地出去了。 陆浩奇怪道:“要去外面吃?你不会真想试试在冰面上开洞捉鱼吧,盛安城的护城河这几天冻不结实,很危险的。”前几天贺渊不知从哪看了些杂书,一个劲琢磨着捉鱼。 贺渊把他拉进屋里,顺手关了门,微微一笑:“还有更重要的事。” 说完他就靠近陆浩,揽着他的腰吻了上去。 他攻势太狠,陆浩被逼得后退几步,撞在桌子上。 贺渊顺势把他压倒在桌上,陆浩的胳膊撞掉了一个笔搁,地上传来了清脆的撞击声,陆浩下意识想伸头看看笔搁碎了没,贺渊却捏住他的下巴不让他乱动。 这个吻过于棉长,久到陆浩开始意识恍惚了,才发现贺渊已经解开了他短衫的腰带。 陆浩懵了一下,哈?明明早上才…… 贺渊看他裸露的胸膛上还有今早荒唐留下的痕迹,满意地含住他红肿未消的乳首吮吸起来。 乳首早上就被好好蹂躏过了,如今被贺渊一吸又酸又麻,引得陆浩脸上泛起潮红:“洊至,我刚练完武,你等我沐浴之后……” 贺渊松了嘴:“我不介意。” “天还亮着,晚上再……” 贺渊深渊般的眼睛看着他:“阿浩,我想要你。” 陆浩:“……去床上。” 该死,他怎么就拒绝不了洊至呢。 贺渊却道:“这里不也挺好的吗?” 陆浩想要起身,被贺渊压制住。几个来回过后,陆浩意识到自己对贺渊下不了恨手,无奈地任由贺渊把他扒的干干净净,只剩那枚鹤扳指。 如今天色还未暗,即使以陆浩的脸皮,也觉得大白天一丝不挂地被人压在书桌上过于羞耻。 贺渊毫不掩饰地打量陆浩,阿浩最近的锻炼颇有成效,小腹的线条越发诱人了。 陆浩被他看得不自在,抱怨一声:“你怎么不脱?”贺渊笑了一声,把他悬在空中无处安放的长腿架到桌上,让穴口露出来。 他今早进得急了些,阿浩的后穴现在一片嫣红,微微张着嘴,让人忍不住想再欺负一次。 陆浩挣扎一下,贺渊上手弹了一下小陆浩:“别动。” 陆浩低骂他一句,这样挺着腰张着腿等肏的姿势着实让身体的热度升上来,这几日被洊至尽情开发的小穴不由得期待地收缩了一下。 贺渊不知从哪摸来了软膏扩张穴口,早上此处才被他玩弄过,此时倒进得轻易。 陆浩此时躺在桌上,大腿内侧还全是早上留下来的吻痕,嘴上说不要,阴茎却半挺着,打开着腿任贺渊进入。 贺渊忍不住了,手指抽出来就准备让硬挺着的阳物进去。龟头才浅浅探入穴口,陆浩呻吟一声,抬起头骂他:“你特么好好扩张!” 贺渊又挺进去半根,舒服地闷哼一声:“阿浩,早上才进去过,现在没问题的。”他不等陆浩回答,猛得把整根捅进去。 陆浩没了抱怨的力气,后穴软肉殷勤地绞着阳物,他的双腿情不自禁地环上贺渊的腰。 贺渊见他乳珠都挺立起来,浑身都泛着艳红,知道他不是疼了而是欲求不满,低声道:“搬山还在外面,小声点。” “你知道还……嗯~别!” 贺渊搂着他的腰冲撞起来,陆浩的身体他太熟悉了,牢牢记住了那一点的位置,从一开始,他就是就冲着那一点去的。 陆浩下意识抓住贺渊的背,贺渊低声提醒他:“抓紧。” 贺渊冲得又急又猛,金丝紫楠木的书桌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陆浩感觉自己就像是暴风雨中的小木船,随着巨浪颠簸起伏,只是后穴处的骚痒一路传到大脑,陆浩急促地喘了几声,又想起搬山在门外,勉强咽了下去。 只是,洊至喜欢他听他叫来着…… 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那一点被反复刺激,陆浩把贺渊的青衣抓得皱成了一片,实在忍不住求欢般的呻吟。 贺渊低头吻住他的嘴,把声音堵了回去。 陆浩揽着他的脖子和他吻得难舍难分,奇怪,洊至一向喜欢听他叫床,这次怎么不听了?洊至这是……在生气? 他被快感占据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信息,陆浩只好讨好地张大腿,让贺渊进得更深。 他这么听话,贺渊的火气这才下去了不少。两人贴的太近,他小腹的衣衫已经被陆浩阴茎顶端吐出的液体晕湿了一片。 贺渊知道陆浩快到极限了,一边继续冲刺,一边握住小陆浩揉捏起来。 很快,陆浩低叫一声,尾音在空中绕了几个圈才停下。 浊液射了贺渊一手,早上才做过,此时的液体显得有些淡薄。 高潮过后的疲惫阵阵袭来,陆浩懒洋洋伸手抱住贺渊。两人鼻尖相抵,贺渊只看见了一双通透天真的眼睛。 陆浩这副不会拒绝人的温驯模样让贺渊又想到宛宛,心里无名火又起,按着他抽插起来。 陆浩闷哼几声。今早他就被贺渊狠狠贯穿过了,他明明连一个指头都懒得动,后穴却依旧那么敏感。 贺渊感觉他舒服地夹紧了腿,轻笑一声:“没想到阿浩完全不害羞,怎么这么不知廉耻。” 被贺渊这样说,小穴却兴奋地收缩起来。身体的反应确实太淫荡了,陆浩委屈道:“你不是想听吗?” 贺渊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那就再叫。” “唔……洊至、那里……嗯~” 贺渊死死碾在那点,陆浩满足得浑身发抖,忍不住挺起腰迎合起那根好东西。 贺渊见他扭着腰放纵的样子,戏谑道:“合着你以前是没放开。” 陆浩没空回答他,只顾呻吟了。等陆浩嗓子都叫哑了,他晕晕乎乎地寻思按理来说洊至该射了啊。 贺渊不知道再跟谁置气,硬是不射。不知过了多久,陆浩实在受不了了,软声求他:“呜……洊至,我不行了~” 贺渊这才狠狠几个顶弄,把阳精全部射了进去。 陆浩累得不轻,贺渊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抱起他到了床上,给他裹了层被子。 他和贺渊的重量差得不多,陆浩哑声道:“现在逞强,小心明天胳膊都抬不起来。” 他低头看见贺渊的青衣上全是不明液体,心想完蛋,这怎么解释。 贺渊看出他在想什么,无所谓道:“反正搬山又不是不知道。”然后他开始脱衣服,吓得陆浩脱口而出:“我饿了。” 贺渊笑了一声:“喂饱你。” 陆浩知道贺渊可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轻声撒娇:“洊至,我疼了。” 贺渊果然不再逼他,轻轻一笑:“没事,用嘴也可以。” 陆浩:…… 他撑着床坐起身,感觉到洊至的精液从后穴中流出来,陆浩脸一红,低头掀开贺渊的衣摆,握住果然还精神着的阳物。 这东西刚在他的后穴里纵横,倒是够湿了,陆浩一恨心,直接含了进去。 贺渊微怔,他没想到阿浩这么干脆。说起来,这还是阿浩第一次给他用嘴。他还没缓过神,就感觉到自己的阳物已经顶到了湿热的口腔。 陆浩其实不太知道要怎么做。即使是陆三少,也只有别人给他口交的份,哪里知道怎么服侍别人。平日里贺渊给他口交,也只能说是挑逗有余,技巧不足。 贺渊的尺寸真的不小,陆浩下颌被撑的发疼,郁闷的发现好像没有自己的技巧发挥的余地,只好揉捏起贺渊的囊袋。等嘴里的东西越发炽热,陆浩主动把阳物往喉咙深处吞去。 贺渊似乎被爽到了,按着他的头戳刺起来。 陆浩觉得不太舒服,但是嘴里被撑的太满,连干呕都发不出。贺渊似乎铁了心要在他嘴里射出来,陆浩愤恨地掐他屁股捏他腰。 这根本就不是他服侍贺渊,只是贺渊按着他在他口中纵横。 等精液直直射进咽喉,下颌已经酸得快失去知觉了,陆浩勉力咽下大部分的液体。不好喝,但这是洊至的东西,他都会咽下去。 贺渊抬起他的脸擦了擦他嘴角的液体,棕色眼眸的青年嘴角还满是白浊,嘴唇红肿着,眼角被呛得泛起了泪光。 陆浩的脸从来不显得女气,他即使这样满是媚意的时刻,也像是恣意妄为的少爷被欺负了。 贺渊不得不承认,司七悄悄骂他变态还是有些道理的。 他俯身吻了上去,在唇齿纠缠中,咽下自己的精液,手指顺着臀部又戳进穴口,把后穴夹着的阳精挤了出来,顺着手指流下。 陆浩一惊,推开他,试探道:“洊至,你在生气吗?” 贺渊摇摇头,陆浩心道你可又别扭,听见贺渊道:“我刚去了泽芝楼。” 陆浩想了想,没说他早就知道了,问:“去那做什么?” “去见了宛宛姑娘,她说她喜欢你。” 原来是吃醋了,陆浩恍然大悟,笑道:“宛宛姑娘喜欢的是陆三少,不是我,我不是说过了吗?”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他和陆三少截然不同。宛宛既然喜欢陆三少,自然是看得出来的。 贺渊漫不经心地揉捏他的乳首,陆浩浑身一颤,又怕惹贺渊生气不敢挣扎。贺渊道:“可是,她说她给你脱过衣服。” 陆浩回想了一下,哑着嗓子解释:“那次我和你吵架去泽芝楼睡了一觉,她看我没脱衣服帮我脱了,呃、也不是她有什么想法,只是我睡她床上没脱鞋,换作搬山也会这么做啊。” 贺渊轻声道:“可你和我吵架了,便去找她,她在你心里,这么重要吗?” “我就是想让你吃醋,我才找她啊。” 贺渊怔怔看了他两秒,一把把他扑在床上,咬牙切齿道:“那你成功了,我吃醋了。” 陆浩觉得离谱:“你去泽芝楼,怎么想都应该是我吃醋吧!” 贺渊微笑:“那你可以好好体会一下,我对你的心意。” 贺渊按着陆浩啃他的脸,陆浩努力挣扎,早上来了一次,他又工作了一天,刚刚还练了武,晚上还要来几次? 贺渊的手指顺着他赤裸的身体摸进后穴,轻轻巧巧地绕着那点转圈,陆浩浑身一软,忍不住呻吟几声。 “这不是很想要吗。” 陆浩想咬他:“混蛋!” 贺渊铁了心打开他的腿,把那物挤进去。阳物蹭过那点,陆浩又是一声呻吟,低骂道:“你特么还强上?” “这不叫强上,叫苟合。” 两人的身形叠在一起,贺渊看着陆浩仰着头叫自己的名字,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美得让人想咬一口,于是他便咬了。 陆浩被这只大型犬咬得浑身紧绷,喘着气问:“你到底、嗯~在生什么气啊?” 贺渊也不知道。阿浩和宛宛之间隔着一个陆三少,因为这个,他们别说情人,连朋友都没得做。 可他就是不喜欢。 于是贺渊只是舔着他的耳朵道:“我听说九浅一深会更舒服。” 陆浩有气无力道:“你特么听谁说的!” “二哥。” 阳物浅浅地反复蹭过那点,就是不满足贪婪的小穴,后穴痒得厉害,陆浩忍不住想求贺渊给他止痒。 “洊至……再深一点……呜!” 贺渊并不理会他,直到陆浩含泪求贺渊干他,贺渊才按着他重重插了进去。 小陆浩被插得高高翘起,即使之后贺渊又坏心地只轻轻磨蹭那一点,陆浩还是很快射了出来。 贺渊不知反复折磨了他多少次,等贺渊再射出来,陆浩已经没了半点力气。 贺渊倒是不知道哪来的劲头,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取出一条染了血的青色发带。 陆浩看了一眼,好像是之前贺渊为了威胁昆咎划伤了手臂,自己给他包扎用的那根发带。 陆浩累得反应迟钝,等贺渊用那青色的发带蒙住他的眼睛,他才问:“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眼前已经一片迷蒙。感觉到贺渊压在他身上,舔他的乳首,轻声道:“阿浩的东西,我都留着呢。” 陆浩:什么变态发言! “贺洊至,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 贺渊笑了一声:“我们是一丘之貉,我不信你没留着我的东西。” 陆浩:…… 他转移话题:“还在吃醋?” 贺渊低声道:“抱歉,听宛宛说,我才知道那回你当我是随便玩玩。” 陆浩叹口气:“我那时只是分不清,你对我太好了。” “我对你这么好不就是因为我想追你,你完全没察觉。” 陆浩笑了一声:“不能怪我吧,毕竟亲人之间也会想要拥抱亲吻吧,我怎么知道你是喜欢我。” “啧,屁的亲人,我是想肏你。” 陆浩被他直白的渴求勾得浑身一颤,贺渊轻搔他的乳首,陆浩知道他还没打算停下,求饶道:“洊至,我错了,我不行了。” 贺渊却只是把懒得挣扎的陆浩翻了个身抱进怀里:“可阿浩明明这么喜欢啊。” 后穴已经被操开了,这才勉强用这个姿势吞进了阳物。 视力被剥夺,感觉格外敏锐。陆浩感觉到那龟头一点点挤开软肉,深深顶进肠道里。不断高潮后的身体敏感得吓人,他几乎又要射出来了。 贺渊轻轻一动,那孽根就又深了几分,陆浩闷哼一声,声音不像抱怨,倒更像引诱:“洊至,太深了~” 贺渊嗯了一身,慢条斯理地揉捏他的乳头。陆浩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他熟悉的手是如何玩弄他的乳尖的,他委屈道:“洊至,我不是也吃醋了吗,你别生气了。” “阿浩。”贺渊的舌尖舔过他的后颈,“对不起,可是我忍不住。” 陆浩心里叹口气,他一直以为,贺渊对他是占有欲居多,现在看来,是掌控欲啊。 没关系,只要洊至想,他什么都可以做。 他覆上贺渊的手。 贺渊愣了愣,手从胸口一点点向下摸,他滑的缓慢又缠绵。贺渊的胸口紧紧贴着陆浩的后背,两人的心跳纠缠在一起,仿若雷鸣,陆浩在贺渊的手滑向下体的一刻便射了出来。 贺渊却在此时动了,陆浩还没从高潮的余韵中缓过神,便又被拉进情欲的浪潮中。 贺渊虔诚地亲吻他的背,却又暴虐地在他体内纵横。他在陆浩耳边一个劲地轻唤小渊,逼着陆浩呻吟着回答他。 贺渊在他们欢愉的时候总是这么唤他,身体仿佛记住了这两个字,只要他这么叫,陆浩就忍不住软了腿顺从他。 等贺渊发泄出来,陆浩都顾不上又抬起了头的小陆浩,扯下蒙在眼睛上的发带,起身就想溜走。 贺渊牢牢按住他,哑声道:“还没好。” 陆浩软声道:“渊哥哥,我累了。” 贺渊:…… 有个太了解自己性癖的人简直要命。 陆浩见他松懈,正打算赶紧跑,贺渊却只是把他抱起来,让他躺在床上,认真道:“只再来一次。” “我还不知道你!” 贺渊轻笑一声:“那你猜猜,现在,我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陆浩:…… 贺渊见陆浩闭目装死,压在他身上,把那物插进去,又舔了舔他的唇:“阿浩?” 陆浩睁开眼,懒洋洋地瞟了他一眼。 贺渊轻轻道:“不喜欢看着我吗?”他低头吻陆浩的眼睛,“讨厌……我的脸吗?” 陆浩愣了愣,也对,这张脸曾属于他自己。 洊至还真喜欢这种时候问一些玄乎的问题。 他看着贺渊的脸发起了愣。 洊至的那一双剑眉确实看起来冷淡,眼角和唇线也都不算柔和。以前只有病人会说他温和。他之前觉得或许是自己笑着的时候看起来就没那么冰冷了。 可如今他觉得,洊至一点都不冰凉,他只是不太对外人笑。他笑得时候真是温柔极了,便是不笑的时候,只是那么温柔的看着你,也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于是陆浩说:“不讨厌,喜欢。”他又重复一遍,“很喜欢”。 贺渊被他一激,阳物又在后穴硬起来。 陆浩:…… 很快,室内的低喘和呻吟又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陆浩觉得后穴阵阵发疼,前端几乎射不出来东西,贺渊还是没有停下的打算。 “呜……洊至……真的不要了……” 贺渊亲他一口让他放松,语气还挺委屈:“可是阿浩,不这样的话,我害怕你不要我了。” “……明明是你、占了便宜……” “阿浩不用担心,我最喜欢阿浩了。”贺渊那双纯黑的眼睛愈发柔情似水,“就算我那天脑袋被门夹了不喜欢你了,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什么人渣发言!” 贺渊贴着他的耳朵笑:“彼此彼此,宝贝。” 陆浩被他压在身下放肆,却隐隐感觉到洊至有些难过。贺渊对他过于重视,所以他缺乏安全感到病态的程度,而且,他和洊至不像男女之间有婚约束缚,贺渊一丝一毫都束缚不住他。 洊至不是在吃醋,只是在害怕。 他也许只是不敢相信,自己对他的喜欢,和他对自己的喜欢是一样的。 陆浩叹口气,没关系,一个月没有安全感便一年,一年没有安全感便一辈子,他总会宠得他家洊至天不怕地不怕的。 而且,他是真的累得不行了…… 于是,陆浩捏住贺渊的下巴,看着那双眼睛,软声唤:“夫君。” 贺渊一怔,终于停下了动作,把头埋在他的肩上:“陪我一辈子好不好,阿浩?” “好。” 第二天早上起来,陆浩一睁眼就看见旁边贺渊讨好的表情。 贺渊心虚道:“阿浩,大理寺我替你请假了。” 陆浩扶着腰起身,低头看胸口新旧爱痕交错在一起,咬牙切齿道:“是不是肿了?”他特么屁股疼。 贺渊清咳一声:“我帮你上过药了。”他低眉顺眼给陆浩穿好衣服,小心翼翼问,“阿浩,能再叫一声吗?” 昨晚陆浩那声夫君,兴奋得他一晚上都没睡好。 陆浩不理他:“我饿了。” 贺渊道:“要不,一个月叫一次也行?” 陆浩回头和他对视一眼,不知道他和贺渊谈恋爱之后这货的智商为什么飞速下降。 没办法,谁让他就喜欢这个傻子呢。 “夫君,我饿了。” 贺渊屁颠屁颠地走了,留陆浩在他背后发了一会呆,他摸摸自己的脸。 啧,真烫。 71争吵 齐承礼离开的那日,众人很给面子地冒着大雪来送行。 齐承礼太拖沓,收拾好东西都夜深了。盛安城已经到了关闭城门的时辰,若不是齐承礼是王爷,他还真不一定出得去。 守门的将士目光灼灼地盯着齐承礼,想催他快些,但又不敢。 步韦在陆浩背后瑟瑟发抖,陆浩以为他是被寒风吹得发冷,却听见步韦喃喃道:“完蛋,翘了值夜,会被石大人斩首示众的吧。” 陆浩有点困,眯着眼回应:“这倒不至于,一会儿你偷偷溜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他这话纯粹就是蒙步韦,给肃王送行的人的名单肯定会被大理寺偷偷摸摸记录下来,石擎峰作为大理寺卿拿到一份也不奇怪。 不过名单也没有什么好写的,除了他们几个,再没什么人敢来了。 零零散散的残枝败叶打着转在陆浩眼前飘过,地上已经覆了一层雪了,寂寥又萧瑟。 齐承礼并不追求万人空巷的送别,美滋滋地收了一圈送别礼物,然后一手揽着孙景泰一手揽着贺渊倾诉衷肠,孙景泰和贺渊两脸嫌弃。 庄湘宜的侍女不知为何迎着风雪走了过来,对陆浩说:“陆公子,王妃有话要告诉公子。”说完看着步韦,明示他离远些。 陆浩隔着夜色与飞雪望向庄湘宜,见庄湘宜冲他点点头,便把满脸茫然的步韦赶走,与那侍女说了两句。 贺渊一直不爽地盯着那侍女,直到那侍女走回去给庄湘宜回话。赵朗竹拍拍他的肩:“你可又吃飞醋,你看承礼就不介意。” 贺渊一字一顿道:“我没有。” 空气都泛酸,赵朗竹半个字都不信他:“也就是阿浩受得了你,换成别人能被你烦死,你比阿浩大四岁呢,这么大的人了也好意思向阿浩撒娇?” 贺渊道:“我没有。”语气更生硬了几分。 因为齐承礼太没心没肺了,这场别离没有丝毫伤感。他离开时给每个人了一个拥抱,然后就快乐地揽着庄湘宜离开了。 大乹王爷也许本来应该拥有一个更盛大的送别,不过这样也不错。 夜实在深了,众人便打着哈欠散去了。 次日晚上,陆浩从大理寺回到燕王府。贺渊把手中话本放下,凑到他旁边,然后盯着他的看了一会儿。 陆浩不明所以:“看什么?” “你衣服上绣了竹叶。” “嗯,这件是娘亲手做的,怎么,不喜欢?” 贺渊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这就好像把赵朗竹放你衣襟上一样,你换个鹤。” “这是普通的绿竹,不是赵朗竹。” 贺渊看着他。 陆浩屈服了:“好好好,我明天就买一件带鹤的。” 贺渊还是盯着他,陆浩奇怪:“不行?那你现在把你的给我。” 贺渊的眼神突然闪躲起来,迟疑地开口:“阿浩,今天肃王妃给你说了什么啊?” 陆浩好笑,原来洊至在纠结这个:“你要想知道早点问我就行。” 贺渊咳了一声:“这不是想显得我大气一点嘛,结果还是没忍住。” 陆浩笑着戳他的额头:“王妃嘱咐我齐家出人渣,让我小心点。” 贺渊:“……欲加之罪!” 陆浩乐了:“下次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我不会嫌弃你的。” 贺渊把话本放下,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阿浩的发丝尚带着寒气,他却似乎并不冷,还有兴致问自己:“要去赏雪吗?” 贺渊应下了,陆浩又道:“韦兄说楚风楼挂了宫灯,极配雪景,要一起去看看吗?” 景不知道是否值得,人却是值得的。贺渊道:“好。” 两人也不急,慢悠悠用了膳,贺渊还问贺院使和贺夫人要不要同去,贺夫人笑着说怕冷,推脱了。 大雪下了两日,已经落了半尺厚。 楚风楼本是前朝遗迹,共有七层,因为坐落在浛水边境,又甚是精美,才遗留下来供人游玩。 搬山和阿山留下在楼下打雪仗,贺陆两人向楼上走去。楚风楼里面游人不少,有文人墨客三五成群地写诗作对,也有公子佳人来此处碰姻缘。 陆浩走在贺渊背后,盯着他衣后纹着的白鹤。越往上走越安静,喧哗声逐渐被留在身后。 到了顶楼,陆浩探头望去,雪没有来时那么大了,宫灯慢悠悠飘了一片,轻风混着柔雪,连周身刺骨寒意都显得温存了。 远眺白茫茫一片水天相接,回身盛世万家灯火通明。 贺渊哈了口气,看着白雾在空中散开。 他还是忍不住侧头看向那个青年。若很多年后他想起此景,不是因为这柔雪撩人,只是因为,你在景里。 顶楼只围了栅栏,实在是冷。周围人不多,宫灯的光线昏暗,贺渊在衣袖的掩饰下握住陆浩的手。 他想,明明和阿浩日日在一起,他却总觉得和阿浩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做世子固然好,可周围总有太多人了,若是有一天能和阿浩两个人操持一个小小医馆…… 大概,也不错吧。 陆浩用另一只手抚落贺渊头顶上的雪,问:“冷吗?冷我们就下去吧。” 贺渊低头配合他,笑道:“只看这么一会?” 陆浩正待回应他,表情却微微一凝。贺渊感觉到与他相握的手紧了紧,他顺着陆浩目光看去,楼口却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陆将军! 两人连忙将手放开,上去行礼。 陆将军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陆浩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发怒,硬着头皮开口:“父亲也来赏雪?” 说完陆浩就后悔了,陆浩虽然猜不出陆将军为何而来,却也不觉得陆将军有赏景的闲情逸致。 陆将军并未接话。贺渊见陆浩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解围道:“将军若是想和阿浩聊聊,我便在楼下等着。” 陆将军看了他一眼,贺渊恍惚觉得这眼神除了嫌恶,似乎还有几分羡慕。 “你以前说得话还算数吗?”陆将军雄浑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引得旁边几对缠绵的年轻男女回头看来。 贺渊对陆将军说过不少话。 “将军不愿意疼阿浩,我来疼。” “我是来求将军的,请把他交给我。” “我不会让他继续留在您手里了。” “您可能不明白,他对我多重要。” 无非就是关于阿浩。 于是贺渊道:“算数。” 陆浩猜想与他有关,只是父亲似乎没有恶意,他便压下心中焦急默默等父亲回应。 陆将军说:“让陆浩离开一段时间,那时你若不后悔,我便把陆浩交给你。” 这话对贺陆两人来说堪称石破天惊。 贺渊的喜悦中还有深重的不安:“您想让他离开……多久?” 陆将军习惯性地把手背在身后,显得身形又挺拔了几分:“三年为限。”他看向陆浩,“去边关,皆丰城。” 贺渊还没下定决心,陆浩突然上前半步,问陆将军:“三年就够了吗?” 陆将军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浩:“我倒觉得,不出半年,你就会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陆浩却觉得,父亲在说,若是三年之后你忘不了他,我就相信你们。 陆浩侧头,贺渊也看向他,陆浩说:“好。” 贺渊抿着唇,显得唇线笔直生硬:“我答应了,将军。” 陆将军离开了。 杨总管特意慢了半步,把陆将军死活不用的手炉塞给陆浩,道:“三少爷,夫人还在的时候和老爷来此处看过雪景。” 陆浩微微一怔,杨总管又道:“大少夫人有喜了,三少爷有空回去看看。”说完行礼告辞,去追陆将军了。 陆浩又把那手炉递给贺渊,贺渊一手接过,另一只手摸摸陆浩的脸。 陆浩的脸一片冰凉,贺渊道:“回去吧,上面太冷了。” 两人沿着楼梯慢慢向下,陆浩道:“你应该知道皆丰城吧?”关于皆丰城的记忆比较模糊,陆浩分不清是陆三少的记忆还是他自己的记忆。 贺渊的脸在宫灯的光下明暗不定:“嗯,以前和突尼打仗的时候,皆丰城是最北边的防线,陆将军之前应该就在那里驻守吧。” 陆浩的话像是闲聊般漫不经心:“镇北军现在似乎还是副统领带领,既然父亲要北征,皆丰城看来要派一个新将军去了,让我去边关,也许是为了让镇北军安心。” 贺渊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走到底层,穿过攘来熙往的人群,走出楼门。 不知何时又起了风,陆浩的声音夹杂在呼啸的飞雪中:“父亲接受我们了,你应该高兴的。” 贺渊回头看他,又转回去:“是啊,我应该高兴的。” 陆浩轻叹一声,正待开口,一个雪球飞过来,正糊在贺渊脸上。 于是贺渊暴起去锤“以下犯上”的阿山去了。阿山哭丧着脸,跑得倒是比兔子还快:“世子!我是手滑!” 四周的人都玩得正欢,阿山的这声“世子”淹没在喧哗和寒风中,没有惊起波澜。 陆浩起了兴致,拉着旁边的搬山加入进去,搬山嘴上劝他回院子里玩,身体倒是很诚实。 阿山的准头太差,误打到了旁边的青年书生身上,那青年也有友人,乐呵呵地给他报仇,周围一大片人都被牵连进来,打成一团。 搬山和一个长脸小哥在互相攻击中无意中撞倒了一个小丫头的雪人,眼见小丫头马上就要哭了,正满头大汗地解释。 陆浩快狠准地扔出雪球,支援友军。他心里感叹自己说不定有暗器天赋,不应该去练什么枪啊刀啊的。 他扔给贺渊的雪球都没忍心捏实,在半空中散开。过了一会儿,贺渊却冷不丁从背后窜出来,给他灌了一领子的雪。 陆浩:呵呵。 他回身一个扫堂腿撂倒贺渊。 贺渊毕竟是半路出家学得武,下盘功夫还差了点。 贺渊生龙活虎地爬起来,没等他反击,就被四面八方的雪球淹没了。 一个时辰后,乱战以贺渊带头把阿山埋进雪里结束。 两人也没想到他们玩了那么久,回到燕王府,两人兴奋劲过了,都困得不行,倒头便睡。 第二日早晨,陆浩迷迷糊糊往旁边一摸,没有预想中熟悉的温度。陆浩睁开眼,身旁空无一人。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没看见贺渊。陆浩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明明之前一醒来,洊至都会在的。 这念头一出,陆浩连忙甩了甩脑袋。他肯定是睡迷糊了,贺渊说不定是出去晨练了,又不是去哪了。 正好此时贺渊推门进来,陆浩不自觉地安心下来。 贺渊快步走过来,俯身给了他一个早安吻,眼神亮晶晶:“阿浩,我想过了,将军说让我们分开,我可以偷偷跟着你到皆丰城嘛。” 陆浩怔了一下,笑笑:“我再想想吧。” 晚上,景泽园。 陆浩推门进来,贺渊抬头看他,两人对视一眼,贺渊转过头,不理他。 陆浩没有打破安静,只是在案几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身后搬山和阿山面面相觑,这是吵架了? 搬山琢磨着上一次陆少爷都离家出走了,这一次应该不严重吧。 阿山心想吵架不是很正常的事嘛,这样磨合着感情才能越来越好吧,戏文都是这么演的。 于是两人齐刷刷退出去了。 贺院使留在祈福村,贺夫人也在仁悬阁忙碌,晚膳便送到了景泽园。 陆浩放下手里的《灵枢》,看了贺渊一眼。贺渊大大方方凑过来,吃得还挺多。陆浩怕他噎着给他递了杯茶,贺渊也并不在意的接过了。 陆浩并不意外贺渊会闹别扭。 早上他那句“我再想想吧”几乎就是婉拒了贺渊的提议,他知道洊至不情愿,但是他暂时没有改变想法。 阿山进来收拾了碗筷,贺渊又坐回去不知道在做什么。 陆浩盯着桌上长得像大鹅的绿色盆栽发了一会呆。火盆不知在烧什么,发出“噼啪”的声响,陆浩回过神,还是先开了口:“洊至?” 贺渊很快抬起头,看着他。 陆浩看着他的眼睛,原本想好的话瞬间消失,他顿了一下才找回思路:“父亲他好不容易愿意接受我们了,这次是一个考验,也许他并不相信三年过后我们还会在一起。” 贺渊听到“三年”,抿抿嘴:“我偷偷跟过去被将军发现了确实是麻烦。” “这是一方面。”陆浩叹口气,“而且我觉得你应该留下来陪着爹娘。” 贺渊不假思索:“只是三年而已,我隔些日子会回来的,姐姐也在盛安。我知道这样不孝,可爹娘说不定偶尔也想过一过二人世界,你若介意,我可以先去问问爹娘的意见。”他一口气说了好些话,期待地看着陆浩。 陆浩摇摇头:“你顶着燕王世子的身份跑去镇北军的地盘,会引起那位疑心的。” “我不可能凡事都顺着他。” 陆浩轻声道:“洊至,别任性。” 贺渊站起身,咬牙切齿:“我要是任性我就根本不会让你去边关!” 陆浩叹口气:“你啊,是不是太依赖我了。” “我是担心你!万一突尼又乱了,皆丰城首当其冲!” “有些事必须要做。” 贺渊烦躁地揉揉头发:“你从来不会这么对安恬晴,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无情?” 陆浩并不生气,只是道:“别拿她和你比,她比不上你。” “我知道你是为了原来的陆三少,你得替他完成任务。但是我呢?我没有阻止你,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一点也不过分!” “那时父亲说三年,你答应了。” 贺渊突然沉默了,陆浩抬起头看他,并不觉得他是消气了,怒火在安静地燃烧。 贺渊出口却平静:“你在害怕是吗?” 陆浩的瞳孔一缩。 “害怕分开三年,我们会变得……越来越不像。” 贺渊觉得他的怒火和他的力气一同消散了,他慢慢坐下:“阿浩,我没想到,对于这三年,你比陆将军还要没信心。” 陆浩的心被刺痛了,他苦涩地想,早上贺渊听到他说“再想想吧”,是不是也这么痛呢。 他的嗓子干得厉害:“洊至,别这么说,我是怕我会变得不像你,可我从不会质疑你的心意。” “是吗?”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不让我陪在你身边?不就是你想看看这三年我会不会变吗? 贺渊不用说出口,陆浩也明白。 陆浩紧紧握住拳,我是想过啊,可比起那些无意义的考验,我也宁愿你一直在我身边,不给你离开的机会啊! 陆浩没有解释,只是反问道:“我们本就是因为相像才相爱的,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问题在于你连我都不相信。” “我只是要让父亲彻底接受我们,要去做我应该做的事!想让你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我害怕变得和你不一样不是因为怕你不爱我!” 那样我就没办法像现在那样看懂你在想什么,如果你还是寂寞的话,我的出现又什么意义啊! 可是……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会有我理解不了你的时候。 所以我才想离开你一些时日……也许更好。 贺渊抬起眼看着他:“你明知道,我想陪着你不是因为我想妨碍你的生活,不是因为我想欺骗陆将军,不是因为我想扔下爹娘,是因为,我离不开你啊。”他轻声道:“阿浩,你真狠心。”语气不似责备,倒满是迷恋。 陆浩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知道。 若是往日,贺渊这么说,他什么都可以给贺渊。 可是,陆浩想,再浓烈的爱也会有归于平淡的一日,所以,他还是要冷静的考虑所有问题。 他是想和贺渊长久,所以才不敢走错任何一步。 当年他从不会这样考虑他和安恬晴的关系。 因为爱上别人,陆浩会告诉自己不能丢了自我,可爱上贺渊,他也没什么能丢的了。 陆浩最后还是摇摇头。 两人陷入冷战。 夜深了,贺渊背对着他睡下,陆浩依旧理不出头绪。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顺着洊至吗?可他真的怕有朝一日他们变得彻底不同了,那时会怎么样呢? 之前玉儿的婚礼上,他害怕得落了泪,那时洊至说要相信他。 可那时洊至是他的朋友,现在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贺渊突然翻过身,环住他的腰。 陆浩愣了一下,没注意到自己勾起了嘴角:“我们不是在吵架吗?” 贺渊置若罔闻,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陆浩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 贺渊没有挣开。 72不变 大理寺南狱。 陆浩冷眼看着栏杆内被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那男子不知几日没有打理自己了,异味一阵阵袭来,他呆呆地看着地面,一动不动。 陆浩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好一会儿,对胡邢籍道:“确实可能是癔症。” 胡邢籍皱皱眉:“陈大夫也是这么说的,这下有些难办了。” 这男子丧心病狂地杀了自己的妻子,被邻居无意中发现。他似乎也受了刺激,不吃不喝五日,连正常对话也做不到,逼得急了又是咬人又是撞墙。 现在正在联系受害者的家人。 胡邢籍故意提高声音:“似乎也无什么隐情,既然这样,那就杀人偿命好了。” 那男子没有反应,像是一座满是尘土的泥像。 午膳时,陆浩又想起了他和洊至的争论。 其实他完全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人,便是违背了对陆将军的承诺,他也说不上有什么心理负担。 洊至愿意为了他离开爹娘,他甚至心里有些高兴。 只是,洊至现在太依赖自己了。贺洊至是贺洊至,陆浩是陆浩,既然成了两个人,就没法一直在一起,这是理所当然的。 将来的某一日,他可能没法像现在这样理解洊至,与其让他那时候失望,再费力气弥补关系,不如让他早些适应。 如果他现在放任了这些细节,将来这些分歧成了裂痕怎么办? 他不能走错一步。 贺渊可以任性,可以简单,可以由着他的本心,这些麻烦的事都由自己考虑就够了。 陆浩叹口气,觉得洊至会生气倒也不是因为他一定要跟着自己,只是觉得自己对他的态度不好吧。 但他暂时不会改变主意,如果他怀着这种半吊子的心态去道歉,对洊至太不尊重了。 这时,步韦一把推开了门,喘着气说:“阿浩,不好了!南狱那里打起来了!” 陆浩赶紧起身赶了过去,路上,听步韦细说,陆浩才知道他压根就是夸大其词。 不久前杀妻案被害人的兄长终于找上门了,胡邢籍吩咐说让这位兄长去和那个死气沉沉的凶手谈一谈,看看能不能让凶手开口。 结果那凶手倒是有反应了,两人在其中一个人戴着枷锁还隔着栏杆的前提下都打起来了。狱卒把兄长按住,两人便隔空对骂。 两人对骂之间倒也吐出了不少事情,步韦便没阻拦,只是这么骂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这案子本是胡邢籍负责,但胡邢籍似乎有什么紧急任务不在大理寺,便叫陆浩过去拿个主意。 陆浩赶过去的时候,那两人还在大吼大叫,一个司务在旁边下笔飞快,唰唰记下两人的“谈话”内容。隔几个牢房的一个犯人还特别努力地探出脑袋看热闹。 陆浩皱皱眉,让旁边两个狱卒把两人的嘴捂上。兄长很快就被制服了,那凶手在牢里,狱卒不得不拿钥匙开门。 凶手死死盯着兄长,吼了一句:“她变了,我也变了!”他神经质地怔了一下,然后直到狱卒塞住他的嘴之前一直反复念叨这句话。 兄长嘴被塞住,不能说话,只是死死瞪着凶手,暴起的眼球上全是血丝,像是某种索命的恶鬼。 陆浩让人把兄长带去休息,接过司务的记录看了起来。 记录中,凶手说了很多遍“变了”。 陆浩突然觉得这个案子过于无趣了。 果然,爱这种东西,是会变的。 祈福村只是个小村子,病人其实不多。贺院使以为贺渊在屋里转圈圈是无聊,便指派他去送药。 贺渊把草药包好拿给村西的老人,被拉着唠了会家常,还得到了一罐咸菜。 贺渊推脱不过,只好捧着罐子往回走。 黄姨在院子里堆柴的时候看见他,忙招呼他:“小贺大夫,这么冷的天,快进来坐坐。” 贺渊:我刚出来! 他说不过黄姨,又被拉了进去。 黄姨的相公应该去忙了,黄姨给贺渊倒了杯水。贺渊不知道说什么,好在黄姨能说。 不到半刻钟,贺渊已经知道黄姨是村里秀才的女儿,也识些字,鬼迷心窍跟着黄叔这个老大粗,黄姨的儿子参军了,女儿嫁到黄牛村了,家里除了黄姨和她的相公只有一个老人,还耳朵不太好,也没听到贺渊进来。 贺渊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一个劲“嗯”。 黄姨没看出来他的不自在,念叨道:“我那小侄女非要嫁给那祁家老四,他就是个泼皮无赖,眼高于顶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皇家亲戚姓齐呢!” 贺渊:…… 黄姨喃喃道:“小七子喜欢我那侄女,还是小七子可靠,不行,我得把小七子介绍给她。” 贺渊有点走神,黄姨笑道:“哎呀,光我说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才不爱听这些呢。” 贺渊连忙道:“没有没有,只是嗯、我觉得感情这东西太复杂了。” 黄姨好笑道:“也对,小贺大夫正是这个年纪,其实也没有很复杂吧。” 贺渊其实也模模糊糊地明白陆浩的担忧:“因为感情会变的嘛。” “小贺大夫和喜欢的人吵架了?” “不是,”贺渊清咳一声,踌躇道:“我喜欢的人好像想让我更好,可是我觉得陪着他就够了。” 黄姨打量了他一眼:“果然是上次那位陆公子?” 贺渊吃了一惊:“黄姨你怎么知道?” 黄姨笑着摇摇头:“真的很明显。” 贺渊被打击到了,低头反思自己,不是,这是村民们都知道了吗?不应该吧?他有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他回过神,诧异道:“我喜欢男人,您不介意吗?” 黄姨摇摇头:“有钱人过一些我们想象不到的生活也很正常吧。啊呀、小贺大夫,我不是说你是有钱人,是那位陆公子看起来出身高贵的样子,不过小贺大夫你看起来也挺有钱的,虽然实际上没有……” 贺渊心情复杂,我其实还是有钱的。 黄姨以为他是为了感情问题一脸低落,劝道:“年轻人嘛,冲动吵架很正常啦。” 贺渊无奈道:“我现在倒是不冲动了,想道歉,但是,有些事我确实给不了他。”他叹口气,“比如,我们的性别摆在这里,现在他不介意,我怕日后他被人非议久了也会不舒服。” “那小贺大夫不介意吗?” “我现在是完全不介意,我也不能说我以后一定不会改变主意,可是就算我以后讨厌被人指指点点,我也不至于离开他吧。” “你咋说得这么没底气。”黄姨用看着人渣的目光看着他。 “不是说我会三心二意!只是我在做最坏的打算。” 黄姨笑了:“小贺大夫这么消极,却愿意和一个男子在一起,应该是相当喜欢他了吧。” 贺渊一怔,轻轻一笑:“是啊。” “感情这种事,想得太远没用哦。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经历什么。”黄姨笑笑,“我倒觉得,小贺大夫既然考虑这种事,就说明你真的准备肩负起这份感情的责任。” “黄姨你不用安慰我。” 黄姨笑着摇头:“我倒觉得你能面对以后的所有问题了,因为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不是吗?” 贺渊眼睛亮了起来。对啊,他根本不用纠结以后出了问题怎么办,他可以去解决掉他们两个之间的任何问题。 这不就是永远吗? 陆浩有些忐忑地推开门,他怕贺渊依旧在生气。虽然他昨天表现的很淡然,但是贺渊不理他还是让他满心苦涩。 然后某只大型犬一把扑了过来。 陆浩:? 他迟疑道:“洊至?” 贺渊越过他的肩伸手把门关上,阿山自觉地出去了。 贺渊抬起他的下巴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没再给陆浩提问的机会,一脸诚恳:“阿浩,我错了,我不跟你去皆丰城了,我昨天不该和你吵架的。” 贺渊的态度转变得太快,陆浩狐疑道:“你确定?” 贺渊连连点头。 陆浩却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他勉强勾起嘴角。 明明昨天洊至还说离不开他呢,今天就改主意了吗,果然是哄自己开心吗。 贺渊见他还是兴致不高,抱着他道:“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说什么变来变去之类的话。我们现在就不一样啊,我还是喜欢你啊,而且我喜欢你又不是因为我自恋,要你和我那么像做什么?” 陆浩轻笑一声。 贺渊见他笑了,乐呵呵道:“等你的加冠礼结束你再走?不对,你还要回陆府过年,那没几天你就要走了,我得抓紧时间。” 陆浩不解:“抓紧时间做什么?” 贺渊上手就要扒陆浩的衣服:“我怕你走三年我憋出问题。” 陆浩捏住他的鼻子:“滚!” 搬山趴在门上听了听动静,回头小声对司七道:“和好了,你想去向少爷汇报情报就去吧,顺带帮我把晚膳端进去。” 司七嘴角抽了抽:“你不是说少爷昨天才和陆少爷吵架的吗?” 搬山拍拍他的肩:“这就是爱情。” 司七:……我特么还是单身一辈子吧。 三日后,贺渊遭不住了。陆浩最近看起来总是有点情绪低落,可他开口问阿浩又说没什么。 贺渊把最近发生的事挨个猜过去,想来想去自己也没犯什么错。只好跑到陆府别居,拉着赵朗竹想办法。 赵朗竹觉得他疑神疑鬼的:“是不是你的错觉?” “不可能,我绝对哪里让阿浩不高兴了。” 赵朗竹无语:“夫纲不振啊。不对,你是夫吗?” 贺渊不理会他,威胁道:“你要想不出办法我就把玉儿带到燕王府。” 反正阿浩想玉儿了。 陆玉儿就坐在旁边,闻言笑了笑,好像挺乐意。可赵朗竹不乐意:“别别别,我知道了!你把他灌醉!人一喝多什么就都说了。” 贺渊摸摸下巴:“是个好主意……但是我酒量不如他啊,而且阿浩喝醉了基本就是埋头睡觉。” “我尽力了。” “玉儿,你今日去见阿浩可以吗?还是明日?” 赵朗竹抱着贺渊的胳膊嚎叫,陆玉儿嫌他太吵,努力想了想:“渊哥哥把三哥扑倒然后逼问他,怎么样?” 贺渊和赵朗竹震惊了。 赵朗竹结巴道:“玉、玉儿,你从哪学的?” 陆玉儿懵懂道:“话本里啊。”她让她的侍女铃铛去把她的话本拿来。 贺渊:……刚认识玉儿的时候她连上下是什么都不知道,中间是发生了点啥? 赵朗竹抚掌道:“阿浩和洊至的话本啊。” 贺渊:? 赵朗竹拍拍他的肩:“你和阿浩在盛安贵女中还挺受欢迎的,有人写你们的小故事。” 贺渊:自己是该高兴吗…… 赵朗竹摸摸下巴:“不对,玉儿你怎么觉得阿浩在下面啊?” “因为三哥上次看了我的话本没有反驳啊。” 贺渊:? 铃铛抱了一堆话本跑过来,陆玉儿抽出其中一本,递给贺渊:“这本是乔姐姐写的哦。” 乔楚清! 赵朗竹也随便抓起一本。 贺渊接过,见朴素的蓝色封皮上写着《通幽记》。 是我思想有问题吗?为什么像是小黄书? 翻了几页,贺渊已经猜出了剧情:腹黑太医下药夜夜调教少爷,少爷还以为是有歹人,太医还装好人和他谈心,后来被少爷发现了想教训太医,结果太医是隐藏身份的燕王世子。少爷和太医绝交之后,太医以为自己无所谓,但是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他了,只好追妻火葬场,边做边爱。结局大家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了一起。 这还挺带劲。啊,好想看阿浩向我撒娇……不对!自己是这种人吗! 怪不得上次阿浩没有反驳,合着是彻底无语了。 那边赵朗竹已经露出了原来你是这种人的惊恐表情。贺渊不知道他看了点啥,给了他脑袋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然后义正言辞地对陆玉儿说:“这只是话本,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贺渊嘴上拒绝了陆玉儿的提议,心里却暗搓搓地想试一试。 这天晚上,贺渊瞅准机会,一把把陆浩压在床上:“你这两天心情不好啊!” 陆浩被撞懵了:“有吗?” 贺渊盯着他看了一会:“显然有。” “哈?你胡搅蛮缠?” 贺渊的腿挤进陆浩两腿之间,不轻不重地向上顶,恐吓道:“你不告诉我?” 陆浩把贺渊在他腰上乱摸的手握住,无奈道:“你特么天天做,跟我说不说有关系吗?” 贺渊发现了盲点:“说不说?果然你有事瞒着我!” 陆浩咳了一声:“我就是顺嘴。” 贺渊直起身:“你知道今天我们要和爹娘一起用膳吧。” “啊?哦,我知道啊。” 贺渊漂亮的眼眸带着笑意,附身舔他的脖子,嗓音低沉清澈,显得格外温柔:“你不告诉我,我就吻得你脖子上全是痕迹。” 陆浩:…… 你三岁吗?! 陆浩都懒得跟他计较:“我不会穿个带领子的衣服吗。”再说凭什么你就能得逞啊,我是不会反抗吗? 贺渊不高兴了:“你就这么不乐意留吻痕?只是给爹娘看又不是外人,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啦。” “正因为是爹娘!你在这白日宣淫你还理直气壮了!” “好吧好吧,但至少你在爹娘面前冲我撒个娇?赵朗竹他们面前也行。” “想都不要想!” 贺渊压低声音,用他那双惑人心神的黑眸看着陆浩:“偶尔也对我撒撒娇好不好?” 陆浩被他看得脑子一片空白,差点就应下了。 美男计太可怕了! 他推推贺渊:“不是要吃饭吗你离我远点……我还没同意呢你往哪摸!” 贺渊故作困惑:“你不同意?” “……你知道啥叫恃宠而骄吗?” “嗯知道,就说我这种。” 陆浩吻上他,真麻烦。 73坦诚 直到贺陆两人去用膳了,贺渊才发现他们一开始不是讨论这个问题来着。 贺渊有点懊恼,不过问题不大,他还有备用计划。 晚膳过程中,贺渊提起了陆浩要去边关一事。贺院使和贺夫人有些意外,不过既然是陆将军的要求,他们也不会插手。 陆浩没怎么插话,兴致缺缺的样子,贺渊心想果然哪里不对劲。 贺院使记得陆浩将行冠礼,问他:“陆将军答应做你的主冠之人了吗?”陆浩摇头道:“我还尚未问过父亲。” 贺院使极轻地笑了一下:“陆将军若不愿,我也可以为你主礼。”陆浩怔了一下,贺渊笑了笑,替陆浩道:“多谢爹。” 贺夫人倒是对别的话题更感兴趣:“你们不打算要个孩子?可以收养一个嘛,我……家那边有很多孤儿。” 陆浩扶额,贺渊拒绝道:“不要,姐姐都怀孕了,娘你要抱孙子找姐姐去。” 他和阿浩相处的时间都不够好吗?为什么要其他小崽砸和他争宠? 回到景泽园之后,贺渊让阿山把齐承礼送给他的几坛好酒找了出来,殷勤地给陆浩倒上:“阿浩,这是百年的桃源仙,你尝尝。” 陆浩抬了抬眼:“你是想把我灌醉?”他实在是太了解洊至了。 贺渊:……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啊泪满襟。 陆浩看他一脸失望,叹了口气,把那杯中的酒饮尽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抱歉,我也没注意到我心情不好,我想,大概是因为他的生辰要到了。” 贺渊都忘了这件事了,十二月二十四,原本应该是属于陆三少的日子。 贺渊看着陆浩一杯又一杯地倒酒,也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只好默默陪他坐着。 陆三少的事不是阿浩的错,陆浩只是和陆三少贴得太近了,所以感情上无法接受罢了。 他特意选的桃源仙很烈,不多时,陆浩眯了眯眼睛。贺渊温声道:“困就去睡吧。”他起身想扶着陆浩,陆浩伸手挡住他:“不用。”说完稳稳当当站起了身,自己去床上躺下了。 贺渊凝视着他的背影,听陆浩低声道:“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可惜了。” 贺渊在床边坐下,陆浩又道:“他要是早点意识到自己喜欢宛宛姑娘,改邪归正了,或许就没我了吧。”贺渊皱了皱眉,陆浩继续道,“我真是,这辈子欠他的都还不清了……” 贺渊受不了了,打断他:“不是我说,阿浩,在咱俩的床上你能不能不要老提别的男人?” 陆浩噗嗤笑了:“不是吧你,陆三少的醋你都吃?” 贺渊爬上床,捏住他的脸:“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在骗我。”他笃定道,“我不信你这两天心情不好就只为了他。” 陆浩笑了笑:“怎么又不信了。” 贺渊叹口气。眼前的青年明明在笑,眼神却像是覆了冰的湖面,不只是没有笑意,冰面下藏得全是寂寞。 “陆三少不会让你露出这样的表情的。”贺渊低头吻陆浩,“不是我自恋,能让你这么寂寞的,怕是只有我了吧? 陆浩的吐息间满是酒气,和平日里那种淡淡的酒香截然不同,贺渊有些后悔拿了桃源仙出来。 陆浩偏过头:“就是你自恋,我心情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 贺渊笑道:“刚才还说不跟我撒娇?” “谁撒娇了!” “好好好,没撒娇。”贺渊在他旁边侧躺下,“那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陆浩对他这种哄小孩的态度嗤之以鼻,不过桃源仙太烈,他沉默了一会,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道:“好吧,我是寂寞了。” “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要离开你三年啊。” 贺渊一怔,他怎么没想到,他不想离开阿浩,阿浩自然也不想离开他啊。 陆浩移开眼神,低声道:“我本来以为我自己不介意的,但是我还是、只要想一想,都觉得寂寞。你倒好,开始说离不开我,最后比谁都积极。” 他若是去边关,就不能一睡醒就看见洊至了啊。 贺渊哭笑不得:“不是,我这不是为了你?” 陆浩不理他。 贺渊道:“我过去陪你就是了,宝贝笑一个?” “说得到简单。”陆浩转过身,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我啊,既不能放弃陆三少的责任,也不想离开你,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啊。” 这家伙清醒的时候可不喜欢这样依赖自己,贺渊无奈地道:“你啊,明天醒了可就会毫不犹豫地丢下我了。” 陆浩也没反驳:“话是这么说。” 贺渊摸摸他的头:“你离开我,不就是为了和我永远在一起吗?既然这样,我当然忍受得了啊。” 他轻声呢喃:“下次有什么事告诉我好不好,我想永远都理解你。” 陆浩闻言抬起头,他似乎只听进去了一半:“我明明是相信你的,可为什么还是在害怕啊。” 贺渊还没回应,陆浩褐色的眼睛突然好似没了醉意,在烛光下过于通透,显得浅淡凉薄:“洊至,你绝对不能离开我。” 贺渊顺着他,柔声说:“我不会。” 那双眼睛愈发冰冷,像是褐色的酒液被凝固成寒冰:“我是认真的,如果你想离开我,我会打断你的腿把你锁起来。” 贺渊抚上他的眼睑,想让那块寒冰溶解:“你要觉得不安了,想锁便锁吧。”他轻声道,“不过你别忘了,我们这么像,你也绝对不能离开我,不然我也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陆浩眯起眼,眼眸又泛起醉意,出口像是醉话一般:“我是为了你出现的,只属于你。” 贺渊叹口气:“傻子。”阿浩就是阿浩,不需要为了谁活着。 他道:“那我活着,就是为了遇到你。”贺渊叹口气,“我说了这么多你别明早都忘光了。” 陆浩笑了:“我是借酒装疯,我没醉。” 能说这种话,根本就已经醉了嘛。贺渊又叹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就说,不用借酒。” 陆浩在贺渊唇上落下一吻:“你不是也是……口是心非的家伙嘛。” 这一吻混着酒香。 青年无意识地死死揪着贺渊的衣领,一脸嫣红。褐色的眸子一片迷蒙,那深褐在烛光下显得浅淡了些许,愈发温柔醉人。 贺渊叹息一声,又俯身吻上他。 司七准备敲门,搬山拦住他,趴在门上听了一会。 司七正念叨“明明昨天我都进去了”之类的话,搬山回头,低声道:“今天你还是别进去了。” 耿直的司七问:“为啥啊?” “这就超出你的理解范围了,单身汉。” 司七:……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 等陆浩睡下,贺渊看着他的睡颜,忍不住又亲了一口。 他心底发誓,他会让陆将军尽早认同他们的。只要陆将军认同了,这个三年之约就不攻自破了。 他也没有万全的把握能打动将军,所以这件事他不打算告诉陆浩。 这是个秘密。 十二月二十四日。 陆浩曾向陆将军提起过加冠一事,但陆将军说等他什么时候懂事了什么时候再说。 所以贺院使决定先替陆浩举行冠礼。若是陆将军和陆浩关系缓和了,这次不算,再另行举办就是了。 反正他们都不会让陆将军知道的。 陆浩嫌麻烦,索性就在生辰那日加冠,省得还要请两次宾客。 既然一开始就不合礼制,陆浩也就只请了自己的好友们以及二哥和姐姐。至于陆元,他既要替陆将军分担西征的军务,还要把陆明每天偷懒的份补上,陆浩也就不想让大哥头疼他这次不合礼仪的冠礼了。 陆浩对着镜子看了看侍女编出的发髻,觉得有点蠢。他在阿山的催促下,慢悠悠地出了门。 陆浩作为贺渊的时候都行过一次冠礼了,说实话要不是贺院使坚持,他和赵朗竹一样不进行这个形势都无所谓。 没人恪守礼制,在门外等候的赵朗竹几人围过来,簇拥着陆浩,商议起孙景泰到底要去哪做官。 直到陆浩看见贺渊一袭绯色蟒袍立在东阶。陆浩哭笑不得,这家伙,这个位置本是属于冠者之父的。 他见贺渊冲他一笑,碎发乘风飞扬在空中,心道,算了,这样也不错。 众人行至正厅,陆浩向贺院使和贺夫人行拜礼。贺莘莘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腹,朗声道:“今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陆浩本来想严肃点的,活宝三人组却在旁边一个劲地挤眉弄眼,步韦哭丧着脸试图拉住他们。这下谁还严肃得起来。 到了著巾之时,贺渊替他解开了发髻,陆浩斜瞥他一眼,彻底不指望这次的加冠有什么礼制了。 贺渊的动作有些生疏,花了不少时间,不过感觉到他的手轻柔地插在发间,陆浩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赵朗竹从公羊旗腰上的锦囊里摸出一把瓜子,偷偷吃了一颗,轻声道:“我说,我们来就是为了看他们秀吗?” 正厅总共就这么几个人,众人都听到了,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陆浩没想到自己回屋更衣的时候,贺渊也一步不离地跟进来,他任贺渊替他穿上深服,无奈道:“我想睡你,你却想做我爹?” 本来贺渊告诉他,贺院使代替陆将军的位置,而由贺夫人给他带冠。贺渊倒好,两个位置都抢来了。 贺渊半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给他把衣摆拉平,道:“我这几日研究了一下礼制,这主位只说是冠者的重要亲属,通常是冠者的父亲,没说一定要是。” 他仰起头得意道:“我作为夫君,自然也可以。” 陆浩弹了一下贺渊的额头,没舍得使劲。 贺渊轻笑一声:“不喜欢?”他虽是问句,语气却自信十足。 陆浩拉着他站起来,顺势吻他的指尖:“喜欢。” 待来回三次,加冠的部分就结束了。贺院使说陆浩的表字怎么说也要由陆将军取,暂且先空着。 贺渊拍拍陆浩的肩:“别愣着,走吧。”陆浩不明所以:“啊?” “冠礼最后一步是去祠堂啊。” 贺家的祠堂?陆浩看贺渊笑得狡黠,知道他之前就是故意没告诉自己。 贺渊扯着他的衣袖往前走,陆浩懵懵懂懂道:“这合适吗?” 贺渊步子都没停:“合适。” 赵朗竹在背后犀利道:“我不合适,我就留下在这用膳吧。” 贺夫人笑了笑,让嬷嬷去上菜。 贺院使原本打算跟过去的,想了想,也停住了脚步。 要是娘在天有灵,让她和两个孩子单独见见也不错。 公羊旗对贺院使很有好感,他是公羊旗见过的男性长辈里最和蔼的一个(尤其和建威将军相比),就是话少了点。 步韦一个没看住,公羊旗就凑到贺院使身边好奇地问:“殿下,您怎么不去祠堂啊?” 贺院使想了想:“我觉得我也不合适。” 公羊旗:? 燕王府的祠堂供奉着先帝这一脉几代先祖,不过真正被记挂的,反而是最下层贺无暇的牌位和一个语焉不详的昆氏。 贺渊和陆浩恭恭敬敬上了香,跪在牌位前。 陆浩正闭眼祈盼先祖庇佑,贺渊睁开一只眼,发现贺院使他们没来,凑到陆浩耳边:“阿浩,这下你算我贺家的人了。” 陆浩耳朵发痒,微微侧头:“严格来说我本来就是。” “你就不能顺着我啊。” “行行行,我是贺家的人。” “那也不行,你是我的人。” 陆浩拍拍他的脑袋:“这是我加冠礼,不是和你成亲。” 贺渊摸摸下巴:“可惜了。” 他突然认真道:“阿浩,要不你嫁给我吧,娶我也成。” 陆浩见他的眼睛里泛起光芒,像月光、星光或者别的什么美好的东西。陆浩被打动了,笑道:“行啊。” 他应得太干脆,贺渊反而不信了:“你敷衍我!” 陆浩闻言抬起他的手,把贺渊那枚鹿扳指卸下来:“成亲本来不就是个契约?” 他对着光把扳指转了半圈,找到那内侧刻着的“贺”字,侧头对贺渊笑,“这里已经有了,契约。“ “你可真会哄我。”贺渊无奈道,“我觉得没有。” 陆浩还待反驳,贺渊握住他的右手,连同陆浩的那枚鹤扳指一起放在自己的胸口:“契约在这。” 铭刻在我的心脏上,随你跳动。 陆浩一时说不出话来。 贺渊看他发愣,笑道:“阿浩,你送我这扳指的时候你就喜欢我了?” 陆浩回过神:“对呀。”虽然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但他那时毫无疑问已经对洊至怀揣着越界的感情。 贺渊一个劲笑。 陆浩看他一脸傻样,无语:“你乐什么?” “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多那么几天,我赢了。” 其实差不多的,洊至说他喜欢上自己是那次抢亲。 可那日喜堂上的话,当真的不只洊至一人,还有自己。 那时在季府,陆浩从没想过,他这辈子还能义无反顾地去爱一个人。 贺渊也从没想过,他回过头,还会有一个人向他伸出手。 就算没有那次抢亲,他们早晚也会互相喜欢上的。他们本就是一个人,喜欢上彼此的时间又能差到哪去呢? 但陆浩没有告诉贺渊,只是笑道:“我以前还担心你被姑娘家抢走,现在倒是不担心了。” “废话,我对你一心一意。” 陆浩摇摇头:“这么傻的家伙,除了我谁会喜欢啊。” 等送走赵朗竹他们,天色已经不早了。 阿山把一个贺渊没见过的盒子递给陆浩。贺渊想起自己似乎有一两个时辰没见阿山,原来是去取东西了。他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陆浩替阿山答道:“镯子。我突然想起先前答应成年时要送给宛宛姑娘,很久之前就准备好了。” 贺渊知道陆浩说的是陆三少的承诺,这镯子也是陆三少准备的。他打量了一下那个朴素的丝月银镯,怀疑道:“很久之前?”这和陆三少的华丽风格大相径庭啊。 “宛宛姑娘说喜欢这种。”陆浩补充道,“你不喜欢不送也行。” 贺渊犹豫了一下,把盒子丢给阿山:“送就送!” 贺渊最近对阿山的好感度下降了,因为阿山都能陪阿浩去皆丰城,他就不可以! 阿山没注意到贺渊嫉妒的眼神,看向陆浩,等他做决定。陆浩道:“送过去吧,不用说是我送的,就说故人相赠。” 贺渊瞬间不爽了:“什么故人相赠?就说是最后一次!” 陆浩笑笑,对阿山道:“说是我欠她的,给她还上。” 陆三少欠的情陆浩是还不上的,但既然两不相欠的话出口,便是一个绝情之意。 贺渊这才勉强点头。 阿山生怕贺渊后悔,妨碍自己的差事,赶紧抱着盒子跑出去。 陆浩见阿山走了,才道:“他是真的很喜欢宛宛姑娘。如果我不出现,陆三少不会因为你挨打,也会因为宛宛姑娘挨陆将军打的。” 贺渊更不高兴了,怎么又是陆三少。 陆浩轻笑道:“好啦,今天是我理亏,想要什么补偿,还给你。” 贺渊想了想:“你给我画一幅画吧,要一只鹤和一只鹿,你会画鹿吗?” 陆浩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要求,他轻声道:“会的。” 洊至大概是想留个纪念,毕竟他,马上要去边关了。 74新年 年关将近,便是大理寺的官员,也开始心不在焉起来。 今日早上出门的时候,步韦说他要值夜,乔楚清就生了气,可步韦并不明白小清在生什么气,今天也不是小清的生辰啊,莫非是他们认识的第五年纪念日?好像也不是。 他正琢磨,秦柏虎一掌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步司务,陆浩呢?” 步韦不知道应该先问他手疼不疼还是该提醒他陆浩官职比他高,直呼其名不好。 步韦最后决定哪个都不说。 “陆寺丞已经散职了,他这几个月几乎不值夜的。” 自陆浩和贺渊在一起后,陆浩能推得值夜就全部推掉了,其他人都没什么意见,毕竟陆三少纨绔的形象深入人心。 但步韦觉得他认识陆浩以来陆浩一直兢兢业业,曾提醒他:“阿浩,你把晚上的事务推给别人不好。” 陆浩并不在意:“安心,我是建威将军的儿子,他们不敢因为这种小事得罪我的。” “问题不在于这个……”步韦蔫蔫地说,他一直以为阿浩和公羊旗那群无法无天的公子哥不同呢。 原来都是一丘之貉吗! 陆浩给了他脑袋一巴掌:“我要是安分守己的人,我能去喜欢洊至?” 也是哦。 秦柏虎比步韦淡定多了。他毫不意外,冷哼一声:“我就说,之前陆浩被安排到兵部,点卯从没有他,还把侍郎家的庶女泡到手了,这次他肯定是害怕建威将军才循规蹈矩了半年,终于原形毕露了吧。” 步韦心里向着陆浩,觉得陆浩早就浪子回头了,忙替他找借口:“不是的秦寺副,阿浩、陆寺丞马上要去边关了,大理寺这边他定要辞职,石大人大约也不再给他案子了,所以他才清闲。” 秦柏虎愣了愣:“边关?” 步韦殷勤道:“是啊,初五就走,秦寺副想去送送吗?” 然后秦柏虎差点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对陆浩而言,这个新年乏善可陈。 陆将军看在他快走的份上,大年三十那天让他回去住了。 贺渊因为除夕夜不能和他一起过,郁闷了好几日。 贺渊甚至问:“阿浩,你觉得陆将军介意多个儿子吗?你觉得陆渊这个名字好听吗?” “……就算我父亲不介意,爹会打死你的。” 后来陆浩给贺渊画了好几张他的画像才把他哄好。从初一开始,陆浩便待在陆府消磨时间,晚上溜去燕王府。 这天陆浩来陪伴梁氏,刚巧陆元和陆明也来了。大嫂欧阳絮正在养胎,二嫂陪着她,两位嫂子都不在场。 说起来梁氏几人只知道陆浩被陆将军送去边关,尚不知晓陆浩与陆将军的三年之约,陆浩便提起此事。 陆明和陆元觉得不可思议,他们还以为陆将军这辈子都不会让阿浩和洊至在一起呢。 梁氏倒是并不意外的样子,专心地撸贺渊送给她的那只狮子猫。 陆浩是犬派,不过他没养过宠物,燕王府的猎犬和马匹也是由专人饲养的狩猎品种,不算他养的。他便一直在跟那只白猫大眼瞪小眼。 屋里暖烘烘的,陆浩打了个哈欠,终于放弃看猫,随口问:“母亲,父亲为什么改了主意啊?” 梁氏道:“嘛,你们还小,不懂。” 屋里成年的哥三无语。 梁氏笑了一下:“我都忘了,你们也这么大了。”她慢声细语,“很复杂,老爷既要作为父亲考虑,又不免被他自己的感情影响。不过现在你们父亲可能终于脱离了他自己的往事,单纯地看待你们,那就很容易了。” 陆浩听得云里雾里。 陆明完全不感兴趣:“父亲改主意了是好事,说不定是因为他年纪大了,心胸变得开阔了。” 陆元和陆浩闻言打了个寒战,好家伙,这要是让陆将军听见了,陆明就没了。 陆元原是来求教梁氏如何养胎的,被梁氏轻飘飘一句“我又没生过”堵回去了。常嬷嬷倒是有经验,拉着陆元在一旁说话去了。 屋里暖炉太热,陆明都躺在旁边睡了一觉,他醒来之后问陆浩:“阿浩,你说燕王能看出来生男还是生女吗?” “不能。”神仙也看不出来,不对,神仙可以。 陆明长长地哦了一声。 陆浩不知道他在失望什么:“怀都怀上了不满意也改不了,再说又不是你的孩子。” 陆明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想要个侄女,像玉儿一样可爱,我养你的时候烦得不行。” “……你就比我大五岁,怎么可能养我!” 陆浩去往皆丰城的那天,晴空万里。不仅赵朗竹他们几个来了,连姐姐、哥哥们、嫂子们都来了。 欧阳絮、孟小梦和贺莘莘争着捏陆玉儿的脸,赵朗竹哭丧着脸站着一边。 乔楚清两眼放光地盯着陆浩和贺渊。 石和禹把一本《河北志》塞给陆浩,说是石擎峰给他的践行礼。胡邢籍事务多来不了,托贺莘莘给他带了一大袋干果。 公羊旗也递给陆浩一个鲁班锁,陆浩诧异道:“你送我的?”青龙还能有这细腻心思? 其余几人怒视公羊旗,说好的一起空手来,你怎么还偷偷送礼。公羊旗忙解释道:“是季姑娘托我送给你的,说让你在路上解闷。” 石和禹和孙景泰佩服地看着陆浩,明明季六姑娘是洊至的前未婚妻,竟然给阿浩送礼物,不愧是他。 陆浩看贺渊一脸“我不高兴”,心道人家季姑娘又不喜欢男人,你怎么还吃醋。 于是他把那鲁班锁扔给贺渊:“拿去玩。”贺渊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一点。 孙景泰最终决定去江西,他的舅舅是江西督粮道,可以关照他。陆浩原以为自己能和孙景泰一起出发,只是孙景泰说再过些日子,陆浩问他:“你到底何时走?” 孙景泰指着陆浩身后孤零零的一辆马车道:“我可是去享受的,等车队备好、天气暖和些再说。” 陆将军只允许陆浩准备一辆马车。陆浩倒是不在意,算上阿山、兼职保镖和车夫的亲兵秦城,他们一共就三个人,一辆马车足够了。 再说陆将军没让他只骑一匹马过去都不错了。 一直沉默地立在陆浩背后的秦城低声道:“三少爷,时辰到了。”陆浩看了一眼贺渊,道:“那我走了,你们也都回去吧。” 贺渊知道陆浩担心他,佯装无所谓道:“好。” 陆浩和阿山坐上马车,贺渊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陆浩拉开车窗上的帘子,冲着贺渊道:“走了。” 秦城拉进缰绳,马儿抬了抬腿,做好了前行的准备。 贺渊道:“只最后一句。” 陆浩道:“说吧。” “我爱你。” 贺渊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总共就那么些人,都听见了。 陆浩怔了怔,不太像洊至的风格。 贺渊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还你的。” 啊,是还那次抢亲他的“告白”啊。 陆浩笑了一下:“我知道。”贺渊略略郁闷,按理阿浩应该回一句“我也爱你”啊。 陆浩对秦城说:“走吧。”然后冲着贺渊挥了挥手。 贺渊站着原地,注视马车远去。 赵朗竹:“咦?我是不是听见了心碎的声音?” 陆玉儿扯扯赵朗竹的衣袖:“赵哥哥,我也想听你说你喜欢我。” 乔楚清咳了几声。 欧阳絮看了陆元一眼,孟小梦威胁陆明:“夫君?” 赵朗竹快乐地抱着陆玉儿说了许多遍,步韦一脸疑惑:“小清你嗓子不舒服?” 陆元和欧阳絮对视片刻,屈服了:“回去说。”陆明理直气壮地对孟小梦道:“你就不能对我说说?” 贺渊依旧在心碎。 不远处的城墙上,启安鬼鬼祟祟地探了探头:“老爷,三少爷走了。” 他和娟儿的私情被发现了,最近被陆将军抓起来操练。 陆将军不耐烦道:“我看到了。” 启安没有被嫌弃的自觉,乐呵呵道:“老爷放心,秦城特别可靠,皆丰城还有穆副将照顾三少爷,您不用担心。” 陆将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看你精力很旺盛,也不用做府上的侍卫了,跟着我去军营吧。” 启安哭丧着脸闭了嘴。 马车里,陆浩抚摸着手上的扳指。临走前一天,洊至说要和他交换,他现在手上的是那枚鹿扳指。 洊至说什么见物如见人,当时他笑话洊至奇怪的戏文看多了,没想到真正分别时,他还真的在借物思人。 他这次去皆丰城,没有官职在身,到时让新任镇北总兵给他安排,算是给足了新任总兵面子。 陆将军压根就没说让他去干啥(不如说就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但陆浩自己琢磨出来了,他这次去,就是为了让镇北军和新任总兵李荆玉磨合好。 对抗突尼时的镇北总兵自然是陆将军,统领镇北军近十年,深得人心,当时的镇北军也被称为“陆家军”。 现任镇北总司李荆玉出身寒门,能文能武,原本是驻守西北的,据说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人也不善钻营,要不然也不会天天在北边吹风了。 可惜,他是个好人和那些兵痞子不理他没有联系。 镇北军觉得陆将军多好啊,凭啥让别的憨憨指挥他们。现在皆丰城又没有战事,镇北军不太理会新任总兵。 陆将军其实并不关心什么李荆玉。只是皇上本就多疑,镇北军还顾着他的旧情不听指挥,陆将军怕万一那天自己出事连累这些老部下。 陆将军自己也不好再擅自联系镇北军,甚至都不好让陆元和陆明过去,所以就把自己的纨绔三儿子丢过去,告诉老部下:没事,我还记挂你们呢,放心跟李荆玉做事就行。 皇上自然也知道陆浩的去向,他什么都没说,算是默认了。 而且更过分的是,陆浩一去皆丰,他在盛安的官职也不会保留。 陆寺丞一夜变白身,惨。 贺渊知道陆浩有些晕车,特意给陆浩准备了药丸。 等那两瓶药丸空了,皆丰城也到了。 秦城在能看到城门的溪水旁停了车,等陆浩下来休息一会。 三少爷比他想象中好多了,他们虽然白天赶路晚上休息,但三少爷一路上也没叫苦,他说怎么走就怎么走,说住哪住哪,给啥吃啥,完全不像个娇生惯养的纨绔。 像他娘子捡的那条小土狗,非常好养活。 因此他们只用了大半个月就到皆丰城了,比预想中快很多。 秦城觉得他对三少爷的好感度提升了。 陆浩下了马车。阿山把水壶递给他,水壶是特制的,壶里的水才没有结冰。陆浩本来想洗把脸,被外面的寒风差点吹傻,他寻思着洗脸的话脸可能会被冻烂,便只是喝了一口水,冰得他打了个寒颤。 盛安也算是在大乹北方,不过比起边关,盛安的冬天就像春天一样温暖人心。 陆浩见秦城冻得脸庞通红还在喂马,道:“那就直接进城吧,休息一日,明日去拜见李总兵。” 阿山把陆浩斗篷的帽子给陆浩戴上,道:“少爷你晕车更厉害了,反正城门近在眼前了,你再休息休息……” 他正说着,一中年男子骑着马疾行而来,远远喊了一声:“秦城?是你吗?”洪亮的声音在平原上阵阵回响。 秦城眼睛一亮,冲那男子挥手,对陆浩道:“三少爷,是穆副将。” 陆浩懵了一下,穆克己一个从二品的副将,亲自来接他,为啥啊? 他看着一个中年大老爷们屁颠屁颠、满面红光地向他而来,陆浩顿悟了。 他悄悄问秦城:“穆副将很崇拜父亲?” 秦城一脸不解:“陆将军乃当世英豪,武神下凡,岂有人不崇拜将军?” 这是他这半个多月和陆浩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陆浩望着皆丰城雄伟的城墙抽了抽嘴角,好家伙,这是进了陆将军粉丝窝了。 穆克己利落地下马,给陆浩行礼,陆浩忙回礼道:“将军客气了,在下不过白身,当不得将军行礼。” 穆克己真心诚意道:“少将军说笑了,在下的命都是将军大人救的,少将军自然担得起。” 陆浩:…… 这少将军叫大哥二哥还合适,叫他没关系吗…… 穆克己护卫着陆浩进了城,一路上都在问陆将军的近况,还连连夸陆浩长得像陆将军。 陆浩:放屁,父亲每次骂我的时候都说我一点儿也不像他! 穆克己说陆浩到离皆丰城最近的驿站时他收到消息了,估摸了时辰在城门口等着。他还说他想让陆浩做他亲兵,定会保护好少将军。 陆浩心道,这不是比我在家的地位高多了嘛。 马车离得近了,能看见皆丰城的城墙上全是战火遗留的斑驳痕迹,但是进出城门百姓熙熙攘攘,似乎都很是精神,一派百废待兴的样子。 到了城门,百姓似乎认识穆克己,满脸崇敬地给他让出一条道来,穆克己操着他那大嗓门,得意洋洋道:“我把将军大人的三公子带回来了!” 众人一下子炸开了,守卫的声音和百姓的声音绞在一起。 “少将军来啦?真的?” “少将军长得和陆将军像吗?让我看看。” “陆将军怎么不回来了?” “你傻啊,肯定是盛安城好,陆将军回盛安我们该高兴。” 陆浩受宠若惊,正想着是不是要出去跟百姓打个招呼,秦城已经稳稳地驾着马车,赶在人群聚集起来之前进了城。 陆浩从车窗往外看,街道格外宽阔,就是北方风沙大,地面看起来灰扑扑的。 周围比起盛安城似乎有些冷清,陆浩琢磨也许是盛安太热闹了吧。 陆浩注意到一个带着花哨头巾的男人路过,他的眼距比常人略宽,瞳孔的颜色很淡。 是突尼人。 朝廷意图同化突尼人,允许突尼人进入中原,和汉人通婚。皆丰城现在大概是能见到最多突尼人的地方。 只是周围的百姓都绕着那个突尼人走,既惧怕又厌恶。 这也正常,不久前镇北军还和突尼人还打生打死呢。要是突尼不再生事,再过十几年,也许百姓就能接受突尼人融入他们了。 穆克己安抚了百姓后跟了上来,邀请陆浩去他家休息,陆浩无奈道:“这么大动静,李总兵大约也知道我进城了,我先去拜见吧。” 果然,不多时,一队赭色布甲的士兵向陆浩他们走来。 穆克己啧了一声,道:“那是总兵的亲卫。”镇北军都穿玄衣,和亲兵的赭色截然不同,好认得很。 亲兵中的首领恭敬地请陆浩到总兵府上一叙,他们唤陆浩便只是陆公子。 陆浩心道,这些人和镇北军果然是泾渭分明。 穆克己像个护崽的老母鸡:“我陪着少将军一起。” 那亲兵首领倒是很快应下了。 75边关 穆克己小声向陆浩八卦起李荆玉的来历。 李荆玉和陆将军的经历还是很相似的,都崛起于草莽,天生将帅之才,甚至年纪都相差不大。只是李荆玉看起来更沉稳,说是文官还勉强有人信,不像陆将军一看就是武将。 陆浩真的是搞不懂了,李荆玉这种人理应比暴虐的陆将军更受人爱戴吧。 也许镇北军接受不了李荆玉,就像一个男人心里有一个心爱的姑娘,便接受不了其他人了吧。 他可真是个比喻鬼才。 陆浩虽然是白身,不过他是陆将军的儿子,所有人都对他格外有礼。李荆玉甚至专门给他准备了晚宴,陆浩皱了皱眉,然后笑着应下了。 他不禁想起洊至刚成为世子的那段时间也在无休无止的应酬,倒是苦了洊至了。 晚宴上,一群汉子喝了几轮之后,立马变得其乐融融。李荆玉拍着陆浩的肩,豪爽道:“陆公子,建威将军让你来皆丰城锻炼,你就当我的亲兵,不用做什么苦差事。” 陆浩没什么意见,他在皆丰城转了一圈,觉得目前来看镇北军和李荆玉没有什么大的冲突,不过就是建威将军名头太大了,压过了李荆玉。 他来此处估计只能当一个吉祥物。 穆克己听见李荆玉要让陆浩做亲兵时脸都黑了,但他又不能跟李荆玉抢,只能嘱咐道:“总兵大人,你可千万不能累着少将军了啊。” 李荆玉哈哈大笑:“自然自然,我有分寸。” 陆浩瞧着两人的关系倒也并不紧张。 李荆玉又对陆浩道:“我看陆公子就带了一个侍卫和一个下人,我给陆公子准备个院子,再给公子添几个使唤的人吧。” “劳总兵费心,只是我姻伯父说给我准备好了一间别院。” 李荆玉身边的瘸腿谋士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李荆玉恍然大悟:“原来是欧阳家。那这样,我给公子送几个舞女吧,公子喜欢汉人还是异域风情的?” 陆浩:还有这种好事、呸!他怎么能干这种龌龊之事! 看来他和贺渊的事还没传到皆丰城,陆浩道:“在下已有家室了。” 李荆玉笑道:“原来公子都成亲了?没关系,反正尊夫人也没跟来。” “我喜欢男人。” 穆克己的表情凝固了,李荆玉倒是笑容不改:“那我给公子送几个小倌?” 陆浩轻笑一声:“不用了,家里那位,最会吃味了。” 晚宴结束后,李荆玉接过下人递上的醒酒汤,揉了揉眉心:“赵先生,我觉得这位陆公子应当就是建威将军送来示好的,你觉得呢?” 赵姓谋士拖着瘸腿走过来,低头恭敬道:“除非那位陆三公子城府深到能骗过我们。” “虽然这位陆三公子和传闻中不太一致,不过似乎也确实没什么歹意。” 李荆玉想象中的陆浩是那种肆意妄为的公子哥。陆三公子本人倒是贵气有余,煞气就远不如陆将军了。 而且他脚步虚浮,手掌光滑,确实不是常年习武之人。 半点不像建威将军。 醒酒汤还没发挥作用,李荆玉疲惫地闭上了眼:“既然这样,也就不管他了。”他又不喜欢这些蝇营狗苟之事,既然陆浩不是来害他的,他也懒得操心。 赵姓谋士劝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现在镇北军的军心全在建威将军一人身上。” 李荆玉摇摇头:“建威将军如此光明磊落之人,我一开始就不相信他会害我。” 赵谋士:…… 罢了,陆耀祖对这些武夫来说确实魅力太大了。 李荆玉摸摸下巴,好笑道:“没想到传闻说陆三公子有断袖之癖是真的,我还听说他的相好是皇家的人,早知道不是传言,我就让人仔细打听了。” 谋士来了兴致:“若是陆三公子真的和皇室有关系,大人您交好陆三公子,说不定能调到盛安城呢。” 李荆玉躺平:“算了,太麻烦了。” 赵谋士:…… 赵谋士深吸一口气,重振旗鼓:“陆三公子既然是来帮将军的,将军就应该发挥他的用途,我想了几个法子……” 李荆玉打断他:“我知道,下次再去找那几个老顽固的时候把陆三公子带上!” 赵谋士:……不气不气,他能想到这一步都不错了。 秦城和阿山已经把欧阳家的别府收拾妥当了,在总兵府门口驾着马车候着陆浩。 穆克己非要把陆浩送回去,陆浩推脱不过,秦城见状道:“穆副将,嫂子有六七个月的身孕了吧?您还是早些回去,三少爷有我呢。” 穆克己闻言才依依不舍地辞别陆浩。 陆浩诧异不已:“穆副将成亲了?” 阿山奇怪:“穆大人都这么大岁数了,能不成亲吗?” 陆浩摸摸脸,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他喜欢我父亲呢。” 父亲的真爱是母亲,穆克己无谓的单恋是不会有结果的!自己也不会同意的! 秦城&阿山:…… 欧阳家给陆浩准备的别院很大,还贴心地赠送了十数个下人,来做些撒扫的粗活。 天色已晚,陆浩准备等明日再去拜会他的姻伯父。 屋里已经烧上了炉火,暖洋洋的。 秦城去布置院子的安全措施,阿山看了下柜子里,倒是什么都备齐了,他便取出纸笔,给陆浩磨了墨。 陆浩笑道:“嗯,是要给家里报个平安。” 阿山心道,少爷哪里是想给府上写信呢? 离盛安越远,他家少爷摸着扳指发愣的时间就越长。阿山没有喜欢的人,不知道相思是种什么感觉,不过他猜想少爷并不好受,只尽力为少爷分忧罢了。 他轻声道:“少爷写完便睡下吧,明日一早就让秦城送出去。” 于是陆浩在皆丰城的第一夜,便在寒风的呼啸声中,借着昏黄的烛光,给贺渊写了信。 “洊至: 我已经顺利到达皆丰城,路上不算很累,你的药很有用。 这里的人都很崇拜父亲,所以对我很好,还唤我少将军。皆丰城的羊肉很好吃,而且这里比我想象的平静,应该不用担心再起战乱。 李总兵让我做他的亲兵,我也许不用做任何事。 替我转告朗竹他们,我平安到达。 我爱你 勿念。” 陆浩放下笔,他心里有那么多想告诉洊至的话,却写不出来什么,因为他怕他忍不住向洊至撒娇。 皆丰城很好,可是我有点想你。 第二日,秦城不知从哪领来了一队士兵来做守卫,一个个都口称陆浩少将军。 陆浩知道这些人是陆将军的崇拜者,只是他倒底用不用给这些人发月银啊。 陆将军一个铜板都没给他,他只有之前剩下的俸禄,也就是贺渊把自己存的钱塞给陆浩了。 陆浩正琢磨给李荆玉当亲兵能拿多少俸禄,阿山奇怪地问秦城:“我们也不需要这么多人吧。” 秦城道:“穆副将下了令,他们轮着来值守,不占他们训练的时间。” 不用花银子啊,陆浩这才放了心,片刻后他觉得不对:“我们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侍卫?皆丰城治安很差吗?” 秦城道:“突尼人里有不同意归附我们大乹的激进势力,极度讨厌将军大人,之前刺杀过将军,这次也可能会混进来刺杀少爷。” 阿山安慰道:“少爷别担心,我们只是以防万一,突尼人自己就把那些激进派杀了不少,他们不剩多少人了。” 陆浩:……行吧。 陆浩把欧阳絮托他带回家的家书交给姻伯父,花了一早上加一中午跟自己的姻伯父聊大嫂。 李荆玉没要求他何时去上任,但陆浩也不想真当个纨绔子弟。他算了一下,他还需要把二嫂的家书带给孟家,再去穆克己那里拜访,问问陆将军有没有什么旧友,他得去拜见他们。然后他就可以去总兵府上任了。 二嫂的母家孟家是个普通人家,但也是陆将军的崇拜者,对陆浩特别热情,陆浩走得时候出了一头冷汗。 等见到陆将军的旧部们,他才发现孟家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陆浩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两日后,陆浩去总兵府报道。意料之中,李荆玉没有给他任何任务,只是告诉陆浩,他想看任何军务,只要不是机密,都可以去看。 陆浩并没有打算真的按李荆玉所言看军报。他一个白身,还是前任总兵的儿子,看军务算是怎么回事? 陆浩暗示李荆玉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吗。李荆玉嘿嘿一笑说他在就够了。 陆.和平使者.浩:…… 反正李荆玉有事会来找他的,陆浩索性不在总兵府浪费时间。他想好了自己的出路。军营里的训练他是跟不上,可军医缺人啊! 他也不想引得人围观,干脆让穆克己写了一份证明,说他是太医院派来的医官。 穆克己不知是太过信任陆将军还是少根筋,陆浩说他会医术穆克己没有半分怀疑,选定了一个离他院子近的军营,给他伪造了上任书。 军医司在城外的军营里,陆浩到达的时候,军帐里只有一个年轻男子,看着有些瘦弱。 陆浩一路走来见到的士兵都挺魁梧的,猛地看见一个瘦子,还真不太习惯。 那男子在熬药,看见他,只是回了个头:“你就是太医院派来的人吧?这个军营规模小,平日只有我一个人,你跟着我就行了,我叫李悯,悲天悯人的悯。” 虽然都姓李,不过他肯定和李荆玉没什么亲属关系。 陆浩不想顶着少将军的名头做事,他让穆克己在伪造的上任书上写了假名:“在下贺浩,浩然正气的浩。” 李悯看火候差不多了,把药罐端起来:“我要去送药,你跟着我吧,我给你说说要做什么,顺带认个路。” 这只是皆丰城城北负责例行侦察的军营,大约也就一百人左右。现在停战了,平日里士兵最多在训练中负伤,军医不算忙碌。而且晚上关闭城门的时候,这些人也并不需要驻守在城外。 陆浩心道难怪穆克己答应得干脆,原来把自己分在了有没有他都一样的地方。 士兵们见新来了军医,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浩看了看没几块肉的大锅白菜,没提意见,就着米饭默默吃完了。他有些心疼镇北军,一旦没有战事,镇北军的伙食确实很一般。 但李悯似乎很满意,道:“你第一次进军营?这都很不错了,哪怕不打仗,都天天有肉还管饱。” 李悯想着陆浩怎么也是太医院出身,放心地让他去帮士兵包扎伤口。 军营里都是糙汉子,那味道真是浓郁,不过陆浩行医经验丰富,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渐渐适应了。 一日下来,李悯对陆浩的印象就是虽然话不多,但能干靠谱,人才啊! 众人卡着城门即将关闭的时辰回了城,阿山在城门里面焦急地等他。众士兵并不奇怪陆浩有马车接送,“贺大夫”看起来就不像穷苦人家。 一个自来熟的士兵拍拍陆浩的肩:“贺大夫,一起去火枫楼吧,我们请你。” 阿山:嗯?贺? 陆浩看他蠢蠢欲动的表情,猜测火枫楼应该是青楼之类的地方。 其他士兵调笑道:“是啊是啊,那里的姑娘要见着贺大夫这么俊俏的后生,说不定还要倒贴钱呢。” 李悯把他们拉开:“去去去,就知道嫖!” 众士兵嬉笑着散开,李悯悄悄对陆浩道:“虽说这样不好,不过你要想跟着去也别不好意思。” 陆浩觉得解释起来很麻烦,直接微笑道:“不必了,我喜欢男人。” 李悯:……好家伙,明天不能让这厮摸那些赤膊的士兵了,万一他图谋不轨怎么办! 第二日晨练前,陆浩小心地把鹿扳指卸下,放在垫了绸缎软垫的锦盒里,藏进柜子。 李悯:?扳指不就是习武时用的? 陆浩见他不解,笑道:“这是定情信物,我可舍不得训练的时候戴。” 定情信物?贺浩有喜欢的男人了?太好了,士兵们不会被骚扰了。 李悯打量了一下陆浩,觉得这人年纪轻轻却沉稳大气,待人处事也滴水不漏,看起来也不像是寒门出身,喜欢的男人应该是那种清秀柔弱的吧。 太好了,士兵们更安全了! 不过李悯很是八卦,两人跟着士兵跑圈的时候还一个劲地问陆浩的相好是谁。陆浩刚开始还有力气敷衍他,很快,他就说不出话了。 晨练要了陆浩半条命。 李悯看着瘦弱,体力能甩陆浩十八条街。于是李悯把瘫在地上的陆浩拖回去,无语:“咱们军医的锻炼量还没有士兵的三分之一,还没有建威将军当年的十分之一。” 陆浩的气还没喘匀:“为什么、军医、要这么大的锻炼量?” “不说行兵和跑路要跟得上,真正在战场上工作量非常大,几日几夜不休息都是常事,不锻炼哪里坚持得下来?” 陆浩勉强爬起来:“我算是知道父亲为什么一只手就能拎起我了。” 他心里叹气,陆三少的底子还是差了些,换做他原来的身体,这种程度的锻炼还是能坚持下来的。 陆浩休息了一会站起来,去找他的扳指了。他发现放锦盒的柜子旁边突然多出两个木箱,奇怪道:“这是什么?” “哦,钟家又给咱们镇北军捐了粮,分完之后还剩了一些肉干,士兵们说给咱们军医。” “我就不用了……等等,钟家?哪个钟家?” “皆丰城还有哪个钟家,他们家二小姐就是将军大人的夫人啊。” 陆浩石化了。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 晚上回去,陆浩问起此事,秦城说钟家已经和夫人断绝关系快二十年了,所以没人会要求陆浩拜见。 陆浩奇怪道:“不对啊,父亲驻守皆丰城十年,可他应该至少三十年前遇见的娘啊?” 秦城好笑道:“将军也不是生来就是将军的啊,将军出身北州,初到皆丰还是个小兵呢,当时认识的夫人,后来将军去打南蛮子了,然后建功封了将军,后来又受命镇守皆丰城,这才是少爷说的那十年。” 陆浩也大致猜出陆将军和原身母亲的故事了,应该是钟家不同意钟芸烟嫁给一个小兵,两人私奔了,钟家也和钟芸烟断了关系。 陆浩知道陆将军讨厌钟家,可那毕竟是这个身体的外祖父外祖母,他问:“我不去拜见真的好吗?” 秦城皱皱眉:“旁的我不知道,但将军驻守边关的那十年都没和钟家联系过。 阿山补充道:“夫人去世的时候,钟家都没有派人来。”言下之意是这种冷漠的亲戚不认也罢。 陆浩正思考换作是原本的陆三少会如何做。阿山以为他想见外祖父,给他出了个主意:“少爷你写个拜帖送过去吧,钟家要是不想见咱们,自然就不会回应。” 陆浩一想也是,只是,他身在军营,下个休沐日似乎遥遥无期? 总兵府。 李荆玉皱着眉头翻看着手中的情报:“吴州雪灾……” 吴州毗邻皆丰城所在的北州,都在大乹的最北端。 赵谋士安慰道:“大人放心,吴州的难民自然会往暖和的鼎州去,不会来北州的。盛安就在鼎州,那边自会有安排,轮不到咱们操心。” 李荆玉一想也是,何况他有二十万镇北军要养,援助难民一事也有心无力。 既然这样,他也就不挂心此事,继续翻看军报,他随口问:“陆三公子不是去了军医司,没惹什么麻烦吧?” 赵谋士道:“陆三公子医术倒还不错,只是似乎水土不服,冻得风寒了,躺了好几日了,我已经派人送药过去了。” 李荆玉:……废物公子哥! 正逢他要为镇北军开春的训练议事,穆克己撩开门帘钻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参将。 赵谋士斥责:“穆副将怎么都不通报一声便闯进来了。” 穆克己憨笑:“外面太冷了,俺们就先进来了,俺们村里人不懂规矩嘛。” 我信你个鬼!村里出生能起名叫克己? 赵谋士和李荆玉齐齐翻了个白眼。 过了一会,人到齐了。李荆玉把开春的训练安排下去,问几人有没有什么意见。 李荆玉也是赫赫有名的统帅,这种基础事务自然不会出问题,平日里不过是那几个老顽固吹毛求疵。 不过这次几个特会怼他的参将这次也没提意见,甚至众人还生硬地恭维了他几句。 陆三公子能让他们变化这么大?李荆玉大喜,想趁机融入他们。 李荆玉觉得聊聊子孙总是没有错的,他咳了一声:“众位有没有子侄想要从军的,我看咱们镇北军哪都好,就是少了几个青年才俊。” 一个参将摇摇头:“我家那小子不争气啊。” “我侄子倒是想从军,不过我看他那脑子,别说将军,小兵都悬乎。” “我儿子去打南邑人了,那臭小子,滚得越远越好。” 穆克己的孩子还在他夫人肚子里,但他不甘示弱:“我觉得少将军就很不错嘛。” 一直沉默不语的另一位江副将应和道:“是啊。”他是一直跟随着陆将军的旧部,也算是陆将军的朋友,陆浩去拜访过他,对陆将军的尊敬比穆克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个年纪大的参将也基本被陆浩拜访过,纷纷点头:“是啊,少将军多有礼貌啊,和我们这些老大粗就不一样。” “这两天少将军还去军医司帮忙了,多善良的孩子啊。” “旁人说少将军纨绔太偏颇了,男人嘛,风流一些又不是什么坏事。” 一个参将灵光一闪:“哎,我有个庶女长相出众,不如嫁给少将军做妾吧,这样我和陆将军不就是一家人了吗。” 众参将恍然大悟,纷纷夸这人是个天才。 穆克己:嘶,有点心动。 被忽略的李荆玉快乐地打击他们:“这怕是不行,少将军喜欢男人。”他甚至都顺嘴叫了少将军。 众参将集体呆住了,片刻,一个参将拍案道:“不行,万一有不怀好意之人带坏少将军怎么行!少将军的相好是谁?我们定要教训教训!” 然后就把自己的美貌庶女介绍给少将军,嘿嘿嘿,这可是能和将军大人成为一家人的好机会,不能这样放弃! 李荆玉已经打听到贺渊的身份了,道:“这位你们还真动不得。”江副将咳了一声:“总兵大人,不管如何,以那位的身份,我们还是不要多嘴。” 李荆玉一想也是,皇上顾忌燕王是齐家自个的事,外人现在随意说嘴无事,万一哪一天皇上念起燕王的好了呢,多嘴的人可要倒大霉了。 众参将&穆克己:你们倒是说啊!哪有说话留一半的! 76澜北 贺渊推门而入,屋内无人,显得有些冷清。这些日子他基本都住在祈福村,没怎么回来。 贺渊的目光落在书桌上,想起往日他回来,阿浩有时会在书桌后看着话本等他,即使是现在,也仿佛下一刻那声熟悉的“洊至”就会响起。 搬山知道他睹物思人,已经把屋里阿浩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可有些东西,不在形,早已刻进心里。 贺渊自个把自个逗笑了,听起来像阿浩英年早逝了一样。 他是回来收拾东西的。西北今年冬天太冷,闹了雪灾,许多灾民向盛安城所在的鼎州迁移而来。 贺渊准备去灾民必经的澜北城帮忙,明日就出发。太医院也派了人,洪华歌他们已经过去了。 澜北城离盛安不算太远,五六天也就到了,不需要带多少东西。贺渊环顾一圈,不知道自己除了衣物还能带些什么。 他想了想,把自己的医书找了出来,准备先抄几个方子提前预备着。书上零零散散写着笔记,贺渊看了两眼,奇怪这是他的字迹,为何他对内容没有印象。 啊,是阿浩写的。 其实阿浩离开的这些日子他也过得尚可,他并不是没有阿浩就活不下去。 但是,洊至还是无比庆幸,他和阿浩是同一个灵魂,一损俱损。 不然如果有一天,阿浩出了什么意外,留下他独自一人…… 他大概也会变成陆将军那样偏激的人吧。 贺渊最后把自己的宝贝箱子打开,箱子里面全是陆浩画的画,大多画得是他。贺渊取出最上面的那张他特意求阿浩画的鹤鹿图,打算一起带过去。 虽然陆浩去往边关之后,贺渊也隐隐理解了陆将军,但他晚上练武的时候,还是咬牙切齿地对稻草人拳打脚踢,一个劲念叨道:“陆将军看拳!” 搬山:……少爷你还是别做白日梦了。 澜北城因旁经的澜水而名。 贺渊进城的时候,远远看见城门口的灾民在澜水中打水洗漱。 贺渊开始头疼了:“这是上游,随时可能有瘟疫,你们在搞什么!太医院的人呢!” 旁边的澜北知府忙道:“回世子,钱太医是说不要让灾民靠近水源,只是士兵们还在赶来的路上。” “还不快去催!” 知府和他的跟班们屁颠屁颠地去了。 贺渊叹口气,觉得自己以燕王世子的身份来此是个正确的决定。 贺渊先进城拜访了钱太医,钱太医是贺院使师父的儿子,自小就认识贺渊。 钱太医见到他先叹了口气:“贺……世子赶紧去做好防护。” 贺渊一惊:“怎么了?瘟疫还是爆发了?” “尚不确定。泾曲那边的知府拒绝开放粮仓,沿路饿死了好一批人,剩下人有了发热出血的症状。” “草菅人命!”贺渊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又不是不给他补偿!” 钱太医皱眉道:“现在倒是有人管了,只是那边对待病人太粗暴了。” 贺渊明白,最省事的方法就是哪个村子里有人得了瘟疫直接封村,活着出来的人就无事。 简单有效。 钱太医见他有些难过,安抚他:“事情已经发生了,澜北城外的灾民说不定就有泾曲方向来的,我们需要保护好澜北城的百姓。” 贺渊点点头:“我带了不少常用的草药和应急的粮食,知府说澜北城本就备着一批草药,再加上太医院的,应该足够了。” “太好了。”钱太医松了一口气,“泾曲那边的太医说看症状疑似尸瘟。不幸中的万幸,尸瘟太医院是有记载的方子的。”他问,“院使……燕王不过来吗?” 贺渊摇摇头:“爹他现在轻易不能离开盛安。” 钱太医叹了口气:“也是。”贺院使一个先帝遗子不安分守己还到处乱跑,岂不是扎了当今的眼? 贺渊去换了一身衣服。他把鹤扳指卸下来,装在锦囊里贴身带着。 他穿戴好面罩手套帽子,骑着马往城外赶,路上碰上同样捂得严实的洪华歌和曾修言。两人眼神挺好,远远就认出了马上的贺渊,跑过来跟他打招呼。 洪华歌带着面罩,闷声闷气道:“洊至,多亏了你,要不然那澜北知府根本不听我们的,非要信那些不知打哪来的大夫,我看那些人不是隐士高人,是骗子。” 贺渊下了马:“百年呢?” “他爹说危险,死活不让他来。” 情理之中,贺渊倒也不意外:“我去看看知府把灾民安置好了没。” 洪华歌和曾修言点点头,两个人绕着贺渊转了一圈。 贺渊:? 曾修言夸他:“这次倒是很细致。” 贺渊自小行医,不免少了些畏惧,遇见病人经常面罩手套一带就先莽上去了,曾修言说了许多次贺渊也总是忘记。但这次他倒是白色外罩穿得齐整,也戴了头巾。 贺渊道:“人老了,惜命。” 他死了就死了,总不能连累阿浩。 呸呸呸,他才不会死! 洪华歌用胳膊肘捅他:“你还芳华正茂呢世子爷。” 贺渊不理会他,只是想,自己也许是真的老了。他以前也会满脑子建功立业,满脑子纵横天下,可遇到阿浩之后,他就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平静地度过后半生。 也不知道阿浩愿不愿意?阿浩似乎更喜欢边关的样子,确实,听起来就很帅。 贺渊肉眼可见地蔫了下来。 曾修言猛瞪洪华歌。 洪华歌:?我说什么了? 澜水河畔已经有士兵驻守,不让灾民靠近,用水会烧开了再分发。 粮食暂时不缺,但知府怕灾民们闹事,特意给灾民找了活计,让他们帮忙搭建临时营地换取粮食。 贺渊怕自己这身大夫的行头引得灾民心慌,远远看了一眼,绕路到了远处一个单独的大帐篷里。 路上碰上澜北知府,知府又殷勤地凑过来。 单独帐篷是专为生病的灾民建立的。贺渊在门口了一眼,见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人,估计是不管病情轻重,统统塞在帐篷里面。 贺渊看了知府一眼,知府哭丧着脸解释:“世子,我本来是想只把那些疑似瘟疫的人带过来的,可灾民一听可能有瘟疫,把生病的人都赶出来了。” “你就不应该提瘟疫这两个字。” “可是大仙说……” 贺渊挥挥手示意他闭嘴,往帐篷里走。知府虽然也穿了防护的布衣,可他还是不敢进来,只嘴上道:“世子您还是别进去了,多危险啊。” 贺渊不理他。 帐篷里面有点挤,白衣的大夫步履如风地来来回回。 贺渊看见一个瘦小的夫人抱着一个同样瘦小的婴儿坐在角落,那妇人看起来面色健康,许是孩子病了一起被赶进来了。 贺渊赶紧过去帮忙。他穿得严实,忙得焦头烂额的众大夫本来也不认识他,他完美地混了进去。 因为灾民太紧张了,不少只是小病的人也被赶进来了。灾民大部分是饿出的问题,还有吃了奇怪东西腹痛的,真正重病的人倒没几个,而且被几个大夫特别关注,生怕真是瘟疫。 贺渊把病得不重的几个人带到一旁坐好,心道这样互相传染着不行,得让知府多准备几个帐篷。 一个似乎是来帮忙的妇人快步走过来问他:“那边的小孩子吐了,我脱不开身,你能帮忙去看看吗?”贺渊应下,抬起头,对上那妇人的眼睛。 两人具是一愣。 “墨湘姐?” “少爷?” 贺渊没想到近十年不见,张墨湘还能认出带着面罩的自己。 张墨湘担忧道:“这里不安全,少爷你……”她最后还是说,“少爷快去看看那个孩子吧。” 经过一开始的鸡飞狗跳,大部分病人都被妥善安置好了,众大夫的负担也没有那么重了。 一直到晚上,值夜的大夫来了,贺渊走出帐篷,把外衫脱了,外衫需要集中焚化。 他正舀了水缸里的冷水洗手,一个泉水般干净地声音在背后响起:“怎么没有人接少爷回去?” 正是张墨湘。 她也把白衫脱了,露出张沉静和煦的脸。十年不见,岁月在她脸上留了痕迹,那如水的眼睛却没变。 “搬山在那边等我。”贺渊笑道,“墨湘姐你已经不必唤我少爷了。” 张墨湘盈盈一礼:“啊,见过世子。” 贺渊无奈地让她别多礼:“墨湘姐怎么在这里?” 张墨湘笑道:“我以前跟着夫人学了些医术,太医院在城里找人帮忙,我也无事,便过来了。” 近十年未见,两人聊起近况。 搬山看见贺渊和一个眼熟的姐姐并肩走来。 搬山愣了一下,见贺渊看着那姑娘笑得温和,不禁警惕起来,能让自家少爷露出这种笑容的人真的不多。 他听见张墨湘邀请贺渊去家里坐一坐,贺渊应下了。 墨湘姐?原来是张墨湘。 少爷当小时候喜欢黏着张墨湘搬山是知道的,只是那时少爷才多大,现在可不一样了,孤男寡女的,陆少爷那边…… 贺渊看他发呆,敲他的头:“驾车去。” 搬山:“可是……” “嗯?” “可是陆少爷来信了。” 贺渊怔了一下,转头对张墨湘道:“抱歉,墨湘姐,我改日再去你家,我送你回去。” 张墨湘笑道:“我听说过陆公子,是世子喜欢的人?” 贺渊连眼底都漫上笑意:“是啊。” 张墨湘也笑起来。 她见过那时两小无猜的贺渊和安恬晴,知道安恬晴嫁给典志远必定对贺渊打击很深。所以当她听闻少爷喜欢一个男人的时候,她反而替贺渊高兴,希望这个人是少爷缘定一生的那个人。 她久不见贺渊,只觉得以前那个孤僻的孩子变了,他过去身上总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如今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样笑容干净的贺渊,毫无疑问是被人爱着的。 看来少爷喜欢的那个人也很喜欢他,多好啊。 搬山听贺渊提起陆浩,放下心来。明显在少爷心里陆少爷最重要嘛,而且少爷在张墨湘面前也没有在陆少爷面前话那么多。 说起来张墨湘当初离开贺府就是因为要嫁人,现在孩子估计都有好几个了。 贺渊在搬山旁边坐下,搬山诧异:“少爷你坐到车里啊?” 贺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总不能和墨湘姐共待一车,对她的名声不好。” 搬山这下更放心了,快乐地驾着马。 旁边贺渊想到马上能看到阿浩的信了,期待地乱晃。 搬山:“少爷别晃了,在马车上多危险啊。” 贺渊果真听话,然后搬山听贺渊念叨了一路阿浩来信怎么不早点告诉他。 把沉默寡言的少爷还回来! 李临送来了陆浩的信,还说贺院使让他留下帮贺渊。 贺渊压根没听进去他说了什么,只是把目光落在信上,仔细看完。 他又难过又高兴。 难过的是陆浩的信很短,似乎没什么话想对他说一样,高兴的是陆浩总归在信尾说了句“我爱你”,就算是对两人分别时贺渊那句“我爱你”的回应。 罢了,总归他平安就好。 贺渊小心地把信折好,搬山要替他收起来,贺渊拒绝了。 阿浩的信不能让搬山看见,因为搬山肯定能发现阿浩的笔迹几乎和他一模一样,这让他怎么解释。 贺渊饭也不吃了,拿出纸笔写回信。 “阿浩: 皆丰城似乎是个好地方,你若有什么问题记得告诉我,我肯定会帮你的。 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吴州的雪灾,我现在澜北城和华歌、修言一起照顾灾民,希望不要发生瘟疫。 百年的婚礼你没有去真是可惜了,新娘子是个娇小的姑娘,很可爱。景泰终于出发了,不知道他能不能好好做官,我对他没什么信心。 爹娘和姐姐都安好,我觉得姐姐肚子里应该是个小子,很调皮。我给咱俩的外甥想了个名字叫胡不归,感觉姐姐好像不会喜欢。 二哥说陆将军在为西征做准备,不过你肯定知道的比我要详细。 我还在澜北城碰到了墨湘姐,她过得不错。” 贺渊停下笔,除了旁人,他竟不知道写什么了。他除了思念阿浩,还剩多少值得写的事呢? 他不敢多写自己的心情,甚至不敢写我很想你,他怕阿浩忧心。 鹤扳指放在内侧的衣袋里,紧贴着心脏。 贺渊写下最后一句:“我爱你,安好勿念。” 啧,这不是跟阿浩一样了吗? 十日后,泾曲确认暴发了瘟疫,情况愈演愈烈。 贺渊想去泾曲那边帮忙,向洪华歌和曾修言道别。洪曾两人知道贺渊的性子,洪华歌却还是忍不住道:“太危险了。” 贺渊已经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出发,他道:“你们俩又不能擅离职守,就我一个闲人,我不去谁去?” 曾修言便再未劝他,叮嘱道:“你别大意了,阿浩还在等着你呢。” 贺渊笑道:“自然。” 77钟家 陆浩的风寒好得差不多了,他便试着给钟府送了拜帖。出乎他意料,钟府很快同意了。 秦城坚定地认为钟家有阴谋,阿山也被带偏了:“少爷,不会是钟家收拾不了将军,要拿少爷你出气吧。” 陆浩摆摆手:“怎么说他们也是我的亲人,不至于要我的命。” 陆浩怕自己失礼,先去打听了钟家的情况,才知道自己的外祖父两年前已经去世了。 钟家只是在皆丰城有些权势的小家族,外祖父去世之后,便只剩下外祖母、他的舅父、二舅父和姨母。至于外祖父以前的妾生子都已经分了家,并不在钟府居住。 陆浩挑了件庄重的衣服,把自己收拾妥当,如约去了钟府。 钟家的总管候在门口:“陆少爷,老夫人在里面等您呢。” 陆浩莫名有些紧张,他点点头,跟着老仆走了进去,秦城在他身后警惕地打量四周。 钟府明明位于边关,布置的却玲珑精细,和普遍粗犷的皆丰风格截然相反,看起来就是书香人家。 进入正厅,上首坐着一个看起来很和蔼的老人,老人的左手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人,右边则是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衣衫连个褶子都没有。 陆浩行了大礼,搬山和秦城跟着行礼。 中年男子把陆浩扶起来,叹了一声:“起来吧。” 陆浩试探性道:“舅父?” 钟昇迟疑片刻,旁边的妇人,也就是钟芸烟的亲姐姐钟芸笙走过来站在陆浩旁边,斥责钟晟:“别守着爹的那一套了。” 她摸摸陆浩的头,温柔道:“我的好外甥,我是你姨母,这些年是我们的错,从没有联系过你。” 陆浩摇摇头:“是我没有来拜访。” 钟芸笙叹道:“好孩子。”她拉着陆浩的手走到老人身旁,老妇人打量了陆浩几眼,眼中含了泪:“你的眼睛太像你母亲了。” 陆浩顿时明白了钟家也并非不喜钟芸烟,心里叹气:“外祖母快别哭了,孙儿这不是回来了吗。” 钟晟叹了口气。钟芸笙凶他:“反正我外甥是要回来的,大哥你不同意也不行。”钟晟无奈:“我没说不同意。” 钟老夫人年纪大了,便由钟晟向陆浩讲起了往事。当年陆将军和钟芸烟不知如何认识的,总之陆将军上门提亲时钟老太爷勃然大怒。 钟老太爷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根本不能接受最宠爱的小女儿嫁给一个目不识丁的小兵。 陆将军是什么暴脾气,当时就和钟老太爷吵起来了。 等钟老太爷关了钟芸烟的禁闭,要把她远嫁时,陆将军服了软,跪下求他,可钟老太爷还是不同意。 钟芸烟以死相逼,钟老太爷说你要和他在一起了钟家就当没你这个人。 后来钟芸烟和陆将军私奔了,钟老太爷说到做到,这么多年来从未打听过钟芸烟的下落。 即使后来陆将军镇守皆丰城,钟芸烟有一段时间也回了皆丰城,但钟老太爷依旧对她不闻不问,陆将军那个死要面子的人也没上门过,陆元和陆明甚至压根就不知道这个钟家是母亲的家。 而钟芸烟当年离家而走,钟老太爷被她气得大病一场,留了病根。钟芸烟也无颜再见父亲。 直到钟芸烟病情加重,陆将军赶回盛安前送了信给钟老太爷,可老太爷依旧不闻不问。 自那年年轻气盛离开钟家,至死,钟芸烟都未再见过钟家人。 钟老太爷气陆将军终究有负承诺,没有照顾好钟芸烟。 陆将军恨钟老太爷至钟芸烟去世都没让钟芸烟再见一他面。 甚至两年前钟老太爷去世的时候,依旧要求子女不许见陆家人。但听说陆浩来到盛安之后,钟家坐不住了。钟晟本来说小妹的孩子定觉得钟家冷漠无情,钟老夫人也愧对陆浩,不敢打扰。 他们都没想到陆浩会主动送上拜帖,钟老夫人再也忍不住要见见陆浩了。 往事说完,钟老夫人和钟芸笙听得直抹眼泪,陆浩虽然不是真正的陆三少,可他心里也不好受。 他想起陆元说过,母亲去世前,父亲做事什么也不会想,脾气还一点就着,完全不听旁人说话,只有母亲三言两语就能劝住他。 母亲去世后,父亲做事周全了不少,只是愈发固执阴沉。 那时陆元是想劝陆三少别再惹父亲生气了,可当时的陆三少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脾气都很差吗?有区别吗? 钟晟问:“浩哥,你这次来拜访陆将军应当不知道吧?” 陆浩摇摇头:“父亲什么都没告诉我,我还是听旁人说起才知道舅父你们在皆丰城。” 钟老夫人叹了口气:“当时我该劝住老爷的,就算耀祖一直是个小兵,只要他对烟儿好,钟家又不是养不起两个人。” 钟芸笙安慰她:“娘,没事,你看浩哥都回来了。” 陆浩道:“是啊,外祖母,孙儿回来了。”他想起自己还有个二舅父,问道:“二舅父是出门了吗?” 钟芸笙抚额:“他啊,一心想得道成仙,今天说有个什么星宿怎么怎么变是修炼的好时机,等一会带你去见他。” 陆浩:? 午时,钟老夫人让陆浩留下来用午膳,他见到了自己的龙凤胎表妹和表弟,他的表哥外出做官,表姐已经嫁人,钟家的这一代只剩下两个小不点。 那双龙凤胎不过五六岁,怯生生看着陆浩,陆浩冲他们笑了笑,两人才大着胆子凑过来。 一同用膳的舅母和姨夫看起来也是温文尔雅的人,难怪钟老太爷不喜欢陆将军,陆将军确实和钟家格格不入。 用完膳,钟老夫人听说陆浩现在住在欧阳家,提议让陆浩住在钟家。陆浩迟疑道:“可以吗?” 钟芸笙道:“自然,他欧阳家算是你什么亲戚啊,还是我们跟你亲。” 陆浩觉得这件事只要不让父亲知道,倒也再合适不过了,便应下了。 钟老夫人没怎么用膳,一直在看陆浩,她感叹:“我的孙孙真是一表人才,我听旁人说你爱捣乱,不过是你那时候小不懂事,你看现在长大了就好了。” 陆浩陡然一惊,钟老夫人打探了自己的情况?那他喜欢洊至这件事钟老夫人知道吗? 不过钟老夫人没提,他也不敢问。 等老夫人回去歇息了,钟芸笙道:“阿浩,旁人说你风流什么的你也别在意,我看你很好啊,他们肯定夸大其词了。” 钟晟道:“男人有些风流也不为……” 钟芸笙咳了一声,钟晟闭嘴了。 钟芸笙转过头,温和地对陆浩说:“阿浩,有传闻说你喜欢男人,可是真的?” 陆浩不打算委屈贺渊:“是。” 钟芸笙也不多言,只是说:“这件事我没告诉娘,娘最是守礼,估计接受不了,你小心别说漏嘴了。” 陆浩松了一口气,把老夫人气出个好歹就不好了。 钟晟低声道:“阿浩,我觉得吧,喜欢男人这事不太……” 钟芸笙打断他:“闭嘴!” 钟晟立马不说了。 钟家的侍从和秦城忙着去搬陆浩的行李,陆浩和钟云笙去拜见他的二舅钟晏。 陆浩想象中的钟晏应当是一身道袍,仙气飘飘地盘坐在蒲团上,旁边可能还放着一个巨大的炼丹炉。 他倒是猜得八九不离十,只不过除了这些,钟晏身上还挂着两个小崽子,正是那对龙凤胎,在揪着钟晏的白胡子叫“爹爹”。 这下还有个鬼的仙气。 钟芸笙低声对陆浩道:“你二舅母生产时出了意外,去世了,你一会就别提了。” 钟晏听到动静声,睁开眼。他目光落在陆浩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有些深意。钟晏掐指一算:“你是我外甥陆浩吧。” 钟芸笙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拽起来:“废话,我昨天就告诉你了!”她一脸凶悍,吓得龙凤胎迈着小短腿往外跑。 陆浩怕龙凤胎没人看着出意外,给了阿山使了一个眼色,阿山过去看了。 钟晏挣扎过程中把他粘上去的白胡子都抖掉了:“笙儿你要尊敬兄长!” “我才不会尊敬笨蛋嘞!” “你就不能在外甥面前有个长辈的样子!你都多大了!” “你以为你就有吗!” “你别闹,我有正事。”钟晏仔细把自己的胡子粘好,虽然他一头黑发,和白胡须很不搭。 钟晏转向陆浩,神神叨叨地说:“有一件事困扰你许久了吧。” 陆浩怔了一下,想到他莫名变成了陆三少一事。只是,这便宜二舅看起来像是个神棍啊。 他不抱希望地道:“是啊,二舅看出来了?” 钟晏把钟芸笙往外推:“我要和我的好外甥单独谈谈。” 钟芸笙力气没有钟晏大,被推了出去,她一脸不放心地频频回头,但她转念一想,这样能让陆浩和钟晏交流感情,便道:“那我去照顾小风小扬。” 钟晏嘭的把门关上,然后拉着陆浩坐下,看了陆浩许久,严肃道:“你不是我那小妹真正的儿子吧。” 陆浩一惊,这么久他都没遇到能认出他真正身份的人,他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如今这个便宜二舅竟不是一般人? 他迟疑片刻,没有承认,只是含糊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感觉,你的气息按理能和钟家交融,然而却没有,可从镇北军近来的反应来看,你确实是陆家三少爷,我从未遇到有血缘关系却气息不能交融的情况,你必和真正的陆浩有区别。我想,是里面换人了吧。” 陆浩不敢置信:“世上果真有神仙?”不然怎么解释钟晏的感觉。 可惜钟晏摇摇头:“没有,至少我没遇到过,哦,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奇怪现象。” 陆浩无语了:“可您的感觉?” “天生的,我修道这么多年,也没修出什么神仙法术。” 陆浩忍不住道:“既然有我这种情况,世上是不是还有别的奇异之事啊?” 钟晏点点头:“我翻过很多典籍,里面确实有一些很难解释的事情,我相信有些是谣传,有些是真的。” 陆浩期待地问:“那您有办法让我变回去吗?” “我是没有啦。” 陆浩不死心:“那您认识什么高人吗?” 钟晏耸肩:“附近的道观我都寻访过,那些人还不如我呢,我好歹还感觉异于常人。” 陆浩原地怔了一会,觉得这样也好。不然如果他回到洊至的身体里了,洊至的身体里是同时有两个灵魂还是一个把一个吞了呢? 再说洊至现在是他的爱人,还是在陆三少的身体里比较方便。 钟晏好奇问:“那你原来是谁啊?” 现在洊至还活蹦乱跳呢,陆浩也没提自己变成了两个,只是摇摇头。 钟晏又问:“你怎么变的?我能变吗?” 陆浩迟疑道:“您还是别试了。”毕竟他是中毒之后才改变的。 钟晏若有所思。 陆浩回过神,倒是开始忧虑:“虽然这么要求很过分,但是此事希望您不要说出去。” 钟晏道:“我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啊!”他一向心大,也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可怕的,还摸了摸陆浩的头,“不管怎么说,你是个好孩子,愿意以他的身份来看我们家。” 钟晏顿了一下,收回手,喃喃自语:“你壳子里的不会比我年龄大吧。” 陆浩笑道:“这倒没有,我和陆三少年岁差得不多。对了,我占了他的身体,不知道他有没有安心,您能替他、额、做个法什么的吗?” 钟晏沉默了半天:“我、我试试。” 陆浩:……算了,不勉强你了。 钟晏咳了一声,转移话题:“在旁人面前,你就照常叫我二舅父就是,这件事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钟晏是个好人,或者说是个少根筋的人。 陆浩放松下来,感叹道:“没想到这个秘密还有被人知道的一天,感觉挺奇妙的。” 钟晏实在压抑不住好奇心:“变成别人是什么感觉啊?” “唔,我挺感激我能变成陆三少的,这样才能遇到那些对我很重要的人。只是对旁人来说,比如说您,我抢了你外甥的身体,会觉得讨厌吧。” 若不是洊至的存在,他怎么说也会试着变回去。 钟晏摇摇头:“旁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的话,如今见到的是你。” 陆浩叹气,至少陆家人会讨厌的吧。 钟晏劝慰道:“你看,古往今来,这种事发生的次数都很少吧。” 陆浩不太确定地道:“是的吧?” “所以,你遇到了一个奇迹。” 奇迹吗? 真是简单天真的想法啊。 陆浩下意识地抚上鹿扳指,那个笑起来很温柔的青年浮现在他眼前,陆浩微微勾起嘴角。 他没法否认,这的确是个奇迹。 钟芸笙很纳闷为何只说了一会话陆浩和钟晏就关系好到勾肩搭背了。 她本来觉得钟晟不可靠,想让陆浩住在她旁边的院子,谁知钟晏道:“让浩哥住在我这吧,空房很多。” 钟芸笙一脸困惑,犹豫道:“那也行吧。” 为啥废柴道士和风流少爷能说到一起啊? 陆浩本就没拿什么东西,阿山很快把陆浩的房间收拾好了。 陆浩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新房间,虽然没有在欧阳家别居那样自己拥有一整个院子,但温馨了许多。 钟晏也不修炼了,指挥阿山摆物件,说有什么风水讲究。 “哎,这副画刚好能挂到那边,这下气一通,一个基本的风水法阵就完成了。” 阿山道:“这画少爷应该是不挂的。” 钟晟看了一眼:“不就是个工笔人物画吗?署名陆浩,咦阿浩,这是你画的啊。” 那画只寥寥几笔,是个青年男子,笑得很温柔,眼睛很漂亮。 “是我画的。这副不好,你若要挂,我再找一张。” 陆浩之前风寒的时候无事可做,便画了几张贺渊,再加上之前偶尔思念贺渊时画的,也不少了。 阿山便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有十几张画卷,陆浩抽出其中一张,递给钟晟。 钟晟打开一瞧,这幅上了色,主色调是很平淡的青色,人物画得传神,仿佛冲着钟晟在笑。 钟晟看看这张,又看看刚才那张,确实是一个人。 他再望望那箱子,他有预感,这箱子里可能只有一类画,就是这个青衣男子的画像。 这些画每一笔带着暧昧,钟晟并不迟钝:“这是……你的什么人?” 陆浩笑:“我喜欢的人。” “你、你喜欢男人?” “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吗?” 两人对视一眼,陆浩才意识到大舅父和姨母可能没告诉二舅父,他摊开手:“那现在你知道了。” 青年的喜欢坦率直白。 钟晏恍惚想,也许,他也可以画一幅阿姀的画像挂在墙上,阿姀离开六年了,他也是时候面对了。 钟晏不免觉得陆浩和自己有些共通之处,他看陆浩俯身小心地把画收好,安抚道:“你也别太想他,反正你在皆丰也待不了多久。” 陆浩炸毛了:“我没有在想他!” 钟晏看了看那一箱画,无语了,为啥还突然别扭了。 他见刚才还从容稳重的自家“外甥”瞬间慌了神,忍不住道:“这又不是啥丢人的事。” 陆浩把画箱放好,低声道:“我没必要想他。” 他又不寂寞。他有军医司的事务,新认识了许多友人,他还肩负着照顾镇北军的任务。他也不需要依靠洊至,有什么事他自己就能做好。 他没道理多想洊至。 钟晏看着陆浩的侧脸,从袖口里掏出一小袋油纸包好的桂花糖,递给陆浩。 他家小风小扬哭的时候给把糖就好了,哄陆浩应该是一个道理吧。 陆浩:…… 陆浩不知问了阿山多少遍有没有来信,在阿山快要被烦死的时候,贺渊的回信终于到了。此时已经距陆浩到达皆丰城已经过去近两个月了。 贺渊的信不长,陆浩一字一字慢慢看过,眉头渐渐皱起。 澜北城吗? 他不意外洊至会去澜北城,只是心里的忧虑却怎么也散不去。 该死,他本应和洊至一起的。 还有墨湘姐……陆浩不知怎么有点烦闷,洊至和墨湘姐应当聊得很开心吧。 他把那信合上,小心收好,奇怪的烦躁感却挥之不去。 陆浩抬起头,墙上画中的青年笑得无辜,陆浩喃喃道:“你就非要告诉我不成?” 他心烦意乱,丝毫没有想起来自己以前也暗恋张墨湘。 陆浩索性出门转了一圈,刚巧碰到龙凤胎,陆浩忍不住捏他们的脸发泄。钟晏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下留情啊!” 陆浩站起身,把龙凤胎还给乳母。钟晏打量了他一眼:“你心情不好。” 这人与其说是有什么神异之处,不如说就是单纯的感觉灵敏吧,陆浩没否认:“是啊。” “你回来的时候拿了那燕王世子的信,不是还挺高兴的吗?” “……他有一个初恋,也不能说是初恋吧,就是情窦初开朦朦胧胧的那种感觉。” 钟晏忍不住插话:“他们死灰复燃了?” “这倒没有,应该就是说了几句话吧。” 钟晏有点无语:“好吧,反正你不爽了。” “嗯。” 年轻人真是麻烦,钟晏摇摇头:“这还不简单,你回信的时候撒娇让他别理初恋了不就行了。” 陆浩迟疑片刻,扭过脸:“做不到。” “死要面子活受罪啊你,那简单点说什么我想你了暗示一下总行吧。” “好吧。”陆浩立马回去写信了。 “洊至, 你在澜北城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大意。泾曲的瘟疫我有所听闻,我知道你想去,但你不许去泾曲那边,我会担心的。 我最近在军医司帮忙,不打仗的话军医的活其实也不多,我甚至还能抽空去帮士兵的亲人看诊。对了,我给自己起了个假名叫贺浩,开始感觉并不顺耳,听久了倒也不错。 春天到了,皆丰城没有那么冷了。突尼人和中原人姑且在互相适应,应该再不会打起来了。 对了,澜北城的钟家竟然是我母亲的家,都没有人告诉我,我去拜访了,他们对我很好,我现在就住在钟家。 当年母亲和父亲不顾钟家老太爷反对,私奔去了盛安,母亲却早早去世了。我想,父亲的心结也许在此处。 钟老太爷那时甚至都给母亲另外定亲了,我们的故事还真的跟父亲他们有一点相似。 二舅父是个道士,竟然看出了我的秘密,不过我没有告诉他我原本是谁。可惜他也没有解决这件事的办法。不过我觉得我不变回去也没关系,我还要陪你呢。 二舅父是个有意思的好人,答应替我保守秘密。具体的信里不好细说,以后告诉你。 父亲确实准备去西征了,我不太放心他的旧伤,你抽空拜托太医院的太医再去看看吧。 很想你。” 陆浩拿着信读了一遍,痛苦地捂住脸,到头来他只暗示、啊不明示了最后一句啊。 可要他怎么说啊,说你不许和墨湘姐说话吗? 烦死了,就这样吧。 78泾曲 初春时间,泾曲城外细雨绵绵,只是春寒尚未消散,显得这朦胧细雨有些无情。 风景总归还是宜人的,如果不是城墙上挂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的话。 贺渊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瘟疫时节城门关闭,百姓不得出入,不然那人头估计会惹得一群小孩子哇哇大哭。 知府同知在城门口迎候贺渊,贺渊指指那挂着的脑袋,问知府同知:“这是?” 知府同知苦笑:“是知府大人、嗯、前任知府大人。” 他啰啰嗦嗦地给贺渊讲了事情经过。简单来说就是前知府饿死了灾民闹出了疫病,气炸了的皇帝砍了泾曲知府的脑袋,挂在城门示众。 贺渊随口问:“泾曲知府不是小公主的舅爷吗?就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也应该留他一命啊。”然后让这个人渣生不如死! “哦,这个啊,本来行刑的官员也不想得罪公主,准备拖到皇上消气了。但是建威将军刚好来驻守,顺手咔嚓了。” ……将军!能不能给陆家留个后路啊啊啊啊! 贺渊头疼地揉揉太阳穴:“将军不是要西征?为何来了泾曲城?” 知府同知混迹官场已久,说得头头是道:“世子,西征本只是锦上添花的事情,并不急迫。要是只顾西征,鼎州这边因为疫病乱了才是两头不讨好哪,远不如先让将军快刀斩乱麻,阻止疫病扩散。” 贺渊点点头,正好,他还想着讨好将军好让阿浩早点回来呢。 只是他其实根本不知要从何下手。 两日后,泾曲城外一座破落的村庄。 泾曲附近疑似得疫病的灾民都被送到了这里。 穿得严严实实的士兵压送着三五个平民,把他们推推搡搡进一个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对面正好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几具蒙着白布的尸体抬了出来,新来的几个灾民见到此景,恐慌地大哭起来。 废弃村庄四处漏风的房子并不隔音,整个村里还有一口气的病人都听到了哭声,一起哭叫起来。 一个皮包骨头的病人不顾荆棘围栏上的尖刺,趁士兵不备翻了出来,栽在地上哭喊:“我没病!我没病!救救……” 他话没说完,一把长枪就准确地落在他的咽喉上,鲜血四射而出。 一个冰冷地声音响起:“一个病人都看不住吗?” 士兵们慌忙跪下,颤声道:“将军……” 陆将军没有理会他们,皱着眉环顾四周,病人越来越多,这个村落渐渐容不下了。太医院那些庸医,说好的三日有药方呢? 这时他的一队亲卫才跟上来,启安快哭了:“将军,您、您怎么进来了,这里太危险了!您快出去!” 陆将军不耐烦道:“我已经按你们所言,把自己包成一个傻子了,有什么不能进来的。” 这时,面前出现一个大夫打扮地家伙,平静道:“将军还是回去吧。” 那人捂得只露出一双眼睛,不过陆将军已经收到了他来到泾曲的消息,认出了他:“你怎么在这?” 启安在他背后小声道:“将军,还是叫一声世子吧。” 陆将军无视他,对贺渊道:“我奉命而来,世子管不着我。” 贺渊道:“将军能看守住周围就帮大忙了,至于这里,”他指指地上刚变成尸体的村民,“按规矩的确是要杀了他的,但搞得这么鲜血四溅的太危险了,将军不懂医术,还是不要进来了。” 贺渊对启安道:“把将军带出去,粼刺枪上的血烧干净了。” 陆将军不耐烦道:“你还真当你是我儿媳?” 贺渊:…… 后面的亲卫们假装自己是聋子。 贺渊决定不跟陆将军说话了,他对陆将军身后的亲卫道:“你们的任务不就是保护将军的安全,将军深入险地,你们还坐视不管吗?” 亲卫们觉得有道理,蠢蠢欲动起来,又不敢真的动手。 陆将军反驳道:“金贵的世子大人不也在这里吗?”贺渊道:“我是个大夫,大夫就是干这个的。” 陆将军啧了一声:“你们这些大夫不是说三日吗?” 贺渊烦躁地点点头:“已经有了可行的药方,只是治好的那些人也没地方去。”他的身份摆在这里,太守同意可以把那些治愈的人放出去,只是谁也不敢确保那些人不会复发,所以那些人不能回到他们原本的村庄,也不可能进入泾曲城,荒郊野外的,真要让他们出去也是送死。 可村落的病人如果越来越密集,好不容易治好的,也很大可能会再次感染。 陆将军嗤笑一声:“燕王世子都没有买粮的银子?” 贺渊沉默片刻,他确实没有。燕王府捐给灾民的粮食,许多都是拿别人送的奇珍摆件换的,那些已经是燕王府的极限了。 陆将军看他一眼:“我让士兵在远处的山上搭建军帐,既然世子说那些人治好了,就放到那里观察吧。” 他带了三千兵马,人手倒是够了。 贺渊愣了一下:“将军……” 超出军务的开支,大约要陆将军自己出钱吧。 陆将军高冷地转身走了。 本次的疫病倒底是有现成的方子,但毕竟是许久以前的记载,与现在的情况还是有些差异。大约半个月后,一个连眉毛都全白的老大夫对房间里的众人道:“新方子确认有效。” 众大夫齐齐松了一口气,又赶紧去忙碌了。 老大夫叫住贺渊,在场众人只有他知晓贺渊的身份,他道:“现在控制住疫病不过就是时间的问题了,世子还是回去吧。” 这半个月终究有几个大夫还染了病,有些救回来了,有两个运气不好,病逝了。在场的大夫都经验丰富,还有不幸中招的,万一燕王世子出事了,整个太医院都要倒霉。 贺渊累得瘦了一圈,他道:“既然没危险了,我更应该留下。” 老大夫叹口气,他也不是不明白这些年轻人的想法,他年轻的时候也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老大夫又劝了几句,贺渊都拒绝了,他只好道:“那世子回去休息两日吧,累坏身体就得不偿失了,我们还要出人手照顾你。” 自己的身体也确实到极限了,贺渊不再反驳,应下了。 陆将军接到消息的时候怔了一下:“果真?”启安急切道:“是啊将军,听说世子已经昏迷两天了,怎么办?” 陆将军冷哼一声:“和我有什么关系。” 一个时辰后,澜北城内,贺渊暂住的院子。 陆将军把门敲得咚咚响,李临伸出头来刚准备开骂,冷不丁看见陆将军,吓得结巴了:“将将将将军。” 他赶紧打开门,迟疑道:“可是少爷他……” 陆将军冷冷看他一眼,李临唰的让开路,想了想,又狗腿地跑过去给陆将军带路。 搬山候在贺渊房间门口,看见陆将军,露出见了鬼的表情。 陆将军无视他,推门进去了,搬山犹豫了半天,也没敢跟上,他只好问跟着陆将军后面的启安:“启总领,将军来做什么啊?” 万一将军是来揍少爷的,他好上去抱着陆将军的大腿拦住他啊。 启安低声道:“你不是说世子昏迷了吗?将军怕是担心世子染了疫病……” 搬山打断他,抓狂了:“我说得是昏睡!我们少爷是累的,没生病!等等,你说什么?担心?” 启安和搬山大眼瞪小眼半天。 启安:好家伙,这次真的会被将军杀掉的。 搬山:原来陆将军是那种傲娇型的……怎么可能啊! 贺渊这半个月经常几天几夜的熬着,睡觉也就是和衣在房间的一角躺一会。回府之后只硬撑着看完新送来的阿浩的信便睡着了。 他总是梦到陆浩。 说来也奇怪,他以为阿浩不在身边,他会做些旖旎暧昧的梦,可真离开阿浩,他的梦里只有那家伙清浅的笑颜。 阿浩的信讲了钟家的往事,睡梦中,当年的情形也反反复复地晃。晃着晃着,那张模糊不清的钟芸烟的脸就变成了阿浩,钟家老太爷不让阿浩和他在一起,要让阿浩定亲。 他拉着阿浩的手说:你要成亲?那我可去抢亲了。 阿浩笑道:那也行,不能只让我抢对不对。 他忍不住捏了捏阿浩的脸。 然后他自己也被人死死捏住了脸,贺渊被疼醒了,他刚准备大骂玛德搬山你挑衅老子,一个满是不耐的声音响起:“活着没?” 陆将军?贺渊摸摸发疼的脸,坐了起来。贺渊看见陆将军站在自己床头,觉得自己应该是在梦里。 不对,梦里没有这么疼。 贺渊有些紧张:“将军找我有事?” 这人不会是来揍他的吧,最近他练武是练武了,估计还是打不过陆将军…… 陆将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看起来没生病。” 贺渊茫然道:“啊?没有啊。” 贺渊听他低声骂了一句启安你死定了。陆将军正准备离开,余光扫见贺渊枕旁那封信的落款似乎是某个废物,他顺手把信捞起来看了一眼,果然是陆浩。 贺渊反应极快地抢了回来,把信重新压在枕头底下,目光不善地盯着他。 陆将军看了贺渊一眼,想到府中养的猎犬,平日只会对主人撒娇卖萌,护主的时候就特别凶,而且养不好的话还容易护食。 陆将军嘲讽了一句:“怎么?睡觉的时候还要抱着,你几岁了?” 贺渊:…… 他一个是怕陆将军给他撕了,另一个是阿浩信里提到了钟家,他怕陆将军发现了又冲阿浩发脾气。 再说他哪里抱着睡了,他只是放在枕头边上好吗? 贺渊被陆将军气清醒了,将军无缘无故来找他肯定有事:“您有什么吩咐吗?” “看看你活着没。” 贺渊迟疑道:“您是……担心我?” 陆将军鄙夷道:“我是怕你死在这陆浩以为是我干的。” 哦,那就是担心阿浩,贺渊心里想。但他也没敢说出来,只是小声指出陆将军的错误:“这个时期要是看望病人的话,还是带个面罩比较好。” 陆将军转身就走,贺渊忙下了床叫住他:“将军,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陆将军没回答,倒是停下了脚步。 “过些日子,我能去见阿浩吗?” 陆将军冷哼一声:“世子若是去,我也拦不住。” 贺渊站在他面前,认真道:“将军,您是不是也该把他交给我了。” 陆将军“呵”了一声:“我已经让步了,给了你三年不是吗?” 贺渊摇摇头:“三年之约是基于将军对阿浩的宠爱,不是将军的真心不是吗?” “宠爱?你眼神不好?” “将军,你是在害怕吗?” “哈?” “害怕当年的事会重现?” 当年陆将军和钟芸烟也没有被长辈认同,和现在的情况是不是有点相像? 陆将军自嘲一笑:“是啊,当年没人看好我和陆浩他母亲,事实证明我确实保护不了她。”他的眼神更冷了,“怎么,你觉得你可以?” 贺渊道:“不。”他只穿了青色的中衣,却站得笔直,总算有了那么半分能入陆将军眼的气势,“我只是想问,如果再选一次,将军会放手吗?” 陆将军沉默了,他真的不想和眼前这个傻小子有半分相似,可他也不想变成烟儿的父亲那样,他以前最讨厌钟家老爷了。 半晌陆将军道:“你过些日子会回盛安吧?” “啊?嗯,疫病控制住了就回去。” “我说不定会叫你过来,等着。” 贺渊诧异道,这是,有转机的意思? 他呆呆看着陆将军消失在门外,然后兴奋地拿起笔给陆浩写回信。 不对,事情还不确定,他不能告诉阿浩陆将军同意他们了,万一陆将军后悔呢? 还有,阿浩信中提起的这个钟家二舅父是谁啊,看起来和阿浩关系很好的样子,他不高兴! “阿浩 抱歉没有听你的话,我还是来了泾曲城,现在疫病已经有了好用的方子,不久就能结束了。 没想到陆将军也在泾曲城,他还是不喜欢我,不过他似乎在担心你。 你的二舅父看出了咱们的秘密,让我感觉有点不安,你小心一些,别和他太亲近。 我最近瘦了点,我会努力多吃点然后好好练武,争取能抗衡陆将军。 泾曲有一种点心特别好吃,下次带你一起吃。 我也很想你。 爱你” 贺渊深深叹口气。 他又写得很短,他当然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可要是说的多了,他就只想写,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他不想让阿浩担心他。 不过阿浩应该在期待他的回信吧,不知道阿浩见了他的信会笑吗? 明明他们是同一个人,阿浩笑起来就夺目恣意,总会引来周围小姑娘的目光,看着都让人心情变好。 不过阿浩竟然说想自己哎,阿浩是不是有点寂寞啊。贺渊考虑了一会,觉得他可以画一副阿浩的画像给阿浩送过去。 一个时辰之后,贺渊歪着脑袋看着自己的作品。 嗯,很丑。 贺渊垂头丧气地放下了笔,这种画不能送给阿浩,他需要再练一练。 他是没什么天赋,但他见过阿浩作画,大致方法还是知道的,总不至于练习很多次也没有进步吧。 他其实不喜欢画什么东西的,可他只是忍不住想离阿浩近一些。 还有,他饿了。 半个月后。 贺渊仗着自己世子的身份,厚着脸皮挤到老大夫旁边,看太医院收到的消息:各地都没有传来疫病继续扩散的消息,瘟疫基本止住了。 贺渊浑身轻松地去照顾病人。 晚上,他见李临拿着一封信候在城门口,贺渊有些不解,阿浩的回信应该没有这么快吧,而且往日都是搬山等他的。 不过贺渊还是有些期待,也许是驿站加速了:“谁的信?” “少爷,老爷让你回去,皇后、皇后薨了。” 79诱惑 陆浩在军营的训练不怎么顺利,陆三少的身体缺点平衡感,他总是磕磕碰碰的。 但陆浩还是尽力跟上训练,他需要把身体练好,多活几年,省得拖累洊至。 不知道洊至现在在做什么呢? “贺浩!小心!” 李悯在喊什么?陆浩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滑,从山坡上栽了下去。 好在陆浩练了一些日子的武,顺势卸了力。早春衣服尚厚,也没怎么伤到,只是青了几片。陆浩也没在意,倒是阿山接他的时候见陆浩一身土,咋咋呼呼了半天。 穆克己来拜访陆浩的时候,阿山正在给陆浩上药。 穆克己看了一眼,觉得有些意外,青年的背上交错着鞭痕,左肩还有很明显的刀伤。他原本以为陆浩这种少爷身上应该很光滑。 穆克己忍不住看向墙上的画像,那个似乎有些身份的陆浩的相好。 “少将军啊,你们玩得挺花啊……” 陆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穆副将,请收一收你脑袋里龌龊的东西。”他解释道,“你都想什么呢,鞭伤是父亲打的,刀伤是意外。” 穆克己很明显没听进去后面一句:“将军大人揍的?那肯定是少将军你的错。” 陆浩: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穆克己开始讲陆将军多么英明神武,陆浩的伤口疼,听不进去他说话。 阿山怎么上个药都笨手笨脚的,要是洊至给他上药,肯定就不疼了。 过了几日,阿山看见陆浩从军营走出来,他迎上去,想先看看少爷有没有受伤。 但他突然觉得自家少爷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陆浩一身简单地青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给人的感觉还算温和平淡,不似在盛安之时,不用开口,就让人觉得张扬跋扈。 阿山忍不住对陆浩道:“少爷这样看真像世子啊。” 陆浩微微一怔,问:“像吗?” 许是远离了盛安,他终于不用去模仿陆三少了,而是做回了他自己。 阿浩回忆了一下,惊讶地发现少爷和世子在许多方面都有相似的地方,连连点头:“很像。” 陆浩笑笑:“那也挺好的。” 陆浩刚准备回钟府,穆克己骑着马奔过来,把他拖去和陆将军的旧部一起喝酒。 自陆浩来到皆丰起,不时被那些参将拉过去喝酒,现在已经放弃抵抗了。 只是这些人怎么这么闲啊?镇北军没活干吗? 今日是在某个中年参将的府邸上饮酒。陆三少天生酒量不俗,陆浩甚至喝倒了一多半人,不过他也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参将热情地留陆浩住下,阿山便把陆浩扶到参将府邸的客房。 酒桌上,剩余的人高谈阔论起来,在场全是大男人,话题不免牵扯上姑娘。中年参将乐呵呵拍拍手,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从旁边的房间走出来,参将豪爽道:“我请客,让火枫楼的美人陪咱们喝一喝。” 穆克己为了不被自家娘子打死,摇头拒绝了一个靠过来的姑娘,他醉得自带重影的眼睛突然扫到有一群姑娘朝客房的方向走去,他吓了一跳:“那些人都喝趴下了,还来?” 中年参将笑道:“哎呀,喝醉怎么就不能有姑娘了?再说喝一点更助兴嘛。” 穆克己喝得大着舌头道:“少、少将军也在。” “你放心,我特意关照少将军了。” 旁边的江副将从酒坛子堆里抬起头,骂他:“你个猥琐小人还打着让你家庶女做妾的主意呢!” “副将这话说的,我也不可能让我家女儿主动勾搭少将军啊,多毁姑娘家清誉。” 穆克己和江副将齐齐松了一口气,又听参将道:“我让菱儿姑娘去陪少将军了,我知道少将军喜欢男人,但火枫楼没有小倌嘛。” 穆克己和江副将上去揍他。 两人把嗷嗷直叫的中年参将扔在地上,对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去打扰陆浩,少将军要是真有兴致,他们也不能上去拦他啊。 江副将犹豫片刻,还是下定决心,对穆克己道:“走,我们去看看。” 穆克己迟疑道:“要不算了,少将军想放松一下也是应该的。”江副将摇摇头:“少将军毕竟是燕王世子的人,还是慎重些。” 穆克己:好家伙,燕王世子?不愧是他们家少将军。 阿山尽职尽责的守在房门口,一个大汉把他拉走了:“参将请咱们喝酒。” 阿山抬眼看见一个搔首弄姿地女人推开了少爷的门,吓得魂都飞了。 我靠这些人要做什么! 我会被世子杀了的!不对,少爷可能会先杀了我! 他拼命挣扎,然而身后七尺大汉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瘦弱的阿山很快拖走了。 秦城!快救我!啊不救少爷啊! 菱儿关上房门,打量了一下床上睡得正熟的人。 青年眉目俊逸,脸庞还残留着几分少年稚气,看起来年岁不大。浑身的酒气放在那些士兵身上是糟蹋,但青年靠着他那张帅脸,硬是平添了洒脱不羁。 参将没告诉她这位公子哥的身份,菱儿也不在乎,反正银子都给过了。 而且这人看起来身材也挺好的,白睡她也不亏啊。 菱儿爬上了床,熟练地解开他的腰带,往下摸去。 青年轻哼一声,含糊地唤:“洊至?” 他这一声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模模糊糊轻轻巧巧,带着天真的醉意和几分委屈。似乎是单纯的回应,却偏偏尾音缠绵,露出了些勾人的小心思。 菱儿愣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多了,她手下微微使了些力道。 青年腰身微微一颤:“嗯~别~” 青年叫得露骨放纵,听得菱儿口干舌燥。 这种看似抗拒,实则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勾引菱儿很熟悉,她就是这么对恩客叫的。 菱儿挫败地停下来动作,原来这个公子哥是那边的啊。 银子都收了,菱儿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吧。 她贴上青年,想给他一个吻。 陆浩迷迷糊糊地感觉一只手在乱摸,他下意识以为那是洊至。 许久没被洊至碰,身体很快热了起来。 只是那人接近的时候,只有刺鼻的胭脂气味,并非他期待的草药香气。 陆浩猛得一惊,不是他。 菱儿的手腕突然被一把握住。青年睁开眼,眼里没有半分醉意:“不用了。” 他干净清澈的眼睛看得菱儿一慌,下意识从他身上爬下来。 青年没再看她,起身拉好衣服,稳稳走出了门。 陆浩正碰上匆匆赶来的穆江两人,两人围着他打转,见他安好,又一个跟他道歉。 陆浩头晕得厉害,不知道这两人唠唠叨叨说了什么。 他只是想,下次不喝这么多了。 这要是让洊至知道,那家伙可又要吃味了。 六月十五,陆浩难得的休沐日,穆克己说要带他去皆丰城游玩。陆浩其实没什么兴趣,只是他留在钟府也无事可做。 他最近看医书的时候总是在想洊至会开什么方子,看话本的时候总是想到洊至会不会喜欢,练武的时候总是在想洊至练得如何了,便是作画,也无非就是画洊至的画像。 与其这么放任自己陷进去,不如和穆克己去转转。 谁知穆克己是和他娘子石氏一起来的。他要去灵女庙里求神仙保佑母子平安,叫陆浩纯粹就是为了多个侍卫,省得庙里人多挤到了石氏。 穆克己还逼着陆浩叫石氏嫂子,陆浩心里算来算去,这辈分也不对啊。 穆克己和石氏很是经历了一番波折才终成眷属,感情非常好。 “哎呀娘子小心!” “夫君太大惊小怪了,没事的。” “我担心你嘛,你还是拉着我吧。” “光天化日的,太让人害羞了。” “你是我的娘子嘛。” “夫君你真好。” 陆浩:烦死了! 阿山:秀人者恒被秀之。 灵女庙倒是香火鼎盛,穆克己忙着照看石氏,压根就没有给陆浩介绍的意思。 陆浩便自行看了看门口的石碑,碑上讲了灵女娘娘原本是皆丰城的一个普通少女,年纪轻轻就死于战乱,她死前不忍百姓受苦而落泪,感动了天上的神仙,被点化成神,此后都在皆丰保护百姓。 因为是女性神袛,所以来灵女庙保佑母子平安的香客比较多。 陆浩见石氏和穆克己都进庙了,也跟了进去,一是人来人往的,石氏大着肚子确实需要人看护,二来,澜北城那边到底危险,他也想给洊至求个平安。 陆浩拜完灵女娘娘,转头看见钟晏从后殿出来。 两人都愣了一下。 钟晏再看到旁边的穆克己,脸上露出些尴尬。陆将军和钟家关系不好,镇北军的人自然也和钟家井水不犯河水。 穆克己知道陆浩住在钟家,心里对钟家略有改观,主动打招呼:“钟二老爷,真巧啊。” 钟晏忙回礼,他见石氏有身孕,厚着脸皮道:“我和住持相熟,天气也热了,嫂子不如在后面休息片刻,喝口茶水。” 陆浩扶额,你怎么也叫嫂子。 穆克己考虑到石氏的身体,便应下了。四人进入后殿,住持不知去哪了,钟晏给他们倒了茶水。 陆浩问钟晏:“二舅父,你在这……论法?” “没有,你大舅父让我跑腿。”钟晏笑笑,“说起来和你有关呢。” 陆浩不解,钟晏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解开绳结,把里面的东西在陆浩眼前晃了晃。 是一个只有半个拇指大小的玉坠,雕成了一只小小的淡青色的鹤,应该是为了戴着舒适,展开的翅膀都圆圆的,非常可爱。 玉坠已经用墨绿色的绳串起来了,在半空中来回晃悠,午时的阳光透过玉坠,玉鹤透出柔和的光。 穆克己赞叹道:“灵女泪,好东西呀。” 陆浩听穆克己解释才知道,这玉皆丰城特有的玉种,最大的特点就是玉质通透,传说是灵女娘娘落泪而成,产量极少,很是珍贵。 陆浩问:“给我的?” 钟晏摇头。 陆浩:…… “别不高兴嘛,是给燕王世子的。” 陆浩愣了一下:“给他?给他做甚?” “算是、额、没见面的见面礼吧,皇家是厉害,我们也不能让人家小瞧了去。”钟晏得意道,“灵女泪是皆丰特产,产量太少所以几乎没有外流,就算是燕王世子肯定也没有。这里的住持也特别擅长雕玉,不比那些名家差。想也知道陆将军肯定不喜欢世子,我们就替你做点什么嘛。” 陆浩深切地感受到了钟家的关爱,觉得受之有愧:“不用这么麻烦,再说也太贵重了。” 钟晏把玉坠放回锦囊,递给陆浩:“拿着吧,大哥和二姐他们没法疼小妹了,大约想把小妹的那一份补给你。” 陆三少应该收下的,于是陆浩收下了。 说来,除了那枚扳指,自己还真的没想过要给洊至送什么东西。 洊至会希望自己给他送些礼物吗? 陆浩谢过钟晏,有些奇怪地问:“住持怎么知道洊至喜欢鹤?” “我告诉他的,你那画上成天都是青衣和白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就只有那几种颜料呢。” 贺渊的回信如期而至。 他果真去了泾曲。陆浩忍不住在心里埋怨他,讨厌的家伙,不知道自己会有多担心他吗。 此念一出,陆浩惊觉自己变了,若是换在从前,最支持洊至去做他想做的事的应该是自己,为何如今自己却瞻前顾后的呢。 陆浩闭上眼,心绪却半点没有平复。 他初到皆丰城时,对洊至只是单纯的想念,他以为这份感情不会改变,可他离开洊至越久,原本干净透明的思念越就沾染上焦躁。 像是被虫害侵染的植物,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溃烂腐败,却半点也无法去除那令人发疯的躁动。 他闭上眼,幻想那清苦的药香味就在身侧。可他骗不了自己,那份焦虑不分日夜、如影随形。 “洊至, 你以前不是想知道你做什么我会生气吗?你这样不顾自己安危去什么泾曲城,我就有点生气了。 不过你要是照顾好自己,我就原谅你。 你不用担心我。镇北军的人都很好,皆丰城很平静,就是最近总有人在我旁边秀恩爱,有点不爽。 我学会射箭了,只是准头很差。皆丰城有一个很大的铁匠铺,全是兵器,你应该会喜欢的。对了,敬山居士的新话本很好看,你看了吗? 你怎么都瘦了,我会心疼的,是累的还是又睡不好了?我在你药箱的夹层里留了几张安神的方子,是我之前搜罗的偏方,我试过,多少有些用,实在睡不着就喝一些吧。 快到七夕了,皆丰城的男子会在七夕那日给姑娘们送自制的点心表明心意,我试着学学,以后做给你吃。 也马上到你的生辰了,不能在你身边,我很抱歉。 钟家送给你了一个礼物,收下吧,你会喜欢的。 陆浩” 陆浩想写今天是离开你的第一百八十四天,我真的很想你。 他没写。 他不写出来的话,还可以欺骗自己,他忍得住。即使写出来,也不过只能认识到自己的无能无力罢了,不过是让洊至更担心他罢了。 陆浩发了一会呆,把他这些日子画的最满意的一幅画找出来,他想把画和信一起寄给洊至,希望洊至收到以后会高兴。 那家伙那么单纯,应该不会在烦恼吧,要是那家伙也在难过,那希望这副画,能把他哄好吧。 80薨逝 洪华歌拜托钱太医把他从澜北城调回了盛安。他匆匆赶回太医院,坐立不安地等候。 宫里有宫女生了病,洪华歌忙抢着进宫,旁的太医奇怪:“你怎么这么积极?” 洪华歌笑笑:“我闲嘛。” 他给宫女开了药,然后站在罗惜矜的宫门口傻等。 皇后薨逝,惜衿心里定十分难过,洪华歌想在这里等一等,远远地看一眼她。 若是今天等不到,他可以明天再来等。 一个宫女突然叫他:“洪太医?” 洪华歌回头,认出那是罗惜矜的贴身侍女。侍女故意大声道:“洪太医怎么才来,娘娘身体不适,你快些。” 洪华歌懵圈地跟着她,半路才反应过来,莫非是惜矜要见他。 他跟着侍女进了殿门。罗惜矜一身白衣,未着粉黛,就这么愣愣地盯着地面,见他进来,眼中微微有了神采,随即又陷入无尽的哀痛。 罗惜矜自进宫起,一直躲着洪华歌,洪华歌顶多遥遥看她一眼。如今见她苍白消瘦,心中一痛,却也不敢多看,跪下行礼:“娘娘。” 他想问罗惜矜哪里不适,罗惜矜却突然落下泪来。她哭得绝望又无助,可洪华歌却连靠近都不敢。 洪华歌就这么站在原地,看她眼泪落尽,终于,她哑着嗓子开口:“洪太医,我该怎么办呢?” 她为了姐姐入宫,如今姐姐死了,她又该去往何处呢? 洪华歌想说你和我走好不好,我们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可他最终只是说:“娘娘务必要保全自己。”嗓音干哑得他都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罗惜矜擦了擦眼泪:“洪太医别担心,我说身子不适是骗你的,我只是刚才守灵跪久了有点头晕。” 洪华歌不敢看她哭得红肿的眼睛:“不只是身体,娘娘要保全自己,得站得够高。” 罗惜矜沉默了一下:“皇后吗?” “还要是一位受宠的、有嫡子的皇后。” 我保护不了你,所以你务必要足够高贵,不要让任何人把你欺负了去。 罗惜矜看了他许久,最后轻声道:“好。”她顿了片刻,又喃喃重复一遍:“好。” 等洪华歌出了宫门,坐在回大理寺的马车上,他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 虽然贺渊赶回了盛安,但实际上他也只是和一众皇亲一起守灵了几日,皇后的离世对他并无什么影响。 只是听说当今似乎甚是悲痛,许久没有上朝。 陆将军许诺的邀请也一直没有来,贺渊无所事事了大半个月,很是清闲。只是他失眠的毛病又犯了。 阿浩走的时间越长,他这老毛病就犯得越厉害。 他十几岁失眠最严重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他年岁再长些,就慢慢好多了,不过偶尔半夜会被惊醒。 如今他却因为思念一个人到失眠。 前些日子,他还能忍住,可思念这种东西似乎与别的事物不同,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让人痛苦。 有时想得狠了,他就看上半宿的扳指,看上半宿阿浩的画,看上半宿的阿浩的信,甚至痴迷上了画阿浩的画像。 他很难说清自己为什么思念阿浩。明明他和以前不同,有了很多友人,明明他和阿浩不是永别,很快就能相见,明明他知道远方的那个人也思念着自己。 可他就是想阿浩,他又能怎么办呢? 七夕节这天晚上,贺渊拒绝了赵朗竹他们喝酒的邀约,混在人流里,去护城河点花灯。 贺渊第一次在七夕来到盛安的护城河旁,他原以为这里会都是眷侣,没想到独身的游人也不少,许是来祈求爱慕之人与自己心意相通吧。 花灯卖得贵了些,可大家纷纷慷慨解囊。贺渊拒绝了搬山帮他排队的建议,排了许久的队,自己买了一个小小的花灯。 这花灯其实只是拿纸做成了莲花的形状,底部像船,上面刚刚好能插进一支蜡烛。 或许叫花灯船更合适一些。 摊主免费赠送信笺,都是已经写好了的,贺渊看过,无非是些“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之类的诗词。 贺渊便没要,自己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在护城河边,把花灯放在水里。 看着不太可靠的花灯没有沉下去。许是贺渊找的位置不对,水流得不快,贺渊盯着看了半天,那花灯才慢悠悠漂了一点。 也挺好,这样蜡烛就不容易灭了。据说蜡烛中途不灭,而是慢慢燃尽的话,所祈求的恋情就能实现。 不过他的恋情已经实现了,这蜡烛定是不会灭了。 贺渊又不急,他坐在地上,等那花灯漂远。 护城河上只有点点烛光,和头顶繁星闪烁的夜空相接,让人觉得头顶是星空,身下也是星空。 在这种有着美丽传说的日子,思念总是格外清晰一些。 贺渊忍不住再一次想,要是他和阿浩去了阳州,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么多了? 阿浩…… 他面无表情,浑身却散发着感伤,融进落寞孤寂的夜色里,引得不远处的一个粉裙小姑娘看来。 小姑娘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贺渊虽不是特别出众的长相,偏偏就温柔忧郁,像是话本中身世悲惨的公子,只等心上人来拯救。 她不禁怦然心动:“那是谁家公子啊?” 她的同伴便也聚在一起围观贺渊,一个高个姑娘摸着下巴道:“这种人一看就有相好,就你这种憨憨看不出来。” “啊?” 旁边的姑娘听见了,纷纷嘲笑她:“你向来不开窍自然不懂,有相好的人呢感觉就和单身汉不一样。” 粉裙少女更懵了:“啊?你们没骗我吧。”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道:“这公子浑身都是那种安定的感觉,估计和夫人感情很好吧。” “确实,充满了男人的责任感。” “一个人在角落,明显地在和别人保持距离。” “守身如玉、啊不洁身自好啊。” 粉裙姑娘不服:“可他一个人来的啊。” 高个姑娘猜测道:“会不会是他喜欢的人不喜欢他啊,但是他痴心不改?” “是这样吗?好惨哦。” 她们中最年长的一个妇人越看贺渊越眼熟:“这公子是不是有点像燕王世子?” 其他姑娘都没见过贺渊,一时安静下来。 高个姑娘轻声道:“燕王世子不是喜欢陆三少吗?”比起贺渊,姑娘们都比较熟悉到处去刷存在感的陆三少。 “世子怎么一个人来的,陆三少那个纨绔不会甩了世子吧?” “哇,那世子也太可怜了,好想去安慰他。” “感觉他都要哭了。” 姑娘们觉得她们知道了真相。 第二天,贺渊就听搬山说盛安传言他被陆浩甩了。 贺渊:? 阿浩的信到的稍晚了一些,贺渊看过之后,却开始难过。 阿浩说得太平淡了太冷静了,可自己都这么想他,阿浩怎么可能不想自己啊。 他家阿浩怎么就这么别扭呢?阿浩那么别扭地独自难过,自己又怎么会不替他难过呢。 贺渊低落下来,可能还是自己不够可靠吧,阿浩也许觉得就算说了想念,也无济于事。 贺渊把那枚鹤形玉坠戴上,又细细看过阿浩送来的画像,失落地发现阿浩画得比他画得强太多了。 他抚摸着那副画,突然想到,也许只是他太依赖阿浩,阿浩也许没有这么想念他。 不,他应该相信阿浩的心意的。 贺渊辗转反侧了半晚,早上起得晚了些,刚准备赶去城北,赵朗竹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哭哭啼啼地推门进来。 贺渊帮赵朗竹把那个大包裹卸下来:“这是什么?” “我的被子,我被玉儿赶出来了嘤。” “……你犯啥错了?” “我不知道嘤,求收留嘤。” “别嘤了,滚进来。” 来就来为啥要带被子,燕王府是没有被子吗??? 贺渊和赵朗竹相对而坐,都很痛苦。 赵朗竹:玉儿到底为什么生气啊? 贺渊:到底怎么让阿浩好受点啊? 赵朗竹听说贺渊也在发愁陆浩的事,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激动:“洊至,我帮你!”贺渊冷漠道:“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已经想通了。” “想通啥?” “不管怎么样,肯定都是我的错。” “你的骨气呢!” 贺渊只是看了他一眼:“以玉儿的性子能气到把你赶出来,你估计是犯什么原则性错误了。” 赵朗竹又快哭了:“玉儿是不是讨厌我了。” “如果她讨厌你,直接回陆府一哭诉,陆将军就会来捅死你,我这可不是比喻。” 赵朗竹打了个寒战:“那我该怎么做啊?” “玉儿生气前,你在做什么?” “没干什么啊,去我一个朋友家玩了。”赵朗竹也说不上什么,他回家之后玉儿就突然让他滚,他第一次见玉儿发这么大的脾气。 贺渊建议他逆推:“玉儿这么生气,无非就是你沾花惹草了或者不重视她了,你自己想。” 可阿浩到底在想什么呢?他没有沾花惹草,也没有不重视阿浩啊。 赵朗竹倒吸一口冷气:“我想起来了,我那朋友喝多了说要把他表妹送给我做小妾。” “你答应了?”贺渊转过头,准备找他的剑替陆浩干掉赵朗竹。 “我没答应!但是我当时喝多了好像没拒绝……” “玉儿估计是知道了。”贺渊扶额,对搬山道,“你让司七去调查一下昨天玉儿见了什么人。” 他给司七丢了那么多银子,再收集不到情报就把司七烤了。 赵朗竹嘿嘿傻笑:“原来玉儿是吃醋了啊,闹别扭发脾气也好可爱。” 贺渊想把茶杯扔他脸上:“玉儿是用发脾气掩盖她的恐慌好吗,你让玉儿都害怕了你个废物!这要是阿浩在当场就能阉了你。” 赵朗竹又快哭了。贺渊端着茶杯,却没有喝。 我是否……也让你感觉不安? 贺渊不喜欢和别人谈心,但是,他想更了解自己、更了解阿浩,所以他说:“作为交换,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赵朗竹干脆地答应了。 贺渊问:“老赵啊,你的话,会喜欢上自己吗?” 赵朗竹知道当年安恬晴抛弃洊至,洊至留受伤不浅。他以为陆浩离开了,贺渊又没有信心了,忙安慰他:“会啊,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很恶心吧,感觉就像是因为做不到爱别人,所以才爱自己不是吗。” 赵朗竹摸摸脑袋:“我都没听懂你在说啥,不过我觉得真正的爱和喜欢,不可能恶心吧。”他自信满满地道,“爱本来就是美好的东西吧,让人恶心的爱什么的,只是披着爱的外壳,实际上是其它的东西。” 贺渊愣了一下,叹口气:“你总算说了点好话。”他喃喃道,“我以前是这样的吗?” “啥?” “我总感觉我以前从来不想这么多,我以前就这么麻烦吗?” 赵朗竹摇头:“你以前放在心上的事不多,即使真的放在心上了也给人不在乎的感觉。” “看来我变得优柔寡断了。” 赵朗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我也变了嘛,我认识玉儿以前从来不会去仔细考虑别人的想法。” 赵朗竹觉得虽然洊至比他聪明吧,但是犯傻的时候也挺多的:“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倒是不讨厌这种感觉,一直挂念着一个人,一直在想她的事,不也挺好的。” 贺渊笑笑:“是啊,挺好的。” 他顿了一下,突然问:“若是我说我想去阳州,你怎么看?” 贺渊问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怔了一下,自己这几天明明都没怎么想过阳州的事,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赵朗竹愣了愣:“为何?” 贺渊沉默片刻:“我想带他去他不用想那么多的地方。” “重色轻友啊。”赵朗竹摇摇头,“去吧。” “你不挽留挽留?” “阿浩不是说过要让你去做你喜欢的事吗?阿浩都这么说了,我可阻止不了你。” 贺渊真心实意道:“谢谢。”其实他为赵朗竹做的,都没有为齐承礼做的多,可赵朗竹毋庸置疑是他最好的朋友。 赵朗竹被他道谢,反而不自在了,转移话题:“咳,说起来,洊至你喜欢阿浩哪一点啊?” 贺渊没有犹豫:“都喜欢。”他不是一个自恋的人,称不上喜欢自己。他喜欢阿浩,不过是因为喜欢上一个人,便觉得那个人处处都好罢了。 没那么复杂。 赵朗竹到现在都不理解贺渊是什么时候弯的:“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了竟然让阿浩异军突起把你给攻略了。” “咋?你暗恋我?” “呕。” 司七的效率极高,很快回来了,他看了赵朗竹一眼,犹豫了一下,对贺渊耳语了几句。贺渊摸摸下巴,让司七出去。 赵朗竹紧张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怎么了?” 贺渊啧了一声:“你那友人的表妹不地道啊,昨天直接去拜访玉儿了,估计是觉得你没拒绝她,跑到玉儿那里耀武扬威了,就这玉儿都只是把你赶出来,看得出她对你是真爱了。”他补充道,“我可以帮你教训教训这女人。” 赵朗竹坐不住了:“我现在就回去道歉。” 他跑到门口,又跑回来:“洊至,你可千万别忘了,阿浩无论做什么,肯定都是因为他喜欢你。” 他又咻的跑出去,不一会又跑回来:“还有……” “你快说!” “你觉得你要难过直接告诉阿浩不就好了。” “我才没有。” “你可又别扭。” 贺渊只是道:“快回去吧,玉儿在等你。” 贺渊又看了几遍阿浩的信,然后拿着一本《情话兵法三十六计》研究了两个时辰,没有悟出什么,只好开始写信。 虽然阿浩没有对他说想他了什么的,但贺渊觉得阿浩应该还是想自己的,所以他如果直白地告诉阿浩自己的思念之情,也许能让阿浩开心一点。 而且,他想问问阿浩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去阳州。 “阿浩, 我很喜欢那个玉坠。我的生辰有赵朗竹他们陪我,很热闹。 七夕节那天我给你点了一盏花灯,希望你能收到我的心意,那天你有想我吗? 我近来睡得还好,也胖回来了,不用担心我。 赵朗竹和玉儿闹别扭了,不过我已经替你教训过他了,快夸我。 我知道你想我,好好告诉我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虽然你已经拒绝过我一次了,不过我还是想和你还有爹娘一起去阳州,我想试着问问那位的意见,看他同不同意。 如果去阳州,我想,就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们分离了,我就再也不用这么想你了。 在盛安你总要考虑很多事,等你回来的那天,不如和我走吧。 今天是你去皆丰城的二百零四天,我很想你,但是我知道我们终有相见的那一日。 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改变。 贺渊。” 贺渊其实也想对陆浩撒娇,想说求你好好表达,别让我猜你不喜欢我了,可他最终还是硬撑着说些不痛不痒的想念。 他把那张纸涂改了许多次,有些事阿浩知道,所以不用写出来,有些事,即使阿浩知道也要写出来。他又读了几遍,仔细地把内容誊抄在另一张纸上。 今年格外漫长。 唯一让贺渊有些期待的是,只要陆将军同意他们在一起,他就能早些去见阿浩了。 不过陆将军虽然说了会来找他,但一直没有动静。贺渊前几天试着给陆将军送过去了一本刀法,陆将军倒是收下了,只是没有回音。 贺渊灵机一动,决定去陆府住下。他把阿浩的画和信装好,立刻出发。 他还非要让陆将军同意他和阿浩不可! 81冲突 陆浩正专心给士兵上药,号角声突然响起,士兵嗖的一下站起身,陆浩皱皱眉,也跟了上去。 众人很快集合完毕,百夫长在最前方声音洪亮地道:“突尼人在闹事,他们和城内的士兵起了冲突,我们去维护秩序。” 陆浩站在队伍最末望向城门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守城的士兵确实略显混乱地动了起来。李悯在他后面拍拍他:“这种镇压的事一般不会出问题的,我去就行了,你留守吧。” 陆浩不太放心:“我也去看看。” 队伍走到城门口,陆浩这才听周围人说是有个突尼人打人了。附近乱哄哄地,各种各样的人都聚在一起,陆浩看不到前方,干脆溜出了队伍,快步爬上城墙。 穆克己的眉毛皱成了麻花,一开始只是一个突尼人和一个百姓起了冲突,周围的百姓下意识地排斥突尼人,一群人争吵起来,引来了城里的镇北军。 镇北军能对突尼人有什么好感?上来就要喊打喊杀。 他赶来后好不容易保护住那个突尼人,控制住局面,那突尼人还操着一口半吊子中原话嘴硬,在这喊什么你们有本事杀了我吧。 镇北军纷纷表示满足你的愿望。 这波挑衅,满分。 穆克己突然听见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响起,赭色衣衫的总兵亲卫总算赶来了,没等穆克己松口气,前面的十几个镇北军已经和那些亲卫打了起来。 镇北军本就对穆克己的命令不满,正碰上这些亲兵也下令说什么不能杀突尼人,他们不免迁怒于这些亲兵。 一个镇北军参将见手下的人“被欺负”了,连忙把附近的友军叫了过来,现在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场面愈发混乱。 穆克己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却没几个人理他。穆克己肺都要气炸了,上战场让他们往前冲的时候都没违抗过他,现在反倒不听话了! 可现在镇北军和总兵府的人已经起冲突了,穆克己作为镇北军副将,不可能真让镇北军停手挨打。 他正左右为难,李荆玉骑着马姗姗来迟,高声道:“停手,这是军令。” 赭色衣服玄色衣服的人都停下来,李荆玉接着道:“这个突尼人只是打人,按例律不杀。” 镇北军一片哗然。 明明同样的命令穆克己刚才也下过,可从李荆玉嘴里说出来,镇北军就愤怒了。 他们不满李荆玉已久,这个突尼人只是一个导火索。 某个参将大喊:“这只是个突尼人而已!” 众士兵纷纷应和,保护突尼人的亲兵差点被冲散,眼看就要违背军令上去砍了那个突尼人。 那突尼人见真的会被杀了,总算有眼色了,缩在亲兵们后边瑟瑟发抖。 李荆玉挥手让亲兵们维持阵型,尽量心平气和道:“现在突尼人也是皆丰城的百姓,打人了自然有打人的惩罚,而不是杀了。” 穆克己打圆场:“你们是要造反吗!违背军令,脑袋都不要了吗!” 眼见士兵们安静下来,不知谁说:“建威将军就不会说这种话……” 李荆玉脸色沉下来。 士兵们的议论声连成一片:“是啊,建威将军大人就不会让我们受欺负。” “建威将军他……” 李荆玉摸上腰间长剑,这是要逼他杀鸡儆猴啊。 穆克己一直盯着他,见他动作,手也摸上背后的箭。这个距离,他有把握射中李荆玉。穆克己下了决心:他就是拼着不要这副将的位置了,也不会让弟兄们在战场之外有损伤的。 突然有人朗声道:“便是建威将军在此,也不会让你们杀他的。” 他的声音硬是盖过了满场嘈杂。 士兵们循着声音,对说这句话的人怒目而视。 穆克己也抬头望去,他瞳孔一缩,少将军?他怎么在这里,多危险啊! 陆浩站在城墙上,抢在士兵们反驳之前大声道:“在下建威将军三子陆浩。” 镇北军多少都听说过他,士兵们脸上的怒火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人群中的李悯:??? 赵谋士眼睛一转,也大声道:“的确是少将军,你们都放尊重些。” 名震大乹、刚刚差点犯上作乱的镇北军闻言跟稚童一样,乖乖站好等陆浩说话。 陆浩道:“父亲大人很珍惜你们,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突尼人再次引发战争,让你们中的一些人失去性命。所以即使父亲在此,也只会按律行事。” 陆浩知道这些人的命脉就是陆将军,句句都没离开父亲:“父亲大人让我来就是担忧你们会出事,你们万不要让父亲忧心。” 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头盔上插着红缨的李荆玉格外显眼,陆浩编造道:“李总兵是父亲大人的挚友,父亲已经拜托过李总兵要好好对待你们了,你们要相信总兵大人。” 一群人高马大的汉子傻不兮兮地瞪着大眼睛盯着他,陆浩有种为人父的错觉。他也不想真的像个爹一样千叮万嘱,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便冲众士兵行了礼,转身走了。 陆浩从墙头下去的时候,刚才放他上来的士兵露出一个崇拜的眼神。 陆浩心道,这下没丢陆三少的脸吧。 他走到城墙下的时候,众士兵已经散去,陆浩松了一口气,不然他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穆克己和李荆玉在等他,他们身后几个士兵站得笔直,眼睛却斜在他身上,陆浩都替他们眼睛疼。 李荆玉向陆浩道了谢,陆浩好笑道:“我是总兵大人的亲兵嘛,应该的。” 穆克己露出一副“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动神情,看得陆浩牙疼。穆克己称赞他:“不愧是少将军,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这件事。” 陆浩刚才喊得太大声,嗓子有点干,他咳了一声:“我也没有把握,但是父亲让我来就是为了帮助镇北军,我不想让他失望。” 他只不过是做了陆三少该做的事,并不是他本人多有善心,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 穆克己又被感动了:“少将军和将军大人的感情真好。” 陆浩:……是啊,感情好的就差一刀劈死他了。 他想到刚才不受控制的镇北军,有些忧虑:“也不知道我说的话到底能起多少作用。” 李荆玉从容道:“镇北军本来就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偶尔乱一下也是常事了,少将军不必担心。” 陆浩一愣,他还以为百战百胜的镇北军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军队。 李荆玉冲陆浩眨眨眼:“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建威将军一样,指挥镇北军如臂使指。” 穆克己不知是不是恭维:“但是总兵大人也很厉害啦,只要再过一段时日,那些小子肯定也会敬服总兵大人的。” 李荆玉笑了,对陆浩道:“少将军放心吧,接下来就交给我了。” 陆浩返回了城外军营。众士兵见了他,殷勤地围过来,一群老大粗想表达一下崇敬又不敢。 还是李悯把他们都赶走,让陆浩回了军医司。 李悯好奇地看着他:“贺浩、啊不少将军啊,你真的是少将军?” 陆浩笑了笑:“你还是叫我贺浩吧,我挺喜欢这个名字。” “哦哦哦好。”李悯绕着他转了几圈,“话本里好像经常这么写,将军家的幼子体弱但心地善良擅长医术。” “?这有什么联系吗?” 李悯突然醒悟,一拍桌子:“穆副将说少将军喜欢男人,果然是你!” 穆克己那个大嘴巴! 李悯像个小姑娘一样扭扭捏捏片刻,羞涩地向陆浩打听陆将军的事情。陆浩痛不欲生:“这里就没有人不崇拜父亲吗?” 李悯很迷惑:“不崇拜建威将军的人留下干嘛?扔出去砍了就是。” 这哪是镇北军!这果然是陆将军粉丝总部! 李悯为了陆将军的情报把自己前几天刚摘到的罕见草药送给了陆浩。 陆浩拿到手里观察了一会,下意识想拿给洊至看,他都收到盒子里了,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法见到贺渊。 陆浩心里泛起点点酸涩,他把那株草药还给李悯:“还是用了吧。” 当晚,陆浩在秦城和阿山的陪同下坐上马车,他今天和钟晏约好了要比拼画技,不知道能不能胜过钟晏呢。 唯有画洊至,他比较有自信。 皆丰的道路没有盛安那么平整,走了不知多久,陆浩被马车颠簸得有点晕车。他掀开车帘透了口气,他远远地望见钟府飞檐的一角,马上就要到了。 这时,尖锐的破空声突然传来,坐在他对面的秦城一把将他拽倒。 箭矢穿破马车车厢。 箭雨随即狂暴落下,拉车的马受了惊,撕鸣一声,狂奔起来。 阿山拼命扯住缰绳。 秦城正要冒险查看窗外的情况,混乱的喊杀声在夜色中响起。秦城知道镇北军暗中有人保护陆浩,他松了口气,一把跨到阿山旁边,和阿山一起拉住了受惊的马。 这马是经过训练的良驹,很快平静下来,总算避免了翻车的风险。 马车停下了,秦城正准备查看陆浩的情况。五个黑衣人从夜色中现身,包围了马车,显然来者不善。 秦城暗骂一句穆副将在做什么!他正要回身保护陆浩,一把大刀正对他的面门砍下。 秦城不得已跳下马车,拔剑挡住。黑衣人竟派了三个人攻击他,这些人都有武艺在身,秦城一时被缠住。 另两个人把拼命挡住车厢的阿山拽下来。阿山不会武功,刚在箭雨中还中了几箭,哪里能抵抗得了。 眼见那黑衣人要一刀砍向阿山,陆浩干脆从车厢冲了出来,借势一跳踹向那男子小腹。 那男子没有防备,栽倒在地上,大刀也脱手落在地上。阿山也机灵,死死抱住另一个人的大腿。 陆浩狼狈地摔在地上,他一把捡起那男子的刀,练了那么久的陆家刀法总算起了作用,那男子刚爬起来要抢,就被陆浩快狠准地戳穿了手掌。 陆浩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阿山大喊道:“少爷小心!”陆浩就地一滚,刀尖擦着他右臂而过。 秦城见状拼着中刀冲了过来,一剑向那偷袭的男子刺来,那男子不得已拉开距离。 这时,穆克己终于到了。他一枪戳穿那个男子,又一脚把手掌中刀的男子踹飞。陆浩还没回过神,剩下的三个黑衣人也被穆克己打得倒在地上。 在他身后赶来的镇北军赶紧上去把这五个人绑起来。 穆克己拉下其中一个黑衣人的面罩,目光森冷:“果然是你,上次让你跑了,这次有你好受!” 那黑衣人朝他吐口水。 穆克己懒得和困兽计较。他回过头,接着月色看见陆浩的右臂一片血红,二话不说跪下请罪。 “末将来迟,少将军赎罪!” 镇北军哗哗跪倒一片,陆浩也顾不上查看阿山和秦城的伤口,赶紧道:“快起来,这些是突尼人?”除了突尼人,陆浩还真想不出皆丰城有谁要杀他。 穆克己没有起身:“是,突尼人有一群疯子拒绝归附大乹,还极度仇恨将军大人,我们抓捕了很多次,每次都有漏网之鱼。” “穆副将赶紧起来吧,我无事。” 穆克己惭愧道:“今天少将军在外面露了脸,我和总兵大人就猜想这些人可能要对少将军不利。只是突尼人擅长箭术,我们都没想到他们敢在第一天晚上、防备最强视线也不好的情况下动手。” 反其道而行,倒是聪明。陆浩道:“副将快起来吧,帮我看看阿山的伤,他中了好几箭,我怕他有危险。” 穆克己闻言终于起身,让人把阿山抬走。 秦城捂着腰凑过来:“少爷莫怪秦副将,他为了少爷都不管嫂子了,特意在钟府附近住下,要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快赶过来。” 陆浩叹道:“我不介意,你都伤成这样了,快别说话了。” 士兵们簇拥着把陆浩送回钟府,秦城和阿山伤得比较重,被直接送去了医馆。 陆浩看着对他恭敬得过分的镇北军,觉得陆将军不愧是大乹军神。爱他的人连他最不成器的儿子都敬如上宾,恨他的人拼上自己的命都要杀了他的儿子泄愤。 对了,我的扳指! 陆浩细细看过手上的鹿扳指,争斗间果然在扳指表面磕出一小道划痕。 陆浩捂住心口,嘤。 刚回到钟府,陆浩就开始发热。 陆浩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道:“右臂的伤口只是皮外伤,估计是刀上抹了毒。” 钟芸笙心疼得不行:“浩哥你可别说了,好好休息,大夫马上到。” 刚才镇北军把陆浩送回来的时候钟府的人吓得不轻,除了钟老夫人他们刻意瞒着没说,其余三人都聚在陆浩房里。 陆浩刚准备说算了我自己来吧,就烧得睡了过去。 第二日,陆浩是被阿山的抽噎声吵醒的。 阿山昨晚中了五箭,四肢一个不缺都包得严严实实,就这还哭得像个傻子。 箭上估计也有毒,阿山能爬起来就不错了,怎么还大清早守在这里。 陆浩呻吟一声:“你少爷我又没死,哭丧太不吉利了。” 阿山哭得更惨了:“少爷,要不是你为了保护我,你也就不会受伤了呜呜呜。” 陆浩无奈道:“人本来就是来砍我的,无论管不管你我都要被砍好吧。” “老爷是让我来保护少爷的,我却让少爷保护我呜呜呜呜呜。” 陆浩试着用左手支持身体坐起身,浑身还是发烫,但是勉强能行动。 “秦城如何了?” “醒了,他右腹被捅了一刀,大夫不让他下床。” 阿山依旧哭个不停,丑得要命,陆浩好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呜呜呜少爷,谢谢你救我。” 陆浩浑不在意:“小事。” 无论是陆浩还是陆三少都见不得阿山受伤,是两个人的心情叠加,才让陆浩想都没想就冲上去了。 他刚把阿山哄回去,钟晟又来了,他看陆浩没个使唤的人,给他临时派了一个。钟晟估计是觉得陆浩有龙阳之好,给他塞了个小姑娘。 陆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莫非你给我个男的我会对他怎么样吗? 不知是体质虚弱还是毒药厉害,晚上陆浩又烧了起来。吓得钟芸笙过来守着他,新来的小姑娘给他端了药,陆浩喝完,把钟芸笙劝回去,又让小姑娘去睡。 他自己却头痛得睡不着。不过他不需要钟云笙他们陪着,他只想念一个人。 你怎么就,不在我身边啊。 陆浩抬起手,轻轻吻那枚鹤扳指。 但他还能忍受。 把人生划分成与洊至在一起的时间,和思念洊至的时间,又何乐不为呢? 次日,陆浩晕晕乎乎地躺在床上,心道那大夫开得药到底靠谱不靠谱,我觉得我应该自己来。 秦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可能是怕陆浩睡着了,极轻地唤:“少爷?” 陆浩闭着眼:“你回去躺着去,少爷我困死了,没力气赶你。” 秦城拿什么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少爷,世子的信,送到我就回去。” 陆浩瞬间爬了起来。 秦城捂着腰回去了,小姑娘凑过来想给他放个靠垫,陆浩道:“不用。”说完就又躺了下去。 累死了,躺着看吧。 洊至说他很想自己。 洊至说他想和自己去阳州。 洊至说不用担心他。 陆浩看完信,把信放在枕边。明明是他期待已久的来信,他却高兴不起来。 以前的洊至,是这么直率的人吗?以前的洊至会想离开盛安吗? 不是,不会。 他刚成为陆浩的时候洊至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时的洊至有点孤僻,不善于表达,在感情里无法主动。 现在的自己呢?能做到像洊至这么坦率吗? 他们是不同的,洊至在变。 他突然觉得冷。陆浩蜷缩在被子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快半年的分离没让他痛苦,遥远的距离没让他恐慌,他在病中想念洊至想念得发疯没让他绝望。可意识到洊至在变这一点,让陆浩几乎崩溃了。 他离开之前与洊至争吵,洊至问:“你在害怕吗?” 是啊,我在怕啊。 一个和你没有半点相像的“你自己”,在你的人生里有什么特别的呢?那样的话,我和你周围的其他人还有什么区别?那样的话,你那份特别的感情,还会属于我吗? 洊至爱上的那个陆浩,毫无疑问,是那个特别的陆浩啊。 除此之外,我到底还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喜欢呢。 我应该是你人生中最特别的人,我必须是你人生中最特别的人。 陆浩问过自己,他的出现是为了什么,他得出的结论是为了贺渊。 可洊至的人生里原本就不应该存在他。 那如果他没了贺渊,他还有什么? 他和洊至相处的过程中,总是那家伙在耍赖撒娇。其实陆浩心里清楚,最依赖他们这段关系的,是自己。 三日后,陆浩还是反反复复地低烧,但他自觉不影响行动了,在院子里盯着柿子树发呆。 这柿子什么时候熟啊?他想吃柿子了。 他还没给洊至写回信,并不是写不出来,就是暂且不想动笔。但陆浩也不愿让洊至多等,决定再发一会呆就去回信。 钟芸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浩哥你怎么出来了?身体好些了吗?”陆浩回过头,见钟老夫人坐在木制轮椅上,钟芸笙推着轮椅站在老人身后。 钟芸笙叹气道:“你受伤的事传遍了整个皆丰城,我没瞒住娘。” 钟老夫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很少出门。陆浩忙道:“我好多了,外祖母不用担心,外面风大,可要小心些。” 钟老夫人示意陆浩过来,陆浩赶紧凑过去蹲下,钟老夫人用满是褶皱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我的孙孙还烧着呢,怎么就出来了。倔脾气,和你娘一个样。” 陆浩笑道:“那我先陪您回去,然后我也回去躺下。” “罢了,透透气也好,莫说你,我这老婆子也不想回屋。”她侧头对钟芸笙道,“我和孙孙说几句话,笙儿去看看小风小扬吧,我不放心晏哥,他这个当爹的不稳重。” 钟芸笙应下了,钟老夫人拉着陆浩的手:“孙孙心里有事吗?” 陆浩一怔。 钟老夫人慢慢道:“你的眼睛和你娘一样,平日里总是亮着发着光,一旦心情不好,就暗下了,藏不住事。” 陆浩迟疑道:“不过是些儿女情长,外祖母不用费心了。” “孙孙喜欢的人是燕王世子吗?” 陆浩一惊:“外祖母你知道了?”他看着老人慈爱的面庞,惭愧道,“抱歉。” 钟老夫人摇摇头:“你没有错。是我和你外祖父的偏见逼走了芸儿,我知道错的不是芸儿,而是我们。要是芸儿不走,她留在我身边哪里会这么早离世,是我们害了她啊。” “外祖母不要伤心了,要是母亲在,定舍不得外祖母这么伤心的。” 钟老夫人摸摸他的头:“乖孙孙,外祖母不伤心了。可孙孙为什么在难过?” 陆浩无法骗这位和蔼的老人,坦白道:“外祖母,我知道他喜欢我,但我真的怕一切都太短暂了,我可能没法一直是他心里最特别的那个人。” 他没法放宽心。他接受不了,他无法忍受,他不可能放手。无论如何,洊至都一定要在他的身边。 钟老夫人笑了:“傻孩子,害怕的时候就去行动,只要你做得比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好,你不就是最特别的那个吗?” 陆浩愣住了。 是啊,他天生的特别可能会被时间消磨殆尽,但只要他做得够好,他不就依然是洊至心里最特别的那个吗? 我会做到的。 他那双深褐的眼睛微微发亮:“多谢外祖母。” 钟老夫人笑着握住他的手:“不过呢,你的忧虑也要好好对他说出来,不用藏在心里。” “可是……” “孙孙啊,这种事是要讲手段的,你得让他去想,让他在意,让他觉得好奇。” 陆浩懵懂点头,钟家人都好擅长这种事哦。 “洊至 近日皆丰城有些麻烦的事,不过好在都解决了。 我知道你想去阳州是为了我,但我依旧觉得盛安挺好的。何况你若向皇上开口,皇上不免多心,有些多此一举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盛安这种纷乱复杂的地方,可有些事,无论在哪里都要面对,我总会陪着你的。 你大约也没有询问过身边的人的意见吧。去了阳州,意味着除了皇上相召,再也不能回盛安了,身边的人又是什么想法呢? 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在祈福村住下。 我确实很想你,无时无刻。你也不必担心我,你只要不寂寞,我就安心了。 我对你的心意也不会变。 陆浩” 陆浩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写我害怕你会改变。 他当然知道不说出来的话就没人会明白这。但是,如果洊至的话,即使我不说,也期待你懂啊。 啧,我这人真麻烦,除了洊至谁受得了我。 不过有洊至就够了啊。 82相同 贺渊去找了陆明,陆府的门卫被陆明恐吓一番,只好把贺渊放进去了。 贺渊原本想住在陆明的院子,陆明摸摸下巴:“可以啊,只是你不住阿浩那?” 贺渊懵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这一点,他迟疑道:“可以吗?” “阿浩肯定不介意你住,那就没什么问题吧。” 于是贺渊非常诚实地住进了陆浩的房间。 阿珍他们见了贺渊,也没拦着,反正自家少爷肯定很乐意。 陆浩的房间一直有人打扫,很干净。贺渊环顾一周,他其实也不太常来陆府,不过阿浩应该没怎么动陆三少的东西,这里的摆设估计大都不是阿浩选的。 但是! 桌子上是阿浩用过的笔墨,床上是阿浩盖过的被褥,柜子里是阿浩穿过的衣服…… 这里是什么天堂吗! 阿山问贺渊:“世子,桌子上的茶杯是少爷用过的,需要我去重新拿一个吗?” 贺渊刚想说不用,搬山道:“拿一个新的吧。” 贺渊诧异:“不用这么麻烦。” “少爷,我怕你控制不住自己做什么奇怪的事。” 贺渊:“我是那种人吗!” 搬山冷漠道:“确实不是,顶多就是把脸埋在陆少爷的衣服里打滚,装作搞错了用陆少爷的被子,捡陆少爷不要的毛笔收藏。”他冷冷道,“别的还要我说吗?” 阿珍:?! 贺渊捂住脸,可恶,无法反驳。 贺渊虽然住在陆府,但陆将军似乎依旧把贺渊当空气,没有见他的意思。贺渊生怕自己死缠烂打又惹将军生气,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阳州一事上。 祈福村。 趁医馆空闲的时间,贺渊在贺院使对面坐下,占了原本属于病人的位置。 贺院使眼睛都没抬:“你若无事可做,替我去上山采些草药来,你最近用的都是炮制好的草药,小心手生。” “爹,我等会再去,我有事找你。” 贺院使抬起头:“你惹将军生气了?”贺院使虽然觉得贺渊去陆府住有点失礼,但也并未阻拦他。 “将军根本不理会我。”贺渊怏怏道,又很快打起精神,“爹,你想去阳州吗?” “怎么?你想去?” “嗯,我觉得在盛安被皇上盯着太不自在了,去阳州山高皇帝远的。当然我只是问问。”贺渊补充道,“祈福村这里可以再请大夫代替我们。” 贺院听完,只是说:“你问过你娘吗?” “娘说她也觉得阳州会自在些,但她放心不下姐姐。” “陆浩呢?他的家人可都在盛安。” 贺渊摇摇头:“阿浩还没给我回信,不过他肯定觉得没必要做这种惹眼的事。” 贺院使笑了一下:“他们两个都不支持你,你还来问我,你就这么想去?” “这不是我的梦想吗,和家人们一起开个小医馆什么的。” “你的梦想不是拯救世界仗剑走天下吗?” 贺渊捂住脸:“爹,十年前的事了,别说了……” 贺院使微微一笑:“我倒是支持你。” 贺渊不敢置信:“真的?” “在盛安城,万一有朝一日皇上想除掉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如果在阳州,至少还有反抗的余地。” “可是爹舍得跟姐姐分开吗?” “她就是喜欢你姐夫,由她去吧。” 贺渊喜出望外,忍不住憧憬起去阳州以后的美好生活,他乐呵呵道:“我的医术没有爹你那么好,爹你要开医馆抢了我的生意怎么办。” “你的医术早晚能赶上我。” “还不知道要多久呢,我可没爹你天赋那么好。”不过赶不上爹也无妨吧,反正阿浩不会嫌弃自己。 盛安城的人都说贺院使天姿出众,贺院使没想到贺渊也一直这样认为,他看了自家傻儿子一眼,道:“我的天赋并不好。” 贺渊微微诧异,爹可是大乹建立以来最年轻的太医院院使啊。 贺院使平静道:“当年你祖母身体不好,我只是拼了命想留下她。你没有要留住的人,慢慢学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贺渊微征,轻轻嗯了一声。 宫中。 皇上最近瘦得厉害,太后看在眼里,知道他还是忘不了罗锦绣。 太医说罗锦绣是抑郁成疾,可宫女都说皇后总是笑着,并不在意的样子,只是突然有一天,她就倒下了,再也没起来过。 皇上这些日子都没进后宫,便是太后,也有些束手无策了,她正发愁,嬷嬷进来禀告燕王世子来访。 贺渊前几天也来过一次,问她如何让皇上同意燕王去往封地,只是太后也没有好办法。 想来贺渊还是不死心,这回大概也是为此而来。 太后原本打算午睡过后再见贺渊,一个内侍进来道皇上今儿又一口没用午膳,太后想到门外的贺渊,突然有了主意。 小渊的话,说不定能解开皇帝的心结。 她把贺渊叫进来,答应让贺渊去见皇帝。贺渊迟疑道:“可我不知怎么说,皇爷爷应该不会赞成。” 太后道:“皇上问起,你就说陆家三子想去阳州,你才去求他。” 贺渊不解,但他相信太后不会害他。 太后替贺渊给皇上传了口信,于是晚膳前,贺渊就被召见了。 贺渊说明来意,皇上清减了许多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问他原因。贺渊照太后的吩咐说了。 皇上似乎真的信了这离谱的理由,沉默许久,道:“你就这么喜欢他?” 去阳州的事实际上和阿浩无关,贺渊只是顺着皇上的问题回答:“是。” 皇上又问:“你喜欢他哪点?” 贺渊还没回答,皇上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朕都赏给你!” 贺渊见他憔悴冷漠的脸庞下隐隐藏着扭曲的哀痛,摇摇头:“陛下,不必了。” “你是燕王世子,你可以拥有很多人。” 皇上与其是在说服他,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贺渊突然明白太后为何让他这时来了,他道:“陛下,我一个人的心里自然只有一个人,如何会有旁人?” “你心里是他,和其他姑娘逢场作戏有什么大不了的。” “陛下,我喜欢男人。” “锦衣卫指挥使说,你以前是喜欢女人的。” 贺渊:?锦衣卫这么闲的吗? 皇上循循善诱:“朕赏赐给你女人,陆家三子不敢怪罪你。” 贺渊认真道:“陛下,在我心里,这世间美色加起来都不及他展颜一笑,我又岂会对那些我眼中的庸脂俗粉有半点兴趣?” 皇上侧着头看他,很是不解:“你为何能如此喜欢一个人?” “阿浩说过,喜欢一个人和喜欢很多人只是两个选择罢了,你情我愿的事谈不上对错,只是做出选择之后再后悔,才会伤人伤己。”他又道,“陛下因为皇后娘娘伤心成这样,定是能懂喜欢的含义的。” 可惜皇上能喜欢的人太多了,只会伤害罗锦绣。 皇帝沉默了:“你是在指责朕?” 贺渊平静道:“陛下,如今在指责您的只有您自己。”他这么淡然的表情,像极了燕王,也像极了先帝。 他一向表现的恭敬,这句话却没留情面。可皇上没有半点怒色,只是又沉默了许久。 最后皇上说:“你们一脉是到了该去阳州的时候了。” 贺渊谢过。 皇上看起来全然想通了,不过贺渊准备离宫的时候,有个小太监却拦下他,说陛下留他住一晚。 贺渊: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夜里,倾华阁。 今晚很平静,无事发生。贺渊觉得自己许是想多了,皇上身边的内侍突然敲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说是皇上赏给他的。 贺渊拒绝了,但两个宫女估计是得了命令,主动进来凑近他,贺渊左闪右躲的时候,内侍几步出去把门关上了。 皇上不知从哪知道的他的喜好,两个宫女都波涛汹涌,无视贺渊的抗拒靠近。 贺渊一把推开那个宫女,那宫女忍着痛又死死贴过来。他要是再使力气就真的变成出手打女人了,贺渊下意识地顿了一下。一个宫女用“强壮的胸肌”贴着贺渊的胳膊,另一个直接上手往下摸。 她摸到位置挑逗了半天,但是尴尬的是,贺渊没有半点反应。 宫女僵住了,贺渊趁机挣脱她们,几步跑到门口。好在内侍没断了他的后路,门没上锁,贺渊打开门:“要么你们出去,要么我出去!” 宫女哪敢真的让燕王世子出去吹风,眼泪汪汪地说:“世子,您就一点都不喜欢妾身吗?” “老子喜欢男人!” 他把宫女们丢出去,赶紧把门栓插好,长松了一口气,好在没做什么对不起阿浩的事情。 说起来他也没想到他争气地没有反应,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最近他的性癖已经完全变成阿浩了,他对不是阿浩以外的人实在没有半点性趣。 不过如果是阿浩的衣服什么的,他也可以! 第二日,贺渊早早回了陆府。搬山昨晚被宫人支走去拿点心了,没有及时救贺渊,正满心惭愧,刚好陆浩的信送来了,搬山殷勤地给贺渊送上,贺渊乐呵呵地打开看了。 搬山几乎出现了幻视,觉得自家少爷看着看着就从快乐地摇尾巴变成了伤心地垂着耳朵。 贺渊躺平,他的提议被怼回来了呜。 而且,阿浩的语气好生硬呜呜呜,自己做错什么了吗。 不过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阿浩,身在皆丰城,有人连见面都见不到还自顾自地说什么要去阳州……确实很过分呜呜呜呜呜。 搬山已经能很熟练地应对这种情况了:“少爷,陆少爷怎么了吗?” 贺渊神游天外,没有听到,搬山甚至习惯了,继续安静地待在旁边。 贺渊知道,阿浩肯定也想去阳州的,因为阿浩只要留在盛安,就永远摆脱不了陆三少的身份。 阿浩本应被自己宠得任性妄为的,可阿浩甚至连表达思念,都那么小心。 他其实应该是知道的,他知道阿浩肯定比他不安。 他没有阿浩在身边的日子,至少还有爹娘和姐姐,可阿浩不敢理所当然地说他拥有陆家的人,阿浩只有自己。 可即使我知道,又如何陪着你呢? 贺渊愣了一会,觉得阿浩说得对,他确实没有考虑周围人的意见。他只问了爹娘,却没有问姐姐愿不愿意离开爹娘,没有问搬山想不想离开盛安。 于是他问搬山:“要是让你跟我去阳州,你乐意吗?” 搬山不假思索道:“少爷去哪里我便去哪里,要是能服侍夫人就更好了。” 搬山打小被父母卖给人牙子,让贺夫人买回贺府,他的家就是贺家人在的地方,没有什么留恋。 “要去阳州的话,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什么熟悉的东西都没了,你没关系吗?” “我没有舍不得的东西,倒是少爷你没关系吗?” 贺渊沉默,盛安总是风暴的中心,如果要过平静的生活,总是要离开这里的。 搬山道:“如果没有陆少爷,少爷会想离开盛安吗?” 也许,不会吧。 搬山说:“值得留恋的只是人而已啊,少爷。” 贺渊想了很久,想到夜深,可他想不通,他不知道为何阿浩不愿意告诉自己他的感受。 他原是相信,阿浩和自己的心情是一样的。 可阿浩却已经让他读不懂了。 阿浩还总怕他会变,到头来,阿浩也在变。 他们刚相遇的时候,阿浩比他直率得多,直率地对他好,直率地去抢亲,直率地说我最喜欢洊至了。 可如今阿浩却总是想得很多,贺渊知道是自己太令人担心了,所以阿浩才总在保护他。 他忍不住想,阿浩会不会有朝一日变得不想保护自己了,离开他呢。 阿浩确实和他不是一个人了,阿浩如果改变,贺渊无能为力。 他知道阿浩很不安,可他也很不安啊,他没有阿浩在身边,确实还有很多人陪伴。 可那些人都不是阿浩啊。 陆浩只有贺渊,可贺渊又何尝不是只有他呢。 那日在季府,他的心底哭喊着说我不要这样,可他不许自己露出半点破绽。 会拯救那样的自己的,只有陆浩啊,只有那个他自己啊。 贺渊发泄似地一拳重重砸在墙上。 手很疼,可是心更疼。 他原以为心疼只是一种形容,可他如今,却切实地感觉到胸口的刺痛。 他几乎无法呼吸。 隔了这么远,让我如何才能知晓你的心意没有改变啊。 第二日,贺渊拜访了陆元,他想看看陆浩给陆家的信,他再不多知道些阿浩的消息,他真的会崩溃的。 陆浩送来的家书本是给陆将军的,不过陆将军都丢给陆元了。 陆元知道陆浩在皆丰城的动乱中受了伤,他也猜出来陆浩没告诉贺渊这件事。 只是贺渊看起来像个被抛弃的大狗,陆元心一软,把信都给他了。 贺渊这才知道陆浩受伤的事情。 难怪阿浩生气,阿浩受伤的时候自己都没在他身边,他怎么会开心啊。 自己竟然还怀疑他的心意。 阿浩的信里写得语焉不详,贺渊不知道他伤的到底重不重,心疼得抽痛。 贺渊告诉自己,我得去见他,不管阿浩嘴上说什么,我也必须去见他,不能让他一个人。 陆元见他表情,忍不住多问:“怎么了?阿浩脾气倔,他要无理取闹,你别理会他。” 贺渊摇摇头:“是我的错,可是虽然我猜他心里不好受,却不知他在意什么。” 陆元觉得他这个表情很像自家三弟,忍不住摸摸他的头:“别急,你要相信他真的很喜欢。” 贺渊叹气道:“我也不是没有半点头绪,只是我束手无策。” “说说吧,大哥给你想办法。” 贺渊还没有被兄长保护的经历,感觉好像也不坏,他道:“阿浩和我的相遇很特别,所以他也许觉得以后给不了我这种特别了。” 陆元问:“那你怎么想的?觉得他不特别?” “我啊,觉得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够特别的,我爱着的根本就是他本身啊,和其他东西无关,他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陆元好笑道:“你既然都有答案了,就好好告诉他吧。” “我说过很多遍啊。” “既然一次两次他不信,那你就用一辈子告诉他。”陆元冲他眨了眨眼,“你嫂子最吃这一招了。” 贺渊回到房间,拿出纸笔。 阿浩毫无疑问是爱着他的,那阿浩和他的心情,必然是相同的。 他可以忍住思念,忍着不见阿浩,他只害怕一件事,阿浩会变得不爱他。 阿浩也在害怕吗? 他们吵架的时候,他这么问过,那时阿浩的眼睛垂下来,深棕失了光彩,像是一片寒潭,全浸着哀切。 他们都在怕。 可阿浩怎么就会以为,我是因为他像我我才喜欢他的啊! “阿浩, 对不起,我总在考虑自己的心情,没有考虑过你。 真的很抱歉,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你在担心我会变吗,可阿浩,从你出现的那一刻,我就变了啊。” 贺渊想起那天他从昏迷中苏醒,睁开眼,旁边坐着一个太阳一样的青年,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深褐的眼睛。从那时起,阿浩的眼睛里就只有他,他也一样,再看不见旁人了。 贺渊接着写道:“说到底,我又不喜欢我自己。所以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给我的爱,不是因为你像我,笨蛋。 你最特别的一点,是你这么爱我。 你若不信,我就天天都说给你听,说到你信为止。算了,即使你信了,我也天天说我爱你好了。 我以后也许会有很多很多的地方改变,但我真的很爱你。 还有,你受伤了竟然不告诉我!现在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听了。 等我,我会去见你的。 我很抱歉违背了约定。但是我爱你。 贺渊” 贺渊站起身,这封信很短,因为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要解决现在的所有问题,毫无疑问只有一个方法。 去见阿浩! 他现在就去拜访陆将军。 一个月后,皆丰城。 陆浩看着贺渊的回信,又心疼又好笑。他本应阻止洊至的,可他真的很想洊至,真的很想见他。 他心里的郁结焦虑,只是因为洊至在纸上的几句话就消失殆尽了。 信底下还附着一张画,是他的简单画像,笔触十分稚嫩,署名是贺渊。 陆浩呆呆看了一会,他现在明白洊至为什么舍不得把他画的画挂出来了。 83结局(正文完结) 今日是入冬以来难得的好天气,陆浩在军营里帮忙分发冬衣,暖烘烘的冬阳照得他有点走神,想着如何给洊至的回信。 陆浩摸摸装在怀中的信,下了决心。让洊至问问父亲的意见吧,要是父亲同意,就让洊至过来看看他。要是父亲不同意,他过年的时候回去看洊至也行。 冬衣还没发完,阿山突然进军营找他,说秦城旧伤复发倒下了。 陆浩一惊,忙拜托李悯让他暂时离开,李悯道今日又无事,让他赶紧去,也不用再回来了。 阿山把秦城就近送到了一个新开的医馆,驾着马车带陆浩过去。 医馆离陆浩所在的军营不远,很快就到了。陆浩赶紧下了马车,发现这医馆连匾额都没挂,看起来水平堪忧。陆浩开始担心秦城的安危,忍不住加快脚步。 他推开医馆大门,见秦城抬着一个一人高的药橱,活蹦乱跳,就这还道:“世子,我帮你拿吧。” 旁边的青衣青年说:“没事,我拿吧,都是些易碎品。” 陆浩睁大眼睛。 他的目光太强烈,那青衣青年似乎感觉到了,回过头,然后手中几个瓷瓶“啪”的落了地。 贺渊顾不上碎了一地的东西,慌张道:“阿、阿浩,我原本是想换身衣服去等你的,我这一路上衣服都脏了……” 陆浩越过满地碎片,埋进他怀里。 搬山把围观得津津有味的秦城拉出去,关上门。 贺渊抱紧陆浩,叹息道:“阿浩,对不起……” 陆浩打断他:“别说抱歉,错的是我,我当初还说什么你不该来,是我错了。” 他把脸埋在贺渊怀中,深吸了几口草药的香气,轻声道:“见鬼,我怎么这么想你,去他的三年之约,我不管了。”他紧紧攥着贺渊背后的衣服,好像生怕贺渊跑了。 贺渊极轻地抚摸他柔软的长发,似是要把这些日子欠陆浩的柔情都补上:“傻子,错的是我,我们根本不需要什么三年的考验,我一开始就不该答应,我该做的只是陪在你身边。” 陆浩抬起头,见贺渊紧紧皱着眉,心疼万分:“你没错,是我只顾着自己置气,从没考虑过你看到那些信会是什么感受。” “别这么说,你要是伤心了,我才会更伤心。抱歉,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不安了。” 他们怎么这么像,都傻到这个地步呢?陆浩长叹一口气:“笨蛋,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 贺渊闻言捧起他的脸,从额头一点点吻下去,一直到吻到下颌,他才轻声问:“那别再害怕我会改变好不好?” “我不怕了,因为我也在变,我从前绝不会想一个人想到快发疯了。” 苦涩的思念在见到这个人的一瞬间烟消云散,如今说起相思苦痛,也不过是某种一笑而过的磨砺。 贺渊轻轻把手放在陆浩的心口:“可我知道,这里没变。” 心脏在此刻简直不像是为了他自己跳动,而是为了贺渊跳动。 陆浩问:“那你呢?你的心意会变吗?” 明明是问句,他却笑得比冬阳还干净清澈,似乎早有答案。 贺渊轻柔地吻在陆浩的嘴角:“相信我。” 陆浩的神情愈发柔和:“嗯,我相信你。” 贺渊抚着陆浩的唇,忍不住又浅浅啄在他唇上,他叹口气:“你瘦了。”摸着腰都细了。 陆浩道:“长开了。” 两人一起笑了。陆浩问:“你怎么现在就过来了?” “听说你受伤了,我哪里坐得住。” “我的伤早就好了。你这笨蛋,既然来了,怎么不第一时间去找我。” “阿山说你在军营,我本来是想换身衣服然后去接你,给你一个惊喜,谁知他们几个擅作主张。” 贺渊轻轻一笑,连那深渊般的眼睛也泛起光芒:“再说我快些来,不就能赶上你的生辰了吗?” 陆浩亲了他一口:“真贴心,那就留下来陪我,不许回去了。” 贺渊笑道:“当然。我还有个礼物送给你,再亲一下我就给你。” 陆浩轻轻咬了他的唇一口,贺渊没再卖关子,笑着道:“陆将军给你取了字,跃渊,或跃在渊。” 陆浩睁大眼睛,这个“渊”字? “父亲他……同意了?” 贺渊见他呆愣,笑着捏他的脸:“是啊,我可不是偷着来的,岳父大人同意了。”他柔声问,“喜欢吗?” “喜欢,是你给我选的字吗?” 贺渊略略得意道:“是啊,我花了好久才说服陆将军。” 那时他去拜访陆将军,说阿浩受伤了,他想去见阿浩。陆将军从一堆书里抬起头,说行啊,我得给陆浩取个字,你过来帮我看看哪个字合适。 贺渊懵了,哈?答应的太快了吧。 他迟疑地问,将军你同意我和阿浩了吗。 陆将军说同意了,你快给我看看,我找了半个月了,烦死了。 贺渊恍然,莫非因为阿浩解决了皆丰的动乱,陆将军满意了,所以愿意给阿浩取字了。 原来陆将军迟迟不来找自己是在干这个啊。 贺渊说,我的字是从易经里选的,将军也从易经里挑一个给阿浩吧。 陆将军许是挑烦了,真摸出一本周易。贺渊凑在旁边跟着看,他一眼就看上了“跃渊”这两个字。 或跃在渊,无咎。 他从这两个字的立意说到阿浩和他的感情,陆将军差点又和他打起来。最后陆将军实在是一 看书就头疼,才勉强同意。 陆浩笑着夸他:“真厉害,竟然让父亲认可你了,很辛苦吧?” 贺渊摇摇头:“我没做什么,只是陆将军大概终于从痛苦的回忆中脱身了。”他摸摸陆浩的脸,“现在你不用守在这里了,你要离开皆丰城吗?” 陆浩不假思索道:“再待一些时日,如果皆丰城彻底平静了,我就离开。” 贺渊认真地问:“那时,要和我去阳州吗?” 去和我一辈子生活在一起,从此以后只需要看着我一个人。 陆浩笑了:“好啊。” 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归宿。 “我就当你是答应和我永远在一起了,不能反悔啊。” 当然,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呢。 贺渊和陆浩在冬日的暖阳中拥吻。 我的挚爱,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爱上你。 这是上天给我们的奇迹,让我陪着你,不是永远,只是,从出生到死亡。 甚至连死亡也不会让我们分离。 因为,我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