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 合集网 址 www.yikekee.cc用各种浏 览器访 问 每 日 更 新 超 多 广 播 小 说 漫 画 腐 剧 游 戏 附:作 品来 自互 联网,内容版 权归作 者所有, 24小时阅 读后 删 除,本 人不 做任 何负 责 《麒麟》 作者:桔子树 【文案】 【血性版】 麒麟,头上有角,角上有肉,设武备而不为害,所以为仁也。 他们是终极武器,最利的剑,铁血,杀伐,在生死之间徘徊。 他们是死神,浴血修罗,脚跨阴阳两界,手里握着的,是别人的生命。 然而仁慈,是死神的执照! 这是一个妖孽的故事,这是一个大妖孽如何调教一群小妖孽的故事。 这是一个战斗的故事,这是一个用热血和青春去书写激情的故事。 麒麟,代表了我对男人的终极梦想! 本文的某些内容涉及同性-爱的成份,但请相信真正爱情是两个灵魂之间的彼此吸引。 据JeanGenet说,干男人的男人是双倍的男人,当然我觉得这句话基本上是扯蛋,但是同样的他们也不会是打过折的男人,因为这两者其实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制服控、强强系的路过请留步,因为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相信我…… 【耽美版】 这里有一位少校,他年方二十四,青春年少风华正茂,道德高尚思想端正,吃苦耐劳军事过硬,除了私底下暗恋个队长,堪称新时代五四三好男儿。 哦,当然,他是个弯的。 这里还有位中校,他又囧又俗又剽悍,邪恶而善良,流氓却文艺,狞坏而柔情似水。 很可惜,他是个直的。 所以事情很难办啊! 可是真的猛士总能勇登高峰,直面惨淡的现实,有困难要把他拿下,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把他拿下! 【文艺版】 他们是矛盾体,他有n种气质,他有m种味道,他,他,他…… 他的狂野以温柔做底 他的华丽以低调做底 他的性感以沉静做底 他的浪迹以担当做底 他的成熟以天真做底 他的张扬以内敛做底 他的种种恶形恶状以天性的善良做底 ——他叫夏明朗 他的潇洒以淡定做底 他的傲气以谦逊做底 他的贵族以平民做底 他的清高以厚道做底 他的优雅以自然做底 他的疏离以亲切作底 他的文弱的外型以强大的内心做底 ——他是陆臻 【精华具现铁血版】 一只手,戴着妥贴的黑线手套,挟着浓浓的血腥气,落到陆臻的头发上。 陆臻缓缓的摇头,却看清了夏明朗眉骨上狞猊的伤痕,血液与尘土混合,凝为深褐色。眼角,被血液刺激出的泪水混合了鲜血的红蜿蜒而下。陆臻抬手,擦去他脸上的血红色液滴。 夏明朗忽然闭目,在这生死莫测之际,放纵自己做这一秒的沉溺,把脸埋在陆臻的手掌里,在他的手套上擦去所有硌在眼睛里的苦涩异样。 这一刻,时间与空间都停止,陆臻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因为心脏被某种东西充满了,而那,并不是血液。 这一刻,他们在死劫中余生,彼此相对,他的手放在他的发上,他的脸埋到他的掌心,只是一秒钟的温柔相对,却足以铭记终生。 这一生,你曾与谁,真正生死与共? 陆臻忽然相信,他们会在一起,无论以何种方式,永远,直到时间的尽头,宇宙洪荒! 【精华具现伤情版】 夏明朗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抽烟。 浓重的烟雾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孤绝的姿态,与人世分割。 陆臻觉得心疼。 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的人,他看着他抽烟,无数次,他用各种各样的心情看着这一幕,仰慕的,迷恋的,称赞的,他本以为这会是他记忆中最美好的风景,可是现在他只觉得心疼。 那个孤独的人一个人站在那里,他只想走过去把他抱紧。 无论将来他会在谁的怀里释放自己,那么,至少这一刻,让他来给出一点安慰。 陆臻站在夏明朗身后一步之遥,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于是明白了他如此疲惫苍凉的理由。 “队长!”他小声呼唤。 夏明朗转过身,有些意外似的。 陆臻张开手臂:“可以抱一下吗?” 【精华具现浓情版】 夏明朗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到陆臻叫了他一声:“队长。” 万般深情的叫法,柔软的,潮湿的,饱含着新鲜的欲望与跃动的激情。 嗯??!! 夏明朗瞪大眼睛,全身的汗毛都乍了起来。 他僵硬的看着陆臻,眼睁睁看着那漂亮的柔软的嘴唇微微张合,一字一字的吐出:“我爱你!!” 温柔而绵长。 陆臻的表情长久的停留在一个安静平和的笑容上面,眼睛很亮,黑白分明,而嘴角微微翘起,是那个看习惯了的,自信而干净的笑容,可是眼底却凝了深黑的底色,明润哀伤。 寒风过境,夏明朗只觉得心口一层层的凉下去,心脏冻结,呼吸停止。 万籁俱寂中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心跳声都听不到,一瞬间的错觉,好像心头裂了一道缝,碎了,散了,化灰而去。 那样的目光。 他长久的看着陆臻的眼睛,如此专注而热情,却总是一闪而逝得让人捉不到痕迹的目光,如今直白坦露的投向他,太多,太浓烈,几乎不可承受的压力。 内容标签:强强 天之骄子 情有独钟 主角:夏明朗,陆臻,┃ 配角:陈默 方进 徐知着 郑楷 严正 沈鑫 常滨 冯启泰 蓝田 黑子 严炎 肖准┃ 其它:特种部队,战斗,死亡,幸福时光 【正文】   引子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予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岂曰无衣,亲爱精诚,王于兴师,修我弓弩,与子同志。   引子 鬼魂中尉   2002年11月3日凌晨3点17分,东海,阴。   海面的上空覆着厚厚的云层,朗月稀星全被遮住,海水黑得像墨汁一般,海军陆战队T营三连二排上尉排长陆臻潜伏在冲锋舟里,耳边只有战友们细细的呼吸声。   “排长,啥时候开始登陆啊?”一个黑影子压低了声音询问道。   陆臻低头看表,淡蓝色的灯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在他的眸中映出一抹异彩。   “还有差不多四十分钟,大家继续休息,保持体力,不要太紧张,放松点。”陆臻的声音沉静而和缓,没有人听到他的心底在打鼓,甚至连旁边的几个老兵也都忘记了,他们年轻的排长,其实只是个正式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   这是他生平的第一场演习!   希望这开局不会太差,陆臻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让神经放松。   四时整,飘浮在这一片海面上的几艘冲锋舟都不约而同地动起来,淡淡的黑影迅疾地在海面上滑行,桨起桨落间看不到一丝水花。   抢滩,他们是保留到最后的一支奇兵,自古以来所有的偷袭都只得一条天理,悄无声息,马蹄裹布,口中衔枚。   差不多一个小时以后,陆臻看到陆地隐隐的在远方显出轮廓,一声口令,士兵们从船上滑入水中,开始全速武装泅渡。四下里很安静,只听到海潮在起伏的声音,单调的,沉寂的。最后一下用力的划水,陆臻像一段被海水冲上岸的浮木那样趴在海滩上,冰冷的海水在身上来来回回,身体已经被浸得冰透了,反而没有什么感觉,这样也好,就算是对方有红外的探测设备也不会马上暴露。   老兵们迅速地观察着岸上的情况,挑选最适宜的天然掩体,海军陆战队的主要工作就是做一个好跳板,只要能在战线上插入一个钉子,把工事建起来,顶到陆军登陆,便是胜利。   几分钟后,所有的人员都已经上了岸,冰冷湿硬的作战服裹在身上像生铁一样,但是长期训练过的士兵们仿佛对此完全没有感觉似的继续前进,行动仍然敏捷矫健。不必太多的交流,一切像之前训练的那样流畅而有序地进行着,没有敌人,似乎,也没有发现岗哨。   陆臻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们的运气不错,撞上了一块空白地带,不知道连里其他排的兄弟是否也有如此好命,不过这次的偷袭计划是突然下达的,主力部队正在几十公里之外打强攻,蓝军的装备虽然精锐,但毕竟人数上太吃亏,尤其在经历了连日来的硬仗之后更是折损严重,恐怕已经没有能力分防这么长的一条海岸线了。   陆臻正乐观地估计着形势,那夜的第一声枪响,便那样骤然而突兀地出现了。在火光一闪中,陆臻看到身旁的一个士兵猛地倒了下去,身上腾起了白色的浓烟。   有狙击手!?   陆臻蓦然睁大了眼睛,迅速地卧倒,往礁石群里滚去,然而那枪声像机械一样的均匀而稳定,一枪连着一枪,一枪一个。整片海岸都被浓烟所笼罩了,在这凌晨最黑暗的时分,陆臻的视线完全被阻挡,看不清周遭的环境,忽然间心口一疼,强大的冲击力带着他退后了一步,一跤坐倒在地。   原来被空包弹击中心脏的感觉是这样的,如此的疼痛而且深刻!   还没有找到合适掩体的士兵们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轻易地击倒,而那些动作快了一步扑进礁石群的士兵们竟也无所遁形,子弹从各种诡异刁钻的角度飞来,只要有一线空隙,一枪毙命。   不过一分多钟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又短得眨眼而过,几乎完全来不及做什么反应,也无法下命令,大家凭借自己的本能努力求生,有经验的老兵们向着子弹袭来的方向零星地开着枪,可是枪声响过之后,都不再有机会能开第二枪。   最后,那枪声像骤然而起时那样,也骤然而止,转瞬间,整个海岸又都变得安静下来,耳边只余涛声阵阵,如果不是眼前呛人的白烟还没有消散,陆臻几乎会怀疑刚刚的那一场屠杀是不是幻觉。   屠杀,是的,那根本就是一场屠杀。   冷血而暴力,让人感觉像是置身于真实的战场,铁血杀伐,胆战心寒,当一切都还来不及反应之时,已经魂归离恨天。   在那个瞬间,所有人都被惊住了,好像真的已经死去,麻木而僵硬地互望着。   终于,有人开始低声咒骂:“他妈的,活的喘口气!   没人应声,没有了,全死光了。   陆臻像是一下子脱了力,仰面躺倒在冰冷的海滩上,这是他的第一次演习,好烂的开局。   天色亮起来,远处,海天交际那一线,显出一抹苍白,士兵们首先缓了过来,班长班副开始清点人数,集结人员,组织生火烤衣服。   陆臻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走来走去,在空气中留下虚幻的影,似乎没人打算停下来对他说上一句什么,他是一个新兵,他是一个排长,如此尴尬的身份,反而让人不知该如何对待。陆臻心想,他死得很冤,偷袭是团长定的,登陆点是连长划的,就连如何登陆都是那些老班长定的,他这次一共带出来不到十个人,全是老兵全是士官,他自认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指导他们。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就已经被踢出了演习之外。   这就是战争吗?如此残酷而轻易的就会失败?轻易到有点莫名其妙!   无线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陆臻的精神一凛,可是耳机里连长的声音低沉得不像话:“怎么回事?”   陆臻心痛到无奈:“撞上了一个狙击手,全死光了。”   “他妈的,就一个狙击手把你们全灭了?”连长暴怒。   “他埋伏得好,时机很准,我们刚上岸没有掩护。”这不能算是在找借口,因为这是客观的事实,但是陆臻还是觉得脸上发烧,莫名的羞愧。   “算了,回来再说吧,演习结束,天亮了有船接你们回去。”   “结束了?怎么会?这么快?”陆臻大吃一惊。   “妈的,所有派出去的全被灭了!哪里找来的这么些妖怪,一个个枪法都那么好……”连长愤怒难平,怒骂着断了线。   结束了?陆臻怅然若失,茫茫然心里空了一块。   演习失败是共同的耻辱,但士兵毕竟不比军官,心理上的负担没那么大。既然已经结束了,几个老兵油子已经开始对着当时放枪的礁石叫骂,另一群“死鬼”则索性直扑过去,打算把那个没露过面的杀神拎出来瞧瞧是什么模样。然而一圈搜索下来,居然连个子弹壳都没找到,若不是礁石上还残留着空包弹划过的痕迹,他们简直要怀疑刚才的那一场杀戮是否真的发生过。   “靠!见鬼了啊,这是!”有人骂骂咧咧的。   一个老班长忽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搞不好,真的撞上鬼了。”   陆臻有点诧异,却没兴趣听下去,某种沉闷低落的气氛让他觉得别扭,虽然身上湿冷的作战服在晨风中生涩得像要扯坏皮肤,他还是离开了火堆一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外走。   天际的灰白已经隐隐地透出血色,无论人们的心情如何,那轮新生的太阳还是会如期而至。   新的一天,以后的每一天。   只是一次失败而已!   陆臻小声地对自己说,低着头踢沙滩上的贝壳:别那么低落,未来还很长。   “嗨,兄弟,有烟吗?”一个声音,懒洋洋地从背后响起来。   陆臻蓦然一惊,转身回去看时,第一眼竟没找到人。   “我在这儿呢!”一个黑乎乎完全和礁石分不出边际的人影冲着他挥了挥手,陆臻惊愕地看着此人的完美伪装,从上到下,没有一点破绽,唯一可以分辨的部分就只有脚,因为这家伙把作战靴脱了扔在旁边,露出脚上军绿色的袜子。   陆臻摸了摸兜里用防水袋包好的红中华,这是原本准备等演习胜利了以后分给兄弟们庆祝用的。   “别那么小气,有就分我一支。”那人坐在一块礁石上,一条腿屈起,抱在胸前,另一条腿就这么晃晃荡荡地垂着。手里的打火机抛上抛下,笑嘻嘻地冲陆臻眨了眨眼睛,那是一双像黑色矅石一般闪亮而幽深的眼睛,对视时甚至会令人觉得迷眩。   “哦!”陆臻把烟掏出来,抽出一支弹过去。   礁石人伸手接了,啧啧称赞:“小兄弟,你们那边待遇很不错嘛。”   “你是敌人?”既然不是自己人,那就只能是敌人了,陆臻努力辨认他的肩章,似乎是个上尉。   “现在不是了,演习不是结束了吗!”灰蓝色的烟雾缓缓上升,笼住那张辨不清神色的脸,他只是很随意似的坐着,却有一种奇异的气氛,那烟雾是一道墙,把人与世隔绝。   “你自己不来一根?”那上尉冲着陆臻扬一扬手。   “我不抽烟。”陆臻摇了摇头,在他身边找了个地方坐下。   最远处,天与海相交的地方,有红色的火焰在燃烧,沉郁的金红色从苍蓝的海面上升起来,将天地都染透。   “你,到底是谁?”陆臻心里隐隐地有种奇异的预感,如同宿命的召唤。   “我吗?”那人偏了偏头,侧脸被霞光镂成一道剪影,然后嘴角微弯,凑到陆臻耳边轻声笑道:“我是鬼!”   呃?陆臻不屑,小声嘀咕:“装神弄鬼。”   被叫做鬼魂的上尉大笑,不以为意。   太阳已经挣脱了海平面的束缚,越来越炽烈的光芒让人不得不错开了眼睛,陆臻偏过头去看那个自称是鬼魂的家伙,满脸的黑色油彩看不出五官的轮廓,只有一双眼睛闪闪发光,里面含了阳光的烈度,像某种宝石。   “好,明白,完毕!”鬼魂上尉忽然低了头,对着耳麦沉声答话,伸长手臂把地上的鞋捞起来套上,从礁石上跳下来。   “先走一步了,小兄弟!”上尉拍拍陆臻的臂膀,将指间里还剩下半截的烟抬起来晃一下咬在嘴里,笑道:“谢谢你的烟。”   陆臻转头看他离开,忽然间视线被定住,他看到了那人背上的那支枪!   QBU-88!   昨夜……刚才……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是他?   陆臻不自觉地抬手摸自己的胸口,被子弹击中的感觉还在,疼痛而深刻!   天地间,那道黑色的背影与那把修长的枪一起,被晒成蓝影,镂在他的心板上。   几年后,陆臻知道了这缕孤魂的名字,他叫夏明朗!   只是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其实在他俩相遇的第一个照面,他已经被他,一枪穿心!   “嗨,兄弟,有烟吗?”   “别那么小气,有就分我一支。”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   注:QBU-88,即88式狙击步枪,中国造,使用5.8毫米口径机枪弹。为无枪托的小口径步枪,严格说来不能算是狙击枪,属于军用精确步枪的范围,因为比起一般中型口径的狙击枪来,它的精确度不算太高。但是分量轻,行携性好。——统一说明,本文注解综合自各百科资料 【第一部 与子同袍】 【与子同袍】 第一章 麒麟麒麟   1.   2006年4月3日下午3点17分,舰队基地,晴。   基地的大会议室外面坐了不少人,有些没有捞到位子坐的则直挺挺地站着,有的紧张,有的放松,可是不约而同的,脸上都有些困惑。   陆臻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上,兴致勃勃地捧着他的PDA就着明媚的春光看小说,站在他身边的宫海星紧张地敲着他胳膊:“副营长,你说这到底是啥事儿啊?”   陆臻挺恋恋不舍地移开眼:“啊?我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您这么笃定?”宫海星不信。   “小宫同志,”陆臻拍着他后颈,“既来之则安之,啊!不过呢,内部机密啊!”陆臻眼珠子一转,闪出一点星亮的笑意,勾了勾手指,宫海星俯耳过去,听到陆臻压低了嗓子凑在他耳边说道:“听说,是军委直属下来选人的,简单来说,就是钦差。”   宫海星道:“选了去干吗?”   陆臻用手刀在小宫脖子上比了一下,笑道:“宰来吃。”   宫海星眨巴了一下眼睛,沉默了。   会议室厚重的实木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军官探头出来:“陆臻?”   “到!”陆臻双腿一合,啪的一下笔直站立。   “进来,到你了。”   “是!”陆臻不落痕迹地把手里的东西顺到裤袋,迈正步走进去,动作流畅,如流水行云。   诺大的会议室里只在边角上坐了一圈人,神色淡漠和气,是经风历雨后的淡漠,是从容不迫的和气。   陆臻敬完礼被众人肩膀上那一水儿的星星晃得眼花,凝眸一个个看过去,一颗金星,一个四星,三个三星,还有个坐在最边上的,肩头上扛的倒不那么吓人,两星!只是年岁上看起来有点特别,陆臻估摸着,这人撑死也就是个三十出头。   春日,午后,阳光明润,漫漫散散地从大窗里落进来,给背光的影子都染上了一层毛边。陆臻莫名其妙地多看了他一眼,那人侧脸的轮廓,从额头到下巴的那一条线,似曾相识。   “坐。”中间坐主位的那位少将笑容明煦如春风。   “是!”陆臻直挺挺地坐下去,背脊上像是插了钢条,铸死了,不会弯折。   少将又笑了一下:“放松点儿,这是计划外的任务,组织上想和你聊聊,有个事情呢,想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当然,你们慢慢聊,我只是陪客。”   陆臻配合地笑出一副标准照,心里咬着牙细细嘀咕,这衔,这气场,能视而不见的大概都是瞎子。   “陆臻,”严正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几岁了?”   “二十四!”陆臻一个咯噔都没打就蹦出了自己的年纪,可是视线却落在严正手里的东西上。   严正低头,了然而笑,把文件夹竖起来:“这是你的档案,很漂亮。”   “首长过奖了。”陆臻不自觉挺了挺胸。   “我看过你的本科论文,学的是电子对抗。”严正说话的声音变得缓慢,带着审慎的味道。   “对。”   “可是你的毕业论文是,怎么说呢,一种战略。”   “是的!确切地说是一种战略构想。”陆臻的目光炽热起来,细小的火星在黑亮的眸底闪耀:“然后我设计了整个系统,还有仪器的雏形,所以,我仍然从我的专业上毕业了。”   严正问道:“为什么你会想到写这个?”   陆臻抬手:“Discussion里全有。”   严正道:“我是指,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要写出这样宏观结构上充满了军事学意味的论文?”   陆臻眸光一闪,有些困惑。   严正继续,声音不徐不急:“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并不满足于你现在的工作,电子营的副营长,陆臻!”   陆臻仍然困惑,却扬起了嘴角在笑:“首长好,我相信没有人会完全满足于自己的现状,筑梦踏实,我们的理想永远在前方,而同时,做好脚下的事。”   陆臻注意到一直坐在最右边偏头看着窗外的那位中校,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很简单的一眼,纯粹的审视的目光,陆臻却蓦然感到心口发凉,有如身为猎物被子弹穿过的错觉。犀利的目光有很多种,比如正在提问的上校,严苛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的锋利,一层层剥皮去骨,像是要从外向里扫描他的灵魂。可是那个中校却不一样,他的目光是直奔着要害而去的,胸前,第三颗纽扣的左边,额头,两眉之间。   这是一种穿心夺命的犀利!   似曾相识,熟悉的感感,埋在心底像藏了沾水的豆芽,悄悄地破土。   严正与身边几个同僚商量了一下,正式发出邀请:“陆臻少校,愿意来麒麟基地吗?这是一个可以让你更快实现梦想的地方。”   “呃?”陆臻有点走神,可是大脑随即高速地运转。   麒麟,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可是细究起来,一片空白。这是一个在军报上找不到,军务室里也看不到的名字,只在新老士兵中口耳相传,像是传说中的圣地,人们知道它的存在,知道它的荣光,可是光芒太盛掩去了真实的质感。   传说中的基地,传说中的部队,鬼魂一般的……   陆臻眼前蓦然一亮,视线不自觉地偏了偏,落到窗边那位中校的脸上,侧脸,从额头到下巴的那一条折线,完全重合。   “我能拒绝吗?”陆臻问道。   “当然可以。”严正微笑,神色间有淡淡惊讶。   陆臻继续问:“好,那么我今后的工作重心是什么?”   严正笑起来:“你来了就知道。”   陆臻抬手指向一边:“这位中校,是狙击手吗?”   夏明朗终于第一次彻底地把注意力转过来与严正对视了一眼,严正道:“是的。”   陆臻道:“首长,容我猜测一下,你们是希望我去做技术支持。”   严正点头。   “我想进行动队。”陆臻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唯一的要求!”   “理由?”夏明朗挑了挑眉毛,笑。   “我的所有军事技能都是优秀。”   夏明朗随手翻了翻,笑容很诚恳:“在我看来,相当一般。”   陆臻清了清嗓子:“可是现阶段研究工作与实战相脱节,理论架空无法贴近真实的战场需要,也无法经历实战的检验,这是研究部门最大的障碍。”   中间坐主位的少将转头过去,对着严正说了几句什么,严正没说话,只是冲着夏明朗摊开手简简单单地做了一个手势。   夏明朗无奈:“好吧,那你就来试试,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到时候不合格被踢回来,你别嫌丢人。”   “是。”陆臻干脆利落地起立敬礼,笑容明亮:“不合格当然要被踢回来,这有什么可丢人的?!”   少将呵呵地笑了一声:“不错不错,还是你们年青人有干劲啊!去吧。”   陆臻脚跟相扣,以标准姿势转身,正步走出门外。   严正转头看夏明朗:“不喜欢?”   “还行吧。”夏明朗眯起眼:“就是体质差了,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长桌另一头一个穿海军常服的上校走过来拍严正的肩膀:“嗨嗨,你们这帮子缺德挖墙角的,美死了吧!”   “老祁,别这么小心眼,大家都是为工作,再说又不是你家的,你心疼什么?”   老祁明显不卖账:“什么不是我家的?就他,旅长的心肝宝贝,本来说送到舰队基地来锻炼几年,回去要挑大梁的。”   严正笑容满面:“好好,兄弟我心里有数。”   “行了行了,下一个了!老祁回你位子上去。”大校笑呵呵地把人拉回去,示意传令官继续叫号,明媚的春光中英姿勃发的军官们进了又出……   2.   麒麟基地,一中队的二楼小会议室里,夏明朗押着几个助理教官们帮他看档案,一叠一叠的档案袋堆了两尺高,方进一进门就被吓到:“队长,这回来多少人?”   “初训有一百多个吧。”夏明朗两条腿架在桌子上,挥了挥手:“慢慢看,总结好优缺点报给我。”   “那队长您干吗?”方进明知故问。   夏明朗耷拉的眼皮抬了一下,特真诚地说道:“我先睡一会儿。”   陈默就坐在方进对面,抬眸看了看他,把笔记本打开调出表格准备打字输入,郑楷、方进等人围着他各自找地方坐了,窸窸窣窣地拆开档案袋来小声讨论。   夏明朗说他要睡一觉,居然,也真的就这么睡过去了,仰着脸睡得很香甜的样子,方进忙了一会儿觉得这活着实无聊,骨头缝里直痒痒,伸一个懒腰,摸到夏明朗面前去。陈默移开视线扫了他一眼,平直的嘴角柔和了些,方小爷天生一副招猫逗狗的性子,那是死多少回都不会改的。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忙活着正事,眼角的余光却各各飞起,准备要看好戏,方进的渗透工作进行到离夏明朗还有一尺远为止,夏明朗蓦然间睁开眼睛,黑眼睛里精光璨亮,没有半点睡意。   “有事?”夏明朗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哦哦……”方进手腕一翻去摸夏明朗的口袋:“队长有烟没?”   夏明朗一脚把他踹开:“得了吧!陈默还在呢,你抽什么烟?都弄完了?”   陈默抬起头,说道:“队长,有熟人。”   郑楷伸手一推,档案袋从桌面上滑过去,夏明朗看着照片嘀咕:“徐知着?”   郑楷道:“还记不记得上回你差点让人给逮了回去?”   夏明朗敲敲头,眼风如刀给了方进一记,方小侯讪笑往后退:“说起来那次还是小默回去救的您。”   “是啊,长短接合,当初是谁跟我搭来着?”夏明朗困惑,好似想不起来。   “是小的。”方进做狗腿状。   “不会吧,我那会儿怎么没见你呢?”夏明朗疑惑状。   方进哭丧着脸:“我不是让他给狙了嘛,那不是演习都快结束了嘛,我去给黑子报仇,他一组俩儿都让那小子给狙了,我一手拉拨大的兵,我心疼嘛,我哪知道刚好就撞人家营部上去了呢?你要说这打仗啊,那就是邪乎,咱从演习头上找到尾就愣是没找着,不想找了吧,那就撞上了,还把您给围了……”   夏明朗抡起桌上的档案袋就砸了过去,风声赫赫,破旧的牛皮纸袋在半空中四散解体,雪白的纸页飞旋如刀片。   方进猫身躲了过去,瞠目:“队长,您内力又见长了啊!”   “捡起来。”夏明朗哼了一声。   方进埋头狂捡,嘴里却不闲着:“要说啊,那还是咱们家默默厉害,长枪一划,八百米无人区啊……”   “陈默,我记得那次你们两个打赌,死的给活的洗一个月臭袜子,他洗了吗?”夏明朗忽然问陈默。   陈默抿着嘴点了一下头。   方进手脚利索,说话间已经把页码理好,哈着腰放到了夏明朗面前,夏明朗拍拍他脑门:“下次我也要跟你赌!”   方进一愣,沮丧地退下了。   夏明朗活动完筋骨正凑过去看陈默总结的东西,方进忽然又惊叫:“噫,咱们这儿来了个天才儿童。”   夏明朗没抬眼,倒是郑楷接了一声:“谁?”   “两本一硕,带兵两年,少校副营长,关键是……24岁!”方进怪叫。   “怎么可能?”郑楷明显不信,这学历倒没什么可吓人的,信息、后勤、总队中队里一堆一堆的硕士,都跟不要钱似的,关键是年龄太小。   “他合训的,对吧,出来就是双本科,然后保送军事学硕士,人这主要是念书念得早,”方进掰手指算,“我靠,他这得跳多少级啊!”方进兴致勃勃地翻回去看标准照:“不是吧,这小娘们似的长相进行动队?队座,你是不是拿错简历了?”   “人家自己想来,你有意见吗?”夏明朗淡淡扫过去一眼,方进自觉地咬住舌头,噤声。   忙乎了一个下午,一百多份档案总算是理清了,各教官的职责范围也了然于心,夏明朗为主,方进负责突击格斗,陈默负责狙击,赶上大型训练任务郑楷再过来照应一下,分工一如往昔。收工完事后,夏明朗拉着郑楷顶了校官的头衔大剌剌地先行一步吃饭去,只留下方进和陈默俩中尉沉默地进行着扫尾工作。   方小侯抱着那一大叠的文件在前面走,嘀咕:“要我说咱队座现在是越来越懒了,往年的档案他都自己看来着,现在手一挥就踢给咱们了。”   陈默提着笔记本跟在后面,说道:“我觉得队长还会再看一遍的。”   “才怪了,他要肯自己看,折腾咱们一下午好玩啊?”方进不信。   “可能他觉得我们也需要看一遍。”   陈默拿了钥匙开门,把手里的东西全码好放在桌子上,一转眼的工夫,方进就已经在夏明朗桌上顺了两支烟,陈默静静地瞧着他,方进嘿嘿一笑,把烟藏进兜里:“我出去抽。”   夏明朗吃过晚饭去严正办公室里串门,顺便上交训练计划,推开门才看到政委谢嵩阳也坐在里面,一脚踏进去不好收回,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哟,稀客。”谢政委故作惊讶地左右望了望,又笑了:“不对,这是在他这屋,你不稀。”   “最近工作太忙,太忙……”夏明朗赔着笑。   严头微微挑眉,笑出一脸复杂莫测的得意,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硬壳中华甩出去,夏明朗眉开眼笑地接了,立马就拆了一支叼上。   “新人档案都看了?” 严正顺手帮夏明朗点上烟。   “过了一遍。”   “有什么想法?”   “没想法。”   “那个叫陆臻的,无论如何想办法留下来!”谢嵩阳提醒。   “不是吧政委!不就是一硕士嘛,还军事学的,您老要这么稀罕,赶明儿我让陈默给您考一个去。”夏明朗不满地嚷嚷。   “就一硕士,军事学!”严正抓起宗卷拍夏明朗的胸口:“你知道他什么出身吗?你知道他导师是谁吗?你知道他导师的师弟是谁吗?夏明朗同志,看问题要全面!”   “什么出身啊,您别吓我,不对啊,他姓陆又不姓胡。”夏明朗一脸严肃的震惊。   严正被他这一气倒笑了,挥挥手,示意谢嵩阳你跟这小子磨牙去吧。   夏明朗看这两人神情倒真有些慌了:“不会吧,真是太子党?哪个军的公子啊,好日子不过跑我们这儿来?太添乱了。”   “太子党倒不至于,也算是自己本事赚出来的。”谢嵩阳说话和缓字正腔圆,永远带着几分党委报告的范儿,夏明朗一听就开始头疼。   “关键是他那个导师厉害,老教授了,国防科大的系主任,桃李满天下。陆臻那小子不简单,王教授当年手下大把的博士生,出差却带着他一个本科生到处跑。而且像他这种出身这种成绩,不考博不留校,铁了心往一线调,而且现在还直奔着你们行动队,所以说这孩子……”   夏明朗挑了挑眉毛:“有野心!”   谢嵩阳与严正相视一笑,严正低喝:“怕啦?”   “怕什么呀?我就怕人没野心,有野心才好玩儿呐!”夏明朗嘻笑,瞳色墨黑,有兴趣盎然的神彩。这是在漠北戈壁荒滩上长大的男人,此刻眼中映着落日时分火焰般的金光,混合出一种无可形容的饱满的色彩。   “好!好!!”严正舒心地大笑。   入夜,月朗星稀,熄灯号过后,整个基地内部一片寂静。夏明朗站在窗边抽完一根烟,看着对面的寝室楼一下子暗下去,回到桌边开始对应着看档案。这次来了很多人,各部门都大充血,尤其是他们行动队。因为选拔的范围扩大了。   前几年国际形势剑拔弩张,上面终于拍板,确定我们需要一个可以在任何时刻都最可靠的存在。麒麟凭着这些年彪炳的战功从无数强队中抢到这个机会,这标志着这支部队终于走上了成为共和国最锐利武器的道路。夏明朗记得文件下达那天,除了几个值班的,大家都喝了很多酒,大队长,政委,所有的中队长、支队长一个个都心潮澎湃激动不已,严正按着他的头顶感慨万千:你赶上了好时候!   好时候!   夏明朗又叼上一支烟,拿起选训人员的简历慢慢翻看。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跨军区、跨军种的全方位选拔,这几个月来严正带着他们东挖西撬,几乎把半个中国的精华尽收一室,每一个人的履历都堪称华丽,这些人意味着麒麟的未来,这片土地今后的荣光!夏明朗一个个看过去,不紧不慢,翻到陆臻的时候略顿了一会儿,回想起面试时的画面。   那是个有理想的孩子,一双眼睛生机勃勃,挟着一份漂亮得惊人的简历,顾盼之间神彩飞扬,夏明朗毫不怀疑他对理想的渴望与对希望的执着,只是……   陆臻。   陆,为地;臻,达到完备。   人,从来不是有了理想就能成就未来,做到才是更重要的,脚踏实地,达到完美。   夏明朗微笑,你老爹很会起名字啊!   档案里的标准照中陆臻穿着海军的正装常服,目光平寂,小小一张方寸之照,也可以看出风发的意气。   峻傲、干净、清瘦、修长……   15岁考大学,20岁毕业,电子对抗工程的双学士优秀毕业生,学士论文比普通硕士论文更扎实,却不留校,去一线,一年后保送读研,再毕业就到了舰队基地。不太常规的分配经历代表着不太常规的背景与能力,是个有意思的军人,怀着显而易见的不甘于平庸的心,却一步步都走得稳扎稳打。   夏明朗回想起陆臻当时在会议室说的那句话:筑梦踏实!   他轻轻微笑,却眯起眼睛在这具身体上打了个叉。   可是,心中不期然又生出一点矛盾的感慨,慢慢地捏成了一句话:陆臻,你他妈可千万给我撑住了。   ****   1.军用电子对抗工程:致力于培养从事电子对抗分队指挥、管理的初级指挥军官。主要课程为:电路分析基础、电子线路、数字系统与逻辑设计、信号与系统、随机过程、电磁场理论基础、微波技术与电波传播、红外技术基础、通信原理、电子对抗原理与装备、军事伪装技术与战术、电子对抗分队训练法、伪装防护设备原理与维修、电子对抗分队战术、部队基层管理。   2.合训:即合训分流,主要过程为“基础合训,专业分流”。这是一种融合工程与技术、指挥与管理的组训方式。参加“合训分流”的学员学制为5年,前四年“合训”主要学习任务是打好科学文化基础和工程专业基础,完成高等教育中的本科学历教育,第5年分流阶段根据需要接受相应的军事职业教育。四年“合训”结束考核合格,发放工科大学本科毕业证书,授予工学学士学位。第五年“分流”培训结束时,发放军事专业毕业证书或结业证书。   3.      麒麟基地藏在山里,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的,特别不好走,严正为显诚意,郑重表示届时会派出一架直升机到军分区接。没想到海军那边的老参谋长闻讯眼睛一瞪:“欺负咱们没有空中力量吗?”   于是马上有样学样地调了一架运输机把人直接送达,陆臻临上飞机前看着参谋长当时的神情就想笑,那叫一个心不甘情不愿,又要搭架子摆姿态,活脱脱的嫁女心态,最后还要在嫁妆上下功夫,力求一个风光大嫁。   由于小宫不幸落选,陆臻孤零零地落了单,同行的一干人里就一个是认识的,他当年国防科大的同学魏凡,机械狂人,陆臻比他小两届,只看到了一点盛况的尾巴,听说此牛人向老婆求婚的时候出动了三只机械狗,全是自己手工制作,是学校机器人大赛的主力干将,这次调去军委直属的某军工保密机构。   严正没食言,凶悍的武直-10直接在军用机场上候着,陆臻只来得及向魏凡挥手说声拜拜,就飞奔着投入武直-10的怀抱。   拜拜喽,我旧的一切,转过身,迎接我的新生活,陆臻心潮澎湃!   麒麟,传说中的圣地,武直的机师相当贴心,在低空带着他拉了一个大圈。陆臻极目眺望这片土地,在心中想象每个建筑的功能,传说这是唯一可以跨军区跨军种挑人的部队,传说中这里每人每年射出的子弹相当于一个排,传说这个大队只有两个中队200个战斗人员,却有400人的全面战术后勤支撑,这里有共和国最精的兵,是整个中华陆军的单兵顶峰。   陆臻深吸一口气,感觉心旷神怡!   中午的麒麟基地有一种特别的葱郁气息,远处的操场上有奔跑的人群,建筑物闪着氤氲的光,陆臻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快了一些,微微兴奋,大脑中的多巴胺浓度正在上升,这样很好,陆臻不打算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很享受这种感受新鲜的兴奋感。   来接人是个少尉,目视身高接近两米,肤色棠黑,膀阔腰圆,像黑塔一般站在车边,可怕的身高与体积把军用吉普比得像一个玩具。因为他没有首先敬礼,于是陆臻也无从回礼,不得已只能抬头仰视他,努力拉出笑容伸出手,说:“你好!”   少尉干脆利落地抛下两个字:“上车!” 陆臻尴尬地收回手,微微错愕。 “嗨,小兄弟!”陆臻感觉到他神情中的不友善,主动拍了拍他肩膀想要搭话。   “谁是你兄弟?”少尉冷冰冰的转过头,肤色棠黑,满脸横肉,眼神轻慢的近乎无礼。   陆臻愣住,手僵在半空中。   “你怎么说话的这是,咱们当兵的五湖四海来,不都是兄弟吗?”坐在陆臻边上的海陆中尉忍不住打抱不平。   “哼。”少尉不屑的轻笑了一声。   当兵的都受不得气,两栖侦察是尖兵队,当尖子更有尖子的傲气,陆臻马上就看到中尉眼底闪过一道怒气,只是初来乍到的陌生感,让他选择了谨慎。   陆臻其实还在发愣,他简直回不过神,从来没人这样对他说过话,从来没有。   他一直都是好学生,老师宠,家长爱,同学情谊处得相当好。大学毕业是优秀学员,扛着上尉的衔下连队去当排长,从连长到手下的老班长们对自己都是客客气气。硕士毕业回到老部队,更被当成宝贝那样宠。   临走的时候政委还拉着他的手千叮万嘱:听说那地方可不好呆啊,过得不习惯还是回来啊,咱们这儿永远给你留个窝。   然后,这地方……??   陆臻倒是没生气,他只是太惊愕:这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答案很快就揭晓,黑面少尉的车技很好,基地内部照样开得像飞,陆臻听到同行的中尉在嘀咕:这……这这要吃处分的。在陆臻困惑的同时一路飞车开到了基地边缘一个菜地旁边的破旧大屋里。 站在门前的一个中尉很不耐烦的走过来,勾着司机的脖子骂道:“怎么还有??”   司机少尉很委屈:“侯爷,这也不是我找来的啊。”   “得,都给爷滚下来吧!”方进招了招手,像是赶苍蝇。   陆臻与两位战友面面相觑,到底忍下了心头的怒火,提着东西下车。   “哎,”方进拦住了:“滚个人下来就成了。”   “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陆臻压不住火气。   “我什么态度?怎么啊,不服啊,当心老子揍死你。”   方进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气势汹汹指着陆臻的鼻子。是可忍孰不可忍,陆臻自己还没什么反应,旁边的海陆中尉已经看不下去了。少校站到中尉面前怎么着也是个首长了,自己家里的少校出来让人这么吼,是个兵都咽不下这口气,中尉一挥手就要去拿方进的手腕,陆臻眼看这两人要打起来,百般无奈之下只能先抱住了自己人:“行了行了,谁知道这鬼地方怎么回事,这种人不值得跟他动手。”   方进的眼神挑衅:“什么鬼地方?告你,这儿就是阎王殿,你进来了你就是个鬼,等着被抽筋剥皮吧。”   陆臻冷哼一声:“你放心,这鬼地方什么样子,我会好好记下来,而且会让有关部门也知道。”   “哈,我还不信了,你当这儿什么地方,还有关部门呢,能活着出去再说吧!”方进一口嚣张精脆的京片子像是大刀片子似的硬生生刮得人耳朵疼:“麻利儿的,滚下来。”   自古到今,强龙不压地头蛇,陆臻几个忍着气,空身下了车往屋子里走。   这三人刚一转身,方进和黑脸少尉就齐刷刷变了脸色。   少尉苦着脸抱怨:“支队长,你下回能不能找别人干这事,这趟太邪门了,冷不丁蹦一少校出来,吓得我连话都说不全。”   “瞧你那点出息,没见过少校啊?”   “少校我常常见,可我没骂过少校啊?”小黑少尉继续纠结。   “得了,没事儿,就这么一个主,已经混过去了。”方进笑嘻嘻凑近压低了声音:“你队长我,装得还像那么回事吧?”   “挺浑的,我都想揍你。”小黑老实回答。   “不错不错!”方进得意了一下,余光中看到陆臻回过头找人,马上脸一拉,凶霸霸的喝道:“看什么看,走你的路。”   进了门,陆臻才发现这鬼地方能给他带来的冲击实在太他妈过份了,房子很大,长方形的一间空荡荡的平瓦房,地上铺了稻草,上面扔了一个个行军铺盖卷儿。   陆臻闻到空气里一点微妙的气味,不自觉问了一句:“这什么地方?”   陆臻本以为方进是不会回答的,但是方进回答了,还说得很愉快,他幸灾乐祸的甩了俩字:“猪圈。”   顿时,一少校,一中尉,一少尉,脸都白了,因为太过震惊,反而不怒了。   “谁让你们这趟滚过来这么多人?人住的地儿都占满了,还抢了猪呆的地儿。” 方进不耐烦的指了个铺位给他:“初试的科目在被子里,外面那个操场你可以用,俩礼拜后初试,GOOD LUCK!祝你好运!顺便说一下,爷叫方进,是你们的教官之一。”   这人有双豹子似的精光闪亮的圆眼睛,眉毛浓黑,个子不高却强健,四、五月的天气里穿着夏天的短袖迷彩,结实的肌肉把袖口绷得紧紧的,一口嚣张精脆的京片子像是大刀片子似的硬生生刮得陆臻耳朵疼。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家伙转身离去,若不是他身上还套着作训服,这恶劣的东西根本就连一根头发都不能让人联想到他居然还是个军人,当然,穿上那衣服之后就更别扭了。转身看看四下,好几十号人大都站在自己的铺位前面发呆,一个个雾水满头的模样,显然也正搞不清状况。    “首长,您说这到底咋回事儿啊?”中尉困惑的问陆臻。   陆臻摇头:“不知道,啊,对了,别叫我首长,到这里我们都是学员,我跟你们是平等的,我叫陆臻。”   “孟侨。”中尉道。   “王继中。”少尉道。   那两个人看起来像是出自一个连队的,跟陆臻打完招呼便凑到一起小声嘀咕。 陆臻颇觉无奈地蹲下身去拆铺盖卷,被子里面有一整套的生活用品,一页A4纸压在牙杯下面。等他从头看到尾,已经顾不上去想其它了。   这是一份考核科目单:包括了25公里的山地越野和10公里武装泅渡,四种枪械的射击,直升机空降入水,还有不计其数的障碍跑,更要命的是这张科目单是一个整体,单子上详细标明了整个路线,试训人员必须一气呵成地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全部科目,而那个规定时间短得简直就像是一个虚幻的数字。   最近这一个月来,陆臻除了忙着交接班,大部分时间都跟着舰队基地的特种侦察部队练体能,可是凭着他那点鲜明的印象,似乎就算是那里的越野尖子也不敢夸海口说一定能完成这份考核科目。陆臻捏着那一页纸,一个个地回忆自己的训练成绩,加加减减怎么都算不出个合格。   耳边的吵杂声越来越响,更多的人被踢进来,更多的人发现了这张单子,更多的人在惊愕地抱怨。当最后几个试训人员被方进领进门之后,沸腾的声浪达到了顶峰,有人开始要求找一个说得上话的主事来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进抱着肩站在门口,凶狠的目光缓缓扫过,火狼似的杀气和压抑,忽然暴吼了一声:“吵什么吵,都给我安静点!”   杀气猛悍,这屋子里呆的都是优秀军人,条件反射式的警觉与紧张,一时倒让他镇住安静了下来。   “我劝你们有那个力气啰嗦不如早点睡觉,小爷我好心提醒,这恐怕是你们最后一个囫囵觉了。”方进说完,像是生怕自己还不够招人嫌似的,哈哈大笑了两声,背着手,扬长而去。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陆臻听到大门落锁,心里窝火: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方进刚出了院门,忽然听到背后风声鹤唳,蓦然间回首,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队,队座……您怎么有空过来的?”   夏明朗一脚踹过去:“你唱大戏呢?”   方进不敢躲,可怜兮兮的揉了揉:“那不是您说的嘛,要对他们狠一点。”   “你那是狠啊……”夏明朗气得都想笑:“你那叫贱。”   “喏,队长……”方进不高兴了:“小默你评评理。”   陈默拎着枪一直沉默的跟在夏明朗身后,听到点名才抬起头,看看方进又看看夏明朗,想了想,点头:“嗯,是有点。”   夏明朗得意的大笑,听起来和方进刚刚的笑声一般无二的那么嚣张无忌。   方进说,那是陆臻他们最后一个囫囵觉,其实那话是错的,因为就连那一个晚上,他们也没睡好,9点半熄灯,12点睡得最香的时候一声尖利的哨声把所有人催醒,方进扯着嗓子在外面吼:紧急集合。   陆臻一个激灵从地上跳起来,迷糊了两秒钟之后抓起衣服往自己身上套,虽然事起突然,不过能来到这里的学员都是老部队的尖子,集合的速度并不慢。起初列队时因为身高的问题耽误了一下,不等方进下口令,他们马上就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进行内部调整,不过几分钟,十列横队从高到矮整整齐齐地排在了门口的空地上。   方进冷冰冰地扫了他们一眼,一转身用一种能让所有的学员掉落一地鸡皮疙瘩的殷勤嗓音冲着旁边的一辆陆战吉普呼唤道:“队座,队伍整好了,您下来吧。”   陆臻忍不住喃喃低语:“小人,佞臣,媚上欺下。”   站在他左边的学员转头看他一眼,那双眼睛相当的漂亮,睫毛浓长乍一看几乎不像男人所有,而目光却淬利,在清晨苍冥色的天幕下灼灼生辉,陆臻看军装分辨出这人是陆军,少尉衔。   五湖四海皆兄弟哎!更何况这年头只有教官学员两个阶级,哪还有什么军衔的限制,陆臻想也没想就主动冲他一乐,笑出满眼明亮的善意。少尉似乎愣了一愣,勾起嘴角,脸颊上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冲淡了他所有的精明锐利。   “哎,你们两个,在队列里谈情说爱呢?”夏明朗半靠在车身上,手里提着杯子,声音懒洋洋的,没有一点军人的样子。   少尉像是被吓到,连忙把头转了过去,脸色凝沉。   陆臻压着火气叫了一声报告。   “说。”夏明朗把杯子打开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我只是在用正常的方式熟悉队友,请你收回你这种不负责任的评论。”陆臻声音清朗,在晨风中听起来像是初初离巢时海鸟的鸣叫。   “熟悉队友,你们家都在队列里熟悉队友啊……海陆的吧?”夏明朗好像不认识似的上下扫了他一眼,痛心疾首的摇头:“一年不如一年,都堕落成这样了。”   理想与现实产生巨大差异的后果就是爆发,陆臻怒气上涌差点要冲出去,还没动,就被身边的少尉用力拉住了手臂,陆臻定定神,呼出一口气,在他身上敲了几下,摩尔斯码:谢谢。   少尉听懂了,把手松开,飞快的笑一下,陆臻顿时有种找到统一战线的亲切感。   这些动作都做在暗处,夏明朗没看到,他睡意朦胧的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是嫌累,又退回去坐到车上,拉腔拿调的说道:“那个,解释一下哦。主要是,老子明天要出去开会,一走就得好几天。就想啊,索性先带你们跑一趟,熟悉个流程,没什么问题吧?”夏明朗半靠在车身上,手里提着杯子,声音懒洋洋的,没有一点军人的样子。   没问题?问题大了,怎么可以用如此轻慢的态度对待一场严肃的选拔?陆臻惊愕不已,眼角的余光中看到身边的少尉也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 陆臻冷笑着,在心里给总参的报告书上又重重的添上一条。   夏明朗抱着杯子犯着困:“那个什么,那小测验还看得懂吧?等会儿把衣服换一下,这俩礼拜没人有空管你们,自个练练。你们这回人太多了,我只要一半人,剩下的给我滚回去。哎,有一点要提醒你们,被踢回去了别说是被咱们这里淘汰的,你们还不是正式的学员,还配不上淘汰那俩字。”   夏明朗把话说完,摆摆手把车门关上。   陆臻去领作训服时经过车前,看到某人正躺在后座上睡得无比香甜,怀里居然还搂了个硕大的毛线抱枕,灰扑扑的一大团毛线真不知道他打哪儿找来的。登时,一股子无名怒火就从丹田处直窜上来,生平第一次,陆臻有了想要扁人的冲动。他本来还在思考带他们跑一圈是怎么个跑法,等到方进跳进驾驶位发动汽车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带着他们跑一圈,就是指由方进开车拉上已经睡着的夏明朗,带他们跑一圈!   这这,真,真是……陆臻憋着一口气在胸腔里不知道怎么发泄,作为一位新时代的四有好青年,他平常唯一会骂的脏话就是:妈的!可是眼下这局面怎么也得骂上一句:操他奶奶的祖宗吧……   陆臻为此犹豫了一会儿,但是很快他就停止了思考,因为……开跑了。   方进的车技再好车子驶入山区之后也免不了颠簸,夏明朗慢吞吞从后座上爬起来,问道:“跑多久了?”   “五六公里了吧。”   “嗯。”夏明朗把头探出去,用电子喇叭吼道:“哎,现在开始了啊。”   学员们反应了一阵才反应过来:二十五公里越野,因为之前跑的都不是山路,所以,不算。   可是等他们刚刚缓过劲,夏明朗又握着秒表把手伸出去:“不好意思啊,刚刚忘记计时了。”   这一出又一出的,是个人都受不了,顿时,所有人都出离愤怒,还不等他把手收回去,全国各民族各地区各军种的标骂异彩纷呈地飚了出来,陆臻第一次发现听人骂娘是这么痛快的一件事,那叫一个同仇敌忾。   夏明朗把车窗一关,种种或高亢或激昂的叫骂都统统成了蚊子叫。   方进见他又想缩回去继续睡,忍不住问道:“队座,您几夜没睡了?”   “也没多久,两晚上,赶报告,明儿就得用,伤神啊!”夏明朗把发财请到自己身后去垫着,给自己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式,两条腿架到副驾驶的靠背上。准备演习是件很激情的事,进行演习是个很带劲儿的事,可是写演习评估报告,则是一件比较郁闷的事。夏明朗是个很有热情的厨子,他喜欢买菜切配,煎炒蒸炸煮,然后看着人们满足地拍着肚子,但是他不喜欢洗碗。   要是能有个人专门给他写演习报告就好了啊,夏明朗仰望车顶,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小子的评估报告什么时候给我?”   “我不是交了吗?”方进脖子一缩。   “那不算,那是陈默替你写的。你们俩兵种不同,视角不一样,当我傻的啊?”夏明朗脚上一横,踢向方进的脑袋。   方进缩头避了过去,都快哭了:“那我交上半节的时候您怎么不说?”   “我觉得写得不错啊!从狙击手的角度站在渗透人员的立场上看问题,思路很独特。我喜欢!”   “队长,你这是故意的。”   夏明朗摸摸耳朵,语重心长地:“方进同志啊,你这可是欺骗领导啊。”   “领导,我演习一回来就光顾着给您安排训练的事儿了。”方进转头做狗腿样。   夏明朗语更重心更长:“更为恶劣的是,你居然还将一位党的好同志硬拉下水,所以,我必须要对你,对陈默同志……”   夏明朗慢吞吞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方进终于屈服,蔫了吧唧的:“队长,我写,你别罚默默。”   “很好。”夏明朗心满意足地合上眼,“三天后交两份报告给我。”   “为什么是两份?”方进惊叫。   “一份是你自己的,一份是你代陈默的。我现在发现这个思路特别有意思,假设你是狙击手,那你看到的战局,你对对方的评估是什么样子的……很有意思。”夏明朗兴致勃勃的:“我打算将来要向全中队推广这种思路,让大家有更多的余地去思考……”   “队,队,队座……”方进迟疑而惶恐。   夏明朗笑容可掬:“你放心,我不会占用你的创意,我会告诉大家,这是你方进发明的。”   “队长!”方进一声惨叫,差点把车开到山沟里去。   陆臻在陆战队跟训的时候也跑过50公里的标准负重越野,不过那时候的速度比现在差远了,现在这批学员都是优中选优的尖子,而且初到这鬼地方人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个个冲得像豹子似的。陆臻跟刚才在队列里认识的那个少尉跑在最末,陆臻是知道自己的实力不敢跑快,而那个少尉则显然是留了力。   跑步不像是队列,规矩没那么多,两个人边跑边聊了几句。少尉本名徐知着,38军的,先当兵在部队考上的军校,南京国关特侦毕业,军事技能十分过硬。十公里之后大家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他自己气喘吁吁那是不用说了,徐知着却只有一点劳累的迹象,基本和刚刚迈步时一个样。   徐知着见陆臻的眼睛直往自己身上瞟,笑着拍拍自己胸口:“出来的时候练过,全军越野第三。”他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帅得要命。   陆臻顿时就惊讶了,全军越野第三?他都给自己整了一群什么样的队友啊,可偏偏这么优秀的人,那个叫夏明朗的居然还这种态度?陆臻无比愤怒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吉普车,车子里的夏明朗刚好把头探出来,吊儿郎当地拎着喇叭嚷嚷:“哎,老少爷们赏点脸,赶紧的,跑完我好回屋睡去!”   真他娘的!   夏明朗话音还没落,陆臻就听到了数声国骂,对象包括夏明朗和夏明朗祖宗十八代各父系母系直系旁系亲属,不过骂归骂,速度倒是又快了起来,大家都又开始像不要命似的往前冲。   陆臻是带过兵的人,训练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出现训练事故,现在跑这么疯,搞不好心脏猝停都有可能,陆臻咬了咬牙冲上去敲夏明朗的车窗。夏明朗慢腾腾把窗子摇下来,笑眯眯听完他的陈述,在激烈的奔跑中说话,体力消耗非常大,陆臻尽可能简洁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可是长跑的气息全乱了套,喉咙口一阵火辣辣的痛。   方进开着车,跟陆臻保持均速,夏明朗把手伸出去擦了擦他额角的汗,语声亲切:“累了吧。”   陆臻一时莫名,转头看到夏明朗手肘撑在车窗上半侧着头,视线从下往上挑起来,墨色沉沉的眼底闪着明朗的笑。   有一点恍惚,好像多少年前的那个海滩,也是这样乌沉沉压在眼底的笑,他问:“嗨,兄弟,有烟吗?”   “我不累。”陆臻道。   “哦,你不累!”夏明朗伸出手指轻佻地划过陆臻的下巴:“你不累,你他妈罗嗦什么?” 夏明朗把喇叭拿出来对着众人吼道:“唷,大家听好了啊!这里有个海陆的少校,跟我说得让你们休息一下,要不然你们会跑死,是真的吗?”   陆臻顿时全身血冷。   “不是!”   “老子跑不死!”   “死也不休息!”   ……   陆臻只听到一声声的大吼,跑过他身边的队员眼风如刃,鄙夷和不屑,恶狠狠像刀子一样的剜进他肉里。   “听见了吗?他们说不会。”   “妈的!”陆臻紧跑了几步揪住夏明朗的衣领,怒极吼道:“你是他们的教官,你要控制好,你不能让他们这样疯跑,出了事怎么办?你这样是不符合规则的。”   “哪里的规则?”夏明朗把自己的衣服拽回来:“你们家那边小娘们定的规则吧。”   夏明朗笑得恶劣,方进会意,及时地一脚油门踩下,陆臻挥舞着拳头冲上去,车没砸到只呛了一口烟尘,顿时重心不稳,踉踉跄跄地几乎要跌倒。徐知着紧赶着跑了几步把他架住,陆臻挥拳,情绪激动,倒把徐知着吓了一跳。 “陆……陆少校……你没事儿吧。”   “没,什么事都没有。还有别叫我少校了,求你了,兄弟,听着太别扭了,有见过这么丢人的少校吗?没了!”陆臻深呼吸,又跑进队伍里去。   徐知着被他吼得一愣,半晌回不过神,只能小心翼翼的拉着他往山路的边缘去,陆臻往下看,看到盘山路的下圈,跟着一辆大型的医疗车。   “这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徐知着迟疑着:“可能,我们教官也是有准备的。”   陆臻冷笑:“是啊,准备着大规模的受伤。有种就真跑死两个,我看他怎么负那个责任。” 跑到中途,原本冲在前面的兄弟们都渐渐慢了下来,陆臻和徐知着他们并没有加速,一路还是超了不少人。夏明朗的车停在路边,陆臻不知道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经过时心怀警惕地向车门里张望。陡然看到夏明朗的抱枕“汪”的一声从车里蹿出来,陆臻这一记被吓得不轻,啊的一声惨叫,撒丫狂奔出去好几步,夏明朗撑着车头狂笑不止。   陆臻回头一看真是气得连肺都快炸了,这哪里是抱枕,分明是一只匈牙利牧羊狗,满头满脑的毛线穗子堆在车座上,可不就是个抱枕样。陆臻本来是不怕狗的,冷不防被吓得这么失态,自觉颜面大失,可是这哪儿能怨他啊,谁听说过特种部队养毛线狗的?这真是衰人养衰狗,人不地道,狗也混账。   好不容易撑到最后五公里,陆臻他们几乎就要接近第一集团军了。 徐知着原本一直跑在陆臻身前半步帮他领跑,忽然退了一步回去非常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一下:“兄弟,我要冲刺了。”   陆臻顿时恍悟,大声喊道:“跑啊,跑去!别管我,你快点冲。”   徐知着大约是觉得不够意思,又跑了几步才甩开他:“你撑住啊。” “放心吧,哥们撑得住。”陆臻冲他挥手:“跑快点儿啊,拿个第一回来。”   集团军越野第三的实力毕竟不是说假的,徐知着全力开动,最后五公里跑得几乎比别人第一个五公里还快,冲进第一阵营里达了线。夏明朗坐在车里一个个记成绩,他手上有一排成绩表,每个人的五公里成绩、十公里、二十公里,历历在目,跑步是一种很能看出个性的运动。   陆臻跑到最后关头实在体力不支,虽然不是老末,也算是归在最后那一拨里面的,他这会算是知道那条衰狗跟着来是干吗用的了。那狗是真邪行,专逮着最后几名咬屁股,陆臻让它咬了一口,全身的血管都爆了一圈,小宇宙爆发榨出最后一点体力狂奔过了终点,刚一碰线人就跌了出去,趴在路边吐得昏天黑地。他们早上出来得早,每人啃了食堂前天夜里留下的一只冷馒头就算是早饭。陆臻还没吐过劲胃里就空了,连着黄胆吐得精光,趴在地上一阵阵地干呕,胃里像是有一个粗糙的铲子在用力搅动,引起胃黏膜剧烈的抽痛。   夏明朗领着他的大狗在东倒西歪的人群中穿来穿去,很是轻松地幸灾乐祸着:“嘿嘿,你看你们,还没一只狗能跑!”   尖兵就是尖兵,即使是累到极限了也有一股子硬气撑着,一个个都抬起了头,眼中倔强与愤怒一样灼热。   夏明朗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极诚恳的神色中几乎带着些柔情的味道,他指着脚边那只毛线抱枕狗说:“介绍一下,这是发财,你们别怪他,他是一只特别好的牧羊犬,嗯牧羊犬,他只是怕你们会掉队。”   战士们显然都气傻了,因为太茫然反而不知道应该有什么反应,夏明朗慢条斯理地敲敲手表,转身指向身后的湖泊:“同志们啊,时间还在走。”   徐知着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把背包解下来扔到水里开始武装泅渡,呼啦一下子,所有人都冲了过去,水面沸腾得像是在煮饺子。   到了水里,刚刚的情形全掉了个个。游泳是陆臻的强项,他在高中念书的时候就是体育特长生,自由泳国家二级,蛙泳一级,即使是精疲力竭地划着水也能快过一般人。   倒是徐知着苦头吃足,他是进了部队才学会的游泳,还是在平原野战军,一年都游不上几次,后来上军校时又因为射击成绩太过出色,一白遮了百丑。人总是这样的,好扬长避短越是不擅长越想绕开,结果现在成了木桶效应的那块短板,幸亏体力惊人,拼起来居然还能勉强跟陆臻游到一起去。   这种速度的游泳对于陆臻来说就像是休息一样,游完了第一个五公里连胃都舒服了不少,他也懒得去追先头部队,索性浮上浮下地指点起徐知着的泳姿。徐知着特别地过意不去,一直不停地催促陆臻快点游上去,陆臻猜度着早一分钟上岸,就得早一分钟看到夏明朗恶劣的脸,他眼下胃里太干净,实在没东西让他吐,可干呕的滋味也太难过了点,索性就磨磨蹭蹭地只是保持着不是末流就算了。   不过登岸之后他倒是没看到夏明朗,迎面只有一个大型的靶场,陆臻看第一眼就觉得别扭,徐知着拿手指比了比,诧异道:“127米?”   陆臻倒是明白了为什么那张考核单上没有写具体的米数,而且他强烈地预感到当下一次他们再站到这个靶场,靶子的距离也不会再是127米。   很有意思,陆臻现在觉得这个鬼地方越来越有意思,每一个细节上都透着诡异。   跳进射击位,很自然的,枪械全分解,拎起枪就打的这种好事在这里是遇不到的,陆臻飞快地拿起零件开始拼装枪械,可是才拼了两块就察觉出不对,他面前的这一堆破烂里起码藏着四种枪的零件,但是恐怕只有一支是可以拼全的。   陆臻只能先把手上的活停下,分门别类地理出零件,不过,他还算是醒悟得早的,有人拼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手上的这支枪缺东西根本拼不全。枪械拼装完成,瞄具这种细节陆臻是根本连想也不想了,直接开始调试,果然,偏得那叫一个十万八千里。   夏明朗啊,夏明朗……陆臻在心里感慨,区区一次打靶都能埋下这么多陷阱,心机这么重,人活着累不累?   不过,你的枪法就是这样练出来的吗?   陆臻眯起眼,十发子弹激射出去,正中靶心。   子弹打完,陆臻跟着前面的指示牌从侧门跑回了基地,大操场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土堆和陷阱,陆臻到这份上根本也没什么知觉了,不过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见沟就跳,见墙就爬。陆臻眼睁睁看着跑在他前面那个人从四米高的吊索上脱手,重重地砸到地面的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根本没人来管他,医务兵站在离开他们十几米远的地方,自顾自地聊着天。   “怎么会这样?”陆臻自语喃喃,这完全不是他想象的样子。   徐知着从前面折回来拉他:“跑啊,无论如何,先到终点再说。”   到了终点会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世界的尽头是冷酷仙境。   ***   1.匈牙利牧羊犬 :即可蒙犬,英文名 Komondor。体型巨大,热爱工作,在没有主人任何的命令情况下也会非常认真负责地放牧羊群,嘿嘿!*^_^* 成年的可蒙犬披毛为持久的、结实的绳索状,触摸的感觉象是毡制的。   2.训练与体能要求:主要参考SAS英国特别空勤团与一些中国特种大队的体能要求指标,那个全流程的体能测试是把各种批标拼起来的结果,不代表现实中真的一定有部队在这么干。而两段式的受训方式,即第一阶段为期两周的基础考核,旨在测试学员的原始水平,第二阶段为期更长的培训考核,旨在测试学员的学习能力,来源于内瑞拉“猎人学校”,当然考核科目要轻松了很多。   3.38军:第38集团军,部署在北京军区,保卫首都。重装机械化部队,军部在保定,就是彭老总夸过的万岁军。   4. 南京国关特侦:全称为南京国际关系学院侦察与特种作战指挥专业,中国唯一的特战专业。   4.   陆臻原本以为夏明朗会在终点等着,继续发挥他漫不经心的毒舌功力,把他们从里到外地损一遍,但是没有,终点处只有一个看着就已经很不耐烦的方进和几个陌生的基地人员,以及一大群好像烂菜叶子一样被揉碎了所有脊梁骨的学员们。陆臻挪到他们中间倒下,每一分肌肉都在叫嚣着它们的痛楚。   又等了近半个小时,终于把所有的人员都收拢集合,方进连训话都懒得,简单挥挥手,让那几个士兵领着他们去洗澡吃饭。陆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实在是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教官呢?他干什么去了?”   方进转头看他一眼:“他等得不耐烦,回去睡觉了。”   方进这腔调说得十分挑衅,但陆臻没接他的话茬,沉默无言地走开了。   原来不达到一定水准,是连被他冷嘲热讽的资格都没有的。陆臻,现在看清楚了吧,原来不走到一定的高度,人家都不屑骂你。   经过一个上午的剧烈折腾,学员们拖泥带水地跟着黑子去公共浴室里洗澡,肥皂和毛巾都是公用的,堆在长条凳子上一人拿一条,陆臻脱光了衣服往里面走,有种很怪异的感觉。   脸色凶狠的黑子站在门口吼着:“洗澡十分钟,时间到了就断水,自己小心点。”   陆臻看到徐知着走在他身前笑容诡异,便凑过去问,徐知着抬手一指:“你觉得这个像什么?”   陆臻往前看,全是些光着膀子的大男人,肤色各异,陆臻疑惑:“像什么?”   “养猪场。”徐知着道。   陆臻一口气笑岔,咳了半分钟,不过,倒真还挺像的。   等出来的时候陆臻才发现刚才穿脏的作训服都不见了,凳子上堆着一大堆干净衣服,自己挑合适的尺码去穿。   “噫,这地方还帮咱们洗衣服啊?”陆臻身边的一个学员满脸的莫名其妙居然还有点惊喜。   “机械化管理,”陆臻冷笑,“还蛮现代的。”   那人显然不明白陆臻在气什么,平白无故撞枪眼当了炮灰,脸上便有点不好看,可是考虑到陆臻的军衔傲人,想要反驳又有点畏缩的意思。陆臻吃不消那种眼神,无奈地摇摇头说:“我真羡慕你的单纯。”   徐知着转过身也是一张郁闷的苦瓜脸,看了他几秒钟,道:“我也很羡慕你的单纯。”   食堂的伙食很不错,高蛋白高热量,当然人饿疯的时候连根草都是美味,不过套餐只有两种,而且要求全部吃完,只能添不能剩下,陆臻亲眼看着黑子像喂猪似的逼迫一个学员吃茄子,忽然庆幸自己从小就是不挑食的好孩子,这是多么的明智。   饭吃到一半,夏明朗没精打采地走进来,方进已经帮他要了一桌的菜,三瓶啤酒开在桌上,泛着诱人的泡沫。那边辛苦吃茄子的学员还在跟自己几十年来的习惯做斗争,夏明朗走过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便看到那个学员一拍桌子跳了起来。   夏明朗声音一高:“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还没让你吃猪食呢,吵什么吵。”   那个学员咬牙切齿:“你这是故意针对我们。”   “我就是,怎么了?不想呆就别呆,打电话回去给你们老领导。”夏明朗戳着他胸口:“就说是因为这里有人让你吃茄子,妨碍了你伟大的自由。”   这场小变故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消息很快地传开,据说是夏明朗得知此人厌恶茄子之后,下令以后每顿饭都给他煮一份茄子,而且要清水白煮,原汁原味。   徐知着吐出一口气,庆幸:“还好我不吃的东西他们不知道。”   “你不吃什么?”   “俺们家乡那边的特产,折耳根。”   陆臻忽然笑容诡异,指着他的身后:“你小声点。”   徐知着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去看,还好,背后空无一人,陆臻顿时乐不可支,哈哈大笑。笑到一半的却猛地透心一凉,他下意识就去找夏明朗,夏明朗坐在屋角的小桌边偏着头看他,审慎的目光,一枪见血的锐利度。陆臻慢慢止住笑,努力平静地与他对视。   “哎,哎。”徐知着在桌子下面拉他。   陆臻低下头。   “你别惹他,这人不好对付。”徐知着压着嗓子低声道。   “你怕他?”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把饭全扒到自己嘴里,慢慢咽下去,才点头:“他们很强!”   陆臻有点恍然:“你之前也碰到过他?”   “对,他们是职业友军,打仗说外语,地图全是北约格式,这帮人可以模仿美俄的作战风格,如果真让他们豁开来打……”徐知着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当年他们一个中队,加半个炮团和一个飞行支队,灭了我们整个混编师,我就是让他给狙掉的,所以我才来这里。不是跟你吹,我在我们军也算是出挑的,可是现在你看,这里我连什么都不算。”   陆臻百味交集:“不瞒你说,兄弟我第一次演习也是折在他手里的。”   徐知着吃惊地看着他,一枪毙命,一秒钟之前只听到风过林梢,一秒钟之后死神已经挟着风穿过胸膛,那种无可抵挡的杀伤力原来不只是他一人体验过。   陆臻摇头,往事不堪回首。   可是,陆臻皱起眉头:“这里,不应该是这样啊。”   “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   “反正就不应该是这样……”陆臻话说到一半,集合的哨音已经吹响了。   这地方应该是什么样,他不知道,反正就不应该是这样的,可以制造最大的磨难,然而,不能无视战士的尊严。   吃完饭回去,陆臻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压力之下倒在了自己的铺盖上,当然似乎没人说现在可以休息了,可是自然的,也没人说现在不能休息。   他们是一群被放养的猪。   一个穿着基地作训服的中尉捧着一叠小册子无声无息地走进来,走过每个人身边的时候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一本,陆臻在半空中捞住它,翻开一页,草草一扫,呼的一下坐了起来。事实上所有人拿到这份东西之后都是与陆臻一样的反应,随意翻开,然后,惊讶。   这是一份他们今天上午训练的成绩表,EXCEL排序打出,条理分明,那上面包括了每个人从25公里越野跑开始各时间段的平均速度,还有打靶的耗时、环数,以及障碍跑时各种突发情况的备注。   陆臻抬起头向四下看,所有人脸上都有点惊讶慌乱的神色,原来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时刻,有一双眼睛,记录着他们的一言一行。   这太可怕了。   像这样的暗中观察,有如芒刺在背,寒气从背脊窜上去,冷冰冰的撩拨着心口。   陈默留了一台军用笔记本在门口,页面打开,调出他想要的部分在最前面便悄无声息地离开,像来的时候一样毫无痕迹。马上就有好奇的学员凑过去看,屏幕上显出的窗口是一张表格,各种训练项目被细化分割,每个人只需要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打勾就可以确定自己的训练计划。   这份表格通常在熄灯前被收走,第二天早上整队的时候,学员们被分成四组:障碍,泅渡,越野,射击。   他们必须全力以赴,在规定时间内达到大纲所要求的体能指标,夏明朗懒洋洋地坐在猎豹的前脸上对他们说:体能不过关,什么都白搭!   从此,陆臻的生活被彻底地体制化,洗澡时间十分钟,定时定点,套餐永远只有两种,A和B的选择,连犯人都不如,正是像徐知着说的,像猪,一群生活在生产线上的猪。   可是一切的训练计划都得由自己决定,你想出工出力还是出工不出力都随你,甚至只要你有种,大可以什么都不要勾就在猪圈里睡大觉,绝对没有任何人来管你。   他们来自于部队,服从是天性,一个命令一个动作,上传下达,这就是军人。   他们习惯于承受压力,目的明确,方向可靠,于是一往无前。   他们很少有机会完全控制自己,而且,只对自己负责。   没有压力,没有命令,无人指点,一片茫然。   夏明朗说,这两个礼拜没人有空来管你们,自个练练,他只要一半人!   陆臻在暗夜里看着天花板,夏明朗漫不经心的淡漠态度彻底激怒了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两个星期,十四天,他得用到尽。他不能就这样被踢回去,如果连最基本的参与都没有,如果他都没资格加入这里,那么,他甚至都没有权利对夏明朗做任何评判!   这样的话,他的愤怒将永远无法开解。   陆臻感觉到他的心里压着一团火,这是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的激烈的火,他一向都是平和的,或者说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出现什么让他失去平静的东西,这是第一次。   夏明朗,我跟你杠上了。   深夜,夏明朗被烟雾所笼罩,眼前的办公桌上有一大叠的文件纸,是这些日子以来学员们的训练计划与完成情况。经过了最初的几天迷茫之后,反应更快,自制力更强的一些人已经开始慎重而有计划地训练自己的能力,一个个小组自发地形成,不过大多都是以原来老部队的编制为基础,于是陆臻与徐知着他们的组合看起来便显得有点特别。   一个海军,加几个野战侦察员,非常能互补的团队,至少就最近的报告看来,徐知着他们的游泳速度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但是陆臻本人的体能极限并没有明显的突破。当然这也很好理解,徐知着他们是技术问题,从30分到60分的进步总是很快的;而陆臻这方面就纯粹是外人帮不上忙的个人死磕,徐知着的体力再好,也没有能力教会陆臻怎么才能跑得更快一点,因为需要长年累月漫长的积累。   于是,这就成了一个一边倒的组合模式。   夏明朗清晰地记得,他说,他只要一半人,所有人都互为对手,他们在竞争。他把烟头衔在嘴里,回忆陆臻的脸,年青的,偶尔会很冲动可是马上又会恢复平静与爽朗的脸。他看过他的档案,完美无缺,一路顺遂,这种人从来没受过什么挫折,本应该是最容易崩溃的那一群,可是陆臻仍然活得很有精神。   夏明朗有点想不通他的打算,究竟是天生的豁达还是另有所图,毕竟,他们相交还不深。   他只记得那个白皙瘦削的小子慢条斯理地站在队列里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是挑衅;即使在情绪激动的暴怒中仍然有明确的条理,他双手揪着他的衣领怒吼,他说:你是教官,你要控制好。   有意思,夏明朗听过无数种怒骂和抱怨,可陆臻是特别的,他在从根本上质疑他的目的和手段,他在质疑他的训练能力,他堂而皇之地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从一开始。   陆臻,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自己当成是他的兵。   有时候夏明朗觉得,似乎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对陆臻开始有了某种难言的隐约期待。   他,从一开始,就不必是他的兵。   夏明朗有些微的兴奋感,他的人生被分为两段,26岁之前他的人生只为自己,一步步攀上单兵最强的高峰,26岁之后他生活的重点被严正硬性地转移,他开始试着训练别人,看着他们更高更快更强,甚至有一天超越自己。   自然,最初时他也有过异样的遗憾,可是慢慢地他开始体会到严正所谓的乐趣,如果一个任务完成得很漂亮,他已经不再会介意那是不是自己完成的。至于陆臻,金鳞并非池中之物,总有一天会遇到风云幻化为龙,夏明朗很乐意在他漫长人生的旅途中为他加一把劲,就像是曾经在他的人生中无数帮助过他的人一样。   陆臻!   夏明朗默念那两个字:请不要让我失望。   当然陆臻一直都没有让他失望过,那个青年固执的眼神中有种与凶暴无关的狠劲,理性的执着全部蕴含在他看似温和的语调里,在声音平缓起伏中,他听出了一种风骨。文人的风骨是这世界上最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东西之一,极为软弱却坚韧。   夏明朗回想起那双眼睛,清亮透明的瞳孔里燃烧着无尽的怒火,猛烈得几乎可以烧毁一辆装甲车。   夏明朗微笑,如果怒火能把你的血全点燃让你熬过这一关,这似乎,也很不错。   5.   两周的时间一晃而过,最后的测试里,学员们被分为了十组,陆臻被夏明朗扔到实力最强的那一组,拼死拼活耗尽了全力冲到最后,只得一个倒数第二。陆臻站在终点线上情绪激荡,想鸣枪撕破整个天幕的平静。即使有所准备,这仍然是他生平未遇的挫败,就这样出局,他连对手的边都没碰到。   有人在休息,有人慢走放松,陆臻就这样直愣愣地站着,陈默皱起眉朝他走过去:这样很容易抽筋。   “你……”   “报告教官!”   “你先说。”陈默习惯于先听对方开口。   “请问下次的选拔时间是什么时候?”陆臻问道。   陈默想了想:“你不一定会被淘汰,结果还没有出来。”   陆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事实上他对这个沉默寡言的教官颇有好感,陈默算是这鬼地方里唯一还算正常的人。   结果并没有很快地出来,像往常一样他们被人领去洗澡吃饭,一路上有列队成行的基地正式官兵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陆臻有些消沉并且愤怒,这里的每个人都当他们是透明,而他居然也就真的如此仿佛透明了一样,什么都没有留下就要离开,这是他不可忍受的失败。   洗澡的时候徐知着专门抢了与陆臻相邻的格间,大家都是当兵的人有些失落是共通的,可正是因为太了解,安慰的话便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无论说什么都让人觉得假。   陆臻见他不停地往自己身上瞄,终于忍不住慢吞吞地说道:“小徐同志啊,哥们我知道自己身材好,你也不能老盯着看啊。”   徐知着瞠目,被他闹了个大红脸。   “行了,”陆臻伸手过去拍他肩膀,“兄弟,好好干,明年,等着我。”   “你……”徐知着反应过来:“你还要考?”   “哪里跌倒的,就在哪里爬起来。”   “哎,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个。”徐知着急了:“我觉得你其实就没必要来这块儿,你说,你到这儿来,你图什么?你留在海军那边,将来进机关升得一准比这儿快,怎么说那边人器重你。你就不应该再为这事浪费时间。”   陆臻指指花洒:“时间快到了。”   徐知着无奈,缩回去冲头上的泡沫。   吃完饭回去,方进已经守在了门边,一声哨响:打点行装,紧急集合。   陆臻抽紧背包绳打上最后一个结,心里居然还有点酸楚,不过半个月,这段日子已经在他生命里留下了痕迹,就像是夏明朗,不过两三个照面,那张脸已经深深地刻进他的脑海里。   刚才吃饭时徐知着还不停地劝他别犯傻,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他进入基地那是华山一条道的选择,这里有他想要的,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一切。可是陆臻不一样,他还有别的道路可以走,那些路一样的风光耀眼,没必要在一条路上死磕。   “我说兄弟,是个人都知道要扬长避短,你干吗取长补短!”徐知着到最后简直有点痛心疾首的味道。   陆臻却微笑,说:“我知道自己要什么的!”   徐知着是聪明人,聪明而有规划,目的明确,富于行动力,陆臻毫不怀疑这样的人会成功,然而也很难向他述说自己的理想。对于现实主义者来说,理想是奢侈而浪费的东西。   陆臻摇了摇头,把那些片断摇出去,他还年青,如果真的是浪费他也浪费得起。离开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失败,在未赴全力之前就承认失败,退缩并不再回头,这会成为他人生的污点,很可能,是一生的悔恨。   陆臻主意打定,十分平静,他甚至已经考虑好了回去怎么劝政委同意让他调去陆战队里跟训。   队列整齐划一,夏明朗好似很不情愿地被拉出来亮相,嘴里衔着烟,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陈默把成绩单交给排首,雪白的纸页像浪花一样纷翻铺开。   陆臻顺着查找自己的成绩,他排在第76位,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可是名字旁边有个红勾,这又代表了什么??   “勾红的留下,拿到黄牌的走人。”陈默字字清晰,队列顿时里一片哗然。   “报告!”马上有人提出质疑:“请问一共有多少人可以留下?”   “57个。”   “那我明明是第43名,可为什么得到的是黄牌?”   “43是你体能测试的成绩,但你的面试分数不高。”陈默说道。   “你们什么时候有过面试?”那人终于忍不住大吼。   陈默抿起嘴,比巧言令色他说不过夏明朗,比声色俱厉他吼不过方进,吵架实在是他所有技能里最薄弱的一环。他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夏明朗,那眼神的大意是,轮到你了。   “一直在面试,只是你不知道。”夏明朗衔着烟,说话的声音便有点含糊不清:“打勾的站右边,黄牌在左边,重新整队!”   他们是军队,令行禁止是化入骨血的服从,即使心中充满了困惑。   徐知着目瞪口呆地看着陆臻走到自己身边,陆臻苦笑着冲他勾一下嘴角,莫名其妙地认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与其糊里糊涂地活,不如站着死,陆臻朗声叫了一下报告。   夏明朗转过眼来看他,意思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陆臻清了清嗓子有点艰难:“我的体能测试是76位,但是……”   夏明朗打断他:“因为我高兴!”   陆臻预感到他会接收到一个四六不着的回答,但是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的四六不着,徐知着下死劲攒着他的手臂,但其实不必这么担心,因为他已经被夏明朗给震惊了。于极限之处最冷静,这是陆臻最大的优点,当一件事用常理不能说明的时候,他会退回来重新思考。   “您的意思是,这个地方的规则是由您的喜好来决定吗?”陆臻言语平静,徐知着有些意外,松开了手。   “是。”夏明朗毫不避讳。   “那么,公平呢?”   “公平?”夏明朗笑起来:“你几岁了啊,这世界有什么是公平?当一粒子弹穿透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去问问它,为什么选了你,不是别人?”   “我认为这不是理由!我今年二十四岁,另外,我一直相信这世界是公平的,至少我不会像您这样自甘堕落。”陆臻把军姿拔到最直,昂首挺胸地站立,像一杆修竹。   夏明朗背着手踱过去,若有所思,戳着陆臻的胸口:“不想留下可以滚,不过,我忽然很好奇,想看看你能怎么给我一个公平。”   陆臻咬牙,腮边的咬肌绷起。   夏明朗笑了笑,慢慢走开,上车前回头扫了一眼:“别以为留下来就万事大吉了,这才刚刚开始。”   方进领着一群人向左,陈默领着一群人往右,就此分道扬镳。陆臻没敢回头,他总觉得背后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在看自己,可是刚刚与夏明朗对视的那一瞬间,他下定了决心要坚持,因为那轻易可见的不屑一顾,让他急不可待地想让夏明朗看看什么叫军人的尊严。   夏明朗爬上车,郑楷趴在方向盘上闷笑,夏明朗一时郁闷:“笑什么笑?”   “得,别对我凶,想想怎么哄严队吧!”   “听这声气,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幸灾乐祸啊!”夏明朗转过头。   “哪能啊!”   夏明朗呲牙:“明早上跟我一起出操。”   郑楷马上苦了脸:“不是有方进了吗?这种事别老拉着我行不行啊,我求你了我这人心软看不得那堆粉嫩小团子拧巴,祁队在的时候就折腾我,我一把老骨头了,我又不是你,心狠手辣的……”   夏明朗瞪了他一会儿,眉毛耷拉下来:“太伤自尊了。”   郑楷不理他,径直把车开到行政大楼:“头儿还等着你去交报告呢。”   夏明朗闷闷地下车,郑楷趴在车窗上招呼他:“队长,晚上有空去我屋里喝酒啊,老家捎了点花生来。”   夏明朗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转过身指着郑楷,笑容有些无奈。   严正严大人正站在窗边喝茶,听到夏明朗溜边进来交报告,转身冲他勾了勾手指,夏明朗不敢怠慢,马上走到他跟前去,严正一把按着夏明朗的脖子把他揿到窗玻璃上:“你小子一下给我赶走这么多人!!”   夏明朗原本棱角分明的脸被挤得扁平,闷声道:“他们不太合适。”   严正松开手,怒气冲冲:“行了,都赶走吧,赶走吧,老子再也不给你去找人了!”   夏明朗哭笑不得:“头儿,您至于吗?”   “人多烧的!你呀……我就是对你太好了!你看人老王,就不像你这么浪费!”严正狠狠地瞪他一眼。   夏明朗连忙把搁窗台上的茶杯递过去给他:“头儿,我这儿和他们又不是一个性质。那什么,明天就月底了,您先消消气,要不然回家去,嫂子看着又得担心了。”   “你就不怕被人记恨!”   “至于吗?我怎么着他们啦?你看真要这么不懂事的,那就更不能要了!您说是不?”   “你给我说句实话,这批人里,有多少能留下来?”严正根本不接他这茬。   夏明朗笑嘻嘻的:“咱又不是打群架的,精兵难求啊!”   严正无奈地瞪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报告一页页翻看。   “这个,体能测得不错啊,为什么不要?差在哪里?”严正指着一行目录问到。   夏明朗凑过去看:“独,记录显示,他所有的训练都自己进行,不跟任何人一组,而且,他对自己的安排也不好,纯粹吃老本。”   严正一路看下去,连续又问了几个,夏明朗一一作答,条理分明。翻到陆臻的时候严正倒是愣了一下,笑道:“法外开恩?”   “也不算吧!枪法好,意识和灵活度都是一流的,体能上也还有潜力,我觉得可以再给他个机会。”   严正把文件合上拍在夏明朗胸口:“无论如何,把人留下。”   夏明朗不肯接,沉默地对峙。   严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气:“如果实在留不下来,踢给我,咱留下他给老王的信息中队,反正别便宜了外人。”   夏明朗笑起来:“您还真拿他当个宝。”   “为了撬他过来老祁他们喝光了我两瓶茅台,就算是真的要把人还回去,也得让我先清了酒帐再说!”严正拍桌子。   “头儿,不就是两瓶茅台嘛,等年底让我回趟家,给你整两瓶真正的好酒回来。”   严正头疼的按着太阳穴:“你从去年就开始跟我说你那两瓶酒了。”   “我从去年开始就没休假啊。”夏明朗理直气壮。   “郑楷家的花生我都吃过好几回了。”   “花生能寄,这酒不能啊!”夏明朗死皮赖脸。   严正挥挥手,决心不与此人继续纠缠,敲了敲桌子郑重其事的问道:“对于陆臻这个人,你怎么看?”   “还不错。”   “他的毕业论文你看了吗?”   “看了。”   “什么感觉?”   “硬伤很多,太过幻想,基本没有实际运用的前景。”就算是知道自家老大对这东西有好感,夏明朗批评的时候也从不客气,而且他也不相信,那些一眼就可洞穿的缺漏严正会看不出来。   “明朗,”严正的声音变缓,语重心长,“知道你的缺点在哪里吗?”   夏明朗默然不语。   “你太缺乏想象力。”   “打仗不需要想像力。”夏明朗沉声道。   “打仗、死人,这么现实的事情不需要想像力,你说得没错。陆臻很幼稚,新人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不懂,所以他敢想,可能一百条错了九十九条,但是中了一条,就是个进步。而你与我,知道得太多,顾虑太多,太多禁锢。尤其是你,明朗,你走得太快了,你还不到三十,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根本没你想得这么多。”   夏明朗笑道:“头儿,您担心我?没必要吧。”   “我就是觉得没什么可以担心的,所以特别担心你。”严正抬眼看看他,在文件上签完名:“归档吧。”   夏明朗本来是真没打算去看什么,可是出了大楼,居然看到郑楷还在车里等着,他三步并两步跳上车,一阵疑惑:“你今天很闲嘛。”   “走吧!”郑楷发动车子。   夏明朗咕哝了一声,没有反对。   “舍不得?”郑楷把车子停在大门口,没有过初试的学员们正在这里等待上车。   夏明朗摸出一支烟叨进嘴里,低头笑了笑有点无奈:“其实,都挺好的。”   ……惋惜、遗憾,可能都有那么点,偶尔他也会听到自己心里小声地呼喊:再坚强点,留下来,让我带你们去战场,让我们共同见证麒麟的未来。可是,这声音不能被放纵出来,任何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如果是他的兵,如果已经成了他的兵,他一个都不想失去。   所以他只要最好的,或者说,能活下去的。因为除了他,再没有谁能在死神面前拦住那些年轻的生命!   “哎,你不下去说点儿什么?”郑楷拿胳膊肘捅他。   “说什么呀!”夏明朗斜他一眼,“说再多也就是个客气话。”   郑楷笑了:“咱把人折腾这么久又不要了,就算是客气一下也应该的嘛!”   “下次下次……”夏明朗不耐烦地指挥郑楷开车。   郑楷无奈,发动汽车离开。   车开到办公楼时,夏明朗忽然一拍巴掌说:“得,反正初试数据都有也别浪费了,咱再花时间总结总结给他们寄过去吧,也让他们明白自己差在哪儿了,这对以后的成长进步也有帮助,就算是没白来折腾这么一回。”   “你呀……”郑楷忍不住大笑。   “哥,”夏明朗讨好地凑过去,“这事儿就交给您了,您也知道,小弟最近很忙的!”   郑楷顿时哑了。   *****   为方便理解简单介绍一下麒麟的整个建制机构设置:   一个总部中队:大队长,政委,参谋,机要秘书,行政办公机构,警卫,勤务员。   一个支援中队:电子信息技术,全局通信联络。   一个飞行分队:飞行器支持,支援上统一管理。   两个行动中队:一中队   二中队   一个后勤支队:食品,药品,枪械武器,军备,车辆运输,医院。   建制级别为:大队(师级,上校/大校)—>中队(团级,中校/上校)—>支队(营级,少校/中校)—>分队(连级,上尉/少校)   全基地军人职业化,没有义务兵,最基本的是士官与少尉。   (机构设置部分参考美国海豹突击队,建制级别与目前中国现行的制度略有差别,以示区分) 【与子同袍】 第二章 狭路相逢   1.   生活总在继续,没有任何的改变,对于陆臻来说,最多也就是从地铺搬到了高低床,可是一无所有仍然是一无所有。方进把他们扔在楼下就没有再多管过,于是一行人自己分了寝室,陆臻还残留着那种没着没落的感觉,徐知着拉上他同自己一个寝室。   大家都很疲惫,身与心都是,还有对于未来茫然无知的忐忑。   新的环节有了新的规则,夏明朗恭喜大家有幸参与这次美妙的考核。   试训的主要内容分为三大块:体能、对抗技能、作战理论。这三个领域之内再细分各种具体的项目,考核制度分为两类,积分与减分分两条线同时进行,完成每一项细科考核都得到相应的积分,而减分制度更多的用于惩罚。   阶段性考核,单一领域积分不合格滚,总数不合格还是滚,如果违规,也就是减分超限,那无论你的成绩单交得再完美最后还是滚……   防不胜防啊陆臻想,职业篮球百年发展规则也就这样了,他在想象夏明朗手上那张减分单,心想我可千万不能五满毕业。他只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太累了,累到思维都停住了,累到脑子已经不想动。眼睛里,只看到一张脸,那张讨厌的,永远带着三分不耐七分不屑的脸,于是整个人也只有了一种心思,那就是,不能让他得逞,坚决不能!   不能让夏明朗有机会露出他得意的可恶嘴脸,像看一只苍蝇似的看着他说:怎么样?我猜得没错吧?你就是这么点出息。   不,绝不可以。   所以总要先承受这一切,然后才能有机会告诉夏明朗:你错了!   这些折磨,是我与你的第一局,我会熬过这一局,为自己赚一个平等对话的机会,然后在第二局,输的人,就是你!   陆臻恶狠狠地发誓。   自然,夏明朗没有给他多少时间去思考,不同于初试时放养式的训练模式,正式培训期间他们的训练强度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早晚“5个500”:500个俯卧撑,500个仰卧起坐,500个蹲下起立,500个马步冲拳,500个前后踢腿;每周“3个3次”:3次3000米全障碍跑,3次25公里全负重越野,3次10公里武装泅渡。   偶尔夏明朗会眉花眼笑跑出来说我们支持奥运,搞一个五环套餐,整个套餐包括绕着基地跑五圈,上旁边的山头跑五圈,军事障碍跑五圈,武装泅渡抢摊来五圈,最后1500米行进间移动靶射击走五圈,基本上一个套餐下来,地上伏着的就全是半死的人了。   而这一切,也都只是不能算在正式的训练科目中的常规的背景,那些正式的科目则更是让人眼花缭乱匪夷所思。   陆臻发现自从他到了这个基地开始就没再打过一次正常的靶,枪械永远是散的,四零八落,靶位永远是诡异的。他们会在五公里全力越野跑之后直接被拉上靶场,在心跳220的震颤中喘着气瞄准。   烈日的午后,抗暴晒训练,光着膀子站在大太阳底下四小时,连血液都被烤干,化为空气。他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夏明朗坐在越野车的阴影里,双手抱着保温杯喝冰镇绿豆汤,烈日晴空下可以清晰地看到瓶口那丝丝的白气。   在一整天的高强度体能训练之后,衣不解带,全员被拉去教室上课,98型主战坦克的技术优势和射击死角,SG550狙击步枪的各项参数与使用缺陷……他们要学习的东西太多,北约制式的作战手势与地图描绘,全世界主要枪种的拼装保养和使用,各军事强国最近的单兵作战体系……   烈日炎炎,拖着疲惫的身体坐在闷热的教室里,电扇只有一台,是对着教官吹的,汗水在作训服下面流淌,手湿得几乎握不住笔。   不敢睡着,陆臻在困到最厉害的时候会用笔尖扎自己的手指,所有的成绩都会折成标准分汇入总分里,阶段性考核,不及格的随时都会走人,身边的队友越来越少,常常在下一周,原本跑在自己身边的熟悉面孔已经消失再也看不见。   如果说现在的生活与原来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夏明朗这张令人讨厌的脸开始频繁出现,招摇过市做众人仇恨的靶点。   50公里武装越野,陆臻早过了极限,脑海中一片空白,刚刚摸到标志着终点的那辆车就在路边趴下了,夏明朗看了看,挺亲切地凑过去问:“又要吐啦?”   陆臻胃里翻上来的东西已经到嘴边了,被他这么一问,牙一咬,脖子一梗,竟硬生生又给咽下去了,胃液在食道里来滚两趟,烧得喉咙口火辣辣地疼。   “慢慢吃,别噎着了!”   你……   陆臻暴怒,趁着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势头,索性用尽全力冲着夏明朗一口全喷了出来。夏明朗身形一闪,退开一步去,连个星儿都没沾着。   “哟……都用上生化武器了。”夏明朗摇着头,慢条斯理地掸掸自己身上的灰,弯下腰去对着某人的耳朵根轻声道:“违规了啊。”说着,脚尖一勾,战靴准确地踹到陆臻的胃上,给那正抽了筋似的在疼着的器官上又加了一鞭子,陆臻触电般地往前一扑,越发吐得摧心挠肝似的。   “吐完把地扫一下啊!别让老乡们说咱们这帮当兵的不讲卫生。”夏明朗丢下句话,从陆臻头上跨了过去。   陆臻一面吐,一面狠狠地揪光了地上的草!   “队长,你那脚给得,狠了点儿吧!”背着人的地方郑楷那好人的个性总是忍不住地要发挥一下。   夏明朗用眼角瞄到陆臻还在地上趴着爬不起来:“都这么久了,还吐,就是心理问题了,索性让他吐个狠的,这辈子都不想再吐。”   “队长,我相信他下次再胃抽筋的时候,一定特想吃您的肉。”方进笑嘻嘻插话。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觉得特怀念啊?”夏明朗斜着眼看他:“实招了吧,你当年看中我哪块肉来着?”   “肱二头肌和前臂伸肌肌群。”   夏明朗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方进竟然直接蹦了两个专业名词给他,顿时诧异起来,目光一凛,直直地刺了过去。   “别,别……队座,实话跟您招了吧,在俺们那届,您老身上这639块肌肉,全都有主了,就等一声分尸令下,哄抢,各归各位……就那骨头架子还不带扔的,还能熬碗热汤喝……”方进看着夏明朗那一脸的阴笑,边说边退,等退出了夏明朗的拳脚范围,一转身撒丫子就跑:“队座,我替您去菜地里看看哈……”   “这帮小兔崽子,回去收拾你们……”夏明朗笑骂,看着方进蹿得如云豹一般迅捷的背影。   就是那一次,陆臻吐到最后几乎脱水,车门近在咫尺,他一点一点挪过去,却没有力气往上爬,最后还是徐知着把他抱上了车。可是在模糊的视野中,那双精亮的眼睛仍然清晰可辨,审慎的目光,令陆臻不自觉地警惕。   不能输,所以要赢,不能哭,于是只能笑。   夏明朗看到陆臻疲惫地弯起嘴角,露出硬生生扯出来的笑容,眼神有点散,但是仍然挑衅。夏明朗转过身,在陆臻看不到的角度微笑,不错,这小孩,他喜欢。   陆臻一直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即使环境险恶,他也不能丢掉自己做人的原则,要不然,那才是最可耻的失败,可是很快的,他的眼睛已经不会去看别的东西了,除了靶纸,目标,还有夏明朗!他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他非得盯着夏明朗看,但是他必须从那个人身上得到点什么——愤怒、不平……所有带着硝烟味一点就着的东西,他需要燃烧。   那一年陆臻24岁,在他24年的生命中,他一直都是站在队伍最前排的人,天之骄子,目下无尘。   当然,他不算高傲,他斯文优雅,平易近人;只不过能用“平易近人”这个词来形容的人本身就有一种特别的优越感。在他二十几年来有恃无恐的人生中,他一直都受到宠爱,所有人都对他说:你已经很好!从来没有人像夏明朗那样漠然地看着他,摇头:你真不怎么样!   陆臻当然是平和的,但是那种属于陆臻式的平和从来都不是与世无争,他骨子里有桀骜的进取心,他的平和,更多的源自于他的宽容,他可以对上无畏惧对下不藐视,那并不代表他能够忍受被轻忽。   然而,这个地方这个人,像一个黑洞那样让人看不透,他们挟着一种博大精深的高傲冷漠地掠过他,这让陆臻有种挑战未知的兴奋感。   是的,让我看看你们究竟有什么!!   后来,事隔多年之后,陆臻觉得自己有点丢人,当时也不过就是被狠削了一场,居然就这么记忆深刻了。这人哪,有时候就是犯贱的,捧着你的从来记不住,偏要一刀插进你胸口的那个,才记得深,因为痛。   似乎没有人知道夏明朗在想什么,他的行为不合常理,然而自得其乐。还有那些副官们,个个身怀绝技,却也是一水儿的恶人,陆臻一开始觉得陈默是好同志,可是后来才发现不说话的狗最会咬人,陈默有种隐忍的狠劲,说一不二。   半夜三更的,陆臻趁着昏睡前最后的一丝清醒和徐知着一起诋毁教官,夏明朗是暴君,郑楷是凶相,方进是佞臣,陈默就是酷吏,一整版不带水的宫杀恶剧,足可以全班人马穿越到遥远的古代去颠覆一个王朝。   陆臻狠狠然说得唾沫横飞,徐知着被他的想象力震到,笑得捶床,引得临床高声提醒:明天又是体能测验日!   徐知着和陆臻两个齐声哀号,翻个身迅速地睡过去。   **   五满毕业:篮球规则中,五次一名球员犯规共5次(NBA规定为6次)必须离开球场,不得再进行比赛。专业术语把这个叫做毕业。   2.   第二天果然有个好日子,天高云淡。   站在停机坪上,直升机机翼带出的旋风刮得作训服哗哗作响,陆臻只记得今天有越野跑,不明白好好的要出动直升机做什么。   夏明朗笑容可掬地站在队列前面招了招手:“今天啊,别说咱们大队不照顾你们,25公里武装越野,看到没,直升机带着你们过去,这级别够高了吧!”   级别?   陆臻用余光瞄了一下左右,很好,大家都在用一种看人间祸害的眼神在看着夏明朗,没有人被他的花言巧语所欺骗。   夏明朗有点受伤,领着一行人登机。   武装直升机拔起后斜飞,很快地,就飞到了一方碧波之上。   “来来,大家起立了啊!”夏明朗站在武直的机舱门口,舱内一群蔫了吧唧的圆白菜帮子警惕地挤作一堆。   夏明朗拍拍手:“有没有在海军陆战队呆过的,来一个。”   陆臻向两边看,没人出列,只好上前几步走到夏明朗身边,夏明朗亲亲热热地一手揽了他的肩,指着脚下的水面说道:“兄弟,帮忙瞧瞧,现在离水面大概多高了?”   “不到二十米。”陆臻仔细目测了一下。   “师傅,才不到二十米!”夏明朗声音一高:“手上有活别尽藏着,也亮出来让这帮烂菜叶子长长眼。”   直升机架驶员没吭声,猛地拉了个大角度仰角再俯冲,眼看着要撞到水面去了才拉平,滑开没多远,又是一个急停。陆臻险象环生地站在机舱门口,脚下却像生了钉子似的,倒是一点没动。   “来,再帮这师傅估计一下,现在多高了。”   陆臻探头出去:“十米左右。”   “不错,不错!”夏明朗把人翻了个面正对着自己,赞许似的拍了拍陆臻的肩,然后横肘一击,直接往他胸口打过去。陆臻背后半步就是舱门,根本退无可退,情急之下只能弯腰往后倒,以躲开攻击,上半身仰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柔韧性挺好啊!”夏明朗笑了笑,不等陆臻重心回复,抬腿就在陆臻膝盖上踹了一脚,陆臻便挥舞着双手从舱门口倒了下去。   夏明朗跟着探出头去,看到陆臻在半空中翻过360度,把身体绷成了一条直线似的垂直入了水。   嗯,基本功不错。夏明朗满意了,转回头,只看到一张张烂菜叶子都紧贴着机舱壁,眼中警惕的寒光愈盛,便诧异道:“还愣着干什么,自己跳啊,还等着我一个个来踹吗?”   这……   众菜鸟们谨慎地互视了一眼,顿时弹起身来,争先恐后地蹿出了机舱门。   陆臻先下去了,可怜徐知着天生有点畏水,晚了一步没跟上大流,跟一个同为陆军也畏水的哥们僵在了门口,脚有点软。   “二位?”夏明朗诧异,还真有敬酒不吃要吃罚酒的?   “报告!”徐知着忽然大叫。   “别报告了!”夏明朗笑得诡谲,他亲切的拍拍徐知着的脸颊说:“我认识你,国关的高材生啊!怎么?我懂了,这么点高度不够看是吧?”   徐知着倒抽一口冷气,不敢反驳。   夏明朗一手揽了一人的肩膀:“师傅,再给我加三米。”   直升机机头一昂,斜斜地飞了一个角度,螺旋桨带出的气流把水面搅得像沸腾了一般,水花四溅。夏明朗感慨似的叹了口气:“多美好的景色啊……便宜你们了。”说着,一脚一个,把这两人笔直地踢出了机舱。   “你小子,就不怕那俩小子呛死了,把你告上军法处。”一直沉默不语的驾驶员同志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有我在……还能淹死他们两个?”夏明朗活动了一下脖子,拉一下筋,纵身一跃,用一种教科书般的标准姿势入了水。   陆臻入水时还是有些被砸到了,脑子里晕乎乎的一路狂飚,沿着直线游上了岸,清空耳朵里的水,站了一会才发现不对劲,徐知着是刚刚学会的游泳,像这样从十几米的高处跳下去,角度稍有差池,入水时直接就会被拍晕。   陆臻伸长了脖子在岸上左右看,后面陆续有学员游上岸来,可就是怎么着都找不到徐知着,陆臻越想越怕,索性卸了装备脱掉作训服一个猛子又扎回了水里。全器械武装在身陆臻当然也能游,可是到了救人的时候自然越快越好。   此时此刻,夏明朗正拎了两团人形在水里挣扎。   作茧自缚了,夏明朗苦笑,这两人,一个还能有点神志自己划划水,徐知着直接被拍晕,夏明朗是潜下去才把他捞起来的。看来拔苗助长的心理真是要不得啊,夏明朗一手架住一个,只能用脚划着水,缓慢前进。   陆臻全速向前,翻滚的白浪在他身后留下一条线,夏明朗看着他远远地过来,手臂有力地划着水,激起浪花四溅,脑子里不由然地就印出了四个字:浪里白条。像鱼儿一般灵活,陆臻在夏明朗面前转身,自然而然地把徐知着接过去抱到胸前。陆臻救人的泳姿非常标准,仰泳,手臂从徐知着的腋下穿过去,手掌垫到他下颚上,保证不会呛水。   夏明朗看着陆臻的两条长腿在水下有力地划动,平静的水流被剪切开,产生前进的动力,终于,第一次地,他对这具身体有了一点信心。   全速地游往,又带了一个人游回,陆臻筋疲力尽地趴在岸上喘气,其实游到一半的时候徐知着已经醒过来了,但是胸口闷痛,使不上劲,现在看到陆臻累得瘫成一团,心里更觉得过意不去。   夏明朗把人拎上岸,甩了甩头上的水站到陆臻跟前:“擅自脱掉器械,扣三分。”   徐知着惊得目瞪口呆,跳起来吼:“你怎么能这样?”   夏明朗上前一步逼住他:“我怎么了?”   徐知着喉头滚了滚,嘶声道:“他,他这是为了救我。”   “哦。”夏明朗挑眉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你需要他救吗?”   徐知着一时哽住,愣愣地看进夏明朗的眼底,平静无波的纯黑色眸子,像一口深潭那样,没有一点光彩,于是看不出一点情绪。   陆臻趴在地上拉徐知着的裤腿:“算了,没意义。”   徐知着低头看过去,陆臻刚好仰起了脸,笑容淡淡暖暖。   夏明朗冷眼旁观,他在等待徐知着的选择,这是最省心的一个学员,从不做无谓的反抗,全力以赴,成绩卓著。可能就是像严正所说的,正是因为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反而更担心,他太圆了,光溜溜的像一个蛋,好像不需要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需要。   徐知着咽了一口唾沫,慢慢抬起头:“我需要,教官,没他我就死了,所以您扣我分吧。”   “好,技术动作完成不过关,扣五分。”夏明朗敲敲脑袋:“我记下了。”   “那他呢?”徐知着追问。   “你扣分,不是他不扣分的理由。”夏明朗笑道。   “你……”徐知着涨红了脸。   陆臻从地上爬起来,挡在徐知着与夏明朗之间:“行了,兄弟我心领了,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计较。”   “他这也……是我连累你了。”徐知着沮丧之极。   “什么连累不连累,不就是那几分嘛,被扣分我就不救你了?咱们做咱们应该做的事,管他娘的。”陆臻正对着徐知着说话,声音却特别大。   夏明朗转身往路边走,方进已经开了车追到,正停在路边等着,他知道陆臻最后那句话一定咬牙切齿,说完之后绝对会再抛半个眼风过来瞪他。所以夏明朗撑死了就是不回头,任凭那道灼热的目光把自己的后背烧穿一个洞。   “炸毛了!”方进看到夏明朗嘴角抽搐,笑得十分欢实。   夏明朗横肘撞开他,坐上驾驶位。   方进绕过去坐上车,笑嘻嘻地追问:“队长你到底干吗了?把那小野猫激得嗷嗷叫。”   夏明朗哭笑不得:“小野猫?”   “你看他那脸!生起气来全是鼓的,那眼睛瞪得溜儿圆,多像个猫啊!”方进放肆无忌地乱指。   夏明朗伸手去掐方进那圆鼓鼓的包子脸:“我怎么觉得你比他更像呢……”   方进哀号:“队长,我怎么着也是一白虎吧……”   夏明朗心满意足地收了手,从后视镜里看到陆臻已经穿戴完毕,站到大部队里在车子后面集合。离得远,那张愤怒的脸看起来小小的,不过指甲盖大,五官模糊,却能明明白白地看到一双眼睛,清润而锐利,火光闪闪地逼视而来。   好像真的炸毛了,夏明朗笑得很有兴致,你会怎么办呢?   这是一场战争,陆臻心想,他的胸口已经被战斗的豪情所填满,以至根本看不到徐知着的无奈与忧虑。   正义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不是吗?   陆臻的心里很坦然,并且坚定,他深信他与夏明朗之前总要爆发出一场决战,只是让他没有预料到的是,那么快。   3.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阳光灿烂得几乎可以把地面照出白光来,当然同样灿烂的还有夏明朗脸上的笑容,而与之相对应的,便是菜帮子们紧张而阴郁的表情。   “昨天,让大家好好休息了一下,没有紧急集合,也没有50公里越野,为什么呢?就是为了让大家养点体力,来好好陪我玩个游戏。”夏明朗站在一架重型机枪的后面,大声地向他面前的菜鸟训话:“游戏的内容很简单,就是个400米越障,一路爬过那些个铁丝网(电网),墙墩子(4米),泥巴沟(深2米),七七八八的树桩什么的,顺带炸掉四个火力点,两排流动靶,最后,把那个小土房子给我轰了你们就过关啦!”   “简单吧!”夏明朗笑得十分诚恳:“一次过关的人,今天就可以休息了,轻轻松松把今天要赚的分数赚着,就能去食堂领份好菜,算我请。”   郑楷的眉头动了动,心想没听说今天食堂有准备什么啊,他诧异地看了夏明朗一眼,见看不出什么苗头来,便只能去看方进,方进冲他狡猾地眨了眨眼睛。   只可惜如此诱人的条件,众人没有一个面露喜色,夏明朗挺无奈地叹口气:“好吧,现在来说说不过关的惩罚。”   一听到惩罚二字,所有破烂蔬菜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夏明朗拍拍手里的机枪:“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敌人,是你们完成任务的阻拦者,我这把枪会随时追着你们,中枪的部位则丧失运动能力。郑楷会帮你们判断什么时候你就算是个死人了,所有被打死的,扣两分,500个俯卧撑300个仰卧起坐,然后参加下一轮。直到你跑完全程,或者,直到你彻底被扣成负分。”   “报告!”陆臻出列。   “说!”夏明朗满脸的不耐烦:“就你话最多。”   “您所在的机枪位算不算可以炸毁的火力点之一?”   夏明朗愣了愣,有些愕然:“哈,挺有想法啊,回答是,不算!”   “报告!为什么?这不符合实际情况。”陆臻不依不饶。   “不为什么,因为我高兴!”夏明朗笑眯眯的:“不过,我可以给你个特权,来打我,如果你有这本事。”   “是!”陆臻后退一步,回到队列。   “你应该明白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如果完不成,我要扣你十分。”   “是!”陆臻咬牙,额头上暴出青筋。   夏明朗藏在墨镜背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事实上,当游戏开始后的情况是:当别人跑的时候,夏明朗的子弹就像鞭子一样跟在他们身后扫荡,空包弹打在地面上,激得尘土飞扬,只要稍稍慢了一步,便会被一枪打在腿上,夏明朗再顺手送他们一枪,送上西天去。   可是等陆臻开始跑的时候,第一次,夏明朗直接在起跑点上送他上了西天。   陆臻悲愤震怒的眼睛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夏明朗远远地向他挥一下手,迷彩遮阳帽被他折得像个礼帽那样拿在手上,在空中划出华丽的弧线,他鞠躬致谢,动作优雅,像个十足的无赖。   第二次,陆臻直接从起跑点上蹿了出去,一刻不停地在奔跑中变幻身形,同时举枪回击。   靠一把突击步枪对抗一名机枪手,这样的较量并不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然而,此刻的局面却有些太不公平了,陆臻从平地上起跑,没有隐蔽没有屏障,夏明朗躲藏在工事中,角度绝佳。   当然更重要的问题是:此刻拿着机枪的人,是夏明朗,而端着步枪的那个,是陆臻。   他完全没有胜算。   夏明朗没有太欺负人,几下点射,送他再入轮回。   第三次,当陆臻手足发麻地回到起跑点上,夏明朗忽然开始发威,密集地扫射,连续不断的子弹在陆臻面前竖起一道墙,一道不可穿越的墙,陆臻试了几次,不能寸进。   “放弃吧!你杀不了我的。”夏明朗的声音随着枪声一起送过来。   “我不!”陆臻怒吼。   “那么,跑啊!”   “这样跑,那是送死!”   “那就别浪费我的子弹!”夏明朗枪口一横,一排子弹擦着陆臻的脚尖砸在地面上,溅起的碎石子几乎划到了陆臻的脸上。   “你怕死是吗?啊?”夏明朗忽然从机枪位跳下来,随手拔出身上的手枪,一枪抵在陆臻眉心:“你很怕死吗?”   时间,像是忽然停止了一般,整个训练场上,三个教官,二十多名学员,在一瞬间凝固了自己的动作,脸上露出惊愕莫名的神色。   “队长……队长……你冷静点……”方进忽然大呼小叫起来,搞得郑楷的眉毛也一下一下地抽。   “郑楷!灭了这小子,吵死人。”夏明朗沉声道。   不等郑楷动手,方进自己捂牢了嘴,猫到一边。   “你是不是很怕死?”夏明朗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起来,凑到陆臻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吹进他耳朵里。   “报告!”   居然到了这种时刻还记得叫报告,夏明朗挑了挑眉毛:“说!”   “是人都会怕死!”无论如何,陆臻的声音都还算得上镇定。   “可你是军人,军人以保家卫国为己任,当冲锋号响起,是生是死都要往前冲!”   “报告!即使是军人,也应该要避免无谓的牺牲。”   “什么叫无谓的牺牲?告诉我什么叫无谓的牺牲!你这个怕死的孬兵。”夏明朗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你根本不配做一个军人,跪下来求我,求我放过你,我会考虑不开这一枪。”   夏明朗看到陆臻的眼底有白刃似的光闪了闪,嘴角有一丝笑,是冷笑,带着嘲讽的意味。   于是他又笑了:“你以为我不敢开枪?”   陆臻没说话,只是笑意又深了点。   “没错,这枪里装的不是实弹,不过,这个距离,子弹会从你的头皮里咬进去,嵌到你的头骨里。不会死,会很疼,你有没有感觉过弹片摩擦头骨的滋味?我能让你提前体验。呵呵,你好像不太相信这枪里真的有子弹。”夏明朗枪口一偏,一颗空包弹打在泥土上,砸出一个小坑,而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枪口已经转了回来,继续抵在陆臻的脑门上。   这下子连郑楷都变了脸色,急道:“队长……”   “方进!”夏明朗沉声一斥,方进从背后摸上去,把郑楷按倒在地。   这下子,整个试训人员一片哗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陆臻的额头上起了一层虚汗,只是咬牙在挺,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真的不跪?哦?”夏明朗维持着瞄准的位置,退开一步,又退开一步,只是他每退一步,陆臻的脸色就更白了一分。   “贺喜你!你不用死了!”夏明朗笑得十分恶劣:“这个距离刚刚好,我要你一只眼睛,作为你藐视我的下场,在这么远的距离,很像是流弹哦!”   “你敢!”陆臻忽然吼道。   夏明朗没有说话,笑容渐渐地收敛。   他会开枪!   陆臻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认定了,他会开枪,这个疯狂的家伙,反复无常的小人、暴君!他一贯以践踏别人的理想与希望为乐,宣扬着他的强权,他的快感,他的暴力……   然而,没有等他这一瞬间的恐惧滑过脑海,陆臻看到夏明朗的食指微动,扣动了扳机。   陆臻拼命往后仰倒,但是,来不及了,从他看到开枪到运动神经做出反应,那一瞬间的时间差足够一枚子弹穿过空气射进他的身体里。   来不及了,陆臻在心中绝望地悲鸣!   可是当他重重倒地,眼睛下意识地闭牢,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丝诧异:没有枪声?   “可惜,没子弹了!”夏明朗懊恼地看了一眼弹夹,很遗憾似的叹了一句:“运气不错啊,小子,放过你了。”   陆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忽然像一发炮弹似的从地上弹起来,一记重拳挥向夏明朗。   夏明朗侧身避过,一手抓住陆臻的手腕一拧,便把人按倒在地:“就你这么点三脚小猫的功夫也敢拿出来显?省省吧。”   陆臻整张脸埋到尘土里,呛得咳嗽不止。   夏明朗把陆臻的两只手绞在背上,从地上拎了起来,另一只手卡住了他的脖子。   “知道你今天错在哪儿了吗?”夏明朗的声音低沉,陆臻只觉得一边耳朵嗡嗡地响,却还是固执地坚持:“我没错。”   “你没错!好,现在,向大家复述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今天的任务是……”陆臻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一字不落地复述完了整个障碍越野的内容。   “你完成任务了吗?”   “没有!”陆臻几乎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吼。   “为什么?”   “因为……”陆臻忽然一顿,哑了下来。   “因为你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别的地方,比如说,挑衅我!”夏明朗把人放开,随手往前一推。   陆臻踉跄着退了两步,愤怒地抬起了眼睛,却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陆臻无法去反驳一个事实。   “你做了一个愚蠢的判断,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的局面下挑衅我,完全没有胜算的决定,而最重要的是,这跟你今天的任务没有半点关系,解释一下你这样做的理由。”   “报告,因为在实际的战斗中敌人的子弹不会只跟在身后。”   “在实际的战斗中,你不会一个人去冲这条路,机枪手的位置会由你的战友去压制。当你的任务是突击,你就应该专注于这个任务,在实际的战斗中,很可能那几十秒钟的机会需要你的同伴用生命去争取,而你却在想着你对某一个敌人的个人情绪,把注意力放在与你的任务无关的目标上。”   陆臻觉得有什么东西穿过那副黑色的镜片射到他眼睛里,令他忍不住想要转过头,然而另一种骄傲在支撑着他,属于军人的骄傲,令他宁愿直面也不肯认输。   “是我的错!”陆臻忽然道,声音平静,字字清晰。   “你没喊报告。”夏明朗的声音里有点懒洋洋的不耐烦。   “报告,我要求放弃击杀您的任务。”   “哦,认输了?”   “是。”   “十分,郑楷,帮他划掉。”   “另外,你之前失败了三次,还有六分……”   “报告,我第三次没有起跑,不能算失败。”   “哈!”夏明朗笑了:“不错,反应挺快啊,对,四分,郑楷啊,划吧。”   陆臻收拾好自己的枪,准备重新回到起跑点。   “别跑这么快啊!我话还没训完呢。”夏明朗一伸手拦住了人:“这只是你今天最重要的错误,现在来谈点次要的,我刚才让你跪下的时候,为什么不跪?”   陆臻愕然地抬头,眼中有无法掩饰的震惊。   “捡起来。”夏明朗把手枪扔到他面前,然后指指自己的眉心示意他瞄准。   陆臻一头雾水,却还是机械地举起了枪,眼神却在一瞬间平添了几分淬利,手中有枪的感觉毕竟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当这把枪的枪口正对着此刻你心里最痛恨的人,即使明知道这枪里已经没有子弹。   “架势挺足嘛。”夏明朗上前一步,贴近枪口,正色道:“记住,管好你的枪,你要杀我。”   然而话音未落,夏明朗的身影忽地一矮,陆臻下意识地开了第一枪,但枪口前已经没有目标。他没有捞到机会开第二枪,夏明朗一手抄住了他握枪的手,手指卡到了扳机扣里,另一只手横肘撞上陆臻的胸口。   这只是眼睛一花的功夫,如果有人在这时候眨了一下眼,那一定会诧异,为什么上一秒钟枪还在陆臻手里,下一秒形势完全倒转:夏明朗贴在陆臻背后,一手卡住了他的脖子,另一手持枪,枪口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这招,格斗课上应该已经教过,如果你刚刚选择跪下来而不是愚蠢地硬撑,至少还可以拿这个对付我。”夏明朗掰过陆臻的脖子,贴在他耳边沉声道,枪口从额角滑下来,贴到耳侧,炽热的气息和铁器冰冷的感觉交错在一起,长久地留下了痕迹,包括夏明朗当时所说的每一个字:“我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傻瓜拿枪顶着你的脑袋,会不一枪崩了你,而只是想让你跪下来给他磕个头。不过万一要是走狗屎运碰上了这种傻子,我求你千万去给他磕这个头,然后,把枪抢过来。”   夏明朗猛地在陆臻的腿弯里踹了一脚,陆臻膝头一酸,支撑不住地跪倒。   “把你的腿弯下去,但是……这里……”夏明朗用力戳一下陆臻胸口:“不要屈服!”   “必死者,可杀;必生者,可虏。不怕死是好的,可我不喜欢找死的蠢货,收起你的聪明劲和无谓的骄傲,我不需要这些。”   “起来。”夏明朗把人放开,随便踢了一脚,陆臻只是机械而木然地立正。   夏明朗挑眉看了看他,头一偏:“回去完成你的任务。”   “是!”陆臻的声音干脆的生硬,砸在地面上简直会有回音。   夏明朗走回机枪点抬头扫了方进一眼,方进心领神会地蹿过来:“队座,您先去休息,我替您一会。”夏明朗随手解了武装带,轻轻一鞭抽在方进的头盔上,绕到工事背后去。   刚刚的一场变故敲山震虎,把所有的菜鸟们都给震了,秩序好得不像话,一个个不要命似的狂奔猛冲,陆臻一次性完成了任务,当然方进的枪法不如夏明朗那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属于陆臻那账面上也没几分了。   这十分扣得,我都为你冤啊!方进撇着嘴,一边把子弹扫得更急了些。   夏明朗比较喜欢猫着,后背贴在一堵确定可以承重并抵挡子弹的墙上,身体介于一种似乎是在休息又随时可以弹起的状态。   当最后一名学员以一种相当惨烈的姿态完成了任务,倒在一边继续完成他们积攒下来的那成百上千个俯卧撑和仰卧起坐时,郑楷也得闲溜到夏明朗旁边去同猫。   夏明朗已经把墨镜拿了下来,眯起眼睛看天空刺目的太阳,阳光从他挡在眼前的手掌的指缝里漏下来,凝成一片薄薄的光刃,把他的瞳孔切割成两半,一半是亮的,另一半是纯黑。   “明朗,你今天下手够黑的啊!”郑楷陪着夏明朗一式一样地猫着,随手划拉地上的土。   “心疼啦?”夏明朗嘻笑。   “那小子不错,我挺喜欢的,念那么多书还这么经操的我第一次见。”   “是不错,我也挺喜欢的,大队长钦点的:这茬兵,就算是只能留一个,也得把他给我留下喽!”夏明朗活灵活现地学着严大队的腔调,忽而口气一转:“可留下了,他的命就在我手上了,总不能看着他去送死吧。还有他那股子清高劲,不煞煞他,随便乱使,过刚易折,早晚要吃亏。”   “你这话就不对了,我看他一点不清高,一少校混在兵堆里,他都亲近得挺好。”   “废话!他要真酸成那样,我还能看上他吗?他就是太聪明了……”夏明朗有点无奈:“聪明人喜欢相信自己,想太多,脑子容易乱,分不清主次,生死一线,有时候单纯点反而好,”   “你小子,你这话算不算感同身受啊?不对……应该怎么形容来着……”郑楷努力思索:“切肤之痛……还是心有戚戚然啊……”   “哟,老楷啊,文化人啦,埋汰人都开始用成语啦。”夏明朗笑着一肘挥出去,郑楷同他对了一招,顺势一个侧翻,跳起来扑扑身上的土,笑道:“我回去看菜地了啊。”   “滚吧滚吧!”夏明朗故意恶狠狠地嚷道。   等所有的烂菜叶子都腌得透了,所有的惩罚都做完了,基本上也快到饭点了,夏明朗一手拎着记分册,大摇大摆地从他的藏身之所走出来。   “不错,今天大家的分都扣了不少,再这么下去,过不了几天,我就可以休息了!列队,目标食堂,给自己整点食吃,今天晚上好好睡!”夏明朗到最后暧昧地眨了眨眼,那双黑眼睛里射出来的光,绝对是不怀好意的,然而拼死拼活了这一天下来,所有人的脸都已成了一副菜色。食堂这两个字代表了他们此刻的最高梦想和最美幻境,以至于任何别的辱骂恐吓都被无视了个干净。   夏明朗看到陆臻一直紧绷的脸上也有了一丝的松动,忽然笑了,高声道:“陆臻!”   “到!”陆臻条件反射似的出列。   “你今天打了我一拳,当然啊……没打着,本来想就这么算了,可是这样一来,我这教官的脸就有点挂不住……”夏明朗挺诚恳地看着他,像是真的在与他商量着什么:“不如这样吧,扣五分,给我个面子。”   陆臻没出声,只是嘴角的咬肌绷起了一条线。   “不想扣分啊……”夏明朗的神色越发的温柔可亲:“也行,谁让我这人心软呢,那么一分十圈,五十圈!给你个机会,把这五分给赚回来,你选哪个?”   “五十圈!”陆臻毫不犹豫的。   “那好,现在就去吧!”夏明朗头一偏。   陆臻身体一僵,但马上起步出发,奔着操场而去。   “别那么急,在跑道边上先等着我!反正跑再快也赶不上吃饭了。”夏明朗在他背后大吼了一声,陆臻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了些。   夏明朗又交待了两句,便由郑楷带队,把这帮蔫菜叶子给拎走,只是方进押后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伸手在脖子上作势划拉了几刀,轻声笑道:“好歹给人留口气,别整死了!”   夏明朗作势欲踢,方进自然蹿得像豹子一样快,一溜烟地往前面去了。   等夏明朗溜达到操场的时候,陆臻正在跑道上拉筋做准备活动。   “跑吧,还等什么呢,跑完,我好去吃饭。”夏明朗在主席台的边上坐下,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开始抽。   陆臻马上拔腿开跑,只听见背后有人在嚷着:“哎,我说,别停啊,什么时候停了什么时候算数,就算是爬也给我爬下去。”这话忒狠,像鞭子似的一抽,陆臻又跑得快了些。   金乌落沉,暮色四合,整个基地变安静了下来,远处的人们都列着队往食堂去,操场上只有一个灰黄色的身影在奔跑,枯燥地奔跑着。   夏明朗坐在主席台的边沿,一条腿屈膝抱在胸前,另一条腿便这么晃晃荡荡地垂着,陆战靴早就被拔了下来,扔在一边。挟烟的手搁在膝盖上,偶尔抽一口,袅袅的蓝烟模糊在暮色里。   这小子倒算是很能跑,二十多圈了,速度不快,但是很稳定。从一开始的50公里越野吐得晕天黑地,到现在,他的体能上升得很快,是个具有坚韧品格的孩子,夏明朗在心里打着分。   虽然个性略有浮躁,好在内心博大,即使争强好胜却也可以在盛怒中控制自己的情绪,勇于发现并改正错误。是个难得的具有怀疑精神却不偏执自我的人。   我想对你更负责一点,看着那道身影在艰难却坚定地前进,夏明朗脸上有一丝隐约的笑意。   太聪明的人,容易轻率,因为一切成绩都得到得太容易,可惜真实的战场残酷而平等,子弹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学历就绕开路走,用轻率的态度面对生死,越是无畏越会送命。   必死者,可杀;必生者,可虏。   我可以靠我的技术杀掉狂言生死的人,用我的勇气俘虏贪生怕死之辈,只有珍爱生命并郑重对待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勇士。   这是一只才刚刚起飞的鹰,夏明朗很高兴可以在他人生路上帮他加一把劲。   那会是个值得的孩子。   虽然在那个时刻,夏明朗还不知道,他会有多值得。   注:故军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孙子兵法》   4.   夏明朗自顾自地走了一会神,再抬头却惊讶地发现操场上没人了。   “不会吧!”夏明朗心里嘀咕着,一边穿了鞋跳下主席台,绕着操场走了半圈才看到一个脏兮兮的泥猴子正在地上爬。发财跟在他身慢慢踱着步子,好奇而困惑地凑过去嗅嗅他,扭头向夏明朗“汪、汪……”叫了两声。夏明朗顿时笑了起来,跑了两步跑到他们身边去。   “报告教官,我没停!”陆臻听到背后有脚步声,马上分辩道。   “挺会抓语病啊!没事,爬吧!”夏明朗笑嘻嘻地跟在旁边走,像溜狗似的,发财显然误会了眼前的局势,心花怒放地蹭着夏明朗的小腿撒娇,又跳过去扯着陆臻的作训服试图让他爬快一点好跟上自己的脚步。   陆臻大概是真的累得狠了,饶是如此折腾都没能让他爬起来跑,又过了一会,夏明朗倒有些不耐烦了,问道:“还有几圈了?”   “四圈半。”   “哦,”夏明朗伸手看看表,“我说,再快点成吗?厨师快下班了,别害我吃不上饭呀!”   陆臻咬了咬牙,双手用力撑地爬起,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   “跑快点!”夏明朗跟在他背后,时不时地用语言刺激一下,或者找空在屁股上踹一脚,最后那四圈半居然跑得比中间那段还快了些。   陆臻一摸线人就瘫了,大字型倒在地上,夏明朗怕他抽筋,不停地在他腿上踢来踢去,骂道:“起来,才跑那么点路,至于吗?”   才跑那么点路?陆臻已经累得没心思同这恶魔争论了。   是的,50圈是不算什么,可是再算上今天这一整天的运动量呢?   夏明朗见他呼吸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便一脚把人踢翻了个身,揪着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拖着走:“走吧,陪我去吃饭。”   陆臻无力反抗,只好拼命硬撑,用已经软得像豆腐似的两条腿来跟上夏明朗的步伐。发财以狗的直觉一眼看出他们这是要去食堂,心怀大悦,乐颠颠地跟在夏明朗身边。   发财不是军犬,没受过什么专业的军事训练,一直放在操场上散养,是麒麟基地群宠级的生物,所以为狗狡猾个性嚣张,吃饭必然上桌子,夏天一准蹭空调。夏明朗还没落座,它已经轻轻一跃而上,在餐桌上转了个圈坐下,尾巴摇得哗哗的。   于是从上往下,桌上蹲着发财,凳上坐着夏明朗,地上歪着陆臻,没办法,太累了,凳子坐不住,还是歪地上舒服点。   基地的伙食一贯很有水准,校官的小灶就更不必说了,夏明朗号称他累了,汤汤菜菜的点了好几个,啤酒送过来时他随手一握,高声笑道:“陈师傅,不够冰啊,这温吞吞的连发财都不要喝啊!对不,发财!”   发财汪汪叫了两声。   陈师傅笑骂:“过来换!”   发财歪头叼起啤酒跳下桌,不一会换了更冰的屁颠屁颠地蹿回来。夏明朗接过酒瓶用拇指一推轻松撬开瓶盖,往发财嘴里灌了几口。   菜很香,馒头也很香,啤酒的气味更是把干渴这种比饥饿更难熬的折磨也勾了出来。陆臻慢慢蜷曲起身体,闭上眼睛忍耐胃部的抽痛,喃喃自语:这猪狗不如的人生!   夏明朗用一个空碗给发财装骨头,还时不时地讨价还价之:红烧肉咸了,你不能吃……嗯,排骨好,排骨炖得酥,乖狗来一块……   陆臻闭上眼睛却关不了耳朵,心中咬牙切齿:稳住啊,稳住!我还有一包压缩饼干在呢,徐知着这人够机灵应该会记得给我藏个包子啥的,忍过去,忍过去,别让这混蛋看笑话,回去吃点东西,睡一觉,老子明天继续同你磕,我就不信你真能逼死我……   “陆臻,私藏食物,好像不太合规矩,不过念在你初犯,我就不扣你分了。”夏明朗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悠闲地喝了一口酒,声音也是一脉悠闲的残忍。   陆臻蓦然瞪大了眼睛。   “陆臻,只要在合理的规则之内,我其实挺欣赏你这种不惜与我斗智斗勇的劲头。我知道你们那屋喜欢在丰年顺俩包子回去备着,不过你放心,今天有郑楷在,你们屋那位,长八只手也没办法给你带回去一粒米。”   合理规则之内?!   我靠!陆臻简直想骂娘,去他妈的合理的规则!   “另外,看在你今天这么辛苦的份上,给你透个风,明天15公里武装泅渡,我打算在终点处烤一只兔子,先到先得。对了,你们屋那位游泳技术好点了没?能达到整体水平吧?你别这么瞪着我,你没事,我还不知道吗?这茬兵就数你最能游了。”夏明朗拎了杯啤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容和蔼可亲到欠扁的地步。   最能游?陆臻都快哭了,以他现在这种身体状态,明天不在半道上淹死,就已经命很大了。   “小鬼,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在虐待你。”夏明朗很无辜似的叹口气,转回头去继续吃饭,还拿着雪白的大馒头逼迫发财啃下,发财身为一只狗,自然有狗的坚持,迫于夏明朗的淫威啃了一只之后就开始耍滑头,摇头摆尾地终于把另一只淡而无味的非肉类食品踢到了桌子底下。   我靠!陆臻的眼睛深深被那一片雪白所刺透,恶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夏明朗一脸严肃地与发财湿润而无辜的圆眼睛对视良久,最后叹气说:“你看,现在怎么办?本来我还可以帮你吃了它,但是现在你想不吃都不行了!”   发财伏下身子呜呜叫了两声,忽然从桌子上蹿下去,叼起大馒头递到陆臻跟前,是的……在这样的危难时刻,发财非常有同类爱地想到刚刚与它一起被遛的另外一只“狗”,反正“它”看起来好像很饿很想吃不是么?   陆臻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如何拒绝这份来自非人类生物的友情馈赠,只能目瞪口呆地僵硬着把馒头接过去。   夏明朗哈哈大笑:“哎……宝贝儿你真是!不过,陆臻你饿不饿?承蒙它这么看得起你,你要觉得饿,就吃了吧。”   你……这刺激大概真的太大了点,陆臻居然一下子就坐了起来,用一双清亮逼人的眼睛直愣愣地盯住夏明朗,夏明朗被那束目光刺得略缩了一下,心道:嗨,小子,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会内疚的。可是想归想,说出来的话却只有更加的欠扁:“怎么?不饿吗?”   陆臻咽了口唾沫:“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浪费不太好。”夏明朗笑嘻嘻的:“你又忘记说报告了,另外,和教官说话要用尊敬的口气。”   陆臻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只是瞪着,一字不发。   “真不吃?”夏明朗低下头去看陆臻,眼神有一种危险探究的意味,慢慢地靠到他耳边去说道:“明天,15公里武装泅渡,你不吃,确定可以游过去吗?”   一个馒头,约合50克碳水化合物干重,约合蛋白质……   陆臻努力想把眼前这个灰扑扑的东西看成某种单纯的营养组分。   夏明朗一仰脖,把杯子里的酒喝尽,叹口气,起身便走。   “你错了!!”陆臻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夏明朗诧异地转过身。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知道你想达到什么目的,但是方法错了,不应该是这样。我能吃下去……”陆臻抓起馒头塞到嘴里撕咬,声音便有些含糊起来:“比这更恶心的东西我都可以吃下去,只要那真的有必要,只要是为了正确的事情,为了希望和理想。”   陆臻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夏明朗:“我本以为你首先应该是个教官,而不是我们的敌人,你本应该代表那些美好的东西,而你却以剥夺它们为乐,你让我失望。”   夏明朗沉默下来,幽黑的眼睛里,有束细小的光芒略闪了闪。   他说他失望了!   夏明朗一愣,在他的人生中曾经听过无数严重的指控,可是此刻这句简单的失望却让他忽然感觉到不安,他有些冲动地走到陆臻身边去,弯腰,在他手上那只脏兮兮的馒头上咬了一大口。咀嚼。细碎的砂尘硌到了牙,咔咔作响,夏明朗用力下咽,把那口混着尘土的馒头全吞进肚子里。   陆臻被惊到了,困惑地问:“您这算是在证明自己吗?”   “你觉得我在逼着你们放弃?那些你所谓的美好的东西。那是什么?尊严?理想?跟我说这些不觉得酸吗?你写小说呐?不,小鬼,如果那些真是你的希望与理想,记住,你的!那就是你生命的意义,赖以为生的根本!那么重要的东西,你现在说为了我就放弃?你会吗?你的理想就他妈这么浅薄?”   陆臻想说不会,可是……   “我只是在剥开一些东西,让你能看清根本。”夏明朗在陆臻身边坐下来:“你怕死吗?”   “当然怕。”   “那么,在今天之前,你有想象过什么叫死亡的恐惧吗?”   陆臻的眸光一闪,没有说话,倒是低头又咬了一口馒头。   “你今天经历的根本连最低档次的危机都算不上,可是你选择了什么?你的判断正确吗?”夏明朗微微侧过脸去看他,只是一道掠过面前的斜斜视线,陆臻已经感觉心虚,辩解道:“我不是不懂得变通,我只是觉得……”   “觉得这种事不应该由我来做!对吗?那么该谁来做呢?有谁会让你觉得恐惧,却放你一条生路?”夏明朗微笑:“在你心里,教官应该是个美好的形象对吗?代表光明的希望和理想,这军队的荣光和温暖。不,不是这样的,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象。我是你的教官,不是你的连长,指导员,更不是个班长。我不会哄着你,宠着你,拉着你往前跑,因为如果选择了跟我走,这条路的终点不是全军大比武,而是真实的战场,到那时,你是真的会死。”   夏明朗转过头,直视陆臻的双眼:“相信我,我不要的人,都是为了他们好。连这么点挫折都不能承受,却跟我妄谈理想。”   陆臻有些愣愣地看着这双在一瞬间变得光彩焕然的眼睛,夏明朗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那双黑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小子,你还太幼稚!陆臻看着他站起身,笔直地往前走,不知怎么的就选择马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   夏明朗一路把人领回了菜园子,临走到门口的时候,陆臻又叫了当天最后一次报告。   夏明朗喝了一声:“说!”   眼神却是凶狠地威胁:你小子敢再啰嗦试试。   可是陆臻郑重而又倔强地迎上了夏明朗的目光,用回了他一贯的,不卑不亢,清晰却并不响亮的音调:“我仔细想过了,我相信您刚才说的是实话,我也相信您的本意是好的,但我坚持认为您用错了方法,因为我能理解您,但不代表所有人都能理解。然而一个让学员失望的教官是没有价值的,靠愤怒建立起来的队伍也是没有战斗力的。”   夏明朗双手背负,跨立,下巴微微地挑起来,似笑非笑的神情,是一个骄傲的姿态。   陆臻感觉到背后有寒气,切肤彻骨,不过他骨子里的骄傲足以支撑他把话说完:“可能现在的我在您眼中看来没有与您平等对话的资格,但是你要明白,你我的等级与身份都只是一种标签,标签下面藏着思想,你不应该轻视它,因为它超越一切。”   夏明朗不以为然地掏掏耳朵:“我感觉想法儿这玩意儿谁都有一个,你的我的,不是你给它贴个标签那就无敌了。事实上,就我的想法儿,我还挺不能理解你有什么该愤怒的。”   陆臻失笑,笑容柔和,完全的下风,却有从容的态度。夏明朗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观察他。   陆臻说:“的确,我目前的视野有局限,而您也真的很会说话,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说服了我,我会重新审视您,还有……您的想法。但是您强大的说服力同时也在蒙蔽自己的双眼,我想说服我赢过我对于您来说应该并不重要,而重要的是怎样让事情更好。您太自信了,或者应该说,太强硬,这样不好。”   夏明朗挑了挑眉毛,神色自若:“说完了?”   “目前为止,是的。”陆臻不自觉戒备警惕。   “哦!”夏明朗转身扬长而去。   陆臻有种一拳挥空的挫败感,空荡荡的失重,他本以为夏明朗会有反击,可是直到那抹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想通,夏明朗不必对他反击,因为他无足轻重。   陆臻在夜色中咬紧了牙。   夏明朗大摇大摆地往回走,可是此刻如果有人在他身边仔细观察他的神色,便会发现他额角在隐隐暴着青筋。   靠!   夏明朗强忍住一脚狠踹把这小混蛋从一楼踹上五楼的冲动,把步子走得潇洒流畅。   阴沟里翻船了!   夏明朗痛心疾首,千年的老狐狸了,一朝竟被这么个小毛孩子破了功?事实上直到转身那一秒,夏明朗才陡然在今天这倾斜的事态中找回到自己的位置。是的输赢不重要,即使现在他仍然压得那小子不得翻身那也不重要。当陆臻站到他的对面发出声音,当他们开始认真较量与比较,陆臻就已经赢了。   我怎么会给他这种机会?明明还不到那个时候!夏明朗百思不解。   可偏偏不知怎么的,当时看到陆臻冷静逼视而来的清朗目光,他居然就是忍不住有种冲动要为自己辩白,想要解释,面对那双清亮逼人的眼睛,心中有一种复杂的渴望在催促:说服他,让他懂!   想要证明,证明自己,证明他从不苛刻,证明他从来没有站到他们的对立面去,没有,从没有……   一直以来他的愿望都是如此,想要和他们在一起,出生入死,同生共死!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可是怎么会这样?他明明是从来不在乎被误解的,尤其是,被新兵!他一直相信只有真实的枪林弹雨,真实的尸体与鲜血才能教会他们生存的本质,抹去所有虚伪的矫情,而在那之前,他需要锤炼出最坚强的身体去面对。   夏明朗一路思索,忽然身形一停,沉声喝了一句:“出来吧!都跟了一路了。”   路边的树丛里闪出两个人影,方进马上笑嘻嘻地凑过去:“队座……”   夏明朗看严队那辆越野车正停在路边,手上一撑坐到前脸上:“方进,过来!……立正!”   方进听着口令站过去,站成一根木桩。   “说吧,跟着我干吗呢?”夏明朗一手猛掐方进那张小包子脸,掐得他吱嗷乱叫:“队座,队座……这事不怪我啊……我们这不是快吃完了,就看着您遛着狗进来了么……这不是楷哥他不放心么。”   夏明郎无奈了:“我说,你们俩还真怕我把人给整死了?”   这下子,两名干将齐齐笑得僵直,眼神中流露的讯息是:对!很怕!   “队长,那小野豹子挺可爱的,能留下吗?我挺待见他的。”方进又缠上去。   夏明朗有点心不在焉:“放心吧,那小子留定了,只是留下来进总部支队还是进行动队的分别。”   “我觉得他能撑住。”郑楷忽然很笃定地说道。   夏明朗笑了笑,心道: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那徐知着呢?那小子神了!上回陈默把他的靶纸带回去给老肖他们看,丫挺的那帮子熊人都说默默学术造假。后来狙击训练过来溜了几天边,现在个个都在家里玩儿命地练,说是怎么也不能让新丁给灭了。”   “徐知着……的确,很好的狙击手,很可能会比我还好!”夏明朗微微皱起了眉头,“不过,我对他没把握。”   “为什么啊?”   “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人太冷,对自己太狠,想法倒多,我怕他将来会觉得不值。一个人,要是没点把柄在我手里捏着,我对他不放心。”夏明朗转头,看到方进越来越迷糊的脸,忍不住笑。   “那……那,队长,我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方进好奇起来。   夏明朗从车上滑下来,理了理军姿,沉声喝道:“方进同志!”   “到!”   夏明朗凑过去看他的眼睛:“你想知道。”   “是!”方进昂首挺胸。   夏明朗笑起来,嘴角往上勾,笑容越来越大,方进心中忐忑不安,眉心一点点皱起来,然后,稳稳地听到他家队长一本正经的声音:“我不告诉你。”   啊……队长!方进无奈地挠头:你又来了!   徐知着见陆臻久久不归正在屋里担心,一听到门响就从铺上跳下来,打照面看到胳膊腿齐全,暂时放下心,冷不丁却听到陆臻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想过,咱们教官可能也是个好人。”   徐知着这一记吓得不清,抬头摸陆臻的额头:这娃儿莫不是被打傻了。   “哎,哎……”陆臻把他的手拉下来,“我是说真的,其实,他应该也是为咱们好。”   你,这……   徐知着退后一步,皱眉想了一会儿:“那,那个……你是不是得了那什么斯,斯什么的……”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陆臻擦汗。   “啊,对对,还是你有文化。”徐知着有点惭愧。   陆臻长吁一口气,摆摆手,算了,睡觉吧,明天保准又会是一个好日子。   “哎,你饿不?”徐知着在下铺踢他的床。   陆臻翻身用被子顶住自己的胃:“还好,有吃的没?”   “没有了。”徐知着很沮丧。   “没关系……”陆臻睁大眼睛看窗外已经漆黑如墨的夜,徐知着在下铺翻身,被窝里传出几声机杼的轻响,陆臻诧异地唔了一声。徐知着解释说今天晚饭后陈默要求他们都带枪回来睡觉。   陆臻眼前一亮忽然一拍床铺说:“对啊!”   “啥?”徐知着困顿地搭腔。   “没什么!”陆臻咧嘴笑得很开心,明亮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完了完了,我果然是傻了!陆臻把脸埋进被子里,这么些年的连长哄指导员捧,旅长钟意政委给脸,我党我军那革命浪漫主义温情小调调真是把你宠傻了啊!陆臻!   还真逮着谁都说理想说人生说光明说希望,你以为这是在写小说么?这些东西都是用话说的么?   没看过猪跑也吃过猪肉,西点军校的全套训练教材都在你的电脑搁着,你明明都看过了,怎么能到现在才回神呢?   现在不过就是从中式训练转成了美式训练模式,把努力崇高的引领改成了拼命残酷的驱赶。   这样你就受不了吗?   陆臻??   就这,你就觉得自己很厉害了吗?   夏明朗!!   山里的星光总是特别闪耀,陆臻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星空,心中再一次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原来第一局我都不曾输,原来战斗还未分成败,我当努力奋进! 【与子同袍】 第三章 双城对峙   1.   一切才刚刚开始,这句话在最初时夏明朗就说过,可是到现在仍然适用,而且陆臻强烈地感觉到会继续地适用下去。他万分庆幸自己此时已经换了心境,否则要是还像刚开始那样分出大把精力来与夏明朗对抗,那一定就完蛋了。   因为那根本就是个地狱,而且十八层之后还会有十八层,永远不会到底的地狱。   每一天入睡时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可是第二天的经历又会让人觉得原来那都不算什么。第一个月是打基础,疯狂地拉体能,倾泻式地灌输知识。陆臻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人捏住了脖颈的填鸭,拼命张大了嘴,生吞活塞,即使咽得眼睛翻白也不敢放松。而一个月之后,这群被塞撑的填鸭被扔到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环境里去体验生活。   纸上得来终觉浅,不是吗?   所以,把人扔到深山里,自然就能学会怎么看地图辨方向,饿上三天,自然能学会怎么挖野菜吃田鼠,人的承受能力有时候似乎是没有极限的。偶尔的,陆臻会回忆起当初让他畏之如虎的初试体能考核,便困惑于就那么点小阵仗怎么就让他吃不好睡不香,那根本,就像是玩儿似的嘛。   现在的陆臻每天早上起来要跑一个15公里全负重越野,跑回基地后马不停蹄地就是各式器械与基本功的练习,一遍走完,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他们会有5分钟短暂的美妙时光来吃早饭,而早饭之后就是全新的,让人无法去想象的神奇的一天。   去掉了愤怒小青年的有色眼镜,陆臻开始有心情好奇那么多离奇的训练方式夏明朗是怎么想出来的,想出来之后又是怎么才能做出如此天才不着调的诡异组合。于是他就怀疑起那些训练计划其实并不是人类的大脑所制定下的,它们来源于一些外力,比如说,操场上跟夏明朗玩得很好的那只名为发财的拖把大狗。   都过去了,曾经的美丽人生,陆臻常常会跟着徐知着一起痛彻心扉地回味起最初试训时的好日子。   是的,一点没错,好日子。   至少那时候吃饭是管饱的,澡是每天会洗的,睡觉是有六小时充分保证的,嘴巴还是有空去骂骂娘的。   而此时此刻……   站在食堂门口沉声读秒的士兵简直就像是来自地狱的恶卒,拿着筷子好好吃一顿饱饭的幸福人生早已一去不复返,不再有人去纠结茄子或者折耳根之类的傻问题,他们冲进食堂的时候都饿得像狼,吃饭的姿态凶猛得好像三天水米未打牙,每个人都以一种拼死之姿挑最高热量最高蛋白的食物塞进腹中,因为谁也不知道吃完了这顿什么时候吃下顿。陆臻开始习惯用手吃饭,并开始相信身体才是最坚硬的武器。   然而夏明朗常常会忘记带他们去吃饭,或者好好的就送上一把匕首一根绳,100公里范围的山区撒开去,在编号ABCD或者5432的某块大石头下面抄几句好诗回来。   徐知着抄到过“此地无淫三百两”,陆臻抄到过“蓝田玉暖日生烟”,从此认定夏明朗此人的属性为文盲加流氓。   *‘蓝田玉暖日生烟’,经伟大的午夜场江山同学鉴定可以有多种断句话如下   1.‘蓝田玉暖 日 生烟’于是3P   2.‘蓝田玉暖日生烟’即:‘蓝田&玉暖日(了)生(出)烟’,于是生子。   可就是那样苦,陆臻反倒不如最初时觉得难受,或者就是这样,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人毕竟还是意识的生物,荒烟万里与大漠生烟说得是同一种景色,可是一个萧瑟一个壮怀激荡,那是人的心境。在那天与夏明朗在食堂正面交锋之后,陆臻醍醐灌顶,他开始变得冷静,仿佛观察者的姿态,方进偶尔被他探究式的审视目光扫到,骨子里一阵恶寒。   不过这显然也不能怪方小爷没种,某人明明已经被他整得死去活来三分像人七分更似鬼,可偏偏不恼不怒,随随便便扫过一眼,三分好奇两分困惑,三分的不以为然还带着一点看待实验品的同情怜悯。   娘唷,这么诡异的事是个人都受不了。   就好像这小子的灵肉是脱拆的,他的肉体正在经受折磨而他的眼中一脉从容,昭示着灵魂的闲庭信步。   邪行,太他妈的邪行了!!这算是精神分裂的一种么?   “队长……那个叫陆臻的是不是疯了……”方进吓得肝颤,“我觉得他可怜我,大爷的,丫居然可怜我??”   夏明朗青筋狂暴,心道可怜你算个球,那小子眼角一瞥扫过来,那气派那威风……老子还差点错觉以为是中央首长在视察工作。他妈的训了好几年了就没遇上过这号主,最要命的是陆臻的目光洗礼主要针对他,他夏氏的脑门那才是正面主战场,方进那纯属侧翼误伤。   “队长,咱要不要想个法子震震他。”方进揪着夏明朗不放。   “你自己想!”夏明朗冷哼一声。   夏明朗顶不住,方进就更加傻眼,他原本就是油炸豆腐,金属色的外壳下面就是颗雪白柔软的芯。教官组里唯一撑得住的就只剩下陈默,究其原因倒也很简单,因为陈默不是人,他百邪不侵。   说到陈默绝对是个奇才,用夏明朗的话讲,老天爷造陈默这种人出来就是为了给我辈枪手提供榜样来膜拜用的。   他的训练方式跟他做人一样,平白坦率无花式,然而冷静悍绝有惊人的稳定与理智,仿佛不知人情。每次开训都是抱着枪出来一声不吭地打一通,然后简明扼要地说完要求就站在旁边看着,能打中他八成的就能休息,不行的就跑圈,绕着靶场跑一圈,跑完再打,不成再跑。   陆臻最惨的一次在靶场跑完了一个轻装30公里。   当然,他还不是最惨的。   最惨的那位老兄在实弹训练的时候怕子弹,弹道离身三米就想溜,技术动作全变形,陈默扣了他两次分觉得这么扣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就想了个办法,技惊四座的办法,虽然他自己觉得再正常也不过。   他把那人绑在圆盘靶上,200米开外,一枪一枪地勾着边打出了一个人形。那位仁兄被解救下来时泪涕横流,全身肌肉震颤括约肌全面罢工。不过奇迹般的,等他缓过来他就真的不躲了。也是,实弹近身10厘米呼啸着擦过耳畔的滋味都品尝过,还有什么东西能惊着他。   陆臻气疯了骂他草菅人命,让陈默有种把自己绑上去,也让他打这么一回。可是陈默很坦然地告诉陆臻,他不去,因为你陆臻没那个枪法。   那徐知着呢?陆臻记得他当时这么问过。   徐知着的枪法足可以信任。   然而徐知着也不行,陈默看着他的眼睛平平静静地说:他的枪法很好,但是我还没有相信他。   这是徐知着第一次听到教官组对他的评语,不过他并没有太多在意,甚至在那天的训练日记里他都没有记上过这一笔,因为那时觉得不重要。徐知着的训练日记里只有决心和成绩,因为夏明朗说过他们的训练日记是只写给自己的,徐知着在自己的世界里并不接受失败与阴影,只有超越,只有卓越!   徐知着一直都不太能理解陆臻最初的愤怒,在他看来那简直就像是一个拥有了太多的小孩子遇上一点点不合心意的现实就在乱发情绪,太幼稚,谁告诉你现实一定会如你的想象?你应该迅速地妥协并调整自己。   当然,陆臻有权利愤怒,因为陆臻有权不在乎麒麟,所以他的坚持与强韧才显得更难能可贵。但是徐知着不能,他在乎,他向往,所以他顾不上愤怒,这里有他所有梦想中的一切,最强的军人,最精的武器,几乎目之可及的卓越巅峰像朝圣者眼前金黄色的雪峰之顶那样宝相庄严诱人前进,于是脚下的万丈冰雪身前的千里苦寒,都不再可怕。   熬过去闯过去,一切攀登的代价,为了达到顶锋所本应该要付出的。   这情怀很神圣,所以有力。   所以他比谁都快,然而那样的速度让他忘记去思考攀到山顶要干什么?也忘记了锋线之后就是另一面的下坡,没有人一直住在山顶……更忘记了人生其实是一条河,或者有起伏,却永远也不会有传说中绝对的顶点。   苦难的日子很漫长,训练的日子又很短暂,陆臻想,就算没有爱因斯坦,他现在也能发现相对论。   他们奔跑,从跑道到公路,从山地到沙石场。   他们跳跃,从三米的高墙到三层的高楼,从离水面十五米的直升机到离地面1500米的运输机,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撕扯身体,带来眩晕。   他们射击,从手枪到微冲,从95到SG550,轻机枪、重机枪、榴弹炮、迫击炮,子弹横飞火星四溅,每天训练的弹壳都论麻袋装,每个人手上都打出了成吨的弹药。   枪法是练出来的,人也是。   一杆枪永远都不可能足够准,人也是。   没有止尽的训练,没有止尽的练习,陆臻没有时间回头看,稍一停步,就被巨浪挟着走,要么跟上,要么被抛弃。   不过,这样的训练虽然艰苦,却也肆意张扬,每一天都在挑战自己的极限,到最后,彻底地豁出去了,反而生出快感来。精神把肉体放开,去疲惫,去痛苦,去承受。   陆臻在高压水枪下与人厮杀,脚下是泥泞的沼泽,眼前只有白茫茫的水幕,猛然间一拳飞过来,身体猝然一痛,不等大脑做出反应,回手的一拳已经挥出去,就是这么简单。极限的疲惫让身体轻得像羽毛,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想要长啸,想要大笑。他看到夏明朗站在高墙上,手中四溅的水花像是华丽布景,在太阳下闪着炽烈的光芒,那一瞬间的画面,像一场暴雨,在心里砸出印迹。   这是一趟旅程,因为苦难而壮阔,陆臻有时觉得他应该庆幸自己参与其中。而一路上的人走人留则成为了最恸人的景色,都是铁骨铮铮的男儿,流血时没流泪,离开时却痛哭失声。陆臻最受不了这场面,虽然相处不久,可是高压的环境让他们亲密无间,每一个寂寞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都让他心头滴血的痛,皮肤被撕开,像骨肉分离。每次到了这个时候他都会很怨恨,可是夏明朗的眼睛藏在墨镜背后,谁也看不到。   你是否也会觉得悲伤?   隔着黑色的镜片,夏明朗看到陆臻在询问,他没有任何表情,同时感谢刺目的日光。没有人知道有时他会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边目送一辆车的离开,心中怀着伤感。那里面坐着一个真正的军人,即使他还不够好,但同样值得尊敬。   算上初训,整体训练期照理说应该为四个月,可现在完全没有结束的迹象,陆臻认为自己全身上下已经被打回娘胎里又重组了一遍,脱胎换骨彻彻底底,唯一坚持不变的只有信念,坚守的姿态,永不放弃的理想与希望。   夏明朗很头疼,训过那么多人,陆臻是最挑衅的一个,他挑衅的方式不是大吼大叫,也不是咬牙切齿,他的问题太复杂,就连认同或者不认同用在他身上都像隔了一层,他太超脱。像方进说的,这小子精神分裂,他的肉体在自己精心设计的训练中被锤打得坚硬强悍,可他的灵魂还安然地呆在自己的硬壳里,通过那双清亮的双目,从容地审视着这一切。   有时候夏明朗宁愿这小子像别人那样叫出来吼出来骂出来,痛哭着绝望或者希望。可是陆臻不会,他的表现令人惊叹。对旁人而言这是剥皮彻骨的身心磨难,对他却好像是某种科学工作者的亲身体验,又或者……道成肉身的殉难?   妈的,他以为自己是耶稣么?   夏明朗眼前再一次浮现出陆臻带着探究意味的清亮眉目,忍不住一拳捶过去,力气大了点,制式预算下的板材桌面完全没有能力承受这种冲击,像厚厚的曲奇饼干那样裂出一个大洞。   方进和陈默抱着资料前后脚进门,方小爷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愣在门口:“队,队座您这是?”   “他妈的,你小子还真没说错,咱这桌子就是豆腐渣,手指头一戳一个洞!”夏明朗有点哭笑不得。   “我就说吧,队长。”方进顿时乐了,“您还老是怪我。”   夏明朗郁闷地看着自己不经事的桌子,抬腿去拔靴套里的军刀,陈默已经抽刀走过去帮他切掉裂口尖锐的边缘毛刺,把夏明朗的手掌拽了出来。还好,没伤到什么,只是在手背上扎进去一根木刺,夏明朗用手拔没留心断在里面,从袖子里抖出小飞镖在灯下挑得专心致志。   方进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放在桌上,夏明朗抬头略扫了一眼标题:“出杀招了?”   “啊!”方进斗志满满的。   “行,尽快!”夏明朗吮掉手背上那一点血珠子,从抽屉里摸出两百块钱拿去后勤上填单换桌子,这是严正为防公物损坏过于频繁出的狠招,报修要亲自前往而且手续复杂。后勤支队的老何收到风声专门过来看他笑话:哎呀呀,难得你老兄也有今天。   夏明朗抱怨说咱们已经穷成这样了吗,纸糊的桌子也比这牢靠。老何摇摇手说非也非也,给你们换全实木要毁也是一样的毁,还不如现在这样给你们省点钱。   夏明朗垂头丧气地扛着一大包板材回去自己修桌子,铁钉衔在牙间,戴上战术手套随便找了一片铁皮垫着,一拳一拳把钉子砸进木板里。脚边放着方进刚刚送来的报告,风吹过几页,露出黑体字标题:疼痛耐受力训练。   2.   早年麒麟基地的疼痛耐受力训练主要是电击,小伤害大痛苦,10mA的电流足以让人生不如死,剥皮沥骨一般的剧痛焚身,而且相比较别的常规刑训来说后遗症也小得多。不过最近两年因为方进的意外加入,让基地医院有了新灵感,与医院里其它搭花样子的科室不同,麒麟基地医院融合外科与骨伤科的综合性战场伤害科是绝对的人才济济,无论是变态程度还是医术,那都不是寻常人可以想象的。   方进自幼习古武出身,民间武术一向与中医尤其是中医骨科针灸密不可分,针灸这玩意可以镇痛当然也能致痛。方进入队后与骨科的罗则成狼狈为奸共同进步,开发出一套全新的刑训方案,毕竟电击如果控制不好也会造成神经系统障碍与体内的电解质紊乱。   疼痛训练并没有事先说明,当陆臻他们被领进医院大门时还以为要体检,可是坐下之后才发现不对头,独门独户的隔音间,焊接在水泥里的铁椅,还有专业的绳衣,夏明朗与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坐在他两米之外,各色仪器与电线归总到他们面前的电脑终端。   陆臻困惑地略一皱眉又舒展开,好奇地问:“怎么是这样的?”   “你以为应该是怎样的?”夏明朗挑眉,“红岩还是渣滓洞?”   “那是一个地方。”陆臻失笑。   “不会让你失望的。”罗则成端着白瓷盘从门外进来,盘子里零零落落地放着几个密封的1ml离心管,方进把陆臻的军裤卷上去,在小腿上下针,感觉麻麻的,却不太疼。   “这是在干吗?”陆臻脱掉上衣,配合罗则成把那件繁琐的绳衣穿上。   “降低你的痛阈。”   “哦?”   “痛阈,人对伤害性感受的反应是有一定阈值的,只有高于一定值的刺激才会被……”罗则成一边解释,一边有条不紊地把各种感应器的圆胶片贴到陆臻裸/露的皮肤上。   “你可以直接说为了提高我的敏感度。”陆臻嘀咕。   “呃……理解能力很好。”罗则成挑了一个试管为陆臻做注射,针尖扎入肉体的刺痛让陆臻忍不住打颤,罗则成一顿,看着陆臻的眼睛说:“感受度也很好。”   “这又是什么?”陆臻开始发慌,因为他发现之前他专门为此做出的心理建设很可能是无用的。   “辣椒素!”罗则成手法老道地推针,陆臻只来得及骂出一声我,连靠字一起堵了在喉咙口,整个人都僵了,烈焰焚身,来自身体内部的痛,好像熔岩流过血管。   夏明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面无表情地慢慢抱住自己的肩膀。   “精神重复体验性自发痛,看来上次他们给你的心理阴影很重!”坐在夏明朗身边的唐起老兄目不斜视地扔出定论。   夏明朗转了转脖子说你他妈闭嘴。   陆臻呼呼地喘着粗气缓了过来,失散的瞳孔重新找到焦点,罗则成拍着他的脸颊问他感觉怎么样,陆臻嘶声怒骂说感觉好极了。罗则成宽容的笑了笑说:“OK,那我们现在开始。”方进打开针包寻找适合的长度。   “啊??”陆臻的眼睛都直了。   罗则成捏开陆臻的下巴把牙套放进去:“忘记告诉你,刚刚那针也是用来降低痛阈的,或者说,提高痛敏……”   说话间针尖已经刺破了皮肤,柔韧的细银丝在方进巧妙的腕力之下流畅地刺入穴位里,初时只是一点微凉的麻,在全身上下火烧火燎的热痛中细不可辨,进入到某一个深度之后陆臻的身体忽然像一只煮熟的虾那样绷紧弓了起来。   陆臻拼命挣扎万分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右腿,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可是他有筋骨碎裂的错觉,剧痛像惊雷一样劈开脑神经,耳中嗡嗡爆响,视野的边缘开始扭曲变形。特别加制的绳衣利用无数条宽阔的带子把他牢牢地捆在铁椅上,陆臻剧烈的挣扎让椅脚开始摇晃,如果不是整张椅子都焊在铁板上被浇死在水泥里,夏明朗真担心他会连人带椅地跳起来。   坐在监视位的唐起向方进打了个手势示意继续,夏明朗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角,有一针刺痛像电流一样从太阳穴里窜过去,勾起他很不美好的回忆。   妈的,这群变态太狠了,比老子还狠!   方进和罗则成商量了几句,抽出一根长针开始消毒,陆臻赤红了双眼瞪住他,带着牙套的嘴里恶狠狠地骂着含混不清的脏话,从中文骂到英文,从英文骂到法文再骂回来。方进有些惊讶地看着罗则成说没想到这小子顶着大姑娘似的小身板儿这么能撑!罗则成严肃地纠正他:各种数据都证明女性对痛苦的耐受力要好过男性。   再一针下去,陆臻所有的脏话都卡死在喉咙口堵住了,肌肉奇异的痉挛让五脏六腑都产生撕裂的痛感,胃像是已经被揉碎了,融化的胃液像强酸一样直冲进脑仁里跟那一连串的字片胶结在一起堵在喉头。罗则成非常及时地把椅子摇起一个斜角,咬碎的牙套和胃里残留的食物一起喷射出来,落进早就准备好的胶袋里。要是在平时,陆臻一定会竖起中指挑衅说真他妈的有备无患,只是此刻他真的顾不上了,所有的思维能力都已经被生理上的剧痛敲得粉碎。   不过几分钟而已,陆臻全身上下已经像个落汤鸡那样湿了一个透,汗水一滴一滴的从他的额头上落下去,眼前开始飘浮出不规则的色块。在迅速吐光了所有的黄胆之后,罗则成又把他正了过来,没了牙套阻碍,陆臻虚脱地小声抽气,嘴唇喃喃地蠕动。罗则成翻开他的眼皮看瞳孔扩散程度,听到几声支离破碎的:“我X你妈!”   “A+!”罗则成与唐起对视一眼,脱口而出。   方进擦着额角的冷汗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再眨眨眼,闪着星光的大眼睛里已经开始流出钦佩。夏明朗终于忍不住走到前面去,罗则成挡住他说你有话等会再问,他现在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陆臻混糊嘶哑的惨叫声忽然停止,几秒钟后发出两个模糊的音节,虽然过度紧张的声带把这两个字打造得四面漏风,夏明朗还是听清了。   姓陆!   罗则成惊讶地张大了嘴。   “自我催眠,”唐起说,“类似我没事我没事,或者这不是我,不是我的身体。是人都这么干,但有效程度取决于一个人的精神控制力,他很强。A+级控制力。”   夏明朗慢慢弯下腰去看陆臻的眼睛,涣散的瞳孔因为映入了他的脸而又凝出精光,陆臻在凝聚精力看着他,有如一直以来的那样,冷静克制从容不迫,仿佛超脱的审视。夏明朗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劈开他的大脑看看里面到底住着什么。   “要继续吗?”这句话冲口而出连夏明朗自己都吓了一跳。   陆臻喉头滚过两下,骂出三个字:“谁怕谁!”   罗则成来不及阻拦,方进捏住针尾略拧了一下,陆臻的身体猛地弹起来像石雕一样凝固在空气里,这下子不用唐起报警是个人都知道……极限了!   方进连忙起针,夏明朗一刀划断了所有的绳结把人抱到旁边的急救台上,罗则成开始做心肺按摩,连唐起都冲了过去手持电击器准备。夏明朗几乎狼狈地瞪着唐起:“你们不是说这不会对人有实质性伤害吗?”   “是不会对肢体有实质性伤害,人对痛苦的感觉来自大脑对伤害性感受的反映,外界刺激触发感受器,由神经传导通过脊髓传给中枢。他们只是直接刺激传感器,蒙骗大脑制造出像截肢病人的那种假肢痛,所以除了第一环,痛觉通路上的后继反应一个不会少,痛觉中枢会指挥人体做抗伤害性反应,肌肉收缩、休克、或者……心脏猝停。”   说话间陆臻已经急促呼吸着醒过来,罗则成捏着准备好的肾上腺素犹豫了一下,又扔回去,满头大汗地瞪着唐起骂道:“你他妈拎着这玩意儿站在这里干吗?”   唐起有些无辜:“我就只会用这玩意儿。”   唐起主攻心理科,会用心脏起搏器已经算是好学的好青年。罗则成拽着他的衣领把人甩到旁边去:“镇静剂!”巴比托酸盐之类的镇静剂可以舒缓高度紧张的大脑,同时阻断神经递质的传导,让大脑尽快地从疼痛状态中解脱出来。   唐起测算陆臻的生命指数正在估计镇静剂的用量,陆臻的呼吸却陡然尖锐了起来。“呵……呼呼……”沉闷的呼吸声好像在拉破风箱,胸口剧烈地起伏,脸色迅速地憋红。   “把档案袋扔给我!”夏明朗赶在所有人醒悟之前迅速地做出了应对,一个箭步冲过去用手捂住了陆臻的口鼻:“深呼吸!深呼吸,吸气!”   方进扑到桌边连着文件一起把整个牛皮纸袋甩了过去,夏明朗在半空中接住,顾不上里面的重要文件撒了一地,把撑开的纸袋罩到陆臻脸上,同时在他耳边大吼:“呼吸,保持呼吸!不要停!”   陆臻在模糊的意识中只觉得全身僵直,肺部坚硬得像浇透了水泥一样喘不上气,越是贪婪地吸进甘美的空气就越是感觉窒息,眼前憋得发黑,可是耳边一直有个声音敲打着他的鼓膜:呼吸!   然后,鼻子和嘴都被罩住,随着自己呼出的浊重气体被再次吸入,因为过度呼吸所造成的二氧化碳缺乏症状才慢慢缓解,坚硬的胸腔破开一角,慢慢柔软,把一点活的气息送进心脏。   过了好一阵陆臻才停止哮喘,转动着眼珠努力视物,慢慢把自己撑起来。   “好了好了,小伙子,很快就没事了!”唐起拿着镇静剂走过来试图充当救世主,陆臻呆滞的视线凝固在针尖上,夏明朗直觉想说不好,陆臻已经迎面一脚跺向唐起的小腹。夏明朗双臂箍住陆臻的胸口奋力往后仰,两个人一起滚下急救床,唐起还没及反应已经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但是被陆臻的脚尖扫中肩膀还是疼得他整张脸皱成了苦瓜。   “镇静剂!”夏明朗急得大喊,这小子扑腾得太厉害会拉伤自己。   罗则成和唐起到底是医生,都被这火爆的场面唬住了不敢动,还是方进拿出战斗人员的基本素质把一针药剂送进了陆臻的静脉。夏明朗慢慢感觉到身下剧烈的挣扎变得微弱,陆臻开始收缩起四脚像个婴儿那样蜷缩起来,他终于松了口气把陆臻又抱回到急救床上,这才发现身上的作训服已经湿了个透。   唐起脱了一半上衣呲牙咧嘴地让罗则成检查伤势,肩膀上红了好大一片,很严重的软组织挫伤,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夏明朗幸灾乐祸的看着唐起:“你现在这叫什么痛?”   唐起从牙缝里哼出来:“机械性伤害痛……”他一顿,又瞥了一眼光速肿起的皮肉说:“很快会有炎症痛。”   镇静剂开始慢慢展示它的安抚效果,陆臻像一只小猫那样哼哼着蜷缩成一团,唐起抽冷气让罗则成给自己贴膏药,一边说:“你现在可以问他点什么了,应该会说的,温柔点。”   夏明朗转了转眼珠从背后抱住陆臻,伏在他耳边轻声问:“饿吗?”   陆臻愣了一会,抽着鼻子点了点头。   “想吃点什么?”   “番茄炒蛋……嗯,烤麸,糖醋小排。”   “好的没问题,我帮你叫。哦,对了,叫餐留谁的名字,你叫什么?”   “陆臻。”   夏明朗与唐起对视了一眼,低头看到一页常规盘问目录,反正他也没什么目的性,就顺着一路东拉西扯地把问题一个个问下去,可是问了几个之后夏明朗慢慢又发现不对了,因为陆臻开始说谎。姓名年龄是真的,家庭地址是假的,父母的职业是假的,可是籍贯又是真的,半真半假非常巧妙的说谎方式,而假的职业与工作地点还能配套。   唐起感慨说:“看来我们的小朋友事先做了充分的准备。”   夏明朗有些动容,强痛加镇静剂安抚,效果绝对比得上专业的吐真剂,在这种状态下人的主意识模糊进入潜意识接管,潜意识很容易对外界刺激做出如实反应,陆臻没有受过麻醉品耐受性训练,居然就可以对自己的潜意识保持控制力,这一点相当了不起。   唐起研究兴趣大起,顾不上自己重伤的肩膀想过来亲自诱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刚一进入陆臻的视距范围,陆臻就拼命往夏明朗怀里扎,哆嗦着大声叫起了救命,唐起就索性借用威慑力逼供。可是还没问两句,夏明朗一脚抵到他的腰上把他推离床边,同时用手掰开了陆臻紧握的拳头,还好,手里没藏着什么东西,不过这小子显然已经收缩肌肉准备攻击了。   唐起吓出一身冷汗,不死心地揉着肩膀说:“我这里有吐真剂,要不要用?”   方进看到这里也反应过来了,心里刚刚升起的那些,类似,啊,原来这小子也不过如此的念头又灭了下去。的确,受审时只要能守住秘密,你就算是哭得跪下来磕头也是你牛。   夏明朗放眼刀杀向唐起:“违规了!”   唐起被杀得当即闭嘴,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尴尬的隐秘,刑审训练对问题目录和主测者都有严格的控制,报批手续也更复杂,像现在这样顺手牵羊的试探已经是擦边球了,上吐真剂那简直就是板上钉钉的找死。   当然,陆臻此刻意识单薄完全领不透形势,倒是身体被制立即引起了他的强烈反抗,可是被镇静剂麻木着的神经与酸疼松驰的肌肉根本无法对抗夏明朗绝对强悍的禁锢力量,躯体不受控制的恐惧再次席卷了他,陆臻忽然放弃挣扎开始小声哭泣。与一般的哭喊不同,他哭得毫无声息,只有大颗的眼泪不停地滚下去,失焦的瞳孔被泪水洗得晶莹剔透,好像无意识的娃娃,脆弱而美丽。   夏明朗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在这个屋里哭得再惨再难看的都见过,泪涕横流嘶声惨叫哀号告饶的多了去了,都是正常反应。在如此可怕的折磨面前,没有谁能足够坚强到可以鄙视旁人。可是哭成这样的……夏明朗低头看着自己怀里哭得像个小孩子那样伤心委屈的陆臻,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久违的罪恶感。   方进啧啧说,嘿,队长你现在看起来简直像采花大盗在欺凌幼女……啊不是,幼童!   夏明朗扬手一道白链飞出去,对方进不用客气,小飞镖而已还伤不到他。   “哄哄他,你哄哄他!”唐起与罗则成面面相觑也有些狼狈,这两个剽悍人物虽然冷血,可到底还有点残留的良心受不了去欺凌弱小,好吧,当然,陆臻不弱小。夏明朗满头黑线地把那两只白衣魔鬼挥开,一手罩到陆臻脸上挡住他所有的视线,小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睡吧……   “嗨,这小子潜意识里居然很相信你!”唐起大奇。   夏明朗冷冷地瞪着他,心想老子再狠也算是个人,他不信我难道信你们这些鬼?   当所有的外界刺激消失之后,陆臻很快地昏睡了过去,夏明朗按着他的颈动脉试了又试,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唐起在一天之内被陆臻生命威胁两次,虎睡尤有余威,拒绝再度接近陆臻,罗则成帮陆臻检查完身体之后,开了药剂叫人把他送到隔壁去输液。   四个人把台风过境的房间收拾好,罗则成深呼吸了两次才开门出去叫下一位,不得不说,像这么高强度的训练一天只安排五位是明智的。   等夏明朗跟完当天所有的特训走进休息室,陆臻已经醒了,睁大眼睛出神地看着自己的输液管,基地医院专门给他们一人开了一间病房休息,除去后来搏斗时磕伤的几块淤痕,陆臻现在看起来就跟普通感冒了一场没什么分别,没有人能猜到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地狱之旅。夏明朗心想罗则成那混蛋水平还有的,同时心中感慨这年头还真是科学进步技术发展,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脸书生靠着两根针一点药就能让最坚强的战士生不如死,好在……即便如此,真正坚定的勇士仍然可以守住自己的内心。   夏明朗在床边站了一会,见陆臻目不斜视,挑了挑眉毛转身要走,陆臻出声叫住他:“我觉得你们违规了。”   夏明朗这一听倒踌躇了,心里犹豫着他是应该横眉立目地说老子违就违了你咬我,还是嘻皮笑脸地说哪有啊,我这人胆小你别吓我。   “我觉得你们涉嫌探取个人隐私,请告诉我类似我初恋的女朋友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很漂亮,现在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这样的问题价值何在?”   夏明朗顿时乐了,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吐出一口烟雾才笑着说:“为了拉家常,聊聊姑娘说说旧事,搞得像老朋友。对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警觉的?你刚开始明明很配合。”   “是啊,很配合,莫名其妙的前一分钟还被人整得水深火热的,后一分钟就有人抱着我,问我想吃什么,我还觉得这人特好。不过……”陆臻的眼睛微眯笑得有点诡异:“知道为什么吗?我最烦有人问我女朋友是谁。因为我从来没有过女朋友!”   “靠!”夏明朗扶额,“真的?!”   陆臻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却问:“后来我哭了?”   “还好,不是哭得最惨的。”   “但是我哭了!”陆臻终于忍不住看向夏明朗。   夏明朗笑道:“你不会哭么?”   “不,事实上我常常哭,但是……”   “不用但是,”夏明朗忽然沉下声线,“私人告诉你一个坚持的秘决。专注,放弃所有不必要的,只守住根本,你要把自己缩得很小才不容易被击中。”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这样,为了看我屈服吗?”   “不,为了向你证明你能承受。”   陆臻一愣,愤怒渐渐从他的眼中淡去,他的嘴角微翘慢慢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很好,说服力先生,你又一次说服了我。这个理由我能接受,我没有问题了,你可以走了。”   夏明朗当然是要走的,可是被陆臻这么一说又僵上了。他顿时就有点怒,心想这到底是什么闹鬼的毛病,为什么他跟这小子就是扯不清这上下级的关系,一不小心又被他当小弟给发落了。夏明朗很是郁闷,可是为了这么点鸡毛小事发作又实在不符合他的个性。夏明朗当机立断地抬脚就走,最后踏进徐知着门里时还带着一丝怒气,以至于徐知着看到他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夏明朗心怀大慰,心想对嘛,这才像个正常人的反应,就算是生理性反射,也应该对自己这个刚刚给他吃过苦头的家伙表达一点敬畏嘛。   徐知着也是A+,而且他比陆臻乖得多,他不挑衅,也就没有闹到要急救的地步,而正因为前期没有闹很僵,所以擦边球当然更不会有进展。夏明朗拍拍徐知着的脑袋说,嗯,小伙子还行。夏明朗极少对徐知着表示什么肯定,徐知着顿时眼睛就亮了,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诸如我刚刚的表现如何,大家的表现如何……等等等。   人总是如此,付出越多则期待越重,也就越想得到结果,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可是夏明朗心底却一惊,陡然发现今天的徐知着似乎有些反常,因为平时他从来不提问。   相比起陆臻无处不在的挑衅,他的同寝室友徐知着简直配合得好像上辈子就在麒麟基地里呆过,没有问题,从无疑议,甚至连一些故意留出的刁难他都泰然接受,他几乎是不引人注意的,除了计算成绩的时候。   成绩出色!   可是,夏明朗敏锐地抓住了自己心中那丝莫名的情绪陷入了沉思:为什么,这么出色的学员,我却不太喜欢他?   站在教官的立场,夏明朗从来都克制自己对学员的私人情绪,就连陆臻那么刺儿头的兵,他也仍可问心无愧说决无成见,可是徐知着……这种奇怪的警觉戒心算是怎么回事?   徐知着问完才发觉冲动了,夏明朗已经笑起来,眼神暧昧言词模糊:“很好啊,很好!”徐知着配合地笑了笑,却也觉得这就应该是夏明朗的回答。   夏明朗探望完所有的受训人员回办公室,还没出医院大楼就看到政委谢嵩阳的车在外面停着,脚下一转条件反射地就开始绕圈。谢嵩阳摇下车窗招呼了一声,见夏明朗目不斜视地越走越溜边,哭笑不得地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砸了过去。夏明朗不得已半空中抄住了,恭恭敬敬地给谢嵩阳送了过去,老谢叹息一声说你收着吧,这年头,这地界,太邪了,别家那里都是小辈儿给领导敬烟,哪像咱这儿啊,混太惨了,我要跟你说会话都得先孝敬你。   夏明朗嘿嘿笑着说哪能啊,那是您心疼我。   谢嵩阳开了副驾驶座的门说上来,夏明朗垂头钻了进去,一边钻还一边嚷嚷说我这月的党费可交了啊!谢嵩阳也不动气,指着医院大楼说情况怎么样?   疼痛忍耐毕竟是个大课目,又涉嫌一点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性质,谢嵩阳作为政委对此表示关心也是正常的。而且这也是初训结业之前最后一个大课目,就像是一批原钻如今磨到了最后一面角,老谢再庄重的性子也按捺不住想提前看看火头。   “还行吧!”夏明朗抽出一支烟来在烟盒上敲了敲。   “怎么又是还行?我刚刚问过了,两个A+剩下的全是A,这么好的战士你怎么就一点不兴奋?而且放全面了看,那个陆臻是刺儿头了一点,可徐知着真是一杆好枪啊!前几年你从黄老二手里抢到陈默的时候那开心的,差点请全基地人吃晚饭。”   “成熟了么!”夏明朗嘻笑。   “是啊,是成熟了!”谢嵩阳感慨:“前些年我和老严两副辔头就怕拉不住你这匹野马,现在我们两个抡鞭子,你要不想动连一步都不挪。你说你什么时候能跟领导保持点一致性啊,夏明朗同志。”   “我要能总跟领导保持一致,那我不就成领导了么。”夏明朗笑得眼角微弯,漆黑的瞳仁闪闪发亮。   谢嵩阳叹气,伸手撸着夏明朗的刺硬的头发,没法子,最得意的兵,最长脸的下属,闹什么别扭都是可爱的,就跟自己儿子一样。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谢嵩阳沉声。   夏明朗诧异地转过头。   “你就想趁你跟他们还不熟,趁你还没上心,能折腾赶着折腾了,能打发的都打发了……别将来有个什么万一一万的,再让你伤心。”   “我不是……”   “你这样不好,明朗。对,我不是你们战斗部门出来的,我也不能说我都懂,可是你这样先在主观上给他们判上死刑,全让他们自己爬出来,这样不利于激发战士的潜力……”   “我没。”   “我知道朝辉就这么走了,你心理上受不了,可那真不是你的责任……”   “我没有!政委,真不是这样。您看那边儿……”夏明朗指着窗外一中队宿舍那个方向,“就我自己那一块,百八十号人在我心里住着,我这心就算再大,分到每个人头上也就那么丁点儿了。说句不好听的,就当我能活一百岁吧,走了一个我分个一两年惦念着也到顶了。可我这么点小伤心算什么呀。你看啊,我们就说陆臻吧,独子,那书念的,多好啊,爹妈能不宝贝吗?就搁您生这么一儿子,您能不当个宝似的?我是怕交待不过去呀!”   谢嵩阳沉默了一会,又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塞到夏明朗手里,夏明朗触手接到是软的,再一看,鲜红的中华壳子便笑了:“哟,您最近上档次啊。”   “少给我贫,你嫂子给我寄的。”谢嵩阳发动车子开去办公楼。   “嫂子真好。”夏明朗老实不客气地把烟放进自己兜里。   “妒嫉啊?嫉妒自己找一个,到年底就三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你说你,越长越不出息了,刚来那会儿那声势,各色小姑娘的信像雪片儿似的,搞得我和老严直嘀咕,心想这小伙子好是好,可别在这作风上出问题……现在?难得有封信还是你妹写的。”   “成熟了成熟了!”夏明朗抱着烟笑得一脸无赖。谢嵩阳拿他没办法,在办公区把人给推了下去。   *****   过度呼吸症候群/过度换气症候群(Hyperventilation syndrome):指急性焦虑引起的生理、心理反应,发作的时候患者会感到心跳加速、心悸、出汗,因为感觉不到呼吸而加快呼吸,导致二氧化碳不断被排出而浓度过低,引起次发性的呼吸性碱中毒等症状。   烤麸:是用带皮的麦子磨成麦麸面粉,而后在水中搓揉筛洗而分离出来的面筋,经发酵蒸熟制成的,呈海绵状,坊间一般食品店均有售。如著名的海派四喜烤麸。   3.   九月,按说是算秋天了,可天还热着,秋老虎热得凶悍,陆臻还在埋头凝神对抗那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训练,夏明朗忽然冒出来呵呵笑着说一句:行了,结束了,剩下的人就算过关了。   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陆臻完全没有真实感觉,他转头茫然与徐知着对视从后者眼中也看到了浓浓的疑惑。初训时有100多号人,开场就刷掉一半,之后陆陆续续有人离开,到最后走出试训期的,只有区区21个,夏明朗搞了个小小的仪式恭喜大家划时代的壮举,因为这是第一次过关人数突破20大关。   过训的21个学员有12人进入麒麟行动二队,另外9个划归夏明朗名下,陆臻就是那九人之一,虽然相隔只是一道院墙,可是离情别意还是让大家抱头痛哭了一阵,好在徐知着与他一个队,也算是聊以安慰。   最后分离的时候,大家都有些磨蹭,陆臻本以为方进站在旁边看着会不耐烦,没想到方小爷凶巴巴地走过来一人一记重拳:“丫挺的,过去了给我骨头收紧点,别砸了我方进的招牌。”   这话说得糙,可是方小爷圆溜溜的眼睛里亮得有锐光,像是覆了一层水膜,唬得谁都不敢反抗。   宿舍换了大间的,比原来大了一倍有余,才两个人住,空间宽敞,书桌衣柜俱全,还有独立的卫生间,连陆臻都啧舌于基地的硬件待遇。分配宿舍的肖准指靠墙的那张空床对他们说:“赶上了,这是咱们中队目前唯二的两张有纪念意义的床之一,谁要?”   有纪念意义的意思是,曾经有过某个应该会被竖纪念碑的人曾经睡在过这上面。   “那另外一张呢?”陆臻问。   肖准说:“队长睡着。”   “我睡!”陆臻斩钉截铁。   早先被搜走的东西又都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手机,PDA,笔记本,PSP一个都不少,空放了这么久,电池全耗光了。陆臻把宿舍里所有的接线板都插上了充电。充好电再开机陆臻才发现他名下所有的电子产品从内存硬盘到历史记录全让人给翻了个遍,下手的那位虽然行事干净利落,可无奈陆臻是这行的祖宗,自编小程序巧妙地记录了这一切。   陆臻叹气,心想还好小生精明强干,事先把整个电脑硬盘打包刻盘寄回家里备份,带过来的本子干净纯洁真是比阳春白雪还阳春白雪。可叹的是他几个月前捣腾这事儿时还心中颇有小愧,只觉得自己小人长戚戚,信不过兄弟战友君子坦荡荡……可现在?   陆臻撇撇嘴,你不得不说人品这玩意儿是没有下限的。   搬完了行李领装备,陆臻与徐知着一行人多人成行地跟着陈默走。陆臻对于领装备这么点小事居然要惊动陈默这尊冷面杀神颇为不解,可是进了仓库之后再走几步就悟了,陈默领着他们直奔了地下室。陆臻一路往下走,数着台阶轻扣墙上的水泥。陈默头也不回地说出陆臻心中的怀疑:战略级防护,可以抵挡中型氢弹。   陆臻一愣,后背窜起一道凉气。   台阶下到底是战防级的甬道,陆臻看着墙上冷冷的荧光陡然有了一种血液燃爆的错觉,他与徐知着对视一眼,彼此从对方眼中看到燃烧的兴奋,好像一脚踏出,终于进入了全新的领域。   装备库的主管是个中尉,名字叫欧阳斌,陆臻看着他胸前的铭牌意识到这是他在麒麟看到的第一个具有真实身份的人,除了那四个雷打不动的教官,之前他遇到的所有人都不知身份。而事实上他们的活动范围一直被巧妙地控制在某一个区域,即使已经在这里训练了四个月,他们对这块土地仍然一无所知。   陆臻暗暗叹气。   要领的装备很多,七零八碎像小山似的一大堆。   光是PLA作战服就有四套,沙漠、从林、城市、雪地以及配套的靴子,还有常服,作训服,夏季的冬季的。   小零碎就更多了,指南针、多功能手表、睡袋、各种各样长长短短的绳子、药品、盒子、口哨,空罐子,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一个士官把分配好的小山推到他们面前,逐一讲解,有些东西是非制式的,平平无奇的外表之下有着巧妙的功能。   常规作战服之外,陆臻还看到一套美军陆战队的丛林迷彩,拿过来一翻才发现居然是仿的,陆臻顿时困惑不解。按理说美军的单兵常规装备市面流通,要搞一套不费吹灰之力,陆臻老家的柜子里就放着全套美军军服,当年一个老朋友回国带给他的生日礼物。   欧阳斌看陆臻翻来覆去看个不停,笑道:“偶尔会用得着,这玩意儿全球通行,跟AK47一个属性。”   “可是,仿的?”陆臻翻给欧阳斌看标识。   “是啊,毕竟正品还挺贵的不够大路货,这是专门从南边黑市上收来的。”欧阳斌笑得意味深长,“有时候假的得比真货更真。”   “一切为了实战。”陆臻小声说,他是聪明人,一点即透。   一切为了实战!   这句话在他的老部队流传了很多年,从军长到普通一兵都将此话奉为珍宝供上神坛,可是供上去了,就好像再也拿不下来似的,高高在上。生平第一次,陆臻清晰地感觉到这句话的存在,想不到竟是在一件如此普通的衣服上。   “是的,”欧阳斌笑得很温和,“不过,在我们这里,我们更习惯的说法是:这就是实战。”   陆臻顿时动容。   领完装备,一行人背着比自己人还大的背包去领枪械,徐知着指着一个穿士官服的中年人对陆臻说:“你看那边?!”   陆臻定睛看过去,视线凝聚在那人的肩章上,大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六级士官??据说六级士官的待遇约等于团级,然而这年头团长常有而六级士官不常有,反正陆臻从军这几年一个都没见过。   陈默领着他们走过去给老士官递了包槟榔,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段叔。   全场震惊。   后来陆臻才知道此人姓段名泽宜,跟着56枪族一起出生,参与过八一杠的定型,就连严大头看到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声老哥。   段泽宜乐呵呵笑得慈眉善目地拍拍陈默的肩膀,嗔怪:“哎呀,你看你这孩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老送我东西,知道我不抽烟……还,啧啧。”   孩……孩子??   坚忍如徐知着,嘴角也抽搐了几下。   领枪是一个一个来的,问完习惯喜好再看形捏骨,段泽宜握到陆臻的左手时咦了一声:“左撇子啊?”   这也能摸出来?   陆臻匪夷所思地点了点头:“不过我用右手开枪。”   “唔,别浪费了,等着。”段泽宜从后面库房里给陆臻拿出来一支黑星92,“这枪我改过,更适合双手双能。95步要改双手动静太大了,我怕改不好。”   段泽宜手中握着乌黑的凶器笑眯眯有如弥勒,那双手并不太粗糙,指节细长手掌宽厚,掌纹中浸洇了深色的机油。陆臻忙不迭地点头道谢。不一会儿,徐知着领了他的装备向陆臻献宝,兴奋的狂喜:“手工枪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头宝,对于雪茄客来说Cohiba的限量版是他们的梦想,有人用几百万装音响,有人花几千万买飞机,而对于一个枪手来说,手工定型的重型精确枪管是至高的梦想。陆臻很能理解徐知着的幸福感。   段泽宜发完枪心情愉快,小朋友们乖巧懂事,一口一声段叔叫得他心花怒放,乐呵呵地对着陈默说:“小默,回去把你的家伙什放开来让他们开开眼!”   陈默略一皱眉,回去还是领着他们去一中队的枪房开了自己的柜子,哗的一声,陆臻听到身边响起激烈的心跳声。   虽然所有的军人都免不了拿枪的时刻,却不是每一个军人都够格做枪手,不过显然陈默是。一道冷光扫过虹膜,轻轻的咔嗒一声,柜门洞开,像阿里巴巴的宝藏。那枪柜里放着所有陈默名下的武器:AMR2 12.7mm反器械重狙,JS 7.62mm中远程狙击步枪,QBU-88小口径常规狙击枪,SSG69,巴雷特M82A2,SSG04,……   陈默指着最后两杆枪说不是我的,然后垂手站到了一边,虽然陈默没做任何明显的禁止,可是到底没人敢伸手,一双双眼睛胶死在枪上,隔着空气抚摸乌黑的金属。那杆QBU-88和刚刚徐知着那杆一样改过,虽然外形看来没什么变化,但是枪管换了材料加重冷锻成型,两脚架按在护木上不影响枪管。SSG69陆臻早就见特警队有人用过,巴雷特也一直听说有引进,真正让他惊诧的是SSG04,这枪是SSG69换代版,04年刚刚定型出厂,上市还没两年,陆臻从来没有见过实枪。   胸口有一些极其猛烈的东西在跳动,陆臻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是啊,值了……虽然夏明朗的态度恶劣,陈默的眼神很冷,但是这个地方,这群人,他们有权利苛刻地挑选队友。   陆臻看到徐知着的视线凝聚有如子弹一般死死地盯着陈默旁边那只枪柜,那个柜子上还没有名字,陆臻知道他是想要在这里拥有一个名字。   当天晚上整个中队占了食堂的场子灌酒欢迎新队员,夏明朗淡淡一扫就看出来这些新兵蛋子的眼神中已经起了变化,亮家底果然还是有用的。气氛很欢腾,老队员在郑楷老大的带领之下也颇为热情洋溢致了辞,可是临了一转眼就能看出生疏,新老队员各自扎着堆聊天喝酒,泾渭分明。   “得了,瞎忙。”夏明朗拉着郑楷到身边坐边,夏明朗不喝酒,玻璃杯里雪白晶莹的,那是水。   “还是要让他们快点融入环境。”郑楷乐呵呵的。   “怎么可能,把你扔姨姥姥家还得适应几天呢!”夏明朗拿筷子吃菜,不自觉在人群里找了一下陆臻,陆臻正在与徐知着扎一块儿聊天,可是警觉性非常高,夏明朗视线刚到,他已经回头用目光追了过来。   夏明朗微微有点窘,把杯子拿起来示意,陆臻不好意思不回礼,可是杯子里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底儿,只能临时抬手让人再给续一点,偏偏撞上常滨那小子不开眼,酒要满,茶要浅,等徐知着反应过来要拦,他已经满满洒洒地给陆臻倒了一玻璃杯。夏明朗看得心里直乐,一仰头干尽杯中水,还特意把杯底亮了亮,表示他涓滴不剩。   一时之间整个场子里都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盯紧了陆臻,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无可奈何,有人心急如焚。   “哦,那个……当然啊,我现在也不是你的教官了,”夏明朗缓缓开口,“如果陆大才子……”   “哪儿的话!”陆臻平平举杯,一口气闷了下去。   “好,爽快!”方小爷跳到桌子上鼓掌,一不小心把桌子下面的酒瓶踢倒,咣当一声脆响把全部试训的九名新丁全惊得跳了起来,一瞬间操好了武器,排出二二三三的战斗队形。   夏明朗愣了一会儿,看着各人手上的碟子椅子筷子,徐知着的双手按桌面上,恐怕只要再有一点风吹草动他能把整张桌子都掀起来砸到自己头上。   “哎,至于嘛,我说过了,以后大家就是兄弟了”夏明朗的一颗玻璃心被击碎,极为委屈,眸光缠绵间竟有几分如泣如诉的脉脉含情,缓缓地扫过那些伤了他的心的士兵们,只可惜如此动人的眼神,连个响都没砸出来。   其实那也没办法,谁让他就从来没说过真事儿呢?   方进终于忍不住,拍桌子笑倒,众位老队员一个个捧着肚子笑翻在地上打滚,气氛一下子松懈下来,陆臻他们也终于确定这回真的是他们自己反应过激了。   “可是,您知道的,教官!我是不会因此向您道歉的。”陆臻刚要坐回去,冷不丁看到夏明朗离席走过来,放松的身体又在瞬间绷紧,徐知着看到苗头不对,连忙又把筷子放下了,站到陆臻身后。   “呵,没事,没关系!对了,怎么还叫我教官呢?多生疏啊,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队长了。”夏明朗的笑容极为动人,眼睛极黑,璨然生辉。   陆臻心想如果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人,一定会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诸如善良、真诚、纯正……等等美好的词汇。只可惜现实总会把美好的幻象全击破,陆臻叫了一声队长,然后万分警惕地看着他。   一场尴尬很快过去,气氛又热烈了起来,队员们拍桌子喝酒划拳斗嘴,喧嚣一片。   夏明朗怕陆臻听不清,又凑近了点,几乎贴在他耳朵根上问:“刚刚喝了这么多酒,没事儿吧!”   “没问题。”陆臻感觉到带着淡淡烟味的呼吸从自己面前扫过去,微微皱了眉。   “嗬!”夏明朗做惊叹状:“想不到你的酒量这么好!”   陆臻一口气闷下去差不多半斤高梁,脸上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不见,只有眼眶里一丝红印。   “还好,一般。”陆臻笑得并不生硬,忽然压低了嗓子问道:“你刚刚喝的那一杯,是23度的吧?”   夏明朗疑惑地眨了一下眼,转而恍悟,可是却脸皮很厚地点了点头:“是啊,今天天气不错,不冷不热的。”   徐知着听得一头雾水,困顿地左右扫过两眼,看到夏明朗和陆臻都在笑,也就只能陪着嘿嘿笑了满脸。   **   注:当天气温为23度。   4.   夏明朗说,你们现在是自己人了,于是自己人就意味着……从今往后要用“我们”的标准来要求你们,于是训练难度不降反升。   身为一名菜鸟,尤其是一只骄傲的菜鸟,当你自己都能目之可及地看到自己与别人的巨大差距时,加班加点就成了不二的选择。从根子上讲,军营是个极为单纯极为势利的地方,这里崇尚强者,只凭实力说话,而麒麟基地更是这种风气的绝对拥护者,所以除了徐知着,其他新丁在合训的时候根本得不到老队员的一记正眼,即使陆臻肩上扛着两杠一星也完全无济于事。   陆臻本来以为过了初训夏明朗对他们的态度会好一点,可是后来发现完全如故,而很快的他们在合训中找到了平衡,因为夏明朗的恶劣有如基本属性,决不会因为你是新欢还是旧爱而有半点改变。在某次分组对抗,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格斗天才方进因为隐蔽不力,被夏明朗挑出来一枪爆头之后又补上九枪“鞭尸”……之后,陆臻与徐知着脸如土色地相信——   他们的队长不是人!   陆臻一直觉得自己身体强健,但是进了麒麟之后成了瘦子娘们小身板儿,方进脱掉作训服展示自己有如黑豹一般流畅紧凑的肌肉,然后轻轻松松把比自己高半头的陆臻掀倒在地。陆臻陡然发现自己之前那四个月的地狱生涯有如狗屁,或者真像夏明朗说的,不过是给你们上上发条拉拉体能,有什么好得意有什么好抱怨的?   夏明朗在训练的间隙欢乐的欣赏陆臻一次次倒地然后一次次爬起,身为高新技术人员陆臻不必有很强的攻击与火力压制能力,但是所有的仪器都不会轻,而且技术兵是战场上的头号清除对象,所以他必须要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芦柴棒,不经打!”方进瞥一眼倒在地上挣扎的陆臻:“长那么高有什么用?所以我瞧不起细高个。”   陆臻怒火攻心,跳起来指着不远处的陈默说:“他比我还高还瘦!!”   陈默听到点名扭头看过来,陆臻后背一凉,完了。   方进大乐,唯恐天下不乱地招手:“来来,默默,跟这小子比划比划!”   陆臻全身绷紧,起手势准备,陈默脸无表情地走过来,陆臻紧张地盯住他,脚下慢慢往后退,陈默忽然抬腿,一脚侧踢已经大力踹过来。这招其实没什么特别,就是快,猝起发难,毫无征兆。陆臻侧身让过抬手挡了一下,噌噌震开三步。还没站稳,陈默拧身又是一脚踢过来。   鞭踢,加了腰部回旋力,气势惊人,陆臻没有重心做动作避无可避,不得已只能并起双肘封挡,整个人飞出去三米开外,全身的骨头架子咔啦啦一节一节响过。   “还打吗?”这是陈默的声音。   陆臻趴在地上激烈地犹豫他是应该COS精武英雄跳起来说老子跟你不死不休呢?还是就此装休克,不要Face好歹还有Body。   “现在打死就白养这么大了!”夏明朗懒洋洋地说着。   陆臻咬了咬牙,把自己像煎烧饼似的翻了个身,睁大眼睛只看到夏明朗笑眯眯的黑眼睛与陈默远去的背影,然而那双眼睛竟慢慢沉了下来,越来越近,漆黑的瞳孔中有流动的笑意与促狭的玩味,陆臻后背上所有的寒毛都乍了起来,最后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威胁:“你想干吗!”   夏明朗一愣,指着他笑得夸张:“搞什么呀,这表情,就跟我要强了你一样。”   陆臻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一拍地面就想跳起来,夏明朗连忙按住他:“得得,好说好说,私人告诉你一个秘密,陈默刚来那阵比你现在还不如。”   陆臻迟疑不定地盯着夏明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相信他。   “全靠他,”夏明朗指向方进,“所以我劝你,方小侯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稳赚不赔的。”   而方进的决定是——扎马步!   陆臻本想说我靠,真的假的?这里是少林寺吗?方进瞪了他一眼说你重心太高,下盘虚浮,力量不足,腰肾虚空。   前面那些个词还好,最后那个四字短语直接打击得陆臻双眼瞪圆小脸飚红,无奈,每天一小时高桩马步冲拳先练着,一组一组又一组,累不说,占用了别的科目的时间不说,最刻骨的是那种无聊,这些日子恨不能把一秒掰成一分钟来花,陡然开始无所事事的干这种枯燥的机械劳动,这感觉真是压抑得让人发疯。万般无奈之下陆臻只能带着PSP去扎马步,听歌听外语,好歹给自己整点事干。结果越听越是心浮气躁,后来让方进发现了,一巴掌呼了他一跟头。   方小侯瞪着眼睛吼道:“桩功懂不??什么叫桩功?内炼精气神,外练筋骨皮,你要专心!!!”   PSP就此被收缴,陆臻从此只能照着方进说的呼吸法则干练。   有一次夏明朗路过参观他,背着枪抱着冰凉的绿豆汤,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扎着呐!”   陆臻只能面无表情地干笑说:“一起么?”   不得不承认此妖在这地界上人脉过硬,上食堂吃饭再晚都有肉,而且时时有消夜送,要不是食堂的师傅实在是长相厚道老实,而且风闻小孩都上小学了,陆臻都怀疑这两人有奸情。   夏明朗摇头说:“不好不好。”   陆臻嘴角一抽,说:“那聊天儿么?”   夏明朗继续摇头:“不好不好。”   陆臻狂躁了:“能滚吗?”   夏明朗微笑,盘腿在他面前坐下,就着丝丝冰爽的白雾喝得幸福而满足,陆臻开始还怒气冲天地瞪着他,瞪了半晌忽然觉得自己特没意思,再过一会儿,终于,也笑了,他挑了挑下巴问:“分点儿?!”   夏明朗眉头一跳,仰脖子把杯子里最后一点汤汁喝光,亮给他看:“没了!”   完全意料之中,陆臻眉弯眼笑一点不动气,夏明朗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陆臻呼一口气,给自己竖起大拇指。是的,跟这种人生气最犯不着了!陆小臻得意洋洋,完全没意识他的那些桀骜的锐骨、文士派的气节就在这来来往往无厘头的拉锯中被磨得粉碎。   各科目的新队员们已经分开跟训了,突击手、狙击手、爆破手……各找各妈,陆臻虽然学历过硬占据理论前沿,然而战时特种操作毕竟是全新的体验,任凭他再聪明的脑子再灵活的手指上手也艰难,套一句时下流行的网络用语,那就是——   砍掉重练!!   至于徐知着那边儿就更别提了,光光一个运动影像就练了一礼拜。   知道什么叫运动影像吗?徐知着红着眼睛向陆臻解释,因为人的本能,视线会去跟随运动的物体,但是对于狙击手来说,只有目标是唯一的注意点,所以要练习如何专注在运动物体的突然干扰中专注于静止的目标。这种事违背本能,听起来容易练起来难,陆臻看着徐知着毅然决然的模样也觉得自己那点事儿,真他妈的不叫事儿。   但是练得太狠了总是会出事的,终于有天队里一个狙击手严炎跑过来通知他去医院,徐知着晕迷了。   陆臻大惊,路上拦了一辆车直奔基地医院,刚冲进急救中心就看到夏明朗在走廊上训陈默:“你怎么能让他呆这么久??那地方连我都撑不到两天,你以为他是你吗??”   陆臻来不及收脚,夏明朗已经看到了他,视线交错,漆黑的双目凛然生威,陆臻没见他真的发过火,一时间竟被定在那里,夏明朗眨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情绪已经和缓了,挥手拍了拍陈默说:“先回去,写份报告给我。”   陈默一声不吭地立正敬礼,180度转身,陆臻下意识地往旁边让开,给陈默留出一条空旷的通道。   “怎么回事?”陆臻走过去问。   “静寂态太久了,神经受不了,小唐已经给他用过药了。”夏明朗皱眉。   “我能做什么?”陆臻知道优秀的狙击手为了培养对抗寂静的潜伏能力,会把自己关在没有光线和声音的房间里训练,但是这种环境不能呆久,否则很容易会出现精神错乱与幻觉。   “陪着他,醒了跟他多聊天,这几天他食欲不会好,同时关心一下他的情绪。”   “好的。”陆臻站在夏明朗身边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的徐知着,原本偏深的肤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才几天不见忽然就瘦了。徐知着那张脸上一向有肉,之前练得再累时也没减掉过,圆脸,有点包,冲淡了那双漂亮眼睛给人带来的凛利与艳色,显得厚道单纯。陆臻曾经开玩笑说徐知着应该去减个肥,然后就是他老妈眼中的标准电眼美男,可以去参加当前如火如荼的加油好男儿,毙得他们满地找牙。为这话徐知着追着他满寝室打,说他老妈也说了,脸上有肉说明咱人地道,男人又不靠脸吃饭……   怎么忽然就瘦成这样了!陆臻觉得有点心酸自责,平时都他抓着徐知着BLABLA,成堆的抱怨想法看法,徐知着从来不抱怨什么。   “他太拼命了。”陆臻小声说。   “他太想得到成功。”夏明朗目色深沉,陆臻却恍然有种错觉,这个在他面前从来都不可一世的男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想成功不好吗?”陆臻反驳。   “为此焦虑就不好。”   “可是有谁会不焦虑?你吗?你能吗?”   夏明朗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本来想,对领导这么不尊敬,你应该现在去操场上跑十圈,可是呢,你要是跑了,这小子就没别人看了,我琢磨着这小子也没有别的相好儿,你这账,我就先记下了。”   陆臻被他呕得喉头一口鲜血,只能面无表情地深呼吸说:“谢谢啊!”   人都是练出来的,比如说人渣见多了,总是会产生耐受性的。   唐起忙完了出来向夏明朗点点头说应该没大碍,夏明朗放下心把陆臻甩下跟唐起先走了,陆臻看着那两道背影,视线里只剩下四个大字:狼狈为奸。   基地医院条件不错,有水果有热水,陆臻守到徐知着醒了,一边拉开话匣子数落一边给他削苹果。徐知着听了一阵终于毛了,怒气冲冲地叫起来:“行了够了,有好日子不过我自虐么?”   陆臻一愣。   “陆臻,不是谁都像你这样不愁的,反正你在这儿过得不高兴,换个地方照样挺好。我没有,我没选择你懂吗?”徐知着眉梢一拧,血液里那种千锤百炼而得的狙击手的杀气凝在瞳孔里。   陆臻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徐知着已经先软了,垂下头说:“我操,心情不好,别当真。”   “没没……没关系,是我不好,我没能理解你。”陆臻结结巴巴地说。   徐知着倒笑了:“你干吗要理解我?”   “不会啊,我们是好兄弟嘛,好战友好兄弟,当然要彼此理解,彼此挺的。要不然,还要个兄弟有什么用?”陆臻加快几刀,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徐知着没吭声,只是啃起苹果来的样子很温柔。 【与子同袍】 第四章 做我兄弟   1.   春秋两季是主要的常规演习时节,大部分都是军区考核的性质,以师团为单位,考核小范围野战的能力。而蓝方这边的基本战术也已经非常成熟,以特种尖刀分组渗透,指引空中力量和炮团定点打击,玩的就是个快准狠的功夫,很有一点仗着先进武器瞧不起人的意思。   可是没办法,谁让咱们国家的实力相对弱呢?   麒麟干的就是友军的活,高、精、尖,和A国佬一般无二的可恶和招人不待见。   陆臻他们的运气好,加入队里还不到一个月就迎来一次演习任务,响当当的国庆献礼活动,规模搞得不算小可到底还是常规赛。这种演习老队员们都已经打麻木了,可新人到底不一样,陆臻还好点,徐知着兴奋得差点一夜没睡着,大清早的站在停机坪上新兵蛋子们都有点激动过头的黑眼圈,反观老兵,一个个抱着枪轻松地聊着天,不屑的、好笑的、旁观的神气从举手投足之间透出来,真是想藏都藏不住。   于是,新队员们都感觉到了那种轻飘飘的视线,闷声不吭地低头攥紧了枪,陆臻看到徐知着冲他挤眉弄眼地招手。   “哎,知道不?听说等会儿演习的时候是一旧带一新。”徐知着看陆臻走近。   “嗯!”陆臻没打听过,不过想想,应该也就是这么回事。   徐知着按着陆臻的脖子凑近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所以,知道不,兄弟我刚刚去求了郑楷大哥,他答应等会带着我。”   “唔,那不错啊!”陆臻道。郑楷凶归凶,黑脸归黑脸,人品是没得说,水平更加没得说。   “所以啊,你也赶紧的找个老队员套近乎,怎么说也得挑个牛点的,多学点东西不说,演习的时候就不容易挂啊,对吧,赶紧的,动作起来……”   陆臻想想也有理,站直了身体四处看,新旧配长短接合,陆臻的目光流连在陈默身上,冷面杀神虽然很冷面很杀神,但也同样的,技术上没话说。陆臻还在犹豫不决,夏明朗已经过来整队了,简单交待了一下注意事项,便开始分组。   一般来说,做生不如做熟,所以除开特别需要,大家都会有固定的分组,不过这次的任务有新人,夏明朗重新打散了人让大家自己结对子,陆臻正打算抬脚,被夏明朗从背后兜上来揽住了肩膀:“你就跟着我吧。”   “呃?”陆臻不自觉警惕,连背都绷上了。   夏明朗顿感受伤:“怎么着,我配不上你?”   “队长!”陆臻无比真诚地说道,“我怕拖了您的后腿。”   “没关系,我腿粗。”   夏明朗拍拍他肩膀,留下陆臻目瞪口呆地傻愣在背后。   一声哨响,全员登机。   郑楷按惯例坐在夏明朗旁边,看到对面的陆臻明显不安,忍不住打听:“你又把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神经过敏。”夏明朗道。   郑楷默了一会儿,感慨:“也不能怪他啊!”   夏明朗极为无辜地看了郑楷一眼:“老郑,连你都这么看我?”   郑楷嘿嘿一笑。   夏明朗一下子笑出来:“行行,你够狠。”说完闭了眼,靠了个比较舒服的位置养神。   陆臻一直等到夏明朗闭上眼睛才觉得安心,无聊地左右看了看,有种难以言明的滋味在心头化开,一些期待,一些忐忑,一些惶恐,像是初恋的少年要去约会梦中的情人。   飞机直接把他们带到了演习区外围,低空绳降,陆臻目送一组组的队友跳出舱门,轮到他自己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手套摩擦在尼龙绳上,嚓嚓作响。   陆臻先下,夏明朗落地的时候看到陆臻趴在地上,忍不住上去踹了一脚:“战术阵形,别以为演习还没开始。”   陆臻应了一声,握着脚踝站了起来。   低空绳降,地面上杂草横生,他的运气不好,落地时踩到一块碎石,脚踝扭转,剧痛钻心。   夏明朗垂眸看了一下地面,干脆利落地说了一个字:“走!”   直升机的轰鸣在头顶远去,陆臻咬了咬牙,追上去。   脚没断,陆臻在快速的奔跑中感受来自脚踝的痛,没有脱位。   拉伤?扭伤?   跑起来之后倒也没那么痛了。   进入演习区,夏明朗和陆臻开始交叉掩护着前进,虽然这样的边缘地带按理说不会有什么红军侦察潜伏,但有些技术动作在训练日久之后已经化为了身体的本能,而且在长距离行军中,跑跑停停是最能保持体力和身体兴奋度的选择。   两个小时之后所有的卡位进入预定区域,陆臻听到耳机里一声声报告,夏明朗从脚袋里掏出作战地图,描点划线,一张阴森的网悄然无声地张开。   “过来看着,注意警戒。”夏明朗道。   他同时下了两个命令,但是并不矛盾,一个合格的特种兵,就应该能一心二用。   陆臻一边留意四周的环境,一边默记整个地图上的圈点勾画,作战方案在出发之前已经沙盘推演过一次,但是理论与现实总有偏差,正式进入卡位之后,一些点离开了既定的位置。   “嗯!”陆臻冲夏明朗点头。   “全记住了?”夏明朗问道。   “记住了。”   “很好!”夏明朗把地图折起来拍到陆臻胸口:“接下来你带路。”   “是!”   陆臻拔腿就要走,却被夏明朗一把拉下:“急什么?演习还有一个小时才正式开始,别说我们占便宜,休息一下。”   “哦!”陆臻端着枪坐下来,竖起耳朵分辨风声里每一点细微的声音。   “脚什么样了?”夏明朗问道。   “哦……还好,没事。”   “我看看!”夏明朗伸手。   陆臻一时错愕,夏明朗已经把他的脚踝抓到手里,解开军靴的鞋带。   “还可以!”夏明朗在红肿的地方按捏几下,从腿袋里抽出一支长条形的医用塑料瓶,他抬头平静地看了陆臻一眼:“疼也别叫出声来。”   “明白。”陆臻咬牙,一脸的毅然决然。   夏明朗轻笑了一声,在虎口抹上药搓热,按到陆臻脚踝。   出乎意料的,不疼!至少,绝不是会让陆臻忍不住叫出声的疼痛,陆臻睁大眼睛诧异地看过去,又像是忽然想通了似的,自嘲地笑一下。   “没感觉?”夏明朗看他神色。   “还好。”陆臻如实地回答。   “那就好,”夏明朗松了口气,“没伤筋动骨。”   陆臻眨了眨眼:“队长,你刚刚让我别叫出声……”   “嗯,我怕你伤到肌腱,那就疼了。”夏明朗把手上的药揉进陆臻的皮肤里,撕了一大张胶布包住腿踝:“行了,以后有伤要及时处理。”   陆臻默默地收回脚去自己穿鞋。   人有时候还真是犯贱啊,陆臻心想,被这混蛋耍习惯了,难得的一次真诚以对,居然能感动成这样子?   晚上六点,演习正式开始。   陆臻按预定路线领队搜索,在整个演习区,无数个像他这样的黑色小点,在一丝不苟地按照事先画好的轨迹运行着。   “队长,不打吗?”   陆臻目送第二队红军的移动哨离开视野,不可否认,他有蠢蠢欲动的渴望。   这样近的距离不用开耳机,夏明朗摸着枪口:“我挑食。”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等天再黑点,摸到他们营部去。”夏明朗伏低在草从里,不说不动的时候就算是他亲妈站在他面前,也别想认出自己的亲儿子。   陆臻把所有压在喉咙口的话都咽下腹中,乖乖地等待。   旷野寂静,天空中有明亮的星辰,耳边有清风怡然,看起来似乎是很美好,呆久了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其实在自己家的美好被窝里一动不动趴上两个小时,也是种折磨,更何况还有可恶的蚊虫,那嗡嗡的叫声让陆臻倍感烦躁,心想索性让你咬几口也就算了。   天色黑透,夏明朗伏在山脊上用望远镜往下看,灌木丛有不正常的晃动,又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去。演习已经开始,耳机里有分组在报告,一些地方已经动上手了。夏明朗把手掌往下一压,两条人影无声无息地从灌木丛中滑行而过。   分辨树枝不正常折断的痕迹,毫无声息地搜索与潜行,这些科目在试训已经练过无数次,可是陆臻仍然觉得惊叹,因为没想过原来有人可以做到如此行云一般的流畅。夏明朗领着陆臻接近到一定的范围,暗卡明哨增多,无法再向前,不过凭借地面上的履带车痕也足够判断出红方的军事规模以及营部的大概位置,夏明朗把经纬坐标系传给蓝方的炮团,半个小时之后火炮从天而降,标记战损的白石灰溅得一天一地。   “这简直就是屠杀。”陆臻轻声道,他与夏明朗一枪未发,已经重创一个重装营。   “你觉得不公平?”夏明朗道。   “难道公平?”陆臻反问。   “哦,那要不要向演习指挥部投诉?”夏明朗转过头,墨绿的油彩涂了满脸,只剩下一双眼睛幽幽然发着光。   “不用。”   “哦?”夏明朗诧异,“那说说为什么?”   “不对等战争,要的就是不对等。”陆臻有点心酸。   黑暗中只有一张模糊的脸,可是陆臻莫名其妙地感觉夏明朗在笑,但是夏明朗马上给了他一个短促的指令:“转移了,跟上去。”   “队长,你认为他们会去哪里?”陆臻在奔跑中压低了声音用电台交流。   “你说呢?”夏明朗在一个隐蔽点停下,警戒前方。   “夫子果真循循然善诱人。”陆臻越过他,进入下一个物色好的隐蔽点。   “那就满足我啊!”   “初步估计战损三比一,目前两个选择,留下来继续牵制,或者向附近营团转移,不过我无法确定判断。”   “你觉得哪个选择对我们更有利?”   “我方要求,速战速决,集中打击其指挥枢纽,所以转移对我们更有利。”   陆臻没听到回音,等了一会儿,有点迟疑:“队长,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很好,完毕。”夏明朗道。   红方显然并不打算让人如意,依托地利,重新建立阵地,死守一方要害。   “继续炸?”   摸清了经纬坐标,陆臻却看到夏明朗在犹豫。   “你看地形,火炮打不进去,刚才那么一打,我们的阵地也都暴露了,暂时发动不了第二次进攻。”   夏明朗开了通话器向蓝方总指挥报告情况,陆臻摊开地图坐在地上,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夏明朗敲陆臻的头盔。   “我在想,红方要怎么样才能赢。”   天色微明,陆臻这一次倒是真真正正看到了夏明朗嘴角微弯,在笑。   “说来听听。”夏明朗在他身边坐下,一边拿着望远镜观察地形,一边拿出压缩饼干来吃。   “你很闲?”   “指挥部决定先守着,压了半个营的人在里面,有点危险。”   陆臻放心了一些,也拿出饼干来啃,猛咬了几口混水吞下去,一顿饭吃得比眨眼还快,夏明朗笑,拖长了声调说道:“慢慢吃,别噎着。”   陆臻脸上一白,哼了一声:“习惯了。”   “说吧,如果你是红方,这仗怎么打?”   “输定了!”陆臻咬牙,字字含血。   “哦?”夏明朗挑眉。   “蓝方连指挥所都不在演习区域内,主要利用远距离打击,我是真的想不到红军还怎么赢。”陆臻气愤。   “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红军卧底。”夏明朗笑道。   “小生的胸口永远跳动着一颗红心。”   “还是觉得不公平?”夏明朗看着大山对面,每一次演习结束,严队的参谋接电话都会接得手断,各路大神过来骂街的纷纷不绝,气不过,因为实在太不公平。   可是……   “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陆臻道。   夏明朗忽然也觉得有点心酸。   “不过我能理解!”陆臻说。   “你能理解?”夏明朗看着他,意味深长,“不,你还不能理解!”   我们是在枪林弹雨中学会的敏捷,我们是在生死之际学会的舍得,我们是看着战友的尸体、流着血、走过真实的战场……才完成的成长,你还没有经历过那些,你还不懂。   “我能,能理解啊!”陆臻很是错愕,忽然警惕这是否又是一次夏明朗居高临下的挑衅,他想到了那只还沾着发财口水的馒头,神情变得更加的严肃了起来,“你看,我国目前在百年之内,对外用兵都会非常谨慎。”   陆臻注意看了一下夏明朗的神色,隔着厚厚的油彩,夏明朗面无表情,于是略有失望。他于是继续说下去:“所以目前军备的重点是战略防御,而不是进攻,而唯一有可能袭入到本土的作战模式,就是如此,这是完全实战化的演习,要的就是这种不公平的效果。”   “不错!”夏明朗微微一笑,说得很对,但,不仅仅是如此。   这是个聪明的孩子,虽然之前有点刺儿头,但从他过训后没有闹去上级军委告他们违规乱纪,而是乖乖留下发展,也就能看出他之前的离奇表现说穿了也就是一种别扭。不过是年轻气盛时一种固执的骄傲,即使服气也不肯服输,唯一的办法就是证明自己比你要求的更强悍。   夏明朗以前没遇上过陆臻这号文人,一时间让他搞得有些狼狈。其实现在回想起来类似的事儿自己当年也不是没干过,看不上哪个教官就跟他对着来,让跑50公里非得跑60,只是陆臻的行为比别人更彻底。   这算是知识分子的劣根性么?   夏明朗有些感慨,他们文化人万事都喜欢划出个道道来,理论先行。你合不上他的理,他就要硬生生搞出一整套来跟你对着干,好像天下的道理能由他说出口,他就真的懂了。   其实,还早着呢!你懂的只是道理,那些道理,脑子里知道应该不应该,但你并没有真正感受过,所以你不会明白,这世上没那么多对与错的道理,没有那么分明的应不应该,很多时候,我们有的只是不得不为与……牺牲。   好在这小子虽然热爱空谈但从不误国。   夏明朗看着陆臻笑的很宽容,他伸手拍了拍陆臻的头盔……小子,很希望能有机会带着你真正去理解。   陆臻不明白夏明朗在笑什么,他只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他看着山谷深处惊恐地防御着远方不明方向敌人的红方部队,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觉得悲哀,越是赢得轻松却觉得急躁和心疼,那绝不是一种会令人愉悦的感受。   即使是胜利。   “我们要怎样才能赢?”陆臻看着夏明朗,很认真地问。   夏明朗听到他在说我们,但同时他明白陆臻不是在指蓝军。   “你说呢?”夏明朗回答,却仍然是个问句。   “最根本的永远是国力,足够强大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不过现在还差很远。那么当前最好的防御是利用海空的力量御敌于国门之外,可惜就连这个也做不到,所以只能依靠纵深来拖住敌人。但是像这样被动挨打,永远都不会赢,伊拉克是最好的例子。”陆臻的目光很锐,初升的朝阳映在他的眼睛里,瞳孔被染成了金色。   “我们不会赢,但是,也不会输。”夏明朗的声音低沉:“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空军和海军如此发达的今天,陆军仍然是最重要的军种?”   陆臻迅速地陷入思考。   “因为只有陆军才能真正控制一块土地。”夏明朗指着山谷的方向:“他们不会赢,但也不会输。战争到最后,还是人的较量,飞机和导弹可以把一切都毁灭,但是毁灭本身没有意义,控制,重建,才是有意义的占领。蓝军也有自己的致命缺陷,他们人员不足,而且越是高科技的东西越是脆弱,成本和消耗也越大。最好的防御,永远都不是战争,而是威慑。”   “另外,别把红军想这么弱,”夏明朗拿过地图指给他看,“昨天那次炮火覆盖之后,他们的回击打散了我们不少火炮阵地,反应速度非常快,老红军也在进步,要给自己一点信心。”   夏明朗微笑着靠近,最后几个字,挟着呼吸的热力直接钻到陆臻耳朵里,陆臻有些别扭地偏开头,正看到夏明朗挑眉而笑。   陆臻瞬间觉得无措,一路到此,他用骄傲支撑自己,刻意地将自己与夏明朗划出界限,以维持彼此之间的平等地位,可是现在夏明朗拉着他站到自己身边回头看,不过是换了个立场,角度与视野完全不同,心境与结论也彻底地起了变化。   陆臻有些无奈地发现他越来越能够理解夏明朗,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切的恐惧与失误都源于无知,去理解、去感受……然后再判断。   陆臻有些犹豫:我错了吗?   所以,应该要原谅他吗?原谅他的无礼与傲慢?   或者,我有资格说原谅什么,或者不原谅什么吗?   夏明朗忽然偏过头,神色凝重,陆臻知道是指挥部又有新动作,半晌,他看到夏明朗笑得挑衅而诱惑,那双眼睛在晨曦中闪闪发亮,像是怀着神秘宝藏的探险者。   “想跟我去打一架吗?”他在问。   “哦!当然。”   陆臻握紧了手中的枪,满怀期待。   方进组发现了一个油料补充点,不过有将近半个连的火力在守环形阵地,他估摸着自己吃不下去,所以呼叫支援。   “那他们怎么办?”陆臻指着山凹里的红军问夏明朗。   “没问题,要是你守在这儿,一时半会你也舍不得动弹。”夏明朗又一次把地图扔给陆臻,“带路吧。”   油料点的位置离得较远,已经进入平原草场,直线距离接近40多公里,而且直线上还有一个比较大的山谷,陆臻还在犹豫路线,夏明朗在地图上划了一下:“这边,走公路。”   “为什么?”陆臻不解。   走公路容易被发现,而且路也绕得远。   夏明朗眨一下眼:“为了搭顺风车。”   运气好的时候,就是挡也挡不住,原本只是想要截一辆后勤上的车来跑跑腿,没想到一骑红尘过来的居然是辆军用吉普,陆臻从望远镜里看到有杠有星,夏明朗卸下装备:“隐蔽,帮我警戒。”   陆臻又从地上割了一把新草下来插在头上,免得让人认出来,昨晚上用的草已经打蔫儿了。   陆臻在高处火力封锁,夏明朗伏在路边灌木丛里等着,车子开到身前时他凌空跃了出去,一横肘打翻了旁边的副驾驶,卡住驾驶员的脖子沉声道:“停车。”   被他制住的是个少尉,绷着脸挣了几下,猛然横打方向盘,夏明朗无奈,只能伸一脚出去猛踩刹车,少尉得到空子抓起夏明朗的手臂刚想甩人,陆臻一枪将他头上打出了红烟。   啪的一下,像是气球充气到了最高点的爆裂,少尉被九五的子弹封住了嘴,怒火冲天地瞪着夏明朗,连手带脚一起僵住。   “哎哎,你看着点车!”夏明朗帮他稳住方向盘。   “我死了!”少尉一字一顿地蹦出这三个字。   “他娘的!”夏明朗开了车门做势欲踢,少尉居然也不怕,梗着脖子瞪回去,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夏明朗倒也拿他没办法。   旁边的副驾驶哼了一声,夏明朗眼明手快地先一步翻了他的白牌,那位仁兄一睁眼看到自己头上冒红烟,暴跳:“我操他奶奶的祖宗,哪个死不要脸缺德带冒烟的趁老子睡觉的时候暗算我?”   夏明朗把车停到路边,十分冷静地回答:“是我。”   “你他妈的!”副驾驶一撸袖子就要单挑。   “你已经死了!”夏明朗指着他头上的烟。   副驾驶愣了愣,吼:“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鉴于此鬼实在过于生猛,夏明朗最后只能扯了根背包带暂时将他捆牢,陆臻从山上滑下来,诧异:“你连死人都不放过?”   夏明朗做委屈状:“是死人都不肯放过我。”   他把这两人扛到路边的草丛里安顿好,通话器扔到少尉手里:“枪号和编号我都报上去了,一个小时之后导演组会过来接你们走,人死了就安份点。”   少尉不屑地哼了一声。   副驾驶侧耳过去听了一下,吼道:“你这么骂他听不见,老子帮你,他妈的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东西,净会暗算人!”   夏明朗走了两步只好折回去,蹲下去解他的胶鞋。   “你要干吗?”副驾驶警惕。   夏明朗脱了两只袜子揉成一团塞到他嘴里,擦擦汗:“清静了。”   可怜的副驾驶被自己的臭袜子熏得两眼翻白,夏明朗按住少尉的肩膀:“你是个有原则的人吧?”   “你什么意思?”少尉激动。   “那就好,你已经死了,别忘了!”夏明朗郑重其事地拍他,挥刀割了几把草盖在他们身上。   陆臻依稀仿佛看到少尉同志转过头看着同伴一脸的犹豫不决,不过那神情一闪而过,因为他们已经抢了车离开。   赶到目的地,方进已经在等着了,陈默带着黑子马上就到,陆臻看着徐知着一阵惊讶,不自觉低声说了一句:“徐子不是跟着楷哥混的嘛。”   通话器没关,夏明朗道:“他倒是想呢,小侯爷钦点,他敢不从?”   陆臻苦笑:“说得跟强抢民女似的。”   结果被强抢的民女看到陆臻一脸的惊喜,美滋滋地凑到他身边撸袖子,露出手腕上粘着的一小条白胶布:“我狙了六个嘞,你几个?”   陆臻探头看到那上面一正一横,挺没底气:“我一个。”   “吓,怎么会?你不是跟着队长了么。”徐知着不信。   陆臻转头看夏明朗,压低了嗓子小声道:“人挑食,一般般的小兵不屑打。”   夏明朗在他耳机里窜出一声:“陆臻,你是真的不知道双流通讯器只有我这边可以关通道吗?”   陆臻傲然的:“队长,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方进看到夏明朗眼皮一跳,有些莫名其妙。   天色苍冥时分,陈默带着黑子也杀到了,夏明朗当即决定马上抢攻,第一是时间也等不及,其次如果等天全黑了,对方有重武器,坦克上的红外夜视开起来,单兵装备再先进也不能比。   然而对方显然也是行家里手,小型的环形阵地建得滴水不漏,四角都有重机枪手钳制,方圆五百米之内只有一个勉强适合狙击的制高点。陈默转过头看向徐知着,徐知着估摸不出陈默是想自己守,还是想让他守,一时踌躇,两个人竟相对无言。倒是方小侯办事爽快,一把推着陈默:“默默,靠你了。”   徐知着马上附和,陈默收了枪先潜走。   夏明朗从望远镜里仔细观察,掐着哨兵换岗的时分一声令下,五个人呈楔型的尖刀阵形蹿过战壕。   小心潜伏,迅速地前进,隐蔽,夏明朗给手枪装上消声器,一个哨兵刚一探头就被他一枪摞倒。   一个“啊”字才开了半口,方小候一把捂住他,凶气腾腾地威胁。   死人无奈地闭上嘴。   五人小组潜入中心地带,陈默忽然在耳机里报告,10点、1点、4点钟方向有敌方火力封锁点,他们已经被发现,说话间,陈默手起枪落,已经打红了一个轻机枪手。   交火,战斗一触即发。   夏明朗与方进相视一眼,趁着对方的装甲车还来不及反应,两组人拆开分两翼包抄。陆臻与徐知着则跟着夏明朗,陆臻在中间,夏明朗打尖刀,徐知着断后保护。   陆臻忽然发现那些练了千万遍的战术动作完全是有道理的,那些训练驯服了他的身体,让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跳跃与前进。而夏明朗的存在,则让他惊叹。   陆臻一向知道夏明朗很快很准,可徐知着也很快,陈默更准,但仍然不一样。   他早就见识过夏明朗的枪法,如鬼如神,不过现在是第一次,他与他并肩战斗。那是与在靶场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不光光是快和准,而是流畅,如臂引指。枪械在夏明朗的手上没有任何机械感,他们是一体的,他的瞄准没有任何停顿,他的射击没有任何先兆。   陆臻几乎有种错觉,在夏明朗的视线中始终有一条射击的瞄准线,无论他是否有枪械在手,那条线永恒存在,有如实质,测风纠偏仰角,这些东西不需要思考,是他的本能反应。   于是在战场上,他唯一要做的仅仅是,当目标被他的瞄准线贯穿的瞬间,开枪!   他不需要瞄准,因为他时刻都在瞄准。   夏明朗牵制,方进给他的88通用机上了链弹盒强火力压制,黑子在枪火的间隙中强力穿插,不远处淡淡的火光一闪,夏明朗随即送出去一枚烟雾枪榴弹,然后短促地下了命令:撤!   得手了。   演习用的高能炸药当量十分可观,虽然这个油料场地面隐蔽周密,不能利用大口径高爆弹做远距离狙击引爆,但是只要能潜入找到在地下管道的走向,引爆高能炸药,马上就可以毁掉整个油料场。红方军队身上的激光发射器顿时像出了故障一般频频红闪,一团团或红或黄的烟幕四下弥散,硝烟味呛得陆臻几乎想要咳嗽。   红方的指挥官显然也是个玩儿命的,反正阵地已经不在了,索性冲出来刺刀见红,拼着全灭要拿麒麟血祭旗。双拳难敌四手,基地的鬼魂们再厉害,看到96型主战坦克正面冲过来也只能四散逃命。   坦克手知道贪多嚼不烂,他先咬住的是黑子,高能机枪暴风雨似的扫过去,上天无路下地亦无门,黑子被空包弹打得爬都爬不起来,方进暴怒,还没转身就被夏明朗一声断喝给惊住,扭头狂奔。   陆臻本来打算按照守则里写的要求用之字型折回撤退,夏明朗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跑直线,快,迅速脱离。”   声犹在耳,陆臻已经看到夏明朗像箭一样地疾驰而去,他与徐知着略一犹豫,也马上学着夏明朗一样地直线狂奔,往突袭前就看中的隐藏点冲过去。   96的机枪手非常的冷静,而且估计是看准了方进和黑子是下手的人,所以目标明确干掉了黑子就咬着方进去,方进两条腿再快也跑不过履带,机枪子弹呼啸着从他身边擦过,距离越来越近。   可是就在这暴雨似的枪声中,一枪一枪均匀而密集的狙击枪声突兀地响起,一枪换一个地方,第一枪天线,第二枪潜望镜,第三枪油箱,坦克手一时分辨不出狙击手的方向只能马上调转车头,用火力压制陈默。   电光火石之间,陆臻看到夏明朗站定转身,以卧姿射击,夏明朗带出来一支JS 12.7mm,陆臻还感慨过这么背着也不嫌重,可是一瞬间的停顿,夏明朗已经换了枪,12.7mm的反器材狙击子弹在600米外呼啸而去,只一枪,96坦克就冒了烟。   方进死里逃生,迅速地跑出了机枪的射距范围。   夏明朗带着陆臻和徐知着跳进之前看好的隐蔽点,打掉几个冲在最前面的红方士兵之后马上倒头又逃,几次回击,顺利地逃回了丛林地区,消失在敌方的视距范围内。   这次奇袭,他们打掉了红军在东路最重要的一个油料点,经导演组判定整个红军东南沿线的重装营团都被迫停滞机动一天半。蓝军抓到机会长途奔袭,接连吃掉好几块红色阵地。陆臻有点难受,那个油料点数人头应该是准连级的防护,可是打到最后也只看到出动了三辆坦克。装备太差了,陆臻总觉得对于重装师来说,一个排就得拥有三辆坦克。   蓝军兵精人少,易攻难守,主要的战略方针是在局部地区以多攻少,力求全歼,而红军则主要是仗着人多车足死守阵地战,虽然战损比出来不太好看,可是该咬死的高地和阵点丢得并不多。   激战几日,战区犬牙交错,战况一言难尽。   到后来红军的电子干扰连终于适应了战争状态,开始显著地发挥作用,大功率的干扰车开出来,把蓝方的通讯网割得支离破碎,陆臻拼尽全力扩大调频宽度可还是时时被阻断。而红军的追踪技术一下大涨,大批的侦察兵都追着无线电的发射点过去,麒麟的小组被抄了不少,剩下的人也都小心躲藏,不再像前两天那么从容。   仗打得不顺,陆臻反而更开心了一些,还在估计着红方用的是什么型号的干扰车,寻思着回去要报批什么样的装备,好好和他们干一架。演习到了末期,各个军团的作战单位都已经暴露得差不多了,麒麟中队的主要任务就是找指挥部。陆臻利用无线通讯频道摸索大概的方向,终于在无数次干扰引得团团转之后摸到了师指挥所的边上。   这里是红军的核心地带,指挥所的位置选得非常好,蓝方的火炮阵地因为角度和距离的问题,炮火覆盖有一定的死角,而如果空中呼叫导弹攻击,虽然导弹的机动性能高,但是火力覆盖面不强。毕竟不能把导弹当成是火炮那样用,几百个一起扔下去,把方圆一公里炸成焦土,这样的败家子,就连大财主家的军队也养活不起。   碍于强大的电磁侦察和干扰,陆臻用密码飞快地报出了坐标点之后马上进入电磁静默,和夏明朗一起潜伏在山梁上一个视线比较好的隐蔽地带,等待各路小组的汇合。   等待,又是等待……   陆臻发现其实整个演习就是80%的等待和20%的激战,没有中间状态,这是一个全或无的模式,动如脱兔,静若处子。   夏明朗似乎已经很习惯这种生活,他怡然自得地伏在一丛浅草中,一动不动几个小时。陆臻渐渐觉得背后有芒针在扎,他很不舒服,但是不敢动。   夏明朗像是有所感应,转过头来向他笑一下,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足够让陆臻看清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上嘴角弯起的弧度,陆臻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书上说,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必要条件有:   1、人质必须有真正感到绑匪(加害者)威胁到自己的存活。   2、在遭挟持过程中,人质必须体认出绑匪(加害者)略施小惠的举动。   3、除了绑匪的单一看法之外,人质必须与所有其他观点隔离(通常得不到外界的讯息)。   4、人质必须相信,要脱逃是不可能的。   陆臻自己盘算了一下,觉得他还是蛮符合的。   风声沙沙过耳,战火还未波及,这片山谷很宁静,只有枝叶相碰撞的轻响。   陆臻的视线一圈一圈由近到远地巡视着身前的环境,忽然一团黑黄相间的斑斓长物破开了他的视野,陆臻顿时全身僵硬。   “别动,别动……”夏明朗显然也发现了。   来敌有一个硕大的黑色的头,鲜艳的黄棕色菱形斑覆盖全身,它显然也对陆臻的存在很吃惊,骄傲地昂着头,吻端微微往上翘起,尾尖上长着一枚尖长的鳞片。   陆臻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口发干,心跳超速。   “你怕蛇?”夏明朗发现了他的紧张。   “有一点。”陆臻轻声道,一条成年的尖吻蝮近在咫尺,是个人都会觉得紧张。   “哦。”夏明朗忽然扬手,一道暗色的流光激射出去,陆臻定睛再看时,一枚小小的菱形锐刀把蛇头牢牢地钉在了地上。尖吻蝮剧烈地扭动着身子,陆臻往侧边让,躲开它粗壮的尾巴,看着它一圈圈把自己盘起来,盘绞,最终脱力地散开。   夏明朗抽动手心里的鱼线,飞刀串着蛇头被缓缓收了回去。   “哦,这是国家二级濒危保护动物。”陆臻舔了舔干涩的唇。   “呃?”夏明朗手上一顿,苦笑道:“那怎么办?你不会举报我吧?”   “我考虑一下。”陆臻说得很认真。   “唉,蛇死不能复生,别浪费。”夏明朗把蛇头斩断顺势剥皮。   陆臻用余光看他动作,忍不住提醒:“你得把它扔远点,蛇是低等爬行类,神经中枢分布全身,你砍了它的头,它也照样能咬你。”   夏明朗用匕首尖挑着蛇皮把断首拨远,笑道:“谢谢啊。”   陆臻终于松了一口气,看着那团花斑黄的东西咕哝:“这蛇和眼镜王蛇一家的,也是神经毒性,被它咬上一口我们就得交待了。”   “我们一般叫它白花蛇,不太常见,你算是运气好。”   “运气好……”陆臻望天,“这是蕲蛇,也算是很名贵的东西,柳宗元的《捕蛇者说》写的就是它,黑质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所御者。”   “你对这东西倒是很了解。”夏明朗道。   陆臻愣了一下:“我有个朋友在国外研究神经毒素,跟着他学了一点。”   “专门研究蛇?”夏明朗好奇。   “不是,是各种神经毒素,他主要的研究对象是芋螺,就是那种很漂亮的小海螺。”陆臻转过头去看夏明朗,换了一个话题:“这蛇你打算怎么办?”   说话间,夏明朗已经把那条蛇剥皮去腹。   “吃了它。”夏明朗呲牙,脸涂得黑,看起来牙特别的白。   “呃……”陆臻眨了眨眼。   夏明朗在蛇肉上抹了盐,撕下一条来递给陆臻:“尝尝看。”他的眼神很是挑逗。   陆臻接过来看也没看就塞到嘴里,牙齿试着磨了磨,有淡淡的咸味,弹性十足。蛇肉的含水量大,纤维细腻,所以比起一般的肉类都要嫩得多,陆臻发现真的吃起来其实没多少腥味,软软弹弹的,几乎不像肉食。   “味道怎么样?”夏明朗笑道。   “还不错。比沙鼠好吃。”陆臻如实评论。   夏明朗轻笑,把剩下的蛇肉分了一半给他。   那条蛇并不大,两个人分食不一会儿就吃得只剩下骨头架子,夏明朗挖了一个浅坑,把沾了血的草叶和皮骨都埋了进去。陆臻忍不住刺他:“毁尸灭迹啊,队长。”   “陆臻同志,你不能这么说,你也吃了一半的肉,你现在是同案犯。”夏明朗无比真诚。   陆臻登时无语。   那夜凌晨,麒麟集大半个中队的力量荡平了红方的师指挥所,同时蓝方重装团全面反攻,令演习提前结束。   用特种兵去打阵地战硬攻,这简直是暴殄天物,战损一落千丈,可前方通讯不畅,交战双方强大的电磁干扰令得两败俱伤,硬攻是夏明朗唯一可以扭转战局的机会,错过就不再回来,所以拼死也只能拿下。   赢得虽然不算爽,但庆功还是要庆,导演组专款买了十几只羊,篝火边肉香四溢,而其中最诱人的莫过于夏明朗掌火的那一摊,香飘十里不绝。   一个二毛一拎着餐盒从红军那边转悠过来,站在火边观望。   “噫,我说,你们这帮子见不得人的东西,肉倒是烤得不错啊,我说……”二毛一斜着眼看夏明朗。   “承蒙夸奖。”夏明朗忙得头也不抬。   “嗯嗯,不错不错,”二毛一摸了摸鼻子,“那什么,啥时候在你们那儿混不下去了,来我营里当司务长哈。”   夏明朗手上的刷子一停,把自己的肩章亮出来。   “真的,考虑一下。”二毛一转过身,摇着自己的餐盒扬长而去,老远地飘过来一句话:“闻着真香啊。”   2.   原本演习结束按例是要大放三天的,可是临时有变,严队一个电话打过去,一中队一干人等在次日凌晨被拉上了直升机。   天色苍冥,徐知着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迟迟不得脱身,拉着陆臻滔滔不绝地说着演习时遇上的惊险片断,陆臻在睡意晕沉中含糊地应了他几句,忽然发现他对这场演习的印象模糊,所有的鲜明的场景都是静止的停格,夏明朗涂满药膏的手,夏明朗伏地卧射时绷起的弧度,那枚飞刀划过草叶的流光,那种软软的弹弹的非食物的怪异口感。   陆臻舔了舔嘴唇,舌间还有昨天夜里羊肉的鲜香。   昨夜大家围着火坐成一圈,老队员们用野餐饭盒装着高梁四处灌酒,夏明朗逃得比兔子还快,被人追着跑了一程又一程,终于消失无踪影。当时郑楷看到他不以为然地撇嘴,笑着问他是不是很讨厌队长。徐知着抢着帮他回答了,怎么会,尊敬还来不及呢。   陆臻于是沉默不语。   郑楷揽着他的肩膀声音平和,染了火光的暖意漫延,陆臻第一次发现原来楷哥是这样温柔敦厚的人,然后便听着他说是不是讨厌他都无所谓,只是既然当了一中队的人,就得习惯他的存在,要不然,你会很难过。   陆臻是聪明人,他即时反应过来,并且诚恳地点头。   是的,夏明朗不是一个他可以选择去讨厌或者不讨厌的对象,他是强悍的存在,你的喜好与他无关,他会自在地存在下去,对于这个人,只有适应。   陆臻睁开眼睛,视线斜移,夏明朗坐在驾驶室的门外,合目而眠,即使是这样的姿态仍然充满侵略性,好像他随时会睁开眼,随时会弹起,随时会攻击。   陆臻不敢看太久,他知道夏明朗做任何动作之前都没有征兆,他亲眼见过的。陆臻一直对他很好奇,不知道那种强大的杀伤力从何而来,而现在他更加好奇了一些。这个人再讨厌,再恶劣,也必须承认他是优秀的战士,在战场,你会痛哭流涕地庆幸他是你的战友而不是敌人,或者仅仅是这一点,他值得他的尊重。   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尊重。   陆臻叹了口气,把眼睛闭上,继续休息。   直升机停在西南边境,情况在飞机上夏明朗已经介绍过,边防军警最近侦察到一个大型军毒走私团伙,对方火力很猛,缉毒队的何确大队长没有十足的把握,向军区首长打了申请要求增援。严正考虑到一中队正好离得近,还在演习状态,又刚打了胜仗,精神正好气势如虹,索性就先把人犯都给料理了再回去好好休息。   这些年金三角的毒品市场已经日渐没落,白粉的质量拼不过人,龙头老大的地位已经让给金新月好多年。可毕竟瘦死的骆驼大过马,有多少人祖祖辈辈都靠着这条线吃饭,于是原本只是贩贩白粉的也开始搭着走军火,这多种经营一搞上马,缉毒队的压力顿时增加。不是说硬碰硬真的拼不过那些乌合之众,可是上面人要的是零伤亡,所以时不时也会向军区借特种部队来干点拔牙的事。   何确与严正是旧相识,都是越战的老兵,在一个连的阵地上守过战壕,夏明朗在他面前丝毫不敢怠慢,腰背拔得笔直地走过去与他握手寒暄,陆臻瞧着新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夏明朗像是背后有感应,拉着何确走得更远了一些。   徐知着好打听事,而且他的性格好嘴巴甜会说话,轻轻松松就和边防警打成了一片,只是听着听着,脸色也有点发白,回头拉着陆臻道:“这回是真章啊。”   临来的时候每人发了两个弹夹,换下了原来手上的空包弹,徐知着拆开看标识,是实弹。   “怕啦?”陆臻嘻笑。   徐知着顿时炸毛,比着小指头嚷嚷:“怕啥,谁怕谁是这个,不就等这天了吗!”   “那不就行了?”陆臻不自觉握着枪,说实话他心里也哆嗦,只是他还能控制。   实战,真的子弹打出去,真的血流出来,真的有人会死掉。   陆臻这么想着,觉得心口发毛。   午饭是直接在驻地大院里随便解决的,何确很不好意思地出来打招呼,说临时没好菜,等回来庆功的时候带着大家去找个正宗的苗家馆子吃野味。夏明朗与他打哈哈,漂亮话说得又麻利又顺溜。一中队的老人们看夏明朗变脸也看习惯了,倒是几个新丁被唬得一愣一愣。   陆臻心说我对他的描述还真是一字不差:小人,佞臣,媚上欺下。   可是想了一下又觉得不对,回忆良久,终于想起来这句话原本是送给方进的,于是感慨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就是活脱脱的典型啊。不过他也没捞上腹诽几句,一行人就被拉上车直奔着边界上的原始森林过去。   据说那个贩毒的窝点与境内一个小村寨有点联系,最近就是有一批大货囤在那里,要趁着他们还没转移,打他个瓮中捉鳖。   从公路到土路,车子渐渐颠簸,陆臻倒不是坐不住,只是被车身这么一颠一颠的心里更发慌。   实战,闭上眼睛就看到一团血开在自己眼前。   陆臻拍拍脸,妈的,少这么自己吓自己。   夏明朗看着他直乐,说别操心,带你们过来开个眼,丫挺的新兵蛋子还没断奶,怎么舍得让你们上啊。陆臻白了他一眼,见身边一圈的人都没反应,心想,我们真是被他练出来了。   到地方果然轮不到他们上,陈默主狙击手+严炎观察手构成第一狙击位,夏明朗+肖准构成第二狙击位,突击抢攻由郑楷和方进分两组负责。也就徐知着有幸跟着陈默那组过去混了个备份观察手蹭个近距离临场感,估计连摸枪的机会也捞不上。别的新队员全部外围旁观,通讯频道里只能听不能说,陆臻资历太浅,上真章了,通讯控制这种关键活就轮不着他,只能蹲在旁边干看着。   陆臻看到陈默从刚刚送到的装备箱里拿出他那把SSG69,心中暗暗赞叹。   警用狙击与军用战术狙击的要求不一样,警用要求的是首发命中,一枪一命,没有调校没有补枪。QBU-88毕竟只是一把战场精确步枪,口径小弹道受外界因素影响的几率高,容易发生无规律的偏离。   陆臻早就猜到陈默得换枪,还担心临时借用特警的狙击枪弹道参数不熟会不会有影响,却没想到的他自己的枪会送达得这么快,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战斗最后的关键总是补给线,虽然只是这样不起眼的小事,可是能准确及时地投送一把枪,就能这样投送一个人,这背后代表着极度流畅的信息传递与运输投送能力。   村寨里的闲杂人等已经被疏散,几个顽抗分子守着一栋小楼几个人质与武器炸药在做垂死挣扎。陆臻见人来人往,个个面色严峻,蓦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失落感——罪恶就在你眼前,而你却没有能力参与制止。   那种雾里看花的窘迫与急切让他有一些烦躁。   一切都有条不紊,何确坐在不远处的控制车里,神色严肃却并不紧张。陆臻听到耳机里各路纷繁的通话,他闭上眼睛,努力去倾听,去感受。   一阵寂静过后,在罪犯疯狂的叫嚣声中,陈默首先开了枪。   “4号,携有炸药,视野100%。”陈默说。   “开火。”夏明朗说。   几乎没有听到枪声,当然更没有惨呼,在陈默一声平静的“清除!”之后各式枪击声像炸豆子那样炸起来,陆臻拿掉一边耳机增加临场感,试图从弹道啸响的细微差异中分别子弹的归属。然后他听到严炎提声说:“2号试图引爆,一楼的快退,一组无视野。”   夏明朗说:“我来吧。”   如果徐知着能参与通话,陆臻会听到徐知着咦了一声,当然,他没能听到。陆臻只听到一声清脆的爆响,好像什么炸裂了似的,再然后纷乱的脚步声、散弹枪与手雷用来扫屋的杂乱火器声淹没了一切,最后,一片寂静。   方进他们是最先出来的,身上有血迹,衣服很脏,可是人看起来却更精神,仿佛刚刚饮过血的凶器的眼神让人不想去对视。郑楷带着几个队员协同武警缉毒队的战友们一起清扫战场,尸体装在大胶袋里抬出来。穿着防爆衣的防爆兵神色严肃地抬着防爆罐上车迅速地开走,何确从指挥车里下来,开了盒好烟开始分发。   夏明朗他们是最后出来的,徐知着走在最后面,脸色惨白,陆臻诧异地走过去给他一拳,徐知着挥了挥手示意他别闹,显然是强忍呕吐的模样。   “怎么了??”陆臻困惑。   “我看到,那个,队长用了12.7的那个狙。”徐知着白着脸,深呼吸。   陆臻起初还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脸色刷的一下也白了,他倒是没见过用重狙杀人,但是他见过动物试射时打爆的山羊,彻底的四分五裂肉块飞散出去三米方圆。生平第一次,陆臻开始痛恨自己那超强的想象力。   偏偏这时候夏明朗叼着烟扛着那把大枪走近,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玩味似的笑,眼神意味深长:“怎么了?两位?怀上啦?”   徐知着条件反射似的绷直了敬礼:“队长好。”   陆臻不自觉也跟着一凛。   夏明朗笑起来:“行行,没事儿,想吐就吐吧,都这么过来的。”   “不用了!”徐知着大声说:“没关系我扛得住。”   夏明朗歪着头,笑意从瞳孔中退去,只留在脸上:“真的啊?”   “是的!”徐知着绷紧脸。   夏明朗垂眸片刻,又笑了:“不错,还蛮能撑的。”   “得了吧,就硬一张嘴。”陆臻等夏明朗转身走了忙不迭拆徐知着的台:“有种回去吃红烧蹄膀!”   徐知着苦着脸求饶不已。   气氛渐渐和缓下来,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扎着堆聊天,夏明朗忽然烟头一摔从何确的指挥车上跳下来,开群通电台叫集合。原来,刚刚进去清完场才发现,不知是哪个环节走了消息,那批货已经被犯罪分子紧急转移,留在这里的这群人其实是个调虎离山计。现在何队安排在外围的侦察员发现了敌人的踪迹,无奈火力不足,不敢拦着也不敢跟得太近,只能模糊地给出了一个方向。   夏明朗当机立断,把整个中队的队员分成了几个组散开来去追踪。   陆臻、徐知着、常滨、黑子、沈鑫与夏明朗归在一组。   一个指挥、一个狙击手、两个尖刀兵、一名机枪火力手、一个通讯员,刚好一个最小单位的战斗单位。   夏明朗给大家在地图上做了临时的沙盘推演,分明责任区域,人员四散开,消失在丛林里。   陆臻看着这片青翠空阔的山峦谷地握紧了自己的枪,空气十分的潮湿,苍茫雨雾弥漫在鲜绿欲滴的大片草叶上,擦身而过的时候滴落了一串的水珠,沾湿他的作训服。   追了不多久,地上就发现了人迹,细长的树枝被驮畜折断,草丛里有刺刀割过的痕迹,他们一路追过去,路线却忽然有了分岔。陆臻不无紧张地看着夏明朗,夏明朗略一思索,让沈鑫与黑子临时组成一队探路,他留下带着新丁继续追原来的那条线。陆臻忽然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不肯承认那是为什么。   越往深处去雨林里的光线越是昏暗,夏明朗的神情严肃,徐知着试探着问他这次的任务会不会很危险,他漆黑双目中有凛然的光,说,任何时候,只要枪筒里放的是实弹,那都是在生死线上徘徊。   陆臻听得心惊。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路上的痕迹彻底地失了踪影,夏明朗不甘心,团团转了几圈之后下令大家分散搜索,四个方向,一人一面。陆臻几乎想要提醒他,他们都是新人,第一次参加实弹的任务这样分散会不会太冒险?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是军人,是战士,有融在骨髓中的血性。   因为长久的雨水浸淫,不见天日,那些树木散发出腐坏的味道。每一根树枝上都裹满了绒毛般青黄色的地衣苔藓。那也许是寿命比人类还要长久的植物。幽暗的森林带来压抑的气场,令人觉得受到逼迫。   这是彼此对峙的时刻,陆臻紧张得手心冒汗,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挑动他敏感的神经。   所以当风里扬起第一丝异样气味的时候他就已经屏住了呼吸,但绝望的是他发现装备里没有防毒面具,来不及去思考怎么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黄绿色的烟幕已经迷蒙了他的眼睛,身前背后都有撕裂的风声,他躲开了第一个没有躲开第二个,他开枪,枪声清脆地划破寂林,可是没看到意料之中的四溅血花,是因为有防弹衣,还是他眼花了?   后颈上遭到沉重的撞击,陆臻只来得及在昏迷前捏碎了通讯器,随即扑倒在地。   3.   陆臻是被水泼醒的,脖子僵硬,头疼欲裂。   他试着动了一下,却发现全身都被捆牢,绳索束得极紧,沿着关节的绑法,十分专业,让他动弹不得。   “说,你是什么人?”   一个声音在耳边爆响。   下巴被钳住,陆臻被迫抬起头,起初视线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到后来慢慢显出一个个人影,都生得黝黑瘦小,有非常典型的南亚特征。陆臻心里蓦然发凉,合上眼皮装晕,默不作声。   站在陆臻身前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向另一个挑了挑眉,后者飞起一脚准确地踹过去,踢在他肋下。陆臻猛然感觉到腹腔里像是着了一把火似的灼热的剧痛,他忍不住把自己蜷缩起来,呻吟着在地上翻滚。   “说,到底什么人?”一个人拉着他的头发让他露出脸,凶神恶煞似的质问到。   陆臻痛苦地咳嗽了两声,有些不耐烦的困惑:“你看不出来吗?”这群人疯了还是傻了,他全套装备在身,瞎子也知道他是军人。   那两个相视了一眼,继续吼道:“你叫什么名字?”   陆臻疑惑地眯起眼,那人见他不说话,马上做势欲踢,陆臻连忙叫道:“蓝田,我叫蓝田。”   踢人的那个家伙于是慢慢蹲下来与陆臻平视,一句一句很有条理地问道:“你们来了多少人?走的什么路线?都到哪里去了?”   陆臻咽了口唾沫,哑声道:“你问了那么多,我得想想再回答。”   站着的那人听完冷笑了一声,从旁边拿了个水壶过来:“慢慢想,别耍花样。”   “十……你等我算算。”陆臻努力坐直,偷偷地观察整个室内的环境,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窗子上糊了报纸,看不到外面的环境,这是一个安排得极好的审讯室,房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他连一点武器都找不到。   “快说。”那人似乎发现了他的意图,手上一倾,水流浇到陆臻的脸上。   陆臻不小心被呛到,痛苦地咳嗽,鼻腔里全是水:“你,等等,等我算一下……12个,两个小组,我们来了两个小组。”   “那路线呢?”那人紧追不舍。   “我不是队长我不知道。”陆臻马上惊叫。   “不说?”   “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个新兵,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这新兵衔够大的啊!”   话音还没落,陆臻就发现自己失去了平衡,拳头和脚跟像暴雨一样地落下来,他无从躲避只能尽量地蜷起身体护住要害,方进已经教过他一点硬气功,打人还用不上,挨打倒是正好。   “停!”   似乎已经过了很久,陆臻在朦胧中看到门开,一个脸色阴沉看不出情绪的男人站在他面前,陆臻顿时精神一振,是的,来问我吧,看老子怎么带你们逛花园!   大概是眼中乍然闪过的精光太过耀眼,男人弯下腰审视地看着他,当陆臻意识到应该回避他的视线时,已经被人抓着衣领提了起来:“抓了个大的。”那人的视线略略一滑,落到陆臻的肩章上。   “我是个文职。”陆臻马上说。   “文职。”男人点了点头反手一劈,手枪坚硬的手把砸在后颈上,陆臻疼得眼前一黑,慢慢清晰的视野中闪着金星,蓦然间眼前又一黑,乌黑的枪口已经顶在他脑门上,陆臻顿时忘了呼吸,眼睛直勾勾的瞪回去。   “文职,哈,文职!”那人笑得极疯狂。   枪口冰凉而坚硬,重重地顿在额头上,陆臻发现自己居然也不觉得疼,只是拼命费劲地看着他的手枪保险。   “我X你妈的祖宗,一堆文职灭了我那么多兄弟??”开保险,拉枪套,上膛……一路动作流过,那种眼神与手势的顺畅感是由多少条人命铸成的,无可作伪,陆臻开始激烈地挣扎起来,即使明知无用,可是那个瞬间他控制不住那种惊恐。   马上有人冲过来按住他,下巴被抬起,下颚捏开,枪口卡进两排钢牙之间,从这个角度上可以更清晰的看到扳机扣发的状态,比额头更可怕的位置。   恐惧,最真实的恐惧,心肌战栗,身体被肾上腺素所控制,心跳加速,血流过快,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疯狂地涌出汗水,陆臻听到自己的牙齿在咔咔作响。这是从来不曾面对过的危机,这一生从没有人直接威胁过他的生命。不久之前,夏明朗曾经也这样用枪指过他的头,可那时候他没有恐惧,那时的陆臻是冷静的,傲然的,有持无恐的……当时他或者有那么千分之一秒感受过那种身体不在掌控,可能会死的恐惧,但那只是一瞬,仅仅只是一瞬。   而现在的时间是漫长的,度秒如年!   你的生命不再是你自己的,在你敌人的手指间……极致的惊恐!   曾经生命中所有的美好与留恋像瀑布一样流过脑海,那些人那些事,所有曾经爱过的现在还爱的……陆臻乱七八糟地想到他还欠了他老爸三本书没还,他一直忘记给妈妈准备生日礼物,他还没有跟蓝田说一声对不起……   “抓了几个?”那人在问。   “三个!”   陆臻忽然心中一凛,洪水奔流的思潮被硬生生煞住,三个??他努力凝神思考,哪三个??不会有夏明朗,他坚信!那么,坚持,坚持活下去,夏明朗一定会来救他们。   一个战士是不会放弃自己队友的!   一只麒麟更不会放弃自己的兄弟!   他坚信!   “当官的最鬼了!”那人自言自语,手指慢慢曲下去。   “可是……我知……知道更多!”陆臻拼命含糊地嘶叫。   唔?那人顿时笑了,枪口抽出来在陆臻迷彩服上蹭了蹭:“说什么?”   “我我,我我说我知道更多,我都可以告诉你们,另外,另外你们抓得那几个没我官大,你也看到了,问他们没意思……”陆臻太过紧张舌头不受控制,一连串的话像炒豆子一样蹦出来。   “嗬嗬!我怎么说来着,当官的最靠不住了!”那人抬脚跺在陆臻胸口把他踢翻在地,临出门前抛下一句:“好好伺候着。”   危机暂时解除,陆臻倒在地上大口的喘气,种种因为后怕而产生的反应汹涌而来,强烈的呕吐欲-望把整个内脏都纠结到一起,那是比生理上的伤害更严重的心理痛苦。   门外,持枪的男人走出门之后,把手枪在指间转了一个枪花插回枪套,在走道尽头陆臻看不到的隐蔽的房间里,行军桌上一字排开了好几个军用笔记本,屏幕上画面切割,活动着不同的主角。   夏明朗抱拳站在门口:“维宁兄演技出神入化,小弟甘败下风。”   陈维宁顿时配合地退后一步,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夏队长,夏队长,别寒碜我。”陈维宁两个月前刚刚结束境外卧底任务,没有谁会比他更像个毒贩。   “哎,其实夏队长,刚刚那小子也算不错,新人嘛……”陈维宁定下神,觉得有必要帮陆臻说两句好话。   “你觉得他不行了?”夏明朗失笑。   陈维宁一愣。   “早呢,满口胡言乱语,先混个活命!”   “我靠,操行!这年头的小孩怎么一出来就鬼精鬼精的啊!”陈维宁大笑。   夏明朗笑了笑,心里有些感慨,陈维宁说来年纪也不大,几年前看到他还是很单纯的热血青年的模样,看着他们手上的枪很羡慕很向往,偶尔也会抱怨说自己队里的训练装备跟不上,只是出境两年,再见面完全变了个人,眼神苍老而锋利。   “情况怎么样?”夏明朗走回桌前问道。   “目前都还可以,脉搏、体温和血压都还正常。”唐起穿着正儿八经的迷彩服,手臂上有一个红十字的白环,显示出他军医的身份。   方进坐在一边的地上擦枪:“我说队座,咱严队那些参谋也忒没想象力了,小爷我进队的时候就是打毒贩,黑子那届也是打毒贩,今年还打,这叫什么事儿哎?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一中队净赶着贩毒的死磕了,你说说,这神六都上天了,北京都全力备战奥运会了,咱们训练还是这么老一套,这也太不与时俱进了。”   夏明朗指着何确吹捧:“怎么不与时俱进了?你瞧瞧这次,全真模拟,顺水推舟,由何大队长亲派精英心腹主持审讯,熟悉业务不说,连口音都是全真模拟……你们当年没这么高级别吧!”   “别,别这么说,”何确马上撇清,“这打人的业务咱们可不熟悉。”   “哈,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别在意,别在意。”   何确弯下腰去看屏幕,迟疑了一会儿,问道:“夏队长,我看这就差不多了吧,都打成这样了,不招的应该也不会招了。”   “怎么样?”夏明朗没回答,转而去问唐起。   “早呢!”唐起核对完所有的身体参数,笑道。   “那就再等等吧。”   何确苦笑:“再等等我担心我的人受不了。”   “那要不然先把陆臻放了吧!反正再打下去也是白搭。”唐起拿过助手速记下来的对话给夏明朗看,“半真半假,细节完美,极品口供,犯罪心理学的行家,给老子再培训他三个月也就这样了。而且再这么下去,为打而打,他就得起疑了。”   夏明朗翻看手上的那一叠纸页,想了一会,说道:“那直接进入下一环节吧。”   “还有下一环节?”何确惊讶。   唐起皱起眉头问:“你确定会有用?”   “试试吧……”夏明朗转头看着屏幕,“我记得他怕蛇。”   “呃……”   不期然,这房间里所有人的后背上都窜上了一股寒劲。   暴打,泼水,问话,然后下一个轮回。   陆臻简直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变态,无论怎么答都是打,可他那么有水平的谎话分明说得比真话还真!?陆臻佯装昏迷观察他们的神色,总觉得有哪里别扭,可是脑子里嗡嗡的一团乱麻,一直也理不出头绪。   蓦然的,房门开了,陆臻被人一脚踢翻过去,只来得及瞄到门框上沿那一角灰蓝的天空,随后黑布袋子兜头罩下来,陆臻感觉到身体凌空,他已经被两个人抱头抱脚地扛了起来。   这是要去哪儿?   陆臻开始还打算记忆路线,可是转过两个弯之后就开始往下走,这让他很快地判断出了他的目的地:地窖。   皮肤暴寒,心跳也开始加速。怎么回事?不问了吗?还是打算要把他处理掉了?心底有一种奇异的超脱的悲凉,整个人像是空的,心脏震颤。陆臻尚在胡思乱想,眼前微亮,黑布袋子被拿了下来,地窖里黑洞洞的一团,只有门口一点油灯照出一小块粗糙的石板。   “大,大哥,你们要干什么?”陆臻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嘿嘿的冷笑从头顶上传过来:“你有弟兄招了,嘿嘿,用不着你了。”   说完,陆臻就像一个破布袋那样被人抛下了台阶。   没有缓冲,肩膀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陆臻在头晕眼花中追着光源看过去,一个脏兮兮的布袋被扔在了门口,似乎有人向他挥了手,一脚将布袋踢翻,铁门关合发出吱嘎刺耳的声响,最后的一点光也被隔绝。   这是怎么回事?   陆臻努力深呼吸,一下下默数自己的心跳让情绪平静。   寂静空旷的地下潮湿阴冷令人透骨生寒,平静的空气中似乎有不正常的波动,一些细微的声音嗞然作响,可正当他竖起耳朵想要仔细分辨的时候,那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是潮水,从什么地方倾泻了出来。   陆臻蓦然心惊,感觉到某个冰凉的东西从自己的脸颊边缓缓滑过。   是,蛇!   一时间,呼吸,心跳,思维,通通停止。   “注意观察!”夏明朗紧紧地盯住了屏幕。   唐起苦笑:“心跳和血压这个点上肯定全都超了,不过呢……”   哦?夏明朗突然转过头,锐利逼视的目光不及收起,唐起被他刺得一顿:“呃,不过,考虑到这小子的记录,我觉得可以再等等。”   “小心点。”夏明朗轻声道。   “你看他……”唐起显然是很兴奋,指点着屏幕:“果然……没失控!”   “搞不好是吓傻了!”方进直接爆了句大实话。   “妈的,给我看仔细点!失控的概念是激烈地表达恐惧的情绪……现在他的心跳在往下降,他还能自己调整,而且,你们观察他的动作,他很懂蛇的习性。”唐起诧异,“你确定他真的怕蛇?”   “应该是吧!”夏明朗目不斜视,随口应了一声。   红外线摄影仪的成像有些模糊,陆臻一动不动地俯卧着,面孔朝下,眼睛和嘴都闭得很紧,如果不是每一下心脏的跳动都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夏明朗真的会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吓死了。   蛇是有趋热性的生物,贸然出现在陌生的环境里会主动纠缠在一起,聚集到,有热源的地方。从画面上看到有蛇从陆臻的衣领里钻进去,缓缓滑入,方进忽然觉得有点恶心,寒毛一阵阵地乍起来,小心翼翼地捅了捅夏明朗:“哎,队座,你觉得他现在什么感觉?”   夏明朗直接一脚踹过去:“我怎么知道。”   撞上火药筒了,方进精确地躲开,蔫蔫不乐。   这是一次非常规的测试。对陆臻,夏明朗一直想剥开他所有的伪装与精神控制,看看他最真实的恐惧与反应,这个人心理稳健固执坚定,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法子才能尽量不受伤地看到他的极限,其实夏明朗自己心里也很没底。   在演习中陆臻与白花蛇对峙时的僵硬给了他灵感,可是会不会,真的做过头了?   在完全黑暗的情况下,生死未卜之际,在以为战友兄弟都已经背离自己的时刻,完全的绝望与无望,让冰冷的鳞片爬过脖子、脸……与温热的皮肤。   夏明朗开始担心。   “不行了……赶快把他拉出来,出问题了!”唐起忽然惊叫起来。   “怎么了?”夏明朗大惊。   陆臻的心跳骤然加快,并且开始小幅度的挣扎,受到惊吓的蛇开始纠结缠绕,随时都有把他窒息绞杀的危险,夏明朗连忙冲出去:“快,快点,把人救出来。”   “队长,你的帽子。”方进大叫。   安全了吗?   还是仍然不安全?   有光落在眼皮上,灰蒙蒙的昏沉的感觉渐渐消退下去,陆臻睁开眼,视线渐渐清晰。   夏明朗不敢靠得太近,背光远远地站着,整张脸都隐在棒球帽沿下面的阴影里,什么都看不清,肩膀和身形被灯光剪出金色的毛茸茸的轮廓。   一个缉毒警站在跟前给他看一条粗长的大蛇:“钻到裤子里面去了,难怪挣得这么厉害,我操,好险啊!差点断子绝孙呐!”   “哦!”夏明朗伸出手,准确地捏住七寸的位置,折断了它的颈骨。   “给兄弟们加个菜。”夏明朗道。   缉毒警害怕最后垂死挣扎那一下,不敢接,笑道:“你等它死透了再给我。”   似乎谁都没有发现陆臻已经醒了,其实他从来都没彻底昏迷过,蛇呼吸的时候会有微凉的腥气,撩动着他最敏感的神经,让他一直保持着变态的清醒。   “队长。”陆臻看着夏明朗,声音微弱而清晰。   夏明朗顿时一惊,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倒是那个缉毒警反应很快,马上走过去把陆臻踢翻了身,喝道:“谁是你队长,你小子少给我耍花招。”   陆臻顺势蜷起了身体,他看着他笑,疲惫而虚弱。   “无聊!”陆臻小声说,眼中有愤怒与不解,可是更浓重的是悲哀。   缉毒警目瞪口呆,夏明朗向他招了招手,两个人无声无息地退出来。   真认出来了?夏明朗摸着自己的脸,妆化成这样连他亲妈都不一定能认出来,那小子现在三魂走了七魄,居然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谁??   “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夏明朗自言自语,一时想不出头绪就果断放弃了,转头问向缉毒警:“另外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快了吧,快逃走了,绳子都磨得差不多了。”   “嗯,”夏明朗想了想,“到时候让你的人撤远点。”   “为什么?”缉毒警不解。   “我的人下手太重,伤了兄弟不太好。”夏明朗低头看了看,伸手递过去:“死透了。”   警察先生满头黑线地把一条软绵绵的死蛇托到手里,一溜烟地走开。   夏明朗说这次是升级版,的确如此,环节加了不少,更精密,往常都是打完算数,主要目的是为了让队员可以在更拟真的环境中感觉一次死亡的威胁,而这次加了逃脱及团队救助的环节。因为陆臻之前的反应已经不正常,夏明朗直接把他藏了起来。不过正面对敌作假的可能性几乎就是没有,尤其是像徐知着这种级别的狙击手,子弹成千发地打过,开枪的瞬间就能感觉到自己手里是什么弹。   夏明朗怕误伤友军,最后只敢让他们捡把手枪做防身用,反正退开200米,再神的枪手也不能用手枪与步枪对抗。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常,新队员们一个一个地突出去,即使慌乱,也都战术严谨,何确远远地用望远镜看着,眼神贪婪,看到好苗子,总是嫉妒的。   轮到徐知着的时候,夏明朗多加了一个环节。徐知着在半道上遇到被迷药麻倒的沈鑫,起初徐知着试图带着沈鑫一起跑,但是很快就发现力不从心,沈鑫身高185,体重接近90公斤。徐知着即使体力过人,也没有办法背着他一起做动作,敌众我寡追得太紧,徐知着最终还是把沈鑫暂时藏起来,独自逃亡。   夏明朗听着郑楷用电台向他通报结果,何确若有所思地看向夏明朗,夏明朗感觉到那种审视的目光慢慢转头。   “你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何确问。   夏明朗想了想,却笑了:“我也不知道。”   其实问题的关键不是结果,而是,你会如何判断各种结果,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人也不是非好即坏。有时候也会犹豫,这样费尽心机的剖开一个人,是不是必要?把别人砍得如此血淋淋,是不是有足够的理由?   夏明朗苦笑,牙齿磕在下唇上磨了磨,有点疼。   是的,无论是否必要,他也只能这样做下去。   除了极限的恐惧与痛苦,还有什么足以祭奠极限的忠诚与信任?   出乎意料之外的,虽然人人都在暴怒,追打狂骂,但是唯一那个客客气气地向着何队手下的兄弟们握手道谢的牛人,震惊了全场。方进这回真的是连骨头缝里都在冒冷气,跑去向夏明朗报告的时候连腿都是软的。   那疯子,这回,真的玩大发了。   陆臻独自呆在原来的那个房间里,别的地方都在鸡飞狗跳,只有他的跟前没有人,没人敢往他面前站,怕瘆得慌。   夏明朗此刻其实也很怕在他面前出现,只不过,他是队长,他躲不开。   陆臻靠墙站着,摇摇欲坠,他身心皆疲,到现在还能笑,不过是赌着一口气。   “我想我应该走,不是么?您对我的计划失败了。”他不知道说出这句话心里是什么滋味,说不出来,愤怒?遗憾?留恋?期待……真的,谁知道!?   夏明朗一直背对着他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慢慢地转过身,陆臻捕捉到了他侧脸的那一条轮廓线,嘴角刚硬,抿得很平。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夏明朗的声音温软,陆臻第一次听到夏明朗用这种声音对他说话,不觉苦笑,这家伙,光是一把嗓子就可以成妖,想变成什么样子,就能变成什么样子。   “很早,”陆臻定定地看着他,“从一开始!”   “哦?”夏明朗这回真的惊讶了。   “追人的时候你故意把我们分散,这不像你会犯的错误。为什么几个毒贩子格斗功夫会这么好?另外,我明明就打中了,怎么不见血,5.8mm是最具侵染力的弹头,没有什么防弹衣可以在十米之内防住95的子弹。”陆臻冷笑,“当然,最重要的一点,你太自信了,居然在我面前出现,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队长!”   最后的两个字,陆臻说得很轻,像气息一样,满脸的戏谑。   “看来我的化妆技术还不过关。”   “你化成什么样子都没有用,”陆臻眯起眼,“我认得你。”   “你这样专门为了找我的茬,其实没什么意义。”夏明朗道。   “是啊,没意义。”陆臻挑起眉,怒吼道:“把我们像只老鼠那么耍来耍去,你觉得很有意义?”   夏明朗一时无言。   “你在我身上放了窃听器吧?是不是还有追踪器?哪个?哪个!”   陆臻愤怒地撕扯着身上的装备,从指南针到手表,从护肘到丛林迷彩,一件件扯下来甩到地上,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最深的愤怒源自何方——是的,背叛!被欺骗!   这个混蛋奸狞狡猾反复无常,行,没问题,他都能理解可以容忍。可是为什么,在他挺过所有的非难与苛责,在他满心欢喜与期待的相信从此以后大家就是兄弟了……之后,却告诉他原来那一切都是假的!   你仍然是个外人,不相干的,需要被防备被考验!陆臻感觉到一种极深切的侮辱与悲哀!   为什么?!   “陆臻!”夏明朗忽然一声断喝。   陆臻一愣,停下手里的动作,不自觉站得更直了一些,然后,他看到夏明朗快速地向他走过来,同时把身上的武器扔向他。陆臻一时茫然下意识地接住夏明朗扔过来的步枪、微冲、手雷……插在胸前、腰上、靴套里的各种军刀匕首,所有藏在袖子里的飞镖,藏在手表和皮带扣里的钢丝锯、鱼线、小块C4高能炸药与等等无数乱七八糟几乎不知道这玩意儿应该怎么使用的武器……   最后,卸下全装的夏明朗干干净净地站在陆臻面前。   “您……这样没有意义。”陆臻笑了笑,有讥讽的味道:“您又想证明什么?谁都知道,您的身体才是最强的武器。”   夏明朗拿出最后的自卫手枪开保险子弹上膛放进陆臻的掌心。   “知道我将给你怎样的信任吗?”夏明朗握住枪管抵到自己的心脏的位置:“你可以像这样,用枪指住我的胸口,就算枪响,我也会相信那是走火。”   迎面逼视的眼神,像子弹一样,陆臻再一次感觉到那种穿心而过的凉意,张口欲言,却找不到呼吸。他下意识地想去退子弹,夏明朗握住了枪身套筒不让他动。陆臻把中指垫进扳机后面生怕误击,拇指顶开保险,用一只手把枪拆成一堆零件叮当落地。   夏明朗猛然捏住他的肩膀往回带,手臂已经用力箍了上去,陆臻仍然有些发懵,没防备一头撞进那个坚硬的有力的怀抱,全身都被牢牢地勒紧。   “做我兄弟!”   他站得那么直,坚硬如铁,他的脸贴在他的脸侧,说话的声音就在他耳根边,左手贴在他的背上。   心脏的位置。   掌心火热得好像可以烧穿皮肉融下去,把他的心脏捏在手里。   陆臻忽然发不出声音,脸色变了几变,终于一点一点地把头搁到夏明朗肩膀上。   做我兄弟!   海呼山啸一般的声音,是奔腾的洪水,狂野的猛兽,从心头踏过,摧枯拉朽一般,于是陆臻知道他不能拒绝。 【与子同袍】 第五章 那些花儿   1.   晚饭吃的是全蛇宴,毕竟买那么多蛇别浪费了。老队员和边防警都吃得很High,但是刚过了最后一关的新丁们一个个蔫巴着脑袋,这使得那些把他们狠虐了一顿的始作俑者即使吃得再High也不敢High到脸上,三分眼色还要照顾着点新人。   陆臻一直在喝水,没下筷子,上一道菜脸上白一层,再上一道再白一层,等菜上齐了,整张脸白成一张纸。   夏明朗一面同何确寒暄,一面不放心地偷偷瞄陆臻,陆臻因为体力精力全透支,反应就不如平常警觉,被他瞄了一眼又一眼,还浑然不觉,夏明朗一时松懈,盯得久了些,被陆臻猛然回头的视线正面相撞。   夏明朗难得地老脸一红。   陆臻原本就惨白到底的脸忽然开始泛青,劈手抓过一个椒盐蛇段就开始啃,牙齿咬得咔咔响,连骨头一并咬碎成渣强咽下去,身边人被他这种疯狂的势头给吓到,居然也没人敢拦他,夏明朗放下筷子,皱起了眉。陆臻咽下第一口的时候脸上已经发红,不要命地再咬第二口,胃里搜肠索肺似的绞上来,脸涨得通红,捂着嘴冲了出去。徐知着扔了筷子想追,半道上被夏明朗截了下来。   夏明朗道:“我去!”   徐知着僵着不肯退,夏明朗想了想拍着徐知着的肩膀,放轻了声音:“你放心。”   徐知着当然拗不过他,郁闷地坐了回去,伸长了脖子勾着看。   食堂外面的院角里,陆臻正趴在那儿摧心挠肝似的吐,夏明朗拿了杯水蹲下来帮他拍背顺气,陆臻胃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吐了半天胆汁都吐出来了,身体缩成一团直喘气。夏明朗把水递过去,陆臻喝了几口剩下的全浇在脸上,这才回过神看清是夏明朗。陆臻把脸上的水迹抹干净,极为专注地看着他,说道:“我能吃,不过你得让我缓一下。”   夏明朗顿时一愣。   陆臻顿了一秒,忽然撑着墙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去吃。”   “哎哎。”夏明朗连忙拦住他,脑壳又开始抽痛,真是见过愣的,没见过这么愣的,狠角色,狠到家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陆臻就那么站着,一双眼睛平平静静的,烧得夏明朗头上冒青烟。   “行了行了,别吃了,跟我去厨房,我去给你弄点别的。”夏明朗揽着陆臻的脖子要走,陆臻却硬生生梗住站直了:“这样不太好吧!”   “好不好,这地方由我说了算。”夏明朗黔驴技穷之际不觉就有点恼羞成怒,偏偏陆臻斜着眼不以为然地挑视他,夏明朗抬手一拧,陆臻反抗不及就已经被他扛木头似的扛了起来。按说陆臻也不至于这么差劲,只是今天被折腾得狠了,一时不察被人偷袭得手。   陆臻气结,一声不吭地去勒夏明朗的脖子,夏明朗不理他:“拧什么拧呐,合着就你有嘴,就你会说理?你有理你理大过天了,行了吗?”   陆臻总不好把他给勒死,秀才遇上兵,果然有理也说不清。   夏明朗在厨房里找了两个蛋,随便切了点青葱菜叶子什么的,给陆臻炒了一碟子饭,陆臻拿勺子挖了一口,居然味道还不坏,于是慢腾腾地嚼着。夏明朗在旁边坐下趴着看他,陆臻被他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道:“队长,你要想吃就说一声,我给你留点儿。”   夏明朗顿时失笑:“其实我就是想把你喂饱了再问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出的破绽。”   陆臻挖了一勺饭嚼得慢条斯理,夏明朗也不催他,等饭咽下去,陆臻慢慢吐出一个字:“蛇。”   “哦?”   “本地人从小就见惯了蛇,不会把它当成是一个特别可怕的东西,自己都不怕的东西就不会想要拿来吓人,苗人就算是用蛇来逼供,也会用毒蛇,一点点试着咬,威胁性命的吓法,而不是像你这种整上几百条没毒的来扔在我身上,这种是心理恐惧,我就知道是你,”陆臻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夏明朗一眼:“你知道我怕它。”   “所以,就因为这个?”夏明朗不信。   “这是突破口,当我确定要怀疑之后,最初和之后的一些破绽都联系到了一起,当然,你马上又出现了,于是我就彻底确定了。”   “那样都认得出来,你小子辨伪能力真强。”夏明朗感慨。   “人们分辨一个人的方式主要是脸,但其实毛发气味体貌身形都可以,样子!”陆臻忽然凝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记得你的样子,夏明朗!”   夏明朗愣了一下:“我应该要觉得荣幸吗?陆臻少校。”   “随便。”陆臻撇撇嘴,继续埋头苦干。   “你很生气,为什么?因为我利用了你的信任?”   “队长,说句不好听的,我生不生气,对您来说重要吗?”陆臻戏谑地挑着眉毛,声调冷冰冰的。   夏明朗道:“当然重要,以前就很重要,将来会更重要。”   陆臻嗤笑一声:“也对,激怒我们是您的兴趣爱好。”   “以前是,将来不会了。”夏明朗的手掌按在陆臻的肩膀上:“陆臻,人与人的信任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的,我要相信你到足以把我的命交给你,必须要给你一些考验。从现在开始习惯做我的兄弟,而我也会努力的,不再让你生气,不让你失望。”   陆臻一时无言,硬生生把嘴里没咬尽的饭粒吞下去,擦得喉咙口有点辣。陆臻忽然觉得他还是会相信他,这双眼睛这个人,好像骗了他一百次,他还是会相信他第一百零一次。   “当时真的害怕吗?”夏明朗问道。   陆臻挑起眉毛看他。   “你以为我只是在折磨你?用你最深的恐惧……逼你屈服?或者说,考验你们忠诚的底线?”   陆臻没有说话,一双眼睛清明透亮,火光闪闪地表明了他的看法。   “不,对抗不是我的目的,守口如瓶也不是我的目的,将来的系统训练会让你们学会怎么做口供,以保证你们即使在精神崩溃的时候也能保守秘密,所以,设计这些只是为了让你们经历,知道自己怕什么,然后才能克服。”夏明朗语气平缓。   陆臻眨了眨眼,忽然问道:“那队长最怕什么?”   “如果说心理恐惧的话,”夏明朗勾了勾手指,陆臻无奈地俯耳过去。   “溺水。”夏明朗声音压低,做一个噤声的手势:“不要告诉别人。”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他无数次看到这人在水里拼命,潜水时间高达3分15秒。陆臻撇撇嘴:“我不相信。”   “为什么,因为我刚刚骗了你?”夏明朗失笑。   “我无法信任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哦?夏明朗挑了挑眉,眼睛慢慢地眯起来,陆臻不自觉全身僵硬,一级战备。   正常人都会有一个接触安全区,于是在日常的交往中,很少有人会突破这个范围过分地靠近他人,因为这是一种冒犯。但夏明朗喜欢,他喜欢这种慢慢接近的侵略感,然后挟着这股尖锐的气势停在别人耳朵旁边说话。   “没关系,我已经相信你了,等到了战场上,我会把我的命交给你,帮我守好它。”声音很轻,但是清晰,一字一顿。   陆臻已经不自觉保持了僵直的姿势,全身的寒毛都乍了起来,目光平视前方。   威胁?承诺!   为什么一个人在说承诺的时候都会有这样大的胁迫感?陆臻听着那一个一个的字被吹进自己耳朵里,个个都像是有实体,四角方方的,刮得耳膜生疼。   “对不起。”夏明朗在陆臻肩上轻轻一拍。   “哦?啊?”陆臻正忍得牙齿酸痛,却不得不把视线调了回来,在十厘米的距离与夏明朗对视:“你对不起我什么?对不起骗了我?”   夏明朗皱眉。   “要不然,难道竟是因为对不起没骗倒我?”   “对不起,”夏明朗点点头,“这是我的失误。”   陆臻一时气结。   “很快你就会明白的,记得我已经道过歉了,”夏明朗挑眉一笑,“相信自己是没错,但在这里,我希望你还能相信我。当然你可以坚持不信任我,没有关系,将来如果你再失望的话,可以更不信任我,但是,我确定你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陆臻本欲反驳,但是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能开口。   “好了,就这样吧,好好享受你加入麒麟的第一餐。”夏明朗微笑,明亮的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之下泛出柔和的辉光,像是一个怀了宝藏的探险者,诱人深进,他直起身揽过陆臻的脑袋轻轻一拍,低声笑道:“慢慢吃,别噎着了。”   呃……?   最后的考验,又有一个人离开了,麒麟方面在劝退,而对方自己也开始对未来的困境存有疑虑,双向选择的年代,就像夏明朗说的,他只要最适合的人。有些人绝对忠诚值得信赖,然而他们不拥有承担责任的能力;还有些人足够强悍,却无法与他人合作彼此信任,这都是不适合的。   一系列的最后评估陆续出炉,陆臻与徐知着每天都能拿到一些资料,有射击、体能、战略战术等等军事技能方面的,也有全方位的行为、性格评估与各位教官的综合评语。唐起与他的团队负责评估队员的性格结构,唐起是心理学博士,主攻伤害心理学,重点研究人对各种生理及心理伤害的感知与反应,并从中找到对抗痛苦的方式。   唐起给陆臻的报告指出他有轻微的神经官能症隐患,陆臻对此大为不满,拎着报告去找唐起理论,两个人坐而论道从心理学的基本原理一路辩到荣格、弗洛伊德……唐起本来觉得小朋友热爱学习是好的,知识面广泛也是好的,雄辩滔滔也是好的,只是他妈的你能不能别这么不依不饶的,这简直是狂轰滥炸了么。他忍不住指着陆臻说:“你现在这就是强烈需要对方接受自己观点的强迫症!!”   陆臻听了一愣,慢慢抬手抚额说:“棋逢对手,将遇良材,我这是跟你聊得兴起,这样的来来往往让我觉得我们在交流,我其实没什么强烈的要说服你的欲-望,只是你的观点让我有了思考却没能彻底说服我,我就想要把这种思考说出来,事实上,如果你的观点漏洞百出不值一提,我可能早就失去与你讨论的兴趣了。而且你看,在我强迫症的同时你也强迫症了啊……要不然我们两个怎么持续的?”   唐起失笑,抱拳说:“承蒙您看得起,我应该给你的症状总结个新名词。”   陆臻笑了,不再反驳,其实他也知道是个人多少都有点心理问题,神经官能症或者人格失调,他也知道过分的执着对错与责任分割是他的老毛病。而且人们永远不会相信,他执着的只是“对”与“错”,而不是“你的”与“我的”,他甚至一直渴望被说服。长久以来这个老毛病也让他碰过一些壁,可偶尔还是会忍不住,总相信道理可以越辩越分明,又或者有人能够给他醍醐灌顶式的痛击……就像夏明朗那样说服他!   只用一句话,就说服他!   融合期还在继续,老队员们对他们的态度开始变好,当然无形的隔膜仍然存在,但至少双方面都表达出了想要融合的欲-望。   而徐知着的整体评估姗姗来迟,唐起给的性格评估倒是很不错:无明显缺陷。   很多人都有一些小缺陷,而陈默更是成天被唐起叫嚣有心理自闭与环境漠视症,可是最后这位没有明显缺陷的队员得到了一份不乐观的教官评价,夏明朗明确表示:我对你有疑虑,你要不要考虑换一个地方?   徐知着大惊,有如晴天霹雳,陆臻更是困惑到了极点。徐知着一直都很强,军事技能强,心理素质也强,精明果敢杀伐决断。可是世事总是如此,一个人性格的优点往往与他的缺点相辅相成。在战场上,生死之间,没有那么多分明的界线,有时候勇敢与冒进只有一线相隔,果断与残忍也只有一线相隔。   其实对于徐知着的评价,整个教官组内部都很不统一。   方进是个崇拜强者的家伙,他对徐知着的评价只有一个字:“好!”如果还需要他再说一个字,他会说:“很好!”而陈默从来都不擅长给别人下评论,在夏明朗的强烈要求下,他想了几天最后也只给出一份情况描述。   大秋天打麦子,一层层地筛,一层层地淘,到最后就留下这几粒种,夏明朗对每一个都视若珍宝,恨不得能把人剥皮去骨揉烂了,好看清楚那人心里是怎么想的。然而人的性格常常都是很矛盾的,越是熟识越是难形容,不到半年的训练根本不能逼出性格上全部的弱点,尤其是像现在这种高压式的训练,夏明朗知道他所得到的结果,很可能是扭曲的。   所以针对徐知着的特点,夏明朗特别为他多设计了一个环节。可是徐知着的表现无论是当时对时机的选择与取舍,还是后期在报告中给出的思路分析与战场评估都相当完美。夏明朗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即使当时在场的是他自己,他也只能做出这种选择,如此完成一次逃亡。   可是为什么?仍然会觉得别扭,难道是就因为太成熟了吗?   训练时那么配合,太讨好,从不反抗从不抱怨,即使面对过分的苛责都泰然接受,为什么……好像你要什么他都能给,而其中看不见属于自己的坚持。面对实战则过分的冷静,一个新兵需要多次的真实的血泪才能懂得有时候不得不舍弃战友,可是他从一开始就能做到,而且分析到位,没有后悔与后怕。   当然,像陆臻那样的期待是幼稚的,相信只凭信念就能让所有人都安全也是幼稚的,可是那样的幼稚才更真实。起初我们都以为这世界充满爱,然后我们发现这世界其实不美好,最后我们相信这个世界即使不美好仍然有爱……所谓信仰,不就是这么些东西吗?信仰从不是鲜花似海中的某一朵花,信仰应该是无尽黑暗中闪耀在远方的那盏明灯。   身为军人,为了荣誉而战斗,为了保卫祖国与人民,为了保护战友与兄弟!   军人其实是最不公平的职业,因为付出的是生命所以没有任何回报能足够抵偿,所以从古至今,军人都需要荣耀与信仰,夏明朗敲着脑袋,他想知道徐知着以什么为荣耀把什么当信仰,他对部队本身是怎么看待的?对未来,他对自己的人生,他的归宿,都是怎么看的?   他来到这里是为什么?   一想到这里,夏明朗就忍不住想仰天长叹。   他知道自己没必要去问,因为徐知着会给他一大段聪明的回答,而很可能,他自己也真心地那么相信着,人们在焦虑的时候从来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   可是他才24岁,一个24岁的优秀军人应该是单纯而热血沸腾的,应该有简单的信仰与快乐。方进犀利勇猛,渴望做英雄;陈默喜欢牢不可破的人际关系并且对枪迷恋;陆臻更不用说,一张朝气蓬勃的小脸上写的全是斗志。徐知着眼中也有斗志,可是他的眼光太局限了,他跳过了所有的过程只看到结果,所以他才能忍受一切过程中的痛苦。   夏明朗受此启发,跑去翻看徐知着的训练日志,发现果然如此,徐知着的整本日志上全是结果,好的结果,为什么是好的,坏的结果,为什么变坏的,他冷静地分析,单纯刻板,却从来不写感想。就算是再老实的人都会在日志上发泄两句,说今天教官很凶,说陈默做事真过分……等等。   夏明朗无奈地发现,除了陆臻他队里其实还有一个刺头,当他尽量地抽空人性的情感,把这些学员当成是某种物质去理性地分析训练打造的时候,徐知着,也在抽空对他们的情感。他经历了所有的考验,参与了所有训练,可是他从没有全身心地加入进来,他投入了所有时间与精力,但是,他没有投入——信赖!   在一起,打也好骂也好,也算是相处了不少日子,夏明朗自信他会给每一个从他手底下脱层皮的军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而徐知着,他不确定,那小子可能并不在乎他的教官是夏明朗,就像他不在乎一路走过的种种。   这应该是一种非常有效率的生活态度,然而,这很不好!   至少在麒麟,这不是一个好的生活态度。   郑楷忙了一天回去发现夏明朗居然还在想,整个屋子里烟雾弥漫,他一边开了窗子通风,一边看着夏明朗猛按脖子。   “怎么了?颈椎出问题了?”郑楷走过去想随手帮他按几下,夏明朗偏了偏脖子:“没事。”   郑楷的手掌停在半空中一顿,用力按上夏明朗的肩膀:“哎!多久的事儿了?”   “多久也不会忘。”夏明朗笑了笑,“我有点怕。”   “唔?”郑楷拉凳子坐下来。   “你知道的,我们不怕人走,就怕人留,留下的每一个都是兄弟。”夏明朗目色深沉。   “我不想要徐知着,”夏明朗掰着手指:“我们拥有的并不多:作为军人的自尊,荣誉感,爱国心,对更强的渴望……我不知道他将来会不会失望。麒麟是个危险的地方,即使在这里只呆一年,两年,它也需要真正能安心的人,否则会害人害己。”   郑楷若有所思,两个人相对无言就这么看着,夏明朗在等待郑楷的看法,他一贯地信赖并且尊重这个队副,他的大哥。   过了一会儿郑楷问道:“你为什么呆在这儿?”   夏明朗笑起来:“因为我喜欢这儿,我确信这是最适合我的地方,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够最大限度地证明自己。”   “不是为了保家卫国吗?”郑楷忽然大笑,“其实那小子不错,好歹态度不错,哪像你,横得像什么一样。”   “他其实很焦虑,虽然他不像我,但是一样的焦虑。”夏明朗说。   “你当年不焦虑?”郑楷反问。   夏明朗摊摊手,无奈承认:“我也很焦虑。”   “所以啊……”   “所以我喜欢不焦虑的人,你知道焦虑是什么样子吗?每天拼了命地跑,看不到终点,永远不觉得满足。”夏明朗又给自己点了支烟,冥蓝的烟雾腾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   神经官能症:神经症是一组主要表现为焦虑、抑郁、恐惧、强迫、疑病症状,或神经衰弱症状的精神障碍。而比较常见的表现为给自己强加责任,把所有的错误归结为自己,人为的自我增加心理压力,因而产生心理上的痛苦。虽然陆臻目前没有什么痛苦与烦恼,但是唐起认为陆臻的性格有这方面的隐患。   2.   徐知着最近一直玩命练枪,自从夏明朗建议他再考虑自己的方向之后,他一直泡在训练场上,因为除此之外找不到别的事可以干,他想过留下来的可能性,又或者万一离开要去哪里,可是没有头绪,他不甘心,不服!   平心而论陈默真是个好人,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对他也一视同仁,而徐知着本以为这位教官会像他的队长那样排斥他。陆臻则一直努力逗他开心,甚至在合训时冒大风险耍宝,他借口要教徐知着学法语,然后神气活现地用法语大骂夏明朗,小夏队长一脸无奈而感慨,走过去诚恳地看着他说请不要以为你说法语我就不知道你在骂我,操场十圈!   陆臻笑嘻嘻立正敬礼跑远,留下尴尬的徐知着和满头青筋的夏明朗。   第二天陆臻聪明地换用了德语,结果还是十圈。于是从第三天开始就磕上了,陆臻一连用了葡萄牙语、芬兰语和意大利语,夏明朗当场翻译完,手指操场:他妈的!给我去跑!   最后陆臻技穷,甘拜下风。很久很久之后陆臻才知道,夏明朗不是什么语言天才,只是出国训练时一帮子陌生男人实在没啥话题,唯一的爱好就是讨论怎样干架和如何泡妞。所以夏明朗会用近十国的语言骂街及泡妞,当然,仅止于骂街与泡妞,这是后话,不表。   后来他们的同期常滨训练失误要蒙夏老大征召,愁得一脸褶子。陆臻笑眯眯地拉着徐知着跑过去说他有办法,然后指着常滨的鼻子开始训话,从语调到神态到那种阴损的坏样儿,都学夏明朗学得十成十。陆臻说演习懂吗?这叫演习,我先给你演习一下,实战就不怕了。常滨哭笑不得。   结果真到了实战一干人等全都憋笑憋得满头青烟,夏明朗刚训了两句就觉得不对头,又找不出破绽,只能全体上操场跑上十圈了事。陆臻的演习就此成名,时不时有过来讨骂的,一时间群众基础好得不得了,名声闹大了夏明朗自然知道,气得他无语对苍天。   陆臻一直都热衷于跟夏明朗死磕,各种方式与场合,这让麒麟上下的人员都很诧异,通常就算是比较活泼的兵,也要在过训半年之后才能跟夏明朗亲昵起来,相信他其实不会真拿他们怎么样。从来没怕过夏明朗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陈默,一个就是现在的陆臻。但是陈默至少不找死,可陆臻偶尔会,所以他在群众中的形象越发高大。   有时候看着人群中笑容满面朝气十足永远无所畏惧的陆臻,徐知着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嫉妒他,当然他也很努力,他是真的很能干,可是为什么他拥有这么多?徐知着心想,如果我是陆臻,如果我是陆臻我也能像他那样潇洒地活着,我也能不甩夏明朗,逼急了我也能拍桌子把他骂一顿,说老子不干了!   可惜他不是,他不是陆臻,他没那么多的选择,也就没有那么多的放肆。   徐知着看到陆臻乐呵呵地跑过来,顺手搭上他的肩,挂在他身上笑得前俯后仰。   其实训练并没有比原来轻松多少,可大家已经开始习惯并且努力给自己找乐子,潜伏时某人走背运撞上蚂蚁窝,对抗中某人被绿彩弹染透了整个帽子……这都能成为笑料让大家乐很久。徐知着忍不住微笑,转头看陆臻阳光明媚的脸,忽然觉得:啊……不会!我嫉妒所有人都不会嫉妒他,因为他是我兄弟!我们说好了要彼此理解相互鼓励,否则,还要兄弟干吗?   本来大家都以为夏明朗会故意做点什么针对徐知着,可事实上他没有,就那么不死不活地吊着,更让人心中不安。然而有些事对于某些人,那可能就是天生的。徐知着就是个天生的枪手,即使不被看好,他仍然是新队员中最强的。   转正后的第一次演习徐知着风头出尽,方进忍不住拍着他肩膀大声说好样的,可是他在庆功会上观察夏明朗的神色,却连正眼也没得到一个,顿时心中黯然。第一次,徐知着开始认真考虑是否应该继续留下来,毕竟一个不被队长看好的特种军人是很难有前途的。   他是个军人,职业特种军人,狙击手……这不是个越老越吃香的行当,他的职业生涯即使不像个女模特那么分秒必争,也约等于一名足球运动员。他的巅峰就那么几年,夏明朗错了,不过是欠上上下下一个解释,然而,那却是他的一生一世。   徐知着想起前几天陆臻问他的:如果你是巴蒂斯图塔你会怎么办?你会选择对一个城市的忠诚还是冠军杯?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背后所隐含的,所以如果他是巴蒂斯图塔,他想趁自己还没有必要对一个城市忠诚的时候就离开它,因为他不想老了老了还要转会去罗马,就为了一个意甲冠军。   徐知着挑了个很轻松的时刻与陆臻聊起他的想法,然后不出意外地看到陆臻瞬间沉下脸来摔门而去,他说:我得去跟队长谈谈。   徐知着坐在宿舍里等待,心情忐忑而期待。很久很久以后,他回想起当时不由感慨:他果然是了解陆臻的,而陆臻也果然是了解他的,至于夏明朗……居然是了解他们两个的。   当陆臻硬邦邦地敲门进去的时候,夏明朗已经明智地开始关闭程序,因为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上就写了四个大字:我有话说!   夏明朗掏了掏耳朵,有点同情它:兄弟,你要受苦了。   “坐!”夏明朗抬了抬下巴。   “为什么劝徐知着走?”陆臻直挺挺地坐进桌边的椅子里。   “他不适合这里,他想要的太多,麒麟给不起,他不会快乐。” 夏明朗悠闲地往后仰,靠到椅背上。   “他想要的就是你的认可,所以他才不快乐!”陆臻怒目而视,夏明朗漫不经心的腔调激怒了他。   “我的认可??”夏明朗忽然严肃起来:“我的认可算个什么东西?你们为谁打仗为谁拼命?”   陆臻被他问得一愣,怒气郁在眼底。   “陆臻,你的忠诚是对着谁的?”夏明朗站起来问道:“我?还是你这身军装?”   “当然是国家。”   “很好,我希望你明白,我们是拿着武器的人,我们要有自觉,我们的忠诚不是对某一个人,某一个长官,我们守护的是国家。我不需要你们忠诚于我,我希望你们忠诚于我的信仰,陆臻,我想要的士兵是会在我叛变之后,踏着我的尸体继续前进的人。”   夏明朗慢慢压低,撑到椅背,陆臻不自觉往后倒,身体僵硬,背脊摩擦着铁枝,硌得有些心慌,然而夏明朗气势磅礴的逼视令他无从躲藏。   “那当然!”陆臻的眼睛忽然变亮了。   是的,这家伙奸猾似鬼,狡诈如蛇,虽然他们两个之间矛盾重重,观念相左,然而,最终,他们有共同的信仰与使命。   就像是镜里镜外的两个人,一切都是相反的,可是,映出的却是同一张脸。   “你在这里烦我,还不如去劝他,人生若只追求一个结果,只在乎赢过所有人,只在乎别人眼里的成功,只在乎‘我’的认可,那没意义,反正到最后谁都会死。你摸着良心问自己,如果明天徐知着重伤退役,你觉得他会怎么样……”夏明朗退回去,坐到桌子上。   “可是你不应该这样怀疑他!”陆臻严肃的。   “我怀疑他什么了?”夏明朗又笑了:“建国门惨案?得了,你别乱联想,我还没这个意思。陆臻,我们这群人说得不要脸自夸一点,那叫为国尽忠死而后已,这种自豪感很重要,那是你承受一切的根本。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们不是黑社会,我们不靠义气、人情过日子,我们不像外面那样计算利益得失。我们的生死与共,从来都不是只靠你我哥俩好来实现的。想过什么叫战友吗?穿着同样的军装,戴着同样的标志,那就是战友了吗?不,那不够!我们是战友,因为我们有同样的信仰,我们誓死保卫同一个国家同一群人!我们干的是一项共同的事业,在这里只有把自己的人生价值融合到这项事业中,你才能真正平静,而徐知着,他还做不到。”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做到?”陆臻盯住他,目色清明而炽热。   “不凭什么,其实我也没觉得你一定能做到,如果哪天让我发现你不合格,我一样会让你走。”夏明朗镇定地回望他。   陆臻握了握拳,又松开:“你不应该这样怀疑我们,徐子虽然有很多缺点,他有点急功近利,但他是好人,他不会背叛国家和队友。”   “不,我从没有怀疑这一点,我相信他很善良,可正因为这样,他会更痛苦!”夏明朗难得郑重,“陆臻,当你的手,沾过战友的血,你才会明白……一瞬间的私念,一生的悔恨。请你告诉我,在你眼中的徐知着是否能有那个底气,让人为他去死?”   夏明朗的眼中闪过一道星芒:“我们最害怕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辜负。”   陆臻沉默无言,那个瞬间他甚至有些无措,是的,要怎样的平静与自信,才能坦然地放弃一个队友?   夏明朗按住陆臻的肩膀:“回去告诉徐知着想清楚,他的条件并不差,那么年轻,科班毕业,他在别处也能得到很好的发展,我不想看到他被悔恨压一辈子。”   陆臻看着夏明朗的眼睛,他说得很慢:“乔丹第二次复出的时候,他说无论如何没有人能拿走我曾经的荣耀。但那是美国。我也希望就像你说的那样,徐知着回去之后仍然会有很好的发展,可这里是中国,中国军队。你比我更明白,即使他原来是出色的,这半年来他变得更出色,可是离开这里,他就是失败者,被淘汰者,他的军事前途会大打折扣。您还是那么骄傲,认为自己有评价别人价值的能力。”   夏明朗静静的看着他,半晌,他说道:“我是一个队长,我尊重你身为朋友的立场,也请你同样尊重我身为一个队长的立场。”   “是!”陆臻咬牙,站起来敬礼。   “回去吧!”   陆臻深呼吸,空气充盈在肺里,像是要爆炸一样,然后缓缓地吐出,他出去的时候小心地带上了门。   咔的一声轻响,夏明朗转过头,视线像是能够穿过实木的门板。   陆臻,我希望你能快点明白,只有无私的人,才真正无畏。   我希望,我们是一群拥有共同目标的人,因为某一个共同的价值观念而融合在一起,为着这项事业努力,获得肯定,证明自己,得到满足;只有这样,在枪林弹雨生死一线之际你们才不会觉得恐惧,才会有真正的忠诚。   陆臻一路都走得心事重重犹豫不决,他一直都知道徐知着是怎样的人。   可是那有什么?谁能没点缺点,有谁是十全十美的?   没有,从没有。   他甚至觉得徐知着是个太强太棒的人,所以他拥有一切强人的缺点,骄傲,尖锐,急于求成……徐知着绝不是他看到过的最不上道的人。   因为他善良!   所以陆臻也一直知道为什么在那么多人中徐知着最亲近自己。少校的军衔,他的身份他的资历,即使是这些日子里他们寝食同步不分彼此,而事实上,优势永远存在。但陆臻觉得这没什么,一个自恃甚高的人总会自觉不自觉地筛选同伴,人们更喜欢能帮得上忙的人,就像人们总会对漂亮的人更宽容。然而相处日久,陆臻相信现在的徐知着对他的情分是真的,就像恋人们一见钟情是因为美貌,可是长久的相爱却不会只因为美貌。   思维一旦发散开,就再也难收回,陆臻回忆起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因为更早熟而比常人更早地陷入迷茫,因为天才而被孤立,因为自信而自卑,也曾经历过试图分析身边每一个人都在想什么,思考他们为什么喜欢或者不喜欢自己的时期,直到慢慢成熟。   最后,因为身体上思想上的一些变化,而不得不……学会对所有人宽容。   念军校,坚持去一线部队,发现不适合自己的优势发挥又迅速地回头考硕,这些年他看似兜兜转转,但其实骨子里初衷不改!他喜欢军队,喜欢这种生活,目标明确、踏实刻苦、激情澎湃;因为这个,放弃了更为舒适的环境,与父母分离,与亲密的恋人……分隔。   可人生就是如此,有所得,必然会有所失,所以当陆臻开始学会宽容别人的时候,他也开始宽容命运。   而最终他踏进了麒麟,现在他是真心喜欢这里,这个更高、更强、更单纯,目标更明确的地方。这里有他期待中的制度,高效、合理而实用,这里有一群他梦想中的队友,他们是强悍的勇敢的……忠诚的!   麒麟,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部队,这里没有让他失望,包括夏明朗。   所以徐知着,我要把你留下来,我相信你也一样不会失望!   陆臻一进门,徐知着看着他的脸色自嘲地苦笑一声:“没结果?是吗?”他笑得很淡漠,然而眼神出卖了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流露出渴望与无助,让人心悸。   徐子,陆臻有点心慌,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是在帮你。   陆臻伸手扶住徐知着,努力与他对视:“队长说,如果你坚持留下来,他是不会重用你的。”   徐知着的眼帘垂下来,笑了笑。   “你想放弃?”陆臻看着他缩回到自己床上,捂住脸。   “小的时候,我跟别的男孩子一样,觉得自己将来会是个人物,大人物。”徐知着忽然道,声音哽咽:“念书……还行吧,我们那儿的教育水平也就那样,结果走背运高考砸了。我不想浪费时间复读,可是后来参军、考军校、提干……哪一样我不是玩儿命地干?我有今天我容易吗??沙漠场55度的地表,老子趴到中暑,我容易吗?” 徐知着发了怒,用力捶着床板,敲得咚咚响。   “不是的,徐子,现在我们不谈这个。”陆臻用力把他的脸扳起来,“你告诉我,你喜欢这儿吗?”   “我喜欢这里还有什么用?你不懂的,陆臻你不会懂,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唯一的机会你明白吗?你不明白的,你总是有那么多的机会。可我只有一个。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能呆在中国最好的特种部队里成为中国最好的狙击手。”徐知着眨了眨眼睛,眼泪流下来,难得的无助与脆弱,他拉着陆臻的作训服遮住脸埋头大哭。陆臻一时无措,相识这么久,从没见他哭过,曾经那么难都没掉过一点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呢?”徐知着喃喃自语,“你们都不喜欢我,凭什么?我只是不想错过任何机会,我有什么错?”   “我们没有都不喜欢你,重点是就算有人不喜欢你又怎么了?”陆臻看到徐知着眼中露出迷惘:“有时候我们做一些事不是为了让谁去喜欢的,重点是,你觉得值得。我们不可能拥有一切,所以从现在开始学会放掉一些东西!徐子,你有没有试过做一件事,只是因为自己喜欢,只因为你知道那是对的,你需要!不是为了他妈的什么发展,也不是为了别人眼中的成功,而是,只要你做了,就会觉得满足。”   “你呢,你有吗?”徐知着声音急切。   “我有!”陆臻忽然放开他,眼神变得茫远:“我曾经作过一个决定,很可能我大半的朋友都不会认可,我的父母会不再认我,但我却知道那是我真正喜欢的,我的宿命,只有那样我才能够得到满足,即使我会为此放弃很多很多。”   “那现在呢?”徐知着牢牢握住陆臻的手。   “现在,我觉得值得。”陆臻反手将他握紧,“留下,徐子,别管他妈的什么夏明朗,假如你真的喜欢这里,喜欢你的枪,喜欢跟兄弟我并肩作战,觉得保卫祖国是一件特自豪的事儿,那么留下来!这个地方,有最好的枪,最好的队友,最先进的训练,只有在这里你才有可能变成一个……”   “像夏明朗那样的人!” 徐知着轻声道,子弹击中胸口的瞬间,最深刻的疼痛,从不曾消散过。   陆臻张了张嘴,终究没开口,只是张开双臂把徐知着抱紧。   **   巴蒂斯图塔:著名的阿根廷强力前锋,战神巴蒂在佛罗伦萨战斗了9年之后转会罗马,整个佛罗伦萨球迷悲愤不已。而他说:“我不是为了金钱而走的,我只想拿一个冠军。”   3.   命运有时候很煞风景,它才不管你现在是心潮起伏还是踌躇满志,它总是会在忽然间发生一些事,把所有人的思路都打断,当天下午,麒麟基地忽然警报大作,一级战备!   各小组马上在操场上集合,陆臻在领枪械的时候专门拆了一颗子弹,实弹,货真价实的实弹,陆臻顿时心口发凉。   严大队长的机要参谋赶过来匆匆交待了情况,原来是南边某私矿在公安人员解救非法拘禁劳工的过程中又发现了大量的武器,于是现在歹徒仗着重武器和人质与警方对峙,省公安厅与军区联络,要派一支小分队去支援。   直升机已经准备就绪,夏明朗在一个个点兵,点到的队员向前三步,在夏明朗身后整队。当陆臻听到第一个新丁名字的时候心中一凛,他忽然意识到……   来了!   传说中的投名状。   在与老队员的闲聊中他听说过这个事,通常在一些不是特别危险的实弹任务中,夏明朗会特意挟带一些新人出去,目的简单而明确:杀人。   他们本来就是武器,无论说得多么高尚伟大,风花雪月,还是沾着满手鲜血的武器,就像所有的宝剑开锋时那样。   只有人血,方可以祭奠曾经的纯真,承载将来的责任。   所以即使不情愿,即使残酷,却也只能如此。   队员们的名字被一个一个叫出来,当他听到“陆臻”这两个字的时候,全身的汗毛都乍了开来,错肩而过的瞬间,他看到夏明朗坚毅平静的表情,心中大定。   徐知着看着夏明朗走过自己身边,擦身而过的时候几乎可以感觉到气流被他的身体卷起,撞到自己身上,徐知着不由自主地想往前走,夏明朗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神色淡然:“不,你不去。”   陆臻在转身的瞬间听到了这句话,于是满腔的热血在一瞬间化作了冰凉,他看到徐知着涨红的脸上迅速地褪干净血色,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神湿润,绝望得几乎茫然,一秒钟之后,这双眼睛用力地闭上了。   陆臻听到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是,队长。”   他听到自己的心在跳,十分疼痛的感觉,如果视线可以杀人,夏明朗背上会被他打成个筛子。   整队,登机,起飞,一切都进行得如此迅速而简洁。   陆臻站在机舱门口往下看,徐知着仰起的脸已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苍白的,一个闪着光的亮斑。而一股危险的,充满了胁迫感的气息从背后袭来,让陆臻不自觉站直了身体。   “你要不要跳下去陪他?”声音直接从耳边响起来。   “不用。”陆臻咬着牙忍耐,“小花他受得了。”   “你叫他小花?”夏明朗失笑,“希望你不会真的把他宠成一朵花。”   他伸手从陆臻的肩膀上越过去,把机舱门合拢。铁门关闭的瞬间,他看到徐知着背着枪蹲在地上。   陆臻不知道是不是别人也像他这样,事实上他对他人生的第一次血战印象很模糊,他仍然和夏明朗一组,负责整个行动队的通讯联络,这工作其实根本没啥可做,因为这里没干扰,所以陆臻一直端着枪守在夏明朗身边。然后不知道是他暴露了还是对方运气实在好,歹徒绝望突围的时候一个土制的炸弹刚好扔到他们的窗台上,夏明朗眼明手快地把他压到身下,自己手臂上嵌进去一块深长的玻璃。于是夏明朗愤怒地把手臂伸到他面前,吼道:“包一下。”   大概人在激烈的情绪波动中就容易走神,他还记得在一边用牙把玻璃咬出来的时候,还一边分析了一下,夏明朗的愤怒在针对谁,是他的笨手笨脚还是对方的狗屎运,后来又觉得他只是在生气自己受伤,大概是觉得丢人。   夏明朗是这次战斗中唯一的伤员,于是受到了方小侯的深情慰问,歹徒们只来得及扔出了一个土炸弹就被全部击毙,陆臻开了两枪,同一个人,一枪打在胸口,还有一枪应该是脖子附近,于是他看到地上蜿蜒出连绵的血。   夏明朗开了很多枪,落点大都是眉心,不得不说,他比较人道。   最倒霉的孩子要数常滨,他试图把一个轻伤的歹徒打晕绑起,没想到差点儿被人一枪指在脑门上,陈默在瞬间开了枪,穿出的子弹把头骨崩开一个大洞,脑浆迸裂溅了常滨一脸,陆臻在忍不住想吐的瞬间想到:完了,本来他回去之后只需要安慰徐小花,现在多了一个常小滨。   回去的时候大家都很沉默,常滨似乎是吓傻了,什么声音都没有,陆臻把他的脑袋抱在怀里。   事实证明徐小花真是一位靠谱的青年,当陆臻晕乎乎地回到寝室的时候,他已经神色平静地在屋里等着了,而当陆臻狂洗了十八遍澡,把自己搓得几乎要滴血似的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自己先睡了。   那天夜里陆臻从床上滚下去三次,第三次之后徐知着钻到他被子里,抱住了他,陆臻终于睡熟。   郑楷很明智地调整了训练计划,上了一大堆不需要动脑子的体能训练,每年到了这个当口都是如此,第一次见血的冲击会延续很久,而只有熬过去了,才能成为真正的合格的队员。   每个人发泄自己郁闷的方式都不一样,有人疯狂跑步,有人疯狂格斗,陆臻疯狂抄机,徐知着虽然没见上血,可是因为他也有郁闷,所以他疯狂打靶。黑色的情绪弥漫了整个中队,偏偏老天都不合作,秋老虎下山极为燥热,晒得人皮肤爆裂心情烦闷,整个基地的气压都飚升,举手投足之间像擦了火,磕磕碰碰地就会有人甩下两句话:操场见!   不过这样也好,打一架流一身汗,冲完澡揉着身上的乌青块,大家又成了兄弟,于是这就叫雄性的发泄,简而言之:找打!   然后那些烦躁与血腥的粘腻仿佛就在这次次的摩擦中慢慢消散,夏明朗知道那只是他的队员们把那些负面的恐惧的情绪压到了心里,这样的局面他虽然心疼,却也是很欣慰的,毕竟,他更不想看到一群嗜血的兵。   因为是外事任务,所以夏明朗还得给谢嵩阳那头写报告,虽然这种安定团结和乐融融的样板文章他最不乐意写,没想到老谢政委收了文件看也不看地往边上一抛,夏明朗哎了一声心痛不已,这真是比被人骗了跑50公里都亏得慌。   谢嵩阳抬起眼皮看他:“怎么了?”   夏明朗嘿嘿陪笑,一步步往后蹭,谢嵩阳敲了敲桌子,示意回来,夏明朗只能愁眉苦脸地又蹭了进去。   谢嵩阳翻着参与人员问道:“徐知着呢?怎么了?熬鹰吗?”   这是正事儿,而且是关键性的正事儿,夏明朗马上敛去了嘻笑的样子,凝着眉,摇头又点头:“不全是。”   “说吧,怎么回事!”   “我对他不太放心。个性太狠,太有决断,心比天高,我怕他将来万一发展不如意……”   “哦!”谢嵩阳一听就紧张起来,“你觉得有危险?”   “倒也不是!”夏明朗也急了。   “夏明朗同志!这个问题很重要,这是政治问题!我们要确保万无一失,你们每一个人都要国家花上百万去培养,就两条,杀人与逃生。你们这群人身上有多少能量,你自己最清楚,就算是断了你一手一脚,你也能让北京城一天死五百个人!”谢嵩阳横眉立目异常的严肃。   “不至于,真的,这个不至于!”夏明朗马上道。   谢嵩阳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坐吧,说说具体什么情况?”   夏明朗坐下来熟门熟路地拿了桌上的烟给自己点上,酝酿了一下思路才道:“这小子其实很上进,就是太上进了,城府又深,摸不透他的心思。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在这儿呆着开不开心。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就想赢,可是您想啊,干我们这行的,哪有什么赢不赢的,打仗啊,没有最好的战士,只有最后活下来的!”   “那发现赢不了会怎么样?”谢嵩阳索性也给自己点上烟,两个人云蒸雾罩的对话。   “可能就想通了,也可能就颓了,也可能来不及想通就犯上错误了。政委,哪种感觉都不好受!”   “哦,”谢嵩阳点点头,“那如果一直都发展得不错呢?”   “发展得再好又怎么样?您是知道的,我们这地方建制就这样,有玻璃天花板顶着,越往上人越少,中间就得哗哗地走人,祁队前两天还打电话给我,说现在这日子过得,一天都听不到一声枪响,嘴里淡出个鸟来!其实我们都知道他不想走,可是年岁到了干不了一线的活了,他不能挡着我的路,又顶不上严头的班,他就只能走。徐知着是个有野心的人,他如果能发展好,他也很快能看清这个格局。”夏明朗有点黯然。   “陆臻也是有野心的人。”谢嵩阳说。   “但是陆臻的野心不在我们这儿,他将来就算是撞玻璃顶,也得到别地儿撞去。”   谢嵩阳慢慢哦了一声,沉默良久,转头看向夏明朗时却带了点慈爱的眼神:“明朗,担心过自己的前途吧!”   夏明朗一愣,不过困惑的神色一闪而散,尴尬地笑道:“总会想一想的。”   “你还年轻!”谢嵩阳倾身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我知道!”夏明朗点头。   年轻,是的,年轻是他最大的优势,他比严正小十五岁,但是徐知着只比他小五岁,徐知着没有这个优势。   “你还年轻,小伙子。只要是武器,都是一把双刃剑,磨得越是锋利,割伤自己的可能性也就越高。所以你们是国家的武器,但你们也需要国家。有些事既然你能承受,就代表有人能承受,要相信你的队员。当然,我不是一线指挥员,我跟他没什么直接接触,所以对于这个人,我不发表意见,我相信你!”   “我知道!”夏明朗仰头看着谢嵩阳的眼睛,那是很温和平静的眼神,从不带什么凛利的杀气,可是仍然是有力的。   4.   天很热,十月底反常的闷热,虽然天气预报显示才36度,却更难熬。大概是人人都期待着秋高气爽,没想到迎来的却是下山老虎,那种失望让天气更热。   陆臻在几天后终于彻底回神,忽然觉得他应该要向夏明朗道声谢,毕竟他胳臂上的伤也是为了救他才受的。最近的训练非常累,陆臻在七死八活地把自己整回了寝室又洗好澡之后,继续七死八活地把自己挪到了夏明朗的宿舍。   心里有些紧张,陆臻站在门口又出了一身的汗,他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很干净地说了一声:“进来!”   推开门,很意外地没有烟味,陆臻四下里一扫之后忽然有些愣。夏明朗赤着膊坐在窗边抽烟,若有所思的样子,受伤的手臂没有包扎,露出纠结的古铜色肌肉和黑色的缝线。   “有事儿?”夏明朗看到他似乎很意外,从椅子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上:“热吗,要不然我开空调?”   宿舍里都有空调,虽然,不常开。   “不,不用。”陆臻马上摆手。   “什么事?如果是徐知着的话……”夏明朗拎起椅背上的军绿T恤往身上套,抬手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被陆臻敏锐地捕捉到。   “不,不是。”陆臻只好再摆手,“是,谢谢你救我。”   “哦?”夏明朗一愣,忽然间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得非常热情:“我也算是救你一命呢!”   “是啊,”陆臻被他这瞬间变脸搞得错愕不已,“救命之恩可惜小生无以为报……”   “那就以身相许吧!”夏明朗几乎笑弯的眼睛里蜿蜒出几分诡谲的味道。   陆臻瞪大了眼睛:“呃??”   以身相许的代价就是坐下来为夏明朗打报告,就是那种总结型的介绍与评估,交给严头归档用,夏明朗介绍完大纲思路,还很伤感地说了一声:可惜了,早知道把要给政委的那份拖后面写了。把陆臻听得一阵恶寒。   毕竟不是什么熟练工,陆臻干巴巴地写了三小时,这期间,夏明朗一直坐在窗边发呆、看书,偶尔也抽支烟。陆臻看到汗水把他的T恤沾成深色,于是在他第N次拉衣服扇风的时候开口说道:“你要是热就脱了吧。”   夏明朗迅速拉着下摆把衣服扯下来扔到地上,笑道:“那不是怕硕士少校嫌咱兵痞习气重嘛!”   陆臻无言地笑了笑。   夏明朗转头一看:“噫,果然是文化人啊,作训服都拉到顶了,有风纪。”   陆臻恨得牙痒,他里面都湿透了,反倒是不太好脱,只能淡定地哼了一声:“就当是抗酷暑训练了。”   虽然之前说过不为了徐知着,可是陆臻打完报告走人时还是问了一句:“徐知着什么时候才能被承认?”   夏明朗没抬头:“我也不知道。”   陆臻手指绞在门把上,倒是没说什么,开门而去。   每一个少年都会长大,徐知着比原来沉静了很多很多。偶尔,陆臻看到那张漂亮的面孔上流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忧郁神情,就会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毕竟是他一厢情愿地要求他留下来,而现在,却不能让他快乐。然而狙击手就是那么一种孤独的工作,长久地等待,一枪毙命。似乎反而更适合现在的徐知着,他本来就很好,现在更强,陈默不是一个会矫饰自己语言的人,他开始很平实地称赞他,因为陈默的赏识,方进对他的态度也突飞猛进,除了夏明朗。   几周之后又有一次小规模的实战任务,夏明朗带了几个人走,仍然没有徐知着。   徐知着这次平静了很多,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发呆,陆臻从背后抱住他,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我觉得你很好。”   “真的?”   声音有点哽咽,陆臻相信此刻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应该有一些水汽在弥漫。徐知着不是个爱哭的人,狙击黑屋训练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僵直茫然的,几乎神经错乱,可是那样苦,他仍然不会哭。现在他觉得难过,是因为委屈。   陆臻在一瞬间后悔自己的决定,却只能把他抱得更紧:“很好,非常好,大家都这么说,连陈默都这么说。”   “可是……”徐知着没有说下去。   可是,那不够。   陆臻明白那种心理,就像是小时候在父母面前抬不起头的孩子,即使将来在外面怎样的飞黄腾达,在内心的深处仍然会觉得不自信,仍然需要一份肯定。但是夏明朗,陆臻回想起夏明朗头也不抬甩出的那句:不知道。   他在想,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个没人性的妖怪身上。   天已经不那么热了,但初秋的阳光总有一种近乎于惨烈的锐利,好像可以穿透太阳底下任何一点阴影,像这样的时刻,不适合谈心事,陆臻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远方,试图向他剖开心灵分享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收获与感悟。   “小花,有时候我们做一些事,有很多很多的可是,我们必须学会忍受残缺的命运,为了自己最终的渴望。可能队长他一辈子都转不过那个弯,但是徐知着,你很强,我会为你骄傲,这是个现实,他抹不掉,所以留在这里,你觉得后悔吗?”   假如只有我们在支持你,假如没有更多的荣誉,更多的光环,陆臻心情忐忑,等待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徐知着忽然挣了一下,笑道:“我有点热。”   陆臻这才发现抱得太紧,居然都有点出汗了。   徐知着反过身去揽着陆臻的肩膀说道:“其实,我也觉得,人这一辈子可以踏踏实实地干一件自己喜欢的漂亮事儿,有几个兄弟在叫着好,也够了。”   陆臻看到徐知着抿着嘴在笑,脸上绽开漂亮的酒窝,干干净净的大眼睛闪着玻璃似的光,纯净而透明,一时间只觉得心怀激荡,胸口扑通扑通地跳,被涨满了的感觉,异常自豪,傻乎乎地笑。   徐知着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的脸:“咋了,没见过这么帅的人吗?”   我靠!陆臻一拳捶下去。   夏明朗,夏明朗!!   陆臻简直想对着天空吼叫,你睁开眼睛看看,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看到他有多好?你凭什么就可以无视他的转变他的辛苦付出!陆臻忽然发现他一边在劝说着徐知着接受现实,同时却比他还要不能接受这个可恶的现实,或者就是如此,即使是再宽容的人,也会渴望着圆满。   那个夏天,是陆臻记忆中最漫长的,空前而且绝后,那段时间所有人都晒黑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当秋寒急转直下,一场秋雨让气温陡降了二十度之后,麒麟基地的天空像洗过一样蓝得晶莹剔透。   陆臻在夜间分组对抗时死得早,百无聊赖地站在集合点等待,远处的黑暗中传来零星的枪声。   秋夜,天极高远,冥蓝色的天幕上有一线猫爪似的残月。   陆臻的寒毛没来由地竖起来,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而这是正常的,没有特别经过伪装的脚步声。他不自觉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想:为什么一个军人走路会这么轻呢?   士气,士气,但凡军人都是有一种气势的。   在遇到夏明朗之前,陆臻认为军人的气势应该像猛兽,气吞万里如虎。这也是他为什么选择来麒麟的理由之一,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儒雅有余,气劲不足。但是,在遇到夏明朗之后,他惊讶地发现了另一种气势的存在,像针一样尖,像冰一样冷,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任何时候,当你站在我身后,我就能感觉到。   陆臻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了这样一句话,忽然又觉得这话有些太过歧义的文艺腔,然而仔细一想他发现这话何止是文艺,这根本就是穷摇,他于是非常郁闷地摇了摇头,喊道:“队长!”   “干吗?”冷调的声音响起来,就在耳根处。   “徐知着!”陆臻咬牙没回头,也没绕圈子,对于夏明朗单刀直入是最明智的。   “嗯。”   “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承认他?他现在已经很好了。”   “还不够。”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陆臻忽然转过了身,清亮的眼睛里映着那一线猫爪似的月光,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夏明朗站得很近,陆臻转身的时候生怕不够气势又往前探了一下,两双眼睛只有六个厘米的距离,陆臻悚然一惊:他不能退。   自然,夏明朗更不会退。   于是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陆臻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卡到了,一格一格艰难地运转,而运转的结果是他猛然发现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话,还真他妈的,够穷摇!没救了,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着他了。”夏明朗笑得懒洋洋的。   “你对他不公平,你想看到什么?他还不够证明自己吗?他还需要怎么做?难道一个人说他爱吃鸡,你就非得让他把活鸡都连毛带血地吃下去吗?”陆臻听到自己声音里的波动,他知道自己又愤怒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有毛病,为什么任何事只要牵涉到夏明朗他就会很激动,只要看到这个人,挂着这样的笑容,他就会忍不住想要跳起来,做一些事,各种各样的事。他的目光完全被吸引,为什么?   无论是好是坏,这个人已经在他心里扎根,无法忽视的影响力。   “我对他有成见。”夏明朗很坦然。   “你根本不给机会让他证明。”   “够了,陆臻,够了!”夏明朗退开一步,好让他看清楚自己的眼睛:“要说服我很难,不过,既然你已经选择要这么干,就别揪着我不放。”   “小花,为什么这么叫他?让我想一想,我记得他叫你果子。”夏明朗微笑,“那么,你把他当成是你的谁?宠物?你的曾经年少?还是你用来反对我的试验品?”   “他是我的朋友。”陆臻斩钉截铁。   “很好,那么,别把自己当成是温室,也别把他真的当成一朵花,他不是你的花,别老惦着给他浇水,同时指责农民伯伯为什么不能多给你的小花一点爱。”夏明朗拍拍陆臻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要相信你的朋友。”   这声音很软,毛茸茸的,与他平时说话的声调不是一个样子,陆臻不自觉偏过头摸了摸耳朵。   夏明朗转过身,摸出一支烟,陆臻面无表情地瞪着夏明朗,牙很痒,因为那种愤怒和不甘非常难言,于是牙更痒,真想扑上去咬一口,牙齿咬破表皮,穿过真皮层,切断微血管,插到肌肉里……   从哪里下嘴呢?陆臻用一种看肉猪的眼神打量夏明朗所有祼露的皮肤,胳臂?脖子?脸?   夏明朗似乎有所感应,回头笑道:“你今天是不是死在B3那块的?”   陆臻点头,他今天被人用冷枪放倒,正在排查人头。   “我干的。”夏明朗扬了扬手里的烟,衔到嘴里,笑容嚣张得近乎无耻。   陆臻顿时觉得恍惚,这画面似曾相识,而夏明朗转身之后,他看清了他背上的那杆枪,胸口有些疼,被空包弹击中的感觉,深刻而疼痛,一次又一次。   徐知着对他而言算什么?因为夏明朗的提问,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但其实,都有。   因为那是他的朋友,所以要帮助他。   因为所有的少年都这样迷惑过,所以怜惜他。   因为想要向夏明朗证明他的错误,想证明苛责与非难不能成就人,只有爱与鼓励可以!   陆臻眯起眼,看着那人的背影隐在楼角的阴影里,烟雾把整个人都笼罩起来,不知怎么的就有一种冲动,很想凑到前面去看清楚,看清那张总是带着点懒散的却又危险到可怕的脸,还有那双眼睛,如此恶劣的眼神,却洞悉一切,让人恨不起来。   不过偷偷在背后接近夏明朗永远都是一件艰难而危险的工作,这一次陆臻成功地走到了三步之内,然后看到眼前那个身影迅疾地转身……他有反抗过,陆臻坚信就算是条件反射他应该也是有反抗过的,但是事情的结局却没有任何的颠覆性。   陆臻脖子一紧,被夏明朗横肘顶到了墙上。看来练三年和练十年到底还是有着质的不同。陆臻心中感慨,同时露出快要被掐死的无辜表情。   “我还当是谁,”夏明朗看清楚了来人,手上松了一点:“原来是冤鬼索命。”   “可惜了,不是个艳鬼。”陆臻故意笑得气定神闲。   夏明朗一愣,却也笑了起来,匀出一只手来挑起陆臻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看了两眼,道:“不错,还挺艳的。”   陆臻神色不改,飞起一脚取夏明朗下三路,没想到腿才刚抬起,就被人缠住了,夏明朗一用力,陆臻整个人都被他压在墙上贴成张薄纸。   夏明朗笑得更加淡然自得,凑到陆臻耳边吹了口气:“怎么,死得还不服?”   “服了!”陆臻目视前方,直视天边那一抹破晓的鱼肚白。   “你服什么了你?僵得跟铁板似的,还想打?嗯?不过,你今天已经被我干掉了……”夏明朗伸手戳戳陆臻心口,“要报仇,等明天吧。啊?”   陆臻不知道终究是他心跳得太猛还是夏明朗下手太重,好像那每一下戳下去,都像是直接顶到了心口上,一下一下的痛。那种牙根发痒的感觉又回来了,陆臻垂目看着面前那张涂满了油彩的脸,唇色极浅,完全没有血色,忽然就有了一种冲动想要一口咬下去,尝尝究竟是什么味道,尝一下夏明朗的血,到底是什么味道。   这个妖怪!   “不打了?”夏明朗疑惑地看陆臻的神情慢慢凝滞起来。   “嗯!”陆臻点点头:“放开吧。”   夏明朗松了手,后退几步,陆臻竟没有再废话什么,一转身就走了,倒令他有了几分失落。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狙击子弹击中目标的声音,陆臻站定脚步。   小花,我们遇上了一个很不一般的对手,我想,他应该值得我们为他努力。   5.   按照惯例,秋演与冬训之间会有一段比较轻闲的日子,想要回家的兄弟们排排假回家探个亲,别全扎堆扎在过年,陆臻与徐知着两个新兵没敢去挤那名额,乖乖地留在驻地,每天上完白天的保持性训练就窝着给自己找点乐子磨时间。   一般陆臻守着电脑看看文件打打游戏,徐知着则坐在地上擦枪玩儿,如果一个人擦枪都可以擦出某种类似于婵娟的表情来,那么似乎也可以理解子弹为啥会那么听他的话,这有感情的东西到底不一样。   陆臻在百无聊赖的单机游戏的折磨中终于恶向胆边生,偷偷摸摸地上了因特网。军区的局域网和因特网有防火墙屏蔽,当然这种屏蔽对于陆臻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不过登上之后陆臻才发现有追踪记录,他试着想绕开或者摆脱,但是强行摆脱会触发报警,而如果想要绕开,那种运算量根本不是他现在手头这么一个小本儿的CPU可以承受的。   陆臻略一权衡,心想算了,老子光明磊落又不搞泄密,你爱记就记吧。其实真的连上了也没什么好玩儿的,网上冲浪的那点娱乐比起军网来,也差得不多,外面能下的片子,FTP里都有,时事新闻也不会多出一条。陆臻一边开着天涯刷刷页面,一边溜去同学录看看留言,玩了一会忽然想起来,在地址栏输入一个博客地址。   一个老朋友而已,没什么。陆臻心想。   他看到蓝田的博客换了新标签: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陆臻心里悚然一惊,好像忽然间才惊醒过来,是啊,原来那句诗的下面是这样的,原来蓝田的暖玉生烟之后是这样的。   蓝田的博客像他人那么整齐有序,一些视角相当特别的私人摄影,各地游记与一些学术上的问答分门别类地放置着,有条不紊!陆臻一页一页往下翻,这是个喜欢记录生活的人,因为他总是对自己充满从容的自豪。   陆臻很耐心,一些遥远的回忆翻涌起来,让人变得柔软,然后鼠标忽然一停,凝在一个熟悉的名词上——我的男孩。   看日期,已经是一个月前发出的。陆臻没来由觉得紧张,深呼吸,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徐知着,后者正在用一种缠绵悱恻的眼神欣赏他爱枪的三围。陆臻把拦在肺里的空气慢慢吐了出来,指尖一颤,点开了页面。   画面缓缓打开,是一张照片,海天相接的一线,海鸥背云而飞,晨辉如雾。   我的男孩:   我在纽约,长岛,冷泉港,我到了。   我与你相差12个小时,你的黑夜是我的白天,我的黎明是你的黄昏。   你我总是如此。   此刻,我站在这镜头的背后,所以我们看到的是相同的景色。   你的眼睛在追逐着怎样的风景?   是否还会告诉我?   爱,或者有起点,不爱,却不是终点,正如这所谓的天涯海角。   真庆幸我们的故事不会再有反复,时光会永远停在那一刻,所有的回忆都甘甜得几近圆满。   光阴流转,尘埃落定。   终于我也能像你一样。   可以重新笑得坦然。   祝你快乐!   蓝田   陆臻愣了半天,想哭又想笑,好半天之后才用僵硬的手指在键盘上打下一行字,忽然又想到什么,又删去,最后什么也没留下,默默地把页面关掉。   头顶的天花板很白,很白很白,白得像一面镜子,那些回忆中的画面次第浮现,仍然清晰而鲜活。   祝你快乐!   蓝田只会说祝你快乐。他说,像我们这样的人,生命中有太多无端的敌视和艰难,能够快乐地生活,有些小小的满足,就已经是美妙的人生,幸福是可望不可及的彼岸,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陆臻觉得感慨,有太多话积在胸口的感觉,让他想要倾诉,这些年太多事……他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他想,你总是不相信我可以,可是我在临死的时候真的有想到你。   陆臻望天发了一会呆,把电脑关了坐到徐知着身边去,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聊天吗?”   “怎么了?兵变了?”徐知着很是警惕:“一看就像,别哭啊!我最受不了人哭,你要不得劲儿,我去给你整两瓶酒,灌下去就好了,当年我们屋遭兵变的全是这么治好的。”   陆臻一巴掌拍在徐知着的后脑勺上:“瞧不起我怎么的?”   徐知着嘻笑:“哟,你行你最行!哪家丫头这么不开眼,连你都舍得甩。”   陆臻若有所思,苦笑:“说起来,这也不能怨他。当年硕士毕业的时候,他让我去军区,他说只要我呆在城市里他就回国,天南海北广州南京北京都可以。可是我不想呆在军区,你知道吧,人事纷繁,我参军想要的不是这个。”   “然后她就生气了?不要你了?”徐知着啧啧然:“要我说人家姑娘也没大错,女孩子一辈子就那么几年,她能等你多久啊,再说了,你看我们现在这样吧,一年休假不到半个月,她连你人都摸不着,她还跟着你干吗,再说你那位,还是个能出国的主,那肯定心高气傲,咱做人也不能这么自私不是?”   “是啊,”陆臻四肢张开摊在地上,“其实他还是给过我机会的,后来还是分了,是我自己没抓住。”   “这就没法抓住,你们两个就不是一路的。”徐知着不以为然。   陆臻愣了一会,却更伤感:“小花,还是你心明眼亮啊。”   “那现在是怎么着,正式分了?”徐知着盘算着以陆臻那恐怖的酒量,他今天晚上是不是得冒险去买四瓶高粱。   “不,他刚刚告诉我,他原谅我了。”   “什么?”徐知着一下子跳起来,“她她……要和好?那你小子这么一副文艺青年的调调给谁看呢?挤兑兄弟我没人要是吧?”   陆臻哭笑不得:“我是说他原谅我了,就是不介意这事了,不是要复合明白吗?”   徐知着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噢,这样,”大眼睛转了转,“那姑娘人不错啊。”   “是啊,”陆臻苦笑,“他人非常好,是我配不上他。”   “哎,说说呗,怎么好上的?漂亮不?”徐知着抱着枪靠近。没办法,八卦么,那是天性,   陆臻仰头遥望记忆的长河:“我觉得挺好看的,我喜欢他嘛!是我老爸的学生,常带到家里玩就认识了。非常厉害的一个人,超级牛,好像没有他学不好的东西,他原来在我老爸手底下是学微电子的,后来忽然对神经传导有兴趣,硕博就直接转专业。”   “比你还牛?”徐知着的下巴落下来。   “跟我不好比,我在他面前就跟小孩儿一样。”陆臻抬手帮他把下巴托上去。   徐知着眨巴了一下眼睛反应过来:“兄弟,合着你这是姐弟恋啊?”   陆臻脸上一红:“他大我四岁。”   “我靠,都没看出来,原来你好这口?”徐知着傻眼。   “怎么?你觉得别扭?”陆臻微微笑了一下,心道,我好哪口,说出来,只怕真的吓死你。   徐知着满不在乎:“我别扭什么啊?你自己喜欢就成了呗?别说大你四岁,大你四十岁,只要你敢要,兄弟我照挺!”   陆臻一脚踹过去:“大我四十都快七十了!!”   “那不是什么:身高不是距离,年龄不是问题,性别不是障碍,《金刚》看过没?这年头连种族都不是什么不可跨越的鸿沟了,你还怕什么?”徐知着摇摇枪,眨眼诡谲一笑:“搞不好过两年,我跟她登记结婚去。”   陆臻顿时愣住,神色乍惊乍喜,却又茫然,嘴唇颤动了一会儿,只是很轻地叫了一声:“小花……”   “咋了?不用这么感动的,兄弟嘛!”徐知着笑眯眯的。   陆臻慢慢点头,笑着说:“是啊,兄弟!”   12月份的冬训刚开始就是个大演习,不同于平常的师以下单位的小合练,这次是年度大戏,集合了好几个师,相当于军区年前总结的级别。一中队作为蓝方的主要尖刀力量,责任重大。而同时,由于红方电子对抗能力越来越强,陆臻报批的抗干扰仪器终于弄到了手,可惜仪器体积笨重,靠人力很难搬运。   结果夏明朗就郁闷了,计划来计划去都觉得不好安排,陆臻也很无奈,那是常规电子营接近一个排的任务量和仪器数,总不能由他一个人背着跑,果然设备开发的思路滞后,不考虑特战的实战情况。而且除开仪器运输,操作上也大有难题,能打的不会玩这东西,而信息中队的牛人们跑完五十公里可能会虚脱。陆臻只有一个,只有一个陆臻,夏明朗到了这种时候终于悲哀地承认了这个现实,这小子,虽然平时看看没啥用,可是某些关键时刻还就只有他。   对于这种情况严正倒是非常地乐见其成,与所有高层指挥官一样,严正偏爱一切的高新科技,此君像是在一夜之间忽然发现了陆臻与众不同的价值,踌躇满志地打算演习之后要抽调整个基地的技术力量来全力打造陆臻。对此,夏明朗颇有危机意识地刺探了一句:这么整他,好像少校也快不够了吧。   严大人听出话中的醋味,稳重地一笑:“明朗,革命只有分工不同嘛。”   夏明朗啊夏明朗,独孤求败是很寂寞的,群雄逐鹿多好玩儿啊!   等到了正式演习开始的时候,夏明朗万般无奈地还是给陆臻配了车,陆臻一人搞不定那么多仪器,一定要有助手,而他的助手没能力随着他三天两百公里的转战。由于战车的攻击目标要比单兵小组大得多,夏明朗抽出方进带了一个四人小组专门负责保护,而且还配了两个暗卡的狙击手,平时完全不露面,只在暗中跟随保护。徐知着就是这暗卡之一,让陆臻的私心很不满,其实比起这种躲在暗处保护人的工作,他更希望徐知着能有个更光彩更闪耀的任务,反正无论是基于什么心理,他都希望能让夏明朗看到他的好,看到徐知着是多么的出色优秀又有本事。   不过徐知着本人对此倒没什么异议,反倒是笑眯眯地安慰他:“别拿演习不当任务哎,俺就剩下这块主战场了,还不得做到最好?”   演习的战况比想象中更激烈,就像是多年的积怨总爆发,老红军打得非常顽强几乎是寸土必争,而陆臻负责的干扰与反干扰小组更是众矢之的,他们差不多要一刻不停地变换着位置,才能保证不会被蓦然而至的火炮所击中,而三天后,战况进入了犬牙交错的状态,再没有什么前方,也无所谓后方。   红军拉了几乎半个步战连去抄陆臻的底,在坦克车的炮声轰轰中,小侯爷拼命抵挡,陆臻也只保住了一半的仪器逃走。车子已经被标战损,助手挂了一个,当阵地对攻开始,信息中队的那些书生型的技术人员们只有被人按在地面上不要抬头的份。夏明朗接到消息赶过来支援,虽然全歼了来敌,可是战损比一塌糊涂。   仪器折损过重,此消彼长,对方的电磁干扰和电磁侦察的能力马上有了长足进步,红方拿出了本土作战上的地形和人力优势血战到底,甚至不惜整瘫所有的电磁通讯与蓝方打遭遇战。灵活机动本来就是蓝军赖以为生的法宝,陆臻拼命跳频,可通讯仍然断得厉害,时时被阻截,时时被追踪,双方陷入胶着的苦战状态。   夏明朗与陆臻相对无言,像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说实话,还真是蓝军的克星,他们死不起。   夏明朗离开不久,陆臻再一次被包围。这次红方打得非常聪明,首先利用陆臻他们与狙击手的通讯联络锁定了狙击手位置,定点清除,陆臻就听到肖准惊叫了一声,便再无声息,而徐知着最后给了他一句:电磁静默!   像这样的队伍失掉了狙击手就好像螃蟹丢了他的两个螯,方小侯就算是杀天的人物这回也不敢想着反攻了,一门心思只是突围,护着陆臻且战且退,陆臻来的时候带了三个助手,一个阵亡,一个在撤退中掉了队,只剩下一个圆脸圆眼睛的名叫冯启泰的家伙居然跟到了最后。   此人在第一枚火炮落下的时候吓得眼泪长流,把小侯爷气得差点没自清门户,陆臻原来看他那块头还觉得这小子体能应该不错,又是积极主动要求进步的模样,万万没想竟会如此丢人,还想着回去之后一定都不拿正眼瞧他,没想就他这哭天抹泪的,居然背着几十公斤的仪器随他夺命狂奔,而且在干活的时候也没出过大错。陆臻痛心疾首地追讨自己,眼皮子忒浅了,太不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了,太没有发现人才的眼光了,这真人,他就是不露相的啊。   “阿泰啊!”陆臻在隐蔽的间隙里摸他的头,“只要你能撑到底,我就让队长批你进行动队。”   “真的啊!!”冯启泰脸上泪痕未尽,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方进在背后听着了,摇了摇头,又撇撇嘴。   陆臻本以为徐知着已经阵亡了,可是没想到,在进入下一个隐蔽点之前,他们又得到了狙击保护,方进顿时心中大定,可是等到陆臻试图联络徐知着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关机了,也不知道是通讯器出了问题,还是仍然在电磁静默中。   干扰,反干扰,追踪,反追踪……   被伏击,遭遇战,隐蔽,退走……   接下来的战争进入白热化,由于大功率的仪器全部战损,陆臻一行人在整个战区里绕圈子,在追踪对方的指挥枢纽,在跳频的间隙中迅速的传递出短促的命令。然而每一次遭遇险情,冷静而犀利的狙击子弹都会提前从不可思议的地方射出来,一枪一命,令敌方胆颤,令己方心安。   这就是方进所谓的长枪一划,800米无人区,一个狙击手的霸气。   于是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陆臻发现自己有奇迹般的镇定,反正任何时刻他们身后还有徐知着,还有他的枪,便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他忽然想到那个夏夜里夏明朗说的话:别把他当成你的一朵花,要相信你的朋友。   小花,陆臻有些泛酸又无尽喜悦地想,你现在已经开得这么好了。   因为战况艰苦,胜利便来得如此的甘美,当标志演习结束的信号弹划破天幕的时候,陆臻一时之间几乎不能动弹,冯启泰欢呼着冲出去,抱头大哭。方小侯很瞧不上似的踱过,来来回回转两圈,终于,弯腰摸摸他的头。   开心,欢呼,大叫,彼此拥抱,胸口撞在一起。   夏明朗从他的战车上跳下,看到陆臻像一颗炮弹似的向他撞过来,习惯性地张开手臂打算给他热情的下属一个胜利的拥抱,没想到陆臻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爬上车把电子喇叭拉出来,站在车上大吼:“徐知着?我们赢了,出来吧!我们赢了!!”   几分钟之后,没有人注意到的树丛里钻出来一个脏兮兮狼狈不堪的人,黑漆漆的脸上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在闪着光,里面血丝密布,徐知着背着枪叽哩咕噜地抱怨:“吵死了,我本来还想先睡一觉再说的。”   陆臻当然不管他,下山猛虎似的冲过去把他扑倒在地,徐知着哎哟了一声与陆臻抱在一起。   像这样的好事,方小侯当然不可能会不插一脚,于是大家都觉得应该要插一脚,于是当冯启泰也打算去加一把力的时候,徐知着终于悲愤了,怒吼:“他妈的,老子快要被压死了!”   因为肖准的提前阵亡,没人换班,徐知着有三天两夜没睡过一分钟,神经高度紧张,体力和精力全部透支,刚上飞机就撑不住了,一头扎在陆臻怀里昏睡,大有天塌下来也不会醒的气概。   夏明朗闲坐在机舱一角,莫名感觉到这次好像少了些东西,他漫无目的地扫过整个机舱之后,视线落到了徐知着身上。似乎是第一次,第一次在演习之后他没有收到徐知着试探的眼神,那个士兵倒在他战友的怀里呼呼大睡,那种满足与安宁的模样让人动容。   夏明朗忍不住微笑,眼神柔软而温和,是的,就这样,这样很好。   在我们身边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目标明确力求上进,他们可以干不算满意的工作跟不太爱的人结婚,他们没时间陪老婆说话,他们错过儿女的成长,他们不惜一切只为别人眼中的成功……可是,万一哪天醒过来忽然发现不值得,怎么办?   夏明朗看过很多这样的人,错过整个青春,错过所有生活的过程,只为一个结果,到头来妻离子散,却发现连事业都不合心意……他知道外面有很多这样的人,年轻时拼命刻苦,中年空虚放纵,老来后悔黯然,但是那些人与他无关。他只关心自己的队员!   麒麟是一份事业,它需要志同道合的人,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信仰,为之奋斗的每一天都是成功,一切的满足在于过程,不是结果!   徐知着,希望你总有一天会明白。   陆臻用保护人似的姿态一手圈着徐知着,挑衅地挑起下巴看向夏明朗,夏明朗却微笑,眼神柔软而温和,让陆臻错愕茫然。   ****   冷泉港:即冷泉港实验室,Cold Spring Harbor Laboratory,位于美国纽约长岛冷泉港,建于1890年。以定量生物学而著称。它分别与15个大学的非赢利研究组织相结合进行研究工作,在财政上由美国政府、慈善部门、基金会和当地机关团体支持。主要研究领域有:微生物遗传、染色体结构、动物病毒、细胞培养、肿瘤免疫和神经生物学等。 【与子同袍】 第六章 缅甸缅甸   1.   缅北,幽深的雨林里满是暗色的树木,潮湿的空气闷热而浑浊,脚下饱含着水分的败叶与腐土沤烂成泥浆似的东西,滑腻异常。   陆臻感觉到脸上坠着什么东西,抬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种滑溜的肉感,好像新生的息肉,陆臻反手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因为肌肉瞬间绷紧产生的震动,旱蚂蟥从他脸上脱落,砸在一片宽大的树叶上,蜿蜒盘绕,赤黑的身体扭曲成令人作呕的模样。陆臻恶狠狠的一脚踩上去,加装了高强度陶瓷的军靴将蚂蟥踩爆,溅开好大一摊血……惨绿殷红,透过迷雾般的阳光看过去,十分刺目。   陆臻觉得很心疼,因为那是他的血!   这里是缅甸,传说中的金三角地带,虽然替代种植政策推行后当地的罂粟种植大幅下降,但这里仍然是整个东南亚最混乱的地方,各种武装力量的势力交错,永远的——冒险者的乐园。   十天前,夏明朗集合全队开会,宣布有境外任务,烈度七级。队员们的心情像坐了过山车一样,呼啦一下直升上顶又哗的降下去。七级烈度只相当于普通平民轻武器持械,并没有很高的危险性。   因为不是什么绝密的军事任务,夏明朗简单介绍了情况:自2005年年初云南政府开始“禁赌专项行动”,使得边境赌场的生意一落千丈,开赌场的大老板们穷疯了就开始玩绑架。赌场利用各种方式从中国内地把人骗到缅甸克钦邦境内,然后一并扣留要求赎金,因为孩子比大人好骗,而且男孩子更容易从家长那里得到赎金,所以绑匪的主要目标大都是14到17岁的少年。   案情本来不复杂,但是犯罪在境外让营救变得非常困难。缅甸军政府表示克钦邦由克钦人控制,国际刑警没有缅甸政府帮助,无法深入调查。目前在中国外交部的压力之下克钦邦地方军阀查封了一些涉案赌场,也释放了一些人,但是仍然有一批人质被绑匪卷裹着退进了丛林。很明显克钦邦的军阀武装不会为了中国进山搜人,所以麒麟的任务就是偷偷潜入把那些孩子们解救出来。   夏明朗按照出境外任务的惯例给每个人发了问询单,队员们可以勾选同意参与或者不参与,然后签名折叠上交,夏明朗会当场看完当场销毁所有的单子,这样就只有队长夏明朗知道有谁选择了放弃,作为他排选名单的参考。境外任务毕竟情况特殊,所以没有强制性。   然而当天下午,徐知着硬生生地挺在夏明朗面前说:“让我参加!”   夏明朗跷着脚搁在桌子上,看着眼前这个紧张的家伙。   “你要考虑清楚,这是境外任务,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你很可能就这么交待了,什么都捞不着。”夏明朗把档案袋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拍。   徐知着忽然双手撑到桌子上:“我决定了。”   “你想证明什么给我看吗?我很难说服的。”夏明朗慢慢站了起来,靠近,呼吸可及的距离,观察那张脸上细微的变化,他看到他的下唇微微发抖,因为紧张,脸上的肌肉有不自觉的抽动。   徐知着往后退开了一些,用力吞了一口唾沫:“不证明什么,我觉得我能行。”   “可以。”夏明朗把档案扔到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过,万一伤了残了,别怨我!”   徐知着脸上涨得通红,他直到走出办公大楼才喘过气,却迎面看到陆臻站在一地金黄色的银杏落叶中对他张开手臂。那个瞬间,他忽然觉得行了,别的什么都不管,他得和这个人先拥抱一下。   陆臻用力箍着他的背,问道:“行了?”   “行了。”徐知着也用力勒紧他。   “好样的!”陆臻大力拍了两下。   夏明朗站在窗口往下看,初冬的阳光温情脉脉地流淌着,那两个年轻人拥抱在一起,很美好的画面,仿佛有所感应,陆臻忽然抬起了头,一双眼睛里顿时吸尽了所有暖阳的光,逼视他,即使相隔长远,仍然可以感觉到那种力度。   夏明朗微笑,并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抵在眉梢上,向他行了半个军礼,陆臻顿时睁大了眼睛,再要细看的时候,窗边已经没有人影。   这是一个小插曲,虽然事后陆臻很后悔,他甚至相信夏明朗早就打算好这次要带上徐知着,因为他不是一个可以被逼迫的人。可是在当时,这个决定让徐知着充满了勇气,那种向夏明朗正面叫板的感觉,让他兴奋不已。   夏明朗最后圈定了九个人,其中三名狙击手,虽然从实力对比上来看这样的配备有些浪费,但是境外任务情况多变,夏明朗想力保万无一失。小分队名单确定之后是为期一周的配合训练。换枪换装从头换到脚,连同内裤,所有能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正规部队的标志被一一去除。枪械换成了AK-74与M9,因为AK-74几乎就是八一杠,而M9与黑星92也没什么本质上的分别,所以,换械这部分几乎没什么难度,倒是当地复杂的地形与民族环境成了大问题,陆臻与徐知着第一次去缅甸,面对着如同小山一般的资料,背得天昏地暗。   两天前,他们从云南西部的盈江、陇川一带出境,夏明朗仿佛当地土著人,轻车熟路地领着他们穿过一大片甘蔗田,然后指着脚下的土地说:“兄弟们,欢迎来到缅甸!”   老兵们很淡定,新兵一片哗然:什么?这么容易!?   是的,就是这么容易,云南省有绵延上千公里的边境线,在这里只要你认识路,出境就像散个步那么简单。   夏明朗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杂牌军服在前面带路,那不是美式丛林装,要更破一点。一行九人身上的服装大多迥异,像方进和肖准索性只穿了普通的T-恤加灰黄色军裤,陆臻骤然失去头盔的保护觉得很不适应,后脖颈凉嗖嗖的。从穿越国境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成了东南亚多如牛毛的各种雇佣军中的一小支,受家长们的联合委托,由香港方面的黑线牵头,去克钦邦的密林深处营救一群被诱拐的孩子。   离开之前政委谢嵩阳郑重表示,由于缅甸内部局势复杂多变,如非万不得已不能与缅甸政府军与克钦邦地方军阀作正面对抗,万一被俘,坚持雇佣军身份,会有人负责营救。当然,如果遇上小股的毒贩武装与赌场打手,只管放心大胆地打死没关系。   夏明朗在离开边境不远的小镇上弄到两辆快要报废的小面包车,陆臻满怀惊讶地指着原车主问:“自己人?”夏明朗瞥了他一眼,搓动手指做了一个大江南北都明了的钱的手势,陆臻很是惭愧。   克钦邦位于缅甸东北部,是缅甸的自治特区。克钦人与中国的景颇、傈僳源属同族,自古到今与中国内地交往频繁,听说有些地方的固定电话甚至使用云南区号,风土人情与云南极为相似。   夏明朗开着车,绕过迈扎央一路奔赴缅甸西北,绑匪躲进山区之后,因为缺钱像发了疯似的催要赎金,云南警方的线人已与他们接上头,并且估计出了匪徒的大概方位,夏明朗从中圈定了四个最有可能的村寨。   夏明朗与沈鑫都会说缅语,但是夏明朗还会说克钦土话,他甚至还可以学着本地男人的腔调走路,看起来就像一个在缅北呆了十年的中国商人,全身都散发出那种剽悍而油滑的野兽气息。陆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离开了基地的夏明朗仿佛鹰归苍天,在这片危机四伏野蛮得几乎纯粹的土地上如鱼得水。   按照原定计划由夏明朗伪装成本地中国商人由线人带着去见绑匪赎人,被指名道姓赎买回来的少年遍体鳞伤神情呆滞,夏明朗微微眯了眯眼,把人护进身后。绑匪的要求是现金,人民币,箱子的锁芯里有追踪器,夏明朗趁着与人握手勾肩搭背时,在对方身上又安了一个。   根据少年零乱的记忆,绑匪们躲藏在一个传统的村寨子里。缅北的老村寨大多有固定的模式,黑竹制的吊脚楼围绕着村子中心的水井广场呈放射状分散铺开,村外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夏明朗抵近侦察发现他们在连接村寨之间的山路出入口有一两个哨位,而人员都集中在村子的南面。听少年说,人质都被关在水牢与牲畜栏里。   一切顺利,方位锁定之后,只欠东风。   麒麟习惯夜战,悄无声息地偷袭,夏明朗最后一次明确任务分配,狙击手先行出发寻找狙击点,剩下的队员们开始整理装备,分散进食,等待天黑。陆臻脸上被旱蚂蟥叮咬的地方还在流血,因为与眼角接近,那一线半涸的暗红色看起来有如血泪,触目惊心,他却并不知晓。   夏明朗盯着他看了半天,陆臻下意识地想要抹脸,被夏明朗一把抓住了腕子。   “别动哦,要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夏明朗压低声息在他耳边说,温热的气流擦过耳垂,让陆臻微微皱起眉。   夏明朗起身猫着腰滑进了从林里,陆臻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的背影,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僵持着,最后到底还是放下了。不一会儿夏明朗从灌木丛里钻了回来,嘴里撕撕拉拉地咀嚼着什么。他从水壶里沾了点水,把陆臻脏兮兮的猫脸擦了擦,露出微红的伤口,已经有点肿了,被旱蚂蟥咬到的伤口必须要作及时的处理,要不然很容易引起感染。这一路过来都是密林,空气被郁结在浓密的树荫与腐植层之间发酵,浑浊湿腻,终年不得流通,再加上汗水的浸渍,感染的程度比平时更严重。   夏明朗把嘴里的叶浆吐在一片树叶上,就着昏暗的天光,消毒了两个手指拈着药浆一点点地往陆臻脸上敷。陆臻被迫仰起脸,眨巴着眼睛与夏明朗近在寸许的纯黑眼眸对视,不知怎么的,居然觉得有点紧张。   夏明朗见陆臻眼睛眨个不停,像一只受惊乱扑腾的小小鸟雀,忍不住笑道:“咬别的地方我也就懒得管了,这小脸上细皮嫩肉的起个包,回头再落一大坑,挺寒碜的,这小伙子还没成家呢,别破了相。”   陆臻咬着牙挤出两个字:“谢了!”   “不谢,你看你也就靠这张脸值点钱讨老婆了,可不能残了!”夏明朗嘿嘿一笑。   陆臻慢慢翻出一个白眼给他,夏明朗也不介意,笑得很是欢乐。   陆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药汁里带着一种浓郁的青竹的气息,那种气息里还裹着淡淡的烟味与一点点唾液的凉,有种缭绕的突兀又和谐的感觉。   夏明朗敷完药,剪了一块墨绿色的创口贴帮他粘上,陆臻打开油彩盒子给自己重新上伪装。   凌晨时分,夜行的动物开始细细簌簌地准备回窝,猫头鹰呱呱地号叫着,蓦然的,夜空中扑下一大团黑色的阴影,那是它们在扑猎食物。陆臻跟在夏明朗身后,无声无息地穿过灌木丛,所有的脚步声都隐没在午夜的虫鸣与树枝的风动中,显示出良好的训练成果。   从夜视镜里看到的世界一片幽绿,单调而具体,陆臻在经过村口时发现了两具尸体,被折断的颈骨弯曲成诡异的角度,现场没有半滴血,只有还未散去的体温在夜视镜里留下最后一点生命的痕迹,这是守路的哨兵,方进干掉的。   现在是凌晨两点,人类睡眠最深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南边一个吊脚楼里还亮着灯,那是守夜人,但是从夜视镜里看过去,他已经抱着枪靠在墙边睡着了。   夏明朗在林子的尽头停下来,压低身形向陆臻做了一个手势,然后整个人像压缩到尽头的弹簧那样弹了出去,在草丛中轻盈地飞掠而过。   看他做动作简直是一种享受,在这样战斗一触即发的关头,陆臻还是拿出备份的大脑感慨了一声。   那边的夏明朗已经攀上了守夜人的竹楼,军刀镀了黑铬与夜色融为一体,夏明朗顺着黑竹墙的纹理刺入,锋利的刀刃像切开黄油那样滑了进去,屋子里传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夏明朗的手腕一沉,刀尖切开了整个右心房与右心室,大团的血瞬间充满胸腔,连呼痛都呼不出来,守夜人已经死去。   夏明朗在喉震式送话器上轻轻一弹,陆臻给M9拧上消声器,学着夏明朗的样子,把步枪背到背上轻盈地掠过草丛。在他身边,一条条淡色的黑影从树木的阴影中闪出来,滑行在夜色里。清除的工作很顺利,几乎没有遇上什么像样的抵抗,很多人在睡梦中被击毙。   陆臻翻进一间竹楼,加了消声器的M9射击时只有撞针敲击在底火上的轻响,“扑”的一声,就像手指戳破一张纸。他在开枪清除靠近窗口的一名匪徒之后正想调转枪口指向下一个,眼前忽然亮起一道光华,好像满天星斗在眼前炸开,尖锐之极的劲风扑面而来。陆臻下意识地抬枪去挡,“叮”的一声,几点火星闪过,M9的枪身居然被切成了两半。   陆臻连震惊都来不及,果断地弃枪砸过去,刀手操着缅式长背刀,刀身璀璨,刀光如洗。陆臻只退到了半步,刀手挑过一个刀花又卷了过来,陆臻扯住AK-74的背带用力往前甩,步枪被甩到身前,匆忙中来不及持枪,只能握住枪管砸过去,枪身撞上刀光凝成的墙,AK-74木制的枪托与玻璃钢制的弹匣被绞成碎片。   这是极锐利刚猛的凶器,无坚不摧!   克钦人自幼习刀,刀是男人力量与光耀的象征!   刀光被步枪略阻了阻,又卷过来,陆臻已经从腰上拔出了95式军刀。不敢硬碰,陆臻反手握刀挡了一下,冷兵器交击的清脆声响回响在暗夜里,火星四溅,军刀的刃口豁开一个小口。不会断已经很好了,陆臻精神一振。   星光太盛,夜视仪反而局限了视野,陆臻一把扯掉夜视仪。刀手根本不给他半分喘息的时间,一个弓步踏近,刀刃披着星光砍过来,陆臻仍然只能挡,军刀与背刀的刃口相击拖磨而过,拉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陆臻在极近的距离看到刀手的眼睛,瞳孔缩紧,双目赤红。   背刀刃长,刀身在根部与陆臻的军刀相抵,刀尖仍然划开了陆臻的肩膀。陆臻只觉得肩上一痛,那些灼热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陆臻拼尽全力把背刀往上一抬,就地翻滚,从刀手脚边滚了过去,刀手就势蹲步,连削带刺地追过来。   陆臻在翻滚中看到颠倒的天地,就着这样极别扭的姿势开了枪,刀手的攻势忽然顿住,胸口炸开一团血花。陆臻扑上去踢开他的长刀,在他脖子上又补了一刀,用力太猛,刀刃几乎切断了颈椎。   枪声还回响在耳际,在寂静黑夜中如此突兀,陆臻喘着粗气把自己从尸体上撑起来,他在想:我闯祸了。   猝然心惊,陆臻几乎是下意识地提起缅刀就想往楼下扑,转身却看到一幢黑影双手持枪站在窗边,陆臻双手握刀抡出一道灿烂的弧光。   “是我!”夏明朗说。   陆臻马上收力,惯性带着他往前冲,脚下踉跄被窗口的尸体绊到,夏明朗伸手扶住他。   “我开枪了队长!备用枪没有消声器!”陆臻的声音又轻又急。   “没关系,战斗已经结束了。” 夏明朗拿开夜视镜。   “哦……可是村民?!”陆臻刚刚松下半口气又提起来。   “他们是客居人,付钱住在寨子里,本地村民是不会为他们拼命的,所以他也没呼救。”夏明朗伸手拍了拍陆臻的头顶,把他拉近轻轻抱了一下。   战场上最常见的安抚方式——拥抱!   代表,你还活着,我也活着,我是你的战友,我会保护你。   陆臻终于放松下来,呼呼地喘气,汗水好像慢了半拍才知道冒出来,全身上下都湿透了,额头的汗渗进眼睛里,酸涩不已。恐惧这种东西,有时候要过后才会涌上来,肾上腺素过度分泌的症状一一呈现,肌肉僵硬、心跳过速、口干舌燥……   方才,每一秒都是千钧一发,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点偶然。死神在天平的中央伫立,一个厘米的偏移,天平的一端就会无可挽回地沉下去,只到地狱。   陆臻慢慢转头看向夏明朗,明亮的眼睛在星空下连连闪动,终于迟疑地开口:“你,什么时候到的?”   夏明朗叹气,到底还是记得问了。   “刚刚!”夏明朗说。   “刚刚是什么时候!”   “你跟他对刀的时候。”   陆臻眨了眨眼睛,沉默了。   夏明朗有点犹豫,他在想,他是应该等一会儿,等这个小豹子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怒吼:“你他妈为什么不救我!”还是当机立断地扭头就走,反正现在是战时,他离开的理由充分。   时间好像凝滞了一样,在寂静中被无限地拉长。   夏明朗忽然转身,心想,得嘞,虽然刚刚死里逃生是很可歌可泣,只是老子还有事儿要干,陪你耽搁不起。   “队……队长……”陆臻小声说。   “嗯?呃?!”   “你……哦,是不是,每次我……我拼命的时候,你都会在旁边看着我,嗯……保护我?”   “也,也不是!赶上了!”这态度与想象中截然相反,以至于厚脸皮如夏明朗,还是尴尬着不好意思了一下。   “谢谢!”陆臻很认真地看着他,莹润的瞳仁中映出满天星辉。   “谢什么呀!瞎客气!”夏明朗禁不住老脸一红,转身走在了前面。   **   M9:这是美军编号,即贝瑞塔(Beretta)公司的92SB-F型手枪。这是半自动手枪,使用闭锁枪机和延迟反冲机构,单动/双动模式,使用9mm子弹。是美国军警制式标配的手枪,小马哥用的应该就是这种枪。   2.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应该偷偷潜入,救了人之后马上离开,但是人质们被囚禁多时备受虐待,心理十分脆弱,三更半夜陡然看到陌生人一个个吓得尖声惨叫,抖得像摊泥一样,拖都拖不走。而警方的情报出了大漏洞,这里不是十几个人质,而是三十几个!   夏明朗无奈之余只能挑了个屋子亮灯,把人带到光明处先安抚下来。   我们是好人,救你们的……夏明朗试图解释,少年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眼中惊疑不定。   真的真的,我是你们家长找来的……陆臻从背包里掏出一大把零碎物件,张三家的照片、李四爸爸的烟盒……这是临出发前从警方那里移交来的。不知是陆臻那张脸比夏明朗更有安抚力,又或者是那堆信物起了大作用,少年们渐渐放松下来,有些比较活泼精神的开始露出笑意,而更多的则忙于埋头大哭。   徐知着抵近回防,方进站暗哨,陆臻处理完自己的伤口之后与沈鑫、常滨他们则忙着给受伤的孩子们包扎。有些孩子的伤势非常惨烈,背上数道流星一样的伤痕,据说是用筷子扎进肉里划出来的,还有一个孩子脚底上被人用烧红的铁钉钉出一个M形。不过听他们说现在能活着的都已经是好的,有些人甚至被剁掉了半个手掌,很快就支撑不住死掉了。   陆臻生性最受不了这种场面,眼睛里亮闪闪的,已经有点水光。   村里有老者惴惴地摸过来看情况,在门口被凶神恶煞的夏明朗给唬了回去。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身形结实的中年人提着油灯过来,夏明朗把他堵在门口叽哩咕噜说了半天。忽然中年人手上的油灯啪的碎裂,淋淋漓漓地洒到草丛里,燃起一小片火。夏明朗与中年人隔火相望,桔色的火光在暗夜里勾出他的轮廓,沉寂的侧脸坚硬而凝重,像不可逾越的山。   中年人僵持了一阵,转身离开,夏明朗用脚把火踩灭后回来,满脸沉重的杀气,唬得满屋子的少年鸦雀无声。   “怎么了?”陆臻问。   “村里的山官过来跟我谈条件,他说我们不能这么走,那些人回来会找他们麻烦,我说你不让老子走,老子现在就是个麻烦。”夏明朗在频道里把徐知着调出来怒骂:“徐知着,显摆你多能呢,亚音速子弹150米外你打一个灯,妈的,点着我裤子怎么办?”   陆臻小声说:“你的裤子是防火的。”   夏明朗回头瞪了他一眼,打开群通下命令:“各单位,回收所有的弹壳与相关痕迹,天亮之前我们要从这里消失,把所有的尸体都带走。”   夏明朗下完命令过来帮忙,半道上忽然想起来,问陆臻:“你那两把破枪都收齐了吗?”   陆臻脸上发红,慢慢点了点头,自觉非常非常地丢人,脑袋埋进了胸口,夏明朗就看到两只通红的小耳朵并一段红脖颈。   虽然地处亚热带,可到底是初冬,天亮得晚给了他们更多的准备时间。   凌晨5点左右,夏明朗一行人带上所有被营救的人质像来时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村外。夏明朗领路,方进押队,三名狙击手轮流中程掩护,其他人则分散在队伍里,陆臻给所有的孩子都分了组,同一个省市相熟的人归在一起,挑身体好的看顾身体弱的,以免掉队。长期的折磨让这些孩子们身体孱弱,行进速度非常慢。   不多时黑子与沈鑫就从后面赶上来,他们是最后一哨,同时负责处理尸体。目前没发现有赌场别的同伙追杀过来,夏明朗对情况的估计没有错,在这块战乱纷迭的土地上,即使是普通山民也懂得明哲保身、欺软怕硬,对身边的生死有近乎坦然的冷漠。   夏明朗向总部通报了具体情况,三十几名少年加上麒麟差不多有50人,米-17都得飞两次,当然那也是不可能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派飞机越境,所以最后的方案仍然是:你们想办法自己回来!   飞机在云南境内候着,随时接应。   路其实不难走,但是对于那些身心疲惫的小朋友来说,就太过为难了。两个小时的行军路程,从清晨一直走到下午都没走完,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就这,也还是夏明朗一直用“你们再不快点跑,他们就要追上来了”等等……吓唬着才走到的,都已经精疲力竭了。夏明朗回头看看那些惊恐愁苦的小脸也觉得心疼,更何况,这些孩子已经饿了好些日子吃不饱饭,现在有了吃的,又要走道,一天就吃光了他们所有的口粮。   夏明朗找了个宿营点宣布今天先休息,睡一觉明天再走,小男孩们一个个露出欢欣鼓舞的表情,比较强壮还有体力的那些则帮着战士们开始整理宿营地。帐篷带得不够,只能优先保证最体弱生病的孩子,大部分人只能露天对付一晚上,好在不是雨季。不过也没人抱怨。艰险的境遇让这些原本桀骜的少年们变得乖巧顺服,并且轻易就能满足。   夏明朗靠着一棵柚木思考路线,明天再走个半天就能回到公路上,到时候弄辆车,速度就能大大加快,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先去弄点吃的!   真是麻烦啊!夏明朗唉声叹气的,所以老子不爱做保镖!   夏明朗单敲了陈默,后者正在宿营地周围寻找适合的狙击保护位,夏明朗懒洋洋地说兄弟,断粮了,给弄点荤。陈默说没问题,看到就有。不过,光有荤还不够啊,夏明朗眯起眼睛扫了一圈,冲着陆臻勾勾手,去,把小脸洗洗干净,咱们去弄点吃的。   去哪里弄?陆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夏明朗把他脸上那块胶布撕了下来,迎着光瞧了瞧,不错不错,没破相,正好用得着。夏明朗狡猾地眨了眨眼睛说:“往南边去,再走一个小时,有一村子,那村里的姑娘,哗……可热情了!刚好把你卖了换粮吃。”   呃?!!   都说傣女多情,似虎如狼……但,但也不至于要这样吧?   陆臻在被夏明朗一路拽走的同时还运用八成的理性思考了一下卖身的可行性,脑中陡然闪现出大量异族妇女将自己团团围住调戏取乐的情景,顿时浑身上下的汗毛一起乍了起来。此情此景对于一个土匪(夏明朗)来说大约是赏心乐事,可是对于一名纯GAY来说……进而他联想到为什么夏明朗如此关心他脸上的伤情,这完全不是因为关心他陆臻本人,而是,对于他这张脸的价值存在的保护。   证据之一就是:他昨晚上肩膀拉了那么大一口子,夏明朗连一句都没有提过。   “队……队长……”陆臻急了,结结巴巴地说。   “别吵,再走半小时就到了,磨磨蹭蹭的!”   “不是,队长,这事儿你找小花行啊,他长得可比我好看,真的……队长,你那是男人的眼光,你们男人都觉得小花长得腻味了,可你不知道现在就他那样的,在小姑娘堆里可红啦,花样美男呐,真的真的……”陆臻这次是真急了,全然没顾上自己已经语无伦次。   夏明朗停了脚步:“哦?”   陆臻自以为是转机:“真的真的,而且你看他也喜欢姑娘不是!”   “合着你就不喜欢姑娘,是不是?”夏明朗莫名其妙地瞪着他。   陆臻一愣,正色道:“我只喜欢我喜欢的人!”那模样,脖子一梗,就差说老子卖艺不卖身了。   夏明朗噗的一声笑得腰都直不起,满脸戏谑地调戏他:“不想卖身,是吧!”   陆臻梗着脖子。   夏明朗一把揽上去,压着他的脑袋瓜子贴近:“那卖笑行不?”   陆臻冷不防被他压到肩膀的伤口,痛得龇牙咧嘴,惨叫:“笑也不卖!”   其实夏明朗找上陆臻的唯一原因是因为这小子天生了一张好人脸,最适合带出去做买卖,冲谁都是那么一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他们这些人训练久了,枪摸久了,无论乐不乐意身上都会生出一些剽悍锋利的气质来,只有陆臻,自始至终,一双清透的大眼睛温润不改,随时一笑都像春风,干净快乐,让人舒服。   缅北山区小村的土屋里,陆臻手忙脚乱地帮着烧火,心想老子将来再信你一个标点符号,我就跟你姓!他的鼻尖上已经蹭黑了一块,烧烟薰得眼底发红泛出水光的亮泽,很是可怜兮兮的模样。旁边的矮竹桌上,夏明朗正亲亲热热地和一个埋头拌饭的克钦族老阿妈聊着天,同时手指灵巧地用芭蕉叶与草绳把拌好的糯米饭包成一个个三角包。   空气里弥漫着糯米饭的味道,陆臻用力抽了抽鼻子,这让他的狼狈看来有些可爱。夏明朗用眼角瞥到他,挑了挑眉毛,笑道:“来,卖个笑!”   陆臻冲他呲了呲牙,夏明朗与老阿妈一起哈哈大笑。   夏明朗买了一背篓的糯米饭,还有一背篓干粮,最后给老阿妈留下差不多300百块钱人民币让村民自己分。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不到500人民币的地方已经不算是个小数。   在回去的路上已是黄昏,当金桔色的阳光融化了所有的色彩,任何坚硬的冰冷的犀利的一切都会变得柔美。陆臻跟在夏明朗身后走,眼前的男人背着竹制的大背篓穿行在异国的密林中,姿态悠然。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村子?”陆臻问   夏明朗笑了:“你说呢?”   “你以前来过这里。”   “你说呢?”   “你还去过哪里?”   夏明朗忽然转身,笑嘻嘻地看着他:“想知道?”夕阳下,幽深的双目中跳跃着瑰丽的火光,像所罗门宝藏的大门,危险而诱人。   陆臻重重地点头。   夏明朗用随手砍的登山棒在地上划拉:“从这里,从密支那到萨地亚,我在这里呆过半年,每一条公路,每一条山路。”   “为什么?”   “为什么……陆臻,除了人员与装备,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关键是什么?”   “路线与补给。”   夏明朗很欣慰地笑了:“所以为什么?我不会是第一个在这块土地上游荡的中国军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里也不会是唯一一块被游荡的土地;而在我们身后,我们的祖国从东南到西北,军事区非军事区,有各种各样的人怀着不同的目的在游荡着。2002年美国大量招募参加过第一次海湾战争的老兵(注1),为什么?即使有了卫星图像与遥感照片,我们仍然需要人的双眼与双腿去丈量土地。”   “这样!”陆臻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小时候,高中的时候,很愤青,也聒噪。那时候和班上的男生一起讨论62年中印战争,学着一起叫嚷、争论。我爸是个军事爱好者,他听完我的长篇大论,那个暑假他带我去了墨脱(注2)。”   “然后你就不叫了!?还别说,咱爹可真是个军事家啊!”在这样的原始森林中行走聊天,会有某种特别的亲切感觉,这让夏明朗觉得很不错。   陆臻笑了笑:“然后我明白,我们不能对任何事轻易地下结论。事物是复杂的会发展的,我们不能在了解之初就匆匆忙忙地给结论,然后把这个结论定义为自己的,像捍卫私有人格似的去捍卫它,不容挑战不容改变。我们应该有一种开放的人生态度,随时调整自己对一些东西的看法,并且明白这种调整并不是可耻的,而是非常可贵的……品质!”   “你想说什么?”夏明朗眯起眼。   “我是想说,我曾经对你有很不好的看法,我觉得你无知又粗暴,恃强凌弱并且凶残成性。因为我非常厌恶不平等,我觉得人有各种各样的属性,有力的、病弱的,聪明的、笨的,男的女的各种性别各种性向……但人格是平等的,我厌恶所有的歧视与压迫。不过我并没有固执的坚持对你的这种负面结论,相反,在后来的相处中,我不断地修正着对你的看法,我发现那些恶劣的印象有很大一部分应该当归结为我一厢情愿的心里落差,或者说某种矫情。我最初错误的认定你应该如我想象的那样,而当然的,你不必。所以,即使现在我仍旧在某些方面不赞同你的观点,但是,我相信你是个好人!你很强,很出色,你可以做我的队长!”   夏明朗慢慢地转过头,非常狐疑地看着他。   “哎……”陆臻有点紧张   “完啦?”夏明朗挑挑眉毛,“那个,怎么说,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感谢陆少校对我的……”夏明朗脑子里飞转,只觉得称赞也算不上,骂就更算不上,这他妈的学问人就是学问人,张口就给你整这一大长篇,都理不出个黑白好坏。   夏明朗想了又想,终于定性说:“嗯……公正 !”   “不,不用,这是我应该的。”陆臻放松下来,“只是,徐知着……”   夏明朗终于顺回一口气,得,兜那么大一圈子,原来堵在这儿了。   陆臻说:“我知道你对他已经有了结论,但是,我希望你仍然会有开放的胸怀,可以随时修正自己的结论。的确,徐知着是争强好胜了一点,但欲-望是人类进步的原动力。没有人什么都不争不求,还能很努力在完善自己自强不息,那不可能。”   “他的问题不是争强,是急于求成。”   “但是他现在已经缓下来了。”陆臻急道。   “为什么你要抓着他不放?”   夏明朗审视的目光让陆臻有种被穿透的错觉,他愣了一下,好像放弃似的一古脑地说道:“因为我觉得他像我,我们都有过这种时期不是吗?不够自信,还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可我觉得他是可以好起来的。难道你不觉得吗?否则你为什么要给他机会?我是担心你会因为一些愚蠢的坚持而放弃对人的公正,承认自己原来的观点是错,那可能很难但是……”   “你到底想怎么样?”夏明朗打断他,目光沉静下来,变成不见底的幽深。   “我希望你改变看法。”   “如果我不改变呢?”夏明朗的声音冰冷。   而陆臻的目光却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如果您坚持不改变的话,那么损失的是您。如果徐知着真心想要留下来,他不必在乎你的喜好,他只要符合这里的规则。还记得吗?是您自己说的,我们需要为之努力的,是我们共同的信仰而不是你。”   夏明朗看着陆臻加快了几步越过他,独自走进密林深处,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一次,他记得回去的方向。   很有意思,很少有人这样评论他的心思,也很少有人这干脆地指责他的判断。   夏明朗眯着眼睛看陆臻的背影。   陆臻?   平心而论这不是一个好兵,甚至不是个好军人,像他这样的军人肯定不会把服从上级的命令作为第一天职,他总会有自己的主意,他总要作自己的判断。   一个部队如果全是他这样的人,那一定就完蛋了,可是整个麒麟应该会需要这样一个人。   夏明朗心想,我的身边,也应该能容得下这么一个人。   当所有人都往右走的时候,他也能独自一人往左,即使他的方向是错的,他却可以把大家往正确拉近一步。   他的存在会让人无法懈怠,他让你保持警惕,让你明白,这世上并不只有一种声音。   他会像一面镜子那样映出你的样子。   陆臻,知道吗?你居然让我开始期待,期待你能成为我的镜子,让我能看到自己的位置。   以人为镜,才可以明得失。   **   注1:2002年,美国发起第二次伊拉克战争。   注2:感觉这里需要提点一下,62年中印战争主要是指中国与印度在1962年为了争夺藏南地区所爆发的战争。当时中方在战争初期取得了胜利,失地尽收,明确了国境线。但是后来因为某些原因中国军队又退回了麦克马洪线以后,所以现在的藏南地区实际上由印方控制。   陆臻与他的同学认为当时国家的决策有问题,但是陆爹没有正面去回答他,直接给他一个答案,而是鼓励他给他机会去了解。而墨脱正是藏南地区的一个重要城市,也就是说当时陆爹带着陆臻去了藏南。   另外,简单说一下我对于62战争的观点(仅是个人观点)。   我觉得结合当时当地的情况,退兵可能是唯一的选择,藏南地区整个在喜马拉雅峰线以南,当时的作战补给线非常长,要先从内地把物资送上西藏,然后完全依靠人力畜力翻越雪峰送过去。可以想象当时绝不可能在前线支援大量的军队,而印方的是一马平川,如果最后僵持到进行全民动员,打起真正的国家战役来,中国的胜算就很小了。而且当时打仗的时间是10月,因为10月之前是雨季,路会塌方,到了11整个西藏就开始大雪封山了,到时候补给线不断也得断。   3.   回去时,营地已经升上了火,火堆上烤着一些野味,没有更多的调料,只是抹了几把粗盐,味道原始却鲜美。夏明朗的到来引起了欢呼,糯米饭堆叠在一起,一路背过来还是热的。孩子们扑上来抢食,直接用手抓着吃,双颊被塞得鼓鼓的像一只只小沙鼠。久违的笑容在他们脸上荡漾,快乐的少年总是最美的风景。   夏明朗走得热了,上衣被脱下来扔在草地上,皮肤的颜色融化在夕阳最后的余辉中,带着原始的生命的劲力,自然之子的感觉。   陆臻找了个靠火的地方给自己割了一块肉撕啃,无意中看到军刀上的小豁口,记忆如洪水般涌上来,他忽然想起这把刀在不久之前刚刚切断了一个人的脖子。陆臻木然地咀嚼了几下,发现嘴巴里的东西变得难以下咽。这到底不是什么烧烤晚会,临时打的野味,你不能指望别人给你洗得多干净,切开筋肉还渗着丝丝的血,陆臻瞪着自己刀尖上那块肉,在吃与不吃的博弈中强烈地犹豫。   夏明朗忽然走过来拍他的肩膀,把陆臻吓了一跳。夏明朗诧异地看着这小子一惊一乍地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脸错愕与尴尬的小模样,不由自主的,笑了……这小子,真好玩儿啊!   “看什么看呐!我又不抢你肉吃!”夏明朗逗他。   陆臻这下子没了退路,把手上那块肉想象成夏明朗,埋头猛啃。   夏明朗伸手把陆臻的军刀拿过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崩了!”   “嗯。”   “那把缅刀呢?”   “小侯爷说拿去看看。”   “我靠!那么个宝贝你给方进?”夏明朗一拍大腿,怒其不争的模样。   陆臻愣了,嘴里咬着肉,含糊不清地说:“我,我留着也没用啊。”   “笨了吧,啊笨了吧!你拿回去孝敬楷哥啊!别怪老子没提醒你,那刀可是个宝贝,你拿回去勾着老郑自己来求你,他那屋里什么都没,就剩刀,让他给你弄把好的。偷袭时,再好的消声器也比不上一把刀。”夏明朗贴近耳语,眼睛一眨,全是狡猾诡谲的流光。   呃……陆臻看着他,就这么,噎住了。   一个是多年战友老大哥,一个是左膀右臂得力干将,你就这么撺掇我去搞阴谋诡计,什么人呐!!   “队长!”方进心急火燎地从帐篷里出来,夏明朗拍拍屁股跑过去,临走时还不忘指陆臻,记得啊,那刀。陆臻无奈了,看我们窝里斗您就这么开心么?   不过夏明朗的开心没能持续多久,因为方进带来的是坏消息,有几个孩子身体状况本来就差,担惊受怕地走了一天忽然就不行了,高烧抽搐,方进已经给用了药,也下了针,虽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明天要再走,那也是绝对不可能了。   夏明朗略一权衡当机立断表示,路还是要赶,走不动的背着走,等是等不及的。   徐知着刚刚下了狙击哨,马上表示他明天不轮哨,可以背两个走。陆臻拍拍他,示意兄弟啊,实际点,都是半大孩子说重不重的也有百十斤呢!   福无双至,但祸总不单行,夏明朗听到陆臻说总部呼叫就知道一定没好事儿。果然,总部送来了最新资料,昨天晚上,在他们偷袭之前,克钦邦军阀派兵强行查抄一个冰毒工厂,双方展开了激烈的交火。而仰光的军政府借口协助治理,把政府军开进了克钦邦,目前军阀与政府军正在对峙,小毒贩们已经闹起来了,各地冲突不断,抢地盘的砸地盘的趁火打劫的一团乱,很多城市都已经空了。   陆臻毕竟不如夏明朗那样对缅甸的局势敏锐,打起来了他只觉得头疼,可是夏明朗整个脸色都变了。   “糟了!”夏明朗说。   不至于吧,陆臻心想,难道打疯了还会打到我们头上不成?一队人要钱没有要命一堆,没利益的事谁会干啊!他还在整理思路,夏明朗已经给出了下一步指示:双环形防御,确保孩子们的安全,一定要让他们好好睡一觉,将来的路只会更难走。营地指挥权暂时移交给陈默,他先去前面探路。   陆臻抱着一大包红外探测器去外围布线,林子里黑漆漆的,却并不安静,夜行的动物穿行时的沙沙声与虫鸣错杂在一起,陆臻凝神听了一会儿,却没听出什么所以然来,这是异乡的虫子。   审时度势大约是一个指挥官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素质吧,陆臻心想。他有些羡慕夏明朗,那个人好像天生就拥有这种素质。   情况比夏明朗想象得更糟,这不是两个小毒贩抢地盘,烧几个村子炸两个店就完了,这次是政府军与地方军干上了,双方还未发一枪,小老百姓就已经望风而逃。   记忆中的小镇逃得街上空无一人,有人说政府军已经进来了,有人说还没,有人说已经打上了,有人说就在20公里外对着……各种消息像雪片一样乱飞,任他夏明朗再精明也打听不到个准数。有车的早走了,有门路的去中国,没门路的往乡下逃。没了车,公路的优势荡然无存,反而更要绕远路,夏明朗开始考虑另一条路线。   回去的时候他弄到一辆破旧自行车,穿着破破烂烂的军装骑着自行车行进在缅北崎岖的山路上,这让夏明朗有一种时光倒流七十年的感慨,半个世纪过去了,这个国家怎么好像都没变过。   回到营地已经是半夜,夏明朗想玩阴的偷偷潜入,刚刚摸到外圈就被人发现了。   “队长!”   他听到耳机里陆臻在叫他,而且不是问句。夏明朗很不爽,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也不能怪他,这件破军装没什么防红外的能力,在陆臻的红外探测器面前,他就像举着火炬在奔跑。   冬季的缅甸气候非常好,凌晨大约20多度,天高云淡,一天里最热的时候也不过33度。所有人都起得很早,把前一天吃剩下的糯米包就火烤了烤当早饭,天还蒙蒙亮就已经上了路。夏明朗换了路线,往东直插,尽可能地接近边境,同时远离政府军与克钦人的交火带。   一听说缅甸内战了,男孩子们一个个吓白了脸,他们已经不再是年少气盛血性方刚,玩个游戏都会嫌血没能染透屏幕的少年,他们现在只想回家。因为身体最弱的那几个让人背了走,剩下的反而走得快了些。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终于穿出密林走上了一条乡间的末流公路,逃难的人流一下子涌到他们面前,无数背包携子的难民把一条小路挤得满满当当的。   夏明朗仰天长叹:我操!这下子有车也开不成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叹息,一辆出租车熄火停在路中间,司机下车试图检查车况,几个小混混用扳手砸碎了车窗玻璃明目张胆地抢夺财物。车上的乘客哭喊着与强盗撕扯,人潮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流淌而过,无人援手。在这样战乱纷飞的时刻,没有英雄,没有正义,当然也没有见义勇为……有的只是一群求生的人。   陆臻觉得心酸,虽然那不是他的同胞。   七、八个大汉加三十几个少年,像他们这样走在路上其实非常打眼,人潮自发自觉地与他们分开了一臂的距离,没人过来问什么,甚至连好奇的眼神都不多见。在这样的逃亡中,和平时的一切规则都会被改写,现在是强者为王的时刻。   那辆出租车又嘀嘀嘀……响着喇叭开了上来,这次开得很猛,甚至撞伤了人,人流受到惊吓暂时分开了一些,出租车终于有机会踩到一脚油门,呼的越过了他们。   陆臻很不爽,他全身的正义因子在大暴动,叫嚣着,拦住他们,揍他们,奶奶的,在老子面前逞什么能!   夏明朗看着出租车的车屁股出了一秒钟的神,忽然一笑,妖孽横生,把个陆臻看得不寒而栗。他正想往旁边退,夏明朗的视线已经扫过来了,当那双黑眼睛转向别处时,陆臻由衷地松了一口气,然而半分钟之后,那双眼睛又转了回来,这下子,停住不动了。   不会吧!陆臻哀号着走了过去。   “啥事儿啊,队长!”陆臻唉声叹气的。   “咱们去把那辆车弄过来吧!”夏明朗挟着陆臻的脖子离开队伍,后面的沈鑫与黑子自觉地跟上几步顶住他们的位置。   “为什么啊,在这儿又开不起来!”陆臻不解。   “把伤员放进去啊,背着多麻烦啊!”   “可为什么又是我!”   夏明朗笑了:“那不是就你没背人么!”   陆臻哑口,身为通讯电子兵,他有一堆的仪器要背,负重本来就大,除了在哨上的夏明朗、方进和陈默,也真的就剩下他了。   “可怎么弄啊!人家会给你嘛!”这乱七八糟的世道,难道还能打表?陆臻狐疑。   夏明朗嘿嘿笑出一口白牙:“坑蒙拐骗!”   毕竟只是辆出租车而已,又不是什么大型重卡,并不可能真的在人潮中碾开一条血路,追了不多远,陆臻就看到那车被夹在人流中龟行。而走近了才发现原来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那车里坐的并不是原来的乘客也不是打碎玻璃的小混混,而是两个欧美人带三个东南亚人。开车的是一个女人,头发削得极短,穿着北约制式的迷彩,枪就放在手边,摆明一副我不好惹的模样,乱世中相当有效的行头。副驾驶坐了个男人,金发蓝眼,线条刚硬。   夏明朗与陆臻多看了他们几眼,那个女人已经有所察觉,上下扫了他们几眼,却笑了,主动探出头打了声招呼:“嗨,你好!”   陆臻敏锐地听出她蹩脚的英文中带着法语口音,便直接用法语回了一句你好,那女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夏明朗很郁闷,因为当陆臻与那个女人的叽哩咕噜离开“嗨,帅哥”、“啊,美女”、“今天天气真好”、“这鬼路真是操蛋的难走”……一路往实质性奔去之后,他就悲哀地听不懂了。听不懂的夏明朗大人一脸严肃地跟在他们身边,眼神犀利,嘴角紧抿,心中怒骂:他妈的,多学一门外语是多么的重要啊!   不一会儿,女人笑呵呵地下了车。   夏明朗诧异:“怎么搞的?”   “哦,苏菲说,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法国烂大街的名字!苏菲说既然我们更需要,她把车让给我们。”陆臻得意儿地笑。   “这么好说话?”夏明朗诧异。   “因为我告诉她,我们有五个兄弟背小孩背得快要发飙了!”陆臻又得意儿地笑。   夏明朗笑了,伸手呼撸着陆臻硬刺刺的短发:“小子,没白疼你!”   重伤号一共有六个(黑子一人背了俩),车里死活硬塞进去五个,最后一个掀了后车盖放进去平躺,常滨开着车,匀速保持在队伍中间。一下子卸了一百多斤的负重,等于是重装到轻装,麒麟的队员们都轻松了许多。   苏菲和她的同伴们与陆臻走得若即若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这才发现刚好同路,大家都要去绿水城。陆臻起初很紧张,后来看看夏明朗神色如常心里又稳下去,他素来就是能侃的人,不多时已经打成一片。不过想来也是,时逢乱世,谁都不想惹麻烦,强强联手路上搭个伴,这样的阵容走出去就是个气势,至少不会撞上飞来横祸。否则在这种地方生事,万一没开眼碰上比自己强的,被杀了被砍了就地一埋,这辈子都别想找出凶手。   苏菲聊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夏明朗问,这位是?陆臻连忙恭恭敬敬地介绍说这是我们队长。哦哦,苏菲马上聪明地说起了她并不熟练的英语。陆臻心中感慨,太有眼色了。   与队长级的人聊天,内容当然有不同,苏菲先自报了家门,说我们是丛林火。陆臻心中一片茫然,回头看到夏明朗冲他摇头,又安心了,琢磨着这不是他无知,而是对方不红。也是,法国的小佣军多如牛毛,随便凑几个亡命徒起个名字就叫佣兵了,当红强人谁会到东南亚这种小地方混。   “于是,你们是?”苏菲问。   有来不往非礼也,夏明朗气沉丹田正想开口,陆臻抢先答了,他说:“我们叫神兽。”夏明朗一口气没顺过来,差点喷了。   “什么神兽?”苏菲茫然。   陆臻一本正经地说:“就叫神兽。”   “哦,哦……”苏菲悟了,“这名字不错,酷!”   夏明朗憋得脸色发青。   报完了家门说任务,苏菲半假半真地说了一些,夏明朗倒是不用瞒,大大方方地指着那群男孩子说那都是被赌场绑票的中国人,救回去交给他们爹妈拿酬金。克钦邦的赌场骗赌绑票全缅甸都知道,苏菲顿时了然,回头看看那群面黄肌瘦的少年,眼神很复杂。很显然,相对于钻石、黄金、白粉,人口绝对不是种好货物,再说了,中国人能付出多少钱呢?一户人家凑上两万美金就得倾家荡产了!本来就没有多少油水的活儿,和平时期还勉强能干一票,可现在是战时,还得干掉眼前这七、八名壮汉才能劫得下……   苏菲撇撇嘴,疯子也不干这买卖。   完全没有利益可争,走在路上就能成为好朋友,苏菲还颇为真诚地同情了一下夏明朗:“这里居然打起来了,我操!”   “是啊,我操,也不知道那群操蛋的白痴会不会多加他妈的一点钱。”夏明朗顺水推舟地感慨,陪着老外Fuck来Fuck去的,陆臻惊讶地发现夏明朗骂脏话绝对是一把好手,居然还带着布鲁克林区的黑人口音。   这时一直跟在苏菲身后沉默寡言的北欧壮汉忽然回头四下扫视,压低声音说:“有人在看我们。”   夏明朗笑了笑,打开送话器说:“枪手,打个招呼。”   麒麟的队员们一般都有外号,有自己起的,被人起的,唯一没外号的只有陈默,除了方进不怕死地叫他默默之外,万不得已一定要叫外号的时候大家都称他为枪手,虽然这个名词的歧义不怎么好,但的确是最适合他的。   一发子弹几乎无声地砸在壮汉脚边,溅起一蓬尘土,壮汉显然吓了一大跳,脸上白得发青,虽然他在夏明朗发话后就聪明地停下来以防误击,可是打得如此之近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苏菲马上笑了,连连称赞:枪法真好,哪位兄弟?介绍见见。   夏明朗淡淡一笑,说他不喜欢见活的陌生人。   苏菲还是笑,只是话少了很多。   苏菲他们要去绿水城与同伴碰头,而夏明朗则需要从绿水找到更多的交通工具,同时他记得绿水还有一家中国人开的大药房,备药很齐,重症的孩子们需要更合理的医疗。可是一进城才发现情况不妙,整个绿水街都空了,店铺全部关门,难得有几家大门洞开的,里面一片狼藉,一看就知道刚刚被打劫过。大药房跑得人去楼空,所有的药品被洗劫得精光,夏明朗无奈。   政府军与地方军已经打起来了,这次消息确凿,最后一批观望的老百姓也开始打包袱跑路,连市政府都空了。   方进去车行买油,唯二还开张的两家,开价一升80块钱人民币,方进气得吐血,索性跟人打了一架,“买”回来50升汽油。   混乱的城市,电力系统已经完全瘫痪,没有水,没有手机信号,陆臻觉得这里简直比山里还不安全。夏明朗找到一家小医院,还在留守的几个医生被方进吓唬着给孩子们看病,最后方进终于受不了他们那种笨手笨脚,自己亲为了。   医院外面是一大片空地,右边有一个很神奇的还在营业的小旅店,只是不知道老板还是不是原来那个。苏菲站在二楼窗口很高兴地冲陆臻吹了声口哨,这是个小城,果然低头不见抬头见。   陆臻之前偷偷问夏明朗,你觉得那伙人是干吗的?夏明朗转了转眼珠:杀人放火,走私白粉、柚木、翡翠、玉石,你觉得呢?陆臻一想也是,在金三角,总是这么些生意。   夏明朗索性就占据了这家小医院,正在安插人手布防,丛林有丛林的危险,城市有城市的。转头看陆臻还闲着,一脚踢出去布红外警戒。毕竟是城市,人多而杂乱,陆臻不敢布雷只能多加红外眼,没成想刚刚放置了几个苏菲已经向他走了过来。这摆了明路的跟着,陆臻一时倒又不好甩开她,本着非常时节和谐为上的原则笑嘻嘻地套着近乎。   苏菲朝门内看了看,仿佛不经意地问:“你们看起来很像军人!”   陆臻心里一惊,脸色不改:“我是退伍军人。”   “哦,中国人?”   “加拿大籍华裔。”   “那你们队长呢?”   “他是越南人。”陆臻微微一笑,转而又对越南人民产生了负罪感。   方进好不容易把孩子们暂时安顿了,长舒一口气站到门口吹风,冷不丁就看到陆臻跟那个法国假娘们儿扎堆聊天,他等了一会儿见俩人还不散,心里就急了,一手扯住夏明朗指过去:“队长,你看!”   夏明朗探头一看,笑了:“怎么,看到女人心动了?要不然下次招人的时候给你招几个姑娘回来?”   “不行!这怎么能行!”方进大急。   看他这么大反应,夏明朗顿时乐了:“怎么不行啊,两栖侦察那边还有海上霸王花呢。”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什么叫女人呀,女人就是得眼睛大大的,皮肤嫩嫩的,搁我们这儿这不全糟践了嘛!”方进横眉立目。   “那你看什么看啊?”夏明朗心想那法国妞儿完全不水嫩,头发削得比我还短,鼻子跟鹰勾似的,除了是个娘们,笑起来还没陆臻好看。   “我是怕他们俩聊这么久有问题,小陆子是新手,他不会说漏什么吧!”   夏明朗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转头张望了一眼,犹豫……   那边厢苏菲已经把话题推进到了个人问题:“你看起来很年轻。”   “是啊,我刚退伍没多久。”陆臻轻松自如地编着谎话,心中小小得意,老子编瞎话的水平是职业的。他见苏菲的视线一直瞄向自己手里的红外探头,主动补充了一句:“我原来是雷达兵。”   “哦,那很好,很酷……对了,你们那些,小孩子,他们给多少钱?”苏菲往门里挑了挑下巴。   陆臻顿时警觉,佣金这种行情他实在不了解,只是依稀记得警方说绑匪要求赎金20万人民币,陆臻估摸着救人的钱总不能贵过赎金,而且说高了也不好,别来抢生意,于是颇有些迟疑地报了个数字:“一个人,一万多美金吧!”   “哦,什么?”苏菲马上做出大惊小怪的样子:“也就是说,你们这么多人跑这一票还赚不到50万美金?”   “大概吧!你要知道中国人都不是很富。”陆臻很开心,嫌少就安全了。   “哦,上帝呀!要吃要住,还有武器损耗,所以你干这活,最后很可能连一万美金都赚不到!”   呃……陆臻愣了,心想,您可真是个热心肠。   “嗨,所以,小伙子,我看你加入他们应该也不会太久,所以,你有没有兴趣来科西嘉,很自由的地方,嗯,会有很多姑娘,更赚钱的工作,嗯,恕我冒昧,你们的队长接活的渠道有问题。你知道,干我们这行渠道很重要,否则累死也赚不到几个钱。前几年俄罗斯打仗的时候,你知道车臣招人才给多少钱?说出来你都不信,一个月一千欧!也有人去,因为他们不知道外面的行情,没得选择!所以,别把自己的视野局限了!你们加拿大太平静,东南亚也是个小地方,你应该来欧洲!”苏菲笑盈盈地发出邀请。   哦……这个,陆臻囧了,原来佣兵也是可以这样明目张胆地随便挖角的么,难道不是破门出教还得三刀六眼的么??我靠,电影里好像不是这么演的啊!陆臻正茫然无计,眼角的余光却看到夏明朗往这边过来,顿时笑了,弯眉笑眼,好似春光五月。   苏菲以为陆臻心动了,正开心着,就听到陆臻笑呵呵地说:“但是我不喜欢美女,我喜欢男人!”   啊……夏明朗堪堪走近,前情没捞着,就听见最后这句,而且这话与泡妞相关,所以他听懂了,所以他懵了:“什么?”   苏菲一愣,马上反应过来,笑容越发的暧昧起来:“OK,没问题,完全没问题,科西嘉也有很多很多英俊的男人,哦对了,最近流行东方男孩,你这么漂亮,一定会很受欢迎……”   啊,什么什么?怎么回事!夏明朗莫名其妙!他尚在一头雾水中,却看到陆臻微微侧过脸冲他灿然一笑,贴到他耳边极为露骨地吹了一口气。   “但是我也不喜欢很多很多英俊的男人,我只喜欢他!”陆臻强压住落荒而逃的冲动与怦怦乱跳的心脏,异常镇定而淡定地微笑着对苏菲说。   “呃……”苏菲的笑容顿时僵住,狐疑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终于化为不可置信,“原,原来是……这样。”   “啊!”夏明朗终于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   陆臻像被电打到似的弹开三步,在苏菲惊诧的目光中歉意地笑笑:“他,很害羞!”   “LU……!!”夏明朗大怒,咬牙忍下涌到嘴边的一大串中文脏话,杀气爆表。   陆臻拔腿就跑,一边跑还不忘记嚷嚷:“完了,他生气了,他不喜欢我把我们的关系告诉别人!”   “哦,啊……”苏菲惊讶地张大了嘴,愣愣地盯着夏明朗。   夏明朗气得吐血,自问长这么大还没让人玩儿这么惨过,三寸厚的脸皮也飙上了血,居然没胆回头再看那个法国娘们儿一眼,杀气腾腾地追了上去。   陆臻!老子宰了你!   陆臻一路狂奔,却忍不住笑,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志得意满,赢了赢了,一路输得这么惨,成天让他耍,这回歪打正着赢上一把天地和!翻盘了!陆臻感动得泪流满面。   这一个笑得上蹿下跳地躲,一个杀气腾腾地追,着实引人注目,群众们一个个被吸引了注意力。   常滨忧虑地拉着徐知着:“小果子又把队长怎么了?”   徐知着摇摇头,眉头紧锁。   方进扯着陈默大惊小怪:“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默默,你看到了不,他们怎么回事?”   陈默说:“我没看。”   跑步时最重要的就是气息,陆臻笑得自己肚子都疼,脚下虚浮,很快让夏明朗扑倒。   “臭小子,连老子都敢玩儿!你他妈找死!”夏明朗一把扯住陆臻的衣领,提起拳头就要揍上去,冷不防对上一双乌浓的笑眼,那个欢乐无限,那个欢喜无度。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明知道给他提供笑料的人就是自己,可这拳头硬生生刹在脸上,还就是捶不下去。夏明朗强压怒气在他腿上踹了一脚,骂道:“说,怎么回事?!”   陆臻知道得意不能忘形,拼命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那个苏菲鄙视你接活接贱了,说跟着你没前途,问我要不要去科西嘉,说跟着他们干,美女大大的,票子多多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夏明朗怒目。   “那你让我怎么拒绝好嘛!”陆臻装委屈,“我总不能说我是共/产/党员,我得跟着党走吧!”   “那你也不用扯上我吧!”   “你刚好过来了嘛!你看,效果挺好的!”陆臻往苏菲那边挑挑下巴。   “我X你妈!”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夏明朗急怒攻心,抡起拳头又要砸上去。   “哎哎哎……”陆臻急退,“别打了真的,你再打下去,她就得当我们在调情了!”   “你!”夏明朗横眉立目,一口血就堵在嗓子眼。   “真的,队长……消消气消消气……你看你追得我上蹿下跳的像什么样子。”陆臻凑近一步,极奸诈地留给苏菲一个仿佛拥抱的背影。   夏明朗知道自己这下是栽了,妈的,江山代有人才出,够狠!   夏明朗恶狠狠地指着陆臻说:“你等着!”   陆臻无辜地眨着大眼睛:“队长,我对你忠贞不渝啊,什么帅哥美女美元欧元为了你我都不要啦,你不能这样对我!”   夏明朗深呼吸,冷静冷静,小子,够狠!调戏到祖爷爷头上来了。那么完美的计划,如此灵活的机变,那么淡定从容的反应……操他妈的祖宗,这事儿明明就应该让他来干才对头嘛!明明就应该是他把陆臻那小腰一揽,逗得他气急败坏,那这个事!它才对头嘛!   栽了栽了,夏明朗余怒未消又不好发作,狠狠一脚踹到陆臻的屁股上,把他踢得立扑。陆臻疼得直呲牙,艰难地把自己这块大烧饼给翻过面儿,就看到夏明朗气急败坏地在自己身边转圈,带着玫瑰色与金色光晕的晚霞剪出他的轮廓,侧脸的那条线,一瞬间有怦然心跳的感觉。   “队长!”陆臻忽然不笑了,小声呼唤。   “嗯!”夏明朗低下头,却有点愣。   “您很讨厌同性恋吗?”陆臻轻声问,声音很淡,与脸上的笑容一样淡。   “我不讨厌同性恋,不过别来搞我!”夏明朗气呼呼地撂下话走人。   陆臻在地上躺了一会,慢慢爬起来继续去布他的红外探头,活还没干完呢。   **   科西嘉:科西嘉岛属法国领土,位于法国本土的东南部,亚平宁半岛以西,萨丁岛以北,是法国最大岛和地中海的第四大岛。自古以来就是个战乱的地方,而且源于法国军队的外籍雇佣军制度,科西嘉一直都是欧洲雇佣兵组织比较大的集散地。   4.   虽然夏明朗一脸杀气,方进还是不怕死地跑去想打听事儿,结果夏队长上来就是一脚飞踢。方进虽然闪得快躲过去了,可还是委屈了,回去向陈默诉苦,陈默默默地摸了摸他的头。   陆臻布完线打开无线电试图从公共广播里能听到点什么,徐知着要站晚班,收枪靠在他背上休息,迷迷糊糊地听到陆臻在念叨英语,问道:“在听什么?”   “BBC,妈的什么消息都没有,法国台更没货,就知道吃喝玩乐从来不关心国际大事。”陆臻小声抱怨。   “你外语水平真好。”徐知着很是羡慕。   “嘿嘿,”陆臻笑了,“所以说找对象有时候就得找个烧包的,刺激着你不断追求进步呀。我当年念大学的时候,我那位在欧洲游学转实验室,一会儿去法国了一会儿又到德国,那小……他这人很有语言天分,再加上语言环境好上手就快,混上几个月就能写点,在法国就给我写法文信,我一看不行啊,这男人什么都能丢不能丢脸啊,就跟着他折腾。再后来学上了就舍不得丢下了,总觉得将来会有点用,其实也还行吧,凑着说说。”   “但你的英语完全不是还行啊!”与大部分中国学生一样,徐知着对英语有怨念。   “这个啊!”陆臻不好意思地挠头,“这个我作弊的,你不好跟我比,我两岁的时候就跟我爸去美国,七岁才回来念小学,回来的时候中文都说不溜,语文差点不及格。”   “你七岁才开始念小学?”徐知着诧异了。   “海外回国可以考插班生,我直接考到四年级,后来初一又跳了一级,再后来课程就难了,念不来了,顺大流了,哈哈!”   “真聪明!”徐知着感慨。   “又是聪明!”陆臻有些抱怨的,“都这么说,好像看我成天乐呵呵的,就觉得干啥都不花力气,其实我念书很认真的,《龙门考典》见过吗?老子高三的时候整本数学做完,全班就我一个,宇内神话呀那是!但是我喜欢,喜欢就不觉得辛苦,我喜欢看书,学各种东西。我爸常说我们这一代人是很幸福的,因为我们可以这么简单地就学到前人花费毕生心血才能研究出来的知识。小花,你还记得你高二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考到多少分吗?”   徐知着一愣:“这,这哪儿记得!?”   “我也不记得,不过我记得我高二有次物理考特差,我当时很郁闷觉得没面子。后来我爹说,再过十年你绝不会记得这次考试,但你却会记得牛顿定律与力学分析。”   徐知着微微地笑了:“哎……知道啦!”   “知道啦!”陆臻笑得很得意,头往后仰枕到徐知着的肩膀上:“我们这辈子会考很多试,被标上很多分数,可是最后那些分数都会被忘记……”   “知道啦!啰嗦!开口榛子,你爹真没给你起错名儿,别吵我,我睡觉!”徐知着有些不耐烦却笑得很柔软,他用力把陆臻的脑袋撑起来,侧了侧身寻找更舒服点的睡觉位置。谁知合眼还没多久,忽然听到陆臻大叫一声:“我靠!”   徐知着皱着眉头问:“又怎么了?”   陆臻扭头严肃地问徐知着:“觉得他们打仗规模大不大?”   徐知着不屑地切了一声:“一个营打两个连,还是摩托化的,还不是机械化的。”   虽然没有亲见,但是听传闻里百来个人干几百个人的架,也就是这么点规模。   “是啊!”陆臻愣愣地点头,“可是你信么,就这么个村长级的斗殴事件,这地儿还这么穷,我听到广播里说直接经济损失已经超过100亿人民币了!”   “什么?”徐知着被吓醒了。   “至于么?”陆臻困惑。   “不知道啊!”钱这种东西一旦过了千万级,徐知着就没有准确的概念了。   “哎你说要是上海打起来了,那得怎么着啊?”陆臻感慨。   “往陆家嘴扔一个航弹就是一百亿。”徐知着提醒说。   金贸沉没,坦克车开上南京东路……陆臻被自己的想象吓坏了。一种几乎彻骨的寒凉从皮肤表层直钻到他骨头里,举目四望,天边最后的落日还留下一抹金属色的残红,街道空旷破败,空气里飘浮着烧焦轮胎的气味。   陆臻忽然发现他的镇定自若从容淡定仅仅是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家乡。   人在异国,一切都如水中花镜中月,不切肤不知痛。   夜风混进某种刺耳的尖啸声,没等陆臻抬头,不远处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烈火与残阳相映,把夜空染成惨烈的红。   炮袭!!   夏明朗从屋子里冲出来,大怒:我操,怎么炸到这里来了!   后来他们才知道,政府军将克钦邦的6名谈判人员扣为人质,消息传出后克钦邦政府高层分裂为两派,一批人寻找佤邦的协助,另外一群人东进,想暂时进入中国境内避祸。政府军追击而至,双方顶在绿水河两岸对峙,天快黑了不好打,缅军就调来重炮清地。然而这一切的背景战况都是后来得知的,那个夜晚,他们茫无头绪地被堵在一个破败的城市里,听着炮火忽远忽近地轰轰而来。   零零散散的第一轮炮袭之后,有的孩子已经开始小声哭泣。夏明朗的脸色变了变,下令把人从屋子里撤出来。为防黑暗里忙中出错,被人趁火打劫,三十几个孩子被分成了九组,同组人用登山绳连在一起,他甚至还给那些比较强壮的男孩子发了匕首做武器。万一缅军真的打进来,一切都不好说,军纪这种东西不是在战时用的,而且就算缅军能守纪律,这个城市里剩下的也全是强盗与亡命徒。   这种时候像苏菲他们那种有点实力的佣兵反而不是威胁,因为他们很有未来,他们爱惜身体,他们只为利益拼命,战乱时最可怕的是无知的狂暴的亡命青年。   夏明朗持枪在手,一级战备。   榴弹炮这玩意儿不值钱,第一轮试点标记过后,第二轮炮弹像蝗虫一样飞了过来,弹壳在空气中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爆炸彼起此伏。   陆臻看着夜空中连天的烽火,无奈地承认其实村长级的干架也是有点搞头的。毕竟再怎么寒碜,五十个炮弹一起掉下来,也是可以炸掉一大片的。   不过,这还不能叫炮袭,远远算不上,真正的炮团齐射那是什么概念呢?   那是每分钟上千发的炮弹,一寸一寸地犁开地面,让尘土扬上高空,把山峦削去几米,所过之处,一切都是焦土。   那才叫炮袭,那才叫炮火覆盖!   可是为什么,现在就这么点小阵仗,村长们群殴,你的心情却这么沉重?   陆臻用力皱起眉,他不是没见过世面,军演时一个89式的122火箭炮营可以在6分钟内向23千米内的目标倾泻1920枚122毫米火箭弹。那时,他看着那些地动山摇的场面,只觉得心情激荡,壮哉军魂!   可是现在……   身后有几个胆小的男孩子在哭泣,旁边的同伴在怒斥他们,别哭,哭什么哭!!   可是现在他清晰地知道这不是演习,当炮弹落下爆开,那燃烧的火柱中可能正挟裹着生命,虽然……那不是他的同胞。   “闪开,8点方向,往后退!”   夏明朗忽然大吼,陆臻马上跳起来随手拎起两个半大小子压着队伍往旁边躲,两发跑偏了的炮弹一前一后地穿过对面的小旅馆,那个并不结实的三层小楼哗啦啦倒下了一半,尘土飞扬,眼前全是乱石飞砂。   陆臻心里一惊,不知道苏菲他们有没有及时退出来。   “猪啊!!怎么打的炮!我X你大爷!校炮的都他妈给爷去死!”方进吐出嘴里呛进的砂,气得怒骂。   “这里不能呆了,换地方!”夏明朗打开强光手电照出一个方向。   陆臻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透过层层尘土涂抹出断壁残垣形状,有哭声与哀号混在砖块水泥崩塌的响声中传过来……不知是谁。陆臻弯腰把那两个男孩子扛起来,追上夏明朗。   第三轮的炮火跑偏得更严重,让人怀疑他们就是想炸毁这座城市。陆臻惊讶地发现这座空城里居然还藏着这么多人,大家涌上街头绝望地乱窜。炮弹毫无规律地落到建筑物之间,破碎的肢体夹在砖块水泥中砸到街道上。一个男孩被绊了一跤,一摸满手是血,这才看到踩着半只手掌,吓得他当场呆立嚎哭,一动也不能动。   陆臻气得直骂娘,把原来怀里那个放下,折回去把这位吓傻了的挟在腋下提走。   凭良心讲这炮火不算密,说实话演习时比这厉害多了,可要命的是陆臻现在不是一个人,他背上背一个,胳膊底下挟一个,身边还跟着两个一起逃命的。这让陆臻陡然觉得自己的体积大了十倍不止,好像四肢都离开了身体,遥远得根本不能调动,他有十个身体,全是活靶子。   陆臻拉着他们逃命,在金色与桔色炽热的炮火中,夏明朗手上那一线莹白的冷光有如清泉利剑。   他们一路退出城外七、八里地,轰轰的炮火终于被甩在了身后,夏明朗下令就地休整清点人数。人倒是没有少,一个不落全带出来了,但是方进管着的那个重伤员早就身体透支撑不住了,再这么一折腾,马上进气多出气少。   内脏衰竭,这简直是束手无策救不来的病,方进急得直跳脚,跟夏明朗耳语几句,又跑回医院里找东西。小医院里的那两个医生也跟着他们一起逃了过来,垂着手,眼神木然地摇了摇头。   “没救了!”   那孩子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看起来非常细瘦,在模糊的神志中听到这样一句宣判,顿时泪流满面。   夏明朗跪下去把他抱进怀里:“你放心,是死是活我都带你走,我不会扔下你,我带你回家!”   陆臻只觉得眼眶一热,眼泪已经滚下去,他连忙回头把脸擦干净。   孩子们一个个相互搂抱着依偎在一起,有些倦极,已经迷糊地睡了过去。方进到底是方进,炮火纷飞中把车开了出来,就这么个小破车,那一路的坑坑洼洼居然没陷在里面也是个奇迹,重伤员被放进了后车座里,到底舒服些。   走夜路对于麒麟来说没什么,可是惊吓过度的少年们早已没有那个体力。夏明朗安抚他们先休息,所有的麒麟队员持枪警戒。直到午夜时分炮火和枪声才稀落了下来,大概这个城市已经被占领了。   第二天,路上的难民多出了一倍,而且仓皇奔逃,不再是前一天的麻木从容模样。好在距离国境只剩下了一天的路程,夏明朗下定决心就算是一个个背着走,也要在明天天亮之前踩上中国的国土。   离开绿水城没多远,战火又从另一个方向波及过来,不断有炮弹落在道路两旁,飞散的弹片和石头碎块砸进车里,那种浸透了血腥的火药味又开始弥散。军队里的防炮袭训练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夏明朗指挥大家收藏起武器,绕过根据弹坑推测出的炮弹落点,竭尽全力地奔向中国边境。   交战就在身边发生着,只消一转头就能看到河对岸零零落落的地方同盟军士兵正在被政府军追杀。逃的人逃得不像个样子,追的也不像,好像双方都没受过什么正式的训练似的把战争打成一场围猎。许多士兵拼命地逃过河想要混到公路上来,但是大多都被后面的政府军架起机枪打死在没有遮拦的河水中,炮弹落到绿水河中间,飞溅而起的河水在阳光下泛出淡淡的粉色。   终于有一些士兵在混乱中逃过了河,河对岸的机枪拉高了弹道,弹雨呈扇形泼向公路上逃难的平民,有些人躲避不及当场被击中,扑地哀号。   陆臻震惊得呆住,牙咬得嘎嘎响,眼中冒出火星。   “你想干什么!”夏明朗敏感地拉住他。   “他们……”陆臻哑声道。   “不关你的事!你不是救世主!”夏明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只想完成目之所及的正义。”陆臻愤怒地瞪回去。   “你想做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你是谁!”夏明朗按住陆臻的胸口往队伍中间推,徐知着看这两人起了冲突连忙靠过来。夏明朗捏住陆臻的肩膀拉近,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你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听清楚了吗?中国,人民,军队!你不是自由的!明天你退伍了自由了,你冲过去就算为他们死了,我赞你一声英雄,可你现在不是!”   “但是,我看不下去。”陆臻深吸了一口气,徐知着揽住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前走,好跟上队伍前进的速度。   “看不下去也得看,这很残酷,对吗?破坏了你天下大同的人道主义世界观?可是陆臻你给我记住,你是中国军人,你是麒麟,你手里的枪,受的所有训练都是国家在支撑你,是人民在养活你。你的力量不是你自己的,你存在是为了捍卫你的国家与你的同胞,当我们站在哪里,我们就是流动的国防,我们的枪只能为国家而战!你没有权利自己选择你的敌人!看看你身边,这是你的任务,你的国家你的人民交给你的任务,你想破坏它吗?”夏明朗愤怒地逼视他,漆黑的眼眸闪着锐不可当的光芒。   陆臻终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对不起,队长。但是我很难过。”   夏明朗咬住下唇沉默,半晌,他做出了一个反常的动作,一手圈住陆臻把他的脑袋按到了自己肩膀上。   河对岸的政府军有些已经追杀过来,陆臻惊讶地发现他们看起来都很小,好像只有十五、六岁似的,东南亚人种普遍不高,那些年幼的士兵看起来几乎就像一群孩子,可是他们却能熟练地开枪,并用刺刀挑破一个人的胸膛。   夏明朗领着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受伤的难民与士兵,有个政府军的小头目注意到他们走过来盘问。夏明朗给他看了几张中华人民共和国签发的身份证,又塞给他一些钱。告诉他,我们是中国人,来缅甸做工的,现在打仗了,要回去。   小头目挥挥手放行了。   陆臻忍不住频频回头,那些尸体放在地上无人收殓,睁大了空洞的双眼看向蓝天。   “知道我们为什么叫麒麟吗?”夏明朗问。   “因为麒麟是仁兽,头上有角,然角上有肉,设武备而不为害。”陆臻小声喃喃。   “不,因为麒麟是守护神!我们守护和平。我们是麒麟明白吗?我们守卫一个国家一块土地,保护一群人,他们可能与你毫无关系也可能就是你的亲人,他们……”夏明朗指着路上惶恐不安的难民,“你看他们,这里是缅甸,他们是克钦人、掸人、佤人……他们是最剽悍的民族,民风悍武,从小就见识过战争,他们是男人都要带刀的景颇人。可是你看,在战争面前,他们毫无办法。”   “队长……”   “这就是平民,他们是软弱无力的,他们没见过血,十里之外一声枪响就能让他们望风而逃,所以我们要保护他们。没有军队保护的平民是可悲的,让平民变成难民甚至拿起枪自卫的军队是可耻的。你们能想象这样的战争发生在中国会是什么样吗?中国,这个境内已经六十年没打过仗的中国!能想象吗?你们的父母早上被硝烟呛醒,推开窗,看到楼下停着坦克。你们的女朋友晚上回家,看到房子被炸掉了一半……所以,我要你们永远都记住,我们是麒麟,我们不能让世界都和平,但是我们至少要保卫这个国家,我们的职责是永远都不让任何一个中国平民,在自己家里,看到真实的战争!”   夏明朗的神态平和,声音低沉,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有些夸张的华丽磁性的声线妆点这些句子,陆臻出神地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对不起,队长!”陆臻说。   “队长!!”徐知着紧紧地抿起嘴角,眼神凛利得慑人。   “明白自己是谁了吗!你在为谁拿着枪!”夏明朗用双手抱住徐知着的脖子,在极近的距离看着他。   徐知着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走吧!”夏明朗放开他,走到队伍的最前面。   在越来越拥挤的难民潮中,夏明朗一行人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到达了南陇。   这个原本不大的过境站被成千上万的难民堵得水泄不通,由于口岸执勤人员规定每个难民只能随身携带部分钱财,大批的难民们来往于中缅边境两侧搬运财物,全部拥堵在边境口,中国边防武警在界河边架了几挺机枪,以防止难民出现骚乱向境内的南陇城扩散。   夏明朗看这样子就知道按照正常手续通关得到半夜,便领着人偷偷转向了另外一条路,如果坑蒙拐骗不算什么,那么剪一段铁丝网回国那就更不算什么罪名了。陆臻心态平和地跟着夏明朗“非法”越境。   “嘿,欢迎回家!”夏明朗极煽情地扬起手臂。   孩子们用尽他们最后的力气齐声欢呼,中国与缅甸,不过一步之隔,就像两个天地,只因为这里是家!   “喂!什么人!”林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大喝,陆臻看到一个深绿色的身影闪出来,非常紧张地盯着他们。   夏明朗马上把手放到头上:“我们没有武器!”   “闭嘴,不许动,在那儿站着!再走一步我就开枪了!”士兵严肃地板着脸,八一杠擦得锃亮的握在手上,已经刺刀上架。这是个年轻的小战士,一看就知道是新兵,十八九岁的模样青涩而稚嫩,个子不高,一米六五的样子,头发削得极短露出青青的头皮,很典型的两广百越人士的长相,黑瘦却精神。   陆臻从来没觉得武警的制服能帅成这样,眼前的黑脸小战士是如此可爱,他心花怒放地冲着小战士招手说:“嗨,士兵,去通告你的领导!”   “废话,要你提醒?我们排长马上就带人过来了!”小士兵凶狠地瞪着他。   大大的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陆臻却还是笑,他仔细打量那个单薄瘦小的身影,没来由地竟生出一种安心可靠的感觉,当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种诡异的安全感时,非常不好意思地笑了,甚至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番。   小新兵的排长果然马上就到了,十几个武警战士一字排开,夏明朗笑眯眯地说:“别拿枪指着我们,别吓着孩子。”   排长一脸狐疑地走近查问,夏明朗报给他一个名字,排长警惕地开始了层层上报。方进却急了,嚷嚷着:“救人如救火,我这里人都快死了,先让我们去医院!这都是中国人!”   排长同志凑近观察了一番,一挥手,上来几个人想把那几名情况危急的少年先带走,方进不放心跟着过去,却被拦住要搜身,无奈之余他只能卸了全身的装备扔给夏明朗,脱得就剩下一条长裤一双鞋。陆臻微笑,心想,你们谁都不知道方进最可怕的武器其实是他的手。   中国人办事总是如此,从下往上报上去麻烦,从上往下给命令快。当夏明朗与总参情报口的某位搭上话,马上情况急转,排长同志热情而好奇地过来一一握手,最后看中陆小臻同志一张亲切可人的好人脸,迟疑地搭话:“你们是干吗的?”   陆臻看着他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排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这让陆臻陡然囧了起来,差点儿想问问他到底想到了什么。   在南陇城的公安局里,带回来的少年们正式被移交给云南警方,虽然只有短短两、三天相处,可是生死之际建立起来的感情非同寻常。男孩子们哭成一堆,一个少年拉住陆臻问你们是谁,你们是警察还是解放军,我要回家考大学,我要做跟你一样的人。   陆臻笑着拥抱他,告诉他,我们是保护你们的人。   南陇距离麒麟基地并不远,交接完毕,他们一行人坐车前往附近的军用机场,直升机直接把他们接回了家。   任务结束,所有人欢欣鼓舞,叫嚣着放假放假!   徐知着与陆臻靠在一起疲惫地打着哈欠,嘀咕着回去要好好睡一觉,妈的,睡两天都不起来,谁叫都不起来,累死了,身心疲惫!可是临下飞机前夏明朗忽然叫住了他,让他回去赶紧洗澡,一小时之后大操场等。   徐知着马上睁大了眼睛,睡意烟消云散。   ****   作者按:绿水城与南陇口岸并非真实地名,另外,本文所记述的事件属于在历史上有原型可查找但经过一定改编的事件,修改的内容有可能是对战双方,也可能是时间。 【与子同袍】 第七章 我的队长   1.   徐知着很紧张,而事实上陆臻比他还要紧张,他其实很想冲到夏明朗面前去质问:“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还想怎么样?有完没完了,有完没完了,你他妈还想他怎么样??”   当然,这事儿他不能干,又不是拍穷摇剧,他也不是咆哮马,虽然他是多么的想咆哮啊!!胸闷,何止是胸闷,陆臻觉得他简直就是胸口碎大石,如果有可能,他真想把夏明朗拖出去凌迟处死再鞭尸一百遍,然后把那个妖怪的脑子扒开来看看是什么做的,一个人怎么就能恶劣成这个样子??   徐知着冲完澡把自己搓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之后,时间才过了二十分钟。   然后,怎么办?   两个局促的家伙坐在寝室里大眼对大眼,陆臻忽然跳起来说:“妈的,要不然我也去洗一下吧!”就这么坐着太难受了,他想了想又指住了徐知着:“你别先跑,等会我陪你去。”   可问题是陆臻洗澡比他还快,十五分钟之后又滴着水坐到了徐知着对面,继续四目相对,大眼对大眼。   “你说,他要干吗?”徐知着很忧虑,他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他已经开始享受这样的生活,他不想离开这里。   “天晓得!!”陆臻翻白眼,天都不晓得那个妖怪要干吗,真是的无论有什么话要说,有什么事要干,先让人睡一觉成吗?   到点了,徐知着不敢迟到,先站在操场上等着,陆臻不好跟他等在一块儿,偷偷摸摸地窝在不远处猫着。   夜很静,草丛里还有最后的夏虫在高唱,天边只剩下一点点暗红色未尽的光。初升的月亮是金黄色的,鲜润明亮,像一个大柚子。   夏明朗慢悠悠地走过来,从四合的暮色中慢慢变清晰,身上背着两支枪,徐知着很紧张,保持着立正的姿势身体拔得笔直。夏明朗甩出一支枪给他,用一种懒洋洋的调子说道:“陪我玩玩?”   枪械冰凉的触感奇迹般地抚平了徐知着紧绷的神经,他像是忽然缓过一口气似的轻松说道:“怎么玩?”   “打流动靶去吧!”夏明朗走在前面领路,转头一眨眼,那神情倒还真像是邀人搭麻将台子的老赌鬼。   徐知着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一路走过去的时候,那支95已经被他拆装了一遍,校具重新调整。   “我给你挑了把好的。”夏明朗道。   “嗯!”徐知着短促地回答了他。   陆臻小心地跟在后面,尽可能地不发出任何声音,他只觉得奇怪,夏明朗的声音如此多变,白天阳光下的时候他可以吼得很激昂,而现在,清润如水的月光之下,他的声音也可以静水流深,和缓中带着一点偏凉的温度。   夏明朗和看守靶场的士官打了声招呼,电门开启,在1000米纵深的长靶场上,一个个流动的靶位时隐时现。   “能先试下枪吗?”徐知着问道。   夏明朗抬抬手,示意他自便。   徐知着瞄准300米外的一个靶子,一记拉长的点射划破夜空的寂静,靶子应声而倒,徐知着走过去看了下落弹点,估计枪械的精度,夏明朗果然给他挑了把好的。   徐知着走回去看着靶场,有些疑惑:“您打算怎么玩?”   夏明朗眯眼一笑:“随便。”   徐知着挑了挑枪口:“那就您先吧。”   夏明朗勾起了嘴角,笑容一闪而逝,整个人已经像豹子那样滑了出去,抬手,枪声骤然而起,已经击中了一个靶子;徐知着随着他暴起,电光火石之际,已经把另一颗子弹送在同一个靶子上。   夏明朗微笑,迅捷的身形在夜空中起伏翻转,子弹像风暴那样从他手中倾泻出去,一枪一个,把沿途所有的流动靶位全部击倒,而徐知着一直紧随着他身后一步的距离,在倒靶的瞬间,击中同一个靶子。   枪声起伏,在这夜晚寂静的靶场上,明明只有两杆枪的较量,却像是千军万马。   夏明朗冲到底,再回头,扫完所有的靶位,站到出发时的位置上,徐知着紧随着他一步冲过线,一声不吭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却抬头,眼睛看着夏明朗。   夏明朗走了几步放松肌肉,抱着枪坐到靶场边的草地上,金红色的火苗在他的指间一闪而逝,苍蓝色烟雾升腾起来,消散在夜空里。   “抽吗?”夏明朗把烟盒递出去。   徐知着沉默地从中抽出一支,夏明朗替他划着了火柴,徐知着弯腰下去引火,带着半截狙击手套的手指碰到一起,干燥而温暖,呼吸在很近的距离,闻得到熟悉的烟味,徐知着有些疑惑地直起了腰。   “每一枪都打在我的靶子上,徐知着,你是不是特别想赢我?”夏明朗道。   徐知着抿着嘴:“因为你是这里最好的。”   “我不是这里枪法最好的,陈默才是,所以你赢了我又怎么样呢?去挑战陈默?再打倒?可是然后呢?好是没有尽头的。”夏明朗抬起头看他,眼神柔和而平静:“你为什么不回头去看看自己呢?你已经很棒了。非常棒,不用再去超过任何人来证明自己。”   “队长?”徐知着手指挟着烟,停在嘴边。   “你是不是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在想着,你今天要怎么样,要超过什么人,那些人,可能你并不认识,或者还当你是朋友,可你却一厢情愿地与他们为敌,整天想着要超过他们,就好像你恨全世界的人,你在与这个世界对抗!而你永远都不会觉得满意,因为成功没有尽头,所以你永远在追求得不到的,得到了的就一钱不值,你永远都觉得自己不够好,你于是永远一无所有,因为你的眼睛只看着前面,你一直在放弃。”夏明朗双手撑在草地上仰望星空,眼神变得茫远。   徐知着没有出声,燃尽的烟烧到他的手指上,也不觉得疼。   “我以前没有跟你说这些,因为这样的追逐会让你跑得很快,非常快。但是现在够了,停下来吧,回头看看你身边。你有陆臻,这很好,是你的运气,如果你现在离开麒麟,闭上眼睛想一想,这个地方给你留下了什么?这些就是你得到的,从现在开始,回头去享受你已经得到的一切。”夏明朗转过脸来看他,声音柔软,像水一样的,清凉和缓。   “也包括您的肯定吗?”徐知着睁大眼睛,眼泪流下,悄无声息。   夏明朗点头:“是的,你会是我见过的,很好的狙击手,至少比我好。”   不要哭,这不用哭,徐知着的心里在喊,可事实上,没有用,他哭得一塌糊涂。   夏明朗看着他的神枪手捂着脸蹲下来,头埋在手臂里,肩膀抽动,像一个受够了委屈的孩子,终于踩到了可以安心的彼岸。他伸手拉了他一把,把这个孩子揽到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远处的草丛里传出几声压抑的抽泣声,夏明朗忍不住笑:“出来吧,滚过来一起哭,都跟了一路了。”   陆臻相信他现在一定很难看,他想不通为什么。其实那些话也没有多动听,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他在想他的眼睛一定是肿了,鼻子一定是红了,这么丢人现眼的一张脸最好别让任何人看到。他恶狠狠把头埋在夏明朗的胸口,把眼泪鼻涕全都糊到他的衣襟上。   夏明朗笑得很无奈:“别人的衣服就不是衣服了,是吧?”   陆臻抽抽鼻子:“我明天给你洗。”   那天夜里,徐知着哭了很久,哭到好像再也听不见他哭的时候,却发现,人已经睡着了。   夏明朗看着同样眼泪汪汪的陆臻,这只难得不张牙舞爪地磨着他的尖牙利齿与他针锋相对的小家伙,此刻红通通着眼睛像一只纯良的兔子。   “我们两个,谁把他扛回去?”   被泪水粘糊的眼睛困得睁不开,陆臻皱皱鼻子,晕乎乎地说道:“队长,我实在不想动,不如你就把我俩就扔这儿吧。”   夏明朗忽然觉得皱着鼻子的陆臻很好玩,看起来不像一只兔子而更像一只猫,只是不知道猫哭起来是不是也会这样红眼睛。他于是很爽快地笑了一声,让守靶场的士官打了个电话给郑楷,回来按着陆臻的脑袋平躺下去:“那就这样吧,我陪你们一起。”   那个夜晚,天空是纯净的冥蓝色,月朗星稀。   如果有必要,他们可以在零下的低温中在野外睡着,而像现在这样,幕天席地身边还有战友安静的呼吸,这是美好的享受,陆臻睡得很安稳,他把自己蜷起来靠着温暖的地方,整个夜里做了无数的梦,全是快乐的画面。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把陆臻从睡梦中唤醒的时候,他睁开眼睛仍然觉得身在梦中。   晨辉初现,太阳的光雾从夏明朗的身后漫出来,勾勒他侧脸的轮廓。   陆臻眯着眼睛看过去,从额头到下巴的那一条折线,与记忆相重合,一分不差。心里悄然地起了一些变化,好像输入密码,三遍之后绿光闪烁,心门悄然打开。仿佛着了魔似的,陆臻慢慢把自己撑起来,于是夏明朗的脸渐渐由单薄变立体,他看到饱满的额头和浓丽的眉,睫毛不长,然而浓密,勾出黑色的曲线像是微微睁了眼在看着谁。视线往下走,掠过挺直的鼻梁,唇线分明而利落,颜色偏深,暗红色。   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咬下去,尝尝他的血,是什么味道,想知道夏明朗的味道。   这个念头曾经无数次在陆臻的心里响起,而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可抑制,陆臻慢慢俯下身,嘴唇相碰的瞬间,他悚然惊醒,手上脱了力,跌在夏明朗的胸口。   那个瞬间他像是站在一个高湖的堤坝下,堤防骤然崩溃,他看到像山一样的洪水奔腾而来,将他的灵魂击碎,灰飞烟灭。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他听到那些碎片发出细碎的声响,是这样啊,果然,是这样。   稳定,强大,深不可测,充满了神秘感,温柔而幽默。   就是这样,他从来都喜欢这种人,从来都是,那些人总是可以轻易地吸引他的视线,让他将灵魂和身体一并奉上,只希望他会喜欢。   原来如此!   他感觉到夏明朗在他身下动了一下,陆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僵硬。   夏明朗把手掌放到他背上,小心地翻身将他放平,然后轻轻拍他的脸:“嗨,小家伙做噩梦了么?”   陆臻猝然张开眼,眼中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可惜兵不成行,马不成列,只余一派马乱兵荒的烟尘。   “怎么了?”夏明朗把手掌按在他额头上。   陆臻缓慢地眨着眼睛,让自己缓过来,半晌,扯动嘴角笑道:“我梦到你了。”   夏明朗哈的一声笑出来:“果然,好惨的梦,我把你怎么了?”   “你把我撕碎吃掉了。”陆臻道。   夏明朗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煮熟了我可能会有点兴趣。”   陆臻配合地笑起来。   徐知着还在熟睡,夏明朗压低了声音在陆臻耳边道:“既然醒了就陪我去走走吧。”陆臻被他拉着站起来,心情复杂地跟在他身后。   晨风吹在脸上,带着些微凉意,清冽而舒爽,陆臻张开手臂往前走,渐渐觉得心情轻松起来。夏明朗站在坡顶上转过身,陆臻看到朝阳悬在他的脚边,刚刚离开地平线。   夏明朗伸出手:“谢谢!”   他微笑,笑容模糊在晨光中,皮肤被染成金黄,与太阳的颜色融合在一起,分不出边际。   “为什么?”陆臻小心地把手指放进他掌心。   “因为徐知着!”夏明朗用力握紧,手腕上加了一些力,陆臻不由自主地靠近,被他拉到怀里,夏明朗拍拍他的脊背,郑重地又说了一遍:“谢谢。”   陆臻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清晨干净的空气将他们包围,他忽然注意到属于夏明朗的味道,带着淡淡的烟味,有些微苦的清爽的气息。   “人们分辨一个人的方式主要是脸,但其实毛发气味体貌身形都可以!”   陆臻模糊地在想,是否当我已经记住了他的样子,我又要开始记忆他的味道?听说嗅觉是比视觉更长久而深刻的记忆。   于是一直到夏明朗放开他,陆臻才转过神。他非常惊讶地问道:“你是指,有关徐知着,你是故意的?”   不会吧!   陆臻几乎有些绝望,这多么可怕,他的心机费尽,他的苦苦挣扎,与他的尽在掌握。   “不是。”夏明朗道,“我只是非常高兴地看着你在努力,通过你,看到他真实的状态。最初的时候我是真的希望他走,而我相信以他的个性如果不是你在坚持,他一定会走。”   陆臻松了一口气,有些闷闷的:“但事情证明小花会改变的,他适合留在这里。”   “我知道,假如他能看清自己的需要,他会比任何人都适合这里,但是在这之前,他是个不安全的因素,可我必须要为全队负责。而且我没有办法去引导他教会他这些事,你明白吗?他把我当成一个讨好的对象,他成功路上的障碍,他会把我要的一切都给我,哪怕他没有。到最后我反而担心的是,他会因为我去死,在战场上,分不清贪生与怕死的界线是很可怕的。可我想要的不是这个,我希望我的士兵都有属于自己的理想与希望,对这样战斗的生活,充满了自豪与满足,因为,只有这样的生活本身,才是我唯一能给你们的。说到底,一枚勋章,一个烈士的称号足够买你们的命吗?我觉得不能,我们为之骄傲的,是我们的热血,我们的使命。”   陆臻看着朝阳贴着他的身侧往上爬,越过膝盖,越过衣角,而夏明朗的眼睛在这晨辉中如此闪耀,像另一个太阳,他于是无法言语。   “陆臻,我有没有跟你说起过,我其实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是我的兵?”夏明朗安静地看着他。   “哦?”陆臻莫明其妙,有些尴尬地笑道:“中校先生您这话说得让我很伤心啊。”   “你有时会觉得我很冷血,对吗?只凭个人的喜好去判断,合适的不合适的。但其实我也没有办法,我站在这里,就要代表最高的利益,任务的成败,还有所有人的生命,我只有这一个角度,我看不到其它。所以,陆臻,你不是我的兵,士兵应当完全地服从他的长官,可你没有这样的天分,你也不必如此,你可以像以前那样站在自己的位置,给我提供一个另外的参照。我能够看见你们所有人,但如果所有人都在跟着我走,我就会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我需要你,让我看到自己。”   夏明朗深邃的眼中藏着期待,那是一种无人可以拒绝的期待。   陆臻很想说完了,这次真的完了,别再看他,但是不行,他挣脱不开。   这个人,先是抢走了他的注意力,后来又骗走了他的信任,然后是他的感情,现在……陆臻觉得早晚有一天自己会把整个人生都交到他手上,连同所有的理想与希望,一切。   “队长……”陆臻低下头,他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像个傻瓜。   “考虑一下。”夏明朗的声音很温和,连同笑容,一样的温和。   “哦,当然!当然可以!”陆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其实他太不习惯这样没有交锋感的对话,不习惯一个不再咄咄逼人的夏明朗。可是他觉得感动,他们不再争吵,不再攻伐,他是他的镜子,他们是镜中对峙的两面,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同一个问题。从此以后辩论不是为了反驳,而是求同,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信任。   他居然,给了他这样的邀请,这种信任让他豪情万丈。   2.   徐知着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之后惊讶地发现人都不在,站起身找了一圈看到夏明朗和陆臻正站在不远处,一瞬间心满意足。   这样的生活,有梦想,有追求,有兄弟,还有一个好队长,简直春暖花开。   陆臻他们赶早杀到食堂吃了顿早饭,回去翻身又睡,一直睡到下午。徐知着满足地睡醒之后的第一句话是:“臻子啊,队长他,果然是好人哎!”   陆臻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回味半天,忽然操起枕头杀了过去:“你个死没良心的小白眼狼,老子养了你这么久,他一根骨头就把你招走了……”   徐知着被他压在身底下海扁,笑得缩成一团,最后哎哟喂的狂求饶,陆臻很帅的停了手,吹吹额发:“看你小子以后还敢不敢红杏出墙。”   徐知着拈起兰花指,飞着桃花眼,娇媚一笑:“奴家再也不敢了!”   陆臻傻眼呆住,飞身扑到床沿上,吐得昏天黑地。   “哎,你不至于吧!”徐知着摸了摸脸,伤自尊了:“俺好歹在俺们高中也是校草一名哎!多少小姑娘对俺秋波暗度,俺都没带搭理她们。”   陆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校草,我看你是校花吧!校草得长成我这样的,哥们这才叫帅!”   “那我这叫什么?”徐知着愤怒的指着自己。   陆臻相当轻薄的挑了他一下:“你这叫漂亮。”   “不想活了!”徐知着抬脚猛踹:“哥们我介帅一哥……”   陆臻忽然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小声喃喃道:“对啊,你怎么漂亮,我为什么不喜欢你?”   他说得轻,但徐知着还是听着了,前半句略过直跳了后半句,徐知着一下子愣了,试探的:“陆臻你不喜欢我吗?”   陆臻眨巴了一下眼睛,顿时笑喷:“什么嘛,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哎,你看我对你这么掏心掏肺的,自家兄弟,不说这种肉麻话。”   徐知着心想也是,顿时美滋滋的,他今天的心情实在是好,只觉得感天谢地看到谁都想抱着说一句你对我真好,于是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陆臻让他抱得挺囧。然后徐知着不光是抱上了,他还穷摇上了,一边乐和着,一边问着言情台词:“哎,你说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陆臻脑子一抽与他狗血对狗血,泼得血腥一片,他顺极而流的答道:“喜欢你呗。”   徐知着一阵恶寒之后终于发现了他们这囧囧有神的对话,然而最后一句穷摇对白已经滑出了嘴边:“你为什么喜欢我?”   陆臻当场就抽搐了,执手相对泪眼之后,囧囧有神的回复了他一句堪称经典的对白:“我为什么不喜欢你?”   冷锋过境,兄弟俩忽然齐生生地打了一个寒噤,觉得这天啊,可真冷。   陆臻看着已经有点憋不住想要干呕的徐知着,脸上有淡淡的宽容洒脱的微笑,他在想,是的,我是喜欢你的,其实我天然地喜欢所有人,除非他真的让我太失望。   当然喜欢从来不是爱。   真可惜,喜欢常常不是爱   小花,我想,我这次是真的爱上了一个人,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个……如果听见我说爱他,会像你现在这样全身起鸡皮疙瘩的那种男人。因为想到了爱,想到这种纠结的情绪,想到了陆臻同学那难以启齿的少男情怀,他忽然发现虽然只是半天未见,他已经开始想念某个人了。   于是在那个下午,他去别的寝室串了门,聊了天,坐下来斗了两把地主,然后跟着徐知着去食堂吃了晚饭,某种可以称之为无聊的情愫开始像荒烟蔓草那样在他的心头滋长。陆臻在没事之际开始找事儿干,比如说,把身边的布类用品都洗一洗,好久没有收拾过了。然后,在阳台上晾衣服的同时,陆臻看到夏明朗提着电脑拖着懒洋洋的步子走回了寝室楼。陆臻沉默地把剩下的衣服都夹好,沉默地擦干了手,沉默地决定:那又怎么样呢?想他就去看看呗!   他像往常一样地敲门,听到自己的呼吸并没有比原来快了一拍,门内许久未应,于是平静的心湖里像是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出连绵的波纹。陆臻数着自己的呼吸又敲了几下,然后转头打算走,门里面干干净净地传出来一声:“进来。”   风乍起,吹皱一湖春水。   陆臻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夏明朗洗完澡出来,发梢上滴着水,落到肩膀打碎,闪着细微的光,赤着脚,迷彩裤的一角被踩在脚底下。   “哎呀!”夏明朗一看到他就做出懊恼的表情,“我把衣服给洗了。”   陆臻无奈:“那我给你洗明天的。”   夏明朗拿着毛巾擦头发,边擦边甩,水滴四溅,沿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滑,陆臻忽然觉得这回真是倒霉催的,居然连身材都好得这般正中红心。   “什么事这么开心呐,说出来听听?”夏明朗抬眼看他。   陆臻摸摸脸,嘴角果然翘得厉害:“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什么人养什么狗,上次给发财洗澡好像也甩得到处都是。”   夏明朗挺诚恳地叹了口气:“没办法,随我。”   陆臻只能笑喷。   “说吧,什么事找我?”夏明朗把毛巾绞干晾上,陆臻看到他抬手,牵动背上的肌肉划出漂亮的弧线。   “哦,”陆臻咳了一下,三分心虚,“因为徐知着,谢谢你。”   “哎,这叫什么事儿啊,他自己倒没声儿,你都跑我这地儿跑好几回了。”   陆臻想了想:“我觉得小花应该不会为了这事儿感谢你的,他大概觉得这不是一个应该能说声谢谢的事……就像……”   “我知道,”夏明朗打断他,“我知道!”   他于是抓抓头发眼神狡黠:“不过怎么说你要谢我,我不能不承你这个情对吧?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啊……陆臻少校?”   陆臻笑起来,看着桌上的笔记本:“要以身相许吗?”   “太上道儿了!小子,我就喜欢你这种的,太上道了。”夏明朗心花怒放,推着陆臻坐到桌边,开机,输入密码,调出文档,介绍格式和要求。陆臻抢先握住了鼠标,夏明朗并不以为意,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移动光标,点击确定。   刚刚冲完澡的皮肤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带着清爽的薄荷味的肥皂味道,陆臻沉醉在这种气息里,心情变得很好。   “行了!”夏明朗一手按住陆臻的肩膀,“就这么写吧,有问题问我。”   “写砸了可别怪我。”   “不会砸的,上次那份报告严头儿夸了我很久,说我小学语文终于毕业了,所以不用谦虚,陆臻秀才。”   陆臻嘴角抽动:“队长,你让我想到了一句老话。”   夏明朗俯下身去眨眨眼。   “秀才人情纸半张。”   夏明朗支着下巴若有所思:“那我得想法让你多欠我点情才对,你家那朵小花的事,怎么着谢我一次不够吧?”   陆臻心中无言泪双垂。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陆臻敲击键盘的咔咔声,偶尔,会有纸页沙沙翻过。   夏明朗坐在窗边看书,手臂支在膝盖上,一条腿散漫地搁在地上,长裤没有军靴的收束,散开来盖住脚背。他喜欢学习新东西,不喜欢回顾过去。即使那是值得总结并回味的,他也习惯于只用一两句话来告诉自己那意味着什么,而不是长篇大论格式严明地写上好几千字,当然,就更别说那种充满了套话的政治性总结报告。   陆臻在写报告的同时分心往窗边看,窗外是黄昏暗到最后的颜色,暗金色的霞光落到夏明朗赤-裸的肩背上,染出古铜的色泽,明灭勾勒肌肉的纹理,有如雕塑。   烟卷挟在他的指间,他在抽烟,烟雾升腾让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其实天气真的不热了,虽然地处亚热带,可毕竟已是初冬。但是某人不在乎,想耍个帅,却没想过这帅耍得另一个某人心痒难耐。   陆臻有些出神地停下手,夏明朗转过头看着他笑,问道:“怎么了?”   那眼睛像窗外的星星一样明亮。   陆臻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如此安静而绵长,有如沉醉。   “哦,这个……我在想,你为什么不穿衣服?”陆臻笑眯眯地问道。   “呃……”夏明朗愕然,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有问题?”   “当然,不,只是好奇,天挺凉了。”   夏明朗笑道:“吹着风比较爽,你要是介意我可以去套一件,但其实我建议你也脱掉吹吹风会比较好,打架的时候很有用。”   “啊?”陆臻莫名其妙,可是看着夏明朗表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风吹过皮肤的压力,可以锻炼你的灵敏度。”夏队长一本正经。   “真的假的?”陆臻习惯性地怀疑一切。   “要不要试试?”夏明朗忽然来了兴致,站起来舒展筋骨。   “好啊,反正我也僵了。”   夏明朗走到里间里找了一根长布条蒙到自己眼睛上,然后勾勾手指:“来吧。”   “队长,这太瞧不起人了,伤自尊了。”陆臻说得很哀怨,挥舞着拳头凛利击出。   夏明朗往后闪了一下,抓他手腕,同时脚下已经追到,踢向陆臻的膝盖;陆臻偏身躲过去,拍了拍拳头:“果然厉害啊。”   特种兵的格斗大都遵循着一个方针:快,准,狠。   利用身体最硬的关节,击打对方最薄弱的部位,要求一击必杀,伤敌必死。陆臻继续抢攻了几次,发现在高速出拳时带出的气流总是会让夏明朗提前警觉,而一旦两个人的较量陷入到贴身缠斗,那么看得见与看不见,其实也没有多少分别。陆臻跳跃着移动自己的脚步,忽然屏住呼吸,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嗯?”夏明朗偏着头在听,“怎么了?”   陆臻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手掌前伸,一点点接近。   “你小子……”夏明朗笑起来。   还有一点点,快要达到了,陆臻决定在还离开三厘米的时候扼上去,掐住夏明朗的喉咙,这么干虽然有点赖,不过,在合理的规则之内,不赢真的是白不赢啊。陆臻屏着气,看着自己的指尖微颤,向上移动,夏明朗突然抬手,像闪电一样,捏住陆臻的手腕,连肘托臂一并拧过去,压上身体的重量,把陆臻压倒在地。   “这怎么可能,你出千!!”陆臻用另一只手拍地板。   “今天天凉,你手心很热,靠近了就能感觉到。”夏明朗把布带拉下来。   陆臻沉默了一会儿,拍得更响:“你个妖怪!!”   夏明朗得意洋洋地松开手,陆臻抓到机会反击,双腿交叉绞住夏明朗的一条腿,把他拉倒在地,同时翻身压上去,膝盖顶住关节,用手臂绞住夏明朗的上半身。   夏明朗眨了眨眼,赞许:“嗯,这招玩儿得不错,方进最近没偷懒。”   陆臻的体重轻,力量不足,灵活但相对瘦弱,小侯爷为了教导他没少花心思。反正如果连摸哨突击这种事都要用上陆臻,那么他们也离溃败不远了,陆臻的学习重点在于如何在强大的对手面前保住自己的小命,所以对他的格斗训练除了常规的散打和军事格斗,还加入了一些格雷西柔术的招数。实践表明,大部分真正的打斗在双方缠抱扭斗后,都会倒向地面,格雷西作为一种扭斗的地面技术非常地适合陆臻。   夏明朗本以为打成这样,就可以收手了,于是他放松等着陆臻放开他,没想到陆臻第一次把夏明朗打倒在地,心中充满了荡漾的激情,既然现在他在优势位置,他就忍不住想要继续干下去,收紧用力,利用关节技巧绞杀,夏明朗一阵血气上涌,想要翻身已经没了余地。   陆臻带着居高临下的角度强势的压下去,生生逼近,直到呼吸相错,睫宇相交。   “服不服?”他哑声问。   夏明朗失笑,嘴角勾起一点点。   陆臻一瞬间心跳如鼓,他看到泛红的皮肤与湿润的嘴唇,几乎有些控制不住力道。   “哎!”夏明朗终于被绞杀得受不了,拍着地面:“投降。”   陆臻蓦地站起来,夏明朗郁闷地活动四肢让酸痛的关节恢复行血,陆臻侧身擦过他的胸口,贴到他耳根吹口气,很是轻薄的样子:“怎么样,服不服啊?”   夏明朗失笑,指着陆臻的鼻子道:“算了,既然小兔子这么开心,就让你再乐一会儿。”   陆臻摊手,走回到桌前去继续打他的报告。   手指的动作有点乱,陆臻看到屏幕上出现连续的错别字,按退格倒回去,一个个改过。   果然,他不是。   陆臻脑子里很有条理地在思考着,虽然长期的军校与军队生活让他对于混在男人堆里过日子很习惯,平常搂搂抱抱勾肩搭背完全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对于某些类似于调情的动作,还是会有反应。   不是说喜欢,也不是有感觉,只是一种反应,当然,也可能是别扭的。就像普通异性恋的男人无论看过多少美女,贸然有个女孩子贴上去抛媚眼,他总会有点反应一样,即使他知道那个女孩子应该是无意的。那种微妙的反应可能是微微皱眉,可能是不露痕迹退开一步,也可能是不自觉肌肉僵硬,但是夏明朗完全没反应,大概只当他是在开玩笑,反正他自己也一向喜欢开这种玩笑。   果然啊,陆臻心里想着,他果然不是。   可是很奇怪地,陆臻发现自己并未觉得失望,至少算不上难过,他的心情类似于小时候喜欢什么明星,而忽然有一天看到他与妻子十指交扣出现在他面前。   那种微妙的,有些释然有些遗憾有些解脱的心情,于是归到心底涌上心头的,也不过是淡淡的那么一句:果然,就是这样。   因为没有过期待,所以,也不能说是绝望,一切很平常。   陆臻心想。   一切正常。   陆臻打完一半报告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夏明朗千恩万谢地把他送出门,并且提醒他不要忘了明天继续前来卖身。徐知着在隔壁斗地主未归,陆臻一人无聊之际开了电脑,意外地看到万年潜水员宫海星同学的头像在闪闪发亮。   小宫一直向往大海,一门心思就是要上舰,终于也让他如愿以偿,只是上了舰之后作息时间更无规律,再加上陆臻这边也是忙,所以这哥俩常常是你在三天前留下一句话,我看到回了,三天后,你再回我一句,正所谓的拿QQ当邮箱用。   陆臻点开对话框,噼啪打字:漫漫长夜,无心睡眠,我以为只有我睡不着,原来动物兄你也睡不着啊?   宫海星叮咚回复:干果儿,你兄弟我陷入无望的爱河鸟!   陆臻心里靠了一声,不会吧!这么巧。   暖玉生烟:哪家姑娘倒了这般血霉?   海星海星:我们基地的一个大夫,长得那叫一个清纯啊,说话也温柔……[QQ小人细面条泪]   暖玉生烟:那就上吧!动物兄你也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一派英雄气概![QQ小人捂嘴偷笑]   海星海星:我倒是想呢,刚刚打听了,人是我们基地副参谋长的女儿![QQ小人对手指][QQ小人细面条泪]   暖玉生烟:[QQ小人惊恐流汗][QQ小人黑衰眨眼]   海星海星:干果儿……你就别刺激我了。   暖玉生烟:如果你成功了,你就会成为CCTV年度军旅励志言情偶像大戏的男主角,所以,兄弟加油上吧,在这个时刻,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QQ小人红晕笑]   海星海星:……我抽死你。   暖玉生烟:[QQ小人墨镜亮牙]   海星海星:干果儿,跟你说正经的,我就算是想上也没地儿下手啊,我现在又不是喜欢上了隔壁二大爷家的闺女,送个花卖个好什么的,约个晚饭看场电影,我现在那是看上了张曼玉林青霞啊,你说让我怎么办吧?   陆臻鬼使神差地手一抖,打出一行字:你可以成为他的副官。   海星海星:[QQ小人单纯流汗]我倒是想呢,现在去考护校还有人收不?啊,不是,护校收男人不?   陆臻大笑:你TMD不能去考军医大啊,你这什么出息??   海星海星:我这不是逗个乐子么。   陆臻笑了一会儿,镇定心情打道:兄弟,要不然你就先上,反正浑身解数使尽,她不领情是她没福气,咱就当是没个遗憾。   宫海星沉默了一阵,蹦出几个字:哥们你说得在理。   陆臻笑了满脸,看着小宫的头像暗下去,随手关了电脑,倒在床上,房间里灯光明亮,天花板很白,白得像一面镜子,可以映出他的脸。   在陆臻的家乡,上博的陶瓷馆里有一只粉彩的蝠桃盘子,在陆臻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小孩子的时候,某一个下午,他对这只盘子一见钟情。   他称她为:我的盘子。   他向她倾吐心事,对她含情脉脉。   虽然他知道,很可能终其一生他都无法触摸更无力占有,他们之间隔着水晶玻璃做的墙,相望相识不相得,然而这一切都完全不影响他对她的喜爱他的拥有,他在任何可能的时候去看她,守在她的身边发呆,在管理员怪异的眼神中,趴在透明的牢笼之上喃喃低语。即使他在她的千年岁月中,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只是她亿万游客中悄无声息的某一位,可是,陆臻仍然坚持着这么叫:我的盘子。   因为,至少在她陪着他一起的那些时光中,她是他的,是他为她付出的那些感情,让她看来与众不同。   14岁的时候,他把蓝田介绍给他的盘子,似乎从那个时候起,蓝田会开玩笑,说:嗨,我的小男孩。   这个称呼现在听起来有些恶心,但其实在当年,在18岁成熟稳重的大三学生蓝田与14岁聪明机灵的陆臻之间,年龄的差异其实远远不止四年那么简单,蓝田这么叫他,他并未觉得突兀。回头看去,不难发现这个在当时听来过分文艺而且欧化的称呼里,包含了多少隐秘的期待渴望与自我解嘲式的放弃,好在后来奇妙的机缘让这一切的期待与无奈开花结果,甜蜜得不可救药。   15岁的时候陆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于是整个16岁都在迷茫与焦虑中度过,到了17岁他终于认命,而焦虑与愤怒仍然在胸中翻滚。蓝田给了他很多帮助,让他自信,重新认识自己,学会从容地生活。当然,不可否认在他的帮助中多少混杂了诱惑的成分,然而这也无可厚非,他喜欢他,自然会希望和他在一起,想尽一切办法,抓住一切机会。   我们都希望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而陆臻却知道像这样的期待于他,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奢侈。   在这个世界上,可能一百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与他是同类。   一千个人里可能只有一个愿意承认这种身份。   十万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会让他喜欢。   一百万个人里只有一个也会喜欢他。   他的爱情,是百万分之一的机率,他曾经遇到过,却在现实中无奈凋零,而现在,他已经习惯不作任何期待。   祝你快乐!   蓝田说我们的人生只要能开心就好,有一些小小的满足,快乐到老,而幸福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彼岸,不要去期待她,得失由命。   陆臻合上眼,心想,这果然是真理。   那个夜晚,陆臻梦到家乡的博物馆,空旷的展厅里光线幽暗寂静无声,他走过厚厚的地毯,看到他的盘子安静地躺在明亮的展台上,穿过千年的岁月照亮他的脸。   陆臻把手掌按在水晶透明的玻璃上轻轻摩挲,悬空抚摸她的脸,他微笑,说:你好。   第二天早上,他随队出操,跑过夏明朗身边的时候开心地向他招手,微笑,说:你好!   你好,我的队长!   3.   生活很平常地继续,当然,有什么可能,它会变得不平常?   在境外任务之后的那几天还算轻闲的日子里,陆臻成功地执行了夏明朗的计划,用那把锋利的缅刀从郑楷老大那里换回一柄改装过的56军刺,那军刺是郑楷从仓库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好钢火,重新打磨,重做涂层,是百里挑一的凶器。郑老大含泪交给陆臻,那表情跟嫁女儿没两样,最后生怕陆臻养不好他的美人,还一手揽下了养护的活。   陆臻利器在手,陡然觉得自己帅了十倍不止,闲没事儿就去操场上要找人对两招,日子过得好不快活。可是一转眼正式开工,陆臻的命运就开始走向凄惨。   直接原因是因为在最近的演习中,整个基地从大队到中队都看出了陆臻作为复合型交插人才的那种不可替代的突出价值。严正之前就盘算好的全面打造计划正式启动,信息中队的队长王朝阳亲自出马当着夏明朗的面把陆臻带回了自己的老窝,夏队长恨得牙痒,却又在严正的一句话中幡然醒悟。   严头儿说:老王破自家的口粮给你养儿子,你有什么好抱怨的!   夏明朗讨好的一笑,极动情的说:我这不是怕养着养着就成别人家的儿子了嘛。   严正同样动情地回望他:你放心!   放了心的小夏队长把牙笑到了脑门上。   其实陆臻对信息中队那两栋小灰楼觊觎已久,只是之前没资格进,只能远远看着所谓佳人在水一方,如今由中队长王朝阳亲自领着刷卡进门,那叫一个踌躇满志志得意满,深深地感觉到自己人才了,被重视了。   信息中队与行动队是两重天地,放眼望去那种肌肉勃发的血性脉动变成了斯斯文文几乎有点冷的静水深流,王朝阳把冯启泰叫过来帮助陆臻熟悉环境,阿泰同志还惦记着进行动队的事儿,言行间对陆臻很是巴结。   因为基础学历高,信息这边的人军衔普遍都比行动队高一级,相比之下小冯的少尉衔就有点儿稀奇。后来混熟了才知道,冯启泰原来是坦克学院学火控的,本行学得一般,却是个天生的黑客。王朝阳有一次带人去帮C师下属的某坦克营升级数据链系统,那小子居然当场发现了一个BUG,王朝阳就此惊了。回去上报严大头,一纸调令横空直下。C师放人的时候都有点儿惶惑,心说这小子水平不高啊……而且你们那儿怎么开始玩坦克了?   陆臻听得张口结舌,心想老子本来以为自己还算特招,可是跟你小子比起来,我算个毛啊?   冯启泰看着陆臻的神情颇为遗憾地表示,他当初是盘算着应该先去考个与计算机相关的研究生什么的,这样再过来学历比较过关,专业也对口,但是王朝阳没让。王朝阳在旁边微微一笑,说他儿子高考的时候忽然想念建筑系,但是念建筑得有美术专业成绩,可当时来不及了怎么办呢?结果他儿子去考了清华。因为清华不用美术成绩,因为他们相信只要你有本事能考进来,他们也有本事让你学会那点子素描与色彩!   陆臻马上把嘴给闭上了,同时明白,虽然林子大了必然会有很多鸟,但是吃同一种食的鸟总不会相差太多,所以麒麟既然有夏明朗这样的人,他的同伙,也必然得是王朝阳这号的,而他陆臻,也必然得把自己锤炼得更扎实。   除了体力劳动少一点,信息中队其实与行动队一样的忙碌,一样的事务繁多。麒麟的信息中队除了要保证整个大队的数字化通信系统,还承担科研任务。而且他们目前使用的信息系统是全军最高端的,整个战场侦察网络包括了一整套的微机自动化指挥系统、由20辆越野车与3架直升飞机组成的移动指挥部、三台大型野战战场监视雷达(监视半径85千米)和一套战区无人侦察机系统,并且还能随时联网各种单兵手持型的红外监视器与小型雷达所收集的数据。全局通信使用高速数据链,前线实时战况信息能直接发回到总指挥、全局通信加密、数字化的战场管理可以让数据链最基层终端直接到人。   换句话说,只要严头有需要,他就能看到千里之外的方进在干嘛。这种精确控制型的野战系统陆臻在之前的演习中就使用过,只不过当时他是网络最终端的那个点,而现在他拥有一个新的角度——网络管理者。   这种身份的转换与亲身参与感让陆臻心情激动,虽然要学要用的东西多了好几倍,可陆臻仍然亢奋不已热血沸腾。但是夏明朗很不爽,因为陆臻自从在老王手下讨百家饭,想法开始变得特别多。其实他那个小脑袋瓜子本来就够能想的了,如今简直没治了。今天缠着他说这个,明天缠着他说那个;一会儿说我觉得应该这样BLABLA,一会儿说我觉得那样其实BLABLA……   夏明朗烦不胜烦仰天长叹,他觉得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得让这小子给烦死了!操蛋了,为啥这娃谁都不折腾就赶着折腾他呢?夏明朗百思不解,基础训练明明是由郑楷管的,偏偏那小子一声楷哥叫得那叫一个亲切可人温柔乖顺;可轮到自己头上就拉着个小脸一本正经地装中央首长,那高屋建瓴式的“队长,我认为……”每每听得他后背一寒,鸡皮疙瘩一身。   夏明朗心想我容易么我?我不光要保家卫国,刻苦训练,我还得为了不掐死未来的军事学家压抑天性!   到最后夏明朗实在是受不了,揣上两包好烟去找领导。他哭丧着脸拽着严正的常服说:头儿啊,这事儿您管不管,这事儿您不管我就得出手啦!我知道打压科学工作者的积极性是我不对,可是他要是再不收敛点儿,我真怕我啥时候一个失手把您的心肝宝贝给掐死喽!   严正略一沉思,淡然说道:“那我们在一中队的分支下成立一个信息行动支队吧!”   夏明朗一愣,心想这他妈的风马牛及不及啊?再说了,信息行动支队从哪里抽人进去啊,总不见得让陆臻一个人……夏明朗眼角一瞥看到严正笑得高深莫测。   严头修长的手指间挟着烟,随手掸了掸夏明朗皱巴巴的作训服,俯耳过去低语:“他不是有想法嘛,给他点儿空间,给他个位置,让他自己去折腾折腾,他自己就知道差在哪儿了。而且,反正这小子衔够,水平也有,等明年攒点军功把他提个副队,哎,这么一来,他大小也是个领导了,那他现在批判你的很多问题,就成了自我批判了,你让他先解决自己去。”   夏明朗恍然大悟,心道,真他妈的,这姜到底还是老的辣,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千年的道行成精了都!严正缓缓直起腰,剑眉一扬,笑出几分清峻几分峥嵘并一脉尽在掌握的从容。夏明朗脑子里电光石火的一闪,忽然迟疑问道:“那个……我当年,您提拔我当副队长……那时候!”   严正看着夏明朗但笑不语,示意:可以滚了!   夏明朗灰溜溜地退走,一路心情抑郁,本以为世有伯乐识他这匹千里马,没想到是观世音的紧箍咒专套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孙猴子……夏队长强悍的自尊心受到了变态的打击。   不多久由陆臻领衔的电子行动支队正式挂牌,虽然目前名下的正式队员只有陆臻一名。这一招不光唬了陆臻还唬了另一位积极要求进步的好孩子——冯启泰!这小孩儿自从陆臻夸下海口答应让他进队就上了心,而且陆臻喜欢他,当然狂支招,反正中心思想就是趁现在还没有开始选拔先练巴起来,怎么着也能赢在起跑线上,所以阿泰有机会也会去行动队跟训。结果五十公里越野跑到四十公里就开始哭,哭得昏天黑地,哭到小侯爷只想踹死他,可到底还是让他跑成了最后一名过及格线。   方进站在终点线上仰望苍天,迎风流泪,心想这是怎样的一个囧囧有神的世界。然而此刻的方进不会想到,这才是他与泰星宝宝那厮打不休的互掐人生的刚刚开始,当然,这是后话,先压下不表。   可怜的陆臻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夏明朗伙同严正的一个阴谋,与当年的夏明朗一样陷入了千里马陷阱中,就差叉着腰站在麒麟山峰顶高喊一句:这地界,比我聪明的没我能打,比我能打的没我聪明。   可惜……可惜的是,比他聪明的想让他更聪明,比他能打的想让他更能打。   通常鹬蚌相争,总有人会得利,但陆臻比较惨,他不是渔翁,他是鱼。   但是再牛掰的黄豆也有被榨干油的时候,大强度的脑力劳动必然带来体力上的退步。以至于某天在训练中,陆臻黯然地看到了自己与徐知着之间越来越大的差距之后不无哀怨地抱怨了一声:“再这么下去,以后上战场该要你们来保护我了。”   “放心,我会用生命来保护你。”夏明朗在旁边搭话,笑容意味深长。   陆臻脸上一肃:“公子言重了,小生身无长物,救命之恩何以为报。”   广大队员对这两位校官大人胳臂上跑得马,嘴巴里放得船的剽悍姿态早就习惯成了自然,方进帮着答了一句:“没事,榛子你以身相许就行了。”   陆臻目不斜视地往身后踹出一脚,被方进以一个超级格斗手的利落身姿毫无悬念地躲开,站到安全地带并嘲笑道:“你这手艺,唉,出去别说是我教的啊,小爷我丢不起这个人。”   被他这么一说陆臻倒又坦然了:“术业有专攻嘛,侯爷,有种你陪我玩点别的?”   夏明朗闻言皱眉,一脸的惨痛:“我强烈地预感到,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拖死。”   陆臻故作诧异:“夏明朗同志,您不是腿粗吗?”   夏明朗囧然。   陆臻郑重地拍了拍夏明朗的肩膀,一脸的崇高:“当然,腿不够粗也没关系,我保证为了国家的荣誉,你的牺牲是有价值的,我会帮你把抚恤金领回来。”   夏明朗恨恨然,随即全面插手切入他的整个训练日程,理由自然非常的充分:你的命比我重要。   这句话简直就像个咒语,每当陆臻心头升起那么一星半点儿偷懒的意思,脑海里就会自然而然地啪啪乱闪,浮现出夏明朗被他连累中枪倒地的血腥画面。   于是……OMG,陆臻在心中问候了一下上帝。   通常人在被逼疯的时候总是会有点离奇的念头,以至于陆臻现在看到夏明朗,眼睛里都会放绿光逐行扫描,吃饭时一边扫描一边恶狠狠地啃着鸡腿,夏明朗为人再凶悍也挡不住这样邪行的眼神,后颈莫名其妙地一阵发凉,终于忍不住讨饶:“怎么了,你这是?”   “想咬你!” 陆臻一本正经的。   “你就这么恨我?”夏明朗露出无辜而哀怨的神情。   “你怕疼啊,那算了。”陆臻杀气不减。   “好!随你。”夏明朗忽然豪迈起来,一挽袖子送到陆臻嘴边:“要不要先洗洗再褪个毛?”   “不用了。”陆臻严肃地摇了下头,居然真的舔了下嘴唇。   “哎,你不会是真的……”夏明朗忽然有点儿发毛了。   同桌的众人显然发现了这场好戏,对于这群蠢蠢欲动的热血青年们而言,任何一点儿风波都是美妙的,任何一次欺负队长的行为都是令人振奋的,于是欢呼雷动。   “陆臻,别客气,队长都说了随你了。”   “就是!陆臻狠点,连我的仇也报了。”   “要见血,要见血!”   “见血小意思啊,索性咬他一块下来……”   ……   夏明朗由此沉痛地发现:他的人缘还真是不怎么样。   “快点啊,杀人也不过头点地,你还要抄个地图,标上火力点再下嘴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实在是太坏,夏明朗开始后悔了。   他话音刚落,陆臻便一口咬下去了,他其实是真想咬来着,可不知怎么的,在牙齿落到结实紧绷的皮肤上之前嘴唇先碰到了,濡湿的柔软的唇贴到干燥的皮肤上几乎是惊战的感觉,牙齿顿时打滑几乎磕到舌尖上,而夏明朗猛然收手,笑得有些尴尬:“你还真咬啊。”   “君子无悔!”陆臻绷着脸。   “是无悔啊,落子无悔。”夏明朗笑嘻嘻地把袖子放下来。   切……众队员齐齐失望。   “怎么了?牙都痒了是吧,不如下午一起来加个餐?”夏明朗用无比纯洁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去,各种吱哇乱叫瞬间归于沉寂。   一个妖怪!   陆臻抱肩看着,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表情已经变得很柔软,为什么会喜欢他呢?这个耍奸作诈的家伙……如果是他的就好了!   陆臻眨巴着眼,真想拥有他,想把他吞掉,牢牢抱紧,真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他于是想象了一下把夏明朗剥了皮趴着睡的情境,顿时又笑了,觉得这日子还是蛮爽的,简直心旷神怡!   行了,就这么着吧,想他陆臻年方二十四,青春年少风华正茂,道德高尚思想端正,吃苦耐劳军事过硬,不过就是私底下暗恋个队长,那又怎么了?   所以就这样吃吃豆腐,看看真人秀,没事吵吵架,咬咬人,也是快乐的人生。    ——第一部 与子同袍·完—— 【第二部 生死与共】 【生死与共】 第一章 他的爱情   1.   陆臻的光棍支队成立没多久就迎来一次考验,基于之前演习时暴露出来的种种问题,尤其是如何在复杂的电磁形势下进行干扰与反干扰、通讯与反通讯的作战研究,由军区授意全军都重点开展了关于这个问题的针对性训练,而这事着落到麒麟,责无旁贷地落到了信息中队王队长和陆臻的身上。   结果夏明朗就更不爽了,自家儿子为别人卖命不说,最倒霉的是连老子都得陪着。自然,夏大人是不喜欢给别人打工的,可是更自然的,当严头三分淡笑清凌凌地瞄了他一眼之后,他也只能乖乖就范,去给人家当陪练的靶子,喂猫的耗子。按严正的意思,要玩就得玩得像个样子,他和军里研究策划了好几次,调了个王牌电子营过来配合工作。   出发那天等陆臻收拾好冲到集合点夏明朗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王朝阳开车,旁边是冯启泰,后面还有两个行动队的老通讯兵。老王一看到他就热情洋溢地揽着脖子拖上车,陆臻扒着门边儿问道:“我们队长呢?”   王朝阳抬手崩了夏明朗一枪:“他现在与我们的敌人沆瀣一气。”   夏明朗配合地按住胸口,眼神哀怨,不多时他手下的人也齐了。陆臻一看,全是王牌的突击手,心里顿时喜滋滋的:夏明朗虽然嘴上不情不愿,可是真要干起事儿来,还是精英尽出,配合工作。   就这么着两车一路开往军部,电子营的兄弟们也靠谱,陆臻他们在大门口没等多久就看到三辆电子干扰车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车停后一个高大挺拔的少校军官从车上跳下,走路虎虎生风,陆臻才看了一眼就在感慨:这他妈才像个军人!气质!气质!!   少校同志站老远就开始自我介绍:“我,周源,过来配合你的任务的。”说完又指着身边跟着的一个中尉说道:“这位叫肖立文,我的副手。”   陆臻一看这人就觉得眼熟,再一问,巧了,校友啊这是!比陆臻小几届,也是国防科大电子对抗专业出来的。陆臻立马就乐了,肖立文就更别提了,握着陆臻的手不肯撒,一转眼两人就混一块儿去了。   周源瞅一眼,颇瞧不上的声气:“搞什么搞,上车啦,是爷们儿的爽快点儿……”周源最后一个儿化音忽然拖长,嘴巴张成一个O型固定在某个方向。   陆臻诧异起来,顺着看过去,心里靠了一声:太有范儿了,太有味儿了,太帅了,太酷了——他们的大队长。   那天刚好是周末,其实对于麒麟大部分的队员来说周不周末的都没太多分别,只是偶尔他们的大队长周末会回一次在军部的家。严大队长正在家被老婆指使着干活,心中无聊透顶,忽然想到今天孩儿们出门办事,老子不如去壮个行。于是理直气壮地大手一挥,也不顾夫人卓琳的怒视,左牵黄,右擎苍,派头十足地出门去也。   只见严正大队长手牵一只黑背大狗,肩上停了一只鹰,行云流水似的踱来,周源啪的一个立正靠步,给严正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军礼。严正于是笑笑,抬手回礼,动作刚柔相济,既不绷着又不失庄重,肩上那只鹰受到震动,跳起来飞了半个弧,又重新落回去。陆臻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自家大队长的风姿,照样还是被迷得七荤八素,至于周源,那就更是别说了,眼睛都直了,只有夏明朗见多不怪,摊开手掌哄破军坐下去。   周源结结巴巴地指着黑背问道:“这狗,这狗,叫啥名?”   “破军。”严正微笑道,顺便指着那只鹰说道,“他叫七杀。”   陆臻顺势瞧向夏明朗,用口型道:这个是贪狼。   没想到居然让夏明朗一错眼瞄着了,夏队长读口型是经过专业培训的,马上笑眯眯地甩了他一句:那你就是廉贞!   陆臻一开始没看清,等反应过来,耳朵尖儿上透出一点红。   严正对周源鼓励几句,夏明朗恭维说小破又帅了嫂子的饭就是养人,严正感慨说你嫂子明天又要出差了,夏明朗一怔。严正与夏明朗又寒暄几句,方带着七杀破军施施然离开,周源瞧着那清矍的背影,眼神景仰。陆臻叹气:“还是咱们大队长镇得住啊。要说啊,那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狗,破军可真帅呐……”   夏明朗正盯着严正消失的方向,忽然特凄惨地蹦出俩字儿:“发财!”他马上冲回车里用车载电台与基地联络:“快点,帮我带个话给小侯爷,就说破军明天去基地,让发财躲远点。”   陆臻望天,忽然想起上回严夫人出门开会,破军无奈莅临麒麟基地纵横操场所向无敌时,可怜的发财那风中零乱的样子,顿时心中掬了一把同情泪。   周源把对严正大队长的仰慕之情恩泽了一点到夏明朗身上,瞬间态度大好。一行车队开出基地,就直奔演习场而去。严正在军区通报了一个纵深好几百公里的山地平原区,打算在这里好好地玩一下猫鼠游戏,检测复杂地形和复杂干扰情况下的探测问题。   于是劳心碌苦,整整八天。   八天后,当陆臻灰头土脸地回到基地看了日历才发现他犯了一个毁灭性的错误,忽略了一个要人命的大问题,连忙把手机插好虔诚充电,心中只盼着自家的女王大人可以饶过他这一无心之过。房间里的地主正在斗得欢,陆臻脑子里累得嗡嗡的,揣着手机去楼下花坛里吹风兼组织赔罪语言。   8天,摩托化加强行军跑了接近三千公里,另外还得动脑子,另外还得啃树皮,另外还得……哦,算了,陆臻躺在草地上仰望了一下浩瀚星空,忽然觉得在这么美好的夜晚还是不要去回想那么不美好的事比较好。总而言之他现在的感觉是全身的骨头都被人打散过,酸、软,所以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靠着。   这个秋天最后一朵玫瑰已经快开败了,依稀记得他走的时候那还是位含羞带怯的二八娇娘,现如今……唉,怎么说呢,一朵花最美丽开放的岁月,懂得欣赏她的人却不在她身边,这是多么让人唏嘘的一件事啊。陆臻摘了几瓣花塞到嘴里嚼,玫瑰的味道酸辛而涩,却有浓郁的香气,是很特别的体验,像某种难以言明的心事。   心悦君兮,君不知。   当夏明朗把最后一个参数算出来存盘备份之后,忍不住在电脑桌前跳了几下。他娘的,这些日子他捧着一个电脑终端在各种密闭空间里窝了好几天,全身的骨头缝都长合到了一起,动的时候能听到咔咔的响。显示屏上画出一条光碟拷录的进度带,夏明朗抽出烟盒里最后一根烟站到窗边去抽。   对面的花坛里躺了个人,手里头抱着一个明晃晃的东西在发短消息,映得一张脸鬼气森森的。夏明朗不用细看也知道那是陆臻,整个基地里从头往下数,只有一个半文艺人,严队算半个,陆臻是个整的。不过严队的人文情结偏豪放派,讲究的是大江东去浪淘尽,不像陆臻,没事爱整个醉卧花荫夜黄昏什么的。   夏明朗看了一会儿,嘴角浮出一丝诡笑,无聊啊无聊……这狗屁演习真是整得他筋酸骨软,大脑过度兴奋,嘴里淡出个鸟来,看来有空得去问问严队,一年340天坐在办公室里是什么滋味?估计那滋味也不好受,要不然怎么一听说有大兵团演习眼睛里就能放光呢?夏明朗把拷好的光碟用密封条封好锁进档案柜里,心里思忖着他可千万不能老,老了就没得玩儿了!   陆臻按完一条短消息,抬头看到对面办公楼里那盏灯已经熄了,随手把手机扔在身旁的草地上,合上了眼。   夏明朗绕了个圈,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身后去,夏大人摸哨的功夫整个基地里能拔头筹,连个苍蝇都惊不起,更别说现在已经累得像滩泥似的陆小臻。夏明朗正在思考着他应该是直接扑上去,还是佯装咳嗽一声,还是……总之要怎样才能更好地消遣这个在自己全身骨头最痒,脑子最神经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撞到他门上来的倒霉蛋,却猛然看到寂静的黑夜里白光一闪,陆臻的手机又亮了。   天地良心,向党和人民保证,夏明朗没有故意偷看队员的私人信件,实在是挡不住他视力好,眼风一扫之下,整句话都印到了心里——   “亲爱的,我回来了,你在干嘛呢?你老公睡了没?”   哐当一下子,夏明朗看到一整盆狗血砸到他头上,全身浇透,冰凉粘腻。妈的,夏大人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   陆臻闭着眼睛摸摸索索地把手机摸到手里,退出去看新消息:“干嘛,现在想到我了?这些天死哪里去了?你个死没良心的臭小子。”   陆臻嘴角一勾在笑,劈劈啪啪地按键盘:“我出任务了啊,你也知道嘛,我一出任务就得跟你咫尺天涯相隔了。”   这次的回复很快:“又有新任务?怎么样,没伤着吧?”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啊?我是谁啊,双枪在手百步穿杨,千里之外取敌首级,十步一人杀气纵横……哈哈哈。”   夏明朗在背后看得脸上发青,一口鲜血郁在喉间,恨不得上去掐死这小子。   “你就吹吧,明天发张照片给我看看没缺胳膊没少腿,我才信你。”   “没问题,小事一桩。对了,亲爱的,你现在不生气了吧,你看我任务一结束冲回寝室第一件事就是给手机充电,手机充好电马上就给你发消息,所以,看在我认罪态度这么诚恳的份上,你能不能就原谅我呢?”   “我考虑一下看看。”   “亲爱的,生日礼物翻倍儿给,保证比你老公送得好送得大,这样你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行了,受不了你,你有这份心就够了,我什么也不缺,你照顾好自己是真的。”   “那你就是不生气了?太好了,你早点儿睡,别老是上网玩到三更半夜的,我听说女人过了二十五岁就得开始保养了,当然,您还年轻,没关系。”   “死小子,你皮又痒了是不是?不跟你啰嗦了,我去睡觉了。”   “好好,晚安!”   陆臻心满意足地发出最后一条,磨磨蹭蹭地把自己支撑着爬起来,头一转,看到面前的黑影,背着月光的脸看不太分明,只看到一双幽黑的眼睛,似乎闪着火光。   “啊……”陆臻心跳一停,手机笔直地落下来,夏明朗从半空中伸手一抄,捞进了手里,拇指从光滑的显示屏上擦过,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解释一下!”夏明朗挑了挑眉毛,手掌摊开,把东西托在手心里。   “哦……”陆臻的脸色变了几变,忽然轻轻巧巧地笑出来,“队长,现在是休假期间,我用手机,不算违规。”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我的意思是,你发给谁?”   “队长,这么私人的问题我能拒绝回答吗?”   陆臻伸出手,把手机从夏明朗手心里拿了回来,理直气壮地塞进了裤袋里。   鉴于此君一贯的不知好歹和标新立异,夏明朗强行把一肚子的火星都暂时压了下去,不动声色地挑了挑下巴:“坐。”   陆臻倒也不反抗,顺从地坐下来。   夏明朗换了个亲切的姿态,从背后揽着陆臻的脖子,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式:“陆臻哪,按理说你的私事不归我管,你也不是新兵了,不过我到底大你几岁,论起来我也算你哥。”   “明朗哥!”陆臻笑眯眯乖巧地应了一声。   夏明朗手背上的青筋一爆,忍下想要把这小子捏死的冲动,淡定地继续诚恳:“你看啊,你还这么年青,前途无量,将来什么样的女孩子找不到,你至于跟一个有夫之妇这样纠缠下去吗?军队毕竟是个传统的地方,生活作风这个问题,如果,如果闹出来的话,还是很要命的。”   “可是我爱她啊!您会去告发我吗?”陆臻转过脸去微笑地看着他,眼睛很圆很亮,含了星光,一闪一闪的。   夏明朗的瞳孔急剧地收缩起来,疑惑:“你爱她?”   “是啊,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了。”陆臻把诚恳装了满眼。   夏明朗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疑惑地,探究地,陆臻预感到危险逼近,全身的汗毛自动炸了起来,然后一重黑影猛地扑了过来,气流刮在脸上,像是夜风忽然变了性子。陆臻“哎哟”一声仰面躺倒,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鉴于实力差异太过巨大,索性,就不动了。   “到底什么回事?”夏明朗把陆臻的四肢全部固定住,居高临下地逼视过去,眼神很危险,赤-裸裸的威胁。   “队长,能怎么回事呢?就是你看到的那么回事啊!”陆臻笑嘻嘻的,打定了主意就是不抵抗,四肢放松,躺得软绵绵的。这年头,谁给他一百万也别想让他多出一分力,他是真的累惨了。   夏明朗的眸光闪了闪,一手伸到陆臻的裤袋里去摸手机,手指从贴身的衣裤里滑进去,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布料,擦过他腿侧的皮肤。陆臻的瞳孔一暗,略微偏过头。夏明朗捏着手机迅速地往上翻,对方的记录名是林同学,光从一个名字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可是一条一条翻上去,终于,夏明朗手指一停:“儿子啊,你家林同学最近火气很大啊,为父的日子不好过啊,记得回去之后马上发个消息过来安抚一下,你要体谅一个更年期的女人,还有她无辜的老公。”   夏明朗咬了咬牙,慢慢地转过脸去,扬起手机:“啊?”   “哦……”陆臻无辜地看着夏明朗,笑意蔓延。   “臭小子,你他妈敢耍我!!”夏明朗抛了手机扑上去掐他脖子,陆臻扭动挣扎,哀号不已:“小生,小生冤枉啊……明明是大人你行为不轨在先!!”   “啊,冤枉?你妈是你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夏明朗揪着陆臻的衣服把这根面条给拎起来抖直。   “队长,这你可不能怪我,这是我的真心话。”   “那你这辈子最爱的男人是谁?你爹?”   “不是。”陆臻忽然站直了,摇头,一本正经的。   “那还有谁?”夏明朗失笑。   “你啊!”   “哦,好好……”夏明朗淡淡然微笑点头,忽然一脚发力踹过去,“小混蛋,又消遣到老子头上了。”   陆臻迅速地闪了一下,不过到底脚软,还是被扫到一点,就势贴地一滚,捞回自己的手机便逃了出去。   夏明朗站在他背后插腰:“哎,我什么时候说你能走了?”   “队长,现在是休假期间……恕末将盔甲已卸不领君命……”陆臻一边跑,一边远远地把话递回来。   当天晚上,陆臻同志终于犯了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做春梦。   梦中的夏明朗狂野而强势,紧紧地压在他身上令他反抗不能,也欲罢不能。   陆臻三更半夜捧着被子万般羞愧地囧了,太没志气了,忒堕落了!   作为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经历过改革开放浪潮洗礼的新时代有为Gay青年,就算是本着公平合理双赢的原则,在与伴侣友好沟通的基础上,放弃纯1的无礼要求,退守0.5,那也是他陆小臻同志热爱公平的天性所决定的,怎么能够心甘情愿自甘堕落得连做个梦都直奔着纯0而去呢?   这是绝对不可以的!陆臻!   嗯!   做人要有志气有追求!陆臻同志!   嗯!   陆臻用力地点了两下头,而后反手一掌把自己拍倒在床上。YY真好啊,做梦真好,反正春梦时的性幻想对象又不会提着刀来杀他,还可以这样从容不迫地羞愧着关于0还是1还是等等的问题……   但其实,那个人,连一个吻都不会给他。   什么叫无能为力?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你想趴下,那个人都不乐意干!   陆臻郁闷地卷铺盖跳下床,徐知着迷迷糊糊地问:“干吗去啊?”   陆臻说:“洗被子!”   徐知着瞠目,三更半夜洗被子?天还没亮呐!!尿床啦?   注:何谓“杀破狼”,杀、破、狼,指“七杀”,“破军”,“贪狼”三星,出自紫微斗数,最早见于易经。另外,贪狼星与廉贞是一对对星,贪狼是正桃花主,廉贞是副桃花主。都是主理著欲望、感情的敏感性星系曜。至于队长的那句话,TX的成份当然有,另外还有一点是,陆臻嘛,很容易就想到廉贞星,因为音同啊,是少校自己想得更歪了一点。   2.   有句老话,叫做偷得浮生半日闲,可是这话用在郑楷老大身上,就变成了抽空回家结个婚。   据说一个男人的价值是由他背后的女人来标价的,于是整个中队的人都觉得,郑楷这回真是卖得太贵了,因为楷嫂相当的漂亮,不仅漂亮而且热情,不仅热情而且相当的会心疼人。由此,郑楷在广大人民群众心目中的地位像火箭一样拔地而起,击碎了一众少年心。很明显,严刑拷打是少不了的,一帮子光棍们正嗷嗷待哺地等待着泡妞技巧的大放送大分享。可是据郑楷老大真诚的回答,说是楷嫂对他一见钟情,而且楷哥由于人生第一次的艳福就福成了这样,还对现实产生了一些不信任感,对楷嫂的态度一度相当的冷淡,哦,应该也不能说是冷淡,而是茫然无措。   他妈的!   于是广大人民群众只能拍着大腿在心里骂上一句,怎么这等好事就撞不到我头上呢?其实楷哥很委屈,他怎么说也是一个响当当的军官,身高腿长,五官端正,凭什么就不能让一美女一见钟情了呢?后来倒是陆臻向他解释了其中的奥妙:因为这个地界上,公的不值钱,母的才稀罕,你看,就连操场上那条狗,它都是一男狗。   于是定情半年之后的最近,郑楷非常豪迈地给夏明朗送了两条中华。正赶上陆臻跟夏明朗加班搞多小组体系下协同作战的指挥模型,贸然看到红通通的两条长方体,连有钱人也忍不住惊叹了一下:“楷哥,你发财啦?”   郑楷嘿嘿笑了一声,瞧着夏明朗不说话。   夏明朗手指搭在烟上敲了两下,心情复杂地抬起眼:“做兄弟这么久了,你就直接点儿吧。”   “那啥,老家催我回去结婚了,争取年前把事儿给办了!”楷哥同志尽量克制地笑得十分阳光灿烂。   “啊……那恭喜了!赶明儿红包一定给包个大的。”夏明朗拱了拱手,“来,现在咱们讨论一下这个烟钱的问题。”   “我没假了!”楷哥真不愧是好兄弟,非常直接,一点不玩虚的。   他上一次回家是半年前,就此邂逅郑家娘子,瞬间陷入热恋,十天假变成十五天,十五天撑到了二十天,彻底地把存货休完,十八相送地回了基地,那一阵还在训新兵的尾声,夏明朗代他班代得心头滴血。现在时隔不到一年,从火星上也没办法给他凑出几天假来回去领证办事摆酒,好从根本上让楷嫂落袋平安。   虽说这年头一纸婚约也绑不住什么人了,可破坏军婚的罪名还是很大滴。   “郑楷啊郑楷,我早就说过了,做人要留点余地。”夏明朗知道他算盘是怎么打的,整张脸哭丧着,哀哀怨怨的,“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吧!”   郑楷灿烂的阳光黯淡下去:“其实,其实吧,我媳妇也说大不了再拖半年,也没事儿,主要是我妈她急着要抱孙子……”   陆臻听得不忍心:“楷哥,我这里倒是有假,就是不知道能不能……”   “去去去,你边儿去啊,别添乱,你跟他都不是一个路子的,你的假能给他用吗?”夏明朗郁闷地挥挥手。   “那怎么办啊?这万一要是迟则生变了,那可是关系到我们家楷哥一辈子幸福的事啊。”陆臻睁大了一双圆眼睛盯住了夏明朗,只差没做小白兔双手合十状。   夏明朗左看看,右看看,摊开手:“怎么个意思?逼宫是吧?”   郑楷和陆臻面面相觑,赔笑:“不敢,不敢,这怎么敢呢?”   夏明朗抓抓头发:“本来嘛,我手上还有点假都给了你也没关系。”   郑楷站直了不出声,等着他的但是。   “不过我妈最近一直在催我年底回去一下,说是手上攒了十七八个姑娘,让我无论如何都得见一面。我原本就想着那十几天假还够不够,你看现在还要分给你的话……”夏明朗做为难状。   “明朗,我以后一定还你。”郑楷做哀求状,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夏明朗抬起眼在郑楷脸上滚过一圈,继续做为难状:“倒不是还不还的问题,主要是我妈那边催得紧,成天跟催命似的,要让她知道我今年又不回去,我这日子就没法过了,所以……”   “队长……”陆臻是为民请命,到底脸皮比较厚,“您要向老太太阐述一下,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她不能为了还存在于遥远将来的一点可能性而阻挠了既成事实的发展……哦,我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可以,”夏明朗无奈地点头,“不过我担心我妈会听不懂。”   郑楷心中一阵绝望。   “那,要不然这样吧,你们两个打电话向我妈解释一下,如果她老人家能答应,我就把假都送给你算了,好歹结一次婚,也别太寒碜。”夏明朗看着那双绝望的眼睛,最后终于犹豫地,为难地,心痛地松了口。   陆臻和郑楷对视一眼,卷了卷袖子开始舌灿莲花地蒙骗老年人的工作。   事实证明姜不一定就是老的辣,而语言,永远是复杂的会让人着迷的存在,总之夏家老妈屈服了,因为郑楷正直的好名声,还有陆臻即兴编出来的那段心酸催泪的爱情故事。夏明朗坐在桌前竖起耳朵听,无声地笑到抽搐,陆臻看着他抽动的嘴角,一边继续地鼓动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一边无可奈何地滑过一丝心虚。   这两人挂了电话,回头看到夏明朗一脸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不由然齐齐心虚地矮下三寸。   “明朗……”郑楷动容,欲言又止。   “行了行了……啊!”夏明朗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推着他往门外走,“你少给我猫哭耗子假慈悲。走吧,利索点,再让你耽误一会儿,我今晚上就得通宵了。”   郑楷走到门口还捏着夏明朗的胳膊:“明朗,你放心……”   你放心,兄弟我亏待不了你!!   “得了,我放心得很!你日子定了通知我一声,我好调假。还有啊……”夏明朗忽然压低了嗓子神色暧昧,“你给我办事效率高点,我可是让了你十几天假啊,你要是十几发都不能中靶,回来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兄弟,我夏明朗丢不起这个人。”   郑楷疑惑地眨巴了一下眼,忽然一点血色从他脸上爆开来,整张脸红成了猪肝,逃命一样地窜了出去。夏明朗撑在门口大笑,笑声十分嚣张猥琐。陆臻头疼地坐在自己电脑前面按太阳穴,心道自己这算是什么眼光,多少美人如玉从自己眼前过,到头来栽到这么一个流氓手里?   夏明朗笑完了又坐回去继续干活,脸上的哀怨一点痕迹都没了,眉飞色动喜气洋洋的。陆臻心想他是由楷哥带着出道的,情份到底不一般,再怎么心疼自己的休假没了,也是兄弟大喜,他也陪着高兴。陆臻这么一想就没了边际,眼睛盯着显示屏上的一串串代码,脑子里就开始跑马,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队长?”   “啊?”夏明朗还以为他遇上了什么问题,脚下一蹬就滑了过去,一手扶到他肩膀上,探过身去看屏幕,陆臻被他衣服的领子擦到耳朵,顿时就觉得痒,偏过头揉了一会儿,失神了几秒。   “怎么了?”夏明朗草草扫了一下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哦,那个,我是想说,我的假你能不能用?”   “哟……”夏明朗转过头去看他,“今天什么日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陆臻哪,你的纪录太差,无事献殷勤……”   陆臻的视线略微偏了偏,又马上弹开了去,牢牢盯着屏上的数字,太近了,相隔不到三寸的距离,所有温热的呼吸都拂到他脸上,脸颊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像疯了似的在兴奋着。陆臻在桌子上踢了一脚,座椅带他转了半圈,变成个面对面的格局。   呼,安全了!   夏明朗看他清清亮亮的圆眼睛里没什么怒气只余几分生涩尴尬,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怎么说人也是好心不是,却被他这么埋汰了一把,想想也真冤枉,马上又笑道:“行了,我心领了,这事你就别管了,我再难也不至于跟你们小孩子抢假休啊!”   “我怎么了?”陆臻忽然认真起来,“我也不小了,我都二十四了,晚婚年龄都过了,你凭什么说我是小孩呢?”   “这……”夏明朗实在忍不住笑,把那小子又按回到椅子上去,“我知道,我知道,陆臻同志,我不是这意思,你知道吧……不过,晚婚年龄都够了……”夏明朗双手扶着他的肩,慢慢弯下腰去贴到他耳根悄声慢语,“陆臻,你这是在暗示什么啊?我们的小陆少校红鸾星动了吧……说说吧,什么时候能管我这儿请假啊?”   夏明朗故意要逗他,声音黯得不像话,暧昧难当。   陆臻顺着这个角度看过去,夏明朗军装T恤的领口有点斜,露出从脖子到肩膀的一小块深麦色的皮肤,看起来并不是很光滑,却莫名地让人觉得柔软,像亚麻,旧的,沙沙的麻,柔软而贴服,可以融化皮肤的质感,陆臻于是心跳。如果现在靠过去,十分之一秒之后,他的唇就可以落到他的皮肤上,然后夏明朗应该会有两秒钟的愣神,这段时间应该足够他把舌尖滑到锁骨的位置,再然后夏明朗应该就会把他推开了。   他应该会很诧异,神情古怪地追问:你想干什么?   要怎么回答呢?   说我喜欢你与说我一时冲动,那听起来都很无厘头。   这是件比较低级的事,无论有多少爱做掩护,都没有办法把这种强人所难的事装饰得有多高尚。不过,相信以夏明朗的为人,他应该不会拿他怎么样。甚至,陆臻深信就算是他做得再过分一点,夏明朗也不会把他怎么样。最多是找个合适的借口,把他踢出基地了事,说不定还会在他的履历上漂漂亮亮地写上几笔,看起来倒像是他在忍痛割爱一样。然而,那不是他想要的关系,那也不是他想拥有的夏明朗。耽|美 下 载 www.yikeya.top   所以,陆臻迅速地在自己的下嘴唇上咬了一口,有点疼,会让人警醒。可他实在控制不住整只耳朵都充血发烧起来,红到半透明。   当兵当久了多半脸皮都有城墙厚,男人堆里窝着,唯一的刺激就是过过嘴瘾,每个人多多少少的都有几个看家的黄段子,彼此眼风一扫,心照不宣,偶尔猥琐一把也算是男人的劣根性。多少年了,夏明朗已经很久没在基地里遇上过这种一句话就血喷心的主,偏过头看着那只通红的小圆耳朵发了一会儿愣,心想,也没怎么着他啊?内容挺健康挺阳光的,一点儿也不黄色下流,何至于此啊?更何况他陆臻也不是这么经不起说的人啊?   “哎……”夏明朗抬手戳他。   陆臻一手捂着耳朵,血色一点点地蔓延开,整张脸都红透,连眼眶里都烧出了红影,眼睛亮得像是能滴下水来。   “哎,我说你至于吗?”夏明朗有点汗,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欺负了小白兔的大灰狼,可问题是……他真的没怎么着他啊,冤枉呐。   陆臻没说话,悲愤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又马上别过去。   “哎,你这……好好,是我不对,我……底层兵痞习气重!硕士少校,你就别跟我这么一粗人一般见识了成吗?”夏明朗郁闷,心想,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儿?手下干将一个两个地都让女人勾了魂,他老人家不光得成全,现在还要负责开导纯情少年不成??   陆臻好不容易定下心,抽抽鼻子,用力揉耳朵:“我没事,从小就这样,我耳朵经不起事,跟你没关系……队长,你以后别这样了行不行?说话就好好说,干嘛老是贴得人这么近?”   “好好。”夏明朗笑得挺无力,造反了造反了,这年头的小兔崽子都爬到头上来耀武扬威了,不过实在是挡不住这场面太喜感,他笑得脸上发抽,道歉的诚意被冲掉了一大半。   “可是,队长,那你为什么不结婚呢?”反正脸红也红了,陆臻横下心,索性就问下去。   “哦……”夏明朗本来是习惯性地要唬弄,可是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么盯牢了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觉得有点理亏,好像不得不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他沉吟了一下:“想结婚也要人肯嫁给我啊!”   “老佛爷不是把秀女都选好了吗?就等着您回去翻牌子呢。”   “小兔崽子,”夏明朗踹过去一脚,笑骂,“主要是觉得没什么意思,结个婚,一年见不到十几天,你说有什么意思,将来有了孩子都不认识我是他爹。”   有些话题一旦说开了,不自觉就会沉下去,想轻浮都飘不起来。   “你可以让嫂子随军啊?”   “随军……你看这穷山恶水的,你让一个女人随过来干什么,嫁给我又不是卖给我,人家也有自己的人生的,凭什么跟我耗着?”夏明朗的神色有点黯,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嚣张肆意的夏明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愁,每个人都一样。   陆臻想了想:“其实也不一定,说不定她喜欢你,觉得有你就够了。”   “那更不好!”夏明朗很干脆地摇头,“你也知道我们这工作性质,说不定哪天人就没了,你让一个女人怎么过?”   越说越僵,说到后来倒像个死局似的,这下子连陆臻都不安了起来:“那郑楷?”   “郑楷……这么说吧,陆臻,每个人想要的东西都不一样。可能对于我来说,就算是随军,娶个老婆,一个月回家睡几晚,自己做了什么干了什么都不敢跟她讲,刚刚杀过人的手,不敢去抱老婆孩子,怕有血,怕吓到她。这种感情,怎么说呢,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太单薄了,有和没有也没什么分别。我这辈子做过最得意最骄傲的事,她都不知道。”夏明朗笑了一下,自嘲似的,“还不如一个人简单点好,娶了老婆就得为别人活着了,我这人怕麻烦。”   “可是队长,你如果这么想,可能就……”   “也不一定啊,”夏明朗倒是满不在乎,“很可能再过上几年,我退到二线想法就会变……行了,干活吧别废话了。”   他扶着椅背把陆臻推到电脑前面,顺手敲敲他的头:“给我专心点儿。”   陆臻深呼吸定了定神,劈劈啪啪地开始按起键盘,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过了不知道多久,陆臻忽然伸了个懒腰,脑子里灵光一闪,模模糊糊地抓到一些灵感。   “队长……”他蹬脚滑到夏明朗身边,“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应该也不是很想回家相亲去啊?”   夏明朗敲了敲鼠标,慢慢地转过头去,似笑非笑的神色很暧昧,轻轻挑了挑下巴:“哦……?”   “喔……”陆臻恍然,“队长……”   夏明朗竖起食指在自己面前晃了两晃,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陆臻感慨,果然如此,从夏明朗嘴里说出来的话,连一个错别字都不能信!!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队长,不如这样吧,你要还想再诈点什么好处就跟我说,我去帮你在楷哥面前吹风。”陆臻坚定不移地要做共犯,眼睛闪闪亮。   夏明朗望了一眼天,忽然发现他这队里的风水可能真是不怎么地,甭管他多白的兔子,进来了之后人品都是直线下降。   说不通宵说不通宵,那天还是忙到了旭日初升,夏明朗伸懒腰看着天幕慢慢变红,忽然声音变得低沉,异样的柔软与醇厚,他问道:“陆臻,你为什么呆在麒麟?”   陆臻愣了一下,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清凉的,像水流一样滑过他心头,半晌才反应过来,笑道:“队长,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夏明朗撑到窗台上看天色的变化,东边半个天幕像是着了火似的烧起来,陆臻走过去站到他身后很近的地方,晨风送给他夏明朗的味道,带着淡淡烟味的,微苦的清爽气息。   “你看旭阳初升,会比较想聊点有豪情的事。”夏明朗转过头来看着他。   陆臻笑道:“是啊,一个人早上六点钟的时候,都会比较兴奋,觉得一切刚刚开始,自己无所不能。”   “为什么来麒麟,为什么呆在这里,这个问题每个人我都问过,我没问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自己知道理由。”夏明朗双手交叉撑着自己,“不过,现在,能说说吗?”   “如果我说,我是为了建设中国的国防事业,你会不会觉得特虚伪?”   “不会,”夏明朗回答得很干脆,“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保家卫国。”   陆臻失笑,露出漂亮的牙齿,他将视线投向窗外,遥远的远方。   “我应该算没受过什么苦,”陆臻说,“父母的教育也并不把金钱当成很重要的事,所以我从小就明白我将来只能从两个领域得到满足,一个是学术,一个是慈善。”   夏明朗闷笑:“但是你现在既不学术也不慈善。”   “高中的时候我体育成绩很好,我爸说做人要扬长避短,我就想我一定要找到一个行业既可以发挥我聪明的头脑,又能充分运用我强壮的身体……队长,您想笑不用忍着。”说到最后陆臻自己也忍不住憋了一丝笑。   被挑明了夏明朗反倒不好意思太乐,偷偷转头张大嘴无声地哈哈大笑。   “然后我考了军校,毕业之后不顾一切地要去一线,结果……当了一年排长之后我不得不承认,如果只是带兵的话我并不比别人更强一些。于是我又回去继续念书,做自己更擅长的事,我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定位,我希望可以做得更多,我有一个模糊的梦想,我希望我能让这个国家更好。”陆臻慢慢转过头看向夏明朗,有些羞涩,有如初恋时的少年,向梦中的情人吐露人生梦想。   “会的!”夏明朗看着他郑重点头。   陆臻顿觉心中大定。   夏明朗抬起手揽着他的脖子低声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陆臻身体一僵,愣道:“队长?”   “你不是会在这里呆一辈子的人,你总是要走的。”夏明朗道。   “但不是现在。”陆臻很冷静。   “对,不是现在,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太心急,好好感受这个地方,那么即使你离开了,这片土地,也会持续地给你力量。”夏明朗的声音很低沉,起伏间有奇妙的折转,让陆臻觉得好像有流金的沙,缓缓地就这么在他的指缝间流过。   基地的建筑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   陆臻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脉动,让人热血沸腾想要与之一起共振频率。   那是他们脚下的土地,无数人用热血和激情浇铸而成的土地,那样深沉厚实,是他们力量的源泉,他们共同的信仰。   陆臻沉默很久很久,最后他问道:“我看起来很心急吗?”   “没有,你很好,非常。”与最初的尖刻不同,如今的夏明朗已经不再吝啬他的称赞。   陆臻笑得非常开心。   “有没有想过,将来给自己找个什么样的老婆?”夏明朗眨了眨眼,眼神戏谑。   陆臻笑道:“给自己找个伴。”   “呃?”   “生命是漫长的旅程,而我,不希望一个人走。”陆臻微笑地看着夏明朗,只看了一眼,然后,别过。   此时此刻,他眼中可能会流露太多情感,而这些,不适合让夏明朗看到,他的爱情,应该像静静开放的玫瑰,暗夜流香,不腻人。   3.   冬日里南方的清晨,带着某种湿乎乎的凉寒,沁人肺腑。水杉的叶子在寒风中染成铁绣红色簌簌地落下来,如此萧杀,看在陆臻眼里仍是绮丽的美景。   陆臻一夜未眠但精神抖擞,他觉得自己快成仙了。广东人有句话,叫:有情饮水饱。陆臻现在觉得太他妈有道理了,他建议所有的懒人都应该爱上他们的上司或者搭挡,这样一定会干劲十足,拼命到底。所以说古底比斯的神圣军团那绝对是有道理的,对于男人来说,还有什么比保护爱人,向他们展示自己的力量与智慧更重要的??   清晨六点,麒麟基地已经开始了运转,最早一批起早操的部队已经开始晨练。陆臻走在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往信息中心那边去,昨天忙乎了一个晚上的指挥模型要拿过去做检测。陆臻输完密码刷卡进入,信息中心里开着暖气,有些房间还亮着灯,有通宵工作的战友还在伏案,陆臻开了一台公共服务器跑测算。冯启泰准时八点出现,眼神单纯而迷蒙。此人从小就赖床,早上昏沉如绵羊,晚上两眼似铜铃,在部队改造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彻底扭转。   陆臻见人大喜,忙不迭地把模型扔给阿泰捉BUG,自己趴到一边补眠,你不得不承认天分这个东西它就是存在的,就像冯启泰干别的也不见得多出彩,纠错找漏写病毒……没谁比他玩得更溜。   陆臻在公共场合睡觉当然不敢睡得太死,半梦半醒的脑子里还在跑着程序,忽然听到防空警报响,吓得他一个激灵就跳了起来:“怎么回事!”   “演习!”冯启泰已经手忙脚乱地开始退程序打包备份。   “防空演习?怎么没通知?”陆臻大惊。   “演习怎么会有通知,那不成演戏啦!”冯启泰一本正经地瞪他,同时把一叠稿纸扔到陆臻怀里:“门口,帮我拿去粉碎。”   陆臻顿时羞愧。   门口的走廊上有一台大型文件粉碎机,吞进雪片似的纸页,吐出雪沫子,陆臻看见走道里来来往往的全是人,统统是一溜的小跑,穿梭来去忙而不乱。王朝阳大步流星地从他面前走过,忽然停住:“你怎么在这儿?”   “过来算东西!”陆臻连忙说。   “哦,行,那你跟着阿泰吧,常规演习。”王朝阳匆匆摞下句话拔腿就走。   保存程序、整理备份、拆硬盘、粉碎所有不带走的稿纸文件……广播电台里一个机械的女声在报警:“预计第一轮导弹袭击还有8分钟!”   陆臻这才回过味来,这是一次信息中队的内部演习,不需要各部门配合也没什么真枪真刀的,难怪事先没有一点通知。冯启泰终于把他吃饭的家伙收好,叫上陆臻直奔地下室。王朝阳就站在一楼的转角处督战,手里按着秒表,神色焦急。电梯门合上,报警的女声在电梯里仍然刻板地循环:“预计第一轮导弹袭击还有5分钟!”   高速电梯下降剧烈,陆臻落地时居然感觉到一丝晕眩,电梯门哗的打开,陆臻随着人流涌出来往通道尽头狂奔,战斗人员的优秀素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陆臻帮冯启泰扛着电脑跑得一马当先。   第一轮导弹袭击进入读秒倒计时,起爆时广播里放了一个地动山摇的音效,陆臻一时不察被震得两耳嗡鸣。   “各单位注意,地面设施自毁还有10分钟!”   冯启泰在狂奔中庆幸地泪流满面:“我就知道他们得来这手!NND,还好老子的家当都带齐了!”   “真会自毁?”陆臻不信。   “他们会把你的数据都抹平!你放心,他们绝对干得出来!”   地下没有参照物标记,但陆臻觉得自己这一通乱跑怎么也跑了有两公里,身边的人流逐次分散,最后他跟着冯启泰拐进一个地下隔间里。陆臻一进门就震惊了,这个地下房间的布置与地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格局更紧凑,也就是说这里的备份是彻底的,地上有一个位置,你在地面以下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哦耶!”冯启泰兴奋地握拳,熟门熟路地挤进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连接终端输入密码,进入并网调试,抬头见陆臻还傻站着,连忙拉他蹲下,“行了,没咱们什么事儿了,我们是等征招的,不出事儿就没咱可忙的。”   广播里在报告演习进度:“本地备份启动成功!通信链无断裂!”   陆臻反正无事,实在忍不住偷偷地问:“你们有几个系统备份?”   “不算本地,一共有九个,分布在全国各地,理论上说就算整个中国在瞬间陷落,我们都能启动。而且除了光缆连接,我们还有卫星频道,当然这样速度会慢很多。”   陆臻舒一口气,喃喃自语:“果然不错。”   接下来的工作主要是等待,各个备份逐一启动,并网调试……冯启泰甚至打开电脑继续给陆臻干小工。地下工事里的味道阴冷,陆臻仔细回忆了自己的奔跑路线,终于确定自己正在麒麟的东南方,也就是武备库下面,就是那个陈默说过的核防级的工事。就是嘛,当时领装备就觉得了,这么个牛掰的工事怎么也不能只为了放几杆枪啊……果然有大用场。   演习持续了大半天,直到下午三点人员才分批撤出工事,陆臻回去试开了一下电脑,果然,所有的数据被洗得雪雪白。冯启泰隔壁桌那位小哥备份时出现程序错误,一个礼拜的工作成果化为东流水,悲痛得难以自抑。   傍晚,严大头子站在信息中心的大门口负手严立,一脸的杀气,一身的煞气,唬得方圆十里鸟兽妖邪无颜色。   冯启泰心惊胆战地扯了扯陆臻的袖子与他并肩站在一起,陆臻困惑,怎么了?演习失误了?   头号领导守在门口,信息中心马上哗啦啦倾巢而出在门口的大路上齐刷刷站起几排。严正冷冰冰的视线从左往右在大家脸上掠过,半晌微微一笑,陆臻顿感心口一凉。   “看到大家都还活着,我真高兴呀!当然按理你们都该死了!”严正说完脸色一寒,转身走人。   冯启泰使劲地扯陆臻的袖子,吓得眼眶都红了。   王朝阳目送严大队长远去,怒气冲天,哑着嗓子吼:“50分钟,警报发出去50分钟备份系统才彻底动起来!50分钟可以干什么?啊?自己想想!地面自毁了还有人没下来,想干什么?啊?留着陪葬吗?”   陆臻发现自己身边的国家精英们已经被训得悄没声儿地蔫了,他羞愧地扪心自问:为毛我这么淡定?这才发现他早就让夏明朗给骂成个二皮脸了,这就么点小人参(人身),小公鸡(攻击),炖成菜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你方唱罢我方登场,最后一环由谢嵩阳政委总结陈词,那叫一个有理有据不偏不倚,首先肯定了工作,其次提出了建议,最后展望美好未来。陆臻忽然想拍大腿,心道:绝了!这才叫全场的戏啊!有白脸有红脸,有开场的有转门的,还有最后亮相的!相比之下夏明朗当年一个人独唱的那折妖物凶猛显得多么没有过渡。   原本陆臻看着王朝阳今天这么横眉立目的就有点怵,转眼想溜没溜成,被王朝阳叫下问话:干什么来了,今天?   陆臻只好交出了他的半成品模型,没想到王朝阳一看兴趣就起了,临时招了几个人过来说要研究研究。陆臻心想软件又不是老婆,借你玩玩又不会少块肉,就大大方方地出借了。他前晚上一夜没睡,白天又跟着信息中心这群人折腾了一天,是真困了,晚饭后没多久就幸福地爬床上平躺,完全没料到一夜梦醒摆在他面前的现实居然会变成这样子……   陆臻出完早操抓着一手香甜的花卷儿,看夏明朗与王朝阳两人各自横眉怒目。   “呃……”陆臻从夏明朗手上把自己的作训服拽出来,“咋啦?”   夏明朗抬了抬下巴:“你问他!”   朝阳同志的耐性比夏队长要略好一些,拉着陆臻细说从头。   事情是这样的,王朝阳看完模型觉得思路很好,很有前途,就谋画着要把此模型直接整合到目前通用的战术测算软件里面去。因为心情激动嘛,也不管三更半夜他一个电话就把夏明朗叫了过去,两个人便开始合计,结果合计了没几步又干上了。   夏明朗说为什么你不能这样,你干嘛非得那样,你那样老子用起来麻烦死!王朝阳拍案说你他妈不懂不要乱说,我给你整成那样我得费劲儿死!夏明朗顿时不服,说我不懂你最懂!整成那样有什么费劲儿了?我看没什么分别!   王朝阳怒了,说我为什么要向一个种番薯的解释苹果机的原理?   夏明朗更怒,说老子现在想弄个洗番薯的,你硬要塞台洗衣机给我,还说这是最新型号?   两位中队长都干上了,下面的小弟一个个噤声,夏明朗和王朝阳连吵带合计折腾了半宿,但是因为双方的知识结构作战经历相差太远,越吵越吵不到一块儿去。夏明朗心想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一看天都亮了,直奔食堂把陆臻从抢花卷儿的人堆里拔了出来。   陆臻一边撕花卷儿一边听两位队长介绍自己的思路,最后拍拍手上的面渣说:“这样啊!行,交给我,我来搞定!”   夏明朗顿时眼睛就亮了,把陆臻拽到怀里好一阵揉搓。王朝阳微微叹了口气,心想果然不错,要得就是这种“我来搞定”的豪迈霸气!难怪严头看重他,难怪夏明朗那狼崽子不肯放人。   陆臻是个有行动力的人,当天上午就组织几个研究人员开了会,分配明确任务,一一到点。为了方便随时与夏明朗交流意见,他一个人借了自己队里的服务器在一中队的办公区干活,反正整个麒麟内部网络都是光缆连接,数据传送完全没有障碍。   陆臻转转脖子伸伸腿说兄弟们随我大干一场!   能呆在麒麟基地那就不是只有一把刷子的人,大家顿时哄然一笑,说好!   结果,这一干,就是三天三夜。   信息那边人多还能轮一下,而陆臻一来是没替换,二来他是真的自己飚上了。这小子没有别的毛病,就是兴致来的时候很话痨。   程序也是一种语言不是?   陆臻编着编着状态就来了,回头向郑楷请了假,不眠不休的疯狂作业,以一人之力对拼网络另一头的整个小组,把机房里那台服务器操得咔咔乱响。除了中途基地宿舍的锅炉坏了,他被夏明朗借口修锅炉骗出去小散了一会步,就一直连机房大门都没出过。夏明朗一直觉得自己算狠人,心狠手辣辣手摧花,可是遇上如此善于自虐的主,他还是很不好意思的心疼了。   第一天晚上夏明朗刚好加班,半夜回屋路过机房的时候,看到陆臻在蹂躏键盘,桌上一包饼干开着封,一块都没动。   “饿不饿?”夏明朗拎了一块塞嘴里嚼。   陆臻转头很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夏明朗总觉得那双晶亮的大眼睛里此刻正在跑着码,一行行淡绿色的代码,飞快地滚动着,跟黑客帝国似的,然后黑客陆臻很干脆地把头转过了去,好像压根儿就不认识夏明朗。   夏明朗有点伤自尊,于是又拎了一块在陆臻面前晃悠:“你不吃我可吃了啊!”   陆臻对着饼干凝视了半秒钟,倒是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一口咬上去,咬下了一半,夏明朗看着自己手上的半块饼干很是无语,索性站在旁边把那一小包饼干都喂他吃光了,自然,这期间陆臻没有转头看过他一眼,眼睛里跑着黑白分明的代码,一行一行的。   天快亮的时候陆臻实在是脑子里疼得厉害,站起来给自己去倒了一杯水,喝水的时候咂到自己嘴里有咸酥味,忽然就想起了他那包美味酥的归宿,脸上腾的一下就红透了。   到第二天晚上,夏明朗已经有了经验,收工的时候给陆臻泡了一碗方便面带过去。陆臻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仍然很茫然,于是夏明朗在心里喊着,不是吧!这个也要我来喂你?   好在那小子很快又回过味来,一把抢过了面碗,稀里哗啦吃得飞快,夏明朗看到他桌上的杯子空了,顺手就给他倒满了水。   第三天晚上夏明朗是在军部睡的,下午有个小规模的研讨会,十几个一线的营团级指挥员凑到一起分析演习的数据,规格不高,但是很能学到点东西。   特种侦察与野战军团之间的配合一向都是个很吸引人的课题,夏明朗是与会唯一的特种军官,比陆航团的还抢手,话题绕到他身上就扯不开,直到会开完了还有人不肯放他走,拉到军区招待所去开了个房间,几个大老爷们儿凑在一起聊了一夜。半夜的时候有人出去叫宵夜,夏明朗忽然想起陆臻这会儿一个人呆在机房里不知道在吃什么,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给郑楷打电话,因为,怎么说呢,他实在觉得这么干挺说不出口的。   我怎么向老郑解释呢?我又不是陆臻他妈,也不是他老婆……夏明朗郁闷的想。   为了赶早上的训练,夏明朗大清早的开了车回基地,吉普车开过办公楼的时候看到机房的灯还亮着,暗暗的一盏,不算太亮。他先回宿舍换了作训服,看看时间还早,便踱到机房去转了一圈。   陆臻正在最后攻坚时刻,程序补丁什么的都写完了,正盯着屏幕在调试找BUG。黑亮亮的大眼睛,青郁郁的黑眼圈,一张脸极为憔悴,眼睛却发亮,神色间的执着甚至有点偏执的味道。   夏明朗虽然是暴君转世,可到底还是有点人心的,他僵在门边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陆臻同志,辛苦了。”   这一回陆臻为了辨认他花了更多的工夫,本来夏明朗以为他会豪迈地回上一句“为人民服务”什么的,以符合陆臻少校随时随地的恶搞作风,可没想到陆臻竟然很认真地想了一分钟,然后继续很认真地对他说:“不辛苦,喜欢就不会觉得苦。”   夏明朗僵在门口,陡然有种周星星看串了跳到央视一套的违和感,一时间不知道往下这台词该怎么接,幸好起床号及时挽救了他,他摆了摆手往楼下跑,陆臻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了一句:“队长,再帮我向楷哥请一天假,我今天下午就能搞定。”   **   神圣军团:这支军队由底比斯将军高吉达斯(Gorgidas)在公元前378年建立,由150对出身高贵的情侣组成,他们最初都散布在底比斯的各个军团中,高吉达斯将他们单独组成一个军团,互相宣誓忠于爱情与友谊,作为辅助其他军团的精锐部队使用。高吉达斯的继任者派洛皮德(Pelopidas)将神圣军重新定位成先锋部队,神圣军在40年中战无不克,使底比斯成为希腊最有势力的城邦。   4.   落日西沉的时候,陆臻终于完成了他的定稿,打包备份,又给夏明朗再拷了一份塞到他办公室的门缝里,终于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这时候知觉回来了洁癖也回来了,他闻到自己身上酸津津的汗味,顿时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连饭也顾不上吃,直奔宿舍去洗澡……   三分钟后,陆臻悲愤地装了一塑料袋的洗浴用品又一次跑下楼,真倒霉,他忘记营区宿舍的锅炉坏了!要说这基地电工的工作效率也太差了,都这么多天了,还没搞定集成电线他祖宗!   在经历了差不多80个小时的高速运转之后,陆臻的大脑现在跟车祸现场没什么本质的分别,看到白色自然会想到屏幕底色,看到黑色则自然想到代码字符。他一边脱衣服眼前一边在滚动着最后几组程序语言,脑子里像是安了个播放器,在不断地进行着单曲循环。好不容易等他扒光了衣服一转身,蓦然间看到自己身边站了个人,半弯着腰在脱最后一件军装T恤,从身形到侧影,怎么看怎么像是夏明朗。陆臻愣了一会,心想,大爷的,至于吗?居然都出现幻觉了!   可是等幻觉同志把脑袋从自己的衣服里拔出来,却转过脸冲他笑了笑:“这么巧?”   陆臻又狠狠地愣了一下,抓起自己刚刚脱下的衣服往头上套。   “你搞什么?”夏明朗一伸手拦住了他,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行为怪异的家伙。   陆臻的视线茫然而空远,飘飘荡荡地落在夏明朗背后的某一个不知名的点上,他继续呆滞地思考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又想起来还有个BUG要修掉……”   “行了,你明天再去改,今晚上先睡一觉,不差你这一两天的。”夏明朗一副“我算是服了你”的无奈表情,有力的手臂横过陆臻的胸口,架着他要往里拖。   “队长……”陆臻挣扎,全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冒出来。   夏明朗抢过他的T恤扔进柜子里,半句废话也没有,直接用力。   陆臻毕竟拼不过他,顿时被拖动,跌跌撞撞地跟到夏明朗身后,他现在的脑力不够用,全都烧得焦糊冒烟。太热了,真的,口干舌燥的,所有相贴合相摩擦的皮肤都像是在被热油煎滚着一样,从里到外地烫起来。这实在是太残忍,陆臻心想,居然在他如此神志模糊意志薄弱的时刻,让他与夏明朗做如此超距离的接触,这样的人生太荒谬了,他妈的什么人编的剧本,他想杀人。拖拖拉拉地走到门口,陆臻终于从夏明朗胳膊下面钻了出来,一边咕哝着我自己会走,一边给自己找了个格间。   听说疲劳会产生特殊的神经递质从而对人类的性格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鉴于这个理由,夏明朗很宽容地原谅了陆臻的坏脾气。陆臻懵懵懂懂地撞开了龙头,呼啦啦的冷水一下子浇下去把他冻了一个寒战,顿时,人又清醒了过来,他抹了把脸,把眼角的水迹擦掉一点,一手撑在墙上,调起了水温。   夏明朗就在他旁边的格子里,基地的公共浴室格局很大众,喷头安在墙上,半人高的木板围出一个个的格子间,木板下面是空的,离地半尺,靠墙的地方挖了一个浅浅的引水槽。   陆臻一开始洗得很晕,站在喷头下面模模糊糊地冲着水,冷不丁眼前一亮,隔着一道水晶帘看到个熟悉的影子,顿时全身的血又热了起来。   我靠,陆臻转头四面看看,心头火起。明明就空得很,一面墙边十几个格子才站了五个人,哪儿不好呆,偏偏要跟他抢这个风水宝地?   夏明朗正在洗头,顶了满头的白色泡泡莫名其妙地看过来,“找什么呢?”   呃?   陆臻梗了一下,从喉咙口一直干到心底。   他从来没见过这景象,夏明朗的眼睛里溅了水,亮得不可思议,身上的肌肉随着扭转的动作拉出微妙的曲线,细小而光亮的水流沿着起伏的纹理滑下去……陆臻的视线不自觉跟着往下走,被木板墙隔断。   要死了,要死了……   陆臻百爪挠心似的痒,悲愤地感觉到经过自己下身的水流温度惊人。   “干嘛呢?”夏明朗顶了一头的泡泡靠过来趴在木板上:“杀气腾腾的,行了,明天放你假,爱睡多久睡多久……”   陆臻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又把自己扎到水流中间。   要死了,要死了,要控制不住了,观音如来,满天神佛,谁来救救他。   夏明朗的好心好意碰了一鼻子灰,十分没趣地退了回去冲头发,忽然一阵冰凉的水汽从旁边扑过来,夏明朗顿时诧异,转头看到陆臻握着拳站在喷头下面,嘴里念念有词。   搞什么搞?夏明朗伸长手捞了一下,水流打到他手心里,还真是凉的。   “哎,哎……我说,陆臻……你搞什么?”夏明朗趴到木板上伸手拍陆臻肩膀,触手湿滑冷腻,一片冰凉。   “多明显啊队长,我在洗冷水澡。”陆臻在他手下触电似的退了一步,隔着水帘的脸模糊不清,声音倒是含着笑的,尾音里有微妙的颤动。   “我还当你编程编傻了,没听说过你有这习惯啊。”夏明朗心下一松,感觉到额角上的水滴滑进了眼睛里,便用力甩了甩头,一时间水花四溅。   “队长……”   夏明朗正埋头揉眼睛,耳朵里忽然窜进去这么一声,又沙又哑的,简直就不像是陆臻的嗓子,顿时有点无奈:“你小子别逞强,当心伤风,我听你声音都不对了。”   夏明朗等了一会没听到陆臻回应他,抬头看过去却发现水温已经调回来了,白色的水汽氤氲了整个空间,陆臻修长的身体被温柔地包裹着,线条流畅而生动。夏明朗趴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这小子身材其实还真挺不错的,骨架生得好,肩宽腰细腿长,整个人标直了昂扬向上,像一杆枪。五大三粗肌肉扎实的大老爷们看多了,偶尔看到陆臻这一路劲瘦挺拔的也挺养眼。   夏明朗心里咕哝着,难怪基地里那几个被宠得像熊猫似的未婚女护士眼睛都围着他转呢,人家也是有本钱的啊。   陆臻尽量不去想夏明朗到底在看什么,可是挡不住心底的血一寸寸地热起来,热流滚滚往下涌,某些不该有的欲-望便蠢蠢欲动地想要抬头。   真……他娘的!   陆臻欲哭无泪地在心里骂了一声,抬手啪的一巴掌下去,又把热水闸给关上了。   唔,好冷,不过……真刺激!   “陆臻?你这习惯还……”夏明朗又一次被这冰冷的水汽给冻着。   “队长,你没有听说冷热水交替淋浴,可尽快地消除疲劳吗?”关键时刻,陆臻百科全书一般的大脑又一次救了他的命。   “真的假的?”夏明朗疑惑,这年头大家的人品都不怎么样。   “真的。”陆臻一本正经地点头,“英超的球员都是这么干的,这样做可以收缩毛细血管,加速血液循环,提高神经末梢的敏锐性……”   大爷的!陆臻差点一口咬在自己舌头上。   哦?夏明朗很有兴致地尝试起来,冰冷的水流瞬间激得他全身肌肉急剧收缩。   “哇,靠……”夏明朗兴奋地磨搓着皮肤,玩得兴起,笑道:“果然很爽!”   陆臻的嘴角抽搐。是很爽,他快爽得冻死了,总算是下身的血也冷了,又哆哆嗦嗦地打开了热水闸。好暖,陆臻晕乎乎地抱着胳膊,整个人像是在热水里化了似的,舒服得他不想睁开眼。不过太舒服的直接后果就是昏头,暖洋洋的水温,耳边是最喜欢的那个人在兴奋地哼着声,手掌磨过湿滑皮肤的水响……   陆臻猛然间瞪圆了眼睛,一边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念有词,一边开始准备收工走人,他认栽了,不呆在这鬼地方自虐,回去求助万能的右手,YY无罪……   夏明朗刚刚冲完一轮冰水,整个人神清气爽,听着陆臻嘴巴叨叨唠唠的鸟语,好奇心又一次大炽:“你这又是唱哪出?”   “林肯,解放黑人奴隶宣言。”陆臻面无表情地转过脸,被夏明朗胸口大片红通通的皮肤刺得瞳孔一阵收缩。   夏明朗哭笑不得:“你开什么玩笑。”   “不开玩笑……”陆臻提高了声音背给他听。   夏明朗无奈地摸摸头:“陆臻同志,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恨我。”   “哪能啊……我这是在练口语呢,队长您能听懂吗?”陆臻笑得挺诚恳,诚恳得咬牙切齿:妈的,没事长这么性感干吗?还脱光给我看!老子真想咬死你!   “小兔崽子,三天不打你上房揭瓦是吧!?”夏明朗笑骂,抡起湿毛巾就砸了过去,“过来帮我擦背。”   陆臻一下被砸得懵住,愣了三秒钟才挣扎着反抗:“队长,您这是假公济私啊。”   夏明朗危险地眯起眼睛,笑眯眯的:“嗯?”   妈的!陆臻知道逃不过去,心里一阵凉一阵热惊得乱跳,只是过去之前捡起地上的大毛巾往自己腰上围了一下,没什么理由,很微妙的心动,而事实证明这么做是很必要的。   夏明朗见陆臻乖乖从命,便笑笑的撑到了木板上,弯着腰,整个人绷出一条诱人的弧线。   陆臻手里握着毛巾百感交集地站到了夏明朗身后,没见过这样的夏明朗,说实话他也不想见到,陆臻不自虐,他也没什么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占有欲。喜欢就喜欢,得不到就得不到,他有他的道德标准和行为准则,他不会由着自己的性子去争取去抢夺。老实讲,像那种爱谁就要占有谁的疯狂心理在他看来其实挺幼稚的。   夏明朗等半天不见有动静,诧异地回过头,却看到陆臻凝着眼,直愣愣地盯着他,心里疑惑地一动,轻声问道:“怎么了?”   “哈……没事。”陆臻如梦初醒似的璨然一笑,单纯而诚恳。   他抬手把毛巾叠了叠,按到夏明朗背上。   夏明朗一头雾水,只能莫名其妙地回头去。   陆臻的施力很轻柔,缓缓地擦过去,先擦干净了夏明朗背上的浮水,夏明朗被他弄得直犯痒,笑着扭了一下。   “哎,我说,你用点劲,别跟个娘们似的。”   夏明朗本以为这么一句话砸过去,陆臻无论如何也得给自己来一下狠的,还绷紧了肌肉等着承受,没想到陆臻只是小声地哼着鼻音嗯了一声,手上缓缓地用力。   粗糙的毛巾摩擦着光滑的脊背,皮肤泛出深红的血色,污垢一点点浮起来。   陆臻用力擦过一遍,掬了水泼上去擦干净,他有些发怔地看着夏明朗,手足无措地愣了一秒,不知道要如何继续,夏明朗正偏头枕在手臂上,眼睛微闭,好像睡着了一般。陆臻在恍惚中有种美妙的错觉,好像已经跟这个人很亲密了似的,他把毛巾搓了搓拧干,重新又按了上去。   夏明朗背上的皮肤没经那么多的风雨,跟手臂上是两种质地,是光滑而紧绷的健康的皮肤,红通通的看起来柔软得过分。   陆臻隔着一层薄薄的毛巾料去抚摸肌肉起伏的纹理,偶尔他的手指也会滑出去,彼此相触的瞬间有通电一般的兴奋快感,烧得他眼前发白。哗哗的水声在耳边回响,喧嚣个不停,于是脑子里异样的安静,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每一下心跳。慢慢地,整个世界都与他相隔绝,洁白的水汽为他划出了一个虚幻的空间。   他,和他想要的人。   陆臻的手上用力,缓缓地摩擦,施力均匀,恰到好处,热气和摩擦让夏明朗的皮肤泛出兴奋的红,映到陆臻的眼底,一片血色。   心脏慌得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   唇上发干,舔过多少遍都没有用,饥渴的滋味,从舌尖蠢蠢欲动。   他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喧嚣冲撞,全身的血都涌到手上,每一个手指都涨得通红,而当他惊醒的时候,嘴唇离开夏明朗的脖子只有两寸远。   陆臻蓦然睁大了眼睛。   进,还是退?   欲-望与理智在他的大脑中拉扯,在那一瞬间他甚至思考过在这种局面下近身格斗,他从夏明朗手里能讨到多少便宜,当然即使最后是夏明朗制服了他,那画面看起来仍然美好得喷血。   陆臻灼热的呼吸徘徊在夏明朗的脖颈处,让他过度敏感的神经末梢一触即发,麻麻的,有点痒。   夏明朗懒洋洋地睁开眼:“好了吗?”   “没!”陆臻恶狠狠地按下一爪子,“你脏得要死!”   “不至于吧……”夏明朗嘀咕一声,无辜地抽了抽鼻子,又乖乖闭上眼。   陆臻仰面往后倒,强劲的水流直接拍到他脸上,顿时呼吸停滞,恍惚中神志似乎又有了变化,可能是清醒了,也可能是更糟。陆臻微微笑了一下,有点嘲弄的味道,是给自己的。这样很不好,他措手不及,发现他强大的自控能力还是有漏洞。   爱欲纠结,原来欲比爱更难耐,因为爱情可以一个人静静品味,而欲-望必须要发泄到另一个人的身上才可得解脱。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是吗?   陆臻挺气馁地想着,原来他也只是个俗人。   夏明朗起初倒是被他擦得挺舒服,全身的筋骨放松,倦懒得有点犯困,可是忽然间落到他背上的力道就没轻没重了起来,夏明朗一阵无奈,嘴角勾出个柔和的弧线:这小子,终于想起来有仇报仇了。   “陆臻……哎……”夏明朗拧着腰躲闪。   陆臻不理他,凶狠地用力。   “陆臻。”夏明朗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转身抓住陆臻的手腕,“我说,你这仇报得太明显了哦!”   陆臻惊惶地看了他一眼,湿热的手腕在夏明朗的手心一转,瞬间滑开了去。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夏明朗被那束目光打到眼底,一时之间几乎有点错愕,辨不明其中的滋味,可是等他再定睛去看,陆臻的神色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淡淡然的笑,活泼跳跃而明亮。   他眨了眨眼,笑道:“队长,不是你嫌弃我太娘们儿了吗,都快把你整睡着了。”   夏明朗有点困惑,终于确定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那双眼睛里闪着太多复杂的东西,贪婪而迷恋,焦虑而热切,然而这些词都与陆臻无关。   陆臻是明朗的,而且从容不迫。   “行行,不娘们儿,哈……”夏明朗眼珠子转了转,笑开来,一巴掌拍在陆臻背上把他翻了个个压到墙上,凑上去笑道:“那什么,让我投桃报李?”   比起夏明朗一贯的劣行来,他这次靠得不算近,可是炽热的呼吸拂过裸/露的皮肤,一瞬间点燃了陆臻刚刚强压下去的心火。   “队长……队长!”陆臻忽然恼怒,拼了命挣扎,从夏明朗手肘底下逃了出去。   “唉,怎么了?”夏明朗无奈,“开个玩笑嘛,好了好了,不弄你了。来,趴过去我帮你按几下,我可不是吹的,改天你去问郑楷,技术一流。”   夏明朗压了压十指,伸手就要去拉陆臻,陆臻一闪身躲了过去,脸上绷得硬邦邦的,挺不屑似的挑了夏明朗一眼:“不用了,小爷我手够长,自己能按!”   操!狗咬吕洞宾么?!夏明朗在心里骂了一句,暗忖这年头的兔崽子们也太个性了。   本来这事到这里就算完了,陆臻就算日后回想起来也就是一个小插曲,算逃过一劫,可偏偏此刻陆臻混乱的大脑里只剩下三分神志,他绷着脸往外走顾上就顾不得下,一脚踩到个滑溜溜的东西,顿时重心不稳,仰头就往后倒。这格子间里本来就狭小,两个人站到一起都难免碰到,陆臻这么一跌下去,直接就砸到夏明朗身上。   夏明朗反应灵敏,张开手准准地捞住了陆臻,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太喜感了,刚刚还神气活现地得瑟呢,一转身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陆臻只觉身上一热,夏明朗的胸膛便贴上了自已光裸的脊背,大面积皮肤贴合的感觉扯断了他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全身的血液都被点燃了,漫无边际的火烧得他眼前一片迷蒙。什么都远了,天和地,只剩下夏明朗近在咫尺的脸,笑得明亮而纯粹,水滴从他的脸颊上滑下来,落到自己的肩上,烧穿了皮肤直接化入了骨。   “哎,我说,你至于吗?”夏明朗一不小心笑过了,眼睛溅进了水,涩涩的什么都看不清,轮廓线上蒙着一层晶光,他忍不住伸手去摸陆臻的脑袋,毛茸茸的湿发乱乱地揉过去,湿发之下的额头温度高得惊人。   “发烧了?”夏明朗心里疑惑,把陆臻转了个向扶起来,手掌把他湿漉漉额发往上推,贴上他的额头。   热,火烧火燎的,掌心里一片湿热。   夏明朗轻轻拍了拍陆臻的脸颊,那永远轻松微笑的脸此刻神情僵硬,困顿地皱着眉,眼神迷蒙。   “喂?还好吧,真生病了?” 夏明朗试探着帮他按起了太阳穴。   太近了,陆臻微微低下头,看到夏明朗的脸就在自己眉睫之梢,好像每眨一下眼,睫毛就会从他的脸上拂过去一样,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凝固着,就像乱乱的毛线纠结成了团,你呼出来的让我吸进去,我呼出去的,你又收走。   陆臻忽然觉得愤怒,他痛恨夏明朗眼中那分单纯的关切,这个人是关心自己的,他可以为了他去死,如果这有必要。然而那不够,因为夏明朗的关切是没有差别的,他随时会为了另外那好几十个人去死,只要,那是应该的。   不,不是这样!   陆臻心想,我不是在嫉妒,我只是……渴望!   渴望亲吻和拥抱,皮肤贴合在一起融化,渴望坦白而明亮的笑容,渴望夏明朗贴在他耳边向他述说心事,渴望夏明朗看向自己时,目光与众不同的瞬间。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疯狂而急切:让我说出来,让我说出来吧……给一个机会,让我说……   说我喜欢你,可否与我在一起。   说我崇拜你,我想与你在一起。   夏明朗。   你可以是所有人的队长,可不可以,偶尔,也是我一个人的夏明朗?   5.   陆臻一点点往后退,后背贴到冰凉的瓷砖上,一点点清明升到脑子里,僵硬的表情渐渐柔和。   “好点了?”夏明朗收了手。   “嗯!”陆臻点头。   “我看你是太累了,电脑看太久,颈椎出问题了。”夏明朗的食指划了个圈,“转过去,我帮你按一下,回去再睡一觉就好了。”   陆臻一直垂着眼,仿佛很疲倦的样子,于是,夏明朗也就没有机会看清他的眸色,如此漆黑深沉如夜。他乖乖转过身,额头抵在瓷砖上汲取那一点冰凉的温度。   夏明朗的手法很好,是专业的那种,手指准确地按在穴位上,尖锐的酸疼过后是酥麻麻的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丝丝入扣。   陆臻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夏明朗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手指在自己背上游走,摩擦按捏,每一点按下去都带着火星,偶尔曲起指节滑过他的脊柱中线,一路揉按着往下,终止在尾椎上,于是爆炸一样的快感就这样升腾起来,激烈的电流噼里啪啦地沿着脊髓传导,直接插入神经中枢。呼吸不可遏止地粗重了起来,他张大了嘴喘气,以满足自己对氧气的需求,身前的瓷砖已经被他暖成了一个温度,下身热得发烫,血管突突地跳动着,陆臻紧紧地咬住唇,却还是忍不住哼出了声。   “疼?”水声喧杂,夏明朗不太听得清楚那些细微的呻吟,他凑上前去问,呼吸尽数喷洒到陆臻灼热的耳根。   失陷在情-欲煎熬中的身体分外的敏感,陆臻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额头抵在墙上摇了摇。   “忍着点,快好了,马上就不疼了!”夏明朗揉了揉他的脖子,却换了一种手法,手掌贴着他的脊背从下往上地摩擦,拇指擦着脊柱往上推,掌心里粗糙的茧一下一下地划过,可怕的节奏感,会让人联想到某种律动的频率。   陆臻的欲望在抬头,硬到不能再硬,疯狂的难耐的电流在体内乱窜,终于还是忍不住,右手悄悄的往下移,隔着一层毛巾握了上去。他从喉咙口叹息了一声,把身体贴到墙上,尽量隐藏起手掌的罪行。   条件所限,陆臻不敢做得太明显,只是紧紧的握着,随着夏明朗的节奏滑动,粗糙的毛巾料摩擦着敏感的皮肤,可怕的快感一阵一阵的侵蚀着他的大脑,直到眼前空虚一片。   太过美妙的滋味,陆臻只觉得此刻身陷在一个奇异的梦境里,夏明朗的呼吸就在他耳畔,鼻子里闻到的全是对方的气息。他的手在和自己的皮肤而摩擦,最原始的快感在体内升腾,随着夏明朗给出的节奏,这简直……就像在做爱一样。      陆臻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叫出来,牙齿紧紧的咬在自己的手腕上,把所有的呻吟和尖叫都闷在喉咙口,呜呜咽咽的隐在了水流声中。如此隐秘的激情,幻想与现实交错,随时都会被发现的恐惧让快感变得惊心动魄,每一下的冲撞都化到骨血里,心口一阵阵的发凉,又被血流暖过。   像这样癫狂而又激烈的刺激撑不了太久,没几下陆臻就已经冲上了巅峰,他把身体紧紧贴在墙上,手指用力的最后动了两下,所有翻涌沸腾着的欲望冲闸而出,在他的手掌里爆发。   在最后的瞬间,脑中是一片空白的像濒死那样的麻痹,灵与肉劈裂分离,灵魂喧呼嚣叫着破胸而出,堕入万丈深渊。他在朦胧中听到夏明朗在他身后叫喊,声音模糊而急切,手臂撬进自己与墙面的空隙,像是要把他翻过去。陆臻拼尽了全力想要抵挡这种力量,最后在回落时的虚脱中彻底的崩溃,忽然间放松的肌肉失去了对一切的支撑,仰面软倒在夏明朗怀里。   夏明朗没料到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忽然肌肉僵硬,然后很快地就开始震颤痉挛,转瞬间就陷入了昏迷,陆臻软在他怀里像滩泥似的抱也抱不起来,夏明朗只好顺势坐到地上,让他靠到自己肩膀上,一只手绕过去按到了他耳根下,颈动脉在自己的食指之下飞快地跳动着,几乎连在了一起分不出间隔来。   见鬼!夏明朗在心里骂了一句,伸长了手臂够到了水龙头把水温调低。   陆臻其实已经慢慢清醒过来,可是挡不住这事实在太尴尬,他根本没有勇气睁开眼睛去面对,索性就一味地装死企图蒙混过关。他悄悄地睁开一条缝瞄了一眼自己的下半身,还好还好,所有的污迹都射在了毛巾里,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陆臻不动声色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把双腿并起,让自己藏得更好一点。   夏明朗沾了满手的凉水拍到陆臻脸上,浴室里昏黄的灯光下水汽氤氲,年轻的面孔泛着异样的血色微红。陆臻从来都晒不黑,晒来晒去都是那样,微黄的小麦色,于是血色就特别地显,隐隐地在薄薄的皮肤之下流动,像是几欲喷薄而出的淡淡霞光。夏明朗一时之间有点迷惑,很微妙的感觉,手掌之下光滑的皮肤像是有点烧手,又似乎是粘腻的。于是莫名其妙地觉得烦躁,大脑在对情绪的一番过滤之后抓住了那丝草率的怒气。   夏明朗对准了陆臻的人中用力掐了一下,陆臻吃痛,闷哼了一声,皱着眉,微微睁开了眼。   眼波流丽。   陆臻心里叫嚣着,别看了别看了,再看就什么都藏不住了,可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个姿势这个角度,裸身相对,肌肤相合,真的很容易让他有种梦幻一般的错觉。从下往上,视线掠过夏明朗侧脸的轮廓线,然后眼帘缓缓地闭合,把一切都封在眼底。   “喂,哎……”夏明朗用了点力气去拍他的脸,陆臻皱了皱眉很不舒服似的哼了一声,身体往下滑,额头在夏明朗肩膀上蹭来蹭去。   “哎,哎……行了……”夏明朗掰过他的脸按在太阳穴上,“头疼?”   陆臻完全不知道下面的戏要怎么唱,只能听一出哼一出,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想不想吐?嗯?”   “唔!”   想吐?为什么?陆臻莫名其妙。   “你呀!”夏明朗哼了一声,声音里有淡淡的怒气。   陆臻在一头雾水之中急速地运转着大脑,然后身体一空就被人捞着腰抱了起来,很别扭的姿势,像是在……扛麻袋,陆臻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忍不住有点想笑,只能狠狠地闭上嘴。   夏明朗扛着麻袋出去的时候还撞上了熟人,二中队长黄原平颇为惊讶地瞪过来:“哟,老夏啊,你这是唱哪出?”   “问他吧!”夏明朗气不打一处来,“洗个澡都能晕过去。”   黄原平啧啧地扳过陆臻的脸来看了看,叹息:“我当是谁呢,这不是你们家陆臻吗?怎么搞的?你把人操成这样?”   夏明朗哭笑不得:“凭什么说是我操的?”   “得了吧,老夏,你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吗?骨头渣都能榨出髓来的主。这小子呆机房里几天了?我看他三天没动过窝!他那动脑子的事算起来比咱们出任务还伤呢。我说你也真是,别逮着经操的就没日没夜地折腾,改天把人操死了,有得你哭去。”黄二队长出身福建,平常的时候满口操来操去大家也听习惯了,不会往引申义上去想,偏偏在这当口上陆臻的心情太过微妙,听完他那句话只差没血喷心。   黄队长看着陆臻的小脸一点点又飚上血,顿时觉得有趣,拍着他脖子笑道:“行了行了啊,别不好意思,你这也算是因公殉职,没什么丢人的!哎对了,我说陆臻啊,现在认清了你们家队长的真面目了吧,赶明儿给大队打个报告来跟我吧!你黄哥我可比他会心疼人。”   “我靠,老黄你当我是死人啊!”夏明朗挑眉笑骂,抱着一个人尚可以一脚飞踢出去,黄队长眼明腿快,一闪身就避了过去,呵呵笑着往里间走。   夏明朗抱着陆臻走了两步,忽然又觉得别扭,试着放下来问了一句:“醒了没,能走了吗?”   陆臻含含糊糊地答应着,铁了心装脚软,一步还没跨出去就自己绊了个踉跄,夏明朗倒是手快,一转眼又把他捞了回来,继续扛麻包似的把人扛了出去。   浴室的外间有几排木质的长椅,夏明朗随便挑了一个把陆臻放上去,扯下陆臻腰上缠的毛巾正要绞。陆臻蓦然间感觉到身下一凉,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匆匆忙忙地挥了挥手,很任性似的把毛巾抢了回去。   夏明朗看着他失笑,弯下腰对上陆臻迷迷瞪瞪的眼睛:“醒了?把身上擦擦干。”   陆臻满头虚汗地握着毛巾,心虚麻麻地凑到面前偷偷闻了闻,真是上天保佑,刚刚瘫在地上的时候被水冲了一阵,基本上已经毁尸灭迹。一旦确定了是没事,陆臻装死的心理又腾了起来,装腔作势地绞了几下,擦着擦着又想继续晕过去,可是一抬眼,眼前空无一人。   夏明朗洗澡怕麻烦,一条毛巾卷上块肥皂就是全部装备了,赤着脚来去,没有一点声音。   陆臻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嘴角慢慢浮上了一丝苦笑,垂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擦身上的水。装得太过,人戏不分,还真以为戏假情真了。陆臻在心里笑了两下,眼中清意一点点漫出来,忽然手上一空,他怔怔地抬起头,看到夏明朗已经把衣服穿好,站在他身前把毛巾又绞了绞,蒙头蒙脑地包了上来帮他擦头发。   陆臻蓦然间就觉得眼眶开始发热,可是到底不想哭出来,眼泪都含在眼底,毛巾拖过的时候也就都吸干了。夏明朗坐到他身边一路擦下去,陆臻这次是真的累了,四肢都没有一点力气,任由人摆布。   夏明朗把陆臻草草抹干,转过头却正对上他的眼睛,空空洞洞的,染着刻骨的疲惫,刹时间心里一凉,有一点麻麻的疼从心尖上化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叮了一口,疼过之后便发软。   “很累?”他声音放软,那一点沙哑磁得惊心。   陆臻想了想,点点头。   夏明朗坐过去一些让他靠到自己身上,被沾湿的T恤上带着水腥气,传递出皮肤的炽热,会让人舒服而安心的温度,陆臻知道自己很贪婪,也就懒得去控制他的贪念,他已经什么都不强求了,随遇而安就好。   “昨天晚上消夜吃的什么?”   陆臻有点莫名其妙,想了想,还是老实地摇了头。   “那今天呢?午饭吃了什么?”夏明朗的声气有点怒,陆臻很敏锐地听出来了,但是他此刻的脑细胞不足,一时判断不出缘由。   “没吃?徐知着没给你送饭吗?”夏明朗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偏过头去看他,陆臻从那一眼怒视中忽然明白了问题的关键:他以为自己搞成这样是饿出来的!   陆臻心里哭笑不得,不过,心慌,心悸,震颤,虚脱……算起来还真的跟低血糖的症状挺相合,既然夏明朗已经为他找到了借口,他倒真是一点也不介意沿着剧本唱下去。   “问你话呢,今天午饭吃的什么?”   陆臻想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道:“小花,今天,外场打靶。”   夏明朗一阵懊恼,还真是昏了头了,今天去外场打山地的移动靶,明明是自己带的队,午饭是干粮,可是这么一想,火气又更大了起来:“那这么说晚饭你也没吃?”   陆臻不说话,又轻轻点了点头,他今天这一天的口粮是两包美味酥,要算起来也是真的没吃饭。   夏明朗这时候已经气得只会笑了,眼珠一转又想到一个可能性:“那你昨天晚上吃了什么?”   中午那顿不必问,他看着徐知着抱着饭盒去找陆臻。陆臻吞了口唾沫,昨天晚上他给自己泡了碗面,包装盒此刻应该已经在垃圾场集中处理,完全毁尸灭迹,于是某只狡猾的小狐狸铁了心要装白兔,软绵绵的脖子摇了两下。   夏明朗心头火起,双手掐在陆臻脖子摇晃:“你个不要命的小混蛋,你玩绝食也挑挑时候。”   一个人的心理暗示是很微妙的,如果一直叫嚣着不抛弃不放弃,真到了精力衰竭的时候也能再撑一阵,可如果心头藏了个小恶魔,一直撺掇着大叫晕吧晕吧……那么也就真的可以随时晕过去。更何况陆臻本来就体力透支精神不济,刚刚才熬过一场惊魂,连心脏都在不堪重负地呻吟不绝。他就着夏明朗的力道摇晃,抱着脖子咳了几声,软软地又倒了下去。夏明朗吓了一跳,伸手去摸陆臻的脉,手指下脉动均匀和缓,这才放了心,索性把他放平,脑袋枕到自己大腿上,好睡得舒服一点。   血糖偏低时不宜做太大动作,否则体内能量供应不足,搞不好会真的晕过去,过了一会,陆臻听到外面急匆匆跑进来一个人,夏明朗低声说了句谢谢,窸窸索索地开始拆包装袋,然后一块软滑甜腻的东西顶到了嘴里,陆臻一沾唇就知道是什么。   巧克力,陆臻在恍然间明白了夏明朗抱着他呆在这里等什么。   有点失望,一些感动,很复杂的心情,不一而足。   “慢慢吃,别太急,一会就好了!”夏明朗把巧克力一块一块掰开递到他嘴边。   浴室里的环境高湿高热,巧克力不可避免地融开了一些沾到手指,浓腻腻的深褐色糖浆闪着诱人的光泽,陆臻垂着眸子往下看,夏明朗的手形并不粗大,不过食指上有很厚重的茧,是长期摸枪的结果,他正犹豫着要用怎样的方式舔干净这点糖浆才不算突兀,夏明朗已经把最后一块塞到他嘴里,自然而然把手指收回去含到嘴里吮吸。   唔……   陆臻睁大了眼睛往上看,有些失望。   夏明朗低下头,询问的姿态:“好点了吗?”   陆臻璨然莹亮的眸子一点点地黯下去,转而,又是另一种平静。   “嗯!”他点了点头,撑着自己爬起来,凡事不能演过,其势太尽,过犹不及。   夏明朗总觉得迷惑,他有点看不透陆臻,这小子一时冷一时热,一时软一时硬,怪里怪气,又说不上为什么。有时看着娇气,可拼起命来比谁都狠,嘴巴很坏,尖酸刻薄挑衅到死,出手却不狠,偶尔会看着他发愣,眼神专注而热情,却怪异无比。   夏明朗有种从心底里发毛的慌乱,很奇怪,徐知着看他的眼神也很专注,但那是一种谋求一枪毙命的专注,所有的注意力都盯在他的弱点上;方进的圆眼睛里永远热情洋溢,是一种随时会扑到自己身上去的热情。   然而陆臻的眼神是怪异的,好像藏了很多,却又摸不着边际,如果不是对这小子的人品有信心,夏明朗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背地里在被他算计着,当然有可能现在也是在算计着,陆臻式的小计谋,没什么恶意的算计,却让他不自觉心生警惕。   唉,夏明朗心中感慨:如今手下的兵越来越厉害越来越有个性,但,也是真的,越来越难管了。   陆臻慢吞吞地把自己撑起来,慢吞吞地走出去穿衣服,夏明朗到里间帮他收拾东西,零零碎碎地装了一个塑料袋子。陆臻看他低着头翻捡,脸上憋着笑好像挺辛苦似的,于是很诚恳地叹了口气:“队长,您要笑就笑吧,憋坏了身子可不好。”   夏明朗笑着摇了摇头,帮他把袋子拎好。   “队长,其实用肥皂洗头挺不好的,改天我送你一瓶洗发水吧,就当是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真的啊!”出乎陆臻所料,夏明朗居然笑嘻嘻扬起脸,伸手就从陆臻的袋子里捞了一支出来:“别改天了,就这个吧,我拿走了。”   陆臻的嘴角抽了抽:“队长,您好像很信不过我。”   “是啊,没办法,自己教出来的兵,随我。”夏明朗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把毛巾绞得精干,东西一卷塞进了迷彩裤的兜里。   晚上夏明朗给陆臻打饭时忽然想这事儿又小怒了一回,数落他这种杀鸡取卵式的粗暴工作作风,陆臻埋着头听了一阵,最后收完了碗筷送去餐车的时候才小声分辩了一句:“队长,那不是什么,再过几天就要开演了嘛,参数改了挺多的,我怕你来不及上手。”   夏明朗呆在他背后愣了一阵,抬手就想要揉揉陆臻的头发,陆臻像条鱼儿似的一闪,从他手底下滑了出去,笑眯眯冲着他乐:“你说我还有什么办法?摊上个您这样的文盲队长……”   夏明朗的手掌悬在半空,虚空里抓合了几下,最后还是握成拳挥了过去。   那天后来,陆臻回到寝室蒙头就睡,睡到半夜忽然惊醒,看到窗外的月亮已经爬得很高,圆圆的,还有一点点黄澄澄的底子,像一个大柚子似的圆泽的大月亮。   和那天的很像。   陆臻摸索着按上自己的脖子,过了一会,忽然笑了。   看来将来得躲着点他了,有些托大了。 【生死与共】 第二章 你的味道   1.   文盲队长虽然文盲,不过在不文盲的陆臻少校的指导下,还是顺利的上手掌握了新软件,赶上了这一年里最后一场演习,配合单位是老相识,就是周源在的那个重装野战师。只是这场演习从一开始就怪怪的,导演部的指令比起往常来得更为诡异,而严正的作战目的也是语焉不详,夏明朗只觉得莫名其妙。   下午三时左右,整个T402地区炮声隆隆,周源躲在防红外的野营帐篷里,趴在桌子上看地图,高防的军用地图已经被磨损了不少,上面积了一层灰土,周源一边看,一边把浮尘抹开,一个军用的笔记本半合着摆在桌边的地上。   “报告!合作方的指挥官到了。”传令兵撩开帐门把头探进来。   “唷,这么快。”周源揉揉眼睛,把腰直起来。   “周营长。”夏明朗提着头盔从帐门外走进,冷不丁看到周源站得笔直地在拔军姿,嘴角一弯笑道,“这,很隆重嘛。”   靠,周源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可惜身体被体制化了太久,军姿拔了起来就松不下来,熟极而流地行了个军礼。   “好好,好说!”夏明朗笑嘻嘻地回了他半个礼,热情洋溢地握着周源的手摇了两摇,“希望合作愉快。”   周源颇觉丢人地把手抽了出来,闷声道:“你们大队长呢?”   夏明朗手住上指,转了两圈。   “又在天上飞啊?我前一个电话接到通知还说是你们严队要过来。”周源毫不给面子地把失望写在脸上。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夏明朗挺无辜地摊手,“我也是刚刚被踢过来的。”   “妈的,耍我啊!”周源一拳砸在行军桌上,震得灰土扑扑地往下掉。   “得,枉我好心带人过来支援你!”夏明朗不耐烦地挥挥手,趴过去看周源的攻防布图。   “下面这战这怎么打?”周源拿手肘撞他。   “你问我啊,我问谁去啊?”夏明朗从下往上挑了他一眼:“我也在等消息。”   “你不知道?”周源顿时激动得跳起来,手指着地图上某个红色区域,“我们大半个师都陷进去了!!”   “谁不是啊,就伤了你一家啊?我半个中队也都在里面呢!有点全局观好不好?周源同志。”夏明朗的手指跟周源敲在同一处。   他妈的,妈的!周源气得团团转,本来以为严正过来就能有个明确的作战思路,好打开这个胶着的战局,没想到一脚给他踢来一个同样雾水满头的夏明朗,这俩没头苍蝇凑一起能干点什么?周源肚子里有气,凶霸霸地拿眼睛瞅着夏明朗,夏明朗正埋头专心看地图,右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了支烟出来。   “哎!你!”周源吓了一跳连忙扑过去抢,“全程防红外!你知不知道?”   夏明朗手腕一翻就把烟卷藏到了袖子里,警惕地架住周源:“你干吗?”   “全程防红外,不能抽烟!”周源愤愤然看着夏明朗空空如也的手,居然没抢到?   “哎哟,周营长,你当我是新来的啊?”夏明朗摇摇头,把香烟从袖子里抖出来,两个手指头捏着在周源眼皮子底下晃了晃,“你看清楚了,它就是一根烟,我全身上下连个火都没有。”   “那你拿烟干吗?”周源莫名其妙。   “我不能抽我还不能闻闻吗?”夏明朗把烟卷贴到自己的鼻子底下,慢慢地嗅着,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一个点到一个点,连线成网,眉峰越皱越紧。   周源看他那样子,心里一勾一勾地开始痒了起来,烟瘾上来了,周源挺悲愤地看了夏明朗一眼,从口袋里掏了颗糖出来大口大口地嚼,夏明朗听到声响,有些好笑地扫了他一眼,转头回去继续对着地图若有所思。   糖毕竟就只是糖,那甜的和得劲儿的,那就不是一个东西。周源嚼完了两颗糖,到底心痒难耐,凑过去碰碰夏明朗手肘:“哎,还有烟没?给我一支。”   “没了。”夏明朗头也不抬。   “故意消遣我是不是?”   “真没了。”夏明朗无奈地转身张开手臂,“要不然你来搜,搜到了全归你。”   周源横他一眼:“跟我耍横是吧,我还真不信了我。”   周源从头拍到脚,别说烟了,连个香烟的硬盒子都没有,夏明朗看着他蹲在地上发愣,十分配合地又转了个身,挑挑下巴,意思是你要不要从脚到头再搜一遍。得了,烟这个东西,如果身前没有,那身后就更不会有了,周源万般遗憾地从地上站起来,抱怨:“你们那儿不是待遇不错嘛,怎么穷得连烟都只剩下一支了?”   “是啊,是不错,也就是比你们多了这一支烟的好处。”夏明朗手指一翻,像变魔术似的,手上的烟卷又一次消失无踪影。   周源气结,眼睛瞪圆,夏明朗完全视而不见,从背包里拿了小型的军用笔记本电脑出来,打开电子地图做模拟测算,周源贴在他背后看了一眼,奇怪道:“你这是什么软件??”   “实验产品,还没有开始推广。”夏明朗回头拔拉,“一边儿去啊,别挡光。”   周源不屑地踱开:“得瑟,好像你编的一样。”   夏明朗慢条斯理地点头:“我队里人编的,就是我编的。”   周源大声哼了一下,以表明他的不屑。   夏明朗用新软件测算了一遍,又用旧的再算了一遍,另存参数保留下来。无论如何,新编出来的东西都会有无数的BUG,而这些都要在实践中才能测得出来。   夏明朗正在对比新旧两款之间的差异,通讯器忽然响起,严正亲自向他报告了自己的死讯。   夏明朗简直哭笑不得,捏着耳机问到:“你怎么死的?”   严老大的声音听来悠远而意味深长:“导演部通知我,我刚刚被人打了一枚前卫1号。”   “节哀顺变。”夏明朗无奈。   “对了,你应该在周源那儿吧。顺便告诉他,他们师长就坐我旁边,你等一下,我去问问他是怎么死的……”   夏明朗听到一阵沙沙声,一儿严头的声音又回来了:“是被火炮炸死的。”   “嗯,严头,还是您死得值。”夏明朗严肃地说。   周源听到这句忽然反应过来到底是谁挂了,马上瞪大眼睛要冲过来,夏明朗抬脚抵住他,做了个手势让他安静。   “所以,你现在明白那帮小子搞什么鬼了?”严正道。   “嗯,”夏明朗问道:“红方的高层也被斩首了?”   “他们死得更值,死在‘战斧’之下。”   夏明朗差点笑喷:“导演部真有幽默感,所以现在是混战?”   “混而不乱。”严正甩给他几个字。   周源在另一边等得都快冒烟了,夏明朗冲他露齿一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家严队在导演部喝茶。”   周源虽然刚才是听到了,可是现在一确定,还是惊得张口结舌:“那什么,我们师长呢?”   夏明朗笑笑:“在陪他喝茶。”   周源眨眨眼,马上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一掌拍在行军桌上:“靠,玩这手。”   夏明朗趴过去陪他看地图。   当自上而下的指挥忽然变成了各平行部门之间的协调联络,周源的电子营身负电子侦察对抗与信息传递的全部重任,在领导暂时失语的情况下,简直成了一个指挥中心。   在战场上,掌握更多讯息的人,就能掌握全局,于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一级指挥部被定点清除,而第二套班底还没有流畅运转的时候,夏明朗的眼睛与周源的声音是所有兄弟部队行动的标杆。   “练上!”夏明朗眼角一弯,笑得像个偷鸡的贼。   周源大笑,拍着夏明朗的肩膀:“不说啥,等赢了这一场,来军部,我请你喝酒,不醉不归。”   夏明朗转转眼珠:“能带点人么?”   周源道:“家属能带!”   夏明朗笑容暧昧:“下属能带么?”   “下属……”周源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瞧你面子,要带就带吧。”   夏明朗失笑,收拾东西出门,临到门口的时候,站定了一下,手掌一翻亮出那只烟,折了一半弹过去给周源,周源大喜,半空中接住了:“得,兄弟,就冲着你这半支烟,无论家属下属,要带多少我让你带多少。”   那两位校官大人还在讨论着战后的吃喝,另一边的陆臻却觉得他都快疯了,就差一步,他就可能进入不正常人类研究中心了。   调频!跳频!调频!   因为自家手提的设备功率不足,他搭上夏明朗的顺风车来找肖立文,借用电子营的大型干扰车。小肖这边看到他跟看到亲爹似的,可是这亲爹到了这当口也只能当后爹用,陆臻不停地手动调频,可是对方追踪太快了,陆臻简直怀疑对方有一个连在跟他对着干。   尝到甜头了!尝到甜头了!!自从上次电子战把蓝军逼入惨胜之后,红方显然已经把这当成了杀手锏,拼命地发挥这部分的优势。   夏明朗跳上车,只看到陆臻窝在狭小的空间里,睁大眼睛不停地念念有词,夏明朗莫名其妙地想到那个黑人奴隶宣言,便觉得这小子怎么能这么可爱,夏明朗他拍拍他的肩膀问道:“怎么样?”   “还是会断,得不停地看着,他妈的就仗着人多!”陆臻咬牙切齿。   夏明朗看到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血丝密布,便坐到他身后捅了捅他:“先休息一下,暂时不动手。”   陆臻喃喃:“睡不着。”   夏明朗把手伸到陆臻领子里,找到肩井穴附近按下去,一股尖锐的酸痛沿着颈椎直窜上去,陆臻一时不防,惨叫出声。   “你放松。”夏明朗上了两只手,从正中棘突的位置开始往下按。   陆臻疼得直抽气:“你轻点儿。”   夏明朗无辜地拖长了音调:“我都没用力。”   撑过最初的刺痛,麻溜溜儿的酸开始袭上来,陆臻不自觉放松,含含混混地反驳道:“让你用上力,我还有命么?”   夏明朗失笑,劈掌在陆臻脖子上轻轻一拍,成功让他闭嘴。   整个颈背的穴位都按了一遍,放松肌肉,陆臻只觉得整个人晕乎乎的,茫然中好像感觉夏明朗已经停手了,挣扎着就想爬起来。夏明朗按着他靠到自己肩膀上,抬手蒙上他眼睛,说道:“睡一会儿,现在兴奋过头,就撑不到底了。”   陆臻嘀咕了一声,夏明朗模糊地听到,大概是:十分钟之后叫我。   夏明朗笑了笑,转头看到肖立文睁大了眼睛倍儿羡慕似的瞧着他,便笑道:“怎么了,小兄弟。”   肖立文眯起眼睛来笑:“夏队长,您人可真好。”   夏明朗于是笑得更加温和可亲:“是吗?所以,小兄弟,打算到我这儿来吗?”   肖立文听了一愣,呐呐地:“那我得跟咱们营长商量一下。”   “这还商量什么呀,是爷们儿的爽快点儿。”   肖立文嘿嘿笑,不说话。   夏明朗等了一会儿,听着陆臻的呼吸知道他睡着了,随便找了个柜子把他靠上去,指着表压低了声音对肖立文道:“一个小时之后叫醒他。”   肖立文郑重地点头,只差没行个军礼。   夏明朗跳下车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陆臻歪着脑袋睡得正香,脏兮兮的脸上有未尽的油彩,黑一片绿一块的像一只花猫,忽然莫名其妙地觉得心情不错。   混而不乱!   严队的最高四字方针,可惜要做到实在太难。好像开玩笑似的,原来的师级指挥官全阵亡了,自上而下的指挥线被切断,各团各营开始自主作战,原来就被刻意引导得犬牙交错的战区变得更加混乱。包围与反包围,制衡与反制衡,如何最快速而准确地在小范围内集结部队,形成在一定区域内的优势力量;如何与友军相沟通,甚至于在自己行动之前,提前估计自己人的动向。   打仗,原本就是个默契活,而现在这种默契变得至关重要。   当然同样的,在各个师团之间起润滑和引导作用的侦察部门,他们的担子就更重大,毕竟准确的信息是做出正确决策的前提。   侦察,定点打击,爆破,对各种不同的讯息进行处理,传递到合适的地方。   夏明朗从来没有觉得一场演习会这么累,以前的他常常只需要面对一个小型的战斗单元,那么,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当他需要协调整体的时候,他的头上还有严正,可是现在严正不在了。夏明朗心想,这大概就是目的,强迫他们这一代的中层力量成长起来;强迫他们更多地独立思考,去除依赖的心理,开阔眼界;习惯在出击之前就先考虑到友军的动向,而这些,远比攻占一个壁垒,或者,打击一个要塞来得更难。   于是当演习结束,就连身经百战的夏明朗也开始觉得疲惫刻骨,劳累不堪的战士们在欢呼雀跃。夏明朗悄无声息地从他们中间穿过,走到人群之后的山坡上,反正在这样的场合没有人注意到他。   陆臻无声无息地跟过去,在离开他两步的地方被叫破,陆少校无奈地撇撇嘴:“你这人背上有眼睛是吧?”   “摸哨技术不过关,回去找小侯爷领罚。”夏明朗道。   陆臻索性扑过去勒他:“妈的,你他妈脖子上一定有眼睛。”   夏明朗懒得反驳,闭上眼睛让他勒着,陆臻一时无奈,只能放手。   “累?”陆臻试探的。   夏明朗道:“还好。”   陆臻呼出一口气:“总算听到一句人话了,回回演习我累得像狗似的,你老人家龙精虎猛,我都要觉得你不是人了。”   夏明朗指了指头:“这回脑子有点累。”   陆臻兴致顿起,舒展起十指:“不如让我来投桃报李吧!”说着,一手掀了夏明朗的帽子,手指按上他头顶。   夏明朗一开始还随他乱动,几下之后实在吃不消了,一转身勾着陆臻的脖子,贴到他耳根威胁抱怨:“你小子拿我的脑袋当球玩呢?”   陆臻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夏明朗顿时发觉不对,问道:“耳朵怎么了?”   陆臻满不在乎的笑笑:“手动引导的时候离近了,过两天就好了,你换边说。”   陆臻是不在乎,夏明朗气结,掐着他的脖子骂道:“你小子怎么横起来比方进还不要命啊!那导弹炸得死人知不知道?”   “队长,您婆妈了。”陆臻笑嘻嘻。   “我他妈……”夏明朗亮爪子就想开扁,可是看着红通通的一双眼睛,小兔子似的可怜巴巴地瞧着自个儿,到底还是没下得了手,只能把这小子给揪起来指着鼻子训,“你这个样子就算是挂了,老子也不会给你报烈士!”   陆臻叽里咕噜翻了一下白眼。   夏明朗抬脚踹过去:“回去到医院看看。”   “是!”陆臻机灵地跳开。   2.   陆臻虽然答应得好,可到底还是拖了下去,倒不是他这人讳疾忌医,主要是他从小耳朵就不经事,一想到冷冰冰的医疗机械要往他耳朵眼里戳马上就头皮发炸,就这样一天拖一天地拖了下去。   夏明朗回到基地之后把自己关屋里关了两天,回忆思考,第一次用心急切地在写总结报告,就连送上门来要卖身的都不要,只不过倒是扣下了没让走,一通的海侃,点滴回忆,细细分析。等他说爽了,陆臻掏掏如今唯一还好着的那只耳朵,眼看着飞快的一句话就这么过去了……   陆臻眨了眨眼睛:“啊?”   夏明朗危险地眯起眼。   陆臻顿感危机四起,马上陪着笑要开溜,被夏明朗一把抓了过来,压低了嗓子贴在他耳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陆臻只觉得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可是声音太轻,嗡嗡的,总是隔开了一层,一点没听清,只能苦了脸,默声不语。夏明朗磨了磨牙,揪着他的领子就往外拖,陆臻一路别扭,好话说尽,到底还是被他拎到了基地医院。   作为一个大队级的建制,麒麟基地的人数其实偏少,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团的人,所以基地医院里人员也不多,主要都集中在骨科和运动伤害上,平时再给大家看个头疼脑热什么的,反正如果有大病,都得往军区跑。   陆臻让夏明朗按着脖子押进门诊室,搜出军官证换了个人的病历卡,然后一路押上了耳鼻喉科。   陆臻扒着楼梯扶拦不撒手,苦苦哀求:“队长,我自己去就行了,你都送我到这儿了,真的,我……”   夏明朗冷笑一声,手指卡住陆臻的手腕一拧,陆臻惨叫了一声松开手,无可奈何地被提走,心中叫苦连天,只盼着等会儿别太丢人。   五官科值班的是个40多岁长相文雅的阿姨,一抬眼看到夏明朗拎猫的架式,一下就笑弯了眼睛:“你们这些当兵的啊,真是……看个病像是要你命一样。”   夏明朗把陆臻按到椅子上,冲着美女医师阳光一笑:“这小子耳鸣,帮忙给看看。”   陆臻连忙分辩:“不耳鸣了,就是听不大清。”   医生偏过头去想看,手指刚刚碰到陆臻耳廓上,他条件反射地就想往旁边让,医生愣了一下,微笑:“这位同志,你这样我怎么给你看病啊?”   陆臻眨巴着眼,从耳朵尖上开始飚血。   夏明朗随手拖了张凳子坐到陆臻旁边,双手环抱扳着陆臻的脖子就把人锁到了怀里,冷哼着:“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好好瞧病,还想哄我走。”   陆臻紧张得一塌糊涂,因为脖子被锁死了不能动,只能用余光瞄,眼看着医生手里拿着小手电,头上戴了反光镜,一步步走过来,那感觉真像是上刑场似的。   夏明朗感觉到陆臻全身僵硬,索性把他眼睛一并挡住,温声道:“放松点。”   陆臻深吸了一口气,牢牢把眼睛闭上,心里默念:死就死吧!   医生毕竟是专业的,发现病人的情绪有抵触,便放弃了用手,直接拿小镊子拨拉,钝头的镊子夹着耳朵有点疼,可毕竟要比手指好忍耐多了,陆臻听着夏明朗稳定的心跳声,身体慢慢放松。   半晌,医生检查完神色淡定:“嗯,是耳道里有异物,之前受过伤吧!”   陆臻听到夏明朗在问:“没什么问题吧?”声音低低地流淌在耳边,陆臻又想起了他的那个似水流金的细质沙砾的比喻。   “没事,拿出来就好了。”   陆臻分神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在靠近他,可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滴冰凉粘腻的液体已经流进了他耳道里。   陆臻“啊”的一声叫出来,整个人都被劈开了。   冷,腻,固执的,陆臻清晰地感觉到那滴液体漫过他耳中的每一点细纹,缓慢地往深处流,好像要流到脑子里,连汗毛弯曲的角度都清晰可感。   轰然如锣鼓喧天的噪响瞬间侵蚀了他全部的神志,整个人像是通了电一样,疯狂的电流在体内乱窜直冲大脑,眼泪不可抑制地流出来,眼前模糊一片,金光乱闪,半边身体全是麻的,从身体内部窜出来的痒,连动都动不了。等他终于听清自己发出的是什么声音,马上以一种恨不得一头撞死的心情恶狠狠地咬住嘴唇。   夏明朗目瞪口呆地瞧着他,抬头看看医生,后者也是一脸尴尬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夏明朗愣了半天,不自觉把怀里抖得像什么似的可怜家伙抱抱紧,好让他别滑下去,眨巴眨巴眼睛压低了嗓音用口形问道:“怎么会这样?”   医生尴尬而无奈:“有些人是比较敏感的,不过……”言下之意,这位,也着实太敏感了一些。   陆臻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不发抖,猛然用力推开夏明朗就想走人,夏明朗连忙拉住他,哄道:“没事,没事,医生都说了,这是正常反应。”   陆臻怒目,红润润的眼睛里全是泪光:他妈的,正常反应你至于笑成这个样子吗!!!   “行行,我不笑,我没笑啊!”夏明朗拍着脸,强装淡定面瘫,生怕他要跑,随手揽到陆臻腰上,陆臻实在是苦于没有半点力气,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滑下去,脑子里唯一还算清醒的神志也只剩下了:天呐,你快点把我收走吧!   自然,天是不会来收他的,所以,这个要命的病还得看下去。   可怜的医师小声咳了一下:“嗯,可以取异物了。”   陆臻无助地干瞪眼,眼神悲切,夏明朗又想狂笑,又觉得不厚道,整张脸扭曲得都快变形了,只能闷头狂笑,双手从陆臻腋下穿过去,把他架到屋角的一台仪器旁边。医师拿出一根空心的长针,按下电键,嗡嗡的抽气声就传了出来。   事到如今,陆臻沸粥似的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只剩下:死就死吧,死透拉倒,早死早超生!于是两眼一闭,把头埋到夏明朗肩膀上。   夏明朗安抚似的拍着他的背:“撑一下,撑一下,快好了。”这话说得诚恳,可惜隐藏不去声底的笑意,一层层地发着颤。   陆臻恨得牙都痒,恨不能一口咬断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的脖子。   遇上这么紧张的病人连医生都紧张,她试探着把长针探进去,动作犹豫不决,陆臻又开始一阵一阵地发抖。夏明朗要固定他的头,以保证这小子不会发起疯来戳聋自己的耳朵,只能拉着陆臻的手环到自己腰上,放柔了声音哄他:“你抱紧我。”   陆臻颤了一下,双手摸索着扣到了一起,死死地捏住了夏明朗的衣角。   长针探到底,戳到那个凝血的结块上,医生拈着针尾轻轻一搅,陆臻顿时像触电似的弹动,终于没忍住,半记呻吟就这么泄出来,又戛然锁在牙间。   即使恶劣如夏明朗,如今也有点不忍心了。   “哎我说,”夏明朗尽量说得温柔诚恳,以表明自己真的真的不是想看笑话,“你想叫就叫出来,没事儿的,你瞧啊大家都是男人,我又不会笑话你,呃……”夏明朗一顿,转头去看医生,“大夫,您不介意吧?”   医生正一头冷汗地专心工作,头也不抬地回他一句:“我儿子都跟他一样大了!”   “对吧!没事儿的。”夏明朗低头去看陆臻,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大好人啊。   可惜被善解的人意不领情,死死地闭着眼睛,一声不吭的把嘴唇咬到发白,可是急促的呼吸声里腻着一点鼻音,听起来反而更加意味深远。   夏明朗苦笑,别看这小子平常软趴趴,到他倔的时候真是要人命的倔。   要是在平常时候,夏明朗自然不会去观察别人脸上的细节,这会儿无意中看到,只觉得这小孩的睫毛还真是长,不卷不翘只是长,所以睁开眼睛时不觉得,闭上才看得出像黑森林似的,此刻沾了水光,越发显得森黑纤长,根根分明。   这小孩长得其实也挺好看的啊!   夏明朗忽然想到。   陆臻牙咬得死,嘴唇白到极点,骤然一红,一颗血珠就这么蹦了出来。   夏明朗匀不出手去掐他下巴,只能嚷:“喂喂,别自虐啊。”   陆臻不理他,反而越咬越紧,一线血痕就此绵延开。   夏明朗有种悚然心惊的感觉,却觉得奇怪,平常时候也没少见他们流血流汗的,怎么这时候就特别的受不了,心里被叮了一口,刺刺的痛,好像全是自己把他逼成这样似的,莫名其妙的内疚。   好在,不等他脑子里越搅越乱,大夫就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好了。”   到这当口,别说陆臻要虚脱,连夏明朗都觉得自己像刚刚打过一架。   医生直起腰伸手指向病床:“你扶他过去躺一下吧,我看他一时半会也没法走。”   夏明朗心想有理,他见陆臻没反应过来,随手就把他给扛了起来,对于夏队长来说,百十来斤的人还是不像小猫似的一拎就起,医生是基地的老人,见怪不惊,连表情都没多送夏明朗一个,自顾自坐回桌边去休息。   大概是轮番的打击抽空了神志,陆臻只是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眼泪从眼角滑下去,一颗一颗连绵不绝。这是一个纯粹生理的反应,就像此刻他身上各种生理反应一样,让人尴尬而无奈可又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的某一种,甚至,这还不是最让他难堪的那种。   我没有哭,不过是在流泪;就像,我对他其实没有感觉,不过是有反应。   陆臻心想。   夏明朗讨了药棉过来帮他止血,指尖碰到嘴唇上,陆臻躲了一下,想把头偏过去,被夏明朗捏住了下巴。   “我怎么以前没觉得你有这么倔呢?”夏明朗翻看陆臻嘴唇上的破口,尖牙把细嫩的皮肉切开,留下深刻的印迹。   陆臻睁大眼睛看他,眼眶里含了泪,像湖水一样起着波光,夏明朗觉得疑惑,这湖光波动中让他有种心如潮汐的起伏,手指不自觉贴到他眼角,一滴眼泪就这么滑上去,温度惊人。   陆臻转过脸,面向墙的那一边蜷起。   “哎,怎么了?多大的事儿呢?没什么好难过的。”夏明朗无奈地坐到床边,随手顺着陆臻的头发,“这么大小伙子了,这算什么,对吧!都这么折腾了,你要还没点反应,我还得当你有问题呢,对吧!这有什么。”   你不懂。   陆臻咬住自己的手指,你不会懂,你不会明白这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也不会懂得这于我来讲有多丢人,你永远不会懂。你不会明白,我宁愿死在你面前,也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发出那种声音,在你怀中发抖,好似求欢,而你毫无知觉。   夏明朗听到细微的声响,潮湿的,含着水汽似的,他压低了声音问道:“想哭啊?”   陆臻胡乱地点头,是的,所以,别管我了。   “那你也不能在这儿哭啊。”夏明朗犯愁。   陆臻翻身下去,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夏明朗连忙跟上去扶住他,临到门口的时候被大夫叫住,塞了一盒子药给他,说是外用,夏明朗看也没看就一把塞到口袋里。   陆臻一直低着头走,眼前是飞速往后倒过的地砖拼缝,视线一时模糊一时清晰,他是真的想哭,前所未有的欲-望冲动,想把所有的委屈、隐忍、不安、焦躁,一切被他压抑调整化解掉的负面情绪全都倾泄出来。   夏明朗拉着他绕到楼后的花坛里,随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安抚似的揉一揉陆臻的头发:“行了,哭吧。”   “队长,我……”陆臻抬头看他,泪眼模糊。   “行了,别解释,想哭还用什么理由呢?想哭就哭吧!”夏明朗草草把他脸上的眼泪擦干净,拉着他靠到自己肩膀上。陆臻初时还有犹豫,到后来情绪汹涌最终不可抑制,贴墙根坐到草地上,双手抱着膝,埋头,缩到自己的世界里尽情地流眼泪。   陪哭是一个技术活,不需要说太多,也不应该做太多,却要让他知道还有人在,还有人陪,还有人关心。   夏明朗叹了口气坐到他身边,手指温柔地穿行在陆臻的发间,沙沙地划过。   这是秋色最深的时节,眼前挡着一株红枫,在阳光下凝成红艳艳的半透明似的血润色彩。   夏明朗转过头去看陆臻,阳光漏下几点到他身上,今天没有训练,作训服干干净净的,在午后纯净的光线里微扬着飞尘,干燥而柔软。刚刚饱受蹂躏的那只耳朵还充着血,红艳艳的半透明似的血润色泽,是比红叶更鲜润的那种红,富有生机的,柔软的,透着光,几乎能看到细幼的血管。夏明朗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只是手指不自觉地缠上去,从耳廓上划过。   陆臻疑惑地抬头看他。   “哭完了?”夏明朗问道,声音很低,磁得不可救药。   陆臻一愣,摇摇头。   “那继续哭,”夏明朗微笑,手臂揽过陆臻的肩膀,“我陪你。”   陆臻犹豫地,把头埋进自己手臂里,秋天的空气很平静,没有太多的风,于是呼吸要很久才能传到,气味也是,带着烟味的,微苦的清爽的气息。陆臻被夏明朗的味道所包围,在自己的黑暗中流泪痛哭,眼前滑过无数画面,从最初时艰难的选训到第一次杀人时蜿蜒的血痕,从所有求而不得的苦,到一切生活给他的欢乐。   人们在伤心时流泪,欢乐亦是,痛痛快快哭一场,其实也不是坏事。   像是高峡的平湖猛然泄了水,陆臻在倾泄完全身多余的水分后也蓦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夏明朗听到他终于安静下来,抬手拍拍他的脑袋:“哭完了?”   陆臻不好意思抬头,只是小声地嗯了一下。   “没事儿了?”夏明朗声音里压着笑。   陆臻特别不好意思地把脸抬起来,眼眶里还泛着一层鲜红的底色,抽了抽鼻子,点头   夏明朗只觉得太好玩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说哭就狂哭,哭完就没事了,哭成这样,连眼睛都没肿,真是奇才。陆臻看着夏明朗的嘴角一点点弯起来。夏明朗注意到他的视线终点,马上把自己的脸僵住,拍拍屁股严肃地走在前面:“嗯,没事儿就回去吧!”   回去给我个地方让我笑!!哈哈哈!   陆臻闷声跟在夏明朗背后,走了几步发现前面那个人连肩膀都在抖,于是闷声闷气地说道:“队长,你似乎很想笑。”   “哈?!没有,我保证,我保证我一点儿也不想笑。”   “想笑,就笑吧,其实,也没什么……”陆臻低着头。   夏明朗停住愣了一下,退回去揽住陆臻的肩膀:“其实我是蛮想笑的,不过要声明啊,我真不是在笑话你,我就是觉得你怎么……唉。”   陆臻哼了一声,委屈地抽了抽鼻子。   “哎!你别激动,我真不是要笑话你,我其实觉得你这个性蛮好的……哈哈哈……”夏明朗揽着陆臻的肩膀大步走,笑声明朗。   陆臻随着他走,过了一会儿,忽然道:“谢谢。”   “谢什么,谢谢我陪你哭啊?”夏明朗笑道。   陆臻脸上一红。   “嗯,别白谢谢啊?”夏明朗趁胜追击。   果然,陆臻失笑:“那么,要以身相许吗?”   夏明朗笑眯眯地转头去看他,吹气似的压低了声音:“就这么想嫁给我啊?”   陆臻怒目,飞起一脚踹过去。   夏明朗按住他肩膀翻身跳过,笑道:“以身相许就算了,以身相代行不行?侦察营的老周请我吃饭,我怎么想那小子都不会放过我,我那酒量……你小子千杯不醉啊……哎,意思一下可以了啊?你这都踢第几下了?喂??你再这么着我还手了啊?算了,让你踢一下吧……”   就这样吧,陆臻眯起眼睛想,阳光下尘土飞扬,光线明亮。   即使是爱人,真正的爱人,又有多少能像现在这样,不问原因地陪你哭,哭过之后随你笑?   3.   临到周末,夏明朗开车出去赴周源的饭局,当然,押着陆臻作陪。   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   周源是板上钉钉的一斤量,到后来灌下去一斤半,高了,声吼得震天,包厢外面的服务员小姐隔上十分钟就进来一次,生怕这几个当兵的拆了房子。而更有看头的是夏明朗和陆臻。   一个脸越喝越红,一个脸越喝越白。   夏明朗酒量差,但酒品不差,酒到杯干,三两白酒转眼就下去,然后整个人就挂了,趴着,一向精明得吓人的眼睛迷瞪起来,水光闪闪的,倒也让人不忍心再折腾他。陆臻是个书生,但李白斗酒诗百篇啊,所以永远不要对一个书生掉以轻心。夏明朗的实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陆臻与周源正面对攻,硬碰硬凭真功夫把周源加肖立文一并放倒。   陆臻喝酒不上脸,但自己知道已经喝高了,于是放过肖立文让他去寻退路,小肖只交出一只手机就溜下了桌子,陆臻挑出号码拔过去,半晌,飞车赶到一辆陆虎。陆臻沉着冷静地指挥着那帮弟兄们搬运自家老大,顺便让他们把夏明朗扛军区招待所去,开玩笑,装着两斤高粱在身,总不能这样开回基地去吧?   临别时挥手,电子营的伙计们看着月光下一张惨白的脸,清瘦锐利,激灵灵从心底里打出个寒战。   要以酒品而论,夏明朗的酒品算得是上佳,喝时爽快,醉时清静,不像周源醉话吼得隔一堵墙都能听见,陆臻万幸那炸弹现在已经被娘家人领去,不劳他费心。   陆臻看夏明朗在床上趴得挺乖也没什么好照料的,便自己先钻浴室里去洗澡。这军用招待所虽然装修不佳,但东西都很实在,连沐浴露什么的用的都是名牌产品的小包装,陆臻冷热水交替着冲过,索性把头也洗了。   他今天虽然没过量,但毕竟也喝了不少,眼下热气一蒸,脑子里就有点晕乎乎的,一个失手把迷彩T恤给打湿了,陆臻挺无奈地看着自己湿淋淋的衣服,只能光着膀子出来找了个衣架先给晾着。   夏明朗还是那样趴着,倒像是真睡着了,这房里没开灯,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把他整张脸都照得分明。沉睡中的夏明朗有种十分安宁的气息,醒时强大的侵略感都散去了,这才看到他真实的面孔,并不算太出众的五官,甚至是有些平淡的。   眼睛,陆臻心想,这人有双妖孽的眼睛,只要他一睁开眼,一切都不一样。   在陆臻身上一直有种很罕见的平和心态,他不骄傲也不谦虚,不偏执也不盲从,不畏权威,敢于怀疑,好的,坏的,对的,错的,他都一视同仁,给出恰如其分的判断,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对于人生世情,他有一种科学家的眼光,公平、公正、客观,这是他一向追求的境界。   他一直都试图以一种公正平和的心态看人,除了夏明朗!   在这个人身上似乎有着太强大的引力,任何的空间都会为他扭曲,他的存在感,让陆臻的视线转移。   陆臻在他床边站了会,见夏明朗睡得安然,倒也不忍心弄醒他,索性就想把毯子从他身底下拖出来盖上,就这么让他睡下去算了。可是当他的手一触到夏明朗的身体,啪的一下,手腕就被扣住了。   受过长期训练的人,身体总会有点自然反应,这种反应常常要比大脑更快半拍,而武侠小说里常常说到脉门,脉门的,虽然有一定的夸张水分,但是手腕倒也真是个很重要关节。所以陆臻的手腕上一紧,右手马上顺势一扭,而左手也切向了夏明朗的手肘处,只是这动作做到一半,他精密的CPU又运转起来了,马上意识到夏明朗还在睡觉,切下去的手掌就慢了一拍。   其实使用这样子半成品的动作对付一般人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他不该用在夏明朗身上,无论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夏明朗,都不行。陆臻只甩开一半,夏明朗的手臂已经像毒蛇一样地缠了上来,牢牢地扣住了陆臻的脉门,用力一拧一带,陆臻一个站立不稳,人就被他拉了下去闷头撞在了床上。右手被拧到了背后,腰和腿都被人固定住,夏明朗的左臂则压在他颈椎上。   真是大意失荆州!陆臻懊恼不已,挣扎着叫嚷:“哎……队长,我好心给你盖被子,你这样对我?”   陆臻这声嚷得不算轻,可是等了一阵,却没听到背后有动静。   不会吧?   陆臻小心地转过脸去看,夏明朗枕在陆臻肩上,双目微闭,呼吸均匀而绵长。   不会吧?   真的假的?小陆少校在瞬间瞪大了眼睛。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这混蛋一定又是在耍我。   陆臻在心底狂叫一百遍,把视线凝聚出探照灯的强度,一层一层扫描下去,捕捉任何一点可疑的迹象。   但是,没有。   种种迹象表明,夏明朗他现在睡得很沉。   不可能!   陆臻还是不死心,轻轻凑过去,对着夏明朗的眼睛小心吹气,夏明朗的睫毛颤了颤,有些不舒服似的把头移开了一个角度,睡得依旧深沉。   这……这……怎么可能?   陆臻绝望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一个醉鬼在梦游的时候给制住了,丢人也不是这么丢的,面子里子全没了不说,这要是让方进知道了,小侯爷能生吃了他。到这份上陆臻又不敢太过挣扎了,万一要是把这家伙惊醒了,那真是用脚趾头都可以想象他会露出怎样一副可恶的嘴脸。   陆臻的全身上下都被钳制得非常好,标准的技术动作,一动不能动,陆臻试着转了一下手腕,想不到那妖物就算是在梦里手劲也大得离谱,略一动就捏得更紧,他不敢硬来,只能悲鸣着放弃了。陆臻本想先等等,可是一旦放弃挣扎,倦意却一层层席卷而来。夏明朗平静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拂过,陆臻的脸上便有些火辣辣的发烫,他本来就喝了不少,再被这酒气一熏,越发的上头上脸,脑子里渐渐困成了一锅粥,竟也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还想到了一件事。   他早年的人生愿望之一:将夏明朗这厮食肉寝皮!   如今肉虽然没吃着,但好歹尝过了,皮虽没躺过,也好歹盖着了。   这么一想,陆臻又觉得自己很幸福了,他甚至在梦中幸福的蹭蹭蹭,微凉的鼻尖划过夏明朗厚实火热的唇,这种时候还不吃点豆腐……真是连神都不会原谅他!   陆臻心安理得的睡熟了!   长夜如水,四下里只有低低的呼吸声,而夏明朗的眼睛在这一片寂静之中豁然开启。   极黑极深的眼眸,似月下静湖,寂静而幽深。   那双眼睛定定凝眸片刻,竟又缓缓闭拢,只一眨,睫宇相交那一瞬,夏明朗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动作轻盈而流畅,似夜风般无痕,陆臻完全没有被惊动到,依旧沉睡未醒。   夏明朗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月光下陆臻裸/露的脊背泛出的微光,忽然觉得不知所措。   他设了一个局,一个跟平常没什么分别的恶劣游戏,源于他骨子一贯的恶质基因,可是却弄出了个他收不了场的局面。夏明朗的酒量不高,于是就更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不醉,其实当陆臻站在他床边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后来便感觉到陆臻来拉毯子,只不过是一瞬间的冲动,他反手一扣,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就把人制服,然后马上闭了眼睛装睡。这是个非常符合夏明朗精神的恶作剧,他几乎可以想象,待会等陆臻真的相信自己已经睡着了,在小心翼翼的挣扎中看到自己醒过来,一脸惊讶地冲他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告诉你我睡觉的时候不能碰!那时,那小子的脸色应该有多么的精彩。   可是,夏明朗算错了两件事,第一,他没料到陆臻没穿上衣;第二,他没料到陆臻会用那种方式来试探自己有没有睡着。   闭上眼睛,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其它感官都变得异常灵敏。   脸颊贴到光裸皮肤上的感觉很陌生,刚刚洗过澡的皮肤有一股清新的味道,年青的健康的充满了活力的味道,混合了沐浴露与洗发水的清香,属于陆臻的味道。   这并不是夏明朗第一次与陆臻做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但是之前的接触大都在训练场上,那时的陆臻,满身都是汗味,带着尘土与草屑的腥气,那种味道没有任何的特别,一如所有正在训练中的人,与现在萦绕在夏明朗鼻端的气味完全不同。这是独一无二的味道,像晨曦中一支初生之竹,清冽而明朗。   夏明朗闭着眼睛,却好像是能清晰的看到陆臻那淡定的笑容:我明白,我了解,但是,那又如何?   喝过酒的人体温都会偏高,陆臻的背上出了一层细汗,将彼此贴合的皮肤融到了一起,夏明朗莫名生出一种错觉,他有些分不清楚自己的边际在哪里了,那种细腻融合的感觉,令他觉得迷茫。这是从未有过的错觉!   夏明朗是那种随身带正压的人,他的气势向外,充满侵略感,会犀利地突破别人的保护圈,却从没有人可以侵染进他的私人领域。可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被陆臻的味道给淹没了,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都浸透了不属于自己的气味,他甚至没有办法去分辨去驱逐这些侵略者。就在这灭顶似的沉溺中,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清淡的酒气,还有清爽的薄荷味道。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夏明朗没有办法睁开眼,只能安静地呼吸……   吸入。   当你吸入一口烟雾,烟焦油会留在你的肺泡里。   那么,当你吸入一个人的味道,会留下什么?   夏明朗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烟雾腾上来,却没能驱散那些纠缠在指间和发际的气味,反而将这些味道给渲染了,令它们变得越发柔和,越发的熟悉,越发令他不自觉地接受。   这是一种混杂的满足,烟,以及,陆臻。   直到很久之后,夏明朗都会回想起那个夜晚,在陆臻身边燃尽的那支烟,每一口烟雾都在肺里反复来去,在胸口留下永久的痕迹。也是自那之后,夏明朗的烟瘾忽然淡了许多,据说吸过毒的人就不抽烟,因为滋味不够。   夏明朗想,这实在是不好,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陆臻惊颤的睫毛,那振翅欲飞的蝶,翩然离枝,在他心头扑动。   陆臻是被烟味呛醒的,作为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在从小到大他所接受到的讯息里,抽烟这种行为是与混混和大叔这类与他八杆子打不着的形象紧密联系的。甚至于后来进了军营,看到几乎身边所有的人都抽烟,他还是不抽,他有一种刚烈的韧性,错的就是错的,不会因为做的人多了就变成了正确。抽烟有害健康,他珍爱生命相信科学,他是陆臻,在骨子里,他有让人不可想象的固执。   陆臻翻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把咫尺间的烟雾拨散,皱了眉:“小生与你近日无怨往日无仇,为何公子今日行凶不成,又想下毒害我?”   “没伤着你吧,我做梦的时候出手都比较重。”夏明朗的脸朝着窗外,笼在一团烟雾中。   陆臻肚子里咬牙切齿一番,碍于面子,把这口闷气吞下。   “别抽了,又酒又烟的,金华火腿都可以熏得出厂了。”陆臻仍然犯着困,睡眼朦胧,口齿含糊。   夏明朗哑然失笑,抽尽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按灭。   陆臻见污染源被消灭,便顺手把毯子拉了个角盖着,又翻身沉沉睡去。   一开始夏明朗非常诧异陆臻为什么没有换个床头,而是在自己床上就这么睡着了,可是当他发现自己在幻想些什么的时候,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过了一会,浴室里传来水声,陆臻在迷糊中略有清醒,心想,这妖人终于可以安生去睡觉了,于是愤愤然卷了卷毯子,准备在梦里把本捞回来。   第二天清晨,陆臻从梦中朦胧醒来,却目瞪口呆地发现夏明朗居然坐在窗边睡着了,窗子半开着,一地的烟头。   这……陆臻忽然决定回去要查一下,香烟里到底有何种成份,居然能让夏明朗如此痴迷,宁愿有床不睡,吹着小风也要抽,抽到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打火机,查到了不如给自己全身涂一遍,看他能不能从此对他也上瘾。   秋深空净,清晨的光线很好,夏明朗垂着头靠在窗台上,沉睡中的夏明朗是一个相对比较安全的存在,陆臻趴在枕头上,看得很是放心。怎么看都是个老实人啊,陆臻暗叹,只要他别把眼睛睁开,但是夏明朗的眉头皱了皱,缓缓地,睁开了眼。   夏明朗的动作很慢,有些迷蒙的,陆臻便有点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蒙了层雾,正面向自己罩过来,只能尴尬地笑道:“队长早上好。”   “早上好。”夏明朗揉了揉眉心。   “队长看起来似乎精神不佳啊。”陆臻难得逮到虚弱的夏明朗,实在忍不住要调戏一下。   “你还好意思说,占了我的床,害得我没地方睡。”夏明朗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地控诉。   “……”陆臻语塞,“那么大一张床在旁边,队长您没看到吗?”   “我喜欢靠窗的,里面我睡不着。”夏明朗顶着两个明显缺乏睡眠的黑眼圈,说得困顿又无奈。   陆臻错愕,心道:兄弟,你也太能扯了吧!!   把酒当歌,浮生一白,不过欢乐过后,陆臻又迅速地忙碌起来。由他领衔编的那个多战斗单元体系下的战术指挥软件,在演习后的详细数据对比中发现对于预测敌友战斗单元的动向、组织多战斗单元共同战斗等方面有比较明显的优势。严队心头大喜,马上把软件上报了总装备部,总装那边也是赞赏有佳,整了一个工作组出来给这个软件做后期的完善和修正,陆臻做为原始创意人,当然义不容辞地要帮忙。   同时小陆少校的光杆行动通信支队也终于开始了第一场盛事,严头打算请几个专业人士来给麒麟一队二队原本的通讯兵们做培训。严头儿是什么人,那是铁公鸡身上也能拔毛的主,陆臻那导师是业界大牛,严头怎么可能放过,当下意味深长地一笑,陆臻心领神会地回去抱住自家老导师的大腿撒娇,导师发话,自有重量级的师兄乖乖赶到。   于是陆臻的工作又多了不少,好在适应了近一年,基础已经打好,训练强度已经渐渐跟上大众,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花出大量时间补差距。   不过,陆臻总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虽然他和夏明朗两个在工作上越发地合作无间,可平时日常的交流却变少了,因为最近夏明朗似乎已经不去接他的话茬子了。陆臻虽有钢牙但挡不住人的脸皮厚,常常是一口一口的闷气闷在肚子里,闷到后来,简直一肚子的莫名其妙,郁闷非常,只想拍桌子大吼,原来那个招猫逗狗,一天调戏他三百遍的夏明朗到哪里去了?   真是他妈的,想他陆臻少校年方二十四,青春年少风华正茂,道德高尚思想端正,吃苦耐劳军事过硬,不过就是私底下暗恋个队长,那又怎么了?   为什么就连他吃吃豆腐,看看真人秀,没事打打架,咬咬人,这样的快乐人生,都要剥夺呢?   于是,在这样忙碌的初冬时节,少校很失落,中校很忧虑。   4.   夏明朗最近一直加班,在办公室里呆的时间比平常多,活干完了无聊的时候甚至会去严头那里蹭书看,以至于严头偶尔都会用看破军时的温柔欣慰的眼神来看他,言下之意,小子哎,你总算知道上进了。   当然这个想法有点儿囧,想他夏明朗队长,28岁的时候授中校衔,11年从列兵到中校每一个衔都占满,这资历搁哪儿都是一个传奇,可是那什么,小孩长再大在爹妈眼里也还是个小孩,于是在严头那概念中,夏明朗也就永远都是那个不知疲倦,不懂停留,绝不示弱,夺路狂奔的刀锋少年模样,嗯,陆臻好歹打照面就是个青年,夏队长大概就得是永恒的少年了。   话说,第一印象这东西真是害死人啊。   好吧,言归正传,严头的感慨权且让他感慨去,最近这段时间一中队的重点是队长的郁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似有若无的比平常略低半度的低气压,让大家都有点闹心,彼此都在私底下询问最近又是谁惹上队长了,自己招认自己去领罪,可别连累兄弟啊!查出来一定绑往队长办公室!   不过,当然的,没有人,夏明朗他就是在和自己较劲儿,针对他莫名而生的古怪的渴望。他在夜静更深之时深入地剖析自己,却总是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对陆臻起心思,可想不通归想不通,他想了一遍又一遍,连带着也就是把陆臻在他脑子里放映了一遍又一遍。   从最开始自信明亮的海军少校,到选训时永不低头的普通一兵;从冰冷挑视他的不屑,到热切望向他的真诚;从牙尖嘴利的辩论,到不计日夜的辛劳苦干;从脏兮兮沾着油彩的花猫,到脸色飚红,颤抖着在他怀中甜腻呻吟的……   停,打住!   夏明朗头疼地按着脑袋,事实证明思考并不会让他想通为什么,倒是常常将他引入歧途,让他想要做什么,而他想做的事,非常非常的可怕。   夏明朗无语问苍天,明明都十年了,这样的日子,忙碌而充实的日子,从来没让他觉得憋得慌,为什么现在忽然变成这样?他妈的难道真的是和尚堆里呆了太久,以至于现在看到个平头整脸的男人也能有想法了?   那他也得去找徐知着啊!那个是真漂亮,这个……当然这个也挺好看的……   操,这不是重点啊!没天理了!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就算是想当年,还交着女朋友谈着那些远距离恋爱的时候,依稀记得也没有这么浮想联翩过吧!当然,陆臻与她们是不一样的,陆臻他天天都能看见,可是,这是理由吗?   夏明朗支着脑袋想,越想头越痛。于是发现诸事不顺,烟抽完,书看完,茶喝完,没完没了……   夏明朗拍了拍桌子,心里靠完老天爷,心想,算了,老子回去睡觉吧!   回去的时候夏明朗习惯性地路过陆臻的寝室,门开着,于是习惯性地往里看,人声鼎沸!徐枪王人长得漂亮嘴巴甜会说话,陆少校帅哥一名性格温文随和,一中队一花一草,有名的明星寝室,无论是打牌还是唠嗑大家都喜欢往这里扎堆。   这当口正赶上小陆少校刚赢了一局,春风得意笑得满面桃花朵朵开,夏明朗看得一愣,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陆臻在兴头上,抬头看到夏明朗站在门口,顺势招手:“打牌么?”   话一出口,大家都回过头,夏明朗看这架势,不下场岂不是显得他很不合群?   于是,袖子一卷,打!   这么一来,人就多了一个,陆臻眼珠子一转,便提议大家不如回归原始,打最朴素的牌种:争上游。   好久没玩的游戏了,大家都觉得新鲜,全无异议。只是争上游如果不赌点彩头,那争起来就实在没有意思,于是陆臻又提议,最赢的那个可以向最输的那个提点小要求,当然别过份,自己有度。在这个屋子里混的,说到底,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众人哄然诡笑。   如是,开打。   无论是棋、牌、游戏,但凡这种动脑子的玩意儿,就没有陆臻不精通的,所以他虽然不是回回能赢,可是垫底的一次没做过。当然,夏明朗也是人精一名,基本都能至少保证个倒数第二。于是这两个人就像看戏似的看着另外几个掐来掐去,折腾与反折腾地狂折腾。   打牌嘛,就是图个乐子,现在大家都很乐和,陆臻觉得很满意,唯一让他不满意的只有夏明朗,明明就坐在自己身边,可是他跟别人已经闹得翻天了,却连余光都没给自己一下,他妈的活生生就拿他当透明啊。   这年头,是人都希望能有张VIP,以表明我在你心中地位不凡与众不同。   好吧,现在陆臻对VIP是不指望了,可是好歹得够格坐个经济舱吧,怎么现在搞成这样,他辛辛苦苦三十年,一觉回到解放前。空中小姐用甜美的嗓音告诉他:亲爱的旅客,请您下飞机步行前往目的地。   陆臻很郁闷,他郁闷地发现他不光不大众,他根本就是一路人。   人在郁闷的时候都会有爆发,正所谓情场失意,赌场就得得意,陆臻开始不计后果地截杀夏明朗。事实再一次雄辩地证明了夏队长在自个队里的人望之差,当大家发现陆臻开始截杀夏明朗之后,群众纷纷对少校给予了实质上的支持。夏明朗逃过了第一刀,躲过了第二刀,终于,事不过三,血淋淋地倒在了第三轮攻势之下。   陆臻少校笑眯眯地把牌放下。   夏明朗觉得后背有点冷,摸摸鼻子:“嗯,你想怎么样?”   陆臻继续笑,笑得春风得意,人面桃花相映红,夏明朗往后退了退,后背贴上椅背再无空间,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尽可能地传递出“我很可怜,我很弱小,请不要欺负我!”诸如此类单纯而美好的讯息。   陆臻手指挑起夏明朗的下巴,邪魅一笑:“小妞,给大爷我笑一个!”   噗的一声,已经有人笑喷。   夏明朗僵着脸,眨眨眼,继续眨眨眼。   陆臻已经打算好,数到三你再没什么动作,就让大爷我给你笑一个吧!   可这时候夏明朗的脸上已经起了变化,慢慢融化的笑容,目光幽远而明亮,好像月下的湖面,波纹轻扬,细碎闪烁。   “陆臻……”刻意压低的嗓音里带着微沙的质感,缓缓流淌。   陆臻舔了舔嘴唇,心神被摄走,屏息看他靠近。   夏明朗嘴角扬起妖孽得不可思议的笑容,贴到陆臻耳边轻轻吹气:“大爷觉得还满意吗?”   电光石火之际,陆臻恍然间觉得应该是碰到了,他的唇角与自己的耳垂,顿时就像是被刀劈中似的弹出去一米远,脸上涨红,目光闪烁不定。   夏明朗哈哈大笑,笑意从眼底闪烁出来,明明白白地写着:小子,这才叫调戏,你还差得远。   陆臻揉揉耳朵,袖子卷起,杀气腾腾地坐了回去。   截杀,死也要截杀你!!陆臻战火正浓,基于大众的同情心理,更基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陆少校与永远的混蛋夏队长之间的人气比拼,在大家的联手截杀之下,夏明朗毫无悬念地连败,可怜巴巴地握了一手的牌:“哎,你们,至于吗?”   他拿起常滨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转头哀怨地看着陆臻,一脸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小模样。   陆臻这回倒是不笑了,他双手扶在夏明朗肩膀上,大家一齐屏住气,看两大高手的巅峰对决。   夏明朗很警惕,而正因为警惕,他看陆臻看得很专心,可是陆臻的表情更加专注,专注得几乎,有那么一点点,好像可以形容为深情的影子。   夏明朗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到陆臻叫了他一声:“队长。”   万般深情的叫法,柔软的,潮湿的,饱含着新鲜的欲-望与跃动的激情。   嗯??!!   夏明朗瞪大眼睛,全身的汗毛都乍了起来。   他僵硬地看着陆臻,眼睁睁看着那漂亮的柔软的嘴唇微微张合,一字一字地吐出:“我爱你!!”   温柔而绵长。   陆臻的表情长久地停留在一个安静平和的笑容上面,眼睛很亮,黑白分明,而嘴角微微翘起,是那个看习惯了的、自信而干净的笑容,可是眼底却凝了深黑的底色,明润哀伤。   寒风过境,夏明朗只觉得心口一层层地凉下去,心脏冻结,呼吸停止。   万籁俱寂中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心跳声都听不到,一瞬间的错觉,好像心头裂了一道缝,碎了,散了,化灰而去。   那样的目光。   他长久地看着陆臻的眼睛,如此专注而热情,却总是一闪而逝得让人捉不到痕迹的目光,如今直白坦露地投向他,太多,太浓烈,几乎不可承受的压力。   陆臻忽然轻松地笑起来,竖起两根手指:“我赢了!队长!”   肖准在拍桌子,常滨连口哨都吹了起来:牛,太牛了!小臻子是影帝的级别啊!只有徐知着微微皱起眉头,笑得有些言不由衷。   夏明朗开口想说话,忽然呛到,趴下狂咳不止。他本来含了一口水在嘴里,打算着无论陆臻要对他说什么,他都要笑喷溅他满脸的水,可是现在陆臻一句话将他轰至成渣,夏明朗根本忘了自己的小计谋,呛得昏天黑地。   “队长,你不至于吧!”陆臻笑得仰倒,一手拍着夏明朗的背给他顺气。   夏明朗气息不稳地指着他:“此妖,修行果然不凡,贫道修为不够,先遁了……”   陆臻看着夏明朗的背影逃也似的消失在门口,张了张嘴:“队长,他不会是生气了吧?”   肖准了然一笑:“那是队长觉得丢人丢大发了,他才不呆这儿了,哈哈!”   陆臻眼珠子一转,又得意起来,吹了吹额发。   只不过经此一胜,陆臻的赌运耗尽,频频垫底,徐知着眼看着他输得家都找不着了,当机立断地一推牌,不早了,睡觉去。   这军旅的夜啊,静悄悄,夜风它轻轻地吹,夜……总之是静静地摇,连同某人的床。   夏明朗摸出手表来看时间,平均半小时一次,他瞪大眼睛看窗外,心想他妈的鬼天,你为什么还不亮?可惜一闭上眼,脑子里就自动回放,全是陆臻凝眉定目地看着他的脸。   我爱你   我爱你   ……   一千一万遍的“我爱你”,哀伤而绝望,绝望却深情。   夏明朗好不容易强定心神睡着,梦里还把命来催。明明是朗月晴空,陆臻笑眯眯地在他跟前转过头,一样的笑容一样的眼,一样的安静平和,一样的明润忧伤。   他慢慢开口,缓缓出声,说:我……   口型停留在第二个字,一团血在他胸口爆开。   夏明朗吓得魂飞魄散,直接从床上跳起来,还好基地的层高够,否则真的一头撞上天花板。他气喘吁吁地坐回床头,开了灯,给自己点上一支烟,他妈的,大不了老子不睡了,谁怕谁啊!   他睁大眼睛想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那个笑眯眯干脆明亮的呆在他身边的少年,摇摇晃晃地从黑暗中走出来,温柔的,柔软的,多情而,浓烈……   夏明朗按住头,为自己这些诡异而不着边的幻想犯愁,那么多表情,那么多面目,那些他根本没看到过的陆臻他怎么就能想象得出来?唉,人的想象力毕竟是惊人的。黑暗中的少年缠到他身上,轻声说话,吐出来的,还是那三个字。   一千一万遍的“我爱你”!   夏明朗心慌气短,夏明朗心浮气躁,夏明朗惊慌失措,他几乎想跳起来:妈的,你真的爱我吗?你真爱我的话,我就……   卡!打住!   像一个涨到最顶点的气球一下子被戳爆了气,啪的一声,夏明朗又跌回去,所有的心慌神动,心驰神摇都归入了静水深流中。   你如果真的爱我,我就怎么样呢?   让你爱吗?   也爱你吗?   夏明朗仰天长叹,他在渴望些什么?   视线斜移,落到床上放着的一瓶药剂上面,是陆臻的,据说是消炎用的,当时医生给了他,他随手一放也就丢在了脑后,后来洗衣服的时候摸了出来,却已经有点不大好意思单独去找他了,于是就这么拖了下来。夏明朗把药瓶握在手里,长久地沉默,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中午,陆臻刚刚下了训练就被夏明朗从食堂拎走,陆臻心中一路忐忑,不会吧,这么小气,昨天就这么玩一下,记上仇了?夏明朗开了门放他进去,随手拿起桌子上的药瓶,笑容温和又厚道:“刚刚收拾东西收出来的,居然都忘记了。”   陆臻接过来一看,就看到一个耳字,额头上青筋都爆起来了,马上说道:“我已经好了。”   “真的吗?让我看一下。”夏明朗走过去扳他的头。   陆臻往后退,可到底退不开,夏明朗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下:“我觉得还有点问题。”   “可是我已经没感觉了!”陆臻梗着脖子。   “那要不然,我们再去医院检查一下。”夏明朗抬脚就要走。   陆臻一想到那台仪器头皮都炸光了,连忙下死劲拖住了他:“那个,你把药给我,我回去自己上。”   “你自己怎么上?”夏明朗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不如还是让我来帮你吧,反正你在我面前已经丢过人了,省得再扩大影响,对吧。”   陆臻咬着嘴角气鼓鼓地瞪着他,夏明朗只觉得这小子怎么能这么可爱,连生气的样子都可爱,脸颊鼓鼓的让人简直想咬一口,于是眸光一闪,把视线偏了过去。   “队长,我算是想明白了,你这是故意的吧?”陆臻道。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夏明朗哀怨了。   “得,来就来吧!”陆臻把脖子一梗,十足的慷慨就义的表情。   夏明朗笑容满面地挑了个窗边向阳的地方站好,陆臻万般无奈地靠了过去。   光线很好,太好了一些,几乎可以穿透皮肤,陆臻以一种大无畏的精神闭着眼,那只惊飞的蝶又翩然而起,夏明朗不自觉压低了呼吸,细数他的每一根睫毛,好像生怕吹乱了它。   “队长,给个痛快吧,您还要抄图描点吗?”陆臻哼道。   夏明朗咬住嘴唇,屏息,看着他的嘴角又翘起来,无可奈何似的笑,虽然还没有被碰到,耳朵上已经充了血,鲜润的,在阳光里半透明地微微颤动着,像是渗了血的玉。   是啊,给个痛快吧!   夏明朗也不敢太刺激他,清亮的药液只滴了两滴进去,马上抬手抱住他。   陆臻几乎没有动,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只有微微颤抖的身体在表明他是如何地咬牙在忍,脸上的肌肉细微地起伏,皮肤干净而健康,逆着光几乎可以看到细小的茸毛。他忽然吐出一口气问:“行了?”   “呃?”夏明朗有点恍惚   陆臻睁开眼睛,眼中揉杂了泪光,看什么都不真切,于是冷冰冰地笑了一下:“还要来吗?不过得让我先缓一会儿。”   “不,不,”夏明朗马上摇手,“够了。”   “那我先去洗脸。”陆臻急匆匆丢给他一个背影,进了浴室。   是的,够了,夏明朗觉得无力,走到桌边坐下。   这是一场考验,用考验陆臻的方式来考验自己,而结果是陆臻比他预料的坚强得多,而他比自己设想的脆弱得多。其实他早应该想到,用这种方式怎么可能再重复一次当时?陆臻是那么坚韧倔强的人,他的随和他的宽容,从来不是他软弱的理由,即使逼他到绝路上,他也能笑一笑,从容地死给你看。   不过,够了,真的够了,至少他想要验证的东西已经有了结果。   他想看着他笑,明亮而热情,他已经不能接受他冰冷的挑衅,想拥抱他,亲吻他的耳朵、眼睛和嘴唇。假如心灵的感觉暧昧难明,至少身体的反应诚实中肯,他对他有欲-望,是真的有,想象那些耳鬓厮磨的画面会让他心跳过速,全身充血。   可怕的欲-望!   陆臻洗完脸出来看到夏明朗坐在桌边抽烟,烟雾隔离出孤绝的姿态,好像有无尽的疲惫与悲哀,陆臻心头一跳,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没事。”夏明朗没有抬头,手指轻弹了一下,“你可以走了。”   “啊?”陆臻一愣。   “把药带走吧!反正我也报完仇了。”   切,果然,陆臻望天翻过一记白眼,再一次质疑自己的品味。   陆臻回到寝室正赶上徐知着在团团转,一看到他像看到自己迷途的小羊羔回了栏似的惊喜,随手反锁了大门,拉着他问道:“队长找你去干吗?”   陆臻气愤难平:“还能怎么着,打击报复呗!”   “他没说什么?”   陆臻看徐知着眼神暧昧,不觉有点疑惑的:“他应该说什么?”   徐知着低头深呼吸,忽然双手扶着陆臻的肩膀说道:“来,像昨天晚上那样,对我说那句‘我爱你’!”   “为什么啊?”陆臻目瞪口呆。   “不为什么,好玩儿。”徐知着死缠着不放。   “好玩个头啊,这有什么好玩的,不说!恶心死了。”陆臻笑骂。   “所以,对着我你说不出来?所以,你只有对着他,才说得出来?”徐知着偏着头,眼神锐利。   陆臻瞪大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大,微微张了嘴,可是声音卡住,发不出来。   “哎……”徐知着倒有点担心起来。   “小花!我需要跟你说件事。”陆臻忽然往后退,后背贴在墙上,低着头,声音沉闷。   “嗯,说!”徐知着抱着肩。   “对于我等会要说的事,你可以有两个选择:一,你当你没听过,我以后也不会再提起;二,你当你不认识我,我会申请换寝室。”   徐知着眉头皱紧:“说吧!我听着呢!”   陆臻低头看着地面:“是的,我爱他!”   “啊!?你……你……他是男的啊!”徐知着一下子跳起来,他虽然有猜测,可是这猜测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与天方夜谭,他是来诈陆臻的,可是他本以为陆臻会嘻皮笑脸地嘲笑他一句:小花,是不是吃醋了……放心,我最爱的还是你!这一类的虽然无厘头,却更符合陆氏风格的对白,而不是现在……   陆臻微笑起来,无奈而苦涩的:“我知道,不过,我本来就喜欢男人。”   徐知着张大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陆臻有些难过。   “对不起你个头,我又不是你爹,你找男找女关我啥事?”徐知着怒目。   “小花?”陆臻抬起头。   “停,等会,你让我适应一下。”徐知着冲到窗边把窗子拉到底,大口呼吸。   陆臻站在他身边缩着,小心翼翼地瞧着他,徐知着感觉到那种充满了迫切的期待的目光,抬起手指着陆臻,有气无力的:“你别逼我……”话还没说完,那双纯净明眸里已经没了火光,徐知着顿时一急,“哎,我说你别逼我嘛,这么大个事儿,你也让我适应一下吧!”   “那你要适应多久。”陆臻很认真地看着他。   “怎么着也得有个两三天吧。”徐知着叹气。   陆臻眨了眨眼睛,笑了:“两三天就行了吗?”   “要不,十年?”徐知着忽然笑了起来。   “我劈死你!”陆臻威胁。   “这世界太没人权了。”徐知着摇头叹息。   陆臻忽然镇定了神色,一本正经地说道:“说真的,小花,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而我已经不会再去质疑别人心里想什么了,所以如果你觉得不习惯,请坦白告诉我,我会回避。”   “陆臻!!”徐知着忽然勒住陆臻的脖子,“如果我觉得不习惯,那也是我的问题和你没关系明白不?那是我要去习惯这个事,不是你搞回避!他妈的,我们还是不是兄弟了?不就是……啊,那啥嘛!又没杀人没放火的,你怕什么?我都不怕!”   陆臻抿着嘴笑:“好兄弟!”   “讲义气!”徐知着有点无力,“反正不管怎么说,你是我兄弟总是挺你的,啊……对了!”徐知着忽然放开他,“我这么弄你没问题吧?”   陆臻笑得很无力:“你放心,我对你没感觉,你以前怎么样,将来还是怎么样,一点问题都没有,我也不会是个男人都有感觉的。”   徐知着哼了一声,有点不大爽:“你就对他有感觉?”   陆臻一头黑线,哭笑不得地瞧着他。   “算了,”徐知着摇摇头,“还好你对我没感觉,要不然我就真的没法挺你了。”   陆臻止不住地笑,嘴角往上扬,快乐满满地从心底升起来。   过了一会,徐知着凑过去问:“那个,那你去浴室洗澡没什么问题吗?”   “没有!”陆臻回想当年的惨况,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又不是谁都喜欢。”   “可不对啊,我就算是看到不喜欢的姑娘洗澡我也会喷血的啊!”   陆臻望天:“那大概是你还没看习惯。”   “哦……”徐知着低头数手指。   又过了一会,徐知着又凑过去问:“干果儿,你是不是被女孩子伤透了心,所以……”   “不是,”陆臻冷静地打断他,“我天生的。”   “哦……”徐知着继续低头数手指。   再过了一会,徐知着再凑过去问:“干果儿,那你以前那个是男朋友啊……”   “嗯!对的!”   “哦……”徐知着再次低头数手指。   陆臻心想,我这是在开同性恋咨询讲座吗?   然而冬日的午后,两两相坐,年青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如此朝气十足,坦诚相见的感觉是那样的好。陆臻的视线从窗口里飞出去,俯看整个基地。   这是他期待的战场,也是他梦想启航的地方,更是他的家。   在这里,有梦,有朋友,有爱……   这块土地会持续地给他力量,即使有一天,他真的离开。   不!   陆臻心想,他是永远也不会离开这里的。   麒麟。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精神,是他永远也不会离弃的精神。 【生死与共】 第三章 我想拥抱你   1.   发生在明星寝室的问题虽然有如惊涛,可是波及范围很小,巨大的潮汐拍面而过,只打碎了徐知着一个人,于是现实又一次雄辩地证明了,徐小花真的是一位靠谱的青年。   而同时,一中队内部开始流传出一个十分惊人的八卦小道消息。   据说他们的队长,那位曾于百花丛中过,微微一笑不沾一叶的某剽悍浪子,居然红着脸委托严正严大队长给他介绍女朋友。据说严队长接到这一委托的时候,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只差没抱了他的脑袋失声痛哭:我的儿啊,你总算是长大了啊。   当然,据说,据说而已,只是大家忽然恍悟了这些日子以来低气压的源头,原来,他们的队长,思春了!!   本来嘛,这个事情的真相,是应该会永远地湮没在历史的迷雾中的,偏偏严正千年难得地假公济私了一次。   应儿子严峻的强烈要求,严头把方进带回家过了个周末,好教他的宝贝儿子明白啥叫中华武术。当然,假如仅仅如此真相也还是会湮没的,可偏偏严夫人很热情,偏偏方进很好奇。那么多的偏偏加到一起,方进很不幸地得到了内部最有可能接近事实的第一手消息。   英俊潇洒前途无量的夏明朗队长要找媳妇的事,在当时的家属联盟里面也还是件比较热门的话题,据说一开始顶着特种兵中队长的神秘闪亮光环,女孩子们还是很趋之若鹜的,可是十个女生里有七个见光死,拒绝的理由惊人的一致:闷!   队长会闷?他们妖孽的队长?当方进在实况转述的时候,周围一圈儿脑袋瓜子里冒出齐刷刷的问号。   方进无奈地撇一下嘴,继续。   好吧,于是故事的重点就落到剩下的那三个可以透过表面看本质的姑娘身上。但是其中两位在第二次见面时,又把夏大队长给秒了,血腥暴力!   这主要是因为夏明朗在第一轮的惨败过后被媒人教育了,决定在接下来的相处中尽可能多地找一点话题,只可惜能让夏明朗兴奋的话题,往往很不受女孩子待见。   好吧,假如说你是一个女孩子,你会不会喜欢听你的男朋友与你谈论九五式与八一式的区别,以及穿甲弹、燃烧弹、钢尖弹、碎甲弹、平头弹、穿甲燃烧弹,等等弹头穿过人体的感觉?   所以,方进,在一片摇头菜瓜中,又一次无奈了。   那,不是还剩下一个吗?有人掰了一下手指提醒道。   那个,就不说了吧,那个比较惨烈。   怎么个惨烈法?大家的眼睛又放光了。   方进在第三次无奈(?)中阐述了最后那位女孩的悲剧命运。   其实,那位姑娘是最有英雄情结,最具军嫂天份的一个,因为她迷军械,你看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方进听到的时候简直想哭啊。但是这位强悍的女生,还有另一个强悍的爱好,她练空手道,还是个黑带,所以她很是自豪地挑战了夏明朗……   众人开始默哀。   练过的小姑娘一般都出手都比较重,架式也比较足,但是有一个问题就是,她练的是套路,她这辈子就跟练一样套路的人打过,连流氓都没打过,所以夏明朗完全没能正确地估计她的实力,看着她虎虎生威的一拳过来,一个失手,挡狠了,秒杀。小姑娘手指骨折,进了医院,那姑娘倒是好姑娘,也没说什么,但是人姑娘的家长怕了,这随便挡一下骨头就断了,要万一哪天家庭暴力起来,岂不是三拳就打掉一条人命?当然,这种观点是非常错误的,因为如果真的要打,只要一拳就可以了。如果要三拳才能结果一条命,夏队长他还丢不起那个人。   就此,夏队长的相亲之路,十分哀怨地划上了句点。   由于夏大人平素生活滴水不漏,众人逮到这样的好机会自然都是笑得天翻地覆,尤其是陆臻,几乎没有笑到桌子底下去。以至于乐极生悲,谁也没有看到背后一双阴恻恻的眼睛正在扫描来去。   “唉,看来我们要想再多个嫂子,也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去啊。”看方进的神色倒像是真的在为夏明朗忧虑。   众人再次附议,是啊,是啊,可惜了兄弟们也都不是这方面的人材啊,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我啊,这种问题来问我好了。”陆臻笑嘻嘻地站起来。   你?无数道目光穿刺而来,陆臻十分镇定道:“小生一向妻妾成群,男女通杀……”他骄傲地回转身360度亮相,一个不小心跌进一双乌沉沉幽亮的眸子里。   话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夏某人迅速地让大家看到了什么叫上帝的威严。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   顺便说一下,夏明朗这个上帝,信的是旧约,不是新约。   所以那天下午,几乎所有人都被训得极为惨烈,虽然大伙都可以体谅夏大人情场失意的痛苦,但是当自己肉体的痛苦超过这种同情的极限时,心中还是小小愤懑不平滴,只不过当广大人民群众看到了自封万人迷陆臻同志的遭遇之后又自觉自愿地闭上了嘴。   最近这段时间陆臻的自由搏击都是由夏明朗亲自调教的,正所谓明师才有高徒,跟着夏明朗混虽然被秒的机率要大得多,不过进步的速度也要快得多。但是今天这两个人的较量让外人看起来却有那么点不得味了。   虽然平时夏明朗调教人的时候狠起来也真狠,可当大家第八次看到陆臻一跤跌倒,再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的时候,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会觉得,这,好像有那么点过了。场地很好,防护也做得不错,但陆臻还是觉得他的骨头架子快散了。   今天这事有点不对头,陆臻在仰面朝天的间隙里思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夏明朗是个极为小气的人,他记性很好而且睚眦必报,整人的手段更是层出不穷,然而,正因为他有这等本事,所以他从来都不会,甚至是极力避免去做一些公报私仇的事,好吧,就算是上次得罪了他,那不也是私下解决了吗?所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什么事得罪他了,什么事令夏明朗的心理都无法平衡,陆臻的脑子里急速运转。   人,只有一个脑子,陆臻的大脑容量或者要比常人大一些,突触连接也更紧密一些,但他毕竟也只是一个脑子。平常的时候走走神,那不算什么,聪明人常常可以一心两用。然而,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在夏明朗面前走神,而且还是在对打中。仅仅是电光石火的一错神,陆臻就觉得喉头一紧,一股火辣辣的痛爆发出来,眼前的景物在刹那间恍惚起来。   陆臻不是方进,夏明朗跟他打不能尽全力,每一击出去都要计算力道,但是陆臻的灵活性很好,反应灵敏,身体柔韧。在速度上夏明朗一般都是尽量打快,好最大限度地训练陆臻的长处,以扬长避短。所以夏明朗的每一下出手都迅疾如闪电。   快、准、狠,特种兵的擒拿术就是这三字方针。花架子是练武术的人修身健体用的,他们练的是杀人技,一击必杀。在这样过分迅疾的速度中,即使是夏明朗也会对一些变故措手不及,当手指触到喉头柔软的皮肤时再收力已经完全来不及。等夏明朗大惊的松开手,只来得及看到陆臻从他的手指间软倒下去。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拉长,华丽丽地定格,一帧帧翻过,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夏明朗被吓到,愣在一旁,居然忘记去扶他。   “陆臻!”马上就有人冲过去,夏明朗被吼得脑子里一声爆响,不自觉竟退开一步。   “小臻子……”   “干果儿。”   “贞子……”   ……   关切之声纷至沓来,充分证明了小陆少校平时是多么的招人待见。   “我……”陆臻尽力吐出一个字,但是喉咙口的剧痛让他马上失了声。   “陆臻……啊,你要说什么?”常滨十分激动地贴上去吼。   陆臻痛苦地把满脸的唾沫星子一抹,把他的脸往后推。   “他说,他没事。”夏明朗沉声道。   话声刚落,面前的士兵们齐刷刷回头,一五一十地送出了怀疑的眼神。   夏明朗无奈地望天,哀悼于自己在群众中的信誉居然已经这么差。好在陆臻及时拍了拍草地,冲夏明朗竖起拇指,示意他的唇语解读完全正确,将夏队长濒临破产的声誉给挽救了回来。   陆臻这次伤得比较狠,需要及时送医,而夏明朗因为是罪魁祸首的缘故,责无旁贷地承担起了护送之职。   医者父母心,尤其是小陆少校生就一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脸,驻地的医生阿姨一看那惨烈的伤痕,顿时就心疼开了:“哟,我说,这是哪个缺德冒失鬼干的啊?这是要人命呢,还是?都自己人,下这么狠手干啥呢,有仇也不带这么报的啊!真弄出个三长两短的怎么办啊?你看这小伙子年纪轻轻,清清秀秀的,那什么人啊,手这么毒……哟……还是个少校啊!(瞄到了病历卡)这么年轻啊!(再看一眼,好像有点不太能相信)真是不容易,才多大的孩子啊,吃这么大的苦头。(一转头,看到夏明朗站在旁边)您这位,是他领导吧?(夏明朗严肃地点头)这事您可得管管啊,训练归训练,这没轻没重的可不成。(又转过头,看看陆臻清澈水亮的眼睛,叹口气)你啊,哎,这么年轻就少校,总有人看不过眼啊……”   夏明朗深呼吸,三寸厚的脸皮总算也透出了一点黑气,陆臻伤了喉咙不好笑出声,忍笑忍到差点肠痉挛,憋了满眼的泪光,医生阿姨只当他是疼的,越发地可怜见。检查完毕又逼着去照了个X光,确定没伤着骨头,这才开出一堆内服外用的药来,又多开了几瓶点滴当场先挂了好消炎。   小陆少校的福利好,医生护士们一个偏宠,挂点滴也给他找了个没人的单间呆着。夏明朗见陆臻这么一话唠让自己整成了哑巴,也实在不好意思在挂点滴如此无聊的时刻弃他而去,只能无奈地放下队长架子,做了高级陪护。   就这会功夫,陆臻的脖子已经肿起来,说话时下巴的开合都会牵扯到伤处,他伤得不轻,但心态依旧好,孜孜不倦讨了纸笔来:“几成力?”   夏明朗本想竖起四根手指,可是见陆臻眼巴巴地看着他,略一犹豫,把整只手都亮了出来:五成。   陆臻望一下天……花板,双手十字交叉比了一下,又摸自己的脖子,翻一个白眼。   夏明朗失笑:“这种部位让我用上全力,别说是你,李小龙也没命。”   陆臻想一想,又笑了。   夏明朗见气氛好,马上趁火打劫,态度十分诚恳地道歉:“不好意思,失手了。”   陆臻摆摆手,写下:没事,是我学艺不精,多谢大人给小生留了条命,小生已感激不尽。   夏明朗看他前半段还写得挺情真意切,后半段又开始犯贫,实在有点哭笑不得。   陆臻最近这段日子忙得有点过,而这药水里有止痛剂的成份,多多少少总有点催眠的作用,再加上一张嘴出不了声,闷了一阵,实在有点犯困。考虑到自己的伤员身份,便老实不客气地冲夏明朗笑一下,合上眼睛理直气壮地睡了过去。   夏明朗要看着输液瓶,实在百无聊赖只能去偷渡了一包烟进来,坐到窗边把窗子半开着,凑到外面抽。   最近夏明朗总是很忙碌,无论精神与肉体,都忙忙碌碌一刻不得闲,他不敢让自己闲下去,也不想让自己空下来。现在,忽然间凭空多了整个下午的时光要看着窗外的青天白云而过,简直有点不知所措。他本想:是不是可以研究一下,下阶段的训练计划?可是只想了个开头,又走神了。   陆臻就跟他隔了一张床躺着,睡得很安静。以一个特种兵的身形而论,他有点过分瘦削,好在修长挺拔,筋骨硬朗,整个人像一杆笔直的枪。   夏明朗觉得自己的手臂有点痒,很轻微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绵延开记忆的河,他回溯源头。   最初的时候,有多久了?   当时陆臻一口咬下去,他只觉一个湿硬的东西滑了一下,一种温软的触觉便落到皮肤上,那只是一瞬间的触感,当时不觉得,淡淡地过去就算了。但是那种感觉留下了,温温软软的,神经末梢酥麻麻的感觉。现在回忆起来,却有如重击,像是心脏在搏起的最高点被人一拳打下去。   再后来,就是那些惊飞的蝶,很美,很动人,如今一只只都在自己的心头扑动,夜深人静之时,难耐的心悸。   最后的最后是那个夜晚,当他翻身而起时,原本相贴合的皮肤有一种撕裂的痛感,火辣辣的,像是每一个毛孔都在渴望着什么,于是心中一角在瞬间崩塌,他忽然明白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夏明朗都是一个非常强悍的人,不过再强悍的人也会有不可接受的事,比如说在某个月光明丽的夜晚,忽然发现自己对年轻战友的身体,产生渴望!那是一种可怕的求索,想要拥抱厮磨,摄取他的呼吸和生命,又因其不可得,而更显强烈。夏明朗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像血液会从皮肤里渗出来,带着欲-望和渴念,滴落到陆臻的皮肤上。   十年,恐惧这个词可能已经有十年没在夏明朗脑海里出现过,但是这一刻,他觉得很可怕。他在想,要是让陆臻发现了自己这龌龊念头,不知他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直接呼叫空中支持,手动引导,用一枚导弹灰飞烟灭了自己?   这是个很好玩的笑话,但是一点也不好笑。   这些年来,夏明朗在各方面都久经考验,唯一有一块薄弱地带,那就是感情。   他高中毕业就进了军营,当兵、留队、转士官、考军校、提干、进麒麟……在一个纯粹男性的环境里长大,从一个锐利张扬的少年,蜕变为此刻成熟而犀利的中队长,这一路走来风雨兼程,错过很多风景很多情趣。   也不是没人为他惋惜,但他真的不在乎,那些娇滴滴柔软的生物是他生命中缺失的一部分。他能够获得青睐,那对于他来说不难,这个笑起来坏坏的全身上下都闪着傲人光芒的家伙从来都是女孩子目光的焦点,可他却永远留不住她们,那些柔软的美丽的女孩子到最后总是黯淡地离开他,而他不知所措。   从少年到青年到成年,他渐渐放弃了对她们的好奇向往与欲-望,毕竟那个时候他有更好奇更向往更渴望的事情可做。   夏明朗抽着烟,烟头伸在窗外,看着青烟一缕一缕袅然升上去,却忽地笑了,颇为自嘲的笑容:自己最近还真是疯得利害。   居然会想结婚?   不过也是顺理成章的念头啊,找一个女孩子,如果能喜欢,结婚生子,也是人生必不可少的成分,所有的问题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但问题是,怎么如今看来女人就像是另一个星球的生物。那些女孩子一个比一个娇滴滴,她们穿着漂亮而又外星的衣服,说着夏明朗完全不想去搭理的外星话题,然后抛过来的鄙视目光令夏明朗觉得:他妈的,老子活了快三十年,原来就是一白痴,还是纯血的。   可是隐隐地,夏明朗也意识到了,他在犯错,他想要的结果绝不是用这样的行为就能达到的。   女人当然不可怕,温柔也不是猛兽,他夏明朗更不是白痴,当年也曾风云过,全伊宁城没有他泡不到的妞。他知道问题全在自己身上,他心不在此,看着眼前的人完全提不起兴致。他好像在等待一见钟情直入内心的感动,或者是让这些出身优越、年貌芳华的女孩子看着他淡漠的神气就爱上他,主动向他献殷勤。不,仅仅如此还是不够,他不自觉地在把每个人都拿来与陆臻相比较,甚至腰不够细,腿不够长,肌肉不够精实……这些都成了缺点。   夏明朗想起了陆臻当年那个关于吃鸡的比喻,他指责自己为了证明徐知着爱吃鸡就非得逼着他连皮带血地啃,忽然觉得此刻他就像一个笑话,把一只血淋淋拖毛带血的鸡连皮带骨地在啃,连连反胃的同时还试图以此证明他是真的真的很爱吃。   自欺欺人吗?   这是个问题,绝对是个问题!   夏明朗看着一瓶药液流完,按铃叫来护士,陆臻在睡梦中被人弄醒,露出温和的笑意,把小女生搞得满面飞霞。   陆臻是一个很难得的人,非常难得。   这种难得不在于他的学识,能力,才华还有智商,而在于他的平和,他有一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不卑不亢不谦不傲的平和心态。最初夏明朗发现他这一特质的时候几乎是惊讶的。   一个人的优点总是与缺点并存,平和稳定可靠的人,通常不会太聪明锐利,比如说郑楷;而一个目光敏锐思路自我的人,一般都很难平和,比如徐知着或者他自己。他们总爱相信自己,坚持自己,证明自己,不到穷途末路绝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与别人的成功。   正所谓恃才傲物,心高气傲,手上有本钱,有谁愿意不用?   而且陆臻的平和不是茫然无知的混沌。有些人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强大,所以他甘于平淡,但陆臻一向明白自己的优势在哪里,明白自己的才能与地位,可是该争的争该放的放,他目光敏锐却从不偏执。好像在他的心里有一方明镜台,在那上面,纤尘不染。就如他自己说的,开放的人生态度。   最初夏明朗惊讶于陆臻堂堂少校却能与所有的下级军官甚至普通一兵都打成一片,他从这里看出来陆臻的随和,而后来,夏明朗更惊讶于他能让徐知着这样的人当他是朋友,他从这里看出了陆臻的真诚。   徐知着是一根电线杆子,只有拿出心来给他看,他才敢把你挂到身上去。   夏明朗很少会被人折服,而陆臻是一个,因为他的执着与淡定,身怀利器却不逾矩,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个人知道自己是谁,也颇自引为傲,却从不以势凌人,这样的品质,实在难能可贵。   似竹有节,他是真正的君子。   一直以来,自从夏明朗成为了麒麟基地最强的那一个,当所有的新人被剥成了老将,看他的目光虽然五色纷呈,眼底却永远都不失一份信服之时;自从严正发现自己除了把任务交给他,然后检查任务完成的质量以外,在具体的操作上已经提不出什么参考意见之后,夏明朗心里的天平便有点摇摇晃晃的了。   一个人爬到一定的位置,眼前会忽然空无一物,再没有什么可以给自己做定位,他只能自己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跨出去踏下,才知道这一脚是跌倒还是站稳。   陆臻曾经指责他太固执,手握别人的命运,却不肯审视自己。   那时夏明朗很想说,不是的,我找不到镜子,我看不到自己。我能看到上司看到下属,看得到同行找得着榜样,但是我看不清自己,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了。在我的生命中还没有镜子,没有人能把我真实的样子反映给我看,不带私心,不带偏见,目光敏锐,能直入本质,却还要能让我信任,要找一个这样的人太难,可遇而不可求。   可居然,真的遇上了。   有时候夏明朗也想,是不是太过惊喜了,交心交得太快,一个不小心,就把整颗心都交过去了。   陆臻一觉睡醒已经是黄昏时分,窗外有霞光满天,这是麒麟最清闲美妙的时刻,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吃了饭,洗过澡,晚上的课程还没有开始,整个基地都笼罩着一种金黄的暖意。   陆臻转过头看着夏明朗在窗边抽烟,苍蓝的烟雾,慢慢消散,与霞光混合在一起,阳光斜斜地透过玻璃窗落下来,靠在窗边的夏明朗顿时处在这片辉煌的火海的中心。一天中只有这个时候,有一瞬的超脱美丽,光与影勾出的轮廓,让夏明朗的侧脸有如雕塑的剪影,一种不真实的美。   陆臻一向不喜欢别人抽烟,只有夏明朗,他不讨厌,是真的不讨厌。每一次看到他抽烟,他只想坐下来陪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   为什么会爱上他,即使回过头去想这个问题,答案仍然不尽明朗,可是这一刻,他如此清晰地明白自己的迷恋,纠缠入骨。   这个人,是他最爱的男人,他可以就这样长久地看着他,却不会厌烦。   喜欢他睥睨张扬的神情;喜欢捕捉他锐利眼神背后的那丝慈悲与脆弱;喜欢他干脆务实的风格,那跋扈之下包裹的善良;喜欢看着他发狠的样子,点出他内心的柔软。喜欢他无尽幽深的眼眸,偶尔的凝眸注视,令人沉溺;喜欢他贴在自己耳边说话,呼吸将耳廓灼伤,留下火热的感觉;喜欢看他脏兮兮的脸,似乎永远都没有血色的嘴唇,厚厚的,吻起来应该会很柔软。   最后陆臻无奈地笑了,看来喜欢他真是一点也不奇怪,看,他有这么多理由。   夕阳正好, 夏明朗仿佛有所感应,转过头正对上陆臻安静凝望的眼,四目相对而无言,你有千言,我有万语,因为说不得,于是只能笑。夏明朗只觉得这画面实在太过美好,太美好的东西总不会长久,感受得多了将来会想念,于是他决定要煞个风景:“陆臻,你今年多大了?”   陆臻露出怀疑的表情,心道:我从出生那天起的档案都在你抽屉里放着,你还不知道我几岁?   “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不找个女朋友?”夏明朗的笑容诚恳得非常假。   陆臻一顿,用审视的目光把夏明朗扫描一番,用口型问道:“队长,有事吗?”   “没事。”夏明朗绝倒,这小子都一级战备了。   “呼……”陆臻吹了一口气,笑眯眯的,拿起桌上的纸笔写道:我还以为你要把一颗被你摧残过的芳心转送给小生呢!   夏明朗接过去一看,顿时语塞。   陆臻已经将头一甩,把纸抽回来继续写道:谢了,不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为了国家大业,小生早就决定了要抛弃儿女私情。   夏明朗无奈:“看来硕士的觉悟就是不能跟我们这种粗人比,夏某自惭形秽。”   陆臻很是居高临下地笑笑。   “那么,不如帮我想想,我应该找个什么样的人过一辈子。”夏明朗转头直视过去,一双眼睛幽黑璨亮。   陆臻愣了愣,睁大眼睛。   夏明朗忽然怕被他顶一句:你问我,我问谁。   但是陆臻笑容平静下来,眸光闪烁,低下头,一字一字认认真真地在写。   夏明朗接过来看完,神色有点复杂,眸光闪烁间,问道:“这是你的忠告吗?”   陆臻把四个手指并起,举手贴到耳边,笑容很讨好,他发誓,他保证!   “那为什么可供我选择的对象,全是男的?”夏明朗看着他。   陆臻脸色僵了僵,苦笑着,用口形说道:“打个比方罢了,我们两个有共同认识的女人吗?”   夏明朗不自觉回忆了一下:果然,没有!   “有道理。”夏明朗点头,“我会记下来。”然后转过身继续去看窗外的风景。   他想干吗?陆臻有些疑惑。   夏明朗是一个基本上不会说废话的人,虽然有时候他说的一些话听起来很废,但也常常是草蛇灰线,一伏千里。那么今天的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陆臻把每个字都掰开了细想。   难道,他发现什么了?可能吗?陆臻回忆一下自己的言行举止,很正常啊,至少在表面看来很正常。他在试探什么,他要表达什么,他想警告什么?陆臻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我觉得你就只能找两种人,要么就是像黑子阿泰他们那样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对你崇拜到死,无论你怎么骗他训他欺负他,他都不在乎;要么就找我这样的,反正不管你怎么骗人使诈我都能看懂,知道你要干吗,也不会介意。就是不能找个半吊子,看透了一半又看不穿,想爱你又不甘心。”   夏明朗把纸页捏在手里,忍不住想笑,用力吸进一口烟雾,居然被呛到了,他捂着嘴,强忍住不咳出声,手中的烟头明明灭灭的,一阵阵的青烟笼上来,把整个人都笼罩住。   要真能这么简单就太好了,夏明朗想,要真能就这么了结了,忽然一天早上醒过来,发现陆臻还是原来那个陆臻,夏明朗还是原来那个夏明朗,什么都没有变,他还是他的镜子,最亲密的战友,那真是太好了。   可惜啊,都回不去了。   2.   陆臻声带受损,做了近一个礼拜哑巴,后来能说话了,但是声音飘忽性感,三步之外就捉不住。据说严老大闻此噩耗,把夏队长骂了个头臭,陆臻心中非常愉悦。后来,据大队长办公室的秘书说,严头当时高呼:那小子就一张嘴值钱,你把这给废了,得耽误多少事啊!!   陆臻又发现原来这基地的人品是随着军衔一级一级往下降的。   闲事休提,生活如常,只是陆臻同学的格斗技巧现在转由郑楷老大亲授,毕竟此人虽然长得硬,但是手软,不像某人面黑心黑。   人到了无路可退的时候,也就懒得再为自己的行为找什么借口,喜欢么,就是喜欢上了,认清了,变不了也甩不开了,心里也就平静了。   夏明朗不是个会逃避的人,他喜欢把一切问题都摊开来,反复研究,论证,寻找最佳的解决方案,一如他的作战报告。而他对于此事的处理方法包括,控制自己如常地对待陆臻,不要打扰他,不要令人困扰,别让自己讨人嫌。   不过这一切的限制并不包括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观察自己喜欢的人,在任何可能的情况下照顾他,帮助他,让他更开心,人生尽欢就好,像陆臻说的,人生是一个旅途,总不可能拉上一个同路的就要当老婆。反正只要他可以在人前控制自己,维持队中的安定团结就已经够了,没必要关起门来还要自己骗自己,自欺欺人这行当太复杂了,太复杂不好,没意义。   呆在麒麟最大的好处就是你可以忘记自我,任何的烦恼、忧虑、苦闷,在这个永远都能过得紧张而充实的地方可以轻易地被回避。在这里,有按部就班的生活常态,却又永远不缺乏意外的火花,这是一个会让人沉醉的地方。   当那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开始下起来的时候,陆臻在出早操时意外地发现队伍里面少了一些人:夏明朗,陈默,方进……全是精英,精英中的精英,一中队的镇队之宝。陆臻用一种询问的目光问郑楷,而郑楷老大只是温和地对他笑了笑,于是陆臻知道这是一个绝密任务,绝密的意思是,除了执行者,谁都不必知道这是什么。   陆臻觉得有点焦虑,等待永远是一件难耐的事,那两天晚上得闲徐知着就一直拉着他出去串门打牌,直到熄灯。陆臻对此其实兴致不高,但他看得出来徐小花是好意,而他永远不会去折拂朋友的好意。   三天之后,陆臻在收操整队的时候,看到夏明朗领着一行人疲惫不堪地从停机坪走过来。   天地玄黄,只在这一瞬间,这个世界于他而言都已经远去。   他看到夏明朗低着头沉默疾行,丛林迷彩残留着战斗的痕迹,含混在一起变成最完美的伪装,头盔挟在腋下,枪拎在手中,极度疲惫的样子,好像曾经飞过沧海。   他的视线追着他走,不能放开,而夏明朗在经过他们身前的时候忽然转过了头,深深地望向他。陆臻心想,他应该不是在看自己,他在看他的队员,然而,那有什么分别呢?他本来就是他的队员!   他于是努力微笑,隔着遥远的距离对他说欢迎平安回来,他总觉得还能看清夏明朗眼底的光芒,当然,那应该是错觉。   郑楷知道人心浮动,没过多久就吹哨让大家解散。   陆臻着急地冲在前面,甚至顾不上吃晚饭也顾不及先回自己寝室,直接敲上了夏明朗的门。门内没有应声,陆臻试了试门把,没锁,他于是鼓起勇气开门进去。   夏明朗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抽烟。   浓重的烟雾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孤绝的姿态,与人世分割。   陆臻觉得心疼。   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的人,他看着他抽烟,无数次。他用各种各样的心情看着这一幕,仰慕的,迷恋的,称赞的,他本以为这会是他记忆中最美好的风景,可是现在他只觉得心疼。   那个孤独的人一个人站在那里,他只想走过去把他抱紧。   无论将来他会在谁的怀里释放自己,安放自己,然而,至少这一刻,让他来给出一点安慰。   陆臻站在夏明朗身后一步之遥,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于是明白了他如此疲惫苍凉的理由。   “队长!”他小声呼唤。   夏明朗转过身,有些意外似的。   陆臻张开手臂:“可以抱一下吗?”   夏明朗看住他,背着光的脸上还有未尽的油彩,只有一双眼睛是明亮的。   陆臻努力微笑,满怀期待。   “我手上还有血。”夏明朗握住手掌。   陆臻上前一步抱住他:“没关系,我的手上也沾过血!”   夏明朗愣住,然而转瞬间,熟悉的气味已经将他包裹,汗水的味道,干净的泥土的味道,来自这方土地的气息,陆臻的味道,如此清新悠远,令人沉醉。他慢慢闭上眼睛,把头放到陆臻肩膀上。   原来如此。   这些年,一次,又一次,他一身浴血,疲惫而归,站在操场的大路边回头望,眼前是美好的生活与鲜活的生命,而他,污泞的血渍已经渗入他每一个毛孔,浓重的气息,将他与这个世界隔离。   偶尔,他也会渴望一个拥抱,被人抱紧,奋力地,从泥泞中拔出来。   可是所有的渴望都会断在那个瞬间:我的手上还有血。当我的手上流淌着鲜血,我还能够抱住谁?   没有答案,直到今日。   那一刻,他看到陆臻平和而了然的笑容,他说:没关系!是真的没关系,因为我的手上也沾过血!   他们是同一类的人,他们是同类。   只有在同样的尸山血海中走过,才能安慰疲惫的心灵,只有同样沾过血的手,才能毫无间隙地握紧,只有同样坚定强韧而又热爱生活的人,才能有这样的拥抱。   夏明朗终于放肆地把手掌放上去,在陆臻背上擦出暗色的血痕。   一瞬间,天地玄黄。   下一秒,宇宙洪荒。   而当我与你拥抱在一起,时间就可以停止。   夏明朗洗完澡出来时给陆臻拿了一套干净的作训服,陆臻有些不解,笑道:“我不用你帮我洗衣服。”   夏明朗把作训服按到他手上,声音低沉柔软:“换上。”   陆臻觉得自己被蛊惑,转过身去换衣服。   虽然是冬天,可是作训服下面也只不过是一件长袖的棉质T-恤。夏明朗看着陆臻修长的腿,很长,也很直,小腿的线条非常漂亮,脚踝精致。很奇怪,那些曾经困扰着他的可怕欲念此刻像云烟般飞散,夏明朗发现他其实也可以很平静地欣赏着陆臻的身体,就像是欣赏他的头脑,他的个性,他整个的人。那是一种更为安静的情怀,像水一样,悠然而绵长,无孔不入。   夏明朗叹息,他知道,假如那是一条不归路,他已经走了太远。   陆臻把衣服换好站在夏明朗面前,他虽然要高一点,但是偏瘦,所以他们穿同一码的作训服,没有问题,可是然后呢。   夏明朗弯腰把他的衣服捡起来,连同自己换下来的那套一起拎在手里,在前面带路。陆臻一脸懵懂,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无论何时,只要夏明朗愿意,他都有一种不用开口就能让人服从的力量。   冬夜里静悄悄的,夏明朗带着他穿过基地的后门,爬上山,拐过几个曲折的路口之后转到了一小片坡地上。陆臻发现已经有很多人等在了这里,而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是参加了这次行动的人。   陈默从地上站起来,似乎有些意外,说道:“队长?”   夏明朗指了指身后:“不小心把他也沾上了。”   陈默于是点了点头:“那开始吧!”   夏明朗把手上的两套衣服扔到人群中间,陆臻就着模糊的天光看清了,那些全是他们这次出去穿的作战服。方进砸了一瓶高梁泼上去,划亮火柴,浅蓝色的火苗温柔地铺延开,越烧越旺。   没有一点声音,寂静的夜空下只有平静的呼吸,陆臻看到方进退回去趴到陈默背上,永远神采飞扬的脸上混杂着哀伤的疲惫,陈默安静地让他抱着,手背贴到方进脸颊上。   陆臻往旁边移过半步,肩膀与夏明朗碰到一起,手指擦过他的手背,温柔地相贴,干燥而温暖。夏明朗低头看了一会,忽然手掌反转,紧紧地握住他。陆臻顿时惊讶,转过头去看夏明朗,却发现斯人面容平寂,眼睛里只有跳动的火光,他不自觉咬住嘴唇,手指用力,与他牢牢握紧。   这是陆臻第一次参加这个仪式,虽然他完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可是看着火光一点点暗下去,在他的心中也开始升腾出某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那些染透了鲜血的征衣在火光中消逝,化做墨色的蝶,在夜风中飞舞,最终消失不见。后来,当他真正参与这样的仪式,却终于意识到当时的自己是那样的轻率,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唯有如此,才可埋葬那些沉重的杀戮。   当最后一点火光被黑暗吞没的时候,夏明朗放开了他的手,陆臻用力张合了一下,发现指节已经有些酸痛了。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回走,小侯爷的骄傲又回到了脸上,陆臻看到他围着陈默在转,陈默站定,抬手敲他的头。   陆臻想了想,挂到夏明朗的肩膀上,说道:“你要不要谢谢我?”   夏明朗失笑:“要我以身相许吗?”   “好啊好啊,先记着,等我想到让你做什么。”陆臻笑眯眯。   “不做什么!”夏明朗干脆利落的,“老子身无长物,啥都不会,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陆臻眨了眨眼睛:“队长,你这是在耍赖啊!”   “我没耍赖。”   “不带这样的啊,你总得给我点什么吧?”   “留下点回忆行不行啊?”夏明朗忽然转过头,声音很近,就在耳边流转,陆臻在黑暗中只看到他的眼睛,明亮闪烁,收尽满天星光。   陆臻登时一囧,咬牙:“不行,要留就留你的人。”   夏明朗笑起来,说道:“好啊!怎么留?”他抬手贴上陆臻的脸侧,拇指温柔地抚过唇角的轮廓,偏过头,深深地看向他。   这简直就像一个接吻的姿势!   陆臻顿时就傻了,耳朵里喧嚣一片全是自己的心跳声,肌肉僵硬到膝盖打颤,自以为在拼命呼吸,却窒息。   夏明朗忽然哈哈大笑,他抬手揉一揉陆臻的头发,扬长而去。   陆臻当场石化,愣了半晌,眼看着夏明朗的背影渐行渐远,悲愤得破石而出,心脏还在怦怦乱跳。   夏明朗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在暗夜里笑得很响很嚣张,眼神却越来越悲哀。他有些唾弃自己:你想证明什么?你在期待什么?陆臻给你怎样的反应你才会满意?   不,你永远都不会觉得满意!   他一直知道陆臻对他很好,虽然那个刺儿头成天针对他,好像横挑鼻子竖挑眼,其实他对他很好。那种好是需要用心去感觉的,恰到好处的出现,恰到好处的关怀,不动声色却温暖人心。   可是你想怎么样呢?夏明朗?   你想就此捕获他?反正那是个温和善良的孩子,他或者不能拒绝你,或者拒绝也不会让你难堪,所以你有恃无恐是吗?夏明朗?   果然无耻!   已经不是十六岁了,也不是十八岁,爱情不再是漂亮的女朋友,花前月下,带出去见人时的风光得意。   爱情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承诺与责任!你负得起吗?   夏明朗摸遍全身找到烟,匆匆忙忙点上,烟雾消散在夜色中。他深深吸一口,肺泡里充满了带着清竹气息的烟味。   夏明朗苦笑:我真的中毒了!   夏明朗环起双臂抱住自己回味刚刚那个拥抱,那就是他想要的温暖,恰到好处,温柔却有力!   他是那么好……让他无法后悔爱上他!   可是陆臻,那小子,其实还没有长大呢,清俊少年,永远都乐观,永远都坚定真挚,充满了热诚,从不放弃理想与希望。他的未来还很广阔,麒麟不过是他起飞的地方,他只想在他背上加一点沉重的东西,令他变得更为强壮而有力。   怎可折了他的翼?   夏明朗微笑,这烟雾竟是前所未有的辣,让他眼眶湿润。   那道清峻挺拔的身影,干净清爽,充满着激情与生命力,似新生之竹。这是他最珍视的东西,宁死也不能伤到分毫的东西,他想看到他成长,以蓬勃的力量摧枯拉朽,用那分新绿染透整个军队。怎么可以呢?夏明朗在想,无论如何,像这样清新透明的人都应该有个完美的幸福生活,至少,有一份坦然无畏的生活。   有些事,即使陆臻不在乎也不行,他在乎!   他是夏明朗,夏明朗永远头脑冷静,权衡利弊,目标明确,他从不做傻事。夏明朗每走一步都要算十步,挑一个队员都要试半年,面面俱到,精致细巧,他的张扬与无忌,从来都是计算精准的放纵。   进退之间,那是永远的选择!   你将如何抉择?   夏明朗看着自己的手指,掌心里还残留着陆臻皮肤的温度,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流出来,那是可怕的欲-望,夏明朗慢慢握拳,把它捏碎在自己手里。   在并不遥远的地方,在夏明朗冷静自制的同时,另一位小同志却狂躁了。那些渺茫的影子在心头飘动,让陆臻心驰神摇十分郁闷,无奈之余拉着徐小花盘算,用科学的严谨的具有建设性的方式探讨世纪难题,比如说:夏明朗有没有可能也对他有点意思?   徐小花用一种看鬼似的表情瞧着他:“那你就去试试呗。”   陆臻断然摇头。   徐知着笑道:“他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他是不会把我怎么样,搞不好他还会对我特别客气,说个话离开三公尺,十米外看到我就绕着走,过上几年找个机会把我一脚踢出去,档案上估计还会给我华丽丽地写上一堆漂亮话,说他有多么不舍多么可惜,云云。”   徐知着似笑非笑:“哥们儿,门儿清啊!看来你都知道啊!”   陆臻哀声叹气:“我也就是这么一说,YY懂吗?也就是图个自我满足。”   徐知着表情诚恳地搭上他的肩:“兄弟,大不了老子陪你豁出去了。将来,等你啥时候要走了,我去帮你把队长给药了,蒙头绑脚扔你床上,随你……啊……那啥……为所欲为。”徐知着咬牙做猥琐状。   陆臻做感激涕零状:“兄弟哎!”   “没,没啥啊!”徐知着抓了抓头发,“我寻思着吧,这做人呐,不求流芳百世,但求遗臭万年。你这么一搞,我保证队长这辈子记住你,而且就算他要打击报复那又怎么样呢?也不过就是把你给……啊,那啥回来,那不也正合兄弟你意么?”   陆臻瞪大眼睛瞧着他,终于装不下去开始嘴角抽搐,沉默地飞起一脚踹过去,徐知着哈哈大笑:“我这不也就是这么一说,YY懂吗?也就是让你图个自我满足!”   陆臻磨了磨牙,操起枕头准备干架,徐知着连忙闪到一边去起手式准备,忽然眼珠子一转,万般好奇地问道:“对了,话说回来,你和队长都是男的,要怎么……”   陆臻眨巴着眼睛,从耳朵尖上开始飚血,风中零乱,过了一会儿,深呼吸数次,忽而甜蜜微笑:“小花。”   徐知着警惕。   “你真的会帮我吗?”   “呃?啊!!”徐知着激动了,“你,你你,你不会……”   “本来没有……现在想了。”陆臻单纯无辜。   徐知着涨红脸:“兄弟,我诚恳地建议你,过两天就冬训了,听说有得折腾,你给我留点命成不?我心血少,经不起你这么吓唬。”   一提训练,陆臻自己也回过劲来了,摸着鼻子苦笑了一下:“你就当我脑子烧坏了,没事的。”   徐知着心下不忍,把陆臻拉过来顺顺毛:“听说越是英雄越难过美人关,我当年念书那阵,同寝一东北大汉,那身板比楷哥还大一号,大二那年遭兵变,哭了一个礼拜,所以没什么……”   陆臻沉默着点头,灰溜溜地爬回自己床上睡,不一会,全队熄灯,一片黑寂。   陆臻在被子里握住自己的手,关节上还是有点酸,残留着夏明朗给他的触觉,心情慢慢好起来,这是多么美好的感觉,你喜欢的人,刚好对你很不错。   应该知足了。   3.   几天后,全年的最后一件大事,冬训,正式展开,熬过之后就能吹吹打打等着过年,所以整个队里的气氛微妙而紧张。一年只有夏冬两训是由夏明朗和郑楷共同制订训练计划,内容丰富而庞杂,紧张和激烈的程度绝对超过一场大型军事演习,而且夏天主要针对的是抗酷暑,而冬天,自然地,抗严寒训练就占了重头戏,每一项都是对人类耐力和体力的极限考验。   而这一年因为夏明朗特别狂热专注的缘故,训练的科目也就显得特别的不人道。冬训才开始没多久,徐知着就已经开始嘀咕,本以为可以安眠,没想到一觉又回到解放前,陆臻指着自己的嘴,摇了摇头,意思是:我现在没劲儿浪费去说话。   连话痨的嘴都堵上了,夏明朗却还是觉得他不够疲劳。   水温10度,距离10公里,负重15公斤。   众人曰:不是人!   夏明朗首先踩进水里,神色淡然地甩下一句:“淹死之前上救护船,抓最后三名。”   陆臻当机立断地第一个冲进了水里。   哇靠,果然冰得透骨!   夏明朗扬眉一笑,跟到陆臻身后。   陆臻差不多只有一个科目能和夏明朗正面硬碰硬而且赢面基本占优,那就是游泳。很多事从小练过来会好得多,陆臻五岁就开始练这玩意儿,再要是拼不过,他都不好意思回去见江东父老。   夏明朗看着眼前的水波翻滚,忽然想到很早以前刚刚开始选训那一阵,碧波下修长有力的腿,剪切出推进的力量,把人带走。那件事其实根本与陆臻无关,是他计划有误过分托大,但是陆臻似乎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他就是那样自然地全力冲过来,自然地把人接走,带着他游上岸,即使筋疲力尽也全无抱怨,甚至即使被非难也从不后悔。在那之后也是,看到绝境中的人伸出手,似乎是他本能的反应。他本能地帮助所有人,而从来不会去考虑是否值得。   水温太低,血液都要冻凝在一起,肌肉僵硬,陆臻控制着节奏全速前进,现在只有运动时带出的热量可以维持生命的需要,不让他动,反而会受不了。夏明朗一直保持着距离尽力跟随,他没有回头看,不知道他们两个已经把大部队甩开了多远,第一集团的排头兵看着两个疯子全速离开视野,心中感慨万端。   努力,前进,划水的动作到后来已经成为本能反应,陆臻体表的温度下降,变得与水温相差无几,于是反而觉得舒服了很多。前方隐隐现出水岸那条线,陆臻心头大喜,变幻泳姿加快速度。可是水浪翻腾,夏明朗从他身边超了过去。   不会吧?真的假的?!   陆臻心头火起,榨出最后一点体力全速追上。   拼了拼了!   天寒地冻,陆臻又游了太久,肉体的虚脱必然会带来精神的恍惚,总觉得模糊中看到夏明朗转头对他挑衅一笑,顿时气得满头的热血全冲上了顶。   全力冲过,又被反超,几下拉锯,水岸越来越近。   陆臻心下大怒,转身扑过去,抱住夏明朗的腰。   夏明朗马上反击,在水中搏斗,动作施展不开手脚,再快速的出拳也会被水流的阻力所滞缓,陆臻不依不饶地用关节技把他锁死,四肢纠缠在一起,往水下沉去。   冰冷的湖水呛入肺里带来一瞬间的慌乱,夏明朗抬起头看着自己吐出的气泡缓缓上升,光穿过粼粼的水波透下来,所有的风景都被扭曲,明亮而多姿,那是人间。陆臻仰起脸在看他,下巴顶在他的胸口,嘴角微翘,自信而挑衅的微笑。   很安静,这个冰冷的被水包裹着的世界,极度的静谧,与世隔绝。   刹那间所有的人、事、物,好像都已经远去,他仿佛落入异度空间,黑暗,极静,缓慢的坠落。   与他在一起!!   夏明朗眯起眼,湖水的浸渍让他的眼睛酸痛,光与影,在陆臻脸上投下流荡的波光,一瞬间的美,不切合实际的脆弱。   想吻他,衔进嘴里,细细抚摸,那是一种强大的几乎让血管爆裂的欲-望,让人无从抵挡。   夏明朗偏过头,慢慢贴近。   陆臻蓦然睁大了眼睛,不自觉张开嘴,大团的泡沫从他眼前冲过去,模糊了所有景物,忽然间身上一轻,夏明朗已经推开他往上游去。   陆臻茫然睁着眼,在这寂静深水中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穿过激荡的水波眼前是一个晶莹剔透的世界,绚烂而又迷乱,一切都那么美,却又模糊不清。窒息的滋味渐渐蔓延,身体却不能动,眼睁睁看着连绵的银色的气泡缓缓上升,夏明朗的身影在这片细碎的光墙背后明灭未定。   夏明朗忽然折转,抓住陆臻的肩带把他拉起来。感觉到水滴从脸颊滑落,穿破水面时瞬间的刺激让陆臻不由地闭上了眼睛,再张开……就像是重新回到了人间。   夏明朗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拉着他冲上岸。   当冰冷的空气惊战了皮肤,呛水的痛苦像爆炸一样在体内爆发出来,肺里浸透了水,陆臻趴在沙地上咳嗽。   疯了疯了,陆臻模糊地想,我居然会觉得他想要亲我!   夏明朗看着陆臻弓起背跪在地上狂咳,水滴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漫出来,身体痛苦地缩在一起,夏明朗握紧了拳头却不敢去碰他。   疯了疯了,夏明朗崩溃地想,我居然会想要去亲他?!   陆臻终于让自己缓了过来,脱力地倒在沙地上喘息,肺里还有水声,声音嘶哑。他慢慢转过身,本想说:队长,你要淹死……   可是那目光凝定了,落进夏明朗的眼底,如此熟悉的目光,一样的兵荒,一样的马乱,一样的隐忍含吞,一样的炽烈绝望,漆黑灼热,将他穿透。   没错,没有错!   陆臻心里发了疯似的在狂叫:他是真的想亲我!可是喉咙被梗住,他张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队长?”陆臻的声音极轻,好像气流拂过,他伸出手贴在夏明朗脸侧,拇指摩挲他的唇线。   夏明朗忽然挥开他的手,动作粗暴而冷硬,陆臻吓了一跳,站起来跟到他身后。   “队长?”   完了?完了!   陆臻开始思考怎么解释。   “你总是这样吗?”夏明朗忽然转过身来质问他,“徐知着掉到谷底需要一个依靠你就让他拽着,谁出了事拿不定主意你就让他们赖着,是不是别人要什么你都给,只要你有?”   疲惫与寒冷让人的意志恍惚,陆臻睁大眼睛看着,一瞬间不能分辨他听到的是什么。   “队长?”陆臻听到自己的牙齿咔咔地响,不知道是因为寒风过境还是心中的恐惧与期待,然而只是条件反射的,他想说:不是,只有你问我要什么我都会给,只有你!   可是他说不出口,那长段的句子因为巨大的惊慌堵在喉咙口,他输不起!   他想说我爱你,我可以为你做一切,可是……我怕你不喜欢。   就连我很爱你,都怕你会不喜欢。   夏明朗脸上渐渐露出茫然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忽然转过头,岸边传来击水声,游在第一集团的人已经开始冲岸。   虽然已经很努力,徐知着仍然只是裹在了大部队里冲上岸,可是一上岸他就发现情况不对,夏明朗和陆臻居然分开两堆烤火。夏明朗是什么心思他不知道,但是凭陆臻的性子,但凡有点可能他都不会放过这种名正言顺凑到一起吃豆腐的好事。   “哎,兄弟?怎么了?”徐知着悄悄溜到陆臻身边,陆臻正在很有技巧地烤着裤子,他身上已经基本上干透了。   “没什么!”陆臻抿着嘴,火光把他的脸映成红色。   说没什么,就真的有什么了。徐知着转过眼去看夏明朗,后者已经把身上烤干的衣物整理好,发觉徐知着的视线后只轻描淡写地在他脸上掠了一眼,又闪过。   似乎,一切正常?   夏明朗看着表:“十分钟之后整队出发,进行下一个科目。”   众人一阵哀号抱怨。   夏明朗笑眯眯的:“再烦,再烦全程防红外。”   四下里顿时一片寂静。   果然,一切正常!   陆臻不自觉抬头去看他,夏明朗的表情淡然而慵懒,像一只刚刚睡醒的雄狮,正悠闲地在他的领地上散步,舒活筋骨准备扑食。   真的,一切正常。   那么刚才那一幕是什么,那个时候,在水中,与世隔绝的瞬间,他看到夏明朗半闭着眼睛靠近他,脸上镀着一层银色的水膜,那个瞬间的画面,美得不真实。   所以,果然,不是真实的吧?一个幻觉,他濒死时的幻觉!   可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他要什么?你还想从我手里要什么?   我的理想与希望跟你重合在一起!   我的生命与热血随时可以为你牺牲!   我的整个情感与欲-望因你而沸腾不止!   夏明朗,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还有什么是你想要,而我不能给你的!   在前进到达下一个科目之前,夏明朗主动走到了陆臻身边,陆臻知道他有话要说,于是尽量让自己笑得正常舒展一些。夏明朗很直接,甚至没去找任何不相关的理由直接说道:“我对溺水一直有点恐惧,但是那并不代表我需要安慰,事实上,我不喜欢这样。”   陆臻愣了一下,他意料中的解释不是这样,或者说,他期待中的解释不是如此,可是他到底在期待着怎样的解释呢?   陆臻有一瞬间的茫然。   欲盖弥彰!   是的,他潜意识里期待着一个欲盖弥彰的解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看起来那么真实的,好像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理由。   陆臻沉默地点了点头。   夏明朗想了一下,告诉他:“我有过被人缠住差点淹死的经历,”他顿了顿,“不止一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别的都比较好克服,淹水里还是比较难受。”   “人对溺水有本能的恐惧,窒息、被抛入异度空间的虚无感,所以会游泳的人想投水自杀多半会不成功。”陆臻说道,“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夏明朗的表情复杂,陆臻在心中感慨着要是这个世界上真有读心术就好了,那我就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猜测着给答案。   而夏明朗却说道:“陆臻,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对你说起过,你太柔软了,我不是你的花,你不必来安慰我,明白吗?这是我的误区,你应该就这样看着我,而我必须自己挺过去,而不是听着你给我找借口,接受你的安慰。”   陆臻忽然站定,黑色的眼睛因为失望而变得黯淡:“那我可以为您做点什么呢?”   “做好你自己,我们毕竟还是荒原里的战士。”夏明朗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在战场上,让我因为你是我的队友而感到庆幸与自豪。”   陆臻笑起来:“就像头狼旁边的另外一头狼吗?”   “我还以为我会比较像獒,知道他们差在哪里吗?獒是忠诚的。”   “狼也有忠诚!”陆臻道。   “那不一样,狼的忠诚只为了自己,而獒是为了别人的,我希望你做后者。”   “我会的,一定会!”   夏明朗用力按一下,走到他前面去,不想看着那道背影,他已经影响了自己太多。在那一刻,当他推开他,看着他往下沉,苍白的脸被细碎的气泡包裹着,那一瞬间的表情惊心动魄,让他不能深思。背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深色的迷彩让他融在湖底的黑暗中,分不出边界,好似要就此跌到另一个世界去。   如果,因为他的原因,让他坠落,夏明朗心想,那将会是他一生一世都不能原谅的错误。不能再沉溺下去,那样的柔软会让人变得软弱。   他们毕竟还是战士,带血的武器,国家的死神,他们不是孩子,不是女人,不必成天搂抱在一起,细心安慰体贴。   他们是猛兽在密林中潜伏狩猎,他们是洪水翻滚浪峰吞噬一切,他们是天上的万钧雷霆,是冬天的狂风暴雪,他们最终还是要靠自己,炼出钢筋铁骨。   夏明朗心想,应该是如此,本来就应该是如此,如果有一些事情出了偏差,那么,就应该要纠正过来。   现在纠正还不晚,夏明朗坚定地这样想。   4.   连日的越野与奔袭,晚上仅有一件单衣御寒,在零下十度以下的野外单独过夜,后半夜,天上淋漓地下起了冻雨,透骨生寒。于是当第二天早上这支疲惫的队伍出现在基地后门口的时候,后勤支队的士兵们已经熬上了大锅姜汤,备好了军用大衣,陆臻顾不及挑大小先抓过一件把自己包裹好,可惜冻到麻木的身体却完全不会因为这样就暖和起来,这样裹着棉袄发抖的经历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冰棍,包得越紧,身上冻得越狠。   全队就地解散,24小时休息期。   夏明朗倒了姜汤过来灌他,汤太热,人太冰,喝下去烧心穿肝似的疼。陆臻不敢喝得太快,双手捧着慢慢啜,夏明朗看到他的指尖已经泛出乌紫色。这是个来自东边沿海城市的少年,家乡的最低温度不过零下五度,当兵的时候在最南边,冬天有个十度已经是很了不得。陆臻这辈子没挨过冻,他对如何避免冻伤不在行。   夏明朗捏着他的手指搓揉,声音焦急:“疼不疼?”   陆臻摇头,是真的不疼,冻得没感觉了。   不疼就糟了!夏明朗心下一凉,把他的食指含到嘴里,含含糊糊地问:“有没有好一点?”   陆臻愣着,不一会儿冻到麻木的手指弹跳了一下,万针攒刺似的疼,剧痛中的手指变得分外敏感,指尖感觉到夏明朗口腔内火热的温度还有舌面上微沙滑腻的触感,像触电一样,陆臻把手缩了回来。   “疼?”夏明朗问道。   陆臻拼命点头,他生怕夏明朗再来弄他,连忙把手指塞到自己嘴里,其实疼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那个……不是疼。   “会疼就好,到我屋里去我给你上药。”夏明朗转头招呼了一下郑楷,拎着陆臻离开。   很多事都是缓过来了才知道痛,进了宿舍大楼被热气一蒸,陆臻的脚趾马上像要断了似的疼得发疯,十指连心,现在他二十个指头都跟针扎似的,那实在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得了的痛苦。   “疼就叫出来,说实话我的脚也疼得厉害。”夏明朗看着他步履蹒跚。   陆臻用力扯一下嘴角:“叫出来又不是就不痛了,妈的,与其哭我还不如笑。”   夏明朗哈哈大笑,抬手在陆臻肩上一拍,陆臻顿时站不稳差点扑出去。   进了门倒出热水,却不能着急往热水里浸,非得把指尖那些淤血都揉散了才行,要不然热水一激,马上就会开始溃烂。夏明朗从柜子里找出一瓶酒来倒出一点给陆臻,陆臻这会看到酒就跟看到亲爹似的,一仰脖就倒了下去,初时没感觉,几秒钟之后,一种像烧着了的刀锋似的烈热从喉咙口里窜出来。   陆臻舒服地呻吟了一声,拍案:“这酒好!”   “那是!”夏明朗得意地一笑,把陆臻的靴子拔下来,热毛巾绞干捂上去,陆臻一声惨叫,和杀猪也没太大分别。   “不是说笑比哭好吗?”   陆臻闭着眼睛直抽气,过了一会缓过来,喘着气强笑:“给我点心理准备行吗?你这也太突然了。”   说话间毛巾已经凉了,夏明朗把药酒倒在手上搓热,帮陆臻按摩活血。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感觉,好像无数根冰针都刺在肉里,现在这么一搓揉全碎了,血肉搅成一团。陆臻实在疼得无计可施,捞过床边那瓶酒仰头就往嘴里倒。这酒太烈,两三口之后舌头就麻了,失去感觉,烈酒进到胃里,暖洋洋的火随着血液行遍全身,那刮骨的痛像是也隔了一层,肢端从麻木到有知觉,痒得发慌。   陆臻不自觉地就想要挠,被夏明朗一掌拍了回来:“不能挠,一挠就全烂了。”   陆臻不依不饶,异常固执地干扰夏明朗的救治工作,夏明朗被他烦得心头火起,索性一把把他的脚按进了热水里,没听到意料之中的那一声杀猪叫,夏明朗诧异地抬头,惊讶地发现陆臻在转眼间已经把他的收藏喝了个底朝天。   ??   !!   夏明朗脸上变色:“你知道这是什么啊?”   陆臻竖起大拇指:“好酒!”   “好酒你个头!”夏明朗欲哭无泪,“这是酒原,有80度!!”   见鬼了,这么喝会不会出人命?夏明朗暗自嘀咕,说着竖起两个手指在他眼前晃,陆臻把他的手掌捉住一看,很笃定地说道:“二!”   夏明朗失笑,看来是真的醉了,这小子醒着的时候绝不至于傻到这种地步。   酒劲儿太足直冲头,陆臻这次醉得非常彻底,满脸都是傻乎乎的笑,眼睛里因为含着水膜,星光璀璨,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只是盯着夏明朗。   夏明朗摸了摸自己那张脸,心道:有什么问题吗?转而又唾弃自己,发那么多誓有什么用?难道全中队就这么一个傻瓜冻伤了自己吗?怎么不一个个拎回来伺候?不是说了要躲开他吗?明明知道是毒药怎么还是不肯放呢?这小子是烟吗?这么难戒?   夏明朗忽然苦笑,其实烟都没他难戒!   罢了罢了!夏明朗唉声叹气地给自己整了盆热水,舒舒服服泡起了脚。   “队长!”陆臻小声地叫他。   嗯?   夏明朗转过头,眼前一花,一双温热柔软的唇封了上来,夏明朗惊骇地睁大了眼睛,直往后倒……这,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夏明朗气极败坏,他堂堂麒麟基地特种行动队一中队队长,居然被自己的队员酒后强吻,这事说出去,他这十里八乡就别做人了。可是偏偏悲哀的是,当他被压下去的时候,自己的手清楚明白地扣在陆臻的腰上。   居然还生怕他滚下床!   夏明朗痛心疾首,心道我还真不如找块豆腐撞死。   陆臻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会儿,慢慢把自己撑起来,四目相对,他的灼热惊慌与他的迷离茫然,夏明朗看着那双眼睛,心头滚过一丝难言的悸动,似甜,又酸,实痛。   “队长!”陆臻把手拢在他脸侧,小心翼翼地,连呼吸都很微弱。   夏明朗心头狂跳。   迷蒙的青年又一次压下去,这一次再不是少年时唇贴唇的温情小游戏,而是直奔主题的吻法,最激荡的青春烈情,火热的舌头有力地撬开嘴唇和牙关,深深探入口腔内部逡巡。   夏明朗那无论是理智还是情感都不支持的反抗微弱得连自己都不好意思提起。   天知道他有么多么渴望这个吻,真的只有天才会知道,于是这种事居然发生了,天竟不负他!   陆臻的唇齿间带着烈酒的味道,炽热而辛辣,凛冽如刀,连唾液都沾上了跳跃的酒精的分子,是刺激而令人兴奋的。夏明朗觉得自己快要醉倒了,醉在他家乡的烈酒中,醉倒在这个他日夜渴慕的人如火的热情中。   浓腻的吻从嘴角边绵延开,夏明朗听到含糊的呢喃声,很轻的细细碎碎、固执的轻声的呼唤。   队长,队长……   万般浓情的叫法,柔软的,潮湿的,饱含着新鲜的欲-望与跃动的激情。   夏明朗抚摸着他的头发,手指穿行在发间,沙沙地响。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的心像是被蜂蜜浸透又被刀子划开,有多甜蜜就有多疼痛。于是原本很多想得通想不通的画面都连在了一起,像是最后的一道弧合上,画成一个圆。其实他早就应该想到了,陆臻看他的眼神有古怪,他不应该忽略的,那是多么熟悉的目光,他曾经在镜中看到的自己。   火热的唇舌往下移,慢慢接近衣物的界限,夏明朗忽然觉得紧张,抬手搂住陆臻的肩膀,轻声道:“陆臻?”   陆臻慢慢停下了动作,脸孔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灼热,烫伤大片的皮肤。   夏明朗不敢动,等陆臻渐渐睡沉才抽身从他身底下滑出来。要说陆臻的酒品还真是不错,醉了想干啥就干啥,干完直接睡着。被酒精烧红的脸上血气很足,很健康的样子,就像个漂亮的苹果,长长的睫毛这次很安静,那只墨蝶像是倦了,收了翼栖得很安定,濡湿的嘴唇有鲜红的血色,微微有些肿。   夏明朗咬住自己的手指,这一点刺痛会让他清醒点。   他现在需要思考,当然,不是在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有种奇异的气息在撩动他的神经,让渴望变得更渴望,让饥渴更饥渴,他现在像一个沙漠苦行的旅人,刚刚尝到了一滴清水的甘美,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更多。   夏明朗觉得他以前是个乞丐,坐在朱门之外看酒肉臭,因为没有指望,反而盼着自己早点冻死。可现在他忽然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坐在皇家金库的大金砖上。   偷!?还是不偷?!   这真是一个问题,旷古谜团,一千个人,就会有一千个答案。   夏明朗用手背蹭了蹭陆臻的脸颊,帮他把被子盖好,转身出了门。   方进睡眼迷蒙地打开门,一阵错愕:“队长?”   “我的床让陆臻给占了,你让我挤挤。”夏明朗推着他进门。   方进哀声叹气:“你轻点儿,小默睡了。过来干嘛呢,你们俩挤挤不就行了?”   “那小子喝光了我一整瓶伊力特酒原,我担心他半道上发酒疯。”夏明朗脱了外套钻到方进床上。   方进瞪大一双迷蒙的睡眼:“你那酒?真的假的?”   “你说呢?!”   方进钻进被筒子里,嘀嘀咕咕:“他会不会醉死?”   夏明朗笑容奇异,摸了摸嘴唇:“应该不会。”   一张行军床不过三尺宽,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床,不可避免地总会抱在一起,夏明朗模模糊糊地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他的手掌一直放在方进光裸的手臂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方进含糊地问了一句:“又咋了?”   夏明朗摇头:“没。”   心道:他是怎么想的,要是自己对方进都有感觉,还不如直接投豆腐缸里淹死。   然而,夏明朗在被子里握起拳,是啊,为什么?同样是男人,青春健美的身体,为什么他可以坦然和方进贴在一起入梦,却受不了陆臻离他太近?他忽然想起那个夜晚,裸/露的皮肤贴合在一起的悸动,原来,原来根本不是像他想的那样,他不是因为被诱惑才觉得吸引,他是先被吸引,才觉得诱惑!   只因为陆臻!   陆臻一觉睡到下午才醒,睡醒之后在夏明朗屋里团团转,夏明朗听到里面的响动进去看,发现陆臻正弯腰叠被子,当真是切削豆腐一般的齐。麒麟不像野战连队,对内务的问题抓得不那么死,只要整齐干净就成,至少夏明朗就从来没在陆臻本人的床上看到这种级别的被子,这充分说明了某人不是不能,他只是不愿。   “队长!”陆臻一看到他就叫得特别动情。   夏明朗头皮一炸,脸上声色不动。   “我刚才没怎么吧?”陆臻脸上很僵。   “嗯,你应该会怎么?”夏明朗本来就打算好了敌进我退、观定而后动的游击战术。   “没有,队长,我这个人喝醉了容易头脑发热,我要是干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陆臻已经急得脸都红了。   “怎么你不记得了?”夏明朗怀疑地。   “我要记得就好了。”陆臻仰天悲叹。   “你都不记得了,怎么知道自己会干傻事?”夏明朗说到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有点迟钝,潜意识里,至少是潜意识,他不觉得那是傻事,那是再美妙也不过的事。   陆臻一副死就死了的样子:“我上次喝醉是研究生毕业聚会,那次我打了我们组一个工作人员的屁股,因为他成天不干活催着我要数据……”   “你没打我屁股,你只是趴在我身上睡着了。”   陆臻松了一口气:“就这样?”   “嗯,就这样。忽然间压过来,占了我的床,就这么睡着了。”夏明朗严肃地点头,“搞得我现在满床的酒气。”   “我给你洗!”陆臻马上讨好地笑。   夏明朗绷了一会,到底没绷住,笑开了:“没关系,就当是让我练练酒量了。”   “那么,那酒?”陆臻小心翼翼。   “酒没了,得下次回去偷渡回来了,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喝。”夏明朗笑道,“你先回去吧,收拾一下装备,好好休息,明天,会有一个难忘的旅程。”   “是!”陆臻跳起来敬了一个军礼,不等夏明朗还礼,人就已经蹿了出去。   夏明朗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咬住了嘴唇。   为什么要说谎?   好像真的不为什么,好像条件反射地就觉得这才是正确的办法,粉饰太平也好,大雪压山也好,这是唯一的出路。   更何况这有什么不对呢?   说开了彼此都会尴尬。   陆臻一出门就开始狂奔,他记得,他当然记得,他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点变化,好像做梦一样,他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但是一切历历在目,他甚至还记得从夏明朗惊骇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很明显夏明朗打算忽略这件事,可陆臻却发现他并不难过,可能是这样,夏明朗其实也是喜欢他的这项认知的狂喜已经盖过了所有的遗憾。他是喜欢他的,即使他自己都不肯承认,但是,他真的是喜欢他的,即使将来会变,被自我压抑,被时间磨平,可至少在这一刻,他是喜欢他的。   这个事实本身,已经超过了他所有想象中的美好。   5.   冬训的最后一个项目是野外生存,为期5天,300公里直线距离,全部装备只有一把匕首、50克盐,还有一张粗陋而错误百出的地图。飞机带他们转场去亚热带原始森林,夏明朗抱着肩膀,靠在机舱壁上休息,即使是闭着眼睛,他也可以感受到陆臻的目光,像羽毛一样的轻盈,明快而热烈,而当你看向他,又马上装模作样地飘开。   全不记得了!我操!信他就有鬼了,夏明朗不以为然地撇着嘴。   只是他难以想通的是,为什么,陆臻可以如此快乐而坦然地接受这件事。这场爱情对他而言是劫数,而两情相悦更是让危险升级,好像灾难。可是此刻陆臻的样子仿佛只要他随时点个头,他们就能一起肩并着肩走上阳光大道。   嗨,小子!?   夏明朗忍不住想要质问他: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看到陆臻转过头去和徐知着说话,声音很轻笑容明亮,眼睛里全是星光,快乐得让人羡慕,近一个月来的艰苦折磨居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方进莫名其妙地揪着夏明朗的袖子,压低了声音俯耳过去:“那小子又抽风了。”   “唔!”夏明朗不置可否,他当然知道方进指的是谁。   “真他妈见鬼了啊!昨天早上见他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睡一天就能精神成这样?”方进啧舌。   夏明朗感慨:“可能是你老了。”   方进转转眼珠,顿时激动了:“队长,你搞什么搞?我还没他年纪大呢?小爷我今年才23!!”   夏明朗摸摸他的头,安慰道:“心老!”   方进摸胸口,扑通扑通不知道跳得多欢,顿时不悦地哼道:“是你老了才对!”   夏明朗沉默地转过脸去,方进只觉寒光扑面,马上低头噤声,陈默向他勾勾手指,他默默地溜了过去。   陆臻他们听到这边有动静,好奇地瞅过来,夏明朗再一次被目光洗礼,终于觉得累了,站起身走到角落里。   郑楷看他黑漆漆压了一脑门的官司,问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困。”夏明朗贴在他身边坐下,找了个还不错的位置靠上闭目养神,这里是一个死角,在这里,陆臻看不到他,他也看不见陆臻,大家都清净。   两个小时之后,飞机进入指定区域,夏明朗站起来训话,内容很简单:   前进,直到无法前进;坚持,直到无可坚持。   自己折腾死在训练中,不是什么英雄,不占烈士名额。   方进帮他补了一句:被三只以下的野猪和两只以下的熊干掉的同志,去见阎王的时候不许提他方进的名,方小爷丢不起那个人。   众人听完一阵哄笑,刚刚还紧绷得生火的气氛顿时松懈下来。   飞机沿着指定区域划了一个圆,队员们陆续跳了下去,而郑楷和夏明朗则伞降在圆心的位置,一天之后会有直升机支队的人过来帮忙救援临时遇险的退出者。至于这一天之内退出的队员们,用夏明朗的原话来说就是:那你就等死吧!   低纬度地区的冬天也不觉寒冷,郑楷和夏明朗两个落地后收好伞,开始了百无聊赖的等待。   夏明朗随便给自己找了个背光的地方,从包里拿出一个黑盒子来按个不停,郑楷抬眼看过去:“什么东西?”   “PSP,从陆臻那儿抢的。”夏明朗随口答道,忽然一愣,手上警报大响,他又OVER了,夏明朗觉得无味,把东西收了起来,开始和郑楷打赌猜测今年到底谁能第一个从这密林深处走出来,到达这集合点。   郑楷在这批新人里最看好常滨,体力好,几乎不知疲倦。可是夏明朗却不同意,丛林深处的前进不像山地越野,比的不光是体能还有计谋,其实他看好徐知着,徐知着的越野能力也非常强悍。   他们聊啊聊,话题慢慢从新到老,又开始猜测这次到底有谁能超过老队员先撞线,又有谁会可怜地被新兵甩开一条街。于是说着说着,两人相视而笑,因为大家都想到了方进。方小侯威武不凡,可耐力是他永远的痛,如果没有意外,他总是最后一个,唯一一次反超,还是他刚进队那次,就赢了一个陈默,因为陈默在最后两天里扭到了脚,扭得不轻不重,别别扭扭地走到了终点。   郑楷感慨:“今年就看侯爷和陆臻这两人谁比较次了。”   因为又一次听到了陆臻这两个字,夏明朗脸上一僵,双手垫在脖子下面,躺倒在树下较绵软的草地上闭目养神。   日影西斜,郑楷砍了半颗枯树生出一把火,夏明朗看着那跳跃的火光愣了愣,拍拍屁股站起来,说:我去准备晚饭。   半个小时之后,夏明朗带着一只兔子两条蛇出现,刚刚剥了皮的新鲜肉体还带着余温,夏明朗用盐腌了,挑了几根看起来比较直的树枝开始刮树皮。反正是无聊,夏明朗做这些事的时候非常缓慢,于是思维像是被风吹起的纸片那样在脑子里转啊转。他低头看到被砍断的蛇头咔的一声用力合上,死死地咬住了一根枯枝。   “你得把它扔远点,蛇是低等爬行类,神经中枢分布全身,你砍了它的头,它也照样能咬你。”   夏明朗微微笑了一下,那小子,真是啰嗦,还以为这世界上就光他懂道理呢,他夏明朗吃的蛇比他见过的还多,这还用他教吗?夏明朗发现他最近总是会想起之前,从最初选训的时候开始想起,试图捕捉一些蛛丝马迹,解释这一场没来由的爱恋。但事实上,他总是想不出,一切发生得太没有痕迹了,或者说,太自然了!   手艺当然是一贯的好,脂香肉滑,夏明朗忽然想到了他这几天等在这里能干点啥,于是打电话让支队的飞行员们明天过来之前去食堂要几包调料。郑楷虽然望天觉得这事实在有点无聊,可是等待显然更无聊,也就随他去了。   吃过晚饭,天色已经大黑了,夏明朗抽了一根木柴点上烟,吞吐着烟雾问郑楷是不是也要来一根。   郑楷瞧了他半天,忽然说道:“你最近有点不太正常。”   夏明朗笑起来:“怎么了?连你都看出来了啊?”   郑楷笑道:“也就我能看出来吧,你比较不瞒我。”   夏明朗仰起脸瞧了他一会,声音弱了几度:“楷哥。”   “说说吧!”郑楷转过脸去看火,黝黑的脸映出金红色的火光。   夏明朗沉默了半天,忽然闷声闷气地说道:“我,好像喜欢上一人。”   郑楷张大嘴转过头去,夏明朗特别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   半晌,郑楷忽然问道:“是队员吗?”   夏明朗一下子跳了起来,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半张脸被火光照亮,有种肃杀的凛利气息。   “是?”郑楷镇定地逼问了一句。   “为什么这么说?”夏明朗硬邦邦地问道。   “你最近没休假没外出,前一阵乱七八糟相的那些姑娘也全没联络,你说你还能看上谁?”郑楷顿了一下:“是陆臻?还是……”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夏明朗打断郑楷。   “猜的,老的那些个你要有想法早就有了对吧,新人里,要么,徐知着?别的都长成那样五大三粗的,跟你也不亲近,陆臻特别亲近你。”   “他对谁都亲近。”夏明朗森然道。   郑楷低头:“其实你也别激动,这种事儿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还记得刘永亮和杨宁吗?他俩当时住一个屋,好得像什么一样,同出同进的,干啥都在一起。   “我没听说过这件事。”   郑楷道:“你那时刚好出国了,也不知道祁队当时是怎么看出来的,反正祁队这人你也知道,他要是想查点什么,什么法子都下得了手,总之就是让他拿着证据了。”   “后来呢?”夏明朗压低了嗓子问道。   “祁队想把他们调走,刘永亮差不多到岁数了,要退也可以退了,杨宁嘛,反正他们两个走一个,这事儿就算了。不过当时,唉……杨宁多犟的一个人呐,哭得像什么似的,在祁队屋里跪了一天,我怎么拉都拉不起来。最后还是严头出面平的事儿,严头说:‘咱们管天管地还管他们晚上抱着谁睡觉吗?’”   夏明朗沉默无言,忽然想起来:“可是我回国的时候刘永亮已经不在了。”   “是啊,演习事故,不算重,大腿骨骨折,能好,不过就是肌腱也受了伤,不能像以前那样发力了,所以还是调走了,过了两年杨宁也走了。”郑楷抬起头看到夏明朗脸色阴沉,抓了抓头发继续说道:“其实我总觉得祁队也不是真心就烦这事儿,后来那两人都去武警那边了,在一个地方呆着,祁队亲自写的推荐信。他主要是怕坏了队里的风气,虽说咱管不着别人晚上抱着谁睡觉吧,可是一大队的全是年青小伙子,血气方刚的晚上都抱一块睡去了,那还怎么得了。再说了,他们好的时候还没什么,那万一要是掰了呢?心里还能没点嫉恨?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事到临头的时候不能有半点疑虑。”   “我知道,祁队有他的道理。”夏明朗点了点头,心中发苦,何止是有道理,换了他,他也是一样的干法。   “其实祁队后来也挺后悔的,他总觉得是他没压住火,反而把事情搞大了,这年头谁都不是傻的,有一点风言风语的猜猜都能猜出来,大家表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都有议论,虽然不会真有什么,可是杨宁最后那两年,日子其实真的不好过。”   郑楷转而问道:“陆臻他是怎么个想法?”   “不,这事跟他没关系。”夏明朗断然道,“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与他无关。”   “那就好。”郑楷按住夏明朗的肩。   一点压力沉下去,好像直接按在胸口上似的,夏明朗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郑楷终于忍不住问:“你带了多少烟出来?”   “就这么一包,就这还违规了呢,所以,算了,抽光算数。”   夏明朗勉强一笑,眼睛眯起来,黑漆漆的瞳仁被火光映出异彩。   第二天,夏明朗一直在专心逮兔子,逮着了就用背包绳绑在树上扔草窝子里养着,武直的兄弟们赶到的时候惊叹不已。午饭是用老鼠肉和蛇肉熬的汤,还有烤兔肉和食堂里顺来的馒头,吃得那两位飞行员心满意足地直哼哼,放言以后出来跑还得跟着夏队长混,跟着队长有肉吃。   夏明朗手脚太利落,折腾了一整天,方圆几里之内的兔子算是彻底绝了后,到晚上他守着篝火心有不甘,早知道去弄点硝盐来他就能把那些皮子都给硝了,出山还能去集巿上卖卖皮草。   于是到了第三天,无聊的夏队长只能割草喂兔子玩儿,忽然想到陆臻此时不知道在哪个丛林沼泽里挣命,而他现在清闲舒适得嘴里都能淡出个鸟来,这场面要是让他看到了,非得气个半死不可。想到生气,便想到那双火光闪闪的充满生机的黑眼睛,还有圆鼓鼓的脸颊,夏明朗只觉得更无聊了。   当天晚上出了第一桩意外,那名队员因为赶夜路误中了当地猎人的陷阱,本来已经躲开了,没想到那些铁齿上还抹了毒,无奈之下只能赶在昏迷之前宣布退出拉了信号弹。夏明朗刚听到耳机里的沙沙声就已经一跃而起,武直的两位兄弟也揉着眼睛爬了起来。   大半夜的要从漆黑一团的丛林里找一道黄烟还真是不容易,好在他们在出发之前就在地图上分过区,查找的范围小了很多,当夏明朗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直升机直接转场,飞去事先就定好的军区医院紧急抢救。一路上就看着气息越来越弱,夏明朗的手指一直按在他的颈动脉上,摸到后来手指头都僵了,差点把自己给吓死,好在本地人常用的毒药就那么几种,一进了医院就开始打血清试了两次之后就找到了对症的,夏明朗赶着回去,只能关照护士等病人一醒就马上通知他。   心惊肉跳,不过这种心惊每次训练都能遇上几回,像这样的训练与演习都有死亡名额的,5天300公里的极限野外生存是2%,夏明朗盘算着他这次带出来87个人,也就是说可以死1.74个人,当然这是一个极限状态,只不过保证在这个死亡率之下,带队的负责人不必受到行政处分,至于自己心里怎么想的,那就是自己的事了。   夏明朗回去之后就心神不宁,总觉得好像会出事。   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总会有一点奇怪的感应,就像狼天生能够感知危险,当然,这样的直觉也不一定能作准。郑楷看到他一回来就找了棵树靠着坐下,仿佛闭目养神的样子,就知道他心情紧张,走过去三步之外夏明朗就睁开眼睛,漆黑璨亮,看着他:“有事?”   “没。”郑楷摇了摇头,在他身边坐下。   夏明朗把烟盒捏在手里闻着,郑楷笑道:“早知道就留一根嘛。”   夏明朗笑着摇了摇头:“早点抽完拉倒,反正都是不够的。”   郑楷有些感慨,安慰他:“你太紧张了,放松点。”   “明天才是事故的高发期。”夏明朗看着漆黑的密林。   “往年都这样,今年你特别紧张,别这样,真出了事,也和你没关系!至少和你那事儿没关系吧!”   夏明朗笑一下,不置可否。   当天晚上没有出事,第四天白天风平浪静,到黄昏的时候有人要求退出,夏明朗听到那声音沉静如水,心里一松,搭话问道:“陈默你没事吧!”   “嗯,没事!”陈默冷静地说道。   夏明朗一头雾水,好好的没事你退出什么劲儿,到了那边才知道是伤到了跟腱。   “不能发力。”陈默指给他看,“而且我担心走到底,跟腱会断裂。”   跟腱断裂的意思就是,这只脚,这辈子都不能再发力。夏明朗点了点头,忽然庆幸伤的是陈默,要是换了方进大概会一直走到脚断掉为止。然后他盘算了一下他队里有多少人会一直走到脚断,头疼地发现还真不少。   陈默的伤不算重,不肯浪费燃油往医院跑,索性就被一并拉回了集合点。   一夜未眠,大家都知道这是最后一个夜晚,都守着,偏偏通话器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看到太阳升起的时候夏明朗松了一口气,心想应该没事儿了。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陆续有人到达集合点,夏队长开始快乐地杀兔子烤肉,只是可怜了筋疲力尽肚子饿得咕咕叫的队员们,饿成这样子吃得太猛容易闹肚子,可是不吃猛了又馋得慌。出乎夏明朗意料的,第一个到达的新人就是常滨,不过这种事也作不得准,可能刚好他的路线比较好走也不一定。紧跟着的是徐知着,方进还是没到,已经被好几个新人甩下,估计这次小侯爷回府得有得郁闷郁闷。   6.   日头过了最高的那一个点,慢慢开始偏西,夏明朗动作流畅地剥完一只兔子扔给别人去洗,耳朵里忽然一跳,沙沙的电流声响起,伴着嘶哑的沉重的喉音:“N2,请求退出。”   夏明朗心脏顿下一拍,哑着嗓子问道:“陆臻?”   沉默良久,声音竟然又弱下去了一些,游丝似的微弱:“队长,我是陆臻,救我!”   夏明朗茫然地站起来,忽然发现自己有点不辨方向,郑楷匆忙走过来拉他,夏明朗着急地问他:“我没听错吧,是陆臻?”   “没错,是他!”   郑楷拉着他往直升机跑,驾驶员已经到位,正在发动飞机。   陆臻是一个对问题设想很周到的人,他甚至对于退出这件事都做了很周到的控制。他给自己找了一个河边的空旷地带,虽然后来夏明朗知道他去河边不光是为了让他们好找一些,还有更重要的理由。不过像这样,信号烟幕弹插在河边的乱石里的确方便了他们在第一时间锁定他的位置。   夏明朗在机舱门口往下看,陆臻靠在一块石头上,清亮的河水从他手边流过,带走一片血痕。   空间太小不方便降落,武直的师傅找了个适合的角度在空中悬停,夏明朗拉着绳子跳了出去,粗糙的绳索在掌心滑动,好像着了火似的疼,他这才意识到他没有戴手套。   夏明朗先落地,跑了两步忽然停住,郑楷从他身边冲过去,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蹲到陆臻面前检查他的状况。   “还,还活着吗?”夏明朗结结巴巴地问。   “废话!”郑楷把人抱过来,心想有见过死人还能吐血的吗?   夏明朗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按上他的颈动脉,陆臻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夏明朗心口一凉,像是被一发子弹击中胸口,灵魂飘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先上去!”郑楷推了他一把。   夏明朗反应过来,说道:“我先上,拉你上去。”   直升机上已经扔了软梯下来,夏明朗用背包绳把陆臻绑到郑楷背上,自己先爬上去,再把另外两个拉进舱门,直升机马上调头飞去医院。   “队长……”陆臻的声音极轻,几乎是气流,夏明朗靠过去握住他的手,掌心一片湿腻,全是血。   陆臻努力睁开眼睛,喉节滑动个不停,像是努力在吞咽着什么,他的声音低哑:“我的胃很痛,应该是消化道出血……”说话间,嘴里又有血漫出来,陆臻被呛到,低声咳嗽。   “够了,行了,别说话!”夏明朗急忙按住他。   “不行!”陆臻声音一提,眼神炽热而急切,“我应该是食物中毒,口袋里,口袋里有收集的样品,不过可能不全……我怕撑不到医院,你记得告诉医生。一定要救我,我不想死……”   陆臻固执地低语,粘稠的血沫从唇齿间漫溢出来:“我不能这样死……”   “好好,我知道,你不会死,有我在,不会让你死!”   夏明朗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自己简直语无伦次,可是陆臻居然就这样被说服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慢慢合上眼睛。   只是胃出血而已,上消化道出血。夏明朗不停地安慰自己:看着很可怕,其实也不过是胃出血而已,不会有事的,不会死人,只是看着可怕。   “明朗?我来抱吧?”郑楷看到他的手指全绞在一起,骨节发白,好像随时能拗断掉。   夏明朗忽然抬起头看他,一瞬间的目光,黑到至深的幽明,杀气腾腾,郑楷吃了一惊:“明朗!?”   夏明朗用力闭一下眼,低声道:“我来就可以了。”   医院离得不算近,上次夏明朗就觉得慢,这一次更是慢得不可思议,慢到他几乎想把飞机上的螺旋桨拆下来顶在头上自己飞着走,甩开这么大个铁盒子应该会快得多吧!可是,连时间都变慢了要怎么办呢?他从两分钟看一次表,飞快地变成了半分钟看一次表,腕表大概是坏掉了,数字居然一动不动。   陆臻很安静,肌肉在轻微地抽搐,表达着它们的痛苦与不满,鲜血不停地从嘴里溢出来,混杂着消化液和胆汁变得粘稠而含混,夏明朗不停地帮他把嘴边的血迹抹掉,不能放平,更不能呛血,如果血液流进肺里,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夏明朗忍了再忍,只觉得连指尖都开始抽痛,他微微抬眼看着郑楷,终于偏过头把嘴唇印上陆臻的额角,触感咸涩,全是汗。   郑楷悄无声息地转过头,连余光都不往那边飘。   夏明朗低头去看陆臻的脸,苍白的,漆黑的睫毛随着呼吸的起伏而颤动,像墨做的蝶,飞越沧海,振翅前行,漫延的鲜血把胸前的迷彩服染透,印迹斑驳。夏明朗听到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随着陆臻的呼吸起伏,心痛的滋味,与别的队员受伤时完全不同的那种痛,血肉成泥的纠结。这个名叫陆臻的家伙是他的心病,但是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已经病得那么重。   人送到医院的时候担架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夏明朗一路随着狂奔,一边把情况告诉医生,最后轰的一声,那个人被推进手术室,红灯亮起,生死再不由他掌握。   “你留在这里陪他?”郑楷和他商量。   夏明朗权衡了一下,干脆利落地下达命令:“好,我留在这里,你回去整队,尽快把陈默也送过来,他的脚不能拖。”   郑楷点点头,大步离开。   夏明朗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转角,忽然觉得身上一空,坐到墙边的椅子上,开始沉默地等待。   他不喜欢等待,非常地不喜欢,他可以潜伏,但其实,那不是等待,那是随时随地的观察,随时随地的进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漫长的,完全不由他控制的,结果未知的等待。他不会去设想,如果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是一具尸体他会怎么样,不会有这样的结果,他不接受。   他这一生,与阎王抢命,与死神调情,第一次,发现还有无法去面对的现实。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他想把陆臻踢走,什么理由都好,去哪里都好,不要留下来,他可以死一千次,但陆臻不可以,就这么简单。   夏明朗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双清明透亮的眼睛,专注到几乎固执的:我不能这样死!!   是的,是的,夏明朗苦笑。   你不能这样死,我知道,所以,你也不会这样走,我更知道!   陆臻,这真的是我最大的妥协了,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除了那些不必要的伤害!   红灯闪灭,夏明朗看到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神色平和,顿时如释重负。   “没事吧?”夏明朗问道。   “还好,他很机灵,马上给自己洗了胃,所以中毒不算很深,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医生把口罩摘下来,“不过他的胃受到很大的损伤,具体的我们会在出院之前做一个确诊,看是不是必须长期吃药来做调理。”   “好的。”夏明朗伸手与他相握,“谢谢。”   “话说,夏队长,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等在这儿呢,每次都是把人一扔就走了。”大概是病人脱危自己心里也开心,医生开起了玩笑。   夏明朗笑道:“因为这次是尾声了。”   “哦……”医生像是有些失望似的,“我还以为那是个特别重要的兵呢,这么年青的少校。”   “不,”夏明朗非常认真地看着他,“我的每一个队员对我都很重要。”   所以他不光是我特别重要的兵,他还是我特别重要的人。   唔,医生有些尴尬,说道:“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他?”   “随时都可以,等他转好病房。”医生笑了笑,转身离开。   病房里很安静,陆臻还失陷在半昏迷中没有醒过来,脸色苍白,像一张纸,随时都会飘散。   黄昏日落,夏明朗看到窗外像失了火一样的红,晚饭时刻,外面有吵闹的人声,他坐在陆臻床边,那个人很近,却又远得不可思议,于是心里空了一块,像是被烟头烧灼的纸页,焦枯着,带着疼痛的空洞扩散开来。   夏明朗站起身到窗边看了一会风景,然后把窗子和窗帘全合好,走到门边,开门看到走廊里空荡无人,于是把房门锁牢。   好了,现在这样比较好,一个密闭的空间,他与他两个人。   夏明朗在床边站了一会,缓慢地,无声无息地把自己移到床上,隔着被子拥抱,鼻子贴在陆臻的脸侧,深深呼吸。然而当他睁开眼睛,却发现陆臻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他,一动不动。   因为发烧的缘故陆臻的眼球上蒙着一层水膜,漆黑的瞳孔明亮光滑,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夏明朗的脸,而眼神却是恍惚的。   “不要动,也别说话!”夏明朗低声道,声音缓缓流转,陆臻合上眼睛,看到金色的细砂砾在指间流过。   徐知着收队后跟着陈默一起去了医院,问到陆臻的病房却发现开不了门,用力拍了两下正想找护士,房门却从里面哗的一下打开了,夏明朗迎着光站在他面前,房间里一片昏暗。   “你来了?”   徐知着点头,咽了一口唾液,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话。   “也好,那我先回去了,好好照顾他。”夏明朗侧身从他身边走过。   “啊!”徐知着张口,愣愣地看着他就这么消失。   “臻儿?小臻子……”徐知着忽然扑到陆臻床边,陆臻皱着眉头挺无奈似的瞧着他。   “哎,你说,咱们队长有没有可能也对你有点儿意思?”   陆臻看着天花板,轻声说道:“别乱猜。”   冬夜,肃杀而萧寒,单层迷彩贴在身上,有点冷。   这间医院年代久远,楼梯道里光线斑驳,冬天的爬山虎掉尽了叶子,枯茎贴在大幅的玻璃窗上,像黑色的裂纹,把外面路灯的光线割得支离破碎,夏明朗沿着这些破碎的阴影一级一级走下去。   走出大门的时候一股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大脑顿时清醒。   他忍不住抬头往上看,找到那个窗子,徐知着已经把窗帘拉开了,窗子里透出明亮的光。   可怕的冬训之后,就要过年了,基地的气氛非常欢腾,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严头最热爱的驭人之术。不过今年的新年特别的欢腾,因为美丽的郑家娘子来军区探班,虽然麒麟基地不让进,不过挡不住那帮小伙子们去军区看美人,郑家娘子是哈尔滨人,身上有八分之一俄罗斯血统,精华俱现,生得高挑貌美,皮肤白净。   小伙子们看完之后一个个神魂颠倒,成天在家里狼嚎不止,见天的请郑楷去军区吃饭,只盼着搭上嫂子一起,饱饱眼福,并且连人家大姑家表哥那读高中的孙女儿,也都订下了主,常滨说:他完全不介意等待小美人慢慢长大,完全不介意!   临近年节,整个军区的气氛都比较轻松活跃,美女军嫂的大名传开来,让严头觉得自己倍儿有面子,那可不,自己手底下的男人个顶个的能干,自己队里的媳妇,艳压四方!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   不过一想到这儿,他又开始怨恨上了夏明朗,你说这小子平常精得像鬼一样,什么人哄不下来,怎么就是不能给自己哄个媳妇?郑楷就一张刀削脸,三句话都能说红脸的主,偏偏娶着个这么称头的媳妇?   这人生呐,这人参哪!   于是严头赶着夏明朗交年终总结的时候半真半假地拿话敲打他:你那家乡可是美女如云的地方啊,怎么也得给你队里那帮小子整个拿得出手的嫂子吧!!   夏明朗脸上一红,表情诚恳得一塌糊涂:严头,我跟女人不对盘。   难得三寸厚的脸皮还能刮出血,严正一愣,让这小子溜出了门,事后才仰天长叹,出师了出师了,都会卖弄纯情了。   陆臻出院的时候是徐知着接的他,事实上这半个月的住院时光,夏明朗没有再出现过,前两天集体请完了郑家娘子,全员携美人去看望伤员,陆臻眼尖在门口看到他半张脸,之后,就真的成了浮光。   夏明朗知道陆臻出院了,还知道他在医院里都混得像自己家似的,会有小护士分出自己带的午饭给他加餐,主治医生免费请了自己爷爷来给他瞧病,几乎让他背了一麻袋中药丸子回来。   干净,帅气,温文而爽朗,这是个明媚如五月春风的青年,自然谁都会喜欢他,所有的男人和女人。   夏明朗本以为陆臻一回到基地就会来找他,他们之间有太多暧昧不明的东西需要解释说清,可是陆臻开心自在地与他的朋友们打成一片,他在享受假期。   或者,他不希望有解释,他也想把这一页揭过,让一切的暧昧就回到暧昧中去。   夏明朗叹气,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轻松?期待?遗憾?失落?   或者,什么都有。   于是,当陆臻如常地敲开他的房门,如常地站在他面前,夏明朗几乎有些惊慌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问道:“有,有事吗?”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了。   陆臻笑眯眯地看着他,像一只快乐的兔子,他红着脸点头,夏明朗发现他已经把房门反锁。   “我,我忽然发现我耳朵好像又出了点问题。”陆臻偏过头,视线游移。   夏明朗失笑,很不错的开场白,他于是说道:“要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吗?”   “啊,不,不用,你能治的,只有你能治。”飘移的视线又游回来,像浮光掠影,羞涩地一闪而过。   夏明朗看到他的眼神热切而明亮,就这样看过来,有摧毁一切阻拦的勇气,多么勇敢的少年,然而,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夏明朗走到窗边去,指引陆臻往外看:“你看到什么?”   窗外是后山的层峦谷地,陆臻看着它,口气干脆:“麒麟。”   “告诉我你的渴望!”夏明朗转过头去看他,“最重要的那一种,为了它可以放弃一切的那种。”   “快乐的人生。”陆臻道。   夏明朗挑起了眉。   “我们的人生注定有无数阻碍和困苦,所以只要能快乐地生活,有一些小小的满足,享受这生活,直到老去。”   “那么,理想呢?”夏明朗问道,“我还记得你在陆战的时候,面试时说的那些话,没变过吧?”   “当然。”陆臻有些诧异。   “陆臻,有些事我能帮你,有些我帮不了你,有些东西我能给你,有些我不能,你还太年轻,这个世界上,不是有勇气,就可以尝试一切的。”   陆臻变色。   “我希望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未来,你想要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什么才是你应该走的路。你才二十四岁,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更冲动而且焦虑,未来这几年是你人生最关键的时刻。时间,时间会告诉你,什么才是属于你的快乐人生,所以别在这时候,给你的人生做不可挽回的决定。”夏明朗平静地看着他,漆黑如墨的双眸似静水,平寂无波。   “你不信任我。”陆臻的声音黯淡下来。   “陆臻,我怎么可能不信任你?在战场上我可以放心地把我的后背交给你,在工作中我相信每一个由你提出的建议都经过了谨慎的思考……”   “不,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有能力控制自己的人生,你不相信我现在就可以为我的未来做决定,你不相信我可以。”陆臻几乎有些凶狠地盯住夏明朗,坚定而固执,“所以,我还要再经过一场选训对吗?这次是什么?时间?一年,两年够了吗?三年呢,还是五年?”   “陆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根本不想要考验你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对自己负责……”夏明朗急了。   “我对自己很负责,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但问题是,你不相信我。当然你说得对,人和人之间的信任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的,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一定会!不过在这之前我……请答应我……”   陆臻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夏明朗。   不行,他一定要快,陆臻在心里说:他得赶在夏明朗开口说拒绝之前说出他的决心和勇气,不能等夏明朗做决定,没有人可以更改他的决定。   “我想请您答应我,你会看着我……就像选训时那样,无论前路有多难,在我拼命的时候请让我明白你会一直站在我身后,你在关注我,你对我有期待……只要这样,只要这样……我就可以,一定,坚持下去。”   陆臻的声音哽咽,呼吸沉重,他的脸贴在他的脸侧,胸口贴着胸口一起剧烈地跳动。   夏明朗抬起手,手指插进陆臻发根里,他想把他拉起来告诉他一些事,可是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的脑子很乱,前所未有的乱,这不是自己期待的结果,有些地方似乎不太对,可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陆臻偏过头亲吻他的耳侧,轻声说道:“祝你快乐,我的队长!”   夏明朗一愣,寒风过境,他的怀里已经空了,而房门渐渐合起,空气里却还残留着让他迷恋的味道。似乎,平生第一次,一场他精心设计的谈话一败涂地,他完全跟着对方的思路走,不由自主。   为什么? 【生死与共】 第四章 生死与共   1.   夏明朗有时候心想,如果他这个就算是邪行人的话,那么陆臻的大脑频率绝对是跟正常人不一样的,比如说,考验!   夏明朗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没掂出自己哪根骨头看起来特别重,居然还能撑起来给那个谁那个谁一点什么所谓的考验?   真是作孽啊!   事实上他觉得像他这么个谈恋爱永远从轰轰烈烈谈到破破烂烂的男人,居然有人肯这样上赶着追着捡也是件蛮神奇的事,可是当陆臻转天站在他面前,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我们现在开始的时候,他很想一头撞死在哪里,开始什么?其实他是真的想说:停,不用再说什么考验了,真的不是你不够好,是我对自己没信心,是我不够好!可以吗?   当然,他不能,只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这么说的话,陆臻就真的要失望了。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他就必须要做到最好,在不可能站立的地方站立,屹立不倒。因为好像曾经答应过,绝不再让他生气,也不会令他失望,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事。   可是小鬼,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才二十四岁,你的人生如此漫长而广阔,繁花似锦,阳光明媚,而你却想与我绑在一起,一起躲进黑暗中,这不值得。然而,值不值得这件事,从来不由一个人说了算,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小兔子快乐地吹着口哨靠近他,若无其事地有恃无恐地待在他身边,眼神与语言,偶尔会很挑逗。于是夏明朗不无悲哀地想,翻天了,翻天了,千年道行,阴沟里翻了船。   陆臻会修改他的屏保程序,拿着他的电脑放歌,打击他打游戏的水准,鄙视他居然一把年纪还在听小虎队,嘲笑他果然祖国西部地区和东南沿海有地域上的代沟,然后在吃饭的路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倒退着走,笑嘻嘻地对他唱星星的约会,平地起跳,做后空翻,像霹雳虎那样落地,帅得一塌糊涂。   他还是那么快乐,阳光灿烂,足以照亮所有的黑暗与阴影,任何人心的角落。   年底的新春晚会上,陆臻被方进拿刀逼着扔到台上去出节目,那小子眼珠子一转说送大家一首老歌。前奏起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喝倒彩,可是他一开口,整个食堂都笑翻了天。   他用民歌唱法中式英语高唱《说句心里话》,尾调上带着陕北人民的悠长折转,一本正经,气定神闲,笑得严正一口茶水全喷出来,至于旁人,那就更别提了。   夏明朗看着他笑,于人群之中看台上,名正言顺理直气壮,陆臻冲他眨着眼,含着星光的大眼睛,极灿烂。   下台走过夏明朗身边的时候陆臻压低了嗓子轻声道:Say a word in heart,I love you so much!   夏明朗脸上一僵,被一口清水呛到,咳嗽不已,陆臻大笑,得意洋洋地逃开。   某些人恃宠而骄,某些人甘心纵容。而事实上,他喜欢这些,即使是再矫情的时刻,夏明朗也不能欺骗自己说他不迷恋这些单纯快乐的美好,心中,一些曾经被禁锢的区域蠢蠢欲动。   于是,就这样过下去吧!   再过些年,那个孩子长大了,离开这里,离开他,飞到更高的地方,于是夏明朗这个人会与麒麟封在一起成为他的回忆,相信,也是美好的。   真希望,生活中,只有单纯和美好。可惜,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麒麟基地的任务分两类,一类是可以预计的,一类是不可预计的。   凌晨四点,紧急集合,夏明朗收到的密令是:中等烈度,排级火力。   一个中等烈度的野战排的火力密度是如何?   在正常的演习中,同等条件下的对攻,战损比在一比十左右,已经是胜利,也就是说,可以死掉3个左右。而那是不可能的事,这是实战,不是演习,他们不计算战损,任何一个死去的,都是独一无二不会再回来的生命,是用多少敌人的鲜血都弥补不了的残缺。   夏明朗看到后面的背景介绍有些想笑,冰毒制售窝点?南边的毒贩子都有这种水准,何确就别想活了。他与郑楷相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整队,夏明朗共挑了二十四人,从被窝里拉出来,半小时准备,分发装备,在空军的运输机上,夏明朗拿着刚刚收到的密电,向大家解释这项任务:这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制售冰毒的窝点,正藏在中缅边境的一片原始森林里,但是边防武警去侦查时一去不回,一个小队十八人,已经失联24小时以上。   这次任务的难点主要有两个:   1.对方的武器十分精良,而且背景十分复杂,作战风格疑似职业军人而且有特种兵参与其中,似乎有恐怖分子参与其中,所以一定要注意,尽量确保小范围的以多打少,不要贪功,不要冒进。   2.当地的地形十分复杂,原始森林危机四伏,而且待搜索的目标区域广大。   所以第一阶段的任务主要是搜索敌情,全队人员分组分散搜索,一旦发现敌人的踪迹尽量不要打草惊蛇,等待同伴支援。   虽然情况紧急,但是夏明朗仍然将整个计划安排得井井有条,郑楷和陈默几个把任务安排仔细地看了好几遍,并在细节上小做完善,然后便是分组。   整个目标区域被分成四大块,每队六人,是一个完整的作战分队,进入指定区域后两两分散搜索。   第一队的核心小组是夏明朗&陆臻   第二队,郑楷&徐知着   第三队,陈默&方进   ……   各组按编号确定指挥顺序,如果上一级小组失联,就由下一组担任总指挥的任务。   时间紧迫,飞机飞到指定区域后,各小组直接跳伞进入自己的搜索地带。   这是一次艰难的任务,即使大部分队员对敌人的来路懵懂未明,可是从指挥官反复强调的谨慎里,他们明白,这次遇上的,是一群可以绞杀他们的对手。   微凉的血液从心头滚过,属于战士,属于勇士的豪情升腾起来。   第一天的搜索完全没有成果,陆臻在频道里清点了一遍人数,大家暂时休整,轮流睡觉。到了第二天,搜索工作终于有了进展,有一个小组发现了战斗的痕迹,刚好在夏明朗的责任区内。夏明朗收到坐标赶过去,发现尸体都已经被处理过,现场只有武警战士制服的残片。他俩沿着枝叶折倒的痕迹检查过去,在一处断崖的下面发现了扭曲的尸体,夏明朗抽出匕首挑开伤口,把子弹取出来,陆臻凑过去看。   “5.56mm铜制弹头,北约制式,毒弹!”陆臻把子弹上的血迹抹干净,表情凝重。   夏明朗打开通话器向各队通报对方的武器情况,并且特别强调对方使用的是更具侵彻力的小口径子弹,躲避时要寻找射击死角,不要躲在植被后面,直径在一米以内的树木不能阻挡这样的武器。   “队长,我们遇上毒王了吧!”陆臻道。   “所有的黑色势力都是一家,贩毒也可能是他们资金链的一环,不过这些与我们无关,我们的任务是找到他们,然后格杀。”夏明朗眼神专注:“现在相信了吧,这是一次非常危险的任务。”   “你同意把我带出来……”陆臻神色躲闪。   “你想太多了,陆臻少校,你把我当成是什么人?”夏明朗压低的声音里有独特的威严。   陆臻不自觉肃颜立正:“对不起!”   “我带你出来,第一、因为你水平到了,第二、大范围的通讯是你的专长,第三、你需要经历这样的战斗,理由充分了吗?”夏明朗眯起眼睛用陆臻听不到的声音在心底说:我永远都不会把你隔绝在危险和杀戮之外,因为你与我是同样的战士,然而我会保护你,因为,我爱你。   陆臻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道:“对不起,队长!”   夏明朗看了他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一巴掌拍在陆臻的后脑勺上,骂道:“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那个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臻被他拍得一个踉跄,索性就冲了出去,不好意思回头。   夏明朗根据已经扫过的目标区,重新调整了各组的搜索范围,两两分散,继续搜索,然而前方是无穷无尽的密林。   陆臻一直在搜索的间隙里努力操作仪器,试图在空气中捕捉对方的踪迹,可结果仍然渺茫,这里的空气真是纯净得连一点电子讯号都没有。   “妈的。”陆臻难得骂了句脏话。   夏明朗失笑。   “干吗?”陆臻心情不太好,任何人在这么大的压力下,在这种又湿又闷的地方全副装备地待了近四十个小时之后,心情多半好不到哪里去。更何况,作为一个新人,他有他的表现欲,尤其是在夏明朗面前。   夏明朗笑着摇了摇头,难得的两个人,难得地远离人世间在这密密层层的丛林里,陆臻从他眼睛里捕捉到一丝宠溺的温柔,心里嘭地一跳,低下头去深呼吸两次,把刚才的画面暂时收进记忆的收藏夹。   继续,陆臻与夏明朗略一对视,分散开,向两边搜索,然后再汇合,又分散再汇合。像这样的丛林杂草与灌木丛生,能见度非常低,几乎很多地方都要走到面前才能看清,这种搜索非常耗费体力,可是偏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陆臻每隔半小时与各小组确定一次方位,并由夏明朗随时调整各组的搜索范围。   “最多还有两天,就可以荡平了。”夏明朗在电子地图上划了一个圈,顺手拍一下陆臻肩膀,“小心点。”   陆臻点头,拿了一块高蛋白压缩饼干出来啃,咬得面容扭曲:“像狗食一样。”陆臻抱怨。   “你吃过啊!”夏明朗持枪在手,只要在野外,他便会随时警戒,就像是呼吸一样地自然,陆臻白了他一眼,等夏明朗也吃完东西,又开始下一轮搜索。   “会不会已经转移了。”等到第三天下午,陆臻终于有点沉不住气了。   “就算是人出了境,也会有痕迹留下来,必要的话会出境追击,当然最好不要。”夏明朗的表情很严肃。   陆臻点点头,出境追击代表着你的行为你的牺牲会全部被官方抹去,不存在。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居然并不紧张,是因为夏明朗吗?只要站在他的身边,就可以没有恐惧。   他们略作休息。继续下一程。   这里已经是密林的深处,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透下来,落到身上时已经十分的微弱。陆臻常常会冲动地转头去找夏明朗,有时夏明朗也会刚好回头。   于是,陆臻会在一片颜色暧昧的混沌中看到一双黑亮的眸,幽深,璨然,所有的浮躁都会化为坚定。   夏明朗曾说过:我会把命交给你,帮我守着他。   陆臻想:现在,我也把我的命交给你了,帮我守着他。   风。   有风从面前拂过。   血腥气。   极淡的血腥气,在风中似有若无。   夏明朗举起了右手,陆臻会意地伏低了身体,向前潜行。   在这密林深处闻到血腥味并不奇怪,上一次他们找到了半只被啃得零零落落的野兔。   但是夏明朗莫名感觉到一丝寒意,是血,但似乎还有些别的味道,比如说,铁!   夏明朗忽然睁大了眼睛,拉着陆臻往前一扑!   二!   对二十,被伏击!   这是什么概念?   夏明朗的直觉灵得出奇,但也只来得及在枪声响起的刹那拉着陆臻趴进一个浅草窝里,子弹擦着背就过去了,陆臻听到背包里几声脆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击中了,不过在这十万火急的时刻,没谁有心思去想这种问题,只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原本像这样的一场伏击应该是没有任何悬念的,如果对方的指挥者是夏明朗。   1.夏陆二人应该在进入伏击圈的瞬间被狙击手击毙。   2.如果没有狙击手,应该分组做全方位的射击封锁,不留死角。   3.如果万一让人躲入了射击死角,应该马上停止射击,转移阵地继续潜伏。   4.如果不打算潜伏要速战速决,则应始终保持压制性火力不让他们冒头,层层推进,步步为营。   夏明朗在一瞬间为他的敌人想出了四种格杀方案,不过幸运的是,对方的指挥官,不是夏明朗。   这实在非常的幸运。   当夏明朗听到枪声停下的同时居然伴随着靠近的脚步声时,几乎喜形于色,陆臻狐疑地与他对视一眼,不过霎时间他们也都明白了:轻敌!   这群人虽然有专业军队的素质,但毕竟并不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特种兵,而且之前大败武警的经历令他们太过自信,以为对方已无还手之力。这是万分之一的机会,然而生死之际,差的,不过是这万分之一的机会。正所谓一线生机。   夏明朗没有做手势,只以眼神示意,陆臻心领神会地一眨眼睛,两人同时从浅草窝中翻起,在翻滚中,枪声骤响。   敌人的机枪在扫射,陆臻打的是连发,夏明朗仍然单发。   这只是一个照面的瞬间,枪声骤起骤落,可是生命在这一瞬间显得如此脆弱,死神的镰刀又收割走了一群人。   夏明朗和陆臻滚进事先看好的另一个死角,干净利落地为自己换上弹夹。   “几个?”陆臻在射击中无暇他顾,但他相信夏明朗一定可以。   “五个。”死!或者伤,重伤,暂时不再有行动能力。   这是他们第一步反击,对方灭了五个,轻伤不计。   己方,夏明朗擦伤不计,陆臻的左手被流弹划过,但尚有活动能力。   假如这是一场演习,这样的数字已经是胜利,但,现在,很可惜,不是!   在这种时刻,没有成败,只有生死。   对方还有十五个或者更多,但惨的是,他们已经不再轻敌,而对于夏明朗和陆臻来说,唯一的改善只是现在的位置稍好了一些,尚有反击的空间。   “坏消息,我们的通讯断了!”陆臻在第一时间开启联络,却悲哀地发现通讯全无,流弹损坏了仪器。   “不管它,我警戒,你疗伤。”夏明朗当机立断,眼睛如鹰隼一般锐利。   陆臻迅速地拿出急救包为自己清理伤口,止血裹伤,这种时刻快点动手才是正理,那些推来推去说着我来你去你生我死的蠢材,只会出现在央视的军旅情感电视剧里。陆臻用最快的速度包扎好伤口,抬枪,护住夏明朗的背面。   暂时松了一口气,他们背靠着背,这是一个暂时稳定而安全的姿态,有力量从背后传来,那就是支撑,对生命的支撑,用生命来支撑。   “等?”陆臻调整呼吸,让心脏恢复正常。   “不行。”夏明朗斩钉截铁。   他们是困兽,没有支援,没有前方没有后方,拖得越久越不利,夏明朗忽然想起那些绝望地死在他枪下的亡魂们,不知在当时他们是怎样的心情,希望?破灭?绝望?   或者就是如此吧,杀人者,恒被杀之。   “我想到了我第一次杀的那个人。”这句话放在这种时刻说,已经有点太长了,陆臻在紧张时总会有点话痨。   “他们是错的,我们,是对的!”夏明朗一字一字,有金戈之音。   陆臻的眼睛瞬间染上了一层铁色。   夏明朗手指微动,指出下一个潜伏方位,然后,手掌一挥,出击。   现身,诱敌开枪,还击。   这一次死伤不明。   陆臻开始怀念演习,因为那时候人死了会冒烟,现在只听到惨叫声,但不知生死。   陆臻身上又多了一道伤,还好,不重。   夏明朗也挂彩了,大腿,很幸运,也不重。   血,与火,很容易就会让人生出豪情,忘生忘死。   寂静无声!   两次反击,足以让对方所有的轻敌念头全部打散,他们潜伏下来,等待机会,优势仍然完完全全地倒向那一边。   没有下一次了,敌人已经准备好,再来一次就是做活靶子。   不过这两次反击已经令敌人不自觉地缩小了包围圈,似乎对方也没人意识到,在一场以多对寡的伏击中,他们本可以再退后一点,以保证自身的安全,也降低对方突围的可能性。当然,可能即使意识到了,也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退后,近半个排的兵力,伏击两人,居然被灭了三分之一,这样的意外足以激起一个军人所有的血气与杀性。会在这种时刻选择后退重设伏击圈的,恐怕除了夏明朗这种冷血怪物,不作第二人想。   夏明朗又一次庆幸,他遇上的不是夏明朗。   “警戒!”夏明朗道。   陆臻马上扩大了自己的警戒范围。   夏明朗把自己背上的大包卸下来,将最重要的物品转移到陆臻的包里。   “突围,我冲击,你跟进。”这命令下得短促而清晰。   陆臻眼前骤然一红,一片血色,却不假思索地表示了服从:“是!”   是的,冲击要比跟进危险得多。但是陆臻不能去抢这个任务,因为如果由夏明朗冲击,很可能两个人都能活,如果由他来冲击,多半只有夏明朗能逃脱。   陆臻眼睁睁看着夏明朗滑行在草丛里,迅疾而优雅,似一头豹。   上帝保佑!   这里是丛林,不是沙漠,不是草原,不过若是沙漠与草原,他们也不会如此轻易中伏。   陆臻决定不再做一个无神论者,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美军都信教,因为生死关头,我们总是需要一点信仰。   相信上帝?他忽然笑了,不,他相信夏明朗。   枪声又一次骤然响起,脱去束缚的夏明朗如夜风一般轻灵鬼魅。   风,唯有风,穿过荆棘,穿过枪林弹雨,穿过死神的镰刀。   夏明朗纵身跃起,子弹划开他的皮肤,而同时,挟着他一扑之力的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到对方的眼睛上,那人顿时晕眩。夏明朗抱着人就势一滚,在翻滚中扭断了他的脖子。因为害怕误杀同伴,近处的敌人迟疑了一下,不过是千分之一秒的迟疑,已经被夏明朗用藏在左手的手枪击穿了脑袋。   陆臻迅速地跟进,并同时帮夏明朗清理他背后的敌人。   包围圈,被突破了一个口子。   在这种时候,伏击者本应该要分一部分人绕到他们前方去重设伏击线,但是同伴的血令他们愤怒而失去理智,所有人,一拥而上。   夏明朗的瞳孔收缩,这是最后的希望,或者说,绝望。   陆臻迅速与夏明朗靠近,到了搏命的时候了。   仍然是二!   对十余!   实力仍然悬殊。   唯一的扭转,所有的敌人都已经出现,而且在贴身的缠斗中,对方的步枪无法开枪。   没有一秒钟的迟疑,也没有一秒钟的空闲,近身缠斗,匕首、刺刀、拳声、腿影由各个方向重重袭来,躲避致命的攻击,扛下可以忍受的痛苦。   一剑无血的优雅,是只存在于武侠小说中的幻想。   于千军万马中来去取敌首级的武功,更是玄幻式的夸张。   真实的战场与搏杀,残酷而血腥,生死一线。   夏明朗把怀里的尸体甩向最近的那个敌人,同时就势一滚,纵身而起时,手中的匕首已经在对方的大腿上划下深长的伤痕,然后沉肩横肘,反手一刀没入对方的喉间。   风声,挟着巨大的压力而来,夏明朗本想用匕首去挡,想不到刚刚那个死者跌势太沉,刃口卡到颈骨里拔不出来,仓促间只来得及侧身偏过头,泛着乌光的枪身沉重地砸到左肩上,夏明朗疼得面容扭曲,险些握不住手枪。但夏明朗毕竟是夏明朗,左臂几乎不动,只是手腕换了个方向,一枪击碎了来人的膝盖,夏明朗弃刀,飞起一脚将那人暂时踢出战局。   面前稍空,后背已经有劲风袭来,这种时刻,思维早已不再重要,主宰一切的是生物的本能。夏明朗向前一翻,从骨头里把匕首撬出,根本等不及看清方向,凭直觉向人影划去,刀尖划入肉体时会有一丝阻滞,却同时感觉到后背尖锐的一痛,他就势沉下身,为左手空出角度,一枪自下而上,没入对方的小腹。   夏明朗听到一声嚎叫,那是垂死时猛兽的挣扎,避开已经失去准头的重拳,转身一肘,打碎了那人的喉骨,而同时,枪声响起。   当听到枪声再躲避那明显是不可能的了,所以夏明朗几乎一刻不停地在做大幅度的移动,或者利用敌人的身体掩护自己,当他看到黑洞洞的枪口时,已经没有躲避的角度,只能沉肩一甩,把刚刚击毙的尸体挡在自己面前。   子弹,穿透敌人的身体,带着一蓬血没入夏明朗的肋下,夏明朗一声闷哼,将手中的人体踢到对方身体上。   又是两下枪声响起,那人被撞得枪口一偏,子弹擦着夏明朗的眉角飞过去,却在同时被一枪打碎了头。夏明朗只觉得额头上激痛,血流披面,眼前一片血红,下意识地抬手去擦,背后忽地一紧,整个上半身已经被人锁住。   太过酷烈的战斗令人丧失理智,夏明朗的手臂被束住,抬腿往后猛踢了好几下,对方居然纹丝不动,只是不停地吼叫着,一声声嘶裂沙哑。而在此时,眼角余光中扫到一人拖着残腿伏在草丛里,对他举起了枪……   不会吧!夏明朗脑中有刹那间的空白,却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陆臻。   陆臻被地上的一具死尸抱住了左腿,自背后攻击他的敌人正被他一掌切在颈部往后踉跄着,而迎面那人手中的尖刀却已近在咫尺。   生死一发。   但陆臻的眼睛,他的左手,手中的凶器,却定在另一个方位。   那一瞬,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时间像是定格了,夏明朗甚至觉得自己可以看到陆臻眼底的光彩与坚定。   不,不要!   夏明朗的瞳孔急剧地收缩,伴着一声怒吼,用力挣脱扭转,几乎将左臂生生扭脱,而右手,飞刀甩出……   枪声响,夏明朗没觉得疼,却是那黑色的枪身猛地一颤,无力地垂落。   白光闪过,陆臻的肩头传来尖锐的激痛,下切的冰冷刀锋却猛地停住,陆臻看到那人的胸口只余刀柄,完全不假思索,拔刀,回身,挥手。   当手中的刃口割破颈动脉时,血液从伤口里激射而出的声音,像长风呼啸。   而在他背后,刚刚拔刀时激起的血幕,将他半边身体染透。   最后一声嘶吼。   夏明朗向后空翻跃起,双腿夹住那名疯狂巨汉的脖子,然后拧身,利用双腿的剪切力,将那人的颈椎绞断。   刹时间,万籁俱寂!   风,唯有风,吹过林梢,嘶叫,极静寂而激烈。   陆臻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天,碧空如洗,血洗?   刺目的日光令他感到一阵眩晕,终于,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鲜血浸透黑色的手套,一滴一滴,从指尖处凝聚出来,无声落下。   夏明朗喘了口气,拔刀在手把四下躺倒的尸体检查一遍,给还在喘气的统统补上一刀。   这算不算杀俘?   陆臻脑袋里钝钝的,却又笑了,他们有什么资格抓俘?   如果回到过去,坐在中队的会议室里,他可能会说上一万个字,从人性人权人类尊严等等各种角度来做反复的比较与论证,可是这一刻,他只想吼一声,为什么要来到这里,站在我们的土地上,杀我?   杀人者,恒被杀之。   “没事吧?”   一只手,戴着妥贴的黑线手套,挟着浓浓的血腥气,落到陆臻的头发上。   陆臻缓缓地摇头,却看清了夏明朗眉骨上狞猊的伤痕,血液与尘土混合,凝为深褐色。眼角,被血液刺激出的泪水混合了鲜血的红蜿蜒而下。陆臻抬手,擦去他脸上的血红色液滴。   夏明朗忽然闭目,在这生死莫测之际,放纵自己做这一秒的沉溺,把脸埋在陆臻的手掌里,在他的手套上擦去所有硌在眼睛里的苦涩异样。   这一刻,时间与空间都停止,陆臻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因为心脏被某种东西充满了,而那,并不是血液。   这一刻,他们在死劫中余生,彼此相对,他的手放在他的发上,他的脸埋到他的掌心,只是一秒钟的温柔相对,却足以铭记终生。   这一生,你曾与谁,真正生死与共?   陆臻忽然相信,他们会在一起,无论以何种方式,永远,直到时间的尽头,宇宙洪荒!   2.   “走!”   夏明朗再睁开眼时,只说了一个字,斩钉截铁,金戈铮铮。   陆臻看了他一眼,眼中的精光又一次爆起,用力掰开那两只几乎掐到他肉里去的手,跌跌撞撞地跟到夏明朗身后。   狂奔出500米,夏明朗找了个地方隐蔽下来,轮流警戒,简单地止血,处理伤口,把身上所有的血迹都擦干,然后悄然地,没入丛林中,背后不再留下任何痕迹。   就这样再潜行出两公里,夏明朗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休整的地方,一个小小的石凹。   “我警戒,你先包扎。”夏明朗的声音缓下来,不再金戈十足,透出浓浓的疲惫。   陆臻一跤坐倒,再也动弹不得,夏明朗吓一跳,连忙去扶他。   “10分钟,让我喘口气。”陆臻虚弱地抬一下眼,脸上是尘土与血液混合而成的泥浆。   夏明朗伏身趴到地面上仔细听,确定附近没有活物接近,心里略松了口气。想来那毕竟只是一小股雇佣来的退役军人,局部对抗时虽然惨烈,毕竟不可能像大兵团对抗演习那般的天罗地网,他的确也有点太过谨慎了。这么一想,夏明朗将装备卸下来,武器放在最称手的位置,开始帮陆臻清理伤口。   “我没事,自己可以。”陆臻略挣扎了一下,但是一旦坐倒,竟是真的没有力气再动一分。   夏明朗把水瓶塞到陆臻手里:“先歇一下。”   陆臻喝了口水,翻出急救包里的止痛胶片犹豫了一阵,还是放下了。   “怎么了,怕我守不住你吗?”   “算了,我撑得住。”陆臻笑起来,在这穷途末路之地,那笑容却如拂过五月的霁日清风。   “吃一点没事的,麻醉性不强,我守得住。”夏明朗垂下头,解开陆臻的作战服。   “我信你。”陆臻笑了,撕了半片,咀嚼咽下,同时把一团纱布咬到嘴里。   左臂上的伤口当时已经包扎过了,但是在后来的打斗中完全崩裂,重新消了毒,止血,剪去破碎的伤口组织,用特种胶条粘合伤口。四肢的小伤痕另外还有四、五道,不算深,也不算长,只简单地消毒上药,包扎。而左肋下有大块的淤血,应该是被人膝击造成的,不过在夏明朗的压按之下,陆臻并没有感觉到太过剧烈的疼痛,也没有恶心吐血的迹象,那么证明内脏并没有受到损伤。   比较严重的伤口只有两处,一处在左肩,深,而长,血流不止,止血的药膏抹上去几乎压不住,而另一处,则在小腿上,陆臻之所以会被人绊住挣不开脚,就是因为那人垂死的最后一击,一刀插进了陆臻的小腿里,那伤口不大,却极深,万幸没有伤到血管和肌腱。   夏明朗看着那红白翻转的皮肉,缝针时声音竟有点抖:“你就这样跟着我跑了这么久?”   “嗯!”陆臻眯着眼睛,有些困顿的,“跑起来就不疼了。”   “你啊!”夏明朗无奈,“你那个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我是被逼无奈好不好?后面有枪在追,我难道抱着你哭啊?若是在和平时代,有美人当前,小生一定呻吟得闻者伤心见者流泪。”陆臻笑得勉强,却不僵硬。   夏明朗知道他这是在活跃气氛,这个看起来斯文柔软的家伙,即使身在绝境,仍然积极与乐观,或者这才是真正的强悍。   止痛片的药性过了些,火热的疼痛又令他的神智清醒了起来。陆臻一面持枪警戒,同时开始清点起背包里的仪器。而夏明朗则开始自行清理伤口。   陆臻乍一看到枪伤时,也着实吓了一跳,不过那颗子弹到他身上时已经没多少冲击力,入肉不深。夏明朗在伤处划了一个十字,用钝头镊子把子弹夹出来,压了一堆胶性的药物敷料上去堵住血口。   陆臻视线微抬:“你当心感染。”   夏明朗露齿一笑:“感染好,证明还活着。”   七七八八的擦划口子不论,夏明朗的伤主要是两处,左肩上被枪托砸的地方已经肿得像馒头,不过总算是他反应灵敏,没有伤到骨头;比较重的伤口在后背,夏明朗自己搞不定,只能让陆臻帮忙。   一番清理过后,两人的精力都恢复了些,陆臻开始报告坏消息。   所有的精细电子仪器通迅设备和GPS定位系统,臂上电脑,基本全被损坏,夜视仪一台彻底报废,另外一台已经勉强修好。情况危急,高科技为他们插上翅膀,可是过分地依赖高科技,当翅膀折断的时候,他们更似困兽。   当然,夏明朗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没关系,我们失联之后,郑楷会自动承担总指挥组的任务。”夏明朗苦笑了一下,“就没什么好消息吗?”   “有个针对你个人的好消息。”陆臻笑起来,“那就是我的护身符都丢了,小生这条命终于不比你值钱了。”   夏明朗无奈:“就这个?”   “还有一个惊天动地的好消息!”陆臻眨一下眼睛,笑容更盛,“我们两个居然都还活着,而且没缺胳膊没少腿。”   夏明朗凝眸看了他一阵,温声道:“别笑了,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陆臻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缓了一阵,还是笑了起来,却是很清淡很疲惫的笑容:“我累了。”   “睡吧,休息一下。”夏明朗把剩下半条止痛胶硬塞进了陆臻嘴里,陆臻顺从地闭上眼睛,迅速地陷入了近似昏迷一般的深眠里。   半个多小时之后,陆臻自动惊醒,甚至在惊醒的同时,完成了从持枪、换弹夹到跪立待射的全过程。   夏明朗看得一愣,笑道:“醒了还是梦游?”   陆臻脖子像是被卡到了,极缓极缓地转过头,有些怔怔的:“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真醒了?帮忙撑一会,我歇口气。”夏明朗略微活动了一下身体,靠在石壁上休息。   陆臻看着那双精光内敛的眸子缓缓地合上,忽然觉得心头大恸,刚刚在深眠的梦里,也是这样,看到夏明朗缓缓闭合的眼睛,像是永远都不会再醒来,这样的惊恐令他在极限的疲惫中醒过来。   你可不能死啊,陆臻苦笑,我可以平静地接受一切,接受无数人在我面前死去,无数血染透我的衣服,只有你,不能死!   陆臻深吸了一口气,静气凝神,守护这一小方天地。   长期严格的训练已经让夏明朗的神经变得异常强悍,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再吃了些东西,精神状态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分批藏匿好损坏的物品,两人开始讨论下一步的任务。   是的,自然是任务,还没有到要放弃的时候。   虽然电子地图没有了,但是恰好夏明朗和陆臻两个都是爱记地图的人,他们都还记得遇伏时的地点,而夏明朗即使是在夺路狂奔时,仍然记得方位和路线,所以暂时并没有迷路的危险。   同时,即使先前得到的情报有误,也不可能会有大批的武装分子潜入国境,刚刚那一场反伏击战,他们已经消灭了18个敌人,那么剩下在基地的人,绝不可能太多,而且夏明朗以在他们身上发现的联络设备来看,他们基地应该就在不远处。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摸在门边上了。   夏明朗在前,陆臻押后,他们小心地潜行在从林里,当然考虑到陆臻的腿伤,速度放慢了很多。   那块修罗场果然已经被清理过了,一些人被埋了,一些人被带走。在这样的丛林里,两个人的痕迹好掩藏,但是十几个人的运尸队总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夏明朗他们生怕中了埋伏,追踪得十分小心,不过还好,再一次皇天庇护,他们的首脑人物,不是夏明朗。   老实说,当追到基地时,夏明朗的眼睛也亮了一下,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完美的火力布置,当初选择并设计这个基地的人绝对是业内行家。这是一个天然生成的大岩洞,就在半山腰上,洞前是一道断崖,几乎没有进攻的空间,洞口的两边都设有机枪火力点,来来回回巡逻的人手里都拿着诸如AK47之类的小口径步枪。   天色已经完完全全地暗了下来,这两人潜伏在草丛里,陆臻用夜视仪仔细观察过,绘出了阵地地图,估计整个基地里的人数在二十到三十人左右。   陆臻咬着牙,恨道:“真想呼叫空中支持,手动引导,一下子炸平了他们。”   “冷静点。”夏明朗随手拍了拍他,只是手掌刚一触及,陆臻的身体一闪,脸色已经大变。   “怎么了?”夏明朗终于发现问题不对。   解开衣服一看,刚刚肩膀上那道口子居然还没有止血,而且整个伤口涨成紫色,肿得老高。   “妈的,那刀不干净。”夏明朗黑了脸,“疼吗?”   “嗯!”陆臻迟疑地点了下头。   “还好,”夏明朗略微放心了点,“疼比麻好一点,应该不是故意淬的毒,估计是那小子原来不知道砍过什么东西,让你撞上了。”   “没办法,人品太好。”陆臻笑得洒脱。   定好点,标出方位,接下来就该想办法找人汇合去了,毕竟像这样一个基地,并不是两个人就能拿下的。陆臻按记忆里的地图对方位再做最后一次的确定,而夏明朗,开始观察进攻时的路线。   “不对!”夏明朗皱起眉头,“他们好像要转移。”   陆臻闻言一惊,用夜视仪往内部仔细观察:“真的!那怎么办?”   两人顿时心中一紧。   “我留下来拖着,你先回去找人。”   “不行!”陆臻断然拒绝。   “你有更好的方案吗?”夏明朗的声音里一点火气也没有。   陆臻怔了怔,却还是咬牙道:“不要。”   一个人,没有任何联络工具,独自面对近三十名持枪匪徒,在这危机四伏的亚热带丛林中,陆臻觉得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夏明朗的声音柔和起来,眼中甚至有一些怜悯。   陆臻狠狠地盯着夏明朗的眼睛看了半晌,猛地别过头去,眼眶已经发红:“没有为什么,你不会懂。”   “我懂。”那声音很柔软,平和而柔软。   有什么不懂,怎么会不懂,正是因为懂得,才会慈悲,于是越加温柔。   陆臻极缓极缓地转回头,几乎是愤怒地,用一种你他妈想找死的表情瞪着他:“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夏明朗不言,眼中有破碎的温柔,闪闪而现。   “你现在告诉我,你懂?”   你懂?   你他妈懂个大头鬼!   你知道我现在有多遗憾那些浪费的时间?   我为什么要傻乎乎地随着你去拖那个莫名其妙的现世安稳?   曾经,曾经我以为我们的未来是天长地久!!   我以为我还消磨得起!!   你不会懂!!   “我怕现在不说,将来就没机会了。”夏明朗道。   陆臻牙关紧咬。   “再不说,我怕你会觉得遗憾,现在……”夏明朗有少见的慌乱。   “现在这有什么分别?”陆臻质问。   “我也不知道。”难得的,夏明朗露出这种完全不自信的神情。   陆臻闭上眼睛,却又笑了:“好,你成功了,我都听你的。”他闭着眼睛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其实我根本没得选择,对吗?”   我甚至连留下来陪你一起去面对死亡都不行,无论我愿不愿意。   “妈的!”陆臻忽然将夏明朗一把推倒,翻身压上去,伸手去解夏明朗的扣子。   “你要干嘛?”夏明朗一时错愕。   “我想咬你,总不能咬你脸上吧。”陆臻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张口咬在夏明朗脖子上。   所有的渴望,都在里面,有多少爱,就有多少恨。   汗味,血腥气,青草味,泥土和油彩的味道错综复杂。然后,陆臻的舌尖触到一丝咸甜,新鲜的温热的血的味道,夏明朗的味道。渴望了那么久,第一次尝到,夏明朗闷哼了一声,眉头皱紧,一动不动。   “怎么样?”夏明朗看到陆臻抬起头,鲜血将他的嘴唇染得一片殷红。   “味道不错。”陆臻舔舔唇,眼睛亮得像狼。   “让我尝尝。”夏明朗微笑,眼中闪过一丝流光,抬手勒住陆臻的脖子吻了上去。   陆臻被吻得一怔,可是当夏明朗的舌尖撬开齿关闯进来之后,顿时也反应过来。   纠缠,吮吸,抵死缠绵,好像要把所有想做未做的事,在这一刻倾尽……   陆臻小心地喘息,唇上有一点痛,大约是磨破皮了。   “我走,重武器全留给你。”陆臻低着头,不肯看人。   “小心一点,记得你的任务,别放弃,要……活下去。”   “是啊,别抛弃,别放弃,如果你死了,我他妈的还得活下去,还得好好活。”陆臻笑得惨烈,很少会有人露出这样的神情,眼中有满满的沉痛,嘴角却在笑。   “我不会死。”   “你最好记着你说的话!”陆臻的眼神锋利如刀。   “我会,所以你也不能死。”夏明朗深深地看着他,“陆臻,只有活着,未来,才会有未来!”   陆臻狠狠地瞪了夏明朗一眼,一转身没入夜色中。   他没说:保重。   没说: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这里就在边界附近,如果要困住他们,争取时间,除了主动出击没有别的办法。   可夏明朗只有一个人,他会怎么做?陆臻一点也想不出,但那是夏明朗,他莫名其妙地觉得有希望,陆臻忽然发现,他真的像相信上帝那样地相信他。   陆臻能做的,只是快一点,再快一点,找到帮手,多一分力量,多一点时间,夏明朗活下来的机率就越大。   3.   长夜,漆黑如水,陆臻穿行在危险的丛林中,在显眼的位置留下队里内部约定的标记,只是左腿上的伤口早已崩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而左肩的伤却越发地灼痛了,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其实夏明朗的判断有错,或者说他的判断没有错,但是他又说谎了,陆臻肩上的刀伤处的确是中了毒,这是一种很粗陋的土制蝎毒,但伤重时,仍然致命。陆臻看到一重又一重的黑影迎面袭来,终于支持不住,跪倒在地。   当常滨和肖准发现陆臻时,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手中的枪还在待射状态,身边有一团火,他分明就是豁出去了,要么让队友找到,要么让敌人找到。   一队A组失联了大半天,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夏明朗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与大家失去联系,于是全中队的人马都在向这个区域靠近着。可就算是身经百战,当他们看清陆臻时还吃了一惊。   所谓血染缁衣本以为是文学上的夸张,原来不是的。隔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整件作战服都被鲜血浸透,完全变了颜色。肖准马上扑上去试了一下脉搏,还好还好,还活着。   陆臻一直强撑着一口气,略一翻动,人就醒了过来,看到眼前模糊的人影,也分辨不出谁是谁,只是虚弱地吐了几个字:“水,地图……”   那两人一阵疑惑,但马上掏出了陆臻要的东西。   陆臻把一壶水全浇在头上,抹了把脸,手指按到自己腿上的伤口里用力一搅,缝线崩脱,一阵尖锐的疼痛顿时袭上来,将神智从混沌中拔出了些。   “臻儿?你干吗?”常滨吓了一跳。   “听着,我撑不了多久。”陆臻一手操作电子地图,一边力求以最简单最准确的语言说明夏明朗的方位和面临的困境。   “靠你们了……”他用最后的一点神智看到他的队友郑重地点头,然后眼前一黑,陷入无际黑暗中。   情况已经发出去了,肖准赶去支援夏明朗,并在行进中聚合人手,常滨则负责把陆臻背出去,呼叫直升机,马上送医。   陆臻中毒颇深,从临时医务站一路转送到了四军大。本来以陆臻的身体素质,这种粗蝎毒在这个剂量上应该不是致命的,但是陆臻其它的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引起了并发性的感染与生命力的衰竭,从送入医院起就一直在昏迷,却不能深眠,眉间深皱,挣扎不休,像是在做着什么最可怕的梦。   病危通知书一单一单地下,常滨吓得守在门口,一刻也不敢离开,揪着医生不肯放。   心力衰竭,到了这种时刻,所有的医疗手段都只有辅助作用,关键还是要看病人自身的身体素质和意志力。   在黑暗中挣扎,极深的疲惫层层席卷上来,前方像是有个黑而甜的诱人所在在招手。   而他累了!   极限的疲惫,血已经流尽了,每一缕肌肉都酸痛难当,骨头好像已经碎成了粉末,陆臻犹豫而踌躇,放弃吗?放弃了就不再痛,要不要放弃,能不能放弃?可是,他看到夏明朗在背后向他招手,子弹缓慢地从夏明朗身体里穿过,一帧一帧地定格,血溅出,在黑暗的底色上开出艳怖的花,每一瞬的神情都看得分明。   他看到那双眼睛,原本凝然深重暗藏玄机的眼睛,此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满了温柔,慈悲的温柔,我懂,我都懂。   但是缓缓地合上去,不可挽回地合上去,无情的幕布,掩去所有的焕然光彩。   所有令他心动,神摇,至死都不能放弃,不能抛弃的一切。   不!   陆臻在黑暗中怒吼,猛然睁开眼睛,天地间一片炫目的白。   “你醒了?”常滨兴奋地凑上来。   “他死了吗?”陆臻目光凝定,笔直而锐利。   “没!”常滨斩钉截铁。   呵……陆臻放松地一笑,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下来,闭上眼沉沉地睡去,这一次,他非常彻底地昏睡了三天,期间断断续续地醒过来,都迷糊得厉害,不过是喝点水又倒下了。   “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了。”主治医师听到常滨报讯说陆臻已经醒过一次,马上冲过来检查,不由得啧啧称赞,“你们这些人啊,身体素质真好,换别人十个也死没了。”   “那是。”常滨笑得颇有得色,只是眼底总染着层忧虑。   等陆臻再一次彻底清醒时,他已经在军区医院里了。徐知着看到他睁开眼,马上欢喜得像是捡到宝一样,满脸眉飞色动:“你醒了,没事了?”   “人呢,都?怎么就你一个来慰问英雄?”陆臻假装不满,可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徐知着。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陆臻看到他把病房的门关上,马上问道:“他呢?”   徐知着道:“你要答应我冷静点。”   “死了?”陆臻几乎从床上跳起来。   徐知着连忙按住他:“没,没有,失踪,我们的人还没撤回来,边防上也在帮着找,会找到的。”   陆臻脱力地坐下去:“我睡了多久了?”   “五天了。”   “没有一点消息吗?”   徐知着用力高声叫道:“队长是不会死的!!”   陆臻被他震得一愣,半晌,缓缓点头,对啊,队长是不会死的,没有人可以杀死他,有谁能杀死上帝?   陆臻想了一会,问道:“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   “当然!完成了!”徐知着声音一硬,脸上一派铁血的恨意。   陆臻疲惫地浅笑:“不错啊,气势挺足嘛。”   “扫平了,一个没留。”徐知着的脸色缓和了点:“看你那一身的血,兄弟们全暴了。”   “还有没有人受伤?”   “小肖伤比较重,他第一个到的,中了两枪,还好都是穿透性的,后来大家都到了,就是我们的天下了。”徐知着闭上眼睛把脸埋到双手里,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惨烈的战斗,硝烟与战火充斥了整个天地间,极艳的血做的花一蓬一蓬地开出来,散落,染透征衣,侵染铁血的战魂。陆臻默默无言,手掌按在他的脊背上。   陆臻这种属于毒伤,来势猛,好得也快,不到一周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腿上还有伤,早就可以下床了。只是边防上一直没有消息,何确派了大批人马出去,可是找不到。   失踪!   陆臻失笑,这叫什么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夏明朗啊夏明朗,你真狠。   一中队的那些兵都是血性汉子,发了疯似的把那块原始森林搜了一个多星期,每寸土都铲过了,连片衣服都没摸着。   那片林子危机四伏,夏明朗还没找到,特警那边已经伤了好几个。十天了,能找着也该找着了,大队宣布暂时停止搜索。一群闲没事把50公里负重当散步的铁汉们个个抱头痛哭,都知道没希望了。一个人,还受着伤,十来天了,那林子里什么没有,毒虫蛇蝎,豺狼虎豹。   陆臻是书生,虽然没人敢拿他当书生看,可是大家心里还是很关照的。更何况这次的任务他们俩是一组,他回来了,夏明朗死了,那是什么滋味,他们不敢想。然而总是这样,当所有人都觉得陆臻一定会哭的时候,他总是笑的,无论如何笑比哭好,又不是哭过了就不会痛!   “真狠呐,真狠。”他笑着摇头。这妖人,到死也不放过他。既然打算好了要去死,那就别说什么废话,现在也是,死都死了,也不肯给个准信,不让人死心。   不过,陆臻扪心自问,那句话,那句夏明朗说他其实都懂的话,他想不想听?   当然是想听的!   无论这句话说完了,他们两个是阴阳相隔也好,生死与共也好,他还是想听,想要至少有一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他也是被爱着的,他不是一厢情愿。那不是前辈对后辈的纵容,不是兄长对弟弟的宠溺,那是爱!   那么死亡呢?一点希望也没有的死亡,和头发丝那样一线侥幸的失踪,哪个好?   陆臻笑意更深:你是想拖我一辈子啊。   “果子,你别笑了好不好?你笑得我头皮都炸了!”徐知着眼眶红了。   “他这不是还没死嘛,我哭什么呢?就算他真死了,我也不能哭啊,我还得好好活着呢!对吧?”陆臻忽然觉得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魂散了,游离四方去了,不知半路上,可还能与你遇见否?夏明朗?   陆臻恢复得很快,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快,他接受了夏明朗的消失,就像当初接受他击毙人生中第一条人命时那样的坦然,并且无畏。   夏明朗失踪,一中队群龙无首,虽然日常的训练如旧,却失掉了神韵。   “人选不好找啊!”严头伤心碎骨地冲着陆臻报怨,夏明朗啊夏明朗,都叫你不要再做独孤求败了。   陆臻体谅地点了点头,可惜他无能为力,他不是夏明朗,夏明朗也不是他,夏明朗有的他没有,他有的夏明朗也没有,所以注定他无法取代他,站到那个位置上去。他与他,是镜子的两面,最相似却也是最相反的人。   是的,人选太不好找,虽然夏明朗可能打不过方进,没有陈默的枪法好,不像郑楷军械全能,在电子技术上与陆臻更不能比,但他是夏明朗,他可以服众。就算是再去找一个人,他会比徐知着更准,比郑楷还要武器大全,同时还拥有陆臻这般精细的科学家大脑,他也不是夏明朗,他很难服众。他手上的兵,全是他一个一个从地里收来的,一只只削切成型,都有他精巧的设计与计算。   不过队长的人选问题毕竟不由陆臻关心,严头爱才心切怕他触景伤情,急匆匆地赶末班车把他送去军区参加一个电子侦察训练营,也不是真为了要提高什么,只是希望陆臻能出去散一下心。   像陆臻那种精密的脑袋瓜,单单心理干预是没有效的,他会把心理医师干预掉,唐起花心思想进行心理安抚,连药物都用上了,连门都没摸着。   陆臻走的时候很平静,徐知着握着他的手问他会不会就此离开,陆臻摇了摇头,坚定地告诉他:不会。   徐知着觉得他可能一辈子都会记得那个午后,陆臻就那样看着他,说:“对不起,我把你的队长弄丢了。”徐知着摇头,其实他很想说没关系,可是他说不出来。怎么可能没关系,但逝者长已,他更看不得活人受苦。   “小花,如果队长真的回不来了,那还有我。”   “陆臻,这事儿不怨你,我们都没怨你。”徐知着实在忍不住,还是哭了出来。   陆臻一根根地拔地上的草,小心翼翼地抽出最中间那一针细细的芯,眼泪砸下去,无声无息,挂在草叶上,倒像是露水。   “陆臻?臻儿?”   “可是,呵……他不在了。”陆臻本想笑,可是笑到一半,眼角就被悲伤压垮。   你不在了,夏明朗,如果你真的已经不在了,让我成为你。   抱头痛哭这种事徐知着做不出手,左顾右盼地,眼睛里已经糊得什么都看不见。百般无计,他张开手臂抱着陆臻,压抑了声音地哭泣,整张脸湿淋淋的,泪水滴到泥土里,被悄无声息地吸干。   天高云阔!   陆臻一离开基地不再对着老熟人,精神顿时垮下来许多,似乎倒真可以算得上是在放松。后来开会的时候遇到肖立文,打点起精神跟他寒暄了几句,过了两天,他便看到那个高大强壮的满足他对军人最初想象的家伙虎踞在门口。   “周营长。”陆臻主动上去打招呼,他与他,曾经共谋一醉,老战友相见,总有难言的亲切感。   周源盯着他看了会,忽然皱起眉头:“真有那么大的事吗?我看你现在简直就像死了,眼睛里都没活气了!”   陆臻一愣,有点错愕,勉强笑了笑:“不至于吧。”   周源一脸的无奈:“别笑了,老子最烦你们这种人,虚伪!是爷们想哭就哭,要笑就笑,你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我说,你是不是想跟着他去啊!至于吗?你那事我从头到底托人问过了,又不是你害死的,你干吗啊?”   陆臻沉默无言,可到底还是红了眼眶,曲曲折折碎了的泪光全含在眼睛里。   周源这下是真的被唬住了,他受肖立文之托来开解他师兄,想不到竟开解出这么个结果来。   是啊,战友死了,伤心啊,撞上这种事谁不伤心?他与夏明朗不过是数面之交,凭的是英雄惜英雄的豪气,不能跟他们这种寝食同步事事不离的交情比,可是乍一听到夏明朗的噩耗也伤心郁闷了好一阵子。   不过伤心归伤心,可也没伤成他那样的吧,整个人都灰了,风一吹劈里啪啦就得碎掉。周源猝手不防,不知道要怎么骂下去了。   “周营长,让我先静一下吧。”   “你……你你,你自己小心点儿,想想你们那队长,夏明朗那死脾气,你当他会乐意看你这样儿?”周源强瞪着的眼睛倒也渐渐地湿了,胡乱挥手,一肚子火气不知道冲谁发似的,到后来,还是一拍脑袋,灰头土脸地走了。   状态很坏吗?陆臻回到招待所对着镜子看,还不赖啊,笑得跟当年一个样嘛。   不过,好像,是真的变了,刻骨的沧桑,一夜之间就渗入了眼底,原来那笑容似竹,干净清爽;现在笑得像松,浓重而沉郁。   他毕竟还是不像夏明朗,夏明朗像梅,钢筋铁骨,却华丽魅惑,是妖异而诱人的存在,骨子里又有一脉硬气。   他不像他,他不是他,他也做不了他,于是他无可取代。   无论他想用什么方式来留下他,他终究还是不在了。   4.      陆臻有时候心想,可能周源说得对,魂没了,人还在,可就算是这样,还是得好好活着吧,都答应了的事,是答应了夏明朗的事。   无论是分组讨论还是学习培训,陆臻的表现都非常亮眼,那样精密的头脑,好像由电子程序运作,于是种种赞许不一而足。严头派他出去本意是散心,意外地长了脸,他也觉得很无奈。夏明朗有时候压抑过深,他看似妖孽随性的作派之下有一种外人难以想象的谨慎,可是现在似乎有个比他压抑更深的人出现了,当然,或者也有可能,那是顶级的豁达与理性。   后夏明朗的时代,每个人都在努力适应,磕磕碰碰,别扭难安,于是,当何确兴奋地打电话过来通知他人找到了的时候,严正唯一的想法是:你他妈可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谢天谢地,那居然真的不是玩笑。   严正看着他最骄傲的战士从车上走下来,瘦了,更坚硬,整个人剽悍而锋辣,像一柄饮血的剑。   “辛苦了!”严正走过去拥抱他。   夏明朗低声笑道:“严头,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说为人民服务啊?”   严正满腔的热血让这小子败坏得一干二净,差点就想一拳捶上去,夏明朗低眉笑得更深:“您不会想殴打伤员吧?”   严正微微一挑眉,右手一挥,整个一中队全冲了上去,将他们的队长吞没。   陆臻收到消息立即往回赶,周源借了一辆车给他,但是如果没有,他也可以自己想办法弄到车。即使这一天所有的汽油都化成了水,他也能跑回去,200多公里,根本不是个问题。   徐知着在基地大门口等他,两个人抱在一起,胸口相碰,差点都飞出去,在这样的日子里连哨兵的心情都好,随便他们闹,没人管。   于是一个兴奋地流泪:“太好了,他没死!”   一个高兴地吼:“我就说,他不会死!”   徐知着拉着陆臻在基地的大路上狂奔,迎面而来的军人们都笑眯眯地跳开给他们让道,陆臻一路上听着徐知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讲述着夏明朗的丰功伟绩,可是站到门口的时候人却一下子懵了。   我进去说什么?   陆臻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徐知着,徐知着诡笑,伸手越过他敲响了门,然后一溜烟地逃走。   “进来!”仍然是干干净净的,清爽的声音。   陆臻推门进去,看到夏明朗坐在桌边写报告,听到响动抬起头,笑容一如往昔。   “队长!”陆臻忽然忘了什么叫紧张,只觉得满腔的喜悦已经把他充满,心里像塞了棉花一样,柔软的,温暖的。   “嗨,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夏明朗跷着脚,吊儿郎当的样子。   陆臻走过去把他拉起来,夏明朗眉头一皱,陆臻顿时惶恐:“碰到了?”   夏明朗点头:“伤还没好透。”他往后退了一步,从陆臻手里滑出去。   陆臻有些意外,手指停在半空中:“队长?”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空气里有些异样的情绪,这与他想象中的重逢不一样,陆臻迅速地捕捉到问题的关键,急着说道:“队长,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你活着回来,我做到了。”夏明朗截断他的话。   陆臻张口结舌,是的,活着回来,那么艰难。   他在路上听全了那段传奇,一个人给二十几个人设伏,打乱他们撤退的计划,中弹,重伤滚落山崖,被水流带出境外,在好几股武装势力之间被颠来倒去,然后逃走。据说中弹的部位在胰腺附近,消化液侵蚀腹腔,那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疼痛。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如果要讲可能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可是夏明朗就这样三言两语地打发了他们,可能在他看来,那真的没什么。   穿越密林,游走在枪口和刀尖,那对于他来说都没什么。   可是……   “队长,你答应我的,真的不止这些,是我理解错误吗?还是,你当时只是想要哄我坚持下去?”陆臻觉得黯然,狂喜被失望所吞没,这让他生出几分罪恶感。   其实夏明朗能活着不是就已经很好了吗?   他不是一向都只要能看着他就已经觉得很好了吗?   他的队长,他的盘子,他为之努力,却从不期待占有。可是现在,为什么,竟会如此难过?   “你想要什么?”夏明朗看着他,静水流深的黑眸中泛起波光。   “我要我们在一起!”陆臻的眼神坦白而热切,“是真的在一起,你和我都知道那代表什么意义。可能没什么人知道,我们不能结婚,不能宣告天下,但是我们要在一起,现在,马上。我不想再做什么等待,我已经不能。”   “你让我想一下。”夏明朗坐回去,气氛陡然变得安静下来,寂静无声。   夏明朗倒在他的座椅上,闭着眼,其实他没有思考,这一切都不需要思考,他已经做了决定,在这之前。   此刻,他只需要执行,他人生中最艰险的任务。   幸好,快完成了。   他听到细微的呼吸声在靠近,因为不想睁开眼,于是平静地呼吸,仿佛熟睡。   陆臻在夏明朗的面前站定,这个角度,这个位置,这样看,时光的长河里卷起了浪,将他吞没。   夏明朗仍然把眼睛闭着,他的睫毛不长,却密,闭目时有一道黑色的弧线,像是偷偷地在看着谁。陆臻凝视他苍白的脸色,发现自己的欲-望已经无可抑制。   想要吻他,嘴唇和眼睛,每一寸的皮肤。   想要抚摸,要拥抱,耳鬓厮磨,唇齿相依。   想要……   陆臻的双手撑住椅背,弯下腰,压到夏明朗的嘴唇上,唇与唇轻柔地相触,他没有动,等待着夏明朗把他推开。   可是,夏明朗也没有动。   这几乎是一种鼓励。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一遍一遍地描摹夏明朗的唇形,然后固执地用力,滑进去,撬开齿关,进入到更深。带着烟味的吻,火热而迷人,陆臻忽然间忘记了一切,迷失在他梦寐以求的气息中。   唇与唇相摩挲,舌头勾缠在一处,在这之前陆臻从不知道接吻可以这样有力,足以吸走他的灵魂。   呼吸,在彼此的口中流转,如此炽热,烧灼饥渴。   陆臻不满足地吮吻,将牙齿也用上,从夏明朗的唇角边延伸,绕过下巴和脖颈,一路留下湿漉漉的印迹。   他模模糊糊地呓语,绝望而激烈,急不可待地摸上夏明朗作训服的拉链。   “够了,陆臻,够了。”夏明朗宽厚的手掌按到陆臻的脖子上。   陆臻顿时停滞了所有动作,仿佛虚脱一般的无力。   夏明朗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掌心干燥,没有汗,生涩地抚过陆臻的脊背。   “队长,你答应过我的。”陆臻抬起头。   你答应过我,只要我们都能活着,我们就会有开始。   夏明朗发现他根本无法维持这种姿势,陆臻仰起的眼中含着泪,让他有一种在犯罪的错觉。   “你还年轻,你的未来还很长,别这么快就给自己的人生做决定。”夏明朗说道。   “我的未来还很长,所以我要找一个伴,陪我走今后的路。”陆臻固执地坚持。   “我不是你的好选择。”夏明朗听到自己的声音撕裂,他一向浑厚而妖惑的嗓音此刻干涩得好像随时会被扯碎,唾沫咽过喉咙的感觉刺痛难当。   “你不是我!”陆臻冲动地握住夏明朗的手臂:“你答应过的。”   “有时候我们会在一些特定的时候说一些特别的话,可能当时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在一切都有了变化,我们生活在这个现实里,我们必须遵从这个社会的规则……即使,那是不公平的。”夏明朗相信自己的表情一定足够真诚,可是他从陆臻的眼睛里只看到一张扭曲的脸,于是他只能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你的未来会很辉煌,别给自己背上不必要的包袱。”   “你不会是我的包袱……”   “我是,”夏明朗冷静地重复,“你也是。”   “给我一个机会,夏明朗,让我有机会去证明,那些,你不相信的,如果将来你后悔,我不会再拉着你……”陆臻忽然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滑过瘦削的脸颊。他在哀求,于是声音颤抖,因为太害怕被拒绝,所以不敢睁开眼。   夏明朗把手掌放到他肩膀上,掌心里像是握着一个刺猬,不能用力,锐针会刺穿他的手掌;不敢不用力,疼痛会让他心安。   “陆臻,”他说,“有些事,不是试一试还能回头的。你还年轻,未来有很多选择,你不应该找一个像我这样随时会死的人,你是这么快乐的人,那么喜欢交朋友,你应该,应该有很好的家庭,很坦然的生活,这才是你的快乐人生。”   陆臻沉默不言,眼泪将睫毛濡湿,变得浓密而黑长,像潮湿的雨林,他的手掌握成拳,指甲刺在掌心的茧上,把指甲的根部压出了血印。   “所以,你已经决定了对吗?”   夏明朗看着陆臻慢慢站起来,腰脊笔直,像一支新生的竹,在暴雨中生长,刺破天幕。   “这就是你的决定,对吗?”   这声音已经变平稳,而且清晰。   夏明朗听到自己心脏被撕开的声音,比想象来得疼痛。他眯起眼睛往上看,那双清亮的眼睛蒙在一层薄薄的水膜里,明亮得令人无法逼视,于是他缓缓垂下眸。沉默也是一种态度,约等于赞同。   “我明白了!”陆臻往后退开了几步。   他与他的距离,终于回到了寻常,不再无间。   “好的,我明白了。”陆臻深吸了一口气,“我会向严队申请调离。”   “你说什么?”夏明朗惊得跳起来,不可置信,“陆臻你这是……”   夏明朗说到一半的时候自己咽下了后半句话。   威胁?   陆臻不会玩这种手段。   “对不起,队长,我不是你。”陆臻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几乎不自觉地把双手背到身后,跨立的姿势,这是非常郑重的,一个军人的交待,“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我也得给自己一个新的生活,我没办法一边看着你一边放弃你,我做不到!”   “你这简直是……”夏明朗无比懊恼地看着自己怒火勃发,这太不应该,可是他控制不住。   这小子在说什么?他说要走?   逃走吗?   就为了这个?   他的梦想呢?事业呢?   一时间无数条质问像荒草一样在他的脑中翻卷,纷纷乱乱,心乱,如麻。   “你以为在这里呆了不到两年,就把该学的东西都学到了吗?你一开始是怎么说的?你来这里为什么?”夏明朗狂怒,气势逼人。   可是陆臻平静的脸没有更多的表情,他自然没有被吓到,他甚至没有更多的悲伤,他只是认认真真字字清晰的在说。   说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把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当成不存在。   说很抱歉,我没有能控制好。   他逻辑分明:像这样的情绪注定会影响到我的行动。   他理由充分:所以我现在这个样子,留在这里不适合。   于是最后,他如此真诚地看着夏明朗的眼睛:“队长,您会帮我去说服严队吧!”   夏明朗面无表情,事情忽然跳离了他的想象,他不能接受,亦无从反对。   陆臻等待了一会,没有听到回答,便再一次将沉默当成是赞同,于是流畅地立正,微微点一下头,然后离开。   夏明朗忽然惊醒,在门边按住他,灼热的目光笔直地射入陆臻的眼底,他咬牙,一字一字近乎威胁:“你就这样放弃,啊?”   陆臻看着他,缓缓笑开,笑容温柔得几乎甜蜜。   “你都不知道。”他贴到他耳边轻声说,“我是那么爱你。”   夏明朗目瞪口呆,心脏里被灌足了火药,于是轰的一声粉碎,渣滓不剩。   “我走了。”陆臻说,他的目光从夏明朗脸上拂过,如此痴迷,缱绻留恋,然后转身,干脆利落地把自己关在门外。   一扇门,4.5个厘米,一寸半厚,夏明朗一拳就可以把它打穿。   不过,他放上去的是手掌,并不粗糙的漆面,将他的指尖刮痛。   1、2……   他在心里读着秒,要做什么,连自己都没想好,是数到三的时候就开门追出去,还是等到五?   可是陆臻不会停留,房门扣牢的那一声轻响过后,走廊里传出均匀而清脆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木板上仍然有残留的温度。   一秒钟之前他在微笑,说:我是那么爱你。   一秒钟之后他离开,没有一点停留。   这就是陆臻。   夏明朗忽然转身冲向窗户,他速度太快,胯骨撞在窗台上,微微生痛。   陆臻的背影在阳光下清晰分明,午后的空气扬起微尘,像金融融的暖雾,曾经无数个背影在这一刻重合,他看到他转过身,狡猾地眨着一边眼睛微笑,他看到他倒退着走,眉目带笑,嘴里说个不停。   夏明朗在等待,于是乍然而生的幻象又乍然消失,陆臻离开的背影在阳光下清晰得几乎尖锐,与所有的景物都分开。   十分钟之前他几乎跪在地上哀求,泪流满脸,说:可否给我一个机会。   十分钟之后他只留下一个背影,离开的脚步流畅得像行云,不再回头。   这才是陆臻。   从无抱怨,也从不妥协,取与舍都一样的洒脱。   这就是陆臻式的豪迈,与他全部的骄傲。   5.   一瞬间天荒,一瞬间地老。   这是怎样的感觉?   夏明朗忽然发现他的心脏已经不存在,没有跳动的声音,他本来以为会有心痛,但其实没有,胸口破了一大块,空寂无边无际,但是不疼。   可怕的空洞。   夏明朗不怕痛,忍耐各种各样的痛苦、绝望与狂躁,这是他的专长,任何事都可以忍耐下来,只要他愿意,夏明朗对此有绝对的信心。   可是,期限呢?   电脑还开着,屏保的光一闪一闪的,五色纷呈,一个个小熊像喷泉一样地冒出来,陆臻很喜欢一些新奇闪亮好玩的东西,他在这个办公室里留下无数的痕迹,当然要清除它们并不困难。   可是,然后呢?   夏明朗忽然发现他的未来是如此的枯燥。   训练、演习、任务……   选训、报告、评估……   这些事,曾经他做了多少年,一直充满了乐趣,兴致勃勃,这一刻统统变了样。   当然,它们还存在,夏明朗并不怀疑自己的能力,过去能做好的事,现在他也全都能做好。   只是它们都失去了色彩。   是他的人生失去了色彩。   像一幅画泛黄褪了色,像一杯茶冲久失了味,像一盘菜寡淡没有盐。   陆臻是他生命中的盐,没有他一样能生存,有了他……才像是生活。   “我是那么爱你。”   到最后,他居然会这样说,无畏而坦荡,即使马上就要放弃多年来的理想和追求。他看着他微笑,无所畏惧地炫耀他全部的深情,像一瞬间的烟火,划过天幕无痕,却灼伤了他的眼。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   可他们什么都不是,他们只是人。   夏明朗心想,可能,他是真的太自以为是了。   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可陆臻还是觉得至少要试一下才放手,否则那实在不像他的风格,现在也好,所有的希望都清空,将来就不会有遗憾。陆臻在寻思着他要怎么样向徐知着解释,他要走了,而且是非常没种地逃跑,因为留在这里的痛苦已经超过了快乐。徐知着大概会生气,为什么加上他,算上整个大队的人绑在一起,居然也比不上一个夏明朗!原本是好好的快乐的一天,他不应该挑这个时候发作,好歹应该让小花乐和一阵。   陆臻觉得这事真是丢人,可爱情原本就是这么疯狂和压倒一切的东西,他忍耐了太久,也曾有过自得其乐的好日子,可是现在心中滴血,已经没有办法维持。   他不想在时光中消磨他的爱情,更不想看到有哪天相爱成怨怼。   爱,或者有起点,不爱,却不是终点。   或者他们的故事不会再有反复,可时光会永远停在那一刻,所有的回忆曾经的美好都是他的。   光阴流转,尘埃落定。   他一定也能像以前那样,笑得坦然。   这是蓝田教给他的,也是他一直以来期望的。虽然上次的分离与这次不可比较,可是那些最本质的东西不会变,就像他这个人,一路行走而来,也从来没变过。   陆臻站在宿舍门前拍一拍脸颊,努力给所有人一个微笑。   他走得太急,于是也忘记了,其实笑得这么假对大家也是个折磨,尤其是那么敏感的徐知着。   “哦……唔……”徐知着一看陆臻的脸色就知道完蛋,当然他一早觉得这种行为就是求死,只是没想到陆臻居然这时候下手,也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压抑太重,不爆发根本不可能。不过也好,所谓的早死早超生,于是现在唯一的懊恼也就是为什么当年没有早点撺掇着陆臻去自杀,夏明朗这家伙一向心狠手辣杀人不见血,他信不过陆臻的决断,也要信得过夏明朗的人品。   “唔?哦?”陆臻坐在床上,挑了挑眉毛。   “那什么……”徐知着走过来,“你要哭就哭吧,哭一下会舒服点,别憋着,咱俩谁跟谁啊。”   “哭什么?”陆臻瞪眼睛,“你当我什么人?”   “哭吧,没事儿的,要哭就哭一个,憋着多难受啊。”徐知着挺犯愁地在陆臻旁边坐下。   陆臻若有所思地看着徐知着,想了想,忽然笑开:“你这话说的,真像队长。”   “啊?”徐知着根本就是错愕了。   陆臻自顾自回忆下去:“上次陪他去下面看兵源,一个劲儿地撺掇人家小兵哭。”   “哭一个吧哭一个吧……干脆点儿,想哭就哭……”陆臻活灵活现地学着夏明朗的腔调,说到一半又安静下来,徐知着扶着他的肩膀也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好,只看到陆臻安静地眨眼,一双黑白分明的清亮眼眸里没有焦点。   “我其实还是有点想哭的。”陆臻笑起来,“真丢人。”   “这有啥丢人的,我当年,啊,军校都快毕业了女朋友闹分手,哭得我……到现在眼睛都还肿着的……”徐知着扒着眼皮给他看。   陆臻实在忍不住,一爪子拍下去:“你那是眼袋。”   “对啊,”徐知着一本正经的,“哭出来的。”   陆臻马上哈哈大笑,抱着枕头在床上打滚,笑到后来几乎断气,抱着肚子直叫唤。徐知着束手无措,虽说他就是为了逗他笑的,可是这孩子太配合了,配合得都有点瘆得慌。   “小花,小花啊……”陆臻笑出了满眼的泪光,伸手去拽徐知着衣服的下摆,“我要走了。”   “哦?”徐知着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一愣,神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真的假的?”   “真的,我明天就去给严队打报告,等这阶段训练和培训完成了,应该就知道去哪儿了。”   “你……你用什么借口??”   “我怕死。”陆臻仰面躺着,嘴角笑得弯弯的。   徐知着觉得头疼:“你就扯吧,你这理由能唬得住严队倒有鬼了。”   “可是,我这说的是实话,我再不走,就不是我了。”陆臻咬了咬牙,终究觉得绷着脸太难看,还是留下一点笑。   “哎,”徐知着伸手推他,“没别的路走了?”   陆臻点点头。   “你哎!”徐知着叹气。   陆臻堆在眼角眉梢的淬利终于软下来一些:“小花,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切,我生气你就不走啦?”徐知着不屑,“你管我生不生气来,你管你自己吧。”   “小花,你是好人。”陆臻拉下被子蒙住自己的脸,声音沉闷。   “你才知道啊?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听天由命!”   “你他妈……”徐知着气急败坏地隔着军被掐陆臻的脖子,“你给我上点心好不好!老大!算我求你了,把你的那些老领导,老同学都用起来。你什么脑子?这么多路子空在那儿不知道走。”   “好好好。”陆臻的手臂从被子下面圈上来,安抚似的拍着徐知着的背,“都用起来,这就都用起来。”   徐知着一瞬间红了眼眶:“以后别这么傻乎乎的了,老子不在了,谁罩你?”   “什么在不在的。”陆臻轻笑,“说得像什么一样,这年头天涯海角也就一线,我陆臻永远都是你徐知着的兄弟,我们俩的交情,不会变的。”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坐直身子:“想哭你就哭吧,我这就走,我看不见。”   “不……”陆臻翻身把被子抱在怀里,“我现在还不想哭。”   那天到了最后,徐知着还是没能把陆臻说哭,有些事情需要时间,每个人的方式都不一样,徐知着心想,如果哪天陆臻愿意抱着他特夸张地号啕大哭,那大概,就真的没事了。   可是在这之前,他只有等待,反正无论如何,自己的兄弟自己心疼,再怎么拿不出手,他也不能嫌弃他。   第二天,夏明朗借口要写报告,很没有骨气地回避了一整天,第三天到训练场的时候没有看到陆臻,据说是临时有事请了假。夏明朗心中的空洞又变得更大了一些,心房里养了一只毛毛虫,一口一口地啃,蚕食。还不能碰,轻轻一碰毒刺就扎进了嫩肉里,痛不可挡的滋味。   真是自虐啊,夏明朗心想,居然都有点受不了。   方进于是意外地发现他家队座这天的格斗训练下手特别狠,无论是摔人摔己都杀气腾腾,他妈的这像个枪伤未愈的主儿吗?   等到自虐虐人都虐爽了之后的夏大人回到办公室,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两叠文件。   黑体字标题,小四号字正文,标准的基地文书格式,陆臻用了三千多字,详细地向他阐述了离开的理由,严格的论证体,有论点有论据有结论。   他用纯粹的官方语言评论这两年,说他学到很多,收获很多,现在虽然因为一些私人的理由想要离开,深感遗憾,但是也请夏队长不要太过失望,毕竟曾经经历过的,在这块土地上学习到的一切对他的将来都是极大的帮助,云云……   夏明朗只看了一遍所有的字就都飞了起来,脱离了白色的纸页在他眼前盘旋,脑子里被搅得一团乱。他本想好好再看一遍,可是每一个字都抓不住,它们带着翅膀,自己会飞。   文件中夹了一张单薄的纸页,是用手写的,即使念过那么多书,陆臻的字迹仍然稚嫩如幼童,他喜欢把“口”写得特别大,于是每个字都像是一个笑得合不拢嘴的小孩子。   夏明朗按住那张薄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   夏明朗:   请允许我这样叫你,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想,真的是我要得太多了,我本来没有想要那么多,可是你纵容了我,让我以为可以得到全部,很抱歉我没能满足于此刻的拥有却变得更贪婪。   我想你说得对,不是说我爱你,于是所有的问题都能解决。我想你应该有一个美丽而温柔的妻子,一个家庭,有孩子,得到来自父母的祝福,让你的兄弟们会觉得羡慕的女人,而这一切,我都不能给你。   不用为我担心,到了新的地方,我仍然可以实现我的梦想,虽然与预计的路线不同,可能将来会打点折扣,也有一些遗憾,可是,这就是人生,我想我们每个人都应该要学会忍受残缺的生命。   所以请相信我不是在赌气,这是一个慎重的决定,我认真地考虑过,然后决定执行。   我想我是真的不如你,我不像你那么坚定,继续生活在你的身边却忘记这些事我做不到。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可能会仍然抱有期待,我会在进退之间患得患失,我会担心会后悔,我会无法再坦然面对你,可能有一天,我会心怀怨恨。   可是,当我不再是一名合格的战士我还剩下些什么?我会辜负你所有的期待!   真的非常对不起,我没能继续坚持下去却在这样的时刻选择离开,我想你应该会为此而难过,可我真的已经无能为力,非常抱歉,为所有我给你带来的伤害。   请原谅我必须首先回头找到自己的位置。   所以,也请你相信我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规划轨道。   在麒麟这一年多,让我学到很多,这不是套话,是真的,我相信这片土地会持续地给我力量。还有你,我的队长,我会记得你教会我的每一件事,你永远都是我的队长,我因为曾经与你并肩战斗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感谢你,所有的帮助和鼓励……总之,感谢你给我的一切。   你放心,我不会永远爱你,在下一个适合的人出现之前,我会努力尽快地放开这件事。   我的未来请你不必忧虑,我的理想,还有快乐人生的渴望,我不会放弃。   最后,祝你快乐,我的队长!   陆臻   很惶恐,强烈的不安。   闭上眼睛就看到陆臻微笑的脸,他在说:我是那么爱你。   一遍又一遍。   看到他坐在屏幕前打字,手指起伏,敲击键盘的声音有如暴雨,他咬着笔杆,用他最不喜欢最不擅长的东西,为他写下这样长长的一段话,夏明朗无法想象,陆臻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去写,是怎样回头去看,修改错别字,调整逻辑,打印,出页,装订成册,字字描摹。   他永远都低估了他。   夏明朗仰天,长叹,为他的自以为是,为他的坦白纯粹。   一直以来,因为知道自己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知道自己的手能做多么可怕的事,于是在夏明朗的心中有一个问题变得非常重要。那就是理由。出击的理由,动手的理由,师出必须要有名。他不能随心所欲地做什么,他必须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有正义的借口,即使那仅仅是借口。   这是一头天生的狼,却固执地只想做好藏獒。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平静自己,才能有足够的勇气带着他最亲密的战友出生入死,才能在血与火的边缘选择谁抛弃谁,才能放任自己的尖锐与狠毒,血淋淋地割开别人的伤口,让他们直面自己灵魂最阴暗的部分。这是一种习惯一道枷锁,他必须要保证自己的绝对正确,他才有足够的自信一往无前。   曾经,当他第一次执掌一中队,第一次指挥绝密任务,第一次看到战友的鲜血,严正看着他眼底的惊恐告诉他,无论何时何地,要相信你的正确。   为了相信,所以要克制,身为武器的自觉,他有识心诡术,他有屠龙之技,然而那是他不能滥用的权力。   只有那些能够克制并恰如其分地使用自己权利的人,才配拥有它。   可是在陆臻身上,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找到那个理由,那个让他可以动手的理由。   属于陆臻的冷静,他的坚韧他的执着,还有他的勇气与决断,永远都在他的想象之外。那个叫陆臻的家伙,虽然看起来还很幼稚,似乎冲动,好像轻浮,其实比谁都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夏明朗自嘲地苦笑,他自以为是某人灵魂的导师,要引导他走向更光明的坦途,却忘记了那个人根本就不需要他的指导,他早就不是个孩子,那是一位成熟的军人,固执而坚定,充满了理想,并且乐观向上,甚至,比他还成熟,他不应该轻视他。   他想了太多,太依赖自己的脑袋,却信不过别人的嘴。   这是他的误区,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他的犹豫、迟疑与拒绝在陆臻看来是怎样的黯然无奈,他没有想过坠落永远是两个人的事,他自以为是的忧虑,在另外那个人看来,不过是回避的借口,他没有想过一个永远在自信微笑的人,心中有怎样的卑微与惶恐。   与他一模一样的惶恐!   这一次,是他想错做错,一手伤到两个人。   夏明朗把纸页撕碎,两份文件统统扔进了碎纸机,纷飞如蝶的铅字回归到纸页,这一回真正碎落了一地。   6.   那天晚上,夏明朗走进陆臻他们寝室的时候,那哥俩正在费劲地用法语唠嗑,徐知着抱着字典一本正经地坐在桌边,陆臻抱着枕头靠在床上,手里还拎了一本电子对抗相关的专业中文教材,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顺便回答那位结结巴巴的法文问句。   夏明朗就这样推开门进来,徐知着不由自主地闭上嘴,甚至不由自主地没有打招呼,夏明朗开门的第一眼,把他划到了死人的范畴,他连气都喘不过来。   陆臻一下子就坐直了,看到夏明朗的靴尖停在自己床前。   “有,有事儿吗?”陆臻仰着头问。   “你跟我过来。”夏明朗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陆臻一头雾水地看着徐知着,愣了几秒钟,一路蹦跳着把靴帮拔上,追出门去。   夏明朗站在门口等,看到他出现,马上转身走在前面。   陆臻跟得心里七上八下,看这样子夏明朗应该是看到他的报告了,然后现在是打算要干吗呢?把他打一顿?扁一通?还是关到狙击训练的小黑屋里关个三天不让他出来?   他一路胡思乱想,到后来看着夏明朗沉默的背影忽而又觉得安定,怕什么,最坏的都已经过去了,现在还有什么可怕的?   夏明朗站在自己的寝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到口袋里掏钥匙,他连头都没敢回,听着脚步声知道陆臻一直跟在他身后没有走。钥匙在门锁之外徘徊了两下,终于得门而入。   “进来。”夏明朗推开门。   陆臻觉得莫名其妙,缓了一步没跟上去:“队长,到底有什么事……”   陆臻话还没说完就被夏明朗扔到了门上,肩胛骨撞击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哎……”   陆臻睁大眼,嘴唇被封死,让他在一瞬间僵硬如雕塑。   夏明朗的吻,一旦落下便迅猛如风暴,摧枯拉朽似的攻城掠地而去,狂暴的气息像一团火那样倾泻而下。   最初的三秒钟,陆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于是身体在神志回归之前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吮吸、纠缠,追逐令他心动的气息。从来没有这样贴近过,夏明朗将他作训服的拉链拉到底,手掌探进去,抚摸光裸的皮肤,牙齿在锁骨处流连,引起层层的战栗。   “队,队长?”陆臻终于开始挣扎,把夏明朗推开,眼神困惑无比。   “要不要?”   夏明朗忽然抬起头,一向静水流深的眼中此刻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可惜兵不成行,马不成列,一派马乱兵荒的烟尘。   “要!”陆臻脱口而出,手指哆嗦着按上夏明朗作训服的领口。   衣服在纠缠中被剥去,漂亮的结实的麦色的胸膛裸露出来,急不可耐地亲吻、抚摸,留下湿漉漉的印迹,陆臻看到自己的神志凌空飞去,身体在燃烧,噼啪作响,他被火焰吞没。   裤子绕在脚踝上挣脱不开,夏明朗抱着他跌上床,把床板撞得咔咔作响,陆臻模糊地忧虑着,这床会不会断掉,然而很快的,他的一切思考全部都消失。   这是真的吗?还是幻觉?   陆臻仰面倒在床上,低头看到夏明朗漆黑刺硬的头发。   温柔而霸道的吻,从脖颈往下,一路走过胸前敏感挺立的部位,舌尖沿着腹肌的中线滑下去,舔弄圆润的肚脐,再往下,某个骄傲的器官已经在炫耀着它的兴奋。   夏明朗微微抬起头,黑色的眼睛湿润而明亮。   陆臻有些羞涩,尴尬的别开眼。      夏明朗看到陆臻在喘息,视线游移,从耳尖一直红到胸口。心中有多少怜惜,眼神就有多缠绵,而嘴角一点点弯上去,妖孽回归,只一点笑,就让人想把魂与神授。   他低下头,试探着含上去,粗糙的舌面磨过柔嫩的尖端。   陆臻顿时头皮发炸,神志被轰得一干二净,他撑起上半身把夏明朗拉起来。   “别,别……别这么干……”   陆臻胡乱着的吻咬着他的唇,不肯放开。   别这么干,再这么碰几下,他马上就得交待过去。   “知道怎么做吗?”   陆臻靠在夏明朗的肩膀上喘气,心跳快得飞起。   “嗯!”夏明朗迟疑了一下,点头。   “那就好。”   陆臻贪婪地看过去,漆黑的眉目,挺直的鼻梁,分明的唇线,他最爱的男人!   终于,他心满意足地笑开,趴到床边去拉床头柜的抽屉,心太急手上失了分寸,整只抽屉都被拉脱了出来,里面的东西哗啦啦落了一地。   夏明朗咬着他肩膀模模糊糊地说:“别管它,没关系。”   陆臻伸长了手臂着急翻找,终于从一堆杂物里找到一小瓶橄榄油,那是冬天夏明朗的姐姐寄给他擦手用的,打开时溢出淡淡的香味。   “帮我。”陆臻把橄榄油塞到夏明朗手上,目光漆黑灼热。   夏明朗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手指颤抖倒得满床都是,浓烈的薰衣草香把这两具纠缠的身体层层包裹,让血液又流快了几分。      夏明朗的手上有厚茧,身体被打开的滋味痛不可当,真到了要进入的时候反而好一些。   固执的挺进,却又有超乎寻常的小心谨慎,紧致柔韧的内壁骤然的吸住他,屏息的快 感,全然陌生的体验让夏明朗几近惊恐,遇到阻涩也不知道要先退后。   陆臻放松了身上每一寸的肌肉,他看到夏明朗眼中的缁然墨色,黑得不可思议,额角的汗滴缓缓滚落,凝在下巴上,于是贴上去亲吻,把那滴汗水卷进舌间,咸咸的滋味。   “别怕,我死不掉的。”他哑着嗓子,在夏明朗耳边说。      疼痛的感觉很鲜明,可是有另一种满足会将灵魂包裹。   痛并快乐着的感觉异常的奇妙,热血在体内沸腾着,翻滚出的蒸汽向上聚集,凝结而出的却是晶莹的汗水,对立的两极在体内交织扩散,火烧火燎,忘乎所以。   最原始的律动,带出火热的快 感,如痛醉般的沉溺。   拥抱的力度,心跳的频率,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融合到一起。   当身体融合在一起时,心灵会觉得满足,   夏明朗在冲撞时有十足求索的力度,陆臻在疼痛中感觉他的存在,印记深刻之极,最后的一失神,滚烫的液体射入他身体的最深处,好像能把他烧穿。   陆臻完全没有留力,以至于高 潮时几近虚脱般的恍惚,显然夏明朗也没比他好多少,气喘吁吁的抱着他的腰,浊重的呼吸久久不能平复。   陆臻很想就这样睡着,耳边有灼热的气息,后背上感应着他的心跳。而汗水,像是一种粘合剂,把彼此的皮肤融合在一起,陆臻几乎有些心酸地想,分开的时候应该会很痛吧?   陆臻小心地转过身去,与夏明朗相对而卧,夏明朗顿时被惊醒,可是睫毛飞快地颤动着,却没有睁开眼睛。陆臻觉得自己看了很久,仿佛天地已经荒芜,时间像是停滞了,指针停摆,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够了,陆臻,够了。   陆臻坐起来穿衣服,速度很快,几乎有点匆忙,夏明朗起身按住他的肩膀,充满了意外地问:“陆臻?”   刚刚经历过情事的声音低迷沙哑,磁得过份,这男人单凭着一把嗓子就可诱人犯罪,陆臻听得心跳停住一拍,没有回头,手掌按在夏明朗的手背上。这是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宽厚而温暖,掌心里有厚茧,只是握着,就让人感觉到安全和满足。   可是……   “谢谢。”   陆臻低下头,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眼泪滴下去,沾在作训服上,染出一个深色的小小圆斑。   谢谢你与我相遇。   谢谢你与我分离。   谢谢你让我爱你。   谢谢你真的爱我。   感谢你让我迷恋而不至于寂寞。   感谢你这样清醒,逼我离开,不再沉醉。   感谢你总是心软,给我更多回忆。   感谢你,赐我欢喜无限。   陆臻握紧的手忽然松开。   “我走了,队长!”   “陆臻……陆臻,不是,你等一下。”   如果要比格斗,陆臻永远都不是夏明朗的对手,更何况一个其实不太想走,一个着急要把人留下。夏明朗居高临下地看着陆臻的脸,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有满眼的困惑,却不问为什么。   “是,是这样的,我现在……你,别走了,你不用离开这里,也别离开我。”   夏明朗结结巴巴地说出这句话,自他成年以来,第一次将一个句子说得如此支离破碎,忽然明白原来等待别人宣判的感觉是这样的,这样惊恐,这样惶惑,每一秒钟都是折磨,即使有十把枪抵着他的头,他都没有这样害怕过。   他想起那天陆臻眼底的泪光,他也曾这样忐忑,满怀期待,而最终心碎。夏明朗不无恶毒地想,陆臻应该马上挣脱他,转身就走,连背影都别给他留下,好让他知道什么叫悔恨,什么叫错过,他一生一次的奇迹,被他亲手推开而不再回来。   的确如此,他犹豫那么久,活该这样的下场。   陆臻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眼中似乎有期待,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夏明朗一向觉得自己能看穿别人的心,可是这一刻他自己心乱如麻,什么都看不透。   陆臻嗫动着嘴唇,声音很轻:“队长,这没有意义。”   夏明朗顿时从心底凉下去,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出什么问题了?   才两天啊,才两天一切就会改变吗?   陆臻清了清嗓子,整理思路,声音渐渐清晰:“队长,我知道你希望我留下来,可是这不现实,不是说你肯妥协,你愿意跟我上-床,我就会留下来。我想要的不是这些,我想要全部,你明白吗?我要所有。”   “你还想要什么?”夏明朗莫名其妙。   陆臻看着他,慢慢微笑,笑容却有些冷,那是最深刻的绝望,异常愤怒:“对不起,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他固执地从夏明朗的钳制之下挣脱出来,裸/露的皮肤相摩擦时仍然有心醉的感觉。陆臻很无奈,男人的身体还真是没什么节操的东西,他的皮肤已经认熟了人,会记得好一阵。   夏明朗目瞪口呆地沉默,手上失了力道让陆臻轻易地逃脱。他没有想过会被拒绝,陆臻不是这种人,他不玩心机也不玩花样。他可能会觉得被耍了,被欺负了,会生气,会愤怒,会回头讨回他的公道,可是只要他想要,他还是会要。   那一刻,当他抱紧他,他没有推开,他以为那就是结果,怎么可能还会有反复?   “陆臻!”夏明朗忽然低吼,锁手锁喉锁住他每一个关节。   “夏明朗!”陆臻大怒。   “我不能反悔吗?我现在后悔不行了吗?”夏明朗几乎气急败坏,“我不能犯错吗?你就这么狠?”   “我,我……”陆臻一下子就哑了,喉咙口干得一塌糊涂,心脏狂跳。   “你确定,你在说什么……”他小心地试探,“我,我要我们在一起,我是说,要在一起,你要承认我,我们两个……”   “对,就这样,我们会在一起,我跟你在一起。”夏明朗迅速地捕捉到问题的关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静,或者就会更可信。   “可是,你当时不是……”   “我后悔了。”夏明朗打断他,漆黑如墨的眼一眨不眨牢牢盯住陆臻的,“如果说,我觉得那是一个错误,你愿意跟我一起纠正它吗?”   “我愿意!”   陆臻脱口而出,他回答得太快,以至于夏明朗几乎不能相信,迟疑地又问了一遍:“真的?”   “我愿意啊,我,我愿意的。”陆臻好像生怕夏明朗没听清,说完一遍马上又重复,他忽然笑起来,眼睛闪闪发亮,“你要我说几遍?我可以继续说下去,真的。”   夏明朗的手指抚过陆臻明亮的带笑的眼,有些恍惚。   没有想过,像我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家伙居然能让你这么开心,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还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就算将来你会后悔,就算相对会成怨,至少,你现在很快乐……   我现在也很快乐!   “以后,就不能反悔了。”   陆臻笑眯了眼睛:“如果我反悔,你会杀了我吗?”   “当然,不会!”夏明朗看着他的眼睛,“告诉我,为什么是我,你选了我,为什么?”   “你的头脑吸引我的头脑,你的身体吸引我的身体。如果这都不算爱,那是什么?生命是一个漫长的旅程,两个人一起走,才会更快乐。”陆臻眨着眼,纤长的睫毛像飞羽,乌浓的笑眼。   “但我永远不能给你一个家。”夏明朗眼中有伤痛。   “那又怎么样?我也不能娶你当老婆啊?我们谁都不欠谁的。”   陆臻固执地翘起嘴角,像平常时分那样,自信而清爽的笑容:“知道吗?当时我躺在医院里,一天下了四次病危通知,那时候我也觉得要撑不下去了,可是又想,万一你还活着,我倒死了,那怎么办?你该多伤心,我舍不得!后来,都以为你死了,我也以为你死了,那时是真后悔啊,后悔没早点跟你说,要不然回忆也不会只有十分钟这么少。这种滋味一次就够了,我不能再错过任何事。那种遗憾和后悔的味道我不想再尝第二遍。所以,我没有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话你从来没有说过,然后,我们就各自分散,像以前那样活着,然后,再等到下一个生离死别的时刻,痛哭着后悔,后悔为什么应该要说的话,不肯早点说,本该要做的事没有早点做!我不能!!在生死面前,一切都是浮尘。”   “是我的错。”夏明朗道。   “没有,还好,真的,还可以!”陆臻着急安慰,但情急中找不到词。   “你太纵容我了。”   “我能理解。”陆臻非常肯定地说,斩钉截铁。   “你能理解?”夏明朗讶然   “要改变活了半辈子的观念是很难的,有很多人都转不过来,我真的能理解,我不怪你的,没有怪过,但是现在……”陆臻把手臂圈到夏明朗背上,用力抱紧,“现在我真高兴你也能理解我。”   夏明朗弯起嘴角笑了笑,放松让陆臻就这么抱着,手指穿行在陆臻的头发里,沙沙的痒。   陆臻偏了偏头,问:“队长,为什么会改主意。”   他的声音很轻,像气息一样。   “因为……”   夏明朗撑起上半身看着陆臻的眼睛:“因为,我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   我怕世界那么大,未来那么长,我再也找不到我爱的人。   我怕你会难过,会伤心,因为一些并不重要的事,放弃你最想要的。   “夏、明、朗。”陆臻弯着一双眼,一字一顿地叫。   “嗯。”   “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夏明朗把脸埋到陆臻的脖窝里,沉闷地应了一声,牙齿咬上陆臻的耳垂。   谁和你谈恋爱,我跟你过日子。   “没有是不是?”陆臻轻声笑,兴致勃勃,“那么从现在开始,就跟我一起谈恋爱吧。”   “我当然有!”夏明朗反抗。   “啊?好不好?”陆臻固执追问。   “好!”   夏明朗的声音很软,无可奈何的柔软。   “我们会很长很久地谈下去。”   “嗯。”   “会一辈子。”   “嗯,一辈子。”   三十岁就把未来确定会不会太早?那么才二十五岁就定下的终生会不会更早?   所以,只要你不反悔,我就不会后悔。 【生死与共】 第五章 我觉得值   1.   世人总是如此,新相知的时候最是情热,可是羞涩与欲望混杂在一起,反而会躲避,所以那一阵夏明朗老是爱加班,陆臻训练特别勤快,没事的时候从来不回屋里,没有办法,只要和夏明朗单独密封在一个空间里,心脏就会跳得特别快,视线胶着,像是粘了丝,慢慢地就缠到了一起。   这是一种失控的状态和感觉,好像飘浮在空气中,脚不着地的似的,陆臻管这叫做恋爱初期的狂欢症,成天介地希望这个阶段快点过去,好马上过渡到老夫老妻。   好在生活也还是那样顺水流过,他的飘浮,并没有给他的工作带来太多的负面影响,事实上,唯一的转变大概就是,队员们发现陆臻好像从一个笑眯眯的孩子,忽然变成了一个笑得合不拢嘴的孩子。可是大家都能理解,死里逃生地回来了,原本以为回不来的队长,后来也回来了,狂喜的感觉会延续很久。   其实那时候整个一中队都有点狂欢症,他看起来就不那么明显了。   唯一没有狂欢症的人是夏明朗,他状态一直稳定,方进认定那是因为他没有经历过失去的痛苦,他自己当然知道自己没死。陆臻很赞同这个解释,只是稍微有点儿失望。可能夏明朗到底还是夏明朗,他,与他的爱情,不知道在那个强大的生命里意味着什么。   夏明朗顺利地通过了为期一个月的半封闭式政审,开始进入正式的工作状态。今年不是选训年,目前各中队的人员都还算满标,夏明朗的工作负担轻了很多,然而另一场特别的选训在经过了长久的准备之后终于进入了实质性的阶段,那就是严正大队长一直以来的期待,由光杆司令陆臻领衔的通信支队开始正式招收队员了。   队员的组成主要集中在两个部分:电子侦察与干扰,网络攻击与屏蔽。   要求,在实战及演习中可以有效地保护自己经历最高烈度战争的考验。而同时,他们的专业技术也必须达到一专多能的强大攻击力。特种部队与普通野战部队最大的不同就是用最少的人办最难的事,所以需要技术人员可以一个人完成包括电磁干扰与抗干扰,捕捉信号,传递信息,发现目标并实施引导等等一系列的技术问题。并且在熟练运用各种仪器的同时,他们还得是硬件上的专家,在战斗时任何损伤都有可能发生,越是高科技的东西就越容易坏,可是在战火硝烟弥漫的地方,是不会有一个专业技师随时供人差遣的。   陆臻有时候开玩笑,他们这是在招一个人的兵工厂,这话虽然过了一点,可是也不无道理。   当年夏明朗花了两年的时间学习去适应一个教官的角色,学习怎样调整心态,全心全意地只为了调教别人超过自己,学会享受学员们的成就,而不去放纵他那种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争强好胜。然而与夏明朗不同的是,陆臻似乎是天然地适合这样的工作,他是如此欣喜地期待着别人的进步,期待着他的团队有人可以超越他,似乎即使是站在队伍的末尾也不会让他觉得沮丧,只要他相信自己已经尽力。   有时候夏明朗会觉得在陆臻身上有一种气质,很好地解释了他的一切行为与准则,那是一种真正地充满了贵族意味的气质,令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保证了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丧失自信。   相识越久,夏明朗便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陆臻毫无疑问是骄傲的,他像一个魏晋时代的高门士子那样天然地骄傲着,他的骄傲甚至不需要用任何高人一头的姿态去表达。   毫无疑问的,夏明朗是欣赏这种气质的,那是一种从容不迫的微笑,令人着迷。而现在,这种欣赏更多地转化为了一种隐秘的自豪,那个人是他的,他在人群中看着他闪闪发光,众人都喜爱着他的某一面,而只有他拥有全部。   拥有与被拥有的关系会产生安定感,好像两个人合而为一,彼此的缺点都被抹平,而优点被无限放大,这是最美妙的时刻,仿佛梦幻。所谓爱情,它那异彩纷呈的魔幻一般的力量在他的心底涌动,波浪翻滚,然而却没有人看得见。   在夏明朗的坚持和解释之下,严正将陆臻任命为这次选训的主训官,陆臻接到命令的时候差点没一跟头栽下去,他气急败坏地去找夏明朗,告诉他这种事绝对绝对不能拿来开玩笑。夏明朗一脸严肃地向他开诚布公,告诉他,在陆臻之前,他可以胜任并基本上代替一中队里任何一个人的职能工作,而这保证了他可以在训练中准确地把握他们的优缺点,控制训练强度。   可是现在,很明显的,陆臻比他更加了解这批学员的综合素质,每个人缺在哪里优在何处,怎样划分技术培训与军事训练的比例。在一次训练任务中,制定规则与大纲者为主,执行者为辅,这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   所以陆臻是主训官,他是助理教官。   夏明朗非常严肃地看着他的小兔子紧张地眨巴着眼睛,他焦虑了,惶恐了,懵了,傻了,慌了,他茫然地睁大眼睛急切地看着他,似乎期待着从自己手里得到一点依靠与支持。夏明朗于是语重心长得几乎有些忧伤地回望,声音落寞而萧索:“时代在进步,未来是你的天下。”   陆臻顿时傻了眼。   夏明朗兴奋而快乐地窃喜着,心中暴爽不已,下流无耻的优越感满心荡漾,同时油然地感觉到这个一贯骄傲从容的小家伙不知所措的紧张小脸真TMD可爱到爆。   陆臻捏着衣角鼓足勇气,鼓了又鼓,夏明朗期待地看着他,终于,陆臻仿佛放弃似的一拍桌子:“我什么时候给你看计划?”   夏明朗愣了一下,迅速地说道:“三天之后。”   “好!”陆臻把帽子抓下来捏在手里,心事重重地出了门。   夏明朗憋屈地看着办公室的大门缓缓合拢,最后咔的一声轻响,关牢。   真TMD,小子哎,你当真没看出来我脸上写着大排的字:快来求我啊,求我啊,求我啊!   夏明朗非常懊恼,这小子怎么就能这么犟?   陆臻在鸡飞狗跳,当陆臻鸡飞狗跳的时候徐知着当然也不好过,于是当小陆少校第一百零一次要求徐小花回忆训练细节的时候,某枪王终于发怒了:“你去问他啊!人是专业的!!”   陆臻咬着嘴唇,一脸憋闷的小样儿。男人都是有自尊心的,尤其是恋爱中的男人,丢人可以上天入地,可就是不能在自己的情人面前丢人示弱,夏明朗把活儿交给了他,他就得独立把这事给干好了。   否则……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否则得怎么样,这是一种非常单纯的雄性的心理,我们通常称之为逞强。   陆臻逞强了三天之后拿出了初稿,夏明朗只翻看了一眼就要往碎纸机里扔,陆臻大怒,于是夏明朗又把东西砸了回来让他亲自拿去给严头。严正一贯温文而狠辣,陆臻站到严正大队长面前的时候才知道害怕,他的那些别扭的小伎俩在夏明朗跟前使使还可以,反正怎样都有点恃宠而骄的味道,夏明朗总是不会拿他怎么样。可是大队长清凌凌的似笑非笑的眼神袭过来,那是一种手术刀一般锋利的洗礼,陆臻感觉到自己从头到脚地让他给剖了一次。   严正敲着封面,笑眯眯地看着他:“跟你们队长闹矛盾了?”   陆臻背后的汗毛全炸了起来。   “他也是为了你好,想给你加一点压力,把责任都承担起来,自己主动地去思考而不是想着自己上边还有人能罩着,你应该好好跟他合作。”严正手腕运劲横甩,文件夹子呼啸着横飞出去,陆臻下意识地缩头,硬皮壳擦着他的头皮划了过去,严正微微惊讶。   陆臻赔着笑把东西捡起来,落荒而逃。陆臻刚刚被严正骂过,不肯马上溜回夏明朗的办公室,夏明朗等啊等,等到太阳下山了也不见动静,心里一怒,回屋里去了。几分钟之后陆臻垂头丧气地敲门进去。夏明朗快乐而无耻地瞧着他那张郁闷的小脸,陆臻嗫嗫道:“你能把你以前的训练计划让我看看吗?”   夏明朗张大嘴,做出惊讶的模样。   陆臻义愤填膺,正想说不给就算了,可是转回头想到严正清明的冷眼,心中又是一阵激灵,于是憋闷着,进退不得的模样,夏明朗终于叹了口气,招招手,说:过来吧!   陆臻迅速地蹦了过去。   夏明朗把文件调出来让他看,这是一份最新的训练计划,就是陆臻那届的事,格式规整而明确,计划目标,训练内容,完成情况分明而具体,陆臻回想着他闭门造车而成的那份计划书,脸上烧红,非常地想把那东西扔到碎纸机里碎掉。   “你得学会怎样做一个老大,”夏明朗看到陆臻脸红,知道时机已到,“知道什么叫老大吗?你得承担责任,分配任务,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完成你的工作。”   陆臻红着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吗?”   夏明朗笑道:“有点,你很宽容,这很好,不过你还不够不要脸。”夏明朗握住他的手,“现在只是我在你手下帮点忙,你就已经抹不开脸了,今后呢?你会遇到比我更不好合作的人……”   “不会的。”陆臻道。   夏明朗一愣:“什么不会?”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是人比较多,像你这种妖怪千年难遇。”陆臻笑眯眯的。   夏明朗摸了摸下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夸我吗?”   陆臻笑而不答,转过头去看屏幕,嘴角越扬越高。   一周之后,陆臻交出了一份不必扔碎纸机的计划书,他是极其聪明的人,聪明人一点就透,夏明朗看得心旷神怡,顺带的,他的那种隐秘的自豪感又升腾起来:瞧瞧,这小子,多上道儿,多聪明,我老婆。   陆臻一看夏明朗的表情就知道这次基本过关,神采飞扬之际就有点蹬鼻子上脸,夏明朗斜眼瞥瞥那笑弯的眼角,一手指着报告中的某一条说道:“这里,有点问题。”   唔?哪里?陆臻马上凑过去看。   “行进间迅速有效的掩护跑动,”夏明朗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你告诉我怎样地跑动是迅速而有效的?”   陆臻梗了一下。   “你把这一条拿给方进看,他能呼死你,跑成什么样子才算过关,我这样,你这样还是他那样儿的?”   陆臻若有所思,问道:“那怎么办?”   “你写计划的时候要记着几个原则,可以量化,具有操作性,明确的目标,至于目标嘛……”夏明朗诡笑,“你明天去操场上把各项技能测一遍,就以你为参照。”夏明朗挑着眉毛看他,陆臻瞪着圆圆的眼睛很不服气的样子,夏明朗凑过去贴着他耳根处轻声道:“达到你的90%就算过关。”   90%?   陆臻有点没滋没味的,原来自己在夏明朗心里还是挺差劲,其实他的失落有些太激进,一个成熟的特种兵通常需要三年以上的训练和实战磨练期,三年之后才能进入成熟的服役期,可以独立地完成各种高危任务。陆臻知道这些数据这些标准,然而他一向的从容与平和却偶尔会在夏明朗面前失去功效。   他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在爱上夏明朗之前这愿望就很强烈而现在则变得更急切。   想要变得更强大的愿望,想尽可能地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直到有一天,他可以转过身去抱住他。这愿望是一颗小小的种子在他的心头发芽,他没有对夏明朗说起过,因为他不知道那个人会是怎样的态度,他会不会乐意被他超越被他保护,这一切的答案陆臻不知道,所以他隐秘地喂养着他的心愿,静悄悄地守着它,期待着它的开花它的结果,可又害怕这结果会损伤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段来之不易的,让他狂喜并由衷快乐的关系。   陆臻有时候心想,他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了,人们总是这样,一无所有的时候总是勇敢的,坚定而无畏,因为已经不会失去更多,而当我们手里已经实实在在地握着什么,就会变得怯懦。   “哎?”夏明朗发现陆臻眼神飘移。   陆臻醒过神,就着这个角度他看到夏明朗军装T恤的领口有点斜,露出从脖子到肩膀的一小块深麦色的皮肤。   这场景似曾相识,而当时的他身陷在某种隐秘的臆想之中,一切的渴望都只是渴望,不像现在。陆臻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于是,为什么不呢?我们应该充分地享受已经获得的权利。   靠过去,十分之一秒之后,他的唇落到他的皮肤上,那并不是很光滑的皮肤,然而却莫名的柔软,像亚麻,旧的,沙沙的麻,柔软而贴服,可以融化皮肤的质感,他把舌尖滑到锁骨的位置,小心地啃咬,手臂圈上去抱住夏明朗的脖子。   有种惊心动魄的兴奋感,过去与现在,回忆与现实交织在一起,梦幻般的禁忌味道。   “唷唷,小家伙,”夏明朗捏着他的下巴,“你在干吗?”   陆臻舔了舔下唇,像一只还没有吃饱的猫,他睁大眼睛看着他,单纯的直白,坦露着渴望与欲念。陆臻是极其聪明的人,一点就透,他可以在实践中迅速地积累经验,于是他当然知道夏明朗最吃哪一套。   夏明朗喜欢他直接一点,夏明朗喜欢被需要,他喜欢。   于是,他粗鲁地把手指插进他的发根里,固定着头部角度的火热激吻,吞咽彼此的呼吸与唾液,当他们分开的时候彼此的嘴唇都揉得发红,皮肤滚烫而敏感。   陆臻低低地喘息,被唾液濡湿的嘴唇明润光亮。   夏明朗看了一下时间,晚上10点,离熄灯还有一个半小时,他看了一眼里间,那里有床,他们在寝室,天时地利人和似乎都在,好吧,如果为革命工作到深夜,似乎也很应该要娱乐一下以奖励自己,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让它们愉悦,会更有利于进步。   难道不是吗?   他捏住陆臻的下巴状似凶狠地说道:“你敢煽风点火,就得承担责任。”   陆臻笑起来,只是小声地提醒了一句:“我明天的训练要下水。”   明白!夏明朗站起身非常野蛮地把陆臻扛到肩上,陆臻一瞬间天旋地转,马上奋力挣扎:“你,你,你干吗?”   唔?   夏明朗换了个方式横抱,笑容恶劣:“这样是不是文明一点。”   陆臻眨巴一下眼睛,脸上涨得血红,一翻身从夏明朗怀里跳出来,气急败坏的:“你他妈少耍我!!”   夏明朗看着陆臻半个空翻落地,细韧的腰灵活有力,两条长腿在半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真是诱人。   他把作训服的拉链猛的开到底,甩开上衣,猱身扑了上去。陆臻在半空中扣住他的腰仰面倒下,他笑得很放松,他们有很好的身体,经过专业训练的身体,灵活而有力,可以随心所欲的做各种动作。   这话听起来有点太荡漾,不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做严肃状,也是运动的本钱,各种运动。      漂亮的,柔韧的,紧实的肢体从衣物底下被剥出来,像白杨的枝干那样的结实有力,充满着清新明亮的气息,陆臻的皮肤干净而健康,线条流畅得像美术书里的标准画。   他们很年轻,他们精力旺盛,他们彼此渴望,那种原始的欲念让人们理智背离,羞耻退散,这是激情的时刻,随心而动,让理性离开。一个人在床上的表现代表着他性格里最本质的部分,比如说陆臻的细腻敏感与夏明朗猛暴直接。   如果接吻还不够深的话,那么再加上噬咬。   如果抚摸还不够深的话,那么再加上揉捏。   如果快感还不够尖锐与深刻,那就再加上一点点疼痛。   这些小动作像酵母一样发酵着快乐,有时是一个专注的眼神,有时是一句无心的呓语,有时是深深印刻在某个隐秘部位的牙印。      陆臻以前没有尝试过这样激烈的做爱,怎样都不够,身体被拆散,然后重新拼接,好像打架一般的肢体接触,让他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渴望与兴奋。   是的,他喜欢。   一开始,陆臻总以为他会是他们之间比较主动的那个,毕竟夏明朗曾经一路退让。可是他忽略了,那是像火山一般的人,他最擅长的就是随时随地的隐蔽,随时随地的进攻,他的动与静之间只有一念,当熔岩迸发的瞬间,除了被吞没几乎没有别的出路。      陆臻拉着夏明朗的手去碰自己的下身,早就坚硬挺立的欲望像火一样烫手,夏明朗毫不犹豫的握住,宽厚的手掌带着硬质的茧,恰到好处的力度,混合了刺痛的摩擦极大的抚慰了陆臻期待以久的焦躁,他不满足的舔舐着夏明朗颈侧的皮肤,蜷起身,咬在夏明朗胸前,细细的合牙磨蹭表明他还想要更多。   在他们身上有很多地方不能咬得太深,比如说脖子,比如说四肢和肩膀,这是一些隐秘的约定俗成的禁忌,即使在理智背离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刻仍然被严格的遵守,如同他们的爱情。   像火山之下的熔岩,在地底流淌,烧穿一切,可是阳光下,只有凝固成灰黑的壳。   陆臻有时候会觉得,可能正是这个原因,让他们比一般的恋人更饥渴。      夏明朗受痛,疼得嘶嘶抽气,他拉起陆臻急切的撬开他的唇舌齿关,好像侵略一般的啃噬,先用牙把嘴唇咬肿然后含住吸允,陆臻不甘示弱的想要照样吻回去,夏明朗却蓦然退开,被情欲染透的眼睛漆黑明亮,带着火热的气息,陆臻看着他,手指拢上去抚摸他的脸侧,他轻轻的叫他队长,用一种微微颤抖的喘息似的声音。   夏明朗从他的手掌里滑出去,下巴蹭过陆臻胸口火热的皮肤,一点点往下退,陆臻觉得痒,难耐的扭动着身体,夏明朗牢牢的盯住他,舌尖探出缓缓的沿着嘴唇舔过一圈,低下头含了上去。   陆臻从喉咙口滑出一声潮湿的低喘,手指插进夏明朗的头发里。细腻的、光滑的温暖深深的包裹着他,敏感的表皮厮磨着口腔内部的每一点,不同的质感,不同的刺激,牙的锐,舌的粗糙绵软还有喉咙深处那种炽热狭窄的吸附。      那样的柔滑滋味,陆臻只觉得神志被抽离,让他放弃一切只专注于身体的反应,感官的刺激令人如此快乐,如此满足,像潮水将他吞没。夏明朗狡猾的控制着节奏与方式,偶尔轻咬深吞,满意的听到陆臻抽气似的惊叫声,伴着无意义的低呓,好像撒娇求饶一般的细微呻吟。   于是,他开始专注于攻击陆臻最敏感的部位,来回往复的逡巡舔舐,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狂乱,让快感来得猛烈而直接,有时候做爱并不需要太大的动作,陆臻的身体在他的控制之下弹跳挺动,一双长腿不自觉的曲起,肌肉紧绷,猛然间挺起身,压抑不住的喘息声在舌尖滚动,零零落落的从紧咬的唇间轻泄流淌,最后紧张的肌肉在瞬间放松,让他跌回到床单上。      夏明朗抽了张纸把嘴里的东西吐干净,爬到床头摸到烟给自己点了一支,陆臻抱着他的腰靠过来与他接吻,一口烟雾在两个人的肺里来回流转。陆臻不常抽烟,事实上,他不抽烟,只有一种情况之下他不排斥尼古丁侵染他的肺。   陆臻浓腻的亲吻细细密密的往下滚,夏明朗含着半支烟,烟雾里混合了情欲的味道,是最让人上瘾的毒品,这空间里承载了他最喜爱的一切,烟,陆臻,骄傲与放纵的美妙的性。因为一点先天缺陷,陆臻嗓子眼浅容易吐,所以做深喉的水平一塌糊涂根本不堪一试,但夏明朗并不介意这种差别待遇,反正,陆臻还有灵活的手指。   陆臻喜欢用舌尖和手指一寸寸的去感知夏明朗的皮肤,每一点伤口,每一个故事,他喜欢这具筋肉健美的身体上的每个部分,粗糙与细腻,光滑的皮肤与凹凸不平的伤口,不厌其烦。他喜欢听着夏明朗叫他名字,做爱的时候,声音低哑而醇厚带着细微的沙哑,像是沙砾的闪光,在那一刻,那个一贯强悍的男人会有一种莫名的楚楚可怜的味道,泛着潮红的颤抖,在他的手中释放激情,多么令人迷醉。      高潮过后,两具汗津津敏感的身体交叠在一起亲吻,越燃越旺的火焰在血管里动荡奔流,夏明朗用力按住陆臻的腰把他带向自己,火热的器官碰撞到一起,彼此厮磨挤压。陆臻低声喘着气,紧紧的抱住夏明朗的背,把指甲握在掌心,夏明朗把手探到两个人之间握住用力撸动,粗暴而猛烈的节奏让两个人都像喘不过气来似的张大口拼命呼吸。   每一回的第二次都会持续得特别长久,快感累积到几乎无法承受的地步,可是那个爆发的临界点却迟迟不肯到来,就像是在捞着水中的月,最次都差那么一点点,以为是冲过去了,可是指尖流淌的却是虚无的水,莫名的焦躁,全心的沉醉,这种感官的盛宴。   陆臻发出含混的低呼,胸口贴在夏明朗胸前,头向后仰去,脖颈绷出一道直线,如同垂死的鸟一般,喉结艰难的滑动着,吞咽唾液与呻吟。   在最后的瞬间,灵魂从沉重的躯体中劈裂飞出,轻飘飘的旋转着,慢慢落回,拥抱纠缠在一起。      夏明朗疲倦的微闭着眼睛,微笑时露出雪白的牙齿:“舒服了?”   陆臻轻舔他的嘴角,小声呢喃:“嗯。”   夏明朗把眼睛睁开,漆黑的瞳孔里还有未尽的火光,他笑着警告他:“别乱碰。”   陆臻耳尖有些红,抱着衣服爬起来,结结巴巴的说道:“我去洗澡。”   夏明朗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那是年轻而修长的身体,在灯光中勾勒出干净的线条,汗湿的皮肤闪着细腻的光泽。夏明朗满足的叹了口气,大剌剌的仰躺在床上抽烟,苍蓝色的烟雾在灯光下变幻着曲线,床上乱糟糟的,残留着人的体温和麝香的气味,浴室里的水声哗哗作响。   夏明朗想,他是真的喜欢陆臻,每一种面目,无论是睁大眼睛看着他直白坦露地说我想要;还是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逃窜。有些事,当他做得好,他觉得自豪,他做得不好,他也觉得很可爱。   那孩子是他的心病,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手一脚地在他心里生长,每一个动作都牵动他的神经,好在,他是真的值得。   陆臻很快地把自己收拾干净走了出来,衣服穿得很齐整,干净的皮肤上带着清爽的气息,毛巾按在头发上用力地擦,夏明朗顺手把毛巾接了过来绞干,蒙头蒙脑地包上去帮他擦头发,陆臻用力推他:“快去洗澡。”   “急什么?”夏明朗拖长的声调里有一种懒洋洋的绵软的味道。   陆臻迅速地把毛巾抽走,他的眼眶里还溅着水,于是笑得星光灿烂:“你别招我!小爷我正当年轻,血气旺盛……”   夏明朗慢吞吞地站起来,贴到陆臻耳边非常露骨地吹了一口气,满意地看着那个小家伙全身一僵,像被雷劈了似的跳起来。他把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踢起来接住,拖拖拉拉地走进了浴室里。   夏明朗不需要把自己收拾得那么干净,所以他洗得更快,当他滴着水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陆臻正站在窗边吹头发,他削薄的短发已经半干。   陆臻在这些细节上十分的小心,每次都会等自己的头发干透了以后再回去,然而他没有办法抹去的是一种气味,刚刚洗过澡的饱含着水汽的清爽的干净的气味,夏明朗站到他身后,闭上眼睛呼吸属于陆臻的味道。   基于这个隐秘的理由,夏明朗十分确定徐知着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然而他并不知道陆臻是怎样摆平了他的朋友,徐知着对他的态度自然得从无变化,陆臻也从没向他提及此事,陆臻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把自己身边的一切处理好,只留给他一个安定从容的微笑,仿佛一切静好,现世安稳。   陆臻不像那些小女孩,她们喜欢指使着自己的男友说这个不许那个不能,如果你要是敢犯,我就要和你分手云云,但其实即使同样的错误被他们犯上十次,她也不会同他分手。可陆臻完全不这样,陆臻只会站在最后的底线上低下头说对不起,然后一切无可挽回,他是没有黄灯的人,绿灯之后就是红灯,他非常宽容也同样的苛刻。   夏明朗很欣赏陆臻这种干脆的个性,而同时他也隐隐地不安,他很担心自己有一天会无意中踩过陆臻的底线,听他说出一句对不起,从此无可挽回。不是任何事踩过了线都有机会反悔,像那样的幸运不会永远存在。   “我回去了。”陆臻摸了摸头发,转过身。   夏明朗点点头。   陆臻偏过头去吻上他的嘴唇,只是安静地贴合着,呼吸与心跳都很平静,像蜻蜓点水那样,一触而收,夏明朗的这间宿舍在走廊的顶端,窗外是起伏的群山,这是唯一可以放纵的窗口。   而里间的窗帘则常常是拉起的,害怕情不自禁时的意外,陆臻于是开玩笑说他们真有偷情的潜质。   陆臻一边拎着东西出门一边拨着头发,忽然囧囧有神地想到,这是多么地道的奸夫动作,于是他没来由地在门口转过头,冲着夏明朗眨了眨眼睛用口形笑道:拜拜了,淫妇!   再高深的口形训练也没有办法让人分辨出“妇”与“夫”的不同,所以夏明朗理所当然地认为陆臻说的是淫夫,由此很是感慨地想到这小孩真是有自觉。   于是,现实再一次雄辩地证明了,所谓的心灵相通是只存在于小说中的可遇而不可求的神迹。   2.   在麒麟有一个不成文的节日就是新丁们入队后的第一次生日,通常最倒霉的寿星就在于此,被人欺负得鬼哭狼嚎的还得负责买单。陆臻最近除了训练就是忙于研究选训的事,这是正式归在他名下的任务,他必须得尽心尽力,忙起来天昏地暗,自然忘了自己的生日。   方进一开始不太明白为什么夏明朗会放权让陆臻当这个头。可是后来看到陆臻焦头烂额地拉着他们开会,一遍又一遍,而他们可恶的队长大人总是三分怠慢地陪坐在一旁,一副戳一戳动一动,你不戳他就不动的死猪模样,方进忽然激凌凌从背上滚过一道冷汗,心想着:他家队座可真是心疼他,这都好几年了居然也没起过心思让他去坐这头把交椅……   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眼珠子乱转,夏明朗好似有所感应,转过头冲他诡谲一笑。吓得方进头皮一麻,差点钻到陈默怀里去瑟瑟发抖:队长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嘲笑你削人的手段单一技术粗暴了。   有些事陆臻忘了,但是广大人民群众不会忘,而某位同志更不会忘,事实上,作为确定关系之后的第一个生日,夏队长还是颇为尽心地准备了一番的,有一位泡妞的祖师级人物曾经说过,你可以在一年362天都忽略她,但是你得在那三天里让她印象深刻,那就是情人节,圣诞节,还有她的生日。   陆臻虽然不是妞儿,可是人性总是互通的,夏明朗非常笃定地这样想着。   陆臻在晚饭前遇上黑子来传话,他气喘吁吁地告诉他队长有急事在后山等他,陆臻心里嘀咕着这老妖又在耍什么新花样,一边不敢怠慢地狂奔而去。   夏明朗站在峰顶某个风景秀美的地方,五月春暮,繁花似锦而开,陆臻看着那人转身,非常神经抽搐地联想到类似花间一笑百媚横生这一类天雷劫度一般的词语,而由此痛心疾首地意识到他的审美真的相当有问题。   于是,当夏明朗看到人的时候,陆臻正以五公里急行军的狂猛姿态满头大汗地冲向他,脸上却布满了诡异的笑容。   夏明朗懊恼地拦下他:“干吗跑这么急?”   “黑子,说你有急事。”陆臻扶着腰仰头大口喘气,夏明朗看着他的汗水从额角滚下来,一路滑行,没在衣领里,此时此刻他的立场微妙,不由得心动神摇口干舌燥,然而回想起“黑子”这两个字,夏明朗在心里靠了一声,心道我明明是叫徐知着去传话的,怎么那小子竟敢?真有种!   “对了,什么事啊?”陆臻缓过气来。   “其实,没什么事。”夏明朗扭捏。   陆臻对于这种忽然召见又不说为什么的戏码已经久违,贸贸然再相见几乎有种穿越的味道,一时之间没有郁闷只有兴奋,就好像是看到某位李鬼装李逵,忽然手里的板斧一抖,果然不是铁打是木造,陆臻正想拍拍手说:你怎么还玩这出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么真是……   夏明朗忽然非常尴尬地瞧着他,目光闪烁,说道:“我给你准备了个生日礼物。”   陆臻一愣,嘴巴张成一个O。   作为一位从列兵起步走向中校岗位的草根英雄,作为一位生在大西北长在野战军的粗犷男子,夏队长毫无疑问地保留了一部分底层兵匪气质中比较粗砺的习气,而这些通常被小陆少校鄙夷地称之为不懂浪漫。   虽然夏明朗坚定不移地认为那根本就是扯淡,他怎么不浪漫了,老子跟你枪林弹雨里来去,浴血惊魂的简直浪漫死了,可现实是,如果你找了个小资的老婆,哦不,就当是老公好了,那么在某些关键的时刻你也就只能顺着他哄,所以这一次夏队长豁出本儿去,为了验明一个浪漫的正身,他学习了一样乐器——   口琴!   陆臻张口结舌惊愕地看着他,先是说:啊啊啊,我要过生日了吗?哦哦,不对啊,今天是我生日啊!!   然后更加激动地拉着夏明朗:什么礼物什么礼物,长什么样的,什么样的……   陆臻私心希望那是一个可以长久留存下来的礼物,就算是一个子弹壳也好,让他可以时常拿出来看看。   “你,咳,反正就这样吧,你就当是心意。”夏明朗咳了一声转过身去,陆臻惊奇地发现那三寸厚的脸皮居然都透出了一点血色。   夏明朗从袖子里把装备抽出来,用一种慷慨就义一般的神情吹起了《祝你生日快乐》。   不要嘲笑,请严肃,不要嘲笑,对于一个连简谱都不识的人,我们不应该要求更多。夏队长的本意其实并不是《生日快乐歌》这么简单,可无奈的是他没有办法用死记123、321的方法背下大段的谱子。所以,心意,就像是队长说的,大家都当是心意到了就好。比如说陆小臻同志,现在基本上已经感动得泪眼婆娑。   夏明朗一曲尽,用一种我知道我自己死透了的表情豪迈地转过头,不期然对上陆臻眼泪汪汪的大眼睛。   “你哭什么?”夏明朗吓一跳,心道也没这么难听吧?   陆臻专心抹眼泪,眼眶儿揉得红红地冲着他笑:“我开心不行吗?”   夏明朗放心了,拿口琴敲他脑袋:“行啊,怎么不行。”他的声音很宠溺,他的心中却在感慨,这把总算是押对了。   “新买的?”陆臻心怀激荡地把口琴从夏明朗手里抽出来,看到上面贴着崭新的胶布,黑色墨水笔齐整地标着:1234567,那些字迹还很鲜润,不过写了三四天的样子。   “哦。”夏明朗抓抓头发,“第一次碰这种玩意儿,走调了你多担待。”   “没关系,”陆臻低头笑,声音温柔如水,“你把音全吹错了也没关系。”   “也不至于会全错吧!”夏明朗嘀咕。   “事实上,”陆臻忍不住大笑,“你还真的就是全错了。”他指着那层胶布递给夏明朗看,“你贴偏了一格,全部高了一个音。”   夏明朗顿时傻眼。   “没事。”陆臻美滋滋地蹭着夏明朗的肩膀,“我很喜欢。”   夏明朗沮丧地叹气:“你喜欢就好。”   他遥望金乌西去,感觉自己倍儿苍凉。   “这口琴送我了哦?反正看这样子你也不会再碰它了。”陆臻把胶布撕下来,想了想,又按原样错一格贴了回去。   夏明朗很不爽地“哦”了一声,虽然效果显著,他还是觉得今天真是丢人现眼。   陆臻随手把琴甩了甩,贴到唇上吹了一段,夏明朗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会吹这个?”   “好久没玩了,生疏了。”陆臻笑道。   夏队长的不爽又加深了一层:“没听你说过。”   “你没问嘛,我还会弹钢琴呢。”陆臻眨眨眼,夏明朗郁闷到了极处,于是释然。   “想听什么?允许你点歌。”   夏明朗想不到要点什么,或者说,他并不介意陆臻吹什么,反正什么都好。   陆臻想了想,忧伤而和缓的调子在他的唇边流淌出来,伴着西沉的落日红光,将暮春染出了几分秋初的苍凉萧索,夏明朗熟悉这调子,转过头看他。是《白桦林》,风琴的音质听起来与口琴有几分相仿,很适合改编做口琴曲,陆臻似乎早年练过,自己重新编了曲,副歌的和弦里垫了音节进去,听起来更加寂寞哀凉。   “怎么想起来吹这个?”夏明朗问道。   “大学时候很喜欢这种歌,你也要允许我有……”陆臻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明亮的眸子里有过分闪烁的光。   “怎么了?”夏明朗温声道。   “前一阵,就是你不在那会儿,我老是会想到这歌,就觉得……我连,我连刻着你名字的那棵树都没有,就算是你只是迷失在远方,我都不知道去哪里等你……”陆臻越说越低,渐渐不再出声,他不敢再动,生怕太多的面部表情会让眼泪流下来。   “以后不会了。”夏明朗仔细分辨了一下风里的声音,确定四野无人之后终于大着胆子从背后抱住了他。   “以后不会有这种事了,我死了也会回来,回到你这里。”   风过林梢,唯有风,穿透荆棘,无可阻挡。   陆臻听到沙沙的枝叶相碰声,他想起曾经喜欢的一本书,那里面说最美丽的爱情到最后,是两个老人老到再也动不了于是一起躺在床上,手握着手,说:好了,现在我们可以死了。(注1)   在那一刻他忽然想对夏明朗说,让我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吧。   可是故事的最后那两个人都没有活到老迈,一个消失在大海,一个自尽在人海。   承诺是可怕的东西,人们总喜欢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其实那是最悲凉的心愿,大家都忘了上一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生死离散,这是最无奈的现实,要如何握你的手,直到白发苍苍?   陆臻抬手把夏明朗的手指握在掌心里,远处的夕阳已经与地面接在一线,再近一些,是基地浅白色的楼房,这是他们的土地,生活与战斗的地方。   所以,陆臻心想,暂且先忘了未来吧,我只要现在。   “想听我唱歌吗,我唱歌可不好听。”陆臻忽然说道。   “嗯!”夏明朗毫不迟疑。   其实何止是被迫听点歌,就算是陆臻现在想割他一块肉,夏明朗大概也会说好。   陆臻的歌声并没有他形容的那么不好听,那是干净清爽的很年轻的声音,温和而柔软却不单薄,像厚实的白棉布,安静地包裹,温暖的光滑的质感。低低的吟唱,青涩的,好像试探一般的歌声,从《召唤》到《旅途》、《那些花儿》,夏明朗听到陆臻的心情慢慢好起来,扣在他胸口的手臂加了一些力道,笑道:“你有很多花儿吗?”   陆臻无声笑得很灿烂:“那是,很多很多。”   夏明朗把他的脸扳过来,问道:“那我是什么品种?”   “你是我的树,而我,是你身边的另一棵树。”陆臻专注地看着他,那是一个安静而平和的微笑,眼睛很亮,黑白分明,而嘴角微微翘起,仍然是那个看习惯了的,永远自信干净的模样,可是眼底却凝了深黑的底色,明润而哀伤的。   他说:“所以,我希望,我们不会被风带走,散落在天涯。”   语言的魔力在于它可以描绘心灵的悸动,构建魔幻一般的气氛,而有些时刻,当心灵自己就可以相互碰撞,当眼神代替了文字的交流,而心情再也无法找到适合的词语来形容,无声的沉默中所有的情感奔流交错在一起,那样的激烈,火热。   无声地激吻,舌尖在彼此的口腔中辗转,坚定地几乎是执拗地试图用这样赤/裸裸的厮磨来表达情绪。   快乐与惶恐,坚定与不安,我的忐忑你在给我安慰,你的疑虑我试图为你抚平,种种微妙的难言的矛盾的情绪全部融化在一个吻中。   想要进入,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进入到另一个身体里面去,而同时,也期待着那个人同样地进入自己,这仿佛是人类来自亘古的习性,或者说,最原始的兽性。   想要交换一些东西。   情绪,悲伤的,快乐的。   信任,我的,你的。   唾液甚至,血液!   如此沉醉,忘乎所以,直到彼此的肺部再也不能供给足够的氧气,他们在分开时急促地呼吸,带着窒息似的轻飘飘地眩晕。   夏明朗留恋地轻轻碰触着陆臻的嘴唇,单纯地,满怀喜悦地。陆臻睁开眼睛,看到地平线吞灭了最后一道日光,暗金色的余辉勾勒出夏明朗的轮廓,如此熟悉,一分不差。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渴望天长地久,于是偷偷咬紧了牙。   “天黑了。”陆臻低声道,声音软腻。   夏明朗转了转眼珠,忽然眼前一亮,失声道:“完了,一个食堂的人都在堵你。”   陆臻迅速地醒过神:“那怎么办?这回要玩什么?”   “灌酒,灌到醉为止,”夏明朗拉着他转身就跑,“完了完了,他们找不到人,等会能拆了你。”   陆臻惨叫:“我不能喝醉啊!你一定得帮我想办法。”   “难得醉一次,没什么大不了。”夏明朗安慰道,他也不敢犯众怒。   “我喝醉了非礼你怎么办?”陆臻快哭了。   夏明朗听得脚下一软,差点跌个跟头,他想了想:“装醉,到时候我掩护你。”   夜风轻盈地从发间穿过去,好像飞翔。   陆臻看着夏明朗在黑暗中背影模糊的轮廓,动作流畅得像是在滑行,豹子一般的姿态。他的手一直握在他的手腕上,忘记放开,就这样拉着他穿过树丛,飞快地奔跑,带起飞扬的尘土。放肆的奔跑让人心胸开阔,陆臻忽然觉得他可以一直这样跑下去,他的体力没有止尽,快乐也是。   然而,在他们身后,遥远的灌木丛中慢慢站起来一个人,月光下面目模糊的脸上只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着幽亮的光。   夏明朗以一种“看,我帮你们把逃犯给捉回来了”的英雄姿态把陆臻扔进了人群里,陆臻的咬牙切齿还没有来得及磨出声响,愤怒的人群已经把他吞得一个渣都不剩。   迟到的先罚酒,少啰嗦,白的红的黄的一起,三杯又三杯,陆臻稍一反抗,什么擒拿格斗都上了,捏着下巴往下灌,陆臻呛得七晕八素。眼看着夏明朗站在外围,再看看徐知着也站在外围,一副袖手旁观你自求多福的样子。   陆臻醉到三分,豪气就上来了,他桌子一拍,挥斥方遒,吼道:他妈的有种一个一个上,老子今天放倒多少是多少!   众人顿时哄然,推杯换盏,拗劲儿上来,每一杯酒都用尺子量好,你一杯我一杯,陆臻拉着没酒量的先磕,转眼就放倒了几个,有些人瞧着厚实没想到比夏明朗还不如,二两酒一口就闷倒。陆臻一想到夏明朗就是心头火起,拎着酒瓶,手里捏了一把花生去找夏明朗死磕,夏队长手里握着两杯酒,笑眯眯地塞给他:“我敬你。”   陆臻也不推辞,酒到杯干,入口才发现不对,酒味寡淡,不知道里面加了多少水,夏明朗狡猾地冲他眨一下眼睛。陆臻是聪明人,聪明人只有不为,没有不会,所以要说这喝酒的猫腻儿他知道的也不少,转头看今天整个中队都土HIGH土HIGH地闹得翻天,心知今天拼真本事是过不了关了,私底下悄没声地把小半瓶白酒塞给夏明朗,夏明朗会意,半晌,换给他一瓶满的。   陆臻尝了一口,太上道儿了,这酒水比配得刚刚好,又有酒气,又没味儿,陆臻大喜,利器在手,江湖我有!   **   注:本文所指的“一个消失在大海,一个自尽在人海”的那两个人为三毛与荷西。   3.   不过这以一敌八十的战况就算是有夏明朗在一边拆墙打诨,陆臻还是毫无悬念地醉了下去,虽然他的战损比已经创造了一中队有史以来的最高峰。   有人喝醉了喜欢哭,有人喝醉了喜欢笑,据说方进喝醉了甚至会去操场上踢正步,不过那天方进酒喝得极少,一直蔫巴巴地呆在陈默旁边,让陈默也觉得莫名其妙得很。   可是陆臻发酒疯的方式另类得让人想哭,他醉了不折腾自己,光折腾别人,把酒倒在别人脖子里啦,划着火柴往人身上扔啦,他像个幼稚的小孩那样恶劣顽皮又兴致勃勃乐此不疲,谁都拿他没办法,一个不小心,一块蛋糕已经呼在你脑门上,还要磨两下。夏明朗大乐,坐得远远地看着陆臻借酒装疯,报仇雪恨。   这俗话说跟什么人学什么样,这狐狸家养着的兔子你能指望他纯良到哪里去?夏明朗三分得意,心道,这小子果然随我。   到后来徐小花终于瞧不下去,蹿过去拽他,陆臻睁着一双星光大眼睛冲他眨巴眨巴地傻笑,忽然“吧唧”一口啃在他脸上,大呼:小花,我最喜欢你了!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徐知着当场石化,僵硬着一寸一寸地移过脸,看到夏明朗正绿幽幽地瞧着他。夏队长终于意识到,那小子,他是真的醉了,随即,夏队长极具危机感地意识到,得尽快把这小子弄回屋里去,丢人得丢在家里。   夏明朗以领导的姿态插手乱局,大家毕竟也算尽兴了,现在有人收拾祸害他们也是巴不得,夏明朗架着陆臻往外走,徐知着马上跟过来帮忙,他压低了嗓子问:“你要把他弄回哪儿?”   夏明朗一愣,要说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似乎下意识地就想把陆臻往自己屋里带。   徐知着飞快地抬头扫了他一眼,说道:“交给我吧,你放心。”   夏明朗闷声应了一句。   徐知着忽然觉得有点感伤。   你放心,这三个字在最初最初的时候夏明朗曾经对他说过,那时候如果他想绕过自己去接近陆臻,两方对峙的时候他还得向他说一句你放心。那时候他与陆臻是好兄弟,而夏明朗是一个外人中的外人,接近于敌人。   而现在,当他想把陆臻从夏明朗面前带走,却变成了他得给夏明朗一个交待,徐知着觉得有点憋屈的心酸,因为陆臻的缘故提前感受到了类似于儿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的感伤心态。   由于徐知着的沉默,夏明朗尴尬得无以复加,随着徐知着一起把陆臻抬上床之后,他甚至没敢再去看一下徐知着的表情就落荒而逃。   陆臻喝醉了酒只有一个好处是实实在在的,那就是如果他睡着了,那就是真的睡着了,不会再有反复,一觉到天亮,所以徐小花那一晚倒是没遭什么罪。   第二天夜里,食堂给陆臻送了张账单来,差不多5000多块,看着要是没问题,那就直接报给大队从陆臻的工资卡上划走。虽说这人均50的标准放在外面不算过分,可是基地食堂毕竟是自产自销,糖醋小排才10块钱一盆,那得吃成什么样才能吃掉他5000多块钱?   陆臻揪着菜单细细地看,看到最末儿一口血郁在喉咙口差点儿就喷了出来,灰黑色小字儿整整齐齐地排着:五粮液,52度醇三瓶。陆臻义愤填膺地冲出去找人算账。不,重点不是那帮臭小子居然胆敢敲了他三瓶五粮液,重点是,他们开了三瓶五粮液他居然一口都没捞着。   这,这个实在是太过分了!!   大家正窝在楷哥寝室里抱团儿聊天,颇有点仗着人多架子大的味道,眼看着陆臻气势汹汹地杀进来,一个个笑得三分得意七分推脱,七嘴八舌地调侃:哎呀,酒仙来了。嗨,小臻子有水平啊!你昨儿一共放倒了几个……   陆臻不听他们打岔,揪着追问五粮液谁给点的,谁给开的,他要找人算账!   太过分了,用他的钱在他眼皮子底下开了好酒,一滴都没让他沾上,这还有没有人性了啊!   陆臻悲愤怒吼,大家哄然而笑,一个个狡猾狡猾的当然没人告诉他是谁下的手,陆臻气不过去缠郑楷,原本就是打打闹闹的时段,郑楷年纪最大性格最稳,永远都是老大哥安稳可靠的样子。陆臻眼下觉得委屈,拉着郑楷说话的时候就带上了三分拖音,含混着一些撒娇耍赖的味道嚷道:“楷哥,你管管他们,这太欺负人了……”   “烦死了,不就是三瓶酒嘛,爷我赔给你丫的!”角落里忽然炸出一声爆响,方进分开人群站到陆臻面前,一双大眼瞪圆了火星直冒,烦躁地甩出一句话:“妈的,给爷等着。”当场摔门而出。   陆臻顿时愣住,四下里寂静无声,众人面面相觑。   陆臻茫然回顾,找了一圈发现陈默不在,只能求救似的看着郑楷,郑楷也是一头雾水,安慰地拍拍他肩膀,说道:“别管他,那小子抽风,从昨儿晚上开始就这样,昨天让他去找你,人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你都到了,他还没回来,小孩子脾气,别跟他计较。”   陆臻勉强笑了笑,心里有种空茫茫的疼痛,没着没落的,很坏的预感。他心事重重地往回走,看到方进阴沉着脸等在他宿舍门边,陆臻顿时心里紧张,推门看到徐知着不在,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努力轻松地笑道:“侯爷,你搞什么?”   方进一声不吭地跟着他进门,从口袋里掏出钱来一把砸在陆臻床上:“酒是我点的,还你,一千五,有空点点。”   陆臻终于变了脸色,怒道:“你怎么回事?有话明说。”   方进抬头愤怒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陆臻是固执到底的个性,马上伸手去拽他,方进像是被电打到似的一下弹开,嚷道:“你别碰我!”   陆臻飞起一脚抢先把门踢上,翻手落锁,神色冷冽:“不说清楚就别想走。”他盯着方进的眼睛,“侯爷你也是爽快人,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给个明话,要杀要剐我随便你,但是你得让我死个明白。”   方进气得脸都白了,拳头握紧,骨节咔咔直响,陆臻梗着脖子与他对视,不偏不让。   “好,好……”方进指着他的鼻子,“你和队长那点脏事儿,我都看到了。”   陆臻顿时僵住,一身的锋芒全折在半空中,眼神落空而茫然,方进大力把他从门口推开,自己开门出去,摔门时一声爆响,震得整个走廊里都嗡嗡直响。   方进很郁闷,非常郁闷,事实上他活这么大就没有这么郁闷过,郁闷到让他觉得全身都有压不住的火在烧他,就算是打烂一百个沙包都泄不了愤。   昨天他找到山上去的时候远远地听到陆臻在唱歌,很轻的飘飘荡荡的声音,但是很好听,他觉得很得意,总算是抓到这小子的把柄了,明明就是会好好唱歌的嘛,唱这么好听就给队长一个人听,太他妈不厚道。方进想抓现行,所以走得特别轻,当方小侯铁了心不想让人发现的时候整个麒麟只有两个人能发现他,一个是陈默,此刻正在遥远的食堂,另一个就是夏明朗,而前提是他得全心戒备。   然而当方进的视野中出现了全部的人影,那种奇异的暧昧的气氛顿时让他感到迷惑,源于一个特种兵融化在骨血中的谨慎,他在茫然不解中迅速地选择了隐蔽,静观其变。   于是他看到了让他血液逆流的画面。   他知道那样的动作意味着什么,作为一个在军区大院里长大的孩子,他十八岁特招入伍,二十岁来到麒麟,对于外面的世界他可能了解得有些单一,可是所有与军队有关的事,他知道的并不少。   他知道部队里有这种人,他仍然记得当年他的父辈们是用怎样的轻蔑口吻谈论着他们,他们管这种人叫屁精,那是一群垃圾似的软弱无能的家伙,他们是胆小鬼娘娘腔,他们什么都做不好,只会躲藏在没有人的地方互相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然而,夏明朗?   当他把这个名字与那两个字联系到一起的时候,一瞬间天塌地陷。   四年,他在麒麟已经呆了四年。   早在四年前他就已经听说过这个名字,爱尔纳的鬼魂,如雷贯耳,他因为可以与他呆在一个队里并肩战斗而激动不已。这四年中,无数次,他们在枪林弹雨中来去,演习,实战,他看着他游走生死,纵横无敌。   那是他的队长,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有时候方进甚至认定,即使是当他站在悬崖边,只要夏明朗让他往下跳,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没有理由也不必解释,这是一种信赖,超越生死。   可是现在?   极度的惊恐让方进一时之间茫然不知所措,他坐在山顶上直到夜风把他吹透了才回过神,回到基地的时候他看到食堂里灯火通明,忽然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原本应该去干什么。   陈默看着他的眼神安静中有询问,但是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是桩丑闻,像笑柄一般的只会在私底下被人嘲讽,而在一些正式的场合人们甚至不屑提及的丑闻。   方进很难过,他不是那种藏得住话的孩子,他需要倾述可是他不能说,这种矛盾的局面让他觉得委屈难安。他一声不吭地喝着酒,躲避陈默的目光,一个人生着闷气,郁闷的情绪在心底翻涌发酵。   陆臻已经被灌醉了,像风一样满场跑,欺负了这个再去招惹另一个。方进看到他笑得阳光明亮,快乐得好像在飞行,到处都是兴奋的人,把啤酒摇得起泡像香槟那样泼出去,溅了别人和自己一头一身,可是仍然开心得要死。   所有的人都大笑,而陆臻是笑得最闪亮的,于是那笑容在方进看来是如此的刺目,简直伤得他眼睛疼。   他看着他四处耍赖,看着他调戏徐知着,看着他放肆地乱吼乱叫,毫无顾忌,这一切原本再正常不过的举动落到他的眼底统统变了味道。   人的眼睛是有底色的,用什么样的颜色看人,就会染上什么色彩,我们的眼睛能看到的,永远带着自己想象的样子。   这是一个错误!   方进心想,可怕的灾难,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而,如果夏明朗一定不会犯错的话,那么问题显然是在陆臻那里。他忽然发现他根本抑制不住对陆臻的厌恶,他想忍耐,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然而他毕竟不是个具有心机城府的人。   他忽然间失去了两个亲密的战友,其中一个甚至是他的队长,所以总得有人为此承担责任。人们总是如此,一到关键时刻,亲疏立现,总是认为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那个人更无辜,即使明知道真相不尽如此,却一厢情愿地这样认定。   陆臻其实有一点预感,可是当方进忽然翻脸说破的时候他仍然僵住了,那一瞬间他像是回到了从前,最初的曾经,当他还不是那么坚强不是那么坚定而自信的时候,看着凛冽的现实扑面而来,浑身僵硬,额角生汗,内心彷徨无助。   方进推他的力气下得很大,他跌出去三步后撞到了墙,那声闷响被关门声吞灭,当陆臻回头时就只看到门框上的灰扑扑地往下掉。   一分钟之后,陆臻追了出去。   方进听到背后有脚步声的时候几乎不能相信陆臻敢追他,但是基于某种莫名的理由让他完全不想面对这个人,所以他开始狂奔,然而当陆臻下定了决心要干点什么的时候,他是永远不会放弃的。走廊里的人被这两个家伙一前一后地撞到,晕头转向之际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这两人到底在闹什么,总不可能是为了三瓶酒吧?有聪明点反应灵敏的想到去找陈默,可是反应更灵敏的悲哀地告诉他,陈默和队长一起陪着大队出门撬墙角去了。   陆臻一路追进巷战演习区,眼前黑影一闪而逝,他大怒,站在高处大吼:方进,你给我滚出来说清楚!!   半晌,一条人影闪出来把他拉到一个角落,方进怒气冲冲地低吼:“你他妈还要不要脸啊?”   “我当然要脸。”陆臻从他的手里挣开,神色冷冽,“我现在过来就是要告诉你,我跟队长,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两个在一起,是……反正就不是脏事!!”   陆臻竭力控制,可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身体仍然止不住地发抖。   方进一时之间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陆臻在幽暗的光线之下只看到一双像镜面那样光亮的大眼睛,清清楚楚地印出自己的脸,陆臻暗自咬紧了牙,一千一百遍地对自己也对方进说:“我没错。”   “你还敢说你没错?你你……和队长……你们,干那种事……”方进的牙齿嗑在舌头上,嘴唇直哆嗦。   “我没错。”陆臻斩钉截铁,整个人凝立着像是一柄剑,锋利而坚韧:“我喜欢他,我们在一起,这有什么错?这跟你爸喜欢你妈所以就呆在一起没什么两样,你将来说不定也会喜欢什么人,可能是姑娘,搞不好也是男的。”   “你他妈少胡扯!”方进忽然一拳挥出去,陆臻下意识的偏开,拳风扫得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我没胡扯,事实就是如此,我没犯法没害人,我只不过是喜欢男人,我有什么错?你可以受不了你可以看不惯,你觉得恶心你想吐那是你的事,跟我们没关系明白吗?我会躲开你,我不会再让你看到那只是因为我当你是朋友,我尊重你的喜好,而不代表我会认为这是错的。”陆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砸出这句话,眼中跳动着脉脉的火光。   “你没错,行啊,你没错……”方进怒极大笑,“你没错你敢不敢到楼顶上去告诉大家伙你喜欢队长,你俩抱在一块儿亲嘴,没准还干过那脏事。”   “那不是脏事。”陆臻的声音很轻,然而固执清晰。   “行啊,你有种,你不是不怕么?光明正大?啊?你有种就跟我回去,咱们说给大家听听……”方进伸手去拽他,触手之下一片湿冷,才发现陆臻出了一身的冷汗,一直不停地在发抖。毕竟不是敌人,没仇没恨的一天前还抱在一起打闹,称兄道弟,两胁插刀。方进顿时就心软了,再也使不出力气。   “方进,我以为我们是兄弟。”陆臻发着颤说出这句话,眼泪含在眶里,用力地眨回去。   “我也没想不把你当兄弟啊!”方进委屈之极,大颗的眼泪往下掉,“可是你看你干的这叫什么事?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们俩这么聪明的人……臻儿,你清醒点成不成?这种事趁早说清楚,你们总不能一直这么错下去吧?”   陆臻心烦意乱,他努力镇定情绪想对方进细说从头,想要告诉他同性恋不是病,他没有错,他无从清醒也没有误会可以澄清,他想说我是真的喜欢他,只要他肯,我想一辈子都跟他在一起。可是他绝望地看着方进眼睛越瞪越大,越来越愤怒,终于暴跳起来吼道:“一辈子?你还想缠着他一辈子啊?他不结婚啦,不生小孩啦,他爹妈就他一个儿子你不让人家抱孙子啦?你他妈怎么能这么自私呢?你就知道你喜欢,你喜欢就有理了?”   陆臻终于说不出话来,他悲哀地发现他与他已经完全不是在讲一路的道理了,于是也就顺理成章地出现了当他曾经血性正浓时冲动地披马甲上阵与那些恐同分子舌战辩论时一样的结果,永远无解的结果。   再有理,再坚持,可是挡不住别人讨厌你,没有理由的就是讨厌你,就像是有人天生不吃香菜,有人看到羊肉就想吐,可是香菜和羊肉犯了什么罪?   没有!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却不是没罪就不会被人讨厌的,方进是第一个,相信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个中队里有多少人会看他不惯?夏明朗的父母家人会有多么讨厌他的存在?   陆臻绝望地闭上眼睛。   你没错,没有犯罪没有伤人,可是你挑战了他们多年以来的观念,你在一个回教徒面前大吃猪肉,还要逼他承认猪肉是可以吃的,所以他讨厌你,就这么简单,我们永远也不能靠言论来改变观念,激烈辩论的后果总是各执一词老死不相往来。   然而以前的陆臻可以这么干,关机下网,反正彼此都只是网络上的陌生人。   可是现在呢?   这是他兄弟,他的战友,他要怎样去面对他的厌恶?   方进看到陆臻的神色悲凉,他还想说什么,可又发现似乎没有什么好说的。   陆臻走回到宿舍时徐知着已经等得很着急,一看到他就马上走过去,关上门,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方进,他知道了。”陆臻觉得疲惫。   “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徐知着吃惊。   陆臻抬头看着他,苦笑:“是啊,真是不小心,没藏好……”   徐知着连忙揽着陆臻肩膀安慰他:“没事,没什么大不了……他不会给你捅出去吧?”   “不会!”陆臻对于这点倒是很笃定。   “那现在怎么办呢?”徐知着在犯愁,“方进那人,可是,他这是……”   陆臻失笑:“我在想,侯爷现在大概觉得我是个狐狸精,勾引了他的队长还死不认错,干了丑事还觉得自己特有理,真他妈的不要脸,他不冲我发火才怪呢!”   徐知着马上生气了,陆臻连忙按住他,郑重道:“这是我的事,你别插手。”   徐知着想了想:“你跟队长商量一下,方进敢冲着你,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陆臻坚定地摇头:“什么事都让他帮我解决,我变成什么人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徐知着非常不以为然。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骂我什么我就是什么了吗?他讨厌我,我就不活了?反正原来怎么样,我就怎么样。”陆臻拿定主意,冲着徐知着灿然一笑。   徐知着笑得颇为敷衍,陆臻有时候有种乐观过头的理想主义的坏毛病,好像只要他在向着阳光奔跑,一切就会春暖花开,月明日朗。当大家都对他好的时候这毛病是优点,当有人看他不惯的时候,那就成了自命清高我行我素。   第二天早上出完早操,陆臻把钱理了理拿给方进,食堂里众目睽睽之下方进不好发作,更何况陆臻笑得诚恳,伸手还不打笑面人,方进不肯收钱,陆臻只能把钱按在他桌上,发动四邻威胁道:“还是不是兄弟啊?这么玩不起?”   “兄弟”一词,在麒麟有至关重要的地位,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方进还真不敢说他和陆臻不是兄弟,更何况他从来没想过要和陆臻反目成仇。陆臻不是坏人他知道,可偏偏就是他兄弟干了这样的事让他更难忍。方进一声不吭地把钱收起来,陆臻坐到他身边去小声说道:“侯爷,我知道你现在讨厌我,可是,有些事真的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我只希望你将来会明白,不过,我还是会一直把你当兄弟。”   方进百味杂陈,还没想好要说什么,陆臻已经走开了。方进瞧着那背影心里想着,我一定得跟他再谈谈,这一回不发火,一定得好好谈谈,陆臻明明是这么好的人。方小侯想得很美好,他是真的想好好谈,可是他选错了场合。   下午的格斗训练,常滨陪着陆臻在练腿功,陆臻表面上再平和那也是自己绷出来的,他觉得自己就是应该要平静,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把心静下去,陆臻只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可是那些负面的情绪仍然存在,暗藏在心底里隐隐发威,陆臻运腿如风踢得虎虎生威,常滨举着皮靶东歪西晃,惊喜不已。   方进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拦住常滨对陆臻说道:“咱们来玩玩。”   有时候人们会不自觉地放弃语言而运用另外一些媒介来交流,而那些通常都是他们所擅长的。   酒徒喜欢与人拼酒,赌鬼相信别人的赌品多过于人品,方进最擅长的就是格斗,这种一招即可分生死的打斗让他玩起来像某种残酷的艺术,有时更像是赌博。   陆臻煞气正浓,什么都没说,与方进碰了碰拳。常滨一开始不放心,可是比划过几下之后看这两人都挺正常,想想今天早上的气氛也挺好,便自然而然地以为心结已解。本来嘛,男子汉大丈夫,还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事解不开?   常滨这么一想,就放心地找别人练去了。   拳来脚往,陆臻身上的功夫有七成就是方进教的,出拳的方式运腿的习惯他多半心里有数,几个回合下来,陆臻极为憋闷,他本来就是求发泄的,现在不光不让他发泄还让他更郁着。   陆臻咬牙切齿,越打越急,稳扎稳打还能输得慢点,心急火烧只能死得更快,方进一下抱摔把他压到地上,有点不高兴:“第二次了,你刚刚就是这个破绽。”   “再来。”陆臻怒了。   方进瞧了他一会儿,特没滋没味地把人放开,讪讪的:“算了,你先歇会儿。”   陆臻无奈:“又怎么了?”   方进一鼓作气,压着嗓子说道:“算我求你了,你和队长真的不能这么下去了,你看你啊,就跟这打架一样的,你明知道你踢到那边我得摔你,你干吗还非得这么踢呢?”   “这是两码事好不好,侯爷,说真的你对这事有点误会,我们的观点在根本上有分歧……”   “你怎么就不听人劝呢?”   陆臻忍无可忍:“我白米饭吃得好好的,你硬要我吃馒头,何必呢?”   “你那是白米饭啊,你那是在吸毒。”方进终于怒了。   靠!又来了。   陆臻无语问苍天,气愤之下扭头就走,方进连忙去拉他,陆臻想躲,自然而然地擒拿的动作就用了出来,方进手上用了阴劲,陆臻猝不及防又让他掀翻在地。   陆臻大怒,马上扑过去骂道:“方进,你现在什么意思?你这根本就是歧视,有种说理啊?你就剩下打人的本事了吗?”   方进当然不甘示弱,立刻迎上去,战在一处。   “我打你怎么了?我是打醒你。”   “妈的,你就算是打死我,他还是喜欢我。”   “他妈的,你还要不要脸啊?”   “你有种打死我……”   这两个人拳脚来往,下下都带着火星,而刻意压低的恨声怒语隐在拳脚声中就像是聚变的核子,以几何级数爆炸开,终于……方进忽然咬牙,闪亮的大眼睛中流过一道豹子似的阴利嗜血的光,陆臻知道不妙,可到底还是没躲开,下腹部炸开一团灼热的痛,喉口一甜就跪了下去。   4.   方进大惊失色,一下子弹开三步远,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的拳头,好像完全不能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只冰凉的手蓦然从背后出现扼上了他的喉咙,方进没躲开也不想躲,只是顺从地随着那股力道转过头去,陈默抿着嘴愤怒地盯着他:“怎么回事?”   方进动了动嘴唇仿佛有满腹的话要说,可是最终还是咬紧了牙,眼睛眨了眨,大颗的眼泪滚出来,像一个受够了委屈的孩子,伤心之极。陈默一时失措,被他弄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刚才一回到队里就听说方进这两天跟陆臻不对盘,原本走的时候就觉得方进有问题,可平常芝麻大的小事那小子都能在自己面前啰嗦半天,现在既然没出声,想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有点放心不下,顺便就去操场上转转,没想到刚好就让他撞上了这一幕。   那个瞬间,他清清楚楚看到方进的眼神,阴利冰冷,刀锋一般的杀气,陈默长这么大都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可是刚才他被切切实实地吓到了,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一时间动弹不得。   出什么事了?   方进居然要杀陆臻?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方进抱头哭,大颗的眼泪砸到黄土上,惊起尘埃。陈默莫名其妙,可是又觉得不能继续骂下去,只能转头去看陆臻。   陆臻已经缓过最初的激痛,拉着徐知着站起来,勉强笑着对陈默说道:“那,那个,不关侯爷的事,我自己不小心,疏忽了……”   陈默眉头微皱。   方进却忽然激动起来,指着陆臻骂道:“老子不用你做好人,老子……”   这暴怒的声音戛然而止,徐知着目瞪口呆地看着方进扑嗵一下栽倒,陈默收回手,眼中的怒意猝然乍现,又迅速平复。   “我也不知道这小子在抽什么风,等我问清楚再给你交待。”陈默匆匆对陆臻说了一句,把人扛走。   陆臻疼得厉害,现在方进挂了,他也撑不住了,刚刚强咽下去的半口血又咳了出来,转头安慰似的看着满操场懵懂的人群,摆摆手:“没事儿,小问题。”顿一顿,看大家还是一副回不过神来的模样,陆臻只得无奈道:“找担架送我去医院啊,我疼死了!”   软组织挫伤,肝脾损伤,不过最严重的问题是腹腔肠系膜有出血点,基地医院一看就知道治不来,打了止痛针马上往军区送。夏明朗从严正办公室里一出来就撞上这种突发事件,什么都没来得及反应,直接跳上了救护车。陆臻倒还是很清醒,镇痛药用过了整个人都有点迟钝,木木的什么感觉都隔了一层,也不太疼,反而是他乐呵呵地还在和大伙开玩笑,感慨方进神拳无敌,以后再也不跟他对打了,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现实太残酷了云云。   夏明朗虽然一字没问,可是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眼看着陆臻叽哩咕噜地越说越乱,抬手按在他额头上温声道:“别说了,睡会儿。”   陆臻仰起脸看了他一会儿,眨巴一下眼睛,安静地闭上了。   同车的还有徐知着和基地的一个值班医生,夏明朗与徐知着对视一眼,彼此都是意味深长的眼神,夏明朗苦笑了一下,觉得这事简直丢人到家。徐知着瞧着他那意思,明显三分不悦,方进是他这边的人,他不光没摆平,他还让他把人给打了,无能得一塌糊涂。   电话早就打过去了,腹腔镜早已准备好,人一到马上就送进了手术室,夏明朗听着那一声熟悉的撞击,那个人又一次被手术室吞没,而现在比当时唯一好点的大概只是,这回他确定知道陆臻没大碍。   然而腹腔镜是非常冗长的手术,夏明朗摸到口袋里有半包烟,拿出来分给徐知着,火柴划起,夏明朗拢着火递到两个人之间,徐知着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偏过头去引燃了烟头。   “出什么事了?”夏明朗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们在天花板上变幻身姿。   “方进他,可能是知道了什么。”仿佛是一种默契,徐知着随着他一起看天花板,两个人的问答在旁人看来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   “故意的?”夏明朗的声音仍然很平静,没什么波动的样子。   徐知着想了一会儿,说道:“大概不是,话赶话赶上了,陆臻他,脾气也不太好,高兴的时候怎么都行,火气上来就难说了。”   夏明朗没再说话,沉默良久,徐知着把一支烟抽完捏灭,等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事你会管吧?”   “那当然,我会解决的。”夏明朗道。   徐知着看向手术室,迟迟疑疑地说道:“他这人吧,平常傻乎乎的好像全不在乎,其实心里什么都知道,你得对他好点儿。”   “我会的,一定。”夏明朗马上道。   “他以前总是喜欢跟我说:我们要学会忍受残缺的生命。这话虽然挺在理,可我一直都当他是专门想出来劝我的,明摆着,他这种人能有什么残缺的生命,可是后来我明白了。”徐知着从夏明朗手里又接过一支烟,于是一口烟雾漫出来,缓缓地上升,跟他的声音一样的轻。   夏明朗给自己也把烟点上,安静地听着。   “你别看他成天阳光灿烂的,好像特自信对什么事都特别有把握的样子,可是,我就想吧,一个人如果老是想着他活着就得去忍受那什么残缺的生命,那总是有点问题的。他就是喜欢给自己竖个杆子,好像他金身不倒的样子,他就真的金刚不坏了……”徐知着说到这里终于说不下去了,闷了半天还是固执地重复,“反正你得对他好点儿。”   “我知道,我会的。”夏明朗于是只能跟着他重复。   “你都不知道,你刚刚答应跟他好那阵,他有多开心,成天乐得像什么一样,连我都觉得找个……哦,也是件挺不错的事。其实我本来也觉得吧,你们这种人怪怪的,刚下连队那会,我特烦这个,你知道吧。可是臻子……陆臻他是好人,他对谁都那么好,我就觉得如果像他那样的人都,都是……那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徐知着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当然队长你也是好人。”   “你放心。”夏明朗低着头玩自己的烟,灼热鲜红的那个点,一下一下地用手指去碰它,速度控制好了就不会烫伤,只是有点疼,夏明朗玩了一会,把烟头捏灭,转过头去看着徐知着的眼睛,一字一字缓慢地说道,“我不会让他后悔的。”   腹腔镜的手术切口很小,不必全麻,只是手术过程极为漫长而无聊,陆臻撑不住,向护士讨了一片安眠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结果到手术结束之后精神比医生还好,一看到夏明朗他们进病房,陆臻就十分惊奇地冲着他们嚷道:“哎,你们知不知道,给我做手术的是一个机器人,叫Echo,非常强大。”   夏明朗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陆臻舌头一磕,脸上红了起来,尴尬地瞄了徐知着一眼,徐小花多么知趣的人,随便找了个借口,顺手帮他们把窗帘拉上,大门反锁,先走了一步。   陆臻脸上红红的,继续活灵活现地讲述他那个会做手术的机器人,怎么怎么的有七个关节转向啦,怎么灵敏怎么稳定,拿着摄像头一点都不会抖,据说还是国内自产的。陆臻眨巴着眼睛一副我军有望,我国有望的样子。   夏明朗等他把整个机器人的说明书都背了一圈下来,手上紧了紧,说道:“关于方进的事。”   “是我的错!”陆臻马上打断他。   夏明朗一愣。   “是我的问题,我没处理好。我明知道小侯爷什么脾气还拿话刺激他,我这是找打。”陆臻苦笑。   夏明朗拨着他额角的碎发,手掌贴在陆臻额头上:“你能原谅他,那最好。”   叹息似的声音,饱含着复杂的情绪。   陆臻皱着眉,眉目凝定,过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我能理解他,没事的。他也是我兄弟哎,你放心,我会好好跟他谈的,我们不会再打起来。”   最熟悉的笑容,坚定而自信的,一往无前的,然而总有一点乌云的灰,赫然存在着,却从来染不透天空的底色。   夏明朗安静地看着他,手背蹭着他的脸,最初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脸,极度的热情而又极度的冷静,夏明朗一直能看出陆臻的笑容里有阴影,他的思路,他行为的方式,他的那种随时随地都能从纷争中跳脱出来,用一种旁观者的立场去看问题的角度。最初的时候,他以为那是一个极为理性的工科生的逻辑惯性。当然的确有这样的原因存在,可是还有些别的因素混合在一起造就了现在的他。   那些阴影,也不是他当年想的那样,一个少年的为赋新词强说愁。   夏明朗低头亲吻陆臻的手指,含糊地说道:“这事交给我,我能摆平他的。”   “不行!”陆臻忽然提声,“这事你别管。”   夏明朗一阵惊讶,陆臻目光坚定,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是冲着我来的,什么事都让你给我摆平,我成什么人了?”   夏明朗顿时无奈:“你别这么犟,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那小子我了解,我比较……”   “你了解他所以你去?那将来再出现什么人什么事拦着我,你都替我扫吗?你把我当什么?”陆臻气鼓鼓地,眼睛都瞪圆了。   夏明朗其实挺想说:当我老婆。可是心想这时候再开这种玩笑,陆臻大概能劈死他,只好暂时闭嘴。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陆臻垂头丧气愤愤不平,“你就拿我当你老婆看,是吧?你拿我当丫头!”   夏明朗心中无奈,心想,我虽然拿你当老婆看,我也从来没觉得你是个丫头啊!不过这话前半段都犯禁,后半段也索性咽了吧。   陆臻见夏明朗一直不吭声,也不好意思不依不饶的,只能握牢他的手换了个方式软着求,反正来来去去就是一个意思,这事他得自己处理了,他不能什么事都让别人为他出头。   夏明朗看他说着说着又急起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抬手擦了擦:“伤口不疼了?”   陆臻“啊”了一声,好像这才想到这一层,皱起眉毛嘀咕:“有点,疼得不过分。”   夏明朗看门窗都锁得挺好,拉开被子躺到他身边去,陆臻有些警惕,刚想开口就被夏明朗堵了回去,字字句句含在舌尖上又被咽了下去。   “还疼吗?”夏明朗低头看着他,灼热的呼吸留连在唇齿间。   陆臻痛心疾首地红着脸,郁闷地说道:“好点了。”   于是……   陆臻终于气愤地把人推开,怒了:“别亲了,我快不行了。”   夏明朗夸张地挑起眉毛看他,陆臻郁卒,心想,真他妈天生妖孽,专门就是来克我的,老子上辈子造什么孽了,死在这种人手里?   陆臻低头生闷气,一声不吭,夏明朗看了一会儿,笑容慢慢收敛,低声道:“陆臻,会后悔吗?”   陆臻猛地翻身坐起来揪住夏明朗的衣领,怒骂:“你最好别告诉我,你要打算为了我好,想跟我分手,这么荒唐的理由我不接受!”   夏明朗按住他的手背,笑道:“这么荒唐的理由我也不接受。”   陆臻难得凶狠,瞪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软下来躺回到床上。半晌,叹息似的说道:“其实,我,也不是说你不能跟我说分手,你要是喜欢上别人,烦我啦怎么的,那是正当理由,我能接受。但是你不能不相信我,我用不着你这么对我好,你干涉了我的选择权……”   “我侵犯人权。”夏明朗失笑。   “是啊,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规定本国公民有保护人生选择不被侵犯的权利,夏明朗中校你违宪了!”   “好大的罪名。”   “嗯,所以啊,别再犯了,这次我放过你,就不去高院检举你了。”陆臻骄傲地挑起眉。   夏明朗微笑,抬手蒙住陆臻的眼睛,温声道:“睡吧。”   不知道是输入血管中的药液起了作用,还是这温柔低缓的音调具有某种魔力,陆臻在黑暗中缓缓地闭上眼,睫毛刷过手心,安静地停下了不再动。   夏明朗最后等值班医生查完房才走,陆臻的伤不重,救治及时没有引发腹腔内的大出血,所以基本上再观察一天情况稳定了就能出院,休息一两个星期就差不多了。这样的训练事故并不鲜见,从医院到大队都很平静,严头只是打了个电话过来问问情况,听到陆臻没什么事,也就不提了,怎么处理当然是夏明朗全权。   方进!夏明朗把这个名字念了几遍,一瞬间百感交集。   夏明朗离开的时候忽然想起了窗外的爬山虎,春末,新生的绿叶密密层层地覆盖着,夜风吹过的时候泛起水波一般的涟漪,就好像陆臻的笑容,水波一般的,温和而明亮,向着阳光而去。   永远的乐观,坚定,固执地追求着希望与理想的光芒,那是一种几乎执拗的冲劲。光明的方向对于他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他的心里可以有阴影,然而他的眼中不会有阴暗。他是那样的坚定而且无畏,对正确的坚持,光明,理想,宽容,这世间任何美好的事物都对他有种天然的吸引力,他如此热切地追逐着它们。   一瞬间,记忆中的陆臻冲破时间的界限搅散在一起,无数的画面像漩涡飞旋,又一张张落下。   我能理解,无数次,用不同面目他这样说,无论当时他的理解有多单薄,可理解毕竟是懂得的第一步,他总是那么勇敢地跨出去,放开自己,理解对方,那是他的诚意。   最初的时候他理解了他的训练方式,蓝军与红军的不对等演习。   后来他理解了他在感情上的退缩。   现在他理解方进对他的伤害。   起初夏明朗以为这只是妥协,后来才知道不是,那不是妥协也不是赞同更不是屈服,他仅仅只是理解,他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观点,但那也不妨碍他能理解,这是陆臻式的宽容,他很宽容,但其实他并没有原谅谁或者接受谁。   要取得他的认同他的原谅,是非常困难的事,那比理解难得多。虽然他会在愤怒的同时,强迫自己去理解,理解对方的立场,行为与理由,寻找空间,求同存异,可是他也从来没有哪怕是一秒钟,放弃过自己的坚持。   夏明朗跳下最后一级台阶,下意识地抬头看,发现病房的窗帘忘记拉开,灰蒙蒙的,光线从窗帘的边缘透出来。   我需要帮你把窗帘拉开,让你看到这黑夜吗?   夏明朗有些悲哀地想着。   让你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光明并不是一条笔直的大道,要追逐它,我们常常要付出被黑暗浸染的代价。   你会不会因此而失望?   你会不会绝望?   离开这片土地,离开我?   5.   夏明朗回到基地之后直接就去了方进寝室,无论如何这小子是当务之急,得马上料理了。夏明朗敲门之后听到里面传出来陈默的声音,平平的冷调:“门没锁。”   他心里奇怪,推开门进去差点没笑出来。陈默黑着脸坐在桌边,锋利的眼神笔直地盯住方进,方进独自缩在墙角,偌大一个人都快缩没了。陈默一看到是夏明朗马上站了起来:“陆臻没事吧?”   “没事。”夏明朗用余光看到方进松了一口气。   “这就好。”陈默的眼神锐辣逼人,淡淡地横过去,方进又像挨刀似的缩了起来。   “我先把他带走了,出这事故总得处理一下。”夏明朗说道。   陈默想了想,点头同意,声音里难得地沾了点火气:“拎走吧,反正我也问不出结果。”   方进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见陈默不理他,只能垂头丧气地跟着夏明朗出门。   夏明朗一肚子火气都快笑没了,要是方进当真在屋里让陈默用目光狙击了大半天,连他都有点同情这小子了,毕竟陈默的眼神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方进跟在夏明朗身后走着,心里又慢慢躁动了起来,他估摸着夏明朗一准得揍他,就算陆臻不是他相好,他也得揍他,太过分了,训练的时候打伤打残的事多了,可他这性质不一样。方进也觉得自己该揍,可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受不了让夏明朗揍他,换了陈默啊楷哥什么的,把他揍死都无所谓,但就是夏明朗不行,他不服。   可为什么不服,他没细想过,然而还没等他想清楚,夏明朗已经把他领到格斗房了。快熄灯了,空旷的大房间里黑灯瞎火的空无一人,方进一看这架势,脖子就梗起来了。   夏明朗开了一角的灯,把上半身的衣服都给脱了,从器械上随手拿了根棍子走过来。   方进顿时连眼都直了,居然……居然要,难不成他还想打死他?   可是“扑通”一声,木棍砸在他跟前,方进吃惊地抬起头,看到夏明朗站在他面前,沉声道:“打我!”   方进一头雾水。   夏明朗冷笑:“你连他都打了,我不挨你几下这说不过去啊!打吧,你不是心里有火吗?打到你够出气为止。”   “队长,我……”方进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什么我?老子不怕告诉你,是我先缠上他的,他拿我没办法,就这么着,你看不惯心里有火冲我来,你打他算什么本事?”夏明朗抬手一推,方进踉跄着直往后退,夏明朗索性逼上几步把他压到墙上,怒火冲天地瞪着他:“你三岁开始练格斗,他二十三岁才在你手下混,你把他打趴下你很威是不是?你还真有种?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个东西,欺软怕硬的混蛋。”   方进马上急了:“队长我那是一时失手!”   “失手好啊,来吧,也对着我失手几下,好歹我还能多扛你几拳,让你打得爽点儿。”夏明朗一脚把棍子踢过去,“方大爷要是嫌手酸,我武器都给你备上了。”   方进又急又气,一肚子火被堵得没处说,眼眶红了一层,吼道:“我不想打人。”   “哦,不想打人了,是啊,打人有什么意思,疼一下过去就完了,要玩咱得玩点狠的呀!我教你,你现在就去把这事往军区一捅,赶明儿看着我跟他一起卷铺盖走人,你觉得这么玩够不够爽?够不够你出气了啊?方进!”   夏明朗原本还是三分带演的,演着演着终于成功地把自己也给演进去了,这一声方进叫得眼眶一热,小侯爷那边就别提了,哭得一塌糊涂,边哭边嚎着叫队长。   夏明朗看着他哭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得不行,喑哑苦涩:“方进,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老子跟你兄弟一场这么多年,咱们什么风浪没见过,水里火里都趟过,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太好了,原来只要我喜欢个男的,你就不拿我当兄弟了,真谢谢你!”   “队长,你别说了,队长,我错了……”方进终于受不了了。   “你错了?”夏明朗冷笑,“你错什么了?”   “我不该动手打人,不过……但是队长,我真的没想过出卖兄弟,这事儿我跟谁都没说过,小默了逼我了一下午我一字没跟他提。”   “这么说你还挺有功,是吧?”   方进被堵得一字不能吭。   “算了。”夏明朗心灰一片。   方进急得要死:“队长,我其实就是特别担心你们!”   “你担心我们?”夏明朗挑眉。   “你们真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你说这事要是传了出去大家得怎么看你?还有你爹妈那儿,能饶得了你吗……”一说到这个,方进的口齿马上顺溜起来。   这是就一个话匣子,方进这几天就光想这事了,一拉开就是无限的深。没想到夏明朗反倒是笑了,淡淡地:“何止啊!到时候我还在不在这里,他还在不在这里都是个问题,搞不好,就得脱了这层皮回家了。”   “就是啊!”方进急得差点跳起来。   “所以,你打算出卖我吗?”夏明朗挑眼看着他。   方进目瞪口呆,半晌,挤出来一句话:“那你都知道,你干吗还?”   “我觉得值!”夏明朗淡然道。   方进被惊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要说能不能,这世上不能做的事多了去了,就说咱们这儿吧,你说这一个月万把块钱,窝在这荒山野外,枪里来火里去的,没准还得送命,咱不说那丢在境外找不回来的,就算是死了国家能给你个烈士,值吗?有人觉得不值,可我觉得值。就这么简单的事。”夏明朗转头看着方进,抬起手安抚似的揉揉他的头发。   方进垂下头,哭是不哭了,可是垂头丧气的,什么脾气都没有了。夏明朗东翻西找地从衣服里摸出烟来,弹了支出去给方进,两人蹲在墙角,默默无言了老半天。到最后还是方进忍不住想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挤牙膏似的挤出一句话:“队长,你真想清楚了觉得值?”   夏明朗似笑非笑地瞧着方进,说道:“你问我值不值还真没什么意思,你倒不如去问他,学历那么高,年纪轻轻的就是个少校,最近立功不少,过两年一准得升。大城巿里出来的,还念过那么多书,长得又好,脾气也好,放哪儿不是让人宝贝的,人陆战的旅长到现在都惦记着呢!别的不说,就你不知道这个事的时候,你会不待见他?”   方进尴尬地低着头。   “你看啊,人家好好的在军区安安稳稳地升官发财不做,他来我们这儿,好,这个先不提了。就说吧,你看他如果再过个三五年往军区一调,总参、总装备那边保准抢着要。我赌他三十出头就能升上校,到时候什么样的漂亮姑娘不贴着他,像他这样的,找个军区参谋长的女儿也能配吧……可现在呢?偏偏瞎眼跟了我,成天提心吊胆偷偷摸摸的也就算了,还被自己兄弟上赶着追着打,那是个什么滋味你自己想。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呢,你说他图什么?就为了被你这种人当面骂一句下贱?他要不是真心喜欢我,他能干这傻事儿?我都替他不值当了。”   方进嘴唇都快咬破了,臊得差点又要哭出来。   夏明朗瞥了他一眼,火上加油,淡淡地说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他刚才跟我说了,这事是他的错,明知道你脾气不好,还不顺着你,也是他找打。”   “队长,我这就给他赔罪去!”方进一下子蹿起来,面红过耳,滴血似的。   夏明朗连忙拽住他:“这三更半夜的你怎么过去?好几百里地呢,你跑过去医院也不开门啊!”   “那怎么办?”方进急了。   “等着吧,搞不好明天就出院了,你去跟他道个歉。”夏明朗想了想,马上添一句:“记得说是你自己想通的,明白吗?”   “为啥?”方进显然不明白。   “主动自首和被动逮捕哪个罪更大?”夏明朗心道这小子怎么能这么笨呢?   方进到底还不够笨,马上反应过来,道谢不迭的。   “还有陈默再问起来,你就说你最近心情不好烦得很,陆臻又老烦你,你也就是一时失手了。”夏明朗继续交待。   方进一声不吭地点头,夏明朗把边边角角都交待了一遍,想了想,实在是没什么漏下了,这才放他回去。   方进一路垂头,不过这事既然已经有结论了,就不用他再去纠结,这么一想,心情倒反而畅快了不少。   两天之后陆臻顺利出院,在这两天之内,方进受够了陈默的冷眼、楷哥的黑面和队友们的埋怨,然而在这样的痛苦折磨中方进仍然不屈不挠地团结在广大人民群众的周围以便于吃到更多的冷眼黑面和埋怨。   对于这种上赶着找骂的心态我们通常称之为内疚,这种挨了骂不但不觉得委屈反而觉得倍儿爽的行为我们称之为犯贱。   好吧,事实就是方进狠狠地犯贱了两天,这期间在他的主动引导下,在夏明朗的推波助澜下,事情的假相演变成了这个样子:方进同志本着某种阴暗的仇富心理敲了陆臻三瓶五粮液,然而基于某种莫名的理由方小爷当天心情不佳,当他回头找酒的时候发现一滴都没剩下,那是当然的,三瓶酒才三斤,80多号人呢,一人一口就没了,谁还给他留点儿不成,谁让他迟到来这么晚啊?找个人都找不着!   结果方进追根究底觉得是陆臻的迟到间接地导致了自己的迟到,是自己的迟到直接地造成了自己错过五粮液,然后再遇上陆臻回头找人算账,于是他就很二百五地抽抽了。好吧,群众这个时候也出来说公道话了,要说那陆臻啊,是不依不饶了一点,小侯爷都要还钱了,那摆明就是在犯抽了,怎么还惹他呢?要惹也得等老大们回来,家里有人坐镇了再说嘛!   于是此事件正式被定性为三瓶五粮液造成的血案。   方进抽了抽鼻子,实心实意地说道:是我不好!   两天后血案的受害人正式归队,方进马上将他这种犯贱的行为推到了顶峰,陆臻一下车就看到方进扑过来冲着他抱头痛哭诚恳道歉,一时之间乍悲乍喜百感交集,陪着一道哭天抹泪。   “好了好了,”夏明朗抱着两人的脑袋,声音低柔,令人沉醉,“把话说开就好了,谁也别记仇,谁也别生怨,都是自家兄弟没什么抹不过去的。”   两只青涩的脑袋瓜子频频地点,方进那油炸豆腐心都快成豆腐花了,又酸又辣又甜哪,心想,队长真是好人!   两个小时之后陆臻回过味来,揪着夏明朗的领子问,你是不是玩什么花样了。   夏明朗一脸诚恳而严肃地指着陆臻的鼻子骂:你小子也太瞧不起人了,你都上医院躺着去了,他心里还能没点触动?在你眼里方进就这觉悟?   陆臻摸着鼻子,讪讪不语。   夏明朗道:我也就是指点了他一下,帮他想想怎么善后,主要问题的关键还是靠他自己想通的,我说你小子也过分啊,这么不相信兄弟是不行的,所以说这事你真的有责任。   陆臻脸红了,腆着脸赔笑。   夏明朗大度地挥了挥手,看着那红苹果似的脸,冲动了再冲动,看着这青天朗日的也没了想法,虽然他八只耳朵竖起来也没有听到方圆一里之内有一个人声。   算了!   夏明朗看着金乌西沉,觉得这人世啊,有所得必有所失,得失之间,不过是一个值字。   值了就好! 【生死与共】 第六章 番外— 在一起·走下去      1.在一起   夏明朗最近加班加过了头,到最后彻底没了任何事情可干,听到操场上收操的声音,心中悸动。   回去的时候,听到浴室里的水声,忽然想起陆臻说这几天他们寝室的水管坏了,鬼使神差地,他锁上了门。   天热,浴室的门当然没有锁,夏明朗靠在门框上往里看,陆臻站在水流下面,身体镀着一层晶莹的膜,细腻的白色泡沫从发梢上流下来,沿着脊柱的凹陷往下走,一路蜿蜒。   陆臻的皮肤仍然是麦色的,身上就更浅,天生白的人再晒也晒不成夏明朗那种古铜色,棕与黑,好像都是在皮肤表面上浅浅地抹一层,一搓就能搓掉,内里泛出明亮的光。   夏明朗放纵自己的眼睛从上往下地看,火热的视线掠过修长的脖子和漂亮的宽肩,线条跌宕收束汇成肌肉劲瘦的腰。训练日久,即使身体的机能已经足以承担高烈度的战争,陆臻仍然不是很壮,劲实的长条形的肌肉紧紧地包裹着修长的骨架,穿上衣服的时候甚至偏瘦,然而这是最灵巧的肌肉类型,爆发力强,灵敏,快速,充满了流动感。陆臻的腿型很好看,修长,笔直,脚踝精致,没有一丝多余的肌肉,夏明朗不由自主地想起每一次当他进入时,陆臻绞在他身上的长腿,心口蓦然涌过一阵热血。   陆臻冲完头发,回头捞肥皂,眼角的余光扫到夏明朗顿时吓得退了一步:“你站那儿干吗?”   陆臻满脸是水,眼中星光灿烂。   “看你啊!”夏明朗一句话说出来自己也吓一跳,怎么哑成这个样子?   陆臻被那三个字撞在耳朵里呆了半拍,忽然被水呛到,转过身去咳,连着耳朵根都红透。   夏明朗忍不住想笑,不敢出声,整张脸像花似的。   陆臻咳顺了回头,气短:“你怎么还在啊?”   “我为什么不能在?”夏明朗理直气壮。   “你这么看着我怎么洗?”陆臻怒目而视。   “这话说的,你公共浴室不是一样洗,那么多人看着你都不怕,你还怕我一个人啊?”夏明朗抱着肩膀跷着脚靠在门框上,完全是赖定了的姿态。   陆臻欲言又止,憋得胸闷,恶狠狠地指着夏明朗,并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脖子上划了一下。夏明朗仰天笑,脚下还是不动。陆臻无奈之余只能淡定,心里默念着金刚经,肥皂打满全身只想着速战速决。   说实在话被视奸的滋味真的不好受,尤其是夏明朗的目光又热又毒,有如实质,轻如飞羽,炽烈如火,陆臻被他看得身体一寸一寸的热起来,不小心视线相碰,胸口一阵狂跳。到最后,陆臻只想说:你过来吧,我让你摸,我求你了,别看了行不行?   当然,这话说不出口,可是要死的催命了,他硬了……人到了真没地儿可退的时候,就会生出一股豪情,就像是脸如果丢到尽了,索性还可以来个不要脸,当陆臻绝望的发现他真的有反应了,而且从夏明朗的眼底看到戏谑之色的时候,脑子里轰然一下,他也就豁出去了。   也对嘛,做都做过了还装什么处呢?   你要看是吧?   我就让你看个够。      陆臻滴溜一转,肩膀靠在墙上向夏明朗抬起了眼,沁着水的瓷砖墙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陆臻吁了口气,手往下滑,握到自己已经火热跳动的部分圈上去握住,几近迷离的沾了水的视线与他纠缠在一起,手掌缓缓的滑动。   你要看是吧?   那我索性做给你看。   既然你敢视奸我,我就能意淫你,看咱们谁比谁狠。   夏明朗的耳边刹时安静下来,空间封闭里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陆臻渐渐急促的呼吸,麦子似的蕴着阳光温度的肤色渐渐被情欲染满泛出了浅粉,浸着水色,现出半透明的色彩。   呼吸越来越紧,陆臻不自觉的舔过下唇,咬紧,视线却寸步不离,眼中满是直白坦露的渴望。      夏明朗咽了一口唾沫,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血液狂流的声音,奔腾如千军万马,像荒烟的战场。完全移不开眼睛,那具身体的每一点反应都牵动他的神经,这孩子是他的心病,这个认知从很早以前就鲜明的印下,然后在时光中越来越深。他的呼吸急促,比曾经看过的任何关于性爱的画面更为觉得兴奋,他想要看到陆臻就这样在他面前射出来,可是蓦然的,心底生出了一丝嫉妒,他在嫉妒陆臻的右手。   那是他的东西他的特权,令陆臻快乐迷乱,呻吟喘息都应该是,属于他的,特权!   没有谁可以代替他去做这些事,即使是陆臻自己!      夏明朗忽然走到陆臻面前双手捏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到了墙上,冰凉的瓷砖与火热的身体大面积的贴合,陆臻顿时激灵了一下醒过神,茫然的看着夏明朗,莫名的瑟缩。   虽然该做的都做过了,能看的也都看过了,可是人类对祼体的羞涩感似乎是从尝过苹果之后就根深蒂固。   尤其是,当他的赤身裸体对上他的一身戎装。   隐秘的,羞耻的,畏缩的轻微颤抖着,陆臻睁大眼睛,在半醉半醒的时分,难得的流露出像鹿一般湿润而清亮的眼神,令人发狂。      “是我的。”   夏明朗掰开他的手,强硬的按到墙壁上,手指轻拂而过,绕着打转,像是羽毛振翼的触感,陆臻不自觉的挺动着身体,想讨要更多爱抚。   “你是我的。”夏明朗牢牢的盯着他,右手戏弄似的轻弹着顶端,左手往上移,手指从陆臻鬓边插进去,拉住发根固定他的头,黑幽的眸子就像藏在地芯里最纯的炭失了火,逼近他。   “队长。”   陆臻被这束视线所贯穿,茫然的呓语,着了魔似的看着他。   “都是我的,这里,全部。”夏明朗微笑着,那是蛊惑而妖孽的诱人沉醉的笑意,吹气似的吐出字,像来自地底的恶魔吐出咒语,右手忽然翻转,用力握上去,敏感的表皮与粗糙的掌心相摩擦,丝丝刺痛被强烈的快感包裹着直贯头顶,陆臻忍不住想尖叫,却又被强势的堵了回来,于是所有的尖叫,喘息,都被堵在喉间碎成细细的呻吟。   难得的,被吓懵了的,不再磨着尖牙向他挑衅的陆臻,舌尖颤抖着,任他纠缠吸允,夏明朗满意的深入浅出的品尝了一番,稍稍放开他唇,陆臻急促的喘着气,眼神慢慢的起了变化,某种,应该要被称之为恼羞成怒的变化。   “夏明朗!”陆臻提声叫,随着夏明朗的节奏喘气,咬牙切齿。      夏明朗轻轻舔过他的嘴角,笑了满眼,忽然间跪下去,一手扶着陆臻火热的根源,张口含了上去。   这……这个,实在是,太过分了。   陆臻蓦然睁大了眼睛,一口气喘不过来,窒息似的快感,脑中缺氧,一片空白。   夏明朗觉得神奇,这个时刻,这个姿势,这种行为。   一年前如果有人告诉他,有朝一日,他会半跪在一个男人身前吞吐他的分身,他大概会一拳打碎那人嘴里所有的牙。可是现在他就是这么做了,心里却没有一点耻辱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换了别人,那可能吗?   他大概还是会一拳打碎那人嘴里所有的牙。   所以,只有陆臻,因为是陆臻的,他不觉得脏。其实,甚至在第一次口交的时候,在他还不确切的明白口交是什么的时候,他就已经吻过它,那似乎是本能的反应,人们看到喜欢的东西,会不由自主的用嘴去碰它,当我们还年幼,都用嘴唇和牙齿熟悉这个世界。      夏明朗非常专注的在做这件事,从下往上,用心的舔过,含进去,慢慢吞吐,同性之间的性爱就是有这个好处,不用教,自己就知道要怎么做最快乐。因为缺氧的缘故,陆臻不由自主的想要仰起头,可是视线移不开,脸上涨得通红。   “你要把我弄死了。”陆臻小声低喊,声音分了岔,劈裂嘶哑,他已经站不直,手指抓挠在光滑的瓷砖上,骨节绷得发白。夏明朗含着他的东西没办法笑,只是抬起眼睛来看他,把笑意写在眼底,陆臻脸红得快要烧起来,猛抽气,嘴里全是压抑的呻吟。空气里弥漫开少年的青涩的气息,像是新生的竹子被劈开的味道,青葱而浓郁,夏明朗把渗出的那点晶莹液体抿进去,味道出乎意料的还不坏。      陆臻把手指插到夏明朗头发里,开始不自觉的用力,夏明朗配合的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像书里说的那样做吞咽的动作,火热的柱体深入到喉咙的深处,他很惊讶的发现居然没有什么想要呕吐的感觉,自然,也不觉得恶心。   陆臻的呻吟声渐渐的漫出来,混合着含糊的昵喃:队长……   万般深情的叫法,让夏明朗几乎有种调戏下属的罪恶感,偶尔,他会听到几声细不可闻的“明朗”,怯生生的,淡得像清风一样,散在空气里,令他心口发烫。   夏明朗心想,看来以后要教导他学会在做爱的时候叫他名字,现在的他不是什么队长,只是夏明朗。   是陆臻的夏明朗。      陆臻的身体在弹跳着,随着夏明朗的节奏,声音渐渐拔高,夏明朗感觉到他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越掐越深,似乎是快要忍不住了,他于是努力往深处吞。   “明朗?”陆臻艰难的低下头去看,夏明朗垂眸跪在他身前,表情专注而诚恳,黑而密的睫毛颤动着,像是眼风微挑的在看着他。一瞬间的失神,陆臻失声低叫,只觉得魂与神授,身体轻得像飘起来,高潮毫无预警的爆发,夏明朗来不及收口,被呛到了一些,捂着嘴咳嗽,浑浊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被手背擦去。      “吐出来啊?”陆臻伸手抚着他的脸,声音哑得一塌糊涂。   夏明朗舔了一下嘴角,笑道:“我吞了。”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跪久了腿有点麻,索性就靠坐到了墙边。   陆臻贴墙滑下去,喘着气,靠在夏明朗身上,沉浸在高潮过后的慵懒的柔软中。   “有没有尝过你自己的味道?”夏明朗伸手托住陆臻的脖子。   陆臻愣了一下笑出来:“没,还有吗?分我一点。”   夏明朗俯身压上去。   浓腻的吻,舌头温柔的搅动着,交换唾液和精液,血液……夏明朗初次尝试,总有失手的地方,嘴角磨破了一些,刚才做得兴起不觉得,现在微微尝到了铁腥味。   陆臻稍微动了一下,半跪到夏明朗面前,捧起他的脸,四目相对时,眼神单纯而平静。   “舒服吗?”夏明朗笑着问。   陆臻没说话,凑过去舔他嘴角的伤口,一下一下的,像一只温柔的猫。身体又开始发烫,从皮肤相触的地方传开,指尖烫得生疼。   “你都湿了。”陆臻终于放开他,结结巴巴地红着脸,是最可口的苹果,由毒蛇藏起来的那种。   “我马上洗一下。”夏明朗安静地看着他,温柔的纯黑的眼眸,像是沉了一夜的星光那样闪烁着。   “哦哦。”陆臻匆匆忙忙把自己冲干净,像逃命一样地冲了出去。   夏明朗看着陆臻仓惶逃窜的背影,摸了摸嘴角,不可思议的满足。   2.走下去   夏明朗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陆臻仍然扑在被子里,脸朝下,直挺挺的,穿着标配的军绿色短裤,背脊上的皮肤健康而光滑。夏明朗走近手指沿着他的脊柱划过,陆臻马上像触到电似的转过身。夏明朗刚洗过澡的身体带着水汽,让人的眼神柔软,发梢上滴着水,砸在肩膀上闪出细碎的光,一路往下,肌肉分明的深色皮肤上泛着淋漓水光,像某种动物,强壮的,动感的,豹子或者奔腾的马。   夏明朗坐在他床边擦头发,边擦边甩,水滴飞溅出来,有很晶莹的色彩,陆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夏明朗一双眼睛在毛巾下面闪着光,笑:“你现在看着我干吗?”   “呃……我们做吧?”陆臻道。   做有很多种方式,可是如果像这样郑重其事地说出来表达一种邀请,那通常是指的是最后一种。至于这最后一种,做得并不多,虽然快感来临的时候比任何一种方式都更加劈头盖脸,可是每次陆臻做完了都要睡很久,蔫蔫的,不是很舒服的样子,做/爱这种事不过是寻求快乐,如果成本过高,不必太强求。   “你明天还有训练。”夏明朗提醒他。   陆臻拍头倒下,非常懊恼的样子。   “要不然这样吧,”夏明朗看着他的眼睛,“我让你上啊!”   陆臻一下子弹了起来,瞪大眼睛。   夏明朗被他瞪得愣了一下,他听说过有一种人叫纯零,于是他忽然不能确定陆臻是否想要进入他,而如果他不愿意……夏明朗承认,他觉得有点失落。   不过他的失落只维持了三秒钟,三秒钟之后陆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情扑倒了他,暴雨狂风一般的吻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灵活的手掌往下滑,调情的手法相当有技术,于是不久以后夏明朗意识到,陆臻其实从来都不是偏零而是偏一,他愿意被进入只是因为那是夏明朗,就像夏明朗会喜欢这个男人也只因为他是陆臻。不过当时的夏明朗没来得及想这么多,事实上他很乐意让陆臻吻,这样纠缠的接吻让他觉得很陶醉,被需要被渴求的感觉。      相比较自己的迟疑不决,陆臻的全套动作非常的流畅,皮肤摩擦,情动,血热,心火炽烈,夏明朗觉得他已经被撩拨到十分,翻过身,最容易进入的角度,包裹着大量润滑剂的手指缓缓推入,异样的,难耐的,无法形容的感觉从身体内部爆裂开,夏明朗顿时僵硬起来。   不是疼,疼不是什么问题,关键是怪异,全然陌生的怪异。   夏明朗的身体很好,于是他身体的内部像一个禁地,从未有人触及过,包括他自己。   “难受?”陆臻一直在观察他的神色。   夏明朗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      其实,是真的很难受,可是,很简单的道理,如果陆臻可以为了他坚持下来,那么没有理由他就忍不住。既然他们相爱,他们在一起,他就必须要让陆臻到达那个地方,从来没人触及过的所在,这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如果接吻的终点不是性爱,如果还有别的更亲密的举动来标记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也会很乐意的选择那件事来证明他们的长相厮守。   陆臻十分温柔,体贴细腻,牙齿轻咬着他的耳朵和脖子,安抚所有敏感的部位,让他分心。   手指的频率渐渐加快,又加入了一根,开拓摸索,进出抽动时的动作充满了淫靡的想象。   仍然不是疼。   酸,麻,痒,无力的麻痹感从腰部开始扩散到四肢,肌肉在颤抖,几乎支持不住。   夏明朗悲愤的发现为什么不是疼痛,那才是他熟悉的感觉,而不是像现在这种,复杂难言的,怪异的刺激,以及对陌生的隐秘恐惧。   “放松,放松点……”陆臻小心的吻他的背脊,寻找关键的位置。      夏明朗拼命想要转移注意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在转,忽然意识陆臻现在耐心的谨慎与自己曾经的急躁,他本以为已经是做得很够了。   “我以前弄得你很疼吗?”夏明朗闷闷的问,半转过头来看,陆臻脸上又红了一层,翘起嘴角:“还好。”   手指轻按,终于找到了应该的地方,类似高潮的快感让夏明朗的身体抽搐似的一弹,眼前发白。   我靠?这又是怎么回事?还没完没了了?   陆臻终于松了口气,动作的幅度加大,重点刺激,还不及夏明朗适应过来,陆臻将他的身体分得更开,在入口处磨蹭了一下,掐着腰进入。   夏明朗忍不住一口咬上枕头,把床单抓得一团乱,这,这,这,不能慢一点吗?      被贯穿的滋味,炽热的坚硬的,无法忽视的物体进入到他的身体里,内脏被搅动挤压,从身体里面被人握紧的感觉,夏明朗如此清晰的感觉陆臻的温度和形状,还有那种陌生的,来源于自己身体内部的触觉,原来没有感觉的地方产生了感觉,原本以为不存在的叫嚣着他的存在,每一处凸起和皱褶借助那种火热坚硬的摩擦而变得可感,酥麻的,酸疼的,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充斥在神经回路里面。   全然陌生,然而,如此深刻。   好像一个隐秘的门被打开,他重新认识了自己。      夏明朗张开嘴无声的叫喊,他是真的叫不出声,连喊都喊不出来。   这,说实话,太刺激了,超出他的想象。   箭在弦上的时候,再温和克制的人也会变得狂野。陆臻固执的挺进,每退出一点,就会进入更多,高温湿腻的粘膜吸附似的包裹着前端敏感的部分,推拒产生的压力让他异常兴奋,这么热这么紧,怎么忍得住?   他大口的喘息,理智渐渐被激情所吞没。      “队长。”陆臻抱着夏明朗的腰呢喃似的含糊的说:“你里面真紧。”   我靠!什么意思?   夏明朗收束心神咬牙忍耐的当口上听到这一句,满头的血一下子就冲了过去,差点就想把这小子从身上踢下来,转回头却看到陆臻沉醉的表情,半咬着嘴唇滴血似的红,眼神迷乱。   夏明朗忽然意识到,那句话,应该,也算是在称赞吧?   虽然……了一点。   可是?   记得之前陆臻和他做的时候,总是喜欢问:舒服吗?觉得舒服吗?   那声音沙哑湿润,他一直都是陶醉着当成呻吟来听,居然忘记回答他?混蛋之极!      夏明朗半转过身想去吻陆臻的嘴,腰部扭转,产生几乎是紧绞的压力,那种紧密细腻的压榨简直像是甜蜜的酷刑,陆臻低呼了一声,冲撞的动作更加凶狠而利落。夏明朗却是着迷在他的脸上,血色高涨的肤色几乎是半透明的,微皱着眉,沉迷溺毙的模样性感得无可救药,夏明朗从嗓子眼里干到底,炽热的火苗沿着血管烧起来,噼里啪啦的乱窜,一直被陆臻很好的照顾在掌心的欲望终于硬到了十分。   “让我……转过来,我要看着你……”夏明朗声音低哑的嘶喊,挣扎起来。   陆臻七手八脚的压住他,低吼:“你要弄死我啊!”   说着,用力一下深顶,绞到最深处,然后猛得抽出来,夏明朗顿时失神,好像身体被抽空似的飘浮感。   陆臻把他翻了个身,调理好姿势之后又想猛力深入。   “妈的,你轻点儿!”夏明朗不自觉的收缩肢体推拒着他的进入。   陆臻忽然把上半身压下去,手指插进夏明朗的发根里捧住他的头,眼底被欲望烧得几乎发红,他低吼:“夏明朗,现在是我在上你。”   俯身,咬上他的唇,舌尖直压到底。   夏明朗被他吼得失神半分,陆臻抓到机会用力深挺,夏明朗被他压着舌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连喘息都呜咽得像呻吟。   这小子……还真猛啊!   他于是在这种几乎要把人撞散的冲击中模糊的想。      魂魄飞散,眼前是陆臻的起伏的脸,耳边是他的沉重的低喘,唇上还沾着他的唾液,胸口偶尔相碰,砰砰砰沉重的心跳声,被包围了……身边全是陆臻的气息。   夏明朗抬起手,指腹贴着陆臻脸侧的皮肤划到底,捏在下巴上,往自己面前勾,反正是尝了,就吃个够本吧!夏明朗把手臂圈到陆臻的脖子上。舌尖激烈的碰撞纠缠,与之相配合的是下面快速的戳刺动作,忽然速度放缓,每一下都是又深又重,最后深入到底,释放在甬道的最深处。   高潮爆发的瞬间,夏明朗清晰的看到陆臻的眼睛里一片空白,清澈深黑的眸子里清清楚楚的印出他的脸,然后,脱力似的,缓缓合拢。      夏明朗勒着陆臻的脖子,含住他滑腻的舌头紧紧的勾着吻,一手带着陆臻的手掌撸动自己的欲望,专挑最刁钻的地方下手,很快的释放在陆臻手心里,两具湿淋淋的身体喘息着相拥在一起,   掌心里火热的液体让陆臻醒过神。   “呀!”他忽然惊叫了一声,把自己撑起来,捧着夏明朗的脸,懊恼的几乎要哭的样子。   “怎么了?”夏明朗顿时紧张。   “对不起,”陆臻眨了眨眼睛,浓密的细吻落在他的嘴唇和下巴上:“我居然把你给……”   夏明朗闷声笑,胸口起伏,陆臻简直失望透顶,那么满心期待的第一次,居然会做得如此失手,留下如此恶劣的坏印象。      “没事,没事,我觉得很好!”夏明朗一边笑,一边抚着陆臻的背脊:“我觉得很不错,很……”   夏明朗转着脑筋搜肠刮的想,他觉得自己必须得想出一个足够劲爆词来安抚这个伤心的家伙,要不然他都快哭了,可是无奈他现在的整个大脑有如高烈度战争之后的战场,一片硝烟狼藉,血液里还流淌着未尽的火苗。   “很?”陆臻睁大了圆圆的眼睛,满含期待。   “很……wonderful!”   “真的?”陆臻眼睛发亮。   “真的,我确定!”夏明朗点头,手指插进陆臻的头发里,慢慢的梳,这小子出了太多汗,发根尽湿。      陆臻的嘴角迅速的翘起来,神采飞扬,像一只骄傲而满足的猫,他用鼻子蹭蹭夏明朗的脖子,表达他的称赞:“队长,你里面的感觉非常棒。”   夏明朗来不及对后半句话表示荡漾首先被前两个字刺得心脏一软,忽然发现纠正称呼这个问题十分的迫切,要不然把两者建立了联系之后,满操场都有叫他队长的,不是得疯掉?   不过,其实他也忽略了,这两者早就建立了联系,却只有一个声音能让他疯狂。   “叫我名字。”他说道。   “哦,明朗?”陆臻因为说得太刻意,首先把自己酸倒,一阵恶寒。   夏明朗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颗颗爆起来,无奈的:“算了,你以后这种时候就别叫了。”      “那我叫你哎,你知道是叫谁吗?”陆臻嘻笑。   “废话。”这种时候你还能叫谁?   夏明朗低头咬咬陆臻的嘴唇,起身去洗澡,身形一动,体内流动的热流顿时令他全身一僵,陆臻的前戏已经很细致,可是异物进出时留下的火热钝痛却在高潮过后变得越来越明显。   夏明朗低下头去抚摸陆臻的脸:“我以前,是不是把你弄得很疼。”   难怪每次都要睡足一整天。   陆臻脸上又红起来:“还好,现在好多了。”   “疼要说!”夏明朗捏着他的下巴。   “一开始都这样的,后来就好了,我一开始做的时候把人整得还要惨,没事的,怕疼就不做了。”陆臻握着夏明朗的手,眼神单纯而清澈。   夏明朗愣了愣,莫名其妙地心头一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他揉乱陆臻的头发,起身去洗澡。   是啊,当他遇上他的时候都已经24岁,24岁的漂亮男孩,他那么好,那么讨人喜欢,怎么可能是张白纸。   夏明朗把冷水闸开到最大,劈头盖脸地冲下来,这他妈的粘粘呼呼的心理是不是就叫嫉妒呢?   他不无自嘲地在想!   可是很快的,他发现,他妒嫉的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他嫉妒一段岁月,陆臻从稚童到少年的时代他没有见过,从少年到男人的阶段他完全错过,他妒嫉所有令陆臻变成现在的陆臻的一切。一想到那些飘散在流光中的画面,那稚嫩柔软的身体慢慢变得结实强韧,夏明朗就觉得莫名失落。   夏明朗忽然发现他简直希望可以一出生就认识他,把他带在身边,看着他从小到大,不错过一分钟。   可怕的占有欲!   夏明朗想了一会,失声笑出来。   冰凉的水流冲过高/潮过后躁热的身体,夏明朗闭上眼睛回味方才的感觉,多疯狂的行为,身体被打开,被另一个男人进入,被挑逗被拨弄,让他在自己身上得到快感。   可是,那又怎么样?不过是相爱的人做的快乐的事,有什么好羞耻的,更无所谓侮辱。   夏明朗把自己身上擦干走出来,发现陆臻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表达着他睡得有多沉,看来这小子是真的没留力,已经精疲力竭。夏明朗贴在陆臻背后睡下,把他汗津津的身体抱在怀里。   小家伙,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了。   你未来的路,我会陪你走下去。   **    【生死与共】 第七章 番外二 男朋友与女朋友      夏队长的电脑硬盘崩溃,这是一件震动整个一中队的大事。虽然最重要的那些文件都有备份,然而对于一个电子工作者来说,崩了电脑其损失基本上约等于烧了房子,或者说,撬了老婆。   好在,还有陆臻!   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小陆少校!   于是陆臻同志拎着咱家文盲队长的本子,去了信息中队,打算群策群力,尽可能地挽回损失。不过基于夏队长还有一个报告打到一半,好在不是什么绝密档案,陆臻只好贡献自己的私人本子让他先把差使给办了。   流年不利,夏明朗气鼓鼓地把报告打好,保存的时候居然又出千年难遇的保存事故,夏队长愤怒地对着空气打出一拳,调出隐藏文档去追WORD里自己的保存文档,还好还好,损失不大,把最后几行重新打过之后,夏明朗顺利地完成了余下的工作。   于是乎,就有点无聊了。   人无聊的时候都喜欢玩,眼下的手头就有一个电脑,鬼使神差地,夏队长瞄了一下紧闭的门,竖起耳朵听了听走廊里的脚步声,然后带着犯罪的快感,开始偷翻陆臻的文件夹。   陆臻的电脑分布的非常有条理,一个盘是学习的,一个盘是娱乐,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音乐、电影、资料、报告、工作计划,全都分好文件夹,当然这些夏明朗全无兴趣。   夏明朗东看看西看看,一路找到图片收藏,里面有毕业照,家庭照,陆战的海岸,麒麟的黄昏……夏明朗看得兴致勃勃欣喜不已。他看到了脸颊圆鼓鼓包子一样扛着红牌的陆臻,他看到了小细胳膊小细腿儿白白净净眉目灵活的陆臻,他看到了曾经稚嫩青涩的少年,花瓣一样的嘴唇和湿润的眼神。   夏明朗看得心痒难耐,当然,他完全百分之百地赞同现在的陆臻身材最好样貌最佳,但是这完全不冲突他对曾经已经消失在岁月流光中的那些陆臻的喜爱和渴望,最好,从他出生的第一秒就认识他,一分钟都不错过,他很乐意陪着陆臻一路成长到此。夏明朗一张张翻着照片,心里盘算着怎么找个适合的借口让陆臻开放他的收藏,让他拷一份藏在自己手上慢慢看,这孩子小的时候可真招人疼啊!   文件拉到最后,基底那条线上,显出一个半透明的隐藏视频文件,夏明朗顺手点上去,双击,风暴打开,跳出抖动而清晰的画面……   修长青涩的少年陆臻正靠在床头看书,听到声响抬头,满脸惊喜无限:“呀,你真的买了啊?”   画外人声音质清亮:“是啊,想带点东西走,把带不走的东西拍下来都带走。”   陆臻笑得满眼亮晶晶:“也包括我吗?”   “只有你。”   语声缠绵,画面切近,夏明朗看到陆臻伸出手,镜头忽地一转,跌到了床上,然而仍在尽职尽责地运转着,一些潮湿粘腻的声响被记录下来,夏明朗死死盯着画面,听到自己的血管里嗞嗞作响。   半晌,镜头又被拉起来,陆臻贴近细看自己的嘴唇,声音软糯地抱怨:“又肿了,你让我等会怎么回家?”   “你等会可以不回家的。”   小小少年陆臻咬着嘴唇犹豫不决。   我靠!那家伙什么意思!夏明朗只觉满头青烟缭绕,血管一根根爆开,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别答应他,那混蛋不怀好意,踢死他,踹死他!!!!   “那我妈会问的!”小小少年的眼神软化了。   夏明朗心中一记呻吟,不要啊!   “我都要走了,”画外音压得低低的,与陆臻相似的柔软口音,“后天,后天的机票,下次再看到你,就得是圣诞节了,你就不想我,后天……后天哦?”   陆臻咬着嘴唇眨巴着眼睛,湿漉漉的明亮而有些忧伤的眼神,忽然画面一黑,视频已经放到终点。   夏明朗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文件夹子震得纷纷跳起,跌落了一地。他翻天覆地找,愣是没找到下集,心中一口邪火郁在胸口,上下不得。   夏明朗牙咬得咔咔响,犹豫再犹豫,咬牙再咬牙,到底还是把文件留了下来,然后,取消隐藏文件,刷的一下,半透明变成了全透明,曾经的秘密,又一次消失无踪影。   夏明朗把烟拿出来开始抽,气势汹汹,杀气腾腾!   冷静冷静冷静!   夏明朗头疼地按着太阳穴,谁能没点过去呢?对吧?瞧那样儿,还是陆臻早不知道多当年的事儿呢?翻旧账?这太丢人了!对!丢人,丢死人了!   可是,可是这知道和看到永远都是两码事啊!!永远的两码事!!   夏明朗只知道自己目前七窍生烟!   那混蛋,这辈子最好别撞他手心里,要不然,千刀万剐了他!!   那么小小孩子都下得了手,那是民族幼苗啊!   懂不懂?   不是人!   (可怜的蓝教授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打了个寒噤!)   陆臻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夏明朗的硬盘救回了80%,找不回来的都是些大文件,电影游戏什么的,丢了就丢了,大不了再给他下一点,如是一想,陆臻自觉居功甚伟,得得瑟瑟地回去表功。   可是一开门进去,满屋子烟雾弥漫简直跟失了火没两样,陆臻不反对夏明朗抽烟,可也别这么抽吧,好像跟自己的肺有仇似的,于是心情不爽地把笔记本一扔,先越过人去开窗。   “把门锁上!过来!!”夏明朗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弥哑。   “怎么了?电脑没事了。”陆臻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听话地把大门反锁。   “干吗?不舒服?”陆臻转过身发现夏明朗已经抬起了头,眼睛里渗着点血丝,脸色阴沉,顿时有点担心。   陆臻走过去,还没来得及靠近,整个人已经被夏明朗抓住领子拽了下去,牙齿磕在一起,几乎把嘴唇磕破,陆臻吃痛,下意识要挣扎,脖子,腰,所有能折转的关节都已经被锁死。   唔?   陆臻睁大眼睛,夏明朗已经长驱直入地闯进去,凶狠猛烈,吮吸纠缠。   今天……嗯,今天这是怎么了?   陆臻的呼吸随之急促起来,慢慢合上眼,专心回吻,争夺控制权。   夏明朗一直吻到陆臻再没有一点挣扎地软倒在他身上,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心满意足地看到陆臻漂亮的淡色薄唇已经被他揉肿变成了鲜红色。   “你……”陆臻回过神来,只觉得舌头都要让他给咬断了,下意识地摸摸下唇,大怒,“我靠,你让我等会怎么出去见人?”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   夏明朗眼睛一眯,眸光含血!   陆臻警惕:“你不会想在这里做吧?这是办公室!!你,你今天怎么了?”   夏明朗用力闭一下眼睛,叹气,把陆臻拉到怀里抱住,威胁似的:“别乱动!”   陆臻一头雾水,只能让他这么抱着。   抱了一会儿,又抱了一会儿,直抱得陆臻晕乎乎的差点要睡着,夏明朗终于确定自己奔腾的血液已经安于束缚,方才慢悠悠温吞吞地问道:“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嗯?”陆臻反应不及。   “不想说啊!”夏明朗拉长音调。   “哦,没有,只是觉得你怎么忽然问这个。”陆臻觉得莫名其妙。   “忽然想到,不想说也没关系。”夏明朗语气泛酸。   陆臻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臂,只好坦白:“嗯,以前有过一个男朋友。”   “就一个?”夏明朗喜忧参半,百味杂陈,喜的是就一个说明挨千刀的混蛋还不多,忧的是就一个说明此人地位不凡影响深远。   “就一个,连你在内是第二个。”陆臻不会主动提旧事,但是陆臻最大的优点与最大的缺点都是不说谎。   “你挺喜欢他的吧?”   “嗯,当时是的。”陆臻老老实实。   夏明朗看到“Biu”一支小箭插进他胸口,心想,老子真他妈自虐。   不过,自虐是恋爱中的男人永恒不变的追求,夏队长抱着不达目的誓不休的精神,在自虐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于是他又一次鼓起勇气问道:“那当时为什么分手?”   陆臻陷入沉默,半晌感慨一句:“我也不想的啊!”   “Biu”一声,又一支小箭插进夏队长胸口,夏明朗欲哭无泪,心想,老子果然自虐。   “嗯,那怎么?”夏明朗含糊应道。   “主要是工作上的事,他想让我回城在军区里工作,可是我想留一线。其实,怎么说呢,也不是没有余地挽回的,协调一下,总是可以找到办法,不过当时年纪还小,不太知道怎么为别人着想,只知道我想要什么就直接说,你要是不同意我也没办法,然后,他大概就灰心了吧,你也知道,我不是会去挽留的人。”   夏明朗在心中感慨,他明白陆臻的规则,陆臻是最干脆的人,要就要,不要就是不要,在他的字典里没有威胁也没有妥协。他像一个正直的商人,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他从不狮子大开口,也不跟任何人讨价还价。他一路退让,亮出来的直接就是底线,如果有人习惯性以为他的底线还能再商量,就会得到教训。   在陆臻这个十字路口,只有红绿灯,没有黄灯。   “听起来,你好像很遗憾。”   “是啊,当时是我没处理好,要不然……”陆臻忽然意识到他现在正对着谁玩真心话大冒险,马上掐灭了下半句,小心翼翼地瞧着夏明朗。   夏明朗沉默半晌,豪迈地把最后一刀插入胸口:“那如果,他不跟你分手,你是不是就不会看上我了?”   陆臻哭丧着脸,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说实话我保证不生气。”夏明朗诚恳发誓,虽然他是多么地期待着这个诚实宝宝为他开口戒。   “应该,就不会了吧!”陆臻可怜兮兮地,声音细若蚊吟。   夏明朗叹了口气,沉默地把陆臻抱得更紧。   陆臻着急:“哎!”   “我没生气,”夏明朗偏过头去咬他耳垂,“我只是在庆幸他那时候不够执着。”   所以,不需要再去问了,我和他,你更喜欢哪一个?   过去的他当然是过去的最爱,现在与未来是自己的,拥有广阔前景的人应该要大度一些,夏明朗非常成熟地安慰自己,虽然伤心小箭还插在心头未去。   自己的老底都让人揭翻了,陆臻心有不平,迟疑了一下,下定决心尽可能理直气壮地问道:“你以前有过几个男朋友?”   夏明朗大惊失色地几乎跳起来:“我为什么会有男朋友?”   陆臻被他吓了一跳,愣愣的:“呃,那女朋友?”   夏明朗平过气来,点了点头:“嗯,女朋友有。”   “几个?”陆臻兴致勃勃。   “小时候也算?”夏明朗为难。   “多小?”   “高中!”   “当然算!初中也算!”陆臻斩钉截铁。   夏明朗掰着手指冥思苦想。   夏明朗念念有词两眼望天。   半晌,中校颓然道:“不记得了。”   少校大为不满:“不记得是什么意思?”   “不记得的意思就是,很多!”夏明朗坦白从宽。   陆臻眨巴一下眼:“很多?五个?”   夏明朗摇头。   “不会有五十个吧?”陆臻大惊。   “那到没有,”中校明显不忿,“是你要把初中高中都算上我怎么可能还会记得清?要是光算念军校那阵的大概还有数,主要就是念书的时候闲得慌,后来到这儿成天忙得像怎么似的,两百公里之内没几个母的,老子想找也找不着啊!”   陆臻愤怒了:“什么嘛,我还当你是……你当初对着我可真够能装的,我都那样了!!你,你还……”   “那不一样啊!”夏明朗连忙分辩,“之前那是找女朋友的标准,看着有点好,那就凑合一下;对你那就是挑老婆的标准,有点不对劲,就别麻烦结这个婚了。”   陆臻瞠目,结结巴巴地说道:“谁,谁,谁是你老婆?”   夏明朗无奈:“我是你老婆行了吧?”   陆臻张大嘴,瞧着目前看起来既不英明也不神武的夏中队长,忽然意识到这种互揭老底的行径是多么地无聊啊无聊。于是他迅速地咳嗽了一下,异常镇定地指着夏明朗的笔记本说道:“哦,那个,你的电脑修好了。”   尴尬的夏队长英明神武地反应过来,一本正经地点头:“嗯,不错,晚上请你吃饭。”   “哦……食堂的饭本来就不要钱……”   “呃,消夜!”   陆臻默默地点了点头,虽然他本来想说食堂的夜宵好像也不要钱。   寒风过境……夏明朗沉痛地决定,就让那些曾经的男朋友和女朋友都永远地停留在岁月流光之中吧!拥有现在和未来的人,要大度,嗯,都要大度!! 【生死与共】 第八章 番外三 他们的枪   他们的枪   麒麟基地又要换装了,这次配合军工试点,用03换95,95没枪托,卧射又高,打枪的时候烟火贴脸熏得眼睛受不了,总而言之就是,枪是好枪,毛病不少,广大人民群众普遍要求改进。   事实证明我党我军还是很能想群众之所想急群众之所急的,于是03进阶版应运出炉,这枪有折叠托,瞧模样生得不像95倒像是八一杠家的小孩,不过像归像,到底还是5.8mm的子弹,和95一个枪族。   原本夏明朗是觉得这换装啊,好事儿啊,应该没什么操作难度,03版突击步枪试枪的时候他就去开过会,那枪虽然也不算什么十全好枪,和95比起来可说是各有千秋,不过加上了折叠托,看着苗条端正点儿,用枪的时候更舒服。所以夏队长很是轻松地就把这个事交给了陈默去推广,可没想到的是,不应该有麻烦的这个事,它就是出了麻烦。   那个麻烦是方进。   原因很简单,方进嫌03长得丑,03版突击步枪的枪口设计和往年的不一样,它不是圆柱形鸟笼状的,它是个小喇叭口,于是这个小小的改动不知道触及了方小爷哪一根神经狂放电,他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把那枪贬得一钱不值,提起来就俩字:难看。   一开始陆臻听见方进这么说,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可是眼看着越说越怒上了,陆臻终于确定,方进这回是真的抽了。   娘唷,颜控也不是这么个控法啊,再说这枪不是生得挺俊俏的,陆臻自己倒是越看越爱,跑去跟方进说理,被方进不屑地从上看到下,意思是,你老兄的审美一向偏离大众的眼光。   于是夏明朗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陈默本来是想这事不急,有得好缓,反正方进是用88通用轻机的,换装本来就不关他鸟事,他要抱怨也是穷抱怨,就算是考虑到方进这囧人在群众中颇有号召力,可是方进十个手也比不上夏明朗一个指头的偶像效应,所以只要夏明朗首先换装成03,后面的事一切好办。   可是夏明朗既然怒了,这个事就总得折腾一下,于是接下来的几次小规模丛林演习,方进都被强制性地派发了一把95,然后整个狙击组像是跟他扛上了似的,就算是放过别人也要先把他揪出来。本来95加上光学瞄准镜,卧射就高了不是一点两点,再加上夏明朗亲自下手,次次爆头,方进被空包弹打得颈椎都要折断了。几回下来,方进终于哭了,抱着陈默的大腿不放,讨到了问题的关键。   关键在于,他不能质疑队花的品味,质疑队花的品味就是质疑队长的品质,这是个很要命的事。   方进嘴上没把门,他既然能无意中得罪队花一次,就保不齐能再得罪上第二次,于是这举白旗的大业就光荣地交给了陈默。其实陆臻这人挺大度,陈默还没说什么,他就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为表达自己真的心无芥蒂,就拿着毛油毡陪着陈默一起养起了枪。   基本上陈默对枪的迷恋与郑老大对刀的迷恋是相似的。   于是一来二去,话题就怎么也绕不开,枪,人,枪与人。   方进原本在上次换装之初用的是95式班机,一开始还很得瑟,结果几次演习下来就被他打入了冷宫。噪音大硝烟重,这个还好克服,方进最吃不消的是这枪不能换枪管,打上200发枪杆子就热得不能用了,还不能用链弹,换弹夹又麻烦,说好听点是班机,其实火力压制效果就是个大点儿的冲锋枪。   所以他现在一般都用88型的通用轻机枪,虽说是重了点,可是打起来爽啊!   小候爷上天入地,最要紧的就是一个爽字。   陆臻同学手长脚长,身长几近欧美标准,无论是95还是03他都玩得很顺手,不过可惜的是这两种枪都不太适合左右手互换用枪,陆臻双手双能的功力完全无法体现。   所以陆臻最爱的枪,是手枪,左右手全能,25米之内飞虫勿近,他现在配的是9mm的黑星92,但心心念念的是伟大的冲锋式手枪格洛克18,那华丽丽的33发大弹夹是他心口永恒的朱砂痣。   要说起来,他们这群人里最正常的就是徐小花,小花是人适应枪的典范,无论是85狙还是88狙,他都可以用得好像骨血相融一般。   可是陆臻记得曾经问过一次,问徐小花最爱的枪是什么,徐小花想了半天,给了个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八一杠。   为什么?   因为简单。   于是沧海奔流最终还是回归纯真本色。   陆臻却觉得徐知着更像85狙,修长,漂亮,不易携带可是精度绝佳,是一种优点与缺点都一样鲜明的枪。   那天陆臻与陈默擦了一个下午的枪,聊了整个中队的人,都说看一个人用的枪就知道他是什么人,那么夏明朗呢?   陆臻与陈默不约而同地相对无言。   在麒麟里,狙击手的标准配制是QBU88,但是夏明朗通常都会在95步枪里挑一把精度比较高的留给自己做狙击枪用,在600米范围内,他可以用突击步枪打出狙击枪的效果,没人想得通他是怎么做到的,这是个既成事实,所以大家也只能接受。   不过针对不同的搭档与不同的作战要求,夏明朗还有三把正式的狙击枪配合使用:JS 7.62mm,JS 12.7mm,JQ 12.7mm,一般来说打演习的时候他会带上12.7mm的反器材狙击枪,重弹重狙,使用专业子弹时,1000米以内,他可以打碎一只鸡蛋。   JQ是JS的简版,枪身短点,也轻了不少,当然火力强度也要差一些,所以如果不和黑子这一类的重装步兵搭档(因为陆臻没能力给他背枪),又或者是摩托化动机不高的时候,夏明朗还是背着JQ出门的机会多,毕竟是轻了五斤多啊。   至于JS 7.62mm,口径小枪身轻,真到了决生死的时候,夏明朗还是相信它。   可是,当然的,夏明朗会用的枪不光光是这几把,在陆臻的印象中夏明朗好像是为了枪而生的,他对任何枪都有种天生的亲切感,拿起来就能打,而且是超乎于常人的准确度。   “你觉得他最擅长是哪种枪?”陆臻好奇,他想问。   陈默抿了嘴,沉默良久之后郑重地回答:“我不知道,”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他是队长。”   陆臻心想,您真是废话。   于是,那天夜里陆臻少校在收工之后顺便就去队长寝室串了门,当然主要是受陈默所托为小侯爷向主上求个情,等到正事办完,顶着好奇宝宝的名头,陆臻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最擅长的是哪一种枪。   夏明朗一开始很认真地在想,陆臻等待。   夏明朗想了一会开始走神,陆臻疑惑。   夏明朗走神了一会儿开始望天,陆臻终于不耐烦,桌子一拍。   夏明朗挑了挑眉毛笑道:“我最擅长用什么枪,你真的不知道?”   陆臻眨了眨眼睛,又想了想,耳朵尖上忽然窜出了一点红,十分懊恼地嘀咕:老流氓。   夏明朗慢慢靠近,语言带着磁力诱惑般地绕在耳边,像丛蔓草,荒烟般滋长。   气息似的声音:怎么样,我们试试枪?   陆臻面无表情,瞪了他一会儿,忽然笑道:70年代出厂的老枪,我信不过。   哦?   夏明朗皱了眉,他说:伟大的AK47到今年已经61岁,是我的两倍。   陆臻满眼带笑,贴到夏明朗身前,用鼻梁蹭他的鼻尖。   “我担心你是95班机,”他的手解开夏明朗军裤的皮带探进去,“枪管强度不够,还没开打就过热。”   夏明朗喘息了一声,双手掐住陆臻劲瘦的后腰往怀里带:“你还没试怎么知道?”   陆臻低头咬住夏明朗的嘴唇,舌尖上挤了几个字探进去。   “我不需要试,其实枪还是新造的好。”   擦枪,哪有不走火的!   不是吗? ——第二部 生死与共·完—— 【第三部 快乐人生】 【快乐人生】 第一章 80分的正义   1.   陆臻的伤不重,一周之后已经开始恢复性训练,而同时,大队长前些日子的挖墙脚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一尺厚的档案袋沉甸甸地压在陆臻肩膀上,于是小陆少校的后花园正式建立,火红一片,繁花似锦。   陆臻是一个很热情的孩子,他对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有种本能的追求,而人,当然也是他深深热爱的美好事物之一,陆臻总是毫无理由地喜欢所有人,直到他真的被伤透了心失望透顶。于是,当他看着那些卧在档案袋子里的美好生命,看着他们曾经的荣光曾经的成就,想象着他们未来的道路未来的辉煌,总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充盈在胸口。   这些人,将由他来挑选,让他培养,抽枝发芽开花结果,他用一种看着绿色牡丹或者黑色郁金香嫩芽的兴奋而又迷恋的眼神看着他们,废寝忘食地研究档案,分析他们的优点缺点,想象在培训中怎么来补足,都是好苗子,都是花儿啊,一朵一朵,一片一片的。   具体的人员名单在手,各项工作都随之有了更清晰的轮廓,郑楷在列席开会的时侯看着陆臻红通通的兔儿眼,再看看某甩手掌柜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兴致缺缺模样,不由得感慨了一下:“明朗,你手真够黑的!”   夏明朗闻言撇嘴:“他自己那AMD脑袋转快了就发热过量也能怨我?”   “AMD现在是羿龙时代了,发热很低运行稳定。”陆臻转头高傲地投下一眼:“江湖是会变的,请不要瞧不起万年老二。”   夏明朗失笑:“得了吧,看你那小样,还运行稳定呢,这两天看资料差点没把眼珠子缝上去,好像能看出花似的。”   “是啊,都是花啊,这么多花……香草兰佩,如花美眷啊!”陆臻感慨。   咚的一声,是方进以头抢地的重响。   方小侯揉着脑门万分紧张地抬起头,看看夏明朗神色正常,再看看陆臻,神色也正常,忽然觉得自己那尴尬来得不尴不尬,于是神色也正常了起来。   同样是面对学员,夏队长咬牙切齿目露凶光神色鄙夷:一帮烂菜叶子。   陆少校春风拂面笑容温暖神色激赏:啊,我的那些花儿。   方进忽然有点同情这一批学员,想象着如果让队长黑面K过一顿之后再遇上陆臻热切期待的眼神,相信效果非凡,是个人都受不了!   胡萝卜与大棒,鞭子与蜜糖,鲜花与恶狼……   在这个世界上,调教人的手段,其实永远都差不多的,陆臻坚持认定,他的方式要更有效。在夏明朗残酷的下马威之后,陆臻少校顶着青天朗日,笔直地跨立在愤怒的学员面前,他表情坚毅而眼神热切,他指着夏明朗吼道:“那个人,你们的助理教官,夏明朗,他说你们都是一群垃圾,烂菜叶子,他说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像你们这么次的兵。可是我不相信,我相信诸位都是共和国优秀的军人,你们能够冲破拦在你们面前的重重考验,你们不会让我失望,更不会让自己失望。”   他专注地看着他们,眼中泛出异彩,几乎深情地:“我诚恳的期待着你们成为我的队友。”   好像是魔法一般,种种愤怒的,郁闷的,错愕的,灰心丧气的表情都消失了,那群原本已经被折磨得破破烂烂的与垃圾无异的学员们奇迹般地恢复他们的自信与朝气,昂扬的斗志好像有形的实体,凝成了一道墙。   方进斜过眼,瞧了瞧夏明朗,夏队长转过头甜蜜微笑,方进连忙望天做茫然状。   陆臻微笑着,做总结陈词:“请不要让我失望!”   “不会!”   一声大吼炸响出来,带着浓浓的哭腔,陆臻用余光看到了冯启泰同学满脸的泪光。   “我也相信你们不会。”陆臻轻声道,忽然声音一提,吼道:“对不对!”   一个对字,响遏行云,差点震倒了严队的玻璃杯。   夏明朗慢条斯理地挖了挖耳朵,看到陆臻微微偏过头看着他,明亮的阳光在他的头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极致的亮,几乎刺目,夏明朗低头,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方进在晚餐时段对陆臻推崇之极,那叫一个有范儿,那叫一个味儿正,哄得那帮小家伙们嗷嗷的。陆臻微微皱起眉,在他开口之前,夏明朗先出了声:“人家就没想着要哄谁。”   夏明朗完全不意外那些学员们的反应,没有人可以抵挡陆臻热切期待的眼神,即使是曾经的自己,也破功翻船败下阵来。因为无法去欺骗这样一双眼睛,更不能让他失望,这样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这样的人在任何地方都能成为一个好教官,但是……   方进一愣,陆臻的眉头舒展了,无论他们对训练的观念有多少分歧存在,他总是最懂他的,就像自己也是最理解他的那个人一样。   “我觉得这样比较好。”陆臻直接看着夏明朗的眼睛。   “你从一开始就看不惯我。”夏明朗漫不经心地低头吃饭。   “我只是不赞同你训练的手法,这跟你这个人没关系,”陆臻有点着急,“当然,用你的办法也可以挑到合适的人,可我觉得像我这样比较好,我们会更快更多地得到适合的人才。”   夏明朗迅速地把饭吃完,推盘子走人,方进安静地埋着头,成功让自己隐形,陆臻犹豫三秒,还是追了出去。   夏明朗在门外站着抽烟,好像专门在等他,陆臻松了一口气,笑道:“你不会这样就生气了吧?小气!”   “小气怎么了?谁规定我一定要大气。”夏明朗声线低哑,好像半隐在烟雾里,暧昧难明。   陆臻无奈了,叫道:“队长。”   “看来你到现在都没有真正认同过我!你当时转得太快了,我都没注意到就错过去了,原来在这儿堵我呢!”夏明朗叹息,有不加掩饰的失望。   “队长,我们只是在理念手法上有些不同而已,我从来没有否定过你这个人!”陆臻彻底急了:“我承认严厉高压的训练会让人进步很快,所以我并没有给他们减量啊,我只是觉得他们应该被期待,你明白那种感觉吗?虽然很难,很艰苦,但未来是光明的,有希望的,值得去奋斗的,我认为这样的气氛才是最适合的。”   夏明朗沉默不言,半晌,抬头看着他,神色复杂:“你太聪明了,看得太透彻,为人太宽容,喜欢为别人着想,这是优点也是缺点,当年你就是这样把我的设计都绕过去了。”   “那就证明了我其实不需要那些无谓的考验。”陆臻道。   “我明白你说的那种感觉,那很美好,可是,你知道我的想法吗?我就是想让这一切很不美好。”夏明朗沉声道。   “有必要吗?”陆臻问道。   夏明朗想了一会儿,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尽可能的,想多做一点。”   陆臻还想继续讨论下去,夏明朗却摆了摆手,笑道:“所以,你不妨先照你想的再做下去。”   “我觉得这样效果真的很好。”陆臻分辩道:“我也带过兵,我的兵跟着我也很苦,可是他们比较快乐。”   “是不错,所以,我也想再看看。”   陆臻眼中闪过一抹跃跃欲试的火光。   训练的方式比起之前来并没有太多的变化,极致的高压,好像要把骨骼都榨碎掉一般的强度和力度让人心生胆寒,然而聚集在此地的,毕竟是整个军区的精华,他们的抗压能力也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即使是这样严酷的训练也不能让他们退缩崩溃。   可是仍然有一些东西变化了,不一样了,因为陆臻的存在。他是与整个教练组不相匹配的存在。   他会在虚脱的时候握紧学员的手,看着他,直到他恢复力气。   他会充满了期待地问:还能再来一次吗?   他会专注地看着他们,说:我相信你!   被关心,被期待的感觉是很美好的,尤其是,他们都是军人,军人为了荣誉而存在,因为尊严而自豪。   大约是因为陆臻的存在让学员们更有承受力,夏明朗对待这一批学员的时候特别的严苛。到最后有些机灵的学员们甚至担心陆臻,在比对他们的军衔之后,劝他不要跟夏明朗公开对干,谁都不是小孩子,大家心里明白好坏。   陆臻苦笑,他想说:其实夏明朗不是个坏人,他是最好的人,只是,你们现在还看不到他凶恶外表之下柔软美好的灵魂。可是这样的辩护,在他看完夏明朗的所作所为之后,自己也说不出口。   “你有必要这样吗!”陆臻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对着他抱怨。   夏明朗起初还会说点什么,到后来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道:“你有你的方式,我也有我的,我没有干涉过你,你也别干涉我。”   谁也说服不了谁,陆臻气愤难平,然而无言以对,再辩下去是没有结果的,可以说的话都说尽了,总不能把人分成两部分,一人带一批看看效果吧?   陆臻沉默无声地转身离开,夏明朗忽然跟过去,伸手按上房门,哑声道:“走了?”   这声音很近,柔软的,钻到耳朵里的感觉非常的痒,可是这种麻痒沾到心火上,却成了油,火上浇油。   陆臻忽然转过身,眼神清冷,应该笑的时候他会哭,应该哭的时候他坚持要笑,于是当陆臻真正生气的时候总是冰冷的。夏明朗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退开一步,有些疲惫地按着眉心,轻声道:“走吧。”   陆臻听得一愣,转身拉开了门:“队长,先忙过这一阵吧。”他站在门边迟疑地说道。   “是啊……”   陆臻心里一松。   “……反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夏明朗道。   陆臻马上转过身去,却看到夏明朗嬉笑的表情:“开玩笑的,知道你没心情,走吧!”   “我认为我们两个之间的矛盾并不伤到根本。”陆臻握紧了拳头。   “是啊,只是有点伤感情。”   “队长,我不可能在任何时刻都跟你保持一致。”陆臻喊道。   “我知道,所以我没让你听我的。”夏明朗点头:“我也没想过要一个自己的复制品,只是,在这个问题上……陆臻你有没有真正绝望过?即使是一瞬间。”   “我没有!”   “即使孤身一人,无人支援,没有希望也没有未来,也不会吗?”夏明朗问道。   “不会,我的希望在我心里,我不会因为被关在地下,就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阳光,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坚持这样做的原因。只有内心充满了阳光的人,才不会绝望,那么即使环境很差走投无路,我们的心灵还有依靠。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是神圣的,值得我们无畏。”陆臻目光灼灼,漆黑炽热。   夏明朗点了点头,却沉默下去。   陆臻等了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走过去抱住他,手臂勒紧,用力地收束,这是与情/欲无关的拥抱,这是比情/欲更重要的拥抱。夏明朗抬起手,圈在他背上,力气很大,胸口贴紧,可是却有莫名的隔膜。   陆臻恍然间想到了他在上博的那只盘子,水晶透明的墙。   他与他,就像是两个狂奔的人,隔着玻璃奔跑,即使目标是一致的,可是仍然觉得孤独。   陆臻开始期待这次的集训快点过去。   平静的生活胶着着,虽然在新学员看来人生是如此的起伏跌宕,可是,在内部,陆臻与夏明朗之间反而是一种张得像弓一样的静。这让陆臻很忧虑,夏明朗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他应该公是公私是私,公私都很分明。   当然谁都不是机器人,有谁能真正做到分私分明?   他自己可以吗?   明显也没有!   这是办公室恋情的天生缺陷,陆臻叹了一口气。   变故,总是一触而发,一个绝密任务,夏明朗漫不经心地把他叫走,看到房间里坐着的其他人时,陆臻才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麒麟的任务并不总是绝密的,事实上,在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风风光光地生在阳光下长在红旗中的军中骄子,一年有80%的时间在训练,15%时间是演习,剩下那5%才是任务,而在那些各种各样的解救人质,打击暴力团伙的任务中,值得标上绝密二字的,一年都不过一两件,陆臻没有轮上参加过,所以他对此一无所知。   所谓绝密,当你执行之前那个任务是绝密的,当你执行它的过程中你是绝密的,而当它被完成之后,你曾经的那段经历是绝密的。   陆臻很兴奋,于公于私他都期待着这个任务。   于公,他是军人,天生的渴望挑战;于私,他们是战士,只有战斗才能让他们更亲密。   夏明朗简洁明快地介绍了整个任务内容。   暗杀,边界上某小城的某个家族。   要求,全部格杀,抹除痕迹。   附带要求,尽可能取回保险柜资料。   任务一旦下发,所有的参与者都是一级战备状态,他们连夜转场去了西北边城,任务单拿的是小队演习,而驱车离开军用机场之后,大家都换上了便服。夏明朗一共带了六个人,陆臻,肖准,陈默,方进,还有小黑。   “放松点。”夏明朗笑眯眯地,神色自若:“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已经不存在了。”   当任务进行的过程中,你就不存在,当任务结束之后,那个任务就不存在。   任务的内容很简单,前期资料给得齐全,小城的规模不大,有两个十字路口的商业中心,目标是城郊的一处大屋,而陆臻在第一次踩点熟悉环境的时候脸色就变了,那间屋子里住着一家人。   是那种真真正正的一大家子,有老有小。   重点人员核对过,完全相符,当夜动手,毕竟夜长梦多。   陆臻犹豫了很久,终于悄悄地问夏明朗,那些老人和孩子怎么办?   夏明朗冷冰冰地看着他,声音沉锐,如刀锋:“重复任务内容。”   “全部格杀。”陆臻轻声道。   夏明朗便不再说话。   “可是……”   夏明朗忽然按住陆臻的肩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陆臻?”陆臻茫然不解。   “不,你是A3,我是A1,我们不是夏明朗也不是陆臻,明白了吗?”   “明白了。”   夏明朗手下一紧,陆臻脱口而出。   西边的黑夜总是来得特别晚,正式动手是凌晨五点。对完表,各组的路线已经划分明确。陆臻、夏明朗与肖准一组,从二楼进入,方进、陈默与小黑负责一楼。   手枪已经装上消声器,武器与子弹通通非国产,临别时那一眼,陆臻从方进的眼中看到冰冷的杀意,如此熟悉,令人胆寒。   普通的民居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全开放的,夏明朗他们沿着水管爬上二楼,砂轮划开玻璃,悄无声息地滑进屋。这里是书房,通往主卧的门开着,大床上有起伏的阴影,安静地沉睡着。   夏明朗走到床头开枪,极轻的一声,像是一道轻风吹过缝隙,此后,再无一点声音。陆臻熟悉夏明朗子弹的落点,眉心,中枢反射区,当场毙命,甚至,就连从梦中惊醒的余地都没有。然而,当陆臻看着夏明朗从床边回转,窗外的微光打在他身上,熟悉的轮廓,一分不差的侧影,咔的一声,他听到自己的心底爆出轻响,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找一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带走。”夏明朗匆匆折转,擦身而过时,声音极低地飘了过来。   嗯,陆臻如梦初醒,戴上夜视护目镜,仔细搜索四壁,他强迫自己什么都别想,至少,暂时什么都别想。   夏明朗更快地找到了目标,他把柜子里的杂物清空,移开木板之后露出一个保险柜,是电子锁,陆臻用军刀挑开锁头,把电脑拿出来接驳电线,浅蓝色的屏幕上飞快地跳过一行一行的字节编码,奔跑在陆臻深黑的镜片上。   看不到他的眼睛,看不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这让夏明朗有些心慌。   肖准在为他们警戒,夏明朗拿出塑胶炸药安放到保险柜的钢轴上,任务内容并没有强调那些资料,也就是说,如果时间超过预计,他可以直接炸开这个保险柜,把里面的东西毁掉。   夏明朗看着腕表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整个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陆臻敲击键盘时极轻的沙沙声。   “好了!”陆臻轻声道。   比预计的更快,保险柜里有一些钱,人民币与美金都有,还有一些单据和几张光碟与U盘,二层靠边的地方,有一个红色的锦盒,陆臻在夏明朗打开的瞬间看到一抹莹白,是一只镯子,陆臻心中闪过一阵没来由的悸痛。   夏明朗迅速地拿出密封袋把里面的东西全都装了进去,陆臻心念电转,卸走了桌上那台电脑的硬盘,拿给夏明朗。   在昏暗的夜光下,他看到夏明朗抬起头极短暂地凝视他,一秒钟,幽黑的眼眸,在那个瞬间光华璨亮,让陆臻诧异,然而那目光转瞬即逝,夏明朗接过硬盘把东西封到了一起。   “走吧!”夏明朗把密封袋装进背包里。   肖准已经闪了出去,陆臻在中间,夏明朗押后。   陆臻模糊地听到夏明朗在通知陈默开始动手,脑子里有一道白光闪过,照得他眼前发白。   走廊里静悄悄的,光线昏暗而暧昧,这三个人行走在地板上,没有一点点声音,打开门,搜索,格杀,陆臻自己有些恍惚,他开始不自觉地祈祷下一间屋里别再有人,然而房门缓缓而开,一个瘦小的人影迅速地跳了起来,床头压着一点灯光,清晰地照出他青涩的脸,深目,鼻梁挺直,睫毛浓长。   “MA?”   陆臻看到他张开嘴,短促地叫出一个字节之后表情忽然凝固在最惊骇的瞬间。虽然陆臻熟悉的方言语系中并不包括当地这种,然而,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称呼奇迹般地相似,那就是:妈!   陆臻的手指僵硬着,弯不下去。   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烈日下的繁华路口,酷烈的阳光穿透了他,让他全身僵硬,额头生汗,眼睁睁看着车流如海,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却无真实感觉。   然而,一只手,从旁边探过来包裹了他的右手。   陆臻惊讶地转过脸去,他看到夏明朗熟悉的侧脸,从额角到下巴的那一条线,嘴角抿得很紧,眼神坚硬冰冷。指尖上受到一丝压力,陆臻下意识地一动,一声轻响,像风过林梢。   陆臻猛然回头,看到那个少年眉心流下一线细细的血,栽倒在床上。   一瞬间天地旋转,陆臻感觉到他的胃里像是被彻底地翻了过来那样的绞痛,整张脸痛苦地扭曲起来,夏明朗忽然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推到墙上,低声喝道:“深呼吸,现在是任务期间。”   陆臻紧紧地闭上眼睛,呼吸急促而混乱。   “冷静一点。”夏明朗的声音极度地平缓,几乎没有一点波折,他握住陆臻的右手,问道:“这是什么?”   “枪!”陆臻挣扎着说道。   “那你我是什么?”   “A1……A……”陆臻的声音因为混乱的呼吸而变得断续。   “不,我们是……它!”   隔着染血的凶器,夏明朗的手指与陆臻的交缠在一起,他的额头抵住他的,温热的风有节奏地拂过陆臻的脸,陆臻在纯粹的黑暗中感受这种节奏,终于平静下来。   “走!”夏明朗在前面带路,陆臻恍恍惚惚地跟在他后面。   最后一扇门,安静地闭合在走廊的末尾,陆臻上前了一步正想去推,被夏明朗拉了一下,空白的大脑没有思考,他顺从地退到了夏明朗身后。   肖准走上前去,转动门把,推开……   明黄色炽热的火光在一瞬间炸开,陆臻下意识地闭上眼,脑中隆隆一片,火光擦身而过的瞬间夏明朗将他扑倒压在身下。   “A1,报告情况。”耳机里传来沙沙的响,是陈默平静的声音。   “遇到爆炸,A2左臂受伤,情况不明,当地警方最快会在十分钟之后到达现场,注意控制时间。”夏明朗迅速地钻进火里。   陆臻扑过去帮肖准检查伤口,出色的战术习惯在此时救了他一命,肖准的左臂被炸伤,嵌着破碎的木条和锋利的弹片,陆臻简单帮他处理了伤口,涂上敷料止血。   肖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陆臻看着他嘴角绷起的肌肉,一种隐秘的难以启齿的释然在心中化开,即使不应该,即使心中充满了罪恶感,可是陆臻承认他期待着看到这些血,如果这些伤口绽开在他自己身上,他可能,会更高兴一点。   夏明朗从火门里穿出来,很显然,里面已经空无一物,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剧烈的爆炸清空了。   “撤退。”夏明朗把命令传给所有人。   陆臻想扶着肖准,可是肖准推开了他,自己站了起来。   近处的居民被爆炸声惊醒,有些已经出门观望,夏明朗引爆了安放在各处的塑胶炸药,明亮的火光冲天而起,几条淡淡的人影迅速地消失在夜幕中。   按既定路线逃离,当他们脱去血衣再一次换上军装的时候,夏明朗十分戏剧化地拍了拍手,说道:“同志们,欢迎大家重回人间。”   所有的衣物、手套等等都被泼上了酒直接烧光,陆臻看着幽蓝色的火焰吞没最后一寸布料,当那些沾着火星的漆黑墨蝶纷飞而起的时候,陆臻的视线随着它们的身影追逐到远方,直到消失不见,带着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些东西,永远地,消失不见了。   夏明朗专注地看着陆臻的眼睛,仍然是明亮的,黑白分明,可是那层咄咄逼人的锐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黯淡的疲惫,他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陆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一动不动。   由于肖准在演习中意外受伤,所以这次演习任务提前结束,这理由倒是恰恰好。   陆臻安静地看着夏明朗与机场方的人员交涉,笑容淡淡的,从容自若,有些不阴不阳的妖孽气,却又奇怪地不让人生厌,一如往昔。   然而陆臻却是如此清晰地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变了,都变了,在那个瞬间,他与夏明朗身上的一些东西,破裂了。   陆臻不自觉握紧了拳头,他的手上没有红,鲜血渗透在每一个毛孔里。   方进靠在陈默的背上熟睡,黑子就倒在他腿上,陈默偶尔会看他一眼,那眼神是关切的。可是莫名其妙的,陆臻会想起陈默开枪时的冰冷,于是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飞机三小时之后到,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夏明朗坐到陆臻身边,抬起手打算揉揉他的头发,可是陆臻猛地一偏头,夏明朗手上顿了一下,自然而然地滑了过去。   “队长!”陆臻的声音颤抖。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不过是个小演习,虽然有队员受了伤,也不是你的错,不必这么内疚。”   陆臻深呼吸,强压住音调中的起伏,缓慢地说道:“是,队长。”   陆臻于是一路沉默。   2.   快节奏的行动、转场,这让所有人都非常疲惫,肖准被直接送去了军区医院,而陈默他们只是简单点了个头,就回去睡觉了,陆臻跟着夏明朗走进了他的寝室,当夏明朗反手锁上大门的时候,他听到背后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   “现在轮到我了!”陆臻低吼道。   “是的。”夏明朗转过身,坦然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这么干?”   “因为没有选择!”   “他还是个孩子!他可能才只有16岁,他犯了什么罪非死不可?”陆臻的手指发颤,逆流的血液让他觉得全身刺痛。   “16岁已经不是孩子了知道吗?”夏明朗抱着肩膀:“16岁可以抱着比他人还高的步枪向你射击,他可以传递消息,他可以被人利用,他可以成为借口,他会心怀仇恨地长大,或者不必长大就直接开始报复,他会让本应该被彻底切断的一条线又连起来,会让这件事,变得不那么容易被抹掉。”   “你确定,他,他做过这样的事?”陆臻质问道。   “不,我不确定。”夏明朗道:“事实上我根本不认识他,我不能确定关于他的任何事,我只是在执行任务。”   “那么,有没有可能那个任务是错的,他们搞错了,那个孩子不必死,他们都不必死,有没有这个可能?”陆臻的声音虚弱。   “有!”夏明朗干脆利落地回答他。   陆臻猛然抬起头。   “没什么能有百分之百的保证,法院也会判错案,上面的任务也会出错,于是不该死的人死了,应该死的却还活着……”   “可是那怎么办!”   “这跟我们没关系。”夏明朗异常地平静:“我们不是法官,我们没有可能去调查事情的真相,我们只是枪,执行判决,服从命令。”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做得真好,夏明朗!”陆臻冷笑。   “不应该吗?”夏明朗反问。   “可是服从谁?如果命令是错的呢?这也要去服从吗?”   “陆臻!”夏明朗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你最好记住一点,军人,没有判断任务对错的权利,除非你有确凿的理由证明那是错误的。”   “所以,错了就错了,对吗?”陆臻咬紧牙。   “对!”夏明朗沉声道,然而不等他的声音落下,陆臻像一头愤怒的老虎那样扑向了他。   “你是故意的!”陆臻粗暴地把夏明朗按到桌上,侵略似的啃噬他颈侧的皮肤。   “对!”夏明朗疼得抽气,却没有挣扎,他反手把桌上的杂物推开。   “为什么?”陆臻重重地一咬,血腥味化开在口腔里。   “因为,我没得选择。”夏明朗的声音因为锐痛而发着抖,任由这只愤怒的小兽把自己剥光。   陆臻的利齿尖牙第一次回归了它们最原始的功能,反复的啃咬,留下无数细小的伤口,躁动,迷茫,痛苦,愤怒……陆臻迷蒙的双眼里爆出血丝,像燃烧的火焰,那些东西像火一样在他的心底燃烧,盘旋着好像已经把内脏都搅碎,从他的身体里冲出去,又回来,让他支离破碎。   想要发泄,因为自己被打碎了,于是也想去破坏,沉重地掠夺,放纵悲伤横流。   陆臻急促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胡乱的舔湿了手指匆忙扩张了几下,硬生生挤了进去。   靠!   夏明朗疼得眼前一黑,握紧了拳,咬牙忍耐,因为过分剧烈的疼痛压过了一切感官上的刺激,夏明朗反而觉得好些,他对疼痛很有经验,这种熟悉的感觉会让他清醒。      没有润滑的性爱就像酷刑,极度的紧致让陆臻寸步难行,然而,疯狂的血液也在瞬间被点燃,好像火灾一样的高温,疼痛搅拌着快感烧灼神经,大脑回路里激烈的电流在频繁的放电,陆臻几乎失控的抽动着,每一下都像是到了尽头,可是下一次却还有更深的去处。   一切的一切,理智与情感,思维与本能,愤怒与宽容,都被这粗暴的烈焰激电炙烤成凝缩不化的黑。   并不是所有的高 潮都是快乐的,折磨别人的同时总是在折磨自己。   当欲望从体内抽出的时刻,夏明朗喘过一口气,全身紧绷的肌肉瘫软下来,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然而,陆臻却不想放过他,那双漆黑凝视的眼睛里有吞噬的光,夏明朗转头与他对视,几乎有点慌乱。   “陆臻?”他抬手划过陆臻的脸侧。   陆臻猛然将他架了起来,胳膊架住他全身的重量往里间走去。   夏明朗被扔上 床的时候直觉的想要坐起来,可是陆臻迅速的压住了他,面对面的凝视,视线相交 缠,夏明朗慢慢软化,一寸一寸的倒下去,倒回到床单上。      陆臻牢牢的盯着他,仿佛要从他的眼底看进去,穿透心房碾碎五脏。   他缓慢的进入,然后猛烈的动作,在夏明朗的身体里,那些细小的伤口又一次渗出血,痛彻心扉的滋味。   而眼泪从陆臻的眼眶里砸下去,滴到夏明朗脸上,与汗水融合在一起。   夏明朗抬起手,手指插入陆臻潮湿的发根。   “够了,陆臻,够了!”   他低声道,声音里混杂着痛楚的味道,气息缭乱。   陆臻喘着气,忽然俯下身抱住夏明朗的脖子,失声痛哭。   夏明朗缓慢地抚摸着陆臻潮湿的头发和光滑的脊背,极度的疲惫与疼痛的折磨让他的思维渐渐迟钝,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磨成空白。   “对不起!”饱含水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事,”夏明朗声音嘶哑:“你肯冲着我来,我觉得很好。”   “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在……”只是在迁怒于人,只是想发泄,折磨自己最深爱的人,看着他痛苦,跟自己一起痛苦。   “不,我也有责任,”夏明朗用力眨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某一个点,思维慢慢地运转起来,“你的选训,你太聪明了,我被你绕了过去,到最后也是,我一直没能把你试出来,不知道你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好让你对未来有所准备。我其实,到最近才知道你到底怕什么,你怕错。”   害怕不可原谅的错误,不能挽回的错误,因为太过珍爱生命的缘故,于是极度地害怕杀错人。那是你的根本,你藏在心里的阳光,你有多自信就有多脆弱,你有多骄傲对自己就有多苛刻。   我知道那种感觉,因为,你与我一样,那么急切地需要正义的支撑,需要那些不容置疑的正确,来冲淡心中的血痕。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除了黑就只有白,并不是所有事情都会有真相。   错与对的界限模糊一片,当你的心中开始惶恐动摇,当你的阳光不再纯粹,当你真正绝望,孤立无援,当你心中的明镜台上沾了污尘,你是否还有勇气,继续前行,绝不放弃?   你是选择承受这样的未来,还是,再一次干脆地离开?   其实你并不适合留在这里,可我已经无法失去你……   身体慢慢地在发热,陆臻紧紧地抱着他,一声不吭,于是夏明朗努力凝聚的思维又一次飞散开,他把陆臻的脸扳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三天后给我你的结论,离开,还是留下来。”   陆臻的脸色突变。   “我有点困了,你先回去吧,想清楚了告诉我。”夏明朗把毯子勾过去裹住自己,陆臻一声不吭地走到外间穿衣服,却没有走,看到窗台上有烟,他抽了一支出来,给自己点上。   熟悉的味道,烟味。   这种气息会让他平静。   夏明朗睡得很沉,陆臻不敢打扰他,直到晚餐时段帮他打了饭回来才发现夏明朗已经开始发烧了。陆臻蹲在床边,吓得心痛如绞,手脚发凉。   夏明朗睡得迷迷糊糊地被陆臻摇醒,自己手背贴到额头上也试不出温度,不过身体在发热,全身上下的伤口都在发痒发疼,这才想起来他还没洗澡。   “没事,等会儿吃点药,睡一下就行了。”夏明朗摸摸陆臻的脸,先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陆臻已经把药准备好了,夏明朗随便吞了两颗消炎药,把晚饭硬吞下去之后蒙头又睡,他有些累,心与力俱憔悴,陆臻需要时间去思考,而他需要精力去承受陆臻思考的结果。   夏明朗在发烧,陆臻于是更加不敢离开,反正思考是不需要空间的,他坐在夏明朗的床边抽着烟,烟味融合了这房间里暧昧的空气还有两个人的体味,混合纠缠在一起,陆臻觉得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不光是脑子,是整个胸腔腹腔都出了毛病,空荡荡地痛,腔子里没有了五脏。   任何事,只要愿意总是可以想清楚的,只要愿意也总是可以有个结果的,而痛苦的是梳理的过程。那种疼痛,像是把心脏挖出来分筋沥血,看清自己的每一点眷恋,每一个心念,选择一些,抛弃一些,撕裂般的痛。   总有一些东西,逝去之后永远不再回来,于是,放不放手。放了会变成怎样,不放又会怎样?   我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有遗憾,当生命走到尽头,这会不会成为我人生永恒的痛?   夏明朗说得对,我最怕的就是犯错,最怕有人可以站在正义的高处指责我,而我于是再无依凭,一路坠落,当我已经不再永远正确、问心无愧,我要再去相信什么,如何在现实的狂流中站立,如何期待我的未来?   有谁知道?   有谁能告诉我?   有谁能替我做这个决定?   陆臻仰起头看烟雾变幻的身姿,奇幻的美,莫测而妖异,犹如我们的命运,然而他无奈地笑了,他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没有人可以为他做这个决定,他的命运,终究只能由自己来掌握与控制。   过分信任是一种天分,而他没有。   过分依赖是一种天分,他也没有。   随波逐流是一种天分,他还是没有。   这是他的宿命!   于是,终其这一生,他总是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心去感受,用自己的头脑来判断,走自己的路,即使错误也必须独自承担。   陆臻偏过头去看夏明朗的脸,熟睡时没有任何侵略性的五官,几乎是有些平淡而温柔的,陆臻的手指落到夏明朗的嘴唇上,描画唇线的轮廓……   即使是他也不行吗?   陆臻小声地问自己。   而笑容却变得更加无奈。   是的,不行,即使是他,也不能代替自己决定未来。   陆臻把手掌覆在夏明朗脸上,温柔地抚摸,蜜意柔情,忽而脸色一变,手背贴到夏明朗额头,触手滚烫,燥热如火。   完了!   通常从来不生病的人,一旦生起病来总是气势汹汹,如山崩倒。   陆臻看着39度7的数字愣了两秒钟,僵硬地抬起头。   夏明朗被他裹在被子里叹了口气,很哀怨的样子,曲起膝盖踹他:“完了完了,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队长!”陆臻哭笑不得。   “说实话吧,你小子现在心里是不是特得意?看把你威得?”夏明朗挑着下巴瞧着他。   陆臻脸上涨红,堵了半晌,道:“我,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你得打退烧针。”   夏明朗郁闷了,无奈脑子里晕乎乎,疼得乱成一团,他半闭着眼睛暗自回想自己上次感冒是什么时候,是否也是如此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队长?”陆臻有点急了。   “行行,去吧去吧!”夏明朗寻思了一下,与其等发烧烧糊涂了让陆臻给背过去,倒还不如趁他现在还能想事的时候自己走。   夏明朗坚持要自己走,于是陆臻当然只能随他,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边慢慢地踱。巡逻的士兵们过来检查证件,夏明朗无奈地解释自己感冒了,发烧了,要去医院挂急诊。陆臻看到巡逻兵惊骇地睁大了眼睛,一副像是看到天要下红雨的模样,心底的刺痛又深了几寸。   目送巡逻兵消失在夜色里,陆臻低声对夏明朗说道:“下次,我要是再发疯对你做这种事,你就把我抽一顿,打死算数。”   夏明朗忽然转过头看他,眸色深沉幽远,凝眸深处,像是有无尽的渴望与期待,陆臻有些惊愣地看着他的眼睛,夏明朗抬起手,手指却悬空从陆臻脸颊上滑过,压到他的肩头。   夏明朗笑道:“好啊!”   陆臻有些失望,因为他刚刚看到的似乎并不仅仅是这样玩笑似的两个字,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瞬间夏明朗其实想问:还会有下次吗?下次,将来,以后,你还会继续对我做这些事吗?假如我们不再是战友,不再是队友。   然而所有涌到嘴边的话都让他拦了回去。   这是一个决定,有关陆臻人生的决定,于是,也只有陆臻自己能决定。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最初的那个身份,他是陆臻的教官,夏明朗!   那个在整个选训过程中丝毫没有任何魅力可言的人,他总是这样不遗余力地破坏自己的形象,为的只是尽可能地不要去影响学员的选择。他只希望每一个选择留下的士兵,都单纯地只是因为这片土地,这种生活,而不是为了哪一个具体的人或事。因为人会走,事会变,唯有信仰永恒不灭。   假如,假如说,陆臻真的无法承受这些,那么……他终究还是会后悔的。   夏明朗坚持了他的沉默。   感冒发烧,病毒侵染,于是肉体脆弱,夏明朗有选择地让医生看了一些正常的擦伤,于是那个午夜值班哈欠连天的医生给他开了一份很正常的药。   病房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夏明朗坐在躺椅里输液,陆臻犹豫了一会儿,覆住了夏明朗输液的那只手,温热的掌心贴着冰冷的针,恰到好处的温柔,干干净净的,清清爽爽,彼此相视一眼,淡到旁人谁都看不穿的浓情。夏明朗的高烧已经退下去了,脸色变得苍白,陆臻看着他闭目昏睡,有种奇异的脆弱感,好像光辉闪耀的神祗忽然敛尽了他的芒刺,退到最初的位置,脆弱的人,血与骨糅成的人体,轻轻一刀挥下去,便会烟消云散。   陆臻握着他的手背,感觉到一些东西在心头涌动,说不清道不明地,暗暗生长。   当输液管里滴下最后一滴药液,天色已经微亮,陆臻拎了药随着夏明朗一起走在大路上,眼前是玫瑰色的朝霞。   他忽然想到曾经的某一个下午,他们也这样肩并着肩走在一起,那个时候,他刚刚痛哭过一场,为了他求而不得的爱情,他的失落与心伤。夏明朗安静地陪在他身边,陪着他。   而现在,他正在经历着人生更为重大的转折。他的天真,他的执着,他的纯净的渴望,在一夕之间碎去。   他愤怒,他撕咬,他其实是在发泄,可夏明朗还是这样安静地陪在他身边,陪着他。   一路同行的人,如果说生命是一个旅程,我只想为自己找一个伴。   陆臻抬头看到朝阳如火。   “早晨六点钟的时候,会觉得一切刚刚开始,自己无所不能。”   陆臻把夏明朗送到寝室门口,出早操的哨音已经在楼下回响,陆臻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衣帽,想要往楼下冲,夏明朗忽然拉住他。   “那个,是这样,如果有了决定,随时都可以告诉我。”夏明朗看着他,眼神有点尴尬,马上又松开了手。   陆臻用力地点头:“我会的。”   闭上眼,看到眉心的血。   堵上耳朵,听到枪响。   捂住鼻子,血腥味四下蔓延。   封住心灵,他看到白玉的镯子束在女人娇柔的手腕上,轻轻推门的时候敲出叮的一声脆响,少年在床上跳起来,神色惊慌而懊恼:“妈?!”   “怎么又不睡觉?偷偷摸摸的在干什么呢?”女人嗔怪道。   那声音是软糯的,带着长江尽头吴侬软语的底调,陆臻于是惊讶地睁开眼,女人模糊的面目渐渐变清晰,如此熟悉,与他时时想念的母亲是同一张脸。   陆臻用力咬紧了唇。   如果他们是无辜的,当然那仅仅是如果。   如果他杀了无辜的人,与他一样的儿子,一样的母亲……   如果,真的有这种如果的事……   方进迟钝地发现陆臻最近很沉郁,心事重重的样子,虽然最近因为训练的事他已经很有心事,可是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心事的问题,他简直是……方进找不到词,于是偷偷摸摸地去问夏明朗。   夏明朗顾左右而言他了一番后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们前几天清除的目标是无辜的,那怎么办?”   “啊,上次那个任务出问题了?”方进大惊失色。   “没,没问题。”夏明朗马上道。   “那不就结了?任务没问题,那人怎么可能是无辜的。”方进莫名其妙:“队长,我觉得自从你跟了小臻子那知识分子,自己也变得有点娘娘腔腔的了。”   夏明朗磨了磨牙,嘴角一挑,露出淡淡的一抹笑。   方进退开两步,望了望天,忽然道:“啊呀,我刚刚答应了小臻儿去照看他的那些花儿。”   他的那些花儿。   夏明朗忍不住有点想笑。   嘿,小家伙,你说过你是我的树,我们不会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3.   黄昏时分,当夕阳融化了所有的色彩,整个基地都安静了下来,远处的人们都列着队往食堂去,操场边的主席台上有两个人。   刚才收队的时候,陆臻拉了他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那声音很平和,可是夏明朗猝然心惊。   陆臻退了几步坐在主席台的边沿,夏明朗站在一旁抽烟,等着他开口,过了一会儿,陆臻忽然扬起脸来笑道:“有烟吗?”   夏明朗一愣,上下摸着口袋,意外地发现烟盒里已经空了,他愣了愣,把自己指间剩下的半支烟递了过去,陆臻也不介意,接过来抽了一口。   “看来我把你给带坏了。”夏明朗讪讪道。   “我难得想事才抽一支,跟你不同性质。”陆臻咬着下唇,低声问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决定要走,你,你还会继续爱我吗?”   陆臻没有抬头,视线落在地面上,看着夏明朗的靴尖。   “会啊。”夏明朗毫无停顿地回答了他。   陆臻猛地抬起头。   夏明朗微笑着:“我们可以打电话,可以写信,每年还有假期,如果你还在本军区,我就有更多机会去看你,当然,你还可以去信息那边,反正他们王队很喜欢你,那我们其实跟现在也没什么分别,可是……”   夏明朗顿了一下,陆臻专注地看着他,等待着那个但是。   “可是,如果你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继续这样的生活,那么,你还会不会能接受这样的我呢?”   陆臻愣住,慢慢反应过来笑道:“是啊!”   “所以,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夏明朗翻着口袋拿出烟盒,打开看了一下,苦笑着捏成了一团。   “一般人是不是没我这问题?”陆臻问道。   “知道暗杀任务的三项原则吧?” 夏明朗提醒他,刻意控制过的声音是平静的,与他的眼神一样的平和,静水流深。   “知道,三组以上的调查人员,三年以上的观察周期,三人以上的将军或者部长级签名。”   “你连这都不相信。”   陆臻沉默了很久,有些悲凉的说道:“是的,我刚刚发现,我连这个都不相信。”   “那你相信什么?”夏明朗温和的看着他。   “正义、公平、民主、慈善……”陆臻说到最后自己笑了起来:“我相信一些不会绝对存在的东西。”   “那你不应该留在这里。”   陆臻执拗的看着夏明朗,泪水在眼眶中凝聚,像水晶一样剔透分明,映出晚霞的余辉。   夏明朗终于心痛得再也受不了,转过身去看向天边的落日。   “你爱国吗?”陆臻问。   “当然。”夏明朗笑了:“说句不好听的,在这儿呆着的,都他妈是一群狂热的爱国主义卫士。你说得对,一般人没你这问题。我们想不到你的那些问题,不去想,那样的对错与我们无关。至少现在无关。我们这些人在干嘛?我们这么拼命为了啥?为国尽忠死而后已!所以但凡有那么一点儿疑虑的,他就没法撑下来。”   “我一直以为自己个爱国者……”   “你当然是!”夏明朗打断他。   “但我还是跟你们不一样。在你们看来国家是母亲,无论对错,你都要誓死与她共存亡;可是在我看来国家就像一个房子……”   “真的吗?”夏明朗忽然转身盯住他:“那给你换个好房子你会不会搬走?”   “不会!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爱上了这房子里的人和家具。”   “那你跟我有什么分别?”   陆臻愣了好一会儿,终于笑了:“你把我搞乱了,其实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事,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所以请不要打断我。”   “好的。”夏明朗按住他肩膀,很轻微的一点力量,只是在证明一种存在。   “嗯,那我开始了,最初的时候,我从概率的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我在想,我们接到的命令一定绝大部分是正确的,那么,我是不是就正义了呢?可是后来我发现我不能,因为生命是没有概率的,生命是一个全或无的状态,要么活着要么死去。于是,当我杀掉100个坏人之后,我是否就有资格去杀一个好人了呢?”   陆臻嘴角浮起一丝笑,几乎是有点顽皮的,他摇了摇头:“很显然,没这回事。所以这个逻辑不通,我还需要继续。然后,你的说法启发了我,你说我们是枪,是武器,是行刑者。于是我开始设想自己是一个法警,我的任务是击毙那些被判了死刑的人,我忽然发现这样子,我就可以接受了。”   “因为你觉得判过刑的人都是有罪的。”夏明朗说道:“他们应该死,他们不无辜。”   “是啊,”陆臻道:“可法院也是会有误判的,说不定概率还更大,可为什么我却不能接受我们的任务里存在一些隐患呢?于是,我发现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信赖法律,当那个人站在刑场上,我就相信他应该死。即使后来发现证据链上出了问题,当值的法官以权谋私,那个人其实是无辜的,我虽然会觉得遗憾但并不内疚,因为法律本身是正义的,审判的过程是公开的。可当任务到来时一切都是无知,我没有依据也没有判断,所以我不安。回到这一点上,我终于发现我不信任的,其实是政府,这个政权的某些无法公开的操作规则。”陆臻低下头:“这才是我会不安的根源,只有程序正义才能得到最终正义。”   夏明朗觉得有点胸闷,他不得不承认陆臻那AMD大脑果然能想,如此曲折的逻辑推理简直让人瞠目结舌,而他现在都不知道要怎么回他才好,于是,他只能短促地问道:“然后?”   “然后,我开始思考我应该怎么办,假如我质疑的是政权本身,那离开麒麟显然是不够的,我甚至应该出国。可是,干净的政权这本身就是一个笑话,我想我大概得在加勒比海找个不到一百个人的小国家呆着。”   陆臻自嘲地一笑:“当然,我也可以选择眼不见心不烦,看不到就当它不存在,或者说,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我觉得这个程序不正义,那么我不参与它,以表明我的立场,我的观点。然后我想到了一句老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然后我想到了你,你是那么强硬地站在危墙下面,于是跟你比起来,我这个君子看起来是多么的伪善。有些事必须要有人干,如果那是必要的,在整体看来是值得的,这个政权在整体上看来是值得信赖的,那么,我想应该要接受这样的残缺。”   即使我怎样努力都终不能永远正确,即使我竭力避免手里总要沾上无辜者的血,即使我奋斗终生最后只得八十分的正义,即使我的灵魂会被抽打,死去时仍会心怀愧疚。   所以从现在开始放弃那些不切合实际的想法,忘记对与错的执念,别再幻想自己像个正义的审判者,为替天行道这样字眼而沾沾自喜。从现在开始对所有的生命都抱有敬畏,有一点光都要抓住,用最少的血,自己的敌人的、好人的坏人的,换更长久的安宁。   于是,当我开始学会如何忍受残缺的命运,我将会继续学习接受一个残缺的信仰。   陆臻从主席台上跳下来,站到夏明朗面前,夏明朗还在回味他刚刚说出的那一大段话,心怀忐忑,不敢做出任何结论。   “我决定留下来,队长!”   这世上,不知道世界黑暗就贸然前行的人,是单纯的。   知道了世界黑暗而黯然止步的人,是现实的。   知道了世界黑暗却仍然挺进的人,是勇敢的。   让我加入你,夏明朗!   陆臻微笑着,仿佛阳光初霁,扫开一切阴霾。   “我怕你会后悔,在一些特别的时刻,绝望崩溃,你想得太多。”夏明朗道。   “队长,我有设想过离开这里,可是我忽然发现我对任何别的事情都失掉了兴趣,离开这块土地,离开你,离开我的战友和战场,我曾经经历过那样激情飞扬的日子,那种快乐和满足。曾经跨越过大海的人是无法在溪流中游泳的,你带着我经历沧海,你让我看到海阔天空,我于是覆水难收。”陆臻真诚地看着夏明朗的眼睛:“对不起,队长,我让你费心了。”   “每个人怕的东西都不一样,别人难过的坎你一下就跳过去了,老天爷是公平的,不过,怎么说呢……”夏明朗终于放松下来,抬手揉乱了陆臻的头发:“打算怎么报答我。”   “我已经以身相许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呢?”陆臻弯起嘴角。   夏明朗愣了一下,猛地把他揉进怀里,差点把陆臻勒断了气。   最根本的矛盾解除了,紧绷的弦一下子断开,夏明朗一瞬间觉得失重,简直有飘忽的错觉。   陆臻双手插在裤袋里陪着他漫步在整个基地里,操场,障碍场,靶场,城市巷战区……等等等等,那是一早就看熟了的东西,可是此刻却又有了一种别样的新生的味道。   陆臻看着天上的繁星无尽,慢慢问道:“我本来以为你会劝我留下来。”   “我一直在劝你留下来!”夏明朗惊讶。   “我是指,想点办法,逼得更紧一点,”陆臻看着夏明朗眼底的星辉:“其实,你对我有很大的影响力,你知道的。”   “你希望这样?”   “对,我期待过,”陆臻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舔着牙尖:“其实,我失望过,但是后来我发现这是你对我最好的地方,你陪着我,却不逼我。你教会我很多事,让我学到很多,你从来只是指给我看方向,却让我自由的选择。”   “那是因为,逼你是没用的。”夏明朗抓抓头发:“如果把你绑上,你就能心甘情愿地跟着我走,你当我乐意这么折腾,你小子抽起风来有谁拉得住你?”   “我脾气不太好。”陆臻诚恳地说道。   “得了吧,你脾气不太好,我脾气好……”夏明朗笑得眼睛都弯了:“这话说出去,也得有人信哪。”   “我当时就抽风了吧!?”再一次回忆那个黑色的任务,陆臻惊讶地发现,他已经不像当时那么迷惘心痛。   “还好,我已经做好准备把你敲晕带走了。”   “可是,你怎么知道门后有炸弹呢?”   夏明朗大笑:“你当我神仙?我要知道会爆炸还会让小肖去碰它?我不让你去,是因为你那时候人已经傻了,不能让你再杀人了,我怕你崩溃。”   “绝望的感觉,你说过的滋味,我终于尝到了。”   什么是绝望、崩溃的滋味,这些问题的答案不仅夏明朗想知道,陆臻自己也在不断地寻找。   生死一线,孤立无援,甚至任务失败都不能让陆臻绝望,他总是有种超脱者的姿态,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潇洒。其实,一切曾经设想并研究过对策的坏境况都不能让陆臻绝望,真正的绝望是来自内部的,一个意外,似乎只是很小的一个点,轻轻一击,打在最脆弱的地方,于是广厦将倾。   好像是忽然间,那强悍的、坚不可摧的信仰体系出现了一道裂缝,他所有的自信,一切力量的根源开始动摇。   相信自己,永远地相信自己,可是当某一个瞬间,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也并不是那么干净,那么正确,于是……何去何从?   当你忽然发现,原来我们一直信任的东西,其实并不是那么纯白无瑕,它是灰的,深深浅浅的灰,而你的使命并不是那么的崇高,却又不得不为。   那么,应该要如何?   沉默了半晌,陆臻说道:“应该要恭喜你,你终于成功地打破了我,我的天真在那一枪之后变得粉碎,所以我当时特别恨你。就算我知道这一关不得不过,我还是生气,我宁愿换一个人来指给我看这一切,而不是由你握我的手来开这一枪。”   “可是除了我,还有谁敢让你开这枪?”夏明朗道。   “对,所以我现在觉得,幸好是你。”陆臻的耳尖上发红,眼神飘忽闪烁:“那一枪打碎了我很多东西,我曾经的信仰现在要重新建立,所以我很高兴是你握着我的手开了那一枪。虽然很痛,但是,幸好是你。虽然特荒唐,没什么可比性,可我还是忍不住会想到一个别的词。”   “什么啊?”夏明朗莫名其妙。   陆臻的脸上红透,眼睛眨巴了半天,终于还是泄气:“算了,我说不出口。”   “什么东西?”夏明朗怀疑地眯起眼睛。   “总之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坏事,我决定保守这个秘密直到老死……”陆臻敏锐地发现夏明朗舒展手指仿佛有所行动,马上提了一个调说道:“那个,什么,等你七十岁生日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七十?”夏明朗哭笑不得。   陆臻郑重点头:“你不会觉得自己活不到七十吧?”   夏明朗无奈地望了一会儿天,忽然把陆臻的脑袋抓过来狠狠地顺了一下毛,陆臻挣扎着乱叫,从夏明朗手里弹出来迅速地转换话题,大叫着问道:“那个,那个什么,你当年是怎么过的这关?”   夏明朗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一下就顺过去了?”陆臻顿时沮丧。   “也没有,卡是卡了一下的,当然没你这么严重。当时严队跟我说:‘你就把自己当武器。就这样,我们只是武器,国之利刃,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你是不是特瞧不起我?居然拐着弯想了那么多,跟你讲这已经是我这两天里想到最优化的一条通路,前面走死的胡同无数,乒乒乓乓净往南墙上撞,我那AMD大脑啊,这回彻底发热过量了。”陆臻感慨万千地。   “能想通就好,就怕你死在南墙上。”夏明朗微笑。   “不过,你刚刚有句话给了我灵感,让我发现那一大堆的理论真他妈啰嗦,其实还有一个最短的通路。”陆臻看着夏明朗的眼睛,微笑着,真切诚恳:“有一个事实连我自己都没发现,我难过我纠结,但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你开枪我觉得那样的你真可怕,可是更多的感觉是可怜,我同情你,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喜欢这样,你只是不得不为。于是,我想想看如果我现在就这么走了,我就成什么人了?听说过印度贱民吗?”   夏明朗十分接不上地点了点头,不明白两者到底有哪分钱的关系。   “在印度的四大种姓之下,还有一群人叫贱民,不洁的人,因为他们的工作与污物相接触。这样的制度在战国时期的日本也有过,我当时看书的时候就觉得,这TM真是天大的伪高贵,那些所谓高贵的人,享受了贱民的服务,然后为了表明自己是多么的干净,于是把帮他们清理垃圾的人当成是下贱的,隔离开。所以,如果我就这么走了,我把这里当成是不洁的,可是又继续生活在这个国度里,享受你们的保护,然后还要离开以表明自己多纯洁,我怎么能干这么恶心的事?”   虽然夏明朗仍旧听得晕乎乎没觉得这比刚才简洁了多少,但是他强忍着把陆臻那AMD大脑拆出来看看CPU频号的冲动,马上诚恳地点头赞同道:“对,太他妈有理了。”   “所以,说到底,我还是对自己没自信,我怕犯错,我想做完人,其实,那根本不可能。到有危险就避开走,孔老夫子就是这么教的,可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谁立之?”陆臻超频超上了瘾,越说越玄。   夏明朗汗了一头:“我立,我不是君子。”   陆臻目光一错,粘在夏明朗脸上,眸光颤动,浓烈的情感不可言传。   “不,你是!”他说,睫毛垂下去,掩去眼底心中澎湃的激情。   夏明朗错愕,气氛忽然间,变得尴尬起来。   陆臻尴尬地用热血给自己煮着耳朵,夏明朗瞧着那小圆耳朵越烧越是通红透明,异常困惑于刚刚出了什么事。   子啊,你今天晚上实在出现了太多次了,所以作为一个文盲,请把我带走吧!夏明朗发出了一个文盲的悲叹。   “嗯,不早了,回去吗?”夏明朗等了半天等不到陆臻开口,只能自己动手打破僵局。   “嗯。”陆臻垂着头,兜着转往回走。   夏明朗觉得挺好玩,伸手揉揉那只通红的小耳朵。   “嗯,别碰我。”陆臻马上偏过头,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威胁道:“当心我再一次兽性大发。”   “来啊!”夏明朗神气活现的:“小子,长本事了啊,给你三分颜色,染坊就开起来了嘛,怎么,这是要爬到我头顶上去啊。”   “我不敢。”陆臻马上退缩。   “还有你不敢的事?”夏明朗挑眉毛。   “当然有,我又不是你,什么都不怕。”   夏明朗听得一愣,忽然道:“我,当然会有我也害怕的事。”   “什么?”陆臻好奇。   “我跟你说过的,一开始你就问过我,我怕什么。”   陆臻恍然大悟:“你说你害怕辜负队友。”   “对,所以……”夏明朗眼中闪过一丝伤痛。   “看来,已经发生过了。”   “是啊!”夏明朗盘腿坐到路边的草丛里:“当年一个室友。”   陆臻看着巡逻兵远远地走过来,跑过去出示了证件,并再三保证会在熄灯前回到宿舍里去,回去的时候看到夏明朗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残月在他瞳孔里留下一线光斑。   “说说吧,怎么回事,如果你愿意的话。”陆臻在夏明朗旁边坐下。   “其实,很简单的一个事,我跟他是一期进队的,一个屋,关系当然好。一开始我的事比较多,折腾个不停,最后才安定下来,可是没多久他就出了事故,演习的时候把颈椎给伤了,医生建议他转调。那时候我特别不想他走,四年同寝,我有两年多一直在外面受训,刚回来,就像他说的,咱俩还没好好在一起打过仗呢!他自己其实也不想走,27岁正值当打啊!练得最熟的时候谁舍得走。他问我拿主意,我说留下!怕什么啊!反正将来出去咱们两个一组,就算有什么万一,但凡有口气我也能把他背回来。我那时候刚从国外受训回来,整个体能和意识都在巅峰,特别厉害,谁都不是我的对手。”   “我觉得你现在更厉害。”陆臻忍不住插嘴。   “那要看怎么比了,比当队长,那是现在厉害,可是比单兵,已经不如当年了。可,就算是那样也没有用,陆臻,你要永远记住,在战场没有万无一失。”   “不,不在了?”陆臻迟疑问道。   “死了。”夏明朗的言词间有一种自虐式的豪迈:“他当时旧伤复发不能转头,视野被限制,我保护不了他,他就倒在我面前。他说他不想死,可我救不了他。在战场上我们不能期待着自己去保护任何人,知道什么叫万一吗?一万次生,一次死,那就是结局,死了就没了,什么都没了。”   “所以你要求每一个跟着你上战场的人,都能保护自己。”   “我不能让这种事再来一次,我受不了,明知道有隐患而不去清除。如果三天前不是这么低烈度的任务,你当时那种状态,能自保吗?你死了让我怎么办?我的失误,又一次。”   陆臻低头看着他:“那不是你的错,是我太矫情,自作聪明,绕过了你对我的帮助。”   “陆臻,”夏明朗悄悄握住陆臻的手指蹭在脸侧,“我不是你,明白吗?我不会因为自己没错就好过一点。死了,就没了,你不会再笑,对着我说话……而你本来可以不用死,是我把不合格的人,带进死地,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这种事。”   “我会努力的。”陆臻轻声道:“努力地活着。”   努力地变强,不让你担心,努力地更强,我要保护你,至少,保你一万次生。   夏明朗微笑,轮廓分明的唇线在星光下扬起一个角度,眼睛很亮,映着天上的每一颗星。   或者对于战士来说,最大的深情就是活下去,活着,才会有未来,才能有欢笑。   4.   这一期选训的学员还剩下的已经不多了,看来看去不过那几份资料,背都能背出来。之前每一个离开的学员,陆臻都会亲自去送,连夜打印成册的训练成绩和教官点评捧上去,总是能毫无意外地看到那些铁打的汉子在一瞬间泪流满面。   很少有人会求他说:再给我一个机会。   但几乎所有人都在发誓:下一次,我会再来。   军人的血性与豪情。   可是,陆臻把最后剩下的四个人一字排开,生死之地,你们是否真的准备好了呢?   我,又是否准备好了呢?   几天之后,陆臻写出了一份秘密计划交给夏明朗,夏明朗看完之后神色极为复杂,定眉定眼地盯着陆臻的脸瞧了半天,感慨:“你小子也忒狠了点。”   陆臻听得一愣:“这个……不合适?”   “合适,太合适了。”夏明朗感慨万端:“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最后一关让他们怎么过,我还以为做人做到我这份上已经算可以了。没想到啊!陆少校果然是读书人,脑子里装着上下五千年,二十四史的谋略,想出来的招就是比咱们这种粗人精妙。”   “你要是想埋汰我呢,就直说。”陆臻无奈。   “我哪敢埋汰你呢?从现在起怎么都不敢了,”夏明朗的食指贴着陆臻的脸侧划下去,停到下颚处轻轻挑起来:“你说你怎么能学这么快呢?”   陆臻笑了:“那也是你教得好。”   “你小子心够狠的。”夏明朗神色微沉,有些凝重的样子。   “我……”陆臻一时之间倒犹豫了:“我认为这是应该做的。”   “我知道,只要是你觉得应该的事,你都狠得吓人。”   陆臻咬了咬嘴唇:“不好吗?”   夏明朗沉默了一会儿,笑道:“很好,我喜欢。”夏明朗收了手倒回他的圈椅里,挥手:“去吧,就照你的意思办!”   陆臻站起来立正,把东西收好开门走了出去。   夏明朗转头看那道背影,依旧清瘦而修长,干净如竹,可是有些东西变化了,某些内部的东西。是他用一些强力的方式侵染了他。这样的变化是好还是坏,他已经无从分辨,或者唯一确定的仅仅是,不得不为。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可能并不美好并不动人,只是不得不为。   就像陆臻所说的贱民,那些工作肮脏而污秽,却总是要有人做,所以贱民根本一点都不贱。   如果可能……   夏明朗蒙住自己的眼睛,如果可能,他也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军人,战场飞着和平鸽,所有的枪口都插满了花,像陆臻那样干净而高傲的孩子,一辈子都看不到丑恶与鲜血。   然而,那终究是不可能的。   他没办法让这个世界永远和平,正如他无法永远保护陆臻的天真一样。   那是陆臻自己选的路,是他不得不面对的磨难,而对于夏明朗来说,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陪着他闯过去。   让白璧染血,染得好,叫沁,染得不好,叫瑕。   好在那个孩子有足够的坚强,即使白璧微瑕,仍然不改玉质,何止……他甚至走得比他想象的更快更坚定。   夏明朗有点感伤,心酸的味道,终于,他们有了共同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或者唯一的幸运在于他们还有彼此,还能相互理解,彼此体谅。这让他想到了他曾经的遗憾,至少此刻,他这一生最骄傲的成就,最为难的痛苦,他的爱人,是会懂得的。   这也是一种幸福吧!   陆臻的后花园开园的时候一共来了三十几朵花,经过现实这双摧花辣手一路荼毒,目前只剩下寥寥四朵。   冯启泰,来自麒麟基地的信息支队,中尉,单纯执着,体能过人,而且是天生黑客,他与01机械语言有一种精神上的互通,以至于他跟人交流的时候常常会少根筋。   曹亮,18军直属电子侦察营,上尉排长,技术全面,实践经验丰富。   宋立亚,师侦察营电子侦察连副连长,上尉,具有非常丰富的野战部队战斗经验。   刘云飞,后勤出身,通信工程的硕士,偏硬件,机械之王。   每一朵都是好花,让陆臻激动心动、甚至于自叹弗如的惊艳之作,要是换了早几天让他选,他会恨不得把所有人都留下来,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如果没有合适的,他会宁愿一个都别留下。他不是夏明朗,说真的,他甚至没有让那些人在真实的战斗中崩溃一次并安全返回的能力。   第一次,他在一个全新的高度,站到了与夏明朗相同的地方,看到了太多之前没有看到过的阴影,而这些,让他变得清醒而谨慎。   经过了入队仪式之后,陆臻的信息组里正式变得热闹了起来,与往常新兵入营时不同,因为官方引导得好,新老之间的气氛融洽得特别快,让大家都恍然有点忘记了一中队的传统,那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的最后一关。   于是当夏明朗把陆臻修正好的演习方案拿给方进他们看的时候,小侯爷憋红了一张脸急切地瞧着夏明朗,夏明朗队长平静地回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还是别说了。”   方进用力点头。   过了一会儿,陆臻走过来亲热地揽着方进的脖子笑眯眯地问道:“侯爷,你刚刚想说什么呢?”   方进被那明亮的笑容所迷惑,一时脱口而出:“我想说最毒妇人心。”   陆臻哦了一声,嘴巴张成一个O。   方进额头开始冒汗。   “嗯,是这样的,”陆臻镇定了一下神情,压低了嗓子,“侯爷我知道你对我们俩这种关系有点误解,其实吧……”陆臻故意用一种放肆的目光盯了夏明朗一眼,万分轻佻地说道:“队长那人,还是很适合拿来宠爱的。”   方进嘴巴大张,下巴直接掉了下来。   陆臻同情地帮他把下巴托上去,一本正经地:“这种事不是看你想怎么样就是怎么样的。”   方小爷眨巴着眼睛,神色复杂难言,陈默眯了眯眼,安静地看着那三人你来我往。   陆臻嘿嘿一笑,飘然而去。   至此,连续三天,夏明朗都觉得方进看他那眼神有点瘆得慌,至于第四天?没有第四天了,方进被陆臻诚邀,陪着他的四朵金花搞野外生存训练去了。   小陆少校的阴谋画卷,就此缓缓展开。   这是一个小规模的山地野外生存,四天300多公里,虽然距离不短,但是平原丘陵地带的路况要比雨林好了太多,所以四个学员都在规定时间到达了目的地。   陆臻和方进商量过,决定原地休息一个晚上,第二天再叫直升机来带他们回基地,于是饥肠辘辘的学员们开始变着法给自己弄吃的,兔子倒是烤了两只,可惜手艺比起夏明朗来,那叫一个天上地下。陆臻神采飞扬地炫耀着夏队长的成名绝技,一干小花们因为刚刚才在夏恶人手里吃尽了苦头,只是敷衍地陪了点笑脸。   毕竟是体力消耗过大,吃过了东西,几个学员各自找了个草窝子窝下去,一个个睡得不醒人事。   方进这几天过得太无聊,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偷偷拉着陆臻说小话,说着说着又说到了演习上,不由得感慨了一声:“你说说啊,你那届是打毒贩,我那届也是,现在他们还是,从头到尾,咱都打了五、六年的毒贩子了。”   陆臻听得一囧,笑道:“谁让咱们严头只有何老大一个过命的兄弟呢?他要是还认识什么特警大队大队长什么的,咱们也能捞点城市反恐的任务哄哄人。”   “可不咋的!你看咱大队长啊,现在都能这么……啊,那拉风的,当年当兵的时候应该也老风骚了,怎么就没多给咱们基地勾搭几个兄弟单位呢?”方进一本正经地支愣着下巴。   陆臻脸都快抽了,拍着方进的脑袋笑道:“侯爷啊,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严头没事老整你了……”   方进一愣,后知后觉后怕地把脑袋埋到爪子下面睡觉去了。   夜阑人静,陆臻借着微茫的月光看着那些年轻而富于朝气的脸,心里忽然有点舍不得,他本来就是极易和别人结下情份的人,而现在这四个人,于他而言,意义则更加不同。   陆臻看着天上的繁星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天亮的时候夏明朗用卫星电话通知他一切顺利,陆臻把四个学员叫醒,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们有个临时的实战任务,夏队长决定带大家过去开开眼界,听他这么一说,众人脸上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一个个严肃了起来。   陆臻呵呵笑着让大家放松,解释道:他们不过是作为预备军去见见世面,到时候还不一定逮得着机会开枪呢!   冯启泰顿时松了口气,刘云飞年纪轻有点不服气,嘀咕了一句,陆臻按住他肩膀,笑道:“慢慢来,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而另外两位毕竟资历深,很是理解的样子,神色间只有严肃,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变化。   这边六个人坐着直升机赶到,大部队已经随着夏明朗上边界堵人去了,留下接待他们的只有黑子。他把地图指给陆臻看,原来陆臻这支小分队的任务主要是监控一个小村庄,据说与边境上交易的毒贩子有点牵连,学员们大都露出跃跃欲试的紧张神色,陆臻趁热打铁把人员分配了出去,五个人占了四角方位,还有一个可以做机动。   频道里一时安安静静,只有细微的电流的沙沙声。   潜伏了一个小时之后冯启泰终于忍不住问道:“组长,咱们今天能看到敌人吗?”   “不一定,1%的可能,100%的准备。”陆臻道。   冯启泰嗯了一声,鼻音有点重,拖着,孩子气的味道,陆臻于是笑道:“怕了?”   “谁,谁怕了?”冯启泰着急。   “组长我敢保证阿泰就怵了,刚刚看着都快飞泪了。”因为是公共频道大家都听得到,刘云飞忍不住插嘴。   另外两个人随之附和了两句,可怜的阿泰终于哽咽了。   “你这毛病……”陆臻感慨:“得改。”   “我知道。”冯启泰有点气声:“我真的不怕的……”   陆臻忽地声音一沉:“有情况,保持频道清洁。”   五个人,十只眼睛,十只耳,齐齐静了下来,张开天罗地网。   陆臻和曹亮在同一个方向,只有他们两个看到了来人,远处的山梁上急匆匆地绕出来一大队人,看那声势足足有十几匹马,曹亮压住声音里的焦虑情绪:“怎么样?打吗?”   “我们两个顶不住的。”陆臻道:“把另外三个算上也不行,那些人都是境外的雇佣军,马上有重武器,几个毒贩子还不值得我们拼命。看样子,队长他们没截到人。”   “他带那么多人过去,还截不住一帮毒贩子?”刘云飞忍不住插嘴。   “碰到了当然能截住,可能是消息走漏了,这么长的国境线,贩毒的都是本地人,比咱们知道从哪里能过境。”陆臻沉吟了一下:“不能放他们进村,万一他们狗急跳墙绑架人质就惨了,你们先顶着,我到村子里面看看,找个打伏击的地方。”   陆臻是组长,他说得滴水不漏,没有人有异议。   陆臻潜进村里,几分钟后另外四人听到耳机里咔的一声,刘云飞着急追问,对面安静无声,顿时大家就有些慌了。   静默了几秒钟,宋立亚忽然说道:“卫星电话在谁那里?我们应该先通知夏队长。”   冯启泰惊声:“被组长带进去了。”   怎么会这样?   宋立亚嘀咕了一句,说道:“云飞,不如你进去看看,不管遇上什么事,及时通知大家。”   刘云飞收了枪悄然潜入,几分钟后,耳机里沙沙地一响,陆臻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带着急促的气声:“我在村子里发现了毒品,找到接应的人了,刚刚跟他干了一架,大家都进来,西南边第三家,门口有很大一丛竹子。”   “组长,我们应该先通知夏队长。”宋立亚急道。   “已经通知过了。”陆臻干脆地回答。   他说得斩钉截铁,于是自然没人再会有怀疑,十几分钟后,当学员们一个个莫名其妙地被人放冷擒倒,被押进那个小院时,看着被晃悠悠吊在架子上的陆臻一个个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会这样?   冯启泰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组长??!!”   陆臻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刚刚让他们给扣了,我不想死,只能搭你们进来。”   陆臻说这句话的时候强迫自己睁大了眼睛,平静得几乎有些阴冷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震惊到漠然的脸,陆臻不自觉咬住自己的下唇,心很痛,是那种沉重的痛,好像有气锤砸在胸口,又闷又堵。   夏明朗,我终于体会到和你一样的感觉了,那是不是能代表着我与你又近了一步?   陆臻有些释然地想着。   “现在人齐了,能把我放了吧?”陆臻慢悠悠地说道。   旁边一个穿着大花衬衫的年轻人恶狠狠地踢了他一脚,骂道:“凭什么?”   “放我走,我有能力把缉毒警骗开。”那些目光太过刺眼,陆臻终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他们现在人在你手上。”陆臻忽然恼怒,他有一肚子火,正愁找不到发泄,他偏过头,视线冷冰冰居高临下地罩过去,锋利的目光简直能戳死人:“我现在跟你们一条船,不放你们走,我自己也不安生,还需要我再解释一下吗!”   身后一个中年人用当地的土语吆喝了一声,花衬衫拿匕首挑断了绳索,看着他的眼神极为鄙视,陆臻心中刚刚腾起一阵疑惑,眼前已是白光闪过,花衬衫横握着匕首切了过来。陆臻直觉往后闪,刀锋擦过胸口一点点,入肉一两分,渗出一线血痕。   “你干嘛?”陆臻怒喝,把那柄刀从他手上夺过。   “老子瞧不上你这种人!”花衬衫唾了一口,身后的中年人着急地走过来把他拉了回去。   陆臻顿时有些了然,夏明朗一向有急才,可能他临时又改了剧本,让一切看来更真实,这样也好,陆臻讥讽地笑一下,冷冷的:“那又怎么样?”   他把身上的灰扑了一下,转身就走,作恶,会给人一种奇妙的快感,而同时更有一种如坠无底深渊的恐惧感,此时此刻,这两种激烈的刺激在陆臻的心底拉锯,像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折磨。经过刘云飞身边的时候,那个人忽然不要命地挣脱了出来,疯狂挥过来的拳头几乎没有章法,陆臻仰面躲过这一击,脚下已经直觉地踢了回去。刘云飞被踢倒,旋即又被按住,陆臻看着他的脸倔强抬起,一双眼睛里血线交错,殷红的,好像会滴下血。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陆臻却觉得他什么都听到了。   在那个瞬间,他被这束目光所穿透,像一只枯叶做的蝶,被人钉死在灰墙上。   陆臻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道:“麻烦,把这些人尽快处理掉,要不然,我会很难做。”   你会绝望吗?   陆臻用一种探究的目光与他对视,当你相信我真的已经背叛了你,你最信任的组长,最亲密的战友……   你会怎样?   没有回答,只有愤怒。   陆臻僵硬地转过头,冯启泰已经把脸哭花,曹亮眼中茫然得好像什么都看不清,宋立亚拒绝看他,视线始终落在地面上。   陆臻心中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拿出身体里最后一点力量走出门,当确定他的背影已经在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之后,陆臻像是忽然间脱了力,跌坐到路边的一堵矮墙下,尘烟扬起,迷花了眼睛。朦胧中看到有人走过来,像是从青天绿水间行来,因为气息太熟,陆臻闭上了眼睛没有动,感觉着一只温暖的大手按在发间揉了揉,滑下去,把他的脸抬起来。   “哎,怎么哭了?”夏明朗笑道。   陆臻闭着眼睛。   “方进,过来看看,这里有个比你还没用的了。”夏明朗的笑声温和平正。   陆臻终于睁开眼睛瞪着他。   “怎么?”夏明朗笑眯眯地逗他。   方进抓抓头发走过来:“臻儿,别怕,第一次都这样,哈哈,我当年硌得我晚上都不想睡觉,觉得自己天生就是个坏人。”   陆臻胡乱抹着脸上的水迹,一边抬脚踹过去。   夏明朗看到他胸口的伤,指尖凑上去沾了点血:“怎么搞的?”   “何队手下的人嫉恶如仇。”陆臻笑道,眼神意味深长。   “以后专心点。”夏明朗叹气,顾左右而言他,招呼着陈默:“跟里面联系好了吗?”   陈默点点头,夏明朗手臂一张,勾着陆臻的脖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院里,花衬衫正爬在架子上面解绳结,冷不丁打眼看到陆臻吓得差点从架子上掉下来。   “他、他他他……”花衬衫指着夏明朗,又指着陆臻,最后又指回到夏明朗。   夏明朗笑眯眯的:“介绍一下,奥斯卡最佳男主角。”   “啊!”花衬衫跳了起来。   陆臻捻了捻指尖上的血,苦笑:“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看来我是体验派的。”   “可老大和我说的不是那么回事啊!!”花衬衫惊慌失措地看着陆臻。   “没事没事,演得很好,很逼真。”陆臻上前一步安慰半抓狂的小刑警。   相似的场境,四台电脑,四个画面,刑求。   陆臻抱着肩站在夏明朗身后,胸口的一线血口已经用敷料处理好,专用的胶条很好地止住了血。   “去年你整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吧。”陆臻忽然道。   夏明朗做猥琐奸诈状笑:“有没有一种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的兴奋感。”   “小生人品纯良,对这种为非作歹的事没有快感。”陆臻严肃的。   “你得了吧你,”夏明朗转过脸来:“我算是看透你了,书生翻脸狠上加三分,咱以后可再也不敢得罪你了,是吧,侯爷?”   方小进用力点头,支着下巴问:“我说臻儿,反正最后都要玩这一出,你前面搞这么煽情干吗?”   “不一样。”陆臻道:“一个被认为是归属的地方,是应该给人希望的。我们可以制造10倍的磨难,但不要打压做人的尊严。”   “那现在呢?还不都一样?”方进不以为然。   “不一样,现在让他们失望的是我,不是麒麟。”陆臻的眼睛牢牢盯着画面,目光灼热。   夏明朗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按住陆臻的肩,笑道:“你有福啊,正赶上升级,看这画面多清晰。”   “你们以前摄像头的像素太低了。”陆臻沉吟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问了:“还要多久?”   随行的心理医生还是原来那位,闻言说道:“是不是看别人被打比自己挨揍还难受?”   陆臻一笑:“有点儿。”   夏明朗捏在陆臻肩头的手指紧了紧,陆臻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一下,凝眸看着画面:“你觉得情况怎么样?”   “基本上都还可以,除了一个……”夏明朗迟疑。   “曹亮。”   画面上被定格的脸上眼神空茫。   陆臻轻道:“没想到是他,我本来以为会是阿泰,或者刘云飞。”   “通常单纯的人,都会比较无畏。”   本来以为阿泰会第一个挨不过,可没想到他一直哭,哭到天昏地暗时,什么都问不出。   本以为刘云飞过刚易折,可是没想到他就是可以硬到底,似乎折断了也无所谓的豁出去似的豪迈。   或许吧,陆臻疲惫地闭上眼睛,他觉得很累,好在,还有夏明朗,让他可以暂时闭目。   因为单纯所以能执着,不会用太多花哨的想法与理论去编织这个世界,所以才最贴近自然,所以勇敢无畏。   然而,那注定是他所无法拥有的天分,可是夏明朗呢?   夏明朗极聪明,夏明朗是复杂的,然而,他也是单纯的,近乎天然。   自然之子的感觉。   第一阶段的刑求结束之后就是逃跑,测试学员们随时随地寻找逃生机会的能力,阿泰又一次打碎了所有人的眼镜,他第一个逃了出来,夏明朗站在楼下的院子里招手,笑容很欠扁,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不露痕迹地挡在陆臻身前。   冯启泰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手指着陆臻,张口结舌:“你,你你你……”   陆臻打点起精神,寻思着要怎么向泪包解释这个事,冯启泰忽然跳起来抱住了他:“组长,你骗我的是吧,我就知道你一定是骗我的,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   陆臻与夏明朗面面相觑,有时候盲目的信任也是一种能力,与虔诚的信仰很相近。   不过接下来两位却没让陆臻这样顺利地过关。虽然有方进和夏明朗的双重保护,陆臻还是被刘云飞打到一下,那个愤怒的青年像一头狮子那样火爆而疯狂,至于宋立亚,他的愤怒则显得更为平静而深刻。   亚热带潮湿的阳光明亮而粘重,陆臻看着那一双双火光灼灼的眼睛,轻轻咳了一声。   “我知道你们需要一个解释。”陆臻道。   宋立亚的声音冷硬:“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解释,我需要知道理由,这场荒唐闹剧的理由,你们想怎么样?让我们学会不再相信任何人吗?”   “为了让你们害怕、愤怒、绝望、痛苦,感觉最崩溃的瞬间,然后告诉自己那不过如此,知道自己怕什么,然后才能克服。对,当我们站在一起,穿着同样的军装,为彼此生死,我们是战友,我们彼此信任彼此依赖生死与共,但是我想请大家永远不要忘记我们为什么会站在一起。”陆臻忽然觉得四周极安静,连风吹过林梢的声音都丝丝入耳,他清晰地听到自己说得每一个字,掷地有声,清亮通明。   “我希望你们的将来不会后悔,而我的未来也不会有悔恨,我希望你们能在我这里尽可能地受到磨练,体会什么叫绝境,什么是濒临崩溃,才能够对未来发生的一切意外都有心理上的准备。我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让你们失望到放弃自我的地步。我希望你们是坚定不移的战士,你们的忠诚与信仰向着祖国与人民,于是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动摇你们的根本,我希望,假如有那么一天,我真的背叛了曾经的誓言,你们会踏着我的尸体继续前进……”   陆臻猛然停了下来,那个句子是如此的熟悉,仿佛来自于他灵魂的最深处,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而直接被宣告在了阳光下。   “我想要的士兵是会在我叛变之后,踏着我的尸体继续前进的人。”   陆臻忽然偏过头,视线掠过人群落到夏明朗的眼底,那双眼睛漆黑明亮,隔着遥远的距离清晰地映出他的脸,像是一面镜子!   从什么时候起?   从什么时候开始?   当他立志要做一个正确的人,当他开始宽容这个世界,宽容所有人,宽容残缺的命运,当他学会站在任何人的角度看待事物,当他不自觉地超脱,变得居高临下,他于是也就失掉了自己的参照物。   一个点的位置是由另外一个点来标记的,一个人的面目是由另外一个人来映现的。   他的镜子。   他的,夏明朗。 【快乐人生】 第二章 梦开始的日子   1.   解释的工作出乎意料地顺利,曹亮自己选择了退出,另外三个虽然神色间疲惫刻骨,但复杂的眼神中已经寻不到敌意。夏明朗留了一队人下来帮何确搞演习对抗,常年麻烦别人,有来不往非礼也,而他自己则随着陆臻一行人返回基地,这些日子以来这小家伙太累了,心力俱憔悴,他有点不放心。   不过,陆臻并没有如他预料地直接回去睡觉,而是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   夏明朗拿出钥匙开门,陆臻在他身后推了一下,双手贴着夏明朗的腰侧圈上去,随着他走进门里,仿佛迫不及待,却又如此温柔平稳。   “怎么了?”夏明朗想要转身,圈在腰上的力道紧了紧,打消了他这个念头,他于是抬手按住了陆臻的手背。   “夏明朗。”陆臻贴在他耳后轻轻地说。   夏明朗意外而诧异,陆臻很少叫他的名字,他一般都会叫他队长,即使在某些特别的时刻被夏明朗强制要求不许叫队长,他也会鼓着嘴保持沉默,“夏明朗”这三个字于他而言太过生疏郑重,近乎矫情。   “怎么了?”夏明朗握紧陆臻的手指。   然而温热的气息在他耳边流连不去,陆臻干燥的嘴唇摩挲着他的耳朵与颈侧,一声声叫他名字,轻柔而细软,到最后连在一起分不出音节与音节的分界,像一记绵长的叹息。   夏明朗觉得心醉,旁人醉酒,他醉情。   “我喜欢你。”   叹息声微微颤了一下,停住,换了一个音调。   “我知道啊。”夏明朗笑道。   “我很喜欢你……很爱你。”   夏明朗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知道。”   陆臻收紧手臂束住他,声音哽咽:“我该拿你怎么办?为什么你会这么好?”   夏明朗失笑:“你为什么要办了我?”   “我,我不知道。”   夏明朗转过身去,一头雾水地看着陆臻眼眶红透,拇指沾了他一点眼角的泪光,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我最近老是会有些很傻的想法。”   “比如说?”   “比如说,我偶尔会很想把你叠巴叠巴揣到口袋里装起来,带在身上谁都不让看。”陆臻红着脸,非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夏明朗梗住,竟无语而凝噎,愣了一会儿无奈道:“我都不知道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张包装纸,看来还是包干果仁儿的。哎,兄弟,臻子多少钱一斤呐?”   陆臻笑起来:“卖给你就不要钱。”   “不值钱的东西就塞给我?”夏明朗故意挑眉。   陆臻却不答话,睁大眼睛看着他,目光晶亮,夏明朗忽然感慨,原来书上写的那些事是真的,心会软,会化,会醉,都是真的。   “到底怎么了?啊?”夏明朗捧住陆臻的脸,额头相贴。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你了,我一会儿想把你藏起来,一会儿想告诉全天下我爱你,我,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你不会笑话我吧?”陆臻很着急,脸涨得通红,而眼神清澈到底,像透明的湖水。   夏明朗想,他会跌到那片湖水里去,然后把他的心捞出来,于是他叹息一声,把陆臻拉到怀里抱紧:“不知道就别想了,有什么可想的?”   “我,”陆臻抽了抽鼻子:“我是不是特可笑?”   “是的!”   陆臻挣扎起来。   “不过,我很喜欢。”   陆臻于是不动了。   花洒里流出清亮的水,蒸腾得一室氤氲,夏明朗建议说咱们两个都太脏了,是不是应该把自己洗巴洗巴再叠起来。陆臻站在浴室门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夏明朗于是一伸手,把人拉了进去。   古铜与浅小麦色的皮肤,干净而光洁,健康的皮肤下紧绷着劲实的肌肉,夏明朗与陆臻是完全不一样的身型,然而,却是一样的优雅而有力,凝固时有雕塑一般的肌肉线条。   陆臻弯着腰让夏明朗帮他洗头,白色的泡沫沿着脸颊滑下去,抿到唇间,有微苦的味道。   他于是笑得很傻,忽然直起身,一把拉过夏明朗的脑袋,准确地贴上了嘴唇。   屏息的吻。   互相地注视着,嘴唇紧抿,只是单纯地紧贴。   温热的水冲刷着相贴的唇,从缝隙之间往下流淌,温暖而湿润。   陆臻睁大眼睛看过去,夏明朗的脸上镀着一层水膜,在浴室的灯光下闪着灿烂的金光,漆黑的瞳孔在水流的冲刷之下黑得没有止尽,连一丝闪烁的光都没有。   陆臻全身罩在水里,喉咙干涸得像是在沙漠中。   夏明朗的手臂用力收了一下,两具火热的身体跌到了一起。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   陆臻抱着夏明朗的肩膀看到窗帘的缝隙里漫进如火的红光,那是夕阳日暮。   他常常躺在这张床上看日落,他偶尔也曾幻想过与夏明朗拥抱在一起看旭日初升,清晨初起的太阳,华美而壮丽,会让人觉得年轻并且充满了力量,无所不能,会让人期待未来。   然而那总是不太可能的吧,休息日的下午是比较安全的时段,至于过夜,那就太过嚣张了一些。   夏明朗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坐起身来穿衣服:“我给你打饭,还是我们一起去食堂?”   “我要吃番茄炒蛋。”陆臻笑道。   “要是没有呢?”   “那我就吃你!”陆臻勾起嘴角来笑,露出洁白细腻的牙,在灯下闪着微光。   夏明朗捏住他的下巴,笑道:“你省省吧。”   陆臻侧身躺在床上一手支着头,看着迷彩绿的衣服一点点包裹起他最钟爱的身体。   “队长。”陆臻伸手拉住夏明朗的衣角。   夏明朗侧过身去看他。   陆臻的手指拉扯着衣襟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爬到领口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变成为没有距离……   “夏明朗,我爱你。”   陆臻微笑地看着他,嘴唇轻微地颤抖,因为刚才的深吻而变得潮湿红润。   “你今天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夏明朗的眸光柔和而深沉。   “可我觉得怎么都不够,说一千遍一万遍都不够,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陆臻热切地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像欲滴的星辰:“如果你知道,我怎么做能让你更快乐,请,一定要告诉我。”   “专心做你自己就可以了。”夏明朗温柔地抚过陆臻的脸颊,起身离开。   开门的时候,夏明朗不自觉转头向里屋看,陆臻仍然在看着他,整个人像是半透明的,内部有光源,脸庞微微发亮,夏明朗霎时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充盈在胸口,像棉花一样的柔软,糖一般的甜蜜。   或者,真的是如此,找一个人,付出爱,是一种本能,如果没有,心会去寻找。   我们从不害怕爱上谁,我们只会害怕不值得,虔诚地奉上一颗心,被扔到泥土里踏碎。   我们期待回报,期待着被珍视,期待着那些仿佛身体被涨满的时刻,如此幸福,而且甜蜜。   于是,在关门的瞬间,夏明朗听到自己的心底在叹息,这一刻,他柔软得不像那个人所共知的夏明朗。   可是,那又怎样呢?   2.   小陆少校的花园大赏终于收官,曹亮走的时候很低调,不过陆臻还是在门口堵上了他。   “我还是让你失望了。”曹亮要比陆臻大几岁,于是黯然的神色看来几乎苍老。   陆臻尴尬地看着他:“曾经成为你的队友,我仍然觉得骄傲。”   “谢谢。”曹亮笑了笑。   “你,你对自己很失望吗?”陆臻问道。   “有一点,我原来觉得自己啥都能干,现在不这么想了。”   “其实没有人可以十全十美……”   “我知道,”曹亮打断了他,“我自己都知道。”他忽然拔直了身体:“可以吗?”   陆臻愣了一下,看到曹亮微微抬起手。   “哦,当然。”   陆臻立正靠步,极为郑重而标准地抢先敬礼。   曹亮把手指抬到眉边,嘴唇紧抿,腮上绷起一根线,正午的阳光映到他的眼底,另一种挺拔升腾起来,冲淡了那一抹疲惫的苍老。   陆臻看着他上车,看着大路尽头的烟尘吞没最后的一点影子,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过头却发现刘云飞正站在不远处观望。   “要送人就站近一点嘛。”陆臻笑着走过去。   刘云飞勉强笑了下:“老曹想一个人走。”   陆臻收起了笑意:“说真的,我觉得他一点也不丢人。”   刘云飞飞快地抬头看了陆臻一眼,笑一笑,没有答话,陆臻于是主动勾上了他的肩膀:“兄弟,眼睛要往前看,马上就要演习了,你们这些金刚钻,得帮我去揽瓷器活。”   “没问题!”刘云飞点了点头,走快了一步,从陆臻身边离开。   刘云飞是个火爆的家伙,甚至偶尔会有一点愤青式的激烈,陆臻敏锐地感觉到有些地方不对头,可是如果对方不想说,他相信自己也问不出什么来,像他们这些人都受过专门的训练来隐藏自己真实的想法。陆臻于是苦笑,或者在刘云飞眼中,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倾吐心事的人,他花尽心思来打碎自己完美的形象,即使事后证明那只是一场骗局,但已经开裂的美好不能再还原。   不过,没关系,陆臻很乐观地想着,他们是战士,他们可以在战斗中粘合裂缝,在伤口上生长出新的更亲密无间的好交情。   入秋之后的第一场大型演习,麒麟一队风光大振,陆臻与宋立亚兵分两路牵制敌人,配合默契,杀伤力翻了一倍有余,而且这一回连老天都帮忙。   夏明朗耍诈缴获了一辆连级的指挥车,本来他们只是打算着让阿泰侵入系统看能不能抄到点有用的资料,可没想到那辆车居然还和红方的总指挥部联着网,陆臻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无比大胆的想法马上冒了出来,入侵,直接去闯红方的中枢主机。   冯启泰一听这主意眼睛都亮了,两个人抱着两台军用笔记本疯狂测试,阿泰摇着圆圆的脑袋后悔不迭,他新编的心水软件没带出来否则那就是个事半功倍啊!陆臻与阿泰联手,一路冲破了几道防火墙终于还是被对方发现,可是陆臻到底机灵,抢在红军主机切断联系之前植入了病毒软件。   冯启泰看着蓝屏呆了一下,忽然间跳起来:“组长,你用了哪个病毒?”   “你上次给我的那个啊……反正对方都发现了,装木马也没用了,直接灭硬盘。”陆臻抹了一把汗,打开耳机频道向夏明朗报告战况:红方的电脑主机已经被病毒入侵,硬盘数据直接被格空,估计一个半小时之内没有办法恢复……   冯启泰像一个干了坏事儿的小孩那样在陆臻面前站着,紧张得直发抖,陆臻莫名其妙地瞧了他一眼,转过头一下子笑喷了出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直咳嗽。   “怎么了?”夏明朗在频道的另一边抱怨。   陆臻手指着指挥车上的电脑显示屏笑得连话都说不出,显示屏粉色的背景上跳跃着一只硕大的黑猩猩,双臂捶胸,上蹿下跳。一行金光闪亮的黑体字在屏上缓缓流过:大家好,我是泰星宝宝!!   陆臻其实还算是比较运气的,因为指挥车上的电脑插着耳机,他什么都没听到,据说红方总指挥大人当时正对着投影圈划分析,忽然耳中传来一声猩猩的怒吼:啊哦,啊哦啊哦哦!   定睛一看,他的地图没了,他的数据也没了,一个光着屁股的大猩猩对着他嚣张地扭动,一排金字闪得他眼前金星直冒。   这,这……可怜的指挥官一口喷出去,知道的,明白那是菊花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血。   这TMD太过分了!   整个导演组全部笑抽,而红军那一边上至师长下至列兵,一个个气得血喷心,据说高师长下了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抓住泰星宝宝。阿泰收到风声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夏明朗得到消息的时候也笑得不行,而方进却直接对阿泰惊为天人,毕竟像这种千里之外都能取敌一口心头血的战将,那可是绝无仅有啊!   一个半小时的主机瘫痪虽然不至于让红方直接落败,可到底折损严重,成为了红军失利的主要原因。红方气不过最后还是只能抓着病毒的问题发泄,虽然网络攻击并没有直接写入作战计划,但是在理论上说来,却不算违规。然而严正是多么玲珑剔透的一个人,眼看着兄弟单位都要爆炸了,马上主动提出道歉,把冯启泰哄了一通,还不及回基地,直接踢到军区去给人家赔不是。   陆臻作为冯启泰直接领导,寻了个由头陪着去壮胆,可是听到半道儿上,差点没把自己先笑疯了。   因为出来的时候严正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申辩,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好地道个歉,回来该干啥还是干啥。这话说得是没错,可是严头百密一疏,忘记了冯启泰是多么胆小而喜感的一个孩子。   你不关照他,他一个中尉站到大校面前就抖得厉害,现在一关照,他根本就是语无伦次。   对方的参谋气极了怒吼:你怎么能弄个黑猩猩放在上面呢?   冯启泰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以后一定不弄个黑猩猩放在上面。   另外一个少校拍着桌子:你说你,啊!怎么想的?整这么一个畜牲在那里,还扭发扭发……   冯启泰诚惶诚恐:是是是,我以后一定不让他扭发。   高师长听得差点又是一口血喷出来,意味深长地看了陆臻一眼,陆臻笑道:“我们家阿泰离开了计算机语言就不太会说话。”   高师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慢条斯理地把杯盖拧好,指着陆臻的鼻子说道:“回去告诉你们老严,老子跟他没完。”   陆臻跨步直立,一本正经地点着头:“是,一定带到。”   冯启泰哭丧着脸惊惶地瞧着陆臻,陆臻随手揉搓他肉乎乎的脑袋,安慰道:“没事儿,这年头要跟咱们头儿没完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他这一个。”   于是冯启泰同志回到麒麟之后依旧受到了英雄般的礼遇。当然,泰星宝宝这个花名算是固定了下来,方不辜负他那红透整个军区的大好名声。   演习得胜,回到基地里自然是热热闹闹地搞庆功,这次一中队的表现亮眼,先占了食堂开场,大队出钱把高梁换成了五粮春。冯启泰是大功臣,队员们一个个都跑过来敬他,于是酒还未过三巡阿泰就喝挂了,被方进和徐知着撺掇着上台做成名绝技猩猩跳,笑得陆臻眼泪都飞出来,整个中队的人都乐得七歪八倒。   夏明朗不露痕地扶着他的腰,撑住人,忽然抬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指给他看某一个方向。   陆臻眼睛还有笑出来的水光,模模糊糊地看过去,什么都是花的,用力揉了揉眼角,却看到刘云飞一个人坐在一边喝酒,脸上有笑意,却进不到眼底,有些飘然恍惚的味道。   “有点问题啊。”陆臻的酒醒了一半。   “心理小组那边告诉我最近他一直过去,但是很不配合,去了也不说什么。”夏明朗想了想:“你要不要过去跟他谈谈。”   “我?”陆臻一愣。   夏明朗笑了笑,在他背上拍了一把。   陆臻伸长手从桌上拿了杯酒,起初刘云飞还以为是来敬酒的,看到陆臻玻璃杯里足足有三两多白酒,脸上一阵窘迫,陆臻与他碰了一下,笑道:“我干杯,你随意。”   刘云飞是北方人,酒量可以输,酒品不能输,固执地把酒添到超过陆臻一点点,随着陆臻一起闷了下去,脸上顿时腾起了一层血光,陆臻拍着他的肩膀笑道:“爽快。”   刘云飞仰起脸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急切说道:“我,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行啊。”陆臻随手拎了一块牛肉扔到嘴里嚼着,跟着他走到了食堂外面。   刘云飞的酒气已经上了头,整张脸红通通地直冒热气,结结巴巴地拉住陆臻的衣服,说道:“我,我想走。”   “啊!”陆臻吓一跳,酒醒了个通透彻底。   刘云飞捧着头痛苦地靠在墙壁上:“我不行了,我成天做恶梦……”   “是,是因为我吗?我让你觉得……”陆臻迟疑道。   “我……”刘云飞低着头,不肯吭声。   人和人的心理总是差得远,有些人当时就知道恐惧,而有些人反而后怕。   有些人在蛇口余生,觉得那也不过如此,而有些人会怕上十年的井绳,有很多事,会有因人而异的反应。   陆臻一早就发现了刘云飞的紧张,然而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极端的反应,他本以为那是可以克服一下就过去的。   陆臻深呼吸强压下心头的纷乱:“你想走吗?”   刘云飞点了点头。   “害怕了?”   刘云飞没有动,过了很久,慢慢把自己缩起来。   “没事。”陆臻蹲到他身边,手臂横过去揽住他的肩膀:“现在知道害怕,总比逞能硬上出了事来得好。”   陆臻看到刘云飞的肩膀在抽动,顿时更加心软,大概再也没有比一个骄傲的军人忽然发现自己害怕死亡害怕自己有难以忍受的绝境,更让人觉得尴尬的事了。   “没事的,啊!没什么大不了。”陆臻手上紧了一下:“想回老单位?”   刘云飞忽然抬起头,困惑地说道:“你没有嘲笑我。”   “我应该要嘲笑你吗?”陆臻看着他的眼睛:“还是说,你希望我嘲笑你,假如我骂你一顿,你是不是会觉得好受一点,所以你是在愧疚吗?”   刘云飞猛然站起身,用力地把脸抹干净,急匆匆的说道:“把我退回去吧,随便用什么理由,反正,我不配呆在这儿。”   “嗨嗨,”陆臻探手拉住他:“你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刘云飞一愣,脸上白下去,酒气都散了。   陆臻扶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老实说,你喜欢麒麟吗?”   刘云飞却忽然愤怒了:“老子要走,你听懂了没!老子不想……”   “我是说,你有没有兴趣去信息支队王队长那边,他们的任务基本上都在后勤上,而且和行动队的人员彼此流动配合得很不错,当然差别还是有的,你知道的。”陆臻顿住,安静地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沐在月色里,通透而清澈。   “你……”刘云飞愣了。   “我相信每一个人都有自己适合的地方,所以你其实做得很好,早一点发现自己的需要和禁区,这对我们大家都有利。”陆臻道。   “你不觉得我很,很丢人吗?”刘云飞艰难地问。   “我想不出这有什么可丢人的。”陆臻走过去一步,抱住刘云飞的肩:“留下来吧,做我们的兄弟,这里有需要你的战场。”   刘云飞被他抱住,整个人几乎是僵硬的,陆臻没有动,安静地等待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一声微微哽咽地询问:“真的,可以吗?”   “那当然。”陆臻斩钉截铁地。偏过头却看到夏明朗站在食堂门口,双手抱着肩,下巴微挑着,一点妖孽横生的笑,陆臻心里一凉。   事后夏明朗队长强烈地表达了他对此事的不满,用他的话来说,连身都献了,居然都没能把人留下来,白白便宜了王朝阳那老小子。陆臻听着嘴角一阵一阵地抽,心道,说得来我像什么一样。   陆臻为刘云飞拟的总结非常有技巧,又通过阿泰放了一点风声回去,王队长一直眼馋行动队里这几块宝,自然心领神会地打蛇顺杆儿上,连刘云飞自己都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别扭的,自然而然的,他便正式入队成了麒麟基地信息支队的一员。陆臻办事的灵活手腕初现端倪,引得严头也含笑赞赏不已。   陆臻原以为,撑过恋爱初期的狂躁症,后面就会是平静的老夫老妻,搞得不好,情到浓时情转薄,成天这样相对着,七年之痒缩成七个月,爱情飞快地走过一个轮回,最后相看两厌。   然而,世事总不会尽如人所预料,这个世界上毕竟充满了意外,比如说他的爱情,他们的爱情。   魔幻般的力量。   陆臻有时候觉得这是最美好的时光,生活在夏明朗身边的每一天都是新鲜的,快乐的而向上的,血液中有一些好像兴奋剂似的因子在刺激着他,让他斗志昂扬闪闪发光。   那个男人,陪在他身边,指给他看广阔的天地,却让他自由的行走。   陆臻有时候幸福得想哭,这样的人,居然是他的,居然可以遇到,人生的旅程中可以跟他相伴走一程,这一生,足可无悔。   训练,演习,任务一如既往的重,可是他觉得没什么,假如一个人心里充满了喜悦和感激,那么即使在荒岛上的野外求生存他仍然会准时去欣赏日升月落。   有时候从高空跳伞落下去,看着脚下飘飘荡荡的白色蘑菇,一瞬间脚踏实地,安稳与满足变得如此轻而易举。   他看着阿泰追着雪白的降落伞狂奔而去,看着方进气急败坏的把那小子一拳撂到地上再拎回来,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那一年,陆臻二十五岁。   他会永远记得那一年,那是他梦开始的日子。 【快乐人生】 第三章 融化的冰雪   1.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晃晃悠悠地就入了冬,那一年的冬天邪了门的冷,整个整个中国的南部全被冰雪覆盖,那些从来没有感觉过什么叫严寒的地方,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自然之威。   连绵不断的大雪和冻雨最后终于酿成了灾,于是一道军令从总参谋部发出来,长江以南的三大军区整装待发。   “大队,这……有点搞笑了吧!”夏明朗看着手里的红头文件,神色不免有点愕然。   “军民互助,抗击天灾,这种事也能叫搞笑?”严正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夏明朗连忙赔笑解释:“当然……军民互助当然不搞笑,只不过这抗灾的事,一向都轮不到出动咱们大队。”   严大人眸光一闪:“夏明朗同志,革命任务没有大小之分……”   夏明朗失笑:“行啊,大队,您说吧,让咱们去干嘛?上高速除冰撒盐?只要您一句话,20分钟之内我们就能出发。”   严头终于绷得有点怒了,斥道:“别添乱,没你们行动中队什么事,主要是后勤和技术上出力去帮点忙,”。   说着严大队锋利的眼神缓缓扫过其它几位中队长的脸,众人急忙调出一副保证完成任务的神情。   “虽然我们大队是军委直属大队,但毕竟长期挂靠成都军区,这些年来军区首长对我们大队的帮助和支持是有目共睹的,现在兄弟军区希望我们能够在这场……”严头继续语重心长,夏明朗手上没烟十分无聊,只能在心里闷笑,据说严大队长清早接了个电话持续近一小时,估计官腔听了不少,那些老人家,心地是好的,就是喜欢把一二三说得像二三一。严正这人自己郁闷上了是绝不肯独自消受的,坚定不移地把郁闷转嫁才是妖孽本性,麒麟这地界出来的普遍人品不佳,根子当然在最高长官身上。   严队终于把他听来的官话发泄完,机要参谋开始放幻灯片介绍各省的灾情,夏明朗鬼鬼祟祟瞧他一眼,意思是:您不厚道。严正把手里的笔转了转,笔头对准夏明朗,意思是:再啰嗦老子崩了你。   夏明朗满意地把目光收回来,去看幻灯片。   一直窝在基地里还不觉得,原来外面的情况已经坏到这份上了,铁路公路大梗塞,正赶上春运的第一波高峰起,局部地区断水断电。   “真像一场战争啊!”后勤中队的中队长不觉感慨。   夏明朗看着闪动的幻灯,脸色渐渐凝重:“报告!第一行动中队,请求任务。”   “哦?你要做什么?”严正愕然。   “我们中队可以承担贵州山区的一部分高压输电线路的抢修和维护任务,顺便锻炼队员在冰冻天气的长途奔袭野外生存能力,以及直升机分队的抗暴雪飞行能力。”   “两个小时之内,给我完整的报告。”严正的钢笔在桌子上敲两下,一锤定音。   “是!”急事急办,夏明朗迅速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拷贝幻灯资料,然后推门离开。   “好了……”严正笑眯眯地看着大家:“夏队长的报告会准时发到各位手上,那么现在咱们继续讨论捐款捐粮捐棉被的事。”   呃……各中队长脸上一僵,不无同情地看了一眼会议室那已然合拢的大门,以及马上就要被他们的妖孽长官狠狠操练一把的倒霉孩子们。   牢骚归牢骚,麒麟的效率永远是惊人的,从夏明朗走出会议室那一刻开始算,5分钟之后紧急集合的哨声尖厉地撕开了宿舍区上空的空气,8分钟之后行动队的全体人员在会议大厅集合,20分钟之后严队的机要参谋换了一种语速,用最简明的语言介绍完整个贵州省的灾情。   “好,现在说一下任务,”夏明朗懒洋洋踱上主席台,可惜他步子踱得越慢,大家心里越紧张,陆臻在心里计算他的步距以估计这次任务的困难程度。   “由于贵州山区的特殊地理环境,国家电力总局向军区首长求助,希望军方能派人支持一下。小事情,也就是敲敲冰除除雪什么的,咱们虽然以前没干过,但是我想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夏明朗用一双真诚的眼睛,热切地看着大家伙儿。   果不其然,大家齐声吼道:“没问题!”   陆臻敷衍地顺大流应了一声,一心一意地等待着夏明朗那话锋的一转。   果然,夏明朗欣慰地点了点头:“我是这么想啊,反正都出去了,就光敲个冰,没意义!这大冷的天,还不如在被子里呆着。不如就顺便来个冰雪突击的演习,长时间冰冻天气的野外生存训练,就别辜负了老天爷赏的好景色嘛。瞧这鬼天,人家直升机支队的兄弟们出趟机也不容易,别浪费了,对吧!”   对吧?   夏大人问对不对,有谁敢说不对,对吧!   陆臻轻声在台下嘀咕:“顺便前后的条件句应该倒一下才合逻辑啊。”   唉,这家伙啊什么都好,就是实在太能装了。   于是,他右手边的徐知着听到了,冲他眨眨眼睛,意思是:心照不宣。   当然,夏明朗站在他面前三米开外,也“听”(确切地说,应该是看)到了,于是高声喊道:“陆臻!”   “到!”陆臻啪的一下起立,站得笔直。   “宋立亚!冯启泰!”夏明朗继续点名开始分配任务:“你们三个负责联络相关部门,查明整个电网的分布图还有损坏情况,制订行军路线,绘制电子地图并分发。同时,想办法给大家联络个有经验的做电工方面的特训。”   “是!”三个人齐刷刷地应了一声。   “陈默!徐知着!”   “到!”   “你们两个,负责估计武器的携带种类,和子弹携带量。”   “是!”麒麟的人都训练得太好,是完了之后才开始呃……?   徐知着挺诧异地提问:“这种民事任务还用带子弹吗?”   “所有的武器携带标准按战争状态估计,而且……”夏明朗笑眯眯地:“听说有些地方爬不上去,可以用空包弹打电缆上结的冰,你可以试试。”   “是!”徐知着眼睛一亮,十分期待地坐下了。   “剩下的人由郑楷带队,进行高架铁塔的攀爬特别训练,同时选择出本次行动要携带的装备清单,记住三十公斤标准负重,不需要的东西少带点,你们就能多揣几块饼干,假设敌情有红外探测,全程防红外作业,想生火的,自觉一点。”   夏明朗看了一下表,慢悠悠地说完最后一句话:“现在解散,两个小时之后在操场集合,做进一步的任务明确,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晚上你们就可以在贵州的大山深处看着美丽的冰凌,数着星星,欣赏雪景了。”   夏明朗拿出他惯常最诱人的笑容看着大家,一如藏了宝藏的孩子,天真而爽朗,自信而诚挚,好像他正在邀请人们去一个糖果屋,吃圣诞晚餐。   面对如此蛊惑,众人十分冷静的……散了。   开玩笑,天黑之前要行动,多少准备工作要做啊!   娘唷!又要玩命了!   人散到门边时,陆臻慢了一步,回头对着最末尾正收拾东西的夏明朗道:“队长,大家都忙去了,那你呢?”   “我吗?我要给严队写一份详细的演习报告,要给直升机支队的兄弟们写出勤申请,要给后勤中队的老大们写物资的调用申请,还要给……”夏明朗看着陆臻的头已经越垂越低,这才笑容可掬地问道:“陆臻同志,你既然这么关心我的工作,心动不如行动,不如就拎回去做掉吧。”   “不要!”陆臻斩钉截铁地拒绝。   夏大人眨了眨眼睛,很受伤:“想不到,你居然这样瞧不起我的工作。”   “队长……小生冒昧了……请念在小生年少无知,尚有寒窗要守,万卷书要读,就放小人一条生路吧……”   “那就快点给我滚……”夏明朗瞬间变了脸色,作势欲踹:“就你废话最多,迟早把你的舌头给割下来当菜炒。”   陆臻往前一窜,贴在夏明朗耳根道:“你舍得么?”说完,兔子似的窜走,声音远远地从走廊飘来:“队长,迟不如早啊,心动不如行动……”   靠!这小混蛋,胆子越来越大了,这是要翻天啊!夏明朗在心里暗骂。   如果说麒麟的效率惊人,那么陆臻的效率绝对是惊悚的,不到一个小时,陆臻兴奋地敲开了夏明朗办公室的大门。   “这么快就搞定了?”夏明朗诧异,貌似这回交给这小子要干的活不少啊。   “队长,太有意义了,非常有价值。”陆臻的声音里透着欣喜。   “嗯,哦。”夏明朗心道,你才知道啊?!白养你这么大了。   “这样的雪灾,完全可以作为一次大规模全面战争的预演,试想敌人在开战前,大规模集中投放石墨炸弹,炸毁我南北交通大动脉的高压电网,没有电,铁路就不通,铁路不通就没有煤,没有煤,就更没有电,这是一个逐级放大的恶性效应,而且会越来越严重。另外我发现国家似乎并没有对应这类事件的应急方案,而一旦开战,像这样的远程攻击是最常规的打击手段……”   “陆臻!”夏明朗忽然打断他的话:“有关预案这个部分可以等演习结束之后写一份详细材料由大队转交到总参,现在还有几个小时,而局面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不如让我们先来想一下,我们中队这一百多号人,要如何在你的战争中发挥别人无法取代的重要作用。”   陆臻在兴头上被打断,一时语塞。   “你有全局的眼光,这很好,但同时我们也需要在局部尖刀一样的行动,告诉我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何对我们的队员做最大程度的锻炼并且为缓解灾情提供最大的帮助。”夏明朗坐在椅子上,微微抬起头来看陆臻,从低往高处看的目光里总会有些仰视的味道,然而夏明朗眼中镇定的自信完全压过了仰视所带来的谦卑感。   陆臻愣了一下,居然先去开了办公室一边的窗,寒风倒灌进来,呼呼作响,陆臻站回到原位上,笑得真诚又无辜:“响应奥运号召,拒吸二手烟。”   夏明朗的目光无奈地飘移,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偷偷骂了一句:靠!   “我想,应该不是国家电力总局要求我们去抢修电路吧。”陆臻又理清了思路。   “他们的确有向军委寻求帮助。”夏明朗微笑。   “我刚刚查到资料,贵州山区输电线路连铁塔都倒了不少,咱们人手太少这种忙帮不了。不过冰雪天气的野外生存,长途奔袭防红外作业这些都可以尝试,我倒是发现有一件事大有可为,在贵州山区应该有一些断了通讯的居民点,我们可以摸清这些地方,在电子地图上标出作标点,交给有关部门,现有的资料显示,某些地方可能真的,除了人连装甲车都开不上去了。”   夏明朗想了想:“地图都抄好了吗?”   “好了!”陆臻拿出U盘来。   “先回去吧!尽量多收集资料,任务完成之后去操场跟着一起训,等会儿准时集合,到时候我会拿出第一稿详细方案来供大家讨论,另外……顺便,帮我把窗给关了。”   “队长,小生日行一善,临走提醒您一句,再这么抽烟会得肺癌。”   “谢谢啊……”夏明朗无奈地挑起眉毛:“不过,陆臻,你这善怎么每天都行一个内容啊?我记得你昨天告诉我说现在肺癌的平均发病年龄提前了,是51岁,我记下了,到50岁我就戒烟。”   陆臻鼓着嘴看着他,夏明朗无奈,摇着烟盒道:“一天半包你总得让我抽吧!”   陆臻点点头,忽然道:“以后,只许在我面前抽烟。”   “为什么?”夏明朗莫名其妙。   “坚持抽二手烟,因为不想死在你后面。”陆臻一本正经地说道。   夏明朗拿文件砸他,笑道:“有毛病。”   陆臻笑得得意洋洋。   门开关的瞬间,一阵寒风吹进夏明朗的办公室,把桌子上的文件吹得纷纷翻页,夏明朗只好自己去关了窗,顺便又把那半支烟给点上,打开电子地图,陷入深思中。   1小时之后在操场边的集合点上,整个准备工作已经全面完成。队员们都已经换装为灰白色的雪地迷彩,这是特种研究所的最新产品,防水防风但保暖透气,靴子则换成了鞋底有铁钉的雪地靴。   这次行动由两到三人编组的A级小分队分组完成,任务的具体内容是在划定区域内侦察整个电网沿线,有冰就除冰,能修的修,修不好的拍照标明损坏程度并在电子地图上准确标记,同时收集那些被大雪困在深山的山村居民点的受灾情况。   任务代号:融雪!   电子地图已经拷贝到各人的臂上电脑中,坐标方位、各组的责任范围都十分明确。   装备按小组分配,统一组合装包,考虑到冰雪山区的环境另外又加了登山镐和绳枪及大量的药品。另外夏明朗方才用子弹打冰凌的一句戏言被陆臻查到的一张图证明了的确可行,经过徐知着和陈默两人的实验,携带的武器统一为微冲,并携带大量的子弹。   天公作美,未来四个小时无雨无风,直升机支队整装待发。   没什么誓师大会,也没什么特别动员,任务交待完,夏明朗把自己的包背上,站在机舱前微微偏了下头,道:“走吧!”   众人次序井然地按分组登机,大部分的分组为两人一组,夏明朗与陆臻构成前线指挥组,负责对基地的联络与各小组行动的指挥,另外又加上阿泰作为技术支持并且背包工——远程通讯器材大都非常沉重!还有微型发电机……   当然夏明朗和陆臻帮他背了一些生活用品,于是这个组很自然地成了负重最重的一个组,所以说……跟着夏老大混,绝没有好事。   直升机直接把他们送到了相关区域,低空绳降,落地的那一刻起,便代表了任务开始,各小组迅速地确定自身方位并马上开始作业。   2.   为了节省电力,各小组每隔一个小时汇报一次情况,由陆臻把相关的资料汇总,编成地图,打包加密,利用卫星发回给大队。最初的两个小时,气氛还很轻松,各小组占着频道讨论枪要怎么打才能既省子弹又破冰,同时感叹一下这生动的COS了东北大地的水晶世界。   等到到了第三次通气时,宋立亚难得焦急的声音让陆臻吓了一跳,原来他们走到了一个少数民族的小山村,此地交通受阻断电断通讯已经很久。由于村内的青壮劳动力大部分在外打工,村内固守的大多是老弱妇孺,眼下虽然粮食和水还足够,但是冰雪封山各家各户已经快没有柴烧了,有大量的冻伤和感冒病人,几乎半个村子都在发着烧。宋立亚他们身上带的药一下子就被分了一大半,并且他们打算帮忙上山砍几棵树拖下来。   宋立亚的声音焦急而平稳,并且保证可以放弃晚上休息的时间完成原有的地图作业,不会影响到任务。   “队长?”陆臻看着夏明朗。   夏明朗埋头专心看地图,一时没答语,宋立亚的声音又高了一度:“队长……那些老太太都几乎听不懂我在讲什么,可我说解放军,她们居然能听懂,眼泪都下来了,队长……我保证完成任务。”   “宋立亚,现在不是炫耀你的同情心和军人荣誉感的时候,马上把你分发下去的药品回收起来。”   “队长!”   “这才是第一个村子,整个贵州山区有无数个这样的小山村,总不能喂饱了这边,饿死下一家。马上和村长联络,组织自救,要警告他们,现在是灾时,他们是灾民,国家不会放任不管,但外界的帮助在半个月之内可能无法到达。把人员集中起来以节省资源,只有真正需要的病人才能给药,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三天之内都有冻雨,武直无法起飞,我们不会得到空投的补充。至于木柴的问题,组织所有青壮劳动力上山砍柴。记住不要浪费时间,按原定计划前进。”   “是!”宋立亚迅速而利落地回答,可以想象这家伙应该马上就脚不沾地地去忙碌了。   “怎么办?”陆臻把最新的资料传送完:“情况比想象中严重。”   刚一落地他就发现了不对,何止是银装素裹,根本就到了水晶宫,手指粗的电线上包了大腿粗的冰,电线杆,塔架等电力设备已经损坏到几乎无法挽救的地步,他们这一路几乎就是在做标注,划明方位坐标,损坏程度:近乎全毁。   这真是连石墨炸弹都无法达到的大规模恶性损毁,自然……有时候比战争还残酷。   然而这样恶劣的情况是他们在到达之前没有想象到的,陆臻前期收集到的资料显示,灾情主要集中在湖南的交通线和广州火车站,而相对于水深火热的湖南而言,贵州几乎是沉默的,大部分的图片和文字都表明这个地方正在平稳而有效的抵抗着风雪,想不到这种沉默竟是源自于,想说话的人,没机会出声。   “再等一个小时,看情况,是否要改变最初的任务目标。”夏明朗沉吟道,他永远都是谨慎的。   “是!”   陆臻和阿泰迅速地收好装备,背上背包,他们是联络组,但是负责的侦察区段并不比普通的组别要少,兵是兵官是官,官兵有别,所以至少在麒麟,当官就是表明你要比别人做更多的事。   冬季,白天时间短,到第四次通讯联络时天已经全黑了,而形势也变得越发严峻起来,除了宋立亚又有其他好几组人马遇到了那种孤岛型的村庄,而其中碰到问题最严重的是郑楷,他那边有个小姑娘莫名地高烧不退,生命垂危。整个大队都知道楷哥面黑心软,让他丢下一个气息奄奄的小女孩儿继续上路,那简直会要他的命。   “队长……严座最新指示!”阿泰忽然大声道。   “说!”   “严头说:明朗啊,有时候我们训练,也不过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多救点人。”阿泰拿腔拿调把严正的腔调学了个十成十,夏明朗黑着脸飞起一脚踹过去,阿泰顺势侧滚翻,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又跳起来。主动活跃气氛却遭惨败,阿泰委屈地冲陆臻苦笑一声,陆臻对他做一个鬼脸,以示安抚。   “通知各小组注意,修正任务计划。”夏明朗终于下定了决心。   “是!”陆臻大声应道,顺便开始废话嘀咕:“就是嘛,要操兵什么时候不能操,大不了完事了我们跟你去东三省溜一圈。”   “嗯,不错,好主意,陆臻少校很有觉悟,”夏明朗占用公共频道,声音沉稳说得不紧不慢,耳机中一片哀鸿声:臻子……你这个……   “安静,保持频道清洁!”夏明朗忽然声音一提,耳机里马上只剩下了咝咝的电流声:“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下面发布最新的任务内容:放弃防红外作业,放弃所有军事假想,你们可以利用一切资源,现在的任务重点是:更快的速度,更大的范围,更准确的坐标及更翔实的当地情况。同时注意安抚民心,救治重病伤员,并有效地组织人员自救。”   各小组依次明确任务指令,频道里一时纷乱,可是很快又安静下来。   “郑楷,”夏明朗调出单线:“做完你能做的一切,尽快离开。”   耳机里一阵咝咝拉扯似的杂音,像是电流声,又像是风在嘶叫,过了几秒钟,才听到郑楷哑着嗓子说了一声:“明白!”那声音像是被风撕破了,又被冰冻上,硬邦邦,有棱有角的,渗着血丝。   陆臻一边收拾仪器,一边口气不免有点冲地在抱怨:“大队说再多收集一点资料,他会把情况上报给军区。就是不知道要绕几百个圈才能到贵州省政府的桌子上了,也不知道那帮大爷们是不是会重视!真是见鬼,明明查到的消息是贵州一切都还好,现在居然……”   “这些程序必不可少,军队不能直接干涉地方政府。”   “XXXXX……”陆臻用口型骂天骂地地发泄。   “陆臻同志!”夏明朗失笑:“作为一个军人,最好不要抱有任何的政治偏见,我们应该是中立的,只以和平与安定为己任。”   “明白!”陆臻无奈地背上装备继续出发:“我怎么发现您现在开始喜欢用永恒的真理来反驳别人了。”   “因为真理比较有说服力。”夏明朗笑得很是欠扁,灵活地在前方开路。   夜色已深,但脚步不停,第一夜,体力充足,只有四个小时的睡眠计划,而且现在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军事假想,不用轮流警戒。三个人可以一起睡觉,会节约不少时间。   当初夏明朗为自己这组挑了最崎岖的一块山区,现在反而是因祸得福,他们这一路下去村庄非常少,不会看到什么人间惨剧。信息汇总仍然是一小时一次,情况没有任何的好转,全是坏消息,几乎没有好消息,陆臻和阿泰两个一边整理资料一边骂老天爷,结果终于成功地把老天给骂怒,淋淋漓漓的冻雨从天而降,只好紧急地支起行军帐篷,而夏明朗则趁着雨势还不算大,继续去侦察山区电网的损坏情况,并寻找还算干燥的木柴,以及适合晚上宿营的山洞。   零下的温度,滴水成冰,这样的天气下睡在露天,即使是像他们这样训练有素的特种兵也是有些危险的,铁人也有感冒的时候。   凌晨时分,陆臻做完最后一次信息汇总,与阿泰收拾好东西,按照夏明朗传过来的方位坐标直奔宿营地而去。在野外要求不能太高,有个小山洞遮风挡雨就成,只是夏大人神奇的在这一片水晶世界里找到一小堆干柴生了一小堆火,同时那堆黄晕晕暖人心的火苗上竟烤着一只半生半熟的兔子。   “队长……”阿泰含着泪一声惊叹,情不自禁地哽咽了。   陆臻眨巴一下眼睛,先把背上的装备卸下了,坐到火堆边一边烤着自己几乎冻僵的手指,一边看着夏明朗熟练地往兔子上撒盐,终于还是不由得,赞叹了:“这种天都能打到兔子,您真是……”   “我叫夏明朗!”   “呃……有什么典故吗?”   “所以对某些生物会有天生的感应。”夏明朗一本正经地解释。   “唔……夏明朗?”陆臻脸上一僵,心道,老大,你名字里那个字是朗不是狼唷!   陆臻为火堆上那只渐渐转为金黄色的某剥皮兔子默哀了三秒钟,你死得……真太冤了。   “队长……”阿泰一边啃着自己硬得跟石头似的行军干粮,一边眼放绿光地盯着夏明朗:“我什么时候可以吃!”   “什么时候都可以吃。”   阿泰眼中的绿芒更盛!   “如果是吃你的话……听说人肉生吃味道会比较好!”夏明朗笑眯眯地闪着绿汪汪的眼睛。   阿泰呜咽了一声,躲到陆臻身后去。   “好了!”夏明朗看看火候差不多,也懒得欺负小孩子玩了,手上的匕首寒光一闪,一整只兔子已经被劈成了三份,一人瓜分一块,就着这点肉食,连那石头干粮都成了美味。   阿泰啃得满嘴流油,表情无比幸福:“下次,我还要和队长在一个组。”   陆臻闷笑:“下次防红外作业,你让他用什么给你烤兔子去啊。”   阿泰圆圆的眼睛转了转,默不作声地埋头啃肉。   兵贵神速,更何况人饿得狠了,吃什么都快,只是到睡觉的时候有点犯了难,最初是按军事演习的情况打得装备,因为要留人警戒,带得是双人睡袋,现在不用警戒了,三个人一起……   好在陆臻比较瘦,虽说艰难了点勉强倒还能塞得下,夏明朗用一点炭灰掩了火,三个人挤到睡袋里抱成一团。   “其实这样比较好,一点不冷。”阿泰幸福地得瑟着。   “是啊……只是小生快要被你们两个给挤得前胸贴后背了。”陆臻心酸地哀叹着。   “那我睡中间去好不好?组长?”阿泰马上讨好地说道,此人隶属信息组,陆臻正是他的现管上司。   “我说,你们两个娘们叽叽的,睡个觉还有这么多废话,看来是今天睡太早了啊!”夏明朗闭着眼睛一声怒斥。   两个娘们叽叽的小家伙马上乖乖地闭上了嘴,陆臻小声对着阿泰道:“你现在还想跟队长一组不?”   阿泰眨巴眨巴眼睛,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   “胆肥了啊,现在说坏话都不用背着人了?”反正眼下这三个人挤作一团,夏明朗非常方便地卡到了陆臻的脖子。   陆臻一声惨叫:“小生冤枉啊,我明明就是背着您在说您坏话的。”   夏明朗失笑,骂了一句:“小混蛋。”   陆臻翻了个身,笑道:“那我当面说。”   篝火还压着余晖未尽,夏明朗深黑色的瞳孔里映了一点暗红的火光,盯着陆臻看了一眼,忽然往前探出一点点,咬上他的唇。   陆臻吓得魂飞魄散,一动都不敢动。   夏明朗挑开他的唇缝,把舌尖探进去,深入浅出地细细品尝了一番,心满意足地退了出来。   陆臻咬牙切齿地做口型:“夏明朗。”   “嗯!”夏明朗闭上眼睛微笑:“不早了,睡了。”   毕竟是劳累过度,陆臻磨了磨牙,各自沉沉睡去。   几个小时之后,当陆臻醒过来的时候,夏明朗已经在整理装备了,陆臻看阿泰睡得还甜,一时有点心软,自己先从睡袋里钻了出来。   “醒啦!”夏明朗正在摆弄电子地图。   “哦!”陆臻站到洞口深吸了几口气,扑面的冻雨马上把朦胧的睡意赶到了九霄云外:“这雨怎么还没停?”   “天气预报显示今明两天会一直下雨,过来看地图,计划有变。”   “哦?”陆臻探头过去。   “你和阿泰沿这条路走,路况比较好一点,沿途还有些村庄。你们把药品都带上,还有帐篷和睡袋,你们的负重很大要注意休息。”   “那你呢?”陆臻诧异。   “我去完成这一区的电网侦察任务,估计两天后会与你们汇合。”夏明朗把区域指给他看。   “你一个人?”陆臻不免有点激动起来:“外面下这种雨,你一个人没有睡袋和帐篷,你会冻死。”   “放心吧,我会找到地方宿营,我不是妖怪吗?祸害都会遗千年的。”夏明朗毫不在意。   “一定要分开吗?”陆臻有点不开心。   “下这样的雨,你们两个负重很大,速度很难快起来,或者,你帮我想个更好的方案。”夏明朗很笃定地看着陆臻,漆黑的眸子闪闪发亮。   陆臻低头思考,眉毛全皱起来,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你一个人,要小心点。”   “你担心我?”夏明朗失笑:“还不如担心你自己吧!照顾好阿泰,你也算是老兵了。”   “我们的路线比较短,也好走。”   “再好走也是路,要一步一步量过。”夏明朗把自己需要的装备挑出来装好,背上身,随便啃了几口干粮便准备出发,走到洞口的时候,却忽然回身,抬手弹一下自己的耳机,笑道:“保持联络,还有,小心点,陆臻!”   “是!”陆臻回答得很干脆。   “哦……”   陆臻听到背后有声音,一转身才发现是阿泰正迷迷糊糊地从睡袋里探出半个脑袋,眯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很是崇拜地赞叹道:“队长真帅啊!”   陆臻正想叫他起床,被他这话打得一个站立不稳,差点滑一跤。   “阿泰!”陆臻一头黑线,虽然说自己的品味被肯定了,然而……这个,陆臻郑重告诫:“你以后不可以这么色迷迷的看着队长,我敢保证,你要是让他知道了,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   “啊,组长,我很色迷迷吗?”可怜的阿泰震惊了。   “呃!还好还好……”陆臻继续黑线,喝道:“你,起来了,要出发了。”   因为这世界忽然变得很不娱乐,我们只能尽量保持娱乐精神,既然老天爷开不起玩笑,于是只好和自己人开开玩笑。重新划过路线之后陆臻与阿泰的任务变得轻了很多,不过肩上的担子仍然很重,无边无际的冻雨下得天地一片晶莹。   山区落了叶的乔木伸展着黑色的铁线似的枯枝,而每一寸细小的枯枝上都包裹着透明的冰凌,从树梢到树根,像一尊琉璃制的雕塑。   “好美啊!”陆臻看着那一树一树的琼枝,惊叹不已。   “组长。”阿泰敲着他头盔檐上的冰凌子:“其实我的耳朵也快要变得这么美了!您要不要来欣赏一下。”   这种特制的雪地迷彩服虽然不透水,但是冻雨的粘性很大,落到任何东西上面都会结冰,包覆在衣面上的水膜很快地结成了冰壳,在行走时咔咔作响。   “多帅啊!”陆臻苦中作乐:“我们都快成机甲战士了。”   “是啊……不如我们索性站在这边不要动,站上一天,就能结出一件防弹衣来……唷!”阿泰正闷着头走,冷不防前面的陆臻忽然停了下来,一头撞到陆臻背上。   “组长!怎么了?”阿泰扶了一下头盔,顺着陆臻的视线看过去,没等陆臻出声,也跟着愣了。   那是一只鸟,一只水晶做的小鸟,安静而凄然,美丽却残忍。   “呀……还救得活吗?”   “应该不行了吧!”陆臻小心翼翼地把水晶小鸟从树枝上摘下来,极小的一只山雀,低低地垂着头,姿态安详而优雅,羽毛上覆着一层剔透的冰壳。   “好可怜!埋了吧!”   “嗯!”陆臻拔了匕首出来砸开树底的冰层,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有时候娘们叽叽的人凑到一块儿也是有好处的,比如说在这种事情上就比较容易观点一致。   “也还好了,”陆臻一向很能自我安慰:“看到只鸟总比看到个人冻成这样好一点。”   “是啊!你说,要是队长被冻起来了,会是个什么样子啊!”   陆臻眼前马上闪过另一尊冰雕,顿时脸就绿了:“冯启泰!队长昨天还给你烤兔子呢,今天你就咒他死?”   “没有啊……组长……”阿泰哀号着追上自家组长的脚步,县官和现管,他这回算是全得罪光了。   形势很惨烈,然而更惨烈的是,当你面对如此惨淡的局面,却不能更多的做点什么。陆臻算是个唱念做打很全的人物,可是看着那一双双饱含期待的眼睛,几乎无力调出最阳光灿烂乐观有希望的笑脸来安抚人心,只能一遍一遍地说:国家一定不会忘记你们的!一定不会!会有人来帮助你们!我们是第一批,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批!   好不容易发完了药,哄人的话说了一萝筐,围着他们的老乡暂时都散了回家忙碌去了,陆臻看看时间差不多,借了一户人家避雨,先把仪器支起来准备着。   “怎么大队那边还没有消息呢?”阿泰一面啃着石头,一面愤愤然。   “可能是内部有程序要走,另外,我们的报告不是还没做完吗?”陆臻疲惫地叹气,抹一抹脸。   “组长,我发现个奇怪的事。”   “呃?”   “我觉得吧,您教育我的时候说得都挺有理的,可是当队长教育您的时候说得也都挺有理的。”   “这……”陆臻一手勾了阿泰的脖子:“告诉你个秘密,我们家队长吧,心地其实挺好的,就是爱装腔作势,没事喜欢扮演个什么人类灵魂导师什么的,没关系,你就让他演,另外,最后附送你一条小道消息,据说严队教育队长的时候,也挺有理的。”   陆臻十分正直的看着阿泰,其实吧,发泄骂街这种事,是个人都会干……   “哦……哦!”阿泰还在懵懂,被陆臻一巴掌拍在头上,喝道:“开始了!”   阿泰连忙应了一声,屏除杂念,专心干活。   经历过最初的情绪不稳,现在的各组又都已经恢复了冷静的心态,安抚并组织自救的工作做得有条不紊,而同时在大家几近不眠不休的奋战之下,任务进度也大大加快,原定四天结束的行程,现在算来几乎可以提前半天。   “哎,大队刚刚来话了,说等完整的报告出来,如果省政府还不出声,他就直接把材料交到中央*军委去。”阿泰忽然兴奋地嚷嚷。   “小声点!”陆臻轻斥:“你以为这是好事吗?你知道这么做严队要得罪多少人吗?有多少人会看队长不顺眼吗?小孩子脾气。”   阿泰一下子被骂哑了,低着头不吭声。   “好了,也别太担心,严队厉害着呢。”陆臻又分心安抚了小孩子一句,同时运指如飞,汇合各小组传回的资料,整理汇编,打包发送回基地。   3.   其实对于这些与世隔绝的孤村来说,断电断交通这本身并不太可怕,反正门前有井家里有粮,实在要是木柴不够用,大不了砍了院子里的树,他们都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像这样的生活,撑上一个月都不会出什么大事。   而最可怕是那种恐慌感,被抛弃被遗忘,没有希望没有指望的恐慌,没人过来同他们说一句:不要怕!   也没人告诉他们外面的情况如何了,这样的生活还要过多久,人其实都挺能撑的,只要还有希望。绝望会带来恐慌,而这种恐慌会让人做傻事,根据这几天陆臻手上汇总的资料显示,大部分的伤亡都是自救不力造成的,有些人盲目的进山,有些村子没有把人员集中,致使一些孤老在家里被冻死都没有人发现,等等。   而更要命的,马上就要过年了,几千年来合家团圆的日子,每一个村庄都在等待着候鸟归巢,老人等待儿子,妻子盼望丈夫,子女期待着父母。然而就在这最焦虑的时刻,上天降了把冰刀,把一切的想念都切断,内外不通,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不知道盼了一年的候鸟已经飞到了哪里,思念的力量,有时候很折磨。   陆臻的骨子里有文艺小青年的调调,外面再练得钢筋铁骨也没用,遇上这种事仍然心潮起伏不已。   他还在感慨着,屋子的女主人却从灶上给他们端来了两个大海碗,白米饭,红辣椒炒的土豆片,还有几片腊肉,热腾腾的白气扑面而来,香得只差没把鼻子勾掉下来,阿泰顿时眼睛就直了。   “吃……吃……”那个看起来50多岁的中年妇女,说着蹩脚的普通话,大概是生怕他们听不懂,用手做出扒饭的姿式。   陆臻眼眸深处放着绿油油的光,尚坚贞不屈地死撑:“不不……这个不行,我们按规定不能吃你们的饭。”   “吃……吃啊……没,没,好的……”大婶一看陆臻不要,顿时急了,眼角的纹路都皱起来,想了想,忽然又把碗收回去。陆臻还以为这就算完事了,谁知一个转身又端了回来,蒸腊肉翻了个倍,厚厚地铺了一层。   敢情……陆臻黑线,她难道以为自己是嫌弃她家菜不好?   “吃……吃……好吃……”这会儿大婶推得异常坚定。   “大妈,我们队里有规定不能吃您家的饭。”可怜的的阿泰一边努力深呼吸,一边咽着唾沫,一边抵抗胃里的馋虫。   娘唷,他都两天三夜没进热食了,就着凄风苦雨地啃高蛋白压缩饼干,这种时候让他看到热白饭,这……这……这不是诱人犯罪吗!   只可怜双方可供交流的词汇实在不多,那位大婶明显没有理解阿泰在说什么,倒是急切地挑起一片腊肉:“好吃,好吃……”   陆臻见大婶身后吊着一个约摸七、八岁的小姑娘,细黄的头发绑着整齐的辫子,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盯着筷子上那片肉,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面前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笑道:“算了阿泰,吃吧!”   “呃?真的啊!组长,这可违规啊!”   “你会出卖我吗?”陆臻一本正经地盯着阿泰:“这饭咱吃了,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所以……”   “噢!”阿泰欢呼一声,马上去端饭碗。   大婶还在犯愁,想不到这两个当兵的叽哩咕噜废话几句,居然又同意吃了,顿时笑逐颜开,眼角的皱纹全散了,像朵花似的,又忙着去张罗自己和孙女的饭食去了。   “唉,举头三尺有神明啊!”阿泰一面奋勇地扒饭,一面假正经地检讨。   “冯启泰同志,你是中共党员吗?”陆臻正在以一块腊肉为诱饵,进行勾引小花姑娘的行动,小姑娘的黑眼睛扑闪扑闪的,小小一只手捧着比自己头还大的碗,扭扭捏捏地往陆臻那边挪过去。   “是啊!我念大学那阵就入党了。”阿泰倍儿得意,还挺挺胸。   “那就行了,作为一名光荣的中共党员,不信鬼不信神。只有青天在上。”陆臻终于成功的把小姑娘骗到自己怀里,筷子头上那一片肉,轻轻地放进另一个大海碗里。   “唔!”阿泰继续扒饭,过了一会儿,废话又来了:“那咱们抬头三尺,有马恩列斯毛镇着啊。”   “呃……”陆臻在努力搬运自己碗里的肉,筷子一停,颇诚恳地一低头:“毛主席,我错了!”   阿泰一口饭含在嘴里,差点没呛喷出去。   农家大婶倒是没听懂他们两个在嘀咕什么,一看阿泰呛着了,连忙又端过来一碗汤,细细的几丝绿叶子菜,飘着几朵蛋花。阿泰接在手里,真的是眼泪都要下来,泪汪汪地看着陆臻:“好人呐!”   “说实话,我一直在想,楷哥挂了不稀奇,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他没用,想不到第一个倒下的居然是宋立亚这种千年不倒翁,唉……你看看,现在就连小生这铁石心肠的人,也撑不住了啊。”陆臻感慨着。   “所以说,只有队长最狠。”   “他狠?”陆臻脸上不屑,嘴角却带笑:“你看他宁愿去爬悬崖……他够狠才怪呢,对了,身上带钱了吗?”   “有点!五百。”阿泰从暗袋里掏出一小卷红票子,出任务时难保会没有意外,一点应急的钱必不可少。   “留一百,剩下的都给我!”陆臻把自己身上的钱卷一卷,趁小姑娘不注意全塞到她的衣袋里。   “哈,组长,你看咱这顿饭吃的,五星级价位!”   “哟,你还真好意思白吃啊!”   “我又没说什么。”   陆臻扒完最后那几口饭,又抢了阿泰的半碗热汤喝,把装备一收,准备开路,冷不丁听到脚边的一声脆脆的童音:“叔叔!”   “哟,你会说普通话啊!”陆臻和阿泰一阵惊喜:“别叫叔叔,叫哥!”   “哥!”字咬得虽然不太准,可敌不过那音又脆又甜,听得人从心底里舒服起来。   “哎!”阿泰几乎又想掏口袋,把最后那一百塞给她当压岁钱。   “你们,叫,什么名字,我,写信。”小姑娘一字一顿,说得清晰又固执。   呃……   阿泰有点为难地看着陆臻:“组长,这违规吧。”   “废话,”陆臻压低了声音道,眼珠子转一转:“来,小妹妹,把你的作业本给我,我给你留个地址。”   “哎!”又是甜丝丝脆生生的一声,真是……听得陆臻心里的罪恶感都起来了,欺骗民族幼苗啊。   到最后,陆臻在那皱巴巴的作业本上留的是——   姓名:解放军   地址:北京市东城区黄寺大街甲8号(这地址MS是错的,俺没查到正确的地址)   那小姑娘估计实在还小,不认字,欢天喜地地收了起来。   阿泰在旁边忍得脸都差点青了,一出村就仰天狂笑:“解放军……哈哈哈,解放军……组长,你真有才……哈哈哈,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在路上捡过一分钱,交给警察叔叔收起来,叔叔问你叫什么,你就回头甜甜一笑:我叫红领巾!哈哈哈哈……”   陆臻忍无可忍,一脚踹在阿泰背上,把他踢了几个跟头,好在现在灌木丛上的刺都包着厚厚的一层冰,戳人一点也不疼,可以随手乱抓保持身体平衡或者借力。阿泰一骨碌跳起来,纠缠不休:“组长,您留的那地址是什么意思啊?我记得您不是北京人啊?”   “那是中央军委总政治部的地址。”   “啊……那她要是真寄过去了怎么办?”   “寄就寄了呗,会当废信处理吧。”陆臻口气有点遗憾。   “唉,可惜了。”阿泰感慨着,忽然想起一件事:“组长你怎么会记得总政的地址呢?”   陆臻脸上一僵,笑道:“我这人过目不忘。”   “哦……”所以说,单纯的孩子就是比较好糊弄,随便说什么,他就信了。   冰雨一阵一阵地下,前头刚刚把身上的冰壳敲干净,不一会儿,又是薄薄一层。耳朵还好一点,基本都藏在头盔里。倒是手上的问题更严重,虽然是防水面料,两天下来战术手套也全湿透了,从里到外结着细细的冰渣,戴了比不戴还冷,可万一不戴,冻雨直接滴上去,几乎可以在手指头上结出冰壳来,到底百密一疏,没想到要多带一副手套。   物质条件很恶劣,于是更要发挥主观能动性,各组的推进速度惊人,已经有一半的小组完全了既定任务,现在正赶回受灾最严重的村落帮忙抢险救灾。陆臻原本以为他跟阿泰两个算是搏命了,想不到夏明朗的消息反馈回来,他已经彻底收工了,甚至在回程的时候还帮着他们扫了一段路。   陆臻看着夏明朗传回来的宿营地坐标点,万般无奈,有时候夏明朗的效率高得让人崩溃,感觉跟着他一组绝不是去帮忙的,就是个累赘。这人好像上半辈子就是在悬崖峭壁上长大的,当兵之前跟猴子换过魂。   “还有点力气吗?冲锋吧……就算是已经被人看扁了,也不能扁成张相片啊!”陆臻把坐标点向阿泰亮一下,果不其然看到那小子眼睛里腾起熊熊的火光。   坐标标注的位置已经不太远,陆臻和阿泰两个背着重型装备一路狂奔,不多久就在一片冰天雪地中看到了一小束暖黄的火光。   天哪……   阿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现在知道了,队长就是队长。”   陆臻的脸已经被冻得麻木,嘴角都几乎含着冰渣,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艰难地点头。   就冲他这门手艺,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安生的地方,生出火,要是这一回火上还有只兔子,那他就不是队长,连陆臻都想叫他神。   这两人受到火光的鼓舞,拿出最后的体力直冲进山洞里,阿泰第一眼没瞅到火堆上烤着活物,用失望的第二眼横扫到火堆边,马上就愣住了。   夏明朗抱着枪,背贴石壁坐在火堆边,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全身上下都覆着一层冰,晶莹剔透,明黄色的火焰映在冰面上跳跃,光彩焕然,融化的冰水在他身边积起小小的一滩,向地势较低的地方流下去。   陆臻和阿泰惊恐地对视一眼,不期然眼前闪过那只被冰封的小鸟。   “队长!”   “夏明朗!”   两道身影飞一般地猛扑过去……   “嚷什么嚷,叫魂哪!”夏明朗略微动了动,疲惫地抬起头。   呼……两个可怜的又被莫名吓到的家伙刹住身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队长,不带这么吓人的,我还以为你冻死了呢!”阿泰卸下装备,坐到火堆边烤火,不满地在抱怨。   “下点雪就会死人,你当我是你啊!”夏明朗不耐烦地把头盔除下来,湿漉漉的短发桀骜的乱翘着,在火光里闪闪发亮。   陆臻在他身边坐下,给出一点支撑的力量:“我看你一直都没睡过吧。”   从夏明朗那种可怕的推进速度就可以猜出来,大家都在睡觉那一会儿,他应该也在翻山越岭。   “睡什么睡啊,这种天,找个能呆的地方也不容易,跑起来才不会冷。”夏明朗一见送上门来的肩膀,马上把头靠上去:“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还有最后26个组,不过,相信最慢两个小时之内都可以完成了。”   “那就好,天气呢?什么时候能回去。”   “不知道!”陆臻笑道:“咱们被老天爷留在这儿了。”   “行啊,景色挺好的,这趟出来都见着水晶宫了,值了。”夏明朗倦极,闭目养神,懒得去教训陆臻。   陆臻难得说了谎还不被整,马上又心虚地招了:“武直的师傅说后天才可以带我们回去。”   “哦!”   “还有,兄弟们请示,反正回不去了,任务完成了这两天能不能自主活动。”   “没问题,只要交了差,老郑想给人做饭都没问题!”夏明朗略动了动,把身上一块半融的冰片震了下来。   陆臻苦笑:“您不如先站起来抖抖吧!这么冻着,怪吓人的。”   “哦!”夏明朗终于把眼睛睁开,刚一起身,身上的冰就唏里哗啦地往下掉:“刚刚敲过一下,冻得太死,不好敲……本来想先烤一会儿的,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跑得倒是快。”   冰天雪地的,有火就有希望,大家就着这点火光烤了一点饼干吃,陆臻和阿泰又开始做最后一次工作,果然,各小组都十分的争气,最后的26个组也都交出了自己的地图,陆臻把整体数据汇总完,加密打包发出去,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恭喜恭喜!”夏明朗装模作样地在鼓掌。   “队长……我们需要物质奖励。”阿泰腆着脸冲夏明朗傻笑,可以想见,这时他的眼中应该闪烁着一只金灿灿的兔子。   “哟,学会向上级领导提要求了!”夏明朗笑道,低头想了一会儿:“行,等会儿啊!”说完,又站起身冲到雨帘里去了。   陆臻没来得及拦人,只能回头骂阿泰:“队长两夜没睡了,你还真好意思!”   阿泰的圆眼睛扑闪了两下,畏缩下去。   夏明朗倒是很快就回来了,这回连陆臻的眼睛里都闪起了光,不会吧……真是属狼的?那兔子都哭着喊着往他大腿上撞?只见夏某人背着手,神秘兮兮地走近:“来……请接受我对功臣们的一点敬意。”   说着,夏明朗亮出手上一团水晶剔透的东西来。陆臻细看才发现竟是一枝被冰冻结了的松枝,一根根像针一般细的松针上附着手指粗的冰棍,一蓬松针扭结成一大朵冰花,像是上品的古法琉璃,暖黄的火焰在冰尖上跳跃,光华流转。   “队长……”阿泰一时摸不着头脑。   “怎么样,够份量了吧,瞧瞧,多大一朵啊,比人家新兵入伍的时候胸前别的红花还大。”夏明朗语带调笑。   “这是,花?”陆臻哭笑不得。   “陆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不能因为人家是透明的,你就真的透明了它。”夏明朗义正词严。   “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陆臻苦笑:“小生一定好生迎娶她做我第一百零九房小妾。”说着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夏明朗手里那枝冰花。   “哎。”夏明朗这下满意了,随手折了一根松针下来当冰棍嚼。这一路过来虽然背囊里有水,但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从茅草上掰根冰凌用以补充水份,虽说这么吃有点伤胃,但提神和恢复疲劳的效果显著。   “队长,您这可太不厚道了,朋友妻不可戏啊!我都收了她了,怎么你马上就掰了吃?”   “呃……”夏明朗看看手里剩下的半根冰棍,马上耍赖道:“朋友妻不可戏,你这不是才收她做小妾吗?”   “不瞒您说,队长,小生对此花一见钟情,正打算要扶她做我正房大太太,您……抬手就辱了她的清白完璧之身。”陆臻一脸的正直和惨痛,声声血字字泪,夏明朗无奈失笑,忽然一个标准擒拿把陆臻的脖子卡住,把剩下的半根冰棍全塞他嘴里:“你小子,还没完了是吧!得,剩下的全归你了,小气!”   那冰棍冷硬湿滑,陆臻一口没咽下去,差点呛死,眨巴着眼睛忽然懊恼地叹了一声:“哎呀,我都忘了,我的正房大太太有主了。”   夏明朗挑着眉看他。   陆臻压低了嗓子用气声道:“要不然我先休了你?”   夏明朗磨牙:“小兔崽子。”   阿泰缩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早把兔子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玩笑归玩笑,闹了一阵,又休息了一阵,陆臻开始计划下两天的安排,从地图上显示离这里不远处有一个村庄,虽然已经有别的小组经过了,但是相信再去一次也没什么浪费的,反正他们手上还有不少药没送出去,在这样的冰冻天气下,情况只会越来越坏。   “只是……现在出发?”陆臻有点迟疑:“队长,您还跑得动吗?”   夏明朗眉毛一挑,懒洋洋地一笑,完全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却反问道:“现在走?”陆臻和阿泰两只南瓜在这种充满了不屑的目光中,无奈地点了点头。   夏明朗几脚踩灭了火堆,一头扎进了茫茫冰海中,身姿矫健而迅捷,像一只出击的豹。   陆臻与阿泰对视一眼,由衷感慨道:“说真的,队长是帅!”   “哈!我就说嘛!”终于遇上同盟,阿泰欣喜异常。   两天后,直升机支队终于在冰雨的间隙中找到机会,将整个中队的人员安全的带回了基地。   据说这项任务在一中队的队史上记下了重重的一笔,不是因为其艰苦与惨烈,而在于它创造了无数的麒麟之最。   比如说,队员违规次数之最,据说某些同志甚至连自己的真名都告诉了人,正在考虑是不是给自己改个名字以消除影响。   哦,说到名字,当然大部分队员都很没创意地留下了自己的外号做本名,于是,陆臻那十分有才的“解放军”被广泛的传播,大家一致认为小陆少校不愧是生在改革后长在春风里手握红旗永不倒的社会主义大好新青年,众人打算把这件事编成诗歌小说广播剧电视剧,有计划有预案有指标地传颂上十年。   另外还有些比较离奇的,比如说这是队史上第一次队员们把身上的现金都花光的任务,据说还有人问武直的兄弟们借了2000块钱,具体人员不详。   当然这似乎还是任务结束后,全员无伤,却休息时间最长的任务,因为大家的铁砂掌上都生出了严重的冻疮,于是终于确定了,一山还有一山高,总有一种东西比兵茧还厉害。   当然,不光是麒麟,这项任务在全国范围内都产生了比较深远的影响,灾后,所有入贵州的救灾团队都收到了一份来源不详但内容异常详尽的灾区报告。   据说,当然只是据说,贵州省政府曾经拍着桌子对着中央有关人士质疑过这份报告的真实性:三天之间,扫完半个贵州的山区,而且在满天冰雨中……靠!这是人能做到的事吗?   至于这份质疑是怎么被回复的,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据说,曾几何时夏明朗站在大队长办公室的窗口,很是虚情假意地忧虑道:“您这次又要得罪不少人了。”   严队悠然地呷了一口茶:“共和国是否会亏待他的功臣,我不知道,可我严正不会委屈自己的兵。”   夏明朗继续站在窗边,竟无语而凝噎。   消息来源为严大人贴身机要秘书,众人心潮澎湃不已,只有陆臻摇头叹息:“夏明朗啊夏明朗……”   (**大家可以回忆一下,为什么陆臻记得总政的地址) 【快乐人生】 第四章 跟我回家   1.   当南国的冰雪初融的时分,年假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准备,夏明朗已经多年没有着家,去年的年假让给郑楷结婚用了,今年要是再不回,用夏队长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他就甭想再回这个家了。   所以假是一定要休的,因为爹妈是不能不要的。   至于陆臻因为去年过年之后身体不太好,抽空就回去了一趟,所以自己也盘算着今年就算了。而且全年的嘉奖统计出来,他名下一个二等功一个三等功,严正就开始动心思要给陆臻升升官,反正现在他的职务也有,军衔也够,老是这么衔不压职的也不是个事儿,索性一个报告打上去,打算升陆臻做副中队长,主管偏向新装备与新武器应用这一块。   临到了过年的时候各项训练都停了,各中队忙着做总结,基地当年规划的时候基建工作没做好,军人造房子的通病,开间大,房间少,办公楼里已经占满了人,严正只能在夏明朗的办公室里划了一角出来给陆臻,好在那两人都并不介意。   除去值班的,士兵们大都已经在放假了,陆臻帮着夏明朗做案头工作,头埋在文件堆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发尖儿,夏明朗偶尔忙累了抽支烟偏头瞧着陆臻干活。看着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就那么鼓着,咬着嘴角,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显示屏,心情就好得没话说。   夏明朗吐出个烟圈,还好,陆臻虽然偶尔会嚷嚷,但并不真的反对他抽烟,最多也只是不让他烧房子,所以说嘛,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夏队长乐滋滋地看了一眼窗外,晴空如洗的冬日,天空干净得像玻璃一样。   电话铃声蓦然响起,夏明朗笑眯眯地接起来喂了一声,脸色忽地一变,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妈,拎着分机走到窗边去,陆臻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几天夏家妈妈的电话特别多,内容从敲定日期到催促订票到准备饮食不一而足,三年没见到儿子的真人,当妈的激动一下也是应该的,只是如果让她知道,她的这些啰嗦话都会让人录音记录在案,不知会作何感想。陆臻正在胡思乱想,就听着夏明朗提声抱怨:“哎呀,妈啊,我才回去几天啊,你至于吗!”   陆臻抬起眼睛,看过去。   夏明朗半侧着身看着窗外,嘴角带笑,整张脸都沐在暖阳的金光里,轮廓模糊。   “对对对,我知道我知道,这事是应该办起来了,对对,我知道,我也不小了,我知道,”夏明朗笑嘻嘻的:“可这事儿吧,也不是你想办就能办成的啊。”   夏明朗顿了一会儿,忽然急道:“妈,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啊,我很有诚意啊,非常有诚意,那我这不是忙嘛。对对,可你也不能一下子上啊,哎你想吧,我回去也就那么几天,各家拜年总得走走,同学也要聚,剩下还有多少日子了?你给我整那么多姑娘我看得过来嘛?哎呀,妈,我还不了解你嘛,手上攒的照片能打扑克了吧!嘿,你说现在怎么办吧?我还赶场子是吧!哎哟,妈,你太有才了,真的,电视台不找你当主持人真是可惜了。得得得,那这样吧!你先给我过一遍,不漂亮的我就不看了。”   陆臻一愣,把手里的东西都停了下来。   “对啊,就是要漂亮的,干嘛啊,我找老婆还不兴找个好看点儿的啊!哎对,我现在就长这毛病了,嗯嗯,对,要漂亮。个要高,腿要长,眼睛要大,嗯,还有什么,哦,腰要细!对,就这样!哎,您要是手上没这号的啊,我还就不看了,怎么了?少埋汰你儿子,谁说我就娶不上这样的媳妇了?啊对了,那什么还有一条,人要聪明,学历要好,最好是硕士,没个211本科毕业的您就甭往我跟前拎了,我现在瞧不上。”   夏明朗转过身冲着陆臻眨眼,那笑容融合在阳光里,明亮动人:“对啊,谁让我现在升官儿了呢,你儿子现在眼见儿可高了,您要找不着这号的咱还不娶了,这叫宁缺勿滥。”   夏明朗说完,干脆利落地把电话一关,得意洋洋地拧在指尖上旋了一圈。   陆臻一阵沉默,抬手把电脑的显示屏关了站起来,神色平和地说道:“夏明朗,我们需要谈一下。”   夏明朗眼珠一转,急道:“哎,我说,你别往心里去,我这是唬我妈呢,我总不能现在就告诉她我不结婚了,我想跟一男人过日子……”   “我知道,我能理解。”陆臻手指垂到桌边轻轻敲了两下,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夏明朗的眼睛:“不过,你将来,还是会结婚的吧?”   夏明朗顿时变了脸色,阳光好像在一瞬间失去了它的力度,他的瞳色发暗,深到底,漆黑冰冷。   “你什么意思?你他妈……”夏明朗问道。   “你听我说完。”陆臻急着打断他。   “你过来,把门锁上,过来。”夏明朗往后退开了一步,整个人退到阳光无法触及的阴影里。   陆臻走到他近前,靠在墙角的另一面墙上,背着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面,指甲里填满了白色的石灰粉。   “说啊!”夏明朗眼神微挑,视线像子弹一样锐利而不可阻挡。   陆臻清了清嗓子:“我其实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如果你将来,我是说如果,你觉得一个正常的家庭,有孩子,能见得光的,这对于你来说更重要的话,我是可以理解的。我只希望你到时候不要骗我,你有什么想法,你要结婚,你想找个女人在一起,没关系真的,但是你不要骗我。”   “我结婚没关系,连我结婚都没关系。”夏明朗微微一笑。   “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我的要求是请给我一个真实的现实做判断的依据,无论你想要过怎样的生活我都会支持你,但是请不要欺骗我。”陆臻低下头。   “你会怎么支持我?嗯,让我一边结婚生小孩,然后找你偷情?”夏明朗眼中有讥讽,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   “我……”陆臻脸上一下涨得通红,忽然又颓然道:“我并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但你说得这种情况应该……不会发生,只是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爱我,但是你不能……”   “连我不爱你都没关系?”夏明朗忽然上前一步揪住了陆臻的衣领,将他按到墙上。   陆臻一时惊慌,在极近的距离凝视那双眼睛,黑色的,却有奇异的光彩,像来自异境的火,他咬了咬牙,说道:“是的。”   你可以不爱我,但是你不能放纵自己,你是夏明朗,只要你还是夏明朗我就可以爱你,你可以不再爱我,结婚生子,但是你不能毁掉我深爱的那个人,你不能什么都不给我留下。   “那他妈的还有什么是有关系的?”夏明朗咬着牙,一字一顿:“陆臻,那天,那天你对我说,要跟我谈一辈子恋爱,我以为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当时很激动,你也知道人们在高兴的时候就会期待永远。”   “所以你现在不激动,你很冷静……你的意思是说,你只有在跟我搞过之后才想着跟我过一辈子?”夏明朗又逼近了一些,已经太久不曾出现过的锐利冰冷的气息像风暴一样灌过去,陆臻恍然觉得这屋子里的暖气大概是坏了,气温一下子降了十几度,冷得直透心肺。   “夏明朗,生命是一个旅程……”陆臻鼓起勇气开口。   “对,生命是一个旅程,我以为你是要我陪你走下半程……”   “生命是一个旅程,有人同行有人离开,而只要能相伴走一程,就已经是……”   夏明朗愤怒地皱起眉头,没耐性听陆臻说完便直接咬下去,野兽似的狂暴的吻,好像要把人吞掉的力度,右手熟练地挑开了皮带的扣子,探进去。陆臻的身体猛地一弹,开始反抗,可是所有的挣扎都被强行地压制在墙角,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的灵魂彼此坦白,而身体更加熟悉,于是夏明朗明白那具年轻的身体上的每一个密码,如何让他更快乐,或者更痛苦。   嘴唇分开一点点,陆臻像窒息似的喘着气:“放开我。”   “现在呢?”夏明朗诱哄似的舔着他的嘴角:“现在你又不冷静了,是不是就离不开我了?”   “夏明朗,这里是办公室!!”陆臻用尽全身的力气推他。   夏明朗退开了一些忽然笑道:“对啊,你也知道这里是办公室啊,我还是你的队长呢,你逼着我承认喜欢你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个,现在才担心,太晚了。”他抽出陆臻的皮带干净利落地缠捆了几道,把人推到墙上。   “你想干什么?”陆臻急得大喊。   “我想干什么,那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别叫这么大声,这屋子的隔音不一定好。”夏明朗强行把陆臻的脸扳过来,狠狠地咬上他的唇把所有的惊叫和喘息都堵回去。   疯了!   陆臻的脑子里一团混乱,疼痛和激情的快感同时在他身内肆虐冲撞,把神志剪成一堆碎片,他模模糊糊地想着:我应该愤怒吗?或者应该拼命反抗?可是……   “队长?”陆臻模糊地叫喊着,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下他仍然试图理清头绪。   可是,夏明朗忽然拉开窗把他推了出去,冬日冰寒的空气扑面而来,阳光像火一样,穿透人的身体,陆臻吓得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疯了?”陆臻转过头怒骂,手指绞在一起好像会拗断,楼下是往来的行人,而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声喧杂,而他们,居然就这样……   夏明朗猛然撞向他,身体契合到最深处。   陆臻明知道此刻就算是楼下有人抬头,也不过是看到他们弯腰往下看,可是前所未有的惊恐几乎击碎了他,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争先恐后地流出来,身体像是在冰和火的地狱里煎熬。   “你怕了?”夏明朗的语调低柔沉黯,风月无边的勾缠,气息贴在他耳边:“你不觉得这跟我们的未来很像吗?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道貌岸然的挥手,好像我俩什么关系都没有,可是,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是连在一起的。你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居然也敢跟我说开始?”   陆臻茫然回头,眼神迷乱得抓不住任何东西,无数的句子都碎成了片断哽在喉咙口,而眼前全是破碎的金光,那是被打碎的太阳,支离破碎,夏明朗的脸失陷在这金光里,眼中烧着静怒的火,闪闪发亮。陆臻的身体足够强悍到对抗种种合理或不合理的冲撞,于是首先崩溃的是意识,直到夏明朗退出去,帮他把衣服整理好,陆臻仍然找不到任何力量支撑自己,疲软地靠在夏明朗胸口。   “为什么这么做?”陆臻喘着气低声问。   “因为你让我很失望。”夏明朗将他抱得很紧,几乎到了肌肉会酸痛的地步,阳光从窗口射进来与暗室有清晰的分野,金色的微尘在光线中起伏翻滚。   “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在向我表明立场,告诉我你的游戏规则,所以我应该要怎么陪你玩。”   陆臻气得直咳嗽:“谁他妈跟你玩,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夏明朗捏着陆臻的下巴,把他的脸强行扳过来:“所以你这算什么,给我留条后路?说没事儿,咱俩就这么混着,没责任没负担,什么时候我想结婚了,就回去结婚,你他妈不在乎?所以呢,我是不是也得给你留这么条后路,我是不是也得跟你说,陆臻啊,你将来要是看到什么合心的,尽管把我甩了没关系?”   陆臻彻底愣住,说不出话来。   夏明朗咬牙,腮边的肌肉绷起来,黑色瞳仁里闪着烈焰的光:“你他妈根本就不相信我。”   “我没有!”陆臻急道。   “得了吧,我知道你那种相信是什么样子的,你信我?不过是因为你自己想过了,觉着我说得没错,你就相信了,说到底你就只信你自己。”   “难道,我应该要无条件的相信你吗?”   夏明朗挑眉:“不应该吗?”   “这不可能,”陆臻强行从夏明朗的钳制之下挣脱出来:“这永远不可能,放弃自己的思考,放弃判断,然后我就像个傻瓜一样照你说的去办吗?”   夏明朗瞪着他,半晌叹息一声:“我们两个好像又说差了。我是说,相信我,在你还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之前相信我,还有,我们的未来。”   “可是,未来,谁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够了!”夏明朗忽然低吼,牢牢盯住陆臻的眼睛:“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要么你就拎着你那个什么相伴走一程的想法给我滚出去,从现在起我们两个各归各路,我保证再也不碰你一个指头。要么你就陪我全心全意的一起走这下半辈子。对,我是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可能明天我就死了,后天你也不在了,要不然有哪天你烦我烦得多看一眼都恶心,我不知道!但是,在这之前,我不会去想象没有你的未来。”   陆臻愣了很久,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像是有一块尖锐的骨头在划着喉管,鲜血淋漓,涨得发痛,终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可是这样很难。”   “你让我相信你,你说你有能力控制自己的人生,你可以为你的未来做决定,然后我相信了你。”夏明朗变得安静下来,所有狂暴的气息像烟云散去,手指温柔地拂过陆臻的脸颊和脖颈:“所以,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我可以让你再选一次,我不会跟你干干净净点到即止地在一起,如果哪天你要走,我就打断你的腿。我知道你忌讳这个,但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就是拿你当老婆看的,我娶你就是想跟你过一辈子,没人刚结婚就想着怎么离婚,我觉得我没什么不正常。”   “可是我们毕竟不是……”   “不是合法的?”夏明朗眉梢一挑:“什么叫合法,我站起来就是法,我说是就是,我们是合法夫妻,明白吗?”   “可是……”陆臻觉得自己完全混乱了。   “没什么好可是的,大不了我是你老婆,这个不重要,无所谓。”夏明朗揽住陆臻,下巴搁到他的肩膀上,面颊相贴。   陆臻用力眨着眼睛,可是眼前的景物模糊一片,蒙着细碎的光波,绚丽到不真实。   “你信上帝吗?”夏明朗问道。   “啊,不。”陆臻茫然。   “菩萨,如来,有没有信的?”   “我没有宗教信仰。”   “那么,很好,从现在开始,就信我吧!你让我忽然想起来我们还有件事没办。”夏明朗退开一步专注地盯着陆臻的眼睛,极黑的眸,吞噬一切不安与浮动,他握住陆臻的手,声音因为缓慢而庄重。   “嫁给我,或者娶我,反正你愿意吗?”   陆臻张口结舌,眼睛睁得很大,但是眼泪不停地流下来,冲花眼前的一切。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夏明朗偏过头靠近,带着咸味的吻细腻地抿过。   “别哭了,”夏明朗抹干陆臻脸上的眼泪:“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应该要高兴才对,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对我有更多的期待,因为我也会对你有更多的要求,明白吗?”   陆臻想哭又想笑,整张脸皱在一起,口齿含混地问道:“戒指呢?”   “啊?”夏明朗没听清。   “你求婚连戒指都没有吗?”   “哦!”夏明朗略做迟疑,拉起陆臻的手来吻上指根:“先欠着,回家买。”   怎么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事?陆臻仍然觉得回不过神,神志在飘移,仿佛身在幻境,最初的时候他们是为了什么而争吵?可是为什么现在会走向这种结局?   于是,他们到底在吵什么?   仿佛什么都没有解决,又好像什么都被解决了,所以未来?   对,生命是一个旅程,它只有起点,终点,却没有归宿,人们在大路上漂泊跋涉,是的,应该是如此,可是为什么,他居然开始相信,相信身边的这个人会陪着他一直走到底。   相信这样渺茫的未来是危险的不是吗?   然而,却是真的,相信会比较幸福。   至少现在是如此。   温暖的怀抱,栖在怀中的柔软的身体,夏明朗安静地看着窗外,阳光明亮得与刚才一般无二,谁都不知道在这间屋子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战争,没有火药却硝烟弥漫。   相爱容易,相处太难,原来这样相爱的两个人也可以这样争吵,原来像陆臻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偶尔也会不自信,原来,有这么多原来,两个人的相处,永远像走在钢丝线上。   平衡,怎样把握?   不知道!   夏明朗想,他没有可能永远照顾着陆臻的情绪,就像陆臻也没可能永远迁就他,于是,他们之间的爱情,应该要自己就很强壮才可以。   “有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谈,明白吗?”夏明朗抱着陆臻,在他耳边轻声低语:“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好好讨论。我们两个,在一起也没多久,基础不牢靠就像个小孩似的,站都站不稳。我知道我这人很多毛病,跟我在一块儿吧,也不会事事都顺心。出了事,我们一起解决它,就像小孩哪有不生病的,可是,别让他死,也别咒他,要对他有信心。我知道是人就会死,这小孩总有一天也会死,但是你别老惦记这个,他在要死之前还能活好一阵呢!他会先长大,比你还高,比我还壮,总有一天,他会保护我们。”   “我知道。”陆臻道。   “相信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如果连法律都不能规范我们之间的关系,而我却愿意用尽自己全部的力量来保护它,这样,是不是就能足够呢?   陆臻低声笑:“说得我好像是被拐带的良家妇女。”   “是啊。”夏明朗笑道:“明明是我被你拐了才对,你们这种书生啊,永远只有嘴上说得好听。”   “夏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夏明朗听得一愣,张口咬在陆臻的嘴唇上:“浑小子。”   一直紧缩的心脏终于放开了,而一个念头随之升腾起来,不可抑制。   2.   年关将近,各中队还有假在手的与想着放假的队员,都在蠢蠢欲动着。一中队也像往年一样,由队员提出申请,郑楷整理成文交给夏明朗,夏大人再调整一下,送去给严大队长签字。   这本来是件小事,小到非常小的,会让严大队长在三分钟之内看完,一分钟之内签好名,然后在十分钟之内就抛到脑后的小事情,可是这一次,夏明朗捏着那薄薄的两页纸,站在大队长办公室的门口,整整站了五分钟。   最后抽了一口烟,夏明朗明亮的黑眼睛用力闭了一下,又用力地睁开,然后伸手推门进去。   “看来今年想要休假的人还不少啊。”严正一手翻着纸页,一手把钢笔拿过来准备要签字。   夏明朗就站在他的办公桌前,双手背负,跨立,腰挺得笔直,目光落在严正背后的电视幕墙上。   “哦?怎么今年连你也要回家?”严正有点意外。   “嗯,今年刚好出了点事,而且已经三年没休过假了,想回家看看。”   “应该的,尤其……”严正的声音顿了顿,有些言下之意实在不必说明,尤其什么呢?尤其是像我们这种人,这次回去的还是大活人,会跑会跳,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了。再一想到上半年那场惊动全基地的失踪事件,严正更加心疼了几分:“可惜啊,我也不能给你加几天假……辛苦你了!”   “应该的!”夏明朗声音很平静,一双手放在背后,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握得很紧。   严正满意地看了爱将一眼,翻过一页纸去,却一下子定住了,低低地“噫?”了一声,又把纸页往前翻,来回看了两次,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夏明朗,你排错日子了吧,陆臻的假怎么会刚好和你重在一起呢?”   “这样不可以吗?”   “夏明朗,你军龄也不短了吧!陆臻现在兼着副中队长的职务,任命书马上就要下来了,怎么可能一个中队的正副队长同时不在呢?嗯?你觉得这样可以吗?”严正看着夏明朗的眼睛说话,却被那双黑眼睛里跳动的光闪得一头雾水:这个夏明朗,今天怎么了?   “任命书,开过年,就要下来了!”夏明朗字斟句酌,严正被他的反常态度搞得摸不着头脑,莫名地紧张起来。   “等到正式的委任了,他就是副中队长,那样我们两个,就真的没有可能一起休假了。”夏明朗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撑在严正桌子上。   严正一愣,眼睛蓦然地睁大了,脸色发沉,夏明朗目光凝定,不避不让地与他对视。   “夏明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确定?”   “我确定!”   严正深吸了一口气,却硬压下去没有发作,目光闪了闪:“陆臻,他也打算这样放假吗?”   “他不反对。”   “我明白了!”严正有些烦躁地低下头去,手中的钢笔在指尖上翻来覆去地转,偶尔落到桌面上,碰出清脆的一声响,打破这房间里像已经凝固了一般的空气。   夏明朗的动作没有变过,手掌撑在桌沿上,骨节发白。   终于,严正把钢笔在桌上重重一顿,抬起头来,目光如电:“如果我不批呢?”   夏明朗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没有任何变化,可是如果仔细地看,却会发现那双眼睛在霎时间变深了,暗如子夜,幽深不见底。严正看得很仔细,所以他全看到了,眉头略略地皱起来,有些心疼的:这是他最好的部下,最好的那个。   “曾经,你是我最好的部下!”可能是心有点太疼了,竟忍不住把这话说出来了。   “只要您不嫌弃,我以后也会是……”夏明朗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其实,这和放假的事没关系。”   “是没关系!可是……”严正异常恼火的: “你小子,反正我也管不住你,你夏明朗认定了的事,是不会变的对吗?你就不能给我省心点?啊?成天帮你背黑锅!”   “大队长……”   “好了,好了,你给我闭嘴!”严正烦躁地一甩手:“我看你也别挑日子了,这假我来帮你排,我知道你家远,十天假,腊月27一直到大年初6!”   “那,陆臻呢?”   “陆臻,新同志嘛,我们照顾一下,就从腊月二十八开始放假吧,放满二十天,跟他说在家里休满了再回来,明年混成老兵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短短几句平常的话,硬生生让严正说得火星四溅。   夏明朗差一点就喜形于色,“啪”得一个立正敬礼:“是,大队长!”   “给我滚!”   “是!”夏明朗干脆利落地回答,临走时甚至没忘记好好关上门,严正气得盯着那门盯了十分钟,只差没把笔筒砸上去。   不能反对,那小子没给他反对的余地,因为那是夏明朗!   他没法对着夏明朗说:你再想想!你给我考虑清楚!你小子不要头脑发热!等等等……   因为夏明朗不会考虑不清楚,也不会头脑发热!所以,他只有接受这个事实,于是更加的恼火。一个是他最好的部下,另一个将来也会成为他最好的部下之一,曾经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有种冲动想说:不,我不同意!   然后想办法找个机会,先把夏明朗借到兄弟部队指导训练;至于陆臻,只要他肯放人,无论是海军陆战队还是军研究院都会抢着要。军人没什么机会自己走动,一旦拆散了,就是拆散了,一年两年断不了,五年六年总差不多了。   而且他知道,如果他这么干了,夏明朗除了失望,什么报复行为都不会做,什么是公什么是私,那家伙心底分得比谁都清楚。   除了失望!   就是那该死的失望,令严正动摇了!   他可以是个严格的长官,他可以下达一个又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他不能让夏明朗失望,一个让部下失望的长官,没有存在的价值。   那一瞬间,他看到夏明朗眼底的光沉下去,那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点点激烈的因子,满满的全是失望,失望到绝望的失望,好像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最亲近的人疏远。   严正想:我不能,不能让我的部下带上这样的情绪,一个对长官不再信赖的部下,会失去他的价值。   夏明朗一路往回走,身上像是卸下了千斤的重担,轻松愉悦,迈步如飞,推门走进自己办公室里,正埋头在电脑上忙碌的陆臻,抬头看他一眼,诧异道:“怎么了?”   “有什么不对吗?”夏明朗摸摸自己的脸。   “什么好事?高兴成这样?”陆臻十分警惕,一般来说,假如这个混蛋很开心,那就代表着有人已经或者即将被骗得很惨,而且他最近刚刚被夏明朗暴风骤雨一般的一顿调教,心中戚戚然,对他很谨慎。   “是啊!有好事!”夏明朗把严正亲笔修改过的探亲假调假单递给陆臻:“假调好了,看看吧!”   “唔!”   “夏明朗!”陆臻忽然惊得跳起来。   “怎么了?”夏明朗一边给自己开电脑,十分气定神闲地转头。   “这假……”   “这假放得有什么问题吗?”夏明朗微笑。   “我们两个怎么可能一起放假?”陆臻军龄不长,但也足以让他明白一些部队里约定俗成的规则。   “对啊,我们两个怎么可能一起放假!”夏明朗点头,“但是,你看啊,这假是严队亲自批的。”   “这怎么可能?”陆臻百思不解。   “是啊,这明明不可能的事,为什么就发生了呢?你说大队长他,有什么理由……”夏明朗双肘支在桌子上,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他知道了!”陆臻脸色一白。   夏明朗再微笑,赞许地点一下头。   陆臻这一惊非同小可,脚上一软坐回到椅子里:“那怎么办?”   “按照大队长的指示办。”   “啊?”陆小臻这一次彻底地雾水满头。   “过来!”夏明朗勾一勾手指,陆臻虽然心有不忿,可是自问对麒麟基地头号妖人严正大人的心理,无论如何都捕捉得不如夏明朗那样精确,再不忿也只能乖乖地靠过去。   “你看啊!”夏明朗把那几页纸摊开,指着墨迹解释道:“我27号放假初六回来,你28号放假能过了元宵,不过中间有九天重合。严队让我带句话给你,让你在家呆满了日子再回来,也就是说不许你提前归队。”   夏明朗顿一顿,看着陆臻一脸的若有所思,又笑:“大部分的假期重合,也就是说,他不拦着我们在一起;但是日期上错开,意思是让我们小心一点,必要的掩人耳目的工作还是要做。真出了事,他不会帮我们兜着。”   陆臻愣了一会儿,总算松下一口气,随手又把那几页纸拎了回去,想再瞻仰一下严队那隐晦如密码一般的最高指示。可细看之下却让他看清了被钢笔重重划掉的原文,陆臻顿时脸色一变:“夏明朗,我什么时候申请今年要休假的?”   “我帮你申请的!”   “你搞什么鬼?”陆臻气结,就说严队怎么会莫名其妙开了天眼通做出这种奇闻异想来,搞半天罪魁祸首还是这位烂人!   “我想带你回家看看。”夏明朗忽然敛尽了笑意,漆黑的瞳仁闪着微微柔光。   “呃……”陆臻一愣:“什么?”   “结婚了就得有个结了婚的样子,先去认认人,将来我要是有什么意外,你得帮我照顾着点。还有你爹妈那边,万一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替你养他们。”   陆臻这下是彻底地懵了,目瞪口呆地盯着夏明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夏明朗就这么让他看着,脸上慢慢地浮出了一丝笑。   “切……谁要你养?我老爸退休金搞不好都比你工资高。”陆臻眨一眨眼睛,把脸别向窗外。   “真的啊,那太好了,我赚了!”   “你少做梦了,我这人记性最不好,要照顾自己照顾,我记不得。”   “哎?”夏明朗悄悄凑过去,贴在陆臻耳朵边说话:“感动了?”   “你……”陆臻本想转头怒视,却蓦然看到夏明朗眼底有一点红,顿时心就软下来,竖起耳朵听听,确定走廊上没人,便轻轻往前一探,在夏明朗的唇上碰了一下,才老实答道:“嗯,有点。”   夏明朗没料到还有这一手,难得的老脸一红,呆掉一拍,居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时下已经是腊月底,两个人把必要的工作处理一番。刚好夏明朗提前一天走,去省城采购点探亲时必要的行头,大家在省城汇合。陆臻看夏明朗打点行装,这才想起一个重要问题:“坐火车去还是坐飞机啊?”   夏明朗无奈地一笑:“嗯,十天假,火车应该刚好够打个来回了!”   “啊,这么远?”   “陆臻同志,看来你的背景资料收集得太不全了,本人老家新疆,你不会到现在才知道吧?”   “你又没说,我怎么知道?”   “你也没说,可我就知道你是上海人。”   陆小臻咬牙:“那是因为你偷看我档案。”   “你这话就不对了啊,我看你档案一向都是光明正大的,用不着偷看。”   “也对,说起来我何必知道你家住哪里?”陆臻换了脸色:“队长,劳您大驾,记得买票的时候也帮我订张飞上海的机票!说起来,好久没有看到家乡的爷娘了啊,真想快点见到他们啊!”   “不行,先跟我回家!”夏大人口气断然。   “凭什么?”小陆少校表情傲然。   “都是我的人了,怎么可以不跟我回家见见爸妈?”夏明朗理直气壮。   “谁是你的人啊!”   夏明朗的眼睛一眨,似笑非笑:“我都是你的人了,你怎么可以不跟我回家见见我爸妈?”   “呃!”陆臻再一次被梗住,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反正是在宿舍里,夏明朗放心大胆地上去拍拍陆臻的脸:“怎么样,满意了吧?你呀!就爱逞口舌之利,争来辩去的,幼稚!”   陆臻无言,目光悲愤。这个妖怪,为什么每次煽情的时候都不先通知,偏偏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摆出张一本正经的脸说酸死人的话。   当然更要命的是,他真的会信!深信不疑!于是,一次又一次地,他被轰至成渣。   于是腊月二十八号一大早,陆臻同志乖乖赶最早班的车到省城机场去与夏明朗汇合,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实地看到了夏明朗脚边那只硕大的步兵标准越野背包时,还是忍不住吓了一大跳。   “至于吗?”   “很至于!”夏明朗沉痛地点了点头,一脚踢了踢背包,指着自己身上那件挺拔的陆军常服道:“来,战友,帮忙背一下,我穿这身不大方便。”   陆臻背起来试了试份量,还好,应该也就30多公斤,不算重。只是迈着步子跟在夏明朗背后进机场时,陆臻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夏明朗昨天晚上会专门打个电话回来让他记得出门要穿作训服……   陆臻心中默念:没事儿,老子不跟他计较,千山万水都背过了,还怕这几小步?   夏明朗同志办事能力出众,领着小陆同志一路检票登机,然后看着高高瘦瘦的小陆同志在全机人惊叹的目光中,一只手把那只大得可怕的包扔进了行李箱。   “辛苦辛苦!”夏明朗笑容可掬。   “不敢不敢!”陆臻眼藏杀机。   “等下就要见到我爸妈了,紧不紧张?”夏明朗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说道。   陆臻一愣,无奈苦笑,果然,被他这么一说,马上就紧张起来了。   “不要慌,下了飞机还得转机,能赶上吃晚饭就不错了,你还有一天时间好紧张。”夏明朗安慰道。   “你家里人会不会看出什么破绽来?”   “一般来说,只要你能够克制一下自己的哦……啊,他们应该是看不出来的。”   夏明朗这话说得暧昧,但是此时陆臻的心思不在辩论上,仍然忧心忡忡:“我们应该把小花带上的,这样就没嫌疑了。”   夏明朗无语,低头望了一下青天:“当然,这是个好办法,不过我想徐知着应该会更喜欢回家见他的爹娘吧!”   “也对啊!”陆臻有点犯愁。   “你不会现在想退缩吧!”   “那倒不会!”陆臻用力深呼吸一记,既然是注定要面对的事,他就不会退缩。   **   桔:请想象如下画面,夏大人穿笔挺常服,一手插裤子口袋,帽子夹在手臂下面,健步在前;陆小臻穿作训服,标准负重,手上拎标准军用行李包一只,跟在其后……   (@_@,夏大人啊,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   农四师:1953年成立,主要分布在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原伊犁地区境内,师部驻伊宁市,前身是第一兵团第五军步兵第十五师。   夏队长的家乡^_^   3.   新疆VS上海,从行政级别上来说,两者齐平,但是……但是……   就辖区范围来说……实在是差了太多。   等到下了飞机,陆臻才发现,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下了飞机还要再转飞机,到了伊犁还得再坐汽车,夏明朗熟门熟路的,当然是他去买票,一路闸机验票,起飞,再降落,再起飞……好吧,这样奔波的途程对于陆臻来说当然不算什么,30多公斤的一个包也不算什么,可若是同时再加上心里那越来越重的忐忑呢?   “哎,你以前有没有带战友回家过?”坐在最后那班汽车上,陆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没有!”夏明朗很老实地回答,军人的探亲假得来不易,很少有人会拿来乱跑,尤其是跑到新疆这么偏门的地方来。   “我还是觉得挺危险。”   “怎么你好像就一点不担心你妈那边呢?”夏明朗虽然一开始是成心要吓着陆臻好玩,可是吓到这么焦虑倒又不是他的本意了。   “我妈不会看出来的!”知母莫若子,陆臻断然否认。   “那我妈就更没机会看出来了!”夏明朗心道,估计家中二老连同志一词的引申义都不会知道。   “还是要小心!”陆臻郑重其事地看着夏明朗,却见这家伙忽然站起身来,顿时奇了:“怎么了?”   “到站了!”   “啊!”陆臻惨叫。   可是还没进门,陆臻立刻发现原来他这一路上的焦虑完全是不必要的,只见夏明朗站在大院里大吼一声:“妈!我回来了。”   前面那栋楼房的阳台上马上探出了一只又一只的人头,其中五楼的某一只,惊喜地叫了一声:“儿子,这么快就到了!妈给你去开门啊!”   等进了楼道,一楼二楼……所有楼层的门全开了,一张张笑脸靠上来。   “夏明朗回来啦!”   “哟,小明啊,又升了啊!”   “真的啊,都两毛二了!”   “中校是什么级别,啊?”   “营长!营长了!”   “什么呀,副团!”   ……   夏明朗大人满面春风,表情骄傲又谦虚,活像个军区首长一样,一路对夹道欢迎的广大人民群众亲切微笑,问寒问暖,陆臻跟在后面,背着如此硕大一包,竟被全体劳动人民所无视,没办法,背包带子压着肩章了。   临到进门时,陆臻才听到一句有关自己的评价:“哎呀,你看看,都有勤务兵了!”   登时眼前一黑。   但是某位亲切的大婶马上从屋里关切地凑了过来:“你看把这孩子给累的,夏明朗!你小子也太过份了,这么大的包,就让这孩子一个人扛着!”   夏大人满不在乎地脱鞋:“没事,他扛得动!”   大婶随手给夏大人头上来了一下:“你小子,就知道给我欺负人!”   夏明朗抱头,苦了脸:“妈!”   陆臻站在一旁,此情此景令他在瞬间对大快人心这个成语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   “还杵那儿干吗?还不快去帮人家扛!”夏大妈怒目一瞪。   夏明朗颇委屈地过去帮陆臻把东西卸了,先搬屋里去,只是转身前冲陆臻眨眨眼,陆臻顿时有点恍悟,难道……竟是个苦肉计?   陆臻还在疑惑,另一边夏妈妈已经给他张罗开了,又是让坐着休息又是倒茶递水,陆臻是真的渴了,正在大口喝水,就听着夏妈妈在念叨:“小同志,你别生气啊,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净爱欺负人!等下大妈帮你教训他,越大越不懂事了,远来是客,这么点道理都不懂!噫?明明!你在里屋磨蹭什么呢?出来陪你战友说说话啊!”   陆臻一开始以为自己幻听了,等回过味来确定不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之后,顿时撑不住,一口水全喷出来,呛了个昏天黑地。   夏大妈吓一跳:“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呛着了,没事!”陆臻闷了一肚子的笑,勉强安慰着,一抬头,刚好看到夏明朗脸色发黑地站在房间门口。   “陆臻!”   “到!”陆臻条件反射地立正。   “进来!”夏明朗下命令时的口吻短促而严正,连夏妈妈都被唬着了。   等陆臻进屋,夏明朗把门一关,无奈地一抬下巴:“笑吧!”   陆臻再也忍不住,暴笑,从墙捶到地板,笑了半天终于平下气来,轻轻地、浓情似水地,百转千回地尾音上挑地喊了一声——   “明~明……!”   夏明朗头皮一炸,终于恶寒地脚软了!   “我警告你!以后不许叫我明明!”夏明朗大怒。   “凭什么啊?”陆臻大笑。   夏大人忍了一下没忍住,扑上去掐陆臻脖子,陆臻习惯性地喊救命,却不想这次是真的有人来救命……   “夏明朗!你这孩子,又干什么呢!”   九天中一声暴喝,如雷霆般降下来,陆臻被震得耳朵根子都发麻,转头一看,顿时就愣了!   夏明朗吓得赶紧松手。   “没事吧?”夏大妈赶紧过去验伤。   “没事,没事,队长和我闹着玩呢!”因为心怀鬼胎的缘故,陆臻的脸色发红,夏妈妈只当他是被掐的,随手又在夏明朗头上拍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没个正形呢,下手没轻没重的!”   “没事没事,真没事!我们训练的时候出手比这狠多了!”陆臻冷不丁看到夏明朗眉头一皱递了个眼色给他,一时有点疑惑,却停住了没再往下说。   老人家毕竟好哄,三言两语地一打岔,注意力就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夏明朗寻隙冲陆臻道:“记得别和我妈说训练的事。”   “怎么?”   “要不要我去跟你妈谈谈实弹对抗是什么意思?”   陆臻马上明白了。   饭点还没到,陆臻闲坐无事便陪着夏明朗开包验货。   话说那包,陆臻一直背着,却是到此时才看到了包里的内容:各式补品,从骨髓壮骨粉到脑白金、黄金搭档,两个MP3,两个电子词典,还有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特产、小礼品,最离奇的是里面还有两套小号作训服,以及一大包子弹壳。   陆臻忽然想起夏明朗临走的时候强征了队里小个子队员的两套全新的作训服,顿时有点莫名其妙:“这是干嘛的?”   夏明朗指指MP3和电子词典,还有那两套作训服,捏了嗓子学童声:“舅舅那件圆帽子的迷彩服最帅了,我们也要!”   “你贪污军队财产!”陆臻差点笑抽过去。   “哪有这么严重,最多就是个滥用职权!”夏明朗满不在乎,把那一只只礼品纸盒子在床边摆好。   陆臻看那堆红红绿绿恶俗到死的盒子,更加笑得透不过气:“这些东西谁让你买的?”   “我自己买的啊!”   “真没品!忒俗!”   “俗好,俗代表大众,明白吗?学着点!”   陆臻不屑地踢踢盒子:“跟你学,最俗的都让你挑上了,亏你怎么想到的!”   “这个简单啊,去超市随便找个营业员问一声,卖得最好的是什么,每样拿两包,走人!”夏明朗笑得挺得意。   “你……给你爸妈买东西这么不上心!”   “我有空做点什么不好,费那工夫!你还别不信,我妈就吃这一套,电视里广告做得越多的她越信,送礼这种事要讲究投其所好!明白么?”夏明朗一伸手,食指轻佻地贴在陆臻的脸颊上划下。   陆臻随之陷入了沉思,半晌:“那,这么说我应该给你妈买点什么礼物啊?”   “这……用不着吧!你也就是跟我回来……玩两天。”夏明朗忽然严肃起来:“你军校的时候有没有去同学家里呆过?”   “有!不过当时整个寝室行动。”   “买了什么?”   “大家凑钱在门口买点水果吧,不大记得了!”   “那就对了嘛!”夏明朗仔细想了想:“你要这么想,你也就是我一战友对吧,觉得新疆好玩,顺便,就跟着我回来玩两天。”   “有道理!”陆臻松一口气:“我是应该放松点,不能搞得来像见丈母娘似的!”   夏明朗脸上一呆,嗯,这事整的,带媳妇回家见丈母娘,好在他皮厚,倒也看不出来。   新疆的太阳下山晚,已经快8点了饭点还没到,夏妈妈怕把人给饿着,先炒了点饭出来让那两人垫着。陆臻和夏明朗两个都不是挑食的人,也是真的饿了,吃起来狼吞虎咽的。夏大妈一看急了:“慢点,少吃点,你爹等会儿下了班带烤羊肉回来,东大街那家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夏明朗嘴里咬着饭粒:“你放心,有我们俩在,整只羊都能给你啃下去,是吧陆臻!”   “那是!我一个人能啃一条腿,都不带喝口水的。”陆臻配合着一起吹。   “真的啊!”夏妈闻言大惊:“那得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多买点,哎呀,也不知道老头子身上钱够不够,明明……那个咱今天先买只小点的成吗?”   夏陆二人齐齐一愣,尴尬地对视一眼,夏明朗清一清嗓子:“其实吧,我觉得咱买一只腿回来就足够了!”   “这怎么行呢,你战友不是说他一个人就能吃了,人孩子大老远地跑过来,哪能不让他吃过瘾了呢!”   陆臻惭愧地红了脸,夏明朗随手拍他脑袋:“你听他乱吹,他就一张嘴厉害!”   “对啊,阿姨,我真的是随便说说,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吹牛了。”陆臻承认错误的态度非常诚恳,一只脚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过去,腹诽:这牛是谁先给吹出来的!   两个人好说歹说总算是把夏妈给拦下了,可是不一会儿,门一开,一个肤色黝黑神情严肃的男人拎了一只超大的袋子进来。夏明朗的神色顿时郑重了几分,恭恭敬敬了叫了一声:“爸!”   陆臻一时间被那气场所感染,不由自主地随着夏明朗叫,张口就是:“ba……o~伯伯好!”好在改口快,两位老人谁也没注意到。   夏明朗闷笑,笑得黑色的瞳仁里一层一层地闪着微光。   陆臻很快就看出来了,夏爸夏向东和夏妈妈沈玉琴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极端。   夏妈的话多,说话也快,六十多岁的人了,精神头仍然十足;而夏爸爸却是自打进门起就没说上过十个字,黝黑的脸上有刀割似的皱纹,而表情永远是严肃的,只是偶尔听着老伴儿冲他又快又急地嚷嚷时,眼底会流出几分笑意。   至于那顿晚饭,陆臻吃得几近惨烈,夏向东老同志买了整整一只腿,差不多五公斤烤羊肉,外带十五个馕饼(送的),夏妈妈又再炒了几个小菜,一家人开了伊力特,吃吃喝喝。陆臻一边埋头猛吃他碗里堆积如山的肉,一边憋了笑,听着夏明朗把麒麟基地吹成个温柔而甜蜜的梦乡,然后时不时地附和几声:是啊!那是!真的!就这么好!   陆臻的酒量过人,自称千杯不倒,但世事就是这点弄人,一般没酒量的都会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比如说夏明朗,倒是那会水的常常淹死在水里。   偏偏新疆这地毕竟是祖国西部边陲,民风剽悍,酒烈,入口如刀。小陆少校一心求表现,夏老爹一举杯,他便酒到杯干,再举杯,再杯干,一来二去,两个人便拼上了酒,夏明朗不敢断了他爹的兴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人对拼。这喝酒爽快的主,到哪里都招人待见,再加上陆臻嘴巴甜,等酒劲上来,文思更是泉涌,连吹捧都是带着文采的,把个夏家老爹哄得满面红光。   只是伊力特这种酒,入口就辣,后劲更冲,等陆臻回过味来发现不对劲,脑子里已经晕乎乎地成了一锅粥,真幸亏他也算是练过的,自控能力毕竟要比一般人强,强睁着一双眼睛迷瞪迷瞪地傻笑,倒也没说错什么话。   酒酣饭足,陆臻和夏家老爹都有点喝过了,夏大妈一边唠叨着一边切水果给大家醒酒,夏明朗只能委屈地帮着收拾桌子。夏老爹喝多了,话也终于多起来,到最后大力拍拍陆臻肩膀:“好,好小子,不错,我喜欢!”   陆臻还带着酒劲呢,听得分外感动,心下一松,差点没红了眼眶。倒是夏明朗和他妈两个对视一眼,颇为无奈地笑了。   夏大妈苦笑着:“老头子,醉了,还是去屋里歇着吧!”   这但凡是醉了的人没几个肯承认自己是醉的,不过好在夏老爹虽然看着硬气,老伴儿的话还是言听计从的,让趴着就去趴了,这一趴当然是再起不来了。   陆臻虽然没比老爷子好多少,只是他生怕酒后失言,心里强绷着一根弦还在硬挺。夏妈妈照顾完老伴,就忙着给两个小的找毛巾什么的洗漱用品,这两人赶路赶了一天,到这当口其实也真的都困了。   夏明朗看着另外两个屋,房门都关得好好的,忽然心里一动,问道:“妈,陆臻晚上睡哪儿?”   “怎么?他不跟你一块儿睡吗?你屋那床这么大,两人一起挤挤么算了!”夏妈有点意外似的。   夏明朗脸上一僵。   “咋的?哦……我倒忘了,人大城市里来的孩子,规矩多!”夏妈妈犯起了愁:“那怎么办啊,我就晒了一床被子,这大冷的天,被子没晒过可怎么盖啊!”   “一床被子?”这下子夏明朗的脸是真的黑了。   “是啊!你姐下半年刚刚给做的,全是新棉花,特意做了床大的,就是给你回来用的,本以为……”夏妈妈一看儿子的脸色黑得彻底,还以为嫌她老调重弹太唠叨了,顿时有点不高兴:“你呀!也老大不小了,你看看你,你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那外孙都会叫外婆了……现在连你妹都生了,你说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妈,先别讨论这个问题了,这一床被子你让我们两个今天晚上怎么睡啊!”夏明朗瞟一眼坐在一边脸红红晕乎乎的陆臻,简直欲哭无泪。   这种事不提还好,一点一肚子火,夏老妈顿时放下脸来:“在部队,在部队不让提,在家,在家还不让说!俩男的有什么不好睡,随便凑合凑合过去么算了,明儿自己晒被子去。”   夏明朗碰一鼻子灰,不敢再去揭他老妈最逆的那枚龙鳞。   “明明,不是妈要说你……你看我跟你爸年岁也不小了,你工作忙,妈知道,可是……”   夏明朗听得心里发麻,一转头看到陆臻喝高了原本就带着点水光的眼睛越发亮得过分,知道他听见了,便有些着急,无奈道:“妈!这事明天再说吧,你看陆臻,都这样了,让他早点休息吧!”   毕竟是有客在旁,夏妈心里有气也不好发作,只能气哼哼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   这两位都是训练有素的人,打了点热水很快就把自己收拾好了,夏明朗站在床边看着那一床大被犯起了愁,倒是陆臻想得开,三下五除二,脱了外套钻进了被子里:“就这么睡吧,你就别磨蹭了,当心此地无银三百两!”   夏明朗想想也有理,只能苦笑着脱了衣服上床。   陆臻喝了太多烈酒,全身体温都偏高,刚刚是用意志力强撑,现在躺在床上放松下来,酒劲上头脑子更晕得厉害,忽然哑着嗓子说道:“这,可是你的床啊!”   “嗯!”夏明朗知道他在指什么,声音也跟着软了几分,左手在被子下面摸索,找到陆臻的手,握紧。   夏明朗忽然说:“要是我真去结婚了,你怎么办?”   陆臻侧身看着他,笑容很慢地收起:“我能怎么办呢?你要结婚,我也就只能看着。要不然我揍你一顿?你这样就爽了。你想得美,我又不能打死你,有什么意思。”   他忽然笑了笑说:“我是不会去参加你的婚礼的。”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我结婚以后,你怎么办?”夏明朗声音发黯,但是问得很认真:“你会……”   “偷情吗?你想问这个?还是说,我是不是还会爱你?没用的,最多也就是个不上床,你以为爱是什么?水龙头,说开就开说关就能关?”陆臻笑得很温柔:“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狠,再说我也狠不起来呀,不过,要是真结婚了就别来招我,你知道我受不了你。”   夏明朗翻身抱住他,贴在他耳边叫他名字,夏明朗说:“我不可能这么对你的。”   “不是对我,其实你都结婚了,对我怎么样还有个什么关系。反正别招我,我管不住自己的,你一招手我可能就蹦过去了,别让我觉得自己这么贱,这样就没有余地了。”   夏明朗摸到手上有温热潮湿的东西,心里堵得发慌,他吻着陆臻的嘴角和耳朵,低声安抚着:“别想了,这种事不可能会发生的,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立马就得把我甩了。”夏明朗很懊悔,干嘛非得这么逼他,这简直像是一种小心眼。   可是每一次看着陆臻安定从容的微笑,听他把一切最坏的可能安稳地叙述,从容不迫,条理分明,心中有诡异的痛,对他的,对自己的。他说得那样清晰明白,证明他真的想过,认真思考,在幻想中把自己撕裂过,又生硬地拼起。而他说得这样条理分明,证明他真的能接受,陆臻有时候真的太像竹,随风而动,低到最低,却永远不折。   假如真有那么一天,夏明朗闭上眼睛,他可以想象陆臻怜悯的眼神,嘲笑他的无力与懦弱,有些人天生不败,即使退到最后一步,他仍然手握自己的命运,不得已松手放弃,也像是在惋惜你的损失。   “不会的,我应该会等你。”   夏明朗吓一跳:“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不会故意等你……”陆臻费劲地解释:“但是,我也不会故意不等你,反正,我大概还是会等你。”   “你等我什么?”夏明朗感觉心惊肉跳。   “等你离婚。”   “要是我一辈子不离婚呢?”   “那我就等一辈子。”陆臻缓慢地眨着眼:“没关系的其实,我喜欢你,我看不到更好的,我就等着呗,也不算是为了你。只不过,我也不可能为了让你心安就随便去找个人怎么样了,反正你也知道我不干那种事。所以,真要那么一天,就别管我,到那时候你要做什么都别管我,管好你自己,你要是想可怜我,就做个好人。”   只要你还是个好人,我就能爱你,别让我一无所有。   夏明朗用力地抱住陆臻的肩膀说:“不会的,这种事永远永远都不可能会发生。”   是的,永远永远不可能会发生,他还没傻,他还有脑子。结婚吗?找个女人,做给爹妈看?这太可笑了,当自己是谁呢?这世上难道还有哪个姑娘等着自己拯救,非他不可?还有陆臻,如何在陆臻期待的目光中活下去?做他眼中的好人。   这种好人不会长命,早晚内伤吐血而死。   夏明朗认真感受陆臻的心跳,他的未来明明可以坦荡无畏,即使惨败也会有人不离不弃,实在不必作茧自缚。人生不过百年,如果前路注定坎坷,那么还不如向着希望奔跑,就算跌倒也会有豪迈的姿势,至少问心无愧。   4.   伊宁地处边陲,天上的星都要比内地亮几分,照得房间里四下闪着微光。   陆臻侧身转过来,眼睛里落了满天的星子,笑着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再说会儿话吧,就这么睡过去了,多浪费啊!”   夏明朗却没开口,轻轻往前蹭了蹭,就碰到了陆臻的嘴唇。   这地方实在太特别,不接吻还好,一接吻,只觉得魂魄都去得差不多了,脑子里瞬间就成了一片空白。夏明朗的动作极轻,像夜风拂过,温柔缠绵。这是一个醉人的夜,足以令人沉醉,可是当陆臻把自己贴身的迷彩T恤从头顶上脱下来时,还是想起了一件事:“你家里房间隔音怎么样?”   夏明朗怔了怔,闷笑:“好像很差!”   “那怎么办?”   “算了……睡觉吧。”夏明朗无奈地拍一拍陆臻的脸,翻过身去,深呼吸让紊乱的气息平静下来。   “可是……”陆臻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想做!”   “哦?”夏明朗有些愣了,意外地回身看着陆臻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渴望的光,极强烈的欲望,但与性欲无关。   “这是你家,你的床,你家里人专门给你……做的……”   夏明朗静静地看着他,可眼神已经乱了。   这里是家,不是宿舍,虽然他们早已经习惯把军营当成家,可一旦回到了真正的家里,那毕竟还是不一样。这是一张陈旧的大床,父母就睡在隔壁,床边的书桌是从旧屋里搬过来的,上面还留着小时候铅笔划下的痕迹。   这可能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甚至可以不要那么计较,忘记父母的禁忌,假装已经得到了许可。   夏明朗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急速地流转,胸口热得发烫。   “别出声,忍着点!”夏明朗的声音哑得自己都有点听不清,手指上带着火,抚过另一具火热的躯体。   “嗯!”陆臻只是笑,眼睛闪闪发亮,瞳孔中有点点亮光,映着窗外的繁星。   四野寂静,任何一点点细微的声响在这样的午夜听来都显得如此鲜明,四唇胶合在一起,只听到低低的喘息声。   夏明朗顺着陆臻光滑的脊背往下摸索,手指挑到裤子边沿,陆臻会意,蜷起膝盖让他把内裤褪下去,两只脚蹬踹了几下,把衣物踢到床角。赤 裸的身体贴得更近,缓慢的摩擦,感受彼此的热度。   陆臻略微撑起身,抬起一条腿跨到夏明朗的腰际,盖在两个人身上的被子缓缓抬起一角,像一池静水,缓慢的扬波,产生无数细微的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波纹,在朗月星光下暧昧的浮动。   口舌之间的纠缠越发紧密,陆臻用热烈的深吻来转移扩张时的异样感觉,夏明朗卷起陆臻的舌头重重的吸允,陆臻受不住挣扎,床摇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爆响,把两个人都吓得动作一滞。      陆臻低头看下去,目光纠缠在一起,像是可以从对方的眼中找到生命的一切。夏明朗的嘴角扬起来,温柔却极具胁迫力的微笑,他掐住陆臻劲瘦的腰用力往下压,缓慢而坚定的楔了进去,这是最不激烈的方式,一切交 合的动作都隐匿在无尽浓黑之中,一寸一分的厮磨,小心翼翼,悄无声息,然而深入而持久。   陆臻仰起头,用力咬住下唇,把所有的喘息声都闷到喉咙口,夏明朗把自己的手臂伸过去,贴着他耳根压低了声音说道:“咬吧……”   陆臻张口就咬上去,狠狠的咬紧,咸腥的味道充满了口腔,被咽下喉咙,于是感官越发敏锐起来,意识却朦胧,不知身在何方,模糊中听见有人在叫:“陆臻……”      “嗯?”陆臻勉强应声,把视线移过去。   极轻的声音含混不清,从夏明朗喉咙深处出来,带着潮湿炽热的气息。黑暗中只看得见一双火热的黑色眼睛,半眯着,像野兽般热烈的眼神。   陆臻忽然明白过来,其实他没想说什么,只是在叫他而已,他于是低头抱住了夏明朗的脖子,嘴唇严丝合缝的贴上去。   舌尖激烈的翻搅,夏明朗不知饕足的舔舐,探索在陆臻口腔中可能达到的极限,却不漏出一丝声响。他的手粗糙而有力,牢牢的禁锢着陆臻细窄的腰,缓缓收紧,越来越用力的揉捏了起来。极缓的手法,细致得几乎漫长,仿佛是温柔的,可是力道却大得出奇,陆臻完全被固定住,不得逃脱,身体细微的抽搐着,全身的肌肉都绷到了极限,收缩挤压,产生吞咬的力量,呼吸收紧,连空气都一起停滞。      没有任何动作,两个人的身体紧紧的贴在一起,几乎是静止的撕扯,结合处绞扭拧压的厮磨,时间凝固了,只剩下快感一格一格的往上积累。   极静,极静。   蓦然的,陆臻感觉到夏明朗的手臂骤然收紧,热辣的洪流带着新鲜的欲望放肆无忌的直闯进他的身体里,陆臻止不住的发抖,肌肉一点一点的放松下来,跌落到夏明朗的胸口。   陆臻全身都出透了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四肢绵软无力,夏明朗细致地舔着他的耳垂低声问道:“没事吧?”   陆臻摇了摇头,合上眼缓慢而深长地呼吸。   夏明朗的父母起床都很早,大清早天还没亮,就听到房外有动静。房间里床上躺着的那两位,脑子里都悬着一根名叫二级战备的弦,一点点风吹草动便惊醒,睁开眼对上近在咫尺的脸,匆匆扫过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床的两边滚。   房外的动静一直很轻,过了一阵,只听到大门一关,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这么早,他们干嘛去啊?”陆臻有点困惑。   “是啊!”夏明朗把手表摸出来看了一下:“才8点多。”   “哦?”陆臻一愣,一时有点无法把8点多与天还早联系到一起去。   “去晨练吧……大概……打拳?”既然确定了屋里没人,夏明朗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天还没亮呢!”陆臻看着窗外,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天空像泼了墨一样的浓黑。“昨天,你妈跟你说什么了吧。”   “是啊,还不就是那点事嘛,你也别幸灾乐祸,再过几年你也一样。”夏明朗老实直说,他当然不会幻想陆臻会醉到人事不省什么都没听见的地步。   “我们,就这么一直瞒下去吗?”   “一年才二十天假,再被严队克扣一下,能在家里呆几天都不一定,一混就过去了,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陆臻也是这么想,可是心底里总有着极深的愧疚:“以后得对他们更好一点,毕竟你爹妈这辈子就没有机会抱孙子了,我爸妈也没机会了。”   这话题有些太沉重了,两个人都沉默了良久,夏明朗伸出手,揉一揉陆臻的头发,黑亮的眼睛里,带着温柔怜惜。   “哦……天要亮了!”陆臻十分惊喜,撑起上半身,从夏明朗身上爬过去,睡到床的另一边,更靠近窗的那边。   清晨时分,天空带着青冥色的灰影,东边最远处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渐渐地泛出一点点鱼肚白。   “太阳快要出来了!”陆臻侧身看着窗外,很兴奋似的。   “没见过太阳啊!这么开心。”   “没在这里见过。”陆臻的左手在背后摸索一阵,找到夏明朗的手,固执地握住,拉到胸前:“别说话,陪我看。”   天,在一开始的时候总是亮得很慢的,黑暗一点一点地退去,慢到人肉眼所不能察觉的地步,可是却总在人失去耐心,几乎要放弃的瞬间,好像一下子,天就亮了。   地平线上晕起了红霞,暖暖的,金色交织着红色的光,那轮圆日便像一个新鲜的蛋黄那样,圆圆的,润润的,一点点地露出来。于是远近的建筑物上都蒙了层霞光,将青灰色水泥的色泽染得分外美丽。   “知道吗?每次,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我一个人睡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地亮起来,就会觉得特别不真实,好像昨天夜里的一切都是做梦,你的样子,你说的话都是在梦里。有时候,晨练的时候第一眼看到你,都不敢看你的眼睛,觉得假。”陆臻说话的声音很轻,夏明朗的手不自觉收紧,把人揽到怀里,于是心脏靠在同一个高度上跳动。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可以一起睡到天亮就好了,在一起,看着太阳升起来,多真实的感觉,然后确定一切都不是个幻境……我本来以为这种事是不可能会发生的,想不到这么快就成真了。”陆臻的声音很沉,有太多感慨:“有时候想想,老天真的待我不薄!原本永远不会实现的梦,帮我圆了一个又一个,不应该再有什么不满足。”   夏明朗一直都没有出声,窗外,那轮红日已经完全地脱离了地平线,放出更多的热量。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平静的,心脏在平缓地跳动着,可是右眼却蓦的一凉,像是有一滴水溅到了自己眼睛里,然后,又多带了一滴滚出来,消失在枕巾上。   直到过了很久,夏明朗才想明白,那其实是他左眼里流下的泪,越过鼻梁,落到另一只眼睛里。   想要一起看到日出。   夏明朗觉得心疼,多么卑微的愿望,在平常人看来几乎是不值一提的愿望,而在他们,却成了一道连想都觉得最好不要去想的障碍。然而却意外地实现了,于是如此轻易地就满足了,真心实意地满足了,因为从来没有渴望过可以得到更多。   “陆臻!”夏明朗的嘴唇贴着陆臻后颈的皮肤:“你会不会……”   “后悔?”陆臻截了他的话:“你会么?”   “我当然不会!”   “嘿嘿,我记得某人在半个月前才刚刚向我求婚来着。”陆臻翻过身来,清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牢那双黑眼睛:“怎么?当时把我训得跟孙子似的,现在又来假惺惺做好人了?”   于是夏明朗也笑了,轻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做好人?”   陆臻夸张地挑着眉。   夏明朗把手臂收紧:“其实我是想说,现在后悔也没用了,晚了!”   陆臻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理的人,求个婚还那么凶,我居然也会答应。”   “我就是理,还讲什么讲?你敢不答应?”夏明朗舔着牙尖,露出像荒原上的狼那样的笑容。   陆臻笑眯眯的,说道:“我不敢。”   我舍不得。   伊宁虽然是西北重镇,可是相比较东南沿海的那些大城市,仍然简陋得像一个县级市一样,吃过了早饭,夏明朗佯装要帮夏大妈洗碗,陆臻坐在堂屋里听着夏明朗添油加醋地夸自己,什么出生入死啦,单骑救主啦,文武双全啦,色艺双绝啦,整个一隋唐英雄传,十八棍僧救唐王。陆臻听到后来自己都奇了,吓,这么好一个人天上地下哪里找?   不一会儿,夏大妈出来,看陆臻那眼神都不一样了。当妈的都疼儿子,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哪里还有不敬的,眼瞅着陆臻几乎有点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才好的意思。   陆臻被唬得一愣,连忙凑过去亲亲热热地叫阿姨,说,别听队长瞎说,咱们一个队的,出任务本来就是要彼此多照应。   夏大妈一阵感慨,越发觉得这小孩又懂事又乖巧,又甜又可心。   大白天呆在家里也没事,夏大妈就直催着让夏明朗带陆臻出去玩,夏明朗挺无奈地看了自个儿老妈一眼,心道,咱们这里的市中心,搞不好还不如人家小区旁边的一个十字街口。   陆臻倒是兴致十足的样子,迫不及待地拉着夏明朗上街去。   伊宁是兵团师部驻地,虽说建设兵团不同于普通的野战部队,但这城市的军味就是比别的地方来得浓,在这个城市里的绝大多数人也都对部队十分地了解。   商业区是实在没什么可逛的,夏明朗索性领着陆臻把他小时候上学的学校全走了一圈,小学和初中都在,倒是高中全翻新了。夏明朗站在新崭崭的教学楼前,很是有点唏嘘,唏嘘之余,自然也忘不了吹嘘了一番自己当年的光辉史:什么万米长跑冠军啦,什么校升旗手啦,总而言之就是风云人物,三个年级的小姑娘都眼巴巴望着的主,据说当年去上课,书包都塞不进抽屉去,那里面全是小姑娘们送的小玩意。   陆臻笑得喘不过气,看着夏队长站在操场上指点江山。北国边疆,冬天特别的冷,大团大团的白雾从嘴里喷出来,脸冻得红通通的,像某种水分充足的水果。   夏明朗盯着陆臻看了一会儿,双手捧起他的脸,颇为纠结地拧着眉:“你说说,老子英雄一世,怎么就栽你手上了呢?”   陆臻本想说这做人自恋也要有个限度,可没想到有些人不要脸起来那叫一个没皮没脸,顿时华丽丽地囧了,愣头愣脑地瞧着他,眼神呆滞,夏明朗于是心满意足地笑了。   一路溜达着,到最后逛得有些累了,两个人买了点羊肉串、几张饼,逛到城郊随便找了个小坡地坐了下来,吃吃喝喝的,也别有一番风味。   “时间不够啊!”夏明朗挺遗憾似的:“要不然,可以带你到北疆里面去玩,可好玩了!有戈壁石子滩,还有草场,还可以去我大姐那儿看看,阿拉尔,产棉花的地方,看不到边的棉花田,保证你这辈子都没见过。”   “我觉得还是在家里陪陪老人来得好,下次再见面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是啊!”夏明朗笑得意味深长:“陪酒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靠,你还有没人性啊?我昨天喝得差点就挂了。”   “应该的,陆臻同志!就当哄你老丈人开心了。”夏明朗挑眉,用手肘碰他一下。   陆臻埋头算了算,嗯,好像这么叫,他不吃亏,夏明朗那边已经回过味来:“噫?你应该叫我爹什么好?”   “叫爹!”陆臻迅速地接话,一脸正直。   夏明朗想想,嗯,还是这样最好,大家都不吃亏。   5.   中午那顿这两人在外面对付了一下,到了晚上就又是大餐,夏明朗的高中同学当年的兄弟哥们在小年夜里搞聚会,夏明朗既然回家了怎么可能不去插一脚,更何况,他这回是专门复仇来了。夏大人一世英明,只有一件事是他心头隐痛,那就是酒量。再没有什么比身为一个新疆人却不会喝酒更让人伤心的事了,回回聚餐回回喝醉,每一次都是让人给抬回去的。   第二天头痛欲裂地找人对峙:干嘛又灌我?   大伙挺不屑地瞅他一眼:谁灌你了啊,兄弟们一人碰了一杯,你就挂了,你好意思?   夏大人囧然,是不好意思,可是他那不也是没办法嘛?   他三两必醉的酒量跟人家一斤的混,豁出命去也不当个事啊!   于是,这一次,还不等人来拖,他自己就先杀气腾腾地冲到了饭店里,夏队长华丽回归,他带着帮手来了。   一路上夏明朗就先添油加醋地把自己当年怎么怎么被欺负的事迹抖落了一番,陆臻一阵豪情万丈,心想:反了天了,连他男人也敢下手黑,灌不死丫的。   夏明朗看着陆小臻满脸燃烧着斗志,一副为夫报仇的小样儿,心中开满了名为无耻下流的小花朵。   夏明朗三年没回家了,一露面就说要带个人来,众家兄弟都叫嚣着带家属,夏队长阴阴一笑不答,于是一帮兄弟还真以为个人问题解决了,伸长了脖颈要看嫂子,结果陆臻一露面,满桌都是失望透顶的哄笑,差点把陆臻给吓着。   夏队长是什么人,三十六计用在心里的主,深知遇敌之战的种种战略战术,当下只是简单地介绍了几句,便宾主落坐。陆臻生得一张书生气十足的小白脸,一报籍贯又是上海,在席面上大家就基本已经不怎么拿他当个人看了,只是嘲笑夏明朗说这次学乖了,还知道带个跟班来扛他回去。   可是没想到酒过三巡,陆臻不动声色地发了威,所有敬到夏明朗跟前的酒都被他一并挡下,陆臻喝酒干脆,甭管多大的杯子,只要你说声干,他一口就能闷,而且最绝的是他喝酒不上脸,清清白白的面色,一点血气都没有,首先从气势上就具有华丽的压倒性的优势。   等众家兄弟醒过神来夏明朗这小子他是报仇雪恨来了,这桌上的每个人多半已经被陆臻骗下去不少酒,再加上之前没有忧患意识,大家自己的内斗也消耗了不少战斗力,眼下收拾心神回头再战,却是已经折损了第一城。   陆臻喝酒跟别人不同,他自控力强又不上脸所以没人看得出来他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很可能他还有一口就得平躺,可是没灌下去之前,搞不好大家还以为他能再喝三斤,于是就创造出了一种仿佛无底洞一般的恐怖酒量。再加上夏明朗不停地在旁边造势,插科打诨地拿话挤兑人,私底下则偷偷摸摸地把自己杯子里的白开水往陆臻那边倒,小陆少校彻底发威,以一敌十,放倒了四名边塞酒徒,为上海男人着实长了一份脸,当然,更是把夏明朗乐得眉飞色舞。   酒终人散,平生第一次夏明朗站直了看着别人横着走,那感觉真是要多爽有多爽。   陆臻喝多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立在清寒的午夜星光下,带着冰雪一般凛然不可侵犯的禁欲味道,夏明朗偷偷看他的脸,只觉得着迷,好像十七、八岁的少年看到心中女神,心里又爱又怕,正面多看一眼都不敢,可是转过身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瞄过去。   西边的天光落得晚,他们那一群人又爱闹,吃过晚饭就已经是午夜时分,走过主街转到小路上,四周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明晃晃的星光铺到地上,照得灰白的水泥路面像是有水波在流淌。   陆臻走过两步,忽地脚下一软,靠到夏明朗肩上。   “怎么了?还是醉了?”夏明朗连忙揽住他的腰。   陆臻不说话,只是仰着脸笑,笑得眉毛和眼睛都弯下去,笑意像星子的光,闪闪发亮。   “看样子是真醉了。”夏明朗咕哝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陆臻的嘴角,薄唇被酒精烧红,有鲜艳的血色。   陆臻探出舌尖绕着夏明朗的手指缓缓抿了圈,一点灼热的火在手尖上烧起来,摧枯拉朽似地沿着血管冲进心脏里,夏明朗喉头一干:“别闹了。”   陆臻一声不吭地却只是瞧着他笑,眼睛睁得很圆,漆黑明亮,剔透如水晶,带着孩童的幼稚,几乎有点冒傻气。   夏明朗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扶着他站稳,有些急躁地嚷着:“自己还能走吗?”   陆臻笑嘻嘻地点了点头,自己稳稳地先走了一步,扭过头又看着夏明朗傻笑。   夏明朗只觉得整颗心都化了,连忙上前一步握住陆臻的手指塞进大衣口袋里拖着走,陆臻低头跟在他身后,脚步倒是没乱,慢慢地却笑出声来,极轻的声音,像五月清风一般,夏明朗忽然站定,陆臻一时收不及直撞到他身上。   “干嘛这么开心啊?”夏明朗拖长了音调,无可奈何地。   陆臻明亮的笑容停在脸上,无声而灿烂,他歪起头努力想了一会儿,说道:“你,你喜欢我。”   夏明朗止不住地嘴角扬起来:“我喜欢你就这么高兴?”   陆臻一本正经地点头。   “傻乎乎的。”夏明朗抬手去捏他的脸。   “我,我,多神奇啊,你喜欢我。”陆臻咬着舌尖,声调含混得好似幼童。   “有什么好神奇的。”夏明朗失笑。   “很神奇。”陆臻固执地更正:“很神奇,我们居然会在一起,我我,我那么喜欢你,你也会喜欢我,我很高兴。”   “你觉得高兴就好。”夏明朗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那,你高兴吗?”陆臻固执地盯着他,目光闪亮。   “我当然高兴。”   “那,我可以亲你吗?”陆臻讨好地笑了笑,雪白到底的脸上腾起一层薄薄的血色。   “当然,当然可以。”夏明朗竖起耳朵在听,离开他们最近的那个人在三十米之外,另一个小巷里。   陆臻笑得极开心,偏过头,贴到夏明朗嘴唇上。   他缓慢地眨眼,唇角上沾着清烈的酒气,炽热而柔软,安安静静地贴合着,夏明朗一动不动地拥住他,在极近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漆黑纤长的睫毛划过午夜时分清冷的空气,缓缓合拢。   夏明朗感觉到身上一重,连忙收紧手臂把人扶稳,却忍不住笑出声,在这寂静的夜晚,这笑声被传得很远。   转过天就是大年三十,夏大妈总觉得家里的年货不够,大清早的把人拖起来踢上街去买。   夏明朗有一个妹妹一个姐姐,目前全都成家了,姐姐比他大了近十岁,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调皮得上天少架梯子入地少个洞。而妹妹是前年成的家,眼下小孩勉强咿咿呀呀地能叫声妈,所以,要说那夏队长的压力也不能说是不大的。这次回来借口日子少还带着战友,总算是又逃过一劫,眼下大过年的他妈心里高兴还没事,等开年回过味来有得啰嗦。不过,好在山高皇帝远,夏明朗自然随她去。   现在他老妈踢他出门,他实在是乐得,只恨不能在外面把晚饭都吃了才回去。   中国人嘛,过年的气氛还是很重的,大年三十的满大街的东西好像不要钱那样地在抢,夏明朗和陆臻仗着身强体健好歹还是从超市里杀出了一条血路。结帐的时候陆臻拼死拼活一定要刷他的卡,夏明朗拦不住,便让他刷了,陆臻喜滋滋地提着年货,满脸是毛脚女婿上门的得瑟的笑。   超市的出口处照例是金铺,玻璃柜子里放着金灿灿明晃晃的贵重金属打造的小玩意,陆臻看得一愣,瞳孔上被那道金光划了一道痕。夏明朗不动声色地拖着他走过去,陆臻微微低了头,脸上的笑容复杂得一言难尽,可是没想到夏明朗还没走到柜台边,一转身,又绕开了,陆臻一头雾水地被他拖出门,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万分失望地瞧过去。   夏明朗极尴尬:“我操,柜台上那女的,是我初中同学。”   陆臻嘴巴一张,配合地做出O型。   夏明朗帮他把下巴壳子托上去,叹道:“真他妈赶巧了。”   陆臻同情地点头:“你班上同学还真不少。”   夏明朗老脸一红:“不是同班的。”   唔?   小陆少校危险地眯起眼睛:“好过?”   夏明朗左右张望了一下,拉着陆臻的胳膊过马路,陆臻难得抓到这种八卦怎么能放过,追在后面问,夏明朗被他逼得烦了,特别无奈地“嗯”了一声,马上又分辩道:“那是小时候的事儿了,大我一届的。”   于是很快地陆臻就反应过来为什么夏明朗的同学多了,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以班级为单位在活动的,几乎一个学校的人都认识他。昨天走在大街上还不觉得,当时夏队长的那些同学们多半还在上班,可是今天就不得了。年三十,大部分单位都放假了,一条街走下去能有三个人冲着他打招呼,陆臻从小在上海那个人海沙漠里长大,觉得这事简直不可思议,忽然开始相信起前一天夏明朗得瑟的那些光辉往事。   等他们回家的时候,夏明朗的姐姐一家已经到了,屋子里热闹得像是要翻过去,大门一开就看着两条人影呼啸着冲过来,一边一个,挂在夏明朗的肩膀上不撒手。   夏明朗这两个外甥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连亲爹妈都分不出来,大概是小男生天生崇拜军人喜欢枪,虽然不常见面,可是两个半大小子就是喜欢和舅舅亲近,一见面就死死缠往绝不放手。夏明朗若无其事地挂着两个小子去找他妈,一边交接东西一边不着痕迹地透露出买单的人是谁,夏大妈万般过意不去,拧着夏明朗胳膊上的肉,骂道:你小子怎么这么不会做人。   夏队长嘿嘿一笑,心道我就是太会做人喽,妈!   再过了一会儿,门铃声又响,屋子里沸反盈天的,夏明朗正忙着和两个小子打仗玩儿,倒是陆臻一个外人跑去开了门,夏大妈从厨房里追出来,又是一阵数落。可是一开门,就看到陆臻直挺挺地杵在门口,狂笑不止。   夏明朗莫名其妙地从里间里出来,夏家小妹已经拨开陆臻走进来,怀里抱着个小婴儿,夏明朗直看得眼前一黑,额头上乌鸦鸦的全是黑线,陆臻还杵在门口笑,扶着腰连站都站不起来。   夏家小妹也是个口齿伶俐的主,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夏明朗的脸看了半天,忽然一声长叹:“我说这丫头长得像谁呢!你怎么就这么能祸害人呢!”   夏明朗摸着脸,嘴角抽搐着:“这个,我不得不说,我有点冤。”   夏小妹嗔怒,跑过去捶打她大哥:“完了完了,小女将来要是长成你这模样还怎么嫁得出去啊!”   “那个……那没什么,别怕,我就喜欢这长相的,没人要,我娶。”陆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闭嘴,少给我添乱。”夏明朗横眼飞过去一刀,拉着自家小妹哄:“要我说这事儿你可不能怨我,我长得像谁啊,我长得像咱妈,这丫头长得像她外婆,这事跟我没关系啊……”   夏明朗声音忽地一提,一声惨叫,夏大妈掂着脚揪他耳朵,咬牙切齿地骂:“你这臭小子,寒碜我呢是吧?”   夏明朗马上讨饶不止。   小女眨着黑豆儿似的小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停在陆臻的脸上冲他甜甜一笑,陆臻顿时心动,走过去逗她。   其实小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势利的小东西,他们年纪再小,心眼也足,他们凭借着本能都知道谁会对他们心软,谁会待他们如珠如宝。而同时,所有的小孩儿都喜欢好看的人。于是很快地,夏明朗发现翻版夏明朗对本尊没有半点兴趣,她喜欢陆臻,确切地说,她只喜欢陆臻。   陆臻热爱一切单纯洁白柔软的东西,而新生命是其中最让人心软的存在。他几乎是本能的喜爱着婴儿,细致体贴,温柔之极,逗着逗着就把小丫头从妈妈那里接了过来,这一抱就坏了事,这小丫头赖在他怀里不肯挪窝,一只小手软绵绵地缠着陆臻的脖子,另一只手坚定不移地开始抠陆臻肩上的星,陆臻拉了她几次都没拉开,不由得心中哀叹:丫头哎,你为毛不去抠你舅的啊,他肩上还比我多一颗星呢!   然而,这还不是最绝的,最绝的是这小家伙不肯让人碰陆臻,一碰她就凶。   夏明朗找陆臻说话还没十句就让她挥了两次,夏队长本能反应躲得快,小女两下都抓了空,马上小嘴一扁,黑亮亮的眼睛瞪了起来,陆臻连忙揪着夏明朗的衣服把人拖了过来,送上门去给小丫头揪头发。   夏明朗疼得直抽,抱怨:“你就这么惯她吧,早晚让你给惯坏了。”   陆臻笑得见牙不见眼,捏捏小女粉嫩嫩的小脸,得意洋洋的:“我喜欢她,我乐意这么惯着她,你管得着吗?”   夏明朗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头发从魔爪里抽出来,撇着嘴颇不以为然:“我看将来你要是有小孩,非得让你给惯坏不可。”   陆臻听得一愣,抬起眼来看他。   夏明朗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说错了话,陆臻却低低一笑,轻声道:“你给我生么?”   夏明朗笑起来:“我要能生就给你生了,就怕生出个怪物。”   “你生的就算是个怪物我也喜欢。”陆臻把小姑娘举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飞机那样起伏滑行,小女咯咯地笑,笑声像银铃一样的脆。   “喜欢小孩儿吗?”夏明朗看着陆臻抱着孩子在阳光里飞行。   “喜欢!”陆臻转头笑,踏近了一步,凑到夏明朗耳边低声道:“可我更喜欢你。”   在所有过去与将来,所有值得怀念与值得期待的景色里,我最喜欢你。   大年夜,夏明朗的姐夫家也在伊宁城里,所以吃过午饭一家人转去婆婆家,而夏家小妹则留在了家里。   夏明朗的妹夫看起来是个极为和气的男人,看人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与伶俐的夏小妹倒是相当地合衬。这三年,夏明朗一直没回过家,于是自已妹妹从结婚到小孩满月他统统错过,被夏小妹揪着空子狠狠地数落了一番,夏明朗笑嘻嘻地随便她掐来掐去,等这丫头出完了气方才神秘兮兮地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她。   陆臻好奇地伸长脖子去看,打开的盒子里,红通通一片全是钱,只怕没有三四万。夏小妹吓了一跳,惊愕地扭过头去看自己老哥,夏明朗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夏小妹激动地抱着大哥的胳膊直摇晃。   陆臻等人走了之后蹭到他身边去表达鄙视:太他妈俗了,还有直接送钱的。   夏明朗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躺,很屌地抬起手来指指点点:“都跟你说了送礼要投其所好,这丫头新买的房子欠银行十几万,我送她什么都没有送钱实在。”   陆臻望天眨巴了一下眼睛,忽然觉得,还真他妈有理。   相逢时短,时间怎么都不够,腊月二十八号下午到的,大年初一的下午就得走,算算时间真是短得可怜。夏明朗义正词严地把陆臻当成救命恩人,于是夏大妈也由衷地感觉到她儿子必须得跟去人家家里拜个年。可是心里想儿子啊,那怎么办呢?夏妈妈也就只能变着法地做好吃的,年夜饭恨不能在桌上摆一百道菜,只恨自己儿子没长了十张嘴。   好在到底年节还是在自己家里过的,一大家子人凑在一起看春晚,从第一个节目开始数落起,小女睡得早,窝在陆臻怀里早早地就睡成了一个团儿,陆臻却是异样地兴奋,一点睡意都没有。把小姑娘还给她妈妈,拉着夏明朗在阳台上说小话,忽然听到房间里一阵喧哗,黑漆漆的天幕上骤然炸出了一朵礼花,正正巧巧地开在夏明朗头顶上,像一场金色的雨。   原来,已经过年了。   年三十的晚上,夜空如洗,繁星闪耀,他们在这北国冰寒的空气里彼此凝望,笑得没心没肺得像是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那个夜晚,陆臻贴在夏明朗的怀里,睡得极为香甜。   他在想,这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个年,真的,一定。 【快乐人生】 第五章 城市森林   1.   陆臻长得干净帅气,嘴巴又甜,在基地的时候就是中老年妇女(医生)宠爱的对象,夏大妈小小堡垒一攻即下。再拿出一点点上海男生的体贴手段,吃过饭佯装要帮着洗个碗什么的,其实哪里用得着他的十指沾上阳春水,早被夏妈妈一把拦下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没口子地夸:瞧瞧,瞧瞧,瞧人家的儿子长的,多懂事!   夏大人心里很是郁卒,心道,他在这里自然当牛做马尽量发挥,等再过两天就是你儿子给人当孙子的时候了。   一忽儿来了,一忽儿又要走,机票订的是初一的夜班,这儿子养得,真是像客人似的。夏妈妈坚持要帮着收拾东西,看着夏明朗在旁边叠衣服,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要说:“你啊,到什么时候才能给自己找个老婆?”   夏明朗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陆臻的动作略僵了一下,有些不耐烦地:“妈,咱不谈这事了,行吗?”   “耶,你这孩子,哦,我不谈,你能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啊!”   “我一个人怎么就不能过一辈子啊!”   “哎,你……你……”   陆臻一看苗头不对,马上过来劝架:“要我说,队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会一个人过呢,怎么也要找个伴儿的吧。”夏明朗看着那张正直的脸,眨了眨眼睛,想笑,又不敢。   倒是夏大妈被陆臻这一句话说得贴到心坎里,眼眶都红了,只拉着陆臻的衣服:“你说说,唉,儿子大了,妈的话也不听了,你帮我劝劝他……”   陆臻一脑门的黑线,一肚子的罪恶感,只能硬着头皮说:“好好……大妈您放心,我一定劝,怎么也不会让我们队长一个人过的。”   夏明朗看得忍不住要帮他解围:“结婚又不是我说了就算的事,也要有人肯嫁吧?再说了谁知道你要找个什么样的,等找回来你又看不中,还不是照样烦我。”   “你少拿这话堵我!你妈才没那么挑呢!只要你看着喜欢,懂事点,妈都喜欢。”   “那么,陆臻这样的呢?”夏明朗一挑眉毛。   陆臻被这话吓一跳,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   好在夏大妈一点多余的想法都没:“你就挑吧,像人孩子这么好条件又懂事的姑娘能看上你?你就是存心让我一辈子抱不上孙子。”夏大妈说完,连东西都懒得理,愤愤然地走了!   得,关键词,在此——姑娘!   夏明朗和陆臻两个对视一眼,焦头烂额地,无奈一笑。   “矛盾不可调和!”陆臻安慰似的拍拍夏明朗的肩膀:“熬着吧,老大,反正,兄弟我也快了!”   夏明朗哭笑不得。   “对了,等到了我家,我妈面前不该开的玩笑你最好给我一个字都别开。”   “怎么?”   “照理说,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不过我妈是神算,还是小心点好啊!”   “你妈做什么工作的?”   “老师啊!”陆臻有点意外:“怎么?档案上没写?高中的,教化学。”   “靠!”夏明朗更郁闷了:“那还不如我妈好应付。”   “是啊!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万一要是让我妈知道了会是个什么反应,结论很极端,我觉得要么就是她大门一开,说:你以后就别回来了,我就当没生过你个儿子。要么就是: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我能理解你!”   夏明朗有点傻眼:“那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高一点。”   “对开,所以不敢试。”陆臻忽然拍拍手:“行了,不谈这个了!谈点高兴的。”   “哦?”   “比如说,这次轮到你穿作训服,背包(目前包里有一大堆新疆土特产,份量照旧),该我穿常服了!陆军的常服还没穿给我妈看过呢!” 陆臻一想就挺得意的,想他一少校配个中校级的勤务兵,全中国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行!”夏明朗在偶尔耍不了赖的时候也是会老实一回的。   “另外,你在我家不用干活,我妈不在乎这个,我家也没活让你干。不过你得一天三遍的夸我妈漂亮、年轻,还得不带重样的,至于我爸那边嘛,你就努力的吹一下你的光荣战史,我老爸崇拜英雄。”   “行!”夏明朗咬牙。   “别紧张,夏明朗同志,我对你的口才有信心!”陆臻有扳回一城的欣喜。   再有信心,其实也还是会紧张的,当天晚上夏明朗坐到飞机上时,终于有些能体会陆臻的心情了,就是那种特别理亏,特别不安心,好像人为刀俎,你就得乖乖去为鱼肉的紧张感。   不过陆臻十分狡猾地订了红眼航班,落地到虹桥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这么干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至少这三更半夜的,总不能把客人打发到外面去住酒店,而万一这人要是住下来了,怎么也没有主人家把客人打发出去的理由。小陆少校埋头盘算,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一出机场大门,陆臻随手拦了辆出租车,操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同司机砍了一通价钱,夏明朗在旁边站着,愣是一字没听懂。等这车一路开到陆臻家小区门外,已经接近凌晨一点多。这是一个配套设施非常齐全的小区,即使是三更半夜,鹅卵石路边的贴地灯仍然幽幽地放着光,照得四下里树影重重,倒有几分诡异的气息。   陆臻领着夏明朗摸黑走在楼道里,回想起几天前夏明朗回家那阵夹道欢迎的盛况,不由得心中几分唏嘘。   这两人堪称是中国最好的侦察兵,此时更是拿出摸哨的功夫,完全悄无声息地滑进家门。   陆臻关好大门,指挥夏明朗换过拖鞋,先把大包卸了,轻手轻脚地往自己的房间里溜,他事先有通知过,相信床褥被子应该都已经准备好,可是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却看到虚掩的大门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束来。   陆臻一愣,轻轻把门推开:“怎么还没睡呢?”   陆妈妈林竹君正守着电脑上网,冷不丁听这神兵天降的一句,着实吓了一大跳,猛地一下子站起身,连椅子都碰倒了,惊魂不定地看着自家儿子。   “是我,我,我回来了!”陆臻连忙道。   “你,怎么进来的?你要吓死我啊!”   “我开门进来的啊,我以为你们都睡了嘛!怎么这么晚都不睡啊!”儿子见了妈,没说的,总是要先小撒一娇。   林竹君这宝贝儿子两年多不见了,高兴还来不及,刚才那些些小事,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只是嘴上还在嗔怪:“还不是你小子不好,买这么晚的机票。”   “我买不到嘛!”   “让你早点订,早点订,怎么越大越回去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没这么糊涂啊!”   陆臻凑在老妈耳边说:“妈,我们队长在,给我留点面子。”   林竹君无奈地瞪他一眼,不再揭短。   陆臻笑嘻嘻地揽了自己老妈转过身,得意洋洋地对着夏明朗介绍道:“队长,这是我妈!”   “妈,这就是我们队长夏明朗!”   呃……   林竹君一直听自家儿子在电话里吹嘘麒麟的辉煌,对夏明朗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倒是夏明朗,虽然陆臻一路上跟他说了不下十遍诸如“等下看到我妈,别的先放一边,一定要称赞她漂亮!”这一类的话。但是在他的概念里,一个需要这么夸的女人,多半不会好看到哪里去的,他做好了全部心理准备等着看到一个又老又丑的陆妈,却意外看到一个气质优雅的中年美妇人笑盈盈地站在自己面前,顿时神情愕然地呆了一下:“这,这……这是你妈?”   “怎么?没见过美女啊!”陆臻笑得更得意,心道:果然是夏明朗,演技一流。   夏明朗笑容尴尬:“阿姨好!”   林竹君倒是一脸的温和笑意:“夏队长好,我们家小臻在你队里,让你费心了。”   “还好,还好!”夏明朗看那笑容心里嘀咕着:这哪里像妈嘛,笑得像个指导员一样。   “妈,这么晚了,你先去睡觉吧!”   陆妈妈叹口气:“你也知道晚啊?先去洗个澡,洗完澡再睡。”   “明白!”陆臻啪的一个立正敬礼,夏明朗在后面腹诽,你小子冲着我的时候可没站这么直过。   只是,陆妈妈温柔的眼睛转到夏明朗身上,又有些迟疑:“不过,今天晚上你打算让你们夏队长睡哪里啊?”   “就一起挤挤算了!”陆臻满不在乎地说。   “这样不太好吧!”   陆臻和夏明朗的脸色齐齐一僵,好在陆妈妈刚刚只开了电脑桌前一盏台灯,室内光线昏暗,看不清这两人神色的变化,夏明朗偷偷地瞄了陆臻一眼,拿不定主意现在自己是不是要开口。   “妈!这有什么啊!当年我同学过来不都这么睡的。”陆臻笑道。   “那是你同学,这位毕竟……”   “哎唷……”陆臻的声音顿时又轻快起来:“我们部队没那么多虚东西,你知道我们出任务的时候都怎么过夜吗?几个人往草丛里一钻,就这么睡着了。”   “你就编吧,当你妈没见过世面呢!”陆妈被自家儿子逗笑:“我随便你!反正怠慢了夏队长回去挨训的人是你,记得,洗澡小声点,你爸已经睡着了。”   “去吧去啊!”陆臻拉着老妈的胳膊塞进主卧室里去。   关上门,回头只看到夏明朗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陆臻拍拍自己胸口:“杯弓蛇影!”   夏明朗轻声道:“吓我一跳。”   “放心吧,没那么邪的!我妈还不至于神成这样。”   陆臻先去冲了澡,又从客房拎了个枕头过去,等他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夏明朗也从浴室里出来了,只穿着贴身的军绿色汗衫,发梢上沾了点水,顺着脖子往下流,陆臻看他那样子马上急道:“你赶紧先上床,我们家可没暖气,你当心着凉。”   夏明朗失笑:“我有那么菜吗?”   陆臻不理他,把里里外外的灯都关了,也跳上床去,蹭到夏明朗身边去咬他耳朵:“哎,你知道我爸那房间里,什么最好吗?”   “哦?”   “隔音!”陆臻笑得贼兮兮的:“我老爸发烧音响,装修的时候全贴的隔音砖,两层!”   夏明朗眨眨眼睛:“你想干嘛?”   “不干嘛!”陆臻翻个身仰面躺着:“今天小爷我累了,明天再好好收拾你。”   夏明朗在黑暗中悄悄伸出手,掐陆臻的脖子!   一夜无梦安眠到天亮,陆臻房间里的窗帘比较厚,错过了天光,起床的时候便有些晚了。陆臻刷完牙进客厅,看到陆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一圈转下来却没看到自家老爸,不由得诧异了:**“哎,老爸咧?”   “学堂里去了!”   “今朝还要去学堂?”   “就是讲吖,好像是要搞个啥庆典吧,伊拉大学里的事体就是多。”难得儿子回来了,一家人还是凑不齐,陆妈妈也是很郁闷,抬头看到夏明朗也洗好脸出来了,便改口说了普通话,走到饭桌边拿起一盘生煎:“你爸今天临走的时候专门绕路去买的,就是冷掉了,我先给你们热一下去。”   “妈,你就不怕把厨房给点了啊!”陆臻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挺信不过的样子。   “那你来!”陆妈妈一伸手,把生煎盘子递到陆臻的鼻子底下。   陆臻笑得开心了:“妈,你就不怕我把厨房给炸了啊!”   “那就没办法了!”陆妈妈作势看看手里的盘子,挺无奈似地递到夏明朗面前:“那就只能麻烦夏队长您了。”   夏明朗愣了一下,乖乖地接了过来,走进了厨房。   陆臻和陆妈妈两个互望一眼,都有点目瞪口呆的意思。   “妈,你搞什么啊!”   “我开玩笑而已!”   “陆臻!”夏明朗在厨房里叫人。   “到!”陆臻连忙赶过去。   “这东西是要怎么热的?”夏明朗这辈子没吃过生煎,对原理不熟。   “你在平底锅里先放油,把东西码进去,煎一下就行了!”陆臻VS“放点油,煎一下就好了!”陆妈妈。   母子俩异口同声地说完,再次互望一眼。   夏明朗油瓶拿在手里,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两人,陆臻尴尬地笑笑:“这个,我和我妈都是理论型人才,没动手能力的!”   其实煎个生煎实在不需要什么动手能力,夏明朗随便搁了点油就煎开了。   陆臻自觉理亏,笑得更加谄媚了点:“队长,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啊!”   “这算什么呀!我烤的全羊才叫一绝呢!”夏明朗得意洋洋:“哦,对了,你小子不是吃过嘛。”   “看到了吧?让你跟你爸学两手,就是不肯动,看将来谁肯嫁给你,人家中校还会做饭呢!”陆妈妈抓到机会就现场教育。   “没关系,那我嫁给他好了!”陆臻漫不经心地随口搭一句,夏明朗站在炉子边上,从背影看过去,十分平静,只是一点油星从锅里爆开,恰恰溅到他手背上,竟也忘了动一下。   陆妈妈上下看他两眼,不屑地笑道:“就你这样?人家肯要你才怪!”   “没问题,我就勉为其难地收留一下好了,就当是为部队解决军人的家属问题了,这也是我这个做队长的应该做的嘛。”夏明朗笑眯眯地一边盛生煎一边说道。   陆妈妈笑倒:“那真是麻烦你了夏队长!”   “老妈!”陆臻无奈地抗议一声,上前去帮夏明朗收拾东西、拿碗筷,一回头看他妈已经回客厅去了,才轻轻地在夏明朗耳边说道:“我妈那是有娱乐精神。”   “我知道!”夏明朗笑一笑。   生煎馒头,清粥小菜,这是最具上海特色的早餐,陆臻太久没吃到家乡菜,吃得不亦乐乎。陆妈妈报纸翻完也坐到桌边来:“午饭吃什么?”   “唔?”陆臻咬着筷子想。   “还是出去吃吧!我订了小南国和港丽,你自己挑一家,等下吃完饭,你就带夏队长在市中心逛逛,夏队长还没来过上海吧!”   “没!阿姨叫我夏明朗就可以了,不用这么客气。”   陆妈妈笑笑,却没有应声。   倒是陆臻探头过去问:“你吃不吃得惯甜的菜?”   夏明朗想想:“有多甜?”   “算了!港丽吧。”陆臻还是帮他做了决定,上海本邦菜,实在不是一般的外地人可以接受的。   “那吃完饭收拾收拾就可以出发了!”陆妈妈看看钟。   “啊?”夏明朗错愕地看看自己面前的那只空碗,他没搞错什么吧,早饭不是才刚吃吗?   “哎,对了,你们两个,就穿成这样跟我出门?”   夏明朗和陆臻面面相觑,有什么问题吗?   “儿子啊!过节啊,春节了难得回来一趟穿帅一点嘛,给你妈也撑撑场子!”   陆臻“啪”地一下跳起来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说完就拉了夏明朗进房去换衣服。   “多穿点,今天外面可冷着呢!”陆妈妈不放心地关照。   “妈,注意点隐私,别偷看我们换衣服嘛!”陆小臻拦在门口。   陆妈妈失笑,挑眉看他一眼:“有毛病。”随手帮他们带上了门。   军装是非常显气质的东西,不一会儿两个人换好正装常服,理好军姿,一前一后地从房间里出来,端得是身姿挺拔,意气风发。陆妈妈看得一呆,摸摸自己的脸:“不行,我得去打扮一下!”   陆臻大笑。   陆妈妈换过衣服,又化了点淡妆,一头长发一丝不乱地盘在头后,用一个深色镶水钻的夹子夹好,越发显得气质端庄优雅。陆臻马上狗腿地上去恭维:“妈,行了别再弄了,现在就已经人人当你是我姐了,再这么下去,该有人说我是你哥了!”   “成天胡说八道!也不怕夏队长笑话。”陆妈妈笑骂。   “没关系,”夏明朗笑道:“反正在这儿我最老!”   麒麟基地里两张最利的嘴联手,当真是把陆妈妈哄得笑个不止。   到了车库,夏明朗一心求表现,主动地坐上了驾驶席,陆妈妈刚想阻拦,却被陆臻一把拉住了,悄悄地眨眨眼。   “好!”陆臻拍出一张地图,手指一指:“我们在这儿,目标,人民广场,夏明朗同志,人民把这个重任交给了你,请不要辜负了这殷切的期望。”   “是,保证完成任务!”夏明朗哭笑不得地看他一眼,眼中几分诧异,不就是开个车吗?这小子搞什么鬼?   其实这小子倒真没搞什么鬼,搞鬼的是上海的交通,夏明朗刚离开小区没多久,就已经开始晕了,他是记图高手,区区一张上海城市交通图,扫了几眼就已经印在心里,可是……等他真正上了路才发现,原来光有图是不够的!   地图上不会告诉你哪条是单行线,哪条是双行线,哪个路口只能左转,哪个路口只能右转,夏明朗几次碰壁之后又只好把地图拿了出来研究,陆臻在旁边偷笑,眉飞色舞,夏明朗挫败而恼怒地瞪他:“笑什么笑!你来开!”   陆臻摆手:“我也不行的!”   家里的车是他念了大学之后才买的,他也没机会开着上路,陆妈妈终于看不下去,笑道:“算了,还是我来开吧!”   夏大人十分郁卒,看着路边一团乱的指示牌,灰溜溜地下车坐到了后座,陆臻趴在椅背对着他笑,露出一口细白牙,夏明朗在后视镜看不到的角度里比了一下拳头,用口型道:给我小心点。   过节时的交通果然是特别差,陆妈妈虽然是熟手,也照样开得步履艰难,夏明朗一边看着路况,一边不自觉对照脑海中的地图,陆臻从后视镜里看他神色专注:“想什么呢?队长!”   “没,没什么!”   “您不会是在想怎么打巷战吧!”   夏明朗不语,掩饰性地笑笑。   “打仗?”陆妈妈好奇心起。   “妈,你是不知道,我们队长狙击手出身!习惯性地看楼先看制高点!”   “这么厉害。”陆妈妈要专心开车,话也接得有点敷衍,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陆臻平时对家里一向吹得没边,十成中能信到一成就已经到顶。   花了两个多小时,一行人总算是把车开到了人民广场,找到了停车场停好。   夏明朗看看表,果然是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这效率!两个小时能干些什么?至少够打一场局部小规模战斗了,当然,刚才那也是一场战斗,和人山车海的战斗。   春节佳节,满大街的行人,可是这五色缤纷的时尚流行反倒衬托出夏明朗和陆臻这两道军绿色的卓尔不群来。尤其是夏明朗,明明只是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散步似的随意步行,却偏偏有一种难言的气势,再配上陆臻瘦削挺拔的身姿,两个人走在一起简直是自成一脉,迎面而来的行人竟会不自觉给他们让出空间来,回头率更是100%,陆妈妈被看得实在吃不消,索性落后一步走,离开目光的焦点。   照理说老妈看儿子,理应是越看越帅,可是陆妈妈在后面跟着,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儿子到底还是嫩了点。   路上人多,吃饭的地方人就更多,夏明朗跟着陆臻在那宽阔的大商场里绕来绕去,终于摸到餐厅门口,却看到眼前一大排沙发,已经坐满了人。   “这是怎么回事?”   “排队,等号!放心,我妈已经订了位子了,我们不用等!”   至于嘛,就为了吃顿饭!?夏明朗暗道。   等侍者过来,领着入了座,陆妈妈一边脱大衣一边心有余悸似地说道:“小臻,等下吃完饭,你一个人陪夏队长在市区里看看吧,我可不想再跟你们走在一起了。”   “妈!你嫌弃我啊!”陆臻哀号。   “太引人注目了,搞得像国家要员似的!”陆妈妈笑道。   “妈,你要想啊,一个中校,一个少校给您一个人做跟班,那就是国家要员的待遇!”   反正说话不费事,陆臻只要找到机会就恭维他老妈,陆妈妈心里听得再受用也忍不住诧异:“你这孩子这趟回来怎么嘴巴变这么甜了?”   这地方陆妈妈比较熟,一手主导点了菜,其实从麒麟基地里出来的人,根本就不用担心他们会挑食,逼到急处什么东西没吃过,不停地夸好吃也不过是努力发挥语言优势,力求哄得陆妈妈开心罢了!   等吃完饭,大家商议定:由陆妈妈开车先走(反正留下给他们也没人会开),而陆臻则带着夏明朗看看大上海,晚上坐地铁回家。陆臻看着他妈妈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脸上的笑容马上垮了下来,随手解开了常服的风纪扣,松了口气道:“累死我了!”   “你这佞臣也不好当啊!”   “什么嘛,我这是忠臣孝子,大仁大义!”陆臻有点感慨:“说穿了,除了说说笑话,逗他们开心,我还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呢?本来就回报不了什么,现在就更没什么。”   夏明朗无言,只能伸手拍拍陆臻的肩膀。   “好了!”陆臻声音一高,把兴致又调动起来:“来吧,让小生带着你这土包子去见识一下什么叫大上海!”   2.   要说上海这地方,其实真没什么可逛的,不过是一个百货公司连着一个百货公司,陆臻和夏明朗俩大男人,还穿着一身军装常服,逛商场这么无聊的事,那真的是断他们头也不会肯去做的。   倒是陆臻眼巴巴地拉着夏明朗去了一趟上博,隆重地推出了他的心头宝:盘子。   夏明朗是没什么艺术鉴赏力的人,陆臻说:啊啊啊,这是我最喜欢的盘子,夏队长装模作样地看看,严肃地点头:嗯,很漂亮。其实在他心里,他着实觉得那只乾隆御制掐丝珐琅彩双耳瓶要长得好看多了,只是那些话他放在心里想想就算了,他才懒得和陆臻就年代、画工、瓷工、艺术的、历史的、民族的、世界的角度去讨论啥虚无飘渺的话题呢。   唉,有时候想想吧,娶个高学历的老婆就是这么点不好,真的,绕死你,夏明朗当然聪明地选择了沉默。   这就是夏队长另一个优点,不当多话的时候绝对不多话。   从上博出来之后他们又在南京路上走了一下,在万国建筑徘徊过,隔江眺望东方明珠,陆臻看看时间差不多,便拉了夏明朗打道回府。   只是陆臻实在离家太久,千算万算没算到此刻正是晚高峰时段,偏偏又赶上大年初二这好日子,地面上就已经摩肩接踵人挤人,再下地铁站一看,黑鸦鸦的一片人头。   夏明朗从没见过这阵势,顿时惊叹道:“咱中国果然人多啊!”   陆臻许久没做这人海中冲杀的事,心里也有点发怵,关照道:“跟着我哦,可别走丢了!”   当我小孩子啊?夏明朗失笑。   可是,说着不要走散,到后来,还是走散了。   人民广场的地铁站年前彻底地大改造过,陆臻完全不熟,可偏偏仗着自己是本地人,托大不肯去看地图,三转两转的就没了方向,尤其撞上这种高峰时段,人挤得是一个贴一个,难走之极。   陆臻伸长了脖子四下看,总算是让他找到了自动售票机,顿时心里一阵欣喜,奋力挤了过去排队,等他两张车票到手,再回头时却只见行人如织,四面八方全是挤死了的人墙,哪里还有夏明朗的影子。   转瞬间,他马上想到:   1.夏明朗没有带手机。   2.夏明朗不知道他家的地址。   这可怎么办?陆臻顿时觉得心里一悸,有点心慌了起来。   地铁站里本来就人多,偏偏陆臻刚好愣在了地铁的闸机处,被汹涌的人流撞来撞去,身边的人都用不满的眼神看他。   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人,要怎么找?陆臻束手无策。   这……这事……简直有点荒唐。   他们两个,什么复杂的地形没有闯过,什么枪林弹雨都过来了,竟会在这里……   陆臻漫无目的地被人流带着走,无意识地东张西望,但心里几乎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了,但愿那个手眼通天的烂人能够找到办法联络基地,弄到他家里的地址。   阴沟里翻船了!陆臻苦笑,垂头丧气地往回走,无论如何,先去家里等着吧!   陆臻太专注于心事便没意识到自己走逆了方向,一时间,千百人来,他一人去,在人缝中挤来挤去,越挤越觉得心里有点发空,就像是在那些夜里,从夏明朗的寝室里离开,行走在寂静的走廊里,那种喜悦与空茫交错的感觉。   夏明朗问过他后不后悔,其实没必要,他从来不后悔,他已经很满足,他只是偶尔会觉得害怕。   患得!患失!   超脱这种天分不是什么人都会拥有的,陆臻能在大部分时候保持心态平和,但,他仍然还是个普通人。   心里,总是有一个地方,在隐隐地忐忑着,害怕失去,在人群中失散,蓦然回首时已无踪影,连最后一面都没有机会见到。   陆臻忽然觉得孤寂,在这最繁华都市的最熙攘地带,眼睛被各种颜色充满,耳朵里回响着成千上万人的喧嚣,心里空成一片雪白。   这里,是他的家乡!   可是似乎他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陆臻站在人流的中央,茫然四顾,视线从行人模糊不明的面孔和头顶色彩鲜明的告示牌上掠过,忽然间一颤,凝在远处一只手臂上!那只手臂伸得笔直,是最深沉而浓烈的绿,在一片颜色暧昧的背景中如此的突出,正做着一个最简单而熟悉的手势:报告你的方位!   陆臻顿时笑起来,伸手,努力伸到最高:我在这里!   远处的手掌翻转了一下,换了另一个指令:向我靠拢。   陆臻在人群中穿梭,几乎拿出冲锋的劲头,搞得身后一串的抱怨声。偶尔被人流冲移了方向,一抬头,那只手仍然稳定地宣告着他的存在。   夏明朗终于从人群中看到陆臻的脸,便夸张地揉着臂膀抱怨道:“你小子什么眼神啊,到现在才看到我!”   陆臻也不反驳,只是不停地笑,喜悦满溢。   “你傻笑什么啊?”夏明朗诧异!   陆臻摇头不语。   “什么事这么开心?”夏明朗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正想追根究底,却已经被人一手拽了胳膊拉着走:“走,跟我回家!”   站台上都站满了人,车厢里自然只有更挤,夏明朗和陆臻两个凭着特种兵的身手,顺利地杀入罐头里做了两条沙丁鱼。陆臻经验丰富抓到了一边扶手,就有点担心夏明朗:“你小心点,站稳了!”   夏明朗简直绝倒:“就这种地方,你还担心我会摔到?”   他虽然不是机步连出身,可是车载步兵的功课在特种兵受训的时候可没少做。夏明朗心忖,以后得限制陆臻的探亲假了,上海这地方水土太邪门了,怎么才来了没两天就娘们成这样了。   被他这么一问,陆臻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可就在此时,到站了,车厢里一阵摇晃,夏明朗当然可以站稳,但挡不住别人不稳,更何况下面连个放脚的空间都没有,重心控制不好,四面八方的压力一起过来,饶是夏明朗为了面子硬扛,还是被撞得晃了晃。陆臻一挑眉毛,笑得很是缺德。   靠!夏明朗心里骂一句,索性顺势一扑,撞在陆臻身上。   这车厢里兵荒马乱的,你压我身上我撞你胸口的事多了去了,自然也没人会注意,只是夏明朗刚好往前倒了一下,背后空出一点间隙,一个刚上车的人见缝插针,硬塞了进去,这下子夏明朗身体倾斜,重心全在陆臻肩上,只能一手撑住车顶勉强平衡。   “我说,这位同志!让点地方出来给我放脚成吗?”夏大人艰难回头,却只看到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生在那儿站着。   那小女生抬头看他一眼,很是艰辛地往后挤了挤,苦着脸道:“我尽力了,等到站下了点人再说吧!”   夏明朗不好和小孩子计较,只能随她去了,倒是陆臻努力往后靠了靠,至少让他能自己站直了身体。   有时候越是拥挤的地方,越是独绝。   此时此刻他们因为情势所迫,面对面站着,胸口紧贴,略一偏头,呼吸便喷到了对方的耳朵上,忽然觉得好像身边那么多的人,都远去了,成了模糊的背景。   “陆臻!”夏明朗在陆臻耳边小声说着话。   “嗯!”陆臻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一点一点地麻起来,眼角的余光,看到夏明朗的侧脸,黑亮亮的眼睛与厚实的嘴唇。   “我听到你心跳了!”   “嗯!”陆臻看着夏明朗后颈处短短的发根,还有深麦色的皮肤。   “小同志在想什么呢?心跳不稳啊!”   “嗯!”陆臻稍微偏了下头,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道:“你信不信,我在这里亲你一下。”   呃?夏明朗一愣!   到站了,车厢中的人们又是一阵摇晃,夏明朗只觉得脖子上微微一凉,某一种温柔的轻触,一触而收,那块皮肤便不可抑制地痒了起来。   车门打开,终于又下了点人,车厢里松动了一些,在夏明朗几乎有点凝定的目光中,陆臻若无其事地退开半步。   陆臻领着夏明朗坐地铁到离家最近的站头,出站已经没几步路,作为两个步兵,用脚丈量一下土地也是很应该的行为。   “对了!”陆臻忽然想起了一件大事:“记住刚才那个地铁站了吗?还有等下把我家的地址记下来,将来要是再走散了,你自己先回家。”   夏明朗头一歪:“你家地址我知道啊。”   “呃?”   “不是吧,你忘了今天早上是谁先开车出来的啊?”   陆臻恍悟,回想起自己方才在地铁站里的举动,顿时觉得特别没面子。   “怎么了?”   陆臻脸上微红,当然死也不会把刚刚心里想的事对夏明朗坦白一番,眼神闪烁一番,马上另开一个话题,顾左右而言他去了。   至于陆家二老,其实都是很好哄的,对着陆妈妈就是要夸她漂亮有气质,而对着陆爸爸,则是另一番台词:要身体力行地夸他做的饭好吃。   陆臻一边按着门铃,再一次嘱咐。   门开处,是陆妈妈站在门口,眼睛里有点嗔怪似的:“怎么搞到这么晚才回来,你爸都等急了。”   陆臻黑线,总不能说俩大男人在地铁站里失散了,演了一出人海漂流吧,那也太丢人了,特种部队的里子都要被丢光了。   “好了。回来就好!来来,让爸爸看看……”陆爸爸陆永华从厨房里迎出来,笑呵呵地打着圆场。   “爸!”陆臻欢呼一声,扑上去熊抱。   “好好!”陆永华欣慰地看着自己儿子:“嗯,黑了!也壮了!”   “那是,老爸我跟你讲,这次不带吹的,我现在可厉害了……”   又来了又来了……夏明朗在后面翻着白眼,貌似他们两个哄骗家人的手段倒是殊途同归,一个是瞒,一个是吹,总之都是脱离实际。   “真的!老爸,我不骗你,我现在左右手开弓,双枪10环,50米内不带瞄的……”   陆臻尚在吹得没边,陆爸爸的视线已经落到了夏明朗身上,笑意温和道:“这位是……不先介绍一下吗?”   “哦,这个,我们队长,夏明朗!夏明朗,这是我老爸!”   “伯父好!”夏大人笑得道貌岸然,十分绅士地伸出一只手。   “好好,夏队长好!”陆爸爸小愣一下,自自然然地把锅铲交到左边,右手与他相握,眉宇间一脉坦然爽朗的态度令夏明朗十分折服。   “哎哟,不行。”陆爸爸听到厨房里一阵油爆声,连忙又赶回了厨房里。   夏明朗看那背影,小声地问着陆臻:“你家你爸做饭啊?”   陆臻很诧异地回望一眼,好像这是天底下最顺理成章的事情一般:“啊,要不然我和我妈吃什么?”   夏大人木然,一头的黑线。   “好了!小臻,先来吃点!你看看今天有什么?”陆妈妈捧了个玻璃盘子从厨房里出来。   “大闸蟹!”陆臻一阵惊喜。   “这可是正宗的太湖蟹哦,你爸专门托人买回来的!能留到现在不容易。”陆妈妈笑得十分得意。   “嗯,嗯……”陆臻拉了夏明朗先去洗手。   洗完手,坐到桌边,夏明朗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生物,华丽丽地,窘了!   这蟹是好蟹,红背金爪青玉腹,正宗的湖蟹,不是那水塘里养的杂蟹可比。只是,只是……夏明朗边疆戈壁出身,虽说到了麒麟之后没什么东西没吃过,但他们的任务范围主要还是局限在丛林突击和城市反恐上,死蛇、烂兔、沙老鼠是吃了不少。   好吧,自然当年也不是没经历过海岛生存考验,可谁都知道蟹壳类生物是最后的选择,这东西又小壳又多,吃起来麻烦热量不高,摸点螺类都比它实在……所以夏明朗同学在瞬间回忆了一下他有生之年吃过的各种离奇食品之后,终于黯然地确认,螃蟹这东西,他不会吃,至少,不会优雅而自如地,像陆妈妈或者陆臻那样吃干净。   但是,夏明朗是什么人?   所谓妖孽,那就是指,除了生孩子,没有他不会的,于是夏大人偷偷瞄着陆小臻的动作,镇定自若地掰下一只蟹脚来。   然后,继续,学着他的样子,把蟹壳从蟹脚根部用牙一点点咬碎,然后,用手一掰……噫,没掰开?   夏大人眨一眨眼睛,似乎是咬得不够,回嘴重新咬过,只是这一次下力重了,一口下去白生生的蟹肉与碎蟹壳混到了一起,夏明朗十分郁闷地尽量把肉挑出来吃掉了。   我靠!又不是野外生存没饭吃的时候,费那么大劲才吃这么点蛋白质,有意义吗?夏明朗心怀不满。   然而陆臻接下去的技巧变得更加有技术含量,前面的几节小脚,他竟是一节顶着一节,十分完整的把那片细小的蟹肉顶出来,蘸上姜醋汁,吃掉!   夏明朗初试告负,再试告负,三试告负……终于,怒了,随便蘸了点醋,拿出野外生存时的气概,连着壳子放到嘴里咬碎。   陆臻听着那咔咔响,回头看到夏明朗略微发黑的脸色,忽然恍悟:“你,该不会是,不会吃螃蟹吧!”   夏明朗阴郁地看了他一眼,沉默地把蟹壳沫子吐出来。   “早说嘛!我来帮你剥……”陆臻一伸手,把夏明朗面前那只螃蟹拿了过去。   夏明朗顿时大惊,这东西都是用牙咬出来的,陆臻就算是剥出来了,他还怎么吃?   不过,陆臻却起身到厨房里拿了把剪子,在夏明朗面前晃荡一下道:“放心,干净的!”   手里有工具,陆臻的效率更高,源源不断地剥出完整的蟹肉来,淋上调好的姜醋汁,放在小碟子里递到夏明朗面前。夏明朗这辈子没被人如此精细地伺候过,别扭得一塌糊涂,食不知蟹味。   恰在此时,厅里的电话铃声响起,陆妈妈随手抽了张纸巾擦手,跑去接电话。   陆臻四下里看看,听着背后里厨房里一片噼啪乱响,知道他老爸正在忙着,眼神一阵闪烁,便掰了一只蟹钳下来,一口咬开,掰去厚壳在醋汁里滚过一下,递到夏明朗嘴边。   夏明朗吓一大跳,视线在半秒之内已经扫过全部可视范围,猛地一口咬下去,连着里面一片薄薄的扇骨一起咬进嘴里。   “你搞什么?”夏明朗顾不上咀嚼,压低了声音问。   “好吃吗?”陆臻双目莹亮:“螃蟹还是要这么吃才有感觉的,别人挑出来的,就不鲜了。”   “你……”   呼!陆小臻警惕地继续警戒四周,咕喃着:“我堂堂一个少校,就为了喂你吃点螃蟹心跳180,我容易吗我!”   夏明朗一时无言,口腔里被一种甘甜的鲜味所占据着,让他开不了口。   这时,却听得陆妈妈的笑声从客厅里传来:“是啊是啊……你这孩子太客气了,亏你还年年记得我。”   “没没没……对了,大家都好吧……”   “哦……结婚啦?!真的啊,恭贺恭贺……”   “我们家陆臻哦,我们家陆臻还小嘛,对伐,哦对了,陆臻在家啊,现在……对对对,他回家探亲……好好,我叫他来听电话。”   陆臻一听到老妈提到自己名字,耳朵就竖起来了。果然,就听得陆妈妈高声一呼:“陆臻,过来听电话。”   唔?   “谁啊!”陆臻一边擦手,一边有点不情不愿的。   “萧明,你们班长萧明,这孩子,真是懂事,年年都记得打电话过来拜年。”   “我们班长?”陆臻一头的雾水。   “你看你这记性!”陆妈妈瞪他一眼:“你高中那个班长!萧明,不记得了?”   “哦,哦!”陆小臻如梦初醒,连忙扑过去接电话。   电话一接起来,才一个喂字,就听到对面在笑骂:“你小子啊!当了解放军就不认兄弟啦!!”   “怎么会嘛,哪里的事!”   “少废话,集体活动多少年没参加了,自己坦白交待!”   “呵呵……”陆臻打着哈哈妄图蒙混过关。   “笑也没用!好了,不跟你废话,刚好,明天!大家老地方聚会!我跟你讲姜峰他们都结婚了,晓得伐?结婚的时候找都找不到你,手机号码都没一个,你小子!记着啊,明天把礼金也带过来,哦,对了……满月酒的也一起带过来,估计到那时候你小子一样没影!”萧明个性爽朗,一口气就说出一大串话。   “好好好……”陆臻只能忙不迭地点头,忽然脑中一闪,想到夏明朗还在呢,顿时犹豫起来:“不过,我这次带了个朋友回来玩……”   “陆臻,你小子终于有女朋友了啊!”萧明一声惊叫。   “没没没,不是女的,男朋友!”陆臻顺口接道。   夏明朗在餐桌前听得一愣,不自觉抬头看了陆妈妈一眼,想不到陆妈妈竟刚好也歉意地对着他微笑,意思大约是:这孩子说话就是这么没大没小。夏明朗一头的黑线,羞愧地低下头去。   “男的啊!”萧明的口气明显失望。   “嗯,我战友!”   “那一起带过来吧!人多,热闹点!”   “哦……好好!”陆臻自觉心虚,只能连连应声,才挂了电话。   等他们一只螃蟹吃完,陆爸爸的丰盛大餐也已经完工:芒果虾仁,咖喱鸡块,清蒸鲈鱼,山药小排汤,再加上一盘碧波鲜绿的清炒豌豆苗,四菜一汤,清清爽爽的五个家常菜,卖相却着实诱人。   “你有福了!”陆臻拿手肘碰碰夏明朗:“我老爸的手艺可是一绝啊!”   说着,以猛虎扑食之势,握起了筷子。   其实陆老爹的手艺如何那都是次要的,以陆臻加夏明朗两个生生K掉十斤烤羊肉和三个馕饼的生猛胃口,陆爸爸这几只小菜还真不及他们塞牙缝的,到最后陆臻几乎拿了盘子在舔。   “哎哟,好了,好了……”陆爸爸乐陶陶,笑得见牙不见眼。   3.   吃过饭,陆妈妈收拾了桌子去洗碗,三个男人在客厅里守着电视,从台海危机聊到海湾战争,又聊回到对越自卫反击战,又从民主制度聊到军队改革再到高科技尖兵,当真是聊得风生水起意兴飞扬,陆妈妈洗好碗回来见插不上嘴,便独自去书房上网。   不一会儿,门铃声起,三个男人聊得兴起,都不当回事,陆妈妈从里屋走出来开了大门,顿时一阵惊喜地说道:“呀,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回国的?还带东西,这么客气。”   一把低柔和缓的嗓子在门口响起来:“好几个月前了,一直在忙着找单位安家,也没来拜访你们。”   陆臻正跟着自己老爸讨论伊拉克战争,忽然脸色一变,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蓝田换了鞋子进门,走过玄关的花架,便看到陆臻笔直地站在客厅里,头顶的水晶灯洒下晶莹的光,照得他像是个透明的人,干净,洁白,纯正,光线可以穿透他,不留下任何的痕迹。   蓝田一阵感慨,淡淡地心酸地悸动:陆臻,你果然一点都没变。   他愣了一下却微笑道:“嘿嘿,看啊,这是谁?”   陆臻也笑了起来,张开手臂走过去:“是啊,这是谁啊?”   蓝田笑得更深,与他抱在一起,纯美式的拥抱,彼此交错着,压着对方的肩,蓝田从陆臻的肩头看过去,却意外地发现这屋里还有个陌生人,安静地坐在陆永华身边,间或抬头看他一眼,那目光像针一样的利,刺得人心口一凉。   蓝田有些吃惊,觉得莫名其妙。   “决定回国发展了?”陆永华站起来与爱徒握手,大力地拍着蓝田的肩膀责怪道:“找单位的事情也一个人做,我是老了,不中用了。”   “这是哪儿的话,是我怕给老师丢人,在国外那么久,也没做出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蓝田双手握上去,用力握紧。   “得了吧你,尽在那儿酸,”陆臻笑道:“那你现在在哪儿干活。”   “神所,过完年就正式开始了。”   “神所?”陆臻听得一愣。   “中科院神经所。”陆永华沉声道:“看到了吧,儿子哎,这小子在我面前炫耀呢,欺负我这辈子没进过中科院。”   “老师,你这就……”蓝田被挤兑得只能讨饶。   陆臻对这种挤兑人的局面很满意,乐陶陶地退回去坐,夏明朗轻轻拉了他一下,问道:“谁啊?”   陆臻顿时怔了,忽然发现他刚才差点就有种非常不切合实际的想法,比如说,他想向夏明朗介绍蓝田,说,这是我以前喜欢过的人,他可厉害了;然后向蓝田介绍夏明朗,说,这是我现在的伴侣,我们在一起了,他对我特别好。   好在陆臻只是思维方式怪了一点,大众的观念他心里还有数,虽然在他看来这样的介绍其实挺美好的,但是相信无论是蓝田和夏明朗都只会想把他给揍一顿。尤其是夏明朗,这男人的醋劲和占有欲,他虽然没有正面领教过,但是心里隐约也有点觉悟,能不去招惹还是尽量不要去招惹得好,要不然吃亏的还是自己。   陆臻脑子里思维转了一大圈,回答自然就慢了一拍,只是指着蓝田说道:“这是我爸原来的一个学生,叫蓝田。”   “哦。”夏明朗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蓝田身上,类似于现在神所要求一年几篇文章啦,你现在已经发过SCI多少分啊,你现在主要做神经传导还是神经通路啊,什么长江学者、百人计划,等等等。   基本上,夏明朗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可是奇迹般地,他发现自己记下了所有的名词,关心则乱,而关心则重。   虽然没有任何的证据,夏队长还是敏锐地感觉这个人,有点问题。   那是一种直觉,野兽的直觉,来自于气味和眼神的一点点变化,而很快地福至心灵,他记起了这个声音。   蓝田呆了一个多小时,看看时间不早了便起身告辞,临到门口时却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对着陆臻说道:“对了,我刚刚停车的时候发现你们车库的灯坏了,下楼看不大清,你能带个手电去送我一下吗?”   陆臻听得一愣,马上回过神来笑道:“可以啊,没问题。”   陆臻加了一件衣服,拿了手电与蓝田一起出门,一走进电梯就问了:“有事吗?”   “夏明朗,是吧?”蓝田微微偏过头看着他,神色柔和。   陆臻听得一愣,却笑了:“是啊!”   “看样子,很喜欢他啊!”   陆臻笑得那么甜,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那样,蓝田几乎想要去捏捏他的下巴,可是知道不妥,手指握了起来。   “嗯!非常,非常喜欢。”陆臻郑重地点头。   “我会嫉妒的。”蓝田嚷道。   陆臻嘻嘻地笑,一副摆明了耍无赖的意思。   车库里的灯自然是好的,陆臻一步一步地走,说他的爱情,为什么喜欢,怎么从来没想过会有开始,如何莫名其妙地他也会喜欢他,又怎样神奇地,他们会在一起。   蓝田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听着这小孩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快乐是显而易见的,几乎可以流淌出来。   “真让人羡慕。”蓝田最后做结案呈词。   “嗯!”陆臻大言不惭地点头。   蓝田挑了他一眼:“有这么好吗?他?我看也就是身材还不错。”   “没有,哪里都很好,身材好,声音也好听,长得也很帅啊,你不觉得吗?”陆臻着急了。   蓝田一下子笑出来:“少在我面前夸他,我这人狷介,另外,对于你的审美,我不做评价。”   陆臻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嘀咕着:“真挺帅的啊!”   地下车库里空气阴冷,蓝田把围巾绕上去,抬手掠过陆臻的发梢按在他的肩膀上:“你喜欢他嘛,当然看什么都好。”   陆臻的脸红起来,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你呢,这几年。”   “我运气没你好,还没碰到适合的。”   “哦,”陆臻忽然握住蓝田的手,“一定要努力找,两个人才是完整的世界,我把我的运气分给你。”   蓝田有些发怔,凝神细看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通透到底,像秋水洗过的长空,他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把运气分给我,那你呢?”   “遇到那个人,需要运气,而我现在已经不靠这个了。”   蓝田点点头,手上略紧了一下,笑道:“那我拿走了。”   陆臻笑得更深,眉眼都弯起来,安然而满足。   “那么,没了运气,你以后要自己小心一点,做事别那么直,别人的想法可能跟你不一样,别那么强硬,没人会一直让着你。”蓝田把他的手放开,转过身,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来开车。   陆臻跟在他身后一路点头,蓝田忽然觉得这场境似曾相识,一晃好像十年前。   “你现在活儿干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告诉我,手是怎么动的,脚是怎么踢的。”陆臻忽然想起来问道。   “这个啊!”一提到工作,蓝田的眼睛渐渐亮起来,光彩从身体的内部漫出来,眼神狡黠,笑容温和,却道:“这个,我大概一辈子都研究不出来了。”   “啊?怎么会?”陆臻惊讶。   “我们做基础的,眼前是浩瀚的未知的海,尤其是生物学,越是往里走,越让我感觉到无边无际的未知,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像当年那么狂妄地以为自己真的可以解决什么问题。对于我来说,只要能在某一个进程中真真切切地贡献上一小步,今生就可无悔。”蓝田眨了眨眼:“嘿!小子,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失望,我真可怜,你都不爱我了,现在还要被你嫌弃。”   “没有,你胡说,我觉得这么想才了不起呢!真的,你永远都让我追不上。”陆臻着急了。   “行了行了,我走了。”蓝田扶住陆臻的肩膀,用力握紧:“加油。”   “嗯!”陆臻点头笑。   汽车发动,擦身而过时气流带起陆臻风衣的一角,蓝田看着他从自己的窗前划过,消失在车尾,蓝田踩下油门准备加速,忽然从后视镜里看到陆臻向他追过来,跑得极快,像风一样。   蓝田一阵惊讶,把车窗玻璃降下去。   陆臻扑到车窗上,脸上泛红,带着剧烈运动时的血气:“那个,忘记跟你说了,新春快乐,还有祝你幸福。”   蓝田蓦然睁大了眼睛。   “记住,幸福是可以期待的,相信我!”   陆臻追着车跑,向他伸手,蓝田在混乱中伸手与他相握,陆臻终于满意地笑了,站直了身子挥手道别。   蓝田看着车窗缓缓地升上去,后视镜里的那个人笔直地挺立着,像青郁的竹,或者坚韧的白杨。   如果时间能倒流那将会怎样?   如果生活中的一切还能复原。   然而破碎的生活毕竟是破碎过,无法拼接,也无力缝合。   只是,好在曾经生活在心中的那个人还没有变,纯真如初,真诚一如往昔。   那么聪明的孩子,难得的通透,却不可思议地善良。   蓝田看着镜中的那张脸越来越小,慢慢变模糊,深深地叹息:“傻孩子,你难道真的没想过我其实也会妒嫉吗?不过……”   即使你想过,也会觉得我不应该如此,不应该让你失望吧!   期待是一种力量,仿佛威胁,至少,被陆臻期待着,应该是的。   4.   陆臻回去的时候是他老爹开的门,陆老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是把灯都修好了吧!”   陆臻脑中灵光一闪,笑道:“是啊,你怎么知道,我跟你讲,那灯就是接触不良,我拆开紧了一下就好了,举手之劳嘛,日行一善,您教我的。”陆臻唠唠叨叨地往屋里走,转头看到客厅里没人了,随口问道:“他呢?”   “去你屋了吧!进去陪陪人家吧,把客人扔给我,自己就这么跑出去,陆臻,你的礼貌有待加强。”陆永华的声音微沉,似有不满。   陆臻听得一愣,回头看时,却只看到自己老爸拿着杯子去厨房,他摇了摇头,把那点浮光似的模糊感念摇散。   房间里没开灯,夏明朗坐在桌边,开着他的电脑打牌。   陆臻把门锁好,走过去趴到夏明朗背上。   “人送走了?”夏明朗分出一只手来握住他的。   “嗯,刚好说到早年的事,就聊了一会儿。”陆臻心想,如果夏明朗问他,他一定坦白从宽,他的运气都给人了,从现在起,他得靠真本事。   但是夏明朗什么都没问,点下最后一张牌,通关。   夏明朗转过身去圈住他:“陆臻啊!我们明天去买戒指吧!”   陆臻一听这话马上眼睛都笑弯了,贴在夏明朗耳根上得意洋洋地说:“咱们不用买戒指了。”   “啊?”夏明朗眼睛一瞪。   “不不,我是说,我找到了更好的。”陆臻欢乐地跳起来去开柜门,神秘兮兮地拿了一个快递盒子出来。   夏明朗记起今天回来的时候,陆臻在小区门口的书报亭里拿了这么个东西,当时没在意,想不到内有乾坤。   夏明朗抱着肩,瞳孔收紧,很是不爽。   撕开层层包裹,陆臻挖出两个银色的镯子,不锈钢的质地,镶嵌着蓝色和黑色的硬质橡胶,夏明朗眉头皱得更死:“这是什么?”   “定情信物!”陆臻把那个黑色的挑出来,咔的一声,牢牢扣在夏明朗手腕上。   “这玩意?”夏明朗撇嘴:“看起来跟手铐似的。”   “像手铐才好呢,铐着你。”陆臻乐滋滋地把自己的那只递过去给夏明朗:“我想过了,咱们就算是买了戒指也不能戴啊,藏在哪儿都不像个事,还不如这个呢。”   “这玩意看起来也挺打眼的。”夏明朗不情不愿地帮他把手镯给扣上。   “没事儿,我就说,这是咱俩共同经历生死的留念,”陆臻的手指划过冰凉的金属,眸色深沉,是无可形容的柔和的黑:“铐住你,连死亡都不能把你带走。”   夏明朗蓦然动容,心里那点矫情的不甘不愿全散去了,略一施力,右手已经圈到陆臻的腰上,倾情地深吻,十指交扣,坚硬的金属敲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爸爸习惯早睡,10点一到就会准时去睡觉,陆臻与夏明朗你侬我侬了一番,偏又做贼心虚生怕冷落了他老妈,又跑到书房去哄美人,留下夏明朗一个人在他屋里继续打牌。   陆妈妈被儿子缠得有点没办法,索性也不批作业了,一边开了电脑上网,一边和儿子闲话家常。陆臻无意中一眼瞄过屏幕,顿时目光凝定下来,那屏幕上标题赫然用黑字写着:中国同性恋现状调查。   “妈!”陆臻竭力平静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看这种东西?”   “哎,没办法,现在的孩子啊!有时候真是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大概是跟不上时代了。”陆妈妈顺势抱怨起来。   “怎么了?”   “前两天,我班上出了个事,”陆妈妈苦笑:“一个男生和一女生在走道上大吵大闹差点打起来,我过去拉开来问,那当然,对我是不会说实话的,我后来搞半天才知道,原来是那男生怪那个女生抢他男朋友。我的老天,两男一女的三角关系,那一男一女居然是对头,你听说过这种怪事吗?”陆妈妈头痛地扶着额。   陆臻笑得有点勉强:“都是小孩子嘛,搞不清楚自己要什么。”   “你还别说都是小孩子,我听说上几届有个孩子就出了国,不为别的,就为这事,在国内呆不下去。”陆妈妈眼中有些痛惜:“那孩子我认识,在我手下上过课,非常聪明的一个,非常聪明非常优秀,你说他父母该多伤心啊,养了这么大的儿子,遇上这种事。”   “妈……”陆臻弯下腰,从背后抱住陆妈妈的肩膀:“其实同性恋也不是一种病态。”   “我知道……”陆妈妈长叹息:“就是,哎,现在真的是,早恋算是正常事了,只要是一男一女地给你恋着,就算是帮忙了。我班上那俩小子还不知道怎么办呢!都是挺聪明的孩子啊,你说要是……要真是不懂事的也就算了哦,偏偏道理比你还足。”   “怎么?他们和你怎么说。”   “现在的小孩呀,跟我们那时候是不同了,资讯发达,什么都懂一点。你跟他说不能这样,他说你歧视他;我说我不歧视你,可你早恋也不对吧!他跟我讲说17岁已经不算早恋。”   “17岁的确不小了。”   “你少插嘴!”陆妈妈瞪了陆臻一眼:“我问他那将来要怎么办,居然跟我说要出国,去荷兰!我刚刚才查到为什么,原来那地方是允许同性恋结婚的,真是气都被他气死了……跟他讲道理,一双眼睛瞪着我,像看仇人似的,你说我一个做老师的,我不是为了他好,我跟他废话什么?”   陆妈妈叹一口气:“还好不是我儿子!”   陆臻心头一搅,声音又轻了些:“那,后来怎么处理的?有没有通知他家长?”   “怎么可能不通知,他妈妈哭得像什么一样,说是在家里就闹,那孩子脾气硬,不爱说话性子又沉,逼急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现在人人家里都就这么一个,出了事谁敢负责,唉。”   “妈,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路要走,也别太担心他了。”   “我为他担心什么呀!”陆妈妈愤然:“我是可怜他家长,真是的,养了十七年的儿子,倒养出仇来了。”   陆臻有话哽在喉咙口,像一根锐利的骨,刮得他生疼,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茫然间回头,看到夏明朗靠在书房的门外,面容沉寂,一双幽黑的眼睛,闪着微芒。   陆臻又哄了他妈妈几句,这才从书房里退出来。   掩上门,却看到走廊里的夏明朗垂着头靠在墙上,是一种从来未曾见过的消沉姿态,陆臻忽然间伸手,揪住夏明朗的领口把人拉进房间里,然后关门落锁,一把将夏明朗推到门上抵住。   昏暗的光线之下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夏明朗一双眼睛里有光,倒映了窗外的一点星光。   陆臻对着那两点星光凝视良久,猛地扑上去,嘴唇相碰时甚至有一声低低的闷响,很痛,但是,无所谓了。   整个口腔里都是炽热的,辗转着猛烈地亲吻,湿漉漉的嘴唇彼此融化,像是融合在一起。夏明朗的手臂圈上去,用力收紧,那是一个强健而有力的拥抱,会让人喘不过气。   “说你爱我!”在唇齿稍稍分离的瞬间,陆臻轻声喘息着,声音急促而低哑。   夏明朗的身体僵了一下。   “快,说你爱我,随时随地,一生!”陆臻几乎是凶狠地盯着那双幽深的眼睛,变了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而急切的嘶吼。   夏明朗的目光闪动,一手扶着陆臻的后脑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   “我爱你。”那声音很轻,但是清晰,缓慢而坚定。   “随时随地,一生!”   陆臻看不到,在那个瞬间,夏明朗的瞳孔急剧地收缩着,闪着晨星似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陆臻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缓缓地抬起头,眼中有些歉意:“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   “我不是不相信你!”   “我知道!”   “我从来没怀疑过什么。”   “我知道!”   “我只是,”陆臻的眼眶中有点红,“我只是有时候,还是需要你亲口对我说一遍。”   “我知道!”夏明朗的眼中有温柔的了然,一如他一贯的深沉大气的温柔。   陆臻看着那双眼睛,声音变得更加柔软:“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没有对不起,任何时候你想听,随时来问我,我都会说给你听。”   是的,他懂,他什么都懂!   和从前一样,嚣张跋扈而又沉稳大气,是最坚实的后盾,最稳定而可靠的存在,给你最强的支撑。   有时候很难想象,为什么这样两个截然相反的词可以用到同一个人身上,然而一想到他叫夏明朗,又觉得可以接受了。   陆臻反手抱着夏明朗的肩,把两个人的胸口紧紧地贴在一起。   不,他不是在动摇,也从没有疑虑,只是有时候他也需要更多一点的支持!   这一个代价太大的旅程,这一路付出太多,抛弃太多,这不是一个靠一个人的坚定就可以走下去的旅程。   陆臻把手松开,又退开了两步,后背靠在墙壁上:“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嗯?”夏明朗很是和顺地应着他的话。   “大学的时候,那时候……你可能也干过这事,几个男生躲在寝室里看黄片,虽然军校管得紧,可是大家还是有办法。”陆臻低着头,眼神躲闪。   “嗯。”夏明朗轻笑,这房间里光线太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是他仍然可以肯定,这家伙现在的脸一定已经红得透了。   “然后,我记得很清楚,第一部放的是日本的片子,那女的很漂亮,但男的不行……看了没多久,我身边的同学都吃不大消了,只有我没反应……我那时候特别小,人小就特别怕不合群,我就一直很急,可是急也没有用,于是他们就笑话我,说陆小臻啊!你毕竟还是小孩子什么的……”   陆臻垂着头,说着莫名其妙而久远的话题,夏明朗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耐心地听他讲完。   “后来,一张放完了,后面那张,是欧美的片子,大家都不太喜欢……就在那里商量着要不要换片子……可是可是……”陆臻的声音沉下去一些,尴尬而艰难的:“我觉得脸很热,我……后来他们都笑我原来喜欢外国人,还说什么将来是不是出国娶个金发女人什么的,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那时候看的不是那个女人,是……是那个男的。”   陆臻慢慢地把脸转过去与夏明朗对视。   “你当时一定吓坏了!”   陆臻苦笑:“是啊!不敢和人说,偷偷看了很多书,我爸常说恐惧是因为无知,所以不要害怕要去了解。现在想想很傻啊,在学校里什么都不敢做,放假回家拿了我爸的卡去上图借书,不敢带回家里来看,越看越迷惑,积累了太多的理论知识,反而更加搞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   “是很傻!”夏明朗的心情十分愉悦,当初他如此挣扎而陆臻如此坦然,这样的反差曾经让他郁闷,想不到陆臻不是没挣扎过,只是他挣扎得比较早。   “考上军校,因为年纪小被照顾得挺多,但最后也没什么感觉,后来也和女孩子谈过恋爱,却常常无疾而终,吃饭聊天什么也还好,可是就连跟她们牵手都会觉得不舒服。到后来就明白了,有些感觉说不清楚,但是忽然有一天就能反应过来,像做梦一样。”陆臻盯着夏明朗眼睛看:“再后来就遇到你了,我想,这就是缘份。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但其实我很早就开始了……其实当然,在主观上我就有试图去控制过,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其实都不能真正把握自己。最近常常会想,如果不是我首先对你抱着某种幻想,你可能……可能就不会……”   “不会什么?”   陆臻缓缓地靠近,在咫尺之间凝视那双眼睛:“你现在明白了吧,说到底,其实是我害了你,我向你道歉,但是,我不打算改过。”   “是吗?”夏明朗眼睛眯出危险的弧度:“那你可以选择赎罪。”说着,一把拎起陆臻常服的领口把人扔到床上,只是纵身扑上去的时候,轻轻地低喃了一声:“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害了谁!”   夏明朗抱着陆臻的身体轻轻一滚,便消去了全部的冲击力。 而床板发出轻微的碎响令他想起了某个重要的老问题:“你房间的隔音怎么样?”   “不太好!”陆臻伸手去解夏明朗常服领口,滚烫的潮湿的唇随即贴到夏明朗脖子上突出颤动的血管。   夏明朗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叹息,靠近,耳语:“那,我在下面?”   “不要!”陆臻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解开了夏明朗身上从外到里的大半的纽扣,衣襟一分,露出古铜色的坚实胸膛。陆臻的牙齿先是落到夏明朗肩膀上,一路啃啮着往下滑,越过突出的锁骨,嘴唇覆在夏明朗胸前敏感的两点上吮 吸舔咬。      “真的不要?”夏明朗一边压抑的喘着气,把纠缠在自己身上的衣服甩开。   “不要!”陆臻忽然抬头,一双眼睛里亮闪闪的带着笑:“我要等明天白天没人的时候,把你折腾得哭爹喊娘。”   夏明朗听得一怔,转瞬便笑了:“靠!”   随即一个翻身把陆臻压到身下去,顺手抽出陆臻腰上的皮带把他的手臂捆死,手掌从裤子下面伸进去,用火热的掌心辗转炙烤抚弄一个男人最敏感的部位。   陆臻的脸一瞬间便红透了,牙关咬得死紧,只有极细的呻吟声从齿缝里漏出来。夏明朗一口含住他的耳垂,用牙齿和舌头细细的逗弄,轻笑着骂道:“小混蛋,长本事了啊,要造反么?”   陆臻只是闭着眼睛喘气,呼吸缭乱,一字不发。   夏明朗忽然一顿,所有的动作都停住:“服不服?”他挑着眉笑,嘴唇若即若离的贴在陆臻的唇边,空气带着音波的颤动,让两个人的唇轻轻相碰。   陆臻闷哼了一声,微微睁开眼,看到一双眼睛近在眉睫处,用最极限的距离在盯着他,于最黑暗中闪烁耀眼的光辉。      “服不服?哦?”   他看到那个男人的嘴角慢慢的勾起来,弯出某种魅惑的弧度,说话时,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炽热的气息扑到他脸上,里面混着烟与血的味道,战火与硝烟,金属的铁锈味,阳光的烈度以及永不褪色的信仰。   陆臻微微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服。   可是声带拒绝把这两个字振动出来,于是,他把自己微张的嘴唇覆上所有浓烈而炽热的气息,以及那种温软而厚实的触感。   夏明朗在陆臻的唇碰上去的时候,已经忘记了他的问话,暖热的舌头在口腔里翻搅舔舐,他看到陆臻又闭上了眼睛,脸上有专注而深入的热情,于是所有的神志都悄然的退去,每一寸的皮肤都变得敏锐之极。   炽热的下半身贴在一起摩擦着,全身的血液都沸腾到了极点,衣服束缚变得如此不可忍受,只想把一切包裹在身体上的东西都甩去,让皮肤与皮肤紧紧贴合,每一寸,每一分,每一个细胞的贴合。      “手,手……”陆臻忽然皱了眉,低喘。   夏明朗以为捆太紧伤到了,急忙去解开皮带的扣子……陆臻用力挣脱出来,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手臂紧紧的抱住夏明朗的肩膀,指甲嵌在他背部厚实的肌肉里。   不会放开的,绝不会,陆臻微微睁开眼睛,一口咬上夏明朗光滑的肩膀,我要留下记号,从此以后你是我的人了!   嘴唇贴到皮肤有种炽热的湿软,就是这种柔软的触感,开始最初的沦陷,夏明朗大力抽 送的身体不自觉的颤动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凉意随之传来,刺痛伴着快感使他喉咙发出模糊的低吼。然而那唇似乎并不满足,舌尖不安分的挑弄着细小的伤口,像是要挑 逗出更多的血液。      “你这个爱吸血的小鬼!”夏明朗的声音含糊在沉重的呼吸中,手指插进陆臻的头发里,把他的头扯离自己的肩膀。   “好吃吗?”夏明朗眯起眼睛问。   陆臻仰着头,从下巴到脖颈处的线条流畅动人,而眼神是茫然的,折射着迷乱的散碎光彩,薄唇上沾满了血,一片殷红。   夏明朗一时有些怔忡了,声音喑哑得像某种喘息似的吟叹:“别那么自私,一起吧!”   说着,嘴唇覆上去,用最激烈而绵长的亲吻,分享所有:唾液、血液……一切!   体温在激情退去后慢慢地降了下来,陆臻便觉得有些冷了,趴在夏明朗胸口上,到床头柜的抽屉里找空调遥控。   “不睡觉?”夏明朗摸着陆臻的头发,桀骜的短发,擦过掌心的感觉,有一些痒。   “嗯!”   汗津津的身体贴在一起,有一种粘腻的感觉,不过时间太晚了,不好再去浴室,陆臻一边用被子擦身体,一边笑:“明天要洗床单了。”   “睡吧?嗯?早点睡!”夏明朗靠在床头,从地上的衣服口袋里拿了烟出来抽,丝丝缕缕的蓝烟在空气里画出痕迹,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模糊:“我看着你睡。”   “别抽了。”陆臻皱眉。   “可是,不抽烟,嘴巴闲着没事干啊!”   陆臻的眼睛微微有点弯起来,一手撑了身体凑上去堵夏明朗的嘴,然后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笑:“现在有事干了?”   说着,把那支烟从夏明朗手上拿下来,可是在手里捏了半天,却发现不好处理,陆臻一般不抽烟,而这房间也长久没人住了,干净得过分,床头柜上除了一个闹钟和一盏台灯之外空无一物。   柜子,是木头的,地板,是木头的,陆臻看着手上那一星红点有点无奈,夏明朗看着他笑,伸手把烟头直接捏熄了。   “不疼?”陆臻好奇。   “不疼,下次可以自己试一下。”夏明朗把陆臻的手掌翻过来看,抚摸上面厚厚的茧,两年前,或者三年前,这双手,应该还是细致柔软的吧?只是现在……   “你应该也不会觉得疼了,只是你还不知道。”夏明朗看着他的眼睛,眼中有一些怜惜,然而更多的是激赏。   “几点了?”夏明朗忽然想起来,去找手表,可头一偏却看到一只硕大而圆滚滚的机器猫闹钟十分占据眼球地镇在柜子上,顿时愣了愣,没撑住,笑出了声:“陆臻啊,你几岁了你?”   “干嘛?”陆臻没好气,随手把闹钟拿起来看:“一点多了。”   一转头,看那死烂人还在笑,顿时怒目:“笑什么笑,不挺可爱的嘛。”   夏明朗看着两颗差不多大的头并排竖在自己眼前,实在忍不住笑得捶床:“可爱,可爱,是挺可爱的。”   “笑你个头。”陆臻不爽,随手拿闹钟对着夏明朗的脑袋上敲了一下,扑上去堵他的嘴:你嘴巴又闲着了是吧!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这房间里一直重复如下的对话:   “睡吧,啊?”   “不睡!”   “那我抽根烟?”   “别抽烟。”   “我闲着没事干,会很难过。”   ……   “给你找点事干。”   ……   “你也不能一直干这事不睡觉啊……”   “为什么不能……”   当然,这样的对话实在是无聊了点,只是那两个人——   一个心里想着:靠,人这一辈子有时候也得无聊这么一回吧!   一个心里想着:靠,人这一辈子有时候也得让他无聊一回吧!   于是,就这么一直无聊了下去,一直到,两个人都迷迷糊糊地靠在一起睡着。   5.   第二天早上,陆臻醒过来的时候便用他那特种侦察兵的耳朵仔细地扫描了整间屋子里的详情,然后,纵身跳起来欢呼:“他们去我阿姨家了,我们自由了!”   夏明朗身上一凉,随手抢被子。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臻兴奋地抱着夏明朗嚷:“这意味着我们两个可以为所欲为了!”   夏明朗刚刚睁开眼,就被另一双眼睛里的锐光给刺到,大脑在零点零一秒的极速中清醒过来,然后,有一个句子在脑海中清晰地回响开:   “我要等明天白天没人的时候,把你折腾得哭爹喊娘。”   夏明朗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往被子里钻了钻,用一种十分平淡的声音说道:“你当心着凉。”   “哈!没关系!”陆臻光着膀子就冲出去,把家里能开的空调全开到了三十度,横竖浪费他爹妈的电费他不心疼,然后再冲回来冲着夏明朗精神十足地吼了一声:“起床了!”   夏明朗没精打采地看他一眼,慢腾腾地开始穿衣服,并且穿得整整齐齐,实实在在。   今天的早饭是大饼油条和豆浆,如果说陆家的男人是极品,那陆小臻明显还排不上号,他老爹陆永华才是男人楷模。   然而,试想一下,两个极度缺乏自由的人,忽然间得到了十分彻底的自由,那会做出什么反应?   很简单,茫然!   吃过了早饭,两个就开始了大眼对……哦大眼的程序。   夏明朗因为心怀鬼胎的缘故,变得比平时沉默了一些,房间里的温度渐渐地升了上来,犹如暖春,夏明朗索性把袜子又脱了,赤脚踩在木质的地板上,把陆臻家里的旧报纸都翻了出来,靠在客厅的大窗边,看得怡然自得。   而陆臻在干完了必需要干的工作,比如说洗碗、洗衣服等琐事之后,面对着空下来的大把时间,开始不知所措起来。   “哎,你说,我们等下干点啥?”陆臻很是踌躇。   夏明朗仔细地观察了他的神色,确定这小子不是在欲擒故纵,诱人开口,以图后计,于是便有些犹豫了起来,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提醒他回想一下自己昨天晚上发出的豪言壮语。   毕竟这等壮举,过了这村就没这店,陆臻这次错过了,下次要圆梦不晓得要到猴年马月。但是,这种事要让他来主动提醒,那……实在是有那么一点,那么说不过去。   于是,我们一向英明果决的夏明朗大人,也不由得华丽丽地囧了。   “要不然,我们出去逛逛?”陆臻仰着头看天,自己先否定了自己:“没什么意思。”   夏明朗十分谨慎地选择不置可否。   而恰在此时,浴室里的洗衣机开始报警,陆臻咕哝了一句,先去拿床单。夏明朗反正无聊,一手拎了报纸施施然跟在后面,看陆小臻干活,毕竟还是冬天,浴室里的瓷砖冰凉,夏明朗一脚踩进去觉得不太舒服,又退回到了走廊里。   “哎,你怎么……不穿袜子。”陆臻看他举止异样,视线顺着他的身体往下落,一路,滑到了……   如果说夏明朗身上还有一块白的地方,那就是脚背。白,基本上是你能想象到的白,因为他这辈子好像就没太有机会让它们晒过太阳,他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在无数的风吹日晒雨淋中被磨砺得粗糙起来,却无意中保留了一块相对还比较细腻的地方。   陆臻看着夏明朗赤足踩在暗红色的地板上,脚背上浮出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很短,整整齐齐,灰绿色的作训服裤脚散开,有些长,后跟处被他踩在了脚底。   “你,不应该招我的!”陆臻脸上有点红,声音有些古怪。   夏明朗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不由得错愕苦笑:“这也算!”   “我觉得算。”   “陆臻,”夏明朗退开一步:“你要上就上,不要找这么古怪的理由。”   “不是这样的,”陆臻逼上一步,正色道:“经过昨天晚上,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有点太那个什么了,我本来打算为了我良好正直的形象而计,要保持我们两个之间纯洁的革命情谊,不要搞得来,我跟你好,就是为了……啊!”   夏明朗笑得十分诚恳:“嗯,有道理……那,没事了?我先走了。”   “你做梦!”陆臻忽然纵身一扑,把人按到墙壁上,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现在忽然觉得男人好色,实在天公地道。”   “天公会哭的!”夏明朗失笑,此刻他的脸贴在冷冰冰的瓷砖上,这是个很不舒服的状态,然而那双眼睛里却有细碎的笑意在闪,甜蜜而温柔,好像在说:你这小鬼,我该拿你怎么办?   陆臻忽然怔住了,眼神中的锋利明朗都渐渐散去,变得专注而痴迷,低声嘟喃着:“你这妖人,别这么看着我。”   夏明朗有些讶然,回头去看那双清亮的大眼睛,黑色的瞳仁里映出自己的脸来,实在是很平凡的五官,他在想,实在没什么会让人不知不觉看到想要发呆的魅力。然而不等他把这问题想明白,陆臻已经把他翻转过来,一手拎起夏明朗作训服的领口往自己面前拽,于是两个人的嘴唇便扎扎实实地撞到了一起。   于是,在嘴唇相碰的瞬间,夏明朗忽然想起:曾经无数次,他在那人背后深深呼吸,呼吸那种清爽明朗的味道,而陆臻有时诧异地回头,不明白他脸上那种平和而满足的微笑是所为何事。   原来如此,原来一个人最迷人的地方,总是要靠别人去发现的。   如果说陆家还有一块地方没有被空调覆盖,那就是浴室,陆臻衣服脱到一半,忽然觉得有点冷,头脑又清醒了一些,便看到夏明朗被自己扒光了上衣顶在冰冷的墙面上,上下其手,顿时就有点不好意思。   “冷吗?”   夏明朗满不在乎地笑笑:“还好。”   是还好,如果有必要,他可以在摄氐5到6度的水中潜伏数小时;如果有必要,他可以把自己埋在雪堆里一整天,这点小小寒冷,真的算不了什么。但陆臻却有些被他这不在乎的宽容笑意伤到了。   “你什么意思!”陆臻恼怒地在夏明朗下唇上咬一口:“我需要你这么迁就我吗?”   夏明朗失笑,用食指挑高陆臻的下巴,贴在他的唇边轻声道:“我不迁就你,你会有机会吗?”   陆臻怒目圆睁,悲愤……   “你大爷的!”   “夏明朗!我杀了你!”   打架,其实也是一件很不错的情趣活动,大打虽然伤身,小打却可怡情。夏明朗灵活地在这浴室的方寸之间躲避,终于还是被逼进了淋浴间,再退一步,后背又贴上了冰冷的瓷砖,便笑道:“这地方好像不错啊!”   “是啊!”陆臻耍帅,一脚回旋踢把淋浴器的开关挑起来。   热水扑头盖脑地浇下来,夏明朗被烫得咝了一下,苦笑道:“你好歹调一下,我都快熟了。”   “熟了好,熟了才好吃!”话虽这么说,可还是马上伏身去调水温。   夏明朗却在蓦然间迅疾地伸手,穿过水汽蒸腾的茫茫水帘,一手扣住陆臻的腰带把他拉进去,用力一甩,把人扔到墙上,炽热的水流瞬间把人打得精湿。夏明朗火热的唇贴到陆臻的胸口上,一边抽了他的皮带往外扔,一边亲吻着往上,最后停在陆臻耳根,用齿尖咬着他的耳垂哑声道:“没劲,一点用都没有,折腾了这么久连衣服都没扒掉,还怎么跟着我混?”   陆臻愤怒地瞪着眼,前面是火,炽热的水流,炽热的人,后面是冰,光滑而冷硬的瓷砖。   冰与火交错在一起的感觉,令他想要发疯。   陆臻猛地低吼了一声,手肘膝齐动,一手扣住了夏明朗的手腕,用力一拧一带一踢,把人按倒在地,夏明朗让了他半招,顺势躺到了地上,陆臻像一头狩猎中的豹子一样冲破水帘扑过来,紧紧的摄他的嘴唇,把所有的笑意都吃进肚子里。   唔……夏明朗有些满意的微笑了,这,还像点样子。   终于把所有的衣服都甩开了,沾了水的衣料变得坚涩,特别的难脱,所以不得不承认他们麒麟基地的作训服质量上乘,居然在陆臻如此凶猛的撕扯中顺利的生还了。      陆臻已经被点着了,顾不上再跑出去穿越两个房间翻找润滑剂之类的工具,只是用浴液搓了点泡沫出来做润滑便匆匆进入。   夏明朗有些难耐的皱起了眉,习惯性的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却不由得看着陆臻通红的眼睛苦笑,自从那次抽风把他折腾得直接进医院,这小子现在简直变态似的关心这种事,疼不疼的问题可以问到人发烦,看来今天真的是把他激过头了。   自作自受啊……   夏明朗小心的调整着姿势,顺应那种猛烈的冲击,寻找比较适应的位置。被侵入的感觉并不太好,他一直都没有办法完全适应,但快感仍然可以源源不绝的被激发。应该是因为那个人的缘故,夏明朗心想。是的,身体对他没有抵抗力,只是单单被抱着脖子亲吻,感觉那火热的呼吸扑撒到自己皮肤上就会觉得兴奋异常,所以,才会放开手,心甘情愿的任他为所欲为。   这一生,夏明朗从未主动放弃过对自己的控制,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陆臻是第一个,令他愿意把控制权放到他手里,因为某些难以言明的渴望,因为信任,因为那个孩子清澈而专注的双眼。   猛烈的水流从头顶上大力地砸下来,犹如一场暴雨,隔绝了时间空间与人间,眼前是白茫茫的水汽,而耳边,只有水声的轰鸣。   夏明朗偏过头,看到暴雨下的地面,大滴的水珠砸下来,溅出一小朵一小朵的花,边缘上镀着莹黄色的灯光,隐隐的有彩虹的底色。   这世界变得茫远了起来,眼中只有一片璀璨晶光,令他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在这极致喧嚣与动荡的时刻觉得平静。   安宁而黑暗!   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大脑变得凝滞起来,慢慢地不再转动,所有的思绪与谋划都被清空,那一刻他放弃了对一切的控制,随着另一个人的节奏而动,犹如一个疲倦到极点的人,放松着,渐渐沉溺。   水流从鼻腔里倒灌进去,从肺部传来的刺痛感,令他在瞬间屏住了呼吸。   很黑,眼前的一切都很黑,呼吸器已经被人扯落,他看见一连串银灰色的水泡缓缓上升,头顶是波光交错的水面,浮上去,便可生还!   他奋力地要往上游,可身边纠缠的人体像是有一吨重,在水流中厮打,动作缓慢到优雅,却连再多撑一秒钟都是生与死的极限,肺里已经再没有氧气,拼命挣扎的结果是肺部疼得像要炸裂开,而最后一下肘击,重重地打在胃部,夏明朗终于张开嘴,呛一大口水进去,开始猛烈地咳嗽,天昏地暗。   在神志渺茫中,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下颚被人用力掰开,炽热的空气直扑进来,夏明朗猛地弓起身体在半空中抱住陆臻的脖子,用力吮吸,呼吸他肺里的空气。   “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陆臻惊慌失措地捧着他的头。   “没什么!”夏明朗摇摇头,大脑因为缺氧而眩晕,绷紧的肌肉变得柔软,他慢慢倒下去,仰面躺在地上,声音沙哑而模糊:“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你……”陆臻的声音忽然尖锐地变了调,眼中腾起一片火光。   夏明朗有些诧异,然而在迟钝的大脑做出更多的反应之前,陆臻已经低下头用一种近乎凶狠的姿态在亲吻他。   他的吻法激烈而粗野,带着某种愤怒与压抑的强大无比的欲望和热情,像是无边的海水潮涨潮落,让夏明朗蓦然觉得像是跌入了潮汐里,灵魂从身体里飘出,席卷翻腾在唇齿之间,翻滚起伏片刻不得安生。   夏明朗有一瞬间的慌乱,而记忆的碎片却在此刻倾巢而出,将他吞没。   在丛林里被蒙头毒打,失了火的皮鞭在背上咬出撕裂的痛感,身体已经蜷成一个球,然而刁钻的皮靴仍可以找到最薄弱的部位,狠狠给予重击。胃部在炽热的疼痛中抽搐,咳出的胃液里带着粘稠的血沫。   ……   M16A2的枪口喷吐着实弹的火焰,机枪的子弹把空气划得支离破碎,眼前是电网、高墙、壕沟所组成的无数障碍。   前进,唯有前进,一路突击、爆破、歼敌,否则身后追随的子弹将直接结束生命。   翻过高墙的瞬间,流弹从左臂中穿过,有零点零一秒的时间停滞,令他看清了那颗子弹带着血珠滑过他眼前,然而下一秒,他扑倒在地,用被贯穿的手臂爬过泥泞的铁丝网。   ……   审训室里,口腔、鼻孔、眼睛里灌满了瓦斯毒气,泪流满面、呼吸窒息,只是本能地挥舞双手驱赶毒气,在地上不停地翻滚爬行,手指在地面上抓出淋漓的鲜血。   ……   黑暗,最极致而纯粹的黑暗,耳边是肆虐枪炮声与人类濒死时的惨叫,不知时间,漫长无止尽。   ……   那些记忆,令他为之深深骄傲却痛苦的,让他有时觉得不如索性都忘掉,却也明白今天的夏明朗,正是成长于那些可怕的记忆里。   他还记得很多东西:烈日下极限干渴时浇在他面前沙地上的水;实弹越障之后马上要数清的数百粒碎豆,要用16公里武装越野才能换到的不足100克的食物;记得他每天早上升起的殷红如血的旗帜;记得他在饥渴中挣扎,在疼痛中抽搐,在恐惧中压抑得几乎要发疯。   当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极限,肉体变得麻木,唯有意志在坚守。   不能放弃,没有理由,只是不能!   放弃了,第二天早上就没有人再去升旗,那面血染的战旗将被折叠齐整与他一起被送走,所以!不能!   他可以死,但不能输,为了一个军人尊严,作为一个中国军人的尊严。   忽然间,水声好像消失了,四下里弥漫着浓重的白色雾气,温柔地包裹着。   有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剧烈地喘息,焦躁而压抑地嘶喊着:别不吭声,叫我的名字,快,叫我的名字,求你……叫我的名字……   “陆臻?”   夏明朗茫然失神,好像仍然停留在狙击训练的黑屋里,在三天三夜的压抑中平静地崩溃着;仍然置身于野外生存的海岛上,将一颗泥螺连壳咬碎,海水的咸涩刺痛了干裂渗血的嘴唇……   “陆臻。”   这名字从喉咙的深处发出来,像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有某种安抚灵魂的力量,在绝境中给予支撑,在黑暗中闪烁希望的光芒。   陆臻……陆臻……   夏明朗反复地念诵这个名字,犹如某种呻吟。   曾经他在绝境中坚守,咬牙硬挺,一声不吭,意志在非人的磨砺中变得坚硬如钢铁,而此刻,坚硬的裹着恶质铁壳的心似乎破开了一角,有一个名字在柔软地涌动。   挺好的,夏明朗忽然觉得,至少,下一个生死关头,他除了纯粹的坚持,还有一个人可以想念,那会让苍白的绝望染上色彩。   空气中的白雾慢慢消散开,夏明朗的脸渐渐清晰起来,陆臻已经从之前狂躁的高/潮释放中清醒过来,动作变得像往常那样轻柔而细腻,伏下身体,亲吻每一寸令自己心动的皮肤。   夏明朗的声音里有一种令人迷幻的韵质,陆臻甚至被自己名字的音节所迷惑,目光痴迷地掠过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掠过潮湿鲜润的嘴唇,掠过挺直的鼻梁,然后……一切都停止了下来。   他看到一双眼睛,漆黑如夜,幽亮如晨。   底色是深到炫目的黑,上面覆了一层厚厚的水膜,不知道是眼中凝出的泪,还是飞溅而入的水滴,就那样安静地凝聚着,积满了眼眶,却没有滑出。细细碎碎的光,从那漆黑幽潭的最深处折射出来,仿佛在水底还有另一个世界,来自异界的光芒穿过波面的纹藻投射在寂静的空气里,最纯净而无彩的颜色,却因为无色而比任何色彩都更加夺目。   似乎是意识到了他动作的停滞,夏明朗的眸光悄然下滑,落到陆臻脸上,波光历历的湖水,微微颤动着,溢了一些出来,沾湿了睫毛。   “陆臻?”夏明朗轻声问,那声音里有一种探究,有点心疼的关切。   陆臻在这两个曾经听过千万遍的字节中落下泪来,他忽然意识到,在夏明朗张扬而坚韧的生命前半段,那人都不曾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的模样;而终其这一生,自己都无法忘记这张脸与此刻的泪光。   夏明朗抬手去抹他眼角的泪光,这个奇怪的小鬼,总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时刻哭出来。   “我会保护你的!”陆臻忽然道,声音里带上了嘶哑的坚定。   “哦?”夏明朗哑然失笑,然而笑容却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因为看清了陆臻眼底坚定与炽烈的火光,他又笑了:“好啊,那你可得再加把劲才行。”   于是,那双眼睛慢慢地合拢了,满溢的湖面生出层层的波纹,终于冲出了湖岸,泪水从两颊悄然地滑落。   “我有点累了,让我睡一会儿!抱紧我!”   有些人,说出来的话像咒语,每一个字都是,不可违抗。   陆臻放了满满一浴缸的热水,把夏明朗扶了进去,话说他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由衷地感激过他老妈那死小资腔调,在寸土寸金的上海买一只超大的浴缸,然后一个月也不会去泡一次澡。   “老妈,就当我帮你把本捞回来吧。”陆臻小心翼翼地往水里滑的时候,口中喃喃低语。   夏明朗的眼皮略微颤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笑,却没有睁开眼睛。   陆臻知道他没有睡着,而此时却是个比睡着更为纯粹而彻底的状态,他只是那样安静地躺在那儿,水面漫过他胸口的位置,头微微往后仰着搁在浴缸的边沿,露出缓缓滑动的喉结。   呼吸,异常平静地呼吸,胸口缓慢地起伏着。   陆臻忽然觉得这时候只要他一个指头插下去,插入夏明朗第三和第四根肋骨的间隙里,那他一定会死。那只敏捷的猎豹,凶猛的苍狼,此刻把他的一切都收起来了,所有嚣张锐利的锋芒,所有气势逼人的杀性,以及,所有的睿智奸诈与狡猾。   变得简单纯白如婴儿。   他说他累了!   陆臻从没听他说过这种话,到此刻才忽然惊觉,怎么?竟从来没听他说过这种话?   有时候,一个人从来不说累,于是人们便默认他不会累;有时候,一个人永远都强硬,于是我们就认定他不会倒。   生命需要拼搏,但有时也需要休息,很少有人知道,那似乎一刻都不停地在跳动着的心脏,其实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放松,草原上最强悍的狮子,大部分的生命在晒着太阳,而最疾捷的猎豹总是懒洋洋地睡着觉。   陆臻侧身在夏明朗身边趴着,一手沉在水面下,另一只手,手指缓慢地滑过夏明朗的胸椎骨。   纵欲总还是有点好处的,至少在纵完之后的当下,会让人变得心无旁骛,陆臻的嘴唇落到夏明朗的皮肤上,缓慢而轻柔,这是不带任何欲望的吻,轻轻地碰触着,遇到伤痕纠结的地方,便略做停留。   夏明朗的神色一直很平静,平静地笑着,像是有种柔和的光从内里散出来,他缓缓地抬手,湿淋淋的手掌在陆臻的头发上揉了揉,把那颗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   然后,一切都彻底地安静了,只有细细的水流声,淙淙然不绝,水波随着他们呼吸的频率缓缓起伏,温润如体温的液体包裹着全身,犹如母亲的子宫,最极致的平静。   当陆臻醒过来的时候,夏明朗已经醒了很久了,浴缸里的水满了,从边沿漫出去,夏明朗把他的人抱高了一些,让鼻子露出水面。   “醒了?”   陆臻闻声转头去看夏明朗的眼睛,果然,又恢复了,再深的温柔里都夹着锋芒,像绵里的银针,闪着尖锐的光。   “嗯!”陆臻有点怅然若失。   “起来吧?几点了?你要不要先收拾一下?”   陆臻把他家浴室整个地扫了一遍,脸慢慢地红起来,眼前的情形,用台风过境这词来形容,绝对是一点不过分。不过他已经很庆幸了,至少在他情绪失控的时候,没有一拳打碎了淋浴间的钢化玻璃。   陆臻披了块浴巾从水里跨出去,七手八脚地把四散的瓶瓶罐罐们各归各位,好在他家的排水设施很是经得起考验,倒没出现什么水漫金山的状况,只是两套作训服全被泡得精湿,想不洗也不能了。   夏明朗趴在水缸沿上笑:“你说,你爸妈月底看到水费单子,该是个什么表情啊?”   “水不值钱,电费才厉害呢!”陆臻笑嘻嘻的:“管他呢,哈哈,反正到时候我山高皇帝远,名将在外。”   陆臻把东西都收拾好,外间的空调开了大半天,温度已经打得很高了,光着膀子来去倒也不觉得冷,夏明朗正拿毛巾擦干了身体,正在穿内衣,就听得陆臻在外面一声惨叫:“啊!这么晚了!”   “怎么了?”   陆臻一下子冲回去,急道:“惨了惨了……我那同学会啊!约了七点的,现在都两点多了,我们还要先吃点东西……还要去给我爸妈买礼物,还……”陆臻还没念叨完,就看着夏明朗在那摇头,看那口型大概也离不了“娘们叽叽”,这四个字。   陆臻有点不忿,苦于自己也觉得这样是挺娘们叽叽的,又无力去反击,只能继续吼:“快点穿衣服!”   “穿什么?衣服都湿光了。”   常服?陆臻想了想,算了吧,太打眼了,穿上身半条衔的人都往这边看,想着想着却是眼前一亮:“队长,让我给你好好打扮一下吧!”   “怎么!?”夏明朗也来了兴致:“不过,你那衣服,我能穿吗?”   “切!什么意思,我还比你高呢,你当心嫌大!”陆臻哗啦一下,把他的衣柜拉开来,顿时自己都看得吓了一跳。   “呵!你小子开服装店啊?”夏明朗惊叹。   “都是我妈买的!”陆臻笑得尴尬。   生了个帅儿子,当然希望全世界人民都能承认他的帅,只可惜这儿子常年不在眼前,买了衣服都只能挂衣柜,陆妈妈心里也不是不郁闷的。   陆臻虽然比夏明朗要高一些,却瘦了不少,所以上衣反而要比他小一码,在柜子里翻半天才找到前年阿姨送的一件黑呢大衣,当时买大了,给夏明朗穿倒是刚刚好,里面随便套了一件厚的白棉衬衫。   夏明朗号称这样已经不会冷,陆臻嘿嘿阴笑了一下,心道:随便你,到晚上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上海的阴冷。   陆臻自己的选择面就要大多了,毕竟一年也穿不到一次便装,便有点得瑟起来。挑了件他最喜欢的黑色军服式的西装夹克穿出来炫耀,里面配深蓝色的棉衬衫,外面又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一副时尚俊杰的模样。   陆臻眼尖,趁夏明朗穿衣服的时候一眼又看到他肩膀上那口牙印,心里便有点得意:“我再给你下点毒吧,把那个印子给弄成永久的。”   “你索性拿刀刻一个吧。”   “也行啊!刚好和我身上那个配套。”陆臻下意识地摸摸自已的肩膀。   “那,不如把我们两个身上所有的疤对应起来吧。”夏明朗一弯腰,把人锁在床头方寸之地,笑容可掬地提议着。   “哦……这个,正所谓,军人的伤疤就是他的军功章啊,小生无功不敢受禄。”陆臻小心翼翼地从夏明朗身下滑出来,快手快脚地开始换衣服。   陆臻难得穿一次便装,又偏偏是收腰卡肩的款式,过分地夸张了腰线,夏明朗便有点诧异:“怎么以前没觉得你有这么瘦啊!”   “我这叫精悍!”陆臻反驳。   夏明朗一双手卡到陆臻腰上,笑道:“我再用点力,都能把你给掐断了。”   “夏明朗!”陆臻的口气忽然郑重起来:“如果你不打算马上把衣服脱了,我俩再战一场,那最好不要随便在我敏感的部位摸来摸去。”   夏明朗一下没忍住,笑喷,连忙把双手拿开了以示清白。   “谢谢啊!走吧!”陆臻面无表情地一伸手。 【快乐人生】 第六章 你是我的奇迹   1.   军装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那是一种标识,一个证明,一位身着军装的军人,会不由自主把自己的意识绷紧,让自己的言行可以符合那一身的浓绿。   而与之相对的,便服就像一种压抑之后的放肆解脱,那种感觉近似于两个身在异国他乡的人在公共场合大讲母语时的嚣张快意,以及那种反正你也不知道我是谁的、人在规则之外的放纵。一个身装便装的军人,有时候会比平民的言行更夸张一些。   因为要去给妈妈买礼物,到了市中心,陆臻便先拖着夏明朗直奔一间大商场。陆臻既然敢嘲笑夏明朗恶俗,当然自己就得有几把刷子,一走进那花花绿绿的卖场,陆臻镇定自若地把临出门时从老妈桌上顺来的口红拿出来,让店员小姐们验了下货,便直奔了雅诗兰黛的专柜而去。   这天正是年假期间,商场里的生意十分清淡,柜台上冷不丁来了两个上档次的帅哥,整个专柜都被震撼了,三个柜姐全围了过来,眨着浓妆的眼睛,笑容甜蜜之极。   甭管她是八岁的还是八十岁的,陆臻从小在女人面前就没怯过场子,当下笑容款款地说明了一下来意,又把自家美女老妈的年纪和皮肤状况略略介绍一番,长睫毛下的一双双眼睛顿时更加亮了几分:孝子啊!   接下来的发展就更没什么悬念了:推荐,挑最有性价比的给他推荐;打折,拿员工的会员价为标准。   夏明朗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陆臻如此左右逢源的样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小生一向妻妾成群,男女通杀……   你还别说,这小子倒真的没说谎。   反正,来都来了,陆臻心满意足地看着礼品被妥贴地包装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拉着某柜员MM低语:“有没有什么,适合给男人用的护肤品?”   “你用?”   “不是的,给他!”陆臻以眼神示意,柜员MM便转过头去看想鉴定一下夏大人的皮肤状况,夏明朗此人对于任何投到自己身上的目光都十分的敏感,马上诧异地挑眉扫了一眼过去,黑璨璨的眼睛,顿时把人家小女生煞得红了脸,吓得马上把视线收回来。   陆臻马上哄道:“别怕,别怕,我大哥这人看起来凶,其实人挺好的。”   “看起来很正常,就……正常的洗护就可以了……”小姑娘脸红红的:“这样吧,我们柜都是给女生用的,我去帮你找碧欧泉家的拿个套装过来。”   “行,就麻烦你了!”陆臻笑出一脸的灿烂阳光。   那女孩子跑出去几步,又转回来,笑道:“我索性给你也拿一套吧。”   “行啊!”陆臻答应得十分爽快。   “搞什么呢?”夏明朗冷眼旁观了半天,眼看着硝烟都已经弥漫到自己身上了,终于忍不住凑上去问。   “哦,是这样的,主要是觉得您这张脸太沧桑了点,都让劣质化妆品给毁了,想给您整套东西来挽救一下,下次再上妆的时候,搞点高指标的防晒霜什么的先打个底,也给脸上扑个粉,也好冒充白面小生。”陆臻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道。   “陆臻,虽说丛林迷彩的成份问题是后勤科的事,不过你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们用的迷彩是能防晒的吧。”夏明朗以一种教育白痴的口吻凑到陆臻耳边悄声道:“防红外,防紫外,当然也防晒,防水防汗防反射光,以及一定驱虫效果,马蜂可能是防不了,蚊子……你最近有被蚊子咬过吗?”   夏明朗拍拍陆臻的肩,以一个老兵的骄傲挺痛心疾首似的看着他:“陆小臻同志,请不要这么瞧不起军品。”   陆臻愣住:“真的假的?”   “我回去会告诉后勤支队的何队长,你瞧不上他们家的东西。”夏明朗笑眯眯地说着,随手摸摸自己的脸。   “不要啊!”陆臻哀叫,万一要真得罪了后勤上的,把不防蚊的迷彩当成防蚊的发给了他,那他不就死定了么。   两人正纠缠着,刚才那女孩子已经把两套东西拿回来了,很简单的男士洗护产品:一支洗面乳一罐乳液,倒真是一点没乱宰人。陆臻接过来看看,有点奇怪:“噫,一样啊!”   “是啊,你们两个本来皮肤状况就差不多。”   “哦……”陆臻把东西拎在手里,鄙视军品这罪名貌似不轻,如此看来夏明朗对这种东西挺排斥啊……他正在心里犹豫着,却看到夏明朗笑眯眯地掏出了钱包:“多少钱?”   呃?陆臻大诧异。   本来嘛,这件事,如此也算是了结了,陆小臻自然不会让夏大人掏腰包,连忙拦住了,跟着一个柜台MM去收银台划卡。在基地呆着的时候都没什么机会花到钱,花不到钱自然也想不到钱,陆臻在等签名的时候脑子里灵机一闪,颇为好奇地问道:“你现在一个月收入多少啊?”   “不知道,你爹的退休金有多少?”   陆臻一时没反应过来:“五,六千吧!”   “哦,那应该还比你爹的退休金高点。”   记性真好啊!陆臻一头的黑线:“废话!到底多少?”   “干嘛?查我账啊?”夏明朗笑容暧昧,眼看着陆臻脸色不善又转口道:“不过……真不知道,没事查那东西干嘛,无不无聊。”   是挺无聊!陆臻望了一下天,自己也觉得自己挺无聊,没事查这东西干嘛,唉,魔都人士的劣根性啊。   他们正低头细语,收银的小姐一边把单子开出来指点陆臻签名,一边神色迟疑地凑近了,用极轻的声音问道:“那个……那个,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他是不是你男朋友啊!”   陆臻一愣,震惊地看了面前这BH的女生一眼。   小姑娘马上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恶意的,我……”   陆臻忽然笑起来,张扬而肆意,一手揽了夏明朗的肩膀,挑衅似地笑道:“是啊,帅吧!”   夏明朗耳力虽然好,但毕竟没听清前半句,被陆臻搞得莫名其妙。   谁知那女生竟马上心心眼做花痴状:“好帅!”   陆臻与夏明朗两人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觑,齐齐落了满头的黑线,捏了收银条落荒而逃。   天哪,这是个怎样荒诞的世界!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夏明朗总算是慢慢回过味来。   “我不知道!”陆臻还在余震中,神色呆滞,怎么?他也不过两、三年没回家,上海这地界,已经开放到这种程度了?   这两人站在商场门口彼此打量了一眼,忽然像触电似的,左右弹开一步。这时候才发现,原来比有人大叫死变态还要可怕的是——有人花痴似地冲着他们嚷:好帅哦!加油!   噫!陆臻分明地感觉到自己皮肤上的疙瘩有如雨后春笋一般地冒出来,而这一剽悍事件发生后的直接结果是:夏明朗大人再也不敢随便地在公共场合冒犯别人的安全区域,直到离开这个魔幻的都市。   任务完成,逛街又成为了一个负担,陆臻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索性就到吃饭的地方去等。   萧明这人从小班长做到大,办事十分细腻周到,早早地订好了一个大包厢,过了不多时,同学们也都陆陆续续地赶到了。陆臻是稀客,好几年不出现了,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夏明朗只是一开始的时候被拉出来介绍了一下,随后便坐到了一边去看报纸。   夏大人自带正压气场,只要他不去招惹别人,等闲人绝不敢去招惹他。   都毕业这么久了还会来参加同学会的,多半都是重情之人,席间倒也没什么人迟到。很快地,人凑齐便都入了席,一个超大的桌子边围坐了十几号人,众人谈笑风生,至于吃什么反倒是次要的。   萧明是组织人,忙进忙出地张罗着上酒上菜,只是这家酒店大约是大年三十晚上太忙了点,到了初二人都有点懈怠了,服务生搬了一箱啤酒过来,居然没给起子。萧明郁闷地出去催,留下这一桌的男人开始各凭本事,有的用牙咬,有的用筷子撬。正在忙乎着,却看到夏明朗已经开好了一瓶,给自己和陆臻各倒了半杯。   “噫!你是怎么弄的?”马上有人好奇起来。   “这就么开啊!”夏明朗随手又拎了一瓶过来,两个手指头一捏,直接用手指撬开了瓶盖。   “不会吧,这样也行!”陆臻顿时好奇起来。   “怎么你不会啊?”这下子轮到夏明朗诧异了:“平时聚餐的时候都谁给你开的啤酒啊?”   “那个,侯爷啊……黑子,楷哥他们手脚比较快,比较爱为人民服务……”陆臻自己回头想,也觉着有点不好意思。   “哦,敢情是咱们全队都宠着你一人啊!”   “队长,您可不能这么说,咱们队的宠物,那怎么算也应该是阿泰,小生嘛也就是比较招人待见!”   “少废话,”夏明朗递了一瓶过去:“试试!”   陆臻不敢反抗,乖乖地接了过去,开始扒拉。   男人么,对这种比较拉风的小事最有兴头,一下子,整个席上都学起来了。只是等萧明借了工具回来,席间除夏明朗以外七个男人,除了陆小臻几次失手之后,终于掌握了技术要领,红着手指完成了任务,其他的,全军覆没!而比较悲惨的两个甚至还划破了手。   姜峰同志因为有新媳妇在身边分外拼命的缘故,所以他也是那被划破手的人之一,于是这位前体育健将华丽丽地困惑了:“陆臻,行啊,当了两年的兵,变这么厉害了。”   “这算什么!”陆臻立马得瑟上了:“我们那边的那些兄弟,那是真的会功夫的,单手倒立能撑一个小时,四块红砖摞着,一记手刀,尽碎。”   生在和平地带的人士最爱听的就是传奇故事,陆臻把身边的牛人牛事挑了几个不那么耸人听闻不那么违规的拿出来,添油加醋装盘上桌,夏明朗对陆臻的吹功一向心里有数,脸上带了三分笑在旁边听着,也不去戳穿他。   只是听到后来,大家都渐渐开始不满足,纷纷要求更有料的故事,陆臻有点耍赖地转头看夏明朗:“怎么办?这帮死老百姓居然敢瞧不起我,你来说个震撼的,震死他们!”   “可吹牛这种事,我没你在行啊!”夏明朗笑道。   切……众人哄笑。   “那,说个听来的故事啊!”夏明朗眸光一闪,黑漆漆的眼睛从每个人脸上过了一遍,刚刚还喧闹万分的局面一下子静了下来:“听说是有一次野外生存,雨林里,跳伞下去的,四天,身上是标准装备,一把匕首,50克盐,还有一壶水。有个兵,运气特别背,他跳下去的时候,刚好落到一个半沼泽里……”   陆臻听到这时,心里已经起了一些异样的预感,垂手到桌下,在夏明朗的大腿上拍了拍,夏明朗的左手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反手与他相握。   夏明朗继续说着他的故事,声音低沉,有一种奇异的诱惑力,令人仿佛身临其境。   “下面是个泥潭,那个兵一下去就踩到个东西,还没站稳那东西就动了,原来是个活物。他那时伞绳还没解,降落伞在树上挂着,感觉到脚下不对了,就拽着伞绳往上翻,然后,才看清了,原来是条鳄鱼。好在那鳄鱼也不大,后来他花了点工夫先用伞绳把嘴给绑上,就把那畜生给杀了。”   夏明朗说得轻巧,席间却已经有人在倒吸冷气。   “结果这下可糟了,没等他逃出那个水沼,血腥味就引来了一大群的鳄鱼,把人团团围住,这就没办法了,就只能逃,可是逃的时候慌了点,把信号弹给丢了。后来你们猜怎么着,那个兵找了棵树,用伞绳把自己绑在梢上,就这么撑着,用一壶水,撑了五天,到第六天,直升机把所有的人都找着了,回过头去专门找他,总算是把人给找着了。”   夏明朗把故事说完,过了好一阵才有人惊叹:“真的假的?”   “真的!军报上登的。”   “这不可能吧!”萧明以一个医生的专业角度在质疑:“一壶水不足以支撑一个成年人五天的消耗,更何况还是热带雨林,日晒太过强烈,水份的消耗会更大。”   “嗯,他吃树上的叶子,还有,晚上会有露水,那地方湿度大。”   “那也不可能吧,他脚下全是鳄鱼,吓都会被吓死的。”女生的胆子毕竟要小点,首先考虑的总是这些问题。   “这倒没什么……”夏明朗笑道:“别往下看就行了,哦,对了,中间他还抓到两只鸟,用伞绳套的,可惜不能生火,要不然烤着吃应该还蛮香的。”   最后那一句话,夏明朗的尾音微微往上挑,仿佛开玩笑似的,席间的气氛又渐渐活泼了起来,倒是陆臻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垂在桌子底下的手,握得死紧。   夏明朗逗了他几次没逗开,只好趁着倒酒的工夫,靠到他耳边轻声道:“干嘛呢,一个故事罢了,怎么就当真了。”   陆臻看他一眼,勉强笑了笑。   都是些一年才聚首一次的老同学,席间通告点来年的大事,跳槽升职女朋友结婚什么的,挑好消息大家开开心。这几年时候到了,别管男生女生都陆续有人开始结婚,没结的那几个,也多半都有了主,于是这话题一来二去便又绕回到陆臻身上。虽然陆小臻年纪尚幼,但归宿问题一样让人好奇,马上有人起头问:“你们那里有没有什么漂亮的女兵啊?”   陆臻苦了脸:“别说了……咱们中队就一和尚队,纯男班,纯的!连队里的老鼠都没一只母的。”   “不会吧,真有这么惨!”萧明大笑。   “就这么惨。”   “太浪费了啊!我就说了凭你小子这风流倜傥的人物,怎么会到现在还单身呢!”姜峰也来插嘴:“想当年,啊,谁不知道六班的陆臻呢?别的班上就不算了,就咱们班54个人,18个女生,全和你传过绯闻。”   “真的啊?”夏明朗顿时来了兴致。   陆臻看那双漆黑眼睛里一闪一闪地放着光,心头狂汗,强笑着:“彼时小生年幼无知。”   “没有没有,我觉得这不算是最扯的,”事关娱乐八卦,插嘴的人越来越多,另一个女生叫莫小晓的,也加入了细数当年的行列:“最扯的是,明明不是他干的事,到最后也能算在他头上!还有谁记得高三那年情人节唐静琪收到的玫瑰花吗?”   众人顿时哄笑,绯闻女主角更是笑得前俯后仰。   陆臻无奈地举手:“我承认,我承认……就是我送的……”   “你去死吧你……”莫小晓大笑:“明明是人家男朋友赵嘉铭送的,结果当时全班都猜是你,搞到后来他自爆都没人信,静琪出来帮他说话都没人信,差点郁闷死。”   “没,就是我送的,干嘛不是啊,多浪漫的好事,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多多地追求这种虚名浊利。”陆臻说得一本正经。   “莫小晓,我那件事归根到底也就是一个虚假绯闻,”绯闻女主角唐小姐展开反击:“倒是你啊!我记得你当年不是很哈陆臻的嘛?号称一百年不动摇的可就是你,现在动不动就让人去死,爬墙爬真快啊。”   “没有啊,我现在照样很哈他啊!”假如有人在高中的时候就很御姐,那无论如何都没法指望她十年之后反倒会变LOLI,莫小晓神态自若地说道:“别说一百年,我是陆臻门下万年走猫。”   “不是吧,你这女人!”唐静琪笑倒:“那你老公怎么办?”   “没关系,只要陆臻一句话,我回去就甩了他。”   莫小晓豪言一句,顿时场面更是激荡,一帮子人起哄强烈要求陆臻同学马上表个态,可怜的陆臻被人揪起来,支支吾吾地嘀咕了几声,忽然道:“那我得先回去买猫沙。”   呼地一下,斜刺里飞过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陆臻一抄手接着了,再一看,竟是半截鸡骨头,那始作俑者早在桌上笑趴了。   2.   吃吃饭喝喝酒说说笑,这世上大半的同学会都是一个模式,时间更是如流水过,好像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杯盘狼藉,有人没尽兴,便叫嚣着说要去唱K,马上便有人翻出优惠卡来打电话订位子。   陆臻看着兴致勃勃的同学们,心情有些激荡似的看看夏明朗,夏明朗自知这种场面一辈子就撞上几次,何必不成全,自然笑着点头。   从酒店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一行人站在地下车库的出口等有车的同学去拿车,酒酣耳热之际大家的谈兴更浓,耍嘴皮子的事陆臻总是中心,正说到神采飞扬处,冷不丁从车库里窜出一辆车,竟直接奔着陆臻而去。陆臻聊得正起劲完全没什么防备,等感觉到后边有风袭来已经来不及闪开,只能顺势往后倒,单手在那辆车的前盖上一撑,一个漂亮的侧翻,翻到旁边去,落地没站稳踉跄了几步,被夏明朗伸手扶住。   顿时人群里就炸开了锅,七七八八的指责叫骂声起,姜峰刚好站在陆臻前面几步,抬腿便在那车上踢了一脚,骂道:“喂!侬哪能开车呃!!”   这家酒店的停车场出口处的坡度大,那人大概是冲坡的时候油门踩过了头,一时没收住。按说这种事既然没伤着,那车主下车道个歉赔点不是,也就过去了。偏偏那愣头青车主大概真的是喝过了头,竟然把车窗降下来做了个下流的手势,回骂道:“册那!老子就是撞你又哪能!切!那个种乡下人么,撞死掉活该!”   见过不讲理的,倒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众人气结,纷纷怒骂,只可惜那车一下子便滑远了,追赶不及。   大家正在望车怒叹,却看见一道黑影像豹般无声而迅捷地滑了出去……夏明朗没太听懂那人在说什么,可是胆敢向夏明朗比中指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不过是一跑一纵,夏明朗已经稳稳贴到那辆车上,一手扒住那扇正在缓缓升起的车窗,一手伸进车里去,钥匙一拧,熄火,拔出,还没等那车主反应过来,他已经干脆利落地跳下了车,站在路边,手里一上一下地抛着那人的车钥匙。   这场变故来得突然,简直像电影片断一样,除了陆臻所有人都被夏明朗的身手给震到了。   过了好几秒,坐在那车后座的一个女孩子方如梦初醒似地跑了下来拦住夏明朗,一叠声地道歉:“先生,先生……对不起,他喝多了,别和他一般见识……”   到了这种时候但凡有点眼色的也该明白过来,可偏偏是酒壮熊人胆,那愣头青居然不怕死地下车大吼:“亲亲!你干什么哪?少给老子丢人!册那!什么东西!”   这人嘴里不干不净,手上更是毛毛糙糙,那个叫亲亲的女子刚要回身骂人,却被他挥手推到了一边去,女孩子吃不住醉鬼的力气大,踉踉跄跄地退开几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一扭,堪堪跌进陆臻怀里去,陆臻苦笑着把人扶稳,尚有闲心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没事……”那女生低着头,如果地上有洞,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钻下去。   “册那娘的!钥匙还吾!”愣头青挥开自己女朋友,冲着夏明朗吼。   夏明朗退后了一步躲那唾沫星子,忍不住却想笑,一双黑眼睛在夜色中闪着细碎的光,那光大约是太刺眼了些,刺得那只醉鬼想也没想地一拳就挥了过去……   “哎,别打人……”亲亲一声惊叫还没落,自己先哑了。   如此摇摇晃晃章不成章法不成法的一拳在夏明朗眼里看来,真是挡了都有辱尊严,只是把头略偏了偏,一手钳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扭,同时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膝窝里。只听得一声杀猪似的惨叫,刚刚还耀武扬威的某楞人,已经像一滩泥似的跪到了地上。   “陆臻!”夏大人懒洋洋地叫了一声:“怎么处理?”   陆小臻最尊重女性,转头去问亲亲:“您说什么处理?”   那女孩子瞠目结舌地瞪着这两人看了一会,忽然牙一咬,扭头就走:“我不认识他。”   陆臻转过头,无比纯良地冲夏明朗笑了笑:“内伊组特!”   “啊??”夏明朗莫名其妙。倒是陆臻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追上来,打算痛打落水狗的同学们顿时暴笑,一个个捧腹笑得几乎岔了气。   “什么呀?”夏明朗小声嘀咕,在那摊泥的背上又踹一脚,把他大字型踢翻在地,然后手腕一翻略一使劲,那串钥匙便准准地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擦着那人的耳朵落了地。   虽然只是个小小插曲,却成功地把众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夏明朗身上,一直到了KTV还有人在缠着问:“夏先生,你一定是特种兵吧,刚刚那一手,真的是太帅了,真是……”   “不不,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车载步兵上步战车的动作。”夏明朗笑着否认,当然他也没说谎,那的确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技术动作。   车载步兵?步战车??   一双双眼睛里又画出了更多的问号。   陆小臻万般无奈,抱着话筒在吼:“唱歌啦,要唱歌的去唱歌啦!”   这下子,众人又有了新话题,开始起哄让夏明朗献歌一曲,夏明朗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除了国歌,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各位要听哪一首?”   大家看那双诚恳的眼睛真的不像在说谎,只能万般无奈地放过了他。   等包厢里的气氛又热烈起来,陆臻贼兮兮凑到夏明朗耳边去笑:“又在骗人了吧?我就不信你只会这两首歌。”   “的确不止!”夏明朗一脸的正直:“我还会唱打靶归来。”   陆臻一下子笑喷出来:“真的啊,我去帮你点。”   夏明朗不动声色,手从众人看不到的角度探过去,猛掐陆臻的腰,陆臻笑着躲避,借口上洗手间,蹿出去继续笑。   在清寂的军营里呆了太久,五色喧哗的地带就让人觉得有点烦乱,陆臻在外面溜达了一圈便有点不太想回去,却刚好撞上夏明朗也出来溜边抽烟,两人相视一笑,挑了个墙边的角落里靠过去。   “太吵了吧,等下我去跟他们说一声先走,就说我妈在催了。”   “没关系。”   “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吵……”陆臻笑道:“唉,苦日子过久了,都不习惯享乐了。”   “好同志啊!回去找大队给你发奖章。”   陆臻做愁苦状:“灯红酒绿,声色犬马……小生正当惨绿好年华,本该满楼红袖招,我怎么就跟着你混了呢?”   夏明朗低着头笑,却不说话。   旁边有间包厢的门被猛地撞开了,一个人匆匆忙忙地走出来大概是赶着去上厕所,便忘了关好门,细细的音乐声从门缝里传出来,陆臻无意中听了两句,慢慢变了脸色。   “怎么了?”夏明朗有点诧异。   陆臻竖起食指贴在唇上,轻轻摇了摇头,靠到门边去细听,听了一会儿,竟冲动地推开门进去,就在房门大开的刹那,夏明朗模糊地听到一句歌词:   Us against the world ……   过了不一会儿,陆臻从里面走出来看着夏明朗道:“我唱首歌给你听好不好?”   KTV的走道里光线昏暗,头顶上五色错综暧昧不清的霓虹全落在陆臻的眼睛里,混出奇异的色彩,夏明朗愣了一下,笑道:“好啊。”   陆臻同夏明朗两个刚一进包厢,就被人起哄:跑哪里去了,罚歌啊,罚歌,罚歌……   “新歌不会啊!”陆臻笑道:“现场学一首行不行……”   说着便走到点唱台前去点了歌:Westlife- Us against the world!   音乐起来的时候,便听到人笑道:“陆臻啊,最新单曲么!还是那么紧跟时代啊。”   陆臻敷衍地笑笑,几乎有些过分专注地盯紧了屏幕。   Us against the world   Against the world   (我们一起面对这世界,一起面对这世界)   Us against the world   Against the world   (我们一起面对这世界,一起面对这世界)   You and I, we’ ve been at it so long   (我和你,我们已经相爱了很久)   I still got the strongest fire   (而我心仍然因你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You and I, we still know how to talk   (你和我,我们仍然彼此心灵相通)   Know how to walk that wire   (知道如何闯过一切艰难险阻)   不过才是第一段的歌词走完,夏明朗便有些惊讶地回过头去,看着陆臻的眼睛。   Sometimes I feel like   The world is against me   (有时候我觉得这世界已经离我而去)   The sound of your voice, baby   That's what saves me   (可是,亲爱的,是你的声音拯救了我)   When we're together I feel so invincible   (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便会觉得自己不可战胜)   音乐在耳边回响,陆臻却看到了一重重黑幕扑面而来,当他最疲惫虚脱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声音将他唤回。   活下去,坚持,那一瞬间的挣扎与坚定,不过是为了让那个人别伤心。   因为不想离开,不能离开夏明朗的身边,想和他站在一起,同样的地方,同样的高度,只要他们携起手,这人间不会再有恐惧。   Cause it's us against the world   (因为我们将一起面对这世界)   You and me against them all   (你和我,面对他们所有)   If you listen to these words   Know that we are standing tall   (如果你能听见这些话,知道我们已经站到了绝顶)   I don't ever see the day that   I won't catch you when you fall   (而我永远也不会放开你的手,当你坠落)   Cause it's us against the world tonight   (因为,今夜,我们将一起面对这世界)   这首歌的旋律并不难,陆臻听到第二段的时候已经可以跟着哼唱,等一遍放完按下重播键,陆臻清朗的嗓音代替了原唱,夏明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心脏在抽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不可抑制的悸动,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在夏明朗的生命中出现,像是有一团火焰在胸口燃烧。   陆臻的歌声极富感染力,已经有人在应着他的调子帮他和声,夏明朗忽然觉得假如他再不做点什么,心口那团火就要把他烤焦了,便冲动地拿起另一支话筒陪着陆臻一起唱起来。   陆臻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可是很快地又找回了原来节奏,夏明朗的声音低沉而醇厚,与陆臻有奇异的契合。   一曲终了,起哄的声音冲破天去,嚷嚷着要再来一首,陆臻推辞不过,只能随便把下面一人点的歌也唱了,又拖了一会,才托词溜走。   10点多,正是这都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候,街道上的行人放慢了脚步,匆忙被悠闲所取代。   陆臻并不急着回家,便领了夏明朗沿着南京西路往东走,慢慢地又走回到人民广场附近。夏明朗三十年的生命里有十二年做为一名军人度过,即使没有军装在身,脚步仍然均匀整齐得可怕。陆臻好奇地在旁边看,估计着如果拿尺子量,应该差不出两厘米去。   陆臻玩心起,索性跳上一步,吊在夏明朗脖子上,让他拖着自己走,陆臻是吊膀子的高手,专等被吊人回头时,笑出一脸的天真无辜来,吊得人没脾气。   他们走过大光明影院,看着老旧的大门,陆臻又被勾起了一点童年的回忆,马上得瑟起来:“我小的时候,我老爸每个月都带我来看电影……”他嘴里在唏嘘,眼睛自然也就多瞄了几眼,便让他看到两个身穿沙漠迷彩的军迷兮兮的人物,十分招摇地站在了大门口。   正牌的军人看军迷,有时候跟明星们看模仿秀是一个心理,有点好奇又有点不屑的,虽然一眼就看得漏洞百出,可偏偏又忍不住地想再多看几眼,想再找出那第一百零一个洞。   那两个军迷见陆臻的视线一直有意无意地缠着他们绕,竟傲然地转了个身,也不知道是瞧不上陆臻不让他看了,还是在炫耀背上的行携具。只是他们这一转,倒露出了身后的一张电影海报:冯小刚作品——《集结号》!   陆臻顿时来了兴致。   “我们去看电影吧!听说是冯小刚的新片,战争大戏,特技都是从国外请的,跟兄弟连都有得一拼!”   “冯小刚?拍贺岁片的那个?”   “你也认识他啊。”   “嗯!”夏明朗心想我又不是火星人。   “怎么样,看吧!我去看看还能不能赶上最后一场……”陆臻兴致勃勃地往里面挤。   “打仗的?”夏明朗有点踌躇,陆臻已经开开心心地举着票出来了:“哈哈,刚好最后一场集结号。”   夏明朗看那一副小孩子得了糖吃的模样,也不好扫他的兴。   陆臻做戏做全套,甚至买了两杯爆米花捧了进去,全面地重温童年回忆。   撑过了乱七八糟的一堆广告,诧异完了为什么这一次的主角不是葛优大爷,正剧上映,一开场就是一段战争戏。陆小臻习惯性地纠错:“抗日,还是解放战争啊?八路军什么时候有钢盔了?”   “解放吧……”夏明朗仔细看装备的细节:“应该是缴获的战利品,当时蒋介石手上有好几个美械师。”   “呵呵,运输大队长。”陆臻笑嘻嘻地丢了一颗爆米花到嘴里,咬得咔咔响。   大光明是那种老式的礼堂式的电影院,夏明朗和陆臻两个坐在楼下,屏幕高悬在前方,形成一个几乎是仰望的视角,幕布上巨大的人影便像是踩在半空中。   短兵相接,一小队人在突击,一群人跟上,没多久,夏明朗噫了一声,神情更专注了些,画面切动,显出埋伏着的国民党军官。   “果然啊,中伏了。”陆臻又拈起一颗爆米花。   第一声枪响,便蓦然而至了。   特技做得不错,至少音效很不错,陆臻手一松,那粒爆米花又落了回去。   所谓大片,一开局总要抓人,《集结号》开场的那通巷战下足工本,战火硝烟纷飞而起,一声声子弹的啸叫带着风声的凛利,陆臻的神色慢慢凝重起来,又露出些许茫然。   夏明朗把爆米花放到一边,伸手,握住陆臻的手腕。   枪声一直不停,中间夹杂着起伏的爆炸声,还有人类濒死的惨叫:救我,先救我……拉我回来……   血液溅出人体的瞬间被刻意地放慢了,清晰的液滴在影片灰青的底色中显得凝重无比。   然后,轰隆一声,一个人被炸作两截,大团的血液挟裹着破碎的内脏从断开的身体里涌出来,演员的脸上显出一种空茫的神色,那是生命在迅速流失的空洞与茫然。   陆臻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匆忙地往外挤,夏明朗见状也连忙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果不其然,那小子一出门就找厕所,扑到洗手台上便开始吐,倒是没吐出什么东西来,只是干呕,十分不舒服的样子,一边吐,一边拿水泼自己的脸。   夏明朗站在他身后看了一阵,退后一步靠在墙边,无声无息地抽着烟。   在大部分时候,烟味对于陆臻来说都不是个让人愉快的东西,而此时,呛人的烟味吸到肺里的瞬间,竟莫名的带来一种平静的感觉,像是有一双温暖的手,在慢慢地抚摸着他抽动的胃。   “呃……”陆臻抬起头来看夏明朗,脸上湿漉漉的,眼睛里也泛着水光,很是急切的神色。   “想到什么了?”夏明朗笑得很温和,难得全然不带攻击和挑衅的笑容。   “我……”陆臻胡乱抹着脸上的水,慌乱的视线忽然在夏明朗脸上停住,猛然伸手,一把抓住夏明朗大衣的领口就往里面拽。陆臻踢开一个隔间的门,把夏明朗拉进去推到墙上,开始手忙脚乱地扯他的上衣,直到露出腰上那个圆圆的纠结的疤痕。   AK-47打的,子弹擦过了脾脏,穿透胰腺和小肠,消化液外流,造成伤口轻度的腐烂,使得最后收口的皮肤变得凹凸不平。   只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陆臻抱着夏明朗的腰,半跪在地上,深深凝视那个疤痕,然后重重地吮吸深吻。   只差这么一点点,他深爱的人,便会永远地消失不再来。   上天终究待他不薄。   夏明朗的身体在那唇瓣压上的瞬间变得僵硬,然后又随着那细细的舔吻而慢慢放松下来。良久,夏明朗轻轻抚着陆臻的头发,笑道:“你这姿式真暧昧,这时候要是撞个人进来,恐怕,很难说不会被你吓死。”   陆臻动作一顿,转而又重重地咬了一口。   “哎……差不多可以了哦!”   陆臻有点委屈似地仰起脸,刚刚凝在眼底的水光还没有散尽,反倒更重了一些,夏明朗心里哎哟一声,有点无奈:“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好吗?陆臻同志,我宁愿赤手空拳去面对一整队绿帽子。”   “我有这么可怕吗?”陆臻抱怨。   夏明朗慢慢蹲下去,直到可以平视陆臻的双眼:“有!至少,枪,和炮、敌人,都不会让我想退缩!而你,会!别再拿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如果脑子里刻进了这样一双眼睛,会让我胆怯。”   陆臻像是在慢慢冰封又慢慢融化似地清醒过来:“对不起!”   “没关系。”   “以后不会了。”   “好的。”   出了电影院的大门,冰凉的夜风吹上来,陆臻的大脑在瞬间彻底地清醒了,然后脸迅速地红起来,像一个熟透了的桃,连芯子都红透了。   “呃……那个……其实……”陆臻吱吱唔唔。   “哦,怎么?那个什么?”夏明朗眼睛里带着笑,不怀好意地玩味,让陆臻更觉丢脸。   “其实,那片子也拍得不什么样,一点不震撼,还不如《拯救大兵》,其实……”陆臻紧张地话唠。   “哦,是吗?没看过。”   “啊,你没看过《拯救大兵瑞恩》?”   “嗯,除了教学资料,我从来不看战斗场面。”   “为什么?”陆臻好奇地问,脱口而出。   夏明朗看着他笑,这小子头发上还挂着水,却来问他为什么不看战争片,伸手擦去他额角的一滴水珠:“因为,不像你这么爱自虐。”   “呃……”陆臻尴尬起来。   “觉得没什么意思,拍得不真,觉得别扭,拍得太真了,看了恶心。陆臻,天生无畏的人肯定有,天生不怕死的,所谓亡命徒,肯定有,但我不是,我想你也不是,我希望我们整个中队里都没这种人。我们杀人,不是因为这事干起来有多爽,而是,有些事必须得有人干,有些人必须得死,才能让别的更多的人能活着。”   夏明朗伸手看自己的十指:“所谓手上沾满鲜血,一点也不夸张,有时候回家,都不敢用这双手去抱我外甥,怕摸出血印来。我只记得第一次出任务杀了多少人,后来就不敢记了,再该死的人也是人,也一样会流血,一样会惨叫,一样会到你梦里来捣乱。杀人,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有些人没看过,觉得很刺激,我们什么没见过?如果有可能,我希望全世界的军人都不会死,所有的枪口都插上花。”   陆臻默默无言,眼睛闪着细细碎碎的光,像是远处的星和近处的霓虹在他眼底流动。   是啊,这些道理,其实他早就领会了,只是他的大脑还没有把这些感悟归好类,于是他身体首先起了反应,强制他离开那个地方。   曾经的雨林里,他从敌人的枪口前把夏明朗救下,于是他杀戮已生,他的手上已经沾满了血。   曾经的黑暗中,夏明朗握着他的手开下那一枪,于是他的纯真一去不返,连同他看枪战片的能力一起。   他们被杀,他们杀人,然而,这一切毫无办法。   就像巴顿说的:让自己的国家永存,哪怕牺牲生命!   “别这么垂头丧气的,校官同志!拿点精神出来!”夏明朗重重地拍陆臻脑袋:“那片子拍得不错,至少比我以前看过的那些好,不过找个乐子而已嘛,要找这么血腥的,烦不烦哪?是嫌我训你还不够吗?”   陆臻一肚子自怜怜人被夏明朗一掌拍飞,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下次请你看周星星!”   “这个好,我喜欢。”   “没品味。”   “你要品味?品味点什么不好?不如回去跑几个五十公里吧,好好品味一下人生。”夏明朗笑容可掬地提议。   陆臻缓慢地挥拳……把方小侯的杀手锏做动作分解……一个一个地往夏明朗身上招呼,两个人玩疯了,旁若无人地在南京东路的人行道上追逐,在人群的间隙中轻盈地穿过。   **   愣头青的上海话为:妈的!老子就是撞你又怎么了!切!你这种乡下人么,撞死活该!   陆臻的上海话:把他做掉!(旧时青帮流氓切口,为居家旅行耍狠暴笑之佳品)   3.   深夜,但浦江的游轮仍然在穿行来去,两岸的霓虹依旧闪烁。   然而天寒似水,外滩的行人寥寥。陆臻趴在江岸的扶栏上,让江风吹散奔跑后身上的热气。   夏明朗双手插在衣袋里,转首间已经看尽了十里洋场的繁华,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上海毕竟是上海,即使喧闹、焦躁、匆忙、怪异,上海仍然是上海,这个魔幻的都市有她独特的魅力。一如这城市中的人,充满了缺点,但有时候却不得不承认,他们活得很有激情。   这地方,是热热闹闹的一锅汤,沸腾得激烈,任何人都像是一滴水那样,在这巨大城市的海洋里失去踪影,却又不自觉地随着这潮汐起伏汹涌。   “其实,我还是最喜欢外滩……”陆臻感慨着,一转身,双手张开:“上海最拿得出手的东西全在这里了。”   万国建筑,陆家嘴,东方明珠,金贸大厦……很多东西,白天与黑夜看时都是两种不同风情,灯光是很重要的,极重要的道具。   “很漂亮。”夏明朗轻轻点头。   “是啊!每次有同学过来,一定会带他们来滨江花园,然后他们好歹会承认,上海这破地方虽然荒得什么都没有,好歹还有一片外滩。”   “你,还是很留恋这里吧?”   陆臻一挑眉毛:“你什么意思?你不留恋伊宁?”   “那不一样,伊宁和上海不一样,伊宁是家乡,上海是一片战场,而你,在这里也可以赢得很好。”   25岁,名校出身,双学士,硕士,青年才俊。   夏明朗仍然记得刚才酒席上的谈笑,陆臻的同学们正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在下雨的日子里出门叫不到车,已经是很要命的经历。他们在讨论着第一辆车应该买马六还是帕萨特,在期待四十岁之前可以开上奥迪的A6或者宝马7字头;他们讨论股票与基金,资本的升值与跌落,风险投资,金融危机;他们讨论春节假期应该到哪里去度过,拉萨的海拔会不会太高,哈尔滨的冰灯会不会太冷了点。   而与此同时,与他们相同出身,才智上比他们优秀得多的陆臻,正在中国西南山区的某个地图上也找不到的地方,日复一日地进行着一些骇人听闻的训练,烈日下汗水从身上流下来,在脚边积成一滩,又或者,手上端着95式突击步枪,一步一步潜行在危机四伏的丛林里,不知道下一颗子弹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方向而来。   这样的对比太过明显,令夏明朗觉得有点信心不足。   陆臻,与方进和郑楷不一样,甚至与自己和徐知着也不一样。对于他们大部分人来说,进麒麟是人生中最好的选择,步兵的顶峰,而对于陆臻来说,那甚至是个吃亏的决定。   夏明朗从不认为身为军人,就应该无欲无求地为军队奉献而不谈得到,他不止一次地思考过,呆在麒麟,可以让陆臻得到些什么,可是一次又一次,他都觉得理由不太充分。   荣誉?   作为秘密部队,麒麟基地大部分的嘉奖都不能在全军通报。   军衔?   少校到中校,只是一步之遥……这一步,凭陆臻的实力,在哪里都会很快地走过。   磨练?   好吧,如果有人会被传统革命教育洗脑,相信越是艰苦越光荣,那应该会满足于这个理由,很可惜,那不是陆臻。   那么,还剩下些什么?   这个名叫陆臻的家伙,他甚至不好战,虽然他也争强好胜,但他却是真的不好战。他不像陈默那样看到新式的枪械会两眼放光,不像方进那样单纯地相信着士兵的荣耀与杀伐,他甚至不像徐知着那样固执地想赢,夏明朗把一个麒麟基地的底牌掀开洗清重排了一遍,可是那个理由,仍然不够充分。   基地,的确算是一个很诱人的地方,但至少,对于陆臻来说,还不够那么诱人,至少不足以让夏明朗坦然地把这一只鹰长久地留在这片领空里。曾经,他说要在他的肩上加一点沉重的东西,那么加完之后呢?是否应该放手让他翱翔?   为什么,竟觉得惶恐?   “你是指……回家?做个白领?像他们那样?还是,去军委,或者总后勤?”陆臻笑了:“其实,我不讨厌这样的生活,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可以适应。老实说每一次野外拉练,又热又累的时候我都无比地怀念那些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吃八喜冰激淋的日子,可是,有得就必有失嘛!”   陆臻的笑容轻爽淡然,有时候夏明朗觉得那笑容就像一个筛子,纷繁杂乱的世事被那笑容筛过一遍就变得齐整而明白了,一些无谓的浮华,无谓的光彩,都在这笑容中失了颜色,露出最本质的面目来,然后陆臻就这样坦然地笑着,做出选择。   他不恶俗,也不清高,君子如竹,争风逐露,却心中有节。   陆臻伸手指着那一江的霓虹:“这是鱼……而麒麟,是熊掌,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则已。你是知道的,我这人脑子太灵活想得太多,一个人太专注于思考,就会不肯行动,而麒麟是个指令明确不断行动的地方,呆在这里,我不会因为太多的思考而变得懒惰,最初我选择军队,也是这个理由。”   “那我呢?”夏明朗很认真地看着陆臻的眼睛,却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陆臻愣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夏明朗是在问:鱼、熊掌,那我呢?你把我放在哪里?   “你……当然既不是鱼也不是熊掌。”面对难得居然在耍点小性子讨要心中地位的夏明朗,陆臻简直不知所措,几乎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蜜语甜言来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好哄他,以表衷肠:“你……你是厨师。”   “呃!?”   陆臻找到了切入点,接下来文思如泉涌,夏明朗啊夏明朗,煽情这种事虽然恶心,我也不能总让你一人专美于前吧!   “虽然没有你,我也会选择熊掌,但是清蒸还是红烧,我完全没把握,很可能煮得一团乱,也还是得吃下去。但是我遇到你,因为你,这盘熊掌现在味道好得不得了,让我完全庆幸最初的选择。”   陆臻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加诚恳动人,然而夏明朗却一直在沉默,只是那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纯黑色的眼睛,盯得让人喘不过气,终于,在陆臻几乎有点失色的时候,他轻轻点一下头,说道:“哦,明白了。”   就这样?啊……就这样……   陆臻有点郁闷。   “那我呢?”陆臻在赌气,虽然这样做看起来很幼稚,但是,无所谓吧,反正他在夏明朗面前,一向都不算成熟。   “哈……”夏明朗失笑,不由自主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那是一种无奈的,带着一点点宠溺的笑容。   “那我呢?鱼还是熊掌!”陆臻气不平,每次都是这样,这家伙随随便便一句话,都是深水炸弹,自己巧言令色,毛都煽不到他一根。   “你当然既不是鱼也不是熊掌。”夏明朗垂下眼眸,像是在认真地思考着:“其实我不像你,有鱼和熊掌的选择,或者说在很早之前,我就已经做完了这道选择题,我选熊掌,好不好吃都要一路啃下去。我只想做最好的,最好的那一个,我没什么退路,没什么选择,我……已经在这条路上付出了太多,离开它,我什么都不是。所以你既不是鱼也不是熊掌,甚至不是一个厨师,有没有你,我都会好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做现在的夏明朗,一切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哦……”陆臻失望地应了一声,那声音,甚至是有点委屈的。   “所以,你是我的奇迹。”夏明朗抬起头,眼中映着满江的星光倒影长河流水:“你是我从来没有期待过,也没有想象过的那个人,我从没设想过我的生命中会有这样的奇遇。你是我这辈子可以想象到的最好的以外的那个人,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定义你。”   陆臻张口结舌,过了好一阵,忽然狠狠地把眼睛闭上,愤慨地低吼:“你他妈的以后要说这种话的时候可不可以先通知我一声!还有,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被你这样看着,简直让我……让我觉得,老子这辈子要是敢对不起你,就得被拉出去天打五雷轰!靠!什么意思?”   陆臻暴跳,飞起一脚踹在江边的水泥扶栏上,似乎是踹重了点,普通的皮鞋不及作战靴的保护性好,疼得他直咝气。   夏明朗在旁边看着就只能笑,觉得无奈又可爱,笑到眼睛里含满了闪光的笑意,竟溢出来。   陆臻看看左右近前似乎无人,猛地扑上去,狠狠咬住夏明朗的嘴唇,舌头霸道而有力地撬开牙关,长驱直入,扫过口腔中每一寸湿热的粘膜。夏明朗先是一愣,却后发而制人,舌尖勾缠吮吸,辗转着温柔地亲吻。   整个口腔里都是温热的,搅进了江风的清寒,融合彼此的气息,等到分开时,两个人的脸在发红。   “你就不怕被人看见。”夏明朗抵着陆臻额头,喘息声低而急促。   “全上海有两千多万人口,其中认识我的,打死不超过两百个,如果这样都会被撞破,那就叫天意,天命不可违,我认了。”陆臻贪心不足地又去蹭夏明朗的嘴唇,湿漉漉的嘴唇有迷人触感。   “哎……哎……注意点影响。”夏明朗偏着头躲避。   “老人家别这么保守,不会有人来管的。”   夏明朗忽然发力,一手锁住陆臻的脖子,威胁道:“我要是在这里把你给扒了,你说会不会有人来管?”   “不至于吧……”   “很至于!”夏明朗把人松开,顺便在陆臻屁股上踹了一脚。   陆臻踉跄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大怒:“哎,我今天穿的不是作训服哎!”   夏明朗笑眯眯的:“你的意思是,穿了作训服就可以随便踢是吧?”   陆臻不搭他这话茬,继续死皮赖脸地凑过去,从背后抱住夏明朗,两只手插到他大衣口袋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话说得又轻又软:“那抱抱总可以吧,啊?我就抱着!”   夏明朗心头一阵发颤,忽然意识到陆臻同志正在无意中踩着自己的死穴,当下决定死撑,用一种家长对着无赖小孩的口气说道:“随便,你当心城管来抓你。”   “不会的,最多只会有卖花的小姑娘来拉我的衣服,说,哥哥给……”夏明朗忽然回头,瞪着陆臻,陆臻若无其事地笑一下:“给叔叔买支花吧!”   夏明朗一脚往后踹,陆臻料敌机先,成功地避过,身子一晃,又缠了上去。   江风很凉,而陆臻的呼吸很热,平稳而和缓地拂过脸颊,带来一种酥麻麻的痒。   陆臻抱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今天你说的那个兵,又是你吧?”   “嗯!”   “那,请夏队长指点一下,中华大地有哪个地界,又有鳄鱼还有沼泽还是个热带雨林?”陆臻已经开始哀悼自己刚才的心悸了,该,吃苦不记苦,不是早知道这家伙说的话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吗?   “有鳄鱼的地方没沼泽,有沼泽的地方没鳄鱼,所以这是两个故事。”   “哦,”陆臻的语气中有些轻佻的不信:“那……你详细解释一下。”   “你真的想知道?”夏明朗略偏了一下头,黑亮亮的眼睛斜斜地看了陆臻一眼,陆臻自然点头:“当然,不过这次要说实话!”   “好,我保证说实话,都告诉你。”   陆臻有点疑惑,因为夏明朗忽然而生的郑重表情。   “沼泽是一次选拔赛的一部分,很普通的野外生存。我这人有点背,空降,直接落到一个沼泽中间,一下去就没了一半,好在伞绳还没开,借着降落伞的风势又把自己拨拉出了些。然后,因为伞布是防水的,表面积也大,铺在沼泽上是很大的浮力,我一直就趴在伞布上撑着。当时信号弹就扣在手上,一动也不敢动,想着,能多撑一分钟就一分钟,后来居然也撑完了四天。直升机来拉人的时候我已经不会动了,吊了个人下来才把我拉上去。”听夏明朗说起曾经的磨难,总是一种平淡到极点的白描口吻。然而陆臻却刚好是一个想象力非常丰富的人,种种夏明朗没有提及的细节,他都能一一补足。   四天四夜,僵硬着绷紧的身体,一秒种都不敢放松的神经,一寸寸下沉的恐惧,漫长的煎熬,有时候什么都不能做,远比必须要做点什么来得让人崩溃。   “那是个什么选拔?”   “爱尔纳,军区挑选去爱尔纳突击的人选。”   “爱沙尼亚?你去过爱尔纳突击?”陆臻大惊。   夏明朗苦笑道:“我还以为这事在我们大队已经不算是机密了。”   陆臻很尴尬,有时候就是这样,不算机密的事,反而没人提及。   “很早以前的事了,是01年那届,那时候我刚到麒麟不久,还是个中尉。”夏明朗倒没有嘲笑陆臻的寡闻。   “01年,01……我记得那一届……那一届,好像还是罚分制。”   “对,每个人手上十张罚分条,罚光算数。”   “奇怪,为什么我会对这届特别有印象呢?”陆臻埋头苦思:“啊对了,那个……你们那届有个队员,从头到尾就没有被抓住罚过一分,据说当时假想敌几乎不相信这个人真的存在,可是他拿着满分单出现在终点上,人称‘鬼魂’……”   陆臻说着说着,看到夏明朗脸上颇有得色,一时梗住,试探性地惊呼:“不会吧……”   “为什么不会?”夏明朗微笑:“鬼魂中尉,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不会吧!”陆臻惨叫。   “哎,你当年是不是特别崇拜我?”   “好吧!”陆臻认命地叹口气:“现实太残酷了,有时候时间会让我们明白,你曾经崇拜过的偶像,其实是个混蛋。”   夏明朗神色更加得意:“来,说说吧,你当时具体怎么崇拜来着?可惜了,我们那一届后来全转了实战保密部门,军报上连个真名都没有。”   “当时觉得,别人都被抓了,就他能逃脱,这人肯定特别阴险。”   夏明朗大笑,傲然而张狂。   “可是,要做到这些,很难熬吧?在沼泽里趴着的时候。”只要是人,总是会有私心的,陆臻想,如果夏明朗不是他的夏明朗,那么他对这个男人所有的情感都只会指向钦佩,越多的艰难越令他钦佩。可是现在却有些不一样了,听着那些故事,他在佩服之余会觉得心疼,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好吧,我宁愿你不是那么强大的夏明朗,我只希望你没有吃过那么多苦。   温柔乡果然是英雄冢,陆臻苦笑,难怪夏明朗不许他用哀伤心碎的眼神来看着他,是的,试想如果有一天,夏明朗用这样脆弱的眼神来看他,那么,无论那人想要求什么事,他应该都会答应的,即使那是自己最向往的,最渴望的事,应该也会放弃,即使明知道放弃之后的余生都会因此而遗憾,可是在那一瞬间,一定不忍心拒绝。   好在他清楚地知道夏明朗永远也不会做这样的要求,就像夏明朗也明白陆臻的坚韧。   “其实也还好,”夏明朗的眼底褪不尽张狂的本色,声音却变得低沉了许多:“这不算是最难的,只要想着,撑,反正撑不下去了就拉信号弹,就会有人来救我。任何事只要还有希望还能放弃就不算太难,最可怕是明明自己都绝望没信心了,却不能放弃。”   “你经历过?”陆臻悚然动容。   “嗯!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却不能输!陆臻,我们常常说的这回要拼命了,其实人这一辈子,有多少次真的拿命在拼?很少!很多人在生死关头会放弃挣扎,随波逐流;也有些人会发疯,状似无畏其实在自杀,那都不是拼命,真正能拼命的人,会在最绝望的时刻也不放弃,尽最后一分力,做最后一点事,即使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成功,却坚守到最后。陆臻,你听说过猎人学校吗?”   “委内瑞拉的猎人学校?”   “对,当年我因为‘爱沙尼亚的鬼魂’被特邀参加受训,然后,在那里渡过我人生最漫长的日子。”夏明朗慢慢闭上眼睛,回忆,有时候仅仅是回忆也令人不忍促睹。   “特邀学员的意思是,我应该比别人更强。”夏明朗轻笑,陆臻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从背后环过夏明朗的肩膀,把人牢牢抱紧。   “有时候我像个天生的军人,在这条路上我一直都走得很顺。当兵的时候在集团军里拿名次,念军校,没什么人比我成绩好,我顺理成章地进麒麟,参加爱尔纳突击,戏弄对手,蒙混过关。有段时间我就以为我是最强的,都快不知道自己是谁,然后,在猎人学校,被人打散了重新来过。”   “呃……”陆臻低呼一声,有点不大相信。   “制造绝境是那里最拿手的本事,他们几乎让我相信全世界都在与我为敌,只有我一个人在坚持着,只是不要死掉这么基本的要求。第一次,手里没有信号弹,没有退路,没有队员掩护,就只有我一个人。”   “难道不能放弃吗?”   “不能!”夏明朗神色凝重:“在那个地方,门口有一排旗杆,每天早上把自己的国旗升上去,直到所有的本国学员都被淘汰掉,就再也没有人升旗。我比较倒霉,那一届的中国只有我一个学员,睡在我上铺的是个意大利人,他在实弹对抗里故意挨了一枪,他们人比较多,撑不住的还可以逃。我到那时才明白,原来在这之前我都不是一个很好的兵。陆臻,我那时候像你这么聪明,像徐知着那样急于求成,我有很好的技术,知道怎样规避风险,怎样组织一个团队的作业,我其实从来没有面对过什么叫真正的绝境。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强,战无不胜,其实不是的。我太想赢,没有胜利就没有希望,于是我在一开始就被打懵了,只是拼命维持不死不活的一口气罢了,我差不多是那一届没被淘汰的学员里最差的一个。有时候一些所谓优秀的人,在瞬间被打垮的时候总会崩溃得更严重。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时不是在训练,我应该已经死过好几回了。”   夏明朗的眼中永远有一种慈悲的了然和强势的决绝,陆臻以前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把这两种迥然不同的气质融合得如此完美。现在却可以明白了,夏明朗,是一个懂得的人,他因为懂得而慈悲,也因为懂得而强硬。   所以,他能如此坦然地操练他的士兵们,完全坦然,只因为此刻加诸到他们身上的一切考验,他都曾经以十倍承受过。   有时候他像一个妖怪那样地洞悉人心,而那并不完全源于他天生的才智,而更多的是得益于后天的经历。因为如今他们在经历着的,他曾经都经历过,种种的挣扎与迷茫,希望与绝望,恐惧与痛苦,动摇与坚定……他都一一尝尽,所以他才能一针见血。   他在剥别人心头厚茧的时候,自己心上一直有鲜血淋漓。   “其实我也不算是个好教官,我还不够狠!”夏明朗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哈,哈哈……”陆臻大笑三声,故意笑得很响。   “不相信,那算了。”   “别啊……别算了……”陆臻偏着头,在夏明朗耳边轻声道:“我相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你得了吧,成天爬在我头上耀武扬威的。”   “不会的。”陆臻笑眯眯的:“我永远不会爬到你头顶上去的,我是你永远的信徒。”   “切,这话说得真漂亮,谁信哪!你是谁?你是陆臻!你信过谁?”夏明朗不屑地挥挥手。   “我信你,认真地。”陆臻的眼睛在星空之下光彩焕然。   夏明朗愣住,半晌,说道:“别这样,我不需要,我也是会犯错的。”   “你错了还有我,我会帮你。”陆臻的语气无比坚定。   “你将来的成就会比我更大。”夏明朗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宠溺的味道。   “那不一样。”陆臻倾身过去抱住夏明朗的肩,声音悠长深远,几乎像叹息一样:“我会永远相信你,就像基督徒信仰上帝。”   夏明朗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你这样会让我压力很大。”   “不要怕,我会做你的大天使长,我会保护你。”陆臻骄傲的遥望着夜空无尽,微微地翘起嘴角。   夏明朗叹气,对于陆臻的超频AMD大脑横生出来的那些奇思怪想,他要理解起来总是有点困难,好在这小小的缺憾还不影响他们的相处。   但是……   “你这是想把我们两个跟别人隔绝开吗?可是我觉得这样不好,太孤独,眼睛里只看到自己,外面的世界就全变成了敌人,可是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那得有多难?”夏明朗偏过头去看他,眼神很柔和。   “但是,”陆臻固执的分辩:“如果我们有两个人就已经是完整的世界。”   “陆臻,你看着这江水,这世界……”夏明朗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悄悄握紧了陆臻的。   “我不想和你去对抗这世界,陆臻,我们的未来或许会很难,可能我们会一直输,没有成功也没有希望,但我会和你一起活在这个世界里,和别的所有人一起,明白吗?我们不用跟任何人争斗,我们不必想着去战胜谁,我们活我们自己的,我不会放开手,我们也不会坠落,我们会很好。”   午夜,江风打着旋吹得衣袖微微颤动,衣袖的尽头处交汇成男人十指交握的两只手,皮肤有些粗糙的,手背上有浮起的青色血管。   是的,未来或者会很难,但仍然会很好,就让我们诚恳地说谎,倔强地爱恋。 4.      夏明朗毕竟没能在上海呆到休假结束,第二天大早,严队一个电话,打算把人叫走。   夏明朗在电话里尽量谄媚地问他老人家,到底是什么事这么急。   严正慢悠悠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忽然这么久不见你了,有点想你了!   哦,明白了!夏明朗面容扭曲,声音平静地听完了整个电话,然后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心中波涛翻涌:他妈的,哪个缺德的孙子规定的,休假的军官一定要带手机的!!!让老子知道了削碎了他!!!   严正笑眯眯地把耳机挂上:小子,做人要厚道,总不能老是让你在外面风流快活,留我在这边提心吊胆。   夏明朗握着手机在沉默,陆臻兴冲冲地一头撞进来,催促道:“嘿嘿,谁来的电话啊!快点,一边走一边说,我爸都去开车了。”   夏明朗转头看他,眼神无奈:“严队让我回去。”   “啊……”陆臻夸张地大叫了一声,弯眉笑眼在一瞬间垮掉:“为什么啊,还好几天呢,不是说好了今天跟我回老家看奶奶去嘛。”   “算了,下次吧。”夏明朗连忙把房门关上。   “下次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我奶奶都73了,就我这么一个孙子,从小带着长大的,早几年就一直唠叨着要看孙媳妇。”陆臻整张脸皱成一只小笼包。   夏明朗在心里吐了一口血,心想,你就算是把我带过去,也不能介绍说这是你孙媳妇吧,这还让不让老人家活了?   “没办法,严头催得急。”夏明朗温言软语地哄他。   “大过年的什么事儿这么急啊?基地又不是没了你就不转了,他这不是摆明了在欺负人嘛?”陆臻不服。   夏明朗无奈地沉默,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说道:“是啊,他就是摆明了在欺负人,你又有什么办法吗?”   陆臻鼓起面颊,无奈地,异常哀怨地:“莫有。”   夏明朗一下子笑喷了出来:“莫有就别嚎了,啊!”   “莫有也要嚎!严头不厚道,太欺负人了啊啊啊!!”陆臻一边嚎着,一边开始帮夏明朗收拾东西,刚刚打完了电话跟自家老爹解释完这突发的变故,忽然眼前一亮,急道:“哎,你就说,你买不到机票,你觉得怎么样?”   “没机票就买火车票,没有火车坐汽车,没有汽车就跑回去……小子哎,你真当他是想我了啊?他年前让我摆了那么一道,估计这一整个年都没过好,忍到现在才发火,不容易了,别去招他。”   “你怎么摆他了?”陆臻不解。   “你说呢?”夏明朗捏着他的下巴,一副看白痴的表情。   陆臻愣了一会儿,慢慢回过神来,苦笑:“队长,你那可是抬棺上殿呐!”   “那是。”夏明朗骄傲地:“你没见严队当时那脸,黑得都快冒烟了。”   “唉……”   陆臻悠长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开始帮夏明朗收拾东西订机票,至于自己爹妈那边,则让他们先走一步,等他下午送完了夏明朗再自己坐汽车去安吉。   真纠缠啊!陆臻心想,太他妈粘乎了,怎么还没分开呢,就想得不行了,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要再相见还要好久呢!陆臻这么想着,闷闷不乐。东西收拾好,一个大包背上,两个低气压哀怨的小伙下了楼,夏明朗走到路口的时候去书报亭买了一份报纸带着在路上看,陆臻看着他就这么走过来,冲动地说道:“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夏明朗转头看着他,似笑非笑,看得陆臻自己垂头丧下气去:“好吧,我知道,别去招惹严头儿,这真他妈的,华丽丽地棒打鸳鸯啊!”   “是啊,所以呢,咱也就别这么鸳鸳相抱何时了了。”夏明朗笑得特不正经。   陆臻脸上红了一层,左右看了看也没熟人,管他娘的先把人拉过来熊抱了一下,拍着夏明朗的肩膀道:“走,哥们儿送你赶飞机去。”   从上海到驻地有直达的航班,下了飞机转汽车,到达军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夏明朗估摸着这种日子严正铁定在家里,心想,你不是想我了么,我得让你见见啊!横竖就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有气尽管快点出了,老留在肚子里发酵也不好,要不怎么看着严队的腰上一圈圈开始粗呢,原来是气滴!   夏明朗就这么想着,乐呵呵地往家属区那边去,半路还搭上一个便车,周源开着他的陆虎回他爹那边,顺道儿地捎了他一程,夏明朗送了他两包葡萄干和一小瓶伊力特酒原,喜得他抓耳挠腮的,同时还抄下了严正家里的门牌号。夏明朗没口子地称赞严夫人卓琳一手好菜,周源听得心向往之,夏明朗又不失时机地说严头对周源小同志颇有青眼赞赏有加,周源那张脸于是彻底地笑成了一朵花。   严正是两毛四,按理说是师级,但是军区有一项不成文的规定,只要是麒麟的人待遇都会往上提一份,所以他住的是军级的排楼小院,夏明朗抬手一敲门就发现铁门是开的,吱吱呀呀地缓缓退开,严正正在院子里玩鹰,冷不丁看到夏明朗探身进来,长筷夹起一块肉就往夏明朗头上扔过去,夏明朗连忙往旁边一闪,七杀擦着他头皮飞了过去。   “头儿?”夏明朗赔着小心,笑得十足谦卑。   严正冷冷地瞪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那,那不是什么,您不是说想我了嘛。”夏明朗嬉皮笑脸地。   这伸手还不打笑面人呢,更何况再怎么着也是自个儿的孩子,说不疼不疼还是疼的,就是那一肚子的气,那不也是心疼出来的么,严正冷冷地哼一声,抬一抬手,七杀欢快地飞了回去,停在他手肘的皮套上。   “头儿,话说这几天没见,小七又长帅了啊。”夏明朗由衷称赞。   严正挑眼睛来看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本想骂你小子这个年你跑哪儿风流快活去了,可是转念一想,没意义啊没意义,这真的一点点意义都没有,夏明朗在自己跟前那是过了明路了。万一这小子横起来,你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人家小俩口夫啊……夫双双把家还,春风得意马蹄轻,他给你整一甜蜜的微笑……   严正心想,我这是吐血好还是不吐血好?   于是,严大队冷锋切了半天,切着夏明朗只觉得自己的毛细血管都让他一根根理顺了,终于还是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吃了吗?”   夏明朗听得一愣,心想,靠,什么叫没话找话?这就叫没话找话啊!   他连忙点头,做殷勤状:“还没呢,一下车就过来了。”   “我们都吃过了,冰箱里有东西,自己热点。”严正飞给他一个眼色,转回头专心去逗七杀。   夏明朗下意识嘀咕了一声:“怎么嫂子不在吗?”   严正猛然暴起:“你嫂子在怎么了?那是我老婆,专门给你热饭的啊?有本事自己讨个老婆去!”   夏明朗眨巴眨巴眼睛,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肚子里诽得沸反盈天的:我老婆怎么了,我老婆除了不会做饭,哪点不比你老婆好??   他们这边在院子里吵,卓琳已经把饭都给热上了,夏明朗一进门就看到桌子上清清静静地摆着几个碗,心中顿时又是一阵感慨,唉,这么个好老婆,严头你真是赚了。   卓琳看着夏明朗一脸的歉意,说道:“你别介意,他最近这两天逮着谁跟谁发火,跟吃了火药似的,也不知道是谁惹了他。”   夏明朗马上道:“没事儿没事儿,大嫂,严头那是跟我亲近。”   他心想我哪敢介意啊,大嫂哎,你要知道就是我惹了他。   夏明朗把背包卸了,挖出大包的葡萄干杏仁奶酪之类的土特产,满满地堆了半桌子,卓琳骇笑:够了够了,都能拿去开店了。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夏明朗心想,老子非得把你们都整短了不可。   像土匪分赃似地分完了吃的,夏明朗坐到桌边拿筷子吃饭。卓琳横竖无事,就坐在旁边陪他,聊着聊着就聊到这几天严正反常的坏脾气。   “哎,你是不知道,多少年没对着孩子发火了,偏偏还是别人家的小孩。”卓琳皱着眉头。   夏明朗诧异。   “陈师长家那闺女你记得不?叫麟珠的。”   夏明朗想了一会儿,把人和脸对上了号。   “那小丫头可聪明了,跳级念的书,和我们家小峻是一个班的,前两天过来玩,一起做功课,这丫头做得快啊,做完了就拿自己带的闲书看,结果让他给看着了,可不得了了,把人小姑娘骂得哟……”卓琳叹着气。   “不会吧!”夏明朗有点傻眼,心想,这也太夸张了,严队脾气大归大,也不是这么不分事非黑白的人吧。   “唉,也难怪他生气,那小姑娘看的书是有点偏,可他一个大人骂小孩总是过了点,搞得小峻现在气得进出都不说话。”卓琳语重心长地,偷偷看了夏明朗一眼。   夏明朗马上会意:“这可不好,等会儿我找小峻谈谈去。”   卓琳松了一口气:“你劝他先服个软算了,他爹那脾气他也不是不知道,急火头上就别浇油了。”   “嗯嗯,”夏明朗一径点着头,忽然想起来多问了一句:“那小姑娘看的什么书这么偏门。”   卓琳偏头想了一会儿:“记不大清了,叫什么男人的,内容没什么,我后来翻了翻挺正经的,不过就是讲同性恋的……”卓琳看着夏明朗脸色一变,无奈道:“怎么?看来你也歧视这个?”   “没没,那当然不是!什么同性恋异性恋的,其实有什么分别?”夏明朗连忙否认,心想老子自己就是,我还歧视同性恋,我有病啊?   “按道理是这么说,不过有些人转不过也办法。”卓琳忽然笑起来:“真奇怪了,为什么这种事儿好像我们女人就比你们男人好接受呢。”   夏明朗苦笑,不知道怎么搭腔。   严正慢悠悠从院子里转进来,慢条斯理地开口:“什么男人女人的?卓琳同志你这样可不好,打击面太大了点。”   卓琳低头一笑,马上转了话题问起夏明朗回家的趣事,夏队长多么聪明的人,当然马上随着她转,严正看没人理他,只能坐到一边的沙发上看报纸。只不过饶是队长百般地引导,话题到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婚姻大事上,严正耳尖听到了,大大地哼了一声,夏明朗在心里叫了一声苦。偏偏卓琳不明就里,还热情洋溢地打算再给夏明朗把事儿给操办起来,夏明朗一叠声地推托,一顿饭吃得苦不堪言。   吃完了饭夏明朗借口找小峻聊天,逃也似地钻进了里间,回头还看到严正怒意肃杀相当不爽的一张脸,夏明朗腹诽:再瞪,再瞪我让你儿子三天不理你。   这年头的半大小子都这样,多半觉得自己老爹特不行,同时由衷地崇拜体力劳动者(严正语),所以夏明朗在严峻面前还是有点影响力的。   第二天一大早,周源大包小包拎了一堆过来拜年,严夫人被两个校官哄得轻飘飘的,洗手做羹汤,整了一大桌子的菜,刚好遇上两个都是大胃王,自家小子正值青春期也是无底洞级的人物,于是吃得干干净净,把卓琳乐得合不拢嘴。这家里的气氛实在是好,严正一张脸绷着绷着到底还是绷不住放了下来。   夏明朗先回了基地,陆臻一个人在家就再也呆不住了,偏偏赶上他那情路沧桑的表姐叶小青桃花奇开,莫名其妙地领了个英俊蓝颜回来,全家老小都拿他们两个当宝贝待,见天地赶他们出去玩不让回家,好制造二人世界。   于是敬老爱幼的工作就全着落在陆臻的身上,他万般无奈地耐着性子在老家呆了几天陪着老奶奶说闲话剥小核桃仁,还得承受那死女人无耻的炫耀,心思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陆臻左右算算他这假还剩下一周,心思活动了一下给严正打了个电话,没想到这人呐就是这样,有贼心没贼胆,电话没通的时候心里想得好好的,可是线一通全蔫了,吱吱唔唔地拜了个年,挂了电话仰天长叹。   孤枕难眠呐!!   至于他为什么不能给夏明朗打电话,其实他倒是想打来着,只是一想到电话录音那真的是什么兴致都没了,两个人虚模假式地说道:你好啊,你还好吧,过年挺好吧,家里都好吧……   好好好,吧吧吧,俗,太他妈俗了。   到最后陆臻还是提前一天回了基地,毕竟一天之差,可以理解为他心向基地心向着党,爱国又爱军。   陆臻到底不敢怠慢,先去郑楷那里销了假,直接跑去给严头送了两饼陈年普洱,间接的,也是去报告一下:我回来了。严正接了茶,含笑三分悠悠然说道:“这怎么好意思啊,第一次就给带这么贵的茶来。”   陆臻一头雾水地没回过味来,只顾着赔笑点头,随便应付了几句,退出大门飞也似的奔跑在办公楼的走廊。   小别胜新婚啊!陆臻兴奋得小脸红红的,真想,太他妈想了,陆臻差点用上脚,把夏明朗办公室的大门一下推到底,夏明朗被那声大响吓得一跳,转头就看到某人阳光灿烂的脸,见牙不见眼。   “哎哟,门!”夏明朗被惊得跳起来,笑道。   陆臻脚一勾,把大门带上,背手反锁,猛着往前一扑就把夏明朗抱了个满抱,毛茸茸的头发蹭着夏明朗的脸颊:“呜,可想死我了。”   夏明朗失笑:“这才几天呐?”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知道不?”陆臻掰着手指头算:“我都好几十年没见你了,你说我想不想?”   “行行,行。”夏明朗一边腹诽着这小子真他妈娘们叽叽,一边无耻地幸福甜蜜着。   陆臻熊抱舒坦了,打开了随身的行李箱开始分赃,上海虽然没什么特产,可是他老家却是个出山货的地方,小核桃、榛子、长寿果什么的集中贩卖,陆臻反正力气大,满满地装了一箱,眼下哗的一下子拉开,目光晶亮地看着夏明朗:“你喜欢吃哪种?”   夏明朗抬眼看向他,笑眯眯地说道:“我喜欢吃榛子。”   陆臻脸上一红,骂道:“流氓。”   “哎,”小夏队长一脸的纯真无辜:“我要吃榛子这有什么流氓了?”   陆臻挑出一大包塞到夏明朗怀里:“给,吃死你。”   夏明朗随手就握住了他的手腕,指尖上一凉,碰到个光滑冷硬的东西。   “你,打算就这么一直戴着?”夏明朗摸着陆臻手腕上的镯子。   “嗯,不训练不出任务就戴戴呗。”陆臻笑了。   “那我呢?”夏明朗圈住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回来之后就拿下了,虽然这东西不是戒指,可仍然不好解释。   陆臻狡黠一笑:“看我的!”   他埋下头去箱子里翻找,拽出一大包的小硬纸盒子,夏明朗探头过去看,顿时就傻了眼,满满当当的全是各种各样的手镯、项链、挂件坠子什么的。   “你这是?”夏明朗迟疑道。   “我一会儿就拿着去送人去,这就是掩护,学着点,哥们儿我早就计划好了。”陆臻骄傲地眨着眼。   夏明朗苦笑:“你这是,花了不少钱吧,啧,给自己买个600多块钱的东西,大手笔烧钱打掩护。”   “是啊,花了我小一万呢!”陆臻一脸的心疼:“可那不是没办法嘛!其实说到底戴什么都不是重点,关键是,咱们得要能一起戴啊!”   夏明朗摸摸他的脸,温声道:“我一会儿就戴起来。”   陆臻展颜而笑:“那好,我先回宿舍,把粮食给那群吃货扛过去。然后……”陆臻顿一顿,笑出小小的尖牙,耳垂染了粉霜:“然后,你今天晚上别加班。”   “知道。”夏明朗笑得极为道貌岸然。   陆臻扭捏,忽然笑一笑,凑过去在夏明朗脸颊上亲了一下,夏明朗被他亲得一愣,心中又是囧又是甜,又觉得肉麻偏偏还特享受,彻底地僵了。陆臻拎着东西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笑道:“哎,说真的,你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夏明朗终于忍无可忍,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就砸了过去,吼道:“想!”   陆臻一缩头躲了,笑的心满意足地开门而去。   右手边第一个抽屉,夏明朗拿钥匙把它打开了,一层层重要的文件之下压着一只不锈钢质地的镯子,冷硬的银灰色,带着纯粹的几乎是粗砺的金属质感,不漂亮,与漂不漂亮完全无关的一个东西,然而它是钢性的,粗糙的血性。   夏明朗用指尖小心地抚摸着它的纹理,然后咔的一声,把它拷到自己的左腕上。   从此以后就是两个人了。   不再自由,不再能为所欲为,生命的一半要与另一个人分享,要开始对另一个人负责,帮助他,支持他,从现在起,包容他的一切,现在或未来,好或者不好,要信任他。   直到不再爱了,直到,他真的让你失望。   然而,付出的收获便是,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同样地这样对你,全心全意,在刀山血海里走过,在尘世倾轧中挺立,不离不弃。   陆臻!   夏明朗微笑。   这才是两个人,两个人的生活。   这才是,属于你和我的,快乐人生。    【快乐人生】 第七章 番外— 情书   1.情书   夏队长的情人节礼物,流氓的文艺的,狞坏而柔情似水……   陆臻少校:   你好!   两个礼拜前你开始提醒我,告诉我年头有个节日,它叫情人节。好吧,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就是想让我给你点表示。所以我这两天想了想,我还有什么花样没折腾过,然后我发现我还没给你写过信。   当然,鉴于白纸黑字的不可靠性,这封信收到之后你要怎么处理,嗯,我就不做具体的指示了。   好的,现在让我来想想,我要跟你说点什么。   首先,我爱你!是的!   基本上这词在你嘴里蹦出来的频率跟我比起来,差不多是100:1的样子。好吧,可能还要再多一点,因为有一天你实在说了太多遍,我怎么数也数不清了。造成这种局面的主要原因我认为是你太啰嗦,而我,比起这种碎嘴皮子的事来,我更喜欢做!   严肃点!这个字用在这里,基本上跟你想的一样,它有两种意思,而那两种,我其实都挺喜欢的。   好吧,我现在基本可以想象你在怎么不耐烦地看着我,眨着你无辜的大眼睛,让我说具体点。   所以,我会说具体点的,我的小少校。   让我们从头开始。我喜欢你的眼睛,圆圆的,老是睁得很大特别有劲,特别兴致勃勃的样子,让人看着就喜欢。跟我闹别扭的时候你那眼神真冷啊,可是我一抱你,你的眼睛里就会湿起来,水汪汪的,特别好看。所以我最近老琢磨着怎么把你给整哭了,让你眼泪汪汪地叫我的名字,哦……不过我想你大概会想咬我。   你的牙其实挺好看的,小白牙很齐整,咬出的牙印都比别人好看,所以你是不是就是为了炫耀这个才老咬我呢?其实你应该对我温柔点,别老用牙,用点更软的东西,比如说,你的嘴唇。不过,谢天谢地你老这么没日没夜地磨嘴皮子,也没让它们粗糙起来,还是那么软,颜色很漂亮,我很喜欢。你的嘴里真的很敏感,只要我稍微舔舔你的上腭你就会开始发抖,要是我再钻深点,你差不多就站不住想推我了。   嗯,你的脸上还有什么,让我想想。   对了,耳朵,漂亮的小圆耳朵,我最喜欢的。   只要我在你耳朵旁边吹口气它就会红起来,所以我特别喜欢逗它,有时候你晚上过来给我写报告,我就会故意在你耳朵旁边说话,热热地吹着它,然后它就会一下子红起来,烧着像汪血似的,透明的,等你半张脸都红起来的时候你就会开始躲我。有时候我会放过你,看你红着一只小耳朵埋头干活,像个小兔子似的。   可有时候我不想放过你,我就会,咬咬它,很软,热乎乎的。这时候你会想推我,而我会把你的手捉起来,然后,你就随我为所欲为了。如果我想做得再尽兴点,就会把舌头伸到你耳朵眼里去。   说实话,我这么干的时候你是不是特别受不了?   每次听着你喘气,我都担心会弄死你。哦,然后,当然,然后我就得去照顾一下小陆臻的情绪了,它那时候一般都已经很兴致勃勃地等待着了。   所以,基本上,你脸上的每个地方都我很喜欢。   然后,我们是不是得往下了?   你的脖子,嗯,挺漂亮,很长,比我长。好,你看我已经承认这个缺陷了,所以今后不许你故意贴着我特别近地低头看我,我比你矮不了多少,至少这么点距离,放平了绝对看不出来,你下次要是再敢这么干,我就会把你放平。   其实你锁骨长得挺好的,很敏感,说实话,你其实全身都挺敏感的,所以以后没事别说我老招你,你TM全身上下都是敏感带,我总得找个下手的地方吧,我总不能揪着你头发吧?哦,当然也可以这么试试,我就是担心你到时候告诉我,你头皮也挺敏感的。   哈哈,别生气,我们说到哪儿了?   前几天你跟我抱怨,说你为什么晒不黑,其实晒不黑挺好的,你就现在这样挺好的,手感好,摸着又滑又绷,胸口那片皮肤特别滑,我特别喜欢摸你,手指揉一揉,把那两个小红点弄硬,这时候你的眼睛里就会开始湿了,喘着气叫我队长。   算了,我现在也想开了,你乐意叫就让你叫吧,听这么久也习惯了,不过今后我要是在操场上起了火,这就完全是你的问题了,你得要负责到底。      一般,把你的衣服剥光了我就会开始摸你,当然对于我最喜欢的地方,我会有特别的对待。   我想你应该挺喜欢我这么干的,嘿,别急着否认,我的小少校。说谎没意义,再说你喘成那个样子,嘴硬也得有人信啊?对吧?   我会从你的嘴开始往下亲,一点一点的,把你喜欢让我碰的地方都照顾到,然后再往下,我就会咬到你的腰上了。说到这里我不得不停下来表扬你一下,自从上个月我说你的腹肌有点松,咬起来像五花肉,最近你腹肌的硬度有了质的飞跃,现在不光是不像五花肉了,已经开始向牛肉发展。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我有点冤,其实我当时是想说,这五花肉的口感真好,所以你能不能暂停你发展的脚步,就让它停留在30个月以前小牛肉的阶段。你有这个健体强身的愿望是很好的,可是你也要考虑到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会咬不动的。      嗯,现在,我要再继续往下了。再往下你有很多地方都是我非常喜欢的……啊,对了,少校,停一下,别揉你的耳朵了,基本上经验告诉我,它只会被你越揉越红。   我喜欢你的腿,又长又直,柔韧性很好,可以扳得很开,哈哈。   好,好了,乖一点,别生气,这是我给你写得第一封信,你要坚持看完。   关于你的某一个部位,我知道你在不屑一顾的等待着我称赞它一下。嗯,的确,很好,我该怎么去形容呢,你要原谅一个小学语文一直没毕业的人,我会的形容词不多。不过你应该已经发现,我喜欢的东西,我喜欢用嘴去碰它。      所以,陆臻,别害羞,你不用老是撑到最后想推我,我愿意让你就这么在我嘴里射出来,我喜欢看你满足的样子。你的味道,对于我来说是特别的,很不错。另外,你也不用老是想着要投桃报李,得照原样给我还回来什么的,有些事情命里没有就没别强求,当然你别误会,你嘴里的感觉舒服极了,可问题是你撑不了多久就要呛到,然后你就会咬着我,我上次让你给咬了一口疼了三天,让我心理阴暗的怀疑你是不是想就此废了我。   所以,咱就别试了好么,宝贝儿,如果你还是不甘心,你可以去买点香蕉玩,等你什么时候能把一根香蕉整个的吞下去了,再来拿我开练。毕竟你把香蕉咬断了剩下的还多的是,你要真把我给废了,你下半辈子的性生活就得自理了。      好了,前戏说完了,接下来咱们就得办点正事了。基本上到这时候你也快神志不清了,如果没有我就再抱着你亲一会,把你弄晕了我好下手。我会先把你翻过去,这样比较好进入,你的身体里面很热,很滑,我有时候想,把你的胸口扒开,你心脏的外面摸起来应该也就是这个感觉。在那里面有一个地方是你身体的开关,我只要碰一碰你就会跳起来,如果我动得厉害点,你撑不住了就会向我求饶,你那时候的声音特别好听,然后我就知道你已经差不多了,我可以进去了。   不过最近你有越撑越久的趋势,其实这样不好,真的,想要就叫出来,别忍着,你要知道我在外面忍得也很辛苦,这是损人不利已,咱聪明人不干这傻事。   写到最后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既然是情人节嘛,咱们是不是应该互相表示表示?   你看啊,上次我过生日你就给我买了个PSP敷衍我,非常地没有体现出诚意,我责成你今天晚上吃过晚饭后把自己里里外外都洗干净了到我屋里来,我们面对面详细地讨论一下,这个情人节应该要怎么过的严肃问题。   那就这样吧!   祝,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你的队长,夏明朗   200X.2.14   夏明朗写完信之后直接塞到了陆臻手里,贴着他的耳朵根上轻轻说了一句:“情书。”   陆小臻的小耳朵噌的一下就红透了,夏队长吹着口哨乐呵呵地走开,吃晚饭的时候夏明朗没看到陆臻,晚饭后,夏队长在基地里溜了个弯,然后从楼后面爬窗溜进了自己屋里。   房间里静悄悄的,夏明朗开了窗子抽烟,悠然自得地等着鱼儿怎么上钩。   半小时之后走廊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被敲响了,很轻的两下,夏明朗悄无声息地窜到门上面,脚尖踩住门框上那一条边。过了一会儿,陆臻开门进来,基地的门锁都不难撬,用一张薄钢片捅一下就能开,陆臻在这方面是专门训练过的。   陆臻小朋友小心翼翼地点开门,贴地一滚溜进来,等他看到夏明朗的时候已经晚了,夏队长从门上直扑下去,把这小子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   “咳咳……腰断了!”陆臻痛苦呻吟。   夏明朗拎着他站起来:“活该,让你不学好。”   “我跟着你能学好吗?”陆臻不忿。   “跟着我怎么不能学好啊!我现在多有文化啊!”夏明朗握着陆臻的手腕绞到背后去,嘴唇轻轻蹭着他的脖子:“下午给你的信看了吗?”   “看了。”陆臻一脸正直。   “看了几遍?”   “一遍。”陆臻目不斜视。   “信呢?”   “烧了!”   “很好,会背了吗?”夏明朗笑嘻嘻地看着陆臻的眼睛:“考考你。我喜欢什么?”   陆臻咬着嘴角不说话,眼神湿漉漉的,在暗处闪着光。   夏明朗叹息一声:“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笨了呢,我记得你以前可都过目不忘的啊!我才给你写多长一封信呐?转眼就给忘了,你太让我伤心了。来,我们复习一下!”   陆臻低头怒视他。   夏明朗宽容地一笑,把他的脖子拉低,火热的嘴唇就贴到了陆臻的眼帘上。   “你的眼睛,我喜欢的,圆的……水汪汪的,又大又亮。”夏明朗低声呢喃,浑润妖异的嗓子此刻磁得让人心醉,他伸出舌尖舔湿陆臻的睫毛。陆臻微微睁开眼,眼眶里已经浸透了水汽,他的嘴唇颤抖:“队长……”   夏明朗偏过头堵了上去。   你的嘴唇,柔软而甜蜜,当我舔过你上腭的时候你就会发抖。   夏明朗舌尖辗转着挤压口腔,缓缓深入,压到喉咙深处,陆臻终于受不了这种折磨发出像猫一样呜咽的呻吟,被人牢牢握在背后的手臂挣扎着想要逃离。   夏明朗一直侵入到最后一刻,放开的时候自己也呼吸急促,陆臻像喘不过气似的看着他,眼中的焦距已经散开了。      夏明朗抵着他的额头轻吻:“然后,然后我们到哪儿了?”   陆臻喘着气,绞动手腕挣扎,夏明朗恍然大悟:“哦,是的,然后就要用到手了。”   他把陆臻作训服的拉链拉开到底,手掌探了进去。   “你的皮肤,颜色刚刚好,像个面包。”夏明朗咬在陆臻的锁骨上,他闻到清爽的沐浴露的味道,微笑着抬起眼:“真洗过澡了?里里外外都洗了?”   陆臻红着脸别过头去。   “真乖。”夏明朗奖赏似的在陆臻胸前的小红豆上咬一口,然后含住一吮,满意的听到陆臻惊叫着抽气的声音。      “我算是看透你了。”陆臻断断续续的喘息着:“你丫就是个流氓……正宗的……”   说这话的时候,夏明朗已经半跪到陆臻身前拉下了他裤子的拉链。他闻声抬头,夸张的挑起眉毛:“流氓,”他意味深长的把字音咬得重重的:“嗯,诚蒙惠顾,谢谢夸奖。”   他说完,舌尖在陆臻身下一转,然后深深吞入,陆臻于是咬牙切齿的颤抖了起来。   衣服就这么在门边被扒光了,大门反锁得很牢,最近夏明朗在门上装了个插销,其实这种原始的东西很抗撬,比那什么聪明的锁器要管用得多。      夏明朗抱住陆臻的双腿把人扛到肩上,陆臻惊叫了一声想挣扎,屁股上被重重的打了一巴掌。   “别乱动,再动抽你!”夏明朗笑骂。   陆臻咬着嘴角很委屈的乖了。   夏明朗把陆臻甩到床上,马上贴身压了下去,火热的身体就这么压在身下,结实又柔韧,如此美好。他把陆臻的大腿扳起来,抚摸内侧的皮肤,异常的细腻柔滑,干净又紧绷。   “队长,你……”陆臻呻吟着喘气,今天的夏明朗太过分了。   “别说话,别乱动……”夏明朗埋头咬着陆臻的肩膀:“让我做一次,乖。”      陆臻转头困惑的瞧着他,眼神迷茫得可爱。   夏明朗咬住陆臻敏感的耳垂,沙哑的嗓音本身就是一种催情的良药。   “我想把你弄死,你说好不好?”夏明朗压着低低的笑。   陆臻惊愕,缩在夏明朗怀里轻微的发抖。   “然后我再让你活过来,你觉得怎么样?”夏明朗看着他的眼睛,炽热的黑色眼眸,火一样的热情。   陆臻下意识的点头,脑子里乱成一片。   夏明朗满意的笑了,低头吻在他的眼睛上。      从后背位锲入,最深的角度,一次比一次深入,陆臻抓着床单咬牙切齿的发抖,大腿的肌肉绷得几乎要抽筋,脚趾蜷在一起。   不行了,真的……   “队长,队长你慢点,你让我缓一下……”他禁不住失声求饶。   夏明朗握住他的腰,撞得更深。   我不想慢,明白吗?   我的傻瓜少校,我想让你的身体记住我,记住我曾经给你的,从此以后再没有任何人可以给你这么多,这么深。      “队长?!”陆臻的眼泪流下来,他连气都喘不过来,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相信自己真的会这么死掉,可是忽然又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死在夏明朗怀里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归宿。   夏明朗把他拦腰抱起来,手臂勒在陆臻的胸口,牢牢的抱紧,仿佛吞没。   “喜欢我吗?”夏明朗舔过他的脖颈,潮湿的,咸涩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啊!”   “记住我,用你的身体记住我。”   “啊!”陆臻哭着点头。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啊?”陆臻慌乱地转过头。   “你会忘了我吗?”   “队长……你希望,我会怎么样呢?”陆臻的眼睛湿润而明亮:“可是我担心,我担心就算你想让我忘,我也忘不掉了……”   永远也忘不掉了,我的身体已经记住了你,我心里刻着你的名字,我灵魂染上了你色彩,如果你离开,我生命的某一个部分就会永远碎裂,无法补全,无可挽回。   从此以后,再深的笑容都会有阴影,再多的幸福都不圆满,我将永远在人群喧嚣中独自寂寞。   夏明朗,你想提醒我的就是这个吗?   这就是你打算问我要的情人节礼物?   “不,我不想你忘记。”夏明朗深深地看着他。   别对我期待太高,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高贵的人,我不喜欢你们的高尚规则,我想要你,这辈子你都是我的,生生世世,因为我早就已经赔了一辈子给你,我夏明朗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我不做亏本的买卖。   “可是,队长,你不会死的,我们都不死!”陆臻握住夏明朗的手,十指交错相扣,纠缠在一起。   对,我们不会死,我们都不死。   夏明朗喃喃低语,一次又一次地撞进陆臻的身体里,交合,交欢……在一起。   拥在他怀里的这具身体,鲜活的,柔韧的,最好的,最美好的……所以我们都不会死,我们会在一起,我们会活很久,我们相守到白头,我们每天都做/爱,夜夜销魂。   陆臻,你是我在人间的天堂。 2.关于淫荡这个问题的种种反应   陆臻这个人吧,虽然从各种角度来看他都是一个新时代好青年,但同时,大家要注意到,一个会给自己起个网名叫暖玉生烟的人,他的本性能纯良到哪里去??   哦,当然现在换掉了。   所以,最初的时候陆臻对于夏明朗唯一的隐忧就是“性趣”不合,丫一个直男,又那么能忍,都禁欲成什么样了……呼!不过小陆少校还是坚定不移的上了,反正大不了以后不做嘛!肯让他亲两下就成了,就算是柏拉图他也认了,别的正常需要嘛,反正他还有手,这两年怎么过来的,将来也怎么就成了。   可是,然而,但是……   几次之后,陆臻惊喜的发现夏明朗同志那绝对就是一只裹着社会主 义羊皮,潜伏在羊群内部佯装纯洁小白羊的资本主 义恶狼啊!!   何止是性趣相合,那根本就是太合了嘛!   所谓互补,互相欣赏,互相需要,这边厢是陆臻抱着夏明朗的肩膀在心猿,瞧这肩,这背,这肌肉;那边厢是夏明朗揽着陆臻的小腰在意马,瞧这腰,这腿,这皮肤……   于是,某天,当陆臻少校心满意足的抱着夏明朗激情完毕,整个身心都处在极度荡漾状态的小陆少校口不择言:队长,我发现你这人其实也挺yin 荡的。   彼时队长还在回神中,兜头被砸了个狗血横飞,一怒之下一脚把人给踹下地,怒指:你他妈再敢说一句我灭了你。   陆臻同学坐在地上呆呆的眨巴着眼睛,心想:这男人好色天公地道,子都曾经云过,食色性也!再说了,yin 荡这个问题关系到一个人的基本属性,就算是我不说,那也是融化在你的血液中的不可磨灭的存在啊……啊啊啊!   不过,当然借他一个胆子当时也不敢再说啥。   然后,又是一个某天,激情过后小陆少校气喘吁吁的咬着某人的肩膀在抱怨:队长,我觉得你这人有时候真是挺yin 荡的。   这话音刚落,脑子里嚓的一下,闪过一道白光,陆臻心底一凉,心想:完了!唉,不会吧,你不会这个时候又把我给踢下去吧?   陆臻小心翼翼的瞧着夏明朗。   只见夏队长嘿嘿一笑,咬着他的耳朵吹气,字字妖娆:你不是就喜欢这样的吗?   陆臻当场又爆了,只是他在神志被烧空之前还抓紧时间想了一下:我是喜欢这样的没错,可是……为什么一个相同的评价会带来如此不同的效果呢?   那队长到底是喜欢自己说他yin 荡点还是不yin 荡呢?   @_@   陆臻少校陷入了混乱的选择中…… 【快乐人生】 第八章 番外:90分及格   1.90分及格   虽然都是西南这一块的,各个军都是归属在一个军区里面,但是各军各师的驻地还是离开得挺远。夏明朗领了严正的指示下去看兵源,刚好陆臻最近的工作不忙,顺便也一起捎走,刚好也去挑挑有没有适合的技术类人才。只是毕竟路途遥远地方也偏,他们开到T师师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陆臻仰望天空,笑道:“我去小卖部买方便面。”   都到这个钟点上了,食堂早就关门了。   夏明朗把人放在招待所门口,自己开车去行政楼交接证明材料。   十点多,快熄灯了,照理说在这个时候操场上是应该要安静了,夏明朗却在掉头的时候听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在这个世界上,天才总是很少很少的,看起来天份极高一鸣惊人的人,总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花费大把的精力,尤其在对于身体的训练这一块。拥有一个聪明的头脑可以一点就透,可即使拥有一个灵活的身体,也还是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   任何强悍的战士,都是练出来的。   夏明朗不由然地心中一动,停车,往操场走去。出乎夏明朗意料之外的,操场上并不止一个人,差不多一个班的人影影绰绰地站在跑道边,三三两两地立着。天黑,离得也远,夏明朗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只看到点点的红光,一个班的小子们全跑到操场上抽烟抽这么凶,他们班长哪儿去了?   夏明朗不由诧异。   然而沉重的脚步声从一片浓黑中传出来,夏明朗看到一个并不高大的士兵身上七零八落地背着一整个班的枪械在跑圈。   这,应该算是体罚了吧!   夏明朗皱了皱眉头,站在树丛的阴影里静观其变。   当那名士兵跑到人群旁边的时候,似乎有减速的意思,可是从人群中忽然追上去一个人直接踹了过去。夏明朗的眉头皱得更深,的确,这种体罚的事儿他最擅长,但这里是常规部队,普通的连队普通的班,不是用这种训练方法的。   背枪的士兵又跑了一圈,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减速而是直接瘫倒在了跑道上,三三两两的士兵围了上去,有人在抽烟有人在骂,有人动手把他拎起来,一个看起来像班长的人走了过去,夏明朗看着他的手势翻转,似乎是在要求那名士兵做倒桩这一类的战术动作。   这是体罚,毫无疑问,甚至,这应该不是一个以提高军事技能为目的的体罚,这是一场单纯的挟私报复。打架会留下伤痕,被领导追究起来不好解释,所以就选择了这种方式,把人往死里训。   夏明朗很生气,他在犹豫这件事他应该要怎么管,毕竟是别人的地头,他不好太张扬,可是耳朵里忽然钻进了一声哭叫,他看到那个士兵被人背飞摔到地上。夏明朗往前走近了一些,他想先听清楚他们在吵些什么。   在寂静的夜晚,任何压低的声音都会变得更为清晰,夏明朗仔细分辨那些含混短促的句子,在争吵,有人愤怒有人求饶,然而不知道为什么。   忽然夏明朗听到了一个词:屁精!   他愣了一下,眼中精光暴长。   接下来的对话就听得比较明白了,似乎是个与同性相关的骚扰事件,于是被骚扰的一方得到了无限的支持,而手脚不干不净那位遭到了无情的惩罚。可是,夏明朗听着那个士兵趴在地上哭,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喃喃低语,他说:我是真的喜欢你啊,我又没把你怎么样……   夏明朗终于觉得呆不住了,他咳嗽了一声,从阴影里走出来。   “这是在干什么?解释一下,班长?”他准确地站在一名二级士官的面前,盯住他,寒夜一般的星眸,仿佛一枪穿心似的冲击力。   “哦,这……”士官一下子被惊到,结结巴巴的。   “是这样,这小子欺负战友,兄弟们给他点教训。”另外一个士官站出来说话。   “哦,怎么欺负了?”夏明朗冷冷地横过去一眼,那位说话的士官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时开不得口。   夏明朗弯下腰把士兵拉起来,随手拍拍他身上的土,回眸从眼前站着的众人脸上扫过:“说吧,怎么欺负了,自己一个班的战友,也下得了手这么折腾。说啊,都是大老爷们,敢做不敢当是怎么的?”   一个二等兵终于忍不住冲出来骂道:“他妈的这贱人他……他是同性恋,他骚扰我……”   “何鹏!”班长顿时着急地把人拉了回去。   “哦,这样!”夏明朗忽而却笑了:“你说他是同性恋,他怎么你了?他是把你强 奸了,还是把你怎么着了?”   二等兵脸上一红,愤怒道:“他敢,老子抽不死他。”   “哟,那也就是说他没把你怎么样啊!”夏明朗脸色一沉:“那你凭什么说他是同性恋?”   “他他,他说他喜欢我,他还摸我,反正……”   “他说他喜欢你?”夏明朗转过头去看士兵,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柔软的味道:“怎么,你说过喜欢他?”   士兵有些茫然,张口不言,呆呆地盯着夏明朗的眼睛,夏明朗就这么看着他,用肉眼几乎不可分辨的幅度摇了摇头。   士兵愣了很久,却笑了。   “是啊,我是说过喜欢他……”他笑着说。   夏明朗眉毛一皱。   “我喜欢的男人多来,我还喜欢巴顿,我还喜欢贺龙,凭什么说我是同性恋,他妈的有毛病的人是你,老子当你最好的朋友,你这样对我,我哪点对不起你,你这样……”那个士兵忽然激动起来想要冲过去,夏明朗眼明手快地把他抱住了,厉声向那位班长喝道:“带上你的人,先回去,这小子交给我,我要跟他谈谈。”   班长冒了一头的虚汗,匆忙地答应着,领着自己班上的人先走,仿佛浑然忘记了眼前这位中校先生的眉眼很生,完全不是自己的头上的领导,不过也怪不得他,士官到中校差了无数阶,夏明朗气势汹汹,他又怎么敢反驳。   那名士兵被夏明朗锁在怀里,挣扎得倒不是很凶,眼看着他的那些个战友们消失在夜幕中,身上的劲就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滑到地上抱着头痛哭。   夏明朗站在他的旁边抽烟,也不催他,由着他哭。   哭了好一阵,哭声渐渐地小了,夏明朗蹲下去拍他的肩膀,递上了一支烟。   “叫什么名字?”夏明朗帮他把火点上。   “许然。”许然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让面目变得更加模糊。   “到底怎么回事?”夏明朗问道。   许然转头看着夏明朗笑,几乎有点阴冷的神经质似的笑容:“你这人真有意思。”   “觉得我有意思就说说呗。”夏明朗陪着他一起坐在跑道边。   “说就说了,其实也没什么,反正早晚得脱了这层皮,我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许然咬着烟头:“我是被我老子塞进来的你知道吧,他人老糊涂了,还以为我这人有毛病,他想把我送到部队里来上上规矩你知道吧,真是拎不清,把我往男人堆里送。”   “喜欢他?那个叫何鹏的?”   “啊!”许然笑得像哭一样,眼中没有一点神彩,看着夜空无际,愣了半晌,他忽然说道:“其实我跟他关系特好,你相信不?那小子有点二,搞得我一直以为他对我有意思,你知道吧……我他妈要知道他会这样,杀了我,我也不敢告诉他啊……我……”   夏明朗叹气:“你还是莽撞了一点。”   “不莽撞又怎么样?他还能爱上我?”许然笑得白牙森森:“得了,你少安慰我,说实话,大哥,你不容易,这么大个官三更半夜的听我在这儿掰扯我这点破烂事儿,你放心,我明天我就打报告去,这兵我不当了,这地儿我也没法呆了,该干嘛干嘛去,老子早就应该有这觉悟,对吧,他妈的死同性恋还想找感情,我真他妈有病。”   “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啊?”夏明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许然受痛,一下子跳起来,诧异地盯着夏明朗。   “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你还指望谁能瞧得起你?”夏明朗不屑地挑眉。   “别逗了,大哥,本来就没人瞧得起我,你没看那小子那脸,跟看鬼似的……”许然一边笑一边嚷,眼睛里全是泪。   “那是他不懂珍惜,或者,是你不够好,这跟同性恋有什么关系?”夏明朗静静地看着他:“想听个故事吗?我一个朋友,你的同类,听听他怎么去找到的他的感情。”   “你的朋友?是个哦……”   “Gay!……怎么了?很奇怪吗?改革开放都三十年了,我的朋友里有个GAY很奇怪吗?”夏明朗笑容温和。   许然哦了一声,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夏明朗说陆臻的故事,改了身份换了名字,摇身一变成了中科院生物研究所的学生,只是一样的品学兼优,一样的才貌双全,一样的平和而宽容,一样的淡定沉着。暗恋某个师兄,安静地守望,最终如愿以偿开花结果。   许然听完了很久都没出声,再开口的时候却不笑了,神色哀伤地说道:“是真事儿吗?”   “名字是假的,但故事是真的。”夏明朗并不避讳。   “他们两个,还好着吧!会一直好下去吗?”   “我相信,一定会的。”夏明朗说得很郑重。   “帮我带声好给你那个朋友,说我羡慕他,一定得好下去。”许然胡乱抹着泪。   “干吗要羡慕别人的人生,他可以做到的,你就不能吗?”   “太难了,你知道吧……”许然苦笑:“你那朋友,90分的完人,我不行,我差太远了。”   “那就做到90分。”夏明朗盯牢他,并不放过。   “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别人做60就及格,我他妈就一定得活到90分?这个世界不公平。”许然躲不开夏明朗的逼视,忽然却怒了。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公平过!你活着就得承受。拿出行动来,把自己活得像个人样,活得比别人都好,那才叫本事,别蹲在那儿哭天抹泪叽叽歪歪的,你像什么男人?你少给同性恋丢人了!”夏明朗的眼中有火光一闪而过,亮得不可思议。   许然眼巴巴地看着他,被堵得一字不能发,梗了半天,刚刚乍出来的那点锋芒全散了,带着些许哭腔地问道:“大哥,你说为什么我这种人就这么苦呢?”   “做人,别老是想着问为什么,得先想想自己有什么,问那么多为什么,也改变不了现实。”夏明朗按住他的肩:“活着,就得好好活,活出个人样儿来,别动不动就瞧不起自己,也别让任何人瞧不起你。做事情小心点,别给人留把柄,你觉得这日子苦,藏着掖着是不好受,可那不是没办法嘛?你还不如这么想,要革命要争取权利,哪有不流血牺牲付出点代价的?你这一辈算是不错的了,早个十几年,这事儿抓到了还得坐牢呢,是啊,大环境还是不好。可不好怎么办呢?抱怨?哭诉?谁管你啊!由着性子混下去,还不如装紧了骨头做90分的人,说不定等我们这一代撑过去,后面的小孩就能跟别人一起去压60分那条线。这世界是不太公平,可好歹,这世界是奔着更公平这条路上走的。”   许然低了头,默默不语。   “时候不早了,言尽于此,你要不要听是你的事。”夏明朗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我会跟你们团长说一声给你换一个连队,自己小心。”   “嗯!”许然用力点头,眼眶又湿起来。   夏明朗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很晚了,陆臻正在刷着牙,咬着牙刷冲出来,含糊不清地得瑟:“还好我聪明啊,就先泡了我自己的,要不然等到现在都化成水了。”   “路上遇到点事,耽误了!”夏明朗看着陆臻满口的雪白泡泡只觉得好笑。   “哟,果然万人迷啊!就这么个荒郊野外的也有倾慕者围捕啊!”陆臻笑嘻嘻眨眼,缩回去漱口。   夏明朗撑在门框上往里看,浴室里的灯光温暖而昏黄,毛茸茸地给陆臻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看得心动,走过去圈住了陆臻的腰。   “唔?”陆臻吐干净最后一口水。   “当时,害怕吗?”夏明朗闷声问道。   “什么时候?怕什么?”陆臻莫名其妙。   “当时,不知道我也喜欢你的时候,害怕吗?”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啊。”陆臻笑了。   “忽然想起来,怕吗?”   “当然怕啊!”陆臻握到夏明朗的手上:“那时候做梦都梦到你冲过来呼我两巴掌,把我打得爬都爬不起来。”   夏明朗的手臂紧了紧,抬眼,从镜子里看到一双温柔而明泽的眼睛。   “所以我一直都觉得,挺神奇的,真的!”陆臻笑得眼中仿佛有星光在闪:“那时候就觉得你不烦我就挺好了,你还肯认我这兄弟我就烧香了,别的,真的没指望过什么。”   “那你现在可以指望了!”   夏明朗一字一字的,说得极缓,纯黑的眼眸在灯下折出令人心醉的光,他微微偏过头,尝到刷完牙的口腔中清爽迷人的薄荷味道。   方&泰囧事   1.镜头盖?镜头盖!!   某天,阿泰同学在网上瞎逛的时候被一个标题所吸引,于是,这就是这个地址:   带着微微愤怒的八卦心情点开贴子,阿泰看着主贴中的照片目瞪口呆大吃一惊。   这……这个这个这个……   他闭了闭眼,又睁了睁眼,终于狠下心来溜出去,去敲方进的门。   方进正在打游戏,现在是训练淡季,一天四小时体能保持性训练,四小时知识结构补充,剩下的时间就是猴子称王吃喝玩乐,方进抓紧时间把魔兽打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酣战正浓时被打断了兴致,方进开门时当然不爽。   阿泰探头探脑的张望:“陈默哥在吗?”   “不在!”   阿泰闻言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干嘛呢?你找默默什么事?” 方进大皱眉头,他对于这种藏头藏脑的耗子模样非常的看不惯啊看不惯。   阿泰看着方进犹豫,三秒钟之后方进的忍耐力跌至谷底,转手腕准备揍人,阿泰马上嚷:“侯爷,帮我去看张照片!”   “什么照片?”   “我看着觉得像陈默哥,你帮我看看去!”阿泰聪明的扭头就走。   “啥玩意儿?”方进好奇心起,咕咕哝哝的跟在他身后。   阿泰小心翼翼的把标题和主贴都遮上,只露出一张照片,方进低头一看:“耶,你怎么会有默默的照片?哇哇,你小子……你偷拍他??”   “不……不是……”阿泰大囧,一个挥手,得,惨了,方进已经看清了标题!      方进的眼睛顿时瞪成了铜铃大!什么??什么东西!!??   阿泰眼见着小侯爷暴动了,撸袖子一副想要砸电脑的模样,吓得连忙拦住他,冷静冷静冷静……   方进一把扯开他,指着鼻子骂:   第一、默默的照片怎么给流传出去了??   第二、什么叫最最丢人??默默怎么可能会最最丢人??   第三、你小子成天闲没事儿上得什么破烂见鬼的网站,好好的正事儿不干,学人家嚼舌根??   阿泰大囧,哀怨委屈,这这,我也不想的嘛,我也就是随便看看,可是可是……陈默哥为什么在瞄准的时候不开镜头盖呢?还让人给拍下来了。   呃……关于这个问题!   方进托着下巴坐到桌子上,抬脚踢他,要不然,你去问问?   为什么啊??凭什么啊?   冯启泰一跳三丈高,万一陈默哥要是生气了怎么办??他会把我枪毙一百遍的!!   不会的不会的,方进安抚之,你放心,默默人很好的。   那万一呢?阿泰极为警惕。   万一……方进想,万一那个万一的话,我就把你绑起来送给陈默去枪毙吧!   还是你去问吧,陈默哥跟你关系最好,他一定不会枪毙你。阿泰诚恳的。   方进眼睛瞪到一半……噫,这个,那旁边那个不是严炎吗?先问他嘛!你傻的啊??   阿泰灰溜溜的出去找人了,方进百无聊赖之际拉着滑动条往下看贴子,撇嘴,这年头的军盲太他妈的多了,哼哼,这年头不懂装懂的扯蛋玩意儿太他妈的多了……   严炎被阿泰拉着,啃着兔头过来了:“什么事噻?”   方进指着照片问:“是你吗?”   “嗯,我跟队长。”严炎停止了撕扯,诧异:“奇怪了,这照片怎么会在你这儿?”   “什么时候拍的?”方进继续挡住标题。   “哪次演习吧,不太记得了,就我跟队长两个,我们俩过去当教官的,就跟着一起去演习了。”严炎想了一会继续啃,麻辣味四下流窜。   阿泰抽了抽鼻子:“好香!”   “吃?”严炎掰了半个给他。   阿泰一小口一小口慢慢的咬,吃得泪涕横流,满头大汗,恋恋不舍。   方进鄙视的扫了这两人一眼,指着陈默问严炎:“那……为什么默默瞄准的时候不开镜盖?”   “对哦!”严炎伸着油汪汪的爪子过指过去:“哎,这咋回事啊……我去找队长问问去……”   方进与阿泰面面相觑。   方进踌躇一下,说:“阿泰,那什么,没什么事儿我先回去了,等会儿把结果告诉我,记得啊!”   阿泰一愣,立马下死劲拽住他。这怎么行?多一个人多一只炮灰。   正在拉拉扯扯间陈默已经进来了,严炎殷勤的凑过去指给陈默看,一恍眼看到大标题,登时面如土色,转头用一种狙击手的目光瞪向方进,方进偷偷摆手,用眼神示意是阿泰在搞鬼。   陈默气定神闲的坐下来,从头看到底,转头,看到三人面色青白。   “怎么了?”陈默皱眉。   方进用力踹了阿泰一脚,阿泰一下扑出,在陈默审视的目光中结结巴巴的问:“那个,那个……你为啥这么瞄?”   “镜盖?”   阿泰很怕死的点头。   “转场当然要关镜,又不打。半道上来个记者说瞄一下,那就给他瞄一下。”陈默眼睛微眯:“对了,严……你转场没关镜?”   “没有!”严炎大急:“我瞄给他看的时候开的,为了真实一点嘛。”   “你倒真惯着他们,怎么不索性上膛给开一枪。空旷草地双狙站姿,拿这种照片说真说假有意思吗。”陈默淡然一笑:“没事了?”   没了!三人齐齐摇头。   “那我走了。”陈默起身离开,头也没多回一下。   阿泰感慨:“原,原来陈默也会给记者摆POSE哦!”   严炎用油光光的手指拧阿泰的脸:“你不懂了吧!你不给拍,他一定缠着你,为什么不让拍啊,合作一下嘛……为什么不让?要解释啊,要开口啊,要说话啊……队长能乐意开金口吗?瞄一下多简单,你看连镜盖都不用开,袖口都不用放,十秒钟就配合完了。”   “那如果那位记者说,大哥,上个膛,开一枪……再来个匍匐……”阿泰说着说着自己也不说了。   严炎想了想说:“应该……没人有这个胆……吧!”   方进赞同的点头!    【快乐人生】 第九章 番外:异化   麒麟人设介绍电子化&犬化   1.陈默——Think Pad   我在思考,是应该在陈默的头像上放一个小黑做图解呢,还是小黑上贴个陈默做商标,而其实,那是一样的。   我最近买了新本,朋友很好奇,说什么牌子,给我看看。   我说ThinkPad。   她索然,说:哦,那算了,不用看了,我能想象是啥样。   这是多么陈默的一个本,强健,冷静,固执,富于责任感,稳定而沉默……他拥有一个死狗男人全部的优点与缺点。他们不好看,他们千年不变的黑着面瘫的脸,钢铁做的骨架之下有强劲的芯,他们总不够时髦,配置不会顶级,什么都比别人慢一拍,真正精华的全在看不见的地方,比如说镁铝合金的防滚架,比如说小本子上的全尺寸键盘,比如说顶级的散热。   他们不亲切,不友好,不平易近人,还挺贵,嗯,关键是……还挺贵的。   2.郑楷——HP   万年老二的命,外表光鲜,音响过硬,价廉物美,经操耐用,家用机的首选,就是性能差了点,散热真的不太好,然而冬天可捂手,暖心吖!   3.徐小花——DELL   DELL是最灵活的,他很开明,适于合作,看人下菜,吃遍天下,你要什么他就给什么,那怕他没有。   明明拥有最人性化的产线,可是偏偏没了人情味,顾客从不与他说情份,跟他打交道永远只是做交易,要用时才会想到,一番对比之后实用主义的选择。一手交钱,一手货,一分一厘都要算清,虽然他总是笑魇如花的说我给你大优惠,可是没有人真正会相信。总觉得他狡猾狡猾滴,算盘好精明。   是好东西,但离开顶尖,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4.方进——神舟   为机平易,亲切可人。   在同价位上,性能绝对凶悍,速度自然够快,可惜头脑爱发热,情绪不稳定。   建议与陈默机搭配使用,如果你选择方进,就需要一个陈默的备份 ^_^   5.陆臻——Apple   外表轻浮而心理稳定,家学源远,博大精深。   陆臻永远是特别的,牵动众人的视线,他是目光的焦点,每一次变身都华丽惊人,引起业界革命。   他永不止步,剑走偏锋,他使用自己的道理,不与世人兼容,他生着纯白无瑕的面孔,内心固执的惊人。   他前卫时尚,被潮流追捧,他其实很保守,多少年来,血统纯正不改。   他很贵,不好买。   他不太好用,不好养。   可是在某些领域,他的性能强劲,无人可及。   6.夏明朗——联想&Alienware   其实我是真心觉得夏明朗很联想的,二十年从国产土牌到国际大厂,一路走得很传奇。   联想很大众,什么流行就什么样,无定型,啥都做,生产线杂乱得一言难尽,土法上马,卖组装机出道,居然也让他就这么发家了。IBM牛吧,已经在联想手下混了好几年了,最初的时候谁都以为蛇吞象,土联想管不了洋精英,可是诽短流长这些年,新款也一个接一个的出,老顾客说说不买了,其实自然会有新顾客补上。   会玩噱头好A人,口号永远比设计好,广告永远比实际好,常以C青年本领头人形象出面,一脸的道貌岸然,一肚子男盗女娼,当年一个P4+液晶的口号哄了多少无知大叔,懵懂少女,我爹至今认为电脑要买P4的。   作为一个永远指着赛扬睁眼瞎说是奔腾给人装机的实用主义者,我对联想的感情很复杂。   与某人聊起,某队长家臣狠K我,说联想不够酷不够妖,配不上队长,我说要酷干嘛,有钱就好,看着不起眼,其实家大业大,让你丫拽,老子收购你。   她还是不喜,我想了又想,想到了Alienware,这是一个专门出妖怪本的妖怪牌子,使用的全是只存在于广告和概念中的妖怪配置,用一个外星人的脑袋做商标,凶悍的性能永远可以秒杀一切市面大牌。   我发了下图给她,她说甚好甚好。我说死贵死贵。她说队长理应更值钱……   我掰手指算,一个队长等于两个队花,三个陈默,五朵小花,六个楷哥,十个方进……   囧然……   P.S.话说,于是乎,队长一人咋就占了两个牌儿了呢?嗯……其实也好办的,那不是金融危机了嘛,小花,我知道你最近手里紧巴巴,有空把Alienware卖给队长啦!   7.严正——英特尔   甭管你魑魅魍魉,神仙鬼怪;甭管你商务时尚,家庭娱乐;甭管你高配低配,宽屏窄屏……   你们都得用咱家的芯……   英特尔:给电脑一颗奔腾的芯!   灭哈哈哈 ^_^   犬化   1.陈默——杜宾   长得很黑社会,其实很居家。他们是友善的,镇静的,忠于家庭并且喜爱儿童。他们容易被训练,工作专注,勇气惊人,自信而无畏。血液里流淌着ONE--MAN DOG的因子,他们喜欢只忠于一个家庭一个人。   杜宾的身体强健,体型修长而优美,背毛光亮,他们看起来就不可侵犯,自古就是优秀的护卫犬,生命为了守卫某一种值得珍惜的美好而存在。   杜宾是需要关爱的狗狗,他们不喜欢长期户外生活,需要很大的室内空间,他们需要做一个家庭的成员,要给他工作与责任,他们是一个家庭的守护者与保卫者,他们非常懂事。你不能让他们呆在地下室、门外,或者任何让他看不到你的地方。   杜宾需要关爱,需要时时触摸,并觉得被重视,需要会让他更具忠诚度与保护欲。   爱护他,照顾他,合理的训练让他知道你的想法。   他会用一生与你相伴   2.方进——哈士奇   号称史上最二的狗,凶狠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颗永恒的LOLI心。   非常好奇,非常欢腾,精力过剩,是人就扑,是狗就追,天生的破坏狂,一眨眼就能废了一个家……   喜欢奔跑,需要广阔的天地,喜欢陌生人,喜欢撒欢,毕竟人祖上是拉小车的,OTZ……   然而,然而,他是那么那么的帅!!   我叫方进,人称小侯爷!!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   3.郑楷——金毛寻回犬   很大只,很听话,很忠厚。   哥不丑,哥很温柔,哥还会浪漫,所以表问哥怎么能娶到嘎漂亮的老婆!!   P.S.听说养小哈的生平最悲摧的事就是在追狗的途中看到一只金毛咬着狗绳施施然跟在他的主人身后……   4.陆臻——萨摩耶   活泼好奇,笑容甜美。   想我陆臻年方二十四,青春年少风华正茂,道德高尚思想端正,吃苦耐劳军事过硬,不过就是私底下暗恋个队长,那又怎么了??   5.夏明朗——有一种传奇   在他的身上混杂着五千年的中华,历史翻过一幕幕,他的血管里流淌着起起伏伏的兴衰。   他的洞曾经让人钻过去偷过白狐皮,他是狐朋中的狗友,他是鹰犬中的利牙……   他咬过吕洞宾,也跟着刘安升过天。   他是威武的强壮的,他是流氓的猥琐的。   他可以叫哮天也可以叫旺财……   他有一个响亮的名字——中华田园犬   相信我,看着那老奸巨滑的淡定眼神,那一刻,他决不是一只狗在战斗!!   话说我一直在想,徐知着应该是一种怎样的犬,可惜遍寻不获,直到有一天,有人发给我这样一张图,我终于悟了,原来徐小花是猫!   徐知着—山猫   喜欢独居,长于攀爬和游泳,耐饥性强,擅长潜伏,可以在原地静卧好几天,不畏严寒。性情狡猾而又谨慎,遇到危险时会迅速逃到树上躲蔽起来,有时还会躺倒在地,假装死去,从而躲过敌害。   捕捉猎物时,常借助于草丛、灌丛、石头、大树等做掩体,埋伏在猎物经常路过的地方等候着,两眼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它的忍耐性极好,能在一个地方静静地卧上几个昼夜,待猎物走近时,才出其不意地冲出来,捕获猎物,毫不费力地享受一顿“美餐”。如果一跃捕空,突击没有成功,使猎物溜走了,也不会穷追猎物,而是再回到原处,耐心地等待下一次机会。有时它也悄悄地漫游,看到猎物正在专心致志地取食,便蹑手蹑脚地潜近,再潜近,冷不防地猛扑过去,使猎物莫名其妙地束手就擒。山猫也善于游泳,但不轻易下水。它还是个出色的攀缘能手,爬树的本领也很高,甚至可以从一棵树纵跳到另一棵树上,所以能捕食树上的鸟类,尤其是在夜间,当林中一片寂静、栖居在树上的鸟类都进入了梦乡的时候,便伸出利爪得心应手地猎取食物。——“百度百科”   内牛满面……果然天生狙击手!!   严队,我总觉得他应该是引导师。 【快乐人生】 第十章 番外:听桔子说麒麟基地的故事   1.严正篇   那什么,今儿有空,少校和中校水产呢,我被中校拿枪给赶出来了,合着闲没事儿,就和大家八卦八卦麒麟基地里的周边故事,首先聊一下严头吧。话说何确老大是真的很可怜地,完全被无视了,上次出场的时候无数人问是不是打错字了,其实应该是“的确” 。   泪……其实我还是很萌他和严头的,严正那可是女王无边啊!   对了为毛麒麟那奏是一窝的女王受,夏明朗同学受的时候也是女王得要死要活的。   何确和严头当年那是一起打过越战的,一个沟里蹲过子弹,所以这两个人也是过命的交情,不过严正此人为人非常阴损。望天,我发现啊,这人品好的在麒麟基本上是混不出道的。   那位说了,不是还有好人大哥郑楷老大嘛?   可是,那不是一世队副么?   队长还是个支队长的时候他就是队副了,队长刚进队的时候还在他手下混过呢!那不是他人品比队长好么,所以……   等下,让我扳手指算一下,严头打越战那年几岁了。反正当时他们两个都新兵,粉嫩嫩的新兵蛋子当时,对越自卫反击战拉了很多很多新兵上去……严头当时才17,未成年童子军啊!!其实打越战死亡率很高的,反正就是七死八活地爬出来的,相依为命啊来……   通常打过生死战的人都只有两种反应,要么就是这辈子不想再见血了,要么就是想当兵王!!   于是何确和严正都是后者,然后严头就奋发了……   他这人比较阴,当大家都在搞军事技能的时候,他已经在看书补课了,就是像电视大学那种函授的大学,因为那时候高等教育不普及嘛,函授生已经很厉害了。那时候考军校的人比较少,这人阴损了就容易聪明,所以他考上了,于是他教导何确也要考。   但问题是何队这个人吧,他念书很不在行,反正就是个不行……所以,他当年的考试全是严正帮他考的,那时候管得不严,要作弊还是很容易的,可是严头后来这个把柄抓了人家一辈子,反正就是类似于,你当年啊,要不是我,什么什么……什么什么……   然后何老大就无奈了,说哦哦,好好……又怎么了?   对啊,可不是就是欠了他一辈子,因为严头会随时深化影响嘛!   闲没事说点什么:老何啊,我们当年的某某某,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啊!   然后何确说:是啊,是啊,那小子当年可厉害了。   严头意味深长的:是啊,唉,本来也是能提干的啊,可惜了,学历不够啊!   何队:@_@   后来他们两个就都去侦察连了,然后进那种尖兵队,师里的侦察营尖子连,当时还没有麒麟,话说严头是麒麟开山那一代的老人了啊!   再然后,何确大哥就转到武警去了,再再然后……就各自娶妻了,其实各自娶妻不是挺好的?   严头家里是儿子,叫严峻!插花一个,严峻同学看过夏明朗打靶,从此引为终生偶像,同时对他爹非常不屑,严头一把年纪了,枪法是不如当年了……泪,长使英雄泪满襟啊……   至于何队家里嘛,那啥因为我是在麒麟云上趴着的,就管这一方水土,所以对何队家里不熟……望天,我也不知道他家啥情况,改天问问去!要是个闺女倒是蛮好的,可以和严头结亲家。   2.方小侯&默默   好吧,下一个是方进,要说侯爷那家里可是一门忠烈啊!他外婆家是北京人,小时候是在帝都长大的,当年胡同里一个大叔是习过武的,侯爷从小就是那个……骨骼清奇啊!一眼就让人给相中了,男孩子嘛,有人肯教拳脚当然是开心的,所以他从小有底子。   然后他爹吧,因为忠烈嘛,觉得生个儿子,又能打,不当兵当什么呢?回家一看,好嘛,这么行,于是就重点培养了。所以侯爷不是从普通部队里招的,他是高中毕业直招的,就像那种体育特长生的意思,招进来就是进特别部队的,不下野战连队,专门训,话说,侯爷是纯血的特种兵啊!   然后训了两年,双向选择,他就去了麒麟,当时也有别的特种部队要他,小侯爷主要是仰慕队长才去的麒麟,队长当年非常地出名,现在声势不行了,队长最出名的时候是他26岁左右,那时候每个特种部队都知道他。   虽然不知道这人叫什么名字,但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算起来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他把陆臻一枪穿心的。   因为队长那时候实在太牛了……特别牛,单兵的顶锋,海外试训的成绩很不错。队长是那种机遇很好,然后自己也很厉害的人,所以发展得特别快。11年从列兵到中校,那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了。   其实少校的履历也是很牛的,只是不能和队长比,队长基本上……据说当年严头把他和陆臻的档案给上面军委的一个将军看,此将军看完之后就说了一句话:我军有幸!我国有幸!   夏明朗比陆臻大五岁,小陆当时刚刚本科毕业,因为他合训分流的,要五年,他15岁上大学,当时刚好20。其实合训分流出来就是双本,他学军用光电工程,所以他是光电和军事学两个本科学历,再加上他是优秀毕业生,所以本科毕业就是上尉了,下连队带了一年兵,然后保送的军事学硕士。   啊,晕,走题了,拉回来说方进,其实侯爷进了队里后来好像就没有太多故事,主要就是和陈默的交情,他仰慕陈默嘛!   当时还是祁队当家的时候,陈默这个人当年比现在还BT还要冷,完全没有存在感的那种人,像魂一样的,呆在一个屋里一天都没有发现他在的那种。反正当时大家对陈默这个人都很无奈,可是方小爷初生牛犊,他不知死活要去接近陈默,大家都是很开心的,因为无论是他被陈默冻死,还是陈默让他给烦死,都是好戏。   望天,这都是一群什么人啊!这是!!   基本上只要有本事的人,方进都仰慕的,这人就是一丛墙头草,但是陈默其实人很好的,跟他做兄弟很专一,是谁就是谁,认定了就不会变。话说,小侯爷特别小孩子,当然他本来也小,从小就当兵,非常单纯的一个人,完全没有金钱概念及任何社会经验,所以方进绝大部分的钱都是陈默兄在管理,以至于小侯爷结婚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财产……   默默向侯嫂说账,侯嫂一身冷汗……   默默很欣慰地擦汗,说:我本来以为这小子得在我这里赖一辈子了,想不到还有人肯接手,要代表广大人民群众感谢你!   话说,对了,陈默那个囧人,最后还给小侯爷留了十W块钱私房钱,防备他们会离婚,后来小侯爷家里买房子,他去找陈默借钱,默默扔给他十万,说不用还了……   泪……   侯爷是个幸福的孩子,一辈子就没操过心,他老婆很疼他的,侯嫂很聪明特别能干又有主意,就喜欢侯爷这种。   爷们啊,又单纯,听话又可爱……   其实女人能干了,都挺安全的,因为女人恋家。   话说默嫂很十三点,比较没心没肺的姑娘,离奇相亲相出来的,对陈默兄一见钟情,死缠烂打,陈默对这种自来熟的都没有什么抵抗力,混着混着就被拿下了。   陈默后来转做武警了,官挺大的,支队长级别,就是那个小桃子里面那个很囧的大叔那一级的,陈默兄其实是个自己很有计划的人。   有关陈默的故事,还请期待桔毛框听墙角的新作……   3.发财   要说那个发财啊,它可是一只有故事的狗。   发财是队长的一个老队员送给队长的,那时候队长还是个分队长,手下一个队员出绝密任务的时候负伤退役,因为任务说不清,最后定性就变成了训练事故,然后抚恤金的数额就不一样了。   于是队长超级不爽,当时大军区整改,高层忙得一团乱,严头也忙得一团乱,到处都在搞试点啊,搞改制什么的,但是夏明朗不管啊,他只在乎他的队员。所以就时不时要去严头那里闹一下,但是严头也没办法。后来队长回家探亲,就专门去找那个队员喝酒,发现他在家乡开始养狗了,因为是伤残,所以自己找工作不容易。   队长反正不能喝嘛,喝着喝着就喝挂了,那个队员呢,酒入愁肠也是那什么……反正最后就喝得不行了,两个人抱头痛哭来着。   队员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啊,兄弟我,兄弟就是憋屈!   队长就爆郁闷,反正特别特别v生气……然后他就给家里打电话要了二十万,队长有时候对家里也挺浑的,他爹和他一个脾气,他妈没办法,然后队长就把钱收了一下,自己伪造个公章,说是队里的特别抚恤,给人寄了过去……   结果那哥们就哭天哭地了,打电话回来说钱没啥,多少钱都买不回来一条腿,可是哥们觉得自己被承认了,他说那个训练负伤太郁闷了……   然后队长就把信收了,反正那哥们在信里特感激组织感激党,队长就回信说,你别揪着我谢啊……你得知恩图报知道吧!你去谢军长吧……过两天他来队里视察工作。   那哥们很开心,过两天他就打电话回队里了,军长就很莫名其妙,因为这个事严头也拍过桌子了,大家都觉得这个事难办,主要不是钱的问题,就是难办,而且一次成了定规,后来都得这么处理……   然后军长异常崩溃地听完了那个队员感激他,回头就把严头叫屋里去了,然后严头就把队长叫屋里去了,队长特无辜特惶恐,特不安……   说,俺就是想让他高兴一下,俺犯错误了,特深情地忏悔……   军长脸就绿了,队长就泪了,严头就崩溃了,把队长踢出去跑圈了。   然后,钱就批下来了,今后都当成实战任务来算,反正不绝秘的实战也不是没有,档案里改改。   队长很得瑟地把钱还家里了,后来,回家的时候还去那哥们家里玩,那哥们就送他发财了,发财小时候就是一小白狗,跟毛线团子一样,队长不喜欢,他要狼狗,   但是那哥们说,这狗长大了特别像你。   于是,队长错误地把旁边一只雪山狮子獒当成了长大的发财,就很开心地拎回队里养了,还很得瑟地告诉大家说是某某人送的,说长大了特别像我……   结果,后来,就风中零乱了……   发财和破军毛JQ,两个都是公狗,可惜直得很,没有发展成一对狗男男,交情有点,打架的交情。破军这狗其实脾气不太好,阴损霸道,严头有的毛病它都有,严头没有的毛病它也有,反正……唉,一只被宠坏的狗。   其实发财在可蒙里面也算是能打的了,可是挡不住那种狗种的差异啊!   所以看到破军都绕着走。 附,刚刚窜到档案室去把队长和队草的简历给顺了一份出来…… 夏明朗:   出生年月:1977年11月24日   身高: 177厘米   体重: 70公斤   血型:O型   出生地:新疆建设兵团。   父母职业:兵团下属某军工企业   家庭成员:父母,一姐一妹(已婚)   经历: 17岁:高中毕业入伍,列兵,师侦营,尖刀连。 19岁:因演习中突出表现,下半年批准考军校,录取。 22岁:军校毕业少尉军衔,排长 23岁:军事技能过硬,通过特种部队考核 24岁:成功执行任务,立二等功,升中尉军衔,同年参加爱尔纳突击 25岁:因在爱尔纳的突出表现,升任分队长,上尉军衔,打陆臻的海军。 26岁:参加猎人,并顺利过关,回国后,升任副中队长,少校军衔 28岁:因军功,升任中队长,中校军衔, 29岁:训陆臻 30岁:演习,和陆臻眉来眼去 32岁:升上校军衔   陆臻   生 日:1982年5 月16日   血 型:B 型   身 高:180 cm   体 重: 68 kg   出生地:上海,普陀区   父亲职业:某大学微电子学院副院长   母亲职业:育才中学高中化学老师   家庭成员:父母   经历: 2岁:随父母去美国 7岁:回国上小学,直接跳级读四年级,初中跳1年 12岁:初中毕业; 15岁:进入国防科大读合训分流军用光电工程 20岁:保研,下部队上尉排长,海陆 21岁:回校,军事学硕士 23岁:回到海军,毕业论文参与课题获全军科技成果二等奖,少校军衔 24岁:招进麒麟基地。 25岁:演习,和夏大人眉来眼去。 27岁:立一等功,升中校军衔。   4.三围问题   好吧,有一句老话叫NPC也是有尊严的,更何况麒麟那旮瘩个个都是爷,正剧因为胶片景深镜头走位的问题没带到他们就已经很心慌了……花絮碟再不补上点,我担心沈少会用机枪把我从天上扫下来。   嗯,从什么地方开始八呢……好吧,MS同志们都对身高有疑问,我们先从三围开始,嘿嘿!   整个麒麟最高的人是黑子,山东大汉身高一米九二,铁塔一尊,望之生威。但其实人长太高也不好,生这么大个儿,做尖兵不够灵活,当狙击手不好隐蔽,那架子放在那儿,就是重装机枪手的范儿。   楷哥也是很高的,188CM,膀大腰圆,夏明朗偶尔会阴暗的嘲笑他是柱形身材,楷哥就会告诉他上面的空气真是很新鲜,可惜了,你可惜了。虽然楷哥实在是很大一只,但好在楷嫂也是很高的,身高173CM,两个人站在一起男的威武女的美艳,绝对可以给部队当宣传画使——   “都来当兵吧!为了娶漂亮媳妇;嫁给军人吧,看他们多么英俊!”   再往下就是我家默默,默爷身高185CM体重80KG,削长笔直,从正面看侧面看后面看都是三军仪仗队的范儿,被麒麟先下手为强的截杀了,捂脸!   其实185CM这一档的人还有不少,像沈鑫、常浜……基本上都在183-186CM这个范围内徘徊。   陆臻的身材很标准,180CM,体重一般维持在75KG左右。在麒麟180CM这个身高段的人扎堆,一大半人都在这块,阿泰、小花、肖准GG、老宋、刘云飞……甚至严头、谢政委、黄二队,全是这高度……   所以卡尺走到队长那里人其实已经不多了,虽然他可以掂一下脚,厚颜无耻的声称自己是180那一档的……-_-||   方进身高174CM的样子,在麒麟里算是比较矮的,与他差不多高的有严炎,175-172CM的样子,你要明白一个男人,尤其是在麒麟这种高人林立的环境里生活的男人,当他的身高低于某一个固定值的时候你就不再能问出他的准确身高了……   但是同样的,你也要明白,事若反常则近于妖,一个低于麒麟正常身高值的男人是不可小视的,那说明他们通常都拥有非同一般人的天分。   方进出身军门,老方家世代都是武将,族谱可以追到明初,正儿八百的武将侯世封,清兵入关之后虽然被动解甲了,反清复明也没折腾成功,但是家传的功夫没丢,男人们一辈辈的还在练。方小侯总说他爷爷在抗日战争中意外死得早,要不然也得是位许世友级的人物。   小侯爷从小是被他爹妈一点点悉心调教出来的,三岁扎马步,五岁跑缸边,七岁上房,九岁练拳……到十八岁什么刀枪棍棒全都耍得有模有样,基本功扎实的教官看着他都想哭。他那一批是全国征招的体育特长生,军委派了人蹲在各大体校的招生点上截人,看到好苗子就去忽悠。方进本来要考的是北体的武术专业,好嘛,上赶子一忽悠心就动了,回去一问他爹,他爹比他还激动,一拍大腿!去啊!特种兵啊!!!!   他老爹是老军官,本来就存着心思想让方进去当兵,只是方进的成绩一直都还好,不让他念大学又好像说不过去。   方进在特训营里表现就打眼,各军区特种大队过来看训练录像,一个个都指名要他。两年期毕业,过了关的队员服役分配,教官在中国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指着左边说,往西走,地图上自己挑。   双向选择嘛,于是西南西北各大小军分区开始斗智斗勇,本来这批兵是没有卫戍区什么事儿的,但是挡不住他们牌儿大上面有人,虎口拔牙的拔走了好几颗犬齿,而方进则被老郑用鬼魂中尉的传奇给忽悠了回来。   而严炎同志是那种皮肤很好的,长着肉肉的长包包脸的四川人,成都边上某小村里出身,他从军的理由比较正常,但是入伍的之后的经历却比较传奇。新兵入伍之后几次打靶,连长发现他成绩很好,就送去练狙击,练了几天跟着去体检,结果大吃一惊,因为严小弟的眼睛异于常人。   这世上有人天生的近视远视,也有人天生视力比正常人好一点,而这种好与坏不同,平时没事儿是发现不了的,别人可以看三米外的字,你能看五米外的,别人测视力2.0,你撑死了也就是个2.0,但是进了狙击队用特殊的视力表一测,同样的2.0就分出了高下。于是严家小弟就这么被上报团部,重点培养,不小心培养得太好了,幸运的(?OR不幸)被麒麟挖脚……   5.出场面   麒麟,因为是精英荟萃之地,所以常常会有些外出授课或者训练的事儿。于是,某一次,某师要人,说去一文一武,帮助全面地改造一下。   武的嘛,不要说,方进全罩。   文的那位本来是点名要陆臻的,但是陆臻觉得吧,也就是一个师,不是什么大场面,而同时当然更重要的是为了锻炼阿泰的胆子,所以他强力要求阿泰过去。于是可怜的阿泰在被陆臻忽悠着你很强,你很强,你很强强强强之后,欣欣然地同意了。   陆臻还抽了好几个晚上陪阿泰练习PPT,陪他在家试讲了很多次,引得夏大人不满,说你自己去也不用耽误这么多功夫。陆臻不屑之,我这是在给我军培养人才,你懂不懂。   好,到了日子一个大车把这两人拉上,过去了。那个师的师长当年跟夏明朗合作过,对麒麟那是相当地尊敬,而且他误以为来的是队长少校,于是集合了全师官兵站在门口迎接。结果,方进和阿泰一下车,望着乌泱乌泱的人头就傻了。   虽说这两人都是天然呆,但天然呆也是分品种的。方进在愣了两秒钟之后,露出了踌躇满志的表情,心想,算你们识货。阿泰则单纯地脚软了,哎呀妈啊……啊啊啊,为什么两杠四星要对着我鼓掌啊,啊啊啊……   某师师长一看,噫?下来的人不如自己的想象。都到这份上了心里失望也没法儿了,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台子都搭起来了戏就要唱全套,要不然看着影响多不好。   于是师长还是很亲切地过去握手了,于是,哗,全场呱唧呱唧。   方进的胸挺得更直了,阿泰的脚更软了。   方进于是得瑟,话不多说,咱是过来练的,不是过来说的,所以……上操场。白天,方小侯技惊了四座。方进是那种越给他压力,他越能发挥型。   好嘛,结果到了晚上就完了,本来阿泰的课是讲给通讯连听的。但是因为白天的方进太威了,太闪亮了,结果整个师部都被震动了,到晚上甭管他沾不沾边儿的都跑去听课了。教室里坐不下,临时给换了个大礼堂,下大银幕给他放PPT。   阿泰进场之后整个人就傻掉了。往台上一站,哗啦啦,一片掌声。阿泰两手撑着台子,颤抖……   主持人说,您开始吧……阿泰呆滞地看着他,说哦……脑中一片空白。   方进在下面急得要死,终于忍不住跳到台上去,帮他开电脑,放PPT。然后下面一阵大哗,哇,原来白天那个威得要死的中尉,还是这个人的跟班儿……   阿泰看到PPT页子,记忆总算是回来了一点了,一开口那嘴就管不住了,说得那叫一路狂飚,结巴又飞快,PPT按得忽闪忽闪的,刷的一张没了,刷的又一张没了……下面的战士心惊肉跳,想让他慢点儿,又不敢,心想,瞧瞧,人家那水平!!   阿泰一路狂飚到最后一张翻完,啪,没了!于是他也傻了!原定是两个半小时的课,他只讲了半小时。结果阿泰发现他又闯祸了,于是站在台上手足无措之。这下连方进都没办法了,站在旁边瞪着他,阿泰垂着头,心想,这下无论如何不能哭。   台下一片寂静,鸦雀无声,大家都屏气凝神地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阿泰怯生生地张了张嘴,理由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只能敲键盘在最后一页开始写:对不起,这是我第一次讲课,你们人太多,我害怕。   轰的一下,全场爆笑。   结果师长笑死了,政委上去亲切地拥抱他一下,说来大家给这个小同志鼓鼓掌。然后阿泰擦汗说,我能不能再说一次?   政委说好的,结果他翻到第一页,从头又开始说。前半程比较结巴,后半程比较流畅,勉强完成任务……   好在技术这种东西是硬的,那个PPT毕竟是陆臻一字一字改出来的,就算阿泰真的不开口,扔给他们一组PPT,懂行的人也还是能看出份量来。   最后回家阿泰一直说那个师的政委是好人。   结果后来有一次演习还遇到了,阿泰很纠结地把人灭了,就蹲在那拼命道歉。   政委很囧。   6.女朋友   方进没有女朋友,所以没得八,最多八一下他的梦中情人,他喜欢清纯美貌型的女子,比如喜剧之王里的张柏芝,当年的徐若瑄什么的,望天,这孩子品味真大众。   话说,阿泰是个很苦命的孩子,他出身书香门第教师世家,小学班主任是他小姨,初中班主任是他干妈,高中班主任是他亲妈,一路就这么根正苗红地成长了起来,最后被养成了这么个乖巧谨慎的小性子。   阿泰的女朋友是高中同学,属于高中时阿泰同学小心动、女方无感觉的那种,因为阿泰很羞涩嘛。考大学的时候阿泰同学因为老是被人鄙视说很娘,一怒之下就去考了军校。   阿泰从小成绩很好的,很会念书,身体素质也好,属于比较能吃苦,比较会战斗型的学生,老师比较喜欢,所以他在军校中还是比较出色的。   大学毕业之后就下部队了,下过部队之后,某一年回家同学会,莫名其妙地就搭上线了。   话说,这位女友姑娘的情况是这样的,她大学的时候谈过两个男友,都是猝死型,一个比一个开始看着挺美,相处之后发现人品铿锵不堪忍受。   当时阿泰已经毕业了,就是少尉了,下了部队当了半年排长,常服一穿还是很精神的,被人灌了点儿小酒就勇气了,冲上去表白说俺高中就喜欢你了,俺大学一直想你,你现在能不能考虑做俺女朋友……然后那姑娘就傻掉了,说考虑一下。阿泰欣然之,强行给了手机号码。   回家之后姑娘开始回忆阿泰,忽然发现这娃也是很有爱的嘛。   她大学的时候喜欢有男人味的,结果遇上的到后来过不下去,觉得粗鲁无礼,横蛮。然后就发现像阿泰小朋友这种也很好嘛,而且哈自己这么久,女孩子嘛,总是有点虚荣心,你说不开心那一定是假的。于是,她感觉阿泰温柔又专情,还听话好管。不会出现像前任男友那种,堂而皇之地向她宣布,有本事的男人就是要彩旗飘飘这样的BT囧事。   然后这姑娘考虑好了,就电话了阿泰,说我想,我们可以试着交往下。   这姑娘人品很地道的,没拖,第二天早上就回话了。   当时阿泰宿醉未醒,电话拿起来一看,号码陌生。还在抓头,说,唔,你是谁……   姑娘瞬间囧之,强压心火说,我是某某某。   阿泰大惊,说啊,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次。   姑娘愤怒了,说你昨天问我什么了,自己不记得了啦?   阿泰老老实实说不记得了。   愤怒挂电话。   可怜的囧人坐在床上抓头,他妈一看,啊,醒了怎么不起来啊?   阿泰就哭诉了。   妈么,总是了解儿子的,说你个死孩子,你还不去解释啊!   阿泰哭泣说,我现在打不通她电话了,人不接。   阿泰妈妈说你这小子就是笨死的,她家我会不知道,我是她班主任,去人家里找……呼,如果没搬家的话。   于是,四年就搬家的人家,到底是不多的。于是,阿泰小朋友买上一大束花,把女朋友哄回来了……   这小子很会心疼人的,虽然人不在身边,但是平常时每天晚上发个小短信啊,说点小甜言小蜜语啊,去哪里都不忘记给老妈和女朋友捎礼物,人女朋友还是很满意的。   7.有财兄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贫富,麒麟一队百来号人,家境当然也各各不同。   有拿了工资自己只留200,剩下的全寄回家供养一家老小,还得负责弟妹读书的;也有像沈鑫那样资产好几千万的大富之家,当然更多的是像夏明朗、陆臻、陈默那这种爹妈不指着他养活,赚多少都算的小康人家。   其实沈鑫的存在还真是一个异数,毕竟特种兵家里富成他那样的还真不多。沈少这个称呼应该算是他自己起的,每每在大家累得精疲力竭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的时候,他就会坐在那儿幽幽的说:“想当年,我在老家,开着车帮我爹送货,别人都要叫我一声沈少!”   起初大家都不知道沈鑫家里具体是干嘛的,后来有一次沈少回探亲带回来十几个小熊猫见人就发,兄弟们才知道他家是做毛绒玩具的,然后各自脑补扛着大枪的沈大少,开车被小熊猫淹没的模样……捂脸。   说到沈少就不得不说说他伟大的爹沈庆国。沈少本名沈有财,念小学的时候班主任是个女滴,此工程师实在是受不了如此恶俗的名字,本着对祖国花朵的未来负责任的态度(老师,拇指)把沈爹叫过来细谈。   国叔一口回绝,说这名字好,这名字妙,这名字绝对呱呱叫!   老师预感这娃大了将会遭受到怎样的嘲笑,一口鲜血郁在喉间,她含着热泪说要不这样吧,咱们叫这名儿成不成?你看三个金,比有财还有财……   国叔一看,哇,果然,于是大手握住老师的小手说,太感谢了……就这么定了。   结果,就这么定了。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老师在起名字的时候是用写的,国叔在拍板子的时候是用看的,他俩谁都没有用普通话多念几遍……于是,沈鑫沈鑫……神经!!   从此,疯狗成了沈少从小学到高中不变的外号……(痛苦的扭头)   沈少入伍是被他老爹用钱砸进去的,他高中毕业时实在考不上什么大学,国叔觉得与其花十万二十万买个野鸡三本的文凭,还不如让儿子去兵。要不然现在瞧着也就是个小混混,四年破大学一上,就成为了有学历有组织有同伙有经验的四有流氓了。进部队好歹还能上上规矩,撑过这两年雄性心理炫耀型不稳定期,敲打得威武强壮能吃苦一点,出来跟着自己学做生意,反正这年头当老板又不用有学历。   国叔是生意人,应酬工作做得漂亮,招兵的军官实在是饭吃得嘴软,最后拍着国叔肩膀说你放心,反正你家公子长得精神,回去撑过新兵连,我找人把他弄到首长身边做警卫去。   国叔一听大惊失色,连忙摇头说不要不要不要……我这儿子太机灵,要上规矩,要好好上规矩。   老话怎么说得来着?吃人的嘴短,军官一听行啊!就这么点要求组织上完全可以满足你。于是新兵连一过,沈少就被派去了某个具有光荣传统的连队……   不得不说的是,有些人,他其实只是不会念书而已,国叔本来只是想让他锻炼两年,结果沈少当出激情来了……这事他擅长,他能干好,觉得当兵王多威啊!!反正国叔正值盛年,又不指着他回家赚钱,沈鑫就一路打到麒麟来了……   基本上这厮只要有高强度训练必然叫苦叫累,真挺过去了又那里倍儿得瑟倍儿骄傲,好像别人都不是人,就他一个英雄模范铁人。他可以一边叫苦叫累,一边勇往直前,然后一边还特自我陶醉。指点江山特豪气:你看看,想当年,那啥啥,爷都挺过来了,爷牛吧!   所以对于沈少来说,立功是很重要的,红旗也是很重要的,嘉奖更是很重要的!   所以队长专程去他家送过一次三等功的证书,沈少从此对队长死心踏地,然后此证书被他爹供在办公室的墙上,复印了无数份,全厂员工人手一张……据说每一个进办公室跟国叔谈生意的人都要先听一下他儿子的丰功伟绩。   年底,国叔大开宴席请八方,酒过三巡举着杯子吼:当年,某某某说我儿子要进班房!现在,我的儿子!三等功!   老泪纵横……   8.扒长相 活活。其实单论身材不看脸的话,陈默的确是最好的,但陈默的长相比较平常的,干净硬朗,但也没有什么特别让人惊艳的,你觉得他帅,主要是他气质好,像个爷们,够MAN。 夏明朗就不说了,反正他已经完全超越帅不帅的问题了。 陆臻已经是很帅的小伙子了,大马路上看到会让你眼前一亮那种,八卦一点的小姑娘没准儿回去还会跟姐们得瑟说今天看到一个人帅哥。不过,其实陆臻的眉眼里有点天生的稚气,所以非常不显老,总像个少年。他最帅的时候,是他40多岁刚刚升少将那会儿,哎呀……(不能再八了,再八要被人瞪了) 蓝田其实长得也挺好的,没陆臻那么好,但男人有时候也不用长得太好看。身材在那里,会穿衣服,会保养,懂点修饰,站在人前也是挺出挑的一个。 徐知着属于无论你萌不萌他这路长相,你都会承认,这小伙子长得真好看。其实现在还不是他最帅的时候,毕竟现在是人生低谷,各种压抑。等他真正气场全开的时候,大马路上乍见此人,你恐怕会站住呆一呆,等他走过去,没准还要回头看一眼。 方进,嗯……其实男人吧,长得好不好看也不重要对吧? 长得不招人烦就挺好了哇!是吧?方进长得多讨喜啊,多招姑娘喜欢啊,浓眉大眼的透着机灵,找个大帅哥当男朋友多有压力啊…… 郑楷,楷哥是那种解放初期那种政治范的帅哥。国字脸,粗眉大眼,高直的鼻梁,下巴方正。而且膀阔腰圆,虎背熊腰。纯粹男性的感觉,不可能从他身上找到一丝阴柔的气息。徐知着一直觉得郑楷是麒麟最帅的男人。 沈有财(刚刚发现有财哥哥也有粉啊)其实这哥们长得很正常,身材很不错,至少个儿高,练了这么多年,也有料。论脸也不见得比陈默差了。但是……但是,有财兄的气质中有一种温和惫懒的赖劲儿,所以不够唬人。但我能说,我其实挺喜欢的么……总觉得男人帅就不是自己的了。 苏嘉树(果然只要生得好,人渣也有人惦记啊)苏哥身材一般,不高也没料,最多还算个清瘦。脸确实生得好,跟小花有得一拼,但是……但是。首先,他没当过兵,天生一付浓艳的五官,还没点干净硬朗的气质来压住,整个人文过饰非。其次……他实在太自恋了。 严头儿(八严头好有压力啊)严头儿年轻时,还是很响当当的一名帅哥的,差不多是陆臻那个级别的。但严正从小阴气就重,长到四十多岁,他长成什么样是真的没人关心了,因为等闲人没几个敢直视他的。 9.大家眼中的大家 大家眼中的陆臻 严头:人才!! 陈默:有点娘。 方进:队长的男人!!! 徐知着:最好的兄弟! 冯启泰:万能的组长。 夏明朗:宝贝儿!!! 聂卓:人才!!! 大家眼中的陈默 严头:噢…… 陆臻:自闭症儿童及情感障碍的牛B人物。 方进:不知道为什么,但有事都找他负责的那个家伙。 徐知着:枪神。 夏明朗:好兵,我喜欢! 大家眼中的方进 严头:呵呵。 陆臻:二子。 陈默:不知道为什么,但出事儿都归他负责的那个家伙。 徐知着:二子。 夏明朗:二子,但我也喜欢。 大家眼中的夏明朗 严头:儿子! 陆臻:宇宙霹雳无敌牛B闪亮光芒万丈……此处省略500字。 陈默:队长。 方进:老大!听他的准没错。 徐知着:陆臻的男人。 蓝田:粗鲁无礼的流氓兵痞。 聂卓:国之栋梁。 大家眼中的徐知着 严头:人才! 陆臻:噢,我的小花儿! 陈默:好枪手。 方进:傻乎乎好脾气,没心没肺的。 夏明朗:潜力无限,深不可测,但我不喜欢。 蓝田:单纯美好。 ——第三部 快乐人生·完—— 【第四部 兵天血地】 【兵天雪地】 第一章 箭在弦上   1.   一年前陆臻一句自个都全忘光了的废话,一年后让夏明朗就那么的给成了真,年后的第一次全中队例会,夏明朗慢悠悠地开口说:“应陆臻副队长强烈要求,组织上决定今年的春训定在东北的大兴安岭。”   刷的一下,所有的人目光集中到陆臻脸上,小陆少校茫然四顾,眨巴了一下眼睛,举手起立:“报告,我可以问一下组织,我什么时候提过这种要求吗?”   小夏队长笑容亲切可掬:“去年,抗雪灾的时候。”   “呃……哦……哦!”陆臻慢慢恍悟,咬牙切齿地坐下。   结果当天午饭的时候陆臻打回来的肉菜让同桌人强行瓜分,下午训练时各路人马都过来表达了一下对小陆少校这一年来格斗技巧突飞猛进的仰慕之情,以致陆臻两小时让人砸了十八下。没办法,兄弟嘛,哪能不欺负呢,巧立各种名目来坑害自家兄弟一向是麒麟最具人气的娱乐方式。所以陆臻不生气,陆臻咬着腮帮子看向某个善于栽赃嫁祸的白眼狼,夏明朗看着他乐,非常幸灾乐祸的模样,非常欠扁。   晚饭后回办公室处理桌面工作,陆臻干着干着总觉得不爽,没头没脑地问一句:“你跟那边说好了?”   夏明朗眉梢一挑,抬眼看着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压着笑,陆臻咽了口唾沫心想真TM丢人,老夫老夫了还这么小心乱跳的。夏明朗收手问:“跟谁说好了?”   “东北啊!我可提醒你啊,那可是沈阳军区的地方,东北虎也不好惹的。”   左青龙,右白虎,中间是麒麟,天上飞的主攻伞降的有朱雀,再往南边沾着海的是玄武,五大神兽各归各位。当然这些都是后来附会上去的玩笑,不过东北那边直属特种大队的袖标的确是虎,15空降特种的袖标也的确是鹰,倒是海豹那边没有给自己胳膊上整一乌龟,当然,那样的话整个海豹会炸营的。   夏明朗听陆臻嚷嚷完了还是笑,末了拍拍自己的脸颊说:“你放心,就凭你队长我这张老脸,这点面子还是买得到的。”   陆臻切了一声,夏明朗叹气,索性免提拨号转内线,接线员转接了几通,期间还有一个亲切柔美的电子女声提醒通话全程录音,陆臻颇为诧异,心想部队工作什么时候搞得这么人性化了,跟中国移动查话费似的,直到对面一个炸火星的男声爆起来吼了一声:“谁?哪只犊子?”   陆臻松了口气,心想,正常了,2008年的中国整个就不正常,可是也不至于都09了还邪门着吧。   夏明朗面不改声心不跳地说:“我!”   “嘿,我就知道是你这犊子,咋的啦,啥事儿啊?” 许航远的声音醇厚高阔,声音一拔,像军号一样,杠杠的。   “没啥事儿,过两天,领点儿人过去你那走走。”夏明朗在第二句话就找到了调子,一口纯正的东北话,还带着点土音,简直就跟许航远一个村子里出来的。   “行啊,写个简报过来,看上面批不批。”许航远回答得极爽快,夏明朗颇为得意冲着陆臻一眨眼,陆臻抿嘴送上大拇指一个:果然牛!   “哎,我说,你这瘪犊子玩意最近挨哪旮猫着呢,咋的连个声儿都没了呢?上回你们严头过来,老子开四十公里山路去军区蹭饭,就为了灌你两碗老酒,你这犊子跑忒快,连边儿都没让老子捞着。”许航远爽快地说完正事,开始不爽快地算私帐,陆臻顿时反应过来,这两人交情不浅。   “哪能给你逮着呢?我还要命不要了!”夏明朗笑得毫无歉意。   “哎唷,兄弟哎,您是谁啊,您就不是人呐,亡魂一缕,死鬼一名,我打哪儿去要您的命去啊,我跟您比,那就是……”许航远话峰一转,就变成了标准的北京片子,连那个明褒暗贬的吹捧调调都十足十,好像打娘胎里就是皇城根长大的爷。   夏明朗连眉毛都不皱一下就跟着他变了调,陆臻错愕地呆在一边,听这两人极尽吹捧与罗嗦之能事地相互攻讦及随口敲定细节,诸如:   “哎呀,我是谁啊,我那内心阴暗得就像屋后那条沟,您是谁,您高尚,您纯粹,您比我这天山上的雪还干净,圈哪个山头演习啊?”   ……   “我这边小猫三两只,就不入您老人家法眼,跟过去看看玩玩,长长见识,哎呀,您千万别惦记着,连我就87号人。”   ……   “得嘞,您就是那天上的太阳,我就是那天 安 门边边角上夜里要亮不亮的小路灯,我怎么能跟您比呢?对了,回头帮我跟嫂子带个好,说我想她了。”   “夏明朗,我就知道你对我老婆贼心不死,成啊,下回她再跟我闹离婚,我就把她扔给你,呃……也不成,我这儿的毛病你都有,算了算了,还是我自个留着吧!话说……明朗啊!”许航远忽然声音一变,压稳了不再飘浮,“还没成家呢?”   “少管我的闲事。”夏明朗似笑非笑地看了陆臻一眼,陆臻小脸没红,镇定自若,兵痞气质已经更上一层楼。   “抓紧点儿,老大不小了。”大约是这样伤感的话题不适合如此欢乐的气氛,许航远很快又拐了回去,一来二往,你吹我打,在一堆废话中精省地敲定了演习的时间、地点、人数、大概内容,各自写简报提交上级申请。   陆臻看着夏明朗最后按下通话键,伸手把水杯推过去,表情狗腿:“辛苦了!”   夏明朗喝口水说:“老许越来越能侃了。”   陆臻问:“北京人?”   “不是,东北的……”   陆臻正想说,我没觉得郑老大有这毛病啊!   夏明朗已经接了下去:“他老婆是北京人。”   “哦……”陆臻眨眨眼:“你认识?”   “还成吧!当年跟老许一起在北京做麻醉品耐受性训练,他老婆是跟这个项目的医生,唉……这么一想好多年了,老子当年也就是晚了一步下手啊,要不然哪轮得上许航远那小子。”夏明朗笑嘻嘻地瞧着陆臻,活生生就是逗他。   陆臻一口气没咽顺溜,傻不拉叽地问了句:“漂亮吗?”   “漂亮。”夏明朗笑眯眯的,索性再补一刀,“比你漂亮。”   陆臻登时哑了。漂亮吗?漂亮!跟你有个半毛钱关系吗?就漂亮了,比你漂亮,怎么了,你丫一个大男人跟一女滴比谁漂亮有意义吗?有吗,有吗,有吗??   “夏明朗!”陆臻忽然大怒,拍桌子:“你TM让我赢一次你会死啊!!”   呃,这个……小夏队长特无辜特诚恳地说:“不会!”   陆臻继续哑然,愤愤然地把显示屏扳过去,挡脸。夏明朗摸摸手背,得,又让猫爪子挠上了。   陆臻嘛,就这气性,不相干的小事随便折腾两句,来得快去得更快,一眨眼就抛到了脑后。沙沙沙……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了翻资料与敲击键盘的声音。   “队长,这里……”陆臻扳过屏幕指着某处刚想问,夏明朗忽然像个兔子那样一蹦三跳地扑了过来,站到陆臻身后。   呃……陆臻不解:“你过来干嘛?”又不是看不清。   哦!夏明朗点头,再度一蹦三跳地像只大号的兔子那样跳回去。   “你搞什么呢?”陆臻一头雾水。   “您招呼,我就过去,您嫌弃了,我立马就走,您看,这就是正宗的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夏明朗一本正经地答疑。   哦,哦!陆小臻严肃点头灿然一笑,干脆利落地挥拳,正对着夏明朗那一白牙砸过去,夏明朗仰头只来得及避过拳风,连人带椅摔到地上。   然后……再然后呢?   当然是——打!   陆臻少校最近很有打架的欲望,无他,手痒而已,他现在的心态就像玩游戏的练到二十级出头,正是半上不下的时候,狂鸡血,特想练。夏明朗如今也不是很能抓得稳他,像现在这种失了先机的就更麻烦。唉,你说这老胳膊老腿了,还养一小老虎仔子,他容易么?   办公室里到底施展不开,毕竟东西砸了还得赔,夏明朗终于逮到空子托住陆臻一条腿,陆臻重心受制整个人往桌子上倒,千钧一发而已,夏明朗脑海里闪过一句话   “你TM让我赢一次你会死啊!!”   呃……高手过招,胜负也就是那么一瞬两瞬的刹那,夏明朗手上略缓,陆臻已经翻了过去,随手抓起桌子上的钢笔,单手弹开笔帽,文器变凶器。夏明朗急退,一下子被陆臻压到墙上,笔尖就离开右眼一个毫米,他不自觉眨眼,睫毛从笔尖上拂过,微微弯曲。   有一个成语叫迫在眉睫,即使理智分毫不乱,夏明朗后背上还是腾起了一层冷汗,迫在眉睫的那个东西,看上去模糊不清,背后是陆臻得意的笑容:“我赢了!”   他收手,笑得像一只骄傲的大白狗。   夏明朗呼出一口气,用力揉眼睛。   “没碰到吧!”陆臻慌了。   “没有没有!”夏明朗睁眼给他看,只是眼眶上有点红,自己揉得,没有真碰上。   “没碰到就好!”陆臻继续得意,清亮亮的大眼睛写满了期待。   “你刚才要问什么来着?”夏明朗指指屏幕。   哦,陆臻把笔帽从桌子底下找出来,有些失落地坐回椅子里。   刚才那一瞬间,夏明朗承认自己是不太舒服,可具体是为什么,他觉得需要想一想,像他这样的人直觉比什么都快,而思维却不一定能跟得上。陆臻讨教完了,工作继续,夏明朗偷偷看着他,很年轻的皮肤,搁了一整天了,额头和鼻梁上泛着油光,看起来就不是那么精明漂亮的模样,大眼睛里一行行地跑着数据与地图,嘴巴微张,有点傻乎乎的气质。   刚刚那一瞬间,有很怪异的气息扑面而来,夏明朗揉一揉眼睛,还是觉得有点酸。   古人说杀气,现在说士气,其实都一个东西,气场这玩意儿谁都说不好,一瞬间能让人汗毛倒竖,那就是气势,杀气腾腾,气吞万里如虎。之前陆臻说他为人阴狠,像刺客,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当时的夏明朗笑着说那是你没见过更狠的,更狠的,连杀气都没有,就像最初的陈默。   陈默这人平时看起来偏冷,到了战场居然一分不变,结果就更成了异类,潜伏就像发呆,开枪有如打靶,你问他干掉了多少个,他一五一十地说,连眼睛都不多眨一下。如果是老兵,夏明朗还会感慨一句心理素质过硬,可那是彻底底的新人,夏明朗就只觉得后背发凉,心理工作倒着做:你其实可以慌,你应该有不忍。陈默很认真地懵懂:啊?为什么?   夏明朗心想,这几年他算是花了点心思去引导,总算是没把陈默往冷血无情上推得更远,可是陈默那样算是他天生的,拉着拽着还能拉回来,那陆臻呢?夏明朗深刻分析,这些变化要搁别人身上正不正常,为什么换了陆臻,他就这么心慌?有些心路其实是有共性的,人人都是那样过来,从害怕到不怕,从不怕到漠然。无畏与冷血之间有一个微妙的平衡,如何把握,是他最大的难题。   可是陆臻!可是陆臻?   关心则乱,世事就是如此,离得太近就看不清,就像刚刚迫在眉睫的笔尖。陆臻这小子学得太快,心思太活,出手够狠,这让他没有底,他这辈子没怎么接触过像陆臻这样的知识分子,他对这些人有戒心。   “队长……回去吗?”陆臻绷直了身体伸懒腰,声音有些疲惫,软软的。   “好啊!”夏明朗收东西关机。   陆臻走到楼下一摸口袋:“哎呀,我又忘记带钥匙了。”   夏明朗失笑:“走吧,我有。”   陆臻嘿嘿一笑,看着四下无人,凑近了压低声音说:“真贤惠。”   “小兔崽子。”夏明朗飞起一脚直接踹过去,“你说,你那钥匙配着还有什么用?找坑埋了吧!”   “那不一样,好歹我也在那屋住着,这是彰显主权与领土完整的原则性问题。”陆臻闪得极熟练,闪过后手臂一勾,又挂到夏明朗的脖子上。   三更半夜了还闹这么欢,的确军容风姿不整,只是稽查组转头张望了一眼,从前一个路口走过,心里有点羡慕:瞧他们行动队的人到底就是不一样啊,同生共死过的,感情就是好。   2.   与普通乙类部队相比,麒麟的住宿条件要好得多,一水儿的双人间,坐北朝阳,贴墙放着两张单人床,对面墙放两张书桌连到顶的书架,门后藏着衣柜与储物格子,独立卫浴,每间房都有一个大阳台,十成十部队造房的通用风格,方方正正,宽敞明亮。这硬件、这水平着实羡煞旁人。整个中队只有正副队长住的是套间,在走廊的尽头打通了两个宿舍联起来,外间是一个小活动室,有电视,还有打牌的桌椅,群众工作,寓教娱乐。   不过,因为一些特别的历史原因,夏明朗一直一个人住。刚出事那阵他有祁队罩着严头疼着,麒麟的住房从来就不紧张,再说出了那种事,老队员不想触他心伤,新队员不敢碰他旧恨,就算是祁队一声号令想找个人跟他住一块,只怕也没人乐意。再往后祁队调任,夏明朗顶上,郑楷是那种做事一板一眼的实在人,只觉得无论如何怎么样也没有副队长住套间,正队长住普通宿舍的道理,索性挑了个夏明朗出去学习的机会把宿舍调换,他自个跟队员们凑一间,他生性好热闹,并不喜欢一个人呆着。   夏明朗回来后见木已成舟,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请郑楷吃了顿好饭开了瓶好酒说了一句谢谢,类似这怎么行呢,你再搬回来之类的客气话一句没有,郑楷不介意,他们已经是可以包容彼此怪癖的那种兄弟。   于是,夏明朗屋里还有一张空床,这个事实陆臻在入队时就已经发现,然后慢慢化为一桩心病,说实在话,他觊觎这张床实在不是一天两天。陆臻计划订了不少,方案一套一套,行动基本没有,总觉得目的太过明显,指向太过鲜明,简直欲盖弥彰,唯恐天下不知,就差在大门口挂上一联:此地无银三百两,门内夏陆无奸情!   陆臻很头疼,很哀怨。   某日云歇雨止,陆臻趴在床上支着下巴,睁着红果果的渴望的小眼神往旁边看,叹气:我要是能睡在那儿就好了!!   唔?夏明朗撑起头,看了一眼,低头吻上陆臻汗湿的脊背。   又过了几天,夏明朗下了训练没换装,一身戎装的去找陆臻,徐小花多么知情识趣,马上找了个借口遁去,夏明朗看着陆臻笑得纯良,说你也出去一下。陆臻心怀警惕地出去溜了一圈,回来后夏明朗已经不在了,他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把屋子整个翻了个遍也没找出什么可疑物品,于是疑疑惑惑嘀嘀咕咕地睡了。   当天晚上,陆臻从床上跌了下来,床散了。   半夜三更的一声巨响连一声惨叫,整层楼醒了一半,陆臻狼狈兮兮地挣扎在被子里,睡眼朦胧地思考,我最近也没变重啊!闻风过来参观的兄弟们笑得放肆,陆臻心中不爽,夏明朗慢腾腾踱过来,说:明天的训练可不轻啊!   众人一听,顿时作鸟兽散。   陆臻从地上把自己收拾起来正打算和徐知着挤一张床先凑和着,夏明朗摆摆手说算了,还是卷被子去我那屋睡吧,陆臻糊里糊涂地就跟了他回去。   第二天,训练紧,忘记报修,自然又睡了一晚上。   第三天,直接卡到演习,风餐露宿去了自然更没人管这琐事,等回来看到一张破床,陆臻愤愤然卷了几件衣服走人,徐知着独自坐在自个床上若有所思。   再过几天,夏明朗说,不如陆臻就睡我这屋吧!反正他职位也到了,级别也够。陆臻这才蓦然醒悟,他们这就,这就算是……同居了?   夏队长看着他笑,乌溜溜的黑眼睛,狐狸似的光芒,他用鞋跟在桌腿上轻轻一磕。陆臻一愣,转瞬间大悟,狂汗不止。   什么叫牛掰,这才是真牛掰!   陆臻自叹不如!   夏明朗最近养成了冲冷水澡的好习惯,皮肤冰凉内心火热,这是很爽的刺激。且不论这习惯的起因有多么的阴差阳错,习惯就是习惯,冬夏不改。其实我们常常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养成一生的好习惯。   浴室里有水声在响,陆臻正捧着电脑靠在床头盘腿看文献,他有一个ThinkPad的旋转屏,看文件的时候可以把屏幕180度旋转放平,捧在手里像看书那样。夏明朗冲完澡出来,拥了一身寒气坐在床沿擦头发,陆臻抱着本本像个小圆球佛那样慢慢慢慢地重心偏移,离开床头往旁边倒,偏过中轴线之后速度变快,夏明朗伸手接住他,陆臻把脑袋蹭了蹭在夏明朗肩上找到好位置。   一切的动作都极自然,陆臻连眼神都没飘开过,手里握着笔圈点勾画不停。夏明朗靠到床头,右手从陆臻的腋下穿过去扶在他腰际。床头的抽屉里放着烟,夏明朗衔了一支,单手划燃火柴,烟雾被缓慢地吸进去,在肺泡中慢慢地转动,他半合着眼靠在墙上,思维停止,岁月静好,窗外传来远处山谷中的林涛声。   陆臻看文献的速度很快,十秒钟扫描一个标题,一分钟确定是否看全文,五分钟提练文章的要点和新意,中英文对他来说都像母语,于是他唯一的难题也只剩下:不够看!   一般纯技术的东西会多一点、新一点,略略涉密的那些就只有黄花菜,偏偏陆臻是那种把看文献当晚安KISS的人,吃不饱就放大网,与无线电子相关的最前沿都搜回来瞄几眼,PDF一开十几页,黑杆笔拿在手上圈圈点点,分门别类地保存。夏明朗偶尔遇上有兴趣的会陪着看两眼,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不是睡觉也没有思考,却是最放松的感觉,很奇怪。   夏明朗记得最初时他们都很焦虑,压抑不下的欲望,只要一有机会就想做 爱,可是现在不这样了,长久的拥抱,皮肤相贴,颈项交缠,却没有欲望的冲动。夏明朗抽完一根烟,低下头埋到陆臻的颈窝里,洗面乳清爽的气息混着些微汗味,陆臻的味道,很好闻。陆臻把本本丢开伸一个懒腰,愤愤然嘀咕了一声:垃圾!   这代表他今天没看到有用的东西。   夏明朗失笑,眼角生起一些笑纹,陆臻摸摸他的脸颊,忽然问:“眼睛没事吧?”   “没有!”夏明朗故意把眼睛瞪大一些。   “我就说嘛,我现在手多稳!”陆臻笑得很得意,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来夸我吧,快点来夸我!   据说高手,拈叶飞花都可伤人,那当然是夸张,但是钢笔绝对是日常兵器谱上排得上号的一种,最常规的杀伤方式为颈动脉穿刺与心脏部位穿刺,如果角度恰当利用耳部等头骨脆弱的地方穿刺也可以致死,说真的直接穿刺眼球倒不见得是个好办法,那么一下扎下去,当场死不了,垂死反击挣扎剧烈,有得你受的。   夏明朗想了想,泼出一盆冷水。   陆臻笑得更神秘了,他摇摇手指说非也非也,只要角度能控制好,直接就能毁掉中枢反射区,瞬间致死。   夏明朗怀疑地看着他。   陆臻把本本捡起来操作,3D全息立体的人体构图在鼠标点击下一层层放大,陆臻用黑杆笔在颅腔内拉了一个尖锥形的区域,敲着屏幕说:“就这样,这一块都行。”   夏明朗探头过去看,的确,都可以。   “这什么东西?”夏明朗退出去看图标,他对这软件更感兴趣。   “蓝田给的,我上次问他要脑区的解剖图,他就给了我这个。美国人做的教学软件,卖得死贵死贵的还是单机版,他一怒就把注册码给破了,不过破得不彻底,装两次又不行了,阿泰还在弄,等弄出来了我再汉化一下,给大家都装一个,一张盘要好几千刀,咱得值回票价,气死那帮美国佬。”陆臻双手抱着电脑习惯性地又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热乎乎毛绒绒的窝在夏明朗怀里。他一边抱怨一边给夏明朗演示功能,果然是非常强大的软件,皮肤、肌肉、骨骼、神经……层层剥离,层层放大,人的身体像机械模型那样被分解被拼凑。夏明朗注意到某些地方被陆臻标上了记号,他略做判断就明白了那是致死点,陆臻在旁边注释角度与力量,有些甚至还建议了武器类型。   夏明朗莫名觉得有点冷,胃里不太舒服的感觉,他忽然想起许航远的老婆谭悠,极柔弱的女孩子,长着雪白的圆脸,说话声音很低,不敢看人,安静而胆怯。往事的真相总会随着一次次的复述而改变模样,其实当时先下手为强的不是许航远是他夏明朗,彼时年少,轻狂散漫,所以极为吸引人。那个时候的夏明朗是个笑起来很好看的,样子坏坏的中尉,穿着笔挺的军服,说话与做事都很聪明。   他记得自己当时一有机会就去实验室里转,谭悠明显不讨厌他,发展前途一片光明。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那个柔弱的女孩用细白的双手从实验白鼠的眼底取血,很惨烈的画面,手法干脆利落,神色平和。夏明朗蓦然心凉,他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但是站在门口没动。谭悠取完血,把用过的实验鼠全部断头处死,装进黑色的塑胶袋,转身才看到夏明朗站在门口,举了举袋子说我去扔一下。夏明朗看着她把走廊里的冰柜打开,尸体扔进去放好。   “装满了,会有专门的人来带走集中销毁处理,所以放心不会污染的。”谭悠发现夏明朗目光专注跟随,很贴心地解释。   夏明朗只觉得困惑:“你不是怕老鼠吗?”   夏明朗的记忆力非常好,已经发生过的事,都不会错,谭悠曾经被大排档的灰老鼠给吓到过,当时她尖叫着跳上椅子,完全不顾淑女风范,绝不是装的。   谭悠愣了一下,笑起来:“对哦!不过,那不一样的。”   “啊?”夏明朗一愣。   “工作嘛!我有个师姐怕蟑螂,结果毕业要用到蟑螂的神经索,还不是一样拿刀子剖,所以没关系的,别当它们是命就行了。”谭悠的乳胶手套上还沾着血,她熟练地把手套脱下来,扔到冰柜里。   男人之间追女孩子讲究个先来后到,一个退去一个马上顶上,交接班全凭默契,有时候就连当事人都不一定能感觉到。夏明朗为人厚道,把前期准备打听到的资源全盘奉送,许航远心里很识他的好,一年后修成正果抱着美人归,夏明朗也觉得特别高兴。   后来夏明朗偶尔回想起来也觉得那是他自己的问题,谭悠是好姑娘,可能一个行业总有一个行业的职业道德,他只是单纯的不喜欢那种把活物当死物的工作习惯,这与他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差了太多。   陆臻邀功邀到一半发现夏明朗又走神,一天挫折好几回,再强大的神经也受不了,他郁闷地合上本本拉开被子准备睡觉。等夏明朗发现的时候陆臻已经窝在他胸口半梦半醒,半张着嘴,傻乎乎很无辜的模样。   夏明朗看了一会,心想,这次其实也还是他自己的问题,有时候太过敏感,太多联想,太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变复杂,这也是病,得改!   ***   其实我就想知道为啥不显示,再加两个字能不能把他抽出来……   3.   陆臻的呼吸渐缓,夏明朗收拾好心情推一推他:“去自己床上睡。”   陆臻咕哝:“这就是我的床!”   夏明朗一看还真是,索性再推:“那去我床上睡。”   陆臻郁闷地睁眼:“凭什么呀?”   “就凭我是你领导。”夏明朗指指衣架,两杠两星的常服里罩着两杠一星。   陆臻愣了一会,反身把夏明朗扑倒:我咬死你!!   夏明朗也不反抗,笑着说:“你小子以下犯上!”   陆臻撑在他胸口眉开眼笑:“老子年底要升衔啦!到时候就跟你一样啦!”   夏明朗不屑,说:“愚蠢!”   陆臻瞪大眼。   “谁告诉你,我就不会升了?”夏明朗挑一挑眉。   陆臻咬住嘴角,鼓着腮帮子。   “很不幸地告诉你,咱俩同一天,”夏明朗看着他笑,笑容越来越恶劣,“而且,在我的强烈要求之下,我在你前面那个……所以,你连一分钟跟我一样的机会都没有!哈哈哈哈!”   夏明朗拍床大笑,神气活现。   陆臻愣了一会,默默地从夏明朗身上爬下去,坐在床上低头数手指。夏明朗笑了一会发现情况不对,这小子一没冲上来掐架,二没不屑一顾地表示淡定,安安静静永远不是陆臻的正常反应。夏明朗转头看到陆臻拥被坐着,表情很严肃心事很重的模样。   不会吧?真生气了?平常没这么小气啊?   “哎?”夏明朗抬手推他,真生气了还挺难办的,总不能再去跟严头说把授衔的顺序换回来,让陆臻享受一分钟跟他一样的机会吧?那也没什么意义啊!   陆臻顺势握住他的手,攥在手里握了一会才开口:“队长,你很介意这个吗?”   “介意什么?”夏明朗反应不过来,这小孩一脸的委屈样,一脑门的官司,别提多招人疼了,夏明朗心想我介意什么,我啥也不介意,你要什么都给你,别拉这么个脸了。   “可我总是会追上你的啊,我说不定还会比你爬得高。”陆臻垂着眼睛。   “哦,这个啊!”夏明朗又笑了,“废话,你当然得爬得比我高。”   “呃?”   夏明朗戳陆臻的脑袋:“那么多书白念了啊?最后跟我整一样你好意思吗?爬不到将军就不要你了!”   陆臻忍不住笑开,特甜蜜贼荡漾:“那爬不到将军我也不要你了。”   “那可不行,那不行!”夏明朗马上摇头,“我这难度太大了,除非打仗,我这边太难了。”   “也不一定啊!你这是……”   “行了,陆臻同志,一将功成万骨枯知道不?你说这和平年代你也不盼着点好,成天盼着打仗你这算什么呀?”夏明朗痛心疾首,一边脱衣服溜下床去关灯。   陆臻趴在床沿上,伸长手去捞他。   “队长,你真的不介意?”他仰着脸笑,眼睛发亮。   夏明朗把他拉过来顺一顺毛,说:“你小子心思真重,成天不知道想什么。”   陆臻眯着眼,笑得很是满足。   天光清寂,月色正浓,陆臻趴在床上支着下巴,夏明朗已经睡熟,月光在他的鼻梁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辉,让轮廓更加深峻。   有些男人不喜欢被伴侣超越,有些男人喜欢控制一切。   夏明朗很霸道,骄傲又霸道,他习惯做领袖,像头狼,任何不被他控制的人与事都会引起他的警觉,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应该要跟随他划下的轨迹。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担心的问题没有成为问题?陆臻想了半天,慢慢翻过身。   可能,那是因为,夏明朗没有自卑感!   春训正式展开,各项工作开始向着林海雪原这个主题倾斜,从最基本的抗严寒到超低温环境下的枪械精度问题层层探索,传说中的万无一失永远都只属于那些精心准备着的人们,麒麟基地的生活总是这样枯燥而新鲜。   黄昏,食堂打铃通知各中队准备收队开饭,夏明朗集合之后原地解散,都是职业军人了,也没必要吃个饭都得喊着号子正步排队,发财在操场边上一看到人散了,马上撒丫子蹿了过来。   也不知道究竟是年纪大了还是春天来了,发财最近特别的狂躁,闲没事儿就在操场边上折腾自己,嗷嗷的,有时候晚上有训练,就听着它在那儿对月抒情,哼叽!   夏明朗站定了一伸手,发财三步起跳腾空扑到他身上腻歪,夏明朗撸着狗头说不错不错,我这儿子劲儿又大了。发财扑了两下,玩腻了,拧身又去跟陆臻腻歪。   陆臻家里的老人一直养狗,小鹿犬,又凶又漂亮,欺生亲熟,看到陆臻就粘在他身上拽不开。陆臻从小受此影响对狗都是一脉宠爱的心理,挠挠脖子,摸摸小脸,舔舔小手,再玩个亲亲……发财看到有人蹲下去跟它玩兴奋得不得了,亲亲热热地舔过来,陆臻衣领一紧,被夏明朗提了起来。   唉……连狗的醋都要吃!你说这人呐!   发财舔到一半猛然发现人没了,心中顿时老大失落,抱着陆臻的大腿蹭来蹭去的,亦步亦随……   “招人就算了,连狗都招!”夏明朗鄙视之。   “干嘛?那是老子有魅力,你妒嫉啊?”陆臻下巴一挑,骄傲!   陆臻骄傲到一半,忽然发现发财咋咋呼呼的好像是有点儿不大对,再低头一看,囧了,扯了扯夏明朗的袖子说:“你儿子……呃?!”   夏明朗转头细看,没忍住,狂笑。笑声中前前后后的队员们都转过来看,一个个笑得直不起腰,拍肩膀:陆臻,行,你行!有魅力!   陆臻囧得整个人僵掉,再怎么觉得这事其实挺正常,公狗发情本来就抱着啥都乱蹭,可还是忍不住,一张小脸慢慢地飚上血,TNND,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夏明朗冲他挤眉弄眼,用口形说:有魅力!   陆臻热血冲头,拆楼的心都有了,抬腿把发财踹开,扯着夏明朗义正词严:“队长,你这狗,年纪也不小了,你得给他做绝育手术啊,要不然这么乱发情……”   唔?这个……   夏明朗挑眉毛,一字一字地蹦出来一句话,杀气腾腾的:“你想阉了他?”   陆臻一愣,感觉到方圆百米内敌视的目光。   “我这……我,那,不是……”陆臻张口结舌。   “哎哟,发财你咋就这么命苦呢!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长这么大都没跟姑娘亲热过,就得让人给阉了……”方进扑过来抱着发财的脖子不撒手,发财兄不明就理,哈皮地舔着方进的手背。   陆臻眨巴眨巴眼睛,心想,这叫什么事儿?   阿泰抱着肩,很认真地犯愁,末了,言词恳切地看着陆臻说:“组长,挺可怜的,真的!”   陆臻说:“噢!”他已经快被囧飞了。   “要不然,那个,咱大队长家那不是还有一个……”阿泰苦想冥想,拉郎配。   “那是只公的!”   “那不是一个种!”   方进跟陆臻同时出声,虽然不同内容,但是目标一致,阿泰那胆子本来就不大,马上脖子一缩,噤声了!   发财甚少遇到这种被众人环绕的待遇,自觉深受重视,心情异常激动,呜噜呜噜地舔着方进的手,蹭着他,别提多乖多亲热。   方进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地睹狗思人伤情伤已,心想小爷我也二十好几了,年岁也不小了,连漂亮姑娘的手都没拉过呢!你说这鬼地方啊?方圆百里的连个适龄母耗子都没有,摧残人就算了,连狗都不放过。方进这么一想,顿时就有了一种同仇敌忾的心,大有看着你能幸福,我也算欣慰,假如我的悲剧不可避免,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得到圆满的意思。   陆臻的眼睛虽然不算小,可还是在与方进的互瞪中败下阵来,夏明朗两眼望天,嘴角憋笑。   陆臻按了按太阳穴说:“侯爷,你说个意思。”   方进斩钉截铁:“不能阉!”   “本来就不是阉!”陆臻头疼:“可你就让他这么乱发情也……得……”陆臻一拍大腿:“我再给他找个伴儿吧。”   陆臻主意打定,某种温柔的触感瞬间填满了心房,他弯下腰去摸摸发财的脑袋:“我给你娶个媳妇儿,你给我生窝小崽子。”   发财嗷呜一声,在层层拖把长条下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舔一舔陆臻的手心。   方进是很容易被感动的人,于是他被感动了;阿泰是很容易被感染的人,心事重重地琢磨着今天晚上得给女朋友打电话;陈默站在不远处等着他们,不远不近的距离,能听到他们在闹什么,但是不参与;徐知着在跟郑楷开玩笑,说咱们发财都要娶媳妇儿啦,嫂子答应给我找的漂亮姑娘呢?   陆臻揉搓着发财那一身拖把长毛,直起身,看到夏明朗站在面前看着他笑,很无奈很可乐的模样,夕阳像画笔一样,给这笑容镀上鲜活的色彩。   方进今天显然被刺激得不轻,吃饭的时候还在鸡血上身,拉着陈默询问女朋友的问题,陈默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用眼神示意,我有没有女朋友你不知道?   “那默默你有没有过女朋友?”方进于是更进一步。   “没有!”陈默简单直接。   “我也是啊!”方进如遇知已,“那你有没有喜欢过女孩子?”   “没有!”陈默直接简单。   “我也是啊!!”   方进激动得鸡血满怀,就差拉着陈默共唱一曲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阿泰小小声地炫耀说:“我有女朋友。”   方进拿筷子抽过去:“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阿泰一缩头躲了,弯腰把筷子捡起来还给方进。   徐小花看这两人掐着好玩,主动招惹:“爷,爷有过女朋友!”   “都让人甩了,还有什么好得瑟的?!”方进呲牙,视线转了一圈落到郑楷脸上,嘿嘿笑得谄媚:“老大,结婚好不好?”   “结婚那当然好啊!结了婚那就有老婆了啊!”娶到个超出一般水准的漂亮老婆,郑楷在这方面的得意那绝不是一点两点。   “怎么个好法?”方进捏着筷子饭也不吃了。   “怎么个好法,跟你说是说不清的!” 郑楷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潮,笑得又磊落又猥琐,“回家,有人等着,有人给你做饭,还给我买衣服,呃……当然我也不怎么穿得上吧,不管……跟你说,就单单晚上抱着老婆睡觉,别提多美了,又香又软啊,那跟抱枕头是不能比啊……”   “真的啊?”方进露出很神往的表情。   陆臻噗的一声笑出来:“侯爷,我服了你了,他哄你呢,你也信?”   方进兴兴头上让人打断,十分不耐:“去去去,显得你多能似的,凭什么说老大哄我呢?人有老婆你有吗?”   呃……这个!   陆臻瞥了一眼夏明朗,仿佛冥冥中自有灵犀在,夏明朗抬眸,嘴角勾出一点笑意,陆臻清了清嗓子说:“我有啊!”   方进一愣,眼睛瞪成铜铃大;夏明朗抬起头,筷子插进肉里;徐知着把头低下,给自己夹了筷子菜;阿泰顿时好奇:“组长你什么时候结婚的,我怎么不知道呢?”   陆臻说得淡然:“我的事也不用全让你知道呀!”   “得了吧你!”方进愤愤不平地盯着夏明朗,“队座,我觉得你有空得管管他,就他那样儿还娶老婆呢,见天儿的瞎得得,当我瞎的啊!?”   “这个,方进啊!”夏明朗慢条斯理地把肉咽下去,“我觉得,咱们管天管地,暂时还管不到队员娶老婆的问题!”   方进被夏明朗那眼神剜得一愣,后背上腾起一层冷汗,埋下头默默扒菜。   陆臻陪着笑说:“队长……”   “至于你,陆臻同志,即便是你真的对你的婚姻生活很满意,也麻烦你低调一点,也不用……”   噗……咳咳咳……   夏明朗慢慢把头转过去看向徐知着:“有什么问题吗?”   徐小花捂着嘴,脸呛得通红:“没没没,没事……让辣椒给呛着了。”   “所以说,吃饭的时候就少说话,下连队那会儿班长没教过吗?呛着了吧?啊!都给我闭嘴,好好吃饭。”夏明朗拿筷子指了一圈,最后点到陆臻顺手给他一下,陆臻双手抱着碗,把脸埋到饭里。   全场气氛瞬间寂静,只有阿泰尚茫然不解,悄悄拉着陆臻问:“组长,你真结婚啦?”   “我是不是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陆臻狠狠地瞪上一眼,偷偷瞥一下夏明朗马上又把脸埋回去。   阿泰释然,哦,我就说嘛,原来是开玩笑的。     4.   陆臻在晚上训练的时候特别拼命,因为看夏明朗那脸色,他今天这祸算是闯下了。入了夜收队回寝,他抢在夏明朗前面冲进浴室,他嚷嚷着要先洗,其实是指望赶在夏明朗洗澡的时候名正言顺地睡着,夏明朗一脚卡进浴室门里,表情很淡,笑得让人没着没落的,他说:“一起吧!”   陆臻讪讪地笑出八颗牙。   水量很足,温差也大,水蒸汽瞬间氤氲了整个玻璃房,陆臻异常殷勤地帮夏明朗洗头,白色泡沫流过眼角的时候小心地帮他擦掉。夏明朗看着那昏黄灯光下红扑扑的小脸,蓦然心里就软了下来,刚刚积攒的一些怒气通通烟消云散了去。夏明朗抹一抹陆臻脸上溅的水:算了,还是个孩子呢!   看起来也就像个孩子嘛!夏明朗为自己辩解,也不是我对他低标准,他们陆家人的长相都对不起年纪,陆臻20岁的时候还是一掐一汪水的包子脸,到了25岁婴儿肥是消下去了,也仍然是眉目青涩的少年模样。年少轻狂,谁没有那一阵儿呢?交个女朋友恨不得让全校都看见。夏明朗这么一想又觉得陆臻很招人疼了,他那么按捺不住,大约,也是因为爱自己。   想到这里,夏明朗老脸一红。   爱这个东西,简单又不简单,有时候上嘴唇跟下嘴唇一碰,一句我爱你,只需要三秒钟的功夫,你只要足够的不要脸,每天都可以说上一千遍,可是,那又有什么用?   夏明朗挤了些沐浴露在手心里搓出泡沫,把陆臻拉过来。   唔,有软化的迹象!   陆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顺从地抬起手臂让夏明朗把泡沫涂在他的胸口和腋下,手掌磨过胸口的时候仍然有触电般的刺激感,陆臻不自觉瑟缩,夏明朗抬起眼来着他。   “队长……”陆臻嗫嗫低声,“我以后保证不那样了。”   “不哪样啊?”   “我保证以后会小心的,再也不乱说话了,不跟方进犯抽。”陆臻赌咒发誓,极诚恳。   夏明朗看了他一会,没说什么,只亲昵地拍一拍陆臻的脸,把人转过去,帮他擦背。   爱是什么东西?那么神奇,让骄傲的人变谦卑,让无所畏惧的人踌躇徘徊。你得学会观察四周,屈服于你的环境;你得小心体会对方的喜怒,他的欢喜与期待;你得学会委屈自己……   夏明朗把花洒拿下来冲掉陆臻身上的泡沫,陆臻偷偷回过头去看他:“不生气了吧!”   夏明朗摇一摇头,双臂收紧,把陆臻牢牢地箍到怀里。   因为,说一句我爱你是那么的简单,所以,我只喜欢与你做出来,比起舌头的一下轻挑来,做/爱是那么的隆重而有诚意,当彼此灵魂赤/裸而身体坦白,一切猜测与情绪都被淹没。 每一个动作都合心意,陆臻几乎马上就有了反应,他向后伸手想帮彼此一下,被夏明朗掐着臀尖拧了一把。 嘶……好疼! 陆臻于是明白今天的一切都不会由他做主。 身体的磨合并不比精神更轻易,你得保持热情并满怀渴望,你得时刻观察并用心体验,你得积极地要求主动并勇于放弃自我,你得……这是两个人的舞蹈。 有谁会记得你最不为人知的偏好? 他能让你多快乐也能让你多焦虑。 陆臻预感到这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夏明朗咬着他的耳廓说明天休息,明后两天是演习前的最后一个休整期,而他挑选了这样的日子惹恼夏明朗,陆臻只希望至少明天晚上他还有力气能爬下床。 据说男人在十八岁的时候欲望最强烈,但其实年少轻漫,入口再烈也只是一杯烧刀子,辣过胸喉,转瞬而逝。夏明朗拥有普通三十岁男人不可企及的强健身体,一整天的高强度训练并不会让他感觉到负担,却只会,让他需要一次酣畅淋漓的彻底的疲惫。 那感觉太熟悉,太快,太不愿意去抵挡,身体像干裂的面包渗进黄油,浓腻的饱满的被充满了的感觉,却仍然饥渴。光滑的玻璃上找不到任何可以着力的点,陆臻曲起手指划过湿硬的玻璃墙,两腿发软,被人扶住腰慢慢地跪倒。 热水停了很久了,空气却越发的湿热,汗水争先恐后地从毛孔里涌出来,陆臻努力地大口呼吸,氧气不足以提供清晰的思维。快感太多,太浓腻粘滞,一层层漫上去,像奶油那样,甜蜜却让人恼火,这不同于射精时的尖锐急促流畅的快感,好像整个身体都浸淫其中,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 又来了,陆臻想,又来了,你又来了…… 他摸索伸手着想给自己找一个出口,被夏明朗强行分开五指扣住,牢牢地按到墙上。 有的时候人们会想要探索极限的位置,像速度287码的狂飚,疯狂的速度感,让呼吸停滞,血液远离心脏,冲向身体的末端,冲进指甲与发梢,让所有没有知觉的物体变得万分灵敏。 身体被控制,从内部开始,被侵入被拆散被征服! 陆臻想,我不喜欢这样,然而无法抗拒,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措了,几乎想哭,然而眼泪流下去,与汗水混在一起,仿佛哀求的呻吟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反应。柔韧的身体被更彻底地折叠起来,粗糙有力的手指卡在牙间拨弄着他的舌头,不给他任何咬牙切齿拼命忍耐的机会。 于是疼痛变成身体最微不足道的一点自主反应,然后过量的快感淹没过来。太激烈,每一次冲撞都像是凶猛的威胁却又让人欲罢不能,每一次退出都像在宣告小小的胜利,然后以此为起点继续积累。灵魂冲出身体在旋转,产生恍惚的幻觉,铁与血,混合砂砾与砂烟,从生存的幸福延伸到对死亡的隐约渴望,生与死被拉成一线钢丝,系在最薄弱的那一根神经上,被弹唱。 有什么东西太多了,碎了,从身体的内部融化了,不知道是快乐还是痛苦,层层叠叠连绵不绝,这是过量的快感,像潮汐的浪一下追过一下,单薄的木船被抛向空中,却永远飞不起来,空虚的坠落,仿佛从幻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压抑而不得发泄,陆臻被憋得全身发抖,他狂躁地想:给我一个结果!! 然而结果永远都在指尖边沿上划过,没有结果! 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结果……没有功德圆满,没有胜利的号角。 陆臻忽然觉得这就像是他的人生,一场漫长的性交,反反复复,快感叠加却深深的疲惫,纵然有起伏却终将归于平淡,没有,亦终将不会有真正最后的高潮…… 陆臻感觉到自己被翻过身,肩胛骨碰撞在坚硬的地砖上,明天早上这两块地方可能会出现淤青,然而很快的,他被人握着腰提了起来,全然无从着力的一个体位,他惊慌失措地挥舞着双手往后撑,却没有找到足可以依靠的把手。 骑乘的体位,因为自身体重的缘故,折磨更深,让双方都觉得辛苦,然而快感加倍。在陆臻的眼中一切都开始变模糊,只剩下夏明朗沉重的呼吸与漆黑的瞳孔。 请给我一个证明! 证明你在这里,证明你在爱我,没有任何人与事可以否认。 陆臻喃喃自语,给我一个确定的,不可磨灭的证明,让你可以成为一个结果印刻在我的生命里。我们竭力抹去所有的痕迹,向所有人隐瞒,掩埋一切可以暗示我们在一起的证据,让这段感情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那样了无痕迹。 我们做得太完美,所以,我觉得害怕。 “对不起……”陆臻掐住夏明朗的肩膀,下巴磨蹭着他的头发:“对不起,我是故意的,我故意……” 有的时候会希望让更多人知道也好,索性闹大一点也好,不要只有我一个人,你一个人,寥寥无几的知情者都聪明而警醒,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夏明朗在不轻不重地咬着他,而后温柔地抚慰,陆臻闭上眼睛专心消化所有加诸他身上的感觉,疼的,痛的,酸的,麻的……他的仁慈的暴君最后总会给他一个出口,虽然那样的高潮的宣泄并不足以释放所有累积的快感,然而,那毕竟不是他的错。 做爱有时候就像一场战斗,有的时候你并不能准确地估计对手,陆臻过分激烈的回应引起了夏明朗更为激烈的反应,于是一切不可抑制,不过,好在也不用抑制。他看着陆臻精疲力竭地眩晕着靠在自己怀里,感觉心疼却又带着得意。 水闸被打开,夏明朗温柔地冲洗着陆臻身上的汗水和体液,陆臻那副筋酸骨软的样子很乖也很诱人,夏明朗抽了条毛巾把他草草擦干,抱出了浴室。房间里有暖气开着,但是温度不高,十几度而已,光裸的皮肤直面冷空气,陆臻很自然地瑟缩了一下,夏明朗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换做平常时候这小子打死也不会让他这么抱,不过现在他脑子不清楚,无力反抗。   这小子长了颗太好使的脑子,所以偶尔也会犯抽,得意忘形或者钻牛角尖,不过没关系,反正他还能制得住他,就像自己偶尔也会不冷静,会在瞬间愤怒,也会想放肆,但是没关系,陆臻足可以承受他,他会明白他。   那小子刚刚说什么?说对不起?   傻乎乎的!   你做错了什么呢?你什么都没有错!我不应该这样对你。   可是不这样,我又能怎么做?   其实我也知道,就算我给你所有我能做的承诺,也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个社会的规则。可我总希望你能安心一点,再安心一点,什么都别害怕,什么都别担心,把一切交给我,交给我处理,可是你不会,我知道你不会,你永远都不会。   如果,不能让你放心,能让你空白一下也好吧!   夏明朗贴着陆臻身边躺下去,揉着他头发,很缠绵地接吻。陆臻渐渐醒过神,皱着眉露出痛苦的表情:“你差点弄死我!”   “你死不掉的!”夏明朗的声音里带着笑,很温柔的吻,连同手上的力道也是,扎实而舒服地揉搓着酸痛的肌肉。   “也就是我了,再换个男的都经不起你这么来,要给你找个女人早晚死在你手里。”陆臻气呼呼地抱怨,身体却放松,贴得更近。   “所以我不找女人,我就只要你。”夏明朗从小撕咬着大块的烤肉长大,牙齿洁白整齐,笑起来的时候像狼。   陆臻看着他,眼神还是湿漉漉的。   “又怎么了?”   陆臻咬住嘴角,很为难的样子。   夏明朗忽然抱住他,手臂用力,像铁钳一样收紧,陆臻马上咳了一声,只觉得肋骨都要被挤断掉,胸膛里最后一点氧气都消失。   “我,我我们,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吗?”陆臻说。   曾经多少困难都过来了,曾经多么甜蜜都经历了,总觉得所有的高/潮都过去了,情绪被抛到了顶点,却没有一个结果,于是一直一直地飘浮,再然后呢?我们是不是会开始走下坡路?   “什么叫一直这样下去?我们当然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再过几年你就得走,打个长途还得担心录音,老子说不定就得憋得像老许那么贫,再过几年说不好咱俩还能搭伴干点事儿,再过几年我就老了,再过再过几年你就得老了,”夏明朗的声音温柔得像催眠曲:“然后……我们住一块,我做饭给你吃。”   陆臻笑起来,很神往的样子:“我想吃番茄炒蛋。”   “您真好满足。”   “可我喜欢吃番茄炒蛋,记得放酱油。”   “行,没问题。”   陆臻拉过夏明朗的手按到后腰上,皱着眉头哼哼:“你他妈做上瘾了,拿这招整我。”   夏明朗手上控制着力道,咬着他的耳朵:“我整你了吗?我什么时候整你了?你敢说你没爽?就你那脑子,我跟你吵架吵得过来吗?你有哪次犯事儿是自己不知道错的?我跟你讲什么道理你不知道?我就想废了你这脑子让你别乱想。”   陆臻默默地咬着枕巾,他心想你这样是废不了我的脑子的,不过,算了。   纠结吗?   陆臻想起他表姐说过的一句话:两个人的问题归根到底都是因为不够相爱。   所以,没关系,反正他们两个不会一起溜号,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夏明朗会抽醒他;夏明朗焦虑的时候,他也能容忍,所以没关系,就这样吧!就这么纠结着吧,也不是所有的矛盾都要解开,所有的问题都得解决,过去了就过去了,过日子嘛,总是一堆问题再连着下一堆。   陆臻翻过身抱住夏明朗,刚刚洗完澡,淋浴露的味道还很浓,很香很软的感觉,他想起郑楷白天说的话,忽然觉得老大可能是真的没有在哄方进。   可能结婚就是那么简单的,娶个老婆挺好的。   晚上抱着老婆睡觉,别提多美了,又香又软的比抱枕头好多了。   5.   那个腰啊!!是真酸啊!   陆臻一边扶着腰一边听阿泰解释构思,电子组的例会反正也累不着人,所以休整期也照常进行。陆臻坐着实在是不舒服,索性往后靠,两条腿架上了电脑桌,好在与会的另外三个都是科学工作者,带着科学主义天生的自由思潮,对组长大人如此军容不整的行为都视若无睹。   但是陆臻这么坐了一会还是发现不对,屁股是不疼了,可是腰疼,陆臻迫不得已把腿又放下来,心里指天划地咬牙切齿:夏明朗你他妈禽兽!!昨儿晚上整那么惨也就算了,大清早的还不放过我!   “组长,你腰怎么了?”阿泰看陆臻这么来来回回折腾好心关怀。   陆臻脸上微红,淡定地说:“老伤!”   “哦,那你可得养养,过两天就得演习了。”   “知道,过两天就好了。”陆臻一肚子火星,强行咽下,赌咒发誓:姓夏的,看老子演习回来整不死你!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任何战争如果能在一个月之前就知道时间地点与人物,那大约都是可以赢的,战争的可怕与残酷性,永远在于它的猝不及防。按常规,演习时间是在战备警报突然拉响的那一刻开始,演习地点只有上了飞机之后才会被告知。   陆臻他们眼下在敲定整个的行动组通讯系统,首选频道与备选频道,主干扰位与协助位,自然,这些都是常规科目,真正特别的地方总是要到战斗正式打响才能体会,除非亲身经历,没有人知道林区零下30多度的气温代表着什么,人们常常会被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所打败。陆臻记得有一次演习他被击毙原因是因为在近身遭遇战中夹腰急射,结果战术背心挂到了95的快慢机,子弹射不出去,被人一枪撂倒,回去写总结的时候自己都写不下手。倒是夏明朗看着报告研究了很久,回头专门抽时间组织大家伙培训了一番如何在夹腰射击中不要挂快慢机这类的囧事。   陆臻按常规分配任务,只是专门强调了一下保暖,虽然电波不会被气温所影响但是电器会,操作电器的人就更会。零下30度,陆臻在想象自己戴着厚重的手套要怎么干活。   夏明朗其实今天可以轮空,只是陆臻走了,他一个人呆在宿舍里也没什么意思,索性也跟着过来,开了小会议室的一角投影仪看地图,演习的山头还没有定下来,他看的是整个大兴安岭林区的地图。   陆臻隔着一道玻璃看到夏明朗跷脚倒在圈椅里十足痞子模样,表情却极严肃,投影打出来的光让他的脸忽明忽暗。   陆臻敲定完最后一个细节,宣布散会,阿泰很关切地提醒他晚上记得用热水按摩一下腰,陆臻硬着头皮说了一声谢谢,收拾完东西,拉开隔间的门。   “歇了啊!”夏明朗正在给自己点烟,烟灰缸里已经七七八八散落了好几个烟头,这屋子没窗,烟味郁结,散不出去。   “散了!”陆臻从他手上把烟接过去,夏明朗瞥一眼空空的指间,轻笑,把烟盒揣进兜里,这就是态度。   戒烟?   算了吧!   顶风作案?   自然,也不敢!   过日子嘛,哪有那么多一是一二是二的,你来我往,你方耍赖我方作怪,都是个情趣。   投影上的地图又跳过去,旁边标着白字的注释:相思谷原始林风景区,位于内蒙古大兴安岭鄂伦春自治旗境内的奎勒河畔,隶属于内蒙古阿里河林业局,总面积10. 75平方公里……   陆臻笑起来:“好地方啊!”   “是啊,演习完了带你去玩!”夏明朗说得挺放肆,陆臻进门的时候下了百页窗,这隔间虽然看着单薄通透,但是却是双层玻璃,隔音非常彻底。   “这么浪漫的地方,让你去就糟蹋了,相思……这么高级的情感,你……”   夏明朗曲起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猛然间伸手拽住陆臻的武装带,陆臻一时没防备重心不稳,一跤跌下去摔在夏明朗身上。哎哟……腰!陆臻心想我那腰!重*伤!   反正都轻薄了,索性就调戏上,夏明朗箍着陆臻不让他乱动,压低了嗓子威胁:“最近又抽什么风?啊?不教训你不安生是吧?   陆臻一愣:“我又不是第一天鄙视你!”   “别装,哦!你以前说话没那么酸,演习呢,没空烦你,有话就说,过期作废!”夏明朗掐着陆臻的下巴,陆臻吃痛,用力挣开了,嚷嚷着:“干嘛!凶什么呀?你审我呢?”   夏明朗被他咽得苦笑,松开手:“行,你慢慢说。”   “没什么事!”陆臻说,眼看着那狼眼睛又开始发亮马上转了个话题:“那个,老许跟他老婆是两地分居吗?”   “是啊,他老婆在北京。”   “哦,多少年了?”   “快七年了吧,打结婚就一直分着,不容易。”   “七年了哦!”陆臻感慨。   “哈,没发现就这么久了啊都七年之痒了啊,听着不是个好兆头!”   “你也别这么说,七年也是不容易,有些人就是没有七年之痒的,因为根本就抻不到那时候……”   陆臻话音还没落就让夏明朗掐住了,夏明朗竖起三个指头摆在他眼前:“给你三句话机会,说一下重点。”   陆臻说:“没重点!”   夏明朗把一个手指曲起来。   陆臻说:“你简单粗暴。”   夏明朗又曲起一根手指。   陆臻说:“我走了你会怎么办?”   夏明朗第三根手指曲到一半,猛然间转头,眼神震惊。   “我说说的,不一定!”陆臻倒是真生气了,“还没影的事,你非逼我说,你他妈有意思吗?”   “严头没跟我说过。”   “直线跟我接触的。”   夏明朗拍桌子,他把烟抖出来又点了一支,燃下半根之后冷静下来,眼神往上挑,陆臻正垂眸看着他,夏明朗扬起手,指腹贴着陆臻侧脸的轮廓划下去,拈到底,再微微一挑。   长得真漂亮,那么帅!   这两年晒得更黑了点,眉宇间有了一点风霜的痕迹,脸颊更瘦削,可是与身俱来的那种精致感还在,嘴唇的颜色尤其诱人,适合亲吻,而眉目永远澄明清亮。严肃时有着冰冷的威仪,凛然不可侵犯的禁欲感,可笑起来的时候却还像个孩子。   三年了,一晃这么快,夏明朗忽然觉得很神奇,三年前好像也是在这间会议室里,他还清晰地记得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陆臻的资料,他对这个男孩说希望你能挺住,那时候他对他的身体非常的担心。   他的身体……   灵敏的,强悍的,漂亮的,诱人的!   坐得那么近,陆臻马上感觉到他身体的反应,顿时恼火:“我跟你说正事儿呢!你就这态度?”   夏明朗眯起眼睛看着他,无法抑制的强烈的欲念,疯狂的对掠夺与占有的渴望。夏明朗觉得如果需要分类的话,他首先应该是一种动物,在任何时刻,身体最直觉的反应都会在所有的知觉与思维之前告诉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夏明朗坐起身,把脸贴近陆臻的胸口,抱紧他。陆臻瞬间心软,伸手摩挲着夏明朗刺硬的头发。   三年,进步那么快,各方面都是,升职了,快要升衔了,战功赫赫,成果一打,这么出色的苗子谁不盯着?更何况本来就是过来寄养的,调教好了就得飞,外面那群兔崽子眼神都跟饿狼似的,先下手为强,不要白不要。   这事儿不是早就知道?当时不是想挺好的吗?现在这算什么态度?   是的,当然,今时不同往日!   ++++++++++   *:重(chong 第二声)伤   “就为这事吗?这两天?”夏明朗闷声说。   陆臻本想说我真没折腾,只是有点周期性的悲观主义与习惯地启动预警机制,可是转念一想,折没折腾大概还得夏明朗说了算,这家伙心思百结,敏锐之极。两个人在一起,如果让他觉得是困扰了,自己,也总是有点错的。   “你在担心什么啊?”   “怕跟你断了。”   怕慢慢的就淡了,远了,忘了,就断了……   “你就这么没信心?”夏明朗有点烦躁。   “我以前也很有信心,觉得什么都不会变,” 陆臻说得很慢,半吞半吐,“可是……远了,久了,也就淡了,说分就分了,难过也没有用。我挺怕的!让你碰不到我了,一年就见个一两次面……”   一年只做一次爱,你能不能受得了?我能够靠一句“我爱你” 就撑很久,可是你呢,你不安的时候就只想让我彻底臣服在你身下,你是连面对面看着都不放心,要脱光了抱着才安心的人。   “是什么地方要人?”夏明朗打断他。   “军区……”   “军区不去!”   陆臻惊讶地看着他。   “军区不去,”夏明朗拉着陆臻站起来,原本极度暧昧的距离变成了光明正大,他努力平静地解释,“如果是军区,不用急着走,我还有东西没教给你,你还有得学。”   “你留我?”陆臻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个什么心情,喜多还是怒多。   “我没留你,换谁我都是这个态度,出了这个门,你就得自己能镇住场,军区不急着去,你还不够稳,见识也不够,再过两年我亲自送你走。”夏明朗帮陆臻拉平衣角,装模作样地像一个体贴的班长,可是天知道他还硬着,这真他娘的折磨。   陆臻一言不发地跟他回宿舍。   那天晚上,陆臻偷偷地溜进夏明朗的被窝里小声地问:“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会怎么办?”   夏明朗背对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忽然翻过身把人压住,暴风骤雨般的吻,陆臻舌头酸得简直要断掉,呛得喘不过气。   “我就想不通了,你以前那些女朋友怎么能受得了你?!”陆臻好不容易挣脱开,甜蜜地抱怨。   “我以前不会这样!”夏明朗喑哑着嗓子,声音劈裂,“我只对你这样!”   只有你,你这个小混蛋小坏蛋,我以前从来不这样,我以前不知道多聪明多虚伪,多会卖弄口舌,我以前也像你这样把道理说得一套一套的,忽悠着别人一愣一愣的。我以前不知道多会说甜言蜜语、堂皇文字,说你是我心里的宝贝儿,相隔千里我仍然爱你不变……   没办法,有人说当兵的油嘴滑舌,那是真的没办法,既然不能鞍前马后伺候周到,那总得学点漂亮话哄得人心里舒坦,要不然哪有那么傻的姑娘倒贴着跑。   可是你不一样,你真的不一样,你给了我一种新的方式,只对你有效,只有你受得了,所以我现在不想去重复那些来来去去的模式,我不哄你,我对你说什么都觉得不够,我只想抱着你瞬间变老。   你让我充满欲望,只对你,爱你的欲望,想占有,撕碎,咬碎,吃下去,让你再也跑不掉。   夏明朗的喉头咔咔作响,那些心思太诡异,他说不出口,挣扎了许久,声音更哑了几分。   他说:“我只要你,明白吗?只要你!”   陆臻看着那双在黑暗中闪亮的眼眸,呼吸炙热灼痛,隔着内裤按上夏明朗坚硬的勃起,一下轻揉,让他发出满足的轻叹,咬唇湿吻,彼此抚慰,性爱有很多种模样,可以抵死缠绵也能清爽快意,最重要的,是你跟谁在做。 是谁说得来着? 性关系是维系两个人爱情的重要因素.   陆臻自己唾弃了自己一下,他妈的真不高尚,真猥琐。   夏明朗在黑暗中摸到烟,点上,一个小红点,明明暗暗,陆臻偶尔会接过去抽一口。   “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对了啊!你以前对我可比现在好!”那时候多体贴多温柔,多会为他着想啊,一句话让他又哭又笑的。   “那也是你纵容的。”夏明朗大言不惭。   “妈的!”陆臻笑骂。   “我就不知道你最近纠结点啥,老许那两口子都能过那么久,我就不信了我们会比他们差?”   “人结婚了,有孩子!”陆臻一针见血。   夏明朗一下哑了,这话,还真没法说,前几年去北京开会,受人之托还去看过谭悠,两三岁的小男生,正是猫嫌狗恨的年纪,皮得上天入地,可是在妈眼睛里就是个宝。   长久不见了,都生疏了,夏明朗说着官话,您辛苦了,真不容易,老许这辈子娶到你算是烧香了。   谭悠看着小娃那眼神,夏明朗到现在都记得,她说你放心吧,就当是为了这孩子,再难我也会把日子给过下去。   当时要说不感动那绝对是假的,也寻思着是不是给自己找个老婆,只是回基地一忙又丢脑后了,再后来就是阴差阳错,一切命中注定。   “说到底,我们两个,有什么?”陆臻坐起来捂住脸,“他们结婚,见家长,生小孩……两家就拼成一家过,多复杂啊,盘根错节的,离个婚都能离三年,有什么小磕小碰的,拖着不管说不定就好了。我们两个,你说,两个男人有什么啊,就只有感情,感情在什么都在,没有感情什么都是空的,没了就没了,什么都落不下。”   夏明朗沉默了一会,抬手捅捅陆臻:“那我把工资卡交给你管?”   陆臻一下笑喷出来:“夏明朗,你真是个天才。”   夏明朗把人拉到怀里按住顺毛:“越活越回去了。”   “不知道啊……大队长跟我提的时候,哗啦一下,你知道那感觉吗?我整个人就裂了,一边说,得啊,像什么样子,还军人呢,儿女情长的,工作不做了啊?事业不要了啊?可我就真的特别舍不得你,我不是吃不起苦,也不是说每天都得跟你腻着怎么着了,我就是特别害怕跟你会淡了。”   距离太远,连你说话的表情都看不到,大家的工作都忙,可能十天半个月也通不上一次话。问题就像骨头里的刺,出来一点,看见了,磨下去了,就没事儿,如果在看不见的地方长大了,那就疼了。磕磕碰碰的十次八次都不算什么,可是日子久了就烦了,烦了就容易心冷,冷了就淡了,淡了就什么都没了。   当年,当年也那么好过,那么多的真心,不掺假的真心,还不是一点点让距离给扯断了。   据说太过华美的爱情最后总会惨淡收场,因为开始得太美丽,胃口被吊高,可生活不像电视剧,不会永远起伏跌宕,再完美的情人都会有缺陷,相爱越深要求便越是苛刻,越容易为自己觉得不值,眼睛的一颗沙子看出去就大过骆驼。   夏明朗的心情太复杂,于是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这人就是想太多!”   “你想得就不多吗?”陆臻感慨。   夏明朗一想也对,我想得也多,只是我不像你会那么明明白白说出来,我放在心里纠结,这么看起来,我好像还不如你。夏明朗温厚的手掌一上一下抚着陆臻的脊背,很安定的力度与温度。其实有担心说出来也好,说过就好了,不郁着,不纠结,挺好的。   两颗各自忧虑的心脏又慢慢地跳回了同一频率,陆臻抱着夏明朗的腰睡着,呼吸深沉。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陆臻在半梦半醒中半吞半吐。夏明朗喜欢他那是绝对的,他良心被狗吃了也不会再去怀疑这一点,可是最近这人越来越霸道越来越有占有欲。陆臻想,我在你身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给我的方向,你指给我的路,我能接受的都接受,那没问题。可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冲出去了,我跟你站到不同的地方,让你完全无法控制了,你会怎么想?   你会不会觉得失落,不满足?   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再需要你给我那么多?   以前担心夏明朗会介意的军衔的问题,后来觉得自己真傻,夏明朗从来不关心那些虚名,他在乎的更实际。   事实证明未雨绸缪虽然是个好习惯,可是在未雨之前,那永远就只能是个绸缪。第二天早上发生了一件大事,把陆臻的整个心思都扭了过去,于是一切关于感情的绸缪都暂时先捆上堆柴草放着*。   陆臻昨儿晚上在散会的时候说让大家重点考虑一下仪器在超低温环境下的适应性问题,可是基地这地方最冷的时候赶到-10度怎么都到顶了,而且这几天一直就在零度徘徊,所以陆臻也就是那么一提。没想到冯启泰土人狠招,他把所有的电子仪器全扔到-40度冰箱里过了一夜,结果大清早试着开机,除了陆臻的臂上电脑,还有一个高端的精密卫星定位仪,寻常的GSP、掌上电脑全部花屏。   ******   注:诗经·唐风——《绸缪》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   绸缪:音仇谋,缠绕,捆束   束薪:捆住的柴草,喻婚姻爱情。有人考证,《诗经》中的“薪”都比喻婚姻:“三百篇言取妻者,皆以析薪取兴。盖古者嫁娶以燎炬为烛”。(魏源《诗古微》此用捆束柴草,比喻婚姻缠绵不解。)   ——引自百度百科   6.   知识这玩意儿就是这样,平常时寄放在脑子里像图书馆的绝版书,不调不知道,一想自己跳:啊啊啊……这个这个,我知道是为什么啊!阿泰抱着花掉的GPS哭得肝肠寸断,天地为之色变。   液晶这种东西本来就怕冷不怕热,物理属性天生局限在那里,超低温之下显示屏面板里灌的液晶材料变性,轻则拖影,重则花屏。这问题要是平常提出来考,冯启泰铁定张嘴就来,说得一套一套麻利儿的,可是他把东西往冰箱里扔的时候就愣是缺了这根弦。   陆臻捧着自己的GPS脸色铁青,东西冻了一个晚上,虽说现在暖回来了,也能开机了,可是显示质量受到了永久性的损伤,阿泰瑟缩在他面前像一堆脆弱的泡沫,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也像个轻飘飘的泡泡那样一触即碎。   篓子捅大了,夏明朗与会列席,坐在长桌的一角,双手抱肩,表情半阴半晴,谁也看不出来他想什么;老宋让阿泰给毁了物件,心中愤懑,脸色多少都不好看,好在火爆浪子刘云飞因为这次不跟着出去,在家做技术支持,他的宝贝就这么苟活了,要不然……   陆臻用力敲着自己脑袋,心想,你真是不给我省心啊!!   冷静,冷静冷静!   要说重点别发火,就事论事,辩证分析,该夸夸,该骂骂……我操!   陆臻用力一拍桌子,心想,我踢不死你!还好老子的电脑够剽悍经折腾,要不然把你送给陈默枪毙一百遍啊!!   阿泰吓得一缩,大颗的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又开始往下掉,恍然想起陆臻说过的:做人要勇于坚持自我,不能别人骂什么你就听什么,你得敢表达!   “组……组长……”阿泰哆哆嗦嗦地为自己分辩,“我就是想做个模拟实验。”   “对,你有这个想法是很好的。”   阿泰抽了抽鼻子,吐出半口气。   “但是你做个试验有必要把我们所有人的东西都扔进去吗?幸亏别人的你捞不着,要不然你是不是准备把整个中队的GPS全部冻花掉!!”   阿泰呆呆地看了陆臻两秒,低下头唏里哗啦哭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陆臻看着他越哭越伤心,自己越站越尴尬,斜眼瞥一下夏明朗,夏明朗抱肩端坐,神色平静,目色沉沉。陆臻深呼吸,按住阿泰说:“你现在哭顶什么用?”   “组长!”泪汪汪的眼,圆滚滚无辜的脸。   陆臻心想算了算了,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这娃就这么点胆,成天鼓励成天鼓励也才拉扯出这么底气,再一吓,全回去了。   一个特种兵首先应该要有什么?   自信!!   上天入地我自横行的牛气!!   陆臻抬腿踹他一脚:“立正,再哭抽你!”   阿泰紧巴巴地绷着,声音是没了,眼泪还在哗哗地下,陆臻叹口气把他脸上擦干净:“别哭了,我也不是成心要发火,但是你哭成这样我怎么……批评你?”   阿泰抽抽鼻子说我不哭。   陆臻说:“你的想法是好的,思路也对头,但是你既然想到了这一点?你为什么不先预估一下结果?你不能说我先把东西扔进去,第二天早上看怎么样,遇上什么就是什么,看着结果想办法。不是这样的,工作不是这么做的!如果我是你,我会马上先去想,我打开会看到什么样的结果,最坏会变成怎么样,万一真的这样了,我应该有什么补救的方式。东西坏了,不是重点,数据毁了怎么办?你之前有没有备份?我的电脑崩溃了怎么办?当然我每天都会备份,但是你的那些东西呢?”   阿泰用力点头说:“队长,我以后一定记得备份!”   “不是记得备份,你要学习的是一种思维方式,做任何事之前,你都要先想到最坏会变成什么样,这样你才不会措手不及,明白吗?”陆臻用力敲着阿泰的大脑袋。   “明白!”阿泰眼睛里闪着光,很崇拜又很沮丧的样子,“组长,我什么时候才像你这样啊,从来都不出错。”   夏明朗的眉头跳了跳,从来不出错的代价就是背后抽风,一个事想百儿八十遍,风还没来呢伞都备好了,脑子这么用,身体受得了吗?   自然,这里是陆臻的舞台,他一直没插过嘴,安静地旁观。   陆臻调教完阿泰分配任务,老宋过来狠狠地呼噜阿泰的圆脑袋,你小子闯大祸了你!阿泰两爪子捧在胸口默默垂泪。   阿泰虽然办砸了事儿,但思路是可贵的,发现的问题也是致命的,如果在茫茫雪原里忽然发现毁了GPS,这是个什么后果连夏明朗都心惊,他回去给老许打电话,许航远给他报了一个型号说我们用这个。夏明朗上网一查,果然是专供野外的特别版。   夏明朗敲着桌子说老伙计你真TM不厚道,也不提醒我一声。许航远无奈地说我们这边配过来就是这个,我哪能想到这一茬啊。夏明朗随手浏览介绍,工作范围-20到50,顿时诧异,说这也不够啊,你们那块冷起来可吓人。许航远慢吞吞地说所以啊,你得把这玩意儿揣怀里,不能扔雪地里。   夏明朗一拍脑门,得,傻了!他正打算给后勤上打电话,陆臻拿着一张表回来了,纸上排了七八个常用款的GPS,旁边是温度工作范围与售价。陆臻拿过夏明朗的杯子喝水:“催得我累死了,后勤上办事儿就是慢。”   “挺快了啊?”夏明朗拿过来细看。   “你当我刚过去他就能给我啊?我一大早看到屏花了就直接催他们去查了,说得好听给传过来,就这么点东西查一上午了,我不亲自去跑一趟到现在都拿不过来。”陆臻头上还冒着热汽,看样子是跑了一路。   夏明朗探身过去拍一拍陆臻:“嗯,不错,干得很好!”   陆臻笑出漂亮的白牙,小小得意。   夏明朗觉得挺好玩儿的,这小子在外面成天的端着架子扯大旗,一副四平八稳淡定从容样,转回头默默抽风,而且就像个小孩儿一样,大事小事都要夸一夸,当然,挺好的,挺可爱,他喜欢。   事到临头把GPS全换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财力物力跟不上,而且也没那个必要。夏明朗的打算是挑现货保证各小组行动单位至少一台,其他人都各自贴身揣怀里暖着点,这个计划在讨论时让陆臻给拍了回去,摆事实讲道理,给改成了各小组至少两台,保证组长与殂击手两个点不出错。   夏明朗发现早些时候陆臻出生牛犊还怯着点,讨论问题比较含蓄,反对之前还知道要先肯定,正反两面说得比较温柔可人,现在不对了,听他给个意见就像是三温暖,冰水几重天。   张口就是一句:优点不提了,缺点说一下。然后我觉得这个计划主要还有什么什么1、2、3……然后可以修改的有什么什么1、2、3……现阶段无法修改但还是有问题的有1、2、3……直听着你无地自容想撞墙谢罪。结果他最后话锋一转,笑眯眯的:所以综上,我觉得这个计划还是不错的,可以通过!   夏明朗简直怀疑啥时候让他给自己下个标语,估计也是优点不提了,缺点一大堆,最后,综上,夏明朗是个好同志。   都是自家兄弟是无所谓,说得越直接越好,省事儿,可是出去了还这样可怎么办?夏明朗一想就觉得挺犯愁,不过,演习就在眉睫了,这个问题到底不急,可以等到回来慢慢调教。   演习意向下达之后第七天早上基地内警报乍响,一架米-17披着晨光飞入基地上空,30分钟集合时间,从二级战备到战时,一切工作按预案进行,有条不紊。 【兵天雪地】 第二章 林海雪原 1.   这次的任务主要是林海雪原地带的攻防战,95突击步枪与03式是主要武器,主力尖兵多配一支9毫米的02式微冲,主要火力支持使用轻机枪,枪上全部加装反射式瞄准镜、红点激光瞄准镜和战术电筒,尖兵多半还加挂了枪榴弹。因为是雪原区,战术护目镜非常重要,还领了小当量的定向塑胶炸药,用于在特殊时刻直接炸断树干搭设工事。   剩下的个人通讯及特别器材,战地监视雷达,单兵战术电台,红外定位仪,无动力伞等等,按各小组分配;另外夏明朗狐精鬼诈,除了正常的雪地迷彩和重型防弹背心,他还多领了一套森林武警的冬季常服,当时在给后勤下单子的时候陆臻就似笑非笑地拿眼瞅他,用口型说:违规啦!夏明朗笑笑,兵不厌诈。   当然,最后最特别的,基于上一次抗雪灾得到的经验,他们还特别配制了寒区保暖内衣、加厚的鸭绒睡袋和特制的防风帐篷,雪地靴用胶带封口确保不漏水,寒区战术手套每人备了三副。   于是,这一堆零零总总,除了直接在战士身上披挂的,另外又装了几个一立方米的储运箱。   夏明朗与陆臻是第二批走的,米-17将他们从基地带到军区机场,一架图式运输机正在做起飞前的临检,头一批到达的战士们已经把物资搬进了机舱。机长拿着任务条与夏明朗核对目的地与时间,感慨着这年头做事越来越没个准备了,显然他是临时接到的命令。   突发,直飞,千里大运兵。   陆臻微微一笑,头头们终于也学会不放过任何一次考验部队的机会了,去年五月那场灾难完全突显了空军运兵能力的不足,   具体的演习地点已经随着警报一起到达,陆臻放大电子地图,阿泰开始在机舱里用喷塑制作立体地图,这种喷塑罐可以直接喷出极细腻的泡沫,在15分钟内有塑形的能力,15分钟后硬化,硬度与韧性都要好过一般普通泡沫塑料。   陆臻指着地图中的某一点问:“伞降?”   夏明朗摇头:“开车进去。”   这种天气,这种地貌,伞降会死人的。   陆臻笑了,说噢耶!   因为天气预报显示明后两天有来自西伯利亚冷空气入侵,狂风大作,北方的雪干,风扬雪,所以开车进去……也是会死人的。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虽然麒麟的根本在西南西北,主要的活动范围也那里,但是全气候、全区域、跨军种,这是梦想也是初衷。有一句老话说得好,一百次沙盘比不上一次演习,一百场演习拼不过一回实战,切肤永远是最有效的痛。   夏明朗简报上报是跨军区联合军演,一中队全员上报87人,正式命令下达核实出动两个中型作战单位,战场假想为一次综合型斩首计划。夏明朗需要在上万平方公里的山林草场区搜索敌军指挥部并摧毁,战斗指示极其简单却明确。己方人数自选,己方装备自带,物资补充无,信息支援全力;而与此相对应的对方的人员配比火力强度,通篇看下去也只有两个字,大概……常规战力约主力营级,另有团属侦察连,特种战力规模不详,是否有武装直升机支持不详……   夏明朗露齿一笑,白牙森森,说:够妖!   这个战场假想从骨子里就流着严正式阴损的血脉,当然还有其他诡异的火光。听说最近总参的作战指挥室里换了一批新血,新鬼代替了老鬼,现在看起来果然不错。   演习绝不应该是演戏,这个谁都知道,夏明朗早年受够了那种炮兵轰完步兵冲,红军老大哥百战百胜,蓝军小弟弟灰溜溜看戏的老把式。麒麟从最初组建起,血管里就流着纯蓝色的血,一路拍碎了无数个万岁军的光荣传统。当年有人气得全身颤抖地追着严正问,你们是蓝军怎么能这么打?严正笑得阴损而从容,他说我们是蓝军才可以这么打!   于是,后来情况好一些了,两军相对时也能见点真本事,但是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号地区,X军X团与X军X团就某某方面进行战斗对抗,这样的战场假设其实也傻得很。   什么叫战争?   战争最残酷的,就是你永远都不能真正确定什么。   如果说常规军那些两年期的“老兵”实在不能让人们过多地指望些什么,可是对于麒麟这样的职业化军人来说,的确不需要那些花架子。   陆臻在作战命令下达时就开始写简报,在米-17起飞之前第一份战斗简报完成,中间空开几个关键位置供夏明朗定夺,同时夏明朗与陈默一起敲定武器装备的行携量,郑楷负责指挥装箱。   两个中型作战小组,夏明朗挑了24个人,狙击组、电子通讯及爆破手、尖兵……各项目组混编。夏明朗这两年新改了训练模式,把手下的战士按职能分组训练,随时拆散随时组合,无论是单一职能的阵地化作战还是两人、三人、六人、十二人混合编组都应用自如。   以前特种小组牛,牛在单兵上也牛在整体默契上,几个兄弟绑成团地出生入死,情谊是在血与火里磨合出来的,各小组内部铁板一块,你咳嗽一声我就知道你要往哪儿打枪,当然默契,当然融洽。可是这样也造成了一个缺陷,那就是独,新人融不进去,老人拆不开,在战场上万一打散了,战斗力一降几等。   第一份战斗简报的批示在图运的飞行过程中利用机载电台传回到陆臻手上,陆臻输入电脑翻译加密电文,机组人员很自觉不探头看,却好奇地站在旁边问:“你们在出绝秘任务啊!”   陆臻微微笑,竖起食指贴到嘴唇上,眼神高深莫测。   机组人员噢了一声,心满意足地走了。   图运停在黑河市郊的一个小型军用机场,机场方提供给他们两辆卡车。陆臻一下飞机不自觉就打了个喷嚏,果然寒风割面,卡车司机笑着说:“冷吧,这个点儿还是最热的时候呢!”多功能腕表显示气温为零下31度,陆臻仰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感觉不到一丝的暖意。   夏明朗打算带领队伍从大兴安岭北麓东坡呼玛县附近进入林区,汽车会把他们送到林区的边缘,事先征调的摩托雪撬已经送到位。帆布篷的卡车完全不足以抵挡酷烈的寒风,开车的小战士很抱歉,他说通知过来的时候就说要车,没说是这么多人,早知道给你们找辆依维克了。   夏明朗笑笑说没关系,现在习惯起来也不错。   小战士听出他们要进山,惊讶得结结巴巴地说现在这时节,晚上林子里得有负40多度。   夏明朗张大嘴,做出很害怕的样子。   小战士叹气说你们辛苦了。   夏明朗一本正经地回答为人民服务。后面车厢里听这两个人对答,在寒风中笑倒了一堆。   老天爷不帮忙,一开始就是下马威,从下午三点多钟时就开始起风,太阳隐去,狂风大作,路边的雪被扬起来卷上半空,灰雾雾一片迷雾。小战士很好心地建议他们是不是跟上级领导联络一下,现在进山太危险了,能缓最好缓两天。   夏明朗按住小战士的肩膀语重心长,他说党和人民把任务交给了我们,这是一种信任,一种荣耀,不畏艰险遇强则强是我军的光荣传统,怎么能够遇到一点困难就跟领导讨价还价呢?   小战士臊得满脸通红,眼睛死死盯着正前方。夏明朗听到双向耳机里传来两下刮擦声,夏明朗抬手弹一下耳机。   陆臻笑着说报告领导,我们在寒风中聆听您的教诲,感觉心中无比温暖。   夏明朗点头说很好,受点教育,后面的车子跟上,保持车距。   车子的位置与GPS上的红点精确重合,夏明朗叫了一声停车,两辆车靠边停在林区的山路上。开车的战士擦了擦汗,说还好首长您到了,要不然这么个鬼天,您再让我往前开,我都不敢了。   夏明朗笑了笑,低头核对地址参数,发动机还在嗡嗡的响,不敢停,停了怕打不起火。   过了一会,方进绕过来两短一长敲了下窗子,示意,摩托雪撬找到了。   夏明朗开门下车,门开处窜进来一股寒风,小战士怕车子熄火不敢下去,用力向夏明朗敬了个礼,大声说首长小心安全。夏明朗隔着窗子回礼,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看过去身姿模糊。   2.   天已擦黑,雪末被风吹得反复扬起在半空中,迎面三米之外已经不见人影,给他们准备的摩托雪撬被埋在一个背风的雪包里,油箱已经冻死了,正在烤。夏明朗戴好防风护目镜把风帽扣死,整个人彻彻底底地被包成了一只粽子,不过,还是冷,寒气从脚底窜上去,像针扎一样,夏明朗用力跺了跺脚,知道那是因为他刚才一直呆在驾驶室里,还没有习惯这样的温差。   摩托雪撬按两人一组分派,轮流开车,各项物资已经被均匀地分配到了车上。天气恶劣,陌生的山路,陌生的代步工具,能见度差。虽然借助红外夜视镜还不至于走失人员,但是行进的速度实在让人不能容忍。   两个小时之后,凝固在寒风中的肢体开始麻木,头脑晕沉疼得发炸。   夏明朗听到电机里传来轻微的噪响,耳机传来陆臻的声音说嘿嘿!夏明朗笑道噢?   开始通话一般都习惯擦刮、弹指为号,两下,三下,长长短短。只是现在这种情况下耳机都被封在风帽里实在没这条件。陆臻在公共频道说咱们得找个新暗号了。方进问用什么?陆臻想了想说,以后我说噢,你们就说耶!方进想笑,嘴被风帽堵着笑不爽快,憋闷!   夏明朗颇严肃地说不错啊,挺好的。方进绝倒,嚷嚷着队长你是不是脑子被冻坏掉了!肖准抱怨,你们说笑话也提前通知一下,车都要开到沟里去了。   话题牵出丝来,队员开始小声地说一些闲话,消磨这可怕旅途的巨大压力,反正像这样的大风扬雪天气,敌对方的侦察机也很难起飞,而且这漫天的扬雪也是绝好的天然红外屏蔽层。   每隔小时换班开车,同时休息五分钟,GPS随时在校正方向,陆臻利用一次休息时间用猝发电台给基地发报,回复很快传来,陆臻拉出一条单线给夏明朗,因为是好消息,所以他有心情玩乐。   陆臻笑着说噢?   夏明朗习惯性地应了一声。   陆臻沉默五秒,夏明朗终于反应过来,苦笑:“耶!”   陆臻忍不住笑出声,的确是无聊的小游戏,不过会让人觉得轻松也很不错。   “有好消息,”陆臻说,“天气预报说明天凌晨一点左右风会变小,我的建议是我们现在提前休息,等风小了再赶路。”   夏明朗沉吟:“天气预报可靠吗?”   “记录显示天气预报有80%以上的可靠度,我认为值得尝试。”   夏明朗跳转公共频道,宣布暂时停下。   核对过地图之后他们选择了就近的一个背风面,大家把摩托雪撬围成一个圈,操起工兵铲开始挖雪。特制的高强度野外防风帐篷被展开固定,队员们又把铲开的雪码成雪墙砌在帐蓬上,既保暖又防红外辐射,这是最天然的保护。   夏明朗把立体地图拼好,坐在帐蓬里研究接下来的行军路线与备用方案。陆臻抖落一身碎雪从外面钻进来,打开电脑给他看整组立体防御。以这个宿营点为中心一公里半径的范围内已经尽在掌握,24个电子眼与48个红外感应器构成双圈,同时埋设了16组钢珠反步兵地雷。   夏明朗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探身过去瞄一眼,说你决定就好。想一想,又觉得好像有点怠慢,抬手抚过陆臻的后脑勺,说干得不错。陆臻微微一愣,不动声色地躲开一些,偏过头去看地图。   耳机里擦过两声,夏明朗两长一短弹回,陈默的声音里挟着风声尖啸,报告狙击手已经到位。夏明朗说很好,自行安排轮换班次。   长夜,却不寂静,有风在林间嘶吼!   虽然并不算劳累,但是经受过严格训练的身体仍然很顺利地进入了深眠,陆臻在睡着之前认真地听了几分钟风声,忽然想起曾经不知道在哪里看到一句话——   风,穿越荆棘,唯有风!   天气预报充分地显示了它80%的准确性与另外那20%的不准确性,差不多午夜12点的样子,风力开始慢慢变小,又过了半个小时,几乎毫无征兆的,狂风忽然就停歇了。周围安静下来,一直被呼啸声灌满的双耳几乎都有点不能适应,雪压得极厚,队员们在帐蓬门外用工兵铲挖出了雪道,陆臻从帐蓬里钻出来,看到天边一轮冰月。   旷野空寂,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没有一丝的波动,也没有一点声音。高纬度地带所独有清凌高阔的天空好像水晶一样,有泛着硬质的剔透感。天光很亮,照着雪影,勾勒出远山的轮廓,柔光顺滑的雪,山林的阴影,安静而从容,像女人沉睡的胴体。   陆臻有微微震撼感觉,对自然的敬畏。   队员们在收拾打包物资,陆臻与阿泰在回收前一天放下的电子眼与红外感应器。   有一台雪撬的油箱暖回了,车手试着发动,轰隆一下大响,把枝梢上的积雪震下来一些。夏明朗忽然偏过头,抓起一把雪扬起,骂了一句:我操!   陆臻微愣,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他马上拿出电脑看地图,喃喃自语,完了!   他们犯了一个非常要命的错误!   进山的时候狂风大作没感觉,现在林子里静了,这样午夜根本没有一点点杂声,摩托雪撬发动机的噪响会在山谷的回响中被放大,足可以传到几公里以外,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已经在演习圈的中心位置之内,如果许航远放流动哨一听一个准,再利用山林地打伏击,天上压两架武直-10,他们直接就可以洗干净回家睡觉了。   一个简短的小会马上招集起来,陆臻第一个发言道歉,经验不足,考虑不周。夏明朗按下双手说算了,大家都没想到,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想一下怎么办。   陆臻嗯了一声,把调整过的路线图发到每个人的GPS上。原本他们计划利用摩托化行进,最快速地到达核心地带,先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建立前线支援基地,然后再分散作战,进可攻,退可守,方便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但是现在很明显的,摩托雪撬不能用了,行进速度大降,原定凌晨时分建立的支援阵地可能到晚上都走不到。   陆臻建议调整方案索性直接分散化整为零,由原来一个支援基地分开为两个,这样就能更快地进入状态,尽可能地挽回时间上的损失。   夏明朗神色凝重地考虑了一番问大家有什么想法。有人附和有人反对,但是从总整体上来说还是同意的人更多。这也是自然的,这群热血青年遇事总是奔着最大化战斗攻击力上去考虑,陆臻的新建议危险而有效,是他们会喜欢的样子。   夏明朗看着陈默说:“你带队?”   陈默想了想,看向郑楷,郑老大爽快地一笑:“我跟着你。”   陈默点头说好。   夏明朗握拳伸出,白色的雪地防寒手套轻轻敲击在一起,擦过。   直接分组,陈默、郑楷、方进、老宋、阿泰等等十二人,分出一半装备直接进入4号区,剩下的队员跟随夏明朗沿原定路线前进。雪地摩托被留在了原地,压雪盖草隐蔽得一点不露,陆臻回收了8组反兵雷,把另外8组重新安排位置,同时在油箱下面贴了塑胶炸药,用诡雷引发,如果有人要动这个东西就直接飞灰。   夏明朗看着他忙碌,低笑,说:“你这就是最正宗的禽兽心理,老子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陆臻笑道:“我这人到顶就是个斯文败类,要说禽兽还是您最正宗。”   陆臻把一切安放好,留下一个加密电波猝发器,这玩意儿可以隔一段时间发出一组猝发加密电波,这样即使相隔千里,他也能准确的掌握这边的动态。不过后勤上直接给的猝发器间隔时间是均匀的,陆臻又多加了一个元件让电波发射遵循某个特殊的算法,以免得被敌方探查到。   一切扫尾就绪,夏明朗一行人抽出滑雪板组装好,排成一字线形前进,黑子尖兵打头阵,常滨押后,夏明朗在倒数第二位。   出发时夏明朗安抚似的拍着陆臻说不关你的事,别多想。陆臻笑笑说我明白,队长您真像我妈。夏明朗作势想踢他,陆臻趁机跑在了前面。   明白?明白个头!夏明朗不忿。   明白归明白,想还是要想,这才是陆臻的风格,要不然怎么会大家都在回神,他连备用路线都定下了。夏明朗看着他的背影啐一口,心想老子要不是喜欢你……唔,老子才不用心疼你,老子一定用死你那小脑袋瓜子,用到你神经衰弱,嗯!   月光如水,雪地反光明亮,能见度很不错,即使不用夜视镜也不会有影响。下坡时是最开心的,乘风而行,像御剑的少年。当然,上坡就极纠结,一脚踩下去,蓬松的雪直没到大腿根。天色渐渐亮起来,现在是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可是身体因为运动而发热,居然也不觉得,收缩肢体劈开冰冷的空气,有种横行于天地的畅快。   朝阳浸润着天空的青寂,渐渐映透东方一角天际,鲜艳欲滴,茫茫雪原忠实地反映所有落到它身上的色彩,天地融化,一片沸腾的火海。   陆臻站在山脊上回头看,扬起手,不自觉叫出了声:“哎!”   大家随着他转头,不约而同地放缓了速度,夏明朗越过两个人超到他身边:“真漂亮。”他开口,呼吸带出大团的白雾。   陆臻微微侧过脸,金红色的阳光镀在夏明朗脸上,勾出从额头到下巴的那条折线,鼻梁挺直,线条干脆而硬朗,与记忆中一分不差,仿佛永远也不会改变,如同这似火的朝阳一般。   太阳照常升起,天光大亮,夏明朗指挥大家原地休整,补充食物和水分,同时换防风墨镜。   徐知着指着陆臻的脸鄙视之:“你小子又不用制式装备,哪儿搞的?”   陆臻得意地戴正自己的护目镜:“猜?”   这要是在普通部队,大到改枪,小到一双鞋,擅自更换了都是个罪名,但是在麒麟完全不用管这些,只要你能搞得到,自掏腰包,你想把自己打扮成“陆地勇士”*都没有问题   徐知着细看之下居然没认出来,怏怏地不爽:“要是老大在就好了。”   “郑老大在也没有用,拆了两个牌子三副镜改的。”   “折腾,”徐小花不屑,“强度有提吗?”   陆臻愣了一下,老老实实说:“这倒也没有。”   “那你折腾个啥!”   “嗯……好看点儿!”陆臻惭愧低头。   “我就知道!”徐知着感慨地拍着陆臻的脑袋:“你小子,死要好看!!”   因为是事实,陆臻耷拉着耳朵,没怒也不敢言。耳机里传出几下轻微的爆响,这是雷达发现异常的警报,陆臻猛然抬手扣住徐知着的手腕,小花诧异地看着他,夏明朗偏过头看他神色。   陆臻迅速打开电脑联接小型战地雷达,一个微弱的淡绿色小点在屏幕上闪灭。   “无人侦察机!”陆臻低呼。   哗啦一下,四散的队员就地翻滚着寻找隐蔽位置,抽了工兵铲出来挖雪埋装备。陆臻抱着电脑跳开好几步滑到树下的一块断层后面,随手刨雪挖坑,把雷达埋到自己身下。电子仪器在工作时总会有些发热,平常温度下不明显,可是现在气温-30,零度都算是高温差。   电磁静默!   陆臻伸出双手打了一个叉,队员潜伏在各自的隐蔽点一动不动。   雷达屏幕上淡绿色的小点渐渐变得明亮,屏幕一角不断变化着的数字显示出彼此之间的距离,陆臻慢慢伸出手张开五指翻了两翻,然后牢牢握成拳。   距离1000米!   900、800、700、600……陆臻慢慢地曲张着手指,无声地告诉大家侦察机的位置,手指在400到300这个距离上停了很久,似乎飞机正在调整航向要离开。即使近在咫尺,陆臻的手势在防寒手套完美的伪装下仍然难以分辨,队员们不敢错眼地分出一道视线牢牢盯着他,心跳压抑而沉重,呼吸深沉,尽数被埋在雪坑内。   陆臻的手指又动了动,竟然还是往下曲指,300、200、100……   陆臻再一次握拳,手势凝固着,一动不动,夏明朗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缓,呼吸深而悠长,指尖上有微微刺痛感觉,冰凉的金属质的兴奋感像电一样传过全身。   一秒钟,一世纪。   陆臻的手终于又开始动,100、200……侦察机划着圈远离,渐渐飞远。陆臻再次握拳之后良久,手掌翻转,做了一个OK的手势,随手给身边的大树捶上一拳,枝梢微颤,积雪噗噗落下,在半空中就扬成了碎粉。   乱琼碎玉,落了一身。   陆臻翻过身缓慢地呼吸。   在他身边,空茫雪原上原本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一个闪出了人影,夏明朗抹了把脸,问:“什么型号?”   “不清楚,看个头不大,控制半径在80公里以内。”   “靠,这个许大马棒,真他妈有钱啊!都用上这么高新尖装备了!”夏明朗指天骂地。   陆臻忽然笑开,清了清嗓子拿捏着拔尖:“剑波同志!万一有什么不幸,请千万要冷静。”   夏明朗微微一愣,转头盯着陆臻的双眼声音极为深情:“谢谢啊,亲爱的小白鸽同志。”   陆臻跳起来踢飞一捧雪:“什么记心啊,那是少剑波他姐说的!”   “得了啊,谁跟你似的,照相机记心,我看书就只记女主角,我就知道白茹那叫一个漂亮。”夏明朗埋头收拾装备。   徐小花一边忙碌一边插嘴:“少剑波是谁?”   “《林海雪原》没看过?”   “听说过,没看过。”   “没文化!”陆臻白眼之:“《智取威虎山》听说过没?”   “那不是杨子荣吗?”徐知着诧异。   果然没文化……陆臻无语了。   说话间,队员已经调整好装备与滑雪板,常滨滑过徐知着身边时冲他嘿嘿一笑:“天王盖地虎!”   徐知着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宝塔镇河妖!”说完之后懊恼,感觉此行为颇傻。   因为发现了无人侦察机,后面的进行变得更为小心,不过好在那飞机的搜索路线似乎与他们不相吻合,飞过之后再没有回来。老宋与陆臻一直用猝发电台保持两队之间的联系,对方拥有无人侦察机的新情况也第一时间通知了过去。   大约下午两点的时候,夏明朗一行安全进入预定区域。   从卫星图上看到的图像到底有偏差,夏明朗领着人绕山又转了半圈,终于确定了山阴背面断崖下的一个山洞。这种地方一天根本照不到几小时阳光,洞前的大雪积压了好几米深,四周高崖围绕,是天然的屏障,炮火死角。   徐知着与黑子搭挡,轻装去搜查刚刚那架侦察机的地面站。   陆臻在据点外的开阔地带加装电子眼和红外探测器,并且在容易被攻入的地带加了多道诡雷与钢珠反步兵雷,夏明朗领了人砍树劈柴,在山洞内烧化雪水浇在外面用雪砌出的工事上。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让冰雪迅速冻结,变得像岩石一样坚硬,连子弹都很难穿透。   快入夜时,黑子带回来好消息,发现前线哨点。   夏明朗伸直脖子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咽进肚子里,端饭盒就着火边喝下一口热水。陆臻习惯性地双手抱着电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面容模糊,只有鼻尖和下巴上跳着一点火光,而眼神却极幽亮。   夏明朗微笑,声音极之蛊惑:“有没有兴趣跟我去打一仗!”   “噢!当然!”陆臻说。   注1:“陆地勇士”系统是美国陆军的一套数字化单兵作战系统,由通用动力公司设计。将士兵与武器子系统、综合头盔子系统、计算机/无线电子系统、软件子系统以及防护服与单兵设备子系统等五个子系统整合为一个整体,目的是提高士兵的攻击力、生存力和目标捕获能力。   注2:《林海雪原》,男主角分队长少剑波,女主角卫生员白茹,外号小白鸽,许大马棒是反派之一。杨子荣是侦察排长。如还有不解,嗯,外事不决请问摆渡 *^_^*   3.   天色已黑,风又起了些,倒没有昨天的猛烈,明月在云层中穿行。陆臻刚刚在山洞里暖回来,乍然出来,身体极为难受,指尖一胀一胀的痛,寒风割面果然像刀子一样。   红方的侦察机地面站设在暖阳面一个原木制的小屋子里,屋前屋后都是树。估计是直接借用了森林武警的巡逻站,在建的时候全方位地考虑了舒适度,却没有关心过攻守问题。   进入黑子来时用GPS校定的位置之后陆臻利用电台寻找徐知着的潜伏位置,耳机里很快地传来规则的弹击声,陆臻按预定弹回,徐知着开口报告方位,声音已经被冻得变了调子。徐知着就潜伏在他们身边两三米的地方,但是整个人都埋在雪里,天色昏黑,他不动根本就没有人能发现他。   夏明朗凑过去试了试他的体温,一片冰冷,马上捅他:“你先动一下,换个狙击位,动一下去。”   徐知着伸着僵直的手臂把红外扫描递给夏明朗,艰难地挪动着身体悄无声息地退开,到底忍不住还是骂了一句:“这他妈的鬼天!”   夏明朗操作红外扫描仪回放记录,没发现什么异常,屋子里大概有一个班的火力,屋前屋后有两个哨点,陆臻已经在夜视镜里找到红外感应器,随时都可以拆掉,但其实让那玩意儿开着也没有问题,他们现在穿的雪地迷彩有非常严密的防红外涂层。   “那个,许,什么?”徐知着问道。   “许大马棒。”夏明朗一本正经的。   陆臻憋着一丝笑。   “许大马棒知道我们到了吗?”   “应该没有!”陆臻说:“按照演习常规,给我们的信息这么不准确,给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最多知道我们已经动身了。”   夏明朗微笑,不能说不得意,从前一天早上7点到现在9点,38个小时,从最西南的边疆摸到最东北的边疆,一直摸到红方的鼻子底下,这种速度,也算是个壮举了。   所以,摸过去看看?夏明朗做了个手势,压下!   陆臻与黑子点了点头。   轻装,把多余的装备交给徐知着,身上只留下微声冲锋枪与手枪,徐知着移到不远处设伏,再次报告进入狙击位置。三个淡淡的灰白影子贴着雪面滑了出去。   守夜的哨兵走来走去地跺着脚,哈气,嘴里念念有词,大约是在抱怨这么冷的天还放哨位,真他妈有病。   夏明朗给自己跟黑子一人指了一个目标,陆臻会意,轻盈地跃出树林,贴到木屋的侧面,他抽出软管窥镜探向窗口,可惜窗玻璃上满是冰花,什么都看不到。陆臻摊开手,画了一个叉。夏明朗在自己耳机上一下轻弹,两条人影压着这一声轻响滑了出去。   夏明朗从身后接近哨兵,左手猛然捂住他的嘴,右手扬起凛利地下劈,哨兵的身体在他怀里猛力挣扎,惊恐万状地瞪大了眼睛。刀光映雪,抹出一片炫蓝色的光雾,剖开冰冷的空气,刀风切颈而过的瞬间,夏明朗忽然顿住,轻轻在他脖子上抹一下。哨兵一下子瘫软下去,怔愣地睁着眼。   “不许动,不许翻白牌,乖!”夏明朗贴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压得极低,脸藏在阴影里,只看到他微笑时牙齿的微光与幽黑的眼。   哨兵哆哆嗦嗦地捏住自己胸前的死亡信号,点点头。   “真乖!”夏明朗赞许地拍了拍他,把人放开,看着他滑坐到地上。   可怜的哨兵按住胸口定神,大口地喘气,眼睁睁地看着夏明朗从自己身边跨过。   徐知着利用红外扫描仪向他们通报屋内的情况,有两个人坐在临窗的桌子边,另外四个坐成一排持枪警戒,不过看那个位置,估计同时还在看电视或者听着广播什么的,床上还躺着一个,不知道是否在睡觉。   陆臻溜到前面与夏明朗汇合,夏明朗做了个手势,拿出闪光弹,陆臻会意地退后两步,从地上捏了团雪弹到门上。   PO……   轻响,门内有人起身高声问了一句什么,陆臻又扔了一团上去。   “嘛事儿啊……你小子,就你事儿多,老不好了……”门开一线,夏明朗的闪光弹已经扔了进去。   1、2、3……   陆臻张开嘴低头闭眼,眼前闪过一片红光,三秒钟后闪光消失,陆臻抽出军刺冲了进去。屋子里满是骤然被迷盲了眼不知道东西南北的士兵。夏明朗首先料理了持械的那四个,陆臻把工作台前的两个人拖离,一时间演习用的白烟四处腾起,灌满了整个小屋。   陆臻眼尖,看到床上那人就地打滚,撞开后门拔腿就跑,这人刚刚在睡觉,没有被晃到。陆臻大喝:“黑子,一个!”就听到门外扑通一声,逃窜的人影被黑子绊进了雪里,砸出一个很完整的人形坑,把人从里面提起来的时候还有头有脚的。   15秒,结束全部战斗,一枪未发。   有两个直接让夏明朗给挂了,剩下几个算是重伤,闪光弹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失,几个半死不活的人闭着眼睛正在骂骂咧咧,门外让黑子拎进来那两位骂得尤其凶。   你们什么单位的?   你们什么东西?   你们……   前门那位不幸让夏明朗吓唬坏了的可怜小哨兵终于回过神,探进头来张望,夏明朗冲他眨一下眼,右手划过自己脖子:“你现在可以翻白牌了!”   那架无人侦察机的陆地接收器就放在桌子上,陆臻踹了身边某只粽子一脚:“飞机呢?”   某粽子非常明显地冲他翻了一个白眼,理所当然地不告诉他。演习时的俘虏大都异常的坚贞不屈,因为知道你拿他没办法,因为知道回去之后会不好看。夏明朗走过来,打算索性就把他们翻牌了事,陆臻抬手拦住了他。   他弯下腰,把自己那柄改装过的56三棱军刺扣在手里,戳戳粽子的胸口,笑眯眯的望之十分可亲:“嘿,兄弟,有药物过敏不?”   “你你你……你你要干什么?”粽子顿时紧张。   “不干什么!”陆臻摸了摸刃口,56军刺原本的平口刀刃已经让他改成了斜角,看起来更加锐得吓人。   “哎哎,我警告你们……这可是演习哦!你你,你们现在已经违违违……违规了!”旁边同样被捆的粽子们开始挣扎着大嚷。   “烦死了!”陆臻忽然大喝,反手把军刺扎到桌上,山里的器具都是实木打的,一寸半厚的木板,噗的一声对穿,所有纷乱的叫嚷应声而止,红方的士兵惊愕莫名,像看怪物似的看着陆臻。   陆臻搓搓手,挑了个看起来衔最大的拎到一边,其余的捆成串扔到床上。   “行了,别嚷嚷,叫得我头疼,干嘛呢,还怕我真弄死你们啊?咱们文明人干文明事……”陆臻从贴身的多功能袋里抽出一小卷针剂:“麻醉剂,我给你扎一针,过几分钟,我问什么你就得说什么,医生是跟我说没有后遗症啦,不过听试过的兄弟们说挺难受的,头得疼好几天。我这里手头还有5根,咱们打个商量,我把这一根给扔了,你把你能说的告诉我。咱们都是自己人,别看现在你红我蓝的,等演习结束了都是兄弟,我也不想为难你,你看怎么样?要不然,我就给你扎一针,你放心,兄弟我也是练过的,保证进针不疼,你考虑一下!”   陆臻蹲在地上侃侃而谈,又好像强压着火气不耐烦的模样。   黑子探身过来看,羡慕:“嘿,还真没你弄不到的东西。”   陆臻嘴角微勾,笑出三分得意:“快点,我给你三秒钟时间考虑,1、2、3……”   “我不要打针。”   陆臻笑着一歪头,把针剂拗开一支,倒光。正常情况下大概都会选择不打针,毕竟保持着一个清醒的头脑更不容易坏事儿。黑子出去代替徐知着警戒,把人换回来暖和一下,陆臻和夏明朗准备搞审讯。   毕竟是外围,真要从这几个虾兵嘴里撬到大东西也不可能,倒是再一次核对了红方的战场假设:守住指挥部及武器库。夏明朗若有所思,猜度这种战场假设的深层考量。   关于红方具体的人员配置,此蟹将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这次演习除了有一个主力营镇守基地,还集合了森警与黄金武警的力量建立整体化的信息共享,像他们这群人其实是隶属森警的,演习时换了身皮,无人机平时主要用来观察森区是否有火情并及时发现盗猎者。   陆臻失笑:“本来还以为这担货是要送上奶 头山的,没想到劫了威虎山的场子,少司令,你出师不利啊!”   “少司令,我还杨子荣呢!”红军的小士官小声嘀咕。   “行,别废话,兄弟,你知道那基地在哪儿不?”夏明朗揽上士官的脖子,极亲切。   红士官苦着脸说:“这我不知道。”   夏明朗严肃的:“这个可以知道!”   “这个真不知道!”红士官看着陆臻又比了比针剂,快哭了:“这你杀了我,我还是不知道!他们上面就没让我们知道。”   陆臻失望地放下手,说:“算了,那把飞机给我们。”   侦察机就藏在地窖里,机长一米五,机翼可折叠,翼展宽度约3米,用一个两人小组就可以带走。虽然没有更大的收获,但是缴获无人机一台也算是战利品。红方士官最初很得意,大有你收了东西也不知道要怎么用的意思,没想到陆臻直接联上电脑,几分钟轰开密码防火墙。红方士官半是惊讶半是绝望,嘟哝着:“你有这本事,你还费事给我下药干嘛?”   陆臻背对着他闷笑,圆眼睛弯成月牙样,夏明朗不禁满腹狐疑。   好歹抓了个点,表面价值榨光了,也想着是不是能榨出点剩余价值,陆臻与夏明朗再加一个徐小花各自苦思冥想,用一种看肉猪的眼神审视来去,直看得对方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消失掉,桌子上的电台却忽然亮起来,有通讯请求!!   整点了,陆臻看了一下表。   “密码?”徐知着凶巴巴地用刀比着他,红小士官再一次露出坚贞不屈的表情。   陆臻忽然说:“把他的嘴堵上。”因为他已经发现这种通讯不是发报,而是直接对话。红方小士官被徐小花随手一只冷馒头噎得直翻白眼,神色却是很欣喜的,大有你们完蛋了!我军万万岁的革命乐观主义激情!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敌人总是狡猾的,意外是永远存在的!!   陆臻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联接电脑,红士官诧异地看着他忙碌,陆臻很快地轻舒了一口气。   夏明朗分过一个耳机去听,对方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耐:“06、06……收到请回话,我是01。06、06……收到请回话……”   陆臻把电台的话筒放到电脑的扬声器上,拿过电脑的话筒贴近唇边,轻声说:“01、01……我是06!”   红士官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那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明明白白就是他自己的声音,徐知着冲他甜蜜一笑,极灿烂,梨涡荡漾,花儿似的。   “怎么搞的,每次都这么慢!”对方怒气冲冲。   “啊,不知道啊!刚才机子卡住了。”   “找借口!!”   “呃……”陆臻不敢狡辩不敢多言,闷闷地哑了。   夏明朗抿着嘴,脸上扬起一丝笑。   天底下的领导训话的内容多半大同小异,训完话之后问情况,陆臻虚弱地说好像没有异常,领导抓住那个好像又是一通批评,类似说过多少次了,军人的辞典里没有好像,可能,如何如何……   陆臻只好马上表决心说,明天再去看看,一定给个准确的结果。   领导于是嗯了一声再教育一通:这次联合演习是对我们的信任,云云……一定要端正态度,踏实进取,云云。   陆臻好不容易关了电台,长吁一口气,看着夏明朗感慨:“队长,还好你不这样!”   如此大好机会夏明朗居然没有顺杆上,只是淡淡一笑:“你放心,如果你在他手下,他也不会对你这样!”   有些兵是不用教他上进的,有些兵只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太劳累。   夏明朗他们把所有的“死人”请去菜窖,红士官很紧张地说你们到底想干嘛,夏明朗神秘地摇了摇手,不可说,不可说。掩上门夏明朗忽然想起来一事,拉着陆臻问道:“你那个诱供剂又是从哪里弄来的。”   陆臻闷笑,眼睛亮闪闪的:“队长,这玩意儿你也有啊,咱们这次带的强心针换牌子了你没发现啊?!法国货,一溜法文我估计你也没细看。”   “呃……”夏明朗感慨万端:“你小子现在太不好了,心太黑了。”   陆臻说:“哪里哪里,都是跟您学的!”   夏明朗一愣,摸着鼻子说:“我有点冤啊!”   老子明明没你心黑。   当天晚上,自认不太心黑的小陆少校与自认不如他心黑的小夏队长联络陈默定了一个比较心黑的小阴谋,至于最后到底黑了谁,很难说。   那天晚上,刘云飞等人在后方通过卫星照片推断出来的几个红方营部的位置全部扑空,原本夏明朗以为这会是一场以弱凌强的硬仗,可是没想到在打硬仗之前他还得首先找到自己的战场。   火爆浪子不忿地用猝发电台罗嗦,真不知道导演部是怎么想的,那么大的地方藏一个营,这么点时间到哪里去找!!   是的,导演部没有规定时间,但是他们的物资有限,时间的确拖不起。夏明朗言简意赅地暗示:如果有一天需要跨境追击,你要如何决定一个目标?刘云飞哑了很久才发回来两个字:明白!   既然找不到,不如引蛇出洞,陆臻利用手头的无人侦察机人为制造了一组值得深究的照片传给上峰,本以为像这样的跨界合作在信息的共享上总要打点折扣,先过来小猫三两只探探风头,或者顺藤摸瓜,或者让陈默吃掉他们一只小分队,总之他们都不会吃亏。   如果夏明朗是战神,那陈默就是杀星,夏明朗一点也不担心他。   然而人们永远都料不到的就是敌人的反应,许航远或者还不知道他现在多了个狠毒的名字,然而他已经深具了这种匪帮的气质,比如说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老宋传过来的电文很简单,彻头彻尾的陈默风格,他说:“武直-10三架,米格-17一架!”   照理说就凭夏明朗那胆子,是很难被什么事儿给惊到的,当场还是与陆臻傻傻对了下眼。   真夸张,有必要吗?   然而很快地夏明朗反应过来老许在想什么,果然只有同类才更明了你怕什么,一群出色的特种兵不害怕复杂的地型与精细的战法,不害怕围追堵截与千里奔袭。他们害怕的是重火力,正面作战,瞬间倾泻弹雨。   许航远充分地最大化了已方优势,强火力,大部队,集中优势兵力,直接砸下去就是重拳,完全只为消耗对手的有生力量。夏明朗懊恼,早知道应该先搞个麻雀战,四面开花整他个措手不及,不过现在懊恼也没有用了。   他下命令给陈默说撤,能保往一个是一个!   陆臻发射侦察机过去监测战局,夏明朗点齐人马按兵不动,许大马棒设下的就是一个打援的局,他手边人不多,死不起。   事后夏明朗与陆臻想了很久,许航远凭什么就这么认定那里会有人,到最后忍不住还是拉下老脸去问,许大马棒扬手指天。还是侦察机,低空侦察机虽然已经落在夏明朗手里,但是东北虎自己的高空侦察机还时时监控着动向,许航远收到森警那边传过去的消息马上派了侦察机过去……于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陆臻仰天长叹,果然,及时有效的信息可以敌过一切阴谋诡计,于是这也成为了他的毕生追求,自然那都是后话了。   陈默这次带出来8个人,分四组设伏,半架山梁的谷地,视野开阔。阵地雷达先听觉一步报告敌方动向,然而这个时候想逃已经来不及,三架武直-10呈品字型从林梢跃出,机身下挂的90毫米多管火箭与23毫米机炮杀气腾腾,一架米-17随之压后。方进怒骂:真他娘的财大气粗。不过此时电磁屏蔽,他也就只能骂给自己听听。三架武直联合造成的电磁干扰足可以屏蔽方圆三公里的范围,陈默只来得及送出最后一条指令:“撤!”耳机就只剩下混乱的爆响。   而另一边,陆臻很快就回报夏明朗,什么都探不到,侦察机进入屏蔽圈就有如石沉大海。   实力对比太过悬殊,方进微微偏过头去找陈默,自然,陈默隐身在某一个雪堆山石之下,他并不能看到在哪里,但是,陈默永远会在他身后,对于这一点,方进很确定。   一直被屏蔽的单兵电台忽然清静下来,陈默直觉反应不对,一个队员已经呼叫下一步指示:打?还是不打?   陈默抿着嘴,一言不发,耳机里忽然一片寂静,老宋静默了电磁通讯。   两架武-10并排开路,7.62毫米的机枪子弹链状射出,形成交叉火力推过地面,一时间雪沫横飞,打到岩石上的空包弹溅起四散。这是个反地雷战术,但是用来犁人也不错,刚刚因为一句话暴露了位置的队员很快就被逼得逃窜,5.8MM的小口径子弹对武-10的被甲根本毫无作用。他连续地打出枪榴弹试图阻截直升机的进攻,武直的飞行员狡猾地侧过机身,把最牢固的底盘亮给他,同时23毫米机炮杀气腾腾地开始了轰鸣,扯出半米长的弹焰。   这简直就避无可避,同组的队员接连发空了一组六个高爆弹,可惜空中目标难以捕捉,弹片纷落成雨,也只把武直的外壳划花了一层。又有一架直升机加入战团,两条23MM的机炮链像火龙一样,瞬间终结所有的反抗,演习用的白烟混着雪沫腾起。   方进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干,扯着,突突地跳动,他不可抑止地兴奋了。   **********   注1:56军刺:   全长:38   刃长:32   刃厚:1.8   刃宽:1.8   材质:合金钢   此刀用合金钢锻压打造而成,钢材的硬度在60HRC以上。刀身呈棱型,三面血槽。整刀经过热处理,硬度极高,可穿透普通的防刺服。刀身带有枪环和底座,可上于56式半自动步枪和56-1、56-2全自动步枪上。刀身经过去光处理,刀身呈灰白色,不反光. 可以轻易的刺穿2个成年人的胸膛.   关于三棱刺,伤口是可以缝合的,三棱刺的优点不在这里,在于不吸肉和易于倒入空气。三棱刺,刺入人体以后,通过血槽迅速将空气引入,空气在体内形成大量泡沫,阻塞住血管,一般只需刺入人体任何部位8cm左右就可使敌手即刻毕命,而且在消除负压的体腔内将刺拔出,毫不费力。这是异常实用的杀人利器。江湖流传军刺喂毒,只是因为冶炼时出于金属性质的需要加入了一定量的砷元素(完整的成品军刺是无毒的),在战场上表面的磷涂层磨损后暴露出含有砷的钢体,即使只擦伤敌人的皮肤也很难愈合   陆臻那把是改装过的,把枪环和底座去掉,加刀柄,用伞绳缠绕出刀柄,再加一个鞘。另外,对于陆臻把刃口切尖的行为,除了死要好看,我还真想不出别的理由,因为杀伤力不会有什么提高的,OTZ。   注2:武直-10直升机   全长14.15米(旋叶转动时),高3.84米,最宽处(包括短机翼)4.35米,后三点式防冲撞起落架; 主桨由5片全复合材料桨叶构成,直径约12米,尾桨为4片弹性玻璃纤维宽叶。   武直-10最大武器外挂约1500公斤,机身两侧的短翼约长4.32米,可挂载包括57,90毫米多管火箭,23毫米机炮夹舱,红箭-8反装甲导弹等武器。火控系统为类似法国星夜(StarryNight)的数字一体化设计。后座武控官可利用国产头盔瞄准具,结合机鼻球形FLIR,为机头下方的23毫米机炮和外挂武器标定目标。   4.   米-17的机身吊舱开始掩护性射击,机口吞吐着炽热的火舌,弹壳像瀑布一样从空中落下来,弹雨交错成网扫过射程内任何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同时米-17与两架武直的舱门瞬间开启,东北虎们从两侧舱门同时垂降,首先落地的首批队员迅速散开,跪立姿立体环形防护,第二批队员握绳从舱门跃下……   方进听到身后极轻的一下爆响,这是加过消声器的狙击步枪的枪声,前方一名悬在半空中的东北虎身上瞬间腾起浓烟。   “距离1100米,西南风,风力三,修正三!”方进曾经给陈默当过观察手,条件反应的在脑海中报出参数。   另外负责警戒的那架武直马上调转机头追过来,方进看到不远处一下白影闪过,滚落山梁。武直已然杀到,一排溜火箭犁开雪浪,追着陈默的脚步打过去,烟火隐在飞雪中混成团爆炸开,像被甲的飞龙腾空而起昂头嘶吼。   方进用力捶一下地面,怒骂:“我X你大爷,要炸死人啊!!”他抱着机枪从隐蔽位置跃出,在翻滚中卧倒,88通用型机枪已经同时抵肩。他上了一个200发的长弹链,一扣扳机弹雨像泼水一样倾泄出来,在半空中扯出一张弹网罩向武直-10,从前风档一路扫至侧身被甲。   武直的飞机员手忙脚忙地调转机头侧飞,看着半幅风档上满满的弹坑干瞪眼,心疼得直滴血,陈默身上的压力顿减,再一次消失无踪影。   方进在三分钟内扫空整个200发弹链,从两个方向飞出四发高爆枪榴弹,齐齐在直升机螺旋桨的转轴附近爆炸。武直-10多面受敌,略略缓了缓,方进马上抱着机枪侧滚躲到一处岩石的夹角中,滚烫的枪管压到雪里腾起一缕白烟。方进失笑,总算发现在这鬼地方打仗的优点了,随时给枪管降温,都不用水。   战局一触即发,他们已然接触上,而且全面被粘住,天上有三架武直-10一架米-17,地上降下来24只东北虎,有一只在半空中让陈默取消了作战资格,此刻正满脸怒容地指天骂地,他的同伴正以三人一组的方式彼此掩护着包抄过来。很显然乔木林雪原战是他们的专长,战术动作熟悉,无懈可击。   方进抓了把雪咬进嘴里,极至的冰冷一瞬间冻得他舌头发木,雪水融化后咽下,喉咙口有浓烈的血腥味。   这帮东北佬真TM不是人,抄家底儿了这是??窝里啥货都往一块儿招呼是吧?方进忽然想起东北名菜大杂烩,果然,就这么个习气!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饿了,方进按了按肚子。   能逃出去一个是一个,方进想,那就让陈默逃出去吧!小爷我拼掉三个够本,干掉五个赚两个!管他娘的,干上了!   方进再一次检查枪械,转身刚一探头,密集的弹雨狂泼过来,几乎把他背靠的岩石都硬生生削下一寸,很明显,武直飞行员对他还压着火。方进被流弹擦过脸,疼得嘶嘶抽气。   “X你大爷的!”方小侯气得直骂,但是对方的火力太强大了,根本冒不了头。   反正大家的位置都已经暴露了,老宋冒险让通讯又恢复了半分钟,30秒钟在平时就是发个呆的功夫,在战时却足以传递重要情报。老宋嘶着嗓子吼叫:“掩护我,我有地雷!”   方进大怒:“我操,你有地雷不早说。”其实他这邪火发得不地道,因为他知道老宋有反直升机地雷,当时他们在“毒刺”单兵火箭弹和反直升机地雷里做选择,最后到底因为一个毒刺太占地方,所以选择了地雷。   “C2就地埋雷,各单位全力掩护,先废他们一架,四散突围,三号方案路线撤退……”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极具压迫力地盖过所有杂响,频道另一头的收到与明白都还来不及回复,通讯已经再次断开,这次是对方给出的电磁屏蔽,老宋百般努力也只剩下一片噪音。   C2就是老宋,任务前临时分了四组,目前B组已经全军覆没。   陈默索性关低耳机,眼前是胶着的战事,指尖轻触在扳机上,一丝金属的冰冷感沿着指尖传入心脏,极静!   从四号位射出连续的五发连击尽数击中武-10的油箱位置,C1开枪了,但是没有用,88狙5.8MM的子弹并不足以击穿武-10的油箱被甲。强压方进的飞行员只是略偏了一下角度,另一架武-10马上凶悍地追杀过去,23MM的机炮链像绞索一样,老宋被炸得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狂奔,身后有一组东北虎已经咬上他,开始交叉射击封死他的退路,逼得老宋在情急之下连甩了四个塑胶炸弹,合抱粗的高大乔木被定向炸断,在他身后交错倒下。   武-10机敏地拉出一个仰角,躲过树梢枝叉。   陈默在瞄准镜里看到飞行员一闪而过愤怒的脸,对方显然已经气得发抖,这不是一个常规战术,这当然更不是一个演习战术,如果真让树梢绞进螺旋浆里那就绝不是冒一股白烟就能了事的。于是任C1不挪窝地开枪打得欢腾,被老宋气得五内生烟的飞行员还是坚定不移地咬上了他,与反直升机地雷错身而过。   方进躲在岩石背后气得又骂了一圈,从地上的宋立亚到天上的飞行员,十八辈男性尊长通通被问候到。   陈默开枪放倒了一个追着老宋的东北虎,对方在交叉掩护时慢了一步,被陈默一枪打到右肩,白烟浓烈,直接退出战斗,陈默收枪退走的最后一眼看到他愤怒地砸枪,三秒钟之后弹雨和炮火覆盖了陈默的狙击位。   但是方进已经抓住直升机分心去打陈默的这几秒钟的空档突了出去,默契是一种很难讲的事,在某一个点上你判断自己人会怎么干,而对方会有什么反应。最初会很不准,可是慢慢地就会好起来,然后在某个时刻,你会听到几百米外的人在你耳边说话。   方进上了最后一个200发长弹链,弹雨狂飚,密集的弹雨覆盖直升机另一面的前风档,一时间弹头硝烟横飞,划得防弹玻璃一片花,飞行员坐在驾驶舱里气得捶墙,调转机头侧飞避开。   而同时,方进在余光中扫到,另一组搜山的东北虎已经向他举起了枪。   是继续火力压制这架直升机还是回头料理东北虎?   这个念头在方进脑子里闪过。   而陈默的子弹先他一步做决定,连续两枪,一枪白烟一枪黄烟,剩下那个缩回掩体暂时不敢抬头。对方有狙击手,而且是一个神出鬼没枪法恶毒的狙击手,在这样的枪口下,没有人敢乱动。   太棒了!方进把剩下的弹链甩到肩上,飞身跳下雪堆,一路端平了枪夹腰横扫,往宋立亚埋反直升机地雷的地方狂奔而去。   在与他相反的那个方向,老宋被机炮追上,浑身冒烟地扑进雪堆里。   三发高爆枪榴弹在方进的前方开道,兄弟们在全力掩护他,一支88式轻机枪,两支95,两支狙击枪一齐开火,山坡上的东北虎被暂时压制住。   刚刚被方进打花了整个挡风玻璃的武直-10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90MM的火箭弹一组双发直奔着方进而去。   方进往旁边扑倒,被气浪掀出去三米远,而在此时直升机终于进入反直地雷的探测范围,声波探测器感受到螺旋桨的呼啸声,精确定位,雷体战斗部起爆,子弹药直接撞到机身上,爆炸声惊天动地,标记战火波及范围的荧光粉纷纷扬扬地撒下来,有两个东北虎倒霉的被波及,烟雾器自爆,气得他们直跳脚。   武直的飞行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好像还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刚刚料理完老宋的直升机立马调头回击,而一直守在外围随时准备痛击援军的米-17和另外一架武直-10也开始转向,麒麟们从各自的掩体中跃出,行进中两两掩护,一边倾泻弹雨一边撤退。   ……   注1:米-17   尺寸数据 旋翼直径21.29米尾桨直径3.90米,机长(旋翼和尾桨转动)25.35米,机身长(不包括尾桨)18.42米,机宽2.50米,机高(至旋翼桨毂顶部)4.755米,主轮距4.51米,前主轮距4.28米,客舱容积23米’。   另外,忽然想起来,地震时掉下的那架直升机就是米-17-1。   注2.:声控反直升机地雷   作战时,根据需要在易遭直升机攻击的方向上设置地雷,只要声波探测器感受到直升机的声音,数据处理系统就开始用三角测量法确定目标坐标。当目标接近到一定地界时,地雷就会根据传感器的信号指导升空,并借助其红外自动导引头所确定的最佳爆炸条件将目标击毁。   阿泰胆子小,撤退时也就最见功夫,狂奔时炸药横甩,身后的参天古木让他毁了一路,追击的东北虎被他拖得七窍生烟,或者听到有人狂骂,那是误中诡雷了。虽然地面受阻,天空的杀手还在,两架武直-10画着圈汇合,前后夹击,有了方才的教训,此刻的武装直升机更疯狂,却也更谨慎,23MM的机炮好像不要钱似的狂扫。D1被罩进射程扫到小腿,登时一跤扑倒,还来不及翻过身,空包弹就把他从脚到头砸了一遍,即使穿着防弹衣也疼得他差点儿晕过去。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天上有狼,地上有虎。方进略有一些绝望,可是又想陈默总是可以逃过去的,而算算,他虽然没有干掉三个,但是他约等于干掉了一架武直-10,也勉强算是够本儿。   方进回身卧倒长枪抵肩,抛出一记长点射,很有英雄范儿地狂吼:“你们走,这里有老子顶着。”陈默忽然从旁边雪堆里闪出来,飞身滑进他身边的掩体里,肩背相撞碰到一起,方进惊讶:“陈默,你?”   “掩护我!”陈默横他一眼厉声低吼,方进发现他已经换了枪,JS 12.7MM重型狙击枪。   方进的眼睛迅速地发亮,他枪口上挑,密集的弹雨拉成一条长线锁定一架直升机,同时大吼:“枪榴弹!”   阿泰一股脑儿地打出一组六发35MM高爆枪榴弹,白色的闪光接连在飞机螺旋桨附近炸开,拖住飞机不能上升,C1利用狙击枪精准的射击让地面人员攻势暂缓。   陈默抱着枪猛然闭上眼。   1……2……3……   连呼吸都停止,四周一片寂静!   再睁眼时,透过十倍的瞄准镜,穿过防弹挡风玻璃与密闭的头盔,陈默凝视武直飞行员的双眼。   距离1150米,西南风,风力三,修正四!   陈默开枪,三发子弹接连射出,他顾不上看结果就顺着12.7MM狙击步枪强大的后坐力侧身翻倒,方进在他开枪的瞬间窜出这处掩体。   12.7MM穿甲燃烧弹,如果是实战的话,前两发子弹足够在防弹玻璃上凿开一个洞,而最后一发子弹足够把飞行员的脑袋打得像一只爆炸的西瓜,同时子弹会穿过驾驶舱的铁板,爆炸,燃烧……直到直升机失去控制一头栽到地上。   当然,现在是演习,陈默进入下一个狙击点后,通过瞄准镜看到飞行员怔愣的样子,几秒钟后,他拉起操作杆,调头飞走。   不错,是条汉子!   “走!”   陈默果断地弃枪,带领队员从直升机退开后产生的缺口中冲出。   阿泰再一次展示出了他在逃命这项非常具有前途的事业中的杰出天份,方进看着他一路飞速地逃窜,一路疯狂地抛出各式各样的反兵步雷、诡雷、C4定时炸弹、C4红外炸弹,炸得身后浓烟滚滚,鬼哭狼嚎,骂声四起。   方进刚想着回去要夸夸这娃到底有长进了,冯启泰已经像风一样的追上了他。   “方进!接着!”   方进只听得他一声嘶哑的惨叫,那表情活生生就是一只被吓惊了的兔子,忍着没哭纯粹是因为天太冷风太大眼泪被吹干了,而完全不是因为心很稳胆很壮他终于能像个麒麟的爷们那样办事儿了!!   方进骂了一声你大爷的,忽然觉得冯启泰就像那种传说中的变态杀人狂,一边乱砍人,把人砍得血肉模糊,一边哭着说:“啊啊啊——好可怕呀,好可怕呀!”走神半秒,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迎面砸了过来,方进下意识地抄手,接到半截滑雪板,虽然暂时他还没能领会阿泰的精神,但是方进很有战场精神地把板子插到了自己背囊的夹层里。   第三号方案撤退路线,翻过山脊的棱线就是一大片的针叶乔木林,躲进树林里之后直升机的威力大减,他们逃出生天的可能也就更高,这也正是陈默会选择这条路线的原因。冯启泰一翻过山梁就把板子往雪地上一扔直接趴了上去顺坡而下,方进看得眼睛发亮马上有样学样。   有个板子,虽然是半截的,可也到底就是比直接打滚来得快。方进很快就追上了陈默,一把抓住他的背包带拽走,助他一臂之力。   C1最后一个爬上山梁,左右回头看看,终于一咬牙,贴进一个适合的狙击点居高临下地狙杀。阿泰听到背后枪声不对,回头一看异常凄惨地大叫了一声C1的名字,跳起来就想往回跑,被方进一巴掌拍下去,你添什么乱啊,一个已经粘在那儿了,还想再倒贴一个过去?   不过,C1在山梁上听着那一声呼唤,心里也不能说不热乎的。   “拉住我!”陈默解开整个背囊扔给方进,翻身仰卧狙击枪已经抵在肩上。   事先没看过,这一块的山面居然颇陡,一晃眼的功夫就滑进了林子里,方进拉住陈默肩上的带子一路狂飚,人趴得低,那些个大树都像山似的直压着头过来,仿佛一不小心撞上了就会是个粉骨碎身,方进一手拉着陈默目标大难转向,一路与数棵大树擦身而过,惊得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小侯爷汗湿重衣,倒是陈默背后没长眼睛横竖他也不知道,居然一点不着慌。   人东北虎到底是专业的,突破C1的防线之后马上有人踩了板子追上咬死不放,陈默在一路滑行中瞄准,接连放倒了两个,逼得东北虎离开他800米射程之外。   阿泰一路滑到底,拎起板子扑到雪地里艰难爬行,方进急得大叫:“方向错了!”   “没错,你们跟着我!”阿泰大声吼回去。   陈默四面看山形居然颇熟,推了方进一把让他跟上。   且战且退,好在雪层深厚,上坡路段一脚踩下半个人都能陷下去,无论是逃的还是追的都跑不快,直升机在林间寻找他们的踪迹,但是隔着密密的枝杈到底对不准目标。方进只觉得喉咙极痛,冷空气吸入,喉底的微血管一根根爆开,满口的血腥味,东北虎仍然不依不饶地死咬着他们不放,而直升机的轰鸣声却渐渐远去了。   武直-10最大继航时间为3小时,时速200公里左右,这么算起来好像还没到他们需要返航的时候,陈默怀疑他们应该是回去装人准备到前面设伏击线。但是无论如何,没有直升机在天上压着,都是好事。虽然他们身后还死咬着差不多六个精通林区雪原地带作战的东北虎,而且大有不咬死你们绝不甘心的架势。   阿泰没有领着他们翻山,爬到小半的时候折转往背风面走,陈默看了一眼GPS恍然大悟,难怪这地方这么熟呢,原来这是他们第一个宿营点,旁边山拗里还埋着12架摩托雪撬。   当初临走的时候陆臻习惯性地设伏,埋了8组反步兵雷,这小子是技术流,手里有花活的人都这毛病,喜欢现。这8组雷与阿泰逃命时扔下的诡雷威力大不相同,协同作战,一炸就是一片,而且毕竟是精工细作的伪装,就连阿泰也得看着GPS上标明的亮点才引着陈默和方进安然穿过了雷区。   等到东北虎们付出一伤一亡的惨重代价穿过这一莫名其妙凭空而降的雷区,两辆摩托雪撬已经像箭一样飞了出去。   天助我也!   方进乘风而行,吼得极为张狂,陈默据枪,守住后路射程之内。在他们身后是滚滚的浓白色烟雾,阿泰刚刚把陆臻留下的C4炸药由触发雷管改成了遥控雷管,电钮一按,两公斤C4塑胶炸药的理论威力足可以标记三个篮球场。   茫茫雪原,一旦脱离了望远镜视距的范围,再想把人找出来那简直就是大海捞针。陈默三人绕过几个山梁之后弃车步行,一路掩去雪地的痕迹。   终于安全了!   5.   陆臻收到冯启泰发回的电文眉头打结,一脸的苦笑:“默爷很生气!”   夏明朗挑了挑眉毛:“后果好像很严重啊!”   陆臻活灵活现地眺望了一眼远处山谷依稀仿佛激战过的地方,在公共频道里欢快地说:“兄弟们加把劲儿啊,太阳再次升起之前我们要给默爷报仇!!”   “果子,啥时候你跟陈默这么好了啊,我咋不知道呢?”   “干果儿,我怎么觉得你这人幸灾乐祸的呀……”   “臻子,我们都听出来了,你挺乐的,真的!”   ……   呃……陆臻摸摸脸,有这么明显吗?   最近做人太失败了!   许航远很生气,这是自然的,作战帐篷外面风声鹤唳,气温比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还要低上十度,有人探头报告,说队长的脸色很黑,嘴在笑,具体有多可怕,自己看过就知道。伤了没伤的战士与飞行员都站在门外,飞行员们的脸色略和缓些,毕竟他们不是许航远的兵,目前只是陪骂的,正主儿在后头。   许航远咬着烟头在看作战视频,米-17有黑白视频记录的功能,反正不录白不录,他一边看一边在电子沙盘上划战损比。   红方:武装直升机-10三架,米-17一架,特种作战小队一队24人。   蓝方:从视频记录上看,应该为8人。   战况——   红方:彻底炸毁武直-10一架,重伤一架,8死6伤。   蓝方,阵亡5人,逃脱3人。   “不错,不错!”许航远挑开帘子搓了搓手:“战损比还没到1比2。”   眼前的一张张冻得通红的泥脸,瞬间黑得像炭。   “啊,不对!算上飞行员,那战损就到1比2了。”许航远敲了敲额角,眼前的黑脸黑气再加一层。   “队长……”领头的那位声音发虚。   “长眼了吧,知道厉害了吧!开眼界了吧!走的时候我怎么说的来着?让你们去见见世面,一个个横得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特种大队,牛啊,全军区横着走。我说一定要跟陆航团合作,你们说我小题大做,今天要不是有陆航的兄弟撑着,你们都得让人围歼。”许航远嗓子一亮,几乎能骂出一里路去。   陆航的飞行员们马上推辞说哪里哪里,我们技战术水平不高,没有掩护好云云……   一个战士着急了嚷嚷这怎么可能,他们也就是会逃命!话音还没落就让老许一巴掌拍得差点栽倒,他指着不远处让陈默狙下的那架飞机厉声大喝:“这叫只会逃命??”   战士被吓着了,不敢再回口,支队长出来打圆场说那人枪法确实好,神出鬼没百发百中。   许航远挑眉看他一眼说那是,鬼魂听说过吗?人扬名海外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猫着玩泥巴呢!   支队长讪笑,总算露出些神往的意思,许航远抬脚开始踹人,都他妈给我滚,该干嘛干嘛去,战斗才刚刚开始。东北虎们如临大赦,一个个逃得比魂都快。   兵都是自己的好,哪有不心疼的,只是站在中队长这个位置上,又不免比下面人看得更远一些,许航远站着看他们逃窜的背影,忍不住摇头失笑。   他抖了根烟出来点上,回去继续看视频。   老伙计啊,老伙计……这么多年,宝刀不老啊!   这是一次不对等的演习,非常规,而正是因此,非常的有趣。许航远在演习中尝试申请了各单位的配合,不出意外的,这些申请都得到了导演部的支持。那些被临时凑来的部队或者很有用,或者拉后腿,都需要通过一次战斗来实践,而各个部门之间的协调沟通,风格的磨合,相信也会留下很多问题可供日后参考。   这一次,任务有趣,对手老道,许航远隐隐的感觉到流淌在血液中的那种兴奋感,想好好打一仗的感觉,不像以往的演习那么假,又不像实战时那样惊心,于是……畅快!   他抽着烟,心情很好,想象夏明朗那杆老烟枪此刻在林间挣命,为保全程防红外万无一失,以那家伙的个性估计连烟都没带上。他这么想着,呵呵地笑了两声,陈默狙下直升机的片断又一次重复,许航远忽然感觉不对,暂停重播逐格放大。   这不是夏明朗!   许航远吓了一跳,烟夹在手上,忘记抽。   当然他也知道夏明朗不可能只带出来八个人,而且直接就上了家底,可是他也万万没想到,这只是一支由别人带队的替补阵容。   老伙计啊,老伙计!   许航远曲指敲击着桌面:你家底可真厚!   可是,如果这不是你,那么,你在哪里?   夏明朗在哪里,夏明朗无处不在。   临近午夜时分,前方忽然来报,森林武警好几个观察站与总部驻地全面被袭,森警中队的杨队长气急败坏地向许航远通报说我们全军覆没。许航远无奈地问那你现在还活着吗?杨队长愣了一下说我也死了。许航远苦笑,死了你还跟我说话?   砰的一声,对面传来砸话筒的声音。   杀人也是个技术活,都是练出来的,指望一个全年人均打靶量还不及100发的部队可以有效抵抗,那根本就是白日做梦。这样的战斗不叫战斗,那叫屠杀。   夏明朗啊,夏明朗!虽说柿子要挑软的捏,可是软成这样的柿子你也真捏得下手?   许航远哭笑不得!   副中队长曾柯迷惑不解,说他到底想干嘛啊?就算是人员无伤亡,弹药也是要消耗的吧,他们带过来多少弹药经得起这么玩?   许航远敲敲桌子说,森警也是红军,挂了红军的牌子,就是咱们红军的人,打死了,也是要计算战损比的。   曾柯的脸一下就黑了。   下午时分,双方的战损比为2比1,现在变成多少了?他已经完全没兴趣去算了。   许航远也承认,最初他贪图森警完整的观察站体系与林区生活的经验,拉了友军入伙,集结那么多的人力去围歼夏明朗这么一支小队是有点卑鄙了。他本来想着,森警的战术水平不高容易被切入,所以单向信息流只进不出,就可以保证他们的核心不失。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夏明朗会直接下手去屠,这也太无耻了,人家一年打出去的子弹有你们一天多吗?这怎么好意思!   许航远头疼地按着太阳穴,这叫什么?这叫卑鄙对无耻,人品无下限!   许航远收拾地图说准备准备我们得换驻地了,回去跟陈营长汇合,集中力量。   曾柯不相信,说不会吧,你真当他们是妖怪。   许航远抓起地图拍到他胸口,把他们当妖怪,你就不容易变鬼!   战局白热化,许航远心想我还是安份一点,回防守住根本,别再妄想能在野外灭掉那窝鬼魂了。原本他私心不想让夏明朗接触常规部队,想在外围利用特种战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掉他们,这样战损比就不会太难看,否则即便是演习赢了,也是个惨胜。不过现在嘛,破罐子破摔吧!   大功率的红外扫描仪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工作,陆臻把收到的情况编码,用猝发电台发给郑楷。他们已经到了,比老许想象中的更快一步。   这是夏明朗刚刚反应过来的误区,因为导演部的战场假设暧昧不明,所以他想当然地做了自己的理解,孤军深入到陌生的地带,斩首战术毁掉一个基地,这种假设怎么听怎么像那么回事儿……   但问题在于,他们这次要攻击的目标是一个营级单位,一个营级单位怎么也不可能没有痕迹的藏在深山里,总得有个像样的驻地。于是,再转念一想,站到红方的立场上,摆明了他夏明朗是恐怖袭击者。夏明朗思路豁然开朗,向严正报告下一步作战计划时严头感慨,我说你小子这次怎么打得这么不邪行,敢情是拿自己当红军了啊!   夏明朗惭然。   既然是蓝军,就别怨我卑鄙无耻下流无情……人多力量大,但是人多架子铺开难协调,夏明朗不用赌,他打的就是许航远管不住也罩不住友军。   常规军与特种大队骨子都有点互瞧不上,如何协调一向都是难题,演习开始到现在,传说中的目标一直被许航远藏在身后一枪没发,整个一陪太子读书,夏明朗可以想象那位年轻的营长心里得有多窝火。   森警的观察所其实挺好拔的,没什么防护,远距离打一发高爆,整个班都得冒烟,而陆臻就是等着他们求救,生怕他们会不求救。小型的无线电追踪仪虽然比不上追踪车那么功率强劲,但是少有干扰的情况下还是准确地锁定了目标,刘云飞核对最近的卫星照片,一切无误。   郑楷带上所有的重武器拦在外围,目的是拖住许航远,能拖多久是多久,而陈默也很快会去与他们汇合。至于A组,抄家伙算上所有重武器,毕其功于一役,他们要去打劫一个营部。   眼前是一个标准的战时野战营部,外围拦着铁丝网,门口有两个机枪巢,按制式配备应该还有一个榴弹炮连,营区四角都设有很高的哨岗,埋伏着狙击手与哨兵,而在营区中间偏右的地方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这里有一个假想的领导中心,炸飞它,演习就可以结束了。   “我想要空中支援,呼叫空中支援……一发导弹,哦,不,是两发导弹!!”陆臻小声嘀咕。   夏明朗指了指雪堆示意他把脑袋埋到雪里去清醒一下,小陆少校叹口气,把红外扫描仪记录的信息回放给夏明朗,夏明朗点头确定行动开始。   A组一共12人,按流水号编码,从0到11,以编号排定领导顺序,一个号牺牲了下一号顶上。夏明朗在公共频道里分配号码:夏明朗0号,陆臻1号,肖准2号,徐知着3号,严炎4号,黑子5号,常滨6号……陆臻忽然压得极低地笑了半声,总算他知道死活,手捏住了话筒没有把声音传出去。   夏明朗眸光一挑,杀气腾腾地横了他一眼,抬起右手在颈上划过,陆臻马上眨巴眼睛笑得一脉无辜纯良。   陆臻、肖准和常滨首先带上雷达占据至高点架设阵地雷达,虽然阵地雷达目标大容易被发现,但是扫描区可达三公里半径,非常实用,也就只能麻烦看守的同志小心,随时隐蔽。   陆臻很快溜回夏明朗身边。   “这么快?搞定啦?”夏明朗移开话筒。   “那是,我是谁啊?技术过硬思想进步,实乃居家旅行、杀人越货之必备佳品。”   夏明朗失笑,这么罗嗦,又兴奋上了。   凌晨两点,睡眠最熟的时候。肖准利用阵地雷达向夏明朗报告敌情。   走!   夏明朗在耳机上轻轻扣了三下,在一团浓黑中根本看不到的地方,一些空气的流动发生了变化。麒麟们各自分散开,按预定方案行进。   “见鬼,组合触发雷!”陆臻恼火的抱怨。   “拆不掉?”   “来不及!”   红方营区的正面是大片光滑的雪原,足有五百米纵深,人站在上面就是个靶子,夏明朗原计划先从侧翼突入,那里有树有灌木,但是陆臻突过去一扫,整个屏幕上红光闪烁,全是雷,拆之不尽,陆臻愤愤然地退走。   那怎么办?正面突进去,只怕还没有闯到指挥部,人就先死光了。   夏明朗拿着夜视镜观察营门的动向。   天很黑,几乎没有一丝的光,月亮在云层之后,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夏明朗笑了笑,想起陆臻那个罗嗦的小鬼最喜欢叨唠的耍赖托词。   他会说冤枉啊队长,那夜月黑风高,连我手上拿的牛奶都是黑的,你给我一瓶墨水儿,我都能给你喝下去。   夏明朗眼前一亮:“5号,跟我一起换装,换森警的制服,装备我放原地,1号帮我带走。”   陆臻轻笑:“队长,兵不厌诈!”   夏明朗迅速地换好了制服,领着黑子连滚带爬地从林子里跑出去。天太黑,一直走到离开营门200多米的地方才被岗上的哨兵发现,探照灯刷的一下转向,把夏明朗罩在光圈里。   浓黑乍亮,夏明朗迅速地闭眼,还是被晃得眼前发花,他马上就唱作俱佳地跳了起来,一口标青的东北话土得掉渣。   大意是你们这帮龟孙子不敢冒头的玩意儿把老子的兵顶在前面……老子现在折损过半了,你们人影儿呢……演习之前横得什么一样,到现在连枪都没开过!连个回音都没有!!老子信你个邪,把你们营长叫出来……   岗哨上的狙击手从瞄准镜里看到夏明朗肩上两杠一星,一时倒又犹豫起来,森警全面被袭的消息前半夜已经炸了一圈,战士们感慨之余,也对自己为什么一直藏在后方颇不能理解,现在人家三更半夜骂上门来了,刚一照面理上就先亏了三分。   夏明朗一边骂一边走已经闯到离营口100多米,话说,心里也是紧张的,森警的常服里面不好穿防弹衣,这么近的距离让空包弹打中了也是很疼的,关键是……还真挺疼的,可别因为个演习进医院吧!   50米,夏明朗左手垂在背后,做了一个手势,此刻机枪巢的哨兵们注意力也完全被他吸引了过去。在他身后200多米的雪地里匍匐着随时准备要出击的麒麟兄弟们。   “前方50米,机枪巢两个,机枪手各一名,副机枪手各一名。前方100米,岗哨两个,哨兵各一名,狙击手各一名。前方80米,有半装甲越野车一辆,司机一人,车尾哨兵两人。”肖准简单明确地向夏明朗报告红方的情况。   距离20米!   狙击手报告就位,视野100%   准备行动!   单兵电台藏在口袋里,夏明朗用手指弹了三下,忽然弯腰抓起一把雪砸了出去,左侧的机枪手略一怔愣,加装了消音器的5.8MM手枪只是一下轻响,子弹就已经招呼到他身上;夏明朗直接飞身跃进机枪巢劈翻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副机枪手,顺势侧滚跪姿射击,把靠在陆虎车旁边的哨兵击倒一名。   同一时间,黑子得手,从远处两个狙击点发出的子弹击中了岗哨上的哨兵和狙击手。匍匐在雪地里的麒麟们跃起狂奔,夏明朗从机枪巢里跳出来,扑向越野车……   *******   注:武警的军制和陆军不一样,武警的大队长是少校衔,就像陈默后来的职位。陆军的中队长是中校衔,例如队长。   6.   标记死亡的浓烟缓缓的冒出来,升到半空,陆臻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指天骂地,这是谁TM设计的演习标示,太不科学了,太不利于摸哨偷袭了!   夏明朗拿了副机枪手的95把司机撩倒,黑子抱着重机枪跳进车厢里。   “前方三点方向有小队集结。”肖准在报告敌情。   夏明朗发动车子方向盘横甩,黑子一拨子弹已经泼了出去,这种时候新兵与老兵的差别立马分了个清楚明白,新兵还慌慌张张扭头去找开枪的位置,老兵们就地一滚已经在给自己寻找掩护。   黑子一梭子放倒好几个,重火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陆臻与常滨抓紧时间冲了过来,夏明朗直接开车门,让到副驾驶的位置,陆臻急跑了几步鱼跃跳上车,一古脑儿地把夏明朗的装备扔给他,抓过方向盘一脚油门到底,越野车在黑暗中发出响亮的轰鸣声,黑洞洞的重机枪枪口从车门里探出来,持续不断地吞吐着火舌。   陈立文收到前哨通报还在诧异,森警的大队长*怎么会跑到他的营部来?心里觉得不对头刚想让人把他们拦在营门外,警报已经呜呜地响起来。   靠!果然,真的来这一手!   陈立文用力一击掌,通讯兵把耳机抛给他,刚刚来得及说到一句各单位注意,整个频道内哗的一片杂音。   “怎么回事?”陈立文大怒。   “电磁干扰!”   “把频道找回来!”陈立文这下真着急了。   夏明朗穿好装备之后又移回驾驶位,陆臻缩在副驾驶座的下面捣鼓仪器,过了一会儿超级耍帅地比了个OK,说大功告成,我要让他们指挥不力!   除了预留给自己的两个频道,方圆一公里以内的全部电磁信号通通被屏蔽。   夏明朗忍不住笑了笑,心想这小子果然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的必备良品。   不过,到底是训练到位的精兵,预案做得好,即使通讯一时中断,各部门各司其职,还是迅速地动了起来。夏明朗车子刚一开走,营门的控制权就已经被红方夺了回去。   不过此时的麒麟们早已经冲到了营门旁边铁丝网架的下面,用尖嘴钳跳开电流,绞开铁丝网鱼贯而入。两个点同时夹击,轻机枪对班机,营门口又是一阵枪林弹雨。   肖准始终在跟着夏明朗的进度,徐知着的子弹从远处飞来,清除前方关键目标,陆臻整瘫了红方的电台之后马上拎枪加入战斗,短点射,零星的枪响在这枪林弹雨之中不明显,可是三发之后总会有一个人冒烟。夏明朗不用看也知道结果,这小子的枪法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   然而毕竟是敌众我寡,红方在最初的混乱之后迅速地用哨音代替了电台通讯,前方架起工事与阻截阵地,从夜视镜里看过去,一片绿影闪烁。   黑子抱着重机枪与对方互射,都抢在第一时间倾泄弹雨,争夺火控权,夏明朗开着车急转急停,在营帐间穿行,演习之后陈立文大概得气死,经此一役这车起码得提前五年报废。   陆臻一手开着地图在看,声音焦急:“完了,闯不过去。”   “9号10号,报告你们的位置!”夏明朗道。   “B3。”   陆臻调出B3区域放大:“油库!油库在他们附近。”   夏明朗猛然一脚刹车到底,两枚枪榴弹擦着前杠飞过去,陆臻猝不及防,从座位上飞起来,差点撞到前风档上。   夏明朗厉声下命令,即使在这样的枪弹声中仍然字字清晰:“9号10号去炸他们油库,3号提供狙击保护,2号全线战场支援!”   “是!”   少了一支狙击枪的远程保护,夏明朗这边马上吃紧,机枪弹像下雹子一样地泼过来,挡风玻璃终于不堪忍受地碎成了细小的颗粒,像雪崩一样倒下,夏明朗已经提前钻到驾驶座的下面利用软管窥镜开车。   耳机里传来10号焦急的声音说:“队长,我们被粘住了!过不去!”   靠!   陆臻心头火起,拉出一记长点射,没入红方阵地。   “全力掩护,不惜一切代价!”夏明朗声音如铁。   “明白!”   情况紧急,越拖越是不利!   陆臻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像要飞起,他难以忍受地闭上眼,心想,冷静,冷静,老子再怎么着也不会折在这里!!   用力把脸贴到车门上,林区的夜,冷得像地狱,把所有的金属都冻得灼热。贴上的瞬间居然分不出冷热,满是被灼伤的错觉,狂飚的心跳却止了下来,陆臻吐出一口气:行了!   再抬头时嘴唇已经被粘住,像小时候吃冰棒,太着急,白霜粘住了舌尖,要慢慢暖着才能化开。陆臻顾不及,用力一扯,有钻心的痛感,瞬间又麻木,腥咸的味道在口腔中扩散。   “人过不去!但是我们可以打别的过去!”陆臻忽然说:“我看到他们有坦克!”   夏明朗转头去看他,眼神幽亮。   他在想,如果不是在打仗,老子真想亲你一口!   夏明朗大吼:“常滨,准备接车!”   他猛然加速汽车狂飚,子弹打在车门上叮当作响。   夏明朗说:“手榴弹!”   三人三发三组,九个手雷好像没有间隔那样投入红方阵地,爆炸,触发浓烟滚滚。夏明朗忽然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在狂奔中180度回转,手雷爆炸时产生的红光闪没,两个淡淡的人影从车里飞出来,车子却仿佛浑然不觉,一点没停留地开走。   夏明朗伏在雪地里退走,到处都是人,追击的红方士兵也有些乱,三个地方在交火,总也有冷枪响起,已经有小分队出去搜索狙击手,可是放冷枪的频率却不见少。   夏明朗看到眼前有红军的士兵落单,马上从隐匿位置闪身扑出来,人到手到,红军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已经被劈晕,夏明朗再起身的时候已经给自己换了身皮,他把人拖到角落里藏起来,心想真是对不住了,我不敢给你个痛快的,牌子一翻我就得歇菜了。   夏明朗马上溜回去,黑暗中感觉到头皮发炸,好像被枪口盯到的感觉,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陆臻?”   “呼,你真牛!”陆臻收起枪,皮换得真快。   徐知着在耳机里通报最新敌情,9号与10号已经阵亡,不过11号目前已经机动到油库附近,有希望可以接替完成任务。   夏明朗深呼吸:“就看我们的了!”   陆臻看着他用力点头。   车库那边倒还安静,大概是一时也没人想到去出动坦克围歼几个闯到自己营部里的单兵,不过守库的哨兵明显的心神不定。肖准向夏明朗通报了整个车库的人员状态,然后冒险提议,是不是让他开枪,开枪有可能会暴露雷达阵地,需要迅速的转移,不过……   夏明朗想了想,让肖准自行决定。他用枪油把自己的脸又抹黑了一层,装出惊慌失措的模样跑过去,哨兵着急地拦下他说前面怎么样了,夏明朗说不行啊,顶不住,营长让我过来开坦克。哨兵诧异,让你一个人?夏明朗已经亮刀子顶在他胸口,老规矩,不许出声,不许翻白牌,你已经死了!   哨兵愤怒地瞪眼看着他,背后有人过来张望,怎么回事?一阵浓烟腾起,“死人”顽强地给自己翻了白牌。夏明朗大怒,这怎么搞的,怎么带的兵?还有没有点诚信原则了?还有没有点演习纪律了?   跑过来张望的红军马上受惊,抬手就是一梭子扫上去,夏明朗一听这子弹声就知道是新手,搂火不放,一梭子到底。他心里火大,索性提着红军的“死人”挡在身前,可怜的家伙虽然穿着防弹衣也还是被打得惨叫连连。   陆臻从后面送了一颗子弹出来,把搂火新兵打得冒烟,可就算是冒烟了他还想打,但是95没有空舱挂机他自己也没数,一扣扳机才发现弹夹已空,于是一时怔怔然,愣了。   夏明朗跑过去踹他一脚说:“这是我给你班长踹的!”   新兵茫然惊诧:“啊,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班长!”   夏明朗正在全速奔跑,左右手都扣了枪,在腿上蹭开保险边跑边射击,听到那小子的话差点笑出声自己栽一跟头,心想,见过二的,没见过这么二的,当他家班长真不容易。   偷袭变成明劫,这让夏明朗非常地郁闷,然而让他郁闷的还不止这么点,红军建立阵地非常快,一眨眼,两架95班式机枪就架了起来,交叉火力,准不准的就再说吧,150米的距离需要什么准头,就看谁能更快地倾泻弹雨,夏明朗被打得连头都不敢抬。   在枪林弹雨中陆臻又报告了一个坏消息,陈默的B组没有能全面地拖住许航远,一架米-17已经强行起飞离开。夏明朗郁卒,问飞过来要多久。陆臻说考虑到夜间航行与风向,大概15到18分钟。夏明朗一阵沉默。肖准开枪狙杀了一个班机手,逼得整个红军防线退开转移。   夏明朗刚想反击,前方一辆坦克车突突地发动起来,转向,重机枪的枪口扯出半尺长的弹焰,曳光弹在黑暗中划出纵横交错的弹道,像盛世的烟花那样绚烂,夏明朗被逼得一路翻滚。陆臻接连扔了三组手雷想要吸引机枪手的注意力,没想到遇上了一根筋,大概深信那种面对敌人就要一口咬到死的战略,反正手雷对步战车没威胁就懒得理他。   陆臻见状索性豁出去,从隐蔽位置冲出来,贴地滚出两个遥控C4炸药包,他把C4临时粘在空的弹夹上,天冷,路面上被步战车碾过的冰面又滑又硬,悄无声息地滑出去老远。   夏明朗被机枪弹打出的飞雪溅得眼前一片迷蒙什么都看不清,只是凭直感在逃命,边跑边向陈默下命令,让他们尽快退走,保存实力,随时准备接替A组的行动。   砰砰……两声巨响在近距离炸开,夏明朗迅速的卧倒闭目张嘴,心里咬牙切齿的,这浑小子一包放了多少炸药?   坦克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走,夏明朗马上大吼:肖准,灭了他!   三发子弹应声而到,可惜距离太远,7.6MM的穿甲燃烧弹没能打穿坦克车的油箱,不过总算是让坦克警觉了,一时间枪声止歇,炮塔开始旋转,夏明朗抓住机会贴过去,闯进射击死角。   第一发炮弹很快冲了出去,肖准在频道里骂了一句,我操!   背景是轰然的爆炸声。   夏明朗心凉,这炮撞得真准,他把C4贴到履带上,按下定时器,然后迅速地跳开,十几秒钟之后,坦克上炸开巨响,浓烟滚滚。   好像冥冥中有所感应,不远处开始传来连续的爆炸声,徐知着的声音兴奋:油库得手了!   太好了!   夏明朗刚刚兴奋得精神一振,又一辆步战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   我靠,不会吧!   又来?   夏明朗气得一拳捶到地上,张嘴咬了一口雪,倒是神清气爽……管TM的,来就来吧!   夏明朗一路退,95一记长点射打上去,对方居然没反应,咔咔的一路开过来,忽然转向,停下,机枪居然对着红军横扫,红方战地猝不及防,一时间浓烟滚滚。   夏明朗吃了一惊,便听到耳机里有陆臻的笑声:“队长,进来吧,门没锁!”   我操!!   夏明朗气得差点跳起来:“陆臻,你信不信老子捏死你!”   “捏死我就没人给你开坦克了!”   夏明朗连滚带爬地扑进坦克车里,一脚把陆臻踹回去开车,自己抱起机枪压平了横扫。   最后的战役了!夏明朗心想。   “各单位注意,报告状态,准备撤退。”夏明朗下令。   两个狙击位报告到位,常滨报告他们已经被彻底围粘,不必考虑营救,肖准报告观察手已阵亡,阵战雷达理论上已经毁坏。   陆臻忽然笑,说那实际上呢?夏明朗瞥他一眼,小陆少校马上乖乖地闭嘴。从理论上来说占演习空子的便宜是不对的,但是在关系到是否全军覆没的关键时刻……   毕竟在理论会毁坏的东西在实战中捣鼓捣鼓多半还能用,而理论上英勇无畏的红军战士在实战中多半不能如此热血;当然,在理论上如此锋利的麒麟们在实战中多半也不会这样张狂。   所以理论永远都是理论,实战也终归是实战!   陆臻操控坦克开出库区,夏明朗校准仰角纠偏,第一发炮弹已经出膛,虽然发炮不是夏明朗的专长,可到底是近,仍然正中目标,夏明朗连连打出三炮弹,把目标彻底摧毁。身后忽然又听到炸响,一辆红方的坦克冒着烟卡在库区门口。   陆臻解释:“我在门口布了红外遥控双发炸点。”   夏明朗极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说:“过来!”   “我这开着呢!”   “我让你过来!”夏明朗放开滑膛炮,抱起 W85型的12.7毫米高平机枪狂扫,红军的战备做得相当到位,500发备弹只多不少,就是便宜了敌人。   “怎么了?”陆臻诧异,凭记忆寻找激光眩目干扰的键,98主战坦克备有ZM87激光眩目压制干扰装置,能够压制敌方3000米以内的观瞄器材。不过这项功能陆臻也只是在内部资料上读到,并没有实际操作过,他正全神贯注地摸索着研究。   “快点!”夏明朗的声音焦灼,炮塔两侧82毫米的烟幕弹发射器连连发射,整个坦克都隐在了浓烟里。   “怎么了?”陆臻嘀咕着,冒险按下。   坦克中的空间狭小,不得站立,躬身略跨了一步就碰到了一起。   夏明朗放下枪低头逼视他,把耳机扯开,陆臻直觉地屏住呼吸,小声问到底怎么了……   下一刻,嘴唇被咬住。   俯身,牢牢地按住他的脖子,夏明朗一言不发地封住陆臻的嘴。   嘴唇干裂而粗糙,冰冷,味道咸涩,然而舌尖火热,滑腻强韧,夏明朗强行顶入他口腔的深处,勾弄舌根,纠缠吸吮。   呼吸炽热纷乱。   零下三十度的低温瞬间冲过爆点,陆臻看到眼前有白光在闪,空气里燃起细小的火花。   太激烈,刹那像永恒,一瞬间就窒息。   坦克忠实地按照既定的线路冲开迷雾,炫目的光劈开夜的浓黑,灼伤所有人的眼,蚀刻在视网膜的深处。   远近激烈的炮火与硝烟通通化为寂静,看不到听不到,连呼吸都休止,耳根轰然发烫,陆臻只觉得双腿颤软几乎站不住,踉跄一下退后,伸手撑住舱壁。   夏明朗放开他,喘息不止。   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不愿想,只想吻住这个人,直到气力衰竭。   陆臻忽然笑,咬住嘴唇说,你这个疯子,打仗呢!   脸红得诱人。   夏明朗忽然羞惭,手背粗鲁地擦过嘴唇,说滚回去开你的车。   遵命!   陆臻看着他,笑容灿然,眸光闪亮。   陆臻坐回去操作坦克转向,低头问:“我们会不会出不去?”   “干嘛?”夏明朗尾音上挑,似有不满的。   “出不去我就跟你死在这里吧!”   夏明朗一边操作机枪重火力压制红军,一边横过去踹他,却笑:“少TM跟我胡说!”   爆炸声接二连三,猛然又拔高,巨响!   陆臻略怔,叹气说:“老六也完了。”   “哦?”   “我在车里留了炸药,说撑不下去就直接炸。”陆臻有些黯然,忽然又深吸了一口气说:“队长我们走吧!”   夏明朗看方向觉得不对,连忙提醒他那边是雷区。   陆臻回头一笑,露出漂亮的小白牙:“你用机枪打出一条路来呗!”   夏明朗舔了舔牙尖,心想,太TM招人了,老子又想亲你了。   98型的主战坦克底盘装甲过硬,偶尔有几个没被机枪扫炸的地雷被压响,也只是一阵颤抖。除了徐知着距离太远够不着,肖准与另外一名狙击手严炎全力保护,定点清除持重武器的单兵,红军不习惯这样高水平的狙击战术,人力的优势发挥不出来,非常吃亏。一路开到雷区边缘,夏明朗打出数个烟雾弹,戴上防毒面具与陆臻一起从坦克里爬出来。   陆臻手上抓了大把球蛋形的东西往雷区里扔,夏明朗不解其意,但还是接过来帮他砸。一路跑进灌木林区,陆臻拉了夏明朗潜伏下去,红军的战士们正沿着坦克压过的路线跑过来。   “不走?”夏明朗有点着急。   陆臻拽下防毒面具颇为神秘的笑了笑,抽出包里的脉冲扫描仪,按动按键,整个雷区忽然自爆,硝烟弥漫直卷上半空,红军战士的咒骂声也随之直上九层云霄。   “耶!”陆臻极为兴奋地把扫描仪装回去,转身就跑,夏明朗有些哭笑不得地跟上,陆臻一边跑一边跟夏明朗解释,这是他最近发明的脉冲触发器,专门针对红外与感应器触发雷。他说得得意,笑容灿烂,让夏明朗几乎习惯性地想去摸摸他的头。   逃脱的过程比想象中来得顺利,因为在他们跑进林子里没多久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就吞没了大半个营区。夏明朗忍不住回望,惊讶地指着身后问:“你放了多少炸药?”   “算上车里的,我后来在营区按的,坦克上的,大概18KG吧!”   18公斤?   夏明朗惊得合不上嘴,这,这也太变态了,18公斤的C4放在那么点地方?   一公斤的C4塑胶炸药就足够炸平一栋七层楼!   18公斤,夏明朗又回头看了一眼,亏得是演习,如果真是实战,这会儿那下面就得是一片辉煌火海,半空中升腾着黑色的蘑菇云。   许航远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略被修整过的废墟,米-17带着他在半空中盘旋一周,许航远根本都不想降落了,直接就想追,导演部的指示先一步赶到,目的物已毁,演习结束!   许航远感觉一口鲜血郁在喉咙口,他就快要喷了!   这一仗,败的惨败,胜的惨胜,都是伤! 【兵天雪地】 第三章 相思谷地 1.   夏明朗连滚带爬地跋涉在黑漆漆的雪地里,陆臻喘着气紧跟着他一步之遥,忽然听到他兴奋的大叫,肖准与徐知着直觉反应是抬枪抵肩警戒,陆臻跳起来喊道:“我们赢了!演习结束了!没人会来杀咱们了!!”   呼!   “靠!三更半夜的,你要吓死人啊!”徐知着心里一下子松懈,气不过,抬腿踹过去,陆臻人在半空过于兴奋,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一踹就倒,软绵绵地瘫进雪地里说:“噢,我受伤了!”   徐小花气结,继续踹一脚:“给我死起来!”   陆臻顺势翻了几翻,有气无力地呻吟:“噢,你太坏了,你欺负伤号!”   这天寒地冻的本来就冷得够呛,徐小花让他寒得全身汗毛都乍了,一转头发现夏明朗正看着,马上聪明地向夏队长转移这人来疯的烫手大山芋。   夏明朗走过去单膝着地跪在陆臻身边,弯腰慢慢俯低,陆臻瞬间清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徐知着仰头望天,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肖准和严炎他们显然在疑惑,正放下头盔上的夜视镜想要细观察,他于是强烈地犹豫着在这种时刻是不是应该要嚷一声:啊!快看!天上有流星!   夏明朗慢慢俯到底,嘴唇贴着陆臻的耳边说:“你是现在给我爬起来走?还是我先把你的腿打断,然后背你走?”   噗……   肖准笑道:“队座您还是一如既往的狠毒。”   夏明朗转头说:“谢谢啊!”   陆臻咕咕哝哝地抱怨着把自己撑起来。人啊,就是那股气撑着,刚刚在逃亡中,怎么跑怎么有劲,知道后面的子弹不长眼,可是现在一下子全没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呐!!   陆臻磨磨蹭蹭地撑到一半的时候,夏明朗的手仿佛无意似的抚过他的脸,拇指贴到下巴尖上微微抬起,嘴唇近在鼻息间。陆臻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身体顺着坐起的方向往上迎,仿佛求吻一般贴上夏明朗的双唇。   一触即收!   夏明朗腿上略一发力,已经站起身,这一切的动作都像夜风一样自然,毫无痕迹地消失在黑夜中,只剩下陆臻兀自坐在地上茫然地睁大眼,心脏跳得像是快要从喉咙口里蹦出来。   这这这……这个疯子!   不玩则已,要玩怎么就这么极限!?   陆臻欲哭无泪!   徐知着过来拉他,说:“你还不起来?真想等着队长敲你腿啊!”   陆臻借力站起来,一步一踉跄。   夏明朗忍不住笑得邪恶:“又怎么了?”   “脚软,”陆臻毫不客气地吼回去:“你得让我缓缓!”   “这就脚软了啊,就这么点小战斗,这才多大点事儿啊?你呀,到底还是不经事!”夏明朗闷笑。   陆臻气得五内升烟,恨不得冲过去捏死他,才开步就听到一声哀号,精神过于紧张造成肌肉收紧,天又凉,这一下踏得猛,居然……真的抽筋了!   夏明朗看着陆臻抱着一只脚脸涨得通红,判断了一下,又权衡了一下,确定这是真的抽了,顿时哭笑不得。   “得得,我背你!”夏明朗认罪态度极好。   肖准打趣说:“不会吧,臻子你这筋抽的真是时候。”   陆臻一把把夏明朗推开,坐到雪地里开始掰脚尖,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咬牙切齿,双目喷火。夏明朗看着他只是笑,越看越觉得可爱。   也不知道怎么的,都是属驴子的,没人抽鞭子就跑不快,等他们拖拖拉拉地走回营地,天都快亮了。   郑楷与陈默一行人已经先一步回来了,反正现在也不用防什么了,山洞里嚣张地升着火,干燥而温暖。可毕竟还是冷,几个人把睡袋拉开连在一起,抱成团相互依偎着取暖。   陆臻他们进去的时候正看到那一堆人睡得形象全无,陈默靠在郑楷背上,方进枕在陈默胸口,阿泰大约是尤其的怕冷,整个人扎在方进怀里,背上还压着个大字型的沈鑫沈少,他居然也不嫌累,睡得一脸满足。陆臻觉得那就像一群海象挤在浮冰上晒太阳,相亲相爱,每一个都压在另一个身上。   火堆上方还吊着一个大号野营饭盒,里面咕嘟咕嘟地熬了半盒浓稠得看不清原材料的汁液。   陈默听到声响首先睁眼,黑黢黢的瞳孔里映着火光,陆臻竖起食指贴在唇上摇了摇,陈默悄无声息地闭目再睡。郑楷挣扎着醒过来,眼睛也不睁地指着火堆说,还有汤,喝点!   陆臻顿时心里暖洋洋的,心想还是人楷哥知道心疼人,哪像那位呀!   夏明朗拿了个勺子搅了搅汤尝一口,从洞外挖了一小块雪回来添进去,熬太久了,干了。   雪融化,破开,慢慢沸腾。   陆臻蹲在火堆边看夏明朗拎着小勺子慢慢地搅,火光映着他的面孔金红发亮,夏明朗舀一勺递过来说尝尝。   陆臻张嘴含进去,火热的,咸甜的滋味在冰冷干涩的口腔中扩散开,迟钝的味蕾费劲儿地分辨着……唔,牛肉、土豆,是土豆烧牛肉的罐头,还放了番茄酱。   “好吃吗?”夏明朗看着他。   “嗯!”陆臻点头。   “行,过来,都过来喝点……”夏明朗低声招呼着。   陆臻抿着嘴,慢慢地笑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   哈哈哈,有人给小花配了个图,话说,其实这个图昨天就做好了呢,不过为了不要伪更……   我坚强的忍到了现在……   我人多好啊!   黎明前最黑暗也是最冷的时候,一口热汤下去,每一个毛孔都觉得舒服。   喝完汤,夏明朗他们也借鉴了郑楷的经验把睡袋拼到一起睡,陆臻有榜样参考不再心虚,毫不红脸避嫌地趴在夏明朗肩上睡得香甜;徐小花心中有鬼,磨蹭着错开一个,倒是肖准同志浑然不觉,抱着陆臻呼呼大睡。徐知着自觉囧然,偷偷去看夏明朗的脸色,夏明朗看出他眼神有鬼,十分好笑地瞧着他,徐知着咳嗽一声,用力闭上眼。   夏明朗看一看对面,又看一看陆臻。   这小子仰着脸,傻乎乎的半张着嘴,就差在嘴角挂一滴口水。   夏明朗抬头又看看对面,不知怎么的,莫名还是有点心虚,总觉得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姿态由陆臻做出来就是不同。他叹一口气,沉沉闭眼,心想,这真是此地无银,三千两!   陆臻一觉睡醒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睁眼看,有些队友已经起来了,有些还在睡,方进和阿泰两人抱头挤在一起,像两只不知时日悠长的北极熊。陈默和徐知着他们靠在火边擦枪,陆臻忽然感慨,这次的任务太过惨烈,活下来的除了百战老兵就是狙击手,幸亏不是实战,否则过半数的阵亡率大概会让夏明朗发疯。   夏明朗正抱着卫星电话忙活,看到陆臻睡醒了便招手让他过去,陆臻拿起火边的温水漱口,含了一会,还是觉得嘴里有味道,从背包里撕了一片洁牙胶塞到嘴里嚼。陆臻拿着压缩干粮和水杯踱到夏明朗身边,夏明朗看着他笑笑,卫星电话终于接通。   老许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不快:“干嘛呢?”   陆臻的眉角跳了跳。   “老伙计,帮个忙,我这边有几个小兔崽子爪子都冻伤了,你带架飞机过来把他们接回去。”夏明朗口气轻松,温柔而亲切,就像是多年不见的好友忽然拍你肩,一转头看到笑容灿烂,他说嘿,晚上去海底捞,我请!   不过,问题是……但是……   陆臻惊愕的看着夏明朗,就在八小时之前刚刚化身破坏狂,打得人家伤亡惨重,那人是谁?这,这这怎么好意思?   许航远说:“行啊!”口气淡淡的。   陆臻几乎就是感动了,看看,看人家这人品,这气度,这胸襟。   “不过,明朗啊,你也知道,我这儿的直升机都让你给打废了。你说,唉,你小子做事还是那么漂亮,都没给我留点儿,要不,您还是自个走出来吧!”   陆臻瞥嘴,这借口找的,也太TM扯了,演习报废和实际报废相差万里。   “哎呀,老伙计你少瞒我,我还不知道你嘛,家底殷实着呢!我不是还给你留了架米-17吗?足够了,我就这么小猫两三只,不会累着你,别闹了,来吧,啊!”夏明朗连消带打说得愉快轻松,一副老大哥哄小弟的腔调。   陆臻捂着嘴闷笑,他可以想象许大马棒磨牙的表情。   可是许航远没磨牙,直接就是个抒情调:“你老兄的事儿,对吧?刀山火海,怎么敢说个累字呢?”   夏明朗终于自己也受不了,把话筒拿开,无声大笑,陆臻竖起耳朵听那个但是,他想知道一个人耍赖究竟可以耍到什么程度。   “但是呢,你也知道,我们这儿的天不好,这西伯利亚的冷空气眼看着就要过来了。你老哥我无能,治下不严,这好天开着还往下栽呢,那起大风了我敢载你吗?您是谁呀,您金贵着呢,我哪敢……”   “嗯!所以?”   “哦,为安全起见,您还是等风停了再说吧!也没多久,也就是个三、五天,不过明朗啊,你老哥哥我可想死你啦,要不然你还是自个走出来吧,这百、八十里地搁你那儿不就是个抬脚的功夫啊?”   “脚伤了!走不了了!”夏明朗眼都不眨地扯谎。   “哦,这样啊!”许航远颇惋惜似的:“那就没办法了啊,那你就等着吧,等着,我马上就过来。”   “行,我等你!”   最后这一句,夏明朗那是用上了真功夫,极温柔而缠绵十足动情,那一般二般的人听了只怕当场泪下,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咔嗒一声挂牢,估计是连老许那强大的心脏与消化系统都已经无法抵受这样的恶心了。   夏明朗扔了话筒抱着肚子狂笑不止,陆臻默默地把洁牙胶吐在包装纸里,蹲下来啃野餐干粮,就在刚刚他见证了一个无赖与无耻的交锋,双方在有限的对话中不断地刷新着人品的下限。   陆臻喝口水,伸脖子把墙粉似的难以下咽的高蛋白饼干冲进肚子里,忽然想起了一句老话: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陆臻想,貌似他离开拿证的日子也不远了。   唉,这世道啊!   夏明朗询问大家是希望马上走出去,还是留下来在洞里住两天,物资还很足,而最重要的是他们可以打点小猎。   群众们欢呼着要求冬令营,其中以方进和阿泰的呼声最盛,完全淹没了陆臻对热水温床的渴望。陆臻一看,得,再对抗下去他就要被树立为封资修典型了,于是两手一摊,随大流吧!   郑楷家是猎户出身,据说拿根绳子就能逮狍子,削根树枝就能叉鱼,方进和阿泰睡醒了之后抹抹脸,再拉上沈鑫欢呼着跟着一起出去了。肖准、严炎、徐知着三个人打赌用空包弹打兔子,陈默被拉走做陪。陆臻坐在火边捣鼓自己的仪器,身上莫名其妙地开始觉得有点痒。天太冷,倒是没有出那么多的汗,只是硝烟的味道浸在骨头缝里散不去,总有一种剥筋蚀骨的疲惫。   陆臻呆呆的看着火说要是能洗个澡就好了。夏明朗闻言一笑,说您真敢想。陆臻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把东西放好,拆了个睡袋裹在身上。   肖大哥与严小弟错误的估计了7.6MM狙击空包弹的杀伤力,本来以为是一定要打眼的,一个个都兴致勃勃的,说什么没打着猎物的就是给狙击组丢人,中午看着别人吃肉,自己喝汤。可没想到子弹崩在哪儿都是个重伤,小白毛雪兔也就三个巴掌大,直接被子弹的冲击力带着飞起半米远,过去捡就成了,一准逃不掉。   可是这么一来,工作难度降低,工作乐趣也随之降低,而且又是冬天,林子里的活物本来就少,在这种时候比得就不光是潜伏与观察力,还要比人品……陈默其实是去做裁判的,结果就看着他走着走着抬手一枪,几百米之外炸开一小团血。   徐知着摇头叹息。   这人呐,命呐!   夏明朗收拾完许航远又收拾装备,无聊了,翻出个强光手电试了试电量,如获至宝的拿在手里晃陆臻,陆臻还累在骨子里没脱出来,抬爪子把眼睛蒙上,以示拒绝邀请,夏明朗便拎着手电自己去探洞了。   陆臻趴在睡袋里眼巴巴的看着夏明朗矫健的背影,果然是狼一般的力量啊……可没想到没多久夏明朗就从里面出来了,陆臻诧异:“这么浅?”   夏明朗走过去像摸小狗似的摸摸陆臻的头,感慨:“果然,人只要敢想啊!这地就有多大产。”   陆臻从他手底下钻出来,一头雾水的瞧着他,夏明朗笑着挤挤眼,非常神秘的样子。   2.   冬令营林区围猎的高手们陆续的回来了,郑老大下的套子里没逮着活物,声称全让那些放冷枪的给吓跑了,徐知着手里拎了七只雪兔,后面肖准与严炎削棍子扛着一只狍子。   狙击组颇得意,尤其是严小弟,这小子开局不利,半个兔子都没捞着见,陈默看着他说:“你算了,我分一只给你。”把严炎郁闷得不行。回程的路上他还是不甘心,一个人远远的挂在队伍后面走,走着走着总觉得有个什么东西在观察自己,狙击手本能的警觉一下子乍开了,起初还以为是狼,转身卧倒,瞄准镜里套进去一双黑溜溜正犯愣的圆眼睛……   狍子!   严炎心中大喜,一枪命中,扑过去手起刀落,完成了此行最大的猎物。所以说嘛,莫怨前因,开张晚不要紧,开张吃三年。   郑楷没捉到四条腿的,不过呢,上帝如果关了你的门,总会在哪里又留下一扇窗,他们在山的另一面找到一个冰潭,在冰面上凿个洞,那些鱼都闷了一冬没透气,随便扔什么下去都咬钩,一条条膏肥油厚,放在雪地里冻得硬邦邦的被背包绳串成一串。郑老大一边抱怨冷枪组惊动了他的猎物,一边得瑟自己的鱼,号称山鱼可比山珍金贵,那叫一个鲜!   陆臻吞着口水眼巴巴的瞧着他,夏明朗走过来指节捏得啪啪响,皱眉:“鱼不太会弄啊!”   夏明朗只对有腿的食物有重点研究,小于两条腿大于四条腿的都不是他的势力范围,郑楷拍着他的肩膀大笑:“这你就不懂了吧!这鱼,一出水就冻上的,生吃,绝了!”   “真的啊?”夏明朗两眼放光。   野外生存可以磨砺一个人也可以改造一个人,有些人吃过生肉之后连牛排都要十成熟,还有一些,他们放开肚子和胆子重新审视这个世界。   而夏明朗明显是后一种,陆臻看他笑出一口上好白牙,总觉得那上面泛着冷兵器的寒光。   郑楷把自己的军刀擦干净,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削平了一块冰面出来剖鱼,郑楷是刀客,最近娶了老婆之后更是从大刀转向小刀化发展(小刀方便耍,才能更有效吸引美人的注意力,常耍帅,随时随地,一生……^^),一把95多功能军刺刀被他耍的出得厅堂入得厨房。   郑楷操刀在手,除腮剖肚去内脏一气呵成,然后刀尖沿着鱼脊大骨一字划下去,最后切到鱼头处在刀背上轻轻一拍,整条鱼拆开成了两半。然后从背脊开始去骨,一片片削成薄片。   阿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回头找了几个野战餐盒的盖子倒了层水,扔到外面冻着,没多久就结成了一个个冰盘,他把切好的生鱼片都码到盘子里放着。   郑楷很满意的拍一拍阿泰,好!这孩子极有主观能动性!!   另一边夏明朗领了人在剥兔子,也是从放血到剥皮一气,小砍刀嗖嗖的,均匀整齐的肉块码得像小山似的。   阿泰两边帮忙,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嚷起来:“哎,组长,你快点出来,我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陆臻正在里面烧水(他只会烧水),知道这小子乍呼,任凭他叫得山响,还是慢慢悠悠的踱出来,阿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劈头就问:“组长,你最顺手是不是用56军刺?”   “干嘛?”陆臻顿时警觉,他那把军刺是从老仓库挑了新品改的,手上就这么一把,不能让人给觊觎上。   “果然!”阿泰大喜。   陆臻看着他一脸的莫名。   冯启泰掰手指开始算,郑重宣布:“我发现,凡是用单边刃口的直刀和砍刀的,都是有手艺的,凡是用双刃刺刀的,都是不怎么样的,另外,组长啊,我们这就你一个用三棱刺的,你果然是只会烧水的。”   噗的一声所有人都爆笑,夏明朗笑得尤其夸张,一手撑腰简直喘不过气;陆臻恶狠狠的瞪着这两人,开始磨牙;刚好徐知着拎着餐盒从里面出来,肩膀撞过陆臻:“哎,跑什么跑啊,水要开了,看着点去!”   不行了,夏明朗抱着肚子笑倒在地,陆臻气结,指着阿泰说你等着。   “哎!”夏明朗扬声叫住他:“回家给你换把刀去啊!哈哈哈!”   陆臻抬手崩了他一枪,吹吹食指以示硝烟,夏明朗很配合的做出中枪的样子,笑声却更响亮。   唉,果然,已经输了人,只能不输阵,用临走时的耍帅来挽回面子,这就是落水狗的悲哀啊……   陆臻很悲伤的转过身。   NND,做饭和军刺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吗?没有吗?   有吗?   难道说,就因为我潜意识里对割肉这种事情有排斥??   陆臻坐在火边胡思乱想,忽然听到水声大响,咕噜咕噜直冒泡,连忙站起来把烧开的水送出去。   得,别再连用军刺的资格都没有了吧!   午饭极为丰盛,郑楷的看家绝活生鱼片、鱼汤;四川佬严小炎神奇的利用餐盒爆炒了一盆辣兔丁;因为这次带出来的米实在是少,郑楷精省的熬了一锅粥,里面放了狍子肉薄片,老郑一边切一边还嘀咕,说这个狍子肉要干的才好吃,生肉煨上盐,然后收在阴凉地方晾几个月,干肉比鲜肉还要香。   夏明朗还是干他的老本行,烤肉!他切了一整只狍腿,剥了一只整兔,烤得黄金香脆,烤得冯启泰坐在火边粘住了不挪步,在短时间内连说了四遍队长你太强大了,我要是女滴我一定要嫁给你……   当他说到第五遍的时候,陆臻终于忍无可忍的暴喝了一声:“够了!”   夏明朗马上抬眼警告,提前瞪他,你小子别又给我犯抽!   陆臻低咳,一把揽过阿泰的脖子做好兄弟窃窃私语状,夏明朗竖着耳朵听。   “为什么想嫁给队长?”陆臻严肃的。   “这手艺太棒了啊!”冯启泰星星眼状。   “嗯,你女朋友手艺怎么样?”   “很好耶,真的,我一开始都不相信这么好运气,但是小宇烧菜超一流……”阿泰速度的被转移了注意力,把对夏明朗的那点水性扬花的爱抛到了九霄云外。   “是嘛,看不出来嘛,傻人傻福哦!”   阿泰嘿嘿笑,居然脸红。   陆臻揽得更紧了些,声音压低:“所以说,找老婆就得找个会做饭的,你看啊,我们在外面这么辛苦为什么?要是回家还没口热饭吃,对着老婆泡泡面,这也太冲击世界观了啊!生活都不美好了!哪儿还有干劲儿啊!”   阿泰猛点头,小鸡啄米状。   “陆臻啊!”夏明朗拉长声调:“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的世界观有问题!”   陆臻嘿嘿一笑:“队长,我保证您的世界观一点问题都没有。”   “你这世界观整得真高……我说这啥事儿都让你老婆干了,那您会干点啥啊?”   “我养家啊!” 陆臻理直气壮的:“我这人花钱不多赚得不少,养老婆绝对没问题。”   夏明朗脸上一黑,心中默默呕血,又不敢说老子赚得比你多花得比你少,养你更没问题!!   “再说了队长,我也不是真的啥事儿都不会啊,好歹我也会炒个蛋炒饭吧,也能煮个白切肉吧……”陆臻继续厚颜无耻的给自己贴金:“其实理论上我做菜很厉害的,你给我菜谱我就能弄出来,味道应该也不会很差,主要就是……就是……厨房会一塌糊涂。”   陆臻抓抓头特别诚恳看着夏明朗,夏明朗苦笑:“我的世界观还是受到了很严重的冲击。”   阿泰却忽然长叹气,一脸的心事:“那我就惨了,小宇赚钱比我多。”   “不会吧,她干什么的?”   “她在银行工作,很厉害的。”阿泰捧着脸。   “那简单啊,回头我跟你说哦,等你结婚了,直接把工资卡扔给她,跟她说,她再有钱,她的钱也是她的,你的钱是全家的,这家你养!”陆臻一本正经的挑着眉头支招儿:“我跟你说,女孩子嘛,缺点安全感,你让她手里有点钱,心里安定。”   阿泰两眼放光的说有道理啊!   说话间,夏明朗的兔子已经成熟,一刀划下去,香气四溢,成功的打断了陆臻少校的婚姻指导课,众人哄抢夺食。夏明朗在心里翻着白眼,称得你多能一样,好像跟女人成过家一样!(陆臻语:老子没杀过猪也吃过猪肉吧,我老妈不是女的啊!!)   另外如果想知道群居的海象是什么样子的,请点这个   第一集,第16分钟,背景音乐很有爱……   酒足饭饱,一个个吃得肚皮弹出……陆臻看到火堆边又东倒西歪的倒下了一堆,一个挨着一个,一个叠着一个,好像群居的海象。陆臻半闭着眼睛,枕在身后某位英雄的身上,小声的哼着歌,调子轻快而俏皮,好像青春校园舞会。   夏明朗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兄弟们想要洗个澡吗?”   哗啦一下,脑袋抬起来一片,不会吧?!   郑楷迟疑着:“这天太冷了吧?”   夏明朗气定神闲的一歪头,跟我过来。一个个都乖乖爬起来跟过去了,陆臻力排众人杀在最前线。   不会吧,难道在洞里发现了个温泉?没这么好命吧!!??这里不是温泉带啊!陆臻像放资料带那样检索自己的大脑。   走进去约八、九米,夏明朗指着石壁上的一个洞口说进去看看。   陆臻探头进去,强光手电旋散开白蒙蒙的光斑,四下里一扫,脑子里已经勾出整个空间轮廓,这是个天然石室,最高处约3米,大约4到5个平方。   但是……呃?   陆臻歪着脑袋看向夏明朗,无辜的大眼睛里眨着单纯的疑问,夏明朗一脚把他踹回洞口趴着,戳脑袋数落:“你先拿睡袋把这洞口给封了,在里面生点火烤上,要洗什么不行啊,你要洗桑拿都行!”   陆臻的眼睛亮了。   郑楷一手托着下巴研究:“还差点。”   “哦?”   “你这里面是密封的,火烧久了人会缺氧。”郑楷指出重大安全隐患。   “没的关系噻,我有办法,我们把石头烧红了扔进去噻。”严炎插嘴:“我们老家有个菜就是用石头片子烤牛肉,肉都烤得熟!”   阿泰一听来了兴趣,兴致勃勃搭腔说那肉好吃不?   严炎一脸的骄傲,当然好吃!!   事实证明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在第一界洗澡政治协商会议之后,会议主席夏明朗同志根据具有中国特色的民主集中制原则,综合了与会各方的意见与建议,制订出一个周全的如何在零下30度的大兴安岭洗桑拿的策略。   刚刚吃饱喝足的小伙子们欢呼着干活去了,砍柴的砍柴,烧炭的烧炭,烧水的烧水。小小的石室里生了好几堆火,烤得室内一片躁热,郑楷大笑着吆喝着说大伙悠着点,别等会出来,皮干净了,人熟了。   陆臻磨了磨牙冲他一笑,好吃!   郑楷指着他说你小子,好样不学净挑差的学。   夏明朗忙着把烧好的木炭拨出来,懒洋洋头也不抬的漫声说:“我又怎么了?”   陆臻正色道:“楷哥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我怎么敢向队长学习呢?那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峰啊!像我们队长这种人,在我们老家就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小荤苍蝇不吃,大荤死人不吃!’”   郑楷顿时就乐了,说:“你还真抬举他了,你就知道他没吃过苍蝇?”   陆臻的脸马上就绿了,胃里一阵翻腾,夏明朗踹他一脚,说滚,干活去!陆臻冲他一吐舌头,捂着胃跑了。   郑楷心中一动,总是疑心自己刚刚目睹了什么,莫名的就感觉有点尴尬,看夏明朗低着头忙活,火光映在他脸上,额角生汗。郑楷忽然张开大手按在夏明朗的肩膀上,说:“他,他挺好的。”   夏明朗很明显的愣了一下方才笑起来,那笑容里有隐约的羞涩,语言却是一贯的厚颜无耻:“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郑楷哈哈大笑,手上没注意差点把夏明朗推火里去。   小石室里被烤得火热,撤了火堆换过新鲜空气,又把洞口再封上,他们贴着洞口旁边的石壁堆起高高的炭火,热力源源不断的传进去。防水袋撑开套在武器储运箱里面,烧开的热水灌进去,这就是现成的大水箱。   陆臻心中感慨,人类的创造力真是无穷的。   硬件准备就续,小伙子们身上发痒,开始琢磨着宽衣解带,那里面地方不怎么大,一个人浪费三个人又挤,大家各自找对子结伴。陆臻拉着徐知着说我跟你一组,徐知着吓得都快哭了:“兄弟,你想找死啊?”   他心想不对,不是你想找死,你是想我死。   陆臻急了:“我就是不想找死才找你!”   徐知着满脸疑问的看着他。   “我不想跟他一块洗你明白么?”   徐知着继续满脸疑问的看着他。   陆臻深呼吸,闭眼,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要让你跟你老婆一块儿洗鸳鸯浴,你会不会有反应?”   徐知着嘴巴一张,震惊,不会吧!   陆臻非常严肃的点头。   徐知着低头嘀咕:“那你看我没反应。”   “没有!我对你的身材没兴趣。”陆臻很傲然的摇头。   “我靠,为什么啊?老子身材很差吗?跟他能差多少啊!我倒不信了,你那玩意儿这么有节操,老子看片子么,也会……”徐知着忽然一顿。   陆臻囧囧有神的看着他。   徐知着一拍脑门,心想,我这是在发哪门子的神经……病!啊啊啊!   陆臻还在眼巴巴的等回话,领子上一紧,已经被夏明朗倒提着拎走,陆臻想挣扎:“我不跟你一起!”   夏明朗捏着他的后颈拧了一把,八分流氓,十足威胁,:“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陆臻怒了。   夏明朗遇强则软,压低了嗓子贴在他耳边:“你放心,我不动你。”   陆臻耳根一阵酥软,心头啼血:你不动我,我想动你啊,啊啊!   刚被扯过去,前一批两个人顶着湿漉漉头发钻出来,谁,后面谁接上?   “我!”夏明朗高喊了一声,把陆臻推进去。   骑虎难下,陆臻撞墙的心都有了。   “你别碰我!”陆臻缩到边角,几乎贴墙上,一脸的戒备。   夏明朗满脑子的小情小坏被这一盆冰水泼了个通透彻底,顿时老大没趣,拉下脸说:“你放心,绝对不碰你!”   嘴里嘀咕着骂,妈的,别扭,娘们似的……   这里地方没灯,石头缝里插着一支强光手电,只有照到一个圆里是亮的,边上一圈儿的暗色,夏明朗脱了衣服裸身站在阴影里,身上沾了水,明明暗暗影影绰绰的水色……陆臻偷偷看过去,舌根里一阵阵的发痒,津液横生。   陆臻的眼睛太忙,手里就慢了一步,最后拔了靴子赤脚踩下去,脚下一片火烫炽热,陆臻咝声呼痛,迅速的跳开去。夏明朗闻声伸手,把人抄到怀里。   陆臻抱着脚龇牙咧嘴的暗骂,妈的,真他娘的背运!他刚刚那一脚,正好踩到了最初生火的地方,别人都是围着水箱洗,谁让他窜那么边边角角去……妈的,还不是因为……陆臻义愤填膺!   罪魁祸首正抱着他闷笑,起伏的胸膛紧紧的贴着他的背,彼此裸呈,肌肤相亲,陆臻的耳根又烧起来了,心想,我终于知道男人是怎么死的了,淹死的,而且是在同一条河流里跌了淹死两次,一次不够,拼死拼活还要再去淹第二次。   “放开我!”陆臻挣扎着站起来,很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意志力太差了,太容易被挑逗了,妈的……老子都快硬了。   夏明朗慢了一步没拉住,怀里一下就空了,下一秒,想也没想的,手臂已经横到陆臻的腰上,他声音压低,气声而急促:“你想干嘛?”   陆臻在意马心猿中瞬间清醒,这不是半开玩笑的威胁,这是生气,陆臻安静着不再挣扎。   夏明朗咬着陆臻的耳垂,舌尖灵活得像蛇,钻进耳朵眼里又滑出,陆臻的呼吸顿时沉重起来,他终于觉得满意,嘴唇轻啄着,低低开口:“你想干什么?嗯?老子说了不动你就是不动你!你把我当什么?干嘛绷这么张脸?我又怎么得罪你了?不想让我碰了是吗?”   欲望来得极迅捷,于是无可压抑,有如鬼迷心窍。   陆臻难以忍受的仰起头,吞咽唾液,喉结缓缓滑动,夏明朗搓揉着他的胸口,手臂收紧:“说话啊!”   陆臻忽然发力,这次用了真劲,夏明朗猝不及防让他脱身出去,黑暗中更快发力的那个人占了上风,陆臻转身把夏明朗压制住,捏开下巴,几乎是有些暴力的吻,舌尖探入, 一直深压到底,勾弄舌根。 夏明朗莫名其妙,却不由自主地随着陆臻的频率回应,呼吸灼热,脑中轰然一片,目眩头晕。 陆臻放开他时自己的呼吸也不稳,背着光,陆臻的脸失陷在幽暗的光线中,只有漆黑的眼眸与嘴唇泛着水光滟色,起伏不定的胸膛与遏制不住的剧烈喘息代替表情诉说心事。 “知道为什么吗?知道吗?”陆臻低头咬住夏明朗喉结:“老子想上你知道吗?还没走的时候就想,在坦克里更想,昨晚上做梦的时候都在想,我让你别碰我别碰我……你非要 招我,你让我现在怎么办?” 夏明朗有点想笑,可是陆臻的牙间一紧,让他的笑声缩回了喉咙口,听起来仿佛呻吟,却更催情。 陆臻的手掌向下移,擦过夏明朗精瘦的后腰,落到他的屁股上,扣住,微微往前送了送胯,把某个火热坚硬的东西顶在他腰际。   3.   夏明朗伸手握住他,嗓音喑哑:“我帮你。”   掌心里一滑,人又滑了开去,陆臻掐着他的腰用力一推,自己退开了一步,手撑到水箱上。   又怎么了?夏明朗困惑不解的看着他。   光线从侧面射过来,照亮了他半个身体,明亮的白光在瞬间让陆臻的皮肤有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算了,算了算了……”陆臻掬起水胡乱的往脸上泼:“射出来会有味道的,这么小的地方……”水太热,扑头盖脸的罩下去,在火热的皮肤上乱窜,火上浇油的感觉……   陆臻恼怒的在水面上砸了一拳,水光四溅,有不真实的色彩,像玻璃做的人,头发湿淋淋的乱翘着,水迹凌乱。   “算了,你洗吧,我走了。”陆臻颓然,转身去找三角巾,夏明朗挡在他身前,伸出手指贴在陆臻脸侧:“你这样怎么出去?”   声音灼热暧昧,诱惑难挡。   “裤子反正……也不紧。”   陆臻半吞半吐的,眼眶烧红,僵硬着委屈而又挫败的神情,让夏明朗觉得莫名怜惜。再上前一步,抱紧,硬硬的顶在夏明朗平坦的小腹上,陆臻只觉得下身一热,迅速的咬住了嘴唇。   夏明朗笑着眨了下眼,眼睛狡黠,忽然高声笑道:“我靠,你这么洗得洗到什么时候去?外面的别等了,这小子在摸骨头呢!”   “哎,我说不会吧,臻子你当心火熄了冻死你。”外面有人抱怨。   “很好啦!”徐知着口气很凉的插嘴:“那小子在家洗个澡得一小时,队长,你索性在里面也陪他摸一次骨头吧……我一直想知道他是怎么个洗法的!”   夏明朗心想其实这时候我还应该再逗两句,才更真……但是陆臻没给他这机会。 陆臻手指颤抖地插进他脑后的黑发中扣紧,深入的吻好像要把他吞没一般,从脖子到胸口,一片凌乱的濡痕,陆臻肆无忌惮地吮吸噬咬,留下暗红色的印迹,天寒地冻也就这点好,没有露出让人看到的危险。 “帮我……”陆臻把头埋在夏明朗的颈窝里,嗓音沙哑黝暗,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就是……能不能麻烦你吃点亏……吞了它?” 夏明朗伸手握上去,慢慢的套弄,曲起膝盖摩擦陆臻的腰际,声音里低低地压着笑:“你不是想上我吗?” 陆臻整个人一僵。 夏明朗一条腿抬高,缠到陆臻背上,后跟扣在尾锥最敏感的位置,轻轻磨蹭。 “要不要啊?”略带沙哑的声线低沉地折转,无与伦比的华丽。 陆臻在理智崩溃的瞬间咬牙切齿地想,老子死得真不冤,TMD,活生生的妖精! 陆臻伸长手把自己的衣服勾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挖出一个小小的扁圆盒子,夏明朗看过一眼说这是什么。陆臻俯身狠狠地吻住他的嘴,在舌尖的快速纠缠中昵喃着递出几个字:冻裂膏。夏明朗模糊地想,冻裂膏干嘛要带进来啊?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惦念着了啊……膝盖发软,熟悉的触感在身体内部摸索,陆臻的手指已经扣了进去。 “唔?什么东西……”有点凉……不正常的凉,夏明朗低声问。 “唔,大概有薄荷……”陆臻忽然看了他一眼,声音小小的里面藏着笑:“凉吗?我会让你热起来的。” 呃……好像不是……凉意转瞬间即逝,辗转暧昧模糊。 不对,是烫,太刺激的感觉,几乎有点疼痛,夏明朗有点抓狂地掐住陆臻的肩膀,你到底在里面放了什么?你小子为什么又不用制式装备!他忽然有种上了贼船的预感。 陆臻已经换到三根手指探入,然而太紧,几乎不能转动,站立本来就是最不容易放松的姿势。 靠……陆臻心里一阵焦躁,热血冲过头顶,手掌掐夏明朗大腿的根部用力往上掰,夏明朗登时脚软,重心全失,被陆臻抱住压倒。后背靠在水箱上,双腿被陆臻强硬地扳开,用膝盖抵住,身下只胡乱垫了几件内衣裤。 夏明朗不喜欢后背位,他不喜欢所有看不到脸的姿势,这是仅存的可以足够深入并速战速决的选择。 陆臻俯身压在他身上,光线被挡住,眼前是腻烦的浓黑,他只觉热得难耐,后背与胸前都是火,里里外外都在烧,手指在身体内部旋转插入,刮挠着,一下又一下。他拉过陆臻的脖子侧头咬上他光润的嘴唇,反复地吮咬,饥渴难耐…… “快一点!”夏明朗低声喘息。 陆臻咬牙抵了进去,一点一点,滑动着进出,缓慢地深插到底。 长久地屏息,然后长长地叹息。 结合 夏明朗有时候觉得这个词比做爱更让人感觉悸动,毕竟做爱有很多种方式,而结合……只有一种。 有些事永远都能不适应,有些感觉永远都不能无动于衷,插入的瞬间两个人的脑子里都是空白,忘记还需要呼吸空气。 陆臻扣住夏明朗的脖子细致地亲吻,手掌在他光裸的胸口来回地摩挲,好像安抚又好像邀功请赏。 队长,队长,队长,队长…… 他用带了喘息的声音小声地呼唤着他,事到如今,他仍然不习惯叫他名字,队长这两个字似乎更具催情的魔力。 陆臻微微仰起头,开始律动,迎着光,灿白的灯光让他的面孔看起来几乎不像真人,好像陶瓷做的娃娃那样光滑而坚硬,泛着淡淡青色的白,而睁开眼,潮湿的眼眸里有无穷无尽的浓黑,十足迷恋的眼神,赤裸的,浓情的,几乎有些哀伤的,让夏明朗感觉心头有些什么地方隐隐地炸裂开。 几乎没有什么过渡的,陆臻开始加速,毕竟时间不多…… 夏明朗用力咬住嘴唇,慢慢皱起眉,所有的呻吟与呼吸搅乱在喉咙口,头晕眼花的燥热,眼前只剩下明明灭灭的光感,他在水箱上用力磕着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陆臻托着背把夏明朗抱起来,俯身堵住他的嘴,舌尖纠缠着绞在一起,彼此颤抖着抵消叫喊的冲动,终于可以放心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夏明朗慢慢把眼睛闭上。最后的冲刺中每一下都深入彻底,挤压敏感的肠壁,辗过某处深藏着难以触及的开关。 通向极乐的门,快乐的顶端……那种悸动到抽搐的快感随着每一下准确的撞击,像过电一样传遍全身,身体不自觉地颤动,脚趾绷紧,有快要痉挛的错觉。炽热的液体终于喷涌而出,陆臻握着他的腰埋到最深处,一下一下持续了很久。 夏明朗难耐地仰着脸,眉头紧锁,挑高的下巴上镀着一层光,陆臻凑过去咬住他的喉结,窒息与快感交织,难分难舍。夏明朗一声不吭的安静地承受,嘴唇咬紧,苍白失血,直到那东西在他身体里慢慢软下去。 “帮我!”夏明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又骤然抽紧,因为陆臻已经滑下去含住他。 “别,别往里吞,别咬着我!”夏明朗顿时紧张,男人那地方最脆弱敏感,一朝被人咬,足可以怕上十年。 陆臻垂着头看他一眼,有些含羞又似恼怒,睫毛一飞一挑,转而又垂下,罩在这奇异的光感中,仿佛冰冷却又风情绝艳,夏明朗低声喃喃说算了,你随意吧…… 其实并不需要太多动作,夏明朗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只是舌尖略做绕弄就已经射了出来,他以前从来没敢让陆臻做到最后,生怕呛着了这位祖宗,他下半辈子落叶都没得归根,只是这一次形势比人强,陆臻被射了满口,紧紧地闭着嘴,脸皱得像个大包子。 夏明朗喘息着摸他的脸:“要不要吐掉?” 陆臻眨巴眼睛:“我吞掉了。”他张开嘴给他看,鲜润的舌尖微微颤动着,夏明朗看在眼里,喉咙口又是一阵烧灼,真要命,没时间了…… “味道有点怪。”陆臻皱眉。 “你又不是没尝过。”夏明朗把自己撑起来,毛巾沾了水往身上泼,有些凉了,不过,倒是正好,血还热着。 “我只尝过自己的。”陆臻也开始跟着洗战斗澡,微凉的水从头顶流过脚背,慢慢地流淌到地势凹陷处去。 “难道会不一样?”夏明朗大奇。 “不一样。” “那,哪个味道好一点?”夏明朗笑眯眯凑过去,呼吸热热的喷到陆臻脸上,又流氓又情色。 “当然是我自己的!!”陆臻骄傲的。 夏明朗马上免费翻出一个白眼送给他。   时间就是那样神奇的东西,所以才会有相对论,有时候一分钟漫长得永远不会结束,有时候眨眼间苍海已变桑田。   陆臻与夏明朗手忙脚乱的清扫战场顺带收拾自己,陆臻做贼心虚,临走时闻了半天,可奇怪的发现味道是有,可怎么闻都不是那个味。他陡然意识他们三天没洗的大头军靴是怎样的毒气弹,那些堆在角落里粘腻腻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臭袜子足可以掩盖一切奸情,陆臻长叹一口气,第一次发现原来脏也有脏得好处。   可饶是如此,陆臻还是心虚,钻出去之后牢牢的盯着徐知着的脸,总觉得他眼神古怪。   “我洗了多久?”陆臻小心翼翼的凑过去问。   “20……分钟吧!”徐知着低头看表:“挺快的啊,耶?”   这……这么快,陆臻诧异又遗憾,早知道再做久一点了……啊!痛心,夏明朗今天那么热情,妖得入骨……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陆臻赶紧深呼吸。   “不对啊!”徐知着兀自嘀咕:“不对啊……怎么这么快?看队长那身胚不像这么不能顶的人啊!”   陆臻的脸瞬间就绿了。   “你小子想什么呢!”陆臻扑上去掐徐知着的脖子,你你你……你下流你,你龌龊,你俗气!!!   “哎,哎,难道……”徐知着挣扎。   “你想什么啊!!!”陆臻强力压倒,继续掐他脖子。   “唔……呃,不会吧,难道……那又久了点啊……”   你……太他妈找死了!!!!   陆臻瞪起眼,脸红脖子粗,嗷的一声又掐下去,徐知着终于被掐得愤怒了,翻身压上,两个人滑碌碌翻滚在地上,像两只蒙头撕咬的小狮子。   “这,这,又怎么了?”大好人郑老大在义务给大家烧着水,夏明朗坐在他身边烤头发,淡淡的瞥一眼:“没什么,精力过剩。”后半句他咽回了肚子里没说——欲求不满!   严炎跟他们后面一拨出来,四下望了望就笔直往陆臻那边走过去,陆臻顿时警觉,瞪大眼睛看着他心脏砰砰直跳,心想不会吧,明明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了……啊!!   严炎在离开他三、四米远的地方凌空抛过去一个小盒子:“臻子是你的吧!落里面了。”   陆臻心头一松,把东西抄到手里,圆圆的扁扁的塑料盒子,贴纸已经浸湿了,带着温暖的潮气,就这么握着它,指尖竟酥软,心潮起伏想入非非。徐知着拿胳膊肘儿顶他:“想什么呢,一脸淫 荡的表情。”   陆臻怨恨的瞪了他一眼,转回视线,瞬间又变得滚烫而热辣,颇珍视的摊开手,眼珠子一下就瞪圆了……不不不,不会吧!   商标上虽然沾着水,可是三个大字仍然清晰可辨:冻疮膏!   陆臻后背上冷汗都起来了,翻来翻去看了半天,确定自己不是老眼了昏花了,疯了呆了傻了……他真的就是拿错了!   冻疮膏与冻裂膏虽然只差一字,看起来功能好像也差不多,然而……实际上天差地别。   陆臻最近钻研纯植物配方药剂,治疗冻裂需要的是舒缓疼痛,镇定收敛,促进破损皮肤再生,想想看,这是多么不纯洁的疗效,这让陆臻在下单购买时心中荡漾良久,打算随时随地的揣在兜里,那叫有备无患。而冻疮……嗯,活血是主要的,发热……陆臻闭上眼睛回忆配方:甘油,芦荟,天竺葵……姜~~   陆臻一拍脑门,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他旋开盖子沾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暖暖的,居然还挺舒服,心脏刚刚放下一寸忽然又想起粘膜的特殊性,索性狠狠心把指尖上剩下的那些全涂到嘴唇上……   我靠!   陆臻捂脸,惨了,果然是有点辣味的!   嘴唇一涨一涨的发热,陆臻整张脸都红了,手忙脚乱的把赃物藏到背包的最深处,他发誓要把这玩意儿毁尸灭迹,好让它死无对证。   唉,我说今天怎么就那么烫呢?都有点烧得慌!   陆臻呆呆的放空三秒,年轻的身体又开始翻腾出躁热感,他忿忿,索性饿死也就算了,这么半饥不饱的更撩人!!他兀自这么胡思乱想了一阵,忽然又开始担心夏明朗,马上搜索全场把人找着。   夏明朗的头发已经干了,正靠在郑楷身上闭目养神,垂着头,火光拉长了头发的阴影遮了小半张脸。睁开眼睛再怎么坏,睡着的时候总是那么乖,瘦削的脸颊看起来几乎有些小,半蜷着身体,有精悍流畅的线条,像云豹。   陆臻小心翼翼的偷瞄着他,喉咙烧灼着某种炽烈的感觉,总想再凑过去亲亲他,摸摸他,于是更不敢稍做动弹。夏明朗忽然睁开眼,眸光一闪,已经准确无误的看过来,陆臻一时屏息。夏明朗微微笑起来,眼神向洞外飘过去,陆臻会意的点头。   不一会儿,夏明朗把帽子和风镜扣上,站起来伸个懒腰说,闷死了,出去走走。   又过了一会,陆臻也偷偷溜了出去。   陆臻一出洞口就忙着搜寻夏明朗,没头苍蝇似的找了一圈才想起来静下心找痕迹,从凌乱的脚印中找到夏明朗的那个码,一路追了过去。夏明朗走得不算快,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也没放慢速度,忽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压力起了变化,他条件反射的往旁边闪,陆臻已经飞身扑过来,手臂带到他的肩膀,把他侧身拉倒陷到雪堆里。防风墨镜磕在一起,嘴唇硌着雪粒在厮摩,极粗鲁,然而热烈。   夏明朗有沉醉的感觉,下半身忽然发力,把陆臻掀翻压到身下。   “你干嘛呢?今天,哦?”夏明朗低笑。   刚刚亲吻过的嘴唇红艳艳的,前一天撕开的破口在激吻中又揉出了血,薄薄的凝着一层血色,陆臻看着他微笑,薄唇里冒出热气,夏明朗蓦然心动,有些尴尬的把自己撑起来,大张旗鼓的把雪花拍了满天。   陆臻又凑过去吻他,夏明朗含糊着说,你也不怕有人。陆臻把他推到树后笑容得意的说我下手之前已经观察过地形了。夏明朗失笑。陆臻把脸埋到他的颈窝里,冻得通红的鼻尖又湿又凉,摩蹭着颈边的皮肤。   夏明朗想说你别乱撩,这天寒地冻的你想下手都没机会,可是又有点舍不得,抱着这么一个暖哄哄的小家伙在怀里,如此满足的感觉。陆臻的手臂扣在夏明朗的腰上,手掌向下移,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侧了脸,呼吸热热的凑在他耳边:“还疼吗?”   夏明朗一愣,脸上止不住的红起来,灿黑的眸子火光跳跳的,陆臻顿时有点怯,转瞬间下腹火辣辣的炸开,夏明朗一下膝击准确的撞在他肋下。   “咳……咳……”陆臻抱着肚子弯下腰去,抬起一只手指着夏明朗:“队长……虽然有点,咳……找死,我还是想说,你害羞的时候好可爱。”于是,肩膀上挨了一脚,整个人栽进雪堆里。   夏明朗扶着头,痛心疾首,心想老子真……他妈的!!没方向的转了几圈,从兜里把烟掏出来。   “队长……林区防火!”陆臻慢慢爬起来。   夏明朗劈头踢过去一脚雪,从盒里抖了根烟出来点上,抽了两口,忽然又燥热,有些事不提就算了,忍忍也就过去了,一撩火又起来了,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总之就是个难受。夏明朗心头火起,索性又扑过去曲起一条腿压在陆臻胸口,半跪在他身上,揪着衣领骂:“你小子到底在里面放什么东西?”   陆臻看着他笑,声调温柔而和缓:“还是不舒服?”   我X你妈我!夏明朗绝望的闭眼,心想你信不信我捏死你!   ++++++++   唔,我努力一下,看能不能给山洞画个示意图……囧……   4.   陆臻从他身下挣出来贴着后背把夏明朗搂到怀里,诚恳的道歉:“是我不好,我没注意,那里面有……薄荷,薄荷这种东西好像有人受不了,觉得刺激……”   “薄荷?”夏明朗满眼狐疑。   “真的,有些人真的受不了,你大……大概就是那种,你看啊,有些人连KY都过敏,我真的,绝对不是故意的!”陆臻赌咒发誓,心想我离通行证又进了一步,言之凿凿之后转而又柔情蜜意:“而且你看啊,我要是知道你对这个过敏,我怎么舍得给你用……你看我这么心疼你!啊,我我我这么喜欢你……”   夏明朗摸着胃说:“得得,别肉麻了,我胃疼。”   “别动呀!”陆臻垂下一只手滑到夏明朗腰上扣住,身体往后挪了挪,靠到树上:“别动,让我抱一会儿,你看这太阳多好啊,现在是一天里最暖和的时候,你睡一下,我陪你?”   夏明朗虽然觉得莫名,可到底还是被这温柔的声音所蛊惑,慢慢合上眼。   陆臻恍然发觉这是个陌生而少见的姿势,夏明朗靠在他的胸口睡着,被他抱在怀里。陆臻扯开墨镜,侧过头俯下去轻轻的碰他嘴唇,夏明朗闭着眼睛微笑,探出舌尖与他接吻。   空气清寒,嘴唇冰冷而舌头火热,双唇胶着,缓慢的绞动,注意不让冷空气钻进去,陆臻退开一些,把夏明朗的雪镜拿开,左手从他脖子下面绕上去,蒙住他的双眼。   “嗯?”夏明朗晃了晃头,有些不解。   “别动!”陆臻又吻下去。   别看我,别睁眼,你的眼神太可怕,连我的灵魂都戳穿,让我在你面前变得透明,无从隐藏。我总是浑身赤 裸的面对着你的一身戎装,无比的羞愧与胆怯。   陆臻轻轻吻过他的嘴唇与下巴,夏明朗大约是觉得痒,略略偏过头,把脸埋到陆臻怀里,陆臻忽然收起手臂抱紧他。   其实我也想,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也想把你剥光抱紧你,让你怎样都逃不开,你像一头黑色的野狼那样危险而诱人,奇异的美丽……可是我想你应该不会喜欢,你那么骄傲,强悍到纯粹,不可捉摸的神秘感是你生存的本能,我宁愿你保留它,我不想去征服你,在我面前你永远都可以自由。   夏明朗困惑的睁开眼睛从陆臻手里钻出来:“怎么了?”   陆臻笑了笑说:“我想应该没人跟你说过,可我真觉得,你真漂亮。”   夏明朗直接扑到了一边,他扶着胃趴在雪地里咳了半天,抬起头时眼神哀怨:“我真吐了,不骗你!鸡皮疙瘩全起来了!你想谋杀亲夫也不用这样吧?”   “那我以后不说了。”陆臻反常的乖顺,让夏明朗疑惑的挑起眉毛。   不过,夏明朗暗忖,那是怎样的一种精神……病啊,居然会觉得我像个小姑娘一样害羞还漂……亮……??   陆臻站起来拍拍雪,把手伸给夏明朗:“走,我看地图前面应该有个地方会很漂亮。”   夏明朗借力站起,乍然听到漂亮两个字又是一阵脚软,NND,太有伤杀力了!生化武器么这是!   那个传说中应该会很漂亮的地方并没有辜负陆臻的期待,翻过一道山梁,下到谷底,再往前走了一阵,夏明朗看到一挂冰瀑嵌在山梁上,在阳光下流转七彩璀璨的光芒,有如水晶世界。   哇哦……   夏明朗吹了一声口哨,又觉得不够尽兴,索性把手套脱开,咬住拇指与食指,尖声清啸,对面的雪层里发出轰轰的回响,雷声越来越大,终于化成隆隆的巨响,滑下一大片雪。   夏明朗愣住傻了会,陆臻踹他一脚说:“雪崩了,破坏狂!”   夏明朗忍不住想笑,陆臻冲上去按他嘴巴,夏明朗拍拍他手背示意他拿开,小心翼翼的说我不动。陆臻忍不住闷笑出声。   山谷里的雪层积得厚,两个人连滚带爬的相互拉扯着走,雪地靴的底面上有铁钉,真正踩到冰层上倒是不会滑,陆臻拉着夏明朗站在一面冰墙前,泛着淡淡蓝光的冰面上映出两个人影。   陆臻轻声咳一下,昂首挺胸的站着,手指从头顶上平拉出去,夏明朗眼角斜挑,扫了他一眼,陆臻马上跳闪到底还是慢了一步,被夏明朗一下抱摔结结实实的砸在冰面上。   “小东西,要造反么?”夏明朗横肘压住他的脖子。   “我,我就这么一点比你强,你也要允许我得意嘛。”   “不允许!”夏明朗断然拒绝:“老子现在就打断你的腿!”说着就要去掰陆臻的大腿,两个人四肢纠缠着绞在一起从冰面上滑下去砸到下面的雪坑里。   飞雪又扬起,散了满天,陆臻忽然拉住夏明朗往上指了指,天空清蓝,空灵而通透,鲜润无比。夏明朗松手在他身边躺下。碎雪在空中扬成细粉,飘飘荡荡的落下来,陆臻张开嘴接了一点,冰寒的化开在舌尖。   冬日的天光收得早,太阳已经走到了山顶上,温暖的灿黄中融进了一丝带着红色的金,明亮的色彩在冰层上反复跳跃,被折射,被激发,融成一片辉煌的金色的光雾,好像河流、瀑布……浩浩荡荡的汹涌澎湃。   陆臻慢慢坐起身,鬼迷心窍一般,冒险把雪镜拿开,光的墙扑面而来,穿刺双眼,让心脏停跳,呼吸静止,从来没有哪一种金黄这样闪耀,如此浓烈,有如神迹。   陆臻的眼中滚下泪水,耳边响起嘹亮号角,手指摸索着在雪地里找到夏明朗的,分开五指牢牢握紧……   夏明朗猛然扑上来把陆臻压倒,手掌按住他的双眼,声音里有明显的怒气:“你疯啦!眼睛会瞎的!”   陆臻用力拉开夏明朗的手,在眼前的一切都是朦胧的,夏明朗的脸与金光融在一起,陆臻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他在想,我是个唯物主义者,那肯定,可是因为你,我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明。   圣境总是转瞬即逝,太阳又落下一度,一切光的魔法都黯淡下去,陆臻被强制性的戴上黑镜,被刺伤的双眼还在不停的流着眼泪。夏明朗把他拉起来帮着拍身上的雪,看着他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又觉得怜爱万分,拍着他的胸口说:“好啦,不该看的东西乱看,现在变成个小瞎子了。”   “真好!”陆臻说:“一辈子有这么一天都够了。”   这种话夏明朗最不爱听,马上瞪他:“什么一辈子一辈子的!你今年才几岁啊,知道一辈子什么样吗?二十啷当岁你跟我说一辈子,你酸不酸呐?”   陆臻很温柔的笑了笑,并不反驳。   夏明朗看表说不早了,得回去了,还挺远的。他开着玩笑说为了照顾残障人士,允许你拉着我的手走,陆臻很乖的点了点头,走得一丝不苟。天色已经暗下来,走到山脚的时候陆臻的视力已经逐渐恢复,而这时雪镜也可以收起来了。上坡时艰难,手脚并用的爬着,彼此拉扯。到下坡时轻松了许多,慢慢的往下滑,拉着树干平衡方向。   夏明朗回头看到陆臻一个人默默埋头走得小心谨慎,脑子里闪过一句话,他于是便问了:“严头说调走的事,你考虑好怎么答复他了吗?”   “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说吧!”陆臻随口回答,语调很柔和,却坚定的传达出一个意思。   是拒绝!   夏明朗顿时不快:“干嘛要以后?”   “因为我现在还没有想好。”陆臻站定看了他一眼。   有时候夏明朗真觉得他想把陆臻的眼睛就那么给挖出来,那么黑那么亮,一眨不眨的看着你,目光像子弹一样,一发不会回头的那种坚定与执拗。   “回去再说吧,你看这天寒地冻的,干嘛非得在路上说这事儿。”陆臻的态度已经软下来,脸上浮起讨好的笑,好像撒娇的小孩子的模样。   夏明朗一把拉住他:“什么叫你还没想好?你是打算想好了再通知我个结果还是怎么样?”   “我不是……我是还有点整体的地方没有想好。”陆臻被逼得也有些急了。   夏明朗紧紧的盯着他,带着怒意的:“你他妈到底有什么好想的,就这么点小破事值得你这么翻来覆去折腾吗?”   “我们今天不谈这事儿好吗?”陆臻脸色有点沉,仿佛哀求似的。可是他的态度越是软弱,避而不谈,夏明朗心里就越是没底,惊慌害怕,好像手中不再掌握,被挣脱。   总是这样,该死的样子,乖的时候甜的时候让你恨不得揉到怀里去,可这小子从来不是颗糖,像刺猬……不对,不是刺猬,像风,抓不住。夏明朗几乎有点抓狂的想怎么会有这种人,迷你迷得跟疯了一样,让你看着都害怕,想劝他缓一点,可他仍然不是你的,抓不住。   可怕的坚定与固执,用大脑过日子的小孩,好像他那么喜欢你都跟你没什么关系的无力感让夏明朗莫名愤怒。   他扯住陆臻的领口拉近:“你到底想干嘛?我说过你走不了就是走不了。那地方我来之前打听过了。就那种地方你想走严头也不会放。他那是诈你呢,你明白吗?这老狐狸敲山震虎,他是看我们两个住一块了,他不放心,他就是想敲打你,让你别太得意忘形。否则他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我们俩什么关系?撇开别的不说,你是我直属、嫡系,你是我一手拉出来的,再亲也没有了,你要走,他会不通过我?他就是怕我看出来,才直接去刺激你,也就你小子傻乎乎的硬当成一本帐去算!”   陆臻垂着头一言不发,白生生的牙齿咬在下唇上,刚刚结出薄翳的地方又渗出血。   夏明朗开始觉得心里没底。   陆臻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发红,前所未有的愤怒:“对,我是傻,我是笨,你可以靠直觉过日子我不行!我不像你有天分,一眼就能看出来什么是什么!我不行!我没你那么了解严头,我不能看眼睛就知道一个人的心,我不可能像你那样看着莫明其妙的半句话就知道别人想什么!行了吗?够了吗?你还想说什么?所以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么个人就不用去想什么了,烦什么呀,最后还不是听你的,你都把道划好了,我凭什么不顺着走?”   夏明朗被他推得退了一步,他有些无措,恍然想起这些年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陆臻的愤怒,陆臻几乎是不生气的,他偶尔会在什么时候发一点火,那也只是因为他需要让对方明白自己做错了,当年初训的时候他气成那个样子,说出来的话仍然条理分明,盛怒之中也有一个镇定冷笑着的陆臻镇在他的脑子里。   可是现在这小子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呼吸急促,胸口急促的起伏。   怎么了?夏明朗心想,这是怎么了?我想对你好都不行吗?   “我这人怎么就这么不知道好歹??你是不是就这么想的?是不是大家都这么想?要命的是现在连我都开始这么想!从一开始,到现在,有什么事情我能不听你的?就算是我开始不乐意,你也会把我拉过去,你想做什么会不成?你是夏明朗,你太灵了,在你面前一点秘密都没有,我就觉得我好像是被扒光的,我是你养的小孩儿。我知道我这人算是想法多的,可是人总有点自己的想法,想藏着的,还没想好的。但你不会让我想下去,你一定会感觉到,你一定会把它挖出来,然后我一定要按照你想的办。”陆臻用力敲着自己的脑袋,眼睛瞪圆,压着火。   “我,我只是想帮你!”夏明朗着急的为自己分辩:“我喜欢你,你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你太操心。”   有些事我能做的我就想帮你做了,我只是不想你走弯路,不想你太费神,我只是心疼你……难道这样也有错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陆臻把脸埋在手心,慢慢的蹲下去:“你以为我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先想?难道我会就这么走了,都不问问你的想法?这怎么可能!其实……其实是因为我已经开始变得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我不敢跟你商量,因为你一定有办法让我觉得,你说的那个结果就是我最想要的,我知道的,你一定可以。可我现在不是在决定今天中午吃什么,或者今天晚上我们要不要上个床,这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一个选择,它可能要决定我未来几十年的工作方向。我需要认真思考一下我将来要走什么路,什么领域,哪些部门,我需要首先理清楚自己的思路,然后我才有那个底气听你的建议。”   “所以你嫌我管太宽,你烦我了?”   “我不是烦你!”陆臻急得嚷起来:“我是说你不能这样要求我,明白吗?你不能要求我把任何蛛丝马迹的想法都告诉你,夏明朗,我真的特别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这么喜欢一个人,我真的很想去满足你所有的要求,你要什么我都想给你,只要你能觉得满意,但是,你不能剥夺,我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权利。”   陆臻用力握住夏明朗的手,仰起头:“你能想象吗?一个不再自己去思考的陆臻?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我就听夏明朗怎么说就怎么做,那就好了……的陆臻?这样的人,你还喜欢吗?”   夏明朗有点无措,他想说其实我会喜欢的,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而且我觉得问题不会那么严重,让你不去想比要你死都难,可是这么说这小子大概会哭。   “周国平说过两个人相爱就像在黑暗中并肩行走,我们不能无限制的去索求别人的灵魂,心灵也有外衣,我们不应该脱掉它。每个人对于别人来说都是一个秘密,可是在你面前我的灵魂总是赤 裸的,你让我觉得很不安。你已经洞悉了我人生99%的秘密,然后还试图剥开最后那1%,如果我不给你,你就会生气……而你总是有办法让我开口。夏明朗,你太有攻击性,你对我的影响从来不是太少,而是太深。”   “周……周什么?”   “周国平,一个现代哲学家。”陆臻忽然笑,很自嘲样子:“敢情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关心这个了?”   夏明朗半跪下去用力抱着陆臻的头:“你说那么多,绕来绕去的,其实还不就是那个意思,你觉得你也是个爷们,得有自己的秘密,遇事得自己拿主意,我不能像个老娘们似的成天盯着你,啥事儿都要插一脚,不顺我意还特生气。”   陆臻愕然的张着嘴,半晌之后闭上,苦笑:“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但,但关键不在这里。”   夏明朗低下头,额角相贴碰在一起。   “憋很久了吧,这些话?”   陆臻慢慢点头。   “我让你那么难受?”   陆臻马上摇头。   “气成这样,还说不难受?都没见你这么生气过。”   “其实我早就想劝你,就这个问题好好谈一次,可是我舍不得,我总觉得你那么想……了解我,也是因为喜欢我,我觉得很幸福,我就怕跟你提了会让你觉得难受,想对我好点儿都不成,我这人真矫情是吗?”陆臻垂着头,说话的声音变慢,终于开始有了一些委屈的意思,像是在对着情人撒娇抱怨而不是在义正词严的论证自己的哲学观点:“这辈子,能遇上你,被你喜欢,是我最幸福的事。我老是跟自己说,别那么任性,还想要什么,把天都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夏明朗握住陆臻的脖子慢慢把他拉到怀里,当满腔的怒火化为泪水从陆臻眼中滑落,夏明朗起初受到惊吓飘浮的心脏又落回了原处,无论如何他肯冲着他发火,抱着他哭,总好过干干净净的笑着说:夏明朗,我们两个需要谈谈。   5.   “对不起,我不应该冲你发火。”陆臻深呼吸捂住鼻子和嘴,用力眨着眼睛把眼泪逼回去:“你说过的,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谈,可是最近我跟你的沟通进行不下去,我一跟你说我们之间有什么,你就特别敏感。好像我一提我们之间有问题,我就要跟你散伙,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   夏明朗忽然觉得愧疚,这两年,这些日子。小事陆臻不管,大事全凭自己做主,从来不发火,从来不生气,偶尔耍耍小性子也像情趣多过任性。大大小小的矛盾或者有争吵,最后总是陆臻先道歉。   你就不会错吗?   夏明朗扪心自问。   就算真的从来没错过,你把他逼成这样……这两年回头去看,或者算不上百依百顺,可总是你夏明朗在当大爷,他陆臻在陪小心,真换个没主意的小姑娘也不见得能做到这样,可他是谁?他是陆臻,那身骨头硬得整个军区都硌得慌,连军长都敢瞧不起,他怕过谁?   有时候我们在一个人面前一直赢,耀武扬威说一不二的占着上风,不见得你就真的那么能,也不过就是他不肯跟你计较,他怕你,怕你会生气。   你也不过就是仗着人家喜欢你!夏明朗有点无语,心想老子怎么沦落于此了,占这小孩儿的便宜?   “对不起!”夏明朗抬起陆臻的脸,摸索到嘴唇的位置吻下去:“对不起,是我……是我不好。”   陆臻看着他眼睛发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眼眶已经彻底的红起来:“其实你不用道歉的,我知道你没错,是我自己还不行,我太容易被你影响,可我不喜欢这样,可能再过些年,我更成熟了,我就不会再害怕这个……可是我现在我还不行。我已经很努力的去追赶你,可我真的还不够,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聪明,我只是比别人记性好,比一般人会念书。你……能不能原谅我,你让我缓一些。”   陆臻的声音哽咽,眼泪流下来,被很快的擦去,雪地手套上凝着一层冰渣,将冬季干燥脆弱的皮肤擦出细小的血丝。   “不不,不是的,是我不对,我以后不逼你,我以后保证不逼你了。”   夏明朗总觉得无措,手忙脚乱的。老了老了,当年多剽悍呢,看着这小子筋疲力尽的趴在地上还能再去踢一脚,哪像现在呀,看着他眼泪珠子叭嗒一掉,心都疼得碎成八瓣儿了。   是呀,你都把事儿做完了,你让他怎么办呢?总是说心疼他,怕他操心,可那就是个操心的命你不知道吗?你把十层楼都造完了,他要么承认自己没用,要么再造个第十一层。   夏明朗心里百味杂陈,异样的酸涩,最近这一年,这小孩像玩命一样,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严正说你别这么逼他,当时听了只觉得莫名其妙,多委屈啊,心想我怎么逼他了,我对他那么好,我啥事儿都想为他干,我怎么逼他了,他自己乐意这么折腾能怨我吗?   可是现在想想怎么不怨你呢,你都逼得他快跳楼了。   陆臻!   夏明朗觉得无奈又特别心疼,这两个字扔在地上都带响,硬邦邦的。   就这么个人,这么傲气的,你想像个老母鸡似的把他护在羽毛底下,这可能吗?他在你面前那么需要夸奖,那么需要肯定,为什么?你把他做人的自信都压没了,还好意思问他怎么了。   “别擦了。”   夏明朗抓住陆臻的手套慢慢拉开,眼角磨红了一片,有些地方渗出细小的血珠,融到眼泪里,凝成晶莹剔透的红,看来触目惊心。   “我我,我止不住,不擦,冻在脸上更疼。”陆臻实在不喜欢自己现在这副脆弱的模样,想要转头,却被夏明朗捏住下巴。   仿佛被蛊惑,鬼使神差的欲望与冲动,夏明朗探出舌尖抵上陆臻的眼角,太过明显的温差让陆臻的眼眶骤然发热,眼泪汹涌而出,沾在舌尖上满是咸涩的滋味。   “哭吧,没事的。”夏明朗耐心的舐去陆臻眼角的泪水。   陆臻张开双臂抱住他。   “你老是怪我为什么不肯放心,为什么就不能把一切都交给你。可我为什么就一定要放心?我为什么应该把一切交给你?我们是同行者,夏明朗,不记得了吗?我为什么就不能是跟你一起走,我为什么就不能跟你一起去承担我们的未来。我知道我不行,你信不过我……”   “我没有!”夏明朗固执的反驳,我只是……   “那你能不能对我多一点信心?你能不能相信我,就算你不拉着我跑,我也一定会跟着你,你能不能对我放心点儿?”   陆臻的声音里带着潮气,软弱的哀求的味道。   夏明朗移开嘴唇看向他,漆黑的眸子潮湿明亮,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面孔冻得苍白,只有眼眶是鲜红的,眼泪不停的滚下来,呼吸时带出的白雾让他看起来面容模糊。   仿佛已经伤心到极点又好像全无意识,像一个设错了功能的娃娃。   夏明朗真觉得你怎么能这么哭呢?祖宗,你哭成这样,你要我命我都给你,他胡乱的点着头,说我一定。   陆臻努力笑了笑,说:“有时候,我会说你哪里不对,那不代表我想跟你分手。”   “我知道!”   “有时候,我可能会比较忧虑,说一些悲观的事,你知道我就是那种习惯,那……那不是说我觉得我们两个就过不下去了,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要正视那些问题。”   “我我,我明白,我保证。”   “我现在跟你说什么你都知道。”陆臻苦笑,忍不住又想去擦眼睛,被夏明朗一把拉住。   “停不下来?”夏明朗忽然警觉,仔细看过去。   “嗯。”应声含糊,哭得这么唏里哗啦一塌糊涂,让陆臻觉得非常丢人。   “不对,是雪肓。”夏明朗瞬间反应过来,马上站起来翻身上的口袋:“有没有戴眼药水?”   陆臻知道问题严重,从贴身的内袋里把药水找出来,夏明朗帮他把药水点上:“有没有戴眼罩?”   陆臻摇头说没有,全身上下都翻过,只有用来缠枪的迷彩防红外伪装布条,出来的时候领错了的,或者说没注意,雪地装配了丛林迷彩,陆臻想好歹能捆点东西就放了一条在兜里。夏明朗对着光看了一下发现能用,仔细的蒙到陆臻眼睛上,在他脑后打结固定。   “完了,这下真的成瞎子了。”陆臻伸出手感觉四下的空间。   夏明朗连忙抓住他:“跟我走,快点回去。”   陆臻猛然把手抽了出来:“我能走,我自己能走。”   夏明朗倒吸一口冷气,憋住了吐不出,他狠狠的瞪了陆臻三秒种才想起他现在看不到。这小子倔劲上来了,他知道。   算了,夏明朗望天叹气,他说他可以,你就让他疯一次不行吗?又不是什么需要出生入死的大事。   夏明朗当机立断的转身开路:“那你跟着我!”   “我知道。”陆臻笑起来,侧着头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片山坡也不算平缓,夏明朗手脚并用的往下滑,到底是不放心,滑下去几米就忍不住回头去看,陆臻一棵树一棵树的攀着滑下去,虽然有点慢,倒也稳当,偶尔茫然四顾,夏明朗马上出声提醒说:“我在这儿。”   陆臻很快找到方向,冲着他笑得很灿烂,当然也有栽倒的时候,蒙头滚下去三米远,好在雪层厚,倒也不会真的受伤。   人长得漂亮就是占点便宜,夏明朗心想,怎么折腾都好看,溅着一头一脸的雪也好看。蒙着眼睛,那无助的小样儿招得他只想扑过去把人揉到怀里去疼,一步一牵的带着走,可是不行,再心疼再心焦也不行。   夏明朗!他对自己说,你应该清醒了!   这不是一朵可以让你捧在手心里养的花。   临到洞口的最后那几步,有一个陡直的断层,夏明朗助跑了几步冲上去,站在上面往下看。有人听到动静钻出来看,惊讶,臻子怎么了。   “雪盲,晃到眼睛了。”夏明朗踩在边缘上,陆臻正在摸索着试探。   “那我下去拉他上来?”   “不用!”陆臻在下面吼:“告诉我几米?”   “三米,有八个踏脚点……”夏明朗把地形描述给他。   哟,嗨嗨……这下把洞里的兄弟们都惊动了,七嘴八舌的观望打气,一个说破里斯,狗昂……夜魔侠!另一个嚷着,什么夜魔侠,小米的东西有什么好了,盲侠知道不?盲侠?神州奇侠!   陆臻把陡坡仔细摸了摸,数着步子退开,加速猛冲,一只手率先冲过崖顶,夏明朗一把拉住他,用力一拽,陆臻裹着一身冰寒气撞到他怀里。   哇,不错不错,众人瓜唧瓜唧,夏明朗一个个踹过去,妈的,看猴戏呢?!   先是被光刺激,然后又哭又揉的,陆臻那双眼睛跟着他算是彻底的遭了罪,拉到洞里又上了一次药,眼泪还在不停的流,陆臻呆在暗处半靠着背包休息,徐知着偷偷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的指着他的鼻子说:“爱哭鬼!”   陆臻迅速摸出一块石头砸过去,徐知着气定神闲的跳开,哈哈大笑着跑远。   过了一会又溜过去,忽然跳起来大声喊了一声:“鼻涕虫!”   啪,晚了一步,石子砸到地上,陆臻恨恨。这会儿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一个个歪着脑袋唯恐天下不乱的看着好戏。   徐小花按一按手让大家安静,拿出狙击手接近预定目标的谨慎劲儿,悄无声息的向陆臻那边摸过去,堪堪就位,徐知着张嘴正想喊,夏明朗低低咳嗽一声,就听着徐知着啊的一声惨叫,仰面倒地。   陆臻早就把石子扣在手里就等着他,横竖是看不见,只能凭上一次的声音来源做判断,歪打正着就弹在徐知着脸上,徐小花捂着脸在地上翻滚,哀号:“我毁容了!”   陆臻抱肩挑眉一笑,十分傲然:“活该!”   方进鄙夷的看向徐知着,一点不同情。   哼,有队长在你还想欺负臻儿?太没眼色了,亏你还跟他一个屋里呆过,太迟钝了,感觉太不敏锐了。方进恍然有了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因为洞悉着人所不知的真相。   陆臻被郑楷下了严令要瞎一天,夏明朗用饭盒盛了饭拿过去给他,陆臻听到脚步声转头笑道:“队长?”   夏明朗在他面前蹲下:“我喂你?”   “我自己来就行。”   意料之中的回答,夏明朗用手背蹭一蹭陆臻的脸,把饭盒和勺子塞到他手心里。   闭着眼睛吃也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技术,陆臻埋着头吃得很香。   眼睛被蒙着,看不到黑白分明的执拗的眼神,也看不到透明的泪水,夏明朗觉得压力小了很多,他伸出食指抹掉陆臻沾了腮帮子上的一点汤汁。   “你今天下午跟我说的话,我想过了,是我不对。”   陆臻停下来:“我没有想指责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绑住我……怎么样,你只是喜欢这样,你个性如此,我都知道的,所以你不用道歉。”   “妈的,老子最怕你这么一本正经的对我说话,我宁愿你发火冲我吼呢!夏明朗你他妈混蛋不是人什么的……”夏明朗挠着头发。   “我这人不擅长发火,你也知道,没你那气势,桌子一拍气壮山河的,我要是拍桌子骂娘就是个被人调戏的命。”陆臻咬着勺子笑出漂亮的小白牙:“而且我也不觉得你有什么错,你挺好的,只是我一时还没有适应。我不想改变你什么,我希望你在我面前是自由的,你想怎么就可以怎么样,你喜欢什么就能去干什么,对我你永远都不必有愧疚。”   夏明朗换了个姿式坐下来,脚软,真的,蹲不住。   因为看不到陆臻的眼神,反而更能想象他说这些话时的样子,在脑海里一点点的自动映现。夏明朗心想我也算是个能扯的人,酸溜溜的情话也张嘴就来过,不过从来没扯过这种,当然也没听过这种的,哄人都没有这么哄的。   当然,他也知道陆臻不是在哄他,陆臻从来不说谎,真要命,夏明朗觉得自己脸上烧得慌,好像被人劈头打了两个耳括子。   “队长?”陆臻等了一阵,没有听到回应,蓦然有点紧张。   “我在。”夏明朗马上说。   陆臻安心的笑了笑,捧起饭盒把剩下的那些汤喝光,夏明朗把饭盒送回去塞给方进,方小爷默默接手,一转头扔给了阿泰,于是食物链的最后一环乖乖去洗碗。   夏明朗回去把陆臻移了一个位置,陆臻诧异的问他干嘛,夏明朗抚着他唇角的血印说这里没人能看到,我们聊会天。   陆臻抱膝坐着,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啊,聊什么。”   “你从来不管我,你这样我也很慌,我有时候宁愿你像别的女孩子……哦不是,别的男人那样。”   陆臻闷声笑:“我管什么啊?我觉得你都挺好的,真的,除了有些时候对我有点蛮以外,别的都很好,我总不能给你管钱吧!”   “对啊,我把工资卡给你吧!”   “行!我回去下个会计学回来看看,保证帮你把账面做得漂漂亮亮的!”陆臻一拍脑门说:“搞笑了,我自己的钱还都在我妈那儿呢!”   “那我养你啊!”夏明朗小声说。   “好。”陆臻轻轻点头,耳尖上烧出一片红。   夏明朗反反复复的抚摸着陆臻的脸颊与耳垂,想吻上去,可到底觉得不安全,还是作罢。   “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陆臻问。   “你不能这么纵容我。”   “这不叫纵容,”陆臻固执的更正:“我不是怕你不爱我了,想讨好你什么的,我就是想给你最好的。有人说一段长时间而保证质量的爱情,不是因为他有多好,而是你喜欢在他面前的你自己。我可能不是最好的,但我希望能够给你最好的爱情,在我面前的你是你最喜欢的样子。”   “可是现在呢?现在你开始不喜欢在我面前的你自己了,你让我怎么办?你这是陷我于不义啊!”夏明朗抬手顺着陆臻后脑上硬刺刺的短发。   陆臻一下愣了,过了好一会才说:“有道理。”   “那你现在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夏明朗学着陆臻的腔调问。   陆臻有点犹豫,然而黑暗给了他力量,蒙住他的眼睛让他有勇气亮出自己的心:“我,我一直有种很怪的感觉……你好像有点怕我,我大概知道你怕什么,可是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让你有这种不安。”   陆臻慢慢转头,看向他。   呃……夏明朗张口结舌,真是邪了门了,为什么隔着一层布都会觉得目光逼人。   “夏明朗!”   呃?别叫名字,夏明朗一阵紧张。   “难得今天话都说到这里了,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我,陆臻,可以现在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在一起……”   “行了,行了……别说了!”夏明朗扑上去按住陆臻的嘴,妈的,几辈子没哭过了,眼睛全湿了,东西都看不清了。   陆臻一声不吭的让他抱着,不动也不说话,有时候看不见的人反而占便宜,因为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表情,所以一门心思的表达自己,刚刚那句话,说实在的他是赌了气的,可是平心而论他做得到。   “我不是说对你有怀疑……”夏明朗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说不下去,如果说陆臻不容质疑,自己也没什么出错,那问题都出在哪儿了?   “眼睛还疼吗?”夏明朗叹气。   “好多了!没事儿的,多大的事儿啊!明天早上就好了。”   毕竟几米之外隔着几块山石就是战友们,他心里再舍不得,也还是得把人放开。不知道是不是心态不同了,其实是就是同之前一般无二的模样,迷彩色的布条蒙在眼睛上,可是薄唇紧抿,神色安定,看起来一点也不迷茫,一点也不茫然。夏明朗甚至相信现在给他一个口令他马上就能拿起枪。   “你最近很拼命。”   “我想赶上你。”陆臻笑得很浅,几乎有点天真的味道:“我以为只要我能赶上你,我就能足够坚定到在你的影响力面前还依旧保持自我,我就能在我们两个之间找到某种平衡。”   “小笨蛋。”夏明朗撸着他的头发,当然我更笨。   早就知道家里养的是一头鹰,翅膀极硬,可为什么就是不肯认命呢?   是鹰就得飞,就应该飞,直入云天,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翱翔,看不到他又怎么样,就算手上没有握着绳子又怎么样?只要吹声口哨他能落下来,他还是你的。这两年他收起爪牙像个小麻雀似的围着你转,就真拿他当麻雀养了,稍微扑腾一下就不放心。   该知足了。   我们两个,都一厢情愿的想给对方最好的,可最好的是什么样,你说了不算,要他说了再才算。   夏明朗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吻陆臻的嘴。   陆臻躲不开,又看不见,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微微紧张的抓着夏明朗的衣服。   *****     6.   林区的天气一日三变,后半夜开始起风,天亮时已经扬了漫天的雪。   夏明朗给许航远打电话大骂你个乌鸦嘴!   老许气定神闲的说,哥哥我早就说了飞机飞不进来,让你自己走,你还不信,我啥时候骗过你?夏明朗气结,劈手挂断电话,也好,卫星电话省着点儿用,资费也不便宜。   只是这么一来人都被关住了出不了门去,冬令营成了大闷锅,麒麟这一帮人全是属猴子的,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无所事事。好嘛,本来还说好今天要结伴去游陆臻口中的圣地,看到底是哪位天仙迷花了他的眼,让他长泪满襟,湿了一夜,如今这大风一起,全歇菜了。   闷着,不能动,一个个开始蠢蠢欲动的给自己找乐子,打架的,赌博的,用树枝在地上划道子下军棋、象棋、围棋、斗兽棋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睡了一夜,陆臻自觉眼睛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开了电脑看东西,夏明朗刚刚赢了严炎一局棋,得意儿的转着脖子,一眼看到陆臻,脸上就黑了大半。陆臻还没来及反应已经被夏明朗劈手抢过电脑,退程序,关机,睡觉……   “暴君!”陆臻闭着眼睛小声嘀咕。   呃……夏明朗一愣,抓了抓头发,脸上浮起暧昧难言的笑,弯下腰去尖着嗓子轻声细气的说:“陆臻哥,我们不玩本本,我们睡觉觉好吗?”   唏里哗啦,叮铃当……各种各样的东西落了一地,其中包括三块用来当棋子的小石子与众人的眼珠子和下巴。   陆臻的脸都绿了,眼睛飞快的眨巴着,按住胸口,心跳180了,真的!   夏明朗笑眯眯的瞧着他,陆臻吞了口唾沫:“我有罪,我检讨!”   夏明朗用力裂嘴,笑出一脸欠扁的讨好。   陆臻诚恳的看着他:“我现在请求您恢复原样还来得及吗?”   “陆臻……”   夏明朗刚刚落下两字,远远近近的哀号声已经起了一片。   “队长……您饶了我们吧!”   “果子,你怎么得罪队长了,你领罪吧!兄弟们活不下去了!”   “队长,您这是私人恩怨,您不能殃及无辜啊……”   陆臻拽住夏明朗的袖子:“我求你了!”   夏明朗收起笑,清了清嗓子,陆臻马上做猫爪捂脸状:“我睡着了。”   夏明朗看着觉得好笑,拦腰把他扛起来,搬到更深处光线昏暗的地方去,陆臻感觉到自己背后来射来无数道同情的目光。   到底还是无聊,夏明朗坐在陆臻身边把掌上电脑开到最低背光玩俄罗斯方块,夏明朗玩这个可以成精,速度开到最快,像下雨似的往下落,一般人看着他玩眼睛都发花,陆臻戏称夏明朗对所有动物神经直觉反射性的游戏都有狼的天分。   陆臻睡了一整夜,一大早的怎么可能还睡得着,小猫崽似的乖乖趴着趴了一阵,终于忍不住从指头缝里偷偷往外看,看了一会儿见夏明朗不理他,轻轻踹过去一脚,小声问:“哎,我这人是不是特难伺候?小人,近则不逊远则怨。”   “还行啊,看跟谁比了,跟我比是好远了去了,”夏明朗埋头打游戏,手指按得飞快:“我这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遇上人鬼就说胡话,别人退一步,我就进一步,您要是犯了急我再让着点。小人逐利,我这才叫小人,总得图点什么。你那不叫小人,你那叫没事瞎折腾自己。”   “你也觉得我是没事瞎折腾。”   夏明朗攒了四行连消,画面一闪一闪的定格,他连忙抓紧时间回头给陆臻笑一个:“您放心!我就算不赞同你的瞎折腾,我也誓死悍卫你瞎折腾的权利。”   “想听我说小时候的事儿吗?”陆臻翻个身躺着,看着洞顶上嶙峋的石山阴影。   “说,我听着呢!”   “我小时候,我妈管我特别严……”   “就跟我似的?”   “跟您不能比,我妈是衣食住行型的,我小时候就特别烦她,她给我买什么衣服我都不想穿,她让我学小提琴我硬要去学钢琴。当然我现在不这样了,我现在特别听她的,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就想让她高兴,现在回想当年那种别扭真幼稚。”   “都一样!”夏明朗轻笑。   “那时候小,人小鬼大嘛,明明自己没主意,还特别喜欢装得自己有本事,就特别不喜欢照着大人说得干,干成了也觉得特没成就感。我爸说,人,我们,凭什么认定自己存在,因为有独立的,不可复制的人格,我一直记得。”   “伯父活得可真学术。”   “叫爹!”陆臻侧着身子踹他。   夏明朗手上一抖一根棍子捅错了地方,他惨叫一声手指按得飞快,砖块纷落如雨,总算挽救了回来。陆臻把膝盖顶在他腰上,威胁:“叫爹。”   “咱爹活得真学术!”夏明朗从善如流。   陆臻满意了,又翻了个身回去仰着:“我小时候最恨别人说我聪明,谁说我聪明就不给好脸儿。”   夏明朗低着头笑。   “你别不信呐,真的,我跟蓝田还特别研究过这种心理,我们觉得夸我们聪明就是在抹煞我们的努力,聪明是老天赏的,咱也是自己一道题一道题闯出来的。”   “你小时候就认识蓝田了?”夏明朗不动声色。   “哦,十四……没有,十一、二岁吧!”陆臻眯着眼睛仔细观察夏明朗的脸。   “你这么小就认识蓝田了?”夏明朗震惊,猛一转头,砖块唏哗啦堆上去,瞬间堆满,Game Over。   “想什么呢,一脸淫 荡的表情……嗯,你怎么知道是他?”   “有什么事我会不知道。”夏明朗怏怏。   “成精了你!想什么呢,那么小懂什么呀,那会儿我都还在跟着同学欺负小姑娘呢!都是很后来的事儿了。”   “这么久,这么好的基础,怎么没走下去?”夏明朗按着ENTER键迟迟按不下个开始。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我不知道珍惜,他不懂得挽留,或者反过来说也是一样。”   夏明朗找到陆臻的手用力握一握:“我一定挽留你,我拘留你!”   陆臻反手扣住夏明朗的手腕,指上用力,几乎可以听到骨骼的轻响:“我昨天想了一夜,我自问现在可以做一个好的伴侣,我个性宽和,行为缜密,从不绝望,乐观向善,有耐性,有毅力,值得信赖……而且足够爱你,跟我在一起,可能你唯一需要容忍的就是,我终究没有办法真正对谁臣服,连你,也不行!”   “傻小子,我干嘛要你……”   “你别着急回答我,又说什么都可以,不可能什么都可以的,我以前也觉得我对你什么都可以……”   “我我,我在想,我在想。”夏明朗按住陆臻的胸口安抚他。   “你以前说,我对你的那种相信就是个鬼,空的,我不是真的相信你,而是我认为你说得是对的,所以相信你。我是相信你说的,所以相信你;而不是因为相信你,所以相信你说的。”   呃……夏明朗苦笑,这么绕的话,一定不是我说的。   “这个问题我也好好想过了,然后我发现我好像不能做到你期待的那样,这对我说来很要命,我是个怀疑主义者,可恶的怀疑主义者,如果我对某一个事物失去自己的判断,那种感觉会让我很恐慌。”   夏明朗沉默了一会,从兜里把烟掏出来点上,抽一口,眼睛微眯着,仿佛某种攻击性猫科动物的神情,陆臻有些紧张的看着他。   “知道吗?你不应该这么跟我说话,”夏明朗右手夹着烟很拽的指指点点:“你这算什么,一本正经的,说真对不住啊,我一定要这样,甭管你乐不乐意我就是要这样,你要是不同意啊,我们就分。”   “我,我我不想分手。”陆臻一下子坐直了起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夏明朗亲昵的拍一拍陆臻的脸:“你就是吃亏在不够糊涂。知道吗,我现在都有点可怜那个蓝田了,他当年指不定就是被你这么一手给吓跑了。当然这样也好,就便宜我了。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被吓跑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不能这么跟我说。你应该要说,宝贝儿,我这人脾气有点硬,就这么个毛病,我争取改,你别计较。我要是不同意,你就得跟我急,你就应该指着骂我,说你这个混蛋没良心我对你还不够好哇,我就这么点小毛病你这都受不了?你还是男人么,你要敢甩我,我整不死你……”   夏明朗越说越得意,几乎眉飞色舞,陆臻已经趴在旁边笑成了一个团。   夏明朗垂手顺着他的头发,像在抚摸一只猫:“我记得你们家老祖宗,姓苏的那个说过一句话。”   陆臻一愣。   “那话好像是这么说的,你要是娶到一个好老婆,你就能过幸福的生活,你要是娶了个坏老婆,你就能成为哲学家。亲爱的,你最近可是越来越哲学了,你这样让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夏明朗手上忽得一紧,陆臻被他捏得吱嗷乱叫,远处火堆边的众人闻声看过来,夏明朗咬着烟头放过去一记眼刀,众人迅速回头,窃窃私语陆臻这次到底把队长怎么了。   陆臻好不容易从魔爪下挣脱,小擒拿起手式戒备,夏明朗慢慢转过头去,微笑,眼角眉稍里都是温柔:“对不起!”   陆臻一怔,这人变太快,他摸不着头脑。   “对不起,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以为这是对你好,没想过反而是压力。但是你要原谅我,你是我遇上的第一个男人,我没有经验,以前姑娘们甩我,说我不够温柔体贴,我只想对你更好点儿。我知道这是我的错,我争取改,你别跟我计较。”夏明朗顿了顿,眼中涌出顽皮的笑意:“不过你这混蛋真没良心,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就这么点小毛病你上纲上线的?你还是男人么,你TM敢甩我,老子整不死你……”   陆臻仍然石化着,有种欲哭无泪的冲动,过了一会儿,舌尖轻挑,声音俏皮:“宝贝儿。”   “嗯!”夏明朗非常厚脸皮的答应。   “我想写一个牛逼est的标语,贴在你脑门上!”   “行啊!谢谢夸奖!”夏明朗笑容可掬。   陆臻呆坐了一会儿,他想不通为什么在他深思熟虑引君入瓮,百万铁骑只差临门一脚的瞬间,那个根本就不占理,完全被压倒的家伙怎么就神奇般的,翻身了??!!   陆臻有点心酸,他心想,我好不容易鼓这么个劲,好不容易借此东风,好不容易把自己脑子里的那些东西搞清楚了,来谈判……我后面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呢!   陆臻挑了挑眉毛说:“亲爱的!”他表情正直,声音甜腻,轻飘飘的飘过去。   “哎!”夏明朗头也不转,应得坦然。   陆臻转了转眼珠,心一横:“小亲亲?”   靠……胃里好不舒服的感觉!   “怎么了!”夏明朗气定神闲。   陆臻眼前一亮,压住了妖娆的鼻音:“明~明……”   夏明朗手上一抖,把一个L放倒了地方,落花流水,Game Over。   “我认输!”夏明朗低头亮白旗。   陆臻转过身,抱膝靠在夏明朗背上,肩膀相抵,头碰着头。   “记得吗?最初,选训的时候,那就是一个战场,你把我们扔进去,站在终点上等我们,你看着我们挣扎,拼命,倒下,伤了累了逃了,不行了……你心疼,但你不管,你要我们自己走出去。”   “我现在不可能这样对你。”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能让你被淘汰。”夏明朗索性把游戏关了,握在手里。   “你公私不分了。”   “别傻了,我们俩现在这样,公私还怎么分啊?你觉得我因私害公了?不可能的,我们俩因公废私的时候更多,没我你会这么拼吗?凭良心讲,我要不是喜欢你,我也不会这么对你,我对别人也没那么上心。这都是人之常情,陆臻,我们没碍着谁的路,我没有为了你害过谁,我们没有黄了任务,我们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国家,我们对得起这身军装,就够了。”   夏明朗垂下一只手,摸索着探到身后,陆臻张开五指握住他,好像基督徒祈祷时的握法,十分的牢固。   夏明朗说:“我知道你想得比我多,我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你不是。我就是怕你太费心,压力太大,吃不住劲儿,我心疼你。”   “我知道。”陆臻仰起脸看着洞顶:“可是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某一天早上醒过来,我被你抱在怀里,然后我发现我被你包围了,我在完全按照你划给我的轨道在前进。我相信,我完全相信你一定为我做了最好的选择,那甚至是我自己也无法看到的……高度!可是……我相信一定有很多人会羡慕我,拥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伴侣,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不应该对你有不满,我应该很愉快的接受这些,我不应该辜负你的心意。可是我最后发现……我做不到。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思考为什么,我自认不是一个固执的人,我也乐于接受别人的建议,我在想那有什么分别……我害怕了,因为我发现依赖一个人的感觉是那么好,好到让我忍不住想要再多依赖一点。”   夏明朗本想说傻小子那有那么多为什么,你觉得不爽就是不爽了,这个理由才大过天,直接告诉我不就成了?   转念一想,又闭上嘴,最近他是挺暴君的,对待问题简单粗暴,而且总觉得是小孩子欠调教。但是夏明朗咬着嘴角心中忿忿,他心想这也不能怨我呀,这两个人过日子不就是抢地盘么,你自己空一块地在那儿,我能不抢嘛!   “队长?”   “嗯。”   “我们能不能还是回到最初那样,让我自己去闯,能不能……请你相信我,你只要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让我知道你在关注我,你对我有期待,我就……一定能闯过去。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能跟上你。”   “不是跟上我,跟上我算什么本事,你要超过我,混不得好就不要你了。”   “我不是指军衔这种……”陆臻忽然笑:“你敢不要我,老子灭了你。”   夏明朗长长叹息:“我太欣慰了,你终于肯对我这么说了,以前尽听你说什么你去结婚没关系,我肝都颤你知道吗……”   “我要说我现在还是这么想的,你是不是又得揍我?”   夏明朗声音微沉:“我不揍你,我毙了你。”   陆臻移过脑袋,枕到夏明朗的肩膀上,夏明朗微微偏头,颈侧的皮肤擦过陆臻的耳根,脑中有轰然的错觉。能做的都做过了,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按说不应该还有如此的敏锐悸动,可是,总有一些事,一些人是不按常理的。   他看到金色的光雾将他笼罩,流动着,像一条河,他听到两岸传来的号角声,仿佛晨歌。   时间,最可怕的洪水,足以洗去一切的痕迹与曾经的悸动。   然而,当你我携起手,或者真的可以抵御这漫长的……时光之变。   “夏明朗。”   “呃?!”   “我爱你。”   ……   “噢……”夏明朗低头轻笑,耳根浮出一点点红。   “我也爱你啊……”他轻声说。 【兵天雪地】 第四章 黄金旅程 1.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夕旦福,真理!   一天一夜之后风雪非但没有变小,反而是转大,郑楷大清早出去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活生生的就是一个圣诞老人。   许航远专门打了电话过来慰问,说兄弟哎,不是老哥我不救你,你看这天这天……西伯利亚啊,老毛子忒气人了,人不地道风也不厚道。所以啊,你就先等着吧!等风停啊,老哥我想死你了,唉,让你早点自己走出来吧,你要别扭,你这孩子……嘿嘿~   夏明朗捏着话筒牙咬得咯咯响,幸好物资还有粮草还足,否则真是要一头撞死血见五步。   做人悲摧的是什么?   在你精心策划步步为营,自以为胜券在握,天下我手之际,忽然发现作茧自缚。这叫什么?这叫赢了世人输了天!   夏明朗气恨难挡,一身正压的缩在睡袋里睡觉,人人敬而远之。卫星电话又响起,夏明朗用眼神示意陆臻去接,陆臻嘴角含着笑,总觉得夏明朗这别扭的样子真是莫名地可爱。   电话接通,许航远劈头就是一句:“你们带了实弹了吗?”   陆臻一愣,招呼夏明朗说:“队长,有正事儿。”   “实弹?带了吗?多少?”许航远急得声音里冒火星。   “人均半个基数,怎么了?”夏明朗一听就知道不对,没打马虎眼,一五一十的报给他。   “我操X的,昨晚上有人把附近金矿劫了,黄金武警一死八伤。对方有枪有人质,已经逃了,做这么大的案子十有八九得过境,国际刑警已经通知了,对面的也打了招呼,不过你也知道,老毛子贼精滑的,别说赶上这么个破天,就算是风和日丽的也甭指望他们出全力。现场我已经派人过去了,看这天下午不知道能不能到,警方传过来的消息说得很玄乎,你也知道这年头人命最金贵,一个兵都死不起,所以上面的想法是让武警和边防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正面对敌,让我们上。我操X的,这天飞机飞不了,我跟你差一天的脚程,你们先绕去边境上堵他们,我随后就到。怎么样?老伙计,帮老哥我一把?”   夏明朗先回头看了一嗓子:“一级战备,上实弹。”队员们迅速的从各个方向回归自己的装备开始清点整理。   于是,这就是同意了!   许航远舒心的大笑:“地图,资料,他们在整,整好传给你,对一下电台,我做你的总后指。先说下人员配备。”   “除了我以外,电子对抗及爆破手两人,狙击手四人,突击手三人。”   “我靠,你小子狙击手真多……”饶是在这种危机关头,许航远还是忙里偷闲的表达了一下嫉妒之心。   “什么意思?老子尖兵让你给灭光了,你现在酸他哪门子酸?!手续你去补,我先出发。”夏明朗不甘弱的骂回去,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拿人的手短,许航远知趣的闭嘴。   给水袋与水壶灌水,互相补充食物与弹药,十分钟以后,各单兵装备已经整理打包完成。   队员开了实弹包把原来的弹夹清空重新压子弹。每人每枪半个基数,合95、03枪五个弹夹150发子弹,88式通用机枪400发子弹,92式手枪两个弹夹30发,05式微声冲锋枪3个弹夹150发,88式狙击枪100发子弹。因为此行没有重装目标,12.7MM的重狙在大分解之后被分开埋藏,陆臻留下了坐标点与红外示警装置,方便许航远派人过来回收。   很快的许航远的地图已到,陆臻从洞外铲了一堆雪回来做沙盘,从矿区到边境线,对照地图与沙盘寻找歹徒最可能的逃跑路线,老许那边随地图也传来了他们的推断。而其他人则忙着泼灭明火,消除生活痕迹,在埋藏点撒上驱兽粉。   动若脱兔,静若处子,一动一静之间自如的转换,那才是一群优秀特种兵的基础素质。   二十分钟之后,最新的地图与最新路线图已经发送到各个队员手上,大家哗哗的扯胶布封死身上任何一个可能会透风的缝隙,自然才是最大的考验。现在的室外温度是零下34度,而在风中,这个数字其实还要更低一些。   最近这几天,因为极端的寒冷与回暖,队员们多多少少都有点冻疮的现象。方进穿着雪地靴一边走一边跺脚,抱怨,这鞋还是不够保暖,郑楷感慨说应该给大家打双乌拉草的鞋子,陆臻忙着收拾他的电子宝贝,皱着眉头开玩笑,说我觉得在鞋子里装微电阻发热可能会更好一点。   玩笑归玩笑,夏明朗在洞口磕了两下鞋跟,一群人迅速站好,一排横队。   “任务都明白了?”   “明白!”   “走吧!”   夏明朗略一抬眼,尖兵沈鑫把风帽扣死,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中。   麒麟很少做战前动员,像严正说的,每个人全身上下一套装备好几万,全年经费十几万,国家花这么多钱养着这么个人,又不是养猪,养肥了还能宰来吃。不上战场不杀敌,如何对得起手里的枪,对得起每年从手里泄出去的那上万发子弹。   外面就像一个冰雪的炼狱,大风大雪,能见度极差,几乎迎面不见人,即使近在咫尺也要利用单兵电台才能通上话。队员们首先以一列纵队急行军,进入指定区域之后拉开50米的散兵线全面搜索。   一个下午徒劳无功。   方进有点急躁,他建议回头搜索,天气太差,那帮人说不好还躲在金矿边上猫着。陆臻却不同意,很明显这样的天气虽然行动困难,但却是他们脱困最好的掩护,而且本地人对恶劣天气的耐受性是外人不可想象的,只要他们还能走,歹徒很有可能就能走。   夏明朗指了个方向,还是往国境线走,无论如何,劫了140多公斤黄金,出境已经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只有出境把黄金改炼分散,流入地下黑市,才有可能把黑钱洗白。   临近傍晚时分,方进终于在一棵云杉的树根处找到新鲜的擦痕,狂风挟了大雪,雪地上的人迹被吹得一点不剩,可是树根擦掉了一块树皮,露出微黄的木质层,从擦口的形状来看像是雪橇。   他大声呼喊着,招呼人来看。队员们眼中闪出了兴奋的光彩,经过一整天的艰难行军累得几乎血肉凝结的身体又开始松泛起来。   然而严寒在狂风的配合下肆虐,小腿以下已经没有了知觉,好像血液流到那里就不会再往下了一样,风,从皮肤的表层一直吹进骨头里,层层冻结,行走变成了某种机械的反应。   夏明朗蹲下去检查树根的切口,心脏在飞快的跳动着,随着他弯腰的动作窜到喉咙口。   太累了,几乎可以感觉到热量在迅速的离开身体,又饥又渴,水壶里的水早已经结成了冰,背裹里的水倒还能喝,可惜冰凉彻骨,吸一口全是冰渣,喝下去顶在胃里,久久不能回温。   夏明朗扶着树杆休息了几秒种,手指指出了一个方向,尖兵已经闪出去走在了前面,已经进入敌情潜伏区,他们把散兵线收缩,改为三角型队型交叉掩护前进,尖兵方进,陈默与严炎拖后双狙击位保护。   对于实战来说,安全成了第一要素,因为此时流出的血,每一滴都是真的。   一路上不断的发现新痕迹,或者是背风面的小半个脚印,又或者是一根新鲜被碰断的树枝,然而很奇怪的,在如此严密的搜索之下歹徒仍然没有影踪,这实在是太奇怪了。夏明朗犹豫着,这一切只说明了一点,对方是经验丰富的职业军人,并拥有相当成熟的反侦察能力。   夏明朗背上的卫星电话忽然剧烈震动,他把喉式通话器的开关接通到卫星电话上,老许的声音极分明简洁的撞进来:“沾上了吗?”   “还没!”   “还好!”老许明显松了口气:“这伙人不好对付,职业的。”   “我知道。”夏明朗心想让老子追一天都追不到,怎么可能不是职业的?   “你知道?算了,转公共频道,有新情况!1、2……嗯,我的人刚刚到现场了,5.45MM口径,他们用AK-74,有消声器,没人看到歹徒的样子,TMD太有经验了,另外,在现场发现4.6MM口径的钢心弹。”   “MP7……”夏明朗咬牙。   “你们穿哪种防弹衣出来的??”   “你说呢?”   “我靠……MP7我们玩过,95防弹衣防不住的,100米以内打爆,50米对穿,尽量在远距离灭了他们,不要贴近,他们有MP7近距离火力拼不过。”   陆臻感慨:“还好不是巷战。”   “总之一切小心,实在不行,找到了先围上,我的人已经出来了,老伙计别急,咱们不能在阴沟翻船。”   夏明朗懒洋洋的哼了一声。   许航远也觉得无奈,苦笑着挂了电话。   夏明朗用牙磕了一下话筒:“有问题吗?”   “有……”方进笑。   “唔?”   “这风什么时候停啊?!我操!”方进实在是让风呛得难受。   “行啊,你把你那玩意儿埋雪里,就当你操过了!”夏明朗口气淡淡的:“继续前进!”   公共频道里传出压抑的古怪笑声,方进气得脸上发红,居然还觉得暖和了点儿。   走出去不到一百米,陆臻忽然锤头,说:“我知道了。”   夏明朗诧异:“怎么?”   “那群人有制式装备,他们有电磁探测器。”陆臻懊恼之极。   “你这么容易让他们探到频道?”夏明朗不相信。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陆臻开群通:“停,大家先停,集合,我们需要重画路线。”   散在远处的队员们收拢过来。   “这个地方的背景太干净,只要一点电磁活动就代表我们到了。他们根本不需要探出什么频道,只要有!!我估计他们用的是三到五公里范围的捕捉器,所以我们一直跟着他们背后走。”   夏明朗恍然大悟,马上开了地图看,脸色更差了一分。   “现在怎么办?电磁静默?”陈默问。   “只有这样了。”陆臻说。   夏明朗转头看了一下西方的天幕,最后一点日光把雪山染成金色的鱼尾,辉煌而隆重的落幕曲,风越来越大了,太阳下山之后气温还会再往下降,能见度这么低,断开通讯会有什么后果。   非战斗性减员……要是在这里冻死冻伤个把人,那就太难看了。   “怎么样?”陆臻问夏明朗。   “让我再看一下。”夏明朗握着电子地图半揣在怀里,不停的放大放小,所有人屏气凝神的在等待着他的决定。   “行!”夏明朗抬起头来,大家精神一凛。   “作战方案更改,两人一组,分散搜索,发现目标之后不要打草惊蛇。天气这么差,我不相信他们还能走一夜……”夏明朗在国境线上标出5个点:“在0点之前到达自己的潜伏位,我们在国境线上拦他们,到地方自己想办法保暖睡觉,轮流休息,战斗才刚刚开始。”   陆臻把猝发电台的接收频道通告大家,每隔一小时报一次方位,利用编码压缩之后用单兵电台发出,这种短时间低功率的信号很难被捕捉。   天越来越黑,很快的就像是跌进一团浑浊的浓墨中,全程防红外+电磁静默,夜视镜里绿汪汪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陆臻一脚深一脚浅的在跋涉,夏明朗就在他身边的某一个地方,他知道,能感觉到,但是看不到。   他们这一路过来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果然是狡猾的,可是再狡猾的狐狸也跑不过好的猎手,他坚信。   夏明朗给自己留了最难走的路,过了零点才到达潜伏点,山坡上一块突出的岩石旁边长着一丛三棵白桦,背风面雪层积得很厚,夏明朗决定在这里挖雪坑,天太冷了,体温已经流失得差不多了。   陆臻拿了一包红外探测器出去架设,夏明朗在他身后吆喝了一声:“150米防御半径。”   陆臻挥了挥手,明白!   回来的时候雪洞已经挖得差不多了,防潮垫对折,在雪地上铺了两层。夏明朗猫腰坐在里面,把睡袋抽出来拍松,掰开一块固体酒精点火。陆臻马上拔下手套,把冻得紫红的手拢上去,火光微弱,离开寸许,就已经感觉不到热量。   “好冷!”陆臻呻吟了一声,原来零下30和零下40差这么多……   夏明朗用小钢杯烧了小半杯热水,掰过陆臻的脑袋喂了两口,陆臻抿着唇一边眼巴巴的看着,推给他:“你喝吧。”还剩下最后一些,夏明朗一饮而尽,就这么一恍神的功夫,已经不热了。   陆臻舒张着僵硬的手指把红外探测器的探头抽出来从透气口探出去,警报接在耳机上,面对如此雪夜,大功率的红外探测器比什么夜视望远镜都更管用。   “手指疼吗?”夏明朗在帮陆臻烤手套,防寒手套虽然防水,可里面还是有潮气,整个的翻过来烤,腾腾的冒出白烟。   “嗯!”陆臻很认真的给自己的手指做按摩。   夏明朗挑眸看他一眼:“手拿过来。”   陆臻迷惑不解的把右手递上去,夏明朗低头衔住他的食指,陆臻哎了一声,下意识的往回缩,夏明朗呲牙亮给他看,手指咬在牙间。陆臻的耳根轰然一热,还抽了出来,低头嗫嗫的:“别玩了,你这样会让我有不纯洁的联想。”   夏明朗不屑:“好像你的联想什么时候纯洁过一样。”   “哎,还记得不,那次,你喝光了我一整瓶酒原那次。”夏明朗笑眯眯的。   “干嘛?”陆臻拆了一块高蛋白单兵口粮,小口一点点啃,这玩意儿真不是一点半点的难吃。   “那时候就喜欢我?”   “你说呢?”   “你那次真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呢?”陆臻笑眯眯看回去。   “我靠,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夏明朗把陆臻的爪子拉过去,蹭他的口粮吃。   “怕什么啊……我那时候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亲到就是我赚了,大不了就是让你揍两下,我一个醉鬼,你还跟我当真啊??”   “那后来我醒了不认账,你是不是特别难过?”   “怎么可能啊,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居然对我也有意思,我回去都是蹦回去的。”陆臻眼神狡黠,勾勾手指:“过来,让大爷我亲一下。”   夏明朗很自觉的贴了过去,舌尖扫过,扫到对方嘴里的干粮屑,味道似乎变得好了点儿。   陆臻笑得很满足:“还是现在好,想亲就亲了。”   夏明朗拉开两个睡袋叠到一起:“你先睡,两小时之后我叫你。”   陆臻笑眉笑眼的看着他乐了一阵,有些贼兮兮的把夏明朗的衣服拉开,手探进去贴胸口放着,夏明朗失笑,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太累了,陆臻睫宇相交,就直接跌入黑甜乡。   陆臻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呼吸柔和,垂着头一动不动的睡得乖巧而依赖。夏明朗把睡袋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只手操作红外探头监视外面的环境。   风声尖啸,夏明朗偶尔低下头看看陆臻熟睡的脸,在零下42度的暴风雪中守着他的五月阳春,总觉得温暖并且满足。   两个小时之后腕表微震,夏明朗把定时器按过去,火早就熄了,陆臻的面孔模糊在黑黢黢的雪洞中,夏明朗摸索着找到陆臻的嘴唇轻轻碰了碰。   偷笑:亲一下,再帮你顶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陆臻被推醒,习惯性的看表,脸上黑了一层,态度强硬的拽着夏明朗的衣领把人拉进怀里,一声不吭的接过监视位。   2.   冬天的天光亮得晚,五点钟也是灰蒙蒙的,风倒是小了一些,不那么呼啸着可怕。   各小组已经整理好营地开始新一轮搜索,原则上是先境内,后境外。其实夏明朗也有些郁闷,这次任务还没开始就一直有种涩涩的不顺畅感,老天也不帮忙,毕竟是在自己不拿手的领域,超低温的雪原林地果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工作已经做到足够的细,怎么都不可能没有结果,两个小时之后肖准与阿泰组在国境线以内一公里的地方发现了新的痕迹,马上用电台猝发信号通告坐标。一路追踪出境,线索断了又起,最后追到国境外三公里的某处,那个地方显然已经做了很周密的清理,但似乎是他们在此地着实聚集停留过一阵,所以隐约还有些线索。而最奇怪的是从现场的脚印看起来,有一伙人居然是往回走了……这怎么可能?   方进和陆臻把方圆500米都扫了一遍,确定,真的有人又往境内去了   夏明朗埋首苦思不解,傻子也知道犯这么大的事,只有逃出境外才有生机,怎么会……事若反常,则近乎妖!   “陈默!”   陈默马上转头看向他。   “你带点人追下去看看,我总觉得不大对,剩下的跟我往回追。”夏明朗说。   陈默点点头,经过方进时在他肩上一拍,方进嘿嘿笑,大眼睛闪亮。   夏明朗推着阿泰扔过去:“把这个也捎上。”   陈默一愣,方进已经嚷嚷起来:“干嘛啊,队长,我可没空带孩子。”   “带你个头!给你加火力的!”夏明朗瞪过去。   阿泰与陆臻的功能基本是重复的,有陆臻在冯启泰就没大发挥,可是放进小分队里去就不一样了,无论是通讯保障与安全防护立马就能提高一大截,而且这小子就算是不能杀,他至少也不拖累人吧。   方进还想争,陈默已经冲阿泰勾了手。   “陈默哥!”冯启泰心花怒放的跑过去。   方进忿忿的怒视:“我警告你啊!我警告你,子弹不长眼睛啊,老子可没空……”话还没说完就头盔上就让陈默给敲了一下,抬头对上陈默不耐烦你有完没完的眼神,知趣的闭嘴,灰溜溜跟着跑了。   这次的任务有点邪行,透着古怪,可是此时此刻已经摸上了脉。分兵之后郑楷亲自做尖兵,追出去几公里终于第一次看到了歹徒的真身,可是从望远镜里看到的结果却让夏明朗心生了疑惑。   这群人看起来似乎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专业,当然,踏雪无痕或者更多的是缘于老天帮忙,而对恶劣天气的忍耐力也可能因为真的是本地人从小习惯了。   那么按说人就在眼前了,打就行了,可夏明朗却还是隐约觉得不对头。   肖准悄悄凑过去问:“交给我们处理?”   手头有三个狙击手,即使88狙精度不高只能算半把狙击枪,精确瞄准只有600米,也可以足可以在AK-74与MP7的有效射程之外解决战斗。   夏明朗按下手,再等等。陆臻疑惑的接过望远镜去看。   夏明朗又想了一会,正想挥手指挥大家分散包抄,陆臻忽然说:“等一下!”   “嗯?”   “他们劫走多少黄金?”   “148KG。”   “那雪撬上的箱子没那么重。”陆臻把望远镜还给夏明朗。   单兵电台不能使用,人都集中在一起,有坏处也有好处,郑楷很快判断出箱子里东西的重量应该在40-80公斤,而且很可能不是黄金,因为80公斤的黄金不需要这么大的箱子。   夏明朗于是终于想通了他的违和感来自何方,按理说人都爱钱,非常爱,一大堆黄金堆着,就算明知道不是自己的,也会心生向往,不自觉的靠近、张望。可是眼前在林子里穿行的那群人完全没有,从望远镜中看到清晰的脸,那上面是戒备、惶恐与不自觉的回避。   “那黄金去哪儿了?”徐知着不解。   “出境了!他们拿出去做了交易,把东西换回来。”夏明朗沉低声音,视线扫过所有队员的脸:“不知道是什么,148公斤黄金会换个什么回来?很可能有问题,开枪太远的话,枪声一响变数太大,我们要贴上去留下活口。”   陆臻把最新情况写成文字稿,压缩编码发给阿泰。   夏明朗已经在雪面上划地图,分配各组任务。在前面那道山梁上设伏,尽可能贴近,分割包围,用冷兵器逐一清理。肖准与徐知着双狙击位保护,目的是在战斗打响之初清除货物旁边的人,并保证不让任何人再去接近它。   歹徒正以一种近似于X双箭队型前进,夏明朗把伏击点设在前面山坳里,由突击手从身后接近,一人一个,分割清除,争取在枪声响起之前,先清除掉一批人。   任务分配完,两个狙击手先行消失在林子里,夏明朗与剩下的队员们则轻装抄到歹徒们的前方去,每个人的伏击习惯都不一样,有人喜欢上树,有人喜欢入地,陆臻用工兵铲挖坑把自己埋进雪地里,雪层疏松,呼吸没有太大困难,贴着树根露出一点点软管窥镜来观察四周的目标。   第一轮的目标是伏击最后五个,陆臻的运气不错,刚好有人就从他的潜伏点走过,他看到夏明朗在树上利用瞄准镜的反光给他放了一个信号,行动开始。   夏明朗双脚勾在横生的树枝上倒挂下去,手中的静力绳准确的套住了一个歹徒的脖子,瞬间人就被拉起,在风雪中无助的挣扎,喉咙中被压抑的叫嚷在尖利的风声几不可闻。   陆臻闭上眼睛,在心中默数,蓦然间睁眼,从雪坑里窜起来,人到刀到,转瞬间手中的56军刺已经准确的从歹徒肩胛下刺入,直接贯穿心脏,鲜热的血从血槽中激射出来,飞溅在纯白的雪地上。   垂死的人体在陆臻怀中剧烈的挣扎,尖叫被死死的压在嘴里,眼神从惊恐万状直至黯淡无光。   陆臻是左手刀,虽然他用右手写字,但却是天生的左撇子,所以手枪可以双手开,而冷兵器更擅长用左手。一般说来擅用左手的人在仓促对敌时会占很大便宜,因为对方不习惯。   清除,清除,清除……   战局一触即发,不等前面行进中的犯罪分子无意中回头发现异状,夏明朗已经将静力绳缠到树枝上打结,借力滑下,就地翻滚着卸去冲击力,再起身时已经把一名歹徒拖离了队伍。   95制多功能战斗刀尖锐而锋利,夏明朗捂住歹徒的口鼻把人往怀里一拉,95战刀刃口向外倾斜着捅进对方的脖子里,然后手腕微沉向外挥出,颈动脉、气管、声带齐齐断裂,大团的血液泼出来,染透前方的雪地,将积雪微微融化。   56军刺上的血槽在穿刺后导入的空气让陆臻可以轻而易举的拔出自己的武器,尚未冷却的尸体被小心翼翼的靠在云杉树干上,陆臻猫着腰,借着大树的掩护轻盈的扑向下一个目标……   不过,已经……晚了!   一直在旋转盘桓的狂风骤然转向,本应该被远远带走的血腥味又被卷回去。陆臻的目标噫了一声,下意识的转头,大惊失色。陆臻只来得及在他尖叫后按住他的嘴,把军刺扎进他的脑袋里,从柔软的下颚刺入,穿透中枢神经,瞬间致死。   那声惊叫带来了连锁反应,歹徒们顿时四散扑倒隐蔽,成梭的子弹已经扫过来,太仓促,弹道拉得高,全部扫在树杆上。陆臻连续扔出四条C-4炸药,巨大的树干定向倒下,成为简陋的攻击阵地。从远处传来狙击子弹的啸叫声,一直守在雪撬边的两个歹徒应声而倒,颈椎被击碎,连挣扎都不必,直接死亡。   有狙击手!   歹徒发出绝望的悲鸣,倾尽全力的把自己藏在射击死角中,疯狂的倾泄子弹,试图从合围中进出去。   夏明朗听到耳机里传出嗡嗡声。   “试音,1号正常!”陆臻的声音在枪林弹雨中清晰如故,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就没有必要再静默电磁了。   “2号正常。”   “正常。”   “正常……”   “老郑,你跟我摸上去,其他人火力压制!”夏明朗把突击步枪扔到背上,换了微声冲锋枪。   “三明治,纽约套餐!准备。”陆臻低喊。   纽约套餐就是烟雾弹加手雷再加烟雾弹,三人三组,马上将对方阵地炸得浓烟滚滚,夏明朗和郑楷马上窜了出去,从两翼猛插。   陆臻他们利用长点射做压制性射击,同时开大红外探测器的功率把生命信号的位置通报给夏明朗与郑楷。   再专业的歹徒也只是歹徒,即便有一个两个资深军事人员也不足以应对如此严密的的战局:由徐知着与肖准构成远程狙击火力,由夏明朗与郑楷构成近距离击杀火力,再加上陆臻严炎与沈鑫的中程火力压制。   很快的,密集的枪声开始变得稀落,鲜血四下流淌,慢慢的渗入冰雪中,雪白殷红,触目惊心。   严炎继续留守,利用精确的射击压制火力,陆臻与沈鑫开始收缩包围圈,清剿战俘。   “留活口。”夏明朗大喊。   陆臻看到右前方的大树后面伸出一段乌黑的枪管,他抬手对空三发短点射报告方位,拉了条单线给徐知着:“我前方120米,两点方向。”   “100%!”徐知着报出他的视野范围。   “帮我缴他的械。”   “没问题!”   徐小花声音刚落,子弹已经追到,重重的打在枪机上,AK-74脱手飞去,把那名歹徒惊得尖叫。   “我的狙击手告诉我,第二枪打手,第三枪打头,投降的话,我们优待俘虏!”陆臻跪姿瞄准着随时准备击发,声音清朗。   “我我……我投降!”那人戴着灰白色的皮帽,从树后闪出来趴跪在雪地里。   “头抬起来,跪直!”陆臻微微皱眉,急步向前,忽然发现灰皮帽的右手往下垂,陆臻心中一惊,猛跨了一步跳起来,坚硬的军靴踢在那人的下颚上,强大的冲击力让他直挺挺的往后倒,连挣都没挣一下就晕了过去。   陆臻扑上去撕开灰皮帽的上衣,看到腰间长条型的塑胶炸药,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各小组注意,对方有自杀性塑胶炸药,安全范围十米。”陆臻马上开了群通报告最新情况。   “妈的,找死!”肖准怒骂。   严炎压低弹道扫出一记长点射,子弹凿穿树干,打得木片四溅横飞。   “交枪不杀!”   再平静的吼声在子弹的尖啸声中都令人胆寒!   终于有人战战兢兢的把枪扔出来,沈鑫一脚踩住枪身踢起来,随手大分解,枪械散落了一地。因为有了前车之鉴,沈鑫逼得那人把衣服脱到只剩下最后一件,零下30多度的超低温,等他把衣服再裹上身时已经冻得基本没有战斗力了。   战斗已近尾声,只剩下最后几个顽抗分子依托天然地形的掩护还在做垂死挣扎。   陆臻靠过去顶上夏明朗的火力位置,夏明朗收枪,准备绕到上面去夹击,起步爬出去几米,无意中看到旁边树后微微露出刀刃的寒光,夏明朗不由得心中一凛。   他敢打赌这人从开始到现在就没有开过枪,老手,绝对的老手,在混战中轻易不使用火力的人最可怕,因为你会忽略他的存在,他会藏起来,而天知道什么时候他会从你背后伸出一只手,一刀割开你的喉咙。   任何人的喉咙都是那样的柔软,在钢刀面前毫无抵抗力。   夏明朗小心的咽了口唾沫,观察地形,此人隐蔽的极好,绝对的狙击死角。夏明朗把95步枪斜插在地上,从弹药袋里拿出一发高爆枪榴弹,榴弹的落点在那人对面的大树,弹头撞在树干上凌空爆开,弹片四散激射。   夏明朗看到刀刃的反光连连闪动,细细的血沿着树根流下来。   清除!   夏明朗呼出一口气,沿预定路线爬到地势的上风处。   忽然出现在上方的精准火力让最后的抵抗者彻底绝望,一个歹徒像疯了一样站起来夹腰横扫,密集的弹雨穿透树干,郑楷猛得感觉到腹下剧痛难忍,好像一根红烧的铁条被直直的捅了进去,他瞄准开枪,三发短点射直接击中对方的头部。   “呃……”郑楷咳了一声,重重吐气:“2号挂彩。”   靠!   枪声骤然加疾,顿时有了一点杀红眼的味道,鲜血横流,飞雪沾着殷红在半空中翻滚,浓重的血腥味被盘旋的风裹住,不肯散去。   然而,就在这垂死的呼喊与尖锐的枪声混杂中一记尖啸猛然响起,一直被子弹惊得四散乱窜结果反而被相互拖住动弹不得的雪撬狗忽然跳起来奔向了同一个方向。夏明朗直觉反应不对,猛不顾身的从掩体里冲出来,身后的雪地上一连串的子弹坑贴着他的身影追过去,身处绝望中的人总是疯狂的想要拉人下水。   陆臻的牙根骤紧,眉头拧起,眼中一片冰凉,仿佛修罗的杀气,跪姿长点射,强火力压制,几乎是把95步枪当机枪来用,对方的冒头火力顿时被他打了下去。沈鑫迅速机动到位,在陆臻弹夹打空之前顶上,88型通用机枪的强悍火力水泼不进,好像死神的镰刀那样收割生命,曳光弹在空中划出闪亮的弹道,让对方缩成一团的躲避,不敢露头再开一枪。   夏明朗在翻滚中连连开枪,受到太大惊吓的狗群却并没有因为同伴的死伤就停下,反而冲得更快,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伙从树后跳出来跌落在雪撬上,侧身翻倒靠在箱子旁边,手中的MP7开始了疯狂的密集性扫射,夏明朗迅速卧倒,弹雨将他眼前的积雪扫得四下飞溅,碗口粗的小树被拦腰打断。   “狙击手,干掉他!”夏明朗急得大吼。   “20%!我看不到要害!”肖准回复。   “被挡住,看不到!”徐知着回报。   夏明朗气极,强行抬头开枪,反击的子弹迅速回敬,擦着他的头盔扫过去。   他妈的!见鬼!夏明朗用力咬了自己一口,冷静!   这年头,横得怕不要命的,对方摆明了是垂死挣扎,找垫背,跟他斗气实在犯不着,口袋都已经做好了,冲出去马上就有狙击手会要他的命……   等一下!   那为什么他还急着冲?   徐知着忽然开枪,子弹声密集,夏明朗正在疑惑间就看到雪撬转向笔直的向自己奔过来。夏明朗大喜,好小子,打不到人可以打狗,贴边打一排,足可以吓得这群狗转个方向跑。   这么近的距离,不用瞄准镜都可以看清对方绝望而暴虐的眼神,他忽然放开一只手去开身边的箱子,手脚并用的想把箱子推下去……   肖准兴奋的大叫:“80%”   一蓬血花从匪徒手臂上溅起来,MP7顿时哑火,夏明朗马上扑了过去,黑色的金属箱已经有大半个被推出雪撬边沿摇摇欲坠。夏明朗下意识的向前鱼跃,单手凌空开枪,在对方的眉心凿开一个血点。去势太猛,夏明朗收不住劲撞到雪撬上,金属箱从雪撬上滑下来,重重的压在他胸口,惊慌失措的狗儿们马上拖着空雪撬跑远了。   咳……!   夏明朗下意识的抱紧箱子,被压得呼吸一窒。   金属箱忽然弹开盖,夏明朗扫了一眼,全身血液凉了一半。   “队长,彻底清除!”   “清除!”   ……   频道里,从各个方向传来队员们冷静的口令,激烈的枪声骤然休止。   夏明朗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心里有困惑,所以一动不敢动,着急的大叫:“陆臻,快点给我滚过来看看。”   “队长,什么好东西压得您脚软了啊?凭什么就让臻子过去看看,金山银山吗?见面分一半啊!”沈鑫笑道。   “我靠!沈少,您家大业大还在乎这么点散碎银两?”严炎一边清扫战场一边搭腔。   “吵什么吵!滚个犊子过来帮老子取子弹!”郑楷疼得狠了,火气很大。   “哎哟老大,您中气好足啊!”严炎连忙翻出药包跑过去。   陆臻背着枪跑向夏明朗,脸上还带着激烈战斗后残余的紧张:“怎么了……”夏明朗躺在地上看过去,眼睁睁看着陆臻的脸色突变,声音骤然拔高:“你别动!”   所有人都让他吓得一顿:“怎么了,臻子?”   “怎么了?”   “咋了?”   ……   “有炸弹!”陆臻用力吞了口唾沫,半跪到夏明朗身边。   3.   “怎么回事!”虽然一切都没有什么改变,可是有陆臻呆在身边,夏明朗莫明其妙的松了口气,肌肉放松下来,头枕到雪地里。   “别动!手扶住,千万别动!”陆臻急得大叫:“水平仪触发型,大哥!”   “知道!NND,老子长眼睛了,一惊一乍的。”夏明朗双手扶在箱子边沿。   陆臻闭上眼睛,用力深呼吸:“受伤了吗?”   “没有。”   “重不重?”   “还行,没你重!”   陆臻愤怒的瞪了他一眼,夏明朗知趣的闭上嘴。   “先想办法把你弄出来。”陆臻趴下去看。   徐知着和肖准已经绕到远处去帮他们拿背囊,现场没有一个工兵铲,陆臻只能先试着用手挖,沈鑫忙着捆绑战俘清理尸体,严炎帮郑楷包扎好也赶过去帮忙。郑楷的伤不太重,慢慢地走过来给陆臻打下手。   “伤得不是时候啊!”夏明朗冲郑楷眨眨眼。   郑楷怒目。   “没事儿吧!”夏明朗连忙亲切关怀。   “还行,有防弹衣挡着,伤口不深。”郑楷气恨难平,好不容易来一次家乡,本打算等演习结束了请两天假回去看看老婆,好死不死这个时候伤了,唉,娃他妈看到了得多心疼呐!   陆臻把夏明朗身边的雪地挖下去一尺才挖到冻土层,拔出军刺用力凿了凿,土层完全冻硬了好像石头一样,陆臻开始指挥大家砍柴烧水。他的打算是在夏明朗身边堆雪浇水,冻出坚硬的冰层支持住炸弹,然后让夏明朗可以脱身爬出去。   风太大,雪又急,队员们首先支了个帐蓬挡风,夏明朗扶着箱子苦笑:“虽然我现在躺着看你们干活我也很不好意思,可是,能不能麻烦快点,老子的手快冻僵了。”   陆臻指着炸弹怒骂,这箱子开了盖水平仪就开始起作用,鬼知道倾斜到什么角度就爆了,能不小心么?   陆臻才骂到一半,眼眶就要发红,夏明朗连忙闭上嘴,乖乖的等着。徐知着和肖准带着工兵铲跑回来,有了生力军,工程快了很多,没多久冰墙已经竖了起来,陆臻和徐知着一前一后的扶住箱子,夏明朗松开手一点一点把自己蹭出来。   不说怕,总也是有点怕的,胸口压着个不知道当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东西,怎么可能会不怕?夏明朗爬出来,大气都来不及喘,马上铲雪回填,直到把箱子稳稳的冻结在一块巨大的实心冰雪块上。   陆臻松开手跌坐到雪地上,背上湿腻腻的,这么冷的天,居然也出汗了。   “行了行了,你们都滚吧!”陆臻休息了一会,把背包里的工具掏出来准备拆炸弹。   “你小心点。”夏明朗伸手想去摸摸他的脸,陆臻笑着躲,寒冰掌啊,冻死了!夏明朗心中一动,抓着陆臻的领子拉过来试图蹂躏,NND,老子刚刚死里逃生,都不给点温情脉脉,太伤自尊了。   “行行行行……知道了,反正实在不行我炸了它,荒郊野外的怕什么?”陆臻大笑着从他胳臂底下钻出去。   “小心点儿!”夏明朗捏着他的肩膀。   “一定,一定!”陆臻赔笑着敬礼,徐知着站在帐篷门边看着他们笑。   按照战术惯例,夏明朗与徐知着钻出帐外之后退开500米寻找背风面休息,沈鑫压着俘虏过来扔到夏明朗面前:“队长,要审么?”   “拉下去,先扔着!”夏明朗挥挥手,背着风点烟,明显没心情。   “队长……”频道里忽然传出陆臻惊慌失措的声音。   “怎么了?”夏明朗吓了一跳。   “脏弹!”陆臻的声音迅速的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声嘶力竭到最后的弥哑的破碎:“你们马上退,两公里……不对,今天这风,你们先退出去四公里。”   夏明朗顿时僵住,烟头从牙间滑落,跌到雪地里,兹的一声熄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你,确定?”   “我确定是脏弹,放射系数很高,我现在不敢碰它,我在呼叫云飞。”陆臻轻轻的抽气,呼吸声在寂静的频道中清晰可闻。   夏明朗感觉到强烈的后怕,连身上的冷汗都吓干了,他妈的,这群到底是什么人呐!!如果刚才他不是恰好接到了那个箱子,此刻方圆一公里以内已经寸草不生。   “俘虏呢!!谁来帮我看着,我有话要问!”陆臻在沉寂了十几分钟之后忽然喊道。   我!   频道里挤成了一堆,严炎已经跑过去。   不要动,什么都不要动,陆臻指点他,除非帐蓬忽然塌了,地震了,不要让任何东西碰到它。严炎知道厉害,郑重的点头。   陆臻杀气腾腾的从帐篷里冲出来,夏明朗在半道上抱住他,按住他的脖子强行压到自己肩膀上:“冷静,先冷静!”   陆臻紧紧的抱住夏明朗浑身发颤,过了一会儿缓缓点头,轻声说:“嗯!”   夏明朗放开手,跟在他身后,沈鑫把那两个人提过来,其他人已经四散警戒。   陆臻随手拎起灰皮帽,一拳捣在他肋下,灰皮帽痛苦的蜷起身体在雪地上翻滚,不停的咳嗽。   “跟我说实话!!”陆臻怒吼。   灰皮帽费力的抬起血污斑驳扭曲的脸冲他笑,声音尖利:“你杀了我……杀了我啊!”   “我操!”沈鑫气极了踹过去一脚,灰皮帽像一个滚地葫芦那样滚出去好几米远,尖叫着,暴怒着:“你们有种杀了我!”   “想死。”陆臻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点烟火气,好像一个彬彬有礼的小少爷。   夏明朗忽然觉得紧张,半挡在陆臻面前:“冷静点。”   “我现在很冷静。”陆臻把夏明朗推开,舒张着五指一步一步走过去。   “想死是吗?”陆臻把防风镜移到头盔上,好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灰皮帽团蜷着,露出疑惑的表情。   “跟我说实话,你们是谁,为谁卖命?东西是怎么来的,要运到哪里去,那里面是什么,谁做的……你说实话,我保证你马上可以死,不会有一点痛苦。”陆臻在他面前蹲下来。   灰皮帽狂笑,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杂碎,老子死都死了,还告诉你个操蛋玩意儿?妈妈的,老子就恨死鬼老王关什么保险,就应该一轰头,砰……炸死你们!同归于尽啦!”   陆臻偏头避开他四溅的唾沫,从腿袋里拔出军刺和95战斗刀排在他面前:“喜欢哪个?自己挑!”   “你想干嘛?”灰皮帽瞪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干嘛?你不会是想跟我说日内瓦公约吧?”陆臻微笑,指着漫天混沌的雪:“没用的,你在这里,天都救不了你,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人看到……”   “你……你……你们?”灰皮帽吞咽着唾液,喉结急剧的滑动。   “我们优待俘虏,不过你不是。”陆臻拿起战斗刀慢慢割开灰皮帽的衣服。   灰皮帽有些茫然不解的看着陆臻,好像完全不明白怎么会遇上这么个喋喋不休的家伙,而他这么罗嗦的到底想干嘛。   “你可能在想,你反正都会死,说不说都是死,可是……”陆臻冷冷的盯住他的眼睛:“如果你不让我满意,我会让你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活过。”肋骨以下,胃的地方,陆臻反握刀柄又一下重拳砸上去。   夏明朗听到一声嘶哑的惨叫,旁边另一名俘虏挣扎着看过去,又在陆臻冰冷的目光下瑟缩着低下头,陆臻看着他笑笑:“不要急,一个一个来,马上轮到你。”   陆臻脱下灰皮帽的手套,握住他的手:“我打算从手指开始一根根敲断你的骨头,我想看你能撑多久,你放心,我们有很多强心针,你不会很快就疼死……”   “你,你……你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灰皮帽显然已经被吓到了,声音支离破碎,颠倒零乱。   “嘿,老兄,你在为我着想吗?你是不是想说这么干如果上面查起来,我一定会倒霉。真体贴,不过,”陆臻俯身逼视他:“谁告诉你上面有机会查下来,我会把你的骨头每一根都打碎,在你的心脏上划一个十字,然后把一公斤C-4贴在你的胸口,然后……你连渣都不会剩下,要试试吗?”   灰皮帽的喉头咯咯作响,眼球惊颤着:“你,你你……你疯子……混蛋……”   “这样就是疯子了?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们还没开始呢!先来点开胃小菜吧!”陆臻忽然用力撕开他一半上衣,裸 露的胸口在寒风颤抖,瞬间激起一层麻点。   陆臻摸到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的地方,从胸骨中线数过去四指宽,把56军刺慢慢的扎了进去,没有太多血,细细的流出来,在寒风中迅速的冻结。   “你,你……咳……你……”灰皮帽的惊恐万状的看着他,牙齿不停的碰在一起,咔咔作响,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得。   “疼吗?应该还好吧,呼吸放缓,不要太用力……”陆臻的声音冰得让人发抖。   灰皮帽忽然尖叫,陆臻笑了笑说:“碰到了?”   陆臻慢慢松开手,56军刺笔直的扎在灰皮帽的胸口。   “有什么感觉?你的心脏外面有两层膜,叫做心包膜,现在已经被我刺穿了。因为重力的原因它会慢慢下沉,穿进你的左心房,压力会让你的血液从血槽里喷出来,你会有幸看到你自己的血做的喷泉……”   灰皮帽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胸口急剧的起伏,眼神涣散。   “别激动,千万别激动,呼吸慢一点,心脏别跳那么快,你会活着久一点……闭上眼睛,好好感受一下,你的心肌正在与刀刃做亲密的接触,随着你的心跳,一下一下,这不是一般人可以享受到的乐趣。”陆臻从多功能袋里抽出一支强心针,拔下针帽扎到他的手臂上。   “我,我……”灰皮帽呻吟着。   “别说话,你已经错过了坦白从宽的时机。”陆臻看着药液流光,把强心针拔出来,拿下针头:“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我们来玩个新游戏吧,我看书上说人的眼球是没有痛觉的,你相信吗?我们来试一下吧,右眼还是左眼?我是个很民主的人。”   旁边另一名俘虏忽然全身发抖,身前的雪地上腾起白雾,这个人已经被吓尿了裤子。陆臻皱了皱眉,站起来走过去。那人马上吓得尖叫,像一团稀泥那样软得连拎都拎不起来,闭着眼睛扭动挣扎。   陆臻看着沈鑫偏一偏头,沈鑫迅速的把人拎走。   陆臻忽然觉得晕眩,眼前一阵发花,他按住额头退开一步转身,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别害怕!”夏明朗慢慢抚着他的背。   “我没害怕。”陆臻反手抱紧他:“我差点失去你,看着你在我面前四分五裂,不过没关系,那样的话我很快也会跟着你一起走,可是我们所有人都会死,与这样的几个人渣在一起……”   “别害怕,我没事了!”夏明朗声音很沉,像江河平静的深流。   陆臻慢慢把夏明朗推开,努力笑了笑,走回去把军刺拔出来,抓起灰皮帽的手按住他自己的伤口。   “现在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或者,我们可以开始进行下一个环节,我记得人的大脑皮层是没有痛觉的,我一直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我不介意把你的头骨敲碎挖一个洞。”   灰皮帽气若游丝的说:“让我死。”   “说了就让你死,决不食言。”陆臻帮他把衣服拉好:“所以,我不会让你现在就被冻死。”   灰皮帽慢慢抬起手指向夏明朗,陆臻微笑:“你要说给他听?那也好,我出去休息一下。”夏明朗马上走过去,陆臻在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伸出手:“烟!”   夏明朗从内袋里把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掏出来给他。   沈鑫那边的动作要更快一点,他押着人出来的时候看到陆臻坐在一棵白桦树下抽烟,沈鑫兴奋的跑过去拍他的肩膀,嚷嚷着:“臻子,你刚才真是酷毙了!”   “那是,我是谁呀!”陆臻朝天吐出一个烟圈,又很快的被风吹走。   “太牛了,我刚刚都差点让你吓死……你小子刚刚那简直就是,变态杀人魔的级别啊!!”   陆臻笑了笑,拍着沈鑫的后背说:“兄弟!”   沈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他总觉得陆臻的眼底似乎有点湿,过分明亮的感觉,好像有隐约的泪光,大概是风太大了吧,飞雪迷到了眼睛。   事情证明一个骨头更硬更疯狂的家伙并不见得就能知道更多的东西,从夏明朗那边得到情报与沈鑫差不多,两相合并,归出一个更接近真相的结论。   脏弹,来源未知,目的地城市,具体到哪座城市就得看下游接手人的本事了,能到哈尔滨当然是好的,如果能运进北京城,那就更好了。爆炸由高能炸药引发,放射性物质为铯-137,爆炸当量未知,不过灰皮帽略带炫耀的一句话引起了夏明朗的注意,他说这枚炸弹如果爆炸的话,可以清空整个哈尔滨市,或者抹平北京二环线以内。   陆臻相信他一定是把污染半径错当成了爆炸冲击波杀伤半径,然而即便如此,也非常恐怖,因为那仍然是成千上万人的死伤。   夏明朗从匪首的尸体上找到了遥控触发器,多重触发引爆装置,陆臻利用软管窥镜把炸弹内部详细拍照发给刘云飞。水平仪,遥控,很可能还有定时器,这个是一个体制外的个人作品,天才的个人作品,见了鬼的天才。   许航远把情况上报军区,武警与陆军协作,以炸弹为圆心20公里为限,全线警戒。   刘云飞的第一通回复心急火燎,他几乎什么都不能说,只是一叠声的警告陆臻千万别碰它,这不是一个以他们的水平就能看穿的炸弹,他正在往军区赶,军区的拆弹专家已经在等着他。如果这些人还不行的话,严正已经在给总装与总后打报告,更专业的技术人员正在被征招。   全国一盘棋,两个小时以后,这枚发现在东北边锤的小小炸弹,已经牵动了中央的神经。   万一爆炸的话……   如果爆炸的话!   超过二十公斤的高能炸药足够把半径100米以内的物体化为灰烬,铯-137的粉末会被冲击波爆开,扬洒到高空,在风速5米/秒的情况下,造成长达5公里的放射性沉降物散落区,而此时此地的风速差不多有25米/秒!!   陆臻想,如果,万一……他拆弹失败,夏明朗是否还有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寻找到他哪怕是一个细胞的存在?   4.   陆臻抽光了盒子里所有剩下的烟,烟头散落一地,夏明朗站在他身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刘云飞的电话他听了,蓦然心惊。陆臻忽然站起来,背过手笔直的向关着灰皮帽的地方走去,夏明朗没有迟疑的跟上,陆臻转身看了沈鑫一眼,沈鑫退开两步,说:“我警戒。”   有时候,兄弟之间会有一些外人不可洞悉的默契,一个眼神,半个手势就能彼此理解。   灰皮帽还躺在雪地里,双手双脚被绑在一起,夏明朗并没有特别的看管他,因为他现在看起来已经非常的虚弱,以他的肉体所受到的伤害程度来算,夏明朗更相信他现在这样子更多是被吓的。   发怒的陆臻果然非常可怕。   或者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怒气,而是冷静,冷静到几乎漠然的那种冰冷,让人完全不能想象他会做什么,让人完全相信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夏明朗承认他当时很紧张,全身的肌肉绷紧,一触即发,可是到最后也只是给出了一记拥抱。没有办法,彼时你只有相信他,相信他能控制,相信他有自己的分寸,夏明朗觉得自己应当如此。   灰皮帽看到陆臻仍然非常惊恐,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陆臻蹲到他的身边,看着他:“我来履行我的诺言。”   灰皮帽茫然不解。   “你说了实话,你马上可以死。”   灰皮帽张大的了嘴,大团的白雾喷出来,他的喉咙发出破漏风箱一样声响,他说:“你,你你……你,我X你妈!”   据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因为说了实话所以马上就能死……   “有什么身后事可以交待,最后的时间,我给你十分钟,我觉得你不必浪费在骂我身上。”陆臻低头似乎选择了一下,最后还是拔出了56军刺,灰皮帽顿时像被鞭子狠抽了一下那样尖叫起来。生命的最后几分钟,看来他是已经决意要浪费在陆臻身上了。   夏明朗站在陆臻身边,在极近的距离观察他的表情,是否生气了,或者没有,他忽然发现对这个人的定义要再修正。那不是冲动的热血少年,也不是慷慨的爱国青年,那不是他养在手心里的麻雀,更不是他捧在舌尖上的花。陆臻对他温柔顺从,顽皮可爱,那不是因为陆臻本来如此,那只是因为他是夏明朗。   夏明朗忽然有了一种口干舌躁的感觉。   陆臻低头看着表,有一个句子引起了他的注意,灰皮帽说:你们是无知的猪,你们什么都不懂……神会惩罚你们!   陆臻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扯住了灰皮帽的衣领:“那你懂什么?”   灰皮帽顿时哑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眼中有极致的惊恐,他怕他……非常,绝对!所有的狂妄在面对比他更强的暴力时一钱不值。   “你想说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为了自由与和平?为了民主与公平?”陆臻眉梢挑起,有明显的讥讽意味:“拉倒吧,别这么不要脸的粉饰自己,从你们把那个东西拉进自己祖国的那一刻起,你们与那些美好的词汇再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什么祖国,我早就没有祖国了,你们这群拿着枪的鸟人,你们早晚会后悔的,拿着枪,帮黑心的政府卖命,你们占着我们的地方,你们早晚会滚出去……”或者是信仰被攻击让灰皮帽陡然拥有了更多勇气,他嘶声叫嚷着:“滚出去!!神会惩罚你的,一定会的!”   “所以,你打算来拯救世人吗?”陆臻冷笑:“用这样的方式,把一颗脏弹扔到北京城里,用这样的方式来解放全中国吗?你告诉我,你告诉我那些人犯了什么错?那些平民,手无寸铁的平民,他们与你无怨无仇,他们每天努力工作好好生活,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需要承受这样的飞来横祸?除了残杀平民你们还会干什么?我宁愿你们把这玩意儿往军营里扔,我宁愿你来打我们这群当兵的人!不,你们不敢,你们只是无耻的懦弱的肮脏的小丑,你们只敢对着老弱妇孺耀武扬威,这就是你们的公道,你们的自由之路。踩着无辜者的鲜血,还厚颜无耻的谈论着什么理想……”   陆臻抓住灰皮帽的衣领把他提起来,眸色沉沉,带着暗红血色的愤怒:“你想说什么?这世界不公平,政府是腐败的无能的,有钱人横行霸道,有权的只手遮天?对,太对了,我承认这些现实都存在,可那不是你们害人的理由!!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不公平,所以我们抗争,我们努力好好活着!我们惩罚恶人,所以我们自己不作恶!别再扯谎了,用那些漂亮的句子掩饰自己,让我告诉你,你们是谁,你们是一群恶棍败类,唯恐天下不乱,控制不了自己欲望的无能人渣。别以为会叫几句口号,放几个关键词你们就正义了,你们根本不懂真正的正义是什么……它在守护谁!”   陆臻忽然伸出手抓住夏明朗的防弹背心用力扯向自己,夏明朗猝不及防的跪倒,陆臻已经迎上去咬住他的嘴唇。夏明朗大惊,下意识的挣扎,被陆臻强硬的压制住,深深的吮吻,求索生命与灵魂的力度。   灰皮帽惊骇诧异的瞪大了眼睛,呼呼的喘着粗气。   怎么了?   夏明朗用眼神询问,看着陆臻放开自己,沉重的喘息。   陆臻似乎有些恍惚,轻轻摇了摇头,看向灰皮帽。   “我爱他。”陆臻小声说:“是你这样肮脏暴虐的人永远无法想象的那种爱。我想要陪着他直到老死,可是因为你,因为你们这些人的无耻欲望,我明天很可能会死在这里,我会留下他一个人!可这已经最好的结果了,毕竟我们在这里就把它截住了,否则呢?有多少人会死,有多少人要心碎?这就是你们的……正义!如果你们的公道,你们的自由,要让那么多无辜的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决不允许!”   陆臻反手握住军刺笔直的捅进灰皮帽的心脏里:“你应该庆幸我真的不是喜欢虐杀的人!你的神不会保佑你的,他也不会惩罚我!如果他真是神的话!”   灰皮帽痉挛着抽搐,军刺深深的扎到雪地里,鲜血沿着血槽渗入,留下碗口大的一团血迹。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紧紧的瞪着陆臻,那些话,或者他懂了,或者他不懂,然而那已经并不重要。   陆臻想,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他在想,我其实是不相信耳朵会被嘴巴所说服的,我也没有打算要说服他,所以……其实,我只是害怕了。不,我不是没有遇到过生死关头,我只是没有遇到过像现在这样,这么漫长的,拥有大把的时间能让我慢慢去想象今后的,这种生死关头。   这真是一种折磨。   夏明朗仍然半跪在他身边,眼神很谨慎,有些手足无措的味道,陆臻苦笑道:“队长,我,我失控了,我会冷静一下。”   “不……”夏明朗伸手揽住他:“我宁愿你别这么冷静。”   夏明朗花了一些时间才确定陆臻此刻着实是在狂躁,然而这个发现却让他心里松泛了很多。好像一件精巧绝伦的瓷器崩坏了一片釉,他非但没觉得惋惜反而感觉到欣慰。眼前这个几乎失控的陆臻看起来如此亲切,这是个真实的会痛的需要珍爱的人,而不是某个人类理性精华的聚合物。   森林武警迅速启动封锁这一整片山林,严密的封锁线在收缩,人员不出不进,防化兵二级战备整装出发,许航远领着他的先锋部队马不停蹄地在赶路。   刘云飞已经与军区的拆弹专家碰上头,两个拆弹专家,一个年纪大些,姓雷名振东,人称雷老虎,自称霹雳堂堂主;另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名叫吴鸣,年纪虽然轻,个性却要温和沉稳得多。刘云飞急得火上房,吴鸣第一次握手就跟他握了很久,因为总觉得掌心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不停。   他们仔细地审查着陆臻拍摄的炸弹内部照片,尝试制作模型试拆,另外还有三名国内顶级高手也参与了进来,利用视频做远程指导。拆弹专家们一致认为这是一种非常陌生的制作风格,制作者很明显的考虑到了炸弹被发现之后的拆除问题,绕开了常规的军用制式风格,还特别加了一道水平仪触发器。   任何事都是如此,难者不会,会者不难,拆弹最怕的不是复杂而是陌生,那么多条线路需要逐一理清,分析它们是什么,干什么,怎么用,很多时候都是在赌概率,赌制作者当时的心情,偶尔的一下灵光。   拆弹是在刀尖上的舞蹈。   相比较外围的人仰马翻,处于风暴中心的这群人却显得更为平静,如常地警戒,扎营,给罩在炸弹上的帐篷加固,在帐篷里小心地生火加热,避免在超低温情况下电子元件的忽然失控。   本来夏明朗已经下令陈默组回撤,但是陈默不同意。陈默的理由是粮草还够,没必要撤回,可是夏明朗知道他们是希望能抓捕到这个炸弹的提供商,找到更多线索,夏明朗默许了这个决定,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期待。   阿泰黯然神伤地把最新消息通报给陈默和方进,方进心事重重地愣了很久,忽然盯着陈默问:“你将来会结婚的吧!”   呃?陈默一愣。   “一定要结婚啊!要找个女的结婚知道吗?要生小孩!”方进忽然就急了,捏着陈默的胳膊,手劲很大,很用力。   “哦。”陈默一头雾水,但是方进眼中某些伤感的东西让他没有甩开他的手。   “要生儿子,一个不够,要给我生一打,知道不?!要有儿子,得有后啊,还能留下个念想,要不然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看队长现在,多可怜啊,臻儿要是就这么没了,他什么都剩不下。”方进说到最后声音哽咽,防风镜里起了一层雾气。   陈默一时无措,老实讲他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方进哭了,这个一向粗枝大叶没心没肺的家伙站在他面前呜呜的哭得像个孩子。他曲了曲手指,有些笨拙地把手放到方进背上,慢慢拍着:“没事的,会没事的。”   方进把风镜移开擦眼泪,大眼睛里水光闪闪的,陈默轻轻踢了他一脚:“前进?”   方进点点头,抹干净脸,转身开路。   前进,眼前是异国茫茫的林海,前方,或者有一场激战,或者他们会徒劳无功,然而此刻他们仍然要前进,他们还有任务,只能心怀忐忑,在心中祈祷,祈祷皇天保佑,他们的战友会平安无事。   卫星电话再一次响起,夏明朗几乎不错眼珠地看着陆臻。   刘云飞他们复制模型并不顺利,对方留下了很多似是而非的电路,他们把炸弹分解为几个模块,触发引信模块,高能炸药模块以及最最关键的放射源模块进行分别复制,但无论是模块内部还是各组之间的联接上都还有很多问题,所以需要陆臻在他们的指导之下,对炸弹做初步的大分解。   陆臻听完指令之后沉默了一分钟,转头时微笑:“队长,带上兄弟们先撤吧,逆风五公里以外,我会用电台跟你们保持联络的。”   夏明朗垂下眼眸,走过去紧紧拥抱陆臻:“我等你。”   兄弟们都过来站成一排,逐一拥抱,把陆臻的肩膀拍得啪啪响,他们不怕死,但是……他们都不想死,更不想看到自己的兄弟会去死,然而,有些事情总是需要人去做。   陆臻在电话再次接通时开了句玩笑:“这月队里的电话费可要超标了。”   电波的另一头沉默了几秒,吴鸣轻轻笑起来,说:“我听说你们那儿经费挺足的啊。”   因为这句没头没脑的开场白,原本紧张得几乎要爆火星的气氛毫无痕迹地转了个向,所有人的心情都缓和下来,刘云飞几乎可以感觉到手指有微微的酸痛,那是肌肉紧张之后放松的标志。   雷老虎看着放射性指标有点忧虑:“少校,你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呃?陆臻一愣,老老实实地说没有。   “那么,没有别的人选了吗?其实更建议一位已经生育了的战士来做这样的工作。”吴鸣斟酌用词。   “为什么?”陆臻不解,从古到今敢死队都是光棍的专利。   “放射性隐患太高,万一出现什么问题的话,虽然说男性的生理代谢不像女性,三年之后应该可以正常生育,但是……”   “这样啊!”陆臻笑了:“如果是因为这个的话,那真的没有比我更好的选择了,相信我。”   吴鸣苦笑,与雷振东对视一眼,他们都有点无奈,但是早就明白这样的战士是不会被任何风险所说服的。   “那么,我们开始吧!”吴鸣轻声说。   风仍然狂暴,不过雪已经停了。五公里,夏明朗第一次感觉到这距离有多么的遥远,陆臻就这样消失在他的视野中,无论怎样回头,怎样踮起脚,也再看不到。   沈鑫拉着唯一的俘虏走过来问这个人怎么办,夏明朗低头看了一眼,这家伙已经被吓呆了,眼神瑟缩而躲闪。   夏明朗很诧异自己为什么没有愤怒,反而是觉得悲哀。   何必如此?   他在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也难过,我也难过,可惜这世界,杀人放火金腰带,总有人前仆后继。   “还能怎么办?带回去给国安啊,关我们什么事。”夏明朗淡淡抛下一句话。   “那臻子……刚才?他会不会?”沈鑫压低声音凑在夏明朗耳边。   “你怕他反咬啊?让他咬啊,有证据吗?刚刚有俘虏伺机逃跑,按例击毙,就这样。”夏明朗眼神冰冷。   沈鑫点头:“对哦。”   许航远领着先锋在下午天色擦黑时与夏明朗碰上头,而带着大量专业装备的后继部队还在近百公里以外,他们带了更好的防化服,防爆毯和更高强度的雪地帐篷。他们打算冒险赶夜路,因为如果万一拆弹不成炸弹爆炸,他们需要在专业的防化部队赶到之前冲进辐射区做初步的清理。   夏明朗看着许航远无惊也无怒,他把老许拎来的东西扒拉了一番,随便指了个人把装备给陆臻送去,然后大剌剌地从他内袋里摸走一包烟,扔下忙碌的人群,转到背风面抽烟。   许航远生平第一次看到夏明朗蔫成这样,愣了半天的神,好生不习惯。   那是谁?夏明朗?那头来自西域的狼?就算是身体累成一滩泥,眼睛也利得能杀人的夏明朗?   许航远走过去踹他:“老伙计?”   夏明朗转头看看他,眼神疲惫,有瞬间苍老的错觉。   “至于吗?喂,怎么了?”许航远不解。   夏明朗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慢慢的嘴角浮出一丝神秘的笑意,他侧身俯耳过去:“你知道那里面是谁吗?我老婆!”   许航远一下笑喷,胳膊肘一抬就捅上去:“我靠!你……我服了你了,什么时候了……你开这玩笑?得,算我白操心!”   “真的!”夏明朗淡淡地笑了笑,许航远看着他的神色,慢慢的,露出震惊的表情。   “真的假的?”   “真的,这次真的不骗你!”   “啊,怎么会,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我记得你当年没这毛病啊,你,你小子当年花着呢!”许航远还是不能相信。   “花那么多不是都没成吗?”夏明朗说道。   许航远愣愣地点头:“也对,搞不好,你就应该这样!你……”许航远失笑,“好嘛,我就想说你小子……我就想,我每回都想说你小子这次总到顶儿了吧!总算是到顶儿了吧……不行,你下次还能给我再折腾点更大的事儿出来。”   “你看这世界太平淡了,需要我给你一点惊喜。”夏明朗笑道。   他其实有点诧异,怎么会忽然想要说这个,可是那些话在他嗓子眼里拼了命地挠,极痒,一张嘴就一骨脑儿地蹦了出来,他想说,莫名其妙的欲望,无法抑制的欲望,让他想要说出一些事,向眼前这个人坦白。   这是个多好的倾述对象啊,他们绝对忠诚彼此信任,他们足够亲密又不必成天碰面相对尴尬,夏明朗心想,大约这本该如此,本来就应该要告诉他:我跟一个男人好上了,我们很相爱,我们很快乐。   否则上天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许航远送到他面前??   在那个瞬间,夏明朗发现他好像忽然就懂得了陆臻,懂得了他所有的惶恐与不安。不是对未来没有信心,也不是对自己有怀疑,那是一种单纯的不安,源于他们之间最根本的不容于主流的关系,这种隐藏极深的爱恋方式。   如果,如果陆臻真的不在了,他们的爱情是不是也随之消失了?   没有任何证明,没有任何证据,假如有一天连他都忘记了这些……   夏明朗忽然有点不敢想,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或者他应该要关照许航远,关照郑楷,关照所有了解内情的人,让他们千万要记得提醒他,时常地提醒——他的生命里曾经有过这样的美好,与这样一个人。   5.   徐知着把装备拿去给陆臻,相比较外面酷烈的狂风,帐篷里已经很温暖了,陆臻与千里之外的那群人正在讨论着,气氛融洽言语轻松。徐知着拉开帐门便听到陆臻轻笑,似清风过境,恍然有不真实的错觉。他记起小时候,初中或者高中的时候学过一篇课文,那里面有个句子很漂亮: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哎!风进来了!”陆臻转头看他。   徐知着噢了一声,把双层防风帐的拉链拉到底。   “你来得正好,没电池了。”陆臻把卫星电话挂断,埋头扒拉着,手指肿了一圈,像萝卜一样,泛着紫。   徐知着坐在一旁看着他干净的侧脸,皮肤很干,在寒风中被冻得皲裂,可是轮廓仍然清俊,隐在阴影里,像一幅精雕细琢的剪纸。   “他还好吗?”陆臻问。   “怎么可能好?连我都觉得很不好!”不必解释,徐知着知道是哪个他。   陆臻抬起头,目光清亮:“我会没事的,所以让他别太担心。”   “可能么?”徐知着笑了。   “好像……是不太可能!”陆臻也跟着笑了,他最后用力一拍,把卫星电话组装好。   “挺难受的。”徐知着使劲皱眉头。   “是啊,这样,其实,最难受。”陆臻忽然间眉目宁定,仰起脸看着远方,好像塑像一般,阳光从帐篷顶上的透光膜里落下来,镀在他脸上,陆臻的鼻梁挺直,从侧面看过去亮起极漂亮笔直的一条线。   愣了几秒钟,他恍然回神,勾起嘴角溢出一丝笑纹,埋头开机,熟练地输入密码与相关指令。   “把防护服穿上。”徐知着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挖出来。   陆臻看了一眼放射性探测仪,摆摆手说:“算了,辐射不高,穿上不方便。”   “你……哎!”   “倒是你,快点滚吧,啊……小心别沾上了,哈哈,你这三年就别想生了,生出来就是小怪物!”陆臻哈哈笑,表情很恶劣。   徐知着虎着脸踹过去一脚,忍不住又心软,折返回来从背后抱住陆臻用力勒了勒:“保重!”   “我会的!”陆臻轻轻点头。   卫星电话再次接通,基地那边讨论得很热烈,本来就是没有公论的事情,是死是活都带了三分不可明说的直觉与三分不可明说的经验,再要争个板上钉钉的结果来——   怎么可能?!   陆臻听了一会发现自己插不上什么嘴,小心翼翼地坐到旁边绝碰不到炸弹的地方去,肌肉放松,立刻听到脊骨咔啦啦作响。   “少校?少校?”吴鸣敏锐地发现了陆臻的消失。   “嗯,我在,你们讨论好告诉我。”陆臻马上回答。   耳机里沉寂了几秒钟,吴鸣的声音带歉意响起:“真对不起。”   “没关系。”陆臻顿了顿:“少……呃……”   “少校,鄙姓吴,很荣幸能与你同级。”吴鸣说。   “吴少校,不必说对不起,尽力就好。我是一个军人,穿上这身军装就代表我能接受任何风险,我不会要求你给我万无一失……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陆臻道。   “嗯,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吴鸣轻声复述。   多功能腕表显示室内温度零下24,金属箱被牢牢地冻结在它的冰雪底座上,雪里面加了水,冰结得晶莹,凝出不规则的冰花。陆臻强迫自己看着它,清空大脑,屏除杂念,他已经想得太多了,太多的负担让他开始变得忧愁,那种从心灵开始的软弱的味道,在身体里漫延,这很不好,非常的不好!   在吴鸣他们的指点之下,陆臻对炸弹又做了更进一步的分解,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开始剪断一根线,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非凡。那边的六个人又开始吵起来了,于是陆臻又开始等待。   时间从来没有变得像此刻这般地难耐过,陆臻屏气凝神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与思绪,把那些跑偏了的神游分子狠狠地拉回来,然而一个恍念,脑子里又闪过鲜活的画面。   刚过完年……又一年了,陆臻想,其实妈妈的口红快用完了,这次走得太急,忘记买。   还有那些书,他的那些书……他留在卧室里的,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好奇去翻看,会不会忽然间恍然大悟,明白他最近为什么孜孜不倦地与他讨论着同性恋、小众人群、人权与社会的话题。   他想起小时候,同学、朋友、念书、打球,那些惊心动魄的慌乱,那些迷茫与坚定……回忆像一个加长了摇臂的摄像机,盘旋着,角度诡异地在他曾经过往的生命中掠过,长出一个悠长的镜头。   然后,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渐渐清晰,忽然间一闪,看向他,似笑非笑的,不怒自威,温柔却暴烈,凶狠而柔软……狡诈到天真。陆臻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双耳灌满了呼啸的风声居然从极喧嚣中感觉到寂静,因为还没有进一步的指示,陆臻没开头灯,一切隐匿在黑暗中。   雷振东忽然说:“大家停一停。”   陆臻打起精神。   “少校,不如你今天晚上休息一下吧。”雷振东说。   呃……陆臻一愣。   “这个系统的电能看起来还很足,撑一两天没有问题。”吴鸣接上,“而且,我们也都觉得你需要放松一下,好好休息,无论最后提出什么样的方案,你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是非常重要的。”   “这……”陆臻迟疑。   “我已经通知队长了,队长说他马上带人过来替你。”刘云飞最后终于忍不住。   陆臻笑了:“看来你们就这个问题已经讨论出结果了。”   “抱歉。”吴鸣说,“我们也知道你现在很难熬,少校,我觉得你现在有些太紧张了,当然,我不应该这么说……”   “我好像没有反对的余地了。”陆臻开了头灯,用多功能电表又测了一次电压,电压很稳定,说明这个电路的供电正常。   “是的,我们会争取在今天晚上拿出一个方案来。”吴鸣看了一下表,“现在是晚上8点,到明天早上8点,您还有12个小时,吃一点东西,好好休息一下。”   “手上的冻疮也可以处理一下。”陆臻笑道,因为帐篷里没有别人,所以没人看到他苍白的脸上浮出血色。   “是的。”吴鸣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感慨:“少校,您真是一个……如果方便的话,回军区我请客,大家好好喝一杯。”   “没问题。”陆臻开始分门别类地收拾东西。 【兵天雪地】 第五章 天使无翼 1.   没过太久,帐篷的防风门被人一下子拉开,陆臻猝然回头,头灯拉出一圈灿白的光随着他的视线转移,夏明朗原本轮廓鲜明的脸被打上分明的阴影,白得极白,黑得极黑,一瞬间凝定,好像舞台亮相时的定格,陆臻砰然心跳。   夏明朗往旁边让了一步,沈鑫从后面闪进来,笑容有点夸张,很热情洋溢的样子:“臻子,我来顶你的苦窖了。”   陆臻笑了笑,把地上的东西交待了一圈,夏明朗听他说完了转身就走,从头到尾一字未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沈鑫看陆臻发愣连忙用胳膊肘儿顶他:“哎,你别生气,队长心情不好,那不是怕你出事儿么,现在队里心情就没好的。”   “我知道。”陆臻苦笑,一边把防寒服的袖口收紧追出去。   外面暮色沉沉,黑寂的旷野中一个淡淡绰绰的影子走在前面,陆臻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地奔跑,等他追上夏明朗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   “哎……”   陆臻一只手搭上夏明朗的肩膀,声音的碎片还在风中被撕扯着翻滚,他整个人都已经倒了下去,在天旋地转的瞬间陆臻还抓紧时间思考了一下,原来平时格斗的时候,这家伙果然是留了力的。   然而这样的思考只是被吞没前的最后一闪灵光,随后,他所有的思绪都空白了。   灼热、混乱、沉重……   陆臻觉得自己的脖子和舌头都要断了,而他的手指却紧紧扣住夏明朗的肩膀,闭上眼睛,命令身体放松,让夏明朗可以更深入的吞噬他。   喜欢这种感觉,唇齿相依,骨肉相连。   ……   夏明朗吻了很久,反反复复,依依不舍,直到连舌头都冻得冰冷僵硬。夏明朗慢慢把自己撑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在混沌的黑暗中他连陆臻的眼睛都看不见,索性闭上眼,却反倒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历历分明在目,微微翕动着,那翩然的蝶。   “走吧。”陆臻说,声音含糊。   夏明朗拉着陆臻站起来,沉默的拍着雪,陆臻张开手臂揽住他,一起跋涉在这风雪的夜晚。   陆臻觉得自己很能理解这种心情,下午,不过几分钟,他不想过来看,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一般;现在,反正都要见到,所以早看见一秒钟都是好的。陆臻偷偷翘起嘴角,恍然惊觉之际无语地埋汰自己这脾性还真他妈的有特色……如此的,有色性,没人性。   好像,只要能看见他,连死亡都不再有阴影。   许航远极帮忙,大手一挥,指了个最大号帐篷,说:“英雄,今晚你就睡那儿。”   陆臻客气:“这怎么好意思啊,许队长。”   许航远曲指在下巴上一磕:“那,没什么,好办哪,”他伸手揪着夏明朗的肩章往陆臻面前一推,“把这小子送给你侍寝了!”   陆臻满头黑线到地。   夏明朗整个人还是懒洋洋的,蔫蔫的像一只正在冬眠的豹子,他顺势靠到陆臻肩上,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星利芒,许航远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心中砰跳,哎哟妈妈,老子这心脏都被吓了一吓。   可是火堆前的众人大多不知底细,放肆地笑成了一团,陆臻微笑着一个个看过去,那些熟悉与陌生的人,参差坐着,他们眼中有明显的关切,他们的眼中没有怜悯,他们仍然可以纵声大笑,就像他们也会号啕大哭。   这是一群汉子。   不是练出一身疙瘩肉,摆个冰酷的表情就能被称之为男子汉。   那些人,他们的血管里流着蓬勃张扬的血,他们的心脏强健而有力,他们的眼神凛利纯正。   夏明朗把加热好的野餐食品递给陆臻,红烧牛肉土豆里拌了白米饭,在此时此地绝对是重量级的豪宴。陆臻吃得很唏嘘,这两天他一直吃野餐口粮习惯了小份冷食,乍然吃这么热乎乎的东西,胃里暖得几乎有点疼。   陆臻吃完饭找了个借口离开了火堆,旷野黑寂,没有月亮,天上看不到一颗星,耳边只有呼啸的狂风并漫天飞雪。陆臻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再回去时发现夏明朗已经在帐篷里面等着了,地上铺了厚厚的防潮垫,野餐罐头摞在一起,里面生着火。陆臻把帐门拉好看着夏明朗笑:“来侍寝的吗?”   夏明朗抬头看了他一眼,陆臻就觉得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乖乖地坐下去,乖乖地被他拉着伸出手,乖乖被人用三角巾沾水擦干净手指和脸。陆臻很想说,队长你现在真像我妈。可是偏偏又不敢。   他小心翼翼地瞥着夏明朗面无表情一本正经的脸,忽然有点担心,他,他他他,他不会哭吧?他,他如果哭的话,那我一定完了,一定檄械了。   夏明朗给陆臻的手指抹药膏,捏住肿大的指节温柔摩挲。火辣辣的刺痛让陆臻几乎想呻吟,眼泪盈眶,一闪真掉了一颗下来。   “疼?”夏明朗终于说了第一个字。   陆臻马上点头。   夏明朗想了想,低头含住陆臻红肿的指关节,双唇冰冷,翻翘着干燥的毛刺,而舌尖火热得惊人,柔韧滑腻,温柔地卷住刺痛的手指,轻轻滑动。   陆臻一瞬间饥渴之极,喉节缓缓地滑动。   烧灼……   炽烈。   夏明朗似有所感,微微抬起眼来看他,极亮的眸,此刻半沉在泛着寒光的静水中,那是一种无可形容的夺人的黑。他慢慢起身,一只手撑到陆臻身后,慢慢靠近,慢慢接近,轻盈而缓慢,像某种优雅的猫科动物。   陆臻连呼吸都失去,口中津液横生,不自觉仰起脸,把最柔软而致命的脖颈亮给他,夏明朗低头衔住陆臻的喉节,舌头卷上去,重重一吮。   陆臻咳出一记呻吟。   从喉间吻上去,夏明朗吻得极为彻底,用牙齿咬过,唇舐过,舌尖润过。陆臻的下巴上长着新生的青涩胡渣,夏明朗感觉唇下涩涩的,细致而磨人的刺痛,一忽而又跳转,变为光滑与柔软。   舌尖上带着辛辣的味道,香料的药味,陆臻忍不住挣扎,被禁锢,不得半分回转。   太火热的感觉,错杂,被束缚着,呼吸困难,陆臻有极恍惚的错觉,眼前半明半寐,这个男人在吸食他的灵魂,骨节被捏得生痛。   却……不愿放手。   想,把什么都给你,只要你要,但凡我有!   黑暗中专注的脸与沉醉的眼眸,那样强健的手臂,那样的火热唇舌,不正常的力量与渴望,带着野兽的气息。   如妖似魔。   陆臻忍不住想笑,那我是什么?   有了今日就没明日的书生么?   夏明朗似乎发现了他不专心,眸光一闪,定住看了他一眼,陆臻有穿心之感,心火燎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   夏明朗一下闷哼,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陆臻这才意识到他的手有多冷,连忙松手,冰凉的指尖又一次擦滑过,夏明朗被他逼得眼眶发红,不得已把人放开,仰面躺倒,粗重喘息。   “我我,我真不是故意的。”陆臻连忙把睡袋拉开来裹到他身上。   夏明朗看着他摇头,背了光,面孔与眼睛皆模糊,手指温柔地从耳后梳进陆臻的头发里,轻轻摩挲。   “算了!”夏明朗说,低哑的嗓音里还带着情 欲未尽的火,凝在这方寸之间。   陆臻从指尖开始颤软,心想,怎么能算了。   陆臻拉开睡袋把自己挤到夏明朗身边,侧着身,用最亲密无间的方式抱着他。   “队长,我忽然想,如果我明天就这么死了,那你就是我的一生一世了,这辈子我答应你的我都做到了,这么说起来,挂了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闭嘴,再说我抽你。”夏明朗顿时怒了。   “闭不上啊,你也知道我紧张就这样,事物总有两面性嘛,对吧,我现在鼓励自己……”   夏明朗一翻身掐住陆臻的脖子。   陆臻看着那双愤怒的眼睛,笑得安然:“你现在是不是特想拿什么堵住我的嘴?”   夏明朗立刻俯身压了下去。   窒息感又一次袭来,仿佛身在暴雨中,眼前灰蒙一片。   陆臻用力抱住夏明朗的背,挣扎着,固执的回吻,对,就这样,不要停!   夏明朗慢慢往下移,缩到睡袋里面去,手指挑逗着陆臻湿润光滑的唇,森森白牙却咬上他迷彩裤的拉链……一格格拉下去,陆臻在寒风呼啸中仍然可以听到那种声响,惊心动魄的,极慢,于是更为撩人。他隔着睡袋按住夏明朗:“别用嘴了,三天没洗澡了,挺脏的。”   夏明朗抬头亮出黑幽幽的眼睛:“我不嫌你脏。”   陆臻笑道:“可我嫌呐,我还指着你拿这张嘴亲我呢。”   夏明朗狠狠地吻他:“还有自己嫌自己的。”   陆臻的笑声发不出来,呜咽在喉咙口,像呻吟一般。   手指还是冷的,冰凉,然而掌心已经隐隐有了火,胡乱拉扯着衣服,抚上彼此光裸的腰,皮肤骤然激起一阵麻点子。   冷!   可是谁都不肯放。   两个人凝眸相对,漆黑的双眼里都带着红,有血的颜色,有火的光彩。   乱吧,乱吧……陆臻想,就乱了吧,今夜!   究竟谁是药引了谁的火,究竟谁是飞蛾扑向了谁的灰烬?   谁知道……   2.   空气里有狂乱的气息,寒冷好像已经荡然无存,陆臻试探着想要掌握主动,作乱的手被狠狠地压制,夏明朗喘着气,火热的鼻息挲巡在他耳边……别动,不要动,让我来,这个夜晚,让我抓住你。   激烈的亲吻,抚弄……知道怎样让你受不了,就是要让你受不了。 尖锐的,急促的,过分的刺激,排山倒海那样压过来,爆发的瞬间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天鹅折颈,不堪承受的激烈。 陆臻想什么叫濒死的快感,这就叫濒死的快感! 晃晃悠悠地回过神,掌心一片火热湿滑,夏明朗动了动胯,顶着他。 陆臻在恍惚中苦笑,手指发颤,居然握不起。 夏明朗把手按到陆臻的手背上,勾住他的手指慢慢地动,渐渐加快,射在他掌心里。陆臻还在喘息,却笑开,看着夏明朗说:“队长,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什么?”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夏明朗挑眉看了他一眼,眼中还带着情事未尽的水光和迷蒙,却又愤怒异常。   陆臻做捧心状:“队长,你这眼神太媚了,小生让你迷得魂都没了。”   夏明朗哼了一声:“那就好好活着,我天天这么看着你。”   “好啊,”陆臻微笑,“那我会每天上你一百遍的。”   “我x你妈!”这小子也太扯了。   “别介啊,我妈老了,受不起,你还是凑合凑合操我得了。”陆臻就这么平躺着,安安静静的,笑。   带着虚弱的坚强,但总也是坚强的,虽然让人心酸。夏明朗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某种钝重的东西一下一下的在捶打着,连喘气都透不过来的疼痛,总是这样,事到临头就喜欢装痞子,可从来都装不像,不是说太多就是说过了,好像只有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害怕。   夏明朗偏过头去看他,眼眶泛着红,有泪,凝结着却没有掉下来,瞳孔越发黑得惊人,火光一闪一闪的倒映其中。   陆臻顿时惶恐:你会哭吗?从来没见你哭过,如果我死了……不,我希望你永远都不必流泪。别拿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在这样的目光之下我会答应你任何事,是的,任何!   好在,你不会这样要求我。   陆臻翻过身抱住夏明朗,晃动中有一滴眼泪落到他的迷彩服上,因为毛细作用飞快地散开,化成一个淡淡的小圆斑。   “有些话我现在说,你又要揍我。”   “那就别说。”   “有些事,现在关照你,又显得我很矫情。”   “那就别说!!”   “所以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无论将来,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只有你真心的愿望是我唯一珍视的,无论你想做什么,对我,你永远都不必有愧疚。”   夏明朗按住陆臻毛茸茸的短发,用力把他压到自己胸口。   “我明白!”夏明朗说。   陆臻半蜷着身子侧卧,双手抱住夏明朗的腰。   “我现在觉得,我要是个女的就好了,这样我就能给你生个孩子了。”陆臻的声音被闷住,由夏明朗的胸腔共鸣,带着嗡嗡的杂响。   “胡说八道。”   “真的,真的,我不骗你,我以前从来没这么……觉得过,我以前觉得我这样特好,我很满意,可是现在我妒嫉她们。”   “傻乎乎的。”夏明朗看着自己眼中的火光一时模糊,一时又清晰:“咱们不能生,还不能养嘛,你想要孩子咱们去找一个。”   陆臻抽了抽鼻子,笑:“也对噢!”   “所以别想了,睡吧!”夏明朗帮他把睡袋拉好。   在这样的夜晚还能睡着,算不算一种奇迹?   然而当陆臻合上眼,他很快就睡着了,听说只有心无杂念的孩子在他最放心的人身边才会如此。   夏明朗守了他一夜,陆臻的睡法太安静,呼吸柔和,心跳平缓,一动不动,隔了厚厚的衣物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心跳。   好像尸体。   夏明朗睁大眼睛胡思乱想,恍然觉得现在是否也算是一场演习,让他有机会可以预演一下,怎样去面对一个不再鲜活的陆臻,怎样习惯,怎样克制。   可是……   夏明朗忽然捂住脸,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他的陆臻……他的陆臻如果有万一的话,他是没有机会去面对他的尸体的。   清晨,陆臻朦胧地醒过来,空气里有极为熟悉的味道,某一个人的味道。   陆臻慢慢张开眼睛,嘴角带笑,很满足,昨天晚上发生了美丽的事情不是吗?   夏明朗的脸就在他枕边,一转头,鼻尖对着鼻尖。   眼圈很黑,皮肤很差,胡渣凌乱,倦极而眠的模样。陆臻痛心:我的审美真的已经很有问题,明明是一张车祸现场的脸,我居然也会觉得他惊天地泣鬼神的帅,完全无可救药。   夏明朗睡得不熟,一触即醒,他骤然睁眼,一瞬间四目相对,陆臻感觉到腰上一紧,人已经被箍住。   “Hi,早!”陆臻笑道。   “早~”夏明朗开口,声音很慢,目色浓沉,一个字吐得百转千回。   陆臻想我真不能死,否则做鬼都咽不下那口气,就这么个妖精,老子追上手容易嘛,刚刚享受了没几年就要撒开,小爷我不甘心。   “6点了。”夏明朗看表。   “等会就出去。”陆臻说。   于是,四目相对,一眨不眨,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那样。   夏明朗说:“如果拆弹需要两个人就好了。”   “需要两个人也轮不上您呐,许大马棒还有比您更专业的爆破手在等着呢!”陆臻拒绝得干脆,“殉情这么不利于科学发展观又浪费国家财产的行为是坚决不能姑息的,中校同志,我党我军把你培养到这么大,不是用来跟我玩孔雀东南飞的。”   “别人的命也是命,凭什么我就不能陪你死?”   陆臻看着他笑:“谁让你是队长呢?”   夏明朗神色一黯。   陆臻顿时又心疼,安慰他:“别想了,什么死不死的,少咒我。老子身后有一票高工顶着呢,他们会教我怎么做的。”   “他们什么都会教给你?”夏明朗迟疑。   “啊……对啊!每一步都会有很精心的……所以你……”陆臻忽然变了脸色,因为夏明朗目光灼灼地看过来。   一瞬间了然通透。   陆臻马上爬起来整理衣服。   “陆臻……我,”夏明朗用力扯住他的袖子,“能不能,其实我也受过……让我……”   “夏明朗!我只问你一句话。”陆臻低喝,他的目光清亮逼人,带着不可违抗意志。   “我的枪法也不差,你会把你的狙击枪给我吗?”   夏明朗一愣,慢慢松开。   天已经完全亮了,陆臻拉平身上的衣角,半跪到夏明朗身前,低头吻上他……   清早的阳光从顶上落下来,这让陆臻的面容看来有些模糊,轮廓线镀着绒绒的金边。灰尘扬起在光线里,上下翻飞,像细腻的金粉。   天使无翼,流落人间。   “我会回来的。”   那声音轻柔而缠绵,细凉的手指从夏明朗脸上掠过,陆臻转身,拉开帐门,冲出去。   风倒卷进来,夹着雪。   夏明朗安静地看着陆臻的身影被拉链收聚成一条线,从他的视野中消失。   有脱力的感觉,他松开手,躺倒。   门外,是白雪茫茫的大地。   陆臻记起红楼最后一幕——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功名利碌皆粪土……当然,也不尽如此,然而只有爱是人们死后唯一会带走的东西,是它让我们离开的脚步变得如此沉重。   陆臻算什么?   他在想,陆臻算什么?   其实陆臻什么都不算。这世上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会少。   “你的生命其实不值什么,可是,你会带走爸爸妈妈的儿子,麒麟的兄弟,还有……夏明朗的爱人。”陆臻小声对自己说。   营地里已经有忙忙碌碌的战士,看见他时都顿一顿,微微点头,偶尔有人抬手敬礼,陆臻连忙绷直脚跟还回去。一位军官跑过来让陆臻去看新到的防爆罐等排爆工具,专业的防化兵来不及到位,许航远拉上了自己的爆破组,负责人看到陆臻的第一眼有点迟疑,似乎拿捏不好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陆臻看着他笑,笑容明媚,让人松了一口气。   其实这些东西都不大用得上,20KG的高能炸药,能封住这种级别的爆炸的防爆罐全世界都没有。可是爆破组的副组长还是异常热情地给他推荐最新的工具:这个带上,去年刚刚列装的;那个也带上,跟你说,队里特别买的,别的地方没有。   临走时陆臻七零八碎抱了一大堆,副队长在他身后看着,走出去好远,陆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同志,记得亲自还回来啊!”   陆臻眼眶一热,转身敬了个礼。   回去换班,沈鑫仍然扑给了他过量的热情,虽然这样的热情多少有点假,毕竟沈少不是方进那种永远热血沸腾嘴里高喊着噢耶的少年。当他的嘴角上扬,眼角下垂,嘴边勾出深深的法令纹,这样深刻的笑容怎样都带着一点急切的味道——请给我一些什么!   于是,陆臻毫不吝惜还给他一个同样夸张的笑容与大大的拥抱。   “辛苦了。”陆臻说。   “切~”沈鑫不屑。   “没什么意外吧。”陆臻坐下来检查仪器准备开机。   “没有。”沈鑫坐在他身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要离开了,有些犹豫地伸出手去……   啪!陆臻与他凌空击掌,握到一起,用力紧了一紧。   “小心点儿。”沈鑫说。   “会的。”陆臻重重地点头。   卫星电话通了,吴鸣开始招呼他:“早上好,少校!”   这声音是疲惫的,可以轻而易举地听出一夜未眠的操劳。   “早上好!大家早上都好!”陆臻回应他,让人精神一震的清亮。   吴鸣一愣:“看来你昨天晚上睡得很好。”   “是啊!”   “少校……不得不说,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佩服的人。”   “别介啊,你现在才多大啊,说什么一辈子。”陆臻笑了:“情况如何?”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先说好的。”   “好消息是我们已经成功的分解出了整个电器结构,坏消息是,我们利用同样的物理电路复制炸弹,然后交换拆除,结果……”   “都炸了!”陆臻回得很平静。   “抱歉,干扰电路太多了,后来我们设计了一个软件分析各种可能的引爆方式,然后模拟拆解,现在服务器还在运算中。”   “没关系,我不急。”从不曾谋面,陆臻不知怎么的直觉认定吴鸣应该是个眉目柔和的人,现在一边说着话,一边在苦恼地按着眉心。   “很抱歉我们没有太多这方面的经验,以往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我们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去拆,直接引爆掉就算了。”   “上面给你们的压力很大吗?”   吴鸣苦笑:“我们的压力不算什么,您的压力才是真正的压力。”   “怎么说的?”   “不惜一切代价,保证放射源不扩散。”   “嗯!明白!”   不惜一切代价的意思就是不惜人员的生命,可现代战争不再是古早之前,不是有人愿意舍身,就一定能炸开碉堡,真无奈。   “吃点东西吗?我去泡咖啡!”刘云飞忽然插进来。   “嘿,阿飞你诱惑我。”陆臻不满。   “我就诱惑你,怎么了?”刘云飞说话很冲,蛮不讲理似的,“哎,还记得我喜欢喝什么咖啡吗?”   “摩卡,怎么了?”   “嗯,陆臻,记得我喜欢摩卡,是摩卡。”   呃……   陆臻疑惑,刘云飞喜欢喝摩卡,这一爱好曾经受到广大人民群众的集体鄙视,陆臻笑言阿飞是火爆浪子的表,纯情LOLI的里,还摩卡,你怎么不去喝星冰乐?刘云飞因为被鄙视,还发狠改喝过清咖,没几天就受不了,怒曰:老子爱喝什么喝什么,爱谁谁。   摩卡是刘云飞最爱的咖啡,可是在麒麟内部,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他们通讯组内部,摩卡还有另外一种意思,一个电台加密频道。陆臻想了想,把猝发加密电台打开,调到摩卡那一档。   没过多久,一条通讯传入,笔记本自动翻译显示:“申请引爆,这申请我们不能提,但是你行。而且要快。电路已经在衰减,估计撑不过48个小时,那软件算不出什么名堂来的,我中间提过一次数据,还没拆过半就已经只有40%可靠性。陆臻你不要傻,如果在城市里,就算搭上我这一条命,也要去赌,可现在不一样,就让防化兵干半年又怎么了,封上几十公顷山林就算了,没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   用加密电报打这么多字,可以想见对方有多激动。   陆臻反反复复读了三遍,一边搭着耳机里的谈话,一字一字地输入回复。   陆臻:“现在已经不是十年前了,这样的消息是锁不住的,如果爆炸,两到三天之后消息很快会传遍全国,被夸张,被放大,然后引起全民的恐慌。”   刘云飞:“这根本不是你需要去考虑的层面,这是军以上的老家伙们去头疼的,你需要关心的只有,你是不是能拆,有没有必要冒这种险。而且现在不是说你肯冒险,就一定能成,很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只是白白赔上一条命。”   陆臻:“1%的可能,100%的努力,如果最后可能会被突破,是不是应该放弃阵地?如果最后可能会失败,是不是应该放弃抵抗?你我都是军人,云飞!别再说了,频道用得太勤会被发现的。”   陆臻又等了一会,没等到回音,吴鸣那边传来一些细碎的清脆微响,刘云飞泡好咖啡回来了,如果陆臻能够通过电流看到他的脸,就会发现此刻他眼眶微红,所以没人问起他为什么泡了这么久的咖啡。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陆臻在心里想过,但是没说。   可能,将来的某一天,他也会坐在某个遥远的电话后面下命令——请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今天的陆臻不能逃避。   最后的计算结果出来了,最优的拆解方式的总成功率为14.3%。吴鸣把一句话说得极度吞吐,他都不好意思把这个概率报出来,可平心而论这样的概率已经比陆臻预想的要高得多了,步骤太多,即使每一步都有九成把握又怎么样?十步之后就只剩下一成的安全性。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方案。”陆臻说。   “对,我也不接受。”刘云飞马上打断他:“所以我还是坚持认为我们应该引爆它,没有必要为了追求14.3%的可能,去牺牲一个战士的生命!”   “不,云飞,你听我说完,”陆臻顿了顿,深呼吸,“我刚刚发现我们犯了个错误。”   “呃?”吴鸣顿时来了精神。   “从一开始,我们都在想着怎样把炸弹彻底地拆掉,不爆炸,但其实我们没必要这样,可以让它炸,只要能保证放射源不扩散。”   “你的意思是?”吴鸣疑惑。   “简化步骤,只拆出放射源,我这里有最好的防爆罐和铅盒,我还有很多防爆毯,只要给我两秒钟的时间,我就能带着放射源离开爆炸中心十米,我可以事先挖个掩体……”   “但是如果冲击波太强烈的话,你会被活埋。”吴鸣已经听懂了。   吴鸣果然是个温和的人,有种种危险的可能,他挑了最温和漂亮的说法,其实如果燃烧过分剧烈的话,陆臻会被烤熟;如果空爆气体耗氧太多,他会窒息;如果区域内瞬间气压过大,他的内脏会被挤碎,然而……   “这不重要。”陆臻说。   “不,这很重要!距离十五米,你去准备掩体,我给你最好的方案。少校,请记住我还欠你一顿饭。”吴鸣沉默了几秒,断然说。   “好的,到时不醉不归。”   陆臻与夏明朗通话,报告最新情况并要求装备,他原以为夏明朗会对这个计划有所反应,无论是赞赏还是愤怒,总会有一些反应,然而,夏明朗听完之后很平静。   陆臻犹豫了一下,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么干?”   夏明朗说:“是。”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沉默良久。   陆臻也就没有再追问。   是啊,这是个好办法! 可正因为这是个好办法,所以……所以再无理由拒绝去冒这个险。   原来我一直都在期待着你能放弃吗?   夏明朗心想¬……   “要不要,换个人?”许航远看到夏明朗脸色惨白地移开喉式对讲器,如果最后就是比逃命的话,说真的,15米的距离,大家都差不多,搞不好还有人比陆臻更快点儿。   “换谁上?我?”夏明朗笑了笑,“谁的命不是命呢?”   这样的命令是不能下的,虽然只要他愿意,他就能找到借口,他也一定能让人心甘情愿地顶上去,可是,这样的命令是不能下的,陆臻也不会同意。   有些事,关乎原则和良心,你爱他,他的性命在你眼中千金不换,可是有哪个生命不值得珍惜呢?   每一具无定河边骨,都是春闺的梦里人。   3.   “我知道……唉,别管我这馊主意了,我这个……老伙计,我主要是没见过你这样,怪吓人的。”   “真的?”夏明朗用力搓脸,最后呲牙,做出个凶狠的表情。   许航远用力拍拍他,挑起拇指,臃肿的雪地手套摆出一个同样臃肿的手势。   天寒地冻,把土层冻得像岩石,不过这么小事还难不倒居家旅行杀人放火的一口良品小陆少校,他把燃烧弹的燃料倒出来烧,等土层回温之后再用小当量的C-4精确引爆,一层层炸下去,工兵铲不过是拿来清理浮土用。   雷振东在耳机里几乎听不到爆炸的声响,由衷感慨说陆臻在这方面跟吴鸣有得一拼,吴鸣的巅峰绝技是用C4炸核桃,陆臻听了笑道:“好吃么?”   雷振东登时就傻了,这一般二般的人听到这段逸事首先想到的厉害啊,膜拜啊,怎么可能……等等等。   “能吃。”吴鸣也笑:“回来给你炸几个。”   陆臻笑着说好。   新的引爆方式出台,电脑模拟显示可靠性已经到了70%以上,然而这个安全性纯粹是考虑放射源。陆臻抱了块石头在怀里试跑了几次,风大,从启动到扑入掩体的最快速度为3秒零6。   陆臻安慰吴鸣,正式爆炸的时候他会跑得更快一点的,而且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说不定还能推上一把。吴鸣说空爆在千分之一秒后你的身边就是一片火海。陆臻说那他至少能在3秒钟之内把放射源扔进去。   吴鸣听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长长叹息:“我们已经尽了一切努力,做完了我们所有能做的,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似乎世事总是如此,人们努力挣扎,却让命运宣判。   开始吧!   陆臻这才感觉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紧张,心脏砰砰砰地乱跳怎么都停不下来,呼吸困难。放射源已经被尽可能地分离开,陆臻在上面包了好几层防弹毯和隔热垫,一个防爆硬罐开盖准备。   “开始吗?”吴鸣低声询问。   “等……等一下!”陆臻说,他试图深呼吸,可是张大嘴仿佛呼吸不到氧气,冷汗从头皮上一层层涌出来,把发根都打湿。   “行,你再冷静一下。”   “我……”陆臻吞咽唾液,“我应该,再向我的队长报告一下。”   “嗯,应该的。”吴鸣很体谅。   陆臻拼命在裤腿上擦干净手,指尖颤抖地打开通话器。   “哦?”夏明朗用了最常见的一个字打招呼。   “我,我,我要开始了!”   “嗯,好的。”夏明朗说。   奇异的沉寂,空荡荡的,陆臻听到通话器里缓慢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均匀而悠长,陆臻不自觉地跟随,深呼吸,氧气重新进入血液,将颜色暗沉的静脉血染上新鲜的色彩,带着蓬勃的生命的萌动从肺叶穿过心脏走向指尖。   陆臻闭上眼睛,清空大脑,感觉从这个世界脱离开,进入极静的黑暗。   陆臻说:“队长,我要开始了。”   “嗯,小心点。”夏明朗顿住。   “我会的!等我!”   夏明朗曲指,在通话器上敲了三下。   “我们开始吧!”陆臻用力睁开眼,眼前一下就亮了,前所未有的亮。   他们给密如蛛网的线路编了号,吴鸣一步一步报出编号,或者截断,或者架桥,陆臻走了几步之后越渐纯熟,另一边吴鸣他们的呼吸已经越来越急促。   最后一步了……   “准备好了吗?”吴鸣下意识地用力握住手里的东西,脆弱的鼠标顿时碎裂。   “开始!”   1……   2……   3……   吴鸣诧异的顿了一秒,难道?奇迹?   千里之外,陆臻抱着放射源像出膛的迫击炮弹那样撞进掩体里,顺势翻滚,多层防爆毯与绝热垫已经披到身上。   时间像停止了一样,陆臻疑惑地弹了一下手指,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来得及惊奇,来得及听风声呼啸,来得及……   巨大的爆轰声平地而起,挟裹着烈火的冲击波,好像来自远古洪荒的地狱咆哮,在千分之一秒的瞬间席卷整个天地。   在这样的高温高压之下,呼吸变成了完全不可能的事,陆臻感觉到自己被死死地压制住,身上压了一千吨的洪水,肺里残存的空气被硬生生挤出来,全身的骨骼在这样的压力下震颤、收缩、产生细微的爆裂感,好像有无数只暴烈的手撕开了他的胸腔腹腔,伸进去乱捏一气,内脏有生生碎裂的错觉,撕心裂肺一般的剧痛完全无可忍受。   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摇晃、碎裂,陆臻紧紧地趴在地面上拼命的忍受,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他用力张大嘴双手捂住耳朵,可是脑子里只有“轰轰”的鸣叫声。   炽热的火焰从他身上掠过,气浪疯狂地撕扯着防爆毯,最外层的一张被掀走,飞出掩体在半空招展,刹那间化为粉末。   什么都毁了,一点不剩下,吴鸣的耳边一片寂静。   空气在急速膨胀后同样急速地收缩,在瞬间抽离,好像真空。   陆臻艰难地干咳了两下,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到他背上,陆臻麻木的身体已经完全不足以分辨这种微小的疼痛。   他感觉到有粘稠的液体在他的身体里流动,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喉头灼热,血色漫延了整个视野。   不能动,好像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唏里哗啦。   神志在迅速地消失,他用力睁大眼睛,可是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染上浓黑,混沌、模糊……失去边界,失去色彩,在漫无边际的浓黑中只看到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清晰之极。   陆臻疯狂地盯住他,拼命震动声带,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杂响,他想说队长……   队长!   救我,我现在还活着,别让我死,我爱你!   “我也爱你啊……”   夏明朗微微闭眼,有沉醉的神色,低眸含笑,温柔而深沉。   那是陆臻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景色。   爆炸声刚落全副防化武装的救援队就火速冲了过去,夏明朗当仁不让地呆在这第一阵营中。手拿放射性探测仪的战士们拉出散兵线在前面开路,夏明朗心急如焚,恨不得能飞。许航远一步不让地跟着他,心想,就这么一只成了精的妖孽居然也让人给收了,多少年了,就想看这小子失态一次,今天算是看够了。   至于另外那家伙,许航远很认真地回忆,说真的,还真是不特别,斯斯文文的,客气有礼貌,除了长得比一般当兵的好看点儿,真是一点不特别,不过……性格大概是很硬的,所以能克得住夏明朗这头野狼。   爆炸中心只剩下一片焦土,融化的雪水还没有凝结,冰渣搅在泥浆里,灰乎乎的,像可乐冰沙一样的质地。防化队员陆续做出手势表示没问题,放射源没有泄漏,许航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夏明朗根本连听都不听,抱着红外扫描仪满世界的找陆臻。   明明事先给的坐标点就在这地方,可是炸弹一炸,地貌全变,红外扫过去各种各样的余烬显出深深浅浅的红,从中要找到属于陆臻的那一块谈何容易。   快,快点,好像听到陆臻的呻吟呼救声就在耳边。   夏明朗感觉到冷汗争先恐后的从皮肤里冒出来,心脏就跳在喉咙口。忽然听到有人大喊,在这儿呢!夏明朗拔开前面挡路的人影冲过去。   两棵烧成焦炭的大树带着未尽的火焰挡住了陆臻掩体的开口,就是这个给夏明朗的搜索工作带来了大麻烦,不过也正是靠它们挡往了被冲击波裹挟的泥土,让陆臻逃脱了被活埋的命运。   救护兵已经下到了坑底,夏明朗飞身就想往下跳,被许航远一把拽住狠狠瞪了一眼:人家那是专业的,哪点不比你强,你凑什么乱?夏明朗烦躁地挥开许航远蹲在坑边张望。   陆臻把好几层防爆毯像裹春卷一样裹在身上,双肘双膝跪地蜷曲着。军医官小心翼翼地把防爆毯拨开,看到放射源被陆臻牢牢的抱在怀里,完好无损。防毒面具已经滑脱了,露出血迹斑驳的脸,也幸亏如此,要不然他一定会被自己吐出来的血呛得窒息而死。   底下有无数个脑袋瓜子在夏明朗眼前晃,穿过绰绰的人影他只能看到陆臻身上穿的鲜黄色防护服。事到如今他反而又不急了,呆呆地蹲着,微微张了张嘴,又牢牢咬死了嘴唇。   许航远在他头顶上吆喝:“哎,那个谁?还活着吗?”   夏明朗猛地抬头。   “等一下……手僵了,摸不准脉。”   “我操!”许航远大怒。   “真惨,这简直是标准的七窍流血了……”有个救护兵小声嘀咕。   啊??!!夏明朗想跳起,脚下骤然失了力道,重心顿失,一头栽下去。一个救护兵连忙挡住他,怒了,看也没看就发飚:“哎,你这人,砸着伤员怎么办?”   “我X你妈,混小子睁开眼睛看清楚是谁,人自己手下的兵在下面躺着,他能不急吗!”许航远指着救护兵的鼻子骂。   “啊啊,对不起首长!”救护兵看清了夏明朗的肩章,吓得连忙要敬礼。   夏明朗拉住他:“没,没关系。”   刚才,晃到一眼,夏明朗以他精准的视力在瞬间看清了陆臻的脸,鲜血陆离,脸色苍白若死。夏明朗往后退,后背紧紧地贴在土石壁上,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不是心痛可以形容,好像灵魂被抽走。   军医官大声地指挥:“哎,两边,把人先抬上去。小心,不要二次伤害!”   “还,还活着吗?”夏明朗问。   军医官转过身来看他,眼前这个男人的悲伤浓重得让任何人都无法拒绝。   “还,还还,目前,还有气!”军医官结结巴巴地说。   “救他,别让他死,他才26岁,求你了!”夏明朗慢慢敬礼,每一块肌肉都绷起,整个人拉直,像风中的一杆旗。   军医官连忙回礼:“我我,我们一定会的!”   野战医院的临时大帐篷搭在避风处,许航远和夏明朗两名中校蹲在门口,好像两尊门神,气压低得方圆几十米都是无人区。因为放射性物质没有扩散,还在路上的防化兵部队全部打道回府,这块地方的扫尾工作暂时交给许航远全权指挥。   老许此刻正抱着卫星电话怒吼:“妈的,老子这里人要死了,你知不知道!!你知道那人多金贵不!比你那破飞机值钱多了,我操祖宗,我告你,要是人死了,老子炸了你们陆航团!!!”   夏明朗抬眼看向他,老许挂了电话喘粗气,猛然发现夏明朗的视线连忙安慰他:“你放心哈,那帮混小子都是属驴的,不抽不跑,你放心,他们去军区调黑鹰了,一准能飞到。”   夏明朗点点头:“费心了。”   “我草,你这话说的,咱俩谁跟谁啊?”许航远掏烟盒抖出一支来给夏明朗。   夏明朗点上火,吐出个烟圈:“一起扛过枪,一起销过赃。”   “就是说嘛,兄弟嘛!里面那位就是我弟妹了,我能不费心么?”老许压低了嗓子按住夏明朗的肩膀。   “改天让他请你喝茶。”夏明朗轻笑。   “那是一定要的,老子等你媳妇那杯茶等了多少年了,这都搁眼皮子底下了还能错过?阎王也得让道儿啊!”老许拿胳膊肘儿顶夏明朗。   “行啊,谁敢来勾魂咱就抽他,黑白无常算什么,照样抽他个生活不能自理。”夏明朗扬眉。   “对喽,对头!就这调调!”老许揽住夏明朗的肩膀。   军医官从帐篷里钻出来,夏明朗像豹子一样窜过去:“怎么样了?”   “内出血暂时止住了,但很可能还有别的出血点,骨折倒是不明显,但是他有大面积骨裂的现象,尤其是脊柱骨,好在没有真正断裂,应该没伤到脊髓,不过手提的X光机测不准,另外,因为暂时性窒息过,他好像还有点脑缺氧,我发现他的症状很像潜水事故,我觉得我们可以……”   夏明朗皱眉,此人罗嗦这半天,为什么还不讲重点??   “我是问他还活着吗!!”夏明朗一把揪起军医的领子,咬牙切齿的。   军医官一愣,笑了:“他死了我还止什么血啊?”   呃!   夏明朗马上松手,脸上堆出僵硬的笑容,像拂拭瓷器一样殷勤地帮军医拉平衣角,恭恭敬敬地做出个请的手势。   “高兴啦?嘿,看这脸,活过来了?”许航远故意不屑。   夏明朗嘿嘿笑,极傻,一点聪明相都没了。   许航远拍额头,痛心疾首。   “能活着就好!”夏明朗仰望苍天,只要他还活着就好,真的。   真的!   4.   即使是黑鹰赶上这种天也不能说飞就飞,陆航那边传来消息说时刻准备,许航远领了人去整停机坪和指示标,这工程倒也不复杂,反正这爆炸的大块黑焦土本身就是最好的地标。   郑楷过来给军医看伤,没想到那军医揭开纱布随便就瞥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回去再说吧,反正现在缝了回去还要再包,现在这消毒条件不行啊。   郑楷顿时愕然,夏明朗看着他苦笑,他已经摸出这小子的脉了——天下除死无大事!   可生气又怎么样,陆臻的命还在他手里捏着呢,夏明朗只能低眉顺眼地给人装孙子。   陆臻伏卧在单架上,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仿佛只是在熟睡。天太冷,卫生兵给他从头到脚裹了一层电热毯。手提式的医疗器械与他脆弱的生命系在一起,夏明朗听着呼吸器呼噜噜的声响还有那单调刺耳的嘀嘀声,感觉比天籁还要天籁。   军医打发完老郑踱过去看陆臻身上插的各种各样的管子。   “他什么时候会醒?”夏明朗忍不住问。   “呃,这个嘛,如果我是你,我会期待他暂时不要醒过来。”军医很严肃的说。   “为什么?”   “疼!”军医精省地用了一个字,然后顺利地从夏明朗脸上看到惊愕、了然……到痛惜。感慨,瞧瞧人家那领导做的,那叫一个感性,哪像咱家那位老大,永远只会用粗暴的吼叫来表达关心和焦虑。   夏明朗咳了一声,换个话题:“他为什么一直趴着?”   “背上有点烫伤,不过你放心,不严重,这鬼天救了他一命。”军医顿住,似乎在思考。   是的,零下40度的超低温与一尺多厚的积雪消耗了爆炸时的大部分热量,而狂风让焰气团消失得更快。   “还好是这天啊,要换个夏天你看看,等咱们找着的时候,人都熟了。”军医思考完了,撇着嘴啧啧地感慨。   夏明朗听得一阵恶寒,终于忍无可忍地瞪住他:“我说,你应该没少为了你这张嘴挨过抽吧!”   “哪能呢?你看我跟你唠这么久了,您也没抽我啊!”   夏明朗咬牙:“我要不是看在他还有气儿……”   “那他要没气儿了,我也就不这么说了嘛!”军医嘿嘿笑,分明是一张忠厚的脸。   夏明朗眼前一黑,阴沟里翻船了。   强大的黑鹰终于在广大人民群众的翘首以盼中缓缓降落,黑鹰核载11人,所以麒麟的剩余人员全员登机,陈默分队的前场支持转交给许航远,夏明朗带领余部先回去休整。   为免在同一条阴沟里再翻第二次,夏明朗上飞机后就没有搭过军医一个字,他只是捡了个好角度安安静静地端详陆臻的脸。血污已经擦干净了,漂亮的面孔没有受到太多伤害,只是虚浮地肿着,好像骤然胖了一圈。夏明朗总觉得看了眼熟,而且莫名的心软和心疼,想了一会才想起,这张脸他见过的,曾经他念念不忘的还长着婴儿肥小包包脸的少年陆臻。   救护车就在停机场等着,一路绿灯有警车开道,如此流畅的衔接,这代表一定有军区一级的领导发了话。麒麟前期被俘或者演习阵亡的队员们悉数等在医院大门口,老宋一看到夏明朗就迎上去:“队长,组长怎么样?”   “还行!”夏明朗看着雪白单架床上静谧人体,他不能说有事,因为麒麟的规则与那位不着调的军医其实是一样的,天下除死无大事,可真让他说没事,他又不安心。   老宋马上松了口气,与夏明朗一道目送陆臻进手术室。   会没事的!夏明朗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老宋解释,更像在安慰自己。他靠边在墙壁上深呼吸,双手用力的搓脸,试图让自己的精神振奋些。谁都不愿意先回去,郑楷和另外几个有挂彩的战士去楼下急诊科做外伤处理,夏明朗领着人在手术室门口等结果,又累又困的战士们坐得一地歪七扭八,搭配那一身硝烟一头乱发,个个有如土匪形象全无。   暖气很热,室内外温差将近60度,战士们的防寒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已经有人在出汗,一些难闻的气味渐渐弥漫了整个走道。腥气……混杂着泥土、硝烟、还有血的味道,积腻在皮肤,头发与衣料的深处被发酵,非常难受的令人作呕的味道,虽然他们自己并没有感觉到。   来来往往的护士和医生们不自觉掩鼻侧目,他们走得很小心,好像生怕沾碰到什么。   徐知着终于意识到自己燥热的来源,哗拉一下,撕开了防寒服的搭链,汗味混入原本的腥气里,被这空间过高的温度蒸腾得越发浓烈,掩鼻而行的路人有些已经开始露出不满的神情。队员们早就习惯了对路人视而不见,自成一国地在小声低语,或者抱着背囊抵墙而眠,现在这样的温度很适合晕睡,徐知着甚至已经有些睡着了,不自觉把腿伸直,横过走道。   一个护士模样的小姑娘急匆匆跑过,看到后愣了愣,抿着嘴跨过去走了;后面跟着的那位老大显然没有那么好的涵养,锃亮的皮鞋冲着徐知着的小腿踢过去:“哎……”   他本想说,哎,哪里来的大头兵啊,好狗不挡道!   但是半梦半醒中的徐知着没让他把那句话说完,他还在战备状态里没完全脱出来,皮鞋触到他小腿的瞬间他已经醒过来,剩下的动作极度流畅,完全没有经过大脑纯粹是身体与视觉的连锁反应,等徐知着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一柄黑星九二已经保险大开的抵上了那人的额头。   呃……这个!   徐知着有点无措地看着自己手上的俘虏,坦白说这个家伙长着一张看起来貌似很精英的脸,穿着大城市里30多岁男人总会穿着的衣服,戴着时下还比较流行的黑色细框眼镜,简而言之此人的形象很大路。   而此刻大路君正脸色煞白地瞪着他,他已经被吓坏了,吓到根本不知道他现在应该做怎样的表情和举止。   徐知着越过大路君去看夏明朗,夏明朗垂着头,抬眸瞥过一眼,淡淡收回,意思很明显,自己搞定。   呃……这个这个……徐知着舔了舔嘴角,微笑着把枪收回去,极大牌地挥了挥手,意思是,你可以滚了。   大路君僵硬地退开几步,好像忽然才意识到自己是安全的,那人绝对不敢真的下手,他煞白的脸色刹时变得通红,他愤怒了……   “呃,这个……”徐小花冲他甜蜜一笑:“不好意思,我这人起床气重了点,吓着你了。”   “你!”大路君气沉丹田想吼,徐知着忽然抬手指住他,不笑了,漂亮的桃花眼瞬间冰冷,这是警告,他现在手上没枪,但是眉心有杀气,大路君诺诺地退了两步,落荒而逃。   夏明朗冲徐知着勾勾手指,徐知着乖乖走过去。   “知道错哪儿了吗?”夏明朗沉声问。   “队长,我错了!”徐知着诚恳道歉,整个都错了。   “你没有注意周围有没有摄像头、手机和照相机。”   徐知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转头四顾。   “别找了,我帮你看过了,没有!”夏明朗摆摆手,示意滚吧,老子烦着呢!   要黑人可以,别落把柄,出来混这是第一条。徐知着在心里念叨着队长到底就是队长,乖乖地退下了。   手术进行了很久,医生换了一批又一批,骨科的外科的皮肤科的,胸腔的腹腔的颅腔的……夏明朗苦笑,敢情是把整个医院都给串上了。不过任凭医生们进进出出都皱眉,居然也没人真出面让他们收拾一下回避一下,夏明朗暗忖这次发话的人级别果然不低。不过管他呢,夏明朗自豪而又心酸,陆臻本来就值得最好的。   手术室的红灯还没熄,一个四十多岁看来很严肃的医生从里面出来找人:“你们谁是病人的家属!过来签字。”   夏明朗马上抬手说:“我!”   医生一愣,转而反应过来:“噢,你是他领导对吧!他家里人没在?”   “他爸妈暂时不方便通知,有什么东西我都能签。”夏明朗无比正直的强大气场瞬间压住了医生的犹豫。   医生点点头说你跟我来一下。   夏明朗紧跟上去一步问陆臻什么时候能出来,到底伤成什么样了。医生摇头叹息说人还没完全脱离危险,已经送重症加护病房了。徐知着嗷的一声跳起来,嚷着,什么时候出来的,我怎么没看到。有护士拉着他解释说从手术室内部就有电梯可以直达。于是一伙溃兵流匪直奔而去,夏明朗站在他们身后吼:别吵着人,看完回去休息。   可惜,没人应他。   如果说军医老大是浑不吝,那么眼前就位汪剑钊汪老就是太较真,夏明朗看着他刷刷刷……一字排开数张单子和X光片,开始从理论上根源上解释陆臻的病情。   夏明朗一看头都大了,首先盯住汪医生问最关键的,会不会死,有没有后遗症?   汪医生严肃地推了推眼镜,说这个问题嘛,从理论上来说,我们也不好确定……   夏明朗仰天长叹,他不过是想要句准话而已,没办法,这人是不会给他了,他怕担这责任。汪医生见夏明朗不追问了,又开始一点点一分分地解释陆臻的病情,说到骨骼问题时还专门分类细讲了一下。夏明朗看到X光片上淡淡的细小阴影非常地没有具体形象感觉,汪医生指着这里说裂了,那里也裂了。夏明朗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一道一道的从心尖上最软嫩的部位裂开蛛网一般细密的纹路,他觉得,这TMD简直疼得有点过分了。   夏明朗心想,如果这姓汪的是他手下的兵,他一定整死他,把他那满嘴的好像、如果、应该、大概抽成直角平面。拼命强调病情,强调风险,绝口不提康复结果。   正常,正常的……夏明朗自己在心里说医生就这腔调,可他还是止不住的烦躁。   好不容易从汪老头手上脱身,夏明朗拔腿就往特护病房跑,汪医生有些疲惫地叹口气,心想这次的任务真不轻松,上面压得紧,这位队长大人又太上心,这年头,真是没有一口饭能吃安稳。   陆臻的病房外面安安静静的,徐知着他们已经被护士们劝走,一个二等兵坐在门口守着,好像哨兵似的,一看到夏明朗就跳起来敬礼,把夏明朗唬得一愣。二等兵简单说明了一下郑楷他们的去向,交给夏明朗一支手机,方便他联络。夏明朗直接拨严正办公室,一连串的密码转接过去,熟门熟路的事还是做得一头火。   蓦然间夏明朗听到一声喂……一如曾经过往无数次奇峰突起时一般无二的平静与镇定。夏明朗顿时心静,心头燎原的火一寸寸熄下去,严正等了他半分钟才问:“陆臻怎么样了?”   “应该没事儿了。”夏明朗贴在陆臻病房窗户的玻璃上往里看,呼吸器遮了他大半张脸,他连他的面目都看不清。   “没事就好,给你们一周假,休息一下顺便等陈默。”   “一周之后,陆臻可能还不能转院。”夏明朗有点迟疑。   “怎么,你还想等他出院啊?”   夏明朗默不作声。   “明朗,陆臻有人照顾你放心,能动了再让他转回来,这对他也好。这次事情不大动静倒是不小,等那小子醒了告诉他,一等功有望。”严正放缓了声调。   “不会吧,这明明是特等功的款啊!”夏明朗打蛇顺杆上,习惯性地邀功。   “行啊,回来睡后山我就给他报特等。”臭小子,你看见几个活人领特等功?   夏明朗也是习惯性叫嚣,倒是想起一事,半带别扭地说:“那什么,一等功批下来,就给陆臻升衔吧!别等年底了。”   “为什么?”严正诧异,今年好多人都得升一升,正打算热热闹闹地大办呢。   这个……夏明朗有点为难,其实没什么理由,只是那小子不是喜欢么,早点让他扛上两颗星,好歹也过几个月与他齐头并进的日子,也让他高兴高兴。   “也没什么。”夏明朗说,“不过,就这么办行吗,那小子成天盼着加颗星。”   夏明朗一手撑在玻璃上,陆臻的脸就在他的手掌之下,从中指与无名指的指缝中可以看到他紧闭的双眼。   “行,没问题。”严正很爽快,在无关大局的事情上严正一向爽快,“另外,郑楷跟我说了,你的指挥权暂时顺给他。”   “这怎么好意思呢!楷哥还伤着呢!”夏明朗心中大喜,如此一来他就自由了,可以放心大胆的陪着陆臻。   “算了啊,跟我装什么装,老郑那点也叫伤?跟你这能比吗?”严正不屑。   “不是,大队长,这这这,这我多不好意思啊,你看……”夏明朗已经忍不住喜上眉梢,可是淡薄的道德心让他继续嘴上强辩,货真价实的得了便宜卖乖。   严正沉默几秒:“夏明朗同志,见好要收,请不要把我对你的宽容,当成你不要脸的资本。”   夏明朗一梗,乖乖地挂了电话。严正虽然已经久不习弓马,退出江湖不与毛头小子争锋,可是技艺尚在,仍可一剑封喉。夏明朗心想这才是最高境界啊!他不在江湖,江湖仍有他的传说。   其实严正也没怎么开解,可就是心定了,有些事,夏明朗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大约是看着他的脸色终于有了缓和,一个护士走出来很委婉地向他解释了一通有关环境卫生与病人休养的问题,夏明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人家这是嫌他脏了,不肯让他进门,他侧头闻闻,果然,好大味儿。   夏明朗转头又看了看病房内的陆臻,隔着一道水晶玻璃的墙,他仿佛正在抚摸着陆臻的脸,夏明朗隐约看到他的眼皮似乎在微微颤动,好像随时都会醒来的样子。   我真的连一分钟都不想离开你。夏明朗心想。   他向小护士打听医院周围的环境,然后用800米的速度冲出去闯进街口第一家专卖店,指着店门口一个男装塑料模特说:“就这套,我全要了。”   全要的意思就是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包括内裤袜子和鞋。   店员们首先被夏明朗那无敌匪帮的一身行头给震了,然后又被他的生猛要求给再震一下,可是负负得正,这两震之间水乳交融奇异的和谐,店员迅速地从本质上理解了夏明朗的要求。   捏着内兜里放的一千块钱夏明朗很庆幸,还好最近限额提高了,要是还像往年那样出门就带两百块,他现在折腾上天也不能给自己整套干净衣服去。这家店倒是不贵,棉袄是买不起了,一路买到毛衣茄克,一千块还能落下点。夏明朗拎着大包小包冲回医院,向护士借了一个空病房匆匆冲洗了一番,给自己换上干净衣服。   许久许久之后夏明朗才知道他那天买的衣服牌子叫S&K,虽然起了个洋名,但其实就是个香港货。夏明朗能发现这一细枝末节主要是因为陆臻后来老是给他买S&K,夏明朗以为是陆臻特别好这一口还穿得很欢,可慢慢又发现陆臻自己好像也不怎么穿,诧异之下一问,陆臻说难道不是你特别喜欢这牌子吗?夏明朗感慨这乌龙大的。   陆臻偷偷红着脸点头不迭,他在想,那天当我从黑暗中苏醒,眼前人影模糊来来往往,只看到你站在我的床边,那一刻你帅得无可救药,所以我爱屋及乌。   5.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人家连衣服都全换了,还是新买的,再怎么配合工作也不过如此了,小护士虽然不乐意,也还是无可奈何地让夏明朗进了屋。   床前还守着一个医生两个护士,时不时有人过来探视,查看那些夏明朗不了解的仪器,嘀嘀嘀单调的声音在病房里回响。夏明朗开始时站在床边两米之外,后来护士小姐看着他硕大的黑眼圈示意他可以坐到墙角的沙发上去,夏明朗折过去坐了,很安静,一言不发。可是进进出出的医生时不时都要回头看他一眼,以确定这人的视线没有聚在自己身上,太有存在感的人总是让人不舒服的。   太劳累,最近这60多个小时之内夏明朗差不多就睡了两、三个钟头,眼前一成不变的景物让他头眼发花,脑子里糊里糊涂的,看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们忽然惊呼,他看到汪医生从门外跑进来,夏明朗马上站了起来。   陆臻醒了。   呼吸器被拿开,汪医生弯下腰小声地询问着病情,陆臻的眉头微皱,眼神迷迷蒙蒙的,视线一点点的调转,从一张又一张的人脸上移过去,夏明朗看到他的瞳仁里闪着一点亮斑,那个亮斑慢慢慢慢地移动,最后移向他。   不动了!   队长!   陆臻的嘴唇微微颤动,那两个字吐出时没有任何声音,但是夏明朗可以从口型上分辨他的呼喊。   “情况怎么样?”夏明朗充满期待地看着汪医生。   “还行吧!”汪老神色放缓,看得出来他也是一直提着心:“他思路还算清晰,没有明显的脑损伤,万幸!如果好好复健的话,应该不会留下太大的后遗症。”   虽然汪老仍旧说得很有保留,如果、应该的,可是夏明朗的心情已经不同于当时,或者对他来说,只要陆臻还能醒过来叫他一声队长,可能别的一切都不那么重要。   “嗯!那太感谢了!”夏明朗点点头,顿了一下,忽然说,“能回避一下吗?我跟他还有一些机密的东西要谈。”   站在病床前的医生们诧异地回头,怎么会有这种领导,太狠了吧,病人刚醒就赶医生走?有什么工作会这么急?汪医生倒是露出一脸了然,只是郑重其事地警告夏明朗不要说太久,十分钟。夏明朗点头不迭,好的,就十分钟。   他把房门反锁,窗帘拉上,再回头忽然不知所措,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就是莫名其妙地认定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应该独处,不容任何外人打扰。陆臻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他,眼睛很亮,彼此对视,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空气好像已经凝固。   沧海桑田过尽的感觉,就这么彼此看着都觉得是无上满足,真好,原来你还在这里。   陆臻慢慢笑起来,嘴角弯起一点点,显出柔和的弧度,他一字一字地用微微颤抖气流说:“过来亲我一下吧。”   凝固的空气好像被一个咒语骤然打破,又开始流动,夏明朗恢复了行动的自由,俯身吻住他,极轻柔而细致,陆臻的嘴唇软得不可思议,牙关半开,口腔里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味,夏明朗把舌尖探入缓缓地扫过一圈。   陆臻笑得更深了一些,眉眼弯弯的。   发声总是会不可避免的震动到腹腔和声带,陆臻在说出两个字之后终于吃不住劲,改用口型,夏明朗看着他的嘴唇小声跟读:“我记得啦,小时候看童话故事里,王子在披荆斩棘干掉恶龙重伤昏迷之后,公主都要给他一个吻,作为奖励……我操!!”   最后两个字是夏明朗自己加的,夏明朗哭笑不得,故意凶狠地瞪他:“别以为你现在这样我就不敢揍你。”   说话实在太费劲儿了,陆臻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似的湖,波光鳞鳞地闪。   夏明朗感觉无力,这小子也是个浑不吝,天下除死无大事的,一身骨头碎了个稀里哗啦,七脏八腑都见了血还能乐得这么神叨叨的。   汪医生在外面敲门:“好了没有?时间差不多了!”   “好了好了!”夏明朗连忙过去开门。   汪医生一进门就看到陆臻的弯眉笑眼,惊叹:“哟,你可真有精神!”   现在是很精神,可是等麻药的劲儿过去,问题就来了。夏明朗眼睁睁看着陆臻的呼吸渐渐急促,瞳孔发散,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熬疼是最无奈的一件事,漫无止境,苦不堪言。   老宋和徐知着在晚饭后过来探视,顺便给夏明朗带了份吃的,徐知着颇为诧异地看着夏明朗那身便装,很炫地吹一记口哨:不错,挺帅的。徐知着主动要求陪床,被夏明朗随手轰散,自然徐知着也不坚持。加护病房里还有一张空床专门是给家属准备的,老宋把夏明朗劝到旁边先去睡,好歹现在有他们看着,睡一觉晚上好顶班。   这几天心力交瘁,夏明朗实在是累得狠了,再怎么感觉不放心,一沾枕头还是昏睡过去,病人探视有时间限制,徐知着他们临走时陆臻拦着没让叫,夏明朗就一路睡了下去,陆臻微微偏过头看着夏明朗沉睡的脸,疼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他,每一寸骨头都在痛,从身体的内部咬出来,沉重的钝痛让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陆臻心想这人啊,真是不能起坏心,当初他怎么吓唬灰皮帽呢,一转眼全报应到自己身上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心似莲花的人才能看到莲花开,老话说得有理。   灯没有关,陆臻看到自己眼前越来越黑,胸口好像压上了一块大石,怎么都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模模糊糊的好像失陷在某个梦境里。他看到熟悉的楼房和熟悉的街道,他看到父亲拉着母亲的手在他面前缓缓走过,回头微笑。   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他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到夏明朗向他狂奔而来,他的表情急切,动作却像被拉长的慢镜头,炽热的爆焰随着冲击波在他身后膨胀,穿过街道和楼宇,吞灭车辆和行人。   那些无数次在经典灾难片中看到的镜头被一帧帧重现。他看到高楼的玻璃碎成一场暴雨,在半空中支张着晶莹而尖锐的棱角。他看到父亲惊恐地抱住母亲,而炽流经过后他们的血肉被蒸发,只留下焦黑的骨架。   夏明朗终于跑到了他的面前,他的身体在着火,火苗从他的皮肤里窜出来。陆臻伸出手去,火焰从夏明朗的手掌传到他的掌心……被撕裂的错觉,炽热而疼痛,多么熟悉。   夏明朗在睡梦中听到陆臻沉重痛苦的喘息声,一瞬间被惊醒,翻身扑到陆臻床边。陆臻闭着眼睛在挣扎,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浊重,夏明朗不敢动他,拼命按铃。医生一溜小跑地过来看,陆臻已经自己醒了,眼睛茫茫然地张着。   医生拨开夏明朗好一通检查,最后半吞半吐地提议,看现在这情况,是不是给他打一针吗啡。   夏明朗拿不定主意,只能看陆臻,陆臻愣了一会儿,极慢地点下头。   那得多疼呐,夏明朗难过地想,让他这么受不了。   打完针之后陆臻平静了很多,夏明朗看医生出门,拉凳子坐到床边握住陆臻的手,陆臻偏着头,用一种极乖巧的眼神看着他,无比的温润而依恋。   小混蛋……你就是爱逞能,然后让我心疼!   夏明朗小心地摩挲着陆臻的手背,血管还肿着,下午打了太多吊针。   可是,为什么你让我如此骄傲!   夏明朗坐在陆臻床边陪了一夜,天快亮时实在顶不住眯眼趴着睡了一会儿,陆臻缓慢地移动手指触摸夏明朗的鼻子和嘴唇,贪恋这种触手可及的感觉,所以舍不得让你回床上去睡,陆臻心想,就让我任性这么一次吧。   徐知着清早过来送洗漱用品,夏明朗刷完牙胡乱塞了点吃的,把陆臻托付给他,自己跳到隔壁床上去补眠,徐小花看着陆臻挤眉弄眼,陆臻实在不怎么说得出话,只能努力弯弯嘴角。   大家都是养过伤的人,平躺时那么点焦躁的无聊感觉心里都知道,徐知着一边帮忙看着吊针一边絮絮叨叨,从某年某月某日狙击训练时看到一条蛇从鼻子跟前游过,到某年某月某日看到军区来了个新的女牙医,贼漂亮。   陆臻不屑地瞥他,意思是你就只看得到漂亮。徐知着同不屑,眼风一斜,从夏明朗身上扫过回来:“你难道不是看人长得帅?”   陆臻顿悟,点点头,不鄙视了。   陆臻一个早上吊了一大两小三瓶药水,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脸上惨白的颜色润泽了起来,细看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分别。陆臻的眼神渐渐尴尬,小小声的向徐知着表示人有三急,徐小花噢一声,囧了!   虽然这个这个,只是……眼下陆臻这全身石膏木乃伊的架式??   这两人面面相觑了一番才想起这里是医院,有事要找医生,值班医生匆匆跑过来问明情况后神色淡定地从床下拿出一个尿壶,徐知着退开一步方便医生干活,忽然觉得肩上一重,转头看到四个手指半截爪子,夏明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   “队长!”徐知着笑得极亲切。   夏明朗抬眸看着他,手上又加了一点劲儿,徐知着疑惑,放松身体顺从夏明朗的力道,于是顺极而流地被推着转了个向,徐知着顿时恍悟,狂汗不止……这醋劲儿,也太大了点儿吧!   哼哼,俺跟臻子扒光了坦诚相见的时候,你们俩还没勾搭上呢!徐知着腹诽不已。   “唔,队长……”徐知着听到背后传来陆臻微弱的带着气流的声音,肩上的手劲骤然就是一紧,嗬嗬,看这人紧张的。   “嗯,你这么盯着我……”陆臻尴尬地低咳一声。   徐知着噗的一下差点就笑声出来,哦……夏明朗怏怏然地转过身与徐知着站了个并排,徐小花实在是忍不住,捂着嘴闷笑抖个不停,一双灵活的桃花眼飞起来乱转,夏明朗气结,横肘夹住他的脖子恶狠狠地勒紧,徐知着哀号着求饶。   医生忙活完,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发疯的男人,陆臻红着脸向医生解释他这人硌应,被熟人瞅着就……就就!   值班医生苦恼地说可是我们这里没有男护士啊!言下之意,要么让女护士伺候要么就改改你那硌应的臭毛病,总不见得回回让我这医生来干这活吧?!   徐知着终于受不了,笑得一头栽倒在床上,于是,最后……这门生意还是着落在了夏明朗身上。   徐知著陪了陆臻一个上午,虽然没进行什么有建设性的谈话,好歹絮絮叨叨地帮陆臻消磨了时光,下午夏明朗睡足了过来顶班,聊了没两句就觉得不对了,这一个气息奄奄一个柔情款款的,闲话说不了两三句连神情都开始跑偏。夏明朗咳嗽一声沉默三秒试图把情绪正过来,回头一看陆臻那苍白虚浮的小脸,水汪汪忍疼忍得明显很辛苦的眼,心尖尖上又是一疼,哗啦啦软下去。   夏明朗心想不行,这样不行,再这么执手相看下去,全医院的人都得瞧出问题来。夏明朗找值班医生讨了一叠纸要了一支笔,高高举在手里,倍儿严肃地看着陆臻:“我们还是来做演习报告吧!”   陆臻失笑,点了点头。   有点正事儿干,且不说最后能干成啥样子,好歹比较不容易出异样,倒是值班的医生进来查房时看到夏明朗三页纸排开,勾勾画画的,陆臻躺在那一脸的严肃若有所思……瞬间,医生的脸就绿了,出门时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夏明朗,夏明朗的感应一向惊人,诧异地回看过去,不过是一记误杀,打得小医生落荒而逃。   夏明朗后来出去打水抽烟的时候听到医生在值班室里跟护士聊天,什么?那个是中校?人好!?我操,你这什么眼神?……比汪黑还黑呐,那小子我看着就剩下半条命了,还……可怜呐……   NND,夏明朗咬着烟重重地吸了一口,要不是碍着你们这群灯泡在,老子浓情着呢,蜜意着呢,我我我,我至于么?   夏明朗眼看着水快放满了,重重地吸了几口,把烟头按熄扔进垃圾筒里,提着水瓶往回走,走廊上一个人从他身边掠过去,擦身而过的千分之一秒,夏明朗认出这个人是冯启泰,心中一诧,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因为这一点点直觉的疑惑,他一把拉住了阿泰。   “队……队长!”冯启泰愣愣的看着夏明朗。   “跑什么跑?催命呐?这里是医院知不知道?”夏明朗皱眉,心想至于么,老子不过就是换了身皮,怎么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   “队……队长……”冯启泰哀哀地唤了两声,夏明朗眼看着不对还没来得及吼,哗啦一下水闸就开了,夏明朗瞬间黑脸,拎着他数落:“得得得,别哭了,我靠,你在外面给我注意点影响行吗?你们家组长又不是死了……”   阿泰被夏明朗训得条件反射式立正,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又忍不住抹眼泪,就像个受足了委屈的小学生似的。值班室的医生护士齐齐跑出来看热闹,夏明朗扫过去一眼,一排脑袋像收麦子似的被割没了。   夏明朗哭笑不得一头黑线,心想,得嘞,人漂亮小护士再也不会帮老子说话了。   阿泰终于等到空档,嗫嗫开口:“可,可是队长,你真的不去看看陈默么?”   “陈默?”夏明朗大惊。   “陈默哥受伤了!为了掩护我们……”阿泰眼泪汪汪的。   夏明朗立马把阿泰拉走:“在哪里?带我过去,我警告你,现在别告诉陆臻。”   阿泰啊一声,愣愣点头,末了儿补一句:“那什么时候可以告诉?”   夏明朗出了楼道门远远的看到郑楷坐在走廊里,随手就把水瓶往阿泰怀里一塞拔腿就跑,低吼:“等两人都没事儿的时候。”   郑楷一看到夏明朗就皱眉,再看到阿泰脸直接就黑了:“我怎么关照的?怎么还是把人叫下来了?”   “行!”夏明朗抬了抬手,凑到病房前往里看,“怎么伤的?”   郑楷没理他,看着冯启泰偏偏头:“上去看着陆臻去,记得,这次别再把风声给漏了!!”   阿泰点头不迭地跑了。   陈默的身边还围着很多医生,夏明朗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焦躁地一拍窗:“到底怎么搞的?不是让撤回来了吗?”   “还能怎么样,巧了呗,追出去几十里地没追到,回撤的时候撞上窝点了。”郑楷捏眉心。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   “所以你换指挥权?”夏明朗眼中火光一闪。   “让你知道有什么意思吗?”郑楷只淡淡看他一眼,垂头抱起肩。   “让他们撤回来,实在不行等支援,都说回撤了,陆臻不是没事儿了嘛!陈默这次怎么这么不冷静!”莫名其妙地内疚,于是莫名其妙地烦躁,夏明朗从裤袋里摸出烟,郑楷指指墙上的禁烟标志,他又只能再揣回去。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授!时机这种东西,转瞬即逝,这个你我都知道。陈默觉得可以打,他没听我的话,他也不会听你的话,明朗,这事跟你没关系。”郑楷声音沉沉的,“再说了,这次闹这么大,兄弟们心里都有火,就算陈默稳得住,那不是还有方进么,那小子,火里的肉都要捞出来吃的,那么大根骨头放在他面前,你不让他啃,可能么?而且那会支援已经到了,我们不打他们也得打,你那时候让人撤回来,咱们麒麟的脸往哪儿搁?其实他们打得挺顺的,但是对方居然放了两个狙击手,还一直藏着,打到一半才发现双狙位,陈默没办法,只能跟他们换条命。”   “方进呢?把那兔崽子给我拎出来!”夏明朗咬牙。   郑楷拇指往后:“失血过多边上躺着呢,让人挡了你看不到。”   “方进又怎么了!”夏明朗又是一惊。   “他没事,没受伤,就是失血过多,输完血再睡一觉就好了。”   夏明朗叹气,在郑楷身边坐下。过了好一会儿,大批的医生出来,还是那位汪老,双手握着夏明朗用力摇:“你的队员真是,太伟大了。”   夏明朗苦笑,心想我宁愿他们都别这么伟大。   ******   6.   挥手把人送走,夏明朗与郑楷推门进病房,留守的医生颇为不满地看着他俩,夏明朗自然无视了他,凑过去细细看过。   陈默的状态还算稳定,可是夏明朗就是心里提着总也放不下来。其实队员受伤的事儿年年有,然而这一次却格外不同,总觉得好像是自己在某一处缺失了一环,莫名的心慌,这让他站在床边不想离开,一恍神,前尘旧事都浮到眼前。   陈默是大三时第一次参加队里试训的,那时候麒麟想要提高队员的文化素质,特别从各大军校招了一批大三学生,学生兵的军事素养当然不能跟三年老兵相比,但是陈默在当时就已经很突出。夏明朗那会儿是他们的狙击助理教官,对这个人印象深刻,陈默从来不是一场里最出色的那个,然而他有让人崩溃的稳定,他的枪感甚至不太好,新枪磨合期也比别人久,但是他的状态让人迷惑,这是个没有起伏的人。   四个月的试训结束后,陈默的档案是圈在第一位的。夏明朗去爱尔纳之前还专门跟严头念叨,一定要把这只土豆要过来,他有预感,那是个天生的枪手。一年后陈默果然又来了,新一轮的选训,比原来更出色的成绩,陈默留下得毫无悬念。   当医生发现瞪着夏明朗完全不起作用之后转而开始瞪郑楷,老郑毕竟脸皮子要薄一点,拽着夏明朗的袖子把人拉到窗边,郑楷低声说:“今天已经开禁了,风声放出来了。”   “要公开吗?”夏明朗眉梢一挑。   “估计不会,最多上到内参吧!听老许的意思边防上的驻军要调,今年的演习计划也要重新做。”   “果然闹大了。”   郑楷苦笑:“上面也怕么,你看这次,一不小心就……那就完啦。”   的确,谁也不能想象在城市的中心发现脏弹会怎么样,这样的责任没有人负得了,话题陡然变得沉重,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是连百战的将士都无可奈何的,你永远都想不通,为什么最初时都是一些极美好的期待和期许到最后却会化为最残忍的暴力。   夏明朗记得陆臻曾经很痛苦地向他控诉过,在他看多了各种各样的人间罪恶之后,贩毒、走私、倒卖人口……   他说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其实人们总是在向往着美好与安宁的,即使是那些罪大恶极的人也不例外,可是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去破坏,难道说他们真的相信用罪恶可以换回幸福的人生吗?   夏明朗忽然感到心酸,那个干净的孩子永远学不会习惯和麻木,他总是在困惑,带着焦虑与悲悯。   郑楷发现他走神,小声问他是不是回去陪陆臻,反正这两人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而且一切有他在。夏明朗摇摇头说不必了,他在这里等陈默醒。   郑楷毕竟还有伤,在旁边坐着休息,夏明朗站在他旁边,方进和陈默睡得很安静,这也是两个干净的小孩,夏明朗心想,人年轻,骨子里都干净,一个够强硬,一个够二,所以不必学着失望与麻木。   “哎,还记得我刚回来那会儿,陈默那小子老是拉我比枪么?”夏明朗踢踢郑楷。   “怎么了?”   夏明朗失笑:“那会儿我不是刚回来么,刷一下提那么高,都在你前面了,连我自个都觉得不能服众,陈默够狠啊光天化日下战书,能不比么,哎哟,我那次准备得呀,那叫一个充分。”   “赢了啊?”   “赢了,陈默那混小子看看说嗯,这场你比我好,然后我特紧张,我想你打算怎么样,结果人就走了,该吃吃该睡睡,我心想就这么完啦?好么,过两月不到,他又要比,我想得嘞,这段日子练得狠吧,看老子再灭了你丫的。”   “你小子,死要赢!”郑楷唾弃他。   “对,我是死要赢,那还是赢了么,心里得意啊!结果他还是没啥反应,没声没息的就回去了,我心想这回你总服气了吧!其实那时候我就……觉得陈默这孩子挺好的,不骄不躁,输了就输了,输了回头练。”   “不对啊,”老郑诧异:“我记得你俩比了挺久的啊!哎,我一直忘了问了,你那会儿怎么会制不住他。”   “切,到鬼坟摊上有人治得住他!”夏明朗轻笑,“我不觉得没事儿了么,过两月他又来了,打呗!我就烦了,心想没完没了这都,再加上那会儿副队长当了有半年多了,威也立起来了,也不怕了,心里一放松,陈默手多稳呐,就让那小子给超过去了。我就觉得,行,输了就输了吧,好歹省心了。没想到,我操……还没一个月呢,他又来了。”   “这……”   “我当时就怒了,我说你干嘛呢,你不是赢了么?他说是赢了,可那是上回了。我就不明白了,我说你干嘛呢你这是,你这成天比来比去的,输了也不行,赢了也不行的,你到底想要点啥?他说我就想找个枪法差不多的打一场。”   郑楷噗的一声笑喷了出来。   夏明朗大笑:“丢人吧,瞧人家多单纯正直,哪像咱啊!那阴谋论,一套一套的。”   “怎么现在不比了?”郑楷笑得扯到了腹部的枪伤,脸皱到一起。   “我后来不是提正了么,没空练了,打牌子拼不过他了,人不跟我玩儿了。”   郑楷强忍着笑大力拍打夏明朗的脊背,脸上明明白白的写了一排大字:你小子也有今天!!   夏明朗也笑,可是笑容中总有一点伤感:“你看,都是多好的战士,每个都那么好,每次出去,其实都挺心慌的,什么都不怕,就怕丢了那么一个两个的。”   郑楷哦了一声,脸上笑意渐渐平缓下去,变得温和敦厚:“话说起来,方进还是你招来的呢!”   “拉倒吧,明明是你招进来的。”   “人是我去领的,倒真是你招来的,那会儿卫戍区跟我们抢人,说北京人就应该呆在北京,我一看就急了呀,就赶着忽悠,把基地一通吹,吹到最后没话了,我问他鬼魂听说过吗?爱尔纳的鬼魂,鬼魂中尉!我们那儿的,你要是去了,你就是他兄弟。结果他一下蹦起来,指着我说我就去你那儿了,把卫戍区那孙子给气得……”   “我说呢,我跟他熟啊不熟的,怎么一碰面就称兄道弟了,原来在这儿就给卖了。”夏明朗摸了摸鼻子。   方进因为一直嚷嚷着不肯休息让人强行打了镇静剂,所以倒是陈默先醒。伤到了肺,医生明令禁言,夏明朗坐在他床边一条一条地向他说明了情况:陆臻没事,方进没事,放射源没扩散,黄金也运回了,任务完成了……总而言之你好好休息。   陈默微微点头,慢慢合上眼。   夏明朗叹气,对郑楷说这里都交给你了,你看着点,这不会叫的孩子,咱也得给弄点糖吃。郑楷说没问题,我老婆就在市里工作,昨儿跟我说在打报告请年假呢,今天晚上就能过来。夏明朗说那太好了,给兔崽子们都整点好的吃,记得开发票,队里报销。郑楷切了一声,说我那老婆是一般的老婆么?人家那是仙女儿,如花似玉的,老子都没舍得让她给我整菜呢,你也配用……   夏明朗抱拳,得得,我不配,那陈默总配了吧,让嫂子给陈默熬点汤吧!   陈默听了忍不住想说话,一不小心咳得动地惊天,值班医生冲进来把夏明朗扫地出门。   当天晚上,楷嫂就施施然的来了,提着两罐飞龙肉吊的汤,当然对外号称是鸡汤,陆臻尝了一口眉毛都飞起来了,拼着老命狂赞,这鸡要都能是这个味儿,鲍参翅肚算个毛。楷嫂被捧得眉花眼笑,容光明艳。   不过一开口就把陆臻给郁闷了,楷嫂说怎么我每回见到你,你都是躺着的呀!   陆臻悲泪,说这不是天妒了么,都说最难消受美人恩,您对俺这么好,哪能不遭点罪啊!   楷嫂惊叹,这么会说话,这孩子太招人疼了,没说的,明儿给你熬狍子干粥去!   这边厢打情骂俏的,顿时,门口俩男的脸都绿了。   郑楷看陆臻喝完了,领着老婆下楼去喂陈默,夏明朗眼见四下无人,关门落锁下窗帘,捧起陆臻的脑袋就是扎扎实实的一个吻,当然没敢吻深了,生怕他喘起来。   “小混蛋,胆肥了,当着我的面勾三搭四的。”夏明朗拨着陆臻的额发,汪医生一心求稳,给陆臻几乎上了全身石膏,夏明朗心想,我现在就算是想把你全身亲一遍都不可能了。   陆臻嘿嘿笑,脸孔蹭着夏明朗的掌心,神情乖巧,像一只猫。   “还疼吗?”   陆臻说好多了。   骨伤最疼的就是第一周,熬过去就能好很多,夏明朗想到这个期限,又觉得小小失落。   “听医生的意思,一个礼拜之后给你换夹板,到时候我们先回去,你跟陈默再养几天,队里会派专人来照顾你们。”   “嗯,好的。”陆臻点头,用那种好像在接受明天的天气是多云的表情极自然地接受这个事实。   夏明朗想,真好,对他,我是真的永远都不必多解释什么。   严正的效率一向值得称道,麒麟过来接手后继事务的人员第二天就到了,来时还专门给陆臻带了一个包裹,外面贴了严正亲笔的一个字条:拆开查验时发现是这个,就让人特别带给你了,代我向你妈妈问好。   夏明朗一时奇怪,帮陆臻拆开了发现是两串佛珠,一串小一点的可以戴在手腕上,还有一串看着挺长,不知道怎么用。   念过信才知道这是陆妈妈去西藏旅行时专门找了上师念经开过光的,陆臻让夏明朗帮他拿近了细看,一一指明,小的那个是手钏,珠子是凤眼菩提,大的那个是念珠,珠子是龙眼菩提。   “我妈妈信佛。”陆臻握了一串在手里,慢慢拨弄。   “你妈不是化学老师吗?搞科学的人也迷信?”夏明朗拿着那串念珠玩儿。   “呵,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If there is any religion that would cope with modern scientific needs, it would be Buddhism.’爱因斯坦说的。”   “没,真的假的?”   “真的。”   “哇,这么说起来咱妈还真厉害,不光懂科学,还懂佛学。”夏明朗夸张地摆了一个手势。   陆臻笑:“我妈不懂啦,她信佛,但是不懂佛学;我爸不信佛,但是他懂佛学。我家很奇怪吧……”   “是咱爸比较奇怪。”夏明朗开口咱妈,闭口咱爸说得极溜。   “我爸是挺奇怪的,他从小就教育我,恐惧这种心理它存在的唯一根源就是未知,所以不要怕,学着去了解。我大学的时候出过一次车祸,我很幸运,基本没受什么伤,但是同车的人死了两个。”内腑的伤让陆臻说话声音有点哑,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流淌的感觉,夏明朗安静地坐着。   “好像从那个时候起,我妈就跟着她那帮小姐妹去玉佛寺里上香,我爸很反对,他觉得这是乱搞,但是我爸的为人是这样的,他如果反对什么事,他会,先去了解一下,然后他就去找了一些佛学原理的书来看,结果后来他发现,虽然他不能百分之百的皈依信服,但是很多道理他都觉得很好。所以他理解了,他就不反对了。他说可能信仰本身就能给人以力量,所以能相信着什么是好事。”陆臻一眨不眨地看着夏明朗,眼睛亮闪闪的。   夏明朗直觉性地紧张,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所以,队长。”陆臻慢慢地说,“你可以不用担心我这边,我们的关系,我这次回家跟我爸已经谈过很多,虽然没有点破过,但是我觉得他能理解,而我妈,你看,她足够爱我。”   夏明朗握住陆臻的手,光润的木珠子碰到一起:“又自作主张。”   “我只是希望不会有……从我这一方的压力,给我们的感情带来冲击。”陆臻很努力地勾住夏明朗的手指。   夏明朗把陆臻的脸拢在手里,低头细看那副清俊的眉眼。   “小混蛋。”夏明朗说。   陆臻笑了。   “你总是说我对你不放心,你呢,你对我放心过吗?你看你都喜欢想点什么,你净想着我的爹妈,我得结婚,我交待不过去怎么办……你怎么不想想,你结婚了我怎么办?”   “可我不会……”陆臻诧异。   “为什么不会?”   “我不喜欢女人,我对她们没有爱情。”   “别傻了,陆臻,你对这……了解比我早,你见过多少死扛着不结婚的?有多少混日子就算了的?”   陆臻沉默了良久,微笑着说:“那是他们,那不是我。”   “那我呢?我是谁?”夏明朗忽然觉得有点想哭,眸光越发的闪亮:“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懂?我只要你明白吗?只要你,别的谁都不要,明白吗?”   陆臻半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他,惊呆了的表情。   “会念经吗?咱爹妈这么有学问。”夏明朗揉着陆臻的头发,温柔地帮他转一个话题。   “不,不会,……哦,我会一个。”陆臻眨巴着眼睛,好像仍然回不过神:“我妈,当年逼着我背过一个,《佛说阿弥陀经》净土宗的,阿弥陀佛听说过吧,就是电视里随便哪个和尚都喜欢念的。”   “听说过。”夏明朗握着他的手,示意陆臻继续。   “嗯,其实净土是特懒的一个法门,就是说阿弥陀是一个佛,他发大愿建了一个世界,叫极乐净土,只要念着他的佛号,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的,死了就能进极乐净土,我妈觉得这个特别适合我,动动嘴皮子就有功德……挺傻吧!”   夏明朗摇头,听陆臻慢慢地逐句背诵解释经文,说那十万亿佛土之后的极乐世界,说那里的七重行树,七宝池,八样功德水,那大如车轮的莲花,那里天雨流芳,宝相庄严……   夏明朗专注地看着陆臻,闪亮的眼眸和潮湿柔软的唇。   他在想,如果信仰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如果口诵佛号真的就是一种功德,那我也不介意相信他膜拜他,我可以念一万遍阿弥陀佛,我不用去极乐净土,我只希望你能平安。   北国的春天呼啦啦的下着雪,朔风从西伯利亚的荒原中冲杀下来,无尽的白雪,覆盖无尽的鲜血。   冬天已经过去了,春天正在脚下,可天还是那么的冷。   然而那又怎么样?   如果雪是冷的,还有血是热的!    【兵天雪地】 第六章 平凡生活   1.   陆臻全身上下那吓人的石膏在一周之后全部拆完,医生给他换了一批看起来比较轻便的夹板,当然……那也只是个比较而已,相较于原来铁甲骑士的模样。陆臻笑称自己现在就像个木偶人,给他全身的板子栓上绳他就能上台起舞了。   兄弟们按惯例在他右臂的石膏上签了大名无数,那块大白胖胳膊就这么让徐知着捧着千万里回了故土,成为严正变态战史纪念馆里的一个新收藏。   临走时徐知着与陆臻执手相看泪眼,一个说兄弟我先去了,你保重;一个说亲爱的,你就这样离开我……   沈鑫在旁边做呕吐状,方进止不住地诧异,徐知着平时瞧着这么聪明的一人,怎么就瞧不透人家的好事儿呢?夏明朗心里痒痒的,好生羡慕,这俩小狮子就可以你一拳我一爪你侬我侬恶心吧啦地玩成一团,他就是不行,说话声音再柔上两分自己都心慌。   此地无银啊,此地无银……   兄弟们都走了,郑家美人的上好吃食也随着楷哥的离去嫁与了东风,郑楷还特别在媳妇家开了一次家宴,听说极豪华,陆臻自然是没捞着去,他一边听夏明朗回忆菜名,一边恨恨地吃着残茶剩饭。   陈默已经可以下地了,陆臻还被拘在床上不能动,这两人从加护病房里转了普通间,铺位安排在一起,彼此也有个照应。一般是生活尚能自理的陈默照顾全身不遂的陆臻,而陆臻只负责在需要的时候出一张嘴,帮本来就不乐意说话如今伤了肺更不乐意说话的陈默大爷与医生交流沟通。   养病的日子就是那么的枯燥乏味而无聊,好在夏明朗知情识趣,把陆臻少校的私人电脑加急快递过来,里面还放了最新的前沿文献与这次演习总结的初稿。陆臻收到礼物之后感动得眼泪汪汪的,真是太了解我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陆臻有时想,他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天生工作狂,可以利用工作调节内分泌的那种。后来夏明朗听到陆臻这个理论时,差点又想把他给捏死,没见过比这更可气的人了,天生这么聪明一脑瓜子,愣是不许人夸他聪明,别人干活累死累活,他干活还调节内分泌,不抽死这丫装B犯,真是枉生为人呀!   偶尔,实在无聊,陆臻掩卷沉思之后会跟陈默聊天,陈默虽然说话不多,但从来都是一语天惊,不死不休的级别。陆臻之前跟陈默交流不多,如今被迫朝夕相对,陡然发现这个硬邦邦的冰人着实有几分不自知的冷幽默,而且看着冷硬,其实骨子里不会拒绝人,对自来熟很没有抵抗力。   陆臻东拉西扯地跟陈默聊天,陈默虽然不一定搭话,但是家教太好,居然还听着很认真。陆臻最喜欢跟陈默扯夏明朗的旧事,陈默比陆臻的资历老,跟着夏明朗打天下的机会也更多,那些早年的任务,从档案上看到是一回事,听夏明朗自己吹是一回事,听方进吹是另外一回事,听陈默说才是最真真的那回事。   不添油不加醋,陆臻听得无比感动,心想,默爷,只有您是纪实报道,那两个是纯文学。   出任务的事扯多了,不可避免地总是要扯到伤亡,陈默说起陆臻入队前牺牲的一个战友,陆臻心中感念,默默无言。陈默忽然想起他受伤时方进反来复去地在自己耳边念叨的话。   “他还没结婚呢!”陈默说。   “哦,啊,有女朋友了吗?”   “好像有,家属接待是队长去的,听队长说挺漂亮的……哭得……很厉害。”陈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了一种比悲伤更沉重的感觉,他以前并没有关心过一个人死去之后是不是有人在为他伤心欲绝,他没注意那有什么分别。   “那你有女朋友了吗?”陆臻问。   “没有。”陈默回答得简单坦然。   连害羞都没有,陆臻感慨,多么镇定的纯情少男。   “有空找一个,找个好老婆,结个婚,生个孩子,好好照顾他们,保护他们,守着一个家,这是一个男人天赋的幸福,别错过!”陆臻看着他微笑。   陈默点点头说:“好的,以后有机会就找一个。”   “还以后呢,有机会……你们这些人还不如阿泰。”陆臻小失望,他现在有恋爱中男女的通病,希望天下美满,身边的兄弟都找着归宿。可惜陈默不是方进,他不会被激将法打倒,在他看来,在找老婆的问题上他不如阿泰,这是事实而不是羞耻,他接受得很自然,而且从来不明白方进为什么会因为这种话像火烧了猴子毛似的跳起来。   陈默的沉默让陆臻更失望了几分:“你看啊,像郑老大,小孩都会叫爸爸了,多好啊。”   “是挺好的。”   “觉得好就去找一个啊,我跟队长是没指望了,你们得加紧啊!”   陈默一愣,说:“你跟队长?”   “我和队长……”陆臻看着陈默的眼睛,有三分心慌,全压在镇定之下,他斟酌着字词说,“我和队长,这辈子没机会听人叫爸爸了。”   陈默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半晌没回话。   陆臻等着等着倒紧张了起来,按说他不会看错人,他也承认自己的确存心不良,为人不厚道。阿泰是他门下走猫一只,可就是熟成这样,他也没对他点破那层柜子门,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面对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强求理解与包容怎么着都是一种冒犯。但是陈默不一样,陈默是靠谱的而且帮得上忙的人。陆臻以一种隐秘的罪恶的心态想把这家伙拉下水,用一个秘密逼他做共犯。   “陈默?”陆臻忍不住开口。   “嗯?”   “你不问点什么吗?”   陈默有点尴尬,脸上千载难逢地泛起可疑的红:“我应该问点什么?”   陆臻华丽地囧倒,竖起大拇指说:“你是爷!”   陈默颇诚恳地:“你们要小心点。”   “会的!”陆臻笑了,他是很容易就会被感动的人,他在想,要不是老子现在全身不遂我真想马上去拥抱你,好兄弟,太义气了。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当时在各方压力的摧逼之下,陆臻被放了破纪录的三个月的大假,消息传来,陆臻无力接受,满脸茫然地说队长你掐我一下吧!这世界太不真实了!   可是假都划下来了,总是要休的。起初夏明朗建议他索性回家,反正上海的医疗条件也挺好的,还可以顺便陪了爹妈,一举两得。陆臻听完立马一声惨叫,说他要是就这么回去了,保准就回不来了,他妈一定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用尽一切手段阻止他继续为革命事业奉献青春热血。   夏明朗想想也对啊,且不说人家那妈生得那金娇玉贵的,宠儿子宠得天上地下独一份,就是自己那位剽悍的娘,要是让她看到自己这么筋骨寸断的样子,只怕也有得闹。   这家,绝对不能回。   于是这么一来就没悬念了,索性回军区医院里养着吧,闲时,兄弟们还能去看看。陆臻就有点意意思思的,小声嘀咕着,三个月呢,你能请到一次年假不?夏明朗一听心里也活泛上了,去年没回过家,假都在,要再往前数,那更是欠得海了去了,连严正都让他别算了,赶着退休时一起歇了吧,夏明朗当时还想,得,真他妈毒辣……这样你还能算我休假一年,少给我发一年退休工资是吧!   可饶是如此也没法打包票,春训过去了,夏训还没到,照理说是还有空,可是陆臻伤了,陈默也伤了,折了一个副队,一个准副队,他再走了队里就只剩下郑楷一个人,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   陆臻一想也黯然,不过没关系,反正还可以提前归队的,没人说休假一定要休满。夏明朗看着那失望的小脸又觉得心疼,说我试试呗,说不定能挪出几天空来。陆臻笑眯眯地说好。   因为存了这样的心思,转院的时候陆臻就没跟着陈默一起回军区总院,而是托高中一个学医的同学叫朱敏的在武汉找了一家医院,朱敏硕士毕业当了两年医生嫁了个有钱的老公又回头读博,考在武汉大学生命学院,各方面都熟。   陆臻只是打了个电话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手续就办了个周全。陆臻与陈默同一天转院,一个直奔军区,一个转战武汉。陆臻坐着轮椅上飞机,夏明朗以公肥私,全给订了头等舱。   难得看到这号阳光帅哥病美人,空姐们一律给了陆臻超水准的服务,陆臻错误地把这种差别全归在舱位上,心想腐败啊腐败。他乐呵呵地看着窗外白云朵朵,起伏群山……千湖之城,俺来了!各路大神发威,顺便把俺家男人也拎过来陪俺几天吧,俺不贪心,几天就好!   虽然换了家医院,养病的程序总是大同小异,而陆臻忽悠小护士的水准也是一贯的高,但是医院住久了终究都是不舒服的,生活没有隐私的感觉,整个人展开暴露在无数人眼前,所以一听到主治医生松口,陆臻立马就想出院。朱敏的老公就托人在医院附近给他租了个房子,方便他每天下午回去做复健。   陆臻刚到的时候是朱敏带着老公全程接待的,朱敏老公起先还开玩笑,说什么男人让俺老婆这么上心,得见!可是陆臻从闸机口一出来,倒先把他唬了一跳,果然是重伤啊,一点没掺水。朱敏是做过医生的人,把陆臻带过来的诊断报告和各色片子摆开来看,长抽气,说你怎么可能把自己整成这样?   陆臻笑着说车祸。   朱敏不屑,我看你是被一百匹马给踩了吧!   陆臻念书时年纪小,又讨人喜欢,全班人都拿他当弟弟看,后来念了军校进了部队黄鹤一去不复返,平常的同学聚会也总不露面,江湖上就只余下了他老人家的浮光掠影,段段传说。   朱敏收留了陆臻之后心中颇得意,在校内放了个留言,说近期来武汉旅游可以顺便参观班草。居然还真有几个得闲的跑过来看了,陆臻像吉祥物似的被人推出去吃饭,席间求爷爷告奶奶哀求大家保守秘密不要告诉家中母上,众人当然顺势占了大把口头便宜。   挺好的,都挺好的!   陆臻小口喝着牛奶,听他的那些老同学们拉扯着如今又开始上涨的房价和一路崩溃又起又崩溃的A股,讨论着去哪里结婚去哪里蜜月去哪里旅行,朱敏和另外一位也已经怀了孕的女同学在私话妈妈经。席间有人站起来吆喝说陆臻来得来一杯白的,准妈妈们母性大爆发,帮陆臻把那不开眼的家伙揍得满头包。   挺好的,都挺好的!   陆臻想,请就这样热闹地生活下去,有快乐,有抱怨,努力赚钱努力花钱,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没关系,但是,请都平安!   请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建设我们的国家自己的家园,我会不惜一切的守住她!   养病的日子是悠闲的,然而毕竟不利于内分泌。陆臻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录了他各式各样的一闪灵光,大到军制改革,95枪械组抛弹口的设计图,小到背包行携具上的某一根带子是不是应该再移动个两厘米。   这些东西有很多都是随手一记,纷乱错杂而且不成体系,陆臻一直试图抽个空整理一下,如今刚好撞上了。就这么着上午工作,下午去医院做复健,吃过晚饭让护工带着去楼下转一圈,回去继续工作两小时。   十点睡,六点起,生活非常的有规律。夏明朗笑言他这是狗生过惯了,人生都不会过了。   陆臻却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是一场演习,他在学习着如何度过与夏明朗身体远离而心灵贴近的日子。然后他发现并不同想象中那般难熬, 他开始重复高中时的习惯,每天写日记,以一个身在远方的爱人为倾述对象,这种方式会让他内心平静。   陆臻发现似乎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在期待着生命中有那样一个人,能安静地听完他的全部心绪,并温柔地抚摸他,是的,所有的一切他都懂。   由于电话监听的问题,日记的内容陆臻只是含糊地提过,但是夏明朗很有兴趣,说有空要偷来看,陆臻在心里微笑,那本来就是给你看的。陆臻觉得他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为着每一个新奇的发现而兴奋不已,为每一点进步与尝试而雀跃,渴望分享,给生命中的那个他。   只是那时候,“他”是一个虚幻的代词,而现在成了有血有肉有温度的实体,那个人收藏着他所有的欢乐与忧伤,那是他的心灵所在。   所有的恐惧,都将归结为未知,陆臻想,这是真理。   其实真实地做起来,电话监听也不是那么麻烦,人与人之间并不都是赤 裸 裸的爱欲纠缠,并不是每一个字都要泡在蜜里才能听出甜来,更多的时候,简简单单的几句关照,平平常常的几句近况都让人觉得充实。   这样也很好。   休假的问题暂时搁置,陆臻颇有所指地问陈默啥时候出院,夏明朗笑着说我不知道,要不然你问一下严头儿?陆臻寻思了良久,到底还是不敢。自从知道严头那块的柜门已破,陆臻面对严正就有了一种好像夺了人家十全好儿子的心虚感。   婆媳关系不好处啊!千古难题。   陆臻给徐知着写信得瑟自己的悠闲生活,徐知着恨恨回信说老子在一百公里的越野和三天两夜的潜伏之后看到你小子这破信,我谨代表所有在泥巴地里挣扎的兄弟们对你表示十二万分的革命的鄙视,同时真诚地诅咒你回来后体能跟不上,被郑老大操练到死!!   陆臻拍桌子狂笑,欢乐地给徐知着敲回信,他原本是运指如飞的,只是最近上臂骨伤到了,手感顿减。陆臻向夏明朗感慨说以后真的要跟着他爹念念经养养性,再不能发那么大的火,说那么猛的话了,报应啊报应,全应在自己身上了,还好没真的从手指开始断起,要不然这病就没法养了。   陆臻敲完回信按发送,手机在电脑旁边响起来,陆臻看着屏幕上一闪一闪的队长二字笑得灿如朝阳。夏明朗临走的时候跟他约了暗号,如果在基地有监听就用座机给他打电话,如果是手机那就证明天下大吉,他在出差途中。   陆臻按下通话键就开始酸,一声宝贝儿让夏明朗在明媚的春光中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夏明朗嘀咕着,见过肉麻的没见过你这么肉麻的。陆臻抱着手机笑得牙眼不见。   所以你看,幸福就是那么的简单。   陆臻敏锐地听到对面车声鼎沸,一时诧异,你在城市里?夏明朗说是啊,土包子进城了。陆臻琢磨着军区怎么又开会了。夏明朗嘿嘿笑,说这县城果然挺大的。陆臻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对面停车熄火,夏明朗东拉西扯又逗得他眉花眼笑去了。陆臻问他这么早开什么会滴干活。夏明朗说政治部开稳定后方的研讨会……陆臻又是一愣,想说啊?这会跟你有什么关系。忽然听到门铃响,耳边和话筒里,同时的两声。   陆臻一下就惊了,你在我家门外!?   夏明朗嘘了他一声,会说话嘛,我在咱家门外。   陆臻这下就彻底惊了。夏明朗嚷嚷着,怎么了,过来给我开门呐!哪有把自个老公关门外的啊,老子开了一夜的车,累都累死了。   陆臻急得大叫,你等一下我换衣服。夏明朗诧异,换什么衣服呀,你现在脱衣服比较靠谱吧!   陆臻顾不上跟夏明朗胡扯,伸长了手臂去够床角的便服。他转院过来的时候什么随身衣物都没有,这几套衣服都是托朱敏买的,朱敏一个快要当妈的人,当然满脑子都是妈的心态,给陆臻买了一套鹅黄色的抓绒睡衣,全身都是维尼熊,陆臻一看商标还是迪斯尼正版,当场人就傻了。   朱敏偏偏还一脸梦幻的笑,说穿上试试,多可爱啊!陆臻欲哭无泪看着朱敏的老公在旁边闷笑不止,心想可爱你个头,你一户口本儿都可爱。可惜腹诽归腹诽,穿还是得穿,谁敢拂了准妈妈的意呢。没想到童装就是有童装的好,上身质感极舒服,陆臻心想反正没人看,就穿着了。   可是这要让夏明朗看到了还了得?!!   这手脚不灵便干什么都麻烦,陆臻几乎拿出了紧急集合的劲儿,用力过猛全身一起疼,夏明朗连忙哄他,您悠着点悠着点,不急,咱一点也不用急,您整好了吱一声就成。   陆臻穿好衣服趴在床上喘了好几分钟,心想,健康啊健康……老子这是提前体验50年以后了啊!我靠,77岁也不带这么虚的啊!   “好了吗?”夏明朗倒是有点慌了。   陆臻把自己搬运回轮椅上,抱着电话哀哀怨怨地开口:“吱!”   夏明朗笑道:“行了,开门吧,小耗子。”   陆臻把门锁打开,退开半米等着,因私出游,夏明朗穿的是便服,沾着凉气的外套在门口就已经脱下,夏明朗弯下腰去拥抱他:“想我吗?”   陆臻条件反射想说不想,可是一转念,矫情什么呀,多假呀!抽抽鼻子特夸张地吼了一句:“我想死你了!”   夏明朗闷笑,掌心里握着陆臻的肩膀,上上下下仔细地看:“胖了!”   “真的吗?”陆臻大喜:“我最近的饭都是按菜谱吃的,我请到一个专业的护工。”   夏明朗笑着说:“那是,你看你那医药费贵的,严头说医保不包啊,大队付不起这一笔。”   陆臻一下就愣了,傻眼,临时找人本来就不好找,要么特贵要么特便宜,朱敏一开始找不到人,还开玩笑说要把她订的月嫂先转给他,唬得陆臻满头黑线如黑发。   “那,我自己付钱不成吗?”陆臻惴惴不安,他一路念书毕业出来就是校官,毕竟没在基层混过,之前也没怎么生过病,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他是真的不懂。   夏明朗眨眨眼,推着陆臻进房间:“所以,严头让我先过来给你做两天饭,能省则省啊……”   陆臻黑线,TNND,老子下次再信他,我陆字倒过来写!   陆臻给护工小刘打了电话,告诉他最近几天放大假,自己有朋友照顾。夏明朗全副家当就只一个包,里面东西挖出来一收拾就没了。陆臻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看着他:“怎么过来的?”   “昨天晚上拿的假,去城里租了辆车,就这么过来了。”   “累吗?”陆臻看到夏明朗脸上斗大的黑眼圈,放一次假不容易,多少工作要提前赶出来,陆臻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挺那啥的,要求特多也不懂体谅。   夏明朗张嘴打了个大哈欠,一头栽倒在大床上,说:“困死我了,老子一晚上开了一千多公里地啊。”   陆臻摸了个什么砸在夏明朗身上:“去洗,有热水,洗完好好睡!”   他忽然又觉得自己真他妈矫情,腻歪死了,都老夫老夫了,还什么啥那啥的,跟这小子有必要嘛,要是现在情况换个个,自己还是不是千万里追逐能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2.   夏明朗半躺在床上转了转眼珠,随手拎了条八一大裤衩钻进浴室里,战斗澡,也不用洗多久,出来时就那么赤着膊,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肌肉,陆臻看着眼绿,扯了条浴巾扔过去:“披上!当心伤风。”三月的武汉还是很有几分料峭春寒的。   夏明朗挑了挑眉毛,拽着浴巾蹲到陆臻跟前:“一起睡嘛!”   “老子刚刚睡了八小时,刚起!”陆臻嘴角抽搐。   “一起睡嘛!”夏明朗拖长了音不依不饶,他撒娇!   “行行行……”陆臻连眼角都抽了。   夏明朗眉花眼笑,像捧鸡蛋壳似的把陆臻捧到床上,陆小臻是好面子的人,夏明朗越是捧得精雕细琢,他脸上越是红,待放到床上时已是颊上飞霞,唇似滴血,恰是春光潋滟,人面桃花相映红。夏明朗看在眼里,自然俯身下去香一个,反正关起门来亲老婆,那叫一个不亲白不亲。   陆臻被亲得眼珠子直转,眼看着要犯别扭。   “嗯,这被子不错!”夏明朗顾左右而言它,废话,丝棉被当然比军用的大棉被盖着舒服。   “唔,朱敏给的。” 陆臻一时不查被引走注意力。   “给的?你没给钱?这怎么好意思啊!”夏明朗一本正经的教训。   “她男人开厂就是造这个的,她说这玩意儿仓库里多得是,就跟自家地里的番薯似的,要吃刨一根拿走。”   “哦,哦哦,她男人什么牌子?”夏明朗恍悟,随手翻了翻发现果然是剪了标的。   “哦,嗯……”陆臻望天想了想:“忘了……她没说。”   “切!”夏明朗不屑。   陆臻被噎得愣了三秒,末了离题万里居然还又让他给找了回来,不死心地嚷嚷:“我我我,我其实自己能走了!”   夏明朗如今最怕他逞能也最恨他逞能,这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心想你还没完了!!   “胡说!那为什么医生还让你坐轮椅。”夏明朗瞪着他。   陆葫芦顿时被锯了嘴,不说了。   寻常人受伤好歹腿断了还有手,还能拄个拐什么的,哪有谁像陆臻这号的,伤得如此均匀。你要说他伤得有多重吧,其实也不见得,总比那些个粉碎性骨折,开放性骨折好了点,可是四肢关节都压损得厉害,韧带也伤了,脊柱骨裂了两节,结果全身上下就没了一点可以承重的地方。   要当真按医嘱,那根本是连轮椅都不建议的,最好就是卧床静养,可是陆臻觉得他都躺了三个多礼拜了,再躺下去不说发霉,连蘑菇都要长出来了,所以一出院就开始过轮椅生活,唬得医生总追着他说年轻人悠着点,别硬来,年轻时不觉得老了有得罪受。   陆臻心想老子要不是怕落病根,我现在就能归队了,我还养什么养?当然,气话而已,说说的,他没这胆子,万一有,夏明朗也会抽到他没有。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韧带上的病更不好养,万一有个万一陆臻自己也怕的,更何况他这次可谓元气大伤,恢复起来总是要比一般人慢。   夏明朗见陆臻哑火了,忿忿不平的心也就歇了,手指搭在腰上一寸寸往上移,一节节骨头摸上去:“还疼吗?”   他问得柔情,陆臻头点得粗鲁。   夏明朗又不满了,敷衍,逞强,爱显……总之就是一个不诚实,最后陆臻诚实地喘了口气说:“你别摸了成吗?老子至多也就是个全身不遂我又不是死了,你再摸下去我就要硬了!”   夏明朗一愣,随即抱着陆臻的腰埋头闷笑,不多时,呼吸均匀地缓下去。陆臻从床头拿了书摊开看,左手垂在夏明朗的脸侧脖颈上,呼吸热热得从手背上掠过去,一下一下的。   夏明朗一觉睡过了12点,陆臻小心地移下床去给夏明朗弄吃的,丫一个没手艺的人只有泡面唯一能拿得出手。夏明朗敏锐地听到厨房里有水声,骨碌一下就爬了起来,蹿过去一看,果然,人在炉台前面站着呢。   夏明朗唬着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陆小臻尚浑然不觉,大气地挥手说你先去睡,睡完我把面给你拿过去,夏明朗顿时就爆发了,走过去拦腰抱起,陆臻号叫:火!还开着呐!   夏明朗充耳不闻把人一路抱到沙发上放下,以眼杀人,你敢下来试试,陆臻自然是不敢的,缩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那有手艺的人到底就是不一样的,夏明朗到厨房里捣鼓一会儿端出来两碗改良版泡面,汤水里卧了个糖心荷包蛋,筷头一戳,软颤颤的蛋黄儿破出来流到汤里,旁边摆上三颗碧绿的菠菜。   陆臻吞口水,谨慎地看着他:“我真的能站了,不走路就成,你不在那会儿,我都这么给自己弄早饭吃。”   夏明朗把筷子塞他手上。   “真的,你别那么小心,我下午去医院还要学着走呢!”   夏明朗索性把面碗端起来做势欲喂,陆臻连忙接过去,一筷子插下去搅起来,塞了满口。夏明朗倒也没坚持,毕竟喂饭也是门技术活,他打小没操练过,别回头挂陆臻一脸泡面,那就不好看了。   陆小臻咽完最后一口面汤,用筷子头戳戳夏明朗的筷子尾:“不生气了吧!你看你,小气巴巴的。”   夏明朗冲着他偏了偏脸颊,陆臻一愣,转瞬醒过神来,扑上去亲了一口,夏明朗收了碗筷进去洗,陆臻喜滋滋地倒在沙发里翻滚,从茶几上摸出个小本儿举得高高的:“哎,晚上我们去吃好的吧!”   夏明朗洗完手出来冷不防看到一个本儿直戳过来,几乎打到自己的鼻子尖,那上面十七八家店名地址以陆臻的招牌大口幼稚字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地排着,登时就惊了。   “怎么了怎么了?”陆臻不满。   “我只是在惊叹你哪里来的这种吃冤家的胃口!”夏明朗失笑。   “你请啊!”陆臻嘿嘿一笑。   夏明朗喜欢大车,习惯性地租了辆北京吉普,没想到歪打正着了,刚好空间大,把陆臻的轮椅放进去也不占地儿,就是底盘高了点,陆臻正欲自行奋斗,夏明朗已经轻轻松松地把他抱起放到了副驾驶座上,陆臻强撑着不脸红,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没人看到,没人看到,没有人看啊,啊啊啊!   到医院的时候还早,前面没排人,医生熟门熟路地把陆臻领进去,看到夏明朗时笑了笑,说:“之前没见过啊。”   夏明朗随口答:“我是他表哥。”   说的时候不觉得,说完了莫名又心虚,明明对方已经不看他了,还自顾自地加了一句:“刚好过来这边有空,他家里人托我过来照看一下。”   医生哦了一声,把陆臻推进复健室里,夏明朗站在门边摸了摸下巴,真觉得,嗯,挺囧的。   都说三分治七分养,骨伤科的病人尤其如此,人体组织对筋骨损伤虽然有一定的自我修护能力,但是在损伤状态下的血流供应会不足,同时细胞新陈代谢活性减弱,自我更新与修补周期变长。所以为了更快地消除各种后遗症,就不得不依照组织部位的特性适当地做些理疗,好促进局部组织的血流供应,激发细胞生物活性,   只是复健这种事儿,是必要的,也是痛苦的,鲜嫩嫩新长出的筋肉骨头茬子就这么赶着用,把打歪的搭错的,撕撕拉拉地扯开,揉到应该的地方,这么个搞法儿,真是想想也疼。   夏明朗知道陆臻撑得住,干他们这行的,这样出身这样经历的人都特别能忍疼,别人咋呼得怎么样了,轮到陆臻也不过是白着脸滚汗。   活动,热敷,按摩,拉牵,还有最后的敷药,每个环节二三十分钟,中间还要排个队,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夏明朗站在按摩室中间,身边站了个紧张的爸爸,他家小孩贪玩摔断了大腿骨,此刻正在床上哭得声嘶力竭,这位是比较扯的,因为医生还没顾得上碰他。   靠墙边的床上躺了位壮汉,匀了三个医生按着他,一位主管下手,把那位爷整得是鬼哭狼嚎吼得上下三层楼都在颤。而陆臻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趴在夏明朗跟前,休养了一个月,白了,也胖了点,脸上长出软软的肉,随着紧皱的眉头与坚咬的牙一起颤动着,像一头呜咽的小猫崽,皮肤湿漉漉的。   夏明朗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陆臻转过眼来看他,眼眶里沾了点生理性的泪水,漆黑的眼珠越发的光润,夏明朗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抬手抚了抚他汗湿的头发,又缩回去。他没法儿劝他哭出来或者吼出来,说这样会好点儿,因为他自己知道这样并不好。有节率的呼吸会让人的精神状态更稳定也容易抵受痛苦,而声嘶力竭的号叫会迅速地流失大量的体力,让人再也没有精力与体力去面对任何事。   旁边站着帮忙的助手也是个年轻小伙子,眼见陆臻这么带种首先就心生好感,再看看夏明朗那紧张的样子,就忍不住安慰他。先是从他们复健团队开始吹了一把,说他们军区总院的骨伤科是最牛的,全国都数得着,他们给的是全套方案,从骨骼、关节、肌腱、韧带到可能的神经损伤都做了全面评估,保管儿等你病好了,就跟原来一个样儿。   这小伙子正在吹,主治大夫额头冒汗地扫了他一眼,小伙子立马歇了,冲夏明朗嘿嘿一笑。   夏明朗搭着话问起陆臻的病情,还有如何调理有何禁忌等等枝节。夏明朗心头一动,问小医生陆臻能不能吃辣,小医生皱着脸说那可不行,伤还没好利索呢,你看他内脏上也有伤,不能刺激,夏明朗回想起陆臻那长长的一溜儿菜单子,裂嘴笑得很阴。   折腾完了,医生和陆臻一道坐起来休息,主治大夫松泛着指骨说小子下回你吱两声成不成,那吼得按不住的是闹心,可你这一声不吭的我心里也虚,生怕捏死你。   陆臻扶着医生的肩膀嘴角带笑,夏明朗本以为陆臻会再次COS小耗子,没想却只是笑,缓缓点头,很虚弱的样子,再多吐一个字都艰难。夏明朗又觉得心里软软的,羊毛针一把,全扎在心尖上。   陆臻一路转战,夏明朗就一路跟随,逮到哪个医生都捉着问近况,殷殷关切问得周全,有医生笑着说你这人倒是地道,陆臻着急赶着说这是我哥,亲的。医生哦一句,恍然大悟的样子。陆臻想想又再补一句,堂哥。   夏明朗略低了头,笑得有点浅。   不出来不见人其实也不觉得有什么,出来了,看人家父子家人情侣相伴,成双成对进出着总是有点眼馋,那是一种不太强烈的欲望,好像半夜里忽然想念一支烟,翻遍衣角却只摸到一只空烟盒的那种怅然若失。那感觉像烟雾,有事一闹就散了,静下来又看到丝丝萦绕在心头。   夏明朗心知这是不应该的软弱,无助于将来亦无助于当下,不宜放纵,于是他甩了甩头给自己抖出一支烟去窗边抽。   陆臻把理疗叫上刑,不过上完刑他倒是兴奋得厉害,坐在副驾驶位上把手一挥,简直就是一副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的豪迈模样,他说:“目标江汉步行街,咱们去吃好的!”   夏明朗把地图拿出来按在方向盘上看,眼角斜飞看他一眼:“这么高兴。”   “那是,你来了嘛!”陆臻在这早春三月笑得如同初夏一般灿烂,他掰着手指算,我们要去黄鹤楼,我们要去晴川阁,我们要去古琴台,我们要吃户部巷……   夏明朗一脚刹车说:“到底去哪儿,您报个准数,户部巷在武昌,步行街在汉口,您这意思是让我过江呢还是不过江啊?”   “过江!”陆臻笑得讨好,“户部巷是早点,咱们明天早上去吃。”   六点多,暮色西沉,正是这个城市归巢的时刻,夏明朗与陆臻被堵在二桥上缓缓地滑行,前后都是望不到底的车龙,两岸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一盏盏被点燃。   陆臻兴致勃勃地趴在窗子上说:“长江耶!”   像个孩子那么开心,好像从来没看过。   “小生住了半辈子长江尾,今天终于前进到长江中了。”   “没出来玩儿过?”   陆臻摇头:“进出不方便,总麻烦人也不太好,我本来打算等伤好点再说,刚好你来了,嗯,真好!”   车子又停下了,夏明朗夹烟的左手靠在车窗边,夜风带走青灰色的烟雾,他转头看了看陆臻,忽然伸出手去抬起陆臻的下巴,凑过去轻轻印上一吻。   陆臻吓了一跳,脸上迅速地红起来,左右张望半天终于确定没人,心里又生出一些蠢动的意思。   他们现在都是便装,呆在普通不起眼的车子里,开在陌生城市的陌生大桥上,脚下是奔腾的江水,抬头是万古浩然的天空。这个城市没有人认识他,这个城市没有人在乎他,这样的认知让陆臻有种偷情的快感,好像长久闭合的柜门被打开,长长地吸入了一口新鲜空气。   夏明朗看着他笑了笑,前面的队伍有所松动,他发动车子流畅地滑进那个空位里。   陆臻抄了一长溜的湖北小吃,可惜他忽略了一个要了命的问题,他现在禁辣。夏明朗极阴险地买了一份王记牛杂粉坐在陆臻的对面吃,陆臻搅着手里的豆浆问得很是酸楚:“我真的不能尝一口吗?”   夏明朗慢慢摇头,表情很傲慢,陆臻一头撞在桌面上。夏明朗大声地吸溜着粉条,热热乎乎的汤水淋漓,呼气滋声儿:“嗯,这味儿不错,伙计!再给我加份牛杂。”   陆臻捂着脸喃喃低语:“杯具呀!”   这场悲剧似乎还要再继续进行下去,因为夏明朗显对这幼稚的游戏乐此不疲,他极精省地给了陆臻五颗辣炒花甲。陆臻眼含热泪地看着他把那小小的贝壳挑在筷子尖上递给他,在两双筷子相碰的瞬间,陆臻血泪控诉对于夏明朗来说,参观他憋屈受气馋死吃不上那眼巴巴的可怜样儿,远比监督他的健康来得更重要。   夏明朗摇头说非也非也,你怎么能把我想得这么坏,我明明是两手抓两手硬的。陆臻犹豫不决,在拍案与不拍案之间徘徊,最后还是小拍了一案,他说:队长,我饿了!   于是,吃什么呢?思来想去,武昌鱼吧,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嘛……清蒸上一条大家都能吃,也算公平。   陆臻临时用手机上网查了一家店,就在附近不远处,看口碑也不错。夏明朗开车过去停在门口,与门童合力把陆臻连人带椅从车上搬下来推进门。等他倒头在外面停完车再回去……门内这架势立马就把他给惊到了,敢情那门口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一堆人,那不是吃完了赶着走,而是还没吃在等位子啊?!   陆臻看着他挥手,乐呵呵地说:“我拿了个号。”   夏明朗一头黑线的问:“几号。”   “78号。”陆臻亮给他看。   夏明朗无语而凝咽:“那现在叫到几号了?”   “现在叫到75号,但是你不要觉得很开心,因为他们的号码是按一百位排的,所以我们前面还有100多个号,另外我刚刚问过那位美女了,她说两人位排在我们前面的还有34个号,所以我们再等上一个小时就能吃上饭了。”   夏明朗感觉现在轮到他想撞墙了,他特想说,老婆咱们不吃了成吗?俺去给你买条鱼,俺去学习怎么做,俺去攻克技术堡垒,咱就别在这儿为了那么一条鱼浪费人生,浪费生命,浪费党和国家对俺们的培养了成不?   车轱辘话在喉间滚了两滚,夏明朗又咽下去了,因为陆臻已经两眼星星地翻起了菜谱。   要说这饭店的服务倒是真好,不一会就有服务员出来送茶水和豆浆,有个传菜的姑娘捧着一大把扑克走出来问:“哎,谁要打牌?”坐在陆臻身边的一个小伙子抬手要了一副,他女朋友看着他嘀咕:“两个人打么牌啊!”   陆臻自来熟地凑过去搭份子:“那加我们两个呗!”   小伙子大喜,拆开洗牌,四个人斗上了地主。   陆臻精明,夏明朗狡诈,没想到另外那两位也是百战老手,打了几圈那感觉就来了,棋逢对手啊,卷袖大战之,时间好像刷的一下就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报号的美女在前厅里走来走去了叫号:“56号,56号在哪里?56号……”   那姑娘在等人出牌的间隙抓紧时间思考,迟疑问:“我们,几号啊?”   小伙子从兜里挖出皱巴巴的小纸团一个,摊开一看,连忙高呼:“56号,56号在这儿呢!”   夏明朗顿时不满了:“哎,兄弟,打完这局再走嘛!”   陆臻闻声仰起脸,眼巴巴地瞧着对方,眼看对男人放电无力,转而对付女性,那姑娘迟疑不决,扯着男朋友的袖子:“要不然……”   鱼很重要,但是老婆的意思显然更重要,小伙子挥手:“算了!服务员!给我们换四人桌,有号了再叫我们!”   夏明朗一拍巴掌:爽快!   陆臻竖起大拇指:够意思!   于是再战,小农民翻身斗解放,地主嘿嘿的狡猾狡猾……到最后四人拼了一桌,武昌鱼也点了,鱼糕肉糕、菜苔炒腊肉、莲藕排骨汤,本地人点的本地菜,陆臻吃得好生幸福。   席间相谈甚欢,小伙子姓颜,姑娘姓阎,都是教大专的老师,都生着一张圆润如满月的脸,白白嫩嫩福气团团的夫妻相,一看就是很幸福的样子。陆臻最喜欢看有情人美美满满的成眷属,彼此留了电话号码,相约以后一道觅食。   阎姑娘一开始以为陆臻真的是残疾,说话都很小心,只是语气里透着遗憾,后来听说只是车祸,过上两月就能康复,这才长长了松了口气,开玩笑说人长得太帅啊,连车都上赶着要撞你。   陆臻的手已经恢复了三、四成力,拿筷子没问题,只是不太能承重,夏明朗看着陆臻夹藕块,连夹了三次都滑脱,顺手帮陆臻夹到了碗里,看看不放心,又用筷子夹开,碎成四块小的。   阎姑娘很羡慕地感慨:“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现在的亲戚都走得远,少有这样的了。”   夏明朗做不屑状:“这不是手伤了嘛,要是平常好着,老子才懒得管他。”   陆臻埋头吃菜,笑得很甜,只是没人看得到。   吃过饭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夏明朗沿着滨江大道慢慢地往二桥开,陆臻探身指着江边的欧式建筑说快看快看,那房子跟我老家好像。夏明朗见他这么扭来扭去的总觉得心里刺着慌,长叹气:“敢情不是伤在我身上,你不知道心疼是吧?”   陆臻一听就乖了,夏明朗知道这小子闷了一个月闷得出霉,心野得很,就盼着出去放风。他在路边找到地方停下车,推着陆臻去江滩上散步。   晚上的江风里还带着水生植物的腥气,潮潮的,却也不难闻,浩浩的江水对面有隐隐的楼宇。   陆臻的骨伤还没好利索,受不得寒气,夏明朗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陆臻也没推辞,他知道这种天气对于夏明朗来说不算什么。   天冷,江滩上没有太多人,偶尔有一两对模糊的人影从他们身边经过,看背影总是情侣居多,大概是只有谈恋爱的人才会如此,在这清冷的早春来江边吹风,所谓浪漫归根到底也不过是一种比较有情趣的无聊。   陆臻指着江堤的台阶很是羡慕,说这儿比外滩好,黄浦江就那么窄窄的一条儿,外滩还不让人碰到水,哪像这儿就能一路走到水里去,还能在长江里游泳,大气!   夏明朗把烟头咬在牙间,卷起袖子下台阶掬了一捧江水送到陆臻跟前。   陆臻伸出手指碰了碰,冰冰凉的。   “长江长江,我是黄河!”陆臻笑着说。   “黄河黄河,长江也黄了。”夏明朗也笑,声音有些含混,在夜色中看不清眉目,只有一点红光明明灭灭。   江水从他的指缝里流下去,淋淋漓漓的打湿了一片。   那天后来陆臻变得很乖,乖乖地让夏明朗抱进浴室洗澡,再乖乖地让他擦干净身体抱上床。夏明朗嗅觉敏锐地挖出了陆臻的鹅黄色小熊维尼睡衣,陆臻维恐被嘲笑,飞快地在夏明朗脸上亲一下,火速关台灯,光速睡着。   夏明朗慢慢在他身边躺下,光裸的皮肤沾着毛绒绒的料子,很软,很暖。   那个夜晚月朗星稀,月光落在陆臻的脸上,亮起极漂亮的银灰色的一条线。夏明朗在午夜惊醒,身边万籁俱寂,只听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他缓缓地伸出手去,一寸一寸地移动,指尖触到柔软的唇,温热的气息从他指背上掠过。   泪水从夏明朗的眼眶里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无声无息,然而汹涌……   仿佛过了那么久,那么久那么久,他终于可以确定陆臻没有死,他还好好的,在他身边呼吸着。   3.   陆臻在睡梦中闻到带着咸味的潮气,睁开眼竟看到夏明朗脸上有水光,他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开灯,床头柜上的药盒碰翻了一地。   “怎么了?”陆臻有种魂飞魄散的错觉,这是怎么了?   夏明朗抹了抹脸慢慢坐起身,却笑,张开手臂说:“没什么,让我抱一下。”   陆臻连忙靠过去抱住夏明朗,忽然又不放心。   “怎么了?怎么了,你别哭啊!”陆臻六神无主,“我求你了,你难受你告诉为什么啊,我我,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这样。”   陆臻觉得他都快哭了。   “没事,我只是……很高兴。”   “高兴?”陆臻狐疑地想抬头,夏明朗手上加了一些力道,把他的脑袋按到自己心口上,陆臻安静下来,双手扣到夏明朗的腰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心跳声很热烈,兴奋的,欢腾的。   “我这是高兴,真的,很高兴,非常的开心。”夏明朗握住陆臻的脖子,额头与他撞了撞,分开时各自顶了两团微红的圆斑,看起来很傻的样子,陆臻终于放心了,眯起眼睛傻笑。   这些日子发生太多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像一直都不敢放松,一直都不敢相信真的结束了,一直都不敢告诉自己真的没事了,生怕还会有反复,而他,会经不起再来一次。   再一次相拥而眠,呼吸乱乱地搅在一起。   陆臻碎碎地跟夏明朗说着话,没有提过去,只是在说将来,最细小的话题,家长里短,去东湖钓鱼,去长春观吃斋菜……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夏明朗把手放在陆臻的胸口,用指尖感受那一下一下的撞击。   听说佛历苦劫而重生,夏明朗相信就算是佛也不会喜欢苦劫,然而世事总是如此,只有死亡才能让人明白活着有多好。   只是活着,就已经足够好。   生活就这样开始,最平凡的生活。   小区的后门外就是菜场,夏明朗每天早上推着陆臻去买菜,那个乱糟糟的潮湿的地方总是喧哗而拥挤,空气里弥漫着蔬菜与肉类的腥气。   洗得水亮的番茄放在白瓷砖砌的条案上,一个泡沫板上写得大大的字:我们是从乡下来的土番茄!   陆臻笑得见牙不见眼,双手比耶,强迫夏明朗用手机给他拍照留念。   菜场外面是成片的早点铺,每天都可以换新鲜花样,两个人买两份热干面加一碗馄饨分着吃,芝麻酱微苦的香气浓郁诱人,这是一个平凡而世俗的都市,带着最简单的柴米油盐的气息,陆臻很喜欢。   他们俩结伴同行走遍了武汉所有的景点与非景点,陆臻指着樱园顶上的宿舍说想当年老子要是考武大了,我就住这里啦,窗子一推开,满眼的樱花树。   夏明朗闷笑,指着早起出门的姑娘们说这是女生宿舍。   正值花季,陆臻他们靠朱敏的消息大清早没进游人就偷偷溜进来,樱花大道上只有晨读的学生。   三月阳春,正是花事最鼎盛的时候,一树香雪如海,没有风,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地上铺了粉白色的一层,可是树上的花却好像并不会因此而减少。   陆臻静静地看着,花瓣纷落如雨,沾了他一身。   陆臻忽然觉得这花树就好像是夏明朗,那个人也是这样的,深不见底,繁花似锦。他的才能就像这缤纷落英一样随意地施展,无风自动,仿佛全不着力,只是蓄到极满时自然而然地溢出来,可是无论怎样落,仍有满满一树的繁华瑰丽。   多么可怕的一个人,多么令人神往。   夏明朗小声嘀咕:“这小日本是变态啊,喜欢的东西也变态兮兮的。”   陆臻囧囧有神地看着他。   夏明朗随手一挥:“你看这花,开的时候开那么烈,谢也谢那么烈,就跟犯了神经似的,不就是一花么,好好开着不成啊,非要搞得这么……这么……”   “悲壮。”陆臻抹汗。   “是啊!”夏明朗一顿,更感慨了,“有意思吗!玩什么深沉呐,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这开花上赶着往下落,这不是找抽么。你还别说,你小子有时候就跟这挺像的,做什么事儿都嘎嘣脆,烈得要死。”   陆臻欲哭无泪,一眼看过去,整条樱花大道好像瞬间失去了颜色,悲情不见了,凄美也不见了,他看到每一瓣落花上都画了张扭曲的陆小臻。   焚琴煮鹤啊!陆臻痛苦地捂住脸。   夏明朗是在西北边锤广袤的荒原上狂奔着长大的男人,他喜欢大块的肉,大条的鱼和足够暖的床,他不喜欢那个狭窄逼仄岛国上单薄残酷的华美,那些动人的颜色在他眼中就像纸片儿那样一吹就散。   他喜欢在东湖边钓鱼,那湖大,烟波浩渺。花十块钱向湖边的老爷爷租一根钓杆并三条蚯蚓,陆臻靠在他肩膀上睡着,被春风薰得微醉,朦胧中感觉到人动了。   “有鱼了么?”他睁开惺忪的睡眼。   有时候运气好,一个上午可以钓到四、五条,夏明朗留下最大的那个带走,剩下的分给湖边的大爷。熟了之后租鱼杆就不要钱了,再熟一些,大爷开始跟他们说当年打仗的故事,跟着张体学张师长南征北战,陆臻想说老先生您是不是搞错了,张体学这辈子就没离开过两湖,转头看到夏明朗听得津津有味,又想算了,显摆你多能呢。   夏明朗曾经人品爆发钓到过一条五斤的花鲢,回去本想学着本地人做鱼丸,陆臻背梁实秋他妈的鱼丸(-_-||)做法给他听,花鲢对半剖两片,去大骨,把刀斜斜地刮过去,用刃口刮鱼肉成泥。夏明朗刮了小半碗就烦疯了,叮铃哐啷改刀切大块下油锅红烧,最后上桌是一大盆小山似的红烧鱼块,并一小碗三颗鸽蛋大的鱼丸汤。   陆臻拿了相机给他,快快快……跟你的小丸子合影留念,我有预感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做鱼丸汤了。   夏明朗很郁闷,他仍然不会料理这没腿的生物,无论清蒸还是红烧,弄出来总是有肉味,吃着不像鱼。只有一次怒起像烤羊腿似的烤了再红烧,味道出人意料的好。   陆臻竖大拇指:“队长,要是哪天我军不要你了,你可以出来开饭店。”   夏明朗好生得意。   然而这样的得意没能持续多久,第二天,陆臻无意中看到小区门口小川菜馆子的玻璃上写着斗大红字:烤鱼!   夏明朗与陆臻面面相觑,进去吃了一顿,囧然。   夏明朗很哀怨地解释,我我我……我真的没有借鉴,真的没有抄袭,我这是灵感撞车了。   几年后陆臻挥师北上,这才发现原来那个大都市里有整整一条街都在卖这样的鱼,而且这风潮早已红了好几年。这些事儿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了外面的灯红酒绿太远。   因为夏明朗始终无法攻克技术堡垒,鲫鱼汤就成了陆臻唯一施展手艺的机会。巴掌大的活鱼买回来现宰,下油锅时还能跳,煎到两面金黄就可以交由陆臻接手,夏明朗始终不放心他一个人站着,空出一只手扶在他腰上。   加水、醋、黄酒、姜片、猪油……大火滚开,小火熬浆,起锅后放半勺白糖,半勺胡椒,整条的青葱理顺打个节放在汤面上,有薄薄的一层油托着,不会下沉,碧绿的葱叶被蒸汽薰得半熟,清香扑鼻。   这是终结陆臻厨房杀手历史的一道菜,他对此一直很得意。后来到了北京他也向新同事们炫耀过,把鱼买回来才发现不会煎。   晚上夜幕降临,小区的中心花园里全是散步的人,夏明朗每天绕着这里跑四万米,三天之后就出了大名,开始有FANS等在湖边跟着他跑,陆臻抱着水在路边等他,一边嘲笑夏明朗是阿甘。   夏明朗跑完全身都是汗,深色的T-恤打湿了沾在身上,他打开水瓶边喝边浇在脸上降温,晶莹的水滴闪着莹光,陆臻暗地里观察,总觉得远远近近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在偷看他的男人。   跑完步,陆臻喜欢在小区的广场上看着孩子们玩滑板,夏明朗用一条口香糖几颗水果糖跟男孩子们打赌耍诈,以一当十几,踩着滑板在广场上穿来穿去,像个孩子王,夜色中的滚轮流动着七彩的光。   夜到深时人散,比较有礼貌的那几个小朋友过来挥手道别。   哥哥,拜拜!   嗯!*^_^*   叔叔,再见!   嗯!……嗯??-_-|||   老了么,老了么?夏明朗摸了摸脸,转头再看看陆臻,陆小臻叹息一声,借着天光细看。   嗯……毛孔粗大,皮肤粗糙!!   陆小臻再叹息一声。   老了就老了吧,这皮相是老了点,咱内心火热啊!夏明朗倒也不觉得有什么,转天陆臻买回来一大堆瓶啊罐啊,这个是收毛孔的那个是除皱的……陆臻捏着说明书研究。   “趁现在有空保养一下吧!”陆臻挖出一大块灰白色的像墙灰的泥浆往夏明朗脸上抹,“别将来叫我叔的时候,就得管你叫爷了!”   夏明朗铁青着脸问:“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   陆臻沉默了良久,长叹气:“是没什么意义,基础太差了……”   夏明朗顶着一张刷了半面墙粉的阴阳脸追着陆臻满床乱掐,陆臻鲜嫩嫩的鹅黄色维尼就此阵亡,被拿来当了擦脸布。   夜里洗完澡两人挨着看电视,陆臻若有所思地探手过去在夏明朗身上摸来摸去,嗯,其实……脖子以下的皮肤少经风雨,质地还是不错的,尤其是胸口那块,又滑又紧绷,柔韧的皮肤裹着扎实的肌肉,手感非凡。   其实这样也蛮好的啊,陆臻寻思着,别人能看到的地方不怎么样,怎么样的地方只有我一人能摸。   陆小臻眨巴眨巴眼睛,心想,我赚了!   夏明朗低咳:“这位,我现在既不是死了也不是全身不遂了,你再这么摸下去……哦不是,我已经硬了。”   陆臻转了转眼珠很无辜地看着他,低头却吮上夏明朗的锁骨。   “那就做吧!”他说。   夏明朗僵直了身体没动,陆臻湿濡濡地往下吻,舌头棉软而灵巧,移到胸口处略硬的突起,含住轻轻一吮。夏明朗双手托到陆臻的腋下,把他整个人都举了起来。   果然是狼的眼神啊!陆臻暗叹,尽量让自己笑得更无辜。   夏明朗瞪了一会却也无奈,怏怏地把人放下,抱怨:“您看您老这身子骨,您是能在上呢还是能在下啊……就您现在这把骨头……”   夏明朗没忍心继续往下说,陆臻赖着蹭他:“做一半不成么。”   夏明朗的铁石心肠在陆臻炽热的眼神之下溃不成军,一个没忍住,俯身吮上了陆臻的下唇,陆臻从喉咙里轻叹了一声,多么令人怀念的滋味!   夏明朗匆匆跳下床去开暖风机,骨折的病人最怕着凉,保暖一定要做好老了才不会落病根,他披了整床的被子裹住陆臻的身体,抱在怀里反复地亲吻。唇齿落下时,陆臻才明白自己点燃了多大的火,那是多么饱满而热情的嘴唇,将他的皮肤吮出一块块鲜艳的红斑。   房间里的温度在一点点地上升,汗水慢慢从毛孔里渗出来,被子被掀开踢到床下。   陆臻仰面躺倒,天花板上雾蒙蒙的,落到夏明朗手里就会有这种身不由己的恍惚,那种细腻的触感,极舒服的,好像在飘浮似的。他低头只看到夏明朗头顶一点黑刺刺的发尖,那发尖在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夏明朗分开陆臻漂亮的长腿,抚摸大腿内侧最细腻的那块皮肤,用牙尖咬上去。   陆臻哼出一记呻吟,又习惯性地忍住。   夏明朗松开牙,舌头舔过浅浅的牙印,他微微抬眼:“别忍着,这屋子隔音不错,叫出来让我听到。”   陆臻通红了一张脸。   夏明朗生怕压着他,动作极尽轻缓,然而一下搓揉一记深吮,还是让陆臻喘息不止,手指紧紧地扣住床垫,神情迷醉。这些日子不见阳光,陆臻白了很多,也胖了些,原本瘦削的线条润泽了几分,光裸的皮肤上蒙了汗水,亮闪闪的,落到夏明朗的眼底,是最可口的食物,好像要一块块拆散了吞到腹中,每一寸都吻到,反复地啃咬,直到陆臻颤抖着泄在他掌心。   陆臻尚喘息未定,夏明朗坐起身愣了一下,匆匆跳下床去浴室,陆臻着急嚷:“天太冷你别冲凉水……哎你就弄出来算了!”   夏明朗倒是速战速决,没多久就出来了,身上红通通的,绞了热毛巾来给陆臻擦身体,陆臻摸到夏明朗手臂上是热的才放心,小声嘀咕:“干嘛不让我帮你。”   “得了啊,你饶了我吧,老子现在看你这样儿就难受,再让你帮我,我还活不活了。”这位祖宗他算是彻底没辙了,累了不行,喘了不行,咳着他更不行,他是说他没事儿了,可挡不住自个会心疼啊。   夏明朗唬着脸把被子盖回去,陆臻乖乖地窝在被子里不敢多声张,夏明朗铁青的脸上就写着四个大字:欲求不满!   他点了这一把火,把自己烧爽了,却把另外那位烤得更难受了,陆臻觉得自己非常非常的不地道,他摸摸夏明朗被热气蒸过变得更为柔软的皮肤,觉得这人沉睡的侧脸真是帅得让人想尖叫。   圣经上说这世间都是痴人,营营以求的不过是“肉体的情欲,眼目的情欲,并今生的骄傲”,陆臻想,如果那是真的,你就是我全部的情欲,并今生的骄傲。      4.   事实证明欲求不满的男人是很可怕的,无名邪火,连眼神的梢尾上都带着刃口。而偏偏,就在这当口上来了事儿,第二天他们做完理疗回去,正赶上一个快递员在楼下按门铃,陆臻眼尖看出那门牌号正是他们家,直接就签收了,挺大一个纸盒子,陆臻捧在怀里坐电梯上楼。   下午时分还没到饭点,电梯里空荡荡的,夏明朗好奇多张望了一眼,眼珠子就粘上不会动了,这寄件人的名字太熟了,熟得他简直要作恶梦,那是他妈!   这这这这,这算是什么事儿?他妈为什么有包裹要寄给陆臻??!!   陆臻抱着纸盒子小心翼翼地看夏明朗脸色,进门后双手捧高把东西交给了夏明朗,示意,爷,您拆吧!   夏爷自然不客气,随手撕扯,三下五除二,把纸盒子拆散了架。里面有几包葡萄干,一大包杏仁,一个棕色的玻璃瓶里装着看不出颜色的油,还有一封厚厚的信。   陆臻解释,这油是你妹妹给我的,我跟她说最近车祸了,她说我给你配点活络油涂涂,对关节好。   怎么连小妹都扯上了?夏明朗脸上更黑了一层!   葡萄干是自家亲戚晒的,夏明朗尝了一个,满口沙,他抓了一包先去洗,洗完晾盘子里拿出来,就看到陆臻捏着信笑倒在沙发里,地板上散落着几张美人照片。   “什么玩意儿?”夏明朗拎着照片一角。   “你妈给你介绍的女朋友。”陆臻笑得连说话都不清楚。   夏明朗眯起眼,他试图在陆臻的笑容中分辨这是强颜欢笑还是幸灾乐祸,虽然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是前一种,可是他的直觉斩钉截铁地提醒他其实是后一种。   夏明朗一拳捶在沙发上:“你他妈笑什么?”   真见鬼,天知道他这么高兴为什么?   “没没……没有……我就是真觉得,你妈太神了,哈哈哈!你妈说话真逗乐。”陆臻那叠照片里挑出一张给夏明朗看,“美女吧?”   “嗯!”夏明朗瞄了一眼,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了头,照片上的姑娘混了维族的血,端地是挺鼻深目,轮廓柔美,属于无论站在哪儿,人都要低头叫一声漂亮的级别。   “你妈真是,太有才了,你什么时候跟她说你要找个美女来着?”   “我什么时候都这么跟她说,老婆要找漂亮的。”   “那我漂亮不?”陆臻嘻皮笑脸的。   夏明朗咬牙切齿地捏他的脸:“说正事儿!!”   “好好,正事儿就是,你妈,也就是我丈母娘,因为您老要美女嘛,她给你操心那么多年,她也烦了,就想毕其功于一役,玩一场大的,所以上穷碧落下黄泉给你找了这么三个如花似玉的天仙,并且,本着红花还要绿叶配的原则,搭送了七个一般中下姿色的姑娘寄给我看。她让我给把个关,她说我俩成天在一块比较了解你,见天套个话,看喜欢什么样的,然后把你最可能喜欢的那位,与最不漂亮的那几个寄回去给她。”   夏明朗扶额,这果然是他妈会干得出来的事!   “对了,你妹妹还让我提醒你,说老太太这会儿可生气了啊!甭管人家姑娘有没有意思,她把伊宁城里最水嫩的姑娘都给你奉上了,您要是再看不中,就等着一辈子打光棍儿吧!”陆臻指着其中一张,“你还别说,队长!不是小生瞧不起你,这位是真漂亮,这得去考中戏啊,做你老婆真糟蹋了。”   夏明朗不说话,转头看着他,目光灼灼的。陆臻让他看得不好意思,咬着嘴角停下来。   “不生气吧?”夏明朗说。   “生什么气啊!犯得着嘛!”陆臻笑了,“我这是年岁还没到,再过两年等我妈醒过神来,也得有一扑克牌。”   夏明朗抬手揉着陆臻半长的短发,坐到他身边去:“来介绍一下,怎么跟你婆婆搭上线的。”   “就那会儿我不是去你们家嘛!回头我给她寄了一份土特产,感谢她老人家的盛情款待,然后你妈多热情啊,再给我回点东西,一来二去就熟了么。然后去年你家的表弟也不知道什么,考研……我让我爸给他弄了一份历届考题,好像是考上了,你妈挺高兴的。”   夏明朗叹气:“我说呢,我妈为什么跟我打电话老提你,夸得花也好月也好,懂礼貌又规矩,要不是小妹连闺女都生了,恐怕早就扯着你进门当女婿了。”   “那现在不还是进门了么,一样的。”陆臻奸笑。   “干嘛不跟我商量呢?背着我讨好我妈,没这必要的。”   “什么话?哎!跟你商量什么呀!”陆臻一下就急了,“你自己打电话都说不清什么,让你隔俩月写封信三四页纸,还得想配点什么刚好能送的,你有这闲心吗?再说了,我也没成心想讨好谁,你妈人挺好的,对我也好。我是这么想的,虽说现在不准备出柜吧,这种事也没有能瞒一辈子的,我家现在差不多了,就你那边……我就是觉得让他们先跟我熟起来,觉得我这人不错,还靠谱,总比忽然从天上掉下个陌生人好一点。”   “还有啊!”陆臻往夏明朗怀里窝了窝,“你刚刚那话说得真难听,你妈现在不也是我妈了么?我也不是成心要背着你什么的,就觉得个人做个人擅长的事儿呗,你又没我那么讨中老年妇女的欢心,反正这事儿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让你知道了吧,你又要……”   夏明朗默然无言地看着陆臻一个人唠唠叨叨,忽然想起徐知着说的,你得对他好点儿。当时,陆臻不动声色地摆平了自己的朋友,却被他的兄弟一拳打到医院。现在,似乎又变成了这样,陆臻几乎不动声色地摆平了自己的父母,然后开始细水长流地感化他的爹妈。   未来,谁都不愿意说,可是谁都在关心着的那个未来。   他是如此不可抑制地想要将陆臻的人生与自己绑到一起,试图完全彻底地了解他控制他,制造那种不可分割的系绊来保护他们共同的那个未来。   而陆臻,他换了另一种方式,他一手一脚地,想把这条路上可能的障碍都搬开。   很难说谁高谁下,很难说谁比谁看得更远,人们永远都只关心自己心中觉得重要的那些。或者真的像陆臻说的,不过是个人在做个人更擅长的事。夏明朗把手臂绕过陆臻的脖子,抬高他的下巴吻上去,陆臻被他亲得一愣,一时间丢了话头,忘了还有什么话需要说。   “吃饭吗?”夏明朗看着他。   “哦!”陆臻傻愣愣地点了头。   夏明朗把葡萄干递给他:“先吃会儿,我去做饭。”   陆臻再点点头。   夏明朗一边开油锅一边探头出来张望,陆臻捧着葡萄干吃得正开心,从茶几下面抽了张白纸,一笔一画地开始写回信。   都说大树底下没好草,这小孩长在自己这棵大树下大概也挣扎得挺辛苦,不好意思争阳光雨露,偷偷开出一朵花都想藏着,生怕被自己看到了,非得到花开了花谢了,结出了大红果子才肯拿出来给自己看。   争强好胜的,这么别扭!   夏明朗下了葱姜炝锅,把自己呛了一喷嚏,听到陆臻在客厅里幸灾乐祸地笑……   可是,却又那么的可爱!      三天之后,主治医生终于崩溃在陆臻绕口令似的强大理论攻势与小动物一般纯情无辜的眼神安抚中,这种神经分裂似的待遇让他鬼使神差地松了口:允许短距离的行走与一定强度的体育运动。   陆臻心满意足地露出诡奇的笑容,这让医生直觉性警惕:你你,你到底想干嘛?   陆臻摆摆手,放心放心,我只是想恢复生活自理能力而已!   嗯,X生活自理能力。   那天下午陆臻强烈要求去沃尔玛,他们需要补充一些生活日用品,夏明朗在盘算着牛奶要买了,酸奶一定要买了,盐还有吗,是不是该给家里备着点,将来他一个人过来买东西不方便……陆臻看到杜蕾丝搞促销,不动声色地顺走了一盒,结账处看到架子上成排的冈本,一张爆炸似的鲜黄色描红边的招贴挂在上面:特价!   陆臻掩面,今天真是个荡漾的好日子!   结账时陆臻因为强作镇定而面无表情,夏明朗因为浑然不知而面无表情,超市扫描的姑娘因为太忙而面无表情,三个面无表情的人顺畅地收拾清点付钱,与平时一般无二。   夏明朗埋头装袋,忽然手上一抖,把那一大盒颜色俗艳与那两小盒颜色素净抖进了塑料袋的最底层。他使劲使劲地瞪陆臻,陆臻佯装看不见,一步一步像个儿童那样慢慢地往前走。   回程的路上陆臻端坐副驾驶,他捧着袋子迎风流泪——咱们终于可以进行健康卫生的X行为了!!   在基地里垃圾集中处理,TT用过了不好藏匿,只能相互安慰反正彼此都没病,KY在最初的时候买过一瓶,提心吊胆地藏在润肤露的瓶子里生怕被人发现。一瓶还没用完就觉得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陆臻在收集前人经验的指点下换用强生婴儿无泪,那玩意儿其实挺好的,味道舒服也不刺激,放在浴室里最多看着娘一点,至少没有穿帮的风险。反正床单洗太勤也要惹人怀疑,真要那啥那啥,浴室的利用率比床还高。   一大盒杜蕾丝买六送三共计九枚,冈本买一送一共两盒共计六枚,整个通算下来,两个牌子共计十五枚。夏明朗坐在床上拨拉着那些小盒子,囧得嘴角直抽。他说老大你这也太扯了,就您现在这半身不遂的架势,买这么多您用得完嘛?   陆臻嘿嘿一笑:用不用得完那是您的能力问题,不是我的能力问题!   夏明朗一个翻身把他合到身下……   是的,此刻,无论是从理论上还是实际意义上这都算是压上了,可是然后呢?夏明朗低头看,陆小臻粉面含春,羞涩期待。   可是,呃……   夏明朗手里握着陆臻的手肘,总觉得那骨节纤细脆嫩好像新生的藕,一折就断。夏明朗闭上眼睛回想往事一幕幕,那一幅幅画面有如春宫,可他完全没有从前事之中提取任何适合的方案,倒是把自己彻底给搞燥热了。   陆臻轻轻地蹭着他说:“要不然我在上面?”   夏明朗一巴掌按住:“都什么时候了,你争这上下左右的,就凭你现在这……”   “那个,我是说,那个……那种……”陆臻张口结舌,脸红了,但是夏明朗却忽然会意了,他顿时感觉到陆臻是多么神奇的生物,居然可以这样有机地融合情 色与羞涩,求欢求得这般道貌岸然,害羞害得如此理直气壮。   夏明朗一时间愣了,不晓得应该咋办,几秒钟后叹气,抚着陆臻的腰侧温情脉脉:“那你也受不了啊,你腰上全好了吗?”   “那怎么办啊?”陆臻也燥热了。   夏明朗低头亲下去:“凉拌。”   船到桥头自然直,爱到做时自然顺……凉拌吧,时髦点,咱也跟着感觉走一把。   陆臻很满足,热情而乖顺,夏明朗于是更满意,肢体绞缠在一起,抱着磨蹭着,干净的皮肤上散发出好闻的沐浴露的香味儿,被汗水蒸腾着,潮湿而温暖。夏明朗因为心里总有顾念,下手太重了马上又轻起来,吻得太急了又缓下去,太细致太轻柔,从胸前吻到背后,这让陆臻都觉得太慢了,慢得让人心里发慌,他勾起脚蹭夏明朗的大腿,不能……来点实质的吗?   夏明朗拥住陆臻侧卧,火热的胸口紧贴着光滑的背,他分开陆臻的双腿挤进右侧膝盖,陆臻轻哼了一声,某个熟悉而火热的东西硬硬地顶着他。   这样呢?可以吗?   夏明朗小心舔弄着陆臻圆润的耳垂,陆臻闭着眼睛点头,肤色透红,汗水将鬓角沾湿,黑得发亮。   “快一点!”陆臻咕哝着。   夏明朗失笑,但是完全没有快一点,前戏做得冗长而细致,陆臻感觉到自己连心脏都被狠狠地揪起来,他扭头吻住夏明朗,微微颤抖地纠缠地吻,好像在汲取氧气,手指插进他的发间。   身体被分开,一寸一分地,直到全部没入,陆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五脏六腑像一团揉乱的丝绸被慢慢地抹平、舒展、理顺……   “舒服吗?”夏明朗吻着陆臻的发尾。   陆臻慢慢点头,又噫了一声。   “怎么了?”夏明朗撑起半边身体,凑到他耳根处吐气,几乎把陆臻整个拢在怀里。   陆臻微微皱眉,犹豫……   半晌,慢慢摇头:“算了。”   唉……怎么又没用套套,不过都到这份上了再让夏明朗退出去,陆臻简直觉得都有点对不起自己。   这是一种无法激烈的姿式,一切都很慢,抱着,慢慢地蹭,全然陌生的感觉,新鲜而温情。   他们过去所有所有的体验都不是这样的,过去只要进入之后就好像坠入异度空间,没有思考,没有理智,时间与空间凝缩成一个点,只有你与我,别的什么都不存在。   而现在的一切都很清晰,所有的感觉,触觉,视觉……没有被放大也没有被异化,真实的肉感,柔软而温暖。手指擦过皮肤的细微涩动,触到汗液时滑腻的流畅。   我又被他包围了,陆臻心想。   而这一次,不像幻梦也不曾神魂颠倒,这一次分外真实,被他的气味与身体完全彻底地包裹住,不愿放开,不想逃避,如此依恋。陆臻扣住夏明朗手指抚摸自己,让结合更为紧密。   灯光在墙壁上勾出暗色的剪影,轮廓起伏,像一个被放大了的人,分不出彼此的界限。   陆臻出神地看着那幅剪影,那“个”人在动,像一幕生涩的皮影戏,臃肿而缓慢,如此的笨拙。他无法从那条轮廓线中分辨哪一段是他的,哪一段又代表着夏明朗。他动一动腿,把自己的那部分找到,夏明朗的手掌跟着滑下去,抚摸他腿侧的皮肤,同时取代了那条线。陆臻试着把手臂往后伸,扣住夏明朗的脖子,身后的人顺着那力量的方向探过来,挡住他的视线,同时吞噬他的嘴唇。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吗?   当他感觉到被包围的同时,那个人也向他弯曲了,契合着他的棱角与弧度,在改变,都在改变……无论他的初衷如何,是不是愿意,是不是欢喜,都变了!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陆臻在极近的距离凝视那张脸。   漆黑的,陶醉的眼眸,含笑的唇,亲吻着,轻轻碰触。   “喜欢你么!”夏明朗轻笑。   “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对我好啊!”   原来是这样吗?他曾经想过很多,很多很多,想到头都疼了,脑子都要炸了,他想到很多理由,说服自己,说服别人。可是理由永远都只是理由,不是事实。理由需要用很多语言来编织来构建,而事实,总是那么简单到好像不需要任何形容。   曾经,他希望给他最心爱的情人最完美的爱情,他希望夏明朗可以自由地享受他给他的爱,永远无罪,永远无疚,可是那终究是不可能的,无论他用多少理由与决心去打造那样完美的爱情,然而那终究还是不可能的。   因为,那不是事实。   陆臻慢慢地笑开,弯眉笑眼,如春光般灿烂。   他忽然想起中国人是不说情爱的,从古至今,中国人,是不推崇情爱的,我们说恩爱。   恩与爱,揉在一起,不可分舍。   大约相爱到尽头也是一种恩,那是郑重的沉甸甸的存在,不像情那么自我,可以不知所起不知所终,飘忽忽来去无踪。人们在恩爱中相望,你施给我,我若受了,我当感恩,我再还给你……施与受,反反复复地轮回。   两个人,在时光中打磨着自己,也磨砺着对方。   相濡以沫,恩爱缠绵。    【兵天雪地】 第七章 番外 夏珍     念头这玩意儿,就像墙角的蘑菇,平时好像都看不到,可是一场透雨浇下,“嗖”的一下就冒出来了,还白生生的一簇接着一簇地长,让你想忽略都忽略不成,非得去拔了它,才能好好安下那个心。   后来夏明朗回头想,自己也有些搞不清那一时的冲动从何而来,是因为白天在湖边陆臻逗那个牙牙学语的奶娃娃逗了太久?还是晚上与小朋友们挥手道别时他的眼神太过留恋……又或者更早一些,在那个寒风呼号有如炼狱一般的冬夜,唯一温暖的他的身体贴在自己胸口……   他说,我们要是能有个孩子就好了。   夏明朗沉默地看着陆臻站起来开窗,扑面而来的夜风中挟裹着孩子们的喧闹与家长的呼喝,他看到陆臻脸上有隐约的笑意与温柔。   是啊!如果我们能有个孩子该有多好?他长着我的眉毛与你的眼睛,他会有你的嘴巴和我的鼻子,他一定会很帅。   夏明朗有些索然无味地把PSP扔到一边,陆臻已经再次进入了工作状态,对着电脑,心无旁鹜。夏明朗歪着脑袋胡思乱想,想了半天又笑了,颇有些自嘲的:得嘞,别说生不出来,真生出来了要怎么带呢?那是个人又不是一条狗。他抱着枕头趴在床上皱眉,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忽然跳下床,拿着手机跑到客厅里去打电话。   北京时间九点,夏小妹正在做晚饭,听到客厅里手机响,她急匆匆把耳机翻出来接听。   夏明朗喂一声确定是本人,声线放沉直截了当地开口:“手上的活停下来,有要紧事!”   夏小妹切了一声,把油烟机关掉,继续切她的菜。   “听妈说你还想再生一个?”   “哦!”   “那正好,反正我这辈子也不想结婚了,你把小女过继给我吧!”   “呃……啊!!!”夏小妹手上一抖差点把自己的手指头剁下一截,她伸手扶耳朵,把耳机拼命往耳朵里顶,妄图以此证明自己其实是幻听了,夏明朗却不耐烦了。   “怎么样?行不行给句准话!”他像个人口贩子那样镇定从容地讨价还价。   “喂……哎!这个……夏明朗,你要死啊!你今年才几岁啊,你现在跟我说一辈子不结婚??!!”夏小妹终于醒悟,一声怒吼,把菜刀牢牢地钉在案板上,夏明朗失笑,把手机拿开半尺。   “老妈会弄死你!”   “她弄不死我!”   夏小妹沉默了一会,慢慢把菜刀从木板上拔下来放平。   “为什么呀?是不是妈催太紧了,烦着你了?我也觉得她这么闹腾是不成,可是你也得体谅她,你看我们这边结婚都早,你的那些同学小孩都上小学了,她看着能不急吗?你别跟我乱来,我回去劝劝她……”夏小妹头疼地揉眉心,都说姑嫂关系不好处,可要愣是没有这不好处的关系,也是一种烦恼啊!   “别,甭劝,我不跟你开玩笑。”夏明朗声音沉沉的。   夏小妹一下又静了,掌心在出着汗,心跳开始加速,她是知道她那个哥的,满不在乎的笑容,过分明亮的眼神,决定之后再也不会更改的强硬。   “可是为什么呀?!”她长长叹一口气。   “不为什么,就觉得没什么意思,老子这辈子什么漂亮姑娘没见过,老了老了还得看小丫头片子的脸色赔小心,我受不来那个气……”   “夏!明!朗!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要漂亮,要学历好……花儿好月也好,还得围着你转,得捧着你!你他妈是神啊你!!”夏小妹勃然大怒,夏明朗听到对面咚的一下闷响,偏头看到卧室里漫出的晶莹的光,笑意在眼中流转,如斯甜蜜。   “所以啊……”夏明朗拖长了声调,“所以我不找了嘛!”   夏小妹重重地哼一声。   “你也别说我,咱凭良心,你看啊,要找个好的,把人忽悠结婚了往家里一摆,一年回家看上个十天半个月,这不造孽么?咱亏不亏心呐?可要找个不怎么滴的,别说我了,就你看着,你能乐意么?”   “我有什么不乐意的!!你老婆关我什么事?”   “夏明妍!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是谁往人包里扔死耗子啊!”夏明朗提声。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儿!”夏小妹大囧。   “那你现在大了,懂事儿了?……帮我吗?”夏明朗说得轻柔,沙沙的,有勾引人遵从的魔力。   夏小妹默然不语,斜倚在厨房的长条案上,只觉得身上有些软,她一路想着,夏明朗你他妈混蛋彻底没救了,自己家里人玩这手攻心为上的;一路却又想着那是她哥,是啊,那是她哥,那个只用一双似笑非笑的利目就可以让她身边所有的混小子都肃立的哥,她英明神武的大哥,无所不能,纵横捭阖,她少年时全部的自豪与光耀……   “你说你这到底为了什么,你不想结婚就不结,阳奉阴违的事儿你干得还少了啊?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呢?急什么呐你?”   夏明朗沉默长久,缓缓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沙哑:“我就是想,万一怎么样了,还有人叫声爹。”   夏小妹摊开手看到自己掌心里全是汗,她知道自己屈服了,虽然这事儿听起来荒唐无稽。   “行吗?这孩子就算我们两家养,对外面就说是跟你姓夏,你要是同意,明天去银行开个户头把账号告诉我,我每个月往里转2000块钱……”   “哪里用得了这么多?”夏小妹捂住嘴,眼泪热辣辣的流过手背。   夏明朗心中大定,他笑笑地说:“先收着。”   “改个什么名字?”   “哦……”夏明朗一愣,转瞬间醒过神,说:“叫夏珍!”   “哪个zhen?”   “珍宝的珍。”   他微笑,眉目宁定,脸上有不自知的欢喜,视线穿过客厅,穿过半开的房门,他看到陆臻一线狭长的背影,灯光在他头发上镀出毛茸茸的金边。   夏明朗收起手机回房,精神抖擞志得意满,陆臻好奇地问跟谁打电话聊这么久,夏明朗一脸严肃地站在他面前说:我娃她妈。陆臻登时笑喷,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眼神极之促狭。   夏明朗懒洋洋地靠在桌边,半眯的眼眸似笑非笑半假半真:“我在外面养了个小的,刚刚电话跟我说生了。”   “哦!”陆臻做恍然大悟状:“男的女的?”   “女的!”   “我不喜欢女儿,我要男的,让她再生去!”陆臻一挥手,豪迈大气。   夏明朗到底忍不住掐他,人给你生一个就不错了,还挑男挑女的……   “哎……哎哎!”陆臻忍着笑挣扎:“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要真在外面生了个娃,早点带回来,趁还小我跟他还能培养培养感情。要说这人吧,有了感情什么都好办,我不说视如己出吧,好歹也不能亏了他。你要拖到个十五六,猫嫌狗不爱的再往我眼前领,这事儿就不好说啦!”   夏明朗笑眯眯地逗他:“连妈一起领回来?”   “行啊!您老受得住就行啊!”陆臻斜着眼睛瞄他下三路。   “哦……哦……”夏明朗看着他笑,手上忽然发力就要把人往床上抱,陆臻连忙挣扎按住他:“别别……我干到一半,我靠,别闹了,思路断了得回头找!”   夏明朗停下来埋在陆臻的颈边,声音闷闷的,呼吸灼热:“早点休息。”   “嗯……这块弄好就睡。”   陆臻抚过夏明朗头顶刺硬的发,发现满屏的字母符号都在裂嘴大笑。夏明朗放开他独自爬上床,随手拿过PSP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打,战到正酣时忽然听到陆臻问:“哎,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夏珍。”夏明朗头也不抬。   半晌,再没什么下文,夏明朗心里奇怪,一关闯过去抬起头。   他看到陆臻抿着嘴角无声笑得灿烂,那笑容如此明亮,好像恍然间天就亮了,地也宽了,窗外的春光漫进来,满屋子都是青葱的香气,带着所有三月烟花的旖旎……    【兵天雪地】 第八章 番外 战争与和平   1.   为免再次出现类似让严正的宽容变成自己不要脸的资本的嫌疑,夏明朗决定他这一次要急领导之所急,想领导之所想,再不让领导主动多操一分心。所以两周的假期一到,夏明朗立马灰溜溜地开拔回基地。   陆臻送人出门时恋恋青山脉脉含情,用深情的眼神述说情深:为夫休息得也差不多了,夫人先行一步,少则一周多则半月,一定速去与汝相会。   夏明朗用力撸着他的脑袋说:“嗯,头发长了,归队前记得剪一下。”   陆臻倒地不起。   夏明朗这厮没有别的特点,最无敌的莫过于野兽的直觉,他刚一归队就发现风向不对头,众人的表情有异。严正作为麒麟人品的下限居然面露不忍,而郑楷身为队中最后一个义人竟然眼怀狡色,而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小爷如今畏怯如鼠,永远笑颜如花的徐知着则神情肃穆。   夏明朗偷偷拉走郑楷细问,这才知道原来就在他走那两周,陆臻的一等功和陈默的二等功还有一中队的集体二等功已经批复了,刚好赶上军区政治处组织全军英模巡讲,任务下放到麒麟,政委没办法就只能找陈默上了。   当然无论是于情还是于理,陈默都是当仁不让的人选:第一,占着个人军功;第二,尚在恢复训练期,任务不重,空闲较多。   但是,问题是……就像郑楷说的,那是陈默啊!   夏明朗痛苦地捂住脸。   “其实明天还有一个会,陈默本来应该去,可大家都说你不在我也有事,队里要留人就把他留下了,结果现在,你看??对了,老子怎么想你小子也得再磨叽两天,头儿还没开催呢,你回来干嘛啊?”郑楷非常不满。   夏明朗懊恼地搓着自己的脸颊心想:老子回来干嘛?   郑楷喃喃自语:“这都第十场了……”   呃……连夏明朗的肝都颤了。   是的,在麒麟基地,比严头更可怕的生物是存在的,那就是谢政委。虽然麒麟的政委不像别的野战部队那么有影响力,毕竟麒麟是以军事技能为先的,而且能进到这个基地里来的人多半八辈祖宗都让国安查了个底掉,老话说根正苗红,政治过硬。再加上谢蒿阳与严头合作多年,红脸白脸唱得欢乐,对上对下也玩得周转。   所以麒麟平时的大会小会,红头文件学习本来就比一般普通部队少得多,夏明朗记得早几年麒麟基地还是要做政策学习的,他这辈子最烦这个,捏着文件念得磕碰,到后来跟谢政委熟了,摆了明地耍赖,人也不计较。   可是这一次很明显老谢自己也没办法,所谓政治任务,天大一顶帽子罩下来,那就没小事儿。听郑楷说陈默所有的讲稿都是谢政委一手操办,饶是如此大家也都捏了一把冷汗。毕竟,那是陈默啊……   陈默第一次上路就连转五场,回来后脸色之黑,三米之内飞虫勿近,连严头远远地看到他都绕着走。方进到最后实在受不了这种台风尾的气场,主动向谢蒿阳要求替代,老谢斜眼看之:“你有受伤吗?你有二等功吗?你是狙击手吗?……”   方进吐血。   一周之后陆臻打电话给夏明朗要求归队,夏明朗说你得想清楚再回来,谢夫子正满大街地找人去做英模开报告会呢!陆臻大惊说难道要我去?夏明朗不屑之,你老人家又是一等功又有伤在身,边说边养伤多好?你不去难道还让我去?   陆臻沉默良久,问,那我不回来这事儿着落给谁了?   夏明朗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陈默!   陆臻扶额。   夏明朗慢悠悠地说别怪哥哥我不提醒你,陈默已经讲了十二场了,你回来,再往下那十场就全归你了,除非你有本事撞枪眼,让陈默代你去开报告会。   陆臻痛苦地捂着脸说默爷我对不起你,不过您既然已经说上了,就从一而终吧!   夏明朗嘿嘿一笑。   就这么一折腾,等政治处那群人消停了已经是五月初,陆臻少校乘着春风归队,看到队友们兴奋得不能自已,抱着徐知着狂呼,兄弟们,我想死你们了!而兄弟们则纷纷表示诧异,您老是谁,您老贵姓,您老如此白白胖胖,哪里来的小白脸?   当天下午陆臻就被郑楷拖去操场试训,成绩惨不忍睹,晚上在基地医院接受全面检查,从内脏透视到肢体力量……郑老大眉关大皱地站在军医边上频频点头,陆臻强烈地预感到徐知着的乌鸦嘴已经显灵,他将被郑老大操练到死。   夏明朗瘫在桌上耍赖,把陆臻的整个恢复训练工作扔给郑楷,郑老大强烈地不忿,您老倒是会做好人。夏明朗长叹一声,说兄弟啊,你怎么就不懂我的心呢?这看着心疼,眼不见心为净呐。   一边是小量多次花样百出的密集型训练,一边信息组还有拖下的工作要接手,再加上陆臻这几月来整理的资料有很多还要交给专业人士审核……如此强大的工作量汹涌而来,连陆臻这种工作狂都有点受不住的意思,真正达到了睁眼干活,闭眼昏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革命最高境界。   是的,夏明朗心情复杂地想你都回来好几天了,居然连跟老子K一个的功夫都没有,这是怎样的一种……敬业啊!   这期间应军区广大青年干部的强烈要求,陆臻被迫从天昏地暗中抽出半天时间跑去跟吴鸣吃了一顿饭。   说到这饭吧夏明朗起初是打算陪同的,同时以麒麟大队一中队队长的身份,向军区技术骨干表示感谢,可是后来听说人吴少校小孩都会打酱油了,夏明朗又觉得哎呀老子最近真是太忙了,这喝酒的事儿咱不擅长,您老自个去吧!   陆臻被灌了酒,乖乖地在军区招待所呆了一夜,大清早的开车回来赶晨训,他看着夏明朗摇头说,吴鸣这人啊,看着倒是斯文,睡着了可真不消停。   夏明朗一呆,瞬间脸绿,半晌叹气。   操劳的日子总是哗啦一下就过去了,一转眼就到了陆臻生日,当然,他自个是不会记得的,晚饭时全中队忽然站起来敬酒,把他刺激得又是笑又是哭,抱着徐知着哗啦啦的,酒到杯干。   敬的人多,一会儿就有些意思了,陆臻刚要起劲,夏明朗站起来力排众议,说够了啊,人伤还没好透呢!就此散席,把这个兴奋孩子领回家。   陆臻关门落锁,后背顶在木板上,笑微微地说:“礼物!”   夏明朗挠挠脑袋:“您还真好意思开口!”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礼物搁这屋里都搁十几天了,你也没睁眼看一下!”夏明朗做哀怨状。   陆臻配合地做出兴奋的模样冲过去抱着他:“就是你么?你打算把自己送给我?”   夏明朗囧然,嘀咕:“早知道你这么容易满足,老子……花了我大半月工资呢!”   这下子陆臻倒真的诧异了,这么值钱啊,那是什么东西?他四下张望,看到窗边的桌子上蒙了一层布,布下隐隐的凹凸好像藏着什么,陆臻指了指桌子:“那个?”   夏明朗沮丧地点头。   陆臻走过去深呼吸,把架式搭得足足的,把惊喜的表情备份到脸皮下,就等着幕布一开,说一声YOYO,吼一句哇噻,也让夏明朗平了那口心气,可是真揭开时他倒又愣了,二乘一的大桌上放着一个兵团,18比1的标准比例军模,有直升机、坦克、步战车……和许许多多的兵。   (传说中头发长了,归队前需要剪一下的少校……O(∩_∩)O,另,亲爱的小阳同学,我正在给你安排华丽的出场,为毛你自己先破功捏……泪ING)   “好好……好隆重……”陆臻一时找不着形容词。   “喜欢吗?”夏明朗贴背后抱过去。   “嗯!怎么想到送这个啊,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是喜欢么,追着人家八岁的小男孩子讨两个兵……”   陆臻一囧,颇有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意思。   这话说起来那就长了,那会还是夏明朗在武汉的时候,他们上午在东湖边钓鱼,陆臻扶着池杉树在堤上学步,夏明朗一个没留神陆臻那边儿就招了一圈的人。十几个有老有小有中有洋,看着像几大家子,可是奇怪的是小孩大半都是中国人,看着像父母的倒全是老外。夏明朗怎么瞧那几个小孩都不像混血,走近一听才发现他们说的是法语,叽哩咕噜的绕舌半句听不懂。陆臻见他过来就笑眉笑眼地把人拉到圈子中间,夏明朗脸上僵硬着中华民族亲切友好的官方对外笑容,小声嘀咕:“什么人?”   “加拿大的,来中国收养孤儿的。”陆臻小声解疑。   呃?夏明朗一个愣神,陆臻又让人给问上了,大姑娘小媳妇大爷们小伙子团团地围着他,七嘴八舌谈笑风生。夏明朗敏锐地感觉到这些人眼神乱飘,总在他身上溜来溜去,再看看陆臻多少有点促狭的眼神,心里知道自己已然成为了话题,可就是要了命的,一句不懂!   啊啊,夏明朗顿时就烦躁了。夏大人是怎么个主?天然的中心,天生的焦点,那要是引导话题和舆论的人……像这种明明知道对方在谈论自己,可就愣是一句不懂的心情真他娘的操蛋啊!   “说什么呢?”夏明朗偷偷踢陆臻后脚跟,一个看起来二八芳华的棕发小姑娘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夏明朗连忙亲切微笑之。   “法语啊!”陆臻在百忙中抽空回答他。   “我操,老子当然知道是法语,说什么呢?!”   “您自己不会听么?”陆臻回眸一笑,春光明媚。   夏明朗很想捏死他。   夏明朗压低了声音威胁:“老子会的法语除了骂街就是泡妞!”   陆臻一愣,笑了:“那给爷泡一个?”   夏明朗摸了摸下巴,眼神慢慢变柔和了,陆臻忽然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看到夏明朗对着芳龄小姑娘微笑,眼中满是柔和的……爱意(-_-||)端地是浓情一片,落叶飞花都要动容。   上真功夫了,陆臻脑中警铃大作:不不不不,不好!!   “vous etes si belle,(你真漂亮) si j'ai l'honneur de savoir votre nom?(我可以认识你吗?)”夏明朗拖长了声调,字正腔圆。   芳龄明显一愣,光速脸红,小小声地说了一句:“oui, d'accord.(当然可以)”,转身,更小小声地用小少女梦幻般的眼神看着陆臻说:“votre ami, il est tres charmant!(你朋友真性感)!”   YOYO!   夏明朗偷偷比了个摇滚手式,得意地向陆臻扬着眉毛,几乎要拽到天上去,陆臻咬牙切齿:“妈的,十五岁你都不放过!?”   呃,不会吧!!夏明朗迅速地垮了脸,陆臻迅速地转移了话题。   然而悲剧就此铸成!后来芳龄姑娘还孜孜不倦地给夏明朗留了邮箱地址,不过那张纸片在她转身之后就嫁与了东风。陆臻指着夏明朗痛心疾首:“不是人!”   夏明朗大喇喇地无辜望天:“你让我泡的!”   陆臻一口鲜血:“我没让你去泡未成年少女!”   夏明朗更无辜了:“她自己长得老相,也不能怨我吧!”   陆臻心想,得,算了,老子再跟你这无赖辩下去就得投湖了!他气呼呼地在湖边坐着,一手拿着一只军偶凹造型玩。夏明朗一时奇怪问他哪里来的,陆臻有些不好意思地坦白说刚刚向人讨的。那群人里有个八岁的男童喜欢军械,他爸妈这次过来收养第二个孩子,在超市里看到中国版的兵人就给他买了几个,三寸来高,关节很灵活,陆臻一见钟情,死乞百赖地讨了俩。   夏明朗听完首尾,一手摸着陆臻后脑勺说:“我看到,在你的淫威之下,一个未成年少男屈服了!”   陆臻眼前一黑,差点真栽湖里去了。   夏明朗本来以为陆臻也就是一时的小孩心性,没想到他对那两个兵偶倒是真的爱如珍宝,自己临走前两天领着他去武汉市里和周边逛了逛,陆臻到哪儿都带着他俩,不亦乐乎地摆造型,大张旗鼓地拉着夏明朗说拍照拍照。夏明朗虽然囧之又囧,屡屡担心被无知路人嘲笑,可看着陆臻那眉花眼笑的样子又莫名心软,就这么个又傻不啦叽又丢人的事也一路奉陪到底了。   后来,收拾东西打包归队,不知怎么的就裹带了一个回来,电话里不好提,陆臻居然也没问。夏明朗把小兵人在桌上放着,就坐在他的烟盒上,一本正经的严肃的脸,越看越觉得像陆臻,走到哪儿都觉得他在看着他,抽烟都不敢抽太凶。   再过了些日子郑楷家里的来探亲,年初匆匆一别,把郑嫂的念想招上了又恨恨的没吃饱,索性提前修光了年假出来奔夫,还搞偷袭,人到了军区才给郑楷打电话。   郑老大五大三粗一汉子,乐得像什么似的,搓着手在夏明朗面前语无伦次的,这咋整的,什么都没准备呢!他眼尖,指着夏明朗桌子上那只小兵偶问这是啥。夏明朗淡淡瞥了一眼说捡的。郑楷大喜过望地抢了过去说正好,先给我哄哄儿子,这小子已经会叫爸爸了,叫得可甜呐!   夏明朗愣了一下没拦,想拦的时候又找不到词儿,就这么眼睁睁让他走了。   东西丢了才知道不适应,拿烟的时候又没了节制,夏明朗暗自唾弃自己怎么也变得这么幼稚了。思念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他想起当时他陪着陆臻在电脑上看照片,这里那里……陆臻开心的大笑。   那些相片上有绿瓦红墙,有烟波浩渺……还有两位一本正经严肃活泼团结友爱的兵偶,他们冲锋,他们奔跑,他们立正,他们勾肩搭背,他们笑看风云……那些照片上没有人。   夏明朗想起来,他们在外面的时候从来不合影。   冥冥中,夏明朗觉得自己悟到了什么,可是又本能地不愿去深究。为了发泄心中的烦躁感,他上网找到那家兵偶的官网下单订了所有的品种。东西运过来时候夏明朗自己也吓了一跳,军需官指着那个集装箱似的大盒子问你的?   夏明朗说是的。   什么玩意儿?   夏明朗微微一笑:军火!   夏明朗拆盒子拆了小半夜,清空一张桌子给自己摆出了一整个中队,徐知着惊呼说队长您真是童心未泯,夏明朗浑不吝地对郑楷说给你儿子也这么整一个,管保他高兴。郑楷眼中闪着绿绿的光,半晌叹息:不行,钱还要省下来还房贷呢!   陆臻站在桌前愣了很久,修长的手指抚过一位又一位严肃的兵偶。   “原来那个呢?”陆臻问。   “你认得出?”夏明朗惊讶了。   “弄丢啦!”陆臻有些失望。   “你,你这也认得出来?”夏明朗感觉匪夷所思,这么多兵明明都是一张脸。   “我自己的就能认出来。”陆臻小声飞快地说了一句,转身指着桌上说,“打一仗么?”   他微微笑,下巴挑起一点点,三分挑衅,十分挑逗!   夏明朗扬起眉毛:“奉陪到底!”   他们冲锋,他们奔跑,他们立正……   他们勾肩搭背,他们笑看风云……   2.   于是,开打!   两个人一起动手,把桌子椅子都清到墙边,陆臻提着半袋白米站在中间空地上歪着头:打什么呢?   半晌,他歪腰画出漫长的中国国境线,下手标准而自如,一粒粒白米乍一看过去简直像地图上扒下来的,这一手太帅,夏明朗吹了声很炫的口哨,竖起大拇指。   “谁攻谁守!”陆臻问。   “当然是我攻!”夏明朗理直气壮地说。   陆臻笑着抓起一把兵偶的小头盔问:“单还是双。”   “单!”   陆臻张开五指,一双一双地拔下去,夏明朗很不幸,是双,于是陆臻占了祖国大陆,执兵先行。   “怎么打?从哪儿开始?”夏明朗着地图的一角,沿顺时针转手。   陆臻站在对面看着他,微微昂起头,说:“天下!”   “好!”夏明朗抚掌大笑,转身去柜子里翻腾了半天,摸出一瓶酒。好酒,伊利特,十五年醇!   “来,我敬你!”夏明朗扬着酒瓶。   陆臻的眼睛亮了。   没有杯子,就用平时喝水用的茶杯,没有菜,用天下佐酒。   藏南、钓鱼岛、珍宝岛、第一岛链……陆臻收拢零散的白米,肆意挥洒画出一张张新图,他从柜子里找到一小包去年夏天买的本想偷偷煮绿豆汤的豆子和一些八宝粥原料,数出五十几颗绿豆撒在台湾以东洋面,这便是我军的潜艇。   他还特别挑出的几颗花生混在里面,神情严肃地说,这是核潜艇。   夏明朗囧囧有神地看着他,您这是货真价实的撒豆成兵啊!那俺家盟友呢?   陆臻想了想,在第一岛链附近与台湾以南洋面撒了一把红豆,另外在八宝粥里拨拉了半天,找出两枚红枣郑重其事地摆在外太平洋洋面,敲一敲地面,曰:航空母舰!   就这样两个人沿着国境线一路打过去,你攻我守,你守我攻,撒豆成兵,翻手为雨,十分的豪情!   夏明朗输多赢少,仗着醉意耍赖把地图抹得一团乱:“兵者,凶者也,止戈为战哪!!你跟我打这么久,死了有十万人了吧!十万人啊!”   陆臻把手上的兵偶握进掌心,这是个狙击手,与他精心收藏的那只一模一样,长着夏明朗的脸。   “你看外面,春风怡人,春色盎然,这世界如此美好,而你我却如此暴躁,不好不好!”   陆臻忍不住大笑,仰头把杯中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夏明朗喝得慢,十分慷慨地倾身过来把酒分给他。陆臻顺势把他抱进怀里:“你醉了吗?”   夏明朗思考了一下,诚恳地回答:“还没。”   陆臻失笑:“你到底多少的量?”   “一杯。”夏明朗嬉笑,露出雪白牙齿,狡猾的狼似的微笑。   陆臻却忽然有些恍惚了:“那你醉过吗?”   夏明朗一愣,眼神沉下去,深邃而悠远,他想起几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沉醉在一个人的呼吸里,至今未醒。   夏明朗于是笑着说有,陆臻问什么时候,他笑而不答。   时间过得多快,一转眼沧海桑田,连心境都全不同,那时候他是他的下属,队员,学生……暗自爱慕的对像;而现在,他是他今生的奇迹与不可分割的爱人。   陆臻低头看着夏明朗的眼睛,他说:“我没醉过。”   夏明朗笑了,说:“那是,您千杯不醉。”   “不,”陆臻郑重其事的,“我真的,从来没醉过。”   夏明朗哦了一声,他发现陆臻想要告诉他的似乎并不止这些。   陆臻紧紧地抱住夏明朗慢慢地平躺到地上,他的眼神很专注,从侧面看过去,眼珠像深茶色的水晶那样剔透而明亮。   他说:“我小时候看三国,记得一句话:诸葛一生唯谨慎。鲁迅说孔明多智而近乎妖,可我觉得谨慎才是他最大的法宝,那时,他是我的偶像。我没醉过,因为醉不了,喝再多酒都没用,我总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人觉得我很狂妄,也有人认为我活得潇洒,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很谨慎。如果生命是一场赌博,我就是那种永远不会压上最后一堆筹码的赌徒。我好像时刻都在提醒自己,如果下一秒一无所有会怎样?所以,无论何时我都能比别人更从容。”   夏明朗沉默地翻过身把陆臻合到身下,他温柔地亲吻着陆臻的嘴唇,陆臻仍然专注地看着天花板,好像那里有他全部的梦想。   “曾经,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我永远都不会失去,除了我的头脑和身体……而现在,还有你!”   夏明朗一时僵住,他慢慢抬头,眼中有不可置信的疑惑,忽然又微笑,挑一挑眉毛,十分得意的样子,而心底却唏嘘,他本来是打算放弃这些的,他本打算宽容这个怪小孩所有的怪癖与坏毛病,就像陆臻包容着他一样。   陆臻垂眸看向他,微笑:“你走了之后,我拿着严头开的介绍信去广州军区那边蹭训练作交流,在那里遇到以前带过的一个排长,现在已经做连长了,看到我很兴奋,他们要参加国庆阅兵式的军区选拔,大操场上全都是踢正步的军人,那气势排山倒海。我看着他们训练,在领子上扎大头针,在背上绑T字架,我说这简直劳民伤财。队列队形的确在塑造新兵集体感上有非常好的效果,可是,何必要搞成这样?我的老兵没有不高兴,但是他说,他要禁止我接触他的士兵。”   “怕你带坏人家吗?”夏明朗眨眼。   “他说我会毁掉一段美好的回忆。他说每个男人都应该当一次兵,感受两年最纯粹的日子,在那里,输和赢是那样的明明白白,我们不惜一切代价的争取胜利,最彻底的热血,最彻底的刚强,不计得失。那才是青春,那是永不凋谢的鲜花之海。这种日子,不是苦,是享受。人会老,会变,会开始变聪明变世故变得不敢放肆,然后再也回不去。可是那段青春的日子会永远留在心里。”   陆臻抱住夏明朗的肩膀笑得明亮又冒傻气:“所以,小生白活了这么多年,刚刚发现我原来还没有青春过。”   夏明朗失笑:“现在开始也不晚。”   陆臻抱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扎进里间翻书柜,他找出一个大红封面的本子,这是陆臻军事学硕士毕业论文,陆臻翻到最后一页,在所有的引用文献最后用黑色的钢笔写了四句话——   最好的抵抗是威慑。   最强的战略是拒敌于国门之外。   最高明的战术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而仁慈,是死神的执照。   夏明朗在心里一字一字地默念,感觉震撼而动容。   “这是我原稿的最后一段,后来被导师删掉了,他说太文艺。”陆臻笔直地站着,“可是前两天我整理资料又看了一次原始文档,忽然发现原来我想做的,从来没有改变过。”   夏明朗似有所感,抬头看向他,神色郑重。   陆臻慢慢抬起手,敬礼!   “您的少校陆臻!将以毕生心血,为中国的不战而奋斗!”   陆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明朗,他的身姿笔直,每一条肌肉都绷紧,昂扬向上,像暴雨中生长的竹,有直刺天幕的锐利锋芒。   “好,很好!”夏明朗很慢很用力地鼓掌。   他的眼神温和,抬手举杯一饮而尽:“那么,就让我做你一击必杀时最锐利的武器。”   陆臻笑起来,紧张绷住的身体逐渐软化,他用一种近乎感激与崇拜的眼神看着夏明朗,那个男人半躺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的样子,却有无可比拟的庄严气势,   他曾经想过夏明朗会用一种怎样的姿态来支持他。   他也曾经犹豫过,他如果决意追逐理想不顾一切会给夏明朗造成怎样的压力。   可是夏明朗又一次轻而易举地超越了他所有的预计。   陆臻忽然想起圣经里的一句话:当洪水泛滥之时,耶和华坐着为王。    ——《战争与和平》完——    【兵天雪地】 第九章 番外 国庆日     1.   北京时间,10月1日,0点13分,北京。   陈默垂眸看了一眼腕表,淡淡的荧光一闪即灭,此刻他在北京的夜空之中,眼前是暗夜流光的长安街。夜半更深,但是这里不寂寞,北京的夜晚从来不清冷,尤其……是今夜。   陈默微微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细响,他偏过头去看身边的方进,那小子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大功率红外探测器的显示屏,半径一公里,逐片扫描,黑底上跳跃着深深浅浅的红与明黄,有汽车的发动机,对面大楼上窗边的一杯咖啡,以及,人体……   方进感觉到视线的压力猝然回头,窗外的车河拉出流动的光映到他脸上,方进眯眼一笑,用嘴型问:“饿吗?”   陈默想了想,点了点头。方进站起身去拿干粮,陈默一只眼睛又贴上了瞄准镜。   牛肉干是沙嗲味的,巧克力有黑巧和牛奶的两种,压缩饼干今天领到的是香葱味,方进一边看着显示屏一边撕牛肉干,把牛奶巧克力扔给陈默。   味不错,鲜美!方进嚼得很有劲,城市任务就是这点好,物资充裕又上等,早上还有人给送牛奶,这简直是在度假。   陈默等方进把宵夜吃完才放开狙击枪,他站起来活动身体,撕开一块巧克力吃,墙角边的睡袋里有个黑影探起身,陈默冲他竖起三根手指,意思是你还能再睡三小时,黑影又蒙头睡下。   陈默吃完两块巧克力,伏回狙击位。   整个房间又归于平静,一切如常,如同这个城市的外表看起来那样的如常。   2.   标准太平洋时间,9月30日,9点46分,洛杉矶。   蓝田走进实验室打开电脑,邮箱里堆积着20多封未读邮件,他首先挑出学生报告实验进度与求助的邮件看完回复,然后略带期待地点开来自基金会的邮件。   匆匆扫过一眼之后他自嘲地笑了,被拒绝,果然……不过没关系,已经习惯了。他站起来大声说,麻烦谁给我来杯咖啡!然后思考,下次应该换哪家基金会申请资助,或者,索性找一家药厂?他点开工作文件夹浏览标题,琢磨着手头哪部分的工作可以去引伸一下,挑逗制药公司的兴趣。   许智强把咖啡放在蓝田桌上,搓着手紧张地对蓝田说:“教授,刚刚收到邮件,我的那篇文章,被NEURON接收了。”   “唔?!”蓝田顾不上喝咖啡直接站了起来:“真的?那太好了!”   蓝田用力握许智强的手,还觉得不尽兴,用力拽了一把,扎扎实实地给了一个拥抱。   许智强一愣,有些尴尬,也有些感慨,蓝田虽然算年龄大不了他几岁,却是真正的导师,真正在他的科研道路上指过方向的那种导师。他这一生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导师,他知道这样的人这种机会不多,他真心感谢。   “行,这样的话,打算什么时候回国?”蓝田问。   “哦,祁红那边博士课程还没结束,我打算等等她,而且我现在手上做得东西还有得挖,我想再搞篇大的。”许智强微红着脸,有些兴奋的。   “别挖尽了!不过,你那个,在这里收掉也好。”蓝田眨眨眼,压低声音侧耳过去:“开个大课题带回国,你也知道现在国内竞争多激烈,手上没点东西回去了也站不住。”   “唔,唔……”许智强没料到蓝田说得这么直白,把自己那点小心思抖得干干净净,脸上红了个透,吱唔着说:“晚上您有空吗?祁红说今天高兴想请您回家吃顿饭。”   “哦,有好吃的吗?”蓝田笑道。   “有有有,她老家刚刚寄来的榛蘑。”   “行!”蓝田翻了一下记事本,答应得爽快,许智强乐呵呵地离开了。   很好的一天啊!蓝田心情舒畅地坐下来,MSN上有消息弹出——   霍德华:晚上我们去吃牛排吧,最近都没机会好好吃一顿。   蓝田失笑,回复:不好意思,晚了三分钟,晚上有约了。   再看完一封邮件发现对面没说话,回复的小人头像很失望的样子,蓝田只好又多加了一句解释:我有个学生今天投中了NEURON,晚上请我去他家吃饭,听说他老婆手艺很不错。   霍德华回复一个笑脸说,恭喜了,玩得开心点,把明天留下给我。   蓝田回复说好,他挑了挑眉毛把咖啡喝完,换上白大褂去操作室。   3.   北京时间,10月1日,1点33分,北京。   夏明朗走进监控室发现里面灯火通明,雪白的墙面上贴着三行红字:时刻警惕,万无一失,忠诚卫士!   靠左边第一个是陆臻,他习惯性地托下巴咬住左手食指,前面并排放着三台液晶显示屏。夏明朗不太看得懂那些复杂的仪器与数据,但是这个地方承担了整个天 安 门的秘密通讯与警备公开频道的中转继接,以及全频道的扫描与监控,可以说方圆几公里的每一缕电波都会在这个房间里像筛子那样被筛过。   很不容易,这世界上最累的就是时刻警惕,最难的就是万无一失,最怕的就是忠诚卫士。   夏明朗走过去把手放在陆臻肩膀上,掌心里握着两颗闪亮的金色星星,陆臻仰头微笑,眼中隐现细密的血丝,他把休息铃按下,移开了耳机。   “开工了?”他小声地用口型说。   “嗯。”   “这班到几点?”   “一直到晚上庆典结束。”   “哦,”陆臻了然,“那到时候你在哪儿?”   “广场上,我们跟蓝剑的便衣上广场做快反。”   “真好!”陆臻羡慕的:“你可以近距离看到BOSS阅兵的英姿。”   “滚!”夏明朗笑骂:“老子分那块儿连天 安 门都看不见。”   “那也好,你至少可以呼吸广场上狂欢的空气,哪像我啊,身在咫尺心在天涯,咫尺天涯……空余恨呐,这么说起来还是小花最幸福,他可以看到BOSS的车从他眼皮子底下开过。”陆臻摇头叹气。   “那你索性跟他们去走方阵吧,我听说特种兵还缺人。”   “行啊!”陆臻笑眯眯的:“好歹我身高还够!”   夏明朗微微一笑,两只手指捏住陆臻的肩窝略一使力,陆臻咳了一声,无声地张大嘴,抱住肩膀。   小混蛋,不收拾你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休息铃在屏幕上弹出窗口,提醒一分钟之后重新进入工作界面,陆臻拎起耳机冲夏明朗呲牙:“滚吧!”   夏明朗慈爱地抚了抚陆臻的头发:“老子现在要上长安街扫荡去了,有什么话捎给兄弟们吗?”   陆臻眨了眨眼睛说:“帮我提醒小花,别再吃了,已经很胖了。“   “行,一定带到!”夏明朗忍着笑拍拍陆臻的脑袋。   4.   巴黎时间,9月30日,19点28分,巴黎。   苏会贤走在巴黎的地铁中,身边是匆匆而过的异国人,白色的耳线从线帽下面一直沿伸到风衣的口袋,一色一样apple为各色各样的人打造各自的空间。   音乐声忽然弱了下去,提示有电话接入,苏会贤随手按开了通话键。   “我!”苏嘉树特有的简洁明快自信到狂妄的开场白。   苏会贤微微笑起:“您哪位啊!”   “少啰嗦,我跟永宁现在去找你。”   “喂?什么事这么急?”苏会贤一惊。   “看阅兵啊!今儿国庆你不会忘了吧?他妈的,米兰这种乡下地方,酒店里居然没有中文台!!”苏嘉树咬牙切齿的:“马上要登机了,在家等我们,唉,记得买点啤酒!”   哦,不是吧!   苏会贤痛苦地扶额,她老哥以为这是在干嘛?世界杯么?   “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爱国?”   “废话,你才知道啊!老子最爱国了,机票都是自己买的,你看这觉悟,自费爱国啊!!你应该奇怪杨永宁为什么跟着我跑才对。”   “永宁我倒是很好理解的,她要看帅哥。”苏会贤慢吞吞地说:“另外,我在巴黎也就是落个脚,我还没开通有线电视,所以……我也没有中文台,其实你们在米兰可以用电脑上网看直播的。”   “我靠,你干嘛不早说?”苏嘉树囧之。   “你没问啊!”苏会贤气定神闲的。   “算了算了……上都上来了,反正欧洲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一会儿就到了,起飞了,落地再给你电话。”   苏会贤关上通话愣了几秒钟,失笑,回家之前还真去走了一趟超市,啤酒熟食七七八八买了一堆,路过加油棒的时候恶趣味地拿了一对。   嗯,谁规定只有世界杯可以狂欢呢?   5.   北京时间,10月1日,3点整,北京。   卫立煌被腕表震醒,猛地从睡袋里坐了起来,陈默头也不回地抬起手,示意他可以清醒五分钟。卫立煌与他的同伴站直身体在黑暗中无声地伸展四肢,倒水出来扑在脸上。   五分钟过后,他抱着枪站到陈默面前,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默提枪站起,把狙击位让给他,另一边的方进在小声地介绍情况,卫立煌看着陈默冷淡的背影微微一皱眉。   两个月前,这批人被大队长借通天手请调入京,是协防是补充力量也是学习切磋,这两个月彼此之间都学到不少,可能只有他比较倒霉,磕上这位爷,五十多天没看到一个好脸。当然或者就像方进说的,陈默不摆黑脸的时候就好脸。   陈默在黑暗中分解枪支擦枪养护,卫立煌竖起耳朵听那些细微的轻响,心中判断他干到了哪一步。那是个极爱枪的枪手,值得尊重,虽然他第一次试图借此套进乎就吃了一鼻子的灰。   那时候卫立煌举着自己的爱枪说,他叫铁花。你的呢?陈默平静地看了他几秒钟,说:这个,叫枪。   半个小队的人站在他旁边笑得前俯后仰。   卫立煌愤愤地扯动嘴角,转而也觉得有些好笑。   等陈默养完枪方进已经四仰八叉地睡着了。陈默挑起睡袋一角,把方进往里面踢了踢,空出一个位置来抱着枪合衣睡下。   长街对面的另一幢大楼的另一个黑暗的窗口中,刚刚换班的徐知著把脸贴上冰凉的枪身让自己更冷静。在他眼前,圆形的视野中掠过一个个明亮的窗。长安街开始变得喧闹,群众演员与待阅士兵渐次入场,远处隐隐传来低沉的马达声。   **   太狠了,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天 安 门它也是个框!     6.   标准太平洋时间,9月30日,16点14分,洛杉矶。   蓝田坐在肖恩的办公室里,看着这位长着灰白头发目光炯炯的倔老头。平心而论这是位好前辈,公平爽朗,而且目光敏锐,虽然个性有点生硬,也有点……嗯,大美国主义,但是,平心而论,他仍然是位好同事。   蓝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时钟,呃……原来已经半小时了,蓝田换了一个坐姿直起后背。   “蓝,不要找借口离开,蓝!”肖恩指着他。   蓝田苦笑说:“我没有。”   “我要再重申一点,这是我,一个朋友对朋友的真诚劝告,你应该结束你现在的工作状态,你在中国分设实验室,这样对你的发展会很不利。”   “我还能顾得过来!”蓝田有些无奈,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老美的固执。   “不是这个问题!”肖恩瞪着眼:“你现在这样很难申请资金,你明白吗?那些基金会的混蛋根本看不懂你的价值,但是他们会觉得他们把资金投给了中国!”   “总会有懂行的人。”蓝田笑道。   “噢,蓝,有时候我真的不能理解你们中国人的道理。”肖恩伸手:“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像你为什么坚持说你叫Lan,而不是Blue,可我知道蓝就是Blue。”   “不,我叫蓝田,我姓蓝,我不Blue。”   “OH,shit!”   “相信我,我会为自己做最好的打算,亦不会背叛我的道德观与您的立场。” 蓝田笑容淡淡,极具耐心地解释,像个老派的绅士,虽然他并不见得真诚。大国的狭隘是种很没有办法的事,蓝田无法向这个倔老头儿解释他在国内能得到的资源足可以弥补他在此地的损失。肖恩不会相信,他同情地看着你说,哦,蓝,你不用这样,我知道,你们中国人都太爱面子。   好吧,蓝田挑了挑眉毛,就让他觉得我是个义人,这也没什么坏处。   “好吧,霍德华很希望你能稳定下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希望我能说服你,但是……你看。”肖恩无奈地摊开手:“你知道那孩子对我很重要,他是我的教子,当然,我也非常喜欢你,我希望你们能快乐。而且,我感觉他在准备跟你结婚。”   “呃……”蓝田一愣,抬手按住眉心说:“但是我没有美国国籍。”   “啊?”肖恩大吃一惊:“可是你来了那么久,应该早就可以通过了。”   “我有绿卡,但是一直没入籍。”   “哦,天哪,那你应该快点去解决这件事。”   “是,是,我考虑一下。”蓝田又看了一眼时钟:“抱歉,实在不早了,我还有学生在等我。”   蓝田一边走一边摇头,失笑,许智强在走廊里转来转去,抬头看到是他,一阵惊喜:“教授,什么时候走。”   “现在吧!”蓝田笑道。   “行!马上好!”许智强跑回实验室换衣服。   7.   巴黎时间,10月1日,1点08分,巴黎。   苏嘉树想砸电脑,苏会贤在防着苏嘉树砸电脑,杨永宁在打电话,你很难想象一个像她那样的美人会用法语跟人吵到如此声色俱厉。   气氛很紧张,因为网络忽然断了。   “还没好?”杨永宁重重地把手机砸到沙发上,探身过去看屏幕。   “没!”苏嘉树怒气冲冲的:“宽带公司怎么说?”   “三更半夜就一个白痴在值班,我跟他说什么都不懂,我问他到底怎么办,他让我等明天,说技术人员没上班。我说请你告诉我,你什么都不会,你呆在那里的价值是什么,这跟放条狗有什么分别?”   苏会贤失笑:“他会告你人身攻击的!”   “他敢!”杨永宁目光一敛:“我跟他说我是中国人,我现在等着看自己国家的国庆日庆典,而你们居然在这种时间断我的网络,你们这是民族歧视,我要去打市长电话,我要投诉!”   苏嘉树竖起大拇指说:“亲爱的,我支持你。”   苏会贤冷静地提醒:“北京快八点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嘉树与杨永宁面面相觑。   你巴黎还有熟人吗?   没了……   苏会贤叹气,心想有熟人也不管事啊,现在是凌晨一点。   杨永宁忽然站起身说:“我们去酒吧!”   “亲爱的,这是国庆不是世界杯。”苏会贤扶额。   “不,我们去酒吧!”苏嘉树眼睛一亮:“这时候只有那地方有人,我就不相信找不到一个家里能上网的。”   苏会贤无奈地看着这两位尤物相视一笑,眼角眉梢都是钩子。开车到最近的酒吧,苏嘉树与杨永宁各点了一杯酒,苏会贤抬手说我开车,这种事让我出马是二位的耻辱。杨永宁大笑,拉着苏嘉树消失在人群中。   不一会儿,苏会贤就看到她哥于光影暧昧中拉出一位身材高大,五官却清秀的小男生。苏会贤嘀咕:“两条腿的女人半屋子,你干嘛找个男的?”   苏嘉树微笑,俯耳过去大声说:“他说他室友是中国人,客厅的电视有CCTV新闻台。”   苏会贤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杨永宁眼观八方,一眼瞥到这边有结果了,马上抽身就走,她眼前的男人不明所以跟过来看,被门口的月光一映,肤色白净眉目柔和,戴一只黑色细铁框眼镜,倒是个相当悦目的帅哥。   “日本人?”苏嘉树大剌剌地用中文问,眼镜帅哥下意识地皱眉摇头,不太高兴的样子。   “哎呀呀,兄弟贵姓?”   “萧然。”   “一起一起。”苏嘉树顿时大喜,挟了那人的肩膀就往车里推。杨永宁在身后踢他,小声说:“台湾人你带着他干嘛。”苏嘉树一愣,转眼灿然而笑:“那有什么,咱爹做寿摆酒,十里八乡的都来看个热闹,我堂姑奶奶家的小儿子反倒不能来喝口酒了?”   杨永宁一时无言,瞪着他,苏嘉树比出OK的手势,拉开车门坐到台湾帅哥身边。法国小男生转头去找苏嘉树,有些依恋又不太开心的模样。苏会贤偷眼看到小男生困惑的眼神,心中偷笑。   一路上苏嘉树声情并茂地向小男生阐述了他们一路而来的艰辛与爱国热情,直听得人家脸上发红,深深羞愧,由衷地感觉到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这个干净俊朗的男人面前是多么的龌龊。   倒是萧然渐渐听明白了这群人到底是要去干嘛,眼镜下的长眉皱起一点,有些错愕尴尬的窘迫。   进门后萧然踌躇着怎样开口说走,苏嘉树倒给他一杯红酒:“好日子,莫谈国事,陪兄弟高兴高兴。”   苏嘉树一双浅色琥珀眸子溢彩流光,萧然被人看穿了心事有些窘,碰过杯,低头笑了笑。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苏嘉树触觉敏锐。   “你们在炫耀武力,原本我也觉得与有荣焉,可是再想到我的家乡很可能就是被炫耀的地方,就蛮难觉得很开心了。”萧然倒是坦然。   “别说你们,说我们,你会开心一点。”   “但是那样很难,而且……”萧然皱起眉头:“你看我总不能那样,一会说你们,一会说我们,你明白,觉得好的时候就说我们,觉得不好……”   “对,有道理,”苏嘉树压下音量笑道,“其实你们丢人的时候,我也挺……不能感同身受的。不过,人多力量大嘛,一起看国庆?多个节有什么不好。”   萧然失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倒是没再动心思要走。   8.   北京时间,10月1日,9点整,北京。   天空中郁积的云层仿佛神迹般的破开,露出蓝得耀眼的晴空与新生的朝阳。金黄色的阳光从天的尽头倾泄下来,在琉璃瓦上碎成一团光的雾。   天 安 门广场上花团锦簇,人如海洋。保安、公安、武警、特警还有隐匿在种种人所不知的暗处的狙击手、观察手、便衣与特工们结成无形无迹的网,此时此刻好像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罩,扣在古老的皇城上。   被罩在其中的人们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激情,他们的表情被电波传递到神州的各个角落,传递着平安与欢喜,安宁与富足。   于是这样美好的时刻不容许任何一点点丑恶来影响,中国人,从古到今都是那样一个为礼仪声名所累的民族,这么久,一代一代地传承,却乐此不疲。   五千年!   多少曾经灿烂辉煌过的文明消散在岁月的风烟中,被取代被磨灭,只有这块土地上的人们还一脉相承着古老的文明与秉性。   这个苍老的民族,这个年轻的国家,浮躁而又保守……   夏明朗听到耳机里一阵沙沙的微音,一个电子音响起:“各分队注意,各分队注意,最后一次对表试音,请报告你们的状态与位置。”   “编号4811951,J16区,一切正常。”   夏明朗懒洋洋的视线掠过眼前一张张新鲜的面孔。   ……   “编号89178687,M2区,一切正常。”   徐知著略降了一下枪口滑过路面,在那里一队一队的士兵已经在肃立。   ……   “编号87950311,N3区,一切正常。”   方进折腾着手里的激光测距仪,虽然这几天的观察下来,方圆1.5公里内的每一个窗口每一块墙砖都让他给标记过了……   ……   “编号53485913,JC101,一切正常。”   陆臻抿起嘴角微笑,我的国家,既然宇宙中某种神奇的力量把我投生在这里,就让我为你的生日做点什么。   ……   “编号87190400,N3区,一切正常。”   陈默平静的视线中不带一丝温度,瞄准镜平滑地套进一个个假想狙击点。   ……   千里之外的江南,一个娇小的身影背着一只巨大的书包在狂奔,她拿出手机看时间,拼命按门铃。   苗江摘下话筒问:“谁呀!!”   “开门!!!门门……”苗苑大吼。   这么早?   苗江暗自嘀咕,打开门看着女儿风尘仆仆地从楼道里冲上来……   “呃……这么快。”苗江惊叹于他素来懒散的闺女这难得的光的速度。   “让开让开……”苗苑很没良心地把自己老爹一把推开,视线已经穿过客厅落到了电视机的屏幕上。她激动地冲过去,连书包都来不及脱就直接从沙发背上爬过去,何月笛皱眉说你的鞋!   苗苑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感动地流泪,还好赶上了!国庆的车票太他妈的不好买了,害姑娘我大清早赶六点的车回家,我容易么我!!   好帅!好帅好帅!   苗苑脱了鞋把书包扔到地上,凑到电视前去抚摸英俊笔挺的兵GG,镜头拉起大航拍,一路掠过繁华的长安大街,苗苑痛心疾首地在电视机前跺脚,说特写!我要特写!我要看人我不要看帝都的观光片啊,死导播,我要杀了你!!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在那条长街两边的高楼中,有一双眼睛将来会属于她……   9.   标准太平洋时间,9月30日,18点42分,洛杉矶。   蓝田坐在许智强家的沙发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小许的儿子许国栋难得严肃的小模样,这是个七岁的小男生,非常好动猫嫌狗不爱,刚刚还在家里翻江倒海,让祁红尴尬不已。可是刚刚电视换到中文台,他忽然就不动了。许智强好奇张望了一眼,惊呼:天哪,今天是国庆啊!   在国外没有那种万众期待的气氛,许智强一直记得10月1日是国庆,却不知道原来今天已经是了。他这一吼,所有人都围到了电视机旁,祁红把饭菜在茶几上摆了一圈。   很是和乐融融的样子,让蓝田有些感慨。   很好,这才像是个过国庆的气氛,他开始庆幸今天晚上没有答应霍德华去吃牛排。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国庆,也是大庆,也有华丽的阅兵,那时陆臻的导师去国防大学出差,带了他一起过去。那孩子兴奋地打电话向他炫耀,一时冲动,买了30号的红眼航班从上海直飞去北京。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一瞬间的狂热感,只有年轻才会有的狂热感,当时太晚了根本买不到火车票,从学校打了车去虹桥。从柜台上售出的票只有半夜,到北京已是凌晨,陆臻在接机口等他,空荡荡的大厅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地靠在一根柱子上睡觉。   蓝田至今都不能理解自己当时怎么会如此疯狂,可是他仍然庆幸,人生总得有那么一两个时刻放肆一回,这是宝贵的记忆。可是天亮了进城后才知道原来不是呆在北京就能上天 安 门广场跟着看阅兵的,他们坐在出租车里听着那位侃叔乱侃,信誓旦旦地把他们放在某个陌生的路口,据说呆在这里就能看到退走时的坦克。   蓝田很有些怀疑,然而陆臻很兴奋,抱着肩在金秋凉寒的北京街头跳来跳去。蓝田从上海过去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衬衫,陆臻脱了外套给他穿,不一会儿自己也冻得受不了,又再穿回去,来来回回好几次,到最后两个人居然没感冒也是奇事。蓝田认真回忆当时的情景,可是脑海中只有空荡荡的北京、空荡荡的街与头顶白杨树叶哗哗的声响。他记得自己当时一直在犹豫,犹豫应该用怎样的理由来拥抱陆臻,与他分享同一件外套,这其实是最顺理成章的思路,可是直到太阳升起,他都没能想好。   路边的人渐渐多起来,淹没整个街口,陆臻拉着他占据有利地形,蓝田终于相信在这里可以看到些什么。   人群中有人带了收音机,国歌声就那样响起……   10.   北京时间,10月1日,10点00分。   夏明朗听到不远处传来国歌声,身体不自觉地转向,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心想,小子,你现在离国旗比我近,忽然又想,近也没用,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见。   方进小声地跟着熟悉的旋律哼唱,陈默眼角的余光扫过他,平直的嘴角柔和了些许;卫立煌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枪,心潮起伏;徐知著眯起眼睛看瞄准镜外的世界,像是在看心爱的恋人。   电流在流转,一瞬间传递到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苗苑泪流满面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升旗手最后的那记扬臂,鲜艳的红旗冉冉升起,眼泪流进嘴角时才惊觉怎么哭了。好帅好感动,不是一般的帅与一般的感动,那心情复杂极了,她形容不来,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却只觉得温暖。   苏嘉树打着节拍大声歌唱,加油棒在他手上哗哗的响,苏会贤偏着头掩面,很想假装不认识他,却听到嘉树冲着法国小男生吼:“看,看……这是我们的军人,我们的……哈哈!你不懂,你们都是雇佣军。”微笑,不自觉的微笑爬到她脸上。   严正集合麒麟所有不值班的队员在礼堂集合,一行行英武的士兵肃立着敬礼,眼前的大屏幕上,鲜红的国旗在杆顶定格。   蓝田猛地松了一口气,诧异地发现自己刚才居然呼吸困难。   万众期待的阅兵式正式开始,陈默听着耳机里的提示判断阅兵车经过自己管区的时间,眼前只剩下纯粹的单色;徐知著感觉到自己的肌肉绷紧,他略略垂下左眼往下一瞥,浮光掠影的瞬间,只看到模糊的黑色车影。   事隔多年之后,他们各自与人说起这次阅兵,一个被扼腕,一个自己很扼腕。   夏明朗被淹没在人海中,那样的狂潮,与无数人擦身而边,他心怀警惕却仍然被欢乐所感染,脸上扬起笑意。   而陆臻却沉浸在电波与图形的世界里,外面的盛典仿佛与他无关,那样的群情激昂那样的满心欢喜都像是隔了时空的存在。这是他参与最深,却也最最虚假的一次国庆。他忙碌、他寻觅、他等待……然而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连他自己亦没有真实的触感,所有的纷烦都好似一场演习。   他只能用时间表感知外面的世界:分列式,嗯……特种部队已经走过去了……   在遥远的异国的屏幕上,蓝田看到海军陆战队踏着整齐的方阵走过,心中有些微的恍惚,仿佛能从那片海蓝色的迷彩中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骄傲而明亮地微笑着,有夺目耀眼的光彩,他曾经深爱过的男孩。   然而最后他还是离开了他,尽管彼此都留恋。   因为那个孩子有着太过丰盛的灵魂,却渴望被引领被覆盖,如此矛盾,让他像一个迷幻那么动人。可是那种丰盛让他没有了缺失感,他总是可以失去任何人,因为他的生命不必依赖任何人就可以独自完整。   于是,当陆臻决定离去时,蓝田没有试图挽留,只因为他也没有寂寞感。   因为他们都是太忙碌太有野心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更渴望能留下一些真正的痕迹。   苏嘉树如数家珍地报着各种导弹的型号与参数。苏会贤由衷感觉到她哥真是个奇才,天上地下居然没有他不知道的。萧然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眼神有些复杂,不算舒服亦不是愤然,不算羡慕亦不是淡然。杨永宁则在抱怨领导人的镜头太多而军人的特写太少,她感慨说回家应该换个当兵的男朋友。   苏会贤说我谨代表中央军委请求你放过咱们的子弟兵。杨永宁看着她笑得妩媚,她说那我代表总政治部请求你好好安慰咱们的子弟兵。苏会贤爽快地点头说好……   那时年轻,不知道冥冥之中,有谁在接收着你的承诺。   法国小男生窘迫地看着这三个中国人肆无忌惮地说着中文在法国的凌晨三点狂欢。   嗯,这房间的空气里满是狂欢的气息。   苏嘉树给他全球各地的朋友打电话,他说快点快点,咱妈六十大寿,喊你们来家吃饭,那场面那阵仗,没见过吧……气派!某个蒙城的小子不开眼,结结巴巴地说:“啊中国,对了,我们这里最近来了个中国的和尚。”苏嘉树连眉角都没动,轻淡地说:“哦,他哪,怎么连你们那块小地方也去,沦落了沦落了,得,随他吧,都忙着看阅兵呢,没空理他。”   杨永宁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子,轻声说:“国家还是强一点好。”   萧然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她,杨永宁微笑,像一只毛羽轻软的猫,呵气如兰似的轻声道:“过来一起要不要?”   萧然登时笑了,笑得很有分寸而文质彬彬,他说:“中国人有句老话:儿不嫌母丑。而且……你看,我并不欣赏这个,太形式化了,太生硬。”   “可是我喜欢。” 苏嘉树扬眉而笑,全然是逼视的目光:“土是土了点,但是够威,反正咱中国人好热闹,你看去年我家老头子做寿还摆80桌呢,这就是个气派,震死那帮土包子老外。改明儿咱们去跟人谈生意都能站得更直点儿。”他抽出名片递给萧然:“苏嘉树,进出口食品贸易,有生意请多照顾,一起发财,别便宜老外。”   萧然失笑,双手接过去,又递回一张,说一定一定。   “有麻烦也可以找我,能帮的尽量帮。”苏嘉树低头一扫,把名片收进夹子里。   萧然愕然,抬头看着那双过分漂亮的含笑的眼睛实在辨不出真假,只能笑着说,客气了。   苏嘉树忽然抬手指向屏幕,说:“看到没,核武器出来了。”   他转过眼温柔含情地看着法国小男生,用法语说得婉转:“你看,我们的核导弹,很帅吧!我很不喜欢你们现在的总统,原来那个多好。”   又来了,太幼稚了……苏会贤闻言痛苦地捂住脸,可怜的男孩子惊愕地傻愣着,半响终于闷出一句:“我不是投的萨科奇的票。”   苏嘉树一愣,转而大笑,眉目间有轻狂的意气,清峻逼人。在他身后,电视屏幕上走过更为宏大惊人的群众方阵,有极缤纷的色彩,连绵不绝……   如果目光也有力量,如果目光真的会有压力,那个时刻那片巨大的广场大约也无法承受,那是钢筋与水泥无力撑起的一种沉重,因为同一时间有太多人怀着太多复杂的情怀在看着它……那些视线凝聚在一起,让人战栗心悸。   11.   标准太平洋时间,10月1日,6点16分,洛杉矶   蓝田坐在床上看晚会,伴着窗外初升的朝阳,屏幕上金色的烟花像暴雨一般倾泻而下,好像那种金黄从电视漫到了房间,从海的另一边,流到了这一边,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临走时许国栋对祁红说的话。   他说:妈妈,我们不改国籍好不好,一辈子都做中国人。   ——国庆日END—— ——第四部 兵天血地·完—— 【第五部 战争之王】 【战争之王】 第一章 鬼影幢幢   引子   夏明朗忍不住笑,从军裤口袋里扯出一条银色的链牌甩出去:“哎,接着!”   陆臻愕然回头,看见一道银色的弧光,在爬升到最高点时闯入太阳的领地,迎光一闪,将陆臻的眼睛刺得一痛,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迹。   1.   “得令,保证完成任务!!”   陆臻进门时听到夏明朗喝了这么一声,声音很硬,字字咬紧,好像每个字都由生铁铸造,四四方方,见棱见角,砸到地上都带着响。   “什么事儿啊?”陆臻一时好奇。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夏明朗竖起食指摇了摇,抱着电话筒平躺在椅子上,他在进行这个严肃电话的同时让身体放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于是,座椅往后倾倒,只剩下两只椅脚支撑,整个人维持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秋日午后的阳光带着煦烈的味道从窗口铺进来,大约是空气过于纯净的缘故,阳光与阴影的过渡比别处分明,夏明朗的脸隐在暗处,只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影子,肩上的三颗星泛着微光。   陆臻“切”了一声,忽然一下飞踢高高跃起,跨过夏明朗并不宽大的办公桌直取胸腹,腿法干净利落,已经颇有几分陈默的风范。在陆臻的计划中,像这样的急攻夏明朗要么往后倒直接栽下去,要么往前挡,总得蹭着点。没想到夏明朗不摇不晃地硬碰硬,一掌斜劈直接对上陆臻的小腿迎面骨。陆臻疼得呲牙,身子一斜劲力已经走偏了去,为了保住夏明朗的电脑和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夹,陆臻差点在这个窄小的桌面上做了一个托马斯全旋起倒立。   “都跟你说了,别老是玩这种华而不实的招数,没用!”夏明朗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坐正身体。   “那什么招数华而又实的,我亲你一下吗?”   “哎,这个问题值得考虑。”夏明朗眉开眼笑。   陆臻郁闷地站起来磨了磨牙,忽然又笑了:“得,我还偏不问了,我就不问,你也甭告诉我,我看你瞒到什么时候去,我憋死你!“   夏明朗忍不住笑,从军裤口袋里扯出一条银色的链牌甩出去:“哎,接着!”   陆臻愕然回头,看见一道银色的弧光,在爬升到最高点时闯入太阳的领地,迎光一闪,将陆臻的眼睛刺得一痛,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迹。   陆臻在半空中截住那道银辉,入手有微微暖意,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什么呀?”陆臻左右翻看,掌心里握着的是两个椭圆型的银色金属牌,四周包边,军牌上半凸刻着一只威武的兽头,下半冲压出他姓名的罗马拼音与血型、出生年月日和队中编号。   “军牌喽。”   “什么人设计的啊?”   “总部支队的一个干事,好像姓余的什么什么……那名字忒怪了,我没住。”   “就这?就这样……”陆臻撇嘴,很是嫌弃的模样。   “行了,知足吧,就这就不错啦!”夏明朗态度诚恳地:“你看南京军区那条龙都肥成什么样啦?”   “您是故意知道小生出身东海是吧??君子不辱旧主!”陆臻瞪眼。   “得,得了,其实吧,你看,你们南京也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空降。哎,知道不,他们本来应该叫伞兵特种,好吧,队标出来,大队长不干了,说这怎么行啊,SBTZ,那不就成了傻B特种了嘛?不行,绝对不行。好吧,改,结果人现在就叫空降了……”夏明朗狡猾地眨了眨眼睛,“结果更惨!”   “更惨?”陆臻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叫空降怎么了?”   “惨在你小子从来干不好的那事儿上。”   陆臻还在琢磨,心道小爷跳伞不错啊。眼角的余光中,夏明朗忽然轻舔了一下食指,眼神勾人。陆臻一愣,登时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到连耳朵尖都烧得通红。   “你你……我说你这人!!”陆臻哭笑不得。   “这我可冤枉啊,这事儿不是我发现的,他们家换第二任老大就发现了,听说把那哥们郁闷的……不行不行的。老许记得吧,那小子特训队结业给他两个选择,一个是空降一个是东北虎,那小子看完队标之后默默地奔了东北。”   陆臻痛苦地捂住脸:四总部都让你们气出血了。   “所以,做人知足,就这……”夏明朗从领子里扯出自己的军士牌,凑在阳光下端详:“就这样的,算不错了,真的。”   “是啊,还好叫麒麟啊,你说咱们要是叫麒舰什么的,那不就完蛋了么?”陆臻无奈。   夏明朗一愣,脸黑了一半,忽然发现笑话别人是蛮开心的,可要是笑话到自己头上,那还真挺郁闷的,他决定以后看到空降的哥们,态度都得好一点。   陆臻是说了不问了,可临了他的耐力总是不如夏明朗强悍,因为队里最近的莫名异动太过频繁,陆臻撑了两天还是破功。   太好奇了,没办法。陆臻为自己开脱,谁让我是个科学工作者呢,对吧?   老实讲有时候陆臻特羡慕陈默,因为全队上下也就陈默能钉定夏明朗。可是,不自觉的,他又想起夏明朗哄他的:宝贝儿,咱活人有活人的活法儿,别跟那些个心智不健全的人学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臻总觉得自从那次在雪地里仿佛无理取闹的真心话大冒险之后,夏明朗对他的态度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么威严霸道的样子,真正进可攻退可守,能屈能伸大丈夫。陆臻偶尔也有些沮丧,最初其实是想着要不惜一切去成就他的,可是最后却是这样的,被他细致妥贴地包裹着溺死在那片无边的海里。   只愿长醉不愿醒呐!   陆臻非常唾弃自己,只是,温柔乡素来就是英雄冢,古有明训,罢了罢了。   到晚上,陆臻索性来个直接的,单刀直入扯着夏明朗问:“到底什么任务?”   第一个请路人向老婆求婚的是天才,第二个请路人向老婆求婚的是人才,到了第三个……那就是庸才了。同一个事儿,玩少了是有趣,玩多了就成肉麻。所以夏明朗笑了笑说:“上面打算抽一批人去水鬼营加训,增强海战的能力。”   “就这样?”陆臻怀疑地皱起眉。   “要不然呢?”   陆臻握紧拳头伸到夏明朗面前,忽然一松手,银色的军牌坠下来,两块链牌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嗯,怎么?”夏明朗微笑。   “我今天才发现,老宋没配发这个。我本来以为这次是全军大换装,经费直接从总后专项拨下来,可现在不对啊,这钱得从总部支队的账上走。结果我就纳了闷了,你说就凭罗长宏那个雁过拔毛的个性,他能好端端的给咱们做这么个玩意儿??南海舰队啥时候这么有面子了,去他们哪儿试个训还得专门做套牌儿?”   夏明朗苦笑:“您能别这么明察秋毫吗?”   陆臻笑眯眯地摇了摇头:“不能。”   “行,跟你说实话吧,海训只是第一步,这次是公开外事任务,所以需要做身份识别牌,不光是这个,电子识别会集成在新的战术手表里一起下来。”   “什么外事任务?”陆臻的眼睛闪闪发亮。   “索马里护舰知道吧,前几批轮岗发现一个问题,除非在海上直接解决问题,否则一旦对方登陆了,海陆特种的人数和陆战能力都不足够。所以现在打算从我们这里挑一批人进去组建一个混编队。”   “不会吧,建制跨度这么大,上面怎么协调啊!”陆臻顿时愣了。   “我倒觉得这可能刚好也是主要目的之一,同时邵将军对这件事非常的关注,一直以来他都希望麒麟能走向天空和海洋……”   “全世界,全天候,随时随地,无处不在,无所不能。”陆臻轻声念诵。   这是麒麟藏在内部秘而不宣的口号,可是它却比那句刷在总部支队高楼墙面上的“勇敢!忠诚!首战用我,用我必胜!”来得更深入人心。或者,只因为这是一句更切实大胆的誓言,不像“勇敢、忠诚”那么流于形式,也不像“用我必胜”那样空泛,这是值得仰望也可以企及的理想。   “但是,会有伤亡的。”陆臻微微皱眉。   海盗的武器装备轻型化,最猛的火力就是RPG,所以假如是海战,在舰载主炮和和副炮密集阵的掩护之下,护舰任务很难会出现什么伤亡事故;然而……陆地是另外一种天地。索马里人手一枪,百万人民百万兵,千里海岸千里营,失去重武器的掩护,只依靠轻武器作战的地面突击人员会直接失陷在人民战斗的汪洋大海里。   那种情况会有多恐怖,没有谁会比中国军人更了解,我们曾经这样战斗过,也曾经遭遇过这样的战斗。   “可能吧。”夏明朗漫不经心的。   “为什么?这不像我们的风格啊……”陆臻眉头绞紧。   夏明朗不露痕迹地叹了口气,怜爱似的勾着陆臻的脖子把那颗高速运转的小脑袋拉过来顺了顺毛,然后一记深吻暂时终结他所有的思考。 2.   也是,闷在深山里憋屈这么多年,平日里要么偷偷摸摸,要么小打小闹;难得有一次公开的外事任务,可以堂而皇之地挂上肩章和国旗出战,而且有可能遭遇真正的实战危机,这种机会谁原意错过,请战书能淹没夏明朗的办公桌。所以狡诈的夏明朗同志说一半藏一半,只说要去南海跟着海陆的水鬼营加强海训,战士们热情大减,没了死乞白赖要跟上的,没了选不上闹情绪的,夏明朗顺利完成前期准备。   初训选派30人,几乎抽走了一中队的大半精英,所有的武器装备全由基地直接带走,分门别类地安放在一立方米的弹药箱里,一共装了两个防弹箱式车。主要是陆臻的设备占地方,队里刚上了最新的战时数据链体系,邵将军指名道姓地要求陆臻和他的设备一定要带上,为了保证新装备能充分发挥作用,陆臻差点把一中队的通信人才全带走,只留下一个老宋留守。   宋立亚听完交接班要求,极为谨慎地问了一句:“你跟队长都要去?”   陆臻笑着说是啊,宋立亚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问道:“陈默也去?”   陆臻僵硬地点了点头,心想,不光陈默要去,狙击组高手尽出,只留下一个肖准,突击组也差不多,这次任务特殊,不得不郑重对待。   老宋唔了一声,不再多言。陆臻感慨,这年头怎么都是些明察秋毫的人呐。   原本夏明朗建议全部人员装备从军区借运输机走,可是后来后勤保障的罗长宏中校算了算时间也不紧,感觉那路上也不远,就别败家子烧钱了,不如省点儿,就当是演习一次依托公路网的长途机动。   陆臻心怀不满,还想据理力争,挡不住严正欣然点头,于是大锤落定。   只是麒麟基地一直没有配备过专门的长途运兵车……当然让所有人挤在大卡车里撑过那一千多公里,也不是什么问题。可后勤支队陆地机动组的哥们到底心疼人,花了仨小时改装了两辆解放大卡,在后车斗里焊上铁架子,各装了五组三层一共十五张吊床。当然,这玩意儿给普通人睡,估计大家还是吓得宁愿去蹲地板,可是麒麟们野外生存的时候手臂粗的树枝都能当床睡,一尺宽的吊床那简直就是席梦思的待遇,一个个跳上去睡得那个香甜。   从麒麟基地到琼州半岛的最南端徐闻县海安镇全程1300多公里,夏明朗挑了个下午发车,两班司机轮换,全程北斗导航,第二天早上九点左右,车队顺利行至海安码头,吃饱睡足的麒麟们一个个精神抖擞。   按前期沟通的,水鬼营会派人过海来接,果然渡口还远电话已经追到。夏明朗把车载电话的信号接进喉式通话器,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意外的低沉柔和笑意满满。夏明朗随口问怎么接头,对方笑着说船已经包好了,到渡口不用买票,前方三百米有加油站,可以加油。   开车的常滨从群通里听到,嘀咕了一声:“油还有啊。”   “因为过了海汽油就贵啦,海南没有过路费,都算在油价里。OHMyGod!!罗总管果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陆臻夸张地大叫。   说话间三百米已经开过,路边的加油站生意兴隆,大多是准备过海的货车。两个穿07海洋迷彩作训服的军人站在其中显得特别醒目,夏明朗目光锐利地看到其中一人领章上的少校衔,果然车还没停稳,对方已经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幸会幸会,路上辛苦了,在下柳三变,也可以叫我柳三,陆战四旅两栖侦察一营副营长。”海陆少校十分热情地逐一握手,抓握很满,用力很紧。   博闻强记的陆臻同志愣了一愣忽然反应过来……什,什么?柳……永?这时候,柳三变已经握手握到后面去了。   夏明朗走南闯北,什么人都遇过,冷不丁撞上柳三变这种热情满表的自来熟也没什么不自在。   从海安到海口大约12海里,船行两小时,穷极无聊,只能各自找事儿干。   夏明朗和柳三变两位主官正捧着电子地图沟通下一步的路线;陆臻则揽着方进和徐知着聊天八卦。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陆臻虽然已经死会,但是遇上好看的男人还是会忍不住多瞄两眼。细看这位柳少校,肤色黝黑,面容清秀,一双凤眼笑成月牙状,样子温柔可亲相当讨喜。可是陆臻瞄着瞄着,慢慢感觉眼熟起来,那边的讨论大约是进入了一些实质内容,柳三变慢慢收了笑意,露出严肃思考的表情,无意中抬头,陆臻看清了那张脸,眉色浓烈斜挑入鬓,眼睛狭长……   “啊,哦……”陆臻忽然一拍巴掌,激动地扯住方进:“你看他长得像谁?”   “谁啊?”方进莫名其妙。   “陈默啊!”陆臻压低声音。   “不……不会吧!”方进吓了一跳,连忙扭头去看。方进看人一贯比较生猛,柳三变诧异地冲他笑了笑,眼睛又弯成了月牙状。方进做贼心虚,连忙调转视线投向陈默。陈默正靠在车身的阴影里闭眼假寐,忽然睁开眼睛看过来……这于陈默而言大约已经算最温柔的询问,可还是如刀似剑带着冷兵器的锐利。   “是……是蛮像的啊!可是,这个,怎么会这样啊?”徐知着声音有点抖。   “神了……”方进抱头,百思不得其解,眼前下意识地闪现陈默弯眉笑眼,冲他柔柔一笑的画面,顿时方进吓得一个哆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侯爷啊……”陆臻声音沉痛地揽住方进的肩膀:“我以前一直以为默爷那是天生的,老天爷赏这么一张脸,也就无力回天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的啊。”   方进惊吓过度,愣愣地点了点头,半晌不回神中。   方进为免心理阴影,那么爱凑热闹的一个人,下船时愣是不肯顶常滨的班开越野指挥车,宁愿悄没声儿地溜到后面去开防弹车。柳三变很郁闷,他有点想不通那个粗眉大眼看来虎虎有生气的上尉怎么上船时还好好的,下船时就眼神闪烁地躲着他走。陆臻和徐知着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代表,腆着脸强烈要求坐进指挥车,徐知着没位置甚至自告奋勇地要求开车。夏明朗被这几只搞得莫名其妙,瞪了陆臻好几眼都被无视,心里感慨这年头娶进门来那就是不值钱了啊。   就这样,车队再次起动时,柳三变坐在指挥车的副驾驶位上引路,徐知着开车,陆臻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严肃地审视相似面目下截然不同的气质问题,夏明朗一头雾水地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思考。转瞬间,他已经把柳三变同志是否真是一位同志的可能性都思考了一通,可惜全无头绪。   车队在海口港上岸,绕城而过,陆臻看着远处的高楼映着纯蓝的天幕,注意力渐渐转移,忽然笑道:“哎,我差点儿忘了,我们家在三亚还有房子呢。”   “真的啊?可惜了,我们到不了三亚,直接从牛山港上船去营地。”柳三变接起话来又快又自然:“不过,等任务完成了,应该还是有空的。”   “有空也没用,我没钥匙,也不知道我妈卖掉了没有,好几年前的事儿了。”陆臻乐了。   “千万别卖,真的!听哥一句话!”柳三变转身严肃地按住陆臻的肩膀:“最近这房价涨得比飞机还快,都翻倍了,千万别卖。”   “真的啊,三哥也有房子在海南吗?”陆臻与人打交道最不扭捏,顺着杆子已经叫起了哥。   “我哪儿买得起啊,就那么点儿工资,再说我们住营地的,哎……以前就买不起,现在更甭指望了,”柳三变开了对讲机询问:“小马,你叔家三亚那房子多少钱了?”   柳三变的副手小马少尉此刻正开着最后一辆卡车押队,回复的声音又酷又冷干净简洁:“哪间?”   “三亚湾的。”   “三万。”   “我靠!”   “真的啊……”   别说陆臻了,这下连柳三变都吓了一跳,拍拍胸口:“我上次进城的时候听说才两万,也没这么快吧。”   “三哥您上次进城什么时候?”陆臻怀疑的。   “一两个月前吧。”   陡然涨了百万的身家,陆臻有种错愕的兴奋,特不真实的感觉,他转头瞅了一眼夏明朗,欲言又止,一会儿又瞅一眼。夏明朗一声轻咳,坐直了身体,陆臻取下喉式送话器,俯耳过去悄声说道:“哎,我送给你做聘礼吧!”   夏明朗面无表情地挑眉扫了他一眼,继续把视线投向窗外,陆臻顿时困惑,顶了一脑袋的问号。夏明朗坚持不懈绷着脸,忍不住想乐,又没舍得。 3.   这是海口市郊的环城路,路面上车辆不多,徐知着轻松开到最高限速。前方同车道一辆小车忽然横向越过徐知着,压双黄线360度调头变向。徐知着猝不及防,连忙大打方向盘,连累车队后面几辆车一起紧急刹车,差点追尾撞在一起。   夏明朗眼尖,错身而过的瞬间已经看清了对方的车牌,轻声笑道:“军牌儿啊!”   柳三变脸色微变,敏锐地捕捉到夏明朗眼中那一丝不以为然的调侃,拧开对讲器沉声下令:“小马,截住他。”   “明白!”   “方进,配合一下。”夏明朗看着柳三变微微一笑。   这车拦得毫无悬念,前后一堵已经被拦在路边。那辆军牌车里坐了个青年的少尉,对方显然不服,探身出来嚷嚷:“什么事儿!!”   “你说什么事儿!!”柳三变开门下车,怒气冲冲地走过去。陆臻好看个热闹,索性跟了过去。   对方一看到柳三变就愣了,夏明朗的车队做过伪装,表面上所有部队的标志都被清除得干干净净,麒麟诸位也都是普通便装。那中尉只当是一般的送货车队,没想到居然跳下个少校来。   “军官证。”柳三变冷着脸,见对方还想迟疑,忽然伸手扯着他的衣领把人拖出来顶在车门上:“按说这事儿也不归我管,但撞上了,就算你倒霉。”柳三变侧身错开一个角度,压低了声音凑近说:“看后面车上,别惹他发火。”   夏明朗已经下了车,见对方向他张望,微微眯了眯眼,没穿军装却仍然天成一派威严的气势,少尉下意识地抬手,柳三变已经先他一步把军官证从他内袋里掏了出来。   “哎,你……”少尉急了。   “三天后到稽查大队拿证件。”柳三变把人塞回车里,抬手一挥,呈半月型包围的车队四下散开,归为直线开走。犯事儿的少尉这才反应过来军官证让人给收了,吓得变了脸色,可是犹豫了良久到底也没敢直接跟上去讨要。   “最不懂事就是这些小军官、新兵,刚有了点苗头就不知道自己是谁。”柳三变上车翻了翻收来的军官证,一边嘀咕一边拨电话:“张队长,刚替你办了个事。”   对方大约还在发愣,柳三变顿了顿笑道:“最近的小朋友胆子越来越大了啊,连我的车都敢别,直接调头,我差点撞上去。也幸好遇上我了,真出了车祸怎么办?影响多不好?我把他证给扣了,回头找人给你送旅部去,我让他后天去你那儿拿。”   “三哥威武!”陆臻看柳三变收线,马上做狗腿状。   “见笑见笑。”柳三变抱拳求饶不迭。   “都说在海南是军老大、回老二、政府排老三,果然不错。”夏明朗笑道。   “您看这话说的,我怎么跟您……”   “不不不,别紧张,千万别紧张,你看我们在驻地就没这待遇,眼红啊!”   柳三变脸都急得皱起来了:“要这么算起来,广州那边更威风啊,那咱们过去开会也夸他们一把……真,真不是什么特光彩的事儿,这都是历史遗留问题,在治理。现在比过去好,将来肯定比现在好,真的。”   夏明朗只是习惯性地戳人心窝子,不料柳三变态度如此诚恳,一时之间倒有点不好意思,陆臻难得看到夏明朗被人闷住,转过头,无声地狂笑不止。   所谓的牛山港是一个地图上找不见的小型军港,驻守着一个排的兵力,负责海外野训基地的后勤运送调配工作。夏明朗他们在这里封存了所有的车辆弃车登船,船行三个多小时之后调头向东,绕过一个突入大海的小半岛,眼前豁然开朗。夏明朗这才明白柳三变为什么一定要用船把他们送进来。   两栖侦察营的野外训练营地建在一个C型的海湾里,入海口最窄处不过几百米,海湾南部有一片不大的新月型沙滩,四周礁石林立,背后就是尖峰岭的支脉,雄壮的大山巍然挺立,山上是密不透风的原始热带雨林。   如此天险,从陆路,那是绝对进不来的。   浪高船小,麒麟众部没什么坐船的心得,大半被晃得有些晕乎,只有陆臻还乐呵呵地趴在甲板上看风景。不远处的码头上站立着穿常服的哨兵,一水儿的小白服,钉子似的扎在黑色的礁石上,映着身后的青山碧海蓝天白云,那叫一个养眼。   陆臻忍不住哀叹:“哎,还是海军的常服最漂亮啊,我就是走早了,要不然赶上07换装也能帅一把。”   刚巧柳三变从舱内出来,闻言笑道:“你喜欢啊?回头送你一套。”   “哇,三哥您真大方。”   “没关系,我们这儿常年配发三套夏装……”   陆臻刚想说真奢侈,就看到柳三变笑了笑说:“我们这儿不发冬装。”   呃……陆臻一时语塞。   柳三变却忽然变了脸色,错愕地看向码头:“我靠,这……这是什么人抽了啊?”   “怎么了?”夏明朗听出异常。   “没……没什么大事。”柳三变一把扯过小马少尉,指着码头问:“你知道怎么回事儿吗?怎么都穿上常服了?”   小马愣了一下,摇头。   “穿常服不应该吗?”陆臻不解。   柳三变苦笑:“你看这天,你看这地,你再看这衣服,穿一次就得洗,混了砂进去就根本洗不出来,得拿去海里漂,沾着海水太阳一晒料子就得黄,还得先给它用淡水泡,穿一次得洗半天。”柳三变郑重其事看着夏明朗说:“夏队长,还是你们有面子,上回旅长过来视察工作,让他们穿常服出来,一个个抱怨得那是……”   夏明朗眨巴眨巴眼睛,实在不知道应该给他个什么样的表情,最后只能受宠若惊地哦了一声。   虽然形象工程是不当什么,可是船行入港,看着两岸的礁石上隔开三米就扎上一位笔直的小白杨向你立正敬礼,那感觉……还真是超规格的。要说没有一点暗爽那简直就是骗人的,就是看着柳三变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夏明朗在这暗爽之余,心里多少有了那么一点莫名的忐忑。   等船下了锚,麒麟们两人一组抬着弹药箱上岸。仿佛有无声的命令劈下,码头上的士兵们“哗啦”一下跑步集合,站成条线笔直的方阵,山呼海啸似的吼出一声:“热烈欢迎陆军的领导来我部莅临指导!!”   这吼声太过响亮,音潮凝聚成墙在整个海湾里回荡,回音不绝。   夏明朗一愣,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柳三变,后者丢给他一个无奈的眼神。夏明朗慢慢收回视线,一声轻咳,双手背握跨立,站出最稳定的姿势。   四下里静了下来,仿佛连风声都已经停止。   夏明朗凝立着不动,身后,几十位麒麟的视线越过夏明朗直扑过去,面前,上百名水鬼的目光灼灼而来。   夏明朗却忽然笑了:“都热了吧?”   呃??   “热了都回去换衣服吧?整什么呢?虚里胡哨的吓唬我们好玩儿呢?我们来,想学的,是真本事;我们带过来的……”夏明朗回身指一指泛着冷光的军械箱:“真家伙!大家既然站在一块石头上,那就是兄弟了,兄弟之间不玩儿虚的,我们不是什么领导。大伙儿都散了吧,该干嘛该干嘛去。”   “听见没,把衣服换了,该干嘛干嘛去,都不训练了啊?酱仔,你们今天下午没科目了吗?连你也过来凑热闹……”柳三变拍着巴掌出来打圆场,扯着打头那排一个中尉的肩膀硬把人转回去,屁股上踹了一脚:“滚,干活儿去。”   雪白的常服上印下一个黑色的脚印,大家一阵哄笑,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4.   夏明朗笑得粗豪,一把揽过柳三变的脖子,仿佛极为亲热地穿过水鬼们的列队,暗地里握拳已经顶到柳三变的肋下:“好小子啊,有种,敢阴我!亏老子一路过来把你当自己人看。”   “我我我,我真不知道……”   “你他妈不知道才有鬼,你自己带的兵你不知道!!”夏明朗咬牙切齿。   “夏队,真的真的,我真不知道。在下,兄弟我一向都有那么一点治下不严。”柳三变尽可能小幅度地挣扎,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笑。   夏明朗忽然停住,一手按住对方的脖子直看到他眼底去,柳三变大吃一惊,背后生出一道冷意,笑容顿时僵硬。   “三哥,给兄弟们指条明路嘛,你看这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们这群远来的羔羊就算是陷在您的狼阵里,也得让我们死个明白吧?”陆臻笑容和煦,一手搭上柳三变的肩膀柔和地施力,把人从夏明朗的怒视中搭救出来。   “前几批,都是直接从别的陆战旅挑的人,这批轮到我们营……你们来了。”柳三变说话很有保留。   夏明朗微微点头:“不服。”   “搁您那儿,您能服吗?”柳三变微笑。   “也不服!”夏明朗笑出一口白牙,殷勤地帮柳三变整了整作训服,做出一个您请先行的手势。   因为最初的海训不用实弹,所有从基地带过来的装备都得先找个稳妥的地方存着。水鬼营的武备库建在海边一个巨大的岩石内部,与山体连在一起。   夏明朗他们绕过开口处打掩护的礁石,里面豁然开朗,挑高的洞穴黑漆漆的通向看不见的深处,中间是钢筋水泥砌成的宽阔水道。洞穴两侧的山壁上嵌着几扇铁铸的水密门,柳三变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按了密码开门,指挥大家把武器入库。   陆臻趁柳三变不注意丢了一块珊瑚入水,发现水道颇深,足可以进出基洛级的潜艇。都说外行谈战略,内行看后勤。面对这样的营地,看到这里的种种设施,陆臻心里那点下意识的所谓陆军巅峰的骄傲也都渐渐淡了去。   海军陆战队虽然是旅级建制,但是从成立的第一天起就是精兵战略,即使是最基本的新兵兵源也是全军首屈一指的。陆臻虽然在东海呆得不久,而且多半是以储备干部的身份在基层体验,还没等真正参与到什么核心环节就已经被麒麟挖角,可是他在心里还是一直把海军陆战队当娘家看,现在看到一母同胞的兄弟单位如此高水平的营地与库房,心情很是复杂。   等所有的装备都安置好,夏明朗他们从库房里出来时已近黄昏,远处的大海上低低坠着硕大浑圆的落日,一层一层的霞光把海水染出瑰丽的色彩。陆臻不自觉地深呼吸,南中国海的海风与东海不同,这里的空气几乎没有一点海腥味,只有波澜壮阔的纯净的水,仿佛浩瀚无疆,然而他也知道,就在这平静深海的正前方,不过百余海里的地方,危机已经隐隐地潜伏着。   陆臻当年初到麒麟基地还没有看到夏明朗之前,对基地的第一个坏印象就是:这地方的军容军貌也太他妈的差了吧!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个扣牢风纪扣的。可是等他看到日落西山之后的水鬼营地,才发现其实麒麟的军容军貌还是相当不错的,至少麒麟们还有风纪扣可扣,不像水鬼营。   趁着夜色涉水而归的水鬼们几乎是清一色的光着膀子,黝黑的皮肤与夜色融合在一起,即使走近,也只能看到鬼影绰绰。柳三变正带着麒麟们熟悉营地,夏明朗看着由桄榔叶和椰子树搭起来的棚子一时惊叹,柳三变尴尬地笑了笑说因地制宜。也是,这鬼地方处得偏僻,一砖一瓦都得由外面用船运进来,有那么点钢筋水泥花在刀刃上造个潜艇码头就不错了,住人的地方哪儿还有什么可讲究的。   粗陋的草棚,大通铺,直接就搭在沙滩上,下床就是沙。床上除了枕头一无所有,连解放军标志性的豆腐块都看不到,当然,在这儿也用不着。陆臻拍着柳三变感慨说你们一定从来拿不着内务标兵红旗。柳三变闻言大笑,说我们回旅部时偶尔也是能争取一下的。   没有食堂,晚餐就是在露天解决的。有用切碎的小螃蟹熬的粥,每人分了两条烤鱼,还有一些咸水煮的贝类,钢精大桶里滚开了蛤蜊煮的汤,极为鲜美。没有蔬菜,每个人发了两只芒果补充维生素。   陆臻最喜欢吃海鲜,轻而易举地干掉两碗米饭,幸福地捧着肚子说太奢华了,太奢华了。柳三变苦笑,真希望你一个月以后还这么想。   在野外,柴油和电都是需要节省的东西,司务长生了几堆火。彼此陌生的队员们在各显神通地勾搭老乡,熟悉环境。方进忽然扯了扯陆臻的胳膊指向一边:“哎,你看,那两小身板细得,比你还像娘们。”   陆臻额头青筋一爆,心想老子啥时候成了娘们的标准了,当下笑眯眯地说:“是啊,比你还矮点儿,真不容易。”   方进顿时脸就绿了。   柳三变坐在对面努力打眼色,示意他们别再说了,方进却惊叫起来:“哎呀不对,真是娘们,那那……俩是女的啊!你们这里怎么会有女人?”   柳三变无奈地说:“我们这次专门抽调了全旅最优秀的潜水员过来帮助你们训练。”   方进张大嘴巴愣了半天,忽然摇头大声说:“那那,那可不行,反正我不要女人跟我一起训练。”   柳三变痛苦地捂住脸,咬牙切齿的:“你就不能小声点儿吗?”   方进吼得太响亮,真是让人想听不到都难,两位女兵一声不吭地走到火堆前,抿直嘴角气呼呼地瞪着方进。   柳三马上笑着站起来打招呼:“秦月,哎呀筱桐也来啦……你们队长……”   “报告指导员,我们队长有任务出去了。”回话的是那个名叫秦月的女兵,可是一边回话,一边还不忘记狠狠瞪着方进。   视线凶猛,方进不自觉缩了缩,转而又觉得自己底气很硬,又把背给挺了起来。就是嘛,招什么女兵嘛,多糟践啊,你看一个个晒得像个鬼似的,头发剪得哈短,没前没后的……方小侯小声嘀咕。好在这时候柳三变已经把人领走了。   陆臻看着柳三变的背景慢慢消失在夜色里,轻声说道:“这人挺有意思,这地方也挺特别的。”   “有问题吗?”夏明朗懒洋洋地靠在陆臻背上。   “有……但是……”   “入乡随俗吧。”夏明朗声音沉静。   可能一方水土会养一方人,一个队长带一群兵,夏明朗早已经过了我最正确、我最英明、我最伟大,动不动都喜欢说一句:我们那里如何如何的年纪,他已经可以坐下来冷静地看。   都是特种军人,办事直接,也没什么调整期,才第二天麒麟们就正式进入训练。早上是超长距离的轻装长跑,深呼吸,低心率,最大限度地进行有氧训练,增加肺活量,而下午则正式开始潜水。   麒麟基地的所有人都受过专业的潜水训练,所以柳三也懒得废话,一条船把麒麟和陪训的水鬼们全拉到了深海,昨天被方进腹诽过的两位女潜水员赫然在列。   只见那两人一上船就盯上了方进,最后走到柳三变面前立正敬礼。   “怎么了?”柳三笑容有些僵硬。   “报告指导员,我们要求把他交给我们。”秦月与吴筱桐异口同声。   呃??柳三变试探性地看向夏明朗,夏明朗一脚踢在方进屁股上把人踹过去,笑道:“拿去,随便玩儿!”   方进惨叫:“不是吧……队长??!!”   方进试图激烈反抗,可惜身边战友大都唯恐天下不乱,只有陈默为他略皱了眉,可是眼看着群情激越,一向省事的陈默也就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5.   船开进指定海域慢行,船尾的水鬼们开始把大团大团的潜水服和装备往海里扔,陆臻正觉着奇怪,一眨眼的功夫整船的水鬼都跳下了海,在碧浪翻滚中抓到自己的潜水服,一个猛子扎下去,再冒头时已经穿戴整齐。   陆臻抱上自己的装备下水,心想何必如此炫技,湿式潜水服的内侧是光滑的橡胶,在岸上非常的不好穿,所以有经验的潜水员都会借助水的润滑。只是现在这一锅像下饺子似的乱跳,整片海面都沸腾了,这还能分得清谁是谁吗?柳三他是怎么想的?   陆臻深吸了一口气,在水下调整好潜水服和重力腰带,背后有人伸过手来做了一个OK的手势。陆臻浮上水面一看,发现正是昨天被柳三变踹了一脚屁股的那位酱油仔。   潜水镜遮住了大半个脸,陆臻只看清酱仔紧抿的嘴唇,一声不吭的单手握拳拇指向下一指,翻身便潜了下去。陆臻暗忖大约这位就是配对管自己的,连忙抖擞精神全力跟上。酱仔下潜的速度极快,陆臻虽然勉强也能跟上,但已经顾不上充分调整耳压,耳膜深处经不住针扎似的疼。   两个人一路往下潜,光线渐暗,陆臻估摸着大约已经下潜了十几米,视野忽然一空,前面那位蛙人已经消失无踪影。   陆臻顿时心惊,急刹车停下来四下搜索,转眼间已经转了360度上下前后左右,可是眼前只有暗色的珊瑚与各式各样的热带海鱼。在水下视野受阻,不安全感陡然加重,陆臻越是寻觅越是紧张,可是一股力道像是从虚空中而来,一把扯掉了陆臻呼吸咬嘴,紧接着一下重拳撞到胃部。陆臻在猝不及防下吐出半口气,细碎的银色泡沫遮住了全部视野。   陆臻猛然想起潜水的第一个训练科目就是:水下格斗!   他开始无比地期待知道方进现在怎么样了。   海洋与大地拥有完全不一样的法则,在陆地所有的力量来自土地,那是踏实的,深厚的,由下而上的力量,由腿支撑从腰发力。可是在海里不是这样的,海水是变幻莫测的,在海里,力量来自四面八方,来自于人的心。   陆臻顾不上还击,强忍住恶心死死咬牙锁住肺里的空气,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扯去呼吸口,身上又挨了几下重的,咸涩的海水刺得他喉咙辣痛,他开始明白柳三变低哑柔缓的嗓音大约不是天生的。   海洋,这里是一些人的故乡一些人的噩梦,它拥有像森林那样强大而不可抵抗的自我意志,你只能顺应它,让它在你身上留下痕迹。   陆臻看到酱仔向他冲过来,这些在大海的孩子们大都拥有巧克力般的肤色与漂成深金色的短发,他们瘦长而结实,并且非常的灵活。陆臻试图像在陆地上那样躲避这种攻击,却发现所有的海水都在挤压他,仿佛无所不在的绳索,束缚着他。陆臻异常厌恶这种不对等的仿佛挑逗似的格斗方式,他决定不顾一切的反击,用最危险最朴素的方式——抱住他!   格雷西柔术可以用于处理任何地面缠斗,然而这是陆臻第一次在水下使用它,效果出人意料的好,因为这也是一种不从大地发力的格斗术。力量在尺寸之间爆发与绞紧,这是纯粹的来自于人的肢体与肌肉的力量。   酱仔似乎大吃了一惊,顾不上攻击,在陆臻全力收绞的瞬间奋力挣脱,陆臻借助他最后脱离时那一下反踢顺势而去。虽然逃跑不是一个好词,可有时候三十六计走为上,只要眼前不是夏明朗,陆臻一向都冷静又理智。他的潜泳速度一向惊人,眼下为了逃命更是把小宇宙爆发到极致,酱仔虽然很快地醒悟过来拼命追赶,可还是被陆臻甩下,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消失在他的视距中。   呼吸深缓,划水有力,陆臻一路狂飚游得极爽,等他终于确定已经把尾巴甩掉,停下来四下一望,心里暗暗叫了一声苦。   因为……迷路了!   海底不像陆地,没那么多标志性的东西,而且陆臻之前没看过这一区的海底地图,此刻根本两眼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出。在万般无奈之下陆臻只能上浮,所幸他配发的特种腕表集成了简易的GPS,陆臻本来觉得这玩意儿精度太低偏差太大简直就是个鸡肋,没想到还真有用上的时候。大概的校定了自己的方位,陆臻凭借早上出海时的模糊印象顽强地游回了停船下锚的地方。   这时候船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陆臻看到方进像头死猪那样趴在侧舷呕吐,冯启泰则兴高采烈地蹲在旁边冲着他指手划脚,陈默站在船身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们闹腾。陆臻一眼望去没找到夏明朗和柳三变就有些发慌,他记起夏明朗说过他最怕溺水。   方进终于吐完了满肚子的海水,狼狈地翻过身四脚朝天,冯启泰幸灾乐祸地嚷嚷着:“哎呀,武侠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么,行走江湖最怕遇到什么哎,第一、书生;第二、和尚;第三、女人!听见没,是女人,你那么多金庸白……哎,喂喂……啊!!”   “扑”……“通”!   “你他妈就跟我在海里呆着,上来一次老子扔一次。”方进凶神恶煞似的指着阿泰骂。   冯启泰瑟瑟地从海里冒出头来,默默地游向船尾,惶惶然四顾,不敢上船。   陆臻弯下腰摸了摸冯启泰的头顶,无奈叹气:“跟你说过没事别招他,你又打不过他。”   冯启泰双目含泪,陆臻看着好玩儿,忍不住又摸了两下。   旁边的碧水中忽然涌上大股的气泡,一道黑影破水而出,陆臻一看那轮廓就知道是夏明朗,心头大喜,已经伸出手去。夏明朗却像是愣住了,浮在海里不动,一手扯下潜水镜扔上甲板,视线顺着陆臻的指尖往上走,爬过瘦长而结实的胳膊,越过肩膀停留在嘴唇上。   陆臻蓦然停住了呼吸,口干舌燥。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特异功能,可是任何时候只要夏明朗看向他,他都能感觉到,那目光火热而有力,仿佛有形实质,让陆臻从心底生出一种骚动的期待。然而此刻光天化日,兄弟环绕,活生生把这期待掰成令人哭笑不得的恼火。陆臻开始强烈的犹豫,是不是该索性扑下去把夏明朗拉到水底痛痛快快地吻一抄……身体对抗着理智的束缚缓缓放低,陆臻迎面撞进夏明朗的视线里,登时便怔住了。   那个瞬间,仿佛错觉一般,他看到一双潮湿的黑眸,浓黑不见底,有如一口深井将他吞没,无声地叫嚣着恐惧与压抑,让陆臻惊慌失措。然而,下一秒,夏明朗厚实的手掌已经握住他,巧妙地借力,轻盈地跃上了甲板。   陆臻仍然有些怔忡,他看到柳三变拉着小马从右舷爬上来,双手抱拳向夏明朗说了一声佩服,看到夏明朗扬眉而笑,仍然是那种懒洋洋的老子天生就该横行天下的笑容。陆臻终于心安,确定刚才真是自己想多了。   唉,陆臻再一次唾弃自己,怎么能相信那小子当年说过的话呢?   方进还在船舷与阿泰死磕,柳三变挠了挠头发走过去,笑眯眯地劝慰:“哎,小方中尉,你看哈,小桐和秦月她们那都是船上人,从小还没走就会游,十岁出头顶个木盆就能下海捞珍珠,在水下拼不过她们,太正常了,真的……所以呢,你心里千万别过不去,你让她们出个气,这事儿就算过去……”   “晚了,”陈默说,“他们刚刚约好陆上再打一场。”   呃……柳三变无奈地转头去看夏明朗,夏明朗做痛苦状摇头,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真不好意思,兄弟我一向都有那么一点治下不严。   “报告,”秦月不忿地绷着脸,“我们刚刚跟岸上联络过了,队长说等手头的任务完成要过来一次,亲自会一会这位自称在岸上没有对手的方进中尉。”   啊??什么?柳三变脸色大变,这下彻底傻眼了。   夏明朗颇有兴致的挑起了眉毛,仿佛看好戏是他人生最大的乐趣。陆臻有些无奈,拍拍夏明朗的肩膀示意他收敛点,却被不动声色地握住,粗糙的拇指在掌心最柔软处划过,五指相扣又瞬间放开,悄悄地退去。陆臻有些诧异,自从方进事件之后,夏明朗绝少在人前做这种小动作,而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连眼神都有些不对似的,那种压抑不住的渴望仿佛呼之欲出。   好像也没有禁欲太久啊,陆臻严肃地思考着。   **   我发现有一些朋友对海军陆战队不是很了解,所以对一些内容看得不是很懂,所以做一些简单介绍。“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陆战队(PLANavyMarineCorps),海军陆战队是海军的一个独立兵种,它是一支多兵种合成的能实施快速登陆和担负海岸、海岛防御或支援任务的两栖作战部队,组成包括两栖侦察兵、陆战步兵、装甲坦克兵、炮兵、导弹兵、空降兵、防化兵、通信兵、工程兵等。”   所以修正两个概念,第一,很多人以为陆战队就是特种部队,但其实他们不是。他们是精兵,是快速反应部队,他们的训练与兵源都要好过一般的野战部队但他们不全是特种部队。第二、虽然叫陆战队,但这是一个旅级建制,比较特别,一个旅大概有5000人,目前一个舰队配制一个旅(所以我们可以发现,其实没有陆战四旅^_^)。   另外索马里护航是轮班制,大约三个月轮换一批,包括舰艇与舰上人员,所以柳三变们的不爽在于,别的陆战旅护航的时候全是自己人,轮到他们这里,本来就不多的名额又被外人分流掉一批,而且理由很窝火。   6.   全新的海训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展开,看似平静无波,内里暗潮汹涌。   如果说夏明朗的麒麟是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几乎在初见第一眼就给你巨大的震慑,让你马上心生警惕大惊大怒,痛哭后狂喜,赤裸裸的丛林法则,胜者为王,优胜劣汰;那么柳三变的水鬼营就像海洋,那蔚蓝的深水在阳光下荡漾着波涛,宁静得几乎柔媚,它在不动声色间吞没你,那是一种会让人懈怠的危险。   基于建制,水鬼营的职业化以士官为主,军官与士官的比例在1比10。陆臻不清楚是有人刻意鼓励还是此地军风素来如此,水鬼的上士们普遍剽悍。   麒麟诸人除了夏明朗与陈默凭借天生气场问题让人不敢妄动之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些挑衅。陆臻堂堂一个中校,领子上镶着货真价实的两颗星,可到了训练场上,该怎么摔还是怎么摔,摔完了连点基本的尊敬都欠奉,能怎么鄙视还是一样的鄙视。而方进自从得罪了那两位女上士之后日子更加难过,女兵在陆战队生存不易,好不容易取得现在的成绩,那都是流血流汗换来的极为珍视的荣耀,现在被方进这样当面不给脸,不把此人灭了简直没脸继续混下去。   麒麟是外来抢饭吃的和尚,与水鬼们的矛盾本来就多,柳三变却坚持采用混训制,让麒麟加训人员与水鬼们一般无二的同时训练,这下子就更不得了。心高气傲的神兽们又怎么可能接受同一件事有人能做得比他们更好,而水鬼们自然也不会容忍有人在自己家门口逞强,结果连战斗动员都不必,人人都在拼命,你争我赶互不相让火星四溅,气氛紧张得好像战时。随时随地都有人杠上要PK,大小冲突不断。   遇上这种时候夏明朗大多稳如泰山,以眼神示意属下迎头痛击或者退一步海阔天空,而柳三变则像一个救火队员似的忙着四下灭火两边劝解,但结果是一样的,大仗没有,小仗不断。   在这样火爆的气氛下,柳三变愁眉苦脸有商有量地安排了整个海训科目,包括水下格斗、水下爆破、水下排雷、抗曝晒、深潜、长距离负重泅渡、长时间海中生存、抢滩登陆、海岛防御等等全系列,然后万分无辜地把所有这些听到烂的常规科目发挥到极致——   这里的潜水作业居然是可以不穿潜水服的,海中的礁石与珊瑚大都锋利如刀,水下控制略有偏差,便会碰出一身破碎的伤口,咸涩的海水浸入,有如酷刑。   这地界抗曝晒上来就是五小时,而直接扑倒在沙滩上,从后背到脚跟,均均匀匀地晒透之后翻面继续。陆臻感觉到阳光好像开水浇下,那是一种火烫酷烈的热,远远看去细白的沙滩像一个明光光的烤盘,被烤热的空气在地表翻腾着,好像整个空间都在沸腾。被强烈曝晒后的皮肤呈现出不同色泽的黑与红,嘴唇干裂焦脆,会在说话时破裂,流下咸甜的血。   水,这种时候每一个细胞都会疯狂地叫嚣着水……巨大而宁静的蓝色水面近在咫尺,然而那不能喝,这是最直切的,属于海的干渴绝望。   夏明朗看着陆臻红通通的后背大皱其眉,陆臻佯装踉跄,蹲下来轻抚了一下夏明朗的脚背,仰头笑道:“可惜了,就剩下最后这么一点了,也没了。”   夏明朗顿时哭笑不得,顺势一脚踹过去,笑骂:“小兔崽子!”   陆臻并非故意打岔,只是那会儿他自己都不知道晒伤会这么严重,他不是没有被晒伤过,也不是没潜过水,但是从来没把这两项混到一起进行过。而柳三变排科目时更是没考虑这一层,因为别人都没陆臻这么倒霉,大家晒伤一次之后都开始变黑,只有他一直晒红,受损的表皮蜕去,露出嫩红的新肉,浸入海水中时的感觉有如强酸腐蚀……陆臻差点咬着呼吸器在海里尖叫出声。   情况严重,偏偏又不好大作宣扬,因为晒伤这个理由实在太不爷们,太拿不出手了。陆臻理所当然地瞒下了夏明朗,自己偷偷去找严炎要了一些药,抹是抹了,但……貌似无效,陆臻郁闷之极,然而非常时期,只得默默忍耐。   随着训练的深入,水鬼与麒麟的矛盾逐步升级,你来我往之间迸发出弹压不住的火星。夏明朗发现苗头不对,再斗下去得伤感情,索性直接叫板柳三变,给大家一个发泄的机会。   军人嘛,都是军人,彼此不服气的时候还能有什么出路?战一场,干脆爽利!   柳三变起初自然是要推脱的,方进高声叫嚣着:你要是不行,让那两个丫头上。柳三变脸上一黑,再无退路。   比拼科目是一次由海底出发的海岛侦察破坏,比谁更先登陆完成地图作业,破坏“敌对方雷达基站”后活着回来。   是的,重点是活着!   夏明朗挑眉而笑,柳三变扶额。   队长级的单挑,这是盛事,顿时群情激昂。科目刚刚确定,外围赌盘已经如火如荼。麒麟诸人对夏明朗有盲目信仰,而水鬼们则无条件支持柳三变,定赔率时差点又掐一架,最后只能定成一比一。   虽然军官的工资要比士官要高那么一些,可是架不住水鬼营人多,夏明朗的盘面大大逊色于柳三变,陆臻差点儿想上存折给自己男人长脸,被夏明朗拦下了。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不好不好。夏明朗一脸的严肃诚恳,陆臻忍不住笑,心想老子果然幼稚。   为了公平起见,比赛地点定在一个陌生海域的无名小岛,武器装备任选。柳三变下船时抱拳向夏明朗说了一声承让,夏明朗笑嘻嘻地回礼,说客气客气。   然后两人毫不客气的一头扎进那片碧海波涛之中……   这里是特意挑选的珊瑚乱礁地带,水下地形复杂,暗流横生。冯启泰兴奋的拉过陆臻的手背敲打摩尔斯码:你说队长会怎么赢他?陆臻努力无视全身上下火烧火燎的痛,咬牙切齿地回复:天晓得!   的确是天才能晓得,因为酱仔刚刚拉亮冷光棒,夏明朗就在起跑线之前扑向了柳三变。夏明朗的战术很简单,从肉体上直接消灭你,然后任我从从容容的抄地图炸碉堡。   中浅层海域,光线昏暗,夏明朗暗色的潜水刀融化在海水里有如隐形的兵器,柳三变仓促拔刀,动作有些狼狈。在水中搏斗时你看不清对方的眼睛,刀相交之际也没有火星迸出,听到的声音却会比岸上更响亮一些。那是十分怪异的感觉,好像视觉已经退到了很弱的位置,对战场的感知是全方位的,甚至更多的来自于皮肤。   水的流动、压力与牵扯,对方呼吸出的气泡……种种细小的繁乱的触觉流过皮肤,需要瞬间感知,瞬间反应,做出应对。   这是一场令人心旷神怡的打斗,至少对于旁观者来说如此。都是一流高手,进退之间隐隐有自己的章法气度。海水的阻力与浮力把他们原本迅捷的动作拉长,变得大气舒展,好像精心设计的慢镜头。   陆臻发现柳三变一直想脱离,而夏明朗则寸步不让的缠斗。陆臻记起酱仔在水下给他的噩梦,马上想通了夏明朗选择抢攻柳三变更深一层的意义。不能让他消失,因为大海是他的故乡,他会被海水妥当的保护起来,完美的隐蔽,给你一击必杀的偷袭,就像夏明朗在荒漠与丛林中所能做到的那样。   冷光棒产生的火熄渐渐熄灭,天光在水波流荡中扭曲闪烁,把人的身影拉成影影绰绰的一团黑影,仿佛来自地府的鬼怪。柳三变与夏明朗身高相仿,身形略瘦一些,穿上潜水服几乎辨不出你我,缠斗中他们后背上贴的荧光条时隐时现。冯启泰时不时拉着陆臻焦虑的问:哎呀,队长在哪里?   陆臻抬手,指定其中一人。 7.   不远处,柳三变已经从夏明朗的纠缠中脱离出来渐渐拿回自己的节奏,缠斗转变为接触战。陆臻发现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而且角度匪夷所思,有如蜻蜓的飞行,轻盈的掠过,一触即分。陆臻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平时观战的那种紧张感,一切都舒缓的不可思议,就像春江花月夜的舞蹈,可是蓦然间透明的海水中弹出几线血色,强烈的反差让人心惊肉跳。   看不出谁的伤更重,方进打开自己的强光手电凑近去。夏明朗像是终于欣赏够了,猛然出手打断柳三变的表演,他握住柳三变的脚蹼用力拉回,反手一刀抹向他的脖颈……这是最干脆毒辣的招数,而最可怕的,这是违反海水阻力的快,像这样平平无奇的出手大概需要经历千百次的训练,体会潜水刀划开水流时细微的压力差别,以寻找最佳角度。   柳三变一瞬间松开了背上的呼吸系统,整个人从里面脱出来,夏明朗的刀尖碰到钢瓶上,发出一声脆响,被柳三变用松脱的重力铅块死死的缠住。陆臻大吃一惊,在水下松开呼吸器是大忌,他不觉得柳三变已经危险到了这种地步。   如此良机夏明朗当然不会错过,他马上弃刀与柳三变争夺起呼吸器。陆臻看到水鬼那边陡然冒出大片的泡沫,看来有人已经激动到忘记自己是在水下。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儿让所有人都想不到,柳三变深吸一口气之后居然彻底放弃呼吸器,他一下拧开气瓶的阀门,压缩空气从窄口喷出,带着气瓶像炮弹一样撞上夏明朗。夏明朗猝不及防,被挟带着撞上海底的乱石,前后夹击,口中涌出大团的泡沫,柳三变趁乱迅速脱离。   他想干嘛?陆臻困惑地皱起眉,这么一下虽然是挺重的,可绝对伤不着夏明朗的筋骨,但是他自己呢……没了呼吸器,在这二十多米的深海,他难道想直接游上去??他只要再让夏明朗缠上一回就一败涂地!   观战的人群迅速分裂成两拔,一群人追着柳三变而去,另外一群人还在等夏明朗恢复。然而背着全械的潜水员们没有一个追得上轻装的柳三变,此人在失去外来氧气之后居然不是直接往上,而是往下钻入礁石的缝隙中,转瞬间消失无踪影。   战士们顿时傻了眼,陆臻与冯启泰面面相觑,方进在水里砸拳,痛心疾首。夏明朗甩开缠在身上的累赘,呼啸着从他们身边游过去,陆臻看不清他的脸,直觉反应夏明朗此时应该是脸色铁青。后来,很多次,陆臻因为忽视了夏明朗此刻的情绪而后怕懊恼,可此时此刻他的确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太疼了,几乎要影响游动了。   他会不会成为史上第一个因为晒伤而非战斗性减员的特种兵?陆臻一边奋力地跟随大部队上浮,一边非常沮丧地想。   目标登陆点是一个三角形的小岛,西北面是细白的沙滩,南边是直上直下的黑色礁岩。眼下对抗的双方已经分散开各自登陆,近距离观战已经不可能,水鬼与麒麟们意犹未尽的爬上浮船,揪住各自的同伴激烈讨论。方进显然是最兴奋的一个,对着陈默连说带比划,秦月与小桐颇为警惕的看向他,果然,三分钟之后方进自信满满地放话:下一次,老子铁定灭了你丫的!   秦月脸上黑得发红,小桐苦笑,拉着自己姐妹坐回去。   陆臻无奈的摇了摇头,一边偷偷打开定位仪搜索夏明朗与柳三变的位置,一边小声抽气脱下潜水服。很快的卡-28直升机的机师回话带来好消息,他在北面的岛礁岩壁上发现了夏明朗。   各位要不要去看看?   机师相当风骚地摆了摆机尾,甩下一条粗绳。   这种时候,军衔儿大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陆臻作为在场唯一一个中校当仁不让的爬上了直升机;不一会儿,陈默也爬了上来;只见方进在下面急得抓耳挠腮地分辩自己明年年初就能升上尉,但此人迅速陷入水鬼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酱仔与另外几名水鬼趁机爬上来。机师下令收绳,直升机破空而起。   在螺旋桨巨大的轰鸣声中,陆臻模模糊糊地听到方进的大嗓门儿在嚷嚷:帮我跟队长打声招呼哈!说兄弟悟了!   北面,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致,在广阔的蓝天之下,黝黑的礁石有奇异的庄严,海浪卷起浓重的蓝色海水撞碎在岩石上,雪白的飞沫溅起数米高。不过转眼的功夫,夏明朗已经爬了一半,黑色的潜水服脱到腰际扎牢,露出古铜色精壮的上半身。   夏明朗听到直升机的轰响,扣住一条岩隙,回身去看,阳光直射在他的裸露的胸膛上,折出锐利的光,仿佛太阳神的塑像,不可逼视。陆臻只觉得心怀激荡,忍不住纵声清啸,半真半假地亲吻自己右手的食指与中指,送出一记飞吻,握拳高呼:夏明朗,我永远支持你!   水鬼们一阵轰笑,抱头讨论等会儿要是看到柳三变该怎样表示FANS的爱慕之情。陈默看了陆臻一眼,慢慢说道:“方进让我帮他打声招呼。”   直升机螺旋桨产生的噪音巨大,陈默这种正常音量根本没人能听见,陆臻探头过去问:“啊?”   陈默摆了摆手,拿起机舱里配的九五步枪,打出四发点射,在夏明朗头顶两米处的石壁上凿出下3上1的4个点。这是麒麟的暗号,通常由主力留给侦察尖兵,意思是:任务已完成,你小心保重,尽快汇合。   夏明朗被陡然飞溅的碎石片唬得一愣,爬上去一摸,回身向陈默狠狠地比了一下中指。原来一山还有一山高,水鬼们被麒麟层出不穷的离奇表达方式惊得目瞪口呆。   假想中的雷达站就设在这片悬崖的顶部,夏明朗只剩下最后一块外突的飞岩要越过。他正在调整负重寻找最佳攀登角度,多功能腕表忽然红光大作,示意:目的物已被摧毁。夏明朗抬头看到崖顶升起浓白烟雾,柳三变依稀在向他挥手。   夏明朗打开送话器,笑着说了一句:“不错。”   柳三变低沉的嗓音漾起少有的水润亮色,欢欢快快地说道:“承让承让。”   夏明朗顿了一秒钟,沉声道:“继续吧。”   柳三变一愣,心想还继续个啥,脚下岩石上站着的那位已经消失无踪影,夏明朗高速绳降,从几十米高的岩顶直接坠入水中。在机舱里水鬼们的欢呼声嘎然而止,面面相觑。柳三变忽然捶了一下地面,迅速消失在浓雾里。   活着!是的,关键词还有活着。这虽然看起来有些赖皮,但游戏规则就是如此,因为对于所有的任务来说,只有活着回来,才代表了最终的完成。   陆臻看着监视器上代表夏明朗的小绿点迅速的向南面移去,心情激动的连指尖都有些微微发涨。他想起很久之前,当他还是一个新丁排长,当夏明朗还只是个上尉,他在海滩上经历的那次屠杀。   夏明朗是最完美的伏击者!   柳三变显然也已经反应过来,正火速的往山下跑。他没有带攀岩装备,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考虑过那条路,因为他不相信自己会在海里落后,根本没必要考虑南面的崖壁,那里光秃秃的无可遮挡,简直就是后来人的活靶子。事实上,他也不相信夏明朗真能在此干掉他,毕竟他现在居高临下,目的也只不过是要回到海里这么简单,只要能回到海里,他有足够的方法可以摆脱夏明朗。   然而,第一颗子弹带来的讯息就如此惊魂,当空包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时,柳三变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涌出冷汗,差点忘记现在是演习。他不明白夏明朗是怎么会绕到他上面去的,他的确设想过这种战术,不过在他看来这种情况并不可怕,因为他的目的地是海,夏明朗如果采取居高临下的攻势反而会方便他且战且退。   柳三变尽可能伏低身体一点点往下蹭,“砰”的一声枪响,他感觉到右脚跟被大力猛击,轻便的登陆靴被空包弹挖掉一块鞋底。柳三变连忙缩回,躲藏在石缝里,动弹不得,他忽然明白什么叫令人绝望的枪法。   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子弹从何而来,不知道他会瞄准何处……不知道,都不知道!亮白的沙滩近在咫尺,却已经成为无法接近的天涯。   陆臻在远处的直升机上用望远镜观战,肌肉不自觉的微微震颤,血液狂流,带着跃跃欲试并肩而战的冲动激情。   柳三变已经沿着岩缝退到了岩石的边缘,这是几块堆垒在一起的大石,高不过十几米,石下惊涛拍岸。柳三变轻轻呼气,心中大定,只要有半米深的水他就能逃生,而这下面显然还不至于这么浅。   陆臻看出柳三变的意图急得想大叫,陈默抱肩站在陆臻身后,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丝隐约的笑意。远处,柳三变纵身一跃离开岩石的表面……夏明朗从狙击位站起,侧立姿瞄准,压住第一道火。   这一刻,忘记呼吸,忘记心跳,甚至忘记自己,四下里寂静无声,漆黑一片。十字准心相交处滑过一道迅捷下坠的人影,夏明朗平滑地收紧食指,子弹在不知不觉中击发,呼啸而去……枪身的后坐力将夏明朗从狙击状态拉回,最后一刹那,他看到高倍瞄准镜里闪过柳三变懊丧的脸。   8.   干架嘛,赢了很开心,输了要郁闷,于是现在这样算是个什么情况??爆了目标的家伙挂了,挂人的没完即定任务……群众们纷纷表示有些囧。于是群情激昂,议论纷纷,柳三变却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埋着头检查自己的脚踝,夏明朗那凌空一枪虽然不致命,但是严重地影响了他的入水姿势,在被迫蹬踏海底时扭伤了右脚。   “你有另外辅助呼吸设备?”夏明朗上船后绕开了所有人,站到他面前。   “没有。”柳三变没有抬头。   “当时水深有24米。”   “我可以的,比这个再深也可以。”柳三变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的起伏,小马从驾驶舱拿了药箱出来,柳三变把双手搓热,倒了药酒给自己按摩。   “要不要紧?我没想到那么浅。”   “比这更浅也能跳,这不是个问题,我没想到这么快你也能打中,这才是个问题,所以……算平局吗?”柳三变笑出了声。   “不,你赢了!”夏明朗干脆的回答。   柳三变抬起头,当他发现夏明朗并不在开玩笑之后,脸上慢慢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你赢了,你我都是军人,首先被放在第一位的是任务,然后才是自己的命。虽然完成任务没能活着回来是不够圆满,可是相比之下,我输得更彻底。”夏明朗说得很平静,用一种无可辩驳的诚恳的语气,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地忘记去争论什么。   柳三变埋头想了一会儿,说道:“其实这次的比赛设置有问题:你很难在水下超越我,我也没办法闯出你的海岸封锁,所以最后的结果注定就是现在这样。”   “是的,”夏明朗笑了,“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取代谁,更不是为了要灭掉谁,尤其是你,柳三变。2004年全旅校尉级军官比武,你是综合技能评分最后一位……”   “我现在还是最后一名。”柳三变笑得眉眼弯弯。   “但是你从来没在对抗中输过。05年调入女队,两年后女队的战术考核第一次达到了全旅平均水平。”   “这个,必须要解释一下,我当时干的是指导员,这个成绩主要不是我的。”   “08年升任两栖侦察营副营长,主管训练。”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成绩。”柳三变马上跟进补充。   “有!你刚刚战胜了我。”夏明朗站直身体,向他伸出手:“我不想取代你,我也没法取代你,就像你也干不了我的事儿,不过这样才对头,不是吗?要不然我们为什么需要合作?”   柳三变哑然,过了好一阵,他慢慢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紧紧地握住了夏明朗的手。   陆臻很犹豫,他在思考在这种时候鼓掌会不会显得有点儿傻冒。可是蓦然有几下稀落的掌声响起,他看到酱仔涨红了脸,很激动地拍了两下之后又猛然停下。这时候愣头青方进拯救了所有心潮起伏还要强装淡定的装B人士,他大大咧咧的嚷着:“哎呀,还是队长说话最有水平啊!!”手舞之足蹈之。   气氛马上热烈起来,柳三变笑着摇头,轻声说道:“兄弟我幼稚了,见笑。”   “是兄弟就不用说这么多了。”夏明朗用力拍了拍柳三变的肩膀。   陆臻有时候会觉得,夏明朗这个人也太厉害了点儿,如此轻而易举地解除了彼此之间的火爆气氛,更重要的是,他让那位永远客客气气有商有量,让人看不出他真实意图的柳三变少校对他敞开了胸怀。甚至在他揭开最后的底牌之前,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所有人都猜错,好像他自己也不知道似的,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完成了这一切,流畅地让你回头去看,也看不出任何预先设计与生硬的成分,仿佛春水落地润物无声。   柳三变开心的放话说晚饭咱得吃好点儿,司务长万般心痛地贡献出了他养在箱网里的大只海鱼。在沙滩的火堆旁气氛融洽的不正常,战士们就像刚刚被大人点醒,猛然发现自己曾经如此幼稚的小孩子那样变本加厉的对对方好。陆臻看着夏明朗咬着烤鱼坐在人群之外,与柳三变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当然杯子里是茶),心里有一点微妙的小小惆怅。   他挠一挠徐知着的头发把人拉近,小声感慨地问道:“哎,你说柳三变长得帅不帅?”   徐知着“噗”的喷出一口汤,睁大眼睛上上下下的把陆臻脸上每一点细小的表情都收入眼底,蓦然间笑倒,一头扎进陆臻怀里。陆臻极度郁闷,碍于修养等他笑了几秒钟,嫌弃的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笑够了没有?”   徐知着笑得眼泪都要呛出来,指着自己的脸说:“我感觉我长得最帅了!”   “滚!”陆臻毫不客气地大掌按在徐知着最帅的脸上。   徐知着顺势倒下,捶地狂笑不止。   “组长,他怎么了?”阿泰好奇地探头过来。   “抽了,别理他。”陆臻恼羞成怒,凶神恶煞似地瞪过去一眼,阿泰眨巴一下眼睛,默默地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一个球,圆润地退开了。   “喂,你这叫迁怒。”徐知着嚷道。   陆臻深呼吸,专心吃鱼不理他,过了好一会儿,听到边上确定是不笑了,陆臻鼓起勇气打算好好解释一下,摆事实讲道理,力图把徐小花脑子里那点不上台面的龌龊思想清理干净。   可是他刚刚一转身,却愣了。徐知着还在笑,无声笑得灿烂。他是那种少见的黑瘦时反而好看的人,脸上的婴儿肥褪尽,显出下巴刚正立体的轮廓,眼睛大而深,微笑时有隐现的酒涡,眼角弯出漂亮的纹路,睫毛浓长,染了落日的余辉,像是飞了一层赤金的粉末。   陆臻一时间忘记自己想说什么,托起下巴认真地审视起来,徐知着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慢慢收敛笑意露出警惕的神色。   “小花啊!”陆臻说:“我刚刚发现,你果然是个美人啊!”   “你……他妈的!”徐知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样跳起来,脸色大变义愤填膺:“你他妈的……你你你,你恶心我是吧?你这人也太小气了!你你你……”   陆臻大乐,仰起脸嚣张地狂笑三声,徐知着深知这辈子拼得过夏明朗的枪,也斗不过陆臻那张嘴,他生怕还有什么更恶心人的话出来,当下愤怒地踹陆臻一脚,头也不回的跑了。   “切,谁比谁小气呀!”陆臻撇撇嘴,非常不屑。   夕阳,海滩,火堆,烧烤……陆臻独自一人,颇觉无聊,他环视全场发现夏明朗已经不见了,摸一摸自己满足的胃,决定吃完饭去消个食,顺便会个佳人。   月上椰树头,人约黄昏后,甚好甚好,在激烈的训练生活之后,就是应该多一些这种美好的调剂。   陆臻问过柳三变夏明朗的去向,沿着海岸的礁石滩找过去。   9.   陆臻走出很远才看到夏明朗,独自坐在西边直插入海的一块孤石上,远方落日熔金,有磅礴的威严,却不是让人轻松愉悦的景色。   “怎么一个人跑了?”陆臻一路过来想了一肚子话此刻全堵在喉咙口,挤了半天只挤出来这句最没有创意的。   “有点儿累。”夏明朗双手撑在背后,仰面看向他,露无辜而疲惫的神情。   陆臻顿时心疼,光天化日之下又不好意思做得太肉麻,支吾了一会儿,还是笑道:“我说,你这人有时候也太厉害了点儿吧?连我都被你骗了,真不厚道,你下套子都不告诉我一声,我压了一个月工资买你赢!”   “都跟你说让你赌小点儿了,尽会败家。”夏明朗懒洋洋地微笑,温暖而纵容。   “得,反正吧,问题解决了,我这几千块钱花得也值,哎,你怎么早没想到这一着呢?”陆臻在夏明朗身边坐下。   “带兵,就怕他们不争,不争还练什么?没斗志没目标!有个现成的由头让他们斗起来,事半功倍。可是斗得太过了也不好,伤感情,所以难办啊。”   “不对啊,那你他妈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想赢啊?”陆臻醒过神来。   “倒也不是,也没那么不上劲,只是赢面不大。”   “那赢面大你会怎么样?”陆臻很好奇。   夏明朗转过脸,眼神诚恳而深情:“我会说,宝贝儿,要对我有信心。”   陆臻“噗”的一声笑倒,捶地不已:“你这个人,你这人真是……”   夏明朗温和地笑了笑,慢慢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曲起一条腿抱在胸前垂下头搁在膝盖上。   陆臻感觉有些诧异,这不像正常的夏明朗,正常时候的夏明朗虽然看起来也是很懒的,可是那种懒洋洋的做派里隐匿着像弹簧那样一触即发的劲力。他总是好像很无赖但是又非常嚣张,他永远大度但也喜欢争强好胜。这是一种微妙的矛盾,无法用语言形容,即使是在夏明朗最温柔的微笑时他的眼中仍有微芒,他是令人不敢放肆对待的存在。可是现在那种摄人的气场不见了,陆臻几乎想摸一摸他后颈的短发,然后把他抱进怀里。   陆臻惊觉自己这种冲动时吓了一跳,苗头不对,怎么看都不对头。往常夏明朗要是干了这么一件漂亮事儿,他一定会在自己面得得瑟到死,那个多么喜欢嚣张的家伙,他会神气活现地做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你怎么了?”陆臻慢慢伸出手,两人之间不算长的距离他用手指爬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放在夏明朗的大腿上。   天高海阔,让人有种置身海角天涯的错觉,可是陆臻明白地知道,他所有的兄弟们就在身后不远处。然而,此时此刻他就像一个初恋的小男孩那样渴望触碰恋人的身体,好像只要这样,少少的,只要碰到一点点就好,掌心感受到夏明朗皮肤的机理,从指尖传递到心脏的温度与触感令人心安。   “没什么。”夏明朗摇头:“我就是觉得,活着挺好的。”   陆臻大笑:“我最近可没干坏事儿啊!”   您要是再哲学了可不赖我!!   夏明朗没吭声,他侧过脸专注地凝视着陆臻的手掌,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慢慢捧起仔细端详,从手背到手掌,从掌心的纹路到指根的硬茧,每一点,每一分,单纯而专注的……   陆臻只觉莫名其妙,却不敢出声,他紧张地竖起耳朵搜索远处哪怕是一只海鸟飞过天际的振翅声。   “队长。”陆臻终于受不了轻咳一声,他本想说:光天化日,请不要随便调戏良家妇男……   夏明朗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微微闭上眼,拢住陆臻的手掌轻轻贴到自己脸颊上。陆臻蓦然瞪大了眼睛,心跳如鼓,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时间与地点都不对,却该死的动情。   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分裂成了两个。   一个在焦虑的叫喊着:抽醒他快点儿抽醒他,什么时候啊,乱发情!   另一个却沉溺……   陆臻想,我总是不能拒绝他的,从开始到现在。   全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陆臻感觉到自己的脸红得发烫,喉咙口烧灼着焦渴,好像痛饮烈酒,远望去,天与地都变了颜色,晚霞泅出滴血的艳红……惊心动魄的慌与乱!   “要,要做吗?”陆臻脱口而出,他听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战,恨不得咬碎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夏明朗慢慢睁开眼睛看向他,目色浓郁深沉,像一口深井,看不出半点情绪,湿热的舌尖缓缓地滑过陆臻的掌心。   好像是通了电,陆臻全身都在哆嗦,手指不自觉缩起,却被按住,细致的舔咬中指与无名指之间最柔嫩的部分。他记得夏明朗说过他全身都是敏感带,这大概是真的,可应该也只对这混蛋有效。   真是要了命了,要了命了,不带这样的,陆臻几乎有些绝望,传说中的狐狸精都不带这样挑逗书生的。   得!死就死吧!   他忽然闭了闭眼又睁开,手腕反转扣住夏明朗的,扯着他站起来。   “我记得有个地方……可能……”陆臻拽着夏明朗在礁石上跳来跳去,终于让他看到一个石缝。刚刚跳下去,夏明朗已经贴上来,陆臻被他撞得往后退,后脑撞进夏明朗厚实的掌心,被紧密的抱住。   “真,真的要做吗?”陆臻委屈地抽了抽鼻子,眼眶发红。刚刚迎风一阵狂奔已经让他的脑筋清楚了一点,这地方真的不安全啊!太不安全了,光天化日,没遮没挡,海风送来不远处的人声笑语,令他惊慌失措。   夏明朗专注地看着陆臻的眼睛,过了一会儿,轻声叹息:“那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沉,好像从胸腔里发出来,陆臻怔愣着无法拒绝,其实……拥抱也是很不安全的吧,为什么能干的事情那么少……   细密的轻吻从耳根处绵延下去,被刻意地压抑过力度,轻柔的仿佛不带欲望,夏明朗诱哄似地拉过陆臻的手按到自己身下:“用手吧,好吗?”   那声音沉哑而柔软,仿佛不是入耳,而是直接从心底生出来,令人麻痒难当。   陆臻被蛊惑,手掌乖乖地拉开夏明朗的作训裤灵活的钻进去,指尖有饱满灼热的触感,他闷哼了一声,因为夏明朗也已经握住了他的。是的,就是这样彼此手握关键,将自己承受的挑逗加倍奉还,我用我最受不了的方式对待你,自然,这感觉转瞬间又会回敬到自己身上,身体紧贴,隔着两层布料饥渴的摩擦!   无法深吻,怕在身上留下难以褪去的痕迹,夏明朗反反复复地吮吸着陆臻的耳垂,湿热的舌尖滑入耳廓,这是最要命的刺激,让陆臻全身发抖,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指,忍耐着不发出呻吟。   陆臻到底年轻,情|欲来得猛烈却不持久,猛然间仰起脸,夏明朗看到他鲜红的舌头抵在牙间颤动,喉节滚来滚去。   起风了,海水更猛烈的撞上礁石,阵阵涛声吞没所有急促的喘息,夕阳融入海水中,在海天处留下铁色的暗红。   夏明朗像是终于忍耐不住似的冲动得把陆臻压到石壁上,身体挤压到一起,毫无章法的抽动,厮磨着陆臻腿根处最细嫩的那一块肌肤。   陆臻心软得一塌糊涂,几乎想哭,他含糊呢喃:“算了,真的,你进来,我忍着……”   夏明朗重重摇头,动作越发狂野,忽然双臂收紧把陆臻勒进怀里,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处。过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夏明朗轻轻碰了碰陆臻的嘴唇,轻声说:“这就够了。”   “下次,下次再想想办法。”陆臻难受的要命,从身到心都是,他有奇怪的渴望,渴望被进入,痛痛快快的感受欢愉与疼痛。   夏明朗终于笑了,点头说好,退开一步距离,贴上另一面石壁。这地方极窄,面对面站着几乎都能贴到一起,陆臻努力调整呼吸,别过脸去看向远方。   夏明朗忽然笑:“我好像有点儿失控。”   “你才知道啊!”陆臻恼羞成怒。   “不知道怎么了,看到你就有想法。”夏明朗笑得像个十八岁的毛头小伙那么单纯无辜。   陆臻刚刚灭下的心火被这一句话又挑起来,热血上涌连耳垂都烧得通红,他咬牙一脚踹过去,夏明朗急闪,嚷嚷着:“喂,别那么狠吧,把我废了你下辈子的性福找谁去啊!”   陆臻气结,把脸贴在阴凉的礁石上降温。   夏明朗伸手戳之:“生气啦?”   陆臻哼一声。   “那以后不这样喽!”   陆臻一声不吭的继续踹过去一脚。   “不满意?那你的意思是以后还要这样?”夏明朗故意拖长了音调。   “是场合!不是行为!场合问题你懂不懂!!”陆臻抓狂。   夏明朗懵懂摇头:“你也知道像我这种粗人,没读过什么书,对于场合礼节这种问题,向来都不是很懂。”   陆臻活生生气得冒烟,连原来想问的话都忘了。他被晒伤了原本就上火,刚刚被撩得情动更上火,现在火上加火,只觉得鼻子里都能喷出火星来,再凉的风也吹着热,呼啦啦扯开作训服的衣襟扇风。夏明朗原本只是想看个春光,多看一眼之脸色沉下来,指着陆臻的胸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陆臻大惊,他犹豫了一秒钟把晒伤定性为吻痕,栽赃嫁祸给夏明朗的可能性;一秒钟后他坦白从宽:“晒的!”陆臻尽量说得很平静,然而夏明朗从不上当,抬手就把陆臻的作训服给扯了下来,借着黯淡的天光研究了一下背脊上的重灾区之后,脸色黑得与礁石有得一拼。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又不是医生,我找队医了。”   “有用吗?”   “没用……”陆臻颓然,但还是妄图狡辩:“可是告诉你也一样没用啊!”   夏明朗扯着陆臻的领子把人往上扔:“上去,带你找人去。”   “找谁啊?”   “柳三!”   “他会有办法吗?”   “他没办法让他去想,想不出来老子灭了他!”夏明朗气势汹汹。   夜空如黛,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云,群星像水晶一样闪烁着,清爽透明。   陆臻偷偷看向夏明朗充满警告意味的锅底脸,忍不住仰起脸,嘴角微微翘起,心怀窃喜。   夜色真美啊!   10.   柳三变的营部是这个营区最像样的建筑,红砖小楼两层,上下大概两百来平米,虽然陆臻看那个水泥标号十之八九是造潜艇基地多余的材料。为了省电,屋子里用的是低瓦数的节能灯,陆臻光膀子坐在房间正中间,灰里发青的灯光让他的皮肤泛出诡异的惨白色,犹如一口待宰的生猪。柳三变饶有兴趣的托起下巴绕着陆臻顺时针绕圈,嘴里啧啧有声,这一行为更增加了陆臻心里那种由然而生的行货感。   “看够了没?有招没招给个准话啊!”陆臻不耐烦了。   “你怎么能晒成这样?”柳三变嘿嘿直乐。   “还不都是你害的??”陆臻大怒。   “哟,大家都是一个太阳晒的,怎么就你这样了?”柳三变仍然笑嘻嘻的。   夏明朗不太习惯陆臻被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挤兑,伸手拍了拍柳三的肩膀,示意,问题比较严重兄弟指条明路。   柳三变呵呵一笑,神色间颇有得色:“这事也就你们问着了,也就兄弟我了,你们打这门出去,寻遍三军,我保证有办法的也不超过一只手,这其中,就有兄弟我!”   “真的??”陆臻大喜,顾不上诧异柳三怎么忽然嘴就贫了。   “真的!”柳三变诚恳点头,去杂物柜里一阵翻找,寻摸出一个脏兮兮的棕色玻璃瓶。   “就这?”夏明朗有些怀疑。   “你放心,灵得很。”柳三变拧盖子用力倒了一些出来,咕哝着:“不多了,赶明儿让你嫂子给你带点儿过来。”   “什么成份啊?”陆臻满眼狐疑地看着柳三变掌心里汪着那一小滩浅色液体。   “这又不是我配的,我怎么知道什么成分,管用就成了呗,反正你也不是第一个用的,怕什么?”柳三变满眼戏谑。   陆臻被一个晒伤废成这样心里一直特自卑,现在听说自己还有同道,陡然生成一股子豪气,振臂一挥就吼:“来吧!”满脸的毅然决然,倒像是在上法场。   夏明朗点点头,自然而然地搓热双手想接过玻璃瓶,却被柳三变抬手让过了。   “我来吧,这玩意跟药酒不一样,你没经验。”柳三变一巴掌拍在陆臻的光脊背上,示意他趴到行军桌上去,陆臻呲牙裂嘴地过去趴了,越发感觉自己像过节时供桌上的牲口。夏明朗一声不吭的让了一步,柳三变把药液涂了满手,按到陆臻的肩膀上。   触感冰凉,陆臻忍不住嘶声轻颤了一下。   “怎么了?”夏明朗问道。   “有点儿凉。”陆臻还顾着分析成分:“有薄荷吗?”   “你别查了,我是真不知道。什么感觉,是不是还有点儿辣?”柳三变实在被陆臻这种科学工作者式地刨根问底搞烦了。   “有点儿。”陆臻发现在起初的清凉之后果然有一丝丝火辣辣的微疼,倒是不难受,反而觉得畅快。   “行,那就对了。”柳三变轻快地呼了口气:“你这是火性内毒,先外用,咱再内服,等你这皮子长好了,还得找人给你拔火罐去虚火。”   “拔火罐方进就能干。”夏明朗说。   “那最好,我正寻思着怎么向人开口呢。”柳三变显得很愉快:“那就没什么了,一天三次药,这几天别下水,不能出汗……”   “这怎么可能!”陆臻大叫:“我的潜水时程还差很多呢。”   “时程这玩意儿就是个屁!”柳三变嗤之以鼻:“还不是我给你算的?我给你加30小时,鬼知道。”   陆臻抬起头异常震惊的瞪着柳三变,夏明朗双手抱臂,站到柳三变对面,柳三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然这话不能在战士面前说,影响不好。不过咱……我跟你们敞开说亮话,刚到那会儿,我就知道你们俩没我的事儿,你,”他指着夏明朗:“你是什么路数来的我不知道,但绝对不是国内训出来的,国内没这水平。至于你,陆中校,你一下水把酱仔都整懵了,天生水感太好了,还好没在东海让人给糟踏了。有些东西它就不是傻练能练出来的,同样300小时下去有人就成了,有人就菜了,又不是跑五公里,成天傻跑总能好一点。”   “可我这几天干嘛呢?”陆臻被行家盛赞颇有些得意。   “我带你玩自由潜水啊!下去得穿干式潜水服,到时候给你垫层纱布,保证一点问题都没有。”柳三变扬了扬眉毛。   陆臻与夏明朗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发绿地盯着柳三变。   柳三变裂开嘴笑得特别开心,就像一个少年在垂涎欲滴的同伴面前展示自己独家专有的变形金刚,他眨眨眼甚至压低了声音,颇有几分神秘地说:“我们营地东面有一个海沟,我托潜艇那边的深潜蛙人在那里埋了一根钢缆,有八十米深。”   “就为了玩儿?”夏明朗眯了眯眼。   柳三变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沮丧:“本来是当成新科目上报的,没过,就只能我自个留着玩儿了。”   “为什么不过?”陆臻不解。   柳三变无奈的笑了笑:“危险嘛,万一伤了几个、晕了几个……最要命再挂上一个,全旅上下都得折腾,多不好啊?对不对?哪有跑五公里来得和谐?”   夏明朗一声闷笑,扶上柳三的肩:“你五公里跑几分钟。”   “还行,也就那样。”柳三变有些扭捏。   陆臻茫然地看着夏明朗,试图在后者脸上找到目前话题的进程,他当然不知道柳三变对长距离负重跑的怨念,倒是忽然想起了白天最大疑问:“三哥,就您这样的牛人,怎么至于就考核最后一名呢?”   柳三变显然是试图从容坦然,可多少还是有些抹不开面子,于是表情就变得复杂起来,他略略低头躲开陆臻明亮好奇的注视,轻咳了一声笑道:“因为我擅长的科目他不考,他考的东西我不擅长。”   陆臻也是在陆战呆过的人,心下了然,不再戳柳三变的心窝子。   柳三变的上药工程煎完前身也烤过后背,目前已经顺利进军到陆臻的后腰处。方才聊得兴起陆臻也不觉得,这会儿忽然静下来……一双男性的手在后腰敏感处温柔游走的反常触感毫无阻碍地反射进了神经中枢,登时就让他头皮发炸,而反常的主要原因在于夏明朗的围观。   陆臻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个单纯的医疗工程,可是在夏明朗的注视下让别的男人摸这感觉太他妈诡异了,于尴尬别扭中渗出一丝丝反常的刺激感,让陆臻不得不深呼吸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他偷偷转头观察夏明朗的神情,却发现后者眉头微皱,目光深不可测,简而言之就是……啥也没看出。   陆臻正纠结着,柳三变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示意脱裤子。可怜的小陆中校顿时就懵了,双手下意识地扣在裤腰上,堪堪卡住,进退不得。   柳三变笑了:“脱了啊,你大爷来我这儿装什么纯啊?”   “那那……那下面我就自己来吧!”陆臻胀红了脸,脱口而出。   柳三变有些困惑地看了陆臻一眼,笑容慢慢变得诡谲起来:“不是吧,大哥,就你这死守裤头的架式怎么活到现在的??咱这屋才俩人啊,又没个丫头子,你这是干嘛?”   “我们那儿不玩这个!”事已至此,陆臻只能硬着头皮耍赖。   “哟,兄台师从何派啊?”   “国防科大。”   “哦,高等学府啊,果然文化人的地方就是不一样啊!”柳三变笑着点头:“要换我们那儿,就您这号的早就让人扒光打飞机了。”   陆臻那个后悔,随便找个什么理由这事儿也就混过去了,这么就傻的打实招了呢?当然,如果夏明朗不在,那真是没啥,大伙儿都在也没什么关系,扒光了也无所谓,要不然在部队这么多禁忌他早完蛋了。   可眼下……   柳三看着陆臻面红耳赤的窘迫模样乐不可支,拿肩撞着夏明朗大笑:“哥几个并肩子上吧,把这倒霉孩子在这儿给圆满了!没让人扒过衣服的军校生活绝对是不完整的,咱给他补上。”   虽然事实证明剥开道貌岸然正人君子的虚伪外壳,骨子里的柳三变少校也是正常的鹰派小愤青下流基层军官一名,这让陆臻很是欣喜。陆臻深切的相信如果当前扒得是方进、冯启泰,他指定就跟柳三变并肩子上了,但是任何洗具如果洗到自己头上那都是杯具……事起非常,陆臻一时脑子乱蓬蓬的,什么聪明才智全没了,最后只能以哀怨的眼神怒视夏明朗:你男人的清白都快没了,你你你……你还笑!!   夏明朗哈哈大笑,亲切地揽过柳三变:“你这看起来经验很丰富啊!”   “那是,那会儿不无聊么,哎,你可别也跟着他装啊,我可真不相信了。”柳三变露出重温年少轻狂的神往之色。   “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你这药上得挺有经验。”夏明朗笑眯眯的。   柳三变一怔,显然他目前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块儿。   “挺好的,早先常常干吧!”夏明朗笑得更欢了。   夏明朗这话没头没尾,如果不是笑容实在暧昧猥琐柳三变铁定还是反应不过来,可是当柳三的脑子转过弯来,他的脸就白了。   “不不不,这个,我没经验。”柳三变急了。   “别谦虚啊,你那手势,一看就是练过的,唉……还是带女队好啊,福利多啊!哪像咱们,乌七八糟的大小伙子看着都烦,十里八乡找不出一个女滴,哪像你啊,万红从中一点绿,幸福!!”夏明朗捏着玻璃瓶直晃悠,无限心酸地:“都快用完了。”   “没,这玩意儿不经用……啊不是,不不,不是这样,我对这事儿没经验,我我……”柳三变连忙摇头,急得脸色都变了。   在部队明面儿上最犯忌讳的就是作风问题,最容易让人取笑的也是作风问题,尤其是像柳三变这号天下少见的女队男指导员,当年还不知道怎么苦哈哈的COS柳下惠煎熬出头,这一身清白来得着实不易。   “哪能啊,你刚不是说了嘛,我没经验,你有。你说,这都啥感觉啊,也说点儿给咱开开眼。”夏明朗一脸忠厚诚恳的期待,眼神却极为挑逗。   柳三变忽然闭了嘴,这次是他自己拿刀递给夏明朗,自作孽不可活!他看了看憋笑已经憋得把头埋进桌子里的陆臻,又瞅瞅满脸坏笑,一片神往的夏明朗……哀声叹了口气,认栽!   “夏大哥,真的,这事儿开不得玩笑。”   “别介啊,你小子藏私活……”夏明朗皱起脸。   柳三变忽然惊叫了一声,夺门而出,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哎呀,我忘记小马刚刚叫我有事儿,你们慢聊,回头帮我把灯关了……夏队,那药你帮他上了也一样的,都一样,都一样……”   夏明朗屏了一会儿,三分钟后,拍桌狂笑。   陆臻咬牙切齿地踹在夏明朗肩膀上。   “怎么了啦?”夏明朗笑得直不起腰。   “我不求你,你还不出手了是吧?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让人占便宜啊!”陆臻郁闷。   “哟,问题是人没想占你便宜啊!”   “可那也是个男的啊,又不是女的!我会有反应嘛!”陆臻气急败坏。   要是个女的,我就……夏明朗小声嘀咕。   “你就真的看着我让人摸,一点儿不闹心?”陆臻飚上了。   “没没没……不是。”夏明朗笑够了,深吸一口气:“是这样的,你听我分析,一开始呢,我也是觉得有点硌应的,可是后来我发现你比我更硌应……”   “然后你就不硌应了?”陆臻从桌上跳下,已经准备要干架。   “不是不是,然后我就觉得看你硌应更好玩儿……”   陆臻直接开大脚,夏明朗闪过第一下,嚷嚷起来:“哎,你最近怎么越来越娘们儿了。”   陆臻咬牙:“我这就让你看看我多爷们。”   “我刚才那也是信任你啊,我以为你自己能搞定嘛!要不然回头你又要叫唤,哎呀,给我一点空间啊,让我表现表现会死么……”   陆臻愣住,一身的张牙舞爪慢慢耷拉下来。   夏明朗把人扯进怀里顺了顺毛,扒在陆臻耳边轻笑:“没事儿,其实咱们这次不是配合挺好的?以后你就得这样,你得给我点儿讯息,什么事儿你自己想去搞,那你就去,你不成了,你得通知我,你看就像刚刚这样……哎,我就明白了。要不然我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能事事踩上大爷你的鼓点子。”   陆臻可能有一万种缺点,但是绝对有一个优点很突出,那就是从善如流。他几乎瞬间就羞愧了,眼神躲闪地瞅了瞅夏明朗,低头嗫嗫地:“我这人是不是挺不好的。”   “还行吧。”夏明朗异常大度:“一个家里能有一个男人把着舵就成了,剩下那个闹腾点儿没大事儿。”   陆臻深吸一口气,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一方面他非常不能接受这句评语,因为很明显他不是把舵的,他是闹腾的;可是另外一方面,眼下这情势,他还真没什么反驳的余地,只能默默地把这口闷气吃下,哀怨地爬到桌上去:“快点上药吧!”   “脱裤子!”夏明朗淡定的。   注:   1.行货:行货就是劣等货物,不过问题的关键不是劣等而是成为货物。“《水浒传》上写到,宋江犯了法,被刺配江州,归戴宗管。按理他该给戴宗些好处,但他就是不给。于是,戴宗就来要。宋江还是不给他,还问他:我有什么短处在你手里,你凭什么要我的好处?戴宗大怒道:还敢问我凭什么?你犯在我的手里,轻咳嗽都是罪名!你这厮,只是俺手里的一个行货!”所以关于行货的深入解释,参看王小波的《“行货感”与文化相对主义》   2.自由潜水:自由潜水就是不携带水肺而尽可能深地潜入海中的短时间闭气潜水运动,目前男子恒重无脚蹼自由潜水的世界纪录为116米,保持者为新西兰的威廉·特卢布里奇   3.打飞机:你们都懂的。   4.还有啥需要解释不……   5.我活着回到人间啦!   11.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即使陆臻原来不明白,这些年与夏明朗你来我往的战斗中也早就深刻领悟了,这会儿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他这里,当下,利利索索的就把裤子给脱了。   结果,换夏明朗懵了。   因为陆臻十分彻底的把内裤也给脱了。   陆臻的想法是这样的:反正这屋现在没外人,老子全身上下早也让你看透了,赶紧的,快点把事儿给办了,那药我感觉有点儿稀,别沾在我裤头上还不好洗。   其实就他这想法本身是挺正确的,唯一没考虑到的就是夏明朗的心情。   夏明朗发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认真观察陆臻这个部位,腰胯很窄,肌肉紧实挺翘,灯光在他的后腰微凹处留下阴影,然后拉起一条亮线勾勒出整个轮廓的弧度,像是被精心雕琢过,有种蕴含着力度的优美。相比起全身上下令人不忍触睹的晒伤,这里的皮肤白得惊人,光润紧绷,泛着健康的光泽。   夏明朗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居然有些不敢碰,手掌摊平轻轻地放上去,皮肤在药液的作用下变得滑腻而温润,手感绝佳。夏明朗忽然认识到,要让他平心静气地完成这次工作,其实有点难度。   “快点儿吧!等什么呢?”陆臻有些不满。   夏明朗心头一跳,手掌先于大脑的指令滑开去。陆臻满意的哼了一声,侧过脸放在自己手背上,舒舒服服的趴下了。   夏明朗手掌宽大,掌心炽热,在药液的联合作用下被他按住的地方仿佛火烧,可滑开后却是一片清凉。陆臻这几天火烧火燎燥得身心俱疲,就像在火焰山走了八百里,此刻忽然跳入清凉的泉水中,那种丝丝入扣的湿润清凉从皮肤表层一直渗入到心里,让陆臻舒畅得几乎要睡着。   夏明朗很郁闷,并且越来越郁闷,他有点想不通为什么刚刚让柳三摸个背而已,这小子炸毛炸得都快露馅了,可现在他已经进入到真正的三角区了,身下这人反倒歇火了。夏明朗很有些不甘心,手掌沿着陆臻大腿的外沿滑到胯部,略略使了一点儿劲,陆臻顺从的翻身仰卧。   昏暗灯光下的光与影再次起了变化,夏明朗的目光顺着自己的手指划过结实的胸肌与平坦均匀的小块腹肌……眼前的这具身体很安静,平静而放松,一切都呈现出最自然安稳的模样。   夏明朗回想起某些时刻这玩意儿剑拔弩张的模样,不由自主的伸手握上去,却被按住了手背。   陆臻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声:“别闹。”搬开夏明朗的狼爪,给自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睡姿,他曲起一支胳臂枕在颈下,像一只小猫仔那样哼哼叽叽的侧过脸蹭了蹭,似乎真打算要好好睡一觉。   夏明朗彻底被打败了,非常不爽,抽手在陆臻大腿上拍了两巴掌,陆臻困顿睁眼:“好啦?”   “没!”夏明朗没好气。   “吵我……困死了。”陆臻舔了舔嘴唇,又倒下去。   “那刚才倒是精神,我看你都快升旗了。”   “他那么折腾我,长得还挺帅,我能没点反应嘛。”陆臻睡得糊里糊涂口齿粘连,听起来有种意外的撒娇味道。   夏明朗僵了半天,脑子里飞快的运转,去倒腾这里面的因果关系,无奈这逻辑与他三十几年的基础认知严重不符,他即使理智上明白可能这样对于陆臻来说才是正常的,可情感上还是傻眼了。   “嗨,合着给你找个姑娘你就没反应了。”夏明朗讪讪的。   “废话!我给你找个……”陆臻困顿的揉了揉眼睛,感觉拿夏明朗举例子可能已经不适当:“你给方进找个男人折腾他,你看他能有啥反应,也就是起鸡皮疙瘩的反应。”   “漂亮的也不行?”夏明朗总不能彻底相信。   “那就不是漂亮不漂亮的问题,根本性的问题。”   “你就喜欢长得帅的?”   “嗯……嗯!”陆臻摇头:“身材,身材很重要,嗯,比长得帅重要。”   “那你觉得谁身材最好。”夏明朗无可控制的联想到自己约等于一米八的身高,颇有些酸溜溜的。   “你喽!”陆臻似乎觉得单纯的语言还不足以表达他的情绪,孩子气地挥舞着胳臂在半空中重重的一顿。   “真的啊?”夏明朗开心了,心花怒放不足以形容。   “那是,要不然怎么就追你呢!”陆臻笑盈盈的,将睡未睡时的松弛神情让他看起来就像个孩子,异常的纯良而诚恳。   夏明朗老脸一红,几乎有些羞涩,十分违心的夸起旁人:“其实郑老大也不错嘛,哦,还有方进。”   “唔,方进太……太块儿了。嗯,不过有人喜欢吧,有人就喜欢这样的。”   夏明朗非常窃喜。   “其实陈默不错的。”陆臻眨巴了一下眼睛,又安心的合上,总结陈词似的:“不过还是你最好了。”   有时候夏明朗很痛恨自己的记忆力,在甜蜜的荡漾的顶峰,脑海中却陡然闪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当这个人影与陈默的身形相重合之后,夏明朗的笑容停滞了。他慢慢俯下身,轻舔着陆臻的耳垂,仿佛无意的小声问道:“蓝田有多高?”   “188!”陆臻迅速蹦出这个数字,几乎有些愤愤的:“丫的,见鬼了,那家伙从来不锻炼,从来不锻炼,怎么就能长那么高,不公平。“   “他的身材跟陈默差不多吧。”夏明朗无比唾弃的捶自己脑门,因为连他自己都闻着了那字里行间的酸味儿。   “拉倒吧,他能有八块腹肌吗?他有能一块就了不起了。”陆臻忽然撑起半边身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夏明朗。   “干嘛?”夏明朗心生警惕。   “亲爱的,你是不是吃醋了?”   夏明朗哼一声,试图淡定但未果,索性就黑脸了。   陆臻一看还认真上了,也有些不爽:“怎么啦,我都没问过你原来女朋友的名字。”   “那也得我还记得啊。”   陆臻一愣。   “分了就是散了,慢慢就忘了,也就不剩下什么了。”夏明朗指指自己胸口,他看到陆臻的眼睛越睁越大,却又笑了,温柔而无奈的:“你放心,我不会跟你分的,你是我老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词,回头我们再想一个,反正差不多就这意思。”   “以前,就没出现过别的让你想娶来当老婆的人吗?”陆臻怯怯的。   “也有,可八字还没一撇就黄了,正儿八经拜过天地的就你一个。”   拜天地……陆臻被夏明朗这神来的语言整得无语而凝噎,偏偏心里又甜得很,低头偷笑,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扬。夏明朗心又软了,揉搓着陆臻后脑勺上毛茸茸的短发,有些后悔没事提这无聊的茬。   “你是不是一直对我和蓝田现在的相处模式有质疑?”陆臻小声问。   “也不算是,主要是我们那块儿没你这风格,在我们那儿只要是真正好过的,散了就散到底,老死不相往来。没见过你们这种文化人,好聚好散,隔三差五还要通个消息打个电话什么的,比朋友还亲。”夏明朗颇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继续自己在正面的上药工作,陆臻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其实心结这个东西,有时候说出来就爽了,倒也不是真为求个什么结果,毕竟陆臻对他什么心思夏明朗自问再清楚不过。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个结郁在心里这么久,他也一直让它这么郁着,也没想过特别提出来解一解。   “你需要我跟蓝田断绝联络吗?”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夏明朗不高兴了。   “你别激动,虽然蓝田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可是如果让你感觉不舒服……”陆臻看着夏明朗的脸色,明智地闭上了嘴。   半晌,陆臻清亮的声音慢慢流淌起来:“我跟蓝田认识很久很久了,一起长大,一起面对人生的难题。我们很相似,用同一种原则生活,相信同一套价值观,说不清是谁影响了谁,总之到最后我们变得很像,常常会想到一起去,看着某一个东西,会不约而同的笑……”   “喂!”夏明朗沉下脸,心想还没完了。   “我不想把你们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因为那不公平,我也不想贬低他来让你开心,因为那没必要。蓝田是非常出色的人,我相信他是我今生会遇到的最厉害的男人之一,我曾经非常爱他,与他分手的时候我甚至担心因为他拔高了我对男人期待,我可能会很难再找到喜欢的人……可是,”陆臻微微笑,握住夏明朗的手掌按到心口:“你跟他是不一样的,我说不出你任何的优点,你就像是我的心脏一样,我的……心脏,没有你我会死。”   夏明朗目瞪口呆。   “蓝田也说你很好。”陆臻笑得很开心。   “你跟他说我?”夏明朗感觉匪夷所思。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跟所有人谈论你,可惜不可能,我只能跟他说。他觉得你很了不起,他说信任比爱更难,我跟他相处十年,我们仍然不能彼此信任,可我才认识你两年,就像个傻瓜那么单纯的信任你。”   “说什么呀,都听不懂了,恶心巴啦啦的……”夏明朗禁不住老脸泛红。他掩饰性的挠着头发,粗鲁的拍着陆臻的大腿说:“转过去,转过去……还没上完呢?”   陆臻乖乖听话,当然没有提醒他其实背面早就上完药了。   气氛很好,好得动人心魄。当然,如果那扇门没有忽然被推开,某个愣头青没有忽然闯进来的话,一切还会更美好。   “营长,阿梅姐来……”洞开的大门外,一个乌七抹黑的人影模糊在夜色里,只剩下两排雪亮的白牙映着月光。   酱仔张口结舌的竖在门口,石化了。   夏明朗与陆臻闻声回头,心中纷纷爆出一个词:我靠!!   一个痛心疾首,妈的,光顾着煽情了,没顾上观察敌情。   一个疾首痛心,见鬼,被这混小子感动了,没顾上支愣耳朵。   正所谓苍海奔流方显英雄本色,关键时刻才见男儿气概,到底是夏明朗脸皮厚反应快,心理素质过硬,当下,只见他淡定的轻咳了一声,招招手说:“你过来。”   酱仔的眼睛瞪圆了三圈,不动。   夏明朗摇了摇玻璃瓶说:“药快用完了,你知道你们柳营把剩下的放哪儿了吗?”   12.   “唔……哦!”酱仔挠了挠头走进来,接过玻璃瓶对着光仔细研究,研究了许久之后歉疚的还给夏明朗说:“对不起,夏队,我不知道。”   夏明朗气血上涌,杀人的心都有了。   “这,这……陆中校你这是怎么了?”酱仔小心翼翼地探出食指碰了碰陆臻破损的皮肤。   “晒的。”陆臻言简意赅,心中咒骂,你丫怎么还不滚。   “行,那没有就没有了吧。”夏明朗大大咧咧的挥手,装模作样的说道:“那陆臻,反正也没了,你先穿衣服。”   陆臻闭了闭眼,一鼓作气跳下桌子,以一种超越紧急集合的迅猛神速,瞬间穿上了所有的衣服,回头才发现他这么快都白穿了,因为酱油小朋友居然非常配合的转身了。陆臻心中感慨,这么纯良的孩子是怎么在柳三变那笑面老虎手底下混出来的啊。   “嗯,姜清,你们营长刚刚出去了。”夏明朗态度从容内心悲凉,老子早干嘛去了,怎么早没想到这么打发他呢?   “哦。”酱仔点点头。   “你找柳营长什么事儿?”陆臻衣服穿好,心态就正常了,好奇心顿起。   “是这样,女队的万队长过来了,在操场……”酱仔颇为踌躇:“要跟你们方进比一场。”   陆臻与夏明朗对视一眼,夺门而出。   我靠!有热闹看!!   营地的操场就在沙滩边,依托地势平出一块场地。夜深,探照灯从高处罩下来,形成粗壮的光柱,在地面上留下一个雪亮的光斑。万胜梅背光而立,短发被照得半透明,周身腾起模糊的光雾。   陆臻倒吸一口冷气:“好有范儿。”   “人呢?”万胜梅冷喝。   “喊什么喊?催命呐,爷不得换身衣服么……”方进垂头从暗处走出来。   完了,完了……陆臻抱住夏明朗狂笑不止,方小侯飚京腔了,他紧张了!   方进被迫正面迎光,被照得须发俱明,在雪亮的强光下皮肤与作训服都被刷成一个色,灰蒙蒙的。万胜梅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什么规则?”   “规则?要他妈的什么规则?”方进小声嘀咕。   “痛快!”万胜梅略一点头,反手从背后抽出两柄一尺多长的短刺。   陆臻顿时两眼放光:这人跟他一个兵刃。夏明朗闷笑,指指场子里的万胜梅,又指指陆臻腰上的刺刀袋,用几不可闻的气声笑道:“娘们!”   陆臻大怒。   这边尚暗潮涌动,那边的方进已经懵了,怎么……还上械?玩儿真的啊?   万胜梅挑了挑下巴,示意你想用什么随便挑。   方进犹豫了半天,最后从兜里掏出两枚指虎套上,双手握拳拉开一个起手势,等着。   万胜梅微微一愣,绷直脚跟做出一个不同于军用格斗的起手礼节,然后右手微扬,掌心的短刺与风轮一般疾转,人已经贴身攻了过来。   背光时看不清,起初万胜梅亮兵刃方进还以为是像陆臻那样的军刺,或者是陈默ASP军棍的海军版,这下子一转他才醒过神来。哇靠,这婆娘玩的是正儿八经的峨嵋分水刺哇!!   传统的峨嵋刺一般通长一尺三分,两头做枣核状。眼下万胜梅手上这对显然是改过,方进只在打照面时依稀看见有放血槽,再然后就什么也看不清了。毕竟像峨嵋刺这种贴身近刃,讲究个神出鬼没,要真让你看清了,鼻子上估计也该开孔了。   原先方进选择用指虎纯粹是个客气,向女孩亮刀子他不好意思,可是对方已经上铁了,你不用,好像瞧不起她。眼下倒是歪打正着,以近防近以短涉险……只是,这么打起来,实在是非常的,不好看!!   这两人打得太快也太近,以至于周遭人士再怎么努力,都只看到强光下一团灰蒙蒙的影子,模糊中好像有人在扭来转去,内部具体怎么伸手怎么抬腿半点看不清。   夏明朗揉了揉眼睛决定放弃:“这丫头有点意思。”   “方小侯会输吗?”陆臻睁大了他1.5的眼睛还试图继续。   “说不定哦!”夏明朗嘿嘿一笑。   “这么厉害?”陆臻惊了。   “是啊,挺漂亮的。”夏明朗一脸严肃:“身材也好。”   陆臻满头黑线,敢情你老人家看这么久就奔这个去了?!   方进其实没打到三分钟就感觉不爽了,这老娘们干架怎么会是这么个缠人的路数,招招不封死,处处无退路,如影随影烦人的紧,一不小心还让她咬一口,虽说没大事儿吧,可挂了红彩多丢人?   方进自小打到大,还从来没打得这么心事重重又憋屈过,忽然把心一横,单手护胸,脚下使绊子一个踉跄就地上倒。万胜梅冷不丁看人矮下去,还以为他自己滑倒,心头大喜,迎面一脚就跺上去……   人影乍分,围观群众看了半天终于逮着一个完整的动作可供咂味儿,水鬼营哄然一声叫好,陆臻抱肩冷笑。   直立格斗,方进或者还相信强中自强中手,也许有那么一伙儿能拼得过他,可地面动作,方进自信在国内没多少敌手。因为一般人不研究这个,这套路数,打起来不好看,散打比赛也不承认,唯一的作用就是伤人,除了亡命之徒,专门人士很少去研究它。   万胜梅这一脚自觉是跺实了,可还没高兴上一秒钟,整个人都让方进给卷了下去,两个缠到一起,迎面呛进去一口沙,方进已经压到她身上。万胜梅大怒,左手一扬,掌心的钢刺划出银亮的弧光,贴着方进的咽喉划下。没想到方进根本不作理睬,略一偏头任凭刺尖险之又险的贴着自己的腮边过去,右手抄下去一锁,气沉丹田,加上他整个人的体重,千斤坠往下砸。   正所谓艺高人胆大,他就赌得这一下压实,如山的汉子也得让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就这么个娇小的女娃,还不得直接背过气去结束战斗?   万胜梅知道不好,猛吸气想硬扛过这一下,可没等她感觉窒息,方进已经自己弹起来了,仿佛触了电一般,一下弹出三步远。   “怎么了?”万胜梅连忙趁机跳起。   “不……不打了!”方进结结巴巴的。   “为什么?”万胜梅一愣。   “就就……就不打了嘛……”方进面红耳赤,转身就想逃。其实打这么半天他一直没看清万胜梅长啥样,刚才压下去,被迫脸对脸眼对眼,才看到一张窄瘦的瓜子脸,眉毛修得弯弯的,眼睛不大却长,典型的南粤女子长相,薄唇秀鼻,黑里生俏。   方进被这张脸唬了一唬也还没啥,毕竟只是一般性好看,也没到徐若宣、关之琳的份上,可关键是方进同时抵到了两团让他非常陌生的东西……不同于他一直习惯的男人有如铁板一般的胸肌,再剽悍的女子,胸口也是软的。   方进只觉一头热血淋脸,臊得只想赶快逃。   虽然之前他跟秦月和吴筱桐也打过,可在水下被厚重潜水装备阻隔的A与岸上简单隔了一层T恤的C,在触感上毕竟不可相提并论。方进好像忽然间意识到眼前这位是个姑娘,还是个比较有前,相当有后,大腿结实浑圆的漂亮姑娘,方进于是深切的感觉到自己完了……   娘唷,我打她哪儿好哇!!    13.   “谁准你不打的??”万胜梅急了。   “谁谁……谁说不能不打的!”方进比她更着急,几乎语无伦次:“得得得,让你赢,你赢你赢,算爷输成不……好男不跟女斗嘛,就当你赢了!”   万胜梅的脸色彻底变了。   语言,那绝对是一种具有魔力的东西,正所谓一句话让人笑,一句话让人跳。所以词不达义绝对是一项生理缺陷,万恶的高考早就告诉了我们:走题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陆臻一直相信方进会死他那张臭嘴上,可是没能想到的是,这么快!   方进自觉已经拿出了他所有的诚意,做出了他最大的让步,承受了最多的委屈,可是万胜梅只是紧紧地抿起唇,收紧了下巴,目中闪出的,已经是杀气……   “嘿!你这娘儿们怎么这样儿啊!都说了就当你赢了我输了还不成嘛!就当我输了嘛……”方进再没眼色,有人要杀他还是看得出来的,嚷嚷到一半吓得拔腿就跑,万胜梅自然紧追不舍,可怜了望台上掌灯的兄弟追着他们摇灯,累得满头大汗。   一场严肃的打斗到此忽然变成了闹剧,而且还是军中少见的,让无聊的光棍们无比兴奋的女追男的闹剧。一时间群情激昂,无论方进逃向哪儿,哪儿就能围出三层人墙,死死的把方进的去路给堵住,把他逼向万胜梅。   方进急得大骂,叛徒叛徒!万胜梅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黑,指间的银芒疾转出凶光,那种神情几乎是悲愤的。方进慌不择路,眼前忽然映入一个熟悉的人影,喜得他大喝一声,飞也似的扑过去:“默默,救我!”   陈默没有配合群众搭人墙,侧身让过,让方进躲到自己身后。   “让开!”万胜梅急停,站在陈默面前。   陈默回头看了看方进,方进双手抱拳,虎目含泪。陈默站定,没有动。   “让开!”万胜梅大喝,声音颇尖锐,几乎有些劈裂。   “他不想打了。”陈默说。   万胜梅咬牙,慢慢收紧瞳孔:“那你替他……”声到手到,双刺并起,十字封猛扎过来,陈默不能退不能让,只能一脚侧踢正面封挡。万胜梅退开三步,冷笑:“那就你了!”   虽说事起突然,陈默倒也不是会害怕突然袭击的主儿,而且陈默有一个令方进难以企及的优势,那就是,在陈默的字典从来不存在性别这个词。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在陈默的概念里基本都差不了太多。绝大部分时候在陈默的世界里,人只被分成三类:兄弟,敌人,路人。   万胜梅按理应该算兄弟,可是在陈默看来基本也就是个路人,所以平时正常男性路人切磋时可以怎么打,眼下还是一样怎么打,所以OK,没问题,他非常下得去手。   方进激动了,欢呼雀跃着叫好:“陈默加油!”   陈默转身瞪他一眼:再吵你来。   方进马上闭嘴。   需要强调的一点是,方进之前打不下去想逃,那不是因为他看上这姑娘了,也不是说浑小子瞬间绅士了知道什么叫唐突佳人,惜玉怜香……方进逃跑的理由非常不上台面。他只是这辈子第一次跟一个这么有水平又像女人的女人干架,他不知所措了。   万胜梅的实力让他不可能闲庭信步片叶不沾身的拿下,可是打猛了……方进只是略作想象就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在他看来无论是一拳抡上人家柔软的胸脯,还是兜手抄起她的大腿根往地上砸,那都是非常要命的动作……万一一个性起,仙人摘桃、断子绝孙的腿脚也让他不小心施展起来,那不就完蛋了么。   人呢……都是不经想的,你越是想着可千万不能这样,千万不能这样,脑子就只剩下这么些动作,方进痛心疾首,由衷的感觉到会打架的女人都是老虎,遇上了千万要躲开。   但是,他想逃避不代表他就希望万胜梅能赢,眼下由他最好的兄弟陈默心无杂念地挺身而出替男人挽回颜面,那真是再好也不过,方进喜得抓耳挠腮,简直不知道怎么样表达自己的畅快心情。   方进这边开心了,陈默却难受了。本来陈默就不见得能干得过万胜梅,眼下一方势若疯虎几乎拼命,他马上全线吃紧。   性格使然,陈默非常不喜欢与人作近距离纠缠,贴身格斗从来不是他的专长,练这玩意儿纯粹为了防身。并且为了更好的保护双手,他练习的防身术几乎全部集中在腿法上,完全不同于方进抱摔扭打乱中求胜的法子,他是只求速战的人,势大刚猛,只要沾上一点儿,非死即伤,恰恰与万胜梅轻灵贴身的路子相克,一不小心让她贴近了,连踢都踢不出去。于是,陈默唯一能仰仗的就只有力量,男人面对女人时占绝对优势的强大力量。   可是这样一来,场面就非常难看了。   陈默站直了能比万胜梅高出二十多厘米,整个人大了三圈不止,以腿对手,力量本来就不在一个数量级。陈默被万胜梅挂上彩,鲜血马上渗进作训裤里,在强光下根本看不出,万胜梅要是让陈默踢中一点,整个人都几乎要飞起来,看起来简直就像大男人在欺负小女孩。   围观的群众都是大老爷们,事关女人,男人之间的友谊就很不那么可靠了,别说水鬼们念着与万胜梅的同袍之谊已经纷纷表达对陈默的强烈鄙视,连麒麟内部都开始出现分裂倾向。只有方进急得要命,别人看不出来他能看出来,再这么下去,他晚上就惨烈了,帮陈默包纱布的时候能内疚死。   眼看着情势越来越不好,方进实在受不了,急得大叫:“陈默你甩开她,脱离,快点甩掉她,这娘们有咏春的路数,打寸劲拳的,不能让她贴身……”   水鬼们哄然一声,炸营了,咒骂连连:搞什么嘛?两个大老爷们联手欺负女人?   酱仔身为在场军衔最大的水鬼,忧心忡忡地扯着陆臻的袖子:“这这,这怎么办,陈默少校他会不会……”   陆臻冲他摇了摇手说:“你放心,陈默是那种少见的,连个人荣誉感都不怎么强烈的军人。”   酱仔傻眼。   方进悔得肠子都青了,怎么就把陈默推出去了呢?他应该扑向夏明朗的啊……至于他扑向夏明朗是否会有扑向陈默一样的效果,这个问题,他暂时没顾上考虑。   好在,方进嚷嚷的虽然只是一句,但是足够关键,陈默听懂了,猛然抬腿过顶一记直腿劈挂把万胜梅逼开,马上转身就跑。怎么叫咏春的路数,怎么对付寸劲拳……那些东西方进没说过,他也不知道,可是脱离这两字他明白,跑呗,有什么脱离能比跑起来更远的。   陈默与万胜梅那点身高差基本全赚在腿上,跑起来一步抵得上她两步,万胜梅真的望尘莫及。陈默疾冲急停回身飞踢动作流畅,不等万胜梅贴上马上转身又跑……   古代日本浪客交击术在诠释以一敌众的对战中也有类似狂奔逃窜钻小巷子的战术,目的在于控制对方的攻击范围,把环形攻击面拉长成点,然后逐一击破。陈默此刻地打算也差不多,强行控制距离,把接触点保持在让他最容易发挥的层面上,不让万胜梅有机会缠上他。于是表面上看起来好像陈默挺惨,被女孩子追打,其实胜利的天平第一次真正开始向他倾斜。   不过几个来回,万胜梅已经感觉到厉害,手臂被震得发麻,心口气血翻涌,满嘴的血腥味儿,而更要命的是,你已经沾不上对方的要害。按理,这时候硬拼不明智,可是满场男人的哄笑让她愤怒的杀红了眼,满腔怒火都倾注在眼前这个看起来冷酷又狡猾的身影上,不把他戳上几个透明窟窿眼似乎就无法排遣。   方进大喜过望,也不管旁边站的是不是自己人,一把搂将过来,指着场内嚷嚷:“我兄弟……我兄弟!!厉害吧,多聪明,太聪明了!我操,你说丫脑子怎这么好使呢?”   14.   身边人没说话,恶狠狠的一脚跺向他的小腿迎面骨,方进嗷地一声跳开,抬头看到秦月铁青的脸。得得得……好男不跟女斗,反正也没踢着,咱退!秦月倒也没追击,注意力全在场中间。   其实这一战说穿了,无论谁胜谁负围观的大老爷们看得都是个热闹,只要热闹好看,大家都乐得紧。可是夏明朗眼中的嘻笑却渐渐收敛,他把嘴里叨着的烟头吐在地上踩灭:“不行,这丫头飚上了,陈默这愣小子……”   “怎么了……”陆臻不解,话音还未落,身边猛然挤出一个脑袋,柳三变慌慌张张地扫过全场,脸色大变:“怎么打成这样了。”   “可不,谁让你迟到这么久。”陆臻还以为他在遗憾自己痛失上半场。   “妈的,得让他们停啊!”柳三变急得跳脚。   “这个恐怕很难吧!”陆臻笑道,就这两位这拼命的架势。   “阿梅她脾气不好,她要是说什么不好听的冲撞了,全算我的……”   陆臻错愕,这这……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柳三变仿佛是终于意识到他扯着陆臻费话不顶事,猛然转身盯住夏明朗:“你赶紧让陈默停。”   夏明朗太久没让人这么呼喝过,被咽得一愣,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我能让陈默停,可是我怕陈默一停下来,那位手上那锥子就直接奔心脏捅了。“   柳三变指着夏明朗:“你让陈默停,赶紧的!”说完一头跑进场内提声大吼:“吵什么吵呢??都看戏呢?谁他妈同意你们在我这儿打了??”   众水鬼吓得一愣,噤若寒蝉。麒麟众人茫然地转头看向夏明朗,夏明朗抬手虚按,示意大家都安静,客随主便。陈默以为这就收兵了,刚想停下,脑后风声尖啸而来,逼得他只能再战。方进马上不高兴了,正想嚷,柳三变已经跑到了那两人身边:“万胜梅!给我住手!”   当万胜梅转身的瞬间,陆臻差点捂上眼,他以为那细长尖锐的峨嵋刺会直接扎进柳三变的太阳穴,可……没想到她居然真停下了,就那样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的僵立,狂猛的风暴在她头顶盘旋,可是,真的,住手了!   陆臻震惊的张大嘴:不是吧,这样也行?!   “阿梅,我们明天……”柳三变温柔腼腆地笑着,他似乎在瞬间用光了自己所有的气势。   “那我就站在这里,等明天!”万胜梅冷冷地瞪着他。   “还打吗?不打我回屋了。”陈默问道。   柳三变眼看着万胜梅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忙把人拽住,下死劲不松开。万胜梅甩了两下甩不脱,指着柳三变骂道:“我看你面子!”说完转身就走,柳三变心里大声叫苦,硬着头皮追上去。   夏明朗与陆臻面面相觑,这这……这算是哪出儿?   方进不明所以,兀自嚷嚷着怎么了怎么了……临阵脱逃怎么滴……   陈默慢慢走近,伸手扶住他。方进这才发现沙滩上一长溜半掌血印,顿时慌了,赶紧蹲下去看伤:“陈默你没事儿吧?”   陈默摇头:“有事。”   “阿,阿梅姐是我们营长的……”酱仔结巴着解释。   “相好?”陆臻会心微笑,有些感慨的:“怎么都内部发展了呢……”   酱仔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   “得……怎么办吧!”陆臻看着夏明朗直乐:“我说他怎么飚上了呢。”   “看来得解释解释啊!”夏明朗深沉的。   “方进!”陆臻提声吆喝。   “吵什么吵?忙着呢!”方进正跪在地上帮陈默检查伤势,专心地头也不抬。   “走吧!”夏明朗摸摸陆臻的头发:“就方进现在这火气,过去了也得再干一架。”   陆臻一想也是,拉上夏明朗直奔柳三变的营房。   果然,远远的就看见柳三变的营房亮着灯。营长夫人亲临,与柳三变同屋的小弟们都有眼色,一个个自觉地卷起铺盖去挤大通铺。陆臻走近发现窗帘没拉严,马上窜上窗台想扒个□看,才依稀看到万胜梅泪眼微红的一闪就被夏明朗扯着领子拽了下来。   “干嘛?”陆臻不满地亮牙。   傻样儿,你想偷看早点做准备啊!夏明朗不屑的瞧着他,好像自个没偷过情似的,有哪个偷情的人不是支愣着耳朵听四方,警惕性比打仗还好上一个数量级。就咱俩走过来这动静人早听见了,这不是上赶着让人抓现行嘛。   柳三变果然已经开门出来:“有事儿吗?”   “梅队长没伤着吧!”陆臻连忙笑问。   柳三变一愣,笑了:“她姓万,她叫万胜梅。”   “哦哦,该死,看我这脑子。”   陆臻一边笑着打哈哈,一边就想推门进去,柳三变连忙拦住他:“别了,今天还是算了,刚不小心让我给说哭了,这会儿你要她命也不会肯见人的。”   “嗬,合着她就只能哭给你一人看啊!”陆臻做惊讶状:“你俩什么关系呀!”   “我老婆。”柳三变轻声笑语,神色间颇有些俗气的暧昧,似乎是羞涩的,却又有欢喜与得意。   陆臻一时哑口,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是真的,当听到柳三变那么轻易的就说出了那两个字,那个他与夏明朗成天在背地里打情骂俏你推我拒,却从来没敢宣之于世的名词,他蓦然感觉喉咙口发涩,好像有一团乱发堵在软骨上,进退不得,痒得闹心。   “三哥,你还真……就这就,就叫上老婆了啊!”陆臻讪笑。   “这酒也办了,证也扯了,除了没生娃,别的都齐全了,我不叫她老婆叫啥呀!”柳三变笑了,拉着他们往海边走:“走吧走吧,咱们去外面说。”   陆臻耷拉下脑袋垂头跟上,夏明朗知道他的心思,伸手揽上他的肩膀用力紧了紧,陆臻微微笑,悄悄看着夏明朗用口型道:好媳妇儿。   夏明朗失笑。   柳三变一直走到老远才停,背靠着一块向海的礁石坐下,夏明朗给自己点上烟,弹出一支递给柳三变,柳三变摆摆手,指向远处还亮着的那扇窗。陆臻心中一动,轻轻踹着夏明朗的脚后跟,以眼神示意,瞧瞧人家……多自觉。夏明朗斜眼瞅着他,猛然后吸了一口,烟雾在口腔中吞吐成形,吐出一个圆溜溜的漂亮烟圈。陆臻气结,拉着柳三变极为亲热地拉家常:“三哥,你这手也太厉害了,指导员泡上队长,你们旅长当时那表情!嘿……”   “这男未婚女未嫁的,他能有什么表情啊?我觉得他都快高兴死了。”柳三变没好气儿:“基层军官,上面最怕的是什么?家庭问题!一结婚,净想着怎么转业,尤其是老婆娶得远感情还特别好的那种。所以啊,内部发展了,多好哇?我跟阿梅不就卖在部队了么?发光发亮,到死丝方尽……只等到人老珠黄没用了再踹走……”   “他就没点儿别的表示?”夏明朗深深地妒嫉了。   “把我调走算不算?不过这也不能算,我本来就到时候了,应该要走了。”柳三变低低埋头,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沙:“得,你们先别查户口了。我说,你们那位陈默怎么回事儿啊,下手也太狠了吧!”   “弟妹怎么了?”   “刚在外面还硬撑,一进门就趴了,我估计没两天起不来。至于嘛,怎么着也是一姑娘吧!”柳三变显然是极力想控制情绪,可言语间多多少少还是沾了些火气。   陆臻不以为然的撇嘴,没敢吱声,敢情,这姑娘对着您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对旁人那就是一炮仗。陆臻甚至感觉现在这局面真挺好的,万胜梅以一敌二,车轮战,虽然没赢可也没输,怎么着面子齐整;而他们这边,第一高手方进以一个是男人都能理解的理由退出战斗,临时顶上陈默一个狙击手也没失了阵脚,场面上也算是过得去;而当地现管柳三变在紧要关头力压群雄力挽狂澜,更是尊荣之至。如此三方共赢,皆大欢喜,真是写书都写不出这么个好局!   “我们家陈默伤得也不轻,老弟,你自己老婆什么脾气你应该清楚,今天这事儿,可不能赖陈默吧……您家那位姑娘,凭良心讲还真……”夏明朗表情诚恳语重心长。   柳三变沉默了好一阵:“其实阿梅倒是没怨陈默,她还说陈默够意思,对她亮真功夫,全力以赴,瞧得起她,不拿她当女人看。”柳三变苦笑着搓了搓脸:“大哥,就当我难为你,你站在她那角度想一想,方进就这么撤了,说不打了,其实谁都知道他什么意思,大家伙笑成那样,你让她一个女孩子怎么下台?她能说,行,不打就不打了,我赢了我开心?不可能的,对吧?方进这话放出来,那是逼着她拼命啊!我之前就向她说过方进,我说很厉害,你打不过他。她说没关系,至少不会输得很难看。说真的,正经打一架,赢了输了,阿梅都不会抱怨什么,她不是那么小气的女孩子。她就是恨人不拿她正经当回事儿,你们能明白不?她就恨被人当笑话看……”   “这……这个,是是我们的问题。”夏明朗也愣了,他的确不了解女儿家的心情。   “我这也不是在追究谁的问题,我知道大家都无心的。但是出来当兵的女孩子都这毛病,比较敏感,可以苦可以累,可就怕被人瞧不起,苦过了累过了,回头发现自己是个笑话一个摆设……那滋味儿。我不是说阿梅现在是我老婆,我同情她,而是那滋味我也尝过,我跟着她们一起尝过。”   柳三变抬起头盯着夏明朗,目光诚恳而纯净。   15.   “是是是,是我们考虑不周,回头一定让方进向嫂子道歉。”陆臻点头不迭。   “别介啊,道什么歉呢,陈默不也伤了么,千万别,一道歉更瞎菜。”   “那怎么办?”陆臻很迷茫,这女儿家的心思他还真是不懂。   “就这么着吧,也别特别提出来了,就这么过去。也是赶巧儿了,来的时候就一肚子火,前些日子有个小演习,说好了让她们上的,没想今天临时一个通知让她们去旅部,到地儿才知道来了个什么外国友人要参观,又是表演赛,完事儿了还让她做武术表演,刚还冲我抱怨,说姐又不是卖艺的……”   “话说,三嫂那手功夫?”   “潮州的万氏,有没听说过?她们家是南拳的泰斗,听说祖上还会过黄飞鸿……所以从小神气活现的,进了部队更不得了,恨不得要当将军。”柳三变轻笑,眼中有隐约的宠溺与无奈:“这话说起来,你们那位方进?”   “方小侯据说族谱能追到明朝,不过功夫听说主要不是靠家传,是小时候有个游方的什么啥传授的。”   “嗬,这么传奇?”柳三变乐了:“回头真得让他们两个正经会一会,搞不好他们练武的以武会友,一来二去的那心结就解了。”   话题总算是明快了些,都是有老婆的人,陆臻与夏明朗也大概能理解自己老婆让人打得三天下不了床那是个什么心情。尤其是在没有罪魁祸首可追究的情况下,唯一能干的也就只剩下独自地窝火与心疼了。   夏明朗因为常常被迫陷入此种境地,所以特别地同情柳三变,贴心话一串儿一串儿的,听得柳三那个感动,上赶着叫哥。直说,小弟我自打成家后就一直受到来自男同胞群体的不公正待遇,对老婆稍微上点儿心,就成天挤兑我像个妇女主任似的。其实老话说得好哇,老婆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小弟还是一颗红心向着组织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夏明朗严肃批评之,“这老婆娶回家就是要心疼的,兄弟如手足,可给你七手八脚你也跑不了,老婆如衣服,贴身一件遮体御寒,这能少了吗?壮士断腕,那是男人的勇气,衣冠整齐那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柳三变从没听过如此慷慨激昂的妻管严理论,顿时惊为天人。陆臻在旁边憋笑憋得差点背过气儿去。   这气氛磨开了,一切就好办,柳三变甚至放话大包大揽,为表明自己在老婆面前还是说得上话的,爽快地答应说今天这事儿就交给他,一定不留隐患。   陆臻与夏明朗于是放下心来,开始有心情打听点儿八卦,夏明朗的兴趣点在罗曼秘史,柳三变明显扭捏;陆臻倒是对万胜梅手上那对钢刺大为好奇,柳三变为了避开夏明朗越来越下三路的诱供,连忙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一柄峨嵋刺来递给陆臻:“是这个吗?”   “你也有?”陆臻一阵惊喜,连忙接过来细看,这才看清楚细节模样,原来峨嵋刺两头的放血槽并不像56军刺那么明显,几乎是个箭簇形,细杆的中间连着一个钢制的指环,指环上缠着黑色的细棉线,泛出隐隐的乌光,显出天长日久汗水浸泅的痕迹。   “嗯,会一点儿。”柳三变把中指套进指环里,灵巧的翻动手指,让峨嵋刺转出一团乌光:“这玩意儿在岸上优势不明显,在水里特别好用,它没阻力,镀上铬在水里根本看不见。你别看它创口小,但那是圆形的,血止不住,捅进去出来就是一个洞,海水灌进去,马上大量失血,比鱼枪的杀伤力都大。”   “还好今天在水下你没这么给我来一下。”夏明朗心有余悸地摸摸胸口。   “我倒是想呢,玩儿不好,没轻没重的,阿梅还在头疼怎么教我。”柳三变很遗憾。   “这也是三嫂的家传?”   “不是,她专门找人学的,她爹托了好几道朋友找的,不过也就他们这种人家了,要换了我,连门都摸不着。”柳三变笑了。   “三哥,您这娶的哪是普通衣服啊,您这是龙袍啊!”陆臻可着劲儿地恭维。   柳三变嘿嘿笑,连忙说哪里哪里,可摆明了的得意写在脸上,一点儿不掩饰。   有时候吧,你还别说,这居家男人的话题还就是不一样的,柳三变一时也没意识到陆臻与夏明朗这俩单身汉怎么就这么能理解他,只觉得分外投缘,胡天海吹一直聊到深夜才归。   陆臻与夏明朗装模作样的起着哄说要恭送柳三变再入洞房,三人轻手轻脚的摸回宿舍才发现灯还亮着,万胜梅换了身整齐的作训服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刚打了个照面就“拍”的起立一个敬礼。夏明朗与陆臻这些日子在柳三变这里没上没下呆久了都迟钝了,陡然撞上这架式都被唬得一愣,连忙还礼,几乎有些狼狈。   “你怎么起来了?”柳三变着急的。   “是啊,受伤了还是多休息啊!”夏明朗做出温和好大哥模样。   “我没事儿,夏队,你别听三变瞎说,他最会夸大其词。”万胜梅抿了抿嘴,严肃地说道。   夏明朗看她脸色发白,知道她总是不太舒服的,也不好戳破,抛了个眼色给陆臻:你不是对八岁到八十岁的女人都有一手么?溜手艺吧!   陆臻于是堆起一脸纯良美好足以秒杀万千女同胞的笑容,极为体贴的说道:“三嫂啊,甭管您伤没伤着,三哥这也是心疼你……”   “你怎么能叫她三嫂呢……”柳三变义正词严地打断他。   陆臻一愣,错愕,你老兄刚刚还老婆长老婆短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俩啥关系,怎么这会儿又装纯情了?   “你应该叫她阿梅姐,叫我梅姐夫才对嘛。”柳三变一本正经的。   万胜梅终于撑不住,脸上绷着的严肃模样垮下来,笑了:“柳三你……”   “阿梅姐好!”陆臻清脆响亮的叫了一声。   “嗯,梅妹夫好。”夏明朗点了点头。   万胜梅实在是拿这三个油腔滑调老奸巨滑的男人没什么办法,只能坐下,慢慢的,用上自己最诚恳的语气说道:“我真没事,今天这事儿也是我冲动了,不过,你们那位方进中尉也真的太过分了,我知道他对我们女队员有想法,可是他让我来,我来了。我们正式上操场了,正正经经说开始了,我们就得拿出尊重来,对吗?可是,他……他太侮辱人了……”   “这这,这个大妹子,你这就误会了。”夏明朗连忙按住她:“方进他绝没有这个意思,方进嘛,这个……方进嘛,你就不能太把他当人看。”   万胜梅一下愣了:“那我把他当什么看呀!”   “你就得把他当个……”   “宠物!”陆臻兴奋地抢答。   怎么会有如此不靠谱的上司,万胜梅满头黑线,深深地同情起方进来。   夏明朗不满地瞪他一眼,转而又笑得一朵花儿似的冲着万胜梅说道:“方进嘛,他就是有点儿小孩脾气,顺毛驴,你得夸他,捧着他点儿,什么时候他犯抽了呢,你也别往心里去。至于今天这事儿,其实没别的,他就是害臊了,这小子这辈子也没见过几个真正的漂亮姑娘,他看见你就找不见北了,他哪儿敢碰你啊!”   万胜梅呆了半天,苦笑:“所以,所以我其实……”   “您就是跟一个二子认真了。”陆臻毁人不倦。   “差不多就这样,所以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夏明朗异常诚恳。   “行,”万胜梅用力握了握拳又松开,“既然夏队您都这么说了,那一定就是这样,是我误会了,我道歉。”   “别别别,快别这么说,主要还是方进那臭小子犯浑,该抽,应该的。”夏明朗心想,虽然基本都抽到陈默身上去了,你说这事儿闹的,罪魁祸首啥事儿没有,伤全让别人背了。   “好!太好了,那就是没事儿了……”柳三变兴奋的搓手,仿佛生怕迟则有变,大有要马上盖棺定论的意思:“这天也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不,我还有事儿。”万胜梅连忙道。   “有事儿明天说嘛。”   “明天马上得走,要不然我也不至于赶今天这一趟。”万胜梅又急了,夏明朗连忙按住她笑道:“你说你说,咱一次把事儿都说完。”   “是这样,其实我今天过来主要是请求你们一件事,我希望,这次行动你们能给秦月和筱桐一个机会。”万胜梅不自觉坐得腰背笔直。   夏明朗不觉一怔,抬头看向柳三变。 16.   柳三变颇为踌躇的:“阿梅,有事儿你开口,我能帮一定帮,可是……”   “柳三。”万胜梅有些难过的:“我不是要你帮我,我今天不是想为自己要什么,我不是说出任务一定要让你们把我带上,我不合适,我知道。可是秦月和筱桐不一样,她们俩也是你带出来的,千载难逢的好苗子。以前素质不如别人,我们不说什么,也不敢提要求,可是现在……我不要求别的,我就希望能给她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别因为她们是女人就看不见她们。她们不比别的男兵差,我希望你们能看见。今天,我本来想亲自过来一趟,会一会方进同志,不管是赢是输,我比出风格比出水平,我本来以为他能看得出来,我想带来的是什么。可是他连看都没看我,他只是指着我,你是个女人……对,这种话我听得多了,有人问万胜梅你为什么还没习惯,可是,我为什么要习惯,我就是不习惯!”   “对!说得好,凭经验给人贴标签,戴着有色眼镜看人最无知。阿梅姐,我支持你不习惯!”陆臻忽然激动起来,神色间有异乎寻常的慷慨严肃。   夏明朗不动声色的握住陆臻的手,用力收紧又轻轻放开,在他手背上亲昵地拍了拍。   “你想带给我们什么?”夏明朗沉着地问。   万胜梅一扬手,峨嵋刺的确神出鬼没,夏明朗根本没看清什么,只是条件反射的往后仰,刺尖停在离开他心脏三寸远的地方。   “如果你现在在水里,脚蹼作用力很慢,你靠什么躲过这一下?”   夏明朗的眼睛亮了。   “不过这东西很难学,对手腕和手指的要求非常高,技巧性也强,三变他练了有些日子了,也不行。我本来以为方进对这个会有兴趣。”万胜梅慢慢收手,有些沮丧。   “方进当然会对这个有兴趣,不过你的方式出了问题,你不用暗示他,也不用刻意证明什么,你只需要把这玩意儿放到他面前去,说你要不要学?他就会哭着喊着求你教他。”夏明朗笑眯眯的。   万胜梅微微发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东西我先拿走,下次让方进还给你,你到时候给我个面子,别跟小孩儿较真。”夏明朗站起身,极自然的从万胜梅手里把那支峨嵋刺拿过来:“另外,万上尉。我跟你不熟,认识也就三分钟,我叫你一声妹子你也别嫌弃。我知道你们过得不易,再不硬着点儿,谁都当你们是柿子。可势要足,但不能用尽,不留余地,坑得是自己。至于你刚刚说的那件事,在我这里,一点问题没有,我夏明朗什么兵都带过,就是没带过女人,但是只要你敢来,我就敢收,至于成不成,都是自己的本事。”   柳三变目露惊讶,拼命使眼色,夏明朗只当看不见,自顾自说下去:“你信得过我,就跟着柳三叫我一声大哥。我不管你们是男是女,都是我的战友,咱们一块红旗下,保一方国土。”   万胜梅凝立很久,最后把另外一柄峨嵋刺也解下来递给夏明朗。   陆臻发现在任何时候,夏明朗都有凭三句话就让人肝脑涂地的本事,这是一种妖术,不可言传。   柳三变一直沉默,目光深长,一声不吭的把他们送出来,却一直跟到很远。夏明朗指着自己的营房说到了,柳三变长叹了一口气说:“你为什么要哄她。”   “我没哄她。”夏明朗一派坦然。   “你明知道上面不会同意的,带上两个女兵,多麻烦,怎么处理……万一,再出点什么意外……”柳三变压抑地握起拳:“上面,旅部那些人,政治部……他们不会考虑阿梅想的那些东西的,他们只会想这么干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宣传价值,有什么后果。如果放几个女医疗兵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冒险让男女行动队员混编?你不可能要求上面那些肩上挂金星的人在办事儿的时候还考虑……一个女军人的心情。”   “你好像很不想带上她们。”陆臻诧异。   “不!我只是不想再看她失望,所以别给她那些虚幻的希望。”柳三变眨了眨眼睛,像是要把某种过分激烈情绪逼回去:“你不明白她有多看重这件事,你就那么答应了她,她会有多认真。是,她办事不够漂亮,总是很拼命好像很难看。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不起眼,却是她花大力气赚来的。我们却还要笑话她,就为了这仨瓜俩枣的豁出脸。这不公平……”   “我没有!”夏明朗说道:“我也没笑过你。”   柳三变怔住,迷蒙而惊讶的。   夏明朗揽住柳三变的脖子:“还是那句话,信我,就叫我一声大哥。兄弟我比你运气好,进了个更好的地方,但我自问干得还可以,没什么辱没的。可我也不是那种混蛋小皇帝,自己吃得饱饱的,就笑你们为什么不吃肉。我不管到最后走的是谁,但是,你的人,你老婆的人,我的人,老子一视同仁!”   柳三变不好意思地笑了,一拳砸在夏明朗胸口:“娘的,真想跟你混呐!”   “有兴趣来麒麟吗?”夏明朗哈哈大笑。   回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睡了,夏明朗与陆臻简单洗漱了一下,抱毯子挤进了大通铺的角落里。   夜色已深,月亮落下西边山头,星光繁盛,明艳欲滴,仿佛触手可及。陆臻睡不着,翻身侧卧,看到窗外的星光勾勒出夏明朗侧脸的轮廓,他最初的心动与最终的情定。   “其实我能理解阿梅姐。”陆臻轻声道。   夏明朗闭目微笑:“新鲜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您不能理解的?”   “不是那种理解,是更深的,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我也像她那样经历过……”   夏明朗睁开眼,转头看向他。   “我也被人贴过标签,被歧视……所以,有时候我会欣赏那些头破血流的人,他们不聪明,可是他们有勇气,他们敢去挑战不可能,他们舍得让自己不习惯。以前蓝田喜欢说,超越他们,让他们不重要。我感觉阿梅姐也是这种人,努力争取,证明自己。他们不聪明,可是他们有勇气。我们这个世界,有太多聪明,太少的勇气。”   陆臻有时候觉得向夏明朗倾述是一件太容易的事,他就那么看着你,一声不吭,目似星光。好像他什么都懂,但是他从不解释。他不试图说服你相信,也不尝试鼓励你,他不说加油,也不说你别这样,陆臻相信自己会沉醉在这双眼睛里。   “我曾经也愤怒过,”陆臻慢慢的说下去,“然后开始习惯,慢慢承认我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开始学习说谎、隐藏真相,我告诉自己这是生活的智慧,因为我想要争取的比这个更重要,可是我知道这是一种懦弱,但是我没有办法。因为我不想被划归另册,他们的目光越过你,只看到你头上的标签,那种感觉非常无力。连愤怒的余地都没有,他们会不耐烦,说你真矫情,愤愤不平的样子真难看,我最怕听见这个……”   夏明朗抬起手,宽厚的手掌抚过陆臻略长的头发,手指留恋地划过精致漂亮的耳廓。他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笑着用气声说:“我也很懦弱,我们都一样,我陪你。”   陆臻凝定了目光,然后强迫自己闭上眼,直到夏明朗呼吸平稳地枕在他肩上沉沉睡去。他这一生听过很多善意的安慰,听过很多隔岸观火的鼓励,只有这个人,跳下来,与他站在一起,没有抱怨没有沮丧。   他说:我陪你。   当我对你的痛苦无能为力,对这个世界的现状无能为力的时候……   我陪你。   17.   第二天早上,方进反常早起,大呼小叫地嚷嚷,帮陈默打水刷牙,陈默有些茫然地站着。陆臻很同情他,不过好在,陈默还不懂得什么叫丢人。   方进斜眼看到夏明朗起来,又一次嚷嚷开:“队长,您快点过来瞅瞅,那丫头片子手也忒狠了,瞧把咱默默给毁的!”   夏明朗慢慢腾腾地走近,一扬手,把那两柄峨嵋刺扔过去,方进顿时大喜:“哎呦喂!队长,您把那丫头的家伙缴了啊?”   夏明朗指指脚下:“坐下!”   方进茫然的挠了挠头,就地坐下。   “坐进近点儿。”夏明朗说。   “什么事儿啊?”方进往旁边蹭了蹭。   “方便揍你!”夏明朗一巴掌呼过去,方进机敏地往后闪,目瞪口呆地看着夏明朗:“队长……您……怎么个意思?”   “坐近!”夏明朗沉下脸。   方进眨巴眨巴眼睛,咬牙凑过去硬挨了那一下,疼得呲牙裂嘴:“什么事儿啊,队长,别打脑袋成不,该打傻了!”   “不会了,你也不能更傻了!”夏明朗唬着脸:“我这下是帮陈默揍的!”   陆臻怕自己忍不住笑,连忙把嘴给捂上了,群众们一看……噫?苗头不对,一个个聚拢,远远地围观开。   “打我干嘛呀?明明是那娘们儿伤了默默,压根儿没我事儿!您要打打她去啊!!”方进鼓着嘴,极度的委屈与不解。   “万胜梅手够黑,可你们家陈默腿也不白,他们两个这笔帐平的,我打她干嘛?至于你,方进,我问你,人万胜梅一开始跟你打的时候,下手黑不黑?”   “还……行吧。”   “那为什么扛上陈默就开始拼命了呢?”夏明朗瞪着他。   “那娘们儿杀红眼了呗!”   “她为什么红了眼的?”   方进张大嘴,哑了。   “被你给气的!”夏明朗指着方进的鼻子开骂:“所以,你说说看,陈默那伤是不是你害的?我是不是得揍你给陈默报这个仇?”   “那,我……我就随口一逗嘛,我哪儿知道这小妞儿这么不局器呢??”方进顿时急了。   冯启泰把早上的粥打回来,扯了扯陆臻的袖子,小声说:“小侯爷又开京腔了。”   陆臻微微一笑,是啊,紧张了。他低头闻到蟹味,胃里一阵翻腾,捏住鼻子拿方进下粥。   “随口一逗哦!还说人小气。”夏明朗笑了笑:“方进,就这么着。赶明儿从军区下个文,说凡是身高没有175的特种兵一律退伍,你什么想法?”   方进气愤地憋红了脸,张了张嘴,大概实在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小声嘀咕:“爷够175。”   “别介啊,人军区后来又下来个凯子,巨傲气,巨牛B,鼻孔冲着天哪,眼睛里没人的,人说175以下的那些男人还叫男人么?那是三等残废!老子都不惜得跟他们一队。你不服啊?有种咱们上操场练练。结果,你小子就去了,没办法啊,只能你去啊!你总不能让小炎上吧?又不是比打枪。好嘛,还没开始,人拖拖拉拉把你晾操场上晾了半小时,好不容易开打了,还没三分钟,人跳出来说不打了,为什么呀?跟三等残废打架没意思啊!打什么打,不打了,就让你赢……”   “哪儿有这种人呢!!”方进急的眼眶都红了。   “是呀!”夏明朗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也在想啊,怎么会有这种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进急得要命。   “那话都是你说的吧?原话吧?你方大爷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人万胜梅凭什么知道你是什么想的?她是打小儿看着你长大了,还是晚上偷听过你说梦话?人家可不就得这么想么?难道她还能想着,哎呀,我可真漂亮呀,看把人迷的???你当人跟你似的,干个架还这么多私心杂念的想头??”夏明朗拍腿大怒,方进吓得连忙往后一缩,夏明朗指了指自己身前:“坐过来。”   方进战战兢兢的坐了,垂着头,一声不吭的。夏明朗探身过去,方进极委屈的抬眼看着他,也不敢动,一双璨亮的星光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夏明朗心头一软,巴掌呼下去就变成了回勾,把那颗大头拔拉进怀里用力胡撸了两把,暗叹:妈的,都是让老子给惯的,自食恶果啊……NND!   “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方进放心地委屈起来,整张脸都皱了。   “行,我们先不说你什么意思,我问你,就搁女人堆里算,万胜梅算不算牛B的?”   “别说女人,男人堆也算狠的。”方进小声说。   “你凭良心讲,她赢不赢得了你?”   方进偷偷看了夏明朗一眼,最后还是凭良心讲了:“我琢磨着悬。”   “那你觉得,她知不知道自己赢不了你?”夏明朗步步深入。   方进眨眨眼,有些茫然,显然他从来没想过这问题。   “她知道!”夏明朗的语气无可置疑的坚定:“你是谁呀,你是方进呀。方进中尉,武术特招的特种兵,麒麟基地格斗总教官,第一高手……你要说万胜梅过来,是笃定能在操场上灭了你,我借她仨胆子,她肯定没这么指望过。”   “那……那她……”方进越来越茫然。   “是啊,现在问题来了,她明知道赢不了,她还来干嘛呢?”夏明朗微微笑了一笑:“我们来分析一下,为什么……妈的,还跟老子装傻,还不是你把人叫过来的?是谁躺在船上死乞白裂的吼,说:‘妈的,有种跟老子在陆地再干一架!”您老都这么放话了她能不来吗??就您这么个大人物,在水下让她手下俩小丫头就给整晕菜了,您对此表达了强烈的不满,她能不给点表示??她能指着你的鼻子说麒麟都他妈菜鸟,头号高手让我俩丫环毙得满地找牙……她能吗??她敢吗?她一个当队长的,在男人堆里混到这份上,她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得让着点,给人点面子,也给自己留点儿余地……”   “等等等,队长等一下,你的意思是,她过来……”方进感觉自己已经反应不过来了。   “她过来,就是找一个机会漂亮漂亮地输给你!这么一来,大家的面子都全乎了。人还为了你特意用上了峨嵋刺,你也看出来了,人家从小练咏春拳的,这峨嵋刺一个水下偷袭的东西,她拿到岸上来打擂台用,她有病吗??她干嘛拿这玩意儿,为了你,专门用这个上场是还打算教给你,赢了之后给你个机会再表表姿态。一个说果然厉害,一个说你也不差,一个说你这玩意儿有意思,一个说想学吗?教你……就这么着,和气圆满!结果呢?遇上你这么个混球,全白瞎了!”夏明朗义愤填膺。   方进目瞪口呆。   “你自己想想看,你让她当时怎么办??您老说声过来,她打老远好几十海里跟船进来,还没打三分钟,你说不打了,跟女人打架没意思。妈的,合着你叫她过来的时候你不知道她是个女的啊?你玩儿她啊?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让她的脸往哪儿搁??她不跟你拼命,把这口气挣回来,以后还怎么混?陈默被打这么惨,全是你害的,我刚刚给你那一下还轻了。你呀!就是不值当人家给你脸,你就不配人这么看重你。”   夏明朗痛心疾首,黯然神伤:“都是让我给惯的,平时没轻没重也就算了,也没人计较你。出门还这样,谁相信你方进这么个大小伙子了,还这么傻里吧叽的没脑子呢?你看你把人万队长给气得,连伤带堵昨儿晚上差点吐了小半碗血。你好意思吗?人一个姑娘家,带着诚意来的,你就这么对人家。人昨天还问我,说方进怎么会是这么一人呢?我都没法儿回答她。我这张老脸都让你给丢光了!”   “可我打的时候你也没拦着……”方进委屈的嘀咕。   “你小子唰的一下话就冲出来了,我还怎么拦着?都那样了,我还有什么办法?我不让她跟陈默飚一场,人怎么出气怎么下台?”夏明朗恶狠狠地瞪着方进。   方进傻眼呆坐,半晌,嗫嗫的扯着夏明朗的袖子问道:“那,那怎么办呢,队长??”   “我怎么知道。”夏明朗斜他一眼。   “那,那我现在去赔礼道歉,我我……还有用不?”方进局促的。   “晚了,一大早人就走了,赶回去还有一个表演赛,听说是为美国太平洋舰队的一个司令搞的什么表演,有‘团体刺杀操’、‘模拟登陆’什么的,完了还有格斗表演,对了方进,哥知道你最喜欢出风头,下回我把你推荐过去吧,给人耍两手功夫什么的,也让老外乐呵乐呵。”夏明朗嘴角微勾,笑出诡谲的弧度。   “别啊!队长!”方进吓得脸都白了:“谁乐意出那风头啊!”   “是啊,谁乐意出那种风头呢?可人还得去啊。方进,把你跟万队长换换你乐意不?我保证人家万胜梅肯定很乐意。小样儿……”夏明朗拍着方进的脸颊,眼睛却看着在场所有的队员:“我以前教你们要傲气,因为当兵的不傲气,没个脊梁就不像个兵。现在我教你们什么叫尊重,长脸的活让咱们给占了,咱们没干砸,这是光荣也是义务。脏活累活让友军扛了,咱们要懂得尊重,要知道感恩,我们都是国家的军人,就没个高低贵贱。麒麟的脸丢一次就够了,别让我看见下一次,明白了吗?”   陆臻知道夏明朗要总结陈词,及时放下了空碗,他每次都想,我不能再让这妖人控制情绪,可是他再一次不由自主的跟随着大家背手跨立,大声吼出一个明白。很久之后陆臻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夏明朗总是让人无法拒绝,因为他从不打算控制谁的情绪,他只是把你藏在心里的想法扒出来,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还给你。   所以动人。   夏明朗听到吼声如雷,终于满意的笑了笑,他亲昵的像个老大哥那样拧着方进的脸颊,把峨嵋刺别到他腰带上。   “改天把这玩意儿给我练出来。”夏明朗从容的。   “这我哪儿会啊!”方进愣了。   “你问人去啊!”夏明朗乐呵呵的一脸坏笑。   方进傻眼,咬着嘴角,目光哀求,夏明朗呵呵一笑,扬长而去。方进哀怨地看向陆臻,陆臻说道:“柳三变也会一点儿。”   方进的眼睛亮了。   “但是你刚刚坑了他老婆。”   方进的目光迅速黯淡。   陆臻沉痛地摸了摸方进的脑袋:“侯爷啊,该长大了啊!”   方进泪流满面。   “你看把默爷给害的。”陆臻语重心长。   方进感觉自己真想哭了。   虽然没伤到筋骨,但是陈默这伤一时半会儿也下不了水。海南的天气湿热,好在空气也还干净,没有裹绷带,上过药的伤口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他虽然不在意,看起来也是有些吓人的。   陆臻戳了戳夏明朗肩膀,小声说:“我记得某人当时笑得还是很开心的。”   “你也要允许我偶尔反应会慢个半拍。”夏明朗十分坦荡。   “哎,当时不知道谁冲着三哥吼来着。”   “陆臻同志,你要搞清楚,那是他老婆又不是我老婆,他能一眼看出问题的严重性我不能。”夏明朗一把揽住陆臻,声音放得极低:“再说了,老子当时主要是不了解女人那心思,昨天跟柳三聊过,这才找到的误区。你哥我要这么懂女人,那不就没你什么事儿了么……”   陆臻眨巴眨巴眼睛,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转头指了指陈默:“那个二子处理了,这位爷呢??”   陈默暂时停训,一个人靠在门边玩虚枪射击。陆臻转头看了他一眼,引起了陈默的注意。夏明朗蓦然感觉自己心底生寒,看见陈默的眸光一闪从他身上掠开去,知道自己又死了一次。   “这位爷……”夏明朗痛苦地挠头:“下次再说吧。”   反正这位爷硬是硬了点,愣是愣了点,至少从来不挑事儿。   18.   处理完家事搞定了晨训,夏明朗带队去找柳三变,正遇上后者在操场上训话。柳三变身份尴尬,实在也不好训得太明白,只能把同情的焦点投向方进,告诫大家嘲笑小朋友是不对的,同时要好好学习陈默与万胜梅那种顽强拼搏的精神。   陆臻不自觉听完了全场,心向往之,发现中国的语言艺术果真博大精深,柳三变此番明褒暗贬,方进彻底沦为低龄□。不过回头想想也没招儿,祸是方进闯下的,人家说的也基本全是事实,把方进弱智化总好过恶意化,要不然昨天在万胜梅面前也不至于这么毁人声名。可为什么现在听柳三变这么说还是觉着很不舒服呢?   陆臻想,果然,加菲曰:只有我可以打欧迪!   柳三变训完话,招呼酱仔带队下海训练,单独留下了夏明朗和陆臻,呵呵笑着故作神秘地眨眼:“潜水去?”   陆臻心花怒放。   不知道是柳三变是当真从心底里认可了夏明朗这个大哥,又或者他老婆的心愿还有赖夏明朗大力支持,陆臻感觉柳三同志对他们的态度大有不同。之前的柳三变是配合的,温顺客气,可现在陆臻却发现,原来那个神秘兮兮几乎有点儿神叨叨的柳三变更可爱。   自由深潜的训练点离开基地不远,这是柳三变翻遍海图好不容易找到的近海深沟。柳三变带上全套装备专门开了一条医疗艇出海,他指着船上的救生设备半开玩笑:“两位,万一要真出什么事儿,咱们可是正常在水下让水草绊了一跤跌的。”   陆臻忍俊不禁,抱着他笑道:“三哥你放心。”   到了地方,柳三变在船尾放下浮排,三个人换了干式潜水服下水,把重力锤放下去,小马在船上留守。   极限玩家们玩的自由潜水,往往一根长绳就能开始,而柳三变这个潜水点原本是打算按常规训练科目上报的,所以做了更多的防护措施,在水下埋有固定的钢筋水泥柱。重水锤带着装有水下照明灯的尼龙深度绳缓缓下沉,柳三变背了氧气下水,把长绳扣到钢柱的环扣上,照明灯每隔5米安放一只,灯光开启,长条形的灯管泛出深蓝色的幽幽冷光,一直通向海洋的深处。   “水每深十米,就相当于增加一个大气压。潜到20米以下,身体里的空气被压缩,浮力就会平衡,再往下你的身体会越来越重,重力会压住你往下沉。”柳三变趴在浮力球上向陆臻他们讲解重点:“不过,你们两个常常下30多米,这些感觉都不陌生,今天的目标是25米,我想应该没什么难度,唯一需要克服的只有心理,缺氧的恐惧。”   “三哥你最深潜到多少?”陆臻很好奇。   “82米。”柳三变想了想补充道:“有脚蹼,上升时有牵引。”   陆臻夸张的张大嘴。   “变重量自由潜水的世界纪录有140多米。”柳三变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潜太深了也没什么意义,我感觉最有用的还是在30到40米这个深度能尽可能的多呆一阵,能自由活动。”   “有没有秘决啊?”夏明朗笑着按住柳三变的肩。   柳三变想了半天:“什么都别想,注意耳压平衡。”   25米的确不是什么高难度的存在,柳三变帮他们在腰上扣好安全绳,又讲解实验了浮力袋的用法之后,就放心大胆地让这两人上上下下。   南中国海的海水极为清澈,阳光几乎可以直接穿透30米的水层。水下深谷的崖壁上铺满繁茂的生命,各种软质硬质的珊瑚层层叠叠地覆盖了每一块岩石;曼妙的水草在水中浮动,颜色薄嫩;斑斓的海鱼好奇的围绕着陌生的来客,然后惊慌的闪开,消失在珊瑚丛中。   陆臻很兴奋,所谓的缺氧的恐惧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去掉呼吸器,去掉重力腰带,去掉硕大的氧气桶与厚实的软垫背心,陆臻忽然明白为什么……叫自由潜水!   是的,是自由!   当你脱开器械的束缚,彻底抛弃那些模拟自己其实还在陆地的假相,忘记所有陆地的规则,真正的进入大海,在某个瞬间陆臻感觉自己仿佛身处梦境。皮肤渴望水的浸润,渴望那种无所不在的挤压,身体失去重量,随心所欲的舒展,有如飞行。   这种时刻,甚至连呼吸都是多余的!   他不知疲惫地浮起下沉,迅速的为自己找到更多乐趣。他兴致勃勃地趴在岩壁上,看着长尾的热带鱼从自己的指尖穿过,深层的水草呈现出漂亮的红褐色,在水下像一团云雾……长久的凝视,直到夏明朗扯着他的手臂把他拉出水面。   “你发什么愣?吓死我!”夏明朗脸色发青。   陆臻大笑,比低纬度线上的阳光更加灿烂明亮,然后奋力踩水,跳到夏明朗身上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我没事啦!”   夏明朗不知所措地抱着他,手臂紧紧的箍住他结实的腰。他看到他背靠着太阳傻笑,像一个玩疯了的孩子,晶莹的海水从他脸上滴落,折射出夺目的光彩。   夏明朗不知道自己已经笑开,眼前这个青年是他的解毒良药,无论何时何地,只要看到他欢笑的容颜,就能解一切苦毒。   “好玩儿吧!”柳三变大喊。   “啊!过瘾死了。”陆臻挥舞着拳头,看着他傻乐。   “好玩儿吗?”柳三变慢慢游近,他捧住陆臻的脑袋顽皮地眨着眼,似乎全然不在意他花大力气搭建的训练基地就这样成为了某人的游乐场。   “嗯!”   “有什么感觉??”   “像在飞。”   “我就知道,你是有天分的。别太High,过度兴奋会让你心跳加速,那是潜水的大敌。不过……”柳三变沉寂了一秒钟,又笑了,他看了看眼前的深蓝,微笑着点头:“去玩儿吧!Enjoyyourflying!”   陆臻继续小口呼吸直到空气充满他整个的肺,然后灵巧的翻身,像一羽轻灵的鸟儿投入蓝天。   “这小子就这样,玩儿疯了就没个正经。”夏明朗有些不好意思的向柳三变解释。   “不不,我真高兴他喜欢!”柳三变笑眯眯的:“什么是天分?最大的天分就是你喜欢。”   夏明朗笑了,第一次感觉到这个总是礼貌疏离的陆战军官这么对他胃口。   “你感觉怎么样?”柳三变问。   “还行吧!”夏明朗抹了把脸上的水,小口呼吸准备下一次深潜。   陆臻在当天下午就要求继续往下潜,柳三变拦住了没让,在水下,十米就是一个坎,而对于自由潜水来说,5米都是一重天地。而且上浮要比下潜耗费更多的时间与体力,没有经验就很容易在上浮中出现缺氧症状。所以柳三变坚持一连好几天,都只把深度尺放到30米,要求陆臻与夏明朗尽可能多的在水下逗留,慢慢探索自己的极限。   三个人就这样整天整天的泡在海里,长时间在浅水层尝试各种战术操作,时不时向深水发起挑战。期间只上船休息几次,补水补充食物,最后连柳三变都高喊吃不消。   陆臻玩的太HIGH从来也不觉得累,整块岩壁都让他翻了个遍,惊得鱼虾四散。柳三变偶尔会施展绝技徒手抓鱼,他脱去水肺和脚蹼,只穿着潜水鞋在水下的石缝里钻来钻去,陆臻发现柳三的身体柔软地不可思议,他可以钻进各种完全不可能的角落,把自己折叠成各种形状。   小时候难道是练杂技的么……陆臻惊叹不已。   19.   水下行动有很多的要领,深并不是唯一的技术指标,水下活动的灵巧与准确性才是更重要的。但是自由深潜在柳三变看来还有一个其它训练无法比拟的优势,那就是训练水感。   因为那是最直接最纯粹的亲近,人与海,全然没入,直接面对。没有什么比独自没入几十米深的深海更能体会大海的本质:无法呼吸,隔绝氧气,陆地的稳定与空气的轻盈都不复存在,身体被海水沉重的包裹,方向失去意义,上下前后左右都是她……最彻底的海洋。当你可以从容拥抱自由深潜,那什么爬鱼雷管弹射入水等等……简直就像睡觉那么舒服安稳。   柳三变口中的水感在陆臻听来简直像一个哲学命题,畏惧与亲近,拘束与超脱,征服与驯从……这样的观点闻所未闻,让他感觉新奇而有趣。柳三变的理论不同于他曾经遇到过的任何一位潜水教官,无法在任何潜水守则上查找,可是陆臻却真心相信这是柳三变所能教给他的最宝贵的东西。   即使是天才级的玩家,自由潜水从20米突破到80米,也需要一两年的时间。可是陆臻与夏明朗却没那么多的功夫循序渐进,好在此时麒麟与水鬼们已经可以彼此信服,合作流畅,训练科目的安排变得更加灵活高效。都是职业军人,知道什么是自己需要的,只要引导工作做得好,就不必花太多精力去监督。   30米、35米、40米……柳三变在陆臻的要求下不断下调深度,然后坚定地把深度固定在45米。因为当下潜深度超过60米时,巨大的水压会让身体里的氮气溶解到血液里,这时候身体会出现“氮气麻醉”,整个神经和精神状态都会变得像喝醉了酒那样恍惚。   热带海洋的太阳灿烂迷人,陆臻兴致勃勃地坐在船尾拉着柳三变讨论,金黄色的阳光镀满他的全身。   万胜梅托人送进来的药很有效,陆臻身上的红肿已经消褪,大面积的脱皮被药油软化,可以很安全的撕下来,不再干涩破损。但是黑了,从来都晒不黑的孩子被晒出了橄榄色,在阳光下新生的皮肤闪出紧绷绷的光泽。   夏明朗靠在陆臻背上,专注地精雕一条柳三变刚刚捉到的老鼠斑,把鱼骨都拆尽,鱼肉削成薄片,完美的刀法让开船的小马叹为观止,差点偏离了航向。   在那一刻,陆臻深爱这海洋,以为她是最温柔的美好。   新鲜的老鼠斑鱼肉没有一点腥味,只放两滴酱油染味,洒上现挤的海南青金桔汁,鲜甜绵软。   “浪费了,应该清蒸的。”柳三变很惋惜,老鼠斑就是皮上那层胶质值钱,被夏明朗这么一拆,啥也不剩下了。   “就这么一条,回去怎么分?”夏明朗仔细的用淡水把潜水刀擦干净,收回到刀鞘里。   “上屉清蒸,不能先放盐,要不然皮会干,蒸透了皮开肉嫩,把盐水连滚油一起淋上去……”柳三变舔舔唇,露出神往之色。   “三哥常吃么?”陆臻也馋了。   “没!吃不起,这鱼要买的话五、六百块钱一斤呐,平时见你嫂子能凑和着蒸条青衣就挺好了。”柳三变留恋的抚摸着老鼠斑的鱼皮:“见鬼了,难得遇上两次阿梅从来不在,净便宜外人。”   陆臻很开心,转头看看夏明朗,傻呼呼地笑。   “跟你商量个事儿!”柳三变笑眯眯的用手肘撞陆臻的腰:“你那窝苏眉……”   “你想也甭想!”陆臻瞬间变脸。   陆臻有一小群苏眉鱼,第一天下水就人来疯的跟他打招呼,转着360度好奇的大眼睛,用厚实的鱼唇亲吻他的手指,把陆臻乐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对这群漂亮的珊瑚鱼宠爱有加,每天都从厨房偷小螃蟹带下去喂它们。   柳三变常常跟在陆臻身后两眼放光地指着这条“说”值八百,指着那条“说”三千八,被陆臻一巴掌呼开,坚定不移地挡住:我滴,都是我滴!!!   他花了一天时间研究每一条鱼身上的花纹,跟随它们回自己珊瑚丛的家,甚至给它们都起了不同的名字,随时清点警惕,防着柳三变偷偷顺走一条。   柳三变耷拉下脑袋,扯了扯夏明朗。   夏明朗笑道:“老子当年宰了一条国家二级的蛇,让他训了三年,你那鱼是国际濒危级别,你估摸着他能训你几年。”   柳三变仰天长叹,罢了罢了,本想带一条苏眉回旅部哄老婆,没想到遇上了动物保护主义者。   为期一个半月的海训已经进入尾声,接下来是回到旅部基地的联合演习与选拔考核,考核结束正式成军之后还有上舰训练以及与潜艇部队配合的蛙人特训。柳三变常常嫉妒地感慨,不就是护个航嘛,搞那么多花样干嘛,明明就是来占用资源趁机偷师的。   夏明朗嘿嘿一笑,不服么?不服我回云南等你,欢迎随时来偷师。   因为快走了,机会一失就不再回来,陆臻见天地缠着柳三变要求感受60米深海的宁静。柳三变明白那种上瘾的感觉,被束缚的痛苦与超越的快感融合在一起,危险却诱人。尤其是对于像他与陆臻这种人来说,越是往下,内心会越平静,周围一切的干扰都不存在,只有自己,那是非凡的体验,仿佛宗教般的神圣感。   柳三变很犹豫,他喜欢陆臻,乐意完成朋友的心愿,可似乎又太快了一些。柳三变本想坚持真理,无奈陆臻缠功惊人,除了苏眉没得商量,别的一切好商量,柳三变被缠得没办法,终于在最后关头松了口。   柳三变神色犹豫地看着偏西的日头:“我们试一下,你别勉强,天黑了就回家。”   陆臻欢呼雀跃。   “你想试吗?”柳三变看向夏明朗。   夏明朗夸张地叹了口气说:“老胳膊老腿了,就不跟你们后生仔一起疯了。”   柳三变失笑,不过,少了一个冒险者保护工作要轻松得多,他很感谢夏明朗帮他省这个事儿。陆臻早就带着水肺下到过60米的深度,感觉身体上的负荷足可承受,所以信心十足地做着水面准备,凝神静气收敛心神,开始做稍浅层的试潜。   一次,又一次的往下,以不强迫自己为准,陆臻看着深度绳上的数字逐渐增加,慢慢接近自己从未探索过的程度。这是一场独自的舞蹈,大脑与内心的对话,细微地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点反应,屏除杂念。   在西方,红艳惊人的硕大落日渐渐融入海水,海面上跳跃金红色的火焰,将万顷碧波燃烧成一片辉煌的火海。柳三变向不远处的小马挥手,示意他再等等,然后向夏明朗点点头,把手放在他肩头:“没事的。”   夏明朗挑了挑眉毛。   再一次下潜,柳三变在水下20米的深度做巡游保护,上浮时最后10米最危险,压力减半,肺部体积会在短时间内扩张两倍,对身体的承受力是很大的考验。   夏明朗将脸埋在水下,他看见陆臻从海洋的深处撞入他的视野,披着一身透明的泡沫冲出水面。他张大嘴大口呼吸,贪婪的收进氧气,仿佛无意识地握住夏明朗的手,分开他的五指紧紧交扣。   “怎么样?”柳三变探出头。   “还差一点!”陆臻竖起食指:“下一次,下一次一定可以。”   “别太勉强。”   “下一次,就一次!”陆臻固执而认真地看着他。   柳三变转身向小马高喊:“最后一次。”   陆臻开心地笑起来,仰面躺倒,漂浮在海面上休息,调整呼吸积蓄体力。夏明朗揉一揉陆臻的湿发,克制而有分寸地让他枕到自己肩膀上。   “送我一程吧!”陆臻睁大眼睛顽皮地看着他。   天色昏暗迷离,太阳已经整个儿地沉入了海平面,瑰丽的海水渐渐泛出沉重的青铜色,夏明朗安静地看着他,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很多年以后,陆臻仍然会想起这个笑容,后悔或者庆幸,心情复杂难言,他已经无力去分辨;而唯一明晰的只有……在这个笑容里,包含着这个男人所能给他的最大的宠爱与纵容。 20.   冥蓝深海,往下看去,照明灯在水下浮动,冰蓝色的灯光一圈一圈的洇开,连成一条线。   这是攀向天堂的阶梯,亦是沉入地狱的轨道。   陆臻严肃地看了夏明朗一眼,微微点头,眼睛明亮得像天边刚刚升起的星辰,然后戴上潜水镜,拉着夏明朗双双沉入水中。柳三变在水下十余米的地方等他们,他拉住深度绳做出一个拦截的动作,然后欢乐的让开,腮边涌出大团的泡沫——他在笑。   陆臻向他挥手,看见夏明朗专注的侧脸,近在咫尺,与他同速下潜着,彼此相对静止,这让他感觉踏实。   陆臻赤着脚,没有携带任何辅助工具,以蛙泳的方式下潜;夏明朗则穿着脚蹼,他流畅地划动着双腿,动作舒展有力,像一条优雅巡航中的杀人鲸。   天空的影子迅速消失,上与下失去参照物,陆臻看着深度绳上的数字逐渐增加,夏明朗已经闭上了眼睛。当安全绳碰到第一道卡标时,夏明朗停了下来。   40米。   他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陆臻的脸,微笑的脸,向他挥一挥手,继续往下,消失无尽的浓黑中……   离开夏明朗,陆臻感觉自己的心情更平静了一些,他放松双腿,收紧下巴,努力从肺部抽取更多空气,将它锁在口腔中,这口气体至关重要,必需要依靠它来平衡耳压。   深度还在增加,心跳却变得更缓慢,陆臻感觉到海水越来越沉重的压力,人类外放的五感被挤压回身体内部,外部世界仿佛已经不复存在。   他闭上眼睛,越潜越深……进入自己内心的深处,这是百分之百属于“我”的时刻,只有“我”。   安全绳被卡尺扣住时带来轻微的扯力。   60米,到了。   陆臻睁开眼睛看周围的世界,他拉住安全绳继续往下一米,撕下61米的标签条,然后调头上浮。   上升比下潜更需要体力,必须用力蹬腿对抗水压和体重,那需要更多的专注与自信。   水面就在上方,空气就在上方,天空就在上方……夏明朗就在上方,在水面等待着他。   不再有任何哪怕是一丝的杂念,陆臻不自觉地翘起嘴角。   无法解释这是怎样的心情,他是如此迷恋下潜,独自的,纯粹的,彻底的与自己的灵魂重合;可是,每一次,他又是那样迫切地向往着上浮,向往自由地呼吸,向往夏明朗专注期待的目光。   海水是那样的清澈,在冰蓝色的灯光中像水晶一样剔透分明,被陆臻带起的波纹向上扩散,好像海面已经近在咫尺。陆臻抬起头,看到流荡的波光中有一个人影向下坠落。   陆臻困惑地睁大眼睛,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血液中过量的氮气让他的神志空白,反应迟钝,他只是那样呆呆地看着。在一片寂静中,有人落下来,越来越近,那个人张开了双臂,细细的水波从他身上滑过,熟悉的面容泛出雾一样的光晕,然而他的眼睛紧闭着,仿佛熟睡。   陆臻像是入了迷,他看着这张脸从他眼前滑过,平静的海水荡漾出波纹,他低下头,看到脚下是黑色虚空的深渊。   终于有一个来自心底的声音击中了他,好像心弦被拨响,听到如山地呼喊:抓住他!   陆臻猛然翻身下潜,他激起一股水流赶上夏明朗,紧紧地抱住他,两个人的体重叠加到一起,夏明朗下沉的冲力带着他往下坠,陆臻迅速的拉住了深度绳。   43米。   陆臻抬头往上看,没有天空的影子,前方好像没有尽头。在抱住一个人的情况下,上浮变得如此艰难,他用力蹬腿,一手拉住深度绳把自己往上拽。   缺氧造成的晕眩与麻痹感逐渐扩散,意识开始模糊,肺部产生剧烈的疼痛,陆臻努力睁大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清深度绳上的数字,在某个瞬间,陆臻甚至以为自己在下坠。   绝望,如此沉重,每一下心跳都像重击,敲打在鼓膜上,令双耳嗡鸣。   神志昏沉,陆臻眼前滑过巨大的金青色的阴影,它优雅的转过身,用厚实的嘴唇轻触他的身体,然后缓缓上浮。   超雄性苏眉鱼!   据说,只有生长到一米以上的雌鱼才有机会变性为雄鱼,而在这其中,只有极少的一部分会生长为超雄性的苏眉鱼,它们是群落的首领。陆臻一直知道他的苏眉孩子们拥有自己的首领,只是他一直没有见到过。   陆臻目送这条两米多长的巨鱼离开自己的视野,他低下头凝视夏明朗沉寂的脸,这个人看起来仿佛已经死去,因为感觉不到他的心跳,在他的口鼻中没有冒出一个气泡。   放开他,还有机会可以向上。   抱紧他,一起坠落。   这是在很久以后,陆臻才明白过来当时可以拥有的两种选择,然而此刻,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他侧过脸,用鼻尖蹭了蹭夏明朗的脸颊,双唇覆上他亲吻过千百次的地方,试图把最后一点的氧气送出去。   视线昏沉,陆臻像是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   不能放开的人,没有理由。   当柳三变带着一身银色的泡沫冲下去的时候,他看到陆臻抱着夏明朗在缓慢的上浮,一个似乎还算清醒,一个明显已经晕厥。可是当他游近之后,他发现似乎不是这样。   他敲一敲陆臻,示意他把人交给自己。   陆臻看向他,隔着两层潜水眼镜,柳三变看到陆臻冰凉的眼神,纯净而执拗,像透明的矿石,仿佛已经沉淀了一切人类的情感。   柳三变松开口中的呼吸器递给陆臻,马上拉开了自己身上的浮力袋。   迅速膨胀的浮力袋产生出巨大的升力,海水压力急剧的变化,双耳剧痛,陆臻在恍惚中看到救生船的影子,最后一重黑暗击中了他,眼前一片漆黑。   意识是在不知不觉中恢复的,起初甚至不知道,耳朵疼的厉害,伴着嗡嗡的鸣响,陆臻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湿鞋子奔走在甲板上的声音……船舱顶部的灯光猛然照进他的眼底,陆臻不自觉收缩起瞳孔。他侧过头,看到夏明朗躺在他的身边,胸口的潜水服已经被割开,露出扎实的大块胸肌,柳三变双手交叠有节奏地按压着……   就像一桢一桢被卡住播放的视频忽然变流畅,脑海中模糊断裂的片断连到一起,陆臻倒带一般急速串起了事件的全过程,他忽然翻身坐起,巨大的恐惧冰封了他,当夏明朗还在他怀中时,他并没有感觉到害怕。   “你先别动!”柳三变焦虑地喊住他:“你刚刚晕过去了,先休息。”   陆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指了指夏明朗,示意:他怎么了?   “不知道!”柳三变忙着做心肺复苏。   陆臻扯开身上的心电传感器,坚持着坐了起来,夏明朗双目紧闭,心电图上跳跃着单薄混乱的曲线。柳三变还在一刻不停的做着心肺复苏,小马忙着整理电击器准备再做一次电击除颤。   陆臻极缓慢地走着,绕到担架床的另一边,夏明朗的右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起,像想要握住什么,陆臻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一切严丝合缝。   小马示意清场,柳三变与陆臻都退开了些,瞬间电击让夏明朗的身体剧烈的跳动,他忽然咳了一声,在他宽厚的胸膛中,那颗强壮的心脏终于脱离了外力强压给它的频率,开始按照自己的方式跳动。   柳三变盯着心电图看了一会儿,忽然脱力,捂脸蹲了下去:“OHmyGod!!”   船舱里一片寂静,只有心电仪那单调的“滴”声,陆臻重新握住夏明朗,感觉到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慢慢地,牢靠地握住了他。空洞的胸口再一次被填满,陆臻舔了舔唇,哑声问:“怎么回事?”   “你!很好解释,”柳三变疲惫不堪地趴到担架床上,“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开始缺氧了,最后几米压力小了,四肢的毛细血管扩张,血液从大脑流出来,大脑一缺氧马上昏过去。不过没什么关系,浅水昏厥很常见,日子久了总得倒那么一两次。至于他……你在什么深度遇上他的?”   “43米。”   “晕了??”   陆臻点头。   “奇怪了!”柳三变把脸埋进掌心里,过了好一阵,他搓了搓脸颊,抬头看向夏明朗:“你以前是不是出过潜水事故?”   “是的。”夏明朗安静地平躺着,他看了看陆臻,又再度把视线投向天花板。   “有多严重?”   “心脏停跳28分钟。”夏明朗的声音低哑而平稳。   陆臻蓦然感觉到心底一凉,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当时在野外,急救条件很差,听说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全停了。好在教官和队友都没有放弃,轮流急救,撑到了医疗车过来。”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的。”柳三变脸色发青。   “有关系吗?”   “或者有……说不定你的身体会发生习惯性反应,在你稍微开始缺氧的时候就自动休克,这个很难说……”柳三变明显着急了。   “队长,”陆臻提声打断他,“死是什么感觉?”   夏明朗转过头,视线与陆臻相碰,交错在一起。他沉默着,漆黑的双眸连续地闪烁,终于,他移开视线,轻声说:“就像潜水一样。”   21.   “我靠!”柳三变勃然大怒:“你怎么什么意思?这么大的事儿瞒着我们有意思吗?你到底怎么想的,你……”   “你现在知道了,有办法治吗?”夏明朗问道。   柳三变顿时哑然。   “有人怕高,有人怕黑,我怕水……没办法的事……”右手掌心一空,陆臻已经轻轻抽回手,夏明朗忽然顿住,平稳的视线开始变得飘忽不定,在陆臻脸上反复流连,却避开他的双眼。   “睡吧,”陆臻并起五指覆住夏明朗的眼睛,轻声说道:“先休息,以后再说。”   “哎。”柳三变见陆臻转身出舱门,气呼呼地跟上去:“哎你说他怎么想的??这么大的事儿,愣瞒着,他怎么把我们当兄弟的……”   “他可能,真挺怕的吧。”陆臻皱着眉,头痛欲裂,缺氧带来后遗症。   “哦?”   “人嘛,都这样吧,你强的地方不怕人笑话,真不行的地方,才特别不想让人知道……”陆臻捧住头,背贴着墙壁滑坐下去,前方是广阔的大海,繁星满天。   “而且,你看我们能做什么?说‘嘿,夏明朗,那只是你的心理原因,不要怕……’,这么傻冒儿的话,他怎么好意思听呢。”陆臻苦笑,无奈的眼神中有某种温润下沉的东西,当时柳三变看不明白,只是莫名的心疼。   “所以,三哥你有高招吗?”陆臻平静地看向柳三变,目光柔和,那是没有期待的平静,却又不见绝望的影子。   “高招啊。”柳三变愣了一下才回过神:“以前,阿梅问我,有人怕水怎么办?我说,要么这辈子都让他别沾水,要么,就把他这辈子都扔在水里。”   陆臻微笑:“当年我进麒麟,试训的时候有个哥们怕枪,陈默把他绑在靶子上,实弹,贴着他打了一圈。”   “我靠!你们这什么变态习惯?”柳三变大惊。   小马轻手轻脚的从船舱里出来,轻轻坐到他们身边。   “怎么样?”柳三变问道。   “睡了。”小马一贯地言简意赅。   陆臻回头看,从这个角度,穿过敞开的舱门,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夏明朗沉睡的侧脸。   “可是你说,他这是怎么想的呢?”陆臻微微皱起眉,带着迷茫的温柔:“难道这一个月,他就每天这么死去活来十几遍?”   “天晓得。”柳三变用力撸了撸陆臻的头发。   这事起得突然,有如晴天霹雳,虽然结果还算差强人意,可还是把柳三变吓得不轻,惊魂不定的样子让陆臻看了都同情他。在回去的路上,柳三变越想越害怕,惨白着脸扯着陆臻说太可怕了,你都不知道当时那情况,他要是浮不上来,你硬定就陪他沉,结果就是一身两命呐。完了我回去,立马能让人给撕了,大家都别活了。   陆臻脑子里嗡嗡乱吵,还得分心思去安慰他,不会的不会的,你时间卡多好啊,怎么会出事儿呢?   那万一出事儿了怎么办?柳三变愁得整张脸皱成个苦瓜,双眉间有千沟万壑。他几乎有些慌乱的拉着陆臻说,万一呢?万一……夏队出事儿了怎么办?   陆臻怔忡起来,他困惑地发现自己居然并不惊慌。   如果夏明朗真出事儿了怎么办?这个问题现在似乎已经不必有答案。陆臻轻轻呼出一口气:如果他不在了,那我也一定不在了,所以,就不用去想怎么办了。   柳三变是聪明人,而且是个在部队里浸淫了好几年,知道上下进退很有些小狡猾的聪明人。于是今天的事件理所当然的被瞒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他们三个当然不会自爆,而小马口风极紧,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   回到基地停船靠岸后,酱仔只是小诧异了一下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陈默连多余的话都没问,大家一起晚饭,彼此交流汇报一些训练中的心得体会与经验教训。   听说方进目前正在突飞猛进,这小子像是忽然间开了窍,别说秦月、吴筱桐已经按不住他,再加几个都够呛,已经大有他老人家在岸上那种天外飞仙,举手投足摔跤都能赢的牛B风范。而且感觉这种东西,似乎一通百通,方进在水下格斗的感觉找到了,水下的其它各项操作都水平大涨。   一天里,晚餐是最幸福的时候,队员多年如一日地抱怨着伙食,死皮赖脸地试图从司务班再讨点自己喜欢的吃食,可是气氛欢乐而轻松。劳累了一天的战士们大刀阔斧的把食物填进胃里,他们动作生猛,就是贪图那种饱涨的满足。   虽然夏明朗恢复得很快,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已经完全没事儿了。但是柳三变脆弱的小心肝再也受不得一点儿意外,求爷爷告奶奶:这位爷,您晚上给我回到船上,留在急救设备完整的地方。   夏明朗哭笑不得,难道你以为老子随时随地都能晕过去??   柳三变迅速转身,留给夏明朗一个凄凉的小背影。   陆臻无奈地揽住夏明朗,你真把他吓坏了。   对于一个需要力保365天无伤亡事故,争取安全训练模范示范年的军事主管来说。一位上校级军官在水下43米处出现休克,心脏猝停超过一分钟,需要使用电击除颤,强心针,肾上腺素……才能把他救回来。这样的事故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他无法想象,而更要命的是,出事的科目完全不合规定。   陆臻可以想象柳三变现在一定后悔死了,无事生非地带他们尝试什么新科目,练得好了也不能赚什么,万一出事儿一切后果都得由他承担。给朋友添了这么大的麻烦,陆臻很是抱歉,只是难怪有些地方80年代的训练大纲也还在使用,陆臻原来不理解,现在也能体谅了。   为了安抚柳三的情绪,夏明朗晚餐之后果真找了个借口跑去船上呆着,留下陆臻、柳三变、酱仔和陈默一起讨论第二天的训练科目。柳三变笑着说脱离大部队这么久,明天大人物们都要强势回归。酱仔憨憨笑着说好啊好啊。陈默埋头记录。陆臻挑眉看了柳三变一眼,却被他躲开了视线。   会后各自分散,陆臻酝酿着理由去打算去船上找夏明朗。   “陆臻!”柳三变叫住他,追了上来:“不好意思,也没通知你,就自己定了计划。”   “应该的。”   “这几天都是我不好,拉着你们一起疯……”   “不,今天的事不是你的责任,就算上军事法庭我也会这么说,责任在我,责任在夏明朗。”陆臻的声音很低,平和温润,干净疏朗的眉宇间上找不到一点嫉愤的影子,从容平淡,有如月光一般的皎洁明亮。   柳三变盯住陆臻的眼睛,半晌叹气道:“你真厉害,太镇定了。我今天都快吓死了,我现在脑子都是乱的,你居然能这么镇定。要不是我知道你小子人品过硬,我真得怀疑你跟夏队的关系。”   “小弟我一向反射弧比较长,我明天早上会吓死的。”陆臻笑了。   柳三变深呼吸,自嘲地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以前不觉得自己比你们差什么,比脑子、比身体、比技术……总感觉你们也就是钱多,仗着兵源好。现在看起来……真幼稚,就你今天这份镇定,老子再练十年也赶不上。”   “别这么说。”陆臻温和地看着他:“谁都有一开始,看多了什么都会习惯,不是水平高下,真要说有差别,小弟只是比你多见了几次血。”   柳三变眉峰一凛,仿佛刹那间有千帆万影划过他的眼,灵魂深处某种热辣辣的欲望探出了头。   陆臻扶住柳三变的脖子将他拉近,最后扎实地抱住他:“相信你的能力,我们才敢放心下去。任何事都有万一,五公里越野每年都要跑死几个,这么怕万一,什么都不用做。”   柳三变愣了好久,终于笑了笑:“谢谢。”   22.   陆臻隔开老远就看到夏明朗一个人坐在船头,胸口蓦然一热,心脏活泼泼地跳动起来。他上船先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没找到小马的踪影,夏明朗在夜色中侧过脸,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呢?”陆臻半跪在夏明朗背后,双手合抱,把人揽进怀里。   “一见面就打听别的男人,我很受伤啊。”夏明朗惆怅的。   “让你哄哪儿去了?”陆臻忍不住,低头泄愤似地咬住夏明朗颈侧。   “打发回去睡觉了。”   陆臻放下心,分开双腿在夏明朗身后坐下,双手从掖下穿过紧紧地扣到腰间,心满意足地把下巴搁到夏明朗肩膀上:“我有时候发现你还蛮纤细的。”   夏明朗浑身一震,因为太过震惊而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内容,无意识的呆呆重复了一遍:“我很纤细。”   “是啊,”陆臻微笑着偏过头去,极为露骨的在夏明朗耳边吹了一口气,“抱起来刚刚好。”   夏明朗像是触了电似地弹开,眼色复杂地盯着陆臻看了半天,陆臻始终笑眯眯地回望他,终于夏明朗垂下头,小声问道:“不生气吗?”   “哦?”   “我以为你会揍我,至不济也得吵一架。”   陆臻一声不吭,他慢慢抽回手,解开夏明朗作训服的扣子悄然探入,粗糙的指尖划过胸口突起,触电般的感觉让夏明朗轻微的战栗,他有些诧异地看着陆臻。陆臻忽然发力,将他按进自己怀中。   心脏在跳动,在结实的胸肌下,属于夏明朗的那颗强健的心脏在陆臻掌心有节奏的跳动着,他慢慢闭上眼,感受那种脉动,那样的清晰有力。   陆臻钟爱这种感觉。   夏明朗放松下来,他低头微笑,后背与陆臻的胸膛紧贴在一起,两颗心慢慢跳到了同一个频率,连同呼吸一起。   “队长,死是什么感觉??”   “很无力,动不了,很黑……很想冲出去,但是动不了,什么都不能做,脑里很想……但是……就像废了……”   死亡是无能为力的挫败。   “果然,就像潜水……是很像。”陆臻收紧手臂将夏明朗抱得更紧:“今天是特意想在水里等我吗?”   “没有,我也没那么傻,等你不是找死吗?我又没你气长。我其实当时就正常上浮了,不知道怎么,就……忽然慌了,可能是天黑,看着你下去,忽然就怕了……但我已经往上浮的。唉,反正乱七八糟的……”夏明朗解释一堆,发现自己语无伦次,郁闷地闭嘴。   “每次下潜都像要死掉一样吗?”   “那不可能的,当然不是。你找个恐高的,也没三层楼就脚软的对吧?再说我这个毛病……主要还不是因为那个问题本身,我又不是真的怕水,我是怕淹,你知道吧……我觉得主要……”   “你不会放弃的对吗?”陆臻打断他。   夏明朗哑了半天,终于干脆利落地说出一个字:“是!”   陆臻探身绕到夏明朗面前去看着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天边一轮明月,那眼神让有人种妖异的错觉,仿佛是严肃的,又似乎有些委屈。   夏明朗忽然笑:“你别这么看我。”   陆臻凑上去碰了碰夏明朗的嘴唇,低声抱怨:“你就不能服一次输……”   夏明朗试图辩解,陆臻已经及时吻住了他。   仰起脸,被人居高临下地亲吻这种姿式总是会让夏明朗感觉很不自在,他呜咽地表达抗议想要坐起来。陆臻却更强硬地锁住他的脖子,舌尖探到了他的口腔深处……   好吧,今天刚刚干了坏事儿,害人担惊受怕的罪魁祸首实在也不怎么好意思过分挣扎,夏明朗只能不甘心地拽住陆臻的手臂。陆臻吻得凶猛而耐心,滑腻的舌头紧绞在一起,反反复复无休无止,夏明朗几乎找不到机会呼吸,最后实在受不了把人推开,大口地喘息。   陆臻死死地抱住他,一声不吭。   都很累,太累了的两个人只想深长地拥抱,把对方勒到自己怀里,然后放松,沉沉睡去。   后半夜风云突变,天边传出沉闷的雷鸣。夏明朗睁开眼就看到满天乌云翻滚,低低地压在头顶,间或有一条闪电划过,把天空撕出狰狞的伤口。   夏明朗刚把陆臻抱进船舱,暴雨就倾盆而下,巨大的闪电破空而过,挺立在海天之间,像连接天地的上古神木,雨水像鞭子一样狂暴地抽打纠结在一起。   夏明朗站在舷窗边出神地看向白天他们浮沉的地方,浓烈的水腥味扑面而来,暴雨飞溅出的水沫沾得他眉宇皆湿。   “想去吗?”陆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   夏明朗讶然。   “我帮你开船。”陆臻转身就走。   “哎!”夏明朗拉住他:“你……”   “过了今晚上就没机会了,三哥可能再也不敢让你下去了。”   夏明朗目瞪口呆。   电光乍现,陆臻的脸被照得雪白,阴影分明有如雕塑,神色凝重而执拗,目光纯净。   “不用了吧!”夏明朗结结巴巴地说。   “队长,”陆臻上前一步抱住他,“我只问你想不想。”   心跳如鼓,相互应和催动,直到耳边只剩下血液狂奔的轰鸣。夏明朗生平第一次感觉手脚发软,只想牢牢抱住怀中这个人。   雨大风急,医疗船的吨位过低在巨浪中剧烈的摇晃,陆臻好不容易放下浮排下了锚,夏明朗换好潜水服站在船尾发愣,陆臻二话不说换起了衣服,还没等夏明朗回过神已经被他扑下了水。   巨浪滔天,在船上还不觉得,下了水简直就像山一样压下来,陆臻拉着夏明朗游向浮排,紧紧的拽住缆绳。   “下去吗?”陆臻在夏明朗耳边大喊。   夏明朗皱眉看他的眼睛,犹豫不决。   陆臻忽然笑,松开手,被巨浪吞没。夏明朗连忙跟下去。   水上水下是两个世界,上面越是浊浪翻天,下面越是显得宁静深远,往下去,十米之下就已经感觉不到水流的波动,深度绳没有扣死,在水下微微晃动。陆臻借着昏暗的灯光把安全绳扣好,他绕着夏明朗游了一圈,露出顽皮的笑意,伸出五指一个一个屈起。   夏明朗会意的点头。   1、2、3、……上浮!   刚刚冲出水面,夏明朗就迫不及待的大口呼吸,迎面一个巨浪扑来,夏明朗躲避不及,被呛得大声咳嗽,陆臻连忙游过去帮他挡住水,让出一个空隙给他喘气。   夏明朗忍不住笑:“挺厉害的啊!”   水声轰鸣,陆臻听不清夏明朗在说什么,侧耳过去大声问道:“啊?”   “我说,老婆我爱你!”夏明朗大喊。   陆臻笑得差点呛水,指着夏明朗乐个不停。   我们的人生中总有很多莫名其妙地恐惧,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问一声怎么办?没有人能知道怎么办?那些阴影可能永远存在,那种疼痛永远也变不成欢愉……   可是,陆臻近乎怜惜地抚过夏明朗的脸颊:我只问你想不想。   只要你想,但凡我能,都会为你做到。   陆臻抱住夏明朗的脖子,额头紧贴:“下去吗?”   夏明朗点点头,携手下潜。   真好,当你需要的时候我还能帮到你。陆臻握紧夏明朗的手,心中无比庆幸。   其实在这种时刻深潜效果极差,因为水面太不平静,让人心跳过速,耗氧量大增,往往下不到十几米就气短。回到水面,又得在浪涛中起伏,海浪滚滚而来,把拇指粗的缆绳深深的勒进手臂,不过一两个回合,人就筋疲力尽。   夏明朗指了指医疗船示意回去歇歇,陆臻看着他的眼睛喊道:“你相信我吗?”   夏明朗被那种目光击中,来不及回想到底要相信什么就已经回答:“行啊!”   陆臻回身,指向远方雨幕之后深黑的阴影:“天琴岛,离开这里三公里,就我们两个,去看看吗?”   夏明朗笑了,他用力踩水,探身吻住陆臻的嘴唇:“想约会嘛,就直接点。”他大笑着放开陆臻往船上游,却被拽住,黑色的潜水刀看不到一点刃光,夏明朗只觉身上一松,已经被割断了安全绳。   夏明朗大惊。   “走吧!”陆臻把潜水灯绑在胸口,游到前方领路。   三公里,轻装,这样的距离在平时根本不是个事儿,可是现在?   夏明朗看着那一点光亮在波涛中一闪一暗,渐行渐远,他咬了咬牙,毅然决然地追了上去。   如果你曾经站到100米高空,就不会在50米脚软。   这是最笨的高招,唯一的办法。   23.   长时间在两到三米的浪高中穿行,复杂的水况飞快地消耗着夏明朗的体力,陆臻一直游在他前方一个身位的地方,偶尔会停下来等他。夏明朗早就知道陆臻在水里很牛,但是之前凭借强大的体能与意志力,他倒也没觉得自己会比他差多少。可眼下,在这样非常的暴雨之夜,他忽然感觉到天分与勤奋的分别,陆臻似乎天生的比他更知道怎样避开波浪,怎样顺应水势。   如鱼得水……可能这就是他怎样努力都追赶不上的差距。   夏明朗微微有些沮丧,可是前行中触碰到陆臻的手指,又觉得欢喜与骄傲:瞧瞧,我的人,多厉害!   绕过天琴岛环形的珊瑚岛礁进入到潟湖之后,海面终于平静了一些,夏明朗感觉身体的最后一点力量都被耗尽,忍不住翻过身,仰面飘浮在水面上休息。   好像天河漏了个口子,雨水还在猛烈的往下倒,雷声却渐渐稀疏,没有闪电,陆臻身上的潜水灯成了这天地间唯一的一点光。夏明朗看着那一点亮光从前方折回来,贴到他耳边大声询问:“累了吗?”   夏明朗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说没有,却感觉到陆臻的手指落到他脸侧,细细地摩挲,找到他嘴唇的位置,停住……然后,微凉的嘴唇贴了上来,光滑而濡湿的,带着咸涩的味道。夏明朗不由自主地启开牙关想要更深入细致地品尝这种滋味,陆臻火热的舌头已经窜了进来,包裹着厚厚的糖浆,甜蜜诱人。   巧克力、花生、太妃糖……   这不是制式装备,却是陆臻最喜欢囤积的野战物资,可以迅速的补充热量,并有十足的饱腹感,而更重要的是,它够甜。陆臻喜欢一切够甜的东西。但是夏明朗不喜欢,夏明朗只喜欢一切可以用来嘲笑陆臻的机会,这是美好的情趣。他一把按住陆臻的后颈加深这个吻,纠缠吮吸,争夺每一颗花生。   呼吸之间,夏明朗与海水微妙的平衡便被打破,两个人纠缠着沉进水里……直至气竭。   “还有吗?”夏明朗大喊。   “你不是不吃嘛!”   “我吃坚果。”夏明朗笑了。   “那怎么办,花生都在巧克力里呢?你要是不嫌恶心的话,我先帮你……”陆臻说到一半把自己先给恶心了,郁闷的皱起鼻子。   夏明朗笑眯眯的贴上他的嘴唇说:“我不嫌。”   好吧,那你不嫌我可以嫌,陆臻干脆利落地塞了一颗糖到夏明朗嘴里,然后迅速的躲开。夏明朗乐呵呵地咀嚼着,沾了海水的咸味,居然味道还不错。   陆臻溜了一圈,又滑回来,双手扶到夏明朗腰间,紧紧贴近,他看着夏明朗的眼睛说:“下去吗?”   夏明朗一愣。   “相信我!”陆臻说。   那就下去吧!夏明朗笑开,轻轻探身,贴到陆臻唇上。不过,要先亲一下,讨一点便宜,才能相信你。   陆臻用力蹬水,抱着夏明朗往下潜。   没有深度绳,没有长长的灯链,在这样的雨夜水下一片漆黑,夏明朗甚至分不出水面在哪个方向。陆臻的手臂扣在他的腰间,带着他下潜与上浮,呆得并不久,潜得也不深,好像海豚那样浅浅的斜插下去,然后浮出水面换气。夏明朗忍不住想笑,最初的紧张迅速平复,他甚至有些放松地抱住陆臻,心情舒畅地闭上眼,说真的,偶尔可以让老婆抱着的感觉也并不坏。   分不清是第几次沉入水中,夏明朗感觉到陆臻的手从他腰上松开,小心地抱住他的脖子。他好奇地睁开眼,幽幽的蓝光从下方漫上来,照亮了陆臻紧抿的嘴角。   怎么了?夏明朗挑起嘴角表示询问。   陆臻没有动,他甚至没有一点表示,像凝固的雕塑。   忽然间灯光寂灭,夏明朗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水流撞上胸口,身体不受控制漂流。他当场呛水,下意识地挣扎着挥舞双手,然而,一无所获,心跳在转瞬间飚到了高点。   极黑,这就是最纯粹的黑,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上下左右,没有一点踏实的存在,没有……边界……   夏明朗恍惚间感觉自己已经失重,好像失去身体的感觉,曾经无数次在意识与潜意识中反复出现的噩梦再一次慑住他——无边的黑暗,无依无靠,心中有千军万马的呼唤,然而……无能为力。   一切无能为力,他有多渴望,就有多无力。   没有方向,没有光明,没有能力……什么都没有,仿佛泥沼陷阱一般的死亡的幻像!   原来旁观的感觉是这样的,陆臻停在水中,红外视镜里那团模糊的影子在剧烈地挣扎着。   一秒钟像一年那么长,这样的时间错觉甚至让陆臻有心情去回想当年夏明朗用死亡恐吓他的时候。亏了,陆臻愤愤地想,当年的夏明朗断然不会像此刻的自己这般心疼和紧张。   预设时间到,腕表轻微的震动,陆臻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   指尖相碰,夏明朗迅速缠上来,力量大得惊人,陆臻猝不及防地被勒住差点呛水。他忽然发现自己精密的计划中还是出了个漏洞,如果夏明朗现在失去神志,像每一个濒死的溺水者那样缠住他,那他很可能得等夏明朗真正晕厥之后才能带着他浮上去。   陆臻急得想高喊,是我,是我在!!   自然,那不可能,他只能在混乱中几乎绝望地奋力反抗,试图尽快把夏明朗控制住,忽然间眼前一亮,夏明朗在毫无目的地纠缠中按亮了潜水灯……   是我,是我在!   陆臻推开红外视镜,拼命往夏明朗眼前凑……紧绞在身上的力量重重地一勒,忽然就轻了。陆臻心下大喜,马上拽住夏明朗的胳膊全力上浮。   淹没在水里时总觉得很深,其实不然,不过几米的深度,转瞬间已经游回,陆臻拉着夏明朗冲出水面,闯进空茫的雨帘中,憋闷太久的肺部大量吸进氧气,有种微微眩晕的快感。   夏明朗一动不动地漂浮着,陆臻不敢松手,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我,有有……有计时的。”   夏明朗像是被惊醒,微微抬头,突然像一头鲨鱼那样扑了上来。力量太大,太猛,潜水镜撞在一起,让陆臻一阵鼻酸,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夏明朗一把扯掉了他的潜水眼镜。   唔?!陆臻想说,这玩意儿真挺贵的,但是夏明朗已经疯狂地咬住他的唇。   仿佛吞噬一般的吻,不管不顾,好像野兽一样啃咬着细嫩的唇瓣。陆臻感觉到火辣辣的痛感,他错愕地挣扎,想问怎么了,却被夏明朗更深入地缠住舌头。   这他妈是怎么了??陆臻觉得自己都快要被淹死了,他好不容易挣开夏明朗,带着他往岸边游,两个人在半沉半浮间被海浪卷起,推入礁石的空隙。   在水里泡了太久,陡然上岸时陆臻几乎有些站不稳,他用力咳着呛进去的海水,又一个浪头接踵而至,将他重重地推到礁石上,胸前的潜水灯被撞裂,四周顿时一片浓黑。   我靠!陆臻疼得呲牙,可是转瞬间火热的气息和暴雨一起覆盖了他,连同一具身体的重量。双唇贴合,夏明朗的动作越发粗暴,双手用力揉弄着怀里的身体,疯狂而焦躁,像一头饥饿的狼。   陆臻只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可是夏明朗的动作让他晕头转向,欲望丛生。那样的灼热唇舌,狂乱地啃咬着他的颈侧与耳垂,粗重的喘息声占据了整个听觉,双腿被分开,一只大手强硬的按上去,隔着潜水服用力搓揉。   啊……陆臻忍不住尖叫,手忙脚乱地踩掉脚蹼,双手绕到背后去拉拉链。然而刚刚扯开一点间隔就让夏明朗夺下,双手握住两边用力一分,潜水服差点被撕成两半,冰凉的雨水直接扑打到陆臻光裸的脊背上,在皮肤表面激起一颗颗细小的麻点。随着雨水一起落下的还有狂暴的热吻,火热的唇舌沿着脊柱的中线一路舔啮吮咬,像一柄沾了火的刀,把他从中间分开。   陆臻被刺激得全身发颤,他摸索着扭过夏明朗的下颚发狠地亲吻,彼此胶合间透出压抑不住的喘息声。   血热得像是快要燃烧,蠢动的欲望再也受不了潜水服紧密地禁锢,让人迫不及待的想从里面挣脱出来。   顾不得身下的海水,也顾不上粗糙的礁石表面,两个人忘情激吻,滚烫的胸膛紧贴在一起,身下早就充血紧挺的东西彼此挤压摩蹭,舒解内心难耐的躁动。陆臻只觉得还不够,失陷在欲望催折中的身体需要更多更直接地刺激,他搓揉着夏明朗的后颈,将彼此拉开一些距离,右手探下去堪堪握住。夏明朗闷哼了一声,分开他的双腿,就着一点海水的润滑把一节食指挤进了他的身体里。   “不不不……停下!!!”陆臻瞬间清醒,惊慌失措地按住夏明朗的手臂。   有没有搞错,这是咸水,他想搞死他?? 24.   夏明朗顿住,却没有退出,陆臻紧张的全身肌肉都绷了起来,一时间进退不得。陆臻耳边一热,湿腻的热吻混合着急促的呼吸声在颈侧徘徊,耳垂被吮住,火热舌尖钻入耳洞的强烈刺激让他全身战栗。   “我想要,给我,求你了……”夏明朗支离破碎地吐着字,声音干涩暗哑。   一股柔软的温情从陆臻的心口涌出填满了他整个胸膛,陆臻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吐着气放松自己,半是委屈半是不安地抱怨:“会死人的。”   夏明朗停了几秒,猛然抽身而去,浓黑中陆臻什么也看不见,慌乱地大喊:“你干嘛去?”   “等我……”   哗哗的雨声中传来极模糊的两个字。      不得释放的火焰在身体里乱窜,陆臻整个人晕呼呼的,像烧开了一锅粥那么的乱。他努力定了定神,利用备份的理智摸到刚刚脱下的潜水服,凭直觉大概判断出方向,慢慢往岸上走,不多远,脚下绵软,终于踩到了沙滩。   “你在哪儿?”夏明朗焦躁的声音随之而来。   “在在,在这儿!”陆臻连忙回应他,甚至还下意识傻乎乎地挥了挥胳膊。   夏明朗的手指像蛇一样,一沾就脱不掉,眨眼间滑到他的脉门处反手一扣,陆臻一个踉跄,跌跪在柔软的沙滩上。黑暗里,夏明朗从背后紧紧抱住他,腰被勒住,双腿被分开,冰凉的手指裹着某种粘腻的液体挤进他的身体里。   太久没做,陆臻的身体异乎寻常的紧,痛楚与欢悦混在一起难分难辨,像电流一样沿着尾椎流窜。陆臻两腿发软,不自觉的往后倒,整个人贴进夏明朗怀里。   “陆臻!”夏明朗紧紧地抱住他,沉重地叹息。   “啊??”陆臻狼狈不堪地挣扎着支撑自己,心中愤愤不平:忒小气了,不就是踹了你一脚嘛,至于这么狠吗?输不起!!      夏明朗埋首在陆臻颈窝里磨蹭着,火热的鼻息灼伤了他大片的皮肤。在恍惚中,腰被提起,陆臻感觉到身后的人退开了一些。   队长??他有些不安的回过头,按住夏明朗的大腿。   敏感的腰侧被用力地搓揉着握紧,某个比手指更火热硬挺的东西,不容分说地挤了进来,快而迅猛,这是头狼的作风,一口就要见血的狠劲与急切。   陆臻啊的一声叫出来,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全部冲进头顶,什么反应都来不及,身体被打开,肉与肉最直白的厮磨,每一寸每一分地进出都是疯狂。漫天的水声让他产生奇异的错觉,完全失陷。是疼,可仍然会觉得爽,对彼此的身体都太熟悉,不需要任何理智的引导就能找到契合,每一下都顶在最敏感的地方,进出间粘滞的节奏令他心跳失速。他感觉到夏明朗炽热的胸膛紧紧贴住他的后背,连雨水都透不进来。他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分开五指卡进去牢牢扣紧。   咬唇呻吟,陆臻急促地呼吸着,手指深深地插入流沙中。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喘息似地呢喃,叫他的名字,叫他宝贝儿,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就着结合的姿态翻过身,夏明朗又一次覆上陆臻的身体,吮吸着柔润濡湿的下唇。陆臻的呼吸被搅得更乱,黑暗中无力地低喘,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叫,倒灌进去的雨水让他不停的咳嗽,肌肉不自觉收缩震颤,给两个人结合的地方带来更深刻的刺激。   陆臻偏过头躲雨,攀住夏明朗的肩膀大喊,你他妈慢一点……我操,呃!   后腰被托住抬起,夏明朗更深地撞进他,陆臻顿时失语,脑中一片空白,恍惚中他只觉得被人极其深入地抱紧,滚烫的液体将他从身体内部灼伤……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臻模糊醒来时,感觉全身骨架都要散了,脑海里充斥着让人崩溃的画面,他只记得自己最后失控地叫骂诅咒呻吟求饶,非常丢脸……好在当时暴雨倾盆,夏明朗应该也听不见他喊什么。   这个别扭小气输不起的无耻混蛋!!   雨已经停了,热带的暴雨总是如它们忽然而来那样忽然而去,广阔的天幕上星光灿烂,繁盛的星辰像洗过那样明亮。   陆臻动了动身子,睁大眼睛打量周遭的环境,勒在腰上的手臂忽然一紧,温热的胸膛又紧紧地贴上了自己的后背。   “醒了?唔?”夏明朗轻柔地轻舔着陆臻的耳廓。   一向敏感过头的圆耳朵不安地动了动,刷得一下红透。   “哎,喂!”陆臻生怕他再来一次,马上提声叫嚷:“别过分啊!你倒是爽了,疼死我了,妈的!”      耳后的呼吸骤然加重,害得陆臻的心跳都跟着紧了一拍,可是一直勒在腰上的那只手臂却松开了,宽厚的手掌按上腰侧,温柔的搓弄着,力道恰到好处,陆臻舒服地放松了肌肉。   “很难受?”夏明朗弯下腰去亲吻陆臻后腰处那条漂亮的凹线。   “嗯~”陆臻发出不满地嘟哝,鼻音软糯。   基本上,除了最初时无法用主观意愿弥补的硬性技术障碍,夏明朗在摸到门径后还从来没有哪次做得如此失败。陆臻试着动了动腿,麻麻的刺痛令他呲牙。陆臻愤恨不平地回过头瞪圆了眼睛:无耻的小男人,唔唔……男人的劣根性,在其它领域被超越就想用身体上的征服来证明自己……啊啊啊,可为什么我还是喜欢他?   夏明朗下意识地抬头,视线碰在一起,他马上紧张地舔了舔下唇,不安地咬住,眼神内疚而心疼。陆臻瞬间心软,得,算了,反正这劣根性我们都有……      “见鬼了,你他妈是不是跟我干的时候感觉自己特有力啊?”陆臻气呼呼地挑眉,有些无奈却又不想承认的离奇得意。   “不,”夏明朗慢慢摇头,嘶声道:“我会觉得,自己……还活着。”   陆臻怔住,心跳一滞,胸口滚过灼热的血,烫得生疼。   “我……”夏明朗张口结舌,像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合适的解释,急得眼眶泛红。陆臻抬手抚摸夏明朗的脸侧,愤愤不平的眼神融化开,变得温暖柔软,。   夏明朗叹息一声,侧脸亲吻陆臻的掌心:“我知道没道理,可我真的控制不了,特别想……我就想抓住你,好像这样,就会觉得……还活着。还活着,特别好,很真实……”   抱住你才像活着。   看着你的眼睛,听到你的声音,抚摸你的皮肤,亲吻你的双唇,握住你骄傲挺立血脉贲张的地方,在你炽热的身体里得到高*潮,最原始的欲望,最真切的快感,一切那么好……与你做爱是活着最快乐的事,只有活着才会那么好。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夏明朗覆上陆臻的身体,温柔地抱住他。   “没,没事!”陆臻用力摇头,把脸埋在夏明朗颈窝里。   夏明朗收紧手臂,把陆臻按进怀里,用一种温柔而严酷的力道,温柔是因为怜爱,严酷代表不容挣脱。   “我以前,是不怕死的。”夏明朗低声说,音色发沉,有种恍惚的沙哑。   “我不是说,我特别想去送死,我就是,也不是那么害怕……我觉得也就那样吧。只要死得值,我……老子可以,可以,没问题!现在我怕了,怕留下你一个人,怕死了就没有你。我觉得现在特别好,有你在什么都好,我特别想跟你长命百岁。”   “我知道,知道了。”陆臻喃喃说,他捧住夏明朗的脸,重重吻住他。      我们会长命百岁的,如果不行,我们就一起做两个短命鬼。   夜空无尽,漫天的繁星从远古洪荒而来,向亿万年之后而去。   什么是永恒?这世上当然有永恒的存在,可是那与你我无关。   陆臻抱住夏明朗,感觉心里无比地踏实,人生百年,飘忽一夏。一眨眼,沧海桑田,求什么?尽兴而已!   好像忽然间顿悟,不过是一个闪念之间的一点清明,陆臻觉得自己想通了很多之前想不通看不透,郁结于心的存在,他甚至觉得自己如此轻松畅快,就像在深渊中潜水,危险而自由,非常尽兴!   人生得此相伴,夫复何求?   已经有这个人在身边,那就真的什么都不用多想了。   25.     晨辉初显,夏明朗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臻还在熟睡,侧卧着蜷曲了身体,左手抱住自己的肩膀,睡相单纯无辜。昨夜的暴雨将所有激情淫*靡的痕迹洗得一干二净,海风带着微凉的湿意,清爽迷人。   有些人得天独厚,气质干净纯粹,即使赤*身裸*体也不会让人感觉半点猥亵。夏明朗近乎着迷地看着金黄色的阳光一点一点的涂满陆臻裸*露的身体,强烈的光影勾勒出更鲜明的轮廓,线条跌宕利落。陆臻的腿形非常漂亮,他的腓骨与胫骨几乎是平行的,与股骨在一条直线上,修长笔直,夏明朗从没在别的任何人身上看到过这样子。记得郑楷说这小子站起来就像一把尺,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得见,夏明朗暗想,那是一般人站不到他那么直。   时光流过,夏明朗仍然记得那个午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空旷深邃的礼堂里暗潮涌动,燎烈的阳光窗外直射进来,在暗色的地板上框出一个个明亮的光斑。   他就那样走进来,像一阵清风,带青葱浓郁的朝气,站到光明与阴暗界线上,眉目疏朗,目光明亮。   一见面就喜欢,是真的。   第一个对眼就合心意,彻底的。   还记得他笑着说不合格当然要被踢回来,那也什么可丢人的   那么纯粹、坦然、不焦虑、不浮躁,可仍然昂扬着斗志,有对未来不加掩饰的强烈期待,那正是他想要的人。他从一开始就相信他们会成为很好的战友,却没料到居然可以一起走得那么远。   夏明朗记那时候的陆臻要比现在白很多,脸上还有残留的婴儿肥,生气的时候整个腮帮子都鼓鼓的,像一只水晶剔透的包子。   仍然记得那个一脸认真地说筑梦踏实的陆战少校。   仍然记得那个紧紧拥抱他,说我的手上也有血的亲密战友。   永远记得那个温柔地笑着说……我是那么爱你的英俊青年。   那时的陆臻简直是无敌的,那么洒脱,血气方刚,正直无畏。仿佛心有明镜,通透到底,因为理解,所以无所畏惧。   可是这两年他心思渐重,瞻前顾后,谨小慎微。夏明朗偶尔也会内疚,或者当时还是应该拒绝的,只为了一己私欲,居然把那样的一个人拖入如此艰难的爱恋中,他会毁了他……可是,他已无法放手。   然而,昨天晚上,那个在暴风骤雨中义无反顾地抱住他,只问他想不想的陆臻令他猛然醒悟。原来,他的陆臻从来没有改变过,仍然那么骄傲,那样豪迈,从不抱怨也从无妥协,即使是面对生与死,也一样的洒脱。   “我只问你想不想。”   似乎从头到尾都是这样,他只问他想不想。   只要你想,我就可以抱紧你。   只要你想,我也可以离开你。   只要你想,连未来都能全给你,你去结婚去妥协没有关系……   只要你想,我就陪你一起潜下去。   ……   他从来不说自己,他从不说:为了我,请你放弃。   曾经,他在冰天雪地中伤心流泪,他说你要相信我,我会变得更厉害,直到满足你所有想往。   夏明朗闭了闭眼,汹涌起伏的心潮中浮起一张脸,那样平静的眼眸,那么执拗的,纯净的向他微笑着。   眼中千帆过尽,不染片尘,他的陆臻。   夏明朗一直知道自己需要某种东西,像植物需要阳光、空气和水那样永不满足地需要着。信赖、支持、感情……这些饱含着力量的东西会让他的心灵变得充实,从此脚踏实地不再焦虑。   于是安定,于是平静,于是可以坚韧无畏,满怀信心的奔跑,像奔流江水,像掠飞长空的鹰。   他需要那种追风逐日的豪迈激情,他需要,那是他灵魂的燃料。   夏明朗感觉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一团火焰烧灼着,干涩疼痛。原来,这些年他一直都没有真正懂得他,一直都不明白自己得到了怎样的包容。   三年前,陆臻对他说“筑梦踏实”,他说:“我们的理想永远在前方,而同时,做好脚下的事。”   在那之后,夏明朗再没有见到一个人将那四个字执行得那么彻底,那样勇敢无畏的争取,如此小心谨慎的维护,他的心很大,可脚步总是很稳。这就是他的爱人,那个劳碌命的可爱小鬼,唯一深爱的男人,永远都没法后悔爱上的人   我得对你更好点儿。   夏明朗对自己说,我一定得对你再好点儿。   陆臻觉得自己是被看醒的,用他的话来说,在温柔的朝阳中他本想再睡一会儿,可是有两道光直勾勾的盯着他,盯得他全身不自在,于是……他不得不醒了。头还有点晕,浑身都不舒服,喉咙干渴,陆臻睁开眼睛,看到夏明朗专注的眼神,他错愕地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脸上一红,骂骂咧咧地曲起一条腿。   是的,虽然昨夜激情四射,可是毕竟主要爽得还是夏明朗,再说了年轻人气血两旺,陆臻身上代表雄性血气的那一部分仍然尽职尽责的进行着早上的例行功课。   然而陆臻在欲盖弥彰的瞬间就后悔了,因为这行为实在太他妈黄花大闺女了,陆臻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抽风了,要不然就是昨天晚上让夏明朗给吓着了,以至于产生了短时期的心理阴影。他小心翼翼地瞧了夏明朗一眼,心中又是懊恼又是郁闷,正在思考怎样把这种傻冒儿行为不露痕迹地遮盖过去,夏明朗忽然暴笑出声。   “你!!”陆臻恼羞成怒,骤然一脚踹出,把夏明朗压到地上,顺势踩住他的肩膀。   “早上好!”夏明朗毫不反抗,然而音质低哑而华丽,神秘诱人。   “好!”陆臻眯起眼,居高临下地看下去:“我也想要了,给我吧。”   夏明朗做迟疑状,诚恳地看着他:“我们两个,总要有一个人,能游回去开船。”   陆臻脸上一僵,含恨吐血,眼神怨怼,夏明朗拉住他,轻挑地舔了舔他的指尖,笑:“我帮你啊!”   陆臻有时候怀疑夏明朗可能比他更了解自己这身体,需要怎样的力度,如何抚摸,怎样挑逗……花样百出,极尽温柔。满是浓情的吻从胸口滚落,吻遍全身,连每一个脚趾都吻过……陆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湿透了眼眸。   对嘛,就是应该这样!陆臻扬起头,一手插*进夏明朗的发根处攥紧。   “嗯,要温柔,不要暴力!”他故作严肃地看着夏明朗,眉角轻挑地扬起。   “是啊,以后对我温柔点儿。”夏明朗失笑,他威胁性地舔过牙尖,在陆臻大腿内侧留下一个牙印。   “我哪有……有对你……”陆臻瞪圆了眼睛。   “我上次发烧也不知道因为谁。”夏明朗异常无辜地看着他。   陆臻眨巴眨巴眼睛,仰头倒下:“把爷伺候舒服了,既往不咎。”   夏明朗略一挑眉,在陆臻下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陆臻发出短促地轻呼,舌头被缠住深吮,染满情*欲的呼吸声瞬间充斥了这方寸之地。夏明朗亲一亲陆臻的鼻尖,舔着他的耳垂问:“舒服吗?”   陆臻沉重喘息,捏住他的下巴把距离再度拉近。   人说饱暖思淫欲,陆臻没想到在如此饥寒交迫之际,还是一样可以欲起来,而且兴致相当不低。两个人在沙滩上赤*裸的纠缠着亲吻,胸口的皮肤相互摩擦的感觉简直棒极了。粗糙的手掌在彼此身上游走,恰到好处地搓揉,然后,各自惊喘着在对方的唇舌与掌心释放激情。   很爽,非常舒服,淋漓尽致的快感,唯有与你才会如此。   天之涯,海之角,无人打扰,你与我裁一角天地,且去偷欢。   26.   尽兴欢愉过的身体有种不可思议的满足感,心无旁骛,只想微笑。夏明朗懒洋洋地趴在沙滩上,看着陆臻蹲在礁石边清洗。老天这次很赏脸,对他们很亲厚,一场大雨在大大小小的石凹里留下不少淡水,也幸好如此,否则别说洗澡了,在这样耗费体力的连番激战过后,他跟陆臻大概都得脱水。   天已经彻底的亮了,阳光穿透云霄射到海面上,在如此明亮的光线下陆臻身上的各种淤痕清晰得有些触目惊心,夏明朗盯着看了一会儿,慢慢低下头,红了老脸。   的确是太过分了一些,他估摸着陆臻这次怎么也得穿上一礼拜的短袖T恤。好在一开始他们在岸礁上撞出的淤青擦伤也不老少,好在他还没有疯到抱着脖子狂吸的地步,于是鱼目混珠,或者……也是可以唬一唬人的。   他应该庆幸自己下手太狠,把爱痕搞得像伤痕吗?   夏明朗很纠结,内心无比羞愧。   有些事情事后很说不清,之前也有几次他也很想要,可是总能忍住,强压下去虽然有点儿闹心,可也没什么长期心理阴影,过去就算了。可是昨天……他不想说什么天时地利人和刚刚好什么的,其实不是,昨天是真的想崩溃。整个人像是蒙了一层保鲜膜,看到什么都是模糊的,摸到什么都是钝的。   只有陆臻,触碰他的感觉就像是被电流击中,将周身冲突不去的那道无形的透明的墙打得粉碎。   那个时刻只有他,只有他能给出这种鲜活的感觉,只想把他揉碎在怀里,亲吻他,撕咬他,深深的进入他然后抱紧,否则心慌得几乎不相信已经平安无事。   真狠,这小子太他妈的狠了。再让他猜一万次,夏明朗都猜不到他会这么干,他以为陆臻会发火会揍他,会拦着他以后再也不让他下水,可是他真没预料到他会这样。   夏明朗甚至怀疑陆臻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是否明白他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   就这样抱着他,然后推开他,在漆黑的海水里。   夏明朗仍然记得当时那种慌乱,有那么一个瞬间甚至觉得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如果连陆臻都会推开他,真的,就这么死了更好,他绝不能活着看到这一切。   然而,心底有更强大的声音摄住了他:这不可能!   是的,绝不可能!   他想起陆臻紧紧地抱着他,然后对他说:相信我。   是的!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松开手就有能力拽回我,绝对相信!   那一刻,夏明朗在进行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豪赌,虽然赢面近乎100%,可是仍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惊惶。   呲……陆臻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这迅速地吸引了夏明朗的注意力。陆臻已经绕到岩石的另一边,从这个角度,夏明朗只能看到他的正面。   陆臻跪下一边膝盖直起腰,紧咬的下唇饱含着隐忍痛楚的意味,他闭上眼睛,轻轻吸气,慢慢的汗湿了额发。他看起来很不舒服,身体微微发抖,似乎弄了很久都没搞定,对此事很不熟练。毕竟正常情况下其实不会射进去,当然,正常情况下更不会搞成这样。   夏明朗没有动,这要是搁往常他早就冲过去了,握住那漂亮的肩膀往怀里一带,亲吻着他的脖子与耳朵好让他放松,虽然这事儿他不常干,但是他非常擅长。可是现在他忍住了,他想起陆臻其实不太乐意他插手这档子事,毕竟人各有志,陆臻在某些问题上有着古怪的洁癖,尽管,他以前一直都觉得那只是小孩子的一点羞涩的小别扭。   陆臻终于脱力似的放松了身体,双手撑在礁石上低低喘息,不一会儿,好像忽然得到感应,眉峰一挑,视线与夏明朗撞在一起。他故意沉下脸,亮出一边尖牙,握紧拳头,拇指慢慢地拉过自己的脖子。夏明朗做惊慌失措状,陆臻绷不住大笑,用力拍打水面泼向夏明朗。   水花四溅,夏明朗没有躲,只是呆呆地看着陆臻明亮的笑脸,温柔而欢喜。   陆臻有很多种面目,羞涩的、斯文的、克制的、桀骜的……虽然夏明朗一直觉得自己什么都喜欢,只要是陆臻他都喜欢,可是他自己知道,他最喜欢看的是陆臻昂扬肆意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明晃晃的刺痛他的双眼!他就喜欢他那股子自由飞翔的劲头,像新生的竹子,呼啦啦地向上长,那么有朝气有活力。   所以只要一看见他皱眉头心里就急的不得了,陆臻要是不跟他搅在一起,哪用得着这么呕心沥血地费心。总是内疚,恨不得帮他把一切烦恼都扫荡干净;恨不得手把着手,带着他一起走;恨不得对他说,你啥都别想,就像原来那么笑着给我看就成,别的都交给我……   可是,那小子不听他的。是啊,怎么可能,一个会那样笑着的男人,他永远都得靠自己站稳了,才能笑得欢畅。   夏明朗不明白究竟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有什么东西变化了,但是他很高兴他家那个开着全无敌的陆臻又回来了,这些年凝在他眉间的阴影像云烟飞去,他再一次笑得三年前他们初初见面时那样明亮而纯粹。   “想什么呐??”陆臻走过来趴到他身边。   夏明朗笑着低头,手掌按到陆臻腰上:“我饿了!”他说。   “什……什么?”陆臻面做土色,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是说,我饿了!”夏明朗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捶地大笑。   “我操!”陆臻不忿地揉着耳朵,从潜水包里翻出两块压缩饼干砸过去。   方才,陆臻从乱石堆里把那两套潜水服扒拉出来的时候表情得瑟之极:瞧瞧,小爷我什么素质?都欲火焚身的关头了,还记得收拾衣服。要不然,等您老人家回过神来,早他妈冲到越南去了。咱俩就等着让柳三变捉奸捉双吧!   夏明朗笑着揶揄他,您这是双核CPU,双通道的……   陆臻无言。   夏明朗就着一点雨水啃压缩饼干,一只手落到陆臻身上就不想离开,贴着腰线轻轻抚弄,指头又悄悄地探进了军用裤衩的边沿。   “别,别碰那里。”陆臻眉头皱了一下,轻轻抽气。   “要紧吗?”夏明朗贴上去蹭了蹭陆臻的肩膀。   “问题不大。”陆臻做感激涕零状:“真的,平良心讲您还是做了点润滑的,不过,对了……”陆臻歪起脑袋:“你后来去弄了点什么啊?”   夏明朗脸色一变,视线飘移了三秒钟之后,果断地说:“我不告诉你。”   “啊?”陆臻警惕起来。   “反正没毒。”   “到底什么玩意儿?”陆臻虎视眈眈。   “那你告诉我,那个我要70岁才能知道的那什么是什么。”夏明朗义正词严的。   “呃!”陆臻的脸绿了。   “要不然,我也到你70岁的时候就把这事儿告诉你。”夏明朗笑了。   陆臻无比郁卒地抱住头,他深深地有了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夏明朗亲一亲他的鼻尖说:“宝贝儿,你看这样多好?我们就都有了一个要瞒到七十岁的秘密。”   “好个屁好。”陆臻异常沮丧,为什么总让这混蛋压一头。   “很好的,至少我们又多了一个要好到七十岁的理由。”夏明朗微微一笑,千般深情蜜意,万分道貌岸然,陆臻明知道是陷阱还是荡了一荡。   夏明朗抓住那他一瞬间的心软,迅速的转移了话题:“哎,说起来,你胆子也够大的啊,你昨天怎么想起来的,敢把我拖出来。”   “哦,这个,我必须得快,主要是为了能及时覆盖你之前的……记忆……”陆臻严肃起来。   “哦?”夏明朗茫然。   “这个在心理学上叫……怎么跟你解释呢!”陆臻搜肠索肚:“这么跟你说吧。我妈很怕毛毛虫,她看到它们会尖叫逃走,所以我小时候也很怕线虫类的东西。后来我妈觉得不行,她一直被这种莫名其妙的小东西困扰也就算了,她觉得我一个男孩子不能这样,所以有一天,她用手在我面前把这些东西拿起来玩。这个画面在我脑海中印象深刻,于是我之前觉得它们很可怕的记忆就被覆盖掉,我开始建立新的记忆说这些虫子是可以用手抓的,不可怕,后来当我再遇到线虫子……反复强化这种印象,慢慢的,我就不怕了。你明白吗……”   夏明朗慢慢点了点头。   27.   “40米你不是没有下过,你下过好几次,没问题,你身体受得了,所以你的问题主要在心理上。如果昨天后来,我表现得很惊慌,我很怕很担心,我反复不停地向你强调这件事有多么的危险,那会加深你的心理恐惧感。我不能这样!”   陆臻抿了抿嘴唇,露出坚毅的神色。   “你说死亡就像潜水一样,黑暗、坠落感……你说你不是怕水,你可能是怕死。我甚至觉得你不是怕死,因为拿枪指着你的时候,你没那么慌。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那种时候你还能做点什么,你心里还有底,所以……我不知道具体的问题在哪里。但是,我必须得尽快地把你昨天的记忆覆盖掉。所以我按照你形容的,重演了你的那种恐惧,当然我用了一点技巧,让情况不那么危险。比如说首先耗尽你的体力,利用晚上浅水层的黑暗模糊深度……我希望你将来再一次想到潜水,或者……那种恐惧的时候,你不会首先想到你差点又死了,把我跟三哥吓得要命。我希望你首先想到的是这一次,我在你身边,这不是一个意外,是我安排的,你是安全的,我会拉住你。”   “我相信你。”夏明朗轻声说。   陆臻脸上一红,有些羞涩地笑了起来:“当……当然,也不可能说这么一下你就被治好了,我们可以慢慢来,不过我总不可能让你的情况在我手里更恶化……”   “陆臻,”夏明朗叫住他,“我原以为你会劝我再也别下水。”   “可能吗?你会听吗?这么多年了,我还不了解你?你夏明朗同志怎么能承认自己也有办不到的事儿呢?”陆臻轻轻叹息。   “不会啊!”夏明朗说:“我承认我不会生小孩。”   陆臻无奈大笑,似乎想想又不甘心,双手按住夏明朗的脑袋,用力撸他乱蓬蓬的短发。   夏明朗可怜兮兮地问:“真的不生气?”   陆臻摇头。   “我把自己折腾死了也不恨我??”夏明朗根本不能相信。   陆臻专注地看向他,带着青葱而天真的温柔,轻声笑道:“我陪你。”   夏明朗愣住,脸色忽然煞白。   “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陆臻连忙转了口风。   夏明朗脸上难得地显出无比慌乱的神情,目光闪烁,阴晴不定。   “别这样,夏明朗。”陆臻拉过夏明朗的右手握紧,低头亲吻他的手背:“我不会拦着你,我也不想拦着你。想要什么就去争取,只要你自己觉得值。我说过我是你的大天使长,我说过,对我,你永远都不必有愧疚。你真要舍不得,就万事掂量点,别拿自己的命不当命。”   夏明朗哑然,他重重地倒回到沙滩上,半晌,他哑着嗓子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护个航而已,有舰炮顶着,直升机压着,需要我们这些单兵费多大的劲儿;之前20出头的新兵都能去,怎么到我们这拨儿,连柳三变都不够格了?”   “哦?”陆臻一愣,不明白为什么话题忽然被扯得这么远。   “因为说穿了,不是亚丁湾需要我们,是我们需要亚丁湾。”夏明朗不紧不慢地说着:“麒麟在八十年代成军,是为了西北,90年代在西南。现在两边都安定了,剩下的小打小闹当地武警都能镇得住。俄罗斯我们不会动,印度不敢动我们,大陆上还能有多少事儿?”   “所以你对柳三变这么花心思,你知道这不是一笔两清的买卖,你要建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陆臻笑了。   “是啊,严头和邵将军都很急,麒麟现在是很强,站在陆军这一块像是到顶了,可是我们不能站着以老大自居,我们还是得往前走。往前走就得走出去,从原来的框框里闯出去,跟空军合作,跟海军合作。现在是麒麟的转型期,我知道很多人不想动,站在原地我们是老大,走出来狗屁不懂。连方进一开始都能让两个小丫头教训得团团转……可正是这样我们才要走出来。”夏明朗握住陆臻的手,分开他的五指,牢牢扣紧:“所以,在这种时候,麒麟能不能有一个不敢下水的队长?”   “不能!”陆臻利落的回答:“挺好的。”   “哦?”   “我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还是有那么一点矫情地担心你这么坚持潜水是为了陪我。这让我觉得很……不安,现在没事了。挺好的。我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比原来更充分。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不过,以后你这种事儿不必瞒着我,你可以告诉我,你至少可以相信我。”陆臻严肃地抿紧了嘴角,瘦削的脸颊有种利落的坚定感,眉目疏朗,眼神平寂。   夏明朗连连点头,没敢说那天斗胆摸黑往下潜的确有些为了他,可是……更早的把问题暴露出来似乎也是好事。   陆臻欣慰地笑开,似乎很欢喜,握住夏明朗的手掌蹭了又蹭,忽然一呆:“几点了?”   “6点23分。”夏明朗抬手看表。   “这么晚了?!”陆臻一声惨叫,脸色大变。   晚吗?还好吧!夏明朗莫名其妙,从昨天半夜到现在,他们拔船出海,破浪游了三公里,连番大战,还抓紧时间睡了一小时……太他妈牛B了,真的,一般人没这个效率。   “你说,柳三变现在应该是个什么表情!?”   夏明朗的脸色也变了。   “你说他现在到哪儿了?”   “是你诱惑我的!”夏明朗极度不要脸地推卸责任。   “我操!我本来算得好好的,雨停了一起游回去,天亮之前开回码头,要不是你小子忽然发情我至于吗?!”陆臻怒目而视。   “我的错,我的错……”夏明朗立马换上一脸讨好的笑。   “得,你现在也不用游回去了,会有人来接我们的。”陆臻蔫巴巴地从防水袋里拨拉出个小盒子,输入自己的坐标点发送了出去,他没敢通话,能拖得一时好一时。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夏明朗正色说。   陆臻瞪他一眼。   夏明朗抱住他:“都打我,都打我。”   “不是这个!”陆臻抓着头发,苦恼地:“挺对不起人的。”   柳三变到得比想象中更快,他大概是从清早开始就在海上游荡,收到消息立刻拍马而来,风驰电掣,杀气腾腾。离岸还有十几米时,船停了下来,礁石太浅开不进来,柳三变二话不说从船头跃下,溅起一篷水花。   陆臻眉心一紧,知道今天绝无善了,连忙把潜水服套上,跑到岸边去迎接。   “三哥,三哥……你听我解释!”陆臻调配出库存最甜蜜的微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搭配最杀人的穷摇式台词:大哥,你听我解释……   然而柳三变迎面一拳砸在他脸上,陆臻虽然及时偏了偏,可到底不敢明躲,鼻梁上带到一半劲力,瞬时间苦辣酸甜诸般滋味一起涌上来。陆臻捂着鼻子蹲下去,原来什么韩剧、台剧、穷摇剧都他妈最可爱了,会捂耳朵会摇头说我不听……哪像这位爷提拳就上,老子不需要解释!!   柳三变站稳了身体,抬脚又踹,夏明朗连忙拦住他:“这这,这不关他的事,是我把他叫出来的。”   柳三变冷喝:“放手。”   夏明朗马上松开,眼睁睁看着一下膝击撞过来,只能硬挨了。忒惨了,这架打得,不能反抗不能躲,偏偏这小子下手还不算轻。夏明朗抬头看到柳三变赤红着一双眼睛,脸色铁青……   呃……得了,就让人这么发泄发泄也是该的。   “疯子,都他妈是疯子!昨晚上干嘛去了?干嘛去了!你们两个!!你白天心跳都停了,你知不知道?再出点什么事怎么办???这个责任谁来负,你们让我怎么办??”柳三变咆哮大吼,原本清秀的面孔被狂怒扭曲成凶神恶煞的模样。   “我们负我们负!”夏明朗生怕他回头再去揍陆臻,连忙按住他解释:“所以昨晚上特意没通知你就走了,对吧!你什么都不知道。上面问起来你也没责任……”   “我X你妈一十八代祖宗!!”柳三变实在是气晕了,连骂人都骂得语无伦次。   “真的,三哥别误会,我们真的不是故意害你,昨天那事儿怨我,是我没考虑周全……”还是解释啊,总是得解释啊……陆臻在心里哀号。   “我说你们故意害我了吗?”柳三变忽然咬牙切齿。   陆臻被他唬得一愣。   “就这么想我,啊?我就是怕处分吗?我就是怕担责任吗?啊!!!”   “不不……”陆臻被他推得直往后退。   “大清早上码头船没了。老子开着快艇冲出去找,船还在呢,人没了!!你让我怎么想?老子上上下下都找过了,连个尸首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想???”柳三变终于撑不住哭出来,也不顾作训服浸透了海水,抬起胳膊胡乱擦脸:“我把你们当兄弟呐,要是在我手上没了……”   28.   夏明朗与陆臻面面相觑。夏明朗做口形说你上,陆臻瞪他,你上,你有经验。夏明朗大怒,我他妈就是哄梨花带雨的小姑娘有经验,这嚎啕大哭的大男人老子没经验。   陆臻万般无奈,走过去拍拍柳三变的肩膀说:“三哥对不起,我错了,但昨天晚上我真不是在胡闹,我是有理由的。”   直截坦白无花式,事到如今了,认罪吧!陆臻必须承认他在订计划时并没有特别关注过柳三变的心情。况且经历不同个性不同遇事不一定能想到一块儿去,要不是柳三变哭得七情上面,陆臻还真没料到能把他吓成这样。毕竟类似的情况搁陈默那里没准儿都不是个事儿,搞不好他都不惜得出来找他们。   柳三变抬起眼,冷冷地盯着他:“说?”   “当然,事先没跟您商量是我的错,但其实昨天我们没干什么,我就是想让夏明朗他有个过渡适应,别老惦记着下午的事儿,以后再下水那就得有阴影了。其实你不在我也不敢带着他往下潜,都在浅水层扑腾。就是风浪大了一点,不过也还行吧,两三米的浪头,都不算高海况。我们俩什么情况你心里有数,我这人胆子也小,要真有大危险,我也不敢,你说对吧。”陆臻放弃了一切美好地赌咒发誓,诚诚恳恳地解释。   “疯子,俩疯子!”柳三变狠狠地抹了把脸,神色疲惫不堪:“就为了这么点事儿,冒这么大险?这年头有什么科目得下40米深?没有!就你,夏明朗上校,就您这身份,凑和着能在水里扑腾扑腾就过去了,有什么事儿非得你上不可??玩什么命啊?至于吗?你就以后少下水,谁知道??你把自己折腾死了,谁认你?”   “我知道,我自己知道。”夏明朗说。   柳三变怔住,愣了一好会儿,无力地坐到沙滩上苦笑自嘲:“行,我俗人,不跟你们这帮有觉悟的圣人一个境界。我不懂你们,我小人得志,行了吧?你们走,都走,以后别搭理我。”   陆臻静静地站了一会,从沙滩上拾起一截珊瑚,弯腰画开。半晌,沉声说:“三哥,你看这里。”   柳三变茫然抬头,看见陆臻笔直的站在那里,脚边是一整幅中国地图。   “三哥,你跟我都是海陆的人,我从大学毕业穿上军装的第一天起,身上披的就是陆战的皮,这辈子都会流着陆战的血。我们都是海军陆战队员,我们是中国最可怜的军种。”   柳三变诧异地皱起眉。   “因为我们从成军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一点退路,没有一寸纵深。我们是海军陆战队,要有夺岛之能,有守土之责。我们只能前进,站稳,不能退后一步。我们往西边看,新疆、西藏、甘肃、内蒙古……这些地方让人打进来一千公里没问题,他们这些陆军可以慢慢收失地。可是我们不能,香港、广州、上海、北京……”   陆臻沿着海岸线在中国的东海岸画出一道弧线:“沿海200公里纵深带,在这条狭长的地方生活着我们六成的人口,生产着八成的财富,这是我们的命脉根源,可是它那么脆弱,到处都是人、城市、厂房。所以,别再说什么用空间换时间,用纵深换胜利了,没有,我们没有纵深,中国的东南没有纵深。在这条线上,只要让敌人踩上大陆,哪怕是一步,我们这些陆战军人都应该以死谢罪,我们连一公里土地都失去不起,所以我们没有机会犯错,不能留一点隐患。”   “可是,”柳三变慢慢站起身,喉间嗬嗬作响,“为什么要开战,有什么好处?”   “是啊,有什么好处?战争打响让中国经济衰退有什么好处?我爸也这么说,所以他住在上海住得很安心……”陆臻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可我们是军人,我们不能这么想!如果我们这些穿军装的人要靠别的领域来保卫我们,给我们安全感,那留下我们这些部队还有什么用?反正不会有战争,解散算了!”   夏明朗不自觉抬起手,摸了摸陆臻后脑的短发,按住他的肩膀。   “这年头,已经没有什么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也再没什么小米加步枪的胜利了,那时候我们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脚的,可现在不行了。我们这些军人责无旁贷,必须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证本土不受侵害。而目前未来最大的威胁来自海,国防的重点在海洋,这是大趋势。一个双航母联合编队的作战半径是1000公里,战斧式巡航导弹的射程是1500公里,我们必须推远我们的近海防线。东方明珠是移不走的,假如战争发生在东南,当我们强大的陆军开始作战的时候,我们已经失败了。”   夏明朗猛然转头,深深地看向陆臻,目光幽深无尽。   “我们陆战队说‘首战用我’,其实这是废话,在哪儿打起来首战都不会是我们。我们说‘用我必胜’你信吗??所以,柳三变,我陆臻不是什么圣人,我跟夏明朗也没想干什么伟大的事儿,我们不是故意为难你。我们昨天只是在进行一些不得不做的训练,我们只是时刻都感觉很危险,不敢让自己出篓子。”陆臻干脆利落的闭嘴,他清亮的声音像一线抛高的弦在高点断裂嘎然而止。   四下里静悄悄地,只有海浪冲刷沙滩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柳三变忽然笑了起来,他极慢地鼓着掌说:“真好,要是换一个人,我肯定当他在唱戏,可是你……就凭你们俩那身疯劲儿,我相信你是真心话。”   他用力地抱住陆臻,感慨万端:“真给劲儿啊,小伙子,我真喜欢你。我真羡慕你,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不这么想了。”   “你还是会这么想的,将来很快。”陆臻说。   柳三变闭了闭眼睛,笑道:“希望吧。”他弯下腰,捡了一个细小的螺壳放在差不多浙江省的某个地方:“这是我家,纵深不到100公里。”他把一个小贝壳放在螺壳南面的某一个地方:“这是阿梅家,大概有个50公里。”   陆臻指着上海说:“这是我家,0公里。”   夏明朗踩到地图的西北角,故意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说:“这是我家,可以被打一千公里的地方……你个混小子!”他亲昵地掐住陆臻的脖子摇晃:“那样我家就沦陷了,小卖国贼!”   陆臻挣脱出来,跃起大喊:“那我们就把他们挡住,挡在你家门口!”   小马很诧异,不明白为什么柳三变下船的时候势若疯虎,回来时已经笑面如花。他诧异地看着夏明朗和陆臻看了半天,最后指着陆臻问:“不热?”   陆臻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汗,摇头:“不热!”说完,飞快的抱上作训服窜进舱里更换,TNND,热死老子了。   夏明朗抱着衣服提了淡水跟进来,他用干净的毛巾沾着微凉的淡水帮陆臻擦洗身上的汗水与沙砾,小声感慨:“你刚刚说得很好。”   “哈,我就是无限的拔高我俩的行为,这样……嘿嘿,三哥还怎么好意思跟我们生气呢?”陆臻笑得颇为自得。   “你说未来国防的重点在海洋。”   “是的,”陆臻迅速收敛了笑容,“这我不是吓唬三哥才这么说的,我从三年前、六年前我还在念书的时候就这么想了。我们有最牛的陆军,全世界都知道别跟中国军人在陆地上对决。可我们还有漫长的海岸线,有可怕的第一岛链封锁,我们最柔软的腹部,在这一块,根本轮不到陆军出场我们就已经损失惨重。所以,东南沿海是重中之重,海防是关键中的关键。”   陆臻发现夏明朗一直没吭声,就那么沉静的看着他,他微微有些心里发虚,挥了挥爪子说:“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没,没有!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夏明朗揉一揉他的湿发,把水桶提起来浇在两个人身上。   夏明朗微微笑着,挑起眉毛,他看到陆臻眉花眼笑像一个得到最大奖赏与肯定的小孩子那样幸福满足得意非凡。他轻轻叹气:真想向所有人炫耀,这家伙是我老婆,我的男人! 29.   虽然柳三变说我能理解你们我很敬佩你们,但是……在接下来的日子他仍然严密控制住了,没让夏明朗有机会再接触深水,而陆臻那身体状况一时半会儿也的确沾不了海水。不过海训已近尾声,倒也没耽误什么事,最后几天由柳三变主持着做了一次模拟考核,考核成绩令人啧舌。   麒麟诸人大都进步神速,尤其是方进,这位运用身体的天才到后期不光是自己不会被KO,居然还能帮着酱仔设计水下格斗动作。所以说,素质是一切的本钱,基础打得扎实,学什么都容易上手。全队上下除了黑子评分差一截,基本上都是优秀级。看得柳三变两眼发绿,恨不得能抢下几枚囤在自家院里。而至于黑子,其实也怨不得他,他们蒙古人从小有水忌,对于一切需要淹入水中的活动都有根深蒂固的厌恶,极度反感。   到最后陆臻只能安慰他:黑哥,你已经是蒙古人里最会游泳的了。   黑子很郁闷。   最后拔营的那天晚上,柳三变让司务班给做了点好吃的,从外面新鲜运进了蔬菜水果鸡鸭,还有青色的柠檬,配合刚刚从海里打上来的鱼、虾、生蚝、贝类……那顿晚饭吃得异常丰盛。   因为实在新鲜,蚝类浸在干净的海水里还都是活的。陆臻学着柳三的样子用潜水刀现开蚝壳生吃,挤一点柠檬汁在滴在嫩肉上,连着蚝汁一起吸进去……鲜、香、滑嫩,像最浓情的吻,口感饱满,带着海洋的清爽。   陆臻微微闭上眼,慢慢咀嚼,捶地大喊:“爽!”   夏明朗坐在不远处看着他笑,篝火红艳艳的映出彼此的满足的笑容。   荒山海岛,席地而坐,啖腥食膻……每天还有大耗体力的运动,这样的生活有人认为一天都受不了,有人就觉得爽,辛不辛苦,看你喜不喜欢。   陆臻吃得兴起,一把抓上几个坐到夏明朗身边去。   “好吃吗?”   “好吃!”陆臻乐呵呵的,他利落地剖开一个,递到夏明朗面前:“尝尝?”   夏明朗盯着看了一会儿,脸色有点发绿。   “能有多好吃……”他用手推回去,表示不屑。   “很好吃……”陆臻挑了挑眉毛,舌尖舔过上唇,这是个极度诱惑的姿态,虽然只维持了短短几秒钟,也令夏明朗砰然心跳。陆臻凑近他耳朵悄声说:“味道就像……你的舌头一样。”   咳……咳,噗……夏明朗不小心把啤酒从鼻子里呛出来,捂住脸,咳嗽不已。   陆臻本以为都这么使尽浑身解数地诱惑了,他怎么也得赏脸尝尝,没想到夏明朗忽然跳起来捏着他的脖子把蚝肉倒进他嘴里,转身落荒而逃。后来,陆臻发现夏明朗开始不吃生蚝,他一直以为是这次的阴影,颇有些自责的。   拔营离岛回到旅部驻地,夏明朗这才第一次遇到两栖侦察营的正职营长江映山。江营长生得粗壮,高大威武,一看就是郑楷的模子,一张大脸见棱见角,明明是标准的凶相,偏偏笑起来忠厚喜庆。隔老远就张开手,一把搂上夏明朗说:“久仰久仰!”   夏明朗没防备差点让他抱个两脚离地,连忙腿上使了点阴劲,不露痕迹的站稳脚跟笑道:“彼此彼此,久仰大名了。”   江映山乐了:“小柳能说我什么好话。”   陆臻忍不住一声闷笑,江映山说话带北方腔,甭管他是不是故意,人名后面都带着儿话音,一声小柳儿叫得那个婉转,把陆臻乐个半死。柳三变面无表情的凑上去捏了捏他的肩膀,说道:“兄弟,挺住。”   陆臻莫名其妙,心想有什么好挺的,训练不是结束了吗?不是都要放假了吗?当天晚上,陆臻从夏明朗那里看到这几天的计划表,这才明白放假那是战士们的事儿,他们这些军官……甭指望了。   忙着呢,忙什么??开会!!   目前一个军区级的海陆空三军联合军事演习正在最后筹备期,麒麟能作为客军力量参与其中,那是邵正一将军天大的面子,与军区老大们多年的酒友情。柳三变瞅着夏明朗阴笑:你们紧赶着这么早过来,是不是就奔着这场演习来的??   夏明朗嘿嘿笑,说兄弟啊,我们并肩作战不好么?   柳三变哑然,神色间颇有一点掩饰不住的期待向往与生怕自己骨头太轻的傲娇不屑。   这外来的和尚甭管他会不会念经,怎么他们安插*进去都是个事儿,再加上筹备后期本来会就多。况且严头明令过来,要趁这次机会好好融合,深入体会,切身感受对方的领兵思路与作战风格。简而言之就是甭管你看不看得上,觉得他们搞得好不好,你得先参与进去,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   这么一来,夏明朗如同进了地雷阵,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夏明朗从小就怕开会,班会、晨会、校会……就没有他不烦的。他这辈子最恨坐在那里听人说废话,那简直就是对生命的亵渎和摧残。在基地,严正开会的风格极为直截了当,第一句话说是正题,第三句已经下结论,就这样的会开多了夏明朗也烦。而谢嵩阳主持的每季度党*员政*治生活学习那就更别提了,夏明朗是能逃就逃,实在逃不掉,他连去医院开病假条这种拙劣的手段都好意思使出来。   可是现在,一天三个会,大会套小会,小会拼中会,夏明朗活生生从一头狼被憋成了一只羊,面如菜色两眼无光。原先柳三变说他们营长对他挺好的,他还腹诽过:嘿嘿,好个毛好啊!他自己好好在旅部呆着,把你一个人放在荒岛上风吹雨淋。   可是这几天开会的时候他在会场上净看见江映山不见柳三变,问及缘由,江映山呵呵笑着说小柳是主抓训练的,别的啥,我能代就都替他代了,就让他专心搞训练。   夏明朗感动得热泪盈眶:三儿啊,你们家营长果然对你很好。   这会吧,我们还别说,它还分两种,一种是有内容的,一种是没内容的。当然,我们也可以和谐地把前一种称之为实际性问题,后一种称之为思想性问题。   对于夏明朗来说有内容的会议还好一点,就算是内容傻点,一直反反复复的强调,就当是口香糖吧,嚼到后来虽然没味儿了,好歹嘴里还有个嚼头。没内容的那就最神经,就直等于你嚼三小时,嚼到最后就只得了一个屁,把夏明朗郁得抓心挠腮的。无比心痛地看着那时光如流水,匆匆不复返。   你说有这点空干点儿啥不好!夏明朗抱着陆臻郁闷地吐槽。   是啊,有这点空干点啥不好……陆臻安慰似地蹭一蹭夏明朗的鼻梁,加快手上的动作。   有这点儿空,我们不妨,白天也可以做个爱嘛……也比开会有意义吧!夏明朗憔悴地幻想着。   是的,回到旅部之后唯一的好处就是住宿条件变好了,麒麟的人不多,当地也照顾。给配的都是一水儿的四人间,排号排到夏明朗和陆臻这一块儿恰恰还剩下俩儿,顺理成章的住在一起。刚好白天开会时积累的怨气无处发泄,于是夜夜缠绵。   可是这么一来,情况就变得严峻了起来。因为白天太憋闷,所以晚上要激情,可是因为晚上太激情,更衬得白天的空虚苍白浪费时间。于是,夏明朗的生活就渐渐变成了早上睁开眼,等开会,开完会,写报告,写完报告,等做*爱……由于开会与写报告在夏明朗的字典里都属于没必要列入人生计划的无意义事件。   最后夏明朗同志一整天的人生计划就简化为:早上睁开眼,等做*爱!!   夏明朗深痛地感觉到这样不行,再这么下去,他一定得废掉。他是如此哀怨地看着队员们在紧张的集训之后,尽情享受着低强度的休整维持期,似乎除了他以外别人都没这么痛苦。   方进那么幸福地认了万胜梅当干姐,闲没事切磋个两手,还成天吃香的喝辣的,伙食标准变得跟柳三变一条水准线。陈默与徐知着在水鬼营的狙击组内持枪而立威震四野,唬得柳三变和江映山这会儿看到夏明朗都敬意加三分。就连陆臻带着阿泰,虽然他们的会也多,可到底技术人员的干活,有点嚼头……   是的,夏明朗再一次深切的感觉到,这么下去不行,这日子没法活了!!   夏明朗竖起他狼一般的耳朵,狐狸似的嗅觉,他调动了他所有的动物本能寻找任何一点可以冲出的机会。终于,他等到了!   按计划会跟他们一起参加下次护航任务的导弹驱逐舰“武汉号”目前在港补给,马上要出海进行最后一次远航训练。夏明朗连夜写了报告上去,从试分析陆军特战军官对船上生活的陌生感,到试分析提前适应的优势性……荡荡洒洒好几千字,舌灿莲花,语无伦次。   没几天,批复就下来了,据说舰队参谋长很是欣赏这种主动请战,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优良作风,同时转发各陆战分队学习先进事迹。   柳三变收到风声跑过来“好心提醒”:你有毛病啊!“武汉号”这次出海直接进高海况区,一去就是大半个月,你要上船也先找个大点儿的,进片温柔的海。   夏明朗轻松一笑说没关系。他挥一挥,不带走任何留恋的领着大伙离开旅部基地,爬上精悍的“武汉号”,浑然不知道……又一场“噩梦”在前方缓缓展开。 30.   夏明朗一直觉得自己是不晕船的,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任何移动物体上晕头转向的经历。可是等他让了“武汉号”之后他才发现,原来不晕船的前提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船上呆到过三天以上。   武汉号的船长叫刘东方,因为“刘”不如“东方”听起来威武,所以人称东方船长,以至于初上舰时陆臻还YY过他大名是不是叫东方不败。   出海第一天,夏明朗生龙活虎地跟着船员熟悉船上环境;出海第二天,夏明朗早上睁开眼发现自己今天不用等开会,立马神清气爽地跟着大副去学习舰载武器的基本战术资料;出海第三天,东方船长在广播里说,今天有点儿风,大家呆在船舱里不要上甲板。   夏明朗正在思考有点儿风是个什么概念,“咚”得一声,他撞上了船舱壁板,瞬间顿悟有点风就是这么个概念。   夏明朗一直觉得在沙漠里开飞车算颠的,可是上了海,才知道那狗屁不是。真正的晃悠那是个什么感觉,就是你抱着床板都趴不住,整个人往下出溜着,看着天花板像地板,看着船舱壁觉得:哎,这好像挺稳的,踩一脚吧!   大副十分有经验的挨家挨户送绳子,陆臻诚恳道谢,转过身十分有技巧地把夏明朗牢牢捆在床上。夏明朗在恍惚中盯着陆臻那甜美的微笑,只觉得那笑脸越变越大,模糊中一个变成了三个,裂成六个……   陆臻把一个纸袋扔到夏明朗身上:“想吐就吐一下吧!”   夏明朗哼哼着强撑,说:“我不想吐……”   一个“吐”字堪堪出口,胃里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那样抽搐着紧缩,“哇”的一声,连鼻孔里都在往外倒东西,那滋味,甭提多难受了。陆臻连忙坐到夏明朗身后去,扶着他的肩,帮他撸胸口顺气。夏明朗自己憋自己忍了太久,一张口就收不住,把那点早饭吐精精光,最后呕出来的全是黄胆苦水,胃里反射式的抽搐,两腮边止不住的冒酸水儿。   陆臻连忙把夏明朗按倒平躺,捏着呕吐袋拿出去扔掉,随手抽了个瓶子出去打水。一进盥洗室,就看着里面人来人往,趴着吐的,抱着吐的,吐完正在漱口的,边吐边在漱口的……应有尽有。   船上来了二十几个适应期的新人,刘东方自然知道厉害,专门派了水手蹲点照顾着,分头把一批批活人扶进盥洗室,再把一只只死猪拖回宿舍。   武汉号的大副忙得晕头转向,陆臻身为在场唯一还能说得出话的麒麟副队颇诚恳的表达了一番感激涕零的话,把那位实诚人听得面红耳赤的,连连摆手说哪里哪里,应该的都是应该的……   方进耷拉着脑袋,强梗起脖子瞪陆臻:“臻儿?为啥你没事儿?”   陆臻微微笑了笑说:“小弟出身东海舰队电子营,没来麒麟之前是要跟船的。”   方进瞪圆了眼睛,异常的不忿加沮丧!   陆臻用一通好话心安理得地把兄弟们都托付掉,抱着水瓶摇摇晃晃一路撞着墙回舱。   夏明朗是上校衔,刘东方也是上校衔,刘东方不好意思让同级的军官住大宿舍,临时给腾出了一个小间。夏明朗心中窃喜,自然不会拒绝,而吐得晕天暗地之时,更觉得东方船长好生贴心,要不然这么丢人现眼的样子全让兄弟们看去,以后还怎么横行四海!!   等陆臻回去,夏明朗已经又吐完了第二轮,其实是真没什么可吐的了,强行吃了几块压缩饼干下去,好继续吐。夏明朗就觉得上高原都没这么难受过,头疼的要命,眼睛被泪水淹住了看着什么都模糊,心跳像打鼓似的好像要破胸而出,胃液火烧火燎地往上涌,把喉咙口烧得干涩剧痛。他知道再这么吐下去没完没了,捂住嘴强行压制,把涌到喉头的火辣辣的液体都拼命咽下去,对抗胃部的抽动。   陆臻一开门就看到夏明朗像离了水的鱼那样躺在床上喘着气,脸色苍白,满头虚汗,顿时小心肝儿抽得软软的疼。连忙拿湿毛巾给他擦干净脸,扶着夏明朗坐起来,喂水给他漱口,等一切收拾整齐了,拿了刚领的腌橄榄给他含上,索性也脱了鞋子坐到床上去,拽住支架把夏明朗搂在怀里。   夏明朗晕头转向的什么都顾不上,后脑枕得软乎了些他还觉得挺舒服,老实不客气地蹭蹭享受着肉垫的结实质感,皱起眉头强忍恶心。不一会儿,有人敲门,陆臻心不甘情不愿地把人放下,大副塞给他俩桔子,挤了挤眼睛笑道:“船长下锚了。”   “要停船吗?”夏明朗耳朵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是,是啊!”大副大吃一惊,显然是惊叹夏明朗这付模样居然还能耳听八方。   “就给俩儿?我们俩人呢!”陆臻盯住大副那一大网袋金黄圆球。   “省着点儿,后面人多着呢。”大副像是生怕他抢,立马溜走了。   陆臻把门锁上继续上床,一手勾住床身铁架,一手牢牢地抱紧了夏明朗。他小心翼翼地把桔皮撕开一个角,掰下一瓣桔肉塞到夏明朗嘴里。夏明朗无意识的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溅,味道清甜爽口,给夏明朗毛糙肿痛的喉咙带来极大的安慰。夏明朗哼哼着宣布我还要,等了半天却不见动静,睁开眼睛一看,发现陆臻正把撕下的那条桔皮按在掌心搓揉挤压。   不一会儿,陆臻捂上夏明朗的口鼻柔声说:“吸气!”   夏明朗依言深呼吸,柑橘类皮质中特有酸而清透的气味直冲入脑,顿时精神一振,胃里翻江倒海的涌动也略平复了些。   “停船是不是会好一点儿?”夏明朗脑子动起来了,思维也就回来了,他满怀期待地瞅着陆臻。   陆臻温柔地笑了笑说:“有我在呢,别怕。”   夏明朗怀疑地盯着他,总觉得那温柔似水的笑容里,饱含着某种白牙森森的狡猾。没多久,“武汉号”下锚停船,夏明朗着实觉得船是不那么颠了,可为什么……他的头更晕了。   值得欣慰的是陆臻也终于有了一些晕船症状,微微皱着眉,把揉碎的桔子皮放在鼻子底下嗅着。   在封闭的船舱里夏明朗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迷迷糊糊的好像是睡着了,又被一阵干呕催醒。睁开眼,抬头便看到陆臻低垂的眉眼,在明灭的灯光中模糊出光晕,随着船身摇晃拉出温暖的光带。夏明朗困惑地眯起眼睛试图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可是一切朦朦胧胧似真似幻的。恍惚间觉得陆臻又看过来,弯起嘴角冲着他笑,低头吻着他的嘴角说,没事儿,睡着就好了。   当天风浪太大,浪高过七米,厨房做不出饭来,全舰军兵都就着干粮过日子。晕船这种事第一靠天分,第二凭经验,但真到了风高浪急的当口,是个人都晕,只是程度问题。有人吐水,有人吐黄胆,最严重的连血都能吐出来。不过呢,也还好,就像刘东方说的,反正晕船也晕不死人,除非就是实在受不了自杀的。   晕船这毛病,身虚体弱睡眠不足时当然情况会严重点,可这归根到底也算一种运动病,有时候身体反应越是机敏的人晕得越厉害。结果夏明朗和方进首当其冲,晕得那个天旋地转,吐得那个七荤八素。倒是陈默与徐知着他们狙击组成员上船之前为了帮海陆搞训练,临时跟着他们补了一大批抗晕眩的前庭训练,结果歪打正着,虽然也吐也晕,到底比其他人好些。   到晚上,风浪小了一些,大副赶着大家出来走动,凑点了啤酒熟食给大家加个餐。刘东方惬意地坐在起伏不定的食堂里给大家说笑话,说早当年他还只是个小水兵,有一次跟着渔政船出海。言及于此他刻意地顿了一顿,夏明朗到底强悍,在这种三魂走了七魄之际还知道接话领子,他直起腰暧昧地笑了笑说:“挺刺激的吧!”   刘东方顿时精神一震,那眼神再看过来时,多少都包含了那么一点:兄弟,你是识货的。   31.   虽然吃下去很会吐光,而且晕船太严重舌头麻木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但无论如何东西还是要吃,能忍则忍能撑则撑,要不然连吐带饿,人很快就会虚脱,恶性循环。   东方船长乐呵呵地说着渔政船上的笑话给大家下食儿,他说起当年一出海就是三个月,船小浪急,顺便来个什么风浪都跟飞似的,厨师一边炒菜一边脚边放个桶来吐。他说那时候船上存不住东西,一开始吃青菜,青菜吃完了吃包菜,很快连包菜都没得吃了,大家吃罐头啃咸鱼,上岸了眼睛都是红的,去火锅店连点50盘菠菜。   他说晕船怕什么,是个人都晕,别说人晕,是个活物都受不了,他们当年为了改善伙食还试图养个鸡鸭,结果一出海,起浪了……猪疯鸡跳海,只有人还挺着。   大家都哈哈笑,是啊,只有人还挺着!   方进唏里糊涂地问:东方不败不是海军的吗?怎么混到渔政船上去了。   夏明朗暗地里踹他:又给人起外号……不该你问的不要问。   方进于是唏里糊涂的又趴了回去。   是啊,无论风浪多大,即使猪都疯了鸡都跳海,是人也得挺着。大家吃完饭,一人领了三枚橄榄,一路撞着走廊回屋。陆臻为表诚意,自告奋勇的帮着大副去屋里绑人,把一只只神兽们都牢牢地绑在床上。回去时夏明朗已经消停了,一声不吭的平躺着,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眼睛紧闭,只有嘴唇是潮湿的,染着一抹不正常的红。   陆臻坐到床边,摸了摸他的嘴角,夏明朗微微睁眼:“都睡了?”   “嗯,我帮你看过了。”   夏明朗缓缓合眼,陆臻弯下腰去吻他的嘴唇,小声轻叹着:“队长啊,有时候我发现……”   夏明朗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你好漂亮”、“你很纤细”之类的惊人之语,连忙一把按住陆臻的后颈直接堵他的嘴。   睡吧……真的!   夏明朗诚恳的……老子再禁不起什么惊吓了。   这一夜自然不会有好睡,夏明朗一时晕眩一时又醒了,头疼的难受,忽然受不了又想吐,整个人徘徊在半梦半醒的边缘,后来终于觉得睡稳了一些,才发现陆臻不知何时已经跟他挤到一张床上,牢牢地抱紧了他。   甭管能不能出门,广播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响着起床号,夏明朗强撑着坐起身,发现陆臻正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夏明朗晕沉沉地说了声:“早。”   陆臻凑过来舔着他的嘴角:“队长……”   夏明朗刚刚睡醒脑子里还不怎么清楚,警惕性就降了不少,有人献吻自然是乐得,他正在享受着那细软滋味,就听到陆臻轻笑着说:“队长啊,我以前看到你特别拽、特嚣张、特帅气,我觉得特别喜欢;可是为什么现在看到你这么娇弱的样子,我还是觉得你好可爱。”   夏明朗只看到九天惊雷滚滚而下,打得他全身都黑了一黑,骨头架子惨白地闪了一闪……   娇……弱……   夏明朗僵硬地看着陆臻,半晌,叹了一口气说:“你觉得我现在应该笑好,还是哭好……”   风浪居然又大了一些,但是雨停了,武汉号拔锚全速开进,今天的科目是高海况状态下的常规战备操作。夏明朗神奇般地感觉到自己的晕船症好了一点,他本以为是自己吐啊吐的就吐习惯了。后来才知道,晕船这种事索性大大地颠起来反倒会好一点,停船远比开船难受得多。这就是为啥有时候晕车的人坐吉普不晕坐宝马晕,都是一个道理。   但夏明朗不管他的理论基础是啥,当他觉得自己好一点儿了,他就开始非常急于摆脱‘娇弱’这个头衔了。说真的,太他娘的雷了,他这辈子还没想这两个字能跟他沾上边,他深切地感觉到不行了,这孩子得教育啊,好好教育!!再不然,什么梨花带雨、倾国倾城、美艳绝伦这种狗屁倒糟的词都能往他脑门上贴。   夏明朗一思及此,就觉着胃里又开始了新一轮更强的抽搐。   夏明朗冲着刘东方说麒麟要参与训练,东方船长惊讶地看着他说:“你们行嘛?”   夏明朗扯着嘴角说:“你问个爷们行不行,你什么意思啊。”   东方船长哈哈大笑,没问题,上!   夏明朗本以为陆臻得反对,没想到他听完积极支持,甚至提出了理论基础。据说晕船是因为前庭平衡感受器受到过度的运动刺激,产生过量生物电,影响植物神经系统造成的紊乱反应。然而从生理学上来说,无论是前庭还是植物神经都是次层中枢,会被高级中枢兴奋性反应所抑制。也就是说,就理论而言,如果你专注于一个别的什么事儿,你就能不晕,比如……自己开车的人常常不晕车。   夏明朗听完极度怀疑的上下打量了陆臻几眼,陆小臻马上露出科学工作者的严肃劲儿来。夏明朗嘿嘿笑了笑,得,甭管你是真是假,老子要玩儿的是爷们,吐也要站着吐,吐出血来老子都不能娇弱了!!   夏明朗一声吆喝,麒麟全员集合,一个个牙咬紧了,背挺直喽,愣是在过山车似的走廊上站稳了脚跟。   刘东方原本觉着头回上船能站直了下船都是个胜利,夏明朗这会儿吆喝来去的也就是单纯为了给自己的兵鼓鼓劲儿,没想到夏明朗清点完人数,他玩儿真的。直接要求大家跟着水兵们一起进行紧急召集,即从休息状态紧急进入自己的战斗位置。   麒麟众人的战斗位置只是在第一天熟悉船况的时候简单假设了一下,而军舰却是一个你连下舷梯都得练习好几遍才不会出错的地方。武汉号全长154米,宽16.5米,船身狭长紧凑。舰载各式各样的反舰导弹、舰空导弹、反潜鱼雷和全自动火炮,还有乱七八糟各项雷达、声纳以及电子系统的天线,甲板上各种装备林立,情况复杂,普通人贸然上船光是记地图就得记上好几天……刘东方正觉得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夏明朗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说他们记得的。   于是,一声令下,气笛中拉出刺耳的警报。   冲上甲板才知道什么叫风大,放眼出去那是一望无际的海,海面上看不到一点碧色,阴沉沉,浊浪冲天,堆起千层雪峰,山一样的扑过来,溅得甲板上全是水沫。   狂风把甲板上的水吹成扭曲的线,一层层一叠叠交错盘绕,最后像蛇一样的昂起头,被打散在风中,碎成烟雾。   夏明朗看得啧舌,不自觉回想起前几天他在天琴岛经历的那场暴雨,当时已经觉得很是汹涌,现在看来简直温柔得像他老妈的摇篮。   甲板上浸着海水,极度湿滑,麒麟的队员们在剧烈的晃动中连滚带爬地狂奔,间或有人滑倒,直接跌飞出去,撞上右舷的扶拦。军舰踩浪而行,七八米高的大浪狠狠的撞上来,浪尖越过船舷在半空中甩得粉碎,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把人淋得精湿。   夏明朗的战斗位置在船尾的直升机平台,按战术假定他应该跟着直升机升空指挥,但是在这种海况下,直升机根本不可能起飞,卡-28精悍的机身被缆绳和铁链牢牢的束缚在甲板上,在狂风中摇晃着发出钢铁的咆哮。飞行员拽着铁链站在他的位置上,地勤人员还在忙着检查飞机的锁扣是不是锁牢。   夏明朗闭上眼睛深呼吸,腥咸的飞沫扑面而来,他却从心底里爽出来,一直抽搐着强硬的宣告自己存在的胃部好像终于从腹腔里消失了,像其它沉默的器官那样安分守己地工作着。   夏明朗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前方马上有人应喝,一声声从船尾到船头,连成一片。   麒麟第一次高海况海上战备值班,虽然到位慢了一些,可是无一脱岗跑错,全员在岗。刘东方在船长室里狠狠地被震了一下,这他妈的就是素质啊,高水平的兵,到底不一样。 32.   武汉号所有舰上官兵在到达预定阵位之后,开始了既定的战术演练。各项雷达,声纳高密度战备扫描,导弹等各种攻击系统进入模拟发射。这是一次简单的常规训练,除了七米的高海浪让操作员有些困扰之外,一切有条不紊,整个舰艇看起来非常平静,甲板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一切在暗处进行。   这就是高科技时代的战争,一切在电波中由数字体现,悄无声息。   据夏明朗所知,像刘东方他们这些舰船上的军人多半只有手枪防身,而更多的时候,他们连手枪都不用,因为不需要,在现代化的海战中,短兵相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要么你击中对方,要么你被击中,弃船沉海。   夏明朗在船头吆喝了一声:“兄弟们,是回去趴着继续晕船,还是在外头继续玩儿?”   这很明显不是一个选择题,因为没人会选前一项,于是夏明朗很开心。   刘东方很诧异地观察着这群军舰上的生客,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远洋,广袤的大海,渺小的人类,举目望去四海茫茫,人在这天地间不过是一颗芥子而已。寻常人初次见到这种自然的伟力多半会怯懦谨慎,不敢轻举妄动,而他们……   刘东方发现他很难用类似征服海洋、战胜恐惧这一类常规的词语去形容他眼前所看到的,这些人他们看起来很从容,某种闲庭信步的味道,他们并不害怕,于是用不着去征服谁。   武备箱被抬了出来,人们聚集到船尾。刘东方很诧异在这种天气条件下他们怎么给自己放靶标,结果不一会儿,有人从厨房拿了一堆用剩的木条箱出来。就这么随手扯开,一块块从船尾扔出去,瞬间就被卷入巨浪中抛远,然后被一梭子弹打烂。   然后,他们开始比赛,比谁可以坚持更晚开枪击中,输的人或者最后失去目标的家伙们成群结对的在普通人站立都不稳的甲板上做俯卧撑。很快的,板条箱用完了,然而更快的他们找到了替代品,前天晚上喝剩的几个空酒瓶子成了新靶点。这一次他们用起了手枪。   从拔枪到上膛到凌空击碎,他们必须在那一小段低低的抛物运行中完成这一切。瓶子从船的这一边飞到那一边,进入大海——碎开!   刘东方开始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猜测下一轮的哥们是不是能继续完成这种高难度的射击。   忽然,半空中的瓶子提前碎开了,船上刚刚举枪瞄准的战士茫然地摊开了手。刘东方正在诧异,有人敲了敲另一块屏:“这里。”陆臻笑着说。   刘东方马上转头看过去。   陈默站在右舷边,他把自己牢牢固定在一个铁支架上,随着船身起伏。此刻他刚刚放下枪,眼神平静如常。夏明朗扭头看向他,笑了。他大摇大摆地走过去,隔老远就伸直了手。   刘东方蓦然感觉心跳加速,好像小时候看战斗片时那种热血沸腾的错觉。他看着陈默退下子弹,双手平握把枪交给了夏明朗,于是又轻声发笑,有点不好意思,他原以为陈默会像电影里演得那样把枪很帅地扔出来,而夏明朗会接枪转身疾射。   方进又扔出了一个酒瓶,墨绿色的玻璃瓶闪着微光划过灰蒙蒙的天际;“武汉号”锐利的船头高高扬起,踩上一重巨浪;船身摇晃,夏明朗的枪口随着抛物线滑动……   刘东方眼睁睁追着那点微光飞出监视器屏居然迟迟不爆,颇有一种武侠片守到最后居然撞上导演玩开放式结局的痛苦。他马上转向另一边,想看看夏明朗这会儿什么表情,终于如愿地看到那双深沉精干的眼睛从瞄准镜上慢慢移开,眼神比平时平静,沉静如水,有淡然自得的笑意。   徐知着在第二层的舷梯上敲响了栏杆,他抬起手,笑容看起来有些羞涩地:“侯爷,麻烦了!下一个给我。”   刘东方发现自己多少开始有些走神,船尾正在发生的那些事儿似乎有点不太符合规则,与他平时看到的正规训练不太一样。可他却觉得不愿阻止。那些人……如果一定要给那种感觉下一个形容,那些人站在一起就像是在进行一场足球赛,那么兴奋、激烈、拼搏着努力……并且快乐!   非常快乐!   那种快乐像一根带着太阳光彩的绳索,它挥洒着汗水与激情,把那些人栓在一起,让他们放声大喊,自成一派。刘东方不自觉有一种失落,因为那快乐太过耀眼也太过狭隘,即使在同一艘船上,即使在咫尺相近的地方,他也明白自己没能参与其中,明白自己无法切身感觉到那种快乐。   “他们……很热闹。”刘东方斟酌着用词。   陆臻笑了:“玩儿呗,纯粹闲的,能不在屋呆着都乐死了。”   刘东方一时哑然,不知道应该继续说什么。他本想说你们训练真刻苦,现在发现似乎对方不一定会领这个情,他看着陆臻轻描淡写地走开,去看雷达兵工作,很显然目前正在发生的这一切,对于他而言是再正常也不过的。刘东方有些困惑,他依稀记得似乎在咱们部队是不能用如此轻佻的态度对待训练的,他由此也记起了,那个永远在军报上被反复强调的“苦练”二字,倒是从来没听夏明朗提起过。   有万恶的晕船顶着,麒麟神兽们白天都练得非常投入,实在没得好练的时候,差点想着水手们一起练习船上格斗,把刘东方吓得连忙制止。这船晃悠得这么严重,大家对船上地形毕竟不熟悉,也没个防护,万一打毛了站不稳一跤跌下去磕着脑袋,那的确不是小事,夏明朗一琢磨也对头,这才打消了念头。   这天因为白天太过激情,于是晚上非常萎靡,再加上刘东方又停了船,浪涌起伏,夏明朗就觉着自己胃里也存了艘船,正在那儿忽悠忽悠地开。人说宰相肚里好撑船,他到底知道是怎么个滋味了,哼哼叽叽地躺在床上装死,连眼皮都不乐意撑开。   陆臻感觉这事儿忒邪门,虽然他的理智一向宣称娘C也是一种合理的存在,但是他的情感从小到大都特烦柔弱的男人。一个男人,甭管他长得再帅再漂亮,如果气质怯弱,态度柔媚,身如弱柳拂风,病比西子多三分;他恐怕看见都想绕着走。可是夏明朗最近硬生生憾动了他十几年的审美观,没来由地看着那苍白脸色、低垂眉目无比地心动。   虽然上下这个问题他们一直没摆上明面讨论,不过陆臻记得之前有一阵夏明朗特别喜欢在上面。当然,那厮也不会明说,总是在床*阴坏,先下手为强把他弄得五迷三道了,自然就可以为所欲为。日子久了,陆臻居然也觉得很不坏。他之前一直想不通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纯零这种生物存在,大老爷们工具随身携带,哪能一直闲着不用!?   后来彻底栽到夏明朗手里,陆臻才明白一切皆有可能,原来只要某个人觉得开心,他就会乐意奉陪。可是风水轮流转,老天爷变脸变得比娃娃快,陆臻万没想到还有这一刻。   折腾了一整天,夏明朗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摊大饼,汗水与海水浸透了全身。陆臻绞了条毛巾过来帮他擦,擦到关键部位到底按捺不住,上下其手把人给办了。夏明朗毕竟是感官主义者,推了两把没推开也就不如享受。可就是那两下反应不及的错愕落到陆臻眼里便成了欲拒还迎、无力推拒,更撩拨得他热血沸腾、心痒难耐。   这一回下来陆臻食髓知味,就此欲罢不能,隔三差五地缠着夏明朗求交·欢,而且偏偏最喜欢挑夏明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下手。一来二去的,夏明朗不明就里,简直惊了。这TNND怎么回事儿啊,姓陆的这小子再次青春期了?火力这么旺,比老子还色?   一个流氓通常都不能忍受向另一个流氓表示我累了,我没性*趣。尤其是当另一个流氓就是你老婆,这个问题就变得越发严重起来。老婆求交·欢的时候说我不行……那简直就是男人的奇耻大辱,不过夏明朗最近的确有点体力不支,所以倒还挺感激陆臻小朋友的这份体贴入微——主动在交欢问题上包揽脏活累活。   这些天夏明朗领着晕乎乎的神兽们高密度地演练了从劫持、反劫持到水下修复、水下突破的种种科目。夏明朗白天操练人,晚上偶尔被人操练,生活无比充实。   刘东方大开眼界,赞不绝口:能扛敢拼,我军之幸!   33.   航行日久,‘武汉号’再度回到近海,风浪顿时平静了许多。食堂趁机给大家做了一次好吃的,那鲜碧碧的蔬菜、黄澄澄的水果吃下肚,麒麟们只觉满足到死,颇有了一点再生为人的幸福。   演习在即,‘武汉号’结束独航训练,开始加入舰队编组。组编初期的数据链对接工作全是通信部门的活儿,夏明朗闲来无事、养尊处优,陆臻自然不会放过他。   小夏队长偶尔也觉得这事儿忒邪门,要说习惯还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被那臭小子缠久了感觉居然也挺不错。尤其是陆臻同志生性温柔体贴,前戏充分,正餐过硬,清理周全……绝对五星级享受,还真没什么好挑剔的。可是那天晚上,陆臻忙活了一天火烧火燎地把他往地上压的时候,夏明朗忽然发现原来习惯不光能成自然,习惯还会慢慢变化!   陆臻办事儿一向很猛,但是不嚣张,猛和嚣张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慨,不可言传,这就像陆臻一向很得瑟但是从来不高傲是一样的。可是最近渐渐的,陆臻日益张狂了起来,抱着他反反复复地求索,乌溜溜的大眼睛精光璨亮,眼神急切而炽热,恨不得把他吞下去,像一头已经长齐了鬃毛正在亮牙的狼。   夏明朗长长地喘气,放松肌肉把头搁回地板,他感觉到汗水沿着发根滚动,那规迹极度清晰,他的皮肤此刻敏感得不可思议。   夜已深,换气口送入清爽的海风,然而这一点凉意完全不足以冷却两具灼热燃烧中的躯体,狭小的船舱燥热无比,那是高含量雄性荷尔蒙的爆燃性气体,只需一个火星就能点燃。   由于床单无力承受这么多的汗水与激情,他们早把主战场转到了地板,完事之后泼点水一冲就好,非常方便省事,就是硬了点,常常让夏明朗错觉我是不是老了,怎么腰酸了呢。   船已经停了,起伏的浪涌让船身摇晃不止,于是,每一次陆臻抽动时,夏明朗都感觉地球在震颤。那种震颤沿着每一个毛孔沁到他身体里,汇聚出一种很大的波动,从心底里漾出来,有种辛辣的味道,这让夏明朗难以忍受,几乎想要嘶吼。然而他叫不出来,他总是叫不出声,所以他常常需要闭上眼睛却努力消化那种感觉。   辛辣而猛烈的,快慰却疼痛的……最原始的刺激。   下唇一阵刺痛,夏明朗错愕地睁开眼,陆臻狠狠地瞪着他,目色缁深。   “专心一点!不许走神!”陆臻不满地摇晃着脑袋,汗水从他的鼻尖滴下来。   夏明朗忍不住笑,然而这种轻佻的态度激怒了某人,他的动作放慢,变得又狠又准。当体内的某一点被狠狠擦过的时候,夏明朗紧张地绷住了脚趾,这是不同于射*精的另一种快感,它是缓慢累积的,从身体的中心开始像洪水一样的泛滥。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咬住什么,却发现眼前空无一物。   陆臻显然很满意自己收到的效果,他甚至兴奋地俯下身去舔咬夏明朗厚实的嘴唇,用灵活的舌尖开路,诱哄着撬开紧咬的牙关,修长的手指随之而入……   “叫出来吧,乖,我想听……”陆臻舔着牙尖,笑容很嚣张,他一手扶住夏明朗的腰,紧贴着最敏感细软的地方慢慢的磨蹭。   夏明朗忽然挑眉,凝眸瞪了他一眼,陆臻顿时神魂颠倒。   一时失神,夏明朗已经翻身坐到他腰上,一瞬间的体位大变让陆臻惊喘出声,彼此嵌入到前所未有的深度。夏明朗脸上因为用力而闪现出凶狠的表情,他咬紧牙微微扬头,脖颈拉扯出肌肉的纹理,异乎寻常的性感。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夏明朗都是一种猛兽,这种猛兽会被绕指缠柔细密地捆绑,但是……他绝不接受撕咬,那只会让他更兴奋。   深深吸气让自己缓过来,夏明朗感觉到内脏被严重地挤压,好像有什么东西会从喉咙口顶出来,他从未试过这样,让另一个男人的一部分这么深的进入自己。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低声咒骂:“妈的,怎么会这么长……”   陆臻听到这话哪里还按捺得住,他连忙撑起上半身想要抱住夏明朗,却被一肘子打了回去。   夏明朗勾唇而笑,开始张狂地挺动起腰,他低头握住陆臻的脖子,用拇指一点一点地抬起他的脸,低哑的声音里透露出浓烈的情*欲:“你他妈最好给我撑住了,别早泄!”   陆臻看到眼前的空气瞬间爆炸,金黄色的气流像闪光的云母片,从天花板上落下来。   在爆炸的中心,那个瞬间的夏明朗就这样深深地蚀刻进他的脑海里,那无可形容的精彩与诱惑。明明是脆弱的,漆黑的瞳孔失陷在情*欲的水光中;却又有一种仿佛非人类的狂野,那是带着荒漠气息的原始的野性,极度的嚣张而桀骜,像原野上狂奔的烈马或者豹子……汗水沿着夏明朗身体流淌,古铜色的肌肤闪烁着黄金的质感,每一块肌肉都完美如雕塑。   陆臻掐着夏明朗胳膊坐起来,他用力拉扯,让火热的唇舌胶合在一起,含糊不清的喘息:“有种,我们比谁撑得久!”   夏明朗忍不住大笑。   办完事儿,两个人披上衣服若无其事的溜出去洗澡,房门开合几次,房间里激情淫靡的气息迅速地扩散开,消失无踪影。或者鼻子灵敏的人还能从蛛丝马迹中嗅出一点点暧昧的气味,然而那也不妨事,毕竟在船上生活,娱乐基本靠手,类似的气味在哪里都不鲜见。   在淋浴房,细细的一线淡水洒在炽热潮湿的皮肤上,因为不够而更显得珍贵,也因为这珍贵反而感觉过瘾,偷情似的快感。夏明朗看到陆臻眨着亮闪闪的大眼睛无比热情的看着他。   夏明朗开始相信所有性冷淡都是因为不够爱,要么不够爱他(她),或者,不够爱生命。而他对这两者钟爱的不得了,他只觉一切都好,不仅仅是他的枪、他的事业、他的陆臻或者其他什么的,是一切的一切都好。   所有的一切嵌合在一起,刚刚好!   在曾经的生命中,他像每一个刀锋少年那样夺路狂奔过,然后被踩住刹车,放下脚步,而这一刻,他终于平静。   平静是一种无所畏惧的满足。   从柳三变那边传来急电,开始催他们回去开会,说是演习在即,你们他妈的到底想占哪个茅坑拉屎,快点滚回来说清楚。夏明朗每次都狡猾的绕过去,顾左右而言它,说我们这里也忙的不得了。当然,他们也的确是忙的,虽然身体上的训练暂时放了放,可是头脑风暴又一次席卷。   或者是因为最近的地区形势过于紧张,这次实弹演练规模大得超乎寻常,三大舰队都派了王牌出马,而整个南海舰队几乎倾巢出动。陆臻兴奋的整个人都闪闪发亮,白天帮着调验数据链系统,晚上就着鲜活的实例给大家讲解海军的各级舰船、各种舰载武器及各路常规海战战法。陆臻一向善勾搭,连‘武汉号’的导弹操作手都让他拖了来给大家讲课。海战与陆战毕竟是两个体系,潘多拉的盒子一打开,连夏明朗都觉得很是新奇有趣。   刘东方的‘武汉号’这次要和一个8联的022船队编组一起行动。这种被陆臻称之为‘肓眼小美人’的隐身双体穿浪快艇是最近几年造出来的新款,却像病毒一样迅速复制,迅速列装,转眼间已经装备到各大舰队形成战斗力。单艇荷载八枚巡航导弹,是饱和攻击的利器。组团出击时64枚导弹齐射,就算是‘宙斯盾’也能让它撕开一个口子。   不过022虽然速度快、隐蔽性好、火力强劲……但是雷达单薄。导弹飞出视距就啥也看不见了,只管发射无力控制,需要与驱护舰编组出击,比如说像现在这样,请‘武汉号’上的‘音乐台’帮忙制导。当然,雷达数据共享之后,信息的传递就变得至关重要,这也就需要更为流畅的数据链系统,以及更加高效有序的C4ISR系统。   在风和日丽的下午,022身上独特的海洋迷彩在阳光下清爽迷人,陆臻兴高采烈地趴在栏杆上向夏明朗解释他的船,是的这是‘他的船’。他在述说自己的梦想,将来的有一天,他要打造一条怎样强悍的无形的锁链,把这天上的、陆地的、海洋的、海水底下的种种牢牢的联在一起,令行禁止,让它们像一个人那样去战斗。   夏明朗看着他笑,海风吹透了他的作训服,只觉心旷神怡。   这是最快乐的时候,他们还足够年轻,他们彼此坦诚,毫无芥蒂。每天努力地工作,努力地做*爱,满怀希望与信心,心里没有一丝的阴影。   后来,夏明朗回想起来,那是陆臻最可爱的时候,那么单纯,那么热烈,目光像金子一样灿烂。   注:   1.宙斯盾:全称为‘空中预警与地面整合系统’,是美国海军最重要的整合式水面舰艇作战系统。利用舰载对海空导弹应对敌方同时从四面八方发动的空中攻击。   2.音乐台:一种俄产雷达,可以进行超视距的远程导弹制导。   3.C4ISR:C4ISR是指挥、控制、通信、计算机、情报及监视与侦察的英文单词的缩写。即当局作出重大战略决策以及战略部队的指挥员对其所属部队实施指挥控制、进行管理时所用的设备、器材、程序的总称。   34.   夏明朗一直拖到最后一刻才弃船登陆,柳三变和江映山差点想拿军靴砸他的头。用柳三变的话来说:你老兄死到现在才出现,这地里一个萝卜一个坑都种好了,到哪儿给你挖个坑去管杀管埋呢?   夏明朗连忙赔笑不止,只说没关系没关系,咱不占坑,把人散开,任君调遣。就让陈默领一拨人归入水鬼营治下;他自己领上一拨人去支援蓝军,这样双方实力对比依旧均衡,至于陆臻么,那小子是通天党,前路早就铺好,已经给自己寻到了绝好的去处。   柳三变是知道夏明朗那心气的,当下狐疑地瞅着夏明朗上下打量,嘀咕着:你小子又玩什么阴谋阳谋?   夏明朗嘿嘿笑,说我知道给你们添麻烦了,哪还敢有什么别的企图。   柳三变仰天长叹,甭管他有什么企图,还真没什么别的好办法了。原本他预想的也是让夏明朗跟着大部队干,就担心那小子心高气傲的会不乐意,没想到人家比他想得更极端。   这样的计划交上去,旅长当然也没什么意见,瞬间通过。反正原本在上面看来这麒麟这二十几口子就是来打酱油的,观摩的成份多过参与,现在他们乐意把酱油打更彻底一点那自然更好不过,省得麻烦不是么?   可是虽然方案通过了,这程序还是要走,流程还是要全。时间紧迫,打报告有如打仗,夏明朗借用江映山的营部办公室干活,同时召集了陆臻、陈默、徐知着、冯启泰一起过来搞,还买一送一捆绑了方进当跑腿儿的。   这边厢忙得沸反盈天,那边柳三变喜得幸灾乐祸:让你过来你不过来,拿老子说话当放屁,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陆臻也觉得挺奇怪,夏明朗一向不太喜欢被平行指挥,麒麟的人也大都自成一派,作战方式与作战思路与众不同,更喜欢独立处理问题承担任务,而且这么干的确战斗力更强,可是现在……   夏明朗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细细道来:企图么,当然是有的。别忘了我们这次过来是为什么?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是来体验的。如果还是像以前那样缩成一个拳头去攻击,那么麒麟部队与海军各部的接触面就会大大缩小,那跟平时被借调出来帮忙守海岛其实也没什么大分别。所以,不能这样,把人都散开,去观察去体会,尽可能的插入各个层面。看清楚他们的优点与缺点,看清楚他们最大漏洞与需要,而那些……就是麒麟将来努力的方向。   “因为我们是麒麟!”夏明朗亲昵地拍着陆臻的肩膀:“我们不能只满足于他们让我们干什么,我们是……解决方案。”   陆臻愣了愣,忽然由衷地笑了,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黎明,他糟糕透顶的第一次演习。想来,那种拉长阵线用一个狙击手守一片海滩的疯狂战术也不会是守岛海军的要求,于是……那应该也是麒麟式的解决方案。   因为涉及到几个军种对接的问题,文件材料琐碎不堪,夏明朗他们直接忙了一个通宵。大清早江映山过来上班,乍乍呼呼地打着招呼说早啊!夏明朗揉揉眼睛,有些疲惫地说不早了,兄弟请吃早饭不?江映山呵呵笑,叫了通讯兵出去买早饭。   陆臻叨着包子喝着豆浆,站在窗边做伸展运动,远远的就看到万胜梅风风火火地过来。到底是眼尖,陆臻一声阿梅姐冲到喉咙口,硬生生拦了下来,我滴那个天啊,这女修罗煞气太重。   万胜梅走屋看了一眼江映山,又冲夏明朗点了点头,转了一圈似乎是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往哪儿坐,抬脚勾过一张椅子来,临到一半忽然改了主意,足尖一挑把它踢上天,然后一脚踏上去,“哗”的一声,碎了个稀巴烂。   徐知着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柳三变冲过去拉住他,连连摆手,示意:没事儿没事儿,跟你没关系。   “姐……姐?”方进茫茫然有点怯。   万胜梅看着他笑了笑,就近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慢慢地合上了眼。   夏明朗冲柳三变勾勾手指,柳三小声说道:“旅长说演习要按编制来,让秦月和小桐先归队。”   夏明朗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半晌,他笑着说:“那什么,我再去说道说道?”   “别了,夏队!”万胜梅抬起手:“别麻烦了,连演习都不让,后面的更甭提。”   “可是阿梅姐……”陆臻不觉诧异,他仍然记得当时的万胜梅是怎样言词恳切地请求他们的帮助,这女人不像是这么容易就会放弃的。   “连演习都不让……连演习都不让……”万胜梅曲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我本来以为之前同意让她们去了,就是个突破,绕一圈又回来了。”   “阿梅姐,我跟队长再去帮你说一说吧!”陆臻总觉着不忍。   “不用了,旅长让我别太上赶着,什么功都想争。这……再说什么……就没用了。”万胜梅睁开眼,有些疲惫地笑了笑:“你说这年头怎么办吧!以前不如人,没人瞧得上你;你拼命了,他们说你样子难看。你不发火,他们说你懦弱,你一发火,他们说你太脆弱。”   “怎么这样呢?”方进难受了:“姐,咱们再想想办法呗。”   “别,别……没事儿,我没事儿。”万胜梅拉过方进,大力拍了拍他的胸口:“其实没什么,她们俩去不去吧,我也就是脸上多层光。可自己领出来的兵总指着她们成材嘛,对吧!”万胜梅忽然有些受不了,眼眶一下就湿了,方进狗腿地想递个纸巾子,转头找了一圈回来,柳三变已经把他的位置给占了。   万胜梅抹了抹脸,深呼吸,又笑了:“其实我就是有点私心,将来队里再来人了,我就能说,好好练呐,你们师姐怎么怎么……跟男队员一起,没分别。柳三,你说把我们这些人招进来,不就是为了这样吗?要不然招我们干嘛呢?又不是唱歌跳个舞的。”   “你别瞎想,又钻牛角尖,这次场面太大,情况特殊,旅长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儿。”   “是啊,也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前些日子,倩倩给我打电话,她现在转业当特警,她说前一阵搞国庆,全城戒严,缺人手,有一个算一个全上了。她一身防暴扛着枪上街,那个紧张,一有个风吹草动的就担心出事儿,说可比演习吓人多了。柳三,我的姐妹,还不如警察。”万胜梅整了整衣领,拉直衣角,慢慢站起身:“走了,我先回。”   方进还想招呼,被柳三变一把拉下,殷勤地护着老婆出门,临了还特蜜意柔情地问了一声:“老婆啊,晚上回家吃饭不?”   万胜梅脸上一红,登时愣了,异常局促地回头看了看那一屋子笑容暧昧的大老爷们,连忙提高声音说:“不回了,来来回回的没空,这都快开演了,队里忙!”   陆臻惊愕地看着万胜梅红了脸拔腿就逃,他结结巴巴地指着柳三变说:“这这这……嫂子这是,害臊啦?”   夏明朗意味深长地斜了陆臻一眼:你当谁家老婆都跟你似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柳三变无可奈何地回头看看他,却没吭声,眼看着万胜梅人走远了,脱下军帽甩到桌子上,低头骂了一句:“我操!”   “怎么了?”夏明朗探身过去。   这女人走了,男人才敢放肆,一屋子大老爷们全围了过去,听柳三变骂娘。虽然柳三变再三强调他不是因为自己老婆偏心,可旅长他那也太不拿底下人当回事儿,怕麻烦,怕折腾,他老人家一句话,下面人个个跑断腿……BLABLABLA,不计形象地抱怨了一堆。听得江映山直瞪眼,心想这小子转性了怎么的,居然在外人面前吐自家老大的槽?   夏明朗听着眼珠子直转,方进忽然一拍大腿嚷起来:“臻子,你那师叔曹修武不是现管嘛?他是舰队参谋长啊,那一个金星比四颗星的大,你让他一说准行啊!”   陆臻脸上发黑,一肚子话冲到嘴边,看着方进那纯真的大眼睛又全泄了。且不说,他一个麒麟友军的身份干涉人家的内部事务得犯多大忌讳,也不说,他跟这曹修武压根儿就不熟,难得见过那一两回也全在饭桌儿上,根本没什么深里的交情。就单单说这请一位少将向一位大校打去招呼关心两个士官的训练问题,这个级别差太多,几乎无法开口。   这件事不是太大,是实在太小,他就没法提,曹修武也没法办,真要是办成了,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循私情,在外人看来简直妖异。恐怕马上就得有人来研究秦月她们与曹修武的亲缘关系,秦月她们与陆臻的不正当男女关系,或者陆臻与曹修武的门派归属问题……   陆臻憋了半天,看着方进那无比期待的小眼神,结结巴巴地解释:“这这,这怎么说呢?她们又不是我女朋友。”   夏明朗一巴掌拍在方进脑门上:“边儿去,别添乱。”   方进嘀嘀咕咕非常不满地缩了回去,他急扯着陈默要评理,陈默看了他一会,摇了一下头,方进顿时大泄气。     35.   “得得得,都别吵了!”夏明朗一锤定音,他盯着柳三变的眼睛问:“那俩丫头好用不?”   “当然啊,那不废话么,三千里地俩独苗,再挫能挫哪儿去啊!”   “好用就成了,把她们带上。我就不相信了,到时候迷彩一打,往队列一站,他老人家除非是孙悟空火眼金睛,我担保他看不出来谁是谁。事后问起来,你就说这事发现晚了,作战计划都弄好了,万胜梅那儿没她们的位置了,你这里还缺俩人。你们李旅长要是发火儿呢,你们就跟他争,连着亚丁湾这事儿一起争。本来去不去亚丁湾就看这次演习,你手上有成绩有表现,说话就有底。他要是不发火儿呢……”夏明朗拍了拍柳三变的肩:“你也算是尽力了。”   柳三变苦笑。   “他要是不发火儿,那我们刚好就带着小月她们去索马里啦!”方进乍乍呼呼的又跳了起来。   夏明朗瞪他一眼,方进蔫蔫地又坐了回去,小声嘀咕:“爷我又哪儿说错了。”   哪有那么简单,陆臻看着夏明朗苦笑,有时候没反应是最烂的反应,那说明人家压根儿不重视你。是啊!你不错,你挺好你很出色,但同样出色的人也不缺,又不是非你不可,你并不是不可或缺的人,人家干嘛不去找那更顺手,更习惯瞧着更顺眼的人。   可是,要做到非你不可得多难呐?真他娘的残忍!   陆臻摇了摇脑袋,拍桌子大吼:“干活啦,干活啦,干活啦!!!”   方进是单核的大脑,基本上同时只能琢磨一件事儿,陆臻及时切断了他的思路,他也就乐呵呵地忙别的去了。   这一大摊子的杂事儿,一直忙到黄昏才算七七八八搞定,这还多亏江映山同志于百忙之中支援了他们一名机要员。这让夏明朗由衷的仰天长叹,谢政委我对不起老人家,你才是麒麟真正的支柱,纯正的!!   话说老江一直不能理解,一个中队编制的地方怎么可以没有机要,夏明朗诚恳的看着他说这个真没有。江映山扇着蒲扇似的大手说这个真得有。   万事俱备,东风在望,陆臻舒张着十指吼了一声:“吃饭去啦!我请!!”   顿时群情激昂,纷纷响应,再没人去考虑机要的问题,大家的脑子都留给了鸡鸭。陆臻一边清点着人头说咱们把三哥也叫上。方进腿快,一转眼人已领到,陆臻瞧着他身后空落落的总觉得少点东西,直到在小饭馆子里吃完饭,回旅部进了大门他才醒悟过来:小马呢?这可是柳三爷麾下头马!怎么回来两天了,一次没见着。   柳三变听他嘀咕,脸色一下就变了,三分自嘲七分难受的说:“要走了,急着转业,先调别地儿去了。”   “啊?”陆臻大惑不解:“不会吧,这节骨眼儿上急着走?”   这再急也得把护航那事儿给办过去再说吧,当了这么些年兵,难得赶上件盛事,哪能不去呢??   “拦不住啊,你当他想走呐?”柳三变长叹了口气,掏了烟出来给大伙儿分。江映山燃上烟,安慰似地拍了拍柳三的肩膀,陈默和徐知著各自走快了一步踩着上风走,方进、陆臻和夏明朗俯耳过去,阿泰挨着他家组长偷听……   “怎么回事儿啊?”陆臻想不通。   “他家情况特殊,从小没爹,他叔很能耐,一直接济他。海南这地方风俗你们不了解,本地男孩像小马这样的绝对算特别好的,踏实肯干,能吃苦,所以他叔也喜欢,一直说过两年转业了回去跟他做生意。可是最近忽然哗一下房价蹿成这样,他叔做房地产生意的,一下赚翻了,生意太大了嘛,等不了,说赶紧回去帮忙……”   “那小马哥能乐意?”方进不相信。   “不乐意啊,前一阵看着我差点红眼睛。可不乐意又有什么办法,那是他叔,又不是亲爹亲妈什么都留下给你,人现在发话了,你不去;等过两年你想去,指不定就没你的地儿了。”柳三变长长了吐出一口烟:“所以老子还得劝他,别较劲儿,这么好的机会不能放手。没撤儿啊!你们说我哪敢留他,人家坐那儿一个月净赚一二十万,上百万的,我们这儿有什么?年纪到了衔儿上不去,回头硬刷下来,哭都没地儿哭去。”   话说到这份上,别说几个当官儿带兵的都点头称是,就连方进也没话了。只是一转眼这小子又乐呵起来了,直嚷嚷着那小马哥以后就是大老板啦,而且多实在一个行当啊,哥几个以后来海南玩儿就住他的去,多好呀。不像沈少似的,说起来家大业大多有钱的,回家探个亲放话说人人有礼,回头拉一车小熊猫过来,老子搁都没地儿搁,回家送人,我弟都当我神经了。   柳三变被他逗得直乐,话题慢慢转向,变成当年沈少那一车小熊猫大家最后都怎么处理了。夏明朗见陆臻脸色不对,随口编了个理由拉着陆臻走了另一条路,徐知著意味深长地瞧了他一眼,又瞧了一眼,嘴角一抿偷偷乐出一个小酒涡。   夏明朗心想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这么点闷骚不好,啥事儿都知道,还非得让人知道你知道,多招人记恨啊……   离开大路走了不多远,人声渐渐稀了下去,夏明朗笑着说:“你别介吧,365行又不是只有当兵这一行有出息。”   “我不是这个……”陆臻笑了笑:“我只是忽然有点感触。”   “您又哲学了!”夏明朗皱起脸。   陆臻没撤只能笑,他挠了挠头发,笑着开口,声音很淡然,带着一点沙质的沉哑:“1985年美国启动‘星球大战’计划,我们说他们异想天开,最后他们完成了全球战略卫星分布和GPS导航系统;1993美国启动‘信息高速公路’计划,那时我们在想,嘿这是什么玩意儿?而现在他们统治着互联网的标准。前一阵,有个军报上说美国是一个不踏实的国家,他们不事生产卖嘴皮子换钱。简直无知。是啊,我们多实在,我们说房地产是国家支柱产业,一砖一瓦盖起来,然后把房价从一万炒到三万,最后告诉自己,GDP涨了三倍。”   夏明朗一时哑然,只能按住陆臻的肩膀说:“别想这么多。”   “忽然想到的,不是故意去想的。”陆臻抬起头看着星光灿烂的夜空,只有在远离城市的地方才能看到如此光洁的星辰,空气里有清淡的海洋的气息。   “昨晚上休息的时候看到的邮件。蓝田问我,他在考虑入籍,问我怎么看。”   “哇,他连这么大的事儿都听您指挥。”夏明朗故作惊愕。   “他犹豫不决,想多听点意见。”陆臻看四下无人,轻轻碰了碰夏明朗的脸,这是个很亲昵的小动作,让夏明朗瞬间舒畅了不少。   “那您老怎么意见?”夏明朗仍然嘻笑着。   “我说,你将来可能会很厉害,如果你最后真的很厉害,我不想再听到一个华裔的诺贝尔奖获得者。”陆臻的眼神刹那间变得很深远,仿佛可以看到无尽的虚空去,他小声叹息,有些忧伤地:“他们都要走,都想走。我今年回家,我妈说我高中同学又走了两个,一个去加拿大一个去了新西兰。去加拿大的那个跟我说穷啊,在上海活不下去了,把房子卖了移民刚刚好,将来小孩念书还不受罪。我高中同学现在还留在国内的已经没有四分之三了,走了,最好的都走了。”   “最好的没走!”夏明朗说。   “不,真的都走了,最有本事的,最有钱的都想走,现在连蓝田也要走。我回家,和同学们一起吃饭,有人说这个国家太让人不放心了,赶紧走吧……是啊,这个国家太让人不放心了,还怎么能放心离开她呢。”   夏明朗慢慢敛尽了笑容:“他会听你的,他不会走。”   “是吗?”   “我也不会走!”夏明朗很轻地揽了一下陆臻的肩膀,沉声说。   陆臻看着夏明朗的眼睛,纯黑色的,平静的眼眸。那么平静、肃穆,足可以吞噬一切的慌乱,如果这世界上所有的信仰都会崩塌,我至少还可以相信你。   真好……   陆臻转身抱住夏明朗,用一种非常干净的不带任何欲望的方式紧紧地勒住他的背,似乎只要这样子,那些慌乱、惆怅与不平都会消失再无踪影。   “真好!”他说。   陆臻发现他对这个国家的心情一直都在变。小的时候,她是伟大的;再长大些,她是崇高的;再大一些,她是落后的;再然后,她是灰暗的……而现在,她是他的!   这是他的国家,他的父母亲朋生活的地方,他出生的土地,他的祖先繁衍生息的文化……这是他的,好好坏坏,这些都是他的,就像自己的孩子,不可离弃的。   “筑梦踏实,记得吗?”夏明朗在他耳边说。   “嗯!”   “咱们是军人,不会当逃兵,守住你自己的阵地,别管他妈的背后人走人散……”夏明朗扶住陆臻的脸,看到他眼底去:“下周就要演习了,干漂亮点儿。”   “明白!”陆臻非常利落的点了一记头,如下军令状。   那天晚上,夏明朗仰躺在床上看着陆臻在书桌前忙忙碌碌,显示屏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让他看起来柔和而纯净。这小子永远想得比他多、比他远、也比他广,所以永远都是个操心的命。然而最奇怪的是,这么个愤世嫉俗的小孩儿,却有一颗赤子的心……所以他喜欢。   夏明朗挑了挑眉毛,翻身睡着。在梦里,他看见蓝田宣誓效忠美利坚,他连忙指着蓝田说:你看看,以后别搭理他。梦里的陆臻还生着十八岁时的样貌,他鼓着圆圆的水晶包子脸用力点头,一脸鄙视地说:是的,以后决不搭理他。   夏明朗在梦里笑出了声,陆臻转头看过去,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帮他把薄毯再拉一拉。   夏明朗迷迷糊糊地问:“睡啦?”   “我关机去。”陆臻小声应诺。 【战争之王】 第二章 碧海蓝天     1.   柳三变看完他那部分演习纲要的时候就拍桌子冲夏明朗叫骂:我操,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夏明朗嘿嘿一笑:你怎么知道这好时候不是我们带来的。柳三变瞥了他一眼,笑嘻嘻地问:你也是纸老虎吗?夏明朗被梗住。   可是等陆臻站在导演部的大会议里,盯着门口处的投影仪观看这次演习的总框架的时候,他也开始感慨,我操,我们还真赶上了好时候。   这次演习不光是场面大,级别高,参与军种繁多,而最最重要的是,它的红蓝方实力对比前所未有的接近。这样的接近让它看起来变得不那么像一场跨海登陆的团体操练,而有那么一点接近于一次立体式的登陆攻防演练。   挺好!陆臻忍不住嘴角翘起。这样的笑脸混在一群神情肃穆的军人中间看起来多少有些突兀,一些擦身而过的军官开始回头审视他的姓名牌。   陆臻迅速收敛了笑意,他转身四望,眼前星光灿烂,闪烁的金星们聚集在一起,身边围绕一圈又一圈的四联星宿。一个小小的中校站在这里有如尘埃般渺小,陆臻深呼吸,换上镇定自若的淡淡微笑,擦干掌心的虚汗。   此刻,他站在这里,孤身一人,身上没有半张纸一支笔,任何一点电子产品。因为接下来的几天,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任何事在理论上都是机密,不该被外人知晓,甚至包括他自己在内。是的,陆臻能站到这里在理论也都一种意外,并且为了这个意外他很是花了一点脑筋,托了一些人情。   不过陆臻并不打算为此愧疚,从很早的时候他就明白这世道水至清则无鱼,而神奇的夏明朗同志更是让他醒悟过来,原来战胜流氓的唯一办法就是比流氓更流氓。   曹修武很早就注意到门口那个年轻的中校,他看起来并不匆忙,一路都在认真地看着各种框架、计划与作战地图,偶尔会把视线往这里碰一碰,然后大方地退去,没有什么猎奇也没有怯生生地窥视。这小孩身上有种疏朗沉稳的大气,与年龄不相符,像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曹修武多花了一秒钟去等待他,果然,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碰,曹修武略点了一记头,年轻的中校微笑着走过来。   “曹将军好!”中校立正敬礼,整个人拔得笔直。   曹修武眯起眼看他的姓名牌,忽然一拍巴掌,哈哈大笑:“陆臻啊!”   “是啊,好久不见您了。”陆臻很乖巧地笑着。   “怎么才……几年啊,看着都不像了,黑了,精神了!不错不错,怎么样,现在?你毕业那年我就说让你来我这儿,你拒绝我!”曹修武故意绷起脸。   “老师说我太闹,让我别来给师叔您添麻烦。”陆臻笑道。   “我听师兄说你去了麒麟。呆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   “挺好的,我看你是乐不思蜀啊!”曹修武拍着陆臻的肩膀,轻‘噫’了一声,捏住他的肩头沿着右臂往下捏去,陆臻一时茫然。   “别绷着!”曹修武在陆臻胸口捶一拳。   “没有啊?”陆臻一头雾水。   “不错嘛!”曹修武摊开他的左右手看了看:“不错不错,你们麒麟的训练量是大啊!怎么连你都……”   陆臻一下乐了:“报告参谋长,我在麒麟是一线作战人员。”   曹修武一愣,略略退后了一步,眯起眼从上到下地打量陆臻:黑,瘦,而且锋利,那是一种显而易见的锋利,像见过血的刀锋。   曹修武忽然转过身去指着控制台前坐着的几个军官挥挥手:“来来,过来几个!瞧瞧,瞧瞧人家这身板儿,这才像个军人的样子。”   陆臻哭笑不得,只能绷着。   “人家跟你们一个学校出来的,专业技术水平也数着的。”曹修武看了看陆臻:“五公里多少?”   “那得看怎么跑了,平原、越野、雪地、泥沼地,裸跑还是全装,或者超负荷,直线跑,或者导航跑……”   曹修武笑了:“随便说一个!”   “山地越野,三百米的高度差,盘山上坡路段,20公斤标准负重,大概20分钟吧。”   “大概?”   “我真不记得了,五公里跑得少,我们一般晨练是十公里,我还真没注意过我五公里的分段计时是多少。”   曹修武又一次哈哈大笑,末了一瞪眼:“故意的是吧?”   陆臻只能笑得越发无辜。   寒暄几句,曹修武再一次回到了金星们的阵营,陆臻身边那几位军官在默不作声地打量他,陆臻连忙调出库存最亲切友好的微笑一一点头示意,伸手不打笑面人,这是千古不变的至理,陆臻一向用得很好。   又等了十分钟,陆臻见曹修武并没有打算向别人介绍自己的意思,他微微笑了笑,礼貌地退开。没成想还没走出三步就让人给拽住了,陆臻回头看见自己曾经的顶头上司,现在的东海舰队陆战一旅旅长祁烈军微微迟疑地皱着眉,他不自觉摸了摸脸颊,笑了:“有那么不像吗?旅长?”   “哎呀,怎么长这样啦!”祁烈军抓着陆臻的肩膀,有些心疼的:“那边挺苦的吧!都跟你说回来嘛,老子等着你!”   这次军演东海方面只派了水面部队参与,祁烈军只是列席观摩,心态非常的轻松。时间还很宽裕,陆臻被拉到一边叙旧,祁烈军把陆臻从头到脚拍了个遍,强烈表达了你小子吃里扒外、见利忘义、舍弃旧主的不良行径。陆臻喏喏连声,努力检讨,插话问起今年的春茶好喝不??要不然明年换个花色。祁烈军指着他笑骂:臭小子,就知道喝你点东西不容易,我还不能批评你了怎么滴?   陆臻连忙讨饶。   闲话扯了几句,话题渐渐深入,祁烈军问起麒麟的现状,陆臻挑能说的尽可能介绍了一些,惹得祁大旅长羡慕不已。陆臻连忙安慰:职能不同,定位不同,自然会有差异云云。   其实陆臻自己也知道,一旅在编制与麒麟相当,每年的经费资源也是相差无几。可是麒麟上下满打满算不足1000人,一旅往少了说也有6000多人。而为重要的是,麒麟唯战斗力论,所有资源全部向下倾斜,关注在每一个战士的装备与训练上。严正的资历过人,谢政委在上层人脉通达,来来往往虚耗苛扣的钱就少,而且基地最初的建设规划够合理,这些年都没有翻建什么。如此一来等于天生是家富户,又娶回个巧妇,孩子们自然财大气粗,手上不缺。   这次演习的总导演部占据了整层楼面,各个作战研究室分门别类各司其职,最终数据都会汇总到大会议室的中央服务器里。演习还没有正式开始,但是礼堂里已经塞满了人,一边是忙忙碌碌的信息处理中心,一边是前来观摩学习的各级军官们。四围悬挂下来的LCD屏与投影屏幕实时的变换着最近情况,会议厅中央的大型电子海图安谧的静卧,泛出淡淡的蓝光。   金星和大校们陆续入座。祁烈军本想让陆臻坐到自己身边去,可是这次人来得多了一些,环形会议桌的每一个位置都带着名牌。陆臻连忙表示他坐哪儿听都一样,猫腰窜到后排的临时座位里。   前方与左右各降下一个4*4的投影屏幕,一位气质沉稳的上校站到讲台上开始向大家介绍这次演习的流程与看点,陆臻估摸着这人大概是曹修武身边的某个参谋。   类似这样的跨海登陆演习套路都是差不多:   第一步,制空权、制海权、制电磁权的争夺。   第二步,特种登陆。   第三步,大规模占领。   当然戏法人人会变,花样各有不同,一次一次的演习也不过是为了让这些花样更细腻更流畅有效。   夏明朗领着一队人马投奔蓝军,已经于一周前出发;两天前柳三变带着他最精锐的蛙人上了潜艇,他们将在演习开始之前从海面以下摸进敌军阵地,完成关键军事目标的侦察与引导工作;陈默是最晚走的,他将与江映山一起在第二阶段完成直升机机降式登陆,定点清除诸如指挥所、水电油气供应站等等战略要地。   陆臻看了看表,柳三变的人马应该已经上岸了,陈默还在整装待发,夏明朗在静候来犯……而他自己将独自坐在这间风雨不侵的礼堂里,观看这一整场虚拟的战斗。   下午两点,演习正式开始,第一波就是地对空的实弹演练,卫星图与实时传送的战场画面被放大在大屏幕上:地对空导弹、雷达与高炮林立;几个战士扛着U-31型对空导弹走过荒土,带着热火朝天的意味;而头顶上方,靶机划过天际,被导弹轰得粉碎。   陆臻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有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这是他参与最少的演习,却也是他参与最广的演习。身边两个穿小白常服的校官大约是旧相识,两个人翻着演习资料小声低语。一个说,这次玩儿挺大啊。一个则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差远了,离实际情况差远了,全球第一密度的对空防御体系就这样?   陆臻一时心动,凑过去插嘴:“挺真实的,真的。”   两位白常服诧异地看向他。   陆臻笑了:“基本上代表了整个渤海湾目前的对空防御能力。”   白常服们看起来更诧异了。   陆臻压低了声音:“我们凭什么一定是攻方?我们其实也很可能是蓝军。”   白常服们齐齐变了脸色,陆臻听到他们小声嘀咕,一个指着画面上一闪而过的某陆基雷达问道:这玩意看不看得见F22?另一位低骂:拉倒吧,你做梦去吧! 2.   对空实弹演练一直持续到深夜,通讯官们不断的来来往往,屏幕上时实翻新着各种数据。可能对于某些专业对口的军官来说,那些单调的数字也能让他们看得津津有味,而对于大部分其它领域的军官来说,这一切就开始有些太无聊了。   陆臻借吃饭的机会与身边两个小白服搭上线,原来都是北海舰队某驱逐舰上的导水长,隔行如隔山,麒麟的名号在他们听起来很是隐约。只是那位看起来脾气火爆些的少校悄声问道,你有没有杀过人?陆臻失笑,正色道:传闻不可尽信。   到晚上八时许,红方开始全面进攻,进行制空、制海、制电磁的攻坚战。这次的空战有来自某陆基航空兵的职业蓝军参与,用讲台上那位上校的话来说,那叫非常的有看头。但是陆臻对空战不熟,这个看头是怎么个看法,他盯着屏幕可劲儿的看,还真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很多人对空战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世纪,空中缠斗,相互咬尾,在视距内解决问题。其实这种情况在现代空战中已经基本绝迹,如今是超视距时代,大机群作战,配合预警机导航,利用中距的空空导弹,再加上全向红外导弹,还不等照面,胜负已分。   空中再也不是王牌飞行员逐鹿的战场,以至于陆臻之前还和阿泰玩笑,这年头的空战就像打魔兽,不同级别就只能被屠杀,同级别的才能拼操作。再王牌的飞行员给个歼七,遇上菜鸟级的飞了个F22也只有被切瓜砍菜的份儿。   大屏幕上的雷达示图中清晰的罗列着双方机群的列阵方式,陆臻能看清那是什么,可是到底看不太明白那是为什么。在双方的盘缠对峙中,不断的有绿色的亮点消失,那代表着这架飞机已经被导弹锁定,需要退出战斗。   旁观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陆臻很难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他参加过很多次演习,而绝大多数的时候,他就像一棵巨树的一片叶子那样参与了整体,在他身边全是与他差不多的叶子,他抬头看,也只能看到自己的茎干与枝条。可是现在不一样,现在的他站在云端上,看着树干里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养分,看着每一片树叶的繁茂与凋落。   陆臻在想象那位飞行员被迫退出战斗时懊丧的表情,他甚至会幻想在真实的战斗中,当飞行员绝望的叫喊着“我将坠机!”时惊恐的眼神,可是那一切都像隔了一层似的,像是屏幕上的空虚影像。   他看着曹修武神色淡然的与身边人讨论着些什么,他忽然有些理解……当一个人死在你身边时,他是你的兄弟;当一个人死在远处时,他是你的战友;当一个人死在屏幕上时,他是一个数字。   陆臻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空战过后是海战,天已经黑透了,卫星照片再派不上什么用处,战场图片也变成了灰白两色的夜视图。陆臻打起精神笑道:终于开上俺们家的菜了,要重口啊!要加大料!导水长们笑道,别指望了,实弹通共两条靶船,这么多人要轰的,我们来的时候还跟兄弟们开玩笑,悠着点打,别轰吃水线,一艘022齐射就完爆了,后面人还打个毛啊!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前期的非实弹分组对抗还是有点看头的。夜已深黑,大家的精神都有些疲惫,曹修武与身边的几位将军商量了一下,挥一挥手,笑道:都走近了看吧。   呼啦一下子,所有人都凑到电子海图周围,把若大的地图围了个水泄不通。祁烈军够意思,招招手示意陆臻过去,把他拉到了第一排。   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来自北海与东海舰队的舰船与潜艇合并为A组,而南海舰队独自承担B组。曹修武身为演习总导演,不能直接指挥舰队作战,所以B组的总指挥是舰队副参谋长梁承平。   双方的总指挥部都设在前线,彼此不相知的某个地方,战况由数据链提交导演部。选择夜间演习是因为在现代海战中,视距内对抗已经意义不大,雷达与预警机才是现代舰艇的双眼。在错综复杂的海域里,双方舰队呈现出微妙的胶着状态,陆臻托着下巴看得聚精会神。   因为数据链的流量过窄,战况的更新有些慢,年轻一代的作战参谋与舰上军官们开始暗自猜度下一步的局势。A组会怎么动,B组会怎么动,为何如此。他们不自觉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等待结果揭晓,或者开心或者懊恼。   曹修武似乎对这样的讨论很有兴趣,也渐渐有人把自己的猜度说出口,说对了自然有含笑赞许的眼神,说错了,也不见苛责。就这样,在他不动声色地鼓励下,讨论越来越激烈,而陆臻却一直沉默不语。   又是一次更新过后,曹修武刻意地多看了陆臻一眼,陆臻敏锐地感觉到那种目光的压力,他笑了笑,说出全场几乎最保守的战术。祁烈军一时诧异,很有些不解:这小子从来都是激进派,本以为他去了麒麟那种铁血的地方应该混得更加豪迈硬朗,怎么这会反倒绵软了下来。   一连几轮都是如此,陆臻最后发言,用最最四平八稳的战术,有时候他堪堪说完,刚好画面跳转,虽不全中,却也相差不远。当猜测与结果相去堪远时,人们关心差距,而当猜测与结果相差无几时,大家的视线又会回归到结果身上。   于是大家猛然发现,这场对抗进行到此已经变得过分平庸无趣,交交错错好几回,彼此都在兜圈子,防御多过进攻。   “你别顺着老梁他们怎么想,说你自己的想法。”曹修武说道。   “我自己的想法也基本差不多。双方实力太接近,对舰船武器的性能也都熟,又不是什么复杂海区,雷达都不怎么好,也没有空中对抗干扰,双胞胎打架,打到最后就只能这么僵着。如果一定要说我自己的想法的话。”陆臻趴到海图上指了指两艘054A:“把它们再收回来一些。”   曹修武笑了:“你居然比老梁收得还紧。”   “胆儿小没办法,不敢贸进。”陆臻微笑,“那么大个船呢,一下两三百号人,说没就没了,我没这种魄力。”   曹修武一愣,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他不自觉地看了看陆臻,只见这小子神色自若,实在看不出什么异样,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他说自己没有那个魄力,是没魄力勇往直前打破僵局,但他是当真的,他与在场所有的把这场演习当成军棋下的人不一样,他很当真,他知道一条船意味着什么,船上有两三百号人,值成千万上亿的钱……   然后他站在那里,神情严肃说出他的想法,好像他真的在指挥着这样一场战斗一般。   陆臻感觉到曹修武看自己的眼神起了一些变化,然而这种变化代表着怎样的深意,他却捉摸不透,只能越发的谨慎,几乎闭口不言。   水面上的僵持一直维持到了破晓,假如这是真实战役,陆臻相信双方舰队长都不介意回家清醒一下,回头再找奇军阵式。可现在毕竟是演习,他们不结束后面人就只能在岸上干耗着。陆臻看见窗外天色渐明,知道快了,他打点起精神紧盯着海面的变化。   果然,在凌晨时分,A组首先发难开始猛攻。   曹修武仿佛不经意地看向陆臻:“要是你,会把重点放在哪儿?”   “022与054A。”陆臻说。   “为什么?”   “054A的确好用,导弹很犀利。而剩下的江湖级护卫舰看不见022,可以用狼群战术围歼。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些都是新型号,新型号需要更多的演练,积累操作上的经验。”   曹修武抬手拍了拍陆臻的后背,不置可否。   海图上你来我往,打得极为惨烈,不断的有舰船退出战斗。陆臻暗忖,这要是真打,那片海水现在已经是粉红色了。又一次刷新过后,有人低呼,这艘022又危险了。陆臻看了看数据说应该不会的,能逃走,锁定它的是红外制导导弹,022可以放水幕隐身。   一时间有人诧异有人释然,几分钟后答案揭晓:小船果然安然逃离。   曹修武笑了:“你一个陆军,把舰艇的参数全背得这么溜,不容易啊。”   “从小就喜欢,《舰船知识》塞了一书柜,习惯了。”陆臻连忙解释。他不敢居功,当然更不敢得瑟,只是他在麒麟呆久了,被夏明朗那邪人燎得心头极痒,一句:小意思,老子有什么不会!硬生生憋在喉咙口,堵得很是不爽。   祁烈军笑道:“小陆本来可是我们海陆的人,活生生让人给挖走的。”   陆臻抱拳道:“末将虽身在天涯,仍心系主上。”   “那你回来吧!”祁烈军哈哈大笑。   爽朗的笑声打破了这个清晨紧张胶着的空气,长窗外有海鸥掠过天际。一个小时以后,在远处的海面上战局已分,惨败与惨胜,谁都不比谁得意多少,好在有时候结果不如过程重要,金星们仍然很满意这个夜晚。   转场休息,陆臻急匆匆地喝着水嚼着面包,抓紧时间趴到窗边看风景。据说演习的那个地方在南面,陆臻极目远眺,只看到海天一色。   我能看见你吗?夏明朗?陆臻心想:你知道我在看着你吗?   3.   在一阵紧张的转场调动之后,最后的陆海空三军实弹演练在远方的海岛上拉开帷幕。战火与硝烟刹时间充斥了整个天与地,成排的火箭弹像一柄沾了火的梳子,一寸一寸地犁过滩头阵地,它将粉碎所有的固定与非固定工事,把守岛的军人堵死在战壕里。天空中各式对地导弹呼啸着冲向目标,一朵朵包裹着黑烟的火红的蘑菇云争先恐后的升入天际。   可能对于某些局外人来说,实打实的演习似乎从现在才开始,然而对于陆臻来说,真正的演习已然结束。   制海、制空、制电磁权,这才是现代战争的三匹骏马,而陆权只是拴在马后的那辆车。只有当三匹骏马齐头并进时车才能驰骋向前,否则,不过是困兽。   陆臻有时候会感慨,这么多年来,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落后了,这种落后不仅仅是装备与训练,而关乎于理论与观念。中国军队缺少一次现代战争的洗礼,那种真正的现代化的,高效高速高度信息化的精确战争。不是50年的抗美援朝,不是62年对印反击也不是79年的老山前线,不是那样的。不再是用人命去填,不再只依赖于士兵的坚韧与奉献,不仅仅是陆军军团单纯的寸土不失……那不是陆臻心目中的中国军队。   这些年来,总有无数人幸灾乐祸地指给他看:美国在阿富汗的遭遇,美国在伊拉克的遭遇,甚至美国在索马里的遭遇……他们说你看吧,人民是无法战胜的,我们的战士能吃苦,小米加步枪也一样能打倒帝国主义。   可是,陆臻一直不能理解,那种用100比1的战损比得到的胜利有什么值得夸耀?现在还自得于“小米加步枪”式的胜利,那是对后勤装备部门的无耻纵容。所谓的“我们的战士能吃苦”那是只是对士兵的赞美,却是对指挥官最大的侮辱。   陆臻曾经真心的相信过,在1993年的索马里,美军有过一次惨败,而索马里人也享受过战胜全球头号军霸的荣耀。可是后来对比过全面数据之后,他不那么想了:让别国的军队进出自己的首都,用2000多平民的牺牲,换取19具敌人的尸体,那样的结果不叫胜利,那叫……灾难。   是的,所有的人民战争都是军人的耻辱,陆臻一直相信未来要有所改变,如果别人不变,那就由我亲自动手。只为了,别再用无边的血水浸泡一场灾难,还不得不安慰自己“我们胜利了”。   下午一时许,武装直升机开始编队登陆,黑鸦鸦有如乌云压境,浩浩荡荡地掠过海面,盘旋在已经被火箭弹犁得焦黑的滩涂上。两侧舱门同时开启,狙击枪乌黑的枪口探出一点点,尼龙绳抛出,机舱里的特种兵援绳飞掠而下。他们分批机降,就地集结,清扫所有地图上标明的战略要地。机枪、震撼弹、迅捷的奔跑、精确的射击……配合空中的狙击保护,这一切的行动看起来如此流畅,如入无人之境……或者,就是无人之境。   导演部的气氛很热烈,而陆臻倒并不觉得如何激动,看多了就习惯了,都是常规训练科目,平时也练得不少,只不过在麒麟时他们一次飞三架直升机,而现在一个批次有30架。   陆臻试图在那些一瞥惊鸿的画面中寻找陈默,后来发现那的确是种妄想。那么多的直升机,那么多的人,太相似,相似的群体模糊了个体的差异让他们看起来分不出彼此。陆臻忽然想,说不定陈默现在已经‘阵亡’了,这样念头让他着实有些不舒服,他摇了摇脑袋放弃这种猜度。可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随之的闪现,让他生生地疼痛了一下:可能夏明朗也已经‘阵亡’了,可你也一样不会知道。   在海上,舰炮齐射。   空中,‘歼十’、‘轰七’……编成的机群不断的飞掠来去,大型武装运输机张开它白生生的大肚皮正打算投放伞降兵团。   陆地,特种部队从武装直升机机降抢点,两栖作战车水面火力掩护,登陆舰随之靠岸,船头方而阔的大舱门在隆隆炮火中砸到沙滩上,船舱里等待多时的海军陆战队员奔涌而出……   一切有条不紊,虽然不断的有小意外传到导演部,然而一切无伤大雅。曹修武含着笑,几乎有点轻松地看着战局推演。忽然有参谋报告:一架伊尔-76被蓝方对空导弹击中,机上有一个连的空降兵,一个都没跳下去,问现在怎么办?   一石激起千层浪,正因为熬夜反着劲儿的人猛然惊醒:怎么……蓝军的对空导弹群不是应该在第一批空军争夺制空权的时候就已经被消灭了吗?   曹修武一时怔住,有些摸不着头脑。马上有参谋提醒他,这次的蓝军拥有机动导弹部队,是二炮在最后关头派过来的。曹修武连连点头……这个,他身为总导演,在具体作战细节方面需要回避,他倒是的确不知道双方指挥官会怎么打。   “但是,机动导弹也应该在轰炸目标里啊!”曹修武还是有点回不过神。   “有是有,红军第一批侦察兵上岸主要就是摸这个的,看前面战报是清除了的,但是现在又冒出来了。”参谋对此似乎也有点困惑。   陆臻忍不住提醒:“原子弹过后还能活下一大批呢!他们有轱辘能跑,消灭不干净也不奇怪的。”   说话间,又有两发对空导弹上天,另外两架伊-76也被标了红。机上的空降兵营长暴跳如雷:他奶奶的这怎么回事,伞还没开呢,他妈的老子就阵亡啦??   一直在空中盘旋的战斗机群像是忽然找到了自己奋斗的方向,浩浩荡荡的分出一队编组,奔着导弹发出的方向直扑过去。可是转眼间又一枚地对空导弹杀到,最后一架‘运八’在半空中笨拙地转向,飞行员满头大汗地怒骂……   陆臻微微闭眼,等待最后一只大鸟被标红的时刻,然而情况急转,一架伴随护卫的‘歼十’绝望地冲上去截住了导弹,瞬间标红,黯然离场,运八奇迹般的逃脱迅速爬升高度。   来自空降师的政委挤过来与曹修武讨论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理论上这不属于空降兵的失误,就这么退出演习未免太冤。   这边厢激烈的讨论,那边在同样激烈的战斗。一时间对空导弹群好像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从四面八方射入天际,‘歼十’机动性高还略好一些,‘轰七’一下子毁了一半,剩下那架‘运八’根本不敢往近处凑,只在高空中盘旋,琢磨着,老子到底是跳还是不跳。   不过,歼轰机群一个俯冲过后,虽然空军伤亡惨重,但是地面的导弹发射点也被轰了个精光。可怜的‘运八’看时机不错正想开舱放人,没成想刚刚压下高度,斜刺里又一发导弹冲上来,送最后一个连的空降兵回家吃饭。   曹修武目瞪口呆:这什么人啊,把导弹当游击队打?   陆臻忽然乐了,止也止不住,眼角眉梢都露出笑意,曹修武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陆臻只能绷起脸正色道:“我觉得这很像我们那儿人的风格。”   曹修武吩咐了参谋下去查这支导弹部队的指挥员,随口问道:“你们那儿什么风格。”   “绝不配合演习,绝不按正常作战,决绝死磕到底,誓要砸碎对方的心头宝。”   曹修武没忍住,哈哈大笑,旁边的空降师政委不觉有些尴尬,老曹连忙拍了拍他,笑道:“听见没有,你们可是心头宝,头号打击对象,精贵着呢。”   很快的,消息传来,这支部队的指挥官是二炮的红旗-12地对空导弹机动二营。曹修武似笑非笑地看向陆臻,陆臻想了想,问道:“这个营的保卫任务是谁的?”   参谋一愣,转身再去查过。   这一次消息来得非常全面,负责保卫任务的是军区第三甲种师的一个机械化营,负责侦察协助的是来自麒麟的一支小队。麒麟派去支援蓝军的总共只有9人,刚好,也只够一个小队。   “麒麟!嗯!”曹修武笑着点了点头:“你们那儿的人!”   “是的,我的人!”陆臻没有笑,可是明亮的骄傲而又满足的光芒从他眼底焕发出来,灿烂无比。   夏明朗,你总是有办法让我看见你……   注:   1.歼十:战斗机。中国第一种装备部队的国产第三代战机、第一种真正兼有空优/对地双重作战能力的国产战机。   2.轰七:歼轰-7“飞豹”(对外名称FBC-1),大型战斗轰炸机。   3.伊尔-76:伊尔76运输机是前苏联伊柳申设计局研制的一种大型运输机。最大起飞重量170000公斤,载运量40000公斤或150名士兵。   4.运八:大型运输机。起飞重量61吨,运送货物时一次能运载2辆卡车或散装货物20吨,运送人员时一次可乘坐全副武装士兵96名,可空降伞兵82名。货舱内可安装60副担架床,一次可转运重伤员60名、轻伤员23名,还可随乘3名医护人员。 4.   那只神出鬼没的地对空导弹营消耗了红军大量的飞机与士气,令红方指挥组措手不及,愤怒异常:他们的任务本应该是第一阶段的防空演练,怎么可以憋着一口气撑到现在来捣乱,这简直就是违反演习章程的。   而活生生被堵死在空中的空降兵们更是暴跳如雷:老子现在到底怎么办?这俩月白练啦??全军覆没?回家演习成绩怎么记??考核怎么算?   曹修武对此刻这乱七八糟的状况很有些无奈,却并不反感,在心底里,他喜欢这种捣乱。这么干不正常,可是不正常的那么精彩,微妙的介于违例与奇谋之间,让人爱恨难言。   曹修武耐着性子听完红方指挥组与空降师的强烈不满,沉吟道:“让小伙子们跳吧,帐先记着,然后演习照旧。”   空降政委松了口气,满意地离开了。   陆臻忍不住还是看了曹修武一眼,没想到人家正等着他,不等他开口就先问了:“你觉得这样不好?”   “当然您有您的考虑。”陆臻道。   “按常理,空降时会折损一半的兵力,可是当空降的兄弟们跳下去之后,你觉得应该把哪一半人抽出来,告诉他们已经死了?”曹修武的神色温和而沉稳。   呃……陆臻一愣。   “你也跳过伞,你也知道真要打起来,在空中活了死了,基本就跟中彩票差不多,就像现在这事儿,‘伊尔’那一肚子兵就是个陪葬,跟他们自己的技战术水平没关系。我们说演习要向实战看齐,但也不能拘死理,人既然来了,就得多练练,把一个营调过来,只练半个营的兵,太浪费了。现在也是,运输机怎么样破空防,这些可以在小演习中再磨练,协调这么多的部队集合到一起不容易,这样的机会不多,这么大的成本花下去了,要尽可能的用到足,明白吗?”   “明白了!”陆臻盯着曹修武的眼睛,诚恳地点头,他知道曹修武说这么多不是为了教训他,也不是为了要说服他。这是可贵的经验:某种演习与演戏,演习与实战之间的微妙平衡,或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正好的演习要高于实战。   陆臻些不明白为什么曹修武要这样专门教导他,但是他提醒自己要记住这句话,那的确是他不曾想到过的。   接下来的演习没有太多惊喜,然而没有意外的演习就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演习了,上上下下都很满意。夏明朗参与制造的烟火成为这盘演习大菜中唯一的调料,然而就是这一点呛口的辛辣,调和出更为惊艳丰美的滋味。   三天两夜的演习环环相扣,基层作战人员可以找机会休息,身为总导演的曹修武不能,而因为他的坚守,所有本着观摩学习的目的站在导演部的人都坚持了下来。陆臻看到曹将军在宣布演习胜利完成之后疲倦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精光四射的眼睛黯淡下来,血丝布满了整个眼白,眼眶下熬出一抹青黑的影子。他慢慢地坐回去,嘴角的肌肉松驰下来,带某种温暖欢喜却又脆弱的味道……微笑着。   陆臻蓦然感觉有些心疼,很想为他做点什么。不可否认的,他总是会对出色的男人有更多的关心与爱护,当然……在这么群情激昂热血沸腾的时刻,陆臻挠了挠脑袋,为自己这么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陆臻是惯于疲劳的人,他在麒麟经历过极为严酷的训练来对抗一切肉体上的折磨,所以他目前感觉一切正常,除去思维略微有些迟钝之外,完全没什么异样的感觉。可是对于这屋子里的其他人来说,情况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精神高度紧张之后的彻底疲惫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不是身体疲软,困倦渴睡那么简单的,人到了那种时候,脑子里基本上跟开全堂水陆道场已经没什么分别了,叮叮咣咣无数的声音与光怪陆离的画图蹦来蹦去,身体发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然而精神亢奋。   导演部的小伙子们正开心的靠在一起击掌示意,一个个两眼通红、脸色惨白,像一群兴奋的兔子。军衔更高一些的老家伙们则彼此拍着肩膀,小声谈笑。   陆臻压低了声音凑近曹修武:“我去让食堂做点面条吧,大家吃完赶紧休息。”   曹修武愣了一下,方才恍悟似的笑了:“会有人安排的。”他想了想,站起身击掌,示意大家安静下来:“都休息吧,去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明天晚上,我老曹摆酒请大家,不醉不归!”   大家一阵哄笑,气氛又一次热烈起来。   参与这次演习的各级领导人数众多、来源复杂,他们分别住在不同的招待所里,而且大人物嘛,总是排场不一样,等到散场时,军车差点堵了半条街。   陆臻帮着曹修武的秘书跑前跑后,四下协调,等人都散得差不多,已经是月过中天。曹修武是最后一拨走的,他是毕竟是主人家,迎来送往的这点礼貌要做到家。陆臻挥挥手想告别,被曹修武一把拉进了车里,陆臻有些意外:“那边有车可以送我。”   曹修武笑了:“捎你一程吧!”   “可是……我们也不顺路。”   “你住哪儿?”   陆臻报了个地名,曹修武这下笑得更深了:“还真挺不顺路的。”   陆臻心想那是,我们是住在旅部招待所的,您得回军区大院儿去,能顺路才怪了。   “没关系,那去我家凑合一下吧。反正你回去那边也空着,你们麒麟得明天才能赶回来。”曹修武轻描淡写地就帮陆臻做了主,陆臻想了想还真没什么可以反驳的。只是本来他上车可以睡了,现在有个长辈在还得撑着,这车太好,晃悠得很是平滑,让陆臻困意横生。   “困了?”   陆臻用力睁大眼睛:“您精神真好。”   “老了,不像你们。工作起来倍儿精神,要睡的时候站着都能睡着。”   陆臻嘿嘿笑:“您现在工作起来也倍儿精神。”   曹修武转头看了他一会儿,笑道:“你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呐!”   陆臻一愣。   “之前师兄说到你,说你这孩子人特好,透着亲切,办事细心又周道,在路子上。他说开始总以为你在图点什么,后来发现是自己想多了,还觉得很对不住你。”   陆臻红着脸:“老师就是人太好,看谁都好。”   “挺好的!”曹修武拍了拍陆臻的脑袋:“挺好的,小伙子,前途无量!好好干,干点事儿出来,真的,干点事儿出来。以后有什么问题拿不定主意也可以找我聊聊,你还年轻,我毕竟比你还是多看了二十年。”   “嗯!谢谢师叔!”陆臻连忙点头。   曹修武身为舰队参谋长,住房面积当然小不了,陆臻直接扑到在客房的大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早上起来洗头洗澡,把自己收拾整齐了出来,曹修武已经准备出门了。   “我马上要回司令部,你有什么安排吗?”   “我要……回去拿电脑。”陆臻看着曹修武困惑的眼神:“做演习总结。”   曹修武一下笑出声:“行,那等下自己叫人送你。”他上下打量了陆臻一下:“晚上换套干净衣服。”   陆臻愣愣的点了点头,等老曹走远了才想到:老子就这么一套常服啊!换个毛??   可怜的陆臻回到招待所,一上午啥事儿没干,光顾上抱着常服满大街找干洗店,要求现场干洗,现场烫好,马上拿货。这么苛刻的要求,最后还是在陆臻与毛主席的双重微笑下才打动了人。   于是,整个下午洗衣店的小妹都在偷看那个穿着短袖迷彩T恤与松散作训裤的年青军官,独自坐在店堂的角落里,抱着笔记本猛敲的专注模样。   5.   一场演习,三个月筹画,一个月准备,三天拼命,三天拼酒……这是惯例。这种惯例不知道是从何时形成的,但大江南北基本放之而准,而且,拼酒的热烈程度会与拼命成正比。   演习结束后,所有团以下单位就地集结,就地庆功。团上的领导与军直、旅直单位则集中到军部大食堂,集体庆功。   夏明朗是最后一拨到的,他演习时跟着红旗-12躲在深山老林里,要藏得好,周边自然荒凉,结束后连撤出来都比别人慢半天。这一次,夏明朗与蓝方指挥组沟通之后,使用了一种类似将导弹看成放大版的狙击枪的理论来指挥整个导弹营,这虽然是夏明朗接到任务后的一闪灵光,可是得益于麒麟出色的山地生存能力与精确的战场狙击群组战术,二炮与陆军部队完美合作,战斗力倍增。   夏明朗摸石头过河,越打越觉得这法子可行,就急火烧地想找到陆臻好好讨论,怎样把这个战术理论化。他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个事儿,怎么向陆臻解释,怎么形容战况,电脑里堆着大把的资料图,演习时情况紧急都是随手存的,夏明朗埋头整理,都没注意到车已经停了。   “到喽!!”冯启泰兴高采烈地拽着他要往车下冲。   夏明朗一阵莫名其妙:“怎么了?”   “到了啊!”阿泰歪着圆圆的大头眼神比他更迷茫:“是你说不休整了,直接去吃饭。”   “是是是……”夏明朗忙着存档:“上辈子没吃过饭啊?饿死鬼投胎。”   “可是人家急着见组长嘛,都十几天没见了,你怎么都一点都不想他呢?”   夏明朗一愣,不自觉眯起眼,阿泰条件反射的退了退,感觉背后阴风阵阵。夏明朗收拾好东西随大部队下车,眼前灯火通明,辉煌灿烂,军区的酒店虽然不如五星级度假村来得奢华,但是那点气派总是在的。进进出出都是穿着正装常服的军人,一个个气宇轩昂,夏明朗这一行人都是昨晚上在野外临时找条小河洗了个澡,作训服也没能洗得多干净,陈年旧渍沾着不少,猛一眼看过去,活生生一个乡下人进城。   “队长,”阿泰小声说:“我们其实应该先回去换常服的。”   夏明朗瞪了他一眼,背起手大摇大摆的往里走。   拼气场!   夏明朗自问打从娘胎里就没输过!   门口负责接待的小兵踌躇了良久,愣是没敢把人拦下问。夏明朗领着人直闯进去了才感觉不对劲,他妈的,里面这么大,咱们到底在那桌啊??夏明朗正嘀咕着是不是派个人去门口问问,迎面看到徐知著急匆匆跑出来,看见他就跟看见亲人似的。   “队长,你快点,出事儿了!!”   “怎么啦?”夏明朗心想这见鬼催的,才多大个排场啊,就怯了,忒小家子气。   “您快点儿吧,陈默喝醉了!!”徐知著拉着他转身就跑。   夏明朗一愣,脸也白了。   跑过去一看,才发现战斗已经结束,陈默被方进按在地上,对面几个也让自己人给拦住了,只剩下吵吵嚷嚷地叫骂不休。现场麒麟那桌还好,一桌子菜整体平移出好几米,周围的兄弟可就惨了,那个杯盘狼藉。夏明朗冷眼一扫,发现围观群众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架势,知道危机没有升级,心头大定。   徐知著急着解释:“您不在,陆臻也不在,桌上就陈默最大,四面八方都来灌,话赶话的堵人,您是没听见,那话最后说得太难听了。陈默没办法,说就喝一杯。没想到一杯喝完了还有人灌,陈默就……”   严炎马上插嘴:“队长,这事儿可跟咱们默爷没关系,都是……”   严炎的话音还没落,四下里群情又起。   “怎么没关系,怎么说话的??”   “把我们的人打成这样还有理了!!”   ……   “得得得!”夏明朗挥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你也就是你们,也是他现在年纪大了,稳重了。要不然……”夏明朗嘿嘿冷笑,解开作训服的扣子亮出胸口的刀伤:“早当年这小子刚入队的时候干的。没经验呐,当时我跟你们一样,起哄呗,一杯下去再一杯!好嘛,上来就给我一拳,老子还想揍回去,好嘛转身就是一刀。”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说愣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看夏明朗,又转头看看地上的陈默,迷茫而惊恐,这他妈什么人呐!!   夏明朗踹了踹方进,问道:“怎么样了?”   方进把陈默抱起来,贼兮兮地眨眼笑:“睡了。”   夏明朗心里松一口气,很宠爱似地帮陈默擦擦脸,转头笑道:“事后呢,我们大队长就笑我,这做人谁还没点怪癖呢?这孩子又没自己讨酒喝,硬要灌他,灌出事儿来了吧!”   对面管事儿的军官哑口无言,半晌,失笑,走过来拍着夏明朗的肩膀说:“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怎么话呀,一家兄弟有什么对不对得住的。”夏明朗哈哈笑,大声招呼着旁边的司务兵们:“都愣着干嘛,给他们收拾收拾啊!”   徐知著在角落里扯严炎的衣角,轻声俯耳过去:“陈默真砍过队长??”   严炎撇嘴:“怎么可能,那刀明明是当年在新疆挨的。”   一场纠纷就这么掩了过去,事后夏明朗领着人又去敬了一圈儿酒,男人嘛,毕竟爽快些,气消了也就是消了,坐到一起又可以称兄道弟。   夏明朗自觉招呼得差不多了,乐呵呵地回到自己席上,刚刚坐定,就在方进脑袋上狠狠地凿了个暴栗:“你他妈故意的是吧?”   “什么呀!”方进怪叫。   “陈默沾酒就发飚你不知道啊?你他妈就是故意的,你是不是看他们不爽,你自己说!”   方进抱住脑袋默默垂头。   “妈的,有人灌酒你不能挡着吗?陈默就是太惯你,惯得你没法没天的。”   “我挡了!”方进委屈地嘀咕。   “你挡了?你挡了现在怎么你还站着他倒了?”夏明朗瞪眼。   方进再一次抱住脑袋默默垂头。   夏明朗还想再骂,冷不丁看到徐知著站在桌边拼命使眼色,愤愤地甩下一句话:“好好照顾陈默!”,方才起身离席。   四下里都吵杂,好不容易才在楼道找到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徐知著连忙解释:“这事儿还真不是侯爷的错。”   “从头开始,怎么回事?”   “在演习的时候就有点小矛盾,默爷他有时候说话太不饶人,当然他说得都是大实话,不过……就是实话招人恨。我估计那帮臭小子都憋着呢,就等着演习结束好报复,正常事儿。那不就是赶巧了,默爷沾不得酒,一下就闹开了嘛。”徐知著微微皱着眉,表情很是严肃。   “就算陈默发飚了,方进也能按住他。”   “可能侯爷他也觉得……也觉得……也觉得,借酒装疯,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也挺好的吧!”   “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夏明朗挑眉看过去。   徐知著眨巴眨巴眼睛,终于不好意思地笑了。   “妈的,都不让人省心!”夏明朗笑骂,飞身踹过去一脚。其实这么点小事儿,他还真没怎么往心里放,只是方进这小子骨头轻,不发点火吓唬吓唬他,尾巴一翘起来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们两个在这边一打,动作大了一些,两个正要下楼的军官被唬得一愣,夏明朗连忙站住,彼此点头笑了笑,相互敬了个礼,错身而过。夏明朗实在耳尖,在如此喧杂的环境中愣是听清了只言片语的零星对话——   “那小子什么来路啊?”   “不清楚啊,就知道叫陆臻,好像原来是东海陆战队的??”   “可他是陆军啊。”   “我这不也奇怪嘛,但肯定跟东海有关系,你看他们陆战队的祁旅长……”   ……   夏明朗醒过神来:“陆臻呢?”   “楼上包厢里。”徐知著一说起这事儿,那兴奋劲儿‘噌’得一下就上来了:“队长你那是没看见,小臻儿在这甭提多吃香了。那个舰队的参谋长曹修武将军,还有他本来陆战旅的旅长,哎呀一开始抢人抢得,差点儿没打一架,就为了拽他坐自个身边。”   夏明朗听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半晌,他在走道边的柜子里翻出两个空酒杯,又随便扯出一脸笑,冲门口那桌人招呼了几句,在列席军官们面面相觑小声询问这家伙到底谁认识的窃窃私语中,顺走半瓶白酒,拉着徐知著上楼去。   “队……队长?”徐知著莫名其妙。   夏明朗笑了笑,眼神狡黠:“陪爷敬酒去!”   6.   主包房的确是要比楼下气派,不过桌上的菜码倒是一色的。只是部队请客,有时候吃什么不重要,喝什么才是头等大事,夏明朗远远地打照面看见陆臻,就见他脸色发白,眼睛清润得几乎能滴下水来,心里马上‘咯噔’一声:喝多了。   陆臻本来就是满脸的笑,一看到夏明朗更是笑得像花儿似的,忙不迭地跑过来,扯着他去主桌敬酒,一声‘我的队长’喊得整屋人回头看。夏明朗失笑,百练钢成缠指柔,眼角眉稍里全是柔情,可偏偏不敢动作,硬生生地绷着,僵硬出一脸诡谲的笑意。看得曹修武心存警惕疑窦从生,果然啊……就是得这么个邪行的眼神,才像是打那种邪行仗的人。   陆臻已经很有了一些醉意,那眼神夏明朗就有点招架不住。呆了没多久,把在座的一号领导闪耀金星们敬了一个遍,立马拔腿跑了。见鬼了,夏明朗颇有几分懊恼,这一分开十天半个月,没见着的时候真没觉得有什么可想的,但是看到了就总指望着能摸上几把,这么大块肥肉放在嘴边儿上不让舔,真他妈地熬人。   徐知著偷偷瞥他,被夏明朗的视线撞上了又立马装淡定。夏明朗忽然笑了笑,伸手勾住徐知著的脖子,压到他耳边笑道:“那小子忒招人恨了,是吧?”   “是啊是啊!”徐知著忙不迭地点头,眼角的笑纹都勾出来了。   “有没有一点,羡慕嫉妒恨……”   徐知著脸色一变,迟疑地:“队长,您怎么意思啊?”   “别介啊,别跟我装,其实老子也挺羡慕嫉妒恨的……”夏明朗惆怅地望着天花板,“他升中校的时候比我都小。”   徐知著‘噗’得笑出声:“是啊!队长,我看他都快爬到您头上去了!”   “我操!他敢?治不死丫的。”夏明朗做横眉立目状。   徐知著看着他愣了愣,忽然暴笑,捂着肚子差点没瘫到地上去,夏明朗一时怔了:“什么毛病?”   “没……没什么……”   夏明朗挑起眉。   “就是那个……那个我就是忽然想到,虽然我们骂人吧,也总是说我操什么的,可是就您说出来,就那么……那么……也就您能这么实践……”徐知著笑得说不下去,肚子又疼了。   夏明朗脸上乍黑乍红,身为一个老流氓,他当然听懂了。他讪讪地点了一支烟,咕嘟着:“笑笑笑,笑死你。”   徐知著当然不至于笑死,倒是团巴团巴笑得更欢了。   楼上这方角落里的气氛与楼下大不一样,来来往往都是两毛二起跳,他夏明朗一个上校站在走廊里丝毫不显眼,放眼看过去,半开的门缝里光影流宕,觥筹交错,繁华得有些不真实。   夏明朗抬脚踢了踢徐知著,轻声道:“你说,我们为什么总是觉得他很好?”   徐知著意识到夏明朗现在不是在开玩笑,他慢慢止住笑,眼神温柔起来:“因为他真的很好啊!”   “哦……”   “队长你放心,我不会嫉妒臻子的,他真的很好,你也要相信他,他对你真的没治了,反正我觉得将来不管怎么着,我相信他是不会变的。”   夏明朗点着头,跟徐知著并排蹲下。   “反正队长你可千万别乱想,”徐知著见夏明朗没反应,一下急了:“陆臻不是那种人,你知道的,他不是那种一门心思就想往上爬的人,他跟他们不一样的。哎……反反正……你可不能对不起他。”   “嗯!知道了,丈母娘大人,会对你闺女好的。”夏明朗微笑着点头,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徐知著惊得跳起来,整张脸红成一张布。   行啊,臭小子,夏明朗忍不住笑,挑朋友的眼光一流,我的确不用替你担心的。   所谓迎来送往,这戏码都是全套的,夏明朗借口陆臻喝醉了没人送,打发了其他人先走,自己隐在门口的阴影里看着陆臻笑容可掬地站在曹修武身后,送众位大佬摆驾回宫。   华山论剑么简直,夏明朗默默腹诽,这场面,简直就像岳不群后面跟了个令狐冲。   曹修武按例最后一个走,临走时关切地问陆臻怎么样了,今儿喝得可不少。陆臻摇头说没事儿,小意思。声音清脆,字字清晰。曹修武抚掌大笑:“好小子,千杯不醉啊!”   陆臻站在路边看着专车远去,转身一回头,整个视野都花了,所有的灯光与星光交错在一起,起步就是一个踉跄,旁边有士兵凑过来询问:“你没事儿吧?”   陆臻刚想趁自己还有几分神志时报出完整地名让他们把自己弄回去……夏明朗从暗处闪出来扶住了他。   “队……长?”陆臻瞪大眼睛,水灵灵的黑眼珠像两颗鲜活的紫葡萄。   “不错,还认得人。”夏明朗失笑,手上忽然一重,陆臻整个人栽进了他怀里。   “要要……要给你们派车吗?”小战士愣在一旁。   “不用,老子有车。”夏明朗轻而易举地把陆臻扛起来,迈大步走向停车场。   小战士目瞪口呆地看着夏明朗的背影迅速地消失在夜色里,从此,一个未尽验证的传闻在南海舰队的后勤部渐渐扩散,说是某部有个上校力大无比,看着不起眼,单手提溜一大活人走道,连气都不带喘的。   闻者多半不信:吹牛的吧,一上校能自个走道不带喘就挺好了。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而且派出去送人的车都是从军部直接调过来,这边停车场里全是酒店的自备车,到了晚上诺大的场地空荡荡的漆黑一片,只有一抹残月的银辉。   陆臻既然喝挂了,那就自然管不着别人怎么抱他。夏明朗一路调整,最后看看四下无人,狼心顿起,终于抱了他一直有贼心没贼胆最最激动人心的那一种。陆臻醉得极为彻底,四肢绵软没有半点力道,歪着脸窝在夏明朗胸口,看起来又乖巧又无辜,让小夏队长那一颗YD的老心DY不已。   夏明朗单手扶着陆臻开车门,把人抱上‘勇士’的副驾驶座,月光只照出他下半张脸的轮廓,唇色水亮诱人。夏明朗到底忍不住,凑上去吻了吻,陆臻没有半点反应,夏明朗顿时心头火起:他奶奶的,喝成这样,被人占了便宜都不知道!   至于谁他妈没事儿会去占个醉醺醺的大小伙子的便宜,这一茬他倒是没顾上想。   不过……得勒,谁家的老婆谁心疼。夏明朗摸了摸陆臻温润的脸颊,帮他扣了好安全带。喝醉酒的人需要通风,也怕折腾,夏明朗生怕开快了颠着他,把四面窗摇下慢悠悠地开在这城市的车河里。   陆臻退酒一向很快,过了半个多小时,慢慢有些醒了,眼神迷迷瞪瞪地睁着,慢慢地转着脖子往四下看。夏明朗见他满头大汗,担心他着凉,随手拿了毛巾给他擦,被陆臻抬手扣住了手腕……   “怎么啦?干净的,人家车上的……”夏明朗蓦然感觉掌心一热,转头看见陆臻小心翼翼地吐出舌头,缓缓舔过他的手掌。   热!躁热,夏明朗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得像沙漠。   陆臻看着他呵呵笑,像一个快活的娃娃,忽然间高声叫嚷着扑上去,在夏明朗脸上乱啃:“我最喜欢你了!”   夏明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我靠!!军牌!军车!两个穿军装的校官当街热吻!这要是让人拍着了,明天大江南北的报上头条都得是这一出。   夏明朗连忙刹车,扯着陆臻的衣领往外拉,偏偏醉鬼装疯一时还按不住,临了夏明朗狠狠心,一下卡住陆臻的颈动脉,陆臻脑部缺氧,渐渐软下来。   夏明朗无奈地呼了口气,靠边停下车给去后备箱给陆臻找水喝。刚刚拿了一瓶矿泉水出来,就看到前门一开,那小子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扑到路边的绿化带里吐了个天昏地暗。   虽然平时在麒麟也会闹,也会灌酒,也有喝得神志不清,吐得翻江倒海的时候,可是……不知怎么的,夏明朗此刻呆立在陆臻身边,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钝痛。柔情似水的怜爱汹涌而来,淹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只想把这个小家伙抱进怀里好好的揉一揉。   真的……真的不忍心看到你这样!   7.   陆臻一下吐开了就止不住,胃就像是被整个倒了过来,兜底往外倒了个干干净净,临了还得拧成个麻花绳,挤出最后几颗胃液胆汁,才恋恋不舍的弹回到腹腔里。   夏明朗蹲下去抚他的背,把水递上去,陆臻一把夺过来猛漱口,把最后那小半瓶全倒在了自己脑袋上。   吐干净了夜风一吹,神志到底回来了一些,陆臻扶着夏明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喝醉了是吧?”   “是啊,刚刚抱着我当街狂啃,还大吵大闹着说……”   “真的假的!”陆臻张大嘴,表情惊恐。   “说要爱我一万年!”夏明朗镇定自若地把话补全。   “不会吧!”陆臻捂住脸。   “啊?不会啊……”夏明朗做失望状。   陆臻眨着水亮亮的大眼睛:“没没没……没让人看见吧?”   “放心,都灭口了!”夏明朗淡定的。   “你骗我?”陆臻怀疑地挑起眉。   夏明朗摸了摸脸颊,把手递到陆臻眼跟前去:“瞧瞧,口水!”   陆臻羞愤欲绝,又憋屈又懊恼的小样儿让夏明朗看得心头大爽:“合着你自己不知道你喝醉了什么样啊?”   “我都喝醉了,我怎么知道怎么样了啊!!”陆臻恼羞成怒地爬上车,‘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夏明朗去后备箱又给他拿了瓶水,隔窗递进去:“自己喝这么多。”   “那也不是我想的啊!”陆臻委屈地揉搓着太阳穴:“个个都来灌,个个都来灌,成双成对的车轮战,你不先放倒几个,镇住他们,神仙也挺不住啊!”   “你这不也挂了嘛!”   “小生好歹挺到了战斗结束。”陆臻幽幽地说。   大晚上的,搁大马路上谈情说爱的确不合适,夏明朗在路边抽完一支烟,见陆臻确定不再吐了,上车发动。酒醉之后容易渴,陆臻一直抱着水瓶子小口喝水,前面一辆车违章变线,夏明朗猛然一让,陆臻被呛了一下,捂住嘴咳嗽了起来。   夏明朗有些无奈,探身过去抚他的胸口,陆臻抬手挡了:“没事没事,你专心开车。”   夏明朗不屑地:“这么宽个路,你还怕我把车开沟里去?”   陆臻也没搭腔,眉头渐渐皱紧,痛苦地敲着脑袋:“真他妈难受!”   “哟,现在知道难受啦!您没瞧您刚才那排场!哇塞,往那儿一站,活生生华山派首徒的范儿啊!”夏明朗嘿嘿笑。   陆臻咂摸过味儿来,自己也乐了:“你别这么说人家,人对我挺好的!”   “这就袒护上了啊!!”夏明朗指着陆臻的鼻子。   “我是令狐冲那你是什么?”陆臻嘿嘿直乐,弯眉笑眼的,别提多贼了。   夏明朗一怔,手指戳到陆臻脸上威胁道:“不许叫我小师妹。”   陆臻哈哈大笑。   “也不许叫我……”   “田兄,别来无恙否!”陆臻抱拳。   夏明朗收回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嗯,这个听起来不错,我喜欢!”   陆臻听得直翻白眼,这流氓会武术,真是谁也挡不住。   回去时已经晚了,大伙儿都睡了,夏明朗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可惜厨房都下班了,只能从野战口粮里给陆臻找了点吃的。人说借酒装疯,陆臻到底还有三分醉意,看着四下无人就开始撒娇,哼哼叽叽地蹭在夏明朗胸前,一会儿说头疼一会儿说口渴,夏明朗气得只想揍他,陆臻睁圆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倍儿无辜地瞅着他,夏明朗一时无力,把那脑袋瓜子按到胸口好一阵揉搓。   “以后别喝那么多了!”夏明朗心疼的。   “可能嘛……一个个比打仗还拼命。”陆臻叹气。   倒也是……夏明朗也无奈:“想不到你还挺能混的。”   “要不然怎么办?嗯?”陆臻翻过身把下巴支在夏明朗胸口:“还是我们那儿好啊,省心。严头不喝酒,谢政委不爱开会,我一去就觉得喜欢。”   “你一去那会儿,应该净顾着恨我呢吧!”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真的要求严苛还是生性暴虐。”   “那现在呢?”   “现在啊……”陆臻笑眯眯地:“现在你是我的。”   夏明朗挑了挑眉。   “你是最好的。”陆臻探过去含住夏明朗的嘴唇,小夏队长终于满意了,心满意足的结束一个缠绵的晚安吻,踏实的睡着。   麒麟虽然经常参加演习,但却很少参与其他部队演习之后的事儿,最多也就是在野外和兄弟部队就地灌回酒,连演习报告都是回家自个写,交由大队方面总结出具。用夏明朗的话来说,那就是提枪就上,爽完就走,非常的没有人性。   可偏偏这回情况特殊,演习结束一周之后他们就要上舰适应,两周后护航编队正式扬帆出海,奔向万恶的索马里,就这么点工夫总不见得还能回趟老家,于是就只能在舰队基地呆着。   结果第二天一早,曹修武的秘书就把电话打到了陆臻的床边:晚上有一个小规模的聚会,参谋长问您有没有空,有空的话,最好(重音)参加一下……秘书先生的声音温润,听着像茶,不徐不疾,入耳顺服。   陆臻连忙诺诺连声,有空有空当然有空……废话!没空也得整出空来不是??他慢慢地搁回话筒,两眼直勾勾盯着自己搭在椅背上的陆军常服,猛然一拍床板跳起来:我靠,还得再去被敲诈一回!!   “什么事儿?”夏明朗已经醒了。   “晚上还得喝!”陆臻忙着找袋子装衣服。   “看上你了啊!”夏明朗感慨地,心头蓦然漫过一丝苦涩,他的宝贝,终究还是太耀眼。   陆臻手上一顿,嘿嘿笑着爬上床,跪到夏明朗的小腹上:“吃醋了??”   “呃……啊?”夏明朗神色一滞,百转千回地悠长叹息化作哭笑不得的一份愕然。   “哈哈哈,你真的吃醋了?”陆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我……吃谁的醋……”饶是夏明朗如此妖孽横生的人物,眼珠子还是转了三圈才回过神来:“曹修武??那老头儿?”夏明朗大为不满:“哎我说陆臻你怎么能这么看我?我就这眼光?那人都七老八十了……”   “也没那么老吧!”   “那也得六十了!”夏明朗嫌弃地撇撇嘴:“就那么个老头儿,都能当我爹了,脸上褶子比我还多,我至于把这号的编排给你嘛?我就算给你拉小三儿也得给你整个帅的不是?”   “那是那是!”陆臻大力点头。   “怎么着……也得也得……”夏明朗脑海中闪电般闪出气宇轩昂高大英俊的蓝田一枚,他微微一眯眼,把脑补中的蓝田一枪爆头,轻描淡写地说道:“也得有柳三那模样吧!”   “三哥?”陆臻皱了皱眉头:“三哥跟你差不多大啊!”   “看起来嫩点儿。”   “哦,也是!三哥是挺帅的哈……”陆臻音调上扬做若有所思状,眼角的余光跟着夏明朗的眼神走,就见着夏明朗瞳孔收束目光慢慢转利,马上声音疾转直下,一锤定音:“但是!跟你比差远了!”   夏明朗知道是玩笑,可止不住的心花仍然怒放了。   夏明朗有时候觉得很奇怪,他这辈子谈过不少恋爱,从最初的生涩莽撞到最后的理智谨慎,他一向都是霸道而骄傲的那个。即使追求都有一种摧枯拉朽的豪迈气概,就算被甩也一样潇洒从容。   他喜欢这样:我喜欢你,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我保证会对你好。你不要?行,不要你就走!   来来往往就是那么简单的事,所谓感情,最复杂的东西就是要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进行,而陆臻颠覆了他的一切行为,在他根本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开始变得敏感,或者说愿意为此敏感,愿意留意那个人的每一个眼神每一点笑容,甚至那么喜欢逗他。   夏明朗记得自己原来是绝对不会吃醋的,至少绝不会表露出来,醋海生波大不了把那个男人拎出来揍一顿。可是现在他那么喜欢,甚至热衷于对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表达出一丝介意,那甚至不是真正的心怀芥蒂,而是他喜欢……他喜欢做出一点点好像不高兴的样子,然后看陆臻怎样安慰他、哄他、逗他开心、让他满意!   真幼稚,不是吗?   夏明朗有时候也会唾弃自己,真他妈的越活越回去了,可是……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就算他十六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幼稚过。   可就这么幼稚着很开心啊!夏明朗厚颜无耻地想!   8.   按照惯例演习后的几天都是休假期,毕竟咱们的战士再能吃苦也得悠着点折腾,也不能这么没人性。可是一周后护航编队人员名单就得正式敲定,所以夏明朗与柳三变他们还是得加班加点赶进度出报告。   陆臻跟着夏明朗一大早收拾收拾出门,继续把衣服往干洗店里送。干洗店小妹刚刚开门做生意,冷不丁又看到昨天的小哥迎面而来,忍不住笑得春风拂面。陆臻估摸着这加急归加急,可再怎么着也是回头客了,人说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你怎么也得给我降降价吧?陆臻是上海人,鸡贼的个性潜伏在骨子里,这会儿翻腾上来怎么也不甘心放弃,狠狠地冲人家小姑娘放了几回电抛了几朵灿笑,直忽悠得小女生娇羞加无奈,鬼使神差地就给他饶了15块钱。   耶!陆臻在心中默默比V,刚好,回头请夏明朗吃两碗抱罗粉。   一回头才发现,噫?人没了……陆臻找出门看到夏明朗在门外打电话,看见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最后应了几声挂断,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谁啊?哪个老相好?”陆臻极少看到夏明朗也有打手机的时候,非常好奇。   “是啊,你的‘老’相好。”   陆臻皱起眉,一脑门子的问号。   “回去把我的衣服也拿过来,我的也得洗了!”夏明朗笑了。   自然,一位将军总不可能是吃一把米长大的,或者……一位将军的秘书也不可能是吃一把米长大的。所以无论是他们之中的谁想起了夏明朗,总而言之,夏明朗也接到了今晚的邀请。毕竟军队是一个讲等级的地方,越过顶头上司直接去关照某个人,那样太明显,太过赤裸裸,那不是在帮忙,那是害人。   夏明朗翻箱底找到自己的常服,脏倒是不脏,就是皱得厉害,用陆臻的话来说,不知道是从哪个狗洞里拖出来的。夏明朗抿起嘴角做无奈状:“我能不去吗?”   “哎,你不怕人把我给拐啦?”   “我早看过了,跟你那一桌的就没45岁以下的。”夏明朗挥挥手表示没有压力。   “你还真担心过?”陆臻哭笑不得。   阳光明媚,南中国海的阳光纯粹而锐利,树叶绿得吓人,连空气中都蓬勃滋长着那种旺盛的生命力,那是一种明亮的绿色的火焰……   陆臻站在窗外,站在那丛绿叶燃烧的中心往里看,办公室里光线幽暗,柳三变大幅度的身体动作像是被打了一层阴影,潮湿的浓黑从他轮廓的边缘渗进去,让他的身影像浸透了海水那样沉重。   陆臻微微有些紧张地扯着夏明朗的衣角,犹豫不决地看向他:我们……要不要……进去?   夏明朗拉着他悄悄离开。   柳三变在办公室里发火,这一次规模小了很多,在场的不过只有万胜梅而已,夏明朗通过唇语看清了他在说什么,那种苦涩无力的滋味又一次弥漫开来。   很明显秦月和吴筱桐还是被刷了下来,虽然她们成功的执行了蛙人小分队的任务,在十几米深的海面之下,从潜艇的鱼雷管里被弹射出去,然后浮上水面渗入敌方的阵地。她们干得很成功,但也仅仅是成功而已,与她们一样成功的男队员也有很多,足够的多。   李旅长批评了柳三变的冒失,肯定了她们的成绩,可是护航?   嘿?我看不出来为什么非得把她们带上。   柳三变哑口无言。   是的,没有什么理由非得把她们带上……可是,也没什么理由非得把她们留下来。   她们是可有可无的人,命运由别人把握,身不由已。   柳三变感觉到深深的悲哀,那种说不出来的伤感,或者说,人为风雨,我为微尘的无力。   陆臻与夏明朗并肩行走在陆战旅部基地的花园里,时近正午,阳光越发的猛烈,像是从高空倾倒下来的厚重颜料,泼洒在油绿的树叶上,明晃晃的跳跃着,反射出淡金色的耀眼的白光。   气温随着光线的烈度上升,细密的汗珠像微尘一样黏附在皮肤上,让人烦躁而沉闷。   夏明朗一直抽着烟,淡淡的烟雾在阳光中几乎不可见,只有潮湿的好像被蒸熟了一样的烟味弥漫在空气里。他忽然伸出手去摸口袋,在上上下下翻过一遍发现没有后,向陆臻摊开手掌说:“手机借来用一下,被我扔房间了。”   “嗯?”陆臻把自己的拿出来递过去。   “我给严头打个电话。”夏明朗低头拨号。陆臻一把按住他:“你不会想让头儿参与这件事儿吧!”他惊愕得要命,大眼睛瞪得溜圆:“你别犯傻啊,你,这可是害三哥。”   “没,当然不是。”夏明朗把电话拨通,放到自己耳边。   千里之外的严正依然中气十足,四下里很安静,陆臻可以轻而易举地听清严正的嘻笑怒骂与夹杂在那些看似不可思议的要求背后的想念与关切。夏明朗用一种哭笑不得死皮赖脸的表情在跟他讨价还价,他们在讨论演习的问题,在讨论那些“软蛋儿”的兄弟部队……夏明朗赌咒发誓说老子的兵出门最和谐了!严正一边不屑地嘲笑他“你和谐,你和谐回头全国的水塘都不产虾了”,一边傲娇地暗示:咱是爷,咱是爷,咱是爷爷爷爷!   陆臻很想笑,他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夏明朗看了他一眼,把手放到他的脖子后面,安抚似的拨弄着他的发尾。   他们就这么聊了十几分钟,天上地下,从正事儿到八卦,夏明朗甚至抽空向严正描述了一下陆战女兵们的长相问题,说挺神的啊,居然有几个还长得蛮好看的。严正鄙夷地嘲笑说:那这有啥,眼皮子浅,回头去体育大学给你招俩姑娘,从身段到长相到武艺360度灭了她们。   夏明朗哈哈大笑说君子一言,什么马都难追……他就这么挂了电话,没有提及那些居然还蛮好看的女兵们……目前令人伤感的遭遇。   “队长?”陆臻把手机拿回去,满眼的问号,对这通没来由的电话表示不解。   夏明朗略略低头,露出一点有些迟疑的,仿佛羞涩的笑容,说道:“我就是,忽然想听听头儿的声音。”   陆臻慢慢露出极为了然的温柔的笑意。   夏明朗挠了挠头发说:“没办法,我这人上辈子五行缺贱,这么多天没听他骂我,挺不舒服的。”   “头儿是挺好的!”陆臻抿着嘴角笑,阳光都收尽在他眼底。   “好啥呀!”夏明朗撇嘴。   “听说默爷那把巴雷特M82A1是头儿专门托人从国外买回来的??”   “怎么可能,那不成倒卖军火了?是建设集团要进一批样枪,咱头儿去租借了一把,借来之后交给陈默做弹道参数,不白用人家的。”夏明朗得意的扬了扬眉毛,巴雷特全套配件连两年的子弹,不下二十万,显然夏明朗也很佩服自家老大做无本生意的能力。   “陈默想要就给他弄了。”   “也不是想要就给,那合理要求……”夏明朗蓦然一顿,眼眶里涌上一阵温热的湿意,他舔了舔上唇,连声音都漾出了某种温热的情怀,仿佛叹息似地:“是啊,想要就给了,只要你真的想,他再难也给你,再难也帮你……”   陆臻有些怔愣,不明白夏明朗为什么忽然如此动情。   夏明朗扶住陆臻的脸,拇指轻柔地抚摸着他的眼角:“我们一定得好好的,知道吗?陆臻。要不然对不起他。”   陆臻瞪大眼睛,眼神更困惑了。   夏明朗渐渐笑开,说:“他曾经,被我逼着,很不情愿地祝福过我们的。”   陆臻呆住。   过了好一会儿,陆臻说道:“我其实一开始和头儿不熟的时候觉得他有点阴,不像你那么真实亲切。可是后来我记得有一年贵州冰雪,我们去那边,然后你回来,严头对你说,他说:‘我不知道共和国会不会辜负他的战士,但是我严正决不会辜负自己的兵。’就是从那时候起我觉得,行,那是个值得我为他卖命的人。”   夏明朗嗤笑:“你从哪儿听来的?他怎么可能这么说”   “不……不是真的?”陆臻大惊。   “你这话一听也不像他会说的啊!这么浮夸的话,根本就是我的风格。”   陆臻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是哦!   “那……”   “这话不是他说的,我编着唬那帮小子们的。”夏明朗正色道:“但是陆臻你要明白,辜不辜负这种话不是一个人随便就可以说说的,那得有资格,当然很多有资格的人他们不说,乱吵吵的那些人,他们没那资格。只有头儿,他有资格,他不说,但他做得地道。他已经好几年没摸枪了,他坐在办公室里,可是他顶着麒麟的天,所以我乐意让他骂一辈子。”   陆臻看到夏明朗在阳光下微笑,那种骄傲无可形容,明亮的刺眼。   所谓领袖,如果能让像夏明朗这样的人都为之骄傲的,那么……陆臻想,严头儿心里应该也是满足的。   9.   晚上的宴会自然宾主尽欢,夏明朗留意了一下,发现参与观摩这次演习的大人物们有半数齐聚于此,而且他们多半有着共同特性:年轻化,手握重权而且拥有更为先进的技术背景。很明显这是曹修武的私人圈子,而陆臻是这次常规聚会的一个新鲜亮点,他将在这里被展示,被评论,被观察……   陆臻坐在曹修武的身边,于是夏明朗坐在陆臻身边。虽然曹修武开席介绍时说远来是客,同时极尽华丽与客套的介绍了麒麟的功绩与超凡的地位。可夏明朗仍然明白他能够坐到这个位置,主要是沾了陆臻的光。因为他是这一桌上军衔倒数第二的人。   倒数第一是陆臻!   然而那不重要,陆臻仍然光芒四射,中校军衔配上他年轻的脸庞已经足够让人印象深刻,而不正常的履历更让人惊讶不已。夏明朗可以清晰地从在座那些人眼中看到赞赏,而他从来不知道他的陆臻……他心爱的宝贝居然有这么的耀眼。   是的,他一直知道他很好,但是不知道有那么好。   他坐在那里,坐在那群所谓的高层中间淡笑风生,他自然而然地参与进话题,丝毫不让人感觉青涩与稚嫩,神情自若,不卑不亢。好像他天生就应该在这里,在这耀眼的水晶吊灯之下,在这种暗潮汹涌不动声色的观察与较量中如鱼得水。   而这样的陆臻与他而言,其实,是有些陌生的。   在麒麟的陆臻不是这个样子的,夏明朗不自觉地陷入回忆。在麒麟,陆臻是一台精贵的电脑,脆弱的中枢。虽然他已经很好,很不错,可是在战场上,人们会相信陈默,相信方进,甚至徐知着……可是没有人会首先想到他。所有人对他的期待都是,无论如何,你保住你自己。   那种脆弱感从战场、训练场甚至一直延伸到了生活中,大家总是不自觉的保护他,甚至有些宠爱他,好像他真的,真的是用玻璃做的,好像他真的会被敲碎。即使他可以熟练自如的操作那些精密的仪器,可是仍然得不到战友们那种发自内心的铁血杀伐式的依赖感。大家总是习惯于对他说,行了,你就呆在这里。陆臻即使会有愤怒与不平,可他仍然懂事的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在麒麟,陆臻是被照顾的,没有人会对他有更高的要求,虽然大家都没有恶意,而他自己也并不情愿。   夏明朗有些悲哀地发现,可能一直以来他都犯了个错误。他曾经是明白的,麒麟不会是陆臻的家,那个会与陆臻骨血相融,让他尽情挥洒的舞台不会是麒麟。可是后来,他迷惑了,或者说,他故意迷惑。他让自己相信,陆臻像他一样,是麒麟的嫡子。   夏明朗一直没怎么说话,他保持着微笑,眼神礼貌而疏离;他坐在那里,像一个神秘的深渊。这种形象完全符合人们对一位神秘特种军官的想象,所以几乎没人会去打扰他,大家都乐意维护自己心中的期待。夏明朗很庆幸,因为事实上他完全不想参与交谈,他害怕自己一开口会说出不恰当的话来。   情况有些失控,在夏明朗心里一些灰色的烟雾被吹散,一些美好而温馨的幻想被打碎,然后在废墟之上,新的观念再度建立。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包厢里,在这些昂贵的美酒与珍肴旁边,有一个人,在默默的崩溃与重建。   而此时此刻,陆臻正在与总参谋部的一个高级军官聊天,后者正含笑地鼓励他:不错,小伙子,年轻时吃点苦,把这段逆境熬过去,后面的路才会顺。   一条刺目的闪电犀利地劈开墨色黑幕,夏明朗的瞳孔急剧地收缩。   是的,他的麒麟,他迎风奔跑的战场,他这一生最畅快淋漓的顺境,其实是……陆臻最大的逆途,他的短板,他人生的泥沼地,他不得不收起自己的翅膀,用双脚艰难跋涉。他在麒麟看起来光芒黯淡,那或者是因为他只有30%的能量可以耗在这里。   陆臻,他从来……都只是麒麟的养子。   他简直就像一个上层路线的公子哥儿那样微服私访深入基层,他态度很好很勤奋,可惜也会力有不逮,于是大家都默认他还稚嫩柔弱,总以为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却没想到,其实他只要转过身,就可以光华凛利。   夏明朗一直认为自己很宽容,足够的大度,他可以看着他的爱人飞黄腾达甚至盖过他,可是,事实证明那只是存在于遥远未来的想象。并且更为关键的差异不在地位上,而是,他与他的国度。   当他站在麒麟,而他站在……暗潮汹涌的繁华中……   夏明朗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沉重地跳动,血液被压向肢体的末端,连指尖都在沉闷地胀痛。他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虽然他从没打算要把陆臻当成自己的所有物,可他的确感觉到了那种隐忍含吞的怒意。他的珍宝在被人窥视,那个干净的,在他眼中有如水晶一般的灵魂正在走向一个黑洞,而他甚至不能阻拦他。   这种怒意,让夏明朗全身上下都外放出一种强烈的肃杀,而他强行控制了那份肃杀背后的攻击意味,让这种气场变得极具存在感,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他安静地坐着,几乎不吃菜,也完全不喝酒,他的视线随着席上的话题转换一一掠过对方的眼睛,漆黑的双眸带着精密审视的味道,让人无法轻易与之对视,甚至当他把视线首先移开时,会让人生产一种空茫的慌乱,仿佛在对峙中落了下风:怎么,为什么他忽然不看我了,难道是我说错了什么。   陆臻一直在留心观察夏明朗,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他也有些拿不准夏明朗会怎么办。他是会表现生涩与不耐烦?又或者是像个老兵油子那样谈笑风生?   好像都有可能,对于夏明朗来说,一切都有可能。可是无论如何陆臻都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的——他,一个上校,在一群少将、中将与大校中比拼气度。   他神色从容,紧抿的嘴角带着刚毅的味道,手掌柔和的放在桌面上,他看起来很放松,一直都很有礼貌的看着这桌上的所有人,而眼神的犀利昭示出思考的意味,说明他不是在简单的客套。   那么的强势,有如君王。   让人相信他将会找到解决一切问题的办法,如果没有,那就创造一个。   宴会结束之后,曹修武把陆臻留下说了些话,他仔细询问了有关夏明朗的经历,陆臻自然添油加醋全彩上桌。曹修武流露出难怪如此的神色,郑重其事地告诫陆臻要好好尊重这个队长,是个有点真本事的。   陆臻嘿嘿笑,心里乐开了花。   夏明朗站在离开他们不远处等着,而更远的地方是曹修武的秘书与司机,他们仗着环境吵杂小声讨论着,自以为不会被人听见,夏明朗漫不经心的看过去……   “这小子上位真快啊!”   “这没办法的,综合素质太牛了,学历好,后台硬,水平也有。最要紧的,长得帅,会说话,千杯不醉,万杯不倒……出门不带这种人带谁去啊,我要是领导我也乐意带这种的,多漂亮?”   “倒也是啊!我瞧着参谋长应该动心思了。”   “不一定啊,瞧着这样子得往中央送。可惜了,咱们参谋长家是个儿子,要是个闺女这小子没跑,铁定招了。”   “没关系,曹参谋长家里是个儿子,梁副参谋长家里是闺女啊!挺漂亮的……”   “所以,今儿桌上可没看到梁副参谋长啊!”   夏明朗看见那位秘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的眼睛顿时有种被刺痛的感觉。 10.   陆臻这次醉得不厉害,状态很好。喝酒是一件非常需要技巧的事情,比如说,当你第一次与一拨生人喝酒的时候一定要豪迈,要真,不能掺一点水分。因为第一次大家都很谨慎,会彼此观察,看谁酒品好谁酒品差,这种第一观感会在记忆中牢牢保留。如果你第一次就放水,会很容易被捉,那么将来就很难再做什么手脚了,因为到时候全桌人的眼睛都会盯着你。   而且,拼酒,既然叫拼,比得就是一种气势。所以你得在开席的前十分钟消耗掉你三分这一的酒量,然后在半小时之内再消耗掉你三分之一的酒量,那么剩下的……你就可以慢慢的释放了。因为到这时候,如果你还刚好拥有一张像陆臻那样越喝越白的脸的话,应该已经没有人敢主动挑战你了。   陆臻这次成功保往了自己最后三分之一的酒量,所以他现在带着微醺的快意,却心事重重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夏明朗偶尔会用眼角的余光审视他,可是陆臻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眉间微紧,一言不发。   夏明朗踩下油门,车子开得更快了,他不喜欢这样……甚至可以说,厌恶!   他一向不喜欢捉摸不透的人,那会让他不安,尤其是他的爱人。可这次夏明朗反常的没出声,他甚至没有尝试使用任何技巧去侦察陆臻的大脑,因为他记得,陆臻不喜欢那样。   或者我应该给他更多一点信心。夏明朗安慰自己,那个有胆子抱住他沾满鲜血的双手,有胆子在狂风暴雨中把他往海里按,还有能力安全把他带上岸的男人,应该也有本事控制自己人生的方向。   “我听说,陈默第一次试训的时候差点没过,是你硬给留下来的?”陆臻忽然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是的。祁队觉得他协同能力不行,后来我去找了严头儿。我觉得这小子是个人才,而且狙击手不用很有人缘儿的,独一点儿也行。”夏明朗不明所以,于是尽可能详细的介绍了当时的情况。   “然后就留下了。”   “是啊,我亲自带的。”   “祁队没什么想法吗?”陆臻转过头盯着夏明朗的眼睛。   “能有什么想法?挺高兴啊,陈默后来多牛?”夏明朗有些莫名其妙,他甚至微微有些不忿:嘿,小子!别拿你们那儿的观念,来套我们这儿的事!   然而这句话只是在脑海中闪过,就让他的心脏抽痛了:这么快?怎么这么快,他们就开始分出你我了。   “多奇怪……”陆臻叹了口气,倒回到椅背上:“假如说,秦月是我女朋友,当然我是说假如。我就可以很自然的跟曹师叔说起让她们去护航的事儿。秦月的确不错,于是曹师叔也可以轻松帮我向李旅长打个招呼,我相信李旅长应该也会很乐意卖我这么个面子,然后皆大欢喜。”   夏明朗狐疑地看着陆臻,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是,像现在这样,假如我以一个军人的身份,向曹修武建议。我说欣赏万胜梅的工作态度,我相信秦月与吴筱桐的工作能力,我希望她们能有资格参与选拔。假如是这样,我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曹叔师应该会很尴尬,李旅长当然就更尴尬,我会让所有人不舒服……很不舒服。”陆臻揉了揉脸颊:“多奇怪?徇私情就可以那么理直气壮,而一件真正正直的事情,反而让人做不出手。”   夏明朗放慢了车速,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窗外的街灯在他的瞳孔上拉出悠长的光弧。   “为什么会这样?”陆臻几乎有些委屈地看着他,然后握住夏明朗的右手摩蹭着自己的脸颊,“有些地方不对劲,病了,都病了。”   “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夏明朗曲起手指,把贴合着陆臻侧脸的弧度。   “还是我们那儿好,干净!”   夏明朗下意识地把油门踩到底,猛然惊觉时,急刹车让轮胎发出刺耳的打滑声,陆臻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夏明朗掩饰性地别过脸,把车子重新发动起来。   “你怎么啦?”陆臻莫名其妙。   夏明朗一把拉过陆臻的左手放到档把上:“帮我换档。”   “你有毛病啊!”陆臻咕嘟着:“几档?”   “我们一起开!”夏明朗翘起嘴角,眼睛闪闪发亮,宽厚的手掌覆盖了陆臻修长的手指,牢牢握紧,汽车又一次加速。   “毛病……”陆臻笑得很无奈,却甜蜜,心中躁乱郁闷的褶皱像是被奇异地抚平了,他微微闭上眼,敏感的手背感觉到夏明朗掌心的纹理,这让他觉得安宁。   那天晚上,陆臻看到夏明朗在黑暗中燃烧,漆黑的双目中流出火光,明亮的火星在空中飞舞。那种带着炫目的金黄与艳橘色的火焰从他皮肤的边缘升腾起来,在空气中绽放,就像他小时候看过的,科学画报上,太阳表面汹涌爆发的日珥。   当他赤裸的身体被这双眼睛注视时,陆臻感觉自己一定会被烧成灰烬。   第二天早上,陆臻洗澡时感觉耳朵后面有些刺痛,他扭过脖子艰难的照镜子,看到自己耳后有一块皮肤又青又肿。他闭了闭眼睛,他看见夏明朗反反复复地吮吸着这一小块皮肤,而自己只能在他怀中无力地呻吟。   陆臻义愤填膺地从浴室里冲出来:“看老子上船怎么收拾你!!”   夏明朗正靠在床头拿烟,伸长的手臂与后背拉扯出性感的肌肉线条,早晨清冽的阳光照亮了他,而他脸上的笑容比阳光更明亮,他单手划燃火柴点烟,笑着说:“行啊,我等着。”   陆臻默默地看着那朵细小的火焰慢慢熄灭,昨夜的连天火光又在心头翻涌,勾起了他脸上的热意,他却发现自己的怒火也随着那根火柴一起慢慢消散了。   我终究拿他是没什么办法的!陆臻认命地想。   夏明朗用腿勾住陆臻漂亮紧窄的腰部,把他缠到床上。   “干什么?”陆臻警告他。   夏明朗把一口烟雾吐到陆臻脸上,让他不自觉的眯起眼,温润的舌尖落下来,细细的舔过他的睫毛与眼睑。曾经最喜欢的就是这双眼睛,那么明亮的,黑白分明,像蝴蝶的羽翼,像星辰,像所有脆弱美丽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夏明朗濡湿的舌头抵在陆臻的眼睑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描画他眼睛的轮廓。   陆臻几乎觉得有些不适了,他别扭地转过头,想要躲避这种怪异的压力,夏明朗抚过陆臻的唇角,然后吻住了他。   其实,可能真相是这样的:陆臻不必因为他而勉强自己坚守麒麟的梦想,而是,在他与他相爱之前,他们已经站在了同一个国度。   否则,陆臻就不会爱上他。   夏明朗告诉自己相信他。是的,相信他的勇气与能力,相信他不会离开,他不会允许自己离开。相信他们即使流落到天涯,也一样可以拉起手,用同样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这并不美好的世界。   你将永远都无法用双手抓住一颗心,你只能看清他的心灵所在,相信他,会与你血脉相连。   三天之后,护航编队的名单正式公布,麒麟除黑子以外的所有人都榜上有名。而黑子哥的落选一方面是他的水性实在短板,而更重要的是,相比起过选率只到20%的两栖侦察营来说,麒麟如果当真来多少就能走多少,那实在影响不太好。黑子哥被调整,陪太子读了一回书,心中非常气闷。   另外两位陪太子读书的是秦月与吴筱桐,柳三变很是为她们花了一点小心思,学术造假,在各方面把她们的总分扣下去,好顺理成章把人刷下去。无论如何,给孩子梦想总是好的,柳三变相信将来会有人让她们明白真相,可是他开不了口。   选拔的名单是在旅部的大操场上公布的,于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两相对比很是鲜明。万胜梅专门开了车来接她的兵,陆臻看到她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歉疚。他走上前叫了一声阿梅姐。   万胜梅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刚好,周末来家吃饭,我给你们煲个靓汤。”   万胜梅是上得沙场下得厨房的女子,虽然除了在柳三变跟前,她平常会忘记自己是个女人,所以陆臻一直觉得柳三很幸福。   秦月和吴筱桐提着行李乖巧地跟在万胜梅身边和大家道别,脸上洋溢着属于青春少女的那种干净单纯的笑容。她们看起来并没有陆臻想象中沮丧,或者对于她们来说,在陌生的男性军营里神经高度紧张地训练了两个多月之后,能就这么回家跟姐妹们在一起,也不是个太坏的事儿。   方进大大咧咧地冲出来跟两位姑娘拥抱,他指天画地地说:“老子会给你们带特产的。”把两个女孩子逗得直笑。   陆臻小声地问柳三变:“为什么你们旅当初要成立一个女队?”   柳三变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听说原来不是要建战斗部队的,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可能……就是想让人看看,咱们旅的女人都这么厉害,那男人不就更那啥了吗?”   “可是把她们就这么招进来,集中在一起,局限在一个连队里,不能流动。说保护也好歧视也好,其实隔离才是最大的伤害,她们被迫成为了另类。她们整体的定位都不明,一百多个人,她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是仪仗队还是战斗队,她们的未来是什么,上升空间在哪里?”   柳三变看着陆臻,慢慢地,他不笑了,他很缓慢的对陆臻说:“谁会为你想这么多?”   陆臻的瞳孔收束,眼神变得坚硬而肃杀,那是一种带着隐隐血光的杀伐的味道,好像他正准备好了要走向某个修罗战场。   是啊,谁会为你想这么多?   有谁会真正关心一个士兵的梦想,那些最底层的士兵的梦想?有谁会明白即使最普通的士兵也应该有权拥有梦想与未来,有权向往将军的方向,那条路可以陡可以险,但不应该是迷雾重重,充满了看不见的透明屏障。有谁还相信,一个合格的军官不仅要为他的领导负责,还得为他的士兵负责。   夏明朗带着入选的战士们来给落选者们送行,后者今天下午要随着江映山回到营部基地去,常规训练的生活又将继续,这世界的规则不会因为个人的得与失而改变。   麒麟一行人被混编在队伍里,一身苍绿看起来很扎眼,像是皑皑雪山上的一丛青松。   他们在大门口排出整齐的队列,高声吼出口号说:保证完成任务,决不辜负战友的嘱托。   秦月与吴筱桐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江映山的大方阵旁边,脸上涨得通红。   陆臻在夏明朗喊立正的时候绷紧脚后跟,他有力地抬手敬礼,眼神坚定,嘴角绷起刚毅的线条。柳三变有些动容,他在礼毕后对陆臻说:“别这样,这都和你没关系。”   陆臻慢慢地摇头。   ——不,这和我有关系,和我们都有关系,今天是她们,明天就可以是我。   陆臻抬起双手,正了正自己的军帽,向夏明朗走过去。   11.   为了护航折腾了两个多月,等到真正可以上船的时候反倒没什么感觉了。这次的护航编队一共有三艘船,分别是‘武汉’号导弹驱逐舰、‘太湖’号综合补给舰与‘祁连山’号船坞登陆舰。旗舰设在‘祁连山’号上,柳三变不愧是好兄弟海陆本色,把更大更舒服的‘祁连山’号让给了麒麟,自己领了人去蹲小船。夏明朗倒也没怎么客气,毕竟晕船事小,柔弱事大,他是真的不想再柔弱一次了。   不同于上一次十几天的小适应,为期三个多月的远洋航行事关重大,柳三变专门派了人来指点麒麟们购买上船的物资。当然主要是物资集中在扑克牌、电子游戏设备与各类盗版光碟。用水上的行话来说,就算是看看黄片儿,打打手枪也是海上磨难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于是兄弟们各自警醒各寻生路,方进的电脑一晚上刻了50多张碟,差点烧了光驱。   正式上舰那天万里无云,瓦蓝瓦蓝的天通透得像海一样。‘祁连山’号的两舷一字码开,站着一水儿的小白杨,麒麟与海陆侦察兵穿着一式一样的黑色防暴服全装上舰,麒麟的袖标被缩小,绣在了袖口的扣拌上。   陆臻看到码头上电视台和八一厂的车都停着,长枪短炮架起来,把小伙子们拍得倍儿帅。   ‘祁连山’号是艘大船,船长200多米,排水量接近20000吨,舰载两架直8(最高荷载4架),船腹下包含着巨大的坞舱,可以直接释放快艇、大型气垫登陆艇、水陆坦克或者轮式装甲车之类的登陆作战单元。船大自然好容人,这船号称可以荷载800名士兵,不过陆臻上上下下转了一圈,估摸着要真把800个人塞进来,那铁定就成沙丁鱼罐头了,应该也只够从广州开到三亚那点路,再远了,是个人都得疯。   不过目前麒麟加上部分水鬼,分到‘祁连山’号上的通共不过50多人,几乎所有人都可以住得很宽敞,这让小夏队长非常的满意。   拍着照片,录着电视,各级领导大人们轮流发完言,这是盛事,总要让各方面都满意,陆臻绷紧下巴与所有人一起站成威武的背景,汗水流过眼角又渗入唇间,又咸又涩。   ……终于,开船了,船上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穿着小白常服的海军军官们急匆匆地回去换蓝色作训服,穿防暴的哥们更是手忙脚乱地脱衣服,我靠,再穿两小时非得熟了不可!大家一边把军靴里的汗水甩出来,一边七嘴八舌的讨论这防暴服的设计真他妈的不人道啊,不人道。   终于出发了,陆臻守着自己装备坐在甲板上,敞开怀让海风吹干汗湿的身体,说真的,演习结束那一礼拜他过得比海岛训练那一个半月都累。   心累!   每天白天要忙工作、做评估,晚上就是马不停蹄地见人,陆臻有时候简直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块地,瘦田无人开,垦好有人争。似乎一夜之间头头脑脑们都发现,噫,这小子有点意思。再加上曹修武的落力推荐,到最后,他为自己精心设计的这次亮相,简直成功得一塌糊涂。   然而,不是所有的成功都让人舒服。   有时候晚上独自回去,流光的大路,一路霓虹相伴,可是直到站在楼底下仰头看到夏明朗为他留下的那盏灯,心里才会有种说不出来的暖。只有抱紧他,把脸埋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嗅着他身上干燥的烟草味儿,才会觉得踏实舒畅。   这才刚开始……陆臻自嘲地笑:你就觉得不适应了,这怎么才好。麒麟果然是个太舒服的地方,呆久了,会把人宠坏。   陆臻发现酱仔试探着向他看过来,他是‘祁连山’号上的水鬼领队,接下来的日子将会和他们呆在一条船上。陆臻自从演习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他,陡然照面了不打个招呼不好意思,勉强扯出一个笑。不远处的黑影子似乎犹豫了一下,提着头盔走过来,半跪到他面前看着他:“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啊!”陆臻一愣,笑了:“就是有点儿累。”   “哦。”酱仔应了一声,坐到陆臻身边去。   陆臻这才发现这小子有点不太对,刻骨悲凉的感觉,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他,让他疲惫到连眼神都迟钝的地步。陆臻与酱仔交流不多,可是印象中的那个黑小子决不是现在这样的。那是个笑容很憨,脾气很好,很温和的中尉,他甚至有时候会被自己的兵欺负,可也总是笑笑就过去。   “怎么了?”陆臻试着按住他的肩。   酱仔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犹豫,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很轻的叹了一口气说:“我有一个朋友,前两天自杀了。”   “为什么?”陆臻愣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本来就有点抑郁症,又被家里孤零零一个人扔在国外,一时想不开就……”   “有这种病的小孩怎么能往国外送呢!!”陆臻气愤难当,猛然发现酱仔正盯着他,非常用力的样子,好像急切,又似乎惶恐不安的……有太多的情绪堆积在眼底,让人看着都会觉得有点心疼。   “是故意送出去的,怕他留在国内,丢家里的人。”酱仔说完深深地低下了头。   “丢什么人啊……这这他们怎么想的,自己儿……子。”陆臻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慢慢放缓了激愤的语速,心里有种模糊地预感,仿佛真相就已经在眼前了,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   “我朋友的性向不正常,他喜欢男人。”   酱仔没有抬头,而陆臻也没有转头去看他,这是一种心照不宣地默契,好像‘哗’的一声,一道透明的墙轰然倒下,某些不正常不合理的地方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比如说,如此私人的烦恼为什么要告诉并不相熟的他。   “你朋友不能算性向不正常。”陆臻听到自己无比冷静地说:“他只是有些小众。”   “你说他爸妈现在会不会很开心?他终于死了,不会再惹事,不会再给家里丢人了。”   “不会的。”陆臻斩钉截铁地说:“他们会后悔,会很难过。”   “你怎么知道?我觉得他们就是很开心,轻松了……”   “不会的!”陆臻提声重复,他伸长手臂揽住酱仔的肩膀:“父母都是爱我们的。”   酱仔刹时间停住了他语无伦次地反驳,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轻声说:“希望吧。”然后迅速的走掉,快到陆臻甚至都来不及看清他的脸上是不是有泪光。   人是走了,可余震留下了,就这么没来由冒出来的三言两语在陆臻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那似乎是柔软的感怀的,又似乎是惶惑而忧虑的。   他能够从酱仔的背影中看出那种孤独与苍凉,那是他与他共同的。无论怎样繁华的人生,如何强悍的灵魂都无法掩饰的那种潜行于主流之下的另类的诉求。那是在暗夜中深藏于心的渴望,却在日复一日孤单地观望中被侵蚀成空洞,渴望理解,渴望抚慰,难以平静。   在最初的瞬间,陆臻觉得欣喜,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同类的感觉,可是转瞬间那种欣喜变成了不安……他怎么看出来的?为什么?有人说GAY是有气场的,圈内人可以彼此识别,但陆臻知道那他妈根本就是扯蛋,气场要我乐意展示你才能摸得到。人们连性冷淡和性虐狂都不能从外表判断出来,更何况是简单的性向之差。   陆臻几乎有些惊恐地想,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让人准确地试探过来,把握十足。然而同时,陆臻几乎是有些羞愧的,他在想我怎么了?我可以相信所有人,却不能相信一个同类。千头万绪的想法,好的坏的正面反面,把陆臻搞得心事重重。   12.   下午,夏明朗与‘祁连山’号的船长周剑平在甲板上开见面会,老周是那种非常典型的中国式老海军,脸板得像棺材板一样,神情严肃,目光坚定。陆臻听他喊了几句口号,思维漂移又开始琢磨起酱仔的事儿。等到他再度回神,说话的人已经换了好几拨儿。   ‘祁连山’号虽然级别高,可这样的远洋航行也是第一次,与特种部队合作也是第一次。初次合作总是谨慎,周剑平特别派了一位文书全权负责配合夏明朗的工作,首先领着去分配住舱。   夏明朗也发现陆臻今天走神走得厉害,下舱时缓了一下凑过去正想问,却发现陆臻抢先一步越过他下了舷梯,夏明朗一愣,有些莫名其妙。结果还没等他回过味儿来,陆臻的下一个选择就结结实实地把他给镇了。   ‘祁连山’号的住舱条件要比‘武汉’号好得多,基本都是六人间,床铺固定在三面墙上,各有两层,白天可以把床架收起来,活动空间就会大很多。本来文书的建议是三位校官住一间,其他人按六人间住。夏明朗正想找理由说明为什么陈默应该跟他的狙击手兄弟们住一起。陆臻却平静地开口说:“不用了,大家都是第一次远洋,条件艰难就别搞特殊化了,官兵都一个待遇,直接按部门分散住比较好一点。”   此言一出,夏明朗的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徐知着下意识地看了看天,酱仔原本领着人往深处走,猛然站定了回过头去,直愣愣地看着他。   陆臻躲开所有诧异的目光,把冯启泰还有另一位老信息员郝小顺拉过来挡在身前:“这是我们组的,刚好,狙击组再补充三个过来,就是一间了。”   徐知着挠了挠脑袋站到陆臻身边去。   文书呵呵笑着说:“行行,没问题,这个你们自己安排。”他清点好人数,把钥匙交给夏明朗,领着水鬼们往走廊深处去。夏明朗强压着火气分配好房间,拍了拍陆臻的后背,示意他跟自己走。   陆臻知道夏明朗得发飚,所以走到僻静处抢先开口:“姜清可能看出来我是GAY了。”   夏明朗把烟拿到手里正要抽,张大嘴愣了半天,他扯起嘴角笑着说:“需要我帮你灭口吗?”   陆臻忍不住也笑了,总是这样,天塌的大事放到夏明朗跟前好像也都只是一句玩笑话,可是再细想想又能怎么样呢?知道就知道了呗,还能怎么样,总不能杀人灭口。   陆臻指了指夏明朗手上的烟:“收起来吧,甲板上不让抽烟,影响不好。”   “是啊。”夏明朗叹气,他把香烟在唇上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可能是我们最近太放肆了,自己不觉得,反正……现在这么多人挤在一个船上,避避嫌也是应该的。”   夏明朗用一种如狼似虎的眼神盯着陆臻的下三路看,夸张地掰着手指算日子,陆臻又好气,又想笑,到头来没忍住,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夏明朗也没躲,拍拍屁股骂道:“妈的,残害领导。”   陆臻却因为这个超常的举动转头观察了一下四方。   夏明朗招了招手说:“你他妈过来!傻不拉叽的,就你现在这德行,明天全船都得觉着你有问题。”   陆臻苦下脸,其实道理谁都知道,可事到临头,却不是人人都有夏明朗这么厚的脸皮,如此精深的心理承受力。   夏明朗叹了口气:“得你先滚吧,这表情,就跟我要强暴你一样。”   陆臻垂头丧气地走了,内心哀嚎不已。   就这样,因为一个不自然的起点,让卷入其中的所有人都开始变得不自然。开船的第一周是近海适应期,各式各样的演练不断,麒麟与水鬼们需要无缝配合,而姜清是水鬼们的头儿,陆臻想躲都躲不及,几乎成天泡在一起,时时刻刻与酱仔面对面。偏偏那小子一见他就失措,欲言又止心慌不安的样子让人看着就心惊胆战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陆臻从期期艾艾到仰天长叹,得……日子还得过,关系还得处,对方靠不住,那就只能靠自己。真不明白那小子主动跑上门来出柜,回头甩他这么一脸子,这他妈到底神马意思。刚好,那天‘祁连山’号上的一个直升机驾驶员过来沟通明天的配合演练,陆臻倍儿夸张地看着他的名牌说:“哎呀,刚刚注意到,你叫张夜啊!”   他声音响,整个特种作战舱室里的人都抬起了头。   “是啊,怎么了?”张夜有些莫名其妙的。   “我以前小学一个同学叫金昌。”陆臻笑眯眯的。   张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嘻嘻地问道:“男的女的,给兄弟介绍一下。”   “男的。”陆臻镇定地说。   “哦,那没关系,咱没有金昌,咱有祁连山。”张夜装腔作势地打开手臂,却听到陆臻问道:“你知道张掖的反义词是什么吗?”   “张夜的反义词?……李白?”   “不,”陆臻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断臂!”   酱仔正在喝水,‘噗’的一声喷了出来,夏明朗一路狐疑到此,终于听出味儿来了。   “怎么可能?”张夜嚷嚷起来。   “因为‘张中华之掖、断匈奴之臂’,张掖郡得名于此。”陆臻得意洋洋地。   张夜无言以对,嘴角抽搐了半天,陆臻拍他的肩膀笑道:“所以啊,兄弟,找个男人也不错的,别枉担了这虚名。”   可怜的小伙这才知道被耍了,抱拳讨饶,落荒而逃。   陆臻转过身,发现酱仔正出神地望着他,见他看过来,又把头低下去。陆臻翻了翻时间表说:“哎呀,刚好巡个岗,谁出个义务役,陪我出去聊个天?”   在船上生活各式各样的值更多如牛毛,特种作战分队负责整个舰船的防务工作,前后甲板上上下下分片值勤。虽然谁都不相信在近海能发生点儿什么,可是应该值的更还是要值,应该巡的岗还是得巡。陆臻这一句话说出去,陈默没抬头,夏明朗不吭气,酱仔终于承受不了这种沉默的压力抬头看过来,陆臻勾勾手指说:“得勒,就你了,陪爷走一圈去。”   巡岗其实就是抽检船上的值更情况,前后上下看一圈,看有没有脱岗乱跑不到位的。陆臻一路查到后甲板,仿佛不经意的问道:“你那个朋友现在怎么样了?”其实这话问了也白问,海上没有手机信号,卫星电话一周才能打一次,酱仔这会儿等于是与世隔绝,啥消息都不会有。   果然,酱仔闷闷地说:“不知道,应该已经送回国了吧。”   陆臻一边走,东拉西扯的慢慢把话题深入进去,当年怎么出柜的怎么闹翻的怎么送出国的……等等等等。陆臻第一次发现那个平素看起来有点木讷的黑小子心里藏了那么多话,好像竹筒倒豆子那样哗啦啦地倒出来,信息量很大,却并不繁琐,带军人式的简洁,眉峰皱得很紧,有种悲凉的愤怒。   “他……”陆臻试探地,“有没有男朋友?”   酱仔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低头说道:“有过,后来分了。可能是压力太大吧,在一起会吵,分了反而好。”   那就是了。陆臻在心里叹息,大约这就是真相了。陆臻一直以为酱仔会问点什么,可是到头来他一句都没问,甚至细想起来,他也没有一个字牵涉到他自己。   不承认不否认,不问不说……似乎在生活中所有的同志都不约而同地遵循着这样的原则,仿佛心照不宣的默契。陆臻终于确定这只是一次意外,某个不堪重负的男人一次走投无路地倾述,而他却如临大敌,紧张得把自己和夏明朗的生活节奏都打乱。   是否必要?   做贼心虚?不大气、不理智、不聪明?   不……这只是他们天生的弱势,有如原罪。   陆臻不无自嘲地看向远方,天大地大,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偏生没有你光明正大的容身之所,又能怎么办?不过是承受而已。   13.   为期一周的磨合期过去的无惊无险,‘祁连山’号与‘武汉’号调头南下,经马六甲海峡,穿越印度洋直奔亚丁湾而去。护航毕竟是全新科目,如何与直升机配合,如何与舰载武器配合,怎样模拟上舰护航……等这一系列的科目都得在路上这十几天里磨合完毕,战士们刚上船也新鲜得很,每天都有事儿干,倒也不觉得无聊。   ‘祁连山’号是超规格舰,在海军舰队中的地位仅次于目前还在纸面上的航母。所以无论是舰长还是政委都配得是悍将,业务出众,思想过硬。   周剑平是上世纪风格的老海军,资历精深,据说新中国海军的登陆舰体系从最旧最破的到最新最潮的,就没有他老人家没呆过的。这次出海时直接担任舰队总指挥,用张夜的话来说,那就是典型的军阀,见红旗就扛,见第一就争,面狠心黑,争强好胜,徇私护短。而政委马汉,天生起了个得上船的名字,遇到大事儿就兴奋,文书捧着厚厚的一刀文件说这全是政委做的护航途中的政工预案。夏明朗听得后背寒毛倒立,TNND,抢劫有预案,触礁了得有预案,政工都他妈的有预案??   于是,才一个多礼拜,夏明朗就尝到了苦头。周剑平要求严格就不说什么了,大船保养得一丝不苟,老头子平素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就好四下转悠,从最底层的电机房转到最高处的瞭望台。船长室里一张巨大的白板,那是各部门的评比表,天天查月月检,条分缕析的,连内务都有人考勤。陆臻敢怒不敢言,每天被迫把自己的稿纸收拾得整整齐齐。   但训练生活再严格那毕竟是身体上的小小操劳,到周末马汉大人一上场,那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心灵折磨。每周两次,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不光马汉政委亲自讲,各部门长也都要上台讲。夏明朗就想不通了,为什么小到副班长,大到参谋长,做报告时永远都那么几句话,前年的讲稿翻翻新后年还能用。上面激情澎湃,下面睡意沉沉,难道说上台的诸位都失忆了,不知道自己当年坐在台下时,是个神马心情。   夏明朗还在腹诽,马汉政委一阵亲切而热烈的掌声把他迎上了台。夏明朗头晕目眩面如死灰,他看看头顶朗朗白日,看看脚下黑央的人头,虽然大家都卷着短袖,清爽的海洋迷彩看着好像很清爽,但是那脑门子的汗在无声地述说着:放过我们吧!   夏明朗舔了舔嘴唇看着马汉,马汉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最后说给大家说点什么鼓鼓劲。   夏明朗提声吼道:“大家说政委说得好不好啊!”   众人还在发怔,陆臻带头鼓掌说:“好啊!!”   “大家支不支持!!”   “支持!!”   夏明朗转身握紧马汉的手说:“您讲得太好了,我真没什么可说了的了,你看小伙子们多精神,散会吧!”   一时间,台上台下都绷着,跑到住舱里笑倒了一片。   于是当天晚上,夏明朗被马汉政委突击教育。因为夏明朗自称在麒麟他是军政一肩扛,于是马政委在欣赏的同时,也对他做出了更多的期待,夏明朗欲哭无泪:早知道应该说陈默是麒麟二队的政委!因为马汉也是上过南疆老山的资深人物,算起来严正跟他都有些同袍之谊,在他手下打过几天转儿,所以借夏明朗天大个胆子都不敢对长辈不敬。   就这么着,夏明朗白天闹心,晚上还没得泄火,别提多伤悲了,晚上睡觉时做梦都在吼:柳三变我X你祖宗。把方进吓得一愣一愣的,这怎么回事儿啊,这闹得,刚刚和小臻子分居了,就要操柳三的祖宗,难道是柳小三真的当小三儿了??   夏明朗悲愤填膺,无言以对。好在训练还紧,跟陆臻合作那个导弹狙击方案也开展的有滋有味的,要不然,他得跳海去不可。   可是烦归烦,形式化归形式化,但船队过国境线时马汉操办的那一场告别仪式还是结结实实的给了大家震动。在船上生活有船上的规矩,舰船离港与离开国境线时要挂满旗示意。之前离港时操办过一次,可是那会儿大家都在跟镜头和防暴服死磕,也没顾上细看。   而这一次周剑平特意在晚上下锚停了半宿,第二天早上八点五颜六色的信号旗从舰艏通过桅杆悬挂到舰艉,全舰官兵正对着国旗与军旗敬礼。太阳在东方,祖国在北方,而他们将西行。   周剑平穿着笔挺的常服站在高处,一贯有些平直的声音陡然深厚:“我们离开了吗?小伙子们,说,我们离开祖国了吗?”   夏明朗听到身边地动山摇的在喊:“没有!”   周剑平的神情极度严肃,眼中有异样的光彩,他一字一顿地喊道:“在我们脚下,永远是中国!!!”   “时刻准备!保卫海疆!”   如雷的吼声直入云霄,笛声长鸣之后,舰船越过了九段线,固定的国土被留在了身后,而流动的国土开始远洋的跋涉。   夏明朗一直以为这世上只有他忽悠别人,决没有别人忽悠他的份儿,要论浮夸,他是天字第一,漂亮话没有谁能说得比他更好听,更入情入耳,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会被这种程式化的东西所打动的。可是现在,此时此刻,他看到身边水手们激动涨红的脸,感觉到一种让血液激荡的振动,那种振动暗合了他心底的节拍,让他不可抑制地兴奋着。   或者,只要是军人,在他心底总有一些说不明白的激昂的成分,那种身而为军人的自豪感,那种与一块土地紧紧捆绑在一起的责任感,总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刻被触动,即使是再油滑的老兵,也挡不住在那一刻热泪盈眶。   在那种时候,就连马汉政委的老生常谈都显得那么动人。   过了九段线,舰队正式进入公海,天也就更热了。   每天早上,清爽的晨曦从舰艉弥漫开来,热带的海洋,瑰丽的天……一切如有天堂,然后转眼间天堂就直坠入地狱,火辣辣的阳光像岩浆那样泼下来,甲板上烫得吓人,穿着军靴踩上去,脚下会有融化的错觉,发出橡胶烧灼的臭哄哄的气味。   在如此酷列的阳光下,战士们穿着严严实实的作训服与防弹衣进行反劫持训练,汗水像瀑布一样从身体里蒸腾出来,浸透衣裳,留下一片片白花花的汗渍。等到休息时脱下鞋,直接会有流动的汗水倒出来,非常夸张,简直像放电影一样,马政委指挥文书给大家拍照留念。   可是这样苦,大家却也没有太多抱怨,异国他乡的海洋给人一种孤绝的豪迈之气,好像真的那就是那样,我脚下就是中国,我站起来就是长城,身为军人的自豪感在这种天地两叶孤舟的情况下发挥得淋漓尽致。   舰队星夜兼程,在规定时间内与目前护航在亚丁湾的前一支护航编队顺利会师,浩浩荡荡的五艘大船列队傲然前行,那个威风气派,震得来往的中国商船纷纷鸣笛示意。   他乡遇故知那绝对是兴奋的,那几天连周船长的棺材脸上都露着一点笑。会师的当天搞大聚餐,菜不好酒来凑,一个个都喝得醉醺醺的。喝完酒排起队来给家里打卫星电话,每个人五分钟,有些人醉后感情太丰富,哗的一下就哭了,把电话那一头吓得心里直忽悠。乡愁这玩意儿是个急性传染病,一个人哭了,个个心酸,一点一大片,星火燎原。   这一路上猛赶时倒是真不觉得,还总盼着啥时候就能到,真到了,反而没什么可惦记了,放眼望去四海茫茫,这才发现原来真的已经离家万里了。船上大半都是20多岁的青年人,一转眼哭了一堆,把老周船长哭得直瞪眼。可是对于‘祁连山’号上的小伙子们来说,眼下牵挂的不光是乡愁,还有别意。   舰队与补给舰汇合之后,原来在舰上的两位女军医就要转到‘太湖’号上面去了。‘祁连山’号从水兵到特战,老老少少加起来通共300多个男人,就这两女滴,那个金贵,比大熊猫更胜一筹。而且,就这么两位女军医,一位已经年方38,儿子能跑会跳满世界乱窜。虽说当兵三年母猪也赛貂蝉,但有主的母猪小伙子们还是不敢问津,于是火辣辣的热情都涌向了另一位。   陆臻最近是一直觉得徐知着有点路数不对,可是一方面他因为之前恶意的猜度了酱仔很不好意思,忙着当知心大姐,粘贴酱酱小朋友那颗绝望破碎的小心肝;另一方面,他好歹也得注意着跟夏明朗偷点小情,虽然真枪实弹是不敢想了,摸摸小手亲个小嘴儿还是很必要的,否则憋坏了身体,革命就没有本钱了。可是这么一来,业余时间完全被占用,兄弟的第一手动态就没掌握到。   14.   当下人人都带着三分醉,唯二还清醒的就只有陈默和陆臻,一个滴酒不沾,一个千杯不醉。徐知着酒入愁肠,化做相思意,桃花面上桃花眼,眉目流动间,怎么看怎么都是个奸*情!陆臻猛然惊觉大事不好,扯着冯启泰细细拷问。才知道不过十几天的工夫,他的好兄弟已经成为了全民公敌。   当然,这个呢,其实说穿了也不能怨他。谁让人天生长了一张祸害小姑娘的脸,等他从眼睛痛看到牙疼,五官上能犯的毛病全都犯完之后,年轻美貌背景高深的女军医梁一冰姑娘已经有半只脚踩到了他的坑里。其实戏法人人会变,效果各各不同,所以为什么人成了你不成,那是姿色的问题,那是水平的问题。   陆臻仰天长叹,兄弟啊,你太他妈的给力了。徐知着低头一笑,羞涩而腼腆,陆臻看到眼前电光疾闪,结结实实地被震了一下。陆臻琢磨着,连男人都看着这么有想法儿的,那女滴就更别提了吧!   果然,最后双向选择下来,梁一冰非常高尚地放弃了条件更好的补给舰,坚持要呆在最一线给战士们排忧解难。这消息一放出来,整个船差点儿就炸了,小伙子们一个个高叫‘老天保佑’!陆臻心中不屑,你们不如吼几声‘小花万岁’!   而至于徐知着本人,那必须的,自从梁一冰正式留舰,脸上的小酒涡就没褪过,笑意盈然的一张脸,真的跟花儿似的,盛开的。   夏明朗对此事还颇有点微词,他总觉得所谓泡妞的高手就得像他一样,舌灿莲花胆大心细,要豁得出去,收得回来。像徐知着这号,未语先笑,脸红起来比女孩子还快,这怎么可以泡到妞呢??   陆臻自然就唾弃他,就你老夏这手段,也就是泡泡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梁医生年轻漂亮家底过硬,那是在万千男战友的围追堵截中杀出一条血路维持的单身。人家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甜言蜜语没听过??估计也就是没见过徐小花这样的,有事没事就悄没声儿欢天喜地地守在你旁边,桃花电眼就这么瞅着你。你要跟他说点什么,他比你还惊慌,你问他眼睛还疼不疼,过来给我看看,他脸涨得比你还红。   这叫什么??这就叫清纯啊!这就是青涩啊!!这才是十八岁失恋单身至今,这辈子只拉拉过小手没亲亲过小脸的纯情羞涩美少年的风范哇!!   陆臻自从陪着徐知着去看了一回病,回头再看徐小花那眼神儿就是两样两样的,得亏这小子不是个GAY,要不然早当年还得先栽他坑里去。由此看来像夏明朗那种知道自己是个祸害的,那还不够值钱,就得像徐小花这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鞍前马后还生怕你不高兴的品种,更让姑娘们春心荡漾,什么铁石心肠,通通化做春水流,只要落花有意,流水必须有情!   徐知着带上陆臻去看病,那就是想让他给把把关,陆臻检完货是也觉得挺不错的,一流水准。家势背景什么的咱先不去说她,就这么个姑娘,长得还挺平头整脸的,扔在兵窝里那铁定是抢手货,可是让男人们抢了这么些年,还能言行谈吐看着不骄不躁,大大方方挺和气的,那就没跑了,娶了回家那一准儿后不了悔的。   徐知着得到如此给力的正面肯定,顿时心花怒放,笑得那个明媚。   陆臻托着下巴绕着他微微叹了口气,颇有那么一点吾家小儿初长成,娶了媳妇就会忘了兄弟的惆怅。不过恋爱中的人一向是最自私的,徐知着尚沉浸在他刚刚起步的美好未来里,完全没顾上好兄弟心中的纠结。毕竟此时春光正好,花开正浓。   在亚丁湾护航虽然听着很唬人,可毕竟不算是个高难度工种,联合舰队护着商船把规定路线来回走了两次,‘祁连山’号与‘武汉’号渐渐上手,前一拨的‘海口’号与‘中山’号也就可以功成身退,放心大胆的打道回府了。   马政委的工作特色是这样的,只要是个机会,他通通不会放过,有那一尺厚的预案打底,他随时随地都能搞出一个有高度有水平有深度的活动来。夏明朗虽然不待见他,但是就工作力度而言,还真是不得不服他。   于是,自然而然的,欢送战友也成了一个学习教育的亮点。为了突出离情别意,马政委把人员集中到了船尾的停机坪上,夏明朗着实无聊,闲来只能以观察台下战士的表情为乐,有激动的、有感动的、有麻木的、有晕晕欲睡的、有东张西望的……夏明朗看着趣味横生。只是不知怎么搞的,台下忽然起了一点波动,大家有意无意的都往右边瞟,夏明朗转头定睛一看,明白了!   原来,就在不远处的天边,在飘着一块雨做的云。   ‘祁连山’号虽然设备先进物资充足,可是淡水仍然贵如油,有谁会拿油洗澡乱冲的??   夏明朗略一踌躇,轻声把消息传了出去,背后的观通长(观察通讯)苏彤先是用肉眼观察一下,然后偷偷溜走又用仪器观察了一下,确定,这是一块雷阵雨云,而且已经开始在下雨了。于是,同志们开始骚动了,先是航海长悄无声息地通知了‘武汉’号,下令调整了航向。然后像这个消息像潮水一样扩散开去,当马政委发现苗头不对的时候,台上台下已经齐刷刷地以一种极为饥渴的眼神盯着他。   于是……呃!   马政委望了望天际,无奈的宣布,暂时休会。   顿时……甲板上一片欢呼。大伙儿蜂拥去住舱拿盆拿桶,还有更机灵会过日子的,把自己积攒下来的袜子、裤衩、作训服通通抱了出来。航海长开足马力,全力冲向暴雨带,粗大的水滴噼里啪啦地砸到身上,阳光下的暴雨,带着清新的淡水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一转眼的工夫,甲板上已经脱得跟天体浴场似的,小伙子们都捂了大半个月了,每次洗澡限水限量,眼下陡然从沾衣欲湿的杏花雨闯入了惊涛拍岸的千重雪,那感觉……爽得透透的。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拉下裤衩冲着压顶的乌云狂吼:给我兄弟也洗个痛快的!!   四下里暴笑,好几个水盆扬起来,拉出水幕泼到他身上,小伙子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脸,哈哈大笑,说痛快的来……你们不试试么?   众人不屑的撇嘴,一边鄙视他不要脸,一边跟着他不要脸,不一会儿,一个个都脱得光光溜溜,追逐打闹,踩得水花四溅。陆臻感慨,这他妈真是GAY的天堂,可是无论在场有多少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美好的长腿的,有诱人的细腰的,又或者长着C罗式的均匀腹肌的……可是他的目光流连之后,最终还是钟情在一个身影上。   热带的阳光穿透乌云,变得有些飘渺柔和,轻盈地散落在那个结实健美的身体上,像印象派的画笔,淡淡一扫,画出宽厚肩膀与紧窄的腰,后腰处染着淡淡的阴影,臀部紧翘,结实而饱满。   陆臻很罪恶地想:其实呢,如果夏明朗找个女人也挺浪费的。   陆臻正想入非非,“哗”的一声,眼前一花,一盆水扑面而来。陆臻抹着眼睛转头看,发现酱仔同志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身边,眼神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的下半身,陆臻下意识低头,发现自己那玩意儿已经半硬不硬的把裤衩撑起了一个包。   呃……啊……我靠!   陆臻羞愤不已,连忙蹲下去佯装洗衣服。   热带大洋上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一块海绵被无形的手慢慢绞干了水份,天空中的雨云渐渐变得轻盈,退去了深黑的底色。阳光再一次的明亮起来,快乐的人群沐浴在这样的光线里,沾着水的皮肤闪出微光,像古希腊圣殿前的群像。   雨点渐渐稀疏,忽然一下子,就彻底的没了,天上留下一丝丝的云絮。方进开始仰天叫骂,向老天爷讨价还价再赏点儿雨。夏明朗默默搓出一手肥皂沫抹在他脸上,方进大怒,眯着眼睛泼了夏明朗一头的水,泼完才醒悟,呃……老子的水没了。   阿泰看势头不妙,试图圆润地溜走,被方进一个箭步拦在身前,硬生生抢去半盆水。阿泰宝宝很伤心,放言再这么下去,将来结婚就不请方进吃喜酒。   这是轻松快乐的时刻,雨后清新的海风让人沉醉,即使雨停了还有人留恋着不想走,大家慢吞吞地穿着衣服,开开心心地恶作剧。张夜把一条挂在他飞机上的裤衩扔到甲板上,笑骂说谁再敢用这玩意儿上他老婆,他就要让谁再也不能上自个老婆……众人哄笑不止。   夏明朗眯起眼,看到周剑平背光站在高处,脸上有隐约的笑意,看起来难得的慈祥。   15.   可是不一会儿,马汉急匆匆跑过来叠声的催促:“快快,赶紧收拾个人样出来,有人要过来。”   方进本来就不待见这位,眼下打扰了自己进一步的抢水工程更是让他心里不爽,夏明朗连忙拦住他,语气恭敬地问:“是谁要来?”   这荒茫大海的,就算是商船,今天也不是跑护航的日子啊。   马汉着急催士兵们赶紧收拾军容打扫甲板,头也没回地甩下一句:“那个非洲问题专家。”   这下子,别说夏明朗了,连方进都赶紧穿上了。   人说知已知彼百战不殆,尤其是像索马里这么复杂的国情,这么陌生的人文环境生活习性,万一真打起交道来,可能不是被揍死的,全是冤死的。上赶着用A犯了B的忌讳,热脸贴上个冷屁股。所以从前几次护航起,一线部队就一直要求能给派个专业的非洲问题研究员来帮助理解那些陌生人的奇思妙想。   只不过索马里不是美国、日本之类的,情报部有专门的研究室在研究他们,随时都能把人派出来。就这么个无声无息的小国,如果没有海盗全世界都没人惦念。研究国家又不像研究国学,囫囵啃个四书五经就敢说自己是大师。又要够懂行,还得靠得住,总参情报部全球搜寻,终于在麒麟+海军特战的双重压力下把人选给定了下来。却千叮万嘱说,这只是个试用品,本事应该是有的,但是风险也是有的,不是十足成金的自己人,听指点就成了,不能让对方参与机密。   夏明朗当时看完指示跟陆臻乐了半天,说敢情咱们也从老土的战争片进入到时髦的谍战片儿了啊……   当然情报部的习惯就是把全世界都不当好人,也不想想,就算是自己人,又有几个能参与机密的?只不过有了这份指示打底,连陈默都对这位神秘的非洲问题专家产生了一点点好奇。   传说中的非洲专家搭着顺风货船而来,有关无关的闲没事儿的都聚到了侧舷去迎接。观通部门在核对完基本情况后,对方船上放下一艘小艇。方进立马贼兴奋,扯着阿泰嘀咕说不知道那老头会不会黑得跟炭头似的。阿泰傲然地反驳你这是种族歧视。方进咬牙切齿地亮拳,陈默放下望远镜噫了一声。方进马上问:“咋了?”   陈默有些犹豫不决:“好像是个女人。”   方进一下炸了:“不会吧!?”他抢过远望镜去看,说话间,快艇又近了一些,方进调整焦距把人缩小放大看了一个透,最终傻眼。对方穿着美式空军制服,虽然墨镜和帽子遮住了她大半个脸,却非常坦然地选择了女装款,曲线合度,方进甚至透过敞开的领口初步估计出了胸围的尺码。   方进傻愣愣地扯扯夏明朗说:“女的啊?”   夏明朗也是一头雾水,不过为免方小二的二劲再发作,他连忙瞪着方进警告道:“你等会别乱说话!”   印象中的黑炭头成了个女人,这让这方小侯多少都有点违和感,但是夏明朗这一瞪眼还是让方进有点小委屈,敢情……老子都成专业捣蛋的了。   小艇的速度快,不多时就到了‘祁连山’号船边,船上众人正打算放梯子下去,专家同志在底下做了个手势,示意给她一条绳子就行。马政委还在犹豫以绳待客是不是会有点不礼貌,陈默先人一步把平时训练用的绳索抛了下去。专家同志轻轻巧巧地爬了上来。   虽然方进的发现已经在第一时间传遍在场所有人的耳朵,可是当人们亲眼看到一个高挑瘦削黑发黑眼睛的年轻东方女子双脚踩上甲板,真真实实地站在他们面前,所有的老派军人,甚至包括夏明朗都感觉到有那么一点点不适应。   “你好,我叫海默。”视线飞快的在男人们的军衔上一扫,海默准确地把手伸向了周剑平,一口平直的普通话,听不出一点口音。   老周很明显不太适应跟一个穿美军军装的东方女人握手,绷着棺材脸,草草示意了一下,马上强调:“你不能在我船上穿这种东西。”   “没问题,我可以穿你的衣服。”海默笑着说。   “你怎么能穿我的衣服!”老周脸上黑如锅底。   海默笑了:“那我不穿衣服?”   陆臻顿时吐血,他连忙去打圆场,帮着提起海默的行李,说保证给海小姐找到适合的衣服。周老爷子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倒是夏明朗瞳孔收束得越来越紧,懒洋洋的视线中透出一股子犀利来。海默回头看了看他,也伸出手来笑着说:“这位是?”   “夏明朗,特战行动队队长。”夏明朗成功地在这女人手上摸到成形的枪茧。   “很好,您看起来像个开明的人。”海默马上笑得灿烂:“未来我应该主要跟您合作,这让我很高兴。”   陆臻再一次吐血,这丫头说话还真不客气,他看到周船长的脸已经黑透了,马政委的眼神也透露出尴尬,估计这俩都以为让情报部郑重推出的专家怎么也得是个特别道貌特别岸然的教授形象,冷不丁撞上一个牙尖嘴利的毛丫头,估计二老都被震得够呛。他马上抛了一个眼神给夏明朗,说道:“行了,我先带海姑娘找地方安顿换衣服,就这么一身也不适合向大家介绍。”   周剑平没回话直接走了,马汉拉着夏明朗走进一步说话,顿时人群四散,方进本想跟上去看个新鲜,被夏明朗眼观四路追到,严厉的眼神瞪得他只能乖乖的去找阿泰玩儿去了。   陆臻对海默很好奇,那是自然的,情报部毕竟不是吃白饭的,派她过来总要有一定的道理。这女人看起来并不美貌,当然也不难看,单眼皮,挺直的鼻梁给人以坚定感,很典型的东亚长相,长手长脚,目测身高大约在一米七十左右。   “你是华人吗?”陆臻装作很不经意的询问。   “不是。”海默索性停下来:“我不是华人,不是日本人也不是东南亚人。我的直接监护人一个是美国人,一个是北爱尔兰人。我的国籍是马尔它。我可能拥有东亚血统,但我并不知道是哪里,而且也没有文化归属感。”   陆臻顿时乐了:“你是不是一直被人问啊?”   “是的,你们中国人很喜欢问血统,当然日本人也喜欢,而韩国人会为我惋惜我居然不是韩国人。”海默看着他:“OK,男孩,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首先、我的公司与你们的政府有一些合作,我被雇佣来告诉你们一些事实,但我不会参与你们的任何行动。第二、我在非洲呆过14年,在所有冲突的地方,包括1994年的卢旺达。所以我自信可以告诉你们一些事,一些呆在房间里的人不会明白的事,把你们的问题整理好给我,我会告诉你们,你们可以知道的。”   这番话气势太足,陆臻微微一愣,马上笑了起来,他伸出手说:“希望合作愉快!”   “希望!”海默也笑,伸手与他相握,轻轻一摇之后忽然发力狠攥了一下,那力道下得足,陆臻虽然不至于痛彻心扉,也不自觉皱起眉,马上发力想撑住,对方却已经松开了手。   “你居然是会用枪的。”海默上下打量着陆臻。   “我为什么不能会用枪?”陆臻贸然被偷袭手指僵硬,又不好意思明着舒展,心里很窝火。   “是这样,我来之前接受了一些针对中国军队的介绍。你看起来很年轻,而且非常英俊,有人告诉在中国像你这样的高级军官或者就是歌手,或者应该是某人的儿子。”   “你的资料库应该要更新了。”陆臻简直笑哭不得:“另外谢谢你对我的夸奖。”   “不客气。”   陆臻笑眯眯地:“我们先去找衣服好吗?”   “噢!当然!”海默像是刚刚想起来她跟着陆臻下舱的目的,闪身让陆臻走在她前面。   ‘祁连山’号上唯一的女军人目前正躲在住舱里睡觉,不是她故意偷懒,而是专门有人通知她说目前男人们要在甲板上在玩天体,女人回避。梁一冰只能满脸通红地把自己反锁在住舱里,索性蒙头大睡。   军用作训服一般都会宽松一些,梁一冰虽然个子不算高,但上衣的尺码给海默还算凑合,就是裤子明显差了一大截。陆臻托下巴寻思了一阵,忽然阴阴一笑,从方进那里偷来一条作训裤。长度正合适,就是腰大,海默研究了一番表示能改没问题,陆臻心花怒放的又从严炎那里顺走了一条。   后来,那两位找裤子找得一头雾水,陆臻中校装路人偶遇,轻描淡写地告诉了他们真相,把这两位可怜人恨得咬牙切齿却敢怒不敢言,白白损失一条裤子还落了把柄在人手里。严炎被敲走麻辣兔丁一斤,而方进,用陆臻的话来说,实在一无所有,所以要等爷想出来再消遣你。方进那个悲愤,差点抱着陈默哭一场:一个队长就够他受的了,这两个队长将来的日子还怎么过?   当然这是后话。   16.   陆臻帮海默找齐了衣服,就顺便安排她和梁一冰一起住,虽然海小姐当时很有一点不太乐意,不过在查问清楚梁一冰绝对没Les的倾向后,还是勉强同意了。   陆臻看她那郑重其事的模样囧得嘴角直抽,倒是把梁一冰乐了个够呛,说改天给你介绍我那位,希望你别看着他像个Gay。谁成想海默指着陆臻说难道比他还像个Gay吗?随后两个女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刺过来,陆臻让她们看得寒毛倒立,心想这年头的女人都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当天晚上,马政委给海默搞了个简单的欢迎会,船上的小伙子们对于咱们船上又要多个姑娘这一事实表示强烈的欢迎,而至于这个姑娘究竟是上船干什么的,反倒没什么人关心。毕竟是喜事儿,小伙子们又有理由的聚餐了一次,酒杯推到海默面前后又被坚定的推了回来。在船上,300比2的高比例下,女人天生有些特权,当她笑眯眯地看着你,自然没人敢逼她。   船上空间精省,没什么大块的室内舱可以供海默上课用,所以相关的课程安排都放在了晚饭后的甲板上。虽然侵占了大家伙儿的休息时间,可是在这破船上呆着,能听美女说话也是一种享受。海默把资料传了一份给‘太湖’号和‘武汉’号,这样那边船上只要派个人帮着翻翻PPT,就能利用通讯设备完成同时授课。   夏明朗心里嘀咕着老外就是老外,说话按小时算钱滴,能一遍的东西绝不舍得说两次,要是政工的工资也是按小时算就好了……月初给他两千块,说多了他自己都觉得亏。   第一个晚上的授课内容很平常,也就是说说革命家史,从1840年英国入侵开始,历数近现代索马里的各个重大变革。陆臻原本打算记要点,可是后来发现信息量太大,记不过来,只能直接上了录音笔,专心听着津津有味。这种资料类的东西需要的人听着入神,普通士兵却只当是在听天方夜谭,直到时间轴进军到本世纪七十年代,毛泽东这个名字的陡然出现让大家精神一震。马上有人嚷嚷,哎呀这些人真是忘恩负义,我们还援助过他们呢,还来抢。   陆臻看到海默挑了挑眉毛,马上心知不妙。果然,海小姐淡然笑道:“当时中苏决裂,而索马里也因为针对埃塞俄比亚的军事意图与苏联决裂,你们的主席为了向世界证明共产主义阵营不是只有一个苏联,为索马里政府提供了大量的军火,然后索马里在美国的鼓励下带着这些武器进攻埃塞俄比亚,从此一败涂地。如果你们运气好的话,这些天在海上也可能会看到你们的56式冲锋枪,性能不错,一直可以用到今天。事实上我不觉得有任何一个大国对索马里进行了任何有效的帮助,他们选择了它,利用它,最后抛弃它。”   陆臻不自觉摸了摸小心肝:我靠,这女人说话太火爆了。   果然,这么个炸弹扔下去,马上激起千层浪,七八个人同时站起来发言反对,登时一团乱麻,陆臻头疼的按着眉间,心想还好借口说这些东西不重要,劝老周船长和马政委回避去忙正事儿,要不然这么不好听的话非得把老人家给呛死。   夏明朗给陆臻使了一个眼色,正想站起来镇场,海默忽然大力击掌,示意大家都安静。或者是因为女人在船上天生有些面子,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四下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海默提声说道:“有人告诉我,在中国,如果你不同意别人的观点,你不必去寻找事实,也不必整理逻辑。你只需要质疑他的立场,猜测他的动机,寻找他过去的道德缺陷,好像只需要这样,你就能证明对方的错误。是的,我不是中国人,我对中国也没有好与坏的感情,你可以相信我也可以不相信,这对于我没有任何分别,我的工作只是在这里告诉你们一些我所知道的事实,我没有责任说服你们。现在,先生们,我可以继续了吗?”   一时间甲板上鸦雀无声,几个还站着的男人们面面相觑,夏明朗一个一个把人按下去,贴着他们耳根留下一句:“别丢人。”   陆臻悄悄地向海默比了一个小小的V字手势,海默失笑,正想把断开的内容再接下去,夏明朗微笑着看向她:“你刚刚说得那些,用一个老词来说,叫诛心。诛心不好,是不好,所以,我承认咱们的老一辈在这旮瘩可能当真没帮上什么忙,但是所谓的我们选择了谁、利用了谁,最后又抛弃了谁,那也是诛心。诛心不好,你说呢?”   “旮瘩?”   “地方,这里。”   海默做出一个明白的手势,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正色道:“对不起,这是我的失误。”   “没事儿,您继续!”夏明朗笑得极温和,那个大气爽朗道貌岸然的范儿,看得陆臻心里直抽抽。   经此一役,双方自然都收敛了很多,海默的说明越发的不咸不淡,底下听讲的也更加沉默是金,全程无互动。   其实有陈默这么个枪神打底,陆臻和夏明朗对这种等闲吃了一斤两斤枪药的小枪筒都没什么大感觉。可是这对其他人来说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夏明朗他们特战的头头连同马汉、刘东方还有‘太湖’号上的政委连夜开了个碰头会,激烈讨论是不是得派个人过去给这假洋鬼子上点人情世故的课,要不然这么一路呛下去,这也太他妈的张狂了。   陆臻无奈领命而去,马汉还忧心忡忡地怀疑他是不是能当此大任,如果震不住人家,他这把老骨头也是可以出手的。陆臻一面赔笑脸一面腹诽:就她那做总结时张口就来的理论高度,你当人家会不知道咱家这么些潜规则吗?关键在于她乐不乐意陪你装这个孙子。美帝横行天下,还有人当面不给脸呢,中国人民海军在国际上又能排几号呢?从来没打过大仗的主。   陆臻只能暗暗祈祷情报部真的给海默发了很多钱。   目前护航的流程基本是这样的,各国海军都有一块自己的主要责任区。各类商船在进入该海域之前就与舰队联络,大家凑成一个船队一起出发。护航一般有伴随护航与随舰护航两种,一些安保水平不高的货用船需要直接派特战队上船,而这部分人大多都由方进负责安排。快要元旦了,或者索马里的海盗也和某地的小偷一个心理,有钱没钱最后捞一笔过年。‘祁连山’号编组舰队第一次独立护航,航程没走过半,就看到天边呼啦啦扑上来五六十只快艇。   苏彤在雷达上看着都傻了,这他妈……标准的,狼群战术啊!   马上,警报声传遍全舰,所有人上战斗位,‘祁连山’号与‘武汉’号上的三架直升机全部做好了升空的准备,整装待命。   这边厢军舰应对得有条有理,可民船毕竟是民船,那么多快艇一下子扑上来,还不等他们干点啥,自己就先慌神了,一时间电台里吵得不可开交。有特种兵随船护航的那些还好一点,船上没有军人压阵的几乎全乱了套,有急着往前开的,有争着往军舰靠的,船队阵形大变。伺机而动的快艇们趁机插入,就像缤纷的落叶散落在整个船队里,这下子,几乎所有的船都被包围了。   周剑平气得要命,TNND一个个不听指挥,乱开乱开,把船长都拎出去枪毙!!   苏彤特无奈地看老爷子怒发冲冠的模样,身边的通讯员小声询问船长这句话要不要发出去?苏彤狠狠的瞪他一眼,在他脑袋上砸了个暴栗子。   添乱!!真没眼色。   这海上的事,夏明朗和陆臻都不算精通,两个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说什么,夏明朗试探着问道:“得准备驱逐了吧。”   周剑平阴沉着脸嘣出俩字:“废话!”   老头子拿了海图开始画船队队形,副长和航海员帮着他一起算,一套套航向指令发出去,引导商船回复自己的航行路线,不管怎么说,得先把自己人稳下来。同时舰上的重型机枪开火示警,一架直升机升空从船队的头部开始驱离那些挤到船队内部的快艇。   一时间,海面上就像炒豆子似的枪声四起,沈鑫好久没这么敞开放枪了,打得极爽,一梭梭子弹横扫出去,千米之外的海面上竖起一道威严的墙,代表禁止,不容进入。   17.   然而军舰虽然火力过人,但毕竟不能直接向人员开火,而对方的快艇实在是多,这边赶走了,那边又来。‘祁连山’号挤在中间,颇有几分高射炮打蚊子的痛苦。马上有战斗部门建议,咱们是不是也放快艇和气垫船出去。‘祁连山’号的大肚坞舱里装着两艘快艇两艘大型气垫船,这么好的东西藏着不用未免浪费。   周剑平略一沉吟,同意马上给坞舱放水,把两艘快艇全放出去。   “嘿,先生们,我有话要说。”   一个略显清脆的声音响起,船长室里忙碌的人们诧异地回头,看到海默被卫兵拦在门口。   “回去你屋去,没人有空听你说话!”周剑平差点儿就暴跳了,他本来对这丫头印象就不佳,昨晚上的‘谬论’传到他耳朵里又是一肚子火,这会儿还敢来添乱!!这要是他自己的兵,早就抓起来关禁闭了。   “据可靠消息,两个月前,有一批肩扛式导弹流入索马里。”海默说完这一句,转身就走,陆臻连忙冲出去拽住她:“说具体点。”   海默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剑平,夏明朗直接上前一步,截断她的视线。   海默只能无奈的笑着说道:“我不知道具体型号,但是货不少,从伊拉克流出来的,应该是伊战之前的伊拉克库存,在战争中散到民间,有人囤下一批,最近美军撤得差不多了,那边在出货。今天来得是大家族,那么多船,我不敢保证他们手上有没有。”   夏明朗转身看向马汉,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当真在索马里这小阴沟里出点什么差错,只怕连海军总司令的脸上都是灰。   “那你觉得?”马汉问。   “把直升机拉高,另外,尽可能的不要杀伤。对于索马里人来说,劫船就是为了钱,在他们的思维里,把这项事业定位得很……正当,所以放弃你们之前存在的海盗都是穷凶极恶的匪徒这样的想法。只要让他们明白实力差异,明白这次没有机会,他们就会退走,不要逼他们拼命,反正不劫你们还可以劫别人,这对于他们来说无所谓。而且,这么多小艇出来,附近一定会有母船。”   周剑平与马汉交换了一个眼神,新的作战指令一条接着一条的出笼。两架直升机拔空而起,奔向快艇群过来的方向,寻找对方的母船。两艘快艇与一艘气垫船中巨大的坞舱中涉水而出,分区块驱散船队编组之内的快艇。   大船上除了留下几名必要的机枪手之外,所有的特战兵全部离舰,由我们自己的快艇送到各个薄弱的商船上。而留在船队上空的那架直升机则放弃了驱逐任务,接上陆臻和阿泰爬升到高处,负责整个船队的预警导航工作。   一个小时之后,所有的快艇被挤出船队,整个船队以紧凑的梭型前进,‘祁连山’号与‘武汉’号,在外围一前一后侧翼保护,直升机突前领航。在最外围搜索的直升机编组也终于传来了好消息,在三点钟方向找到三艘海盗母船,直升机上的特战人员在空中把高爆弹和曳光弹投下去,母船已经开始回撤。   惊慌失措的船队终于稳定下来,开足马力往前赶。   太阳西沉,天边渐渐泛出桔红色,官兵们多少松了一口气。索马里人设备不行,不习惯夜航,在太阳落山之前他们会全部退走。留在商船上的特战队员们忙着最后给船长们加油鼓劲儿。当最后一艘快艇披着霞光消失在浪涛中,方进把一梭子子弹打上了天:操他奶奶的憋死我了,打不过你磨死你,真他妈的恶心!   夏明朗生怕手下的小子们有样学样,气得笑骂:浪费子弹,回头扣你工钱!   方进不忿地黑下脸。   虽然从理论上来说,夜晚都是安全的,可是为防万一,所有的特战队员都没回舰,‘祁连山’号全舰处于战备值班状态,所有的战位都有专人留守。食堂里烧出了战备餐,大家拎着各自吃食在自己的位置上啃,马政委在广播中百般强调:严防死守!以防万一!严防死守!以防万一!……   夏明朗盘点完随船护航那部分特战队员的基本情况,大步流星地赶去船长室述职,陆臻在甲板上冲他做了一个幸灾乐祸的鬼脸。果不其然,没多久就听见广播里马政委亲切地说道:“下面,由夏明朗上校给大家说两句!”   基本上,只要是夏明朗的‘苦难’那都是某人的乐趣。陆臻捂住嘴,乐得前俯后仰。海默好奇地看着他:“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笑吗?”   陆臻正想甩她个文化异差你不会懂的无奈表情,就听着夏明朗沉声道:“我就说两句,丢掉幻想,准备打仗!”   我靠……哥们儿,你这也太激进了,当心吓死老爷子们!   陆臻没忍住,一下就笑喷了,差点溅了海默一脸的唾沫星子。   当然,有些话老爷子们不喜欢,小朋友们可乐得紧。正蹲在甲板上啃饭团的战士们哗啦啦站起来一半,面面相觑之后又慢慢坐下去,兴奋得两眼直冒光。‘祁连山’号虽然级别高,可毕竟是新船,而且整个中国海军都没什么远洋经验,所以这艘大船也不能例外。上到舰长下到水兵,基本没见过多少铁血大洋的世面。眼下,面对着的是荷枪,打出去的是实弹,这场面,别提多来劲儿了,导弹实演也不带这么刺激的。   “他很可爱!”海默指了指头顶。   陆臻知道她在说夏明朗,心里顿时美滋滋的,比有人夸自己还开心。   “不过我觉得你们没必要把他们说得很有罪孽,其实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不算坏。”   “抢劫的好人?”陆臻笑了。   “不可能?你有没有听说佐罗、罗宾汉,还有你们中国人说的那个劫富济贫,在他们看来,他们在为自己的祖国维持正义,拿回那些外国人欠他们的东西。”   陆臻眨了眨眼睛,开始重视起这场对话来:“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在代表国家劫掠,然后这个国家的民众还觉得这是正当的。可是一个以劫掠为生的国家会什么前途?”   “荷兰、西班牙、英国……有很多国家都曾经靠海盗为生。否则你以为哥伦布干了些什么,东印度公司又是怎么赚钱的?美国独立战争时期,没有自己的海军,华盛顿邀请海盗去抢劫英国的货船,请他们保护自己的港口。”   “可难道你觉得他们做得都是对的吗?抢劫,把苦难留给别的国家。”陆臻不自觉有了一些怒意。   “是吗?可惜在主流文化中,哥伦布一直是英雄。另外,中校先生,据我所知,你的中华在历史上是一个很强盛的民族,在它处于盛世的时候版图常常会有所扩张,而您不会觉得那些扩张的版图是被心甘情愿奉上的吧?我想请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想说,他们要抢,你们不让,这是实力的比较。但别标榜正义,指责他们罪孽深重,因为谁都不比谁更干净。基督说,只有身上没有罪孽的人,才可以投出石块。”   陆臻愣了一会儿,说道:“你是这么想的。”   海默挑了挑眉毛。   “当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觉得这个世界对错还是存在的,有一些普世的正义,它们即使不被尊重它们也存在,当然我不像你,我是个中国军人,有自己的归属。我不可能像你这么客观,你觉得呢?”   海默偏过头想了一会儿,点头道:“的确,你们是狭隘的军人,只能忠于自己的归属。”   陆臻感觉真得给这丫头上点课了,这些话说给他听没关系,这要传到老周耳朵里,他真担心周船长会把这妞扔到海里喂鲨鱼。您持有不同政见这没关系,可问题您是拿钱办事儿的,您不能钱拿了,事儿也办了,可最后把咱家的人给气死了。这这……这也是职业道德的问题嘛。 18.   陆臻脑子里琢磨了一番,心想成不成先起个头,这妞看着脑壳就硬,得慢慢教育。他刚刚说到,其实我也知道可能在你看来,中国军队真是不怎么样……海默一脸惊讶地看向他:“当然不,为什么你会这么想?至少在亚洲,中军也是最好的。你们起码要比印度军好十倍。”   “你很了解阿三的兵?”陆臻大惊,他这会儿都要无奈了,好十倍你还这么埋汰我们?   “阿三??”   “印……印度。”   “哦,我在克什米尔呆过一年,所有人都疯掉,我们决定再也不能与印度军有任何关系。”海默做出非常痛苦的表情。   “说说感想。”陆臻心想有情报不套白不套。   “丘吉尔说:‘印度是地理名词,就和赤道一样。’而我觉得:‘在印度,军队是个行政名词,就像税务署一样。’其实你们要好很多,你们看起来还有信仰,我是说战斗的那种信仰。当然,你们太久没打过了,希望这种信仰不是个假象。”   陆臻心里切了一声,心想这些结论全世界都知道,不过也对,首先,她也碰不到什么机密,其次,老板可以骂,但是机密不能卖,这是职业操守。这妞能混到现在这份上,不会连这点都不懂。   陆臻收拾了心情,趁热打铁:“这么说起来,你对咱们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海默困惑地点点头。   “那么你以后对船长他们可不能客气点?你别骗我说你不知道怎么样是客气!”   海默忽然大笑:“嘿,中校先生,有人告诉我永远不要在中国军人面前批评他的祖国与部队,即使那是事实。可是我记得你告诉我,我的资料库需要更新。”   “这条是对的,”陆臻咬牙切齿,“哦,当然,除了我。你要是憋得难受就把批评扔给我,只要是事实,我都接受。”   “你也很可爱。”海默大笑着点头:“你放心。不过,我很好奇,在你们的部队里,真的没有人会去挑战他们的权威吗?我是指像周船长那样的人,他那么容易被挑衅,他是真的在生气吗?”   “你他妈故意的??”陆臻终于回过味儿来了。   “我只是好奇。”   “那你好奇完了吗?”夏明朗走过来,顺手搭上了陆臻的肩膀。   海默耸了耸肩。   “人是不能白玩的,你再这么玩,我就通知情报部扣你钱。”夏明朗笑着说。   “请不要这么残忍,我知道你是好人。”   “得,好人不长命,你别咒我。”夏明朗推了推陆臻:“先回去睡,今儿晚上战备值班,你守后半夜。”   陆臻很不情愿地看着夏明朗,夏明朗若无其事地看向星空,星夜空寂,清凉的海风贴着甲板浮动。几秒钟后,陆臻败下阵来,乖乖地回去跟床拼命,娘滴,今天又不累,这么早怎么睡得着?   第二天早上,清辉初显,晴朗的海空没有一点杂质,海上的阳光像染了异彩的重剑,压着波涛横扫整个海面。陆臻揉了揉眼睛,让自己精神点儿。   幸福的,不用战备值班可以正常早睡早起的海默同志从他身边跑过。相处不久,陆臻已经了解了这妞的一些生活习惯。每天十点入睡,六点起床,早上跑一阵,下午跑两阵,晚上在健身房里玩儿得比男人还勤快。就她这性别这身板而言,力量的确惊人,而且肌肉耐力足。听方进说前两天张夜跟这妞飚上做仰卧起坐,最后惨败。张夜不服气啊,放话说有种咱们比俯卧撑?谁知此妞嘿嘿一乐说,有种咱们比生孩子?   方进转述这话时拍桌大笑,乐得见牙不见眼。陆臻一时冲动,本想说反正小花最近也有苗头了,泰宝宝都快谈嫁论嫁了,哥几个都快寻找着真爱了,要不然这位您看着钟意,您也去追一个?可是话到嘴边又醒过神了,小花那位搞定了,那叫一段佳话,这位神妞要真招进门了,那绝对的政治错误。陆臻严正地告诫自己,你最近的思维能力很低下。   陆臻一路胡思乱想,一路查岗,海默又一次从他身后跑来,陆臻发现身边战位上的小战士们在止不住的偷偷瞄她。天热,热带的海洋,海默不受军容约束,穿着借来的作训裤和自己的白色小背心,胸口像怀了两只小鸽子似的,扑扑腾腾的。这一船的少男怀春,你让人不偷看?那简直不人性嘛!   陆臻站定吆喝了一声:“立正,右后方加转135度角。”   守在雷达战位上的几个小兵莫明其妙地听令转过去,就看到某性感小妞披着晨光向自己迎面奔来。海默也有些困惑,路过时放慢了脚步。陆臻笑着说:“给专家小姐打个招呼。”   海默一头雾水,礼貌地冲大家笑了笑,大约是实在莫名其妙,跑过去之后还回头看了陆臻一眼。   陆臻忍着笑,压低了声音说:“想看就大胆点儿看,谁让她穿那样儿,对吧?”   小伙子们如梦初醒,一个个不好意思的羞红了脸。   “不过呢,看就看了,别去招她,这妞不是咱们能招的。”陆臻眼神诚恳,自己都觉得有三分像夏明朗。   小伙子们立马点头不迭,表忠心表得都快赶上入党申请了,陆臻得意洋洋地绕开他们,继续查岗。没走几步就看到神妞让老周船长拦住了厉声训斥,从军容风纪说到行为不端,从你诱人犯罪说到居心险恶……   陆臻生怕神妞一怒之下大不了游回非洲大陆,飚起来把老周给气死了,连忙走过去站在周剑平身后,伸出右手在周剑平肩膀上不停的画着美元标志。   这有钱就是能使鬼推磨,一点不含糊,海默同志那态度好得老周自己都差点不相信,不光是诚恳道歉,还立马回屋换了身衣裳。周剑平自然是满意了,可怜了船上的小伙子们,最后一点小眼福都没了。   新的一天里,海盗并没有跟着太阳的升起一起回来,海面上风平浪静,观通室里忙忙碌碌地搜索着附近的洋面,散落在各个商船上的特战队员们趁机组织船员训练起应急预案。   所有人都在紧张,然而当你等待的时候,你想看到的东西往往不会来。这一路有惊无险,舰队顺利地把所有商船送出护航海域。   海盗们虽然名声大,可是跑这条线的商船也不是人人都见过,耳闻当然不如目睹。当传说中的恶徒真实地站在眼前,距离近得几乎可以看到对方手里黑洞洞的枪口,那种惊慌没有亲身经历过是无法想象的,于是惊魂之后的安全也得就显得如此甘美。尤其是被本国的海军所保护,亲眼看着自己的子弟兵拿起枪来保卫自己,那个自豪感直达内心,是彼此最真诚质朴的情怀。   护航结束的那天早上,船队里最大的那艘商船上升起国旗,整个船队的高音喇叭响起同一首国歌。一时间,绵延数里的船队,几百位船员们齐声喊出“感谢解放军,感谢人民子弟兵”的话。   站立在晨风中准备严守最后一班岗的战士们猝不及防,一个个热泪盈眶。海默沉默着旁观这一切,陆臻忍不住走近盯住她的眼睛:“明白了吗?”   他转身指向远处的红旗:“这是我的国家,这是我的国民,我们有自己的归属,我们明确地知道自己要保护谁。可能我们为此狭隘,可是,我们也因此得到幸福。”   海默扬了扬眉毛,过了一会儿,她说道:“Congratulations!”   不知道海盗是不是也有内部消息网络,或者是第一次的狼群大袭被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这让海盗们多少觉得这群人有些不太好下手,在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基本风平浪静,远远的连海盗的影子都看不到一个。   战士们从手握钢枪两眼圆睁到手拎钢枪扯皮聊天,无聊也是一种病,病久了,是个人都会疲。风浪再大点,大家没什么大事可惦记,放眼望出去全是海平面,就只能净晕船。那个压抑乏味加无聊,甭管周剑平再怎么加大训练量,马汉再怎么爱国主义教育,方进的碟子在这种时候还是派上了大用处。   19.   当然,各人有各人的习惯,有人喜欢拿着MP4躲在被窝里自HIGH,有人喜欢叫上三两好友,关起门来共乐,这都是细节,咱不去理他。而方大神自己嘛,其实是这样的,看尽天下AV心中自然无*码,所以在这场淫民*运动中他倒是不太积极。至于另一位大佬夏明朗同志,当三D立体360度无死角,热腾腾可亲身感应,有手感有激情的大活人放在自己眼前,傻子才去关注那平面直角还带码的假戏,所以夏明朗同志的志向在偷情。   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一个偷字,写尽千年的香艳,而又妻又偷的主,估计上下数几百年也就他这一个。夏明朗苦中作乐,也就慢慢摸出了一些兴致。   偷情的关键在于默契,一个眼神,一弹指,一停留……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咱俩最好还装懵懂无知。   夏明朗摸排过全舰,还是觉得在哪儿都没有自己的办公室来得安全。到晚上,人都散了,把门那么一关,小手一拉,小脸一摸,陆臻那欲还迎,明明自己都想得不行不行了……还试图道貌岸然地维持办公地带圣洁性的矛盾小样儿真是怎么看怎么招人。   有时候夏明朗也觉得自己的确不是个东西,至少不是个正常东西,凡是剑走偏锋的事儿他都干得特来劲儿。而色*情指数也就一路飚升,从接球到上垒,没几天已经直奔全垒打。   话说那天星光正好,室内春情正浓,夏明朗好不容易威胁利诱哄了陆臻给自己更深入的体贴,正上下其手,肢体交缠,呼吸热得像火山灰。陆臻这家伙吧,无论现在混得多么的兵痞,骨子里还是有些洁癖的,在这种特殊时刻,办公室里的桌椅板凳就都不怎么想碰,可是墙上光溜溜的也没个好着手的地方,结果他就只能攥上了门把。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想把门打开。”夏明朗啄着他的后颈,笑得沉哑暧昧   夏明朗这会儿刚刚进去,陆臻正那痛苦与欢愉难分难解的临界点上煎熬,回眸瞪了他一眼,三分恼怒七分勾魂。   夏明朗一下被电晕,哪里还敢再怠慢,连忙把自家男人的小腰揽紧,一边深入浅出,一边还不忘深加爱抚,细心体贴周道之极。慢慢的,厮磨开了,快感像泉水一样,一层压一层的涌了上来。情到深处总是难耐,陆臻不敢出声,嘴唇咬得煞白,夏明朗扶着他的脸贴上去细吻,听到急促粘腻的轻微呻吟,幸福得无与伦比。   难得如此消魂,夏明朗自然眷恋着不想早点结束。陆臻被他磨得心痒难耐,就差最后那一点,就是不肯给他。想要自己动手吧,还没碰着就让那头狼在肩上咬了一口。猛然的刺痛像冰水一样冲淡了积蓄的快感,那种瞬间虚脱的滋味像毒品一样令人恼怒而沉迷。   陆臻犹豫着是不是开口求求他,声音放柔一点,再放几个沾了水的小眼神……可就是太丢人了……真不是爷们所为。   然而正在他调用1%的CPU运算“求还是不求”这个伪命题的当口,大门忽然被拍得山响,周剑平老爷子平板而威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怎么灯还亮着?谁还在里面?”   门板的震动通过把手传到陆臻手心里,让他有一种大门已开的错觉,他睁大了眼睛,眼前灰白色的大门瞬间变得透明,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几乎可以看到周剑平眼中的惊诧。   陆臻一时间魂飞魄散,全身僵硬。夏明朗猝不及防,差点疼得哼出来,他一边捏着陆臻的腰侧催他放松,一边沉声道:“我,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一会儿就走。”   “走的时候记得关灯,也别太晚了。”周剑平道。   陆臻就这么听着他走开,有时候就这么邪门,他来时没人关心,离开时的脚步却分外的清晰,好像就踩在心尖上,永不断绝。   夏明朗用力捏了两把,见陆臻还醒不过神,心头蓦然起了一股邪性,舔上陆臻的耳垂低笑,握住怀里的窄腰猛撞:“怕什么?有我呢!”   陆臻被混乱的情绪淹没了理智,好像被狂流卷走,在半明半灭的幻境旋转。他死死咬住手指,一声不吭,各种紊流在他身体里冲突激荡,抓不住放不开,转瞬间就冲出闸门,一发不可收拾。陆臻在高*潮时肌肉绷得更紧,差点站立不稳。夏明朗再凶悍那玩意儿也不是铁打的,这么个轮番打击之下,紧跟着就在陆臻身体里缴械投降。   夏明朗强行定了神,才发现怀里那位已经脸色苍白,一身的冷汗。沾湿的刘海贴在脑门上,血润的红唇微张着似言又止,看起来无辜又可怜,像一个刚刚被坏人蹂躏过的小男孩。   夏明朗咯噔一下,心头像是被划了一刀,火辣辣的疼——玩儿过了!   他连忙捧着陆臻的小脸细心亲吻,柔声哄着:“别怕,别怕啊,宝贝儿,乖……没事儿了,人都走了。”   陆臻呆了半天,眼珠子慢慢转出一点点灵动,咬牙骂道:“王八蛋!”   “对对,我混蛋,我王八蛋,我不是人,什么蛋都是我……”夏明朗心里一松,赶紧连声应诺。心想这次认罪态度一定要好,任打任骂随杀随剐,让跪主板绝不跪键盘。   “妈的,一把年纪了不好好睡觉,到处乱跑,关他鸟事儿啊……”   呃??夏明朗一愣,就听着陆臻认真严肃有条有理地诅咒周剑平拍门的手上长疮,眼睛生针眼,毁人好事走路摔跤……他忍不住想乐,又不敢,憋得抓耳挠腮的。其实老周临睡前查岗那是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习惯,只是往常门开着,他也就这么过去了,没人有空关心他,谁成想,他今天也刚好睡晚了呢?   “妈的,还有你!”陆臻横眉立目,气得脸上通红。   “对对,还有我!”夏明朗已经止不住的笑裂了嘴。   “妈的,你还笑,你想搞死我啊!!再来几次老子非得早泄不可!!”陆臻气得爆跳。   夏明朗连忙抱住他:“不怕不怕,早泄也没事。”   “早泄还没事,那什么才叫有事!!”陆臻这会儿杀人的心都有了。   夏明朗笑容古怪地瞅着他,半晌,憋出两字儿:“不举。”   陆臻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儿让他给噎死。   “不过呢,就算你不行了也没关系,对吧,你不行了还有我呢,不会没有性福的。”   陆臻一脚踹在夏明朗小腿的迎面骨上,夏明朗顿时疼得脸色大变:“我靠,你这要把我踢死了,那性福可真的全没了。”   陆臻也不理他,拿了毛巾过来把自己清理干净,慢慢地穿衣服。夏明朗自知理亏,意意思思地不停招惹他,一会儿碰碰,一会儿又委屈地看两眼,陆臻终于无奈,低声喝道:“去洗澡吗?”   “哎!”夏明朗顿时心花怒放。   后来,洗完澡,陆臻慢慢抹干身体,从空荡荡的里间走出来。夏明朗一如既往的快,赤裸着上身坐在更衣室的条凳上等待。昏黄的灯光让夏明朗的皮肤泛出细腻的暗色,他在笑,笑容温柔得几乎模糊。   陆臻默默地走过去,探出手指抬高夏明朗的下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带着某种阻力,眼神迷茫却固执,有种不顾一切的脆弱的坚持,俯身亲吻他的嘴唇。   夏明朗似乎有些惊讶,骤然张大的瞳孔慌乱的颤动,然而他却没有动,安静的与他接吻。   湿热的空气里有种暧昧的张力,阴影无处不在,光亮像精灵般跳跃。而时间瞬间静止,凝固在这一刻,他抬头的角度,他弯腰的弧度,他眼中的光斑,他手臂肌肉拉起的线条……像雕塑一样。   然后,半空中静止的水滴落到地面,溅出清脆的声响。   陆臻仿佛受惊似地放开他,慢慢直起腰,拇指摩挲着夏明朗的嘴角。夏明朗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虚掩的门,即使他一直能听得到……外面并没有人。   “怎么了?”夏明朗轻声问。   “将来,等我们都老得没用了,什么都干不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我们就告诉大家我们在一块了,在一起很久很久了。告诉所有人我们这样挺好的,告诉他们……”陆臻沉默了一分钟,一分钟之后他笑着说,“我爱你。”   夏明朗慢慢笑开……无声而灿烂。   “好啊!”   20.   第二天在晨会上,周剑平老爷子严肃地表扬了夏明朗与他的特战队踏实肯干的工作作风:起得是最早的,睡得是最晚的,练得是最苦的,总结是最及时的!   夏明朗顶着一张非人类的脸皮,笑容淡定从容自若,一派王者之风。陆臻到底败下阵来,自顾自躲在人群中煮红了两个耳朵,不知道的还以为被点名的人是他。   虽然偶有小风波,可海上的生活依旧枯燥而乏味,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就这么百来号人,看久了真是日日生厌,远洋航行,烦躁是比海盗还要可怕的强敌。   海默姑娘潇洒而来,把能干的干完应说的说完,又潇洒而去,陆臻很是嫉妒地看着她投奔花花世界,阴暗地猜度她此时此刻正在哪个猛男怀里夜夜笙歌。徐知着则非常地怀念她,因为她在的时候,梁一冰身上的火力起码让她转移掉一半,他也没那么招人嫉恨。只有夏明朗觉得滚了真好,成天扯着他男人聊东扯西的,摆明了不安好心。   好在年关将近,这次是春节,正是离家万里,这年才要好好过,日子才更得往折腾里捣乎,马汉联系了补给舰多放点大白菜猪肉出库,紧赶着大年三十好包顿饺子。   夏明朗这种时候又觉得家里有群政工干部也挺好的,打仗能扛枪,平时能顾家,除了嘴巴琐碎点儿,也算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战时神勇战后贤良。夏明朗这么一想,又觉得心里平顺了一点,你说那不就跟讨老婆似的,你指着她干家务,她不就得多唠叨?   国际航运的季节是随着国际市场的供求定的,无论过不过春节该跑得船还是得跑,所以估摸算着,年三十和年初都得在护航中渡过。马汉觉着这也挺好的,多有意义啊,在这新春佳节时刻,在全国人民团圆的日子里,我们护航海军本着什么什么为着什么什么……他连到时候的晚会贺词都琢磨好了。   过年了再怎么着也是个开心事儿,小伙子们一个个都挺兴奋。所有来自中华区的商船们多多少少都带上了一些彩,方进占用频道向夏明朗得瑟,说这里的船长请他们吃牛肉干包的饺子。夏明朗乐呵呵地笑着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回来罚抄100遍。方进急得怪叫,你不是当真的吧!   一切都挺祥和,海面上看不到一点异动,苏彤和陆臻聊着天说,他们应该不知道咱们要过年吧。陆臻笑道人又不指你们一家做生意,这么花心思研究你啊!苏彤笑着说那最好了,不怕贼偷就怕被惦记嘛。   司务班发广播让目前没值班会包饺子的同志下去帮忙,陆臻兴冲冲赶过去帮着和面,忽然间身上的通话器警报高响,陆臻沾了一手的面粉大囧:不会吧……这么赏脸??   也来不及擦手,陆臻举着两手“白手套”冲进船长室,苏彤正在给大家介绍情况:西南方向,60海里外,有一艘希腊的船,目前正在被海盗围攻,我们是最近的护航部队。   人嘛,多少都是有私心的,听到不是自己人出事,陆臻松了口气,挑了个没人的地方躲着搓自己手上的面粉块儿。   作战方案很快就拿了出来,周剑平派出两架直升机,一艘气垫船,杀气腾腾的直扑过去。陆臻、陈默与另一位突击手张俊杰在一起;另一架飞机上是由徐知着、严炎和观察手薛伟构成的双狙击组;酱仔带领一个水鬼小分队乘座气垫船从水面挺进。   80海里不算个很近的距离,苏彤把对方船上的通讯直接联到陆臻那里,结果一路就听着英语交杂着希腊语的鬼哭狼嚎在咒骂加哀求:你们他妈的怎么还不来!求求你们快点来吧!   张夜加速再加速,最后怒气冲冲地抱怨我老婆又不是会喷气的!   陆臻忙着两边安慰,一个头烦得两个大。   一路导航过去,取得是直线,海面空旷直升机又在高处,远远地就看到一艘货船在S型的狂奔。陆臻在望远镜里看到有两艘小艇已经挂到了船边,而另外还有三艘意图不明的快艇守在近处游弋,估计海盗们已经上了甲板,难怪货船那边如此的惊慌失措。   陆臻有点头疼,一般来说只要上了甲板海盗们的心态就会马上变得非常强硬,到口的肥肉只差最后一点吞下肚,很可能会不惜一切的拼命,毕竟只要真正劫持到人质,救援一般就只能放弃了。   本着不开第一枪的原则,张夜打开高音喇叭俯冲下去,用索马里语、阿拉伯语两种语言播放驱逐的警告。甲板上的海盗们似乎是有些慌乱了,枪口指天,胡乱的挥舞着。   张夜与另一架直升机的飞行员邓勇亮商量了一下,决定由他先压下去。张夜控制飞机做出一个异常漂亮的俯冲动作,从货船甲板上掠过,螺旋桨绞起的狂风把海盗们冲得站立不稳,一时间,有人惊慌躲避,有人仰头叫骂,也有人孜孜不倦地试图继续进攻船员生活区……   张夜骂了一句:“我操,不见棺材不掉泪!我要开枪了!”   因为海盗已经登船,理论上就可以按罪犯抓捕,所以陆臻也没有制止,只是关照了一声注意不要伤人。张夜调转机头,挑了最近的那艘快艇下手,12MM口径的机枪重弹汇成钢铁的洪流,在海面上溅起一米高的浪头,差点打烂了对方的船头。不过海盗们毕竟是混海为生的人,控船能力的确强,硬生生把方向转了回去。张夜刚好也不打算赶尽杀绝,一击得手立即爬升。   船长室里传出一阵欢乎,各种人用奥林匹斯山的各种神来赞美张夜的子弹。   此升彼降,邓勇亮那边开始进行第二次俯冲驱逐,震耳欲聋的高音警告在海面上回响激荡。有人脚下失足,被狂风推得跌倒在地,随手操起步枪朝天打空了一个弹夹。   飞机压得太低,邓勇亮紧急规避,子弹擦着舱底飞过去,陆臻听到小邓怒骂:“我日,龟儿子敢打老子噻?!”   虽然直升机的底部都有装甲,AK的子弹打上去也就是一个浅浅的坑儿,可是这批飞行员多半把飞机当自己亲儿子疼,那真正就是你敢伤它一毫米,我就要让你血肉筑长城。陆臻生怕邓勇亮发起火来对着人群扫射,连忙命令他立即拔高,先稳定飞机。   自己兄弟让人打了,张夜自然也生气,一个漂亮的俯冲,连抬枪的机会都没给海盗,张俊杰已经投下了一大片催泪弹,甲板上烟雾弥漫,海盗们被呛得泪涕横流咳嗽不已。   陆臻联系过酱仔,确定海面部队随后就到,顿时心头大定,安排了邓勇亮去搜索母船,他和张夜先在这儿盯着。   这个方案太保守,飞行员们自然不喜欢,陆臻无奈地安慰大家又不是有什么血海深仇,咱们也就算个警察执法,能不杀人还是不要杀人的好……   陈默忽然开枪,大口径的高爆燃烧弹头在空气中撕扯出啸音,陆臻吓了一跳,连忙拿起望远镜细看,一边问道:“默爷,怎么回事?”   陈默击中的那艘船原本是在最外围转圈的,不知什么时候居然靠近过来了,其实这船偏小,陆臻虽然注意到它了,也没太留心。可是这会儿陈默一枪打着了船上的篷布,船上的海盗们手忙脚乱的把燃烧的篷布掀进海里,露出船上大量的汽油和长金属梯。   很明显这也是艘正儿八经的海盗船!   张夜咬了咬牙,骂道:“什么叫虾兵蟹将都敢来抢食儿吃,NND,不给你们点厉害,都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他按下机头,又一次低空俯冲射击,海面上激起一线白浪,紧贴着对方的船舷擦过去。陆臻正诧异这船上的人好生淡定,机枪扫过连躲都不躲,就看见一哥们弯腰扒拉出一根巨大的烧火棍儿扛上了肩……   “导弹袭击!!”陆臻大叫。   张夜听到示警连忙拉起机头,扯出极限高速爬升,随后蛇形规避。电光火石间下面导弹已经升空,机载雷达报警呜呜的急响。副驾驶放出两个红外干扰弹,邓勇亮那边也火速打出两个红外弹。一时间,天空中满是镁粉燃烧的烟尘与炫目的弧光,拖着艳丽火舌的导弹终于被迷惑,撞上其中一枚干扰弹剧烈爆炸。然而时间急迫,干扰弹飞行距离不足,爆炸几乎近在咫尺。   来不及关闭舱门,陆臻眼睁睁看着碧波之上蓝天之下,悬空生出桔红色的大火球,炽热的气流随着冲击波撞进机舱里,将他整个人掀飞,又被保险绳拽回去,迎面撞上机舱壁。   张夜就着冲击波飞出一道弧线,好不容易稳住飞机,急忙吼道:“大家没事儿吧!”   21.   “没事!”   “没事!”   “老子的耳机被风扯走了!”陆臻揉着肩膀怒骂。   “有命在就很好了!我操,老子第一次被导弹打!”彼时生死一线,还不知道惊慌,现在回过神,张夜整个后背上全是冷汗。问题是就这么死了冤不冤啊……人说你怎么牺牲的,被两个蟊贼给放倒了??国际笑话了!!   “灭了吧。”陈默面无表情地低头检查枪支。   “陆臻中校,我强烈抗议你……”张夜急了。   “灭!”陆臻目光一凛,与陈默冰冷的视线相碰,找出备用的耳机插上,这下张夜满意了,不吭声了。   果然,频道里已经一团乱,苏彤扯着喉咙大喊:怎么了?怎么回事!!出什么事儿了!   “我们刚刚遇到导弹袭击……”陆臻听到耳机里一阵抽气声,连忙道,“没有伤亡,再重复一遍,没有伤亡!另外,请求击毙歹徒!”   对面顿时议论纷纷。   “你废什么话啊?”张夜移开通话器大骂。   陆臻下令:“把高度降到1500米接近目标,注意释放干扰弹。”   “干嘛?这高度不够啊!”张夜莫名其妙。   “不需要你够,默爷够就行。”陆臻看了看陈默。   陈默已经打开掌上电脑开始布置远程狙击位。远程狙击,对风速、角度、温度等等细微的参数都极为敏感,虽然很多数据陈默可以瞬间心算出来,可是空中的距离不好定位,而且有条件的情况下,陈默一向不喜欢冒险。   “这样也行?”张夜明显有些兴奋:“那好,看哥哥给你飞个稳的。”   无论是对哪一方来说,肩扛式导弹都算个希罕物,海面上的海盗都像傻了似地仰头看结果,见一击不中大都失望得回不过神。倒是攻击的那艘船知道要不好,威风凛凛的又上了另一发,大有不死不休,老子同你们死磕的味道。   张夜让邓勇亮在远处盘旋,驾驶飞机在高空掠过。从上往下垂直射击时的弹道参数会与平时有很大差别,陈默的第一枪打进了海里,目测调整之后连发两枪,一枪打中了船尾的发动机,一枪打中了汽油箱……   “轰”得一声,黑烟包裹着火舌直冲天际,陈默放下枪,用高倍电子望远镜观察自己的狙击效果。   陆臻有种微妙的违和感,这是一件奇怪的事,当夏明朗开枪时你会感觉到热血沸腾,而当陈默开枪时,你只会觉得宁静。好像就只是一个愣神,啊……没了……   在陈默手上,生命仿佛就是那么简单的事,有时候连他都觉得这家伙是真的有点儿不正常。   陈默记下数据,抬头看向陆臻:“还打吗?”   陆臻想了想,说:“听命令吧!”   ‘祁连山’号那边关于杀与不杀的讨论终于有了结果,周剑平力排众议气壮山河地下令说:杀!要彻底清除导弹威胁!   陆臻沉声应道:“明白!”   “那……那剩下的怎么办?”到了这时候,张夜也有些无措,第一次真刀真枪就是会这种麻烦,不是太过激进就是太过犹豫,尤其是猛然发现自己与战友的生命被威胁,更是容易头脑发热一点就着。   “驱逐,让他们跳海,不跳的直接炸船,干扰弹还是要放,以防万一。”陆臻开始逐条下令:“A2机,你们负责货船上的,要求全部跳海,可以开枪,允许伤亡,再重复一次,允许伤亡。大风,报告你们的位置。”   “还有十分钟路程!”姜清好不容易逮到说话的机会,连忙追问:“你们怎么样,我听说有导弹。”   “没有伤亡,我命令你部减速等待,暂时不要靠近。”   “啊?”姜清大奇。   陆臻也没解释,拿起望远镜观察海面的情况。这群海盗远比他想象的来得难缠,然而在海上只有空中的重火力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只要对方没了导弹,水面目标就是直升机和狙击手的活靶子。而普通步枪的射程自下往上根本打不到这么高,即使侥幸能沾着,也不可能损伤机身的厚甲,不过就是划伤一层漆。   所以说他谨慎也好残忍也罢,屠杀就屠杀了,他不打算让自己的兄弟冒一点险。   再凶悍的人也都是血肉做成的身躯,哪里抵挡得了金属狂潮的肆虐,张夜轻而易举地把剩下两艘快艇上的人都赶到了海里,并且与货船分远远的隔开。而大型货船的甲板大多无处藏身,有些试图依托地势负隅顽抗的海盗也被催泪弹和闪光震撼弹逼得无路可逃。货船上的海盗们在连续被狙伤后,终于放弃最后一点幻想开始狼狈地跳海逃生。   陆臻听到船长室里有人在不断的问候上帝与诸神。   很快的,整体清场完毕,算算直升机油耗也差不多得返航了,陆臻通知姜清全速前进,追上希腊船再派点人上去,帮他们做一次仔细的彻查。送佛送到西,空中打击毕竟粗糙,别最后还剩俩人在船上,狗急跳墙临死再拖累几个。   张夜不放心先走,坚持守在空中盘旋,一直等到酱仔的人上船了才离开,临走时还风骚地摆了摆尾,当是打招呼。陆臻发现他们海军航空兵好像都有这习惯,忍不住想笑,才发现已经疲倦得说不出话来。   算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挑大梁直接指挥战斗呢!   刚刚那下撞得不轻,现在放松下来,骨头缝里都透着疼,额头上刺刺的痒,陆臻随手抹汗,掌心里染上一层血色,倒把他唬了一跳,拿手巾擦了擦发现都是小口子,血已经自己止住了,他也就懒得再处理。反正现在舱门关上了也不怕摔出去,陆臻四仰八叉地躺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他们怎么办呢?”副驾驶赵前海迟疑地问道。   “什么他们?”张夜不解。   “那些海里的,海盗们。那船还能用吗?你们说……他们还能开回去吗?好像还有伤得不轻……”   “话该!”张夜一想起自己一世英明差点尽丧于此,那心火就止不住的往上冒。   “是啊,也挺可怜的其实……”小赵叹了口气,“估计有些是回不去了。”   “前海。”陆臻沉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做什么不做什么,怎么做,有什么后果,自己承受。你说呢?”   “也是哦!哎这么看起来,咱们国家还是不错的,至少有口饭吃。”小赵到底年轻,脑子一转又开心起来。   “瞧你这出息?你也不比点儿好的。”张夜笑骂。   回去的时候,春晚都快开始了,周剑平领了人在飞行甲板上候着,一个个神情肃穆,乍一看简直是迎接烈士归来的待遇,把陆臻吓了一跳。马政委就更夸张了,抱着陆臻的脖子说刚刚和电视台联系过了,全国人民大拜年的时候给咱们十秒钟,你要不要把刚才的事说一下。   陆臻目瞪口呆,连连拒绝,这哪儿跟哪儿啊,十秒钟够说几句话,大过年的跟人扯血光,那不是给全国人民添堵嘛。   马汉冷静下来一琢磨也是。   正因为是自己老婆,夏明朗倒又有些扭捏了,反而不像面对别人时那么热情洋溢,意意思思地上前抱了一抱,特假惺惺地说道:“干得不错。”   陆臻被他碰到痛处,眉头一皱,夏明朗立时惊觉了:“怎么?”   陆臻摆了摆手忙着脱作战服,上衣扯开来,从肩到背连着一大片淤青,标准的软组织挫伤,简而言之:撞的。   夏明朗立马脸就黑了,这人呐,就是不能找老婆,找了老婆什么原则啦、要求啦、高标准啦都毛有的,说心疼就心疼了。   陆臻心里烦闷,也没留心夏明朗的脸色,一边转动着肩膀,一边絮叨:“好个屁啊,指挥得乱七八糟的。”   “挺有章法的啊!”   “有章法才有鬼了,整个一糊里糊涂……一开始就没有一个整体的思路,碰到什么干什么。全局观全靠默爷盯着,要就凭我自己啊,指不定今天得出什么大篓子。”陆臻抱着自己的装备愁眉苦脸的。   夏明朗想了一会儿,指着黄昏中影影绰绰的船队:“今天晚上要是有人来偷袭,你能知道前面那第三条船,什么时候能有人爬上去吗?”   陆臻眨巴一下眼睛,不解其意。   “打仗就是这样,打仗不像你编个程序,前面三步后面三步你都知道,打仗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事都会发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穿了就两条,让他们死,让自己活。”   22.   陆臻失笑:“可我觉得你不那样的,你看起来做什么事都特别有底。”   “你也知道是看起来,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脑白金还说全国人民都拿它送礼呢!”   “虚假广告。”陆臻苦笑着点头。   “废话,你不装得人五人六的,谁敢跟着你卖命?挺好啦,小子。什么运气啊,第一次放单飞就赶上导弹了,老子混了半辈子了都不知道地对空导弹长啥样呢!”夏明朗笑嘻嘻地揉着陆臻汗湿的短发,揽上他往住舱里走。   “小伙子怎么啦!苦着个脸!”马政委一圈儿慰问完,正打算回去。   “操心呢,嫌自己指挥得不好,手忙脚乱的。”   “挺好了!面对重大险情,临危不惧,我正跟文书说呢,这笔要记下来。小陆同志,这可不是我说你啊,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咱可不带这样的啊!”马政委苦口婆心。   “我就说了嘛,”夏明朗嘴角一扯,弯弯的笑眼扯出三分诡吊七分猥琐:“看别人干和自己干那是两码事儿,你他妈就算看片儿看得跟方进似的,第一次找个姑娘上床,也照样鸡飞狗跳一地鸡毛的,你现在都顺利高*潮了,就挺好了。要不然你当身经百战是白来的??经验、教训、技术、水平那都是干出来的,干多了就有了,别急。”   大过年的,可怜马政委被夏明朗那浑话噎得嘴巴里像是含了一个鸡蛋,转头一看陆臻居然还满脸的若有所思,就越发痛心疾首,这这这……这都是什么人啊!教坏下一代啊!   夏明朗一看势头不妙,立马扯上陆臻闪了。   今儿是大过年,官兵一家亲,张灯结彩,食物丰盛。   陆臻心里还惦着白天的战斗,换好衣服洗过澡去厨房一看,好东西是不少,可胃里发堵什么都吃不下。他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和战友们打招呼,就看到张夜身边围了一圈儿人,这小子正幸福地嚼着饺子顺便吹牛,你必须承认没心没肺也是一种天赋。   陆臻索性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强迫自己把当时的情况前后梳理了一遍,心里才渐渐松泛起来。   夏明朗像是幽灵一样从他身后冒出来,递上只军用小饭盒。陆臻打开一看,微酸的蒸气氤氲上来,盒子里艳红嫩黄错杂在一起,煞是好看。   “放过酱油了!”   “你做嗒?”陆臻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夏明朗扯起领章给他看:“上校级的司务长。”   陆臻扔掉筷子找了个勺,吃得狼吞虎咽。   “你是个指挥官,不是老天,你得相信你这个团体,你得依靠他们。你不能代张夜去飞,陈默本来就应该协助你观察全局。”夏明朗轻柔地抚弄着陆臻的后颈,“别急,慢慢来。”   陆臻偷偷看着夏明朗,滚热的丰足的食物落到胃里产生出单纯的饱足感,人生的幸福又变得如此简单。   亚丁湾比起北京时间要晚上五小时,但是今天船上为了和北京保持一致,特意把时差调了回来。士兵们把坞舱里的水排干,腾出空地来开联欢会,笑着闹着用投影仪看春晚。是的,当兵三年,母猪都赛貂蝉,离家万里,连春晚都是万人迷。   酱仔他们虽然慢了些,但还是赶在零点时给全国人民大拜年之前回到了舰上,虽然那短短一声拜年的话里包含了太多人的声音,可是赶上与没赶上还是两种心情,酱仔扯着陆臻笑得倍儿自豪。   过了零点,所有的卫星电话都放开了给大伙儿打回家拜年,每个人两分钟。   没多久就听着从‘武汉’号那边传来欢呼声,夏明朗他们正疑惑着,通讯处就有人呼叫,让他们过去一下。都是同一个船队的,消息哪里守得住,陆臻他们刚刚跑进门,苏彤一边做着鬼脸,一边就把缘由给说了。原来万胜梅怀上了!柳三变要当爹了!正兴奋满世界宣扬呢,把‘武汉’号整个儿的闹得不安宁,现在闹到这边来了。   夏明朗一听那还了得,随手就把跟柳三的通讯联到了公共广播上。   可怜的柳三变还茫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放了大喇叭,正兴奋地向夏明朗得瑟着说阿梅怀上了,一个多月了……哈哈,临走时怀上的,哈哈……还不肯生呢,哈哈,现在怀上了吧,不生也得生啊!哈哈哈哈哈,我要当爹啦!!   夏明朗酸溜溜地调侃他,兄弟啊,真有你的,临走临走都得最后拉泡屎把坑占给了。   柳三变大怒,你胆敢咒我儿子是屎!!NND你当心将来生儿子没屁*眼!   夏明朗长叹气,能生儿子就不错啦,还管他有没有屁*眼啊!   柳三变这辈子还从来没听过夏明朗这种自绝生路但求一胜的辩论法,活生生被噎得言语无能。陆臻在桌下攥了攥夏明朗的手指,夏明朗低头一笑,叹道:真操行,让你小子赶在我前面了。   柳三变哼哼冷笑,连老婆都没有的人,还敢想儿子。   夏明朗陪着他一起哼哼,笑得整个‘祁连山’号欢乐无比,夏明朗挺遗憾地琢磨着,按陆臻的计划起码还得再过三十年才能把这一笔给赢回来,夏队长有点小不爽。他是多想得瑟啊,老子不光有老婆,老婆还比你们家的都像样!!   正当柳三变的老婆儿子论传遍全船之际,冯启泰兄堪堪排到了电话机前,2分钟,他花费10秒向老爸老妈说了声新春快乐,火速播通了另外一个号码。是的……他要求婚!如果没有老婆,哪里来的儿子呢?对吧?柳三变一语惊醒了梦中人。   方进无比郁闷地等在阿泰身后,听着他软绵绵有如无骨地发着嗲说:“你同意嘛,你同意了吧,……不要嘛,你现在就同意嘛,你同意了我才好让我妈去买房子嘛……”   方进这小子看片一向只看动作片,从不看言情片,这辈子没听过情侣之间互嗲那是个神马情况。三句话没听到底,就看见满天的星星都在他眼前转,听到整个夏天的苍蝇都嗡嗡地叫。终于,他忍无可忍不可再忍,一把抢过话筒吼道:“烦死了,行不行,给句话!!!”   “啊?泰泰……”   方进听到对面吐气如兰笑意温柔的一声轻唤,瞬间酥了半边骨头。   冯启泰趁机奋起反抗,平地起跳一脚飞踹,正中方进胸口,强力夺回话语权,立马柔声哄道:“刚刚那是我战友,他最不好了,老是欺负我,你不要睬他,嗯嗯……就是就是,哎呀,我没有时间了啦,你到底嫁不嫁嘛……”   方进委屈地揉一揉胸口,垂头丧气地退开,小心肝酸酸滴。他感觉要按自己的个性应该马上打回去,把阿泰揍个满头包……可是为什么,现在按他自己的个性,他就这么灰溜溜地一边呆着了。听治冯启泰那小子无比恶心地求着婚,还无耻地用完了他的时间份额……这到底是为神马?   方进双目含泪,哀怨地看了陈默一眼。陈默愣了一会儿,说道:“我给你一分钟。”   方进叹了口气,继续酸溜溜地看着阿泰的背影,哎~娘们说话就是好听啊!跟娘们说话都这么好听……   有人说就是出了国才想过年,这句还真是没错。春晚结束后马政委也没有硬性要求,居然没有人回去睡觉的,除去值班守夜的全来了,大家闹着要守岁,一起吃着零食,拼点儿小酒,把身边顺眼的不顺眼的都扔上台去表演节目。   陆臻年轻帅气,亲和力十足,即使麒麟的人不闹他,友军们也爱他得紧。等政工干部们编排好的节目演完了,大家伙自由发挥没多久他就让人扔上了台。   到这会儿,陆臻下午受的伤在脸上全显出色了,连青带紫,额头上一片半凝痂的血色擦伤,披着件旧军装袖口挽起往那儿一站,哇靠,那个清俊眉目,那个落拓气质,俨然伤痕派视觉系摇滚巨星。   方进生怕他再出什么妖蛾子,一双大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连水都不敢喝。陆臻中校拿了把吉它调了调弦:“那,这样吧,我给大家唱一首宁夏民歌,名字叫《贤良》。”   方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涨红了脸。   23.   旋律刚刚起来时居然还颇有几分柔美,陆臻故意扯成破锣的西北嗓忽然爆出来,着实吓了大家伙儿一跳。   “石榴子开花吗叶叶子黄呀   姨娘吗教子女贤良   哎嗨咿呀咿得儿喂   姨娘吗教子女贤良   一学那贤良的徐大哥呀   二学那开药房的梁二姐   哎嗨咿呀咿得儿喂   二学那开药房的梁二姐”   贤良的“徐大哥”初初上场时大家还没回过味来,等到开药房的“梁二姐”光荣亮相,人民群众瞬间恍悟,七手八脚足足有一个班的人压住了“徐大哥”不让他反抗,而可怜的“梁二姐”眼看这人民战争的疯狂阵式,知趣儿地选择了一声不吭,从善如流。   陆臻在徐知着无力地威胁中悠悠闲闲的往下唱:   “徐大哥月光下守门边等呀   梁二姐叫他进屋他撒腿跑呀   哎嗨咿呀咿得儿喂   ……   我问你娃跑滴是做撒子哟!   你是世上的奇女子呀   我就是那地上的拉拉缨   我要给你那新鲜的花儿   你让我闻到了刺骨的香味儿”   这首歌旋律实在是豪迈,唱上两遍大家都能跟着吼,煽动力十足,陆臻刻意拉长变调的假声里有一种诡异的苍凉戏谑的味道,刺激得全场欢腾兴奋。   陆臻低头笑了笑,专心拨出一段SOLO,等大家稍稍安静了一些,唱起新词……   “辣格子开花吗花不开呀!   姨爹吗教子呀好贤良   哎嗨咿呀咿得儿喂   谁的爹教子吗好贤良   夏大哥的本事嘛真正的强呀   抬起手他一跺脚嘛地动山摇   哎嗨咿呀咿得儿喂   天塌下来卷一卷嘛当个被被   夏大哥他做人嘛真正的辣哟   血埋在地下长出个铁打的汉   哎嗨咿呀咿得儿喂   ……   祁连山下站得是   好!儿!郎!”   部队是真正卧虎藏龙的地方,总有人怀着一些平时不显的绝技,这歌的旋律简单,陆臻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居然就有人上台帮他打起了鼓。虽然只是简单的节奏,可一首歌有了鼓点就有了筋骨钢架,陆臻有了支撑,歌声陡然更硬朗起来,高音区隐约劈裂出那么一点子金属质的啸音,倍儿张狂倍儿摇滚,无比流氓无比销魂!   马汉目瞪口呆地看着陆臻站在台上冲夏明朗大吼:“你是世上的奇男子……你让我闻到了刺骨的香味儿……”   台上台下一片欢腾喜乐,众人大合唱,俨然重金属摇滚音乐节。马政委身边的文书先生斗大的汗珠子滚出来,心惊胆战地看着自家老大青里泛白的面色。只有夏明朗安坐一隅,从容地嗑着瓜子儿,他微笑淡然平静优雅,连吐出来瓜子壳儿都是两瓣儿的,整整齐齐。   马汉擦了擦汗,心想,小严要领导这么一群妖魔鬼怪,工作着实不易。   陆臻一曲唱完,台下的气氛已经燃烧到了极点。徐知着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借歌寄情呢,老子也就是他过墙的梯子借着踩一脚,索性也不挣扎了,还跟着大家伙一起大喊再来一个。   夏明朗站起来,冲陆臻勾了勾手指,四下里顿时安静下来。陆臻特狗腿地扑过去,夏明朗一把揽住他的脖子笑道:“胆儿肥了啊!”   夏明朗也不等大家反应过来,提着陆臻的领子就走,眼神阴里带笑,笑里藏刀,刀光闪闪的热辣:“借过,清理个门户。”   众人哗然,哎呀呀,这娃完蛋了。   自然,当陆臻被夏明朗绑回去按到地板上时,他也觉得自己这回完蛋了,分开腿,曲起膝盖,热辣辣的眼神热辣辣的舌头把他从里到外连皮带骨啃了个透。   果然是够辣的奇男子,赔给他一生一世怕也是不够的。   那天晚上大家一直闹到凌晨才散,夏明朗拉上陆臻再度出现说值后半夜,让前辈们好好休息过个年。马汉心里颇感慨,这些孩子,说他们好吧,不守纪律;说他们不好吧,个顶个的能干。时代变了啊,现在的兵都越来越有个性,也越来越需要人性化管理了。   这是黎明前最凉爽的时候,天空呈现出一种通透的钴蓝色,漫天都是泼乱的碎钻。夏明朗和陆臻从船头巡到船尾,陆臻随手扣上保险绳,坐到拦杆上去,夏明朗站在他身后,陆臻有些放松的向后靠,后背贴到夏明朗胸口。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还会弹吉它。”夏明朗有点儿酸。   “小时候弹钢琴,老妈就会说你去考个级吧,别浪费了。进了大学,学生会一看,哟,钢琴八级,同学有没有兴趣来军乐团打个小军鼓?我一想行啊,没问题。打了一年军鼓,朋友说,陆臻啊!哥几个准备组个Band,要不要一起玩儿?我一看这得去啊,多帅啊,将来泡妞就靠它了。后来乐队组起来了,我再一琢磨这样不行,老在后面坐着,这帅哥美女们都看不见我啊。不行,得去练吉它……”   “那会儿泡了很多妞!”夏明朗扬起眉毛。   “那是,”陆臻得意的,“连帅哥都是大把大把的。”   夏明朗夸张的弯下腰去看他,陆臻连眼角眉梢都堆着笑。夏明朗蓦然失笑,伸手揉了揉陆臻的短发。两个人渐渐安静下来,相对无话,却并不觉得尴尬,时间那么宁静地流淌着,有如这宁静的夜,在最喧嚣过后汇入平和,那是带着疲倦的丰美的幸福。陆臻有些累了,微微闭上眼,夏明朗双手插在裤袋里,站直了身体,安静地支撑住他。   很安静,只有风吹海浪与星星眨眼的碎响,陆臻小声的哼着歌,不同于方才的戏谑,空寂的调子苍凉而悠远。夏明朗凝神细听,只断断续续地听出了众神的草原与两个少年,天荒四野,明月高悬,千年的岁月……   夏明朗抬起手,食指轻轻划过陆臻的脸侧,陆臻扬头微笑,笑容纯净得看不到一点杂质。有一种感觉,那是非常微妙的感觉在夏明朗心头发酵。这个名叫陆臻的家伙一开始像个孩子那样闯进他的人生,他看起来是那么单纯热血,并且无辜,让人担心即使天空的一片乌云都会让他忧伤。   夏明朗有些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在这个新年的黎明如此地感性,可能是刚才陆臻放肆地啸叫震慑了他,又或者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猛然看到太多陆臻另一面的种种……   是啊,大家都喜欢他,他那么讨人喜欢,乐观、积极、向上……像一团温暖的火焰,他一直在毫不吝惜的燃烧,温暖每一个人。所有人都爱他,爱他的笑容与纯真,爱他的无忧无虑。   然后而只有他,只有他夏明朗才知道这个乐观开朗的青年真正的模样。   这不是火焰,这是光芒,这是一束纯净的光亮,他照亮着所有,好的坏的,美丽的丑恶的他都看得到。他也会悲伤也会愤怒,会喋喋不休地抱怨,会疲惫恐惧充满忧虑地抱着他哭泣……而这样的陆臻,夏明朗越来越觉得,只有这样的陆臻才是唯一属于他的,破开所有坚强的外壳,在他面前暴露出最纯粹的灵魂。   这是世间唯一的,你可以触摸的灵魂,就在你手指间,带着温热的血肉的触感,那么真实,他对你毫无防备,全然信任,让夏明朗深切地庆幸与感动。   夏明朗开始相信爱情……这个让他迷惑而从未去理智思考过的东西。或者爱情最珍贵的不是我们在哪里,爱上谁。而是我们爱上一个活生生的有趣的人,他向你索要又热情的付出,他有时快乐有时悲伤,他会成长会变化,他是一个有生命的奇迹,每天都有新的面目。   爱上他,这是双倍的人生,所以不会厌倦。   24.   时间过得又快又慢,护航的任务已经过去大半,人民群众陷入最后的烦躁期,连周老爷子心里都掰开了手指数日子。   夏明朗在他的护航心得上重重的记下一笔:远洋任务本身并不艰巨也没什么可光荣的,但是光荣在于无聊,艰巨在于从无聊中保持警惕与战斗力。   方进伤心的抱怨着爷一定迟钝了;陈默表示,回去之后狙击场的租用时间要加长;陆臻说小爷所有攒下来的工作都做完了……阿泰说,护航真好,终于有空求婚了,可是我的婚都求好了,咋还没回去呢?   为了让小伙子们每晚上能睡好,夏明朗加大了训练量,每天睡觉前一个体能竞赛,为得就是榨干战士们最后一点精力好蒙头大睡。   常规的护航,常规的险情,经历多了就不再惊奇,大家各司其职,处理得一板一眼。于是这会儿警报响多了,也就不值钱了,夏明朗坐阵中军不动,陆臻保持匀速跑进联合指挥室,苏彤正遗憾的向对方解释:太远了,你们一定要努力自救……   陆臻扫了一眼海图,皱起眉:“太远了!”   “是啊!”周剑平丢下笔。   800多海里,完全超出直升机飞行半径,船开过去得一天一夜,快艇和气垫船又开不了那么远,这会儿除非有航空母舰和喷气式飞机,否则神仙都追不上。   “糟糕,通讯断了!”苏彤一脸的焦虑。   “那怎么办?”   “正在帮他们查最近的军队,完蛋了,估计是来不及了。”苏彤紧张地交待工作。   陆臻埋头研究海图:“我们没办法了吗?”   “分一条船出去我这里怎么办?而且也追不上。”周剑平脸色严峻:“他们的船长要负责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就那么急着走,不肯等不能绕,不知道走安全的路线,就是侥幸心理!”   苏彤无奈地解释那船是绕行好望角的,跟咱们根本不在一个航线上,而且目前出事的地点在印度洋,早就超出了咱们的管辖区,就算跟队护航也早分道扬镳了。   陆臻知道周剑平只是心里着急,逮着什么就骂什么,连忙安慰着说会有办法的。副长送资料过来说道:“刚刚查到这是艘台湾籍货船,叫“海狼号”,船主是台湾人,深绿,绿得起油……”   作战室里一片嘘声:难怪了,免费护航有得省钱也不干,宁愿绕行好望角躲开海盗高发的亚丁湾,这下好了……人算不如天算,躲得过初一,逃不了十五,亚丁湾绕过去了,折在了印度洋里。   大家虽然没有明说,那意思是摆明了的,让他们台岛海军来解救这些人吧!   “干嘛!干嘛!怎么回事?!不要把情绪带到工作里!”马汉低声呵斥,他显然是看到这份资料专门过来的压场的。   各级官兵们不敢明抗,不以为然地各自噤声。不一会儿,苏彤无奈地报告说没有任何一支部队表示有能力救援。陆臻苦笑,这下子船主得准备赎金了。不过,到底是人命,也算是同胞,甭管大家站在什么立场上,陆臻都挺焦心,腕上的多功能战术表却恰在此时颤动起来,提醒有卫星电话接入。   陆臻只觉得奇怪,这支加密卫星电话是麒麟的专属,可自打上了船,就算是和严头儿联络也是利用船上的通讯,毕竟正在与海军合作中,你自己有事没事用条私线,让人看着就生分。可是这么久没用过的电话忽然响起来……陆臻直觉就知道不是小事,连忙向周剑平道了个歉,跑回特种作战室接电话。   当陆臻赶到的时候,夏明朗已经在清场了,陈默把茫然的酱仔拉出门,陆臻连忙打开电脑联上卫星电话,对方的信息传过来,三重密钥加密的身份识别。陆臻不自觉看了夏明朗一眼,夏明朗低声道:“是二部的聂卓。”   哇哦!陆臻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中将级的直接指挥,这得是个什么任务啊!   很快,三重核对完成,聂卓又念了两句古诗完成声波核对,连忙问:“有船被劫了。”   多大个事儿啊,怎么这么快就通天啦?陆臻有些惊异,但还是平静的介绍情况:“是一艘台湾籍散货船,叫“海狼”号。不是在护航区出事的,目前在船队东南面800多海里处……”   “我要求你部不惜一切代价,不能惊动任何人的注意,拿回这艘船。”聂卓说。   陆臻声音一顿,与夏明朗面面相觑。   这是战事,不是拍电影,不惜一切代价这种话不是这样随便用的,这艘船什么来头??   “我们调动不了海军的。”夏明朗道。   “海军司令部的命令半小时以后会到,全力配合你部。”   陆臻抬手在空中画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夏明朗沉声问道:“为什么?”   “你不应该问的。”   “但我需要知道您要什么。整艘船?船上的人,哪个人?船上的货,哪批货?这样我才能更好的设计行动方案。”夏明朗说。   聂卓沉默了一分钟,说道:“我需要研究一下。”   时间瞬间开始变得漫长,夏明朗与陆臻移开话筒小声的讨论着,然而一头雾水不得其解。那艘船眼看着就是追不上了,可是国际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过进入索马里海港进行反劫持的例子,冒这么大的风险,为了什么?   十分钟后,通话继续,聂卓郑重警告说:“我接下来告诉你们的内容不可扩散,属于A级绝密。在那艘船上,有10台六维高精机床,这是最新型号,带全套软件。船长不知道他运了什么,海盗也不能知道,全世界都不应该知道。明白了?”   夏明朗看到陆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马上低喝:“明白。”   “马上行动,半小时后再联络,有问题直接交给我。”聂卓说话干净利落。   刚刚断开通讯,夏明朗就着急问:“那什么玩意儿?”   “印钞机!”   “啊?”   “我爸说的。”陆臻笑了笑:“知道为什么我们造不出好的发动机吗?因为没有高精机床。我们自己的制造水平还停留在四维,目前能进口到的全是台湾那边流过来的五维货。我师傅当年做课题的时候用过全国最好的机床,还是80年代中欧蜜月的时候从德国进口的六维机床,全国只有四台。目前这种机床针对中国全球禁运。因为这个比飞机、导弹重要多了,这不是蛋,这是鸡。”   陆臻用力一击掌:“够狠,一下子搞到十台,不知道从哪儿偷的,这次下血本了,难怪聂老板急成这样。”   “很值钱?比你还值钱?”夏明朗毕竟不像陆臻,他对这玩意儿没什么感性认识,他一面下令把分散在船队中随船护航的麒麟精锐抽调回来,一面调侃陆臻。   “值钱多了,无价之宝!拿它和航空母舰摆一起,我都选择它,有了它,航母就能自己造了。”   哇!夏明朗也吹了一声口哨。   从全国最高一级的指挥部运转的行动果然高效,事实上,还没到半小时,海军司令部的命令就到了,而在这之前,夏明朗已经完成了特战人员的集结待命。柳三变带领十八名最精锐的水鬼登上了‘祁连山’号,而除去自己与陆臻,夏明朗还打算再带走十二位麒麟。剩下的特战队员则由姜清暂时领队,负责整个护航船队的安保工作,这次老大们尽出,留守的担子沉重,把这憨厚的小伙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海军司令部使用的理由很模糊,只说是政治需要。当然这个从常理上讲不通,毕竟就算是大陆籍的船失手被劫了,多半也是保险公司交赎金的份。可是在中国大陆“政治任务”这个词从来都是反常理的,负负得正反而让周剑平没什么疑心,火速把旗舰权移交给‘太湖’号,留下一艘快艇一艘气垫船,带上特战小分队直扑失事船只。   因为失事船只上装有隐藏的主动式卫星定位仪,一直可以发报方位,情报部专门借调了一只卫星追踪那艘船,失事船只的平面图也早早地传到了陆臻手上。立体船模被火速地搭建出来,从海、空、潜三路立体式反劫持的各套方案也相继出笼,特战队抓紧时间争分夺秒地配合演练。   然而非常不幸的是……那艘船当真离得太远了,‘祁连山’号即使拼了命的追,也还是鞭长莫及,眼睁睁看着卫星图上的红点儿慢慢靠岸,一步步驶入索马里的海港,‘祁连山’号即使心头滴血,也只能硬生生停止在传统领海线之外。   25.   虽然一直没敢抱过太大的希望,可是当如此残酷的现实扑面而来,陆臻还是失望地拍了桌子:“聂老板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船放单跑?”   夏明朗马上瞪了他一眼,陆臻自知失言,抱上卫星电话去隔壁。为免人多口杂,夏明朗暂时征用了隔壁一间图书室作为一级指挥部,规格绝秘,非请勿入。   陆臻刚关门就忍不住发飚:“那帮情报部的猪!申请护航不是什么事儿都没了!”   “你现在怎么跟周老似的乱念经,这船就算申请护航了又怎么样?出事那地方都进印度洋了,离开摩加迪沙好几百海里,从来没有海盗出没过,咱管得着那么远吗??”夏明朗心里窝火,也个没好声气。   “可他们搞那么多花样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被劫掉?”陆臻重重叹气。   “话不是这么说,情报部办事就是这种风格,总觉得间谍卫星就在自己头顶上,干什么全世界都能看见,做贼心虚习惯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不敢自己运,武装押运也甭想,马上就得让人起疑心。挖空心思找了一艘带颜色的台湾船,进可攻退可守,摆明了跟大陆撇清关系,可万一真出了事咱们还能出手。”   “点儿太背了。”陆臻按住太阳穴呻吟:“都怪最近各国兄弟都太卖力,亚丁湾没生路,把人都逼到印度洋去了。”   “是啊……”夏明朗也叹气,最近一个月都劫不了一艘,居然就是撞上了,那得多背运啊……人呐,就是这样,怕什么一准儿来什么。   时下资讯发达,这个消息几乎在第一时间就传遍全球,事实上各国护航海军在‘祁连山’号脱离编队试图追赶的最初就表现出困惑,毕竟那是一艘几乎不可能追上的船,而像现在这样灰头土脸地停下来,简直就是一定的。   这真是一个愚蠢的决定,他们在心里嘲笑着。   而一些自认为看问题能看到本质的人,则相信这只是中国军方迫于国内舆论压力所不得不做出的一种姿态。毕竟对于大量世代生活在大陆上的中国人来说,远洋真是个不可想象的概念,他们多半分不清海里与公里的差别,但这却不妨碍他们对万里之外的事情发表评论。而诸如“我的祖国天下第一”、“丢什么也不能丢脸”的心态,在全世界都是一样一样的。中国人不是最自恋的,当然也不会是最淡漠的。   中国军方这次反常的积极反应极大的挑逗了国内的神经,一时之间,国内各大报上“敢于有为”的赞美率见报端,各大网络论坛、军事社区议论纷纷。偶尔有贬低或者不屑一顾的言论也会马上被“冷艳”、“高贵”、“精英党”……等等这一类的冷嘲热讽给淹没。   陆臻对此简直哭笑不得,没想到老百姓这么容易满足,随便在边远小地做一点完全没有成就可言的小事都可以让高帽一顶顶的飞过来。如果此行只是为了顺应民意,沽名钓个誉的话,他们现在就能鸣金收兵了。只可惜,现在只有他和夏明朗以及总参二部极少的一群人明白……事情是真真正正的麻烦了。   在海上反劫持与入港之后再抢回来,那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不是同一种概念,也不是同一种操作难度。好在如今国内波涛汹涌的民意足以掩饰他们本来的目的,万一后继要采取一些比较极端的行动也能看起来更自然,这大概已经是目前唯一的利好。   陆臻无可奈何地联系聂卓,聂中将显然也已经从自己人那里得知船已入港,声音里丝毫不见慌乱,一条一条地交待优先级。   第一、要货。   第二、不能让任何人有时间发现船上货物的性质。   第三、影响要小。   第四、人员无伤亡。   陆臻与夏明朗相对枯坐头疼欲裂,开着军舰打进去把东西抢出来那当然没有什么难度,可这就成了大规模对外用兵,死伤无算。索马里再乱也是个国,有领土有主权的,虽然目前安理会和索马里临时政府都允许各国进入索马里内陆和领空打击海盗,但是责任与伤亡都得自负,万一闹得太大了如何收场?   明天早上全世界的头条都是这个!你怎么向全世界解释,总不能说政治任务吧?   好吧,不开军舰不打仗,偷偷摸摸把船抢回来,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利用蛙人从水下接近上船夺取控制权,反正索马里海域没有声纳没有反潜网,可问题在于你怎么把船从港口开出来?那么大个东西跑也跑不快,边上好几十条快艇围着,海盗的老窝就在岸边上,送你十发RPG火箭弹,这船还开不开了?   “我们需要知道岸上的情况,找海默!”夏明朗敲了敲桌子。   “你打算?”陆臻疑惑的。   “必须有人在岸上拦住他们。”   “那样太危险了,我们可以这样,把船凿沉,然后在水下把东西运出来带走。”   “这也需要有人在岸上拦住他们,被劫的船员都在岸上,那些人不可不救,否则怎么解释?”夏明朗的眼神平和而坚定。   陆臻埋头盘算了一番,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能不能花钱?”   夏明朗一愣,眼神也变了:“肯定能!”   所有能花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但是赎金谈判一向都是个麻烦事儿,讨价还价不拖上一个月不算完,时间拖得太久一切因素都变得不可控。目前官方消息说船上装的是大型工程机械,可是谁又能保证一个月之内都不会有人能查觉船上到底装了点什么玩意儿?一边谈赎金一边倒卖船上货物的先例又不是没有过   很快的,作战大纲再度修正,双管齐下,先兵后礼。一方面从水下潜入海港,夺取船只的控制权,确保最关键的东西在自己的手心里握着;另一方面通过中间人谈判,在武力的威胁上加以利诱,快速赎回船员。   这样子,既显武力又讲人性,里子面子都能赚足,国内国外全能敷衍好。   “胡萝卜加大棒,全世界都是这一手。”陆臻用力一击掌,那眼神都带着华彩:“那丫头得给个团购价了。”   海默的电话到比想象中到得更快,劈头盖脸的第一句话就是:“说你们的想法。”   陆臻被她问得一愣,旋即又笑了起来,他跟这女人真是前世修来的,几乎见面就吵,天上地下无所不辩,但是不可否认的,他们有着非常相似的行事风格与喜好,比如说这种绝对直白简洁的说话方式。   很显然,从一开始情报部就在借助她的力量调查此事,所以陆臻没说任何废话,直接向海默介绍了他们目前的行动方案。同时为了应付像海默这样的专业人士来问及缘由,陆臻还花心思从海姑娘的母语中搜罗了可以准确解释“面子工程”、“舆论压力”、“政治需要”……的专门词汇来解释他们为什么要舍易取难,不肯乖乖交钱换人。   但是海默没问为什么,她从头到尾没有一点问到过为什么。事后,陆臻才明白过来,这种“不问动机、只论结果”的行事风格才是海默真正的职业素养,可是在当时他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了。   因为海默马上说:“我反对。”   没有一秒钟的迟疑,非常平静的声调。   夏明朗皱起眉,他想提醒这个女人注意场合,现在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的时候。   “通常他们会从三个方面判断赎金的多少。一、船的大小;二、船员多少;三、船主有多着急。谈判,就是比谁更着急,目前还从来没有人进港夺船,所以你们是最着急的。”海默说。   夏明朗恍然大悟:“你觉得他们会漫天要价。”   “索马里是没有物价局的。”   “可是船会在我们手上。”陆臻不相信。   “你们的船目前在艾迪拉,你可以认为那是个小港,但是那里有枪、有RPG、有导弹、有炸药和榴弹炮。没有人可以用步枪守住一艘没有装甲的民船,你们会陷在里面,跟你们的船一起,或者沉没,或者成为新的人质。”   “你觉得他们敢直接反攻?”陆臻从心底窜上来一道凉气。   “为什么不敢?”   “那样损失巨大,他们的战斗水平根本不可能跟我们比。”陆臻相信真要打起来,即使是水鬼营的兄弟也能以一当百,绝对地屠杀。   “没打之前他们不会相信,开战之后,停不下来。”   是的,在人们的惯性思维看来,从岸上攻击海港内的船总是很容易的,中国海军也不是什么在国际上大有声名的存在,对方怀着侥幸心理冒险反攻是完全有可能的,而当伤亡开始出现,最初的目的就不重要了……更何况这还是个永远在内战的国家,素来悍武,那是个会倾城出动让黑鹰坠落的民族。   陆臻与夏明朗面面相觑,终于明白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试图劫回已经入港的船,即使一艘船值得数千万的赎金,也没有任何官方和私人武装乐意干这个事。   而现在,他们的任务就是这件完全不可能的事。   26.   难道真的要把船弄沉,把东西偷出来??   陆臻苦笑。   可是水下操作的难度与成本是不可估计的,谁都不能保证那些仪器的防水性能,就算包装是防水的又能在海水里支撑多久?而且这种行为根本不正常,宁愿毁船也要弄到货,普通的工程机械怎么会这么大的吸引力?摆明就是告诉全世界这里有鬼。   “能查到是谁劫了这艘船吗?”夏明朗问道。   “能。”   “知道他住哪里吗?”   “哦?”海默的声音一挑,很有兴趣的样子。   “劫持他有用吗?”夏明朗沉声道。   “Interesting……”海默沉默了几秒钟,笑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一个不最坏的结果。”   “的确。”海默笑得很愉快:“20万美金,我帮你送10个人到他家门口,管进不管出。”   “15个。”   “OK!”   事已至此,夏明朗反而想开了,东西他们不得不拿,事情不能闹大,反正他都得上岸走一趟,总是要做点什么的,不如到时候再想,这世上不存在千里之外就万无一失的方案。   从军多年,陆臻从没遇到过如此棘手的情况,也当然的,从没听说过这么不靠谱的方案。但是夏明朗对此泰然自若,这让陆臻隐隐怀疑,可能曾几何时,当他屁癫屁癫特崇拜心里特踏实地跟在这位老兄身后共赴杀场的时候,其实这厮也如今天这般,脑子里空无一物!   陆臻不是个机会主义者,他对这种现实简直吃不下睡不着,他这辈子打过的唯一一场没有草稿的仗就是追夏明朗,而后果是虽然他追到了,却永远不明白怎么追到的,以至于一年之后都不敢相信自己可以永远拥有他。   切断电话,陆臻看着艾迪拉港的卫星俯视图呆坐,无数个劫持与反劫持的战例从他脑子里转过。夏明朗摸了摸他头顶的毛碎,见他没反应,扫一眼紧锁的舱门,握住陆臻的脖子弯腰吻住他。   陆臻初时愕然,条件反射式地挣扎,可是被压制之后又缓过神来,虽然有些不情愿,终究被吻得心醉不已。   “相信我!”夏明朗轻轻摩挲着陆臻颈侧细腻的皮肤。   陆臻失笑,这厮向来擅长对着空茫茫的未来许诺空头支票,而最神奇问题在于,总是可以诓到他这个最谨慎的聪明人。   新的作战方案很快被拿了出来,所有作战人员兵分两路。一路从陆上走,劫持海盗头目;一路从水下潜入,夺回船只的控制权,两相配合,同时发动。   夏明朗在战前讨论会上侃侃而谈,无比的有底气,连陆臻都差点儿想相信这混蛋的兜里必然藏着个锦囊,里面放着孔明的妙计,一步步都设计巧妙,道路虽然曲折,前途必然光明。   由于陆臻与夏明朗是在场唯二的两个了解真相的人,所以他们必然要分领两路,这才能保证两路人马都能深刻地理解那个深藏在表象背后的真正作战目的,不会舍本逐末。当然,幸运的是陆臻的水战能力非常强,足够与水鬼们合作,柳三变甚至半玩笑的调侃夏明朗说你家正房跟我走了,你家里撑不撑得住。夏明朗满不在乎地指着冯启泰笑道几个毛贼而已嘛,带个小妾足够了。   兵贵神速,海默表示当天晚上就能把路安排好,于是夏明朗马上决定在天亮之前他们就要登上非洲大陆。   一级战备,特种作战队像高速机床那样骤然启动,所有的部件都飞快地运转着,有条不紊严丝合缝,器械、子弹、各种装备,非致命性武器……逐件检查。   夏明朗是最熟练的熟练工,自然比一般人快,陆臻状似无意地看了他一眼,递一个眼神向卫生间,然后先走了过去。夏明朗挠了挠头发,暗忖,难道要临别一吻??   果然,走进去就看到陆臻在里面的一个隔间里抽烟,夏明朗见四下无人,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反手插上门锁,这空间幽暗窄涩暧昧难言,夏明朗忽然觉得这其实也算是个偷情的好所在……陆臻看了他一眼,就着夹烟的手探过来解他领口的扣子。   夏明朗一愣,连忙问道:“你要干嘛?”   这……不会当真心有灵犀要偷个情吧,当然这情形看着倒是挺像的,可这会儿时间紧迫马上就得出发,能说上两句贴心话已经很了不得。   陆臻手上一顿,眼神茫然地看过来,转瞬间又笑了,咬住嘴角有点儿羞涩的模样:“上了你!”   夏明朗嘿嘿笑:“不要这么自暴自弃。”   说话间,陆臻已经解了他两枚纽扣,贴着锁骨探手进去摸到夏明朗军牌的链子,把它拽了出来。   “我们换一换吧。”陆臻埋着头,手脚利落地把夏明朗军牌副链上那块拆下来换上自己的。夏明朗直到他完成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干嘛,他抬起手按到陆臻手背上,泛着薄汗的皮肤触感细腻冰凉。   陆臻抬头看向他:“不行吗?”   头顶的灯光在他眼中聚拢一个光斑,漆黑的瞳孔光润明亮,微微颤动着欲言又止的期盼。夏明朗心里有一丝慌乱,自己的链牌还挂在陆臻指间,那只手修长优雅,骨节分明,两块暗银色的金属牌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晕。   它们本应该是一模一样的,这样才能完成它们既定的使命,然而,现在它们不一样了。那么……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夏明朗想到,万一真到了那一刻,他其实可以咬住写着陆臻名字的麒麟军牌入土……   这个想法让夏明朗全身的血液都为之沸腾了起来!   陆臻看着他,就这样放开他,然后慢慢笑了起来,知道他懂了,而且相信他一定会懂。陆臻动作潇洒地抽了一口烟,把烟雾吹到夏明朗胸口,指着那片灿烂的银色说:“收起来吧!”   极骄傲极拽的模样,好像全世界都尽在掌握。   夏明朗叹了口气:“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不会有人发现的。”陆臻满不在乎地。   的确,所有的图案设计都是一样的,分别不过是姓名的罗马拼音、编号与血型之类的信息,乍一眼看过去都一模一样,而人手一套的东西,谁又会拿着你的细看。   可是如果当真出事了还是会有人发现的吧……夏明朗看了陆臻一眼,却没有说什么。毕竟如果真的出事了,也就不在乎发不发现了。   作者注:   1.远洋运输中,船主的归属地与船员常常是不一样的,台湾船的船员大部分来源于大陆和东南亚。   2.远洋运输,不允许船上自备杀伤武器,而且船员的数量非常少,很难不被注意的临时安插没有远洋经验的人。   3.军士牌一般一套有一模一样的两枚,材质为金属或者高端塑料,上面铭刻着配带者的姓名、出生年月、部队番号和血型。现代军士牌通常还会植入芯片,便于携带一些更复杂的信息,比如说,这个士兵是否有某些过敏源与不耐症。军牌一般用于战场上的敌我识别,医疗救护与身份证明。当士兵在战场上意外身亡时,会将其中一枚放入死者的口中或者骨灰里,以确保在转运回后方安葬的过程中不会弄错身份。另一枚由战友收集上交,用于决定战斗死亡人数与身份。最大限度的避免出现所谓‘无名英雄’这样可悲的事情。   27.   据说索马里是没有海防的,所以那些垃圾船才可以放肆无忌地把核废料拉过来扔在他们的海滩上。而用海默的说法,其实夏明朗大可以清天白日地开着快艇直接冲岸,反正也不会有人发现。   不过,夏明朗还是选择了凌晨时最黑暗的时刻,快艇停在离岸13海里的地方,利用冲锋舟悄悄靠岸。这种操作一般可以躲过普通的岸基雷达和不太强大的红外探测设备,虽然这不必要,但是……这是一种习惯。红外探测显示前方某处礁石边有一个完整的人形发热体,夏明朗猜度着这大概就是海默的线人。然而为保万全,他还是派了一个懂阿拉伯语的突击手先上岸摸情况。   因为中东不是我们的传统活动区,麒麟里精通闪含语系的队员非常之少,目前这支突击小队只有两个人会说阿拉伯语,而索马里语这种基本上属于天外飞仙语的语种则从来没在麒麟的教程单上出现过,所以目前的语言环境比较困顿。   突击手宗泽算是比较精通的一个,虽然据他说索马里地区的阿拉伯语有一定的方言音问题,他其实也不是完全能听懂。但是,总要好过只会说“真主至大”的夏明朗。   宗泽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夜色中,没过多久,夏明朗听到一声困惑的低语:“队长?”   “嗯?”难道有问题?夏明朗顿时紧张。   “我拿不准,你最好过来看看。”   夏明朗顿时更加雾水满头了。宗泽是陆臻同期生里比较不起眼的一个,当然有光芒四射的陆臻与超级神枪手徐知着映衬着,那一届的其他人都暗淡了不少。宗泽是最不好不坏的那种,或者就是这个原因让他选择了最没人乐意选的闪含语系当自己的主力外语,当然也正是这个原因让相对并不多么出色的他一路过关斩将出现在这个深入异境的队伍里。   这是个勤奋而谨慎的人,夏明朗想不出来有什么妖蛾子会让他这么反常。   月亮已经落山了,但是星光极盛,普通的微光夜视镜就足够看清四野。夏明朗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宗泽身边,顺着他的指示看向那位正倒头大睡的老兄,忽然也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太正常的感觉。   此人看起来身板颇厚,手臂与睡觉的姿态让夏明朗相信他绝对训练有素,可是他在这种空旷的地方睡得毫无防备……   “我没发现一点辅助警戒设备。”宗泽小声说。   是啊,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像一个诱敌深入的陷阱,但问题是这有何必要??   夏明朗心里眨眼间已经转过千百种心思,他一点一点地仔细观察,在这位壮汉手边发现五枚子弹,一大、三中、一小,随便散落着。夏明朗这才心里一松,他知道最小的那枚子弹口径应该为5.8mm,是中国制95枪族的标准使用弹头。当然这不是看出来的,因为北约弹头是5.56mm在这么远的距离上根本看不出分别,他能认出这枚子弹,主要因为这是陆臻的信物。   当时,他们在讨论怎么接头,海默姑娘呵呵笑着说,这多简单啊,我这里有小帅哥送我的签名子弹。陆臻顿时大窘,在所有战友饱含各种深意的目光中,深深地低下了头。   夏明朗随手扔过去一小块珊瑚,心里琢磨着,他应该找什么机会把子弹偷回来。   壮汉被珊瑚正中鼻梁,啪的一下弹坐起来,四下里看了看,用英语问道:“什么人?”   夏明朗与宗泽按兵不动,壮汉揉了揉鼻子,把子弹摆得更显眼一些,抱肩再躺下去,夏明朗只能哭笑不得地站起来打了声招呼。陌生人出现得如此之近,这显然吓了壮汉一跳,他按亮手电照过来,夏明朗只好拿开了夜视仪。   在双方验过信物——小帅哥的子弹后,壮汉握住夏明朗的手,沉声说道:“我叫枪机,你们就两个人?”   夏明朗摇头说不是,招呼大家上岸。   枪机大大咧咧地插腿坐在地上打手机,哑嘎着嗓子威胁着对面那位快点从床上滚下来,开车来海边接人。夏明朗简直有点儿哭笑不得,在这么一位豪放哥的对比下,他们刚才偷偷摸摸上岸的模样怎么看怎么都有点搞笑的味道。   枪机意足地骂完司机的祖宗十八代,随手拉开自己当枕头用的那个大包,倒出一大堆当地衣物。夏明朗他们在出发前换过装,当然,如果能够更合群,他们也不介意再换一次。枪机同时还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夏明朗车子要等天亮才能到,所以你们要不然先睡一会儿?睡不着的话,要不要打打梭哈,他那里还有两副纸牌。   整个行动队面面相觑,整体石化。行动前各种紧张严肃的心理准备在此刻僵硬成黑色幽默,那种感觉是什么样子,你鼓起勇气要劫法场,人家引了你去看《唐伯虎点秋香》。   夏明朗哈哈大笑,拍着枪机的肩膀说,行啊,赌多大?   入乡随俗举重若轻是夏明朗身上最精彩的成份。   枪机两眼放光,哑声笑道,你说多大就多大。   陈默和徐知着在睡觉,宗泽在警戒,常滨就睡在他身边,临睡前告诉他一小时之后叫醒他换班,严炎消失在更远的夜色中,方进、夏明朗与枪机戴着夜视仪在赌七张牌梭哈,冯启泰充当荷官。方进刚刚学会怎么玩七张牌梭哈,而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所有的梭哈都像香港赌王里演得那样是只有五张的,可无知归无知,赌博有它自己邪门的潜规则——新手通杀。   方进最高峰时赢了152美金,枪机净赔,让这老兄很不开心,他扬言新手赌运不可能持久,拉住方进再战。但是新手赌运耗尽的方进并没有让枪机转运,最后夏明朗一家独大,赢了205美金,方进还剩下36美金没输光,枪机仍然净赔。那张胖圆脸阴沉下去充满了沮丧,夏明朗拍着枪机的肩膀说给钱给钱,枪机心痛不已。   夏明朗看着他掏兜,接钱的时候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顺走了陆臻的子弹,枪机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说道,哎呀,好像夹了个东西。夏明朗一时之间几乎不能相信他“妙手神偷”多年不坠的声名竟会尽丧于此。然而枪机从夏明朗手中的乱钞里挑出那枚子弹放进胸口的衣兜,拍了拍袋口说道,还好没丢了,要不然Baby一定不会放过他。   夏明朗一阵恶寒,仔仔细细地把这位仁兄从头到脚又看了三遍,典型的南美人长相,大眼睛、圆脸、兔牙、强壮。   这丫头口味可真重!   夏明朗说服自己放弃那颗子弹。   天色渐明,严炎用暗语向夏明朗报告有车辆接近,果然,没多久,一个辆蒙篷的大卡车披着晨光而来。这车很破,后面也没个坐处,枪机象征性地表达了一下歉意,夏明朗也就象征性地表达了一下*体谅,其实出门在外谁也不会把这么一点儿困难放在心上。不过路是真的破,破车加破路,颠簸是双倍的,把麒麟一行人差点就晃成了一车斗的滚地葫芦。   司机是一个高高瘦瘦的阿拉伯人,整个人都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深邃漂亮的大眼睛,不过中东人的眼睛普遍都很漂亮,倒也不见得有多么姿色出奇。枪机说这人叫榴弹,至于为什么叫榴弹那是后来才明白的,当时的夏明朗也只是很浅薄地诧异了一下,因为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的体型和榴弹差得都有些远,   夏明朗一直坐在车尾,从帆布篷的空隙里往外看。索马里内陆并不如他最初想象的那么可怕,没有满地的横尸也没有持枪对峙的匪徒,在这清晨时分,这个国家很静谧。当然穷也是真的穷,沿途几乎看不到什么能展示现代文明的建筑,说落后中国一百年夸张了一些,落后五十年,大约是不止的。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旷野点缀着少量的绿树,这是最常见的东部非洲。   上车之前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正隆重的升起初阳,浩瀚的海水泛出油光,厚重浓艳华美非常,毫不逊色于这世间任何一处闻名的胜景。   路不好,当然车也就走得慢,一路晃悠到中午才开进卡纳罗尔,夏明朗倒是想通了为什么枪机他们都有意无意地想拖到天亮再走,这烂车破路再加上黑灯瞎火,没有地图没有指示,从索马里开到卢旺达也不稀奇。   海默们的据点是个土黄色的大破院儿,小姑娘笑眯眯地冲出来和枪机热情拥抱,把麒麟的小伙子们看得一愣——这丫头毕竟在船上呆过一阵,也算是一段时间内人民群众的主力X幻想对象,虽然没人指望着幻想成真过,但是,如果……那多少也有那么一点“这种热情要是用在我身上就好了”的遗恨。   海默摸了摸枪机的光头,亲昵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笑道:“Hello!Chubby!”   麒麟里有一半人忍不住大乐,一半人没听懂,枪机“胖胖”不满地抱怨了一大串西班牙语。阿拉伯人一向对女人不算亲近,海默也只是简单和榴弹点了个头,就把手里一大卷纸页扔到夏明朗怀里:“有失远迎啊!夏队长,艾迪拉的地图,薄礼,不成敬意。”   夏明朗心头大喜,打开一看才发现居然是手绘的草图,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去,脸色都变了。   “你以为这里是洛杉矶?”海默不以为然地笑:“给SWAT打个电话,平面图直接传到你手上,随你缩小放大!”   夏明朗知道这是事实,也没什么好计较的,而且一张手绘的地图怎么也比从数据库里直接打印的成品来得隆重而诚意,这种独家限量的姿态简直就像在提醒夏明朗,那20万你们花得绝对不冤。他也就只能略一抱拳,苦笑道:“多谢!”   海默一边领了大家进门,一边吩咐:“找个地方休息吧,傍晚出发,已经不远了。就别吃我们这儿的东西了,免得不适应。”   即来之则安之,绝大部分队员都在快速进食后抓紧时间补充睡眠,警戒工作交给了陈默和常滨,夏明朗打开卫星图核对海默给出的手绘地图。海默探身过来用一支红笔圈出了他们此行的目标,夏明朗算出经纬度,传回后方去给技术支持,要求更高解析度的卫星照片。   在索马里,海盗大都是家族武装,他们多半是由父系的血脉维系,就像海默说的,这是一门家族生意。   艾迪拉是他们的主力据点之一,一个彻头彻尾的海盗港,那里有差不多一千多人的持械武装,主要分布在6个姓氏里,当然还有一些小家族,一些散碎的雇佣兵,当然这样的人很少,因为很少有海盗家族会乐意请外人,他们喜欢一大家子的兄弟一起干活,就像当年打鱼时那样。   所以要分辨一伙海盗的头目就成了一件麻烦事,很可能这个家里老爹跟儿子都很有发言权,又或者几个兄弟会平分赎金。在海默给出的情报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就是劫持了“海狼”号的那窝人目前有一个比较罩得住的带头大哥,坏消息就是,那窝人生活很亲密,他们住得很近,核心成员更是喜欢住在一窝大房子里。   夏明朗有种欲哭无泪的冲动。   索马里信奉伊斯兰教,名字都起得曲折,此带头大哥的名字海默说了两遍大家都没能记住,最后只能起了个昵称,叫Najib,搞得好像大家伙都是此人的好友亲朋。   队员们休息了一下午,躲过了东非洲最燎烈的阳光和酷热的风,到黄昏时,气温变得亲切了一些。枪机和一个黑小伙在墙边练习摔跤,高瘦的黑小伙赤*裸着上身被摔得满身尘土。   夏明朗颇有兴致地站在旁边看,黑小伙忽然转身看向他,用并不太熟练的英语问道:“Chinese?”   夏明朗点点头,说道:“Chinese!”   黑小伙顿时欢呼起来:“IlikeChinese!”   夏明朗被他这热情唬了一跳,心想难道中宣部说得都是真的,第三世界的人民都爱中国?他大惊其讶,满腹狐疑地问了句:“Why??”   黑小伙兴高采烈地脱了鞋,又把他的手机拿出来指给夏明朗看:“Chinese!”   夏明朗看着那支金光灿灿的山寨手机,心情很是复杂。   “在索马里,60%以上的日用品来自中国,他们常常以为义乌是中国最大的城市,因为你也知道,中国货很……”   “便宜!”夏明朗点下头。   “也没什么不好啊!”海默笑了。   夏明朗严肃地说:“能为世界人民的幸福做贡献是中国人民的荣幸!”   海默哈哈大笑。   的确没什么不好。夏明朗看着热风从地面上掠过,卷起尘埃。   这里有AK、有反政府军、有海盗、有子弹,这里也有碧蓝的天空与海洋,黄土筑的房子与眼前因为一支便宜手机就欢天喜地的青年。夏明朗想起他第一次去缅甸,过境的时候心里紧张的要命,耳边听着子弹呼啸的声音,有战乱有纷争,他们战斗他们逃命,可是转过头也仍然能看到满山遍野的青葱翠色与无辜百姓脸上的欢喜颜色,有时候只是因为一小块糖,一点点的钱与善意。   最后,就学会平静了,不再紧张也不再害怕,夏明朗对所有的乱世之地都有着某种柔软而沉重的情怀。   他招招手,温声问道:“what’syourname?”   黑小伙大声说:“Kabace!”   夏明朗翻遍行李,送给他半包南京烟,Kabace如获至宝,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和夏明朗聊起了天。枪机索然无味地去找阿拉伯人练手,海默靠在墙边看着谈笑时表情丰富的夏明朗,若有所思。   28.   “我们在等什么?”夏明朗注意到海默的视线,笑着转过头。   那是很宽厚的笑容,很放得开,明亮洒脱,一点也不刺目,让人舒服。海默扬起了眉,言简意赅地说道:“钱!”   夏明朗一愣:“我以为应该是直接划到你帐上的。”   “帮你们准备的现金,我想了一下,觉得把什么都带上可能更好。”   夏明朗夸张地做了一个鬼脸,竖起大拇指。   “不过,时间也差不多了,准备起来吧!”海默击掌示意大家聚拢:“这样,先脱衣服,一个一个来。”   啊??   小伙子们面面相觑。   夏明朗极阴损地调侃道:“你不用这么饥渴吧?”   这话说得直白,自然人人都听懂了,可海默毕竟是女孩子,麒麟的小伙子们多半不及他们的中队长这么没皮没脸,一个个忍笑忍得极为辛苦。海默转了转眼珠,笑容妩媚又甜蜜:“OH,是我疏忽了。不过,先生们,这里是非洲,世界上艾滋病最高发的地方,所以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的话,建议内部解决。”   她转身看向徐知着声音柔美,温柔而诚恳地说道:“辛苦你了。”   徐知着一时茫然,几秒钟后反应过来,刷得一下蹦了起来,哽住……连脖子根都红透,急得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一时之间徐知着所有不怀好意的损友们都安静下来看好戏。   徐小花一向都不是个有急辩才能的人,舌灿莲花五味这种事儿他这辈子没指望过,从来都是心里有十分,说三分退两分藏五分,所以常避是非圈儿之外。像此刻这种充满了隐语的下流诡辩,根本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索性开始就装淡定也就算了,气势还在,不输脸面。可偏偏气极攻心跳了起来,如此飞来横祸,居然把他活生生憋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张口结舌,进退不得。   要是陆臻在就好了!!徐知着绝望地想。   海默之前与徐知着不过是个点头的交情,也没料想一句玩笑话居然能把他逼成这个样子。此刻,这个漂亮的男孩子站在阳光里,手足无措的样子看起来羞涩而又无辜,这神情似曾相识,让海默心中柔软。   漂亮的人永远都是会占点便宜的,任何时候,或多或少。   “开个玩笑嘛,别这样,真的生气啦?”海默换了表情,柔声讨好,像一个娇俏的小女孩。   这种口舌之争,女孩子先服软,男人当然不好再追究,徐知着终于等到台阶可下,急不迭的坐下去表示大度。   “好嘛,那就你先来吧!”海默像变戏法一样弄出个小手提箱,一打开,露出各种瓶瓶罐罐刷子粉扑,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要化妆。   夏明朗眉角一跳,这丫头,放得出去收得回来,当得泼妇装得淑女,端得是个劲敌,一定要让她离开陆臻远远儿的。   麒麟标配随身的伪装盒里,也有黑色的油彩,但那是用来抹迷彩色的。海默摆开三个罐子调棕黑肤色,而且麒麟的队员们多半肤色偏深,扮个黑人真是事半功倍。   打底,上色,加重眼部阴影,放大嘴唇的轮廓……眼看着一个非洲帅小伙就要从她手下诞生,海默忽然停下来,托着徐知着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叹气:“OH,我错了,我应该把你化成一个阿拉伯美女的。”   徐知着吃一堑长一智,强压冲动,淡然问道:“那你要重来吗?”   海默哈哈笑:“算了,下一次吧。”她调了一大块深棕色的粉液给徐知着,让他去抹身体,拍拍身前的空位吆喝道:“下一个!”   众人一阵扭捏,方进被夏明朗一脚踹了过来。   一般来说,凡是大眼睛、双眼皮、轮廓立体的脸盘子,妆化成了会比较像,而夏明朗、陈默这种,因为宁死不肯上双眼皮贴的缘故,效果让海默很扼腕。   大笔的现金终于在晚饭前送到,一百万美金,捆扎得整整齐齐地装在一个旅行袋里,夏明朗简单清点过后把袋子交给陈默,陈默接过手看也没多看一眼,随手压到自己的枪袋底下。   押货的是一个黑人,少见的眉目清秀,方进乍一看还以为是科比,多看了几眼又觉得像威尔·史密斯。于是如获至宝地冲过去跟人家嗑唠,打听有没有人说你像某某某。黑帅哥诧异摇头,过了一会儿聊开了,他笑眯眯的对方进说:我觉得你长得很像成龙。   方进于是彻底地傻了眼。   万事俱备,于是整装待发。夏明朗挥了挥手,散漫休息了整个下午的麒麟队员们凝聚起视线,他们没有整齐划一地站列,穿着最普通的衬衫与长裤,手里拿着AK,子弹围在腰上,看起来像外面随处可见的政府军或者反政府军,然而四下里却隐隐地流动起风雷。   榴弹留下看家,黑帅哥查理与Kabace开一辆索马里最常见的敞篷小皮卡,带上那些化完妆后足够以假乱真的麒麟队员们在前面开路,海默与枪机的带篷小卡车则负责携带剩下的队员与装备。   夏明朗给自己整了一副蛤蟆镜,抱枪坐在皮卡后面的车斗边沿。怎么看怎么都像个刚刚买得起墨镜的暴发户,宁愿天黑看不见也不肯收起自己的新眼镜。这个优秀的道具瞬间缩短了他在形象上与亚洲黑小伙的差距,并且与他那种与身俱来的装B耍帅的气质配合得天衣无缝。   海默对他这种神形兼备的化妆技巧叹服不已。   黄昏时的卡纳罗尔远比上午来得热闹,车队穿城而过,开得并不快,沿街的路人偶尔看他们一眼,又漫无目的地转开视线。这是海默计划的一部分,用于检验这个队伍是否看起来会突兀。   卡纳罗尔是一个各种势力混杂的地方,政府军与反政府军在这里巷战,走私客到这里倒买倒卖,海盗们来这里消费。所以如果在这里就露了馅,可能大家各为其政都不会拿你怎么样。而艾迪拉是一个海盗专门栖身的渔港,那里只有海盗与靠海盗为生的人,如果在那里被发现是异类,很可能会引起倾城的攻击。   虽然不费一兵一卒,最后很可能也会不耗一枪一弹,只是动动嘴皮子和开开车,把钱借出来装个样子,三天就能赚回20万美金。这看起来简直是暴利,可是海默仍然用她的实力让人明白她是值得的,她出卖的是多年经验与无价的头脑,一次成功的行动从来不是开枪与杀人,那是只是最基本的技能。   在飞扬的尘土与小伙子们同样飞扬的眉目中,太阳安静地入土,壮烈的金色与红色镀在每一颗尘埃上。   车队渐渐接近城市的中心地带,行人多了起来,沿街的平房里开着小商铺,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招牌,大片大片五颜六色的涂鸦带出一些商业的气息。街道很窄,人群散乱,地上铺着塑料布与一些简陋的帐篷,四处搭着巷战用的路障,所有的建筑物上都带着弹火硝烟的痕迹,整个城市就像一座巨大的废墟。   孩子们追逐叫嚷着,用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在路边踢足球,一群披着头巾的女人带着孩子从个店铺里走出来,Kabace停车让行,方进若无其事地看了夏明朗一眼,握枪的掌心里生出些湿气,夏明朗挪了挪位子,靠到方进身上。   枪声骤然而起,像炒豆子一样,噼哩啪啦地穿过窄长的街道从远处传来。方进和宗泽瞬间握紧了枪,夏明朗抬手按住他们,警惕得四下张望,陈默把枪口悄悄地伸出了帆布车篷……   “放松,放松点,先生们,放松……这和你们无关。”海默利用隐藏的入耳式耳机安抚众人。   29.   “这是政府军与反政府军在打巷战,过几天就得打一次,没关系,没什么问题。”查理小声地向夏明朗解释。   悄悄探出的枪口又悄悄收了回来;方进强迫自己看向地面,避免过分锐利的眼神会让路人生产冒犯感;夏明朗充分地利用了他的墨镜,表情闲适地看向枪声传来的地方。   路上的行人大都麻木而茫然,踢足球的少年们犹豫不决的观望,一个孩子忽然冲过来大力抽射,“足球”越过夏明朗的车队落到前方的街口。少年们大声咒骂着,把那个凭空冒出来的小孩按到地上报以老拳,他的母亲着急地拉开那些激动的半大孩子们,抢救她的儿子。   枪声越来越近,却渐渐稀疏起来。Kabace把车停在了一个街口,他摊开手,表示先等等,让交战双方先过去。很明显他对这个城市环境非常了解。   一个惊慌失措的少年从前方的街口跑出来,他步伐零乱,下意识的贴着墙根跑,以乞求得一点掩护。夏明朗在心里叹气,巷战不同于丛林,丛林里的树木会吃掉子弹,所以躲藏在树边是安全的,可是水泥墙面会反射子弹,墙角是最不安全的地方。   海默指挥着车队往旁边退,退到与正在交火的横街平行的另一条横街上。   大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地跟着退了过来,青年人讨论着这次谁会吃亏谁占便宜的话题,他们聚集在一起,平静地观望,甚至有点儿兴奋,就像中国北方某些民风悍武的地方,大老爷们聚在一起,兴致勃勃地围观一场街头群架。虽然这场群架的武器是AK和子弹,代价是生与死。   夏明朗与方进等人已经跳下了小皮卡,他们也挤在一起做出看戏的模样,但是与身边的正宗索马里人保持着恰当地距离。海默有些佩服夏明朗,这个男人身上有种难言的勇气与胆识,让他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从容不迫,举重若轻。   一小队服色杂乱的武装人员从那个街口退出来,跑到纵向长街的另一边。他们用各种方式回身射击,当然绝大多数的动作是错误的,于是身上多多少少都挂着彩。   “反政府军?”夏明朗小声地问查理。   查理摇了摇头:“是政府军。”   呃……夏明朗错愕。   “在这里,反政府军更有钱,部落和海盗都给他们钱,他们比政府军有钱,能买统一的军装,政府军买不起。”Kabace用颠来倒去的英语小声的解释着。   如此之挫的政府让夏明朗几近哭笑不得,难怪他们会在联大呼吁各国入境干涉他们的海盗问题,引外国势力干涉本国内政,一个政府贫弱如此,还能有什么前途?   “这地方……”夏明朗叹气。   “其实这地方也不差了。”查理说道:“打了20多年都散了,也打不出什么来了,喀苏尼亚现在闹得才厉害。”   “哦?”   “你不知道吗?你应该知道啊,你们中国有很多油田在那里。”   追击的反政府军也在街口露出了头,依托着十字路口的路障,双方交火越发激烈起来,最初逃出那块是非之地的少年忽然尖叫了一声,扑倒在地……方进后背一凛,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夏明朗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人揽到怀里。方进勉强咧起嘴笑,命令自己放松下来。   中了流弹的少年艰难的坐起来,他捂着大腿痛哭不已,脸上被碎石划破,血水与泪水混和在一起,慢慢流到脖颈。   反政府军一路追击,压制火力通过了那个路口,枪声又一次稀疏下来,渐渐远去。一些胆大的青年人走过去张望,然后挥一挥手,示意大家可以通行,一个性急的少年飞奔过去捡球。   Kabace吹出一声口哨,让大家上车,夏明朗轻吁了一口气,随大家按刚才的座位坐下,车队再一次启动,缓缓开过弥漫着硝烟味的街道。抱着“足球”的男孩子心满意足地笑着走回来,与夏明朗擦身而过。   夜色渐浓,天边散尽了最后一点瑰丽的光彩,被流弹击中的少年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哭声远去。   夏明朗按了按胸口,某一块坚硬的金属紧贴着他心脏附近的皮肤,他觉得陆臻不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从规模上来看,艾迪拉是个非常非常小的城市,整个城市的常住人口不足八千人,一个稍微大一点儿的街区都比它大。可是,在操作上,这种孤立的小城给大家带来了大麻烦,因为它实在太小,很可能这个城市里所有人彼此之间都有点面熟,这给侦察带来了大麻烦,这几乎是一个不能混入的地方。   陆臻与柳三变站在船头看日落西沉,早已看过千百遍的海在这个傍晚变得分外壮美,那种大战将至的压力令人屏息。   柳三变忽然问道:“不知道夏队现在到哪儿了。”   “现在应该在路上吧,按计划,他们应该在3个小时以后到达艾迪拉。”   “希望一切顺利。”柳三变说。   陆臻默然,点了点头。   相较于夏明朗,他们这边的任务要容易得多,目前在艾迪拉的港口里停着8艘船,但是借助“海狼”号自带的主动式卫星定位系统,他们可以轻而易举找到目标。于是接下来的工作就再简单也不过了,潜水、接近、上船、反劫持……   目前的情报表示,人质都被扣押在陆地上,没有人质在手,再凶狠的海盗在军方看来也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大可以随便搓遍揉圆,生杀夺予。   谁都明白此行真正的关键在陆地上,夏明朗需要从一群兵匪中准确地挑中自己的目标,他需要尽可能的不惊动那些不知根底的海盗。因为没有人说得准这群人的反应,面对枪口他们是会拼命反抗还是会投降?他们是否有能力判断形势,为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有时候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不要命的蠢货。   陆臻忧心忡忡地看着远处陆地的轮廓。   从卡纳罗尔到艾迪拉的道路质量比夏明朗想象中好了很多,Kabace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向夏明朗介绍这条由可爱的中国人援建的路。内战20年,让这个国家的基础建设彻底停止,于是像这样二十多年前修造的老路也成了宝贝。   前方是海盗之城,路上的车辆并不多,可是只要有车经过就是十辆以上的大车队,绝大部分都是日本车,丰田产的陆地巡洋舰和三菱越野,当然也有极少量的奔驰与宝马。查理告诉夏明朗这些海盗都很有钱,开好车,买好酒,花钱如流水。他们总是成群结队的进城采购,即使遇上警察也不担心,警察们的装备远不及他们。   夏明朗他们到达艾迪拉时,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海默指挥车队在城外绕了半周,分两批把人放下去。艾迪拉的占地面积不足一公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冯启泰、徐知着与海默一起,在城南的一处高地上建立前沿信息支援站。   虽然海默与夏明朗达成的协议是管进不管出,毕竟如果行动顺利,夏明朗他们应该与“海狼”号一起离开港口,而如果行动不顺,陆路也不会比由柳三变护航的水下更安全。但是为保万全,海默还是让枪机他们守好车子,留在附近待命。   按现有的计划,夏明朗这一支部队将在10点左右进入Najib的住所抵近侦察,而柳三变的水鬼们将在0点左右抵达“海狼”号的船底。两边汇合之后进入统一的单兵电台频道,由夏明朗为最高指挥,在凌晨时分同时动手——夺船劫人。   深夜的艾迪拉仍然喧闹,有人在聚会,喝酒开着派对,也有人飚车胡闹。不过这样一个几乎没有街灯的小城给麒麟们的潜入提供了太多方便,他们在黑暗中掠过屋顶,甚至大摇大摆地从海盗们的眼皮子底下经过。   太顺利,所有人员都提前接近目标,Najib的家是一片大宅院,最高不过三层楼,冯启泰开启小型阵地雷达与主动式红外探测器对小楼进行精细扫描。夏明朗轻咳了一声,突击队员们在各自的隐蔽点迅速的战斗换装,防弹背心、头盔、夜视镜……黑色的夜间作战服,连掌心都涂黑。   这不是一个危险的任务,但却比曾经任何时候都需要谨慎,某种全或无的开关控制着整个局势,或者兵不血刃,或者尸横遍野,夏明朗不想面对后者。   30.   突击手先行一步潜入,陈默与严炎进入各自的狙击战位,一人控制两个方向,完成狙击保护。   在先进而严密的电磁侦察下,这座宅院几乎是透明的,什么人在什么地方,他们在干什么,在冯启泰眼前一目了然。方进领着两名突击手在冯启泰的指示下顺利潜入,与夜色融合在一起,没有引起一丝的异动。   “不太对。”海默忽然出声,身为幕僚人员,她只与夏明朗保持单线联系,当然冯启泰可以直接听到她说得话。   “嗯?”夏明朗反问。   “人太少,而且没什么男人。”   “的确是的!”冯启泰已经基本统计完了这屋子里所有的活人,可是这么一大片地方才这么些人,而且差不多全是女的,忙着聊天干家务逗小孩儿,这怎么看怎么也不像个海盗窝吧?   “地点没错?”夏明朗问道。   “当然。”   夏明朗略一思索,指挥方进在几个重要位置放上了窃听器,海默调换频道逐一抽取窃听,最终苦笑着得出了一个结论:由于“海狼”号顺利被劫,所以Najib领着男人出门Happy去了。   “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夏明朗无奈。   “我不是真主,不知道他的儿子此刻身在何方。”海默开着玩笑,毕竟事不关已,她要轻松得多。   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夏明朗交待好外围的警戒保护,带上宗泽悄然潜入主楼,就让他来看看那位年轻的海盗头子到底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吧。   即使不算在索马里,Najib的家里也算得上奢华,有不少卧室,有的里面还坐着漂亮的姑娘,夏明朗感慨要是知道哪位是那哥们儿的宠姬就好了。当然也有更多分不清功能的房间,里面堆放着华丽的中东风情的柜子、各种毛毯、烟、酒……还有墙上镶嵌着宝石的“真主至大”的挂毯。   夏明朗小心地观察每一间屋子,估计大小、方位与功能,冯启泰配合他迅速地完成了这栋小楼的建筑平面图。这活儿干得太过精致漂亮,海默大为欣赏,半开玩笑的称呼夏明朗为我亲爱的蜘蛛侠。   夏明朗轻哼了一声,半是得意半是不屑。   柳三变的队伍准时进入计划战区,冯启泰听到电台里传来陆臻的声音,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差点儿就想直接把控制权转移给他,转念一想才记起来,这会儿陆臻大截身子还在海里泡着,他才是此行的陆地信息总支持。   陆臻自然有自己的事要做,他利用电磁设备扫描全船,发现守船的海盗出奇的少,不到十个人,全守在船员生活区与驾驶室里呆着,水鬼们全员上舰之后几乎可以二对一。当然,这回也算柳三变他们第一次出实战,不惜血本,精英尽出,要得就是那种饱和性攻击的范儿。而且谁都知道夺船不是难题,守船才是难题。   由于Najib与他的兄弟们还没回家,何时动手就成了个悬而未决的新问题,夏明朗下令静默等命,所有的特战队员们分散开,潜伏入种种人所不察的角落,屋里屋外,院前院后。这是基本功,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房子,夏明朗就能往里面藏上两三个人。而阿拉伯式的室内陈设华丽而繁杂,贴墙边一水的实木大柜,柜子顶上的空隙简直是天造地设的隐蔽所。   无聊的等待最最消磨斗志,酷闷的热带夜晚,空气干燥,静止不动时没有一点风,汗水贴在皮肤的表面蒸腾殆尽,令人烦闷。   躲藏在前院灌木丛里的常滨用极轻的声音抱怨着国产的防蚊水不防非洲大陆的虫子,张俊杰被祈祷室里的香料薰得几乎不敢呼吸。夏明朗为了打发时间,甚至还花几分钟去估计了一下夜晚的水温,不过这里是热带,相信陆臻在水里呆着一定比他舒服……   “来了。”陈默忽然说道。在任何时候,他都是永远不会走神的那个。   众人心中一紧,瞬间抖擞了精神。   “有车队往这边过来,有七……不对十一辆车。”冯启泰的声音紧张起来,这怎么回事儿啊,海盗大集会吗?   “哦……哦哦哦……”海默小声惊叹。   夏明朗琢磨着这算怎么回事儿?都快半夜1点了,还没闹够啊……   打头的那辆陆地巡洋舰直接开进了院子里,院子中间的灯骤然开启,射出惨白的光,几个男人从边上的平房里跑出来迎接,越来越多的车开进来,直到再也停不下。乱七八糟的男人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们中有些人抱着枪,有些空着手。他们高声谈笑,喝着酒,唱着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有时候,对于外人来说,黑色人种的面目实在太过相似,常小滨同学调大望远镜的倍数一个个的看脸,看来看去看得眼花,完全无法分辨这群黑哥儿们里到底哪一位是Najib。   海默利用之前装在前院的拾音器听他们的对话,可是七嘴八舌说话的人实在太多,听着脑子里糊里糊涂的,还真不知道他们在嚷什么。方进趴在屋顶气得直瞪眼,要是能强攻就好了,居高临下这么一梭子下去,直接送他们全部上西天。   干架最怕的是什么?   有人质!   比有人质更可怕的是什么?   全要活口!   夏明朗苦笑,心想真他娘的烫手山芋一摊烂泥,这些人就不能表现出一点组织性纪律性来吗?那个那个,当头儿的,您能不能站中间,有点领袖的范儿。   最后一辆厢式小货车艰难地从那堆停得乱糟糟的车堆里开到院子中央,车厢的后门打开,像黑洞一样哗得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常滨的潜伏的角度意外得好,位置绝佳,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很多武器。”   不一会儿,方进也看清了。   的确,很多武器,一箱一箱的从车下抬下来,从AK型的步枪到更大支的机枪,黄澄澄的子弹用粗纸封着,一包一包的码在地上。   “他们在买武器!这是最近的一批大货,果然,已经分销到这里了。”海默在前方的提示下终于抓到了话题重点,难怪这么一大群男人全聚到一起,原来是有大买卖。   方进在心里咒骂了一声老天爷,NND,赎金还没到手,用不用这么暴发户啊?   几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男人在车边围成了一圈讨价还价,一些海盗们凑近了去检查枪支,也有人直接挑走了一支枪,向旁人展示着,好像在说这玩意儿我要了。   方进冷不丁看到一个人晃晃悠悠地朝常滨潜伏的方向走过去,他马上在喉式通话器上轻弹了两下:警报!   所有人无声无息地扣住了扳机。   常滨握住枪,全身的肌肉一块一块的紧绷收起,眼前的黑影被灌木的枝叶分割,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忽然向前踉跄着一扑……常滨像一只待发的花豹那样蹬住了地面,却听得“哇”的一声,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儿直扑面门。常滨眨巴着眼睛,欲哭无泪地看着那些粘粘呼呼看不出样子的粘液从树叶上滴落下来,砸到他的头盔上,慢慢下滑,最后从他的眼前掉下。   “警报解除……”方进压住了一声闷笑。   “怎么回事?”夏明朗问。   “有人送了我们滨滨一碗高汤。”方进笑道。   常滨不敢出声,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跌跌撞撞离开的背影,竖起指甲刮过贴在喉头的通话器,刺耳的杂音让大家眉头一皱。   “行了,”夏明朗安抚道,“没对着你‘唱歌’就不错了。”   院子中间讨价还价的声音越来越响,有人从厨房拿了大块的肉食出来给大家当宵夜,几个看起来是彻底醉倒了的家伙被人扶进了楼里。   海默轻笑道:“这枪卖得还真贵。”   夏明朗本打算调侃一把,让她开拓新市场,可是这么潜伏着压低了声音说话也怪累的,念头就这么闪过去了,懒得出声儿。他已经开始琢磨着想撤了,都三更半夜了,这伙人眼看着就是要闹到天亮的,而且看这架式就算散了场,也是要呆在这楼里先歇过夜的。   这地方的拂晓礼拜时间差不多在四点半,他们很可能会呆在这里做完礼拜再各自回家睡觉。   可是这么一大群五六十号人,个个都拿枪,轻重武器一大把,不说打不打得过,要一下子全控制住也是有难度的。   夏明朗用兵求稳,不想打硬仗,反正这小子也跑不掉,今天不干明天干,而且点都踩好了,情况全摸着透透的,明天只要天亮前直接过来捞人就是,就是辛苦了柳三变他们怎么游过来的还得怎么游回去。   夏明朗主意打定,让冯启泰把陆臻和柳三变连到他的电台上,亲自向他们解释目前的情况。   院子里的交易似乎达成了共识,武器的主人把没有被挑中的枪支弹药重新装箱,Najib的兄弟们反来复去地检查着刚刚买下的新货色。有人借着酒兴试图对空瞄准,被旁边人大力拉了一把,似乎他自己也明白过来这三更半夜的扰人清梦实在不好,兀自摇了摇头。   很明显,这是一笔好交易,双方宾主尽欢,他们热情地说笑,相互搂抱着走进楼里,后面簇拥着Najib的小弟们。   夏明朗轻轻说了一声撤。   宗泽从墙角的阴影中闪出来,轻巧地翻出会客室的一边窗子。夏明朗利用微光夜视仪最后审视这个地方,这是个装饰富丽的大屋,雕花嵌宝的矮桌上放着水烟。他悄无声息地退到墙边,楼道里已经喧闹起来。   海默忽然低呼:“麻烦了。”   “嗯?”夏明朗不敢多言。   “Najib明天要去摩加迪沙。”   “嗯??”夏明朗大惊。   “他要去首都找厉害的中间人,他们在说‘海狼’号是大船,他们已经知道你们在追这船,他们说要找更厉害的中间人,说要估个好价钱……”海默边听边翻译,声音又轻又快,夏明朗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31.     “走远了,我听不见了。”海默轻吁了一口气:“你怎么打算?”   “全员原地待命,注意隐蔽。”夏明朗下意识地说出一个命令,缩身藏入刚刚宗泽潜身的位置。   刚刚退到一半的队员同时停下,躲入最近的藏身之所,陆臻诧异地问道:“怎么了?”   夏明朗来不及回答,脑中疾转。   他知道海盗们的中间人交易制度,那些中介都是些手腕灵活背景高深的人物,他们大都会说好几门外语,他们控制着索马里单薄的对外贸易,他们通常眼光毒辣,非常擅长为海盗与船主交涉,从中赚取大把的中介费用。   且不说Najib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单单这个未知的中间人的加入就让夏明朗心底发凉。   假如他验了货,万一他很有见识……其实夏明朗自己也不知道所谓六维机床到底长个什么样子,是不是可能梨代桃僵瞒天过海。但是万一有人认得,并且公之于众的话,那简直是比丢了这批货更糟糕的失败。   夏明朗心脏狂跳,然后深深的吸入一口气。   “队长,他们去你那儿了。”冯启泰敏锐地发现夏明朗并没有从屋子里退出来。   夏明朗听到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你不走吗?”海默莫名其妙,这么一大伙人拥进来,等会灯亮了再想走,就很难了。   夏明朗的视线扫过会客室左右的两扇大窗。   “队长,他们要进去了!”阿泰已经急了。   七嘴八舌让人听不懂的熙攘声在门外响起,夏明朗看到房间被缓缓推开……他忽然站起来,用极轻的声音命令道:“侯爷,阿宗,守住窗口。所有人,没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灯光骤然亮起,温暖的橘黄色的光亮在水晶石的折射下均匀的洒落到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夏明朗坐在大屋正中的靠垫上,摊开双臂,极富感情地用阿拉伯语喊出一声:“真主至上!”   Najib脸上的笑容猛然僵硬,目瞪口呆惊恐万状地瞪着这个仿佛鬼魂一般冒出来,端坐在自己老窝腹地正中的男人。各色欢笑喧闹嘎然中断,所有人好像条件反射似地端起枪,密密麻麻地枪口像金属的森林,直指夏明朗。   不是没有被枪指过。   但是,被林林总总四五十把长枪填着实弹正对胸口,那种感觉仍然可以让酷暑变成严冬。   夏明朗下意识地用膝盖顶起身前的矮桌,虽然他也知道,如果枪声响起,即使他把这张桌子踢出去,AK的子弹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撕碎它,直扑他的身体。可是当人们身处绝险时,总是下意识地想要为自己找一点依靠。   即使,他是夏明朗。   夏明朗轻轻舔了舔下唇,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他用更响亮而且更加饱含深情的嗓音,仿佛吟唱似地又一次喊道:“真主至上。”   给点儿反应嘛,夏明朗感慨。不能怪他说话没新意,车轱辘话来回跑,主要是对于阿拉伯语这种无妞可泡的语言他当年学的时候就没怎么上过心,除了“真主至上”他就只会说“闭嘴”“不许动”和“找死”,很明显后面三句都不适合现在说。   陆臻已经发现了情况异常,茫然问道:“队长?”   海默与冯启泰面面相觑,他们是目前最能够统观全局的人,于是首先被夏明朗这种不合常理的行为震撼至无语。冯启泰干巴巴地向陆臻那边解释目前到底怎么样了。海默则咬住嘴唇一言不发,她搞不清楚这个疯狂的男人在想什么,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妈的太有种了。   Najib像是终于醒过神来,他惊慌失措地往后急退了两步,整个人群居然被他压着一起后退。此老大终于受不了,随手拉过两个人拦在自己身前,身后的小弟们如梦初醒,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重重包围。重拾安全感的Najib指着夏明朗,结结巴巴地飚出一大串阿拉伯语。   “他问你是谁,怎么来的,来干什么。”宗泽小声为夏明朗翻译。   夏明朗略一思考,终究觉得翻来译去太麻烦,他看着试探着问道:“CanyouspeakEnglish?”   *********(以下内容分中英文两版,大家可以自行选择阅读)*******   这位爷大小也是个头目,就索马里这情况要求他会一门基本的官方通用外语不过分吧?   Najib惊惶地点了点头。   夏明朗舒了口气,尽量挑最简单的句子说:“我,到这里,是来帮你的。”   “什么??”Najib瞪大眼睛。   “我是说,我,没有恶意,我是来帮你的。”夏明朗用极慢的速度抽出腰间的佩枪,Najib身边的小弟们发出噼哩啪啦一连串子弹上膛的声音。   “不不,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夏明朗小心的保留枪口朝下,展示这种完全没有攻击性的示好行为,把手枪慢慢地放到矮桌上,而后远离它。   宗泽机灵地告诉夏明朗“别紧张”、“我没有恶意”的阿拉伯语发音,夏明朗鹦鹉学舌。有更多的人听懂了,于是也就有更多的人糊涂了,他们困惑而戒备地盯着夏明朗,眼神惊恐。   “队长?我们还要撤退吗?”陆臻这会儿也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当然,我们到这里来是有目的的,我的确是想做一些事。”夏明朗说。   “行动?如果行动照旧你就咳嗽一声。”   夏明朗握拳轻咳了一声,真诚地看着Najib说道:“我到这里是想给你和平,没有流血,也不让任何人受伤,明白吗?”   “OK,明白了!”陆臻马上打开群通频道,把最新的命令传达下去:马上开始行动,使用非致命性武器,尽量保证人员的安全,留活口,无伤亡。   陆臻按住胸口,指尖触摸到金属牌边缘的轮廓,他低下头,亲吻自己的手指。   四角锚勾被抛绳器发射出去,牢牢地固定到船舷上,一条条黑影破水而出,与夜色融合在一起。   “知道吗,你现在有一个大麻烦。那艘船,你们前几天弄到的那艘船,让中国人很不高兴。中国,你知道吗?中国制造?你们城外的那条路,中国造的。记得吗?”夏明朗竭尽所能地让自己看起来诚恳而又严肃,如果不是Najib实在长得太黑,他简直要想把那张脸想象成陆臻。   “那么?”Najib谨慎地。   “那个国家有很多人,很厉害,有很多军人,而你们拿了他们的船,他们很生气,他们和别人不一样,他们会因为生气就战斗,所以……”夏明朗盯着Najib的眼睛,观察他脸上任何一点点神色的变化:“你现在很麻烦,我的老板,他想拿回那艘船,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把你们都杀掉。”   “什么?”Najib勃然大怒。   “不,冷静点,别激动,你听我说……”夏明朗做出安抚的手势:“你要明白我不是他,我不恨你们,我也不想杀你们。我不想跟你们作战,你们有很多武器,我看到了,你们也很厉害。如果我们打起来,我的人也会受伤,而我不想这样。所以我想到一个办法,我给你100万美金,你让我把船带走,我们谁都不受伤,你觉得呢?”   “只有100万美元?”Najib紧紧地皱起眉头:“只有100万美元,你就想带走那艘船?”   “那你想要多少?”夏明朗气定神闲地靠到垫子上,只要把话题引向钞票,那问题就不再是个问题了,他状似无意地抬手摸了摸下巴,震动声带发出一个命令:瞄准他。   两道红色激光瞄准线穿窗而入,一左一右,重合在Najib的眉心。   对面一阵人仰马翻,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Najib连连大吼了好几声才让他的小弟们安静下来,他指着夏明朗咬牙切齿地咆哮道:“把它拿开!”   “这不公平,”夏明朗微笑着,“你们用那么多枪指着我,而我只有两把枪指着你。”   (英文版)   这位爷大小也是个头目,就索马里这情况要求他会一门基本外语不过分吧?   Najib惊惶地点了点头。   夏明朗舒了口气,尽量挑最简单的句子说:“I,Icameheretohelpyou!”   “Wh……What??”Najib瞪大眼睛。   “Imean,I,Icamehereforgood,I’mheretohelpyou”夏明朗用极慢的速度抽出腰间的佩枪,Najib身边的小弟们发出噼哩啪啦一连串子弹上膛的声音。   “No,no,please,easy,easy,friend,youknow,I’mafriend.”夏明朗小心的保留枪口朝下,展示这种完全没有攻击性的示好行为,把手枪慢慢地放到矮桌上,而后远离它。   宗泽机灵地告诉夏明朗“别紧张”、“我没有恶意”的阿拉伯语发音,夏明朗鹦鹉学舌。有更多的人听懂了,于是也就有更多的人糊涂了,他们困惑而戒备地盯着夏明朗,眼神惊恐。   “队长?我们还要撤退吗?”陆臻这会儿也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Allright.Wearehereforareason.Iwouldliketodosomebusiness,businesswithyou!”夏明朗说。   “行动?如果行动照旧你就咳嗽一声。”   夏明朗握拳轻咳了一声,真诚地看着Najib说道:“Infact,I’mheretoofferpeace,youknow,noonehurt,noblood!”   “OK,明白了!”陆臻马上打开群通频道,把最新的命令传达下去:马上开始行动,使用非致命性武器,尽量保证人员的安全,留活口,无伤亡。   陆臻按住胸口,指尖触摸到金属牌边缘的轮廓,他低下头,亲吻自己的手指。   四角锚勾被抛绳器发射出去,牢牢地固定到船舷上,一条条黑影破水而出,与夜色融合在一起。   “Youknow,youareintrouble,bigtrouble,rightnow!Theshipyougot,wasaChineseship!Andnow,Chineseareangry.China,youknow.MadeinChina!Theroad,outside,Chinesebuilt,remember?”夏明朗竭尽所能地让自己看起来诚恳而又严肃,如果不是Najib实在长得太黑,他简直要想把那张脸想象成陆臻。   “Whatdoyouwant?”Najib谨慎地。   “China,youknow,Ithasmanypeople,bigarmy,oh,yougottheirboat!Toobad!Theywillfightreallyhardwhentheyareangry……”夏明朗盯着Najib的眼睛,观察他脸上任何一点点神色的变化:“You’reintroublenow!Myboss,hewantshisboatback.Hepaidmebigmoney-tokillyou,all!”   “What?”Najib勃然大怒。   “Ok,easy,easy,calmdown,listentome……”夏明朗做出安抚的手势:“Hey,youknow,forgettheboss!Idon’thateyou.Idon’twanttokillyou!Yousee,yougotgoodweapons,youaresharp!Anyway,Idon’twanthurtyourmen,ormine.Howaboutadeal,adeal!Betweenyouandme!Igiveyouonemilliondollars,andIgettheboatback.Noneofuswillbeinjured.Gooddeal,eh?   ”   “Onemillion!!”Najib紧紧地皱起眉头:“Onlyonemilliondollars,youwantmyboat!Thebigboat!No!”   “OKyourprice?”夏明朗气定神闲地靠到垫子上,只要把话题引向钞票,那问题就不再是个问题了,他状似无意地抬手摸了摸下巴,震动声带发出一个命令:瞄准他。   两道红色激光瞄准线穿窗而入,一左一右,重合在Najib的眉心。   对面一阵人仰马翻,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Najib连连大吼了好几声才让他的小弟们安静下来,他指着夏明朗咬牙切齿地咆哮道:“GettheF***ingoff!”   “Hey,brother!It’sunfair!”夏明朗微笑着,“Yousee,youhavesomanygunsaimingatme,Ihaveonlytwo!”   32.   Najib咬牙站立,胸口剧烈地起伏,到底也算个枭雄,枪口上舔血为生的人,到底也没趴下去,也没有尿裤裆,夏明朗对此很满意。他其实不太喜欢那种拿枪一吓就衰掉的人,因为他们总会反复无常,而且非常愚蠢,即使你给他们铺好一条双赢的星光大道,他们还是会一头筋的撞到死路上去,连累你也受伤不浅。   “别这样。”夏明朗柔声道:“抽烟吗?”   他从怀里抽出一支包着金箔的雪茄烟,剥开包装纸露出棕色的茄体,放在鼻端深深嗅吸。   “不介意吧?”夏明朗扬起手,笑得很诚恳。   Najib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桌子上放着镀金的雪茄剪,夏明朗将帽顶的圆弧剪去三分之一,划燃一根长梗火柴。他挑眉看了Najib一眼,眼神狡黠,等火焰燃烧到中段时,点燃了手中的雪茄。   一种混合着坚果、橡木与泥土的干爽香气弥漫开来。   “好烟!”夏明朗微微笑着,合上眼,似在回味。   “你看,这么好的东西,如果我们死了,就都享受不到了,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好。”夏明朗的声音低哑醇厚,听起来像酒一样让人舒服沉醉。   “哦……”海默轻呼,她移开通话器,笑眯眯地看着冯启泰说:“你们的队长,他简直像个魔鬼。”   冯启泰傻乎乎地回望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100万美金太少了。”Najib终于也有些动容。   “你想要多少?”夏明朗大方开价。   “一……千万美金。”Najib犹豫不决地吐出这个数字,很明显是生怕吃亏的狮子大开口。   夏明朗失笑,他从容地吐出一口烟雾,说道:“一千万美金足够让我疯狂,给我一个更合理的价格。”   “那是一艘大船。”Najib马上说。   的确,那是一艘大船,夏明朗来时详细地查验过先例,同等吨位的散货船,赎金一般在300到500万美金之间。不过,即使这笔钱最后多半也会由保险公司赔出来,夏明朗也想压一压价,能省则省嘛。   耳机里传出一声轻笑,欢悦而有些得意地,让夏明朗紧张的心境为之一震。   “报告队长,我部已顺利完成任务,夺回“海狼”号控制权,俘虏八名,我部无伤亡,俘虏无死亡。”陆臻道。   夏明朗眼前一亮。   “好吧,我承认那是一艘大船,可是我不能白来。”   “可那是我的船。”   “是吗?你确定?”夏明朗勾起嘴角,笑容邪恶:“你要不要打个电话确定一下?”   Najib迟疑不定地看着夏明朗,身边有人递过来一只手机,夏明朗看着他按了几个号码拔过去。陆臻在耳机里问道:“可以接吗?”   “嗯!”夏明朗含糊不清地应声。   “你好,我的人怎么样了?”陆臻用一种清晰而坚硬的调子问道。   夏明朗看到Najib的脸色变了。   “你的船现在在我手上,船上的人,八个,全在我手上,他们目前都还活着。你最好跟我们合作,否则……”   “你敢?我会杀了他!”Najib指着夏明朗大声说。   夏明朗马上露出无辜的表情。   “哦?那我就杀了你,和你们所有人。”陆臻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吐出来,清晰冰冷,闪着刀光剑影:“如果你敢伤害他,我会把你们所有人的手脚都打断,然后扔到海里。”   Najib面色阴沉,乌麻麻黑成一片,连五官都快看不清。   陆臻挂了电话,向柳三变比出一个V字,柳三一愣,半晌失笑,指着陆臻摇头不已:俩疯子,都不是正常人。   “别介意,他太年青了,小男孩都这样,比较冲动。”夏明朗笑眯眯地安慰Najib。   “喂!!”陆臻不满地抱怨。   “嘿,老兄,别这样,别和小男孩较真,你看你有多么好的生活,这么大的房子,漂亮的女人,你真的想跟我拼命吗?这不值得。”夏明朗扬起眉毛:“你看看你身边的兄弟们,他们是那么相信你,你舍得让他们死吗?”   夏明朗盯住Najib眼睛,给出最后一击:“我可以再加点钱。”   “多少?”Najib马上反问。   “150万,一口价。”夏明朗的语气极硬,斩钉截铁的砸出来,Najib还没听他用这么硬的语气说过话,惊得眉角一跳。   “你把水手们都放了,送到船上去,100万在码头交换。等船开出去,我就把你船上那八个人还给你。最后剩下那五十万,我们用直升机扔给你。”夏明朗的声音又软下来,变成温和浮华的乱世兵匪模样。   “我凭什么相信你?”Najib冷笑。   “我可以留下来做个人质。”夏明朗笑道。   陆臻心头一跳,柳三变猝然抬头与他的视线碰到一起。陆臻定神笑了笑,说道:“没事儿的。”   海默笑着调侃:“亲爱的,别害怕,用不着直升机,我明天就带着钱来赎你。”   夏明朗不方便反击,只能在心里不以为然地冷哼了一声。   Najib兀自在犹豫不决,转身跟旁边人小声商量着,夏明朗像个王爷似地坐着抽烟,安然若素地接受各种目光的洗礼。   夏明朗暗忖大概150万真的太少了一点,这海盗的生意都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这哥们儿手下拖家带口的眼瞅着不下百来号人,这一笔分出去,连水泡都不见一个。可这价码开了就是开了,再松动反而丢了气势,而且说句实话,他夏明朗好赖也算亲自出马走了这么一遭,如果还得付笔常规价,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嘿,兄弟。”夏明朗指了指身后的大窗:“让你的人安静一点,别害怕别激动,我请你看点儿东西。”   Najib警惕地盯着他,侧过脸向手下人吩咐了几句,一个小伙子闪了出去。   夏明朗站起身慢慢往旁边撤,Najib领着他的护卫团一点一点地移向窗口,这简单的几步路走得暗潮汹涌杀气腾腾。夏明朗在喉间轻弹了一下,抚着嘴唇轻声道:“默爷,露两手。”   话音刚落,院子中央的一辆车就爆了前胎。   听不到枪响,看不见子弹划破夜空时曳光的轨迹。院子里的车像中了邪一样接二连三的爆胎,右前胎,一丝不乱。楼上楼下有被惊醒的索马里女人在高呼尖叫,然后被狠狠地斥责恐吓着安静下来。   亚音速子弹,无声狙击,这是凌晨时分最黑暗时最最可怕的凶器,它仿佛不存在,于是无处不在,有如神迹。   最后三枪,前院的大灯一盏一盏的熄灭,夏明朗听到一阵高过一阵的急促的抽气声。   黑暗中,连空气都凝固了,时间停滞了脚步,Najib与他的手下们面面相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一道血红色的激光射线从苍茫中破空而来,直射进窗口。   高呼!惊叫!   纤细的红线让海盗们慌乱地躲避着,仿佛冥冥中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只轻轻一挥就把窗边的人群拨得一干二净。   夏明朗满足得连眼角都带上了笑纹——陈默永远都是那么地合他心意!   “嘿,兄弟……”夏明朗张开手臂。   “OK!OK!”Najib咆哮大吼,身边有人似乎想阻拦,被他一脚踹到了地上。   夏明朗耸了耸肩膀,没有再说话。   接下的来情况变得非常有戏剧性,两位老大被相互拿枪对指,小弟们奔跑着去办事。陈默、常滨、张俊杰、沈鑫他们带上钱跟着Najib的手下去释放被俘的水手。严炎接手了陈默的防区,天色渐渐亮起来,方进和宗泽两个悬在窗外的突击手终于让人发现了踪迹,可是枪还没抬起来,就让严炎一记冷枪打爆了枪机,吓得那小子扔枪扔得像扔炸弹一样快。   如此严密的多层连环保护的确是杂牌武装不可想象的,Najib渐渐丧气,他看得出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男人面对几十支明明白白的枪口并不惊慌,然而他看不出在他的周围还有多少看不见的枪口,其实他很惊慌。   *****   Najib咬牙站立,胸口剧烈地起伏,到底也算个枭雄,枪口上舔血为生的人,到底也没趴下去,也没有尿裤裆,夏明朗对此很满意。他其实不太喜欢那种拿枪一吓就衰掉的人,因为他们总会反复无常,而且非常愚蠢,即使你给他们铺好一条双赢的星光大道,他们还是会一头筋的撞到死路上去,连累你也受伤不浅。   “Easy,brother!.”夏明朗柔声道:“Cigar?”   他从怀里抽出一支包着金箔的雪茄烟,剥开包装纸露出棕色的茄体,放在鼻端深深嗅吸。   “Doyoumind?”夏明朗扬起手,笑得很诚恳。   Najib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桌子上放着镀金的雪茄剪,夏明朗将帽顶的圆弧剪去三分之一,划燃一根长梗火柴。他挑眉看了Najib一眼,眼神狡黠,等火焰燃烧到中段时,点燃了手中的雪茄。   一种混合着坚果、橡木与泥土的干爽香气弥漫开来。   “Jesus,it’sbloodygood!!”夏明朗微微笑着,合上眼,似在回味。   “Yousee,somanygoodthings,lifeisfuckinggood,en,dead,nothing!”夏明朗的声音低哑醇厚,听起来像酒一样让人舒服沉醉。   “哦……”海默轻呼,她移开通话器,笑眯眯地看着冯启泰说:“你们的队长,他简直像个魔鬼。”   冯启泰傻乎乎地回望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Amillionistoolittle!”Najib终于也有些动容。   “Well,howmuchdoyouwant?”夏明朗大方开价。   “Tenmillion!”Najib犹豫不决地吐出这个数字,很明显是生怕吃亏的狮子大开口。   夏明朗失笑,他从容地吐出一口烟雾,说道:“Comeon,brother!Tenmillioncanmakemecrazy,Bereasonable!Comeon!”   “It’sabigship.”Najib马上说。   的确,那是一艘大船,夏明朗来时详细地查验过先例,同等吨位的散货船,赎金一般在300到500万美金之间。不过,即使这笔钱最后多半也会由保险公司赔出来,夏明朗也想压一压价,能省则省没什么不好。   耳机里传出一声轻笑,欢悦而有些得意地,让夏明朗紧张的心境为之一震。   “报告队长,我部已顺利完成任务,夺回“海狼”号控制权,俘虏八名,我部无伤亡,俘虏无死亡。”陆臻道。   夏明朗眼前一亮。   “Oh,yep.Itis,butyouseeIamherenow,Ican’tdoahardjobandgetnothing.”   “Butit’smyshipnow.”   “Really?Areyousure?”夏明朗勾起嘴角,笑容邪恶:“Maybeyoushouldcallsomeone,someoneonyourship.”   Najib迟疑不定地看着夏明朗,身边有人递过来一只手机,夏明朗看着他按了几个号码拔过去。陆臻在耳机里问道:“可以接吗?”   “嗯!”夏明朗含糊不清地应声。   “Hello,Howismyman?”陆臻用一种彬彬有礼却坚硬的调子问道。   夏明朗看到Najib的脸色变了。   “Listen,Itismyshipnow,Andyourguys,eightofthem!Isuggestyoucooperatingwithus,now!Youknow……”   “Youdare!Ikillhimnow!”Najib指着夏明朗大声说。   夏明朗马上露出无辜的表情。   “Hmm?Iwillkillyou,allofyou!”陆臻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吐出来,清晰冰冷,闪着刀光剑影:“Ifyoudaretohurthim,Iwillbreakyourhandsandlegs,andfeedtothesea!”   Najib面色阴沉,乌麻麻黑成一片,连五官都快看不清。   陆臻挂了电话,向柳三变比出一个V字,柳三一愣,半晌失笑,指着陆臻摇头不已:俩疯子,都不是正常人。   “Hey,brother,easy,don’tworry,heisjustayoungboy,tooyoung!Yousee!”夏明朗笑眯眯地安慰Najib。   “喂!!”陆臻不满地抱怨。   “Hey,brother!Comeon.Yousee,you’vgotbighouse,prettywomen,doyoureallywantafight?”夏明朗扬起眉毛:“Comeon,lookatyourbrothers,amilliondollarsorfightinganddeath!Eh?!?”   夏明朗盯住Najib眼睛,给出最后一击:“Howaboutabitmore?”   “Howmuch?”Najib马上反问。   “Oneandahalf,finaloffer!”夏明朗的语气极硬,斩钉截铁的砸出来,Najib还没听他用这么硬的语气说过话,惊得眉角一跳。   “Brother.Releaseallthesailors,youwillgetonemilliononcetheyareonboard!AndthenIwillletyourmenfreewhenourboatisoutoftheport!Therestpayment,youcangetfromthe……up,youknow,thechopper!”夏明朗的声音又软下来,变成温和浮华的乱世兵匪模样。   “HowcanIbelieveyou,eh?”Najib冷笑。   “Look,brother,Iamhere……”夏明朗笑道。   陆臻心头一跳,柳三变猝然抬头与他的视线碰到一起。陆臻定神笑了笑,说道:“没事儿的。”   海默笑着调侃:“亲爱的,别害怕,用不着直升机,我明天就带着钱来赎你。”   夏明朗不方便反击,只能在心里不以为然地冷哼了一声。   Najib兀自在犹豫不决,转身跟旁边人小声商量着,夏明朗像个王爷似地坐着抽烟,安然若素地接受各种目光的洗礼。   夏明朗暗忖大概150万真的太少了一点,这海盗的生意都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这哥们儿手下拖家带口的眼瞅着不下百来号人,这一笔分出去,连水泡都不见一个。可这价码开了就是开了,再松动反而丢了气势,而且说句实话,他夏明朗好赖也算亲自出马走了这么一遭,如果还得付笔常规价,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Hey,brother,listen,”夏明朗指了指身后的大窗:“Letmeshowyousomething,ok,don’tworry,calmdownandbequiet……”   Najib警惕地盯着他,侧过脸向手下人吩咐了几句,一个小伙子闪了出去。   夏明朗站起身慢慢往旁边撤,Najib领着他的护卫团一点一点地移向窗口,这简单的几步路走得暗潮汹涌杀气腾腾。夏明朗在喉间轻弹了一下,抚着嘴唇轻声道:“默爷,露两手。”   话音刚落,院子中央的一辆车就爆了前胎。   听不到枪响,看不见子弹划破夜空时曳光的轨迹。院子里的车像中了邪一样接二连三的爆胎,右前胎,一丝不乱。楼上楼下有被惊醒的索马里女人在高呼尖叫,然后被狠狠地斥责恐吓着安静下来。   亚音速子弹,无声狙击,这是凌晨时分最黑暗时最最可怕的凶器,它仿佛不存在,于是无处不在,有如神迹。   最后三枪,前院的大灯一盏一盏的熄灭,夏明朗听到一阵高过一阵的急促的抽气声。   黑暗中,连空气都凝固了,时间停滞了脚步,Najib与他的手下们面面相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一道血红色的激光射线从苍茫中破空而来,直射进窗口。   高呼!惊叫!   纤细的红线让海盗们慌乱地躲避着,仿佛冥冥中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只轻轻一挥就把窗边的人群拨得一干二净。   夏明朗满足得连眼角都带上了笑纹——陈默永远都是那么地合他心意!   “Hey,easy,easy,brother……”夏明朗张开手臂。   “OK!OK!”Najib咆哮大吼,身边有人似乎想阻拦,被他一脚踹到了地上。   夏明朗耸了耸肩膀,没有再说话。   33.   晨曦中,“海狼”号显出模糊的轮廓,常滨招呼着刚刚脱险的水手们赶紧上快艇,一百万美金的大包在他背上背着,陈默蹲踞在船头平静地瞄准,缓缓离岸。   当最后一名水手爬上船舷,柳三变下令转舵启航,他回头看了一眼岸的方向,这个夜晚超乎想象的平静,这个夜晚于是超乎的圆满。他开始犹豫并思考,可能他与夏明朗,他引以为傲的陆战队与麒麟的差距或者比他想象的更为深远而微妙。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差距,不是十环与九环,不是19分钟和18分钟。   迎着初升的旭日,常小滨站在码头眺望东方,“海狼”号渐渐远去,模糊在灿烂的朝霞中。他感觉到身边的黑哥们儿不约而同地用一种饿狼的眼神盯着他……呃,他背上的金山。   他其实是挺想带着钱直接跳进海里,100万啊……不过,队长他……唉,反正这钱省下来也不会分给他。   常滨用一个异常潇洒的姿势把钱远远地甩出去,而后,在一片惊叫声中纵身跳入玫瑰色的海水里。   奋力下潜十余米,一名水鬼开着水下拖拽器迎上来,他拍拍常滨的腮帮子给先了他一个微笑,把呼吸器的咬嘴递过去。常滨咬到嘴里深吸了一口气,换上潜水服与水肺系统。水鬼把一个释放驱鲨剂的袋子挂到常滨脖子上,调转方向往更深处下潜。贴着海底起伏的岩石,水下拖拽器带着他们快速离开艾迪拉港,接应他们的快艇在三海里以外。   夏明朗当然不可能完全对Najib守信,事实上“海狼”号刚刚开出港口没多久,“祁连山”号就已经越境过来迎接。两船相遇时,陆臻站在船头发出一声清啸,他张开手臂高声叫喊,心旷神怡地拥抱不远处的“祁连山”号。   成功了!   陆臻激动的差点热泪盈眶,这些日子以来他承受着旁人无法想象的压力。   在很多人看来,那不过是艘普通的船,这也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可进可退的荣誉之战,成功了当然好,办不成还可以用钱收场,没有什么大不了。   柳三变和海默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孤军深入,为什么要这个冒险,甚至连夏明朗都不能真正了解为什么那艘船值得他拼命。只有他才明白……只有陆臻才明白那是多么重要东西,是很多很多未来的开始,虽然这还只是第一步,甚至是不那么风光的第一步。   陆臻苦笑着安慰自己,大概都谁这么坑蒙拐骗着挖第一桶金的时候。   在码头上发生的意外并没有让Najib感觉激动,那个带着钱的小子就此消失也没能让他惊讶,至少,钱留下了。   事实上,他已经习惯了由夏明朗给出的一个又一个的意外,甚至,即使夏明朗在他眼前凭空消失也不会让他更震惊。他暗自猜度着自己的对手,他相信自己遇到了很贵的军人,很贵的那种,非常值钱的,一个人就值很多钱的那种军人。   虽然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就这么倒霉,可是在乱世中挣扎不易,这让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很多人很多枪才是生存必要条件,别的……都不算什么。   那个男人并不想要他的命,当Najib彻底地冷静下来,他开始无比庆幸这一点。   当“海狼”号与“祁连山”号会师之后,八名被扣留的海盗坐上了回家的小艇,这家并不遥远。Najib听码头上的兄弟们汇报完,挂上电话,面无表情地盘算着怎么用眼前这位大爷交换剩下的50万。当然,这笔钱就算最后回不来,他也不会很难受,不过,如果这些人真的可以守信用的话,那就太好了。   只要船能安全脱离,夏明朗这会儿其实也不是很着急了。海默在中午的时候通知他现金已经准备好,夏明朗惊讶地发现这丫头在凑钱方面绝对的有一手,她们似乎在深耕索马里这块地儿,不是一天两天的经营。   交换人质的地点最后定在城外30公里以外的大路上,艾迪拉港的其他匪帮们都多半还在诧异着Najib哥这次谈赎金的效率。Najib打发了几个探头探脑来打听的小弟,严令封锁消息,所以更多的内情可能还得再过几天才能被传播开。他已经在思考怎样让这个事儿听起来是他Na氏的威武,而不是软弱。在这个枪杆子里出生活的地方,名声还是很重要的。   在夏明朗的示意下,方进和宗泽先行退走,枪机在城外接应了他们与海默汇合。而严炎在帮助方进清场之后又转了一个潜伏点,海盗们一直找不到他在哪里,估计他可以在那里一直呆到天黑再悄悄溜走。   最后一点交易的尾声了,之前勾心斗角火光四射都已经过去,彼此用枪指着大头指了一天,最后都生出那么一点点情份。   夏明朗礼貌而克制地向Najib行了一个伊斯兰式的告别礼,风流倜傥的模样好像某个沙漠中的王族。Najib的车让陈默打瘫了一半,不过这哥们到底有钱,还是给夏明朗挑了两辆豪华版的陆地巡洋舰。   两个长相精悍的黑哥儿们拿枪指着夏明朗的后背,可是前者从容不迫的步调让他们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儿像跟班。   日影西垂,从艾迪拉开出去,道路两边都是无边无际的旷野,戈壁荒漠被夕阳染成沉重的桔红色,窗外飞掠过稀疏的灌木丛和零星的山羊与骆驼。   夏明朗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有两把枪正对着他的后脑勺,这让他不得不有点儿紧张,不是怕别的,是怕走火,这些枪看起来怎么都有点儿保养不力的味道。夏明朗不得已只能一直盯着车外,试图用景物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结果,借助他超乎常人的优秀视力,他在第一时间看到了堵在大路中间的海默姑娘。   这条路并不很宽,对开两车道而已,海默嚣张地坐在越野车上,散开的长发呈现出自然的弯曲,在风中飞舞不定。   敞开的紧身茄克,白色低胸小背心,荒漠色的迷彩军裤束在高帮沙漠靴里。这行头,这气魄,这睥睨天下草莽纵横的架势,活脱脱就是西部大片的范儿,连夏明朗都忍不住对她吹了一声口哨。   由于伊斯兰的教义里不出产剽悍的女人,所以索马里的男人们对眼前这场面显然很不适应,夏明朗感觉那身后那俩小弟的眼睛都快直了,看那姑娘的眼神绝对就像在看妖魔鬼怪。   押送夏明朗的车队在距离海默不到100米的地方停下,夏明朗被人用枪指着后脑勺下车往前走。海默从车头跳下,提着钱袋子高声叫骂,昂首阔步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沙漠靴重重地踏到路面上,扬起一片尘土。原本围着夏明朗的海盗们顿时受惊,纷纷举枪瞄准,方进和宗泽见情况不对,立马跟上去对峙警戒,一不小心自贬了身价,倒像是海默的保镖。   场面风云突变,气氛变得不正常,冯启泰连忙下车为方进和宗泽做掩护,手上拿得却是一把M16A4。   这其实是海默的佩枪,看起来虽然不打眼,但是瞄准镜被彻底改装过,能直接记录自然光和红外条件下的影像,等于就是一个移动的摄像头。冯启泰在国外的兵器网站上看过这种装备,只是一直没机会见实物,今天早上无意中发现心痒不已。在出卖了夏明朗的身高、三围、体重与最爱吃的东西是番茄炒蛋等等这一类不涉及国家大事的信息之后,终于得到这枪的赏玩权,机会有限,实在不忍放手。   这丫头搞什么鬼?   眼睁睁看着这诡异的情况逼近,夏明朗正诧异着,就听到宗泽充满了困惑地转译:“她……她好像在说,你是她……丈夫???”   啊?!   夏明朗饶是脑子灵活,心思快过闪电,这一时之间也迷糊了。   “她在威胁他们,她说你是他丈夫,她让他们小心一点别搞鬼,她说她是……火焰加什么什么的……没听懂。”   一百米不是个多长的距离,两边一起走,不一会儿就碰了头。海默抢在Najib那边的小头目开口之前把手上的钱袋子扔了出去,伸手一拉就把夏明朗拉到身边……   “亲爱的,我来了。”海默仰起脸,笑容甜美,她一手揽在夏明朗的腰上,整个人几乎贴进他怀里。这不是借位,这是360度实打实的亲密。方进差点吓得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34.   夏明朗天才的大脑在当机了良久之后终于回过味儿来,他估摸着,这丫头大概是想在这些海盗面前与自己表现出某种关系,好把趁机把他夏明朗干的威风的事儿也揽到自己名下。   够阴险的,真会占便宜……夏明朗在心里冷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次的行动虽然在法理上没什么漏洞,要公开的话也完全可以公开。可是兵者诡道,有时候没必要让外人知道得那么明白,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倒是真不介意把这潭水搅混,把这次的事儿栽到某个正儿八经挂牌赚钱的保安公司的名下,相信聂老板也不会介意的。   夏明朗主意打定,脸上立马露出了那种流氓大亨勾引未成年少女的标准性笑容,又坏又拽的,却很好看。   “辛苦你了。”夏明朗压低了音调凑近海默的耳边。演戏嘛,多大个事儿啊?再说这小妞也算前*凸*后*翘的,五官端正,他夏明朗是个男人又不会吃亏。   方进和宗泽对望一眼,宗泽不自觉摸了摸耳机。   海默眸光一颤,迅速地亮了起来,眼角的余光中看到海盗们已经在清点钞票,而领头的那个正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们。   “不辛苦,怎么会辛苦呢……”她掂起脚尖,抱住夏明朗的脖子,吻上去。   夏明朗没提防,避让不及让她碰到嘴角,登时羞愤不已:他妈的,怎么回事儿啊?老子配合你唱戏还白搭块豆腐?   他咬紧了后牙槽,笑容止不住的往邪里跑,食指顶在海默的脖根处把人往外推,这姿势看着暧昧燎情,手劲却绝对不弱。海默没法儿硬撑,一下就被推出了安全距离,她顺手关了夏明朗的通话器,轻声笑着说:“让我亲一下怎么了?”   “影响不好。”夏明朗诚恳的。   “不会有人知道的。”海默抛出一个眼风。   夏明朗后背生汗,NND,这简直是在邀请过夜嘛,不必这么入戏吧!   “你很紧张,怎么,怕小帅哥吃醋吗?”   夏明朗心头剧震,神色间却丝毫不乱,困惑地扬了扬眉毛:“啊?”   “他喜欢你吧!”   夏明朗揽住她的腰,把人拉得更近了一些,却隐含着一种压迫的控制感。他在勃然大怒与戏谑相待之间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策略,若无其事地警告说:“中国不是美国,别乱说话。”   “哦?你们的船上有三百多个男人,三百多个男人呆在那么点儿大的地方,那么久……他每天都来找,跟我谈一千公里以外的东西,我无论穿成什么样在他面前,他都不会有一点反应……”   “别那么自恋,他可能只是看不上你。”   “不,他看得上我,但是他对我没性趣。”海默微笑着转移了视线,看向地上一叠叠鲜绿的美元,她的样子好像在催促那些人快点把钱点完,嘴里却说着完全不相干的话。   “我对你也没性趣!”夏明朗笑道。   现在这局面真是太有意思了,他们亲密搂抱耳鬓厮磨,可是对话却刀光剑影,暗藏杀机。   “但是你不喜欢我,你讨厌我,不想看见我。”   妈的……夏明朗简直想哭,这娘们的洞察力也未免太牛B了一点。当然,他不知道,感知身边的男人们对自己是否有好感,对于某些女人来说,那是天生的技能。夏明朗的排斥意图表现得那么强烈,想让人感觉不到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夏明朗忽然笑了起来,特张狂得意的调调,身边的索马里人受惊地瞪住他,夏明朗指了指钱堆儿,用英语问道:“OK?OK!”   领头人犹豫了一下,终于挥挥手,说:“OK!”   夏明朗转过身与海默面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充满了攻击性,张扬露骨,那种赤*裸*裸的尖刀带血的豪迈与狠劲儿。海默明显错愕,不自觉略退了一步:“你……”   “我……”夏明朗轻挑地一笑,一把扭住海默的手臂把她扛了起来。海默待要挣扎才发现手腕已经让塑料手铐锁死,她下意识地抬脚想踹,夏明朗在她屁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亲热点儿,别乱动,你现在是我老婆。”   海默大头朝下,全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一时间也搞不清楚情势。宗泽和方进僵硬在路边,目瞪口呆地看着夏明朗潇洒阔步而来,经过他们时勾了勾手指:跟上!   方进如梦初醒,一边倒退着瞄准前方的海盗们,一边忍不住地回头看,在不远处监视全局的徐知着终于惊慌失措地移开了瞄准镜。   夏明朗绕过打头那辆越野车,枪机震惊地站在车边瞪着他,半截还在冒烟的烟头跌进脚边的沙土里。夏明朗自觉相当无耻下流地跟他打了个招呼,枪机呆呆地向他挥手示意。   夏明朗本指着枪机同志不堪受辱,斗大的拳头就这么挥舞过来,那么他把这娘们往地上一扔就可以开打了。可是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呆滞的表情竟慢慢流露出意味深长。夏明朗顿时失望,难不成他之前估计错误,他其实不是这娘们的姘头??   哎呀,这可怎么好,一着估错,这戏还得往下唱。   夏明朗甩手把海默扔进后面的车斗里,这娘们硬是练过的,抬腿一勾,利用军靴后跟的刀子自己割开了塑料手铐,天旋地转中居然还是稳住了,没有跌个头破血流,正想坐起来,夏明朗已经纵身跳了进去。   阿泰和枪机探头探脑地蹭过来张望,夏明朗转身指定他们的鼻子,一字一顿地威胁:“别进来!”   阿泰吓得扯住枪机连退了好几步,夏明朗甩手摔下帘子,隔断了他们的视线。   “队长不会犯错误吧……”阿泰惶惶然。   “不可能的!”方进暴跳。   陆臻会宰了他的。   “你……你想……”海默还回不过神。   “你喜欢我!”夏明朗在海默面前蹲下,抬高她的下巴,他这句话说得堂皇自信,极度臭屁,让人看了马上想抽他丫的。   “呃……啊?”海默被激怒了。   “别他妈装了,扯那么多干嘛呢,什么陆臻对你有兴趣没兴趣的,你不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吗?别绕那么多圈子,你到底想怎么样啊?”夏明朗不耐烦地看了看车外:“我把人都拦在外面了,我给你留点面子,你想要什么样快点儿说,别拖拖拉拉的,蹭得我好像真跟你有什么。”   “不是……”海默勉强定住神,从头理了理,绝望地发现她的思路已经完全被打乱了,再想把话题往陆臻到底是不是个Gay上引已经不可能了,想要借此再刺探夏明朗,假装为他着想分析情势,估计也不可能了。   “我想要你。”海默终于镇定下来。   “这不可能,”夏明朗笑容傲慢,“你还不值得我上军法处。”   “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我承认你很吸引我,如果我还是单身的话,我可能会追求你,但是……”   “别对我花那么多心思,别搞得好像你很欣赏我一样,”夏明朗危险地扬起眉毛,“没有用的,你从我这里捞不到什么好处,甭指着我飞黄腾达,说穿了我就是一个兵,上面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爬不到你有用的地方。”   “可是你今天很配合我。”   “我有我的理由,你也不用向我解释你的。”   “不,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插入中间人的业务。这是门好生意,没什么风险,利润却很高。我们对外面的那些保险公司很熟悉,但是我们之前一直没办法对海盗帮派产生影响力。”   “你从开始就算计好了?”夏明朗对这妞简直要另眼相看了。   “不,最初我只是想赚点小钱,顺便和你们中国搞好关系。”   “哇,我真感动,原来我的祖国这么受人爱戴。”夏明朗夸张地假笑。   “关系,你知道的,我只是不得不先搞好关系。你们不像美国、法国,他们,他们习惯了跟我们这种人打交道,跟他们做生意不需要有关系,只需要一个好价钱。而你们不是,你们是铜墙铁壁的中国,你们是蒙眼走路的中国,我必须先跟你们建立起某种信任关系,然后……”   “然后你就可以独占这个市场。”   海默笑了笑。   “可中国值吗?”夏明朗到底有点儿好奇。   “中东已经胶着了,未来新的战场在东南亚和中非,都和你们中国有关,远得不说,说近的,喀苏尼亚……”   “你不用告诉我这些。”夏明朗道。   “但是告诉你也没什么坏处。”   的确没什么坏处,不过……夏明朗狐疑地审视着她。   “但是,你昨天晚上的表现太精彩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像你这样的人。你是个天才,对环境,对气氛,对你的对手,对你属下的控制,太完美了。我的组长,他说有些人可以靠鼻子得到胜利,你就是那种人,凭直觉战斗的天才。”   “别这么夸我,我这人经不起夸。”夏明朗冷淡的。   “所以,如果将来你因为什么理由打算要退役的话,来找我,我会给你搞到一份很棒的合约。”海默目光灼灼。    35.   “别这么夸我,我这人经不起夸。”夏明朗冷淡的。   “所以,如果将来你因为什么理由打算要退役的话,来找我,我会给你搞到一份很棒的合约。”海默目光灼灼。   “嘿,这么明目张胆地挖墙角,你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你也说了你只是个兵,离开军队就什么都不是。我的上司原来是个将军,不过他已经老了,成天想退休。我觉得你可以取代他,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你们的体系里,没有给你这种出身的人留什么好位置。”   “抬举了。”夏明朗完全不想乱这个心,但还是被隐隐刺了一针,果然只有现实最伤人。   “你不用现在回复我,你也可以永远都不回复我,我只是告诉你,你有这个选择。”海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已经说完所有想说的话,虽然过程不如她最初想象,多少有些狼狈。不过,反正都是顺势一击,不求速效。她只是想在夏明朗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可能这颗种子永远都不会发芽。可能他一路青云直上,可是,谁知道呢,保不齐他会因为什么事倒上大霉,她只是想给他的未来多一个选择。如果你混得不好,请第一个想到我。   海默这么一想心里舒服了很多,她走到车斗边回身笑道:“看在你这么顾及我颜面的情份上,我决定也报答你一下。”   夏明朗有些莫名,海默跳下车,扑到枪机身上,沮丧地抱怨:5555……他拒绝了我!我不想再看到他。   枪机尴尬地看了看夏明朗,再看看自己怀里的小姑娘,咧开大嘴冲夏明朗傻笑。   方进惊魂普定地拍了拍胸口;阿泰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忧伤;徐知着不满地看着夏明朗,宗泽用力挖着耳朵……他是真有点儿被自家铁血队长方才那酥麻麻的情话给刺激到了。   夏明朗冷着脸,由衷地做出一付铁石心肠的模样。   回去时比来时要放肆一些,当然也是实地摸过了,知道这地界其实没那么邪乎,胆子才能大起来。半夜时等到了最后一批留守掩护的队员,一艘小艇把夏明朗他们安全的带回了“祁连山”号。   海默出于尴尬,当然也可以是入戏的考虑并没有去送他,夏明朗与枪机在等船时又赌了两把,揣着赢到的200美金离开了多事的非洲大陆。   “海狼”号反常地高效营救引起了国际海运行业的注意,从入港到出港前后不足五天,这是前所未有的创举。夏明朗早在索马里等人时就把海默的意图经由陆臻转告了聂卓,聂老板对此果然很满意。夏明朗上船后下令封口,把麒麟与水鬼们的任务内容对外解释为单纯地在码头上接收船只。   铁血老将周剑平同志对这种情势很不满,在他看来,这是扬威海内的好机会,正所谓“敢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只可惜他并不知晓夏明朗他们具体干了点儿啥,夏明朗最后对他说什么,他也只能就这么相信,结果转而愤愤不平为什么堂堂国家正义之师反而要去借助二流佣兵的力量。   夏明朗无力与他多罗嗦,总有人会去说服他的,反正不外乎是“避免纠缠”,“避免卷入区域分争”,“唯真实战斗力不可对外展示”等等诸如此类的理由。   这次的事件并不麻烦,而且夏明朗在索马里的工作处理得非常干净利落,给后面补漏收场的情报人员们留了很大的余地。几乎不需要什么引导,这场风波就被自然而然地顺了过去。   反正国内媒体是惯常的报喜不报忧,只谈表面不讲内幕。报道的重点全放在人船安全上面,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有谁,干了什么,花了多少钱,那从来都是不会报的,国际上也习惯了中国人的这种风格,自然也无人质疑。   当然“祁连山”号的影响力被有意无意的放大了一些,好像就是因为有艘大船在索马里海边停着,海盗们才这么赶紧地放人交船似的。过了不久,一个在传说中非常有效率地参与了这次营救谈判工作的中介公司在各大涉及海运业务的保险公司内部流传开,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那天早上夏明朗上船后,不过是大刀阔斧地把几件急待解决的问题办了,封口令放下去,调子定好,就向周剑平申请要了一间空住舱倒头睡去。太累了,超过60个小时没合眼,心累,一直这么紧张着,被人用枪指着,再怎么心定也还是怕的,枪这玩意儿,凶器,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走个火?   夏明朗一觉睡醒已经是天色擦黑,肚子饿得咕咕叫,呆在索马里的时候担心水土不服,一路上啃得都是一些高能压缩食品,味道太烂就不怎么想吃。夏明朗溜到厨房去吃了一大碗面,回去洗头洗澡,里里外外的把自己搓了一遍。这些日子尘土满天,风里来水里去,全身的热汗冷汗湿了干,干了湿,老泥积下一大把,搓完身心俱爽,最后对着镜子把胡子一刮,终于满意了。   他自觉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哼着小曲回屋去,远远儿的就看着陆臻坐在他的床边等着。夏明朗登时眼睛就笑成了一条缝,这小子,太他妈贴心了,就知道老子的心思,吃饱睡足了就想乱他一乱。   陆臻一看到他,把手上的东西一放就站了起来,夏明朗这才发现他居然穿了一套浪花白的海军常礼服,往那儿一站,端得是玉树临风,风采卓绝。我他娘,今天这怎么待遇啊,这是活生生的制服诱惑啊!   夏明朗简直是下意识的就把房门反锁,指着陆臻上下那一身诧异着:“你这是……”   陆臻压了压帽檐:“马政委下午在搞那个把‘海狼’号转移给船主的……活动,我得发言,我们那身绿皮见人不方便,就从三哥那儿借了身衣服。”   “哦……哦……”夏明朗咬住手指绕着陆臻上下打量,总觉得牙痒,自个都唾弃自个怎么就这么猥琐。   “怎么了?就穿这么一回,你别这么硌应。”   “别别……我不硌应,这身衣服多少钱,我回头给你买下来。”夏明朗弯眉笑眼地就想扑上去。   “那个,刚好有事要问你。”陆臻不动声色地让了一步,一张脸一本正经地端着,跟个石雕的玉人儿似。   哦?夏明朗眉峰一挑,哟,这事整的,假模假式的,这是要欲扬先抑么?他当下抹平了脸上的笑纹儿,强压内心的波涛汹涌,装着公事公办的调调问道:“怎么事儿?”   “海默最后跟你说她们想趁机插手中间人的业务?”   “呃……啊?”夏明朗此刻满脑子的诲淫诲盗,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啊?提到她你就没主意了是吧?”陆臻板下脸。   “不是,”夏明朗茫然地挠了挠头皮:“对对,她是这个打算,我估计她是想卡在中间吃两头,你也知道外面人想到索马里都特别怕,索马里人看外面,也跟看外星人似的。”   “这就对了。”陆臻若有所思:“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她的情报来得太快也太准了一点。索马里也不是有多大油水的地方,她经营这么细。”   “你是指她早就在海盗里按了眼线!”夏明朗是什么人物,自然一点就透:“她们其实早就想插手这块务业,早就在收集海盗帮派的情况,所以这次她就是顺便从手缝里漏点给我们。甚至……”   夏明朗心念电转,甚至很有可能,海默还能借此机会,利用他来试探考验海盗们的实力水平与心理底线。所以,明明说好的是管进不管出,她还是尽职尽责地陪到了最后,甚至不要钱地给他们调现金应急。她其实就是想近距离观察着,好摸清形势,亏他还自恋地以为这娘儿们是真的有点儿欣赏他。   夏明朗的脸色迅速地难看起来,陆臻的嘴角弯了弯,又马上绷紧。   小夏队长是有尊严滴人,这辈子当然只有他坑天下人,绝无天下人坑他。如果海同志一开始就把这层意思点透,这利人不损已的,夏明朗多半也会乐意配合。可若是事过境迁才明白过来,居然懵懵懂懂地就让人当枪使了去……他顿时感到昨天下午刚刚在某蛮女面前赚下得那点面子又被赔了个一干二净。   夏明朗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声国骂:“我操!”   “算啦,各取所需,我们也不吃亏,把任务顺利完成了就好。”陆臻见目的达到,马上又安慰起了夫君:“聂老板盛赞你这次的行动,说兵不血刃,马不沾尘,手腕高明。”   “几等功?”夏明朗没精打采地抬了抬眼皮。   “集体二等功。”   “那我呢?”   陆臻微微一笑:“你也知道,这年头都是论着伤亡评军功,你老人家全须全尾连头发都没碰断两根,你让人怎么给你往上报啊?难道能说,因为你……威风十足地在海盗面前抽了根雪茄?不坠我中华大国风范……”   夏明朗翻了翻白眼。   “哎,说起来,你那个雪茄哪儿来的?”   夏明朗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致,神秘兮兮地眨着眼睛说:“我偷的!”   陆臻蓦然无语,摇头大笑。   “要不要尝尝?我偷了很多……”夏明朗从换下的那身作战服里摸出一大把:“我研究过了,古巴产的,啥啥啥牌子我也不懂,但绝对的好货色,很香的。”   陆臻笑着点了点头。   夏明朗找不到雪茄剪,只能用军刀削了帽顶,用普通打火机点着,他先吹了两口,把烟气吹散了再递给陆臻:“行了,别咽到肺里,直接在嘴里转一转就吐出来,用舌头尝,用鼻子闻。”   陆臻接过雪茄轻轻吸入一口,细腻的烟雾从薄唇间吐出来,掠过他的双眼。夏明朗只觉得自己被彻底地诱惑了,陆臻的手指修长漂亮,持烟的手势优雅非凡。他站在那里,一身雪白,带着与生俱来的冰雪一般的禁欲味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中那种捉摸不定的戏谑味道让夏明朗心痒而又好奇。   是时候了吧……夏明朗心想,闲话扯了这么久,该入正题了吧……   36.   陆臻接过雪茄轻轻吸入一口,细腻的烟雾从薄唇间吐出来,掠过他的双眼。夏明朗只觉得自己被彻底地诱惑了,陆臻的手指修长漂亮,持烟的手势优雅非凡。他站在那里,一身雪白,带着与生俱来的冰雪一般的禁欲味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中那种捉摸不定的戏谑味道让夏明朗心痒而又好奇。   是时候了吧……夏明朗心想,闲话扯了这么久,该入正题了吧……   他凑近去呼吸陆臻吐出的芬芳味道,把彼此之间的距离收缩到极限,然后略顿了顿,灼热的视线聚焦在陆臻形状优美的嘴唇上……   陆臻忽然微笑,将头一偏让了出去:“差点忘了,要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鬼东西!!??”夏明朗那个失望,差点儿一头栽到床上去。   陆臻把放在床上的手持平板电脑递给夏明朗:“是这样的,阿泰呢,他今天下午向我阐述了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故事发生在一个英明神武、威风豪迈的中国军人与一个美貌多情的异国少女之间。”   夏明朗莫名其妙地点开播放键,咝咝的杂音中,画面清晰得可耻,旷野、夕阳、公路……还有相拥相抱的男女主人公,夏明朗的脸瞬间就黑透了。   “在这个故事里,充满了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浪漫情愫。”   夏明朗无比震惊地看到海默往前一窜就把自己亲了个正着,那场面看起来真是要多煽情有多煽情。   TNND,夏明朗懊丧之极,怎么当他身在其中担岗男主角的时候,他也就觉得这么一晃就过去了,原来从第三方看起来,居然是这个样子滴??他妈的,连他自己看了都想骂一声狗男女啊……狗男女……   “故事的女主角热情似火,而男主角压抑在理智枷锁之下的深沉情感更是可歌可泣。发乎情……止乎礼……”   “咳……这个……”夏明朗艰难发声道。   陆臻终于停止朗诵他那段激情饱满的伪廊桥遗梦,单纯无辜地看着他。   “我可以解释的。”夏明朗说。   陆臻用力点头。   “那我当时……陪她唱戏嘛,对吧?当然,当然这小娘儿们不厚道,乱占人便宜,”夏明朗偷眼观察陆臻的脸色,忽然扑上去抱住陆臻哀嚎:“我被人糟蹋了,你要为我做主啊!”   陆臻到底逊了一筹,没撑住,暴笑出声,夏明朗终于心头大定,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陆臻拍拍夏明朗,示意他让开一点,笑眯眯地问道:“阿泰让我打听一下,你跟她在车里干了点儿什么?”   “阿泰问?”夏明朗怀疑的。   “是这样的,阿泰和宗泽打赌呢,就是说你们俩儿,到底到哪一步了,当然我严厉地批评了他们。”陆臻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说你们怎么能这么猜疑你们的队长呢?就这么点时间,他从进去到出来都不够啊!”   夏明朗的脸色青里泛绿,眼神极度复杂地瞪着陆臻,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哭好,还是笑好。   “可我还是很不爽。”陆臻吸入一口雪茄,干燥的手指抚过夏明朗的脸颊,滑到喉间捏住他的下巴:“她抱着你,她摸了你,她还吻了你。”   “我是被迫的。”夏明朗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眼神湿漉漉的,十足十装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小男孩。   “可是那怎么办呢?我很不舒服。”陆臻低下头看着他。   夏明朗眼中溢出笑意,他握住陆臻的左手放到自己腰上,气声妖娆地低语:“那你再摸回来啊?”   夏明朗刚刚洗过澡,那层薄薄的迷彩T恤沾透了水气,紧紧贴着皮肤,手感顺滑。   “这里……嗯,她碰过?”陆臻哑声道。手掌沿着夏明朗的腰侧滑到后背,顺着脊柱线摸下去,按到后腰上。   “还,嗯,再……”   “再,哦……”陆臻偏过头,嘴唇若即若离的掠过夏明朗的嘴角,灵活的手指撩开T恤的下摆探了进去。陆臻的手指微凉,而夏明朗的皮肤火热,触碰的瞬间两个人都不自觉颤了颤。   夏明朗呼吸渐紧:“继续……再往下。”   “再往下?”陆臻笑起来,手指挑起军裤的边沿,指腹紧贴着充满了弹性的光滑皮肤,手感饱满。   “对,再往下……”夏明朗低笑,笑意盎然地眸子里闪着光,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性*感诱惑。   “还要,再往下?嗯?”陆臻猛然发力把人按进怀里,一口咬住夏明朗的喉节吮吸:“你竟敢……”   夏明朗闷声笑,锁骨上一阵刺痛,陆臻抬起头,威胁似地舔了舔牙尖。   “还有哪里?嗯?”陆臻姿态傲慢地把烟雾吹到夏明朗脸上。   夏明朗闭了闭眼,微笑着,声音喑哑:“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看样子需要彻底地处理一下。”陆臻严肃地。   “是啊,我也觉得。”夏明朗握住陆臻的腰,完全蓄势待发的模样。   “哎!”陆臻忽然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式:“别弄皱了衣服。”   不等夏明朗同意,陆臻就径直走到了住舱的另一边,他把雪茄烟小心的放到桌沿上,转身看向夏明朗,慢条斯理地脱起了衣服。修长的手指捉住金色的纽扣,然后慢慢地把它从扣眼里推出来,一颗,再一颗。   冷白色的室内灯光在陆臻的鼻梁上镀出一层亮色,让他瘦削的轮廓更加深峻,明亮的双眸折射出锐利的光彩。   丘吉尔说:皇家海军的唯一传统就是朗姆酒、鸡*奸和鞭子。   圣洁的白色,高贵的金色,如此锐利的色彩组合召示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味道,是的,禁止……禁止遐想,禁止。夏明朗想不通为什么要选择这两种颜色来充当海军的制服,那种欲盖弥彰地悖论感真是让人疯狂。   陆臻把脱下的外套平整地放到床上,抬起手,解衬衫袖口的扣子,笔挺的布料包裹着瘦削有力的手腕。袖口散开,像一个禁令被解除,夏明朗的视线沿着陆臻裸*露出的手臂往上,被衣袖挡住,终止在另一个禁令里。   夏明朗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血液流动的声音,身体里沸腾的雄性荷尔蒙快要逼得他走投无路。他开始明白,之前陆臻所有有意无意地挑衅与抱怨其实都不过是玩闹,而只有现在他才是认真的,可能他是真的有点儿生气。那只狡猾的小狐狸知道怎样才能让他难受,他知道怎么折磨他,怎么报复他。   陆臻抬起头扯松领带,领口被打开,那个管束全身的重要禁令土崩瓦解,原本被紧紧包束着的修长的脖颈一点一点地敞露出来,直到露出锁骨优美的线条。   夏明朗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团焦灼的矛盾之中,他想要扑上去撕碎陆臻身上所有的衣服,他想要看着他永远都别结束这无声的诱惑。他看着陆臻把衬衫褪下来,身体的线条彻底呈现在视野里,麦色的肌肤包裹着瘦长的肌肉,宽阔的肩膀,漂亮的胸肌和扎实的小腹……   夏明朗一动不动地站着,用一种仿佛困兽囚徒的眼神,绝望地盯着他。   行了,够了,来吧,别再折磨我了,我知道错了!来释放我!   陆臻终于站不住了,他快步走过整个房间,把夏明朗抱进怀里:“我不喜欢有人碰你。”   “是啊,我也是。”夏明朗叹息着。   “我不喜欢自己这样!”陆臻有些委屈地把夏明朗身上的T恤扯下来,用手抚摸着他的后颈,然后推向自己。   “没关系。我也这样。”夏明朗安慰似地亲吻他,嘴唇轻柔地碰到一起,好像一种试探,然后发力。他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一样,身边没有任何气流的波动,也没有任何东西。陆臻的手掌搓揉着他后背的皮肤,从脊柱骨的最上面,往下,再往下……   舌尖相碰,纠缠,发狠地吮吸,谁都不肯相让,最后在窒息中分开。   “你是我的。”陆臻慢慢伸出舌头舔舐他饱满的下唇,夏明朗微笑着躲闪,狡猾地试图用牙去咬他。陆臻抬起膝盖,固执地挤进夏明朗两腿之间,他控制着力度小心挤压着,埋头舔吻他的脖子、胸口、手臂……甚至,每一根手指。   这些,都是我的。   然后……   陆臻抬起头,目光湿润,看着他,喘息着说:“然后……嗯……”   “嗯,然后……”夏明朗漆黑的眸子颤动着,像是装满了星辰,声线低沉而柔软,誓言般庄重:“然后,Fuckmenow!”   他看着陆臻的眼睛,满意地看到那里刹那间布满了火焰。所以,你看,学会一门外语有多重要,让你可以用最深情诚恳的语调说最无耻下流的话。   陆臻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老式的单一命令DOS软件,只要夏明朗给他敲入一个命令,他就再也无法抵抗。   不过,女人什么的,还是远远地飞走吧!   至少,你们能上他吗?   你们能让他筋疲力尽,能让他无可奈何,能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威胁着哀求着让我快一点或者慢一点吗?   你们不能的。   只有我才可以! 【战争之王】 第三章 战争之王 1.   战争什么的,咱且不去管他。那天后来,因为某人刻意纵容而某人锐意进取的缘故,情况变得非常热烈火爆。第一轮战毕,几乎没什么备战备荒就迅速启动了下一轮,事后汗流了一地,两个人精疲力竭,累得都不想站起来。   陆臻坚持强调主要是因为某人叫得太消魂了,他实在受不了,才干得这么卖力的,正所谓最难消受美人恩。而夏明朗则无比同情地看着他,有那么HIGH么,都幻听了。   汗湿的身体,空气闷热,四下里环绕着暧昧的气味,陆臻仍然觉得这场景真他娘的性感无比,他在想他真是越来越完蛋了,品味没有了,追求没有了,格调也没有了……   夏明朗伸手过来解他胸前的银色链牌,链子上浸透了汗,湿津津的手指打滑,竟然弄了很久都没弄开。   陆臻握住他的手说:“我就听说过脚软的,我真厉害,连手都软了。”   夏明朗瞄了他一眼:“下次让你连头发都软了吧。”   “我头发本来就软。”陆臻嘿嘿笑:“别弄了,借我戴戴又怎么了?”   夏明朗手上停了停,一想起这牌牌的种种功能就觉得心里糁得荒,不吉利得很:“让人发现了怎么办??”   “哎,你还别说,我把你这一戴上就觉得心里特有底,那个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啊,百邪不侵,百鬼莫近。”   夏明朗脸都绿了:“你把这当什么?”   “辟邪啊!”陆臻理直气壮的。   夏明朗登时哭笑不得。   不过柳三变那套制服到底没能要回去,夏明朗死乞白赖地藏下了它,他甚至向陆臻透露了那个有关皇家海军与丘吉尔与圣洁的制服之间地遐想。陆臻哭笑不得地瞪着他,最后无比惆怅地感慨:“从此以后,当我看到海军常服的时候,心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海狼”号那事儿一完,返航的日子也就可以扳着手指算了,据说前来接班的编队已经开始离港特训了。这次事件明里暗里最开心的当然是聂卓聂老板,国人办事儿一向以成败论英雄,这十台机子如果真是丢了,是没有人会去计算全球海运在印度洋的被劫持率是多少的。而现在既然漂漂亮亮地拿回来了,眨眼间坏事儿就办成了好事儿,可以发嘉奖给功勋。   聂卓虽然一向诟病这种工作作风,可这回得利的是他自己,也就自然忘记了抱怨。虽然这么一来引起了相关媒体的注意,货物接收入境的过程会曲折麻烦些,可总是要比在索马里境内走漏消息,把东西暴露给全世界看,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所以聂老板对夏明朗很满意,盛赞此人机智勇敢,将帅之才。最后,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夏明朗得赏了一个三等功,聂卓对此很遗憾,夏明朗只能安慰他,你看,如果我缺手断了脚,那可能就是特等功了,一个特等一个手,算算值吗?   聂卓哑然失笑。   除了明面儿上的大赢家聂老板,其实还有个隐藏的小人物也正乐得翻倒,那就是柳三变。柳三变这辈子第一次出实战就赶上了这种国际性的大任务,而且任务过程有惊无险异常顺利,既练到了兵还没伤亡,更神奇的是:耗弹量为零!   最后,集体二等功!   柳三变觉着,这样的任务要是一个月来一茬那得有多好啊!   柳三同志本来就仰慕夏明朗,这么一来更是直接败倒在夏队长的作训裤下,有事儿没事儿蹭到“祁连山”号来学习工作,追问行动时的种种细节,比如说:你怎么就,敢于……那么多枪啊,你就那么蹦出来了?   夏明朗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牺牲最后一支雪茄烟给他尝了一口,说:“味儿不错吧?”   柳三变皱着眉头说:“还真不错。”   “你说一个男人,生在乱世,有这样的烟抽,有一群小弟,家里藏着一流的好酒,床上等着漂亮姑娘,你说,就这样的男人他怎么可能舍得死呢?”   柳三变恍然大悟。   其实没什么,不过是一点点感同身受的理解力,一份洞彻的观察力和一分胆量。   的确没什么,夏明朗此刻更关心的是这雪茄烟已经最后一支了,以后想抽自己是买不起了。   早知道应该再多偷一些的……夏明朗无比惆怅地想着。   夏明朗结束这次“海狼”号的任务后就借口自己偶感风寒有点儿头疼,从马汉手里赖下了那个单间儿。至于为什么一大老爷们儿可以在赤道附近遇感风寒,而为什么风寒了没咳嗽发烧只是头疼,正直的马政委半点没怀疑过,倒是关照梁一冰对夏明朗多多关照。   而梁一冰是谁?人家可是身后有一朵解语花的姑娘,自然关照得非常到位,虽然她也不太明白怎么一个男性特种兵会这么好清静,而且这位爷看起来也不像啊?但是这种种的异常都不如返航来得激动人心,如果有人告诉你,说他热爱大海,为了祖国宁愿一辈子漂泊在海上……千万不要相信他,除非他是海上钢琴师。   所有人都很激动,水兵们想念军港的夜晚,海陆们想念新鲜的蔬菜和蟹粥,麒麟们想起基地的柳条儿,春近了……不知道有没有发芽。他们想起食堂的老猫,操场上的发财,草长莺飞,万物逢春。   大家热情地讨论着这次远航的休养地应该在北戴河还是三亚,海军的兄弟们强烈的鄙视了三亚,然后强烈地期待北戴河。方进兴冲冲地问夏明朗,咱们也能去休养不?夏明朗阴沉沉地看着他说能啊。方进大喜,问到哪里?夏明朗说中南海……   NND,在这船上耗这么久,体能都泡软了,回家拉练去吧!!夏明朗恶毒滴想。   这世界很大,总有人在欢喜,总有人在悲伤,不过那种千里之外的新闻船上人多半不太注意,只有陆臻这全球化操心的命会时不时暴点儿猛料:某某地局势不稳,某某地警察暴动,某某地的示威人群冲破了总统府。   搞得大家每天早上醒来都要面对全球又少了几十个人的悲惨现实,夏明朗有时候真觉得,你看人家那小脑袋瓜儿长得,多不容易啊,那么小的体积,那么大的容量。改明儿乔布斯要给苹果换广告,别的啥都不用,就只要把这小子的一寸标准照往那儿一放,就齐活儿了。   那天晚饭,陆臻一如既往地在晚饭时听广播同声传译天下大事,忽然他眉头一锁,静了下来。   夏明朗伸手戳戳他:“哪儿啊?”   “喀苏尼亚。”   “哦。”夏明朗心头放宽,还以为中国哪里又地震了呢。   “这下麻烦了,喀苏尼亚南部省出现骚动。”   “这跟咱有什么关系?”方进不解。   “有关系啊,咱们是喀苏的最大贸易国,联合国会马上向中国施压,搞援助啦,避免人道主义灾难啦,等等……”陆臻苦笑。   “那咱们就派兵去平叛吧!”方进没心没肺地开着玩笑。   陆臻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真让你去,你就该哭了,那鬼地方。不过,中国身为喀苏最大的贸易伙伴,占据了接近一半的进出口额,对喀苏政府具有很大的影响力。这个国家所有的通讯体系都由中资公司建立,中国石油控制着最好的油田,大街上跑着一半的中国车。   在这种情况下,联合国暗示中国需要对喀苏将来有可能发生的人道主义危机行使一个大国的责任感,这听起来似乎也很有道理。然而,互不干涉国家内政素来是咱们的基本国策,而万不得已一定要干涉的时候,传统的中国人也喜欢支持正统。当然这种行为在国际上常常会被解读为支持独裁,这让陆臻很无奈。   然而,方进一向都很乌鸦嘴,虽然大家都知道他乌鸦嘴,也只注意了把情况控制在一些娱乐活动上,比如说禁止他在世界杯期间预测输赢之类的。可是陆臻万万没想到,方进出国后功力大涨,连世界大事都能左右。   几乎是当天晚上,从国内国际一起传出消息,喀苏尼亚的部分武装警察系统在首都和北方三大城市集体暴动,副总统和外交部长被劫持,同时被劫持得还有中油国际喀苏尼亚分公司的总经理,各位油田主管及奈萨拉炼油厂的中方最高行政长官。这下子中国以亲身出演的方式向全世界证明了,他还真没法儿置身事外。   一时间,舆论大哗。   2.   船上爱管闲事儿的不爱管闲事儿的这会儿全管上了这个事儿,苏彤借职务之便监听全球各大广播电台,随时发布第一手资料。夏明朗再一次收缩了特战队员的出勤率,开始战前体能储备,他有隐约的直觉,这次不用回家拉练了。   据说那天的情况是这样的,因为南部省大骚乱,中国石油界的各路大佬被迫凑到首都去开会,重点讨论未来到底会怎么样,要不要关闭油田,要不要遣返员工……等等有关身家性命的大问题。   可是南边乱了北边也没得好,奈萨拉当时也乱得不可开交。中油国际在金融商业区的办公大楼建得武威雄壮,斗大的招牌挂在那儿,人人都知道,当时里里外外围着一大堆儿示威人群。大老板们心想我惹不起还躲得起,就偷偷转战去了中油设在奈萨拉的一个招待所。结果刚好赶上全城暴动,直接让人一锅烩了。   从此那个名不见经传从没进入过国人字典的非洲小国在一夜之间红遍了大江南北,国内群情激烈,上至国防部下到小卖部都似模似样地激烈讨论,外交部的发言像雪片儿一样一轮接着一轮飞出去,敦促喀国政府尽快营救我国公民。   两天后,喀国总统在逃亡中发表声明,首先他对现实感到遗憾,其次他对现实感到愤怒,最后他对现实感到无奈……简而言之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老子现在平叛都人手不足,你们自己人的事,你们能不能自己出点力?   当然,也不怨他老人家含糊其辞,毕竟这层意思由任何一个统治者摆明了说出来都是丢人之极,而且一句话就把北京给差遣了,烫手的山芋兜头砸下,万一人家不乐意怎么办?自然是说得越模糊越好,好在外交一向都是个心照不宣的地方,大家都懂。   于是,现在的问题就成了,要不要接对方这个话茬子。   关于这个问题麒麟内部高层闲聊讨论了很多次,能把活儿顶下来当然好,喀苏的政府军眼瞅着就不顶事儿,靠他们去救人十之八九就得鸡飞蛋打玉石俱焚。可是自己出兵,风险与责任都太大,这种境外反恐行动搁哪个国家都是麻烦事儿。   超远距离的战力投送,陌生的环境,当地警察又明显无力配合,再加上超高的媒体关注度。国内又是这种打了鸡血的舆论环境,过分不相信政府和过分相信政府的老百姓并存于世。这不是在索马里,无论胜负成败都可以一推了之,这是公开的行动,营救任务中哪怕挂掉一个半个都会骂者如云,那真是戴着镣铐跳舞,你跳得好是应该的,跳错一步就是政治失败。   中央似乎还在犹豫,是勇敢地揽下这个事儿,还是把问题推给维和部队。形势看起来很沉闷,让人窝火,可是陆臻却注意到原本预计会在四天后进入辖区与他们汇合的下一批护航编队,却把自己的旗舰“吉安”号悄悄留在了巴基斯坦的军港里。   这是一个来自军方的暗示,说明解放军很想能做点什么,马汉与周剑平自然也心领神会,在自己职权的最大范围内,把舰队带到了领海线。   虽说好战必亡,可好战是人类天性,喀苏连续多日的暴动让各种反对势力之间有了更紧密的联系,他们利用手中的各种人质向喀苏尼亚流亡政府施压,要求他们释放战俘虏与政治犯,要求所有的外国石油公司包括中资公司全部离开喀苏尼亚。他们公开发表声明力数政府的罪行,争取自己的支持者。自然,执政政府是腐败的无能的,外国势力是贪婪的掠夺的,他们必需为老百姓的贫穷与苦闷负全责。   一向很有被害感的国人遇上了更具被害感的喀苏,方小侯们差点儿就拍案而起,陆臻面对某些单纯热血的控诉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最后只能统一的打发为:国际上的问题很难说得清的啦!   无论说得清说不清,夏明朗只是默默地在修改自己的备训方案,因为他知道快了。果然,反政府武装发出声明的当天下午,陆臻就笑着向夏明朗报告了一个内幕消息,活儿拿下了,我们的。   据说是夏明朗之前在索马里的出色表现让总参信心十足,而原本精兵路线一脉的少壮派军事高层也都在联手游说,终于让中央下定了决心。不过瘦田无人耕,垦开有人争。调子定下后,公安部也开始抢这笔风头,毕竟从理论上来说这种城市反恐反劫持的任务的确是特警的主战场。   夏明朗嘿嘿笑了笑,对此事毫不在意。周剑平则指挥着他的船队全速开进,无论军方和警方最后由谁揽下了这票生意,接侨的活什都跑不了得由他来干。   高层会议开了一整夜,具体的方案在北京时间天明时正式确定,亚丁湾原本的护航工作暂时停止,护航舰队全队战备,全速开往喀苏尼亚东北端的勒多港,介入营救人质与接侨的工作。   聂卓被任命为本次行动的军方最高指挥官,虽然他从没有过指挥部队作战的经验,可这次情况特殊,这是公开的海外战斗,国际关注压力巨大,而这个经验谁都没有。反正也都是坐镇后方,与其找个指挥出身的将军心痒手痒,恨不能自己提枪上阵,还不如派个干军情出身的,至少他对国际大势地把握会更精准,这,才是最高指挥官应该关心的。   而夏明朗则被任命为陆地军事行动总指挥,同时,公安部派出四名精英特警携带相关装备,借道巴基斯坦赶来汇合。消息传来,方进很有那么一点愤愤不平,夏明朗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领头的什么衔儿?”   陆臻笑了:“是位一级警司。”   夏明朗非常满意地笑了,他的确不喜欢被束手束脚,可是一名一级警司,相信也没权利对他指手划脚。   事不宜迟,外交部明显已经得到指示,相关发言越发暧昧起来。为免打草惊蛇,麒麟与水鬼们将随着舰队以接侨的名义进入勒多港。   勒多是喀苏尼亚的北部第一大港,因为首都奈萨拉暴乱,所有的飞机航班都被取消,港区早就聚集了好几百名急着回国的中资企业员工,使馆的工作人员在码头上飞奔来去,忙着安抚情绪生怕出事。   船队迎着西沉的落日辉入港的时候,岸边站着黑压压的人头,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居然有人高声大喊“祖国万岁”,把周剑平激动得老泪纵横。   能让你在他乡有难时殷殷期盼着的,大概也只有家了。   夏明朗微微有些动容,他看着底下激动的人群,那些祈盼的眼神,只希望自己能不负此望。   这时,中国驻喀苏大使梁云山跑上船来与舰队军官一一握手,陆臻匆匆一瞥间,只记得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没有想后来会与他打下那么多的交道。   喀苏总统此时也算勉强控制住了北方的形势,把自己也安顿进了勒多港。他派了一个懂中文的专员领着人过来协助行动,夏明朗略略考查了一下他们的战斗力,就认命地把这群民兵给养了起来,只留下两个消息灵通的地头蛇当向导,协助严炎和常滨先行一步,从陆路潜入首都进行前期情报侦察。   虽然一路过来都没什么好消息,然而不幸中的万幸在于,那个招待所居然是中油自己派人建的,全套的地面建筑与地下室,横的竖的明的暗的各项图纸全在公司存档里搁着。目前这些东西已经全部传到陆臻手上,夏明朗感动的简直想哭,他第一次觉得那帮人还是很有工作素养的,也不是整天只会涨涨油价发发牢骚。   在当地专员地帮助下,夏明朗顺利地在勒多港找到一栋与中油招待所风格相似的建筑,参考图纸剔除多余的房间,进入模拟实境演练。而此时,甚至只是“祁连山”号进入勒多港的第一天午夜。   然而就在这天晚上的小组会议上,夏明朗遇到他此役的第一个难题——人手不足!   鉴于护航任务的性质,夏明朗这次出来带了大量的狙击手,22名队员里不算夏明朗甚至有8名狙击手,而算上夏明朗也只不过11个突击手,而这里面还包括更擅长远程重火力压制的沈鑫与张俊杰,更擅长丛林侦察的常滨与几乎没经历过什么高烈度战斗的宗泽。   剩下的,真正可以做到电光火石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突击高手不过7名,他们必须被平均分配到各个小组,也就是说,他最多只能分出三个组,但是那家宾馆虽然建筑结构简单,但是楼上楼下全是独立的小房间,要一个个检查过来,用四个组来控制都很吃力,更别说只有三组人。   柳三变没有要求把水鬼们打散充实进去,此行非同寻常,他不想也不敢贸然打乱夏明朗的布局。而且按照之前的计划,水鬼营要封锁街区负责整个外围安全,考虑到首都目前还在动乱中,他肩上的担子也不轻。毕竟政府军还没有彻底控制局面,那也算是个一线战场,随时都会冒出一拨莫名其妙的敌人来,   3.   夏明朗手里握了一大把姓名牌,眼睛死死地盯着建筑图纸,短暂地沉默后,陆臻轻咳了一声:“电磁环境不复杂,阿泰、小顺,三哥你再给两个人,应该能把信息这块撑起来,我跟你们进去。我近身还是可以的,说不定比默爷还好一点儿。”   方进颇为鄙视地瞪着他,陈默倒只是淡淡地转头看了看,陆臻微微一笑坦然生受,   夏明朗扔下两块姓名牌:“跟陈默比,你也不怕闪了舌头。不过你总比小严好一点,你跟着我。”   夏明朗把地图抹平,开始排兵布阵。   整体信息支援由冯启泰负责,加上郝小顺和柳三变那里的两位通讯员,足可以完成所有的信息保障工作,这个信息小组的安全则交给严炎与柳三变麾下的几员精兵。因为夏明朗算是仅次于方进的牛人,不得不亲身进入,所以当战斗开始后,前线一指由柳三变负责。柳三顿感肩上的担子巨大,脸色沉重如锅底。把陆臻勉强算上个尖兵,夏明朗还是咬牙分出了四个组,A组由他领队,除了陆臻还有徐知着与另一名狙击手武千云,方进领军的B组有陈默与宗泽……   柳三变毕竟是第一次经大事,上次的任务虽然也难,可核心部分他没参与,完全听命行事,负责的也是比较低烈度的部分。而这次直接参与战前策划,眼睁睁着看夏明朗犹豫不决举棋难定,他那个心啊,跳得忽上忽下的。一忽儿想到从军多年但求一战,如今硝烟在望;一忽儿又想到家中娇妻,怀孕不久,你说万一有个万一,那不是连儿子的面儿都来不及见?   柳三变心思太重,散会后竟怎么也睡不着,翻来翻去的给自己摊煎饼。勒多港气候闷热,屋里几乎不能呆人,夏明朗他们随便找了块清静地方,连睡袋都用不着,大家伙拿背包当枕头倒头就睡。   柳三变怕吵醒了人,只能偷偷爬起来溜哒。   勒多素来就是贫瘠之地,被动乱卷过更是如此,一无所有,只余下浩瀚星空。凌晨时分四处都没几个人,柳三变顺便查着岗一路走出去,却听到宗泽和夏明朗蹲在一丛灌木旁边小声讨论着什么。   宗泽其实没打算把夏明朗叫出来,因为他还真不怎么敢。他其实心里知道夏明朗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他也一直挺希望能像陆臻和方进那样跟夏明朗打成一片,可他还是跟夏明朗亲近不起来,心里有事也宁愿向郑楷说。他也不算玩儿不开,平时跟方进他们喝喝小酒打打小架也玩得热乎着,可不知道怎么的,只要一见夏明朗就会不自觉把自己绷得很紧,生怕他临时抽到什么科目自己练得不好,被一脚踢出去跑圈儿。   哦,当然的,其实他也不怕跑圈儿。   唐起说这是青春期暴力阴影,他建议宗泽要求夏明朗补偿精神损失。   然而这次郑老大没跟出来,而且机密任务断绝一切外界联络,宗泽就觉得很困兽。一只困兽的眼神终究是不一样的,尤其是遇上大战在即心细如发的夏明朗,结果宗泽只能灰溜溜地被夏明朗拎了出来。   护航熬到尽头,香烟就成了紧俏物,夏明朗还是慷慨地给宗泽点上了一支,在烟雾中温和地询问道:“怎么了?”   宗泽想了又想只想找借口能混过去,可是鼓了半天的勇气,在夏明朗面前终于还是只敢说实话:“我有点儿怕。”   “怕杀人还是怕死?”   宗泽的脸“唰”得一下血红,低下头不说话。   夏明朗拍着他的肩膀说:“都这样,你当我不怕么?我也怕啊?凭良心跟你小子说,老子现在不知道活得多开心。我现在混多好啊?有兄弟们跟着,有严头儿赏识我,还……”夏明朗顿了顿:“对吧?你说我怎么可能不怕死呢?那我当然更讨厌杀人,你说谁闲没事儿去崩两个人玩儿?血淋淋的多恶心啊,咱们又不是神经了。”   宗泽有些惊愕地看着夏明朗,他的确没听过这样的夏氏奇谭,毕竟他几乎没跟着夏明朗出过这种需要奇谭怪论的任务,而即使是从来不说假大空话的郑楷也不会把战前动员说得如此……宗泽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些话,因为它不是虚假的,可是……它似乎总也是不对头。   “都是赶上了,没办法。如果这次人手还足,我也想把你放在外围先练练,可是,没说得,得拜托兄弟你硬撑了。你手上有多少货我是有底的,我让方进带着你,我相信你能挺住。”   夏明朗是用并不太正式的语气说这些话的,可是宗泽却站起来立正,抬手向夏明朗敬了一个军礼。夏明朗把宗泽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如果到时候心理实在撑不住的话,我告诉你一个诀窍:拿枪的都得死,别当他们是人。”   宗泽脸上一僵,咬牙说道:“明白。”   “回去睡!”夏明朗笑着踹了他一脚。   柳三变没想躲,因为夏明朗说不定已经发现他了,鬼鬼祟祟就瞧着难看了,所以他索性往前走,宗泽看到他似乎也没有很吃惊,互相打了声招呼就匆匆离去。   夏明朗看着他过去,又点上了一支烟:“你不会也怕了吧!”   柳三变哑然失笑,他刚刚零星听到几句怕与不怕的,难道真是某位英明神武的神兽同志胆怯了,三更半夜求抚摸,他顿觉心头大慰。当下也不答话,凑过去借着夏明朗嘴上的火给自己也点上,深深地吸入一口轻叹:“你说,万一要是兄弟我光荣了,阿梅可怎么办啊!”   “放心兄弟!”夏明朗叨着烟头,牢牢地握住柳三变的手:“你要是光荣了,你老婆就是我老婆,你儿子就是我儿子,你爹妈……嗯,咱不认识。”   “那我不是亏大了?”柳三变笑得直咳嗽,慢慢平复呼吸,却不再开口。   夏明朗知道这不是一位需要听狠话的主,他也懒得再说什么,夜风轻拂,像温热的水浇在身上,全身湿热,可到底也算是起风了,夏明朗很快就会了周公。柳三变听到夏明朗有节奏的轻鼾声,禁不住哭笑不得,没过多久也倒头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太阳不过刚刚露了个脸,夏明朗的皮肤已经有烧烤感,他坐起身四下看看,柳三变躲在树丛的阴影里睡得正香。远处的地平线上有零星的人影,那是习惯了在凌晨与深夜出来活动的本地人。夏明朗一脚把柳三变踹醒,必须得尽早把队伍拉出去,据说阳光下的勒多港是人间地狱。   因为任务周期长,他们已经开始逐步混合饮用当地的水源,所幸还没人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小伙子们一个个斗志昂扬,让夏明朗很是满意。梳洗,进食,集合,不过十几分钟队伍已经集结待命,按昨天晚上确定的名单开始人员分组,宗泽发现自己果然与方进一组,心中大喜,看着夏明朗嘿嘿傻乐。   分组完成后,突击队迅速进入实境演练,无论是组内配合,组间配合,各组的分管区块、进军路线都得在这里熟练起来。柳三变在空地上画白线模拟院墙和花坛,分队攻守。   可是,还不到11点,勒多港的室外温度就已经达到了41度,勒多地处海边,潮湿的海风滋养了树木,却让天气越发的湿闷。阳光就像烈火一样从天空中流淌下来,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像架在火上烤,纯黑色的作战服加上沉重的防弹背心简直就是个噩梦。战士们的体表温度急升,尤其是外围作战的陆战队员们,在阳光直射下穿梭,就快就出现了大面积的脱水症状,已经有人轻微中暑。   柳三变急得要命,本来以为咱们的战士足够能吃苦,一切都能抗,没想到人力终究有极限。按理说海陆的训练地在海南,也算是中国部队里相当耐热的一支了,可这鬼地方太过邪门。   夏明朗无奈地暂时中止训练,把演练时段调整到太阳落山后,白天找地方避暑。战士们七手八脚的忙着脱装备,学着当地人的样子披上那种宽松的大白袍。   总统专员介绍说首都的气温比这里还高,这时节白天可能得有45度,但是湿度要比这里低一些,所以说不定会舒服点儿。45度,夏明朗哭笑不得,他眨巴眨巴眼睛仰望天空,觉得自己就像坐在一个烧箱里,都能闻见肉香了。   4.   不过,事儿若是已经坏到了极点,那再往下也总能出点好消息,总统大人的部队提前控制住了首都的一个军用机场,从勒多到首都的兵力投送问题就此解决。公安部表示他们的人可以直接从巴基斯坦直飞喀苏首都,在机场与夏明朗汇合。   昨个夜里睡得好,大白天没事儿干,夏明朗领着一堆人又开始琢磨战术。中油这间私家小宾馆造得不算复杂,横平竖直的,四层主楼带两边附楼,就是空间大,还有围墙和花坛,很难做到瞬间发难控制全局。   陆臻瞅着主楼平坦坦的大屋顶说:“要是有直升机就好了。”   方进不屑地瞪着他,心想祁连山上那俩直升机的身板儿和噪音都那么大,三里路外面就知道他们要来,还偷袭个鸡毛,还不如给你按两叶子,你飞去。   总统专员迟疑不决的问道:“小……小鸟行吗?”   “你们有小鸟??美国特种空勤大队的那种?AH-6?”陆臻惊讶得差点嚷起来。   “我我,我也不清楚,他们是这么叫的,圆的,像个蛋壳一样的飞机。”专员大人被他这么热情一吓又瑟缩了。 wb 一 颗柠 檬 怪   陆臻与夏明朗对视一眼,那就是AH-6了,乖乖,还真是没想到,这么个穷家破院还藏着如此利器。不过AH-6属于轻型直升机,机动灵活,装甲单薄,火力强大,还便宜。在喀苏尼亚这种防空主要靠AK+RPG的地方用真是再适合也不过,总统大人懂行啊!陆臻不期然都生出一点敬意。   “是的,我们需要!”夏明朗看住专员,郑重其事地说道。   专员先生拨电话打申请,半晌,乐呵呵地告诉夏明朗晚上就能到。夏明朗大喜,看着专员先生那黑油油的脸蛋也觉得俊俏了三分。   这任务会难吗?夏明朗看着晒得发白的土地和蓝得发灰的天空,轻轻抚摸袖口的盾型徽标。   ……我们是麒麟,我们无所不能!   众所期待的AH-6在下午太阳还热着就扎了过来,把夏明朗和陆臻感动得不行,连忙跑过去迎接。驾驶员把自己包得像个阿拉伯女人那样只露出两只大眼睛,飞机刚刚着陆就兴冲冲地扑向夏明朗一个熊抱,转头看到陆臻又是一抱,甩头做出个自以为特别帅的POSE用一种软绵绵近乎发嗲的中文说道:“我叫查理。”   又一个查理,陆臻心想,真是个菜市场名字。   “我姓陈,耳东陈。”   “中国人??”陆臻瞧着那双碧碧蓝的眼珠子发愣。   “是啊,我太爷爷是中国人!不过我太奶奶是俄罗斯人。”查理·陈兴奋的:“我爷爷现在还在哦,他和叔叔们现在住台湾。”   陆臻眼前一黑,他终于明白这位的口音是怎么回事了。   陆臻一向觉得自己很话唠,遇到查理兄才知道什么叫正宗话唠,这小子一头扎进人堆里,瞬间称兄道弟,勾肩搭背拍胸踏脚,作风极豪迈,声音极娘们。陆臻这才知道这架小鸟是由AH-6的民用型MD530改装的,可以挂装地加特林机枪和特种运输搁板,另外这架飞机也不是总统大人的,这是查理兄自己的,不过总统大人会为中国政府支付全部费用,所以,随便使用。   查理·陈直到日落西山才拆了他的阿拉伯包头,陆臻细看他的脸,挺鼻薄唇,棕发蓝眼,轮廓瘦削,只在细处才能认出几分东方味道,当然他要是自己不说,大概也没人会往那上面想。查理兄是美国人,之前在特种飞行大队里干过,没多久因为犯错误被踢出军队,实在手痒自己买了一架MD530继续玩儿。   徐知着听着啧舌,这样也行?神奇的美国人!   查理·陈看着不太靠谱,战术素养却相当可以,而且悟性好交流方便,夏明朗也就是对着地图一比划,马上心领神会。夏明朗乐得直夸他,查理得意洋洋地说那种颠三倒四狗屁不通的命令我都能听明白,您这说得太好太精妙了,傻瓜都能听懂啊。   那天晚上,合部配合一遍一遍地走场……柳三变满头的大汗却越来越重:总是这样,越是深入地准备,越是诚惶诚恐。   抬头看过去,夏明朗一脸肃穆地站在月光下,黑漆漆的大楼像一只怪兽,蹲踞着,好像随时都会扑出去。过了一会儿,夏明朗迈着大步走向他:“就这么着吧,天亮就出发。”   “啊!”柳三变额头的汗更重了。   “再练也就这样了,一鼓作气吧!”   “嗯!”柳三变面沉似水。   命令传下去,所有人的心脏都被抓了起来,只有查理兄还乐呵呵的跟人打招呼,吆喝着找人帮他加油。   夏明朗高速的战前准备差点儿让特警们措手不及,一番协调后,飞行方案变成了这样:他们从巴基斯坦起飞降落在勒多港,顺路捎上夏明朗他们,加满油后转飞喀苏首都。   22名麒麟队员,40位陆战队员,再加上查理的小鸟和四位特警把一架运八塞得满满当当。   夏明朗与特警头子的初次交流当然也就放在了机舱里,一照面才知道居然是老相识,去年十月刚刚凑在一起干过国庆安保,彼此都有些面善。特警组长马小杰风格沉稳,北京体育大学毕业,从警前是散打全国冠军。要不是方进被麒麟截和,十之八九能跟他当上同学。   方进硬挤过来跟他们的狙击手卫礼煌打招呼,他们曾经在一个屋子里潜伏过,交情也算不浅,连陈默都远远地点了个头,让小卫顿感受宠若惊。   特警小组不光带来了专业的破窗炸药,还给麒麟多备了份厚礼,16支使用9mm空尖手枪弹的CF-05微声冲锋枪,加装50发超大容量供弹筒,让夏明朗非常惊喜。   室内战、巷战、野战、丛林战……虽然听起来都是“战”,可是在战术与武器要求上都有很大分别。室内作战目标近在咫尺,如果对方还没有防弹衣的话,使用5.8mm口径的95步枪是相当吃亏的,穿透性太好了,一枪对穿,除非运气很好直接击中要害,否则五六枪都撂不倒一个人。而那些贯穿而过的子弹还会带着剩余的强大动能在墙面和地面上反射,崩来跳去,成为让人头疼无法控制的跳弹。   可是9mm的低速重弹就能确保一枪命中就彻底瓦解战斗力,而且它们个头很大,会在人体中翻滚造成巨大的空腔,然后停留在那里不再穿出。有时候在战场上,你也就只有那么开一枪的机会。没有人会希望一个短点打出去,还看到目标在逃窜,而你老人家只能抱着枪琢磨自己到底击中了没,那太痛苦,夏明朗对此深有体会。   因着这些枪的缘故,夏明朗对这组特警也充满了好感,原本没打算让对方真正参与什么,现在也动脑筋想要委以重任。   他们抵达喀苏首都时滚圆火热的大太阳已经爬到了天顶正中,地面上尘土飞扬,热力穿过靴底烧烤着脚掌,热空气上升时的紊流纠结在半空中,像一锅烧开的透明的粥。   飞机停稳后,后舱大门洞开,热浪扑面而来,马小杰猝不及防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陆臻把腕表拎在手里甩了甩。   “46度3。”陆臻笑眯眯的,运气真好,居然比常理还要热。   “不错不错。”夏明朗哈哈大笑。   不远处一枚晃晃悠悠的迫击炮弹从天下落下来,发出震天动地的大响,所有人条件反射式地卧倒,冲击波的尾声卷起尘土带着硝烟味儿从他们背上飘过去。夏明朗站起来拍了拍衣角发现炮手的准头相当破落,连毛都没沾上一根。后来他们发现这个倒霉的炮手似乎隔一阵就要操上一炮,方进甚至开盘赌起了下一个十分钟里这破炮弹会落在东南角还是东北角。   在零星的炮火中,柳三变领着一群人在烈日下卸装备;查理披着宽阔的白袍大声嚷嚷着,吆喝兄弟们别磕了他心爱的小鸟;先期潜入侦察的常滨忙着向夏明朗报告情况;四位特警则忙着管理自己的装备,在阳光下跑来跑去,热得面面相觑,用目光无声的交流着痛苦。这不能怨他们,贸贸然从三月料峭春寒的北京飞到46度酷暑的喀苏尼亚,那的确不是一般的体验。   二级警司安胜亮莫名其妙地想起他电脑里的单机游戏还剩下最后一个BOSS没有打完,这块陌生而杂乱的非洲土地让他有些心慌,眩目的阳光令他头脑发涨,他敲了敲脑袋强迫自己更专注。   5.   根据严炎带来的情报,解救行动定在黄昏入夜时分开始,因为气候的缘故喀苏尼亚的生活习惯和别处不同,绝大多数人都是10点以后才出门活动,黄昏是相对比较放松的时段。   界时麒麟为主攻部队,进入楼区解救人质;水鬼营将会被分成五个小队,分别镇守花园的四角与大门口,他们要确保在麒麟动手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可以进入这个区域。   夏明朗大声吼叫着命令机场的主管给他的士兵找一个阴凉通风的地方睡一觉,依靠柴油机发电的中央空调勉强运转了没多久又再度身亡,热哄哄的风从机场的跑道上涌进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儿,陆臻闭上眼睛静气凝神,强迫自己快点儿睡着。   陆臻醒过来的时候是下午,一天里温度最高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这时候被热醒了。空气里充斥着汗水的酸味儿,后背的T恤全湿透了,在地面上留下湿漉漉人形。备用水已经全部消耗完了,当地的水入口时满是净水药片的怪味儿,到尾调还会一丝丝的返出土腥气。但陆臻还是大口大口地往下灌,在这样灼热的空气里呼吸让他的喉咙干燥得像砂纸一样。   已经醒来的麒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给自己整理装备,他们从最细微的地方开始,一边小声的聊着天为彼此做检查,一遍一遍地背诵装备口诀,同时从常规装备里扔出那些他们认为用不到的东西。他们扔掉那些已经化成泥浆的巧克力食品,扔掉绝大部分的药品只留下一些止弹绷带和救命针剂。他们甚至扔掉了整个行携背囊,在自己的战术背心里装满了弹药,CF-05圆桶装的弹夹和各种闪光弹烟雾弹把它撑得鼓鼓囊囊的。他们被允许自己选择出击的装备,也必须自己为自己的装备负责!   方进抽出了防弹衣背部的陶瓷挡板,在自己的腿袋和后腰处绑上了各式各样的冷兵器,这会让他的行动更灵活一些,也更具无声的杀伤力,而作为小组的尖刀,他的后背可以交给陈默保管。一些陆战队员们偷偷地观察着他的动作,然后满腹狐疑地打量着自己的行装。这对于陆战队员来说是个新鲜事儿,他们曾经一起训练过,可这是他们第一次同时出击。   柳三变发现他的部队正深陷于一种矛盾的兴奋中,一方面,他们恐惧,而另一方面,他们期待。   是的,期待战斗!   他们被选拔,他们被训练,他们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只指向一个目的:战斗!   这些战士们,这些孩子们,他们就像一个念了八年临床医学终于可以有机会拿起手术刀的外科医生那样狂热的期待着一场战斗,那种微妙的心理是异常复杂的。那是一种渴望,让你心跳过速,肾上腺素超常分泌,让你忽略所有潜在的危险只想尽快给自己一个答案:我是不是合格的,我是否出色?   夏明朗没有直接带过生手打实战,在麒麟,所有第一次开枪见血的任务都是很低烈度的,有足够的空间让你去惊慌失措动作变型。可是现在,他没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对马小杰的信任可能更堪于柳三变。他曾经用一种非常巧妙的办法让柳三变与他的士兵绕过了一次流血的征途,而这一次,他不相信还有同样的好运气。   他发现柳三变现在脸色青黑,酱仔领着一群人蹲在陆臻身边小声地说着什么,夏明朗认出其中一个叫郝宇鹏,不足两年期的新兵,长得很漂亮,高大健壮像个初生的小牛犊,而另一个绰号叫菜头的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涨红了脖子。   整个陆战队沉浸在一种慌乱浮躁的气息里。夏明朗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虽然他不知道是不是会有用。   他站到机库中间,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嘿,小伙子们。”   大家安静了下来,抬头看向他。   “暂时,忘记你们之前学过的各种条例,记住三点!第一、抢先开枪,老天爷保佑最先开火的人。第二、有武器的都得死,不留俘虏。第三、不要打单发。基本上,交火前三分钟,你会吓得要屁滚尿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个时候,找隐蔽。三分钟后,你会被子弹激怒发了疯地还击,要记住,这时候别把你们的头抬得太高。十分钟之后如果你还活着的话,我希望你冷静,忘记他妈的所有的一切,专注在你眼前的战场……和你的兄弟。”   柳三变目瞪口呆,心口砰砰地跳,他忽然觉得他是不是把问题估计得太简单了。他把夏明朗拉到旁边结结巴巴地问道:“这么说会不会犯错误。”   “我刚才什么都没有说。”夏明朗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只是想让你的兵少死几个,人得先活着才能犯错误。”   你们不可慌乱也不能迟钝,你们不可轻敌也不能恐惧,唯有冷静,而那是最难的!   黄昏时的喀苏尼亚仍然热得让人发狂,夕阳像烤箱里烧红的石英管,而他们就像挂着酱油的叉烧。   陆臻穿着全套装备,身上不停地流着汗。喀苏尼亚政府在奈萨拉的最高军事长官柯索将军,给了他们六辆越野车和五辆军用重型卡车,这些车看起还都比较皮实,马力强大,即使车胎漏气也可以继续前进,不过车身并没有加装过硬的装甲。   陆臻在机场与方进他们挥手道别,方进的B组将由查理用小鸟直接空降到招待所主楼的楼顶上,所以他们还能再休息一会儿。   路上很安静,如果太阳不是沉没在西方,你几乎会以为这是个清晨。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一个人,而转角处却堆满了各种垃圾与烧焦的汽车的残骸,有些店铺的大门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放眼望去,整个城市就像得了麻疯病一样破败不堪,星罗棋布的伤口流淌着肮脏的脓水。   陆臻来之前看过照片,他记得这里应该是个漂亮的城市,有阔而浅的河流与绿树,人们用黄土与石块堆砌出富于阿拉伯风情的建筑。建设一个城市可能需要十年,而毁灭它只需要三天。   开车的喀苏尼亚小伙子固执地沉默着,带领着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看起来毫无差别的小路,这里不是索马里,他们还没有习惯笑着面对这一切。   陆臻看着夏明朗的侧脸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的那些原则简直……”   “粗糙?”夏明朗道。   “太简单,太粗暴,你会给他们建立错误的观念。”   “但是很适合他们这次任务,你面前的全是敌人。不同人种,用肤色就能判断敌我。对方没有防弹衣,而你身上的弹药充足,可劲儿盖,把最后一发子弹打完再回家。”   陆臻失笑:“也就这次了,换个地头……”   夏明朗转过头看着他:“我就是想让他们还能有命换下个地头,还有机会用真正的经历来否定我。而且,你看过听过他们那种训话的,太虚太浮,把人都教假了,会很危险。我怕万一遇上强手,刚交火就出伤亡,他们会炸营,那是一整队的新兵,一整队,没有一个上过实战,什么事儿都能发生。”   “在索马里你好像没那么害怕。”   “在索马里我有带一个新兵上陆地吗?”   陆臻一愣。   夏明朗微笑着点了点头。   徐知着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然后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稀奇古怪的画面。他在想象有人傲然地冲出去喊“交枪不杀,我们优待俘虏”然后很干脆的一枪爆头,三分钟后挂了三个,于是柳三变激动地喊道,同志跟我冲……结果一个冲锋,折损三成。徐知着知道这事儿万一要成真就太不好笑了,可他还是忍不住乐了。   天色渐渐的暗下去,整个城市在街灯下昏暗暧昧。车队在一个路口一分为二,绕过一个路口又一分为二,现在他们每个组的车辆数会比较像城里巡逻的政府军。街上开始有零星的行人,陆臻看见黑洞洞的窗子后面闪烁着戒备窥视的眼睛。   6.   中油的这个小宾馆坐落在一条小河边的三角地带,那里建筑稀疏,沿河盖着一些漂亮的小别墅和小宾馆。这在相对繁华的奈萨拉算是一块闹中取静的富人区,河对岸就是市中心商业金融区,而另一边,向着城外的方向辐射开来的是大片杂乱的居民区和集市,这里居住着奈萨拉最普通的中下层居民。   这个繁华区块的建筑物普通不高,最近的高楼离开它也差不多有三个街区,而那已经是附近最好的至高点了,严炎正潜伏在这个六层楼的楼顶等待着他们。车队在一个路口停下,几条人影迅速的闪了出去,阿泰给小严带上了陈默的巴雷特重狙,让严炎非常惊喜。   夏明朗命令查理起飞,方进、陈默、宗泽和欧阳坐上飞天小板凳升到半空中,虽然之前已经演练过两次,宗泽还是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带扣。方进把手绕到他的背后用力推了他一把,宗泽往前一栽,心跳都漏了一拍,反手一肘砸向方进的喉骨,方进抬手格住哈哈大笑。查理找到了乐子,猛得一个侧转,宗泽感觉自己的上半身已经快跟地面平行了。   过山车、跳楼机什么的……真是如烟花细雨一般的温柔啊。   因为没有证据表明宾馆原有的监控系统已经瘫痪,夏明朗在左右权衡之后还是决定强攻,因为招待所花园的设计非常的防盗,光溜溜的围墙下面连半根草都没有,四角装上几台红外监控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要命的是根据卫星照片显示,现在那些围墙下面四处驻扎着圆木做的小帐篷,似乎那些反政府武装已经把这里当成了一个方便安全的据点。   天边隐隐得传来小鸟螺旋桨的轰鸣声,夏明朗问过总统专员,确定在这个时段用直升机巡逻的行为并不罕见,果然,阿泰也报告说红外图像显示园子里并没有大的动静。夏明朗慢慢的吐出一口气,在喉间弹了三下,各小组逐一报告已经进入出击位点。喀方的司机从驾驶座上溜下来,躲到路边。夏明朗飞快的跑过横街在招待所的围墙上留下三条手指粗的黑线。   柳三变的预备目标是正门,就在两个街区之外,大门口设着一个威风凛凛的机枪巢。他的车是很普通的旧式越野车,司机压着车速,在经过路口时忽然打转,做出打滑刹不住车的样子直冲出去。门口的哨兵被惊动了,好奇地看过来,柳三变估计着距离大声喊道:“行动!”   在他身后,街角处飞出一发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迹飞入机枪巢,爆炸声连成一体,机枪手扑倒在掩体上,碎砖块崩得到处都是,机枪副手像一个大布口袋那样被掀飞出来。   而与此同时,夏明朗脚踩油门按下手中的遥控器,前方的围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拍饼子那样砸下去一段,炸出一个4米多宽的整整齐齐的漂亮豁口。爆炸时产生的冲击波卷着尘土与碎石迎面扑来,越野车的轮胎高速转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夏明朗把油门踩到底,驾车撞进那团厚重的烟雾。   这时候假如有人可以站在空中往下看,他会看到这个长方形围墙的另外两面也同时炸开了口子,墨绿色的越野车像炮弹一样穿过充满了碎石与尘土的洞穴,陆臻听到车顶上噼哩啪啦的像下雹子一样热闹。   直升机呼啸着飞入这硝烟四起的战场。   夏明朗在浓重的烟尘中撞塌了一个帐篷,惊慌失措的尖叫与咒骂声四起,陆臻感觉到车子在剧烈的颠簸,可能是压到炸碎的围墙,当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忽然,身边的玻璃窗轰然碎裂,陆臻连忙伏下身去,流弹把车顶打穿了一个小孔。那些受惊过度的武器分子们开始盲目反击,子弹横七竖八地空中划过,在红外夜视镜的屏幕中留下一道道浅绿色的焰迹,然而这个院子里的人不归他们管,他们的目标是主楼。   夏明朗一直在加速,他对线路非常的熟悉,几乎闭着眼睛绕过花坛,车子在刹车中紧急甩尾,车尾转过180度停在附楼的墙边。陆臻在车还没停稳时就跳下了车,徐知着比他更快一步,他爬上车顶蹲好马步,双手交握放到自己的身前,陆臻借力一踏,纵身跳上一层附楼的楼顶。   宽阔的大平顶上空荡荡的,陆臻背着枪飞奔到主楼墙边,解开背袋组装开窗炸药,他的队友很快就到了。武千云与夏明朗搭出了一个人梯,徐知着解下龙爪钩,估计放绳的长短。   陆臻把组装好的开窗炸药交给夏明朗,一秒钟之后,随着一声脆响,整扇窗连着框架向内炸得四分五裂。徐知着随之甩钩,不锈钢的爪齿牢牢地咬住了光秃秃的窗台……   方进打开小鸟侧舱座上的安全扣随时准备落地离机,查理是那种典型的美军飞行员,他们热爱在黑暗中飞行,依靠夜视仪器甚至可以飞得比白天还要稳当。查理控制小鸟接近屋顶,强劲的螺旋桨卷起狂风,脚下涌动的尘暴让方进看不清地面在哪里。   查理大吼了一声:“跳!”   方进松开把手扑向地面,这是他最快的一次机降,离开地面还不到半米,方进为他对查理技术的怀疑付出了一点小代价,他往前栽了一步,陈默已经从他身边跑出去。   查理临走时用一轮机枪扫射轰掉了配电房,灯火寂灭,黑暗瞬间控制了大地。   绳索是在空中就准备好的,陈默甩下抓钩扣住围栏,发力猛拽了一下发现确实扣死了以后,握住长绳一跃而下。接下来是一连串的精密而危险的动作,陈默需要滑降2米,用手枪打碎窗口的玻璃,扔进一枚闪光震撼弹,然后马上闭上眼睛蹬离窗口,强烈的闪光仍然会在他眼前留下光感,他应该侧身或者低头躲避,并利用返回的惯性破窗而入。   陈默落地站稳,将枪口的白光照明灯打开到最暗,移开了夜视镜。房间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几个人影像没头苍蝇一样的尖叫乱转或者蹲在角落。据可靠的情报显示,招待所没有雇佣任何外籍人士,这给人质辨认工作带来了很大的便利。淡淡的白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而后骤然寂灭,没有人质。   风声过耳,方进已经落在他的身后,陈默握拳晃了晃,示意方进无有效目标,扔下两枚手雷闪出了门外,方进连忙跟上他。极少有人能在瞬间致盲致聋的同时保持清醒,在最初的十几秒钟这个世界都会离开你很远,或者有人会感觉到死神掠过了身边,又或者没有,几秒钟后,从敞开的房门口喷出大团火焰,在走廊对面的墙上留下大片黑色的焦痕。   宗泽被冲击波推着踉跄了一步,不自觉回头看,他和欧阳朔成是从另一个房间进来的,而那个房间空的。喀苏尼亚糟糕的气候让冯启泰的红外夜视仪在对室内扫描时几乎完全罢工,远程引导指望不上,他们目前只能使用最原始的办法——逐间扫屋。他们对这幢大楼的内部结构早已了然于心,在跑动中体现出高超的战斗素养,无论怎样变动走位,四条枪引出的弹道线绝不重合。   一个冒冒失失的武装分子因为爆炸声冲进走廊,方进抢先开枪,三发点射将他的胸口撕成一团破布,宗泽看着那个人连吭都没来得吭一声就一头栽倒,方进从他身上跳过去,把一枚闪光弹扔进他身后的房门里。   如果宗泽没有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经理办公室。方进在强光寂灭后闪入门内,陈默跟在他身后,宗泽与欧阳朔成站在门外,分别守住两边。   每一名麒麟队员都很了解怎样让人在瞬间臣服,一枚闪光弹,一枚震撼弹……然后,他们像天神一样拿着枪冲出来,漆黑的制服看不出具体的轮廓,防弹背心和弹夹让最瘦削的身体都看起来强壮无比。他们大声吼叫着“趴下”、“放下武器”……向所有的反抗者开枪,让子弹带着尖啸的利风划过他们的头顶。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会不知所措,在最初的十几秒你可以为所欲为,把他们按到地上,踢开武器……而十几秒钟以后有些人会清醒过来,当他们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们就会开始反抗,而事情就会变得棘手。   楼外枪炮连天,宗泽隔着一条走廊也可以看到窗口的底部隐隐得染着火光,耳塞和耳机把他的耳朵眼儿塞得满满当当的,这保证了他不会被自己的武器给“震撼”,不过这么一来也让他听什么东西都像是隔了很远。   宗泽感觉到身后有个很重的东西从房间里跌出来,他猛然转身,胸口就像被一柄大铁锤狠狠地砸中,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他被子弹强大的动能冲击得仰面翻倒,而他的枪口却向前,三发子弹无声无息地窜了出去。这是个下意识的反应,甚至不需要大脑的直接指令,身体就自觉这么操作了,当然这一切流畅的动作源于曾经千万次的倒射训练。宗泽感觉到地面随之震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击中了,挣扎着移动身体让自己靠到墙边,这样至少能保证他后背的安全。   撑过最初的那阵晕眩,宗泽很快恢复了视力,他看到几个人影从他面前跑过,他知道这是他的队友,不过他们不会停下来照顾他。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前进,不断的前进,无论遇上什么,无论倒下什么,绝不停留。他们需要通过大量的训练让自己获得这种冷静,学会在战斗中“抛弃”自己的队友,而不是一个拖一个最后顾不上真正的目标。 7.   撑过最初的那阵晕眩,宗泽很快恢复了视力,他看到几个人影从他面前跑过,他知道这是他的队友,不过他们不会停下来照顾他。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前进,不断的前进,无论遇上什么,无论倒下什么,绝不停留。他们需要通过大量的训练让自己获得这种冷静,学会在战斗中“抛弃”自己的队友,而不是一个拖一个最后顾不上真正的目标。当然,假如宗泽彻底支援不住的话,他可以呼叫医疗巡逻组来救他回去,不过在他们到来之前,他得自己保护自己。   宗泽不会允许自己呼叫救援,因为这次的巡逻组是马小杰那队特警,宗泽忍不住阴谋论地猜想夏明朗大概是故意的。   “你怎么样?”陈默问道。   “应该还好。”宗泽摸索胸口的弹孔,防弹衣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手指是干燥的,没有血。他深呼吸试探肋骨是否有折断,慢慢回过神来惊叹自己的好运气,他妈的他居然遇上了一支手枪而不是步枪,这家伙多半还是个头儿,所以那混蛋本事很大地挨了一枪还能从方进手下摔出门来。   宗泽试图让自己站起来,但胸口非常疼,让他呼吸困难。走廊的尽头传来像炒豆子一样混乱的枪声,各种款式的枪口吞吐着火焰。他的战友在与人交火,那里子弹横飞,生与死的界河只剩下细细一线,而他独自躺在这里,这个安静的地方,心中却油然升起恐惧,那种仿佛坠落的恐惧感。   离开……好像他正被什么东西拉出这个世界,被某种力量吞噬掉。   这种恐惧感让他不能继续坚持下去,他要站起来,往前走。站到他的战友身边去,站到他的队伍里,站在他本应该存在的那个战位上,然后他就会像一棵树那样重新长出枝叶与别人连在一起,然后,他就会感觉安心了。   前方走廊里忽然爆炸出耀眼的火球,宗泽连忙闭上眼睛,他被灼热的气浪掀翻,又一次摔倒在地。他听到耳机里传出方进一连串的咒骂和欧阳的闷哼,对方在做最后的反击,虽然很盲目。   宗泽怀疑他们可能一下子把身上所有的手榴弹都扔出来了,否则不会炸得这么惊天动地。在爆炸产生的炙焰中子弹像暴雨一样向彼此倾泄着,走廊里现在热得要命,墙脚燃烧着火焰,炙热的烟尘无孔不入在他的鼻子和嘴巴里留下火药的酸味儿和血液粘腻的腥味。   宗泽把自己藏进楼梯拐角,以躲避流弹,在这个地方他没有角度做准确射击,只能试着把枪口探出去,打出一发点射。   “盲目火力支持。”他说。   “左还是右?”方进大吼。   “右!”   “1.5米高平射。”   宗泽扶住枪,均匀的打出三连发,压制对方的火力。   对方的枪声很快稀疏下去,在一声炸响后归于平静,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欧阳从窗口爬出去,利用攀缘绳爬到会议室的北窗,抄了他们的后路。   宗泽深吸了一口气,举枪从拐角闪出来,他强迫自己跑起来,往前跑。然而当他让全身肌肉又再一次动起来,胸口的闷痛神奇的好了一些,他说服自己他的肋骨一定还好好的,完整无缺,结实得像合金刚。他知道那是顶层的最后一个房间,在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很大的会议室,他们本来预计这里面会藏有人质,可现在看来没有,否则他们会把人质推出来,而不是一堆手雷。   宗泽跑过燃烧的地板,他看到方进坐在一个房间里背靠东边墙壁,大腿边流了一摊血,正咬牙切齿地给自己包扎。   当那堆手雷落地时他们闪进了离各自最近的房间,并且避开大门口直射的角度。但是方进很不走运,一枚弹片穿透了木质的大门,击中门边的保险柜上又反弹回来,钉进了他的大腿外侧,这让方进很愤怒。当然对于手雷来说,可能它们更有理由愤怒,毕竟上百枚弹片四射横飞,最后只得到这么一点曲折的战果。   陈默在冷静地向夏明朗报告:“顶楼清场,没有人质。”   会议室里还有零星的子弹射出来,不过,可能在陈默看来都已经不算活人了。   没有人质!   夏明朗在通话时让开了一步,让陆臻顶上自己的战位,他听完陈默的报告,忍不住皱起眉,顶层清场,三层也清场,二层看结构也没什么好地方,一层在右边附楼里发现了一批人质,可是查问下来全是服务员和保安。虽说人命没有贵贱之分,可是那些有名有姓的能源巨头们如果集体有个闪失……   “啊……报……有情况!”柳三变猛然低呼了一声。   “嗯?”夏明朗心头又是一凛。为了保证有效的通讯,不让一个频道有太多声音,夏明朗把麒麟与陆战队的频道做了分割处理,只保留了他和柳三变之间的互相监听。   “我这里有人出事了。”柳三变在激烈的枪声中大声喊道。   “严重吗?”夏明朗感觉到柳三似乎需要一点力量,他听到背景里乱糟糟的。   “牺牲了。”   “你怎么能确定……”夏明朗想说你又不是医务兵。   “被机枪扫到了。”柳三变说。   于是静默。   被机枪扫到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在人身边扫了过去,一种是在人上扫了过去,显然现在是后一种。夏明朗不会去想象那种情景,但是喉咙口莫名其妙地灌满了血腥味儿。他感觉到陆臻的步伐忽然变了,他条件反射地抬枪补上那个空位,视野里出现两个人影,一个人,拿着手枪,指着另一个人的脑袋……   人质!!   夏明朗真觉得自己眼前一亮,可能只有一秒钟的停顿,甚至在他扣下扳机以后,持枪者绝望的咆哮才传到他耳朵里。然而微光一闪,三发子弹已经从歹徒咆哮时张大的嘴里穿过去,击穿上腭,从后脑穿出。这是瞬间致死的角度,神经中枢瞬间崩溃,他不会有机会在临死前做任何挣扎,连吭都没吭一声就被子弹的冲击力带着后退一步,瘫软在门边。   陆臻冲上前把已经吓傻的人质甩到自己身后,夏明朗接住人质往后倒手,紧跟在陆臻身后闯进去。房间里的情况与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一群神色呆滞的中国人挤在角落里,几个慌张绝望的小伙子胡乱的开着枪,甚至有人试图要从窗口跳出去。   不过诧异并不会影响夏明朗他们的临敌反应,三个枪口同时激射出子弹,从三个方向卷过房间,几秒钟而已,危险已经全部解除。   陆臻拿出战术手电,把光旋成发散的柔光,夏明朗知道安抚可怜人这种事交给陆臻最好,他和徐知着马上退出清理下一间。徐知着在退出门口时不小心碰到了尸体,那个还流着血的躯体从门边扑倒,砸在地板上,鲜血四溅,脑袋像一个破碎的西瓜。   其实挟持人质时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把自己的脑袋藏好!   那种随便拿把枪指着一个人,就会有人停下来听你说话的情况,其实只有电视里会出现。   夏明朗和徐知着踢开最后两扇房门:空的。   这时候陆臻那里传来的消息,人找到了。   后来夏明朗才明白过来,他们的预先估计出了个小错误,这些人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劫持者,他们并不会把人质放在最最牢靠的地方派最精锐最有战斗力的士兵来看守他们,因为他们毕竟不是靠这个吃饭的,抓点人在手上也就算个多种经营。而且人质已经到手十来天,光看打雷不见雨,这些军头儿们早就疲了,准备好了要长期存在。所以头儿们、牛B的精兵们都呆在有空调的好地方。而倒霉催的人质则被小弟守着,随便塞在哪个大屋子里。   夏明朗的瞬间立体式攻击从一开始就把各个楼层彻底分割开,这时候精兵强将们想再冲下去跟人质汇合已经不可能了。结果顶层和三层都遇到了较强的抵抗,而最让他们胆战心惊的部分却拿得不痛不痒。   大势在握,夏明朗深呼吸转了转脖子,告诉柳三变:“人质齐了,你那里怎么样?”   柳三变明显也松了口气,马上说:“还可以,”他又顿了顿,吼道:“闲着就来支援我!”   8.   大势在握,夏明朗深呼吸转了转脖子,告诉柳三变:“人质齐了,你那里怎么样?”   柳三变明显也松了口气,马上说:“还可以,”他又顿了顿,吼道:“闲着就来支援我!”   夏明朗失笑,逐一查问各组的当前情况。   陈默和欧阳正在完成最后清场检查,方进气哼哼地冲夏明朗喊道:“老子大腿破了,火没上房先等我五分钟止血,小宗挨了一枪,没穿,估计肋骨断了,人瓷了,最好别砸他。陈默和欧阳全员。”   陈默临时接进频道说道:“我带了枪,让柳营长放荧光标记。”   夏明朗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陈默是指他还带了把狙。夜战时常常会用到荧光标记来分辨敌我,否则绿荧荧的一团,夜视镜终究不比大白天看得清楚。   夏明朗忙着疏散人质,便让陈默直接联系柳三变,命令目前所有还在交火中的陆战队员在头盔上放荧光标记。转身看到徐知着,心念一动问了一句:“你带狙了吗?”   徐知着点点头说:“带了。”   夏明朗心想这群小子还真是,挺沉的也不怕背,他索性开了群通道让楼里所有带了狙击枪的狙击手统一听陈默指挥。   冷不丁有了多处精确打击的支援,柳三变的压力顿时小了很多,马上分出一批人守住主楼大堂,集中保护人质。不多时,所有还像点样子的抵抗都已经被扑灭,陆战队拉出散兵队形一步一步的梳理战场,建立新的警戒线。   说是不留俘虏,柳三变那边还是抓了不少俘虏,毕竟如果有人举着枪直挺挺地向你跪下来投降,那也是很难冲着他横扫一梭子的。结果一个人投降成功了,就像会传染,任何革命事业都免不了有些立场不坚定的,柳三变被迫绑了一溜儿俘虏,只能跟夏明朗商量是不是一起带回去交给喀苏政府处理。   夏明朗心想都这份儿上了还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坑杀了,好在也就七八个人,捆严实了应该也翻不了天。当然,在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为这个决定后悔不迭。   可是这会儿他们还顾不上这个,这当口有太多事儿千头万绪乱蓬蓬堆在鼻子底下要处理。夏明朗看到了那个不幸牺牲的年青战士的遗体,大口径的机枪子弹直接把他撕成了两截,几个同伴跪在他身边痛哭,试图用绷带把他破碎的内脏填回到腹腔里。   一人牺牲,一个重伤,还有两个被打穿了手臂,几个骨折的,大小轻伤不计。   柳三变在行动前给自己做过很强的心理准备,无论如何,几十个人面对几十个人的持枪交火,就算对面站着的是土匪也不可能真的零伤零亡,可现实还是让他发了懵,毕竟平时随便遇上个骨折也够他写半天报告的。   酱仔领着人去地下室找到备用发电机给一楼的线路通上电,灯火辉煌的门庭里挤满了人,像一个奢华的地狱,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哭泣。血腥的气味,烧焦的人体的味道,尘土与铁器的腥味从大门外涌进来,光滑的浅色大理石地板上到处都是鲜血,如果不小心跌倒了,简直会滑出三米远。   方进走来走去地忙着给人接骨,陆臻领着几个面善的小战士在照顾人质。医疗兵忙着给重伤员输血,一枚7.62mm的子弹从他的大腿根部穿入,击穿了盆骨穿出,在他屁股上留下一个可怕的开放型伤口。夏明朗感觉这俩医务兵一直在哆嗦,都快哭了。   柳三变和夏明朗现在每个头都有三倍大,他们大声吼叫着,迅速地下着命令,让人们各司其职。他们把大堂分割成几块区域,没受伤的赶紧去警戒,受伤的自行包扎,重伤员需要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做应急手术止血,人质们看起来随时都会崩溃。   柳三变真希望自己是在拍电视,镜头可以堂而皇之地定格在伟大的人民解放军胜利营救出人质的高潮处,然后一个黑屏闪过,所有乱七八糟的扫尾工作就全在不言中了。   陆臻脸色阴沉地拉着夏明朗走开,说:“有坏消息。”   夏明朗马上盯住他。   “中油国际的那个总经理死了,今天早上断气的,听说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   夏明朗眉头皱起,头疼。中油国际在这里握着好几个油田,那是几十亿美金的资产,虽说是企业是国家的,可是能爬上这个位置的爷也不会是等闲之辈。   “听说本来年纪大了身体就不太好,那些人闯进来的时候还受了伤,这几天连伤带吓,又缺吃少喝的一下子就没挺住……”陆臻很有些沮丧:“真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刚刚有两人还抱着我哭,说你们怎么就不早一点儿。”   “你去跟柳三再说一下情况,让他回家别忙着写报告,大家先商量商量统一口径。”夏明朗苦笑,估计得重点解释一下他们的出击时间了。   陆臻一愣,半晌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夏明朗连忙赶去审问俘虏,看能不能把那位总经理先生的遗体给找回来。   晚上9时左右,一个车队缓缓驶出了硝烟散尽的战场,回头看过去,宾馆的大模样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有些窗口没了窗户,黑洞洞的……小花坛里精心布局的花草树木已经不存在了,一些还没有清理干净的血液浸渍在泥土里,像大地的污渍。   其实行动很快速,只是清理扫尾的工作拖了些时间。   那位不幸阵亡的战士此刻睡在大卡车中间,几个亲近的战友扶住了他,让他不会在车箱里移动,刚才,他们哭着要求夏明朗一定要把他带走,夏明朗说我当然要带走他。   此时,夏明朗坐在队伍前段的第二辆车里,心情有点儿糟糕。他没能找回总经理先生的遗体,因为俘虏们说已经被烧掉了,化成了灰,不知道扔在了哪里,永远也别想找见。   他们此行一共解救出来23名人质,其中有9名石油公司的工作人员,12名服务员和2名保安。所有大人物的名头倒是齐全了,可服务员和保安的人数却严重地核对不上。据幸存者说,当时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就击毙了不少反抗的保安人员,而很多宾馆的工作人员也在那时候逃散了。陆臻与大使馆方面沟通良久,仍然有一个不小的缺口无法补上,但是夏明朗把整栋楼又彻底地清查了一遍,确定真的没了遗漏,只能先行返回。   即使是在夏明朗的履历里,今天晚上也算是个大阵仗,这让他对结果有些摸不着底。他很少参与这种需要公告天下的任务,但是经验告诉他这一类的任务定性起来总是很复杂,不是你尽心尽力无愧于心就有用,你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并祈祷自己会有个好运气。夏明朗很不喜欢为这些事情烦心,可是这些事总是很烦心。   “我总觉得不太对。”陆臻嘀咕着,他一直盯着窗外,他们已经离开了那片建筑物看起来相对奢华现代的地方,进入人口密集的地带。如果陆臻没有记错的话,附近应该还有几个传统的集市,不远处的天幕上隐约可以看见清真寺尖顶的轮廓。   “嗯?”夏明朗抬起眉毛。   “说不好,总觉得不太对。”陆臻皱着脸,看起来像一只可爱的苦瓜。   夏明朗忍不住笑了。   从窗子里看出去,夜幕降临后的奈萨拉要比白天看起来舒服些,这个城市里还有电,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电线拉得到处都是,一些小摊贩在路灯下卖着看不清内容的食品。   街口渐渐的站了一些人,他们在看着这个车队,脸上冷冰冰的,似乎有些敌意。夏明朗感觉手指发痒,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在想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陆臻在向总统先生的专员和大使馆的联络官解释他们到达的大概时间,以及他们需要做什么样医疗的准备。和不专业的人交道永远都是痛苦的,陆臻跟他们费了半天劲儿,口干舌躁地挂了电话,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水。他眼角的余光掠过街边的行人,一个疑问在脑海里闪出来。   “你们这里阿拉伯人和黑人的比例原来应该是多少?”陆臻问司机。   “一半对一半吧!你知道,阿拉伯人做生意,他们喜欢呆在城里。”   夏明朗心底一惊。   “可是我看到大街上全是黑人。”陆臻问道。   “是的,最近这个区进来很多南方人,他们暗杀阿拉伯人,很多人逃出去了,或者躲在家里不出来。将军在想办法,可是你知道的,你很难分辨他们,而我们现在的人手很不足。”司机小伙子愁眉苦脸的解释着。   “目前的交火带不是在金融区吗?”   “是啊,所以我们没有人手,我们没有办法,而且他们目前只是在暗杀一些……”   “但是没人跟我说过这个!”夏明朗喝道。   “啊……”司机受了一惊,惶恐不安地看着夏明朗:“我我……我不知道,可能,可是这很重要吗?”   9.   所以……夏明朗和陆臻对视了一眼,彼此的脸色都难看到极点。所以他们不愿自己去营救人质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楼本身很危险,而是因为这一区都很危险。所以他们没有派人把宾馆包围起来,而只是派人监视,其实不仅仅是害怕打草惊蛇激怒了谁,而是他们根本也没有能力长期包围在那里。   所以那些人得手之后根本不用转移什么的,因为这里已经是个不错的地方,政府在艰难地维持着他们的治安,都来不及顾上他们。当然或者还有更深层的考虑,毕竟由政府出面营救贪婪的外国石油商人,这太刺激民心了,这对于目前风雨飘摇的喀苏政府来说真不是一个好主意……   “方进,开快一点!”夏明朗马上下令头车加速。   “为什么?街上很乱,会撞到人。”方进莫名其妙。   “全队警戒,听我的命令,全队警戒!!加速前进,不要对街上的任何人,做出任何挑衅动作。加速前进!”夏明朗打开群通,让自己的声音可以清晰的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夏明朗还特别关照了马小杰一定要提高警惕,特警四人组目前在最后押车,担子很重。   “怎么了,夏队?”柳三变知道厉害,开单线过来问。   “这个地方很危险,大家都要小心。对了,让你的人和麒麟换枪,把伤员的枪弹都换出来,给我凑两台机枪两个副机枪手。”   “这么严重?”柳三变大吃一惊。   “小心驶得万年船。”   夏明朗把命令交待下去,一拳打在车窗框上:“我操,他们看了我的行动计划,没有人质疑它,没有人提醒我这里真实情况……一个都没有,大使馆的人只会催我快点行动。”   “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有人能看懂你那个计划。”   “是我的错……我应该想到的……”夏明朗紧张地盯着窗外,现在街道两边的每一个窗口看起来都像狙击阵地。   陆臻按住夏明朗的肩膀,给他一点无声地支持。当你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你只能选择相信你的同事,相信他们会告诉你重要的事,可万一他们不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又或者他们故意隐瞒某个重要的事情,那是神仙都没有办法的。   柳三变很快就准备好了供调换的枪支,夏明朗下令停车,所有麒麟队员下车沿车队跑步警戒,同时和卡车上的陆战队员换枪换弹药。一名双手背缚的俘虏忽然从车上滚下来,撒腿狂奔,在车尾警戒的战士条件反射地抬手就是一记短点,三发子弹从他的胸口穿出带着一篷鲜血砸向地面……   “谁他妈开的枪!!”夏明朗怒吼。   “有个俘虏逃跑,刚刚被击毙。”柳三变说道。   “妈的,你让他跑去啊,开什么枪!”夏明朗只觉得全身都是凉意,不对头,要坏事儿了。   “呃?”柳三变莫名其妙:“那尸体呢?不,不管啦?”   “把尸体扔上车,赶紧走他娘的。”   夏明朗跳上越野车,催着司机快开,一边吩咐陆臻:“跟柯索将军说我们遇到伏击了,让他派步战车来接应我们。”   “我联络过了,他们说将军在睡觉。”   “我操?!”   “我已经让我们的联络官去找政务参赞,让政务参赞去找大使,然后让大使亲自出马向将军要车,他们现在告诉我这个连环正在启动中……”陆臻故作轻松的笑了笑。   夏明朗第二句我操刚刚滚到舌尖,就看见右前方街口的深处有一团火光迎面冲来。   “火箭弹!”夏明朗大喊。   全车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跳车滚了出去,所幸这时高度战备,除了司机谁都没敢关车门。一枚RPG火箭弹正中车底,把这辆薄皮大馅的四方型大车兜底掀翻,重重地砸在地上,摔成一堆纠结的金属碎片。   夏明朗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拼命往外圈跑,身后的火堆很快再一次爆炸,这次是油箱。浓浓的黑烟卷起冲天火柱,爆炸产生了炙热的冲击波把夏明朗卷起来摔到路边。   “陆臻??”夏明朗声嘶力竭地大喊。   “我没事!”陆臻连忙回应他。   夏明朗深吸一口气,心中略定。   狼烟滚滚,燃烧的越野车切断了道路,几乎烧到街边的店铺,空气里充斥着轮胎烧焦时的刺鼻的气味儿。油箱爆炸时产生的冲击波把后面三辆车的车窗全部震碎,一些没有及时下车的战士脸上被划得鲜血淋漓。   夏明朗听到身后的刹车声,那是方进那辆头车在爆炸后调头回赶。第一拨枪声像潮水一样泼出来,从街边小店里跑出几个枪手举着枪跑过大街。   夏明朗听那炒豆子似的枪响就知道是全自动档盲目射击,这不是职业军人的风格。他开始同情起柯索,的确,这地方的确不好治理,这些人抬枪射击时就是叛军,放下枪口就是顺民,这他妈的是……不过这样的火力齐射仍然是可怕的,越野车在街道中央打转,车身上瞬间就布满了子弹孔,一条条黑影从车里滚出来,依托路边的障碍物还击。   夏明朗顾不上帮忙,他急着要冲过火障去指挥后面的大部队,那里的情况更让人揪心。被爆炸逼到街边的本地人惊慌地躲闪,夏明朗从行人中穿过,一个穿着黄色T恤的青年人忽然向他抬起了枪……   夏明朗比他更早的扣动了扳机,但是……子弹居然卡住了,那支95步枪在连番的爆炸中被磕坏了枪机。夏明朗全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但是他并不打算避让,有时候速度与冲击是你最好的武器。他忽然跳起把步枪甩到身前,握住枪口斜劈下去,枪脊砸到那人的颈侧,把他的颈骨打折,变成一个尖锐的角度。   然而这位飞身让开的同志却为他身后的哥们让出一个绝佳的射击角度,夏明朗惊讶地发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几乎已经戳到了他的鼻子,那是一把没有枪托的AK47,黑乎乎的,散发出机油味儿。   执枪的手消失在一团黑衣里,那个人站在铁棚底下,光明与黑暗之交。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和满口白牙,夏明朗看到他眼睛在暗处闪闪发亮,映出火焰,像在燃烧一样。   夏明朗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脱离大脑中枢的指令开始独立思考。   如果我们有一个魔幻的镜头可以贴身拍摄,就会发现他的上半身猛然弯折下去,他闪电般的右手像铁钳一样握住枪口把它推向了另一面。   突突突……枪口连续地吐出火舌,尖叫声四起。   炽热的铁管在掌心里弹跳,夏明朗不知道这股祸水被他引向了哪个倒霉蛋,但是他左手指尖摸到了藏在腰间的轻薄刀刃,在一下秒,他让那玩意儿在空中飞出条短暂的直线,终止在对方的脖子上。   夏明朗拿走了他的枪,虽然是把破枪,可是聊胜于无。   火墙后面柳三变和陆臻正在忙着指挥车队调头走另一条街,马小杰押队的车现在成了头车,四名特警实在觉得车里太危险,索性下车突前开路,在战斗中,只有运动的才是最安全的。   跑动,找掩护,警戒……再跑动,找掩护,警戒……周而复始。这样会安全些,可是这样会慢,而缓慢会带来新的不安全,所以现实就是这么的无奈,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最好的选择。   “你受伤了!”夏明朗看到陆臻的右臂上有血。   “有吗?”陆臻低头查看。   夏明朗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撕开作战衣,一枚尖锐的玻璃深嵌在皮肉里。   “我都没发现。”陆臻惊讶地。   光滑的玻璃表面沾满了血,夏明朗用手试了一下没捏住,低头用牙咬紧拔了出来。鲜血随之涌出,夏明朗下意识地吐出玻璃茬子,用舌头压住伤口。陆臻把撕开的小卷绷带递给他,来不及清理了,简单止血吧。夏明朗找到有消炎药的那一面按上去,干脆利落的缠了两道,这种独立密封的绷带有一定的弹力和自粘性,就像个大号的创口贴,很容易处理。   “我们需要坦克!”夏明朗吐出一口血,满口都是浓郁的血腥味儿   “我已经要了。”陆臻冷静地。   “那将军大人睡醒了吗?”   “听说大使先生已经睡醒了。”   夏明朗笑了起来,他很想给现实找一句够力的脏话,后来发现这有点儿困难。这个世界上最恶心的事情就是让一群装腔作势的男人坐下来扯皮,那种咬文嚼字的模样会让你怀疑他们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有得到过X□。   10.   方进他们很快也撤了回来,没有人追击,大概都已经被消灭了。方进手上拎着他们全身瘫软的司机,他很幸运地没有被流弹打中,并且在他惊慌失措满地乱窜的时候被方进一把揪住了领子。不过方进本人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一枚流弹穿透车门打中了他的屁股。   夏明朗一个闪念想到他们的司机小伙,那个阿拉伯男孩长着黑漆漆像小鹿样睫毛浓长的大眼睛,他已经在爆炸的越野车里化成了灰烬。   方进把那缩成一团儿的司机扔上卡车,捂着他流血的屁股呲牙咧嘴地跑过夏明朗身边,他很严肃控诉说:“队长,我觉得我们需要装备防弹内裤。”   夏明朗差点笑出了声。   车队在慢慢地前进着,他们换了一个方向,喀苏政府派给他们的司机们有些已经吓得不知道怎么开车,而剩下的则在内部吵成了一锅粥,每个人都坚持认定自己的路线可能会更安全,他们说东道西谁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夏明朗只能让车队跟着头车开,否则谁也不能在这时候让他们统一出一条最佳路线来。   当然,这种情况是相当危险的,按照标准程序司机应该是最冷静的那批人,而且整个车队里的每辆车都应该知道目标地的方向和路线。这样才能保证没有谁会掉队,即使在头车转错弯的时候后面的车队也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可是夏明朗现在已经顾不上了,他必须信任这些司机,因为他根本就不认识路。一天的时间只够战士们熟悉那间宾馆大楼和城里的主干道,奈萨拉密如蛛网莫名其妙的小路没有人能在两三天内靠地图摸清楚。   那些双车道甚至单车道的小路看起来简直一模一样,街灯歪歪扭扭的倒着,路面上飞扬着尘土脏乱不堪,到处都是垃圾碎片,街角处长着叫不出名来的矮树和仙人掌,在黑暗中模糊成幢幢鬼影,金属路牌被人毁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法指示方向。   夏明朗一直担心他们的司机会迷路,以至于他每过一个路口都会看一下指南针,估计在大方向上他们是不是距离安全越来越近。   交火还在继续,甚至越来越激烈,全部的麒麟队员与一部分陆战精锐下车开路,他们用机枪在人群前方扫射,驱赶他们,用逐段封街的方式保证车队的安全,车上的高音喇叭用各种语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放下武器!离开这里!   战士们开始向所有携带有武器并正视他们的人开枪,所有的对外交锋时后发制人的原则都已经被彻底抛到脑后,没有人愿意用生命去试探对方是否有敌意。   可是真正让夏明朗感到惊慌的是,街道两边的人群居然越挤越多,好像半个城市的人都在往这里赶。他们站在街边或者躲在某些不起眼的破巷子里,他们在黑暗中用各种各样的表情审视着他们,他们之间的绝大多数看起来是无害的,然后莫名其妙地,突然有个人变出一把破枪来扫上一梭子。那些人开枪的样子甚至很可笑,他们拼命地把枪口往前举,却把脖子往后转,闭上眼睛打光弹夹里所有的子弹转身就跑。   夏明朗感觉这简直匪夷所思,在缅甸在老挝在柬埔寨,只要在哪里响起枪声,十里路之内的老老少少都会望风而逃,拖家带口跑得无影无踪。可是在这里,那些人好像赶集一样飞奔而来,他们从人堆里挤出来,兴奋地打出几发子弹,就像在天桥看把式,扔下几块铜板,然后心满意足地跑开。当然,如果还能跑开的话。   整个地区就像是陷入了狂欢,大家在进行一种有关于射击的游乐活动,他们在跟上帝赌骰子,赌是让对面穿着迷彩服的士兵倒下,还是自己……   夏明朗和很多人讨论过这个问题,和陆臻,在索马里时,甚至和枪机与海默都讨论过。大家最后的共识是,总有一些人对生命缺乏敬畏和眷恋。或者是这块土地上的生活太过贫瘠让人无法热爱,或者是部落文化流传千年的战斗荣誉感让他们勇于拼命,又或者是伊斯兰文化对圣战的迷恋……   总而言之,在这里有那么一群人,他们非常勇敢也非常残忍,他们砍死一个人就像砍倒一棵树,他们看待死亡就像回家吃饭,他们会用可怕的效率杀死敌人或者杀死自己,随随便便几个月就能用大砍刀让全国人口少掉三成。   夏明朗第一次庆幸自己生活在一个懦弱惜命的民族。   与许多外人想象得不一样,夏明朗不是一个喜欢打硬仗的人,甚至,他非常厌恶这个,因为老天爷总是站在有更多人和更多枪的那一边。   所谓的迎难而上,勇于牺牲,擅啃硬骨头,以少胜多,在他看来那都是二流部队的水平,他喜欢不断的迂回、隐蔽、潜伏、深藏不露、确保在小范围内的绝对优势,然后一击即中。他很擅长等待,善于捕捉各种微妙的变化,他是那么的敏锐那么会抓准机会。   真正出色的战术不是突出重围以弱胜强,而是永远也别把自己陷进去。夏明朗是很少受伤的战士,即使在他还年青冲动的时候都是如此,他天生有猎豹的基因,他喜欢控制局势欺负人而不是被人欺负。   然而现在他们就这样站在大街上,像一个活动的靶子,他们在明而敌人在暗,夏明朗所有的优势荡然无存,这不是他习惯的战斗方式,这让他感觉到恐惧。   车队还在前进,可是问题似乎变得更加严重,夏明朗发现攻击他们的人数虽然没有变得更多一些,可是能够准确射击的比例却在提高。似乎有一些更专业的人在加入进来,那些在南方打过仗的游击队甚至是临国的职业军人。他们在路口设置路障,逼迫车队停下来清除十字路口的交叉火力,这样他们就得到了更多的时间去下一个路口设置路障,而车队每一次的停顿都意味着更猛烈集中的交火与更多的伤亡。   夏明朗怀疑他们可能中了头彩,情况说不定比所有人能想象到的更严重,这个地区没准儿已经聚集起了足够引发下一次暴动的能量。他们只是在等待着,等待一个好时机或者一根导火索,而他,夏明朗上校,像一个傻瓜那样领着人一头撞进来,充当了那根枪药引子。   卡车里塞满了伤员和人质,柳三变在一个路口释放了那些俘虏,他已经彻底顾不上他们。   据说有一个词叫“战斗迷雾”,就是说无论你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得多么充分,你被训练得有多好,当战斗开始第一发子弹离开枪膛,未来就会变成一团迷雾。你将看不清对与错,不知道前和后,你只能在迷雾中摸索,祈祷自己正在做着正确的事。   柳三变无比沉重地告诉夏明朗,他们又多了两个重伤员,有一名士兵被子弹打穿了肺部,他需要尽快被送进医院,否则他很快就会完蛋。   夏明朗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冒着乱枪把一个陆战队员从路口拖回来,他很勇敢,攻击很有力,但是很多地方都做错,他把自己的侧面暴露了出来,而那个方向随时都会有人放冷枪。   夏明朗发现现在他即使是大声吼叫着都很难把自己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这让他不得不跑前跑后的进行面对面指挥,当然柳三变应该也一样。这里太吵了,到处都是枪声和子弹掠过空气的尖啸声,让人根本听不清别的东西。每个小队都觉得自己的战位很危险,小队长们急着了解情况,也急着报告,他们常常紧张得开错频道,电台里充斥着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句子,这让战士们很难迅速听清来自夏明朗的命令。   他知道这不能怪柳三变和他的部队,他们的确训练有素,但是他们没有被训练过习惯身边战友的流血、呻吟、惨叫……甚至死亡,他们也没机会习惯手臂骨折或者食指齐根削断之后还怎么坚持战斗。   此时此刻他们仍然能保持良好的队形,没有崩溃没有退却,仍然在有效还击,仍然斗志高昂,这已经说明了他们的确是精锐。   可是,这不够。   夏明朗痛苦地发现如果他想要把更多的人完整无缺地带回家,那还不够,他希望他们更冷静,更专注,心无旁骛的就像一块石头,而同时又像一只耗子那样敏感多疑小心谨慎,留心任何一点点风吹草动。   相对而言,马小杰那一组特警的状态要比陆战队好一些,他们的射击更精准,他们更擅长观察战场,为自己寻找依托,他们有良好的巷战训练,也更懂得怎么保持通讯频道的清洁。可是他们也有自己的缺陷,他们被无处不在的敌人搞得手足无措,老是琢磨着要怎么去消灭那些人。显然他们更习惯的战术是包围——>集中火力——>歼灭,而不是逃跑。   “坦克呢!!”夏明朗冲着陆臻大吼。   陆臻做了一个手势表示,听说它们在加油。   真操蛋!夏明朗心想。   在战斗中,假如情况在变坏,那它总会变得更坏。   11.   郝宇鹏用力抓住防弹衣肩部的连接带把一个晕迷的战士拉上车,他现在是这辆卡车上唯一没有受伤的士兵了。医疗兵杜起程是他的老乡,战斗开始没多久,他跟宇鹏说你上车来帮我吧。郝宇鹏见班长没有反对,他就跳上了车,有一些战士骨折很严重,搬运他们很是需要一点技巧和力气,郝宇鹏心想老杜是的确需要一个帮手。   郝宇鹏今天19岁半,他是军官们非常喜欢的那种士兵,身材高大,阳光开朗,乖巧听话,训练勤奋刻苦。他高中毕业后参军,因为出色的身体素质被选入海军陆战队,一年后他来到两栖侦察营,他是目前营里最年青的战士。老兵常常欺负他,让他打水买烟整理内务,可他们也非常照顾他,逼着他看书考军校,在演习时分给他更安全的活儿,让他能少挨枪子儿少翻白牌,这样成绩会更漂亮。郝宇鹏打算在这个夏天考军校,过年的时候和家里通话,妈妈说要好好干,要有出息。   杜起程找了一圈儿没找到刚刚那个晕迷的战士身上的伤口,他探头出去吼道:“他妈的,雷献那小子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大家都在忙。   杜起程气急败坏地把头缩回来,指着郝宇鹏说:“看着他。”   郝宇鹏连忙让车内坐着的那些大叔们让一让,他好把雷献移到里面去坐着,卡车中间得留出一块空地来给杜起程做应急手术用。他刚刚把雷献扶起来坐好,左边那位大叔突然尖叫着把雷献往外推,挥舞着双手说死了死了死了……   郝宇鹏被他吓了一大跳,他连忙把这闹事儿的家伙给按住,心头积聚的火气却止不住的冒了上来,让他很想一巴掌把这人拍晕。可是他又记得营长说过那十几个人质都是非常要紧的,一定要保护好他们的安全,但是……   “他可能精神崩溃了,你,你能让他安静下来吗?”郝宇鹏听到旁边有一个声音在冲他喊。   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可是他发现那人帮他把雷献扶住了,这让郝宇鹏对他产生了好感,这似乎是位比较冷静的大叔。   “可是我……”郝宇鹏喊道,他不知道怎么让人安静下来。   杜起程走过来帮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他给那人推了一针镇静剂。   “我觉得他可能是中暑了。”冷静大叔把雷献推过来。   杜起程猛得一拍脑门说:“我操!”   他的确是忙晕了,从突击开始到现在,他的神经几乎没有放松过一秒钟,他这一生能想象到的不能想像到的伤情像火山一样集中爆发。他的副手王兴渊本来应该跟他搭伴合作,但是那不可能,人手太不足了,王兴渊必须去负责另一台车。   期间,一个小个子的麒麟狙击手跳上车帮了他一阵,那个人处理伤口的方式非常暴力,不过也非常快,他在头灯模糊的光线下准确地避开大血管,用手术刀挑出弹片和子弹,杜起程简直怀疑这家伙的眼睛是不是有夜视功能。   后来,药品不足了,再后来连绷带都不足了,小个子无奈地冲着他摊了摊手,拿起他的长枪又跳下了车。   似乎每一分钟都在有人受伤,受各种伤,一会儿伤了胳膊一会儿伤了腿,而还有一些,是他完全无法处理的。   杜起程有点儿想哭,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在这样晃动的车辆里,这样的黯淡的光线,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团的血从胸腔里涌出来,而他束手无策,他甚至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真正的外科医生。但其实,在这种时候一个真正的医生也不一定能比他做得更多。   没多久,他们这台车的司机也让人送上来了,流弹打穿了他的大腿,所幸没有伤到大血管,杜起程手上已经没什么绷带了,他只能分了一块止血绷带给司机,让他自己用手按住伤口。   车子现在换了一名麒麟军官在开,这人的驾驶技术非常高超,他可以一边开车一边用左手操作步枪射击,郝宇鹏记得他有一个历史书上名将的名字,但平时看起来却并不是很起眼。   郝宇鹏发现他班上所有的战友现在都已经挂上伤了,这让他感觉非常愧疚,他跳下车想充实到防线里去,可是副班长拿走了他三个弹夹,又把他赶了回来,班长回头看了看他,仍然没说什么。郝宇鹏沮丧地坐在车里,他现在明白杜起程为什么要让他上车了,他忽然觉得其实他当年应该给他们买更多烟的。   冷静大叔在大声喊着他的名字,让他过去看看,说有人晕迷了,郝宇鹏连忙拿了药品走过去。虽然车棚已经被撕开了很多口子,可是车里仍然非常热,很容易脱水中暑或者犯迷糊晕过去,杜起程给他车上的6名人质编了号,托冷静大叔帮他留心着。   郝宇鹏一手抓住铁质的栏杆,费劲儿地蹲下去检查情况……   子弹穿透金属的撞击声突然在他耳边密集的爆发,他下意识地扑上去,把面前能碰到的人都压到自己身下,后背上好像有七八个铁锤同时砸下来,然后眼前一黑,他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漏网之鱼!!   夏明朗无比愤怒地盯着街边三楼窗口那个正在喷火的黑管,这是个上佳的机枪阵地,易守难攻,角度完美。夏明朗怀疑他们可能给窗台加装了钢板,他们在他喷火的瞬间就向那里泼散了大量的子弹,可是那杆枪还在叫嚣着。   一枚榴弹打到了窗边的墙上,爆炸了。   夏明朗顺手夺过身边最近的加装了榴弹发射器的95步枪,把一发枪榴弹打进窗口,那个恶毒的黑管终于哑火了。夏明朗把枪交到右手递回去,那个战士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他不要了,这枪在你手上可以杀更多敌人。   夏明朗这才发现他还在使用那把没有枪托的破AK,他一直像个救火队员那样跑来跑去地控制着车队,他都没什么机会开枪。夏明朗摇了摇头,把95硬塞了回去。他真想说,老子根本不想多杀什么狗屁敌人,老子只想把你们更多地带回去。   宗泽从冒着烟的驾驶室里跳出来,子弹从副驾驶座上削了过去,点燃了汽车坐垫,他很幸运的毫发无伤。不断的有人从车斗里往外爬,宗泽刚刚把车尾的档板放下来,鲜血就漫了出来。   杜起程当时正低头缝合一个伤口,一发子弹打进了他的后脑,穿过脑干,穿出时撕裂了他的颈动脉,让他的死亡毫无任何一点回旋的余地。   郝宇鹏在被人抬下车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他挥舞着双手喊道,为什么我看不见了,谁把头盔扣在我脸上?其实没有,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头盔,但幸运的是角度很巧,子弹被弹开了没有击穿,不过强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暂时失明。   这一次,他强健的身体和听话乖顺救了他的命,或者应该这么说,他的听话让他屈服于班排长的意志,背了全队最厚重的一套防弹衣,而他的强健让他穿着这身笨重的东西也没觉得有多么不方便。   有三发子弹打中了他的背,把防弹陶瓷板打得粉碎,而防弹背心的第二层凯夫拉材料挡住了所有的破片和弹头。当然子弹剩余的动能还是震碎了他的肩胛骨,可是他还活着,多么神奇,一个人被四发机枪弹同时打中,可他仍然活得好好的。   在这次护航行动出发前,柳三变接收了这批全旅最好的防弹衣,有几款甚至是军研所的特制品。当然,这些玩意儿穿起来又热又笨重,让战士们怨声载道。可是……从今往后,大概就再也不会有人舍得脱下它了。   夏明朗发现柳三变的表情已经变得非常凝重,那种凝重简直像个面具一样扣在他脸上,让人几乎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甚至有些空茫茫的。夏明朗却觉得放心了很多,他其实更怕看到一个狂怒的柳三变,如果那样的话,年青的战士们会跟着他们英勇的营长冲锋陷阵杀敌无算,然后一个一个的死掉。   还好没有。   当然,现在的情况也不见得好,很多战士已经进入了一种……好像上紧了发条的状态,他们开始不知道疲倦不知道喝水。强烈的恐惧感与兴奋甚至会让他们变得不知疼痛,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会带着一个胳膊上的穿透伤继续战斗,直到视野开始模糊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失血过多。   陈默已经在提醒他:有些士兵过热了。   12.   医疗兵的血袋已经用完了,他们原本背得很不情愿,以为这些血袋怎么背来的还会怎么背回去,他们老是惦记着多背一些弹夹,可是现在他们发现血液比子弹更能救人的命。   “他们说派了一个装甲排过来。”陆臻跑过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但是?”夏明朗很奇怪为什么陆臻脸上没什么开心的表情。   “他们会在西北面4公里以外建立防线接应我们,他们说街道太窄了,装甲车开不进来,柯索说他不能把自己的城市轰掉一半接我们出来,而派几队轻装陆军支援对我们也没什么帮助。”   “4公里!”夏明朗摸了摸下巴。   他们花了半个多小时,从宾馆到这里差不多走了有十公里,他们越走越慢,越走越沉重。现在那些人告诉他,你还需要再走4公里。是的,他们说我兑现承诺来接你了,但是你首先得自己趟出这锅沸腾的粥。   “谁说轻装陆军对我们没有用。”夏明朗露出讥讽的笑意。   “他不想让自己的人替我们死,他们的装备更差,水平更烂,想要保护我们让我们少死一个,他们得填上七八条命。而且这么一来,叛军就更有话说了,政府军是外国石油吸血鬼的打手什么的。”陆臻冷静地回答他。   这是个乱世,在乱世中,你手中的武器与士兵是你最大的财富。夏明朗想,如果他是柯索,他也不会那么伟大的破坏自己的城市,用自己的兄弟的生命来拯救他们。   还有四公里,夏明朗的视线穿透黑夜与重重迷雾,这有可能成为他最呕血的一次战斗。   在夏明朗视野的终点蓦然闯入几个血红的光点,在最初的那个千分之一秒,夏明朗希望自己看错了,可是他马上抛弃了这种不切实际地幻想,大声咆哮着:“火箭弹,弃车!”   有人比他更早的发现了这批人,徐知着在突前扫荡时首先发现了他们,他根本来不及报告什么,马上干掉了两个发射手,一发RPG倾斜着飞上了天空,另一发撞在他身后的楼房上,削碎了一个房间,无数的砖石从天上砸下来。   徐知着在碎砖块的暴雨中又坚持干掉了一个发射手,但这时候有两发火箭弹已经跑出去了,正确的方向正确的角度,幸存的射手与帮忙的伙计们抱头逃窜。情况再也不是他可以挽回的了,徐知着马上收起枪飞快地逃跑,躲开那些致命的大块混凝土。   夏明朗在那个瞬间感觉到肌肉的僵硬,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们遇上了一群PRG,是一群,而不是一个。两个耀眼的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烟呼啸着穿过黑夜,一前一后击中了同一辆车。   那辆庞大沉重的军用卡车像一个纸盒子那样被爆炸掀飞,冲击波震碎了这条窄街上所有的玻璃和灯,火光冲天。到处都散落着卡车的碎片、引擎盖、正在燃烧着的篷布……夏明朗严厉地下令班排长们清点自己的士兵,避免有人在混乱中被受伤掉队被遗忘,他命令所有的麒麟队员回防协助陆战队员一对一的保护人质与重伤员的安全。   夏明朗明白前方可能会有更多的RPG在等待他,到了必须要放弃车辆的时候了。他给陈默下命令,让他领着几个人去占领一条街外的那个高楼,那是个至高点。他得马上找个像样的地方把队伍稳定下来,分配好任务重新编队,而不是在大街上狂奔当个活靶子,同时让队伍七零八落。他知道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时间也就是给对手时间,可是他必须得这么干,他有信心暂时守住一幢楼,但没有信心在这个混乱的城市里找回受伤迷路的士兵。   卡车还在燃烧着,热浪滚滚而来,令人窒息。可是夏明朗惊讶地发现柳三变居然一动不动地站在火边,他连忙跑过去,却发现在柳三脚下躺着半具尸体,死亡名额又增加了两例,而那位肺部受伤的战士已经不用急着回去做手术了。   有战士过来收集尸体,他们不想把任何一点战友的碎片留下,因为他们知道那就意味着再也找不回来了。柳三变忽然转身飞奔,夏明朗看到他狂怒的眼睛里燃烧着火光,他连忙追上去,一拳把柳三变打进一条漆黑的小巷里。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柳三变咆哮着。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夏明朗牢牢地把他按在墙上:“我们是干嘛来的,我们不是帮人平叛来的,我们救到了人,我们现在要离开,我们要离开,所有人,离开!!!”   “我操他妈的十八代祖宗……”柳三变愤怒地咒骂着,眼眶里浸透了泪水。   “我们要离开,明白吗?安全的,更安全的,带上所有人,明白吗?”   柳三变紧紧咬住嘴唇,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从他的眼角流下来,与尘土和鲜血混到一起。   “冷静点儿,对,冷静点。我的人帮你开路,你的人保护好他们,然后我们一起离开,好吗?我们好好合作,就像刚才那样。”夏明朗抱住柳三的脑袋,希望能看清他的眼神。   “好,好……”柳三变轻轻点着头,用手背粗鲁地擦着脸,砂砾弄疼了他的眼角,但他没有让更多的眼泪流下来。   夏明朗终于放心了一些,然而在浓黑中他始终看不清柳三变的眼神,这总让他有种不踏实的感觉,他甚至闪念想到老子的夜视仪呢……   夜视仪??   夏明朗猛然僵住,他推开柳三变,转身看进巷子深处,这是一个非常窄小的地方,这甚至不是一个巷子,那只是两个房子间的空隙,这里非常黑,没有一点灯火。夏明朗脸上露出孩子一般纯粹的欢喜,他拍着自己的脑门说:“对,夜视仪。”   柳三变莫名其妙。   夏明朗调出麒麟的专门频道,大声吼道:“狙击手,打你们能看到所有的灯!”   黑暗,纯粹的黑暗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深刻领会了夏明朗意图的狙击手们疯狂地绞杀着目之所及的光明。如果不是担心走得太远会迷路,徐知着和严炎他们简直想把整个城市都弄黑。   骤然间失去了具体目标的喀苏尼亚人聚集到夏明朗他们藏身的楼房周围,开始盲目射击,夏明朗很庆幸喀苏尼亚人的好习惯,上点儿档次的房子都是用石块垒的墙基,面对机枪子弹表示压力不大。   不过他也不敢在这鬼地方久呆,他记得那些人是有炮的,万一真有人调炮来轰,那他就会死得非常可笑了。夏明朗让陆臻要求柯索给全城断电,柯索很诧异这个离奇的鬼主意,但这主意很好办,也不用他付出什么代价,所以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柳三变迅速完成了整个队伍的整编工作,无论他的心情有多悲痛,他的情绪有多么的不稳定,当他面对自己的士兵时他仍然是个出色的营长。他记得所有人的名字,记得他们擅长些什么,知道让什么人守在最外围,让谁去带领一个小队,让谁去拉住人质的手,说跟着我走,不许乱跑。   他们要进行一个诡异的计划,这个计划源于夏明朗的眼前一黑,可是让所有人心里一亮,大家都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看起来最好的主意。   他们将被分成三组,人质被保护在最中间,所有人收起发声武器,分散在外围的突击兵会用微声冲锋枪和刀子让他们沿途遇上的所有人闭嘴,他们试图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走出这个城市,所以他们必须选择最窄小的巷子,最偏的路。好在他们的司机都是这城市的土生客,他们从小生活在那些小胡同里,对这土地很熟悉。   夏明朗让司机向导们在整个路程上确定3个落脚点,两点之间大约相隔一公里。他们将分散行动,在每个落脚点分批集结,清点人数,然后走向下一个点,保证最大限度的能把所有人都带出去。   现在是晚上10点左右,这是喀苏尼亚人最兴奋的时候,尤其是在一场枪战之后,每个人用脚趾都能想到这个城市现在有多癫狂。夏明朗感觉自己就像荒漠中的一群羔羊,沿途路过的每一只狼都想上来啃两口。他甚至感觉到那些人其实并不指望能消灭他们,就是想来沾点血腥味,就像是在发泄某种怒气与暴虐的欲望。   13.   此刻,在门外,在街道的对面围着一大圈这样的人,街道上密集的弹道像网一样封锁着,夏明朗知道他计划要实现,第一步就得先冲出去,而且要无声无息地冲出去,让那些野狼彻底失去目标。   夏明朗呼叫查理让他过来帮忙。查理夸张地尖叫着表示抗议,他说你们在交战,你们在交火,你居然让我一架飞机出去执行攻击任务,我甚至没有后继保护?夏明朗破口大骂,他说我他娘的又有什么后继保护,老子还不是在这里死撑,你他妈的从天上飞下来干一票,能怎么了??你开着个武装直升机难道是当出租车用的吗??那么大把枪挂在下面,会不会射??不会射等老子回去砸了它娘的!   查理被他骂得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他无奈地抱怨着说,好吧,我试试……   再过上一会儿,他在螺旋桨的轰鸣声中幽幽地抗议说你真色*情。   夏明朗错愕地看向陆臻问道,我很色*情?陆臻想了想,温和地笑了,他在这兵荒马乱中轻轻拥抱了一下夏明朗,在他耳边说,那又怎么样,我喜欢。   夏明朗眨巴了一下眼睛,心里变得很湿,好像正在爆发的火山口里忽然涌出清泉。他记起从他们意外遇袭到现在,陆臻一直这样安静而坚定地站在他身后,没有多说过一句话,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配合着他的每一步。   在这样炎热地方,在这种电子仪器几乎都要罢工的环境里顽强地保持着全队的通讯。陆臻在无声无息地维持着那种看不见的保障,而那至关重要。只要战士们的耳机里还能听到命令,无论他们正在遭遇着什么,他们都会觉得是自己还是集体的一部分,他们是有依靠的。   夏明朗用力拍着陆臻的后背说:“我们会没事的。”   “那当然。”陆臻说。   “为什么?”夏明朗惊讶于他的笃定。   “因为,你说的。”   查理要求夏明朗给他们栖身的大楼一个标志,否则乌漆抹黑的,他担心打到自己人的窗子里去。欧阳朔成认命地爬到楼顶去做标志,他把荧光粉洒到楼顶的四角,甚至还在中间画了个十字标记。奈萨拉干旱少雨,几乎所有的房顶都很平坦,查理威风凛凛的飞过来,冷不丁看到一个十字叉,乐呵呵地跟夏明朗开玩笑着说我简直想降落。   夏明朗愣了一愣,猛然吼了起来:“你快点降落。”   查理被吓得一下拉升,大声嚷嚷着:“怎么了?有危险吗?”   夏明朗不屑地撇撇嘴说:“你先下来把重伤员带走。”   查理不满地抱怨:“你老是恐吓我。”   小鸟是非常小的一种直升机,它的空重甚至不足一吨,后舱非常窄小,两个成年人坐在里面可能都伸不开手。王兴渊看着这小飞机犯傻,不知道怎么把两名重伤员、一名严重中暑的人质和他自己塞进去。查理熟门熟路地把人差遣起来,上扣子上带子绑,因为小鸟的尺寸实在娇小,最后单架床还是留了一截在外面,伤员的腿就这么暴露在机舱外。中暑的那位则团吧团吧,由王兴渊抱着挤在后舱深处。   “这样能行吗?”酱仔非常忧虑他的兵。   “这有什么。”查理没心没肺地发动引擎:“以前我在阿富汗的时候,有个哥们自己抱着大腿坐在隔板上,我一起飞,天上就在下血。”   “真勇敢。”酱仔目瞪口呆。   “不!”查理非常严肃地从机舱里探出头,学着夏明朗腔调的普通话说道:“这都他娘的是逼出来的。”   查理带着他的小飞机升空而起,闻风而动的各式枪口紧跟着扫过去,查理平静地告诉夏明朗:“我中弹了。”   夏明朗恶狠狠地威胁他:“你必须得回来,否则我砸了你下面的真枪。”   查理沉默了一会感慨道:“我一直以为你们大陆人都是很君子的。”   当喀苏尼亚人将枪口转向空中,几条黑影闪进枪林弹雨中,他们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将要穿过街道和喀苏人的火线,找回他们的刚刚放弃的车子,配合查理的高空扫射驾车狂奔,把武装分子引去另一个方向。从某种意义上来,这是一个敢死队。夏明朗抽调了他手头行动时最迅捷隐秘的队员执行这个任务,陈默、徐知着、严炎、欧阳朔成还有突击手刑博。   方进强烈要求参与他们,他反复强调他的屁股上只是被子弹穿了一个小洞,那枚子弹跋山涉水来到他的车前,卯足了劲儿地穿透车门,最后嵌到他的屁股蛋子里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严炎扬了扬眉毛告诉夏明朗那个小洞起码可以插*进他的食指,虽然角度还算走运,没有彻底地撕开肌肉,但如果再跑带跳的话,不用20分钟他半个屁股都会撕裂,同时扯断血管,流血不止……   夏明朗只能拦下了方进,告诉他,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方进马上闭了嘴。   所谓更重要的那个任务,夏明朗称之为清扫者,他们在队伍的最外围游荡,负责让所有将会遭遇这支队伍的人失去声音。夏明朗交待完任务要求,和方进等人一起脱掉防弹衣,重新整理自己的作战背心。他们将在10米以内与人发生冲突,在这个距离上,任何防弹衣都挡不住AK的子弹,甚至会让损伤更严重,而且脱去沉重的防弹背心会让他们的动作更敏捷。   在查理返航途中,奈萨拉整个东区全城断电,无数的广播和电台在黑暗中声情并茂地呼喊着我们要和平,我们要冷静,我们要克制……当然,这把嗓子已经吼了很久了,谁也不会真去理睬他。   查理和他的小灰机带齐弹药箱威风凛凛地折返,他发出一个信号给陈默,告诉他:兄弟们,开工啦……   小鸟身下挂装的两杆M134加特林重机枪同时吐出半米长的火舌,这种六管机枪最高速时每分钟可以射出6000发子弹,7.62×51mm的北约标准弹汇集成无坚不摧的墙,排山倒海一般地压过去,将地面和楼房打得碎石横飞,所过之处,血肉成泥,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幸存。   两发RPG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迹升入天际,在空中完成一个抛物线,又一头撞回到地面上。   “有RPG!”查理向夏明朗报告。   “都是没装雷管引爆的,炸不到你。”夏明朗正忙着。   “那黑鹰是怎么在索马里掉下去的。”查理漫不经心地说道。   很显然这是个无法无天的小子,在他的生命中不存在什么叫讳忌。   “呃……”夏明朗被梗了一下。   陆臻说道:“当时他们用的弹头是改过的,而且满天都是RPG,都打成焰火了,才撞上的。”   “有道理,看来我得请他们的安拉……”查理的后半句话消失在子弹的轰鸣中。   夏明朗看着陆臻点了点头,说道:“走吧!”   与此同时,徐知着已经用四枚闪光震撼弹驱散了人群,钻入一辆卡车的驾驶座,将油门踩到底;方进在黑暗中将一名持枪张望的男人拖入小巷,峨眉刺方而锐的尖端准确地刺穿了他的心脏;宗泽把一个提着一菜篮弹夹的妇女打晕,用胶带封嘴,抽出塑料锁铐,把她的四肢捆绑到一起……   柳三变带着第一队人马,静悄悄地逃出硝烟弥漫的战场。   这场在后来被称为“穿越奈萨拉”的逃亡行动,因为它迷雾重重的尾声被猜测讨论了很久。从当地时间晚上10点23分反政府武装冒险进入中国警察们最后据守的房屋却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到11点45分他们奇迹般地出现在喀苏尼亚装甲防线的后方,这一段空白时间在各式各样地讨论中被反复强调,好事者最终将它命名为——消失的东方时间。   全世界人民都爱阴谋论,正是这个颇具神秘色彩的东方悬念,让这场在世界范围内看来并不出彩的城市巷战在很多军事爱好者的脑海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位置。   自然,这样纯粹的军事讨论那都是很久之后发生的了,在当时可没有人顾得上它,毕竟比起单纯的战斗来,有太多的附加的口水可以供人发挥。   14.   那天晚上,夏明朗与陆臻他们几个头头是在差不多第二天的下午才得到彻底休整的,第一批被安置好的是重伤员,查理把他们送去机场后,那架等待着的运八就带着他们飞去了多勒港。那里目前正停靠着“太湖”号综合补给舰,舰上有设施完备的外科手术室,梁一冰虽然看了三个多月的小毛小病,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医术手法,这是个受过良好的战斗伤培训的正宗军医。   起初陆臻很诧异,运八怎么会忽然变了性子,不打申请,不等命令,为这么两个重伤就直接飞了一趟。后来才知道是王兴渊不相信喀方提供的医疗条件,拿枪指着机长的脑门,号称你不飞,我就崩了你,然后自崩。   当然,想来那位机长大人应该也不至于就真的怕了谁,或者也是觉得既然都这么个情况了,那将来就算是上面怪罪下来,罪名也扣不到他头上,所以放心大胆地飞了这么一遭。   可是,正因为王兴渊这么一闹,夏明朗这一行人直接被送去了医院,而彼此之间的气氛就已经变得有些微妙了。   柳三变此时自然是悲痛欲绝,一身的火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而夏明朗夏队长纵横捭阖了半辈子,自问还从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也从来没让人这么当傻X哄着去跳过这么旺的火坑,所以自打他一进门,看到那些使馆和喀方的联络官们眼珠子都是红的,血淋淋的狂怒。   不过,这些恩怨暂且揭过不表,眼目下最要紧的是伤员。   现代武器威力巨大,那种一枪击中一个血点子,前面多大洞后面就多大洞的情景纯粹都是没挨过枪子儿的导演们的美好想象。超高动能,空腔效应,翻滚作用……随便拎一个有关枪伤的名词解释都能让普通人吓得头皮发麻,人类在研究怎么伤害自己的问题上,永远是不遗余力的。   虽说此刻生命垂危的两位重伤员是被送走了,可剩下的也不容乐观,有被子弹震坏了小腿骨的,有弹片打进腹腔的,还有被火焰烧伤了半边身子的……虽然大家都在努力自救,可伤员还是太多了一点,一时间手术刀与血浆齐飞,纱布共绷带一色。   跟这些伤比起来,麒麟队员虽然个个挂彩,却也不能算重。   倒是方进同志的伤势还比较麻烦,清扫者的工作虽然跑动并不厉害,可臀大肌毕竟是所有下肢运动的起点。方进再怎么一只脚掂着跳,屁股上那可以捅进两节食指的洞眼,目前也已经被撕开成了一个比较大的口子。臀部肌肉的缝合处理特别,严炎信不过当地医生亲自操刀上阵,捣鼓了半天最后给方进找了个干净点儿的床位让他趴着晾屁屁,顺便挂上一瓶抗生素慢慢打点滴。   至于宗泽同志则幸运得多,脱去作训服只看到胸口半边青紫,X光照下来裂了一条肋骨,好在并没有彻底断裂,要不然这一番激斗下来,心肺非得被戳出几个洞眼不可。   陆臻刚刚把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处理好,就听着旁边房间里柳三变咆哮似地怒吼着:“你敢!!”   他心中一震,连忙推开身前的护士跑出去,就看到柳三平时那么温文圆润的一个人,此时半身浴血,横眉立目的样子跟巡海夜叉没什么两样。   “怎么了三哥?”陆臻赶紧走到柳三变和医生中间去。   “他说要截肢,这庸医说要给他截肢,妈的,就断了条胫骨他们就要截肢?怎么当医生的??草菅人命吗?”柳三变越说越火大,眼看着就要挥拳头,陆臻连忙按住他,转头瞪着旁边的翻译问道:“怎么回事?”   可怜这小翻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解释说这位士兵是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医不好,骨头全断了,接不起来了,只能截肢了……   奈萨拉这地方既然不太平,这家医院自然也是见过世面的,可世面见了太多也有不好,比如说:不上心!   陆臻皱起眉头,视线掠过伤口。那位受伤的战士大概生怕陆臻被说动,他这条腿就算保不住了,吓得眼泪汪汪地看着柳三变叫营长。柳三变这时候心疼得都成渣了,哪里经得一点激,当场泪流满面。   “真有没有办法了吗?”陆臻试探着问医生。   医生畏惧地看了柳三变一眼,没敢吭声,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可能!”柳三变吼了起来:“大前年,有个战士走火,95的子弹,贯穿伤,那么近的距离,两条小腿骨全断,送去医院人根本没当回事儿,什么截肢,现在那人好好的,照样走路!!”   陆臻凝起长眉,那是军区总院,全国重点,倾全院之力救一个人,而现在……   眼下让柳三变退一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了,而且那是一条腿,那是一个人的一生。可是医院方面……陆臻在心里轻轻放过,他很懂得技术这种东西不是用枪能逼出来的,威胁医生的后果不堪想象。   陆臻垂头想了一会儿,轻轻一击掌说:“行,那这样吧。”   躺在床上的战士猛然抬起头,祈盼的眼神闪闪发亮。陆臻在心中生出暖意,无论如何,怎么可以辜负你。   陆臻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既然已经事急从权了一次,那就不妨再来一回,而且他不是王兴渊,他是手里拽着线,随时可以通天的人。陆臻马上打卫星电话联系聂卓,先是把喀苏尼亚军方在整个任务中的不作为煽风点火式地挑拨了一遍,把队员们的伤势添油加醋的夸张了一番,再把在当地的医疗条件可着劲儿地贬低了一轮。   聂卓通宵守着消息一直没敢合过眼,这会儿正是凌晨时分最疲惫不堪的时候,被陆臻这一句一句像刀子似地扎上心尖去,当场发怒,拍案而起,直接放话说把人拉回来,自己的兵不能让别人糟蹋。   陆臻要得就是这么一句话,聂老板这话放下去,各路人马立刻散开联络四方。最后达成共识,运八带上刚刚做完预处理的两位重伤员,连同“太湖”号上所有医护人员先飞回奈萨拉,接上这边医院有难度的伤兵,直飞巴基斯坦,落地加满油后,直飞广东。在那里,军区总院会空出最好的床位与医生随时待命。   这些事听起来简单,可是很多表面简单的工作其实背后程序烦琐,不知道得用多少人去折腾。当然,这些就不是陆臻和柳三变会去关心的了,他们只是立马行动起来,赶着医生给伤员做手术前的预处理,该切开减压的切开,要清洗的清洗……   柳三变这会也像王兴渊一般无二地敏感,看外人一个信不过,四处盯得紧紧地,生怕他们做出多余的手脚,其实院方不知道多希望尽快送走这批神。   好不容易一阵兵荒马乱把几名伤员安全送上飞机,陆臻陪着柳三变又马不停蹄地往医院赶,刚一进门就感觉气氛大不对。大厅里站着几名使馆的工作人员和翻译,一个个脸色发黑,神情不善,大有兴师问罪的架式。   陆臻知道这会儿的柳三变一点就炸,连忙哄着他去照顾战士们,自己打点起精神去问情况。   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眼镜的文员愤激万分地冲陆臻大喝:“你们怎么回事??你们那个上校把我们参赞打了。”   夏明……朗?陆臻一下都懵了,这个怎么可能?他连忙端正神色问道:“你是?”   “我叫尚文凯,是大使馆的二等书记官。”   陆臻注意到他使用了“书记官”这个词,而不是更常见的“几等秘书”,似乎是生怕自己不了解外交官体系,会误把他这个“秘书”当成跟班。   “哦,我一直以为只有日本的外交省才用书记官这种名称。”陆臻做出微微诧异的样子。   尚文凯明显愣住。   注:关于书记官与秘书的外交称谓问题可百度之……   15.   “哦,我一直以为只有日本的外交省才用书记官这种名称。”陆臻做出微微诧异的样子。   尚文凯明显愣住。   陆臻不等他开口,马上追问道:“那参赞先生现在哪里?”   这要真是夏明朗下得手,陆臻倒是很担心参赞先生此刻的性命问题。   尚文凯见陆臻还算客气也松了口气,他转身带路,一边愤怒地抱怨着:“怎么搞的,好好得就吵了起来,忽然就动了手,谁都没看清,怎么回事,你们有伤亡也不是我们造成的……”   陆臻顾不上理他,到地方径直推开门,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正仰着脸接受处理,额头上一块青红,或者还渗着血。可能在一般人看来伤得是挺重了,可这在陆臻眼中简直不值一提,他立马放下心来,转头盯住眼镜文员:“那位上校主要打到哪儿了?”   尚文凯被他盯得一愣,下意识地指了指身边,陆臻这才发现房门上一个毛毛拉拉的大洞,彻底贯穿,透亮透亮的。陆臻顿时就乐了,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想走。   对方马上拦住他:“你这……”   陆臻笑了笑,伸手按到他的胸口缓慢而坚定地往前推:“别这样,今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谁的心情都不会好,让我们都先冷静冷静再讨论将来。同时,我想你也看出来了,我的队长并不打算伤害谁。”   尚文凯张口结舌,只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威势在压着自己往后退,他的腿忽然不听话。一个踉跄,陆臻已经把他拨到身后,大步流星地走开了。尚文凯站稳身体迷惑地回忆着刚才,倒是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他那位素来严厉的上司居然就这么平白被人揍了一顿,也没敢追出去报仇。   夏明朗把自己关在一个房间里,他对站在门口的徐知着说,谁进来就毙了谁。所以徐知着抿起嘴角微笑着,并起食指和中指远远的瞄准陆臻。陆臻按住胸口,夸张地摇晃了一下,做出受伤倒地的样子,侧身绕开他闪进门里。   这是一间处置室,窗户下面放着高高的诊疗床,墙边有一排溜的矮柜。夏明朗垂着头一声不吭地坐在床上,军靴和作战背心甩了一地,他曲起右腿抱在胸前,双手松垮垮地搁着,疲惫不堪的模样。   陆臻安安静静地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仰起脸看着他。   夏明朗抬起眼皮瞅了瞅,忽尔笑开:“没糖赏你。”   陆臻把右手放进夏明朗的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怎么会吵起来的。”   “他问我为什么不提前一天行动,我解释半天他都不认。老子问他那城里跟火药桶似的,怎么就没人向我吱一声,结果他跟我说……”夏明朗顿了顿,仿佛在回味似的,笑道:“他说,他怎么会知道。”   “所以你就揍了他?”   “不是我揍的。我那一拳砸门上的,擦着他耳朵过去了,结果他回头自个磕门框上了。”   陆臻没忍住,笑得前俯后仰,差点坐地上去,夏明朗手上施力拉住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又淡了。   “别这样。”陆臻道。   “别怎么样啊?”夏明朗懒洋洋地挑起眉毛:“别蹲着了,都说了没糖赏你。”   “那就赏点别的吧!”陆臻笑呵呵的。   哦……夏明朗心中发软,眼角的余光掠过房间上那一方小小的玻璃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徐知着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夏明朗伸出手握住陆臻修长的脖颈,轻轻地,一点一点的弯曲手臂,将他拉向自己,陆臻控制不住平衡,悄悄放下一边膝盖。他们慢慢地接近,彼此凝视,直到距离让视野模糊,近到看不清那彼此脸上半凝结的血口与伤痕。   夏明朗最后看了一眼门外,闭上眼睛,吻住陆臻的双唇。   宁静的吻,厮磨着,双唇温柔的挤压在一起,舌尖轻触,呼吸平缓,却不愿放开。   “别这样!”陆臻摩挲着夏明朗脸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夏明朗自嘲地笑着:“现在说什么好不好。”   “真的!”   “我就是有点难受,一次四个,可能还不止,还有那么多伤的残的,我没见过大世面,第一次,有点受不了,你让我呆会儿,就好了。”   “那也不全是你的错。”   “其实不应该是这样的,可以更好,不用搞成这样的。”   “总是有人会犯错,这么大的事,牵扯这么多方面,总会有人犯着错,不可能没有失误,现实怎么可能没有失误……”   夏明朗沉默下来,看着陆臻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微笑起来:“没想到,反而是你比我们都冷静。”   陆臻微微一愣。   “你好像一点都不生气。”夏明朗的眸光微微地颤动着,有些迷惑,又似乎是神往的。   陆臻也有些诧异起来,是啊,好像从头到尾,刚刚发生那么多事,那么多可以气愤发火,拍桌子骂娘的事,他为什么一点也不激动。那甚至不是被刻意控制出来的平静,表面上不动声色而内心澎湃;不是的,他不是这样,他真的就是那么理所当然地接受着目前全部所有千疮百孔的现实。   为什么呢?   陆臻陷入思考。   “别想了,你这样挺好的,这时候也幸亏有你在。”夏明朗把陆臻拉起来,心里被某种饱涨的柔软的感觉所充满。   “你怎么什么都挺好的?”   “你怎么样我都会觉得挺好的。”夏明朗有些放松地笑了,弯腰拍了拍陆臻腿上其实已经不可能被拍干净的尘土。   “我在想,可能是我早就预料会这样。”陆臻摊着手掌:“所以目前发生的所有的事我都不觉得意外,我对他们没有过期待,所以不觉得被冒犯,也不会生气……”   “是啊,反正你所有的火儿都冲我发光了。”   陆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是因为我对你有太多的期待。”   “真的啊?为什么?你那会儿都不认识我。”夏明朗诧异了。   “我对你一见钟情!”陆臻一本正经地。   “我真荣幸。”夏明朗点了点头,难得像个绅士的样子。   夏明朗重新整理了自己,穿着最简单的T恤和长裤,擦干净了脸上和身上的血迹,把浸透了鲜血和汗水的作战服提在手里,他现在看起来神情安定,眉目疏朗,那种从容不迫的味道再一次回到他身上,在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中流动着。   他看着陆臻说道:“走吧,带大伙儿找个地头睡觉,都挤在这儿,房都快给拆了。”   陆臻只觉得欣慰无比,他就知道,他的夏明朗会永远站立着。   行动队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勒多港,不过按照惯例夏明朗必须要接受柯索的监管,并由他们解决一切食宿问题。夏明朗向柯索提出两个要求,第一要有空调,第二干净点儿。就么简单的两个要求在此时的奈萨拉居然还成了个难题,最后柯索派人清空了军用机场旁边的一个接待所,把夏明朗这一行人给安置了进去。   刚刚在医院因为医疗安全的需要有军方管制,闲杂人等一时半会儿钻不进来,这会儿到了驻地各路人马纷至沓来。   然而柳三变是处理庶务的能人,陆臻是应付交际的好手,夏明朗于是理直气壮地当起了大爷,目不斜视地从人群中走过,把自己关在了房门之内。   一场大战让战士们彼此间的感情都深得要命,但凡是还能动弹的都不乐意呆在医院里,哭着喊着要一起走,柳三变自然心软。最后除去几个必须要留院的战士,小伤小病的全领走,只是从医院要了几个医生护士带上药品跟着。   而陆臻那方面,大使馆、武官处、喀苏尼亚军政各方再加上各国记者差点儿把他直接给淹了,陆臻换了身衣服出来礼貌地敷衍着,等他脱身回屋,已经是太阳升起又落下,又一天的日落西沉去。   陆臻从餐厅带了一份食物回房,进门才发现夏明朗一直没有睡,房间里烟味浓烈得好像失了火。夏明朗神色肃穆地坐在桌前,失陷那片沉郁的金红色晚霞中。   16.   陆臻从餐厅带了一份食物回房,进门才发现夏明朗一直没有睡,房间里烟味浓烈得好像失了火。夏明朗神色肃穆地坐在桌前,失陷那片沉郁的金红色晚霞中。   “怎么了?”陆臻诧异道。   夏明朗指了指桌上:“刚刚写的,看一下。”   陆臻唤醒军用电脑,草草扫了一眼开头,笑道:“难得见你这么积极地写报告。”   “难得的确有得写。”夏明朗疲惫地按着眉心,他很累但是睡不着。   陆臻把吃的塞到夏明朗手上,推着他去洗澡,将报告拉到第一行聚精会神地看下去,慢慢地,变了脸色。   夏明朗洗完澡出来,默默地啃着陆臻带上来的面包和火腿,这里的厨子做什么都不地道,好在夏明朗也不在乎。陆臻看完报告沉吟了半晌,房间里渐渐暗下去,只剩下液晶屏幕的幽幽白光   “你说了很多实话啊!”陆臻叹气。   “不好吗?”   陆臻搓着脸颊:“乔武官派了的一个中校过来协调工作,叫杨忠俊,他告诉我下午在医院那个参赞是主管商务那一块的,听说跟死掉那位私交很不错。”   “我知道啊。”   “他一直是管商业口,的确不知道城里的情况。”   “所以我没揍他。”   “他们说,的确不知道那里会这样子,那地方一向都算太平,也一直没有大规模打起来过。”   “所以我们点儿背。”夏明朗自嘲式地笑了。   陆臻转过脸去看夏明朗,在昏沉的光线中那双眼睛仍然灼灼生辉,眼白里布满了血丝,那样纠缠着痛楚着,仍然带着烈火与血液的余烬。陆臻伸出手去触碰他,夏明朗鬓边潮湿的水迹打湿了他的手指,那种湿意从他的指尖传递到心底。   陆臻安静地看着他,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怎么了?”夏明朗吃了一惊,走过去抱住他。   “没什么。”陆臻摇了摇头,捂住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很无力。”   “无力?”夏明朗怀疑地看着他。   “行,我没什么可改的,你就这么交吧。”陆臻指着电脑。   “那柳三关于俘虏的处理……”   “你写得全是事实,事实不需要更改。”陆臻坚定地说。   “那关于我的失误?”夏明朗迟疑的。   “我看不出来。”陆臻诚恳地:“假如我能看出来,我当时就会提醒你。所以,就让我们把全部的事实写出来,交给别人去评判。”   “好!”夏明朗点点头,疲惫的双眼里流露出一丝释然。   陆臻低下头,眼中充满了忧虑。他预感到未来会有一些东西让夏明朗失望,也让他失望,然而他们谁都无力阻拦,就像面对海啸,被大潮卷走,毫无办法。在远方,在万里之外,在陆臻与夏明朗都看不到的地方,那份血淋淋的真相随着电波传递,送到聂卓等人的手上,面对茫然的未来。   这一天累到极处,可是陆臻合上眼睛全是梦,他睡到半夜醒来,睁开眼看到灰蓝色的天幕上满是星辰。夏明朗就睡在他边,侧身卧着,呼吸匀净。火热的躯体像沉寂的大山,每一个线条的起伏,每一块肌肉都让陆臻感觉到力量,那么的清晰有力,仿佛就握在他的掌心。   夏明朗模糊醒来,微微睁开眼,陆臻俯身抱住他,把脸埋进夏明朗的颈窝,他的心底悲凉,却居然感觉到满足。   那是无可形容的感觉,仿佛在沙漠中跋涉,举目四野茫茫,头顶烈日如火烧……   还好有你!   “怎么了?”夏明朗轻轻地抚摸着陆臻的脖颈。   陆臻摇了摇头,终于沉沉睡去。   陆臻做好了全套心理准备,等待夏明朗那一纸报告将会带来的腥风血雨,可是第二天大早他就被国内各大媒体汹涌澎湃的正面积极报道给惊呆了。   在那些文字飞扬的报道中,这次行动是非常成功的,计划是周密完全的,领导是非常关注的,指挥是镇定从容的,战士是威武雄壮的,敌人是残忍狡猾的,被救人质们的情绪是无比稳定的……   总而言之,这是胜利,我们的堂堂正义之师在半个城市的围攻下英勇顽强,奋战到底,杀出一条血路,从容退入安全地带。他们舍生忘死、可歌可泣,最后用微小的代价换取了巨大的胜利。这是国家之光,这是民族之光。   陆臻甚至看到有些报道把敌方估计伤亡人数约为300而我方仅仅牺牲四人云云……如此具有煽动性的数字直接写成了白纸黑字。陆臻一篇篇的扫下去,只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无比震惊地招呼夏明朗过来看新闻。   夏明朗从他身后弯下腰,随便看了几个标题就笑了:“看来调子都定好了。大功一件!咱们昨天折腾的东西不会有人看了,多败兴啊!”   “有人要倒霉了。”陆臻怒极反笑。   “不会的,怎么可能?你什么时候看到一个事儿还没烂透就有人要负责的。”夏明朗冷笑着从身后抱住他,他弯下腰,脸颊紧贴着陆臻的,明亮的黑眼睛里流露出愤怒的嘲讽味道:“发水了,失火了,矿难了……死掉两三个,那是他们命不好,能活下一批就是功劳,营救及时,懂吗?什么叫事实?谁他娘的关心。什么功过赏罚……见鬼去吧!”   “是啊!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不肯面对真相,明明忠于真相就是最好的,却偏偏不肯诚实一点,一定要造假,一定要虚伪。一定要把好好的事儿,活生生地整恶心了。”陆臻皱起眉头,他想告诉自己这种时候应该冷笑最好,却没有成功,胸中那一捧热血让他的眼眶湿润。   “看开点儿。”夏明朗侧过脸亲吻陆臻的额角,用力揉了揉他的短发。   “看不开,这事儿得糟。”陆臻冷静地转地脸去看夏明朗,目光犀利:“看看这些报道,我们在干什么,一个大国的精锐武装力量,职业特种军人,为了保护一群贪婪的石油商人的利益,为了维护现在这个独裁政府的统治,为了维护自己的石油利益,向这个城市里执不同政见的老百姓开枪。我们很从容,我们完全控制着局面,所以我们在冷静地屠杀。我们屠杀平民,我们罪孽深重。”   夏明朗或者有时候看得不够高远,但那不代表他真的会不懂,他渐渐变了脸色,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现在整个欧美都喜欢炒非洲话题,一群人闲吃萝卜淡操心,只要扯上非洲反独裁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激动。本来昨天那个事儿CNN和BBC就得往这个方向引,现在好了,他们什么都不用操心了,直接引用国内报道就成了,太有力了,这可是我们自己家里爆出来的直接证据啊!我真是受不了,21世纪了,什么年代了,我们还在用70年代的方式说话。美军把伊拉克都快拆碎了,都从来不敢说一句胜利,我们还什么都没干呢,偏偏要枉担这虚名……”   “做点什么!”夏明朗打断陆臻越来越愤怒地指责。   陆臻一愣。   “做点什么,快点,动起来,想想看我们做点什么?”夏明朗按住陆臻的肩膀:“你现在去找梁云山,让他出面。不管怎么说我们在这里,你和他……你们两个人才是事情的源头,只有你们才可以发言说点什么,找个理由把之前所有的那东西全推翻。这里的事儿交给我,反正小伙子们本来就不用见媒体,只要大概教教他们怎么说话,只有柳三变麻烦一点,不过他这个人靠得住,是个顾大局的。”   陆臻握住拳,他听到心脏清晰地跳动,他是真的有点紧张,因为事关重大。   “不,我们首先要联系聂老板。”陆臻说道。   “他……能想通吗?”夏明朗有些怀疑。   “我觉得能,说不定他们只是被拌住手了,或者已经在动了。你想啊,就昨天这么点小阵仗唬人半点不算数。现在这么搞,就是让行家看笑话,让普通老百姓看着恨,平白无故落个威胁论的口实,何必呢?聂卓他也不是傻的,他干了一辈子军情了,应该知道舆论对一支部队来说还是重要的。”   “是啊!”夏明朗点头苦笑:“这年头当婊子的还要立牌坊,我们倒好,小姐还没出阁,就把俩破鞋顶头上走……”   饶是如此紧张的时刻,陆臻还是被逗乐了。 17.   梁云山目前还在勒多港,从奈萨拉到勒多山高路远,坐车当然不是个好选择。陆臻试探着打电话问机场调度,没想到查理老兄因为宝贝小灰机中了弹,还留在奈萨拉准备修补飞机底部的蒙皮,陆臻当然大喜过望。   清早,奈萨拉的太阳虽然刚刚出生不久,可是已经露出了它炽热的狞笑。陆臻估摸着按查理兄的个性铁定要跟他耍个赖,拖到晚上再出发。他自问没有夏明朗那种声色俱厉的本事,出门时顺手拉上陈默壮胆,反正先礼后兵,让陈默兵起来可比夏明朗更威风,不怕那嗲兮兮的傻大个子不听话。   没想到他威风凛凛地一把推开查理兄的大门,刚刚简明扼要地强调说有急事儿。查理就从床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说行啊,行啊,没问题,走吧!   就这样,一行人直奔停机坪,时候太早也没什么帮手,三个人自力更生好一通忙活,查理最后加完油把飞机仔细检查了一番,终于拍拍手说成了,可以飞了。陈默见差不多没他的事儿了,向陆臻简单点了个头,转身离开。   查理直愣愣地望着那个背影望了半天,方恍然大悟似地嚷起来:“怎么?他不去啊!”   “是啊,怎么了?”陆臻正忙着给自己扣安全带。   查理转过身,眨巴眨巴眼睛,歪起脑袋可怜巴巴地看向陆臻。陆臻全身一个激灵,直觉这他妈的就是撒娇前的征兆啊,他连忙拔枪指着查理说:“你别给我搞,老子现在火烧眉毛,我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查理转身又看看陈默。   “我真的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哦!!”陆臻心里那个悲愤,你说这人跟人怎么就能差那么多呢,陈默在的时候连正眼都不用给一个,就唬得那小子乖顺乖顺的,到我这儿怎么就这样了!!拿枪顶着都没用。   查理踌躇半天,终于长长叹气说:“好吧,那我们走吧。”   自然,天气就是热的,小鸟拔地而起,几乎是奔着太阳在飞。热呼啦啦的风从敞开的机舱门里灌进来,撞在脸上,皮肤马上就像烤干的薄饼那样紧紧地绷了起来,好像随时会裂开。   陆臻顾不上安慰查理老兄受伤的小心肝,就忙着利用机载卫星电话向梁云山那边联系。结果再一次陷入了那种一个秘书转另一个秘书,一个工作人员转另一个工作人员的连环套中。每个人都要向他强调一遍梁大使现在很忙,你有话可以跟我说,每个人都试图告诉他,你真的不是最倒霉最着急的,比你倒霉着急的多了去了,你理所当然地要体谅政府,配合我们的工作云云……   平心而论,喀苏尼亚现在这种情势,梁云山身为大使自然是忙的,那种忙碌甚至会让他觉得这样一个营救人质的事件也算不上顶级大事。毕竟他目前需要操心的还有那么多油田的安危,那么多大笔投资的工厂矿山,以及成千上万中国侨民的生存与未来,的确,那些事儿的每一件看起来似乎都比陆臻现在惦念着的这个更重要……   可陆臻还是在这一圈倒手中爆发了,他严厉地命令加威胁,扯出各种大旗来吓唬人,最后终于敲定了当天下午一个20分钟的见面时段。   “Shit!!!”陆臻挂了电话,对着空气愤怒的挥舞着拳头。   “Fuckingdamnbureaucracy!都他娘的应该去死!”查理愤愤不平地咒骂着。   此时此刻,这句话还真是红心正中,直接说到陆臻的心坎儿里,回头再看向查理的眼神儿都不一样了,简直就是看亲人的眼神,他瞪大眼睛用力点头说:“是啊,就他妈的……都去死了算了。”   “就是,干死他们……goddamnfuckingwankers……yep!Fuckthem!”查理激动地抬起手。   “不行不行,谁乐意干他们呀,太便宜他们了!”陆臻正儿八经地表示反对。   查理愣了一愣,郑重点头表示同意,想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诅咒他们,Thosewankersonlyhavedicksthesizeofpeanuts.Noorgasm,never!!”   陆臻终于绷不住,乐得翻倒。还别说,有些人天生喜感,只要有他们呆在身边,天蹋下来都能抓紧时间笑一笑再被砸扁。陆臻被查理这么糊里糊涂的一打岔,心情好了很多,乐呵呵地跟查理聊起了天。   查理兄刚好被眼下这话题扯起生平恨事,立马逮着陆臻大肆哭诉美军的官僚主义作风,陆臻和他聊了一路,终于明白像查理这种一等一的好手,为什么也会被“夜空巡游”给一脚踢出来。   原来查理?陈小朋友居然也是书香门第,老爹在MIT当教授,老妈是个平面小模特。当然这事儿乍一听真他妈的让人羡慕,可是如果老爹心无旁骛成天搞研究,老妈再跟人跑了……那生活就很茶几了。所以查理小朋友从小是被他老爹的学生拉扯大的,饿了就去实验室讨几口吃的,生病了就随便赖上个人照顾着。   陆臻联想到自己的童年,顿时对查理兄肃然起敬,看来这位爷活得这么没心没肺也是生活的必然,就这么个成长环境,但凡有一点心肺的也得抑郁了。   可是世间总有偶然,查理兄就这么吃百家饭一路长来,居然也长得活蹦乱跳。再大一点儿,顺顺利利考进MIT研究飞机,念着念着觉得研究不给力,毕业后就直奔了特种飞行团。   陆臻听到这里简直热泪盈眶,心想神马叫励志,这他妈的就是励志啊,这娃把自己活成这样真是不容易。   于是,查理小朋友因为真心热爱飞行事业,自然训练勤奋,技术过硬,重点培养备受关注……陆臻疑惑地眨巴着眼睛,一直提着心坎儿等他那句但是,查理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一拍脑门问道:“忘记问了,你不介意我说些有关于homosexual的话题吧?”   陆臻心里一惊,条件反射似地摇了摇头说:“我不介意。”   查理赞许地点头:“很好,你知道,你们大陆人有些很介意这个。”   “你们美国人有些也介意。”陆臻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自己真没风度。   没想到查理不但没反驳,反而咬牙切齿恨恨点头道:“Fuck!You’regoddamnright!”   就此,话唠查罗嗦了半天终于切入到正题,拉着陆臻遥想当年。话说那会儿他在飞行团正混得风生水起,同机组来了个华裔机枪手。查理?陈花了千儿八百字竭力渲染这位小哥的挺拔身姿,冷峻气质,不苟言笑,彬彬有礼……   陆臻越听越寒,试探着提问说:“难道你霸王硬上冰山美人,被人打上了军纪队??”   “No……No……No……”查理小朋友手摇得像把扇子:“我怎么会干那种事儿呢,他是我的Love,你懂不懂,Love!!”他卷起舌头夸张的发出那个单词,十分鄙视地看着陆臻说:“你们这种异性恋男人就知道用性征服女人,根本不懂我们的爱情!我们就算是找个伴儿SEX也是要大家都同意的,怎么会去强迫Love?!我连他手都没有碰过!”   陆臻只觉得满头青烟缭绕,尴尬地点头讪笑:“那后来呢?”   “后来……”查理无比怅惘地说:“后来他向队长投诉说我骚扰他。”   “啊,这人怎么这样啊!”陆臻愤愤不平。   查理那个感动,眼眶都红了,蓝幽幽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眨巴着,要不是飞机还飞着,他大概真能扑上去抱着陆臻大哭一场:知已啊!   “忒不仗义了!你怎么了他了,他就把你给告了。”陆臻在那双蓝眼睛的鼓励下越发地悲愤。   查理无比委屈哀怨地叹息着:“我只是把他当成了我的X幻想对像,然后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朋友们,不过,后来好像大家都知道了……”   呃……陆臻的满腔悲愤刹时间石化在胸口,上下不得,把自己噎个半死。   查理这会儿说High了正兴起,完全没有注意到陆臻已经天雷劫度脸色发青,兀自噼哩啪啦的继续控诉着。   当然,区区捕风捉影性的X骚扰事件,在妖孽尽出的米帝军营还算不上大事儿,大队长小示惩戒,给查理小朋友换了一个机组,一并打包发配阿富汗。   注1:文中查理英文的翻译大概为:1.干死那些狗娘养的官僚。2.那XX的XXX(太下流了,大家领会精神)3.我咒他们的JJ都只有花生大,这辈子都木有X高*潮。   18.   新机组既然是特别配的,内涵自然深刻,凑齐了全队求骚扰而不得的SEX爱好者,查理因祸得福,在这个机组混得如鱼得水。大家训练之余合伙探讨一下SEX运动的奥林匹克精神,共同交流交流彼此的X幻想对像,在阿富汗那个逼得人要发疯的鬼地方,小日子过得也还滋润。   只可惜好景不长,后来赶上某一次大任务,查理家的小灰机在半路上出了故障,查理兄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迫降成功,同机组三人或多或少的都挂了彩。   阿富汗的夜晚啊,那可是杠杠的冷。查理们抱成一团儿开始呼叫救援,信息组那位声音永远没有高*潮的大叔音说40分钟以后会有人来救你们。   40分钟过去。大叔说,1小时以后会有人来救你们。   1小时后。说,两小时后会有人救你们。   ……   查理们无比悲凉地咒骂着那些应该被Fucking到死的混蛋官僚们,骂了一小时又一个小时。查理的副驾驶终于撑不住绝望痛哭说我们要死了。查理于是万念俱灰,抱着大家伙儿说,反正都要死了,不如我们最后High一下吧……   于是High之……当然,因为大家早就在崩溃边缘了,所以High完一水儿全晕菜了。当然没有收拾,而且为什么要收拾呢,哪有吃完最后的晚餐还要洗碗的?   查理用一种特别诚恳的眼神看向陆臻,试图让他明白,他当时提出这个建议是非常悲痛的,非常无奈而且令人心酸的,就像……死刑犯临死的时候,要求吃顿饱饭一样。   陆臻这会儿脑子基本已经雷焦了,他僵硬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查理眼中涌上感动的小泪花儿,非常沉痛地说道,后来救援队来了,然后他们得救了,结果他们被开除了,罪名是在战场上聚众淫*乱。   陆臻嘴角一丝一丝地抽搐着,他真心觉得那些救援队的哥们儿也很不容易。   查理收到这种判罚当然不服,一路抗议告上了军事法庭,最后被判败诉,开除军籍,收拾包袱滚蛋。查理老兄悲愤地挥舞着拳头向陆臻控诉:“为什么,你说为什么,这实在太不公平了。法律允许士兵绝望,痛哭……甚至投降,所以我凭什么不能在临死的时候high一下,给自己一个最后的高*潮??”   陆臻目瞪口呆,虽然他着实被雷得不轻,但是他坚*挺的理智型CPU告诉他,嗯……似乎,他郑重地斟酌用词说:“有道理。”   查理的蓝眼睛顿时闪闪发亮   如果不是在空中不能大撒把,陆臻相信查理一定会扑上来狠狠地啃他一口,以表达理解万岁的感激之情。不过,查理老弟压抑的激情在中途加油时酝酿出了更强的爆发。   只见他一边给自己的小灰机加着油,一边满怀期待地询问陆臻有没有尝试过同性SEX。陆臻这会儿已经让他雷麻木了,条件反射地摇着头。查理?陈马上发出邀请说我觉得你的身材很棒很SEXY,所以你有没有兴趣跟我搞一搞。他在陆臻呆愣地注视中拍着胸口保证说我技术真的很不错,绝对比girl更刺激,一定能让你有非凡的体验。   陆臻眨巴着已经瞪累的眼睛,走神去幻想了一番“假如夏明朗当前在场,查理小弟弟会有个神马下场”等等生动有趣的假设。   “呃……这个。”陆臻酝酿用词。   查理脸上充满了期待,深邃双眸中闪烁着火光幽幽。   “就我个人而言,我不想和普通朋友发生性行为。”陆臻为了加强语气,还重重点了记头。   “唔……”查理失望的耸了耸肩说:“OK……你有权,嗯,对,你的生活。不过,如果将来你改主意了,你知道……”他按住胸口很为陆臻遗憾似的:“我真的很不错。”   “嗯,我相信,但,你也知道,那不是你行不行的问题。”陆臻只能尽量真诚地微笑。   查理摇晃着脑袋,以一种非常惋惜地态度爬上驾驶座。   陆臻这会儿身心俱焦,整个人呈现出天雷劫度已然飞升的状态。他就像一个植物学工作者忽然发现了一个新品猪笼草那样不断地偷瞄查理,试图捋清此人行事的基本价值观和内部逻辑关系,在又飞了一百公里之后陆臻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常常这样,向人发出你的邀请吗?”   “Oh,No!当然不。”查理断然否认:“你知道,很多人很糟糕,身材或者脑子,他们很……shit。不像你,你很聪明,而且身材很棒,我喜欢。”   “哦,我真荣幸。”陆臻苦笑。   查理一脸的得意。   陆臻被雷劈焦的CPU慢慢缓过来,越想越觉得有意思,简直有点拍案叫绝的冲动,几乎认为一个人如果真心实意地活成这样,你还真没法去说他什么。   陆臻兴致勃勃地打听起查理小朋友目前的生活方式,这下可不得了,又拉开了另一个话匣子。查理兄此番孤身犯境打前站,也没能随身带个伴儿什么的,偏偏此地奉行伊斯兰教,就算他乐意把灯一关颠倒黑白,也没有男人会跟他上那个床,活生生把一个SEX动物憋成了清教徒,终日在五指山上跋涉,生活没滋没味儿。   陆臻笑得前俯后仰。   查理小朋友异常幽怨地看过来:“我会28种自*慰的方式,你要不要跟我学?”   陆臻大笑着摇头,差点儿从飞机上掉下去。   “为什么?你连这个都不行?”查理惊异地瞪圆了蓝眼睛,那表情简直就像在看火星人:“Jesus!我真是不懂你们。”   陆臻乐不可支,他一边抓牢把手一边仔细评估着,如果他胆敢和查理深入探讨五指山问题,即使是纯口头学术性*交流,夏明朗抽死他的几率会有多大。而查理震惊的表情已经慢慢转为同情,陆臻深深地感觉到,他目前在查理心里已经约等于X冷淡了。   陆臻和查理聊了一路,下飞机时心情神清气爽,一扫前夜的无力与伤感。他深深地感觉到这个世界如此的奇妙,是啊,这世界既然如此奇妙,我们也只能接受现实,并尽力去理解。   勒多这边诸事繁忙,陆臻本以为梁云山能派辆专车来接他已经很够意思,没想到远远地居然迎面走过来一个穿青草绿常服衬衫的军官。陆臻只觉得奇怪,要知道使馆里可没有打杂的军职,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是有点份量的。等他再走近一些看清了面目,陆臻惊讶地失声喊道:“秦若阳??”   “还真担心你认不出来了。”秦若阳微笑着伸出手。   “怎么可能?”陆臻两只手用力握上去:“你就是不应该扔我一正脸儿,你要是背对着我,我一下飞机就能认出你。哎呀,不错啊,少校了啊!”   秦若阳是陆臻当年那个校园Band的第一任主唱,一个节奏吉它一个打鼓合作了一年多,要不是后来秦若阳面临毕业又和队友陷入狗血的三角关系,也轮不上陆臻披挂上阵。   “我看他们拍的照片觉得像,托人查了一下还真是。”秦若阳感觉到那种直率的热情,心中温暖,近身给陆臻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   “哎,你怎么来这儿了呢?”陆臻一时嘘唏,他乡乱世遇故知,的确让人感慨。   “我来这儿不是专业对口嘛,倒是你……怎么,怎么会去了那种地方,我一直以为你会留校的。”秦若阳发动车子,敞开门降温。   “一言难尽。”陆臻呵呵笑着。   秦若阳知道有些事可能不太方便说,也就没再多问,过了一会儿,车内温度勉强能坐人了,秦若阳带上陆臻驰出机场。   天还热着,日正当头,道路上并不拥挤,放眼看去只有稀稀落落的几辆小车,但是秦若阳开得并不快。陆臻心里明白,秦若阳能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专程跑一趟,应该就不会仅仅为了叙个旧,所以乖乖地等着。   秦若阳似乎在犹豫要从哪里说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问道:“听说你们队长和孙参赞打架了?”   “没有,他们怎么说的?”陆臻笑了。   “孙参赞是没说什么,就是看着头上一个大包,他们那边人都很生气。”    19.   “这样。”陆臻其实心里很感动,他知道秦若阳是想提醒他一些事,这也是为他好。虽然他们俩曾经言深,可是毕竟交情断了很多年,现在贸然遇上还有这份情谊在,也让他着实感念。陆臻轻轻敲了敲秦若阳的车门:“大切诺基?”   “嗯?”   “这么说吧,就你这车门,我们队长一拳上去能砸一坑儿,如果他真心想打谁,那位孙先生现在都不用进医院的。当时的事儿其实是有点误会,大家心里都有火,男人嘛吵起来免不了拉拉扯扯……”陆臻皱了皱眉头:“你觉得怎么处理好呢?要不然我过去解释一下?”   陆臻这话说完,自己都想拜自己,这也太他妈的淡定从容,不焦不躁了。   “别了别了,事儿都过去了就别再提了,再提就真成个事儿了。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其实孙参赞人还是很好的,他就是真的急了,那一票绑得都是他老熟人啊。前几天还一桌吃饭,说没就没了,你想这事儿谁受得了?”   “是啊!”陆臻语调平和地:“一分钟前还在说你小心点,一分钟后人就没了,你想这事儿谁受得了!”   秦若阳不自觉转头看了看窗外,又是一阵沉默。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火。”秦若阳艰难的开口,声音也有些干巴巴地:“但是真的,我们真的尽力了,没有人想害你们,这怎么可能,我们怎么会害自己人。”   “是的,我相信。”陆臻淡然道,他莫名其妙地想起查理,跟那家伙聊天真是乐事,若不是一路这样欢乐地飞过来,陆臻还真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可以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种话。   可是,永远都不会只有一个真相不是吗?   也永远都不会只有一个在说真相的人。   如果不了解那个人而只是从宗卷上查看案例的话,可能他也会觉得查理的案子太过骇人听闻,何止是开除军籍,简直不杀不足以正军纪,可是……如果站在查理身边看个这故事,还真不能说他就是罪有应得的。   秦若阳忍不住停下车,盯住陆臻的眼睛,仿佛心里有个极大的迷题想从那里找到端倪,陆臻坦然与他对视,过了一会儿,秦若阳有些困惑地说道:“我今天,刚刚看到你们交上去的那份东西了……”   陆臻惊讶地皱起眉头,无论如何,无论是从哪个程序来走的,都不可能这么快啊?   “陆臻啊,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你走到哪儿了。我就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讲,我只能说这是我看到的我想的,我估且说之,你也估且听之……”   “哥,干嘛跟我这么客气,我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才几年呐,江山都没改,我的本性更难移啊!”陆臻微笑着。   “那份东西,应该是你们聂将军直接交到我们三部的宋部长手上的,宋将军把东西传给了我们乔头,乔武官再拿给我看。我估摸着到现在为止,全中国看过这份材料的人也就这么几个。宋将军是希望我们能拿一个合理的解释出来,可是情报这个东西怎么说呢,没出事都是好的,一出事全是坏的,是不会有能让上面感觉合理的解释的,也说不清什么尽不尽力的话。”   “可是现在出了篓子,总是不足,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次记住教训,以后加强不行吗?”陆臻道。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秦若阳苦笑:“我不知道你对聂将军这人是怎么看的,当然他是很有能力,世勋之家,办事也非常有魄力,而且他还年青,路还长,所以他得做事。这次就是他极力主战的,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主战就是你们出马,那就是他的功劳;主和就是我们的份内活。”   陆臻脸色丝毫不改,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了然于心,其实在这之前,他根本没去想过这一层。可秦若阳大概是碍于立场,看问题到底看得偏激,之前劫持人质要得是钱,可以用钱赎买,而现在那些人要得是政治声名,就只能靠军人拿命赎,并不能说聂卓此举只为了争功。   “陆臻,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那份报告是你们自己主动交的吗?”秦若阳试探地。   陆臻微微点头。   秦若阳像是从心底松下了那根要命的弦儿。   “那份报告的确写得措词严厉,可是你知道,我们是第一线的军人,”陆臻不自觉握住自己的手指:“直面战友的鲜血,当时的心情很激动。在,尤其在我们单位,战士牺牲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一次牺牲四人……”   “五个!”秦若阳打断了陆臻。   “啊……”陆臻心里一空,几乎茫然。   “我刚刚出来的时候得到消息,重伤员有一位不治身亡了,你继续。”   “哦。”陆臻定了定神,深深地吸了口气:“五个,对,一次牺牲五位战友,这是近几年来都没有的事。所以,我们当时很气愤,回头去想,总觉得很多地方是可以更好的,很多不足。我们当时就是想最快最真实地把那种不足、漏洞说出来,我们更是希望以后会更好,我们甚至没有去回避自己的失误,我们就是希望能有一次深刻的反省,让血不会白流。”   “你的想法是很好的。”秦若阳似乎也有些动容:“但,事情是不会像你想的那么发展的。聂将军把这份东西直接给我们看,没交出去,也就是说……我想你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陆臻弯起嘴角,微微笑了笑。   他在想回家要怎么安抚夏明朗,不过,这就是生活,这他妈就是现实。生活总是在你感觉已经恶心透顶的时候峰回路转,然后你会发现曾经那么点恶心算什么啊,真是小意思的小意思……开始还以为在这片歌功颂德的喧嚣中,他们的鲜血换不回应有的教训就已经是最糟糕的了。   现在才知道不是的,那远不是最坏的,更恶心的情况是他们的悲伤会被利用,成为一种武器,用来教训一部分人,而那种教训并不是为了真相。   “其实我觉得你们一线作战真的不容易,上面那么乱……你听我一句,别跟着掺和。”秦若阳再一次踩下油门。   “秦哥,说起来,那份报告乔武官就只给你看了吗?”陆臻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那是无尽的旷野,东边的地平线上影影绰绰地显出一些建筑物的影子,在被热力扭曲的空气中浮动着,好像海市蜃楼。   “嗯。”秦若阳有些困惑。   “我倒有点糊涂啊,你们这儿编制人还挺多的,在奈萨拉那边跟我们接触的还是位中校,你们乔武官到底有几个副手啊?”   “是比一般的小使馆多,不过你也看我们这儿乱的……我们这摊子事和荷兰、瑞典什么的那边,完全不能比啊……”秦若阳话到一半,不期然却收到陆臻平淡而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抑不住心头狂跳,掌心渗出汗水。   陆臻有些惆怅,他的眼神看起来高深莫测尽在掌握,其实心底有一块地方在闷闷的疼。他还记得当年的秦若阳在操场上约人决斗,两个热血少年为了心爱的姑娘大打出手。秦若阳赢到了胜利却输掉了姑娘,一怒之下慷慨激昂地自绝于人民:谁都别来理我,谁理我,跟谁急!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有一天秦若阳也可以城府深重,绕着弯跟他说这么多话,一脸真诚地说着我是为了你好,实则为自己的安危探路摸底。陆臻一定主为丫脑残无极限,看人用只狗眼。   那时候是多么年轻啊!   那么直接,那么纯粹,一语相交就是兄弟,一言不合就可以抄板凳,那个热血到愣头青的年华,在我们不曾发觉的时候已经远远溜走,一去不回头了。   “放心,我们不是针对你,而且,事到如今我也看开了。”陆臻伸手拍拍秦若阳的肩。   秦若阳尴尬万分:“我……也不是成心想瞒你。”   “我知道,我一开始没问嘛。”陆臻笑了笑:“你接手情报这块多久啦?”   20.   “放心,我们不是针对你,而且,事到如今我也看开了。”陆臻伸手拍拍秦若阳的肩。   秦若阳尴尬万分:“我……也不是成心想瞒你。”   “我知道,我一开始没问嘛。”陆臻笑了笑:“你接手情报这块多久啦?”   “前年年底,快一年半了吧!”秦若阳解开领口的扣子:“我跟你交个底吧,这地儿乱得你根本想不到,就那么点儿人手,线人也不足,你让我通天都没辙。而且大方针在那儿,他们的内政问题我们管不着,只要别牵到我们就成。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火,得找地方撒气,但我真劝你一句,等下看到梁大使也客气一点,他也挺不容易的,真挺不容易的。你们刚来看什么问题都很严重,总觉得是别人都慢怠了,不好好干活,没全力配合。可是说真的,就那么个规模的绑架案在我们这儿,还真不算个大事儿,隔上几个月就得来一次。就在年前,南部七区刚刚绑走一票,21个人,当场被毙了7个,我亲自陪着去赎的人,赎回来9个。现场十几把枪对着我,我能怎么办?一个不小心我就得交待在这儿,然后呢?也就是给评个烈士,海外版发条豆腐干大的新闻。这次也就是赶上暴动,全世界的记者都在,又绑了一票有钱有势的老百姓都关心……所以,我看国内闹这么凶,我都觉得新鲜,你能理解吗?我随口给你报一串,十几个案子,哪个不比这死的人多,我都快麻木了。”   “我不是过来找人发火的。”陆臻说。   “哦?”   “今天国内的新闻看了吗?”   “出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怎么了?”   “歌功颂德,我军威武。”陆臻冷笑。   “挺好啊,怎么了?”秦若阳莫名其妙。   “挺好?这样会挺好?这是哪儿啊,非洲!我们昨天是跟谁打啊,一伙乱军,根本分不清是匪是民……”   “你们是不是让人拍到什么了?”秦若阳脸色一变。   “这个不知道。”   “完了完了,那帮西方记者你不知道,都不要命的,什么都能拍到,你们折腾那么久,总有人能捞着。”秦若阳头疼地敲着额头:“你们有没有误伤……”   陆臻苦笑道:“你说呢?”   “也对,子弹一飞谁他妈分得清楚。”   “所以我要找梁大使想个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呀,等着吵架呗,口水官司慢慢打。”秦若阳也上火了:“这事儿现在闹这么大,你封口都封不下去了。而且上面给的调子就是往上拔的,你能让他们自已抽回去吗?再说了,三十年了,公开对外无一战。你觉得这规模不上台面,可国内不这么看啊!你现在再要往后缩,别说国内民意那关你过不了,就连咱们部队的也不答应啊,我不说远的,就说你们聂将军,他能乐意吗?”   “这世上不是不装大爷就得装孙子,总有更多的路可走,想想办法,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真好啊,小伙子,”秦若阳伸手拍拍陆臻的肩膀,“你可以试试,但别把结果放在心上,这反正也不是你的份内儿事。那群大爷们的想法你没接触过,要搁我说,就俩字儿——傲慢!总是抱着老本子吃饭,凭自己的习惯办事儿,还愣是抱怨怎么全天下就不能配合我,听不得歹话也死不肯改。你跟他说国际形势,他跟你说民族尊严;你跟他说民族尊严,他跟你说国际形势……”   陆臻哈哈大笑,他忽然有些欣慰,他终于在眼前的秦若阳脸上看到了些许当年的影子。   “别笑,就这样,都这样。”   “梁大使也傲慢吗?”   “他是个好人,而且肯办事,不过……”秦若阳饱含深意地一笑:“反正你跟他们打交道就不能太激进,要给他们留余地。”   “明白了。”陆臻点点头,感慨万端地:“真走运啊,在这儿碰到你。”   “是我走运才对。说真的今天早上看到你们那份东西,当时心都凉了,你们要是愣想讨个说法儿,这事儿十之八九就得砸在我身上,我大概就得脱军装走人了。后来发现是你老弟领的头我都快傻了,上辈子大概烧香了。”秦若阳煞有介事地。   “我们不光是想讨个说法儿。”陆臻有些黯然。   “嗯。”   “真的不是。”   “知道,我相信。你说的话我信。”   秦若阳将油门往下踩,大切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速度,飞快的驶入港区。   梁云山打开车门,勒多炽热流火的空气迎面而来,他不自觉皱了皱眉头,无论在这个地方呆了多久,他都无法习惯这种酷热,燎人的阳光会让他有种快要被烤干的错觉,让他思维迟钝。   他的助手成岩打着遮阳伞站在车外,一团人工的阴影移过来罩住了他。   “人到了吗?”梁云山走向办公大楼。   “已经到了,在休息室里等着,秦副官亲自给接来的,听说还是老同学,真是巧。您还有20分钟准备,或者您要不要提前见他?”成岩跟在梁云山身后。   “不了,我先回办公室。老孙那边怎么样了,救回来的同志们都安全送回国了吗?”   “伤重的第一批就跟着部队走了,剩下的也都安全送回去了,只有炼化总厂的苏厂长回厂部了。”   “他啊……”梁云山苦笑:“要给他加大保安力度。”   “那是一定的。”成岩道:“不过,我刚刚在休息室外遇到尚秘书,看着挺生气的样子,我在想……”   梁云山在门厅里站住,直视成岩的双眼:“你去跟老孙说,现在这时候不适合动意气,尤其是我们内部不能先乱起来,部队的兄弟们不懂事,我们要体谅他们,毕竟这次行动这么艰难,他们那边有伤有亡,是人都有个情绪。”   “是是,我明白。”成岩连忙点头,尽量收敛起愤愤不平的眼神,可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过那些当兵也太横了,昨天刚刚打了孙参赞,今天居然还直接找上门来,我是担心您……要不要我找几个警卫站在门口……”   梁云山苦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酌情去办。   梁云山一个人坐在临时办公室里,他并没有处理任何公务,只是半合着眼休息,把等会要向陆臻说明的事件在脑子里一桩桩理顺。   人如果太过忙碌,往往会出现两种极端反应,一种是太把自己的情绪当回事,一种是完全不把自己的情绪当回事,梁云山目前是后者。自从喀苏尼亚南方那锅粥沸到任何人都按不住,终于震惊全球,梁云山就再没有一个小时真正安稳过,层出不穷的事件,层出不穷的麻烦,世如迷局,盘根错节。   秘书轻轻敲门,梁云山睁开眼睛拿起桌上准备好的资料。   因为临时找来的办公楼,一切设施都又老又旧,休息室的门轴生硬,秘书费力地把门推开,梁云山第一眼看到陆臻时便微微一惊。   太年轻了!   梁云山虽然不是军人出身,但是部队建制大概是怎么情况还是知道的,这么年轻却得到这种军衔,还是在这类一线作战部门,他明白那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好!”陆臻脸带微笑地伸出手。   “好,你好!”梁云山心里又是一诧,眼前这青年的眼神平和坚定,看不到一丝暴戾愤怒的阴影,与他之前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真是不好意思,太忙了,让你久等了。今天凌晨从第7区过来的输油管线被人毁了一段,施工人员抢修的时候遇到路边炸弹……”梁云山略过心底的疑惑匆匆入坐,一边说出早已想好的解释。   陆臻的眼神马上锐利起来。   “我们牺牲了三位工程人员,还有一些喀方的士兵,我刚刚从那边过来……”梁云山不自觉停下,眼前闪过方才血肉模糊、断肢残臂的画面。   “我没听到消息。”陆臻有些意外。   “压下来了。”梁云山道:“已经够乱了。”   陆臻微微点头,他知道梁云山是故意把这个消息说给他听,让他明白谁也没闲着,在这锅沸水中谁都在奋力地挣扎救生,你们不是最惨的,不是最倒霉的,所以别觉得全世界都欠了你们的,别自己拿自己当大爷。这层意思如果说给昨天晚上的陆臻听,他可能会据理力争,可能会雄辩滔滔,然而现在的陆臻已经顾不上执着这些是非对错了,在他心里有了更重要的事。   21.   “嗯,忠俊在你们那边,相处还可以吧?”梁云山淡淡挑起话题。   “还不错。”陆臻礼貌地微笑着,让梁云山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他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杨忠俊这孩子还是嫩了点,昨天要是老乔能盯在现场就好了,他和柯索的关系还是不错的,比我说话要管用得多。你也知道,当时那种情况,站在柯索的立场,让他出兵救你们,他也要算算的。可惜南面的问题太复杂,随时都可能要出大事儿,我们的维和医疗队也一直被人盯着,老乔现在也不敢动。”   “为什么不把医疗队撤回来。”陆臻说道。   “撤回来,就是向全世界说明,我们已经控制不住形势了。”梁云山意味深长地看向陆臻。   陆臻心领神会,再一次点头。   梁云山终于有些疑惑了,陆臻过分平静的眼神让他心里没了底。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把之前准备好的种种理由都暂时搁到一边,试探着问道:“你看,光说我这边的事儿了,你今天这么急过来找我,是有什么……”   “梁大使,我其实今天不是过来兴师问罪的。”   “哦?”梁云山笑得斯文而有分寸,非常官方的模样。   陆臻试着让嘴角带上一些弧度,令自己看起来更加诚恳:“现在这时候,讨论谁对谁错,谁有没有尽力都太早了一些。”   “是啊。”梁云山微微点头,却更加疑惑。   “您看过国内媒体对这次营救的新闻吗?”陆臻终于逼视梁云山。   “早上看过一些标题。”梁云山谨慎的。   “我希望您能仔细看一下。”   梁云山皱起眉头,招手请门外的保安去会议室拿报纸。   陆臻相信梁云山必然是聪明的,否则他也不可能在喀苏尼亚这样的地方活下来。梁云山飞快地浏览着报上的内容,神色凝重,半晌,他合上报纸看向陆臻:“你觉得有问题?”   “您不觉得这样的报道太高调了吗?中国的人权问题与专制偏好一向都是外媒喜欢拿来攻击的对象。”   “你是这么想的?”梁云山脱口而出,眼神中充满惊异。   “我不是来打架的。”陆臻微笑着看了一眼门外的的保安。   梁云山失笑,有些尴尬,他伸长手拍了拍成岩的肩膀:“听见了没有?瞧瞧别人是什么觉悟,人家是军人,军人是干什么的?打仗的。我们是干什么的,干外交的。军人打完仗,我们这些人就得去平衡局势,建立国际形象。可现在呢?你会打仗吗?去跟老孙说一声,把中午空出来我们吃个饭。”他转头看向陆臻:“也没什么好吃的,艰苦一下。”   陆臻轻轻点头:“可是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陆臻根本不关心那位姓孙的参赞。   “没关系,第一炮打这么响,后面就不会再加码了,就这几天国际风向就能出来,到时候调子会再收一收,基本就差不多了。”   “就这样?”陆臻顿时大失所望:“您明明看得出来,这种报道会招来怎样地攻击。”   “我会把你的意思向上面反应的。不过,小伙子,你能主动去关心和配合这一块的工作我很感动,真的。”梁云山常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些许柔软:“我的确能看得出来,我相信还有很多人能看出来,因为我们都是有理智的人。可是你不能期待我们的整个国家都是这样理智的人,有时候老百姓需要这样的报道,扬我国威,列强环饲,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报道。而同时,你也得承认,在部队里像你这样有高度视野的年青军官真的太少了,我认识的很多人,他们从来只嫌自己得到的关注还不够多。”   “对,我承认您说得是事情,可是,或者也有一些老百姓已经开始不习惯了,这是个资讯发达的世界。”   “或者吧,可是你让谁首先来做这个调整呢?如果无论怎么做都会有人不满,那么沿袭传统常规是绝大部分人的选择,你明白的。”梁云山语调和缓,带着欣赏与怜惜的意味。   陆臻深吸了一口气,却一直没出声,几分钟后,他缓缓吐出这口浊气,轻声道:“让我们做点什么!或多或少……”   梁云山一愣,看向陆臻的眼神再度起了变化,变得有些柔软,他笑着说:“那行,你先写个材料,我们研究一下。”这是最老道的太平拳,四平八稳举重若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陆臻心里发沉,仿佛有一滴冰凉的水从头顶滑下,流过脊背。   梁云山似乎是看出了陆臻的心思随即语声亲切地说道:“还没吃饭吧,我们先去吃点东西,我这一上午就喝过两瓶水,人老了,比不上你们这些小伙子能抗。”   陆臻垂头苦笑,却干净利落地站起身,举手投足间那种锋利的味道逼人睫宇,让梁云山伸出的手又不落痕迹的收了回去。   老梁在心底叹了口气,从开始到现在,他努力亲切努力友好,毫不吝惜自己的赞赏,就是为了化解这个年轻军官对他的防备与抗拒,为彼此之间建立起可靠的信任感,可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不过还好,所幸这是一个有理智的年轻人,这让老梁放心了不少。   午餐的确简单,却是地道的中餐,有菜有饭还有个汤,在喀苏尼亚已经算上等美味,陆臻虽然吃得很快,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很明显,梁云山并不关心他的忧虑,陆臻几次试图引导话题都没有成功,梁云山不落痕迹地回避着,带着善意的同情与某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在暗示:别沮丧,别激动,小伙子,这件事太大,需要从上到上的转变,这不是你的能力与地位足以插手的问题。   谈话的重心最后锁定在奈萨拉的局势上,梁云山颇有深意地建议他们尽快撤回勒多,他说柯索这个人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陆臻知道这的确是重要地忠告,然而此时在他心里已经空下一块,如此怅惘,近乎迷茫。   陆臻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傻乎乎的登山者,自以为通晓了某条世人从不知道的路径,带着崇高的使命感,焦虑而兴奋冲向心目中的高峰。才发现那条所谓正确的“道路”其实大家都懂,他并不比别人更通透一些,所以他也并不能比别人做得更多一点。很多时候你看得到通天的坦途,却找不到脚下的路。   站在迷宫外面指点江山总是容易的,所以年青人总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   抬起头看见雪顶总是清晰的,那条通向圣境的道路如此明白畅达,有时候甚至会让你疑心前行者的能力。那什么简单,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你们都做不到?   可是当你真正走进去,真正触及那些汹涌的暗潮,才明白原来前进的每一步都是如此艰难。四处都是无形的屏障,透明的,没有厚度,让你看得到却无法通过,   这是最现实的困境,不是艰险,而是泥沼,无从下手,举步维艰。   陆臻生平第一次,开始渴望说一不二权利与威势,渴望大刀阔斧,肆意挥洒的空间。   没多久,孙建胜带了人过来陪添末席,彼此寒暄几句,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客套而又疏离。梁云山似乎对这事更为上心,看着桌上气氛和谐,军政一家亲,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也对,陆臻心想,国内的舆论自有中宣部去头疼,国际上的指责自有外交部发言人去面对,说到底,干他梁云山何事?而此时此地大使馆与军方的关系,算起来才是梁云山正儿八经的份内事,他管得太有道理。   气氛与话题都不可挽回的被转移了,陆臻沮丧地发现他连这桌上的几个人都说服不了,也引导不了。一大早乘风而来时的壮志雄心在这一刻如云烟散去,陆臻有些感慨,他记起他来时夏明朗说的:做点什么。   是的,做“点”什么!   似乎从一开始,夏明朗就明白他们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只能被推着改变自己,所以他说点什么吧,什么都好。   陆臻心想:我其实不用回去安慰他了,可能他什么都懂,说不定他在写报告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最后会这样,所以他抽烟抽得一屋子烟火连天。而那篇呕心沥血的总结可能也并不是什么愤怒的控诉,而只是……他夏明朗决定要做的那一“点”什么。   还能做点什么呢?   陆臻开始从头审视自己。   22.   一顿便饭而已,其实支撑不了太多的话题,如果不是陆臻多添了两碗饭,其实应该结束得更早一点。似乎是已经预见到了此行将无功而返,陆臻的心情反而轻松了起来,回头想想四个小时前的自己,他轻轻笑了笑,仍然觉得很是不错,那毕竟是他青春里的一束烟花,很美丽,很闪耀。   陆臻从不是一个害怕丢脸的人,他从来只害怕自己失去生活的热情。   这样平和轻悦的心情从他的心底扩散出来,传递到脸上,他看见秦若阳肘下夹着笔记本出现在餐厅门外,陆臻下意识地扬起嘴角,送给他一个明朗如五月清风的微笑。   秦若阳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飞快地做出一个动作。   陆臻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这是一个古老的指令,确切地说这是一个开关,在十年前,当秦若阳做完这个动作,陆臻会把他的鼓锤十字相交,敲击三次,而后,音乐起……好戏开场。   “梁大使,您看一下这个。”秦若阳神色凝重的走到梁云山身边,打开手中的笔记本递了过去:“刚刚截获的,上传时间在一小时前。”   “嗯,好。”梁云山礼貌地放下筷子。   几分钟后,梁云山脸上的笑容就彻底消失了,他急促地对成岩说:“把它接到电视上,你们都来看看。”   这是一段非常简陋的视频,画质因为放大而显得更为模糊,可是它仍然奇迹般地传递出了所有致命的讯息。黑暗中骤然起灭的枪火,仓惶奔逃的人群,刺痛耳膜的枪声与人们凄厉的惨叫。   残忍、暴力、混乱与杀戮……这一切的一切错综在一起,深刻地描绘出一个活生生的地狱。   那些模糊晃动的画面完美的契合了人们心灵深处最浓重的惊慌,让你相信这些所有的触目惊心全是真实,因为它们是如此的简陋,看不到一点点精致的痕迹。   这段视频并不长,却给席上留下了长久地沉默,电视屏幕凝固着最后的镜头,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小男孩痛苦地蜷缩在肮脏的破床上,在他的头顶侧面,有一个直径超过四厘米的恐怖伤口。   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陆臻。   陆臻缓慢地把碗里最后一点米饭扒到嘴里,然后慢慢咀嚼……这种时候他需要做一些缓慢地动作来让自己有机会可以思考。   “是真的吗?”梁云山严肃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点表情。   “是的。”陆臻咽下饭粒,把筷子平稳地放在碗沿上。   “你们怎么可以……”尚文凯脱口而出,然后在梁云山严厉的目光下嗫嗫住嘴。   “我可以负责任的说,这段视频上所有的画面都是真实的,没有摆拍和造假的部分,”陆臻盯住梁云山,试图捕捉他眼底哪怕是一点点地波动,最后他爽快地放弃这种努力,直接交出答案:“但是,给我一台摄像机和一张嘴,我也可以拍出同样的真实,说一个相反的故事。”   “你确定?”梁云山问道。   “非常确定。”陆臻胸有成竹的模样可以说服任何人。   梁云山轻轻呼了一口气,这个青年人过份锐利地目光让他感觉到某尴尬的压力,就像在向他炫耀说你看吧,我早就说过会这样。他其实不必这么直接明了的逼视他的,梁云山心想。还是太年轻了,太想要证明自己的正确,不过,一个充满理性又勇于相信自己的青年人,毕竟还是让人惊喜的。   “我找兄弟分析过了,机子虽然烂,但手法很专业,肯定是内行人拍的,先放出一部分来挑挑注意力,这片子上传还不到一个半小时,国外的视频网站已经快推到首页了。”秦若阳说道。   “网上封不掉了吧。”孙建胜忧心忡忡。   “国内大概可以吧。”秦若阳很淡地笑了笑,如果连美国都封不了维基揭密……   “没用的,这次布局这么深,我估计今天晚上的新闻就会播到,明天到后天,看他们手上有多少货,CNN很可能会做个专题,不搞得全世界都知道不会摆休。大家都吃饱了吧,先去忙自己的事。”梁云山欠了欠身,然后转过头看向陆臻郑重其事地说道:“你暂时先不要走,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   陆臻严肃地点点头,心里百感交集,不知道应该焦虑还是高兴。   焦虑的是问题比他想象的更严重,高兴的是,问题居然比他们想象的更严重。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像一个精密的程序,一环接一环地引爆,一个炸点一串轰鸣,一层层推进。陆臻不得不承认梁云山对局势地估计其实比他更准,甚至就算是秦若阳对外媒那一系列组合拳的预测都比他更为头头是道。陆臻目瞪口呆地相信这些人的确是专业人士,他们每天都得面对这些,关心这些,他们确实无法不了解。   但是为什么这些专业人士最后常常做出愚蠢的反效果,这让陆臻非常之困惑与惆怅。可是惆怅归惆怅,目前他什么都插不上手,甚至连梁云山也插不上手,他们都在焦虑地等待着同一个东西:指示。   每个男人在少年时都做过武侠小说男主角的梦,论剑华山,武林盟主,带领着一群傻X拯救江湖于水火,多么豪情,多少壮志。所有的男人们都喜欢大事件大场面,却忘了男主角只有一个,傻X有千千万。   陆臻心想我不是男主角,我是傻X,我得认这个命。   这一次的男主角是聂卓,当然,这是陆臻在尘埃落定后回头看去才确定的,当时江湖风云变幻,每个人都以为这会是自己的舞台。   时至今日,陆臻都不了解在那一天的北京有过一场怎样的博弈,各方人马次第登场,如何交峰,如何妥协。他不知道梁云山说了哪些话,聂卓又说了哪些话,外交部是怎样的态度,总参谋部又是怎样的态度,这些……他都不知道,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根据一些外露的蛛丝马迹去推理过。   人,只有当他真正站在漩涡的中心,才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已,才明白什么叫看不清,才明白那些隔岸观火的头头是道都是狗屁。   陆臻感觉自己扑进了一团旋涡里,被一连串的人和事推着走,其实根本不能主动做什么不做什么,唯有竭尽所能地说出自己心里所有的想法,一丝不苟地完成“上面”交给他的全部工作。然后等待着,无可奈何而又焦急的等待着,直到梁云山略带兴奋而紧张地告诉他,中央决定这一次把新闻发布会的第一线放在我们这里。   陆臻点头说本应该如此,我们是最了解实情的人,我们是说话最具有说服力的人……   等等……我们?   陆臻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梁云山微笑着点头。   于是,在这场举世瞩目的大戏里,陆臻别无选择的成为了聂卓身先士卒的头马,从此把自己的名字与他牢牢地绑在了一起,不知道是幸甚还是祸甚。事后,当陆臻与聂卓已经足够熟悉到可以说点真心话的时候,陆臻特地问过聂卓:当初为什么选了他,自己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才华吸引了他的信任。聂卓困惑地看着他说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陆臻很认真地想了想,发现果然,没有了。   原来这就是命运,命运让所有人都没得选,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而在当时,陆臻被这个消息震惊至无语,甚至非常不好意思的偷偷打电话给夏明朗,希望得到一点安慰。然而永恒彪悍的夏明朗队长只用一个理直气壮的要求,就给了他无穷的自信。   夏明朗说:穿帅一点。   陆臻忽然就感觉心定了,是啊,多大个事儿啊,不就是出席个新闻发布会么?不就是答记者问么?我又不是主持人,我只是个补充回答专业问题的专业人士啊?我何必这么紧张?   可是,全世界啊! 23.   陆臻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铺天盖地的人脸像潮水一样涌向自己,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怎么样才能穿得更帅一点,这项夏氏最高指示上。以至于在和聂卓通话一开始,他也半开玩笑似的问道:“你觉得我应该穿什么颜色的西装会比较帅?”   聂卓沉声说道:“绿色的,陆军常服。”   陆臻怔住。   “我找你,就是要说这个。”聂卓的声音里透出一道昂扬的亮色,让陆臻相隔万里都能感觉到他此刻正在发着光。。   “你要穿常服,你不是外交部的军事顾问,你是总参谋部派往这次行动的协调员。所以,你代表我……”聂卓顿了一顿,“代表我们,代表总参谋部,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   “可是……”陆臻说。   “有什么好可是的呢,现在灭完火消防队长应该出来说话,抓了犯人公安局长要出来说话……部队执行了一个任务,为什么不应该派人出来说句话?”   “可是没有过吧。”陆臻终于说全了他的疑问。   “可是应该有。”聂卓斩钉截铁地:“我们总是需要告诉全世界,我们是能够开口说话的,中国军人是可以有声音的,我们也是有脑子的。”      “您的意思是?”陆臻试探着问,他深深吸气,感觉在悠长的时空中刮起一道长驱直入的风,穿透了他的身体与灵魂。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居然有人想得比他更遥远,这样巨大的冲击让他的手指不自觉的战栗。也就是从这一刻起,陆臻心里对聂卓产生了一份真正的敬意。   “我没有什么意思。”聂卓马上说道,他忽然生硬地问出一个问题:“你是为什么到部队的?”   “您是为什么到部队的?”陆臻反问。   “我还没出生就在这里,我没有选择。”聂卓似乎惆怅了一秒钟,可是他很快又恢复他一贯的命令式口吻:“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到部队来的,但是明天以后,你会被写入历史。我相信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虽然只是非常小的开始。可能明天你什么都做不了,可只要你坐在那里,那就是一种进步与成功。所以你要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求你有功,但求无过。”   “我明白。”陆臻的声音很轻,但有些人的承诺不需要强硬来衬托。   “有些话我不应该现在跟你说,但我还是想提醒你,这件事会让你出名,但出这个名也不是什么好事,你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十年之内,最少五年,你都不会再有机会出现在外人面前。”   “很好啊。”陆臻笑道:“说起来,我做梦都怕你们会把我调到军宣处长期从事这项工作。”   聂卓哈哈大笑。      外交无小事,这基本上算是一项国策,国人好面子,又一向不太搞得顺西方人的弯弯绕,所以特别谨慎。   外交部新闻司暂时派了一个副司长专门调教陆臻,一天的时间当然来不及教出一个合格的发言人,但至少可以教会他不能说什么。他们模仿外媒的风格给陆臻准备了三大张不下两百个提问,无一不是刁钻古怪古怪刁钻,让人看了束手无措哭笑不得,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行的狠问题。然后把所有这些的问题大卸八块,条分缕析,去伪存真……哪些是不用回答的,哪些是应该交给梁云山去处理的,哪些问题可以共用这样的一个标准答案,哪些问题又可以用这种太极方案来模糊解决……   陆臻莫名其妙地想起中世纪的欧洲华服,他看见一件巨大的紧身衣套在自己身上。花纹华美,修饰繁复,然后一根一根的……人们抽紧每一寸鲸鱼骨架,最后他就会被固定住,有如一个雕塑,或者标本。      小的时候看新闻发布会,陆臻也曾经感慨过那些人从自己的嘴里却不能说自己最想说得话,那会不会很憋屈。可现在当他也披上了那件金缕玉衣,才发现居然是那么的沉重,压得你不得吐尽肺里最后一口氧气去适应它的形状。   责任重大!   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都在暗示这一点,在这样的压力下,没有人敢反抗,没有人敢于妄为。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时间,冷气房里空气浑浊,陆臻对着可视电话模拟回答,敲定各个细节,补充背景知识。失真的屏幕把活生生的人抽尽血色压缩成纸片一样的二维图像,陆臻恍然有种很不真实的错觉,好像外面的世界都消失了,他也不再是自己。   陆臻在休息的间隙里莫名其妙地问起:“你觉得我怎么样会比较帅一点。”   对面的中年人沉默了一下,笑了:“很好,放松点,别太紧张,你刚才说话方式太僵硬,这样其实不好。”   呃,陆臻哭笑不得。你们给我套上黄金甲,还要老子给你跳水袖舞,你当我是神马?   “你要明白,你首先得是一个人,但你又不再是一个人。”对方的表情意味深长,说话有如禅语。      一夜劳碌无眠,秦若阳早上过来找陆臻一起去吃早餐,拉开窗帘,重金色的霞光里尘土上下飞扬,像是在下一场黄金雨。   陆臻刚刚洗过澡,正对着镜子在换常服,马汉派了专人送过来的,梁云山的秘书连夜熨烫,全身上下没有一个褶,衣角利落的可以戳死人。陆臻手指僵硬地扣上领口的风纪扣,就好像最后一根系带被抽紧,他在恍惚中听到自己全身的骨头卡嗒一声被锁死,再也动弹不得。   秦若阳站在陆臻身边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言,混合着欣慰、羡慕以及不多不少的嫉妒。   陆臻转过身,站定亮相,笑着问:“帅吧?”。   秦若阳微笑:“帅呆了!”   陆臻得意地转了转脖子,秦若阳看到隐约的银光闪烁,诧异地问说:“你脖子上什么东西?”   “队里的军牌。”陆臻把链条塞得更深一些,心里微妙地颤了颤,跟着秦若阳走出门。      陆臻从小没担心过自己会出不得场面,可是这一次,他却真真正正不可控制的紧张了,跟着梁云山上台时他甚至能在一片喧嚣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这是一个小型的礼堂,主持席设在右手边。从台上往下看,所有的人脸都变得模糊无比,好像虚幻的潮水与云海,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再一次涌上来。   陆臻在心里默念:我不再是一个人。   梁云山正在使用汉语中最正规的词语和最谨慎的句子向全世界讲述四天前的那个血腥的夜晚。当然,这已经是调整过的新版本,相比起乐观英雄主义高昂的旧版,它要悲情了很多,但英雄主义仍然是主旋律,在枪林弹雨中坚持守望,在某种意义上,似乎比高歌猛进看起来更显英雄本色。   陆臻面无表情地用力握住自己的钢笔,试图控制手指的颤动,然而紧张的肌肉让这样的震颤更为明显。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最后看的那一眼,他看见一道青松绿的人影一直停留在镜子里,微笑着,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投影仪在人们背后的白幕上变幻着画面,陆臻心底翻滚起蠢动的欲望,他知道在某一刻,画面的一角会有夏明朗一个极为模糊的身影。陆臻参与制作了这一切,他熟悉梁云山讲稿里的每一个细节,他们曾经为用还是不用这张照片产生过一番争论,最后的结论还是用吧,反正没人可以通过这样的画像看清谁。   陆臻慢慢转过身,用尽可能自然的方式回头看了一眼,却愣了。高大的白屏把照片角落里细小的人影放大了无数倍,夏明朗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那里,就在他身后。   陆臻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越来越轻盈,渐渐变成一片轻羽,再也感觉不到。   你会一直都看着我的,对吗?   你永远都会原谅我,无论我做什么,不做什么,你都会信任我。   而我,也只要你这样站在我身后,让我明白你对我有所期待,你会看着我,会保护我……我就会努力的,尽我全部努力的不让你失望。      梁云山迅速地完成了他的讲述,发布会进入提问环节,台下的记者们好像一下子从虚空里活过来,他们拔直脖颈无比的兴奋,脸上写满跃跃欲试。   梁云山刚刚说完提问开始,陆臻就被无数个问题在瞬间淹没。   “军官先生请问这次的行动是否代表中国政府将来打算用军事力量管理喀苏尼亚?”   “请问军官先生,将来中国政府和喀国政府的关系会有怎样的变化?”   “军官先生请问你们为什么要屠杀无辜的平民。”   “请问军官先生……”   “军官先生……”   ……   很明显,军官先生成了所有记者追逐的目标,这太神奇了,中国居然派了一个军人出席新闻发布会?他们疯了吗?神秘的,永远沉默的中国军方打算说点什么?      陆臻清了清嗓子,把话筒调到适当的位置:“女士们,先生们,我希望你们能一个一个提问。” 24.   陆臻清了清嗓子,把话筒调到适当的位置:“女士们,先生们,我希望你们能一个一个提问。”   工作人员在努力的维持秩序,可是眼下这个会场内起码有一半是战地记者,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剽悍的行业中最凶悍的那部分人。他们身高马大、嗓门洪亮、胆色过人,扰得那些素来矜持的政经记者们也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似得不甘人后。   终于有位大汉抢在陆臻出声后短暂的安静中喊出了自己的问题:“我想请问这位军官,长期以来中国军队一向对外保持沉默,为什么这次会一反常态的公开露面?这是否代表了你们的封口令已经被解除?”   会场里顿时安静下来,似乎这是个共同的问题,所有人都关心,都想知道答案,各式各样的目光直扑主席台,梁云山用眼角的余光看向陆臻。      “不,从来都没有什么封口令,我今天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陆臻的声音平稳:“在平等互重,共同维护世界和平的的框架之下,中国人民解放军一直都很乐意与世界各国的合法军事组织进行善意的交流、学习与合作。如果你觉得近期没有听到过特别来自中国军方的声音,那只是因为最近三十年来,中国军队都没有过任何对内对外的军事活动。”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只要一个问题,场内所有的记者都明白今天想从这个人嘴里挖到任何猛料的念头都宣告破灭。能把无赖耍到如此道貌岸然而又无懈可击的地步,这充分说明了:此人职业!   第二个问题随之而来,马上有一位失望的记者提问:“请问你真的是军人吗?”   陆臻微笑着反问:“你希望我怎么证明给你看?”   “您看起来很不像。”记者意味深长地暗示。“   “看起来不像的不一定就是假的,既然今天我穿着军装坐在这里,我就必然是一名中国军人,我不可能也没有必要不是真的,您说对吗?下一个问题。”      “请问军官先生,为什么贵国政府这次会如此高调的动用军事力量,直接出兵喀苏尼亚首都与反政府军进行激烈的军事对抗?这是否代表了贵国最新的军事战略方针?你认为这次行动将对喀苏尼亚的局势造成怎样的影响?这些影响是否会改变中喀双方未来的关系?是否会影响到贵国在喀国巨大的石油利益……”   连珠炮一般的提问,彼此错综,复杂无比,如果你不打断他,他还能一直不断的问下去,从一个点,牵到一条线,不断的深入,最后逼着你回答一个面。   “我可以回答您第一个问题,”陆臻果断地切入他的问题,“这次行动是中国有关部门接受喀苏尼亚警方的委托,派出由公安特警与陆战队联合组建的特别小组,进入奈萨拉协助喀苏警方营救中国公民,这是一次符合国际法与中喀两国国内法规定的合法警务行动。好,其余的问题我们请……”   “那请问此举是否为了保护贵国在喀苏尼亚庞大的石油投资?”   “关于石油的问题,您应该去询问孙建胜商务参赞。”陆臻温和地笑了笑。   “但是……”   “孙参赞,麻烦您……”陆臻干脆利落地推开话筒。      气氛再度活跃了一些,陆臻看起来像是个态度强硬的发言人,这让记者们发现了新的乐趣,温吞水一般平淡漠然的发言人是最好不玩的,即使不能挖到真正的猛料,记者们也需要让自己的老板和读者认为自己是有力的。   无礼,有时候也是他们的职业需要!   新一轮的提问汹涌而来,他们从各个角度各个层面出击,再一次把陆臻吞没。陆臻感觉自己像一个仓库分类员那样,把问题分门别类,涉及到石油利益的问题交给孙建胜,把政府层面的问题转交给梁云山。   一轮炮弹轰完,记者们失望的发现陆臻毫发无伤,因为根本没有一颗炮弹真正落到了他的身上。   终于有一名长着络腮胡子的欧洲记者操着一口极为蹩脚的中文愤怒地抱怨:“日把瓦提毒让别认挥打,请瓦,日坐灾折里干神马?(你把问题都让给别人回答,请问,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陆臻愣了两秒钟,这种情况下连同声传译都束手,整个主席台面面相觑,显然没人有能力听懂这种问题,只能问道:“您可以把刚刚的问题用您更为擅长的国际通用语言再重复一次吗?“   不必说中文的大胡子自然更具力度,声音铿锵顿挫,无数个英文短单词像机枪一样噼哩啪啦的砸过来,顿时引起一片共鸣。很明显,陆臻这种回避的态度早就引起了众怒。   陆臻颇为无辜地笑了:“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叫术业有专攻,我坐在这里是专门为了回答有关这次军事行动的问题的。所以我也很着急,你们什么时候才能问点我有能力回答的问题呢?”   在某个离开很远的地方,有人不自觉在眼底透出一丝笑意;在更为遥远的某个地方,有人忍不住松动了表情。      然而,只回答军事问题??   这太见鬼了,当你有幸遭遇神秘中国多少年来第一个公开的军事发言人,你会愿意只问他军事问题?当然不,人们更关心的永远是背后的故事。   记者们开始思考怎样诱导陆臻说更多的话,你的回答代表了你的态度,而你的不能回答也将代表你的立场。他们不断的变换角度变换策略,他们不断地探索陆臻的极限,试图以此来推断中国军方的立场与地位。而陆臻与梁云山们全阵以待,用各种堂而皇之的官方语言说出早就拟定好的标准回答,提问与回答变得就像一场追逐与防守。   当陆臻以为就是这样了,今天的发布会最终会这样结束的时候,一个坐在后排一直都没有发言的红发女人举起了手,她同时站了起来,用相当强硬的姿态向全场表示:我有问题!   陆臻礼貌地将视线投向她……      “请问,在那天晚上,你杀了几个人。”这位红发女记者说着很不错的中文,带着一点点京味。   全场寂静。   “这是一个军事类的问题。”女记者马上补充了一句。   “是的。”陆臻微微点头:“但是很抱歉,我不知道。”   “是因为太多了吗?”女记者向场内的记者们欠了欠身说:“我可能会多用一些时间,但请让我问下去。”   记者们都大度地表示谅解,自然的,没人会在这时候打断她,抱怨她占用了太多资源,因为她的问题的确很精彩。他们不一定愿意这样提问,但如果有人能代他们问出来,那是没有人会不乐意听的。   除了……主席台上现在坐着的中国人,梁云山已经感觉到手心里的汗意,这是个超常规问题,他甚至拿不准陆臻应不应该回答。      “不,因为我不会去记住这些。”陆臻说道:“我厌恶杀戮。”   “是吗?那你为什么选择当个军人?”女记者夸张地表达着她的惊讶。   “为了保……”陆臻顿了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快的,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辽远,带着岁月的回望:“我选择成为一名军人,是为了保卫我的国家,为了让我的亲人永远都不会在自己的家门口,亲身经历最真实的杀戮与战火。”   女记者一时哑然,懊恼地发现她的提问居然成了陆臻炫耀忠诚的跳板,她马上尖锐地讥讽道:“所以你把最真实的杀戮与战火带到了别人的家门口。”   “我想再重申一次,这次行动受喀苏尼亚警方的委托,有喀国政府的许可,这是一次合法行动。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我们的职责是保护所有中国人民的生命与财产安全,我国公民在境外受到了生命威胁,我们有权利也有义务采用各种合理合法的方式营救他们。”陆臻正色道。   “所以,是喀苏尼亚政府允许你们屠杀本国平民??”女记者穷追不舍,显然,这女人是奥莉娅娜·法拉奇的信徒。 25.   “我们从来没有屠杀平民。”陆臻斩钉截铁地否认。   “您是打算要无视大量平民的伤亡吗?”   “不,当然不!这次冲突最终造成无辜的伤亡,这正是我们最不能容忍的。我们强烈谴责一切形式的暴力犯罪与恐怖活动,无论是劫持中国公民向国际社会索取政治利益,还是挟持喀国公民袭击中国救援队,这都是可耻的犯罪。这是一次本不应该发生的冲突,从头到尾都不应该发生。我们希望有关人士能够及时醒悟,这样的违法暴力挑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暴力只会引起更深的暴力,并且伤及无辜。”陆臻侃侃而谈,这算是一个标准答案,经历过多次修改的标准答案,它虽然不足以说服成见,但至少无懈可击。   红头发的“法拉奇”自然不能满足于这样的回答,她抿了抿嘴角打算再接再厉,陆臻截断她的话势,沉声说道:“您好,这毕竟是一场新闻发布会而不是个人专访,我注意到您身边的这位男士有话想问,您能把话筒传给他吗?”      被点名的男记者似乎有点懵,可是鼓点儿既然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好像也不应该再推出去。仓促间,他站起身下意识地循着前人的思路再进一步:“请问军官先生,在那天晚上,有没有无辜的平民,最后死在了您的枪口下。”   男记者站直身体,对自己刚才的急智很满意,他已经看出来了,问题不能问大,问大了这个狡猾的中国军官正好向你说空泛的场面话。那些东西写在报纸上,全世界会质疑你的工作力度。他需要更精彩的问题,至少要更有趣,那种无论对方怎么回答,都值得记录的好问题。   “我不知道,当时周围的环境很黑,我们忽然遭遇到猛烈地进攻,那些人躲在老百姓身后向我们射击,他们人数众多,火力强大,我们为了自卫被迫向子弹射来的方向还击,在战斗中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只有上帝才能让每一颗子弹都能绕开无辜者。”陆臻停顿了一下,视线掠过这个会场里的所有人:“不过,我可以保证我和我的兄弟们绝对不会主动向任何一位手无寸铁的平民开枪。”     “所以,军官先生,您的意思是,你们只是在自卫?”坐在最后排一个看起来非常不起眼的黑人妇女忽然站了起来。   “是的。我们一直在不断地请求所有人远离交火线。”   “那么,”妇人从文件袋中拿出一大叠照片:“那么,请你告诉我,中国政府为什么要使用这种早就被海牙公约禁止的达姆弹来自卫?你告诉我一个四岁的男孩子能够威胁你们什么?为什么需要用这么残忍的武器来伤害他??”   这女人手上的照片其实并不多,三、四张而已,但是重复冲印了很多份,所以转眼间就转遍了全场。工作人员给主席台上送上了两份,梁云山匆匆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剧烈冲击让他很快把照片传了出去。他发现陆臻正在聚精会神地审视那些图片,台下的人都在看着他,可他却似乎还在思考,会场里弥漫着令人心慌的沉默。。   梁云山只能硬着头皮接过问题:“使用违禁武器是一个严重的指控,我想请问你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您。”   “您需要我把尸体搬到您面前吗?”      “不必了!”陆臻终于从照片上抬起头:“我们的确在这次行动中使用了空尖弹,也就是你所说的达姆弹的一种……”   全场哗然,梁云山差点没跳起来,陆臻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但是您搞错了一个基本概念,海牙国际公约禁止了步枪开花弹在战争中的使用,但是并没有禁止手枪开花弹在警务执法行为中的使用。因为这一类的子弹停止作用强,不会像普通步枪子弹那样穿透罪犯的身体,不容易造成流弹误伤,也就可以更有效的保护人质与行人的安全,所以各国警方在执行窄小空间内的室内任务时都在广泛地使用这种子弹。至于这次的行动,我们的行动组只有公安特警在反劫持营救人质的过程中使用了这种子弹,这样的使用是完全符合国际公约许可的。”   “你有孩子吗?”黑人女记者突兀地问道。   “还没有。”   “可是我有!我的孩子就和他差不多大,而他的母亲就死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哭喊,我根本无法入睡。我不知道谁规定了,你们这些男人,可以用这样可怕的武器干这样残忍的事,然后……你告诉我,这是合法的,并且正当的。您是这样认为的吗?你们是无辜的,不必为此付出任何代价并承担任何责任的。”愤怒的母亲目光灼灼,情绪几近失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他们的眼睛决定了他们的心,陆臻宁愿相信对方是真诚地,于是他试图用更真诚的目光看向她。如果此刻的陆臻只代表他自己,他愿意道歉,愿意为自己的无能承担责任,可是,此刻,他不是一个人。   陆臻站起身走到主席台的边缘,他把那张照片扫描进电脑,然后投放到屏幕上,男孩痛苦的表情瞬间被放大的无数倍,形成强大的视觉冲击。梁云山急得后背直冒汗,他不断的用眼神警告陆臻: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   陆臻抬起头向梁云山的方向送出一个“你放心”的表情,然后用手写笔在屏幕上画出几条奇怪的曲线。   “因为没有更多的资料,我只能就这张照片做一些基本分析,根据创伤弹道学……”陆臻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用英语、法语和德语重复了这个专业名词,然后继续:“这是空尖弹造成的创伤弹道,入射口很大,弹道粗短;这是全金属被甲弹造成的创伤弹道,入射口很小,子弹在一定的距离上保持稳定,然后偏转,造成大的空腔,最后弹头分解……”      “您想说明什么?你看看他的伤口,这么大的入射伤口,跟你画的一模一样!这就是开花弹造成的伤口!”那位悲愤的黑人女记者错愕无比,陆臻会临阵倒戈当然是无法想象的,可是这个男人现在打算干吗??他是要活生生的颠倒黑白吗?   “可是夫人,是这样的,假如这是空尖弹造成的伤口,这个孩子应该会当场死亡。我注意到有一位女士倒在他在身边,您说这是他的母亲,对吗?”   “是的!”   陆臻的手上不自觉的用力,握笔的指节泛出苍白:“我们能从照片上看出来,这位女士的背部有一个大的伤口,也就是说,子弹是从她的胸口射入的。根据她身上穿的衣服,我们可以判断当时她正把这个孩子绑在背上。所以这名男孩的伤口应该是由一枚全金属被甲弹在穿透一个成年人后分裂成的碎片造成的,因为碎片的形状不规则所以造成了较大的入射伤口,因为动能低,所以弹道很浅,让伤者有活下来的机会。”   “所以?您想证明什么?”这位愤怒的母亲厉声质问着,似乎已经忘记了她记者的身份。      “我并不想证明我们使用了合乎规则的子弹,虽然那也是事实,可子弹就是子弹,无论哪种子弹都能造成可怕的伤口……”   在这种时候让情绪外露会不会显得很不专业?可陆臻发现他开始抑制不住眼中的湿意,他还是那么容易被打动,无辜的鲜血是他永恒的噩梦,他发现他仍然无法像别人那样在任何时刻都给自己套上那件闪亮亮的黄金硬甲,他仍然柔软。   “您说您是一位母亲,”陆臻的眼眶泛出微红色:“我想知道,假如当时您也在那里,背着您的孩子,您是会带着他远远的离开,还是站在交火线上?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街道进入纵深去攻击任何人,我们也没有那个能力,我们也一直在使用高音喇叭警告所有人离开交火线。所以,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是谁,让她带着她的孩子出现在那里,把她们陷于战火中,让她们正面子弹袭来的方向。”   女记者沉默了很久,黝黑的脸上看不清任何神情波动,最后,她昂起脖颈说道:“仇恨!”   “是啊,仇恨……”   陆臻一时怅然,而转瞬间他发现了自己的失态,马上集中起注意力。。 26.   不过,对于一位敏锐的记者来说,这一瞬间的失态就已经足够了。   “请问军官先生,正如你们所说的,中国政府在这里做了很多好事,你们送来财富,你们修桥铺路,你们建造学校和医院……可是假如一切都如你们所说的那样好,假如你们真的满怀善意,那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喀苏尼亚人都在仇恨中国?”红头发的“法拉奇”抓住机会,夺回她失去的提问权。   “不是‘全都’,资料表明奈萨拉的人口接近一百万,而当时攻击我们的人大概不足两千。请问您的国籍是?”陆臻发现相比起那位情绪激动语言无序的母亲,眼前这位精明出色的专业记者其实更让他感觉到轻松,他甚至可以借此调整心情,重新找回节奏感。   “美国!但我想这并不重要。”女记者谨慎的。   “的确不重要。只是我记得目前美国总统的民意支持率已经不到50%。这位女士,我不知道您执何种政见,但您至少应该承认,你们的总统没有怀着恶意在治理你们的国家,他的确是想做好事的,对吗?请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陆臻微笑着反问。     “是的。”女记者沮丧地意识到前面存在怎样的陷阱,而她必须踏进去,因为即使在美国,你也不能随便给总统扣个叛国罪的帽子。   “我想没有谁可以让所有人满意,有人支持,就会有人反对。反对派永远存在,我们一贯尊重他们的声音,我们尊重来自各方的批评与建议,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但是,我们唯一不可接受的就是暴力,中国人民决不会向暴力妥协,任何形式的暴力挑衅,都不会,也不可能得偿所愿……”   梁云山再一次放心下来,他需要的那个“陆臻”恢复了,他又开始从容自若,不偏不移,与所有人配合默契。   他们用早就讨论好的方式对付所有的刁难与指责,他们切割了一部分夸大其词的地方媒体,说那是媒体自己的宣传需要,不能代表中国政府的立场。他们用中国人报喜不报忧,解放军在传统上不叫苦不喊累的“民族个性”解释行动队其实遭遇了可怕的攻击,只是为了不让祖国人民为解放军担心才没有在国内的媒体上强调这方面的困难,这是一种朴素的东方情感。      这样的发布会很难说圆满成功,但至少顺利,因为当梁云山与陆臻他们代表着第一线的声音,于是理所当然地取代了之前所有的报道基调。   在各方面的配合下,这个转换被进行得相当自然,不是一个论调推翻了另一个论调,而更像是外围的观察被局中人的讲述所覆盖。如此一来就不存在变革,也不存在更正,也就不必分出个对错,更没有人需要为之前的论调负责,毕竟一个不需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的方案总是更容易被推行的。   国内媒体对这次的发布会做了惯常的冷处理,新闻联播只用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衬着一张模糊的定格画面一闪而过。   这样做的好处对陆臻倒是很明显,这至少保证了他在当时没有被亲朋好友的电话所淹没,好几天后他老爹的电话才从基地辗转过来。据说是这场发布会在海外引起很大反响,陆老爹早年留学在国外的学生看电视认出了陆臻,非常不敢相信这个事,打电话向恩师求证。老陆同志才在手下研究生的帮助下,翻墙去国外网站搞到了现场照片,最终确定这位神奇的军官先生居然真的就是自己的儿子。   当然,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在当时,当会议散场,陆臻站在台上看着人群散去,心中忽然无比的空虚。在这一刻他对自己产生了极度的怀疑,他开始搞不清楚他所做得一切究竟有何意义。是的,他解释了,尽自己最大可能的真诚。可是,成年人有自己价值判断,谁都不会轻易的被说服,并不是你解释了,国际舆论就能站到你这一边,不一定。   陆臻只能默默地告诉自己这都是有价值的,有时候说了什么并不是那么的重要,但你必须得让人明白你是可以沟通的,这是文明最基本的态度。   梁云山走过来与陆臻握手,这个男人看他的眼神与几天前已经完全不同,老梁带着三分玩笑三分遗憾地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真应该来我们这儿。”   “是嘛,可我觉得我那儿更好。”陆臻疲惫地微笑着:“我想回家了。”      梁云山以为这个年青人在开玩笑,最难啃的骨头已经被gan掉,眼下正是论功的时候,而只有勒多港才是中央能看见的地方。奈萨拉有什么,那里只有更多的冲突与危险,以及更淡薄地关注。梁云山不相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离开核心部门,可是陆臻只花了两个小时就处理完最后的交接工作匆匆赶去了机场,好像那块泥沼地里有什么致命的诱惑在吸引着他,让他不顾一切,有如飞蛾扑火。   老梁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陆臻最后道别的背影错愕不已,他不能相信如此机敏通透的年青人会做出这样愚蠢的选择,而他更不能相信的是,这个年青人可以真的别无所图。      查理欢快地唱着小曲给飞机做起飞前的最后保养,他灵活地扭动着腰胯,一边跳着夜店劲舞一边唱着:“Giveme,giveme,giveme...ha...”在摇头晃脑中,他的视线扫到陆臻,马上屁股一抬,回眸一笑,抛出一个热辣十足的媚眼。   秦若阳正拉着陆臻苦劝不放手,不幸被这一眼余波伤及,顿时脸盘黑得有如锅底,就像被十挺机枪打中了似得碎裂在当场。陆臻忍住笑,冲查理摊了摊手:真好,还有你让我明白人们仍然可以这样天真的快乐着。   查理受宠若惊地愣了一愣,连忙欢乐扑上来拥抱之,随手揩点油水豆腐。秦若阳痛心疾首地把陆臻拉到一边说你怎么还像原来这么没分没寸的,这小子是个Gay你知道不?他这是在占你便宜。陆臻呵呵笑着说没事,男人嘛,被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秦若阳摇头苦笑不已。      查理?陈用一脸鄙夷的目光遥送秦若阳,而后冲陆臻笑得火力加大十级的甜蜜:“我爱死你了!”   “你可不能死。”陆臻坐上飞机:“你死了我就回不了家了。”   “那是!”查理?陈得意洋洋地哼起了小曲儿。   陆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看得查理DD心头小鹿乱撞,方微微笑着夸了一句:“唱得挺好。”   查理?陈不可避免地把尾巴翘到了天上。   在陆臻的鼓励下,查理同学唱了一路的小黄歌,两个囧人搜索枯肠,唱完了有生以来听说过最黄的歌儿。他们在几百米的高空嚎叫着:Giveaboy,giveagirl...Ifyoubig,showme,giveme...   最后,陆臻在查理无比幽怨欢腾的“Takeachanceonme”中沉沉睡去,残忍的留下某个有原则的色棍在偷吃豆腐与不偷中郁闷地纠结了一路。      陆臻回到奈萨拉时已是深夜,强烈的射灯把机场跑道照得刷白,陆臻被这样的光线扑上眼帘,从沉睡中骤然惊醒。   不远处站着一群人,那是他的战友,然而强光模糊了他们的面孔,让陆臻产生恍惚的错觉,好像他又回到了灯光下,回到了全世界的目光中,被观察,被审视,被挑剔。他被僵硬地束缚着,身不由已。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弯起既定的弧度,皮肤裂开无数细小的口子,就像科幻片里拍得那样,他隐藏在皮肤下面坚硬的鳞片纷纷翻转上来,最后严丝合缝的拼到一起,在睁开双眼的瞬间将他牢牢的固定。   天太热,夏明朗把T恤搭在肩头,光膀子把裤脚挽得很高,汗水肆意流淌着,古铜色的躯体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叼着烟头站在灯下,懒洋洋地任由那群小子们越过他扑向陆臻,他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笑意却浸透了他的双眼。他看着阿泰他们兴高采烈地簇拥着陆臻走过来,方挑起眉毛,好像很随意似地打了个招呼:“回来啦!”      陆臻微笑着,神采飞扬的,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带我走,没有人的地方。”   夏明朗愣住,他一手挟住烟,偏过头诧异地看向陆臻。这是颗灿烂微笑中的开口果子,他的嘴角有美好的弧度,温暖又亲切,看着就让人舒服;他的眼神坚定明亮,雄姿英发壮怀激烈,正是活生生的一名大好青年。   有那么一瞬间夏明朗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可慢慢地,他看到陆臻灼灼目光背后刻骨的疲惫,仿佛灿烂烟花最后的余烬。   夏明朗恶狠狠地咬住烟头,一把揽住陆臻的脖子把他带到怀里:“都忙活了点啥?向领导报告报告。”   陆臻微微低头,腰背仍然保持着一条直线,声音平稳地:“领导想听点什么?”   “组长组长……我也要听……”阿泰兴致勃勃地凑上去。   夏明朗凌空一指,把冯启泰像一张纸片儿那样固定在一米之外,而后挥手让他飘落:“边儿去,啊……有正事儿。”   阿泰讪讪地呆在原地,哀怨不已,徐知着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劝道:“先回去睡吧。” 27.      硕大的轻型悍马奔驰在奈萨拉城外的旷野上,陆臻在上车后就没有说过话,夏明朗也就一直没有停下过。沿着这个方向开下去,前方会有一条大河,那是尼罗河的一条支流,夏明朗不知道为什么要选择那里,只是在卫星图上看到,依稀觉得这也算是有点儿景色。   陆臻坐得很直,腰背全在一条线,几乎不贴车后座,然而他的左手却一直放在夏明朗肩膀上。这是一个突兀的动作,让他此刻的模样变得有些不伦不类,可是他坚持这样放着,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甚至毫无理由。这么干其实不会让他更舒服点儿,他还没那么幼稚,可是不这么做,简直会让他全身都不舒服,这也毫无理由。   已经是后半夜,凉爽的夜风从敞开的车窗里灌入,收干了夏明朗身上的汗水,只有肩膀那一小块皮肤仍然像火烧一样的热,汗水从陆臻的指间滴下来,滚过夏明朗赤裸的胸膛。      似乎是过了很久,久到月亮下山,星辰布满天幕。   陆臻慢慢地垮下来,无声无息的,他全身的鳞甲崩裂成细小的碎片最终灰飞烟灭,他像一个新生的婴儿那样好奇而不知所措,在车厢里翻来翻去,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点什么。夏明朗肩膀上的热意终于散去,他匀出右手亲昵地搓揉着陆臻的头发。   “你们那儿……”夏明朗犹豫着应该聊点什么。   “嘘……”陆臻把一根食指竖在唇边:“莫谈国事。”   “我操!”夏明朗笑骂。   陆臻像只土拨鼠那样四处乱翻,意外地在后车座下面找到一大包安全套,陆臻惊愕地半张开嘴,神气活现地指着它。   “这里风沙太大,枪里积沙。我跟他们说要最小号的避孕套,给我们每人来20个,结果还是大了,而且油腻腻的,洗都洗不干净,回头还得找他们换去。”   陆臻露出诡异的笑容:“你有没有告诉他们这是用来封枪口的?”   夏明朗愣住,懊恼地捂住脸:“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兄弟们的脸都让我丢光了。”   陆臻狂笑不止。      夏明朗自觉丢人,伸手捏住陆臻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瞪着他:“笑笑笑,笑死你。”陆臻听话地不笑了,飞扬的眉目宁定下来,目光灼灼,眼底又闪出烟花似的火焰,狂热而疲惫的,布满深黑的瞳孔。夏明朗心里突的一跳,不自觉松开了手。   陆臻探起身吻上夏明朗的嘴唇。远处,干涸的河床从地平线上升起,漫延到无尽的天边。   夏明朗下意识地躲避,含糊地抱怨着:“车,小心车……”   可是陆臻充耳不闻,悍马车高大的车厢给了他充分的活动空间,让他可以灵活地越过变速杆跨坐到夏明朗身上,覆盖正前方全部的视野。   “快到啦!”夏明朗一手按在陆臻的胸口,还有些回不过神。   陆臻缓慢地摇着头,手指攥住夏明朗的发根让他抬起脸,极深极重地吻下去,好像吞噬一般,舌尖重重地压住夏明朗舌根往深里钻。夏明朗全部心有不甘的挣扎最后都变成了积极主动,他松开了油门,踩下了离合器,挂上了空挡,最后彻底地把车熄火。   这车里太热了,再给它一个火星恐怕会爆炸。      陆臻感觉焦渴,胸腔是空的,腹腔里也是空的,皮肤以下所有的一切都是空的。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抽空了他,将他架到高处,令他惊战,如履薄冰。他顶着这样空虚的躯壳支撑到夏明朗面前才猛然惊觉,便只想抱住他,把他填到自己身体里,充满每一个角落,好像这样就能重新找回支点。   有时候,陆臻会对自己居然这样依赖一个人感觉到不可思议,可是回头想想那人叫夏明朗,又觉得一切都很好理解了。   “怎么了?怎么了,宝贝儿?”夏明朗用他备份的理智捕捉到一丝反常。   “我想你了!”陆臻说,他握住夏明朗的手指,解开自己衬衫的纽扣。   “这才几天啊……”夏明朗心花怒放地表示不屑。      “你不想我吗?”陆臻粗暴地从袖子里拽出手,把衬衫甩到车子后座。   “这才几天嘛。”夏明朗不好意思地低声嘀哝,手掌从陆臻的后背滑到腰侧,他火热的唇舌从陆臻的唇边漫延到胸口,含住那个柔软细小的突起轻咬吮吸。陆臻轻唔一声,鼻音浓重。   这些年,陆臻的肌肉结实了很多,肩膀与胸口的线条更加利落,肌肉硬得捏不动,却又异常的柔韧。他的身体就像挺拨的白杨,配合着夏明朗的动作在风中舒展,灿烂的星光落在他的皮肤上,闪出迷人的光泽。   夏明朗有时候会想,到底有什么力量可以让一个像陆臻那样的男人对他如此,或者,也只能是爱。      由于中国人一贯的谨慎,昨天下午的那场发布会没有任何时况转播,夏明朗从聂卓那里借到一条旁听线,只有声音没有图像,可夏明朗发现他完全可以想象陆臻当时的样子。   他一定非常英俊,他宽阔的肩膀与平直的脊背会像刀片一样锋利而坚硬;当他开口说话,光芒会从他的身体里直射出来,那种光芒就像正当午的烈日,不含任何一点温柔的黄与红,只剩下最纯粹的白,因为太过强烈,甚至会让人感觉到冰冷。那就是全副武装的,无懈可击的陆臻,他全身上下都流动着金属的光泽,精刚打造,严密而光亮,然而异常的炽热,像一个太阳。   而此刻这个太阳正融化在他的双手里,钢化成了水,金灿灿的,那么烫,那么温暖,在这又黑又暗的车厢里,火树银花一般的夺目。      夏明朗试想过很多种情境,陆臻这次回来会怎么面对他。毕竟这是一次超常规的机遇,完全超出他们所有的想象,无论甘心还是不甘心,夏明朗都不得不承认从此以后陆臻将真正脱离他的掌控。如果说夏明朗真心希望陆臻能越干越好越飞越高那一定是真的;可如果说他从来不在乎两个人之间出现新的差距,那只是一个素来骄傲的男人的嘴硬。   他的确想过,忧虑过,他相信自己能接受未来有个将军当老婆,就算这位将军最后能爬到总参谋长也是不个问题,可问题会出在一些别的,因此而来的改变。而在那些问题上,陆臻都处理得很好,好得甚至有些过头。   夏明朗本以为这次陆臻也会像以前那样,对自己所有的成就表现出若无其是的样子。夏明朗知道这是来自陆臻的善意,可是他并不舒服。被刻意容让的感觉对于夏明朗来说到底是别扭的,虽然他一直告诫自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就你这种破个性其实也受不了一个轻挑炫耀的伴侣。然而,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陆臻会那样楚楚可怜地站在他面,对他说:请带我走。      夏明朗必须承认,在那一刻他浅薄的自尊心得到了空前满足,就算这小子最后会一飞冲天又怎么样,就算未来会有无数人看着他,他将为很多人活着又怎么样?在他需要的时候,只有我能带他走。   只有我!   一想到这一点,夏明朗就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在跳舞,激情四溢,酣畅淋漓。他有无穷动力,他将无所不能,可以纵横在天地间。   “我们回去吧?”夏明朗沙哑了声音,他深深感觉自己傻冒儿了,三更半夜看什么景点,床上才是最符合陆臻要求的地方。   “你还,嗯,回得去吗?”陆臻瞪圆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呃……”   也对哦……夏明朗再一次唾弃自己,真是太傻冒儿了。   为了表示自己真的已经懂了,不会再犯傻了,夏明朗干脆利落地扯开了陆臻的皮带,宽松的军装长裤滑到脚踝处,与皮鞋卷在一起被主人鄙夷地抛弃。      裸身相贴的感觉总是超凡的,汗水浸透毛孔,身体变得无比敏感,彼此摩擦着,引发一连串的惊颤,然而灼热饥渴,怎样都不够。陆臻闻到夏明朗身上清爽的肥皂味儿,他深深呼吸,忽然扶住夏明朗的脖子低头凝视他,然后伸手从那一大堆安全套里拽了一个。   夏明朗急了:“我戴不上的。”   “又不是给你用。”陆臻横了他一眼,低头寻找安全套上的切口。   “可是,你应该也……”夏明朗心想,也戴不上的。   “别看!”陆臻急躁起来,他一手按住夏明朗的眼睛,粗鲁的用牙扯开外包装,把那层滑腻腻的塑料薄膜套在手指上。   “好好,我不看。”夏明朗眯着眼,把陆臻的手掌拉到唇边轻吻。他看到陆臻微微扬头的侧脸,在模糊的星光中,轮廓如此优美,修长的身体紧绷着,像一张柔韧的弓。      “宝见儿,你今天怎么这么乖?”夏明朗惊喜地扶住陆臻的腰,态度谄媚。   “这么多废话?”陆臻恼羞成怒。   “行行行,我不看,你自己来……”夏明朗连忙把椅背放倒。   陆臻听到夏明朗刻意压低的喘息声,火热的双眼在暗处闪闪发亮,十足一只等待出击的饿狼。他顿时脸上发红,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几乎有点晕。他总觉得今天鬼使神差,用不用这么饥渴呀……可是,喉咙口焦渴灼热,好像有一百个爪子从他的心肝脾肺肾挠下去,终于再也没法忍耐,他撤出手指,摸索着握上夏明朗坚硬的勃起。   整个人都是乱七八糟的,陆臻脑子里交错着诡异的回闪,指尖紧贴着火热润滑的肉感,他莫名其妙地想起夏明朗咬着雪茄嚣张到死的模样,他想起有人说保存最完美的雪茄应该是这样的,坚挺、饱满、湿润……手感顺滑而充满了弹性。   真他妈疯掉了……陆臻一手撑到夏明朗胸口,小心翼翼地坐下去。      夏明朗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眯起眼睛。他不敢动,陆臻的样子看起来已经绷到了极点,脆弱而单薄,好像轻轻一弹就会碎裂开。然而他的情况也不见得从容,身体最敏感的部分失陷在那团极度紧窒的火热里,进不得,退不得,夏明朗感觉到那种进退维谷的焦躁,汗水飞快地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   陆臻上下滑动着,试图能更深更彻底的结合,然而他紧张的身体推拒所有陌生的进入,汗水从他的下巴沿着脖颈滑到胸口,留下一条刺痒的痕迹,他终于气急败坏地喊起来:“你帮帮我呀!”   夏明朗如蒙大赦,双手握住陆臻的腰,用力顶入。陆臻发出一声负痛的呻吟,整个人软倒下去,伏到夏明朗胸口。   “你,哎……”夏明朗又不敢动了。      “别,别动!”陆臻扶住夏明朗的脸,轻轻吻着他的嘴唇。对就是这样,陆臻缓慢地调整着呼吸,所有的紧张与烦乱都远去了,隐隐地漂浮在天边。扩张还是不充分,有点疼,但并不严重,甚至让他有点喜欢,尖锐的疼痛与快感,顶心的刺激。空虚的躯体找回了自己的内脏,他长长地喘息,莫名其妙地满足。   虽然bottom有属于bottom的快感,但陆臻一直觉得自己比较喜欢当top,怀抱着那个让你疯狂的男人,取悦他,抚摸他,让他兴奋,让他高潮……那种成就感是无与伦比的。   可是,如果是夏明朗的话,陆臻在想,如果是夏明朗的话……他感觉到他强悍内心的某个角落在松动,那种隐秘的,让人难以启齿的欲望在心底如荒草般滋长。陆臻发现某一个时刻你也会希望自己有权利很弱小,某一刻,你会希望能放开所有的思维与责任,你想被他带走,因为你相信会被他好好爱抚,你相信那里会是你的归处。      “怎,怎么了……”夏明朗看到眼前金星直冒,他真想说,宝贝儿,你想废了我??   陆臻晃了晃脑袋,露出无辜茫然的表情,他在想,我要怎么样才能告诉你,我想让你进入我,给我你的所有的力量与激情,直到我筋疲力尽。   极度兴奋的神经极度的疲惫着,让人有些恍惚,陆臻抱住夏明朗的脖子轻轻舔了舔他的耳垂说:“你真好。”   “嗯!知道。”夏明朗敷衍的应承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悄悄打着了引擎。   车子从半高的河堤上滑下来,压过布满裂纹的河床,就像切过黄油的刀子,等陆臻发现的时候夏明朗已经松开了离合器。广阔的河床看起来简直没有尽头,悍马车贴着细窄的水流蜿蜒蛇行,不断的压过干枯的树枝和石块,引起阵阵颠簸,陆臻惊喘着抱住夏明朗的脖子,因为除此以外车厢里找不到任何可靠的依凭。   夏明朗利用浮光掠影的余光控制着方向,陆臻压抑不住的呻吟让他豪情万丈,车速居然越来越快。 “会翻的!”陆臻看见窗外急速掠过的景物。 “那我们停车?”夏明朗忽然一脚刹车到底。陆臻猝不及防,被夏明朗扣在怀里才没有跌出去。夏明朗抱紧陆臻下车,脚下是泥沼一般的河床边沿,他左右看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一处干净地,抬手把人放到悍马车的前盖上。然后深拉活拽地扯下军裤,穿着作战靴一脚踏上了悍马的保险杠。再然后,他愣住了…… 星汉灿烂,月光如洗,在他眼前的是无边无际的非洲荒漠,博大,原始并且静谧,如天地初开时一般无二。陆臻仰卧在军用悍马宽阔的前盖上,赤身裸体,然而无比坦然,好像他就应该这样,所有的一切就应该这样存在。那是最修长结实的身体,粗糙的荒漠迷彩衬托出他皮肤的色泽,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完美无缺。 像一个祭品,最纯真,最美好的,献给亿万年的光阴。 夏明朗紧张地吞咽着唾沫,他发现自己不敢动,太过美好的东西总是带着孤绝的气息,让你连伸手触碰都觉得是一种亵渎。 陆臻不明白夏明朗在等什么,他胯下那杆钢枪正张牙舞爪地指着自己,让人有饮弹自尽的冲动。刚刚被填满的身体随着夏明朗的撤出又变得空虚起来,五脏六腑一个个消失不见,身体内部就像藏着一个空洞的深渊,连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饥渴。 够了!陆臻想,给我!他微微抬头,视线一寸寸往上走,最终深深地,望进夏明朗眼底。夏明朗眨了眨眼睛,发现那个完美无缺的画面塌陷了一角,陆臻渴望的双眼就想极深的井,打破了所有的平衡与圆满,夏明朗试探着把手掌贴到陆臻脸上。 “给我!”陆臻呢喃着吐出这两个字,眼神迷茫而潮湿。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有些地方不对,他本应该扑上去,挑逗眼前的这个人,让他兴奋或者干掉他,就像他一直以来最习惯的那样。他心中的焦渴快要把他的骨肉都烧成灰,可是他却动弹不了,生平第一次他渴望别人给他一些东西,不是自己用智力去争取,而是渴望你给我。 “你在说什么?再说一次。”夏明朗俯下身去,鼻尖轻蹭着陆臻的脸。他快疯了,这个夜晚简直不可思议,这小子究竟是中了什么毒,开了哪一窍?夏明朗浴火焚神痛苦地纠结着,他想赶紧攻城略地结结实实地把他的小孩儿给喂饱,又想支撑着再多欣赏一会儿……,这千年难得一遇的艳色。 “我要你。”陆臻闭上眼睛,几乎有些委屈的。这样还能忍下去,某人就能封神了。根本来不及去想发生了什么事,夏明朗遵从本能给出了最热烈的回应。刚刚被开拓过的身体很顺利的接纳了他吗,然而那还不够,夏明朗有力的臂膀从陆臻腋下穿过,紧紧地握住肩膀,顶到最深处。 “啊!”陆臻仰起脸。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夏明朗收紧手臂,冲动地咬住陆臻柔软的嘴唇,低声呢喃着:“宝贝,你今天是怎么了?” 怎么了?唔?这个问题在陆臻脑中一闪,又迅速消失,在他眼前满是暚碎的星子,一颗一颗地坠落着……纯粹而猛烈的快感几乎溺毙了他。他毫无顾忌的放松身体,迎合夏明朗凶猛的撞击,每一下都像要顶到喉咙口,带来满溢的热情,空气里全是夏明朗的气息,连呼吸都是火辣辣的,陆臻张大了嘴拼命吸气,却仍然缺氧。 什么都看不见了,连喘息都变得支离破碎,然而满足;沸腾岩浆从身体结合处涌入,将血液蒸干。热,像是要爆炸一样!陆臻像一条快要渴死的鱼那样在夏明朗怀里挣扎,身体猛然绷紧,含糊不清的嘶叫压抑在喉咙口,仿佛呻吟一般,呜咽着。夏明朗早已飞到九霄云外的理智被一下子拉了回来,他低下头仿佛不可置信,直楞楞地盯着那滩糊在陆臻胸口的粘稠的液体。 夏明朗骤然停下的动作,把陆臻直接撂在高潮未尽的山峰上,陆臻含糊抱怨着,下意识地伸手握过去,想给自己那根东西再加点外力的抚慰,夏明朗想都没想,直接扣住陆臻的手腕强压倒引擎盖上。 “唔!?”陆臻难耐的扭动着身体。 “想不想要,嗯?”夏明朗红着眼睛强压下性子,缓慢的抽插。把人活生生插射的成就感简直比得上第一次做爱,夏明朗被眼前这幅情景刺激的浑身发抖,然而野兽的直觉告诉他,在这个夜晚,他还可以得到更多。 陆臻胡乱的点头,试图坐起来,却被夏明朗按住。 “叫声好听的就让你爽。”夏明朗狡猾地诱惑着,漆黑的双眸被浴火染出血色。 陆臻迷茫地看着他,好像快要哭出来似的,修长的双腿紧绞在夏明朗宽厚的背上,连趾尖都紧张地蜷曲着。 “叫啊?!”夏明朗咬牙切齿地,见鬼,他要忍不住了。 “队长…”陆臻的声音发颤,混乱的大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隐隐地懊恼着……他过去怎么就那么轻易地把那三个字说出来,以至于到现在,他已经找不出更好听的的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心意。 “臭小子。”夏明朗弯起嘴角,又是无奈又是甜蜜,他正打算放弃这个坑人害己的坏主意,却听到陆臻嗓音暗哑地呻吟道——“我爱你!” 嗯!好听!夏明朗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愉悦都用行动做出来! 这段小插曲就像激烈地块板之间的一个小小停顿,为了让演奏者和聆听着都做好准备,积蓄体力全身心投入到那有如暴风骤雨中的酣战中。陆臻高潮过后的身体敏感地一塌糊涂,连空气,细微的波动都能让他颤抖,他好像被抛在了云端下不来,快感浓厚而漫长,连绵不断,仿佛无休止,与曾经所有的体验都完全不同,所有的空隙都被填满,每一寸皮肤上都包裹着对方的气息,汗水混合在一起流过光滑的金属表面滴落到里。 夏明朗弯下腰来吻他,有力的舌头撬开牙关,毫无章法地重重吮吸,像是要把灵魂都吸走。巨大的车身有节奏的摇晃着,前轮陷进淤泥里,向下倾斜。陆臻恍惚间发现车盖上滑的躺不住,他下意识地抓牢排气网边的把手,双腿更紧密地勒到夏明朗腰上。这样的体位拥有诡异的角度,每一次插入都像是撞击,对抗者陆臻身体的重量深深顶入,粗鲁地碾压过那个暗藏在身内的敏感点,让他控住不住的低喊,仿佛魂魄已散,如仙欲死。其实没有多久,但绝顶的体验会扰乱人感知,只一瞬间,长如天荒地老。 夏明朗撑在陆臻身上长久地喘息,涣散的视线聚不出一个焦点,终于脱力松手。两个人一起从车上滑下来,跌进泥土里。夏明朗闷声大笑,用脏兮兮的手指抬起陆臻的下巴:“宝贝,你真是太棒了。” 陆臻神色呆滞,似乎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发现喘不过气来。夏明朗用力甩了甩脑袋,汗水从发梢飞溅出去,被月光照的晶莹透亮,像一把碎鐟。他歪着脑袋对着陆臻乐,脱了鞋,跌跌撞撞地站起,把人拉了起来。 “咱得找个地方洗洗去,你看这一身沾的……”夏明朗扶着陆臻走了两步,眼珠子一转,弯下腰抄手,把人打横抱起搂在胸口。陆臻没有挣扎,一手揽住夏明朗的脖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半晌,把脸贴到夏明朗的肩上,轻轻地吮住了他的耳垂。哎呦喂!夏明朗一时脚软,差点儿跪下去。这臭小子来的路上难不成让谁给下了药?唔,甭管是谁下的,赶明儿把方子给我。 这条河是白尼罗河的支流,河床宽而浅,夏明朗抱着陆臻趟过茂密的芦苇,清凉的河水漫过他的脚踝,带去高潮过后残余的炽热。 “就这儿吧!”夏明朗抬头看到几颗矮树,感觉树形很美,像个细长杆儿的大蘑菇。 “嗯!”陆臻应了一声,却不撒手。夏明朗嘿嘿直笑,弯下腰,像是安置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把人放进流水里。 “宝贝啊……”你今天是怎么了?夏明朗掬起水来给陆臻擦脸,他现在心里抓心挠肝的痒,但偏偏不敢问,生怕一问出口,陆臻就醒了,好日子就没了。 陆臻乖乖的抬起头。“再叫声好听的来听听呗?”夏明朗趁火打劫。 “想不到了。”陆臻沮丧地。 装,可劲儿装!夏明朗不屑,嘴角咧到耳根下面贱气郎当地喊了一声:“好媳妇儿。” 这九天惊雷砸的够响,陆臻瞬间被雷精神了,皱眉露出嫌恶的表情。夏明朗感觉自己真他妈有够贱啊……死乞白赖的喊有人这么一声,也不用答应,自己就爽的不行不行的。再回头,看那小混蛋皱眉一脸的鄙视,哎呦,舒坦,不是一般的舒坦。, 陆臻眉间挤出一道细纹,眼瞅着夏明朗乐的眉飞色舞满脸是牙,骨头不剩下一两重,他搜肠索肚,想找个足够杀伤力的回击,好让那流氓认真体验一把天雷劫渡的快感,终于,嘴角轻启露出一个笑。夏明朗眼前一亮,就看着陆臻贼兮兮冲他喊:“老公……” 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陆臻此刻的表情更精彩,从贼笑到惊讶,从惊讶到愕然,从愕然到窘迫,从窘迫到气急败坏……如此复杂的变化前后不过两秒。夏明朗连大气都没敢喘,眼都看直了。 事实证明,女声变调越剧腔飙海豚音神马的,绝对不适合在喉咙口已经喊得哑的情况下施展,否则,就只能面对陆臻此刻的情景:颤巍巍低柔的沙哑的嗓音,无限温柔,万般情深。 夏明朗紧绷着脸,硬是连一丝一毫的笑模样都没敢露出来,他知道陆臻这会儿绝对是囧到极致,再给他一星半点的刺激,这浑小子能一头扎进河里去。夏明朗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捞起水往陆臻身上浇,细碎的水流沿着锁骨往下。陆臻头上生生冒着热气,无比困惑偷瞄夏明朗的神色,满天的星星都睁开了眼,一眨一眨地看着。夏明朗到底没忍住,带着惊天动地的欢喜一口咬住了陆臻的嘴唇,连绵不断地吻,绝不给那个死要面子的小混蛋有任何解释翻案的机会。陆臻挣扎着倒进水里。温柔的水流从他胸口漫过去,后颈被夏明朗托在手里。 “唔,队长……”陆臻双手抱住夏明朗的脖子。夏明朗低头闷笑,一双利目弯成了月牙,闪着星光。陆臻专注的凝视着,紧绷地肌肉一寸寸软化,只有某一个器官又反常的硬挺。夏明朗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惊讶地眯起眼,转而又笑了,他用指背轻轻揉弄那个东西,调笑道:“你这是吃药了吧?” 陆臻下意识地摇头。 夏明朗微微垂眸,有些不太甘愿地:“你要不要……我让你来一次?” 陆臻一怔,犹豫了半晌,才贴到夏明朗耳边轻轻说道:“我不要,今天不要。”他用力把两个人抱到一起,仿佛叹息似的低语:“带我走。” 带我走…… 想把一切都给你,我的身体和灵魂,让你来操纵我,从你给与的节奏中得到快感。 “宝贝,你怎么了?”夏明朗渐渐醒悟过来。 “我累了。”陆臻含糊着水气的嗓音听起来异常地稚嫩,想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夏明朗很想笑,他想说那会儿拼死活卯起劲儿往上冲的人不知道是谁……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老婆嘛,就是那个可以在你面前反复无常,可以撒娇可以耍赖,你还得一本正经地佯装什么都不知道地哄着那个人。 毕竟这个世界太残酷了,冷冰冰血淋淋,让我们不得不彼此宠爱,粉饰太平,即使无力为对方支撑天地,也要守护片刻的温存。 “这就累了,以后可怎么办啊?”夏明朗温柔地吻过陆臻的胸口,被河水洗净的身体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所以你可不能不要我。”陆臻很认真的说道。 “我哪里舍得不要你啊!”夏明朗轻轻地啃咬着陆臻敏感的腰侧,感觉到怀中炽热的肉体压抑的颤抖。陆臻顺着腰上的力道翻转过去,感觉到轻柔的吻像羽毛那样拂过背脊,一点一点得儿,极为珍重地,小心翼翼地蔓延着。 “都拜过天地了,连爹妈都见了,你早他妈是我的人了。”夏明朗轻声低语,仿佛在抱怨,又极甜蜜的。陆臻细债的腰被他握进手里,后背弯出美妙的弧度,陆臻有极其漂亮的身体,修长、强韧,宽阔的后背上绷着结实的肌肉,每一份都恰到好处,随着夏明朗舌尖的动作而紧绷,显出美妙的纹理。 “我怎么会不要你?臭小子,我这辈子都会缠着你,甭想甩了我。”夏明朗说得凶狠,动作却极尽温柔,每一点进出都极为缓慢,好像生怕陆臻会碎裂。 “唔……”陆臻在这样柔和的侵入中放软了身体,双手撑进流水里,认真感受夏明朗深埋在他体内的东西。很舒服,不那么激烈地,但是舒服……陆臻感觉到脸上热得发烫,无比羞耻。这不像他,那个名叫陆臻的家伙应该是位积极又主动的大好青年,做什么事都想握在自己手心里,听到什么道理都要自己判断对错。即使遇到最喜欢的人,心甘情愿地一步步退让,步调也得是自己数好的。从来没有这样子,渴求让一个男人进入自己,神魂颠倒! 夏明朗搂住陆臻的胸口,把人拉近怀里,火热的唇舌贴到陆臻颈旁边细细密密地亲吻着,从脖颈到脸侧……他用湿热的舌尖挑逗陆臻最敏感的耳廓,令他呜咽似的呻吟……而后,低哑了嗓子说道:“别怕,宝贝,我带你走。” 陆臻闭上眼睛,听到风的声音,听到夜间昆虫的鸣叫与草木欢快的歌唱,听到另一个人的心跳声。 月光染亮了整条河。 28.   “得,知道了。”夏明朗搁好车载电话,一脚踹上车门。陆臻听到声响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清晨的阳光像玻璃一样清澈,天地辽远,陆臻敞开的衬衫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拂动,露出一截结实细瘦的腰。   夏明朗挠了挠头发,感觉这事儿吧,真是有点不正常,昨儿晚上折腾了半夜,到完事儿天都快亮了,陆臻那小子粘他粘得他不行不行的。夏明朗觉着这事情得坏,黄鼠狼献殷勤非奸即盗,可是……唉,谁让咱就好这一口呢?   “怎么样?”陆臻轻声问道。   “没事儿。”夏明朗赤脚踩进水里,走过浅浅的水流坐到陆臻身边:“陈默说我们可以再休息一会儿,没关系,乔路明领的人得下午才到。”   陆臻轻轻噢一声,揉一揉眼睛,靠到夏明朗身上去。   小河边潮湿的摊涂上长着茂密的芦苇,间或站着几棵孤树,矮矮的,并不高大,宽阔的树冠像伞一样。夏明朗看到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形成跳跃的光斑,圆圆的。陆臻合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薄薄的嘴唇浸润在光斑里,看起来鲜嫩柔软。夏明朗探出手指去碰了碰,陆臻又笑了,嘴角翘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夏明朗在“老婆”、“亲爱的”、“宝贝儿”……等等甜得要人命的名词中遗憾地权衡了一番,最后中规中矩地叫了一声陆臻问道:“昨天怎么这么乖啊?”   “想你了。”陆臻闭着眼睛。   “想,要……我了?”夏明朗拖长音调,笑得非常不正经。。   “嗯。”陆臻点点头。   “哇……真的假的,就为这个?这这……这么想?”夏明朗居然有点忐忑,非常重任在肩的感觉。   陆臻慢慢点头:“特别想。”他张开手臂就像抱一个布袋熊一样把夏明朗抱在胸口:“我本来觉得我这人应该是不怕被人看的,可是,真到了那种时候,被人着显微镜看着,生怕说不好,一个闪失一个词,自己毁了自己的长城,自己当了自己曾经骂过的傻X……原来我真的会怵。”   “表现挺好的。”夏明朗揉着陆臻的后脑勺。   “我不喜欢那样,说得不是自己的话,我心里就特别没底,心累……我特别想你,”陆臻把脸埋在夏明朗的颈窝里轻轻磨蹭着,“你都把我惯坏了,这么下去怎么得了。”   “没事儿,也不能更坏了。”夏明朗心中窃喜。   “你这边,聂老板怎么说?”   “没什么说的,说回来记功,不会亏待我们。”夏明朗嘿嘿笑着。   “就这样?”陆臻怀疑的。   “聂老板跟我讲了一课,什么叫敌我矛盾,什么叫人民内部矛盾,什么叫当务之急,什么叫精益求精。”夏明朗似笑非笑的,连无奈都带着些张狂的味道。   “所以?”   “总之不会亏待我和兄弟们,总之……总要让我心里舒服起来。”   “所以聂老板的意思是让你开个价,他们看着办。”陆臻微笑着:“你面子挺大的啊!”      “算了,不提这个。”夏明朗感觉胸口有些闷闷的堵着,有些东西不用明说,彼此心照不宣。他转了转眼珠笑道:“喂,再叫声老公来听听。”   陆臻眉头一皱,睁开了眼睛。   “你别想抵赖。”夏明朗大义凛然。   陆臻捂住脸:“我如果说我其实是口误了,你能相信吗?”   “哟,那你得是想说什么,才能误成这俩儿字啊?”   “主要是声音……那个声调,我没控制好。”陆臻心中泪流,我其实是想恶心你来着。   “没关系,甭管你想用哪个调调,从通俗唱到美声,咱都受得了。”夏明朗得意洋洋。   陆臻百口莫辩,只能继续捂脸,做死猫状装睡。   夏明朗等了半天见没动静,索然无味地咂咂嘴:“没意思,你又恢复正常了。”   “那我要老不正常,你能受得了哇?”陆臻急了。   “我感觉我这边压力不大,但我感觉你应该不成,爷再怎么说也是泡过妞儿的,我连妞儿都受得了,你那点儿小模小样儿的算个啥?”   陆臻都快恼羞成怒了:“那我跟妞儿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那我先给你叫一声,你再叫给我听,怎么样?”夏明朗挑一挑眉毛,眼神挑逗得没边儿。。   陆臻瞪着他,整张脸皱得像个带褶的包子。   “宝贝儿……”夏明朗一眨眼,磁性沙哑的嗓音粘粘乎乎的团在一起,气息柔软,好像从舌尖上滚下一个甜蜜蜜的糯米团子。陆臻跟着那声宝贝儿一个哆嗦,你不得不承认,能把这么肉麻的的称呼说得如此动人也是一种天份。陆臻被勾得神魂颠倒的,可是那俩儿字在舌尖上滚来滚去,就是吐不出来,最后还是回炉重装,怯生生地喊道:“队长。”      “哎!”夏明朗很宽容,生冷不忌。   陆臻生怕再这么扯下去不知道扯出什么来,他拉着树干站起来,说道:“我们回去吧。”   “我背你过河。”夏明朗蹲下身。   “就这么点儿水你还怕我淹了?”陆臻莫名其妙。   “来嘛,你别这么急着恢复正常好不好?老子成家这么久了,今天终于有了娶媳妇的感觉,你也让我享受享受。来来……赶紧的……”夏明朗勾勾手指。   陆臻忍不住抿起嘴角微笑,夏明朗宽阔的后背像沉寂的大山。天已经开始热了,古铜色赤*裸的皮肤蒙着一层薄汗,下面紧绷着起伏的肌肉,无声力量感,让人不由自主的臣服。陆臻像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轻轻趴到夏明朗背上。      “抱紧了啊……”夏明朗站直身体,双脚踏进浑浊的河水里。   陆臻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双手抱住夏明朗的脖子,整张脸红得像个番茄,薄薄的圆耳朵在晨光里血润透明。   “好像又瘦了。”夏明朗嘀咕着。   “不可能的,我现在都快一百六十斤了。”   “切,老子有一百七十三斤。”   陆臻惊讶地抬起头:“不可能吧?你还没我高呢!”   夏明朗沉默了几秒钟,阴森森地说道:“你这是暗示我还需要继续证明自己,是吧?”   “哎……”陆臻脸上又红了。      “是,是说乔武官今天下午到吗?”陆臻硬生生扭转话题。   夏明朗哼了一声。   陆臻又笑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还不走么?”   这个问题很重要,夏明朗不甘不愿的“嗯?”了一声。   “我们留在这儿,主要是陪乔路明做个姿态,他把南边的维和医疗队全带过来了,太湖号上面的器械药品今天晚上到。然后……其实也没我们什么事儿,您现在的身份是公安部特警编制,考虑到您未来的执法安全,于情于理都可以不露脸儿,所以主要是三哥的活,他得配合去慰问伤员。嗯,城里那些伤员。”   夏明朗良久沉默,背着陆臻趟过河水。   这河不深,但是很宽,从上游冲下来的泥砂与腐烂的树叶打着旋儿流过夏明朗的小腿边。有人说黄河清天下会出圣人,也有人说长江原来是清的,那其实不可能,所有的江河最后都将变得浑浊,否则清水下行,会冲刷河床掏空堤坝。正所谓泥砂俱下,所有孕育生命的母亲河都宽容广博,含着刚刚好可以平衡的砂。      “问题是你怎么说服柳三变。”夏明朗踩住一块突出的岩石,踏上堤岸。脚下火辣辣的,几乎有点烫,这块真是一片炽热的土地。   “我已经打算好了。”   “嗯?”夏明朗诧异。   “我打算让你去说服柳三变。”   夏明朗一愣,苦笑:“你打算让我怎么去说服他?”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不是我的。”陆臻笑得道貌岸然。   “我操!”夏明朗停在车门口。   “夏明朗同志,组织上考验你的时候到了。”陆臻做好准备等着被夏明朗扔下地。   “组织真是好啊,当你混不下去的时候,组织说我们相信你;啥时候需要有人牺牲了,组织说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真好,老子他妈的也要当组织。”夏明朗郁闷的感慨着,单手拉开车门,把陆臻抱进去,放在车子后座上。 29.   “睡会儿,要开挺久的。”夏明朗把自己的作训服叠巴叠巴塞到陆臻手里。   “那你呢?”   夏明朗眉飞色舞地:“我现在精神可好得很。”   陆臻脸上一红,心里嘀咕着:老流氓。      太阳照常升起,旷野照样延伸,夏明朗最后看了那棵树一眼,华盖如伞的小树冲他挥了挥枝叶,夏明朗一时兴起按响了喇叭回礼,几只野骆驼从不远处的芦苇从里跑出来。陆臻躺在后座上很快就睡着了,微微张着嘴,睡相无辜,像个单纯的孩子。   夏明朗把后视镜调了好几次,发现这小子睡得四仰八叉的,调来调去都看不着脸。夏明朗转了转眼珠,点上烟,加大油门再一脚刹车。陆臻骨咚从后座上滑下来,睡眼朦胧地攀着夏明朗的椅背探出头:“到了?”   “还早呢!”夏明朗笑眯眯地把手贴到陆臻脸颊上。   “唔……”陆臻迷迷糊糊地在他掌心里蹭一蹭,爬回去继续睡。   夏明朗实在忍不住,无声无息地笑出一脸灿烂,这些日子以来种种的不快与郁闷就像是夜的阴影,在猛烈的阳光下踪影全无。   其实你也没什么特别的。夏明朗心想,你没有特别帅,也不是特别漂亮,你还不是特别温柔,你也没有特别体帖。可是只有你,让我怎么看都不会烦,一见就高兴。就算坐在同一辆车里,也想一直看着你。      陆臻回去就睡,蒙头就睡到了黄昏。在喀苏尼亚人的语境里,下午要从太阳下山才开始,陆臻睁眼看到天边还有半个太阳没落尽,心里坦然了些:还好,没误事。   可是,等他洗涮完毕从屋里出来,才知道,还是误事儿了。   情况是这样的,虽说柳三变他们海军陆战队那台大秀的调子是早就定好了的,可是经手的每个人都觉得很难向柳三变解释,就总是指望着别人能把这事给办了,久而久之,这种惰性就变成了一种潜意识里的理所当然,好像柳三变就应该是已经被拿下了,好像他天生就能配合工作。   结果今天下午杨忠俊要清理维和医院的场地,手头人手不足就找陆战队帮忙。柳三变一听也没多问,立马给抽了一小队人,由酱仔领着过去打下手。到那儿一打听,小伙子们都爆了。      这哪儿了得,怎么回事?不服呀,凭什么给他们治病,还不要钱?凭什么捧着他们?这么多兄弟都白死了?   杨忠俊虽然衔儿大,可毕竟是机关干部,没有太多基层带兵的经验,第一时间没把人唬住,局面就变得有些不可收拾。陆战队员都是20出头的小伙子,本来火性就大,又正在这种情绪暴烈的当口上,差点挽袖子就要干起来。幸亏酱仔稳重,强行按住,火速派了人去找柳三变。   据说当时柳三变听完了原委整张脸黑如铸铁,连看都没看杨忠俊一眼,连踢带踹揪着耳朵一个个把人领回了营房。   陆臻满心懊恼,这温柔乡到底贪恋不得,任性纵情的,你是爽了,倒坑了兄弟。      这会儿太阳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月亮还没起来,光线暧昧混浊,天气闷热。陆臻一路狂奔直冲临时办公室,汗水把迷彩T恤沾得精湿。   房间里黑乎乎的,没有开灯,夏明朗垂头靠在门框上抽烟,猛然抬头一眼,目光幽黑发亮,盯得人心里生寒。杨忠俊满脸尴尬地站在走廊里,似乎有些愤愤的,可又不敢离开,转头看到陆臻过来,眼睛都亮了,他压低声音凑近陆臻:“乔头马上要到了。”   陆臻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走:“交给我。”   杨忠俊如释重负,马上消失在转角处。   陆臻发现柳三变发起火来跟他老婆一个风格,不吵不闹,面无表情,他砸东西……也不多砸,就对着一张凳子砸,手脚并用咚咚砸得人心惊肉跳。酱仔追着陆臻跑过来,看到这场面自己也愣了,扭头看了看陆臻,似乎是想解释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空间里只剩下了自己人,气氛却没有和谐一点。陆臻想我是不是应该劝他,可是让柳三变这么一个聪明人,面对如此憋屈却又无法反抗的命令,要怎样的安慰才能让他舒服一点?      柳三变终于彻底地砸碎了一张凳子,粉骨碎身,再也找不到一块完整的木片。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再干点什么。他抬头看着夏明朗,有些询问的意思,呆呆的,回不过神来。   夏明朗非常用力地吸了一口烟,红色的火线飞快的向他的手指漫延,他吐出烟雾,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缓缓的,沉声道:“我陪你一起去,成吗?”   柳三变仿佛瞬间崩溃,眼泪滚了满脸,他说:“我该怎么跟他们说,他们都还是些孩子,他们会怎么想,他们怎么能理解?那些士兵,还有士兵,他们每天都训练得很苦,真的很苦,就是为了那些荣誉,虚无飘渺的荣誉感。可现在呢?告诉他们,你们战胜的不都是敌人,你们的胜利给祖国添麻烦了?”   “我跟你一起去说。”夏明朗轻声道。   柳三变把嘴唇咬得发白,半晌,他擦干脸说:“那是我的兵。”   陆臻拽着姜清无声退走,他知道夏明朗一定有办法,或者,他知道夏明朗有足够的真诚。      姜清一边埋头走道,一边从兜里摸出烟来抽,陆臻从他的烟盒里拿走一支,酱仔抬眼看看他,顺手帮他点上。   陆臻轻声叹息说:“我对不起你们。”   “这哪能跟你有关系呢。”姜清局促地。   “有什么问题,可以向我问。”   姜清闷声不语。   “没有问题吗?”   姜清慢慢地抽着烟:“我相信领导决定什么,总有领导的道理,如果我现在理解不了,那一定是我的阅历还不够。就是营长他,他其实不是为自己,他是可怜我们,你们别为难他,别跟他一般见识。”      “姜清!”陆臻扶住姜清的肩让他正视自己:“你在对我说‘你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姜清急得涨红了脸,越发局促不安。   “别对我说‘你我’,我们是兄弟,我不是你领导,我们是兄弟,明白吗?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决不会让你们受这委屈,可是现在高层的压力也很大。或者我们应该这么想,我们是军人,我们手握武器,我们强大,比他们有杀伤力……所以我们有责任比他们更理智、更宽容、更仁慈。”   “不用跟我说那么多。”姜清从陆臻手下挣脱出来,默默地抽着烟。   陆臻有些泄气,挫败地看着他。姜清渐渐开始不好意思,总有一些人会把别人的不安转嫁到自己身上,他踌躇着,小声说道:“其实我没那么想不通,反正大家都一样,你看,你也一样……反正又不是要让我们去赔礼道歉,其实也没那么想不开。战士们也是,总是有想得通的和有想不通的,可只要大家都一样,大家都会配合的。”      “可我觉得我有责任解释清楚。”陆臻焦急地分辨着。   “你这人就是这样,怎么都没有一点做领导的样子。领导做事哪能全都向我们解释清楚,哪有那么多时间,哪能都说得清。部队不就这样?想得通就想,想不通就别想,令行禁止,完了。所以你也别担心,真的,出不了事儿。”   “我不能用命令的方式要求你们做这些,我做不到!”   “你真是个奇怪的。”姜清叹着气,又给自己点上一支烟:“我都想不通你是怎么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的,就你那么大胆子,你这脾气。该你做的不做,不该你做的瞎做,你就说你昨天晚上,那么多人看着你,你怎么就能跟夏队长……”   陆臻心头一凛,心跳顿时停了一拍,姜清看着他的脸色醒悟过来,猛然闭上嘴。      “对不起啊。”陆臻心跳得手指都在发颤。   “什么对不起,也没什么对不起,当然我觉得别人应该也……可是,万一有人不服气,觉得好像你拽了,兄弟们都不理了。你跟夏队长……”姜清欲言又止,深深地看了陆臻一眼:“你们挺好的,我很担心。”   “你说得对,我昨天晕头了,以后不会了。”陆臻道。   “别,别这么说,我不是想教训你,我……”姜清有些惊慌。   “我保证,以后不会了,我会更小心一点。”陆臻按住姜清的肩膀。   姜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神色渐渐平缓下来,他自嘲地笑了笑说道:“你看我,没上没下的。”   “我们两个有必要分上下嘛?”陆臻也笑道。   姜清淡淡地笑着,很温柔的样子。      当柳三变再度回到他的士兵面前的时候,他是一个脸色阴沉而严肃的主官,他的态度强硬,所以不容质疑。   具体的命令只有两条:   1.所有的干部都必须参与维和医疗援助任务,以体现我军仁义之师的光荣传统。   2.普通士兵乐意参加的就参加,不愿意参加的就在家里呆着,这是政治任务,不能凭个人意气胡搞,不许给队里和旅里抹黑。   的确没有陆臻想象中那么大阻力,或者我们的战士已经习惯了接受各种各样神奇的命令,甚至不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陆臻内疚的态度甚至感动了他们,那个刚刚参加完一场世界级发布会的,深得大领导赏识的中层干部居然这样为他们难过,这简直让他们有点不知所措。      维和医疗点设立的第一天并没有太多人,只有些头疼脑热的老弱妇孺相携而来讨点药;因为免费管饭,上门求助的人数很快就多了起来。而更快的,似乎是发现了这个医疗点里还呆着不少来自异国的观察员、记者与志愿者,他们都蹲着守着想在这里捞到中国人的一点把柄,所以到这地方来治病并不会被莫名其妙地弄死,也就渐渐开始有一些真正中了枪伤的伤员混同而来。   而这部分人是重点,陆臻和外交部的很多人都松了口气,本来他们担心这些人会太有骨气,可现在发现,其实人家也有游击精神,治伤与驱敌并不矛盾。   过来帮忙的战士都被特别培训过,大家会佯装听不懂任何挑衅性的语言,说打不还手可能夸张了一些,毕竟实力对比强大,拳脚还没挥起来就会被按住;可是骂不还口普遍都能做到,毕竟,很多战士的英语表达能力也不行。   自然,所有的乐意亲华的记者都拍到了很多珍贵的照片。   陆臻专门去寻找过那位受伤的男童,他甚至委托新华社的记者联络了那位愤怒的记者母亲,但是没有找到,谁都没能找到他们,他们也许死去了,消失了,如同这个乱世中的很多人一样。      再过些日子,渐渐有示威抗议的人群在维和医疗点外聚集,他们做得很像样,是欧美民众会看懂的模样,毕竟这是个全球化资讯的时代,学点表面工夫并不难。   在任何情况下,有人拥护就会有人反对,在奈萨拉新一轮的争斗围绕着遥远的中国展开,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立场与理由,有人要攻击它,自然就会有人要维护它。示威的人群在医疗点外拉开大长幅,他们喊着各式口号,如果能成功从队伍里拉出一个中国军人,就会情绪激动的冲着他吼半天。   士兵们大都对此很烦躁,他们还年青,仍然崇尚血性。乔明路和陆臻倒是放心了不少,毕竟这都要好过营门外夜夜炮响。   有一天陆臻看到夏明朗被人拉出来,因为他是夏明朗,所以当那位年青的黑小伙拽他的时候没人敢上来围住,战士们都默认夏明朗可以独自面对一切,没人有资格挡在他的身前。   黑小伙对自己意外的成就很激动,他唾沫横飞地吼道:“It’smycountry!(这是我的国家)”   夏明朗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隐藏的镜头,他微微笑了笑说道:“Yes,thisisyourcountry,butitisourworld.Prettywordsareuseless.Ifyouwantagoodlife,you’vegottodosomething-foryourcountry,forourworld.That’swhatIknow.(是的,这是你的国家,可是我们的地球。我不会说那些漂亮话,我只知道现在全世界都绑到一起了,想好好活着,有些事儿就逃不掉。)”   夏明朗停顿了一会儿,又笑了,无可奈何的模样,他塞给那小伙子一盒烟,然后甩开了他。那天晚上柳三变找夏明朗喝酒,在这苦热的国度里,酒精在体内发酵的速度无与伦比,三杯两盏淡酒就足够把两个壮汉放倒。   柳三变仰面躺在滚烫的沙地上,看着头顶通透到底的天幕,他忽然说:“我感觉我不恨他们了。”   夏明朗说:“哦?”   “看着一无所有的人,你恨不起来。”   夏明朗示意他们这些特种军人已经可以撤离了,毕竟搞政治搞人性不是我们的专长,毕竟在咱们的部队里还有不少相貌堂堂,温柔可亲,能把各种让人听不懂的话都说得煞有其事的兄弟们。当然,这是夏明朗第一次相信这些婆婆妈妈的家伙们真的会有用。   再度回到勒多港的时候,昆仑山号已经返航了,接替他们的是“和平使命”舰队,这支舰队由一艘大型医疗船,两艘补给舰和一舰导弹护卫舰组成。舰队的政委叫林珩,少将军衔,陆臻曾经在海军学院旁听过他的讲课,是我军少有的懂得如何应对媒体的将领,所以一直被闲置在院校中。   有时候其实上面不一定真的不知道你的才华,只是,他们不需要。   林珩给回程的战士准备了一场庄严的欢迎仪式,人群无声无息地站在机场跑道的尽头,夕阳将他们手中鲜艳的红旗染出古老的锈色,前排处几个小伙子挑起大横幅说:真好,你们回来了!   当运输机的舱门打开,柳三变站在门口愣了三秒钟,而后他转身吼道:“列队!”   陆臻在战士们眼中看到晶莹的泪光,其实我们想要的都不多,你们欣慰的笑容,便是我们所有冲锋陷阵的理由。   后来,在陆臻的强烈要求,当然也在聂卓的默许下,新华社刊登了所有阵亡战士的照片,他们的姓名、籍贯、年龄、兴趣爱好,生活琐事……陆臻参与了整篇新闻通稿的拟定,他要求不设典型不分主次一视同仁,最后亲笔写下评论的标题   ——他们不是数字,他们都有名字!   据说柳三变看到这份报纸的传真件后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很久,他仔细地收起了这份报纸,让陆臻多少有些欣慰。   然而这篇报道在国内的反响却没有想象中来得好,因为名字太多,人们最后甚至没能记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多年后提起这件事,能记得的,仍然是:啊,当时听说,牺牲了五个人呢……   是啊,有些人在远方死去了,其实没有关系,只要我们不认识他,只要他已经远远离开。 【战争之王】 第四章 英雄本色      1.   “和平”号,是一艘大型医疗船,船体庞大,可以同时进行除脑外科以外的十台手术,有二十多个ICU重症病床。从战火连天的陆地登上四处漫着消毒药水味儿的船上,陆臻陡然感觉到心里踏实了很多,连脚下那种不着实地的飘浮感都是如此亲切可人。   然而很快的,柳三变与夏明朗就发现情况令人费解:“和平”号没有给他们安排舱室,他们被带到了病房里。   “请问,哪位是夏队长?”一个笑眯眯的小胖子推开门,他身上穿着蓝色的海军作训服,中尉衔。   “我。”夏明朗心道,刚好要去找你们。   “你好!”小胖子热情地冲过去握手:“我是林将军的秘书,我叫韩海生,你们可以叫我海生,但请不要叫成海参……”   一排乌鸦从众人头顶飞过,冷场三十秒,韩海生渐渐尴尬起来,陆臻忽然哈哈笑了两声,让这位可怜的小伙子彻底涨红了脸。   “林、林将军……请各位负责人,去甲板见他。”韩海生掏出一页纸:“特别行动队的夏明朗队长与陆臻副队长,特警分队的马小杰队长,海军陆战队柳副营长。”   欺负小朋友毕竟没有什么意思,四位队长马上收拾东西随韩海生出去。夏明朗见韩海生出门后马上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尴尬的鬼脸,不觉微笑,心里对这小孩儿多了几分好感。   正是黄昏时分,海面上落日融金,夏明朗远远地看到林珩与几个穿便服的站在船舷边,旁边的三脚架上支着一个蓝幽幽的看着应该是照相机,又不像照相机的东西。   “呀,我们的英雄来了!”林珩看起来非常平易,笑容满面,远远地就伸出手,与每个人一一紧握。   夏明朗之前没听说过这位将军的半点生平,捉摸不透对方的性子,态度相当谨慎克制。倒是眼观六路中发现柳三变神情激动,两眼闪闪发光,想来必定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来,介绍一下,这几位是中央台与环球时报的记者,我们这次行动,他们会全程跟随,所以将来你们碰面的机会也会很多。哦对了……这位,王永宏先生,战地记者,从阿富汗到伊拉克……全程在场。刚刚一直在跟我说,想对你们做一个访谈,我说行,我帮你问一下。”林珩微笑着看向夏明朗:“没有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   “行,那么,接下来,我想讨论一下各位的安置问题。”   王永宏微微探身,轻声问道:“林将军,我们……”   “啊,不用不用,很敞开的一个话题。”林珩挥了挥手。   夏明朗忍不住疑惑越来越大,不自觉与陆臻碰了个眼神,从对方眼里也看到了浓浓地疑惑。   “是这样,大家也看出来了,船上的舱位有限。那么我的想法是与其把各位都安置在船上,住得不舒服也碍事,那么,还不如把大部分人员都安置到陆地上。”   夏明朗转头看了看柳三变与马小杰,笑了:“我这边是没有问题的。”   “那好,我等会儿和梁大使讨论一下,请他给安排个地方。最近这两天各位在船上,我们会对所有的战士做一个彻底的检查,以评估他们现在的身体与心理状态还能不能继续承受,那么这个过程,还是需要各位参与……”   “保证配合完成任务!”大家不约而同地立正。   “好,好,不要紧张,大家放松一点,这不是个正式会议。”林珩笑道:“等会儿,让海生带各位参观一下我们这艘船,晚上在直升机坪会有一个小餐会,算是给大家接风洗尘……哎呀……”   林珩回身看到落日已经融了一半在海里,连忙凑到三角架旁边,王永宏拿了一支黑乎乎的仪器递过去……陆臻见夏明朗一头雾水,轻声解释道:“哈苏501CW,一种中画幅胶片相机,那个是测光器。”   “哎呀,遇见同道了。”林珩忙里偷闲,冲陆臻眨了下眼睛。   “小时候玩儿过。”   “小时候玩儿过……”林珩故意放慢了音调:“看来是高手啊!试试?”   “不了,以前有朋友喜欢,很久不碰了。”   “陆臻,”林珩似乎是感觉到了陆臻的冷淡:“还记得吗?我们可是打过交道的。”   “记得,我以前在去海军学院,旁听过您的课。”   “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十几年前了,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可是,那您……”陆臻一时也愣了,他当时只是跟着导师出门开会,自己四处蹭课,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旁听生。   “那一年,全国军事院校铁人三项赛,我们海军学院是我领的队,赢了你们国防科大,第一次拿了个冠军。你当时是个人成绩第八名,非指挥类的第一名。”   “对……但我也是指挥类,算半个指挥类。”   “呵呵,我为什么会记得你呢?是因为你小子在赛后的联欢会上朗诵了一首法文诗,可怜我们台下这帮老头子,听又听不懂,问又不好意思问,连鼓掌的时间点都掐不到。话说回来,你当时到底在说什么?这个心结压在我心里可快十年了。”林珩不愧是调动气氛的高手,谈笑风生间把所有人的情绪都放松了下来。   “我忘了,是自己写的,大概是激情拼搏,青春这一类的东西。”   “那你和林将军倒是可以交流交流,林将军也是一位诗人,我看过他的海岛……”王永宏忍不住插入话题。   “行了行了,我那点……就不提了。倒是你……”林珩看着陆臻:“怎么样,今天晚上再给我们露一手?这一路戎马倥偬,想必又让你诗兴大发了吧!”   “‘在奥斯维辛以后,写诗是野蛮的!’我有五个兄弟死在这条路上!”陆臻声音冰冷,他感觉到有人扯在他衣角,在余光中看到柳三变在向他使眼色,陆臻不动声色地移开一些。   林珩一下子愣住,这种尴尬比被人当面甩上一个耳光还要致命一些,只能缓缓地苦笑:“也对!那什么,你们先休息,晚上……嗯,准备好了,会有人去通知你们。”   “好的!”夏明朗当机立断,拉上陆臻就走。   “政委,他……”柳三变故意缓了一步。   “我知道,没关系!”林珩微微点了点头。   “你怎么能这样说他?”柳三变在走廊里追上陆臻。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说他?”在自己兄弟面前,陆臻的情绪自然更加外露:“清风明月,拍拍照写写诗,他以为他来干什么?度假吗?”   “他可能有他的……”   “我看他是在学校里呆太久了,还以为这是一场浪漫旅行呢!我真想不通怎么会把这种书呆子派出来主持大局……”   “你根本不了解情况,林珩在南沙当过十年政委,几乎没上过大陆。要我看,整个舰队,要比这种在海外孤岛独立带队的能力,没人比他更有经验。”   陆臻一下愣住。   “说实话,一线大佬里面我服得人不多。林珩是头一号的,你下次要喷人之前,先打听打听。”柳三变愤愤不平地从陆臻身前绕过。   “三哥……”陆臻愕然。   夏明朗按住陆臻的肩膀,示意他别再纠缠了。   完全没有机会参与其中的马小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似乎是因为陆臻之前说得那些话,晚上的餐会进行得非常庄重,没有一点文体娱乐的元素。饭后,林珩站到台前,说给大家准备了一份薄礼。一个投影仪支架起来,画面刚刚开始,就听到有人哭出了声。林珩带过来的是所有家人的问候……   麒麟众人限于保密级数,只有严正一个人代表大家长说了几句场面话,可轮到陆战队就是实打实字字到血的画面了。陆臻看到万胜梅温柔地低笑,说孩子一切都好。柳三变的眼泪夺眶而出,当着他所有士兵的面哭得不肯抬头。   林珩很体贴地给了大量时间让战士们倾泄情绪,他声音低沉,安抚似地解释着:“这些视频是央视的朋友和我们舰队政治处共同制作的,现在放出来的是一个剪辑,等一下,大家可以去海生那边把自己家里完整的那一份拷走,没有电脑的战士可以去活动室借用……”   林珩的话音刚落,韩海生就让人围了个水泄不通。陆臻只觉得惊讶,这段视频虽然短,但是工程浩大,柳三变营里的士兵来自大江南北,要一一走访到户,不是一两个人力所能承担。陆臻感觉到夏明朗按住自己肩膀,冲着林珩那边递了个眼色,陆臻犹豫了一会儿,向林珩走过去。   注:“在奥斯维辛以后,写诗是野蛮的!”这句话出自德国思想家泰奥多?阿多诺。   2.   林珩马上明白了陆臻的意图,他抬了抬手,把陆臻引到一边。   关系太生疏,道歉的话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陆臻欲言又止,刚刚起了个头儿,便被林珩打断:“其实你提醒得有道理,也是我疏忽了。”   “不不,主要是我不了解情况,误会您了。”陆臻越发羞愧。   “阿多诺是一个左派,他的观点一向很激进,他说‘奥斯维辛之后没有诗’,他其实是想说,在人类表现出那样的丑恶之后,在人类经历了那样的苦难以后,我们这些幸存者,还有没有权利,再追求幸福与诗意。可是你看他们……”林珩靠在船舷上,抬手指向韩海生那一边,一大群人,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手上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脸上洋溢期待与喜悦,桌子上的另一台电脑在忙着给大家刻盘。   “他们正在追求着什么?幸福……与诗意。”林珩道:“这是人们活着,最根本的需求,这是不能被禁止的。”   “对不起,我并没有深入的去想过这句话。”   “看得出来,你很紧张,你担心你的兄弟们被人忘记,你担心遇到不公平,你担心很多……我看了你写给新华社的那个东西。想听一下我的想法吗?”   “您说!”陆臻态度诚恳。   “我的想法是,如果没有什么机缘巧合,或者什么特别的政治目的,就现在这种情况看起来,你的兄弟们将来注定会被大多数人所忘记。”林珩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毫不意外地看到陆臻脸上的沮丧。   “但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将军……”陆臻意外地。   “中国太大了,每天都要发生很多事,我们的历史太长,有太多英雄。一个人活在这个社会里,如果把什么都记住,对所有的痛苦都感同身受,那他就活不成了。所以,大部分人的功绩总会被大部分人所忽略,这是正常的。你和我,他们,所有人……我们这些人做这些事情,毕竟不是为了让老百姓记住。我们是职业军人,你选择了这份职业,你就要承担这些东西,他们也是。”   陆臻终于笑了,有些释然地:“是啊!”   “说实话,你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林珩渐渐严肃起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政工干部的职责是什么?”   陆臻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现在头上还顶着一个政工衔,因为严正的唯军事主义作风,麒麟内部对政工这块一向轻慢,副队长名义上身兼,平时根本想不起来。   林珩见陆臻发愣,便继续说下去:“我们这些人不直接指挥战斗,可是绝对不可或缺。因为我们掌管的不是军务,是军心。”   这是一个太过新鲜的理念,陆臻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过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林珩,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在夜色中闪出星光。   “所有的人,所有人的心理,他们现在在想什么,你都要能掌握到。那么现在你好好想想,你手下这些战士们此时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他们不需要反思,不需要内疚,他们需要放松。他们现在和你一样,身陷在那种‘我为什么会活下来’的负罪感中不可自拔,而你最需要做的工作是帮助他们化解这种情绪,而不是深化。可你太关注自我了,你眼睛里看到是自己,你有没有想过全局?你们现在还在前线,逝者长已,交给后方,生者如斯,你是主官,你要对活人负责。”   “对不起,我真的……没去想过这些。”陆臻脸上发烧,这次是真正的羞愧,简直无地自容。   “这不怪你,你还年轻,年轻人难免情绪化。而且长久以来我们的工作都有很多误区,我们喜欢把心理问题归结为思想问题,再把思想问题拔高到政治问题,然后一刀切下。这是一种工作的惰性!小伙子,你要学会开阔,你要学着接受,在你眼前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特别好的特别坏的,你不能让这些事影响你的情绪和判断,因为你是这个队伍里定魂的针。”林珩目光炯炯,肩膀上一颗金星泛着微光,陆臻第一次确信站在他面前这是一位将军,货真价实的。他甚至有些哽咽,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谢,谢谢……您对我说这些。”   “看得出来你能听进去,我才跟你说这么多,一般人我才不告诉他。”林珩眨了眨眼睛,又恢复了老顽童的姿态。   “谢谢。”陆臻难得对人心悦臣服:“我听说,您在南沙呆了十年?”   “没有那么久,七、八年吧!”   “是您自己要求的吗?”   “是的。”   “为什么?”   “一开始是想做点事,想证明自己可以在那里做点事。后来真的去了,发现需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就耽搁了。”林珩看着陆臻很有些不太相信的表情,不觉失笑:“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只是觉得像您这样的人才,不应该到现在只是少将。”   “哈哈哈!”林珩大笑:“我是一个比较倒霉的人,具体就不说了,反正再过两年就要退了,人老了,什么都看得开。”   “可是,当您年青的时候就没有失望过吗?”陆臻急切地问道。   林珩止住笑意:“这才是你真正想问的,对吗?”   “对!”陆臻难得的紧张。   “没有!”林珩说得很干脆,斩钉截铁地。   “真的?”   “这么大个部队,有那么多事可以干,怎么还有空失望呢?”   陆臻一愣,转瞬间有种醍醐灌顶般的畅快感:“这样!”   “人的一生很长,不要计较一时一刻的得失,要执着。”   “我明白了!”这么多天以来,郁结在陆臻心头的焦虑终于破开一角,让他可以再一次由衷地笑出来,像清新的风,这份笑意似乎也感染到了林珩。   “我看过你的那个发布会,很出色。”林珩的眼中带着几分慈祥,欣慰地看这个年轻的后辈。   “那只是末技,耍嘴皮子的工作,和您比起来差远了。”   夏明朗一直留心旁观,见最后这一老一小齐齐笑开,知道芥蒂已解,也就放下心来。他拍了拍柳三变,示意他看过去。柳三变却误会了,笑道:“没关系的,林将军不会跟陆臻一般见识的。”   这个,一般……见识……   自然谁的人谁心疼,夏明朗虽然从没觉得陆臻怎么个十全十美的宝贝,可是这“一般见识”四个字还是小小地硌伤了他那并不柔嫩的老心,尤其是这话出自柳三变之口,刚刚同生共死过,是兄弟,胳膊肘儿总是要往内拐的。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有些似笑非笑地看着柳三变:“你在他手下呆过?”   柳三变是玲珑的人,马上反应过来:“没有,我跟他其实不熟。”   “噢?”   “我没在他手下呆过,我跟他其实只共过一件事。”柳三变转过身来,正面夏明朗:“我当年还在女队,那年演习,在他的地头上。演习开始没多久,他就把我叫过去,说我队里有个人情绪不对劲儿,让我留心。我观察了几天,觉得也就是闷了一点,不合群,可训练成绩是好的,也不生事儿,就没放在心上。后来他又找我,说情况不对,我那时候性子比现在冲,就觉得他针对我。可没想到当时找人就找不见了,我这才急了,发动全队去找。等到找到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海边了,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一个字儿都没吭就跳下去了。七、八米的崖口,还好水深,断了两根肋骨,内脏大出血,差点就没救回来。我那时候觉得我完了,部队的情况你知道的,不出事儿,怎么干都没关系,出了事儿,怎么干都有关系。而且林珩还提醒过我,那我的责任就更大了,我和他素昧平生,我觉得他不可能会帮我。”   “结果他帮你打掩护?”夏明朗非常好奇。   “没有,不是这样。他后来找了精神科的专家,最后鉴定下来,那姑娘是抑郁症。他帮我向工作组解释,说这件事不能全怪我,我脑子里没有那根弦,是因为组织上没要求。我后来才知道,当时在南沙有一整套的心理干预体系,全是他自己,靠他的朋友,自己的路子找专家搞起来的。他没去之前,那块儿是舰队自杀率最高的地方,很正常,海岛嘛。但是这几年已经降到平均数下面了。”   夏明朗沉默半天,最后吐出两个字:“人才!”   “是啊,可惜了,命不好!其实林珩成名很早,他以前是陆军的,老司令在的时候特别喜欢他,所以才把他调到院校去,准备将来要大用的。没想到后来舰队出了大事故,所有的升迁都停了。再后来换了新的老大,再后来,他就去南沙了。那块地方最难管,也没人乐意去,一去就回不来了……”   夏明朗正专注地听着,忽然见柳三变停住立正,回身一看,果然是林珩过来了,被陆臻鲜格格地引到夏明朗面前:“这就是我们队长,这次我们能逃出来,全靠他了。”   夏明朗还没来得及敬礼,林珩的手已经伸到鼻子底下,只能再握一次。   这孩子……夏明朗无奈而尴尬:知道你现在对这老头儿重新定位,引为良师了,可也没必要拉着人家像见女婿似的,专程再介绍一次吧。而且,虽然林帅是挺好的吧,可是看着身边两位小弟那□裸的粉丝嘴脸,夏明朗也困惑了:我怎么就这么淡定呢?   琢磨了半天,在排除比如说吃醋了,嫉妒了……等等不那么和谐的主观因素之后,夏明朗无比爱怜地看了一眼陆臻,这小子正两眼放光地听林珩介绍他心理团队。   到底是少年人啊,还是热血,还是有锐气,才那么容易被一些事感动,被一些人打动……真他妈的年轻!   夏明朗感慨万端:我约摸是老了!嗯,过了追星的年纪了。   他抬手搭上陆臻的肩膀,做出十分之有兴致的样子来。   3.   整个行动队的体检做了差不多三天,五脏六腑连带每一块肌肉全查过,附带每天做不完的表格。毕竟这是第一次,林珩也很关注,几乎把“和平”号上能做的做了个遍。虽然陆臻一直很有兴致,可是群众们普遍怨声载道。夏明朗有一次跟严正通话的时候提了一句,第二天唐起医生的电话直接打到门上,并咆哮之:给我把所有的数据拿回来!!!   夏明朗这才意识到,哎呀,不小心让人占了便宜哇!   林珩这次带出来六个心理医师,主要用于处理战地综合症,临时派过来负责行动队的是两位女医生,虽然年纪不轻了,可是都长得温柔可人,说话悄声细语。陆臻曾经半开玩笑的问林珩,这是不是专门挑过的?林珩瞪起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当然!”   最后整体评估结果麒麟全员过关,特警小组被打回去一个,陆战队发还五人。被点到名的小伙子多半非常激动,一哭二闹差点三跳海,惹得林珩出面亲自解释,并保证回去之后不会对大家有任何负面处理,情况才略好一些。可是看得出来,大家对这些个劳什子都非常不满,总觉得轻伤不下火线才是我党我军的优良作风。   柳三变身为林珩的脑残粉,在一边是兄弟,一边是偶像的夹缝中活得很矛盾。   不同于之前在奈萨拉的小休,这次在勒多,得算是正式驻扎,夏明朗对营地的要求自然要更高一些,至少也得有点训练场什么的。其实按正常程序,夏明朗他们下一步就得坐船回老家了。可是梁云山坚决不同意,动用一切力量说服中央,要求把这支部队留下来。喀苏尼亚的局势越来越混乱,只有这支已然经受过战火考验的队伍才能让他多一点安全感。   然而勒多虽然是喀苏尼亚的北方大镇,但论城市建设还真是一般,尤其是现在硬生生被征用成了政府所在地,人多得简直可以溢出来。梁云山找来找去都没找见什么合适的,最后只能给夏明朗找了个囧地:前勒多港消防总队驻地。   夏明朗听着正觉得不错,梁云山的秘书成岩半吞半吐地说道:“现在是喀苏尼亚国家安全部队的营地。”   “呃……”夏明朗囧住。   协调到最后,梁云山找人连夜拉了个一人多高的铁丝网,把整个营地一分为二。夏明朗心想咱也甭计较了,总统大人也不容易,安全部队都分出一半屁股凳儿给咱们坐了。   新营地离港口不远,设施还算齐全,就是没有适合的长距离步枪靶场,这让夏明朗非常郁闷。营区另一边的喀方安全部队倒是很淡定,凭空少了一块地儿也没见他们抱怨,还送来不少吃的喝的。兵士们闲来无事就趴着铁丝网,对传说中的东方幽灵们进行惨无人道地围观。   麒麟再一次整体换皮,现在他们的身份是——“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特种警察学院” (Special Police of China),缩写为SPC,简称食品厂。   方进在换牌子的时候嘀嘀咕咕:咱们麒麟真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啥乱七八糟的牌牌都可以往袖子上粘。   方进嘛,一向的,说话永远不会避着点人。于是,在晚上的夜话里,马小杰颇有些腼腆却又自豪的向大家说起食品厂的光荣传统与显赫家势,同时在字里行间暗示我们和你们是一样的,咱们是一个级别滴,咱们都是正师级单位,都是中央直线领导,咱谁也别瞧不起谁,袖子上的这个牌牌绝对是配得上你们滴。   夏明朗一时错愕,他实在搞不清楚一向沉稳的马组长如此义愤填膺是为哪般?只好迅速地与陆臻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问,你上?另一个说,哄男人我不在行。   陆臻不屑地转过头去……   “这个……”夏明朗做回想状:“雪豹跟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马小杰一脸不屑:“那跟我们没关系,他们本来是北京武警的特勤大队,就现在这个规模,也是从我们这里抽骨干建立起来的。”   夏明朗做恍然大悟状:“我说呢,当年跟他们处过一处……”   夏明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意思是……你懂得!   马小杰自然是懂得,脸色马上好看了很多。   “噢,那个……那个,雪豹有个家伙是我哥们儿!他还送了我一个胸标,可有意思了,来来,给你们看一下……”方进忽然兴奋地嚷嚷起来,让夏明朗的笑容瞬间扭曲。   这位伟大的二子从始至终就没听出过马小杰的弦外之音,还只当是大伙儿侃大山,听得兴致勃勃。这会儿嚷嚷起来,准准的又是一个雷。陆臻火线截话没截下来,就见方进从随身背包里兴奋地拽出一枚雪豹的牌牌:“你们看,他们的豹子头是没有牙的!”   方进的嘴形在这句话的终点凝固,形成一个梯型的微笑,两排雪亮的大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众人愣住,转而哄堂大笑。   可怜的马小杰在这短短几秒钟之内脸色一变再变,最后估计自己也悟了,自嘲地笑了起来。他笑了,夏明朗也就没什么可担心了,随手一巴掌拍在方进后脑勺上:“别这么埋汰兄弟部队。”   “我没啊!”方进莫名其妙:“你看看,真的,没有牙的。”   马小杰接过去研究了一番:“你这个是用久了,磨掉了。”   “呃,是吗?”   “不过,他们本来牙就小,就算新的看着也不明显。”马小杰没忍住,随口搭上一记吐槽。   夏明朗实在是受不了,借口抽烟往外走,推开门,迎面热浪袭来,整个营地都是黑蒙蒙的,只有楼前一盏昏黄的灯。夏明朗心念一动,走到路灯下面,抬头看去,各种各样的蛾类生物在灯罩上扑腾着,争先恐后,不惜粉身碎骨。   不一会儿,夏明朗听到身后门响,陆臻走出来安静地站到他身边。   喀苏尼亚的夜晚并不寂静,营地之外的大路上传来引擎声,车灯像流星一样闪过。远处的天际映出城市的灯光,隔着大块的戈壁荒漠,呈现出暗红的血色。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陆臻忽然说道。   夏明朗转过头去看他:“你想回去了?”   “不知道,”陆臻坦言,“我很矛盾。”   夏明朗看到一滴汗水从陆臻的额角滑下,抬手帮他擦去,他想了想,轻声说道:“我也是。”   “真的?你看起来一直都很有劲儿。”陆臻惊讶地。   “我要是再没劲儿,你们不都得怂了?”夏明朗失笑。   陆臻忽然意识到,林珩批评他可能还真是批评错了。他的职位表里虽然亮堂堂挂着个政委的衔儿,可那不过是枉担虚名罢了,真正承担这项工作的人是夏明朗,这家伙军政一肩,挑起了所有的责任。所有的人心与所有人的期待,他才是这个队伍里那根定魂的针。   陆臻不知道他是应该羞愧好还是庆幸好,之前他还一直在琢磨,为什么在自己如此失职的情况下,情况并没有变坏,队伍也没有散。他试图把答案归结为良好的单兵素质,可现在看起来并不是这样——   因为夏明朗还站着,所以人心就不会散!   “真他妈热啊!”夏明朗抹了一把汗,随手把T-恤脱下来,细密的汗水布满整个胸膛,在灯下泛着微光。   陆臻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哑声道:“哎,你要不要去冲个澡?”   “不用……”夏明朗随口道,他忽然愣住,试探性地看过来,陆臻闭上眼,几不可辨地微微点头。   4.   这个营地的淋浴间就建在操场旁边,木头板子订起来的一排隔间,完全是露天的,没有保暖也根本不需要保暖。头顶有个水管,废水就直接流向了沙地里,在这个热到冒烟的地方,简直就像是不需要下水道似的。   陆臻随手推开其中一扇门,夏明朗便将他推了进去。里外都是浓黑,两个人摸索着吻到一起,四唇相贴,激烈地拥吻。这些日子太忙碌,似乎是太久没有做这样的事了,身体简直有些不知所措的,笨拙而迟疑,好像还没能相信今天居然会有这样的好享受。   吻了好一会儿,陆臻忽然笑:“你怎么还不脱我衣服。”   夏明朗一愣,也乐了。   三下五除二扯掉碍事的衣物,陆臻试探着往下吻,舌尖滑过夏明朗扎实的腹肌,味道很咸,真让人想咬一口。他的念头还没闪过就让夏明朗一把拉了起来:“哎喂喂,时间不多,你别耍花样。”   “你要让我练嘛!”陆臻有些不满。   “乖!”夏明朗干脆利落地吻住陆臻的嘴唇。   陆臻感觉自己被夏明朗死死的压在木板壁上,身体贴得很紧,背后粗糙的木板子吱吱嘎嘎的响,让他有些忧心这玩意儿万一要是塌了可怎么办。再然后,等夏明朗的手掌抚过腰侧,要命的东西被人家攥到手心里……陆臻仰起脸,从喉咙口挤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心想,塌就塌了吧!   夏明朗感觉到手里的分量感,沉甸甸的,带着贲张的血脉在掌心突突的跳动,光是这样攥着就感觉到兴奋。他把两个人的东西握到一起,极有技巧性的撸动着,一边从陆臻的嘴角吻到耳际,湿热的舌尖探到耳窝里一转,便听得陆臻闷哼了一声,攀在自己背上的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马上又收了起来。   夏明朗知道他快了,这是做得很熟了的事儿,他了解陆臻就像了解自己。   陆臻的身体在临近高·潮时微微的发抖,膝盖发软,似乎要跌倒,他胡乱摸索着身边,想要找个更扎实的支撑点,却不小心挥开了出水的闸门。   “哗”的一下,略带凉意的水流浇上滚烫的皮肤,顶心的刺激,高·潮随之而来,快速却彻底,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像是活了过来,激烈的狂舞。   陆臻缓过神来的第一个想法儿是,如果不是夏明朗及时按住了他的嘴,他只怕是真的会喊出来。夏明朗一根一根地曲起手指,最后留下食指留恋地按在陆臻唇尖上,轻声地笑了,笑声混杂在水声里,带着潮湿的凉意,那种粘呼呼的宠爱的味道:“你呀,忒不淡定了。”   陆臻张口咬住夏明朗的指尖,示威似的磨了磨牙。   “喂……”夏明朗把自己的手指拔·出来。   “干嘛啦!”陆臻不好意思地。   “哎呀,这叫一个翻脸比翻书还快,裤子还没穿上呢,就不认人了。”   “干嘛啊!”陆臻实在是有些恼羞成怒,用力按住夏明朗的肩把他推开一些,清凉的水流滑过胸膛,带走所有激情的证据。   夏明朗闷声笑,也不答话,不一会儿,陆臻也笑了,刻意压低了的细碎的笑声混在水声里。两个人相互掬起水帮对方清洗身体,温柔的细吻,好像黑暗中另长了一双眼睛,总是那样恰到好处的可以相碰在一起。   然而,陆臻忽然僵住,一动不动。夏明朗看到一束极细的光从门板的缝隙里直射过来,穿透黑暗,照亮了陆臻一只眼睛。漆黑的瞳孔在光线中剔透分明,像一只水晶的球,细微的颤动着,带着惊恐。   夏明朗感觉到陆臻剧烈的心跳,忽然开口喊了一声:“谁啊?”   “我呀!”   谁??   陆臻只觉得这个声音极熟,一时居然想不起来,然而只听着那人越走越近,好像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心口上。夏明朗伸手关了水闸,用眼神示意陆臻站到门后去。陆臻一时不解,乖乖走了过去。   夏明朗随手拉开大门:“谁啊?”   陆臻大惊,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然而先发制人,后发者制于人,在这种情况下堂堂正正地亮相绝对是秒杀级的高招,反正在这个营里走动的全是自己人,关键是,全是男人。老子三更半夜热了出来冲个澡,手电筒子照什么照?   等陆臻花上十几秒钟把整个逻辑链条百转千回地推理完成,而夏明朗已经扯过门上搭着的T恤镇定自若的开始擦身体。   对面的手电的光束一转,照出一双蓝汪汪的大眼睛,活生生一只白皮鬼:“ME!”   门后的陆臻脸色突变。   “你怎么来这儿了?”夏明朗心里正疑惑着,就听得查理大呼小叫着哎呀呀……强光手电的光束在上面、下面、上面、下面的急速徘徊过后,最终停在了下面……   “Jesus, You are so big !!”   “呃……”夏明朗愣住,转而嘿嘿一笑:“那是!”。   “Baby,that is something……”查理吹了一声口哨:“真想不到,哎真可惜……”   “这有什么好想不到的?”夏明朗一顿,忽然想起什么,着急分辩:“你别搞错了,我上次要的安全套是套枪口用的。”   “嗯?什么安全套?”查理茫然。   “那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太可惜了,你看,你们既不要女孩,也不要男孩,你们还不喜欢自·慰!”   夏明朗满头黑线:“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陆臻说的啊,他说,他连自*慰都不需要!”   “陆臻啊……”夏明朗忍不住露出极为猥琐的笑容:“他大概……是真的不需要吧。”   “真奇怪,为什么会这样,这太神奇了,你们是不是都被处理过?所以没有需求……”   “胡说八道!”   “真的吗?”查理大喜:“呃,难道你有?”   “废话!!当然有!”夏明朗斩钉截铁。   “那真的吗?”查理简直大喜过望:“那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上个床,我保证我很好!比姑娘们棒得多,忘记问,你喜欢做Top还是Bottom……”   夏明朗正在穿作训裤,瞬间停滞在一个弯腰伸腿的POSE上,凝固,石化,一片片碎裂。   “你怎么进来的?”夏明朗直起腰。   “呃……嗯……”查理眨巴眨巴,忽然意识到,他可能色令智昏,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做了一些非常不利于人身安全的事。   “哦……那个,按社交礼节,我其实应该先问一下,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性偏好,比如说说,基于你对女性的审美需求……你不能接受,男男男……男性……”查理用脚尖一点一点往后蹭,在一句长句子中蹭出了三米远。   “先告诉我,你怎么进来的?”   “OH! I’m so sorry!! Forgive me ,I just……”查理情急之下,已经开始大串的往外爆英文。   “今天谁在哨上,谁把你放进来的?”夏明朗转了转脖颈,疏通关节,刚刚往外走了一步,查理已经一溜烟儿风也似的狂奔而去。夏明朗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一束强光忽上忽下的在夜空中跳跃,最后化为一个小点儿。   陆臻默默地从门后走出来,默默地穿好衣服,然后默默地蹲到了地上。夏明朗借着依稀的月光看到他的肩膀在抽搐,他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际,走过去踹了一脚。陆臻趁势躺倒,捂住嘴笑得像一个小耗子。   “笑个屁笑啊!”夏明朗极为郁闷地在陆臻身边蹲下。   “来,采访一下,神马心情?”   夏明朗再一次仰头看了看天,感慨:“我操,老子终于知道当年被我拦在大马路上吹口哨的妞儿是个什么样的心情了。”   “哈哈哈哈哈哈……”   “哎对了,你怎么会跟他聊到打手枪的事儿?”   陆臻的笑声嘎然而止。   在喀苏尼亚,一觉睡醒又是黄昏日落,操场上各路人马都在亮着自己的招牌活儿。不同于在国内那种机械的教学,一次战斗让所有人忽然开了窍,是的,什么都不重要,打死人最重要,活下去更重要。   大家相互传授经验,麒麟们非常慷慨的向陆战队员们开放他们那些实用性的小技巧,这一切都从实战中来,细微而琐碎,可是非常有用。   夏明朗正在向一捆烂菜梆子演示侧身躲避开枪的技巧,蓦然间,口哨声四起,源头直指夏明朗。老夏同志正疑惑着这是什么闹鬼的毛病,却看到陆臻冲他吹了一记口哨,笑道:“你的绯闻女友到了!”   “呃……啊啊??”夏明朗目瞪口呆。   5.   在操场的另一边,铁丝网的对面,停着一辆重型越野车,车身边扬起的烟尘还没散去。好久不见的海默小姐提着一支荒漠涂装的巴雷特重狙站在车边,无论如何一个扛巴雷特的女人总是有些惊人的,就算她是在拗造型也好,夏明朗也不得不承认这娘们还是有几把子小力气的。   操场这一边的喧闹早就引起了某人的注意,似乎是感觉到了夏明朗视线的聚焦,海默并起两指贴到唇上,轻轻送出一记飞吻,全场哄动,口哨声、掌声此起彼伏。   夏明朗感觉到脑门上噼哩啪啦一阵火花乱响,满头的青筋爆了一半。他在眼角的余光中留意陆臻的动静,这位一向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少年显然兴致不高,拍巴掌的力量也大大不如往常。夏明朗强烈地感觉到需要解释一下,对面的美人儿把枪扔给同伴,一步步向夏明朗走过来,一把细腰扭得活色生香。   女人嘛,在任何时刻都不会放弃对美的追求,海默戴着一只翻沿儿的牛仔帽,长发编成一条大辫子,上身穿灰白色的工字背心,下身是一条美军101空降师荒漠色作战长裤,腰上围了半圈12.7MM重弹弹链,黄澄澄的几乎闪瞎人眼。   “Hi! Darling……”海默手脚并用,从铁丝网上轻松翻过,笑盈盈地站到夏明朗身前。   “怎么哪儿都少不了你啊!?”夏明朗这话绝对是由衷的。   “通常钱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夏明朗完全可以感觉到笼罩在周身的□裸的视线烧灼,他挠了挠头发,异常苦恼地低声求饶:“大姐,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   “唔?”   “小弟不才,也是一名共*产*党员,这作风问题是很要命的。你开个玩笑不要紧,可是咱军心纯朴,我手下那帮小伙子们会相信的。”   “这个……”海默迟疑的。   “你看小弟是为公家办事儿的,公家的事儿了了,我手上帐就清了。索马里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跟我没关系,捎带手的能让大姐你赚点儿,也是件好事。人在江湖,彼此照应个,也是应该的……”   “哎呀,你真是太客气了。”海默转瞬间笑颜如花。   夏明朗微微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就等着这闺女怎样施展,说实话,绯闻这种东西传起来容易破起来难,一个大男人又不好和小姑娘计较,要不是自己实在没辄,也不至于得向这倒霉孩子低头。   “夏大哥!”海默忽然把声量放开,娇滴滴地抱住了夏明朗的手臂。   夏明朗后背一寒,杀机顿起,正想着你要不仁可就甭怨我不义了……海默姑娘已经含羞带怯地问道:“怎么没看见陈默?”   呃……夏明朗眉头一跳,在电光火石之间,这两位毫无下限的男女已经交换了无数个眼神。   “哦,陈……默啊!我帮你叫他过来。”夏明朗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十分满意。   有什么东西可以淹没一个绯闻呢?只有用另一个绯闻!夏明朗很满意这丫头对人员的选择,的确,陈默是他们这里唯一不会被“人”困扰的男人。夏明朗唯恐这消息传得不够快,连忙领着海默到人群密集处。   “哎呀,你说陈默他等会儿会不会不理我,他那么酷?”海默眨巴着眼睛,仿佛纯良小女生模样。   陆臻闻言大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唉,我真是瞎了眼睛,我居然在船上都没有注意到他……”   “我想我真是迷上他了,他开枪的样子简直酷毙了。哦天哪,他太性感了,所有用枪的人都会爱上他。一听说你们到这里,我马上就赶过来了……”   夏明朗听得嘴角直抽,姑娘,你得多爱演啊?   陆臻越过人群送来一个询问眼神:老兄,你怎么做到的?夏明朗一挑眉毛,示意:老子是什么人,什么样的麻烦事儿摆不平?   可怜的陈默正在房里帮方进换药,猛然听到夏明朗急招还以为什么大事,条件反射下全装狂奔而来,海默做花痴小女生状,眼冒星星,张口结舌。   “哦,是这样,这位海小姐,想和你探讨一下狙击技术。”夏明朗做道貌岸然状,在祸水东引这条道路上,他一向走得毫无心里压力。   毕竟是收了好处的,海默做人一向有职业道德,马上尽职尽责地腻过去,被陈默拎开一尺远。   “很热。”陈默平静地解释。   周遭,十里八乡,所有饥渴的男人向陈默射去攻击性的视线,陈默纵然神经硬过大马士革花纹钢,也经不住露出些许茫然无辜的神色。   “行了行了!看什么看?都训练去!!”夏明朗站起来大喊,看臭小子们作鸟兽散,不由得舒心的长长吐出一口气:嫁祸于人的感觉真是太他妈的好了。   这边操场上刚刚消停一点儿,对面狼烟又起,五辆重卡开路,四辆悍马压阵,各种小车无数。浩浩荡荡的车队开进来,穿着各色作战装备与各种肤色的男人们从车上跳下物资源源不断地被搬下来。一个看起来极为粗壮的光头向这边吹了一声口哨,正忙着做小女人状的海默马上扔下陈默折返回来。   “我们老大找我,先闪了,改天再叙。”海默笑着挥手,顺便冲夏明朗眨一眨眼睛。   夏明朗很有范儿地点了点头,衔上一支烟慢慢抽完,用脚尖踩灭在沙地里。   “陈默、陆臻、柳三、马小杰,跟我过来。”夏明朗面无表情的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开。柳三变从操场另一边匆忙跑来,用口型询问陆臻:怎么了?   陆臻张开手,茫然地摇了摇头。   一行人走进会议室还没坐下,夏明朗已经拿出勒多的城市地图在桌上展开。   “陆臻,马上通知林政委派个人过来,另外,帮我问一下梁云山是不是最近情况有变。”   “怎么了?”陆臻莫名其妙。   “那些人是职业佣军,就像苍蝇一样,逐血而居。所谓财不走空,他们不会白来干耗着,喀苏政府有什么理由要忽然花大价钱请这么一群人?”   “因为总统大人失去了足够安全感?”陆臻迟疑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有情况。”夏明朗目光如炬。   韩海生与秦若阳在两个小时之后齐齐赶到,听完夏明朗的陈述,秦若阳迟疑不决地说道:“最近有风声说,柯索与政府的关系在变差。”   “这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   秦若阳苦笑:“就是暂时搞不清楚这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   “那对他们会有什么影响?”陆臻追问道。   “这么跟你说吧。”秦若阳把喀苏尼亚的地图翻出来指给大家看:“这个国家的情况很复杂,当年是因为被殖民硬凑起来的。南部与北部连人种都不一样,宗教分歧更是相当大。而且从殖民地开始,执政的全是阿拉伯人,所以南边一直在闹独立。而这一边,政府是被大部落控制着的,柯索出身于喀苏尼亚最大的军事部族,他还有两个同盟,他们的实际兵力占政府军的三分之一,如果他们宣布中立,南方很可能会马上宣布独立。”   “那就独立呗!”柳三变脱口而出。   秦若阳一下笑出声来。   “这个……”柳三变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不觉有些尴尬:“我是不太懂啦,但怎么听起来都是……这不是一家人就别进一家门,从祖上就不是一个根儿的,还成天这么斗来斗去的,散伙算了。”   “没你想得这么简单,就算抛开我们的利益不谈。首先,南边虽然穷,但是资源丰富,那些大部落手上抓着南边油田的,不可能把利益吐出来。再次,南边的部落比北边还要多还要杂,我到现在都没有搞清楚南面那么多游击队目前谁能说了算,即使真让他们独立了,内部争权都可以大打一架,没个三、五年别想消停。可是,我们在喀苏尼亚有好几千亿的投资,全都是不动产,真打起仗来,搬都搬不走。所以我们最不希望的就是打,万一打乱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夏明朗沉声道:“给我一个谱儿,情况最坏的时候,我和我这些兄弟们,能做什么?”   6.   秦若阳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先回去讨论一下,给您一份正式的材料。”   “好!”夏明朗微微点头。   秦若阳毕竟是搞情报出身,几个照面就能看出对方吃哪套,他曾经得罪过夏明朗,现在更不敢轻慢,而这样郑重的态度的确是夏明朗所欣赏的。   韩海生一直没开过口,眼看着各位收拾东西准备散会,表情越来越局促:“我,这……都插不上话。”   “没事儿,你把情况带回去就成。”陆臻安慰道:“让林政委他们能及时了解这方面的消息。”   “唉,我真觉得我们老板应该也插不上什么话,你说这万一要打起来怎么办啊,完全没经验啊。”   “正常的,军事口的事儿嘛,还是应该归舰队长管。”柳三变笑道。   “可问题是刘老板也没经验啊。”韩海生说完自己也沉默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好像是捅开了某个一直没有人注意或者没有人敢注意的马蜂窝,每个人耳朵里都嗡嗡的,心里有很多话在往上翻涌,却不知道应不应该讲出来。   “那要照你这么说,你们海军有谁算有经验的?”夏明朗苦笑。   “还真没有。”韩海生苦笑,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想,74年打过西沙的老前辈估计全回家养老去了,88年南沙那一架,规模小得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叫冲突更合适一点,而且这一切的老经验也与当前的局势没有关系,在海外作战,如何补给,如何指挥,如何做协同,全是大问题。   “算了,在这方面,咱们陆军比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夏明朗拍了拍小胖子的肩膀,打算结束这个让人不那么愉快的话题。   “可我们严头儿不是打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吗?”陆臻说道。   “严头儿打越南那会儿才17岁,见天儿就光蹲在猫耳洞里了。”   “可是……大家伙儿……”马警官迟疑地举起手:“是我理解有问题吗?我们……难道要掺合进去打吗?”   众人一愣,都笑了,也是。   送走秦若阳和韩海生,夏明朗又开了一个临时小组会分配任务,特别行动队分为两拔轮换,打算充实到港口,使馆区和勒多炼油厂这些中国人聚集区。士兵们总是要比主官想得少,休息了好多天,又有任务可出,小伙子们也都挺兴奋的。就听着方进趴在床上骂骂咧咧地恨天不公,哪里不好伤,偏偏伤在屁股上,连轻伤不下火线都做不到。   当天深夜,营地又来了贵客,海默说改天再叙,还真只改了一天就来叙了。午夜时分是喀苏尼亚最热闹的时候,海默带着几条大汉拎上啤酒和一兜子食物找上门来,夏明朗一看到那位光头大哥就觉着亲切,这哥们的体型和郑楷太像了,极为壮硕的一个汽油桶子,三围合一码,上下都是一个围度的。   海默的带头大哥名叫杰伊伯格曼,哥伦比亚缉毒特警出身,长着一张温和的圆脸,典型的南美人,笑眯眯地很是亲切。一上来先送给夏明朗一个扎实的熊抱,两、三听啤酒下肚已经指着方进和陆臻叫“My boy”,简直就像大家失散多年的老大哥。方进那不给力的屁股让他感觉非常丢人,好在海默及时爆了一个枪机的□,那哥们曾经不幸被流弹打中过大腿内侧。听到别人这么不开心的事,方进总算感觉开心了一点。   几个人一边灌着啤酒,一边胡吹海侃,半真半假半是试探地讨论着当前的局势。柳三变与马小杰本来就不是很听得懂,再加上对这种社交活动全无经验,不知道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只能乖乖的坐成一只闷嘴葫芦。   杰伊虽然看着不算起眼,经历却极为惊人。哥伦比亚的缉毒部队基本上美国人一手拉拔起来的,杰伊受过海豹的系统训练,这些年从伊拉克到车臣,从阿富汗到克什米尔,哪里有枪有血,哪里就有他。   有料的人说话到底不一样,随便捡几段吹一吹都让小伙子们瞠目结舌。夏明朗曾经和南美人打过一点小交道,知道这些老兄说话都得打个对折来听,倒还淡定些,方进早已经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说到阿富汗,杰伊的故事里第一次出现了中国军人,这下子所有人的兴致都被拉拔了起来。夏明朗半开玩笑地问马小杰真的假的。马小杰想了半天,犹犹豫豫地肯定:是真的有,不过不多,主要是雪豹的人,专门保护大使的。   方进一听,立马傻呵呵地问杰伊:“那你觉得雪豹和海豹谁更厉害?”   杰伊嘿嘿笑了好一会儿,非常克制地说道:“那是两码事儿,他们是两回事儿。”   夏明朗没说什么,马小杰他们的神色却变得有些迟疑起来。   “哎呀,我差点忘了,夏队长。”海默忽然暴笑出声:“小查理让我代他向您问好,并再一次的表达他非常诚挚的歉意……”   “OK,这事儿不用再提了。”夏明朗马上打断她。   “怎……怎么回事儿?”方进好奇的。   夏明朗狠狠地瞪过去一眼,方进像一只摸着电门的猫那样默默地缩回了爪子。   “嗯,另外,查理还让我提醒您,如果可能的话,还是要关心关心兄弟们的生理问题。据他说,在你们这个年纪,每周射*精五次以上,可以降低30%的前列腺癌发生机率……”   “噢,真的吗??”   “天哪,不会吧……”   ……   海默的话还没说完就陷入男人们无比震惊的包围中,原先的话题烟消云散,一个不被当成女人的女人和一群绝对非常男人的男人们开始讨论了起了午夜场话题。   啤酒,烤肉,黄段子……一群人一直闹到了天色蒙蒙亮,如果再一起飚个车,一起泡个妞,那感觉,简直可以正式拜把子当兄弟了。为显诚意,夏明朗亲自出马把人送到了操场边上,光头大哥的熊抱不要钱,免费一一大派送,那张一人多高的小网真是拦得欲说还休。   柳三变颇有些迟疑地问夏明朗今天晚上的事儿会不会有点不合规定。   夏明朗微微笑了笑,问道:“你现在站在哪里?”   柳三变莫名其妙,低头看,黑色的军靴上沾着厚厚的尘土几乎像一层迷彩。   “你现在双脚就踩在泥地里,你还希望自己不沾尘,可能吗?”   “可是,我是担心万一要是交流过多的话会不会泄密?毕竟我们在国内是连上网都不行的,你有没有看过最近刚出的那个条例,现在连普通士兵都不能随便结交网友了。我们现在呆在这么敏感的地方,那还是一群不靠谱的人……”   “那本来就是个莫名其妙的条例,如果连普通士兵都有能力泄露军事机密,首先应该反省的是我们的管理能力。百万大军啊,都有手有嘴的,你下个文让人不说话就全变哑巴了吗?回头不知道什么应该说什么不应该说还不是要泄密?我们估摸着早晚都是要跟这群人打交道的,先让你们适应适应。”   夏明朗的目光越发深邃起来:“杰伊边上那个黄头发的小子你注意到了吗?他拿的是摩萨德的刀,我说了一句希伯莱语他能听得懂,我开伊斯兰教的玩笑,他会看我。那群人里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单对单,他们可能不会比你更能打,你在海里一个人灭他们一双像玩儿似的,但是他们有经验,他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不是。”   柳三变再也说不出话来,与马小杰面面相觑,转头看一看陆臻,这位“掌握人类一切纸面真相的我知道先生”此刻也露出了几分茫然。   “还好有你在。”柳三变感慨。   “别这么看得起我,我从来没指挥过一百个人以上的战斗。”   夏明朗说得很平静,然而所有人心惊肉跳。   远方,太阳压抑在地平线以下,把天边烘烤出带着血光的铁色,隐隐的风雷声裹着烟尘从大荒的深处涌过来……   “天开始热了,先回去吧。”夏明朗说道。   7.   变化总是要比计划更快一点,否则又哪里来的意外可言。手握重权或者手握重金的大佬们总是要犹豫来犹豫去,左思右想这到底值得不值得。可是身无分文的穷棒子们一拍桌子就可以上街,然后山呼海啸,应者如云,因为没有什么值得,也就不存在不值得。所以,要求个国家稳定,还真不能让老百姓太穷。   愤怒的人们聚集在大街上,向临时政府大楼投掷石块与各种脏东西,大楼边的汽车一辆接着一辆的爆炸,熊熊的大火吐出黑烟,在好几个街区之外都清晰可见。   示威的人群叫喊着:让外国人和黑人都滚出去!   夏明朗很感慨,十几天前在奈萨拉,他们被一群黑人打得满街乱窜;现在他们为了保护一群黑人满街乱窜。这世道,消停一点坐下来和平共处有什么不好?   入了夜,局势变得更加不可控制,示威的大部队在警察与安全部队的封锁下掉头向北,等夏明朗他们收到线报赶过去,勒多炼油厂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苏晋铁青着脸站在保安值班室里,从各个摄像头看起来情况都不容乐观,大门摇摇欲坠。所有的警卫人员都已经龟缩进了厂区里面,用几辆大车封死正门。他的秘书郭成结结巴巴地告诉他,梁大使让他们赶紧撤。苏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抬抬手让他出去。   炼油厂的正门口人山人海,双方依托一道铁闸对峙,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到处都是乌麻麻的人头和失了色的人脸。夏明朗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无力,你既然不能架起机枪扫射驱散人群,那么让他们这一小队人陷到这样暴怒的海洋里去,又能干什么?宗泽的车速越来越慢,全车人迅速地交换着眼神,最后大家都看向夏明朗。   夏明朗在电子地图上指了一个点,这是离开办公大楼最近的一段围墙。   借助勾索,夏明朗他们轻松翻过炼油厂六米的高墙,然而办公大楼里一片漆黑。一个惊慌失措的保安激动地向他们扫了一梭子,打得地面上尘灰飞扬,好在队员们反应及时,迅速伏倒隐蔽。宗泽用阿拉伯语大喊:停火!停火!我们是自己人!   保安口齿不清地叫喊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句子,夏明朗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扔过去。咚得一声,正中脑门,可怜的保安仰面倒地,宗泽已经扑上去把人打晕。   太乱了,这地方!   夏明朗出发时拿了一个喀苏号码的手机,偏偏这鬼地方信号奇差,怎么打都打不通,万般无奈之下还是只能用电台联络陆臻指路。好在,再往里面去厂子的核心区里全是中国人,凭肤色就能相互取信,没有再出误伤友军的烂事儿。   夏明朗领着人一路冲进值班室,刚一照面就发现这老兄眼熟,苏晋这会儿眼神也亮了。   “我认识你!”夏明朗奇道:“你居然没回国?”   “你们带了多少人过来!”苏晋顾不上回答这些不相关的问题。   “放心,你们这里有多少人,我一定把你们安全带出去。”   “我不走!”苏晋铁青色的面具好像猛然碎裂了似得咆哮起来:“我不会走的,我再说一次,我不会走!!”   值班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听得到冷气机咝咝的风声,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屋子中间。夏明朗几乎有些惊讶地看着苏晋,说实话,他对这哥们儿的印象很不错。当时从奈萨拉被他们救出来的那群人质里,苏晋的表现最冷静,令人印象深刻。   可是……嗯……   “你不走。外面有上千人,他们随时可能冲进来。”夏明朗咽了一口唾沫,虽然他可以把这人打晕扛出去,可是总有一些人值得尊重,值得去解释。   “我走了这个厂怎么办?人都走了,这里怎么办?”苏晋微微发着抖,强烈的情绪让他感觉全身肌肉发麻:“我们花了十五年时间‘走进来’,变成今天这样,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是我选的。我们花了多少钱,多少时间,多少人力,难道我们要只花一天时间就‘走出去’吗?”   夏明朗舔了舔下唇,咬紧,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决定。他的视线扫过苏晋,这是一个瘦削的男人,皮肤偏黑,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两鬓斑白;然而他有一双年轻而充满力量感的眼睛,让人迷惑于他的年龄。   电视墙上黑白色的图像在无声的述说着外面的危机,狂热的人群在燃烧轮胎,并投掷石块与汽油瓶。群体会放大愤怒,会绑架个体,让人失去恐惧感。这个城市的交通已经完全瘫痪了,没有人知道外面这些人何时会散去,也没有人知道警察是不是有能力赶到。   “你还有多少人?”夏明朗笑着问道。   苏晋有一瞬间地迟疑,然而很快的,他涣散的怒火迅速散去,整个人像是又沉淀了下来。   夏明朗发现他总是很容易被一些执着于梦想的人所感动,然而感动归感动,这个苦逼的世道终究不相信任何眼泪与心碎。要怎么办,能怎么办,现在成了横在夏明朗面前的一个新难题。   坑爹啊,真是,老子本来只需要带上几只人屁滚尿流的逃命而已!再说一百次,老子讨厌干保镖!!   因为国内的局势不稳,勒多炼油厂最近一直开工不足,几乎一半以上的中国员工都回了老家避风头。而下午城里刚闹起来的时候,苏晋又大开厂门放走了不少人。现在留在厂区的几乎全是保安与消防队员,主要是中国籍,有少量的阿拉伯人与黑人。   然而这些没受过多少训练的保安们简直就是活生生用来添乱的,要不是姜清那一小队海军陆战队员领着喀苏尼亚安全部队的宪兵利用大型工程车死守大门,这个厂子早就被示威人群轰开砸了个稀巴烂。   不能动枪不能动炮,不能动用杀伤性武器。夏明朗手上目前有20多个不能杀人的战士与不到一百个草包,再加上一位坚持与他的厂子共存亡的大叔。   靠这些人赶跑门外那一群显然是不可能了,唯今之计只有死守,等待转机。好在苏晋毕竟是有准备的,好几大箱的催泪弹扛到夏明朗面前,总算让老夏心里多了一点底子。厂区上百个红外摄像头则充当了夏明朗的耳目,宗泽与欧阳他们带上最新装备冲上了第一线。   姜清在弹尽粮绝之际看到亲人,那眼神绝对是带着泪的,他张了张嘴,声音撕哑得像扯碎的塑料片,热风涌进干涩的喉咙带来刀割似的疼痛。他已经在这里顶了六个小时,背囊里的水早就喝干了,都没空再去装点。   宗泽无声地给了他一个拥抱,把他拨到自己身后。姜清向保安室的方向猛跑了几步,这时候才感觉出累来,开始抬不动步子,汗水粘腻在皮肤表层,靴子里全是汗,一步一滑。他不得已停下来休息,双手撑在膝盖上,回身看到有人用叉车扛出了巨大的排风扇,麒麟队员们在发放防毒面具。   第一拔扔出去十只催泪瓦斯弹,宗泽与欧阳朔成趁着夜色爬上工程车的车顶,把催泪弹投掷到人群密集处,第一拨一定要狠。刺鼻的烟雾升腾起来,在灯光与火光中扭动。大排风扇呼呼的猛吹,卷起地上的尘土把瓦斯的烟气送到更远的地方,示威者慌乱地躲避着,大门外第一次有了些许空隙。   8.   夏明朗刚刚感觉安心了一点,门外的示威人群忽然空出了条黑色的缺口。夏明朗示意操作员把摄像头对准那个方向,一辆高速狂奔的渣土车从黑暗中撞出来。   “撤!赶紧撤!”夏明朗的瞳孔瞬间收紧。   宗泽他们在第一线,其实比夏明朗更早发觉危机的存在,然而当他们刚刚从车顶落地,渣土车已经撞开铁门,一头撞上了封门的一辆八轮大货车。巨大的动能让大货车的车尾旋转360度,整辆车像一只飞碟那样横扫出去。宗泽扎猛子狂奔,根本不敢回头,只听到身后风声呼啸,飞身跃进正对大门的水泥花坛里,就地伏倒。   一名炼油厂的保安被失控的汽车撞倒,沉重的车轮直接辗过,把他的血肉都压实在水泥地里,现场溅开极大的一片血,在黑暗中漫延得几乎没有边际。   当所有的车辆都停稳了,宗泽看到散开的战友都在往回跑,他拔出手枪从花坛里跳出来,打算协助欧阳围捕那名开车的司机(如果他还没有被撞死的话)。   “轰”的一声巨响,渣土车被一个巨大的火球包围了,爆炸的火焰飞掠扩散。   在无比明亮的背景下,姜清看到宗泽与欧阳朔成他们像一片片树叶那样被冲击波仰面拍倒,被火光吞没。姜清忽然又有了力气,他大声叫喊着,让消防车赶紧开过来。   在爆炸发生的瞬间欧阳朔成闭上了眼睛,然而猛烈的火光穿透眼帘变成血红色撞向他的视网膜,他的身体被冲击波掀得几乎腾空,只有足尖还能感觉到一些地面的摩擦力。他下意识地用双臂挡住脸,炽热的火焰从他身上掠过去,然后,他失去了知觉。   姜清顶着烈焰跑向爆炸中心的方向,在奔跑中他看到的画面开始变得扭曲,支离破碎的火光与人影在视野里失真变形,耳边一片寂静。   他们不会都死了吧!   姜清惊恐万状,他有些茫然地停了下来,胃里在剧烈地翻涌着,好像有一个铁质的拳头在一下一下的顶着他的喉咙。但是他看到宗泽动了一下,慢慢坐了起来。宗泽扔下防毒面具不断的咳嗽着,双手撑地试图站起来,爆炸扬起的灰色细土蒙了他一头一身,簌簌的往下掉,   在无声的光影中,姜清渐渐听到了风声,那是巨大的火焰燎烧空气产生的呼啸,各种金属碰撞变形的声音,人的尖叫声,一一闯进他的耳朵里,这些响声越来越大,就像是有人慢慢推开了音量的开关。后来,姜清才意识到,他当时只是被震聋了。   欧阳首先闻到了蛋白质烧焦的味道,热风在他脸上反复地掠过,带来刺臭的瓦斯味儿、烟气、还有令人作呕的加热过的血液的腥味。他努力睁开眼睛,巨大的冥蓝色的天幕沉默的与他对视,天空中有灿烂的星辰与一个明亮的弦月,它们平静地看向地面,对一切骚动漠不关心。   一个黑乎乎的头盔的形状探过来,占据了他右半个视野,那个人似乎在对他叫喊着什么,然而他什么都听不见,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闷闷的生疼。欧阳推开身边那个人让自己坐起来,空气里流淌着危险,他能用眼睛看到,用鼻子闻到,用皮肤感觉到……借助明亮的火光,他终于看清了身边那个人,是宗泽。他的好兄弟满脸焦虑,不停的大声叫喊着: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欧阳摇了摇头,扶住他的肩膀站起来,但是他刚走了一步就跌倒了,宗泽及时扶住了他。欧阳有些疑惑,他的双腿麻木,膝盖以下都失去了知觉。他连忙低头看过去,在错乱的光线下万物模糊,但万幸他看到自己的双腿还长在身上,小腿上黑乎乎的,挂着一些零零落落的破布片,那大概是他被冲击波扯碎的作战服。   欧阳推开宗泽,让他去忙,而自己则需要稍微休息一下。他略微定了定神,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的向值班室走去。   不断有人扛着伤员从他身边跑过,保安值班室的外间已经变成一个临时急救中心。欧阳看到夏明朗站在临窗的那一边打电话,眼神锐利而凶狠,火光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燃烧着。   夏明朗在转身看到欧阳的瞬间变了脸色,直直向他走过来。   “队,队长,我需要缓一下……”欧阳朔成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有些惊慌。   夏明朗抓着欧阳的肩膀把人推到座椅上,单膝跪下,用匕首割开了他的靴子。欧阳朔成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受伤了,他的作战裤早就被烧得精光,小腿上挂着的那些黑乎乎的破布片其实是他烧焦的皮肤。爆炸产生的高温烤焦了他的神经末梢,让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麻木。   夏明朗很快把欧阳的两只靴子都脱了下来,这时候欧阳开始感觉到疼了,当然这是好事,特制的靴皮保护了他的脚。夏明朗拼了命地在欧阳朔成的腿上抹敷料,好隔绝肮脏的空气。这伤口太大了,他必须马上被送到无菌室里去,否则并发感染会很快要了他的命。   一死、四重伤、两个开放性严重骨折,轻伤不计……这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伤亡惨重。虽然有一定的轻敌因素,可是那枚汽车炸弹的当量还是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在苏晋的指挥下,三辆消防车疯狂地倾泄着干粉与泡沫,大火渐渐熄灭,露出一堆稀烂的破铁片,那辆重型渣土车被撕得零零落落,再也看不出一点原来的样子。炽热的铁块还泛着暗红色的光,热浪炙烤着夏明朗的皮肤。   “如果这他妈也能叫示威,那造反是什么样子?”夏明朗瞠目。   “他们是来炸储油罐的。”   “你们那个罐子里还有油?”   “剩下不多了,可是……只要油罐一烧起来,我手上这些人是不够灭火的,整片厂区就全完了。”   “你是对的,我们不能走。”   本来以为最坏也不过是打砸抢,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样。夏明朗不知道是应该检讨自己这边太没有想象力,还是佩服喀苏人民如此敢想敢干。   “我有枪!”苏晋盯住夏明朗。他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是眼中有强烈的恨意。   “我也有枪……”夏明朗拍了拍苏晋的肩膀:“不过,还没到开枪的时候。”   “可是……”   厂区正门两侧的水泥矮墙经受住了炸弹的考验,但是大铁门直接被扭成了麻花。与喀苏人民一样敢想敢干的苏晋索性把油罐车调上去堵门,车身上印着硕大的严禁烟火的标志,在这分光景下看起来,真是血淋淋杀气十足的威胁。   大门外,狂乱的人群又开始慢慢聚拢,门内外广场上的摄像头在爆炸中毁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孤零零地传输着单薄的影像。广场上散落着各种爆炸的碎片,冒着新鲜的热气,人们好奇的围上去,研究一番,踢来踢去,最后又通通被砸进门里。   真他妈的一群不知死活的小朋友啊!夏明朗感慨。   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火线赶来支援的严炎带上反器材狙击枪占据了制高点,以确保不会再有一辆车可以开到大门一百米以内。   “如果他们再来一次,我就让人点火,我就开枪。”苏晋斩钉截铁地说道。   “老哥……”夏明朗本来想说,就您这根骨个性当个厂长真是糟蹋了,随便往哪儿一搁都是个兵王的料;可是转念一想,把这号硬汉扔在和平稳定的军营里那才叫浪费,还是这兵荒马乱强者为王的地方适合他。   “不至于,还没到那时候,我们不能开第一枪。”   “为什么不能??”   “这是原则问题。”夏明朗指着消防车问苏晋:“你还有几辆这种车?”   苏晋有些疑惑。   “本来这事应该用水枪解决,不过,现在有泡沫枪应该也是顶用的。”   “我们只有三辆车,但是我有很多发泡剂。”   “行,上吧,老哥!我陪你顶着。” 【战争之王】 第五章 留守南珈   1.   到最后,夏明朗与苏晋依靠大量的干粉、泡沫与瓦斯守住了大门。强而有力的泡沫洪流不断地驱散着抵近的人群,几乎把整个大门口都覆盖住。到处都是湿腻腻的沫子,连跑都跑不起来,稍微动作大一些就会滑倒,成团儿成团儿地撞在一起。   同一时刻,在夏明朗看不到的地方。一辆相同当量的汽车炸弹闯进了安全部队的一个军火库,大量枪支与无后座力火炮丢失;愤怒的人群最终闯进了临时议会大楼,从上到下把这楼里的每一间屋都砸碎。   黎明时分,一直驻扎在城外,与总统大人同一个部落出身的死忠部队开始沿着各条主干道入城,总统宣布喀苏尼亚全国再次进入紧急状态,勒多港全城宵禁。   不过,勒多炼油厂门口的危机主要还是由太阳解除的,随烈日高升,地面温度渐渐升至50度,已经折腾了一晚上的小朋友们终于顶不住了,三三两两地散去。不过这一次所有人都学乖了,大家死守门内,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决不好奇。等到晚上人群彻底散尽以后,夏明朗才同意派人出去查看残局,结果在垃圾与废墟中发现两枚□。   很明显,有些专业人士混在了示威人群中,而更让郁闷的是,这种情况几乎是无法避免的。   世事总是如此,有人反对就会有人支持,两天后,支持现有政府的一批人走上街头,挥舞着旗帜与标语,咆哮着一些相似的话,比如说:让某些人滚出去!当然,换了另一批对象而已。没过多久,喀苏中西部三省宣布脱离现有政府,要求招开临时大选,柯索他们果然没有闲着。   前无去路,后院失火,总统大人在万般无奈之下宣布解散内阁,然而这样的妥协已经不足以平熄一锅沸腾的水。勒多城里的治安压力变得非常大,再没有人可以得到轮休,夏明朗几乎把能派的人全派了出去。   在此时的喀苏尼亚,各种政治观点纷呈,像牛毛一样杂乱。有支持政府,要求加强国家统治的;有反对政府,认为自己应该上台的;有反对政府,要求让所有的黑鬼和外国人通通去死的;有支持政府,要求政府把黑人和外国人送到自己肮脏的老家的……有亲政府的伊斯兰教徒,有反政府的伊斯兰教徒;有要求独立公投的黑人,有打算杀尽南方所有“喝血的阿拉伯骑兵”的黑人;有相信大选可以改变一切的,有相信枪杆子里出政权的……   有时候陆臻甚至会为他们犯愁,你说这么多的反对派,偏偏还各不相容,这万一要是当前政府倒台了,谁上来能服众啊?继续打下去?   当然,在实力控制的世界里,一切嘴皮子都只是借口。很快的,在全国各地风起云涌的各种争议中,南边的小伙子们纷纷拿起了枪。他们对现在这个阿拉伯人控制的政府早就不满到了极点,只要南部可以独立,无论最后上台的是谁,至少也会是个黑人。   内战正式爆发,再没有任何选择。喀苏政府当即宣布国家进入战争状态,同时在全国范围内驱散记者。(什么?你不走?OK!你可以呆下去,但是你们的生死将与我无关。)暂住在营房另一边的雇佣军们在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影,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在哪里收缴生命。   中国外交部又开始习惯性地呼吁各方冷静,要和平,要和谈,不过,很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这样的呼吁会有用。北约发言人也开始习惯性地谴责政府,要求外界军事干预,当然,这样的提案一定会被中方否决掉。   各种势力在外部交锋,各种势力在内部交锋,世如迷局,像命运那样难以参透而又无可阻挡。   没有什么比战争更能让人感觉个体的渺小,前方传来各种各样的消息,而无论好坏都伴随着巨大的伤亡。生如鸿毛,命如草芥,就连身处局外的麒麟们都开始感觉到面对命运的迷茫。   离开?还是留下来?   除了刚刚伤愈,之前什么热闹都没赶上的方进,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思考着,犹豫不决,矛盾万分。虽然他们都知道,他们的决定其实毫无意义。   毕竟,他们都是军人!身不由己,是共同的命运。   伴随着第二批撤侨的飞机赶到勒多的,是一个神秘的外交调解团与他们强大的警卫力量。马小杰警官终于结束了与夏明朗的友好合作,汇入那个来自他母校的警卫团,正牌儿的“食品厂”取代了OEM,正式接手勒多地区的安保任务。虽然交接工作进行了一阵儿,但过渡很顺利,毕竟对方也是正儿八经的国字号反恐精英,素质过人。   而麒麟,将要面对更为艰难的任务。一道急令把夏明朗与陆臻招进了大使馆,随着使馆的工作人员往大楼深处走,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向阳的房间,但是窗帘拉得很死,看不到一点阳光。   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站在办公桌后面,他身着便装,一身行伍的萧杀气。   “我是聂卓。”大人物的自我介绍总是很简洁。   夏明朗和陆臻下意识地立正敬礼,陆臻有些激动,他本来以为要回北京才能见到这位打了无数交道却从未谋面的鹰派将军。   聂卓很标准地回了礼,让那两位都坐下,方才开口询问:“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们,要先听哪个?”   “好的。”夏明朗说。   “坏的!”陆臻说道。   “到底是哪个。”聂卓笑了。   “坏的。”夏明朗更正了他的答案。   “好……”聂卓把一个电子地图推到夏明朗面前:“这个地方叫南珈,位于苏喀南部第七区,在那里有接近三千名中国石油工人,如果算上当地雇员,这个数字可能会接近五千,是我们在这个国家拥有的最大的油田。我们为它铺设了上千公里的输油管线,如果失去它,我们在整个非洲的石油战略都会受到影响。但是前几天,喀苏政府告诉我们,他们要把当地驻军全撤回来。”   “需要我们做什么?”夏明朗问道。   “我需要你带上你的士兵,到那里去。这个国家在内战!喀苏尼亚的未来是分裂,南方独立将不可避免,我们必须守卫南珈,这关系到整个战后的利益分配。我们得让他们明白,无论他们是战是和,由谁来统治这个国家,没有人可以损害中国的利益,我们要让整个非洲明白,中国人有能力保护自己的资产。这至关重要!”   陆臻精神一凛,一团热气顶在胸口,令他的喉头干涩,他过来时,并没有预料到自己将会参与这样的大场面。   “能从国内再调点人过来吗?这地方忒大了一点。”夏明朗专注地摆弄着那个地图,缩小放大。   “恐怕不能。”   “为什么?”夏明朗诧异了。   “你的老朋友黄原平将负责一区和三区的两个油田,而你的老搭挡郑楷则需要留在国内机动应变。我暂时没有能力为你调动各军区特种大队;特警学院作战队已经出动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而且他们并不擅长在野外生活。另外,在南珈你能遇到最专业的对手是部落武装,他们的火力不会很强大,战术也不可能很高明。你们的战斗压力并不大,只是生活会很辛苦,我不建议你带上太多普通士兵。”聂卓侃侃而谈,思路分明。显然,他不是那种随便做决定的领导。   “这地方太大,我人手不足,能把柳三变的人带上吗?反正都已经在外面呆着了,会好调动一些吧?”   聂卓思考了一阵:“你觉得他们能行?”   “我觉得他们能行。”   “把名单给我,手续我来办。”   “好的,明天给您。”   “明天把你们所有的要求都整理好一起交给我,你们需要尽快出发,事实上,越快越好。战况在恶化,过不了几天,通往南喀苏尼亚的道路上就会布满了地雷。”聂卓有些抱歉地:“而我只能给你们提供悍马。”   夏明朗苦笑:“希望那些人□的能力不会像塔利班那么牛B!”   “很难说。”陆臻的眉头紧锁:“炼油厂那枚炸弹,已经够可以了。”   “还好,他们没往里面装一百条钢筋,咱们的全地型车什么时候能装备到位啊?”   聂卓沉默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敲了敲桌面:“立项了。”   夏明朗心领神会。   气氛似乎有些沉闷了,陆臻看了看两人,笑道:“来说一下好消息吧,不是还有个好消息吗?”   “好消息就是,我为你们争取到了相当于潜艇兵下水的战时津贴。”   呃……夏明朗与陆臻面面相觑。   “就这个?”陆臻有些失望。   “你觉得这不重要?”聂卓反问。   “当然,这很重要,但是……”无论如何,跟命比起来,钱总是得靠边儿站的,如果一个坏消息是出生入死,这么个好消息实在份量不足。   “很多人都试图说服我,这个不重要,他们说士兵应该为了更伟大的东西去战斗。可我却觉得,我们不能永远只凭几句口号来号召人,口号要喊,钱要发,有些事情应该成为常态。我们拥有最真诚的战士,我们不能回报以无耻。”   陆臻一时语塞,他并没有想过那么远;夏明朗却笑了,问道:“那之前的时间怎么算?”   “从你们上岸开始到现在,这段时间的性质也同样为战时,一样计算小时数,你们的两次作战任务按战时津贴的三倍计算。所有伤员的后继医疗部队会负责到底,包括他这一辈子因为这个伤而造成的后遗症;所有的烈士,我们会按照他家庭居住地平均年收入的三十倍发放抚恤金。”聂卓盯住夏明朗的眼睛,手掌平放到了桌面上:“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了!”夏明朗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异常认真地说道:“这真是一个好消息。”   “告诉那些战士,他们将为中国利益而战。”聂卓的神情中透出一丝傲慢的威严,那是手握武器之人的骄傲与不妥协。   “我会的。”夏明朗微微笑着,很放松,从容闲适的模样就像在承诺一个等待以久的邀约。   陆臻感觉到某种压力,来自他身边这两个男人的,他们外放的气息彼此碰撞,形成巨大的压迫感,把身边所有人都远远的逼退。在他们交流的世界里没有人可以插入,无论陆臻如何努力,都觉得自己像个懵懂的小孩子,发出声音也只是为了引起大人的注意。   陆臻唯有沉默……他只能安静地看着夏明朗,看着他起身收齐桌上的材料,然后状似随意地送过来一个眼神。陆臻连忙站起来,与夏明朗一起告辞离开。   似乎总是如此,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赶上去之后,又发现新的差距。他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成就一些事,然而,夏明朗独自为王。   他们离开大使馆的时候又是一个黄昏,西沉的落日像一颗熔化的铁球,悬在地平线上。陆臻发现自从他们到了喀苏就一直在黄昏活动,真不知道这会不会让人容易苍老。   大使馆门口车如流水,吵杂而纷乱。夏明朗一边吹着口哨,一手插在裤袋里往台阶下走,陆臻不自觉地停下来看他。夏明朗走到底,发现陆臻没有跟上来,又折返回去。   “怎么了?”夏明朗笑了,伸手撸一撸陆臻的头发。   “没什么。”陆臻忽然意识到夏明朗已经很久没有对他做这个动作。   “怎么了,多大个事儿啊?需要您放这么重的心事?”夏明朗抓着陆臻的脑袋顺毛,把刚刚被自己揉乱的头发再理整齐。   “好像头发又长了,咱们是不是得剪个头再下乡啊?”夏明朗捏了捏自己的头发。   “不如都推个光头吧,好洗。”陆臻突发奇想。   “你敢!”夏明朗一阵恶寒。   “这有什么好不敢的啊……”   “行了行了,别闹了,赶紧的,找车回家去……”夏明朗顾左右而言它。   不远处,一位在大门口巡逻的特警主动跑过来询问,毕恭毕敬地把他们带去停车场。小伙子一路偷瞄了夏明朗好几眼,到了也没忍住,小声问道:“您是夏队长吗?”   夏明朗嘿嘿一笑:“怎么?要签名不?”   小伙子一愣,红着脸跑了。   “少男杀手啊!”陆臻啧啧作声,被夏明朗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挟上了车。   回到营地正是喀苏尼亚最热闹的时候,队员们吃过晚饭,在操场上做着一些轻松适意的晚间训练。   “怎么样?是不是能回去了?”柳三变远远地看着夏明朗与陆臻进门,连忙跑了过去,他到底是思乡最切的。   陆臻蓦然间想起了远方的万胜梅,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夏明朗也沉默下来,眼神变得异常郑重。   “怎么了?”柳三变笑了起来。   “恐怕,你得让阿梅再等等了。”夏明朗神色凝重。   “这样。”柳三变仍然笑着,有些勉强的无奈:“又有什么任务?”   “你很快就知道了,让全队集合。”   那天晚上,陆臻站在队伍里,听夏明朗向大家宣布两个好消息——   1、你们有幸,将在远离本土的地方作战,而这对于中国军人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年没有过了,或者说,从来没有过。身为一个军人,最基本的使命就是战斗,没有经历过实战的军人是不完整的,全中国没有几个军人是完整的,而你们将和他们不再一样!   2、这次任务得到了□的高度重视,你们将得到中国陆军史上最好的作战津贴与抚恤待遇。你们是军人,你们不会为了钱打仗,但你们也是人,你们需要钱生活。这一次,部队承诺你们……不会先流血,然后又流泪!有一位将军让我告诉你们:这一次,你们将为中国利益而战!   陆臻有种恍惚感,仿佛他不曾坐在那间办公室里,亲耳听到那个命令。他好像忘记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不可抑止地沉浸到夏明朗编织出的热血蓝图里。   在回来的路上,陆臻其实想了很久,他想来想去,不知道怎样向离家太久的朋友们交待,大家都在眼巴巴盼着回乡的日子,而他们带回来的……是又一次漫长的征程。   可是夏明朗轻而易举地把这一切化解得干干净净,没有人失望沮丧,吵着嚷着要回家。陆臻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血液燃烧地涌动,这些日子以来弥漫无边际的思乡愁绪一扫而空,他们又回到了那个整装待发的时刻,如同当初第一次跨出九段线一般的慷慨激昂。   2.   部队将重新整编,各路援军迅速赶来汇合,苏晋带了一辆全地型十轮驱动的越野大货车火线加盟,让夏明朗惊喜不已。当然,更让人惊喜的是苏晋对南方各区地形的熟悉,在喀苏十几年不是白混的。   林珩老爷子连夜送来了大量野外急救器材,这包括各种外伤包和两个装配好的重伤处理箱,只要将无菌条件控制得好一些,就能在野外同时进行两台重伤手术。   驻喀苏的维和医疗队更是专门抽派了一支精兵,夏明朗与他们在奈萨拉曾经合作过一阵,彼此都有些了解,这回在关键时刻再见面,气氛更是融洽。   医疗队领队的张浩江看到夏明朗马上先敬礼,双手抱住夏明朗的手:“我听说是您老哥领头,马上心里就有底了。”   夏明朗苦笑:“我听说你会来,我心里也有底多了。”   时间不等人,纵然仓促万分,这支混编的特殊队伍也得在三天之内开拔,毕竟现实从来不会给人一张准备充分的时间表。营地里一派火热景象,第一批到位的物资已经卸下货,战士们忙着帮医疗队的兄弟们整理打包。   夏明朗转了一圈没发现柳三变,回到办公室居然看到柳三正坐在电脑前上网。   “你倒是好兴致!”夏明朗惊讶地。   “我?”柳三变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急急辩解道:“我在给阿梅写信。”   “噢,写情书啊,那是大事儿啊!要不然我再出去溜一圈?”   “不不不,不用了,已经写好了。”柳三变手忙脚乱地按下发送。   “别这么不好意思啊,合法老婆,想怎么写怎么写,你还怕人说你肉麻啊?”   柳三变嘿嘿笑,也不出声,可没想到的是回信转瞬即至。叮咚一声,柳三变条件反射地点了收信,回信不长,就只有一句。夏明朗纵然想回避,一眼扫下已经看全。   ——那就去吧,反正将来无论如何我们都可以告诉孩子,他的爸爸是个英雄!   不必再问柳三变在信里写的是什么了。夏明朗沉默半晌,在柳三的身边坐下。   “一直以来我都期待着有这么一天,我可以拿起枪,站在真正的战场上,保家卫国。”柳三变把脸深深地埋到手掌里:“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了,我却又忍不住……还是害怕。”   夏明朗默默地揽住柳三的肩膀,把他带到自己怀里。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   “不,是兄弟我自私了,忘了你还有家有室。”夏明朗说道。   “有谁没有家没有室?”柳三变深呼吸,努力地平视夏明朗:“承蒙不弃,我会坚持。”   夏明朗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不自觉又看了一遍回信,感慨道:“你们家阿梅可够悍的。”   “那是。像我这样的男人满地都是,像她这样的女人全世界能找出几个?”柳三变由衷地笑了,那笑容看不出是自豪还是自嘲。   夏明朗把人揽得更紧,再用力拍一拍柳三的肩膀,低声喝道:“谁说的!我夏明朗的兄弟怎么可能满地都是。”   又是一个黄昏,车队披着夜色悄然出发,为了避开中东部政府军与南方叛军的交战区,夏明朗听从了苏晋建议改走西线。   这里几乎没有路,但是这里也没有飞机、坦克与大炮。听说解放联盟正在向中部集结,压上了他们全部的坦克与步战车。喀苏尼亚的中部平原是石油高储量地带,货真价实的兵家必争之地,无论南北各方都不会轻易放弃,战事打得异常激烈。   路况太差,悍马车坐起来很不舒服,那些呆在卡车里的同志们更是惨烈,一路过来没有几分钟是安生的。这是漫长到令人生厌的旅程,战士们多半在玩着一些无聊的游戏或者闭目养神,所有人昏昏欲睡。   陆臻与徐知着靠在一起,肩抵着肩的犯瞌睡,卡车忽然一个急刹车停住,两只小脑袋顿时撞到了一处。   “怎么回事?”陆臻条件反射地跳起来,整个车箱瞬间苏醒过来。睡觉的、发呆的、聊天的……这会儿都把眼睛看向了陆臻。   “刑博,出什么事儿了?”陆臻用对讲机呼叫他们这辆车的司机。   “我也不清楚,前面忽然就停了。”   陆臻无奈,换一条线直接呼叫夏明朗,却只听到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怎么了?”陆臻疑惑起来,身上的汗水好像一下子收干了,凉嗖嗖的。   “给我呆在车里不要出来!”   夏明朗喊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这条是单线,连忙开了群通再喝一声。   “到底怎么了?”陆臻感觉毛骨悚然。相识多年,他第一次听到夏明朗的声音发颤。   “你,嗯,你……过来看一下。”   天已破晓,地平线上染着一层暗红色的紫,空气里飘浮着一些白雾,泛着幽幽偏蓝的冷光。陆臻从车边绕过去,赫然看见头车的车轮底下辗住了一个人。   “这……”   “不是,看那里……”   陆臻下意识地跟随夏明朗的手指转移视线……蓦然,他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在他们将要前进的方向,有更多的尸体横七竖八地伏倒在地,隔着迷蒙的白雾,这条破败的红土小路仿佛没有尽头似地延伸着。   “怎么会这样?”陆臻明显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政府军?”   “不,是部落仇杀。你看,他们都是被砍死的,政府军会用枪。” 苏晋眉头紧皱,他俨然成为了在场所有人里面最镇定的那个。   “为什么要这样?都是一个国的,有什么事需要这么狠?”陆臻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已经自己意识到这话有多可笑。   “国家?”苏晋苦笑:“不要用你的想法去套他们,对于他们来说,部落的利益比那个虚幻的国家要实际得多。抢水,抢地,你死我才能活。以前有政府管着还收敛点,现在……”   陆臻没有再说什么,他并非对这块土地的现状茫然无知。尼罗河越来越窄,人口越来越多,人类的需求与日渐脆弱的生态有那么多的矛盾。争夺水源、争夺土地、争夺石油……这里的人们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控制着人口与利益的分配……大刀砍过,你死我活,几千年来从未改变。   这些尸体大都是老弱妇孺,她们向着一个方向俯倒,用各种姿势。陆臻几乎可以看到她们惊恐万状地奔逃在这条道路上,然后被掠杀者从背后砍倒。这些日子以来,陆臻第一次感觉到冷,那是一种沁入骨髓的寒意,潮湿而粘腻地沾在皮肤上,无可摆脱,仿佛那是有腐蚀性的,已经溶穿了皮肤。   “还有别的路吗?”陆臻听到夏明朗问。   “没有了。”苏晋说道。   “清路吧。” 夏明朗长长叹息,面沉如水。   虽然时间紧迫,可是通过这段路仍然花了他们很长的时间,毕竟光是分批让战士们面对现实就费时费力。虽然悍马车的高轮可以直接从尸体上辗过去,但是他们谁都不想这么干,清空道路就成了新的大工程。来不及掩埋,战士们戴着长胶手套把尸体抬到路边。   太阳渐渐升起,空气在阳光下翻腾,带着越来越浓烈的腐败的气息。终于有人忍不住趴到路边呕吐,瞬间,这种感觉像是会传染,路的两边吐成了一片。   “这里很快会变成疫区的。”张浩江阴沉着脸,那种强烈而又无奈的忧虑让他看起来几乎有些愁苦。   陆臻从背脊窜上一道凉意:“那有什么办法吗?”   “我们没那么多消毒剂,也没那么多时间。”   夏明朗微微点头:“那还是赶紧走吧。”   张浩江愣了好一会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毕竟是个医生,比军人拥有更多的慈悲,然而理智会告诉他什么才是最应该的那个选择,张浩江默默地组织人力消毒战士的身体与车轮。   再一次出发,整个车队都变得无比死寂,不断的有人冲到车尾去呕吐,医务队忙不迭地给战士们分发着药品。   陆臻再也没了睡意,那股子寒意在他的骨髓中隐隐作痛。战争,拨开所有那些令人慷慨激昂的名词,陆臻忽然发现了它的本质——为欲望所迫,彼此争夺,你死我活。   现实多么丑陋,令人恶心,然而你却无法逃避,毕竟你不想死,你总想活。   陆臻想起之前老谢政委给他们灌输的那一大堆红头文件,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也不是那么可笑了,比如说:稳定,还真他妈就是压倒一切的。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从古到今,人们只有吃不上饭的时候才会揭竿而起,战争永远是最后那个选项。   用暴力来改变现状,那是一个民族最大的悲哀!   正午的阳光像燃烧的熔浆那样倾泄着,铁皮车箱里比蒸笼还要热,陆臻发现他几乎有些享受这种纯粹的干热,太阳像是最好的消毒剂,一点点地烤尽他骨髓里的寒气。夏明朗像是忘了要停车宿营,直到张浩江提醒他,再这么下去马上会有人中暑。   那天晚上,车队悄悄改换了路线。这是整个领导层一致同意的,他们宁愿穿越两军交战的火线,也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人间惨剧,毕竟他们都是出色的军人,他们从不害怕战场。   结果陆臻一整个晚上都在忙着跟政府军方面沟通前方路线:具体的交火地带在哪里?我们已经在哪里了,我们这个地方安全吗?现在你们在哪里打着?我们要怎么绕过去?   陆臻沮丧地发现他在对着一团浆糊说话,起初,他怀疑政府军方面是不够信任他们,不肯把真实的消息透出来。可是后来他发现不是的,他们是真的糊涂,真的搞不清楚,他们的司令部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团级部队目前在哪里活动。   陆臻气得简直想砸电台:“妈的!”   夏明朗从前座伸手过来拍了拍陆臻的脑袋。   “都这样,正常的。”苏晋倒是很淡定:“那帮人打仗跟玩儿似的,坦克埋在土里当炮台用,扛着机枪打飞机,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我就不相信了,这么打下去,他们还不得全军覆没?”陆臻极为愤慨,毕竟这些情报直接关系到自个儿的小命。   “不至于……”夏明朗淡淡笑了笑:“至少三十年前,咱们也是这么打仗的。”   “呃?”   “建制混乱,后勤混乱,师不知团,团不知连……自己的炮兵连轰了自己的先锋营。所以,我估摸着就他们那群业余部队也就这水平了,不会比咱们三十年前好多少。”夏明朗极为平静地:“要不然我为什么早先不走这条路呢?”   “这真的假的?”张浩江疑惑地:“你这说的是……对越南那场?”   “是啊!一场惨胜。”夏明朗的声音很轻,这一整天,他的情绪都不是很高,心事重重的模样。   “三十年了啊,挺快的!”陆臻感慨:“不知道现在还会不会打成这样……”   陆臻猛然一顿,后半句话断在了喉咙口,因为夏明朗忽然抬眸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眸子在车内昏黄的光线下微微颤动。   “不会了!”夏明朗很认真地说道。   陆臻不知道自己是否多心了,夏明朗的声音总是不如往常那般自信。他有些冲动地伸手过去撸了撸夏明朗的头发,拿出自己最坚定的语气说道:“对,不会的,我们都不会让它变成这样的。”   夏明朗似乎有些惊讶,他忽然睁大了眼睛,又迅速地平静下来,几不可辨地在陆臻掌心里微微蹭了蹭,然后迅速转回去。陆臻这才意识到他这傻冒儿又犯傻干了点啥,他做贼似的四下张望,强忍住不让自己的脸飚上血。   好在,似乎没有人关心刚刚那个动作,张浩江尚沉浸在越战真相的冲击里,陆臻马上极为粗暴地在张浩江头上撸了一把:“没事儿,老张你放心,今时不同往日了!”   “呃……哦哦!”张浩江有点儿蒙。   夏明朗无奈地轻笑了一声,嘴角终于上扬了些许。   电台的红灯再一次闪起,陆臻这下得到了更好的台阶,连忙接起来。   几分钟之后他的神色渐渐凝重:“停车!”   夏明朗马上向整个车队发布命令,一连串的指令下完才顾得上问陆臻:“出什么事儿了?”   “他们告诉我前方,十几公里以外,有南边的坦克群在集结。”陆臻苦笑:“然后他们马上打算要轰炸那块地方。”   “真的!?”柳三变特不屑地怀疑着,这一整晚,他因为过于忧心的缘故,一直关注着陆臻的电台,现在已经对喀苏军方不抱一点信心。   “是真的。”夏明朗竖起食指贴到唇上,熄灭车灯,轻轻推开了门。   风声中挟着隐隐约约地啸叫,远远传来。   陆臻轻声咒骂:“我操!”   “我说那帮混小子怎么可能还有消息作数的时候!原来飞机都飞到头顶上了!”柳三变气结。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夏明朗下车查看,天边透出明黄的血色,在天地相交的那一线。夏明朗艺高人胆大,确定好今天晚上的宿营地之后简单部署了一番,留下陈默与柳三变驻守,自己带上陆臻和方进偷偷摸了过去。   他们一路上遇到不少溃散的士兵,都借助出色的夜视设备安然避开。可是毕竟路途遥远,等他们摸到地方,战局已经接近尾声,轰炸机拖着长长的啸叫在空中盘旋,远离……有零星地爆炸在四周轰开,有些看起来像是坦克们最后无力的挣扎,毕竟用炮弹来对抗飞机是可笑的。一个失去制空权的坦克集群就像一群软弱无力的绵羊,在野狼的扑食下,只有毁灭一条路可走。   轰炸机低空掠下,仿佛炫耀似地投下一枚炸弹,隔着一大片坡地,陆臻都能感觉到割面的热浪与大地的颤抖。   方进拖后警戒,陆臻随着夏明朗爬到坡顶,炽热的烟气拍面而来,令他几乎不能呼吸。即使飞机轰炸坦克集群的演习他曾经参与过无数次,眼前绝对是最破的坦克与最烂飞机的组合,然而此时此刻他所看到的,仍然让陆臻震惊不已。   差不多半个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燃烧着十几辆坦克,高能炸药燃烧时近乎纯白的火焰照亮了整个黑夜,陆臻根本看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无边的荒漠被战火炙烧出一片一片的焦痕,四处散落着黑色的碎片,而你完全无法分辨那是一只手、一只脚或者一枚弹片。   不远处,一辆坦克已经燃烧殆尽了,陆臻看到融化的金属沿着坡面蜿蜒而下,仿佛那只战兽留给世间的……最后的眼泪!   说不好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等到这场轰炸彻底消停之后,夏明朗命令车队过来绕了一圈。看着这还冒着热气的新鲜战场,所有人默然不语,车队在断垣残壁间驶过,天地一片沉寂,只剩下引擎的轰鸣。   3.   喀苏南部地广人稀,基础设施近乎原始,道路稀少,被天然的河流与山脉隔断成一个一个自给自足的区块。穿过交战区,天地又宁静下来,越往南去,植被越是繁茂,漫无边际的非洲稀树大草原一眼看不到尽头,成群的羚羊在天边掠过,没有一点人迹。   天高地阔,战士们的心情也平复了不少。车队仍然是昼伏夜行,每天晚上赶路时,一轮孤月悬在晴空里,远方黑郁郁的,天空中映着猴面包树的影子。   苏晋在非洲呆了十几年,是第一代过来闯荡江湖的石油工人,整个非洲大陆都跑过,对喀苏尼亚更是了如指掌。一路上,指挥车里的众人就靠听他侃大山解闷,各种趣闻轶事娓娓道来,算是好好地给大家伙儿补了一堂非洲课。   从勒多港到南珈全程不过两千多公里,却足足开了五个晚上,需要穿越大片的荒漠草原,路况极为恶劣。战士们披着拂晓的阳光进入南珈城,陡然看到街市里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人感动得直想哭。   这是一个从蛮荒中硬生生造出来的城市,起初这里什么都没有,一群中国人为了石油来到这里,修桥造路盖房子,竖起一口口井。慢慢地,开始热闹起来,远远近近的土著们都过来找活干,把自己放牧的牛羊赶过来卖,换回各种各样的生活品,在厂区外面围出一个小小的集市。   这里什么都有,一切的生活所需。它看起来粗糙而富有朝气,同每一个建在荒山野地里的工业小城一模一样。   甚至连战争的阴影都离开他们很遥远似的,那都是一千公里以外的事。   夏明朗下令放慢车速,车队静悄悄地穿过街道。南珈正在晨光中苏醒,路边的小饭店里蒸腾出热气,几个工人匆匆忙忙地过来买几个包子。一位黑人老汉牵着羊,慢悠悠地走路边的野地里。   陆臻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这与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这些日子以来他看了太多的战火硝烟,已经很久不见这样宁静安然的市井生活。   苏晋指着小街尽头的一个铺子说:“这家的烤肉一流。”   “那我们晚上来吃吧!”陆臻脱口而出。   夏明朗闻言看过来,笑容温柔而轻软,像晨光一样。   石油公司派了一个副总过来带他们熟悉环境,这么大个油田要停产,企业内部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夏明朗看到广场上停着各种工程车辆,苏晋在旁解释,这都是下一批要撤走的。   有一种好像在逃难的感觉,这让夏明朗有些隐隐地别扭,说不出来的异样。   原北方政府驻守在南珈的是一个连,差不多100人,军容散漫,拿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中制武器,看着倒是令人很亲切。想必,此前南珈最大的风险就是土匪和强盗,这么个部队也足够用了,毕竟石油公司还有自己的保安。   夏明朗和陆臻顶着大太阳与政府军办交接,跟着那位啰啰嗦嗦的连长同志跑前跑后。交接财物,武器,哨所,营房……各种琐碎的手续办了一整天,直到入夜时分才搞定入驻。不在哨位的战士们抢着打水洗澡,几天在路上真是各种脏乱疲惫。   陆臻刚刚擦了把脸,苏晋已经带人找过来。   “烤肉去?叫上夏队。”   陆臻还在犹豫,夏明朗倒爽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向柳三变交待一声,许下一只羊腿的红利,带着陆臻吃肉去。   黄昏时的南珈热闹了很多,与那些民风粗犷的北方小镇一样,红红火火的大排档一直铺排到马路中央。集市上的店家已经关了大半,剩下的这些生意自然更是火爆了。   苏晋挑了两只羊腿,夏明朗一叠声喊着把鲜肉截了下来,让店家送了烤火炉子出来自己烤。苏晋看着夏明朗摆弄调料,也倒了一些孜然出来放在自己碟里,小心地闻了一下:“这家店好,调料都是从国内带回来的。”   “我们队长的手艺也是从国内带回来的。”陆臻喜滋滋地,一脸的雀跃。   夏明朗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点笑意,被炭火映得发红。   显然,苏晋是这地界的红人,夏明朗的头层羊肉还没烤熟,套近乎的人马已经送走了好几拔。那些人一边聊着,一边欲言又止地往夏明朗他们身上看,陆臻不明所以,只能礼貌地笑出一张解放军的标准像。   “都是兄弟。”苏晋抽空解释:“都好奇,在这地界干了十几年了,没见过自己国家的兵。”   陆臻顿时肃然,腰杆儿都挺直了好几倍。   男人嘛,友谊总是很好建立的,有酒有肉,渐渐都坐到了一桌来。陆臻一边参与话题,好深入了解群众,一边眼明手快的把肉抢到夏明朗盘里去,回头一看自己盘里空了,又索性拿着夏明朗的盘子吃起来。这里的羊都是山上放牧的,天生天长,肉极肥嫩,吃得陆臻满口流油,两只羊腿瞬间报销。   苏晋起身往店主手塞了一把钱,豪迈地一挥手:“上整的!”   “在这儿也能用人民币?”陆臻有些惊讶。   “自己地头嘛。”   “那喀苏别的地方呢?”   苏晋索性把钱包拉开给陆臻看:“美金。”   一叠绿汪汪的钞票里,夹着几页红色,看起来分外可怜。   “哎,我还以为在这儿可以用人民币结算呢!”陆臻叹气。   “在中亚还有点可能,非洲……全非洲就没有一个人民币结算的地方。”苏晋跺了跺脚,指着脚下的土地说道:“没办法,老牌资本主义殖民地,咱也就是过来混口饭吃,还快混不上了。”   苏晋这句话仿佛说得不经意,可是话音刚落,全桌都安静了下来。   夏明朗敏锐地感觉到这种气氛的变化,略略偏头,视线与苏晋碰到一起。夏明朗举起酒杯亮了亮,与苏晋碰在一起,一仰脖喝光了杯中残酒,引来一片喝彩。   “我说,真是非走不可了吗?”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犹豫不决地说道:“他们喊打喊杀也不是第一天了,都打了好几年了吧,都跟我们没关系,怎么就……”   夏明朗的视线在一瞬间掠过了所有人的眼,那些热切的眼神却让他疑惑了。   “怎么?你们都不想走?”夏明朗困惑地问道,他是真心没想到,这地界战火纷飞的,能回家多好啊?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这是吃饭的问题。”苏晋苦笑。   夏明朗与陆臻齐齐一愣。   “在这儿干,就算是一线的采油工,收入比国内也是翻倍的,一年十几万总是没问题。苦是苦点,苦上几年回家买房子生孩子,工人们就这么点奔头。现在呼拉一下全撤了,国内一萝卜一个坑儿都占着呢,谁把饭碗挪给他们?”   夏明朗瞬间恍悟,的确……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老婆比自己还能赚,可这世上为三餐一宿苦苦挣扎的人海了去了。   苏晋用筷尾轻轻敲着桌面,忽然站了起来,夏明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远方高大的钻井被月光雕成一个个凝重的剪影,贴在夜幕上。   “就那儿,老子带人打下的第一口井。”苏晋凝神看着,连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了许多。   每条战线都有英雄,并不是当兵的人才能叫战士。陆臻自心底涌上一股子豪气,随手倒下一杯酒敬过去:“苏哥,我知道您舍不得这地方。”   苏晋接过来喝干,低头又看住了夏明朗:“我跟你说句实话,就南珈这块地方,我们公司从上到下没一个想放的。开玩笑,十几年啊,几百亿的投资,几千个饭碗。当初把我们派过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天呢?现在出事儿了,我们都指着政府给我们撑腰呢,没想到,望风而逃么……这地儿一丢,你们说老子在勒多还有什么可呆的?”   “一起失业!”同桌的马上有附和。   “不干了!”   “喝西北风去……”   在海外讨生活的男人,个性多半坚韧而粗犷,又都是一个公司的,一样的苦逼心事,个个感同身受。酒入愁肠,勾起糟心事,各各举杯,各种叫骂抱怨。   这下子连临桌都闹了起来,又有人跑过来给苏晋倒酒。   苏晋哈哈一笑,有些无奈的,又坐了下来。只是这样的话题再热闹都透着一股子意兴阑珊的味道,止不住的奔向散场,夜未深透,人已经走了大半。   夏明朗目送最后一位闲杂人等退场,招呼店主过来再加四只烤好的羊腿,另外结帐。   苏晋已经有些喝高了,瞪着血红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喝道:“谁敢付钱?”   “不敢。”夏明朗只得把钱包又装进兜里。   苏晋强行结了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道:“我送你们。”   南珈虽然比勒多要凉快一些,也仍然热得很,所以越是夜深,路上的行人越多。三三两两的,乘着难得的凉风,就点小酒吃点小食,这是工人们忙碌了一天之后最好的休闲。   “你们这儿也挺热闹的啊!”夏明朗感慨。   “这也叫热闹?都散得差不多了。”苏晋扶住夏明朗,有些伤感地问道:“夏老弟,我就有一件事不明白,那些喀苏尼亚的怂货都敢把这里守着,怎么你们来了,反而是让我们走呢?”   夏明朗极难得被人一句话钉死在当场,脸色红了又黑。当然他可以解释,情形不同,风险不同……然而此时此刻,怎样的解释听起来都像掩饰。   苏晋知道说过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伸手拍了拍夏明朗的肩膀:“我这就是穷牢骚,喝多了,别往心里去。”   “没事儿。”夏明朗笑得很勉强。   这正是最尴尬的时候,恰好一通电话把苏晋拉去了路边。陆臻提着羊腿过来,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夏明朗的手,在夜空下彼此对望,有些苦涩。   “一年十几万?真的值吗?”陆臻小声重复,在估摸这个数字的分量。   “你这辈子没穷过,别替穷人大方。” 夏明朗瞪了陆臻一眼,有些无奈的,却又透着悲悯。这小子从小衣食无忧,爹妈照看得好,不必为钱财操心,所以才能超脱,去谈理想谈奉献。可是对于那么多那么多的普通人来说,工作是糊口,是营生,是生活的基础……   陆臻顿时惭愧,这一路颠簸着过来意气勃发的,还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将受到广大人民群众的热情欢迎,没想到人民群众的要求却比想象中复杂得多,也实际得多。   苏晋挂了电话回来:“国内的朋友,问我们这边什么时候停工,他好入市囤柴油。”   “囤柴油?”   “嗯,开小车的看到汽油涨了,他还能少开点。柴油都是商用的,市场需求是硬的,除非他不干了,生意不做喝西北风去。你没看到油荒都是荒柴油嘛。”   “是啊,这地儿一丢,国内的油价还得涨。”陆臻感觉很新奇,他倒是没顾上想这么远。   “那当然,这么大的损失……最后总得摊下去,便宜油源没了,还得用高价油补,缺口大了去了,钱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苏晋忽然指着夏明朗和陆臻笑道:“别说老哥不照顾你们,赶紧的,拿钱囤油去,比你们当兵赚多了。”   夏明朗失笑:“苏哥,您倒是怎么样都能赚钱。”   苏晋愣了愣,笑容收敛了下去:“我也想不赚这笔钱的。”   麒麟们的驻地营房就在油田生活区旁边,有一个独立的院子,门口是高高的瞭望台,探照灯没有开,黑漆漆地隐在夜色里。夏明朗回去招骨干们开会,劈手先把四只羊腿砸到会议桌上。一时间寒光闪烁,数把军刀挥下,切得肉沫横飞。   会议室的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南珈卫星地图,夏明朗抱着肩膀站在图前,良久的沉默。   他是一名军人,并且极度骄傲,这不是鲁莽的兵蛋子那种不容一点质疑的骄傲,这是入髓入骨的豪气,我自横刀立马,当保一方太平。所以,苏晋那句不经意的酒后真言着实刺激了他:为什么……十几年了,第一次在外面遇上自己国家的兵,却只能带着他们打包逃跑?   “持剑经商,举刀谈判……”   夏明朗听到陆臻站在他身后轻声道。   “嗯?”   “我们的剑还不够利,刀还不够沉,只能这样了,这是大环境,不是你的错。”陆臻把一只手按到夏明朗肩膀上。   你才皱眉,有人就已经猜到你想什么,已在费心开解……夏明朗只觉心头涌上暖意,为这份可遇而不可求的灵犀相通。他轻轻拍了拍陆臻的手背,半开玩笑似地说道:“和平崛起嘛!要和谐……”   “你有没有觉得‘和平崛起’是个特别无赖的词,嗯?放眼看过去,有哪个强国崛起的时候不是靠几代人的辛劳和几代人的命?都是刀光剑影里杀出来,才赚到现在这份家业,凭什么……我们不沾一滴血,就能‘和平’崛起了?谁会让我们占这么大一个便宜?”陆臻索性上前了一步,兜住夏明朗的肩膀把他半揽进怀里,这样从背影过去反而清爽,只像是哥俩好,不觉暧昧。   夏明朗微微点了点头:“有些话是用来说的,有些事是用来做的,心照……”   夏明朗转身走到会议桌前:“好吃吗?”   方进口里叼着半块羊肉,猛点头。   “买肉给你们的大哥问我:为什么,就喀苏尼亚那帮子怂兵守在这儿的时候,油照采,肉照吃。等我们来了,反而是让他们走?他说,为什么国家有种把他们派过来,却没能力保护他们不被打搅的……做点正经生意!”夏明朗双手撑在会议桌上,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一瞬间全场肃静。   “我们必须把这里守好,原封不动的……再还给他们!”   “对!”方进费力地把肉块咽下去,急切喊道。   陆臻站在夏明朗身后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微微笑了笑……这家伙还真是从来不会一个人独自苦逼。不开心的事情,当然要说出来让大家都不开心一下,这才是小夏队长的处世之风。   即使工人们加班加点,南珈油田的完全停产与撤离也足足忙了两个多礼拜,毕竟有那么多的油井要封口,一个个都需要打套管下去,再用石英砂填埋地层。各种设备仪器,能带的带走,不能带的封存,一间又一间的库房合上大门,下锁贴封条再不见天日。车队载着曾经的繁华陆续离开,渐渐人去楼空,原本热闹无比的厂区沉寂了下来,一个个黑洞洞的窗口在无声地述说凄凉。   为了避开中部的交战区,车队大都选择往南走,直接离境,从临国绕道出海。夏明朗派了人随车护送,回来时则带回大批的粮食和饮用水,他们将面对一场持久战,多囤点东西,总是好的。   苏晋是随着大部队撤离时一起走的,离走时买下了烤肉店里所有的调料和大米。随着那一大堆香飘四里的东西一起砸到夏明朗手上的,还有一杆崭新的PSG-1型狙击步枪,荒漠迷彩涂装,配了大量专业子弹与全套备用零件。这是全球最贵的中口径狙击枪,夏明朗正琢磨着使坏了赔不赔得起,苏晋大手一挥,爽快地说道用坏了就甭还了。   夏明朗舔了舔下唇,在心头默念:有钱真TMD好!   当最后一批撤离人员挥手南行,偌大南珈油田就只剩下了留守的五十多名技术员、一个保安队和夏明朗他们。   留守的技术主管名叫李国峰,36岁,典型的工程师模样,看起来单纯质朴,然而执着无畏,傻乎乎地爱较着真,算是个非常自豪的死理性派。陆臻与他一见如故,太熟了,他曾经的师兄弟里有太多这样的人。而油田的保安队队长则是位相当有身份的当地土著,名叫米加尼,眉眼是南喀苏人难得的英俊清秀,气质沉静,是本地一个部落头领的长子。   夏明朗估摸着,请这么一位保安头子,又招了他们的族人过来干活,这伙人在当地的势力应该是不小。当然,有时候过江龙也得指着地头蛇,小夏队长一出手,泡妞不一定能指一个灭一个,但是招小弟绝对手到擒来。而且米加尼说得一口流利英语,交流无障碍,夏明朗不过随便露了两手就唬得他一愣一愣的,瞬间倾倒。   而与此同时,夏明朗已经开始着手规划这块方舟的秩序。南珈这艘孤船上的人们需要明白他们正在面对什么,将要遭遇什么。他们需要清晰的物资记录,完整的防御工事与合理的巡逻制度。而这一切,都需要夏明朗从零建立。   起步时总是艰难,聂卓自然特别重视,各种文件往来、卫星电话,交流得极为频繁,一来二去关系更是熟了起来,简直不像是中间隔了好几级的分管单位,倒像是直线下属。   夏明朗心里有疙瘩,憋久了总是要吐出来。那天,完成了所有的常规汇报后,夏明朗仿佛不经意地带了一句:“这地方无险可守,如果真有大军压境,就凭我们这点人是守不住的。”   “那当然。”聂卓似乎并不以为意:“不过这个概率很小,情报外交那块会帮我们想办法。”   “那为什么一定要停产呢?”夏明朗剽悍的小心肝为这事儿深深地受过伤,到现在都隐隐痛着,那叫一个耿耿于怀。   聂卓沉默了一会儿,淡然地说道:“因为外交部打不了保票,因为中央不肯冒险。”   “那万一呢?真撤吗,那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陆臻有些困惑于聂卓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   “你们存在的意义在于你们存在着。我们不能让这地方空下来,否则用什么来证明这是我们的?一纸合同吗?那不够,那只是嘴上说说的东西。南部要重新建国,凭什么非得认老合同?要记住,嘴巴,只是长在脑袋上的装饰品,只有脚板硬实,才能踩稳一块土地。行之无名,固然行而不远,可有名无实,连一步都踩不出去。至于你们所担心的……”聂卓顿了一顿,忽然提声问道:“你们怕打仗吗?”   “不怕!”夏明朗与陆臻脱口而出。   “很好,我也不怕。但是……”聂卓的声音发沉:“如果你们现在不站在这里,一旦发生意外,我们连打仗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   “当坦克开不过喜马拉雅山脉,那块地就不是你的;当战斗机飞不到曾母暗沙的时候,那片水也不是你的。当你们离开南珈,这个油田的未来就不再由我们控制。”   “明白!”夏明朗感觉踏实了很多,知道自己的任务定位是很重要的,这关系到所有的战略安排与目标。   陆臻关掉卫星电话发了一阵呆,深呼吸,吹起了额头的碎发:“听起来前路可艰险啊,夏明朗同志!……我们以后应该怎么办?”   夏明朗随手拨乱了陆臻的头发,笑道:“凉拌!”   然而,一些人匆匆忙忙地走了,一些人静悄悄地来。陆臻幸运地在他乡遇故知,秦若阳带着他的情报小组向夏明朗借了两间办公室。   情报工作要做在前头,南北战场上胜赢未分,总参三部已经开始考虑南方建国之后的群众基础了。毕竟,对于像喀苏尼亚这样原始而落后的国家来说,中央政权总是力量单薄,县官不如现管,油田周边的部落与军阀的善意才是最关键的。   至此,南珈油田的历史又翻过了一页新章——留守。   虽然大家都不习惯!   每天仍然有当地的牧民赶着牛羊过来卖,黑大叔们被外围的岗哨拦下,异常困惑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楼房和街道,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4.   世事可以做无常变幻,所以,只有自然是最有诚信的。三月末,这正是旱季最旱时候,隔三差五的沙尘暴让人苦不堪言。夏明朗刚一出门就让沙尘呛了一口,放眼望去,四下里一片蒙蒙雾气。太阳被凝固在漫天的黄沙中,泛着诡异的砖红色,远处尘烟滚滚,天地间尽是混沌。   “我……操……”夏明朗感觉自己的心情已经只剩下无奈了。   而值班长徐知着很快就在他这无可奈何中再加一杯伤心酒:全区战斗警戒,因为所有的哨兵都失去了自己的视野……至于红外嘛,眼下平均气温39度8,估计只有火星上的红外探测仪能分差别来。   夏明朗迫不得已,要求除了哨兵之外的闲杂人等都退到室内活动,同时启用小型阵地雷达代替警戒。   不一会儿,沙尘暴的第一波先锋杀到,正面风向的玻璃窗被吹得哗哗作响,尘土簌簌地落下来。到了这步田地,哨兵基本上算是瞎了,陆臻与冯启泰成了所有人的眼睛,轮流值班,不敢错过一秒钟。   陆臻发现米加尼一直躲在远处观察他,似乎对这台机器非常好奇,索性招手叫他过来。   “能看吗?”与其他本地人不同,米加尼是一个知道距离感的年轻人,这让他看起来总是有些戒备的模样。   “能看。”陆臻对他微笑。   “这是雷达?”   “你知道?”   “我在肯尼亚当过兵。”   “哦……”陆臻若有所思:“原来是个老兵。”   陆臻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老兵。”   米加尼似乎被惊到了,他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去,陆臻抢先一步用双手握住他的:“都是一条船上的兄弟。”   米加尼非常开心地笑了起来,白牙闪亮。陆臻总觉得这是个统战的好机会,正犹豫着是不是应该顺便执行一把政委的职责,冯启泰忽然大叫了一声:“有情况!”   “怎么回事?”夏明朗马上冲了过来。   “是车,越野车,四轮驱动的。”陆臻盯着绿屏上的光斑。   “这都能看得出来?”   “猜的,常规判断。”   “能判断下是敌是友吗?”夏明朗失笑。   “没问题,待小生借东风做个法。”   夏明朗呵呵一笑,呼叫徐知着准备,看这苗头,这车很快就要进入警戒圈。这年头,飞机可以肓驾,枪当然也可以肓打,夏明朗根据雷达座标算出射击角度,指挥最前方的机枪阵地扫了一梭子。曳光弹在漫天黄沙中划出弹道,逼停了那辆蹒跚前行的车。   “队长,现在怎么办?”方进好久没开枪,有些穷得瑟。   “挺难办的啊……这破天要怎么喊话啊!”难得,夏明朗也发愁了。   “呃……队长,有电台。”冯启泰迟疑地指着电子扫描器那闪烁的红灯,那边已经在主动喊话了。   “哦……”陆臻来了兴趣:“聪明人。”   这种固定频道的信号最好捕捉,来电是一组周期性的摩尔斯码,陆臻一边听译一边记下字母,写完低头一看,乐了。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夏明朗:“Hi baby, It is me!”   夏明朗嘴角一阵抽搐。   海默被带进来的时候就像一颗土球儿,全身上下,眉毛鼻子嘴……除了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整个人已经被刷成了一码色。跟着她一起过来的是那位摩萨德的小哥,与海默一样,只剩下一双眼珠子还带着点色儿。   夏明朗让战士给他们打过来半盆水,海默用三角巾沾湿了擦脸,就像在一面墙上活生生把五官擦出来一样,那感觉非常神奇。   “我出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海默愤怒咆哮着,她解开头巾一甩,顿时又腾起一团云雾。夏明朗挥一挥手,把眼前的尘土拨开。   另一边,摩萨德的小哥正发狠地挠着自己的脑袋,地面上簌簌地落下一层土,到最后搓搓手指,长眉深深地纠结到一起。眨眼间匕首已出鞘,在手指间旋出一朵钢花,在场所有的视线迅速集中到他身上。这小哥左右看了看,裂嘴一笑,割起了自己的头发。   “真好!”海默无比嫉妒地看过去。   “你也可以啊!”陆臻笑道。   “我男朋友喜欢我留长发。”海默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也有男朋友?”陆臻骇笑。   “那当然!要不然你以为我应该有什么?女朋友?”   “不是不是……”陆臻忍不住哈哈大笑:“我的意思是,有时候不用这么迁就男人,一个男人如果喜欢你,那无论你有没有头发,他都喜欢你。”   “有道理,那你为什么还留着你的头发?”海默笑眯眯地。   “因为……”陆臻想了半天,还是不敢承担与此妞相互调戏的代价,只能中规中矩地说道:“因为我需要同大部队保持一致。”   “行了!”夏明朗打断他们的对话:“说一下吧,过来干嘛了?”   “我想你了么!”   “我记得你应该已经迷上陈默了啊!”夏明朗连忙提醒她。   “我也想陈默啊!”   夏明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了:“没什么事儿的话,就滚吧!”   “我来找你当然有事儿,让我们找个地方说话?”海默眨了眨眼睛,很有些挑逗的味道。   “有事在这儿说。”   “在这里?”海默左右看了看,这是值班室,人多眼杂,冯启泰笑眯眯地向她挥了挥手,米加尼则好奇地沉默着。   “这里人太多,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夏明朗斩钉截铁。   海默闭眼考虑了一会儿,终于妥协:“好吧,带上你的人,我们去会议室。”   夏明朗就知道这丫头此番前来不是小事,他把柳三变与陈默都叫了回来。一行六人团团围坐,夏明朗跷起腿搁到桌子上:“说吧,什么事儿?”   海默从怀里摸出一只镯子,推到夏明朗面前。   “怎么了?”夏明朗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机关暗器来。这玩意儿明晃晃的,看着倒还挺漂亮,工艺精细,上面镶满了大大小小的碎钻。   “你对光看。”   夏明朗随手交给陆臻:“粗人,对娘们的东西没研究,帮爷瞧瞧!”   合着我对娘们的东西就有研究就是了……陆臻无奈,只能接过手装模作样地细看,可是在手上反反复复几圈看下来,一束不同寻常的火彩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你这是……”   海默将一枚小小的夹眼式珠宝放大镜放到桌上,轻轻一触,小黑管骨碌碌滚到了陆臻手边。   没看过猪跑也吃过猪肉,这么个利器放出来,夏明朗他们顿时就悟了,可是……   “你这不可能吧……”夏明朗对娘们的东西再没研究,也知道这么一大堆钻石值多少钱。   “这只镯子是施华洛世奇09年的一个限量,我们拆了其中七颗水晶,换上了真正的钻石。”   “你这真是……”夏明朗叹为观止:“好牛B的手段。那你想从我这儿要点什么?”   “我们现在与联合国难民署合作,负责把滞留在战争腹地的那些人,转移到边境去……”   “你们现在跟联合国难民署合作??”夏明朗感觉这世界真是疯了。   海默微微笑了笑:“我们会象征性的收一点费用。”   “哦!”夏明朗发现这个世界果然还挺正常的。   “那些没法象征的谁负责?”陆臻问道。   海默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上帝。”   “别走题,说然后,这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南珈是一个很好中转站。”   “好?”夏明朗挑起眉毛,就这么个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好的。   “1.不在战略要地。2.难得还有能开车的路。3.安全。”海默依次曲下三根手指,她知道夏明朗的个性,要说服他,最好的办法是说实话。   “早说嘛!费那么大劲儿跟挤牙膏似的。明白了,你们现在呢,就是想做个倒卖难民的生意。你想万一路上不太平,就在半道上把人往我这儿一送,回头太平点儿了,再找人从我这儿接,是吧?”   “差不多。”海默无奈地。   “那我有什么好处?”夏明朗傲慢地。   海默默默地对手指:“我本来是打算把这只镯子送给你的。”   “呃,啊……”夏明朗左右看了看:“你有四个吗?”   “没有。”   “唉,真可惜,下次行贿挑个没人的时候。”夏明朗同情地。   “受教了。”   “那我现在能送客了吗?”   “夏队长,你总是要维持这个地方的安全的!这里有十个人、一百个人是没有分别的……”海默确定夏明朗别有所图。   “是啊,是没分别,可是老子没好处啊!你们吃肉我喝汤行,不能你们吃肉我洗碗吧?”   “可是你把汤给泼了。”   “小姑娘!”夏明朗笑眯眯地:“再煮一碗嘛!”   柳三变困惑斜眼看之,陆臻冲着三哥眨了眨眼睛。   “你想喝什么?”海默无奈地。   “甭急,咱先掐个盘口。”夏明朗笑眯眯地:“你别看我这儿大把的空房子,都封着呢!这么着吧,我分个小院儿给你,你自个儿在空地上拉帐篷。当然,你的人你自己管好,谁敢闹事儿,我立马轰走。”   “行!说你的条件。”   “我要两千颗单兵地雷。”   夏明朗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陈默都转过了头来看他。   海默深呼吸:“能冒昧的问一下,这些地雷名义上是谁在使用吗?”   “你们。”夏明朗笑得更亲切了。   “我们是合法公司。”   “我也没让你们干不合法的买卖啊!”   “夏队长,这件事,很明显是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双赢的结果……”   “小姑娘,求人办事就要有一个求人办事的态度。” 夏明朗语重心长。   “一千!”   “你卖菜啊?”   “要不然我搞一批破烂对付你。”   夏明朗慢慢收起腿脚,坐正了身体:“你别赌气,小姑娘。你再考虑一下,东西别找太破的,伤了自己人就不好了。”   海默默默咬牙。   “要不然我们吃点东西,你先睡一会儿,再跟胖哥聊一聊……看他是个什么意思?”   海默一声不吭地伸出右手。陆臻连忙把那只镯子交还到她手上,笑道:“看来这贩卖人口的行当还挺赚钱啊?”   “差远了!”海默淡淡扫了他一眼:“前一阵帮政府军炸了南方的坦克主力,那笔倒是赚了不少钱。”   “那是你们干的?”柳三变大惊。   “要不然,你以为是谁在地面给飞机导航呢?”海默把镯子放进一个黑色丝绒袋,收到胸口的内袋里。她走到夏明朗面前,弯下腰轻声说道:“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的。顺便告诉你,那七块石头价值23万美金。”   “我肠子都悔青了。”夏明朗做出非常痛苦的样子。   陆臻扒着门缝看海默被通信兵带走,回头一下就蹦到桌前,把夏明朗的胸口拍得山响:“你他妈太牛了你,脑子也转得太快了,我还以为你是想搞点情报,张口就是两千颗地雷。我今天早上就在想着了,这地广人稀的地方要是能用上地雷得有多好!!”   “夏队,这这……这样没问题吧!”柳三变嘿嘿笑着搓手,一双长眼睛弯成了两道弧。   这会儿,连陈默都在笑,气氛欢快得一塌糊涂。   夏明朗咳了两声,把陆臻的手拿开:“省点力气,再打就得内伤了。”   “你得了吧!”陆臻眉飞色舞。   “一看就知道从小不愁吃不愁穿,不知道怎么跟爹妈讨价还价。这丫头的人要是住了进来,咱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手上有情报瞒着我们,有病不?这种一定会到手的条件提出来,有意义不?”   “那你这口开得也太大了。”   “我张口要两千她就能一下给我两千吗?到最后欠上八百,我再把人赶出去?我要知道那破镯子值那么多钱,我还得管她多要点儿。”夏明朗戳着陆臻的脑门:“你呀!头发长了见识就短了!”   “我这是不够了解无赖的心理!”陆臻不满地反驳。   “这倒也是哈!”夏明朗得意洋洋地。   “还真是长了。”陆臻捏着刘海往下拉,一本正经地研究长度。   “得了陆臻,你把头剃秃了也没用,就这手忽悠,你这辈子都赶不上夏队。”柳三变笑眯眯地。   “那是,要比不要脸,谁能比得过他呀!我再怎么努力,那也是学出来的,就他……娘胎里带出来的!”   “哟!长进了啊!三天不打都上房揭瓦了啊!还是我们陈默好,还知道尊重领导。”   “队长……”陈默忍不住微笑:“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明朗舔了舔下唇,慢条斯理地解开作战服的腰带……室内三人顿时作鸟兽散,眨眼间跑了个干净。陆臻的声音远远传来:“队长,小生先瞧瞧地图去,看怎么个画个大符埋雷,好镇压宅中妖孽!”   “臭小子!”夏明朗失笑。   两周以后,海默带着她的第一拨人与六百颗触发式钢珠雷抵达南珈,拿出了更为专业的庇难所管理模式。陆臻作为中方代表旁观了全过程,禁不住对这些佣兵的工作效率叹为观止。一夜之间,临时帐篷建了一溜,男女分开管理,统一提供饮食。所以说,这帮人赚那么多钱绝对是有道理的,刀头舔血的营生不是人人可干。   陆臻原以为海默那块联合国难民署的牌子只是用来挂的,没想到现场真有专业人士参与。一个长着一双善目的络腮胡子老头儿挂着联合国的牌子东奔西跑,陆臻怎么看他都不像是冒充的,可是怎么看,也不像是完全不知内情的。陆臻忍了好久,实在没忍住,借一起吃饭的机会旁敲侧击。   老头儿说一口咄咄逼人的南非英语,一个句子的末尾总是要带个“Huh”,却笑眯眯地看着陆臻说道:“你知道的,我们不管这些。”   陆臻没料想答案竟会如此直白□,一时倒愣住了。   “你看,我们不能干涉他们愿意带谁出来,我们也不能拒绝对他们的合理要求……提供帮助。”   陆臻想了半天,无奈地笑了,他拍了拍老头儿的肩膀说道:“对,你是对的。”   这时候,大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陆臻连忙跑去查问,原来是一名持枪青年拒绝交出武器,进入庇难所的最基本原则就是暂时交出武器,这位小哥被扣在门外,叫骂不止。   这是人家的家事,陆臻只能默默旁观,顺便看看那小妞儿怎么处理这棘手的麻烦事。不一会儿,海默匆匆赶到,三言两语问过大概,一把将那人从人群里推了出去:“离开这里!”   “为什么,我给过钱的,你们答应会把我带到肯尼亚去!”那人勃然大怒。   “对对对,我们答应过的……”海默微笑着走近,却突然翻脸,拔枪抵住他的眉心:“放下你的枪,你就能留下;不然,离开这里……嘿嘿嘿……你在干什么?你的右手……”   那只默默爬行中的右手僵硬在半路上,海默拉开他的衬衫,裤腰上鼓鼓的,插着一把老式的柯尔特手枪与两个弹夹。   “我给你三秒钟考虑,1、2……”   “我放弃!”小伙子连忙高举手投降。   海默招了招手,一个佣兵迅速闪过来,把这小子拉到旁边彻底搜身。   “很厉害。”陆臻由衷地鼓掌,至少他还做不到如此果断雷厉。   海默笑了笑,不以为然。   “我就是有点好奇,如果他拒不投降,你真的会赶他走吗?”   “不!我会杀了他。”   陆臻心里一惊,不自觉声音放轻:“为什么?”   “他故意闹事,可能有图谋。”   “那如果没有呢?”   “嗨,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一个词?T.I.A.!” 海默转过身看着陆臻,在阳光下,她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瞳色浅淡,映出虹膜的纹理。   “没有。”陆臻扬起眉毛。   “这里是非洲。”   T.I.A.   这是陆臻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后来,有无数人在无数场合这样说过。   孩子们得不到基本的教育,   嗨,T.I.A.   政府专制,腐败从生。   T.I.A.   叛军相互争斗,烧杀抢掠……   嗨,兄弟……T.I.A.   再后来,陆臻自己也学会了这个词。   夏明朗要比他学的更快一些,坦克群歼之后,南北方的战线西移,让可怜的黄原平部赶了个正着,日子过得比南珈凄惨得多。老黄在卫星电话里咆哮:白天黑夜的打炮,打来打去一不小心就打到我家里。白天不能睡,晚上不敢睡,神仙也经不起这么操啊!再怎么经操也没有用啊!!   夏明朗耐着性子听老伙计骂娘,最后无奈地安慰道:“你看,这里是非洲。”   黄原平沉默半晌:“我塞他老母!” 【战争之王】 第六章 枪声过后   1.   在这样的乱世中,什么意外都会发生,夏明朗自然深知其中理由,抓紧时间修建防线,深挖洞广积粮。   这会儿,最为内部核心地带的环生活区地雷防线已经大致建成,铁丝网拉上,警告牌竖好——“联合国难民署”斗大的字用阿拉伯语和英语写在大块的帆布上,张挂得到处都是。夏明朗也算是把这块牌子用到了极致,毕竟,在任何时候,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说话总是比较不腰疼的。   聂卓对夏明朗这种灵活的作战方式非常欣赏,如果不是黄原平那里条件不合适,他还真有兴趣在各地推广一下。   海默她们很快送了第二批地雷过来,但是油井区的情况要复杂得多,那么一大块地方,怎样布雷才最经济实用,这着实得费点脑子。陆臻不放心地图,找了阿泰当助手,又拉上夏明朗一起去实地探查。   油井区是这个纬度最常见的稀树草原地貌,西北面连着一大片起伏的山地,爬到高处,就能看清此地的全貌。   陆臻把车停在山脚,冯启泰抱着望远镜走在了最前面,炙热的风吹过他们的身体,汗水在皮肤与作战服的空隙中流淌,最后汇入军靴里,走路时会发出咕咕的声响。陆臻以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阿拉伯人喜欢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现在才知道这绝对是有道理的,要不然,活生生能晒成个人干。   夏明朗把裤脚撒开用力跺了跺脚,浅色的沙岩上留下一个潮湿的脚印。   “妈的,下次送物资,我得再多要一车卫生巾。”夏明朗嘀咕着。   “我脚着就这水量,卫生巾是救不了咱了,咱们需要的是尿不湿。”陆臻开着玩笑。   “滚吧,尿不湿那么大个儿你塞得进去啊?”   “你剪开塞嘛。”   “就你事儿多!”夏明朗故作凶狠地瞪了陆臻一眼。   陆臻做重伤状:“你看你看,就你这眼神,谁敢把闺女嫁给你。”   夏明朗深呼吸,威风样子没摆出来,自个先笑了。   南珈最近最劲爆的笑话就是被求婚,起初是米加尼为他十二岁的闺女向柳三变求亲,吓得柳三变魂飞魄散,不知道自己是哪点出了纰漏。后来才发现不是老米疯了,而是他们都这样儿。那帮人推荐闺女时简直是不分时间不分场合不分对象,最小的八岁,最大的也才十六岁。当然,在这地界要找个二十多岁的未婚女子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儿。   被求婚的对象里最红的就是柳三变,原因据说是因为他对老婆很不错,搞得柳三每次给家里通话都得报告一声最近又多了几个非洲小新娘。再往后排,各类人气榜红人陆臻自然是备受关注,还有方进这匹黑马杀在前头,大概是长得太壮实,生性太活泼,最近又晒得太黑了一点,已经完全被老岳父们当成了同类处理。   总而言之,除了看着就不像好人的夏明朗(陆臻语)和没有正常人类能搭得上话的陈默,麒麟与水鬼营最近春光明媚,烂桃花落了一地。   “哎,你说为什么就没人来找你呢?”陆臻其实也挺想不通的。   “老子正气凛然,邪气不侵。”夏明朗一本正经地回答   “还好有默爷陪你啊!”   “有完没完啊,你有完没完了……”夏明朗不爽,这桃花虽烂,可毕竟是男人嘛,太落后于群众也是个口实不是。   陆臻哈哈大笑。   冯启泰听到他的笑声转身回头,略带困惑的圆脸上带着单纯的笑意。陆臻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没什么事儿,继续走。   这是陆臻最后一次看见阿泰的笑容,这个笑容被永久地保留在了他的记忆里,多年以后依然鲜活分明,在午夜梦回时隐隐作痛。   两分钟以后,一枚点五零口径的子弹穿过冯启泰的胸口,带出一大蓬血,令他仰面倒下。   那个瞬间很安静,这是从远方赶来的子弹,那种安静是如此彻底,以至于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清晰可辩……风声、血液滴落的声响,肉体砸到岩石上那沉闷的撞击声。   陆臻发现时间好像停止了,他所有的训练,所有的条件反射在那一刻通通离他而去,他呆呆地站立着可能有一秒钟,或者两秒钟,直到夏明朗扑过来,带着他翻滚到旁边的岩缝里。   “阿泰!!!”陆臻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疯狂地跳出去试图把他的兄弟拉回来。一枚子弹射在他身前两尺的岩石上,砸出一个深坑,跳弹尖啸着擦过陆臻的头盔。   “趴下!”夏明朗怒吼,把陆臻狠狠地拽到地上。   阳光疯狂地泼洒着,热力在地表蒸腾,一道一道的在半空中扭曲纠缠,像一锅煮开了的透明的粥。陆臻急促地呼吸着,一动不动,鼻腔里灌满了砂岩被太阳炙烤过的气味。   “狙击攻击!我们遇到狙击攻击!!!”夏明朗在他耳边愤怒地咆哮:“12区两点方向,距离600到1000米,全区进入战斗状态,所有哨兵坚守岗位!迫击炮阵地准备发射!”   “阿泰?”陆臻小声地呼唤着,试图说服自己这世界会有奇迹。他最好的兄弟就在他的四米之外,那么近的距离,竟不可逾越。   似乎是上帝也听到了他们的呼喊,冯启泰慢慢地转过了脸。   “阿泰!”陆臻欣喜若狂。   “队长……”冯启泰艰难地移动着手指,试图让自己翻过身去。   “你别哭,别哭。”陆臻看见他一向爱哭的小兄弟眼中涌出泪水。   鲜血渐渐漫过了阿泰的肩膀,那种红无比的鲜嫩夺目,好像直接从心脏里流出来,在岩石表面流淌,沿着起伏的纹理蜿蜒而下。陆臻感觉到眼睛干涩得发痛,就好像坐在火堆旁边,满眼都是灼灼燃烧的焰光,最鲜艳的血红,最愤怒的颜色,像一道鲜红的霹雳穿透他的瞳孔,在视网膜上留下烧焦的痕迹。   “组长……”冯启泰胖乎乎的圆脸上沾满了眼泪,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瞳仁清澈得发亮,流露出人生最后的困惑:“组长,我不要死。”   “不不,你不死,你不会死的,我们马上就来救你,马上……”陆臻语无伦次。   阳光燎烈,猛烈的光线让这广袤的大地褪去了色彩,一切就像照片过曝那样白得失真。冯启泰慢慢抬起手,指向那颗硕大的球体,没有人知道他想说什么,没有人……最后他的手掌跌落到砂岩上。   一枚子弹射中了陆臻隐蔽的岩石,软质的砂岩被砸出一个深坑,陷在里面。随后,在冯启泰的身边扬起了一篷尘土,在两次纠偏之后,子弹再一次击中了他。点五零的口径,隔着重山而来,带着强大的动能撕开了他的手臂。   “阿泰!!”陆臻怒吼,差点将夏明朗掀翻。   “妈的!趴下!!”夏明朗一拳砸到陆臻脸上。   眼角传来钝感的热痛,眼泪就这样涌出来,流过开裂的眼角,沿着脸颊流进嘴里,咸的……带着让人发疯的血腥味儿。陆臻的手指紧紧的嵌进岩缝里,□在外的小臂上绷起肌肉钢硬的线条。他感觉到掌心一空,砂岩已经被他生生扯开了一层。那块尖锐的石片上沾着血,红得令人心惊,被陆臻远远扔开,过了好一阵,他才明白是自己割破了手掌。   “队长……我已经入场,找不到目标!”通话器里传来徐知着焦急的声音。   “妈的!找!两分钟前刚开了一枪,那混蛋没动位置。”夏明朗气急败坏地。   陆臻轻轻扯了扯夏明朗的衣服,指住自己的头盔。夏明朗盯着他看了几秒,判断他的情绪是否已经足够稳定,然后小心地放开了他。   陆臻解开头盔的搭扣,用枪托顶着,慢慢探出去。   “各单位准备!”夏明朗沉声道。   “砰”的一脆响,陆臻的凯芙拉头盔被子弹掀出去好远。   “我看见他了,20%致死,我没有角度!”徐知着忍不住多骂了一句:“这混蛋的阵地太好了。”   所以才有恃无恐么?   “锁定坐标,火炮覆盖!”夏明朗下令。   几秒钟以后,对面山坡上腾起大片的烟尘,爆炸声此起彼伏轰轰作响,在山谷中回荡,令大地震动。他们遇到了一个很好的杀手,但是他不了解夏明朗。   两次火炮集中覆盖,连山头都削下半尺,夏明朗仍然不敢乱动,他自己就是最好的狙击手,他知道在狙击的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再没有什么比呆在狙击视野里更可怕的事,死神无处不在,没有侥幸。   方进领了一队人从另一个方向贴近搜索,陈默也已经进场锁定,击毙他只是时间问题,又或者,他已经粉身碎骨。   夏明朗渐渐放松下来,他沉默不语,安静地抹去陆臻脸上的血迹,陆臻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合拢双眼,把脸埋进了夏明朗的掌心。夏明朗知道到他在发抖,从肉体到灵魂,无可奈何地旁观,无穷无尽地痛悔,无声无息地痛哭……   是的,他都知道……这一切,这所有的一切。   等待,这山野再一次安静下来,唯有风,炽热的风在地面上流动,将人们的肉体层层包裹起来,烧烤灵魂。   陆臻感觉自己被烤干了水分,轻薄得就像一张纸那样飘了起来,他的灵魂出窍,俯看整个大地,那粗砺的砂岩中夹杂着云母,在阳光下闪烁如星河。此刻,他最放心不下的小兄弟孤单的沉睡在这星辰里,身下有一张瑰丽的红色地毯。   一声枪响终结了陆臻的幻境。   “我击中他了!”徐知着的声音冷静而深刻。   夏明朗拉着陆臻站起,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那是严重脱水之后中暑的征兆。   一直以来,陆臻都觉得自己对冯启泰存在某种责任,那种感觉很微妙,好像那不光是他的兄弟、朋友、下属,还是他最小的那个弟弟,甚至,一个孩子。   那是个聪明能干的孩子,可是胆小怯懦,他总是不太自信,却又充满了好奇心。他很爱哭,喜欢依赖人,喜欢听鼓励;他有那么多的坏毛病,他甚至不像个特种军人;可是陆臻却那么喜欢他,因为冯启泰是那么需要他,在这个强手如林的环境里,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   是他把他拉进了麒麟,是他鼓励他不断前进,是他命令他不要哭,是他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你还会这么做吗?陆臻默默地问自己。   是的,我不会……可是,有谁能知道未来?   张浩江和严炎花了足足三个小时缝合所有伤口,帮冯启泰擦净血迹,换上新的常服。他们已经很久没穿过常服了,那料子实在太热了,可是现在……都已经没有关系了。   那个身体流光了所有的血,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苍白蜡质。他的关节还没有僵硬,在喀苏尼亚这炎热的气候里,他的身体仍然是温热的,乖顺地躺在手术台上,好像只是病了,他还会好。   陆臻靠在床边蜷缩着,扒住床沿让自己的视线可以与阿泰的脸齐平,眼角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只是每一次眨眼都会牵扯出一丝刺痛。陆臻花了很长的时间思考他为什么哭不出来,在他眼前,不断的闪现着那个长着大圆脑袋的笨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他那么委屈,那么的绝望,他说:“组长,我不想死。”   徐知着和方进把杀手的尸体找了回来,轮番炮击再加上枪击令他面目全非,样子看起来比冯启泰要可怕得多。当然,没有人关心这个。这里是战场,没有那么多美好的花样文章、仁慈善念。   气氛极为压抑,麒麟们聚集在医务室里,不知道还能干点什么。   对于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说,这是死亡第一次切肤而来。他们中最受欺负其实最被宠爱的那个小朋友,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走得那么仓促,好似一场意外!   没有激烈的战斗,没有壮丽的情怀,没有抛头颅撒热血慷慨激昂之后的英勇就义……没有,什么都没有……战争从来不是一个舞台,他不写剧本,亦没有聚光灯。   一向最会逃跑的战士,逃不过一颗子弹……   后来,在很后来,阿泰的母亲专门问过陆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儿子有没有说些什么。   陆臻想了很久,告诉她:他说他想念你们。   张浩江拿着装尸袋站在一边,没有人愿意看他,无声的目光逼着他越退越远。   角落里传来几声沉闷的哽咽,随后变成嚎啕痛哭,方进从进门起就蹲在墙角,他拒绝接受这个现实,他拒绝看见。他甚至默默发誓,如果你还能好起来,我一定不会再欺负你。   哀伤弥漫。   “咣”的一声,大门再一次被撞开,阳光从门外漫进来,铺了一地的黄金,热浪争先恐后地涌入。   海默站在门口,带着些许困惑的神色:“嗨?!出什么大事儿了?不是说就死了一个人吗?”   陆臻猛然冲了过去,那一刻,用风都不足以形容他的速度,那更像一道闪电,夏明朗在中途截住他,将他拦腰抱起,强大的冲击力让他们两个人一起踉跄了好几步。   “冷静点,先生们……”海默不自觉退出了门外。   “你来干什么?”陆臻的双目赤红如血。   “有人,叫我过来认尸。”海默警惕地审视四周。   “滚!你马上滚!”陆臻暴怒。   “看着我!”夏明朗握住陆臻的脖子,强行把他的脸转过来正视自己,   陆臻怒视他,那种愤怒狂烈之极,像来自地狱的火焰,试图摧毁一切。然而夏明朗平静地与他对视,漆黑的双眸中隐含着不可言说的威严,直到那奔腾的熔岩消褪所有殷红如血的焰光,就像是深蓝的大海,冷却了一座火山。然后,他抬起手,向海默指出那名枪手陈尸的地方。   海默戴上手套,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很久,然后解开那人身上所有的衣物,把口袋里的各种零碎物件一个一个的摆到瓷盘上。   “怎么样?”夏明朗盯住她。   “第一、我不认识他;第二、我不相信他是本地人;第三、我看不出来是谁雇了他。”   “说你能确定的。”   “他的枪法怎么样?”   “很一般。”   “很一般是个什么概念?大概跟谁一样?”海默笑了。   “我们这里没这么烂的,点五零口径950米距离,纠偏两次击中。”   “哦,那他用什么枪?”   “巴雷特。”徐知着把缴获的枪和子弹递给海默。   “哦,老A1,这枪可不便宜,怎么着也得花个一万美金。”   “这么便宜?不是说价值百万吗?”徐知着很诧异。   “你是在说新台币吗?我记得美国卖军火给台湾的时候卖过这个价儿。”   “别扯这些没用的,说重点!”夏明朗很不耐烦。   “OK,OK……冷静点,先生们!”海默举起双手往下压:“我的判断是,这是一名职业杀手,有人花钱雇了他,我不知道他这单活儿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但是基本上,从他的武器来看,出价应该在五万美金左右。”   “五万美金的杀手就敢到我们这里来杀人?”陆臻从夏明朗怀里挣脱出来。   “所以他死了。”   “我不相信他会这么……这么……”   “亲爱的,你要明白,我们这一行的共识是不要进入中国腹地,你们人太多,那里铜墙铁壁。但是,并没有人特别看重……嗯……怎么说呢,之前在阿富汗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你们应该还不如阿富汗国民军。”   “你说什么?”陆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唔,有谁会相信一支三十年都没有打过仗的部队?”海默无辜地摊开手掌。   “还有别的线索吗?”夏明朗打断了她无聊的优越感。   “是恨你们的人做的。”   “恨我们的人太多了。”   “的确。”海默感慨:“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   “你可以走了。”夏明朗命令道,他不打算给外人机会来消费他们的悲伤。   海默摊了摊手,听话地离开。   “你们都走吧。”陆臻轻声道:“让我再陪他一会儿。”   夏明朗没再说什么,他用力按住陆臻的肩膀,又轻轻拍了拍,兄弟们一个一个地走过来与陆臻拥抱。一个队伍里不可能所有人的关系都一样好,总是有亲有疏,冯启泰是陆臻的嫡系,队员们会默认他需要得到更多安慰。   夏明朗有些犹豫不决,他不知道在这种时刻他是不是应该呆在陆臻身边,可是他又清楚地懂得,有时候,人需要一个人呆着。他站在楼下的院子里,陆臻推开门就能看到的地方。   2.   天还是很热,落日融金,夏明朗不断地喝着水,然后不断地出汗,像是在蒸桑拿,自虐的爽快。柳三变领着李国峰与米加尼匆匆闯进营地大门,后者神色惊惶,从额头到胸口全是汗,夏明朗随手扔了几瓶水过去。柳三变站进楼房的阴影里略定了定神,拧开瓶盖好一通狂灌。   这会儿,整个南珈基地都是风声鹤唳,完全的战备状态。   油田那边来了职业狙击手,好像妖怪那么强大的麒麟居然也牺牲了一个。虽然警报初起时,李国峰就按照应急预案把人都撤进了地下室里,可是毕竟都是没太见过世面的普通老百姓,听着隐隐传来的密集炮响一个个心惊肉跳。   柳三变把瓶中最后剩下那一点残水倒在脸上,拉起T恤擦了把脸,看起来平静了不少。   夏明朗走过去问道:“情况怎么样?”   “还是没有一点动静,这小子好像真的单枪匹马。”柳三变愤愤地。   米加尼也跟着摇头,表示他没有从他的族人那里打听到任何消息。这倒也没有让夏明朗感觉意外,毕竟,一个专业的狙击手,完全有能力躲开那些村民,悄然潜入。   “那……那现在我们怎么办?”李国峰怯怯地问道。   “没什么可办的了。”夏明朗略作思索:“大家的情绪怎么样?”   “还,嗯!算稳定吧。”李国峰握了握拳。   “厂区还是安全的,让大家注意活动的范围。”夏明朗安慰似地扶住李国峰的肩膀:“没事的。”   “那个,还是你给大家讲讲吧,都心里没底啊。”   夏明朗不自觉看了楼上一眼,微微点头,说道:“好。”   一个扩大化的安全会议旋即招开,一堆人挤在会议室里,居然没有一点嘈杂声,在性命攸关的时候,人都是专注的。   夏明朗借用投影仪张开地图,一块区域一块区域的解释狙击风险,最后在厂区的核心区块画了一个圈,重重写道:安全!   “但是,那油田的巡逻怎么办?”台下马上有人举手发言。   油田区域一天两次例行巡逻,抽查井口的状况,以保证没什么闲杂人等偷偷摸进来按炸药炸油井什么的。今天这个狙击手显然也是奔着这两组固定地巡逻人员来的,只是鬼使神差地撞上了他们。   “暂停。”夏明朗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们会再想办法。”   众人似乎松了一口,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任务完成,夏明朗默默收了东西离开。走廊里瞬间的昏暗让他有些恍惚,眼前又闪过那铺地的血和陆臻悲伤的眼眸。人群从会议室里涌出来,带着明显轻松了不少的神色。李国峰过来握夏明朗的手:“辛苦你们了。”   夏明朗微微一笑。   “你们那位牺牲的同志,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   “我们自己来。”夏明朗摆了摆手,没让他再说下去,反而加快了步子,匆匆跑下楼。他并不打算捆绑任何人来陪他们难过,相隔太远,没有意义;而且亲友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这才是人之常情。   海默站在楼梯的尽头,大门外猛烈的阳光在她脚边划下一道分明的线,她抬眼看到夏明朗下来,点上烟抽了一口,伸直手臂递过去。   夏明朗只抽了一口就发现不对:“大麻?”   “最好的印度货。”   “我不抽这个。”夏明朗把烟还回去。   “嗨,你抽烟,但是不抽大麻?”   “这很奇怪吗?我喝啤酒但是讨厌白酒。”夏明朗见海默不肯接,随手把□揉碎,撒到了地上。   “哇噢!太浪费了,相信我,你需要这个,它能让你平静点儿。你和你的属下们,你们都需要。”   “不,我不需要。”   “你是不需要,还是……不知道你需要?”海默微笑着,有些戏谑的味道,带着某种掩饰不去的优越感,就像一个见过大世面的城里人在旁观一只乡下土包子。   “我知道我不需要!”夏明朗表情严肃:“老实告诉你吧,除了那些硬毒,我试过市面上流行的所有麻醉剂。”   “哦?为什么?”   夏明朗听到楼上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凑近贴着海默的耳边沉声说道:“为了防止一不小心把像你这样的人递给我的烟全抽完。”   “嘿,兄弟,我可没往里面放海洛因,我这纯粹是好意。”海默连忙叫冤。   “那谢谢了!不过,这玩意儿只会让我更烦躁。”夏明朗神色淡然,眼神却隐隐地严厉起来,有些告诫的意味。   人群从楼梯的转角处涌出来,从他们身边流过,李国峰和他的同伴们好奇地看着他们。   “好吧……嗯!说个正事儿……”海默耸了耸肩:“之前有人告诉我,最近有一支外来的游击队在我们北边大概50多公里以外的地方活动着。”   海默说得很平静,好像跟朋友唠嗑说了个八卦,然而所有人都站住了。李国峰显然是慌了,他看了看海默,又看向夏明朗,想从后者脸上寻找更多的安全感。   “当然,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跟你们……嗯,有关系。”海默满不在乎地笑了。   夏明朗收缩瞳孔,眼中闪过一丝肃杀:“一起去看看?”   “好啊,我去找两个帮手。”海默镇静自若地从众人注视的目光中穿了过去。   “夏队长?”   “放心,几个蟊贼而已。南珈这地方,没个成千上万人是闯不进来的。”夏明朗目光平和:“你们呆在家里,注意安全。”   “嗯嗯,我会把……人,人人都组织好。”李国峰又握了握拳,好像要给自己鼓劲儿似的,这是个单纯的人,所以坚韧。   出远门的第一件事情,是脱防弹衣……在喀苏尼亚,从政府军到游击队,没有人装配得起防弹衣,所以,如果你穿着一件防弹背心走在大路上,那差不多所有人都会向你开枪——你居然有防弹衣,你丫一定很重要,先毙了再说。   临走时夏明朗向米加尼打听附近的情况,老米听说有游击队出没紧张的不得了,按他的描述那块地方主要有两个村子,和他一样,都是罗图族人,但是并不相熟。喀苏南部的人们生活闭塞,很多人一生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村子,米加尼已经算是相当有见识的人了。   换上从非洲兄弟那里借来的衬衫和长裤,再把脸涂黑,爬一辆小皮卡,COS得虽然生硬了点,可在黑暗中也足够唬人了。   夏明朗带上了陆臻和方进、徐知着、刑搏还有沈鑫,再算上海默与摩萨德那位托尼小哥凑了一支侦察小队。似乎是不自觉的,他把那些个性偏火爆的孩子们都带了出去,好像……一次放风。   陆臻很沉默,一路上都在忙着调试电台通话,他好像很不放心,不断向郝小顺确定通话线路是不是足够清晰。   南喀苏尼亚的黄昏漫长得令人惊叹,一轮明月已经高悬在半空,可天边仍然洇染着极为浓郁的紫红色,瑰丽无比。   海默把车开在这乡间的红土小路上,道路两边生长着高大神奇的猴面包树。雨季还没有完全到来,这些巨树上没有一片叶子,短而遒劲枝杈映衬着霞光,奇异的美。远处丘陵的边缘缓慢地移动着一些灰白色的小点,那是放牧归去的土著人。无论这世间有怎样战火纷扰,这些贫弱的人们仍然在努力生产……为了活着。   一路往西,路面上渐渐出现了新鲜的车辙,嵌在柔软的红土地上清晰可辨。方进跳下车仔细研究了一会儿,非常肯定地告诉夏明朗,有人刚刚过去没多久。夏明朗核对地图,确定方向与米加尼告诉他的某一个村子很接近。   那么……就不如去看看吧。   夏明朗感觉到某种跃跃欲试地兴奋,他开始想要了解这块土地,他想明白这里发生过什么,正在发生什么,想知道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怎么想的。就像很多年以前,他在中国西南边境外经历过的那些……   夏明朗不放心陆臻,当然更不放心海默和托尼,于是他们四人组在一起,成了当然的A组。剩下的四个人里,由方进与刑搏搭挡探路,徐知着与沈鑫则拖后负责火力支援。   受气候所限,这里的植被比起真正的丛林来要稀疏得多,好在队员们足够训练有素,他们把车藏好,无声无息地潜近。   前方渐渐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听起来节奏分明,鼓点清晰有力,正时下最流行的那种非洲音乐,热火朝天、激情四溢,让人的每一个细胞都想跳跃。   “他们不会是在开舞会吧!”方进在群通里小声嘀咕。   “说不定哦!”海默笑道。   “这不可能吧!”方进咕哝着。   可是,这听起来最不可能的猜测似乎正在变为现实。再往前走,明亮的火光从稀疏的枝叶间透过来,闪烁着,跳跃着,电子舞曲的节奏越发强劲。   方进甚至听见了人们的欢笑与呐喊……一场正在狂欢中的篝火晚会仿佛近在咫尺。   “妈的!”方进移开夜视镜,轻轻拨开挡在眼前的最后一丛象草,他心里很是不爽,在他如此悲伤的时刻,有人如此欢乐。   然而,他马上愣住了……   忽然间两名前哨齐齐沉默,通话器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怎么了?”夏明朗诧异问道。   没有回应,呼吸声沉重到几乎会暴露目标的地方。   “方进!报告情况。”   “报……报告……”方进舌头打着结:“队长,你,你……我觉得,你还是自己来看一下!”   “怎么了?”夏明朗满腹狐疑。   “队长!我到高点了。”徐知着轻声报告。   “嗯,情况怎么样?”   “您,嗯,……我没法儿形容!”徐知着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   “都他妈怎么回事?!”夏明朗怒骂,都这种小心翼翼地口吻这算什么?他不自觉地抬头瞪过去,虽然他也不知道究竟哪一棵猴面包树上藏着徐知着。   十分钟以后,夏明朗原谅了所有人,从方进到徐知着……甚至,一直呆在他身边露出诡异神情的海默与托尼。因为,是的,的确无法形容这里正在发生着什么,因为……   几台皮卡车杂乱的停在空地上,车载电台的音量被开到了最大。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中,一群穿着破旧军装或者T恤的男人们举着枪,唱着歌,跳着舞……在他们脚下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一群村民拥挤在角落里,他们惊慌失措,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在黑暗中,夏明朗只能看到他们眼中闪烁着的惊恐……   是的,你的确无法形容眼前正发生的这一切,因为你见识过载歌载舞,你见识过屠杀,但是……你没有见识过载歌载舞的屠杀……所以,在最初的那个瞬间,你唯有沉默。   一个看起来军容整齐些的壮汉走到火堆旁边,音乐嘎然而止。在他的带领下人们兴奋地朝天空扫射,激昂的口号声响彻了云霄。   “他们在说什么?”夏明朗听不懂非洲土语。   “革命军万岁。”海默道。   壮汉再一次挥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一个村民被拖到空地中间,牢牢地压制在一尊古老的非洲大鼓上。壮汉拔出手枪,居高临下地瞄准了村民的额头。   “你们世代被奴役,肮脏的阿拉伯人骑着骆驼来打你们,抢走了你们的土地和水;那些外国人,和他们勾结,抢走你们地下的金子……”海默小声地翻译着:“只有我们,我们在战斗。没有人能坐享其成,没有人……你们懦弱无能,你们只会拖累这个国家,只有我们才是拯救这个国家的英雄。所有瞧不起我们的人,我们都要让他付出代价,付出代价,付出代价……”   “这就是解放战线?”方进难以置信:“就就,就这……还英雄??”   “有各种各样的革命军,他们有五花八门的名字,你在指哪个?”   “革命军怎么能是这样啊!”   “唔,也有比较像样的,不过很少……”一声突兀的枪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海默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无可奈何的口吻说道:“你明白的。”   “我不明白!”方进几乎都要压不住自己的声音了。   “队长,能做点什么吗?”陆臻忽然切入这激烈的讨论,声音却平静得吓人。   “嗯?”夏明朗一愣。   “不能就马上走吧。”陆臻说道。   “不不……队长!”方进回过神来:“不行,队长,我们得救他们……”   “要不然让我动手。”徐知着也按捺不住了。   “妈的,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谁给爷说说……”沈鑫一直在后方警戒,被这着头不着尾的局面憋得挠心挠肺地。   “甭管怎么说,你让我先毙了那只胖子。”方进终于急了。   夏明朗心念一动,颇有深意地看了海默一眼,握紧了手中的步枪。这些枪全是从海默那里借来的,有AK74,有美制的M系列,临走时拿了三个基数的子弹,习惯问题,他们喜欢出门把子弹背得比水还多。   所谓众望所归,夏明朗知道自己没有太多选择,他的兄弟们需要一次战斗,用一些血来冲淡另一些血;他们需要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来证明……为此而牺牲的意义!   虽然夏明朗知道这样做可能会不好……然而,这里或许只有他知道,这样可能会不好。   “各单位注意!”夏明朗沉声下令:“两人一组,分头蒙面行动;徐知着、沈少负责警戒。任务内容:1、清除所有匪徒。2、销毁所有武器。3、不救助任何人。30分钟以后脱离战斗,在藏车地点集合。听明白了吗?”   “需要留活口吗?”陆臻问道。   “不需要!还有问题吗?”   “没了!”众人异口同声。   “行动!”   夏明朗的话音刚落,一声枪响猝然而起,火堆边“那只胖子”应声倒地,四下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缺乏训练的游击队员们尖叫着四处扫射,子弹乱飞。   “妈的!”方进一边用自动档回击,一边怒骂:“老刑,你他妈抢我目标。”   “嗨!上校!今儿晚上我请客。”海默起身正打算冲出去,被夏明朗一把拽了回来。   “你跟我一组!”夏明朗压低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吐进她耳朵里。   陆臻瞬间有些惊讶,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向托尼做出一个分头掩护的手势,情势顿时变得有点儿僵。好在海默一向善于妥协,她很快就笑了,娇声细语:“你这么放心不下我,我很感动。”   3.   在生死面前,专业与业余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或者,真的是云泥!   陆臻发现在这里他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流弹,如果有人正在向你瞄准,那反而没什么可害怕的,因为……那一定是瞄不准的。他与托尼甚至只需要几个最基本的战术配合就足够对彼此掩护,这些人什么都不懂,他们只知道开枪。   方进和刑搏追着逃走的那几个进了树林,陆臻他们的任务是搜索村子里还残留的那部分,同时把四下散落的武器收集起来。   刚才被人用机枪压制着的村民近乎崩溃地拥挤在一起,人们尖叫着,哭泣着,却忘记了逃跑。   陆臻冲他们大吼:“你们自由了!自由!”   终于有几个胆大的小伙子远远地绕过陆臻跑开,很快的,所有人像惊飞的鸟群一样四散,丈夫拖着妻子,母亲抱着孩子。   夜色已深,气温比起白天有所回落,这里所有的屋子都由茅草搭成,从红外夜视仪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屋内的情况。陆臻一踹开门,屋内的匪徒尖叫着让人无法分辨的单词,把一名赤身裸*体的少女挡在胸前。   难怪从夜视仪里看起来这么胖,陆臻迅速地闪开了。   “唔?放弃?”托尼诧异地问道。   陆臻飞快地绕到屋子背后,换手枪开了一枪,这种草墙像纸一样薄,有如无物。   “当然不。”陆臻答道。他回到屋里把死者的枪背到背上,捡起地上的裹身布包住已然呆滞的少女,把她抱了出来。   “她很漂亮。”托尼吹了一声口哨,移开夜视仪。   白光一闪而逝,陆臻用手掌罩住托尼的强光手电,向他摇了摇头。   “走吧!离开这里,去找你的家人……”陆臻温柔地在女孩耳边低语,为她指出一个方向,女孩惊疑不定地看了陆臻一眼,飞快地逃走了。   “希望他们都还活着!”陆臻轻声自语。   “嘿……我之前觉得你们像一群傻瓜。”托尼说道。   “那现在呢?”   “现在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傻瓜。”   “进步了,不是吗?”   托尼一愣,笑了:“是啊!”   十五分钟以后,战斗结束,这个原本热火朝天的地方一片死寂,只听得到风的呼喊与火柴燃烧暴裂时的脆响,还有重伤者垂死的呻吟。夏明朗追着最后一个疯狂逃命的游击队员冲进村子边缘的羊圈,几下干净利落的短点射,垂死的武装分子在挣扎中扯乱了一个草堆……   “出来!”夏明朗敏锐地注意到乱草堆里有人在发抖。   一个瘦得近乎干枯的老人家哆哆嗦嗦地爬了出来,他埋头蹲着,身体缩到尽可能小的一团,嘴里反复念叨着一连串夏明朗听不懂的方言土话。   “怎么?”海默从夏明朗身后凑过来。   “他在说什么?”   海默凝神听了一会儿:“他说,别的都拿去,只要把这羊留给我。”   夏明朗蹲下身去,就着月光勉强看清了老汉怀里露出的那一小丛白毛,一只小羊正在他怀里蠕动着,羊嘴被捏得很死。老人家看到夏明朗蹲下来,慌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靠这么小的羊?他怎么活?”夏明朗一时震惊,物质的匮乏居然可以达到这种地步,如此贫瘠?   “不知道。”   夏明朗收枪从随身行囊找出一包压缩干粮,撕去所有包装纸,塞到老汉手里。老人家仰起脸,浑浊的双眼正对着月光,满是迷惑。夏明朗从他手里扳下饼干的一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老汉似乎是明白了,却又不敢相信似地捏了一点食物拿在手上。小羊从他怀里挣了出来,咩咩地叫着。   夏明朗只觉得心酸,匆匆忙忙地站起来就走。海默追上来说道:“那老头儿说神会保佑你。”   夏明朗反问:“神能保佑谁?”   战事告下一个段落,夏明朗与海默开始最后的清场工作,把游击队的尸体拖到火堆里焚烧。夏明朗注意到海默会把死者身上的皮带与各种金属装饰物都挑出来。   “这些东西烧不掉,会留下身份。”海默解释道。   夏明朗忽然出手,扼住她的喉咙把人压到地上。   “咳咳……上校,别开这种玩笑。”海默厉声警告。   “你是故意的!”夏明朗低吼,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令他的整个人被分割开,一边燃烧如火焰,另一边沉郁如冰。   “上校!!”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把我们带到这里,你知道这一切与我们无关,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你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咳,咳……你把我弄疼了。”   “得了,别以为我不会打女人。”夏明朗彻底压制住海默的任何一点挣扎:“告诉我你的目的。”   “如果我说我收了钱,你会不会舒服点儿?”   “谁给你付这笔钱?”   “没有!没有目的!我知道他们在这里,我想救他们,所以我带你们过来,就这么简单!”   “这个国家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死,你怎么可能忽然想救他们??”   “你们中国也有成千上万人在乞讨,你有没有可能在心情好的时候扔两个硬币?”海默怒吼:“你的士兵需要杀人,你的合伙人需要更多自信,上校,我是为你好!”   夏明朗有一瞬间的沉寂,随后,放开她站了起来。   “见鬼!”海默扬起手,蝴蝶刀在指间闪烁,夏明朗侧身躲过那一记直削,一拳打在海默腋下:“我说了,不要以为我不会打女人!”   “你他妈疯了!”海默咬牙切齿。   “我没有疯!我警告你,不要拿你那一套来想象我的士兵!!”   “那我也警告你!这是非洲,T.I.A.这里是非洲,不要拿你那一套来想象这里,这不是你们铜墙铁壁的中国,不是一个发生件枪击案都要全城封锁的城市!!你这样会害死所有人!”   “你不会明白的,我们在为什么战斗。”夏明朗已经平静下来。   “你不明白的是非洲!别拿你那套老兵的姿态来教训我,我六岁的时候就在给M16压弹夹。”海默试着小范围地活动手臂,咝咝呼痛:“你下手真狠。”   “我已经留力了。”   “呵,谢了!今天晚上的子弹我决定不请客了!”   “他们都这样吗?”夏明朗开始继续他这令人恶心的工作,同时学着海默的样子,把那些无法被烧毁的金属制品扔到一边。   “十有八九,嘿,上校,你不能把他们想得太高明,他们只是刚好手上有枪,而且不怕杀人。”   “我以为他们是反对暴政的。”   “不,他们反对的不是暴政,而是,被暴政。”海默抱着受伤的手臂,理直气壮地决定不干活:“知道最惨的是什么吗?”   “嗯?”夏明朗挑眉。   “这个政府很烂,但革命军更坏。”   “呵……”夏明朗苦笑:“T.I.A. Huh ?”   “T.I.A. Yeah! T.I.A.其实这里的人应该庆幸,这里发现的是石油而不是钻石。”   “怎么说?”   “石油是大型工业,开采石油需要秩序,你别看现在打得热闹,但很快会停下来,因为资本需要他们停下。但是钻石不用,钻石需要混乱,所以钻石永远带血。”   “我想……你应该更喜欢钻石吧。”夏明朗从一间倒坍的茅草棚上撕了半片墙下来扔到火堆里。   火焰腾空而起,热浪滚滚,逼得人远远离开。   “队长,他们好像回来了。”徐知着看到红外视镜里一大片红点在往回跑。   “撤。”夏明朗飞快地把地上剩余的几具尸体扔进火堆里。   然而来人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得多,那些红点在接近丛林边缘时忽然爆发性超快速移动。夏明朗与海默还未及退走,一群猎犬已经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夏明朗登时愕然,在心头骂了一句我操,拔腿就跑。可惜,无论是理论还是现实,人都是很难跑过狗的。打头的猛犬发现陌生目标,狂吠着扑上来,夏明朗不得已侧身让过,风声挟着腥气从耳朵旁边擦了过去。恶犬落地后又是一个反扑,夏明朗已经摆好架式,反手一刀从下颚往上直接贯穿了这头猎犬的脑袋。   夏明朗拔出军刀,用尽全力把犬尸甩了出去,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爆炸。狂奔中的狗群急刹车似地停了下来,好像前方升起一堵无形的墙,一个个徘徊犹豫,狂吠不止。   “你们是谁?”在丛林的暗处,有人在问,用了好几种语言。   夏明朗顾不上答话,先找个地方藏身是正经,双方顿时僵持了下来。   “打吗?队长?”徐知着问道。虽然对方很注意隐蔽,可是在红外视镜里看过去,那一个一个的红点简直像明火执仗一样分明。   “等等。”夏明朗一时摸不清来人的路数,并不打算更多的树敌,要是能悄悄地撤了更好。   “嗯?”海默忽然捅了捅夏明朗。夏明朗转头一看,那位抱羊的老头儿不知道为什么跑了过来,用一种夏明朗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大喊大嚷着,捧着他白生生的小羊羔儿一步一步地走到火堆边。   夏明朗心头一凛,顿时紧张起来。他虽然与这位老汉素昧平生,但好歹救过他一命,不想眼睁睁看着他死……   狗群马上就发现了这个的新目标,几只猎狗掉头奔了过去。夏明朗子弹上膛正要击发……丛林里有人厉声喊了一句,正在兴奋中的猎狗迅速平静下来。   “看来不是对头。”海默的语气轻快了一些:“那老爷子在帮你说话呢。”   “你们是谁,是朋友吗?”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从暗处走出来。   老头儿走到他跟前,指手划脚的又说了一通。男人吹了一声口哨让狗群散开,试着向夏明朗他们藏身的地方走过去,在他身后,越来越多的人从黑暗中涌出来。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的村民开始收拾破碎的家园,哭声震天。   夏明朗知道这下子想消没声儿地溜走算是没门了,只能下令各单位保持警惕,小心撤退,自己先去会会这位不素之客。   “你又是谁?是朋友吗?”夏明朗终于现身,同时毫不客气地扯上了海默。   “我叫吉布里列。”对方爽快报上大名,指着海默问道:“中国人?”   夏明朗侧目一看,有小点郁闷,海默长了一张典型的亚洲面孔,即使把脸涂黑,看起来也只会像蒙古人。夏明朗正犹豫着怎么糊弄过去,吉布里列已经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们是QIN的人?”   “清?”夏明朗用眼神询问海默:你的人?海默微微摇头,也是满脸的困惑。   “QIN!”吉布里列挥舞着手臂比划了一通:“中国人。”   夏明朗灵犀一点,脑子里闪出一个名字:秦若阳!   “哦,你认识秦?”夏明朗一时捉摸不透,到底秦若阳与这些人是恩是仇,只能先试探着问问,回头也好改口。   “他是个好人,他给了我们很多药……”在暗处,吉布里列的整张脸就是一团黑影,只能看清闪闪发亮的眼白和两排白牙。   夏明朗耳机里沙沙作响,陆臻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我问过师兄了,这个吉布里列他认识,靠得住。”   “嗯?”夏明朗含糊地应了一声。   “另外,我们已经撤出来了。”陆臻补充道。   夏明朗心头一块大石放下,轻松了不少,终于有精力问及:“刚刚那些人是谁?”   吉布里列咬牙报出一个绕舌的长名字,怒火冲天地吼道:“他们已经杀了我两个村子了。”   军阀乱斗,各自争抢地盘……夏明朗大概了解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心下恻然。   这个村庄在艰难地恢复着它的气息,把倒下的草棚支撑起来,扫去沾血的尘土……几个背枪的武装人员在忙着给伤者分发药品。很快的,有人发现了陆臻他们收集好留下的武器,吉布里列马上把那些枪支弹药现场分发了下去,几个村民拿着枪即时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所谓有前途的军阀是看得出来的,从士兵的纪律到长官的态度,而更关键的是对待老百姓的方式。即使生在乱世,杀鸡取卵的土匪做派也是混不久的。夏明朗冷眼旁观,发现秦若阳的眼光的确值得肯定。   夏明朗找了个借口解释他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把起因推给油田周边村民的求助。这几乎是个戳穿不了的谎言,甚至让吉布里列由衷感激,自告奋勇地表示会帮忙注意周边游荡的陌生人。夏明朗又另外扯了一些理由让他注意保密,俨然一派做好事不图扬名的架式。当然,他们没在现场留下任何东西,万一真的闹出来,一切也都是可以抵赖的。   等夏明朗与海默脱身出来,兄弟们已经在藏车点等了多时。回程时一路寂静,直到夏明朗忽然用中文说了一句:“欢迎回到人间。”   小皮卡车上的气氛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托尼敏感地问海默这话什么意思,海默小声翻译给他听,两个人面面相觑。   “子弹钱回头算给你,衣服就不还了。”夏明朗见海默仍然一脸犹疑,笑道:“你要觉得亏了,我也让你打一拳还回来。”   海默马上一脚踹过去,夏明朗抬手格挡,被震得手臂一阵发酸,唉,这娘们果然有几把小力气。   沈鑫非常不满地在驾驶室里抱怨:“你们又在干嘛了?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4.   柳三变还在值班室里等着,刚一个照面就着急问道:“怎么样?有线索吗?我听老李说……”   “没有!”夏明朗无奈苦笑。   “唉……”柳三变显然大失所望:“当然,你也别太自责了,这都是没办法的……”   换过衣服,简单沾水擦了擦身上的汗,夏明朗回到办公室里开始写报告,有太多东西需要记下来,报告完成已经是凌晨。   这是喀苏尼亚最凉快的时刻,晨风中带着难得的清冽气,夏明朗发现他是如此厌恶这个炎热的国度,他开始怀念清新的水与凉爽的风,还有看不到硝烟的天空。   回屋经过会议室时,夏明朗才发现里面还亮着灯,陆臻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那里,独自面对那幅巨大的卫星地图。   哎呀……夏明朗心头一阵刺痛,他猛然意识到,他好像把陆臻给忘了。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对未来太迷茫,对时局太绝望,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需要思考;居然忘记了,他最心爱的人正在经历着怎样的苦痛。   “还不睡吗?”夏明朗轻轻推开门,异常地懊恼。   “你报告写完了?”陆臻疲惫地搓着脸:“我刚刚去找你,看你在忙。”   夏明朗走到陆臻身后,把他拢进怀里:“在忙着什么?”   “我在看,有什么办法可以……躲过今天这一枪。”   “我感觉他是来伏击巡逻哨的。”   “是啊!不幸让我们赶上了。”陆臻轻轻摩挲着地图上他们遇袭时的那个点。   “不,是所幸让我们赶上了。”夏明朗的神色平静得让人不可思议:“要不然整个哨位,那些人全完了,说不定还能让他给跑了。”   陆臻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有些委屈地强迫自己笑了,说道:“是啊!你说得对。”   “嗯,所以,你的结论呢?”夏明朗迅速地转移了话题,如此脆弱的陆臻终究是他不忍目睹的。   “结论是……没有!地型太不利了。”   “嘿,这是个油田,它没责任长得万无一失。”   陆臻神情肃穆:“我们可以做到全歼来犯之敌,但我们没办法阻止第一枪。除非我们使用直升机勘察地型,可那样的话,又得考虑反直升机导弹和RPG,所以还需要两架武装直升机护航。这家当就太豪华了,聂老板可刷不了卡。”   “不,你得考虑到那些人要钱也得有命花,只要你拉开架式,让他相信自己有来无回,一命换一命绝不值当,那就成了。”   “可是,他们总是要试过,总有人会要牺牲……”陆臻微微发抖,眼眶泛出血色。   夏明朗转身拉上所有的窗帘,把陆臻拥进怀里。   “这是命运!”   夏明朗吻了吻陆臻的额角,声音温柔却无奈,是这些年来,他面对无常变幻时唯一的心得。   “是的,我知道。”陆臻反手抱住他,越勒越紧,有些哽咽地:“我知道。”   “哭出来会舒服一点。”   “我知道,有空会哭的……”陆臻把鼻子揉得通红,他拉过卫星照片:“我不相信今天还有来送死的,我们抓紧时间把地图核对出来。”   “不,我决定放弃那里,就这么点人不够守那么大的地方。”夏明朗按住他:“我去跟上面沟通,要么增兵,要么就算了,反正我们在这儿呆着就是个存在,实际控制多大一块地儿都成,这不重要。”   “你是这么想的。”陆臻陷入沉思。   从来都是如此,思考会让陆臻进入另一个世界,全神贯注,毫无杂念,方才那令人心悸的脆弱如云烟般消散。夏明朗在陆臻身边坐下,有些原谅了自己的疏忽大意。他的小孩儿长大了,不再需要他事事安慰提点,不再需要他抱在怀里……才能平静。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小时候是在美国呆了好几年,我爸那时候在加州理工。”   “说过。”   “我那时候跟邻居家一个大哥关系特别好,他后来加入了游骑兵。”   “永远打先锋的那个?”   “对。他现在阿富汗。我们还有联络,会聊一些打仗的事,当然他一直以为我现在是个工程师。”陆臻微微笑了笑:“他告诉我,他们现在如果要出门,从营部到连部,五公里的路程,需要出动六辆全地型装甲车。一辆排雷车,一辆电子干扰车,两辆运兵车,两辆火力支援车。我当时觉得,哇靠,用不用这么夸张。结果,他跟我说,你不懂,战争是过量的防护。”   “他说得很对。”夏明朗听得很专注,虽然这话题有点儿没头没脑。   “对,的确!可是……过量的防护需要强大的补给。我们没有六辆全地型车可用,我们也没有‘夜空巡游’。我们还想守住这块地方,就不得不冒点险,我们原来的计划的确野心太大,但我还是建议,我们需要有一道防线在那里。”   夏明朗想了想,把地图拉过来:“你觉得哪里合适……”   接下来的流程是他们都做得很熟了,讨论,订方案,从各个方面找漏洞,再讨论,再订方案……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图上划下一道金线,陆臻索性把窗帘都拉开,霞光落满一室。   “行,差不多先这样吧,回头开个会再定,听听他们的意见。”夏明朗扔下铅笔。   “嗯。”陆臻站在窗边,眯起眼看向那个炽热浑圆的球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战斗力是个系统工程,你和我再厉害,在命运面前,也挡不住一颗子弹。”   “那当然。”夏明朗莫名其妙。   “战争是过量的防护,最少的牺牲,超额的补给,最凶猛的武器,尽可能的不冒险……队长,为什么这些东西,以前从来没人告诉过我?”   “这大概……因为我军的光荣传统不是这个吧!”夏明朗苦笑。   “我会让它改变的。”   “唉……”夏明朗想说,这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改变的事。   陆臻却忽然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你身上背着几条人命?”   夏明朗一下僵住。   “冯启泰是第一个因我而死的人,我会永远记住他,将来的每一个,我都会牢记。”   “别这样!”夏明朗感觉毛骨悚然,他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那种从指尖渗入的寒意与疼痛。他知道陆臻想说什么,他甚至怀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真正明白陆臻在说些什么。   “你不能这样逼自己,你会受不了的。”夏明朗手足无措,他伸出手去而又犹豫不决,现在的陆臻平静得无懈可击。   陆臻握住夏明朗的手指,贴到唇边。   “看着我,”陆臻的神色执拗而严肃,“只要你看着我,你还相信我,我就什么都能做到。”   夏明朗沉默了很久,无奈地叹息一声,轻轻抬起陆臻瘦削的下巴,吻住他。   抓紧时间睡了两个小时,长期的训练已经强迫他们可以用最短暂的休息来恢复精力。第二次巡查的场面被安排得非常大,夏明朗拉开架式,好像要和谁背水一战,当然,假如真有不怕死的,也就只能与之死战了。   集体讨论的最终结论是在油井区拉两道地雷防线,取消原来每天两次的哨兵常规巡查,全部改用无人机代替。控制级别从原本雄心勃勃的完全控制降到了保留控制,只要保证这块地方不被别人夺去了就好。另外,考虑到喀苏尼亚炎热的气候,陆臻申请了一批地动感应器,用于监控坦克和自行榴弹炮这样的重武器。   夏明朗的报告一早就送到了聂卓的案头,不过,等日理万机的聂老板看到这一则已然是下午,瞬间天威震怒,卫星电话一小时拨了四个过来。堂堂中将之尊,如此夺命连环扣,惊得值班室小兵面如土色。然而,甭管它金牌十三道连下,夏明朗依旧气定神闲,硬生生等到所有的检测任务都完成了才班师回朝。   陆臻坚持要一起听训,夏明朗知道倔不过这小子,也就随他去了。   “夏明朗上校,我对你昨天晚上的表现非常失望!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电话刚一接通,一声怒斥迫不及待地传了过来。   “将军,我们只是在目之所及的范围内,维持了一些力所能及的正义。”陆臻连忙分辩。   “闭嘴,陆臻,我没在问你。”   “当时情况如此,我没得选择。昨天下午驻地遭遇狙击攻击,有一名队员牺牲;我们外出巡查,无意中撞见暴行,当时队员们的情绪非常激动,我无法拒绝他们的正义请求。”夏明朗的声音低沉而和缓,开玩笑,从他下命令时就知道得有这一出,早就在脑子里盘算了无数遍。   “你应该明白,你们的任何一点举动都在被人用放大镜监视着!任何一点反常的行为都会被人利用。”   “是的,我明白,但是……战士们是单纯的,他们没法儿站在您的高度思考。如果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命令他们袖手旁观,那么,他们会疑惑,会怀疑我们存在于此的意义。”   “夏明朗,重复一遍,你们存在于此的意义。”聂卓的声音里压抑着火星。   “我可以向您重复一百遍,但是那没有用!将军,他们是活的人,每一个战士,他们自己会去想。他们是军人,保护自己保护弱小,在不损伤国家利益的前提下追求正义,是每一个军人的神圣使命。我想,您应该不会期望把这些东西,从他们身上完全剥去的。”   “但是你们的行为已经间接地损伤到了国家利益。”   “可是,将军,您让我怎么向战士们解释?有人在被□,小女孩儿,在妈妈面前,在爸爸面前;好好的一个人,无缘无故地就被毙了,所有人看着……而我们,我们有能力阻止这一切,但是……嗯?我要怎么向士兵解释,阻止这种行为会损伤到我们的国家利益?”   聂卓沉默了好一会儿,屏幕上一闪一闪的,滤过雪花和条纹,终于显出了聂卓的脸。显然这个话题太重要了,以至于他不惜耗费更多的卫星流量。   “这个国家,此刻,有成百上千的村庄在消失,一百万人在逃亡。你可以杀掉在你面前开枪的人,但是……这于事无补,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复杂。”聂卓似乎也有无奈,不再像最初那样厉声质问。   “可能是没什么用,但撞上了就是撞上了,我们不能把眼睛马上戳瞎当看不到!您说的问题我都考虑过,我没留活口,也没有审问。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推给他们内部。我没有留下一丁点儿证据,也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怀疑我们在挟私报复。”   “很好。”聂卓的神情终于和缓了一些:“我很庆幸你还保留着一点理智。这件事我会当没有发生过,但我不想看到有下一次。回头你交一份书面检讨给我。你要明白,有人在煽动仇恨,他们彼此对立,而我们不能卷入这个旋涡。那些人不关心你们杀了谁,他们只会说……你们屠杀革命军。”   “是,将军!”   “你可以出去了,陆臻留下。”   陆臻一阵惊讶,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夏明朗,夏明朗收拾好东西,临走时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听说,牺牲的那位战士,是你直系下属?”   “对,他是我选进来的,一直跟着我干。”   聂卓叹了口气:“我能理解。”   “将军……”   “其实我能够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我希望你们也要理解,事情不是一报还一报这么简单。”   “我们不会知道是谁害死阿泰了,对吗?”   “也不一定,也可能会有人宣布对此事负责。你知道的……现在这种情况下,好坏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对于某些人来说,干掉一个中国军人本身就是一种荣耀。如果能利用此事引起我们的报复,那就能生产出更多仇恨。战争需要仇恨,所有的极端势力都得依靠仇恨。他们需要敌人,如果没有,就造一个!”   “我明白!”陆臻强忍住眼底的湿意。   “你能明白最好。我们也在和那些革命军接触,但前景都还不明朗,他们的力量太分散。行,这两天……我看看,”聂卓翻着战报:“刚好,努科比的机场还在政府军手里,把阿泰这孩子运回来吧,我找人送他回家。”   “真的?”陆臻几乎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样吧,我估摸着这机场他们也守不久。”聂卓站起身,拿过桌上的军帽端正戴好:“替我,向这位英勇献身的战士,带去一个老兵的敬意。”   “是!”陆臻连忙起立回礼。   聂卓切断了通话,屏幕上留下一片吵杂的黑白雪点,陆臻随手关了电源,疲惫地坐进椅子里。过了一会儿,大门被推开一条缝隙,露出夏明朗一只贼溜溜地眼睛。   陆臻忍不住微笑:“进来吧!”   夏明朗一脚踹开门:“我靠,那老头儿火气还挺大。”   “他吓唬你嘛!虽然这次没搞砸,万一你回头再折腾个大的,他找谁哭去。”   “他没骂你吧!”夏明朗坐到桌边,伸手顺了顺陆臻的乱发,自从上次嘲笑他头发长了见识短,这小子就把自己那俩头发剪了个乱七八糟。   “没。他说这几天就把阿泰接回去,送他回家。”   “嗯!”夏明朗点了点头:“你还别说,这老头凶归凶,赏罚还是分明的。”   “是啊……”陆臻叹息,所幸如此。   “对了,我问你个问题啊。我军当年是不是真的特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什么的?”夏明朗一本正经地瞪着眼睛。   “那当然,这一点连日本人都承认的。”陆臻莫名其妙。   “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啊!历史虽然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但历史是不会完全被泯灭的。你要是不相信咱们自个儿的材料,你可以去查《剑桥中华民国史》,那里面有很详细的分析,关于早期中央红军的。另外,在日本当年出版的《华北治安战》里也明确指出,我军军纪严明,非常善于团结群众。”   “那太不容易了。”夏明朗裂开嘴,露出这些天以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   “那当然!我军虽然现在是不怎么样了,早当年还是牛B过的。”陆臻诧异地:“你问这干嘛?”   “没什么……”夏明朗用力撸了撸陆臻的脑袋:“你他妈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养你一个在家里太方便了!”   “你到底要干嘛啊?”陆臻疑惑更重。   “你会知道的。”夏明朗意味深长的。   陆臻没等看到夏明朗的花招,倒是在晚饭时分看到了外交部对此次中国油田遇袭事件官方发言。陆臻听着听着就知道糟了,果然,方进首先爬到桌子上开骂:“妈的,怎么回事?有个屁误会啊!!摆明了就是来杀人放火的好吧!要不是作战服穿出去没衔儿,我保证一个被秒的就是队长,有个屁误会!”   陈默敲了敲碗沿示意他下来,方进一瞪眼,脖子梗得更直:“干嘛?我说错了吗?那帮子软蛋什么意思?什么恐怖袭击啊,什么个人违法行为?明明就是有组织有目的,就奔着我们来的!干嘛?!现在放这个话出来什么意思?这仇不报了是吧?这事儿难道要就这么了了吗?”   “你打算找谁报仇去?”陆臻叹气:“我们现在连对手都找不见,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乌合之众,你找谁去?”   方进一时语塞,憋在那儿憋了半天,暴怒:“他妈的,我就不懂了,跟他们耗什么耗啊!给我一个机械化师,就一个,老子不出一礼拜把他们全荡平了去。该干嘛干嘛去……真他娘的!干革命的干成这土匪样,都他妈丢人!”   “你得了吧你,别说给你一个机械化师,我给你一个集团军又怎么样?十万美军都拿不下阿富汗,你以为你是谁啊?你看到有哪个国家乱起来是靠外人荡平的?!贸然干涉只会让这个国家索马里化,我可不想在这儿守一辈子!”陆臻怒斥。   “你别他妈跟我说什么国家大义,我,我就是气不过……”方进可怜巴巴地蹲下来:“以后就再也见不着那傻冒儿了。”   “我知道,我知道……行了,侯爷,下来吧!”陆臻眼眶眨红,伸手去拉他,没想到却被方进一巴掌甩了。   “你别管我,我就想在这儿呆着!”方进执拗地蹲在一桌餐盘中间。   “你这……”让大家怎么吃饭啊。陆臻无言。   陈默把汤喝干,一声不吭地收拾好餐盘递给方进,然后自己也站上桌子蹲到了方进旁边。食堂里一阵稀里哗啦的金属碰撞声,麒麟队员们不约而同地收拾起东西,在桌子椅子上蹲了一片。   这算什么?无言的抗议吗?陆臻自觉委屈。   徐知着往旁边挪了挪,指着巴掌大的一块空地问道:“你要不要上来!”   “废话!”陆臻马上把自己塞进人堆里。   徐知着看着他微微笑了笑,有些惆怅的:“挺傻的哈!”   “你们太幼稚了你们。”陆臻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让阿泰那臭小子看见了,一定得乐死。”   “没事儿。”也不知谁搭了一句话:“反正都已经死了,也不能再死一次了,要能把他乐活了就更好了。”   “妈的,那小子还说要请我喝喜酒呢。”   “他还说回去帮我装游戏呢……”   ……   当夏明朗拿着一大叠传单走进食堂时,看到的就这样一幅景象。他的下属们,那些五大三粗的小伙子们一个个抱头挤在餐台上,有人小声哭泣,有人在聊着冯启泰曾经的囧事。电视里还在播放着外交部的答记者问,时不时有人向屏幕竖起中指,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夏明朗有些想哭,又忍不住想笑,他拍了拍方进的后背:“有空位吗,借我蹲一个。”   柳三变的神色复杂难言,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笑了,拍着桌子喊道:“来,大家都起来,帮麒麟的兄弟们站个台!”   世事无常,令人无奈。   所以,别跟我讲什么国家大义,也别跟我说什么是非成败,别……我都不想听。是的,我知道自己有多荒唐,却仍然固执地坚持着不肯改变,只因为太不甘心。   夏明朗很想把聂卓叫过来看看,真的……他真不觉得丢人。虽然聂老板高屋建瓴,目光深远;可他还是更爱这群傻乎乎的愣小子。   方进吃完饭,冷不丁看到夏明朗脚边那一叠纸,好奇地拿起来看。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方进诧异地:“队长,你是要正军风吗?可我觉着咱现在军风可正了……没什么好正的啊!”   夏明朗叹了口气,伸手揽住方进的脖子:“你这孩子啊,就是心眼太实了!”   5.   绝对心眼儿不实的夏明朗同志,拉上几个人把这些单子连夜糊遍了整个驻地,尤其以海默她们的难民集中点门口贴得最多,搞得倒像是海默他们出了新的军用守则。结果大清早的群情激昂,各色人等团团围观,议论纷纷,夏明朗很贴心,配套使用中英文、阿拉伯语加非洲土语多种语言翻译,总有一款适合您。   夏明朗跑完操过来检阅成果,海默错愕地指着问道:“这什么东西。”   “这是我军的光荣传统!”夏明朗一本正经地。   “咳……嗯?”海默莫名其妙:“你们……你们有这传统?”   “看这里啊,看着这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你回去搜搜看,是不是我军传统,是不是跟你吹的?七十年前,咱们就这么喊了。而且绝对是说到做到,你要是不相信,你去查小日本写的资料。《华北治安战》!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OK,OK!我没有怀疑这……这不是你们的传统,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忽然把这样的古董翻出来。”   “什么叫古董?”夏明朗傲慢地展示优越感:“‘游骑兵永远打先锋’这口号喊了多少年了?这叫古董吗?这叫传统!”   “OK……”海默哭笑不得:“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我才能考虑怎样配合你的工作。”   夏明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方才嚣张的神色渐渐收敛,变得肃然:“我需要向所有人强调一点,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我们和他们……也完全不一样。”   海默眨了眨眼睛,无奈地笑了:“我明白!”她最后看了一眼宣传页:“这规则很好,很有可操作性,真不像你们的风格。”   “那么在你看来,我们的风格应该是什么样的?”陆臻站到夏明朗身边。   “我可以说实话吗?”海默又露出了她习惯性的戏谑笑容。   “说吧!”   “唔,我感觉你们总是在宣传一些无法实现的永恒真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后……希望也不会再这样。”陆臻的神色异常诚恳,反倒让海默有些尴尬。   “嘿,小帅哥……别这样,不用这么认真。”   “认真是好事。”   “OK……”海默笑道:“我会警告我的兄弟们,你们和我们都不一样,我们不会再试图诱惑你们纯洁的灵魂。拜拜……”   “这就……就这样就撤了?”柳三变素来觉得海默像个祸害,难得看到夏明朗和陆臻联手治她,正看得兴致勃勃。   “人家那是聪明人。”   “倒也是……”柳三变呵呵一笑:“行啊,夏队,你怎么想到这一出的?”   “我不用这一出,我还能用哪一出?我跟他们说 ‘三个代表’说‘八荣八耻’有人能听懂吗?老子自己都不懂!我跟你说,你还别嫌它土,我把那些老口号都翻遍了,也就这一条拎出来是个人都懂。”夏明朗挠一挠头发。   “也是……我就是觉着你大张旗鼓贴这玩意儿挺没意思的,你说这地儿倒是要有一针一线可让我们拿呢?谁有那心情调戏妇女啊……见天被妇女他爹调戏倒是真的。”   “老三啊!”夏明朗叹气:“我都没发现,怎么你这心眼儿也这么实呢?”   “呃?”柳三变愕然。   “三哥,队长的意思是,酒反正都香着了,见天地吆喝一下,不吆喝白不吆喝……”陆臻帮忙解释。   这天下的事儿都是要对比着看的,在一个烧杀抢掠的地方,但凡出几个正常人都像个君子。甭管是审美观限制还是道德操守过硬,不干坏事儿是硬道理。   夏明朗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训话,什么叫群众路线,什么叫统一战线……那都是老祖宗发家的法宝,实践证明了绝对好用的东西,绝对不能放松了。咱们现在这是敌后作战,其艰巨性绝不亚于当年在华北打游击,所以只有依靠群众,团结群众,才能在这个鬼地方站稳脚跟。   这些话都是从小就听熟了的,耳根儿都能起茧子,只是难得夏明朗这种匪人都有兴趣掺和,大家也只能支起耳朵听一听。效果嘛,一时之间当然也很难看出好坏来……倒是米加尼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找陆臻要了一些资料回去。   后来,米加尼给了陆臻一瓶棕榈酒,陆臻带上酒去找夏明朗,却发现他已经趴在会议室里睡着了。在喀苏尼亚的日子过得晨昏颠倒,似乎随时随地都应该工作,却不能随时随地睡觉。   夏明朗睡得很疲惫,眼皮有点肿,晕着大大的黑眼圈,下巴泛青全是没刮干净的胡渣。陆臻试着靠近他,然而当他的呼吸触碰到夏明朗的皮肤,夏明朗便敏感地睁开眼,有些困惑地问道:“嗯?”   “我帮你刮胡子吧?”陆臻从腿袋里拔出匕首。   “唔,好啊……”夏明朗含糊不清地应声,仰起脸露出最脆弱的脖颈,仍然有大半个灵魂沉在睡梦中。   陆臻关好门,在袖子上把刃口蹭干净,从下巴处往上,一点点地用刀尖割过去。陆臻的刀磨得很利,刀锋过处那些黑森森的小碎屑纷纷落下,留下青郁郁的皮肤。   他把这件事做得很认真,全神贯注,直到最后鬓角的杂毛都被修得整整齐齐,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第一个心无杂念的时刻。   “好啦!”陆臻心满意足地拍一拍夏明朗的脸颊,声音雀跃。   夏明朗睡眼朦胧地捏起胸口的T恤抖动:“你这傻冒儿,全落我脖子里去了……”   “呃……那我请你喝酒吧!”陆臻诚恳地。   一道闪电从天空延伸到地面,远处传来霹雳的巨响,夏明朗微笑着睁开眼睛:“你看,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雨,是这个雨季的第一场暴雨。大雨滂沱,从天上往下倒,夏明朗和陆臻舍不得关窗,七手八脚地把椅子堆到远离窗户的那一面墙边,狂风卷进清凉的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与衣服。   楼下有一些不在岗哨的战士冲到雨中洗澡,艳红色的泥土吸饱了水分,整个大地都汪着血……   陆臻把湿透的上衣晾到椅背上,拧开瓶盖灌下一大口棕榈酒,夏明朗闻到酒气,就着陆臻手里喝了一口,皱起眉:“真酸!”   “出门在外,要求就不要这么高了。”   夏明朗呵呵笑,低头含住陆臻滑动的喉节。熟悉的窒息感,像闪电一样,令人颤栗,陆臻摸索着拉上半幅窗帘。   夏明朗双手捧起陆臻的脸,端详了一阵,用力吻住他,把那两瓣薄唇都含进嘴里吸吮,陆臻跌跌撞撞地往后退,跨部狠狠地撞在窗沿上,厚重的窗帘吸饱了水分,冷冰冰地裹上他的皮肤,兜住了他。   陆臻忍不住颤抖,在这暗红色的丝绒窗帘上划出波纹,他仰起脸,窗外电闪雷鸣,有如暗夜。   在那个瞬间,时间像是突然被拖慢了步调,陆臻甚至能看清夏明朗眨眼的过程,睫毛划过,在空气中留下暗色的残影,汗水缓慢的从眼睑上滑下来,沉重的呼吸漫长如呻吟——那些分不出音节的单字在空气中被拉长成奇异的调子。然而又是突然的,指针又被拨快了,所有一切的事与物沿着命中注定的轨迹飞驰,电光火石间,千帆已过……   快感如暴雨倾盆,又像洪水般退去,陆臻疲惫不堪地靠在夏明朗胸口,异常嫌弃地看着他把手伸到窗外去洗。   “你太恶心了。”陆臻深深感觉对不住楼下洗澡的兄弟们。   “呃……是哦!”夏明朗低头亲一亲陆臻的脖子:“那要不然你吞了它?”   陆臻眨巴着眼睛愣了半晌,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只能由衷地再一次重复道:“你真是太恶心了。”   夏明朗哈哈一笑,不以为然地拉好窗帘。   难得平静,空气是凉爽而湿润的,夏明朗把陆臻圈在怀里,舍不得放开,这个地方曾经热到让人无法拥抱彼此。   “你最近真的要搞群众路线么?”陆臻一脸狐疑地问道:“我总觉得你的目的没那么简单。”   “我现在给你一把枪,一个混蛋,你会怎么办?”   “杀了他?”陆臻脱口而出。   夏明朗低下头看住陆臻的眼睛:“你看,连你都开始这么说了……”   陆臻猝然心惊。   “我记得在两年前,你还在跟我讨论什么叫程序正义。”   “可是……”陆臻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口发干,心中卷起狂潮。   “当然,你的那个程序正义是不大现实,但是我也不希望你们将来会变成……”   “审判者!”陆臻说道。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我们不能自己来判断什么人应该死,什么人不能死,这很危险……虽然现在看起来问题不大,但是我很担心,尤其是现在这种环境,我很担心。”   “我明白。”陆臻肃然。   这个地方有无边的黑暗,而你枪口上的火光是离你最近的光明,你将如何选择?暴力是一口甘美无比的酒,成为救世主的感觉好得会让人上瘾。   然而……   “我们不会在这里呆一辈子,我们总是要走的,我得让小伙子们记住,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也杀人,但是我们不一样。”   “最近我一直在对自己说,我们是枪。”陆臻闭上眼睛:“以前我特别讨厌这句话,可现在……我却觉得,太好了,我们是枪,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用管,执行命令,多简单!”   夏明朗失笑:“你那时候一直抱怨有人妨碍了你伟大的自由。”   “我当时太幼稚。”   “你这不叫幼稚,你是太自信。你也不想想什么叫自由,自由就是自己拿主意,自己负责。可咱们是干哪行的?打仗这么大的事儿,哪是你一个人扛得住的?‘令行禁止’,什么叫‘令’,为什么要‘禁’。你眼前搁着一条河,你要怎么趟过去?我给你架座桥这就是‘令’,桥上加两道栏杆这就是‘禁’。纪律不是用来束缚人的,纪律更多的,是用来保护人的。”   陆臻伸手握住夏明朗的脖子将他牢牢地抱紧:“对不起,谢谢你……”   “嗯?”   “谢谢你居然相信了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呵呵……没事儿。”夏明朗微笑着拍了拍陆臻的脸颊:“你那时虽然狂点,可毕竟不是光赶着一张嘴。脑子好使,手上有活,站得也稳。就是缺点阅历,我给你补上,我相信你练得出来。”   陆臻心中百味杂陈,千言万语都梗在喉头,只能无比专注地盯着夏明朗的眼睛,用拇指摩挲他浓黑的眉目。   “你别这样。”夏明朗笑着躲,眼中流露出一丝可疑的羞涩:“我也不是特别为你,所有人到我手上我都得为他谋划。”   “我知道。”陆臻站直了身体,他轻轻捧起夏明朗的脑袋,他们头碰头,像两棵彼此支撑的树:“你已经做的够好了,至少你让大家坚持做一个好人,这样未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可以坦然。”   “是嘛!”夏明朗有些欣慰地笑了。   没多久一个车队抵达南珈,送来了陆臻盼望已久的地动探测器,还有一辆长途冷藏车。海默的同伴们兴高采烈地清点人员,通知哪些人可以就此逃出火海,同时从车上卸下一箱一箱的武器,整个驻地像过节一样快乐。   陆臻冷眼看着那些老旧的武器,海默注意到他略带冰冷的视线,微笑着拦在他身前:“嘿,亲爱的?”   “一边把武器卖给革命军,一边帮政府干活,嗯?”   “呵呵!”   “把这地方打成一锅粥,然后再倒卖难民赚钱,嗯?”   “哈哈……似乎,我触碰到了您伟大的道德底线。”   “不,祝你财源广进,生意兴隆。”陆臻不无讥讽地。   “你不了解战争。”   “不,我想我了解!”   “但你不爱它。”   “是的,我从不打算爱上它……我厌恶它。”   “哦?”海默夸张地挑起眉:“那你怎么办?你要回去退伍吗?”   “不,我会继续呆在军界,为了让更少的中国人卷入战争。”   “哇哦!伟大的梦想……”海默吹了一声口哨。   “陆臻?”夏明朗在远处喊他的名字,他们需要准备一下,好送阿泰回家。陆臻瞬间失去了所有与之争论的动力,他退了两步,温和地看着海默说道:“你不会懂!”   是的,你不会懂,我们所有的梦想与期待,我们所有的荣耀与付出!   送别仪式安排在了喀苏尼亚最具代表性的时刻——黄昏。   当残阳落下最饱满的金红色,除了值班哨兵,所有人都聚集到生活区停车场的空地上。刺刀上枪,子弹上膛,雪亮的刃口淬着霞光。   陆臻是右边第一位抬棺人,暗红色的棺木上覆盖着鲜艳的五星红旗。陆臻感觉到这是他有生以来最沉重的正步走,摆在他眼前的,是一条长长的刺刀架作的长廊,刀光潋滟,那是一个战士最后的辉煌。   他们每前进一步,都有一对长枪鸣响收起,有节奏的枪声回荡在旷野之上,落日渐渐融进了地平线。   陆臻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长廊的尽头,再往前去,只剩下最后一对交叉的刺刀。一辆车静静地停在终点处,车厢闪着冰冷的光,它将带走他的朋友,永不回来。   陆臻不自觉地停住,棺木带着前冲的力道撞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微微踉跄。陆臻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可是他的双腿像是被焊在了地面上,汗水从帽檐处滚落,流进眼睛里,带着新鲜热辣的液体沿着腮边流下。   夏明朗一直站在车门边,忽然高声问道:“我们是?”   陆臻像是被电打到一样抬起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震撼击穿了他所有的感官,那个瞬间天地远去,只剩下一双坚定无畏的纯黑眼眸。   他在看着我……陆臻在心里默念,他在看着我,我们是麒麟……   陆臻微微抬腿,最后一对长枪鸣响,枪声在耳边炸起,那是最熟悉不过的声音。   我们是麒麟!   陆臻喊道:“我们无所不能!”   “我们无所不能!”在场所有的麒麟队员齐声高喊。   车门洞开,白色的烟雾无声地流淌下来,消散在空气里,这是另一个世界,冰冷而静寂,不再有沸腾的热血和猛烈的阳光。陆臻最后一次抚摸光滑的棺木,那上面热得发烫,然后轻轻抽走了那面国旗。   方进呆呆地站在门边,喃喃自语:“爷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死完了可以盖面国旗,没想到让你小子先实现了……”   “我倒希望你永远也别实现这个梦想。”陆臻小心翼翼地把国旗叠好交给司机,转过头看向方进:“我希望我们都能老成一个老头子,然后毫无意义地死在自己家里的床上。”   方进哑然。   夏明朗敏锐地感觉到望远镜的反光,他眯起眼睛审视周遭的一切。   基于某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清的仿佛嫉妒的情愫,海默站在三楼的一个窗边旁观了这个仪式。忽然她感觉到危险的气息,在略带失真的放大视野中,夏明朗逼视的目光迎面而来,她放下望远镜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静静地离开了那个窗口。   夕阳日暮,天边再一次泛出血色。   一周以后,一位与陆臻相熟的新华社记者传给他一段模糊的视频,那里面有红旗招展,有仪仗队,有悲情有眼泪,满足了一名军人对死后名的全部期待,虽然这笔功劳表面上会记录在食品厂的荣誉薄里。   夏明朗在食堂播出了这个视频,柳三变有些感慨。陆臻知道,从此以后冯启泰将从一个鲜活的人凝缩成一个名字记录在人们心底,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洗去颜色,最后化为时代变迁中的一个数字,然而他也知道,他将永远记住他。   随即,一个名叫解放战线的组织宣布对此事件负责,外交部再次谴责了这类恐怖袭击,同时强调只有和平与对话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   两周以后,海默的难民营里迎来了一个白发斑驳的老先生与他的十几个孩子。起初,陆臻以为这是某个部落的长老带着孩子们出逃;后来,他震惊地发现这些孩子们大都能用异常娴熟的姿态讨论和把玩枪械。   他们是大名鼎鼎的非洲童军!   老头儿长得很和善,有一双慈悲的大眼睛,揣着一封联合国红十字会的介绍信,支持他收容这些自愿放弃武器的娃娃兵。他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支起木架子,教孩子们学习英语和中文,很快的,所有难民家里的孩子,油田保安的儿女们都坐进了这个免费的课堂里。   陆臻私底下问海默由谁付钱带他们走?   海默微微笑了一笑说道,你要明白,即使是干我们这行,也是需要一点形象工程的。   后来,陆臻找李国峰帮忙给老头儿做了一块黑板,是的,无论干哪行,这样的形象工程都是不妨再多一些的,即使这里是非洲。   与其诅咒身边的黑暗,不如伸手护住眼前的花火。 【战争之王】 第七章 异域   1.   三周以后,接连不断的暴雨断绝了一切路面交通,粘稠的红土吸饱了水,变得像沼泽一样,令人寸步难行。在这期间,秦若阳与他的伙伴们还在行动,他们来了又走,补充净水、食物、药品与……战士!   限于保密条例,陆臻不会去询问那些负责护送秦若阳他们的战士们经历了什么,他只是由衷地感慨聂卓的深谋远虑。他相信聂老板是有预谋的,如果当初只是根据表面上的任务目的,安排常规部队驻守南珈,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完成这样的战略目的。   当然,这些目的没人会向他们解释,任务下达时,他们也不会问。   一个半月以后,雨季达到最高峰,疯狂的暴雨每天都会下一场,青尼罗河的上游洪水滔滔,低地变成了湖沼,道路变成了河道。周边走投无路的难民疯狂地涌入南珈,在生活区外的空地上安营扎寨,躲避洪水。   张浩江他们高强度的忙碌了起来,每天都有治不完的病人,各种稀奇古怪的毛病。陆臻曾经看着他们从一个病人的鼻子里取出几十条蛆虫,拿出来都是活的,在手术瓷盘上慢慢蠕动。到处都营养不良的儿童,骨瘦如柴的老人,有人走着走着就倒毙在泥水里。   李国峰开放了几个空车库用来收治病人,几乎所有的人手都被发动了,柳三变、米加尼领着各自的人马日夜不停,维护着南珈的秩序,发药、隔离疫病、挖坑掩埋……   这像是个被上帝诅咒的地方,可是却有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即使这里是地狱,却也是地狱的最上层。在天威的震怒中,战事进入停滞阶段,两个月以后,奈萨拉政府提出第一份南方独立公投的路线图!   就像是连日以来的乌云终于破开了一条缝,阳光被削切成金色的刀刃划破大地的黑暗,整个南珈的人都像是松了一口气,人们脸上洋溢着清新明快的神气。然而,大家连一声纵笑都没能笑到尽兴,坏消息就接踵而至。   这份和平的“曙光”让南部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的革命队伍土崩瓦解。有同意的,有反对的;有坚持按现有势力范围划界的,有要求阿拉伯人滚回阿拉伯人的土地的;有欢迎中国的,有反对中国的;有接受中方支持的,有接受其它国家支持的……一切的一切,有人支持就有人反对,错踪复杂,彼此敌视。   最近乔武官的手下们频繁的进出南珈,秦若阳早就把这里当成本部住着,夏明朗嗅到空气中危险的气息,局势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涌动着暗潮。   雨季已经进入尾声,一支神秘的小队悄然进入南珈。战士们全副武装再加上护目镜,乍一眼看过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倒是乔明路坐在车里甚是扎眼,陆臻一眼就认了出来,暗自猜度这次任务的级别必然不低。   “老三呢?”领头那人敲了敲陆臻的头盔。   “黄二队?”陆臻一阵惊讶。   “你这儿规模不小啊!”黄原平正忙着四下张望,暴雨如织,模糊了周遭的一切,只看得到影影绰绰的轮廓。   “非常多的人。”陆臻在等哨兵完成车辆的爆炸物检测。   老乔试图撑伞下车,然而狂风很快让他放弃了这个愚蠢的念头,但是这会儿雨下得像瀑布一样,没有头盔的遮挡,乔明路刚一下车就被雨水呛得直咳嗽。陆臻解下自己的头盔递过去,乔明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您还是上车吧!等会儿直接开进地下停车场里去。”陆臻微微叹气,这鬼天气的确已经不太适合一个40多岁的大叔亲自东奔西跑。   乔明路摆了摆手,喊道:“我看看,让我看看。”   哨兵做出一个放行的手势,陆臻拉开车门让司机下车:“那都上来吧,我开车带你们逛逛。”   虽然来之前看过报告,可是乔明路乍一看到门外那连绵成片的茅草棚子还是吃了一惊:“你们收容了多少人?”   “不知道。”陆臻放慢车速。   “那你们怎么管理?”   “这里面主要有四个村子,其中三个村子还有酋长,问题好办得多,剩下那些就麻烦了,人来人散,根本管不了。”   乔明路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其实还好,毕竟我们跟他们没有直接矛盾,只要控制好不让他们进生活区就行了。”陆臻解释道。   黄原平哈哈一笑:“你们这胆子也够大的。”   “我们也是骑虎难下,联合国难民署的牌子就挂在大门上。”陆臻苦笑:“黄队长你们那边没有难民?”   “我们那儿打得比你这儿厉害,离边境也近,十村九空,人都跑得差不多了,闲杂人等我们也不敢留,上次还逮到一个在门口放炸弹的。”   “是啊!我们现在也是,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陆臻开车绕进生活区,心里才略微安定了一些。   “别怕,老三这人有天罩,运气好的不得了!”黄原平笑道:“你还别说,幸亏你们这儿挺住了,要不然正面宣传都没法儿做了,你说是吧,乔头儿?没有典型了啊!”   乔明路苦笑:“难为你们了。”   这话再说下去就成了诉苦邀功了,陆臻只得另起一个话题,笑着问道:“黄队,你为什么一直管我们队长叫老三呢?咱也没有三队啊?”   “哈哈哈……”黄原平大笑:“敢情你一直以为我叫黄二是因为我在二队呆着?”   “呃……”陆臻囧了,难道不是么?   “哎……这话说起来就早了,不了解历史啊你!”黄原平兴致勃勃地:“想当年,咱们还只有一个队,二队那会儿还是预备队。我跟你们队长是一个区的,当时郑楷是我们的区队长,排座次,老郑当然最大,我第二,夏明朗虽然年纪小点儿,可挡不住他牛啊,所以第三……就这么下去了。”   “那也太不容易了,一个分区出三个队长。”陆臻疑惑的。   “那可不,你以为啊!当时的编制跟现在不一样,不是跟现在这样按职能分区。一中队一分区,那是尖刀中的尖刀,好苗子都往里拔。”   “那老四是谁?”   “走了,你不认识。全散了……就剩下我们仨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啊!”黄原平不觉有些惆怅:“也难怪你误会,这年头能叫夏明朗老三的也就剩下我了,郑楷做人太仔细,当了老三的副手就不肯叫了。”   好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人抽了一鞭,陆臻有一瞬间不能呼吸,眼神变得异常空茫,等他醒悟过来时,眼眶里已经溢满了某种热辣的液体。   “散不了的,黄队长,都是兄弟,就算不在一个营盘里呆着了,也都是兄弟。”陆臻极为认真地说道。   “呵……”黄原平像是有些意外,转瞬间也笑了:“对,你说得对头。”   难得来了贵客,午饭有模有样的准备了一番,搞了几个菜,一个汤,桌上一大盆南瓜饭,黄澄澄的,看着特别鲜亮。黄原平大为嫉妒:“你们这儿,看你这待遇!!”   “给你吃二十天,我看你还羡慕不?”夏明朗苦着脸。   “老张搞的吧?”乔明路到底是在喀苏呆久了的,上手给自己盛上一大碗。   “是啊,全是张医生领着人种的。雨季刚开始就看着他四处撒籽,种了一大堆豆子和南瓜。”陆臻毕竟是上海人,甜食吃多了也不觉得腻味,从乔明路手里接过勺子拨了拨,把大半南瓜盛到自己碗里,好给夏明朗多留点米饭。   “我跟你们说,这帮人除了干活儿就净赶着捣腾吃的,连南瓜藤都吃。”夏明朗是肉食动物,看什么叶菜都像草,觉着应该拿去喂猪,更别说这号本来就喂猪的东西。   “我们老家就吃这个!”柳三变急了:“我跟你说多少遍了,这玩意儿是真的能吃,就我们那儿,卖三块多钱一斤呢!”   夏明朗露出嫌恶的表情。   “三哥,咱甭理他,下次咱们再包饺子也别给他吃。对了,黄队,你们这次过来呆几天?”   “我把人送过来,明天就得回去。怎么你们还包饺子?”黄原平眼睛都亮了:“太他妈贤惠了!我就痛悔当年啊,一个陈默一个你,我就上赶着哪怕跟老三干一架,我也得把人要过来。”   “你就扯吧你!”夏明朗一脸不屑:“说得好像你能干得过我似的。”   “小伙子们都不容易啊!这么艰难的环境,还能苦中作乐……”乔明路有些感叹:“都辛苦了。”   这桌边欢腾的气氛陡然静了静。   “这有啥,咱什么日子没熬过,久了就习惯了。”夏明朗挟起一大块南瓜填进嘴里,嚼得两只腮帮子都鼓鼓囊囊的。   “还缺什么吗?”   夏明朗眨了眨眼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一字一顿地说道:“粮食。”   “呃……”乔明路讶然。   “本来你不问我暂时就不说了,我看这路也运不进来。你问了我就给你交个底,我们现在手头的粮还够撑半个月。”   “怎么会?你们当初囤了那么多粮?”   “难民太多了,说是不供应吃的,可我们也不敢看他们饿死。幸亏老张有经验,还种了点,要不然这会儿就断粮了。”   “那断了怎么办?”乔明路急了。   “我就是想让它断一下,赶点人走。最多一个月,雨季就过去了,这人也该散了。我们还有点高蛋白口粮,那玩意儿一般人咽不下去,喂猪都不吃,但是能撑日子。实在不行还能打猎,现在河里有水,打猎也方便,还有猴面包树。”   乔明路叹气:“可是等到雨季过去,你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怎么说?”   “那会儿路好走了,植被也茂密,就是打仗的时候了。”   夏明朗沉默了一会儿,神色静得像一潭水,半晌,他笑了笑:“那就没辙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2.   说话间一块碎砖从窗口穿进来,划出一道弧线直奔餐桌。幸亏能在这张桌上吃饭的大都身手敏捷,一个个闪得超快,未了是陈默用饭盆抄住了那块暗器。   “怎么回事?”乔明路被陆臻扯得踉踉跄跄的。   就听着两边屋子传来唏哩哗啦的声响,随着一声声叫骂,又有两块碎砖乱石头飞进来,这次大家都有了准备,夏明朗直接用手接住了。   “塞林木!”黄原平登时怒了,正要窗边走,被夏明朗一把拉到了身后。   “小事儿。”夏明朗淡定的。   乔明路是听得懂非洲土语的人,零星听了几句也就明白了,眉头深锁:“他们一直这么闹吗?”   “还行吧,一个月来个一两次什么的,都是帮小孩子。”夏明朗贴在窗边往下看,米加尼已经带了人去驱赶。   南珈的雨总是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刚刚还下得好像天河倒流,转眼间就晴得透了,太阳没遮没挡的扑向地面,天空蓝得透明,挂着半道虹光。   楼下的红土地上站着几个十来岁的少年,一个个神情激动,义愤填膺。   “你就不应该让他们进来。”黄原平站在窗子另一边。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老兄,你得给他们机会发泄,我要是24小时都不让任何人进,早闹起来了。”夏明朗向陆臻点了点头,陆臻把乔明路拉到离窗最远的角落里,匆匆跑了出去。   然而这次跑过来闹事儿的小朋友似乎分外剽悍,一语不合,拳头就冲着米加尼脸上呼过去。米加尼打小也是有身份的人,哪里遭过这份罪,眼看着双方就要打起来。   本地人用来拉架倒秧子是合用,可真要是打起来,反而会激化矛盾,夏明朗连忙开了对讲机呼叫海默。   “嘿,小帅哥们可是要见你啊!”海默自然是气定神闲的。   “把他们带走!”夏明朗再重复一次。   “凭什么啊!?”   “要不然我封锁你们那区,24小时不准任何人进出。”玩横的,夏明朗自问从十三岁起就没输过。   “您不能老是欺负我一个。”海默还是笑嘻嘻的。   “那都是你的人,你别以为我认不出来。”   海默沉默了一下,到底松了口:“OK!我自己的人我自己收拾,不过你最好下来见见他们。”   楼下无人听得懂的鸟语忽然变了调子,小伙了们齐刷刷地高喊:“It is my country! It is my country!(这是我的国家)”   我操!夏明朗不爽地摸了摸鼻子,这年头装听不懂还不行了。   “全区战备了!”夏明朗听到陆臻在对讲机里平静的报告。   夏明朗叹了口气,转身看向乔明路:“麻烦您了,帮我翻译一个??”   “行,我跟你下去。”   “不,不用,你在楼上用喇叭说就成。”夏明朗递了一个眼色给陈默,陈默微微点头,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乔明路身后。虽然不可能每一次意外都会别有深意,但任何一次意外都可以酝酿危机,小心才驶得万年船。   雨后的阳光有种轻薄生脆的质感,四下里都是明晃晃的,泛着水光,半透明似的。   夏明朗从楼道里出来,凯夫拉头盔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那双犀利的眼睛就隐在阴影里,让人捉摸不透。空地上纠缠的人群马上安静了下来,海默的手下们趁机涌过来把人分开。   “It is my country!”领头儿的那个小伙子看起来年纪要大一些,肤色偏浅,体格粗壮。   “What is your name?(叫什么名字?)”夏明朗叨上一支烟。   “EN?”小伙子愣了一下。   “Do you understand English ?(我说英文你听得懂吗?)”   “A bit!(一点点!)”   “What is your name?(叫什么名字?)”夏明朗又问了一次。   “John .(约翰。)”小伙子露出戒备的神色。   “行!乔头儿,帮忙翻译个。”夏明朗调了调通话器的位置:“What did you say? This is your country.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这是你的国家?)”   “Of course!(当然)”约翰激动得连眼底都泛着红。   “你放心,没人跟你抢。我都不知道有多庆幸这不是我的国家,我家要是这情形,我连觉都睡不好,我才没空上门跟人扯嘴皮子去!知道老子之前为什么不想见你们吗?我觉着没意思!我们在这儿呆着,来者是客,当客人的规矩,咱自问做得也不差。约翰是吧?你信我一句话,你是什么样子,你的国家就是什么样子。你别相信都是外国人害了你们,他们骗你的;也别相信靠老外就能救你们,也是骗你的!这是你的国家,只有你能改变它,变好变坏,全你自己手里。”   乔明路翻译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停顿分明,广播把这些话传得很远。   小约翰似乎没料想他会得到这么个回答,他愣了一会儿,直挺挺地问道:“W~what??(啥)”   夏明朗不自觉笑了,他从口袋里另摸了包烟出来,抖出一支:“Want one?(抽吗?)”   约翰疑疑惑惑地拿了,夏明朗凑过去替他点上,又随手招呼身边人:“Come on, have one! Take it easy.(来吧,都拿一支,有话慢慢说。)”夏明朗冷眼旁观,看那些少年们神色渐渐和缓下来,方才笑道:“Damned weather! Fucking hot here, how about coming inside, eh?(这么大个太阳,太热了,咱们进屋说?)”   约翰站着不动,大眼睛不停地眨巴着,毕竟还是孩子,心事都写在脸上。   夏明朗张开手:“Ok,you don’t believe that I am your friend. You know what,you would not stand a chance if I really wanted to hurt you. Understand!? Come in.(我说我是你朋友,你一定不相信,可如果我要害你,你也没机会站在我面前吼。)”   小朋友们合计了一会儿,最后似模似样的派出三个代表跟着夏明朗进了屋。   似乎是为了显摆自己的水准,小约翰一直坚持用英语交流,这倒是省去了夏明朗不少麻烦。   年轻人发飙常常抓不住关键,当然,也幸亏如此。有时候示威的目的就在于“示”,求得是一个关注,与撒娇相类似。夏明朗也是年轻过的,深谙其道,他的言论与官方声明有着一点微妙的差异,听起来分外实在,让人产生莫名的好感。   即使那个国家很操蛋,但是这位大叔倒是不错……夏明朗一向擅长营造这样的错觉。   空调吹着,冰水喝着,大烟抽着,还有一位听说是一把手的和气大叔专注地听抱怨,愤怒的小青年们迅速地软化下来。   陆臻落实好外围事务,带着海默急匆匆往回赶,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子诡异的烟味。海默的神色顿时变得无比复杂,有些想笑,又似乎不可置信,最后凝结成满脸的纠结。   “我最近丢了一包上好的大麻。”海默用中文说道。   这话音刚落,屋里屋外所有听得懂中文的人齐齐震惊,只有夏明朗从容自若,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随口答道:“拿的时候忘记给钱了,回头算给你。”   出乎夏明朗意料的,海默对那个约翰相当客气,温言细语地劝了好一阵,总算是把少爷给劝了回去,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夏明朗一眼,明显有秋后算帐的意思。   “听她的意思,这小子好像哪家酋长的儿子。”米加尼一直竖着耳朵在听,只是听不周全。   “嗯,你认识吗?”夏明朗估摸着大概就是如此,一看就是从小嚣张过的人,与寻常百姓不一样,没有那股子低眉顺眼的劲儿。   米加尼惭愧地摇了摇头。   “行,那就先这么着吧!”夏明朗长长舒出一口气:“都先回去吃饭。”   陆臻瞅准了没人的时候凑到夏明朗身边:“拿来。”   “啥?”   “大麻。”   “不能给你!”夏明朗按住口袋。   “你怎么时候偷的。”   “什么叫偷啊,我就是备一点,以防不时之需。”夏明朗得意地:“你看,今天不是用上么?”   “亏你想得出来,给他们抽毒品,回头等他们发现了……”   “哟,你当他们没发现啊?都跟你似的打小儿五讲四美三热爱,不当三好学生不回家啊?告诉你说,这玩意儿特别好使,一根烟抽下去,马上没心没肺,傻乐傻乐的,你跟他们苦口婆心仨小时也比不上这个。”   “不行,不能在你这老烟鬼身上放着,太危险了,赶紧给我。”陆臻焦虑地。   “给你才危险呢!你小孩子啥都没试过,别抽上了就放不了。你放心,我抽这玩意儿会头疼,比喝醉了还惨,我才不会抽它。”   “我信你才有鬼了!”陆臻不屑。   “我骗你干嘛,我吃LSD也头疼。”   “哟,你就抽烟不头疼。”陆臻似笑非笑地。   “抽烟一开始也疼,后来练出来了!”   “是嘛,那你抽海洛因头疼不疼?”   “这个没抽过,下次抽完告诉你。”夏明朗一本正经地回答完,已经推门进了屋,乔明路连忙站起身……陆臻这才发现又让这小子给混过去了,只能暗暗提醒自己,今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一定得把东西要回来销赃。   “坐啊,都站着干嘛?”夏明朗大剌剌地坐下,对着桌上那堆饭碗犹豫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拿了一碗南瓜少的。   乔明路这会儿哪还有心思吃饭,连忙在夏明朗边上坐下:“情况怎么样?”   “哄回去了!几个少爷……我估摸着家里占山为王的,有矿有枪,觉得自己了不得了。”夏明朗见大家都不吃,趁机多拿了几块羚羊肉填嘴里。陆臻看着只想笑,又觉得不合适,只能假装咳嗽,咬住手背强忍了。   乔明路满脑子都是家国天下,一线二线三线的情形,左右看看也没有外人,便开始犹豫要从哪一头开始交底。   “吃饭,先吃饭,人是铁饭是钢!”夏明朗随手抓起一只碗放到乔明路手里:“咱也是老党员了,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我心里有数,您要是方便点呢,就给我们交点底。不是过不下去,就是出来太久了,回程遥遥无期那感觉特别不好。”   “我知道。”乔明路自问不是个婆妈的人,扛着两扛四星也不是不可以官大一级就压死人。可总有一些人无论什么身份都让人感觉不可轻忽,一切等级、阶级、职务……在他们面前分崩离析。你会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到平等的位置上,怀着尊重,对于某种人格的。   “其实现在的情况比我们预想得要好很多。”乔明路说道:“我们本来以为北方政府不会那么快妥协,可现在不到一年就松口,也算是各方面的压力比较到位。最近这几个月,我们和大部分的南方军阀都有接触,别看他们表面口号夸张,但是心里还是明白的。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利益分配……”   “梁山泊一百单八将,谁坐第一把交椅!”夏明朗笑了笑:“只能靠打出来。”   “对。所以从雨季结束到年底,食物、水、气候、植被都适宜……”乔明路顿了一顿:“打仗。”   “会打到什么时候?”   “这个说不准。但是等他们第一轮洗牌完成,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看得清力量对比我们就知道找谁谈了,再往下就是利益之争。”   “行,一言为定!”夏明朗从桌上拿了两杯茶,一杯塞到乔明路手上:“以茶代酒,我先干为敬了。”   乔明路那番话,说不好是幸还是不幸,但是心里有了一点底,至少对未来不会那么茫然。都不是脆弱的人,经得住事,忙着活还来不及,没人有空自怨自怜。   陆臻还在瞎操夏明朗那盒大麻的心,黄原平就净惦记着那些吃的。在夏明朗嫌弃的虎视眈眈之下,牛B的黄二队硬生生搬走了十只南瓜与一袋蚕豆,要不是南瓜秧子搁不住,他还真有兴趣带一捆走。临走时张浩江送了他一纸盒子西红柿和几个青椒,黄原平那个感动,差点又动了脑筋要跟维和总部干一架,好把张浩江也要过去。   乔明路此番亲临第一线,自然不会只是过来“看看”这么简单。没几天,之前像放风筝一般放出去的特工们陆续回流,带着各种消息,好的坏的……常常有人分不清特种与特工,其实性质天差地别。   战争令人苍老,不过大半年的功夫,所有人都变了样,秦若阳这次回来更是黑瘦的厉害,不说不笑的时候就像一个漆黑的深洞。陆臻一直很关注这位师兄,原本是担心他私心杂念太重,后来又惭然,知道是自己想多了,却又开始担心他陷入太深。只是大家都忙,常常一个眼神、一次点头便错身而过,陆臻希望这次仍然是他想得太多了。   夏明朗专门分了几间独立的办公室给他们,藏在生活区最里面,表面上与别处无异,实则保安严密。他们从一线回来的人都有个毛病,晚上有一点点动静都会醒,只能白天把窗帘拉上蒙头大睡,一个个都如惊鸟。   乔明路是老江湖,复杂环境里成长起来的,比起一般人要识货,原本奈萨拉一役就已经让他对夏明朗刮目相看,现在更是欣赏的不得了。在他看来,此人可动可静,能文能武,外粗内细,国之栋梁,难怪聂卓会把这块心脏地带交给他。   3.   季节忠诚随着太阳的角度转换着,这些日子一口气晴了十天,红土地被晒得精干,踩上去硬邦邦的。一支重型车队驶入南珈地区,首先是地动探测器报告了来自远方的大地震颤,然后陆臻利用无人侦察机看清了他们的全貌。很快的,夏明朗与陆臻一起出现在大门外,“迎接”这支意料之外的力量。   “什么都瞒不过你们,哦?”海默抱着肩。   “是啊!”夏明朗大言不惭。   “烟钱什么时候给我?”海默步步紧逼。   “你欠我那八百颗地雷什么时候给我?”夏明朗寸步不让。   陆臻默默腹诽,如果不要脸有学位可拿,这两位都可以去进修博士后。   说话间,一辆重型装甲车从林子里跳出来,把那些矮小的杂草灌木压得东倒西歪,碾碎成一条路。在它身后,各种越野车,防弹悍马……鱼贯而出,在离开他们差不多十米的地方停下。迷彩色的车身上沾满了枝叶与红土,在太阳底下完全是亚光的,没有一点光泽。车门打开,高大强壮的战士们穿着统一的丛林迷彩悄无声息的从车上走下来,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亦没有交谈。   风中滚动着荒烟漫尘的味道,异常的安静。   强,是不需要通过任何语言来描述的,它就像白纸上的墨点那样鲜明刺目,那是一种压迫力,不言自明,连皮肤都能感知。这是一支完整的军队,他们纪律严明,铁血无情,令人畏惧。   然而,当陆臻发现夏明朗就站在他身边时,所有来自对方的压力都消失了。   他有一种很奇异的错觉,好像自己已经不存在了似的。眼前有一支可怕的军队,是“他们”;而他将与夏明朗融合在一起,是“我们”。   这真是一种美妙的归属感。   陆臻与夏明朗肩并肩着,他不自觉的偏头看过去,夏明朗从额头到下巴的那条折线在阳光下分外鲜明。是的,即使“我们”只是两个人也没有关系,因为夏明朗是他的……战友。   陆臻自心底浮起从容的笑,那个笑容泛着玉一样温润的光泽,沉静却博大。   一位看起来仿佛是首领的男人向他们走来。夏明朗第一次看到海默露出如此严肃的神情,她上前迎了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贴颊礼,异常郑重的向夏明朗介绍道:“My Father!”   夏明朗被她这么一说倒愣了,视线在那两张脸上滚了好几遭,这老头虽然年岁是到了,可这两位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人种吧?还没等他想明白,老头儿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夏明朗不敢失礼,连忙握了,回头才发现他还不知道“Father”叫啥。   总不见得我也得跟着你叫爹吧?夏明朗默默不爽。   这群人并没有真正进入南珈,而是在附近的小河边扎营,这倒是省去了夏明朗不少麻烦。   入夜,夏明朗带上陆臻和柳三变拿了前人留下的一瓶二锅头过去套近乎,半空中自远及近传来螺旋桨的轰鸣,一架雄鹿和一架小鸟披着星光落地。   夏明朗眼瞅着那亮闪闪的好像灯泡似的机头就知道不妙,果然,螺旋桨还没停利索,查理老兄就伴着一声娇嗲地惊呼:“OH,sweetheart!!”一头扎进了陆臻怀里。   夏明朗的脸色顿时黑得超越人种极限,电光火石之际,查理只觉得自己怀里一空,整个人腾云驾雾被甩出了三米远。   “OH,my Goooo……d!”查理到底是怕夏明朗的,一时之间也不敢动,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小表情。   “搞什么搞,搂搂抱抱的像什么样子,不要拿你们资本主义的腐朽思想来毒害我的……咳,我们社会主义的好青年!”夏明朗难得被气到语无伦次。   陆臻知道这时候不能笑,忍得半张脸都扭曲了,肌肉酸痛得要命。   “你在说什么?”查理很明显没有听懂。   “这是怎么了,夏队?”柳三变站起来当和事佬,他到底还记着查理当年奈萨拉火线救援的那份恩情。   查理连忙往柳三变身后躲:“我到底做错什么了!!真见鬼!”   “我是警告你做人正经点儿,少动手动脚的!尽赶着乱搞男女关系!”   “我才不乱搞男女关系,我从来不搞男女关系!!”   “这都……这,你们这都在吵点什么呀!!”可怜柳三变夹在中间被吵得一头雾水。   “行了行了,大家都少说两句。”陆臻忍着笑,把夏明朗拉到一边坐下:“你也是,跟他较什么真。”   “他占你便宜!”夏明朗小声嘀咕,极之恼怒。   “我想,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可以帮我的孩子解释一下。”老爹好奇地凑过来。   “没误会!”夏明朗横眉怒目:“你儿子想泡我搭挡,还找我上床!(Your son tries to hook up with my partner, as well as me!)[这句还是要配个英文原文,你们懂的]”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转而暴笑,有吹口哨的,有鼓掌的,不远处悍马车上的机枪手索性朝天扫了一梭子,曳光弹带着美丽的弧光划破夜空。   “噢!”老爹笑出满脸的褶子:“孩子,你能不能再说明白一点,你是在介意他追求你的搭挡;还是邀请你□;还是一边追求你的搭挡,一边邀请你□?”   夏明朗活生生被闷住,顿时醒悟过来,一个人能被一百多口子叫爹,绝不会是等闲之辈。   “我,嗯,我们是中国人,明白吗?”夏明朗知趣地收敛起嚣张气焰:“我们中国人是很含蓄的,对这些亲密关系是很慎重的!我们对老婆是要非常负责任的。”   “噢,我的孩子,我有点不太明白,查理有向你们之中的某一位求婚吗?”   夏明朗终于明白什么叫三观有别了。   “啊,我知道了!”一直在犯迷糊的查理陈激动地飚起了英文:“你歧视同性恋,你是个恐同分子!”   “我他妈歧视个屁的同性恋,我歧视你们这群乱搞的!”夏明朗正憋得难受,这种撞在枪口上的不轰怎么对得起自己。   “我没有乱搞,我都是很认真的在邀请你,是你拒绝我!”查理陈理直气壮地反驳。   夏明朗无语而凝噎,忽然意识到他再不要脸,也比不上人家天生没脸。   “有人,嗯!要喝酒吗?”陆臻笑眯眯地举着二锅头。   夏明朗到底是用游击战术培养出来的汉子,打不过就跑的气度还是有的,马上顺杆而下:“我!”   陆臻把酒瓶递过去,招呼大家过来吃东西。   晚餐是面包,饼子,一堆用黄油煮出来的豆子和两只羊,虽然煮得没滋没味儿了一些,但好歹也是肉,夏明朗对肉从来不讲究,蘸点儿细盐和黑胡椒末儿就能吃下去;只是冷眼看着陆臻与查理在旁边叽叽咕咕的,心里着实不爽。   夏明朗抽空分析了自己这纠结的心理,感觉这不能算是吃醋,如果换一个漂亮妞儿扑到陆臻怀里,他一定没这么不爽。那怎么说也是自家人占了妞儿的便宜,可是眼下这情形……夏明朗坚持认定,他只是犯了小农的病,看不得自己人吃亏。   不一会儿,查理陈眼泪汪汪地过来给夏明朗敬酒:“噢,我太遗憾了,真是对不起……”   “啥?”夏明朗眨巴着眼睛,以为自己幻听了。   “真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太让人感动了!”查理陈冲动地抓住夏明朗用力拥抱了一下:“你太让我敬佩了!”   “啥……??”夏明朗满腹狐疑地瞪着陆臻,陆臻佯装看不见,若无其事地看向天空。   “你太伟大了,你一定非常爱他,这是我不曾经历过的感情,但是……”查理兀自碎碎地念叨着。   “行了行了……别再说了!”陆臻温言相劝。   “好好,我知道……”查理畏惧地看了夏明朗一眼,见对方眼神仍然不善,知趣地溜走了。   “你小子到底跟他扯什么了?”夏明朗一边挠着头发,小声追问。   “没什么!”陆臻止不住笑,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   “说嘛!给咱提点一个?”夏明朗知道这架势出来就是求追问,马上把谄媚的表情做到十成十。   陆臻勾了勾手指,夏明朗兴冲冲地俯耳过去。   “我就是跟他说,你以前有个男朋友,特帅,你们俩儿特好。后来人不在了,你就发誓要终生禁欲,再也不想听人提这个事儿,谁提就冲谁发火。结果那小子眼眶都红了,霍……那个感动……”陆臻说着说着发现夏明朗的脸色已经沉下去,不自觉停了下来。   “扯!”夏明朗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呃?陆臻莫名其妙。   在野外会餐自然不会像下馆子这么有章法,不一会儿,就听着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四辆悍马车开过来两两相对,打开大灯,照出一方雪亮的擂台。   两名大汉脱了上衣下场,露出一身漂亮的刺青。陆臻眼尖,看到其中一位右臂上绣着了牛B闪闪的三个中文大字——□妈!   “饭后余兴节目!”海默解释道:“你是要下注还是下场?”   “我们是有纪律的人。”夏明朗一脸正色。   海默知道在这人嘴上讨不了什么好,也懒得跟他计较。   虽然都是自己人,打出来的却是真功夫,拳拳到肉,小山似的身躯压下去,几乎能听到骨头卡卡的爆响,夏明朗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过去。   目前在场子里对K这两位,一个看起来像是巴西军警出身,而另一位“□妈”老兄则很明显是从摔跤场上混出来的。   夏明朗感觉到陆臻扯了扯他的衣袖,转头看到这小子夸张地做着鬼脸。   夏明朗知道他在想什么,淡然道:“我打不过他们。”   啊……陆臻马上从假装的夸张变成了真正的惊讶。   “怎么?不相信啊?”夏明朗终于开心了一些。   “真的?”   “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我才80公斤,这两个都快120了……我又不是神仙。”夏明朗骂得莫名甜蜜。   “噢!也是。”陆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臭小子。”夏明朗伸手揉乱了那头毛碎。   “我的孩子,有没有兴趣参与一下?”老爹张开双臂非常亲切地搭上夏明朗和陆臻的肩。   “我看就算了吧,拼拳头干不过他们,玩刀子又太过了……”   陆臻听到身后一声轻微地呼痛,转头看去,一个黑而瘦小的男人冲他尴尬地笑了笑。一星银芒从夏明朗的指尖闪过,隐没到衣袖里。   “别动我的东西。”夏明朗温和地笑着。   “我只是随便看看。”   “想看什么我拿给你,别动我的东西。”   “嘿,老千,我警告过你的。”海默笑得很开心:“他是偷东西的高手。”   哇哦……被叫做老千的男人吹了一声口哨。   4.   说话间,场子里已经分出了胜负,海默兴致勃勃地建议:“我帮你挑个体重差不多的对手吧。”   夏明朗知道今天不露两手不得善了,却还是笑道:“我老了,不跟你们年轻人玩儿了。”   “你要是都算老了,我们队长就得回家守着火炉过日子了。”   “我给你找个帅哥过来!”夏明朗挑逗似地挑了挑眉毛。   海默不觉大失所望。   没过多久方进开车把徐知着送了过来,后座上鬼鬼祟祟地蜷着沈鑫和刑搏,这都是过来蹭热闹的。   “队……长?”   夏明朗转头一看,自个先乐了,也不知道陆臻是怎么忽悠的,徐知着提着枪一脸懵懂,居然还带着三分惶然。夏明朗伸手把徐知着挟到怀里:“给你一个任务!”   “嗯!”徐知着默默握拳。   “亮一手,把他们都给震了!”   “嗯!”   夏明朗双手握住徐知着的肩膀,郑重其事地把人推到海默面前:“怎么样,比我这张老脸赏心悦目多了吧!”   “啊?队长?”徐知着一头雾水。   海默伸出食指挑过徐知着的下巴,笑了:“这倒是!”   徐知着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这位小哥倒是没怎么见过。”海默眯起眼。   狙击手大多低调,平时绝不显眼,而陈默实在是天生的冷利,调子往下一降就冷过了头,煞气太重,无论如何也藏不住,不像徐知着性子温和柔韧,淡下来刚刚好。   “他平常不洗脸,你瞧不出好来……”夏明朗笑道。   “啊……我想起来了,我的东方美人!你卸了妆我差点认不出你了。”海默眉开眼笑。   呃……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徐知着的表情越发茫然而无辜。   好在海默并没有让他疑惑太久,她向老爹微微点了点头,拉出一辆悍马车上的话筒,踩上车头:“兄弟们……这里有一位来自东方的美人,要挑战你们所有人手上的枪!”   夏明朗的瞳孔微微一收,捏在徐知着肩上的力道又紧了三分,这娘们儿果然唯恐天下不乱。徐知着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夏明朗一眼,夏明朗挑起嘴角,勾出一抹从容淡定地微笑,轻轻拍一拍徐知着的肩膀把人推了出去。   擂台边的一辆悍马倒车移开一个角度,大灯雪亮的光圈把徐知着罩在正中间,徐知着感觉刺目,把帽檐又压低了些。   “小子,你擅长什么枪?”有人藏在人群背后问了一句。   “我都可以啊。”徐知着说道。   “哇哦,哇哦,哇哦……他说都可以哦?幽灵。”海默很努力地起哄倒秧子。   一个高高瘦瘦的白人男子从人堆里闪出来,锐利的视线锁定在徐知着的枪盒上。   “PSG-1?”幽灵问道。   “我可以换一把枪。”徐知着注意到他怀里抱的是一支SSG04,方进马上兴冲冲地把那支88狙送上。   “那我就太占便宜了。”幽灵露出一点嘲讽地笑意。   “200米内精度都是一样的,但是我这枪的红外不好,现在是晚上。”   “嗯……”幽灵做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把身边一个正在抽雪茄的胖子推了出去:“200码。”   胖子心领神会地把烟头吹红,举得高高得走进黑暗里,幽灵冷冷地看了徐知着一眼,见后者并没有反对,便抬脚踩出一小片平地,趴下开始调枪。   人群渐渐喧闹起来,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猜测,更多的人开始买赌盘。   不一会儿,幽灵抬起手,所有的灯光骤然隐灭,只剩下一点幽幽的残红在暗处闪烁,几秒钟以后,随着一声枪响凋零在黑暗中,欢呼声轰然而起。   胖子得意洋洋地举着半截雪茄回来,幽灵从地上站起,面无表情地注视徐知着。   “谁,嗯,帮我一把?”徐知着有些不太好意思笑了笑。   “我!”远处,200米左右亮起一道白光,夏明朗做足姿态,夸张地把一支烟咬进嘴里。   “不用关灯了吧,就……”徐知着抱着枪走了几步,寻找适合的角度,然后抬枪瞄准……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夏明朗嘴边的烟头已经短了半截。   夏明朗把剩下那半截香烟重新点燃,笑嘻嘻地衔嘴里。   这一枪打得太突然,而且简洁。只有全神贯注观战的人,才能看清那电光火石之际枪手美妙的控制。仿佛不经意间一切都结束了,却在旁观者一遍又一遍不自觉地回想中被解离,每一桢画面都令人心惊。   在战场上,最简洁的技能就是最高明的技能。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破。站立姿是最快但是最不稳定的出枪方式,却用在这种最需要稳定性的决斗中,这代表了枪手仍留有充裕的实力支撑他的自信。   胖子的笑容马上变得难看起来,幽灵仍然没有一点表情,他伸出手,徐知着大方地把自己的佩枪递给他。   幽灵握住枪掂了掂:“改过?”   “嗯。”   “更重了。”   “还行吧,还是比你的轻。”徐知着微笑:“所以我能站着。”   “也没轻多少。”   “呵呵。”   幽灵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自己的同伴,胖子马上把视线移开看向了别处,幽灵自嘲地一笑:“你赢了。”   人群里顿时发出一片懊恼地惊呼。   “谢谢!”徐知着连忙背好枪,客气地伸出手去。   幽灵解下腰上一把匕首扔过去:“你的了。”   徐知着一愣:“我没……问你要东西。”   “应该的!”幽灵临走时在胖子屁股上踹了一脚,背着枪挤进人堆里。   “还有吗?”徐知着兴致勃勃地张望着,初战告捷让他信心大增。的确,一直生活在陈默和夏明朗这样的妖人身边,是很容易看不清自己的真实实力的。但是刚刚那一枪展示了太多东西,稳定性、速度以及枪手的控制力,令挑战者生畏。   看热闹的人明显多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夏明朗一直留心观察老爹的神色,却发现对方并不如自己这么上心,乐呵呵地一付看热闹的态度,似乎是输是赢于他并不重要。   夏明朗仔细一想也明白了,毕竟在这位老人家看来双方非敌非友,萍水相逢,求得是一个尊重,探的是一个底气,不像他们,总是条件反射性的喜欢把问题上升到国家尊严上去。夏明朗这么一想,心里也放松了很多。   “嘿!兄弟们,别这样啊……都哑了吗?你们的枪呢?ED啦??”海默妖娆地坐在车头调侃众人。夏明朗发现这丫头就算是对自己人也不留口德,或者,这正是他们的交流习惯。   果然,马上有人反击:“你上啊!你的枪又不会ED!”   “我不行,我跟他只能比比□深浅。”   这话还没落地就惊起一片诡笑,夏明朗很郁闷,今天这头儿起得太没正形儿了……   可怜徐知着脸皮子本来就薄,站在灯光最通明的地方,真正万众瞩目,逃都没处逃,尴尬得满脸通红,要不是甩手走人的姿态太娘们,他都快顶不住了。   “喂?你是叫陈默吗?”一个金色短发湖蓝色瞳仁的小哥站在悍马车顶上问他。   “不,不是。”   “哦……”小哥失望地。   “你……就想问这个吗?”徐知着无比期待地看着他。   “呃,可我是个机枪手。你知道吗?机枪手。”小哥有点顶不住这眼神。   “机枪也可以啊!”徐知着生怕这哥们儿跑了,连忙追到车下去,他妈的,快给我点正事儿干干吧!果然跟着队长出来就是没好差事。   这样的笑容太过耀眼,充满了期待,简直绝杀。金发小哥蹲到车顶上往下看:“呃……我叫马克西姆。”   “我叫佐罗(Zorro)。”   “可你不像西班牙人啊?”马克西姆惊讶地。   “对,这是我的外文名,我本来是打算叫Zero的,但是我有个朋友觉得Zorro更好一点,反正是一个意思。”   “耶!”马克西姆笑得很欢乐:“我也这么觉得。”   “嘿,我说,两位是在调情吗?”海默故意把声音压得极低,可偏偏抱着话筒不放,在车载广播的帮助下,简直声震四野:“或者你们可以比拼一下另一种枪法……你知道的,对于这一点,我们也是很期待的,我美丽的西班牙狐狸……”   徐知着忽然拔枪打断了话筒与车身的连线。   “噢,上帝……”海默错愕地张大嘴,盯着手上残断的半截电线发愣。那句老话是怎么说得来着,不叫的狗才更会咬人么?   夏明朗咬住烟头,用力鼓掌三声,在这骤然安静的时刻,听来非常突兀,无比的和谐。徐知着心中大定,冲马克西姆灿烂一笑,问道:“怎么样,比一下吗?我们可以不赌东西的。”   “Jesus!OK,听你的……”马克西姆站起身大喊了一句:“查理?出来帮我一个忙!”   嗯?徐知着有些莫名其妙,隐隐地感觉事情有点不妙。   不一会儿,停机坪那边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声,那架雄鹿直升机缓缓离地。马克西姆匆匆跳下车提出半桶汽油,一点一点的浇在草地上,周遭围观的人群都开始往后退,徐知着孤零零地站着,他发现完蛋了,他还从来没在直升机上用过机枪。   马克西姆浇完汽油,点出四团火苗,兴奋地跑回来:“嘿,我们可以赌点什么吗?”   “我可以和你赌那把刀,我刚刚赢到的那把。”徐知着连忙说道,反正都是横财,输了也不心疼。   直升机已经盘旋到他们头顶,正在缓缓下压。   “幽灵的刀?”马克西姆似乎犹豫起来:“那你喜欢沙漠之鹰吗?”   “那枪我用太重了。” 徐知着有些警惕,走近才发现这哥们儿居然比自己还高半头。   “哦,那你喜欢伯莱塔吗?”   “行,都行……”徐知着忽然醒悟,东西赢回来也得上交国库,他较这真干嘛。   “行!那我跟你赌一把伯莱塔。”   查理将直升机悬停到离开地面一米的地方,马克西姆拉着徐知着登机,雄鹿马上拔地而起,升到800米开外。徐知着心怀忐忑,紧张地不得了。   “我是个维京人。”马克西姆郑重其事地按住胸口。   徐知着马上配合地摆出尊敬样,毕竟那是一个人的种族荣耀。   马克西姆很满意,气势十足地大吼一声,抬起12.7MM的重机枪向下扫射,一气呵成。徐知着这才看出来,下面火光点点已经燃烧出了一个“Z”字,而且模仿了电影里的字体,三笔分段,扁而犀利。   马克西姆异常自豪地看着他。   徐知着在沉吟,他确定自己无意中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跳下。在陆地上拼什么他都不怕,可是重机枪本来就难控制,在800多米的高空还要配合机身起伏,能打出一条直线来都不太容易,更别说在5米见方的地方划下三笔。   当然更要命的是,这活儿他真没练过。   “嘿!哥们儿?”马克西姆扬了扬眉毛,这小子的眸色清浅,浅色瞳仁的家伙看起来总是智商不高,没有什么深邃的味道,特别的直白单纯。   徐知着犹豫了半天,决定说实话:“我是个狙击手。”   “我知道。”   “我从来没有在直升机上使用过重机枪……”   “OH my God……!”马克西姆张大嘴:“那怎么办?”   “我可以试一下……”   “不不不,……当然不可以。”马克西姆连忙拦住他,一手扯过机载广播喊道:“我说,你们就没有一个像样的机枪手吗?为什么要让一个用长枪的……”   完了!徐知着愣住,眼睁睁地看着方进大呼小叫地奔向一辆悍马。   “Honey!下面有人说要跟你决斗,说他才是机枪手。”查理说道:“他说,他要把你的牙都打到地上,让你到处去找。”   “Shit!”马克西姆勃然变色:“降落,我要杀了他。”   我靠,难道打机枪的全都是吃枪药长大的?!徐知着扶住头,这下彻底玩砸了。   直升机离开地面还有三米多,徐知着已经抢先跳了下去。开玩笑,他徐知着是什么人?他可是有责任感有大局观的靠谱好青年,虽然今天晚上的任务是震一把,可他相信夏明朗一定不希望两家真的翻脸打起来。   “我操,你丫倒是下来啊!”方进指着天挑衅。   徐知着连忙把人拉到一边去:“你别喊了,他听不懂中文。”   “他听不懂,查理能听懂啊,还不兴帮爷翻译一下啊!我英文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方进愤愤不平:“你看爷怎么灭了他。”   “不,冷静点侯爷!你想,为什么队长今天不把陈默叫过来?”   “为什么?”   “陈默厉害还是我厉害?”徐知着抿起嘴角。   “那当然是陈默!”方进理所当然地。   “那你厉害还是沈少厉害?”   “应该是爷。”方进琢磨了一下,再次肯定:“有财还是差我一点的。”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让沈少上?最厉害的得藏着,你懂的!”   “啊……”方进犹豫了。   “这可是队长的意思。”徐知着趁热打铁。   “啊……”方进郁闷了。   徐知着连忙向沈鑫招手:“沈少,你过来!你上!”   沈鑫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却盯住了方进。方进犹豫半天,异常沮丧地冲他点了个头。沈鑫那个兴奋……差点蹦了起来。看到这种场面谁的手不痒啊,要不是惹不起方小侯爷,他早就冲上第一线了。   马克西姆还等着那位要让他到处找牙的仁兄干一架,没想到上飞机却换了一位,机枪一扔就要跳下去。   徐知着连忙挡在中间:“你看,有时候并不是谁的声音响就更厉害,他只是帮忙喊的,帮别人喊的……”他把沈鑫拉到身前:“这是我们最好的机枪手。”   沈鑫无意中收了笔大礼,自觉却之不恭。   马克西姆盯着徐知着看了一会儿,耸一耸肩:“OK,听你的。”   “怎么样,比什么,赌什么?我也像你一样打个Z吗?还是我打个A出来?”沈鑫跃跃欲试地。   “你是叫Zorro吗?Z、O、R、R、O。”马克西姆问到。   “对。”徐知着莫名其妙。   “按顺序你应该打O。”马克西姆很认真地说道:“但是O很不好定位,而且我也没有撒汽油。”   “切……”沈鑫不屑地:“Anything is Possible(无所不能)。”   沈鑫拿着对讲机一番嘀咕,下面方进和刑搏提着汽油和荧光粉忙活开来,之前马克西姆打的那个“Z”可以靠四个火点定位,“R”和“O”全是弧线,显然不能再用这个法子。不一会儿,一个长达25米的巨型签名出现在草地上,在“Z”字火光地映衬下,另外四个字母泛着莹绿色的幽幽冷光。   “两个‘O’两个‘R’,我们一人一半。”马克西姆掰着手指数得很HAPPY,冲徐知着笑道:“你有个好名字。”   徐知着大囧。   “我们开枪的时候都不能出声,不能让开飞机的知道是谁在打。”有财兄到底是精明人。   “OK!”马克西姆倒是爽快,无声地张了张嘴,示意,你先?   马克西姆和沈鑫的身形相差不多,视线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交错着火光,拥挤在这仄逼的机舱里,火药味十足。沈鑫站着不动,这是一种心理斗法,你让我做什么,我偏不做什么。他不动,马克西姆也不动,维京人是天生的斗士,有不死不休的强硬。   徐知着左右看了看,感觉这种苦逼的斗气真是无比幼稚。他轻轻踢了踢沈鑫的脚后跟,递给他一个眼色,沈鑫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转过身,没想到马克西姆赶在他之前抢过了机枪。沈鑫刚一瞪眼,就被徐知着拉到身后。   行了……徐知着用口型说道,你就让他先打,又能怎么样?   马克西姆长枪抵肩,一口气打完了整个“O”和“R”,子弹把草叶和泥土削起半米高,沿着荧光粉划下的痕迹延伸开去。   “马克西姆是我们这里最好的机枪手。”老爹把望远镜递夏明朗。   “哦,那怎么办,上面那位却不是我们最好的机枪手。”夏明朗笑道。   “没有关系。”老爹也笑了,他伸出手:“交个朋友。”   夏明朗爽快地伸手与他相握,不远处,一个新的“R”在机枪的咆哮声中渐渐成型。   徐知着站在半空中往下看,那个原本就嚣张的单词流动着火光,在夜空中分外鲜明,可是……这其实不是一个很好的决斗方式,因为你实在很难判断究竟是谁把字母打得更有型。   “我觉得你们平手了。”徐知着笑道。   沈鑫皱着眉头,他着实不喜欢跟别人平手。   “很漂亮。”马克西姆已经被转移了注意力。   “可惜很快就会熄灭了。”   “没关系。”马克西姆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只iphone拍照:“你有邮箱吗?我发给你。”   徐知着一面道谢,一面非常谨慎地报了一个官方对外的邮箱地址。   火光流动,已经漫延开来,热浪让人的脸颊生痛,天空的底色越发深邃,连星光都黯淡了几分,海默利索地组织起人手灭火。   “平了吧!”夏明朗放下望远镜。   老爹扬了扬眉毛,不置可否。   “玩儿得尽兴就好。”夏明朗笑道。   “我喜欢Zorro,他很勇敢。”老爹说道。   “我也喜欢,他很正义。”夏明朗平静的。   “哦……”老爹笑了:“这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那就多住几天吧。”   老爹盯着夏明朗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笑了笑:“很高兴认识你!”   徐知着从飞机上跳下,有些不安地走到夏明朗身边,他不太能确定是否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唉,如果刚才能再镇定点就好了,可是……刚才所有人都在调笑他,那些玩笑太过火了,会让他产生非常不美好的联想。   “不错!”夏明朗张开手臂把人揽到怀里:“干得很好。”   徐知着终于放心笑出来,眉飞色舞地冲陆臻眨了眨眼睛,陆臻得意洋洋地把人从夏明朗手里抢出来:“那是,我兄弟啊!”   5.   一胜一平,挺不错的战果,温和而又不失威严。回程时夏明朗的脸色却并不太好看,他并不喜欢神秘莫测的对手,海默虽然嚣张犀利,但毕竟年轻,很容易炸出火来,所以亲切得多。   “这群人很厉害啊!”柳三变还沉浸在方才的气氛里。   “那是,不够范儿的,早死在半道儿上了吧。”   “你说他们是过来干嘛的?”陆臻问道。   “不清楚,敢出来亮给我们看就不是敌人,他们很少会跟大国做对。”夏明朗还是很庆幸,中国毕竟不是个人尽可欺的猫仔。   “我还是觉得他们也太厉害了,我本来以为那妞儿是当头的,所以猛点儿。可今天晚上一看,个顶个的猛。你说他们跟美国那种海豹啦、三角洲什么的比起来,谁更厉害。”   “比他们差远了,那毕竟是职业军人。”   “啊……”柳三变愣住:“那夏队,你是在外面呆过的人,海豹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厉害?不是说我们也赢过……”   “军人毕竟不是运动员,真正的高手是不会参赛的。” 夏明朗打断柳三变急切地问话,他知道他想问什么:“我们大概,嗯,赢过美国海岸警卫队的特别行动队之类的吧。”   “这样……”   “警察界的名次会比较有说服力一点。”   “哦!”柳三变很勉强地笑了笑。   破灭了一个热血军人的热血幻想,夏明朗也觉得很遗憾,他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陆臻。陆臻神气活现地冲他做了个鬼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乔明路还没有睡,一直等着,秦若阳站在离开他不远的地方,习惯性地咬着自己的笔杆,铅笔的尾端已经磨掉了一层漆。   “怎么样?先说你的想法。”乔明路现在已经非常信任夏明朗的判断。   “他们很HIGH,很放松。不是来跟我们做对的,但这群人很有纪律,当头儿的很有控制力。”   “只有四个军阀请得起他们。”秦若阳走过来在地图上画下四个圈。   “请他们打仗还是训练军队,又或者是布置防线,这情况都需要分开考虑。”夏明朗提醒道。   “那就多了太多选择了。”秦若阳又咬住笔杆。   “他们难道不应该是支持最有潜力的那几个吗?”陆臻诧异地问道。   秦若阳冷笑:“他们只会选择付得起钱的客户。”   “我们能不能直接问他们?”陆臻突发奇想。   乔明路苦笑。夏明朗站起身,在陆臻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我们还没有那个地位,让他们出卖客户。”   “好吧!”陆臻并不坚持:“你们才是秘密战线的高手。”   “被他们这么一搅,之前摸到的情况就全不做数了。”   “是啊。”乔明路很懊恼。   陆臻左右看了看,保持沉默,他是一个很能够承认自己无知的人,这种素质在年轻人中非常罕见,尤其是对于一个出色的年轻人来说,然而这正是他如此出色的关键。   陆臻知道现在的局势让人很无奈,他们并不是强大的美帝也不是北约,他们没有那么大的财力和魄力当主导者,拿出舍我其谁的气势清除一切反对者。他们需要更精细的技巧与更周密的工作,就像用丝线操控一个巨人,用轻如羽毛的力量,因势利导,让他前进或者后退。   会议开到一半时,夏明朗与陆臻被礼貌地请出了办公室。陆臻站在楼下往上看,灯火被厚重的窗帘层层遮蔽,没有一点泄露。   “他们也不容易。”陆臻感慨。   “没有人容易!”   营房里还很热闹,方进手舞足蹈地向兄弟们吹嘘方才的种种,另一群人则在研究小花赢来的匕首,这苦逼的驻守生涯令人烦躁,人们热衷于任何一点新鲜的刺激。   夏明朗和陆臻并没有进门,在窗口张望了一下就回屋了。刚刚听来的坏消息不需要告诉所有人,没心没肺的孩子们会活得比较容易。   “我的兄弟很不错吧!”陆臻还是习惯性喜欢为徐知着邀功请赏。   “那当然。”   “今天的表现很不错吧!”   夏明朗盯着陆臻看了一会儿,表情渐渐严肃起来,这种严肃看起来很平静,带着隐约的愤怒。   “唔?”陆臻有些疑惑。   夏明朗伸手捏住陆臻的下巴,缓慢地靠近他。陆臻感觉到自己在后退,直到后背靠上结实的墙,他很疑惑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在夏明朗严厉的注视之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等,唔……是我,做错什么了吗?”陆臻低声嗫嗫。   夏明朗渐渐柔和了他的视线,那种安静而绵密的温柔像水波一样流荡开来,泛着金色的涟漪,将人的灵魂吞没。   陆臻早就知道自己完蛋了,今后的每一天也不过就是一再地确认这个结论,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只用眼神就将他收服,不需要一点理由。   他看到夏明朗伸出手,张开手掌贴到自己的脖颈之后,温柔然而有力的握住他的脖子,然后垂下眼眸注视他的嘴唇。   陆臻把自己的下唇咬出一道白痕,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夏明朗在接近他,彼此的鼻息在空气中交错,他感觉到自己胸口剧烈的起伏,然后那饱含热情的火热双唇覆盖了他。   夏明朗温柔地吮吸着,品味那种细腻的触感。他感觉到陆臻的嘴唇在颤抖,舌尖微凉,小心翼翼地,仿佛试探一般的舔舐着他的嘴唇。夏明朗忽然合上眼睛,在他的心底卷起一轮狂烈的风暴,他打开自己的嘴唇,近乎粗暴地把陆臻的舌头卷了起来。   “唔……”陆臻感觉不能呼吸,他的头颅被彻底固定住,不能移动分毫,连下颚抬起的角度都是最适于被掠夺的。陆臻认定如果人被咬碎了还能再拼起来,那夏明朗一定乐意把他先吃下去。   嘴唇,舌头,耳垂,乳*尖……他身上的每一个敏感点都被吮吸到发痛,那是一种甘美的痛意,让人眩目。陆臻莫名其妙地看到黑暗中的任何一点光亮都拉出了弧线,深绿色,或者金色的光弧把他包围起来,一起穿透他的心脏。   夏明朗再一次咬住他的耳垂。   “为什么要那么说?”   “啊?”陆臻诧异。   “为什么要对查理那么说?”   “谁?”为什么忽然冒出个男人的名字。   “为什么要咒自己?”夏明朗轻轻一咬,在细嫩的耳垂上留下一道红痕。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陆臻瞪大眼睛,满心的茫然。   “你这个百无禁忌的臭小子。”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会死。”   “我哪有……啊……”这声惊呼的最后化为细碎的呻吟,陆臻感觉到一节手指挤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想要你。”夏明朗的嗓音带着粘稠的磁性,灼灼燃烧的视线聚焦在陆臻茫然无辜的脸上。   陆臻强烈地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先把问题解释清楚,可是他的嘴巴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反应:“好,好啊。”他听到他的声音在颤抖,那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他发出最后一音节时甚至与心脏都发生了共震。   夏明朗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再一次吻住他,含糊不清地抱怨道:“我总得趁还活着的时候……把本儿先捞足。”   很疲惫,精疲力竭却又欲罢不能,鼻腔里灌满了汗水的味道和各种令人疯狂迷乱的暧昧的味道。陆臻不明白为什么夏明朗要选择一个这么费劲的姿势,明明床就近在咫尺。   “放松!”夏明朗抬起他一条腿盘到自己腰上,用沾满防晒油的手指润滑通道:“太紧了,你他妈的……”   陆臻只剩下足尖点地,完全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只能紧紧地贴着墙,用手臂攀住夏明朗坚实的肩膀。他恼怒的情人并不如平常那般体贴讨好,有些霸道地……却依旧温柔。   可是,等等……他们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彻底的□了?用这样耗费体力的方式去换取快感,如此的奢侈,这简直有点罪恶。   “妈的!”夏明朗又抬起了陆臻的另一条腿,否则他根本无法进入。   陆臻惊呼了一声,一双长腿不自觉地绞缠到夏明朗的大腿上,现在他的整个人都挂到了夏明朗身上。   “我们……去床上,不好吗?”陆臻一手撑住墙,有些可怜兮兮地看向夏明朗。   夏明朗仰起脸,瞳孔里燃烧着来自天堂与地狱的火,他结实有力的胳膊牢牢地揽住了陆臻的腰,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宣告了自己的决定。   陆臻不知道是体位的问题,还是太久没做了……那种硬生生锲入体内的存在感鲜明地让人发疯。他深呼吸努力放松自己,喉咙口滚动着模糊的呻吟。   月光铺地,喀苏尼亚宁静月色的衬托下,夏明朗的目光闪烁着奇异的黑色光芒。就像是枪口或者某种乌钢的刀刃那样锋利的光彩,直指人心,简洁地近乎纯粹。   真是一个小心眼的男人啊……不过就是开错了一句玩笑而已!   陆臻感觉委屈而又甜蜜。   有光,像水一样在眼皮上流动,陆臻慢慢睁开眼睛,看到远方扯起轻纱一般的薄雾,流动着轻盈的淡紫色。陆臻动了动脖子,肌肉还是很酸痛,好像前一天跑了五十公里的感觉,纵欲真是个耗费体力的运动。   夏明朗还在熟睡,皮肤上覆盖着绵密的汗水,呼吸匀净,大字型张开占据了大半个地板。为了节省柴油,驻地定时在后半夜关闭空调,他们已经在水泥地上睡得很习惯了。   陆臻慢慢撑起自己的身体,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科动物那样弓起背,慢慢地,接近……夏明朗原本犀利的眉目在晨星的微光中看来很柔和。陆臻伸出爪子,在夏明朗脖子上装模作样的比划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地笑了,带着快意。   昨夜,那种击穿骨髓的快感还在脑中回闪,他弯下腰,轻吻夏明朗的嘴唇,像花瓣一样温柔,像羽毛一样轻盈。夏明朗在睡梦中伸出手按到陆臻背上,慢慢厮磨着加深这个吻,然后,翻身压到陆臻身上。   “嗯……早?”夏明朗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因为迷茫而显得越发温柔,就像柔软的黑色丝绒上闪烁的钻石碎片。   “早!”陆臻微笑,看着夏明朗把自己撑起来,撑到一半时脸色微变,露出某种困惑的神气,然后按住肩膀,轻轻呻吟了一声。   陆臻哈哈大笑,非常欢乐,他就知道夏明朗绝不会比他好多少。   “我靠!”夏明朗坐到地上,用力转动着脖子。   “你老了,真不能这么玩儿了!”陆臻很真诚地提醒他。   夏明朗凶霸霸地瞪了他一眼,陆臻连忙笑着站起身:“我去洗澡,我去洗澡……”他的确需要洗澡,非常需要,他还得好好检查一下昨夜的激情有没有给自己种上什么不可告人的伤痕,以判断,今天、明天甚至后天应该穿什么衣服。   夏明朗安静地坐着,曲起一条腿,舒服地靠在床沿上。陆臻没有关浴室的门,在一个屋檐底下呆久了,人们会忽略很多禁忌。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浴室的镜子,晨光温柔的铺满了整个空间,水珠溅到镜子上,闪闪发亮。   夏明朗用镜中模糊的掠影想象陆臻此刻的模样,清凉的水流沿着他肌肉的线条蜿蜒而下,他结实的手臂,宽阔的肩膀与脊柱尽头美妙的弧线……   浴室里的水声很快停止了,陆臻站到镜子前面仔细地检查自己的身体。柔淡的光线里渗入了一点暗黄色的底调,像一张精致的老照片,古典而又优雅。   夏明朗静静地抽着烟,时间像是停止了,窗外的风云在变幻,而这一方空间里……永恒不变。   “嘿……你帮我看一下,我的脖子。”   夏明朗看到陆臻转过身,漆黑柔亮的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目光清亮如水。他注意到那些亮晶晶的水珠细密地沾在他的皮肤上,从耳后顺着发尾的弧度滑下去,沿着脖子,路过喉结,在锁骨处略做停留,等待它的同伴一起,加速流过结实的胸膛和小腹……   夏明朗把烟头咬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口,呛辣的烟气瞬间氤氲了他的双眼。   “嗯?”陆臻睁大眼睛。   夏明朗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没问题。   陆臻放心地松了口气,从桌上抽出一件T-恤来穿:“还好,你要是坑得我穿三天长袖,我一定饶不了你!哎,你说,你好歹也是个共产主义战士,党章都要求我们,要不信牛鬼蛇神,不搞封建迷信……”   “我不喜欢听。”夏明朗含糊地嘀咕着,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声调都纠结在一起,带着某种无力的痛楚,又好像撒娇似地抱怨。   陆臻愣了一会儿,垂下头,柔和了眉目。   “好啦!我以后会注意的。”   夏明朗微微笑一笑,仰起脸。   陆臻又笑了起来,一派灿烂的模样,他弯腰吻过他的嘴角:“你先洗澡,我出去拿点吃的。”   夏明朗看着陆臻的背影在门外消失,最后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捏熄。   他很难向陆臻形容当时的心情,那种感觉,就像一道暗色的闪电劈中他的心脏,让他的每一根血管都在惊痛中颤栗。他甚至不能在第一时间反驳,他根本不能……否则他担心他瞬间的暴怒会伤害到谁。   那不仅仅是不吉利的问题,不是的……   那些语句就像一把锋利刀子,轻而易举地划开了他有意无意中为自己营造的假相。   夏明朗是一个只活在当下的人,他从不沉迷历史,也不喜欢幻想未来。他只关心眼前,这一天,这一秒,所以他已经很久没去想象过没有陆臻的日子,或者,他从来没去想象过。因为那没必要,他理所当然地会死在陆臻前面,即使天崩地裂,他也会为他先挡住。   在他的人生中只有一次险些失去陆臻的经历,可当时十万火急,他所有的思绪都在牵挂着陆臻,没有一秒钟,顾得上分心想想自己。而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让陆臻有机会涉险。陆臻永远会被他安放在最安全地方,或者是他的视线之内,这一切完全出于下意识的考量,即使现在回想起来,都让夏明朗感觉到不可思议。   他做得天衣无缝,瞒过所有人,连同他自己。而他所有的行为都源于他的懦弱,那是不可承受的痛苦,那是绝对不可以失去的人。   那种未来,就连稍微想象一下,都让他痛不欲生。 【战争之王】 第八章 奇峰突起   1.   在雨季的尾声,天气又开始热起来。老爹带上一瓶威士忌酒过来做了一次回访,李国峰找人修好了被徐知着打坏的车载广播,大家有商有量,气氛极为和谐。   柳三变最近喜得贵子,每天都乐呵呵的,不停地追问所有人,他儿子应该叫柳思南还是柳思珈,夏明朗不屑地指出他的无耻,哪有人逼着家里的老婆承认想自个儿的。柳三变嘿嘿笑,得意的很。   侦察机显示老爹的营地里人来人往,他们从不知名的地方赶来,往不知名而去。而与此同时,曾经收回南珈的风筝们也悄然飘向远方。苏大叔托人传了消息过来,最近有好几拔人在勒多港疯狂融资,他们在寻找国际高利贷贩子,抵押品是将来可能争取到的土地,矿藏和石油。   南喀苏尼亚正在酝酿一场全新的战争,这将是真正意义上的军阀混战,战后利润丰厚,全世界的军火贩子和雇佣军都兴致勃勃地涌过来准备分一杯羹。有南边的军阀宣布他们抓到了军情六处的人,随即,英国政府宣布那只是一个离职人员的个人行为。   秦若阳对这些新闻不屑一顾,他口气平淡地告诉陆臻,事实上,就连中情局的特工也早已经进出过好几次。   全球……是一个整体,一个浑圆的球体,在这颗地球上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不会是孤立的,背后总是与全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南喀苏尼亚紧贴着河流,拥有大量可以耕种的土地、淡水还有石油,这是一块还没有被充分开发的处女地,在这里,未来有无限可能,谁都不愿意放弃。无声的较量,背后的撕杀,天空中悬着无形的丝线,有人在黑暗中亮出牙齿。   世界,对!   这才是政治家眼中的世界,国家与国家之间没有道德,没有规则,只有利益的争夺与分割,观念的输出与反输出。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朋友,转念又能翻脸为敌。那不是心思单纯的人们可以理解的,却是现实最本质的模样。   无可回避的现实。   好像洪水,它奔涌而来,无可阻挡,你只能站上船头弄潮,又或者……被无力的卷走。   十月,在南珈人们碗中的南瓜第一次超过了饭,不过因为最近太多人离开,这个日子已经比预想中晚了好几天。   西南部锋烟已起,夏明朗原本指着饥饿能逼跑一部分难民,毕竟他也不需要这么多人来给撑门面。无奈事与愿违,从各个方向逃难出来的老百姓聚集到南珈,遍地都是饥饿,至少这里还安全。夏明朗已经无力向难民提供足够的食物,只能最低限度的给孩子们发放一碗南瓜粥,附近所有能吃的动植物都被饥饿的难民啃食得干干净净。   不过即便是如此,同志们的斗志仍然昂扬,守了太久,苦难已经成为了生活的常态,好像一切本应该如此。   “又要下雨了!”张浩江看到天空中奔跑着乌青色的云朵,喀苏尼亚没有天气预报,可是有经验的人可以利用云彩来判断天气。夏明朗下令各小组注意暴雨侵袭,远处的天际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起初大家都没有注意……没有人注意到在这次雷声轰轰之前——没有闪电。   好几分钟以后,陆臻才从地动探测器的综合数据里读出异常,直到半小时后,侦察机传回第一组模糊的照片……   “叫队长!”陆臻的声音清晰镇静:“东北面2点钟方向,30公里左右,有车队遭遇路边炸弹袭击,身份不明。”   没有求救信号,照片中看不出东方人的脸,这让人们感觉平静很多。虽然这是南珈附近第一次发现路边炸弹,可是这种事儿该来的总是会来,大家早有心理准备。   夏明朗点齐人马,全装出发,身为南珈的实际控制者,他必须去现场查看一下。   天色迅速地暗下来,沉闷的气压让人呼吸困难,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触地,半空流动的云块好像乌黑的奔马,它们碰撞在一起,撞出雷鸣与闪电。   暴雨将至。   陆臻感觉到湿热的风撞到自己的脸颊,带起他鬓角的碎发。窗外,远处的青山氤氲着墨一样浓重的暗色,夏明朗带着车队正在离开南珈,在他们的脚下是仿佛被无限拉伸的暗红土地,暗绿色的车身在这凝缩成微小的色块,看起来突兀而又鲜明。他有非常不祥的预感,那种感觉无法形容,虽然他极力地回避。   一滴巨大的雨水被狂风从窗外卷进来,砸到陆臻脸上。他看到不远处的河流在黑暗中闪烁细微的波光,车队惊起了成片的鸟群,那种像麻雀一样的小鸟是喀苏尼亚最常见的飞鸟,成千上万只小鸟像从低空掠过的乌云。有两只巨大的秃鹫混杂在它们中间,从陆臻眼前掠过,消失在远方。   太暗了,驻地的街灯忽然同时亮起,四面八方的飞蛾蜂拥而至,还有那些长着长翅膀的白蚁,像雪片一样在昏黄的灯光里上下翻飞。   天已经快要黑了,乌云在半空中奔驰、颤抖,失控地滴落雨水。陆臻听说,在非洲,暴雨的夜晚是属于魔鬼的。   在随时有可能遭遇路边炸弹的道路上,车队前进得很慢,头车是一辆老式的机械扫雷车,沉重的大铁筒辗压着路面,扬起细粉一般的红土   天空开始砸落雨滴,稀疏而沉重的雨点击打在悍马车顶上发出好像炒豆子一样的爆响。红土吸饱了雨水,蒸腾出迷茫的雾气,好像滚开的水面。   “嘿,队长,前方水深火热啊!”沈鑫开着玩笑。   夏明朗微微笑了笑,示意大家加速前进。越过溪流,穿过密林,惊飞的小鸟呼啦啦地从茂密的丛林里飞溅起来,在半空中聚集到一起,又从低空折返。乌云中滚过玫瑰色的闪电,震彻天地的雷鸣,让人们的心脏都跟着发抖。   夏明朗无奈地盯住半空中闪电的残影,暗自祈祷让雨再晚一点下下来。   然而雨势突的一转,前挡风玻璃上忽然暴起一片白光,雨水溅起的水花几乎遮蔽了整个前方视线。雨刷好像已经不存在了一样,大灯照不出五米以外,四周的一切景物在暴雨中失去了轮廓,变成模糊的影子。   远山近树,艳色的红土与铁色天幕通通都消失了,在雪亮的灯光中,雨水像一支支坚硬的水晶柱那样从天际直插下来,泛出晶莹的冷光。   “是秦若阳,是我们的车,是秦若阳……”陆臻的声音从通话器里撞出来,落地有声地,以至于连旁边的方进都惊讶地转过了头。   “全速前进。”夏明朗说道。   “我说队长,我得说一句,咱这也得能看得清路,回头别翻沟里去,虽说也不远了……”沈鑫一边加速,一边习惯地叨唠。   夏明朗苦笑,知道不用理他。   “队长?你们那儿……”陆臻紧张地问道。   “继续。”夏明朗答道。   “秦若阳说他目前能确定他的一个助手和两个当地向导都已经死亡。”   “他的助手?”   “余傲添,二哥的人。”   夏明朗停顿了一秒钟,然后说:“继续。”   “据他说炸弹威力很大,破片很多……”   砰……砰……   陆臻耳边猛然炸开两声巨响。   夏明朗在车身急转的瞬间下意识地抬头看去,一团白光混着火焰把前方的车子吞没。通讯断开前的最后一句话,是陆臻听到夏明朗在吼:所有人不许下车!   陆臻愣了差不多有三秒钟,旁边的郝小顺大力推他:“组长?出什么事儿了?”   陆臻感觉到心脏剧烈地跳动,手指震颤地几乎连一个电键都按不下去,他双手握拳大吼了一声,瞬间紧绷的肌肉消除了那种无法自控的生理反射,接通基地广播沉声喊道:“全局战备,第一批队遭遇路边炸弹袭击,第二批队准备出发。”   这句话在基地广播中刚刚重复到第二遍,陆臻已经从二楼的窗口跳了下去。雨水像小石子一样打在他身上,作战服瞬间湿透。   暴雨如注,天色漆黑如墨,只有高高的路灯上拢着一小圈光晕,却映不到天,也照不亮地。远处,又一道霹雳从天空砸向地面,金黄色的亮闪像网一样罩住半个天幕,把乌云烧灼出痕迹。惊雷从天际滚过来,隆隆作响。   通常,第一批队出发以后,第二批队的车辆都会加满油整装待发。   陆臻看到队员们从楼道里狂奔出来,他一把扯住张浩江嘶声喊道:“我们需要更多的医生,更多的医生。”他的喊声在暴雨中听来几乎有着几分凄厉,张浩江像是被他吓住了,忙不迭地点头说好。   柳三变凑到陆臻耳边吼道:“出什么事儿了?夏队怎么了?”   “我不知道!”陆臻瞬间有些茫然,但是刹那间他又坚定起来:“我们马上出发!”   暴雨之夜,能见度非常的低,四下里都是嘈杂地狂暴雨声。要增加医疗人员,车队的配比也必须要再调整,场面瞬间极度混乱,各队的负责人忙着收束自己的队员,雨水模糊了人们的视线,让每个人的面孔如此相似。   砰砰砰……连续三响,红、白、黄三色信号弹没入天际。   都是军人,听到信号枪响都条件反射性地停住,向枪声响起处看去。   “安静!”陈默把枪收起:“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陆臻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深呼吸,好让自己的心跳更平缓一些。   毕竟都是见过风雨的人,很快的,在几位队长的协调下重新分好了车次,医疗队又一次开出了那辆厢式急救车,陆臻盯着那鲜艳的血色十字感觉到异常地刺目。   “家里就靠你了!”陆臻趴住车窗,死死地盯住暴雨中的陈默。   陈默坚硬的神情没有一点变化,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陆臻一把甩掉脸上的水珠,命令车队立即出发。前方狂风如卷,暴雨如织,门口哨位的探照灯目送他们离开,雨水像鞭子一样在光柱里抽打来去。天色是墨一般翻涌的黑,地上亦是,大地一片汪洋,看不出路的边际。   没有扫雷车在前面压着,即使是这样狂风暴雨的夜晚,在手艺高超的车手掌控下,轮式越野车仍然可以达到非常可观的速度,当然,车内的所有人都得用安全带把自己死死地绑在车上。   陆臻看到单兵电台的红灯在闪,他连忙接起来。   “是我!”夏明朗低声道。   陆臻下意识地大喊了一声:“队长?”他看到身边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情况不妙,赶紧过来。”夏明朗的声音里有种难言的悲怆。   “我们已经在路上了!”陆臻马上答道。   “把老张他们都叫过来。”   “都在!”   “车载电台毁了,用这条线联络。”夏明朗轻轻叹息一声。   “明白!”陆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挺起了胸,好像半空中有某沉重的东西在压着他,虽然在那一刻,他还不太清楚头顶上高悬的是什么。他甚至忘记了去问一声夏明朗,你现在是否还好,他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那种巨大的悲怆中。   前方传来一声闷响,车队忽然又停了下来,陆臻几乎是下意识的跳出了车门。还好,在手电筒的强光笼罩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不过是一辆翻进了路边的水沟里。训练有素地队员们迅速地从覆倒的车厢里爬了出来,陆臻留下一辆车帮忙,指挥着剩下的车辆从水沟边上绕了过去。   当陆臻赶到事发现场时,风已经停了,夏明朗已经完成了现场的初步处理,带着剩下的精锐队员前去营救秦若阳。暴雨笔直的从天上砸下来,近处的灌木都被压得伏到在地面上。   在车载探照灯的强光下,陆臻看到了那辆被炸弹撕碎的压雷车,爆炸产生的大火早已彻底熄灭。坚硬的装甲像一只被打翻的纸灯笼那样拧成一团,雨水从扭曲的铁片上流淌下去,为每一条线、每一个面都镀上一层晶亮水膜,在灯光下闪着惨白的光。   “怎么会这样??”陆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子母雷,第一个是埋在路边的,他们压到了第二个。然后一起爆了,车厢刚好正对着。”刑搏似乎在很平静地解释着,用那种巨大震惊之后的无痛无感式的平静。   陆臻用三棱刺从破碎的车门上撬起一枚不到两厘米长的细钢筋。   “用迫击炮弹改的,里面塞了不下他妈的一千根这种东西。”还是冷冰冰地调子,几乎没有一点起伏。   看来全世界的土炸弹生产者都从万恶的阿富汗那里得到了宝贵的经验,一个迫击炮弹或者可以炸翻一辆装甲车,可是如果在里面掺上一千颗钢珠或者铁钉……   陆臻腮边的肌肉绷起一条坚硬的线,半晌他问道:“伤亡呢?”   刑搏转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陆臻甩下他,往临时搭起的急救帐篷跑去。还没进门,陆臻就跟人隔着帆布撞在了一起,他听到一声变了调的咒骂,一股大力砸在他胸口,让他连退了两步。   里面的人掀开帐门,是柳三变,一道霹雳闪过,陆臻只看清了他双目似血。   陆臻没有说什么,又往后退开了一步。柳三变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还回不过神来。陆臻再退开一步,终于,柳三变哆哆嗦嗦地蠕动着嘴唇说道:“你还是不要进去……”   “你说什么?”陆臻没听清。   “我说,你还是不要进去!”柳三变嘶声吼道。   陆臻上前抱住他,刚刚一拳几乎打飞他的汉子好像崩溃似地软化下来,痛哭失声。   2.   几分钟后,陆臻恍惚间感觉到,他也需要有一个人可以拥抱。压雷车里有一名海军陆战队员,一名麒麟队员和两名当地向导。   全部牺牲!   在那个瞬间,成百上千根钢钉带着强大的冲击力,用各种方式穿透了他们的身体,有些甚至带着一个人的血肉,没入另一位的胸口。   医疗队的医生们一边流着泪,一边着手清理遗体,有几个年纪小一些的,不断地从陆臻身旁冲出去,过一会儿,又眼眶红红地跑回来。陆臻定了定神,脱下手套和沉重的作战服,拿起放在一边的干净纱布擦拭手指。   一位名叫程彻的医生诧异地看着他。   “我帮忙。”陆臻小声说道。   程彻略皱了一下眉,却没说什么,给陆臻让出一个位置。陆臻发现他比想象中懦弱,他只能参与处理喀苏向导的遗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陆臻看到方进从无菌棚下的手术室里走出来,两只胳膊上缠满了绷带。   “侯爷!”陆臻连忙喊住他。   方进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定,眼睛红通通的。   “里面,还好吗?”陆臻试探地。   “我不知道!”方进忽然放声大哭:“那傻冒儿干嘛转向,他一转,全转他那边儿去了……他不转,爷不就跟他一起背了,什么玩意儿啊?不是一直说他的命比咱们值钱吗,最值钱的……”   陆臻听了好一会儿,才从方进支离破碎的陈述中明白过来。原来,在爆炸发生的瞬间,沈鑫扭转方向盘,将车身45度角迎向爆炸产生的破片,而他……也就成了那辆车上唯一个直面死神的人。   “那沈鑫后面坐着谁?”陆臻问道。   “队长。队长还好,就是左边胳膊擦到一片,问题不大。”方进呆了一会儿,眼泪又滚下来:“其实我问题也不大。”   张浩江的助手钟立新正捧着一盘带血的纱布从无菌棚里出来,连忙喊道:“陆队长,你不要刺激他,他现在需要休息。”   “爷不需要!”方进大吼。   陆臻马上按住他,递了一个眼神看向无菌棚:“别吵着医生。”   方进无力地低下了头。   “怎么样?我们那个队员?”陆臻问道。   “手臂有两个穿透伤,盆骨边沿有一小块骨折,大腿骨有一段粉碎性骨折,但最严重的问题在膝盖上……”   陆臻的脸色渐渐地白透了。   “他需要马上被送回国,至少送到‘和平号’上去。”钟立新错开视线没有再看陆臻:“否则他后半辈子可能……就得靠轮椅过日子了。”   “我明白了!”陆臻听到自己异常清晰地回答了他。   沈鑫的手术持续了差不多有两个小时,从手术室里推出来时人还是清醒的,左腿上包着层层纱布,用夹板牢牢固定着,嘴里喋喋不休的反复叮嘱张浩江不要把他的那块骨头给扔了,洗干净要记得还给他,要留下来做纪念的。   沈鑫一晃眼看到陆臻在,又连忙招手:“来来来……”   “沈少?怎么了?”陆臻连忙走过去。   “帮哥查一下,咱那个防弹衣谁做的,哥要送面锦旗给他们,牛B……救了哥一命!”   “一定一定!”陆臻伸出手才发现指尖上全是血,连忙在自己T恤上蹭干净。   “对了,对了……还有头盔!我操,你是没看到啊,那扎得像刺猬一样啊!暴雨梨花钉!!这绝逼是唐门出手……”沈鑫激动地攥着陆臻的手,脸色灰白黯淡,那是大量失血的痕迹。   “是啊,那是,绝对的!”陆臻忍不住想哭,眼泪含在眼眶里微笑。   “可怜哥英雄一世,栽在这种无耻暗器手里。”沈鑫遗憾地咂了咂嘴,沉默了好一会儿:“哥重伤,看来得下火线了。”   “没事儿,沈少,有我们在……”陆臻连忙说道。   “切……”沈鑫有些不屑地摆摆手,又把视线转到方进身上:“哥用千金之躯保了你,要感恩!”   “滚!”方进流着泪反驳:“小爷我名门之后,能帮爷挡枪子儿是你的荣幸!”   沈鑫哈哈大笑,笑到一半时扯动伤口,又连忙愁眉苦脸地止住了。他支起身子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叹息道:“还好是左边,将来不影响开车。”   “哪边儿都不会影响开车的。”陆臻很坚定地说。   沈鑫看了陆臻一会儿,笑了:“承您吉言。”   帐蓬门又一次被掀开,带入一丝清凉的水汽。陆臻看到秦若阳披着雨布走进来,带着恍惚的神情。   “你怎么样?”陆臻很惊讶秦若阳现在居然还能走。   似乎今天晚上所有人都迟钝了三分,看人都是一模一样的直钩钩的眼神。   “你怎么样了,你看起来好像没有受伤?”   秦若阳忽然退了两步,急促地说道:“我当时在后面睡觉,事情发生了以后,他们都压在我身上。”   陆臻愣了一下,接连不断的有人走进来,手里抬着沉甸甸的装尸袋,秦若阳忽然偏过头,好像躲避瘟疫一样,连连退到了帆布墙边。   “嘿,兄弟……” 陆臻试着走过去:“你别这样,活下来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秦若阳瞪了他一眼,眼神有种幽冷的寒气:“不用管我,你的队长在外面。”   “可是……”   “我看他也不怎么好。”秦若阳偏过脸去不再看他。   “你先出去吧!” 钟立新刚刚给沈鑫注射完镇静剂,好让他先休息。   “好。”陆臻轻轻点头,帐蓬里现在变得越发拥挤,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让人崩溃的死亡的气息,潮湿而冰冷。陆臻郑重地向钟立新敬了一个军礼,说道:“辛苦你们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钟立新把秦若阳拉到一边,检查他的内脏是不是有损伤。   外面还在下着雨,好像无休无止。到处都是水,上下左右全都是,天和地都是一样的漆黑阴冷,就像行走在一个可以呼吸的深海。   陆臻看见夏明朗独自坐在路边。   安静地,看着……   队员们还在忙碌,各司其职。   好像这是就是他的王国,那都是他的臣民。而他们的国王,独自一人坐在路边,孤独地,疲惫着。雨水落在他凝固的身体上,冲刷着他的每一根线条。陆臻看到夏明朗抬起头,很快被雨水倒呛着咳嗽了起来。   陆臻慢慢走了过去,抽出防弹衣的背后插板,挡在夏明朗的头顶上方。雨点砸在钢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夏明朗眼前汇集成一个光滑的小瀑布。透过这层水膜看出去,天地变得越发模糊,好像从海底看到的世界。   夏明朗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他知道那是谁。虽然陆臻什么话都没有说,没有安慰,没有劝说,甚至没有弯下腰来拥抱他。他知道夏明朗什么都不需要,他只是站着,替他挡住一方风雨,默默无声。   好像有人拉低了这个世界的音量键,风声,雨声,人声……所有的喧嚣都渐渐散去了,这世界只剩下他和他,如此安静。   夏明朗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曾经那个暴雨的夜晚,陆臻抱着他,乘风破浪。   他说:我只问你想不想。   他永远在……   我们的人生中总是有那么多莫名其妙地恐惧,即使你知道为什么,亦永远无可解脱。夏明朗相信自己永远都不能像陆臻那样无畏,他看以脆弱的外表下隐藏连他自己都还不甚明了的坚强。那个百无禁忌的臭小子,他有着比花岗岩更坚定的灵魂。   暴雨忽然停止了,那么仓促,以至于每一个人都诧异地抬头看着天。乌云干脆利落地散了个干净,冥蓝色的夜幕纯净而空灵,月光如洗。大路上的雨水飞快地流走,只剩下好像浆汁一样浓稠的红色泥浆汪在路面上,明天,等太阳升起来,这些水份会被迅速烤干,变成尘土飞扬的路面。   陆臻收起了自己的防弹插板,然后把它收拾好重新穿到了身上。暴雨时神仙都难瞄准,可是现在……就难说了。   有人开始尝试发动车子,一声声引擎的轰鸣打破这夜的寂静。   “夏队长!”秦若阳走到夏明朗面前,他的头发已经半干了,但是身上还在滴着水。   夏明朗抬起头来看向他。   “我需要一辆车,两个人,还有一个向导。”秦若阳面无表情地说道。   “老秦你这是要干嘛?你需要休息!”陆臻急道。   “我没空休息,我本来应该在明天晚上到达朱坦,现在已经耽搁太久了。”   “可是,医生……”   夏明朗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很缓慢地敬了一个军礼,说道:“没有问题,你可以自己挑。”   “谢谢。”秦若阳飞快地还了他一礼,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陆臻连忙喊道。   秦若阳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陆臻冲他笑了笑,抬起手,做出那个好戏即将开场,兄弟们请尽情表演的手势。秦若阳的脸色终于变得柔和起来,他微微笑了笑,像十年前那样,与陆臻在半空中击掌。   “路上小心。”陆臻说道。   “你们也一样。”   陆臻看着秦若阳瘦削的背影融进黑暗里,眼中饱涨着酸涩的自豪感。   “嘿……”他看着夏明朗:“这是我哥们儿,当年我们一起组乐队,他是我的主唱。”   夏明朗疲惫地笑了笑:“是条汉子。”他拍了拍陆臻的后背,拉着他转过身,走向他的战场。   这一次,整个麒麟甚至是所有的军人们都镇定了很多,没人有空哭泣、悲伤甚至叫骂什么,一切有条不紊。   你将用什么方式习惯死亡?用更多的死亡。   如果你曾经站到100米高空,就不会在50米脚软。   这是最残忍却唯一的办法。   3.   南珈的生活仍在继续,方向却是未知,似乎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这一切。   秦若阳那边一直也没送来什么新消息,大家都在猜度着那天的汽车炸弹究意是谁放的,又是针对谁的。这样的猜测非常动摇人心,让南珈上下都充斥着一股子惶惶不可终日的味道。毕竟,军人只是这个地方的一小部分存在。夏明朗和柳三变可以让自己坚强,却很难劝所有人平静,老百姓是没有义务悍不畏死的。   周边的战火益日临近,一些搞不清字号的人马在离开他们不到50公里的地方激烈战斗着。偶尔也会有跑偏的炮弹落到南珈附近,即使是远远的一声巨响,也会让大家心惊肉跳好一阵子。到最后炮弹居然击中了一口油井,熊熊的大火映红了半个天际,李国峰领着一大帮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油井重新堵上。   陆臻在例行通话中向聂卓报告流弹造成的各种损失,临了到收线时,却也忍不住抱怨:“已经死去的我们就不麻烦组织了,但是还活着的同志,能不能请组织上稍微关心一下,他现在还能走,再过几天,可能就得截肢了!”   聂卓沉默了一会:“陆臻,你眼中只有你一个兄弟,而我眼中有一百个士兵,最近到处都打得很乱。”   “我们需要更多的大型直升机。”   “你明知道我们没有更多的直升机。”   “就不能从国内调一点过来吗?”陆臻几乎绝望地:“我们又不需要国会批准。”   “陆臻,别这么幼稚。”聂卓沉声道:“他们给我的排序是四到五天以后会轮到你们。”   “我们需要有直升机,自己的。”陆臻连忙说道。   “等你们进入激战期的时候,我会给的。”聂卓意味深长地说道。   “激战期……”陆臻放下耳机,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像是为了注解陆臻心底的疑问,一发炮弹带着尖啸落到了驻地门外的广场上。陆臻站在窗边,看到不远处腾起艳丽的火光,神色间只剩下极度烦躁的愤怒:妈的,这记流弹也打得太准了!   驻地上空回响起一级战备的尖利警报声,陆臻很轻巧地从窗口跳了出去,为了减少炮火误伤,他们已经把办公室全部搬到了一楼和帐篷里。   厂区大门告急!   那是必然的,那发炮弹给广场留下一个宽达两米的深坑,被炮弹撕碎的人体碎块散落到方圆好几米以外。   受惊过度的难民夺路狂奔,那是成百上千人在逃命,刹那间根本建立不起任何秩序,守门的哨兵条件反射式的关上了大门。难民凄声叫喊着,拥挤在大门口。他们压上自己全身的力量摇撼着大门,发出咣咣咣的声响。高声喇叭在继续不断的反复叫喊着,呼吁大家要冷静,要镇定……   当然,那基本全是废话。   当你发现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变成碎块儿的时候,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镇定的。人们嘶声尖叫着,把石头和树枝砸到门内来,甚至有人试图爬上六米的高墙从上面跳下来。   夏明朗让人开了车过来抵住大门,门轴在大力地摇晃下簌簌地掉着水泥粉末,夏明朗开始朝天鸣枪,并向人群中抛掷催泪瓦斯。   “我有两车人马上要过来!”海默焦虑地把夏明朗拉到一边。   “让他们去找你爹!”   “我爹前天晚上就彻底拔营了,你是知道的,要不然这批人也不会送到我这里来!”海默低吼。   夏明朗站到车顶上张望,不断有小石块砸到他的头盔上,震得他头晕脑涨。不远处,有两辆中型面包车进退不得地卡在人群中央。   “让他们先离开这儿,这里没有人是冷静的。”夏明朗从车上跳下来:“我就算是开门他们也进不来。”   “可是你这要堵到什么时候?天就快黑了,天黑了以后只有魔鬼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不能让他们在野外过夜。”海默显然是急了:“上校,我希望你明白,我们必须并肩作战,单靠我,或者你的力量都无法守住这里!”   “这外面差不多有两千人,你告诉我,怎么把你的车子放进来?”夏明朗没有跟海默比音量。   “我不知道,所以我问你。”   “你让他们从后面绕进来。”陆臻插入了他们的对话。   “见鬼,除了正门这一条路,整个生活区外面都是地雷,怎么可能绕得进来??”   “我出去接他们,雷是我埋的,我知道怎么走。”陆臻的表情很轻松,阳光照亮了他的下巴,在他的嘴角边留下一点阴影,看起来几乎像是在笑。   海默盯着他看了一会,最后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夏明朗眯起眼睛有些意外地:“看来这些人很值钱。”   在他们身后,大块大块的钢板和原木被钉到门上,大门被彻底封死。夏明朗万分无奈地看着这扇破门,这下子连他们自己出去都有麻烦了。   海默本以为带他们绕进来的意思是真的会有一条路,万万没想到这路真的是要靠自己的双腿走出来。她万分紧张地跟在陆臻身后,看着他悠然自得地摆弄着自己手里的古怪仪器,然后像玩游戏那样一步一步曲折的往前走。   “踩着我脚印,记得!”   “你确定你不会走错吗?”海默感觉到大量的汗水从她背上滚下来。   “放心,这是我的花园,怎么会有人不了解他亲手种下的玫瑰呢?对吗?”陆臻转过头,眨了眨眼睛。   前方大门外那两辆被围困的车子已经慢慢退了出来,夏明朗通知刑搏他们协助放行,看着徐光启爬上了副驾驶座。一切还算顺利,夏明朗又把目光投向了大门边骚动的人群。挤在最深处的人已经开始出现虚脱的征兆,张浩江正组织人力从门后往外洒水,米加尼已经喊成破锣的嗓子嘶心裂肺地咆哮着。   “我们不能放他们进来。”柳三变站在夏明朗身后说道。   夏明朗看了看他,心情有些复杂。有时候人会变得很快,一日千里的转变,如果把现在的柳三变推到一年前那个总是温和的浅笑着,总是犹豫不决的柳三变面前,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能相认。   “是啊……”夏明朗叹气:“这群人会把驻地冲得乱七八糟。”   陆臻在驻地西北角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接到了海默的“钱”们,与他想象中不一样,这群人里主要是少年,只有少数几个的妇女与两个看起来非常强壮的男人。徐光启指挥司机把车子停到附近的林子里,这种小破车看起来并不太值钱,真要是被偷了……也就偷了吧。   陆臻拍一拍手,让人群聚拢过来,那些人大都警惕地审视着他,饱含各种深意。   “跟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走错,不要东张西望,不能走错,否则……砰!”陆臻表情凝重。   人们惊慌失措地讨论起来,有些母亲在安慰孩子,也有些孩子在安慰母亲。海默吆喝着,叫喊着,强制性地把那些人拉成一排,有一个妇女忽然与她争吵起来,被海默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在脸上。   人群的喧嚣忽然停止了,被打倒在地的女人一脸惊恐地抬头看着她。海默虎着脸看了看四周,弯腰把那个女人提起来,大声咒骂了一句,人们终于安静下来。   “你刚才说什么?”陆臻好奇地问道。   “我说,别用你的愚蠢害死所有人。”海默冷冷地审视着整个队伍慢慢成型,并且随时把她觉得不合适的顺序调整过来。   陆臻看着徐光启说道:“你断后。”   徐光启点了点头,走到队伍最后面。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耀着大地,红土泛着偏白的光。陆臻每走一步,都会用脚尖划一个圈,然后队末的徐光启会把这个圈用鞋再蹭干净。回去比过来漫长得多,陆臻时不时地停下来等待后面人跟上,看着队伍里那些哆哆嗦嗦地一边颤抖着一边面露惊惶的男男女女们。   陆臻打开对讲机小声问海默:“很值钱?这群人?”   “很值。”海默有时候会坦白得令人难以置信,尤其是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   “什么人?”   “一些军阀矿主的儿子和老婆。”   “哇哦!”陆臻惊叹:“他们是要大干了吗?”   “别走露风声,你懂的。”   “那是!”陆臻苦笑,南珈藏了好几个小太子爷,这可不是什么好风声:“这笔有没有200万?”   “你要分成吗?”海默反问。   “好吧!”陆臻并不执着。   差不多走了半个小时,这支小队安全走过雷区,陆臻刚刚做完安全的手势,就有人瘫倒在地,这种心理与生理上巨大的压力毕竟不是普通人可以轻松承受的。   “嘿,中国人,你叫什么?”一直跟在陆臻身后的一个小伙子好奇地问道。   “你可以叫我陆,你叫什么?”陆臻很惊喜,这小哥英语不错。   “我叫贝吉。”小伙子笑出一口亮白的牙齿。   “很高兴认识你。”陆臻友好地笑了笑,与他握过手,用对讲机通知墙内的人放绳梯下来把他们接过去。   任何时候,让妇女与儿童先走,这是惯例,陆臻与徐光启用力拽着梯子好让它不会晃动。贝吉站在陆臻旁边,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他们说你们是侵略者。”贝吉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笑的。   “当然不!”陆臻很严肃地看着他,很快发现这个男孩子并没有太大的敌意:“侵略的定义是占有你们的土地,把它当成是自己的,占有你们的人民,把他们当成是自己的。我们不干这些。”   “噢!这你们当然不会!”贝吉惊呼:“你们中国人都很有钱,你们不会让我们像中国人那样好的。”   “唔?”陆臻有些困惑,不明白这孩子到底想表达些什么。   “我想,你们应该不会对我们这么好,把我们……都,嗯,都当成你们自己那样。我听说在你们中国是没有人会被饿死的,嗯……我爸爸说。”   “你爸爸喜欢中国吗?”陆臻仍然很迷糊。   “嗯,他去过义乌。”   “呵呵。”陆臻笑了:“那他去过上海吗?我是上海人。”   “上海?”男孩皱着眉头想了半年:“没听说过,它离义乌很近吗?”   “很近。”陆臻感觉很有趣。   “所以,那你们是为了石油吗?”   陆臻的笑容又一次僵硬了,他有些受不了这个男孩总是用一种天真无邪好奇十足的表情来问这些尖锐的问题。   “他们说的。”贝吉连忙补充了一句。   “不是。”陆臻很谨慎地说道,他注意到海默的嘴角已经弯起了一点。   “我们是来做生意的。”陆臻决定无视海默的冷笑。   “噢!那……这和侵略有什么分别?”   陆臻听到身边有人“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贝吉很诧异地看向海默:“你为什么笑了。”   “心情好。”海默笑得很妖娆。   “OK,分别在于,如果是侵略的话,我们会希望你们死;如果来做生意的,最好大家一起活。”   “是这样吗?”贝吉露出困惑地样子:“可是他们说,你们是为了石油才……”   “应该庆幸你的国家值得被图谋,这说明你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用,你们不会被遗忘,不会被世界所抛弃。”   “哇哦!你说得太多了,我需要想一想。”贝吉开始茫然。   陆臻拍了拍梯子说:“先走吧。”   翻墙的速度倒是还不错,不愧是在兵荒马乱中成长起来的,陆臻用力拉扯着绳梯,满意地看着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在高墙后面。   “我说,那小孩儿是不是缺心眼儿啊!”徐光启小声地用中文和陆臻感慨着。   “他只是看到的世界跟你不一样。”海默淡淡地回答他。   “唔,你觉得看他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陆臻现在说话放松多了。   “千百年来,他们都习惯只为眼前能看到的人而战。连国家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需要学习的概念……你不了解非洲。”海默神色凝重。   “你很了解。”   “是的,我爱这里。”   陆臻做出惊讶的样子。   海默笑了起来:“因为他们单纯。”   “可是这里战火纷飞,不过……”陆臻扬了扬眉毛:“刚好,你也爱战争。”   “是的,我爱战争!”海默大笑。   “为什么?”徐光启大惑不解:“老子都快打得烦死了!”   “因为自由!有什么时候,你可以真正用自己的双手决定自己的命运?只有战场……”海默把最后一个女人推上了梯子,自己紧随着她爬了上去。   “好吧,我现在明白了……”陆臻喊道:“为什么我和你不一样,因为我觉得,即使是在战场上,人也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武力。”   海默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以后,她轻描淡写地抛下了一句话:“等你能做到再说吧。”   陆臻一直记得那个居高临下的轻蔑的眼神,像一根钢针插入人的心底,直白有力,像是要刺破人间所有的虚妄。而在当时,陆臻还不知道他这一生将会为了这句话付出多少,不过,后来每一次当他犹豫的时候都会再想起那个眼神,然后咬紧牙关。   4.   远空又传来连续的尖啸声,陆臻和徐光启习惯性地屏住呼吸判断炮弹的落点。   “我操!”徐光启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大片炮弹落进南珈。   陆臻和徐光启不约而同的一人扯住梯子的一边绳索,双脚蹬在墙面上,两、三步就踩上了墙头。   近处,海默从守卫手里拿过一支自动步枪对天扫射,高声叫喊着,要求所有人保持秩序;远处,新鲜的碎墙里腾起火光,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震耳欲聋。陆臻从墙头跃下,拔腿就跑:刚刚是试射,现在是齐射……   这不是误击,这是有人要开战!   陆臻在狂奔中看到贝吉惊慌的脸孔如浮影掠过,他听到海默愤怒咆哮的只字片语,人们尖叫着颤抖着,双手抱着头,伏倒在地。陆臻从他们身上跃过去,连同所有沾着火焰的断垣残壁。   一发炮弹落到陆臻右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黑色的烟尘包裹着火焰腾空而起,陆臻下意识地挡住头,暗红色的泥土与石块像雨点一样砸在他身上。   进入营区,眼前的一切顿时不同,没有尖叫没有惊慌,所有人都在奔跑,跑向自己的位置。陆臻用一个漂亮的跨栏动作从窗口回到中心控制室,郝小帅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他,把一架无人机弹射升空。   陆臻晃掉头盔上的泥土,马上坐到了工作台前。与此同时,在柳三变的指挥下,南珈基地内的炮队开始进行警告性还击。夏明朗即时通报了对方火炮的坐标,要求空中支援。   在南珈驻地之外,有一共四重立体的侦察线,人工岗哨、地动探测器、红外微光监视器以及无人机……现在,所有的侦察手段全都运转起来,陆臻屏气凝神,留意侦查圈内的任何一点异动。   南珈,当战争正式启动,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可是,属于夏明朗的麻烦远没有结束,刚刚那一轮炮击让大门口的难民们彻底暴躁了。他们似乎开始明白了,这块土地已经不再是战事中的避难所,它将卷入战争,比任何地方更激烈。他们毫无方向,四散着逃命,有几拨居然笔直地跑向了雷区。   “妈的……拦下他们!”夏明朗大吼。   米加尼的嗓子都快裂了,他疯狂地嘶喊着,却被更疯狂尖叫声淹没得一干二净。刑搏从哨位里冲出来,连拉带拽地把人往后推,往活路上踢,可是……更多的人绕过了他。张俊杰在情急之下开了枪,曳光弹划出亮闪的轨迹,尘土飞扬,密集的子弹在大地上划下一道笔直的线。终于有人停住了脚步,他们茫然无措地四下张望着。   可是在另一边,张俊杰看不到的另一边,有更多的人健步飞奔向死亡。   夏明朗握着枪的手在发抖。   米加尼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可能只有第一声巨响才能把他们炸醒,而他已经受够了,不想再一次看着断肢残臂从半空中四散落下。   一发子弹没入雷区的泥土里,在这紧张错乱的关头,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一点细微的变化。   第二发,第三发……   夏明朗诧异地看向后方制高点的哨位:陈默想干什么?   然而,在他身后随即传来一声巨响,夏明朗心头一悸,连忙转身看过去,人群奇迹般的在离开雷区十米外的地方停了下来。陈默的盲目射击在第七枪时终于撞上了一枚触发式钢珠雷,爆炸的地雷引起了一次小规模的连环殉爆,大片钢珠横扫出去,将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瞬间放倒。   还好……距离还远!   米加尼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安静瞬间大喊了起来,被大爆炸惊呆了的难民们开始慢慢往后退去,他们把受了伤的同伴搀扶起来,在刑搏地引导下退向大门关卡。   夏明朗马上下令开门,战士们用最快地速度撬开了封门的铁条。难民们一个一个地被放进来,神情呆滞麻木。张浩江的队友们涌了上去,把各种轻重伤员与幼儿弱母分别安置。   而另一些人则离开了,带着同样麻木的神情;或者在他们看来,在哪里都一样,都是战,都是火,都是死……   当他们的国家土崩瓦解时,他们就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尊严,现在苦苦挣扎着的每一天,不过是本能。   炮弹如飞蝗掠过,四处开花,艳色的火流淌在焦黑的残墙上,热气搅动着尘埃在半空中蒸腾。   夏明朗感觉到汗水从腮边落下,滴到他的肩膀上,腾起一团火。正门外出准备出击的部队已经集结完毕,夏明朗不管山的另一边是谁来了,他只知道谁都别想走!   “队长,有人不请自到!”陆臻说道。   “很好。”夏明朗的瞳孔在烈日下收缩成不见底的深渊。   按侦察机上传回的照片显示,来人一共有两辆装甲车、三辆装有无后座力火炮的皮卡和两车兵。以传闻中的军阀火力来看,似乎,也可以称得上是先锋精锐了。   夏明朗在地图上画下四条最可能的进攻路线,然后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徐知着和方进,他打算亲自去收拾山后那支轰炸地火炮部队。   按理说,就方进现在这个状态,他应该休息,可是挡不住他又骂又闹,主动请缨。方进的右臂没有需要缝合的伤口,左臂有一个穿透伤,夏明朗指着那针脚骂道:“别把它玩绷了!”   “知道!”方进极为不耐烦地把衣袖放下了。   几分钟后,一支小队沿着陆臻刚刚走过的路溜出南珈,消失在灌木丛中。交火点被徐知着定在离开驻地三公里处,他们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赶到那里布置陷阱和诡雷。   “收图!”徐知着的耳机里传出一个简洁的指令。   徐知着马上打开掌上电脑,一张全新的侦察地图很快刷新了出来,红色箭头显示对方已经兵分两路。   “传得好快啊!”徐知着惊喜的。   “聂老板给我们加了五倍的卫星带宽。”陆臻说道。   “好事啊!”   “可惜不是好兆头。”陆臻叹气:“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把人缠住,一小时后轰炸机就到,可以等他们清理完山那边的炮兵阵地再回头收拾这伙人。”   “至于嘛……就这么几个毛贼还用轰炸机收拾?”徐知着把地图转发给方进,迅速地开了一个阵前小会,各领一路人马分别设伏。   高空侦察机正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无声地盘旋着,那些不速之客们放慢了速度,谨慎地前进着,全然不知道自己此刻已经成了砧板上的肉,一举一动都有如明火执仗。   徐知着蹲在离开地面十五米的空中一动不动,一只毛毛虫在他的衣袖上缓慢地蠕动着,这种软虫是喀苏南部特有的,被它爬过的皮肤会很快溃烂,反反复复的瘙痒。徐知着用眼角的余光留意它前进的方向,慢慢把手指缩进了手套里。毛毛虫从战术手套的边缘爬到枪管上,然后顺着覆盖在枪口上的树枝慢慢地离开了。   “到了……”陆臻在提醒他。   “明白。”   徐知着看着脚下的车队缓缓前行,大地是平静的,好像睡着了一样。   “头车归我。”徐知着说道。   “加我一个。”   “第二辆车归我。”   “有炮那车归我……”   “我跟小张管人最多那辆。”   战士们在分配自己锁定的目标,在同一时刻缓慢拉动枪栓的感觉令人血脉贲张,战火一触即发。   第一辆越过了爆炸线,然后是第二辆,他们的车队阵型比预想得更紧凑,这是个好现象。徐知着盯着头车的前轮,标志引爆线的那棵小树已经近在咫尺。   徐知着将扳机扣下第一道火,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缓慢而平稳地覆盖整个天地间,就连最猛烈的爆炸声也无法冲破这个稳定的节奏。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挟裹着弹片与土石向四面八方射去,在徐知着脚下绽开两朵艳丽的花。离爆炸中心最近的一辆车被高高地抛起,在半空中解体,落下一堆金属碎片撕成的雨。   还活着的人开始惊慌地尖叫,他们朝各种方向开枪,并且逃跑。   徐知着从瞄准镜里看到自己的目标胸前腾起血雾,他没有再多看一眼,把准心瞄向下一个。   不远处的爆炸声显然惊动了眼前的目标,方进非常郁闷地看着他们停下,离开爆炸线尚有几步之遥。这是个赌人品的时刻,显然他输了。   “第二套方案!”方进怒道。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备用阵地,抬起枪口向车队中间的那辆皮卡车扫射。明晃晃的子弹像沾了火的上帝之鞭,一鞭子抽下去,人已经倒下一片。剩下的人尖叫着从车斗里跳出来,就地寻找掩护,枪声骤起,子弹横飞。   遭遇战,永远都会遵循一个最残酷的守则:拥有更强大火力的一方将主裁一切。   方进、武千云和林南构成了密集的交插火力逼得人抬不起头来,血水从皮卡车的车斗里流下来,泼到路面上。终于有人挣扎着转过无后座力火炮调头指向方进的方向。   “侯爷小心!”薛伟出声示警,同时打出了一发榴弹。   榴弹越过炮手的头顶撞在一棵矮树上,弹片四散飞旋,与此同时,对方的第一发炮弹也冲出了炮膛。方进并不在意,看炮口的角度就知道跟自己没关系。   人在拼命时的潜力到底是无穷的,一炮落空之后,对方炮手又顽强地填上了第二发。方进最后抛出一条长点射,翻身跃起,滑入早就看准的备用阵地里。十几发子弹在空中连成一块长方形的死亡区域,像死神之手,将对方一个机枪手从车上直接拍了下去。   原来方进趴着的地方落下一颗炮弹,火光冲天,惊飞的碎石像雨点一样砸到方进背上,大地摇晃不止,方进用四肢支撑躯干趴跪着,防止瞬间的冲击力震坏内脏,左臂上炸开一点隐约的刺痛。   方进喃喃地骂了一句:“我操……”   完蛋了,回去又得挨训了。   像炒豆子一样的枪声从密集渐渐变稀疏,在狙击手的监视下,武千云和林南拔出手枪从两翼贴近战场,开始最后的清场工作。其实不像电视里拍得那么讲究,着弹点在眉心、脑干、心脏都可以……9MM的子弹近距离击中完全可以保证一枪毙命。   方进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喊道:“队长说他要两个活的!只要两个!”   武千云用冰冷的枪口逼着一个被打断了脚的投降者从车上爬下来,把自己挪动到空地上,然后一枪击毙了旁边正在呻吟的重伤员,这个人的伤太重了,恐怕抬不回驻地。   林南耳边忽然掠过一声子弹的尖啸,车门下方,沉重的人体像一个布口袋那样砸出来,血水从他身下慢慢洇开。   “谢了。”林南向严炎的方向敬了半个礼。   严炎没有出声,只是弹了下话筒表示收到,他们狙击组的人都跟陈默学了一些坏习气。   清场完毕,战士们把尸体抬到空地上,准备浇上汽油焚烧,剩下的车辆也会被彻底的引爆,现场不会留下任何可供调查的痕迹,这是麒麟的风格,即使此刻毫无必要,他们也习惯性的会这么干。   严炎把警戒任务交给武千云,从树上溜下来给俘虏止血,那是个又黑又干瘦的男人,四肢细长,肋骨清晰可辨。   “只有一个活口怎么办?”方进从血堆里把尸体又翻了一遍,确定没有躲在血泊里装死的,也没人被漏了枪。   “你问一下徐子那边儿呗!”严炎提醒他。   事实证明徐知着永远是靠谱得多的青年,他那里有两个活口。   “那我们这个怎么办?”方进又犯愁了。   那名俘虏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断断续续地叫嚷着没有人听得懂的句子,手臂在空中无助的划来划去。方进从他眼中看出了恐惧,那种惊慌失措到绝望的样子。   天气干热,方进手上沾染的血液迅速干涸,像个手套那样包裹着他,带来一种很不舒服的紧缚感。   “带回去吧!”方进搓动着双手,血茧簌簌地掉下来。   远处,山峦的背后掠过一组银鸟,一些黑乎乎的东西从半空中落下去,爆炸地动山摇。把彼方激烈的枪声遮盖了下去,很快也归于沉寂。   方进不自觉地眺望了一会儿,便没心没肺地带上兄弟们回营了。大概在方进眼里,夏明朗是不需要任何人担心的。   5.   虽然来敌在麒麟强大的战斗力面前没能讨到半毛钱便宜,但是南珈仍然伤亡惨重。对方用大口径榴弹炮在二十公里以外偷袭,这根本防不胜防。南珈城小,巴掌大的地方,几轮炮火覆盖下来,遍地都是弹坑。行政主楼正立面整整挨了七炮,楼房的一角彻底崩塌,断裂的钢筋扭曲支张着,□在空气里。   伤员众多,张浩江的眼睛里自然看不到其它事,马上拉开架式救治。林珩给他们准备下的重伤救援箱这次彻底发挥了功用,连里面的耗材都被通通用尽,一点也没能剩下。李国峰和米加尼忙得团团转,领着人在炮火中穿梭,疏散人群,安置伤者。他们把所有的伤员都抬到了食堂里,偏偏柴油发电机受损,电压不足,空调一直都启动不了。在阳光下,室内高温蒸腾,鲜血与腐败肉体的气味在高温下发酵,令人作呕。   夏明朗清剿完残寇回来,乍一眼看到李国峰差点没认出。不到半天的功夫,老李已经老了十岁,满头的枯发沾着尘土,嘴唇干裂流血,一双眼睛里只有红血丝看不到眼白。   “怎么样?!”李国峰大喊,惊喜交集,心情之激动绝不亚于红一方面军在会宁见着红四。他并不是个军人,在生死关头硬挺了太久,已经濒临崩溃。   “没事儿了。”夏明朗倾身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   “真的?”李国峰呼呼地喘着气,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着。   “没事了。”夏明朗急于安慰他,异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李国峰像是忽然脱了力,整个人松垮下来,神色迷茫地兜了几圈,忽然又跳起来嚷道:“哎呀,我得去修发电机。”说着,急匆匆喊上几个人又狂奔而去。   情况如此糟糕,这让夏明朗根本顾不上纠结两个俘虏还是三个俘虏这种小问题,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方进的伤口说:“你一定会后悔的!”   方进只觉得背后发毛,叠声地保证自己最近一定会很乖,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向医护中心。   “你又在吓唬他。”陆臻把初步审讯到的口供交给他。   夏明朗略微翻看了一下,苦笑道:“我保证我没有!”   远远近近的枪炮声都消停了,柳三变终于腾出了人手清理战场残局。大门外的临时难民收容点血流成河,一些人不幸正面中弹,被炸得粉身碎骨,残断的肢体□涸的血粘在大地上。战士们不得已,只能把沾了血的泥土也铲起来,放进装尸袋里。   天气炎热,遇难者的遗体需要尽快处理,喀苏本地人就地入葬,而中国藉的员工则在一定的防腐处理后暂时冻入冰柜。   李国峰从一个死理性派的角度讨论过是否需要为了这些已经离世的人浪费电力,就地火化把骨灰带回去也是一样的。当然,像李国峰和陆臻那样不在乎死后容颜的人毕竟是少数,夏明朗的决定得到了更多人的支持。   很多事深究起来的确没必要,不过是为了让人舒服一点,好像安慰剂的效果。人心毕竟不是机器。   按本地习俗,意外身亡的人需要在天黑之前入土,葬礼仪式是由米加尼主持的,他脱了制服,换上传统的裹身布与长刀。   平心而论,李国峰从没有遭遇过这样的情形,他有些困惑地看向夏明朗,几乎搞不清楚他现在应该流泪还是不流泪。可是当他看到夏明朗也眼角湿润泛着泪光,所有的惊慌与苦痛齐齐涌上心头,禁不住失声痛哭。人群边缘那些失去了亲人的妇女们似乎也被他触动,她们尖声哭喊,差点盖过米加尼低沉地吟唱。   安葬了属于神灵的死者,剩下这些属于人间的生者情况也不容乐观,好在张浩江经验丰富,救助伤员的部分并不需要夏明朗分心关照。   此刻的南珈生活区里全是呻吟全是血,绝大部分的空房间都被打开了,用以容纳难民。偏偏双方语言不通,维持秩序变成了一件非常麻烦的事。那些惊恐万状的女人和小孩儿,还有那些失去了亲人的愤怒青年乱糟糟地混在一起,气氛压抑而危险。   夏明朗这一次连海默的人手都没放过,通通抽到第一线监管,毕竟他们对本地人会有更多的经验。   傍晚时分,神秘的秦若阳匆匆回到南珈。即使看惯了战火,眼前的惨象还是让他吃了一惊,断肢与残血,哭泣的孩子身边坐着目光呆滞的老妇人。   有时候你会相信,所谓人生而平等就是一句屁话。   人怎么可能,生而就是平等的!   “怎么会这样……”秦若阳喃喃自语。   “有人偷袭。”张浩江领着一队人正在救治伤员,给那些还挺得过去的人缝合伤口并分发药品。   “我知道。”秦若阳轻声说道。   张浩江并没有听清,不过他也忙得顾不上,只是随便找了个队员把秦若阳带进去。   高层紧急会议,除了张浩江,所有的校级军官齐聚,夏明朗在看到秦若阳的第一眼就敏感地盯住了他空荡荡的身后。   “我把高翔跟何勇留给吉卜里列训练军队了。”秦若阳注意到他的眼神,马上解释道。   “你把人都留下了?那你怎么回来的?这太危险了……”陆臻急了。   “我们不说这个。”秦若阳做出一个安静的手势:“刚刚得到的消息,南喀苏目前最大的反对武装‘临时战线’,最近分裂成两派,一拔人决定保持中立,另一拔人准备反攻北方,同时他们宣称要把所有的帝国主义都赶出去……”   “我们是共产主义战士!”陆臻郁闷地抱怨:“他们打错人了!”   “呃……”秦若阳终于笑了笑:“人家不管的。”   “下午刚逮着三个,说他们的老大叫雷特!”   “对,就是他!”秦若阳震惊而内疚:“我来晚了。”   “就这事儿,你打个电话过来就行了,还专门跑一趟?”夏明朗坐下点烟,随手弹出一支扔给秦若阳。秦若阳却没有伸手,雪白的烟卷滚到地上,沾了一层微红的尘埃。   夏明朗一愣。   “我是因为没有想到他们敢直接这么鲁莽的过来,而且,我这次过来是……”秦若阳忽然激动地解释道。   “行了行了,秦哥。”陆臻揽住秦若阳的肩膀:“这里没人怨你。”   “没有伤亡吧?”秦若阳小声问道。   “我们没有。”陆臻斩钉截铁的。   秦若阳终于平静了一些。   根据老秦带回来的消息,再结合三名战俘的口供,他们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景。雷特目前与他的老战友们已经分道扬镳,当然,你并不知道他们是真的闹翻了,还是不想把鸡蛋只放在一个筐里。   眼下,雷特手上有三万人,其中两万五千人挥师北上,另外五千直扑南珈。南珈城是插在他们后背上的刀子,他们绝不相信一心要尽快重建新秩序的中国人会同意这个疯狂的点子,而不在关键时刻捅他们一刀,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这是个非常合理的战争逻辑,有时候,在战场上讨论正义、法理、应不应该都是很愚蠢的。即使用再多美好的词汇来装饰,战争第一原则还是赢;第二原则,才是看起来更漂亮的赢。   “没想到他们的胆子那么大。”秦若阳在向众人介绍情势的时候还是嘀咕了一句。   夏明朗不以为然地笑了:“连塔利班都敢跟美军对着干,中国人又有什么可怕的?”   秦若阳苦笑,也是,他是情报官的思维,总是习惯凭现有的情报用理性看问题,却没想过,战争本来就是人类最大的赌博。美军在阿富汗征战十年,现在追着塔利班讨论和谈,战场上没有对错,只有实力。胜者为王,败者寇。   “但是,五千人……”夏明朗在卫图地图上画下一个巨大的黑色箭头:“我们不可能挡得住。”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所有人对此心知肚明,只是出于军人的自尊心,他们并不想亲口承认这一点。   “要么增兵,要么弃守。”夏明朗把记号笔平稳地放到桌子上,然后坐下。只有他不畏惧说实话,他已经过了靠强撑来长脸的时候。   “总不能,就这么走吧……”柳三变感觉难以接受。   夏明朗默然无言,只是看着秦若阳。   “我们在交涉,但是……”秦若阳满脸凝重:“这是一件麻烦事,我们看得穿的,他们也看得穿。谁都知道南珈守不住,我们也不可能拉下脸来大规模参战。所以他才来,死点人,赚一份大名声。”   众人皆是沉默,的确,这是一件麻烦事,直接退不好,抵死一战更不好……战争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小孩子的意气用事。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必须谨慎地权衡利弊。   “聂将军有什么想法?”陆臻忍不住问道。   “聂将军的想法是,最底限度不能丢脸。”秦若阳叹气:“具体,就看你们了。”   陆臻倒是轻松了一些,聂卓是一个好的统帅,好统帅懂得什么该管什么不应该管。   “那么就……”夏明朗伸出食指在颈边划过:“斩首!”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一个个目光如炬,聚焦在夏明朗脸上。   “你有把握?”秦若阳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至少把这五千人废掉一半,没有问题。”夏明朗半眯着眼睛,单手划燃一支火柴点烟,把一个烟圈缓缓地吹出去:“我说过的,方进一定会后悔的。”   陆臻微微一愣,转瞬间醒悟过来,哭笑不得。   夏明朗刻意的玩笑并没有冲淡这间会议室里的杀气,白天经历的一幕幕燃烧在每一个人心头。相关战术讨论即刻开始,大家心里都憋着一团火,这团火必须有个合理的出口。而与此同时,临时充当了医院的食堂里彻夜灯火通明。   一些人在讨论怎么杀人,一些人在忙着怎样救人。   这才是现实。   黎明时分,夏明朗散会出来,看到张浩江坐在食堂门口的一块空地上抽烟。他的裤脚和鞋面上全是血,白大褂卷好放在了膝盖上。四下里静悄悄的,天边青灰色的云际染着一丝红边。   夏明朗刹那间有种复杂难言的苍凉感,他走到张浩江身边坐下,摸出烟来点燃。   老张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不一会儿,一支烟燃尽,张浩江拿起白大褂走了回去,在未来的八个小时内,他都没有机会再抽过烟。张浩江在那一天一夜里做了八台大手术,最后救回来三个人,现代武器的威力令人啧舌,触之即亡,一不小心便血肉成泥。   没多久,夏明朗也抽完了他那支烟,头也不回地走向了他的战场。   方案一定,昨天下午逮回来的那三名战俘就成了金贵货,他们的存在让秦若阳不必再费心思造个理由给麒麟出兵用。聂卓马上下令把人送回勒多港,这三个人将是名正言顺的出师表,不可闪失。   沈鑫沾了一份小光,直升机提前两天飞抵了南珈。   陆臻眯起眼,看着那巨大的螺旋桨搅动气流,惊得砂石横飞,他忽然也理解了一些聂卓。   大型运输直升机一共才两架,还全是借的,用得是人道主义救援的幌子,时不时还要帮联合国办点小差,估计飞机计划表上早已经排出好几页。那么大个飞机飞一趟,总得多装点。你以为你这里已是十万火急,其实别处早就生命垂危,谁比谁更惨一点?大家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话罢了。   飞机落定,等尘土扬散了一些,张浩江马上把沈鑫抬了过去,连同两名留守石油工的重伤员。机舱里跳下几名带红十字肩章的军医过来接手。陆臻听不懂他们那些医学术语,只知道张浩江在向“和平号”的人介绍沈鑫的伤势。   那两拔人马讨论得激烈,陆臻得空最后握了握沈鑫的手,笑道:“沈少走好,沈老板发财!”   沈鑫哈哈大笑:“好说好说,回头一起喝酒。”   那一边的讨论终于告了个段落,张浩江激动地冲着沈鑫喊道:“你知道谁来了嘛?贺建章贺老亲自在船上压阵,那可是海军总院的骨科圣手啊!你将来别说走,我估摸着跑都成。”   “是嘛!”沈鑫连眼睛都亮了。   陆臻微微笑着把眼底的湿意强忍回去,他有止不住的心酸,但不必在此刻表露。一位军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陆臻一时间看不清“他”的面目,茫然问道:“有事儿吗?”   “陆臻啊,徐知着现在能有空吗?”   “啊?”陆臻停了停神,这才看清了,眼前这位满脸风尘嘴唇干裂爆皮的军医其实是个姑娘,更要命的是,她是梁一冰。   “他出任务了吗?”梁一冰的脸色还是变了。   “不不,不是,怎么,你还在啊?”   “你这什么意思?你不也还在吗?”梁一冰明显有些不悦。   “不,我不是这意思。”陆臻掩饰性地直挠头:“怎么你今天过来,你也没通知他一下呢?”   “我给他写邮件了,他一直没回。”   “那就是了。”陆臻苦笑:“最近为了打仗,把所有的卫星带宽全占了。”   “可是,那他现在……”梁一冰微微红着脸,露出忐忑的模样。   “你还能呆多久?”   “半小时吧。”梁一冰回头看了看,大家正忙着把机舱里的东西往外搬,那是各种苦逼的口粮和成箱成箱的消炎药、止血带还有纱布,小山似的堆在那里,看着让人绝望。   “行,你跟我过来!”陆臻向张浩江眨了眨眼,拉上梁一冰就跑。半道上他给郝小顺发了个口信,让他通知徐知着赶紧地,队长急招,火速!   他们还是先到了一步,夏明朗大模大样地坐在控制室,贼眉鼠眼地偷偷瞥着。   梁一冰喘匀气,有些羞涩地问陆臻:“你有水吗?”   “渴?”陆臻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我想擦把脸。”   嗯?陆臻愣了半天,梁一冰的脸上慢慢红起来。夏明朗咳嗽了一声,把陆臻的水壶塞到她手里:“你就拿这洗,比你的洗脸水干净不了多少。”   陆臻这才回神来,默默感慨倒底是姑娘,这做人就是仔细。   梁一冰用沾湿的三角巾擦干净脸,手指沾水理顺了刚刚被直升机的大风卷成草窝的乱发,然后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唇膏来,小心翼翼地抿上一点点……   陆臻感觉真是神乎其技,看来女人们都是魔术师,她们只要一杯水和一支口红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徐知着从门外撞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报告问道:“队长,你有事儿找我?”   “我才没事儿找你呢!”夏明朗慢条斯理地拉长了调子。   徐知着一愣,莫名其妙地看向陆臻。陆臻笑呵呵地站了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哗的一下跳开。满心欢喜地看着他的兄弟从茫然到惊讶,从惊讶到喜悦,再从喜悦到不知所措……   “队长……”徐知着很小声地询问着,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灿烂的期待。   夏明朗看了看陆臻,陆臻敲一敲手表,竖起两根手指。   “我给你20分钟时间,送梁医生去停机坪。”夏明朗笑道。   “哎!”徐知着心花怒放地蹦了起来。   夏明朗与陆臻看着他们匆忙跑走的背影相视而笑,就听着背后有人在骂。   “我操!”郝小顺极为羡慕嫉妒恨地:“老子一定得给他抖出去,看兄弟们回头整不死丫的……”   陆臻忍不住笑,即使世道如此艰难,也总有一些美妙的事物令人心动。   徐知着那天晚上让人海扁了一顿,然后被踢出去守了一晚上的外哨位。徐知着还是很开心,乐呵呵的,眼角眉稍里都是笑,其实兄弟们心里也都很开心的。   不知有谁忽然提了一句:“哎呀,梁医生可是参谋长家的千金啊!”   马上有人随口附和,啧啧地称赞起来,不是有谁要吹捧那些声名显赫的将军们,只是,在这种时刻听到这样的消息,终究是让人兴奋的。 【战争之王】 第九章 奇袭   1.   奇袭雷特右路大军的作战计划做了一天一夜,每一个环节都要设计好,各个方面,层层把关。聂卓很干脆地通过了这个计划,这正是他想要的。进可攻,退可守,功名赫赫,亦不亏实利。   按计划,陆臻将镇守南珈负责所有的物资与信息调配,除了行动不便的大口径火炮,陆臻还能依靠的力量就不太多了,说不得,到时候还得向海默收点租子。   聂卓为夏明朗调集了四架武装直升机,这将是一次高度机动的立体式进攻。他们将充分利用空中优势,采取迅速投送,就地战斗,迅速脱离的空中游击战术。同时战斗机群会一直战备在港,随时准备起飞。   另外……他们还有最神秘的武器秦若阳,秦若阳在雷特军中埋了内线,对敌军的动向尽在掌握,在一支三万多人的临时军队里插几枚钉子进去并不是什么难事。陆臻现在对秦若阳很佩服:总觉得他才是真正的英雄,孤身一人地行走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国度里,背负着巨大的秘密,而他的名字却无人知晓。   这半年来,南珈上下都憋得很难受,他们将打一场1比50的歼灭战,而夏明朗对此信心十足。   按照惯例,秦若阳需要单独汇报情况,当他最后一个从通讯室里走出来,看着在走廊里等他的陆臻说道:“聂将军有话要对大家说。”   大家?是个什么样的概念?陆臻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秦若阳笑道:“越多越好。”   最后,连窗台上都趴了一伙人,当兵这么久,将军还是比较不常见的,能参观一个也好。   加强过的卫星流量很给力,聂卓的脸在屏幕上看起来十分清晰,他看着那仄逼小屋里沙丁鱼罐头似的景象微微笑了笑,在整理好自己的军装仪容之后也站了起来。聂卓总是能在一些细微之处做得很漂亮,是真正贴身带过兵的人。   “诸位!放松点儿,只是几句心里话。”聂卓目光如炬:“有人说,服从命令是军人的本份,就不能问为什么……一派胡言!只有对自己没信心的军官,才害怕面对下属的疑问。这些日子,我不知道诸位心中是否也有所疑惑。你们没有问,因为你们信任我。我也不知道我聂某接下来说的这番话,可否解尽诸君疑窦,但,我保证,都是实话!”   陆臻听到有人在笑,带着善意的,其实士兵有时候的要求很简单,他们甚至只需要有人能对他们说几句人话。   “南珈,这个地方,说实话,一开始就丢了,也没什么。我们不是没有丢过地方,几百亿投资而已,还丢得起。但是现在……钱,永远都不是大问题,但尊严是大问题,荣耀是大问题。我们已经走出了这一步,全世界都盯着这里,看我们怎样灰头土脸地退回去,或者昂首挺胸地站起来。”   聂卓顿了一顿,等着他的儿郎们燃烧起战意,而后他满意地笑了:“这个世界的格局在一百年前就已经划好了,我们要冲出去,冲出他们为我们划下的包围圈,靠得是什么?人民养着我们这些军人干什么?每年六千亿军费啊,只是为了十年阅一次兵吗?这个世界终究还是强者为王的世界!100年了,从巴黎和会到现在都快一百年了,难道还不能爽快点让他们知道:我们中国人,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利益和人民!嘴皮子磨到破,也得有一杆钢枪在背后挺着!”   “说得太好了!”   陆臻猛然听到背后有人大力鼓掌,回头就看见方进两眼星星般闪亮。   聂卓自然不觉恼怒,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安静,方进连忙立正站好,显出最有纪律的模样来,陆臻简直哭笑不得。   “三十年前,我在老山,那时候我还只是个连长。我有个大哥带着兵到前线去了,回来时只剩下了一半人。当然,所有牺牲在前线的全是英雄,可是有谁知道,他们中有一半是可以不用当这个英雄的!后勤、情报、训练、器械……没有一条线上不出错。我们赢了,当然,我们赢了。中国军人赢过全世界,可是……我们都知道,那不是因为我们装备好,也不是因为我们战术精,而是……因为我们战士够听话,我们的人命不值钱!”   陆臻无比惊讶地盯着屏幕,他没有想到聂卓会在这样的场合说这样的话,他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向心脏集中,那种砰砰砰的撞击几乎要把他的胸膛震破。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问自己,时代变了,变了!当我们的战士已经不再那么听话,当我们的人命也开始值钱了,我们还能赢吗?你们还能赢吗?”聂卓忽然拔高了音量,一声反问引出了冲天的吼声。   “能!”   “很好,我相信你们!我给了你们最好的装备,我能给的,我相信你们有最好的战术,中国最好的。”聂卓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发的锐利:“一直以来,都有人劝我。算了,我赚这三分,抵不上有些人散出去五分。可我说不行!这国家就像一台车,有人往前拉,也有人往后拉。我再撒开手,这车可就真得倒着开了。所以你们必须坚持住,这不光是给世界看,也是要让国内的那些人看一看:你我……尚可一战!”   “同志们!让这块地方平静下来,让各方面都能坐下来,这决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我们不会放弃!八十年来你们的先辈战胜全世界就只靠这一句话:中国军人,永不言弃!”   聂卓把桌上的军帽端正戴好,然后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一时间众人的右手打成一团,很多人行了一生中最不成形的一次军礼,却也可能,是最难忘的。   大概是聂卓说的这番话太让人震撼了,以至于在他说完再见,从屏幕上消失以后很久屋子里都是静悄悄的,直到,夏明朗漫不经心地凑到方进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啥!”方进一声惊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你的伤还没好。”夏明朗严肃地。   “可是,队长……你这,你看你这……你这这这……它会好的啊!”方进急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可是我们后天就要出发了。”夏明朗遗憾地:“我让你那天不要去,你一定要去;我跟你说不许把伤口玩崩了,你还是玩崩了;我说你一定会后悔的……我跟你说什么你都不听,你牛啊!”   “队长,你不能不带上我啊!”方进这会儿哪里还敢申辩,连忙抱上大腿撒娇。   夏明朗摇了摇头,故作叹息,活脱脱的小人嘴脸,那个幸灾乐祸的模样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队长……”方进这下真哭了。   夏明朗摸了摸方进的脑门,大摇大摆地走了。   “臻儿……”方进眼泪汪汪地看着陆臻。   陆臻好不容易忍住笑,给方小侯爷一个战友式的拥抱,无比真诚地说道:“革命只有分工不同,你看小生这不是也被留下了嘛。”   “默默!”方进这下知道全完了,哭丧着脸哀号一声,一头扎进陈默怀里。人民群众纷纷表示同情,但是考虑到夏明朗居然如此处心积虑地计算一个人,人民群众也纷纷表示这都是你活该的,谁让你最近这么折腾都不听队长话。   陆臻憋不住笑,连忙跑了出去。   凭良心讲,在这种备战备荒的紧张时刻,有方进这样的活宝过来插科打个浑还是相当能调节气氛的。这小子哭天抹泪地把他能求的人马都求了个遍,各路大佬们都不约而同地表示,你看,我们都提醒过你的;你看,队长当初给过你机会的……   陆臻在背地里乐了个半死,终于知道为什么方进对夏明朗如此死心踏地,唯马首是瞻……原来,但凡翘一点尾巴都能落这么个惨痛的下场,还怎么敢不听话。   一切准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像一组严丝合缝的齿轮一环卡着一环。   聂卓的战前动员相当有效,所有年轻的热血都被烧沸了起来,变成了荷尔蒙与肾上腺素的高浓度溶液。   夏明朗的心情于是就有了那么一点小复杂,当然,聂卓是有力的,他的力量来自于他无与伦比的骄傲与真诚。可是,身为一只同样善于蛊惑人心的妖孽,夏明朗总是羞于承认他也会被旁人的语言所诱惑,那种意意思思的小模样在陆臻看来非常可爱。   精英尽出,南珈驻地几乎就成了一个空城,为了防止再一次的炮袭与空中袭击,麒麟在临走之前要把所有的要害部门与精密仪器全部搬入地下室。夏明朗用报销子弹等战斗消耗和一个人情的代价换到了查理的回防协助,让他多少放心了一些。   夏明朗没费任何口舌,陆臻主动要求了留守,毕竟这是他的玫瑰庄园,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里的每一根刺都朝向哪个方向。他们将在不同的天空下战斗,即使没有站在一起,却也生死与共,陆臻觉得这没什么。   这虽然是一座空城,也有铁打的城墙。   所有的装备:器械、子弹、食物、药品、车辆……一切的一切都被集中起来,一遍遍的检修,一遍遍的核查。他们已经不再是半年前那些,在忐忑不安中闯向奈萨拉的青涩“老兵”,他们已经变了,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那种只要一声令下,就连眼神都会马上不一样铁血战士。   柳三变又把他的遗书改了一遍,他追着夏明朗要他帮忙。   夏明朗极不耐烦地埋汰他:“每天改一遍你烦不烦呐,我怎么把你带过来了呢?我当初应该把你老婆带过来才对啊!”   “写完能踏实点儿,真的!”柳三变露出一种莫名其妙地幸福笑容:“你不懂,你没家没口,没心事。”   夏明朗看了他一会儿,只能把他看过无数遍的东西再瞧一次。他有时候也挺佩服柳三变,居然每次都能写出不一样的感觉来。那么多鸡毛蒜皮地叮嘱,事无巨细。家里有多少钱,怎样分配;我有几件衣服,哪些要留给儿子……   “挺好!”夏明朗有些粗鲁地把那页纸拍到柳三变胸口。   这个男人正在用一种对自己的人生彻底清盘的方式在对抗未来,这是无与伦比的勇气,让夏明朗总是不敢再多看一次。   人们都在交换一些情绪,无声的。抓紧一切时间吃饭,睡觉,休息……与眺望远方。   聂卓还在他的位置上忙碌着,为这一场准备就绪的战斗,制造合理性。   当然,那并不难找。   相比起国际上各种莫名其妙的武力干涉来,雷特简直罪无可恕。他公开反对和平路线图,破坏地区稳定;他袭击联合国难民营,屠杀自己的同胞;他毫无理由地攻击中国维和警察,利用汽车炸弹和各种恐怖手段制造大量的伤亡。   外交部配合地开始了他们又一轮套话与车轱辘话的滚动播放……   国内国外瞬间又沸腾了,群情激昂。   这世界,有人反对,就会有人支持;反对有多激烈,支持就会有多狂热……偏执是最容易被煽动的一种情绪,它简直一触即发。在外界各种喧嚣吵闹中,一条冷冰冰的指令悄然送进了南珈地下阴冷的联络室里。   ——   “一切就绪,按原计划进行,直升机晚上8时到!”   陆臻四处找了一会儿,才发现夏明朗一个人站在了大门边,那两扇铁门已经被各种钢筋铁皮和原木装饰得分外狰狞。夏明朗从门间的缝隙中往外看,一位单薄稚嫩的母亲正抱着她四肢干枯的孩子。   生长在和平年代的人恐怕永远不能够想象什么叫战火,什么叫穷困,什么叫漫无止境的绝望……   夏明朗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轻声叹道:“我怎么都想不通,怎么有人会随随便便就打起来。”   “很简单,因为他们不知道现实是什么样子,因为他们不关心人应该怎么活着。”   夏明朗转身看过去,明烈的阳光照亮了陆臻年轻的脸庞,他更黑了,却衬得眼睛更亮,那是一种意气风发的帅,目光专注,带着隐约温柔的笑意。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汗湿的脖颈和锁骨,一条暗银色的链子贴在皮肤上,泛着细腻的光芒。   夏明朗伸手挑出那条银链子,把两块金属牌捏到掌心细细摩挲,然后解下了其中一块,换上自己的。   现在这两个名字又贴在了一起,他的,和他的!   夏明朗张开双臂把陆臻抱进怀里:“要保重!”   “你也是!”陆臻反手抱住他。   这就够了,不需要再多言辞,不用闭上眼睛,都能听见彼此心脏跳动的声音。   夏明朗感觉阳光刺进了他的眼眶里,让他眼睛酸涩。   我怎么可能遇到你?   我怎么会如此幸运!   2.   天气很好,净透的夜空就像一块巨大的冥蓝色冰块,繁星伸手可摘。夏明朗乘着风,掠过起伏的群山与丛林。   这是一条精心选择过的路线,以尽可能地保证在直升机经过的五公里以内没有雷特控制的村庄可以为他通风报信,当然……人事的尽头还有天命。   夏明朗看着脚下漆黑的大地,远远近近都看不到一盏灯。   “你确定他们,真的,不会发现?”   “我不能确定。”秦若阳说道:“说不定就在这下面,就有一个亲雷特的村庄,告诉他,有四架飞机从他的头上飞过去了。我不能假设任何未经确定的事不会发生。”   夏明朗点了点头:“我明白。”   这一次,夏明朗设计了一个非常精巧的进攻方案,有些类似毛泽东思想与现代特种战术的混合体。他要打垮这支部队,让他们明白,有些人不可为敌!   为了确保这次奇袭的突然性,夏明朗将突击分了两拔进行,第一批战斗人员将被投送到离开敌军驻地10公里以外的地方,使用最原始也最隐蔽的方式接近目标;直升机返场加足油以后,再回南珈把剩下的人全带上,等第一轮战况胶着时,他们就是从天而降的死神。   “各单位注意。”夏明朗再一次重复战斗目标:“此次,我们不追求一时的胜负,也不在乎一地的得失,旨在消耗对方的有生力量与战斗意志。请各位注意,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使用杀伤性方案,我们需要制造更多的重伤员,而不是直接击毙。注意战损比,保护好自己。”   这是秦若阳第一次在现场听到战斗命令,让他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平心而论这个命令并没有那种血腥味十足暴虐的杀气,而正是如此才更让人胆战,它甚至抽空了最后一丝愤怒的痕迹,不带一丁点人类的情感,把生命凝缩成一个砝码,放在天平上称量。   月夜,直升机低空掠过,由螺旋桨搅起的狂风让灌木像麦浪一样伏倒。超低空飞行的机身压得越来越低,终于稳稳地悬停住,舱门大开,抛出几条绳索,几个黑点迅速地滑了下去。   夏明朗将亲自领兵打这场先锋,现在集结在他身边的是十二名麒麟队员与二十名最精锐的陆战队员。   秦若阳就站在夏明朗身后很近的地方,暗夜里模糊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凝重而庄严,属于军人的狂热在秦若阳心底涌动着,让他不自觉地握紧了自己手中的枪。   夏明朗他们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来穿越那片黑漆漆的丛林,没有道路,人迹罕至,沿途绕过的村镇破败得看不到半个活人,只有村边的大树孤独地站立着,枝叉上还展示着几具新鲜的尸体,投影在暗夜的星空上。   “谁干的?”夏明朗小声问道。   “不知道。”秦若阳叹气:“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都这样。”   前方的尖兵传回来一声低低地咒骂。   夏明朗马上敏感地追问道:“怎么了?”   “有沼泽。”   很快,四个方向的尖兵陆续回报:沼泽!   秦若阳躲在阴影中研究卫星地图,最后确定,这不是一个沼泽区,而一条正在干涸的季节性河流,但是泥浆状河床在这时刻非常危险,谁也不知道它有多深,是不是会吞没生命。   夏明朗已经开始组织人手强渡,大枝大枝的灌木被砍下来铺到河床上,队员们用尼龙绳把自己绑成一串,在缓慢流动着的泥浆中匍匐前进。白天被烈日充分炙烤过的烂泥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那些断枝残木和各种动物的尸骸,被卷裹在泥浆里静静地腐烂着。   好在这条破河不像尼罗河那么宽……   夏明朗在地图上重重地划了一笔,把这条河道圈起来。这里离开雷特右路军的营地只有一公里,这是个绝妙的好地方,他不能白沾这一身臭泥。   再往前,丛林变得稀疏起来,林间的小道显示出这附近有人类在活动,没有走太久,他们就看到了远处瞭望台上闪烁的白光。   这是一个名叫洪斯的镇子,建筑物已经被连日的战火毁去了一大半,没有灯,也听不到人声。在午夜的星光下,只有一大片乌麻麻的军用帐篷安静地躺在空地上。阵地雷达扫描出大量人员信号,右路军的主力果然全在这里。   雷特今天早上刚刚宣布承认对南珈的炮击,但是此刻的营地戒备稀松,看来他们中间隔着的那300多公里广袤丛林与中国政府一贯的克制麻痹了他们。   是啊,谁会相信中国人除了抗议还会干点什么别的呢?   突在最前方的侦察尖兵很快就带回了营地的外围草图,夏明朗结合白天拍下的卫星照片仔细地比对,把停机坪与军火库这些关键设施的位置一一圈画出来,将地形图和撤退路线传到每个人手上。   狙击手就地分散,寻找合适的狙击阵地。剩下的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一边补充着食物和水,一边抽出军刀慢慢擦拭,镀过钛的刀体正是子夜的颜色,握在手里……就像是隐形的。有人开始拆解保养自己的枪械,虽然所有的枪都经过防泥沙检测,但是刚刚那条烂泥河还是让人心有余悸。   凌晨3点15分,明月滑入西边的山头,现在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偌大的直升机坪四角守着七、八个精神困顿的哨兵,几条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在黑暗中滑出来,趁巡逻兵背对背分开时贴近目标,轻巧得好像影子那样,一触即收。四下里很安静,几乎无声,只有血液从血管里喷出时的 “嘶嘶”轻啸。   刑搏将刀子插回腿袋里,拿起自己的微声冲锋枪,警惕地监视着近在咫尺的军营。鲜血沾透了他的作战服,粘乎乎的,浓重的血腥味和烂泥的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这让他很希望自己的鼻子能暂时失效。   他的同伴正在给直升机按装引爆器,这活儿很简单,把C4的小炸弹贴在油箱上,只需要一点点。   徐光启很快跑了回来。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正在给军火箱子和大桶的燃油上粘贴同样的黑色小方块。   夏明朗听到耳机里陈默平静的声音:“我们要到了,20分钟!”   夏明朗把一颗强力薄荷糖塞到嘴里,狠狠地抿紧了双唇,注视前方。不远处,探照灯的光柱从半空中投下来,圈出一个浑圆的光斑,在地面上无聊地划动着,这座军营仍然在沉睡。   “行动!”夏明朗沉声说道。   惊天动地的爆炸只用了千分之一秒就打破了眼前这一切,烈焰卷起浓重的黑烟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蘑菇云。各种殉爆的炮弹和子弹噼哩啪啦响个不停,像焰火一样从玫瑰金色的火团里冲出来,照亮天际。   跟它比起来,那两架直升机简直就像是还没开始燃烧就消失了。   整个军营在火光中显出了它的轮廓,探照灯像疯了一样的飞快地扫动着,光斑掠过火光中的军帐。一些慌了手脚的士兵从帐篷里冲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然后被狙击手们像打靶那样一个一个地清除掉。   一排高爆榴弹密集地落下,在左侧的坡地上,两个自动榴弹发射器正在疯狂地吞吐着这些危险的小玩意。一座接一座的营帐在火光中被掀翻,热空气托升起燃烧的帆布,在夜空中招展。   终于有人缓过了神,像潮水一样稠密的子弹从军帐里泼出来,向四面八方扫射。   夏明朗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瞄准镜,像这样高频的射击通常只有一个目的——火力掩护。很快,从右则的营房里冲出一拨人,夏明朗随意选定了一个目标,扣下扳机,瞄准镜里的人影就像是被绊了一跤那样地栽倒了,几乎不需要调整,夏明朗就把枪口对准了下一位。   秦若阳听到一长串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耳边响起,从草丛背后窜出半米长的火舌,那是武千云的机枪正在开火,他没有加曳光弹,暗色的子弹融化在夜色里,像割草一样收割着远处的人命。秦若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火药味刺激得他血脉贲张,他凑近瞄准镜将套住一个人的胸口,然后轻轻一扣……   秦若阳在三分钟之内打破了他人生的两个非常重要的记录。   1.向有生目标开枪的次数   2.击中。   然而,还没等他再兴奋到三分钟,迫击炮阵地发射时的哨声从军营的方向传来,炮弹尖叫着划破夜空。看来,敌人在挺过最初最混乱的十几分钟,在新兵蛋子和傻冒儿们都消耗得差不多以后。   反击!   终于开始了。   “炮袭!”整个无线电通路里都在喊。   狙击手们马上从树上跳了下来,夏明朗把秦若阳一把拽起拖到空地上:“不要靠着树!”   大面积覆盖的炮弹撞在树冠上爆开,破片激射,混着被炸碎的断枝残木四散飞溅,树下是最危险的地方。秦若阳被巨大的爆炸声震得脑中嗡嗡直响,他几乎站立不稳,大声喊着问夏明朗:“什么?”   夏明朗拉着他的衣服把他扔到另一个人的身边:“你跟着他。”   秦若阳慌乱中只来得及看到半张还不算陌生的脸,再回头看去,夏明朗已经没了踪影。   “宗泽。”对方很简洁地介绍了自己,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连续不断的炮击逼得大家抬不起头来,只能连连后退。左侧坡地上的榴弹阵地也哑了火,被追得满山乱窜,找不到一个消停的地方可以开一炮。   从军营里涌出来的士兵越来越多,乌鸦鸦地漫过来,给人一种铺天盖地的错觉。这个军营里聚集着接近五千名战斗人员,即使在第一轮的毁灭性打击下伤亡过千,夏明朗他们仍然需要面对百倍于自己的敌人。   宗泽抬手又击毙了两个趁着炮火掩护冲到近前的士兵,拉上秦若阳换一个阵地。   一发迫击炮弹击中了他们身边的大树,整个树冠都被炸得粉碎,大大小小的枝干落掉到地上。宗泽灵活地在这样复杂的地型上奔跑,秦若阳却被一根断藤重重地绊了一跤。   “小心!”宗泽连忙扯住秦若阳的背包带,把他提了起来。   子弹贴着头皮从他们身边掠过去,宗泽根本不敢停留,拉着人就跑;秦若阳来不及调整重心,被宗泽提在手里跌跌撞撞地狂奔。   随着一连串的巨响,在丛林与镇子的交界处燃起一片火海,这是夏明朗引爆了事先布下连环地雷。被断了后路的追兵更是像疯了一样冲进林子里,他们举枪扫射,向所有会动或者不会动的影子开响。   到处都是子弹破空的啸声和击中树干时的那种“噗噗……”的声响,秦若阳感觉到有子弹削过自己的头盔发出刺耳的尖叫,他大声嚷嚷着:“慢一点,让我站起来!”   忽然,他听到一声轻响,一篷炽热的血水溅到他脸上,宗泽前倾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一头扑到在地。   “我靠,我靠……操,妈的!”宗泽滚在地上挣扎,疼得咒骂不止。   秦若阳吓得大喊了一声,连忙地抓住宗泽的背包带子把他拖到一截倒地的大树后面。   “你怎么样,怎么了,怎么了?打到哪儿了?”秦若阳在夜视镜里只看到一条长长的亮色光带,一时手忙脚乱,甚至找不出宗泽中枪的地方。   “开枪!”宗泽忽然握住秦若阳的枪身,把枪口扭向后方   秦若阳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震耳欲聋的枪声就在耳边炸响,子弹从枪口喷出时激散的气流几乎烫伤了他的脖子。秦若阳吓得连忙侧身让开,在慌乱中看到十几米外几个敌军陆续栽到在草丛里。   半匣子弹几秒钟就打了个干净,枪声一停,宗泽就抓住秦若阳的肩头把他甩到身后,同时一只手操作步枪顶上了这个缺口,继续火力压制。   秦若阳几乎不可思议地盯着宗泽,所幸激烈的枪声令他瞬间恍悟,他迅速换好弹夹,拉枪栓上膛待击,等待宗泽的子弹打尽的瞬间。   黑暗的树丛里不断地亮起火光,那是麒麟们刚刚撤退时布下的诡雷正在接连不断的被引爆。然而前面的敌人却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秦若阳深深怀疑如果对方也有一样的夜视设备,他可能早就已经被打成了漏勺。   宗泽把所有的手雷都拿了出来,通通码在手边,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地扔出去。秦若阳瞪大了眼睛往前看,他几乎已经能看到一大群人冲过火线向自己杀过来的情境,脑子像是冻住了,身体只有瞄准和射击的机械反应。   宗泽感觉到有风从背后掠过来,越来越猛烈,眼前的草叶渐渐贴地伏倒,他忽然笑了起来……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美丽的光弧,从天而降!   援军!终于到了!   宗泽借着直升机卷起的旋风扔出两枚催泪瓦斯,然后拽出防毒面具贴到脸上。秦若阳伸出手来拉他,把他的半个身子架到肩上,连跑带跳地退到了一块大石的后面。   总算是安全点儿了!   秦若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含了满口的血腥味儿,看来,刚刚过分剧烈的运动让他喉头的毛细血管爆了大半。   陈默靠在机舱门边向下射击,身边滚落一地黄澄澄的弹壳。他看着下方烽火连天的战场,无序的火光给他确定目标带来了一些麻烦。陈默微微皱起眉头,再一次贴近瞄准镜,那里的一切都与世隔绝。   陈默从不会去计算自己消灭了多少目标,他只是单纯而平静地遵循着某种规则在射击:对最近处的目标,瞄准头部;对中程的目标,瞄准胸口;对远程的目标,瞄准躯干的中心。   有两发火箭弹从他脚下激射出去,这是一次联合齐射,从四架直升机上飞来的火箭在半空中汇集成一行,一头扎进洪斯镇上最后一片石头建筑里,据说,那里是指挥部的所在地。   高射机枪拉出一条灿烂的光弧向他们追过来,陈默感觉到机身一侧,向左路飞出一道圆弧,一排子弹射到机舱底板上,留下一长串的弹坑。低空盘旋时,高射机枪是直升机最大的威胁。   “放平!”陈默锁定机枪手,直升机机师配合地飞出一条直线,陈默连连扣动板机,有至少五发子弹向那个方向飞过去,在空中划出一个死亡的区域,严严实实地罩住了他。   共同盘旋在左路的三架直升机结成一个品字型的攻击性阵型,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迹接连不断地飞出去,将对方的迫击炮阵地炸得人仰马翻。   武装直升机……是所有陆军的天敌。   3.   等催泪弹的烟幕渐渐散去,连同枪声也像是远去了似的。宗泽又开始感觉到剧痛,那颗子弹还卡在他的肌肉里,就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活生生捅进肉里。   “帮忙!”宗泽从胸袋里扯出一个小包砸给秦若阳,这是林珩的作品,这一包里汇集了处理一次枪伤的所有材料。   秦若阳定了定神,把夜视仪和防毒面具都扔到一边,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些瓦斯的刺鼻味儿,这让他的眼前有些模糊。秦若阳把小手电简咬在嘴里,用刀子割开了宗泽的作战裤。   伤口在大腿上,被撕破的皮肤和肌肉外翻着,血水不断地涌出来,像一张血淋淋的大嘴,秦若阳只觉得无比愧疚,视野越发模糊了起来。他用力擦了擦眼睛,找出盐酸利多卡因在伤口边缘扎了一针,然后抽出一块消毒纸巾,仔细地擦拭起手指。   “好了?”宗泽感觉到疼痛减轻,诧异地问道。   “没,刚刚上了麻药。”   “速度!”宗泽有些焦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秦若阳没有理睬宗泽,他用消毒纱布擦干破洞里汪着的血,拆出一枚刀片将伤口豁开一个小小的十字,然后把镊子探进去夹住了子弹的尾部。   “忍着点。”秦若阳手下微微旋转,感觉着弹道的轨迹把子弹往外拖。   “废……我靠……”宗泽咝声咒骂。   “放松!”秦若阳感觉到他手下的肌肉绷得像石块一样坚硬。   “我知……知道。”宗泽咬牙切齿。   秦若阳只觉得全身是汗,镊子汗津津地捏在手里几乎要滑脱,只能狠狠心闭上眼睛不听也不看……忽然手上一空,就听到宗泽长长地喘了一口气。秦若阳睁开眼睛,看到一枚血呼呼的子弹头夹在镊子上。   “给!”秦若阳随手把子弹扔到宗泽胸口。   “啊?”宗泽莫名其妙,也懒得去捡。   秦若阳顾不上说话,连忙拆开止血粉洒到伤口上,然后拆出一根带线的针,粗针大脚地把伤口缝合了起来,最后涂上消炎药膏,端端正正地贴上了一块防水胶布,用长纱布彻底地裹了起来。   “呼……好了!”秦若阳把手电吐出来,看了看表,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来只忙活了不到十分钟。   “技术不错!”宗泽竖起大拇指,凑到秦若阳鼻子底下去。   “得了,”秦若阳把宗泽的手推开:“要不是我……”   “行行,咱们什么都不说了。”宗泽撑起上半身。   秦若阳看着那枚子弹从宗泽身上滚下来,连忙捡了起来:“不要啦?留着做个纪念吧!”   “也是哦,这还是我第一次挨枪子儿呢。”宗泽捏起那枚小东西对光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内袋里。   “撤吧。”秦若阳抓住宗泽的手腕架着他站起来,他一向觉得自己军事技能过硬,可现实让他清醒地认识到有些战场是不属于正常人的,他已经够累赘了,不能再把人累赘死。   宗泽试着走了几步,无奈地点了点头,拿出GPS校正当前坐标。撤退路线和集合点是早就定好了的,夏明朗一向不赞同队员们硬撑,用他的话来说,一个伤员的任务就是少给人惹麻烦。   宗泽核对完地图,确定离他们最近的集合点就在刚刚趟过来的那条河边,秦若阳有些不解,那条河有多难渡夏明朗是知道的。但是宗泽没有表现出任何疑问,秦若阳发现夏明朗所有的部下都仿佛天然地信任着他。   天还是很黑,在丛林里连星光都无法透入,然而这才是最安全时刻。身后并不太远的地方传来大大小小的爆炸声,硝烟与战火一刻都没有停歇过。   走了好一阵子,眼前的树丛终于变得稀疏起来。   “快到了。”宗泽小声提醒。   河边是一个开阔带,这种地方最危险,秦若阳不自觉地紧张着。他们趴伏到一个草丛后面,屏气凝神地观察四周的动静,河床两岸静悄悄的,看不到一点人迹。   来早了?秦若阳有些疑惑。   “先歇会儿,他们要再等等。”宗泽已经和夏明朗沟通完毕,轻车熟路地布置起暂时掩护阵地。   秦若阳连忙啃了一根能量棒,然后痛痛快快地灌下去几口水,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就这么饿,明明一个多小时前刚刚吃饱。   枪声从洪斯那个方向传过来,越来越激烈,越来越近。两架直升机齐齐跃出林梢,盘旋在河谷里。   “他们来了!”宗泽喜不自胜。   天色已经渐渐开始亮了,不带夜视仪的视野甚至要更舒服一点,秦若阳看到一小队人马从林子里窜出来,一架超低空贴地飞行的直升机从他们头顶掠过,然后这些人全都飞了起来。   秦若阳用力眨了眨自己的眼睛,这才看清机舱下面还垂着几根长绳,战士们抓住绳索轻松飞过了河谷。秦若阳有些想笑,有时候你得承认夏明朗真他妈是个天才。   眼看着又一拔人马飞过了河,秦若阳听到背后的枪声越发稠密起来,交火线已经越来越近了,他连忙架着宗泽站起来,两人三脚连跑带跳地向夏明朗他们冲过去。   “怎么?”   秦若阳远远地就看到夏明朗目光一凛,宗泽已经连声回答了:“小事小事,皮肉伤,没伤到骨头。”秦若阳只觉得脸上发烧,难受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一架直升机火力压制,另一架直升机又贴地盘旋过来。   “上!”夏明朗推了秦若阳一把。   “可是,你的腿……”秦若阳忽然慌了,一把拉住宗泽:“你等下怎么落地?”   “没事没事,我们有办法。”宗泽连忙解释道。   “速度!”夏明朗一脚踹在秦若阳屁股上。   秦若阳下意识地跳了起来,双手抱住了绳子。就像串蚱蜢一样,聚集在河边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飞了起来。秦若阳看到机舱里正有人把宗泽往上拉,心里终于安定了一些。   这时候,追兵已经贴近了河道边缘,对天扫射的确是很不容易打准的,但是挡不住他们枪多,半空中的流弹几乎结成了网。秦若阳从来没有在同一时间面对过如此众多的子弹,“嗖嗖嗖”的破空声像尖利的哨子那样切割着他的耳膜。   不过几十秒钟的飞行时间,此刻变得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忽然背上一股大力撞上来,把他凌空抛起,像个陀螺那样在半空中打转。   秦若阳的双手双脚都紧紧地缠住绳索,惨叫连连。   我中弹了……还好,我有穿防弹衣。   “稳住……”夏明朗懒洋洋的调侃裹在狂风中砸向秦若阳。   秦若阳咬牙切齿地瞪过去。   悬在夏明朗下方的一个战士忽然惊呼了一声,秦若阳看到一箭血水从他肩膀上射出来,双手瞬间松脱,整个人直直跌下去两米,在慌乱中,只来得及用步枪堪堪卡住绳索,摇摇欲坠……   “小心!”秦若阳大吼。   就在他全身热血上涌却束手无策之际,夏明朗已经像一只灵巧的鸟那样仰面倒悬下去,他用小腿绞住绳索,双手稳稳地拉住了那位战士肩上的背包带。   秦若阳咽了一口唾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河道的另一边,在他们自己的阵地上,两架火神炮骤然响起,枪口吞吐着半米长的火舌,曳光弹在光滑的河床上铺出一片珠光,半陷在淤泥里的敌人根本来不及避闪,像秋天的麦子那样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秦若阳终于明白夏明朗想干什么了。   诱敌深入,半渡而击!   这是最完美的伏击时刻。   直升机带着他们飞过河谷,在离开交火线稍远的一块空地上压下高度,绳子上的蚱蜢们迅速跳了下去,甚至包括那位刚刚手臂中弹的战士。   秦若阳连连吸气,松手从3米多高的地方跳下,虽然他按标准做完了全套落地动作,双腿还是被震得发麻。   战士纷纷跑向自己的阵地,他们在火光交织中隔岸相望,好像不要钱似地倾泄着子弹。   机枪手永远是最引人憎恨的存在,秦若阳亲眼看着一名操作火神炮的枪手被子弹掀翻了出去。然而,根本不需要半秒钟,马上就会有人顶起那个位置,粗大的弹子源源不断地被吞入那头巨兽,化为足可摧毁一切的利器。   几枚RPG弹拖着长长的黑烟在天空织出一张网,直升机艰难地躲避着,拉高机身,然后再俯冲,做出漂亮弧线。夏明朗现在充分相信聂卓派出了他最好的,像这种水平的机师,在中国部队里并不多见。   忽然,一架飞机被高射机枪击中,在半空中旋转起来。   “A3请求返航,A3失去战斗能力,请求返航。”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脆,似乎不是主机师在说话,夏明朗来不及细想,只是简单回复道:“同意。”   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夏明朗紧张地看着河对岸,剩下的三架直升机又一次列出品字型攻击阵型,强火力压制,12.7MM的机枪弹好像犁地一样溅得泥水横飞,顺利掩护着失事飞机脱离战场。   天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清晨的薄雾弥漫在这片河谷里,天边燃烧着血色的红光,看不清是朝霞……还是火焰。   “准备撤了。”夏明朗缓缓沉声道。   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这是属于战争之王的天份。   大量的瓦斯弹从直升机上抛下去,那种令人崩溃的烟气与晨雾融合在一起。直升机以20公里为一个区段,以“蛙跳”战术带着战士们分批脱离战场。   这是一次不对等的作战,以装备、技术与战术的绝对优势压倒作战人数的绝对劣势。当夏明朗指挥这一次战斗完美收官时,还没有意识这一仗会成为一个标本,被后来的中国陆军研究上好多年。   在离开洪斯不到一百公里的一片坡地上,几个大型军用帐篷次第排开,这个依山临水的好地方,易守难攻,而且有罕见的大片平地,方便直升机起落。这里是夏明朗撤退的终点,张浩江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在等待他们。   当宗泽乘坐的直升机最后停稳,在机舱门打开的瞬间军医官们就涌了过来,还能行走的战士们把重伤员抬下飞机。宗泽自己撑住机舱地板跳了下去,左腿着地时的剧痛让他一下子仆倒在地。   反正不着急,宗泽决定趴一会儿,在他眼前是一条条飞快移动的腿,战士们忙着把飞机上卸下的担架分门别类。得益于出色的防护装备和夜视的优势,这次行动的阵亡名单超乎寻常的短,但是大量的重伤员让这个野战医院四处弥漫着血腥气。   军医官程彻站在帐篷前面分拣伤员,在他的身后是重伤员,让他挥手抬向另一边的是轻伤员,当他沉默时……   宗泽确定这就是他需要靠近的方向,他深吸了一口气向程彻爬过去,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嘿,你们谁帮他一把。”无数只手伸了过来,宗泽看到自己离开了地面。   翻过身,刺目的目光让他一下子眯起了眼睛,宗泽躺在单架上,抬手挡住了眼睛。   一个战士递给他一支点着的烟,宗泽把烟咬在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肾上腺素迅速消退的感觉让人有些晕眩。   “嘿!带感啊!嗯?”宗泽决定挑起一个话题,他不想晕过去,用一种萎靡不振的状态去见医生会让他感觉太丢人。   “嗯,是啊!”战士很激动,这是一名海陆的一级士官,还很年青。   “当兵一辈子,得有这么一次。”宗泽重重地说道,他仍然庆幸他被带了出来,那种战斗的热血是一个军人无法抵挡的诱惑。   “都没想过还能这么来一次。”小士官感慨地:“我本来以为,能拉去西边剿个匪就不错了。”   宗泽被抬到了程彻面前,程彻非常利落地剪开了他腿上包裹的纱布,宗泽很得意地笑了笑:“手艺不错吧?”   “自己干的?”程彻有些惊讶。   “不,兄弟干的。”   “不错!”程彻微微笑了笑,挥手让人把他抬到另一边去。   宗泽一路上都在很努力地左右看,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的兄弟们是否还好,这对他很重要。直升机一批接着一批的把人送过来,柳三变开始清点起人员名单。   正午十二点,中国军方发布紧急通告,证明我军在昨天晚上对输油管线的一次临时突击巡查中,遭遇到叛军的猛烈袭击。我军在警告未果的情况下,对这种破坏和平进程的行为进行了坚决有力的反击。中方再次呼吁各方保持克制与冷静,回到和平路线图所划定框架中来……   陆臻坐在控制室里听完了这份轻描淡写例行公事的报告。   一直站在一边的海默似笑非笑地说道:“真会说话。”   “没办法,这是全世界公认的语法。”陆臻很平静。   “嘿,我记得你原来很有追求的。”   陆臻失笑:“我仍然很有追求,只是明白了……现实比我想象得更凶残。我只知道如果我们不这么干,等雷特打过来,门外那两千多口人,恐怕一个都剩不下来。”   “哇哦,我还记得之前有人和我讨论过丛林法则与西方的伪善。”   “你要知道,我是个民族主义者。既然这个世界是丛林的,与其让世界控制中国,不如让中国控制世界。毕竟,纵观历史与现实,能活在一个强国治下,总是要更幸福一些。”陆臻笑道:“我想让我的同胞更幸福一些。”   海默不以为然地吹了一声口哨。   陆臻并没有再多做解释,他的神情渐趋宁静,只留下一点自信的笑容在唇边,胸口有一个东西在烫着他。   我这里还好,夏明朗……你那边还好吗?   频道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有时候,没有消息可能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4.   战斗人员已经完全撤退出来了,直升机还在繁忙的起起落落,大型运输直升机带来了大量的药品和食物,成箱成箱的瓶装水从机舱里搬下来。   柳三变已经清点完名单站到夏明朗面前:“我这边失踪了两个。”   夏明朗的脸色马上就变了,谁都知道在这种时候失踪意味着什么。   “你确定?”夏明朗咬住下唇。   “嗯!”   “把他们的编号给我……”夏明朗接通陆臻。   每一个战士在出征前都随身携带了主动式的卫星定位系统,方便在失踪时搜索坐标。   可是半小时以后,陆臻用一张直观的卫星图片宣告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他们失踪的兄弟,目前正在洪斯城外的那片空地上,那是传统部落举行祭祀活动的地方。   高分辨率的卫星照片清晰得令人发指,夏明朗脑中不自觉的闪过那些悬挂在树杈上的尸体。   “他们,不会,还活着了吧!”柳三变脸色发白。   “我去把他们带回来。”夏明朗关上手持电脑。   “夏队?”柳三变震惊地盯着他。   “我去把他们带回来,”夏明朗平静地:“无论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柳三变抿紧了唇。   夏明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好家,我去说服聂总。”   聂卓答应得出人意料地爽快,他甚至只问了一句话:“有没有把握?”   夏明朗淡淡地回答他:“当然。”   四架武装直升机,两架无人侦察机,夏明朗都不知道聂卓已经在喀苏尼亚布置了这么多东西。当然所有这些加起来也比不上美军半个营,但是以中国的家底儿来说,也已经算是能投到非洲的重注了。陆臻提醒夏明朗,这两架无人侦察机都有高速摄像功能。   夏明朗闻言笑了笑:“把方进叫过来看着。”   方进蹲在屋角挠墙。   当然,当时在看着他们的,并不仅仅是方进而已。   下午2点,这是阳光最猛烈的时候,炽热的空气好像有形的实质,像胶水一样在皮肤上流动。麒麟的队员们又被招集起来,精神饱满的,好像几个小时前的硝烟战火通通是浮云。他们都受过好几天不睡觉的训练,注意力高度集中时甚至可以忽略外界的冷热,那是一种心灵的状态。   陆臻看着侦察机传回的画面,那是非洲大地广袤无边的丛林与山峦,他的夏明朗……还有他的兄弟们又在奔赴沙场。   这一次,是为了两位同袍的尊严。   海默收到风声,又专程赶来捧场,这女人现在一想到夏明朗连眼神都是绿的,就是那种绿油油浸透了美钞油墨的色调。那些麒麟的战将们在她眼睛里都像是会走路的自动提款机,一个个价值连城。却偏偏傻不呵的要为国效忠,不能在她手上转化为实际购买力,这根本就是对战斗力的可耻浪费。   钱哪,这都是钱啊!   夏明朗越是神勇,海默越是看到大把的美元在黄河入海流。这会儿,她就像一个极度爱美的女人看到某个丑妇身披名牌珠宝在得瑟,那个心酸嫉妒简直要折磨死她了。   “前几天,我们从南中国海偷渡了一个人出来,顺便帮他洗了一笔钱。”海默看着屏幕仿佛不经意似地说道,   “你真是越来越让人讨厌了。”陆臻无奈地。   “什么人啊?你搞违法行为,当心我举报你……”方进好奇地。   “据说是做石油生意的,某公司高层。”海默作出神秘莫测的样子,她知道什么话最刺激人。喵了个咪的,做人决不能独自郁闷!   “我不知道你三番两次这么扫兴是为了什么,但是……”陆臻叹了一口气:“这么跟你说吧,就算老子豁出命去抢回来的东西让一群混蛋糟蹋了一半,甚至糟蹋光了,我也一定要抢回去,决不便宜老外。我这个人的观点一向都是这样的,宁与家奴,不给友邦。”   “哇哦……”海默表无表情地耸了耸肩,好像没事人一样看着监视器。   我靠!居然没戳中痛点!   “臻儿,你这也太傻了,这都看不出来?出来之前谢头儿反复强调过,这妞就是在挖墙脚。对吧?”方进忽然得意洋洋地插嘴:“成天得吧得的,你不就是想说有人坐家里狂捞钱,哥几个在这边出生入死也赚不了多少,还不如跟着你吃香喝辣的去?”   陆臻和海默齐齐挑眉。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海默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   “干嘛?是又怎么样啊?有人当汉奸,咱就不抗日啦?都这么想,100年前就亡国灭种了!哎!你这就是瞧不起人,这么点儿觉悟都没有,咱还怎么干革命啊?第一轮政审早刷下去了!我跟你说,你还别激我,这是哥还没空,等哥将来空了,就那帮拿人钱不干人事儿的,哥一个一个收拾去。给我党清理门户!”方进骄傲地。   “我党……”陆臻指了指自己胸口:“你还没写过入党申请书……”   “哦,没事儿,帮贵党清理,一样的。”方进很大方。   海默左右看了看,苦笑着嘀咕了一句:“Interesting!”   “我说,你们看电影看得挺高兴啊?”夏明朗终于有些受不了了,虽然这种插科打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人们的紧张情绪,但是,兄弟们好歹也是在干一票高风险的活儿,连老婆都这么不上心,这可怎么好。   “还缺一桶爆米花。”陆臻笑道。   “抽死你。”夏明朗不屑地。   “哦,夏队长……”直升机机师迟疑不决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怎么了?”   “还有半小时。”   “嗯。”夏明朗略顿了一顿,只觉得这声音耳熟:“你那个A3怎么了?”   “嗯,哦……飞机得送回国大修了,廖机长的情况还可以,医生说还可以。”   “行。”事到如今,人生除死无大事,夏明朗自然不会特别挂心,只是随口说道:“以后说话声音敞亮点儿,别像个丫头似的。”   夏明朗听到频道里一声轻笑,似乎是另一位飞行员忍不住了。   机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嗯,我本来就是个丫头。”   机舱对话走得是扬声器,这下子整个机舱里的小伙子们都来了精神,夏明朗左右瞅了瞅,不得不承认对于一群老光棍儿来说,一个丫头的吸引力是无敌的,尤其是,这丫头还能开飞机。夏明朗花了一分钟时间认真考虑了一下,决定回国以后劝严头招点女飞进来,硬碰硬的粗活儿女人干不来,开点子小飞机还是可以的,男女搭配,到底干活儿不累。   夏明朗拿定了主意,低低咳嗽了一声:“准备战斗!”他停下来看着众人的神情,很满意自己这张老脸的影响力。   还有20分钟,又到了让世界消失的时候了!   夏明朗的方案很简洁,然而诡秘。   据说,早在朝鲜战争的时候,中国军人的骗术与奇袭就震惊过美国联军,是时候让这个看家宝再现江湖了,战争是死亡的艺术,而不是粗笨的辗压。   猎猎的风从夏明朗脚下流过,天空蓝得发白,不远处是他们刚刚战斗过的地方,大地与树木都染着战火的焦痕,触目惊心。   常滨和武千云在给自己加防护,他们将用两套防弹衣把自己的整个躯干与大腿都包裹起来。   一些远离营地搜索的雷特军发现了他们的踪迹,零星的子弹飞向天空,还没碰到直升的舱底就已经没了力道。而在远处的营地里,则是一片人仰马翻的末日景象。   夏明朗四机编组排成一个正方形的防御方阵,迅速的向洪斯掠过去。   在他们脚下的丛林里,一些士兵正拿着枪彷徨无依地仰望天空,犹豫不决着,他们到底应该战斗还是逃走。机群从他们头顶飞过去,螺旋桨卷起得气流吹动了他们身边的树叶,远处的高射机枪与仅存的几门防空火炮已经整装待发。   “开火!”夏明朗沉声下令。   第一次齐射,12枚火箭弹次第发出,爆炸出橘红色的火焰,在阳光下闪过,像一朵朵艳烈的花。加挂在武装直升机下方的火神炮开始吞吐火舌,明晃晃的弹壳像黄金瀑布那样从半空中倾泄下来,强火力压制,让下方的雷特军四散逃亡,方圆一公里以内的人都无力抬头放上一枪。   夏明朗站在舱门边给并排飞行的陈默一个行动的手势,四架直升机马上换了一个编组飞行的方式。以夏明朗的座机居中,另外三架飞机在外围呈等边三角型,拱卫保护,稳稳地悬停在祭坛的上方。   这是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小片空地,一棵干枯的老树孤独地站在这血与火之间,在树下,有两个用原木搭起来的门字型木架,横梁上高悬着他们的兄弟……即使是尸体。   大量的催泪瓦斯和烟雾弹像下雹子一样从投弹器里落下去,引出浓烟滚滚。这些可怕烟雾被直升机下压的气流挟裹着向四围飞奔而去,形成一个巨大的烟雾的漩涡。   常滨和武千云各自深吸了一口气,向夏明朗做出一个“可以”的手势,从机舱两侧迅速地滑了下去,这种高速绳降的速度简直比跳楼慢不了多少。几乎在他们落地的瞬间,陈默与徐知着同时开枪,一边一个,12.7MM的重狙子弹轻而易举地轰碎了木架的横梁……   常滨和武千云齐齐冲了过去,抢在尸体落地之前把人捞进怀里。   “收!”夏明朗看到武千云他们一把拉住绳索绞到手臂上,果断下令。   电机带动绞盘拉着他们像飞一般地拔地而起……   这一切都是一瞬间的事,如果你说句话,眨一下眼,吃一颗爆米花可能一切就晃过去了,只留下你对着屏幕茫然的困惑……噫?   在几百公里以外的南珈,有三个人也是这样大眼瞪小眼地沉默着,直到海默忽然激动地喊道:“我的天,他值一百万,你相信吗?他一年起码可以值一百万……我完全没想到,他怎么能这么干?”   陆臻轻轻呼出一口气,微笑着:“我从来不会去想象他要怎么干。”   只有方进哭丧着脸,伤心得好像有生以来存下的所有□都被格式化了一样。   在远方,千里之外的地方,一个警卫森严的办公室里,聂卓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的心情很复杂,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希望亲临现场,他看过夏明朗给他发过来的行动计划,但是那远远比不上亲眼目睹时的震撼。太快了,太精准,每一个细节环环相扣,像一场掐着秒表计时的杂技,一气呵成。   在万里之外的地方,一个更为警卫森严的办公室里,一位面目温和的中年男人低声问道:“这是成功了吗?”   “应该是的。”   “没有伤亡吧。”   “看起来没有。”操作仪器的少将很有礼貌地回答道。   柳三变站在停机场的边缘,看着机群从地平线以下升上来,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呼吸困难,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他的肺争夺着空气。他并不想哭,眼眶里没有一点湿,他并没有想过会这样,曾经他是以“心软”而闻名整个连队的。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一种比爱恨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胸口。他依稀记起小时候和爷爷聊天,那是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   “打仗的时候会害怕吗?”   “不怕,子弹响起来,就什么都不怕了。”   “看到死人也不怕吗?”   “来不及啊,臭小子,得先把仗打完。”   …… 【战争之王】 第十章 斩首   1.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实力是一切的根本。现代资讯发达,不到一天时间,夏明朗的赫赫武功就传遍了整个南喀苏尼亚。人们口耳相传,消息越来越夸张,到最后,那些事儿听起来简直有如神迹。   勒多港的中国大使馆门庭若市,各种政治撤掮客、中间商蜂拥而至。原本还在观望地人们火速动了起来,正在对掐的军阀跑得更快……他们生怕被对方抢了先手。而像吉布里列这种与中方长期交好的军阀势力,此时成了最热门的抢手货,远近的兄弟们都想凑过去问问:中国佬儿的脾气怎样,好相与否?   从各方试探性地蠢蠢欲动各自观望到……纷纷倒戈相向,夏明朗只花了不到12个小时。   聂卓的战略目的是决不可丢脸,夏明朗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   等夏明朗正式班师回南珈已是午夜,陆臻正在巡查哨位,只听得方进在广播里兴奋地大喊:“队长回来啦!”   陆臻不自觉仰望天空,星汉灿烂中,有几个光点缓缓移近。   打胜仗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情,起初兴奋无比,壮怀激烈,看着战机跃入视野,狂风卷起衣领,那种感觉的确是舒畅而狂放的。   然而,首先降落的是尚可以迅速恢复投入战斗的轻伤员,他们的战袍上还沾着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通通凝固成黑色的斑点,渗透进布料的纹理里……那生死桥上千钧一发的惊心动魄扑面而来。   心情急转直下!   陆臻连忙领着人过去,把走动不便的战士们架起来往回抬。夏明朗随着第二架直升机降落,自然而然地从陆臻手上接过基地指挥权,重新布防南珈。所有的重伤员已经在前线医院分流去了勒多港,随着一起分流走的是大批医护人员。张浩江坚持追随夏明朗赶了回来,毕竟在有些时候,一将可值千军。   停机坪上奔跑着匆忙的医生与战士,一个个黑影子搅得灯火缭乱,仿佛大战将即的紧张与严肃。陆臻站在夏明朗身后问道:“伤亡率怎么样?”   夏明朗转过身,拥抱他,有几秒钟完全放松了自己的身体:“三死十一伤。”   起初因为胜利而带来的狂喜被冰雪冷冻,陆臻含糊地应声,用力拍了拍夏明朗的后背。他没说什么,也不必说什么,欢乐共享,苦难同担,这世间的一切你我都可感同身受,言语反而是最单薄了。   没多久,夏明朗听到秦若阳在身后喊他。   “夏队长……”秦若阳的脸色阴鹜得仿佛风雨欲来:“刚刚得到的消息,雷特打算把主力调向南珈。”   陆臻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他要干嘛?”   “复仇!据说是为了荣耀。本来我们已经打算派人去谈了,条件可以讲,南珈我们也可以暂时撤出来,但是……”秦若阳挑了挑下巴,看向夏明朗:“他要你的命。”   夏明朗与陆臻对视了一眼,满是无可奈何的苦笑。   “这哥们儿的脑子还留在中世纪。”陆臻叹气:“他们家小弟倒是忠心耿耿,一个个心甘情愿地陪着他疯。”   “也不一定……”秦若阳冷笑:“不过,雷特的声望暂时是不可动摇的。”   战争狂人总是最动人,倾国倾城的妖物多半长着道貌岸然的豪迈脸,从希特勒到东条……没有一个不是蛊惑人心好手。陆臻正在感慨,便听到广播里在喊他的名字。返航的机长刚刚收到通知,要带陆臻回勒多港参加新闻发布会。   夏明朗看着陆臻向他挥手,直升机舱门关闭,在旋风中升起,渐渐消失在夜空里。   “你是说,雷特手下也并不是铁板一块?”夏明朗转头看向秦若阳。   “那当然。”   “那么,如果他死了,会不会好一点?”   秦若阳的瞳孔猛烈的收缩:“你打算怎么让他死?”   “这是个好问题。”夏明朗微笑着:“让我们来研究一下。”   黎明时分,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浑浊的空气浸透了烟雾,让灯下的每一张脸都变得模糊起来。夏明朗有一瞬间的疑惑,陆臻怎么没去开窗,转瞬间又想起:哦,陆臻不在。   战事讨论已经告了一个段落,所有人都沉默着,烟灰缸里的烟蒂像小山一样越堆越高……终于最后一个烟头压塌了它,烟灰像雪崩那样滚到桌面上。   “不行,太危险了!”柳三变率先打破了这凝滞的僵局。   “是敌非友,死他一个,总好过我们大家死好多。”夏明朗懒洋洋地解释着。   “我知道,但是,太危险了……你不能去。”柳三变有些激动:“那都是他们的地盘,彼此连人种都不一样,就算你能把他干掉,你怎么脱身?”   “我不去谁去?”夏明朗笑了,有些傲慢的:“谁能?”   “找本地人。”柳三变说道。   “哦,可是……”一直占着电台通讯旁听会议的吉布里列不得不出声表态:“我们做不到,要不然他早死了。”   夏明朗摊了摊手。   “我没说你们。”柳三变烦躁地挥手,也没顾上吉布里列根本看不到,他有些懊恼陆臻居然不在,只能盯着陈默:“你也不说句话劝劝你们队长。”   陈默闻言看向夏明朗,用他一贯平静无波的声调说道:“我跟你去。”   柳三变登时气结。   夏明朗站起来开窗,晨光像金子那样落了一地,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就这么说定了!”夏明朗看着窗外,他的整张脸都沐在晨光里,连嘴唇都被染成泥金色,凝眉敛目,不怒自威。   柳三变感觉到压力和慌乱,一下子彻底泄气,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人是不可说服的……哦不,是不可违抗的。夏明朗平静的侧脸像凝固的雕塑,带着无可言说的帝王般的威严;嘴角平直线条代表了他的不妥协,那是深入骨髓的自信,无人可以撼动。这让柳三变莫名其妙地生产了一种是不是做错了事的自我否定,而毫无疑问地,他只是本能地被这种压迫感震慑了。   “散会吧。陈默留下。” 夏明朗沉声道。   秦若阳收拾好电台站起身等待,柳三变低着头犹豫了一阵,终于一拳捶在桌面上,抢在秦若阳之前离开。   夏明朗听到身后桌椅与大门的依次响动,最后会议室里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两个人淡淡地呼吸与心跳声。夏明朗慢慢转过身去,陈默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   “队长?”陈默轻声问道。   夏明朗一直很喜欢陈默的眼神,清澈无垢,因为极致的纯净,所以有无与伦比的坚定。   “你不能跟我一起去。”夏明朗说道。   陈默微微抬了抬头,有些诧异的。   “你得留下来。陆臻和柳三变都足够聪明,也足够有本事,但是聪明人都容易犹豫,不够坚定……不像你。” 夏明朗垂眸看向地面,总有一些不好意思地:“这么多人里我最信你,我把他交给你,帮我照顾好他。”   陈默想了一会儿,渐渐有些恍然的样子。   “好,”陈默说道:“他会死在我后面。”   夏明朗一时错愕,愣了一会儿却又笑了,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向二弟托付大嫂的江湖老大。那种心情似乎是可笑的,却又无比真挚。假如陆臻不是他的爱人,那么此刻站在这里听他托付心事的……大约更应该是陆臻。可是现在,陆臻倒成了他最重的心事。   爱情真是一种奇妙的情感,那个人就住在你心里,他强大而又柔弱;你对他极度的信任却从来不能放心;每一次,当你想起他,满心压抑不住的尊重佩服却又无比怜惜……就是这么矛盾。   这就是爱。   此刻,在勒多港,陆臻刚刚洗完澡换好常服。穿衣镜内那道挺拔的身影染了一抹金色的晨光,恰到好处地调和了陆军制服过于沉重的松枝色,幻出青葱的暖意,像早春时节枝头的新绿。   梁云山敲门进来,不自觉一声喝彩:“到底是年轻,一觉睡起来就这么精神了。”   “前几天没睡好。”陆臻微笑。   “是啊,昨天吓我一跳,认半天,都快不认得了。”梁云山偏了偏头:“走吧!先吃点东西,马上开始。”   陆臻戴正军帽,跟着他走了出去。   梁云山经验老道,知道此时谣言四起,所以赶在大清早各路媒体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招开新闻发布会,而且这次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中国是攻击方,一切资料尽在掌握,而对方茫然无知。事发突然,新闻发布会上只有寥寥几个常驻喀苏的欧美大社记者,梁云山颇为得意地向陆臻炫耀:就算牛记们看到报纸马上包机过来都来不及。   双方实力不对等,冲突自难发生,整个发布会显得有些冗长沉闷,梁云山再次重申中方的和平主张,呼吁联合政府,呼吁文官制度。   陆臻听着老梁侃侃而谈,心里不自觉地模拟做答,他只觉得有趣,顺便试验自己还记得多少外交套话。至于陆臻自己的台词更是早早就定好的:雷特是如何偷袭的,他们是为何去巡查的,怎样遇袭,怎样反击……一张张图片摆出来,死伤于炮火的难民,被炸毁的房屋,血流成河的南珈,证人的供词,高射机枪拉长的火点与RPG的尾焰在夜空中交错飞舞。   这是一条完整的逻辑链,几乎不可撼动,在没有更多消息来源的情况下,记者们除了速记和拍照再也找不到更多杂事儿可干。   好不容易等到自由提问环节,大概是实在没什么可问了,三、两个问题以后,话题不可避免地偏向了类似中国的“喀苏战略”或者“非洲战略”这样的宏观而空泛的大问题,双方交换着那些世人熟知的套话,发布会越发的无趣起来。   陆臻轻轻捻动着稿纸,默默估算大概还有多久可以结束。   一个尖锐的问题被突然抛了出来:“日前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指出,非洲应该警惕那些推行新殖民主义的国家。请问,军官先生您对此有何看法。”   “我?”陆臻有些诧异,这毕竟不是他的话题,而且他这次并不接受自由提问。   “是,是的,我认为这是一个军事方向的话题。”小记者看起来很激动,有些结结巴巴的。   陆臻想了想,给梁云山送过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我不是一个外交人员,我是一名军人,我并不了解有些新词的确切含义,比如说‘新殖民主义’。” 陆臻松开手中的稿纸:“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殖民’应该是用来形容……类似早年的美国开拓者们残酷猎杀并奴役印第安人这一类的暴力行为。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不实的指控!我们在非洲一没搞种族清除;二没有输出饥饿与穷困;三没有劫掠黑奴。我们一直平等待人,积极提供工作岗位,在客观提升了这些地区的工业化水平与人民的生活水平,我认为这应该是新自由主义,而并非什么殖民主义。”   “但是你们在这里低价掠取资源!”   “这位先生,中方在喀苏尼亚投资的所有油田都经由公开透明的招标程序……”梁云山自然而然地接过这个问题,陆臻神色不动,平静地看着这名小记者被老梁轻松打发。   发布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更大的功能恐怕是对雷特隔空喊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切好商量。临到退场时,小记者奋力挤到主席台前,冲着陆臻喊到:“我参加过上一次,那时我以为你是个人道主义者,但现在我觉得我错了。”   陆臻低头看了他一眼:“当你看我顺眼时,我就是人道主义者;当你觉得我的回答不如你想象,我就不再是了。其实我就是我,从来不曾改变过。”陆臻很有礼貌地笑了笑,埋头收拾杂物离开。   时间紧迫,刚刚离了会场,陆臻就随着梁云山直奔勒多机场,他们将在此各奔东西,陆臻回南珈,梁云山去奈萨拉。总统大人的日子现在很有一点不好过,丢了大半个南部,面子上到底难看,连他自己部落的元老们都在考虑是否要换一个当家。   梁云山前去斡旋,顺便委托喀苏方面的高官帮忙与雷特做更深的接触。这种事听起来几乎匪夷所思,可却是再真也不过的事实。在任何冲突的地方都是如此,各种势力错综复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2.   这个季节的天气凉快了一些,尚文凯开车时没有关窗,长风吹透了陆臻的衣襟,梁云山坐在副驾驶座上,忽然感慨道:“现在要再做点事太难了,要是再早一百年就好了。”   陆臻挑了挑眉毛,笑了:“那怎么办?没赶上趟嘛。”   陆臻随意地开着玩笑,他和梁云山几番交道打下来,知道那也是位性情中人,早年的疏离不过是职业化的伪装。   “那帮人,自己烧杀抢掠混出来的,老底还没洗干净就出来装圣人了。”梁云山愤然,他受老一代教育出身的,对“万恶的资本主义”相当没好感……   “没办法,立场不同。”陆臻拍了拍的梁云山的肩膀。   “他们就是怕了,懂吗?中国这么多人,人均想多占一点点,就是抢他们口里大块的食。好地方早让他们占了去了,能给我们剩下点什么呀。一穷二白,都得自己投资建起来,公路、铁路、港口、输油管线……容易吗?”   “这就是工业时代。”陆臻说道:“你要发展,就需要市场,需要原材料。你发现控制生产更有赚头,你发现自己的资源不够要去外面找。你发现外面那些地方太烂了,你就得收拾。忽然有麻烦了,你想保护自己的项目和人员就得派兵。最后……你发现你得尽可能的控制世界。这就是贸易,300年来这个世界永恒不变的规则。唯一的进步在于,现代人手段更温情了。”   梁云山回头看了陆臻一眼:“小伙子见识不错啊,对经济这么有了解。”   “战争是政治延伸,而经济是政治的基础,都是战场,不能不了解。”陆臻微笑,三分谦逊的态度,却更显光彩。   “对,就得是你这态度。战场!”梁云山忽然激动起来:“我当年给小伙子上课的时候反复强调!有些话是用来说的,不是用来做的,这个世界还是丛林的,外面的豺狼虎豹那么多,你对他们讲仁义,就是对自己的同胞残忍。”   “国内有人批评?”陆臻敏感地问道。   “一帮洋奴,生怕洋大人生气呢,对世界格局还没你了解。” 梁云山不屑地哼了一声。   陆臻失笑,尚文凯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似乎也觉得自己老板太激动了。   “对了,我们的油田真的是招标招中的吗?”陆臻配合得换了一个话题。   “那当然,你当他们不会砸钱吗?砸得比我们漂亮巧妙多了。我们靠什么?还是成本低!老苏管那么大一个厂子,年薪才两百多万,老外怎么比? BP随便一个小主管的年薪都得20多万欧,人家一个加油站的加油工拿我们一个采油工的钱。”梁云山叹气:“我们啊,但凡有一点成绩,也都是苦出来的。”   “是啊,可有谁不是苦出来的?英、美、日、德……有谁起家的时候没一本血汗史?”陆臻半开玩笑:“只能说他们命好,祖上苦完了,轮到子孙享福了。”   梁云山哈哈一笑:“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舒坦点儿了,就指着咱们的儿孙真能享福吧。”   勒多港外是大片的荒漠,车行在天地间,总是开了很久都像还停在原地,公路上的行车并不多,即使和平已至,北喀苏的政局仍然动荡不堪,民生凋敝。   一辆重型大车从窗外闪过,被他们超越了去,陆臻看到车身上几个中文字,指着问道:“运什么的啊?”   梁云山探头一看:“粮食。”   “援助的?北边也有饥荒?”   “是啊,本来粮食产量就低,一打起来就什么都没了,西南边还有两个大难民营,每天好几十万人张口要吃饭。”梁云山挠挠了鬓角:“我今天过去也是为这事儿。唉……能不能先停一下,甭管谁当家,先把人收拾起来,这几十万饥民聚在一起,不闹事才怪。”   不过大半年不见,陆臻发现梁云山的鬓角已经白了大半,倒是能看得出实际的年纪来了。   “辛苦了。”陆臻由衷的。   梁云山失笑:“比不上你们拼命的。”   陆臻的神色顿时黯淡了好几分。   “振作点,小伙子,像你说的,我们这代人苦点,子孙就能享福了。”梁云山转过身,拍了拍陆臻的肩。   阳光下,梁云山疲惫的双目光彩焕然,豪情不减。陆臻有些受到震动,梁云山只比他的父亲小几岁,算得上是同一代人,有同样的坚韧与豪迈,自坚难困苦中成长起来,对这片家国故土有深沉的爱。那种爱难以言说,深入骨髓,让他们看不得一点不平事,针砭时弊比谁都更尖锐……然而他们从未想过放手,更从无厌弃,铁肩担道义,责无旁贷。   支撑这个世界的,终究还是那些脚踏实地的人。   陆臻搭了个顺风机,这是往南珈送粮的机子,为了节省班次,专门推迟了两天好带上陆臻回去,免得直升机起起落落的折腾。   军用运输机多半气密性不佳,高空风冷,陆臻向机组借了两件军大衣裹上,缩在玉米堆里美美地睡了一觉。等他醒过来时,舱尾大门已开,机舱里弥漫着稀薄的云气,机组成员正准备把大包大包的粮食投放下去。   陆臻把自己的伞包拆开又重新叠了一次,这麒麟的习惯,永远不相信别人叠的伞。   路过的机组人员看着他直乐,笑道:“别紧张!”   “嗯!”陆臻点头。   机舱里很快就变得空荡荡的了,陆臻走到舱门边向给机组做出一个OK的手势,在得到许可以后自己跳了下去,他不喜欢被人推,虽然有的伞兵会喜欢。   飞行高度很合理,这是只是一次常规跳伞,陆臻张开手臂扑进云里,地球的引力带着他穿越云层,苍茫茫的非洲大地扑面而来。   在他身下,是朵朵像蒲公英一样的圆型伞,那是差不多50吨粮食和各种维生素类药品,差不多够整个南珈地区维持大半个月。现在已是旱季,不再是作物疯长,随便采点叶子果子都能当饭吃的时候。即使不能向难民提供非常充分的食物,也得保证他们不会饿死,因为再没有比饥民更危险的存在了。   此刻,夏明朗正坐在南珈主楼的天台上,这里本来有个瞭望点,但之前的炮袭将它毁去了大半,弹片甚至削掉了顶楼的一角。夏明朗坐在断垣残壁里望天上看,碧蓝的天幕中飘浮着一只只白色的小蘑菇,要分辨哪个是陆臻很容易,因为他的伞是最小的,而且是长方形的。   柳三变领了人出去收捡物资,第一批粮食落在了门外,麻包砸在干枯的灌木上,被尖利的树枝划开一个口子,黄澄澄的玉米粒子撒到地上,无数人涌了过去。   陆臻很快就发现了夏明朗,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即使在一百公尺以外都不会看错。夏明朗向他招了招手,指间夹着半截烟,好像邀请的模样。陆臻抽动伞绳,挟着风巧妙地转向,他在学跳伞的时候踩点就练得特别好,有半专业运动员的水准。   夏明朗用力抽尽最后一口烟,把它踩灭到地上,然后张开双臂站了起来。   陆臻刻意炫技,迎着夏明朗身前半米处落地,向前的冲力带着他一个踉跄,一头撞进夏明朗怀里。背后的伞布飘飘荡荡地从天上罩下来,兜头裹住了他们两个人。   “呵呵,谢了啊!”陆臻哈哈一笑,扶着夏明朗的手臂站起,却被夏明朗牢牢地箍在了怀里。   “怎么了?”陆臻感觉到有些不对。他一手挑高伞布,想去看夏明朗的眼睛。却不想被夏明朗用手握住脖子,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深情而急切的吻住了双唇。   唔?陆臻慢慢收回手,拢到夏明朗肩膀上,白色的伞布落到他们头顶,好像纠缠的床单那样包裹着。   “怎么了?”陆臻小声低喃,四肢涌上一种深刻的热意。他的手指摸索到了夏明朗的脑后,轻轻地抚弄着他刺硬的发根,   “我们,昨天晚上开个了会。”夏明朗深深地看了陆臻一眼,那双清透眸子里泛着潋滟的水光,交织着禁欲与热望,令人着迷。   “嗯?”   夏明朗按住陆臻的后脑按到自己肩膀上,更深地抱紧了他,颈项交错,耳鬓厮磨。   “我想……让雷特死会对所有人都好。”夏明朗低声道:“我不是个善于守城的人,你知道的,我的专长不是这个。”   “所以?”陆臻偏了偏头,询问式的,他有一个预感,并不好,却是他在心底已经默默想过千百次的。   “所以把我留在这里用处也不大,但是把我放出去,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似乎是不自觉的,夏明朗每多说一个字都加上几分力道,最后两个胸膛紧紧地挤压在一起,你甚至无法分辨到底在哪一边跳动的心脏才是自己的。   “明白了。”陆臻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几乎是释然的。   夏明朗猛然放开了陆臻,他近乎困惑地看过去,却从陆臻脸上看到了如往常一般平静而从容的微笑。   “我早就想到了。”陆臻微微笑道。   “是吗?”夏明朗感觉某种湿意从眼角涌出来:“你没提过。”   “我相信你知道应该怎么选择,我什么都相信你。”陆臻把伞布从他们头顶掀开,随手收起,团在一起。   “是吗?”夏明朗听到自己的声音哽咽,刹那间涌上的情绪几乎无法克制,他捂住脸,眼泪滑过手背:“我想了半天要怎么说服你。”   “你不需要说服我。”   “妈的……老子编了一晚上瞎话一句没说上。”夏明朗坐在断墙上哭得近乎于放肆,他用力握住陆臻的手腕紧紧不放,往日的似锦繁花一瞬间掠过脑海,令人如此眷恋。   “那就说点别的?”陆臻蹲下身,仰起脸来看他,像个孩子似的。   “如果我回不来怎么办?”夏明朗用手背蹭着陆臻的脸颊。   “你说呢?我都听你的。”   “不许改嫁!我在下面等你。”夏明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记住,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老子要有什么万一,做鬼也缠着你。”   “好啊。”陆臻轻轻地笑了,带着所有少年人的意气与一生的浪漫。     3.   对于中方的新闻发布会,雷特的反应是一份措词更为严厉的声明。他号召所有南喀苏尼亚人行动起来,把中国人彻底赶跑。   中国人,是的,雷特这次换了个范围更小的名词来代替那个曾经被他用来拉仇恨的“外国人”,这代表着他已经为自己找到了后台。   可是,在部落利益大过天的南喀苏尼亚,这种口号能有多大实际的号召力实在值得商榷。多半是远方的军阀们摇旗呐喊,雷特周边的军阀们小心戒备。无论用什么理由,上帝亲临也罢,没有人会欢迎一位带着大军压过自己地盘的愤怒将军。更何况,当这群蝗虫过境后,连什么破砖烂瓦都不会给你剩下。   雷特就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公牛,每一节柜台的老板都盯着他,心情极度复杂。   我为你欢呼,你去撞别人!   老板们纷纷表态。   世事很少不合逻辑,即使表面上看起来感觉很疯狂,那也只能代表着你没站到对方的立场上看懂他的逻辑。夏明朗站在雷特的脚下往南看,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哥们儿会成为南喀苏尼亚的老大,为什么这么多人乐意跟着他“疯”。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雷特想要的不仅仅是南珈,是中方手上的那几个油田,他要的是从北往南这大片土地的实际控制权。所以他并不害怕得罪中国,只要南喀苏尼亚是他的,确定是他的,他可以跟全世界做生意。借一个堂皇的口号,他派除的是异己:凡是与我做对的全是中国人的走狗!被走狗当然是很郁闷的,偏偏举枪反抗还得背个国家叛徒的罪名,这就是没抢着道德至高点的坏处。   夏明朗最后带走了徐知着和方进,这是一个黄金三角,由两名超级狙击手和两名强力突击手组成,还有一颗连鬼见都愁的大脑。吉布里列表示会全力协助夏明朗,当然,这也是最符合他利益的选择。否则,当雷特的大军打着反华的旗号南下捞地盘,11区的实际控制者吉布里列先生可是在劫难逃。   黄沙漫漫,南喀苏尼亚的冬天仍然炎热,只是异常的干燥,长茎的枯草在风中猎猎作响,这里是广袤的非洲稀树大草原。   夏明朗坐在指挥车里,眼前的屏幕上缓慢地刷新着实时的卫星图。他们从南珈消失的公开理由是协助吉布里列建立防线,此刻他正在实践这个理由。   “你确定他们真的会来?”吉布里列站在车门外问道。   “当然。”夏明朗指了天空:“现在有两个卫星就在我们头顶,光学加红外。车队离我们还有十五公里。”   吉布里列把上半身探进车窗里,在各种闪闪发光的屏幕和仪表盘上看了半天,仍然一脸迷茫。在他身后的散兵坑里埋伏着一百多名战士,几辆改装火力的越野车,十几个小口径枪榴弹发射器,以及各式机枪与火箭弹。他们要在此伏击一个车队,雷特的主力运输车队,运载着从边境走私进来的粮食和油料。   理智告诉吉布里列,夏明朗绝对是正确的,高翔和何勇的作战能力在他看来都像神一样,而夏明朗是他们的队长。他们操作着他完全不能理解的高科技,完全不需要派任何侦察兵出去,指着一张他怎么都看不懂的破图轻轻松松地说道:“嘿,哥们,我们去把雷特的粮路断掉吧!”呃,啊?吉布里列当时听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可是,情感的力量却让吉布里列很动摇,那三个人一辆车看起来孤零零的,放在这天地间不及黄沙一捧。他们能有多大的本事,是有顺风耳还是千里眼,还是三头六臂?吉布里列听说过夏明朗辉煌战迹,但是人们对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总是□地怀疑着的。   吉布里列回头看看散兵坑里埋伏的士兵,心里莫名的焦躁。这是他最精锐的士兵,是高翔和何勇帮他精心调*教过的。他们能听懂基本的英语作战口令,并且射击精准。无论牺牲哪一个,都会让吉布里列心疼万分。   “准备吧!”夏明朗探出身去喊了一嗓子。吉布里列连忙打消了他的胡思乱想跳回散兵坑里。徐知着把反器材狙击枪拆开,从供弹口的防尘罩到出弹口的弹壳收集器全擦了一遍,在这种天气下作战,太容易出现卡弹了。方进打开车顶的武器站出口,拉过三管加特林重机枪,再一次调校瞄具,然后把双联型陶式反坦克导弹的红外瞄准仪拉到自己面前。   这辆车是在雷特正式宣战之后,用军机加急特快送过来的。特别加固的国产悍马底盘,四轮独立的胎压自动调节系统,加装反应装甲和超厚防弹玻璃,拥有高敏度卫星信号接收器及小型阵地雷达……这简直就是一台手工样车,技师们把各种各样的好东西拼了命的往上装,好蹭这些实战的机会来检验自己的设计思想是不是对头。   远方的天际升起烟尘,现在不需要卫星也能看出来车队临近了。稀树大草原没有路,也不需要路,这正是麻烦的地方。比如说,你没法儿在路边埋地雷。   夏明朗合上军用笔记本,爬到主驾驶位上坐下。   这是一个庞大的箭头型车队,由两辆车载式自行榴弹炮开路,后面跟着它们的弹药补给车。车队的主体是十二辆油罐车和不下二十辆集装箱车,两翼掩护着十几辆加装了重机枪的越野车与加装无后座力炮的中兴皮卡,还有三辆运兵的大卡车。   方进屏气凝神地盯着激光测距仪里的数字,它在不断地下降中,好像死神的钟声。   “准备了!”方进说道。   夏明朗把脚踩到油门上;徐知着打开车门上的射击口,长枪抵肩。   “发射!”随着方进一声低吼,两枚陶式导弹同时弹射升空,空中突然爆发的尾焰气流引燃了战车前脸上用来隐蔽的枯枝乱草。夏明朗一脚油门到底,伴着巨大的引擎声,战车的车头仰起,从隐蔽的浅坑里直窜了出去。   在挡风玻璃外迅速飞散的火苗中,夏明朗看到导弹拖着白色的尾迹直直插入自行榴弹炮,猛烈的爆炸将车身彻底吞灭。后方躲闪不及的弹药补给车一头栽了上去,车上满载的炮弹齐齐殉爆,窜出十几米高的火焰,整个车队惊慌失措地四散开来。   夏明朗加速再加速,一千多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方进握着三管加特林开了火,燃烧的子弹像一支沾了火的鞭子那样挥出去,没有加重装甲的越野车在它面前就像纸糊的那样,从里往外喷着火,三两下就碎了个稀烂。终于有敌方士兵反应过来向夏明朗开火,无后座力炮在匆忙间调转炮口……   夏明朗非但没有停车,反而加速往前冲,直接切入车队主体与右翼越野车的间隔里。双方在相隔不到十米的距离对射,高速擦身错过。对方的重机枪在车窗玻璃上留下成排的白点,子弹横飞,冒着烟的弹壳在车身上跳跃,纷落如雨。一辆拖着无后座力炮的皮卡被方进射出的金属洪流拦腰切断。   徐知着这才拉栓上膛,瞄准一辆已经被他们甩到身后的油罐车。虽然车子在剧烈的晃动中,但是油罐的目标实在太大了,简直闭着眼睛都能打中。12.7毫米的穿甲燃烧弹轻而易举地在铁罐上凿开一个洞,带着一串火光闪入。随即一声巨响,巨大的储油罐被掀到半空中,大块大块的罐体碎片燃烧着从天上砸下来,还未燃尽的汽油被冲击波抛向远方,那是从天而降的火,落地燃烧。大地顿时化为一片火海,敌方士兵纷纷从车上跳下去,四散着逃命。   “快,快跑!”方进从车顶的出口缩回来,七手八脚地扑灭头盔上沾的火。   夏明朗把油门踩到极限,车子借助爆炸的冲击力像飞一样擦着火焰掠出去,一直开到对方重机枪的有效射程之外,才调转车头停车。   两侧吉布里列领导的伏击部队也已经开始投入战斗,成排的榴弹与火箭弹像下饺子似的往下落。一辆疯狂逃命中的运兵大卡车被两枚RPG轰上天,几十名大兵好像爆米花那样迸开来落了一地。   到处都是火,红外热能反应已经完全靠不住,夏明朗打开阵地雷达扫描全区域,选择新的回切路线。方进又重换了一箱500发的子弹,徐知着放下重狙,开始操作全自动烟雾弹发射器。不远处,吉布里列的部队在重火力的掩护下,开始慢慢接近,打起了冲锋。   “RPG!”方进在加特林的瞄准镜里看到一团火。   夏明朗正在操作雷达,自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一道裹着火光的黑烟,□地踩下油门高速倒档,车子一下窜出好几十米,忽然180度U型侧转。RPG擦着车身左侧掠了过去,撞碎在远处的草丛里,腾起一团艳色的火。   方进在车顶被甩得一头撞在防护板上,连忙缩回来。夏明朗换档加速,方向盘一下打到死,车身马上像陀螺那样急转起来,高速运转车轮与地面摩擦,溅起一片尘土,像一个硕大的黄砂障,把车子彻底掩护住,远处的RPG射手一下子丢了目标。方进挣扎着爬起来,用雷达锁定目标,调转枪口一鞭子扫过去,得益于加特林重机枪的超长射程,这世界马上令人安心了不少。   徐知着拍了拍方进的大腿,竖起拇指,方进颇为得意地裂嘴一乐,就听得夏明朗暴喝一声:“坐稳了!”战车瞬间启动,从黄砂障里冲出去。   徐知着连连打出十几发烟幕弹,滚滚浓烟列出一道道烟幕的墙,夏明朗踩着油门闯过去,一眨眼的工夫就往前抢了几百米。   远处正在与吉布里列交火的敌方士兵马上把注意力又集中到这个台火神车上,也顾不上打不打得准,只是疯狂的射击。各式各样的弹头像冰雹一样砸过来,车身正脸的反应装甲一块块爆起。   “徐知着,再放一把火。”夏明朗喊道。   徐知着有些意外,油料在喀苏尼亚是非常金贵的战略物资,所以之前的战斗计划是只炸一辆车。当然,在战场上服从命令是□反应,在他脑子还转过神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帮他换枪上膛。   “10点方向,第二辆车!”在夏明朗下令的同时,油罐车应声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像水波一样沿着地面扩散开,让车子在大地上跳跃,就像海里的船。   又是一片火海,冲天的烟柱腾起不下二十米,气温已经高到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夏明朗一打方向盘擦火焰绕过去,利用加特林重机枪和大口径重狙的超长射程在远处给对手施加压力。   从对面射出的子弹渐渐稀落下去,惊恐而绝望的士兵陆续投降,吉布里列带着人冲上来,开始清扫战场。   投降的士兵们双手抱头成排地蹲在一起。吉布里列正在指挥人马把离火场太近的车子开走,这些都是他的战利品,有了这些东西,车才能开,坦克才会动,人才有饭吃……战斗才有可能会胜利,而此消彼涨,雷特的实力就会大打折扣。   夏明朗下车检查战车的受损情况,虽然这辆车的外部已经毁了大半,轮胎与防弹玻璃上布满了弹痕;防红外涂装被火烧得乱七八糟;回厂大修时,那些技师大概会心疼得泪流满面。但是夏明朗对这车的性能还算满意,即使达不到真正意义上全地型车的水平,也勉强能用了。   夏明朗摸出烟卷,在车身侧面一小摊沾着柴油顽固燃烧着的火苗上点着烟。眼前是一片正在燃烧的血红炼狱,被蒸腾的热力扭曲着,像海市蜃楼一般。   夏明朗感觉到某种犹豫,那种从心底而生的隐隐的不踏实感。聂卓将权力下放,给了他全权决定任务内容的自由。于是,他其实也可以就这样,打着不甚危险的酱油一直下去,想必也不会有人敢骂他不够尽力,可是……   方进从车门里爬出来,解开头盔揉着自己那满头的包呻吟:“我感觉,我们的确要考虑遥控机枪平台了。”   “你不是一直说遥控平台打得不爽吗?”夏明朗长长的吐出一口烟雾,弯腰抓起一把砂土拍灭了那团火。   “妈的,再不爽也比送命好啊。”方进提着头盔跟在夏明朗身后:“防护板都快被我用头撞穿了。”   “这倒真是个问题啊!”夏明朗用挟烟的手揽过方进的脖子,低头看了看:“还真是,已经够二了,可不能撞得更二点儿了。”   “队长!”方进哭丧着脸。   “夏队长!”吉布里列迎上去,再看向夏明朗时的眼神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你们的伤亡怎么样?”   “还没统计,应该不会太严重。”吉布里列脸上洋溢着喜色,这是一场大胜,超出他人生经历的大胜。   夏明朗放开方进,微微笑了笑:“那就好。”   “太厉害了,太感谢了,中国派你来帮助我们……”吉布里列由衷赞叹。   “不是我,是我们!”夏明朗说道:“这次给你的支持力度可不小。”   “对对,是你们,你们都厉害。”吉布里列连忙更正,见方进一脸的不在乎,这才放下心来。   夏明朗知道吉布里列还是没能理解,却没有再多加解释。   我们……不是三个人,而是无数人。从头顶那两颗卫星,到麒麟基地里数十人的技术团队,日夜分析着海量的信息情报;从高速计算的军用计算机,到性能出众的专业战车……这是一张完整而立体的产业网,这里面的每一根钉子背后都需要成千上万人来支撑。   而一切,才是完整的我们,才是战斗力的源泉。   我就是情报比你准,装甲比你硬,马力比你大,子弹比你狠……当面对射,你死我活!   这就是实力,最硬碰硬的东西,来不得半点马虎与投机取巧。   夏明朗心想,要是老子也开着中兴皮卡来打仗,你一定不会觉得我有多牛B。   “战斗结束了吗?”秦若阳忽然利用卫星通信切入电台通讯里。   “嗯!”夏明朗向吉布里列做了个手势,走到一边去。   “帮忙查一下,俘虏里有没有一个叫安东尼?赛科的,他是我的线人。”   夏明朗下意识地抬头望,遍地横尸:“你怎么不早说?”   “他发出求救信号,我才知道他在车队里。”   “我可不能保证他还活着。”   “明白,注意保密。”秦若阳冷冷地应了一声。   夏明朗无奈,只能找吉布里列商量,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位线人先生从俘虏中剔出来。两个人正在讨论细节,却听着徐知着在电台里喊道:“队长你们过来一下。”   “什么事?”   “有异常,您过来一下。”   夏明朗问明了方位往里走,越是接近战场的核心地带,温度越是高得惊人,汗水还未流出就已经被蒸发干净。焦黑的地面上残留着未尽的火,一小片一小片的燃烧着,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皮肉的气味。吉布里列的手下们正忙着把车从火场里开出来,只是很多重型车辆的轮胎都已经烧坏了,只能不断地把那些好轮胎轮换上去使用。   “你看这个。”徐知着指着十几米外的一辆集装箱车,把红外扫描仪递给夏明朗。   夏明朗探头一看,屏幕上一片人形的热能反应,堆堆叠叠地挤在一起。   “特洛伊木马?”夏明朗一愣,脑子里反射似地蹦出来这么一个词。再一看,果然一贯谨慎的徐知着同志已经把人撤到了射击角度之外。但是也不对啊……这么热的天,谁会用集装箱运人,那还不得热死几个?   4.   “这个……”夏明朗俯下身去看了看轮胎,把红外扫描仪扔给徐知着:“不用怕,轮胎都烧化了,但凡有埋伏也见上帝去了。”   当然,为免炸弹暗算,夏明朗用一小块定向爆破炸药从远处炸开了门栓。哗啦一下子,集装箱后侧的大门洞开,无数女尸像死鱼一样从里面涌出来,赤身裸*体,皮肤有烫伤的痕迹,衣服都被扯得稀烂。   那居然是一集装箱的女人,而且是年轻女人。有人把她们关进那只铁箱子里,当战火漫延时,她们倾力全力也没能撞开那扇门,被活生生烤死在里面。   众人目瞪口呆,胆子小点儿的“阿”得一声惨叫着跳起来,再小一点儿的,已经趴到一边去吐了。   “怎……怎么回事?”夏明朗连舌头都打结了,很少有什么事能震得连他都说不上话来。   吉布里列硬着头皮上前看一会儿,凑到夏明朗耳边说出一个词:“营妓。”   “这也算物资??”夏明朗怒吼:“他从哪儿搞来这么多人?”   “难民营,抢、买……都可以,有些地方用一捧玉米都能换一个女人。”吉布里列不见得比夏明朗心理素质更过硬,只能说见惯不惊。   夏明朗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再怎么铁血,再怎么镇定,看尸山血海而不动色,也毕竟是男人。怜香惜玉是化在骨子里的,在战场上你死我活,斗得是力。所谓赌命,愿赌服输。可贸然看到这一车惨死的妙龄少女,夏明朗还是被彻底震住了。   那么年轻,那么柔弱……花还没开就谢了。   一个黑人小伙子急匆匆跑来,似乎是被夏明朗脸上的煞气吓住了,犹豫了半天,才凑到吉布里列跟前说了几句。原来那位安东尼?赛科已经被找出来了,黑哥们办事儿粗糙,直接让所有战俘报了一通名字,回头就把人提了出来。只是不明白老大要这人有什么用,还麻利儿地多捆了几道。   夏明朗放心不下他们办事儿的水平,只能亲自去接收战俘,走开几步又停下来,转身指着吉布里列说道:“按你们的风俗,给她们……找个归宿。”   “那当然。”吉布里列马上说道。   为了避人耳目,夏明朗一直把人拉进车子里面才松绑,方进和徐知着都被刚才那场面给吓着了,也不管这边缺不缺人手都跑了回来,把清扫战场的工作彻底丢给了吉布里列。   安东尼看起来倒是很冷静,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机警地扫来扫去,也不说话。   方进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活的线人,十分好奇,探头探脑地凑过去问道:“你为什么要背叛雷特?”   “我没有背叛雷特。”安东尼断然否认。   “呃……”方进傻眼。   “他根本不是我的族人,他杀了我们半个村子的人。我不需要背叛他……”安东尼越说越是激动,鼻翼呼呼地扩张着,像一头愤怒的公牛。   夏明朗瞥了他一眼,用卫星频道接通秦若阳,把电话递了过去。安东尼警惕地喂了两声,马上爆发出一大串夏明朗很难听懂的土语。没过太久,谈话和缓下来。秦若阳的声音出现在电台频道里:“把他的车还给他,让他回去。”   “回去?”夏明朗按住耳机,知道安东尼听不懂中文,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这么大一支车队,逃掉几辆车也不是不可能。安东尼愿意冒险,我也不想断了这条线。”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夏明朗总觉得风险有些大,抬眸盯着安东尼问道:“你开哪辆车?”   “我运豆子。”   豆子……嗯,豆子?夏明朗忽然皱起了眉。   安东尼心里有数,遇袭时逃命当然更有效率。他的车停在战区边缘的地方,受损并不严重,只有硕大的箱体上嵌着几个黑乎乎的弹孔。夏明朗拉开集装箱后部的大门,里面是一包包用粗麻布捆扎好的黄豆。   “你认识路?”夏明朗眯起眼睛,看着那黑洞洞的大门。散落的豆子在灿烂的阳光下呈现出温柔的金黄色,从车箱里泻下来,像一个小小瀑布。   “当然。”安东尼有些莫名其妙。   “那么,不介意我搭个顺风车吧!”夏明朗微笑着。   嗯?……啊!安东尼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56扁刺锋利的刃口没入暗红色的泥土里,无声而流畅地滑动着,陆臻坐在一截断墙上,背后是寂静的非洲的黑夜,月亮像银盘那样清澈耀眼。陆臻正在画的是南喀苏尼亚第五区的地图,这张图他每天都要看三遍以上,早就烂熟于心。雷特的主力暂时就驻扎在那里,而他的先锋已经渗透到南珈北部不到100公里的地方了。   夏明朗下午报告了他的最新计划,寥寥几句话而已,只说了去路没有归途。当然,因为归途无法计划。   雷特一直与他的主力部队呆在一起,要渗透到他身边变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报部甚至已经开始秘密招募非洲裔杀手,不过……夏明朗还是抢在他们之前看到了机会。   一双制式沙漠靴出现在陆臻的视野里,恰恰踩在地图的边沿,陆臻的视线从下往上走……那人却忽然蹲了下来。陆臻不自觉乐了,虽然背光看不清来人的面目,但是全世界大概也只有一个人,会在私下里把一个下蹲的动作做得好像规范军姿那样标准。   只有陈默。   陆臻收回视线,最后带过几笔,完成一张完整的地图。陈默低头看着,似乎在思考。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默忽然抬手按住陆臻的肩膀。陆臻诧异地转头,只看到陈默一双眼睛在月下微微闪着光,明亮而湿润,仿佛有很多话要说,却倒不出来。   “默爷。”陆臻渐渐笑了起来:“怎么了?”   陈默微微垂头,又把视线投向了地面。   “默爷,如果小侯爷出事儿了,你会怎么办?”陆臻问道。   “报仇。”陈默蹦出两个字。   “有道理啊。”陆臻点点头:“我以前一直在想,如果夏明朗出事了我会怎么办?曾经有一阵我是心里很有底的,我想反正他走了,我也不活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哇靠,默爷,你松手!”   陈默眼神冷冷地站了起来,陆臻苦着脸活动肩膀:“至于嘛,骨头都让你捏断了……”   “我答应过队长不会让你死的。”陈默但凡有一点怒气,那声调都像一盆冰水似冻得死人。   “哦,哦,我知道……”陆臻站起身,把56军刺插回腿袋里:“你放心。我发现当事情变得真正有可能的时候,我的感觉和原来完全不一样。我感觉很安定,很平静……一点也不害怕。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理解这种感受,但是,你放心,我这里没什么需要你特别担心的。我发现无论发生任何事,他会一直好好的……在我心里!我永远也不会失去他,永远!”   陈默眨了眨眼睛,显然是困惑了。   “你将来可能会理解……没准儿会。”陆臻发现他好像把陈默给吓着了,其实按陈默同志的大脑还远没能进化到殉情这一节,随便说句“我没事儿”就能把人给打发了,他这纯粹多余表达。   陈默仍然一脸懵懂,盯着陆臻看了一会儿,低声说道:“你不要乱来。”   “那当然。”陆臻连忙保证,用力拍一拍陈默的胸口。   陈默退了两步:“我回值班室。”   “嗯,我一会儿过去。”陆臻看着陈默在黑暗中消失,不自觉笑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发现自己正站在地图的中间,雷特主力驻扎的地方……不知道夏明朗是否已经到达了,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不过放手去干吧,我的爱人,你将不老不死,没有谁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值班室里灯火通明,陈默已经离开了,巡查岗哨。郝小顺守着一堆儿仪器在监控南珈的防卫,秦若阳呆呆地坐在自己的电台边上发愣,手边是一小叠刚刚打印出来的红外卫星图。入夜后光学卫星已经回撤,夏明朗在集装箱车的顶部加装了红外闪烁器,通过经纬度拟合,远红外卫星可以实时监控车子的定位。   “到哪儿了?”陆臻拿起一张图看了看,图像已经拟合过,黑漆漆的底色上标出显明的红点,旁边用白色的印刷体写着坐标。陆臻随手打开电子地图寻找定位,秦若阳把最新的一张图交到陆臻手上:“已经到了。”   陆臻点点头,地子地图上显示出夏明朗所处的周边地型。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秦若阳凑过来看。   “不知道。”陆臻双手抱肩:“我从来不会去想象他要做什么。”   陆臻把地图反复放大缩小,今天下午,卫星把雷特现在的驻地里里外外拍了个透。   “为什么我们不能派飞机直接……轰炸了?就像北约那样,搞个禁飞区?”陆臻忽然嘣出来一句,他终究是有些焦虑的。   “因为效果不好。”秦若阳在桌边轻磕着手指:“我们研究过全球近期75次政治变革,结果表明,由外界强力干预完成的政变会带来更长时间的不稳定。除非我们的目的就是让这里不稳定,否则,强力军事干预是最坏的选择。”   “这样?”陆臻有些意外:“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出于人道主义的选择。”   “你应该说,我们的利益符合人道主义的选择。” 秦若阳有些疲惫地按着太阳穴:“一个国家情况很复杂,有人支持A,就有人支持B。你的手伸得越长越强硬,得罪的人就越多。你杀了一家人的儿子,他们全家都会恨你,这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所以,血流得越少,和平越容易实现。威慑力应该施加给领导人,但没必要让民众了解太多。”   “这样。”陆臻微微笑了起来:“师兄,我觉得,你现在想问题和原来完全都……不是一个深度了。”   秦若阳失笑:“这一年活得比二十年还久,怎么能不想深一点?”   正在说话间,最新的红外卫星图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刷新出来,陆臻在余光中掠上一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秦若阳顺着他的眼线转过头去,屏幕上显示着一大片鲜艳的热能反应……   “动手了?”秦若阳失声道。   陆臻紧紧抿住下唇,拉过键盘操作,夏明朗带去了不下60公斤的高能炸药,几乎把吉布里列的库存搜罗一空。不同分辨尺度的拍摄指令沿着无形的电波传递到卫星上。陆臻感觉心跳得非常缓,然而沉重无比。   “怎么样?”秦若阳有些焦躁地问道,他毕竟不是专业人士,看不懂卫星图的细节。   半晌没等到陆臻回答,秦若阳猛然一抬头,却又愣住了。陆臻不带笑意的面孔看起来无比严肃而认真,平静的眼神带着莫名的威慑力;当最后一丝轻快的气息从他眼底褪去,那种凝神专注的眼神背后闪着强烈的征服欲望。   红外卫星调整了拍摄的频率与范围,打印机发出继续不断的轻响,打印好的卫星图片像雪片一样飞出来。陆臻随手推开桌上的杂物,把卫星图一张张铺开,凝神估计爆炸的当量与交火地点。   这就像一场无声地默剧,一桢一桢地推进着,向陆臻展示出一派锋火连天的景象。他甚至能感觉到火焰炙烤到皮肤的痛感,子弹擦着头皮飞过时那种发根发麻的触觉。夏明朗在他脑海中快速地移动,射击……然后消失在暗夜里。   “看样子是真的动手了。”秦若阳移开电台话筒,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两拨线人冒死联络他,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情况怎么样?”陆臻问道,眼睛仍然盯着最新的图片。   “不清楚,只说很乱,有一架直升机叛逃了,火箭弹乱扫,司令部炸得火光冲天的……”秦若阳不自觉一顿,诧异地看到陆臻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似乎有些无奈的,却又有种异乎寻常的……温柔?   陆臻指着图片上模糊的一点:“这儿。”   秦若阳拿过去细看,好不容易从强红外背景下看到一个模糊的直升机轮廓。   “是夏队在开吧!什么型号?”秦若阳啧啧称赞。   “看不出来,不过……直升机嘛,还不都一样。”陆臻挑了挑眉毛,把直升机的图型标尺传回麒麟基地,让刘云飞随时锁定这架直升机的动向。   “怎么个情况?队长成功啦?”郝小顺丢下自己那摊活儿,探头探脑地过来张望。   “自己看。”陆臻把最新的图交给郝小顺,坐回到电脑边。他有种莫名的预感,夏明朗在直升机上。假公济私之下,当然男人比战果更重要那么一丁点。   直升机在打光了所有的弹药后迅速往东飞去,陆臻看到火炮阵地上一片红点,想必所有的炮口都已经打得发红。他闭上眼睛,想象从地面射向天空的弹串,像密密麻麻的钉板,穿越它需要非凡的勇气。眼前是纵横交错,流动着焰光的弹道,烈风切过□的皮肤,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拉扯着你一样,喉咙焦渴,在狂风中干得像沙漠。   陆臻想起曾经演习时夏明朗带他们跳伞,脚下是高炮阵地闪烁的火光,夏明朗站在机舱口笑得白牙乱闪,亲昵地把人揽过来,然后一脚踢出门外。那个时候也是这样,黑暗中,无穷无尽的风……   “不好,组长!”郝小顺喊道。   陆臻霍然睁开双眼。   “直升机目标跟丢了。”   “怎么会?”陆臻直接调取原始卫星图做图形分析。   郝小顺有些忐忑得指着直升机最后出现那张图片说道:“半分钟前刚刚消失的,应该是在拍照的间隙里落地了。”   很快,刘云飞传回服务器系统分析后的结果,确定直升机消失在距离雷特核心司令部十六公里远的一片丛林里,因为四处都是炮火落地后燃烧着的弹坑,所以不能分辨具体位置。   “我觉得队长他们应该迫降了。”郝小顺故意乐观地说道。   陆臻默然不语,值班室里的气温瞬间降了好几度。   “我……嗯,有个好消息,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现在说?”秦若阳打破沉默,也没管陆臻是不是在意,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刚刚得到的消息,雷特重伤,军中第二号人物希瓦德被狙击手击毙。连带还死了一个警卫头子。”   “只是重伤?”陆臻皱眉。   “据说抬出来全身是血,凭他们的医疗条件应该也撑不了多久。”秦若阳沉吟了一下:“我通知吉布里列宣布对此事负责。”   “哦。”陆臻无意识地应了一声,他知道秦若阳并不需要跟他商量。   桌子上的红外卫星图铺得满满地,好像连环画一样,串起一整场战斗。陆臻一张张反复翻看,却仍然估计不出夏明朗具体干了点啥。那家伙有种神奇的指挥艺术,可以把身边的一切都利用起来,像早就计划好了似的。   秦若阳轻呼了一口气,在陆臻身边坐下,把头上缠的耳麦拉下来扔到桌子上:“现在就只能等了。”   “不会有事儿的。”陆臻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为了保密起见,也为了减轻负重,夏明朗三人出发时没有携带任何长途通讯设备。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会在找到安全的隐蔽所以后,利用红外闪光灯向卫星报告自己的坐标。   此刻,吉布里列与五区的地头蛇们已经坐上皮卡出发,在第五区各处开花,好趁乱收拾掉一批雷特的残部,把他们打回老家去。受过简单夜战培训的吉部军,将在战场上检验自己最近训练的成果。一切听起来很顺利,陆臻告诉自己暂时忘记直升机的事儿,尽管它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但是你得相信夏明朗可以制造一切不可能,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两个小时以后,卫星捕捉到了第一个红外闪光信号,值班室里弹冠相庆。差不多天快亮的时候何勇带着吉布里列的一支小队收复了那个地区,发信号的是徐知着,但也只有他一个。   徐知着利用吉布里列的长途通讯装置向总部报告战况,原来当时他们兵分两路,徐知着负责隐蔽狙击,而夏明朗和方进负责抢夺直升机。在装满了豆子的货车大爆炸以后,直升机从空扫射,将现场搅得一片混乱,雷特军的高层被保镖们簇拥着从房屋里跑出来。徐知着就像打靶一样,挑看起来显眼的大人物射穿了好几个。   彼时夜黑风高,兵荒马乱,徐知着把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涂成黑色,防弹衣贴身穿在宽大的衬衫里面,看起来俨然就像一个强壮的非洲黑小伙儿,混在四散出击的士兵中间顺利地溜了出来。   但是夏明朗和方进仍然没有消息,某种隐约的忐忑在众人眼底堆积,虽然没谁相信这两人会在野外出什么问题。就像陆臻说的,即使小行星撞击地球,他们也会是最后一拨消失的人类。   天色渐明,刺目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爬到桌面上。陆臻起身去拉窗帘,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嘶吼。陆臻略微愣了一下,却并没有在意。不一会儿,陈默在通话器里呼叫:“你过来一下,有问题。”   “唔?”   “嗯,吵起来了。”陈默不是一个善于处理纠纷的人,他对敌人永远比对自己人更有一手。   陆臻匆匆跑向事发现场,隔老远就看到一大群人围着,泾渭分明的集成几个阵营,彼此虎视眈眈。陆臻有点头疼,这是最麻烦情况,他举起手高声叫喊着:“让一下让一下……怎么了?”   众人转过身来看他,陆臻穿过那纵横交错的视线结成的网,一眼就把米加尼从人群里挑了出来。这个素来帅气的非洲小伙正悲愤欲绝地坐在地上,他13岁的大女儿气息奄奄地躺在他怀里,下身的裹布上凝着一滩血。   陆臻头皮发炸,隐隐地明白些了什么。   张浩江一把拉住陆臻:“你快点,先劝劝他,小姑娘得先治啊,咱得先治啊……”   陆臻点点头先稳住老张,没想到刚迈出去一步,米加尼便霍然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整张脸都愤怒地扭曲了起来。陆臻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马上转身喝问道:“谁干的?”   没办法,即使真凶难查,他也必须得给米加尼这个面子,他是部落贵族,南珈有一半的黑人保安都拿他当头人看。四下里自然静悄悄地,无人应声。   米加尼等了一会儿,忽然把女儿搂进怀里,仰天嘶吼。   气氛压抑,空气里冲撞着狂躁的热力,泥土被阳光炙烤,散发出呛辣的气息。陆臻感觉到一束火苗燃烧在他的后颈上,汗水从晒痛的皮肤表面流过,刺痒无比。   “谁干的??”陆臻不自觉动怒了,因为米加尼脸上那显而易见的来自父亲与男人的苦痛。凭心而论,米加尼是很好的伙伴,忠诚并且开朗,是非洲大陆上少见的热爱妻子与家庭的男人。   安静,安静……空气好像凝固了,静得发脆,只听得到一片浊重的呼吸声。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儿了?”海默拨开人墙走进来,刚一个照面就变了脸色:“谁干的?我早就说过,不许杀人,没有强*奸,谁干的??”   小女孩被米加尼抱得太紧,幽幽然醒了过来,小声的抽泣着,微微挣扎。   陆臻脑子里灵光一闪,马上喊道:“现在不认也没关系,等小姑娘精神好点儿,我们一个一个查。所有的男人都在她跟前过一遍,我就不信抓不到人!老张,赶紧地……”陆臻递过一个眼色,张浩江心领神会。   海默慢慢拔枪,把弹夹退出来,一颗颗数完子弹,然后装好;掌心一磕,发出一声清脆的卡槽锁闭的轻响。海默把推开保险的M9拎在手里,冷冷地威胁道:“现在承认还来得及,等会儿要是被揪出来,就甭怪我不客气!!”   人群里出现了一些骚动的迹象,陆臻冷眼旁观。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被推了出来,脸上带着尴尬讨好的笑容,叽哩咕噜地说着什么。米加尼猛得跳了起来,拔拳就往前冲,年轻人吓得直往后躲,七七八八的人都围了上来,两拨人撕打到一起。   “他们吵什么?”陆臻一头雾水。   “他说愿意娶她。”一个会说英语的保安很热心地向陆臻解释。   “这样也行?”陆臻感觉匪夷所思。   保安被吓了一跳:“有有,有时候……”   “见他妈的鬼!”陆臻蹦出一句国骂,连忙领着人把撕打成团儿的两边分开。   “你想干什么?你想让我怎么样……”米加尼怒气冲天地向陆臻吼叫着,胸口起伏,呼呼得喘着气,像一头愤怒的公牛。陆臻一瞬间有些茫然,他感觉到阳光的力度,汗水在他的发根流淌。他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他不了解……法律吗?或者部落有他们自己的方式?但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两边因此展开械斗,那样会让矛盾升级,变得不可收拾。   “你先冷静。”陆臻试探着对米加尼解释:“反正这小子甭想逃掉,我们……”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陆臻条件反射式地回头,只看见那个年轻人直挺挺地仰面倒下去,脸上带着错愕的神情,后脑勺被子弹整块掀飞,血液混合着脑浆飞溅出来,像加了辣油的豆腐脑。   海默若无其事地收起枪:“我说过的,没有强*奸!”   陆臻目瞪口呆。   米加尼的咒骂嘎然而止,就像一台老式拖拉机忽然熄了火,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从张浩江手下抱起自己的女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张浩江看着那倔强的背影心里一阵无奈,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高喊着,让米加尼带女儿去医疗室。   事情忽然被解决了,虽然有点莫名其妙的。对于米加尼这边来说,□犯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而另一边,虽然陆臻到现在也没搞清那家伙倒底属于哪个阵营,是海默的“货”又或者是外面的难民,但似乎并没有人打算为他冲海默报仇。   人群渐渐散去,有几个人试探着过来收殓尸体,海默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陆臻有些好奇地跟上去,一前一后地走过大楼的转角处。海默停下来看着他,有些挑衅的样子。   “你知道可以这样,为什么?”陆臻还是困惑。   “唔?”   “我是说,你知道可以这样处理……为什么?”陆臻想了想:“别跟我说,这里是非洲。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   “因为我的拳头足够硬。”海默扬了扬手:“这是我的地盘,我一早就定过规矩,他们明知道。”   陆臻怀疑的:“就这么简单?”   海默有些不耐烦:“当然!你觉得不可思议只是因为你把人命看得太值钱。懂吗?什么生命是无价的,狗屁!都是那些坐在屋子里,一辈子没有见过血的人臆想出来的。”   陆臻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这样?”   “当然。战争、贫穷……人命如野草,跟动物没什么分别,哗哗的生出来,哗哗的死掉。”海默笑了起来:“看你这表情,这很难理解吗?我相信在七、八十年前,你们中国也是这样。”   “啊对!”陆臻点头,忽然觉得所有不可理解的东西,都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我记得你们中国有句老话叫……慈不掌兵。”   “对……但,没你说得这么极端。”陆臻有些迷惑,他还在思考,脑子里有点乱糟糟的。   海默笑着走过去拍了拍陆臻的胸口:“小帅哥,回到你四平八稳的太平盛世里去吧,你的脑子不适合这里。”   陆臻的笑容有些尴尬,带着几分无奈的味道,却不见愤怒。太阳疲惫不堪地悬在半空中,在他脚下投下一团小小的阴影。   陆臻没有直接回值班室,而是绕路去了张浩江那里。小姑娘还在手术中,米加尼与他的妻子呆呆的站在门外。陆臻过去安慰了几句,女人便哀哀地痛哭起来,米加尼垂着头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妻子揽进怀里。   陆臻陪着坐了一会儿,正想离开,便听到米加尼问:“能把我的女儿带去中国吗?”   陆臻一愣。   “我们有钱,我们可以给嫁妆,能不能帮我把她嫁到中国去。”米加尼眼中闪着急切的光。   “她,还太小。”陆臻小心地选择措词:“在中国,女孩子都要二十五、六岁才会考虑结婚。”   米加尼呆呆地盯着陆臻看了一会儿,眼底的光亮又黯淡下去。   空气里飘浮着米粥的清香,不远处的空地上,姜清正领着一队人给难民们分配食物。破碎的玉米粒熬成粥,加上一勺盐水煮烂的豆子,这便是难民们半天的口粮。   一个小男孩儿捧着碗蹒跚跑过,不小心一跤跌倒在陆臻跟前。陆臻连忙跑过去扶他。小孩儿仰起脸好奇地瞅着,一双眼睛大得不合比例,圆而黑亮;小脸蛋儿黑里透红的,像一只大大的黑布林。   陆臻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随手抱起来。一位妇人怯生生地拦到陆臻跟前,脸上显出惊慌的样子。陆臻方才醒悟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小人儿又放回了地上。小朋友一边咬着手指,恋恋不舍地被妈妈拖走,排到队伍的最末尾。   陆臻发现那个妇人长得相当憔悴,手指粗糙而干枯,那是长年累月的劳作与饥饿留给她的,倒是把儿子养得出奇好。   或者,把食物留给儿女是所有母亲的天性。   5.   陆臻回去时,秦若阳正在走道里抽烟,远远的看他过来,自烟云弥漫中招手:“你跟我过来。”   “我们队长怎么样了?”陆臻马上问道。   “你跟我过来,有很多消息。”秦若阳推开身边的大门,会议室里空荡荡的,窗帘紧闭,只漏出一线阳光,尘埃在薄薄的光层里翻腾。   “怎么了?”陆臻随手开灯,感觉气氛有些诡异。   秦若阳盯着墙上的地图,心不在焉地说道:“安东尼死了。”   “是嘛。”陆臻着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安东尼是谁。可一时间又搞不清楚秦若阳与这位线人的私交如何,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林奎也死了。”秦若阳慢慢说道。   “嗯?谁?”陆臻搜索枯肠也没记起这个名字。   “林奎,我的助手,你见过的,个儿比较高的那个。”   “哦……哦。”陆臻的脑海里依稀浮起一个影子,极浅而淡的,面目模糊。   “你不记得他了吧?”秦若阳苦笑,有些凄怆的味道:“他还在我面前夸过你,说你在记者会上表现得很好。”   “主要是……都没怎么交流过。”陆臻有些抱歉地。   秦若阳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眉目凝定着,一声不吭。陆臻总觉得哪里不对头,试探着凑近安慰道:“干我们这行的你也知道,难免生离死别。”   “雷特确定已经死了,尸体被他的部下带走了。”秦若阳做了一个从中间一切两半的手势:“吉布里列把雷特的大营给冲了,冲得四分五裂的。”   “呃?那很好啊,吉布兄这次赚大了。”话题转得太猛,陆臻几乎有点噎到。   “方进有消息了,你们队长还在失踪。”   “啊?”陆臻心头一凛。   秦若阳却紧跟着说道:“现在,有一支队伍正往南珈过来,说是要报仇。”   消息一个比一个劲暴,陆臻的脑子几乎接不上趟,条件反射式地追问道:“谁?多少人?”   “是雷特弟弟手上的一支,大概有三千多人。”   “你他妈不早说。”陆臻顾不上骂秦若阳不知轻重,一边往值班室跑,一边吼道:“全区一级战备!!”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云霄,南珈基地像是被人猛地抽了一鞭子,所有人都跳了起来,向自己的岗位狂奔。警戒力瞬间加了三倍,难民们跑回到自己的帐蓬里,米加尼带着基地的保安们一个分区一个分区的清点计数,好控制难民的行动,不让他们乱跑。无线电台的群通道里顿时挤进了很多人,各自七嘴八舌地问着:发生什么事儿了?   陆臻把各项命令下达完才想起找秦若阳算帐。他怒气冲冲地一脚踢开会议室大门,却发现秦若阳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直沟沟地盯着墙。   “秦若阳,你这算怎么回事儿?”陆臻强行收敛了怒气。   秦若阳缓缓转过脸来看他,眼神空洞:“为什么,我做了所有对的事情,结果还是这样了。”   陆臻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去,怒火散得一干二净,倒是有些慌了起来:“师兄?”   “你说我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为什么是这样子呢?”秦若阳痛苦地捧住头。   “你,你别想这么……你这也想太多了啊。”陆臻这会儿脑子里也乱七八糟的,实在没有余力安慰这个心情沮丧的男人。   “准备撤吧,南珈守不住了。”秦若阳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有这么厉害?”陆臻不信。   “你这里难民太多,打起来控制不住,会有人反。”秦若阳又恢复了他面无表情的阴郁郁的样子,思路清晰而犀利:“他们呆在南珈不过是为了活命,谁给他们活命,他们就会听谁的。这种人我见得多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信得过的人不多。”   “可是,上面的命令还没下来……”陆臻仍然迟疑的,他为南珈付出了太多,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快了。”   陆臻咬牙切齿地:“那也得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当然。吉布里列会把地盘再抢回来的。不过就是再死点人……”秦若阳喃喃自语地:“你说他们为什么不投降?也是,他们为什么要投降……”   “组长!一号线,聂卓将军电话!”陆臻听到郝小顺在值班室里大喊。   聂卓的命令很简单:为防万一,撤!   不是守不住,而是死不起。现在毕竟不是什么战争时期,如果一不小心在南珈死伤太多中国石油工人,那种强大的政治舆论压力决不是任何一个高层人士愿意看到的,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先把人撤出去。   当然,这样一来油田的技术人员撤退一空,万一遇上什么意外,或者南珈不幸被对手占领了的话……那个经济损失也将是相当可观的。   秦若阳站在陆臻身后听完命令,如释重负地说道:“最后的战役,看你们的了。”   陆臻瞳孔收缩,正了正军帽,利落地低吼:“是啊!”   战略转移的方案是一早就做好的,车轮滚滚,一个庞大的车队从库房里开出来,加油检修。难民们嗅到了战火临近的气息,渐渐骚乱起来。柳三变急中生智,开仓放粮,每个人发二十斤玉米,揣上逃难去,不过半天工夫,就散去了好几百人。   当太阳升到最高点时,天色骤然阴沉下去,疾风贴着地面流动,吹起细碎的砂石,打在军靴上沙沙直响。   远方传来隐隐的枪炮声,那支溃军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吉布里列正追在他们的屁股上咬。占领一个像南珈这样的战略要地是他们唯一的翻身机会,否则,在弱肉强食的南喀苏尼亚,等待他们的……就只有灭亡了。   陆臻与陈默相互敬礼,相互下达任务指令。   陈默将带领绝大部分的麒麟队员和海陆的迫击炮连死守南珈,依托良好的工事与地雷阵形,相信足可以给来犯之敌以重击。陆臻将护送车队翻山越岭,疾行两百多公里,进入邻国的难民营避难。而在一番讨价还价之下,海默同意出一个六人小组帮陆臻守卫南珈,并且,在那六个人里包括查理和他的小鸟。   李国峰忙着指挥技术人员上车,看到陆臻从旁走过,连忙拽住他问道:“我们还会回来的吧?”   “那当然。”陆臻毫不犹豫地回答。   广场上依次排开沉默的十轮大卡车,人们匆匆忙忙地奔走其间。陆臻看到米加尼与他的妻儿们挥手道别,他将留下坚守岗位,刚刚做完手术的小女孩虚弱地依偎在母亲怀里,眼神茫然不知所措。第一部分车队缓缓开出,车斗里像沙丁鱼罐头似的挤着老弱妇孺,陆臻注意到有个胖胖的小手指向自己,定睛看过去,才发现正在早上遇见的那个孩子。孩子的母亲充满歉意地看向陆臻,谦卑得笑着,强行把孩子的脸转了过去,抱进怀里。   天色阴沉,远方天际被滚滚的砂尘染作铅灰色,细密的尘土飞扬在半空中,迷人眼目。   陆臻注意到秦若阳一直没出现,他在无线里呼叫了几声,对方无人应答。一丝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陆臻忽然记起刚才离开时,秦若阳最后向他挥手,脸上有淡泊如烟的笑意,与这热火朝天的战斗景象格格不入,分外的诡异。陆臻一时间心头打鼓,抬眼看到陈默走近,连忙招手喊道:“默爷,陪我走一趟。”   陈默没有问什么,安静地跟在陆臻身后。   会议室里空荡荡的,陆臻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大喊秦若阳的名字,回声一层一层返回来,空空洞洞。   陈默忽然说道:“在211室。”   陆臻一愣。   “我刚刚叫人用红外扫了。”陈默解释道。   “真有你的。”陆臻拔腿就跑。211是当初拔给秦若阳他们用的保密室,只是这段时间秦若阳一直与陆臻在一起办公,已经很久不回去了。   房门虚掩,陆臻轻轻扣了两下,门便自己滑开了。   借着昏暗的天光,陆臻看到秦若阳独自坐在桌前,又是一付发呆的模样。陆臻心里一松,正想抱怨;陈默一手执枪从陆臻身后绕过来拦住他,一边用后背蹭开了日光灯。明亮的灯光瞬间填满了这屋子的每一个角度,秦若阳却仍然一动不动的坐着,连抬头看看都没有,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变化浑然无知觉。   一丝极淡的苦杏仁的气息飘浮在空气里,陆臻感觉到血液上涌,血压在急速的往上升,直冲得头皮发炸,瞬间分泌的肾上腺素让他的心脏剧烈的收缩。陈默走过去伸出两指按在秦若阳颈边,不一会儿,他看着陆臻轻轻摇了摇头。   氰化钾入口即死,本是无药可救。   陆臻急促地呼吸着,恍然觉得这空间里的苦杏仁味儿浓烈之极,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猛然扑到窗边开窗,混夹着沙尘的狂风撞在他脸上,陆臻毫不顾忌的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怎么会这样?”陆臻喃喃自语,声音已然哽咽。   陈默敲敲桌子,示意陆臻往上看。桌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秦若阳的手提电脑、文件夹、笔记本……一层一层地摞好,像个金字塔一般。而最上层的钢笔下面压了一张纸,字迹清晰的写着:终于能结束了。我走了,你珍重!   陆臻的眼泪夺框而出:“怎么会这样?”他不知所措地看着陈默,眼神茫然。   “是自杀。”陈默很快检查了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物品零落……秦若阳把这一切做得清净而谨慎,就像他一直以来的对待工作的态度。   “可是为什么?”陆臻捂住嘴,用力深呼吸,好让发涨的头脑更快地冷静一下来。   “战场综合症?”   陆臻擦干眼眶里的泪水,手指颤抖着扶起秦若阳的脸。   或者曾经有过挣扎与苦痛,但现在的秦若阳看起来睡容安详,脸上的皮肤透出一点血色的红,唇边有少量呕吐的痕迹,散发出淡淡的苦杏仁味道。陆臻下意识地想要帮他擦干净,被陈默迅速地握住了手腕。陆臻一愣,转瞬间醒悟过来,收回了手指。   陆臻感觉到视野又模糊了一些,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低声说道:“我一直觉得他不对,但是我……没有关心他。”   “你关心不过来的。”   陆臻沉默良久,叹息道:“可能吧。”   窗外的广播里一声声传递着口令,第二拨车队正准备出发,引擎沉重地轰鸣。陆臻出神地看着窗外的天空,因为哀伤而变得柔软的眼神再度坚硬起来。他反手握住陈默,说道:“帮个忙,让他看起来像阵亡。”   陆臻静静地逼视陈默,目光清朗。   陈默想了一会儿,说道:“没问题。”   “谢了。”陆臻抬手敬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房间,他没有太多时间,没有时间……   陆臻站在南珈的大门口回望,远远近近的建筑物都笼罩在一片灰中透黄的尘烟中,看起来苍茫而浑重。就为了这些,这些地上的和地下的,为了替这个古老的民族在地球上争取生存的空间,这一路走来他们付出了太多,即使小心谨慎,仍不免损兵折将。   中国太大了,有太多人,太多的需要,这个地球早已被瓜分殆尽。   不抢?哪里的来地盘?   大门口驻守着机枪哨位,一位麒麟队员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们会坚守,在国人不知道的角落里,因为只有他们是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上报纸的人,是这个国家秘而不宣的力量。   中国的资产,中国的人。   陆臻想起聂卓曾经说过的,蓦然一股心酸撞向胸口。仿佛心有灵犀似的,陈默伸手按到陆臻肩上。   “默爷,等我把人送到,马上回来帮你。”陆臻的眼睛熠熠生辉,燃烧着战意。   “嗯。”陈默干脆利落地答道。 【战争之王】 第十一章 并肩   1.   喀苏尼亚的山路路况极差,在这种无等级土路上越野车要比大卡快得多。所以陆臻虽然是最后一批出发的,也仍然很快赶上了第一拨车队……当然这也正是这样安排的原因。在他们身后,大片大片的炮弹爆炸声连绵起伏,陈默他们已经开始接战。   陆臻站在山头回望,天边火光熊熊,南珈的地雷是他布置的,他知道那些玫瑰有多少刺;而同时,他们有三架武装直升机的强火力压制。即使最后短兵相接,陆臻对战况也很有信心,拼巷战,陈默和他们的兄弟们不说全无敌,至少……在非洲是无敌的。   陆臻看着最后一辆大卡顺利翻过山梁,连忙跳上车子,还顺手拉了柳三变一把。   柳三没动,却把手拢在耳边:“听,我家的炮在响。”   “走了。”陆臻一笑,把人拽上了车。   海陆这边的情况毕竟与麒麟不一样。对陈默,陆臻自认还没什么资格敢说放心或者不放心;可是柳三变手下那队人马却是第一次离了他单干。姜清不过一个中尉而已,从未独当过一面,即使有陈默这尊大神罩着,也仍然让柳三变心揪得紧。   这到底不是演习啊!   可是南珈城内的战斗虽然凶险,却是可以退的,实在不行放弃阵地先撤,等待机会与友军汇合,再把阵地抢回来。而他们这边的任务却是绝对不容有失的,柳三变根本不敢想象,要是一炮炸翻了李国峰他们会是个什么情形。   越过这道山岭,南珈就在他们的视野范围内正式消失,柳三变坐在车后仍然恋恋不舍,止不住地转头往回看。车行至谷底时柳三再一次回头,却看到一支螺旋桨从峰线上缓缓升起……柳三变吓了一大跳,擦了擦眼睛再看,TMD果然是一架敌机,连忙喊道:“直升机攻击!”   陆臻就坐在柳三变身边,那一声大喝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连头都没回,操起车载电话指令已经脱口而出:“停车,弃车四散隐蔽!”   整支车队在山谷里嘎然停止,动作最快的自然是战斗人员,一个个好像椅子上装了弹射器那样从车里飞出来,就地滚倒。陆臻这时才顾上瞭望,在高倍望远镜的中心赫然停着一架法国产的“黑豹”多用途武装直升机,武器吊舱带得挺齐全,左右两侧各带了两个70MM的火箭弹发射巢和两个20MM的机炮。   黑豹原型机是海豚,海豚的国产型就是大名鼎鼎的直-9家族,说穿了都是一个模子拍出来的饼。PLA对直-9可谓是物尽其用到了变态的地步,各种型各种号,军民两用,装配在大江南北的各条战线。陆臻对直-9当然是再熟悉也没有,机头一抬已经知道它要干什么,厉声喝道:“红矛-7,两发准备!”   红矛-7是最新的轻型地对空导弹,性能上比毒刺差了那么一点点,重量略高,飞速略慢,但是对付几架黑豹却是足够用了。陆臻刻意求稳,直接就是两发准备。   说话间,那架黑豹已经把一行火箭弹打了出来,大白天光线明亮,70毫米火箭弹的尾焰看着倒也没有多抢眼,但是落地一路烟花绚烂,乱石惊飞,四下鬼哭狼嚎,有一辆车甚至直接被掀翻了过去。   武装直升机,武装直升机……地面部队永远的噩梦,这个定理适合交战的任何一方。   导弹预热准备需要一点时间,那边越野车上的几台重机枪已经抬高枪口扫射过去。虽然黑豹的复合装甲有一定的防弹性,但是面对这样高密度的弹雨压制,每个飞行员都不会贸然硬闯,黑豹机头一转已经盘旋开去,像是在准备下一轮的抢攻。   这架飞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陆臻终于有时间考虑这个问题,顿时心底一凉。   难道南珈已经失守了?   不可能啊!陈默的防线是不可能这么快就被突破的,但是……它?眼前这耀武扬威的东西又算是怎么回事?南珈那边有三架武装直升机压阵,制空权地争夺应该非常激烈,陆臻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对方还有能力分出一架多余的直升机来玩追击。有这么牛B的实力,何至于被吉布里列追着屁股打。   黑豹一个盘旋绕过,沿着刚刚出击的轨迹又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先料理了这玩意儿再说!陆臻来不及细想,直接一声断喝:“导弹准备!”   一枚红矛-7脱离导弹发射架,在半空中略一悬停,尾焰骤然变大,风驰电掣地撞了上去。导弹的飞速快,一千多米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黑豹的原定攻击当即被打断,在空中强行变向,甩下一行烟花似的红外诱饵弹。   陆臻举着望远镜细看空中那混乱的一团,忽然喊道:“把架子给我!”   “唔?干嘛?”徐光启不解。   但是同队人就是有这样的默契,不解归不解,办事儿不迟疑。徐光启马上主攻手变副攻手,那个“嘛”字还没落下,已经把导弹发射架搁到了陆臻肩头。   陆臻没时间解释,凑过脸去紧盯着瞄准镜里的目标。   第一发红矛-7一头撞上了红外诱饵弹,在半空中爆开一朵艳丽的花火,黑豹燎着焰光擦过,于千钧一发中抢到一线生机。地面上,众人心头一阵懊恼,陆臻手里一提,第二发导弹又夺空而出。   “两发红矛-7准备!”陆臻说出下一个指令。   “不中?”徐光启连忙往天上看:“你发太快了吧?会不会让前面那团火给吸过去?”   “会中。”   那枚红矛-7在半空中绕出一条平滑的弧线,像一把圆月弯刀。   “那还准备什么?”徐光启这下更不解了。   “以防万一。”陆臻平静地说道。   不远处,红矛-7堪堪结束了它艳丽的征程,直接劈中直升机驾驶舱。黑豹瞬间被一团火球吞没,凌空解体。机载武器与油箱在爆炸中不断的殉爆,一连串地爆炸从半空中一层层落地,各种碎片沾火焰划过天际,像一朵盛大的烟花。   “呃……现在没有万一了。”徐光启说道。   “是啊。取消准备,把东西收起来打扫战场。”陆臻把导弹发射架交给徐光启。   “你还是快了一点,你应该等前弹的火团再跑远点,那个温度高,会干扰。”   “不快。”陆臻的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这样,可以绕过去。而且从这个方向攻击,如果他要躲的话,一转向,视角会正对火焰。”   徐光启一愣,所有的麒麟队员都开过直-9,即使不算精通,但那点空间概念是不会错的。正常情况下,飞行视野里冒出一团火光当然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可是如果旁边咫尺间就是一枚导弹呢?那转向过后的一个愣神,就足够送他上西天了。   红矛-7是发出不管型导弹,再加上轻型导弹操作简便,一向在队里被称为傻瓜导弹。但是把傻瓜导弹打到这份上,这份心机、意识,对时机的把握……倒是让徐光启相当佩服。   当然,更让他“佩服”的是陆臻都做到这份儿上了,居然还要留个后手。所谓以防万一,这回防的才货真价实的就是个“万一”。做人谨慎到这种地步,要不是陆臻跑得快,徐光启真想拽着他高喊一声:I服了U!   这一场飞来横祸虽然在顷刻间即被扑灭,造成的损失却十分可观。山谷里四面流火,遍地都是哀号与呻吟,血腥味儿浓重得让人想吐。有一辆大卡车被火箭弹撕成了碎片,伤亡无数,断肢残臂挂在残破的车体上,一片狼藉。   陆臻跑到车边,一把扯过柳三变焦急问道:“怎么样?”   “不是我们的人。”柳三变倒是不矫情,直接说重点。   “太好了!”陆臻心中大定。一错眼看到海默神色轻松地站在一旁,想来她手上那些值钱的“人货”也正安然无恙着。   那么……陆臻心思电转,神色间有些尴尬起来。当时弃车的指令下得足够果断,手脚麻利些的差不多都能逃出来。李国峰他们毕竟都是男人,正值壮年,行动灵敏。海默的“人货”有专人看管,自然也不会落下。而剩下那些一时无人顾及的老弱病孺,其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生逢乱世,又不够有钱有势,活着就像蝼蚁一般轻贱。到了这种时候,你才会明白什么“人道主义原则”不过是句口号,现实残酷地让人麻木。而陆臻在欣喜过后的那一丝惭愧,已经是战场上难得的善意了。   柳三变是熟手,打扫战场的琐事自然不用陆臻操心。陆臻忧心这架莫名其妙的直升机,连忙钻进指挥车联系陈默。可是等他把情况如此这般的一说,连陈默也诧异了。   “你那边怎么样?”陆臻追问道。   “正常。”陈默道,语气平淡无波,背景声枪炮连绵。正常的意思不是说压力不大,战况不激烈,而是一如之前预计的那样压力很大战况激烈。   “可……那怎么飞我这儿了?”陆臻想不通。   “我这没见直升机。”陈默说道。   “那怎么会?”陆臻这下更想不通了。   武装直升机对地面部队的威胁性是个人都知道,哪有放下自己的兄弟让对方的直升机虐,上赶着跑到他这地头来虐人的道理?   除非……陆臻心底一凉,后背腾起一层冷汗。   除非他们知道什么才是中方的命门,哪里才是最关键的所在!   可问题是这一带山路崎岖,望山跑死马,像这样直升机追车队,自然分分钟可及,但真要上地面部队围追堵截……陆臻用手指在地图上粗粗一量,心里估摸着怎么着他们也追不上了呀!   陆臻还兀自在那里头疼,他哪里知道在非洲,直升机比地面部队值钱多了,从来都是地面配合天空,绝没有天上还要掩护地面的事儿。那架黑豹一听说前方有三架直升机封堵,压根儿连迎战的心思都没起,一猫腰绕到后方,寻思着能不能拾个什么漏,远远地看到这边有一支中国车队,自然大喜过望地扑了过来,谁曾想一个冲击过后就折在了这里。   也是,对空导弹无论大小都有军火管控,在非洲算是个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的紧俏货色。这架黑豹平素耀武扬威惯了,怎么料得到居然有人会把导弹当RPG那样放,出手就是红矛-7,还是双黄蛋。   可这样的战术在陆臻看来却是再自然也不过的,红矛-7是彻彻底底的国产货,也就是卖价唬人,自用是绝计不会有人心疼的。陆臻为了防空,一车子拉了十八发导弹囤着,塞得跟白菜似的。   这一边是正儿八经的大国军队,一边是勉强为生的地方割据势力,双方的信息严重不对等,思路天差地别,彼此都觉得对方莫名其妙。于是一个直接动身去见了马克思,另一个抓破脑袋都想不通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嘿?有什么好办法?”海默一脚踹上车门。   “我是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好办法’的。”陆臻苦笑:“我能有的,也就是一个‘不最坏的办法’。”   陆臻把路线微调了一番,好加强防卫侦察的力度。   “你还真是讲究,比你们队长仔细多了。”海默把脑袋探进车窗里看地图。   “那是你看不懂他有多讲究。”陆臻失笑。   夏明朗办事雷厉风行,看似粗糙莽撞,其实是讲究在刀刃上。那种招招见血,直击要害的战术意识,无法言传,不可身教,凭的是那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经验。陆臻哪有这种战场直觉,自然是只能开地图炮轰遍所有漏洞,万事求稳。   车队很快再次开拔,道路被清开,轻重伤员抬上车一并拉走,柳三变另外又留了一批人下来处理尸体。十万火急之际自然来不及好好挖坑,长雷管插下去,连声爆响,大地上炸出一条浅浅的伞兵坑。就这么把人匆匆忙忙地埋了进去,也算是入土为安。   陆臻看着车窗外战友们忙碌的身影渐渐远去,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生命如此脆弱,轻易地消失,轻易被掩埋,轻易被忘却。   但愿还有来生!陆臻心想,但愿来生……没有战争。   2.   陆臻一路提心吊胆,却没再遇上什么妖蛾子,倒是聂卓收到了风声,马上电话追来。陆臻只能把两边情况捡重要的再向领导汇报了一番。聂卓听完“唔”了一声,便沉默下来。   “您觉得?嗯……怎么看?”陆臻心底升出一丝期待,想听听大老板的独到见解。可话音还没有落地他就后悔了,要比实战战术,聂卓估计连他都不如,请他发言表态这根本就是在找死。好在聂卓不是个喜欢不懂装懂的人,想来想去没个头绪,也只是泛泛地叮嘱了一些“注意警戒”、“加快速度”之类的废话。   陆臻心下一松,却又有些失望的,不自觉地幻想起如果夏明朗在……那会是怎样。   虽然夏明朗也不见得万事皆通,可偏偏此刻他就是不在场,这种“不在”为他提供了一切可能,让陆臻坚定不疑地相信夏明朗将无所不能。   “嗯,不过……”陆臻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们队长现在,夏明朗他……?”   “夏明朗。”聂卓仿佛无意识似地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却又迟疑起来。   陆臻心里沉下去:如果有好消息,聂卓自然不需要犹豫。   果然,聂卓低声说道:“他们找到了夏明朗的编号牌,但没有找到人,所以……”   “一块,夏明朗的编号牌?”陆臻忽然打断他。   “对,一块。”聂卓有些诧异,不明白陆臻为什么能直接猜中这个细节。   “没有别的了?”陆臻追问。   “没有。另一块编号牌没有装追踪器,那么大的战场,不借助仪器是很难找到的。”聂卓耐心地解释道,虽然他觉得这个原理陆臻应该比他更明白。   “嗯。”陆臻短促地回应了他一声。   卫星电话看不到人的表情,聂卓也有些焦虑:“我希望你能暂时保留这个消息,你应该明白他对你们这个团队的影响力,我不希望有更多人知道夏明朗失踪了……”   “不,夏明朗是不会失踪的。”陆臻再一次毫不迟疑地打断了聂卓的话。   “那当然,我会加派人手去搜索的。”聂卓并没有动怒,他把这种失态归结为某种战友情,这是他完全可以容忍的冒犯。   “不,我是说,夏明朗是不可能失踪的。将军,请帮我借用KUB-3号卫星。”   “嗯?”聂卓一愣。   “在夏明朗身上……嗯,在他皮下植入有追踪器,KUB-3可以追到这个频道。”   聂卓没有马上答话,他似乎是思考了一阵才缓缓问道:“你们有这个项目?”   “我们没有,但是夏明朗有,这是个实验项目。”陆臻说道   聂卓哦了一声,鉴于麒麟的特殊性质,把实验项目单单使用在队长大人身上,似乎也不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   “好,我马上派人去办。”聂卓马上答应下来。   “追踪器在每天格林尼治时间的两个0点启动,信号维持60分钟,我马上把跳频频道发给您。”陆臻一番操作,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着,把一串串信号指令传输过去。   挂断电话,陆臻倒是松了口气,他对自己未雨绸缪的计划非常满意。无论如何,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容许夏明朗再玩儿一次了。而且,现场只留下了一块夏明朗的编号牌,这代表了什么……这代表着“有人”把属于陆臻的编号牌带走了。   一组麒麟军牌一块嵌有追踪芯片另一块没有,这是基于成本的最好选择。毕竟,当这玩意儿派上用场时,有一块只是收到战友手里代表一个死亡的名额而已,没什么定位需求。在这种设计思路里,自然不会考虑到有人居然会无聊到把军牌换来换去的戴着玩儿,所以在两块军牌上并没有明显标志,只有通过仪器才能验出分别来。   陆臻不自觉地按住胸口,只有他和夏明朗知道自己身上这两块都是“光板”。当时不知怎么地颠来倒去的居然换成了这样,可是自己一直留在大后方,也就没想过再换回来。   在后面的路程中敌人一直没出现,天气却越来越糟糕了,山区气候多变,有时风平浪静,有狂风大起。临近黄昏时分,车队行进到一个风口,沙尘暴就像失了控一样尖叫起来,风砂刮擦着岩壁,发出尖锐的啸音,鬼哭狼嚎一般。   血红的落日凝在山梁上,像一只滴着血的怪眼,阴霾地望着人间。狂风卷着沙砾在崖口筑出一道土墙,空气稠密的好像有形的实体,血淋淋的残日投照过来,把这一切都染作血色。   “我操……他妈的。”海默在陆臻耳边大喊,眯缝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这条倒霉摧的破路。   风大,卷起的砂石也就更大,陆臻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细石子打在眼皮上的痛感,连忙拿出护目镜戴上,刚一开口,又吃下满嘴的土。   柳三变裹得像个阿拉伯女人那样从黄沙帐里冲出来,嗡声嗡气地说道:“没有埋伏。”   “我早就说过了,这个地方叫魔鬼谷。”海默不屑地:“当地人避都避不及,谁会埋伏到这里来……”   海默熟知地方上逸事掌故,一路都是指手划脚过来,对陆臻这种小心谨慎的作风非常瞧不起。陆臻苦笑,人命大事,怎么可能听个传说就当真了。   “全体下车,步行过关。”陆臻大吼,不让海默有机会继续鄙视下去。   除了伤员和老弱,所有人下车步行,用沾了水的三角巾掩住口鼻,但是挡不住空气里浓重的土腥味儿。进到山谷以后,沙尘越发厚重,迎面看不到三米之外。前方探路的尖兵甚至出动了夜视镜辅助观察。天色渐黑,陆臻只顾跟着前人走,目不斜视,脑子里渐渐刷成一片空白。这些日子以来他劳心劳力,连觉都睡不好,此刻倒是得了一点休息的机会   风声呼号,在峡谷中回荡。陆臻走到最后几乎是睡着了,扯着前人的衣角亦步亦趋。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人蓦得站定了,他也没发觉,迎面撞了个满怀。   那位海陆的战士七手八脚地扶住他:“陆队长,你怎么了?”   陆臻睁着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好像一张白描的画上渐渐补填了颜色,眼前的景物才活泛了起来。非洲的风光雄奇,这道峡谷的尽头居然是块绿地,走出来豁然开朗。疾风吹动劲草,沙沙直响,漫天的红土黄砂却消散得干干净净。   陆臻转回头,看到小兵还傻愣愣地瞪着他,连忙解释道:“啊,没事。我睡着了。”   “哈,您真厉害,那路忒难走,您也能睡着?”小兵一下乐了。   这会儿,有更多人从峡谷里涌出来,大口地呼吸着鲜润的空气,彼此嘻笑着,替身边人扑打尘土,那些极细极轻的微尘有如轻烟般扬起在空中。   一轮明月悬在岭上,月光清艳,银辉似千万点微尘落下,镀上每一片树叶。   陆臻大睡初醒,那个关着正事儿大事儿的大门还没开,空白的脑海里扬起狂澜。刹那间,一切有关明月有关夏明朗的画面纷至沓来,有如潮水一般淹没了他。陆臻感觉到皮肤上的战栗,那种急切地想要被抚摸被拥抱被拥有的……欲望。在他根本还没发觉的时候,眼泪已经滚下来,打湿了睫毛。   “怎么了?”柳三变用手肘撞了撞陆臻。   “嗯?”陆臻茫然。   “哭什么?”柳三变大惑不解。   “啊?”陆臻连忙抹脸,沾着尘土的脸颊瞬间被抹成了个花猫样。陆臻愣愣地搓着手指,半晌才反应过来,解释道:“进灰了。”   柳三变大笑,从陆臻包里抽出三角巾沾水,草草给他擦了两把。   “你呀,有时候看着还挺威的,一会儿又像小孩儿一样。”柳三变把三角巾塞到陆臻手里。   陆臻慢慢擦着脸:“我们队长在的时候我更威。”   “你么,你那就是狐假虎威。”柳三变毫不留情地鄙视,他知道陆臻不会介意。   收拾完了上路,陆臻便有些心神不宁起来,十分心思总是分去三成给电台。等到后半夜时,陆臻的心跳越来越快,拼命熬着看到指针滑过凌晨四点,连忙拨电话主动联系聂卓。   “没有搜索到信号。”聂卓没去休息,却也没带来一个好消息。   这不可能!   陆臻连呼吸都停了一拍,这句话凝在舌尖上被堪堪拦了下来。无论任何角度来说,于公于私,他都没有必要质疑聂卓给他的结论。   可是……   “可能是他们的扫描范围还不够大。”聂卓及时给了一个解释。   “应该考虑所有飞机机动能达到的范围。”陆臻干巴巴地说道。这不是个好解释,因为60分钟足够KUB-3扫描整个喀苏尼亚。   “嗯,他们就是被思维定势了,光顾着夏明朗失踪的那一块。我已经关照下去了,下次把范围扩大些,别在一个小圈子里反复扫。”聂卓很耐心地向陆臻解释细节,最后温和地安慰道:“你也别太着急……要对夏明朗有信心。”   “当然。”陆臻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先集中精力完成手头的工作。”聂卓在语气中加了一些硬度。   陆臻瞬间警醒,连忙打起精神朗声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好的。”聂卓没有再多废话,干净利落地挂断了。   柳三变探身过来问道:“出事儿了?”   “没。”陆臻勉强笑着,心里却渐渐没了底。   他有不太好的预感,源于聂卓反常地耐心和细致。这位将军的态度有些太镇定了,从容不迫地向他解释着那些技术人员才会关心的操作细节,而这些知识绝不应该是聂卓所熟知的……似乎是有人教会了他应该怎么说。   可是,一位将军有什么必要费这种力气呢?   直接把操作员的线路接过来不就行了?   他想要隐瞒些什么?   陆臻一路胡思乱想,而车队却忽然停了下来。陆臻面前的警报乱闪:最前方的侦察车表示,红外扫描,前面山崖上有大量热能信号。   全体警戒!   陆臻连忙集中注意力,把夏明朗暂时放到脑后。   海默一溜小跑地从自己车上过来,指着屏上的红点儿说道:“山地部落。”   在喀苏尼亚的北部山地有很多非常非常原始的古老部落,文明水平基本还处于中国三皇五帝那个年月,即使被现代文明强势洗脑,文明的演化也得需要个百来年。而此刻,这些部落正处于演化期里最糟糕的阶段。   他们学会了使用现代武器,却没学会遵守现代规则。   海默从来不敢放单跑这条路也是因为他们:一群原始人,扛着枪架着炮,熟悉地形,悍不畏死……这简直是最要命的敌人!现在正是这群人居高临下地扼守要道,真是头也痛死。   “咋办咋办咋办咋办?”海默绕口令似地念叨着。她很好奇陆臻的想法,这会儿人多势众,倒是可以狠狠干一架。但是陆臻这种人无利不起早,看着没有必要的战斗,恐怕……   “他们在那儿想干嘛?”陆臻眉头紧皱。   “打劫啊!”海默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瞪着陆臻:“此山是我栽,此路是我开,男人拉回去当奴隶,女人绑回去生孩子。”   “此树是我栽。”陆臻下意识地纠正道。   “呃?哦!一样啦。”海默满不在乎的。   陆臻自己也觉得好笑,敲着屏幕问道:“我是说,不能光留下买路财吗?”   海默乐了,自觉猜中了陆臻的心事。   “别光顾着笑,牙忒闪,当心对方有狙击手。”   海默笑着摇了摇头:“不能!”   “太贪了吧?”陆臻郁闷的。   “三年不开张,开张就得吃三年,人家做得一锤子买卖。”   “你会说他们的话吗?”   “会一点点。”   陆臻把话筒转向海默:“帮我录一句:要么滚,要么死!”   海默瞪大了眼睛。   3.   陆臻一眨不眨地盯着海默,用眼神让她明白自己完全不是在开玩笑。那是一种带清艳光彩的凛然神色,令人心动。海默忽然吹了一声口哨:“哇哦,小帅哥,你好像又活回来了?”   陆臻皱了皱眉,有些不解的。   “这一路……呃,不是,最近你就像个老太婆一样,死样怪气的。现在好像……忽然活了,跟以前一样帅得要死。”海默眨了眨眼睛。   “录音!”陆臻粗鲁地拍着车门,用粗放的动作掩饰心底的狂澜。居然……会被发现了吗?陆臻一直觉得自己很好很好很好,但是那种好与正常都过了分。他变成一个恰如其分的标准化的军人,完美无缺,几乎不受任何情绪影响。   是的,只有这样才抵挡思念。   那种可怕的,好像会把人吞没融化的思念。   红矛-7四联准备!火箭弹十发准备!   陆臻下达的命令让柳三变与海默面面相觑,然而,陆臻双手抱胸站在车边,像长矛那样挺拔得站立着。月光落在他的鼻梁上,呈现出一道笔直的线,下颚绷紧。   这种姿态代表着坚定!   无与伦比的坚硬与一往无前的勇气……   柳三变有种错觉,好像站在他面前的是夏明朗或者陈默,随身散发着超量的压迫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依赖。   陆臻点了点头,随即又下达了一个更令人惊骇的命令。   亮灯!!   “不会吧!”海默失声喊道。   车队离对方埋伏的距离甚远,凭山地部落那种老旧的作战方式,当然不会配有什么高科技的红外夜视设备,所以现在有90%的可能对方就算是知道有车来了,也不知道来了多少车。可是,这黑灯瞎火的全队亮灯算什么?生怕对方炮手等会儿找不到目标吗?   陆臻没有理她,只是向柳三变偏了偏头,亮灯的命令马上传达了下去。整个车队的大灯陆续打开,狭长的山谷里呈现出一条闪亮的长龙。   红外扫描仪上的红点飞快地移动着位置,显然,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   抵在车队最前排的高声喇叭开始播送起海默刚刚录下的句子:要么滚,要么死!   海默惊愕地确定陆臻居然是打算要硬闯了。   战士们扛上火箭弹和导弹悄无声息地摸到山脚下,没多久,陆臻一声令下,一排十发火箭弹齐齐飞出,落点极准地炸开在对方火炮阵地的前沿。山崖上燃烧起一行流光的焰火,碎裂的岩石和树木簌簌地从高处落下。   对方马上还以颜色,在轰轰的炮响中,刚刚发射火箭弹地方被炸出一个个深坑。当然,战士们一击得手,早已撤了个精光。   不见棺材不掉泪……陆臻咬了咬牙,沉声下令道:“红矛,干掉他两门炮。”   在黑暗中,两发导弹不显山不露水地脱离发射架,然后在半空中启动,风驰电掣一般迎风扑向山崖的高处。红矛-7是对空导弹,对付400多米高处不会移动的火炮正是轻松小菜,刚刚发射了一轮的炮膛炽热无比,是绝佳的红外诱导源。红矛-7奇准无比的撞上去,把那两台旧炮连同周边的炮手一起炸成了灰。   对方的火炮集射马上停了下来,陆臻强行压下内心暴躁的因子,耐心等待着。   不一会儿,又有一炮打下来,却是远远地直奔向车队。炮弹切割空气发出尖利的啸声,陆臻目送这一枚火炮从视野中滑过,鞭长莫及地撞碎在路边。   “不错。”海默又吹了一声口哨:“火炮射程估计得挺好。”   “那也是你们的情报工作做得好,要不然连型号都不知道,还估计个啥?”柳三变很谦虚。   陆臻在这两人的相互吹捧中又发出了一枚红矛,刚刚开火的炮手估计还没来得及离开炮台就被导弹吞没了。   山崖上彻底平静了,所有的炮口都哑了火,连放冷枪的都歇菜了。   山谷静寂,只有那台车载大喇叭还在周而复始地叫喊着。海默听着自己的声音不间断地喊着同一句话,莫名其妙地,居然有种喉咙发痒的错觉。   红外扫描仪上的红点再次快速移动起来,这一次……是撤离。   海默拍拍陆臻的肩膀,道了一声恭喜。   陆臻低头微笑,漆黑莹亮的眸子闪动着异样的光亮。   闯过山地部族的控制区,这条路就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陆臻一心求快,不断地催促着前锋部队赶紧的别磨蹭,柳三变虽然有些不解,却没有出声询问,他们已经合作了太久,他相信陆臻必然有自己的道理。   车队在破晓时分冲出喀苏尼亚的国境线,浓厚的晨辉流淌在林梢,像轻盈的火焰。几近赤道的纬度,即使是初升的太阳都拥有无与伦比的热力,阳光极其耀眼,发散出金红色的光,陆臻身上迅速浮起汗水。   “快到了。”柳三变从GPS上抬起头。   陆臻很短促地应了一声,并不太在意似的。柳三变诧异地转头看过去,发现陆臻一手撑在车窗上,正眼神专注地看着远方。柳三变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发现陆臻侧脸的轮廓被晨辉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一点星芒凝聚在眼底,隐约浮动着某种欲望的因子,这让他看起来好像随时会脱缰而出一样。   “怎么了?”柳三变抬起手,想要按上陆臻的肩膀。   陆臻有如条件反射般地侧过身,以一个微小地后退,让柳三变的手掌凝滞在半空中。   “在想什么啊?”柳三变顺势推了陆臻一把,触手才发现对方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没什么。”陆臻微微低下头。   “你担心夏明朗啊?”柳三变早就想问了,只是之前的陆臻正常得不正常,倒让柳三变开不了口。柳三变自觉亲疏远近他排在最末儿,总不可能越过陆臻去操心。   “嗯。”陆臻干脆地点点头。   “不会有事儿的。”柳三变安慰道。   “三哥,我想问个很烂的问题。”陆臻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唔?”柳三变热心地凑过来。   “如果阿梅姐意外……牺牲了,你会不会……你会怎么样?”   “呃??”柳三变显然是被问懵了,着实愣了一愣以后,才苦笑道:“没想过。”   “会再娶吗?”陆臻忽然笑了。   柳三变也放松下来,呵呵笑道:“不知道啊!这谁知道?好端端的谁会去想这事儿啊。”   “可是阿梅姐想过吧。”陆臻抬起头看向柳三变。   柳三变满脸的笑容瞬间凝固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搓了搓脸感慨道:“我对不住她啊!”   “阿梅姐会再嫁吗?”陆臻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他心里有些乱,夏明朗攥住他的手腕痛哭的样子一直映在脑海里。陆臻感觉从心窝处泛起一股尖锐的痛感,这是他一直回避的,此刻却越来越鲜明。   “干嘛?干嘛?”柳三变夸张地挑起眉:“想挖墙脚啊?”   “怎么会。”陆臻微笑着:“我有老婆了。”   “你老婆?你老婆在哪儿啊……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柳三变失笑。   陆臻按住胸口:“在这里。”   疼痛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沾染到指尖上,涨涨地发痛。   柳三变盯住陆臻的眼睛,那双漆黑柔亮的眸子温润的让人心疼。有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在告诉他,陆臻说得全是真的,可是……   “倒也是,从来没听你说起过你女朋友。”柳三变试探性地问道,毕竟陆臻青春年少帅哥一名,有个藏在远方的女朋友也很合理。   “我老婆。”陆臻固执地纠正。   “好好,你老婆。”柳三变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你们这些年青人啊,没扯证儿就老婆老婆的叫,也不嫌害臊。”   陆臻微微笑着,鼻子皱起一点点,蓦然有些稚气的。   “想她了吧?”柳三变伸手撸上陆臻的后脑勺儿。   而这一次陆臻却没再躲,只是用很轻的声音温柔地说道:“是啊,特别想。”   柳三变本来就情感丰富,这会儿物伤其类,心里更是酸得不行不行的,自顾自酝酿起了他甜蜜的思念,远方有娇妻幼子,这真是拴在男人心尖上的丝线。   倒是陆臻敏锐地感觉到车速又慢了下来,很快,前方的侦察车传回消息来:是接应的人到了。   那边领头儿的名叫李卫东,是个40多岁的中国男人,戴着金属质的半框眼镜,看起来十分精明强干的样子,身边是来自联合国难民署的观察员。李卫东一见面就极热情地迎了上来,双手握住陆臻的手说道:“辛苦了辛苦了。”   “还好,麻烦您跑这么远来接。”陆臻知道这是来自临国大使馆的参赞。   “应该的应该的,本来应该在国境线上等你们的。结果大清早收到消息说你们过境了,我一想怎么这么快,连忙跳起来……”   陆臻微微皱了皱眉,笑道:“我们认识路。”   “那不一样嘛。”李卫东露出十分爽朗的笑容。   陆臻眉角一沉,无意中却发现那位联合国观察员的脸色不虞。陆臻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去,才知道那边的工作人员已经上车检查起难民们的伤势了。陆臻连忙把自己那点私心杂念抛到脑后,操起流利的英语将他们遭遇的空袭事件添油加醋反复渲染。李卫东是多少精明的老将,外事经验丰富,马上配合陆臻摆事实讲道理,把国际观察员心头那片疑云抹了个干净。   天气湿热,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中戳到人身上,晒得皮肤发痛。陆臻感觉到汗水像溪流一样在自己的发根流淌下来,一直盘桓在胸口的那股焦躁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给我们将军打个电话吧,报告一下情况。”陆臻用一种非常温和而礼貌的态度向李卫东建议道。   “哦,我?”李卫东有些莫名其妙的。   “我们将军一晚上没睡了,现在好不容易消停了,你我都接上头了也让他踏实一下。”陆臻的诚恳中酝酿着某种固执,让人明白他绝不会妥协。   李卫东仍然不解,他不太想得通为什么这个电话需要他来打,毕竟各自的条块系统不一样,如果是本着让领导放心的态度,陆臻自己去汇报一下不就得了吗?   “来吧。”陆臻微笑着伸手揽上李卫东的肩膀,把他带到指挥车前。   李卫东是名经验丰富的外事人员,这种经验让他拥有出色的随机应变能力,很少会为那些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东西困惑太久。老李看着陆臻拨号,接线,转接……然后爽快地把耳麦接到手里。他非常热情地代表外交系统向聂卓表达了感谢,同时盛赞陆臻的专业与快速。   他在仓促间为陆臻的异常找了个解释。大概是这个年轻人希望自己帮他在上级面前吹捧一下吧……李卫东在心里这样嘀咕着,把这个顺水人情送得漂漂亮亮。   像是要验证老李的猜想,陆臻在李卫东说完后急不可耐地接过了耳麦,他甚至直接坐进了指挥车里,看样子是打算跟自己的领导好好聊一下。   李卫东站在车外向陆臻挥了挥手,得到一个冷淡地点头做为回应。   老李在转身离开时忍不住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   “我的任务完成了。”陆臻还没想好要怎么引起话题,只是干巴巴地蹦出一句,听起来倒像是在跟谁赌气一样。   不一会儿,卫星电话的屏幕上显出模糊的人脸,是聂卓那一边打开了视讯。陆臻心头一凛,把脸凑到摄像头前。车载卫星电话的屏幕很小,不过4英寸见方,当然,如果仔细看,还是可以看清对方的神情的。   “挺好的。”聂卓微笑着:“对了,有件事,我有点疑问。”   “嗯。”   “你们麒麟的项目计划上并没有涉及到夏明朗身上的那个东西。”   “是的。”陆臻回答得异常简洁与干脆,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脊柱,紧握的拳头按在膝盖上。   “所以?”聂卓困惑地扬了扬眉毛。   “这是解放军军事科学院遥感所的一个实验项目。”   “是的,但是……据我所知,这个项目并没有通过审批。”聂卓的神色平和,连语气都是最最温和的那一种,但谈话的内容出卖了他更深的用意:尽可能少的提供手上掌握的信息,把问题抛给对方,这是一种审讯技巧。甚至,聂卓确定陆臻也在对他使用这种技巧。   “对。”陆臻再一次用一个字回答了这个问题。   聂卓不自觉地眯起眼睛,等他意识到这一点时,马上又微微笑了笑,然后问道:“为什么?”   “上面觉得成本太高,用途不广。”   “哦。”聂卓点点头:“经费呢?”   “嗯?”陆臻睁大了眼睛。   聂卓叹了口气,确定他不可能通过这种技巧性的试探从陆臻口中得到任何惊喜,一旦确定了这一点,聂卓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我在问经费。一个没有过审的项目,从哪里得到经费,做出第一批实验品?”   “我给的。”陆臻答道。   “为什么?”聂卓眉峰一凛,眼神尖锐得好像会撞碎屏幕。   “因为夏明朗曾经失踪过一次,我不想让他失踪第二次。”陆臻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汗水,滑腻腻地,刺痛被指甲切开的伤口。他不知道聂卓在怀疑什么,亦不知道聂卓想知道什么,心底有一个可怕念头蠢蠢欲动。他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却为自己的每一句话感到惊战。   聂卓似乎被这个答案所困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继续问道:“你给了他们,差不多六十万。”   “嗯。”陆臻尽可能缓慢地深呼吸,好缓解心脏剧烈的跳动,他相信视频的像素不足以捕捉这些细节。   “为什么?”   “为了让他们把这个项目做下去。那个组的组长是我一个师兄,我们有一次无意中遇见,他说了整个IDEA,我觉得很有意思,也给了他们一些支持,做了初步方案,不过后来项目没过审。但我需要这个东西,他们也觉得很可惜,毕竟已经花了很多精力,所以我提供了经费,支持他们做完一期。”陆臻一口气说了很多,因为他确信这些事实聂卓早已掌握。   “你这么需要这个东西?”   陆臻不自觉地将拳握得更紧,试探着重复道:“因为夏明朗曾经失踪过。”   聂卓眨了眨眼睛,仿佛有些哭笑不得地问道:“就因为这个?”   “那,要不然,您认为……我是为了什么?”陆臻相信自己在表面上看起来完美无缺,而只有他自己明白,此时此刻在他心中绷着怎样的一根弦。这很可怕,如果被聂卓怀疑上的话……他与夏明朗的关系是经不起审视的,他们现在过得很隐蔽,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多么避嫌的缘故,而是钻了国人思维定势的空子。   在中国,两个男人在一起多亲密都没关系,很少有人会做性向上的联想,一句好哥们儿好战友就把什么都糊弄过去了。人们总是固执地相信同性*恋都是娘娘腔的,翘着兰花指的,娇嗲嗲的男孩子……陆臻有时候甚至感谢这种有色眼镜,因为在这层颜色的保护下,他和夏明朗变得那么安全。   可是……   “这就得问你了,你为什么要花重金在夏明朗身上安装全球卫星追踪系统。”聂卓把夏明朗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陆臻脑子里灵光一闪,豁然开朗。   是啊……在夏明朗这种级别的人身上安装卫星追踪器,这是什么样的行为?在某些时刻,夏明朗这个人的位置就代表着共和国的顶级机密。陆臻简直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怎么可以做贼心虚到如此脑残的地步??这会儿只怕是连总参三部都已经出动了,陆臻毫不怀疑他的祖宗八辈儿又被拎出来查了个底儿掉。   陆臻歪了歪头,忽然笑了起来:“因为我们队长曾经失踪过啊!您知道吗?他当年忽然不见了,我们全队都差点崩溃了……整个队,一百多号人,在边境的林子里找了一个多礼拜。找不到!我当时跟他同一组,是我亲手把人弄丢的,我那个时候就发誓,只要能把人找回来,我这辈子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也不能让他失踪第二次。”   4.   “就这样?”聂卓的语气柔和下来,很明显,他是被打动了。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不愿意怀疑陆臻,只是这件事太过诡异,他的理智告诉他不可小视,但是情感却很容易被软化说服。陆臻提供了一个只要是军人都会动容的理由,这个理由足够充分。   “那要不然,您觉得呢?我把频道都告诉您了,那玩意儿不能跳频的,就这么一个频率。”陆臻已经彻底放松了。   “那你刚才慌什么?”聂卓有些不悦地。   “我被您吓得啊!”陆臻哭丧着脸,决定耍赖到底:“您把我们队长的消息瞒起来不告诉我,我不知道出什么事儿了,将军。我感觉您在怀疑我,可我不知道您在怀疑什么。”   “说到夏明朗。不过,夏明朗现在的位置的确有些奇怪……”   “我们队长怎么了?”陆臻脱口而出。   “卫星显示,他在朱旺,这是南方最大的城市,目前在巴利维手上。这个人是雷特最大的盟友,现在也是他继承了雷特主要的遗产。不过……”聂卓露出一些困惑的样子:“巴利维是个温和的主战派,跟我们一直有联系。目前也正在通过我们和吉布里列讨论交换战俘的问题,但是,他从来没有透露过夏明朗在他手上。”   “可能他不知道那是夏明朗。”陆臻马上给出了一个解释。   “有这个可能性,但是……”   “但不管怎么说,如果确定我们队长在朱旺,您打算怎么办?”陆臻实在没有耐性听聂卓的但是。   “带他回来。”聂卓干脆利落地说道,他微微笑了一笑,神色间透出一丝睥睨的意味:“那是当然的。”   陆臻终于笑开,马上请战:“我申请参与这个任务。”   “花了六十万……”聂卓摇了摇头:“如果我拒绝你,你是不会接受的吧?”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陆臻收敛了笑意:“但是我会尽量争取。”   聂卓敲了敲桌子:“陆臻,你要明白,既然对方不打算用公开的方式处理这个问题,这其实是对我们有利的……”   “我们把他偷回来。”   聂卓失笑:“你要明白我不能派给你很多人。”   “我需要徐知着和方进,反正他们还在北面。”陆臻说道:“柳三变可以回南珈,陈默那边也需要人手。”   “但你怎么确定夏明朗还活着?”   “因为只有活着才是这个频道信号,假如环境温度低于32度,就会是另一组信号了。”   “果然是个值钱的项目。”聂卓想了想:“我再看看,想办法花点钱,看能不能找点帮手。一个战士愿意为战友的安全花费重金,组织上也不能太抠门儿了。”   “谢谢将军!”陆臻大喜。   “谢什么?!说起来,你为什么不在自己身上装那么个东西?”正事谈完,聂卓又拎起了之前的话题,虽然大是大非的嫌疑洗清了,聂卓那一脑袋雾水可还没散尽。   “因为第一批实验就做出来这么一个成品,然后……再进一批材料还真挺贵的,我也没钱了。”陆臻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而且他们也不想做了,上面不要的东西,没有前途。”   “就这么简单。”聂卓苦笑。   “让您费心了。”陆臻这会儿想想也觉得好笑,聂卓使用了最常规的思路,但自己与夏明朗却是完全非常规的关系。这种非常规的心虚让自己干了不少多余的掩饰,会让聂卓警觉也很正常。   “你昨天就知道夏明朗已经找到了。”聂卓没有用否定句。   “嗯。”陆臻却问道:“您……在昨天知道我知道这些吗?”   “我猜,你应该知道。”聂卓眯了眯眼睛,闪烁的瞳眸深处闪过一丝光亮:“你很了解我,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跟我合作,我查了你的履历,你不应该一直呆在麒麟。虽然那的确是个好地方。”   “请给我一点时间考虑。”陆臻很惊讶,他早就预料到聂卓会对他发出某种邀请,但是他完全没想过会是现在,而且居然是“合作”而不是别的什么词。聂卓的确很懂得在恰当的时候给下属尊重感。   “你还年轻,我们可以一起做点事。中国已经太平了很多年,没有那么幸运会一直太平下去。”聂卓目光凛然。   “我知道,但是,我需要时间考虑。”陆臻挺直了脊背,他的未来必须跟夏明朗商量过以后才能做决定。   “我会在北京等你。”聂卓意味深长地说道。      朱旺虽然是南方第一大城市,甚至是将来要成为首都的存在,但市政建设还不如中国东南一个县级市。市中心不过一个十字路口,寥寥的几个高楼旁边是连绵不断的棚户区,大片大片的贫民窟一直延伸到城外。看到这里,陆臻就明白南方为什么要闹独立,南方提供了喀国60%的石油出产,却只能分得不到20%的收益。   巴利维的军营就建在贫民窟的终点,浊黄的河水从营区旁边流过。此刻正是枯水区,河床大面积的□,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民用木棍掘地,艰难地种植着谷物。   两天后,陆臻以中方代表团成员的身份出现在朱旺城,而徐知着与方进则提前了一天到达,身份是当地中餐馆的小工,这让陆臻由衷地感觉到中餐馆是个比总参三部还要牛B的存在。   陆臻是在聂卓给他安排了这么个身份以后才领悟过来,他不是夏明朗也不是徐知着或者方进那样的存在,他是露过脸的,两次新闻发布会让他尽人皆知。   他代表中国,代表PLA,这个身份无从掩饰。   那也就意味着,他不能被俘,他只能成功,或者战死。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根本就不是这次营救行动的好人选,陆臻起初甚至以为聂卓失误了,但是很快的他又明白了过来。聂卓是不可能会忽略这一点的,他甚至尝试过说服他,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抛出了橄榄枝,用那样光明灿烂的前途诱惑自己不要以身犯险。   生命,与荣耀!   聂卓是聪明人,如果连这两点都无法打动一个人,那么其它任何劝说都是徒劳。   这位将军没有用命令来压制他,而是给了自己选择的机会,这让陆臻很有些感动。当然,这种感动在夏明朗这三个字面前不堪一击。   自从搞丢了夏明朗,方进就没敢离开过前线。这次听说陆臻亲自参战,在方进心里,那就跟穆桂英挂帅要先怒斩他这个先锋是一样一样的。当然这也没得说,是自己搞丢了他男人,如果万一有个什么不好,陆臻这辈子就得守寡了,心里恨自己十八洞都是应该的。   陆臻借代表团去吃饭的机会在小包厢里开小组会讨论“偷人”细节,方进一路点头都没敢抬。冷不丁偷偷瞅上一眼,倒是陆臻刚好看过来:“当时的情况到底怎么样的?你觉得队长的伤势重不重。”   “我我我……我也不知道啊!”方进舌头打结,哇得一声就哭了出来。   陆臻满头黑线,心想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我我……当时队长让我跳,我就先跳了,然后他拉起来又飞了,然后那个飞机就掉下来了。”方进一把一把地抹泪,他是真伤心,提起来就觉得难过得不行,总觉得在那个电光火石的关键处,是他扔下了队长独自偷生。即使那个命令是夏明朗亲自发出,也不能让方进好过多少。   陆臻只能伸手摸了摸方进的大脑袋:“改天有空再哭。”   方进这会儿哪里敢违抗陆臻的意思,马上眼含热泪止住了。   KUB-3的定位误差有三十多米,并不能具体定位到某个精确的点。好在麒麟身份牌的信号在三公里内都非常强烈,利用专业的接收设备,寻找夏明朗并不是一件难事。   徐知着和方进前晚已经去摸过地形,徐知着用手肘捅开尚在专心抹眼泪的方进,把手绘的地图摊到饭桌上。据信号显示,夏明朗目前正被关押在巴利维军营侧楼的地牢里。   徐知着的指甲在一条代表高墙的直线上刻下一道浅痕:“没敢进,怕惊动了。不过位置已经确定了。”   陆臻点点头,把地图拿起来细看。   方进像是忽然醒悟似的大惊小怪地问道:“噫,对了臻儿,你的牌牌怎么会在队长身上?”   徐知着忍无可忍,抬手就是一肘子打在方进胸口。方小侯一声怪叫,不满地瞪住徐知着:“你打我干嘛。”   徐知着瞬间涨红了脸,不知道应该怎么向这个二子解释现状。   “小侯爷说得有道理,万一那块牌子不在夏明朗身上,这位置就是个陷阱。”陆臻放下地图:“我得亲自去看看。”   方进眨巴着眼睛,心想这跟我说的好像不是一个道理……不过,算了,方进大方地决定放弃这个疑问。他怎么搞得清楚这两个人的家务事呢?方进这样安慰自己。   陆臻把地图叠好放进手提包,与徐知着和方进精确对表,他还得回去跟海默讨论接应的细节。一切顺利的话,他们只要能把夏明朗偷出军营,藏入中国势力的控制区域就算大功告成。毕竟事到如今,巴利维已经没有胆量公开扫荡中国领事馆。   夜黑风高,朱旺没有公共电力供应,整个贫民区都沉淀在一片浓郁的黑暗中,与夜行作战服完美融合。   深冬是南喀苏尼亚最舒服的季节,温度适宜。陆臻行走在河床的边沿,身边传来悠长的水声,浅淡的月光挥散在如镜的水面上,涂抹出一条平滑的光带。而在另一边,在河岸之上,杂乱低矮的草棚堆叠在一起,好像从半空中随手散落的破烂纸盒。   现在是晚上11点半,对于一个没有电力的城市来说已是深夜,人们已经休息了很久,正在最深的睡眠里。   巴利维的军营看起来很丑陋,完全是那种毫无创意的立方体样建筑,营内道路横平竖直,灯光昏暗。营区四周的高墙上缠绕着通电的铁丝网,配合着在高墙下巡逻的士兵,这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警戒系统在陆臻他们眼里有如无物。越过电网,营内的警戒力更是单薄。   据信号显示,夏明朗被关押在军营东侧的一个院子里,这个小院在公开情报里看起来似乎是一个长官生活区,有一个六层高楼和两组长条型的二层小楼。   差不多凌晨1点左右,陆臻与徐知着出现在其中一组小楼的房顶。在他们对面,越过一行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和一条六米宽的水泥路……就是他们此行的终点。   像这样走到近处,陆臻才发现那栋楼房原来配有一层半入地的地下室,紧贴着地表的墙面上挖出一个个狭小的长方形小窗,窗口竖着拇指粗的钢筋,两组巡逻兵正慢悠悠地在水泥路上溜达着。在这个军营里显得很精贵的街灯,在这条路上明显密集了不少,整个路面都被照得明晃晃的,闪着光,就像那条不远处的大河。   “是私牢吗?”陆臻心里嘀咕着,信心却是更增了一分。陆臻从背包里抽出红外探测仪与军牌信号的接收器,一层一层的红光显示信号之强烈。   徐知着匍匐陆臻身边,给狙击枪口旋上消声器,谨慎地审视着周围的一切。   是右边第四个窗口!   陆臻将手掌摊平,调整呼吸,他紧盯着自己的手指,确定它正平静地悬停在半空中,不带一丝震颤。徐知着像是感觉到什么,转头看了他一眼,用肩膀极轻而缓慢地蹭了蹭陆臻。   在加强功率的红外探测仪面前,任何墙壁都像是不存在了一样。近处的高楼剥去钢筋水泥的遮掩,□裸地呈现在陆臻面前。大楼的地下室是一个个大小不等的隔间,属于夏明朗的那间很大,看起来差不多有9个平方米,但是热能反应单薄——只有一个人。   这符合陆臻对夏明朗的常识判断。   即使是俯身为囚,他也得是独占一室的那种。   “行动?”徐知着感觉到陆臻支撑起身子。   “我先去看看。”陆臻将背包卸下,抓住树杈,从楼顶无声无息地滑到树上。   这栋楼东西长约200多米,那两组巡逻的士兵正在大楼的转角处站着聊天,他们似乎是很疲倦了,四个人亲密地挤在一起,唇边燃起红点,然后磨磨蹭蹭地往前走着,不断东张西望。陆臻紧紧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这些人消失在转角的黑暗中。   利用一根静力绳,陆臻从树梢轻盈地落地,甚至没有惊起一点尘埃。   地牢的窗子很矮,几乎紧贴着地面,陆臻弯腰匍匐下去,就着街灯看到对面墙角边堆积着一团破烂的像垃圾一般的人形物。陆臻一瞬间甚至有些失神,方进已经耳机里焦躁地嚷嚷起来:“是么是么是么……”   是么?是么?   陆臻重重地弹了一下耳麦让方进闭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子弹扣在指间弹了出去。金属落地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那团破烂仿佛受惊似地动了一动,缓慢地翻转过来。   是吗?是吗?赶紧啊!让我知道是不是!   陆臻感觉到心脏在喉间跳动,每一下都牵动神经。   “臻儿!撤!”方进忽然在频道里喊道。   “我操!”陆臻牙齿一滑,生生把嘴唇咬开一个破口。他迅速地从地上跳起来,就着几步奔跑高高跃起,一手拽住静力绳,利用一个漂亮的惯性回环攀住了树杈……   两个巡逻兵从大楼另一边的拐角处转出来,慢悠悠地踱着步子。   “不是?”徐知着发现陆臻居然又回到了楼顶上。   “不知道。”陆臻顾不上解释,迅速打开红外探测仪将它连上自己的掌上电脑。这款红外是美军特种使用的实验型机,海默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神通广大地搞来,拥有更为精细的分辨率。   陆臻将探头对准方向,快速调节参数,屏幕上渐渐显出比一般热能探测器更为清晰的轮廓来。因为人手与脸部等□在外的皮肤温度偏高,甚至嘴唇与眼睛都会拥有与表面皮肤不同的细微温差,这些差别被准确捕捉后,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图型运算,陆臻甚至可以隔墙看清对方的每一根手指。   此刻,地牢里那堆疑似夏明朗的破烂已经贴墙坐了起来,陆臻看着他缓慢地伸出手,把那枚子弹握到手心里。那是陆臻惯常用来送人的子弹,12.7MM口径,上面用56军刺的尖端凿着一个“L”。   陆臻相信夏明朗会用某种方式来宣告自己的身份,某种专属于夏明朗的方式。他看到那枚子弹被握在手中反复摩挲,全金属的外壳渐渐染上人的温度,在屏幕上变得越来越清晰明亮。   然后,它被挟在两根手指之间,贴到……一双更为明亮的嘴唇上。   陆臻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刷得一下涌上头顶,就连脖颈侧边的皮肤都烫得生疼。   “是队长。”他用一种压抑着哽咽地颤声宣布。   “耶!”方进单纯直率地表达出他的狂喜。   等到那两组巡逻兵一前一后地消失在拐角,陆臻再一次滑下树杈,把某种暗黄色的乳胶涂到钢筋两端。粘稠的乳胶质地在空气中迅速液化,散发出刺鼻的气味。这是一种强力腐蚀剂,它可以把钢铁变得像木头一样疏松脆弱。   陆臻飞快地扇动空气,让这些气味快点儿消散开,一边利用冗余电路跳开缠绕在窗口的电网。不一会儿,腕上的多功能表颤动了一下。   时间到!   陆臻拔出匕首把那几根钢筋齐根切断,常规情况下应该先使用洗脱剂,但这种时候陆臻也顾不上了,不过就是多废掉一把刀而已。   “臻儿,赶紧!”方进出声提醒,这代表巡逻兵已经走到了大楼的侧面,还剩下一个拐角。   陆臻抬头看了看树上,他这次没有留绳,这似乎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代表着他内心深处的渴望。陆臻猛得拉开多功能行携具和防弹背心,从窗口扔了进去,然后一个滑地鱼跃,利用前冲的惯性探进去半个身子。   “陆臻?!”徐知着对这种不理智的冲动感到不解。   粗糙的水泥表面隔着作战服摩擦皮肤,腋下被撞出沉闷的钝痛,陆臻双手撑住墙,试图把自己卡在窗口的胯部拔*出来。方进近乎绝望地读着秒,徐知着把枪口移向转角处,开始认真考虑在一瞬间连续击毙四个人的可能性……   忽然间哨声大作,防空警报响彻云霄。   在那个瞬间,所有人,所有的事情都停滞了,巡逻兵停下了脚步,方进忘记了读秒,徐知着的手指凝滞在扳机上,陆臻僵直了身体。   被发现了?发现了??不至于吧!无数个念头,不可计数的画面像海潮那样奔腾在陆臻的脑海里。   陆臻下意识地抬起头,在他眼前,斜靠在对面墙边的夏明朗忽然睁开了眼睛。陆臻一直以为夏明朗在看着他,现在才发现原来不是,夏明朗霍然张开的双目中凝聚着闪亮的光斑,仿佛漆黑静夜里升起的寒星,从陆臻的眼底一直看到心里   陆臻僵直的肌肉猛然放松,一下子从窗口滑脱,颠倒着往下栽。情急中看不清地面,陆臻条件反射似地分开双腿卡住了窗框。   “陆臻,收脚!”方进急促地命令道。   那两组巡逻兵观望了几秒,居然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哨中又悠悠闲闲地兜了起来。而在大楼的另一边,平整无遮挡地水泥路面上,陆臻留在窗外的漆黑军靴简直就跟从地里扎出来那样显眼,只要他们转过来,第一眼就能发现。   不过,也就是缓了这么一两秒钟的时间,陆臻已经找回了自己的重心,一手撑地轻巧地翻转,在巡逻兵绕过拐角时收回了腿。   方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陆臻顾不上跟夏明朗说点什么,赶紧在卸下的钢筋两端抹上粘合剂,一手攀住窗框按原样再把铁窗给粘回去。在地底,地面上的脚步声听来分外的鲜明,陆臻可以清晰地分辨出巡逻兵的位置,自远而近……他最后审视了一眼窗口,确定在细节上没什么偏错,方松手落地;同时伸腿一勾,把落到囚室中间的防弹背心踢起来,抓到手里。   “队长。”陆臻极轻而短促地喊了一声,刚刚往前窜了一步,却发现夏明朗已经抬起了一只手,掌心向前,直立着。陆臻下意识地跳了回去,后背紧贴到墙壁。   灯光从窗口泄入,在囚房中央的地面上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当陆臻安静下来,这房间又回归寂静,陆臻甚至可以看清那束光明与黑暗的边界,无数的尘埃在光线中翻动,飘浮着,从暗处流动过来,被照亮,又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夏明朗正隐藏在黑暗里,他也是,面对面的,相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中间是一条光做的河,隔开彼此。   陆臻不明白夏明朗为什么要阻止他,他甚至不愿意去思考,只是眨也不眨地盯着夏明朗的眼睛。在夏明朗睁开双眼的瞬间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思绪,身体与心,唯一渴望的只有回去。   回去……   回到夏明朗身边,无所思虑地凝视,不再有疲惫与彷徨。   脚步声越来越近,第一条腿的投影出现在光斑里,巡逻兵缓缓走过,用陆臻听不懂的语言小声地交谈着。   陆臻恍惚中感觉到那块光斑越来越明亮,它甚至照亮了整个牢房,光明与黑暗的界线变得模糊起来,生长出毛茸茸的金边。陆臻尽可能地收拢身体,让自己紧贴到墙上,躲藏进光斑无法触及的地带。   很快,夏明朗的身体被笼罩到光斑里,那条明亮的光带飞快地向上延伸,照亮了夏明朗的双腿、身体与手臂……已经被血液与泥土侵染得看不出本色的作战服,某些地方被扯碎了,变成一缕一缕的布条儿,肌肉从那堆烂布里鼓出来,裸*露着。   那团一直凝滞在陆臻胸口的悸恸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哽咽到喉头,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疼痛的味道。   又一道阴影出现在光斑里,陆臻蓦然焦躁,他甚至想一枪把这人轰开。但这家伙居然停了下来,他的身体挡住了投向夏明朗的光,陆臻看到那团投影越来越大,似乎是有人弯下腰在审视什么,一个圆圆的球体出现在光斑中间。   陆臻屏住呼吸,把手枪扣在掌心,通过投影调整角度,以确保他能在必要时把这个脑袋打得个稀巴烂。   “不对,我们得先撤。”   陆臻听到耳机里传来徐知着的声音,他轻轻划了一下喉麦表示疑问。   “他们亮灯了,所有灯都亮了,探照灯全亮了。”徐知着嘟哝抱怨着:“好像不是针对我们的,见鬼了。”   让一个身穿漆黑夜行衣的刺客呆在灯光下,这种事听起来都会让人感觉傻得可以。   陆臻转了转眼珠,脑子里乱糟糟地,当然想不出比暂时撤退更好的办法。灯光像瀑布那样从窗口倾泄下来,似乎更明亮了几分,陆臻心中一动,低头看过去,挡在夏明朗身前的那团阴影已经走开了。   此刻,光的领域已经稳定下来,光与暗再一次有了清晰的分界,灯光照亮了夏明朗的半张脸,厚实的嘴唇紧抿着,透出暗红的血色,下颚棱角分明;而他的眼睛仍然隐藏在黑暗中,闪着幽暗的光。   陆臻用力咽了一口唾沫,这才感觉到喉咙发紧,他不敢大动,只是微微勾了勾手指,眼泪夺眶而出。夏明朗撑住墙壁慢慢站了起来,一步、两步……灯光掠过他的眉毛与额头,桀骜的短发仍然刺硬地站立着。   陆臻紧紧地盯住他,连呼吸都停止,泪水无声无息地划过脸颊。   越过光与暗的界线,夏明朗的身体忽然晃了晃,笔直地向前栽倒,陆臻张开手臂抱住他,用胸膛承接夏明朗的重量。   “水,水……”夏明朗贴在陆臻耳边低喃。   “真抠门,连点水都不让喝吗?”陆臻从颈边抽出水囊的吸管,刻意说出一些俏皮话。   夏明朗没有动,用力啜吸着陆臻水囊里的运动功能饮料,不一会儿,鼓动嘴唇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水。陆臻看到其中夹杂的血块,瞳孔一阵收缩。夏明朗又咬住了吸管,这一次他喝得很慢,喉节缓慢地滑动着,这是长期缺水的人必须要注意的。陆臻收拢双臂,微微往后倾倒,好让夏明朗靠得更舒服些。     5. 过了好一会儿,夏明朗终于吐出吸管,双手摸索着捧起陆臻的脸,额头紧贴,嘴唇轻轻碰了碰陆臻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你来了,宝贝儿。”   “……嗯!”陆臻发现他刚刚强行忍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别哭啊,宝贝儿,你受苦了……”夏明朗挪动拇指抹拭那些让人心疼的液体。   陆臻不可抑止地抬手扣住夏明朗的后颈,仿佛要吞食一般含住他厚实的嘴唇,把舌尖送进去。   热……炽热的温度好像要把什么燃烧融化了一样。   陆臻用舌尖摩擦着夏明朗的口腔上壁,然后卷住柔软的舌头吮吸。夏明朗猛然战栗了一下,手下增加了力气。陆臻恋恋不舍地抽出舌头,清凉的空气扑打到濡湿的嘴唇上,令陆臻蓦然警觉。   这是不正常的高热!   陆臻伸手按住夏明朗的额头:“你在发烧。”   夏明朗微微点头。   陆臻陡然紧张起来,像夏明朗这么强健的身体,只有一种情况会让他发高烧——炎症。   “哪里?”陆臻低头寻找。   夏明朗侧过身子,抬手指了指左肩,陆臻一把扯开夏明朗的作战服。在暗淡的灯光下,夏明朗光裸的肩膀上蜿蜒着一个可怕的巨大伤口,差不多有十几厘米长,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肩头。几截脏兮兮的黑线粗针大脚的缝起破碎的皮肉,有些地方已经绷脱了,伤口高高肿起,渗出浑浊的脓水。   陆臻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彻底燃烧了:“他们也不怕你死了!”   夏明朗虚弱地笑了笑,一手指向窗口,陆臻侧耳细听,果然,脚步声又近了。陆臻机敏地计算过窗口的视野范围,扶着夏明朗贴墙坐下。   “给我点吃的。”夏明朗哑声道。   “妈的,没水没粮没医生,这他妈什么穷窝?”陆臻抽出一支能量棒放到夏明朗手里,这是专门调制出来给重伤员补充体能的东西。   夏明朗咧着嘴,无声微笑。陆臻把手电固定到头上,一晃眼看到这个笑容,无奈道:“还笑?”   看见你了嘛!夏明朗用口型无声说道。   陆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打开医疗包在夏明朗肩上扎下两针盐酸利多卡因。退烧针、广谱抗生素、甚至肾上腺素……在陆臻面前一字排开,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真正面对这样的场面,陆臻仍然需要深呼吸来平定自己的心情。   “给我一针吗啡。”夏明朗含糊说道。   嗯?陆臻瞪大眼睛。   夏明朗微微点头,示意他没有听错。   “可是……”陆臻失声道。到目前为止,夏明朗都没有表现出一丝疼痛的意思,陆臻几乎忽略了像这样巨大的伤口,那严重的感染与高烧对人是怎样的折磨。陆臻用衣袖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就好像在擦汗一样,一声不吭地把吗啡针剂抽出来,在他的印象中,这是夏明朗第一次主动要求吗啡。他以前也受过很多伤,而即使在最虚弱的时候,他都抗拒这种东西。   “怎么搞成这样的?”陆臻定了定神,低头寻找血管。   “飞机砸下去的时候,碎了个不知道什么东西,扎进去了。”夏明朗说得很平淡,一如既往。他偏着头凝视陆臻,在昏暗的光线下,陆臻的唇上闪着一抹亮色,那是刚刚吻过留下的痕迹。   夏明朗伸出手指托起陆臻的下颚,陆臻一时茫然,顺着夏明朗指尖上那一点微薄的力道俯身过去……夏明朗偏了偏头,含住了陆臻的嘴唇。   夏明朗唇上沾着一点巧克力味,那是能量棒的味道,很淡的甜。陆臻分开双唇让舌头进入夏明朗的口腔,那种冷峻的血腥气又在舌尖上扩散开。陆臻耐心地舔舐着夏明朗牙床和上颚,却意外地触到一处空洞。   “唔?”陆臻很奇怪,夏明朗是没有在牙里装过毒药的。   “出了点儿意外,回家得补牙了。”夏明朗满不在乎地扬起眉,神色有些恍惚地:“你真好看。”   陆臻一瞬间面红过耳,眨巴了一下眼睛,不知道应该说点啥,只能闷下头去,抓着纱布沾消毒液清理伤口。夏明朗没什么反应,局麻药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耳机里,方进又咋咋呼呼地叫嚣起来:“臻儿,臻儿,你知道出啥事儿了吗?”   “说!”陆臻对这种在战场上卖关子的行为深恶痛绝。   “他们在搞防空演习,演习了居然,直升飞机全上天了,我他妈的……简直了。”   方进兀自抱怨着,徐知着已经把通话切进来:“怎么办?”   “我是不会离开的。”陆臻简洁明快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徐知着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好,那你见机行事,随时联络。我们在外面掩护你。”   “怎么?”夏明朗问道,入耳式的耳麦隔音效果极好,即使近在咫尺也听不见什么。   “外面在防空演习。妈的真是见鬼了,事先一点情报都没有,我现在都出不去了,到处都封锁了。”陆臻生怕夏明朗会赶他走。   “防空演习能有什么事先情报啊,巴维利半夜不小心被恶梦吓着了,就可以开演习了。”   “你倒是有经验。”陆臻笑了:“想当年是不是就这么干的?”   “那是,必须的。”   “哟,你也会做恶梦啊?说说吧,都梦点啥。”横竖出不去,陆臻开始研究怎样简单地帮夏明朗处理一下这个伤口。   “梦到你。”夏明朗低声道。   陆臻不满:“我怎么就成恶梦了呢?”   “梦到我把你伤了,你哭天喊地地求我别碰你。”   陆臻怔住,半晌,有些羞涩地笑了:“怎么会呢?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梦到你说爱我,样子特别真,我心都化了,烂泥似的,都提不起个儿来。”夏明朗的目光悠远,像是跌进了回忆里:“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编程忘了吃饭,低血糖晕在澡堂子里?”   “啊?”陆臻手下一抖,纱布差点戳到夏明朗身上。   “你一定忘了,我可还记得呢!”夏明朗微微笑着:“那时候你光着身子枕在我大腿上,小脸红扑扑的,摸着特别滑。我后来就想,就这长相,这么好看的,这身条这个性……这要是个妞,老子拼命也得拿下喽。”   陆臻默默松了口气,笑道:“可惜就不是个妞,结果是老子拼命把你拿下啦。”   “幸亏不是。”夏明朗用手背蹭着陆臻的脸:“要不然,这会儿你就只能抱着照片在家里哭了。”   “老子要哭也得抱着你哭,照片有什么用。”陆臻假装凶狠。   “是啊,照片又不能用。”夏明朗嘿嘿笑着。   陆臻再一次面红过耳,佯装听不懂,调整好头灯的角度一刀下去,极精确地切开了夏明朗肿胀的伤口。黄浊的组织液混着血丝流过胸膛,陆臻夹着纱布擦拭,却在夏明朗腋下意外地发现了一行排列整齐的伤口。全是刀伤,切口笔直平滑,一刀紧贴着一刀,有些已经开始愈合了,有些还渗着血。   这是职业行刑师的手法,最小的伤害,最大的疼痛。   陆臻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他们想问你点什么?”   “多了……比如说我是谁,干嘛的。”   “你怎么说?”陆臻深呼吸,手势又平稳起来。   “我说我是越南人,吉布里列花钱请来的。”夏明朗说得很慢,声音低沉而含浑。   “你又祸害越南兄弟。”   “那怎么办?我就越南话说得最好了。”   “你说越南话,他们能听懂吗?”陆臻切开已经肿胀坏死的皮肉,开始有意识地东拉西扯,转移夏明朗的注意力。   “不能。”夏明朗摇了摇头:“哎,白瞎了我的西贡口音。”   “就这样?”   “还问了点打仗的事,吉布里列的,我挑不要紧的说了一点。”夏明朗忽然一笑:“对了,他们还问我,夏明朗是谁。”   “他们问夏明朗‘夏明朗’是谁?”陆臻也乐了。   “嗯,他们想知道洪斯那一仗是谁指挥的。”   “神指挥的!”陆臻脱口而出。   夏明朗呵呵笑:“英雄所见略同。”   “你太不要脸了!”陆臻鄙视道。   “那必须的嘛,必须吹啊……我说人家那是天纵英才,威武雄壮,中国人民解放军镇军之宝。就我这种小虾米,也就是远远地看过人家几眼,我哪儿知道夏明朗是谁啊……”   “你这吹的……还真蛮贱的。”陆臻哭笑不得:“不过更贱的是……我居然还觉得挺贴切的。”   “是吗?”夏明朗眯起眼睛:“原来我在你心里的形象这么高大。”   “那当然。”陆臻低眉一笑,手上却停了下来。   “嗯?”   “怎么还有弹片没清干净。”陆臻小声咕哝着,换了镊子探进去,试着轻轻一拔。夏明朗忽然一口咬住下唇,脖侧的肌肉绷成刚直的线。   “疼?”陆臻连忙停手,看来这弹片埋得够深,已经超出了局麻药的作用范围。   半晌,夏明朗缓过神来,哑声道:“还好。”   “那算了?”   “拿出来吧,嵌着也疼。”   “可是,再打一针?”陆臻踌躇。   “算了,直接取吧,那地儿麻药不好打。”   “可是……”陆臻迟疑着。   夏明朗微微笑了笑,温柔地看着陆臻的眼睛:“我能忍。”   陆臻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动手,夏明朗忽然抬起手:“等等。”陆臻连忙顿住,听着夏明朗极缓慢地说道:“给我把枪。”   陆臻愣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从背囊里摸出一柄备用手枪塞到夏明朗手里,有些抱歉地:“居然忘了。”   夏明朗舒张了一下手指,握住那支乌黑冰冷的凶器。枪是他的手指,他灵魂里的骨骼,在任何时候都会给他以力量。陆臻感觉夏明朗就像高速摄像机下的植物那样飞快的生长,像枯树技头绽出新绿,焕发出光彩。   “我来了。”陆臻说道。   夏明朗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别介啊。”陆臻找出一卷纱布塞到夏明朗嘴里:“已经挺厚了,咬肿更没法儿看了。”   夏明朗失笑,陆臻抬起手臂擦汗,把手术刀探进去小心翼翼地分离弹片与粘连的组织。四周极安静,只听到金属与金属滑擦时那种渗人的声响。陆臻看到汗水沿着夏明朗脖颈上紧绷的线条滑下,积聚在锁骨处,泛出一抹幽暗的光。   这弹片长得很规整,分离起来倒是不难,陆臻再一次用镊子夹住它,左右轻轻晃动了一下,抬头看向夏明朗的眼睛。夏明朗眨了一下眼,然后重重闭牢。陆臻深吸了一口气,按住夏明朗的胸口把弹片拔了出来。   夏明朗喘着气,胸口急剧起伏,紧绷的身体像一根断裂的弦那样骤然瘫软下来。   但是……陆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镊子尖上夹的那个东西,这玩意儿他就算是做梦也不会认错——这是他的麒麟军牌。   “你怎么……”陆臻用拇指搓去军牌表面粘连的血肉,血水凝结在字迹的下凹里,看来触目惊心。   “总得找个地方藏……”   “我以为……”陆臻脱口而出。   “一看就是从来没坐过牢的。”夏明朗不屑地:“你以为的那个地方是看守们头号检查对象。”   “那你也不能往这儿放啊,你还不如扔了它呢。”陆臻勃然大怒。   “怎么能把你扔了。”   “你这样会感染,发炎……你不要命了?”陆臻感觉全身的火都在往头上涌,要不是情况不允许,他真想把夏明朗拎起来揍一顿。   “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你能来,我就死不了;如果你不能来,我临死还多个念想。” 夏明朗握住陆臻的手,连军牌攥在手心里:“多好啊!”   “你……”陆臻鼻子酸梗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憋了半天也憋出几个字:“你这个疯子。”   “别哭啊。”夏明朗手下又紧了紧:“你现在后悔跟了个疯子,那也晚了不是……”   “松手。”陆臻抽了抽鼻子:“你把我手弄脏了。”   夏明朗嘿嘿一笑:“你想在这儿控制无菌,那也不可能啊。”   陆臻把手从夏明朗手里挣脱出来,另换了一只手套,义正辞严地告诫道:“别再说话了。”   这个混蛋一句话让人笑,一句话让人哭,这种状态他还怎么干活儿?陆臻清理完伤口,把杀菌消炎用的凝胶抹在创面上,再用特制的粘合剂把伤口粘合,最后用弹力绷带把这一块牢牢地捆了起来。回去以后会有专业的医生逐层缝合伤口,战地医疗以快为主,不必太精细。   干完这一切,连陆臻都出了一身的汗。夏明朗皮肤上渗出细密的汗水,退烧药开始起作用了。陆臻在夏明朗身边坐下,极小心地绕开伤口,把人抱进怀里。   “这些天,你怎么熬过来的。”陆臻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军牌,金属表面已经被他磨得锃亮,泛出灿烂的银光,但字迹里凝结的血液像是再也擦不去,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近于黑的红。   “想你。”   “我是说……”陆臻感觉这小子今儿晚上的情话泛滥得都成灾了。   “是啊,我知道。”夏明朗慢慢放平身体枕到陆臻大腿上,给自己找个舒服的位置:“就想想你,想想大伙,想想以前那些逗乐的事儿。就想,咱怎么着都得挺住啊,我这活得太有意思了,刚讨了这么一如花似玉的老婆,还有一班好兄弟,一死可就全便宜别的混蛋了。”   夏明朗说得很慢,声音在空气里潺潺地流动,像流动在深山里的水,清而润,泛着细腻的光泽。远外传来一些喊打喊杀的声响,直升机旋翼切破空气,听起来像风一样。   时间能停下来就好了,陆臻心想,时间停下来,让他和夏明朗都睡一下。   好累啊!只想抱在一起什么都不干,就这样握着手,小声地说着话,到天荒地老都成。   夏明朗却忽然安静下来,把脑袋从陆臻腿上移开,贴到地面上。陆臻抬下头去看他,只见他摆了摆手,用口形说道:“有人。”   到这会儿,连陆臻也听到了脚步声,由远而近……   怎么办?   有时候人总是心存侥幸,有时候,怕什么偏偏来什么。陆臻听到脚步声停在门外,几个人叽哩咕噜地正在小声谈论着什么,陆臻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蓄势待发,像一只随时可以出击的豹子。   “门上。”夏明朗小声说道。   陆臻不假思索地一跃而起,三两下换好手套,就着两步助跑在墙面上踏了一脚,借力起跳,紧贴到门框上方那个墙角里。粘性手套在光滑表面足可以支撑100KG的重物,虽然在水泥面上要打些折扣,但是角度运用得当,陆臻仍然像蜘蛛侠那样稳稳地悬在半空中。   牢门锈涩,开门时发出卡卡的声响,三个男人鬼鬼祟祟地摸进来。   这他妈怎么回事儿?这会儿又不是饭点,大半夜的……陆臻十分警惕地探出足尖点在半开的牢门上,平衡好身体,悄悄放松了手套的锁扣。   那三个男人里,有两个显然是一伙的,另一个大步走到夏明朗跟前,揪着衣领把人从地上扯了起来。夏明朗的脸被拖进光斑里,一支不知道从哪里伸来的黑手掐着他的下巴,像查看牲口那样看来看去。   陆臻连呼吸都停了,怒火蒸腾,烧得发根发痛。他默默告诉自己要忍耐,把视线放远,落到那扇窗子上,他们唯一的光明。然而一声沉闷的重击,让这团白光刹那间殷红如血。   陆臻连忙调转视线,只看到一记重拳最后的残影。时间像是被拨慢了,画面一桢一桢地跳过。夏明朗偏头的角度……脖子好像断了那样偏折到极限,血水从他唇间飞溅出来,悬停在半空中,晶莹剔透,像一滴纯净的宝石。   像是感觉到了陆臻的注视,夏明朗微微睁开眼,一丝凛冽的光采从他眼底直射出来,杀气宛然。他看着陆臻微微点了点头,退后两步,沉重地倒在了地上。   两个男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什么,凑近过去;原来打头的那人却无聊地站到了一边,点起一支烟正要往嘴里送……一截血棍忽然从他嘴里突出来,刺尖上挑着一滴血,将坠未坠。   像是感觉到了陆臻的注视,夏明朗微微睁开眼,一丝凛冽的光采从他眼底直射出来,杀气宛然。他看着陆臻微微点了点头,退后两步,沉重地倒在了地上。   两个男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什么,凑近过去;原来打头的那人却无聊地站到了一边,点起一支烟正要往嘴里送……一截血棍忽然从他嘴里突出来,刺尖上挑着一滴血,将坠未坠。   后颈处,从颅骨以下颈椎以上的空隙间刺入,穿透延髓,从嘴里穿出,这条路线就是死刑犯执行枪决时的子弹轨迹。延髓控制人的呼吸与心跳,一旦受损连呻吟一声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致死。   男人瘫软的尸体倒在陆臻身上,脑袋向后仰起。陆臻在他身后露出半张脸,神色专注而平静。   陆臻下杀手时的样子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不像方进,发飚时有狂暴的杀气,令人望而生畏;他却仍然是一脉严肃的模样,好像手中穿透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大脑,而只是个模型,所以心无杂念,极其精准。   陆臻松开右手握住他的肩膀,左手腕微微一振,军刺的血槽带入空气,释放了肉体空腔所造成的负压。修长的军刺就像划过黄油的热刀子那样流畅地滑出来,几缕鲜血沿着军刺的棱线流到陆臻手背上,陆臻顺手在那人肩上带过,把粘腻的血渍擦干净。失去支撑的肉体仰面倒下,陆臻一手托住那人的后背,无声无息地放平到地上。   另外那两人兀自兴奋地围着夏明朗拳打脚踢,砰砰砰……拳拳到肉的闷响让他们忽略了周遭的一切,浑然不知死神已紧贴在他们身后。   陆臻屏住呼吸,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头。   “唔?”那人茫然间起身转头,被陆臻捂住嘴一把按到墙上,军刺从下颚柔软的空腔处刺入,穿透脑干,直达颅底。陆臻感觉掌下的人体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那样软下来,眼睛瞪到了极限处,刹那间黯淡无光。   咳咳……陆臻听到身后传来一连串的咳嗽声,连忙转身看过去,发现夏明朗已经半跪着蜷缩了起来。在他脚边,一团抽搐的肉体在嘶声喘气,脖子上深嵌一把匕首,大团的血从他嘴里涌出来。陆臻心下一松,只觉得夏明朗就是夏明朗,就算他只剩下一口气,他仍然是凶器!致命的!   陆臻来不及细想,一脚踏在刀背上用力踩下,黑暗中只听到“卡”的一声轻响,颈椎碎裂,送那人彻底上到西天。   “这帮人来干嘛的?”陆臻小声嘀咕,一边忙着把尸体拖到墙角隐蔽处。   夏明朗指向窗外,死死咬住自己的衣袖,抵抗肌肉的抽搐。陆臻听到巡逻兵的脚步声再一次临近,只能狠狠心用力按住夏明朗的嘴,把人揽进怀里。夏明朗睁大眼睛看着他,身体不断地抽动,咳嗽声压抑在喉间,好像在呜咽一番。陆臻感觉到某种温热的液体濡湿了他的掌心,心痛得无法形容。   有些事,想到与看到是完全的两码事。   刚刚一出手便秒杀两人的战绩,没陆臻心中留下半分成就感,他陡然觉得自己曾经所有的坚强与冷静都毫无意义。   一个男人,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人不受伤害,那是怎样的无力?   他无法想象在这之前的每一个夜晚,夏明朗要如何度过。   一个人,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夜夜受苦。   陆臻感觉到嘴里弥漫的血腥气,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把牙根咬出了血。   脚步声自远而近,又再一次离开,夏明朗也渐渐平静下来。陆臻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掌,看到夏明朗唇上全是血,脸色煞白。   “是来揍我的。”夏明朗舔着牙尖吐出一口血水,嘶哑着嗓子说道。   “嗯?怎么?”陆臻用三角巾沾水,给夏明朗擦拭脸上的血迹。   “他们……”   “三更半夜的,就为了揍你?”陆臻只觉难以置信。   夏明朗疲惫地眨着眼:“这些人是雷特的手下,买通看守进来揍我一顿,再带点纪念品回去。”   纪念品??!!   陆臻连忙把夏明朗全身上下的零碎都检查了一遍,却没见有什么缺失,蓦然心底一凉,从后背窜上一道寒气:“你的牙?”   “所以说,是个意外。”夏明朗无奈地。   “这他妈想干嘛?拿根绳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   “有可能。”夏明朗咧开嘴笑了。   “他们来过几次了?”   “不多。”   “你就这样让他们打?”陆臻第一次觉得夏明朗的笑容如此刺目,像尖刀剜在他心头最柔软处。夏明朗可以伤可以死,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子,毫无意义的,束手无策地……被几个混蛋小人烂扁着泄愤。   “那怎么办?”夏明朗扬起眉。既然逃不出去,反抗就没有意义,还不如把精力花在怎样保护自己上。   “跟我走吧!”陆臻慢慢凑近,在极近的距离盯着夏明朗的眼睛:“我们一起,我带你走,现在!”   我一分钟都不想忍,一秒钟都不愿意停留。   跟我走,请相信我能保护你!   我们一起,要么生,要么死,杀开一条血路,终点都会是天堂。   夏明朗纯粹的黑眸焕出异彩,嘴角微微翘起来,笑道:“好啊!”   陆臻拉着夏明朗站起来:“你还能自己走吗?”   “我可以试试。”夏明朗很认真地点头。   陆臻笑了一下,迅速从墙角边平躺的死人身上扒下两套衣服,夏明朗脱下自己的鞋给其中一人换上,拖着他蜷缩在墙角,刚好是从窗子里可以看到的地方。   门外的走廊黑而狭长,左右都看不到头,像一口黑漆漆的井。夏明朗伸手指出一个方向,陆臻架着他躬身走过一扇扇紧闭的铁门。走廊的尽头是一道沉重的黑门,牢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火光。陆臻屏住呼吸,在门缝里张望了一下,却发现是个行刑室,一排排铁架与各种看不出名堂的古怪东西模糊在黑暗中。墙角处燃着一炉炭火,火光浓郁得像血,映在陆臻的瞳孔里,在燃烧。   陆臻听到人声,连忙把夏明朗拉到身后,给手枪旋上消声器。   在热成像仪的透视视野中,墙后一团明亮的高光是火,另一团较为暗淡的光斑便是人了。陆臻紧贴在门边,探出足尖把牢门踢开,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地面上铺开一抹长方形的光斑。   门内有人高声问了一句什么,陆臻捂着嘴,呜咽着咳了一声。   脚步声临近,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门前的光斑里,陆臻对着地上的投影调整角度,扣动了扳机。将人瞄准以后说“不许动”再开枪这种事,的确,只是电视里演演的而已。   极细微的一声轻响,子弹旋转着脱出枪膛,浓烈的血腥气爆炸性地弥漫开。距离太近,即使是9MM的空尖弹也有足够的动能撕开整块头盖骨。陆臻机敏地窜出去,一把扯住对方仰面倒下的身体,顺势放平到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然而,在这样寂静的时刻,单单是头颅爆裂的声响也足够引人注意,陆臻很快就听到一串急促的追问从行刑室外逼近。陆臻马上把夏明朗推到墙角处藏好,三两步跑到门边。随着一阵唏里哗啦的金属碰撞声,大门洞开一线,陆臻轻轻跃起,一手搭在门上,双脚离地悬空。   陆臻的体重让那扇门蓦然变得有点不灵活,门外的人用力推了一下,冲进门里。房门大开,陆臻在身后的墙上用力一踢,身体贴在门板上荡了回去。光线昏暗,不及那个卫兵看清地上那一滩血肉模糊的脑浆混合物,陆臻的两条腿已经架到了那人的肩膀上。   松手,身体扭转,强大的绞切力,将对方的脖子彻底的绞断。   夏明朗站在阴影里,冷眼旁观这一切,无声无息的杀戮,快捷,而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击,刹那间已定生死,就连让对手多挣扎一秒钟都是失误。   杀人是个技术活,这项技能人人都拥有,看似本能,却更是一种高深的策略。这就像人人都会跑步,却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参加奥运会。   陆臻从不是身体素质最好的那一个,但是,夏明朗相信他可以赢下所有人——因为他冷酷无情的大脑和精密的计算。   夏明朗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总有一天,陆臻会不再犹豫,毫无迟疑,在举手投足间解决一条人命。   这就像每一个少年都终将会死去。   6.   陆臻轻捷地从地上跳起,拉出热能扫描仪的探头伸向门外,不一会儿,收拾好东西走回来:“队长,暂时清场。”陆臻走得很轻快,落地无声,像一只机敏的豹子在梭巡他的领地,有种风发的意气。   “嗯。”夏明朗仍然有些恍惚,思绪停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在等待的那个陆臻,从多年以前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夏明朗就在心里这样期待着。是他一手勾画了陆臻的未来,他现在的样子,每一个棱角都由他细心打磨,每一段骨骼都有他精心的锤炼。   而此刻,他成长得比他想象中更好更强悍……可为什么,居然会觉得心疼呢?   那个纯白无瑕的少年已经死去了,那个在血色残阳下向他剖白心迹的孩子……那么天真、热情、正直,善良得不可思议的孩子永远的,消失了。   这是否,就是成长的代价?   “怎么了?”陆臻感觉到夏明朗的异样。   “没什么。”夏明朗把陆臻拉进怀里,用脸颊怜惜地磨蹭着他的脖颈。   如果有可能,会不会后悔?   夏明朗问自己。   如果有可能,真希望陆臻永远不必长大,永远不必学会这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冷静。一切都让他来做就好了,天塌下来由他扛着,陆臻只需要快乐地活着就可以了。不必有烦扰,又不必有忧伤,十指不沾血。   “让你受苦了。”夏明朗说道。   “你这……这说的什么话。”陆臻从夏明朗怀里挣脱出来,一本正经地板着脸:“我受什么苦,我我……我受再大苦也不及你啊。啊不对……我是受苦了,苦大发我了,每天都不敢去想你活着还是死了。现在好不容易又把你圈在我眼跟前了,我连眨眼都不敢,你知道吗?”   夏明朗失笑。是的,他后不后悔都没有用,关键是陆臻不会后悔。   陆臻把一副喉麦塞给夏明朗:“杂事儿回家再想哈!你爷们儿带着你征战沙场呢!专心点!”   虽然不明所以,但夏明朗万年难得一见的脆弱犹豫让陆臻产生出无与伦比的满足感,他眨了眨眼睛,好像满天的星辰都碎在他眼底,熠熠生辉。   “好啊。”夏明朗点头微笑,很乖的样子。   过去没有如果,未来不容假设,他会好好去爱每一个陆臻。   陆臻真觉得自己快烧起来了,皮肤的每一寸都往外爆着火星,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轻易地掌控他所有的欲望……一切欲望。陆臻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他反复做的一个梦。   在梦里,他和夏明朗都是来自远古的战士,他们举着戈扛着盾牌、他们跨着马拿着弓弩,他们站城外高高的云梯上……场境不断的变化着,唯一不变的只有他和夏明朗。   他们相爱!他们战斗!   背靠着背,在尸山血海中毫无畏惧。   战火燃烧着落日的血红笼罩所有的战场,修长的青铜剑在刺击中反射出沉郁的血光,战士们的鲜血与汗水混合在一起,肆意地挥散,那些火热的液体泼溅在他脸上,像最炽烈的亲吻,烧穿他的骨骼。   想要赢,想活下去,对生的欲望,对胜利的欲望是那样强烈,心中鼓扬着激昂的快意,血液在沸腾中蒸发啸叫。   在每一个梦里,他都这样盯着夏明朗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那么美那样动人,比所有的火焰更炽热,比所有的光芒更灿烂,摄人心魂!   陆臻深吸了一口气,定定神,打开通讯:“小花,我们出来了。”   “嗯??!!”   “有人打扰,呆不下去了,看守被我杀光了,暂时还安全。”陆臻从一个字里听出了两个问号两个惊叹号,有些心虚。   “那现在怎么办?”徐知着永远不愧是徐知着,在任何时刻都没有一点废话。   “能走吗?”陆臻瞥了夏明朗一眼。   “不能。”徐知着干净利落地回答道:“直升机都在天上。海默说外面的棚子太挤,车开不进来,查理已经在路上了。”   “那好,帮我扫一扫这栋楼,挑个房间给我,我们先藏着。”陆臻很快拿出了方案。   徐知着沉吟了三秒,终于问道:“队长,您怎么看?”   “听陆臻的。”夏明朗不假思索地答道。   陆臻又飞快地瞥了夏明朗一眼。   “好的。”徐知着在脑子里盘过一道,终究没有更好的方法。   行刑室的外间要高上半层,已经在地面上,家具粗陋。贴墙边放着两张破床,铺盖倒是一色的,有些制式的意味,但是床铺凌乱,显示出低下的军事素质。陆臻从床上搜出一把AK74,拉枪栓瞄了一下,发现保养得还不错,随手扔给了夏明朗,连同时之前在死人身上搜到几个弹夹一起。   徐知着的扫描结果还没出来,陆臻把夏明朗扶到床边坐下,不死心地搜索起整个房间,想要找点有用的东西。但是柜门撬开,却只是一些钱物、伤药之类的,连一点值得带走的东西都没有。陆臻东翻西找,好奇地拧开了一个层层包裹的小铁盒。盒子里白花花的,盛着一小撮像盐一样的细末儿。   陆臻凑近闻了闻,用指尖沾起一尝,马上吐到了地上。   “妈的。”陆臻骂道:“居然还吸毒。”   夏明朗马上僵住了。   “给我。”夏明朗说道。   “应该是海洛因。”陆臻把小铁盒放到夏明朗掌心:“纯度还挺不错的,哎,早就听说这小子也种罂粟。”   石油虽然是喀苏尼亚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但是比起技术要求低下,容易转手变现的毒品来说还是次了一层,所以南边的大小军阀多多少少都会沾一点,吉布里列也是跟中方搭上线以后才洗手上岸。   “怎么了?”陆臻发现夏明朗的手指在发抖。   “带上吧。”夏明朗用力合上盖子:“说不定会用得着。”   “嗯?”陆臻莫名其妙。   “拿来送个人什么的,挺好的。”夏明朗很认真地说道。   陆臻失笑,心底那些忐忑又散开了去。恰在此时,徐知着把房牌号送了过来,三楼,右边第二个房间。   “走吧。”陆臻伸出手来,夏明朗厚实的手掌紧握上去,手指稳定而干躁。陆臻心想,刚刚一定是我看错了。   走廊里没有看守,但是灯火通明,很多房间里都还亮着灯,似乎是演习来得太仓促,连关灯都没顾上。热能显示,军官们带家眷的套房在四楼以上,这栋大楼的下面三层几乎是空的。   陆臻回忆着刚刚在外面观察过的楼层分布,压低帽子与夏明朗一前一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楼梯处。徐知着报给他们的门号是一个杂物间,陆臻拿着万能钥匙像寻常开门那样走了进去,对徐知着的选择很满意。这是个好地方,有一扇大窗正对着楼外的院子,进可攻退可守,视野开阔,有大量的柜子、架子、脏衣服、破床单可供藏身。   有谁会想到兔子逃出狼窝之以后,反而会选择躲在窝边呢?   陆臻靠到窗边去观察地形,天已经快要亮了,这时节,天总是亮得特别早,天与地的交接处泛出灰白。几架直升机在半空中盘旋,士兵们列着队跑过营区的大路。   “啪”,陆臻听到身后一声轻响,连忙疾转身,却发现是夏明朗失手把那盒海洛因打翻到了地上。雪白的粉末儿飞溅开来,像是被人用油彩在地板上重重抹了一笔。夏明朗双手抱肩,筛糠似地发着抖,慢慢蹲到了地上。   “队长!”陆臻心惊胆战地冲过去握住夏明朗的手。   夏明朗抬起头来看他,瞳孔已经收缩到了极致。陆臻感觉自己手上抖得厉害,说不好是夏明朗在发抖还是自己的肌肉在抽搐,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怎么也控制不了。   陆臻终于想通了那一直盘桓在他心头的不安是什么:夏明朗受的伤太轻了!   他之前一直不能正视这份不安只是因为他太心疼了,这种心疼让他放大了所有加诸在夏明朗身上的苦痛。然而,如果用最客观不带情感的眼光去审视去判断……敌人怎么可能如此仁慈?   夏明朗落在他们手上这么多天,没缺胳膊没少腿,没有短少任何一点零件。那帮人怎么下手他是知道的,从缅甸到非洲……那些职业行刑家们可以轻而易举的在几个小时以内把一名壮汉削成烂泥。然而夏明朗没有遇到这些,只是没有水、没有食物……这一切都表明对方在等待,熬着他,胸有成竹地等待着他的某一个崩溃的时刻,那会是什么?   夏明朗用力闭上眼睛,微微笑了笑:“你看,我现在连路都走不了。”   陆臻听到自己沉重地呼吸声,几乎有些虚脱似的,汗水冷了下来,沾在皮肤上,寒气逼人。   “最后一次,然后,我们一起杀出去。”夏明朗的牙齿打着冷战,卡卡的响。   陆臻看着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松开,然后跪到夏明朗身后,把他抱进了怀里。   陆臻感觉夏明朗平静了一些,他收紧手臂,慢慢说道:“知道吗?拜耳公司曾经认为海洛因是比阿司匹林还要安全的药物,他们给这玩意儿起了个漂亮名字,说它是英雄式的发明,在公共药房里卖了很多年。”   “还有这事儿?”夏明朗含糊说道。   “嗯,因为那时候的欧洲人只是在吃它,而且吃得很少。口服海洛因要很久才能到脑,发作很慢,效果也不明显。”   夏明朗吐出手指:“那怎么办。”   陆臻的视线落到那摊白花花的雪花粉末儿上,很多人以为吸毒很简单,看电视电影里演的,用刀尖划开一大包白粉,挑一撮出来用自来水搅搅就可以往血管里打。但其实吸毒也是个技术活,给新手楞头青塞一包高纯白粉,回头十之八九就得毒死在自家床上。   这会儿没有锡纸没有称,最要命的是不知道纯度,在陆臻这个级别的外行人尝起来,四号海洛因都是一个味儿,90%纯和60%纯也没什么分别。陆臻想了一会儿,抽出急救包打开,他还有两针吗啡,不如先拿来顶顶,等药效过去的时候,夏明朗吃下去那点东西应该也能派上用场了。   陆臻终于明白了夏明朗为什么见面就向他要了一针吗啡。   海洛因的学名是二乙酰吗啡,但真正在人体内发挥作用的仍然是吗啡,一母同胞。   夏明朗还在发抖,只是幅度小了一些,陆臻轻拍夏明朗的手背找到血管。看着针管里的液体渐渐消失,他的手指很稳定,虽然心里紧张得要命。   “是谁他妈发明把这玩意儿往血管里打的?”夏明朗忽然问道。   陆臻想了想:“美国佬。”他依稀记得海洛因注射是在美国先流行起来的,那个时候,每家美国医院里都塞满了瘾君子。   “都他妈拉出去毙了。”夏明朗嘶声道。   “那当然。”陆臻低头看着夏明朗的眼睛:“好点儿了吗?”   “还行。”夏明朗转了转眼珠,他说得很艰难,拳头紧握,每一块肌肉都绷起。   陆臻想起何确大队长曾经对他说,你永远都不能跟毒瘾发作的人讲理智,他们连亲娘老子都不认识。夏明朗还知道控制自己,这是个好消息,至少说明了他上瘾还没有很深。   但是……如果再晚一些时候过来会怎么样?   陆臻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点一滴地变成冰,后怕。他放开夏明朗,一脚把地上那些刺目的雪花末子踢得四散飞溅,然后踩上去用力搓动,极细的粉末混到尘土里,消失了。   夏明朗好像虚脱似地躺下去,他的诱惑之源已经被摧毁,他终于不用跟自己的欲望对抗了。   “他们居然这样对你。”陆臻咬牙切齿。   “算是手下留情了。”夏明朗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没有抽筋剥皮,没给你切手断脚,算不错了。”   陆臻没吭声,不想承认这话说得有理。   “他们在我面前,把一个人扔到了水泥搅拌机里。”夏明朗的声音有些飘忽:“我那时候就在想,那要是你,我就完了……下次出门还是得揣点药在身上。”   陆臻胃里翻搅得厉害,一团一团地往上顶:“你是故意的?不带毒?”   “我怕我忍不住。”夏明朗咧嘴笑:“一个……意志薄弱就把药嚼了,就顾不上你了。”   对于某一类人来说,被俘是最大的英勇,这是寻常人无法理解的勇气,因为在寻常人的生活中,不存在需要这种勇气的时刻。深入敌后的谍报人员总是随身带毒药,那不是因为忠诚,而是恐惧。   “我是不是有点傻?我其实应该带着你一起的。”   陆臻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废话!”   陆臻感觉自己也傻透了。妈的!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活着是多么真实纯粹的事,却在自己最爱最信任的人面前都不能坦白?夏明朗总想在他面前保持一个无敌超人的形象,他总想在夏明朗面前撑出一个无敌理智的形象。他们都在拼命地长,拼命较着劲儿,他们就像两棵疯长的树,为了能比对方长得高点儿,连自己的树皮被抻着都不顾了。   “夏明朗,我得跟你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在家里等你了!”陆臻连后牙槽都快咬碎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以后再也不会那么懂事儿的在家里等你了。”   夏明朗躺在地上,仰面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燃烧着火焰的少年其实还没有死去,他的灵魂被大火烧掉了一些,那些最轻最浮躁的部分,换上了铁做的筋骨。但他仍然活着,流着鲜嫩的血,肌肤如玉,每一个细胞都是有弹性的,活泼泼的欲望与生命。   有一阵子夏明朗觉得自己已经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爱他了,怎样跟上陆臻的脚步。他的进步那么快,像在飞一样。虽然陆臻一直说要保护他,要照顾他,要这样,要那样……但是夏明朗知道陆臻喜欢什么。   陆臻喜欢可以仰望的男人。   每一次,当陆臻用痴迷的目光崇拜地看着他,夏明朗都能感觉到压力。   这样的目光还能持续多久?   当陆臻站在一楼的时候,往上看全是牛人,可现在他已经一步一步地接近楼顶,他还在往上看……   那就,只能让自己飞起来了!   竭尽所能,把所有的心血、才华、精力、能力……全部释放出来,然后仿佛漫不经心地捧到他面前,只希望他会喜欢。   那天,站在楼顶上,夏明朗看着陆臻从天上飞下来,像一个天使,纯白的降落伞在他身后飘浮。那个瞬间,他抓住陆臻的手腕痛哭,百味杂陈。   他真觉得自己已经到顶了,这个时代这个中国发生不了大规模战争,他没有机会更好了。他已经指挥出了人生最巅峰的战斗,完美无缺。   然后呢?我还能做什么?   当他站在楼顶,看着脚下的世界,陆臻那样微笑着,看着他,眼神充满了迷恋与崇拜。   然后呢?我还能再做些什么?   让你这双眼睛永远只停留在我身上?   陆臻在夏明朗身边跪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夏明朗下巴上的胡渣长出了不少,青郁郁地,看起来很憔悴。有时候再多的争吵都无法解决问题,再多的沟通都词不达意,因为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那些人性的自私,懦弱,虚荣在蒙蔽我们的双眼,然而,在电光石火间刹那的顿悟,让你在对方眼中看到彼此的灵魂!   “妈的。”陆臻轻轻骂了一句,笑了。   人生是个舞台,你在台前跳舞,在台后磨练,而那个人是你的观众,导演,舞伴……那么多的角色,要怎样平衡才好呢?   因为相爱,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子。当我终于长成了站在你身边的另一棵树,让我们继续学习如何彼此缠绕吧。   夏明朗扶住陆臻慢慢站起来,他的精神好了很多,当然,吗啡是最强力的镇痛剂与安抚剂,又是海洛因同类药,连打两针,总得起点效果。天已经开始亮了,远处的云层破出光线,河边洇染着雾气。   夏明朗与陆臻各自探出一只眼睛往外看,军营里还是乱糟糟的,完全看不出有收工的意思。   “妈的,不睡觉啦?”陆臻犯起了愁。   地牢里塞着五个死人,这是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巴利维的军事管理再混乱,也不可能永远不发现这个事儿。   “不对,他们已经发现了。”   “怎么会?”陆臻一惊,没听到警报也没人在搜索,没有一点已经暴露的迹象啊。   “他们在列队,分区封锁。”夏明朗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军营说道。   陆臻在夏明朗指点下也马上看出了端倪,他并非真的不懂,只是刚才没往这方面细想,只觉得外面人太多,分布得让人极为不舒服,要混出去好难。现在调整思路看过去,果然……他妈的!   巴利维在南方被称为沉默的鬣狗,当年,身为政府军大员起兵造反的人是他,反对雷特北伐的人是他,支持雷特南下的人是他,最后退守朱旺,不战亦不降的人还是他。   这是个谨慎的机会主义者,起初淹没在人海,最后当前浪死在沙滩上,剩下了他。   包围圈还没合缝,巴利维把网散得很大,从军营的最外围开始,一层层封锁,等到他收网的时候,那真是连只苍蝇都躲不过去。   “队长,我觉得……好像不太对。”是方进的声音,有些迟疑的。   “你在哪儿。”   方进报出事先规划好的坐标,陆臻帮夏明朗指了出来。随即明白了方进为什么会感觉不对,因为就快封锁到他那儿了。   “呆着别动。”夏明朗说道:“徐知着,报告方位。”   “队长,我已经出来了,十五分钟后直升机到,我在上面控场。”   夏明朗挑了挑眉毛,真聪明,狙击手必须呆在高处,可大白天的一开枪就会暴露,所以对于一个出色的狙击手来说,随时关心退路是一种直觉,你不能把队友掩护出去了,你自己却折在了里面。   “只能打出去了。”夏明朗从背后抱住陆臻,灼热的舌头从陆臻的太阳穴舔到耳根处。   “嗯。”   “咱俩可不能同时被俘。”   陆臻轻声笑了:“你放心,到时候我先把你干掉,回头再去找你。”   “乖!”夏明朗吮住陆臻的耳垂。   几辆车列队开进这间大院,一个矮胖子踢车门跳下来,怒气冲天地往楼里走。   夏明朗瞳孔收缩,贴着陆臻耳边轻声道:“巴利维。”   陆臻眼前一亮,喝道:“动手!” 【战争之王】 第十二章 死神的执照   1.   几辆车列队开进这间大院,一个矮胖子踢车门跳下来,怒气冲天地往楼里走。   夏明朗瞳孔收缩,贴着陆臻耳边轻声道:“巴利维。”   陆臻眼前一亮,喝道:“动手!”   夏明朗只眨了一下眼便明白过来,眼中含着一丝笑意,有种睥睨生死的爽朗。   陆臻拉开一枚手雷准确地砸了下去,这黑乎乎的小东西忽然从天而降,落地爆出一大片火花,把巴利维和他的保镖们吓得抱头躲避,人群拥挤着往后退……夏明朗已经把第二枚手雷塞到陆臻手里,陆臻掌握好节奏一个紧接着一个地扔下去,转眼间四枚手雷、两枚闪光弹、两枚烟雾弹扔了个精光。   刹时间楼下火光冲天,人仰马翻,烟雾缭绕,有眼尖的看到问题出在这个窗口,子弹零零落落地打过来。而更多的士兵则根本还没回过神,他们在下意识地反应中四处卧倒躲避,寻找掩护。   方进在联络频道里嚎叫:“你们动手啦!”   “闭嘴。”夏明朗轻斥。   陆臻扯过一幅床单抖开,一头绑在夏明朗腰上,一头踩在脚下。   “跳!”陆臻一声低喝,随即把步枪拨到连发档,一连串密集的扫射,子弹像泼水一样洒下去。强火力压制,不求打中,只求你别抬头。   夏明朗纵身跃下,挥刀在布块的边沿一抹,床单瞬间开裂,沿着纤维的纹理唰唰撕开,这种不断释放的拉力稍稍减缓了夏明朗下坠的势头,让他落地时可以更从容些。但饶是如此,贴地翻滚地那一下仍然让他疼出了一身冷汗。肩膀上有些温热的东西在往下流,伤口一定是崩开了。   夏明朗顾不上那么多,他甩开身上的破布,右手一振,把背在背上的AK74荡到身前。   这底下烟雾弥漫,正是红外发威的好时候,夏明朗在扫射中仍然控制着准头,连续几声惨叫好像没有间隔地嚎出来,对面的火力马上小了很多。巴利维的手下准头极烂,但这不能怨他们,这院子里到处都是自己人,对手却只有一个,而且敌暗我明,一开枪就会误伤,自然不如夏明朗那么放得开手脚。   陆臻听到夏明朗的枪声响起,马上另换了一支满仓弹夹,单手拉住窗帘,飞身荡出去。   窗帘的挂钩受力一只只断裂,崩的到处都是,最后整幅窗架都垮下来,重重地砸到窗台上。陆臻在离地还有三米时松手,修长的身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而手中的枪口仍在不断地喷射出火焰。   陆臻刚一落地,夏明朗便贴了过来,肩靠着肩,极有默契的同时收枪,狂奔。   陆臻方才扔下的那堆手雷看似盲目,其实每一步都有精心的计算,他炸坏了三辆车,只留下了离他们最近的那一辆;他在人群与大门之间扔下了一枚手雷,让巴利维没机会逃进楼里。他们现在看起来大概不像两个逃亡者,而更像刺客,但巴利维是陪着雷特被杀过一次的惊弓之鸟。   陆臻听见有人用各种语言尖叫着:保护将军等等……   战斗最根本的优势是火力,胜利永远都站在有更多枪和更猛火力的那一边。而如果这一切你都不具备,那就只能选择快。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最大的火力发挥出来,出奇不意。   这一切的变故前后不过才十几秒钟,刚好足够一支AK74一棱子打到底,或者两只沙包从三楼落地。夏明朗落地时惊飞的烟雾还不曾散去,子弹横七竖八地穿透烟幕,留下一条条细长的弹道。   现在,他们得先抢到那辆车,那是一辆改装过的民用悍马,顶盘上装着12.7MM的重机枪。一步,两步,时间在这一刻被细细分化,一秒钟要分成一千个千分之一秒来经历,越来越近。   陆臻在眼角的余光发现夏明朗比他慢了半步,他咬了咬牙继续奔跑,压榨出他体内最后一点潜能。眼风再次掠过时,夏明朗已经在他的视野中消失,他下意识地伸手往后攥过去,牢牢地抓住了什么。   风,卷起烟雾呼呼地吹着,晨风像流动的水稀释了墨迹那样吹开烟雾。陆臻看到那辆悍马车在自己眼前显出轮廓,再回头,所有绰绰的人影都开始清晰起来……有几发子弹追着他的脚步在地面上弹开,尘土飞扬。   陆臻几乎可以看到烟雾从自己指尖上散去,他将在这晨光中彻底显形,暴露在无数的枪口下。   来不及了!   陆臻忽然转身站定,夏明朗猝不及防,一下子撞在他身上。陆臻退了一步,紧紧揽住了他。   “住手,要不然我就开枪了!”陆臻忽然高声喊道。   当你在模糊的视野中忽然看见一个人在跑,你会开枪;如果他老老实实站着,你反而会停下来再看看,这是一种可以预见的战场非理性。   枪声骤然停止,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在渐渐淡去的烟雾中看清了陆臻的轮廓。   陆臻的战术很成功,在“保护将军”的口号中,所有人像潮水那样涌到巴利维身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死透,真正上赶着来追他们的少之又少。巴利维个子矮小,此时甚至需要扒开几个脑袋才能看清现场。当然,他亦不敢多扒,只是偷偷露出一只眼睛,但是眼前的一切却让他迷惑。   烟雾散去,陆臻左手执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又说了一遍:“住手,要不然我就开枪了。”   他说的是英语,很慢,这么简单的英语在巴利维手下有很多人可以听懂。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开了几步,谁知道这小子的脑袋里是不是装满了TNT炸药,人肉炸弹神马的,在南喀苏可不是个稀罕物。   巴利维忽然喊了出来:“我认识你。”   虽然红外视镜挡住了额头,但大半张脸都露着,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是抹不去的。   “是啊,我也认识你。”陆臻微笑道。   “先住手。”巴利维连忙喝住自己人,以免误杀大鱼。但巴利维果然不愧是巴利维,眼珠子一转马上问道:“他是谁?”   “他?”陆臻攥着夏明朗背上的衣服,让他站直:“我不认识他。”   “怎么可能。”巴利维不屑。   “是啊,我也在想怎么可能,我明明是过来跟你谈判的,巴利维先生。但是我昨天吃过晚饭出门散步,眼前一黑就被关到了这里,这位先生说可以带我出去,我真没想到出来会遇到您。”陆臻异常认真地说道。   什么叫眨眼间编出一套谎话,并且声情并茂,细节完整!?   饶是夏明朗这种扯瞎话的祖宗也在心里暗暗写了一个服字。   “你在开什么玩笑。”巴利维说得很慢,因为他需要思考。到底陆臻是来救人的;还是过来陷害他的;还是说自己手下真有不开眼的把人逮进来表功的……这些问题骤然间还真不好分辨。   “巴利维先生,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陆臻抬起头,仰望天际,虽然太阳还没有彻底升起来,但天色已经很亮了。   “我为什么需要给你一个解释。”巴利维冷笑了一声,决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先往后推:“我现在杀了你,或者抓回去,你又能怎么样?”   “您太暴力了,巴利维先生。”陆臻拉着夏明朗退开几步。   “是吗?但那又怎么样?”巴利维挟着人群步步迫近,以强凌弱的感觉就是好,尤其是当天上掉馅饼的时候。   “晚了,巴利维先生。”陆臻从容道:“刚刚卫星已经拍到我的脸了。我在这里,全世界都知道,如果我死在这里,你就需要给全世界一个解释了。”   巴利维这下彻底愣住了。   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是被陷害了,第二个反应是怎么办……几秒钟换了无数个心思,大脑高速运转,脑疼欲裂。   陆臻拉着夏明朗慢慢往车边退,对方一直咄咄逼人,这种后退倒是不露痕迹。   夏明朗一直没有转身,下巴搁在陆臻肩膀上。这是个可以让陆臻安心的位置,这样,无论在任何时候他开枪……一发子弹都可以同时带走两个人。   陆臻已经退到车边,眼风一扫,明晃晃的长弹链连在机枪上,真是闪瞎人眼。陆臻偏过头,蹭了蹭夏明朗的耳朵,手指在他背上写下一竖。   一点方向。   夏明朗轻轻吮了吮陆臻的颈侧。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陆臻身上,专注于他的枪口,他的眼神,随着他的语言心思电转时,陆臻手上一松,转身就往车上扑。枪口刷刷地移过去,几颗搂不住火的子弹仓促间蹦出来,陆臻只觉大腿边上一凉,子弹擦过,已经啃下了他一块皮肉。   没有人关心夏明朗,那是一摊烂泥,谁都知道。然而,当巴利维的一声怒吼尚未运足气,夏明朗骤然转身,开枪!   在任何时候,都不可低估手上还有枪的夏明朗!   永远不可!   枪是他的手指,他的视线所及,子弹出自他的灵魂。   巴利维感觉到一篷血溅到自己脸上,极腥而热,让他不自觉倒吸一口冷气,硬生生地,把什么话都掐断在喉咙口。   不过几秒钟的迟疑,足够了,陆臻拖起车顶那架重型机枪,转身疯狂扫射,12.7MM的重型机枪弹像洪水一样席卷过去。巴利维与他的人肉长城刚刚威风了一把,立马又是卧倒的卧倒,隐蔽的隐蔽。人墙一乱,巴利维眼前全是后脑勺,还不等他出声喝止,已经被人扑倒在地啃了一嘴土。   没办法,此时此刻无论如何都以他为尊,大家防刺客防暗杀那条弦绷紧了不敢放松,枪声纵然密集却也盲目,求得是守不是攻,真正把心思放在歼灭陆臻和夏明朗身上的人十成里不足一成,而这也正是陆臻选择在这个时候杀出来的终级目的。   眨眼的功夫,夏明朗已经拉门坐进驾驶室。车上的钥匙还没拔,陆臻头一个手雷就是奔着它扔的,猛烈的爆炸吓得司机一个激灵就跳了车,民用悍马薄皮大馅,躲在里面被炸上就是一个死。   夏明朗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车像怒马,勒头一百八十度一个猛转,直奔院门而去。   这世道,横得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困兽犹斗时以死求生,那种气势杀意无边,迫得人人都想往后退一步。反正老大又没发话,谁不惜自己那条命?尤其是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里。   门口的几名哨兵在这一团混乱中顾此失及,单薄的铁门哐得一声被撞开,悍马车疾驰而去。   这边,巴利维终于踢开压在他身上的随从们站起来,仰头一声怒吼:“追!”   是追,不是给我杀,不是干掉他们,不是把他们撕成碎片……如果你是一个小兵,多年当差,你就能听出其中的分别来。   巴利维仍然有疑惑,即使他已经高度怀疑天上那台卫星是否存在,但是万一呢?   中国人到底有没有那种可以在天上拍到人脸的卫星啊?   谁知道!   没准真有呢?……巴利维挠了挠脑袋,那都是他完全不了解神器。   夏明朗出门直接右转,油门轰到底。远处,听到枪声的士兵们正迟疑追来,陆臻仗着重机枪射程远,一通狂扫,堵得他们不敢冒头。   夏明朗忽然高声问道:“你那个?卫星……真有?”对于这种高科技的玩意儿,他着实也不是特别把稳。   陆臻一愣,转而仰天大笑,笑声伴着枪声流荡,风在耳边呼啸。天边,一轮红日破空而起,这人间……血光冲天。   夏明朗轻笑,臭小子,差点把我都蒙了。   巴利维把人都散在军营的各个角落里搞封锁,具体到某一个地点,兵力反而单薄。陆臻有重武器在手,普通散兵一时半会儿根本进不了射程,再加上夏明朗把车子开得如飞,想要击中像这样高速的物体,并不是件容易事。   陆臻压住弹道射击,只觉得心思无比宁定。夏明朗就在他身后,不必回头他也可以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永远坚定的存在,让他在无比凶险的逃亡中感觉到平静。   生死一线间,他的线,系在夏明朗身上。   陆臻忽然觉得今生再无遗憾,他的人生,曾经这样战斗过,曾经那样快乐过!   青山处处埋忠骨,假如苍天要我今日五更亡,那就葬在你的怀抱里。   夏明朗在下一个路口转左,陆臻猛然觉得不对,再细细一想的确不对,连忙喊了出来:“调头,那是条死路!”陆臻觉得疑惑,夏明朗应该在楼上看过地型才对。   “没事。”夏明朗仍然催油门加速。   陆臻听到身后一声巨响,猛回头,只看到死路尽头那面墙轰然倒下,碎出一个四米多宽的豁口。   “这是……”陆臻瞠目结舌。   “爷干的!”方进在频道里欢呼。   “你怎么知道……”陆臻诧异。   “队长让我给个最短的路线,我就把坐标给他了。”方进得意地:“这就是他妈最短的路线!!嘿嘿!”   “可是,他怎么知道坐标……”陆臻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悟了,当年那堂四角定位划分坐标系的课还是夏明朗上的。   夏明朗略略减速,压着碎砖烂石越过豁口。车里颠簸的利害,陆臻忙着扶稳机枪平衡身体,忽然一个急刹,陆臻咚的一声撞在机枪挡板上。   “让开让开让开……”   陆臻听到一连串的呼喊,说不好是身边还是耳机里,再一看,方进已经从路边一棵大树上跃下,狂奔而来。   “小侯爷威武!”陆臻连忙猫身滑到后座处,把机枪位让给方进。   “那是!”方进毫不自谦。   夏明朗马上提油门加速,车轮在传运轴地催动下呻吟尖叫,油门呼呼地喷着火。半空中两架直升机已经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直升机对地面攻击需要有恰当的角度和路线,夏明朗与陆臻骤起发难逃亡,巴利维手下的直升机驾驶员多半技术粗糙,调整需要一点时间。   但是,现在他们已经调整好了!   “我操他妈!”方进绝望而愤怒地仰天扫了一梭子。然而,同为12.7MM口径,航空机炮比起车载重机枪又凶悍了数倍,方进想燎着他们不容易,从天往下打,一砸一个坑儿。   “有神的求神,没神的赌命!”夏明朗高喊,同时把车子开出眼镜蛇抽疯时的扭动。   这就是赌命的时刻,与你的才能、学识、军事技能完全无关的时刻,有如砸骰子比大小,全靠人品。陆臻一手抓住车座,从后车窗里看着两架直升机呼啸掠过,两条子弹聚成的鞭子抽得地面乱石惊飞。在机身压到车子上方时,陆臻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全是夏明朗睥睨天下的眼神。   “我操!”   陆臻听到方进狂喜地吼叫,狂风呼呼地卷进来,睁眼看到右边一扇车门已经被子弹撕了下来。   但是人没事!   直升机一击不中绕到前方重新调头。   “老天保佑!”陆臻喃喃自语着握紧了枪,即使是像他这样的无神论者,此时也忍不住赞美起苍天。   “徐知着,炸!”方进低声喝道。   不远处,又一面墙轰然倒下,惊飞的碎石融化在霞光里,夏明朗几乎把油门踩断,车子挟着一百多公里的时速压着断墙飞了出去。陆臻不自觉地回头看,昂起的车头正对着朝阳,满目金黄火红,好像撞进了天际。   “抓紧!”夏明朗怒吼。   陆臻看见晨辉剪出夏明朗的背影,沉郁而坚定,像山一样……   巴利维的军营比起周边的贫民窟要高上两三米,地基几乎就是打在别人的房顶上。悍马车头昂到顶点时瞬间下落,车身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弧线。陆臻看到黑呼呼的房顶白灿灿的铁皮扑面而来,人们尖叫着四散。车子撞碎一间茅草搭成的棚顶落地,带着惯性接连冲倒了好几间铁皮茅草房。   当夏明朗终于踩住刹车把车身停稳时,这款号称民用最强悍的越野车已经四面漏风,像是快要报废一样。   2.   巴利维的军营比起周边的贫民窟要高上两三米,地基几乎就是打在别人的房顶上。悍马车头昂到顶点时瞬间下落,车身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弧线。陆臻看到黑呼呼的房顶白灿灿的铁皮扑面而来,人们尖叫着四散。车子撞碎一间茅草搭成的棚顶落地,带着惯性接连冲倒了好几间铁皮茅草房。   当夏明朗终于踩住刹车把车身停稳时,这款号称民用最强悍的越野车已经四面漏风,像是快要报废一样。   “走!”陆臻顾不上揉一揉全身上下在这辆破车里撞出的乌青,直接从洞开的后车窗里窜了去。夏明朗踢开驾驶室的门,踉跄跌出来,陆臻一把扯着他的手臂架到肩上,冲还在车顶上捣腾的方进大吼:“跑啊!”   “你们先走,爷断后!”方进掏出手枪砰砰砰连开几枪,把枪从底座上拔了下来。   “废什么话,一起!”陆臻脱口而出。   “起个毛线啊?脑残了你?”方进从车里跳出来,一杆巨大的长枪扛在肩头,12.7MM的子弹粗如手指,金灿灿地缠绕在胸口,好像黄金战甲。方进在他那个重量级,绝对可算得上天生神力,他是麒麟基地里唯一一个跟黑子扳腕子还有过胜绩的人。这会儿威风凛凛地站在霞光里,好像神话里的巨灵神。   陆臻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果然脑残,他全须全尾的时候都跑不过方进,现在还拖着夏明朗一个重伤员,还敢说一起?麻利儿的赶紧跑吧……别拖累了人家。   “小心!”陆臻也不废话,拖起夏明朗就跑。   比起横平竖直大路朝天的军营,贫民窟简直比亚马逊热带雨林还要让陆臻感动。那仄逼的小路,参差的小屋,那乱七八糟的门和稀奇古怪的窗让这里比迷宫还迷宫。   陆臻根本没打算按正常方式穿越这片神奇的土地,拉着夏明朗从门进从窗出,再从这家人的屋顶翻入另一家人的后院。随手一枪,打断某户人家的晒衣绳,哗啦一下大堆衣服砸下去,惊起了孩童的哭喊。   黎明时分,大梦方醒,灾祸仿佛从天而降,惊慌失措的人们尖叫着,哭喊着,从屋子里闯出来。他们大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被枪声惊起,却不知道逃向何方。   陆臻与他们错身而过,那一身浴血,一脉杀气,唬得没有人敢上前。直升机在半空中盘旋来去,底下乱糟糟一片,再也找不到目标。陆臻听到身后响起机枪连发,方进终于找到了一垛砖墙架起枪口扫射,追兵刚刚在围墙豁口处探出头,就被他扫下去一片,没挨着枪子儿的士兵翻滚着卧倒,零零碎碎地回击,却完全失了准头。   直升机立马杀了过去。   “方进,撤!”徐知着一直在控场中,看得比谁都清楚。   方进顾不上枪管火烫,拎起来猫腰就跑,还没跑出去十米远,两发火箭弹追过来,把那垛砖墙炸得灰飞烟灭。方进被冲击波撂倒,一头栽进一间铁皮屋子里。那家人正缩在墙角发抖,齐声惊呼刚刚起势,方进抬头一瞪,把惨叫声堪堪卡死在喉咙口。一个男孩子吓得一口气噎住,翻白眼晕了过去。   生活在战争年代,要么特别胆大,要么特别胆小,这家人是后者。   方进骤然有些不好意思,咧开嘴笑了笑,知道人家嫌他,马上从窗子里溜了出去。   直升机在头顶盘旋,方进再也找不到机会开枪。刚刚被压制在豁口处的追兵,纷纷探起头来。张望了一会儿,终于有胆大的试探着爬过残壁,刚一抬头,眉心炸开一篷血,脑袋像碎裂的西瓜。   狙击手!狙击手!   众人又尖叫着往后缩,情急中又有一人倒下,子弹穿过后脑,一枪毙命。连枪声都没有,正儿八经的无声狙击,来无影去无踪,无可寻觅。   这下子大家都怂了,趴得死死的,连头都不敢抬。   徐知着不再开枪,安安静静地等着,对耗!狙击手在战场上的作用尽在于此,无声的威慑!我不需要干掉很多人,我就可以吓垮很多人!   直升机一圈又一圈的盘旋着,除了惶恐不安的老百姓找不到任何目标。   要怎样隐藏一滴水?   让它汇入大海里。   陆臻拉着夏明朗冲进一间铁皮屋,没有尖叫没有人影,没有瑟瑟发抖的哭泣……空的!陆臻一愣,夏明朗已经从他身边越过。陆臻连忙拉住夏明朗手臂,低声喊道:“别跑了,先躲躲。”   夏明朗站定晃了晃,忽然仰面栽倒,重重地砸到陆臻身上。陆臻吓得连忙捞住他揽进怀里,才发现夏明朗脸色苍白如纸,半个身子都浸透了血,从指尖上一缕一缕的往下滴。   陆臻脑子里嗡的一声,刷出三秒钟的空白,然后眼前好像刚刚打开的电视一点一点地显出影像那样浮出模糊的画面。魂飞魄散中,陆臻的手指抖得厉害,哆哆嗦嗦地去摸夏明朗颈边的脉搏,情急之下怎么摸都摸不到位,指尖一潭死水,波澜不兴。   陆臻忽然抬手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双手握拳低吼了一声,终于定下神来,手指沿着夏明朗的耳根处往下滑,心跳纵然微弱却也急促。陆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种从里到外的虚脱感从他每一个细胞里泛出来。陆臻颤抖着解开夏明朗的上衣,发现伤口果然全部绷开了,略一翻动,暗红色的血大团大团地涌出来。   陆臻连忙找纱垫填进去止血,异常焦躁地在频道里呼叫方进,治疗失血性休克的医药包都在他身上背着呢。   “我怎么找你啊?”方进嘀咕。   “查我军牌!”陆臻吼。   方进听着一愣,心想逃都逃出来了还发这么大火儿,果然穆桂英秋后算帐了。   贫民窟里容易迷路,但这对方进来说不是个问题,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路。   方进最后看了那个豁口一眼,愤愤地吐了口唾沫,把重机枪拆成了一堆零件。抛开这个累赘,方进就像猴子穿越森林那样穿越起破屋烂棚。   两点间什么最短?   两点间直线最短!   方进遇墙翻墙,穿家过院,飞檐走壁,动作流畅而轻巧,像是在飞一样。这是他专门练习过的一种技能,他一向自称是可以四足行走的人。   不远处,巴利维的手下们依靠装甲车的掩护终于从豁口里冲了出来。徐知着用高爆穿甲弹打瘫了其中一辆车,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放起了冷枪,战果虽然不多,但效果很明显。士兵们胆战心惊地推进着自己的搜索线,虽然把老百姓惊得乱窜,但收效甚微。   当方进摸到陆臻身边时,陆臻正在给夏明朗喂药,是的,“喂”药。可怜的方小侯爷从窗口跳入还没站稳,当场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陆臻从夏明朗身上抬起头来,唇上沾着一点水色,亮闪闪的,让方进一下子红透了脸。   陆臻显然对自己刚刚的举动毫无自觉,只是恶狠狠地瞪过来,吼道:“输液包!”   “哦哦哦……”方进如梦初醒,从背囊里掏出两包失血性休克急救用的药液。   陆臻马上抢了一包过来,拆出针头埋入夏明朗的静脉里。随即问道:“输血带呢?”   “在呢在呢……”方进一手举高药液,一边抽出一个小包。这是特别设计给战场急救用的输血针管,可以直接从健康人身上采血输给重伤员,血制品携带困难,有时候活人反倒是最好的供给源。   方进刚想拆包,劈手又让陆臻夺了过去,拆开针头正要往自己手臂上扎……   “臻儿!”方进情急之下一脚踢在陆臻手腕上:“你疯了你,你的血不能输给队长的。”   陆臻一愣,慢慢抬起手攥住自己的刘海低吼了一声。   “臻儿?”方进弯下腰试探着询问:“你忘啦,我跟队长才是一个血型的。”   麒麟内部所有的队员都做过血液配型,谁能给谁做紧急输血,这都是刻在心上做梦都不会忘记的救命稻草。   “你来,你来,快点……”陆臻急不可耐地从方进手里接过输液包。   方进小声嘀咕着蹲下身去,另拆了一包输血带给自己和夏明朗两头扎上,殷红的血液静静地穿过透明胶管。方进抬高手臂制造恰当的输血压强,只觉得两道火辣辣的视线直刺脑门,他胆战心惊地偷瞄了一眼,发现陆臻正目不转睛地瞪着他……不对,是他的血,那眼神之嫉妒之怨毒活像有人睡了他老公。   方进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极为自卑地低下头,心想:你丫就算是现在想全身换骨髓也来不及了不是,我知道我的血没队长金贵,可你也别这么嫌弃啊!好歹他妈的我现在也是在救你男人啊……方进自己给自己鼓了鼓气,可抬头一碰上陆臻的眼神又怂了下去。   尼妈,太可怕了!   嫉妒果然是魔鬼!   但是我冤枉么!   方进在心中默默哭泣,泪流满面……   “宝贝儿……”   方进听到极模糊的三个字,正当他震惊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时候,陆臻已经收回他所有怨毒的视线跪到了夏明朗身边。   “队长,你醒了?”陆臻把食指按在夏明朗唇上,喜不自胜。   夏明朗艰难地睁开双眼,眼神迷茫地找不到任何焦点,忽然抬起手来牢牢攥住陆臻的衣领,低声喃喃道:“宝贝儿,宝贝儿……”   “我在我在我在……”陆臻一叠声应着,伸手垫到夏明朗脖子下面,让他枕到自己的大腿上。   夏明朗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固执地抬起插满管子的手臂抚摸陆臻的脸颊。陆臻握住夏明朗的手指放到唇边亲吻,十指冰凉,掌心里全是冷汗。陆臻只觉得心疼,把夏明朗的手指暖在掌心里,小声应和着:“我在的,队长,你看,我一直在。”   夏明朗反手扣住陆臻的手腕,凝眸看了一会儿,仿佛叹息似地低低念诵道:“陆臻!”   这名字从喉咙的深处发出来,犹如某种呻吟,悠长而缠绵。   陆臻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夏明朗喜欢叫他宝贝儿,尤其是做*爱的时候,总是一声声喊着,用那种饱含着欲望的暗哑的声调;反倒是“陆臻”这个大名很少出口,偶尔陆臻犯了轴劲强烈要求,也要捧住脸细细地看清楚了才肯叫一声。   陆臻一直嘲笑夏明朗这叫老流氓作风,甭管跟谁上床都是宝贝儿,确保万无一失,从根本上断绝了高*潮时喊错名字的可能。夏明朗却总是笑,拽拽的、嚣张的、浑不吝的……满不在乎地笑着。   然而,在这一刻,陆臻才忽然明白了所有的一切:夏明朗只是害怕,害怕自己会在神志迷失的边缘忘情地呼喊他。他把那个名字藏得那么深,藏在心底最深处,只有在最安全时,才肯拿出来咀嚼回味。   “是我,队长,陆臻在。”陆臻俯下身温柔地亲吻着夏明朗的额头与嘴角,眼泪滴到夏明朗脸颊上,与汗水混合到一起。   方进觉得自己一定已经透明了,就像变魔术一样,现在只有他可以看到夏明朗和陆臻,而他们看不见他。他就是一个完美的血袋与输液架,除此以外,他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   然而,方进偷偷瞄了瞄,感觉眼睛里热辣辣的。   你得说,他们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恶心。方进心想,果然是我方进的兄弟,你看,连男人亲男人这么恶心的事儿,都干得那么理直气壮……   “你们在哪儿?臻儿?你们在哪儿?”徐知着在频道里呼叫。   方进瞧了陆臻一眼,感觉穆桂英现在全付心思都在男人身上,估计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挂帅,连忙代他回复了:“我这一时说不清。你在哪儿?外面情况怎么样?”   “巴利维出动了不少人,正撒着网在搜,我们得赶紧撤。直升机已经到了。”徐知着的声音有点喘,似乎在剧烈的运动中。   “现在?”方进看着手上的输液袋,这一时半会儿的,夏明朗还真动不了。   “再等会儿,等他们的直升机没油。”徐知着说道:“你们尽量接近河边。”   “行。那你呢?”   徐知着轻轻一笑:“我去给他们加点料。”   方进站在这儿的角度看不到窗,心里痒得很,蹭蹭地着想要移开几步,陆臻一个严厉而无情的眼神过来,立马又站定了。方进心想,他娘的,怎么早年没发现这小哥有这么凶残啊!   夏明朗已经清醒过来,半靠在陆臻怀里调整呼吸,他体内有大量吗啡,呼吸抑制作用强烈。现在这情况又没条件吸氧,只能自己想办法克服。   一些烟雾伴随着刺臭的气味从窗子里飘进来,夏明朗皱了皱眉,打开群通问道:“徐知着,你在烧什么?”   “轮胎。我发现这里有不少轮胎。”   朱旺没有完整的垃圾回收制度,贫民窟里自然什么样的废品都会被人带来再利用。   “嗯,别把房子都点了,影响不好。”夏明朗哑声道。   徐知着似乎是愣了一下,回复道:“明白。”   陆臻用三角巾沾水给夏明朗擦脸,感觉手下的皮肤在回温,夏明朗涣散的视线渐渐凝聚出了焦点。陆臻低头吻了吻夏明朗的眉心,轻声哄道:“再挺挺,马上就好了。”   夏明朗失笑,有些无奈的样子,挑了挑下巴示意方进把输血管子拔掉,一手揽住陆臻的脖子站了起来。他刚刚晕厥的主要原因还是缺氧,吗啡抑制+剧烈运动,大脑的含氧量跌过底限,直接就晕了过去。现在缓过那口气来,各种补液,又输了200多毫升全血,精神自然好了不少。   “还是我背你吧。”陆臻死死拽着夏明朗,到底不放心。刚刚要不是他及时喊了一声停,他真担心夏明朗会挺到直接倒地断气。   “嗯。”夏明朗试着走了几步,无奈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组团再出发,方进成了当之无愧的开路先锋。这会儿,陆臻把所有乱七八糟的负重全扔了,只留下最基本的武器与防弹背心,背着夏明朗小心翼翼地跟在方进身后。   清晨破晓时分,这是一天里气温最低的时候,空气里的水汽凝结在燃烧轮胎产生的烟尘上,四处都流动着黑蒙蒙的烟。徐知着的确意识出众,一个好的战略狙击手不光枪法出众,更应该拥有杰出的全局意识与战术家的天份。   巴利维的手下都是沿着大路开工,惊得远处一片鸡飞狗跳,这河边的偏远地带反而没什么人踪。老实说,在这样的战乱年代里,当兵也不过是求口饱饭,出工能不出力才好,有谁愿意去啃什么硬骨头?   陆臻虽然也曾经与方进一组执行过任务,但通常各有分工,自顾不及。这是他第一次紧跟在方进身后,由他保护,听他开路,陆臻也就第一次深深地体会到什么叫麒麟第一突击手。那是一种可怕的灵活与稳定,以及无与伦比的力量,举手投足间将人撂倒,无声无息。陆臻有点感慨,如果现在还是冷兵器时代,大概谁都干不过方进。   前进很顺利,夏明朗一行三人借着房屋的阴影做隐蔽,穿行在小巷中。夏明朗的脸正贴在陆臻耳边,呼吸轻浅而急促,陆臻总是时不时地用耳朵蹭一蹭他,终于惹得夏明朗低声警告:“专心点儿。”   陆臻觉得委屈,他不是不想专心,他只是想随时都能听到夏明朗的呼吸声。   徐知着与他们在河边相遇,轮胎燃烧时的烟雾把他熏得眼眶通红。他激动地扑上来拥抱陆臻,眼底那一线红痕看起来真像是要哭一样。夏明朗拍了拍徐知着的肩膀说道干得不错,徐知着有些羞涩的笑着,眼神却是发亮的。   查理是个炫技派,随时随地,他沿着河道超低空飞近,连夏明朗他们都是听着螺旋桨的风声才知道人来了。海默按预定频道接入无线通讯,一付救世主口吻:“嘿,亲爱的,等急了吧!”   陆臻哭笑不得。   不过,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刻谁还顾得上斗气?陆臻连反驳一句的冲动都没有,背上夏明朗三两步滑下河堤,直升机稳稳地悬停着,离地不过两米。海默一手抓牢机舱把手,弯下腰去,还不等陆臻出声阻止,已经攥住夏明朗的衣领从陆臻背上把人提进了机舱。   “哎,你他妈……”陆臻脱口飚出半句国骂,连忙攀住舱底爬上去。   海默这才看清了夏明朗那半身鲜血,连忙把人放到地上:“抱歉,我以为他脚断了。”   “他失血都快休克了!”陆臻惊怒,一身杀气亮出来,眼中全是刀光剑影。   “嘿……哥们儿。”海默有些不好意思。   猛然间机身一侧,查理在广播中大喊了一声:“小心!”直升机斜斜飞出一个弧线,一枚RPG擦着机翼飞了过去。陆臻在急情中把夏明朗死死地抱进怀里,一头撞上了机舱壁。   “见鬼,被盯上了!”海默冷笑。   远处,巴利维的手下们显然已经发现了这个好目标,好像不要钱似的倾泄着火力,曳光弹划破天际,在晨辉中闪闪发光。查理不得已,拉起机身急速盘旋。   3.   “见鬼,被盯上了!”海默冷笑。   远处,巴利维的手下们显然已经发现了这个好目标,好像不要钱似的倾泄着火力,曳光弹划破天际,在晨辉中闪闪发光。查理不得已,拉起机身急速盘旋。   “我们还有两个人!”陆臻固定好自己。   “废话,我知道!”海默头也不回的抬起狙击枪:“你这是上了他,还是上了他老婆?咬这么死?”   陆臻怒吼:“你能不能回家再废话?”   “你在说什么?”一直站在门边的机枪手忽然火气十足地问过来。   陆臻一愣,只觉得此人面善,却想不出在哪里见过。海默已经用英语帮忙解释起来:“有人睡了他老婆,他心情不好。”   陆臻登时傻眼,只觉得脑海中有一千只草泥马奔腾而过,正当他犹豫着这种屁话是反驳好还是不反驳好。金发小子已经收敛了怒气,满怀同情的看过来:“我真对不起。”   陆臻张口结舌,几秒钟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哥们的意思其实应该是:听到这个消息我真遗憾!   我操!   陆臻无奈地低下头去看夏明朗,感觉再跟这些人较真下去,他早晚会被气死。   直升机既然已经被发现了,超低空悬停这种炫技也就没机会再来一次了。好在徐知着和方进比起此刻废去半条命的夏明朗来说要灵活勇猛了太多,可供搭救他们的选择也宽裕了太多。查理一个火箭弹加机炮的混合式攻击稍稍压制了对方的火力,海默很快就在马克西姆的重机枪火力掩护中放下了绞索。   方进和徐知着追着粗大的尼龙绳奔跑,用腰间的挂钩把自己扣到长索上,海默开动绞盘收绳,两个人就像一根绳上的两个蚱蜢那样悬上了半空。   收工走人!   查理欢呼了一声,顾不上还有两大活人悬在机舱外就开始拔操纵杆上升,以便更快速地脱离战场。方进眼看着地面火速远离自己,鬼哭狼嚎地吼着。空气被子弹摩擦出热辣的烟火气,破空的尖啸回响在耳边,方进一路怒骂着爬进了机舱门。   马克西姆忽然大吼了一声:“RPG!”   当然查理在他出声示警之前就已经扳动了操纵杆,直升机一个横滚,以一个极度惊险的动机动作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三发RPG弹呈品字型从机舱下部掠过。   陆臻这次早有准备,把夏明朗抱得极死,没有受到一点磕碰。只是苦了徐知着,一只手刚攀上机舱底板就被甩了出去,整个人像放风筝一样砸到起落架上,大腿侧边传来钻心的痛感,全身上下被擦出无数个口子。   “哎哟,小花!”方进一声惊呼脱口而出,下意识地猫腰过去正想捞他,被马克西姆高大的身躯拱进了机舱内部。   “你丫找死不是?”方进大怒,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直接飚京腔。   “你丫才找死呢!”海默拉着保险绳塞到方进手里:“你当心栽出去摔死!”   方进纵然有无数个缺点,但有一个优点是极端突出的,那就是知错!马上谄笑了一声,说道:“没注意。”   马克西姆听不懂中文,赶在海默教训方进的当口,已经探身出去把徐知着拉进了机舱。徐知着挨了那一下重的还没缓过来,抱着大腿疼得正哆嗦,抬头冲马克西姆扯出一点笑意正想说谢,一只大手罩到他脸上抹着:“Don't cry! Baby, it's ok!(别哭啊!宝贝,没事儿了!)”   “我没哭啊!”徐知着一脸茫然,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方进一把扯到身后。   方小侯爷涨红了脸咆哮:“你丫干嘛呢?动手动脚的,不想活了你??”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吵架?”海默只觉得匪夷所思,飞起两脚踹过去。机舱内空间狭小,饶是方进也挨着了点。徐知着连忙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追问:“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他占你便宜你知道不?他叫你Baby!听听?这话是随便叫的嘛?金毛鬼子!他以为他是谁啊……”方进像连珠炮似地骂出一大堆。徐知着哭笑不得,心想那哥们儿最多就是个热情过度,您这是从哪儿攒来的邪火啊?   还是那句老话,好在马克西姆不懂中文,见徐知着冲他做了个OK的手势,也就转过头去把心思放在了战局上。   直升机不断爬升,视野自然越来越广阔。海默拿着高倍望远镜观察战场,忽然大笑了一声:“我说呢,盯这么紧,原来老东西亲自出马盯战!”   徐知着连忙端起自己的配枪观察,十倍瞄准镜虽然调到极限也不够,但也依稀可以看见巴利维横刀立马站在车边发飚的身影。不自觉,牙又痒了起来,下意识地放了一枪过去,但距离太远脱了射程,子弹像失速的流弹那样落到了几米之外。   海默眯起眼睛笑道:“夏队长!你我相识一场也是缘分,我送你一发‘地狱火’带这老东西上路吧!不收钱的!”   查理听到指令调转机头正准备攻击……夏明朗忽然大喊了一声:“不!”   这是夏明朗进入机舱以来说得第一句话,他甚至因为太过激动牵动到伤处而不得不停顿了一下,才用小了很多度的音量补充道:“不用了!”   海默诧异地挑起了眉毛:“为什么?”   “他不是一个想打仗的人。”夏明朗说道:“杀了他对局面没好处。”   陆臻脑中灵光一闪,不自觉地低头去看夏明朗的眼睛,夏明朗仰起脸来看着他,神色从容静谧。陆臻用口型低声问道:刚刚,那一枪……   夏明朗无声地点了点头。   陆臻苦笑。在那个硝烟弥漫的院子里,关于夏明朗射向巴利维的那一枪,他一直有种微妙的违和感。他总以为是自己太过迷信夏明朗的能力了,毕竟在那么兵荒马乱的时刻,虽然距离不算远,但要用手枪在人群中准确地击中半个脑袋也仍属高难动作。夏明朗的身体状况那么差,没能一枪爆头也很正常。   可是……   陆臻把视线投向机舱外,巴利维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在他手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男人,曾经饶过了他两次性命。   虽然,这份仁慈并非是给予他的。   “但他把你搞成这样……你……”海默不可置信。   “是的,但……”夏明朗又闭上了眼睛:“我和他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嘿,哥们儿,别告诉我你真打算放他一马!‘地狱火’射程8公里,我们完全可以干掉他,然后大摇大摆的走掉。”海默仍然不肯相信。   “这跟这没关系。”夏明朗无奈地睁眼看向她:“他有枪,我也有枪;他杀人,我也杀人……但是,我跟他不一样。返航吧!”   海默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微笑着问道:“你决定原谅他?”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只是……我不为自己杀人。明白吗?”夏明朗的眼神清润得近乎纯净:“我,夏明朗没有自己的敌人。”   “我们都没有自己的敌人!”陆臻忽然说道:“我们是国家的武器,我们不能凭自己的喜好来判断什么人应该死,什么人不能死。”   陆臻忽然想起了那个下着雨的午后,那是他在喀苏尼亚见到的第一场雨,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失去兄弟。夏明朗紧紧地抱着他,抚摸他,告诉他“我们与他们不一样”。要坚持做一个好人,这样未来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坦然。   夏明朗慢慢合上了双眸,他知道陆臻会帮他解释剩下的一切,他知道陆臻了解他所有的想法。   海默安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在陆臻身边坐下:“你居然做到了。”   “嗯?”陆臻不解。   “即使在战场上,人也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武力。”海默看着机舱外苍茫的天际:“你曾经说过的。”   “是吗……”陆臻想了想,顿时自豪起来:“哦对,是,我说过的。”   “还打吗?”查理在广播里问道:“快要脱离射程了!”   “不打了!”海默高声喊道,她顿了一下,伸手戳了戳夏明朗:“虽然我一直觉得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是天公地道,但是您的理由很充分,我被说服了。”   夏明朗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挺好,虽然我不会这么干,但是……嗯,我很钦佩你,因为您有理由残暴却不肯残暴。”   “应该的。”夏明朗闭着眼睛含糊应道。   陆臻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填满了自己的灵魂,令其无比沉重却又豁然开朗。   是的,他们是麒麟,是死神,是浴血的修罗,脚跨阴阳两界,手握别人的生命。   一生铁血杀伐,在生死之间徘徊,是共和国最尖利的武器。   然而,当杀过那么多的人,当鲜血浸透了衣襟,当战火弥漫四野……你总得留下点什么来说服自己,说服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必要的,相信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虽然把自己变成野兽就能脱离作为人类的痛苦,但夏明朗为他指引了另一条通向平静的路。   仁慈,是死神的执照!   直升机彻底脱离战区,机舱内所有人都松懈了下来。虽然查理的飞行技术过硬,并没有什么起伏颠簸的,陆臻还是固执地让夏明朗躺在自己怀里。   米-24上面没有太多的急救设备,倒是可以吸氧。于是,刚刚没有输完的补液继续插上,刚刚没有输足的血……好吧,虽然马克西姆声称他也是O型血,但毕竟没有做过配型,任谁都不放心,所以方进还是承担了一个血熊的全部职责。   只是方小侯爷纵然威武,毕竟个儿小,全血总量不比那些身高马大的壮汉,两次一共600多毫升的全血献出去,饶是铁骨金钢这会儿也差不多蔫了,呆头搭脑地缩在角落里眯着。   徐知着左右看看,三位战友一个伤重,一个情重,还有个二子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全完;估摸着这会儿能承担外事任务的也就只剩下他了,于是诚诚恳恳地冲海默说了声谢谢,又绕到马克西姆身前道谢。   马克西姆湛蓝色的眼珠子笑得眯起,亲昵地扶住徐知着的肩膀问道:“Zorro,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那当然!……只要不违法乱纪的就行。”徐知着谨慎地补充了一句。   “不违法不违法……”马克西姆连连摆手:“你能不能给我一张陈默的□?”   “啊……”徐知着惊叫了一声,当场钢筋混凝土化。   “唔?不行吗?”马克西姆有些失望地:“半裸……也可以的。”   “不是啊……”徐知着感觉他的世界观都要分裂了。组长这特么怎么回事儿啊……这哥们儿你见过吗见过吗?为什么逮着我要你的□啊,什么世道啊,这世界太凶残了,有没有人出来解释解释啊!!   “不是?那就是可以吗?”马克西姆再一次眉开眼笑。   “不是……”徐知着终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艰难地从水泥砖里挣脱出来:“你为什么需要陈默的照片?”   徐知着努力把舌尖滚了滚,还是没能滚出□这么凶残的名词来,只能虚弱的以照片含糊指代。   “因为查理快要过生日了。”马克西姆微笑着回答。   徐知着直愣愣地等待着,等了几秒钟才发现对方没有继续往下说,只能回头把语言再组织一下:“查理过生日跟陈默的照片有什么关系?”   “哦,因为我打算把照片送给他当生日礼物。”马克西姆兴奋地解释着:“我想他一定会乐疯的,他那么爱陈默!”   “查理爱陈默?”徐知着再一次崩溃了。   “是啊!你想啊,查理一定特别希望能把照片放在床边,每天睡觉之前看着来一发,哇哦,那很刺激的,你知道……”马克西姆挤眉弄眼。   徐知着的视线从马克西姆的肩膀上方飘过去,落到方进身上。而后,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略带同情地看向马克兄。心想,还好,你是托我办这事儿,要不然你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机舱外面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查理在暗恋陈默,所以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一张陈默的照片,然后送给查理去……嗯。”徐知着试图理顺整个逻辑关系,他心中仍然怀着渺茫的希望,盼着只是自己听错了,而不是对方抽风了。   但是马克西姆以一个灿烂的笑容和一声坚定的“YES”彻底粉碎了徐知着的希望之火。   徐知着用力擦了擦汗,然后努力微笑着:“抱歉,我不能帮你这个忙。”   “噢,为什么?”马克西姆大呼。   金发小哥极度失望的样子,让徐知着的世界观遭到了再一次无情的颠覆。尼玛,这种无理的要求被拒绝不是再正常也没有了吗???   “嗯,因为。”徐知着想了想,感觉对脑残无理可讲,于是坦然道:“我没有。”   “你去拍一张,回头发给我。”马克西姆的眼睛又亮了。   “陈默很凶的,我不敢。”徐知着笑眯眯的。   “噢……”马克西姆失望地表示理解:“好吧,查理的确……也这么说。”   徐知着默默松了一口气。   “那,要不然你给自己拍一张,把头截掉给我。”马克西姆突发奇想。   徐知着微笑着:“其实你可以自己给自己拍一张,然后把头截掉送给查理。我感觉你会比较像。”徐知着顿了顿,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陈默比我高。”   “但是我有胸毛。”马克西姆随手拉开作战服:“你看,我的胸毛是金色的。”   “你可以剃掉。”徐知着瞄了一眼,真诚地建议道。   马克西姆托起下巴,似乎在认认真真地思考着:剃掉胸毛与查理的生日礼物哪个更重要,虽然让兄弟开心是大事,但就此变成一个没有胸毛的男人,是否成本过大。   徐知着拍了拍马克西姆的肩膀说道:“反正剃了还会长出来的。”   有人在纠结的天平上重重地加上了一块砝码,马克西姆同志于是一拍巴掌毅然决然地说道:“好吧,那就这样了。”   徐知着强忍住嘴角的抽搐,笑容无比美好:“对了,这事儿跟我说说就成了。你就别再找别人帮忙了。你知道的,在中国……”   马克西姆一脸迷茫。   “在中国,大部分人会觉得一个男人暗恋另一个男人是很……的事。而要□之类的……”徐知着见马克西姆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于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说道:“你要明白,这是会打起来的,我是指他们会揍你。因为觉得被侮辱了。”   “哇哦。”马克西姆欣喜地:“还好,你跟他们不一样。”   徐知着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悲是喜。   “你看,你就没觉得我变态,想揍我什么的。”马克西姆开怀大笑,十分欢乐。   徐知着呵呵笑着,心想我当然觉得你是变态,只是我懒得揍你。反正等会儿江湖再见,咱就老死不相往来了,就让查理陈拿着你的照片YY去吧!来一发神马的,干我鸟事?哈哈!   徐知着想到这里,笑容更美好了一些,随手摸了摸伤腿,表示自己站着也不易,要赶紧去休息。   回到另一边,陆臻用眼神询问了一下:聊什么聊这么久?徐知着摆摆手表示没什么,一切正常。陆臻垂下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夏明朗仿佛沉睡的脸。徐知着在陆臻旁边坐下,冷不丁看到陆臻大腿上一摊血迹,随手拽了陆臻的袖子指给他看。陆臻乍一见大惊失色,连忙搬起夏明朗的上半身找伤口。   徐知着满头黑线地拽住他:“是你自己的血。”   陆臻一愣,疲惫不堪地挥了挥手说道:“没事儿,别管它。”   陆臻轻轻放下的手掌极自然地贴在夏明朗腮边,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徐知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恍然觉得此情此景怎样都可以入画,连眼角眉稍那一点硝烟灰迹都让人从心底里服贴出来,温暖而充实。   徐知着想了想,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让他对马克西姆与查理那么宽容。   直升机在中途加了一次油,直飞勒多机场,聂卓已经站在停机坪上等待。之前,陆臻向他汇报情况时郑重其事地加了一句:将军,您能不能来机场接我们?   聂卓着实愣了一下,但欣然同意了。老实说,这种要求的确不合礼数,但正是那一点点不合礼的娇蛮,透出了那么一丝恃宠而骄的嫡系范儿。聂卓是正式向陆臻开过口的,陆臻当时说需要时间考虑……现在,应该是已经考虑好了。   直升机从远方的天际显出轮廓,聂卓身边的副官把望远镜递过来,说道:“是他们。”   聂卓没有接,副官知趣地把东西收起。   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吹动了帽檐,聂卓抬起手把帽子用力往下按了按,大步流星地走向了直升机。机舱门哗的一声开到底,方进第一个从直升机里跳出来,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带到聂卓这边,大呼小叫着:“医生呢?医生呢??”   聂卓往旁边让开一步,几个军医官推着担架床从他身边跑过。 4. 很快,陆臻跪在机舱底板上把夏明朗捧了出来,外面几个军医官七手八脚地接住了,小心翼翼地把人安放到单架上。陆臻来不及下地,一手拽住一名军医吼道:“失血性休克,有感染,输了晶胶体液,差不多600毫升全血……” 军医官按住另外一边耳朵减少螺旋桨的噪音干扰,边听边点头。 聂卓上前几步,向陆臻伸出手,说道:“先下来再说,这么吵,听都听不清。” 陆臻似乎是怔了怔,随即伸手握住聂卓的,借力跳下了飞机。 军医官们推着夏明朗走向救护车,陆臻追在后面解释夏明朗的伤势,聂卓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亲眼看到自己帐下最英武不凡的猛士伤成这样,聂卓心里也憋上了一把火。 仍然是很多人七手八脚的一阵忙乱,夏明朗被合力抬上救护车,医生们各司其职开始忙碌,陆臻被人从车里挤出来,茫然无措地站在门外。 聂卓点上一支烟递给陆臻:“先喘口气。”随手把烟散给其他人。 陆臻说了一声谢谢,接过来默默地抽着,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庞。 聂卓不自觉眯起了眼睛,曾经他看到过的陆臻都是整齐而优雅的,像一柄精心打磨的剑,刃光灿若秋水。而眼前这个陆臻却是全然陌生的,满身硝烟,一脸的征尘,鲜血干涸在衣角,沾着泥土。偶尔抬眸看他,平静的视线中闪着焰光,那是杀过人流过血,经历过沧海之后的从容。 聂卓有些欣喜亦有些得意。 “将军。”陆臻抽完一支烟,用眼神示意聂卓走开几步,低头道歉:“我还是暴露了,巴利维知道是我。” “既然同意让你去,就有这种心理准备。”聂卓呵呵一笑:“听说你们闹得很凶啊,把老巴吓坏了。” “对不起。” “头抬起来!”聂卓低声喝道:“垂头丧气的像什么样子!我让你道歉了吗。” 陆臻下意识一个跨立,昂首挺胸地站到聂卓身前。 聂卓捶了捶陆臻的胸口:“军人,不能为了自己作战太英勇说对不起!巴利维那种人,给他点教训也好,不知道天高地厚,总觉得我们欠了他的。外交部那些到底是文人,骨子里软,怕事儿,不了解那些军阀的心理。” “但是,这样一来,我们与雷特的死……就脱不了关系了。” 聂卓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原来就脱得了关系吗?” 陆臻默然,的确。 “没关系,又没枉担了那个虚名,不留把柄就行。”聂卓的笑容柔和起来:“听说你倒打了巴利维一耙?” “嗯。我说是他绑架我。”陆臻有些感慨,这个情况他还没来得及报告,聂卓果然消息灵通。 “思路不错,可以考虑。”聂卓揽住陆臻的肩膀:“放宽心,战场上的事你来解决,战场下的事我来处理。把你这幅愁眉苦脸的样子收起来。” “但是,”陆臻鼓了鼓勇气,看定聂卓的眼睛:“我们队长他,被人注射了多次海洛因。” 聂卓的脸色一变。 “应该是为了逼供。”陆臻心中暗暗忐忑。 “他说了点什么?”聂卓沉声道。 “嗯?”陆臻陡然发现聂卓关心的重点似乎与自己先前的疑虑并不一致。 聂卓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陡然转头冲着救护车喝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一个军医官连忙跳下车来:“报告将军,他一直醒着。” “我能问话吗?”聂卓气势逼人。 军医明显怯了,踌躇着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可……可以。” 聂卓弹了弹手指:“都让开!” 军医们面面相觑,终于一个领头的挥了挥手,一行人默默退开。方进被这陡然而生的变故吓了一跳,徐知着眼疾手快地把懵懂中的方进拉到一边,陆臻向他摆了摆手,跟在聂卓身后上了车。聂卓回转身瞪他,陆臻只觉得后背汗毛直竖,但还是固执地站了门边。 “怎么了?”夏明朗慢慢坐起,陆臻连忙过去帮他摇起了上半截床。 聂卓静静地看着他,心情有些复杂,夏明朗肩上的伤口刚刚解开还未处理,绷带浸透着血,暗红色,露出血肉模糊的缺口。 夏明朗看了看陆臻说道:“无论您想问什么,我想,都不用瞒他。我伤重,整个情况他比我更了解。” 聂卓看了陆臻一眼,说道:“关门。” 夏明朗看着慢慢合拢的车门,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彩,他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一点一滴地凝聚起来。 “陆臻说,他们对你用了药。”聂卓的声音变得柔和而沉重。 “对。” “我知道你现在伤很重,但我仍然希望可以尽快回想一下,是否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东西。” “没有,我说了能说的,忘了不能说的。”夏明朗直视聂卓的双眼,神色坦然。 “你确定?”聂卓隐隐有些威胁意味:“夏明朗同志,我本来是绝不会怀疑你的,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你需要对我坦白,如果有万一,我们可以提前做出调整,尽可能地挽回损失。你是有经验的老同志。”聂卓看了陆臻一眼:“他把我叫到这个机场来,想必,也是希望有一个机会,能绕开一切程序,让大家先彼此交个底。” 陆臻低下头,果然是老将,心如明镜。 “真的没有。”夏明朗哑声道:“才两、三天,我还挺得住。” 聂卓沉默了半晌,欺身逼近夏明朗:“你可要想好了。你现在告诉我,没什么,人扛不过药,这个大家都能理解。但是如果你有所隐瞒,造成组织上的被动……这就是你的责任了。” “是的我确定,我也想好了。”夏明朗再一次重复,声音平静而和缓。 “那就太好了。你先休息,剩下的我来安排。”聂卓直起身,用力握了握夏明朗的手,示意陆臻跟他出去。 车外,医生战士连海默他们都围了过来,围了一圈。聂卓探身出来一看,笑了:“干嘛呢?怕我吃了你们队长?” 徐知着勉强扯出一个笑:“怎么回事啊?” “机密。”聂卓用一个眼神打发了徐知着,跳下车,拍了拍领头那位军医的肩膀说道:“我最好的战士,吃了很多苦,要给他最好的药,所有的……你们尽可能的好。” “那当然。”军医仍然有些疑惑。 聂卓贴到军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军医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连声说道:“好的好的,明白。” 大概大人物办事就是这么爽利,转眼间,聂卓已经换了一个模样,与战士们握手言欢。方进心思浅白,很快就乐呵了起来,指手划脚眉飞色舞地表战功。 不一会儿,军医检查完毕,做完预处理,夏明朗他们四人随救护车去往“和平号”,大家就此分道。 陆臻把聂卓送到车上,聂卓坐在后座上低声叮嘱:“跟夏明朗住一个病房,晚上或者明天我来看你们。你们两个,不要走动,好好休养,不要见任何外人。” “明白。” 前线军医多半专精外伤科,这会儿在“和平号”上的都是全军最年富力强正当打的医生。夏明朗一上船就被直接推进了手术室,陆臻与徐知着等人本想站在门外张望,很快就被医生护士们一个个抓走,押进处理室清创裹药。 等陆臻被缠了一身的绷带推进病房,恍然发现身边果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负责看护他的护士笑容很温柔,但一言不发。陆臻握住护士的手腕问道:“跟我一起进来的那位重伤员什么时候出来。” 护士摇了摇头:“不知道。” 白瓷盘里排着一行针剂,陆臻默默看着她把那些有色或者无色的液体灌入自己静脉,手上略紧了紧:“我不需要镇静剂。” “睡一觉会感觉好一点。”护士说道。 “我想醒着,等我战友回来。”陆臻微微笑道。 护士姑娘点了点头,把其中一支针剂放到了一边。 夏明朗的手术持续了很久,陆臻在没有外加药物的情况下还是顶不住睡了过去,只是睡得不实,梦里一直有战火硝烟与天光掠影。忽然听到砰得一声门响,陆臻从梦中惊醒,便看着一大队人涌了进来。医疗船毕竟空间狭小,夏明朗插了一身的管子,林林总总的仪器把整个双人病房挤得满满当当。 陆臻从床跳下来,随便挑了个看起来老成些的医生问道:“我们队长怎么样了?” 医生抬起头,很严肃样子:“手术很成功,但感染很严重,所以还需要再观察。” 陆臻微微点了点头,敏锐地看到医生胸前的名牌上写着潘豪二字。他已经习惯了医生们那种说一句吞半句,什么边角余地都要留全的说话风格。只是既然手术成功,那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吧,陆臻站在人群之后,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哎,你怎么起来了。”潘医生刚刚意识到陆臻也是个病人。 “我没事。”陆臻笑道。 “没事。”潘医生从陆臻的床下抽出病历来看,一边看一边摇头:“快躺下躺下。还没事儿,这上下都缝了几十针了……还没事。” “我真没事,你们针脚太密了。”陆臻在床边坐下:“跟他比差远了。” “他?”潘医生指了指夏明朗。 陆臻刚一点头,这哥们儿就怒了:“你跟他比?那可是鬼门关上爬过来的,全身感染又失血,差点就重症脓毒了。” “那现在呢?”陆臻大惊。 “现在……还行吧,要看他体质了。” 虽然夏明朗的体质绝对是经得起考验的,但陆臻倒底还是放不下心,索性站到床上去看,唬得潘医生连同之前负责看护他的护士一起过来拉人。陆臻一手撑住天花板,另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那两人的手指:“我就看一眼,你就让我看一眼。” “哎,你这人。”潘医生用力挣了挣,居然纹丝不动,手指就像是焊在了陆臻掌心里,不由得心里生出一些怯意:“哎,你要看也下来看,别摔了。” 陆臻顾不上理他,只是在人头攒动中寻找夏明朗。终于有人听到这边的嘈杂回身查看,陆臻自缝隙中看到夏明朗紧闭的双眸,半透明的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半张脸,让他看起来分外脆弱。 “能下来了吗?”潘医生想了想,说了一句重的:“耽误了帮他看病,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话音还没落,陆臻已经呈挺尸状躺在了床上:“你们都别管我,我没事儿,真没事儿!” “你这孩子。”潘医生哭笑不得。 “他什么时候能醒?”陆臻问道。 “不清楚,他现在不能打催醒药,得靠他自己醒。” “为什么?” 潘医生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身体情况不允许。” 陆臻恍悟,没有再问,只是蜷曲着身子,侧身看向另一边。那些全副武装到牙齿的医生们推着各种医疗仪器来了又去,好像在对一个山头冲锋,一拔又一拔。陆臻渐渐有些恍惚,只觉得他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抢回来一只脆弱无比的蛋,途中险些砸了,让他差点儿毙了自己;现在把蛋运到巢里了,一群大白鹅扑上去,把他踹到了一边。 陆臻自觉有些委屈,眼巴巴地看着,再一次朦胧睡去。 到午夜时分,夏明朗的体温忽然彪到40度,护士催促着医生,脚步声纷至沓来。一通检查下来看不出更多问题,只能扒了衣裤用酒精强行降温。陆臻坐立不安,不停问东问西。终于有人嫌他碍手碍脚,在夏明朗床尾给划了个圈,示意:站那儿去吧! 在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完完整整的整个夏明朗,陆臻乖乖过去站好,心里终于安分下来。医生们在忙忙碌碌地核查各种数据,像密码一样,写在长长的病程记录上。 陆臻感觉到有一只手按上自己的肩膀,回头一看是潘医生。 “没事的,去休息吧。” 陆臻微笑:“我睡不着。” “他没事,身体这么好,什么都能挺过来。” “您就让我站在这儿吧。”陆臻极诚恳地哀求着,眼泪汪汪的。 潘医生愣了一愣,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你这孩子……行行,你就站这儿吧。” 全密封的舱室里看不到天光,白天黑夜也就没了分别。 陆臻看着护士用脱脂棉沾了酒精一层一层往夏明朗光裸的皮肤上擦拭,亮晶晶的,闪着细腻的光泽,勾勒出漂亮的肌肉纹理,雪白的绷带勒住古铜色的皮肤,边缘透出些些血色。 陆臻感觉很奇怪,即使是受了这么重的伤,夏明朗看起来仍然是有力的,那种粗狂的生命力,像他的体温一样张扬着棱角,从他身体的每一寸生长出来。曾经以为的脆弱简直就是种假相,他就像远古的战神一样,自血色黄沙中站起,甩一甩剑尖的残血,抓一片云彩擦拭宝剑,脸上满是不经意的笑,闭目只是为了沉睡。 陆臻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抚过夏明朗的脚背,高烧中的皮肤柔软之极,烫得好像要融化一样。陆臻好像触了电似地握拳,左右望了望,心跳得打鼓。大家都很忙,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陆臻小小声吁了一口气,从耳根处一点点红起来。 陆臻不太记得前一天晚上是什么时候又被赶到床上去睡,只是合上眼,又是一番梦境与现实的交错,铺天盖地的硝烟味再一次将他吞没。太阳穴里抽搐着疼痛,一半身体渴望着休息,而另一半则固执得不肯睡去。神经回路里因为之前高速的运转积攒下的兴奋性递质还未耗尽。 朦胧中又觉得自己丢了什么,转身一遍一遍地找,身边全是混沌的颜色,灰灰暗暗的,忽然间好像又明白了过来…… 队长呢? 不对不对,队长已经安全了! 可是队长呢? 陆臻急得大汗淋漓,挣扎着要从这噩梦里爬起来,可眼皮子像是粘在了一起,怎么都睁不开。陆臻拼尽了全身力气用力一睁,一束光线打进他的眼底,居然真的醒了…… 陆臻翻过身,第一眼便看到夏明朗沉睡的侧脸,顿时心头大定。 “哟,醒了。” 陆臻听声音以为是潘医生,起身一看才发现聂卓已经到了。着一身戎装,微皱着眉头在听医生报告病情,自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他坐起来,抬手往下按一按,示意他躺下。 不一会儿,聂卓走过来,在陆臻床边坐下,温和地问道:“感觉怎么样?” “还好。”陆臻想了想,还是坐起。护士过来帮他摇起床,又垫了一个枕头在他背后。 “听说你昨天东窜西跳,搞得医生们不得安宁。” “啊……”陆臻脸上一红。 “老潘啊!”聂卓转过脸:“我这么重要的战士你也不给安排个单间儿?” 陆臻心里吓了一跳,正想说别! 潘医生已经苦笑着答道:“我们船上只有无菌监护是单间儿。” 聂卓摊了摊手,看向陆臻:“那就没办法了。” “没事儿,这样好。”陆臻由衷地。 医生与护士一个个退出去,不多时,聂卓的副官帮他们带上了舱门。陆臻知道聂卓有话要说,把腰杆又挺了一挺,尽可能坦然地看向他。 “先说好消息吧,省得你这一脸苦瓜相,看着就烦。”聂卓一顿:“你的习惯是先听好的,还是听坏的来着?” “好的吧。”陆臻无奈。 “好消息就是,南珈已经打完了,还是我们的。” “伤亡呢?”陆臻马上问道。 “伤亡,还可以吧,交换比很高!” 聂卓身为主官,自然首先从战略意义上思考问题,然而陆臻却在心底沉下去,毕竟再高的交换比也意味着牺牲。 “我现在不能给你看简报,回头细说。昨天晚上空降兵就已经进场了,没什么意外的话,办办交接,熟悉个业务,最多再有十天,陈默他们就可以回家了。”聂卓像是看穿了陆臻的心理。 “那我们呢?”陆臻敏锐地听出了异样。 “你……”聂卓停顿了好一阵:“你和夏明朗现在……不适合继续留在喀苏尼亚。” “为什么?”陆臻的声音很平静,并没有什么惊讶的意思。 “现在是喀苏尼亚局势最微妙的时候,瓜田李下,不管什么原因,得避个嫌疑。”聂卓按住陆臻的肩膀:“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国内国外都有会说闲话的,万一有什么……站着说话的人,腰是最不疼了。” 陆臻微微点头:“我懂。” “所以现在你和夏明朗的伤都很重,需要尽快送到国外治疗。”聂卓看向夏明朗:“等他情况稳定下来就走,我会安排。” “嗯。”陆臻知道现在什么都不必问,你只能选择信任。 “哎呀,还有一个好消息,差点忘了。”聂卓扬起眉毛:“目前初步决定,给你们一个集体一等功。所有前线牺牲的战士追授荣誉称号,夏明朗,你,还有重伤的战士都是一等功。剩下二、三等功人太多了……陆臻同志,领导在说好消息的时候,别这么愁眉苦脸的。” 陆臻愣住,下意识扯出一个笑。 “算了算了……”聂卓挥手:“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婆婆妈妈的?跟巴利维拼命的那股劲儿哪去了?说吧,在顾虑点什么,就你我现在这个交情,还交不了底吗?” “我们队长……毒嗯,他的药物依赖问题,以后……”陆臻低声问道。 “我还当什么大事儿呢。”聂卓叹气:“相关情况,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报告里我当然会写清楚,你不会指望我就地儿给你瞒了吧?” “那当然不!”陆臻没敢说我其实真心这么指望过。 “但是,夏明朗这一次,连同你这一次,整个行动都是绝密。”聂卓一笑: “再过三十年解密。” “所以……” “所以这是个秘密,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也会是,不应该知道的人,没机会说三道四。”聂卓以一种“年轻人,你还太嫩”的眼神看过来。 “谢谢将军。”陆臻喜出望外。 “放心了?高兴了?”聂卓眯起眼,整了整衣角站起,迈出两步,站到夏明朗床前。陆臻心中一动,从床上溜下来,站到聂卓身边。 “海默跟我说了当时的情况,你们队长心胸很大,你要向他学习……” “嗯。”陆臻猛点头。 “我没机会等他醒了,回头老潘会给你一针,你也得睡着上飞机。以后有得是机会聚,回北京我再请你们喝酒。”聂卓把帽子戴正,从领口到衣角又理了一次军容:“帮我带句话给他,我聂卓一生佩服的人不多,他夏明朗算一个。有勇有谋,知进知退,且以家国为念,我军之幸。” “将军,您别这么说……” 聂卓瞪了陆臻一眼:“你一个带话的,帮他客气什么?” 陆臻连忙闭嘴。 聂卓抬起手,很端正地敬上一礼。 陆臻感觉有种光芒让他退后了一步,聂卓的背影有如刀削,敬毕时一挥手,肩上金星闪耀。而夏明朗仍旧沉睡着,所有闪烁的金光在他面前化为沉水……平静的流淌。 陆臻不自觉地在想象,如果此刻,夏明朗醒着,会是怎样的神情,可想了半天都不得要领。眼前却渐渐浮出一抹懒洋洋的笑,温柔而狡黠的,是沧海奔流以后,浮华散尽的从容。 英雄本色。 【战争之王】 第十三章 番外 Sugarland   1.   “和平号”医疗救护船。   这两天,夏明朗模模糊糊地醒了两次,很快又迷糊睡去,陆臻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正常情况,大约有特殊的药物在起作用,但老潘的嘴巴极紧,从他身上撬不到什么话。   陆臻感觉很郁闷,但又无可奈何:是啊,你凭什么要求一个专业医生向你详细解释他的治疗方案?   你懂吗?   又或者,你是什么身份呢!   夏明朗的待遇极好,小护士两小时换一班,24小时有人值守。最好的医疗,最好的护理再加上最强健的体魄,夏明朗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各项指标都在往正常值里飞奔。   陆臻呆坐床头,在人来人往中终究捞不到半点间隙对夏明朗Z爱做的事。每日不是睡觉就是偷瞄,看着她们每隔十几分钟就从那堆看起来十分精密的仪器上抄下一批数字,便很想装出一张流氓脸来讨好说:这位妹妹,我想是什么地方见过的,你且歇歇去,这活儿我来做吧!   陆臻发现这事儿很神奇,当他不带目的与姑娘们相处时,他总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她们的青睐,而假如心里存下什么心思,那怕是做假的,也头不是头脚不是脚,尴尬得连句整话都不说全。   这算是天生没有当流氓的基因吗?   陆臻再一次望向天花板,自眼角的余光中看到老潘神情严肃地端着白瓷盘过来。   “呃?需要您亲自打针吗?”陆臻笑道。   “好好睡一觉,醒过来就到了。”老潘夹了酒精棉球擦拭陆臻的手臂。   陆臻感觉这话有哪里不对,但是困意迅速袭来。陆臻本以为所谓的老潘会给他一针,他也得睡着上飞机只是一句玩笑话,可没想到潘医生居然当真是这样不折不扣地执行了。   当陆臻醒过来时,正对视野的是一个圆弧形的天花板。   “醒了?”正上方的视野里闯进一颗巨大的头颅。   “海默?”陆臻大惊,海默的长发被一根根像筒子一样的东西卷起固定在头顶,看起来就像是周星驰电影里的包租婆。   “醒得挺快啊!”海默看了看表,低头解开单架床上的医用束缚皮带。   陆臻翻身坐起,发现这间圆柱形的诡异病房其实是一架小型医用急救飞机。陆臻在第一时间找到了夏明朗,病床就在他旁边。   药劲儿还没全过去,陆臻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移下来,一个小个子的棕发男人走过来熟练地收好了病床。机内空间终于宽畅了些,三个人团团围坐,陆臻眼明手快地为自己挑了一个可以看到夏明朗的角度。海默拿出一面镜子来塞到陆臻手里,然后抓着他的手臂调整好位置角度,继续卷弄自己的头发。   陆臻叹气:“我是伤员啊!”   “你这只手断了?”海默惊讶。   “没。”陆臻继续叹气。   海默把视线投向了镜子,以一种极为不屑的表情暗示陆臻,你特么也太娇气了。   陆臻脑子里晕得厉害,看什么都像镜花水月,隔着一层白纱般的不真实。仿佛一卷老式的法国文艺录影带,海默在前景,夏明朗在后景,镜头凝固着,全是朦胧的。海默看向镜子的眼神与她杀人时一般专注,手边排开一行古怪的盒子,里面五颜六色晶晶闪亮,那些鲜艳地细碎粉末像轻烟一样袅然升起,散发出微妙的香气。   “怎么样?”海默关上最后一个盒子,眼角斜飞抛出一个媚眼。这是标准的会情郎范儿,女为悦已者荣,那种亮晶晶祈盼的眼神没有哪种眼影可以模拟。   “很漂亮!”陆臻由衷地。   陆臻不爱女人,他对她们没有任何与性有关的欲望,但那并不代表着他不喜欢她们。那些或聪慧、或妩媚、或多情的姑娘们亦是他生命中的风景,他真心喜欢她们,宠爱她们,并且过于宽容。这种过分宠溺与随意的态度给他惹过很多桃花债,好在眼前这一朵霸王花已有正主。   海默欢呼了一声,解下一头长发。陆臻这才注意到她的全套行头:紧身牛仔、马靴,上身着一件白底金色印花的短袖T恤,长V领露出一道深深的事业线,一颗湛蓝色的水晶珠子恰恰悬在中间;再配上光滑的麦肤与波浪长发,即使五官没办法瞬间改换,也是妥妥儿的上世纪乡村音乐性感女神范儿。   陆臻作势鼓掌。   海默并起双指送出一个飞吻。   这款妖娆的老流氓气派陆臻简直太熟了,脑中的模拟程序自动激发,不出三秒钟就把这身行头扒下来换到了夏明朗身上,然后陆臻像是忽然就醒了过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仪器忽然报警,滴滴滴急促的嗡鸣突兀地插进陆臻的狂笑中,机舱里顿时安静下来,三个人齐齐涌过去。夏明朗似乎是有些醒了,皱着眉迷迷糊糊地在床上挣扎,呼吸急促。医生拨开他的眼皮查看,发现瞳孔已经几乎扩散到边缘。   “怎么会这样?”陆臻吓了一大跳,瞳孔扩散是死亡指标,这不可能……   “放轻松。”医生拿了吗啡针剂过来:“这是戒断症状。”   夏明朗的手掌厚实,手背上有几块暗色的淤青,是这几天输液留下的。陆臻挤在夏明朗身边坐下,在海默面前,他总觉得可以更放肆一些,又或者,这只是忍不住的借口。欲望在他胸口涌动,当你全身心地渴望一个人时,会感觉喘不过气来。   海默吹了声口哨,笑道:“我总觉得你们两个有问题。”   “随便。”陆臻淡然地,翻过夏明朗的手掌,摩挲那些淤斑。   “但我回头看看方进和陈默吧,又觉得他们两个问题更大一点。”   陆臻一声闷笑郁在心口,若无其事地说道:“那你觉得柳三变有没有问题?”   海默用食指支住下巴:“他不是有老婆吗?”   “你又知道了?搞不好人家是双!”   “对哦!”海默的眼睛亮起来:“我听说他老婆很凶悍的。的确,那他可能就喜欢那种……嗯,很man的女人和比较娘的男人。”   “是啊,所以我们这是神圣军团。”陆臻冲海默眨了眨眼:“所以搞不好你男人也是双。”   海默抓起手边的东西就砸了过来,陆臻随手接住,无所谓地笑。   飞机落地时已是深夜,空气湿润清爽,夜空清澈。陆臻感觉皮肤好像“唰”的一下吸足了水分,绷了一整年,终于柔软了。午夜的机场航班极少,只有不远处的直升机停机坪上亮着灯,一个男人正从那边走过来。背着光,看不太清面目,然而身形笔直,雪白的长衣在夜风中翻飞拂动。   陆臻虽然名草有主,但审美偏好还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脑子里印出四个字:玉树临风!   唉,想当年,他也常常被人用这个词儿夸,可惜如今壮了,也黑了……玉树不玉,也临不成风了。   陆臻兀自心酸地忆往昔,就听海默欢呼着从他身边掠过,一头扎进 “玉树”怀里,两条腿盘到人家腰上,娇柔柔地喊了声:“老公,你怎么来了!”   陆臻差点儿就心脏病突发了!   “你好,我叫白水。白开水的白水。”“老公大人”把手伸向陆臻,说的是中文,口音十分地道,不像是后来学成的。   “哦。”陆臻伸手与他相握:“中国人?”   “嗯,我是真的姓白。”白水失笑,声音温柔和缓,像是在月光中流动的水波。   走近了陆臻才发现这人长得极白,而且是亚洲人那种微黄带血色的白皙,不是欧美人惨白的死色,在月光下莹莹发亮。五官里虽然没什么特别令人惊艳的地方,却十分顺眼,观之可亲。   海默注意到陆臻的视线,倚在白水肩上挑眉,眼角眉梢里全是得意。陆臻看在眼里,心中有些小小难过,不过就是找了个还算像样的男人而已,何必得瑟成这样?小鸡仔模样,我男人一指头可以毙十条!   从专机到直升机坪之间隔着一块草地,小个子医生正在踌躇,陆臻已经自告奋勇地奔过去。   “我来我来!”也不等人家同不同意,陆臻心花怒放地解开夏明朗单架上的束缚皮带,稳稳地把人抱了起来:老子早就想这么干了!   直升机上另有一张病床,仪器齐全,陆臻看着白水为夏明朗放置吸氧管,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他一直不醒?”   “因为他们在为他戒毒。昏睡疗法,给他服用一定的安眠药物,同时逐步减少阿片类物质的用量。因为病人现在的身体状况很难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承受戒断反应。”白水不像潘医生,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向陆臻这种闲杂人等解释这些有什么问题。   人与人之间讲缘份,有些人你永远不会相信他,有些人一个照面就让你感觉靠谱。陆臻发现白水有种沉静的魔力,会让人心定。他是那种……当你惊慌失措地抱人撞进医院大门,看到他就觉得有救了的那种医生。   “那他……什么时候会醒?”陆臻盯住白水,有种热切的期待。   大约是被这份热切所感染,白水变得严肃起来:“其实我不建议这个方案。虽然这么做可以充分利用养伤这段时间,但是昏睡疗法有可能会产生一定的脑损伤,同时复吸率偏高。”   “所以?”   “先养好伤,然后硬熬。”白水看了海默一眼:“如果……他足够顽强的话。”   陆臻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他们帮缉毒武警打过很多工,他见过那些人毒瘾发作时哀号的模样,但他永远都不能把这种形象与夏明朗结合到一起。   “硬熬是最有效的办法,因为这可以让患者清晰地感觉到毒品给他带来的痛苦,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对战胜毒品建立起自信。而这种自信在对抗心瘾时非常重要,相信自己可以控制,而不是被控制……”飞机已经起飞了,螺旋桨发出轰鸣,噪音越来越大,白水一边做着手势,表情诚恳。   陆臻渐渐听不太清楚,视线跌入舱门之外,外面是波光粼粼的海,月光空静。   让陆臻意外的是,医院居然在一个岛上,或者应该这么说,整个岛是一家医院。大约是土地不值钱,全院最高的建筑不过五层,沙滩上散落着独立的小型别墅,如果不是大楼上鲜红的十字,这简直更像一个渡假村。   “这是哪儿啊!”陆臻彻底困惑了。   “巴哈马群岛!”海默做欢迎状。   陆臻抢先把夏明朗抱下飞机,四下张望,被海边华丽的别墅木房震撼得无语。   “别看了,你们不住那边,中国陆军没给这么多钱。”海默嘲讽道。   “可是,什么人会到这里来看病?”   “在美国,如果你通过保险公司戒毒,会留下记录;如果你不通过保险公司戒毒,你就会破产……当然,你也可以选择飞两个小时到这里。神不知鬼不觉,价廉物美!”海默笑容甜美。   午夜时分,医院的走廊里静悄悄的,脚步声惊起回响,穿堂而过。海默刚上岛一眨眼就消失了,陆臻跟在白水身后,总觉得夏明朗在自己怀里越来越不安分,似乎是要醒的样子,心像抹布一样绞起来,忐忑不安。   白水在前面引路。   “有海景看吗?”陆臻故意开着玩笑。   “抱歉。”白水有些尴尬的:“你们的预算有限,还是用在更重要的地方比较好,你觉得呢?”   “那当然。”陆臻感觉到一只手扶上自己后颈,不自觉低下头去。刹那间就失了神,视野里只剩下一双漆黑的眸子,纯净无垢,清晰地印出自己的脸。 2.   “唔?”白水推开病房大门,却意外地发现陆臻并没有跟上来。   “他……醒了。”陆臻说得很轻,几乎是气声,好像眼前浮着一个脆弱的肥皂泡,只要呼吸稍重就会破裂。   夏明朗茫然睁大的眼睛里泛着水光,那是漫无边际的黑,剔透晶莹,陆臻感觉自己完全无法挪开视线,眼眶越来越热,几乎要调动自己全部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不失态。   “哦。”白水走回来。   夏明朗漫无意识地看了白水一眼,又把视线移到了陆臻脸上。白水伸出食指在夏明朗眼前移动,被夏明朗一把抓住甩到了一边。   “呵呵。”白水好脾气地笑笑:“他可能刚刚醒过来,还有点意志模糊。”   陆臻胡乱点头,赶紧把夏明朗抱进病房。房间比想象中要好,很宽畅,有独立的卫浴小间,房门对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深夜,外面黑乎乎的,似乎有树影在摇曳。比起闷罐子式的医疗船来,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陆臻小心翼翼地把夏明朗放到病床上,一个护士匆匆赶来,十分熟练地在夏明朗身上粘贴各种电极。白水拉了拉陆臻的袖子,示意他到外面说话。陆臻转身却发现迈不开步,身体一僵,视线一点一点往下走……   裤脚被攥住了,夏明朗抓得非常用力,粗糙的指节泛出青白色,病服裤子宽松的布料挤成一团。   好像忽然就崩溃了,欲望冲出胸膛,不管不顾,陆臻握住夏明朗的手背:“我不走,我就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夏明朗茫茫然看着他,一声不吭,视线好像没有焦点。   陆臻的手指抖得厉害,脑子里有一个小人在叫喊:快点放开,放开,否则白痴都能看出你跟他的关系!可是手指无力地嵌进夏明朗的指缝里,施不出半点力道,只能不断重复着:“我不走……你放心。”   慢慢地,一点一点把布料从夏明朗指间扯出来,陆臻感觉心都被挖掉了一块,简直不能呼吸!   去TMD事业、未来、别人的看法……那所有所有的一切,我只想让别人明白我有权亲吻你,陪伴你……像所有人那样!   “看来他很需要你。”白水说道。   “啊?”陆臻心里一慌,手下失了分寸,一下子从夏明朗手上挣脱出来。令人意外的是夏明朗并没有坚持,手掌慢慢放下去,落到病床上。   陆臻走远了几步,掩饰性地挠了挠头发说道:“是啊!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我就是他另一条命……他也是我的。”   白水一愣,忽然有些惆怅:“嗯,这个……应该是吧,虽然我没有经历过……”   “有事吗?”陆臻急躁地打断白水,夏明朗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那视线像绳索,几乎可以扯痛皮肤。   “我在想,他是不是受过很严重的惊吓?”白水问道。   陆臻忍不住笑了。   夏明朗受到很严重的惊吓?死算不算?严刑拷打算不算?不知怎么的,当“惊吓”这个词与夏明朗联系到一起时,给人的感觉几乎是荒诞的。   “好吧,虽然你不想回答。但他现在表现得很依赖你,而且敏感……”   “等一下,医生?”陆臻问道:“能问下你的专业吗?”   “脑外科及心理学。”白水有些莫名其妙。   “你不是戒毒医生?”   “事实上,成瘾是一种综合病,如果你有兴趣,这个问题我们以后讨论。”白水看了看表:“回到刚才的话题。创后的心理反应会让人变得缺乏安全感,易怒,甚至神经质。”   陆臻越来越烦躁。   “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他在生病,无论是在生理还是心理上。希我望你能多给他一点耐心。”   “我当然会,这不需要你来说!”陆臻终于愤怒了,老子居然为了听这种屁话,把爱人的手指掰开?   “不,你不会。”白水严肃地:“否则你刚才就不会笑。”   陆臻愣住。   “我能看出来,你很想把他照顾得更好,但是你在潜意识里并没有把他当成很严重的病人看待。”   陆臻哑然,半晌,低声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应该用急救床来搬运他,尽可能少的牵动他的伤口。”   “但你没阻止我。”   “那是因为我发现他很依赖你,在你怀里会更平静,如果你也是基于这个理由,我道歉,并收回以上所有的话。”白水的目光平和,然而温蕴有力。   陆臻一时失语:我应该怎么说?我能说我只是想接近他,越近越好吗?   “我不了解他,可能他是很厉害的战士,你应该也很崇敬他,但无论如何他现在是病人。你们给我的资料说他伤于直升机失事,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你比我更了解……”   “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从善如流,这是陆臻最大的优点。   “暂时忘记他曾经的样子,记住他是个病人,非常脆弱,从身体到心理。假如他有什么反常的情绪,宽容他,让他放松。”   “我明白!”陆臻忽然笑:“我把他当我老婆养着。”   白水眨了眨眼睛,也笑了:“如果这样能帮你调整心态的话,可以。”   “那现在是不是把我跟我老婆的床拼到一起去,既然你说他这么需要我?”陆臻笑得很像是在开玩笑。   白水有些无奈:“你很会举一反三。”   陆臻狂喜:“那是,我一向很听医生话的!”   白水帮忙挪好床,与陆臻握手道别,留下一个护士陪在病床里。国外的护士多半并不小,四十多岁的一位黑人大姐,满脸的慈爱。   陆臻那颗雀跃的小心肝顿时被现实的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他看看天花板,看看再次陷入沉睡的夏明朗,又看看床边端坐的那位。几乎恨地想用脑去撞墙,这算什么?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和死,而是我就躺在你身边,床边却坐了个大妈!   陆臻的全体脑细胞飞速运转,在所有靠谱与不靠谱的理由中抽出一条,对黑护士可怜兮兮地说道:“您能不能回值班室去,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叫您,如果这个房间里有陌生女人我会睡不着。”   “为什么?”护士大姐惊讶地。   “我是个中国人,嗯,这是信仰问题。”陆臻紧张地盯着护士大姐圆亮的大眼睛,心想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们这里还有男护士。   “哦,很神奇。嗯,OK!”护士大姐满脸困惑,却并没有坚持,只是反复叮嘱,把报警器硬塞到了陆臻手里。陆臻躺在床上挥手,微笑,眼看着房门合拢,然后在千分之一秒内像火箭弹射那样坐了起来。   “队长,队长……”陆臻声音雀跃:“我把他们都赶跑啦!”   夏明朗皱着眉,呼吸微弱,裸露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原本光洁饱满的线条失去了弹性,皮肤干涩得可怕。陆臻俯下身去细听夏明朗的心跳,那个强壮的器官坚强地搏动着,声音沉静而有力。   陆臻脸上浮出笑容,想要触碰的欲望烧灼着血液,好像已经忍了很久,太久……反而不知所措。手掌紧贴在夏明朗胸口,感受着那饱含生命力的微微起伏,指尖像是快要融化了一样。他用力舔了舔下唇,直起身,把嘴唇印到夏明朗干躁的唇瓣上。之前持续不断的高烧让夏明朗的嘴唇干裂,带着血的腥味。陆臻皱眉,一遍一遍地舔舐。   蓦然,好像有一滴水从心头滑过,陆臻缓缓抬起头,夏明朗安静地看着他,瞳色漆黑如夜,然而明亮。就像在遥远的夜空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那些来自异界的光芒挟裹着千万光年的星云,走到这里,静谧而夺目。   队长?   陆臻蠕动着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夏明朗抬起手贴到陆臻脸上,小心地触了触,手指捏住陆臻的脸颊。陆臻不明所以,却不敢动弹,只觉得脸上的皮肉被拉紧,又松开,被亲昵地拍了拍。   夏明朗终于开心地笑出来:“是真的。”   “难道还会是假的?”陆臻也乐了。   “嗯!”夏明朗很认真地:“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到处找你,可是一捏就碎了。”   “我一直在啊!”陆臻眼眶一红。   我知道,我知道……”夏明朗按住眉心呻吟道:“扶我坐起来,躺着太难受了。”   陆臻连忙跳下去把两张床一起摇高,夏明朗瞪着自己的肩膀说道:“为什么我不觉得疼?”   “吗啡。”陆臻无奈道。   “为什么还要给我打这玩意儿?”夏明朗露出厌恶的表情。   “医生说,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扛不住戒断反应。”   “他说扛不住就扛不住了?”夏明朗大怒:“他谁啊?凭什么替我做主?”   陆臻愣住,眼着看夏明朗气得脖根发红,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只能凑上去吻住夏明朗的嘴。小心安抚了一番,夏明朗的火气终于消下去,万般不爽地说道:“等天亮了我就去找他。”   “乖,既来之则安之。白医生说了,最多一礼拜,我们就开始处理这个事儿。”陆臻心里嘀咕着,还找他呢,等你能下地再说吧!   夏明朗兀自瞪了一会儿眼睛,长长叹了口气,张开一边手臂,歪了歪脑袋。陆臻有些犹豫,虽然夏明朗这边肩膀是没受伤,可是……   “让我抱一会儿嘛。”夏明朗的口气软下来。   陆臻曲肘支在床上,小心翼翼地贴到夏明朗肩头,这个动作虽然别扭,却不会给夏明朗压力。两个人之前都睡了太久,再加上时差问题,越是夜深越是清醒。陆臻听着夏明朗心脏的跳动,一边絮叨着夏明朗昏迷以后发生的事。从喀苏尼亚到南珈,从陈默到聂卓,那么多人,做了什么,在做什么……   “然后我们就到这儿了!”陆臻说得口角发白,从夏明朗身上越过去拿水喝:“聂老板真是够意思,我本来以为我们得回国。”   “那当然。”夏明朗说话很慢:“在喀苏他是老大,把我们送过来他还是老大,罩得住。可回到国内他算什么?”   陆臻眼珠子一转,马上明白过来:“你是说聂老板害怕节外生枝,有人拿这事儿搞他?”   “不就这风气吗?不办事儿的说三道四。”夏明朗露出烦躁地神情。   陆臻看着夏明朗因为发怒而显得越发幽深的双眼,忽然笑了。刚刚白水说得吓人,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娇滴滴的小媳妇,风吹怕冷,手捧怕疼。没想到全不是,返老还童变成十几岁愣头小青年,七情上面,可爱的不得了。   凌晨时分,护士大姐进来补了一针吗啡,夏明朗的眼神凶得像是要杀人,陆臻哈哈笑着蒙住夏明朗的眼睛,像是带孩子去打针的家长,只是这会儿害怕的是护士。   窗外已经有些亮了,晨曦是一脉泛着珠光的鸽子紫,像迷雾一样。   陆臻下床关了大灯,陪夏明朗静静地躺着,耳边的呼吸轻而浅淡,却怎么都睡不深沉。朦胧中困意袭来,一个翻身就会醒,好像在梦中跌下悬崖,惊出一身的冷汗。睁开眼睛看看果然已经斜在床边,离开夏明朗倒是十丈远,再翻三个身也压不到他。   陆臻忽然想起之前他受伤那一阵,夏明朗总是趴在他床边睡。当时没往深处想,以为只是公众场合不敢过于亲密,可现在想起来却恍然大悟。以他那会儿炸得酥透的骨头架子,恐怕借夏明朗十个胆子也不敢睡在自己身边。   陆臻站起身喝水,窗外是草木繁茂的热带花园,硕大的花朵与鲜绿的叶子被晨辉镀上了一层奇妙的光彩。往极远处眺望隐约可以看到海水的亮色,朝阳不在这一面,那落日时,想必景色会十分可观。   陆臻注意到花园旁边有一个不大的露天健身场,拉着沙滩排球的网子和一些简单的健身器。天色还太早,整个岛还没有醒来,成排的海鸥从林子里飞起,融入天际。   “你在干嘛?”   “喝点水。”陆臻转过身看着夏明朗微笑。   “喝水干嘛跑那么远?”夏明朗不满地嘀咕着,眼睛很亮,在暗处闪闪发光。   陆臻折回去坐到床边,把手指放进夏明朗的掌心里。夏明朗手上紧一紧,又满意地睡去了。陆臻这才感觉到腿上的胀痛,半褪下裤子一看果然感染了,缝线处肿得厉害。   早班医生名叫Kevin,是一个长着灰白色卷发的中年人,表情严肃,是这里的外科主治医师。对夏明朗的伤势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把陆臻骂了个彻底,重新拆线清洗消毒再缝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陆臻没敢回嘴,知道是医生都不会喜欢这种没事儿找事儿的病人,小伤都养不彻底。   夏明朗不再进行昏睡疗法,当体内的麻醉药物彻底代谢完,病床边上那些唬人的高科技仪器被撤了个干净,病房里看起来更加通透,更显得窗外阳光明媚,绿树蓝天。   夏明朗吃过午饭就吵吵着要下床,陆臻心想我的祖宗,能不能给小人省点心血,我这颗心为你挂着就没正经放下过,您乖乖地配合一下治疗成不?这边好说歹说的哄住了,不一会,等白水查房查到这间,夏明朗又嚷开了。   白水这路长相,在陆臻眼里看来叫温润如玉;在夏明朗看来就叫好欺负。气哼哼劈头盖脸地问道:“就是你小子觉得我扛不住是吧?你凭什么!”   白水笑眯眯地看向陆臻,陆臻有些哭笑不得,使了个眼色过去:你说的,对病人要耐心。   白水拉了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夏明朗保持到同一个高度,十分温和地说道:“不凭什么,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们现在也可以开始。”   陆臻吓了一大跳。   “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你能有现在这种精神状态,主要是因为吗啡。我们现在给你注射的吗啡剂量超过晚期骨癌病人,所以你感觉不到疼。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感觉一下,如果没有吗啡你会变成什么样。”   夏明朗沉默着与白水对视,一声不吭的。   白水等待了一会儿,站起身说道:“我去安排一间重症监护病房给你,帐单会寄送到你们陆军总部的。”   “哎!”夏明朗喊道:“你一个医生,跟我赌什么气啊?你多大了?”   陆臻噗的一声笑出来。   白水额头滚下几条黑线:“那现在的情况是,暂时听从我的安排?”   夏明朗低声喃喃骂了一句什么,白水只当是没听到,做完例行检查,写好病程记录,把当天的药单交给护士。陆臻跟着白水出去,拐到走廊上笑道:“您别跟他计较,他就是特别讨厌毒品。”   “没关系,正常人都厌恶毒品。”白水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宽容地看着陆臻微笑:“他只是太要强,太想要证明自己。”   “是啊!”陆臻的心情复杂,有些自豪又有些苦恼的。   “要强的人很难释放心结,他在戒毒时会很辛苦。”   “为什么?”   “因为任何人在那种时候都会很丑陋,那就像一个恶梦一样,那不是可以独自坚持下来的工程,很多时候人需要外来的帮助,而比较不那么要强的人,会过得更容易。”白水无意识地轻扣手里的记事本:“但我想,他是不会同意用药物替代疗法的。”   “我们可以骗他,”陆臻急道:“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吃什么药。”   “但是,无论你用任何东西替代毒品,你都可能对替代品产生依赖。”白水严肃地说道:“用美沙酮戒毒的人会依赖美沙酮,利用酒精的人会依赖酒精……”   陆臻忽然握住白水的肩膀:“您能不能给我一句准话,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彻底戒断根儿?”   “当然可以!”白水肯定地回答道。   “真的?”陆臻松开手指,呼吸有些粗重。   “其实药物依赖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怕,没有戒不了的毒品,只有戒不了的生活。对于很多长期吸毒者来说,毒品是他的全部人生,他所有的朋友,所有的时间与整个生活方式;所以学界一直认为戒毒不是个医疗问题,而是社会问题。而他没有这个问题,我想他的生活很健康,毒品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强加的意外。”白水按住陆臻的肩膀:“你不用担心这个。记住,信心是最重要的。   “嗯!”陆臻用力握拳。   “哎,你们在外面说我什么坏话。”   “来了。”陆臻听到夏明朗在门内嚷嚷,忍不住浮出一丝微笑。 3.   夏明朗恢复得很快,白水开始提前进入戒毒疗程,使用美沙酮代换一部分海洛因注射,用量控制在不发生明显戒断反应的边缘;并且很刻意地把毒品与普通药品混在一起,在外壳上根本看不出分别。夏明朗甚至恍惚觉得毒品那个问题已经解决了,或者从来没存在过。   然而,那些阿片类药物的联合催动下,夏明朗精神状态起伏不定,倒是完全没有重症病人的疲态,只是脾气越来越躁。陆臻被指使得团团转,十分郁闷。心想老子生病那会儿多乖啊,净被大爷你欺负,怎么这会儿轮到你病了,还是你当大爷呢?   然而,在比拼气场的PK中夏明朗是无敌的,陆臻有心无胆,一切止于腹诽。   这岛上是典型的加勒比海气候,热得通透爽快,空气湿润,万物都像疯了一样在生长,植物张开艳绿肥厚的叶子,花朵斑斓夺目。大约是因为这样活着太不费脑子,岛上无论花鸟虫鱼还是人类,都显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眉宇间一脉单纯,智商直线下降。   陆臻仍然是护士们的宠儿,下至18上到58都爱他,整日围着他叽叽喳喳,连带着夏明朗的待遇都升级。倒是病友之间彼此疏离,迎面连招呼都不打,相互无视。   夏明朗休养到第三天就开始恢复工作,申请了一条加密卫星频道口述记录整个刺杀与被俘的经历,这些资料通过卫星打包加密发送回基地,统一保存在麒麟的服务器上。方便相关人员调取查看,当然……那得是一些拥有超常规权限的相关人员。   陆臻会在下午某个固定的时间出去散步,因为夏明朗不让他留下旁听,这是一种骄傲的宣告: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我曾经独自经历,也打算独自承受。   有些东西就像沙滩,它一直存在,你却无法看清,直到海浪退去后才会显出本色。   陆臻在渐渐认清这一点,渐渐明白,原来夏明朗从不曾向他坦白真正的脆弱与伤痛,那种不自然的掩饰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是的,他曾经痛哭,曾经气息奄奄,曾经看起来无比柔弱过……但那并不是他真正脆弱的时候。在他强悍的肉体里隐藏着更强大的灵魂,那个灵魂屹立不倒,将一切尽在掌握。   陆臻偶尔会想起夏明朗当时伤重昏迷,呼吸轻浅地好像不存在。那时陆臻还睡在离开他一米远的另一张床上,时常在噩梦中惊醒,翻身看过去,夏明朗凝固的侧脸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于是瞬间就能平静下来,心思无比安宁。   那种单纯的信任来得毫无理由,仿佛只要他还能呼吸,他就是夏明朗;在他吐尽最后一口血之前,他都能保护你;安全感就像一张网,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张开。   陆臻感觉懊恼,但无计可施,是他用最热切的仰望将夏明朗捧上神坛,要如何再把他请下来……他是否会觉得累?   陆臻漫无目的地走着,有人组队在打沙摊排球,穿着比基尼的小护士们身材傲人,蜜色的肌肤上沾满了雪白的沙,场边人拍手叫好。在这一片喧闹中陆臻敏锐地听到风声,是利拳出击时那种尖啸,他四下查看,发现海默正在一棵树下打沙包,白水站在树冠的阴影里看着,神色温柔而安详。   这是一幅很神奇的画面,最尖锐有力的女人与最温润如玉的男人。   白水注意到陆臻走近,微笑着点头。   “嗯,你女朋友很厉害。”陆臻笑道。   “是啊!”白水的眼角延伸出笑纹,由衷自豪的模样,眼神迷恋:“你看,她多么美,生命的力量。”   陆臻有些愣神,然而转瞬间恍然大悟。他看到海默麦色的皮肤上流动着汗水,在出拳时飞溅开来,肌肉瞬间鼓起释放,那种强悍的力量感割破空气,迫人眉睫。   是啊,生命的力量,多么美!   “她很配你。”陆臻说道,你的渴望正是她所拥有的,再没有比这更般配的事儿了。   白水露出讶色:“很少有人会这么说。”   “你介意别人怎么说?”   “噢,那当然不。”白水笑了:“我想,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你真正的需要。”   陆臻摸了摸鼻子,站到白水身边去:“对了,可是你老婆的工作很危险啊,你居然也舍得……”陆臻很好奇,毕竟他很少有机会跟一位“战士的丈夫”交流心得体会。   “舍不得,但是……如果你喜欢是食肉动物,却不想让她杀生,那是矛盾的,那不和谐。”   陆臻苦笑着点头,的确。   黄昏与黎明是岛上最美好的时候,阳光里调和了牛奶与蜂蜜的色彩,陆臻懒洋洋地靠在树杆上,看着夏明朗从花园的入口中处走进来。   夏明朗赤裸的上半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除了肩膀上还包着纱布,那些浅表的小伤都已经收口了,露出浅色的新生组织。可大约是这具身体的线条太过绝妙,那些原本丑陋的伤疤反而凭空给他增添了几分狂烈的气质,像一只慵懒的豹子在满不在乎地晒着它战斗的勋章。   陆臻咬住手指吹出一声口哨,夏明朗爽朗地一笑,走到他身边坐下。   “收工了?”陆臻伸出手去,摸一摸夏明朗刺硬的头发。   “嗯!”夏明朗抓住陆臻的手指贴在脸颊上。   陆臻静静地看着他,夏明朗偏过头微笑,侧脸被霞光镂成一道剪影。这画面似曾相识,所有最初的,最后的感动,那曾经的期待与热望。   陆臻感觉到那种热血涌上心头的悸动,然而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是啊……你爱上的是一头狼,他所有的骄傲打造出他非凡的骨架,这是他让你痴迷的理由,你无法强求他放弃,除非他自己愿意给。   “你在说什么?”夏明朗诧异。   “我刚刚碰到白医生,他说明天可以开始断药。”   陆臻感觉到掌下的皮肤僵硬了一下,很快拉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啊,老子都等得烦死了。”   陆臻有些想笑,却不知怎么的眼眶又热起来,他忽然觉得,或者有一天,当夏明朗真的老了,老到走也走不动了,他仍然会这样固执的骄傲着,变成一个可爱的倔老头儿。   “是啊,多大点儿事啊!我也等得烦死了,早点儿收工早点儿回家嘛!”陆臻故作轻松地应和着。   好吧,既然你坚持要当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我就对你释放星星眼。就像我爸那样,永远真诚地对我妈胡扯:你十八岁那会儿哪有现在这么好看!   夏明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身吻住陆臻的嘴。   戒断在一间专门的房间,走进去就有种森然的气势,四壁与地上都包着软垫,仪器都嵌在墙壁里面,不露出一点棱角。   “这是干嘛的?”陆臻指着墙上嵌的大幅液晶屏幕。   “用来放片子的,转移病人的注意力。”白水一边解释着,一边给夏明朗肩膀上的肌肉注射局麻类的药物。这块组织还没长好,如果肌肉骤然发力很可能会撕破伤口。   护士小姐抖开一件医用紧束衣,夏明朗看着那满身的布条极为不爽:“一定要么?”   “对你话,一定要。”白水笑道:“我没有那么好的保安可以按住你。”   这个理由很给面子,夏明朗无可反驳,皱着眉头穿上。   陆臻一直靠墙边站着,看医生与护士绕着夏明朗忙碌,宽阔厚实的白布带捆扎住夏明朗身上的每一个关节。夏明朗露出非常难耐的表情,甚至不自觉地挣扎,眼神闪烁不定,不断地看向陆臻。   陆臻能理解那种感觉,对于一名战士来说,再没有比被人摆布的感觉更糟糕的了,可是……陆臻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夏明朗,方便白水他们收紧系带。   “我他妈应该站着还是坐着还是躺着?”夏明朗试着活动四肢,发现居然纹丝不动,现代医学对人体的了解果然超越监狱。   “坐着吧。”白水掰开拮抗剂的玻璃瓶,把药液吸入针管:“你很快就站不住了。”   “等一下。”夏明朗转头看向陆臻:“你先出去。”   陆臻盯住他的眼睛:“你确定?”   夏明朗重重点了一下头。   陆臻抿起嘴角,再问了一次:“你确定?”   “嗯。”   “好吧。”陆臻无奈地笑了,在经过白水身边时抓住他的肩膀:“靠你了。”   “放心吧。”白水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陆臻想了想,俯到白水耳边低语:“照顾好我老婆。”   白水一愣,哈哈大笑着说没问题,一切交给我。   大门在身后合拢,陆臻感觉到一种没着没落的焦躁,有些时候你明白前因后果,知道所有的道理,但那并不代表你会没有期待。陆臻靠在门边呆望,眼前是大片的礁石与碧蓝的海,一只羽毛艳丽的热带鸟扑楞着翅膀飞过来,停在走廊的扶栏上,微微歪过脑袋好奇地瞪着陆臻。   四周很安静,只有海浪与风的声音,时间像停滞了一样。天气并不热,但陆臻持续地流着汗,汗水濡湿鬓角滑到颈窝里,痒痒的,陆臻抬起手背擦汗。鸟儿受了惊吓,扑楞着飞起又落下,华丽的毛羽在阳光下折射出金属的光泽。   很美丽,然而醒目,将同时吸引天敌与雌鸟。   有很多东西就像硬币的两面,截然不同却又无可分割,令人左右为难,鸟也如此。   似乎并没有过太久,陆臻听到门后哗啦一串乱响伴随着女护士的尖叫,穿墙而出。   “怎么了?”陆臻大力推开门。   “出去!”   陆臻听到夏明朗在咆哮,他不自觉地退开了一步,发现门内一片狼藉。夏明朗蜷缩在屋子中间的地板上,白水倒在一边,可怜的护士姑娘已经跌到了墙角,花容失色。   “按住他,按住他……”白水连声道。   “出,出什么事儿了?”陆臻小心翼翼地接近。   “他要自残,我们按不住他。”白水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   “他,他这样子怎么自残……”陆臻感觉匪夷所思。   “滚!”夏明朗抽搐般发着抖,把脸压在膝盖上,好像子宫里的婴儿那样蜷缩着。   陆臻看到雪白的束缚衣上洇出血色,脑子里嗡得一声就炸了,当即也顾不上夏明朗的面子不面子里子不里子,把人强行拉开。只听得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膝盖部分的束缚衣被夏明朗硬生生咬下一条,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牙印。   陆臻一时失措,几乎让夏明朗从手下挣了出去。   “哎,你别让他动。”白水急道:“他要用肩膀撞地板,我们两个人按都没按住,结果艾琳就飞出去了。”   虽然脑子跟不上,但身体的直觉反应还在,陆臻几乎是下意识的手脚并用,一套关节锁技流畅地施展出来,把夏明朗压制在身下。   “都,他,妈别管我!”夏明朗咬牙切齿地嘶吼着,把脸扭到一边。   “你别这样啊,队长。”陆臻看到夏明朗绝望睁大的眼睛里浸透了泪水,心疼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夏明朗转过头瞪着陆臻,眼神凶悍而倔强。   “我不看你,好吗?我不、不看你……”陆臻结结巴巴地保证着:“白医生,给我一卷纱布。”   白水把护齿套递到陆臻面前:“你先帮他把这个用上吧!要不然牙全得崩了。”   陆臻腾出一只手握住夏明朗的下巴,低声诱哄着:“张嘴,队长。”   夏明朗眨了眨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去,喉间咯咯作响。陆臻闭上眼睛,手指摸索着用劲,把夏明朗的下巴卸开,血水混和着唾液从口中涌出来。白水用手术钳夹了棉花草草擦干,手脚利落地把护齿板垫进夏明朗的两排利齿中间,收紧绑带,在脑后扣死。   “行了。”白水脱力似的坐到地上:“艾琳你怎么样?”   “我的腿好像断了。”可怜的小护士抽泣着。   “不会吧!”白水霍然站起。   艾琳眼泪汪汪地拉起裤管,果然,脚踝上已经肿起了一大圈。   “OMG!”白水惊叹,急匆匆把人抱起来就要往急症室送,可迈出去两步想想又不对,停在屋子中间踌躇。   “你去吧,这里我看着。”陆臻说道。   “我马上回来。”白水倒底经不住女孩子就埋在自己肩头哭泣。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夏明朗粗重急促的呼吸声。陆臻微微睁开眼,看到夏明朗眼中涌出大量的泪水,而他失散的瞳孔里找不到任何焦点,似乎对这一切无知无觉,就像两个新鲜的伤口那样无可奈何地流着血。   “你真是个混蛋,夏明朗!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让我滚!”陆臻感觉委屈之极,胡乱舔吻着夏明朗眼角的湿痕,咸涩的苦味在舌尖化开,连胃里都在抽痛。   走廊上传来一连串凌乱的脚步声,陆臻愤怒地转头,正看到白水领了四名大黑塔闯进来。   白水被陆臻凶狠的视线逼得倒退了几步,莫名其妙地问道:“怎么了?”   陆臻闭上眼,低声说道:“没什么。”   一张重型医疗床随即送到,宽厚的皮革环扣敲打在钢铸的床架上,叮当作响。身高马大的黑大哥们按手的按手,按脚的按脚,很快的,在陆臻的帮助下夏明朗就只剩下眼珠子可以动了。   陆臻这时候才感觉到累,刚刚猝然发力太猛,小腿像抽筋了一样隐隐在痛。他坐在地上看白水一通忙活,调节皮带,固定床位,用手术钳夹取药棉帮夏明朗擦脸……虽然白水的手法专业无可挑剔,陆臻不知怎么的就觉得那明晃晃的钢钳子各种碍眼,完全不能忍。他从地上拾了一团纱布挤过去,口里嚷嚷着我来我来,把白水从夏明朗身边隔开,用宽阔的后背挡住所有人的视线。   白水经验丰富,对病人家属那么些小心思自然心知肚明,当下示意保安们离开,并且重重地关上大门。   “为什么他一直在哭,是不是很疼?”陆臻听到自己声音里的水气,却无法控制。   “他不是在哭,是面部肌肉失调,不能及时排走泪水和吞咽唾液。”白水抱肩站在陆臻身后:“我可以用药物缓解他呕吐症状还有心率问题,但这个我没办法。”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陆臻喃喃自语,现在这种情况让他感觉无力。   这床显然是专业订制的,夏明朗连额头和下颚都被皮带牢牢的固定住,没有一点挣扎的余地。他现在就像一只被束缚在茧里的毛虫,有再深重的欲望与苦痛都被硬生生收紧。陆臻能摸到那茧衣之下的肌肉在痉挛抽搐,但他的确帮不了什么。   夏明朗被塞住的嘴里吐出破碎的咒骂,陆臻小声安慰着他,把同一句话说无数遍,直到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直到夏明朗精疲力竭地合上双眼。   “好了?”陆臻不敢相信。   “是昏过去了。其实你刚才对他说什么,他都是听不见的。别太难过,他以后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所以你最好也忘记。擦擦吧。”白水递过去一团药棉。   陆臻接到手里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   “好吧,坚强点儿。开工了,先生。”白水摆一下头,按铃通知护士送热水进来,松开皮环锁扣大刀阔斧的开剪。   夏明朗贴身的那层病号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皮肤上勒着一道道红痕,有些已经开始转做淤青,令人触目惊心。   显然,夏明朗的杀伤力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传遍了整个医院,最后敲门进来的居然是保安。白水示意他把热水递给陆臻,自己从柜子里抱出一大圈尼龙绳,踩着凳子登高爬低,忙得不可开交。   “你在干嘛?”陆臻这才注意到那些隐藏在墙体里的钢环。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绑着他,肢体会坏死,我们得给他活动余地。”白水把那些尼龙绳索连到钢环上,收束到一起:“这是之前为一个拳王设计的。当时也是,差点打死我们一名保安。”白水有些黯然:“所以艾琳的事是我疏忽了,我总以为他的伤势还没有恢复。”   白医生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夏明朗的待遇全面升级:特种尼龙绳,混合了金属丝织造的连体束缚衣,缝合在关节处的金属扣,以及与墙体浇筑在一起的合金钢环。   当所有这些东西排布妥当,夏明朗就像一只绷在标本架上的蝴蝶那样,被四面八方延伸过来的绳索牢牢地固定在房间中央。 4.   海洛因戒断的关键在前三天,在那七十多个小时内各种戒断症状几乎无休无止的在发作着。肌肉痉挛、呕吐、皮肤发热、泪涕横流、各种狂躁……夏明朗沾毒时间极短,但苦于纯度颇高,虽然比不上多年成瘾者那么难熬,但反应的激烈程度还是让白水有些意外。   差不多10个小时以后,夏明朗开始出现疼痛症状,这是因为内源性阿片肽缺乏引起的神经痛反应,深藏在关节处发作,无药可医。那十几条弹性尼龙绳把夏明朗的骨骼与房屋承重墙连到一起,陆臻几乎能感觉到大地在震颤,细碎的水泥屑从钢环的固定处簌簌抖落,在墙上剩下一条暗色的灰迹。   陆臻有时会觉得他就站在夏明朗的身体里,他能看到那付强健的躯体里每一条肌肉的颤动与每一根神经末梢脆弱的呻吟……然而,他毕竟是无感的,他掐着自己的掌心让自己能感觉到一丝疼痛,然而这样的痛楚比起他所看到的简直不值一提。   时间变得毫无意义,只剩下夏明朗醒来或者昏迷两种情况。医院派了两名医生轮班陪护,但是陆臻一直没有休息过。夏明朗无论晕着醒着都不会消停,不过短短两三天时间陆臻就瘦了一圈,眼下显出两抹淡青色的阴影,眼睛越发幽亮。   这些日子夏明朗骂光了所有人的祖宗十八代,但是没有从来开口讨要过毒品,白水信心十足地说这是一个好消息,陆臻却并不觉得意外。他总觉得夏明朗是知道他在的,虽然他从来不看他。   陆臻从不相信他的上帝会在他的注视中屈服于任何恶魔,那是不可能的,夏明朗即使跪着死,也不会倒下。   也不知经过几番起落,夏明朗又一次在精疲力竭之后半昏迷式地睡去。白水拉开窗子通风换气,陆臻闻到来自海洋的温热气息,被汗水打湿了无数次的病号服腻在皮肤上,散发出馊臭味,这几天光顾着抓紧时间把夏明朗收拾干净,完全没顾上自己。   “你应该去睡一下。”白水说道。   “我睡不着。”陆臻垂头坐在墙角。   “那你也应该去洗个澡,这样会舒服点。”白水顿了顿:“别让他看到你这样子。”   陆臻眸光一跳,慢慢转头看过去,白水站在窗边吹着风,眼神温和澄净。怎样看都是一个无害的人,全身没有一点棱角,而同样的,也看不到一丝情绪的波动,是真的像水一样,静水深流。   “隔壁有淋浴间,去护士台拿套衣服,他暂时醒不过来。”白水把墙角的地铺抖开,贴墙坐下去:“我在这儿看着。”   “麻烦你了。”   白水摆摆手,笑了:“我收钱的。”   陆臻用冷热水交替着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外套,精神果然好了很多。服务台里还有点吃的,护士给他热了一杯巧克力,又拿出一盒华夫饼干放在柜台上。陆臻到底放心不下,匆匆抓了一把攥在手里,一路走一路吃,塞得嘴里鼓鼓囊囊。   夏明朗还没有醒,白水躺在地上抬了抬手,证明自己还醒着,陆臻把几块饼干放到他枕边,左右看了看,不自觉地皱起眉。出去转了一圈才发现这里脏,遍地的狼藉,各种器械、用过的纱布、棉花、还没来得及倒出的水、收集在胶袋里的呕吐物……   陆臻这才意识到护士们从来没有出现过,真的,她们似乎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个沉痛的决定:消失!   陆臻苦笑,从走廊里拉了垃圾筒进来收拾。这房间不大,陆臻手脚利落,能扔的能扔,该理的理,不一会儿就收出了大样子。白水朦胧中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说了一句谢谢,但很快又睡了过去。虽然有别的医生可以轮班顶一阵,但白水毕竟是主治,又没有护士协助,也是累得够呛。   陆臻把垃圾筒抬出去,从隔壁间的医生那里讨了一支烟。看天色现在应该是下午,陆臻脑子里晕沉沉的,居然算不清是几号的下午,他把烟头咬在嘴角,掰手指计算时间,忽然听到屋里有人在喊:“陆臻……”   “嗯?”陆臻随口应了一声,猛然僵住了。   “队……长?你,你好了?”陆臻狂奔过去,激动地语无伦次。   这些日子以来夏明朗骂过他十辈祖宗,操过他全家族女性,也叫过他心肝宝贝儿,求他放开他,或者给他一刀……但是,他从来没有叫过这个名字:陆臻。   夏明朗睁大眼睛在看他,有些迷茫而困惑的。   “队长?”陆臻双手搂住夏明朗脖子:“怎么样?队长……是我啊。”   夏明朗歪着脑袋凑近,某种微妙的熟悉感让陆臻忘了躲避,唇上一热,下唇被咬住,却并不觉得疼,血腥味在舌尖化开。陆臻没有挣扎,手指摸索到夏明朗下颚关节处按住,夏明朗却主动离开了。   陆臻抿掉唇上沾的血,静静地看着他,有些委屈。夏明朗舔了舔下唇,露出一些满足的样子。陆臻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白水,确定他还在睡着,至少……在装睡着。   “咬我!”陆臻喃喃自语:“要不是你现在这样子,我真想揍你。”   “揍吧,现在……”夏明朗的眼底闪着光,亮得可怕。   陆臻感觉无措,他不自觉地又看了白水一眼,不知道现在应不应该叫醒他。夏明朗仰起头喘息,哑声道:“给我一刀吧,求你了,挑块好地儿。”   “很难受吗?有多难受……”陆臻心疼地摸着夏明朗的后颈。   “这有你他妈什么事儿啊!”夏明朗忽然暴怒:“我让你滚你不滚,我让你动手不动手,你他妈呆这干嘛的?”   “凭什么你让我滚我就得滚呐?”   “因为你不喜欢!”   “什么叫我不喜欢?”陆臻勃然大怒:“夏明朗你给我说说清楚,你哪个耳朵听我说过不喜欢,你别血口喷人!”   “你他妈难道会喜欢吗?”夏明朗不耐烦地嘶声大吼,最后一个音哑得变了调,呛得咳嗽不止。   陆臻愣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什么叫“你不喜欢”,蓦然有种无力感。   “我当然不喜欢。”陆臻终于明白什么叫气得手足发麻却又无可奈何:“我还不喜欢你受伤,不喜欢你冒险……可那又能怎么样?人活着不可能事事都喜欢,我受伤那会儿……你就喜欢看着我那样吗?我没让你滚吧?”   “那不一样。”夏明朗把头偏过去:“你不丑。”   陆臻就像一颗被忽然碾碎的可可豆,被各种浓厚的滋味包裹起来,苦涩的、甜蜜的……他有些想笑却又觉得愤怒,忍不住想拥抱又恨得牙痒。   “你何必呢……”陆臻叹气:“我又不会嫌弃你。”   “你敢!”夏明朗黑着脸,眼中寒光四射。   “我不敢,不敢!”陆臻终于笑了:“你帅死了,真的!再让你折腾两次,这楼都得塌了。”   “没关系,我们有保险。”白水从地铺上坐起来:“别吵了。”   “兔崽子,你死在哪儿?”夏明朗费劲儿地转过头去找人。   “43个小时,第一次清醒,比我预计得要快。成瘾时间短就是好啊。”白水低头看表,把数据记到病程卡上。   “少废话,先把我放开。”夏明朗的脸更黑了。   白水把病程卡夹到腋下,微笑着摇了摇头:“不行!”   “你等着!”夏明朗赤裸裸地威胁。   “等可以放开你的时候,我自然会放开,到时候你就算求我绑,我也不会绑。”   夏明朗不屑地撇嘴。   “你别笑,等你彻底离开它,需要完全依靠自己的意志力来控制行为的时候,你就会开始怀念它了。”白水一贯的温和,解释周道:“我可以给你松开几根绳让你躺一下。但睡过以后你的精神会变好,不那么疲劳,发作起来会更厉害……”   “让我站着。”夏明朗很坚定地说。   “你别笑,等你彻底离开它,需要完全依靠自己的意志力来控制行为的时候,你就会开始怀念它了。”白水一贯的温和,解释周到:“我可以给你松开几根绳让你躺一下。但睡过以后你的精神会变好,不那么疲劳,发作起来会更厉害……”   “让我站着。”夏明朗很坚定地说。   “很好,你的逻辑判断力还在,你果然清醒了。”   “是不是我想躺你也不会让我躺啊?”夏明朗怀疑地。   白水有些惊讶,伸手到夏明朗颈边数了一下脉膊:“清醒程度很高。如果你能保证不揍我的话,我可以把你放开一会儿,让你活动一下。”   “好!”夏明朗答应得非常爽快,对于这种完全不占上风的讨价还价,夏明朗从不做多余的纠结。   不过,刚一松绳子夏明朗就倒了。虽然陆臻一直趁他偶尔昏迷的时候帮他放松肌肉,但能支持着站到现在,完全是依靠那十几根弹力绳的拉扯。连夏明朗自己都没料到他的肉体居然已经虚弱得这么厉害,脚上肿了一圈,木的没有知觉。   好不容易甩开那一身束缚,却仍然不得自由,夏明朗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被人抬上床。当然,陆臻完全有能力一个人搬运他,但是为了照顾夏大爷那倔强的自尊,他们还是选择了更隆重的方式。接下来的工作陆臻就做得很熟了,换衣服、擦身、按摩肌肉,活动关节……唯一的区别在于,夏明朗现在睁着眼。于是,陆臻非常体贴地请白水去值班室好好睡一觉。   陆臻阴郁了两天两夜的心情终于明亮起来,搓毛巾的时候甚至哼起了歌。有些事就像时间那样让人无可回避,但也就像时间那样终究会过去,只要你不放弃,只要你坚定信念的不放弃。   夏明朗像个孩子那样抬起手臂让陆臻搓揉,陆臻数着他掖下的刀痕忽然问道:“为什么老要我给你一刀?划刀子也疼啊,这不是雪上加霜么?”   “不一样。”夏明朗含糊地哼哼着:“不一样的疼。”   “那是个什么样的感觉?”陆臻抬起头,盯住夏明朗的眼睛。   “就像……嗯,”夏明朗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嗯,像饿了三年没吃饭。特别饿,胃里抽着疼,全身疼,就想把每一根骨头都抽出来,刮一刮再放回去。”   “别说了,睡会儿吧。”陆臻按住夏明朗的眼睛,掌心又湿又热。   “我不想睡,一睡又过去了。”夏明朗拉开陆臻的手掌,恐惧就像一张网,从他的眼底漫延开来:“那种感觉……TMD,糟透了!就像你光着身子在我面前……跟别的男人乱搞!嗯,我还不能动。”   “不会的。”陆臻说道:“我一定不在你面前乱搞。”他试图说句笑话让气氛轻松一点,但是眼底的泪光出卖了他。   “你敢!”夏明朗嘟哝着,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陆臻感觉到掌下的皮肤在颤动,汗毛直立,暴起一个个鸡皮疙瘩。   “又来了?”陆臻心头一紧。   夏明朗没有回答,双手握住床架的边缘。   “怎么办,我要不要再把你绑起来?”陆臻一下子没了主意,双手无所适从地在夏明朗身上乱摸。   夏明朗一声不吭地瞪着他,瞳孔渐渐散开,绝望、愤怒、不甘……各种情绪像烟花一样在纯黑的底色上炸开。陆臻猛一拍脑袋,心想我真昏了头了,这种时候让他选择,难道想逼死他?   “给我挺五分钟!我去叫白水!”陆臻飞快地在夏明朗唇上吻一下,拔腿就跑,一脚踏出门边才觉得有事不对,连忙仰过身喊道:“我不喜欢你弄伤自己!”   夏明朗的右手颤抖着从大腿上移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白水具有做一个指挥官的基本素质,因为他总有很多套方案,而且灵活机变,随手抖开一床毯子扔到夏明朗身上,然后从头到脚一路收紧皮带,不到十分钟已经把人捆了个结实。   “不要挣扎得太厉害,试着依靠你的自制力,如果你不想截肢的话。”白水郑重警告。   夏明朗重重地哼了一声,表示听到,手臂上的肌肉收紧,浮出粗大的血管。白水轻车熟路地采到一管血样扔进口袋里,揉着睡眼对陆臻说道:“跟他聊会儿天吧。”   “聊天?”陆臻需要确定白水没在开玩笑。   “吵架也行,总而言之转移他的注意力。有事儿叫我……”白水打着哈欠飘出去。   吵……吵架?陆臻在夏明朗床边坐下,挠着浆糊般的脑袋思考从哪一头吵起。夏明朗呼吸浊重,像风箱一样呼呼作响。   陆臻习惯性的绞了一把毛巾给夏明朗擦脸,叹着气说道:“你看,上哪儿找我这么好的陪护去?还叫我滚。我滚了……你哪能有这么享福?”   夏明朗应该是听清了,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转瞬又被扭曲的面部肌肉改换了神情。很明显,他暂时还没有能力与任何人聊天。   当白水睡醒回屋时,看到的是这样的情形:夏明朗大剌剌地躺着,陆臻蜷缩在床角。   这是个高难度的动作,因为那块空间长不过一米,宽不到一尺。白水估摸着自己的身形缩进去,感觉难度实在有点惊人,而且陆臻手里还握着夏明朗的手腕,指尖扣在脉搏上,十分尽职。   白水忽然很想按住夏明朗的口鼻令他心跳加速,看陆臻是不是真的会醒……当然,他只是这样想想而已。   “唔?怎么了?”陆臻感觉到有人接近,艰难地睁开眼。   “有好消息,他的内源性阿片肽已经开始恢复了。”白水笑道。   “啊?”陆臻呆滞地。   “最艰难的那一关已经过去了。”白水换了个说法。   陆臻由衷笑开,迷蒙地睁大着眼睛看起来傻乎乎的,纯真无邪,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开着花。白水微微一愣,眼角温柔得弯起,他推着陆臻的手臂说:“换个地方睡,我帮你看着他。”   “谢了。”陆臻懵懵懂懂地爬起来,手掌在夏明朗大腿上用力一拍,严肃地说道:“要乖!听医生的话!”   夏明朗咕哝着暴出一大串脏话。   白水没撑住,哈哈大笑。   随着体内各系统平衡的重新建立,夏明朗的毒瘾开始减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白水解除了他身上大部分束缚,只留下扣在腰侧的两条合金缆,还有一副包裹住每一根手指的厚重海棉手套。   夏明朗对这副手套深恶痛绝,戴上就跟机器猫的爪子似的,团出硕大的两颗白球,无论揍人揍已,还是挠人挠已都成了完全不可能的任务。   为了分注意力,陆臻每天陪着夏明朗24小时的海聊,说到最后几乎想吐。所有的话题都耗光,从小时候最后一次尿床到念书时第一次泡妞,夏明朗在意志薄弱的关口出卖了好几段情史,好在陆臻的神志也不清,没记下多少。   即使陆臻的嘴皮子够利落,两个人在一起也算是热衷于交心的伴侣,可几天下来还是说伤了。   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海风呼呼地灌进来,夏明朗不喜欢开空调,汗水延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滚。陆臻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视线沿着那些亮晶晶的液体往下……   胡聊的话题没有延续性,一边断了另一边又可以接起。夏明朗语无伦次地说着当年在军校的经历,陆臻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忽然说道:“你上次说,犯瘾的感觉就像看我跟别人乱搞?”   夏明朗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那样卡了几秒钟,转而重重点头说:“对!就那样。”   陆臻起身锁上门,后背贴墙坐下去:“那看着我跟自己乱搞呢?”   这家医院的病号服是白底浅蓝色条纹的宽松圆领,细麻布料子,凉滑柔软。陆臻之前没有注意,推开第一枚纽扣时,才发觉这其实很像睡衣。   夏明朗不自觉舔了舔下唇,胸腹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舒展,像海浪一样。   陆臻解开了上衣所有的扣子,不需要太多抚摸,身体开始感觉到某种不同寻常的意味,情绪就像过山车一样昂起头卡卡地爬坡。憋了太久,只要心思转到那里,自然就硬了。陆臻拉低裤腰把手探进去,掌心太粗糙,满手的茧衣握着生疼。陆臻轻嘶着呻吟,抬头看了夏明朗一眼。   合金钢缆颤巍巍的绷着,像一束头发丝那么细,仿佛随时都会断。夏明朗的身体向前倾,像一只跃起在空中的豹子,被看不见的束缚锁在半途,即使隔着两三米的距离,陆臻都能感觉到那赤裸的皮肤上有烈焰在升腾。   陆臻对这个效果很满意,他微微笑着闭眼,舔湿了掌心和手指在衣物下滑动。这个过程被拉得很慢长,好像有一个隐形人在配合着他,细致的爱抚,没有休止,这是陆臻喜欢的方式……到最后哑声喊着夏明朗名字达到高潮,热液飞溅上来,沾到小腹上。   像曲交响悠然掠过高潮,夏明朗感觉从天上落下,被拉力拽着踉跄了半步,脱力坐倒,愤愤不平地撕咬着那只可笑地大手套。   陆臻乐得大笑,眼睛眯起,鼻尖上皱起细小的纹路,像一只漂亮的猫。他俯身爬行几步,伸出食指蘸着自己的精Y抹到夏明朗的下唇。夏明朗下意识地探出舌尖舔了舔,喃喃骂道:“我操,你等着。”   “好,我等着。”陆臻笑道。 5.   陆臻没注意到夏明朗什么时候退的,退了多少,给自己挣脱出多少活动空间……只是后腰处蓦然缠上一条腿,重重压下去,陆臻一只手撑不住重心,随即歪倒,被夏明朗卷到身下。   “哎,喂……”陆臻呵呵笑着,并不十分认真地挣扎。   夏明朗欺身压下来,滚烫的舌头从太阳穴舔舐到耳垂,呼吸浊重,喷到陆臻极度敏感的耳廓上:“臭小子,我把你惯得是吧?踩到老子头上来了,三天不打,房梁都不剩下了。”   “哪有。”陆臻做狗腿状:“我这不是怕您累着嘛。”   “小兔崽子,越来越不着调了……”夏明朗喃喃骂着,重重咬住陆臻下唇吮吸。陆臻被迫张开嘴,从嘴唇到口腔内部的粘膜都被有力的舌头搅得纷乱。   夏明朗气势惊人,只是可怜一双手施展不开,费了半天牛劲也没褪下陆臻的裤子。陆臻被吻得晕呼呼正找不见北,只听着耳边有人在咆哮:“你他妈能不能自己再动动手?”   陆臻懵懵懂懂地一睁眼,只看到夏明朗眼底欲火冲天,顿时福至心灵。有时候吧,连陆臻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智商,就那么没头没脑的一声抱怨,他居然愣是听懂了,三两下扯开裤带儿……两个人剑拔弩张的东西终于亲密地挤到了一起。   高潮甫过,陆臻大腿根处的皮肤还留着余温未尽,濡湿滑腻。   夏明朗观了半天艳戏,看得摸不得,下面早就硬得不行;隔着衣料磨蹭那几下根本连穿雨衣洗澡都不如,就像是心尖儿上的痒,藏在皮肉深处,越挠越让人惦记。这会儿硬邦邦支愣着挺进陆臻的腿之间,那火热柔腻的触感包裹上去,准准地挠进最痒处,一下子从地狱跃上天堂。   欲望催人,夏明朗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挺动,脑海中的一切渐渐收束成一片空白,强烈的麻痹感从尾椎处窜上来,还没等他醒过神已经一泄如注。   陆臻正琢磨着这万一夏明朗要刺刀见红上真章,他得找什么东西来做润滑,不留神股间一热,顿时脱口而出:“不会吧?”   夏明朗似乎被这一记秒射打击得不轻,眼神直勾勾愣着,各种囧与懊恼在脸上反复闪烁。   “不怕不怕,就算是你不行了,这还有我呢。”陆臻憋不住笑,双手放肆地搓揉着夏明朗的后背。   “XXX。”夏明朗恼羞成怒,骂出一句意义不明的方言。   陆臻乐不可支,抱住夏明朗笑得直发抖,一句更为幸灾乐祸的吐槽滑到嘴边,刚刚吐出一个字便生生卡住。   没法儿不卡住……夏明朗抬头瞪他,鼻尖上眼看着红起来,眼眶里蓄起水雾,身体瑟瑟发抖,有如风中的芦苇。陆臻那一颗唯恐天下不乱的少年心瞬间化作春水流,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捧住夏明朗的脸:“哎哎哎……队队长,你不至于吧!”   夏明朗一脚踹在陆臻腰上,把人踢开两尺。   陆臻硬挨了那一下,没敢喊疼,结结巴巴地解释:“队长,你听我说啊,我那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你这就是个意外。”   “闭嘴!”夏明朗暴出一声怒吼。   陆臻下意识地咬合,两排牙齿“咔”的一声碰在一起,震得舌根发麻。夏明朗也不看他,自顾自收拢四肢,蜷缩到一起。   至于嘛!   陆臻自觉有点儿委屈,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就算您自幼神武不凡,一夜N次金枪不倒,这难得秒一次,也不用摆这么难看的脸色嘛!可委屈归委屈,偏生不忍释手,只觉得这模样怎么看怎么可爱可怜,倒想揉进怀里去。   哎,其实如果你真的不行了,我真的可以的……陆臻兀自胡思乱想。   夏明朗怒火攻心:“少爷!您能不能帮小人把裤子穿上?”   唔?哦!陆臻伸手过去,指尖一麻,夏明朗腰侧的皮肤如同砂纸一般,暴起一个个鸡皮疙瘩。陆臻心头一亮:“你是不是……又犯了。”   夏明朗莫名其妙地瞪着他,半晌,喃喃骂出一句:“废话。”   陆臻给了自己一巴掌。   夏明朗每次毒瘾发作都是把自己收成一团抱紧,按白水的解释这是对自己的身体反应失去掌控力,缺乏安全感的表现。陆臻之前没觉得有什么,此时此刻却有了新的感触。   比如说……我好想抱着你,就是这样的你!   陆臻的手指紧贴着夏明朗腰侧滑过,像弹琴一样,轻盈地跳跃着,按住胸口那一点敏感的突起细细揉捻。夏明朗似乎是意识到有些不对,诧异地抬头看过来,被陆臻吻住唇瓣,轻轻吸吮。   “喜欢吗?”陆臻低头看着夏明朗的眼睛,目光澄澈。   夏明朗呼吸急促,似乎有些迷茫,眼中凝着一凹深潭的水,幽幽地泛出波光。   陆臻只觉得心肝脾肺肾上全部燎着了火,那熟悉的眉眼与气息令他不能自己。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在焚烧他的骨髓,心火热辣辣地随着血液流淌,热力渗到皮肤表层,逼得每一个毛孔都张开,饥渴地流出汗水。   “看着我。”陆臻指向自己的眉心。   ?夏明朗的视线聚集起来,吃力地凝神看他。   陆臻沿着夏明朗下颚处的线条一路吮吻下去,埋头啃咬他一侧的胸膛,水声啧啧作响,如同某种兽类在舔食生肉一般。夏明朗终于醒过神来,曲起膝盖抵到陆臻颈下,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别闹了!”   陆臻静静地看着他,猝然暴起发力……   夏明朗被毒瘾折磨了太久,好几天不眠不休的苦熬,体力消耗殆尽,再加上两只机器猫的大圆爪完全施展不开,没过多久就被陆臻彻底压制住。这房里别的没有,绑人的材料最丰盛,各种门类齐全,陆臻随手抽出一条长宽皮带把夏明朗从头到脚捆了个结实。   在某些无法自控的时候,捆绑反而会给人以安全感,那是一种来自外力的依靠,这就是为什么白水一定要解开夏明朗的束缚,而夏明朗仍然会不自觉地抱紧自己。   夏明朗挣了几挣发现完全挣脱不开,反而放松下来,用一种大无畏的恍惚的眼神看着陆臻。   陆臻呼呼地喘着气,终于抓住了心底那束莫名其妙的欲望;摊开手掌,陆臻看到掌心烙着三个字:抓住他!   嗯!   陆臻伸手抚摸夏明朗的脸庞,低下头,自近在眉睫的距离凝视那双眼睛,低低问道:“我是谁?”   夏明朗皱眉,似是有些不解地:“陆臻啊……”   嗯!陆臻哼出一个郑重的鼻音,俯身轻吻夏明朗微微颤动的嘴唇:“看着我!”   夏明朗茫茫然瞪着眼,像一口看不到底的深潭。陆臻用拇指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打着圈儿,然后……陆臻看到那湖面上泛起波光,粼粼的闪动,而后又凝成一潭静水。   “噢!”夏明朗轻轻呼出一口气。   陆臻微微笑起来,眼角微弯,却亮得惊人,像是融进了整个星河的光采。他有一个很不着调的念头,他想跟某一种东西争夺一个人,他想跟毒品争夺夏明朗,他想与那些听起来很神秘的多巴胺、脑啡肽……争夺夏明朗的注意力。   陆臻相信自己早就想这么干了,只是一直没顾上,所以当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微微一闪,他就不可抑制地兴奋起来,全身都燃烧起火焰。   没有什么可以从我身边夺走你,没有……什么都不能!   无论人与魔鬼,都不能!   陆臻站起身,三两下把自己扒个精光,蜜色的阳光扑洒在他结实修长的身体上,光影勾勒出肌肉流畅的线条,像一个漂亮的雕塑。   夏明朗斜靠在墙角,仰起脸着迷地看着他,视野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在陆臻身后漫延出白光。他努力眨眼,希望能看得更清楚点,呼吸却更加急促起来,耳边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声,有如擂鼓,这是被药物扰乱的神经中枢在强行指令身体分泌过量的肾上腺素。   夏明朗艰难地吸气,努力放松身体把一切交给绳索。陆臻解开钢缆,对他使用了一个标准的执行绳捆绑,只是没带上脚踝,皮带的尾端系在墙角的钢环上,刻意收紧的距离让他无从挣扎。   “看着我。”陆臻跪到夏明朗打开的两腿之间。   “你,可以……咬我,嗯……试试。”夏明朗不断发着抖,牙齿磕击到一起,咔咔作响。   就像任何事情一样,毒瘾发作也有启承转合,而此刻正是最激烈的时候。夏明朗鲜明地感觉到皮肤表面的异样,麻木肿涨,一片一片地浮出瘙痒。   陆臻剥开夏明朗的衣服在肩上挑了个地方,张口咬下去,慢慢收紧,夏明朗紧绷的皮肤结实而有韧性。陆臻感觉到牙齿深陷进皮肉里,用力磨了磨,一点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扩散开。   某种单纯尖锐的痛感大大缓解了揪心扯肺喘不过气来的痛苦,夏明朗眉头一舒,长长呼出一口气。   “爽?”陆臻有些诧异。   “嗯。”夏明朗哼出一个粘腻的鼻音:“我就知道……早就想……了。”   “那我换个地方咬你好不好?”陆臻用舌头小心地拨弄那个细小的伤口,把渗出的血丝舔舐干净:“换个更好的地方。”   陆臻微微扬眉,慢慢咬住下唇,他其实有些慌张,因为不知道怎样的自己才是最令人心动的,他应该是再慢一点还是再快一点……夏明朗一直对他充满渴求,他还没有好好研究过怎样施展诱惑力。   “喜欢吗?”陆臻抬起夏明朗的下巴,急切地看着他:快,给我一点肯定。   夏明朗微微点头,虚弱地笑了笑:“别废话。”赤裸的胸膛在半掩的衣服下微微起伏。   陆臻忘情地抚上去,用力揉捏,埋头在他胸口舔咬啃舐,而后用力吸吮。夏明朗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嘶叫,汗水从他的鬓角流下来,沿着锁骨往下滚,陆臻伸出舌头去舔,追着它下滑的轨迹若即若离……一只手拉开裤腰伸进去。   有点儿不妙,陆臻脑子里嗡了一声,对掌心那团柔软的东西感觉陌生,不期然生起一股尴尬的窘迫感。他刚刚脑子一抽发神经时没顾上查找科学依据,如今骑虎难下,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成。   陆臻隔着内裤轻柔地套弄了几下,居然没见有起色,胸口涌起一团焦躁,心弦绷到极处轻轻一弹,夏明朗的裤子从里到外被他撕成了碎片。陆臻懊恼地低喊了一声,唇上却涌起热意。   “我会让你舒服的。”陆臻自言自语式地喃喃喊着,夏明朗胸口起伏发出沉闷的笑声。   陆臻伏下身用力亲吻夏明朗大腿内侧皮肤,感觉到他双股的肌肉渐渐绷紧,像是得到了鼓励,陆臻更加卖力地吸吮起来。   有些刺激是生理性,不由人的意志为转移,就像刀割会疼,冰敷会冷一样,温热绵软的唇舌与口腔深处的褶皱是任何男人都无力抗拒的天堂。身为同性,陆臻清楚地知道什么方式会让人疯狂,几次吞吐,口里的东西渐渐抬头,仿佛被激怒般支张起棱角,表面浮出筋脉。   陆臻求好心切,一下子吞深,那个又粗又硬的东西直愣愣地戳进嗓子眼里,胃液翻江倒海地叫嚣着往上涌,烧灼食道,热辣辣的痛。陆臻被噎得干呕,眼中布满泪光。他这个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之前都没太当回事儿,此刻不知怎么的却升起一股子倔强,居然不管不顾地继续往深里吞咽。坚挺的性器在口腔中弹动,旋转着压向喉咙深处,陆臻的脊背像弓一样绷紧,最终还是断裂,趴在夏明朗腿上呛咳不止。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陆臻粗鲁地抹了抹濡湿的嘴唇,泪水沾湿了他森长的睫毛,雾气横生地掩住眸子,好像幽暗的雨林。他飞快地抬眸看了一眼,再一次深深吞入。   夏明朗身体的某一部分在他身体里颤抖,喉咙口烧灼得好像要爆炸一样,头皮一阵阵发麻,陆臻强压下所有身体的不适,心头升腾起某种自虐般的快感,好像那些令人发疯的苦痛纷纷从夏明朗的骨髓里站立起来,狂奔着涌向自己。   这让陆臻感觉到某种如同身受的快乐:我们总是在一起的,所有的弹雨枪林与所有的灿烂阳光……   “你,别……”夏明朗哑声道。   陆臻竖起耳朵细听。   “别闹了。”夏明朗低头看着他,无可奈何的声调里融化了无边无际的纵容。   陆臻不自觉弯起嘴角,抬眸看过去,眼眶里积聚的水膜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深溺在水中,夏明朗眼底幽暗的光芒像水波一样,摇曳着。   “你只管享受就好了。”陆臻抬起身,含住夏明朗的喉结轻咬。   夏明朗难耐地磨蹭着他的脸颊与脖颈,含糊不清地抱怨着:“我得疯了……”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闭眼魔影森森睁眼是我的天使……夏明朗神志模糊,发狠劲咬住陆臻耳后细软的皮肤,又细细地吻:宝贝儿,你真看得起我!   陆臻翻箱倒柜弄乱了两个柜子才在抽屉里找到一支护手霜,当下挤出一大坨抹到股间,太久没做,从里到外都涩得要命。陆臻急躁地用手指缓解,狭窄的入口处袭来刺痛的压迫感。   咬了咬牙,陆臻手上用劲,长而有力的中指深陷进去,粗糙的指尖划破了细嫩的粘膜。陆臻发出一声细腻的呻吟,无意中看到夏明朗的眼睛亮了一亮。   “你喜欢听我叫吗?”这话说得太过无耻,不要脸如陆臻也终究觉得羞涩,把脸埋在夏明朗颈窝处磨蹭。   夏明朗仰起脸,声音沙哑:“给我。”   “亲爱的,你得给我点儿时间。”陆臻嘶声吸气,强行挤入两指已经疼出了一身白毛汗。见TMD鬼,这一仗打下来手全废了,硬得像砂纸一样。   夏明朗剧烈地挣扎起来。   “哎,你……”陆臻一只手毫无章法地试图按住他。   夏明朗的眼神直白到底,所有的欲念搅合在一起,像炽热的岩浆。陆臻毫不怀疑这一切都将在他的身体里爆发,烧穿肠腹,然而从股间传来空洞洞的凉意,带着畏惧而隐秘的渴望……微微战栗着。   “求你了。”夏明朗闭上眼睛,丰厚的嘴唇颤动着,诱人深吻。   陆臻一路强撑到此的理智轰然倒下,所有或深或浅的试探,所有或轻或重的引诱在这一刻被烈焰焚烧成清烟。他用力握住夏明朗的脖子,低声吼叫着:“看着我。”   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告诉我,我是谁……向我证明,我在你面前不可战胜的,因为你的目光只属于我,因为你愿意配合我。   夏明朗睁眼瞪视了几秒,张口咬住陆臻的下唇,好像两只野兽饥渴吞食般的啃咬,激吻中牙齿咬破对方的唇舌,相互吞咽带血的唾沫。陆臻一手抱住夏明朗的脖子,扶住他的东西一点一点往里送,强烈的满足感让含泪的双眸渐渐去焦点。在身体内部,粘膜上沉睡以久的神经末梢纷纷惊醒,它们兴奋地奔走相告,喜极而泣……只是轻轻摇晃腰部就能引起一片战栗,从身体内部扩散出波纹,整个人都沉溺进去,被吞没。   陆臻再也无法忍耐,配合夏明朗失控的动作挺动身体,后背的肌肉暗潮般涌动,布满了汗水,好像行驶在雨夜的车窗,大颗大颗的水滴汇聚成溪流,蜿蜒着流淌下来。   夏明朗是荒原上最桀骜的狼,想要俘虏他就得赔上自己。 6.   像骑乘这么费劲儿的体位也能广为流传,这里面自然有它不可言说的妙处。同样是欢愉,求与承是两个境界,过去总是差了那么点意思,失之毫厘就差了千里。   陆臻模模糊糊地想着,大约……终究他也会有一些放不开。   汗水迷杀了双眼,视野里一片混乱,各种热烈的、火辣的、熟悉的气息与快感浓腻地包裹着,无处可逃。陆臻战战兢兢地调整着角度,迎接每一下凶狠的撞击,体内那个隐秘的快乐之源被粗暴地辗过,引起一阵阵痉挛,时高时低的呻吟从嘴里溢出来,即使用力咬住手腕也完全无法抑制。   在神志崩溃的瞬间,陆臻听到夏明朗嘶哑的吼声:吻我!   弓下身,陆臻摸索着找到那双火热的唇瓣深深吻住,热液就这样烫穿了他。   这场情事让陆臻唯一感觉尚在掌握的是……他倒底还是比夏明朗先清醒了过来。   夕阳低低地悬在海面上,晚霞像一团艳烈的火,从窗口燃烧到室内,在夏明朗赤裸的身体上跳跃。   陆臻把所有的绳索都解开踢到一边,紧拥住夏明朗的后背,把他包裹进怀里,赤色的光线在半空中折散出异彩,光影流荡。陆臻听到远处的潮声与夏明朗深长的呼吸,心思无比安宁。好像这些日子以来,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与不安都化作了流云飞去。而直到此刻,看着它们讪讪退走的背影,才真正看清自己在害怕什么。   是的,自然是害怕的。   即使一千一万次地对自己说没有问题,要相信他……也仍然那样恐惧,只因为那是他唯一不可失去的。   陆臻原以为自己已经超脱了,毕竟连死亡他都能接受,不过是一生孤独的思念而已,夏明朗会活在他心底,永远鲜活着,延续着仿佛暗恋般的焦渴与缠绵。   可是,直到夏明朗颤抖着打翻那盒白粉,他才猛然意识到他的神祗也是可以活着被毁灭的,而那会是比死亡还要残忍的难堪。陆臻在心中盘桓很久,将最坏的结果一遍遍推演,找不到出路。   假如真的那么一天,他也真的只能用一颗子弹带走两个人:我不会看着你堕落,如果我拉不住你,我亦不会让你独自上路。   陆臻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残忍,可是,这些天看着夏明朗跟毒瘾死磕,他的确是欣喜的。那是无可形容的复杂的情感,不甘、愤怒、怜惜与由衷的自豪,这些莫名其妙无比矛盾的情绪像毛线一样乱糟糟地堵在心里。   我的爱人,我全部的信仰与依赖,我希望你永远屹立不倒,你可以输可以死,但真的不能垮。   那是深藏在他灵魂深处的渴望……不可言说!   曾经,他以为夏明朗不了解他,而此刻,他发现夏明朗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在这个让他全心全意恐惧的时刻,夏明朗用最凶悍的方式告诉他:别怕!   陆臻听到怀里那人呼吸起了变化,他小心翼翼地翻过身,支起手肘罩到夏明朗身上。   夏明朗眯起眼睛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臭小子,要榨干我么?”   “榨干了吗?”陆臻忽然乐了。   “快了。”   “这么厉害?”陆臻不信。   夏明朗咧开嘴:“你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我怎么敢不配合。”   陆臻刹那间泪盈于睫。   “怎么了?你哭啥?”夏明朗莫名其妙。   陆臻鼻子酸得说不出话来,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水滴在阳光下折出异彩,从空中坠落,滴到夏明朗脸颊上。   “嘿,宝贝儿。”夏明朗挣扎着试图坐起来,却被陆臻一把揉进怀里。   陆臻感觉自己做了一件极为傻冒的事,他想要证明点什么,他想了很多招儿,却手忙脚乱,笨拙得可笑。可最后他还是成功了,很成功;但那并不是因为他的技术有多好,活儿有多棒,只是因为那个人愿意配合他……无论怎样都愿意配合他。   “你今天到底是在闹哪儿出啊?”夏明朗轻轻笑着,双手抚过陆臻的后背。   “我想勾引你。”   “我操……”夏明朗失笑:“对我你还用勾引吗?我特么千年老色鬼你不知道啊?”   “那不一样。”陆臻心想,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就是想知道现在与从前是不是还一样。   “你先别管一样不一样,你先想想现在怎么收场吧!”夏明朗闷笑:“你小子把这地界搞得像配种站一样。”   陆臻擦干眼泪左右看了看,耳尖上一点一点的红起来。的确……这场面怎么说也,有点儿太那个什么……了!陆臻捂住脸痛苦地呻吟。   夏明朗那条裤子决计是毁了,碎成七、八块布条凄惨地躺在地上;地面上积了一摊内容不明的液体,好在地板是人造革质的,沾水擦擦大约也可以清干净;陆臻穿好衣服打开全部的窗子大力通风,海风呼呼地往里灌,一扭头,发现夏明朗还裸着,连忙抽了条毯子过来把人围住。   夏明朗哧笑着踹他:“现在知道心疼我了?刚才差点把我折腾死。”   陆臻感觉奇囧无比,强撑住架子不倒,捏紧夏明朗的下巴一本正经地追问:“爽不爽?说实话!”   夏明朗眯起眼睛,伸手扳过陆臻的脖子:“我干的?”   陆臻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耳后,血渍已经干涸了,沾了一手暗红色的小碎块:“这这……部位,应该不能是我自己咬的。”陆臻弯起笑眼。   夏明朗想站起来细看,却被陆臻强行按下去:“乖,躺着,我不疼。”   “一点印象都没了。”夏明朗捏住陆臻的脖子不放:“怎么会?”   “我真没事儿!”陆臻一低头从夏明朗手下绕出来:“赶紧的,我得毁尸灭迹去,一会儿晚饭就要送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毁灭我肩膀上那个牙印子?”夏明朗不屑地斜视着正在屋里忙得团团转的某人   陆臻停下手里的活儿:“你自己咬的?”   夏明朗歪头试了试,笑骂:“我操,你还真挑了个好地方。”   陆臻嘿嘿一笑。   “那你打算怎么解释你身上那堆印子,还有耳朵后面那一口……”   陆臻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应该,不能说,我是从楼上滚下来的。”陆臻扶住额头。   “你从天上滚下来也不会有这个效果。”夏明朗十分肯定地说道。   “还是你咬的。”陆臻一拍巴掌:“你不爽,你想咬自己,我不让你咬自己,你就咬我。”   夏明朗愣了一会儿,问道:“那印子呢?”   陆臻这下没招儿了,捧着头哀叹:“你看你,我就能忍住,你怎么就把我嗦得这一身,这下子怎么都抵赖不掉了,一定会让人看出来的。”   “你当我那会儿还有几分脑子啊?”夏明朗不满地咕哝着:“对我要求也太高了。   “那等会儿怎么办吧?”陆臻摊开手。   夏明朗不屑地:“你以为人家现在就不知道啊?”   “那不一样啊,心照不宣不是这么个搞法,我们得给他台阶下,咱不能把人搞得像傻冒儿一样。”陆臻叹了口气,埋头收拾,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一归位;那堆前身为裤子的破布被索性撕成了乱麻,把喝的水全倒出来,匆匆擦干净身上擦地板,最后物尽其用面目全非,估计得CIA出马才能确定这玩意儿曾经是什么。   陆臻直起身站在门口闻一闻,确定已经没什么奇怪的味道,才做贼心虚地拉开门,猫一样溜了出去。几分钟后狂奔而回,把一套干净的病号服扔到夏明朗身上:“快穿。”   夏明朗穿好衣服在他P股上轻踹了一脚。   “哎!”陆臻咝声呼痛:“你干嘛?”   “没啥。”夏明朗摸了摸鼻子,双手握到陆臻腰上:“我就是看你这么窜来窜去的,这么矫健的样子,忽然有点不太确定刚才是不是真的……”   “那现在呢?”陆臻扭曲着脸孔。   夏明朗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看来是真的。”   “我他妈腰都快断了。”陆臻小声抱怨着。   夏明朗把人拉进怀里,低声问道:“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明朗把人拉进怀里,低声问道:“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啊,为什么,陆臻很认真的在想,对啊,为什么?可是……   “我也不知道。”陆臻老老实实地说道:“我本来觉得我是知道的,可是,我现在又觉得……我本来想的不太对。”   夏明朗困惑地瞅着他。   陆臻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发:“我就是,我就是想……”   “你不会是担心我不行了吧?”夏明朗怀疑道。   “不不……不是,这真不是!”陆臻举起手掌发誓:“我就是想确定我是不是能拉住你,在毒瘾面前,我能不能比它更……”   夏明朗张大嘴,失笑。   陆臻抿了抿嘴唇,呐呐问道:“那,你跟我做的时候,脑子里还会,还会想……”   “宝贝儿,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不许揍我!”夏明朗憋着一脸坏笑,捧住陆臻的脸。   陆臻垂头丧气地点了两点。   “幸亏你是把我绑着了,要不然你现在还能不能站着都是个问题。”   “不至于吧?”陆臻挑起眉毛。   “就那会儿,我脑子里但凡还有一点意识,就是提醒自己千万别弄死你。”夏明朗一只手攀上陆臻的后颈轻轻摩挲:“老大,这人脑又不是电脑,你当你重开一档程序就能挤垮另一档啊?你就不怕我死机了?”   陆臻脑袋垂到胸口,两只耳朵红到半透明,咕嘟咕嘟地煮着血,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我又不是纸糊的。”   夏明朗呵呵笑,把陆臻那一头杂毛揉得更乱。   陆臻从他手下绕出来,颇有些失落地说道:“你反正都是信不过我,出事儿就让我滚,我干什么都像胡闹,我在你面前就是个傻小子,各种不靠谱儿……”陆臻说着说着猛然警觉,发现自己好像太放松了,当盘桓在潜意识里最深的恐惧烟消云散了以后,那些小小的委屈与不甘又浮上心头。   夏明朗挑了挑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陆臻咬住下唇郑重地摇头:“对不起,这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对你要求那么多。”   “又怎么了?”夏明朗苦笑。   “我不能一边要求你很厉害,又一边希望你配合我,满足我像个大男人一样,可以照顾你宠爱你的欲望。”陆臻深深吸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对不起,夏明朗,我到今天才发现自己对你这么残忍。虽然我一直对你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可是我根本就做不到。我对你有那么多的要求,希望你这样,希望你那样……我看起来不招人烦,只是因为你把什么都做得好好的,让我根本挑不出错儿。我要什么你都给我,我还没张嘴,你就放在我跟前,我特么还觉得自己特别无欲无求……”   很少有人会在感情里这样剖白心迹,直白坦露地说出自己的虚伪,毕竟人各有私心,但那的确不是陆臻的方式。他有一种执拗的真实,这种真实让他看起来那么可贵,让你毫无保留地相信此刻放入你手掌的那颗心是真的,热腾腾滴血的真。   夏明朗愣了半晌,只觉得一颗心化成糖水,居然手足无措。他无力地舔了舔下唇,笑道:“瞎说,我必然不可能你要什么都给你。”   陆臻直愣愣地瞪着他。   “你要是跟那些妞儿一样成天价地跟我扯,说我净瞎得瑟,净现摆你能哪?你一个人扛着天转呢什么的,一个月才赚多大点儿钱啊,需要你这么拼命哪?你能不能找份正经工作啊……”夏明朗这也算是有过切肤之痛,把那些腔调学得活灵活现。   陆臻渐渐醒悟,自眉目深处舒展开,水亮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明媚的笑意。   “所以,你看,咱俩就是王八对绿豆,咱对眼儿。”夏明朗一只手握住陆臻的脖子:“我那会儿让你滚……纯粹就是我觉得那挺难看的,眼泪鼻涕一把抓,我自己想想都恶心。这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一茬苦,咱没必要遭两遍罪。可后来你死赖着不走,我其实特高兴,你看你把我伺候得……我说得恶心点儿,我长这么大,我亲妈都没这么心疼过我。”   难得,小夏同志城墙厚的脸皮透出可疑的红色,陆臻蹭了蹭他的耳朵,低声道:“你都没提过。”   “那是我觉得咱都老夫老……了,就……”夏明朗一时烦躁,敲着陆臻的脑门嚷嚷:“你就是个文化人,你们文化人那脑子跟我们这种粗人不一样。我没你那么多弯弯绕。”   “你没我这么多弯弯绕?”陆臻乐了:“说出去谁信啊?”   “我信!”夏明朗声音一沉,整个人安静下来,一双眼睛在夕阳的余辉中闪出幽暗而奇异的光芒。   陆臻被这忽然而生的变故慑住,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夏明朗,愣了一愣,才想起应该表忠心,正想说,我其实也信的……夏明朗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柔声道:“对你我不玩心思,真的!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儿的,你惯不坏,所以我不怕。我就只管往死了惯你,拼着命对你好,只要你能高兴。”   “那太辛苦了。”陆臻喃喃道。   “你别这样,别怕,我不是为了讨好你,我是自个儿乐意。我就是不想留什么遗憾,你知道吗?干我们这行,难保有个意外,我就是不想,万一有那么一天,我不想后悔说……我其实可以对你更好点儿。我就是不想浪费每一天!我就想,甭管到什么时候,我回头看看都能服气:我真的到顶了,我再也不能对你更好了……你怎么又哭了。”夏明朗无可奈何地笑着,在那个笑容里融化了整个太平洋的温柔。   当白水踩着饭点儿进来查房时,感觉这房子里的气氛有点怪异,他匆匆扫了一眼,发现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站在窗边……嗯,果然很怪异,从他见到这两个人起,他们还没有在同一个房里分开过这么远。   陆臻从容地转身,正想自然点打个招呼,忽然听到女护士尖叫了一声,心跳顿时停住半拍:娘滴,难道女人真的会有邪门的直觉?   “怎么了?”白水诧异问道。陆臻匆匆扫了夏明朗一眼,发现老流氓就是老流氓,场面hold得很稳。   女护士“嗖”得一下躲进白水身后,指着夏明朗喊道:“他他他……”   白水仔细打量几眼,恍悟,笑道:“你怎么被解开了?”   “老子刚刚抽了一轮大的,现在倍儿清醒。”夏明朗嘿嘿一笑。   白水倒是没说什么,转身把餐盘接到手里,示意姑娘你害怕可以先走,小护士非常没有同事爱地拔腿就跑。   “老子的名声怎么会这么差?”夏明朗极为不爽。   “艾琳脚踝骨开裂两处,到现在还没拆石膏。”白水把餐盘放到床边,一手拿了针管出来抽取血样,袖子一撸开就看到几道红里泛紫的绳痕,马上眉头一皱,看向陆臻:“你绑的?”   “嗯。”陆臻点头,那必须是他绑的,夏明朗又没长八只手。   “你不能这么纵容他。”白水有些不满。   陆臻正觉莫名其妙,白医生已打开嵌在墙内的杂物柜,拿出一只护手霜样的东西抹到淤痕上,陆臻定睛一看差点没吓趴下。妈的,还好老子物归原位了,有没有!   “你已经可以依靠自己了。”白水一边按摩推开药膏,一边教育夏明朗。   夏明朗含糊点头,心道,你还不知道老子当时那是啥阵仗。陆臻到底心有不安,顺手接过药膏挤了一大团出来抹到手上(以此暗示这玩意儿陡然瘦身的理由)。   “你的手,用这个是没有效果的。”白水说道。   陆臻僵住,自眼角的余光中看到夏明朗目光闪亮,不想是同伙心焦,倒更像是个看戏的在幸灾乐祸。   “你应该先用乳酸类的药品脱掉一层角质,然后再护理。”白水拿过药单写字:“我给你开一支。”   陆臻一愣:“你这也能治?”   白水眨眨眼看过去,倒像是比他还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不能治,然而目光一转,却被陆臻脖颈耳后的伤口吸引过去。陆臻心头一凛,知道要见真章,心跳得越发和缓起来。   陆臻小朋友办事一向把稳,为1%的可能亦可做100%的准备,即使是一个台阶,他也力求打出汉白玉的质地。虽然夏明朗一介妖人,对陆臻这种瞻前顾后的娘们儿作风非常鄙视,但奈何夫人有命,怎敢不从?自然要配合的。只是夏队手上太黑,轻之又轻地给了几下,还是把陆臻揍出了一膀子乌青,搞得小夏队长又是心疼又是不屑,十分纠结。   白水拉开陆臻的衣领:“他干的?”   陆臻沉痛点头。   白水转头看向夏明朗:“无意识?”   夏明朗想了想,谨慎地说了个嗯。   “等一下。”白水敲了敲笔杆:“所以,情况是这样,你把他放开,他控制不住攻击了你,你又把他彻底绑了起来,然后现在你觉得他够清醒了,你又把他给放了?”   陆臻目瞪口呆,这才叫黄金铺地玉为阶,十全富贵一行好台阶。陆臻感动得都要诧异了,大哥啊,您到底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呢,还是以为我不知道呢,还是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正当陆臻被这一连串有如逻辑考题一般的各种可能性纠结得大脑高速运转,夏明朗爽爽快快死不要脸的坦然答道:“是啊!”   白水左右看了看:“那么,如果他因此产生什么后遗症的话,这个责任由你来负。”   “什么?为什么?”陆臻立马重开了一路程序,开跑后遗症的问题。   白水一边埋头书写,一边说道:“我们现在的目的是训练他的生理与心理习惯正常状态,而复反无常是‘习惯’最大的敌人。”   陆臻额头冒汗,尴尬得一个字儿也说不出。   白水一言不发地做完后继检查,把餐盘交到陆臻手里:“吃饭吧!”   陆臻与夏明朗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白医生痛心疾首地离开,半晌,夏明朗捶床大笑:“你也有今天!”   “自己吃!”陆臻愤愤不平地把餐盘一扔:“你现在有手了。” 7.   陆臻追出去找白水,一路下到二楼才在转角处堵上人,白医生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眼神平和。陆臻虽然打从一照面就知道这人非池中物,但相处日久,反而更生敬畏。毕竟医学于他而言是个全然陌生的领域,夏明朗的安危在白水手上握着,他往那儿一站就带了三分权威范儿。   “有事吗?”白水等了几秒,见陆臻不开口。   “啊,这个……哦。”陆臻眼珠子一转,忽然低了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们队长托我过来问个事儿。”   “嗯?”   “他问,他这个这事儿,将来会不会影响,嗯……Sex……”   “性功能?”白水忽然问道。   陆臻尴尬地点头,虽然很完美地问出了他的疑惑,却不知道下一步如何转到他最关心的议题上去,不自觉脸红过耳。   白水似乎对他的尴尬毫无感觉,耐心解释道:“怎么说呢,即使是长期吸毒者也会有性需要,你们队长成瘾很短,毒品还来不及对他造成什么生理性的影响。另外,虽然药物可以轻而易举的给人带来正常X高潮十几倍的快感,但这种感觉毕竟是浅薄的,否则女人最好的情人应该是按摩棒……”   陆臻“噗”的一声笑喷,被白水这种一本正经的学术态度逗乐。   白水微笑。   陆臻终于止住笑,权衡措辞道:“你看,其实海洛因跟那个是通过同一套神经通路来让人产生快感……所以,没有人想过,通过……”   “有。”为免尴尬,白水这次接话很快:“但只有零星的记录,没有成形的有科学意义的报告。”   “为什么。”陆臻诧异。   “因为没有办法进行大规模双肓实验,也没办法做统计。”白水似笑非笑:“既然你对这个问题这么感兴趣,不如明天到我办公室来,我可以把电脑借给你查一些资料。”   “好啊。”陆臻大喜,爬了几步台阶才想起叮嘱:“你可千万别在我们队长面前说这个,你知道的,他老男人好面子啊,成天在病房里忧心忡忡的,还不好意思亲自问你。”陆臻说得活灵活现,心想,老夏同志,名节神马的,反正也是你早就不拥有的东西了,看开点。   “好的。”白水好脾气地笑笑。   陆臻吹着口哨上楼,心里轻松了不少,某些事即使听起来很荒唐,可没准儿真有科学依据呢?当然,再不能像今天这样蛮干了。   回去时夏明朗已经吃完饭乖乖躺下,一床毛毯盖到胸口,四仰八叉地呼呼睡着,很香甜的样子。这些日子以来少见夏明朗这样安睡时刻,陆臻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心里软软的发涨,各种欢喜,陡然发现幸福如此简单,不过是些正常日子,能在床边看你的睡颜。   半夜时夏明朗又发作了一回,陆臻给他戴上手套,睡眼朦胧地守着他。时间最公正,过去一天就是一天,陆臻掰着指头算,总觉得胜利就在眼前。   第二天一大早,陆臻收拾好夏明朗,乐陶陶地去找白水,最近夏明朗的毒瘾发作频率已经越来越少,而且颇有规律。白水办公室的电脑可以直接登陆各大医学与生理学期刊的数据库,陆臻大刀阔斧地下了一大堆文献来看,发现隔行如隔山,TMD果然看不懂!只能连猜带蒙地硬啃。   白水巡查病房时路过夏明朗那一间,发现人居然在窗台上坐着,双手支在膝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套。白水吓了一跳,连忙喊道:“快下来。”   夏明朗眯起眼睛,似乎端详了几秒才确定眼前这人是谁。   白水掩上房门,缓慢地走近,柔声道:“快下来。”这声音极至温柔,像水波一样平缓。   夏明朗仰起脸看他,似言又止,忽然微微晃了晃脑袋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嗯?”白水微笑着,眼神里没有一丝锋芒,看不出半点深意。   “巴比妥?”夏明朗问道。   白水眼神终于变了变:“啊?”   “不要骗我,可能你很会用这种药,但你绝对没有我吃得多,药劲儿一上来我就知道是什么。”夏明朗转头看了看窗外,这里是五层楼高,凌空的高度让夏明朗心头一凛,神志又清醒了一些回来。   “不是巴比妥,是另一种衍生物。你不要这么多心,只是今天换药了,可能没控制好剂量,或者你刚好对这个药敏感……”   “为什么刚好是今天?嗯,刚好在陆臻不在的时候?以前没给我吃过这号猛药啊?老子都快好了……”夏明朗眼前一阵恍惚,所有的景物都浮了起来。白水被他这摇摇欲坠的样子惊到,连忙伸手去拉,却被夏明朗隔着手套按到窗台上。   “你给我吃了多少?药劲儿这么大?”   “放开我!”白水喊道。   “为什么?”   “因为我很容易受伤。”白水终于变了脸色。   夏明朗手上用力:“那就说实话!”   白水迅速涨红了脸,额头上浮出一层薄汗,嘶声喊道:“我要喊人了。”   夏明朗沉默了片刻,被药物强力镇静下来的大脑运转极慢,白水心里叫苦不迭,正认真考虑着他在这里狂吼,楼下能听到的可能性,手指上忽然一阵松动,白水马上收手,发现四个指头已经压出了一圈青紫。   夏明朗沉默了片刻,被药物强力镇静下来的大脑运转极慢,白水心里叫苦不迭,开始认真考虑楼下能听到他狂吼的可能性;手指上忽然一阵松动,白水马上收手,发现四个指头已经被压出了一圈青紫。   “你既然怀疑我,为什么不马上把陆臻叫回来。”白水活动着手指。   “我本来想将计就计诈你来着,但你这药劲儿太猛了,我脑子转不动了。”   “你想太多了,去睡一觉吧,你太累了……”白水握住受伤的手指,声音又恢复了柔软。   夏明朗缓缓合眼,忽然往后一仰,失重的感觉就像一盆冰水泼进脑里,混沌的大脑又打开一条缝。夏明朗强行睁开眼,用力咬住下唇,却发现木木的,好像隔了一层,不知是牙齿发软还是感觉失灵,居然也不怎么疼。   “你想知道什么?”夏明朗感觉到眼泪在往外流,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闪烁晶光。   “我没什么想知道的,你先睡吧。”   从极远的地方飘来极温柔的声音,夏明朗的意志崩到极处,几乎要断开;就像十天十夜未眠,全身都浮在云里;思维是一只狡猾的兔子,只剩下最后几缕绒毛还留在手里。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不会再给你机会……”夏明朗喃喃低语,口齿含浑。   “别这么不相信我。”白水沉吟道:“睡吧,我这就走。”   “那你把陆臻叫上来。”夏明朗用力瞪大眼睛,曾经漆黑如夜的眸子蒙着一层雾气,飘飘渺渺,没有任何焦点。周遭的一切渐渐从知觉中剥离开,仿佛已经身处梦中,只是偶尔心悸般惊醒,后背浮出一层层冷汗。   “你太谨慎了。”白水叹息。   “因为我不想死。”夏明朗脱口而出。   “你很怕死吗!”   “你不怕吗?”   “但总有一些东西是比死亡更重要的,比如说……”白水顿了一顿,用最纯正圆润的音色说道:“爱情。”   夏明朗半闭着眼睛,眼珠在飞快的动。白水试探着走近,柔声问道:“你说呢?”   “嗯,爱情。”   “还有呢?你觉得还有什么比爱情更重要?”   “良心。”夏明朗低声道。   白水沉默下来。夏明朗此刻已经顾不上去思考别的任何事,只求力保灵台有一线清明不失。困到极处,连脑子都不能转弯的时候硬生生要挺住,这终究是一种折磨,而且软刀子磨肉,更令人难耐。   终于,夏明朗在朦胧中听到白水按护士铃,对服务台说:请帮我通知我办公室里那位先生,让他赶紧回病房。   夏明朗心头一松,双手攥住窗框。   陆臻正查得兴起,却被小护士匆忙打断,三步并起两步地往楼上跑。还寻思着能有啥急事儿啊,这都老夫老夫了,总不能这么一时不见就念得慌……没想到进门竟看见夏明朗神情恍惚地坐在窗台上!   “队长!”陆臻这一记吓得不轻,三魂顿时去了六魄。   夏明朗松开手,直直往前栽倒,陆臻飞身扑过去一把接进了怀里。   “怎么会这样!”陆臻一时失色,眼神犀利得吓人,直剌剌地刺向白水。   “你……”白水后退几步,露出怯色。   “对不起……嗯,对不起。”陆臻架着夏明朗坐起来,用力闭了闭眼,调动出自己所有备份的和颜悦色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好像犯了个错误。”白水耐心解释道:“昨天他忽然表现出攻击性,所以我今天调整了药方,但没想到他对这个药特别敏感,药物作用很严重……”   陆臻毕竟不是专业医生,此刻关心则乱,着实愣了一愣才理顺着这前因后果,心情登时就复杂了起来,马上强掩尴尬地解释:“其实昨天是个意外,我跟他练手来着,我们对打,想转移他注意力,我们是在切磋,切磋……哎!队长,你……”陆臻没留神身上一凉,上衣已经被夏明朗拉开半边,低头一看,瞬间傻眼。   夏明朗紧闭着眼睛像个受了惊的婴儿那样紧紧地攥着他,把所有能抓到手的东西往自己怀里收,陆臻手忙脚乱地和他挣夺自己的上衣,单薄的布料发出凄惨的呻吟,当场崩线。   “这个……”陆臻脸上发烧,尴尬得要命。   “他在做恶梦。”白水说道。   “啊对……”陆臻心中泪流满面,大哥你真是善解人意:“可是你看这……要不然这就交给我吧,有事儿我再叫您?”   “我是指‘坏旅程’,bad trip!”   陆臻脸色一变:“你给他吃了什么?”   “一种安抚剂。正常来说不应该会这样的,他应该感觉到镇定和放松,但是他很紧张,用意识与药物对抗,所以……可能产生了一些不太好的幻觉。”   “好的,我明白了。我会看着他。”陆臻在心里叫苦。大哥,你撕我衣服也就算了,你这拼了老命要往我怀里钻的架式是什么回事,你到底梦见啥了啊!   “好的。”白水点点头,离开时还相当贴心地带上了门。   陆臻松下一口气,正在头疼怎么把这么大一只树袋熊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不料腰间一松,夏明朗已经抬头看过来。   “你醒了?”陆臻一阵惊讶。   夏明朗没吭声,拼命揉眼睛,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坠胀生痛。他榨出最后一点意志力强行着睁开眼,视野终于清晰了一些,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嵌在一团白光里,令人心安。   “陆臻。”夏明朗好像无意识似地念出这个名字。   “啊,怎么了?”   “别离开我。”夏明朗哑声吐出这句话,眼皮重重合上。   陆臻心头一荡,虽然知道这话没头没尾,一定别有深意,但还是被击中了灵魂里最柔软脆弱的那一部分,几乎就要赌咒发誓赔上全部身家性命保证:不不不,我决不会离开你!   白水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的操作记录查看,发现陆臻下载了一堆戒毒相关文献。虽然绝大部分是入门级水平,但也已经翻阅了不少,文档上被他用荧光标记标了一堆问号。白水失笑:这位仁兄还真是好学,将来就算是不当兵了,改行干点什么大概都能混出来,太勤奋,做事太拼命。   海默从白水身后的窗口冒出头,手里一撑,轻盈地跃起,坐到窗台上。   “亲爱的。”海默拍拍手上的尘土:“你还不如搬到一楼。”   “但是那样你就没有乐趣了。”白水转过身,温柔地笑着。   海默勾勾手指,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   “嗯……”白水走到窗边,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贴在海默耳边说道:“放弃吧!”   “不!”海默提高了音量:“你不知道他有多厉害。他是小规模局部战斗的天才!而且他居然是个中国人。中国!你能想象吗?那个三十年没打过仗的中国!不,他不应该呆在那里,中国军队只会浪费他的天份……”   白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海默越说越低,最后沮丧地嘟起嘴问道:“为什么?”   “他太骄傲了,我想,只有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才能承载他的骄傲。除此以外,他不会为了任何人与任何事动用他这笔天份。”白水把海默飞到眼角的碎发掠到耳后去,无奈地看着她:“你说过的,他是没有私敌的军人,你能用什么来打动他?”   “找个理由,你去说服他!”海默抬一抬下巴。   白水笑着摇了摇头。   海默呻吟了一声,伸手搂住白水的脖子:“我很难过!”   “我知道。”白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最近的日子……应该也会有些难过。   “为什么啊,你说为什么?你知道他一个月才赚多少钱吗?两千美金都不到!他还没一个游骑兵的下士薪水高!到我们这儿来,吃香的喝辣的,要钱有钱,要妞有妞,想干什么干什么,有什么不好?”海默神情激动,无意中瞄到白水的手指,注意力瞬间转移:“你手怎么了?”   “不小心被门夹了。”   “哪扇门?”海默怒道。   白水乐了:“你把门拆了我的手也不会好,养着吧。”   海默拉过他的手指细看,呼呼地吹着气:“要养好久莱……”   “没事。”白水反手握住海默:“为什么这么看重他?”   “因为他有当老大的气质,Father已经老了,干不了几年了,我担心将来Themis会乱,会散,谁都不服谁……”   “那就休息吧,过来帮我。”   “我在这儿能干什么啊?给你当保安吗?”海默露出一丝扭捏:“再说了,如果Themis真出事儿了,你这儿也清静不了……我还有那么多兄弟,我不能不管他们。”   白水叹了口气,将人从窗台上抱起,海默曲起双腿攀到白水腰际,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所以我真的很失望。”   “你有你的期待,他有他的,看开点。”白水轻轻抚着海默的长发,声音柔软。   陆臻不知道夏明朗究竟梦到了些什么,只是四肢纠缠几乎长在他身上,而且极为警醒,甚至呼吸稍重一些都能引来一连串的皱眉和呓语,却偏偏就是不醒。陆臻不敢乱动,硬生生挺了三个小时,到最后腰酸背痛腿抽筋,比站一天军姿还惨烈。   虽然药物反应不能用常理推断,但夏明朗忽然变成这样还是让陆臻很忧心。反反复复把最近发生的事儿想了很多遍,总觉事有蹊跷,一时却理不出头绪。   夏明朗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地动,陆臻只觉得胸口一阵阵触电似地发麻,很是唾弃自己,好在关键部位没那么容易被蹭到,情况还不算严重。陆臻小心调整,夏明朗忽然手上用力勒住他,有些含糊不清地喊着:“宝贝儿……”   “我在啊……”陆臻柔声应和着,低下头去看他。   夏明朗没有应声,又渐渐安静下来。陆臻失笑,真是没出息,再听多少次都觉得心悸,好像一道闪电击中胸口。连毒品都有耐受,怎么就是对这个人完全无可抵挡,永远新鲜如初。   夏明朗一直睡到午后才模糊醒过来,神色憔悴疲惫,带着三分茫然与呆滞,不像是刚刚抱着老婆睡了一觉,倒像是野外生存七天七夜没合眼。   陆臻从服务台拿了两份烩饭,两个人席地而坐,一边吃一边瞅着,又是心疼又觉呆的可爱,鬼使神差地用汤匙点了点夏明朗的下唇说:“啊!张嘴!”   夏明朗垂眸看了一会儿,慢慢地张开嘴,把勺上沾留的几粒米饭舔进嘴里。   陆臻心里砰砰跳,试探着挖了一勺喂过去,夏明朗一言不发,无声地咀嚼吞咽,很快就吃掉了大半碗。   “队长?”陆臻总觉得有些异样,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夏明朗凝眸看向他,眼神柔得醉人。陆臻蓦然间竟觉得羞涩,手足都无措了起来,拇指匆匆抹净夏明朗嘴角的汤汁,小声问道:“还吃吗?”   “能活着真好。”夏明朗说道。   “那当然。”陆臻莫名其妙。   “活着真好。”夏明朗偏过头去,吻住陆臻的手指。   “你梦到什么了?”陆臻瞬间恍悟。   夏明朗闭上眼,眼下有青灰色的阴影,半晌,他低声说道:“很多人,很多……这么多年,有走了很久的,有最近刚走的,有被我杀的,有为我死的……”   陆臻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坐近一些把夏明朗拉进怀里。肩上渐渐热起来,滚烫的液体浸透了单薄的衣料,融进那一块皮肤里,沿着血液流淌。陆臻把手圈到夏明朗背上,慢慢慢慢地收紧,直到两个人都不能呼吸。夏明朗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没有一滴泪,只是眼眶泛出一丝血痕,刻骨的疲惫。   “我,不知道……”陆臻只觉所有的能言巧辩在这一刻都离他而去:“原来你一个人,你挺着,挺好。可现在你有我了,能不能……呵,把余生放到我肩上?偶尔靠一靠?”   夏明朗低头微笑,嘴角浮起柔和的弧度:“已经在靠了。”   既然出现了严重药物反应,治疗方案自然要大调。下午,有医生过来重抽了一管血去化验,到傍晚时分,白水托着一小盒药片亲自送到。夏明朗刚刚发作了一回,整个人缩在墙角发抖,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没有接,双手仍然圈在自己肩上。   白水盘腿坐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夏明朗在同一高度,这是个心理暗示的高手,只可惜对面那位也是行业人士,察颜观色都是全套的功夫。倒像是两个花花公子在谈恋爱,所有的心思奇巧都沦为套路,无人动情。   陆臻往夏明朗身边靠了靠,手里拿了毛巾帮他擦脸。夏明朗看了白水一眼对陆臻说道:“你上午说要查资料?”   “对啊。”陆臻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去帮我打印一份回来,老子忽然也想知道知道,我这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   “嗯?”陆臻露出一些询问的意思。   夏明朗点了点,只是晃了晃手掌,示意陆臻把自己解开:“我差不多了。”   白水听着大门合拢,把药盒放到地上,极为诚恳地看着夏明朗问道:“夏先生,我很疑惑,为什么您坚持对我抱有这样的猜忌?”   “我这还没怎么着呢,你就知道老子防着你;你这么聪明个人,看到老子不对头,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要马上把陆臻叫上来?”夏明朗露出讥讽的笑意。   白水沉默了良久,慢慢笑开,有些自嘲似的:“是我弄巧成拙了。其实有些话陆先生在也是可以问的,反倒不会惊动你。”   “谁让你心里有鬼呢?”   “这样吧……”白水搓着手:“假如我对您坦白,您能不能原谅我这次冒犯?您知道的,我们能与贵军建立现在这样的关系,那里面凝聚着太多人的努力,我非常不希望因为我的错误而伤害到这份信任。”   夏明朗眉角一挑:“说!”   “我们其实对您全无恶意,只是想趁此机会了解一下您的内心所想,看有没有机会合作,邀请您来加入。当然,如果您不同意我们也不会勉强,毕竟我们需要的是伙伴与兄弟,而非敌人。”   “呵,这一边哥俩好,一边撬老婆,这特么不要脸的事儿都能让你说得这么漂亮……我真佩服你,脸皮比我还厚。”夏明朗瞪着眼睛,同样诚恳得一塌糊涂。   “如果贵军将您当妻子那样看重,我们自然不敢有什么多余的想法。”白水笑容不改,办砸了事自然没有好日子过,想挽回就得有点唾面自干的勇气。   “这是两码事儿,哥们儿!”夏明朗伸手拍了拍白水的肩膀,把人拉近:“我就是在想,当三儿当到您这么直理气壮的,世间少有。退一万步说,我就算是有心跟你走,你怎么把我弄出去,还不伤和气?”   “您就是想问这个吧。”白水笑了:“其实没您想得那么复杂,也不需要借助什么高级官僚。只是,您的毒瘾问题如果因为一些医疗失误而彻底暴露,于前途多少都有些负面影响。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您坚持退役的话,想必上级也不会抓着不放,反倒会觉得对不起您;而我们,做为您的医疗机构,因为心存愧疚而接收您,这也很合理。”   夏明朗的眼神渐渐发生变化,闪出细碎的光芒。白水感觉到某种寒气,从脊髓里窜上来,惊起一片鸡皮疙瘩,他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说道:“夏先生,您不能在这里动手。”   “我毒瘾发作。”夏明朗笑嘻嘻地。   “我们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事结下死仇。”白水把夏明朗的手臂拿开:“您放心,我虽然不是您定义中的好人,但有些东西我不会利用,比如说,纯真、善良……或者爱情。”   夏明朗眯了眯眼睛,仍然漫不经心地笑着。   “我们需要的是兄弟,不是敌人!”白水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恐惧,无论可能性有多小,性命操于人手的感觉终究不妙。   夏明朗把药盒拿到手里,拔了拔:“如果我现在开始停药,会怎么样?”   “你会觉得难受,暴躁,情绪不稳定。”   “吃药会有什么副作用?”   “药物依赖。”   夏明朗握起拳,脆弱的药片在他掌心化为细粉:“我想停一下。”   白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说道:“我不拒绝。但,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您是否注意到,您真的很缺乏安全感。”   夏明朗挑眉看了他一眼,拍拍手掌把药粉抖净:“这是我的事。”   “您需要找一些东西来平衡自己内心的恐惧。”   “我找到了。”   “什么?”白水眼前一亮。   夏明朗慢慢靠到墙上,唇边浮出一抹懒洋洋的笑,从容却有些疲惫的,笑道:“我问心无愧!”   白水哑然,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我明白了,我会去安排。”   “哎小子。”夏明朗招手,略略探身过去:“我看你也算是个人才,你要不要过来跟我混?”   白水登时哭笑不得:“我,和您……似乎差得有点远。”   “这话说的,我军人才济济,总有用得上你的地方,怎么样,考虑一下,为国效劳!”夏明朗眨了眨眼,眸光狡黠。   白水只得点头:“有机会的话,一定!”   夏明朗满意地挥了挥手,倦倦合眼。   白水脑海里没来由地浮出三个字:跪安吧!表情越发无奈了起来。 8.   为表歉意,白水连夜升舱把这两人送进了海边水屋。本来陆臻觉得戒毒房而已,又能造出什么花儿来,过去一看才知道什么叫奢华,墙角一方玻璃钢打造的透明地板,涨潮时可以看到海龟游弋,门外是延伸入大海的私人无边泳池。   陆臻四下望了望笑问多少钱一晚上,白水淡然回答一千五百美金。   陆臻低头默算,笑出一口小白牙:“刚好,我一月工资加奖金,谢谢啦!不过,也没啥,谁让你们赚得多呢?”   白水太阳穴里跳了跳,没敢说什么。   这要搁往常,平空得这么大礼陆臻怎么着也得谢谢人家,可现如今出这么一档子事儿,陆臻觉得他没揍人就已经很宽容大度了。其实挖墙脚没什么,不招人惦记是庸才,夏明朗这么大一块宝贝,自然人见人爱,车见车想载。其实找空子下药也没什么,这年头谁也不比谁人品更地道,又不是一家人,没那么多高要求。   关键在于,他居然让夏明朗做噩梦了!   一想起夏明朗那场噩梦,陆臻就疼得心肝颤,这些年血雨腥风走过,没有两斤白酒打底,没有夏明朗在身边陪着,连他都不敢轻易回想往事。而夏明朗的经历是他的十倍,十倍的惊险十倍的苦难,陆臻都不敢去想象夏明朗的梦里有什么……只知道他的心肝宝贝醒过来就哭了。   夏明朗!哭了!   不是他陆臻那种随便就能流出一大把,跟男人的精子一样不值的眼泪珠子,那可是夏明朗。只要一想起这茬,陆臻就觉得白小哥在自己这里已经彻底信用破产,纵然千刀万剐也不足以偿还了。暂时安顿好夏明朗,当着白水的面,陆臻就开始登高爬低、翻箱倒柜地找监控。   白水按住额头:“真的没有,我们的顾客来这里是为了保密,他们是不会允许的。”   陆臻冷笑:“我本来是很信得过你的,这份信任是你自己糟蹋掉的。”   “原来的所有房间,您也都是查过的。”白水没忍住,脱口而出。   “白兄!”陆臻走近逼视他:“你出国太久了,中国人有句老话你怕是已经忘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   何必与人争这种口舌上的长短?白水默默地唾弃自己,明智地闭口不言。夏明朗坐在床上招了招手,白水连忙绕开陆臻探身过去:“夏先生?”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别再给我出妖蛾子。”夏明朗挑起眉角。   “谢谢。”白水一下子放松下来。   “我不是放过你,只是你我之间还有大义,我就算在你手上吃点亏,咱也不能伤了大义。”   “对对对……我也是这个意思。”白水忙不迭地点头:“我们公司与中国政府是真心在合作的,否则我也不会参与进来……”   送走白水,陆臻疑疑惑惑地问夏明朗:“你真打算把这事儿瞒下来不往上报?”   “我有这么说过吗?”夏明朗故作困惑。   “那他……”陆臻指着门外。   “那是他误会了。”夏明朗一脸无辜。   据说,最好的医生是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只觉得自己身体倍儿棒,康复力惊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白水虽然人品不怎么样,医术的确过得去。   停药第二天,夏明朗的脾气明显变暴躁,陆臻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动则得咎,做什么都是错,恍然以为自己又穿越回了选训之初。只是当年的心态比较统一,各种愤怒各种不满,恨不得每天晚上扎个小人钉在脚下踩着睡;现在面对同样一张老脸,心情就复杂了,心疼、委屈、不舍……   可是回头想想,又恨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刮子,这真是被惯坏了的,吃不下半句重话,连跟病人都要计较那还算男人吗?虽然由简入侈易,由侈入简难,陆臻也只能咬牙克服,顺便把那堆相关文献翻了个稀碎,颇有一种:当看到别的病人表现还不如夏明朗,我也就放心了的感觉。   满打满算,就在他们上岛的第十二天,麒麟一队终于彻底解除战斗封闭状态,与海陆一起拉去北戴河疗养。于是闸门放开,各种消息简报好像洪水一样从麒麟基地发出来,从头到脚把夏明朗浇了个透。   战斗这种事,假如你刚好身在其中,便会期待结束,为那尘埃落定时的宁静与安定幸福得想哭,这种幸福是压倒一切的,它将冲淡所有伤痛。而假如你是领导,你便会期待胜利,战略目的达到,一切尽在掌握时自然也是幸福的,这种幸福会让人毫不费力的把战略成果放在战报的第一页,而把伤亡名单放在最后一页。   然而,如果你既不是领导,又已经不在第一线,那么所有的战报都像个噩梦。   那些众人眼中单纯的名字在你心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薄薄的一页纸上流淌着一游泳池的鲜血。胜利变得那么轻飘飘……几乎可以无视,生命变得那么沉重,让人喘不过气。   陆臻看着夏明朗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情况不妙,果然,接下来的两天里,夏明朗的负面情绪越发严重。别说护士不敢上门,连医生们都人人自危,也就白水这号“泰山压顶,我自岿然”的主扛得住这种煞气。   此时,距离夏明朗用“冷火鸡”法开始强制性戒毒刚好一周,毒瘾发作的频率明显小了下来,一天不过两、三次,血检显示内源性阿片肽物质也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夏明朗又开始正常工作,在绝大多时间看起来几乎就像是个正常人。然而,陆臻却可以鲜明地感觉到那种异样。   夏明朗的人品从来没好过,但是以前他“坏”的很从容,那种知道自己“坏”到几分的感觉,即使拍桌子发飚骂人,也不见得是他真的气懵了,更多的是想借势训人;可现在多多少少都有点失控,偶尔眼风一扫,真能趴下一片,让人感觉随时性命不保。   虽然信不过白水,可陆臻无计可施时也只能拉着他商量。然而白医生却对夏明朗赞不绝口,好像病人在这个时期能不借助药物把自己控制成这样,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陆臻只能默默叹气: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曾经是什么样儿的。   其实脾气变坏还是次要的,陆臻有那个耐性,大不了他暂时受点委屈以后慢慢磨。真正让他忧心的是回去之后的政审,夏明朗此刻心态浮躁,自控能力低下,很明显就是不对头。可是,靠吃药控制那就更不靠谱了,回去抽血一个化验就全完了。   陆臻知道夏明朗为什么着急断药,那不是为了逞能,也不仅仅是信不过白水:他是被俘过的人,没那么轻易就能过关。有资格审察夏明朗的全是人精,打了一辈子仗,个个目光雪亮,想要在他们面前掩饰自己谈何容易?   更何况,夏明朗的位置是麒麟一中队队长,那个传说中就算亲娘老子死在自己面前,连手指都不能颤一下的位置。   陆臻坐在游泳池边上吹着海风写着总结,顺便胡思乱想,忽然听到屋里一阵哗啦乱响,紧跟着就是夏明朗一声怒吼。陆臻仰天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开门进去:“出什么事儿了?”   夏明朗弹了弹手指示意闭嘴,转身劈头盖脸地对着电话那边一通大骂。   陆臻慢慢听出了一些意思,知道又是为了伤病人员的抚恤金在吵架,只能叹息着从背后抱住夏明朗:“你明知道大队部的文书就是这么个德行,而且条例规定了,消息只进不出,他不肯告诉你也是应该的。你现在在外休养,你没权管这些事儿。”   夏明朗啪的一下挂掉卫星电话,低吼:“我得回去。”   “你回不去的。”陆臻吻了吻夏明朗的后颈:“就算你现在回国也来不及。”   “那现在怎么办?”夏明朗一拳砸下去,实木的桌子吱嘎作响。   陆臻不自觉退后一些,小声说道:“你应该相信严头。”   夏明朗转身一脚,椅子毕竟不如方桌来得结实,立马开裂。陆臻脑子里瞬间转过千百个主意,不知道还能劝点什么好,蓦然,眼前灵光一闪,他一声不吭地站到夏明朗面前去,拿出最大的勇气与他对视:“我不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夏明朗像是被雷劈到似的瞪大了眼睛,双眼快速地眨动,嘴唇微微发颤。   陆臻的心脏砰砰直跳,震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抖,不知道这一招险棋走得妥还是不妥。然而,眼前一花,就被夏明朗一把按到墙上,咬牙切齿地瞪着问道:“你这算什么意思?”   完了,陆臻心头一声哀鸣,一定是有哪里误会了。   “你说过,只要我不喜欢的,你都会改。”陆臻小声分辩。   夏明朗明显愣了一愣,神色倒是松泛了不少:“对,没错。但是,我怎么了?你需要跟我说这个?”   “你的情绪,我知道你生病,你不舒服,你不开心……可你冲我发火就成,别是个人就打。抚恤金的事聂老板打过包票的,阿泰是特等,待遇怎么都差不了。老曹不肯把细节告诉你,这也是纪律……”   “就为这个?”夏明朗堪堪一拳从陆臻耳边擦过,眼中腾起两簇火苗。   “啊?”陆臻让他唬得一跳。   “就为这个,就就……这么点事儿,你他妈居然一本正经地杵在我跟前,说你不喜欢我了?”夏明朗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我没说不喜欢你啊……”陆臻提声吼,一句话还没吼完,就让夏明朗指着鼻子低下声气来:“我只是说我有点儿不太赞同你现在这个做法。”   “你说得是不赞同吗?你说的是不喜欢!”夏明朗捏住陆臻的下巴:“陆臻同志,咱俩好这么久,我没说过这话吧?你没说过这话吧?今天这他妈是出什么妖蛾子了?”   这他妈都哪儿跟哪儿啊……陆臻忽然很想买块豆腐来死一死,本想说我前几天不还对你说过“不喜欢”呢……你当时那反应多可人啊,立马就把手松开了。我这不是杀手锏用了一次,觉着管用还想再用第二次么?怎么同一个BOSS同一路打法,效果就不一样了呢!陆臻一脑门的吐槽一个字儿没敢往外吐,眼瞅着夏明朗眼中那两团幽火飘啊飘的越烧越旺……   得,没辄了,说是说不清了,只能干了!   陆臻把眼睛一闭,反手扣住夏明朗的后脑,猛得凑过去,吻他!   “哎……”夏明朗发出不满地抱怨,大概是觉得还有话说,可是扛不过陆臻卷着他的下唇好像舔食糖果那样吮个不停,还没挣扎三秒已然放弃,手指贴着陆臻的脸颊插进发根里,松开唇齿,用力推着那个人更亲密地贴近自己。   陆臻本打算使出浑身解数把夏明朗吻到缺氧,好求个开口解释的机会,然而缠绵的节奏被强势打乱,心里突地一横,他骨髓里那些对抗的因子迎风燃起,暴出一颗颗火星,勇往直前。   当两个男人同时决定采取主动,甜蜜的亲吻就变成了激烈的较量,啃咬舔舐,用更火热的呼吸淹没对方,用更快的节奏拖垮对方……吞食对方口中的唾液与氧气,侵略与被侵略,引领与被引领,强势的挤压,激情而凶猛。   夏明朗专注地追逐着陆臻的舌头,但是陆臻的气息在压制他,仗着先发优势侵入到他的口腔内部,灵巧的舌尖勾弄着上颚粘膜上最敏感的部分,令他头皮发炸。   夏明朗被撩拨得几乎狂躁,五脏六腑烧出干火,皮肤却泛冷。针刺般的麻痒感像一只一只的小虫子活动起来,在骨髓里流走,让夏明朗心烦意乱,脑子里猛然一黑,被某种暴虐的欲望驱使着咬了下去。陆臻全身僵硬,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不敢动,不知道这他妈什么情况,彼此僵持着,几秒钟的功夫就疼出了一身细汗。   正当陆臻摸索着捏到夏明朗下颚的关节处打算用强,夏明朗被血腥味冲醒,惊慌失措地松开牙。陆臻紧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的,用同样惊慌失措的眼神看着他。   “我不是故意的!”夏明朗脱口而出,话音还没落地就恨不得撞墙,纯SB也不会找这理由吧,这不是推卸责任吗?   然而,正是如此傻逼的理由却让陆臻迅速平静下来,这才发现夏明朗瞳孔已然放大,不正常地发着抖。   “又犯了?”陆臻一张嘴牙缝里全是血,大团的血水混着唾液涌出来,有如重伤垂死,简直触目惊心。   “你怎么样?”夏明朗手忙脚乱地帮陆臻擦拭下巴上的血。发作久了,多少有点习惯,此刻全心全意都在陆臻身上,居然也不觉得。   陆臻下意识地就想说没事儿,可是舌尖一痛让他改了主意,咽下一口浓重血水把舌头抵出来,细腻红润的舌面上嵌着一道细痕,还在不断的往外渗着血。   夏明朗脸色发青,站得摇摇晃晃,要不是靠墙差不多能栽下去。   陆臻这一看倒又不忍心了,大着舌头安慰他:“没事儿,你看,说话挺利索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夏明朗喃喃低语。   “我知道,知道。就你那口钢牙,你要是故意的,我现在就铁定哑了。”陆臻故意多说废话,好显示他伤得不重,拉开抽屉找伤药敷。   这倒霉催的,伤在这地方怎么上药啊?我得怎么向医生解释,我自个能把自个咬成这样嘛?陆臻心里嘀咕着,忽然听到耳后一声闷响,夏明朗掐着脑袋倒在了地上。陆臻连忙扑过去把夏明朗的手指掰开,发根处几个半月型的血印子宛然可见。   这就是攻击力太强的害处,一不小心就伤人伤已啊!陆臻一边感慨着,强行拉开夏明朗的手腕并到胸口握住,从背后抱紧了他。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东西,一个月以前,陆臻根本不能想象夏明朗会就这么偎在他怀里不断地发着抖,冷汗、痉挛、呼吸急促地痛苦呻吟……这种事简直想想都觉得天要塌下来;又或者,不知死活的心荡神驰,激发自己胸中某些无耻的男人情怀。   而事实却是,什么都没有!   你以为会发生的其实不一定会发生,当你从最惨烈的情况开始适应,看着那个发病时像疯子一样的家伙恢复到现在这样,你只会镇定却疲惫地盼望着:让他快点儿好起来吧!让我看到他神气活现的本来面目……   陆臻把下巴支到夏明朗肩膀上,脸贴着脸。其实夏明朗要比他矮一些,从骨架上算起来刚好小了一码,但平时不觉得,因为气势实在太足,肌肉扎实撑得起衣服。可是最近这几个月连番折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毫无喘息之机,熬得他整个人瘦了好几圈。陆臻深深叹了口气,把人严丝合缝地填进怀里,不留一点空隙。   嘴里的消炎药膏持续地扩散出苦味,血似乎已经不流了,难道说唾液真的可以止血?陆臻疑疑惑惑地琢磨着,陡然发现自己又走题了,应该想想等这混蛋缓过来怎么收拾他才对……是的,非得好好收拾不行了。   看来被惯坏的不止自己一个,半句重话都受不起,将来怎么得了?陆臻愤愤不平。   通常,挺过最难受的那波头疼,情况就能好转,陆臻感觉到夏明朗努力勾着脖子看向他,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松手让他站起来。   酝酿酝酿情绪……陆臻盯着窗外的天空故意不看他。夏明朗抹了把脸,站直身子,正犹豫着应该从哪句先说起,耳后风声突起,夏明朗下意识地躲避,陆臻的手掌擦着夏明朗的发稍掠过去。   这是……要动手?夏明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陆臻拧着眉头,眼中寒光四射,一把抓住夏明朗的领子往墙上推,夏明朗惊愕中忘了阻挡,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壁板上。   “你他妈还是男人吗?啊!”陆臻横眉立目指着鼻子骂:“我说什么了我?就算是老子说错话了,你这什么态度?你在床上不是挺能哄的嘛?宝贝儿宝贝儿的,说得可好听了。你这个混蛋,你他妈没良心,我对你还不够好哇?我把你揣兜里我都怕挤着,我不就是多了一句嘴嘛?我就这么点小毛病你这都受不了?你还是男人么,你还敢跟我闹,我整不死你……”   陆臻越说越耳熟,总觉得这话在哪里听过,只是骂得正顺溜也顾不上细想,趁现在舌头还能挺住赶紧往外倒。 9.   夏明朗眼直直瞅着他,眼神从惊愕到茫然,从茫然到羞愧,又从羞愧到欢乐,到最后……亮闪闪的黑眼睛里溢满了笑意,弯眉笑眼地看着他。   “笑什么笑?说你呢!”陆臻被他笑得心虚,把刚刚的训话从脑海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个儿占理。夏明朗刚刚发作完一轮,气息都还是乱的,人喘得厉害,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水,一开口声音都暗了八度。   “来啊,来整死我啊!”夏明朗倚在墙上满不在乎地笑着,眼睛一闪一闪的,每一片波光都能开出一朵花。   不对啊!这特么不对啊……陆臻心里绝望地呐喊,怎么会是这么个反应呢?   “夏明朗,我是认真的!”事到如今,就算没有虎皮,陆臻也只能坚定不移地举着旗杆走下去了。   “我也是认真的,你整死我吧。”夏明朗嘿嘿笑着,不是那种神经调动肌肉需要费劲儿扯的笑,而是那种从里往外流淌出来的,掩饰不住的温柔的欢喜。陆臻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火气是一点儿都没有了,可就是错愕……这事儿有什么可高兴的呢?俩傻逼对磕,明明就没有矛盾,居然还吵了一架!居然还受伤了……   “你到底在笑什么啊?”陆臻悲愤填膺,老子的舌头很痛呐!   “宝贝儿,我很高兴。”   “啊?”陆臻紧张起来,脑子坏掉了?   夏明朗握着陆臻的腰把人拉进怀里,大包大揽地圈着,脸贴着脸,几乎把陆臻勒成了一张相片儿:“陆臻啊,我很高兴,我好像终于把你教会了。”   完了,陆臻勾着手过去摸夏明朗额头,不会真烧坏了吧?被夏明朗握在手里吻了一下,紧紧地攥着。   “你到底怎么了?”陆臻心里发毛,没底儿。   “我没事儿,我刚刚发邪火,你别往心里去。”夏明朗的声音暗哑,竟是异乎寻常的性感。   “噢。”陆臻乖乖地应着,悲哀地发现自己真是太没出息,太没原则了,莫名其妙挨一顿臭骂,好不容易攒那么点血性,被夏明朗一笑一叹一皱眉,烟消云散呐!   怕老婆不算什么,但怕到他这级别的也算是邪性了。   “别说话了!”捏着陆臻的下巴看伤:“你看,还没止血。”   “窝和好!(我还好)”陆臻含糊地说着。   “嗯,我们和好。”夏明朗在陆臻唇边吻了一下,忍不住又笑出来。   陆臻捏住夏明朗的脸皮往两边拉:“笑屁啊!”   “陆臻啊……”夏明朗笑得肚子疼:“你真没发现,你训我那两句话是我教你的?”   陆臻呆滞了几秒,一巴掌拍向自己脑门。   “别别……可别,别震着伤口。”夏明朗连忙架住,把陆臻的两只手都握在掌心里,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我真挺高兴的,真的。我以前最怕的就是你给我赔小心,把我当个小姑娘那么惯着,看我的脸色,猜我的心思,千方百计地讨我欢心,生怕我不高兴。宝贝儿,我不是说你不好,可你这样吓人啊,你知道不?你搞的我也得赔小心,就怕有什么地方让你看着不舒服了,你还瞒着不说,你委屈自己,非得委屈得自己不行不行的了才来找我……你说咱俩那几架是不是都这么打出来的?”   陆臻默默点头。   “其实你压根儿不用这样,我一个糙老爷们儿,我受得起,我让你训两句我没啥,训完你罚我,我至少……我心里踏实,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了……”   陆臻张了张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胡扯!   夏明朗脸上一红,知道是指刚才那一通发作,可事实近在眼前,实在不好抹杀。于是眼珠子转了一圈,语重心久地说道:“要说这事儿,还真是你不对。”   陆臻立马瞪大了眼睛。   “你看你平时是怎么对我的,我要东你绝不让我走西啊,我让人伤得就剩下一口气,你半点不带嫌弃的……就您这样的,没头没尾地冲我喊‘我不喜欢这样儿’,换你,你不害怕啊?”   陆臻默默腹诽:就是惯的!   “好吧,甭管怎么说,这事儿先往旁边放,反正从今儿起,你要看我不对你就骂我,我要敢回嘴你就揍我,估摸着我一时半会儿也干不过你。然后……”夏明朗抬起陆臻的下巴,眼底的笑意凝成一个结,最终化为郁色沉沉的黑:“我们有大麻烦了。”   “嗯?”陆臻扬起眉,还在乐着。   “你要相信我,我就算把自己毙了,也不会舍得动你一指头。”夏明朗摩挲着陆臻的嘴角:“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是夏明朗第三次说这句话,陆臻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在道歉也不是推脱,这是惶恐……极深极忧虑的惊慌。   有技术的人就是这点牛气,你再烦他,再信不过他,出事儿了你还得找他。白水十指交叉支在桌面上,听完夏明朗的叙述,转过头去查看陆臻的伤势。陆臻下巴上淤着一团乌青,据说是吵架时被夏明朗一个肘击打到下巴,差点咬断了舌头。   “无意识?”白水看着夏明朗的眼睛。   夏明朗郑重点头。   白水托起陆臻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很平淡地说道:“这很正常啊!”   陆臻拍桌怒吼:“他死了你也会说很正常吧!咝……”   “冷火鸡的确是有死亡率的,虽然不高。”白水不徐不疾地顶回去:“但是戒断期狂躁症就太常见了,要么狂躁,要么抑郁……完全没有心理并发症的戒毒者我还没有遇到过。以夏先生的心理状态,他已经很好了。”   “怎么听你的意思,我的心理状态很差似的?”夏明朗不悦。   “您的心理状态就像足球运动员的身体状态,很强悍,但伤病无数。”   夏明朗不自觉地与陆臻对视了一眼,收敛了一些凌人盛气:“你能治吗?”   “不能。”白水垂眸看着桌面:“你不相信我。”   “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不相信你!”夏明朗沉下脸,强悍的压迫感几乎让空气突出棱角。   白水却仍然盯着桌面,好像那几道木纹里隐藏着什么人类的奥义:“夏先生,恕我直言,其实无论如何您都不可能信任我到可以为您治病的地步。您应该有自己的医生,回去以后您可以求助于他。”   夏明朗眼底闪过一丝怒意,陆臻将手掌压在夏明朗肩膀上。   “您这么着急,还是说,你回去会有难题?你们的那些考核?”   “别的病人是怎么办的?”   “吃药。”白水简洁地回答。   “我不能吃药。”   “推给PTSD(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   “我不可以PTSD。”   白水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夏明朗,然后把视线调向天花板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伪装。”   “能教吗?”陆臻忍不住问道,他一开口,嘴角边多多少少渗出一些淡红色的血沫,夏明朗不耐烦地抽了张纸巾塞到陆臻手里。   “当然可以。”白水欣然一笑:“我去整理些资料。”   陆臻总觉得白水临走时给过自己一个眼色,在屋里磨了几分钟,跟夏明朗打了个招呼往外走,果然远远的看到白水站在海边等着。   日落西沉,太阳早就降到了海平面以下,海面染着极深的玫瑰,天幕上缀了几颗星子,光润欲滴。真是绝好的景致,可是看多了也就这样了。   “其实我帮不了他什么。”白水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   “那你刚才这算什么?骗他?”陆臻隐怒。   白水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真有意思,我只是个医生,收治你们是我的一个工作。我并不打算害你们,也不会对你们特别好。可是你一开始莫名其妙地依赖我,让我很不好意思,不得不全力以赴;而现在又对我这么多的敌意。你一向都这么爱憎分明吗?”   陆臻沉默了一会儿,淡然道:“我当你是朋友。”因为曾经有过期待所以愤怒。   “哦,”白水恍然:“那是真的对不起。”   陆臻总觉得白水临走时给过自己一个眼色,在屋里磨了几分钟,跟夏明朗打了个招呼往外走,果然远远的看到白水站在海边等着。   日落西沉,太阳早就降到了海平面以下,海面染着极深的玫瑰色,天幕上缀了几颗星子,光润欲滴。真是绝好的景致,可是看多了也就这样了。   “其实我帮不了他什么。”白水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   “那你刚才这算什么?骗他?”陆臻隐怒。   白水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真有意思,我只是个医生,收治你们是我的一个工作。我并不打算害你们,也不会对你们特别好。可是你一开始莫名其妙地依赖我,让我很不好意思,不得不全力以赴;而现在又对我这么多的敌意。你一向都这么爱憎分明吗?”   陆臻沉默了一会儿,淡然道:“我当你是朋友。”因为曾经有过期待所以愤怒。   “哦,”白水恍然:“那是真的对不起。”   陆臻的个性是只要有人跟他说“对不起”,他就想回“没关系”,只是话到嘴边生生拦住了,神色间多少有点迟滞。白水一直盯着他看,心里了然,于是又笑了:“其实他也不需要心理医生。”   陆臻没吭声,知道这哥们一定会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自己就是行家,我相信他对创伤后反应与犯罪心理方面的了解会超过我。”   陆臻眉毛抬起一半,很快又放下去,以夏明朗跟唐起的关系,再加上那般洞悉人心的妖孽行径,有点专业功底不奇怪。只是天生一张兵匪流氓脸,正常人不会把他往专家学者那条路上去想。   “所以,虽然我是他的医生,但他从来没向我求助过。”   陆臻猛然转头。   白水看着他微笑:“你看,他现在居然问到我头上,那代表……”   “他对自己开始没有把握。”陆臻马上急了:“他到底怎么了?”   “其实没什么,就像,一个人不小心扭伤了脚。”   “但如果是范?巴斯腾在冠军杯前夜扭伤了脚……”陆臻的神情变得非常沉重,他本来并没有特别担心,甚至觉得夏明朗有些小题大做。毕竟就像白水说的,戒毒期有些心理不稳定那简直太正常了,是个人都会这样。   “是啊,因为他太重要了。”   是啊,太重要了,陆臻觉得烦乱。就像基地的系统服务器,余力一定要放得特别高,安全系数无数个+,普通电脑死两次机没什么,重启就成了,但有些电脑是没有重启的机会的。   “你有没有办法?”陆臻握住白水的肩膀,双目灼灼生辉。   “我在想。但你要明白那很难,因为他不是病了,他只是不够完美,医生可以治病,不能治人。”   “哦。”陆臻放开手,他只有那一瞬间的失态,很快就冷静了,想起这位白医生心思复杂,说话半真半假,最难捉摸。   “我必须提醒你,这种事不像小说里写的,有什么瞬间的顿悟或者……剧变引起的心理变化通常都只能变坏不会变好。心理上的调适与控制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及持续不断的努力,他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所以特别缺少安全感。”   “夏明朗缺少安全感?他有什么可怕的?”陆臻诧异,感觉像是听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   “他自己。”   陆臻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笑容。   陆臻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所谓的顿悟,但灵犀一点恍然大悟这种事情应该是有的。比如说一秒钟以前他还想笑,一秒钟以后他已经彻彻底底地明白过来。如果他是夏明朗,他也必然是害怕的,而害怕的对象也必然是自己。   因为夏明朗实在太依赖自己!   普通人的生活由无数看不到保障机制重重加持,有道德法律、有警察、有军队、有医院、有亲朋好友社会救助……甚至TMD还有保险!在这样严密的保护中,一个有神智的成年人总是不难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可能混得很苦逼,没钱没妞没有一个好工作,但你毕竟不会觉得不安全。   安全感!   这个普通人几乎不必去考虑的东西,对于夏明朗来说却是如此重要。因为某些时刻他一无所有,某些时刻他唯一可以倚仗的只有自己的身体与头脑。甚至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在依赖这些,而是一群人;又或者,更在某些更为关键的时刻……是一个国家。   他怎么可能不害怕?   他的恐惧根本就像是明火执仗那么显眼,以至于白水一眼就能洞穿。   而我居然一直都没发现?   陆臻很懊恼,无比懊恼!   可是,这其实也很正常……因为第一印象实在害死人。   当陆臻第一次看到夏明朗时,那厮就是个顶天立地,谈笑间判人生死的王者,他一个人扛着宇宙转,从容不迫。陆臻那初出茅庐还未见多少风浪的小心肝深深地刻下了这一笔,无论后来经过岁月多少摧磨,有多少惊才绝艳的人物在他眼前灿烂绽放,都不能让夏明朗的形象黯淡半分。   好吧,何止是不能黯淡,分明是越来越光辉,简直要闪瞎人眼!   跟聪明人交流就有这么个好处,你只需要说很少一点,剩下的他自己全能想通。白水见陆臻低头深思,眼里映出海上细碎的波光,不一会儿,那双眼睛抬了起来,看向他……   “我能帮他什么?”陆臻很认真地问道。   “给他安全感。”   陆臻苦笑:“你还真是看得起我。”   “那就换别人来。”白水顺着建议。   陆臻的眼睛就像燃气炉那样腾的一下冒出火苗,蓝幽幽的。白水摸了摸下巴,不动声色地让开了点儿,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的话题比较学术,一位资深心理医师与一位菜鸟心理学速成者就同一个病例交换各种看法。陆臻虽然也看过一些资料,但白医生的经验毕竟更有价值。陆臻聊着聊着不禁有些感慨,感觉又回到了最初那个时候,小白医生尚温柔可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于是再看向白水时,就有了那么点“卿本佳人,奈何为贼”的意思。   陆臻回去时正看到夏明朗在窗边抽烟,狠狠地吸几口,又烦躁地按灭在烟灰缸里,只是低头的瞬间发现陆臻进来,神色又柔和起来。陆臻关好门,从夏明朗身后搂过去,双手放在窗台上。感觉到身前那标枪一样绷紧的背脊放松下来,软软地靠到自己胸口,陆臻微微笑了笑,收起一只手扶到夏明朗腰上,从烟盒里拿了一支烟。   “哧”……夏明朗头也不回地打着火,准确地递上去,陆臻凑近吸了一口,橘色的火苗舔上雪白的烟卷。   陆臻最近特别喜欢这个姿势,因为身高相仿,他的下巴可以很舒服地支到夏明朗肩上,而夏明朗后脑亦可以很自然地枕到他肩上。虽然白水一直说要依靠自己,陆臻也不知道在夏明朗毒瘾发作时这样抱着他是否可以,但因为彼此都太喜欢,所以心照不宣地不作讨论。   “他找你干嘛?”夏明朗扔下打火机。   陆臻把谈话内容一五一十的倒出来,夏明朗听完皱起眉:“没什么啊?干嘛要背着我?”   “他说,他不总不能一边被狼眼盯着,一边扒狼皮。”陆臻马上笑了,因为这个问题他刚刚问过。   “原来他也会怕我?”夏明朗有些吃惊。   陆臻哈哈大笑,因为这个问题他刚刚也问了:“是啊,要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盯着桌子。”   “我以为他在装B。”夏明朗也乐了。   我以为他在耍酷。陆臻默默在心里补一句,为这种心有灵犀的共鸣感觉欢乐……好吧,虽然这挺无聊。   夏明朗笑了一会儿,又迅速沉默下来,却没有对他们的谈话内容作任何评论。陆臻侧过脸看他,只觉得那双眼睛特别亮,从侧面看过去,由额头到下巴折出一条棱角分明的线,被月光打亮,像是抹了一层银粉。   陆臻不由自主地凑过去吻他,动作无比的轻盈柔软,像花瓣拂落。夏明朗无声微笑,偏头看了他一眼,陆臻没来由竟觉得羞涩,闷声不响地低头抽烟。   “呀,原来你也会抽烟啊!”   陆臻不解地眨巴眨巴眼睛,一口烟雾闷在嘴里。   “我还以为你尽会烧着玩儿呢,一根烟点着了抽不到三口。”夏明朗促狭地挤了挤眼睛:“二手烟也伤身呐,陆大硕士,你这是图啥啊?”   陆臻失笑,慢慢把烟雾吹出来:“图你。”   夏明朗眼角生出柔和的笑纹,把烟从陆臻手上接过去,可是抽了几口又烦躁起来,闷声咳嗽着,随手把半截烟扔进了烟里。   “哎,怎么了?又出什么事儿了?”陆臻一边轻抚着夏明朗的胸口,帮他顺气。   夏明朗止住咳嗽,亲昵地拍了拍陆臻的脸颊,有些宠溺似地:“明天再说,哦!”   陆臻没吭声,按在夏明朗胸口的那支手臂慢慢横过去勒住他,把人往自己怀里挤。夏明朗低头看了一会儿,无奈地说道:“聂老板刚刚来电话,让我们三天之内赶回喀苏。”   “这怎么行。”陆臻皱起眉:“这太赶了,不行,我得跟他商量一下,他还是拎不清你这里的状况……”   “军委另外派了人来接替他,还有八天就到,一到就办交接。”   “接替谁?聂卓?这不可能!”陆臻彻底变了脸色。   夏明朗转过脸与他无声对视,眼中有相似的忧虑。   喀苏尼亚这一摊事儿正是瓜熟蒂落论功行赏的时候,于情于理聂卓都应该再呆上几个月,把能收的收走,该埋的埋掉,让这分功劳圆圆满满地落袋平安,然后再安排出一个四平八稳的局势,好上后来人接手。   可为什么,情况会忽然变成这样?   这个世界上不是没有我洗碗你吃菜为他人做嫁衣裳这种事,但这种事绝不应该落在聂卓头上。以他的能力权势背景,谁敢这么对他,谁会这么对他?   陆臻长叹一口气,无论问题出在哪里,可以肯定的是,与夏明朗个人没有关系。这一定是大势出了变化,领导层的心意有了扭转,而他们,这处于决策外围再外围的小人物,所能做的也不过是顺应这突出其来的变故,奔向那未知的命运,就像当时,他刚刚得知夏明朗身中毒瘾时那样。   一直以来,陆臻都不知道聂卓的具体计划,也明白对方不需要向自己交待什么,亦从无承诺。但他别无选择,因为那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他根本无计可施,只能怀着满腔的热诚与期待,把夏明朗的命运交托到那个人手里,即使觉得委屈,也只能冒险一试。   其实被俘为什么就丢人了?被迫吸毒算什么人生污点?   但很多事并不按道理来讲,也没有那么多应该或者不应该,几十年前中国军队里失手被俘的战士甚至要以死证清白,现在当然没那么混蛋了,但有色的眼镜仍然少不了。   被异国军阀俘虏+毒瘾,听起来多么骇人?   在那些一辈子都没上过战场,没杀过人,没经历过血与火的考验,却可以决定夏明朗前途的人们眼里……这决不会是什么加分项。   陆臻虽然年轻,但15岁上军校,也算是个十多年军龄的老兵,这些明摆在台面上的东西,他自然都懂。所以他在直升机上心急如焚,最后还是把宝押在了聂卓身上,这算是一个赌博,赌的是他对聂卓这个人的理解,与“陆臻+夏明朗”这两个名字在聂卓心中的份量。   聂卓是真正打过仗的人,他会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这次行动是聂卓拍的板,他应该也不想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他既然看中自己要收到身边用,有机会当然要示恩;至于夏明朗……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将来执掌麒麟没有悬念,虽然只是个师级干部,但麒麟毕竟是麒麟。   陆臻相信,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聂卓是会愿意帮忙的,这份人情很大,会被这两个年青人牢牢记在心里,于人于已都有利,何乐不为?   所以他毅然请求聂卓亲自接机,把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果然,聂卓不动声色地罩下了整件事。用一个看起来非常合理非常重要的大秘密,包裹住夏明朗个人的小秘密,尽可能地把吸毒的问题隐瞒了下来,控制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范围。当然,为了夏明朗的前途着想,这些知情人应该离开一线作战部队越遥远越好,最好别能直接影响到夏明朗的升迁。   这些操作可能很复杂,但聂卓做得滴水不漏,每一个举动在不同的角度让不同人看来都能有合理的解释,一石数鸟地解决了很多问题,而这一切,事先完全没跟他们讨论过。陆臻当然也不会多嘴,反倒是越来越安心。最高明的计划就是把适当的人放在适当的位置上,就像一根线在原地穿起所有的珠子,然后轻轻一提,一切恰到好处。   陆臻本来以为事情会这样了结,在绝大部分人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情况下,让夏明朗悄无声息地把毒瘾戒掉,按正常程序通过各种审查,顺利回归。   一切的秘密,等三十年以后再见天日,到那时,夏明朗已经功成身退,时间会证明他的能力与清白。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线断了,珠子散落一地,要怎么重新穿上?   陆臻很忧虑,因为聂卓从没有承诺过什么,他没有说我一定会帮你们,他甚至从没承认过我这是在帮你们,只是一切自然而然的发生着,彼此心照不宣。聂卓有他自己的底线,帮到哪一步,剩下的你们自己走,他心里有一杆称。陆臻知道这不能强求,就像此刻聂卓忽然招唤,他也不能拒绝,即使会有前功尽弃的风险。   陆臻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空茫,低头抵上夏明朗的额头,鼻尖轻触着鼻尖,呼吸交错在一起。夏明朗渐渐地笑了,双手插进陆臻的发间,捧住他的脸。   没有说话,也不必交流,每个人心里都转过了千百个心思,但都如明镜般透彻,连最后的结论都是相似的。   陆臻有些无奈地:“船到桥头自然直。”   夏明朗有些桀骜地:“活人总不会让尿憋死!”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陆臻愣了一愣,把脸上的无奈抹去,转了个跟夏明朗一式一样的笑容。夏明朗随手拍拍陆臻的脸颊,转身看向窗外。   陆臻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黛青色的天幕上悬着一轮冰月,清凉柔润的光泽无声无息地铺陈开,落到海面上,碎裂成灿烂的波光,千万个光点随着潮汐起伏,流动到无边无际的远方。   天高海阔,真美!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候,用这样的心情来看就好了。陆臻叹气。   “你说,他们总不可能让我强制转业的,对吧!”夏明朗说得很慢。   陆臻身子一僵,马上答道:“当然不。”   “那要真有什么,他们会怎么处理我呢?”夏明朗挠了挠头发:“把我调回总部去?还是塞到院校里?总得好吃好喝的供着吧,老子这也算是为国牺牲啊!”   陆臻心里略略放松了一些:“那当然,谁也拿不走你曾经的荣耀。”   夏明朗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的,用一种陆臻从来没听过的苍凉声线说道:“居然,就曾经了……”   陆臻全身的血都凉了,整个人好像掉进了冰窖里,那种难受简直就像是骨髓在冒泡,从里到外的颤栗,肋骨上生出尖利的刺,在一呼一吸之间反复扎穿他的五脏六腑。   怎么能这样?这不应该是夏明朗的声音,这种伤感的,无力的,沮丧的声调,怎么能从夏明朗嘴里发出来。他应该永远都是骄傲的,用那种睥睨天下的眼神看这个世界,拽得没边没沿。   怎么可以像现在这样,好像受到伤害都无力反击的样子,黯然神伤。   即使时光会让他苍老,让他磨去少年的锐气与青年的锋芒,那也不应该是现在啊?他还那么年轻,站在人生最好的时候,刚刚完成了自己最好的战绩,他还那么意气风发的……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不可能的!   陆臻握住夏明朗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用力:不能,我绝不会允许这样。   “哎。”夏明朗发出一声负痛的呻吟。   陆臻手里一颤几乎落泪。   “臭小子啊,别这么大劲儿行不行?”夏明朗从陆臻手下挣脱出来,拉开自己的上衣细看伤口:“我这虽然拆线了,可也经不起你这么大劲儿攥啊!”   陆臻困惑地盯他看,刚才那一瞬间的苍凉挫败,就好像是幻觉一样,在夏明朗脸上寻不到半点痕迹。   “嗯?”夏明朗扬起眉。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总有一天,你会离开麒麟。”陆臻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那当然,等我不行了,我总得把位置让出来。但是现在……”夏明朗顿了一顿,眼中闪过异彩:“我觉得我还行!”   陆臻愣了一愣,忽然孩子气的笑开,双手捏住夏明朗的耳朵,一下磕到他脑门上。   “喂?”夏明朗莫名其妙。   “我也觉得你还行!”陆臻按住夏明朗额头上自己刚刚撞出的红斑,笑弯了眉眼。   想那么多干嘛?   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就好了!   就算一头撞到南墙,也不过两指宽的红斑。 10.   “傻小子。”夏明朗虽然不解,却也笑了起来,揉一揉陆臻头发:“哎,你说,这一千五的房子咱还没住出味儿来,就要走了,真是亏得慌。”   “那怎么办?”陆臻只是笑。   夏明朗把陆臻手指握在掌心里:“以后等咱老了,也要搞这么一套房子,开门就能见海的,你说怎么样?”   “不怎么样。”陆臻见夏明朗诧异地眯起眼,笑得更欢了:“干嘛要等老了?我给你那聘礼还记得不?我家在三亚的那套房子,站在阳台上就能见海。”   夏明朗眨巴眨巴眼睛:“这,这太贵重了吧,有点受不起啊。”   “没事儿,反正我也就这么一说,房本儿上写着我妈的名字呢,你要真想过户吧,我觉着还有点麻烦。”陆臻忽然生出一丝神往:“你说要是你和我妈的名字写在一张房产证上,那该是个什么情景啊?”   夏明朗囧得脸色都变了。   “哎,没办法,我们陆家的男人就这门风,房产都得写在媳妇儿名下。”陆臻笑眯眯地摸着下巴。   夏明朗挑起眉毛,陆臻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刚刚退开一步就被按到墙上,火热的双唇随即堵上来,吞下他所有的呼吸,舌头扫过口腔内的每一寸,这是标志着夏明朗风格的吻,有力而直接!陆臻忍不住挑动舌头回应,可是还未愈合的伤口让他无法灵活地施展,只是轻轻一挑,疼痛就让他捏紧了手指。   夏明朗专注于亲吻的动作忽然顿了一顿,握住陆臻的脖子慢慢移开。   “?”陆臻凝聚起因为情欲翻涌而略显涣散的视线询问着。   夏明朗有些戏谑似地按住陆臻光润的嘴唇:“你看你?就你这样儿还争什么上下左右的名分?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房,在老子面前摆什么谱?”   陆臻忽然大笑:“夏明朗!你要知道我可是上海人!”   “上海人怎么了?”   “你这个没见识的。”陆臻抚着夏明朗的嘴角:“你是我媳妇儿我才这么让着你,我由着你爬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的……你什么时候见过上海人家的女婿敢像你这么耀武扬威的?”   “还有这说法?”夏明朗怀疑地,但是紧贴着身体的地方有个东西硬硬的在硌着他,这让他无暇去深究那些复杂的地域问题。陆臻显然更了解自己的身体变化,不过,当前这个话题让他对这种变化保持纵容,甚至还有那么点儿得意,他按住夏明朗的腰让他更贴近自己,然后刻意地顶弄了两下。   来吧,做点不相干的快乐的事,把前路阴影放到一边去,今朝有酒就今朝先醉。   夏明朗嘴角含着笑,捏住陆臻的手腕按到墙上,然后一路亲吻着跪下身去。夏明朗的技术是无可挑剔的,陆臻曾经一度因为夏明朗一个直男的技术居然比自己这么个天生的Gay还好,而感觉无比羞愧。但基因是玄妙的,它决定了你的性向和嗓子眼儿,但不会去管它们是否配套,所以陆臻也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个现实。   基于这个原因,陆臻对如今在床上时常争不到上位的待遇也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理解,毕竟……唉,毕竟嘛。   当陆臻从云头落地,喘息未定间正看到夏明朗低头擦拭唇边的白浊液体。陆臻探出食指在夏明朗嘴角一划,轻轻点到自己的下唇上。   夏明朗凝眸看着他,漆黑的瞳眸飞溅出火星,陆臻只觉得兴奋,他喜欢这种凝视,好像随时会把自己化骨烧净那样的专注,给他心理上带来的满足甚至大过生理上的高潮体验。   夏明朗却蓦然闭上眼睛:“别诱惑我,宝贝儿。”   “怎么了?”陆臻莫名其妙。   夏明朗帮陆臻整理好衣服,把人拉进怀里:“我最近情绪不稳定,不想再弄伤你。”   “怎么会……”陆臻话还没说完就被夏明朗打横抱起。   陆臻一时惊到,生怕扯动夏明朗肩上的伤口,也不敢挣扎,乖乖巧巧地被安放到床上。   “不至于的吧?”陆臻反手握住夏明朗的手腕。   夏明朗用指尖挠了挠陆臻的下巴,忽然问道:“你们上海男人是不是一定要听媳妇儿的话的?”   陆臻的表情马上扭曲起来,夏明朗哈哈大笑,随手揉乱了陆臻的头发。似乎有点什么地方不对……陆臻愤愤不平地戳着枕头,仿佛比起前路渺渺,夏明朗居然坐在床边拒绝他,这个问题才更要人命。   不一会儿,浴室里水声停止,一个湿漉漉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握住他的手指。   “睡吧。”陆臻听到背后有人沉沉说道。   尽管天色还早,陆臻还是很快睡着了,方才那一次纵情多少消耗了他的体力。窗外星光灿烂月华如水,天花板上倒映着窗外的水波,让人感觉就像是身在海底。   夏明朗枕着自己的手臂半靠在床头,目光流连在陆臻沉睡的侧脸上。   说起来有些可笑,夏明朗总觉得他的爱情是从三十岁以后遇到这个人才开始的。早年看着小说或者电视里那些人赌咒发誓,说什么这一生只爱你,以前那些全是浮云。夏明朗都很不屑一顾,这叫什么屁话,亲都亲过睡都睡过,这也能不算数?这根本就是些不负责任的自欺欺人嘛!   夏明朗一直都是以认真爱过生命里的每一个姑娘而感到骄傲的,是的,他讨好她们,取悦她们,让她们欢笑,为她们打架,与她们亲吻、Z爱、争吵、分手……   这就是爱情,难道不是吗?   夏明朗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因为古往今来所有的故事里,人们都是这样相爱的。   直到遇见陆臻。   原来,爱情是不需要猜忌的,原来爱情可以如此坦白,没有一点算计,不必去考虑输赢、对错与值不值得,只有赤裸裸的两颗真心。是陆臻用他绝顶无畏的勇气教会他这些,甚至连陆臻自己没有意识到,在这段爱情里是谁教会了谁。   因为他是夏明朗,这个世界上最牛B的学习者,他总是飞快地学会,然后飞快地超越你,就好像他本来就站在前方等你。   直升机失事以后,夏明朗伤势过重经不起过分剧烈的肉刑,海洛因的成瘾效果一时半会儿又发挥不了,水刑便成了最恰当的选择,这真是可悲的巧合,虽然巴利维应该不是故意的。   就这样,夏明朗在那间阴暗的囚室里反复不断地溺水,醒来,再溺水……窒息、昏眩、心跳仿佛要停止一般的痛苦与身体失控的无力感一次又一次无休无止,夏明朗庆幸自己关于水的回忆里覆盖了些许陆臻的脸,要不然他绝对坚持不下来。   当时,因为担心挺不住透漏出什么秘密,夏明朗几乎封闭了自己一切的感官,把所有的意识都用来思念陆臻。从相遇第一眼开始,每一个画面,每一秒钟,反反复复的回忆;拥抱、亲吻、Z爱……每一声喘息,每一次高潮,那令人心醉的快感。   来自肉体上的折磨让他痛不欲生,而映刻在脑海中的画面是如此甘美。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几乎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那睁开眼时,有如炼狱的地方才是梦吧,当闭上眼睛,那个有陆臻的地方才是现实。   夏明朗知道这么干一定会有隐患,可是在当时他别无选择,甚至在戒毒期他也下意识地这么做了,由此带来最严重的问题就是:恍惚。   一瞬间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因为是要对抗最极致的痛苦而想象出来的面面,自然无比贪欢,无比激烈,恨不能把爱人捏碎在胸口。这种事,脑子里这么想想自然是无所谓的,可要是真的失手做出来。   夏明朗的眉头皱了皱,已经很多次了。他的自信一向都建立在他无与伦比的理智与自控力上,那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搞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的感觉,简直烂透了。   夏明朗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指,他清楚地知道这双手的能力,这是一双切金断玉轻易就能让人丧命的手。   现实,毕竟不能像电影里拍的那样啊!   夏明朗捂住自己的脸,为什么不能有个营养槽,装满了氧气和水,然后他只要躺进去睡两天,一切都变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样?为什么人活着就要处理这么多的问题,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狗屁倒灶的烂事儿;为什么就不能随心所欲自由自在,为什么要有……   陆臻翻过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揽到夏明朗腰上。   “唔?你还没睡吗?”陆臻朦胧睁眼。   “快睡了。”夏明朗知道没必要说谎,陆臻只要用心听,就能听出他的呼吸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睡吧!”陆臻轻轻拍着夏明朗的胸口。   夏明朗困惑了一阵才明白过来他在干嘛,随后,轻柔的摇篮曲调悠扬地哼起,有些粘滞的沙哑,仿佛哼唱者已然睡去了,呢喃如梦呓一般飘渺而缠绵。夏明朗一直知道陆臻唱歌很好听,却从来不知道能好听成这样……这一生,他所有听过的乐曲都不如此刻动人。   可能,人活着就是要处理这么多的问题,就是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狗屁倒灶的烂事儿,就是没有一条通天的大道,就是要砍过一路荆棘才能到达彼岸。   否则你又怎么会知道谁是你最好的爱人,什么是最动人的歌谣?   白水在第二天下午匆忙赶到,将一个小巧的纸盒和一叠文件摆在桌面上。夏明朗双手抱着肩,坐在餐桌边发抖,白水观察了一会儿,惊喜地说道:“你倒是恢复的很快。”   夏明朗挑了挑眉毛,证明他听到了。   白水算了算时间:“不过我也没有收治过像你这么短期的成瘾者,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再过个两三天,你就不会有明显的戒断反应了。”   “没这么快就能好吧?”陆臻有些迟疑。   “那当然,他现在只是脱毒成功,接下来,就要着手处理他的各种情绪问题,还有心瘾。”白水看着陆臻的神色笑了:“别这么担心,对于戒毒者来说,重新融入社会,建立新的交友圈,找回自己生活的重心与目标这才是最难的,而你们却根本没这个烦恼。”   夏明朗敲了敲桌子,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别废话。”   白水呵呵一笑,把纸盒打开,露出三支用封口膜精心封好的1。5毫升离心小管:“抱歉,我没有办法瞬间解决毒瘾,如果我能,我就可以被提名诺贝尔医学奖了。而伪装正常之类的……老实说,如果一个戒毒者能把自己伪装成正常人,那基本上,也就代表着他已经正常了。所以我唯一能为你们制造的是时间。”   “这玩意儿能制造时间?”陆臻瞪着那三支塑料小管:“我觉得你可以改行去申请诺贝尔物理学奖。”   “这是经过一定灭活处理的病原菌,你的肩伤虽然已经拆线了,但最近一直剧烈运动,并没有很好愈合。所以……”白水把盒子推到夏明朗手边:“在需要的时候,你可以把它加水融解,然后注射到伤口里,就能制造一次严重感染,这个病菌可以容易的被常用抗生素杀死,也不会产生什么后遗症。如果有医生配合你,你至少可以得到半个月的休养时间。”   陆臻只觉一阵恶寒,十分无语。倒是夏明朗慢慢伸出手去,把那三支小管子倒进掌心,嘿嘿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最擅长制造医疗事故。”   陆臻刹时间明白了他的违和感来自何方:白水你是个医生耶!你这么会对这种事儿说得这么头头是道的?你他妈简直像个特工!   “雕虫小技而已。”白水若无其事地领了这声称赞,把文件理好推给夏明朗:“虽然我们之间的一切治疗都基于口头沟通,二位也不能真的签字认可什么,但我还是需要整理一份诊疗记录发给联络人。这是全文,请先过目。”   夏明朗随手翻了翻,把前期他半昏迷状态的内容分给陆臻,自己拿了后面几页查看。不过,虽然戒毒戒到现在症状已经不明显,可真当巧赶上了注意力还是难以集中,只能用手指着一行行看过去,倒像是小学生在默念课文。白水也不着急,一声不吭地等着。夏明朗翻过几页,忽然“噫”了一声,陆臻探头过去张望,看到夏明朗用手指着一行字:   “利用药物催眠治疗。引起患者极大反弹……分析原因为患者体质特殊,对催眠药物有高度敏感性……”   陆臻一时不解,夏明朗已经似笑非笑地抬头看过去:“催眠治疗?治什么?”   “安抚情绪,你当时忽然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   “扯吧你,催眠能安抚个屁的情绪!”夏明朗不屑地挑起嘴角,脚踝上被人轻轻踢了一下。   “在绝大部分的医疗实践中,催眠的主要作用在于安抚患者的情绪。”白水气定神闲地解释着:“甚至有时候在大型手术之前,麻醉师都会利用相关药物帮助患者放松,我们称之为预麻醉。”   夏明朗自眼角的余光中看到陆臻微微点头,心中不愤:妈的,还真是隔行如隔山,他们畏之如虎的一个东西,居然也有人拿来当药吃。不过……   “甭管你给自己找什么借口,对我使用药物催眠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懂。”   “是啊,所以我的帐号要遭殃了。”白水露出苦色。   “你难道会被罚钱?”陆臻一阵惊讶。   “你难道觉得我会被打?”   “不,我是指,你会因为催眠他被罚钱?”陆臻狐疑地,这种行为怎么看都不像是出于个人动机吧?   “噢,这倒是不会。”白水笑道:“但失败了就会。”   夏明朗盯着白水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只把纸页翻到最初一行,重头开始。房间里很安静,除了秒针滴滴嗒嗒飞奔的声音就只剩下翻动纸页时的沙沙细响。陆臻阅读快速,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也没看出什么异样来。   白水这份东西写得极为客观,就像一个管理严格的诊所做出来的标准化病例。里面按时间顺序记录着每一天的用药方案,夏明朗的呼吸、心跳、血检记录……各种身体参数详细而庞杂,却没有一点点对病人的主观性描述。好像经他手的完全不是一个人,没有高矮胖瘦情绪喜怒,而是一个人形生命体……他对患者本人都写得如此精省,那对旁人,尤其是旁人与病患的关系更是没有一字提及。   是的,连提及都没有,更别提暗示了。   夏明朗与陆臻对视一眼,慢条斯理地把文件收拢起来,轻轻敲击着桌面:“白医生,你也知道像我这种人出门在外,是随时要跟上面联系的,你那当子事儿,兄弟嘴快……”   “我知道。”白水似乎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微微欠身说道:“夏先生,我说过的,我不是好人,但我有底线。虽然你从未对我托付过任何信任,可从始至终,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曾经承诺过的,我都会做到。”   陆臻陡然感觉出一股压迫力,眼前这位白面小哥周身洋溢着“你不仁,但我不会对你不义”的气场,再配上他严肃的表情与义正辞严的语句,真是压得人有理也要愧三分。陆臻正盘算着怎么从逻辑与事实的角度出发寻找击杀点,夏明朗已经懒洋洋地开口:“你想要什么?”   陆臻一想也对,脸皮这种东西,夏氏辞典里是从来不存在的,怎会是这种纸老虎能吓住的?   “我想要什么……”白水愣了一下忽然笑:“我何必非得要什么?那么美好的东西,那么美,它好端端的在那里,我为什么要去伤害它?就因为您厌恶我?还是因为我在您面前失败过?”   “你想让我欠你一次?”夏明朗舔了舔下唇,带着兴味十足的眼神。   “如果您非要这么认为,也可以。”白水敲了敲桌子:“老实说,我有点儿困惑,我自问人缘还可以,很少有人像您这么讨厌我。”   “那是因为别人看不出你有多讨人嫌!”夏明朗把文件扔过去:“没问题,就这么发吧。”   白水呵呵一笑,也没再说什么,把东西收拾好,起身:“明天早上会有航班回主岛,到时候会有人接应你们,祝二位一路顺风。”白水顿了一顿,倾身过去按住陆臻的肩膀:“我欠你的,我还了,希望你能原谅我。”   陆臻抬起头只看到一双平静的黑眸,眼神温柔诚恳,一如初见时,不由自主地说出一声好,黑眸中涌出笑意,点头离去。陆臻看着那个背影愣了几秒,忽然扑到桌上狂挠:“我好想揍他。”   夏明朗挑眉看了一眼,无比怜爱地抚了抚陆臻的头发:“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嫌他了吧?”   陆臻默默点头。   白水就像那种技巧高深的花花公子,寻常人只看到他温柔多情,于是心向往之。偏偏夏明朗也是此道高手,把那长袖飘飞地一进一退都看在眼里,自然不会为色所迷。   仅是如此也就算了,戳破一纸画皮,大笑而过就成了。   可要命的是这位公子假做真时真亦假,你觉得他说话句句有深意,可细究起来,还真没有一句是谎言;你明知道他给你一分恩惠是要换你一分情谊,将来总有个地方会让他算计到,你仍然觉得欠了他的;你坚信这小子没那么简单,可回头想想,却找不到凭据……   这种让人不上不下的感觉,实在是太讨人嫌了!   小记   好吧,其实我是来得瑟的。   昨天晚上把番外重头看了一遍,再结合最近针对白水的各种质疑,我很开心地发现,我对这个人物的设定居然很完整(其实我写的时候没有规划的这么清晰,毕竟一个配角嘛,只是安人物的身份立场在自然发展)。   可以说,现在,各位眼中看到的白水完全的体现了他的立场,身份与自知。   而,如果他像某些朋友们期待的那样办事儿,他的人物设定就会变得非常混乱与不切实际。   首先,从白水的身份上来说,甭管他在别的医院是怎样的白衣天使,他在巴哈马是一个地下戒毒医生。   到这个岛上来求医的,都是不想留底的人,都是离开以后恨不得把这段记忆都抹平的人。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白水就像黑诊所里的堕胎医生。他的病人对他最大的期待就是:你丫别管闲事!   所以,一直以来,他的追求都是在不引起病人注意的前提下治病。最好就是,你把病治完了,你走了,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在你心里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甭管是好是坏,就是我一个黑市医生的职业操守有缺陷。   你想,如果一个生意火暴的黑诊所里的堕胎医生,决定做无知少女的灵魂拯救者,对你温柔可亲,查你过往情史,劝你洁身自好。   你觉得这个医生穿越不?   他怎么可能会有生意?   其次,从夏明朗的身份上来说。   就夏明朗现在的情况,他需不需要一个好的心理医生?老实说,当然需要。   但是,这种需要就像每个女孩子都需要一只白马王纸一样,属于美好的期待,现实不一定能满足你。   试想一下,假如真的进行常规心理治疗,夏明朗需要向他的医生坦白多少东西。   1、我为什么会这样   a. 曾经的窒息经历,我的溺水恐惧症和失控恐惧症;(人生大弱点)   b. 曾经被俘,经历水刑,被注射毒品;(机密)   c. 我对陆臻的各种幻想与心理需要;   d. 我曾经的受训经历与征战经历。(机密)   2、我现在什么情况   a. 焦虑,情绪不受控;(巨大性格缺陷)   b. 暴力倾向;(特种兵大忌)   c. 对陆臻的强烈情欲。   以上这些东西不交待清楚,天下第一的心理医生也帮不了他。   可,如果夏明朗向普通社会医生坦白这些,那就是泄漏重大国家机密,等着上军事法庭。   如果夏明朗向军方指派的医生坦白这些,他和陆臻准备好收拾包袱回家。   如果夏明朗向白水坦白这些……切腹吧。   于是,当这样的白水,遇到这样的夏明朗,他们之间应该怎样相处呢?   如果他们把关系处得像正常医患那样亲密友爱,那显然是不合理的。   夏明朗的个性大家都了解。而白水此人,从他的言行上来看,他至少有如下特质:聪明、通透、洞悉人心、经验丰富。   所以,当白水接收夏明朗这个病例时,他已然明了这个病人身上巨大的防火墙,这道防火墙甚至不是这个病人的主观意愿,而是源于国法军纪的束缚,一切善意恶意的侵入都会被狠狠的挡在门外。   的确,以正常心理医师的立场来看,白水非常不尽职。   可问题在于,白水是夏明朗的心理医生吗?或者说,他有那个资格吗?他配吗?   很明显,他没有。   像夏明朗这样的身份,对他进行一点药物催眠都是大忌,更别提什么心理干涉了。   中国陆军把夏明朗送过来单纯就是戒毒的(中国军界一向无视士兵的心理问题,唉),如果白水以心理医生自居,无论他干得好不好,这本身就是一种逾越。   只要他露出这个苗头,就会收到夏明朗与中国陆军的严厉警告:小子,看清楚你什么身份,别管闲事!   可是,一方面白水是个医生,他也希望自己的病人能更好,另一方面夏明朗是他老婆要的人,他老婆需要一个活蹦乱跳的夏明朗,而不是个病秧子。   夏明朗的心理损伤非常明显,甚至已经影响到了戒毒治疗。不做一点心理上的干预与安抚,很可能连戒毒都戒不好。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白水应该怎么做呢?   扑上去,用真爱感动夏明朗?又或者,用常规方式花死力气,无论你领不领这个情,我至少问心无愧?   如果他这么干,显然算不得高明。   最初,在直升机上,白水已经发现了夏明朗与陆臻不同寻常的亲密关系(不是指奸情,也可以是战友情,其实白水不关心这个)。夏明朗对外物强烈的戒备与对陆臻强烈的依赖对比非常明显。   于是,办法有了,那就是利用陆臻。   结果,我们会发现一个诡异的现象:按理说白水是夏明朗的医生,可是他对陆臻更耐心更周到,沟通更紧密。   陆臻在不知不觉中,好像成了白水的传话筒,大部分的医疗方案都是由他向夏明朗转述的。白水与夏明朗亲自沟通的机会几乎为零,他们好像永远在争吵,抬杠对呛,彼此无视。   为什么会这样?   白水不是个火暴脾气,难道夏明朗特别惹他烦?而夏明朗虽然人在病中,但真的就情绪不受控到了,连医生都要呛三分,这么不知道好歹的地步了吗?   当然都不是。   只是这两位深水都在以此向对方暗示立场。   一个说:你别过来。   一个说:放心,我不会过来。   当然,白水对陆臻的特别关注让陆臻大为感动,进而认定对方是个好人,这纯粹是个意外。   夏明朗就像一个有妇之夫,不是说你精诚所至,就能两情相悦,这不是用不用心的问题,这是责任问题,是身份立场的问题。   面对这种特殊的病人。   普通医生就像仰慕者,一开始踩过界,碰几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被弹回来,一来二去,明白界线在哪里。   二流医生就像痴情汉,一直搞清不状况,死缠烂打,让人不胜其烦还觉得是对他好。   而白水从一开始就明白他的舞台在哪里,有多大,借花献佛,不越矩(不过,这哥们太过拎得清,反而让夏明朗横生猜忌……不过,就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好,现在回到最基本的,夏明朗VS白水,而不是病人VS医生的角度去看问题。   如果白水追求让夏明朗信任他,那会不会很怪?   而夏明朗如果真的信任了他,那简直就是崩坏了。   他们两个就是应该像现在这样,彼此心照不宣的深水对抗,这才是两只老妖孽应该的相处模式。   此刻,夏明朗的确需要一个精通戒毒与心理学,明白他现在的心理与生理状态,可以对症下药,能让他放下心防,了解他的一切隐秘,能与他毫无保留地沟通,同时不违反任何国法军纪,不会背叛战士誓言的人。   这种人存在吗?   不存在。   但是陆臻的情感安抚+白水的专业协助,或者能尽可能的接近这个目标。   所以,别再说我刻意要欺负队长神马的,现实合理的前提下,我真的已经给了夏明朗最好的。 11.   回程时不需要医疗专机,夏明朗与陆臻利用一纸假身份乘国际航班从巴哈马回到埃及,在埃及接机的是一个小子的中东男人。眼神淡漠沉默寡言,在一家医院里接上几个人以后带着他们从陆路入境喀苏尼亚。   这一车的人看起来都不像善类,机警的眼神透出刀尖舔血的过往,彼此点头问好,没有更多交流。夏明朗乐得清静,一路上都靠在陆臻肩上闭目休息,一幅重伤未愈的样子。陆臻自自然然地伸出手臂圈住他,偶尔的几次毒瘾发作也就这样不着痕迹地硬挺了过去。   陆臻毕竟要比夏明朗的精神好些,旅途无聊时也听几耳朵闲聊,估计都是征战在喀苏尼亚的佣军们,没准儿还是海默的同伴。陆臻现在一想到海妞那个白开水老公就头大,自然没有半点搭讪的欲望。   非洲路破,开进喀苏尼亚以后更是颠簸,哐哐当当开进勒多时已是拂晓,天边凝着一团灰蒙蒙的土黄色,令人生厌。陆臻一边舒展手臂一边感慨,这人呐,就是过不得好日子,在喀苏尼亚呆了这么久都没敢烦过,去巴哈马的清风朗月下还没住上半个月……回来就受不了。   凌晨时分,勒多城内的宵禁还未解除,一小队宪兵站在路边查车。陆臻抖擞精神挺直地坐起,感觉到身体细微地化学变化,那是看到枪,闻到硝烟,临近前线时自然而生的……战士的直觉。   窗外,一个查看证件的战士“噫”了一声,推开防风镜,双手撑在车顶上问道:“请问您是?”   夏明朗闻言睁眼,慢慢摇下车窗。   喀苏尼亚这地儿的风沙大得邪乎,戴上眼镜风吹一脸土,居然连人种的差异都能抹平。眼下这小哥把眼镜拿开,露出一双标准的蒙古眼,再配上他那口正字腔圆的普通话,不用猜也知道这是个中国人。   夏明朗眯起眼,刻意放出一星半点杀气:“你是?”   “是这样,最近局势不太平,喀方邀请我们协助巡逻。”小哥不自然地瑟缩了一下。   “哦。”这倒是有可能的,不过,这倒底是哪家的熊孩子,这么不禁吓,一个瞪眼什么都招了……   “请问,您是……”熊孩子看了看车子后座上那群佣兵,用口型问道:夏队长吗?   夏明朗一愣。   “您不认识我了吗?您见过我的,我之前在大使馆门口站岗,还跟您打过招呼。”熊孩子有些羞涩不安,然而眼神充满了期待。   夏明朗愣了好几秒,好不容易从回忆的垃圾堆里把这熊孩子给抖落了出来。   “哦……”夏明朗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地笑容:“要签名吗?”   熊孩子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以吗?”   夏明朗一愣,倒觉得有些不太好收场,眼珠子一转有些似笑非笑的:“怎么,上次回去后悔了?”   “嗯嗯,战友们都说我了,这么好机会都没抓住。”熊孩子拼命点头。   这这……夏明朗顿时囧了,碰上个这么单纯质朴善良的,连欺负人都没地儿下手啊!   他们用中文聊了太久,终于引起了围观人士的注意,接应人兼司机频频回头,车后座的佣兵们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陆臻略一思忖,索性跟接应人交待了几句,直接拉夏明朗下车,既然聂卓希望他们突然出现在勒多,那么这个出现方式也挺突然的。   “喂?有车吗?”陆臻站在晨光里冲熊孩子挑了挑下巴。   “呃,你你……你是……”   陆臻不爽地咬了咬下唇,真TMD不红了,本来以为这小子是认出了没顾上,没想到居然真是到现在才认出,再怎么说,老子这张脸也比夏明朗好认得多吧。   熊孩子显然不能理解陆臻如此曲折的心思,还以为是抱怨车辆问题,连忙打开步话机叫车。   不一会儿,一辆轻型装甲车停到空荡荡的道路中央,门开处又涌出一小队士兵,一个个眼神狂热,略带羞涩,躲躲闪闪地瞅着夏明朗,活脱脱的脑残粉巧遇心中偶像。要不是PLA军纪严明,陆臻真担心这帮热情的骚年会扑上来尖叫呐喊,类似:夏明朗我永远支持你!神马神马的。   夏明朗痛苦地捂住脸,陆臻挑了挑眉毛,心想就你丫这脸皮难道还会不好意思?凑近一点,听到夏明朗抱怨:“妈的,为啥食品厂跟咱不是一个编制的?真他娘的浪费!”   陆臻眨巴了一下眼睛,很是唾弃自己居然会觉得夏明朗的辞典里有“不好意思”这四个字!   熊孩子叫了车送他们去大使馆,士兵们期期艾艾地把夏明朗挤在中间,陆臻听到角落里有两个小兵在偷偷张望,手上指指点点:看,那就是传说中的夏明朗!   啊,“传说中的”!   陆臻不自觉挺起胸膛,爽得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无比的舒服妥贴。   就是这样,“传说中的”!陆臻发现他真是爱死这个形容词。“传说中”……代表着无尽的可能与无穷的力量,每一个传诵它的人都为它付出心血,用最美丽的词藻修饰它,把自己心中最壮丽的情怀投射给它,那才叫传说!   那是超越生死,永无止境的奇迹!   的确,只有这个词才足以形容夏明朗,陆臻对此非常满意。   烈日攀升,干躁与酷热再一次禁锢这座城市,陆臻却不再感觉厌烦。这场勒多街头的偶遇虽然突然,却如光风霁月,刹时间挥开了最近笼罩在他们心头的阴影。   那些年少的士兵,那样纯粹的热血,如此专注的热情……一股脑儿地涌向到夏明朗身上,让他单薄的病体奇迹般的焕发出光彩,眼神流动间的犀利与狡黠让陆臻的心脏砰砰直跳。   这才是他熟悉的夏明朗,所有的人仰望与依靠,无论用多么炽烈的目光去追逐他,他都安之若素,好像他生来就应该让人这么看着。他受得起你所有的期待与仰慕,因为他无所畏惧的勇气与无与伦比的自信。   即使洪水滔天,他坐地为王。   陆臻隐隐感觉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答案写在一团迷雾中,他一时还看不清。   “首长?”一个碍于军衔问题挤不到夏明朗身边的小兵(因为好位置都让上司占走了),兴奋地捅了捅陆臻。   “别叫我首长。”陆臻下意识地回绝,他一直不喜欢这种分明的等级,见士兵露出错愕的神情,连忙笑道:“叫我班长。”   “陆班长……”小兵受宠若惊:“您这是刚刚跟夏队执行任务回来吗?啊……不不不,您不用跟我说,我就是随便问问,哈哈哈……”   “不,我们去治病的,你们夏队受了伤。”陆臻微笑。   “噢,我知道!我知道!巴利维那个老黑鬼太他妈混帐了!”士兵瞬间怒目:“陆班长,我告诉你说,当时可把我们气坏了,我们支队长一直说,要不是夏队马上把您给救回来了,没说的,兄弟们直接冲了他老巢……”   夏明朗把我给救回来了?陆臻微微有些诧异。然而,很快的,小战士的话题又转向了他们武警编制的士兵不能亲临前线战斗,成天介的在后方巡逻警戒的种种苦逼。陆臻只好打起精神安抚,把革命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类的老生常谈搬出来摆。   小战士一边沮丧,一边感动,眼神真挚得让人邪念横生,感觉不欺负两把真是亏本。陆臻瞥了夏明朗一眼,发现他身边那群士兵的情况更是严重,那叫一个痛悔交织的狂喜。用一个不恰当的例子形容就是:悔不相逢未嫁时!   “这样。”陆臻极为诚恳地说道:“等这事儿消停了,回去以后,我们两边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上你们那儿去选一轮人!”   “真的吗!您可不能骗我啊,班长!”小战士一声惊叫,引来夏明朗意味深长的一记注视。   当然,夏明朗没有签名更不能合影,不过,纪律所限,大家都是军人,随便解释几句都能体谅。可是夏明朗虽然没留下什么,却货真价实地带走了什么,离别时一本正经地看着众人说:把你的名字告诉我,我保证我会永远记住!   此言一出,刹时间惊起泪光一片。陆臻目瞪口呆,表情扭曲。第一个反应是:你他妈果然老流氓;第二个反应是:还好你不是Gay;第三个反应是:不是Gay又怎么样,有这手腕泡妞也是一等一的;第四个反应终于正常了:这妖孽是我的人!   陆臻心怀窍喜,几乎是有些飘飘然地走进了大使馆。   大约是聂卓的任期将尽,大使馆里人来人往,大清早都十分繁忙。聂卓刚刚上班,第一批就接待了陆臻他们,几乎没有什么等待的,陆臻与夏明朗就被聂卓的副官引到了门外。   推门而入时,陆臻忽然有些感慨,曾经他们也是这样,带着忐忑与茫然走进这扇门里,走向烈火与硝烟。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又好像就发生在昨天。这一路走来,流过很多血,受过很多伤,身边消失了太多人。   门内阳光灿烂,聂卓正站在窗边喝茶,看到他们进门,马上迎上来握手,十分热情。陆臻不自觉地想起当年第一次见这位将军,当时屋子里黑漆漆的,窗帘拉得死紧,聂卓腰杆笔挺地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容肃穆。   “辛苦了!”聂卓笑道,伸手引他们入座。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夏明朗舒张开眉目,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只有陆臻明白这个表情代表他在疑惑,其实陆臻也有相似的疑惑:眼前这位笑容可掬的将军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刚刚遇上过糟心事。   副官敲门进来,送上两杯清茶,聂卓看着他点了点头,说道:“帮我关门。”这句话代表着:别让任何人进来。副官干脆地应了一声,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我听说,是特警学院那帮小鬼把你们送过来的?”聂卓笑呵呵地坐下,一派闲话家常的模样。陆臻倒是心里一跳,暗自感慨聂老板的消息也太灵通了点儿,不愧是情报头子出身。   “偶然遇上了,想想也不碍事,就搭了个便车。”夏明朗笑着回应。   “你如今这名头,在这边可是响得很啊。”聂卓曲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怎么样?恢复得如何?”   夏明朗相信情况一定有人向聂卓报告过了,但是领导既然问起来,就是关心,就是体恤,自然还是要细细地回答一番。只是白水的形象让他毁得够呛,听到最后陆臻都有点小不忍。虽然那位白面小哥深不可测,肚子黑得很,但毕竟对他们还是不错的,并没有干什么真正的坏事儿。   聂卓一边听一边点头:“他们那些人做事没规矩,你别放在心上。我也想把你交给自己人,可人多手杂,经手的人多了,就容易走漏风声。而且我们的人办事,你是知道的,太过刻板,生怕犯什么错误影响了自己的前程。不像他们,天马行空怎么都成,最擅长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一点痕迹都不会漏,将来就算是有人要查都查不下去。”   “那当然,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   “不过……”聂卓忽然笑:“他们会把心思动到你头上也是正常的,我要是有地儿能让你使,我也想把你要过来。不过那小子倒也乖巧,试探不成还知道进退。海景套房什么的,你们住就住了,也别觉得不好意思。占点便宜怕什么?别人给你根牛绳,难道就要让他把牛牵走?”   聂卓说得有趣,看似不着调,其实意思全到:无论你们两个之间有什么恩怨,相信你小子也不会让自己吃亏,就算是你拿了钱,占过什么大便宜,做过什么承诺,没关系,组织上支持你赖帐。总之,你夏明朗是个宝,我们是不会放的。   夏明朗玲珑剔透,自然不难听出这层意思,早就知道聂老板表面庄重,实则行事诡谲,于是心中默默遗憾:早知道领导这么没下限,他其实应该玩得更黑一些的。   话题继续往下引,夏明朗提起白水的那个医疗事故计划,果然不出所料,聂卓欣然同意,并保证会向潘医生打招呼。这一番谈话简直宾主尽欢,阳光敞亮,毫无阴影。陆臻几乎要怀疑他来之前的那些疑虑是不是杞人忧天,难道聂老板真的是HAPPY的高升了,风光正好,前途无量?   另外再扯了几句闲话,正当陆臻迷惑不解时,聂卓忽然敲了敲桌子,敛尽了笑意问道:“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是明白的,只是,站在一个老前辈立场上,我还是要提醒你。”   “您说。”夏明朗精神一凛。   “夏明朗吸毒,夏明朗被俘和夏明朗刺杀雷特,这是前后绞锁在一起的,不可分割的整体,而我会把这一切都封存到档案袋里。从今往后,任何人在任何时候向你问及这段时间的经历,你都可以用四个字回答他们:国家机密。但是……”聂卓凝重的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慈悲:“这也就意味着,无论这些经历对你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都成了你的个人问题……”   陆臻心脏猛得一跳,几乎停下一拍。聂卓说得隐晦,但意味是残酷而直接的,也就是说,在绝大部分人眼里,夏明朗被俘与强制吸毒都不存在。假如你因此身心受创,那是你顶不住战场压力;假如你将来不幸复吸,那是你自甘堕落。   “那是自然的。”夏明朗笑道。   陆臻忍不住转头看,夏明朗神色如常,从容而松弛,没有一丝怨怼,好像聂卓只是想要提醒他这么一件事,反而让他更放心了似的。   陆臻心念疾转,还是有些懊恼,他真的视野太小了,又或者是关心则乱,当夏明朗出事时,天地都不及这个人大,所以考虑一切问题的出发点都锁定到夏明朗身上;却忘记了像聂卓这样的大人物,又怎么可能专门为了一个上校费尽心机呢?他考虑的自然是全局的利益,军国的利益。   可是这么一想,陆臻反而轻松了,聂老板的人情债一笔勾消,估计还能倒欠一点。而眼前这个局势对于夏明朗来说,还真是祸福相依,要么就是好里的最好,要么就是坏中最坏,全凭自己把握。   “不过,我就是有一个想法儿啊。”夏明朗嘿嘿笑着:“假如都不存在的话,我那……奖金和抚恤怎么算?”   聂卓一愣,转而哈哈大笑:“放心,我一定想办法补给你。”聂卓说到里,忽然顿了一顿,又笑道:“你们人在海外大概还不知道,第一批战时津贴已经发下去了,有空去查个帐,看兜里多了多少钱。”   “真的啊!”陆臻一阵惊喜,本来最担心人走茶凉,聂卓曾经做出的承诺换一个主官就不作数。   “难得你也这么高兴。”聂卓微微挑眉:“我还以为有钱人是不会在乎这一笔的,随手一抛就是六十多万。”   陆臻当即僵硬,不知道应该给哪边使眼色,正在惶惑间,忽然听到聂卓提声问道:“你怎么了?”   夏明朗哑声挤出几个字:“有点不太舒服。”   陆臻转头一望,恍悟,夏明朗这个状态最近真是太常见了:毒瘾发作!   陆臻一边感慨着您抽得真是时候,一边扶着夏明朗站起来。聂卓迟疑了几秒也回过神来,略略皱起眉头说道:“怎么还没好啊!”   陆臻心中不忿,故意解释道:“正常人戒毒得两三个月的。”   “唉。”聂卓叹气,起身推开侧边的一扇小门:“到我床上歇会儿。”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隔间,单人床边立着一个衣帽架,干净整洁,想必是聂卓平时休息的地方。夏明朗倚在陆臻肩上,有些迟疑地:“这不太好吧!”   聂卓没说话,直接把人推了进去。   陆臻脑海里显出一句囧话:刚刚和领导谈完心,就上了领导的床。当然,这种玩笑他也不敢真正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乐了一下。   夏明朗抱着毯子面向墙壁侧卧,陆臻直起腰发现聂卓正站在床边,连忙说道:“我们先出去吧,他不喜欢让人看着。之前在岛上也是这样,直接让我滚。”   聂卓点点头,随陆臻退出来:“要多久?”   “难说,有时长有时短,现在好多了,一开始最吓人,不眠不休的一次发作好几天。那边医生用十几条绳子把他绷在屋子里,楼面都在抖。”陆臻趁机添油加醋。   “苦了他了。”聂卓叹气,自门外看进去,自然有些动容的。   陆臻知道话不能说尽,聂卓是聪明人,说多了反而不磊落。陆臻眼珠子一转把话题引走,笑着问道:“说起来,特警兄弟们怎么说是夏明朗把我救了?   聂卓微微一笑:“你不觉得这样才合理吗?”   的确,来自中方谈判团的军事观察员被巴利维秘密扣留,再由传说中的夏明朗把人救走,这样的故事从各个角度来看都要合理得多。否则,传说中的夏明朗被关押在牢里,而由那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几乎个像半文职的家伙来组织营救,这个故事就很让人困惑了。   陆臻无奈地乐了一下,话是这么说没错,也好歹先给对个台词嘛,回头露馅了怎么办。不过,既然领导认定你聪明灵透全懂,一切尽在不言,也就乖乖闭嘴,别再强调啥了。   于是,陆臻笑了笑说道:“您还真是厉害,我当时也就是随口一扯,居然被您用得这么彻底。”   “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别的借口的吗?”聂卓坐回到办公桌后面,伸手示意陆臻坐下。   陆臻心里突地一跳,刻意镇定地问道:“说起来,当时如果我没有主动请缨,您会把这个任务派给我吗?”   “你是最好的人选。”聂卓意味深长地看了陆臻一眼:“当然如果你没信心,我也不会强迫你。我一直认为,像你这样的战士,自己明白自己能做什么。”   你是最好的人选!   最好的人选!   陆臻忽然发现他曾经深信不疑问的逻辑链条碎裂了一大块,所有的事件像雪片一样飞旋在半空中,重新组装,重新拼接,一环环断开,一片片拼合。   “我是最好的人选?”陆臻试探着问了一句。   “是巴利维,不是雷特。”聂卓轻轻敲了敲桌子,眼神温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   “是啊。”陆臻恍然大悟,是巴利维不是雷特。   雷特是铁了心要跟中国对着干到底的,他自然全无顾忌,像陆臻这样的人万一落在他手上,只会死得更惨,伤得更彻底。而巴利维不一样,巴利维是一只脚踩在门内的人,投鼠忌器,陆臻这张全世界都知道与中国有关的脸,反而成了护身符。   只是……陆臻确定他真的是错了,全错了,他毕竟太嫩了,身在局中,太关心自我。   陆臻怀疑当聂卓确定夏明朗被俘的情报以后,后继一切的操作都已经握在他的掌心里。   陆臻一定会主动请战。   陆臻一定不会忘记自己最大的优势。   巴利维一定不敢贸然杀掉一个贴着中国标签的中国军人。   从而完美地向外界解释了:夏明朗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陆臻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他们如此高调地闯入,劫杀,然后退走。   为什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惹了这么多麻烦,聂卓却从没有斥责过他们?   因为一切都是他预料得到的。   最高明的计划是把适当的人放在适当的位置上,明了他们的欲望与能力。他是棋手,你是棋子,然而即使你看透了这身为棋子的命运,你仍然会耗尽自己一切的心力去完成这路棋步,因为你的愿望与棋手是重合的。   陆臻感觉到冷,彻骨冰寒。   然而,在这样的寒意面前,他居然无比镇定,没有半分想要逃避的冲动,也没有任何反感。就像是你站在雪域峰顶,你哆哆嗦嗦地抱住自己,但不会想要逃避,也不会咒骂老天;因为你知道无从逃避,你知道这是无可改变的存在。   存在没有对错之分,就像天然的寒冷,没有善恶之别。   可是,陆臻心里翻涌起强烈的好奇。像聂卓这样的人,一个这样的聂卓,他怎么可能被人坑?谁能对他下手?谁敢?   “将军,容我冒昧地问一个问题。”陆臻微微抬头,看向聂卓的眼睛:“您曾经说过,愿意让我追随您,您现在改主意了吗?”   “我一直在等你问这个问题。不过,你看,我现在换行当了。我也就不知道,在我身边还有没有你想要的位置。”聂卓苦笑:“我打算再过个一两年,等我这边稳定了,再考虑你。”   “可是,您为什么会被调职呢?”陆臻蓦然有点紧张,终于问到这里了。   聂卓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大笑:“你是不是一进门就想问了?”   陆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算是默认。   “我应该从哪里说起呢……”聂卓慢慢喝了一口茶:“最近南海不太平,你知道吧?”   “不太知道。”陆臻羞愧地:“我最近消息不太灵通。”   “反正就是闹腾,你知道那种闹法。对了,问个问题,如果在南海开战,你觉得我们会赢吗?”聂卓忽然转移话题,问了个菜市场问题。这类讨论如今泛滥成灾,从国防部到小卖部,人人都能争上几句。   “这,很难说。”陆臻迟疑:“要看战争规模与战略目的。”   “具体点。”聂卓放松地往后一靠,陆臻没有草率回答就已经代表了一重见识,再说下去,怎样都不会太离谱。   “我们在南海的利益第一是航路、第二是石油、第三是渔业,只要这三条不失,南海就等于是我们的,而只要这三条腿断了一条,尤其是第一条,那么,即使在全世界的地图上,南海都被划为中国领土,我们也算是失败了。”陆臻一说到战略就习惯画图,从打印机边上抽了张白纸,匆匆草就一张南海地图,摊到聂卓面前,聂卓点点头,示意继续。   “如果战争发生在南海,判断胜负的依据也是这三条。简单举个例子,如果有一天南海航路受影响,战争之后,航路畅通,完全由我们自己控制,那么就是赢了。如果一仗打下来,表面上交换比很好看,但是冲突绵延不断,甚至海盗化,南海航路长时候被影响,那么,就是惨败了。”陆臻随手画出几条主要的南海航道。   浪高水急,离得又远,周边小国的军队虽然战斗力不够看,骚扰航运的本事总还是有的。索马里几个渔民都能闹得全世界不可开交,更何况一国海军?南海问题错综复杂,最大的难点也就在于此,老鼠不难打,但传家之宝就在旁边,怎么敢莽撞?   陆臻曾经听林珩抱怨过:往前一步是国,退后一步是军。国法警告你不可妄动,军纪告诉你,敢丢寸土,提头来见。   一线官兵夹在这两道高墙之间,十分难做。   陆臻早年呆在东海,对这些问题还见识不深,最近牢骚听多了,不想懂也懂了。   聂卓露出一丝捉摸不定地笑意:“你倒是不好战。”   陆臻点头,马上又补充一句:“但我也不怕战。”   “是啊,你这样倒是最好。”聂卓坐正身子:“回到最初的问题,最近南海不太平,而我们的战士们……很浮躁!”   “为什么?”   “因为军人骨子里都好战,因为是人都想有战功。”聂卓最终苦笑:“因为他们看到我们成功了。”   陆臻是一点就透的人,而且心思活跃,一瞬间举一反三,一通万通。他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三分苦涩七分无奈:“下克上?”   聂卓愣了一愣,转而颇有兴味地眨了眨眼睛问道:“你说,如果九一八事变之后,石原莞尔和坂垣征四郎被送到东京大学去教文学,现在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历史不容假设,但,我感觉这对中国不是什么好事。”陆臻老老实实承认:“如果希特勒不入侵苏联会怎么样……等等。我觉得这些事都无法假设,他们就是这样的,他们不会停下。”   日本的军事扩张建立在一系列下克上的战例上,德国人的自信建立在征服欧洲的野心上,所以他们不会停下,也无法停下,他们只会不停地吃下去,就像没有大脑的金鱼,直到胀破肚腹,肠穿肚烂而死。   “下半年,解放军军事科学院的老张就要退了,我过去顶他的位置。”聂卓看起来很从容,无悲无喜,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觉得我在那里,会让大家放心些。”   “这倒是,您一走,全世界都放心了。”陆臻没想过这些不代表他当真不会,只是最近视野狭窄,一时忽略了。   聪明人对话总是说半句藏十句,大家在一个频带上,彼此太容易理解。陆臻来时带了很多疑问,但聂卓三两句话一点拔,一切豁然开朗。   没有人在与聂卓作对,为难他的是大势。   既然国家在近期之内无心开战,不想赌国运,那么,最坚硬的金属就不能放在爪牙上,否则伤人伤已,也会引起不必要的惊慌与戒备;倒不如打面护心镜贴在胸口,有百利却无一害。而且,和平年代军功最不易,聂卓捞准了这一票,赚得显赫功勋。自然有人要学样子,从各种地方找出机会来。聂卓的存在就像一个榜样一种诱惑,所以他只能走,离开风口浪尖之地。   让国内国外都明白:喀苏尼亚只是被逼无奈的一时之策,不代表整体战略方向的转移。   “其实科学院是个好地方。”陆臻只能这样说道。   这句评价不算违心,毕竟那也是个上将级的岗位,只是不太符合聂卓对人生的期待。而且同为上将,总参谋长与科学院院长毕竟是不一样的。如果没有喀苏尼亚这一摊子事,聂卓将来未必不能爬到总参老大那个宝座上,可现在,就因为他干得太好太牛B了,他反而永远没这机会了。   陆臻有些想笑:生活真是黑色幽默。   “呵呵,他们也不能太亏待我。”聂卓终于露出一丝古怪的疲惫。   “好的。”陆臻听到里间有响动,知道是夏明朗已经好了:“那么,我就等着您来征招我了。”   “你想好了?”   “没什么可想的。”陆臻一脉坦然:“士为知已者死,难得您这么看重我。而且,既然大势所趋,我又何必逆潮流而动,不如顺势而为。”   聂卓的眼神猝然一利,很快又柔和下来,就像是有一团光华凭空一闪,划破黑夜。   “我想……您应该也是这样认为的。”陆臻说道。   “这个命令下来,我接了很多电话,或明或暗地,他们都在问,我怨不怨,我悔不悔。我说没有,没多少人相信。”聂卓起身伸出手。   陆臻上前一步,倾身越过长桌伸手握住:“我相信。”   聂卓重重地拍了拍陆臻的手臂。 12.   聂卓没给他们安排住处,打包一并送去了“和平号”,又是办理入院手续,又是各项常规检查,虽然有潘医生陪着,也折腾到了中午。陆臻失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一直懵懵懂懂的,要不是夏明朗拉着,估计能撞墙上去。看得潘豪直疑惑,这染上毒瘾的是哪一位啊?   这一路都有外人在,陆臻与夏明朗也不好交流,这会儿各领了一份简餐坐在病床上,陆臻习惯性地检查完病房,一边嚼着牛肉块,一边问道:“你都听到了吧?”   “嗯,下克上和坂垣征四郎有什么关系?”凡是正儿八经要讨论事儿,夏明朗向来没废话。   “下克上是一个日本词,以下克上,家臣灭了家主翻身当老大。但是在二战时,这词主要用来形容下级军官违反上级军官的命令,强力推进战线。像九?一八、七七还有一些东南亚的战斗,都是下克上的结果。”   “九?一八是下克上?”夏明朗有些惊讶。   “是的,当时日本内阁并不同意,陆军总部也不能算同意,只有关东军特别起劲儿。”陆臻理了理思绪:“其实日本在二战打得很乱,从来没有一个清晰的战略构想。不能说军部的人都是傻子,实在是下克上太泛滥,大脑和手脚完全脱节。七七事变以后,当时的作战部长石原莞尔制订过一个‘不扩大方针’,但没有用,下面那些小军官太想打仗了。而且石原也拦不住他们,毕竟他自己是靠着‘九?一八’爬上去的,有什么立场来管制别人?”   “哦哦……”夏明朗很快明白过来:“所以聂老板被调去东京大学教文学了。”   “是啊。”陆臻当时在聂卓跟前没敢笑,这会儿放松下来,左思右想都觉得可乐。要说聂卓这心态真不是一般的好,人生梦想在自以为大功告成之际硬生生被扭转,这种时候都敢自嘲,算是条汉子。   “这样。”夏明朗把饭粒扒完,舔了舔嘴唇,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陆臻想起夏明朗一直在强调的:打仗要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二战史是学生时代看的了,现在回想起来,果然又有了全新的感悟。   “对了,关于中央的决定,你怎么看?”陆臻兴致勃勃的。   “什么怎么看?”夏明朗愣神。   “就是未来战略,你觉得我们能不能闯得更快一点,或者我们现在是不是太保守了什么的。”   夏明朗眨巴眨巴眼睛:“我怎么会知道?”   陆臻一阵失望。   “难道你会知道?”夏明朗大奇。   “我也不知道。”陆臻摊开手:“要早个三、五年我可能会说我知道,然后扯出一大篇,但现在我也觉得我不知道。”   “就是嘛,没准聂卓也不知道。”夏明朗背起双手躺下:“反正不管怎么说,瞎打一定是没前途的。”   陆臻有样学样地躺下,瞪着天花板。与聂卓那一番交谈就像一把火烧开了他心头的小炉子,各种想法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然后一个个破裂。虽然当时立志追随的誓言看起来有些冲动,但这会儿回想起来倒也不觉得后悔。难得聂卓是夏明朗能认可的人,这种认可是建立在人品和能力上的,而不是职位。自己一个小小的中校,聂卓就算是再沦落也能教给自己很多。   陆臻从小生活在牛人堆里,就不曾轻狂过,现在更是一天比一天明白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只能干一些问心无愧的普通事。时亦运亦,大势之下,你一个人再聪明再牛B又能怎么样?聪明人最多也只能看清自己的位置,明白潮流的方向,顺势而为。   世如棋盘,人如棋子。   “你会甘心吗?”夏明朗忽然问道。   “我?”陆臻茫然。   “嗯,说起来解放军军事科学院是干嘛的?”   “搞军事理论基础的。”陆臻也很茫然:“改天托人仔细查查去。”   “所以,你会甘心吗?开开会,写写东西?”夏明朗转头看向陆臻,眼神锐利。   “我有什么可不甘心的,我能比聂卓还金贵么?我是这么想的,怎么着也是个大军区级的单位,头号BOSS肯罩我,我也肯吃苦,总有我干活的地方。又不像我当年,想打实战真的只有闯麒麟一条路。”一说到未来,陆臻两眼闪闪发光。   “那你觉得他甘心吗?”   “他不甘心也得甘心啊。”陆臻苦笑:“他已经不适合呆在老地方了。”   “所以,我觉得我们好像犯了个错误。”夏明朗低声问道。   “唔?”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能当这个队长。”   “不为什么啊!”陆臻霍地坐起:“你什么意思?”   “你看,你对自个的事儿看这么开,搁我身上,怎么就这么激动。”   “不是。”陆臻急了:“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先听领导说完。”夏明朗摆了摆手:“你看啊,为什么我能当这个队长?因为我牛啊,领导和严头儿信得过我,兄弟们信得过我,我也觉得我行,所以我是队长。可如果我不牛了呢?”   “夏明朗……”陆臻失声喊道。   夏明朗简单做了一个列队时闭嘴的手势,陆臻下意识噤声,听夏明朗继续说下去:“你看,就算是聂老板这么个大人物,也没得心想事成,也没有说这张椅子就只有你一人能坐。那我到底在委屈点儿啥呢?陆臻啊,我怎么觉得我这都让你给惯坏了呢?你老这么惯着我,可怜我……搞得我自个也这么惯着自个。也这么成天怨里怨气的,好像谁把我应该拿着的东西给抢了。可凭什么呢?凭什么,这就该着是我的?”   “可我觉得你行。”陆臻渐渐有些领悟了。   “是啊,你觉得,可那又咋样?我20岁那年就觉得自个行,但我花了多少时间,流了多少血多少汗才向大家证明了我真的行?如果我现在轻轻松松就可以呆在这个位置上,那对我当年都是种侮辱。”   “所以?”陆臻镇定下来。   “所以,我原来怎么爬上去的,我现在照样怎么爬上去!”夏明朗斩钉截铁地说完,忽而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怕什么呢?大不了再来一次。”   “麒麟不留不合适的人。”陆臻低声道。   “是啊,闯不过去就应该滚,谁也没欠了我。”夏明朗嘿嘿一笑:“所以,如果我失败了……”   “兄弟们会踩着你的肩膀继续前进的。”陆臻终于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夏明朗与队长。   这两个词,当然是可以不重合的,即使有一天,夏明朗不再是队长了,他仍然是个可爱的人,仍然会让自己全心全意的爱着。然而,当这两个词合并到一起时,身为队长的夏明朗必然是要有些特别的。   麒麟的队长是不可以软弱的,他必须强悍,必须屹立不倒,他必须是所有人的依靠与仰望,他必须光芒万丈。   你若觉得这太难了,不切合实际。没关系,你可以走,换别人上来。每个人,每一代麒麟的队长都会把他们生命中最强不可摧的那段岁月留给那张王座,用自己青春与热血铸就一段辉煌。   而那张王座不属于任何人。   即使,是夏明朗。   陆臻记得在很早之前,他有过一个愿望:既然你可以是所有人的队长,那可不可以偶尔也是我一个人的夏明朗?   当时他的确是这样想的,甚至觉得能有一秒钟的“偶尔”都是巨大幸福,后来心想事成,他得到了所有,这种退而求其次的心愿自然被抛到了脑后。可是此时此刻他又想起了这句话,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什么。其实没有矛盾,没有解不开的迷题,没有所谓走上与走下神坛的纠结。   搞错这一切的只是自己。   夏明朗当然是会老的,会生病,会受伤,偶尔沮丧,有时焦虑……可那又怎么样?是人都会这样,人生运势起起伏伏,哪有什么一帆风顺的日子,唯有站起来,走下去。   而队长自然是不会输的,他必然完美无缺。陆臻想起清晨时分,在晨光下的勒多街头,夏明朗队长眼神犀利而狡黠,嘴角三分带笑,只是那样普普通通地坐着,就有让人随他赴死的魅力。陆臻没见过祁队,也没见过严头带队当老大的时候,但他总觉得夏明朗是最好的。   然而,即使是这个最好的夏明朗,假如有一天离开麒麟了会怎么样?陆臻再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但这一次,他笑了。   就算夏明朗不再是麒麟的队长,他也是夏明朗啊!   “所以,亲爱的,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呢?”陆臻微笑着。   陆臻有时觉着他跟夏明朗上辈子都是花匠投胎,表达爱意的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把对方宠成掌上的一朵娇花。   夏明朗脸皮厚火力猛,所以刚开始就遭遇严重反弹,磨合了一番以后终于和解了。自己的胆子小点,实力也不济,拖到最近趁机暴发,满腔柔情汹涌而去,不淹死几个绝不罢休,差点把夏明朗这种悍将也溺死在温柔乡里。   陆臻想了想,这的确是最近他第一次这样问:你想要什么?而不是,我希望你怎样。   “陪着我。”夏明朗想了想:“看着我。”   陆臻笑着说好。   下午聂卓的副手过来跟夏明朗核对信息,事关国家机密,陆臻不得已,避到甲板上散步。   最近战事渐止,和平号上也清静了很多,听说不久就要返航归港。陆臻默默哀叹:要能跟着和平号一起回去就好了,海路漫长,不知道能多拖多少日子。当然,这也就是个YY,连自我满足都图不上。   麒麟一向把人往死了用,半个月休假已经是极限。毕竟一个特种人材的青春年华也就这么几年,您要是挺不住,赶明儿退役回家想睡几年睡几年。除了伤重的,在北戴河休养的兄弟们已经陆续回基地跟训,该审的审,该查的查,该训的训,整个后勤和大队部估计早就忙得不可开交。   夏明朗手握一中队队长正印,在麒麟的地位举足轻重。不像陆臻,再怎么军衔过人都是个锦上添花的角色,有你最好,没你也成。所以夏明朗即使是政审期都不能完全脱岗,一边审着,一边拣无关机密的公务处理着,这种蜡烛两头烧的事儿不是一回两回。这次要不是毒瘾缠身,状态实在差,估计早就回去了。   否则,如果一队之长能在外面逍遥那么久,除了说明你小子无能,有你没你一个样儿,还能说明点啥?   陆臻在舰尾看着那位副官大人匆匆离舰,转身慢悠悠地往回走,在廊道里遇上潘医生虎着脸心事重重地迎面而来。陆臻笑眯眯地挥手道好,换来一声重重的“嗯!”   “噫?你把老潘怎么了?”陆臻推门进去。夏明朗正坐在床边看文件。   “我把白水那几管东西交给他了。”夏明朗苦笑:“费了我老半天劲儿,要不是看聂老板的面子,真担心劝不下来。”   “为什么啊?”陆臻大奇,举手之劳而已吧。   “住进来还是好好的,在你手上睡一晚起来就严重感染,这是什么概念?绝对出事故了啊,扣奖金挨批评少不了的。”   “这个……”陆臻突发奇想:“就说我们进来就这样了,不成么?”   夏明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可是篡改医疗记录啊,大哥!你当和平号是你家的啊?”   陆臻一拍脑袋倒上床,是啊,跟白水那种蒙古大夫混久了,沾了一身学术不规范的坏习气:“早知道来之前就把这玩意儿给用了。”   “我这不是担心聂总有事儿找吗?”夏明朗叹气:“我也是大意了,我应该今天早上一见面就跟他说这事儿。”   陆臻嘿嘿直笑,感觉夏明朗应该也是被白水那个天马行空的蒙古大夫给坑的。   到晚上,潘医生过来打针,面沉如水。陆臻涎着脸纠缠说算我一个,我们俩同吃同住的,一起感染了也很正常,把老潘气得差点发飚,最后好说歹说才算是劝了下来。   夏明朗刚刚把上衣解开,脸色忽然一变,眼珠子就粘在了潘豪手上,呼吸急促,瞳孔放大了一圈。陆臻有些困惑,不会吧?也没这么巧吧?夏明朗用力咽了一口唾沫说道:“来吧。”   陆臻这才反应过来:不对,他们在岛上呆了那么久,就没见过针筒,就连抽血用得都是真空管,像老潘手上这种全球通用老少皆知的一次性塑料针管从来没在夏明朗眼皮子底下出现过。很正常,夏明朗是海洛因注射成瘾的,针管对于他来说就是个死穴,勾起心瘾的大杀器。   陆臻一想到这层,便自然而然地在床头坐下,伸手圈过夏明朗的肩膀要抱他。夏明朗毒瘾发作时会有不自然的抽搐,很容易把针头断在里面。然而夏明朗飞快地往后一闪,甩开了这条手臂。陆臻一愣,手指停在半空中,这个躲闪地姿势太过明显刻意,就算老潘被他挡在身后看不出来,他可是完完全全地感觉到了那种慌乱与……   “帮我把枕头拿一下。”夏明朗说道。   陆臻垂手把枕头竖起来垫到夏明朗身后,然后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慌乱与警告!   就算陆臻会看错任何事,也不会看错夏明朗的眼神,他仔细想了想刚才的情形,感觉夏明朗的确是误会了,而自己也的确是放肆了。然而,尽管如此,刚刚那个眼神也让陆臻心头一窒,那种外人面前被自己所爱的人嫌弃的感觉,简直就像根刺那样扎在那里。陆臻深呼吸了几下,好让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快点儿过去。   老潘把两个人处理完,夏明朗赌咒发誓他们俩今天晚上一定找机会溜出去,让护士抓个现行什么的,好把罪名都揽自个头上,绝不连累旁人。毕竟这遭是纯私事,潘豪与他们非亲非故毫无交情,莫名其妙背这么一黑锅,搁谁身上都不会太舒服,夏明朗也只能多服个软。   老潘倒也没多说什么,锅都背了,什么扣钱你给这么不大气的话,再扯就没意思了。   夏明朗点头哈腰地把“恩人”送走,闷头往床上一栽,抱怨道:“哎,自己人坑起来就是不顺手啊!”   陆臻忽然问道:“在岛上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着我?”   夏明朗慢慢笑了起来:“怎么?生气啦?”   “没有,我就是在想,我这个坏习惯是怎么养出来的。”   “我那会儿在戒毒啊,毒瘾一发作,我连自个儿都控制不了……反正瞒不住,也就不费那个心了嘛,大不了最后想办法灭口。”夏明朗挤了挤眼睛。   灭口……当然,也不是一定要杀人的。   “那你,本来打算怎么坑他?”   夏明朗终于露出了一个不那么理直气壮的笑容:“我本来是打算说他非礼你。”   “白水?就他那小身板?非礼我?”陆臻惊讶地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搞错了重点。   “你看啊,白水那小子居然是海默的男人!这合理吗?怎么看都是各取所需凑个名分嘛!”   陆臻不由自主地YY着:如果海默是Les白水是Gay,于是这俩形婚一下……哎,果然就不那么违和了耶!   陆臻默默擦了一把汗冷,所以从夏明朗上岛那一刻起,白水就注定要信用破产,无论是他主动自黑,还是被动给人黑,总而言之……他是逃不掉的。陆臻在心怀不轨与色狼这两个名词中权衡了一下,发现还是心怀不轨要好听点。   把前后串连起来想过,陆臻不由自主地叹道:“对不起!”   夏明朗挑眉。   “你病了,我好着。结果你躺床上就把所有的事儿都给盘算了,我还鲜格格地扑上去跟人称兄道弟。”陆臻这一天从早到晚,被聂卓和夏明朗这大小两个妖孽震得无地自容,自信心跌破表。他一向自负聪明,可到现在才发现,这点聪明算个啥?只够他理解妖孽们都是怎么谋划的。   “这话说的。”夏明朗眯起眼睛:“你就是太善良了,欠缺了一点儿在复杂环境下与恶势力做斗争的经验。” 13.   当天晚上,两位高级特种军官轻而易举地从小护士们眼前消失,玩儿了一手大变活人,直到护士长从船头跑到船尾,惊动了整个海港才把人找出来:这两人下海捉鱼去了!   和平号上的护士长是一位年近四十的老阿姨,经验丰富腰杆子就硬,不带喘气儿地骂了半小时,夏明朗装得像个孙子一样服服帖帖地听着,陆臻心里好笑,强撑着,憋得面无表情。   要说白小哥的东西是真有用,当天晚上陆臻就开始觉得不舒服,第二天果然高烧不止,夏明朗此刻体质比他弱,折腾起来当然更严重。潘豪控制着没上猛药,病期又拖了一天,聂卓那边终于来了电话:该回国了,联系了三亚那边的疗养院,有病回去养!如果单单从表面上来看,这道命令来得很不温柔,但夏明朗可就等着这个呢!   潘豪大笔一挥,医嘱已定:高烧不止,建议休养两周以上。   好吧,虽然连头带尾一个月很难彻底戒除毒瘾,但总比一回国就被送进基地接受审查来着好。这份签过聂卓大名的医嘱迅速飞赴四方,在遥远的麒麟,那个山坳里,不明真相的严正拍着桌子破口大骂:臭小子,你他妈再也别回来了,要美人不顾江山,有了媳妇忘了爹(严正以为夏明朗想办法蹭假是要双宿双飞)。   当然,这时候的严正还不知道,他的这番错骂要等到三十年以后才能有个满意的答复。   老潘自然是有医术的,或者,应该说白水的手段的确高明,夏明朗和陆臻上飞机时还晕得厉害,落地时已经好了很多。在军区总院又住了一天,高烧退尽,居然……硬是好了。   总院的主治拿着老潘那张医嘱单子不知该如何下手,然而推翻前人的结论毕竟不符合中国人的习惯,再加上病人明里暗里的示意,医生大人犹犹豫豫地写下一句话:建议静养!   噢耶!万事俱备!   陆臻一路欢呼着从军区总院出来,开车的小战士不明白这位年轻的军官为什么这么开心,只是傻乎乎地陪他乐着。三亚的路有一半修在海边,一面是海,一面豪宅,XX佳菀,XX花园,XX家园……   夏明朗忽然想起他那件聘礼,陆臻那套嫁妆,笑嘻嘻地问道:“咱家那房子呢?”   陆臻歪着头回忆,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那些精雕细刻的楼盘大石,忽然大吼一声:“停车。”   小战士惊骇地一脚刹车到底,陆臻稳住身形,探头出去张望,过了几秒,他带着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从车上跳下来,绕到另一边为夏明朗开车门。夏明朗坐在车里看着他,陆臻笑容满面,用唇形说道:夫人,随小生回府!   夏明朗蓦然间很想踹一脚过去,脚尖刚刚离地还是忍住了:这作派也太娘了!只能自自然然地从车里出来,随手揽了陆臻的肩膀,另一手牵着开车的小战士,自觉二五八万的像个大爷了,方才穿过马路,走进绿树繁花的小区里。   陆家妈妈一向品味卓越,陆家这间房子买得早,当时三亚刚刚经历了一次恶炒,各种房源都便宜。便宜里挑货,自然挑好的买,全装修的酒店式公寓小区,买的是最高那一栋楼的最顶层。有专门的物业统一管理,平时用来当家庭旅店出租,家里人想住只需要提前打声招呼,拎包进去,免费!   陆臻依稀记得买房时老妈要过自己的军官号,跑到物业那边一问,果然登记在册,正儿八经直系血亲级的家人。陆臻把军官证一亮,物业的工作人员给陆妈妈打了个电话过去一番确认,很快就把事儿给办了下来,刚好这房里现在没人住,日后的预订单子都给换到相似的房型里去,当场就给陆臻把房子空了出来。   夏明朗站在旁边斜眼看着,嘴里啧啧作响:什么叫有钱人?真他妈有钱人……   小战士疑疑惑惑地问道:“你们不跟我去院里啦?”   陆臻低头一想,也对啊,得跟疗养院那边打好招呼,虽然没什么大不了的,放人鸽子总是不对的。当下,把钥匙一收,凑到夏明朗耳边轻声道:“心痒了吧?别急,晚上再带你上去。”   夏明朗这下没忍住,一脚踹了过去,顿时后悔不迭。陆臻乐呵呵地看着他,弯眉笑眼的。   治好心病不一定能解决所有问题,可是心结一解,夏明朗整个人都焕然一新。曾经最令人心动神摇的那一脉从容又回到了他的眉间,夏明朗就像把毒瘾当成一次训练那样坦然地接受了它,他咬牙切齿地在坚持在战斗,虽然也很苦,却再无焦虑与抱怨。   军区疗养院或者会对多一个人这种事有些介意,毕竟不能凭空变一套房出来,但是对于少两个人这种事,实在没什么可介意的。两个校级军官,一个上校一个中校,既没有金贵到需要巴结的地步,也没有寒碜到轮着他们管束的地步。疗养院方面处理起来就很随意,当即表示房间还是会给他们留下,钥匙收好,需要的时候随时回来住。公家的东西嘛,不需要考虑空置率的问题,这样操作最简单。   这一番折腾出来已是黄昏,陆臻站在门口拦车,夏明朗踢了踢他脚跟说道:“走回去吧,锻炼身体。”   陆臻陪着他走了几步,忽然说道:“那还不如跑,谁先到谁先洗澡!”陆臻的话还没说完,夏明朗已经窜了出去。   从疗养院到陆臻家那套房子相隔大概12公里,一路上都是椰树林立的大道,游人如织。夏明朗身体还没恢复,虽然不至于连这点路都跑不下来,速度倒也确实不快,陆臻不紧不慢地与他并肩跑着。   霞光灿烂,海水被染作玫瑰色,陆臻听着耳边有节奏的呼吸声,只觉得安稳。这世间,什么龙潭都闯过,什么妖魔都砍过,还能并肩跑在这样的美景里,还有什么可怕的。   这一路跑回家已是天黑,夏明朗在最后一千米开始发力,陆臻舍不得追他,让他领先了50米抢进楼里。陆臻索性缓下来慢走,进门才发现夏明朗双手撑着膝盖等在电梯旁边。   “怎么了?”陆臻奇道。   “我没钥匙。”夏明朗抬起头看他,刚刚跑得太急,血气翻涌,整张脸红通通的,莫名其妙的,看着竟有三分羞涩,有如新妇。   陆臻只听到脑子里嗡得一声响,口中发干,眼里发直,热汗里又夹着别的情绪涌上来。两个人厮混了太久,一个眼神便足够达意,夏明朗只是茫然,不知道自己哪里招了他。电梯门刚一合拢,陆臻就想凑过去,眼中余光里瞟到一只黑球,猛然抬头看到一个硕大的摄像头压在头顶。   夏明朗忍不住笑,越笑越是按捺不住,哈哈哈笑得整个人都缩起来。陆臻恼羞成怒地扑上去,背对着摄像头趁机咬他耳垂,两个人的汗水流在一处,热气蒸腾,薰得脸上发烫。   闹成这样自然收不住,陆臻心急火燎地把大门打开,夏明朗走得快,先了他一步。陆臻也不等他找着灯,紧一步贴上去,掐着腰就把人抱了起来。   “哎?要造反是吧?”眼下一团浓黑什么都看不见,夏明朗也不好太挣扎,万一磕着谁总是不好。他当然不是真的生气,语气虽凶,却三分带笑。   按陆臻的意思,是要这样一路把人抱进浴室里去。可要命的是这间屋子他也没住过,进门玄关处漆黑一片,他连往哪儿走都不知道,刚刚试着跨了一步,就把夏明朗撞到了墙上。   “公报私仇就没意思了啊!”夏明朗笑着,一手撑在陆臻肩上,轻轻落地。   陆臻很郁闷,这种以下犯上的事儿讲究个一鼓作气,中间这么一搅,他也就玩儿不下去了。两个人趴在黑暗里摸灯,摸来摸去摸不着,最后夏明朗把打火机点着了两人才恍悟。这间屋子是酒店式装修,钥匙连着门卡,要把门卡插到墙上的卡槽里才能取电。按理说这种卡槽应该自带亮光,可不知怎么的,这灯就是坏了,恨得陆臻牙根直痒,咬牙切齿地把卡捅了进去。   一时间,所有的灯都亮了,光华满室。   夏明朗绕过玄关那道隔断就愣住了……这屋子不大,整个就是一间,几乎120度整个扇面都是透明的,晶莹剔透的落地窗外是宽阔的阳台。陆臻走到他身后,又关了几盏灯,屋子里暗了下来,更衬得星光灿烂。登高望远,一眼看过去全是海,水面波光点点。   夏明朗这辈子虽然经历丰富,但毕竟没享受过,巴哈马的海边屋已经是他人生奢华的极限,可当时满脑子都是毒瘾和未来,你让他住皇宫里都感觉不到。眼下换了心境,又是自己家里,直接看傻了他!   夏明朗左右摸了摸,居然有些讪讪的无措,咧着嘴笑道:“咱爹不贪污吧?”   陆臻满怀期待地等了半天居然落这么句鬼话,登时怒了,恶狠狠地瞪过去一眼:“贪你个头的污啊,我爹又不是当官的。”   夏明朗也不吭声,只是笑,东张西望地四处看。他十七岁从军,一生行伍,住惯了宿舍,从来没过想什么时候头上有片瓦会是自己的。因为从没起过这心思,于是也没这欲念,如今站到地方了,心头那丛野火不知怎么的,呼呼拉拉地就烧起来了……忽然觉得是啊,这日子过得,跟陆臻好了这么久,居然绝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别人的屋子里头,都没个自己的家。   虽然这屋是陆臻的,但没关系,陆臻的就是自己的,夏明朗对此一向非常想得开,就像他的也是陆臻的一样。   陆臻还在咕咕哝哝地抱怨:“怎么说话呢,你怎么不说是我妈眼光好,她下手那会儿房价还没起来呢!再说这房子小,也不值多少钱。”   这屋子的确不大,满打满算不过50坪米,但因为四面通透,看来气势不凡。房间右手靠墙边放着一张巨大的双人床,床前摆着精致的沙发、茶几,全套的藤编家俱,清凉细洁。厨房是全敞开式的,夏明朗把柜门打开看了一遍,发现锅碗瓢盆俱全,虽然不是什么上等货色,可夏明朗什么出身啊,用茶缸子都能吃饭的主,这就已经足够让他惊叹的了。   陆臻跟着他走了一圈,气也消了,眼巴巴地问道:“怎么样?”   夏明朗一本正经地瞪着他问道:“你家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吧?”   “是啊。”陆臻莫名其妙。   “嗯。”夏明朗刻意点头:“太好了,没人分家产了。”   陆臻登时哭笑不得。   夏明朗伸手圈住了他:“我喜欢这儿,住一辈子都好。”   陆臻瞬间又欢喜了。   夏明朗总觉得这屋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再度巡视了一圈,终于看出来了,有些困惑地问道:“卫生间在哪儿?”   陆臻唇边浮出一丝笑意,这房子是TMD心头宝,他虽然没来过,但必须听过,而且是翻来覆去地听过,当下往落地窗边一站,拉开了一道帘幕……   正所谓酒店式度假公寓,度假嘛,自然与普通人家里住的地方不一样,总要有些分外出格的浪漫。而这间屋子的精华,其实全在这浴室里。   夏明朗站在床边看过去,发现这间浴室几乎是用玻璃围起来的,除了右手边与隔壁相临的地方有一道实墙,其它三面通通晶莹剔透,水晶墙下放了一张硕大的三角冲浪浴缸,在融融的灯光与星光下映出瓷白的光晕。   “洗澡吗?”陆臻笑吟吟地在浴缸边沿坐下,随手开了水。   清亮地水流从陆臻的手背流下,裹着他的手指,泛出流动的波光。夏明朗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走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陆臻的手指是笔直而修长的,事实上,他这个人从整体到细部每一个零件都这样修长笔直,没有一分多余的累赘。   夏明朗咽了一口唾沫,笑着说道:“好啊。”随手扒了汗湿的衣裤扔到地上。他脱得太快,快到陆臻几乎有些失望,他本来是想要重拾方才进门时那番旖旎风光的。   就着流水冲净了身体,陆臻与夏明朗一人占了一角躺下,这浴缸虽然大,可毕竟不是泳池,四条长腿纠纠缠缠地绞在一起,横陈在瓷白的底子上,让人分外眼晕。夏明朗不得已转过头去,眼前是一整块的玻璃墙,连道接缝都无,几乎就像是不存在。夏明朗记得这栋楼前面应该还有别的楼,可因为此处绝高,所以什么遮挡都在脚下,一眼看出去只有天和海,通通深沉地静谧着。   “在看什么?”   夏明朗感觉后背一热,陆臻湿漉漉的胸膛贴上来,下巴支在他的肩膀上。   “没什么。”夏明朗漫不经心地说道,的确没什么。   陆臻的手在他腰上摸索着,连带着胸口的肌肉一起绷了起来,夏明朗熟悉这种紧绷感,神经末梢一丝丝地抽动,最终束缚了肺叶,仿佛要窒息似的紧张。这是每一个成年男人都逃不过的感觉,情欲翻涌的冲动。   “别闹了。”夏明朗握住陆臻的手指:“我累了。”   夏明朗听到哗的一声水响,陆臻从他肩上越过来看他,夏明朗不想让他看清自己的眼神,索性闭了起来。陆臻湿淋淋地在他脸上抚摸一下,颇有些失望地说道:“真的累了啊!”   夏明朗不吭声,不动不说,几乎就像是睡着了。   陆臻果然没有再闹他,轻轻柔柔地从他身上退了下去。夏明朗慢慢把眼睛睁开,眼珠子比夜色还要黑上三分,水气森然地燃着火。他知道陆臻想干什么,因为他也想。他虽然现在身体的确不好,但十几公里平地慢跑还不至于让他累成什么样儿,更何况,疲惫本来就更可以挑起他对陆臻的欲望。   然而这样的欲望终究是异样的。   夏明朗左思右想,仍然觉得不对,他一次比一次失控,自然一次比一次惶恐。早先他心事重,还可以把这些东西往旁边放一放,现在他把余下的问题都想开了,遇到这一层,就更无措了。这不是想得开想不开的问题,夏明朗仔细琢磨着,这大约是某种真正的病态,就像毒瘾的劲儿那样,不是一次瞬间的顿悟就能了结的。   所以,在没有了结之前,他宁愿熬着自己,把夏明朗这具身体尽可能地收拢在理智清晰的管束下。   夏明朗睁大眼睛熬着,想把胸口那一段血气强压下去,忽然听到一声细碎的呻吟,伴着渐渐浊重起来的呼吸,高高低低地回响。夏明朗惊讶地转头,迎面正对上陆臻潮湿迷离地目光……   陆臻正在自助。   身为成年男人,当欲望起来时,憋回去当然不如放出来合理。陆臻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于是放心大胆地挑起嘴角,露出一个情到热时……几乎有些脆弱的微笑。他手上有茧,虽然用果酸泡过,但也就是从大号砂纸变为小号砂纸的分别,所以弄起来并不是特别愉快,正有些进退维谷的窘迫。看见夏明朗醒了,便伸手按住他的腰侧,轻声笑着说道:“我不闹你,你借我摸摸。”   只是,摸摸而已,陆臻感觉自己真他妈男人中的男人,如此体贴入微,简直了…… 14.   夏明朗仍然没有吭声,只是垂眸看着他。   陆臻一直都不能算黑,皮肤是柔和的蜜色,情动时脸上胸上都泛出粉色的红。陆臻的手指滑过腰线凹处,爬过夏明朗平坦的小腹,再往下,手背轻轻地触到一个温热的柱体。陆臻忽然一笑,反手握上去,贴在夏明朗的耳边低语:“你还累吗?”   夏明朗湿淋淋地抹了一把脸,眼睛闭上又再睁开,眼底涌上一重又一重的黑潮。再下一秒钟,他从浴缸里跨出去,转过身,把陆臻拦腰抱起。   “哎,我自己能走。”陆臻有种自得的快意,他这番自力更生虽然是为了发泄欲望,也的确抱着一点不上台面的鬼心思。   陆臻当然不算轻,但夏明朗的力气毕竟大,捧着他就像捧着一只蛋壳儿似的稳当,也不顾浑身是水沾湿了床单,甩手把陆臻扔到床上,合身扑了上去,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两支剑拔弩张的家伙头碰着头,颇为欣喜地彼此打了个招呼……却,又不动了。   陆臻有点疑惑,心想,不能吧,到这当口上你还能忍得住,我都得开始考虑我们的婚姻生活稳定性了。   夏明朗捧着陆臻的脸,把他沾湿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拨到脑后去,然后极深地凝望着他,憋了半晌,挤出几个字:“要不你来吧。”   陆臻长眉皱起,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夏明朗说完就后悔了,这下完了,砸锅了。   这人都是有点劲儿的,逆反心理,你越不让我怎么着,我偏怎么的小性子。   如果夏明朗进门没废话,按陆臻的心思,今天一定是要把他压到身下去的,新房子新生活,让他颇有一点娶了媳妇进新家的兴奋劲儿。而如果刚才夏明朗嘴再贱点,说几句类似“P股痒了”,“怎么光用前面不够爽了”之类的下流话,那他今天就算是跟陆臻打一架,无论输赢,陆臻不可能让他在上面呆着。   可惜,夏明朗一生妖孽,智谋深远,此刻的确关心,也的确是乱了。   陆臻眉心皱到极处,忽然一松,轻描淡写地笑道:“老实说,我倒是不介意上你一辈子的,可问题是你觉得这有意思吗?嗯?多大点儿事儿啊?您至于纠结成这样吗?”   陆臻微微挑着下巴,眼神是挑衅的,虽然挑衅的内容有点囧,但他自己却浑然无觉,甚至有些气鼓鼓的,朝气十足。   夏明朗一直觉得陆臻很特别,他很好看,无论你拥有怎样的审美偏好,你都会承认,陆臻算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但他的确一点也不像个姑娘,无论是哭是笑甚至撒娇做态,他都显不出多少风情,也就更没什么妩媚的味道,他总是清爽明亮的,就像一个从小被很多人爱着的大男孩。   即使摁在床上被抚弄到神志昏聩,呻吟哭喊,他仍然看起来很干净,无辜而坦然,没有半分扭捏。好像食色性也,他不过是贪吃了一顿好饭,纵然有三分羞涩,也只是担心自己吃相不雅。   然而,夏明朗最迷恋的,也正是他这一股青葱的朝气,一往无前,阳光明媚。   “我,要是再乱来,你就揍我。”夏明朗捏住陆臻的下巴,很认真地警告。   “切……”陆臻轻笑:“我又不是纸糊的,你那儿也不是铁打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会把你怎么样?夏明朗认真想了想,他的确不知道,但唯有这“不知道”才是他最怕的东西,他如果知道会怎样,反而没这么多赡前顾后的犹豫。   陆臻把一双长腿缠到夏明朗腰上,微微笑着喊道:“赶紧的……做完吃饭。”   夏明朗没有再说废话,伸长手从床头柜上拿了几样东西。其实床柜上放花花绿绿的放了很多东西,男用女用的一大篮子,夏明朗早就看在了眼里,虽然无心。   陆臻正想提醒他别用这里的套子,用了还得买一模一样地还回去,夏明朗已经撕开一个安全套顶在手指上探了进去。他那双手比陆臻还劳碌,砂纸已不足以形容,根本就是水泥地,陆臻得了便宜,不好再卖乖。   因为夏明朗反复强调,陆臻自然也会加以重视,但是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特别来,一样的情动,一样的耳热。如果硬要挑个异常,也只能说这次的前戏真是做得有够冗长,全身上下被摸遍吻遍,入口处嵌进了三根手指进出,这混蛋居然还在等?   陆臻深吸了一口气,正想吼:你他妈也不怕我憋死?   忽然一根直通通的东西彻底顶了进来,居然一插到底,尽根没入。陆臻的吼声卡在喉咙口,呼吸断了半分钟才继上,转而有些虚弱地叹了一声:“你也轻点儿。”   他这边一发话,夏明朗马上不动了,把陆臻那张脸握在手心里深深地看过来:“疼?”   “不疼。”陆臻连忙摇头,就是有点猛,吃不太消。   “我不是故意的。”夏明朗笑道。   他的确不是故意的,只是对专业产品的专业表现力估计不足,没想到居然能这么滑,一下子就冲过了头。   “嗯。”陆臻微微喘了一小会儿,调均呼吸,一手勾住夏明朗的脖子用力亲吻:“动吧。”   夏明朗动得不算快,总有三分保留,虽然每一下都准准地顶到那个点上,可陆臻除了感觉腰腿酥麻,心思也并不全在这里。Z爱讲究个投入,两边儿都不投入,天时地利再好也无趣。   陆臻感觉这事儿很难办,他其实很有心看夏明朗发作一次,说得那么可怕,又会怎么样呢?难道真能把我干死不成?   但是色诱这种事儿可以说是陆臻的死穴,他永远不知道怎样有分有寸地挑起对方的欲望,煽风点火的方式只会一种,那就是:扒光衣服,用我的烈火,点你的干柴。   陆臻主意打定,马上豁了出去,把那些乱七八糟地念头往脑后一丢,全身的血液、神经元都跑去了下身排队。夏明朗正在试探自己的底线,睁大眼睛瞪着自己身下这个活生生的人,其余的念头一丝都不敢想,可没想到,这人居然一下子活得透了,像游鱼似的躬身迎上来,垂头在他耳边低低呻吟。   夏明朗握住陆臻的脖子把人按到床上,视野像水波一样一圈圈的荡漾开来。   “队长,你再快一点。”   “队长,没事儿了。”   “是我,我是陆臻。”   “陆臻来了……”   “陆臻!”   很舒服,也很痛苦,好像窒息一般的快感与苦痛,像水一样包裹着他,无处可逃。“嗯,陆臻……”夏明朗的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臻却被他此刻的眼神骇住了,瞬间清醒过来,指尖轻颤着抚上夏明朗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低语:“是我,陆臻。”   夏明朗的眼睛里含着墨,黑潮涌动,贪婪而绝望。   陆臻从没见过这样的夏明朗。夏明朗永远是热情的,带着外放的气场,黑眼睛里闪闪发着光,好像怀着满腔的爱意,炽热火辣,迫不及待地要倾倒给你。他像洪水,像巨浪,喷薄欲出。   “队长,你怎么了?”陆臻感觉心疼到了极点,却不知道为什么在疼。   “我很难受。”夏明朗嘴里说着难受,可眼底却看不到苦痛,只有一脉饥渴,这种饥渴让他的眼神看来无助而狂热,漆黑的眼珠子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   陆臻熟悉这种眼神,这是濒死挣扎时的眼神!   他不止一次的在战场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神,那些人一口一口的咳着血,半个身子已经不知道去向。当军医官无声地摇一摇头,陆臻便会从他们眼中看到这种撕心裂肺的饥渴,那双眼睛里好像能出伸手来,抓住这世间的一切万物不肯放。   恐惧到了极点,最顶点,当神经被击穿时,仍然贪恋着不愿死,求生成了不顾一切的执念。那样的渴,拼了命的要多吸一口空气,多喝一口水,想要活着。   夏明朗终于低下头去,却没有吻他,硬挺的鼻梁擦过陆臻的脖颈与耳后,他很用力地嗅着,像一头孤狼遇到了同伴。   因为夏明朗一直语焉不详,陆臻就总觉得他在小题大做,在床上发疯能疯到哪里去,他又不是那种娇花一般的小男小女,实在不行一掌劈到后脖根,铁打的人也得晕过去。   可陆臻并不打算这么干,夏明朗正在他耳边厮磨,混合着灼热的喘息一声一声地叫他的名字,那声音低而暗哑,有如呻吟。这种呼唤让陆臻彻底软化,无论夏明朗想干什么,他都想让他如意。   夏明朗微微抬起头,一手握住陆臻的脖子,吞没似地吻上去,竭力地吮吸,仿佛连一丝氧气都不打算给陆臻留下。陆臻挑动舌尖迎合,手指虚虚地按在夏明朗的下颚关节处,准备好随时把自己的舌头救出来。对此夏明朗似乎全无知觉,只是一口一口的用力亲吻,火热的舌面辗过嘴唇,发出好像野兽舔食生肉一般的粘腻水声。   倒像是要吃了他!陆臻心里无奈,然而那无奈中含着莫大的怜惜,所以没有半点厌烦,只是轻声喘息着,蜷起双腿,绞到夏明朗背上。   夏明朗喜欢他这样,喜欢他热情一点,渴求一点;夏明朗还喜欢听他喊,无论是“快一点”或者“慢一点”都可以,求饶哀告或者不知饕足……都可以。夏明朗是个很正常的男人,他喜欢所有正常男人都会喜欢的那些事。   他们相处太久,陆臻就像熟知自己那样熟知对方的喜好。   夏明朗似乎被触动了,双手从陆臻的腋下穿过,紧紧地攥住了肩膀,开始缓慢地律动。   那动作起初是轻柔地,然而很快猛烈起来,近乎蛮干般地全进全出。陆臻被夏明朗攥在手心完全不得动弹,连撞床头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小心吸气,顺着他那个势头调整,因为扩张充分,疼倒并不是很疼,只是不太舒服。   做那事儿当然也不是越粗越大越硬越好,否则拿根擀面杖捅捅岂不是更欲仙欲死?陆臻被这么毫无章法地一通狠顶,反而冷静下来,满腔欲火灭了个一干二净;一边缠绵地亲吻着夏明朗的肩膀与脖颈,一边留心观察他的动作,及时化解。   要让一个像陆臻那样训练有素的战士真正受伤毕竟是不那么容易的,夏明朗此刻一无智计,二无勇力,更没有半点杀机狠劲,只是单纯的犯浑,全不顾及对方的感受。陆臻见招拆招,虽然被顶得五脏六腑差点移位,倒也没出什么大事儿。这么激烈当然不可能持久,夏明朗很快就一泄如注。   然而,还没等陆臻喘均气息,嘴唇又被摄住。哎……陆臻在心里露出一个苦笑,打点精神准备持久战,当夏明朗憋了许久成心发力,的确不可能是一次就能打发了的。   几乎没有太多停顿,夏明朗提枪再战第二轮,可这一次陆臻却有点稳不太住了,他被换了一个体位从后背插入,却莫名其妙地顶对了位置,陆臻禁不住呻吟,连脚趾都缩了起来。   陆臻简直有点儿悲愤,这时候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快感,但是夏明朗双手握住他的腰,连一寸余地都不给。陆臻连声求饶,却被抱得更紧;他的反应激烈,夏明朗自然更激烈,很快的,快感就堆积到了让人难受的地步。陆臻咬牙切齿地忍着,转过身去勾住夏明朗的脖子与他亲吻,一边扣着他的脉门用力,好从那双铁钳下松脱出来。   你来我往,情事变成一场激烈缠斗,只是一个无知无觉一个小心应对。   反反复复不知道磨了多久,汗水和体液把床铺搞得一团乱。陆臻到最后心力交瘁,累得连一个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只要夏明朗别掐他脖子,他就懒得再动弹。   终于等到夏明朗脱力放手,陆臻也一头栽了下去,脑子里昏昏沉沉地,像煮开了一锅岩浆,所有的聪明灵俐就只剩下了一句话:让我睡一下。   训练都没累这么狠过,就像是连骨髓都被吸干,整个人空落落的,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关节不痛。不过,按夏明朗的体力和尺寸,如果放手横行的确也就是这么个结果,陆臻虽然难受,却一点也不后悔。夏明朗用那样饥渴的眼神看着他,想要什么他都会给。如果你饿了,那就喂饱你,你狼吞虎咽也只是因为饿得狠了,慢慢就会正常了,陆臻感觉这个逻辑很合理。   陆臻模模糊糊地想了想,居然颇有些自得,心想也就是我了,换个别的……就算是男人都得死在这床上。   夏明朗半夜惊醒,脑中一片空白,瞪着天花板长久地发呆,仿佛从一场痛醉中苏醒,头疼欲裂。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夏明朗过了好一阵才感觉出冷,身下的床单湿透,像蛇皮一样贴着皮肤。   灯一直没有关,房间里很明亮,陆臻背对着他侧卧,光洁的皮肤泛出柔和的光晕,只是从后背到大腿淤痕无数,青绿发紫,就像刚刚被人狠揍了一顿那么惨。   夏明朗慢慢眨着眼睛,记忆像潮水那样涌上来。之前那一次因为被绑着,又是骑乘位由陆臻主导,夏明朗虽然心惊肉跳,可多少还是能控制。而这次却不同,一切进退都握在他手里,陆臻乖得让人发疯,无论怎样索求都肯迎合,真正神魂颠倒。夏明朗越想越后悔,知道自己禽兽不如,心疼得要命。   夏明朗伸出一个手指轻轻按在一块红痕上,触手湿腻冰凉,没有一点热气。夏明朗心里一跳,马上翻身坐起,握住陆臻的手臂轻轻摇晃:“陆臻?”   陆臻就像没有知觉那样顺着他的力道仰面翻倒,夏明朗这才发现他身下浸了一摊血,从脖子到锁骨,雪白的床单上沾染了血色,触目惊心的红。   夏明朗顿时僵住,魂飞魄散。   如果夏明朗此时足够清醒,当然能看出来其实情况并不严重,只不过床单是湿的,血洇得特别开。可是他心心念念最怕的就是这种事,一觉醒来,陆臻已经死在他身边,他干的!   这种极致的惊恐一瞬间束缚了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停止,所有的肌肉僵化成岩石,手指抖得停不住,居然没有能力伸过去摸一摸到底是不是真的,即使有九成九的把握可得平安无事,他仍然害怕那百分之一的可能。   陆臻被光线刺到眼睛,难耐地皱起眉,不过是眉心一点点隆起,看在夏明朗眼里就跟惊涛骇浪没有两样,周遭的空气好像忽然间又回来了,夏明朗屏息太久,居然被空气呛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陆臻微微睁眼,头皮猛然一痛,已经被人拎了起来。   “我说过乱来就揍我,你在搞什么?”夏明朗完全压抑不住那股怒气,几乎要爆炸:“你有病吗?我脑子不清楚你知不知道?你以为这就是对我好么?我要是弄死你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陆臻下意识地扣住夏明朗的手腕把自己解救出来,他实在是累,又困又饿又冷……只想好好睡一觉,夏明朗的声音听在他耳朵里像雷鸣,一字一字都听得清,但是懒得想。   夏明朗一时脱手,见他又要往血泊里倒,反射性地伸手一推,陆臻这会儿晕头转向地连眼睛都没睁开,一头栽下去,后脑勺砸在地板上,发出“咚”地一声大响。   这下子,陆臻彻底醒了,不醒也得醒了。   夏明朗还在暴怒中,浓眉倒竖,全身都是火,他实在是被吓坏了,到现在心跳都是乱的,陆臻漫不经心的态度尤其激怒了他,好像自己面对的是个没心没肺的臭小子,你这边心如刀绞,他冲你嘿嘿一乐。夏明朗气得大骂,连脏话都骂出来,一路问候十八辈儿祖宗。   陆臻按住后脑勺,大脑开动慢慢运转,怒气渐渐积聚。他虽然看着像个小白脸,但这辈子从没软弱过,更没有半分逆来顺受的个性。对夏明朗予取予求百依百顺,那也是因为夏明朗足够爱他。   陆臻并不着急发火,他躺在地板上前前后后慢慢地想,地上是干的,反而温暖。打起精神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陆臻仍然觉得自己没错,既然我这边没错,我就得教训你了。   陆臻向夏明朗伸出手,一双眸子清清亮亮地瞪着他,夏明朗毫无顾虑伸手去接,想把人拉起来,忽然手腕上一紧,整条手臂都被扭过去,陆臻从地上忽然暴起,一双长腿已经绞到他的脖子上。   在电光火石之际,两个人凭本能反应交换了一招,陆臻猝起发难抢到先手,把夏明朗从床上卷下。   “别动。”陆臻沉声警告,膝盖往下压住了夏明朗的喉结,夏明朗顿时窒息,脸胀得通红。   “你骂够了没有?”陆臻低头看下去:“看见了吗?我打得过你,你就算信不过自己,也不能瞧不起我。”   陆臻在夏明朗额头摸了一把,起身坐到床沿上,有些挑衅地抬起下巴:“还要再打吗?”   夏明朗当然摇头。   “为什么不相信我?”陆臻一步不放的逼问他:“我就那么不可靠吗?你当我是什么?”   陆臻是真生气,就算你夏明朗是个非凡人物,强悍到不正常,我陆臻难道就是正常人?   夏明朗一时语塞,其实他脑子里也乱,否则又怎么会失态?茫茫然正想坐起,没想到陆臻一脚踏在他的肩膀上,又把人踩了下去。夏明朗试着发力,发现陆臻并没有放开的意思,反而踩得更紧。   “别动。”陆臻凶狠地瞪着他:“告诉我,所有的一切。”   夏明朗的确是懵了,他从没见过陆臻这么凛利强势的样子,他知道他的宝贝儿很唬人,但那都是对外,对自己只有一笑两弯月牙,乖巧顺从,怎样都说好。   “可……”夏明朗张口结舌,发现所有的话都涌到了喉咙口,已经呼之欲出。他强硬了太久,心墙已经被磨成了一张纸,却因为知道没人有权利帮助他,也没人有资格听他倾述,所以咬牙切齿地全都忍着。   “夏明朗。”陆臻弯下腰去逼视他:“你说过,曾经是怎样爬上去的,现在也一样的爬上去。那么……这一次,就由我来做你的教官好不好?”   夏明朗听到了什么东西在破碎的声音,横梗在心头张牙舞爪地戳着他所有皮肉的那些棱角在刹那间碎成了细粉,他直觉那样不好,可为什么不好,一时却想不透。但他是直觉为先的人,即使脑子里还糊涂着,眼神已经流露出渴望,他看到陆臻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脸,就像一面镜子。   这感觉似曾相识,他不自觉一愣,转而又恍悟!   是的,镜子,一面镜子,站在你的位置,映照出我的样子,这便是他对陆臻最初最初的期待。   虽然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而他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初衷,总是不遗余力地想要把这个青年收拢到自己怀里。可陆臻还是那样倔强地按自己的方式在生长,他从没与他合为一体,他有自己的位置。   于是,在必要时,仍然可以冷静清晰地映照他,指引他,并且无比忠诚。   “好啊。”夏明朗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一种全盘挫败的颤抖,但输在陆臻手里,又让他由衷地感觉到快意,飘飘然像在飞一样,无比的轻松。   他伸手握住陆臻的脚背,轻轻吻了吻那个精致的脚踝,这算是个臣服的姿态,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到踏实。他赢了一辈子,一直想输一次,却无人背负得起。只有眼前这个男人,从他还是一只羽翼未丰的幼鹰开始就一直念叨着要保护他。   陆臻说得没有错,他的确信不过他,虽然理智明白这是自己并肩而立的伴侣,但从没有真正放心依赖过。他渴求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渴求一份无所思虑的安全感,他渴望那双臂膀来自陆臻,却又舍不得他的宝贝儿受累,这就是矛盾,左右为难。 15.   既然夏明朗说好,那陆臻这摊火就算是发完了,最关键的共识已经达成,剩下的细节可以心平气和地慢慢商量。陆臻讨厌吵架,吵架是一种争斗,为了求胜而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可他和夏明朗荣辱与共,并没有输赢可争。   “行。”陆臻说道:“那你先洗个澡,我去买点吃的。”   陆臻如今也算是个体力劳动者,能忍痛不能挨饿,之前折腾了大半夜水米没打牙,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刚才昏睡着还好,现在一时清醒了,胃里一把阴火烧得人坐立不安。   “不不,我去买。”夏明朗连忙拦住他:“你现在这样子怎么能出门。”   陆臻对跑腿这事儿没有执着,轻轻点了个头,夏明朗手忙脚乱地披上衣服狂奔而去。   陆臻走进浴室无意中看了一眼镜子,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血流披面沾了半张脸,半干涸的血迹一直蜿蜒到胸口,乍一眼看去,可不就是个重伤垂死的样子?   “怎么搞的?”陆臻疑惑地摸来摸去,把血迹冲净了才发现是耳垂上开撕了一个口子。那地方毛细血管丰富,陆臻的体质敏感,激动时必定双耳充血,血流一时止不住,不知不觉就流出了不少。这会儿把血痂冲开,裂口上又盈盈凝出一滴鲜红。陆臻疑心这口子得去医院缝两针,可是三更半夜实在懒得走,只能拿了一条毛巾暂时压住。   放热水草草冲了个澡,陆臻赤裸着身子站到镜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两圈。还不错,全是皮肉小伤,陆臻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对自己很满意。枪林弹雨都闯过,这点小伤他还不至于放在眼里,而且,现在身体无碍,也就更证明了夏明朗那番暴怒师出无名,他这场火发得有根有据。   陆臻刚刚披上浴袍,就听到玄关处一声大响,夏明朗两手拎着雪白的塑胶袋,就像是突击阵地那样撞进来。陆臻看着一乐,不自觉弯起了嘴角。夏明朗登时站住,期期艾艾地说道:“你笑了。”   陆臻一愣,心想老子啥时候都在笑啊,转念再一想,哦,不对,我正在发火呢,马上又把脸给绷了起来。   三更半夜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夏明朗只能在小区门口的夜宵摊子上买了四份炒饭,外加几十串羊肉和半箱啤酒。陆臻闻到饭香更是站不住,随手抢了一盒炒饭就往嘴里倒,双手捧着饭盒正想坐下去,P股挨上硬凳面又站了起来。   还……真他妈挺疼的!陆臻咧了咧嘴。   夏明朗马上拍着自己的大腿说:“坐我这儿来吧。”   陆臻不屑地瞥了一眼:“你那儿还不如这凳子软呢。”一边说着又扒了两口饭,陆臻感觉到后背一热,夏明朗从背后拥住了他。   “那你靠着我。”夏明朗低声细语。他出门吹了一路风,把脑子吹清醒了,心里也凉了。方才醒过来时,夏明朗觉得自己禽兽不如,现在想想,这结论还是错了,太对不起禽兽了。他这会儿满心愧疚,只希望陆臻能多给他几个机会做小伏低。   但是陆臻抬手挣脱,用筷子尖指了指浴室说道:“去洗个澡吧,一身的味儿。”   夏明朗犹豫了两秒,再一次像打仗那样冲了过去。   陆臻鼓着腮帮子,一边大嚼一边乐,没想到他难得发一次火居然这么管用。看来以后还是要控制住少发火,物以稀为贵,用多了就不值钱了。   陆臻靠在墙上猛吃,饭粒儿吞猛了,一时噎住,夏明朗顶着一头湿发出来,极有眼色地给他开了一瓶啤酒。狼吞虎咽地倒下两份饭,陆臻摸着肚子灌下半瓶啤酒,终于满足了。夏明朗虽然也饿,但毕竟食不甘味,垂头丧气地靠在陆臻身边默默扒饭。   陆臻把羊肉串拿起来仔细查看,无比惋惜:“辣椒太多了。”   “你怕辣?”夏明朗诧异,心想,他还不至于粗心到连陆臻的口味都不记吧?   陆臻想了想,用了个比较隐讳的说法儿:“下面伤了。”   夏明朗一口饭粒喷出来,呛得直咳嗽。陆臻哭笑不得,一边帮忙顺气,一边在心里嘀咕:怎么着了,你自己干的坏事儿,还听不得了?   夏明朗心神不宁地灌下几口啤酒,捏着酒瓶子低吼了一声,拦腰把陆臻抱起来按到了沙发上。   “喂,你这?”   “让我看看。”夏明朗声音发哑,粘粘腻腻的,便有了一些哀求的意思。陆臻是最受不了夏明朗求他的,反正也不算是什么出格的要求,也就把脸埋了下去。   夏明朗撩起陆臻浴袍的下摆,惴惴不安地看过去,白生生的P股上印着好几个指痕,那地方虽然没见血,但是红肿透亮看着都疼。夏明朗不自觉探出指尖轻触,陆臻轻咝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捏住了他的手腕。   “疼!”陆臻实话实说。   夏明朗直勾勾地盯着他,脸色阴晴不定。   “你又想骂我了?”陆臻沉下脸。   夏明朗连忙摇头,半晌,憋出一句话:“你能不能揍我一顿。”   陆臻知道他什么心思,断然拒绝:“不揍。”   “我这么对你,你都受着,你怎么能这样!”夏明朗心里绞得难受,他是绝对看不得陆臻受半点儿委屈的。   “你当然不能老这么对我,但你现在不是生病吗?”陆臻把衣服理好,斜斜躺下:“不让你发作一次,我们谁都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对不对?”   “你把问题想得……”夏明朗着急分辩,话还没说完,陆臻忽然出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唔?”夏明朗有些茫然,下意识地双手握住陆臻的手腕,却没有反抗。陆臻俯身看向他,手上加力,虎门压住了夏明朗的喉管。时至今日,就凭陆臻这双手,拧断颈椎都是寻常事,夏明朗要害被制,又没有及时挣脱,眼前金星直冒。   陆臻很快松手:“你为什么不怕我?”   夏明朗咳得说不上话,气急败坏地喊道:“那,那不一,样!”   “一样的,都一样。”陆臻闭上眼睛:“你等会儿。”   夏明朗调均呼吸,一头雾水地坐到地上。过了好一会儿,陆臻忽然睁眼,只是极细微的一抬手,夏明朗已经条件反射式地往后仰,这个漂亮的战术动作做到一半时猛然顿住,夏明朗一手撑着地面,极度疑惑地看过来。   陆臻眼中渐渐涌上笑意:“你为什么又怕了?”   “有杀气。”夏明朗隐约有些明白:“你刚刚在想什么。”   “巴利维。”陆臻顿了一顿,伸手握住夏明朗的手臂:“你不想伤害我,我能感觉得到。夏明朗,你是很厉害,如果你有心要我的命,我可能斗不过你,但是……我还不至于无能到让你不过脑子就能干掉我的地步。”   “干不死你就不会心疼了吗?”夏明朗不满地嘀咕。   “那是另一码事。”陆臻温柔地抚摸着夏明朗的脸颊:“恐惧源于未知!我今天不是犯贱,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就算你不行了还有我,出事儿我给你兜着。所以别怕,没什么可怕的,最坏也就这样了。”陆臻脸上微红,隐约有些不好意思:“我最后太累了,懒得动弹,我要知道你这么担心,我一定会做得更好些。”   “够了。”夏明朗脱口而出:“够了。真的。”   “那么现在,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陆臻微微倾身,居高临下地看进夏明朗眼底:“你心里那些事儿,我不是不想知道,也不是因为TMD什么国家机密,我只是习惯了相信你,相信你什么都能扛得住。你总是把我当成一个小玩意儿,锦上添花的那一朵花……”   “我没有。”   “你听我说完。”陆臻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最近一直在想,我们俩个怎么可能让这么点事儿就难成这样?夏明朗,你太习惯一个人扛着天转,我也太习惯听你的,这样不好。既然现在你自己都承认挺不住了,那么,告诉我!”   “你真的要听吗?”夏明朗露出惨淡的笑容,他轻轻吻了吻陆臻的手背说道:“宝贝儿,我舍不得。”   “相信我!”陆臻拍拍身边的空位:“坐上来慢慢说,从头开始……”   夏明朗刚刚回忆了一遍官方机密版,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都在脑海里飞旋不去,印象深刻到想忘记都很难。他枕在陆臻腿上,仰面看着天花板,因为倾述地对象是陆臻,这让他感觉尴尬而又难耐。而陆臻一直神情平淡地听着,手指温柔地拨弄着夏明朗的头发。   陆臻是那种很上得了台面的人,这种特质意味着他在关键时刻很能撑,即使心中骇浪惊天,也可以不形于色。听到水刑的时候,他只是轻轻噫了一声,他知道夏明朗一定不会责怪自己不够关心他;所以他选择用另一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来暗示夏明朗:没什么,即使那很可怕,也就是个很可怕而已。   夏明朗说完时天都快亮了,海面上翻起鱼肚白。夏明朗侧过脸偷看陆臻的神色,陆臻垂眸一笑,弯下腰去在他额头轻吻一记,口中喃喃道:“你受苦了。”他没有哀恸的神色,明亮的双眸里只有化不开的怜爱,即使他现在胃里顶得难受,很想找个地方去吐一吐,然后找块空地去喊一喊。   陆臻没有抱着他痛哭流涕,也没有悲痛得难以自抑,让这夏明朗感觉很意外,他甚至在最后完全彻底地说了实话,他所有的绝望与恐惧,所有的执念与挣扎。但是陆臻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好像那些事只是单纯的存在着。噢,听起来真可怕,你真可怜,然后……就没有了。   这种无止尽的从容让夏明朗的心防软化,他慢慢抬起身体把陆臻抱进怀里,埋头贴在陆臻胸口,专心致志地听着他热乎乎的心跳。   陆臻飞快地用理智思考,他不能让自己的感情起一丝一毫的波澜,否则彻骨的疼痛会在一瞬间吞没他。好在夏明朗只是单纯地抱着他,很依赖很放松,这样很好,让陆臻有时间去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因为他的确有些不知道怎么才好。   他知道夏明朗这段时间承受了很多,可现实仍然超出他的想象。有些灾难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更无法用语言化解,一切劝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如果这个人不是夏明朗,陆臻甚至会劝他算了,从现在开始一辈子呆在最安全的地方,忘记所有的一切。   可他是夏明朗,那个满腔热血,发誓要再活一次的夏明朗。   陆臻最终决定什么也不说,就像大恩无法言谢一样,大悲亦无法告慰。他只需要陪着他看着他走过这一段,就像夏明朗要求的那样。   “真奇怪。”陆臻摸了摸夏明朗的后脑勺:“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嗯,欲望。”   夏明朗困惑地抬头。   “你好像每次心情不好就想干我,以前跟我吵架是这样。每次出完任务回来,你都缠得我特别紧,在天琴岛那次也是,现在还是,甚至你刚刚说,连受刑的时候都……”陆臻脸上飞红,有些不好意思。   夏明朗慢慢变色:“我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因为没想过。他一直对陆臻欲望强烈,但之前所有的行为都在正常范畴,而且散落在漫长的相处中,并不出格,现在串起来抖一抖才发现居然一脉相承。   “陆臻,你听我说,我不是……”夏明朗细看陆臻的脸色,生怕从他眼中看出一丝一毫的厌弃。   “陆臻,你听我说,我不是……”夏明朗细看陆臻的脸色,生怕从他眼中看出一丝一毫的厌弃。   “我就是奇怪了,以前你没我的时候,靠什么来解决你这些情绪?”陆臻微笑着,是一个好奇八卦的态度。   夏明朗稍稍放宽心,埋头苦思了一阵子,吐出两个字:“吃饭。”   陆臻愣住。   “洗个澡,烧完衣服,吃顿好的,睡个好觉,早上起来沿着基地跑一圈,跟兄弟们打两局牌……然后就缓过来了。”夏明朗揽住陆臻的脖子,把人搂进怀里:“以前都是这样。”   夏明朗感觉困惑,这些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他并不知道,好像慢慢的,无知无觉的,想法就变了。   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就只想看到你对我笑,闻着你的味道,抚摸着你的身体,感觉一切都那么好,那些血淋淋的烂事儿眨眼就都过去了,滚得远远的。仿佛从最初时,你在背后拥抱我,告诉我你的手上也有血……从那时起我就不知不觉地开始依赖你,虽然我一点儿也没发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夏明朗更像一种动物,直觉永远比理智先行一步,身体总是比头脑更坦率。所以,无论理智有多茫然,他知道陆臻说的是真的,他对陆臻有不正常的执念,他的直觉反应比脑子更靠得住。   “原来我还有这么个用处。”陆臻微笑。   夏明朗像是被子弹打中了那样抬起头,眼神惊惶不定。   “你怎么又慌了,在怕什么?”陆臻极温柔地吻了吻夏明朗嘴角:“告诉我,说实话。”   “你不生气?”夏明朗感觉很别扭,他一直相信自己对陆臻所有的行为都是源于爱。可是刚刚理清的事实让他无地自容,好像陆臻变成了一个物品,他在使用他,只为了满足自己单方面的需要。   “我为什么要生气?”陆臻笑了:“我觉得挺好啊,原来我这么重要!以前,你说我是你的奇迹,这话当时听了很高兴,可回头想想又不甘心。什么叫奇迹,那是奢侈品,有了很好,没了也行,可有可无的存在。我总是盼着,有一天我能成为你生命里的一部分,必不可少的那种。”   “你一直都很重要。”夏明朗急着强调。   “那不够,夏明朗,那不够……”陆臻捧住夏明朗的脸,在极近的距离凝视他,低声呓语:“看着我,你知道的,只要你看着我,我就什么都能做到。你以前无懈可击,什么都不需要,我根本找不到机会爱你,可现在不一样了。夏明朗,是我把你救出来,是我带你走,我就是你想要的那个陆臻,你一直念着的那个名字,你想象中期待的那个人。别害怕,把你想要给我的都给我,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受得起。”   夏明朗一直拧着眉头,那神情极度复杂,几乎看不出悲喜,眼眶却渐渐红了起来。   “别这样,宝贝儿。”他哽咽着说道。   陆臻看着他微笑,轻轻咬了咬下唇,说道:“别这样,宝贝儿。”   “他很害怕。   他受了很严重的惊吓。   他很依赖你!   你是他全部的安全感!”   陆臻在心里叹息,他们兜了很大一个圈,终于走到了起点。之前,说不清是他没准备好,还是夏明朗没准备好。   不过,算了,从现在开始也成……陆臻干脆地摇了摇头,他从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后悔上。 16.   因为陆臻的耳朵一直也没能止住血,两个人赶大清早出门看耳朵,对于陆臻身上某些金贵物件,夏明朗一向看得比天还大,现在亲手损了一个,那种心痛,简直无法形容。   附近的医院没有整形外科,医生给了两种缝合方案,据说都会留疤。横竖自己看不见,陆臻也不是很介意,倒是把夏明朗心疼得够呛。他自己全身上下无数道口子,从来不当个事儿,陆臻那完美无缺的小圆耳朵上出现一个米粒大的缺口,便是晴天霹雳。   夏明朗忙着懊悔,回到家鞍前马后地伺候着,陆臻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阳光扑撒进客厅里,夏明朗开了空调,温度很适宜。   “饿吗?”夏明朗从沙发后面探出头。   “有什么可吃的?”陆臻揉着迷蒙的睡眼。   锅里热着三个包子,电饭煲里还有半锅粥。陆臻洗漱完出来,食物已经装盘上桌,他站在桌边吸了吸鼻子,不由自主地感慨道:“太贤惠了。”   “不生气了?”夏明朗从背后搂着他。   陆臻一口咬下半个包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地说道:“话都说开了还有什么可生气的。我又不是个妞儿,还跟你赌气不成?”   夏明朗似乎不知道做什么好,张开大手理顺陆臻乱翘的头毛:“等会干嘛去?”   陆臻转了转眼珠子,忽然笑了:“跟哥混,哥让你干啥就干啥。”陆臻这人从头到脚就没有半分流氓气质,即使这会儿咬着牙尖装坏也不得精髓,十足一个学抽烟的小公子。   夏明朗倒是配合,马上拉平衣角,毕恭毕敬地一点头:“是,臻哥!”   陆臻一口薄粥喝岔了气,又笑又咳,把刚刚攒下的那点黑社会小哥范儿赔了个精光。   吃完饭出门大采购,超市、菜场各走了一圈,大包小包拎了两手。都是些最琐碎的生活必需品,这让陆臻感觉很幸福,好像成家过日子的模样。他偶尔会偷看夏明朗专注挑选的样子,一秒钟以后,夏明朗便会发觉,起初是转头询问,再后来就只是笑,嘴角勾起一点点,三分无奈七分了然。   陆臻最爱他这个笑容,小心肝被笑得软软的,在没人看到地方偷偷勾缠夏明朗的手指,眼角眉稍都是化不开的浓情。陆臻已经打定了主意,过去那些事儿老子没办法,将来就让我用十倍的爱意溺死你。   晚饭是葱姜炒蟹、盐水煮蚬子和一条不知名的鱼,夏明朗一进门就扒掉上衣准备做饭。夏明朗喜欢做饭,陆臻最喜欢看夏明朗做饭,两个人各得其乐。   夏明朗势大力足,炒个菜就像打仗那样大开大合,背上的肌肉舒展开,在汗津津的皮肤下流动;陆臻洗了一碗莲雾站在夏明朗身后啃,清甜的汁液沾了满手。   水开了,蒸汽弥散,夏明朗把蚬子倒进锅里,花雕、生姜、葱段儿……盐!   夏明朗忽然“嗯”了一声,盐勺在指间一颤又落了下去,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厨房里似乎更热了。   陆臻听到夏明朗的呼吸渐重,自然而然地从背后揽住他,一手拢在夏明朗手背上,帮他稳住了盐勺:“要多少?”   “一勺半。”夏明朗闭了闭眼,仰面枕到陆臻肩上。   陆臻握着夏明朗手指放好盐,随手把锅盖放上:“只是盐而已。”   “我知道。”夏明朗勉强笑道:“忽然有点不太舒服。”   “怎么个不舒服法?”   夏明朗按住胸口:“心慌,没着没落的。”   毒瘾好除,心瘾难戒,陆臻心下了然。夏明朗最近已经不再出现生理性的毒瘾发作,但是心瘾成灾的时期也近了。   陆臻亲昵地拍着夏明朗的脸颊:“赶明儿买两斤面,我们包饺子吃。”   “好啊!”夏明朗闷笑:“真有你的。”   “好点儿了吗?”   夏明朗摇了摇头,把脸埋到陆臻颈边轻轻嗅着:“我想亲亲你。”   “好啊!”陆臻失笑,扶住夏明朗的腰胯,把他推到墙上:“小生求之不得。”陆臻最擅长将一个吻进行得缠绵悱恻温柔漫长却不带情欲,等他言犹未尽地离开夏明朗的嘴唇,一道菜已经可以出锅。   鉴于陆臻的身体状况,菜都做得很清淡,只用了最简单的盐、酒和一点点酱油,夏明朗耐着性子剥壳吃完了两只蟹螯,又默默走上了他牛嚼牡丹的老路。   陆臻撩了他一眼,敲着桌面说道:“求我。”   “唔?”   “求我啊!”陆臻微微挑起下巴,眼睛笑成了两弯新月。   夏明朗吐出一堆螃蟹壳,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嘴说道:“臻哥儿,求你了。”他将尾音拖长,把那三个字念得风流倜傥。   陆臻顿时哭笑不得:“怎么什么话让你一说,就全不是那个味儿了呢?”   “我都叫你哥了。”夏明朗占便宜没够,很有跃跃欲试大叫特叫一通的趋势。   陆臻连忙用蟹肉赌住他的嘴:“得了得了,别叫了。听着太穿越了,我又不是你家小厮。”   夏明朗起身越过桌子接了那一口,有滋有味地嚼着,随手一撑,竟然从桌上翻了过去。他虽然长得结实魁梧,但身手实在太好,那么大个人飞身落地,居然没有半点声响。   陆臻感觉就像是身边落了件衣服,扭头一看,人已经咧着嘴在冲自己笑。他不自觉多看了夏明朗一眼,就面前这位爷,横看竖看也没有半分明清公子哥儿的气质,往死了YY,也就个夏门庆,当他们家的小厮……陆臻无力再想下去,一阵恶寒地举了白旗。   关于“哥”这个称呼从早争到晚,以陆臻同志的全面溃败而告终。陆臻虽然争得脸红脖子粗,但心里很欢乐。   夏明朗的个性里有三分妖气,当他占上风时怎样卖弄都可以,他可以媚得让你心慌,也能妖得让你心跳,只要你高兴,他能扮上去唱一曲贵妃醉酒,那都不会影响他强悍迫人的气势;但此时他虎落平川,正是不顺的时候,现在要弱下去那可是真弱,不是什么赏心乐事。   陆臻虽然有心要调整他们之间相处模式,但他的调整方向是只限于自己的,最好夏明朗还是能怎么神气就怎么神气,该怎么得瑟就怎么得瑟,回头一个不顺,自己还能把他给罩住了。   当然,这个心愿是有些理想化,但陆臻本来就是个理想主义者,那么大个中国他都能当成自己的所有物那样理所当然地说一句:我要保护她。夏明朗再牛B,也只是个人。   夏明朗炒了四只蟹,自己吃了三只半,他是到今天才真正尝出这甲壳类生物的鲜美,一口等不及一口在吃,等他终于发觉盘空碗净,陆臻手上只剩下了最后一只蟹脚。   “你吃你吃。”夏明朗讪笑着推过去。   陆臻脸上似笑非笑,慢吞吞把这最后一口蟹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说道:“真好吃。”   “明天多买点儿。”夏明朗赔着笑,拉过陆臻的手指舔他手上粘的汁液。   陆臻感觉一阵酥麻麻的痒像过电一样从指尖传到心脏,然后忽忽悠悠地就往下走,把某个沉睡的器官悄然唤醒。陆臻昨天被折腾了半宿,其实一次没射过,憋得厉害。这会儿吃了个半饱,正是适合起心思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夏明朗厚实的嘴唇间吞吐,如此直白的刺激让他不自觉闭上眼:这屋子似乎有点太热了。   夏明朗把“餐具”清洁到一半,愕然发现陆臻居然硬了,他嘴角一咧刚想调笑几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然后满头满脸地红起来,连脖根都臊得通红:昨晚那么激烈的一场,陆臻绝对不应该这么经不起撩拨,那唯一的可能就是……   陆臻大为惊异:“你脸红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夏明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对不起。”   陆臻一愣,很快悟了,强忍住条件反射拦下了那句“没关系”,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夏明朗,很有一种请你看着办的意思。夏明朗移开椅子半跪到陆臻的两腿之间,仰面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起了波光,温柔似水地流荡着,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溢出来。   陆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夏明朗的眼角抹了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夏明朗握住那只手放在唇边一吻,拉起他的T-恤慢慢往上卷,陆臻随着他的动作伸展起来,露出一截结实紧瘦的腰。   一个伤痕一个吻,夏明朗也不管是不是自己干的,新伤旧痕,一点不落。   陆臻轻轻喘气,手指潦草地抓扯着夏明朗的头发:“你这也能算是赔罪啊?明知道我今天做不了……”   “你来啊。”夏明朗一口噙住陆臻的R头,用牙齿轻轻地咬。   陆臻试着发力动了动,感觉还是不行,腰上一使劲儿,后面就抽得疼。当然硬撑着也能挺过去,可那就没必要了啊!又不是明天就不活了,来日方长。他于是一巴掌拍到夏明朗后脑勺上:“废话,老子要能上你,还叫什么做不了。”   夏明朗这下倒是真懵了,犹豫了半晌,半笑不笑地问道:“要不然,你还是揍我一顿吧。”   “不用了。”陆臻摆了摆手,指着下身说:“搞定它。”   夏明朗心头一喜,正要下口,就看见陆臻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昨天的帐,我们存下慢慢算。”夏明朗哦了一声,即使陆臻笑得跟自己使坏的时候特别像,他还是觉得很开心,他不介意跟陆臻慢慢算帐,无论是哪一种。   两个人有情有欲,可解决的方式当然不止一种,夏明朗一向擅长此道,此刻尽数施展,手口并用,让陆臻享受了个彻底。完事儿后两个人都出了一身透汗,新铺的床单再一次变成了烂菜花,还好一次买了三条,还有得换。   吃饱喝足事毕,再冲个澡,陆臻感觉人生最大的幸福也不过如此,心满意足地躺在露台的藤椅上乘凉,习习的海风温柔凉爽,像轻纱流过他的皮肤。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怎么搞就怎么搞,这日子怎么能过得这么美?   陆臻挠了挠头发,感觉有点困惑,回头一想又握了拳:果然,还是自己家里好。   夏明朗靠在露台的栏杆上,专心致志地玩着一柄小飞镖,银光在他指间跳跃,轻盈灵动,像是某种活物。他是身上离不开武器的人,卸装给他的感觉有如裸奔。在南珈驻防时,夏明朗全身上下带着三把枪两把匕首,外加各式各样的飞刀、钢丝锯和手雷。这会儿武器不能随身,有片小铁捏在手里玩玩儿也好。   陆臻津津有味地看着夏明朗卖弄,蓦然间银芒脱手,化成一道光弧投进房间里,陆臻心里一惊,连忙坐起来:“怎么了?”   “没事儿。”夏明朗微笑,手上一扬,一枚红果子从门内飞出来。   “渴了。”夏明朗在裤腿上蹭掉刀刃上的汁水,满不在乎地啃了起来。   陆臻仰面又倒回去:“我也要。”   “没了。”   陆臻怀疑地瞪着他,扭过头自己看了一眼。   “真没了。”夏明朗很无奈,名誉不好的人说话就是费劲儿。   陆臻笑眯眯地摊开手:“给我。”   夏明朗停嘴犹豫了两秒,扬手抛了过去:“就剩下半个了也要。”他小声嘟哝着:“不怎么甜,挺好吃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莲雾。”陆臻乐滋滋地捧着抢来的水果,慢条斯理地啃。   夕阳西下,天边是浓艳的火烧云,陆臻垂着眼,睫毛上飞了一层金粉,神色是活泼泼的。年轻、健康、喜悦……那些美好有力的词汇就蕴藏在他的皮肤下,透出玉质的光华。   夏明朗一时看得有些呆了,房里电话铃声响起都没听见,傻乎乎地看着陆臻踱回去接电话,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那样窜回来。   “谁?”夏明朗陡然警觉。   “严头儿。”陆臻扭曲着脸。   “没事儿的。”夏明朗越过陆臻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刚拿起话筒,夏明朗就听到对面一声阴阴的冷笑。   “头儿,”夏明朗毕恭毕敬地说道:“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胆子不小。”严正完全无视夏明朗那种转移话题式的开场白:“什么时候回来?”   “医生给开了两周假。”   “哟,哪个医生那么大脸,让你歇俩礼拜你就歇俩礼拜?”严正凉凉地吐了口气:“我给你两天时间滚回来。”   夏明朗肩上一暖,抬眼看到陆臻竖直了耳朵站在自己面前,表情介于惊惶、忐忑与期待之间,就像一个小偷在打量门锁。   “头儿,我出事儿了。”夏明朗沉声道。   “哦?”   “我不太舒服。”   严正停顿了几秒钟,像是在分辨夏明朗说得是真是假,听筒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衣响。夏明朗脑补出严头儿把两条腿从桌上收回来,正襟危坐的模样。   “要帮忙吗?”严正的声音冷洌。   夏明朗心底一暖,知道严头儿这就算是相信了,而且十之八九想岔了,大概以为自己在谁手上吃了大亏倒了大霉。虽然事实与此不远,却不是严正可以帮忙解决的。   “你帮不上。”夏明朗老老实实地说道。   “有什么需要的。”   夏明朗想了想:“陈默他们到了吧?这次的审查程序是什么样?”   “回头弄给你。”严正道。   陆臻大气儿都不敢出,无声鼓掌:头儿就是头儿,霸气!   “行,别的就没了。噢……我那抚恤,帮我盯着点儿,能多要俩多要俩,我开销大,养家呢……”夏明朗脸上渐渐扬起笑意。   “闭嘴!”严正不屑一顾,利利索索地挂断了电话。   陆臻瞪大眼睛:“成了?”   “成了!”夏明朗亲昵地拍着陆臻的脸颊:“怕什么?严头儿还能坑了咱们?”   陆臻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发:“你也知道的,我心虚,见严头儿就跟见丈母娘似的。”   夏明朗呆了半晌,感觉陆臻这个比喻真他娘的精确到位及操蛋……以至于他无言以对。   陆臻揽着夏明朗的肩:“头儿真是个好人。”   “那是。”夏明朗心想都成我妈的还能不好嘛:“其实我这次主要还是点儿背,什么都凑一块儿了,如果没有那个倒霉的毒品,我要是能直接回家就好了。”   麒麟那方水土足可以养活他,为他驱散一切阴霾与恐惧,就像母亲怀抱那样让人感觉到安宁。   陆臻的睫毛颤了颤,抬眼向他看过来。   “你还有我。”陆臻的目光清澈如水,带着少年人的无畏与洒脱。   夏明朗总觉得他已经有很久没见过陆臻这样看着他了,这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几乎让他有点嘘唏。他永远清晰地记得当年那一幕,他在办公室门口拦住他,语无伦次惊慌失措。陆臻低头看他,用那样的眼神和声调说道:“我是那么爱你。”然后扭头就走,不再回顾。   那种无畏与洒脱当场击碎了他,这是夏明朗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样内心粉碎般的溃败。   虽然他拖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向陆臻投降,但失败只是那一瞬间的事。在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比他更狠决的男人,是一个能为自己负责,能控制自己行为与内心的人。   然而,自从他们开始相恋,那个收放自如的陆臻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家伙,总是紧张地观察着他,讨好他,迁就他……   夏明朗一直很内疚,他认为是自己当年摇摆不定的态度吓到了陆臻,把个阳光灿烂的大好青年活生生熬成这样。有时候,太艰难才追求到的恋人会被人不自觉地捧到天上顶礼膜拜,因为习惯了仰望、追逐与忍受失望。   夏明朗谙熟世事,他知道这种情况不能靠沟通解决,也就只能拼了命的对陆臻好,特别好,宠着你纵容你,让你明白我对你的忠诚与迷恋,我不可能再离开你……所以,别害怕。   但是,没有用,陆臻就像是在跟他较着劲儿似的。有一阵子,夏明朗几乎要放弃了,反正在他眼中看到的陆臻是无所不好的,即使还有期待,那也是好和特别好之间的分别。   然而,就在今天,莫名其妙毫无征兆的,陆臻拿回了他全部的自信。   他微笑着看着他说:你还有我。   夏明朗发出一声叹息,宝贝儿,你知道你在拿自己跟谁比吗?然而,即使是这样的狂妄,夏明朗也并不觉得荒唐,麒麟是他的家,陆臻也是他的家,心所归处,都是家。   “是啊,我还有你。”夏明朗把脸埋到陆臻的颈侧。   陆臻按住他的后脑轻轻笑着:“我有味道吗?”   “有。”夏明朗很确定。   “什么味道?”   “说不清。”   “据说人对气味的记忆是最长久的。”   “那很好。”夏明朗心想,就算有一天你会老,改了容颜变了声音,气味总是不会变的。   日子很顺畅地过了下去,当你经历过太多事,吃过太多苦,内心思忖过太多的纠结与困惑……等到某一天豁然开朗时,你会发现什么都难不倒你。   这他妈都算什么呀!陆臻心想,曾经他们生死一线,天上有直升机,地下有机关枪,那样都能杀出来。曾经他们危机四伏,呆在一个陌生的小岛上,夏明朗毒瘾发作,自己六神无主,那样都挺了下来。到现在,已然是阳光大道了。   陆臻把每天都安排的很充实,早上起来跑步,恢复体能,披着淋漓的汗水回去洗澡吃饭。中午最热的时候,他们躲在门内模拟政审,陆臻就是那个目光敏锐、提问刁钻的政审人员,夏明朗负责气定神闲。严头儿搞来了这次政审的相关程序,而夏明朗是审惯了的人,经验十足。   海南的阳光很烈,天蓝得清透,夏明朗和陆臻穿着花花绿绿的岛服漫无目的地走在椰树的阴影里,时光像镀了金的丝绸从身边悠然流淌。   他们在不知名的海滩上长跑,每一天,伴着晨光与夕阳;他们去当地人才会知晓的海边市场买菜,从渔民手里换回最新鲜的海味,夏明朗最近厨艺飞涨,一盘葱姜炒蟹可以香飞十里。   陆臻变得很像一个教官那样操心着夏明朗的一切,从衣食住行到每天的训练量,设计出各种古怪的训练方案,苛责他,高标准严要求。他会在逛完一圈鱼市以后问夏明朗今天有几家卖生蚝,或者在跑步时问他,十五分钟前经过他们身边那个穿白裙的姑娘是长发还是短发。   这些都是常规狙击训练,随时随地的观察与高度注意力集中,夏明朗经常被他累得脑子里想不了其它事,然而,那也正是陆臻的目的。人心是一座迷宫,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路在何方,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彻底得到解决,有时候只能靠挺,让时间去淡化伤痕。 17.   夜幕降临,陆臻“拖”着夏明朗走在酒吧街上,是的,拖着。夏明朗被训了一天,累得脑仁疼,闭上眼睛耍赖。陆臻万万没想到英明神武地夏队长会来这手,咬牙切齿地威胁着:“再不睁眼,回去跑楼梯。”   “行行行。”夏明朗把头点得像啄米:“我回去跑三次都成,饶了我吧,陆教官。”   陆臻围着夏明朗转了一圈,又笑了出来:“哎,你当年新兵蛋子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啊?”   “咋样?”   “撒娇耍赖逃训练,变着法儿的讨好班长。”陆臻的笑容隐在霓虹灯光弧里,温柔动人。   “切。”夏明朗睁开一只眼:“我们班长哪有你狠啊?”   夜幕降临,陆臻“拖”着夏明朗走在酒吧街上,是的,拖着。夏明朗被训了一天,累得脑仁疼,闭上眼睛耍赖。陆臻万万没想到英明神武地夏队长会来这手,咬牙切齿地威胁着:“再不睁眼,回去跑楼梯。”   “行行行。”夏明朗把头点得像啄米:“我回去跑三次都成,饶了我吧,陆教官。”   陆臻围着夏明朗转了一圈,又笑了出来:“哎,你当年新兵蛋子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啊?”   “咋样?”   “撒娇耍赖逃训练,变着法儿的讨好班长。”陆臻的笑容隐在霓虹灯光弧里,温柔动人。   “切。”夏明朗睁开一只眼:“我们班长哪有你狠啊?”   “过奖过奖。”   夏明朗睁一只眼睛还是觉得晕,连忙又闭上:“你这臭小子,不懂乱来,就你这么个训法,全麒麟只有陈默那个混蛋能挺住。”   “有这么夸张吗?”陆臻拉着他到路边坐下。   “明天我拿你试试,不用多,三小时就成,你要能挺得住我跟你姓。”夏明朗愤然。没料想陆臻居然一径沉默下来,过了几分钟,夏明朗怀疑地问道:“你不会是想当真了吧?”   陆臻慢吞吞地说道:“凭良心讲,跟我姓这个筹码还是蛮重的。”   “挺不下来你跟我姓。”夏明朗马上追注。   陆臻细想了想,狙击训练他没受过,但是小花当年是怎么个七死八活的状态,他是看着过来的,明智地转了个话题:“头还疼吗?”   “废话。”夏明朗试着睁开眼,四周霓虹流丽,人影绰绰。完全不自觉的,脑子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大脑高速运转,所有的路口、窗口、行人……像一张立体的图形直接拍进了他的脑子里。   “靠!”夏明朗捧住脑袋把头埋下去。   “还难受?”陆臻心疼起来,只是碍于大庭广众的,不好把人往怀里揽。   “废话。”夏明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环境吵杂,这声音曲折地钻里陆臻的耳朵里,就有了几分柔弱的意味。陆臻于是踌躇着站起来,匆匆说道:“我马上回来。”   夏明朗听着陆臻走远,就好像身边的气场被陆臻带走了一部分,周遭的一切像潮湿的塑料薄膜那样贴到他的皮肤上。自觉不自觉的,夏明朗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   这恐惧来得毫无缘由,然而,却真实的存在着。   眼睛不看,听力就越发灵敏,远远近近的,车声、人声,从酒吧里传出的断续乐声,到角落里人们的切切低语,在夏明朗脑中徘徊吵闹……   看不见总是最可怕的,夏明朗叹了口气,只能把眼睛再睁开。晕总比怕好,心理恐惧这种东西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   找陈默是件麻烦事,因为他没有任何个人通信工具。你非得把电话打到中队队部,拜托通讯员帮忙找人。好在寻到正主儿以后,咨询起来很方便,陈默说话永远干净利落有条理,而且从来不多问为什么。陆臻三言两语的说完情况,陈默马上给出了解决方案:你给他上个简单点的科目缓缓。   专业人士就是专业人士,陆臻一路感慨着往回跑,决定抽个夏明朗看不到的时候好好向默爷讨教一番。至于为什么非得是夏明朗看不到的时候,大家都懂的。   夏明朗还坐在原来那个地方,连姿式都没怎么变,只是头抬了起来。陆臻一时兴起,忽然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夏明朗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扎到似的猛然跳了起来,转身瞪着他。   “隔那么远都知道是我?”陆臻美滋滋地跑过去。   “你心怀不轨。”夏明朗扬手搭到陆臻肩上:“干嘛去了?”   “闹……闹肚子。”   “正好,我也想放水,带我过去。”夏明朗似笑非笑地瞪着他:“编,继续编……”   陆臻用力一挥手,顾左右而言它:“来来来,我们进行下一个科目。”陆臻眨巴着大眼睛,一手指向自己鼻尖:“干掉我!”   夏明朗“噗”地一笑,压低了嗓子问:“是干你,还是干掉你?”   陆臻伸手按住夏明朗的眼睛:“五分钟后睁开,我就在这条街上。”   “谁教你了?陈默?”夏明朗嘴角挑起。   陆臻在夏明朗肩上推了一把,扭头就跑,愤愤不平地抱怨:“死要赢!一点儿也不给我留面子!”跑开两步转身又吼:“默爷只是给了我一个思路。”   “你那会儿也没给我留过面子啊!”夏明朗乐得大笑。   同样的一条街,同样的闭眼倾听,之前那莫名而来的恐惧却又莫名而去了,车与行人成了单纯的背景,变得不再有威胁性。只有陆臻的脚步声绵延远去,像是在一片浓黑的烟雾中划出的一条流光的线。   杀一个人比保护一个人要容易得多,这就是为什么杀手可以独自干活,保镖总要聚一大群。而杀人最难的步骤在于善后,可“干掉”陆臻不用善后,所以对于夏明朗来说,这的确是个轻松的科目,需要专心,却不激烈,刚好能给他过热的大脑降降温。   半小时以后陆臻听到手机响,按照短信提示转过一个角度,夏明朗举“枪”待射,笑眯眯地望着他。   “哎呀。”陆臻做惊讶状。   夏明朗眨了眨眼,做出一个射击的动作,陆臻配合地按住胸口倒退了几步。   “干掉了!有什么奖励?”夏明朗得意地。   “做不好要罚,做好了没奖,这不是你的老规矩么?”   夏明朗伸手撸了撸陆臻的头发,把一条汗津津的手臂勒到陆臻胸口,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不许学我。”   陆臻感觉有些透不过气,背后这具身体的热力惊人,他用力从夏明朗手下挣脱出来,一声不吭地拔腿就跑。夏明朗一个失察没能拉住他,连忙追上去大喊:“耍赖啊?跑得了和尚,你跑得了庙吗?”   短距离冲刺是决不能说话的,夏明朗这一句话喊完,陆臻已经把他甩开有五米远。臭小子,夏明朗心里暗骂一声,马上发力追上去。陆臻像一条小鱼那样在人群里闪动,七绕八绕冲进一条小巷,夏明朗马上乐开了花。这地方他刚刚进去过,看着深,其实是条死路,两个楼之间的一条狭缝而已。   夏明朗缓了几步走近,从暗处伸出一只手,抓住衣领把人拽了进去。   “闹……什么……”夏明朗气喘吁吁地笑骂,超速跑最耗体力,两、三百米也让人喘不过气。   “奖励。”陆臻含糊地喘息一声,握住夏明朗的下巴堵上去,把人用力压到了墙上。   陆臻对这个吻用足了力气,在黑暗中激烈地纠缠着夏明朗的唇舌,仗着先下手为强,把优势利用得彻彻底底。夏明朗始终没能吸到足够的氧气,在晕头转向中瘫软下去。   暗昧处视觉失效,其它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夏明朗难耐地挣扎着,后背蹭着粗糙的墙面,身前堵着年轻有力的身体,周遭空气里浸透了陆臻的气息,一层层地包裹着,把他与外界隔绝。陆臻剧烈的心跳就压在他的胸口,捶打胸腔引起共鸣,让血液喧嚣着沸腾起来。   夏明朗很惊讶自己居然会这么冲动,难道是运动过度引起了肾上腺素的失常?   陆臻的嘴唇忽然离开,灼热的呼吸带着新鲜的氧气涌到夏明朗的口鼻间。夏明朗抓住机会拼命喘气,一手攥住陆臻的头发,防着他再来一次偷袭。   “你想憋死我?”夏明朗颇为恼火地瞪了一眼,他自己看不见自己,当然不会知道这种时间抬眼瞪人是个什么样的效果,煞气有多重,风情就有多浓。   陆臻脸上一红,神情古怪地说道:“你好像,好像……”   “嗯?”夏明朗还没缓过神,一只手按到自己胯下,把那个火热硬挺的东西压出了清晰的轮廓。   呃……夏明朗掩饰性地低咳了一声。   “我只是亲了你一下而已啊!”陆臻显然是困惑的,但字里行间透着得意。   夏明朗眼珠子一转,缓缓抬头。他此时侧对着巷外,瞳孔里映出霓虹的光,微微眯起来,便是一个摄人心魂的笑容,带着攻击性,却又暧昧不明地诱惑着,让人犹豫徘徊在进与退之间,心痒难耐,不知如何自处,只能死死盯住他。陆臻感觉到夏明朗隔着短裤握住了自己,却只是低低喘息了一声,忘了阻止。   半晌,夏明朗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笑了:“很好,现在咱俩都一样了。”   “你……”陆臻幡然醒悟。   半晌,夏明朗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笑了:“很好,现在咱俩都一样了。”   “你……”陆臻幡然醒悟。   很好归很好,但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这地方走出去三步就是大街,人来人往,车去车走,抱一起亲个嘴儿还成……巷战神马的,夏明朗与陆臻尴尬地对视一眼:还真没这个胆子。   陆臻退开几步,喘息着靠到对面的墙上,指住夏明朗:“你他妈太幼稚了。”   “干嘛?”   “行行行,你别看我。”陆臻把手挡在眼前:“先缓缓吧。”   夏明朗失笑,转头看向巷外。   陆臻一直认为要从夏明朗那张老脸里看出好来,很是需要一点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审美飘移,但此时夏明朗微笑低头的侧脸实在帅得让人惊心。陆臻试图用理智来解释这个现象,思来想去,大约是夏明朗轮廓深峻,侧脸比起正面要好看得多。陆臻搓着汗津津的手指按住胸口,感觉就凭这一幅霓虹灯下剪影的轮廓,一直把夏明朗当帅哥算帐,他也不算亏心。   “我说,你这么一直盯着我,真能缓下来吗?”夏明朗笑道。   陆臻沉默了几秒,把上衣扒下来抄在手里:“我先走一步。”   “真乖。”夏明朗脸上的笑纹扩大:“你还别笑我,我要不把你也搞硬了,你能这么轻易就放过我?”   “我有那么坏吗?”陆臻囧然,转念一想又释然了,煞有介事地点着头说:“有道理。”   陆臻提着上衣挡在身前,就近拐入一间公厕把自己草草处理了,咬牙切齿地给夏明朗发出一条短信:训练继续!   夏明朗马上回复过来:明白。   夏明朗这个晚上第二次锁定陆臻时,后者正在舞台上打鼓,赤裸的胸膛上滚着一层汗,射灯掠过他的脸,炫出一抹琉璃质的光采,像一个晶莹剔透的人。   夏明朗在吧台的亮处坐下,向陆臻遥遥敬了杯酒,他知道陆臻一定看到了。果然,密集地鼓点越发狂暴起来,好像憋着一股劲儿在发泄。每一记狂飚的鼓声都敲在人们的心脏上,舞池里的红男绿女被这鼓声撩拨地骚动,欢呼声阵阵。   不一会儿,歌唱完了,吉它也停了,只有贝斯还在鼓架旁边合声,主音吉它兴奋地大吼:“SOLO,SOLO……鼓手要SOLO。”   台下有人吹起口哨,人们又笑又跳,热闹得有如台风过境。   陆臻一曲终了,整个人湿得好像从水里捞出来那样。酒保扔上去一瓶水,陆臻抄手接住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倒,一边从舞台上轻盈跳下。   “认识?”夏明朗诧异。   “刚刚认识。”陆臻在夏明朗身边坐下。   “你找了个好地方。”夏明朗感慨,这酒吧他之前进过一次,可当时射灯对着舞池,他走了一圈居然没发现端倪。   “那是,我看着你来过一次。”陆臻把酒杯从夏明朗手上勾过来仰面喝干,然后重重地拍到桌子上:“你输了。”   夏明朗舔了舔下唇,极其温和地说道:“先把衣服穿上吧!”   陆臻凑近去看夏明朗的眼神,慢慢笑了起来。   “好。”他用更温柔的声调应道。   陆臻套上衣服又要了两杯酒,开始向夏明朗解释他这番小奇遇。原来这家驻场的正牌鼓手最近告病,替补队员水平太烂,节奏永远差一拍。陆臻正怀着满腔欲火无处发泄,再遇上这么个鼓点节奏,憋得火烧火燎,实在忍不住便随口向酒保吐槽,说这鼓打得,就跟射不出来一样。酒保当即爆笑。   不一会儿,主音吉它从台上下来,围着陆臻称兄道弟大喊知音。是的,今天晚上刚刚开场的时候,他也发出过同样的感慨。   摇滚小青年的交情很好攀上,先说说你喜欢的乐手,再说说我喜欢的乐手,最后痛骂一下现状,吼几句摇滚已死,马上就成了知交故旧。   主音听说陆臻原来打过鼓,立马拉着他上台去试。陆臻正愁没地儿排解,挑了几个曾经练到熟透的曲子,趁兴一通狂飚。这不是什么出名的摇滚吧,也不是什么大城市的酒吧街,大家进门喝酒求得就是个热闹,陆臻这番半生不熟的技艺已经算是高超。   “这也太乱来了。”夏明朗失笑。   “乱来就对了,又摇又滚的哪能不乱。”陆臻发泄完毕,心平气和,慢慢地喝着酒:“你输了。我看到你了,你却没看到我。”   “嗯,要罚点儿什么?”夏明朗最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他的试训教官是陆臻,那成绩是不是会更好些?恐怕是不会的,他对陆臻毫无敬畏,只有浓烈之极的爱与信任,连惩罚都令他感觉到甜蜜。   陆臻抬手勾住夏明朗的下巴:“妞,给爷唱一个。”   “我五音不全的,没关系么?”夏明朗面不改色。   陆臻想了想:“也是,听你鬼吼还不知道是谁罚谁。那不如这样,爷给你唱一首吧……”   夏明朗笑了:“听你唱歌可不算受罪。”   陆臻撑着吧台的桌面弯腰看向夏明朗,环境吵杂,他的声音又低,几乎贴在了夏明朗的耳垂上:“我乐意。”   主音吉它对陆臻的去而复返表示惊喜,陆臻跟乐队交流了几句,不一会儿,店里的跑腿从后门挤进来,递给陆臻一件大红色的T-恤。   “一块红布。”陆臻站在立麦前面高喊,徒手撕开棉质的T-恤,拉出一块红布蒙到眼上。这手很炫,极具舞台效果,引得台下欢声雷动。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你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我看见了幸福……”   这首歌曾经在夏明朗的少年时代大红过,街头巷尾无人不知。但原唱的唱腔古怪,夏明朗不是摇滚青年,从来没听清过歌词。此刻,当陆臻的歌声响起,夏明朗几乎认不出它本来的面目。   陆臻没有采用老崔那种好像随时会断气的唱法,他的声线清澈悠扬,在高音区略带一点金属质的沙哑,即使唱得温柔缠绵,也仍然是有力的,歌声里缠绕着情愫,却不是丝质的线,而是钢质的缆。   “我的手也被你攥住你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我要你做主。我感觉你不是铁,却像铁一样强和烈。我感觉你身上有血,因为你的手是热呼呼……”   夏明朗记得这不是一首情歌,却不明白为何听起来如此深情,每句歌词都像是写给自己的,那么合衬,妥贴得让人眼眶发热。陆臻握着立麦唱得浑然忘我,歌声惊艳了众人,人们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仰头望着他。   然而,陆臻用红布蒙眼,全场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在看着谁。   “我感觉我要喝点水,可你的嘴将我的嘴堵住。我不能走我也不能哭,因为我身体已经干枯。我要永远这样陪伴着你,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   陆臻蒙着眼睛,就那样反复唱着最后一句从台上跳下来,他只有模糊的光感,却不担心自己会走错方向……夏明朗总会在前方等着他的。有胆大的姑娘伸手去拦他,把酒往他手里塞,陆臻笑着躲闪,直到撞进一个扎实火热的怀抱里。   “臭小子。”夏明朗的声音极低,低得像呻吟。他伸手拉下陆臻蒙眼的红布,跌进一片亮如晨星的光采里,那双眼睛里泛着波光,说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然而兴奋的,欢喜的。   夏明朗恍然有种错觉,他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在成亲了:新娘从轿子上走下来,在前呼后拥中跨过火盆,人们欢呼着尖叫着,四处都喜气洋洋的。红布落下,他看见那个人,那双眼睛,在笑着……   “宝贝儿。”夏明朗用力抱住了陆臻,很用力地抱了抱,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真想用我的嘴把你的嘴堵住,让你再也不能走也不能哭…… 18.   夏明朗在情绪激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听到巡回音响里有个嗓子在吼:“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起哄神马的,大家最喜欢了。远处不明真相的群众被这种情绪带动,兴奋地附和着,很快的,“亲一个”的声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夏明朗无比迷茫地抬起头,感觉有些奇幻。   “我操,男的啊!”主音吉它惊叹了一声,台下黑乎乎一片,夏明朗的脸被陆臻挡住,他是真没看清楚。   夏明朗神色一暗,但很快冷静下来,失落之余也有些释然。然而,总有一些人的心思是你永远都摸不准的,主音抓了抓下巴,很快吼道:“男的也亲一个啊!不亲白不亲啊!介好的气氛表浪费么,兄弟哎!”   夏明朗这下彻底傻眼,姑娘们的尖叫已经把他彻底淹没。夏明朗实在搞不懂那些女人们有什么好激动的,一个个冲锋陷阵好像这里蹲着两捆人民币那样杀过来,面带狂喜,眼神闪烁……反复询问反复确定:   帅哥啊!   真的,帅哥啊!   好帅啊!高的那个太帅了!   哎呀,都帅都帅!   萌死了啦……   呃,这个,这是什么状况?这是哪国语言?夏明朗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敢肯定,百八十个全装壮汉拦在他面前,都不带这么吓人的。   这他妈,是没见过帅哥么?夏明朗扯住陆臻扭头想跑……围观群众很快发现了他的企图,一层层堵上来:跑什么跑啊……不亲不让走啊!   是的,起哄神马的,人民群众最爱了,管他是男是女啊,先起了哄再说嘛!   夏明朗当然可以撞出去,但是……   手足无措之际,他感觉陆臻拉了他一把,然后,他的嘴把他的嘴堵住,他就真的走不了了。   暴场了!   人们的尖叫和欢呼差点把屋顶掀飞,路上的行人纷纷挤进来看热闹。主音吉它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喃喃自语:“哎呀,真啃啊!”但是很快的,他又激动起来,真啃啊!太带劲儿了!他一边大吼着:“我操,牛逼!”随手拨出一个超炫的和弦。   当陆臻低头吻过来的时候,夏明朗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几秒钟以后,他的大脑才重新运转起来,却感觉很不真实。这也太疯狂了!疯了么,这小子?   陆臻锁住了他的脖子和下颚,在这一片声色流丽的喧嚣中激烈地纠缠着他的嘴唇,舌头撬开牙齿,勾住他的舌头,拖到自己口中吮吸。这是真的吗?不能吧?夏明朗感觉自己晕透了,身边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尖叫,拥挤的人流把他们挤得跌跌撞撞,陆臻的牙齿磕破了他的嘴唇,却不肯放开他。   可是,这又真的……太像一场婚礼了,夏明朗不自觉地恍惚起来:当新郎亲吻新郎时,所有的宾客都在大笑着叫好!   是啊!夏明朗忽然意识到,怎么能只有陆臻在亲他呢?他得亲回去啊!必须必啊!   夏明朗站稳脚跟,双手握到陆臻脸上正想回吻……可是,当他的意识回来,气场放开,四周挥舞的手掌中那些黑乎乎的小盒子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   我操!有人拍照!   虽然这地方乌漆抹黑人来人往,凭手机也拍不下什么,但是……夏明朗在心里暗骂了一声,也不及细想,手忙脚乱地解扣子。陆臻显然吃了一惊,迷茫地瞪着他,夏明朗在他的唇上用力咬下一记,抖开衬衫罩在两个人头上。   “哎,兄弟哎,我送你个伴奏!”主音吉它仗着有音响撑腰,强势性地把话送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乐声响起时所有人都疯了:大花轿!居然?   连陆臻听清旋律后都笑到崩溃:这混蛋真是个妙人!   然而,在这样的夜晚,在这个陌生地方遇到这样陌生的妙人,着实是一种幸运。   他转过身,双手抱拳:“谢了!兄弟!”然后将夏明朗打横抱了起来,姑娘们发出一阵极为响亮地惊呼声,有几把特别尖锐的嗓子穿透性的响起:不是吧!   这三个字简直说到了夏明朗心坎里:臭小子!蹬鼻子上脸,你还没完了!   夏明朗拧身就想往下跳,陆臻眼明手快地凑到他耳边低语:“别闹啊,要不然就走不了……”   呃?夏明朗一愣,糊里糊涂地听到陆臻高声在喊:“让让啊,别挡着我入洞房呀!”这他妈也……夏明朗一阵郁闷,却惊讶地发现那些如狼似虎的姑娘们居然当真往后让开了。必须嘛,遇上这么配合又爱演的主,围观群众也是知道什么叫识趣的。   好不容易挤到门口,夏明朗瞅到机会从陆臻怀里挣脱出来,断然下令:“跑!”   门外的围观群众尚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里有一场大热闹,好奇地想凑过来看一看,冷不丁看到两个人跑出来,门内又有人在起哄,下意识地就往上围住了,一个个左右顾盼着打听八卦:怎么啦,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儿了?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夏明朗抖擞精神正想杀开一条血路,一个依稀瞧着面熟的小子鬼鬼祟祟地挤过来猛招手:“这边这边。”夏明朗看到陆臻转身,不及细想,拔腿就跟了过去。那小子带着他们三一两绕,居然闪进了一扇门里,他把大门一关,拍着胸口笑道:“太牛逼了,我操,你们太牛逼了!”   夏明朗感觉这把嗓子听着忒熟,再一细看,顿时惊了,指着对方的鼻子吼道:“是你?”   主音吉它吓了一跳,笑容僵在脸上:“啊?咋了,兄弟?”   夏明朗犹豫起来,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这小子。这是个浑人,当然的,就是这小子放肆浑来,让他们尴尬无比,被众人围观,差点儿逃生无门……可是,凭良心讲,这能怨人家吗?你真的不乐意吗?你真的不开心吗?   夏明朗发现这事儿真是无与伦比的囧,可也就是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二愣子,为他们创造了这一生从来不敢期待的幸福时刻。似乎就凭这一点,他也不能吓着人家:大恩人啊,这明明是!   夏明朗连忙堆上满脸的笑:“没事没事,我就是刚刚没认出来。”   “噢!”主音毫无芥蒂地拍着夏明朗的肩膀说道:“一会儿消夜啊!”   “啊?”夏明朗头大,这哥们的思路也太跳跃了。   但主音同志已然转移了谈话的对象,一把搂住陆臻笑道:“太牛逼了,真的,你太牛逼了!”他好像已经不知道怎么表达惊叹,停顿了几秒,还在念叨:“太牛逼了!High死了,今天!台下都疯了,你看到没?跟音乐节似的!”   “这,没什么牛逼的啊!”陆臻自觉受之有愧,当时气氛那么好,不亲一个简直后悔终生。他要能忍住了不亲下去,那才叫真牛逼。   “哎呀呀,谦虚了吧?谦虚了!”主音兴奋地挥着手,一边掏出手机拨号,一边指着陆臻说道:“别走啊,一会儿消夜!”   陆臻看着他连说带笑地打完电话,他说得又快,口齿不清,嘈嘈切切的方言陆臻一句没听懂。可是,电话一丢,这哥们儿居然马上扑过来掐他脖子,咬牙切齿地笑骂着:“嫉妒死哥哥了,一大堆妞缠着阿豹在打听你,听说有几个超正点!”   “这有什么可嫉妒的。”陆臻乐了。   “正妞啊!阿豹说正那是一定正啊!”主音瞪着眼睛:“我不管啊,等会儿一起消夜……你一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吧,分几个给兄弟们。”   陆臻感觉他越说越不着调,迟疑不决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Gay啊!”   主音愣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夏明朗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心想:你这算什么表情啊?你居然到现在都没想通,这他妈才让人惊讶,好不好?   “你居然……没看出来?”陆臻知道摇滚小青年多半不靠谱,但不靠谱到这种程度的也是少见。   主音同志不满地嘀咕了一句:“那个,布兰妮也亲过麦当娜嘛!”   陆臻无语。   “Tommy Lee和Dave Navarro也舌吻过啊!”主音又神气起来。   “好好好。”陆臻败下阵来:“是兄弟孤陋寡闻,但……非常不巧的,我还真是。”   “真是就真是呗,有什么好得意的。”主音莫名其妙而又不屑地瞥了陆臻一眼:“不就是Gay嘛!老子也睡过男人啊!”   “呃?那你?”陆臻大惊。   “感觉不咋的,睡了几次就没再睡了。还是妞儿好啊,男人有什么好睡的,跟飞机场似的。”   夏明朗与陆臻面面相觑,无语凝咽,这种感觉非常神奇,你全心全意地想要隐藏,自以为一旦暴露就会万劫不复的那个秘密,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的底线击穿了你的下限,他用完全不以为然的眼神看着你,就像在看一个不开眼的土包子:你以为你很特别?切!老子什么没见过!   “嗯,那个什么……”陆臻憋不住笑:“是兄弟太不上道儿了。”   “没事儿。”主音挥着手,非常宽宏大量的模样。   “不过,我是真不想跟妞儿一起消夜。”   “啊?为什么?”主音大奇,眼珠子一转帮陆臻想到了理由,他瞅着夏明朗说道:“也对,你老婆也在,这是不大好。”   夏明朗面沉如水,默默暴了一圈血管:老婆你的个头!   没想到主音同志诡异归诡异,眼色还是有的,看见夏明朗脸上变色,马上打着哈哈笑道:“哎呀,不要这样嘛,大家都是男人,你也懂的。”   夏明朗迷惑不解,心想懂啥?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靠!什么人啊,这是?   主音生拉活拽着把他们带到酒吧楼上的休息室里按下,威胁利诱,要求等下一定要一起宵夜。用他的话来说,他跟陆臻这叫一见如故,陆臻身上拥有一个真正的摇滚人所应该具备的不羁与性感,让他倍儿欣赏。   总之,缘份!   夏明朗暗自猜度,要是陆臻把他的中校礼服穿上,绷起脸一本正经地给他放一个立正,会不会直接吓死这小子?   老实说,夏明朗到现在都觉得晕,他对中国人的开放程度还是不够了解,总觉得像查理那种变态妖人都存在于万恶的资本主义。可是,今天这群本土妖魔让他大开眼界,他一向认为自己年轻时也是野过的,可跟这些人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纯洁保守的像一个乡下土鳖。   正所谓“性、毒品、摇滚乐”,三位一体,不可分割……要比乱,人家是专业的,虽然比国外那帮子差点,也可以代表社会主义的最高水平了。   这楼里的隔音做得不好,楼下传来喧闹的乐声,夏明朗摸了摸陆臻的脑袋,笑着问道:“走吗?”   “你说呢?”陆臻满怀期待。   夏明朗吻了吻他的额头:“那就再玩一会儿。”   陆臻马上笑得连眉眼都弯了。   “哎,你有没有觉得……”陆臻握住夏明朗的手,得意地摇头晃脑:“我刚刚那句话说得太牛逼了!”   “哪句啊?”夏明朗心想你刚刚哪句话都挺牛逼的,老子差点儿没跟上你的思路。   “就那句啊!那个……他一个劲儿地向我推销姑娘时那句。”陆臻居然在这时候羞涩起来。   “哦。”夏明朗反应过来:“那就是句实话嘛。”   “是啊。”陆臻靠到夏明朗身上:“可做人要想说句实话是多么不容易啊!”   陆臻眯起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条日光灯管,光线很亮,但并不刺眼,就是单纯雪白的光,看着干净而清冷:“我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特别想说一次,我就想,我一定要对着人说一次,一定要!”   “那现在是不是很爽?”夏明朗低下头,动作轻柔地抚过陆臻的嘴角。他了解陆臻的心思,压抑了这么久,一直都压抑着,那群没心没肺的小伙子们让他感觉轻松,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一些平时连想都不敢想的事,说最出格的话,没有人会惊讶,没人会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你,那感觉真是好极了。   “爽死了!”陆臻心满意足地翘起嘴角。   以一个现场摇滚酒吧而论,12点收工算早。可主音同志实在受不了那个替补鼓手了,用他的话来说:再听下去今天晚上非得阳萎不可。   不过,这小子对音乐敏感,却显然不是什么言而有信的主,当陆臻看到他们出现时,身边还是跟了五、六个妞。   “这个……阿豹女朋友。”主音讪笑着解释。   “阿豹有几个女朋友?”陆臻似笑非笑地低声问道。   “你Gay嘛,反正……刚好便宜兄弟们啊!等会儿你就管你老婆,那些妞儿你都不用带搭理的。”主音同志嘻皮笑脸地耍起了赖。   陆臻哼了一声,心想如此良辰,这般美景,我当然只管我老婆!   夏明朗对刚才酒吧里那一幕还心有余悸,陡然看到陌生女人出现,立马十级战备进入状态。果然,那几个姑娘鬼鬼祟祟好像对暗号那样嘀咕了一阵(凭老子的唇语功底,居然硬是没看懂……夏T T),又有人邪恶地举起了手机。夏明朗眼明手快地上前一步,一把握住。   “呃!”此番捉奸在床,姑娘明显愣了。   夏明朗微微笑着,缓慢而又坚定地从她手里抽走“凶器”。他用一只手轻松压制住对方微弱的反抗,退回到文件夹里查看照片。夏明朗的力量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简直是无底的,就像石雕铁铸那样,坚硬得让人绝望。   “我我……我什么也没拍到。”姑娘被吓着了。   “我不喜欢这个。”夏明朗低下头,很认真地看向对方的眼睛,他明白怎么对付女孩子,尤其制造那种萍水相逢时第一眼的惊艳。   “哦,对不起。”姑娘脸上迅速红起来。   “我不喜欢被人参观,像猴子一样,被人拍来拍去。”夏明朗对自己产生的效果很满意,这些年,为了勾住陆臻那个浑小子,他还是下过苦工的。   “对不起!”姑娘愧疚得都快哭了。   夏明朗抬起头,向另外那几位伸出手。那眼神像命令又像是要求,让你感觉自己必须对他坦白,否则内心不安。好在还没做贼的也不用心虚,几个姑娘马上大大方方地把手机展示给夏明朗看,趁机还要说上两句漂亮话,类似,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儿啊,我们也是有节操的,云云……   陆臻在近处旁观这一切,主音忽然扯着他的袖子说道:“哎呀,你老婆很风骚嘛!”   “废话。”陆臻表示不屑。   就这样,一行人提着乐器走在午夜的街道上,天气很好,夜空晴朗,不冷也不热。   贝斯是一个略显沉默的小伙子,挑染着诡异的发色;主唱则是个风骚青年,烫爆炸头,比主音还要能侃,当这两人同时开腔,你需要气沉丹田先吼一声,才能把自己的声音挤到他们中间。陆臻感觉贝斯的沉默完全是被这两个话唠给逼出来的,所以不惜染了一个蓝紫色的鸡冠头以示抗议。   然而,即使是这样不搭的一群人,陆臻却喜欢得不得了,因为单纯,单纯得好像天地一片纯白,于是毫无顾虑的开心。 19.   宵夜是啤酒、烧烤和各式小海鲜,陆臻尝了一口炒蟹,感觉与夏明朗的手艺相去甚远。   但是,陆臻是过来吃菜的吗?   不,他是过来闪瞎狗眼的!   基本上,像秀恩爱这号无聊的囧事,夏明朗是不太热衷的。毕竟他曾经轻狂过,也曾处心积虑地把新泡上的漂亮姑娘领到兄弟们面前,表面不屑实则忐忑地接受羡慕嫉妒和无穷恨。可陆臻不一样,陆臻一生憋屈,就连在徐知着面前他都没敢放肆过,平日里别说拉拉小手亲亲小嘴,连眉目传情都不敢,生怕碍了兄弟们的眼。   人嘛,就是这样,凡是得不到的都是好的,人生八苦,倒数第二个就是“求不得”。炫耀夏明朗是陆臻一生“求不得”的苦,所以明知无聊他也要炫一把。傻就傻了,爽到是自己的。   陆臻存心要显摆,夏明朗当然陪他演。落坐没多久主音就感觉到了某种压力,那是两个人共同释放出的粉红泡,强光四射,BINGBING闪得他眼晕。左右看一看,所有的妞都惊了,有男友的看男友,那眼神都是鄙视加饥渴,翻译成白话文就是:你看看人家。没男友的个个都呆了,居然脸红心跳气短。   主音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要一个包厢是正确的,Gay见多了,腻歪成您二位这样的,少见!   服务员走过,上了一盆黄辣椒炒白蛤,陆臻伸手捏了一个,半道儿上被夏明朗截了。   “太辣。”夏明朗尝了一口。   陆臻露出失望之色。   “乖,明天我给你炒个不这么辣的。”   主音等待长久,终于在这两人密不透风的浓情中找到了插嘴的机会:“噫,小夏兄弟不吃辣椒吗?”   “吃啊。”夏明朗莫名其妙,心想我不是刚嚼了一个。   “呃,你也姓夏?”主音乐了。   夏明朗一愣,光速醒悟,饱含深意地瞥了陆臻一眼,笑眯眯地说道:“是啊,很巧吧。”桌底下,夏明朗的脚背在陆臻光滑的小腿肚上蹭了蹭,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臻很憋屈,他知道夏明朗在琢磨点儿啥,但他还真不是那么想的……当时跟主音套近乎,随口编了个假名,他是绝逼没料到这两人还有碰头聊天的那一刻!   “那,那你们,不会是亲兄弟吧!”一个女生怯生生两眼发光地问道。   “你这眼神也……”夏明朗托着陆臻的下巴让他转过脸来:“你觉得我们两有可能是一对爹妈生的吗?”   即使相处日久会让两个人的面目相似,夏明朗和陆臻毕竟还混得不够久,一个是清爽明亮的帅哥,一个是眼神勾魂的型男,风格形象迥然不同。   “我我,我想多了。”女生连连道歉。   夏明朗感慨,这年头的女孩子真是越来越不靠谱儿了。   一边胡吃,一边海侃。陆臻是话唠出身,一肚子摇滚典故养在麒麟无人识,刚好有机会拿出来晒一晒,等他把那些闪瞎狗眼的恶心恩爱套路秀完,终于也忍不住加入了这桌上的主流话题。而夏明朗则一直沉默,没辄,他们现在讨论的那些名字他一个不识。但陆臻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就像一幅画,在灯光下鲜活润泽……夏明朗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与过去真的是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不会乐意让自己这么低调的,一张桌子上只能有他一个聚光点。   从三岁起,他就喜欢当头儿,呼风唤雨众人附和,也为所有人负责。以前,如果女朋友在某个话题中这么打眼,而自己真正一无所知,他是一定要犯急的,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郁得要死,小火苗噌噌地往上冒,回家不恶补一番绝不可能罢休。   可现在,他旁听得很惬意,非常放松的感觉,即使陆臻时不时嘲他几句土包子,也完全没有知耻而后勇的劲儿,因为知道这些都不重要,一丁点儿也不重要。   陆臻见过他最难堪的时刻,他曾经向他倾述过内心深处最隐密的恐惧与伤痛……那些惨烈的回忆,此刻回想起来竟渐渐渗出了无比厚实的幸福感。   那是一种非常踏实的感觉:就是你了,就是我了,我们两个!   那种不可分割的信心坚实得好像某个定理,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那些共同流下的血和泪会把我们死死地捆绑在一起,牢不可破。   夏明朗的神色变得越发温柔起来,把手掌覆盖到陆臻手背上,陆臻正忙着侃大山还顾不上他,却自然而然地反手握紧了他。   “话说,夏老大,我真了服你。你看,就俺们家小兄弟这身段、这长相、这才华……没治了,你怎么泡上的啊。”主音挤眉弄眼,这哥们看人有种动物般的直觉,陆臻是有才的小夏兄弟,夏明朗是风骚的夏老大,一眼定性。   “呃。”夏明朗咽了口啤酒:“我就是……点了个头。”   “是兄弟我先下的手。”陆臻指着自己胸口:“那会儿他一直不点头,把我吊得……抓心挠肝的。”   “嘿,这……嘿嘿!”主音两眼放光地冲夏明朗竖起大拇指:“老大,有点意思,够风骚!”   夏明朗眨巴眨巴眼睛,冲主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老兄说话你永远拿不准他是在骂你还是夸你,只能陪着内涵。   吃完聊完,已经是午夜两点左右,除了陆臻和夏明朗,大家都多少显出了一些疲态。街面儿上只剩下三三两两的行人,大都是从夜场里刚刚散出来的。暗夜里的霓虹闪出诡异的色彩,空气里浮动起夜到最深处的疯狂味道。   夏明朗忽然变了变脸色,压在陆臻耳边说道:“大麻。”   陆臻吃了一惊,虽然大麻与海洛因相去甚远,但毒品的心瘾难料,有时候一个词儿都能引起烦躁和痛苦。   “我靠!这么重的大麻味儿。”主音用力吸了吸鼻子,大惊小怪地嚷嚷着。街角处几个小青年马上恶狠狠地瞪过来,主音虽然人不靠谱,胆子却是不大,立马蔫头缩脑地向陆臻招手:“走走走,赶紧走,惹不起。”   “那什么地方。”夏明朗皱起眉头。   “不是好地方。”主音拉着他们绕过那个街口才又重新神气起来,指着同行的几个女孩子教训:“看见没,贼窝!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小姑娘进去,破鞋出来……”   陆臻与夏明朗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一连串的火光。陆臻忽然招了招手说道:“哥们有事儿,先走了。”   主音尚沉浸在教导美女的快感中,半晌,等他回过味来,陆臻已经拦下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主音如梦初醒似地张大嘴:“哎呀,你还没给我留电话呢……”   顾不得司机异样的眼光,陆臻一上车就把夏明朗揽进怀里:“感觉怎么样?”   “还行。”夏明朗垂下头平缓呼吸,过了几分钟,他把脑袋枕到陆臻的肩膀上,轻声说道:“我想打架。”   陆臻的神色连连变了几变,忽然间,好像终于拿定了主意似地说道:“我们回去!”   夏明朗略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回去看看,如果啥都没有,你也就不想打架了,如果有啥……你也就有架可打了。”陆臻眼中闪烁着锐利的杀气。   夏明朗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笑了:“好主意。”   陆臻在三个街区以外让司机停了车,然后拨出了一个电话……110。   虽然只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小活动,陆臻还是过了脑子的,这项行动的风险主要来自两个方面:1。保安。2。警察。   被保安抓住揍一顿事小;被警察逮住,说出入声色场所寻衅滋事,这个就大条了,一世英名不能毁在一条阴沟里。虽然军方通常极为护短,可也要给领导台阶下。报个警,记录在案,回头万一闹大了,也可以说老子报警在先,无人受理,纯粹替天行道。   110接警台的姑娘态度很平淡,陆臻结束通话,把手机卡拆下来藏好,与夏明朗慢慢像散步那样踱过去。   街道尽头开着一家通宵的小型超市,夏明朗拉着陆臻进去晃一圈,零零碎碎地买了几件“武器装备”,手套、袜子、牙线、细链条锁、美工刀以及两支记号笔,陆臻一心想买一支墨绿来配个迷彩色,在货架上找了半天未果,只能凑着拿了一黑一红。   回到刚刚打车离开的地方,主音他们已经不在了,再往前走,麻烟的臭味越来越浓烈。偶尔有人与他们错肩而过,大约是尽兴散场的玩家,脸上带着癫狂过后的疲惫与兴奋,眼神迷茫,残妆半褪。夏明朗永远想不通,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玩儿的,脏丑黑乱,没有半点儿活气。   他们站在门外溜达了两圈,估摸着警察大概是不会来了,陆臻向夏明朗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那些长期存在的夜店是不会因为一个匿名举报电话就被临检的,否则,它们如何活到现在?   要混进去很顺利,开门迎客的地方没那么多规矩,更何况还有夏明朗在。这厮平素就像个流氓,装一装简直就是个流氓,衬衫的扣子一开,露出胸肌上几道泛红的刀痕,门口的保安差点没冲他会心一笑。   凌晨三点,High到最高处的人群就像一颗颗熟过的浆果,让空气里充诉着腐烂的味道。红男绿女们拥挤在漆黑的舞池里,摩擦着彼此欲望的肉体。夏明朗刚刚挤进去,就让人摸了好几把,汗津津热哄哄的手指从他胸口划过,激得背后汗毛直竖。   “操!”夏明朗暗暗吐出一句脏话。陆臻示意他看向另一边,几个女孩子在舞池一角疯狂地摇着头……这果然不是什么单纯地方。夏明朗莫名感觉到兴奋,那种血液一点点燃起火的感觉。   热,躁而热!   “这里一定能搞到白粉。”陆臻用唇型说道。   夏明朗微微眯了眯眼睛,以一种极为厌恶地表情说道:“真恶心。”   其实最恶心的地方不是舞池,而是……洗手间。   深处的包厢里压抑着似有若无的呻吟;烂醉如泥的男女踉跄着撞进撞出;有人在洗手台上呕吐,酸腐的臭味混合着酒精味,刺鼻得令人作呕……人们在洗手间外略显明亮的灯光下明目张胆地做着交易。   性与毒品……最原始的欲望,用最肮脏的方式呈现着。   “从来没见过?”陆臻轻轻握住夏明朗的手。   “听说过,没见过。”夏明朗阴沉着脸。他虽然也玩儿过,但也只是抽烟喝酒追校花……偶尔与临校的男生打一架那种正常男孩子的玩儿法,像这样饱含着黑暗淫靡的欲望深渊是他从来都不屑去接触的。   夏明朗感觉到极度的恶心,对毒品对快感的欲望在烧灼他的神经,然而这冲动略一翻滚,他心底强烈的厌恶感就强压了下来。太恶心了!这种人,这些事……我居然也会有欲望?   欲望如此丑陋,而理智如此清醒,它一刻不停地在呼喝着,就像一个愤怒的审判者,咆哮怒骂,鞭笞灵魂!于是,这所有对外的厌恶与对自己的不满,汇合到一起,催生出怒火,迎风招展。   陆臻感觉到夏明朗的手掌在微微发抖,便把他的手指拉到唇边轻吻:“冷静点儿。”   “我知道。”夏明朗舔一舔下唇,然后重重咬住。   陆臻极少见到夏明朗发怒的样子,太理智太博大的人就不容易动怒。然而此刻纯粹的怒火让他的面目变得极为坚硬,杀气四溢,所有眼角的戾与唇边的狠都带上了金属的光,令人无法直视。   夏明朗一向有战神之威,但是这种威严是蕴而不发的,如山般沉重,极具压迫感,却不致命。而此刻,他就像重刀破鞘而出,那是真正透肤的杀气,被他看一眼,就像胸口被轰开了一大块。   陆臻一直觉得陈默杀气很重,专注战斗时三步之外都能感觉到寒意。但是郑楷一直说陈默还好,那是你们没见过夏明朗当年。陆臻发现居然连他的心脏都在狂跳:是的,我现在知道夏明朗当年是什么样了,当他放下心头的责任与慈悲,暂时回归为一个纯粹的战士,他的凶悍与狠戾也就暂时回到了顶点。   陆臻看着夏明朗往前走,一步两步,然后伸出手举到那个正在数摇头丸的小伙子面前。那人含糊不满地抱怨了一声:“等下,一会儿就好。”他无意识地抬头看,却愣住,目瞪口呆地张大嘴。   夏明朗从他手里把东西拿过来:“还有吗?”   “我……”那小子明显感觉到了危险,却茫然于这危险来自何方。   夏明朗不耐烦地把他拎起来倒了个儿,乱七八糟的杂物从他口袋里落下来,散落一地。有人在尖叫,有人冷漠地离开,也有人好奇地挤过来,夏明朗把地上的小药丸踩碎,一脚踢散。   终于有人惊呼了一声:“有人砸场子。”   夏明朗把那个被摇得七昏八素的摇头丸贩子扔到地上:“干点什么不好?干这种行当。”   “TMD,关你鸟事……你他妈算哪根葱哪头蒜……”那小子强撑着站起来,敢吃这一行饭的多半不是善茬。   夏明朗发现不远处几个穿黑西装的夜场保安正在往这边聚拢,回头向陆臻递出一个眼色,一把握住那小子的腰带,把人抡了出去。在连串的惊呼与尖叫之后是肉体落地的闷响,保安们明显加快了聚拢的脚步,把惊觉异样的寻欢客往后面拨。   陆臻把记号笔的笔芯拔出来,撕开内部的海绵递给夏明朗,就着走道里光亮的镜面给自己仔仔细细地抹了一张黑红交错的鬼脸。夏明朗他们行迹诡异,对方也不敢妄动,强压着怒气过来喝问:“干什么的?知道这是谁的场子吗?”   “在中国,卖摇头丸是违法的,知道吗?”陆臻隐在暗处,口气平淡地说道。   “你他妈……”对方不自觉骂出半句,露出极为错愕的表情:“捣什么乱呐……唔!”他退后两步,像是不明白陆臻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那样瞪着他,眼中满是迷茫,脱力似地滑了下去。   当重拳与胸骨相击时,陆臻听到一声脆响,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开打!   陆臻重拳挥出的瞬间,夏明朗已经蹿了出去。在昏暗不明的光影中,他的动作快得出奇,迎面堵住他的那名保安刀子刚刚拔出一半,被他合身扑上去,双手压住肩膀,一记飞膝撞在胸口。   夏明朗其实可以跳得更高一些,但那样会撞断颈椎。 20.   据说广州真正有后台实力的大场打手可以击退特警,但这家场子的水平显然没达到那种高度,而且夏明朗与陆臻猝起发难,占了太大的先手优势。   这地方昏暗吵杂,站在后排的打手根本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人直冲过来,势不可挡,沾衣即倒。这时候,有经验与没经验就完全分出了差别,愣头青们往前冲,老江湖往后退。夏明朗一连撂倒三、四个,通通都是一击,他就像一个中世纪的骑士,用最迅猛的方式攻杀,没有任何精妙的招数,然而有效。   战士与打手之间最根本性的分别在于狠绝,势大力沉,角度精准,一击即中。   真正的打斗远没有电影中拍的那么好看,即使是世界顶级格斗赛在外行人眼里看起来都是平常,不过是一拳一脚地招呼着,不亲身上阵,根本无法体会那种一瞬间地转天旋的无力。   一直冲到走廊的尽头,夏明朗眼前一暗,退到最后的三人终于联手出击。这是套过招的,左边的挥拳,中间有刀,右边是一条甩棍,风声赫赫中正面全部封死。   算是有点意思!   夏明朗退后一步,让开正面寒光四射的刀锋,用手肘砸开左边那人的一记勾拳,同时一下膝击顶到那人腰上。这地方不算要害,夏明朗用足了十成劲力,那人虽然极为敏捷地抬腿挡住,却在硬碰硬的力量对抗中败下阵来,哀呼着向后退去。夏明朗顺势一拳砸在他胸口,把人送到中间那位的刀尖上……   这时候,右边那条甩棍已经砸到近处,夏明朗让开头部要害,抬手格档。肉体与金属相撞,发出沉重的闷响,夏明朗感觉骨骼一阵颤动,瞬间麻痹似的痛感从手肘传递到指尖。他顺势往后退了一步,用力甩手,好尽快熬过那一阵锐痛。   “干!”拿甩棍的那位龇牙咧嘴地大吼了一声,虎口处湿辘辘的,渗着血。这人倒是悍猛,血淋淋地握着棍子又砸了过来,夏明朗还是退,一连退开三步。那人自以为占到上风,一条短棍挥得虎虎生风,一步赶着一步地追着夏明朗打,把自己的同伴甩到身后。   愚蠢!   夏明朗冷笑,一道银光从他身边划出,与甩棍平行错过,直接撞向那人的面部。使棍子那位显然没料到夏明朗身后还藏着个帮手,急跳着往旁边闪,被链条锁的尾端击中锁骨,连着胸口的扣子都被扯开了一半。   “交给你了。”夏明朗借这个机会冲了过去。   “没问题。”陆臻把钢链一道一道地缠回到手套上,双手握拳,蓄势待发。   二对二,这架就好打太多了,赢面是指数倍增长的。使短刀的那位刚刚全力一击差点捅死自己人,好不容易躲过去,抬头一看人又跑了。他人在局外,脑子自然要清爽些,刚想开口提醒把人叫回来,夏明朗的身形一闪已近在眼前。   这一连串的变故兔起鹘落,不过几秒钟的工夫战局已经变了好几变,等那人的思维跟上形势,马上反手握刀平推了出去。打架基本上是不用动脑子的,打架主要得靠直觉。   夏明朗往后一仰,差点儿乐了,标准军用匕首格斗术,这哥们绝对是当过兵的。夏明朗马上顺着他的套路走了两招,严丝合缝一点不差……   真是班门弄斧,夏明朗心想,早知道把这小子留给陆臻处理了,他一边心里嘀咕着,一边格开对方的劈砍,右手短刺拳快如流星,在尺寸间发力,正中对方的鼻梁。那人虽然躲得及时,但毕竟是要害处,受到拳尾半成劲力已经一塌糊涂,鼻涕眼泪混血狂流,转瞬间滚了满脸。   夏明朗顺势拿住他的手腕,一脚横踢,正中腋下。那人正满眼金星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身不由已地往后一仰,跟着夏明朗的拖鞋一起飞出去两三米远,一头栽进舞池里。   劲舞场里意乱情迷视野受阻,可DJ毕竟居高临下,他还是清醒的。陡然看到一个人从走廊里飞出来,连滚带爬地摔下台阶,马上吓得手下一紧……震耳欲聋的乐声拉成一道刺耳的尖啸,瞬间嘎然而止。   一道追光打在走廊的出口,夏明朗被这过分明亮的光线刺得微微眯眼。陆臻从他背后走出来,手上缠绕的钢链在灯下泛出金属的冷色,极为眩目。   红黑交错的色彩让他们的面容看起来极度诡异,站在近处的寻欢客不自觉地往后退开了一圈,一个个目瞪口呆的,像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原本乐声震天的空间变得死一般寂静。   “怎,怎么了?”DJ壮着胆子在台上喊。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一时间没有人可以告诉他怎么了。   “你们是谁?”他又问了一句。   夏明朗没有理他,只是先走过去把鞋穿上。灯光师出现了一丝犹豫,不知道应该让强光跟着谁,光圈在黑暗中微微颤动,透着胆怯。   “谁身上还有毒品?”夏明朗沉声喝道。他的声音不响,然而有力,压抑着暴虐的劲势。   强光飞快地移过来,夏明朗转过身背对光源,又重复了一遍:“谁身上还有毒品!”猛烈的白光从他身后直射出来,将他渲染成一道浓黑的阴影。   站在他身边的人群飞快地后退,像潮水一样,某个带着浓妆的年轻女人动作慢了一步,惊慌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突出人前,连忙尖叫着哭喊道:“我没有,我没有……只有这个了……”   一个轻飘飘的塑料自封袋从她手上飞出来,夏明朗伸手抄住,发现里装了三张颜色艳丽的小纸片。   “看起来像致幻剂。”陆臻接过去迎光细看。   夏明朗并不关心这是什么,连着袋子一起烧了个精光。   “你们……”终于有人大着胆子问道:“你们干嘛的?”   “禁毒的。”陆臻露齿一笑。   “啊,警察?”   “不,见义勇为。吸贩毒是犯法的,知不知道?软毒也是禁药知道吗……”陆臻说到一半,蓦然感觉到一阵强烈心酸和惆怅。或者说,他被对方错愕地神情和自己调侃的语气震惊了。   这是多么堂而皇之的罪恶?简直就像是摆在了台面上,所有人理直气壮而放肆地享受着。当他说,知道吗?干这个违法的。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陆臻心想,假如我说我是来砸场子的,他们一定不会不相信。   “我操……你妈!”夏明朗咬牙切齿地咒骂。   陆臻转身看过去,惊讶地发现夏明朗正对着一个男人海扁。正常人怎么可能受得了夏明朗的拳头,两、三拳下去,连呻吟都没有,化成一滩烂泥糊在地上。   “喂喂喂……”陆臻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把夏明朗推开:“当心死人。”   “死不了!”夏明朗赤红着双眼,把一小包微黄的细粉砸到陆臻怀里。   “妈的!”陆臻瞬间怒火上涌,从吧台上提了一桶冰水浇在那人脸上,刚刚被夏明朗两拳直接揍晕的瘾君子瘫在地上呻吟着扭动。陆臻绕着他转了三圈,愣是没找到可以下手的地方(怕打死),一腔怒火烧得五内俱焚。   “两位,我说两位……”一个穿着整齐的中年人从人堆里挤出来:“两位到底哪条道上的?”   夏明朗抬头看了他一眼,凶狠地目光刺得对方微微错开了视线。他敏锐地注意到客人正在被有序地疏散,远处,大门口站了了一排黑衣的打手,有几个性子急的,已经把砍刀提在了手上。   我说呢,怎么动作这么慢!夏明朗暗忖,原来按排了这一手。   “鄙姓曹,是这边管事的。你们到底哪条道上的,我们哪点儿得罪了,一是一,二是二,能不能给个明白话?”管事的长了一张过目即忘的长脸,五官平淡,毫无特色。   夏明朗咧嘴一笑:“老子讨厌贩毒的。”   “误会了吧?我们可不沾那个。”管事的马上分辩。   陆臻一声不吭地把那包海洛因拿出来亮了亮,然后撕开撒进了地上的积水里。   管事的皱起眉:“我们开门做生意,难免的……”   “够了!”夏明朗打断他。   陆臻立即眼前一亮,集中起注意力,因为夏明朗背在身后的手指无声地向他说了两个字:撤退。   现在撤?陆臻疑惑地看向大门口。   夏明朗盯着管事的看了一会儿,神色渐渐和缓下来:“老实说,我也不想为难你,只是有人托……我们也是……”他虽然怒火冲天,但毕竟没有失态,仍然收放自如,他故意压沉声音说得含糊,谁都没有注意到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什么?”曹经理暗暗松了口气,有理由有来路就好,想要什么都可以商量。混到他这个年纪的多半是谨慎人,纯粹的好勇斗狠已经不上台面。他刚才听陆臻扯什么禁毒违法什么的,听得一头雾水,警察不像警察,黑吃黑不像黑吃黑……这种来路不明的高手最让人头疼。   “我是说……”夏明朗双手交握。   “嗯?”曹经理还在认真等下文。然而眼前一花,脖颈上一阵刺痛,身不由己地往前跌,被夏明朗一把他拉到身前。   他站得离夏明朗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   当然,这不能怨他,因为在他的前半生里,从没有出现过像夏明朗这个级别的存在。   “你……”曹管事嘶声喊叫,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然而细幼的牙线紧贴着皮肤,仿若无物。这就让人产生了一种邪门的惊骇感,曹管事的喉咙里嗬嗬作响,声嘶力竭地叫喊,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节。   站在曹管事身后的两名打手下意识地出手想救,被陆臻挺身截下,一人一拳,逼退了两米远。不远处的打手们看到管事儿的被绑,一窝蜂地挤过来。   “住手!”夏明朗厉声断喝,指间放松了一点。   “兄、兄弟……”曹管事含糊地呻吟:“有事好商量。”   “给辆车,加满油,让我们走!”夏明朗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当怒火被理智压制,那种粘腻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这地方,真是再呆一秒钟都嫌烦!   “你们……TMD到底是来干嘛的?”这要求完全不合预期,曹管事差点没转过神来。   “不干嘛的。”夏明朗一勾手指,看到对方脸上变色:“怎么?还不让走了?”   夏明朗低头看他,眼神中有一种淡漠的凶狠,让对方立刻平静下来。其实夏明朗无心开杀戒,也没兴趣替天行道,他好像忽然间就感觉到够了,这里的一切人和事都带着腐败的气味,令人作呕。他慢慢逼近,赤裸裸地威胁:“一辆越野车,加满油,别做手脚。老子什么都不为,谁都不怕,你别再惹我,我就放过你,你要闹大我也随你!”   最容易服软的反而是那些恃强凌弱的人,曹管事跟夏明朗对恃了一会儿,眼神中的茫然大于凶狠,最后挥了挥手,喊道:“照他说的办。”   陆臻到吧台上挑了瓶酒,如数付帐,然后在众人看鬼似的眼神中镇定自若地跟着夏明朗退了出去。   车不算是好车,油倒是满的,曹先生当然还要“委屈委屈”再陪一程。夏明朗在前面开车,陆臻在后座看路,两个人配合默契。曹管事的被人用一根牙线捆住手脚,每一点挣扎都像是有刀子在割,可偏偏没有绳索的存在感,非常茫然极度痛苦。他团在陆臻身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反反复复想了好几遍,完全找不到半点头绪,只能哑着嗓子问道:“俩位高手,请让兄弟我死个明白!”   “没人要你死。”陆臻头也不转。   “那今晚到底怎么了?”   陆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很想说:谁让你点儿背,把坏事干到我们眼跟前,正赶上我家大爷心里不爽,不练你练谁?但陆臻是个死要占理的人,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老子最恨的就是沾毒,见一次打一次。”   曹管事几乎要冷笑:“打得过来吗?累死你们!”   “所以说见一次打一次,眼不见就心为净。”陆臻这话是真心的,但也知道对方绝不会相信。   三亚市区不大,道路多半宽直,既不利于逃跑也不利于跟踪。夏明朗不想在市区超速被拍,引起警方的注意,所以耐着性子与尾巴们周旋,不紧不慢地把车子一路开进山里。然而,刚一进山他就关灯加速,从大路转小路,小路到土路……硬生生凭目视高速开行到一条窄小的泥石路上。   曹管事在后座被颠得七荤八素,好像竹匾上的一颗元宵。正是到此时他才真正开始害怕,这两位大仙儿是从哪座山上下凡的他不知道,但是把车开成这样,他的手下是绝对要跟丢了。   这一整夜的莫名其妙好似没有尽头,一团迷雾再套着一团迷雾,他自认是老江湖,道上的规矩他门儿清,却无论如何都摸不透这两人的路数,从头到尾就是场噩梦。当然,这仍然不能怨他,因为这两位从来不是道儿上的。   “你们,你们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曹管事吓破了胆,完全忘记这话他早已经问过。   姓曹的坚信,在这世道里没有白给药的医生,也没有白打架的黑社会,你闹这一场总得有个目的,他陪着周旋到现在也就是在等那个目的。在他看来,这两人身手敏捷头脑清晰,下手极有分寸;而且一没磕药二没醉药,绝逼不可能是脑子一抽就要杀人全家那种暴徒。可现在这趋势,难道目的就是把自己绑进山里干掉?   可这也不对啊!   老曹是真的想哭了,他十几岁就在街头混,第一次如此惊恐,就是那种孙猴子逃不出五指山的惊恐。   “就这儿吧。”夏明朗被他哭烦了。   “啊!”曹管事惨叫。   “行啊!”陆臻当然没什么意见,随手一掌劈在曹管事后颈。两个人解开牙线,收了收东西,一头钻进了林子里。   夏明朗感觉有点腻,好像吃了太多肥肉,顶到嗓子那种不爽快的腻味。   他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只觉得打架之前他有点躁,打完之后,他腻了。而那些所向披靡的拳脚,在外人看来严密的安排与布置,于他而言都不过就是顺带手。他就像一个顶级大厨,偶尔做个家常菜也要在炒青菜里加半勺高汤,没什么刻意的成份,只是顺手,就是个习惯。至于这个习惯会对那些“中下层黑道人士”产生怎样的心理阴影,夏明朗没兴趣关心。   热带的山野植被繁茂,危机四伏,然而这正是夏明朗与陆臻最熟悉的环境。他们用酒水擦干净脸,就着林梢漏下的点点星光行走,夏明朗一直不吭声,陆臻也不想打扰他。   爬到山顶时天色已亮,一轮鲜红的朝阳从对面的岭线上跳出来,万道霞光把天际染得十分明艳。陆臻欣喜了喊了一声,伸手拉住夏明朗:“歇歇吧!”   夏明朗转过头呆看着那轮红日,就地坐下。   “怎么还是不开心?”陆臻把手放在夏明朗肩膀上。   “老子出生入死,换他们醉生梦死,真他娘的!”夏明朗笑着骂了一句。   “别介啊!你出生入死也不是为了他们。”陆臻轻轻吻着夏明朗颈侧,舌尖有一点微辣,还带着伏特加的酒香。   “那倒是。”   “你看。前辈们抛头颅洒热血,死得白骨成山灰都不剩,到头来换了这么个世道,也没从地下跳起来说什么。你我好歹全胳膊全腿,看开点儿……”陆臻笑眯眯地弯着眼睛,脸上的笑意温暖而明朗,有如朝阳。   “我不会变成他们那样的。”夏明朗忽然很笃定地说道。   “那当然。”陆臻错愕。   “我是说,我绝对不会变成他们那样的。”夏明朗慢慢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太恶心了。”他略微顿一顿,有些困惑地强调:“人怎么能那样活着?”   陆臻渐渐明白过来,却惊喜地几乎不敢相信,只是小声附和着:“是啊,那当然。”   一种人永远无法理解另一种人的生活方式,就像夏虫不可语冰。   夏明朗知道自己身前有一个深渊,因为所有人都在提醒他,如果你不幸沾上那个东西,你就会掉进那个洞里。于是一直以来,他都在畏惧那个深渊,所以患得患失,所以不自信。   而忽然间他不再害怕了,那个深渊里或者隐藏着某些人无法抗拒的欲望诱惑,却是他真心厌恶的泥沼……那是由衷的,从心底里恶心出来。他像所有从旧日迷梦中苏醒的人那样,难以置信的回望,不敢相信自己曾经被那些东西为难过。   然而,曾经的彷徨也是真实的,现在的解脱也是真实的,就像生命的旅程,起起伏伏,却同样真实。 夏明朗和陆臻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才找到地方搭车回城,折腾了一晚上,陆臻已经有些困了,侧头靠在夏明朗肩上,睡得迷迷糊糊。车子开到城边停下,两个人下来买了一碗抱罗粉吃,陆臻吃完了一抹嘴,帅气的打了个响指招呼小妹过来结账,然后自自然然的夏明朗的手出门叫车。 夏明朗低头看着陆臻的手指,陆臻迎着晨光走在前面,耀眼的白光从他的肩膀和头顶上漫出来,夏明朗忽然身后抱上去,有些不顾人地吻了吻陆臻的耳垂,哑声道:“宝贝!” 天色还早,街道两侧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行人,旅游城市风气开放,大家见多不怪,倒也无人侧目围观。陆臻警觉地扫了一眼才放下心来,笑道:“又怎么了?” “我爱你。”夏明朗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口挤出来的。陆臻一怔,挣扎着转过身去,夏明朗伸手撩他下巴,很认真地说道:“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陆臻迷茫的。 “就是这个样子。”夏明朗毛手毛脚的在陆臻头上揉了两下,然后一拳捶在陆臻胸口,“特别帅,像我第一次见你时的那个样子,像你要离开我的时候,那个样子……” “我没有要离开你过啊!”陆臻疑惑了。 夏明朗哈哈大笑:“就是那天你对我说,你是那么爱我,所以要走……” “我那是……没办法了。”陆臻有些不好意思。 “但我最喜欢你这样子,特别霸气,有自信,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夏明朗有些懊恼,“你看我有多笨,到现在才想明白。” 陆臻凝视着夏明朗片刻,低声说道:“不能怪你,是我一直都没有准备好……” 夏明朗见陆臻还想继续说下去,便凑过去捏他的脸,压低了嗓子说道:“少废话,回去做爱。” 陆臻呼吸一促,竟冲到马路中间去拦车。陆臻发下自己被夏明朗那一句话就点着了火,在计程车上都不敢挤在一起,尴尬地硬着。宽松的裤子被顶出一个小帐篷,他微微地蜷起腿,把T恤拉出来遮挡。夏明朗偏头看过来,深黑的眸里全是火光。大约是感觉到了某种诡异的气氛,师傅把车开得飞快。陆臻等不及找钱,随手扔下一张百元大钞,拖着夏明朗就跑,两个人像打仗冲锋那样撞进门里。陆臻用脚甩上门,手臂一张,勾住夏明朗的脖子便吻上去。搂着人一路往墙上推,唇舌纠缠间呼吸凌乱浊重,隔着衣裤彼此磨蹭挤压。 “脱衣服!”夏明朗大口的喘着气,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上我。” 陆臻一怔,手里下意识地用上了全力,把夏明朗的裤子从外到里撕了个粉碎。 “你小子!”夏明朗闷声笑,迷恋的吻着他的嘴唇,“败家的货。” “我有钱,我有……都给你,我养你”陆臻追着夏明朗亲吻,一边飞快的扒裤子,钩腿远远地踢飞出去,像是生怕迟了自己的好事。夏明朗小的胸口起伏,拽住陆臻的T恤往上撸,拉到肩膀的时候被袖口卡主,随手也撕了下去。,哗啦一声脆响....陆臻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夏明朗挑衅地挑了挑眉。“没事,你想撕多少都有。”陆臻毫无原则性地抱住夏明朗的腰,一边纠缠地吻,一边推着他往浴室里走,经过床头时,伸手捞起一瓶防晒油。 “今天全听我的。”陆臻八夏明朗压倒洗手台上,兴奋地两眼直冒火,“一定爽死你。”夏明朗微微眯眼,嚣张地舔过陆臻光滑红润的嘴唇:“我等着……看你让我怎么死。” 陆臻把防晒油倒在夏明朗胸口,有力揉开,夏明朗的身材极为强健,虽然这些日子瘦了,但肌肉并没有缩水,宽厚的腰背与精瘦的腰身横成一个完美的三角,腹肌坚硬而匀称,涂过油的身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个美丽的雕塑。 陆臻低下头一口含住夏明朗的喉结,含糊不清地感慨:“你他妈太帅了!”甜言蜜语总是催情。夏明朗只觉得迷乱,他的后背硌在凉硬地大理石桌面上,胸口却紧贴着陆臻灼热发烫的身体,便不自觉的伸手去抱住陆臻的腰,有力揉搓挤压,让两个人的东西毫无保留地紧贴在一起,在相互抽蹭的瞬间传递出痉挛搬的快感。 “别,别这么急。”陆臻拉过夏明朗的肩膀让他转身,湿热的舌头沿着夏明朗的脊柱滑下去。夏明朗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吼,不太自在地双手撑住了墙面。其实,于性爱一途,陆臻于夏明朗的追求各有不同。夏明朗喜欢块,猛暴热烈,瞬间释放,有如爆炸一般的高潮体验;而陆臻其实更喜欢慢。如果说一夜七次是夏队的最高行动纲领,那么一次一夜便是陆臻的美好追求了。 他们折腾了一夜,又在林间吹透了风。夏明朗的皮肤上带着复杂的气息,有泥土与雨林的湿气,还有汗水的咸涩和防晒油浓郁的檀香,像是刚刚战斗过的味道,滚烫的皮肤下,肌肉还紧紧地绷着,充满了力量感。陆臻把手绕道夏明朗的胸口,一寸一寸地抚摸,用指尖挑动他的乳头,另一只手则探下去,轻轻套弄。 “你快点。”夏明朗终于受不了,向后仰枕到陆臻肩上,反手捞住对方结实的臀部往自己身上压,某个火热挺翘的东西紧紧地贴在腰上。陆臻张口咬住夏明朗的耳朵轻轻撕扯。声音又沉又哑:“就这么等不及要我操你吗?” 夏明朗登时翻脸,抬手就是一肘。“喂喂喂……”陆臻手忙脚乱的招架,笑着调侃,“别这么娘。”夏明朗被这话堵得面红耳赤,一把扭住陆臻的肩膀就想把人往地上掀。陆臻竭力挣扎,两个人几乎较上了关节技巧,陆臻急的大喊:“喂,说好让我上的!” “老子自己骑上去,也算让你上!”夏明朗狞笑。 浴室里地方狭小,偏偏两个人都是满手是油,握得上捏不住,皮肤相互摩擦,带着难言的快意,夏明朗毕竟大商初愈,毒瘾未尽,身体还没有恢复,又不是真心要拼命。陆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人重新压制下去,知道时候不可强攻,只能智取,于是放软了嗓子低头舔了舔夏明朗的耳廓,柔声道:“队长……”夏明朗不耐烦地甩了甩头发:“你他妈块……唔!!” “块吗?要不要再快点?”陆臻指尖动一动,旋即又退出来,撕开一个套子。陆臻的手指修长,食中二指并起藉着套子上的润滑深深没入,指导指根处。夏明朗还没回过神,马上又来这么一下,头皮一炸,渐渐放弃了挣扎:好嘛,速度搞起来就好。 “赶紧的,上真家伙。”吩咐道。他始终不太喜欢前戏,尤其是手指,最好就是稍微开拓一下就上真章,否则玩弄的总有一种被难堪感。 陆臻的嘴角轻勾,从挂在一旁的浴袍上抽出衣带,一手拉过夏明朗的手腕开始捆绑。夏明朗警觉地回头瞪他,陆臻一脸无辜:“等会你又发狂怎么办?我可打不过你。” 夏明朗眼神一黯,乖乖并起手腕方便陆臻下手,他想做爱,又怕再把心肝宝贝干个半死,所以退而求其次,主动居下位,没想到就这么着对方还是不放心。哎……绑就绑了吧,夏明朗心想谁让我刚刚又得意忘形了,他一路堆积的情欲压着不得发泄,陆臻撩拨了他这么老半天工夫,胯下硬得发疼,又连开胃菜都没吃上。TNND,夏明朗怨恨地想,文化人办事就是爱磨,要是换了老子,早就硌完背面反正面了……唔!?? “你的手!”夏明朗抓狂的吼,感觉到陆臻的手指自己体内摸索,终于触到某个敏感处按压住,某种强烈的酸软的快感瞬间传遍了全身。 “是这儿吗?”陆臻轻轻吁出一口气,迷恋的欣赏了片刻夏明朗慌乱的表情,“我说了,是男人就一定会有感觉的,从来都不肯让我好好找找。” “你他妈!”夏明朗难堪地转过脸,知道这种时间骂什么都挺娘,索性就不骂了。 陆臻欲附身下去,左手从夏明朗的腋下穿过,一把握住他的下颚,把脸强行转向镜子。夏明朗极不情愿,狠狠地挑眉瞪视。 “看着我!”陆臻微微眯眼,眼神清澈锐利。 他偏过头,隔着一面镜子凝视着夏明朗的双眸,火热的舌尖挑衅地舔过他的嘴角,声音低沉而缓慢,“是我,放松点,别这么紧张,舒服吗?嗯?” 夏明朗闭了闭眼,脸上的戾气渐渐化开,侧过脸想去吻,却被陆臻制住。 “看着我,乖!”陆臻微笑,“我要你一直看着,我是怎么……” “闭嘴,妈……啊。”夏明朗怒斥,却被陆臻指间的动作刺激的变了声调,连忙咬紧了牙关。陆臻的手指并没有抽插,只是找准了地方反复按压,前列腺刺激带来的快感缓慢而浓烈像潮水那样堆积起来,并不猛烈,然而熬人,夏明明双手背束缚,陆臻刻意不去碰他前面,那杆长枪空荡荡的悬着,得不到一丝抚慰难受的要命。 “小兔崽子,你等着。”夏明朗语无伦次的怒骂。陆臻专注地盯着他看,眼神越来越亮,终于将手指退了出去。夏明朗刚刚松了一口气。便感觉到某个勃然怒张的硬物缓缓地抵了进来,马上呼吸之窒,连气都有些喘不过来。 陆臻润滑做的很够。但一直没有换三指。在喀苏尼亚忙的几乎没空做全套,寥寥几次也都是陆臻在下面,夏明朗几乎有一整年没有被进入过,骤然而来的刺激让他的甬道产生一阵痉挛般的疼痛。夏明朗情不自禁的抬头去看,陆臻已经直起腰,舒展开修长的身形,沐在灿烂阳光里。汗水和防晒油让他的皮肤象缎子一样泛出柔光,肌肉修长剪影,六块腹肌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平坦的小腹上,紧绷出完美的轮廓线,像是被丝绸包裹的钢铁。陆臻半咬着嘴唇,眼神凛冽而又狂乱,静静地与夏明朗对视了几秒,忽而一笑:“我要进来了。”他的动作很慢,极尽温柔,然而只进不退,便显出有种不容分说的侵略感。 夏明朗焦躁的想吼,催他快点,可是那几个字被挤压在喉咙口,滚来滚去,变成艰难的喘息声。陆臻拉着夏明朗直起身,手臂勒到夏明朗结实的胸膛上,终于顶到了最深处。夏明朗几乎站不稳,艰难的嗯了一口唾沫,哑声道:“放开……手,放。” 陆臻把下巴搁着夏明朗肩上,双臂环绕,把人紧紧地收进怀里,极为迷恋地注视着镜子里的画面,手指探进夏明朗的唇间搅了搅,带出一抹亮线从嘴唇划过锁骨与胸膛。 “感觉到了吗?”陆臻哑声说道,“我在你里面。” 夏明朗感觉既难堪又甜蜜,既想把那个臭小子揪出来揍一顿,又着了迷似得不忍动手,最终只能断断续续的骂道:“少……少废话,快点。” “快点?”陆臻瞳孔一收,“你还想,再快点?!”他极缓慢地退出来,然后整根撞入。夏明朗没料想陆臻会来这一手,失声大喊。但是天性使然,在床上硬扛着不服软,即使两眼发黑也没肯求句饶。陆臻知道夏明朗在别的事情上能屈能伸狡猾过人,只有在床上绝对是个倔种;所以好上这么多年都是一只炸毛的狮子,稍一戳弄马上跳起来全力反噬,以前完全斗不过他,今天软硬兼施终于做到这一步,只觉得非常快意。 陆臻当然不会指望靠下狠手把夏明朗拿下,于是放软了嗓子,柔声哄道:“说句话。” “嗯?”夏明朗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确定你没晕过去。”陆臻轻笑,带动着全身发抖。夏明朗气极欲骂,刚要开口,陆臻便一下轻顶,把气息撞断在他的喉咙口,几次三番,夏明朗终于醒悟过来,咬牙切齿的挤出一句话:“你故意的。” “啊!”陆臻一口咬住夏明朗的肩膀,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镜子,眸光幽亮,毫无预兆地加快了速度。刚刚这么一打岔,夏明朗已经适应过来,痛感消退,快感便源源不断地漫卷起来,陆臻的动作不大,但每一下都精准到位,抵着最敏感的那处反复挤压,夏明朗被顶得两眼发黑,不自觉得侧过脸去急促喘息,然而很快又被陆臻握着下颚扳过来,在镜中对视。 “看着我。”陆臻的呼吸浊重,“要不然我就再转过身,让你看清楚我怎么干你。” “你他妈!”夏明朗崩溃似的急促喘,双手很快浴袍的带里挣脱出来,却马上被陆臻抓到手里,分开五指相扣,牢牢地压在胸口。 “放松……是我,队长,是我。”陆臻一边语无伦次的低吼,一边毫不留情的冲撞。夏明朗的瞳孔渐渐涣散,又蓦然收紧,那种被填满被挤压的快感,终于堆积到了他难以忍受的地步, 陆臻握住夏明朗的手往下摩挲,在他的大腿内侧重重揉搓,夏明朗不自觉得挺动着腰去追逐自己的手掌,只是轻轻擦过粗糙的掌心都会令他止不住的发抖。镜子里的景象变得极为催情,陆臻近乎着迷的盯着看,一边贪婪地啃咬着夏明朗被情潮染得通红的脖颈和肩膀。 “帮,帮我。”夏明朗似乎融化了一些,失焦的双目带着些许恍惚的神色,他失控的急喘,几次想给前面加把力,好痛痛快快地射出来,都被陆臻强行拉开,终于,忍不住哼了出来。陆臻被这一记呻吟惊得心头一荡,几乎射了出来,下意识地偏头吻上去,未几,唇分,陆臻撤了出来,额头抵在夏明明肩上止不住的喘息。 夏明朗恍惚中只觉得一阵空虚,诧异道:“射了?”“没。”陆臻缓了片刻,又顶进来,“差点。”夏明朗莫名其妙的有些骄傲起来,仿佛颇为自得,这份自得让他更快放松了一些,随着陆臻的动作,发出压抑的喘息声。 陆臻拉开夏明朗的手放到自己腰上:“抱住,不许碰前面,我要你自己射出来。” “不可能.”夏明朗模糊地抱怨着。 “一定可以的。”陆臻扶住夏明朗的腰跨开始动作,先是浅浅几下,然后退出,一撞到底。夏明朗站立不稳,伸手想扶住墙面,陆臻迅速退了两步,靠到背后的玻璃幕墙上,夏明朗被他拉着往后倒,一下猛顶深入到彻彻底底。夏明朗忍不住喊了一声,手上无处着力,在半空中抓了几下,下意识地反手环过陆臻的脖子,拉过来接吻,夏明朗是天生的霸道,情到浓处,连呼吸都带着火星,他的吻灼热而猛烈,极具侵略性。陆臻毫不让步的与他纠缠,唇舌交缠时,彼此都喘不上一点气,仿佛都要窒息了一般,心脏怦怦直跳,像一记记重拳击打在喉咙口。 夏明朗发出沉闷地低吟,几次要把手往下伸,都被都被陆臻拉开,反而被抱得更紧,撞得更深。陆臻感觉的甬道内一阵阵痉挛,知道夏明朗快不行了,头眼发花地枕在他肩上,焦虑地问道:“舒服吗?” “闭嘴!”夏明朗好像要断气似的猛喘,“让我射。” “自己来,一定可以的。”陆臻完全不容分说,他将火热的尖探进夏明朗的耳孔内,又舔又咬气息灼热。 “我操!”夏明朗被逼的眼前起雾,神志一片片的断开。 “是我,是我,队长……别这么固执,好好享受,都交给我……”陆臻的声音低哑,像咒语一样反反复复,语无伦次,手指颤抖着按到夏明朗根部,然后从上往下轻轻掠过。 夏明明失神地看着镜子,视野像水波一样晃动,周遭的景物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团柔和的白光,他忽然警觉,喊道:“陆臻?” “嗯,是我。”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射吧。” 一种奇异的,好像海潮一般的快感从里到外地漫出来,淹过堤岸,冲刷着他的心神,令他全身颤抖,精液极缓慢地流出,陆臻用食指轻轻按压着,这似有若无的撩拨拖慢了射精的速度,让高潮漫长到让人难以接受的地步。 夏明朗眼前一片模糊,生理性的泪水积聚在眼眶里,直到射精结束后许久,他才像忽然找回了呼吸那样剧烈地喘息起来,陆臻脱力似的枕在他肩上,胸口起伏,心跳快的像飞。 “你也射了?”夏明朗笑道。 “嗯。”陆臻微微抬起头,“看你那眼神,怎么忍得住。”夏明朗呵呵笑着,十分快意。 陆臻这种干法极费体力,一时间两个人都有点脚软,陆臻贴着玻璃墙滑坐下去,把夏明朗拉到胸前抱住,高潮的余韵还没有散尽,身体变得极为敏感,灼热的皮肤相互摩挲,说不出的舒服惬意。陆臻渐渐缓过神,神采飞扬地看着夏明明:“爽不爽,自己说!” 夏明朗失笑,伸手拍了拍陆臻的脸颊:“这次干得不错,我很喜欢。” 陆臻得意地几乎要把尾巴翘到天上去,转念一想,什么叫这次干得不错,难道以前都是干得很错,马上不满的哼了一声:“以前那也因为你是不给我机会!” “热死了,洗澡!”夏明朗从陆臻怀里挣脱出来,走到浴缸边放水,赤裸的身体迎着阳光弯出诱人的弧度,皮肤上布满了汗水。 陆臻看的口干舌燥,马上力气又回来了,一把揽到夏明朗腰上:“别洗了,再干一次。” “你他妈让我把汗冲一冲!”夏明朗终于炸毛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天变了,浓云翻卷,暴雨抽打着透明的大窗,留下密布的水珠子,一如此刻陆臻胸口的汗水。夏明朗仰躺在宽大的浴缸里,身下垫着潮湿的浴袍,花洒里有纷纷扬扬的水滴落下来,像一场细雨,带来清凉的快意。 陆臻微昂起头,双手握住夏明朗的脚踝深深的顶入,微眯着眼,露出极度享受的神情,细碎的水滴落到他脸上,簌簌的滑落,流过宽阔而结实的胸肌…… 夏明朗总觉得有些恍惚,思维飞旋,洒落一地。他茫然中记起陆臻最初的样子,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眉目间满是年少轻狂,一看就是少年得志,从未受过挫择地模样。那个时候他比现在瘦弱的多,皮肤略显白皙,四肢修长,有些肌肉的轮廓,却不明显。真快啊,真是神奇!夏明朗模模糊糊的想,即使时光可以倒流,他可以站到曾经的那个夏明朗面前亲口告诉他:那个叫陆臻的家伙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出去……”他也是一定不可能相信的吧! “在想什么”陆臻俯下身来。 “别……”夏明朗感觉身体被折起,几乎喘不过气来,然而陆臻像一只飞跃在半空的豹子那样强势地压下来,罩住了他全部的视野。夏明朗的视线发散,瞥到自己被折到肩头的膝盖与陆臻的强健的腰腹,那些结实有力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有如暗潮般涌动,动作凶猛而利落。 “看。”陆臻稍微退后了一些,引导夏明朗的视线,让他看向两个人结合的地方。 “闭嘴。” “你害羞了。”陆臻嘿嘿直笑。 夏明朗一把拉低陆臻的脖子,狠狠地堵上那张嘴。陆臻乘机把舌头探了进去,夏明朗上下都被填满,膝盖压迫到内脏,几乎要晕过去,连忙抬腿把人推开,大口喘息。 “喜欢吗?”陆臻加快了动作。 夏明朗脸上赤红。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做爱的时候陆臻都不许他说话了,假如行动是金刀铁马的战将军,语言就是虚伪狡诈的毒谋士,轻轻一语插在软肋上,羞耻而难堪。 “喜欢吗?”陆臻顶到最深处停下,迷恋地抚摸着夏明朗的脸,“闭上眼睛感觉一下,我在你里面。” 夏明朗不自觉得闭眼,像是被催眠了一般,那个硬热的东西一下一下地眽动,有如心跳的节奏,身体被填的极满,挤压着体内的敏感点,有种令人难以启齿的充实感。 “喜欢吗?” 夏明朗感觉到陆臻的声音里有一丝绝望,他猛然睁眼,发现陆臻双手撑在自己头边,漆黑的眼眸幽暗发亮,像是要吃人一样。夏明朗一瞬间动容,微微点头,低声说道:“喜欢。” 陆臻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双手从夏明朗的腋下穿过去,握住他的肩膀,开始猛力抽顶。 “我也喜欢。”他断断续续的低喊,嘴角扬起,“都喜欢,喜欢干你,也喜欢被你干……都喜欢……” 快感像肆掠的野火燎原,让每一个细胞都灼热不安,夏明朗眯起眼睛,瞳仁微微涣散,映出陆臻无声嘶吼的神情。 “我只爱过,你一个男人。”夏明朗忽然说道。 “唔,那怎么办?”陆臻甩头洒出一串水珠,眼神迷惑,“我比你多一个。现在去杀也来不及了。以后让你多上几次吧……” 夏明朗闷笑,他想说我不是这样意思,但已经出不了声,他分开双腿缠到陆臻腰上,试图坐起来。陆臻双手交错,勒住夏明朗结实的后背,就着交合的状态把人直接抱起,仰头吻上去,一边凶狠抽插。夏明朗的手指插进陆臻湿淋淋的短发,用力攥紧了发根,专注而疯狂的接吻,唇舌交缠,来不及吞咽的唾液从陆臻的嘴角溢出来。两个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从上到下,再也没有一丝缝隙,几乎同时感受到高潮迸发的快感。 陆臻静静地喘着气,双手移到夏明朗腰上,细细碎碎地轻吻夏明朗的嘴角与胸口,在意犹未尽中慢慢平复自己的心跳。 “天晴了。”夏明朗侧过身,示意陆臻看窗外。陆臻眯着眼睛看过去,漫天浓烈的云团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隙,一道烈阳像剑一样划下,亮得刺目。远方海天相交之处还有暴雨在肆虐,隐约的电光穿透乌云,而近处风雨已止,巨大的玻璃窗上,水滴静静地滑落。 “嗯,天晴了!”陆臻笑道。 ——第五部 战争之王·完—— 【第六部 铁血柔情】 【铁血柔情】 第一章 番外 老流氓的生日 博大精深 某天,陆臻心满意足地睡过去,又心满意足地醒过来。晨光铺了半张床,夏明朗睡得正香甜,呼呼的。 陆臻凑过去咬他的肩,口齿含糊:“队长,我昨儿晚上做了一梦。” 夏明朗嗯了一声,表示听着呢。 “我梦到,我就在基地那大操场的主席台上干你,所有的兵都在下面看着,你喊的特响。” “你妹的。”夏明朗嘴角轻扯。 “干完了,你问台下,说陆臻干得好不好啊?大家说好。你又问,大家看得爽不爽。大家说爽。你就乐了,说我也挺爽的。” 夏明朗一爪子拍在陆臻脸上:“神经!” 陆臻嘿嘿直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春梦嘛,哪有不神经的,不神经还做什么梦啊! 半年后,陆臻带领“铁甲”工程的各路工程师、技师进驻麒麟,夏明朗在大操场上给他们开欢迎会,所有的兵都在下面看着。台上,麒麟的老大讲话,大家瓜即瓜即鼓掌;铁甲的老大讲话,大家也瓜即瓜即鼓掌。 最后夏明朗拉着陆臻站起来,一脸的严肃:“同志们,你们别看这位陆上校长得斯斯文文,正经像个文官,但人家,也是咱麒麟出来的,而且是行动队出来的!” 底下的新人一片哗然,旧人点头含笑。 “所以,今天!就让陆上校给你们亮亮功夫。”夏明朗拍着陆臻的肩:“来,走一个,咱俩干一场。” 陆臻猝不及防,在战士们的欢呼中木木然地解开正装外套的扣子。两人走过主席台拐角的时候,陆臻压低了嗓子气急败坏地骂:“你个混蛋,老子半年没见你了,现在看着你都能硬!” 夏明朗没吭声,满脸是笑。 “打,打屁,回头裆里硬了怎么办?”陆臻巨怒。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陆臻拉开架式,首先甩腿,抢攻。夏明朗接着挡,下手也不轻。一拳拳到肉砸到身上,就指着那一瞬间的剧痛,好压下心头翻涌的滔天欲火。 台下的小伙子们掌声如雷。 夏明朗是谁,他就是麒麟正庙的一尊主神,不在人间久已,身后全是传说,现在虽说是腿脚有些不太好使了,但大家不这么看啊。换你,你能带着一只金属关节,跟硬点子对打?你能?你能?他能!这就是夏明朗。 小伙子们激动透了! 陆臻对他老婆哪舍得下狠手啊,一招招看着猛辣,全往夏明朗手底下喂,一不跑,二不攻地板,生怕累着夏明朗那条腿。最后,夏明朗一个抱摔,带着他一起倒了,平手,和局。 应该的,待客嘛,占到即止,哪能真干个死去活来的? 陆臻一面敷衍的笑,一面偷偷看自己裤档,行,没撑起来就是万幸。 夏明朗拉着陆臻站到主席台边上去,扯着嗓子吼道:“大家说,陆上校干得好不好啊?” “好!”台下欢声如雷。 “大家看得爽不爽?” “爽!” 夏明朗撸了撸刺硬的短发,绽出满脸得意的笑:“我也挺爽的。” 陆臻目瞪口呆。 第二天早上,陆臻抱着夏明朗腻歪:“队长,我昨儿晚上做了一梦。” 嗯,夏明朗哼了一声,表示听着呢。 “我梦到,你被我操得直哭,说爽死了,让我再用力。” 夏明朗睁开眼,伸手在陆臻跟前晃了晃,温柔地哄着:“乖,再睡睡,还没醒。” “队长……”陆臻不甘心地被人抱着翻过去。 夏明朗那一双手,从光溜溜地脊背一直摸到精瘦的胯,最后捏住两瓣手感绝佳的结实屁股,就着晨勃顶进去,满足的叹息了一声。 “唔?队长?”陆臻待要挣扎,被夏明朗一把攥住了命根子。 “来,给爷哭一个看看。”夏明朗一手勒住陆臻的腰,把人填进怀里。 春梦无限好,现实很骨感。 另外,汉语言文学真是博大精深。 未完待续……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1章 夏队生日 昨天赶了一夜的报告,夏明朗醒来的时候,发现他难得的起晚,也没有人来喊他。 迷迷糊糊的拉开窗帘,发现操场上没有人在,弄的他这个队长觉得自己有点失败,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兵都到哪里去了…… 关门出去的时候,夏明朗直接被贴在走道上的那几个大字给闪的有些慎得慌。 走道的白墙壁上贴着A4答应的红闪闪的“队长生日快乐!” 走道的尽头还有张打满了字的纸。 夏明朗很狐疑的走过去,扯下纸来看: “队长,首先恭喜您离奔四又进了一步,接下来的内容是小的们的一份心意,还劳烦队座大人您耐着性子看完,为防您老不愿意搭理我们,我们已经越级向 请示,劳烦他老人家下令要求您到达以下地点,并找到您的礼物。 企划人:陆臻 参与者:全体麒麟” 当看到最后的落款的时候,妖孽队长露出了一张似笑非笑,十分奸诈的表情。 夏明朗把纸叠了叠,方进了口袋里,然后下楼开始执行所谓的任务。 任务1: 地点:食堂 内容:消灭所有1号桌上的食物 任务监督:各位大厨师傅 夏明朗走进食堂的时候完全被大厨师傅们的气场镇到了。师傅们一字排开站在1号桌前,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上下打量,时不时还有人在叹气…… 夏明朗越过人墙,看到桌上那堆成小山的早饭,自己也不犹的叹气……、 等夏队长“含笑”吞完那些早饭,觉得比跑个三公里全负重越野还要辛苦……但我们的队长还是发自内心的微笑的,他知道做那么一顿早饭也不容易。 任务2: 地点:发财的窝 内容:溜发财 当夏明朗十分狼狈且不雅的打着饱嗝走出食堂的时候,他已经发现不远处的发财正叼着什么在窝边上转圈。夏明朗想起他今天的第二个“任务”正式溜发财,于是大步的走过去。 让夏明朗啼笑皆非得是方小侯爷在发财窝边上竖了块大牌子,上面还写着“队座,请带我去溜达吧~” 夏明朗接过发财叼着的绳子,把它拴上拉着走了。 于是,空旷的操场上一个走路姿势无比得瑟的人牵着一只走路姿势无比得瑟的狗…… 照着纸上的要求,夏明朗把基地里里外外都逛了一圈,确实找到了不少东西,楷哥藏了多年的好刀,很给义气的拿了出来;沈少这次总算没有送熊猫,却送了一只穿着迷彩的人形玩偶,还很标志性的戴了一副蛤蟆镜;陈默到没有送什么,却把夏明朗枪柜里的枪里里外外给保养了一番,就连多年不用的那些也被休整过了…… 夏明朗更感到意外的是严头的慷慨,还有严嫂的心意。严头甩了两条中华和一瓶五粮液在他的办公室里,边上放了严嫂准备的新疆的土特产。 最后,他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了来自家里的信。那么多年当兵在外,在鬼门关前走过多少遭,浪子在外谁不念家这一字。夏明朗一多强势的人,可心中总还是有那么一块柔软的地…… 捧着一堆东西,拖着发财,东绕西绕总算是绕回了基地的大操场,一大清早消失的众人,现在已经在操场上搭起了场子,一副要搞野炊的阵势。 夏明朗看见为他策划这一切的那个可爱的人,站在人群之中看向他。 陆臻向他跑过来一些,在那喊:“你别过来了,去边上草地上休息吧,我们弄好了来叫你。” 夏明朗拍拍边上的发财,牵着他毫不犹豫的走开了,他知道,他的兄弟们想给他准备一个很好的野炊,让今天更完美一些。 夏明朗一个人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发财在一边睡着了。 他听见有人向这里走来,脚步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他知道是他的陆臻。 夏明朗没有睁开眼睛,他感觉到陆臻走到他的身后,然后跪了下来。 依旧不想睁开眼睛,他让陆臻捧住了他的脸。然后,他让陆臻用自己的唇贴住了自己的唇。 不用睁开眼睛去看,他也知道他的陆臻在笑。 他听见那人儿呢喃道:“我爱你。我的队长,生日快乐。”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2章 晒被子引发的 金秋十月的某天,麒麟基地正沉浸在一片轻松祥和的气氛之中。 夏明朗和陈默受邀去某集团军进行为提升部队战斗素质的指导和讲演已经半个月,越发感到寂寞难耐的陆臻和方小侯只能拉着徐小花同学郁闷的斗地主。 徐地主正抓了一手好牌,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怎么样才能把陆臻和方进炸的片甲不留,一干二净。而正在为打到地主翻身做主人事业而奋斗的俩人,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徐小花看看方进又看了看陆臻,作为一个靠谱的青年,他已经完全意识到了眼前这两个人的思绪正在跑马,拿着手中的牌专心致志的人目前似乎只有自己一个。 于是小花同学果断的把牌一推,大声喊:“奶奶的,小爷我不玩了!” 正在名叫思念的情绪中无限徜徉的二人被徐小花突然的吼声吓了一跳,要放在平时,方小侯一定会窜起来冲着小花嗷嗷叫,但是此刻的他却仿佛弃妇一般悠悠的叹了口气。 闻声的陆臻和小花二人,只觉得哇凉哇凉的背后那汗毛犹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冒了出来。 可巧,沈鑫沈少爷正和黑子郑楷他们玩完篮球归来,路过小花的宿舍不由自主的被屋子里面可疑的低气压所吸引,顾不上回屋换趟衣服便挤了进来。 “唉我说,你们仨拿着牌在这大眼瞪小眼的干吗呐?”沈鑫特有的清爽嗓音和身上那混杂着汗水,阳光,青草气息的味道直面朝着陆臻他们扑来。 “呵呵。”深谙其中道理的郑楷冲着陆臻笑说:“看时间明朗和陈默差不多也快回来了,上次跟他们给严头打电话说估计也就今明两天的事儿。” “楷哥……”徐小花眯起了他那水灵灵的桃花眼,撅起了红嫩嫩的嘴唇朝郑楷撒娇道:“干果和侯爷他俩拉着我打牌却又不理我,人家好无聊啊,人家不依嘛……” 一旁默不作声的黑子被小花那嗲了嗲气的声音雷的双腿发软,脑袋晕眩,未免作为无辜群众被殃及他找了个借口迅速逃之夭夭。 沈鑫囧囧有神的看着发嗲徐小花、哑巴了的话唠陆臻和蔫了的火爆侯爷,内心突然间升起了一股豪情:看吧,我的兄弟们都谩踅这份上了,我必须要拯救他们啊,看这他们如此落寞如此消沉,作为跨世纪的特有种的兵,我不能袖手旁观啊啊啊啊…… 于是乎,沈鑫暗暗筹划,他要提议去做点什么呢? 踢足球?不好,刚刚出了一身臭汗,况且人也凑不齐;玩牌?否定!这仨大老爷们儿还正拿着牌暗自神伤呢;唱歌?晕,他们这几个破锣嗓子还是不要扰人午睡的好…… 请各位不要怪罪沈少为毛点子这么少,因为地域以及实际条件的束缚,他们的娱乐措施真的是少的可怜啊……汗。 可是,人的思想那是无限广阔滴,沈少望着窗外碧蓝蓝的天,艳丽丽的骄阳只觉得脑中冒起火光撕拉一声,有了!晒被子去! 沈少提议一出,郑楷马上附和:“在基地抱不着老婆,抱抱软软的被子也是好的啊!” 徐小花为了逃开陆臻和方进无言的摧残也表示同意。 但是始作俑者的那两人却没有表示出很大的意愿,方进还嘀嘀咕咕的说:“晒什么被子啊,娘们叽叽的!” 沈少“哎?”了一声朝方进说:“晒被子好啊,阳光有那什么……什么线的,杀菌又消毒,而且,晒完了的被子盖起来暖暖的,还有很温暖的太阳味儿呢!” 晒完了的被子盖起来暖暖的,还有很温暖的太阳味儿…… 陆臻的耳朵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的大脑就华丽丽的想歪了。 如果说,晚上能抱着队长躺在松软而又温暖的被子上相互亲吻……爱抚……XXOO的话,那该是多么的欲 仙 欲 死,多么的销 魂啊…… 于是在经过一系列的思想斗争之后,话唠陆臻开口说:“晒被子好啊,被紫外线照射过的被子不仅杀菌而且还能有阳光的味道,又舒服又健康!”然后他转头对着方进说:“侯爷,你也可以给陈默晒晒被子啊,出去削南瓜那么辛苦,一回来就能睡到这么柔软的被子多好!” 忽略徐小花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陆臻满怀期待的看着方进,透过眼神在传递着我说的都是真的!就会是那样的信息。 方进用他那小脑袋瓜想了想,能让默默回来躺在温暖又舒服的被子里睡觉?这事值得啊! 于是他大臂一挥朝着众人一吼:“走!晒被子去!” 一旁满脸无奈的小花和郑楷相互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这陆臻,想给队长晒被子就直说,还找个挡箭牌,幼稚!无聊! 麒麟的操场上,方小侯怀抱着陈默的被子褥子和枕头根据光线寻找着最适合晾晒的地理位置。现在是下午2点,太阳停在正上方,微斜。 方进在认真比对了各个地点之后,猛然发现就操场南边偏西的单杠是最好的位置,于是他抱着陈默的被褥朝目的地——单杠跑去。 就在方进马上要到达这个可以给陈默带来温暖,带来舒适的平台的时候。一个大被子兜头从单杠的另一边扑下来,随之出现在被子旁边的,是一只拿着衣服架手架并用的在扑打着被子的陆臻。 而另外一个单杠边,从陆臻手里接过褥子的徐小花也在认命的发挥着杨白劳精神,认真的铺展着手中的棉花。他心想:我堂堂一拉风特种兵,人送绰号‘桃花神枪手’,如今却沦为一个晒被褥的老妈子,好吧,为自己晒为陆臻晒也行啊,还是为了队长晒,为队长晒也OK,可是以目前的状况来看,最后队长也是不会在乎这被子到底是谁晒的了……唉,想我徐知着啊,混到这个份上,果然是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陆臻看到对面疾驰而来的方小侯脸色有愈加变黑的趋势,于是很讨好的从裤兜里翻出了一根麻绳说:“侯爷,我已经替你想好了,把这绳子拴在两架单杠上,拉直,陈默的被褥还有枕头就都能晾下啦!好晾又好收!你看,我够兄弟吧~啊哈。” 方小侯看了看正在和陆臻一起往单杠上拴绳子的沈鑫,仔细想想他其实说的也对,于是就很大度的把脸色由阴转晴。他生气与否事小,默默能盖上温暖的被子事大啊…… 眼看着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被褥安排好,陆臻遥望骄阳,闻着微风习过带到鼻尖上的那夏明朗特有的味道,想念就犹如棉花糖一样在胸口逐渐蓬松味道甜腻。 方进半倚在陈默的被子上,虽然是秋天,但是麒麟基地的小虫子啊小蚊子什么的还是很多,方进可不想发生陈默一边睡觉睡着睡着睡出一只虫子的囧事,于是他忽闪着手臂驱赶着它们。 慢慢的,太阳从正上方渐渐偏西,夕阳西下的时候,陆臻和方进还有继续充当义工的徐小花同学把在单杠上迎风飘荡的被褥收了下来,然后各自回宿舍把被褥整理好。刚刚晒过的杯子蓬松绵软,很难迭的方方正正,陆臻看着夏明朗那曾经豆腐块一样的被子如今让自己给整成了面包样,嘴角不由得向上弯起,软软的被子,都是我对你的爱啊,不是么? 晚上,陆臻小花和方进沈少他们正在食堂吃饭,饭菜是陆臻最爱的口味,但是因为夏明朗的迟迟不归也统统变了味道。 忽然食堂外面传来了汽车刹车的声音,然后熟悉的脚步声就像陆臻的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的拍打着他敏感的神经。他回来了…… 只不过十几天未见,陆臻觉得自己竟然紧张的微微发抖,那都是对他的思念。 方进看到陈默和夏明朗的身影之后,顾不得嘴上正咬了一半的狮子头就朝着陈默跑了过去。 “默默~默默你可回来啦,怎么样削南瓜还顺利吗?累不累?”一见到陈默归来方进的嘴巴就开始BLABLLA的说个不停,因为刚才的匆忙导致嘴角上还沾着菜汁的方进在陈默眼里显得异常可爱,于是陈默朝方进笑笑,伸手替他把嘴角擦了干净然后柔声说:“恩还好,不累。” 而自从一踏进食堂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陆臻的夏明朗用眼神向陆臻传递着信息:瞧瞧人家!多贴心,你呢,想我没有? 陆臻很傲气的扬了扬头:切,在外面这么多天心都野了吧,连电话都不知道给我打一个还好意思问我想你没有! 夏明朗哀怨的看着陆臻:是你说电话有监听说话不方便让我不要给你打的好不好啊,几天不见小兔崽子你也学会了无理取闹了是吧?看晚上我怎么收拾你! 看着夏明朗朝自己投过来的那赤 裸 裸的情色眼神,陆臻的小耳朵又开始微微发红,然后他朝夏明朗眨眨眼:今天刚回来,晚上不要加班哦! 而在一旁的沈少看着自家队长和干果那眉目上的礼尚往来,有些纳闷的朝一旁的徐小花不耻下问:“队长和干果这是怎么了?” 徐小花翻个白眼回答道:“没看见外面月又圆了吗?有人要变身了呗!” 为了不让自己对于夏明朗归来的激动表现得太过于明显,陆臻并没有着急回宿舍,而是在自己曾经的宿舍——如今只剩小花独守空房的屋子里和小花沈鑫玩着牌。反正他在给夏明朗整理好床铺之后就已经洗过澡了,倒也不用太着急。 什么?你们问方进去干吗啦?那还用说嘛,如今陈默劳累回归,方小候为了表达他那深切的思念之情当然要给他的默默去打个洗脚水啊,揉揉肩膀啊什么的,不过这不是重点暂且压下不表。 话说夏明朗回到宿舍洗过澡之后看陆臻还没有回来,就随手打开笔记本整理此次指导工作的文件,整理着整理着心就开始痒痒起来,他抬头看了看表:这小混蛋,都这点了还不回来,哪有点小别胜新婚的样子! 而当陆臻在推开宿舍大门的时候,就看到了如下的景象:夏明朗坐在写字台前,依然是光着上半身,没有擦得太干的头发湿漉漉的泛着光,而在发梢上悬挂不住的水滴滴答掉落,顺着夏明朗肌肉的纹理慢慢下滑直至消失不见,只留一道清亮的水痕…… 陆臻听到了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夏明朗用余光扫到陆臻抖动的喉结和泛红的耳垂心中得意,哼你个小家伙,我只不过是微微色 诱你一下,瞧你,受不了了吧,澎 湃了吧,激动了吧,哈哈,老子的姿 色果真是不减当年啊…… “知道回来啦?”夏明朗转身对着陆臻说。 此刻的陆臻眼中仿佛已经看不到除了夏明朗以外的任何景色,他的眼中脑中,只有夏明朗那如豹一样健美身材、蜜色肌肤和他那妖孽般绽放着光亮的眸子。 一个熊抱,把夏明朗圈在了自己的怀里,虽然费劲但是心却已然变得踏实,这是回到自己身边的安定,熟悉的味道,温暖的鼻息就在周围。 “呦呦小家伙。”夏明朗被陆臻大力的拥抱抱的有点窘,随之他也把双手抚上陆臻的背,低声问:“怎么着,想我了吧?” 属于夏明朗的磁性嗓音,还沾染着因为爱 欲而变得沙哑的音色,陆臻抬起头,轻轻迎向了那张亲吻了无数遍但却依然亲不够的夏明朗的微厚唇瓣。 仿佛是一个好久不见的问好吻,但是却因为欲罢不能而变得逐渐激烈。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夏明朗和陆臻那逐渐变得粗重的喘息…… 就在两人快要窒息在这甜蜜的亲吻当中时,夏明朗离开了他恋恋不舍得嘴唇,附在陆臻耳边说说:“你点的火,你要负责到底!” 陆臻通红的脸颊已经红到不能再红,他再次迎上了夏明朗的唇,用行动告诉他:我爱你,我要你……或者应该说是……你要我? 两人都舍不得离开对方的吻,于是他们辗转从写字台移动到了夏明朗的床上,在此期间夏明朗还完成了存盘——关机——断电一系列的难度动作。 腾升的欲 望使得两人变得难耐,他们胡乱的拉扯着彼此的衣物,夏明朗就一条裤子比较好搞定,而陆臻还全副武装着呐,于是夏明朗就比较累了……囧。 当两人终于坦诚相见的时候,相互摩擦的肌肤舒服的让他们战栗,彼此的皮肤仿佛已经认定的对方一样亲密的贴合着。 夏明朗的手一路抚摸着到达了少校那修长的双 腿,手轻轻揉 捏着陆臻的脆弱,厚厚的茧子对陆臻来说仿佛是最甜蜜的刑罚。 在中校身 下的陆臻,已经无力支撑他那微薄的理智,他的行动再次告诉着夏明朗:请你爱我,请你要我…… 接着,陆臻的脑中绽放出烟花一般绚烂的烟火,仿佛电流一般的刺激使得他颤栗然后瘫软。 夏明朗用他那沾满白 色 液 体的手指温柔的做着准备工作,今天的陆臻意外的安静和顺,使他的心情大好。 当夏明朗那膨 胀 坚 挺得欲望慢慢抵 进陆臻时,少校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让人爱怜,忍不住的想要去疼惜。随着夏明朗动作的逐渐加速,少校的腿不自觉的纠 缠住夏明朗的腰,那缠 绵 悱 恻的姿势,那要上温柔的双腿,使得中校终于忍不住的喷发出来。 激 情过后,夏明朗点燃了一根烟,把汗津津的爱人搂在怀里。 这次陆臻并没有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拒绝吸二手烟的话,而是很安静的俯在夏明朗的胸膛上。 烟味,陆臻的气息,男人特有的麝 香味道,这是夏明朗的最爱,可是忽然一丝陌生但又熟悉的味道窜入了夏明朗的鼻腔。这是什么味?夏明朗低头闻闻,怎么身边会有一股太阳味儿呢? 陆臻似乎猜到了夏明朗的疑惑:哦,我看今天太阳不错,所以给你把被褥都晒过了。 夏明朗温柔的看着陆臻,心想:这小子果然有自觉性啊,终于知道做些老婆应该干的事情了! 陆臻望着夏明朗愈加柔和的眼神,贴紧夏明朗道:那么……我要奖励~ 这一晚的陆臻热情而执着,他纠 缠着夏明朗一次又一次,夏明朗虽然纳闷,但是少见的少校热情如火使得他目前没什么心思去想别的。 陆臻在一次次的巅峰和一次次的迷 乱中眼眶都含了不易让人察觉的泪:你曾差点离开过我,我也曾险些离开了你,我们用百万分之一的几率相爱,在枪林弹雨中相互守护,而现在,你还在我身边,我们还彼此爱着,真好…… 窗外阳光升起,十月清凛的空气笼罩着整个麒麟。 在第二天的小组例会上,去了另外一个部队做演讲归来的冯启泰同学,看着自家组长坐立不安还用手扶腰的样子关切的问:“组长,你腰上的老伤又犯啦?” 而在旁边做会议听众的夏明朗不失事宜的清清了嗓子,开小差的阿泰就立马恢复了他那标准的坐姿。 午饭的时候,陈默脸上的一颗痘痘引起了陆臻的注意,而方小侯那朝陆臻投向的埋怨眼神和做错事了的样子也使陆臻感到疑惑。 不过陆臻是谁?人家一个堂堂硕士,在经过其缜密的前思后想之后,他找到了答案。 其实,刚刚晒过的被褥睡起来,的确是……嗯,是挺热的…… ————END————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3章 一首歌词引发的 这年头,一年中阴历阳历西方东方的节日加起来是真不少,在春节过后,一个万众一心期待的甜蜜节日——情人节,也慢条斯理的到来了。 当然了,这些期待的人里面是不包括麒麟基地的一干大老爷们儿,反正大多数是不包括的。 不过麒麟里面的男人啊,那都是放在外面响当当亮堂堂的标准帅哥儿啊,虽然单身的目前还比较多,但是总有几个会被独具慧眼的小姑娘看上不是?于是几张色彩纷呈的信封便飘然如至的达到了麒麟中队某些个小伙子的手里。 麒麟的生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训练结束后的下午,陆臻正在帮助小花读写英语,徐小花那费劲的神情表达出了他此刻正在看着的英语是多么的有难度。 而一阵冷风袭来,沈鑫嗖的一下窜进了陆臻他们的宿舍,接踵而至的是脸色发黑的黑子。 “你……你你快点把那个还我!”黑子气愤的指着沈鑫嚷。 “嘿嘿。”嬉皮笑脸的沈少扬了扬手中的信纸,无赖的回道:“就不就不~还我想爱请给我机会……真酸,看不出来啊小黑,你还挺油菜的啊!” 黑子那黑黑的脸色愈发难看,眼看就要冒出三味真火,靠谱的青年徐小花马上出来打圆场:“怎么啦这是,唉沈少,你拿了黑子什么东西啊?赶紧还人家吧啊!” “什么东西?”沈少扬眉立目很正经的对着陆臻和小花说:“这是情书啊,情书!我们小黑青年为其小女朋友写的情书!” 呃……这,陆臻诧异的看向小黑,没想到啊没想到,如此彪悍的特种兵也有这样文学浪漫的一面,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浪漫不是幻想啊…… “嘿嘿。”一旁刚刚打圆场的徐小花邪恶的对着黑子笑道:“小黑啊,不是兄弟我不向着你啊,问题是——咳,咱七尺男人就写个情书有啥不好意思给别人看的啊!你瞧,这不大硕士还在这里呢吗,他还能给你指点指点呢!” 陆臻也显然对黑子的情书十分感兴趣,于是乎自吹自擂道:“是啊小黑,我上大学的时候宿舍一个男生追我们学校校花半年都没戏,后来还是我替他给那女孩写了封情书才搞定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黑子脸挂黑线的对着眼前这三个自说自话的男人无奈的说:“谁说这是情书了?啊?我这是被我女朋友罚抄歌词呐!” “抄歌词?”三个男人疑惑的异口同声。 而沈少把手中的信纸仔细翻看,的确,手中的五张信纸写的都是同样的内容,而这些内容对仗十分工整,貌似真的是一首歌词? 陆臻也拿了过来和小花一起翻看,还顺口问了黑子一句:“你女朋友为什么让你抄歌词?” “咳!”黑子郁闷的坐在了小花的床上说:“上次她给我发短信说她看什么电视剧听到一首歌很好听,让我也学会了给她唱。你们想啊,我是那种会给人唱情歌的人嘛?唱唱打靶归来还差不多。” 闻言的三个人都嘿嘿的笑了起来,听着黑子继续诉苦:“于是我就随口说了一句这么难听的歌我才不学呢,她就生气了呗,我好说歹说她才理我,但是要求我把这歌词抄10遍给她寄过去……唉!” 沈鑫看着眼前的山东大汉呈小媳妇状委屈的坐着愈发笑的东倒西歪,小花也憋着笑上前拍了拍黑子的肩膀为他撒了一把同情泪,呃,笑出来的眼泪如果也算的话。 黑子坐在床上等待着陆臻做最后总结性的论断,可是却等啊等的不见他说话,黑子诧异的抬起头看向陆臻,同样诧异的另外俩人也把目光聚集在了陆臻的身上。 而此时的陆臻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手中薄薄信纸上记录的歌词中…… “榛子,你干嘛呢?”徐小花莫名其妙的看着眼中开始蒸腾雾气的陆臻问。 “嗯?……哦,哎黑子,我觉得这首歌很好啊,如果你学会了唱给你女朋友,她一定会特别感动的。”陆臻深深的凝视着黑子,舌灿莲花般说道:“你想啊,你长期在部队,和女朋友聚少离多人家还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你,现在就向你提出这么小的要求,你都不满足人家那多不好啊!啊,你说呢?!” 黑子被陆臻突如其来的问话给弄的发窘,实在不明白为何现在的陆臻激动的和自己那间歇性抽风的女朋友那么相似。 看黑子有些发愣有些犹豫,陆臻又说:“你要是怕学不会没关系,我一会下载下来跟你一起学一起唱啊,你一定能学会的!你想,等你学会了给你女朋友打电话,让她看着窗外的景色听你为她唱的情歌,你唱完告诉她,我的歌声里慢慢的都是对你的爱,我们的爱有太阳有大地有蓝天有白云作证,我们会永远属于彼此……” 一旁已经呆滞的沈少被陆臻这些油菜的话语雷翻,而徐小花则痛心疾首的想:完了,这孩子把自己给演进去了,魔怔了,抽风了,他以为是他自己要唱给队长听呐! 而黑子却一字不漏的把陆臻的话听进了心里,的确,女朋友是抱怨过自己不懂得浪漫,长期不能相见,如果自己连女朋友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回应不了,那岂不是太不爷们儿了吗???! 唉,算了反正又不是给别人唱歌,死就死了! 于是黑子朝着陆臻认真的说:“好!我学!” 阳光明媚,空气清新。本是艳阳高照日,奈何杀猪噪音高啊…… 陆臻从互联网下载到那首歌之后,和黑子在宿舍一字一句的跟着音乐开始练习。其实陆臻的嗓音很好听,清冽而不失温柔,干净却又蕴含着千丝万缕的感情。但是,请大家不要对一个一米九二的山东大汉的嗓音抱有太大的期望。 徐小花因为耳膜已经不堪承受这一个蜜枣一个棒槌似的混合高音,逃也似地去小黑屋练习射击了。方进则在宿舍里暴走,如果不是陈默还拽着他,他小侯爷一定会去陆臻宿舍把他的电脑砸了。 而沈少终于风一样的出现在陆臻的宿舍对着他们喊:“唉喂喂喂,你们唱的这首歌是叫偏爱吗?去K歌房唱吧,那里正好有这首歌啊,总比在这里唱强!”(所谓K歌房,就是麒麟供他们娱乐的唱卡拉OK的地方) “啊?是吗?”陆臻的眼睛似乎变成了星星,他拉着黑子蹭蹭的跑下楼,朝着K歌房迈进。 终于摆脱噪音伤害的众人,对沈鑫满怀了一腔的感激。 晚间,和严头一起去军区开会的夏明朗回到宿舍,发现竟然连一个小兔崽子都没看见。他纳闷的拉着哨兵打听,才知道这些人全部都去了K歌房,据说是去听陆臻和黑子的合唱。 经过一下午的磨合和熟悉,黑子和陆臻的歌声已经由刚开始的驴叫慢慢成熟,演变为现在的听起来还挺有味道的状况。 麒麟中队的人挤了一屋子,都有滋有味的看着台上的两个人,听着他们的歌声。 “哎黑子,不错啊,一下午能进步成这样,我要是你女朋友非得感动的扑到你怀里不可!”常滨在一旁起哄道。 “是啊是啊……”沈少和方进一同附和。 “嘿嘿。”黑子不好意思的笑笑说:“我这算什么啊,陆臻他唱的才叫好听呢!” “是嘛!那榛子你来个单人唱吧,给哥们听听啊……”徐小花用他狙击手的特有观察力发现了此刻的门外站着的人,于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开口说。 徐小花此言一出,全场赞同,于是陆臻只好调好音乐,开始了他的个人演唱会。于此同时,夏明朗的身影出现在了陆臻的眼前。 夏明朗明显用看好戏的神情示意大家继续,而陆臻的样子却愈发的认真起来。 前奏已经开始,陆臻拿起话筒,唱道: “把昨天都作废现,在你在我眼前,我想爱请给我机会…… 如果我错了也承担,认定你就是答案……我不怕谁嘲笑我极端……” 陆臻很认真的在唱,几乎是深情的,屋子里面原本嬉笑着的大家都不禁被陆臻的歌声感染而变得逐渐安静下来。 “相信自己的直觉,顽固的人不喊累,爱上你我不撤退……” 我答应你,我不会因为对你的爱而使自己发生任何变化,我不会让你失望,不会让你难过,你能相信我吗? 陆臻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夏明朗,那眼中传递的感情,是夏明朗难以估计的巨大。3 “我说过我不闪躲我非要这么做,讲不听也偏要爱,更努力爱,让你明白…… 没有别条路能走你决定要不要陪我,讲不听偏爱,靠我感觉爱,等你的依赖,对你偏爱…… 痛也很愉快,等你的依赖……” 夏明朗在陆臻的歌声中逐渐迷失,眼前都是这些日子以来陆臻带给他的美好。 那个从骨子里面不认同自己的陆臻,那个闪着倔强眸子的陆臻,那个笑容有融化冰川之力的陆臻,那个喝醉酒亲吻自己的陆臻,那个对着自己说我爱你的陆臻,以及那个对他说‘祝你快乐,我的队长’的陆臻…… “不后悔…… 有把握我不闪躲我非要这么做,讲不听也偏要爱,更努力爱,让你明白…… 没有别条路能走你决定要不要陪我,讲不听偏爱,靠我感觉爱,等你的依赖,对你偏爱……爱…… 痛也很愉快……” 音乐渐渐结尾,被陆臻强大的感情表达能力秒杀的麒麟众人好不容易缓过了神。 大家一起上去熊抱陆臻嘻嘻哈哈的夸着他说什么:“哎呦喂,真开不出来啊,我们麒麟的歌神诞生了啊……” 陆臻不好意思的朝着大家微笑,但眼神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夏明朗的身影。 徐小花凑近夏明朗问:“唉队长,榛子唱的怎么样啊?” 掩盖住眼神慌乱的夏明朗说一句:“嗯,不错……”之后,就走出K歌房逃之夭夭了。 因为走得匆忙,夏明朗没有看见徐小花一脸奸计得逞的微笑。 屋外夜色如水,青草正在萌芽,万物正在复苏,同样在增长的,还有某人心中对一个人的感情,嘿嘿,谁知道呢?!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4章 偷开小灶引发的 今天,麒麟基地有一小撮人偷偷贿赂了炊事班班长,然后偷摸在食堂吃小锅饭! 夏明朗加班加的腰酸背痛腿抽筋,期间还伴随着发财越来越大的汪汪声。当他打开窗户迎风缭乱的时候,他以他不同于常人的敏锐嗅觉闻到了一丝香味…… 咕噜噜,夏明朗抚摸了下自己的肚子——他饿了。 今天,是大年初二。 有假休的子弟兵们全都回家对父母尽孝抱媳妇去了,没有假休的就乖乖在宿舍的电话机旁边用肉麻的语言来表达对女朋友的想念了,而像陆臻、方进、陈默、沈鑫这些有假而不回家的人就都偷偷去食堂开小灶了。 陆臻为什么不回家呢?这相信各位都明白。 而方进不回家,是因为方进家父对他的军容仪表管得比在基地里还严,而且他更对家母的温柔呵护感到难以招架,于是,索性不回家。 陈默其母,大家看过天堂也知道了,那是个女王陛下呀,惹不起咱躲得起。 沈鑫不回家,是因为在基地待得久了,一想到回家就会有老妈带来的各色千金小姐把他围观在其中,那鸡皮疙瘩就忍不住冒翻,就也不回了。 徐小花也在,因为之前家里有事情请了一回假,于是新年就留在基地了。 麒麟基地的伙食很好,可是耐不住陆臻和沈鑫这两个馋嘴的家伙,某一天沈鑫收到家里给寄来的四川火锅底料正好被陆臻看到,接着,队草就吞口水了。 过年的时候基地人少,炊事班的菜品相对充足。陆臻因为没事爱去那里转转,炊事班班长很喜欢他。 正巧今年炊事班班长也没回家,一听说少校嘴馋想吃火锅了,很慈爱的为他们准备了不少好吃的,还特意为他们亲自下手调出了家传的调料。 陆臻拉着徐小花把大盘小盘的蔬菜肥牛冻豆腐运送到食堂,期间徐小花很痛心疾首的问陆臻:“真的不叫队长?” 陆臻撇撇小脸:“不叫!” 徐小花盯着手上的牛肉心里想: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觉悟啊…… 你们问为什么陆臻不让叫夏明朗? 其实,咳咳,因为夏明朗在针对年后的东北大规模军事演习做准备,而这件事情他却对陆臻保了密。 陆臻看着自家男人每天忙的焦头烂额,连大年三十都没顾得上发生浪漫的事情,而且可恶的是他还不告诉他是为了什么!!他前思后想觉得自己真是很不应该不生气。 不过,请满足一个大男人偶尔的小骄傲吧!夏明朗脑补着陆臻在看到自己蔫不唧的就弄好一套严谨的作战计划眼中放射的崇拜光芒时,那小心脏就扑腾扑腾的跳的巨欢实~ 方进从厨房端来了铜锅,陈默帮着他拾掇好。 “不叫队长吗?”陈默问。 “哎,干果儿说不用叫咱就不用叫。”方进乐呵呵的往锅里加着水然后说。 沈鑫码放好大家的筷子,把大家的碗里都放好了调料和香菜,等水开了,他撕开家乡的火锅底料放进去,煞那间香气四溢……(与此同时夏明朗推来了办公室的窗户) 等陆臻和小花把菜全部上齐,方进看着满桌子的好吃的馋的不行,伸出手就要去夹肉。 可是……在他刚把筷子伸到盛着肥牛的盘子上时,方进的耳边就想起了某个人邪恶的声音。 “全体起立!” 大家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一听到熟悉的嗓音发出熟悉的命令时,动作绝对比脑子的反应快。等看见夏明朗狞坏的笑容时,就已经只能看见彼此拔的挺直的军姿了。 “今天伙食不错啊。”夏明朗笑着走近,但是大家的表情却愈加严肃。 徐小花偷瞄了一眼陆臻,眼神里满是无奈。 “报告队长!”陆臻突然喊道。 “说!”夏明朗乐呵呵的瞧着陆臻,大有那种我看你能怎么解释的样子。 “本次火锅是我们民间组织的小型活动,因为没想惊动官方所以没有去请示队长。”陆臻振振有词的说。 “民间活动……”在夏明朗刚要继续说什么的时候,沈鑫的一声嗫嚅传到了大家的耳中。 “报……报告!” “嗯?”夏明朗看了沈鑫一眼。 “队长,火锅里的水都快干了,咱,咱先吃行吗?” 方进听见终于有人说出了自己的心声,赞同的点点头。 夏明朗围着大家走了一圈,每走到一个的后面,那个人都会绷紧神经生怕队长会突如其来和自己上演一出擒拿和反擒拿的戏码。当夏明朗坐在陆臻的位置上时,大家都松了口气。 方进看夏明朗夹起一片牛肉,施施然的放到铜锅里去涮,然后在施施然的捞出来沾了点调料,再吃到嘴里有滋有味的嚼着。 “咕咚。”不知道是谁吞口水的声音响起,夏明朗似笑非笑的抬起头来说:“还不赶紧吃?等我喂你们呢?!” 众人如获大赦,登时坐下来食指大动。 只有陆小臻可怜兮兮的又搬了把凳子过来,紧接着去厨房拿了副碗筷。 在回食堂的路上他碰见了队里新来的小护士莫珂,要说这个闺女可有些故事。她据说是某将军的小女儿,自小学医,立志要做最美丽最有才的护士长,的确,她是很有才,但是相对的,她的性格也有些……呃,有些BH。 陆臻见到新年值班的小护士,很友好的和她打了声招呼。可是护士嘛,鼻子也很灵,她看着陆臻手里拿着碗筷好奇的问他们在吃什么。 陆臻一看不好瞒着啊,就说在吃火锅。谁曾想小护士呀的一声说最爱吃火锅了,然后就拉着陆臻跑向了不远处的食堂…… 小护士一到,夏明朗很客气的招呼着她要不要也吃些,小护士不客气,拿起筷子就伸进了锅里,瞅准一个蟹棒就夹出来吃了,还被烫的直吸气,在沈鑫他们全被逗乐了。 小护士抢了一根蟹棒就走了,可是陆臻一坐下他就发现一个严重的事实,他就去了这么一转眼的功夫,好不容易央求炊事班班长给他买回来的蟹棒就一根都不剩了……而最后一根,就葬送在了莫珂的肚子里…… 陆臻那个悔啊……早知道就去叫队长,哪向现在,连个螃蟹味儿都闻不着了…… 陆臻懊悔的坐好,就看见徐知着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你不是饿了吗,赶紧吃吧!” 陆臻委屈的夹起菜叶一咬,咦?怎么软软的还有股海鲜味?他偷偷的翻起菜叶子,就看到菜叶里面包裹着一根涮好的蟹棒……陆臻惊讶的睁大眼睛望向徐小花,只见徐小花朝他眨眨眼,然后陆臻很开心的笑了一下。 不过一根蟹棒哪里够队草塞牙缝的?就在陆臻郁闷的时候,夏明朗又扔向他碗里些什么还说道:“吃火锅就得吃菜吃肉,这娘儿们叽叽的东西谁爱吃……” 陆臻低头一看,碗里静静的躺着三根冒着热气的橙色蟹棒…… 于此同时,方进低头撇撇嘴,心想:队长真偏心! 唉,于是,明明在生队长气的陆臻,就因为这三根蟹棒而雨过天晴了…… ————END————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5章洗澡往事 某年某月 一次全军区联合公开大演习 本来照理所说麒麟属于秘密部队这种有点带公开的性质的演习是怎么也不会让麒麟去参一脚的 可是严头积累下来的往日冤近日仇们终于联合起来发难了…… 于是乎在演习开始前的最后半天队长接到通:**部队参加演习!首长要求在这次演习中充分发挥麒麟的快速反恐功能和秘密作战技巧…… 要在不惊动任何一方的情况下参加战斗并协助蓝军取得胜利…… 队长接到通知就立刻满头黑线……这不是就说蓝军红军都不认识我们,都把我们当敌人打…… 谁出的主意真黑…… 半天时间要干的事很多**整队出发 了解对战情况熟悉地形 分配人员任务……还要防着红军盯着蓝军免得一不小心被自己人给灭了 进入战场 开打…… 一阵昏天黑地…… 终于最后在队长的带领下榛子的辅助下小花侯爷默默和个位队友的配合下圆满完成任务蓝军胜利了只是蓝军一直没明白为啥这次赢的有点莫名其妙虽然说这次演习区据说是古代的一个祭祀圣地也没这么邪吧老天保佑?总不至于是红军内乱吧…… 当最后的结果出来的时候不可避免的结果就是严头的往日冤近日仇们的怨念更厉害了…… 在劳累了大半个月的兄弟们回基地的路上大家脑袋里都想的只有一件事洗个热睡澡回家睡个觉这半个月真是心力交瘁啊…… 结果回到基地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集成电路他祖宗又坏了…… 虽然各位爷身体都很好南方的冬天爷不是特别冷只不过真的没人想在累的无力的情况下再来洗个冷水澡于是乎公共澡堂热闹了起来那叫一个人声鼎沸啊 谁谁谁把香皂给我用用谁谁谁洗完了没快出来让位置给我…… 可是在热闹的人群里少了队长和榛子一个一回到基地就被严头给提溜到办公室做总结去了一个嫌澡堂人太多准备晚点再去 于是乎在晚饭后的不久当榛子兄弟正在早已冷清的澡堂里慢条斯理的脱着衣服的时候 队长拿着毛巾卷着香皂进来了…… 队长看见陆臻也在忍不住挑了挑眉毛:“这么巧?”陆臻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场景怎么这么眼熟呢 ,队长刚被严头摧残完毕正累着呢,飞快的脱完衣服走了进去,还回头叫了陆臻一声“别光着半截膀子站那,虽然你是硕士,可人家感冒可不看学历,你要是H1NI了,那可别怪我大义灭亲嘞~~~” 看着队长走进洗澡隔间的光溜溜的背影,陆臻忍不住在嘴角扯起了一丝笑意,他立刻扒光身上的衣服,拿起他那一堆零碎走进挨着队长的另意个洗澡间…… 站在队长旁边的格子里,陆臻一边慢慢的洗着头发,一边瞟看着旁边的队长,看着他用冷热水交替着冲洗……恩,似乎是和他在一起后养成的习惯,陆臻嘴角的笑又扩大几分。 队长就是队长,哪怕是被严头摧残了大半天,还是很快发现了陆臻的异样。MD~这小子从就来就感觉不对劲,现在越笑越诡异~这是怎么了……“喂!你”队长终于没忍住冲过去巴在隔间的木板上盯着陆臻“从进来就一直偷偷看着我笑,别以为我没看见啊,笑啥呢啊?怎么还带怎么多东西来洗澡,把你洗发水给我递过来,上次拿你那瓶用完了,没来的及去买新的……”陆臻听完队长的彻底笑开了,无比灿烂,他在心中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于是干脆彻底转过去,也巴在木板上和队长脸对脸说到“队长,你还记得上次演习的时候我帮你弄数据几天没休息,后来洗澡……”陆臻话还没说完就被队长打断“下次你要还那样不顾身体,你就晕在澡堂被洗澡水淹死我都懒得管你了!”陆臻立马一脸委屈“我是为了啥啊!还不是摊了个文盲队长呗~”看着夏明朗伸过来准备掐他脖子的手,陆臻立马一脸正经道“队长,其实上次我不是饿晕了,也不是低血糖……” 夏明朗停下伸过去的手“恩?…………哦~~~~~~~~~~~”妖孽就是妖孽,本来已是在记忆深处的事情,本是已经定性的事情,只要一有动弹,立刻理解。“你小子就那时候就那么迷我了?”夏明朗改把本来要掐脖子的手转改为拉脖子,拉过陆臻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的说。于是立刻他就看到了效果,陆臻的耳朵立马红到透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澡堂有热气的关系,从来没见过他耳朵红成这样,透明到看的倒一丝丝毛细血管. 陆臻红着耳朵却睁着被热气熏的水汪汪的眼睛对着队长说“你会讨厌我那时候吗?”队长看着自家少尉一脸期待的样子等着他的答案终于也没忍住伸出舌头舔了下那早已红透的耳朵说“我喜欢现在的你,以前的也喜欢,只要是你的,我都喜欢……”看着陆臻终于忍不住捂着耳朵蹲了下去,看着陆臻在花洒下泛着光亮的身体,看着那长红透了的脸,夏明朗心中似乎有一根弦被波动,突然有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陆臻在我身边就够了…… 夏明朗本想走过格子去拥抱陆臻一下,可他听到了小花和侯爷吵闹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们走进来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会错时间的不止他们两个小花和侯爷拿着洗澡的毛巾走进来就看见队长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俩,小榛子捂着脑袋蹲在地上,都吓一跳。侯爷立马吼到“榛子你怎么了,队长怎么你了……”队长立马无语,我能怎么他啊,这小子话说的,迟早有一天得死他嘴上!小花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队长一眼,那眼里明明白白的意思“您也太大胆了吧好歹这也是公共澡堂啊!!”夏明朗甚至觉得他从小花的眼神里看出了小花特别强调了公共两个字…… 这时候陆臻终于脑袋转过,对他们说“我没事就是可能太累了有点晕。”队长看着陆臻心里想人家都误会完了你现在解释不就是掩饰么 唉~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有那么回事啊~~~ 队长终于忍不住了走过去拉起陆臻对小花和侯爷说“你们漫洗洗晕过去了就互救一下什么人工呼吸啊之类的你们也都会他还得回去给我写报告走了……”看这队长拉着呆若木鸡的榛子走了出去小花和侯爷互往一眼忍不住都打了哆嗦洗澡的时候那叫一个离的要多远有多远…… 陆臻同志在被队长套上衣服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我凭什么帮你写报告啊……”队长拿过毛巾帮陆臻搽头发“你那时候不是最喜欢来以身相许的嘛今天我体谅你演习刚结束又要写报告等睡觉的时候我一定拿出看家本领帮你按摩一下穴位你知道我按摩很厉害的上次你试过的嘛……” 果然陆臻的脸再次红到耳根夏明朗继续愉快的帮着陆臻搽着头发…… 恩恩…… 夜还很长……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6章 夏陆ML历险记 子曾经曰过:食色性也。圣人之话固然不假,可ML这事儿,也不是说来就来的,还得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缺一样,它还真就成不了。 一、床上这事未必成 是夜,麒麟基地在月色下显得一派宁静祥和。但上天注定了这是个永生难忘的夜,起码夏陆是这么认为的。 “嘿嘿,宝贝儿,今天累不累?”夏明朗坏笑着欺身压上在床上闭目养神的陆臻,木板床都被压的嘎嘎作响。 陆臻被压的有点喘不上气,伸手推了推夏明朗,嘴巴嘟囔了声“别闹”,却不挣扎,眉眼之间尽是疲态。 今天陆臻着实累的够呛,前段时间他接手了一个新系统的测试工作,带着他的科技小组不眠不休的做了十天终于搞定。之后只休息了一天,就开始体能恢复训练了。今儿个就是训练第一天,方小侯亲自操刀,自是有得陆臻受的。饶是如今已历尽千锤百炼早已脱胎换骨的陆臻仍有些受不住,这么一天下来也只剩在床上喘气的劲儿了。 夏明朗起身,把床上的人扯起来,扒了个精光,又颠倒个给放趴在床上。陆臻也没力气反抗,索性任由他摆布。一条热毛巾先敷在了陆臻的肩膀上,让他舒服的直哼哼。夏明朗嘿嘿一笑,手下捏捏按按,开始给陆臻按摩起来。 “队长,今天怎么这么贴心啊?”陆臻闭着眼睛,下巴枕在小臂上,美美的从齿缝中漏出这么一句。 “对自己媳妇当然要贴心了。”话音未落,手下突然加重了力道。 “啊喂,轻点!!”陆臻受惊似的挣扎,床发出了尖锐的响声。 “别动别动,正给你松筋骨呢。”夏明朗手下持续发力“我专门去跟老罗学的这一手,就准备拿来伺候你了。”陆臻只得咬牙趴下了。 夏明朗开始专注于他的按摩事业,但这专注没持续多久就开始心猿意马了。手下肌肤温润的触感让夏明朗老脸发红,两眼放光,心想我老婆皮肤真好,来基地这么久也没被练糙了,真不愧是我老婆~手下按着按着就流连到腰线以下了。 陆臻这边正享受呢,突然感觉不对劲了,正准备扭头骂流氓,夏明朗已如恶狼扑食的压了过来,嘴里还叫到:“老婆我爱你!!”重重的砸在了陆臻身上。 陆臻被砸的七昏八素,心里只想骂娘:就知道这妖孽没安好心啊啊啊!!向下一发力,正准备来个鹞子翻身,只听见“咔咔”的爆裂声。二人皆是一愣,还来不及反应,就齐齐向下陷去: “咣!!!” 一声巨响后,楼似乎都震了三震。陆臻定了定神,一脚把身上的夏明朗踹开,揉着腰艰难的站起来,回身看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床塌了!!! 麒麟基地的床虽然要比一般部队的上下铺强些,说到底还是木头硬板床,本身并不多结实。神兽们每天不是任务就是训练,呆在床上的时间少的可怜,基本都是头沾到枕头就打呼噜的主,不会有人像这二位在床上翻来滚去的,所以这床历经几代神兽都安然无恙。唯一一次事故,就是夏明朗使坏弄塌了陆臻的床,二人才得机会同住。陆臻显然想起这回事了,拿眼刀狠剜夏明朗:“你搞什么鬼呢?!” 夏明朗此刻也懊恼极了,看看床的“废墟”,再看看陆臻愤恨的小眼神,张了张嘴,只能无奈道:“宝贝儿,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二、浴室这事儿也多磨 天太晚了,这床估计要挺尸一夜了,见陆臻还气鼓鼓站在床边,夏明朗心里一琢磨:与其在这罚站,还不如把刚才的好事给办了呢!说不定,把宝贝伺候爽了,等下就不追究床的事儿了。他的眼在另一张床和浴室之间转了转,当即上前一步,扛起陆臻就往浴室走。 陆臻大叫:“你干嘛!” 夏明朗大笑:“当然是干宝贝儿你了。” 一进浴室门,夏明朗就把陆臻抵到墙上狂啃,两人动作很大,战况激烈,乱七八糟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也无暇顾及。陆臻的光裸的背贴在瓷砖上,冰冰凉凉的。他摸索着打开了花洒,等花洒里的水转热时,陆臻已经被种满小草莓了,两人的呼吸都粗噶了起来。夏明朗一手扶着陆臻,一手做着润滑扩张。黏腻的润滑液被粗砺的手指带入身体,陆臻的呼吸中都添了一丝嘤咛。夏明朗听了更是兽血沸腾啊,当下就要提枪上阵,一把将陆臻抱起来,陆臻的两条长腿就缠上了夏明朗的腰间。 此刻气氛好的不得了,夏明朗稍换了换姿势,将陆臻更舒服的抱入怀中,脚下一变准备扎个马步蛟龙入洞了,不料脚下一滑失了平衡,二人“砰”的一声重重摔倒。 夏明朗被这么一摔给弄蒙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扭头一看,原来刚刚是踩了块肥皂。纵使夏大人平衡能力高强,在湿滑的的浴室踩到肥皂也只能摔成大马趴了吧。 夏明朗在心里骂娘:操!谁他妈的把这玩意儿乱扔啊!!骂完之后就想起来正是刚刚自己进来和宝贝儿热火朝天时撞掉的,只能暗骂一声“靠!” 正跟肥皂君呕气呢,夏明朗的腰上挨了重重一踹,他才意识到:坏了,忘了媳妇了。只见陆臻看也不看他一眼,爬起来冲了冲身子,拿了毛巾就出去了。 等夏明朗出来时,陆臻已经在仅剩的那张床上躺下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夏明朗连忙凑上去问:“宝贝儿,有没有摔疼啊?” 陆臻根本不理他,只是把身子往墙里挪了挪,好离他更远。 夏妖孽是何许人也,岂会被小小别扭阻拦?他跟着陆臻的动作立马贴了上去:“宝贝儿宝贝儿我错了,但今天这事儿太邪门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语罢还要去拉陆臻的手,陆臻直接甩开,还拿被子蒙上了头。 夏明朗乘胜追击,迅速把脑袋也挤入被窝,抵住陆臻的颈窝:“宝贝宝贝,再给我一个机会吧,我想了,刚刚我们是地方选的不好,这一次我们选个好地方。你不是喜欢浪漫么,咱就去浪漫。”鼻子还像小动物一样蹭啊蹭,大有你不答应我就不停的趋势。 面对这样的夏明朗,陆臻完全招架不了,一把掀开被子和夏妖孽对视三秒,认命的开始穿起衣服。自己收拾停当后看也不看夏明朗一眼,直接摔门而去嗯。夏明朗赶快搞定自己,拿了车钥匙就跟了出去。 二、车震这事儿不容易 宿舍楼下,夏明朗把车开过来,下车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想当一回绅士向陆臻做出邀请的手势。没想到陆少校根本不鸟“夏绅士”这一套,直接钻进后座了。夏明朗摸摸鼻子,也没做声,直接回到车上发动了车子。 最近麒麟们闲的很,没有任务也没有特训,所以夜里的基地是极静的。夏陆一路无言,倒是很快到了目的地。 陆臻隔窗一看:唷,靶场! 夏明朗只把车窗降下来半个,神神秘秘的跟看守靶场的小战士咬耳朵:我和队副要商量个全新的训练计划,需要到靶场实地测验一下,很重要的,你可得做好保密工作。 这小战士本来就对行动队心向往之,夏队长更是偶像中的偶像,于是乎,这一得夏队长的钦令,立马跑去开了电门,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保证完成任务! 夏明朗摇上车窗,继续往里开。陆臻心说:这妖孽真是够了,连这种瞎话都能编的这么道貌岸然。又想到他们来这儿的目的,不禁耳朵发红,还好这天黑,看不出来。 车一直往里开,直到靶场门口的岗哨完全看不见了才停下。发动机的声音还没完全平息,夏明朗已经如猛虎一般的扑向后座了。 “宝贝儿啊宝贝儿!!哥哥来了!!” 二人的嘴唇简直是互相磕上的,甚至都能尝出血沫子味儿了,但是谁都没停下,两人迅速的纠缠在一起。刚刚在浴室里的润滑在此刻起了大作用了,夏明朗很容易的就进去了。陆臻咬着唇哼哼了两声,听的夏明朗血脉翻腾,忍不住附身一阵狂耸。 一车的旖旎在夜空下似乎晕染了整个靶场,车子都随二人的节奏在摇摆。似乎这将是个前半夜有些小波折,但是后半夜极度浪漫值得怀念的夜晚。 这么想你就输了。 夏明朗在陆臻这块田上用心耕耘,挥洒汗水,即将收获欢乐的时候,他忍不住加快了节奏,激情的极乐的礼花都在眼前绽放,就在千钧一发的最后关头,我保证夏陆听见了这辈子最最恐怖(?)的一句话: “唉?默默,你看,那不是队长的车么?” 这么一声下来,夏明朗吓得滑了出来,陆臻一个激灵身子反掉下去了车座,但二人的腿还纠缠在一起,只能咕咕咚咚一起摔得四仰八叉的。车身在一次剧烈的震颤后归于平静了。 这一惊天地泣鬼神的魔音是谁发出的?没错,方小侯是也。 其实这真的不能怪方小侯,只能说天意弄人吧。今天陈默接了一个家里来的电话后就开始有些不正常,冰山脸依然是冰山脸,可是气场却更凛冽了。方进怕默默心里有想法,思来想去觉得来靶场来一发是最好的选择。于是乎,大半夜的,方小侯拉了默默就往靶场跑。 不是门口有夏大人收买了的小战士么? 嘿,真不愧什么样的人带出来什么样的兵。那小战士正要拦人呢,方小侯直接蹦出来一句:我们队长让我们来策划训练计划呢!小战士一听,这不是夏队长刚刚说的事儿么?再一看,方进&陈默,这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啊,肯定是夏队长叫来帮忙的!二话不说,立马敬礼放行。之后,就发生了刚才那一幕。 这厢方小侯看本来在动的车突然不动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人就先凑上去了,边叫嚷着“队长,队长,你在不在?!”伸着脖子就往车窗里看。 车子里,夏明朗已经快把侯爷家十八代祖宗问候完了,陆臻直接一脚踹上了夏明朗的胸膛,只是空间太小,使不上什么力。夏明朗偷偷看了一眼媳妇的表情,被媳妇眼神里面的质问和怨毒吓到了。 陆臻真的很恼火!!今天他真的快累死了好么??!!要不是某人的一再求欢,他早就可以美美的睡了好么?!!某人不是保证这地方又浪漫又安全么??!!他简直怀疑夏明朗是不是故意在整他,想着想着就不自觉用更狠厉的眼神瞪着夏明朗。 夏明朗心不甘情不愿的慢慢起身,扑过去抱着陆臻使劲啃了一口才起身 两个人都套好衣服后,陆臻扭头看了看窗外,又斜着眼看夏明朗“你不是陪我来浪漫的么?星星这么漂亮,我们看星星去!” 夏明朗心道星星有什么好看的,跟没见过似的,咱的正事儿还没办呢!但又不敢明说,只能揽住陆臻的肩膀,宠溺而又无奈“行,都依你,咱看星星去。” 四、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等下了车,夏明朗却被他有些不以为然的星空震了一下。麒麟基地在西南的大山深处,远离城市也就远离污染,朗朗夜空中繁星密匝,再配上开阔的靶场,纵使不懂“星平垂野阔”的意境,夏明朗也觉得此景美极了。 “看吧,就是你这样的大老粗,也得为自然美就折腰!”陆臻看着夏明朗仰着脸陶醉的傻样,脸上满是狡黠和揶揄。 “什么啊,”夏明朗拉住陆臻的手,“好歹当年我也是情中圣手,拐过的妹子不计其数啊,什么牵个小手看看夜空的桥段我比你熟悉。” “哟,”陆臻斜眼瞪夏明朗,“知道你是情圣,感情您现在是用当年对付小姑娘的做派来打发我呢。”还举起被夏明朗牵住的手晃了晃。 夏明朗瞬间后悔了,暗骂自己嘴贱,连忙把陆臻的另一只手也牵住,深情款款“哪能啊,我都有十年没接触过小姑娘了吧,小姑娘们早都成别人家孩子的妈了!以后我只牵着我媳妇的手,不只看星星,咱还看太阳看月亮,能看的都看!” 闻言,陆臻笑的像一只偷腥的猫,得意极了。 俩人在靶场上牵手而行,慢慢的走了一会,到了流动靶靶场。陆臻定定的看着那一排排流动靶,像一个大字一样的仰躺在地上,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队长,你猜,我是什么时候对你起的心思?” 夏明朗也学他躺下,戏谑道“你难道不是看见我的英姿的第一眼就爱死我了?” 陆臻斜剜了他一眼:“自恋狂,好好说!” 夏明朗转过来抱住陆臻呢喃道:“我什么时候看上的你,你就什么时候看上的我。我和我媳妇心灵相通呢…” 陆臻脸上弯起了微笑,回抱住夏明朗,也轻声低喃:“还记得你正式接纳小花的那一晚么?就在这个靶场,和我们现在躺在相同的位置,当霞光把你的轮廓照出来,我就明白,这一生,我都要栽在眼前这个妖孽手上了。” 夏明朗紧了紧抱住陆臻的手,好像世界在这一刻都被抱进了怀中,即使下一秒世界末日,也能从容面对。 对的时间,对的气氛,对的人,夏大人,忍不住心神漾漾了,所以…… “队长…你…你是种马么?!!” 没错!!!夏大人怀抱美人。。硬了!!! “嘿嘿,宝贝,这是你的魅力大啊!!”夏明朗翻身而上,“不如我们就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好了~” “你搞什么!!唔嗯~别~刚刚的教训还不够么…” “hia~hia~宝贝你就从了我吧!!!” “!!!” 奇异的声响环绕靶场一夜不绝于耳,天已经蒙蒙亮,守靶场的小战士站的一夜脖子酸痛,但他依然恪尽职守的站的笔直:我一定要为两位领导营造最好的环境,让他们好好规划一个完美的“特训”!!想到这,小战士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7章 夏陆性向一百问 话说,那个在我们陆小臻同学九死一生的拆弹归来之后的某一天,正好是麒麟一中队难得的休息日,干果同志起床揉着眉心。 队长关心:怎么啦?没睡好? 干果皱眉:也不是,就是做了个很奇怪的梦,一个女人对我说他是咱俩的妈,说今天小花、方小候和陈默要过来给我们作专访,要100%配合,不然就让我们九死一生的事件平方平方再平方,什么嘛! 陆臻本以为,夏明朗一定会笑话他,但半天没听到声音,疑惑的抬起头,却见夏明朗满脸惊诧的看着他,迟疑的说:那个女人,是不是穿一身白裙子,看起来20出头的样子? 陆小臻尚未睡醒,呆呆的道:啊?你怎么知道?然后一个激灵完全清醒过来,两人面面相觑,顿觉脊背发寒…… 然而更让人发寒的是,早饭过后,小花、方小候和陈默期期艾艾的一起来到他们寝室,告知彼女也在三人梦中出现,并以光棍一辈子要挟之,留下一份一百问的稿纸。 五人相对不寒而栗,只好搭台子,准备采访…… 方小候:耶……请问您的名字? 夏明朗:?方进你什么意思? 陆臻无奈的白一眼文盲队长:……这是采访,陆臻。(非常配合的露出八颗牙) 夏明朗满头黑线:……夏明朗。 方小候擦汗:那么年龄是? 夏明朗继续黑线:32。 陆臻继续八颗牙:比他小5岁,不过人小朋友叫我哥的时候会喊他叔。(笑得更加灿烂可爱) 夏明朗撇嘴:小屁孩儿懂什么!老子皮相是老了点,但咱内心火热啊!(瞄着陆臻妖孽的一笑)我老不老,你还不知道吗? 陆臻小耳朵立刻飙血,小声嘀咕:老流氓…… 徐小花看陆臻颇为尴尬,急忙打圆场:我表哥也32了,孩子正好上小学,队长你也该被小孩叫叔叔了。 陆臻:就是就是,夏明朗同志,不服老是不行的~~~~(得意状) 夏明朗黑线:方进,下一题! 方小候:哦,嗯,那么性别是……耶? ……夏明朗和陆臻面面相觑,徐小花笑喷,小候爷满脸黑线,心里诅咒,TMD谁出的这么白痴的题目???逮到了爷活刮了他! 陈默忍笑:方进,下一题! 方小候擦汗:那么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夏明朗:这个啊……好像很复杂哦。 陆臻:我的话,应该是很认真的吧?不过他的话,我倒觉得一点都不复杂,因为我可以很精省的用两个字概括 夏明朗挑眉:哦?什么? 陆臻:……妖孽啊! 三人集体笑喷 方小候:队座,您名声真不怎么样! 夏明朗似笑非笑的扫一眼:嗯,既然如此,今年的选讯方进你来负责如何? 方小候:啊!队座不要啊~~~~~ 小花:这个,下一题吧? 方小候仍在悲惨的情绪中没有拔出来,坐他旁边的陈默只好瞄一眼稿纸,一本正经的问: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夏明朗:06年4月,在东海舰队的基地 陆臻:……哦,基本上,是这样。(目不斜视,正气凛然) 徐小花疑惑的看向陆臻,然后转头忍笑。 夏明朗挑眉,突然口令式的喊:徐知着! 小花(反射性的立正):到! 夏明朗:笑什么呢? 小花(擦汗):那个……没有,只是想起了榛子跟我说过的对您的第一印象。 夏明朗转头看着陆臻:第一印象?好像你还没跟我说过呢! 陆臻:你又没问过! 反应过来了的方小候低头看看稿纸:哦?榛子,说说看呢? 陆臻看看夏明朗,笑得阳光灿烂见牙不见眼:鬼啊! 方小候愣住,小花笑喷,陈默嘴角抽搐。 夏明朗黑线:我那天不是挺道貌岸然的嘛~ 陆臻微笑:鄙人一向长于透过现象看本质。 夏明朗继续黑线:方进,下一题! 方小候:哦,那你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陆臻:妖孽。(宽面条泪,我果真有点M的倾向了……) 小花完全不以为然:切,你就看人长得帅! 方小候:我觉得也是。那队长呢?其实这个我一直想问的,虽然说干果儿确实不错,但您老怎么就会起这个心思呢?我记得以前你是喜欢女人的啊! 夏明朗:……这个我怎么知道,喜欢就喜欢了 方小候:那总有特别喜欢的点吧? 夏明朗:……这个交给桔子去答,我总结不出来! 陈默:方进,下一题! 方小候:耶,那么讨厌对方哪一点? 夏明朗(抓头):讨厌?这个谈不上,就是这小子太爱较真,犯抽的时候我会有点头疼,(看看陆臻鼓起来的嘴巴)耶,其实主要是他一犯抽就会生气,搞不好还会哭,老子心疼啊! 小花忍笑忍到快要抽搐,心想,队长这个变脸是不是应该算作惧内的表现? 陆臻脸色阴转晴:其实都还好啦,就是什么事情都想帮我安排好了,嗯,有点专制。 陈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你们怎么还会在一起呢? ……夏明朗和陆臻面面相觑,方小候和小花完全呆住。 半晌,陆臻(诚恳的):默爷,那啥,人和人不可能完全没有矛盾的。有了矛盾就散伙,那大家就都不要过日子了。只要觉得在一起比分开来要好,那就应该在一起。 陈默:哦。那你们觉得在一起……很不错? 陆臻看着夏明朗,微笑:我觉得很不错。 夏明朗回视,展开一个温柔的笑容:我也觉得很不错,非常不错。 方小候黑线,心想:真不习惯啊!我居然会觉得队长很温柔?!!有没有搞错啊啊啊!!!——咳,那个,我们下一题啊!您一般是怎么称呼对方的? 夏明朗:陆臻啊。 陆臻:队长啊。 小花疑惑:?这个是当我们的面的吧?私底下没有什么特别的称呼? 夏明朗:没有,我倒是想这小子换个叫法呢,起码在床上的时候换一个么,不然满操场的叫我队长,这个条件反射实在是……可是这小子也奇了,死活不肯改口,而且不管换什么都能叫得老子犯寒,所以还是算了吧! 陆臻:干嘛要换,改来改去万一叫错了怎么办 小花黑线:……榛子,你想叫什么啊?叫错了还要怎么办??? 陆臻微笑:比如说,宝贝儿,甜心,老婆,亲爱的…… 哐当!四人下巴一起落地,眼睛睁得铜铃大。 陆臻:咳,那个,候爷,下一题。 方小候尚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机械的看看稿纸:哦,那个……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夏明朗刚刚回过神来,满头黑线:这样就好!(TNND好小子,看我等会儿怎么收拾你!) 陆臻:现在就好。(小心翼翼的看着夏明朗的黑脸)没什么好说的,那啥,下一题吧 方小候:嗯,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陆臻笑眯眯:一只佯装藏獒的狼 夏明朗皮笑肉不笑:动物想不出来,植物吧!榛子,硬得不得了,砸地上都带响的 小花:好像我不知道谁评论过,这是只狐狸和狐狸家养的兔子…… 陈默:我觉得徐知着的说法比较贴切 方小候:噗!那个,下一题、下一题!咳,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夏明朗:这个啊,啥浪漫搞点啥吧!给他准备礼物,那真是有难度,一年三个节,圣诞节、情人节、他生日,每次都费尽心思,就怕他嫌弃老子没文化不懂得浪漫。靠!简直太浪费脑细胞了…… 小花(兴致勃勃):哦?榛子,队长送过你啥? 陆臻:……我们都在一起快三年了,还一个个数给你听啊? 小花:那举几个例子呢? 陆臻:比如,嗯,第一年生日吹了个歌给我听,然后那个口琴也归我了。有次情人节写了封情书。然后今年我过生日送了个兵团给我 方小候:兵团?哦,我知道了,那个集装箱就是买来给你的啊,(鄙视的把陆臻从上看到下)我就在想,队长的品味不至于啊…… 陈默淡淡的瞥了方小候一眼:方进,你95没用够? 方小候立刻哑火,极为狗腿的冲夏明朗一乐:队长,那榛子都送点什么给你? 夏明朗了然的笑笑,看看陆臻:我也想知道你送我礼物的标准都是什么 陆臻微笑:电子产品,啥有用送啥,主要目的是为中国扫盲事业作贡献 夏明朗恍若不闻:其实吧,你只要把自己脱光了送过来,比送我什么都高兴 陆臻一愣,双耳立即飚血,恼羞成怒:流氓! 夏明朗悠然的喝口茶:调戏自家老婆,不算流氓。 方进捶地,小花笑喷,陈默也忍俊不禁,但好在比较厚道,扫一眼被方小候遗弃的稿纸:下一题,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夏明朗:?重复了吧? 小花:好像是啊……哦,第九题,讨厌对方哪一点 夏明朗:我就说么,不过纠正一下,算不上不满,更说不上讨厌 方小候:那么下一道,嗯,您的毛病是?嗯?也算重复了。那么对方的毛病是? (方进汗)下一题,然后……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方进爆汗,翻页)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啊啊啊!这题谁出的这么没水准!这一堆意思都一样么!!! 哦,这下面终于有不一样的了,那啥,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夏明朗:他都是我老婆了,你说呢? 陆臻刚刚恢复过来,又听到爆炸性新闻,立时跳起来:谁是你老婆?!谁?!!! 夏明朗:好好好,我是你老婆,行了吧? 方小候立刻石化,小花一口菊花茶喷出,陈默……嗯,还是沉默着,可是这次估计是被一棒槌敲愣了的沉默 陆臻:——!!!(被噎得一口气提不上来,你说这是吐血好?还是不吐血好?) 夏明朗妖孽的一笑:方进,下一题。 方小候:哦、哦,好。嗯,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夏明朗看看陆臻:约会?什么样算作约会呢? 小花插嘴:这个肯定是指以恋爱为目的的约会,别把训练都算上 陆臻:哦,如果这么说来的话,应该是我第一次生日那天,在后山 夏明朗:嗯,以恋爱为目的啊,那这个肯定不是第一次,应该是我失踪归来后,我们确定关系的时候,地点应该是我的寝室。 陆臻:……那是你把我叫过去的,事先有没有约过 夏明朗:不一样么,我约你过去的啊 方小候:确定关系?原来你们是从队长回来就开始的? 夏明朗:差不多吧! 方小候:嗯,那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陆臻:那时候?约会?嗯,应该是很平和、很温馨、很浪漫的,他吹曲子给我听,虽然全部高了一调,但我真的很感动。 夏明朗望天,露出带点猥琐的笑容:耶……应该说,很……火爆?热烈?激动?(不确定的) 方小候:队长,榛子说温馨,您怎么搞出个火爆来? 小花:……因为他们俩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陆臻:队长,那根本就不是约会! 夏明朗:怎么不是,我约你,你来了,然后我们是以确定恋爱关系为目的的,哪个条件没有满足? 小花:榛子看来是以浪漫的约会为前提的。 夏明朗(不以为然):老子九死一生的归来,决定和你谈一辈子恋爱,哪里不浪漫? 方小候心有戚戚焉,小花瀑布汗,陈默……望天,貌似在思考浪漫是什么东西 陆臻汗:好吧,你说是就是吧!下一题吧! 方小候:哦,好。嗯,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陆臻:kiss,不过说到这个,我一直怀疑,候爷,你是不是当初偷窥我们kiss了才知道的? 方小候尴尬:是啊,我当时听到你唱歌,然后还蛮好听的,就打算吓你们一下,谁知道…… 夏明朗:结果把自己吓到了?不过陆臻,刚刚我们已经达成一致了,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是在确定关系的时候,所以,进展到什么程度的话,答案应该是——做了 方小候:……又不是一个场景——啊?!!做、做、做了?!队长?你那个场景不是刚刚确定关系吗? 陆臻捂脸:……(瀑布汗) 夏明朗满头黑线:方进,你当初中生谈恋爱呢?答应了先牵个小手?我们想好了在一起就打算一辈子在一起,那不叫谈恋爱,那叫结婚! 方进讪讪:哦,那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夏明朗和陆臻对视一眼:宿舍 小花闷笑:真没创意 夏明朗一个眼刀甩过去:创意?就创意了一次,还特意捡了个人最少的地,最后还是叫方进给撞上了。老子还敢创意么?方进,下一题! 方小候:哦……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还是重复,这题出的……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夏明朗:我 陆臻:我 方小候:???到底是谁?队长不是说,你先看上榛子的吗? 夏明朗:这个,我觉得是我啊,反正,应该是我先看上他的 陆臻兴奋状:哦?说说看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我都不知道 夏明朗黑线:……其实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知道,第一次觉出来不对劲是严队挂掉的那场演习之后,你小子明明耳朵出了问题又不肯去医院,然后我就总记得你的睫毛眨啊眨的。再之后(苦笑)周源请吃饭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我完了……但后来想想,其实应该很久以前就不一样了,选训到后来,我比起别人来总会多宠着你一点,虽然那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 小花:说实话,队长,我不觉得哎。选训的时候,你明明给榛子吃的苦头最多 夏明朗妖孽的一笑:这个没办法……爱之深责之切啊! 小花激灵灵打个冷战:当我没说…… 陆臻:哦~~~~你这家伙原来早就居心不良。 夏明朗:所以说是老子先看上你的 方小候:不过这个题目……好像是谁先告白的? 夏明朗:那好像确实是他,如果那次打扑克他耍我也算的话 方小候笑喷,小花闷笑,陈默一头雾水 方小候:默默你当时不在不知道,那个盛况啊~~~~~榛子那么明润哀伤、荡气回肠的一句我爱你,队长当时就哑了,那咳的哦…… 夏明朗一挑眉:方进,我记得当初帮着他截杀老子的也有你一个啊?怎么,害得我一宿没睡,都很哈皮是吧? 方小候:呵呵呵(干笑)岂敢岂敢,那不是,谁知道您能一宿不睡么……那个,跑题了,下一道,下一道。那个……您有多喜欢对方? 陆臻:想把他叠吧叠吧揣兜里,谁也不给看;想向世界宣告这男人是我的;想和他谈一辈子恋爱;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可能失去,除了他和我自己……在他之前我都没想过我会这么爱一个人 夏明朗单手画着火柴点烟,吐出一口青烟:这么说吧,他……是我这辈子可以想象到的最好的以外的那个人,从来没有想象过,也从来不敢期待,但他出现了,而且,恰好也喜欢我。所以说,他是我这辈子的奇迹 陆臻:队长…… 夏明朗:陆臻…… 方小候尴尬:咳咳!那个……那么,您爱对方么? 夏明朗与陆臻对视一眼:废话! 方小候委屈:默默,这个又不是我要问的,这个题谁出的啊,净说些废话…… 陈默摸摸方进的头:继续吧! 方小候:呜呜…… 小花看着委屈的小候爷,汗:我来吧!下一题,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夏明朗:说什么?呵呵(苦笑),他都不用说,看他眉花眼笑的我就会心软,一脑门子官司我就会心疼,要是含着眼泪委屈哀怨的盯着我瞧……他就是要我的命我都立马给他 小花:耶……队长您还真是(疼老婆)……榛子呢? 陆臻(莫名其妙):好像……我从来就没怎么对他有辙过吧?干吗要有辙呢,他自由、开心,活得像他自己,我就很满意了啊 小花:耶……您这个层次更高……榛子,说实话,我总觉得你是那种特干净透明的人,你看啊,要说,咱也算手上有几十上百条人命的了,按理说,不管这是不是咱主观上愿意的,杀了这么多人,煞气总是有一些的,队长、默爷、方进,就是楷哥,也是有的。怎么你就从来没让我感觉到过…… 夏明朗:那是你没看到!这小子狠起来才叫真的心狠手辣,杀气我旁观着都觉得渗的慌!(想起拆弹前审讯灰帽子的情形,不自在的动了动) 方小侯:哦?我怎么没看过?队长,啥时候的事? 夏明朗:……去东北那次(眼神望天,有点走神) 方小侯还想问啥,被陈默拉住,看看陈默的眼色,动了动嘴,还是算了 小花:不是,我不是说这个——你们想啊,这种特干净透明的人,对任何事物都会有很剔透的想法,比如说,如果对方变心了,也会微笑的送他走,然后默默祝福对方,再然后日后有个什么一差二错的还会全力以赴,是不是特情圣?特圣母? 四人转过头来盯着徐知着,齐齐黑线~~~~~ 小花略感不安:哎,你们看,那个榛子刚才不就说了,那啥,只要对方自由、开心,活得像他自己就很满意了么?我估计……要是有一天队长变心了、想结婚了,他也会微笑的送他走,然后默默祝福对方,再然后日后有个什么一差二错的还会全力以赴……这难道不够情圣吗? 夏明朗整张脸都黑了:你小子还真够了解他的!想当年这小混蛋就一本正经的跟我说,我要哪天想去结婚了就告诉他一声,他自动离我远远的,没关系。(越想越气,咬牙)TNND我去结婚都没关系! 陆臻小心翼翼的看着夏明朗的黑脸,心想那都多当年的事了?你还记得门儿清:那……那时候不是以为,不管你做什么,只要你开心,那就…… 夏明朗大怒:陆臻!你现在还这么想?!他妈两个人的事情,光我一个人开心有个屁用?!! 陆臻汗:……我不是说那时候么!我现在很确认你不会变心,(看看夏明朗的脸色)嗯,就算你变心了,你也得给我变回来! 小花看看夏明朗多云转晴的脸色,大着胆子问:那队长呢?如果觉得榛子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办? 夏明朗眯眼:徐知着! 小花:到! 夏明朗:我们出任务,最基本的原则是什么? 小花:不冒险! 夏明朗:那如果有潜在的危险存在呢? 小花:把一切潜在的危险消灭在萌芽之中! 夏明朗:如果暂时无法消灭呢? 小花:时刻关注,寻找可以消灭的契机,稍有机会立刻击毙! 夏明朗:记得挺牢的嘛!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小花瀑布汗,方小侯两眼星星葱白状,陈默嘴角微微翘起——这就是我们的队长! 陆臻快乐的见牙不见眼,瞧他多爱我,爱到不愿意不留给别人一丝一毫的机会~~~~ 而夏明朗,看着陆臻灿烂的笑容,笑得一脸温柔 小花擦擦汗:那……下一个问题,如果对方真的变心了,你可以原谅吗? 夏明朗直接不屑的一哼,口都没开。小花继续汗,方小侯继续两眼星星,陈默继续……沉默 陆臻脸色暗了下来,半晌开口道:……这个问题么,其实很久以前也想过,感情这东西,其实本质上而言很难说,今天爱我,但说不定明天碰到谁就爱他了;或者现在爱,过个几年柴米油盐的就不爱了……都说不准。而且,两个男人,不能结婚、见父母、生孩子……不爱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分得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所以,我当时的结论是可以理解的,而且我应该会继续爱他,直到我把这段感情当成往事为止。但我不会原谅,这种事情也说不上原谅…… 看着黯然神伤的陆臻,夏明朗忍了又忍,心想:陆臻!你他妈的又犯毛病了?!刚要开口,陆臻摆摆手制止他,继续说道:但现在我根本不去考虑这个问题,我们很好,过去很好,现在很好,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都会很好。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坚信我一定不会失去他,除非死亡。那么,还想这种无谓的问题干什么呢? 夏明朗神色不动的笑笑,但心底悄悄松了口气:NND老子容易么,三年了啊!终于不来冷静理性的那一套了~~~~~ 小花若有所思,方小侯一头撞进陈默怀里两眼湿润,陈默摸摸方进的头,笑了:那么下一题,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 一小时??还以上???一小时,什么概念?再加点都够打场局部小规模战斗了都!他们是谁?任何情况下五分钟集合、十分钟出动!约会迟到一小时?还以上??五人面面相觑 陆臻迟疑的说:这道题……对我们没意义吧? 夏明朗同迟疑:对,没意义,只要……不在上海的话 陆臻一愣,立马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 剩下三人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一脸茫然,夏明朗想想也忍俊不禁:陈默,下一题! 陈默:最喜欢……?!!! 方小侯:默默?怎么啦? 陈默迅速扫了几眼,然后默然把问卷拿给方进看,方小侯一看大惊,然后脸色诡异要笑不笑的瞄一眼夏明朗,张张嘴却到底什么都没说,把问卷递给徐知着,徐知着一头雾水的接过,立马瞪大眼睛,非常诡异的瞄一眼眉花眼笑的陆臻,然后继续翻看,越看越是黑线,这、这、这,都他妈什么乌七八糟的问题啊?最后,无言的交给被他们的诡异目光盯得莫名其妙的夏明朗 夏明朗翻看半晌,越看脸越黑,翻完之后简直堪比包公,几乎甩手不干。不过,回头看看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一脸阳光灿烂的陆小臻,再想想他满脸鲜血生死不明的样子,脸色突然苍白,咬咬牙,他妈的,什么隐私也比不上老婆的小命重要!黑着脸把问卷交回去:算了,继续! 小花:咳!好的,第三十四题:请问您最喜欢对方的哪个部位? ——!!!可怜陆小臻刚刚笑够,被兜头一盆狗血泼了个透心凉,整个呆住:什么?!! 夏明朗无奈的看着他,方小侯表情扭曲,陈默一脸尴尬,小花面有菜色的把问卷递给他:榛子,你看看吧…… 陆臻几乎茫然的接过,翻看半晌,脸色黑了白、白了红、红了黑……最终定格在铁青上终于不动了,慢慢抬头,咬牙切齿的一字一蹦:这题谁出的?!谁出的?!!挖这么隐私?!!!这还有没有人权?!!!! 眼看陆臻就要抓狂,夏明朗急忙站起来一把搂住他顺毛:陆臻你别激动,别激动! 小花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一愣之后急忙来帮忙:榛子,你别激动,我发誓这个不是我们串通好了来耍你的,这个是灵异事件!你必须要顾忌那个女人的话!我们光不光棍无所谓,但你绝不会想再经历队长失踪的事情了吧?! 夏明朗也柔声的劝哄:对啊,你上次拆弹吓得我至少短寿一年,可不能让他平方平方再平方啊! 陆臻眼睛都红了:我——!!! 方小侯从愣神中转过来,想要帮腔,但被陈默拉住,陈默心想你去帮忙?你不帮倒忙就不错了,还是看夏明朗和小花的吧! 半晌,陆臻狠狠呼出一口气,蔫蔫的说:好吧!就被她整这么一回吧! 夏明朗松了口气:是啊,你就当玩真心话大冒险输掉了,这帮小子人品不佳被整了一回好了。反正他们也不会乱说 说完眼睛一扫,三人立刻点头不迭 陆臻黑着脸从头到尾把问卷看了一遍,最后把答卷交给徐知着,豪迈的一挥手:他妈的,老子今天豁出去了,放马过来吧! 小花:咳!那么请问您最喜欢对方的哪个部位? 夏明朗(看看蔫头蔫脑的陆臻):这个……都很喜欢啊,腰很细、腿很长很直,脚踝也很精致,皮肤紧致光滑手感很好(明显开始走神)眼睛很明亮,但逗得狠了就是一汪水,耳朵也…… 陆臻(越听脸越黑,终于爆发):夏明朗你给我停下! 夏明朗回过神来,看着头顶在冒烟的陆臻老神在在:冷静、冷静,后面还有很多更过分的呢 陆臻看着夏明朗咬牙切齿半晌无言,NND做都做过了还有什么不能说呢!谁怕谁! 突然一笑:嗯,也对。其实我也挺喜欢你的身体的,肩很宽,胸膛很厚,肌肉的手感非常不错,咬劲儿也好极了,这张脸虽然风吹日晒雨淋的有点对不住观众了,但身上的皮肤还是很好的。不过这些都还只是还不错,真正极品的,一个是你那双眼睛,闭上的时候明明挺憨厚的啊,你说怎么一睁开就那么妖孽呢?至于另外一个么……你让我说实话的哦! 陆臻笑眯眯不语的把夏明朗从上瞄到下,众人屏息等着他的答案。夏明朗感觉一阵寒意袭来,直觉不好,决定立刻阻止他:你…… 陆臻:你那么紧……(注意,重音在紧上,请读陆臻-小花拍,缠绵出绕梁不绝的感觉) 夏明朗:陆臻!!! 三人下巴一起落地,夏明朗直接跳起来,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陆臻悠然:……张干嘛? 乒乒乓乓跌倒一地,小花扶着头抱怨:榛子,你别没事大喘气好吧?你想吓死几个??? 陆臻一转眼睛:我怎么吓你们啦,这才哪到哪,你们那么兴奋干嘛?一个个跟饿了多少天的恶狼似的,眼睛都泛绿光! 果然,这桔子说得真对,人到了真没地儿可退的时候,就会生出一股豪情,就像是脸如果丢到尽了,索性还可以来个不要脸。到了现在,陆臻显然是豁出去了 夏明朗摸摸鼻子佯装若无其事的坐下,心想:他妈的,果真是守什么人学什么人,这小子越来越随我!看来今天他是打算实话说到底了,被调戏在所难免,但怎么着也要抢占先机主动调戏,大不了让他调戏回来!至于这帮子闲人——NND老子和老婆怎么样都是理所当然的!于是,心态也立刻妖孽了起来 方小侯看看陆臻,再看看夏明朗,来来回回看了三四遍,终于忍不住期期艾艾的:队长,那个你们…… 夏明朗: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用问了,之后的题里都有,系统问题系统回答 方进看看陈默,犹豫了一下,没多说什么 夏明朗毫不犹豫:下一题! 鉴于小花还在若有所思中没有恢复过来,陈默接过问卷:对方性感的表情是? 夏明朗:哦,其实我很喜欢他笑,看他一笑这世界上好像就没有烦心事了。不过我更喜欢某个时间段,他两眼上蒙上一层雾水,迷蒙非常又亮的惊人,再加上满脸通红,咬着嘴唇的小模样……说罢,还回味无穷状舔舔嘴角 三人完全石化,徐小花可怜兮兮的一寸寸转过头来看着陆臻 没想到陆臻一口茶喝的风清云淡,眼皮都没抬一下:你直说做的时候就成了,人那时候的表情有不性感的吗?你要听,后面我也可以描述给你听,不过这道题的话……我不像你那么龌龊,其实我更喜欢你专注的看着我笑的时候 夏明朗顿时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失落感,或者说周星星突然跳到了央视新闻台,完全反应不过来,靠!这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好在这个还不算太荡漾的回答挽救了其他三人风化的命运,回过神来 方小侯:咳、咳,下一题,下一题,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陆臻:心跳加速?多了去了,比如说想当年选训的时候他拿枪指着我的头的时候,抗疼痛训练的时候(抬头瞟一眼夏明朗),云南雨林里非让我回去报信,他一个人给三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混蛋设伏的时候,还有绝秘任务的时候握着我的手杀人的时候……哪次心跳不超过一百八啊?再跳就心动过速了 方小侯直接笑喷:队长,看来榛子对你心跳加速的印象都不大美好啊? 陆臻:那是,怎么好的起来,真的假的,哪次不是生死关头啊?感觉好的起来才叫怪了 夏明朗完全黑线:我怎么觉得不是啊,这种都是特殊情况,最正常的心跳加速…… 陆臻抬眼:一个是训练、运动,一个就是接吻、上床,你想说哪个? 小花笑的呛到,方小侯大力拍着陆臻的肩,笑得直不起腰来,陈默沉默半晌:陆臻你很强 夏明朗哑火,看着陆臻狡猾的笑容,又实在不想扫他的兴,只好:陈默,下一题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8章 迎新2011 1.就一个吻而已 “咔嚓!”门锁上的声音。 “唔……”后背被抵在门上,双唇猛地被覆上,呼吸被夺走,火热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滑腻炙热的舌头强势不容拒绝地在口腔里扫荡,勾缠吸吮,极尽挑逗。 房间里的灯还没打开,明明开关就在门边,而那只是一伸手的动作在此时却显得如此多余。感受你,或许只需一个呼吸。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水声啧啧的纠缠声不停地在耳边回响,显得格外色||情,饶是流氓如夏明朗也有点受不住。哇靠!反了反了!想夺回主动权,可抚在下巴下的手温柔而强硬稍一往上抬,自己便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一切。你小子,真猛啊……恍惚间,耳边似乎传来陆臻眷恋而渴望的呢喃:“队长……队长……” 仿佛过了一世纪(⊙ o ⊙咋这么言情捏?),直到窗外传来的噼里啪啦的鞭炮烟花声。一时间,外面的喧闹与彼此相闻的呼吸就像两个世界。夏明朗深深吸一口气,看着黑暗中那双透着眷恋渴望的眼,甜蜜而满足地抱怨:“你小子想憋死我啊?” 陆臻没说话,也没放开动作,微微低首,两人额头相贴,呼吸纠缠。窗外的烟花透过窗帘,明明灭灭,给相依的两人渲染上一层绚丽的色彩。烟花易逝,而我们的爱情却是永恒。陆臻现在可以肯定。 许久,陆臻凑到夏明朗耳边,带着些狡黠:“队长,新年快乐。” 夏明朗有点反应不过来:“啊?” “我从去年就开始吻你了,队长。” 2.新年 陆臻开门进去的时候,夏明朗刚关了电脑,坐在椅子上向陆臻招招手,让他过来。 陆臻显得很兴奋,跨坐到夏明朗身上,低头就与那张性感的唇厮磨到一起。他一边与夏明朗接吻着,一边感觉到那个人现在笑的很开心,嘴角勾起着。 陆臻缩回了钻进夏明朗口中的舌,转而细细的舔起夏明朗的嘴角。夏明朗被他舔的嘴角发痒,微微侧了点头张口就去咬那作怪的小舌。陆臻逃得快,赶紧把舌头收了回来,抿起嘴来退开看着夏明朗。 夏明朗挑了下眉,松开一只环在陆臻腰上的手,捏住他的下颚拉向自己,舌直驱而入陆臻的口中,与另一温热的舌纠缠在一起。 不知道吻了多久,彼此作训服的拉链都已经被对方拉开,夏明朗的手探入陆臻凌乱的衣衫内,沿着陆臻背脊的突起,一节一节的往上探,然后再一节一节的往下退,反反复复。陆臻舒服的扭了下腰,彼此胯间的敏感物摩擦到一起。“嗯……”,一阵如同轻微电流般的颤栗感顺着脊髓冲入大脑之中。 夏明朗迅速将手从衣服中退了出来,扣紧陆臻的腰,一下子站了起来。 “队长!”陆臻惊呼了一声,双手勾住了夏明朗的脖子,脚环住了夏明朗的腰,整个人都挂在了夏明朗的身上。 夏明朗快步向床走去,顺势将陆臻压在了身下。 军靴被随意踢落到床下,随后宽大的作训服也被甩下了床。夏明朗隔着最后的一件棉质T恤揉捏着陆臻的腰。陆臻很清闲的将双手搭在夏明朗的肩上,专心与夏明朗接吻。 夏明朗好笑的看着陆臻一脸享受的表情,将唇转移到陆臻敏感的耳朵上,用舌细细舔舐,感受那耳朵不断上升起来的温度。轻微的扭动起腰,相抵在一起的欲望隔着最外层的作训裤就开始彼此摩擦。 陆臻的额上已经开始渗出细小的汗珠,他将手从夏明朗的肩上挪到了彼此的胯间,解开两人裤子上的纽扣,然后拉下拉链,双手灵活的探入彼此的底裤之中,然后一手握住一个已经挺立起来的欲望,慢慢的开始上下摩擦起来。 两个人的呼吸都开始加重。 夏明朗扳开陆臻握住自己那里的那只手,彼此抚慰对方。浓重的鼻息打在对方的耳边,一切都变得安静,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有力的心跳声回荡在耳边。 陆臻咬着自己的嘴唇,习惯性的抑制自己的呻吟。夏明朗将另一只停留在陆臻腰际的手探到他的胸口,用力揉搓起他胸前的突起。 鼻尖贴着鼻尖,呼吸的节奏一片混乱,夏明朗探出舌头,抵开陆臻紧抿的唇,闯进那温热的空腔中继续攻城掠次。甜腻的呻吟从陆臻的口中断断续续的倾泻出来。 陆臻被夏明朗挑逗的浑身酥麻无力,真真苏麻直冲头顶。陆臻控制不住自己的晕眩感,无力的松开窝着夏明朗欲望的手,用力攀上他的肩膀,将整个人更加贴向他。 “啊……”陆臻逃开夏明朗的唇,低头咬在他的肩上,一瞬间高潮袭来的眩晕感让陆臻整个人无力的重新倒回床上。 夏明朗放开陆臻,伸手到床头柜里去摸KY和套子,顺便让陆臻回一下神。他觉得下身已经快烧的麻木。 夏明朗将KY和套子随意仍在枕边,然后将陆臻抱到自己身上,平躺着。 “队长,今天我在上面?”陆臻抱着夏明朗的头,用鼻尖摩擦着夏明朗的耳廊,声音因为刚经历了高潮而显得沙哑黏腻。 “你说呢?”夏明朗一边反问,一边两手已经探到陆臻的股间,摩擦着那个诱人的小口。 “算了,你开始吧……”陆臻侧过脸,在夏明朗的颊上细细密密的落下轻吻,他感觉到夏明朗的指在入口处徘徊着,轻轻的按压着,慢慢的一点点探进指尖。陆臻皱了皱眉头,然后突然将自己往下沉了几分,半根手指一下子刺入了体内。陆臻难耐的收紧了一下小口,然后又迅速放松开自己。 夏明朗不舍得伤到陆臻,赶紧退了出来,但是下身的疼痛感又强烈了几分。胡乱的给自己带上套子,然后在指尖和穴口挤上KY,毫不犹豫的重新探入到陆臻的体内,却又不放心的轻吻陆臻的额头,安慰他。 第二根手指在陆臻放松的状态下轻松的探入其中。夏明朗轻勾手指,抚摸陆臻穴内的内壁,温热,并不烫手。清晰的感受到那鲜嫩的肉感,随着陆臻的呼吸,一收一放,环绕着夏明朗的手指。 陆臻的欲望又开始重新抬起头,轻轻的贴在夏明朗的腿上,变得越来越热。 夏明朗缓慢的抽送起手指,陆臻兴奋的抬起头凑过来和他接吻。控制不住的呻吟更加的刺激了夏明朗。他拉着陆臻一下子坐了起来,陆臻头枕在夏明朗的肩上,弓着腰,分开双腿跪在夏明朗面前。 夏明朗握住自己的欲望,对准了陆臻松软开的小口,一手掐上陆臻的腰,直接将他整个人按了下来。 滚烫坚硬的欲望一下子没入陆臻的体内,两个人都控制不住的闷哼喘息,紧紧的抱在一起。 陆臻扬起头大口大口的呼吸,眼神涣散,所有的神志早已飞入云霄,只剩下最直接的感官刺激着他。断断续续的唤着“队长…队长…”夏明朗一手死死的环在陆臻的腰间,一手缓慢的抚慰着陆臻疲软下去的欲望,舌游走在陆臻的颈巷。他开始慢慢的托住陆臻的腰,让他自己上下抽动起来。细细的,有些缠绵的轻哼声,带着浓烈的撒娇味,轻轻的荡在这一室里。 陆臻一下子用力推倒夏明朗,整个人重新重重的坐了下来,彼此清晰的感觉到夏明朗的欲望比刚才没入的更深。陆臻双手撑在夏明朗的胸口,眯着眼睛看见夏明朗因为这样的深度享受的闭上了眼睛。陆臻也闭上眼睛,低着头开始自己慢慢的,慢慢的上下起伏。 夏明朗终于忍受不住这样过的刺激,双手按住陆臻的臀,用力的挺腰来回抽送。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疯狂。很快欲望别死死的埋在陆臻的体内,自己跳动着一泻而出。伴随着夏明朗的低吼,陆臻重新瘫软回夏明朗的怀里,低头深吻起来。 夏明朗扯下安全套,将陆臻从自己的身上拉下来,两人面对面侧躺在床上,呼吸开始变得平稳下来,但陆臻腿间的欲望还挺立着。 夏明朗拍拍陆臻的脸,“转过去。” 陆臻迷茫的翻了个身,随后腿就被夏明朗抬了起来,欲望重新顶入陆臻的体内。陆臻一声惊呼,手紧紧的抓住了床单。 没有了安全套那一层薄薄的隔阂,体内温嫩的内壁让夏明朗感觉更加清晰深刻。陆臻因为毫无防备的被进入,不由自主的收缩起肠壁。夏明朗的欲望被这种紧致的感触激的重新站立起来。陆臻死命的呼吸空气,感觉着体内的欲望一点点的变大变大,缓缓的将他的身体再吃撑开。 夏明朗一边抽送起自己的欲望,一边将手从陆臻的身下穿过,附上陆臻的欲望,来回抽送,另一只手扳过陆臻的脸与他接吻。 陆臻不自觉的太高自己的腿,将自己的身体打开,这让夏明朗更深的进入到他的体内。夏明朗的动作越来越快,陆臻觉得自己就快被这股力道撞飞一般,无力的失控着。他用手再次抬起自己的腿,更进一步的向夏明朗靠拢。 当夏明朗的欲望划过陆臻的敏感点时,陆臻彻底无力的倒在床上。 夏明朗将双手都握上了陆臻的欲望,揉捏安慰着。尖利的牙齿厮磨着陆臻的后颈,腰更用力的带着夏明朗的欲望在陆臻的体内不断撞击他的敏感。 浑身的肌肉一瞬间紧绷,然后松懈下来。黏腻白色液体沾了夏明朗一手。陆臻累的已经睁不开眼睛,躺在那直喘粗气,也懒得管还埋在自己体内滚烫的某人的欲望。 夏明朗做了两下深呼吸,还是慢慢的,将自己退出陆臻的身体。拉过陆臻,一边和他接吻,一边拉着他的手套弄起欲望,释放自己。陆臻跟着夏明朗,迷迷糊糊的轻巧的回应着。 …… 夏明朗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陆臻正坐在窗边抽烟。台灯昏黄的光打在陆臻光洁的背上,显得整个人颓废的安静。夏明朗很是文艺的想形容眼前的这个人就像一个堕入人间的天使,怀着一刻干净的心为情留恋在他身边。有那么一天,他是要展开翅膀飞去的。 夏明朗走过去将陆臻抱入自己的怀里,陆臻狠狠的抽完最后一口烟,含着浓烈的烟雾与夏明朗又浅浅的吻在一起。 “队长,新年快乐。庆祝我们相识五年。” “嗯,离五年还有59天那,小家伙。” “队长,为什么我就那么爱你那?” “嗯,因为,我爱你呗。” 3.倒数 当陆臻开门进夏明朗的宿舍的时候,屋子里并没有开灯,只有夏明朗叼在嘴边的烟明明灭灭的闪烁着。 “叫我帮你写报告?大家都在外面等着跨年倒计时那。”陆臻打开灯,站在门边看着夏明朗,并没有靠近。 “嗯。让他们去。”夏明朗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太适应一下子满室的亮光。他起身去打开电脑,然后在一堆文件中翻找着什么。陆臻坐到电脑前很熟练的输入开机密码,打开WORD后转身看着夏明朗。他觉得今天的夏明朗身上散发着一种隐隐的烦躁感。 “噼里啪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不间断的打字声。夏明朗将自己的身影掩在高高堆起的文件后面,至始没有抬头看过一眼陆臻。也不听见写字或者翻页的声音。 陆臻用一只手指戳下最后的日期,然后保存好文件,侧身去看坐在一边的人。突然觉得有些莫名的委屈与不安。他慢慢地靠近夏明朗,然后靠在桌边低头看着沉默着的夏明朗。陆臻不安,他想把眼前这个他爱的人牢牢圈进自己的怀抱,然后永远不放手。他弯下腰,将夏明朗拉近自己的怀抱。 陆臻轻轻地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夏明朗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由着陆臻将自己圈在怀里。 “那今天怎么那么沉默,不像你风格啊,队长。”夏明朗听着陆臻好听的声音在自己的头顶轻轻的呢喃着。 “小混蛋,我在想,等等就是2011了。我们得干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是吧。” “有意义的事啊,去楼下和大家一起倒计时啊。” “我就想和你待着。” “……”陆臻突然觉得一瞬间心跳加速啊,“队长,你可以不要一下子那么……那什么……” 夏明朗手上一使劲,将陆臻从桌上拉下来,让他坐进自己的怀中,四目相对。“我那什么了?” 陆臻突然把脸凑向夏明朗,重重的在他的嘴角啵了一下,就迅速退开,眨着笑弯的眼睛,“没什么~” “还有多少时间到整点?” 陆臻抬手看了看表:“报告队长,还有16分钟那。” “来个缠缠绵悱恻的法式热吻告别2010,迎接2011怎么样?”夏明朗将下巴靠在陆臻的肩上,用沙哑却妖孽无比的声音在陆臻那敏感的小耳朵边勾引着少校同志。 一瞬间,陆臻觉得自己整张脸烫的估计可以煮开水的境界了。拉开夏明朗作训服的领子就在肩上狠狠的咬了一口。 夏明朗吃痛的拉开陆臻的小脑袋,转而用自己的嘴封住了陆臻的口。一手托住陆臻的脑袋不让他逃开,一手将他牢牢的将陆臻揽在怀里,以防渐渐瘫软下腰身的人滑下去。 陆臻渐渐放弃了小小的抗拒,专心的跟着夏明朗的引导,沉浸到这漫长的亲吻之中。 夏明朗用舌勾勒陆臻的唇,然后直接探入陆臻温热的口腔之中,勾引陆臻的小舌,将它带入自己的口中,转而用牙齿与之厮磨。 这种亲昵的折磨让陆臻不禁叹出一阵黏腻的呻吟,在安静的屋子里有为清晰。陆臻睁大了眼睛看着夏明朗,脸上又红了一些。夏明朗笑着咬了一下还被他双齿纠缠着的小舌头,顺着吃痛缩回去的小舌,重新探入陆臻的口中,继续与之缠绵。耽|美 下 载 www.yikeya.top 外面的操场上渐渐喧闹起来,还有一分钟,已经有人开始倒数。 “59、58、57……42、41……” 外面的倒数声越来越响。 “21、20、19……” 听到屋外所有的人都在大声的数着。夏明朗将陆臻更用力的抱入自己怀中,却慢慢放慢了接吻的节奏,更用心的与陆臻拥抱。 听到屋外所有的人都在大声的数着。陆臻收紧揽着夏明朗脖子的双手,将自己更加贴近他,他还听到,彼此的心跳随着倒数的秒数跳动着。 “10!” 当你吸入一口烟雾,烟焦油会留在你的肺泡里。那么,当你吸入一个人的味道,会留下什么? “9!” 一千一万遍的“我爱你”,哀伤而绝望,绝望却深情。 “8!”、 “当我的手上流淌着鲜血,我还能够抱住谁?”“ 没关系!是真的没关系,因为我的手上也沾过血!” “7!” “你都不知道。”他贴到他耳边轻声说,“我是那么爱你。” “6!” 在所有过去与将来,所有值得怀念与值得期待的景色里,我最喜欢你。 “5!” 谁和你谈恋爱,老子和你过日子。 “4!” “你知道那里面是谁吗?我老婆!” “3!” 。“嫁给我,或者娶我,反正你愿意吗?” “2!” “我也很懦弱,我们都一样,我陪你。” “1!” “所以,你是我的奇迹。” 最后那2010与2011交接的那一刻,陆臻将自己的唇紧紧的贴在夏明朗的唇上。只是安静却紧密的相贴在一起。 “我爱你……一心一意,一生一世……” “嗯,我爱你。一心一意,一生一世……”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9章 麒麟春晚 又是一年一度的春节了!麒麟们每年最欢乐最放松的时刻来到了! 基地上下都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红火火的,严头儿是讲究气氛的人,掏了自己的腰包买了很多炮仗和焰火,就等着年三十儿晚上放呢! 今年麒麟打了几场大仗,年末儿的时候很多人都官升一级,兴致那是特别的高昂,谢政委见大家如此欢实,大手一挥,干脆今年热热闹闹大办一场,大手一指,点了陆臻的名儿让他做总导演。 陆臻得令之后啪地一个立正敬礼,说绝对不辜负组织对我的信任,保证完成任务! 陆臻既然接到了命令,那就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场麒麟春晚办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儿,还得推陈出新创意多多。 于是某天中饭的时候,陆臻抱着一个箱子走进食堂往桌上一放,招呼道:“哎哎哎,大家伙儿过来聚一下啊!” 众人纷纷向他靠拢,问啥事儿啊,陆臻神秘一笑,说:“抽签啊!” 夏明朗慢慢腾腾地挪在后面,他说昨晚陆臻干嘛呢都不来陪睡,原来是鼓捣这玩意儿来着! “唔,抽签干嘛?”徐知着警惕地看着陆臻,不是他不信任陆臻,实在是这家伙动起脑子来的时候能坑死个把人,不能不小心谨慎。 “今年咱玩儿个新鲜的!”陆臻眨眨眼,“侯爷你不是最爱凑热闹嘛!赶紧的领个头!” 方进一听就来了兴趣,把自个儿胳膊伸进去乱掏半天才捞出来一张小纸片儿,打开一看,上面就一个阿拉伯数字2. “这啥意思啊这个?”方进迷惑了。 “没啥,你先拿好,一会儿解释。”陆臻大声吆喝着,“快来抽签啊!一人一个谁都甭想拉下!” 众人看着好像还挺安全的,就一个挨一个地抽了签,夏明朗想着反正先抽后抽总有那么一个是自己的跑不了,干脆就在最后等着剩下的那最后一张。 最先抽的方进在人群里窜来窜去交头接耳,最后只找到陈默跟他是一样的号码。 陆臻强忍下自己心里奸计得逞后的奸笑欲望,正色道:“现在,请大家找到跟自己号码相同的队友,站到一起去。” 麒麟们是听命令听惯了的人,听见副中队长这么说,条件反射地就照着做了,然后他们发现这并不是平均分配人数的。 比如肖准他们,他们那一组有十个人站在一块儿,而夏明朗同志,光杆司令。 “你小子搞什么鬼?”夏明朗皱眉,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次绝对又要被坑了! “是这样,大家抽到的号码呢,代表这次各位表演节目的顺序,抽到一样的呢就是表演的合作人。每个节目都分开排练,只有身为总导演的小生我才知道所有的节目,以保证节目的神秘性和惊喜性!请各位务必管好自己的嘴啊!”陆臻笑眯眯地说,“大家有什么意见现在可以说了。” “要是有人泄密呢?”有人吼了一嗓子。 “那看来是保密守则没背清楚啊,不如来抄他个十遍八遍的……怎么样?”陆臻相信此刻的自己眼神中一定充满了诚挚。 众人纷纷摇头,大呼,不敢不敢! 紧张密集的排练一晃就过了,大年三十晚上看完了央视春晚,麒麟们就在张灯挂彩的礼堂里high了起来。 冯启泰同志经过众人的一致决定被推举上台当主持人。 当他穿着一身不知道哪位有才的同志给他找来的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并且衣襟还长出一大截儿的西装上台时,下面的人都很不给面子地哄堂大笑了。 可怜的阿泰同学不时地拉扯着自己那身不合身的西装,脸涨了个通红,好在陆臻在下面对他鼓励地笑了笑,他才总算能定下神来,开口道:“同志们,乡亲们!欢迎来到麒麟基地20XX年春节联欢晚会的现场,我是本场主持人冯启泰……” 他话还没说完,底下就有人开始起哄,有人大叫着“主持人给热个场!主持人来一个!” 底下人大叫着“来一个来一个!” 冯启泰在台上着急忙慌的,他啥节目都没准备啊,怎么表演! 陆臻坐在台下,对他说:“即兴吧,唱歌什么的不管好赖总会一个吧?” 冯启泰不是个有急智的人,当时头脑一发热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了某次演习时让众人都笑趴的某个病毒软件。 好家伙,这一急中生智可不得了,冯启泰左右开弓捶着自己的胸膛,边捶边大吼“我是泰星宝宝!” 边吼着,屁股还扭来扭去的,那姿势就别提多滑稽了。 严正没想到这么一出,猝不及防口里的茶水毫无保留地喷了面前的桌子一把。 “咳,咳咳咳。”严正不淡定地咳嗽着,谢政委同情地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一边庆幸着还好自己刚才嘴里没东西,要不然也跟老严一样浪费了粮食就对不起党和国家对不起农民伯伯辛苦种出来的烟草了。 下面的人起哄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礼堂的顶儿给掀翻,陆臻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等着他。 阿泰这孩子,真是太喜感了! 不管这个表演本身怎么样,至少冯启泰同志顺利并且圆满地完成了暖场的任务,以至于接下来的几个什么唱歌啊朗诵啊之类由总部支队和后勤支队出的节目就变得十分的没有看头。 夏明朗咂咂嘴,要不怎么说这文化人就是矫情呢!这诗朗诵里面都是什么我爱你祖国,什么坚决拥护党的领导,什么改革开放我们富起来,听的人都快睡着了,哎,你别说,倒是个催眠的好方法啊! 当冯启泰第四次站上舞台的时候,陆臻来了精神。 冯启泰照着手里的台词本儿,道:“感谢由总部支队的干事们为我们带来的精彩节目!接下来请欣赏由一中队为我们带来的小品:那些花儿!” 众人一听都来了精神,谁都知道,每年的节目亮点都出在行动队里面,也许是因为平时都太紧张,所以出节目也就特别的欢腾,一时间,掌声雷动! 夏明朗想到自己一会儿要表演的节目,又蔫儿不唧唧地窝回了椅子里。 舞台上方发出一道追光灯,光圈的中央站着穿着陆军常服的郑楷。 郑楷的表演虽说不算精湛,但排练是绝对认真的,他按照陆臻的要求,先是摆了一副惆怅的表情装忧郁许久,才开口道:“唉,这眼瞅着过年就三十了,媳妇儿还没找着,这让我咋回家跟老娘交代啊!” 郑楷那一脸的苦大仇深引起了众人的共鸣,这当兵的,讨个老婆是真不容易啊!这也算是大家集体的伤心事儿啊! 舞台右边走出一个高挑靓丽的身影,虽然明知道这不可能真是个女的,但大家还是为之眼前一亮。 就算只是个扮相,看着有念想也是好的啊! 徐知着穿着陆臻特地给他改过的蕾丝边白衬衫和蕾丝短裙,扮相俗气可架不住人气质好,就这么一身蕾丝都给衬出了那种小白花儿的高雅气质。 陆臻点点头,表示很满意。 其实这个剧情并没有什么新意,是谢政委说的,同志们一年到头辛苦了,总得颁发个安慰奖啥的,徐小花就是那每次都来给大兵们颁发安慰奖的,每年都要甩掉一个高富帅,欣欣然投入高大威猛的兵哥哥们的怀抱。 陆臻为了反串角色更逼真,今年特地给徐知着加制了一双六公分的鞋子,于是导致了本小品演出的最高潮的笑点:郑楷同志眼看着就要佳人在怀,徐知着脚下一踉跄,脑袋堪堪撞上郑楷方正的下巴,两个人摔了个四脚朝天。 陆臻捂住眼睛,悲剧啊!惨不忍睹啊! 扮演高富帅的沈鑫同志十分庆幸这个“妞儿”最后甩了自己,要不然猛得来这么一下,看着就挺疼啊! 夏明朗在捧腹大笑之余,忽然意识到,今天从头到尾,方进和陈默就没出现在这个场子里过,直觉告诉他,一会儿得有好戏看! 其实今天的节目有几个确实是整出了幺蛾子,夏明朗被陆臻排在最后压轴,在当中穿插的一个负责吸引眼球的节目,那就非方小侯爷和默爷莫属! 可怜冯启泰这个主持串场的时候,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支支吾吾道:“下面,恩,下面有请一中队的方进同志和陈默同志,为我们带来表演,嗯,舞蹈表演。” 他实在是没能把那三个字念出来,于是当穿着T恤和长裤的陈默一脸木然地往舞台中央那么一戳的时候,所有人脑袋上都挤满了问号。 陆臻阴险地笑了。 为了让这两个人心甘情愿地出节目,他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呢!就让小生来惊掉你们的大牙吧! 方进迟迟没出来,过了一会儿才捂着屁股出现在了舞台上,看那模样,应该是被人踹出来的。 哈哈哈!众人还没看表演就乐开了。 方进今天的这身打扮可真是惊世骇俗了,蓝黑色紧身的衣服裤子,上面缝满了闪亮亮的珠片,被灯光那么一反射,亮得能闪瞎人狗眼。 夏明朗惊呆了,陆臻这小子果然只有他办不到没有他想不到! 后台开始放背景音乐,是陆臻精挑细选的,歌名叫“痒”。 这音乐一出,那暧昧慵懒的调调瞬间传遍四面八方,方小侯小步小步地向陈默靠近,陆臻在下面冲他做了个威胁的表情。 方进咬咬牙,走到陈默身边,一抬手就勾住了陈默的脖子。 陈默面无表情装死人,陆臻对他做口型“笑”! 陈默僵硬地勾勾嘴角。 方进一条腿横在陈默身上,上半身配合臀部从上到下扭出一个S形,摆出一个妩媚的造型,朝着观众席抛了个媚眼。 “我怎么胃里好不舒服的感觉!”严炎捂住自己的肚子,拼命忍笑对着肖准说。 “我去拎个桶来一起处理一下吧,我也不舒服!”肖准眨眨眼睛,哥俩好地拍拍他肩膀。 众人爆出一片叫好声,方小侯脚下一个打滑,摔倒了陈默身上。 “侯爷你别真挠痒痒似的在默爷身上蹭来蹭去的啊!来点激情的!激情点儿!”有人站起来嚎了一嗓子。 我靠!方小侯在心里怒骂,老子容易么我!这钢管舞那是这么轻易能搞定的啊! 但有时候,一咬牙把心一横,人其实也很豁得出去,方进从地上弹起来,双腿用力勾住了陈默的腰,然后伸出一条腿在空中不断地扭来摆去,卖弄风骚。 陈默僵硬的笑脸实在是摆不住,方进排练的时候很不卖力,现在却动真格儿的了。 “默默你忍着点儿。”方进在他耳边轻声说,“明儿我去揍趴下小臻子,报仇!” 陈默看了方进一眼,画着浓重眼影的眼睛里看不清楚什么。 陈默忽然伸出手,拉下了放进。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一只手搭上方进肩膀,另一只手扶上他的腰,脚下步子一转,方进就被他甩了出去,立刻又收回怀里。 陆臻在台下看着这会儿已经完全不知走向的“钢管舞”,心里默念着果然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陈默有当官的爹妈,社交基本礼仪好赖也学过一点,后台工作人员见他们如此激情,马上换了一首火热激烈的舞曲,以至于陈默完全把伦巴跳成了探戈。 方进打小是让他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爸爸妈妈踢着屁股鞭策着,穿在皇城根儿底下八大胡同里长起来的,从小到大只有一手格斗功夫耍得最溜,他哪儿玩过这种叫他看了肯定要说娘们唧唧的东西啊! 大家都知道西班牙探戈热情奔放,老派一些的人看到电视里播这个一男一女着装裸露还贴得那么近的舞蹈都要换频道,陈默这时候大约也是被台下所有人如雷的起哄声给冲昏了头脑,完全掌握着方进的一举一动,收放自如,跳着跳着都快跳出了点儿弗朗明戈舞的感觉。 方进啥都不会,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就在陈默身边嗖嗖地飞在空中,每一次感觉自己离了地心引力要被陈默甩出去了,下一刻陈默的手臂就会牢牢地接住自己让他感受一下脚踏实地的安心感受,然后接着飞。 其实陈默也很久没碰过这玩意儿了,现在完全是凭着感觉在跳,他平时一直都是一个沉默内敛的人,今天让方小侯玩儿出了火来了。 那就干脆,大家一起就着热焰起舞! 陈默的脸上涌现出深色的红晕,方进到底也不呆,功夫底子又好,身体柔韧性协调性都很不错,差了一拍子就跟上了陈默的步调和节奏。 陈默微微勾了勾嘴角,大约是表示赞赏。 方进他就是个孩子天性,谁一表扬他他就嘚吧嘚吧尾巴能翘到天上去,当下眉开眼笑地悄悄冲陈默竖了个大拇指。 听着一首舞曲终于快要接近尾声了,陈默终于略略松了一口气。 今年他的牺牲奉献不可谓不大啊!所以广大同志们以后别老围着他陈默大爷说大爷您怎么见天儿的都不给笑一个呢!您笑一个呗! 方进这个时候才刚刚完全进入状态,感觉到陈默手上力量松了点儿,立刻乐颠乐颠地想要效仿刚刚陈默那个又帅又拉风把人甩来甩去的动作,握住陈默一只手就想把人拉风飘逸地甩出去再收回来。 陈默这时候动作基本已经停了,神经也放松下来,冷不丁被方进来这么一手,方进又比他矮上许多,这么一来陈默人是甩不出去的,只能一个屁股蹲儿结结实实地摔在舞台上,还顺手拉了方进当垫背。 陆臻一边捂着自己的眼睛,一边从指缝里露出一双闪着贼溜溜目光的眼睛。 方进在众人的哄堂大笑中被陈默拉了下去,然后在后台被陈默削了一顿,他咬牙切齿地表示一定要把这顿从臻子身上削回来! 下面的几个节目相对就比较无惊无喜,一群人磕着瓜子,真心觉得有了一中队的那几个节目之后,下面的节目都太无趣了。 陆臻一溜小跑到严正面前,伏低做小道:“头儿,该您去换衣服候场了。” 严正吃花生米吃得正欢,听见陆臻来这么一句,咳了两声,说:“我这不,还没吃完呢,不能浪费……” “粮食”两个字在嘴里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坐在他后排手长的夏明朗同志就眼明手快地捞到了严正面前那一盘花生米,笑道:“头儿您尽管放心去!这个交给我!” 严正狠狠地瞪了夏明朗一眼,那意思差不离就是,你小子,就知道护着媳妇儿!连老爹都敢卖咯! 夏明朗赶紧做了个狗腿讨好的表情,这才哄得严头儿上后台换衣服去。 陆臻抛给他一个赞扬的表情,夏明朗假装不好意思地接受了,光凭背影就知道夏明朗干了啥的一中队众们一片嘘声。 夏明朗头也没回,从盘子里捞起一颗花生米往后一扔,果然就听见了肖准故意夸张的哀嚎声。 小样儿的!跟老子斗,你们都还嫩着呢!夏大人得意洋洋地翘着二郎腿,等待他家严头儿大人的精彩演出。 严正跟那些小的们都不一样,表演个略微有点儿奇葩的节目就扭扭捏捏着不好意思上台,严头儿他可大方了,他几乎是踢着正步上来的。 陆臻一看就几乎差点笑喷,谁说这不是另一种紧张的表现形式来着! 陆臻为了今年的春晚可真的是花了大力气,从编剧到舞美,从灯光到服装,每一样都是他亲自盯过的。 比如说严正身上这套“演出服”,就是陆臻拿了一套基地淘汰下来的吉利服,特地用一张笑脸哄了基地里的小护士给改制的。 吉利服的迷彩色此时已经给染成了红蓝相间的样子,陆臻给截了袖子和裤脚,变成了短袖和短裤,再在裤腿那儿让小姑娘给缝了一根橡皮筋儿进去,于是它就变成了一条灯笼裤,宽宽大大地裹在严头儿身上。 那效果!杠杠的!陆臻对自己的创意表示很满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严正严肃拒绝了陆导演希望在他鼻子上画一坨口红上去的要求,让陆臻很是扼腕。 底下一干人等碍于严头儿平日的威严,都不敢放开了笑出来,礼堂里一时间充满了各种古怪的声音,陆臻疑惑地回头一看才发现,那是憋笑给憋的! 严头儿强装淡定,左手一招,一直威武不凡眼神尖利的鹰就从后台扑着翅膀飞出来,稳当地停在严正手上。 严头儿右手一勾,一只毛水油量高大威猛的德国大黑背就从舞台的另一边一跃而上,奔跑的姿势那叫个帅气,赢得满堂喝彩声! 陆臻看这架势就知道,这个节目十有八九能正常发挥了! 爱鹰爱犬傍身,严正立刻觉得有底气了,腰板儿也硬了。 轻抖手腕,七杀一声长啸,展开丰满的双翅在舞台上空一个低空盘旋,绕着各种各样的形状极快地飞着,几乎让人眼花缭乱。 严正看底下的人几乎都在无意识地用视线追着七杀的运动轨迹,极为阴险地笑了。 几乎枪法好的人视力都会好,追逐运动物体是人眼的本能,严头儿既然被陆小臻一张能绽放出莲花来的嘴给忽悠上台了,那他必然也不能让这帮攒倒着想让他上台表演的小兔崽子们那么好过! 陆臻连忙扶住自己可怜的下巴。 这些人也忒不给他这个总导演面子了!怎么一个一个节目上了台就开始从命题作文变成自由发挥了呢!!这是极其恶劣的行为! 陆总导演决定年后要跟谢政委好好商量一下关于基地的党课学习问题,一定要提高提高这帮怂人的思想政治素质! 严正看一帮人都开始揉眼睛,终于觉得自己那点阴险的报复心理得到了满足,隔空对着破军做了一个起立的手势。 破军立刻改蹲姿为站姿,尾巴直直地往上翘,表示兴奋。 七杀在舞台上空又是一声长啸,再出现在舞台中间的时候,爪子上已经不知道从哪儿勾出来一个大大的铁圈。 破军“汪”地大叫一声,凌空一跃,以一个极帅极潇洒极拉风的姿势地跃过了那个大铁圈,稳稳地落地,然后淡定地抖了抖毛。 观众们鼓掌叫好。 谁知道接下来七杀开始做不规则的飞行运动,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就像是在鄙视台下看着他的看群人没翅膀似的,得瑟炫耀着。 破军兴奋地连连叫了几声,整个狗身都用两条后腿作为支撑,发力,然后跃过去,几乎能在空中凌空完成一个托马斯全旋。 哎呀这个节目真是牛大发了!台底下的人都沸腾了,严头儿霸气侧漏!英勇无敌! 太帅太拉风了!陆臻看着严头儿一把年纪了依然在台上意气风发帅的一塌糊涂,钦佩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严正心里十分得意,看看老子一手养大的!就是跟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小兔崽子不一样! 夏明朗在台下笑得十分欢实,严正目光转到他那儿,本来打算端着架子完美谢幕了,看到他那个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手指放到嘴里吹了个口哨,七杀和破军都立刻转过头来,用动物诚挚地目光看着严正。 严正抬手朝夏明朗一指。 七杀和破军得令,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猛地扑向夏明朗。 夏明朗猝不及防,七杀已经扑腾着翅膀停到了他的头上,用自己的鹰嘴一下一下啄着夏明朗硬刺的脑袋,破军整个扑到夏明朗怀里,大大的狗爪子搭在他肩膀上不许他乱动。 夏明朗哭笑不得,只得任由严头儿发泄怒火。 一直蹲在方进脚边的发财这时候终于按耐不住寂寞,“嗷呜”一声一跃而起扑上夏明朗的大腿,求安慰!求抚摸!唔唔,队长你有了新欢都不要我这个旧爱了! 夏明朗感受着来自非人类生物的大大的热情,终于一翻白眼,装死。 陆臻看着这一幕,感慨万千。 果然啊,这麒麟基地出来的人,你甭管他是普通队员还是中队长还是大队长吧,他们都拥有瞬间把正剧变成喜剧,不,是闹剧的本领! 傲娇的严头儿看夏明朗被蹂躏爽了,才施施然勾勾手指,七杀破军瞬间李夏明朗而去,转头严正的怀抱。 夏明朗哀怨地看着那两个没心没肺的生物,陡然生出了一种宁愿被蹂躏也不要被无视的苍凉感。 发财嗷呜一声,安慰似的在夏明朗怀里蹭了蹭,扭发扭发的,夏明朗虎躯一震双目含泪,抱住发财的狗头,好像在对他说,果然只有你还是爱我的! 陆臻对这种一人一狗执手相看泪眼的画面敬谢不敏,扬手砸了颗花生到他头上,叉着腰大吼:“赶紧的换衣服去!马上要出场了也不知道抓紧点儿!” 夏明朗心里嘀咕着他奶奶的看老子今儿晚上怎么收拾你,一边陪着笑脸装孙子。 没办法,谢政委在那儿坐镇,充当着陆狐狸背后那只老虎,谁敢当着老虎的面跟他家的狐狸吹眉毛瞪眼睛的呢? 夏明朗幸灾乐祸地想,等老虎回家睡觉了,你这只狐狸大概就要被神兽们好好蹂躏一番了。 抱着这样既然贫道死了那道友你也陪着一起吧的想法,夏队长心情轻松愉悦了起来,哼着小曲儿去后台换衣服了。 夏明朗的演出是压轴的,排节目表的时候陆臻和几个干事一致通过,以至于这件事情闹得整个麒麟基地人尽皆知,可惜陆总导演捂得太严实,除了他和夏明朗本人,谁都不知道夏明朗到底要出什么节目。 此刻所有人都屏息盯着舞台,等待着一中队妖孽队长的华丽亮相。 舞台灯光被调成瑰丽的玫红色,视力出众的的麒麟众人看到幕布后面露出一缕艳丽的衣袂,不禁满头问号。 夏明朗粉目含春,甩着水袖袅袅娜娜地从幕布后面像个从天宫里下来的仙女儿一样,半遮着脸,长长的裙子拖出半个舞台的迤逦,宽宽大大的裙子把夏明朗老爷们儿的身段罩在里面,被灯光一打,居然有一种纤细脆弱的错觉。 夏明朗眸光一闪,黑沉沉的眼睛里散发出尖锐的光芒,瞬间把全场“惊艳”的人群给杀了个半死。 陆臻还是第一次看到上着全妆打着灯光的夏明朗亮相,一时竟真的忘记了呼吸。 有些人,真的,穿什么衣服都衬气质,即使是这么一身,夏明朗穿着也像那些深藏功与名的武者,而不是纤纤弱质的深闺小姐。 音乐渐强地进入,金戈铁马之音通过音响传到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悲壮之中还有一分悲凉。 夏明朗背后的大屏幕上缓缓浮现出节目名称:霸王别姬。 众人都被这种无比正经的舞台氛围给震惊了,瞧这架势,难道今年夏明朗居然出了个正经节目?! 陆臻摸着下巴,笑了。 屏幕上缓缓打出了第二行字:王八别鸡? 台底下的人看到这么一行字,才醒悟过来,指望他夏明朗出正常的节目,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夏明朗开始跳舞,他的水袖被他舞得像烂布头一样乱七八糟,步伐也完全没有“柔美中带着坚韧”的调调,除了出场像那么回事儿以外,陆臻可以负责任地说这厮肯定是想在表演的时候蒙混过关。 虞姬的舞到了最高潮的时刻,宽大的水袖里突然冒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军刀来,夏明朗利器在手江湖我有,顺手就一个劈刺出去,军刀稳稳地停在半空中。 陆臻看着夏明朗的举动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妹啊夏明朗!你这演的是霸王别姬不是荆轲刺秦王好不好!你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来我也就不说你什么了你他奶奶的拿匕首对着楚霸王算是怎么回事啊! 其实本来陆臻写给他的剧本是搞笑版的霸王别姬,但看这架势,注定要变成崩坏版霸王别姬了。 其实夏明朗真不是故意要颠覆剧本的,毕竟这种剧本真让他自由发挥他也不行,但是这武器一到手上他就止不住想往外甩啊!你说这人得多想不开才把刀往自个儿脖子上架啊?这真的是惯性啊惯性! 这下要怎么收场?陆臻痛苦地想着,自己这个总导演当得真是太失败了,明年真的再也不要揽下这个深深挫伤自己自尊心的活计了。 夏明朗毕竟是夏明朗,眼珠子一转瞬间想出了对策,语调很冷酷地道:“大王,你不要怪我!今天你要是不答应我这个要求,我就先杀了你然后自杀!” 陆臻捏着耳麦,声音沉痛,“什么要求,你说吧。” “你先答应我再说!”夏明朗面色冷峻,现在他不像是虞姬更像是个刺客。 “你先说,我听着。” “你先答应我!”夏明朗十分坚持。 陆臻额头青筋暴起,扯开耳麦在台下对夏明朗用很小的声音说:“你他娘的到底想干什么!” 夏明朗眨了眨眼睛,很无辜的样子。 陆臻深呼吸,深深地感受到,这个地球只能靠自己解救了! 陆臻跳上舞台,扭住夏明朗拿着匕首指着前方的手臂,朗声道:“启禀大王,这个大胆妇人居然敢行刺于您!待属下将她军法处置了!” 说着也不顾夏明朗愿不愿意就要拖他下去,但是他很显然忘记了,这是夏明朗而不是真的虞姬,夏明朗要是不愿意,那陆臻肯定是没辙的。 夏明朗暗暗使劲阻挡住陆臻的力道,回头朝着空气摆出一个哀怨冷清的表情,握着陆臻的手,声泪俱下道:“大王!这就是我的要求,其实,我爱的是他!这个侍卫!请你成全我们吧!” 陆臻拼命挣脱,都忘记这是在表演,吓得连连摆手,下意识的说:“不是的大王,真想不是这样的,大王你听我解释……” 夏明朗手上一勒把陆臻熊抱进怀里,在他脸上啵了一记,清脆响亮的声音随着耳麦清晰地传到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陆臻傻了,完全不能动作。 夏明朗扭头再看空气,道:“大王!这下你能相信了吧!我们是真心相爱的!请您成全我们吧!” 台底下那些人真的不知道霸王别姬还能这么演,一个一个乐得像土豆一样团吧团吧都快掉出座位了,而知道真相的那几个脸色就比较诡异了,尤其是严正,脸色黑得像好几年没刷过的锅子。 小兔崽子!都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原本应该为“大王”配音的陆臻这时候完全丧失了反应能力,只剩下夏明朗在自己脸颊上留下的那瞬间触感萦绕着,挥之不去。 夏明朗看了看陆臻呆滞的脸,心情大好。 严正在下面拍案而起,大声吼道:“来人呐!给我把这对狗男女拉出去斩了!” “是!”下面瞬间云集响应,几个一中队的崽子们动作麻利地跳上了舞台,拖起夏明朗和陆臻就下去了。 夏明朗笑眯眯地不做反抗,陆臻呆滞的没有反抗。 冯启泰主持人满头大汗地跑上舞台,结结巴巴道:“感谢各位的收看,今年的麒麟春晚到此结束。” 陆臻在后台遭遇了什么呢? 当然是来自广大人民群众的“亲切慰问”了! 那些正常点儿的节目还好说,陆臻毕竟不好对他们下狠手,一中队的那几个节目,陆臻安排得可真算是“丧尽天良”,太他妈狠了! 于是刚刚严头儿振臂一呼,响应的最为积极的就是方进同志。 隐隐约约好像传来几声“救命啊”这样的声音。 大家看着一中队的那几个都欢呼着跑进后台凑热闹去了,彼此对视了几眼,一个说“哎呀天气真好”另一个说“哈哈是啊回家抱孩子去吧。” 严正掏了掏耳朵,对谢政委说:“好像有人在叫救命?” 谢政委拍拍他的肩膀说:“老严你年纪大了啊!赶明儿我跟你一块去看看五官科吧,我好像也出现幻听了。” 老哥俩勾肩搭背地走出了礼堂。 于是,这群见死不救的人就这样把陆臻同志的安危遗弃到了角落。 陆臻这会儿已经渐渐缓过了神儿,看着夏明朗的眼光里写着“夏明朗你真是好样儿的你给我等着”这样的意思。 夏队长毫无压力地耸耸肩,指指外面。 陆臻还不明白他这什么意思,刚回头,就看到一群人来势汹汹地冲进后台,像打了鸡血一样怒目相向。 “呃,兄弟们……有话……好说。” 方小侯放松了一下自己的筋骨,冷笑一声,说:“哼,你排节目的时候咋没想起来咱是你兄弟呢!现在演出完了,咱也该有仇报仇有怨抱怨了!” 陆臻冷汗一脑门,道:“这,别介啊,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你啥时候看小爷对你君子过了?小爷今儿还就小人了怎么地吧!”方小侯狞笑着走过去,脑袋歪了歪,“兄弟们,跟我上!” 兄弟们纷纷表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哎哟你们来真的啊……哎哟轻点儿……哎呦别打脸!嗷!”陆臻在人民群众的“热情”之下,最后发出了类似于发财叫唤的声音。 夏明朗在一边旁观,没办法,众怒不可犯,但一块儿欺负自个儿老婆这种事儿怎说也不能算是男人所为。 要欺负,只能晚上一个人欺负。 陆臻受到热情招呼之后,被几个人扛手扛脚地丢进了禁闭室。 本来每年欺负欺负队长,揍他一顿,然后把队长夏明朗关进禁闭室里是麒麟的保留项目,目的是为了挽救一下被队长欺压了一整年的队员们的脆弱的小心灵。 今年陆臻副队长想队长所想急队长所急,主动大包大揽了人民的怒火,被关进了禁闭室,夏队长表示他很惬意,他很高兴自己有这样一位肯主动包揽脏活累活的副队长。 陆臻在禁闭室里郁闷的要挠墙。 老子容易么老子! 好不容易狂欢过了一个晚上,后半夜,整个基地的人都沉沉地睡了。 陆臻靠在墙壁上看着外面熄了灯的麒麟基地,忽然觉得其实这样看,麒麟基地也挺好看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臻轻轻笑起来。 在一起久了,听脚步声也知道,是夏明朗来了。 夏明朗掏出钥匙开了门,诧异道:“怎么不开灯?” 陆臻笑道:“一个人待着开什么灯。” 夏明朗完全没能明白这诡异的逻辑,手抚上墙壁,啪的一声按开了开关,陆臻拿手挡了挡,一会儿放下。 “饿不?”夏明朗扬了扬手里的饭盒,“今儿食堂的剩饭剩菜,我给你打了点来。” 陆臻眉开眼笑地把那个保温桶捞到自己面前,打开盖子就闻到食物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于是他就明白了,这肯定是夏明朗开小灶单独给他做的。 “你真好。”陆臻笑着在夏明朗脸上吧唧一口。 禁闭室是有监视器的,但是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不会开的,陆臻知道。 夏明朗看他吃得开心,手背到身后,悄悄锁了门。 陆臻吃的不亦乐乎,夏明朗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敞开的作训服里面露出的一点皮肤,上面有一点青色的淤痕,不严重,但对每一个爱老婆如命的人来说,都是触目惊心的。 陆臻三下五除二地解决自己空空如也的肚皮,看夏明朗皱着眉头瞅着自己,道:“怎么了?没事儿干嘛这么一副表情啊!” 夏明朗叹口气,从衣服口袋里掏出药油,说:“我给你揉揉。” 陆臻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被队友们蹂躏出来的淤青,不禁笑笑,很快平躺在木板床上,十分坦然地掀开自己衣服,闭上眼睛等着享受。 不一会儿就感觉到夏明朗粗糙有力的大手放到自己身上,沾了药油的手变得十分滑腻,然而药油在淤青处化开了又是十分舒服的力道,陆臻享受地叹了口气。 夏明朗抿了抿嘴唇,手一路往下,很快就来到小腹附近。 这块地方因为有很多要害,所以大家不会真的下手,因此小腹肌肉依旧白皙结实,夏明朗的手一顿,不由自主地在上面摸了一把。 陆臻打了个战栗,睁开眼睛,看向表情很正经的夏明朗。 夏明朗很纯良地看着陆臻。 陆臻摇头,“这儿是禁闭室!你别玩儿花样啊!” 夏明朗叹了口气,收起药油拍拍他说:“好了,那我先走了。” 陆臻点点头。 夏明朗走到门边,开门。 “咦?这门怎么从外面锁上了?”夏明朗疑惑道。 “啊?”陆臻披好衣服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眼那个锁,“没有啊……” 话没说完,夏明朗就迅速地转过身勾住陆臻的腰,把他往墙壁上紧紧一按,随即立刻附上自己的嘴唇,吻住他的。 陆臻起先被他搞这么突然的一手有些怔愣,很快反应过来,激烈地回应着,不知餍足地吸吮着,揉搓着,直到两具身体变得滚烫。 夏明朗稍稍放开他,声音暗哑:“老子在台上就想这么亲你!” 陆臻低声笑道:“我也想啊!你今天吓死我了!” “哦?”夏明朗眉梢挑起一点笑意,手慢慢下移,“那要不要来点儿更刺激的?” “你疯……唔……” 夏明朗的纠缠是如影随形无所不在的,陆臻很快就觉得自己的理智又被攻占了,片甲不留。 “要不要?”夏明朗笑道。 陆臻咬了咬牙,动手剥去夏明朗的衣服,咬牙切齿道:“妈的,老子这辈子就毁在你手上了!” 夏明朗咧开嘴笑了,把陆臻双手紧紧按在墙上,举过头顶,十指交握。 陆臻一直觉得奇怪,与这个人,只是接吻,都能挑起全部的欲望,好像永远不会对这个人感到满足。 但这样很好,这很好,陆臻想,这样的迷恋让人安心。 夏明朗倒了点药油在手上,舔着陆臻的耳窝,色情地说:“这个……你觉得好不好?” 陆臻迷迷糊糊的,只知道点头。 夏明朗紧紧贴着他,手很快移到尾椎骨处微微凹陷的地方,轻轻按了按。 陆臻脸上立刻浮现出痛苦难耐的表情。 这大约也算是夏明朗的一点恶趣味和床上情趣,总喜欢看着陆臻被刺激了却又欲求不满的表情,然后才肯好好安抚这个小家伙。 沾了药油的手指变得不再粗糙,却依然有力,夏明朗一边做润滑一边牢牢抱住陆臻。 其实站着做会很难,但是他们不能把痕迹留在那边那张床上,于是陆臻盘起腿勾在夏明朗腰上,明显感觉到夏明朗腹部肌肉一阵紧缩。 小陆臻也不甘寂寞地磨蹭着夏明朗的大腿根,夏明朗不禁失笑,好吧,大小两个陆臻都是他的义务,他必须把他们都伺候爽了才行。 陆臻恶作剧般地在夏明朗那里不轻不重捏了一把,让还在耐心帮他做润滑的夏明朗狠狠地受了把刺激。 “小混蛋!”夏明朗捏了捏他臀尖,“不想活了是不是?” 陆臻看着他,笑:“你把我做死我也不怕,反正你还说过,你会再让我活过来。” 这种时候说情话是最要命的催情剂,夏明朗只觉得自己脑袋都充血了,就着刚刚润滑开的那点力道,把自己送了进去。 陆臻下盘不稳,身体内部产生的绞紧的力道让夏明朗浑身战栗,干脆抱起陆臻另一条腿,像两条灵活的蛇一样,全部缠在自己身上。 这是一个最亲密的姿势,夏明朗叫他结合。 全部的重量都交付给他,全身心地投入你与我的欢爱中。 狭小的空间总会给人更多的安全感,所以夏明朗喜欢进入他,他说,那是来自于心底最深处的一种安定的力量。 每当这种时候,陆臻总是疼惜他的。 其实在床上的表现也是体现感情最好的方式,你信任他,所以才把自己完全交付。 而你信任我,所以我才能给你我的全部。 如果能与你定格在这最美妙的一刻,那么即使死去也无所谓。 砰,外面传来爆炸的声音。 陆臻看过去,原来大年初一已经到了。 此时此刻,夏明朗在他的身体里。 这句话听起来如此荡漾,但是却甜蜜无比。 “队长。”陆臻轻轻贴上夏明朗的耳朵,抹去他额头上的汗水,“我们,每一年都这样好不好?” “啊?”夏明朗不知道如此紧要关头,陆臻怎么文艺青年的调调又来了。 “没什么,”陆臻看着夏明朗双眼,闭着眼睛去吻他。 其实有些话,不是一定要说出来的,放在心里也足够美好。 队长,从每一年的最后一刻到新年的第一刻,我们都这样用最紧密相连骨血相通的方式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夜深人静。 方进悄悄地摸进控制室,一边在心里自鸣得意着自己的摸哨本领又见长。 众人在食堂里欢腾到一半才发现夏明朗不见了,然而夏明朗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是一向的,在这里,不会有人去纠结同伴在某个时刻突然消失在基地这件事。 然而谁又能想到夏明朗是去会他老婆去了呢? 答案很显然,知情知趣的徐小花选择了沉默,而方进同志,为了体现他智商上的优越感,决定亲自去验证一把自己的猜测到底是不是真的。 然而当他真的打开监视器画面的时候,他首先受到了视觉上的巨大冲击。 赤身果体的夏陆二人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出现在监视器画面里,方进只看见他家英明神武的队座大人用力地把臻儿按在墙上,两个人捧着脑袋吻得难分难解。 至于下面……方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挪去,扫了一眼后立刻吓得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这这这这这是在干嘛?!为神马他们两个嘴里都发出像岛国爱情动作片一样的声音?!不,不是像,是根本就比那个激烈的太多了! 可怜方进一个理论满嘴跑实践根本没的纯洁青年,第一次看见现场直播就遇上了这么冲击的,吓得傻得呆在那里做不出任何反应。 监视器的画面还在继续,直到陆臻一声似是粘腻似是享受的浅浅哼声,才把呆滞状的方进吓醒,他屁滚尿流跌跌撞撞地跑出控制室,第二天值班队员来了,看见监视器被打开了,疑惑地想,这谁干的?监视一个空房间,有病啊? 而方进在狂奔回寝室的路上差点就真的哭出来了。 天可怜见,他方小侯真的没有一点要偷看别人……那啥啥的意思啊!这要是被队长知道了,自己还能死有全尸吗? 队长会用85还是88把自己狙了?会用95还是03把自己给突突了?会用军刀还是军刺把自己给戳个洞?还是干脆刀枪棍棒十八般武艺齐齐上场秒杀? 可怜的方进此时此刻已经完整地脑补出队长干掉自己的全过程,过程极其惨烈,下场惨不忍睹。 回到寝室的时候,方进基本已经被自己丰富的想象力给杀得差不多了,门砰的一声巨响还吵醒了已经睡下的陈默。 陈默睡梦中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声动静,狙击手最是敏锐警醒,几乎是当时就从床上弹了起来,手摸上旁边的枪,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就对准了门口。 惊魂未定的方进一回头看见拿枪对着自己的陈默,差点没捂着心脏一屁股坐到地上。 “……方进?”陈默一看居然是方进,缓缓放下枪,道,“你干嘛?” 外面走廊上传来一个大嗓门:“大半夜的瞎咋呼啥呢!赶着投胎呢!” 要是平时,方进这时候肯定就冲出去死不认错了,但今天他却反常的很,靠着门一声不吭。 那人见没人回答,索然无味地关上门继续睡觉去了。 方进呆了好一会儿,才对眼中有担忧的陈默说:“默默我没事儿,睡吧。” 陈默微微皱眉,但没说话,重新躺了回去。 方进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好半晌,才关了寝室的大灯,脱衣服躺到了自己床上,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开始,陈默就发现了方进的不对劲。 先不去说他顶着两个大大的熊猫眼起床了吧,也不去说他擦脸用的是洗屁股的毛巾吧,再忽略他左右穿反的鞋子吧……陈默终于在他将空杯子送到嘴边准备漱口的时候阻止了他愚蠢的行为。 “……?”方进困惑地看了陈默一眼,陈默跟他对视了半晌,终于妥协般地松开手,将自己杯子里的水倒进他杯子里。 方进冲他感激一笑,举起杯子咕噜咕噜三两口就见了底。 ……………………………………………… 其实陈默真的很想问他牙膏的味道到底有多好以至于你这杯“牙膏水”喝得如此欢畅,但是他还是忍住了。 万事皆有可能,不是吗? 而这一切并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 方进在训练场上看到夏明朗和陆臻的时候,脸色变得极其古怪,夏明朗刚想开口跟他说点儿什么,他就啊地一声叫出来,躲到了陈默身后。 “……”夏明朗无语,才不过一个晚上没见,难道他就长得这么吓人了吗? 陆臻虽然不知道方进这回又抽的什么风,但是安慰地拍了拍夏明朗的肩膀,那表情却怎么看怎么像是幸灾乐祸。 夏明朗瞪他。 方进现在一看到这两个人满脑子都是那些不和谐的画面,躲在陈默后面不肯出来,夏明朗叫了他好几次他都死命摇头,于是夏明朗怒了,勒令他一周内交三份报告上来,如果发现舞弊行为,三后面再加个零。 方进哭丧着脸,如丧考妣地接受了。 而这种趋势还在愈演愈烈。 在食堂吃过晚饭之后就该去洗澡了,陈默拿着盆在门口催他:“快点儿,磨蹭什么!” 方进扭扭捏捏地在门内表达了自己身体不舒服想早点休息的意愿。 身体不舒服这种事儿太正常了,然而放到方进身上,配上这种语气,那就是绝对的不正常。 陈默在门外站了半晌,若有所思地走开了。 这样的不正常持续到第三天,陈默本来以为方进爱犯二,过几天自己会好的,但看这架势好像不太妙啊?队长那脸色都快比涂了迷彩还黑了。 于是当天晚上,陈默破天荒地没有进行每晚的必修功课——擦枪,而是满脸严肃地让方进坐下,问道:“到底怎么了?给我说实话!” 其实很多事情都是莫名其妙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 比如说吧,陈默当年进麒麟还是个有文化的大学生,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模样,愁煞了多少上头领导,但是方进这个天生二缺一来,就把陈默这座常年结冰的珠穆朗玛峰给生生溶出了个豁口,冷虽还是冷,但到底不冰手了。 随后陈默就逐渐地发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方进就成了出了事儿就要归他管的那个人,无论是教育批评也好动手动脚也罢,反正你陈默得管着他。 陈默对大家这种默认方进是他所有物的态度感到有些无奈,却毫无疑问的不讨厌,还挺喜欢的。 对陈默来说,这大概是很难能可贵的一种情绪。 就像这次,在方二数次触怒队长惹得龙颜大怒,郑楷就悄悄跟陈默说:“你管管他!管管他!” 出于这种“主人翁”意识,陈默管了。 方进惴惴不安地盘腿坐在陈默对面的椅子上,咬着嘴唇不知该如何开口,陈默开始不自觉地释放冷气,用犀利堪比子弹的目光狙杀着方进。 方进都快哭了,他其实真不想这样的,虽然说早就知道了夏明朗和陆臻的事儿,但知道和看到根本就是两回事儿啊!谁能体会他一个直男看到这种火爆场面的内心世界该是何等的悲催啊! 说到底,这还是一次手贱引发的血案。 陈默看他负隅顽抗抵死不从,目光中渐渐有了怒意。 这不是方进第一次选择对他缄默,上一次在几年前,他把陆臻打进了医院。 但想到这里,陈默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上一次,方进的表情似乎跟这次也有些许相似,只是上次更多的是后悔和惊慌,这次更多的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和上次不同的是,现在的陈默比几年前的陈默多知道了一件事,有关夏明朗与陆臻的。 陈默缓缓道:“如果是队长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方进震惊地抬起头,又掩饰般地垂下去,“默默,你知道什么……我的意思是,队长的事儿咱还有啥不知道的你用特地说出来啊!” “队长和……在一起。”陈默非常谨慎,即使是在宿舍里,也没敢把陆臻的名字说出来。 方进瞪圆了自己本来就很圆的眼睛,吃惊道:“默默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一段时间了。”陈默看他这个反应,也知道自己差不多猜对了 方进的嘴巴因为吃惊过度而张得很大,似乎很难相信这个事实。 陈默看着他的样子,继续说:“连我都看出来你是因为什么了,你觉得队长再过几天自己能想不到?” 方进一下子蔫儿了,垂头丧气道:“是,我是为这个,我就是,就是看到队长和臻儿他俩,他们两个,在禁闭室里……” 方进说到这里没能说下去,但是陈默凭借着常识也能猜个大概,反正无非是情侣之间会做的那些事嘛,这不是很正常吗?陈默也没觉得有哪里难以启齿了。 “那你看到了就看到了,干嘛这么大反应,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鬼啊?”陈默小声训斥着,不是他想训人,实在是这事情敏感,虽然夏明朗陆臻一直都隐藏得很好,可万一,有万一呢? 方进大眼睛里闪烁着委屈的泪花,扑到陈默肩膀上哽咽道:“那我也不想这样啊!我就是,就是一下子受了刺激才这样儿的啊!你说说,这两个男人在一块儿,做那种事儿,啊,这得多刺激人呐!我就不明白了你说两个带把儿的老爷们儿干这种事儿到底图个啥呀看着都怪吓人的!你说就队长用的那劲儿我看着都觉着疼你说臻儿他就不疼啊……” 陈默看着他扑在自己肩膀上喋喋不休还时不时抹把眼泪的样子,莫名地觉得这样的方进还真是挺可爱的。 晚上照例是要庆贺的,麒麟这群人干的都是出生入死的活儿,说不定哪天就交代了,当然是逮着机会就聚餐庆贺,得胜归来要庆祝,生日要庆祝,孩子出生要庆祝,就连出了医院也要庆祝。 酒喝得正HIGH,一个技术人员就急匆匆地跑进来找到陆臻,在他身边说了几句话,陆臻听了就跟着那人一起出去了。 一中队跟其他几个中队都隔着点儿距离,所以一般不是特别大的技术问题都会找陆臻去解决,这个很正常,夏明朗也没多留心。 那个技术人员说是监视器出了问题,虽说平时不派什么用场,但真要用起来如果坏着也是个问题,所以干脆快点儿修好它。 那位技术人员盯了一天的监视器,双眼血红血红的,陆臻就让他赶紧回去休息了,自己在那儿鼓捣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门道。 这个监视器其实很少用到,只用来监视犯了错关禁闭的队员,所以会坏也很正常,保险起见,陆臻决定仔细检查一遍,以免它以后再出问题。 夏明朗拎着一个保温饭盒进来,看陆臻忙着也没打扰他,自己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欣赏他认真的老婆。 陆臻开启监视器,开始播放监控录像。 监控录像显示正在导入,陆臻坐到夏明朗身边的椅子上,两条腿架上桌子准备合眼休息一会儿,结果刚合上眼睛,一阵暧昧不清而且声音粗重的声音就从电脑里传了出来,惊得陆臻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夏明朗赶紧托住了他的椅子背,以免老婆大人真的摔个四脚朝天那就不好看了。 陆臻一脸震惊地看向那个惊悚的监控录像,里面居然正在播放限制级高清**活色生香的画面,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血脉贲张。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正在上演真人秀的不是别人,正是陆臻和夏明朗两位党的好同志祖国人民的希望麒麟一中队的中队长和副中队长二人。 “这,这这这……”陆臻指着那个监控录像,惊愕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饶是神经强悍如夏明朗此时此刻也是淡定不能,做跟看可是完全两回事,看着自己倾情出演的片儿,那感觉可真是……难以言表。 陆臻呆愣了一会儿,听见监控录像里的自己发出一声黏黏糊糊似迎还拒让人听了要抓狂的声音,脸已经红得像个大番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合适。 夏明朗流氓同志这时候已经缓过神来摸着自己的下巴,猥琐地嘿嘿笑了。 陆臻悲愤地看着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好心眼的夏明朗,扑上去捂住他的嘴,恶狠狠道:“笑什么笑!给老子严肃点儿!” 夏明朗看老婆怒了,忙严肃认真地点点头,拉开陆臻的手说:“这真是太过分了!怎么能把咱俩拍得那么难看呢!这绝对太过分了!老婆别生气,我找人算账去!” “……” 陆臻被他这么一插科打诨无语了半天,夏明朗抬头瞅一眼录像再瞅一眼真人,勾住脖子吧嗒一记,搂着陆臻笑道:“没事儿的,没事儿的啊。” 陆臻被这个力道带着坐到了夏明朗身上,面色紧绷,“有这个录像……就表示我们被人看到了。夏明朗你真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我们现在都没事儿。”夏明朗的声音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听着就能让人信服。 陆臻脸色稍缓,但眼中还是有着重重的不安,夏明朗抱着人轻声细语地抚慰,眼珠子转啊转的,脑袋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的脑袋。 第二天,陆臻神色如常地去训练,夏明朗亲亲热热地勾着肖准同志的肩,关心关心组织的好同志最近训练如何,吃得如何,衣服洗的可还干净,食堂吃着可还满意,以及夜里的睡眠质量问题。 其实这种问题一般都是唐起问的,但是现在夏明朗既然问了,那肖准当然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说到睡眠质量这个问题的时候,肖准一皱眉头,抱怨道:“就前几天晚上吧,大家都玩儿的挺HIGH的,累得很,刚睡下去没几分钟就听见一个鬼吼鬼叫的,真他奶奶的操行!” 夏明朗眉头一挑,不动声色道:“谁啊这么咋呼!回头我削他去!” 肖准挠着脑袋回忆了半天,才不确定地给出一个答案:“好像是侯爷吧!那天晚上没见着他跟组长一块儿回寝室,估计是后来回来的!” 罪魁祸首!方进!夏明朗在心里把方进拖出去狙了一万遍,面上还是和蔼可亲笑容可掬地拍拍肖准的肩膀说:“行我知道了,去吧。” 肖准看着夏明朗温和堪比三月春风的笑容,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赶紧跑开几步跟上了大部队。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10章 知情人 默爷 陆臻说,我和队长,这辈子没机会听人叫爸爸了。 陈默想,我似乎并不很意外听见他这么说? 或者,这并不是没有预兆的。 陈默不爱凑热闹,他总是带着满足看着闹成一堆的战友们。有时候,他会发现,在人群喧闹的时候,夏明朗会不自觉地向传来陆臻名字的方向侧耳。这是一种下意识反应,因为如果他能控制,他就不会被陈默看见。 一瞬间,陈默想起了什么,明白了什么。 方进那个大大咧咧的混性子,居然会一言不发闷头朝他哭。想来,跟这件事一定有关系。 陈默看着陆臻略带忐忑却并没有不安的表情,突然有点想笑。他在想,我明明知道你小子打得什么主意,为什么还是会觉得高兴? 那大约,是一种被浴血奋战的战友深深信任着的满足感。 陈默说,那你们要小心点。 真心实意地,发自肺腑地。 他觉得很奇怪,他一向没什么丰富的脑补能力,因为一个狙击手的脑补场景大多不会是什么好看的场面。然而此刻,他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两个同样人高马大的大男人并肩而立的场景,没有背景和修饰,只有那两人便自成一个世界。 那举手投足之间的默契,视线交汇时的福至心灵,不甚相似却能奇妙相融的气场…… 这一切,如今都有了完美的解释。 陈默又想起,方进在冰天雪地里哭得跟孩子似的,叫他要娶个老婆,生好多好多孩子,别像队长那样…… 陈默又想到了夏明朗,连方进都哭成那个样子,他不知道夏明朗要如何面对几乎是必死的陆臻的。然而,即使如此,他也不能对旁人述说他心中的感受。 陈默于是忽然能够理解陆臻的想法了。 因为与世界对立,所以希望至少最忠诚的战友们与我并肩作战。 挺好的,他想,如果让他选的话,他也希望自己是知情的,而非被隐瞒的。 那天窗外阳光很好,洒在雪白的床单上,将全身臃肿看上很滑稽的陆臻画得特别的干净,帅气。 他依然意气风发,即使与夏明朗那样一个妖孽人物在一起,也一丝一毫没有被掩盖。 陈默沉默了很久,对着安静的空气轻轻地吐字:“陆臻。” “哎?”陆臻轻轻扭动他的头部看向陈默,似乎很是惊讶他会主动开口。 陈默看着陆臻雪白的地瓜脑袋,嘴角勾了勾,“如果有机会的话,你跟队长,将来做我孩子的干爹吧。” 陆臻愣了一会儿,而后笑了,特别灿烂地。 陈默也笑了,浅浅淡淡的,但十分温暖。 我的战友,前路很艰难吗?然而,我将永远与你们同在。 小花 瞄准镜里的世界,极静。 这很像他的人生道路,冷清,安静。也很像他的狙击生涯,孤单,寂寞。 而陆臻顶着灿烂的笑容将他从那一片寂静中拉出来,春光明媚,洒落了一地的潇洒恣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陆臻几乎能算是他的人生导师。 徐知着有一个名叫麒麟的梦想,梦想的起点上站着陆臻,笑着对他说,相信你自己,你一定能行。 好兄弟,一辈子。 至于对夏明朗么,那感情就复杂了,而最终,也都化为了满腔的信服与崇拜。 是的,崇拜,没有一个真正了解夏明朗的人能够不崇拜这个近乎妖孽的人物,他似乎天生就能将人心牢牢地攥在手心里,死心塌地的。 徐知着也相信,即使是陆臻,那对队长的满腔热爱中,也一定有着很多很多的崇拜。 陆臻脚步轻快地哼着小曲儿回到他们同寝的寝室,彼时夏妖孽还没想方设法地把陆臻挖走,彼时他们还是同居密友。 虽然头发已经干了,但徐知着还是能闻到他身上刚刚洗过澡那种清爽的,带着新鲜的水汽的味道。 看着陆臻快乐表情,徐知着觉得自己也被感染了。 如果与他在一起让你如此快乐,那就请义无返顾的走下去吧,我的战友。 徐知着以前一直觉得,像陆臻那样一个人,是不会有阴霾的。 而最近,他却以狙击手的直觉感觉到了陆臻身上那种焦虑。 他的脸上总有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而当陆臻出现在夏明朗看得见的地方时,那种犹豫立刻被笑容取代了。 徐知着明白了,陆臻总是坦率而直白的,只有关于一个人的事才能让他变得如此犹疑不决。 他挑了一个没有训练的下午搬了一箱啤酒到寝室,去找了陆臻过来。 陆臻的酒量一向很好,然而那天却醉得很快,靠在徐知着背上口齿含糊不清地叽里咕噜着些什么。 徐知着觉着有些好笑,又有些不知所措,因为陆臻当初被夏明朗拒绝那会儿虽然伤心,却并不迷茫,而此刻他显然很迷惘。 “小花。”陆臻的眼睛很明亮,似乎还有些湿润,“我没醉!” “恩,知道了。”徐知着应声,心里却在想,连醉鬼标准台词都冒出来了,你丫还好意思说你没醉。 “我没醉!”陆臻固执的重复着,“我不会醉!” 徐知着渐渐敛起了笑意,因为陆臻在说的……好像并不是醉酒。 陆臻转过身,盯着徐知着的眼睛,好像要哭了,“我不能醉你明白吗?一个不清醒的陆臻……还怎么筑梦踏实?” 筑梦踏实,徐知着知道这是陆臻的人生格言,也一直贯彻实行得很好。 徐执着看他红了眼眶,体贴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陆臻的脑袋按到肩上,拍了拍他的后背。陆臻很安静,很乖顺,不一会儿在徐知着肩窝里睡着了。 徐知着不知道陆臻怎么了,也不打算打破沙锅问到底。他相信陆臻拥有足够强大的大脑可以解决自己的问题。而他需要做的,只是让陆臻知道,你的哥们儿永远支持着你, 徐知着背着陆臻送到他和夏明朗的寝室。 夏明朗打开门后诧异了,闻着空气中淡淡的酒香,指着陆臻道:“这小子喝醉啦?” “没。”徐知着摇头。事实上陆臻喝的那点啤酒远远没到能放倒他的酒量,这小子似乎更像是借酒装疯。 夏明朗点点头,从徐知着背上扒拉下陆臻。一手穿过腋下,一手穿过膝下,以一个陆小臻平时宁死不屈的姿势抱起了他,稳了稳他的头,走进房间里。他将陆臻平放在床上,轻手轻脚地替他脱鞋子,拉被子,掖被角。整个流程十分自然而流畅。 徐知着看着夏明朗细心而悄无声息地为陆臻做着这些事,心里有个地方忽而变得很柔软。 夏明朗回头一看徐知着还杵在门口,道:“还有事儿?” 徐知着赶紧摇头,关上他们寝室的门,走回楼下自己的寝室。 他相信,无论什么都不能分开陆臻与夏明朗,肉体的折磨不能,精神的矛盾亦不能。 我的兄弟,我的队长,能够见证你们的爱情,是我一生最大的荣幸。 侯爷 方进最近很郁闷,方进最近也很抓狂。 自从某两人在侯爷面前出了柜之后,某两人依旧淡定无比嘛事儿没有该操练操练该吃饭吃饭该睡觉……呃,姑且当他们真的乖乖睡觉了。 只是苦了方小侯。自从知道夏陆二人那点不得不说的故事之后,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有多奇怪呢?就是最近他看着一中队的各种老少爷们儿都浑身不得劲。 你说一群大男人,手长脚长的,啊,洗个澡何必互相搓个背冲个水啥的啊?自己手够不到吗?够不到吗? 在寝室就不能好好休息吗?非要你掐我我掐你放着两张床不用在一张单人床上扭来打去纠结成一团一团的?啊?啊?啊? 还有啊,一群大老爷们的,身上那个部件比别人少一个的啊?非要瞄来瞟去比长比短的啊?啊?(可怜的侯爷已经完全忘记了麒麟的比鸟活动是他自己发起的了) 还有那个谁,没事儿往黑子身上压什么压?你这还是近身搏斗吗?啊?你这不是小娘们撒泼耍无赖嘛啊?啊?(某人:我真的好冤T T) …… 侯爷几乎想仰天长啸,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啊啊啊!为毛麒麟这地界儿没女的呢?没女的呢?! 陈默路过炸毛的侯爷身边,默默地瞅了他一眼,看他浑身汗毛都炸了,以为这小孩儿又没事儿犯抽了,于是在他脑袋上撸了两把以示顺毛。 瞬间,方小侯被震惊了。 陈默看他安静了,以为自己顺毛已经成功了,走向食堂吃饭去了。 方小侯留在原地仰望45度明媚地忧伤了。 战友们啊!室友们啊!还有那谁谁!老子错了!是老子错怪你们了!亲娘咧,仔细一审视,可不是老子跟默默行为举止最……那啥啥嘛…… 陈默发现方进最近不对头。 表现为除了必要时刻他竟然不跟任何一个兄弟勾肩搭背。要知道方小侯生性爱招猫逗狗,一天不动个手他简直要嘴里淡出个鸟! 夏明朗也发现了,某次下了训练一把勒住方进脖子往那大脑袋上狠撸几把,威胁,你小子再不给我正常点儿小心老子削你! 方进委屈,队座大人啊,小的也不是故意的啊!只是……唉,谁让你跟臻儿好死不死就让我给撞见了呢!哪能不多心啊! 后来有一次,队里举行比武大赛,陆臻被黑子给摔了个屁股开花。然后队长黑心而光明正大地把黑子给摔了,向陆臻飞去一个眼神,极得瑟。 方进在心里默哀,我的儿啊,你死的可真冤! 后来陈默被常滨给摔了,陈默也没啥表示,拍拍裤腿自己麻利儿地站起来就走回了观众的行列。 方进站在人群中,忽然觉得困扰自己许久的心结解开了。 队长看着臻儿被摔了会心疼,会报仇,反正也无伤大雅。而自己看见默默被摔了,虽然也觉着疼,可琢磨的却是怎么再给默默提高提高,而不是给摔回去。 回头再看看身边的兄弟们,年轻的脸上是豪情,是战意! 方进觉得,别说他们不是gay,就算都他妈是gay又怎么样呢?这是我的战友!是要一起出生入死的!找个男人还是女人又有什么关系,他们还是他们,不会变! 年轻的心总是因为一些事情而起起伏伏,然而那些纠结都无关紧要。因为我们还年轻,因为我们在战斗! 楷哥的心思 我比明朗他们都大,就快二线了,虽说这就像退休知道到点就得走,但真是舍不得他们哪,在麒麟这地界上我的资格不算最老也差不多少了,要说回忆那可真海了去了,今天就先说说明朗和他那口子陆臻吧。 按那些文艺的说法,夏明朗,那可是我前半生中最重要的男人啊!不光是多少次并肩战斗,更不只是把假期给我,能让我那美丽的娘子“落袋为安”,单说那一眨眼功夫,从我手底下的兵到被我辅佐的队长,你问我服不服,咳,对夏明朗,那可真不是让我说一个“服”字就能得了的啊。 按我们东北人的话说,那可是一纯爷们!这不是说能打仗、会带兵就行了,那得站起来是天,躺下去是地,一句话、一挥手就能让队员们跟着刀山火海都能往里闯。我知道那些小兔崽子背后都骂他妖,可不是咋的,我和媳妇好得蜜里调油的时候,我还常想,明朗啊明朗,那得是什么样的姑娘才能配得上呢? 我是真没想到,最后不是姑娘,是陆臻! 有人说他们俩的事,是那年冬训第二阶段野外生存训练的时候,明朗告诉我才知道的,其实不是的,我看出问题来比那要早一点,不长,也就是几天吧。你问我为什么,当然是明朗的不对劲嘛,当然,也就我能看得出来,他比较不瞒我。 每年的冬训方案都是我和明朗两个人一起定的,所以我都记得很清楚,野外生存之前是抗严寒训练。武装泅渡,水温10度,距离10公里,负重15公斤。陆臻是天生水性好,明朗是能扛又从不服输,所以第一梯队就他们俩,把大家远远甩在了后面。 他们之后,我是第一个上岸的,从小在东北长大,所以我是比一般人扛冻,10度的水温对我还不算太难捱,我比他们大概只慢了3、4分钟。可一上岸,我就发现了他们的不对,那两个人竟然还在对视,搁平时,我就直接上去了“哎哎,大眼瞪小眼,干嘛呢,要吵架咋的”,可那天,那气氛诡异得……都说我们特种兵有动物的本能,是没错,那天我就闻到了空气中那暧昧的气息,怎么说,那夹杂着怀疑、痛苦、还有该死的身体的欲望。总之,复杂,太复杂了。 更复杂的是陆臻的眼神,从我上岸的角度,正好斜对上他的眼神。 虽说我是粗人一个,只谈过一次恋爱女朋友就成了媳妇,但那眼神我也知道不是一个队员看队长该有的,就是像我记忆中的杨宁看刘永亮的眼神。而且,那和我媳妇还没成我媳妇时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多了些隐忍含吞,想要又得不到、得不到要偏偏想要的狂热。看我这话绕的,是那眼神太复杂了。真的,让我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有一个心思,为什么那会出现在陆臻的眼睛里? 陆臻,是我很看好的一个队员,唉,那些夸奖就不说了,上至严头下至我们,谁不把他宝贝一样宠着,我教他格斗技巧,那么上心,不就是希望他将来能展翅高飞,上总装、总参当将军去?我可没觉得他有这样的毛病哪。哦,我不是说他那个就是“毛病”,就不对,可他奏是不应该呀。 扯远了,咱们再说当时,我敢说,明朗是知道的,他们俩刚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有事,当然,我不是说两个大男人在水里能干什么,何况又是那么凉的水里,只是那气氛,那气息,惊心动魄,活像刚打过一场打仗似的。 哦,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刹那的事。看我上岸,两个人马上各自生火去了,然后大家都上岸了,一切正常,正常到我以为刚才花了眼。但这病根在我心里是种下了,模模糊糊地觉得不对,一直想跟明朗谈谈,但一忙就放下了,最主要的还是我对他放心,明朗是个太聪明的人,太把集体当回事,也是,他17岁当兵,30来年的半辈子都在军营里,离开军营他就是个游魂,他会不把纪律、规章当回事?他会不好好思量?那可能是陆臻上赶着找他,让他缓缓,他就明白了。 刚开始野外生存训练那天,我还是忍不住了,可能他从没想过瞒我吧,他自己没发现吗,他这些天真是越来越不对劲,这要让队员发现可就有麻烦了。所以,我直接跟他提了,也只是想诈诈他,没想到,他主动坦白,估计也实在是觉得憋得慌了。我才意识到,原来这真的是个问题。大问题。 我问他陆臻的态度,他说这事和陆臻没关系,靠,这可能吗,对我,他还想给陆臻打马虎眼呢,看来他是真喜欢陆臻哪! 我有意识地跟他提了刘永亮和杨宁,是,我是想敲打敲打他,就算你再功勋卓著严头再罩着你,可万一……我真是不敢想啊,明朗,我知道你还在犹豫,你可不能啊,这不是一男一女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就行的事儿,你这一世英名不容易,11年从列兵到中校,那端的是前无古人,咱们麒麟还等着你建功立业呢,你啥时候也不是儿女情长的人哪。 明朗,我知道你相信我,我当然会保守秘密,可是,你得容我好好想想不是? 当年的刘永亮和杨宁教会了我,原来两个大老爷们也能有那种叫爱情的东西。眼看着杨宁在祁队屋里跪了一天,我自问,就算是哪天为了我媳妇,自己也恐怕没那么大劲头吧。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陆臻和你之间的关系,那是不对头。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早得似乎都想不起来了。只是,每次都像那天武装泅渡之后,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气氛、一种气味而已,我没有证据,而且我也实在不敢往那方面去猜。明朗,你还记得吗,那次陆臻训练中被你一个不小心,送进了医院,大家陪着我媳妇一起去看他,他定定看向你的眼神。多么熟悉啊,就是当年在祁队屋里,杨宁跪着看向刘永亮的眼神,那么亮,晶晶莹莹,而你,却一直垂着头,偷偷溜了出去,后来,我特意去找你,看你在窗口边抽烟,问你怎么不进去,你说烟瘾上来了,可我知道你没说实话。 你就那么不说话站着,你以为我走了,可我没走远,我听见你叹了口气,差点吓着我,这还是夏明朗吗?那个硬邦邦的,代表铁与血的名字。叹气,这是娘们才会干的事,不是你。 兄弟,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何尝不是,可这个忙我该怎么帮呢? 其实,当年让刘永亮和杨宁这么一闹,也算对我上了一堂同性恋的普及课,我也能做到见怪不怪了,你要真的和陆臻好,就像他们俩那样,哦不,像我和我媳妇那样,我也赞成,但我怕什么呢?一是像我刚才说的,我怕你变软了,一个叹气的夏明朗,那不是我能接受的;二个当然就是担心了,就算我接受、严头接受,大伙都不反对,可你们也不是能一直待在麒麟不是,将来咋办? 你和陆臻,都是咋想的呢? 昨天我是看到你把陆臻带你屋里上药的,后来听说陆臻喝醉了占了你的床,你跑去和方进挤了一晚上,你看,现在陆臻那兴奋劲,和昨天简直判若两人,难道昨天你们俩把事挑明了吗? 唉,明朗啊明朗,你看你现在把我变成婆妈了,那时候对我媳妇也没这么上心,真是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哪。 所以,这人哪,就是不能先入为主,我现在怎么看都觉得陆臻对你的眼神那么火辣呢。那是一个太热情善良的孩子,我也觉得他可爱,可你是什么时候对他动了心思呢?其实那一阵子你相的那么些个女孩子都没成,我就应该想到了。 严头老拿我和你比,说像我这么没脾气的,都能撞上个漂亮媳妇,你那么会说话的,咋能哄不上一个姑娘呢。我也觉得奇怪,可我现在我知道了,不是你不能,是你不愿意,你是不上心哪!就说那个空手道练到黑带的姑娘,人家懂军械、长得也不错,那是多有军嫂的潜质啊,如果你真的上心怎么会出手一挡就失手挡狠了呢。 也许是真的,离开姑娘们太远,你已经忘了她们的味道,铁血与硝烟已经渗进了你的骨头缝,只有强悍到极致的温柔才能打动你。 就像陆臻,根本不像特种兵的那么柔软的样子,却有那么硬的骨头。 那天熄灯前,明朗来找我,身上还是白天的作训服,看上去有点疲惫,但是眼睛却特别亮,像烧着两簇小火苗。真的,眼睛是放光的,那亮光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他不说话,径直往后山走,我一路跟着他也没开口。我知道,他一定有话跟我说,而且是和他最近那件事有关的,一般训练的事至于把我领这么远嘛。 果然,他站定第一句话,就是“楷哥,我决定了。” 我并不吃惊,以我对明朗的了解,他的每个决定都是深思熟虑过的,你别看他演习、实战时都是瞬间下命令,但那都是之前思量、计算过的,这次他抽风了这么久,久到我都怕队员们看出来,还能不是百转千回、反复思考的结果?明朗啊明朗,好兄弟,不管你决定了什么,哥哥我都支持你! “我要和陆臻在一起。” 这声音里透着坚定,完全没有他平常故意做出来的懒洋洋的感觉,我怎么又想起了刘永亮和杨宁呢?当年,他们的事被大伙猜出来,虽然表面上一切正常,但两个人的声气都变了,说话、做事都像和人赌气似的。 “在一起,你是啥意思?”我问他。 “陆臻,那小兔崽子点醒我了,不瞒你说,加上这次死里逃生我算是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就几十年,也得让自己舒坦舒坦不是,只要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咱身上这身皮就行了。” 明朗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挟上了烟,火光衬得他的眼睛,更亮了。 “陆臻那孩子,唉,真的不是孩子了,我可能一直都低估了他。他是个好兵,是个男人!楷哥,来基地这些年,你都看见了,我这恋爱总是谈得破破烂烂的,我现在才知道,敢情我等的一直是个男人哪!”他脸上透出一点红,不知道我是不是看错了,亮晶晶的眼睛里还有一点薄薄的水汽。 说实话,我不反对这种感情,但为什么它会发生在明朗和陆臻身上,我至今也想不明白。大家都是兄弟,过命的交情那不用说了,关键时刻你说让我为明朗去死,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两个男人之间的情谊,这还不就到头了?难道非要像我和我媳妇那样,晚上抱着一块睡觉,还要干那个事? 那天到后来,我实在忍不住,终于向明朗提出了这个问题。 他一点也不吃惊,“是啊,我不也才想明白吗,原来男人跟男人之间,他妈的也有爱情!咳,这个词是陆臻老挂在嘴上的,让我说还真有点害臊。你说你和你媳妇能好到啥程度?不离不弃,白头到老?真的,不骗你,我们也能。我就打算和陆臻过日子,一辈子。” “楷哥,咱们有几次一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你知道那空落落的劲儿。有兄弟问这一次死里逃生,我怎么能坚持下来?那时候肚子上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被一大群人蒙着头打,用匕首、上毒气,问我要口供,身上除了疼还是疼,可我不敢闭眼,只要一闭上眼,脸跟前就是他的样子。对不起,楷哥,大队几百号人,你和严头、陈默、方进,哪个不是过命的交情,可那时候让我坚持着撑下去的,就是陆臻,只有陆臻。真的,我也想到了我爹妈,我死了,他们该多难过。可接下来就是陆臻,陆臻该多难受?” 我愣了,目瞪口呆,忘了接话,他看我没反应,继续接着说:“那时候生死关头,我说我留下来,非让他回去,我是跟他保证过了,活着,才有未来。其实,我当时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对方三十多个雇佣军,带着重武器,又是在国境线附近,随时可能打出去,可我就是不能死,我欠他一条命,一个未来啊!” 明朗很激动,烟拿在手上也忘了抽,看着不知名的远山,身体站得很直。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忽然又开口了:“其实,前几天还没回到基地的时候,我也想好了,绝对不能再和陆臻有什么牵扯,不管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可没办法,这么多年第一次我发现自己掌握不了局面,这不是打仗,武器没用、兵法没用、计谋也没用,无论我怎么想撤退,可这心哪,他会自己做决定,你怎么也骗不了他。那种滋味,太难受了,还好我再也不用受了。” 山风吹过,我忽然闻到了梅花的香味,西南的梅花开得早,刚过元旦就开了。现在离明朗失踪归来不过一个礼拜,如果说他失踪那一个月,大家伙都在磕磕碰碰地适应,那他再归来也是要适应几天的。现在他做了如此爆炸性的一个决定,我当然不习惯,但那也是我的问题不是他的。自己的兄弟自己疼,这不也是终身大事解决了?我应该高兴哪! 我上前一步,拍着他的肩膀:“你小子,真有你的,哥哥我挺你。你们俩一个队长,一个队副,可别给我耽误事啊!” 明朗又露出了那种我惯见的奸猾奸猾的表情:“那是,兄弟我啥时候也不是重色轻友的人不是?”然后他突然面色一端认真起来,笔直地站着,就好像要给我一个交待:“我一直觉得,陆臻就像是我的一面镜子,能照出我所有的不足。可能别人会害怕,我们俩好了会公私不分,是,可能往后公私真分不了那么清了,”明朗说得很慢,一边想一边说,慢慢地吐出每个字,“但绝不是因公废私,那只会公而忘私。我爱他,他是和我一样的战士,我不会把他隔绝在危险和杀戮以外;他爱我,他对我有期待,我就必须站得更直,做得更好,不让他失望。” 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楷哥,我觉得很幸福,我以前总担心,现在没事了,我很骄傲身边能有这样一个人。” “嗯,你骄傲,你现在也总算有媳妇了,那你以前担心啥?” “干咱们这一行的,手上总带着血,我不敢想,刚杀过人的手怎么去抱老婆孩子?我这辈子最骄傲、最得意的事都不敢告诉她。楷哥,你知道我是啥人,这辈子我最喜欢在阎王爷跟前挣命,常说就算勾魂无常来了,照样抽丫个生活不能自理。可些这事,一个女人能承受多少?娶个媳妇,除了跟着咱担惊受怕还能得到些啥?何况,她会慢慢地用她、用孩子拴住我,嗯,就算我也自愿地被她拴住,可我害怕那就不是我了。” “现在好了,陆臻,”明朗的声音又低了一点,他指着我们身边的松树,“陆臻和我,就像这并排站着的两棵树,我们俩谁也不用背着谁,有事儿,两个人一起扛。有风有雨,两个人一起遭罪,谁也不用挡在谁前面。” 我真的有点听傻了,他担心的事我没想过,或者,娶了个漂亮媳妇之后,幸福来得太容易,我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些呢。“明朗,那像你说的,我们都不用娶媳妇了?!” 明朗忽然笑了,眼睛咪着,冲我直摆手,“呵呵,楷哥,那怎么会,我一直觉得,人这一辈子就像爬山,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路。大多数人,当然应该走那一级一级的台阶,要不,花那大价钱修台阶干啥?有些人呢,就像我,喜欢走山路,其实也是他妈的自己找罪受。谁让我喜欢看不同的风景呢,那我只好走一条难走的路。我不是说我比别人会爬山,其实它就是天生的臭毛病。” “夏明朗,***的就是猴子变的!”我忍不住骂他。他依然眯缝着眼笑着。“可能是我比别人更贪心吧,我不光要爬到山顶,我还要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嗯,风景,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个值得看的风景! 忽然,我又闻到了梅花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却绵延不绝。这个不寻常的冬天终于要过去了,春天就要来了。明朗,我生死与共的兄弟,因为陆臻,你的春天终于要来了吧? 未来,快来吧,给我每个兄弟都有个好归宿!因为,他们值得,他们配!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11章 前世今生 一、 陆臻是咬着牙切着齿睡着的,白天那个烂人的形象随时浮在他脑子里。有时,他甚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他,直到趴下,动也不能动。 是的,大家都太累了,心里憋着一口气,把全身的力量激发出来,燃烧怠尽,直到疲惫激愤中睡着。 “不是这样的,他不是这样的……”陆臻入睡前,恍然有个念头飘然入梦。 枪声!激烈的枪声!敌人就在眼前,我军已近全亡,手上紧握着枪,轮番轰炸。突然,觉得一紧,甚至不知是哪儿受伤了,磅礴的血灌盖而下,布满了全身,遮挡了眼睛。心中好痛:“不,还不能死,我还没说,我……” 陆臻猛然起身,一摸额头,冷汗淋漓。 急速的哨声陡然响起,陆臻不及细想,松了一口气。 操场上,烂人已经在数秒了 “告诉大家一个常识,人不能睡太多,睡得太多脑子会不清醒,想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懒懒地嗓音,咬着烟鄙夷的神情。 “大硕士,是吧?” 被突然点名地陆臻猛然抬头,一对眼,对上队长戏谑的眼神。 烂人队长摆摆手,继续。 “我们是不适合做梦的,所以,今天就加个小餐……” 出发了,徐知着推一下陆臻“怎么了?” “没,好象不应是这样的……” “谁,谁不是这样的?” “他啊,应该有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陆臻打了个寒颤,怎么了?莫不是训得还不够,抽了?远远眺着他们的队长,闷闷地跟了上去。 二、 夏明朗抽出档案,还是那个干干净净、清俊淡逸的人,相片上的人有一双圆滚滚的眼,薄薄粉粉的唇抿在一起,悄悄向上弯起一个幅度,让人觉得生动可亲。 “陆臻…….”他低吟着,眼里绘出清新干净的人影,闪亮的小白牙标榜着他对理想希望的向往。 第一次见到陆臻就有一种曾经见过的错觉,很熟悉。夏明朗觉得奇怪,所以经常在无人注意时观察着。陆臻个子高高,头发短短的,有时会梳不好,乱乱翘着,很可爱。小小的白牙经常晃出来眩人的眼,嘴里啰啰嗦嗦着,清脆的声音在队伍里总少了。这小子咋这么多话,夏明朗好笑地想,是不是上辈子说得太少了。 夏明朗通过窗口望向窗外,那是训练场,想起陆臻的细胳膊细腿的,皱皱眉,真让人担心,“你TMD给我顶住啊。” 因为,最终上战场的只有你自己,要活下去,就必须足够强大。 夏明朗摇摇头,随手摸出根烟来点着,轻轻斜斜地叼着,烟雾迷漫。 想起今天又走了一个,夏明朗苦笑,真心疼啊,好好的苗子,但,不适合留下的决不能留。 “方进!” “到!” “把XX的训练纪录,队里的总结给他送过去。” “是!” 夏明朗回首,准备收拾档案,却发现烟灰落了些到相片上,烟蒙蒙的,皱眉,随手用袖口拂去,不知怎么地,落下一点,小陆少校陡然多了些胡子。 夏明朗好笑的抖抖,突然愣住了,视线紧紧盯着相片,还是那圆滚滚的眼睛,只是挡住微微上扬的唇,多了几分坚毅。 “轰!”夏明朗的心突然开了个大洞,钝钝的。 “我在哪里见过你?” 三、 陆臻少校觉得有点受不了了,野外训练不是问题,丛林探险不是问题,甚至三天来只吃一点压缩饼干也不是问题。只是,为什么总会有一双如影随形的眼光追随着自己?一点也不爽,就好象自己是俎上的肉。 “哎,队长干嘛老盯着你?”徐知着奇怪。 “我怎么知道?”陆臻心里也毛毛的,“小爷我是男女通杀啊,迷个个把队长有什么好奇怪的?”陆臻细细想这几天的训练,没出啥毛病啊,看着自己,除了脏点、臭点,也很正常,那不是大家都一样嘛。 既然没发现错误,小陆少校挺起胸膛,昂首阔步,理直气壮。 “报告!队长有话指示?” “嗯,我们一起去洗澡吧。”队长笑咪咪地。 啊?哑雀无声,众人目光盯向这边,边陆臻都手足无措了。 “我说,大家都这么脏了,去澡堂洗吧,别把下水道堵了。”队长豪迈的摆摆手,带头先走了出去。 NND,吓得小爷我! “队长,想不到你身材挺棒的啊!”裸裎相见大家都轻松点。 “那是……”夏大队长得意洋洋,他自己也觉得很满意。 “哼。”少校鄙夷。 “我说,你哼个啥?”队长不乐意了,严重抗议,他见不得别人对他完美的身材的侮辱。 “不就是腿是腿,胳膊是胳膊的,满澡堂的男人谁不是这样?” “啧啧啧,我看看,”夏大队长随便圈了条毛巾,挑起陆臻的手,先湊到陆臻的耳边,吹口气,再悠悠的说“这手长脚长的,瞧不起人啊。” 陆臻闹了个大红脸,这人怎么这样,他好歹有条毛巾,自己可没遮没挡的。 “我看看,细皮嫩肉的………”夏队长轻笑着,一手拂过陆臻的脸颊,唇上冒了些小须根,有一点扎手。 “队长…….”陆臻头皮麻了。 “嘘……”陌生的触感和熟悉的印象相重合,夏明朗有点晕眩。 在哪里?这熟悉的感觉在哪里见过,仿佛很多年了,就为了这一刻。 陆臻不敢动,任由队长轻轻划过他的唇边。 “这有一块没有洗到......” “哦……”澡堂的空气是不是不太流通啊。 “男人……还是晒黑点好……”什么? 哗的一声,陆臻一退再退的手臂踫开了冷水伐,淋了两人一个激灵。 “切!小气!”夏大队长走远了。 陆臻愣愣的,微微喘着气,队长…… 你知道你是什么眼神吗?你知道你靠近我我会心跳吗?你知道,我会喜欢你吗? 四、 陆臻不无愤慨的,虽然他不是第一次喜欢人,嗯,男人。但是,在他的计划内,没有打算这么快…..沉陷,他爱过人,也被人爱过,但就这样凭几个目光几句说话就如此深陷的感觉倒是第一次,他恨自己的无力,彷徨,他咬着牙把手里的书翻得噼哩啪啦响。 但,自从见到那人之后,心里老有空荡荡的感觉,怎么说,就象一个人得了病,老吃不饱,不管他吃了多少,就是感觉还差一口,吃了一口还差一口。 我TMD不是内分泌失调,提早更年期吧。 “噗!……”徐知着喷了口水,哀怨的瞟了陆臻一眼,想害人不带这样的。 “我出去走走。”陆臻爬起来。 “注意时间啊。” “嗯。” 夏明朗不用辨认也知道那是谁,那细细长长的身影,小小的脸,仿佛早已烙在心里。再说,整个基地也就那么个有小资情怀的人会这么花前月下,心里有些好笑,抬头看看并不算亮的月亮,没有掩饰脚步,慢慢踱过去,顺手点了根烟。 “队长?!”明明暗暗的月色下,陆臻的眼水汪汪的。 “干啥呢?”夏明朗弹弹烟灰,也蹲下来。(捂嘴笑,突然觉得蹲着的队长好有喜感。5454,正经正经。) 陆臻斜斜睨他一眼,意味深长,“安慰寂寞芳心啊……” “我说,你很多妻妾啊。”夏明朗抽抽嘴。 “小爷我一向温柔,对老婆们好的很啦。”陆小臻挺挺小胸膛。 夏明朗继续抽抽 ,随手拈了条花枝,“这是啥?” “绿牡丹。” “哦。” 一片寂静。 “那……”陆臻突然踌躇起来。 “嗯?”夏明朗眉毛不抬,只是把那个鼻音字轻轻抬高又放下,绕得是百转千迴。 陆臻深呼吸,看着他妖孽的队长,一脸正直: “为了我的爱妻们着想,请您在方圆十米内不要吸烟。” “咳咳咳……” “队长,你没事吧?”陆小臻同学小脸紧崩,很认真。 “没事,那,为了你的爱妻们着想,我们……”夏队长毫不客气地搭上了陆小少校的肩,一并带出了十米开外。又瞄了一眼那花,绿色的牡丹,真怪。 陆臻微不可查的扭了一下,突然觉得心里那空虚的感觉没了,就不动了。 顺着清冷的月光,陆臻悄悄瞄过去,队长的侧脸很分明,默黑深郁的眼,挺直的鼻梁,厚厚的嘴看起来甚至很性感。 完了,陆臻小小的低号着。 夏明朗一动不动的,心里轻笑着,突然“哦”了一声。 陆臻吓了一跳,快速的说:“那是菊花的一个品种,稀少,算得上是名品,很难栽培的,要BALABALA……”陆臻想揍自己,不带这么逊的! 夏明朗深深地看着那绿色的花枝,明明没见过的,却在陆臻的描述下看到了花开的样子,花色碧绿如玉,晶莹欲滴,日晒后绿中透黄,光彩夺目,饱满丰盛的记忆了许多年。 “陆臻,你相信有前世吗?”夏明朗声音魅惑的低沉。 “不......相信”。陆臻皱皱眉,他突然想起自己做的梦。 “我也不信,我只信今生。” “不,我不信前世,但我信科学。”陆臻的眼睛很明亮。“在某些无解的时候,我们可以用科学来解释它。” 人的电脑就象一个发射台,思考的时候,磁场发生变化,如果踫到另一个合适的接收站,不难理解为什么素未谋面的可以接收到感应。如果某个人的信念足够强大,突破三维、四维多维的空间与时间,被另一个合频率的人接收也不是不可能的。 队长不再说话,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的。 陆臻微微向后靠,望着夏明朗的背,宽阔,有力,线条优美,象一只随时伺动的豹。舔舔嘴唇,不是好色的人,但每个人都有他的萌点,很不巧,陆臻觉得自己突然很哈他家队长的背。 夏明朗一动,双手放在脑后,就在地上睡靠了下来。 “陆臻,你说,一个人要多大的频率才能突破重重障碍给另一人接受到啊?”他似乎不需要回答,问完这句话后就合上了眼。 陆臻有点无助,队长,队长,这一点都不象你。 他轻轻的靠近,悄悄地,移动一寸寸的距离,就让我偷吸一点你的气息吧,一点点,一点点,安心的气息。 本不明朗的月色更加迷离,层层云雾遮挡住月光,让周围的一切显得那么的宁静。 “还在等我,是吗?”幽幽暗暗的声音悄然而至。 “你说什么?”夏明朗猛然起身,回头,眼神犀利,对上的却是陆臻迷茫的眼。 “是……吗?”陆臻心底也觉得一片凉,那句话是他问的吗?是吗?是吧,恍恍惚惚间就说出了口,没有意义,不需要答案。 陆臻伸出手去,小心的踫触夏明朗的脸颊,夏明朗颤了颤,却没有避开。 “我的队长,你是知道的吧。” 夏明朗用力一伸,拉着陆臻,狠狠地,狠狠地噬咬过去,灵巧的舌头在门外探索,陆臻无力躲避,放开大门任他予求予取。 “哦,我的队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喘息间,陆臻不无坏笑的问。 “哼!”夏明朗把陆臻头上的草取下,一弹,飞得远远的,却道:“花开的时候,记得叫我啊。” “啊?哦!”不知为什么,陆臻觉得很安心。 五、 怎么说呢?陆小臻同学的日子欢脱到极点,他把无限的精力用在了无限的训练里------徐小花语。 相比前一阵子的郁卒,陆臻雀跃的象只兔子,心中饥渴的欲望被一种温暖饱满的情绪充裕;象一匹脱缰的马,褪下全身的桎梏纵情在大草原上;有时明明看着累得不行了,眨眼间又跑在了队伍的最前头,这边刚给方小侯打趴了,那边又神采飞扬地找人调教着。 陆臻没有掩饰他无比自豪地兴奋,如果说以前是束缚的,那现在就是奔放的。 老子高兴啊,老子喜欢啊,这一次,我要放任自己! 陆臻其实也不大明白自己这种如怨念般坚定地放肆从何而来,只知道夏明朗象一个魔咒,魅惑般释放一切禁忌。 “我愿意纵容你。”窗后的夏明朗闭着眼睛,既然岁月的流逝带不走曾经的感觉,那么,我纵容你,直到我不能给。 轻轻抬起手臂,慢慢滑向操场打闹的陆臻,伸直,眯眯眼,那小子笑的真炫,真闪亮,真好。手心握拳,展成手枪的姿势,枪口瞄向陆臻,“只是,这次别让我失望。” 傍晚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穿着一身玄铁重甲,遥遥挥手,策马而去。 夏明朗一进门就看到这个小Flash,门没锁,轻轻一推就打开了,没想到能看到这个景象。 不由苦笑着,心里默念“要不要这么应景啊?” 还是忍不住点了支烟,定定神。 陆臻从浴室里出来,就看见他的队长坐在他的凳子上研究他的电脑,露出大大的笑脸。 夏明朗敲敲键盘,“这是什么?” 陆臻一愣,眼神下意识的望右瞄了下,恍惚两秒,还是直直地瞪进夏明朗眼里去。 “如果我说这是某天早醒时的神来之作你信不信?” 夏明朗缓了一缓,仔细观察神色,还是收起笑容,站起。这一动作间两人的目光竟没有断开过,紧紧的纠缠在一起。 “要知道,我不会因为我们的关系而对你优待。” 陆臻眨眨眼,嘴角淡淡溢出笑意,等着。 “本来,不打算改变什么,”轻瞟一眼屏幕上不停循环的动画。 陆臻眼睛闪闪,好象在说“来吧,来吧。” “既然你有这项认知,那我,决定不放过你,一起努力吧。” “好!”陆臻回答的铿锵有力,落地有声。 夏明朗不禁失笑,抓起文件夹咂向陆臻的胸口。 “在这儿等着我呢,是吗?” “我懂。”陆臻心里回答着,却不言破。 有时感觉很奇怪,夏明朗明明那么强大那么稳定的一个人,却会有少许的不安,虽然那消失的很快,但陆臻就是觉得自己感觉到了。 那次自己和楷哥他们出任务,队长留守,回来时的一瞬,看到队长眉宇间象冰了一条线,细细地,悄然存在着,却在见到自己时蓦然化开。 担心?当然不是,陆臻摇摇头,这更象忧虑,积穳着等待中,饥渴而绝望的忧虑。 “别愣着,帮我把这报告润饰一下,要上报了。”夏明朗已坐回凳子上。 陆臻笑,“好。”连他自己都不晓得这个字里有多宠溺。 六 由于只是润笔,夏明朗把报告打开了就很自觉的把位置让给陆臻。陆臻蔑视他一眼,也就老实不客气的改起来。 夏明朗很无聊,点了根烟在窗台上站了一会,想走又不甘心,左看看右瞄瞄没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就在床上坐了下来,一双腿还很有型的抖啊抖的。 那就欣赏一下陆小少校吧,灯光洒在头上,晕出晶莹的肤色,扇子般的睫毛如蝴蝶般轻颤,圆圆的大眼睛因为专注更加明亮,微微翘起的薄唇泛着水红色的绮丽,脖颈修长优美,领口露出精美的锁骨…… 夏明朗想分明听到自己喉结滑动的声音。 他用脚拐过一张凳子,坐到陆臻身边,陆臻身上干净的香皂味溢出点点,却似燎了原的火般滚烫。 “我的……”夏明朗低叹,轻轻把手搭在陆臻腰上。陆臻早已感觉到身边人的紊乱,更加崩紧了身子,敲打的键盘却没有停止。 夏明朗坏笑着上下揉搓他的腰,引起陆臻不稳的呼吸。陆臻叹了口气,转身,摊手,“夏队长,你要我怎么……” 夏明朗眼微微一眯,向前探去,把陆臻锁在了凳子上,准确无误啄在正欲报怨的薄唇上。 “唔……”陆臻不由往后仰,手却不自觉的挂上夏明朗的脖子。 “门……”陆臻挣扎。 “已关好。”夏明朗低沉暗哑的声音拂过陆臻的耳朵,挑过,又轻轻转回去,含上,细细转动玩弄。 陆臻给挑弄的全身发软,依靠在夏明朗身上,掰过夏明朗的头,准确的狠咬过去。 “唉哟……坏小孩……”队长笑,却用一只手定住陆臻的头部,伸出舌头,撬开,伸探进去,巡游一遍。 夏明朗无意中一瞄,看到领口的春光正好,精巧的锁骨婉延而下,甚至衣服下的柔韧的身躯都散发出诱人的幽香。 缓慢的一寸一寸往上爬,是在犹豫立马扯开怀中人儿的衣服看个过隐,还是把它关紧别惹人犯罪的好? “队长?”陆臻无意间踫到队长的下腹,吃惊不小。 突然,夏明朗停了一下,花了0.01秒凝视细听,飞快的在陆臻脸上轻吻一下,急道一句“小心!”就飞奔浴室。 陆臻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低声咒骂,忙着检查清理自己凌乱的样子。 不久,门外传来小花奇怪的低语:“咦?我明明没锁门的啊……” 敲门,“果子,你在吗?” 陆臻看看自己撑起的小帐篷,感叹幸好这衣服够大,要不还不知怎么掩饰了。 又恨恨地咬牙看向浴室,这家伙跑那干嘛? “你在啊?我还以为你上队长那儿了……”小花进来,奇怪的问。 “嗯……”有人听到“队长”二字更加心虚了。 “那是谁?”指指浴室。 “队……队……”陆臻嗫嗫。 “你的脸……”小花突然叫起来,这小子怎么小脸红扑扑,大眼水汪汪,嘴唇红艳艳,怎么看都是一副艳若桃李、色若春晓的小样啊。 …… “陆臻,泡好了,再来一碗啊……”夏明朗从浴室出来,手上还很神奇的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夏明朗冲陆臻眨眨眼,大笑的问:“哦,徐知着你回来了,要不要?川辣牛肉面!特辣的!” 陆臻暗暗摸自己的心脏,还好没蹦出来。 配合的笑说:“还吃!辣的我眼泪都出来了!” 队长在陆臻“赶”他出门时,顺利避开横来的一脚,却又在陆臻耳边轻笑:“找个机会把你吃了。” 陆臻大窘,僵在原地,热气从耳垂散开,漫延全身。 不久,又轻笑的咬唇,“这个烂人!” 七、 计划不及变化快,由于一个神秘的电话,夏明朗消失很多天了。陆臻如常训练,却在床上反复转侧,常常摸着自己的耳朵,麻麻痒痒的触觉总是挥之不去。 陆臻站在窗前,遥想着有一天队长踏着落日的余晖,披着一身的戎装,仿佛大漠孤烟中,走向自己。 实际上夏明朗回来时除基地巡罗队的外,基本没人知道,那天夜已深,没有提前通知,没有专车护送,只是在基地门口悄悄放下,签证就回家了。 陆臻还没睡,夏明朗看见他寝室的光淡淡的,是笔记本发出淡黄的暗光,心里就觉得暧洋洋的,先回宿舍清理完自己后顺手把电脑打开。 陆臻看到闪烁的小人头像时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屏着呼吸打开基地内的系统,发现正是标志夏明朗头象的小图亮起,他轻呼的差点滚下床。小花以为他睡傻了,笑骂一句。 陆臻难以言语的兴奋,不知所措了几十秒,还是忍不住低语:“队长回来了。” 小花了悟的笑笑,并不言语,蒙上被子,假装看不到陆臻闪出去的身影。 陆臻去的时候很小心,避开巡罗队,滑入并没上锁的门。 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跳跃,夏明朗背对着窗,月光洒在他头顶,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尘土只有温柔宠溺的笑。陆臻看队长这妖孽的样,呼吸停顿0.01秒,飞扑上去。 夏明朗张开双臂,就等着人自动送上,狠狠搂住,却又在入怀时微锁眉头。 “怎么了?”陆臻敏感至极,轻轻拉开衣服。 一条细细的伤口,不严重,陆臻也不问怎么来的,身上带伤那是常有的事。轻轻的随着伤口的边缘走动,指腹在周边的泛红的肌理上打转,一股难堪而怪异的感觉从心底跃起。 “不是吧,都这么多年了……”陆臻心里悲愤地想着,不由自主地伸出小舌,舔着自己的唇,从左划向右,引起一片水盈盈的粉色。 夏明朗目光如炬,却含着无比的纵容。 “不要压抑自己,你想什么就照做好了。”低叹一声,猛一用力,肩上已初愈的伤猛然暴开,一条血丝形成,逐渐汇合,最终凝成一滴血珠。 夏明朗按下陆臻的头,把自己的肩膀送上去。 “别问为什么,我知道,我知道……” 陆臻惊惧了一下,看到对方的鼓励,不再犹豫,低头舔向那滴血。 “啊……”从喉咙深处发出满足的低叹,有多少渴望就有多少释放,原来,心中缺失的那一块要在这里补上,原来,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没人知道,小小的陆臻嗜血,很早就幻想着血尝起来是什么样的滋味,锈、腥,咸,甜?不,血是诱人的,迷惑的。 小陆臻在一次尝试后放弃了这种想法,没敢告诉大人,慢慢长大了,只当是自己小时的恶趣味。 只是刚才,看着夏明朗身上的伤,一道不重的小伤,却足以引发心中深藏的秘密,那么渴望,那么媚惑,如夜中精灵,如前世密约,无力抗拒,深陷其中。 “分我一点,”夏明朗拽起陆臻的头,板过他的脸,固执伸舌进去,重重吮吸。 迷乱的气息荡漾在空气间,饥渴的欲望诉说它的难耐,越是心痒越是慌。引谁与我共谱乐章,引谁与我共享孟浪?前世的契约今生来偿。 夏明朗眼眶发热,制止不住的掠夺片片寸土,撕开隔阂在之间的物体,他要他无处可逃,生死相随。 “我的陆臻,我的王……” 陆臻早已恍惚已近昏迷,只反复低吟着“是,是,是……” 冷月、清风、树影。 夏明朗与陆臻并肩坐在草地上。 “队长。” “嗯。” “无论怎样,我爱你。” “好。” “你,不说些什么吗?” “但凡我有,你都拿去。” 但凡我有,你都拿去! 但凡我有,你都拿去!! 但凡我有,你都拿去!!! 如生死契诺般,敲击两人的心,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只要你要的我都给,但凡我有的,你都拿去! (一)、暧味篇 一日,小花经过队长和果子的宿舍(已同居,好DY的词,)门口,听到一段冏冏有神滴对话: 果子:“不行啦,快拿出来,太深啦!” 队长:“不是越深越好吗?” 果子:“太深了出来的时候它会疼啦……” 队长:“不会吧,这里很松很软很湿润,我小心处理过了。” 小花汗! 果子:“我靠!我说要拔出来!还让不让人活!”愤怒的声音! 队长:“好,乖,不生气啊,你觉得好就行,听你的。” 小花继续汗!! 果子:“你看,你看,断了吧,疼死我了……” 队长:“给我看一下,啊,真得耶,那流出来的是什么?” 队长:“现在怎么办?” 果子:“我怎么知道?!”狂暴滴声音。 队长:“好啦,好啦,我会负责的啦,表伤心了。” 果子:“不是你疼你当然不伤心!”有点哽咽。 小花抹汗,一脚揣开门:“你们在干什么!!!” 果子和队长齐转头,手上拿着一颗断茎垂死的植物。 …… (二)、桔暴篇 一日,队长说口干了,于是干果兴冲冲地跑到食堂左挑右捡,终于在众多水果里挑了一个看起来粉嫩嫩黄嘟嘟胖乎乎的大桔子。 高兴的跑回宿舍,“队长,队长,来吃水果。” 干果很兴奋,很殷勤地用力一掰,桔子立时四分五裂,果肉糊成一团,桔子水溢满双手。干果干笑:“呵,呵……太多汁了…..” 队长表情凝重的仔细看了很久,宣布:“你怎么把桔子暴了,这么丑,我不要吃。”还很鄙视。 果子抓狂,扯下一枚(真粗鲁啊……),叼在嘴里,探身过去,一边用眼神警告,一边含糊不清的说“你吃不吃你吃不吃?” 队长无奈,倾身,含着,吞下。 哼,哼,哼,暴了的桔子也很好吃嘛!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12章 新生报到 PS:这里是水嫩嫩的还长的包子脸的十五岁的陆臻 拒绝了父母要送他的提议,陆臻一个人在虹桥机场上了飞往湖南的航班。 他拖着爱子心切的老妈给收拾出来的巨大的旅行箱,一个人在候机室,跟身边那些或跟父母或跟朋友一起出行,谈笑晏晏的气氛显得特别的格格不入。 但是陆臻就是这样一个人,也许他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足够独立,但他有他的坚持。 飞机在湖南落地,陆臻拖着那个几乎比他一个未发育少年身躯还庞大的箱子,一路车转车,问了好几个路人才到达他此行最终目的地,也是他心目中的圣殿。 国防科技大学。 坐落于古城长沙,美丽的湘江之滨。 大一新生的开学时间比老生早半个月,但优秀的大二大三学生会在新生入学的时候过来帮老师们进行新生入学手续的办理,也是新生军训的助理教官。 陆臻走到报到处那个红肩章的学长面前,刚要掏出自己的入学通知和身份证明,那位学长抬头瞟了他一眼,说:“小孩子不要来捣乱,下一个。” 陆臻先是一愣,然后反复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很正常这很正常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他掏出印着自己大头的的入学通知,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是来报道的。” 学长惊愕地抬头扫了他一眼,再扫了眼他手里的证件,半天才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接过他的入学通知埋头在一张表格上写了几笔,道:“你去前面的新生,咳,新生**点,咳咳,领你的东西,会有人带你去宿舍的。” 陆臻点点头,朝校园深处走去。 陆臻是新生报到第一天来的,校园里还没什么人,才走了没几百米,一个面色不怒自威看上去老师模样的人就拦下了他,说:“哎,你是进来干嘛的?门房登记了没?未成年吧?” 陆臻嘴角抽了抽,心想我就是未成年怎么了,未成年犯法不?犯法不? 他再次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老师,“我是大一新生,刚来报到的。” 见多识广的老师也愣住了,用一种完全不可思议的眼光从上到下打量了陆臻好几圈,那意思似乎是在说,你这小身板的能抗住军校的训练? 唉……陆臻在心里为自己无奈地叹气,自己这副外表还真是个没说服力的样儿,又不能直接脱了衣服上操场跑个五十圈以此证明:看,我行,我行得很! 好不容易走到了自己寝室,再次把宿管给惊着之后,陆臻拿着自己的钥匙上了三楼。 一打开门,宿舍是六人间,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每一个都人高马大手长腿粗的,陆臻再低头一看自己,再次叹气,难怪个个都这么惊讶。 里面两位仁兄面面相觑了半晌,其中一个说:“小弟弟你来找人?找谁啊?叫什么名儿我帮你找找吧。” 这显然是一位助人为乐的好同学,但是他助得牛头不对马嘴。 陆臻淡定地将入学证明往桌上一摊。 隔天走在去食堂的路上,迎面走来两个女同学,一眼看见陆臻,两双眼睛瞬间飞出别样的神采飞扬,围在陆臻身边说哎呀小弟弟你长得真可爱哎呀小弟弟你是谁的弟弟啊姐姐带你去找你哥哥啊哎呦这小孩儿怎么长的这么可爱…… 陆臻,淡定地。 于是,新生报到结束的那一天,校园广播里响起了一个变声期的公鸭嗓。 “广大校友你们好,我叫陆臻,是大一新生电子对抗系的,今年十五岁,请各位校友以后见到我不要大惊小怪,不要叫我小朋友或是小弟弟,也不要扑上来揉我的脸说好可爱,也不要动不动让我拿证件我还没拿身份证呢。重复播送一遍,广大校友你们好……” 陆臻未来的导师坐在办公室里听到这条广播,笑得眼尾布满老菊花。 这孩子,有意思。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13章 夏老大和夏魔王二三事 1. 19XX年,新疆,伊宁。 “快看——我的娘亲啊是夏老大来了!弟兄们快跑啊逃命啊!!!”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子远眺了半晌,说出来的那个名字让他的一群伙伴们闻风丧胆。 “哇啊啊啊啊啊!”一群人乌泱乌泱成鸟兽状散。 夏明朗穿着白色的高中生校服,书包甩在身后,像一头猛犸象一样绝尘而来,一脸的凶神恶煞,大吼:“臭小子们!再敢欺负我妹妹老子就把你们挂到国旗杆儿上去每天升上去降下来升上去降下来再升上去听见了没有混账小子们!!!” 吼着吼着不过瘾,抓起一颗石头用力往前一扔,精准命中了跑在最后的一个小子的腿。 扑通一声,栽倒在地的人发出一声巨响。 “哈哈哈!干得好老哥!就应该揍他丫的!”一身脏兮兮,两个马尾辫都松了一半的丫头拍拍裤子上的泥跳起来,张牙舞爪地挥着手臂,十分的有活力,“哥你怎么不追上去啊!追上去给那帮熊人好看啊!叫他们知道知道我们兄妹的厉害!” 夏明朗看着自家妹妹脏兮兮的手眼看着就要挥到自己脸上来,忙手下不留情地朝她脑袋上一捶,“老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打架你就挑软柿子捏!挑了硬的你打不过就跑啊!被人家按在地上打丢不丢人呐你!笨丫头!” “呜,哥你这么凶干嘛吗……”夏小妹捂着脑袋眼泪汪汪,“我不就是今天踢球赢了他们嘛!用得着这么狭私报复么!” “啧,你啊,就该用球踢爆那群臭小子的脑袋!看谁还敢欺负你!”夏明朗伸手揉了揉夏小妹的额头,“给哥看看,疼不?” “有点……”夏小妹破涕为笑,“哥请我去吃烤肉吧!我饿了!” “饿你个鬼!回家去!你知道现在几点了不……”夏明朗一手搂着他家小妹的肩膀,一边絮絮叨叨着,“哥又不能一天到晚跟在你屁股后面儿不让你吃亏你个小丫头多注意点儿……” 夕阳西下,把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拉在地上,欢声笑语的夏天。 2. 毫无疑问,夏明朗是学校里风云人物中的焦点人物。 成绩虽然一般,但是长了一张(貌似)很正直的脸,养成一付(表面上)憨厚老实诚实守信的性格,因此深得老师欢心,什么升旗手什么入团名额都优先考虑这样一个尊师重道的好孩子。 另一方面,在同学之间,夏明朗当然是当仁不让的大哥大式的人物,所有小弟都被他罩得妥妥帖帖,所有对头都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打遍伊宁各大帮派无敌手。 那个年代的风潮跟现在不一样,像夏明朗这种在学校二皮脸在校外不要脸的人物当然是斩获了少女们一地的芳心。 每次听小弟前来汇报“老大,你今天又收获了XX封情书”的时候,夏某人都会装作不屑而傲娇地说:呈上来给大王我瞅瞅。 ——其实这厮在心里乐成什么狗样儿只有他肚子里的蛔虫晓得。 不过今天不太一样,夏大王在看到某一封信的署名的时候突然就不装X了,急吼吼地拆开来看完之后嘿嘿嘿傻乐了半天,放学后对着一帮等着他带领的小弟说“我有点事儿先走了你们给老子安分点儿”就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在一群小弟满含深沉的泪的目光中,夏老大挥一挥衣袖带着一封情书,潇洒地走了。 “老大是不是要退隐江湖了?”小弟一。 “那我们可怎么办啊!”小弟二。 “我们得想个办法留住老大的心啊!”小弟三。 如何留住老大的心?首先当然要——打探敌情! 几个小弟去找了夏明朗还在上初中的魔王妹妹,另外几个悄悄跟着夏明朗来到学校附近一条勉强算得上是景色的桥边,看见夏明朗又装文艺又装X地插着裤兜站在那儿,彼此对视了几眼,面面相觑。 在那个纯情的年代,“早恋”这回事还不流行,男生们爱戏弄女生也仅限于戏弄而已,也就是夏明朗这种胆大包天的才敢走在时代的前列了。 夏小妹一放学就被自己哥哥的几个跟屁虫拖到了那所谓的“景色”附近,一路上疑惑重重却都只被一句“小的们的将来都靠您老拯救了”给打发了,不过想想老哥这群不靠谱的小弟作风向来夸张,也就顺其自然了,说不定还真有什么好戏看呢!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 老哥那家伙身边居然站着一个女生啊! 长袖长裤也掩饰不住她窈窕清丽的身姿,是学校里众男生当之无愧的“女神”啊! 夏小妹看着自家哥哥一脸纯情羞涩地拉住人家的手,对方则更加害羞脸红地低下头去。 夕阳西下,他们的身姿在模糊的光中勉强算得上是一对璧人。 夏小妹撇了撇嘴,怎么看那个女生放在自家哥哥手里的手不爽。 ——当然,不是人家自己放进去的,是夏明朗同志主动去握的。 ——更当然,略微兄控的夏小妹主动忽视了这一细节。后面的一群小弟们在窃窃私语。 “原来老大是有嫂子了啊!难怪!” “那咱们以后也多了一个嫂子咯!” “老大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啊!看看,拿下校花不也是手到擒来分分钟的事儿么!” 听着小弟们的议论,夏小妹嘟起嘴,更加的不爽了。 3. 夏小妹威胁着自家老哥的一帮小弟不准把自己今天偷偷去看过了自家老哥的约会。 那天夏明朗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当他回家时,夏小妹正坐在客厅里的饭桌边上写作业。 夏明朗挠挠头,走到自家小妹身边,把手里的一根还往外冒冷气的冰棍儿递给她。 夏小妹抬头看了一眼,撅着嘴说道:“今儿咋对你家妹妹这么好呀?平时不是求着你都不肯用零花钱买这玩意儿给我吃的吗?” 夏明朗也不知道是出于啥心理,在家门口的小卖部神差鬼使地就买了一根这个,想着回家哄小妹一笑,至于为什么要哄…… 夏小妹放下笔,接过那根冰棍儿,心想着,哥毕竟还是哥,还是心疼自家妹子的,那他跟大姐姐亲嘴儿的事儿,她就当,就当没…… “哎,研儿,我听小鬼说了,你今儿,今儿是不是……咳,看见我那什么了?”夏明朗干咳一声,怪不好意思的样子。 夏小妹斜了她哥一眼,“什么呀?” 夏明朗也知道他妹装腔作势这一套,开门见山道:“不管你看见什么,都给忘了吧,啊!给哥个面子,啊!” 夏小妹怒了,合着你买根冰棍儿还不是因为疼我,是因为要我闭嘴啊! 夏小妹委屈了。 夏妈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拿着菜刀,看见夏明朗,把脸一沉,“死崽子!死哪儿去了现在才回家?!让你爸知道了非得狠狠收拾你不可!” 要是平时,夏明朗能脸不红气不喘镇定自若地编出十万条理由来,但今天毕竟是心虚,支吾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来。 夏妈见状,愈发觉得自家儿子今天干了啥坏事儿,刚要发作,夏小妹就抢先道:“妈,我哥今天留下来值日呢!我去找过他他还在扫地,所以我就先回家了。” 夏小妹一脸诚恳真诚的表情,夏妈不疑有他,对夏明朗说:“你这孩子,值日就直说呗!害妈白操心一场!”说完,举着菜刀又回了厨房。 夏明朗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对着夏小妹竖起大拇指,“好哥们儿!够义气!” 夏小妹咬着冰棍儿,想,我对自个儿哥哥当然是有情有义,但是对那个“拐”了自家哥哥的姐姐么,那就…… 嘿嘿嘿嘿嘿。 4. 太阳依旧从东边升起,只不过夏家宝贝的小女儿今天一改爱赖床的常态跑到院子里伸伸懒腰动动腿儿,夏妈一看,好家伙,自家的女儿不知道是转了什么性儿了,居然在晨练! 很好,夏妈大悦,转身进厨房准备给宝贝乖女儿做早饭。 看见老妈转身进厨房了,夏明妍在心里欢呼一声,悄声走到院子的各个隐秘的角落里,走到其中一个地方时,脸上露出奸计得逞的邪恶笑容。 夏妈只觉得今天的女儿简直乖得有古怪,但是总不能揪着她问你今儿这么乖是想搞什么幺蛾子,但是如果真这么问了,反而是她自己显得有些不正常,不盼儿女点儿好似的。 于是当夏明妍抓着早就整理好的书包,特别认真地告诉自家老妈她今天要早点去学校读书的时候,夏妈只是嘱咐了两句路上小心认真读书,就傻呆呆地返回了屋内。 “这孩子……”夏妈喃喃自语着,看见对面房间的门打开,自家那个臭小子呵欠连天睡眼朦胧,扶着墙壁慢悠悠走出来,没好气道,“这都几点了才起床,还不赶紧去洗脸!多跟你妹妹学着点儿,少让我操点儿心吧!” 夏明朗无辜遭受这一番来历不明的怒气,也只好苦笑着挠着头默默咽进肚子里去。 当夏明朗来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夏明朗肩上像扛麻袋一样扛着自己军绿色的布书包,用一个自认为十分潇洒的姿势和犀利的眼神往隔壁班从窗口里看了一眼,然后走回自己班级。 小弟们颇有默契地同一时间冲他吹起了口哨。 ——校花美女就在隔壁班。 夏明朗从走廊一路走过去,一个挨一个地重锤他们的脑袋,开玩笑,咱学校的老大也是这帮熊货可以随便调侃的?! 夏明朗刚放下包准备早读,突然隔壁班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一整个班都骚乱了起来。 自己班上那些本来就不太爱读书的不安定分子立马一脸兴奋地冲到隔壁窗台那儿去看热闹。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夏明朗心里奇怪着,不紧不慢地跟着人流去看热闹,这不看还好,一看就急了。 里面那位惊叫连连面色绯红的美女,可不就是自己刚刚追到手的校花嘛! 这下也顾不得什么了,夏明朗拨开人群跑到美女身边,一把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柔声劝慰着:“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不怕有我在这儿呢啊!” 美女哆哆嗦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伸出颤巍巍的手指向自己的书包。 一只七窍流血的死老鼠从她书包里掉了出来,看样子好像是刚来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要抽出来的时候发现原本在课桌里的死老鼠被折腾进了书包,于是…… 夏明朗默然了,死老鼠身上还贴着一张纸,上面是别人都不认识但他绝对认得的狗爬字迹,经常在他家小妹的作业本上看到。 “夏明妍!”夏明朗在自家小妹的初中门口逮着了她,生气归生气,夏明朗同学的大脑还是清醒的,知道这事儿决不能在家里说,于是特地逃了最后一节课。 “哥。”夏明妍低眉顺眼,完全看不出一丝嚣张气焰。 “你……”看见“敌军”一副温顺小猫的样子,夏明朗反而从制高点摔了下来,满肚子的火也没法儿发出来,雷声大雨点小且底气不足地说了句,“你干嘛往人家书包里塞死老鼠?” “不是书包,是课桌。”夏明妍用微弱到近乎于呼吸的声音反驳。 “夏明妍!!”夏明朗眼睛都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实在是想不到这时候夏明妍居然还会跟自己较这个真。 “哥。”夏明妍抬起头,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目光真挚小手捉着他的衣角,轻轻地晃了晃,“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旁边一个路过的某暗恋夏家小妹已久的男生冷不丁地冒出来,酸溜溜地看着夏明朗,“你给我放开!这是谁的手啊你也敢随便抓!给我放开!” “这是哪根葱?”夏明朗一脸敌意地将目光移到那个矮个子初中男生身上,没怎么费吹灰的力气把人撂倒,转回头对自家小妹说,“这谁啊?” 夏明妍眨眨眼睛,道:“‘校花’啊。” 夏明朗愣了一下,才明白自己机灵的小妹是个什么意思。 他叹了口气,牵住自家小妹的手,“走吧,跟哥回家。” “哎!我还要吃冰棍儿哥!” “行行行,您就是我大爷,您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给您摘俩下来行吧!” “哥,万岁!” “党教育我们要破除封建迷信。” “……” 5. “明妍!小心!” 混乱中我听见好友阮盈因着急而变了腔调的呼喊。 眼见那颗篮球直直地向我迅速靠近,我竟手脚僵硬,浑身动弹不得。 “啊——”谁的尖叫声? 千钧一发,一道熟悉的身影挡在了我面前。 被一只手利落地截住,只见那颗不受控制的篮球被施了魔法似地在少年手中旋转游移。 动作干净帅气,少年像个发光体似的,令人舍不得移开眼。 顿时,嘈杂混乱的球场静默片刻,而后是热烈的喝彩声。 少年面色不变地抛开篮球,迈着步子走向我,用似笑非笑的利目扫了下我的周围。 我身边的混小子们立即肃立。 “跟上。”飞扬跋扈的少年的视线最后落在我身上,然后转身。 完蛋了。 我低着头讪讪地跟在少年身后。 走到一棵无人的大桃树下,少年停下脚步,上身半倚着树,双手抱胸。痞里痞气的,却该死的帅气。 “夏明妍,一段时间没看着你,本事儿见长啊!”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嗓音,像粗粝的沙子滑过耳畔。 “是他们……我……”心里突然有点泛酸,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你是初中生啊知不知道?才初中就谈恋爱,还来个两男争一女,将来还得了?”少年面上浮起愠色。 “我没有!”胸口好像越来越酸涩了……无措间脑海闪过少年与一位少女手牵手的画面,闷闷道:“那你呢?!” “我?你怎么能和我比呢?我是男人,而且都上高中了……” “哼!”反正一想到那些女人我就不痛快。 “哎!好,我现在先不跟你计较。”少年清了清嗓子:“如果那帮混小子再缠着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们。” 少年的目光通透而明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霎时,心中的委屈和酸涩奇迹般的烟消云散了。 “哥……” 少年站在我面前,安抚似的摸了摸我的长发:“嗯?吓坏了吧……” 微风吹来,扬起少年额前的刘海,那双眼褪去锋芒,此刻只溢满让我眷恋的温柔和宠溺。 “球向你砸时都叫得那么难听了。”迅速转为戏谑的眼神。 呃? “啊啊啊啊——夏!明!朗!” 我的哥哥,叫夏明朗,长得像我妈。不是寒碜我妈,他长得不好看。不过他却又是那么帅,那么招人,那么妖孽。 有次哥哥在校门口等我放学,让其他人看见了,竟引发了一系列的“风言风语”。那时我才发觉,原来哥哥在我们那一带还是个风云人物。 已经有许多人来托我送过情书了,这一点让我很是纠结。 一方面我很不爽,我不想让其他的女人分享哥哥的好,还有偶尔的小坏; 另一方面我又那么得意和自豪,那是我的哥哥,他是那么的受人喜欢。 哥哥真的很厉害,好似一张嘴就能把其他人说得服服帖帖的,虽然他语文小学都没毕业,嘻嘻。 还有他很会打架,动作那叫一个帅啊,不过他不常出手,这还是那次看见我被一个男同学欺负哥哥才出手的,嘿嘿。 对了,记得我看过哥哥在舞台上跳杰克逊的太空舞步,啊啊啊——简直帅的无可救药!不过上高中后哥哥就不怎么玩了。 朋友们都很羡慕我有这样的哥哥,呵呵,欢喜啊!每当此刻,我的心里总是充盈着饱胀的喜悦与自豪。可每次当哥哥露出欠揍的嘴脸时,我又会懊恼自己曾经的欢喜。喝!这个烂人! 上次陪我逛街,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估计陪女朋友就不一样了。嗯,肯定是这样的,我听见他跟哥们打电话说什么陪女朋友还能趁机吃点豆腐。哼! 哦,对了,上次我在哥哥女朋友的包里扔进一只死老鼠,结果我就再也没看见那女生和哥哥在一起了。嘿嘿,活该!我本来怕哥哥秋后算账的,不过他什么都没说。难道变笨了? 不过说实话,我真的很喜欢他,我无所不能的哥哥。其他男生都比不上,嗯,真的。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14章 神兽们回家过年啦 1.神兽们回家过年啦之队长 夏明朗又是好几年没回家了,没办法,这两年身上兼了副大队长的职务,手下得力干将又一个接一个地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离开了麒麟,新人要培养起来上手总没有那么快。 而且,夏明朗长叹,现在选进来的新人虽然个个军事技能是没话说,但到底不如当年陆臻那一届了,陆臻和徐知着两个,真是太难得的人才了。 闲话不多说,今年,大队长夏明朗大人终于把压着的工作丢到手下几个中队长和副大队长手上,挥一挥衣袖,带着大包小包回老家过年去也。 现任一中队中队长的严炎同学哀怨地挥着小手绢,目送他远去的大队长的潇洒背影,然后一脸哀愁地把头埋进公文里。 夏妈妈的电话是这样说得,你还记不记得你那初中班主任的闺女?人今年上门来拜年来啦,那闺女问长问短的妈就看出来人家对你有意思啦!妈看着人姑娘长得也苗条漂亮,年纪也不算小了妈估摸着人孩子就是等着你个猴孩子呢!所以妈把人留下来住家里啦! 夏妈妈威胁之,你这熊孩子要是今年再不回来妈下半辈子就跟这姑娘过了啊!妈就告诉别人这就是你媳妇儿! 夏明朗一听,大惊,这还得了!NND,老子再不回家,老娘都先斩后奏给老子娶媳妇儿啦! 开什么玩笑,他夏队长可是有媳妇儿的人!这重婚罪的罪名可不轻啊! 所以,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是遵从自家母后娘娘的懿旨,打包东西,回家喽! 照例又是一番飞机转车再转车再转车的旅程,夏明朗靠在窗边上,迷迷糊糊地有了些睡意,半梦半醒间,好像陆臻出现在他身边,抱怨,怎么去见咱妈也不告诉我。 夏明朗一激灵,醒了。 身边并没有陆臻。 唉……夏明朗苦恼地揉了揉额头,可能是思念过度,都产生幻觉了。 陆臻啊陆臻,你现在在干嘛呢? 其实也不能怪夏妈妈,这儿子眼瞅着奔四的人了,身边居然连个女朋友都没有,这都说当兵的成家难吧,难成自己儿子这样儿的可也少见! 瞧瞧他们队里当年的那些老战友,啊,郑楷,当年就那个见了女人就脸红的腼腆模样儿,还有,啊,那个小陈同志,闷葫芦一个的性格,三棍子下去不见个闷屁,当年来家里拜年的时候小姑娘都躲着他,啊。后来,这俩人都娶上那么称头的媳妇儿,可羡慕坏了夏妈妈! 唉!不争气啊!夏妈妈在心里使劲儿地骂自己那不给力的儿子,你说这小子吧小的时候彩旗飘飘,让人不省心;这眼瞅着就要老了,家里还没个红旗屹立,那还是个让人操心! 更让人操心的事儿还在后头呢!今年过年夏妈妈终于从小女儿那儿知道了一件事,夏明朗居然领养了小女! 这当妈的多了解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夏妈妈立刻就想到了夏明朗的意思。 夏妈妈整天在家里长吁短叹,可怜见的,白头发都多了不少。 夏明朗伸手触摸上家里已经掉漆的大门,忽然回头瞅了一眼。 上次回来,是陆臻站在他身后,替他提着硕大一个包。 夏明朗莫名地伤感,咬咬牙,推开大门。 老家过年的气氛还是一样热闹,各户人家的大儿子小女儿都聚到了父母身边,橙黄的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处处透着家的温馨。 夏明朗又想起这些年他和陆臻每一次短暂而甜蜜的重聚,就窝在两个人温馨的家里,彼此陪伴对方,哪儿也不去。 也是一样的温馨。 两个家之间该如何解决问题,这也真是愁坏了夏明朗。既不能做个不孝子气坏爸妈,更不能辜负占了他整颗心的陆臻。 夏小妹刚好打开院里的门,就看见扛着大包呆呆站在外面的她哥哥,道:“哥你回来啦!傻愣在外面干啥呢!快进来啊!咱妈就盼着你啦!” 夏明朗回神,跟着夏小妹走进院子里。 忽地脚下一滞。 娘咧,刚刚光顾着惦记媳妇儿,居然忘了这个院儿里还有一位他妈相中的姑娘等着他呢! 一只脚刚跨进家门,两个人影已经未雨绸缪飞快地扑上来抱住了夏明朗的大腿,蹭着他的裤腿撒着娇:“舅舅舅舅!你都好久没回来看过我们啦!我们可想你了!” 夏明朗弯腰,一手抱起一个在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下巴上昨夜刚长出的胡茬逗得两个男孩子不住地笑着躲,嘴里嚷着“舅舅坏!舅舅坏!” 夏妈妈从厨房出来,一看这舅甥仨闹成一团,也是笑得眼角开满菊花,嘴里轻轻嗔怪着:“两个小祖宗!一回家就闹你们舅舅。快下来,一会儿再玩。” 夏明朗乐呵呵地放下两个调皮的小外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像个雷达似的把自己家扫描了一圈,看向他妈,嬉皮笑脸道:“妈,下次可别跟你儿子开这种玩笑。你儿子年纪大了,这心脏受不了那么大刺激啊!” 夏妈妈是谁啊?那可是生出妖孽队长的太后级人物,虽然夏队长这话来的没头没脑,但夏妈妈还是立刻听懂了,不乐意了。 “哦,合着妈劳心劳力给你找媳妇儿你个臭小子就这么个反应啊?啊?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一人这眼瞅着就要四十啦!哦!隔壁老张家天天抱个大孙子上家溜达,妈看着能不眼热?”夏妈妈也实在是急了,儿子又是这么一副不上心的态度,没顾上儿子刚风尘仆仆赶到家就数落了起来。 “妈……”队长无奈了。你说这对着自家年纪大的老妈那可真是软的硬的都行不通,他可算明白了,他这回回家就是板上钉钉的被逼婚啊! “先前妈跟你说那姑娘我给留家里了是诳你的不假,人毕竟黄花大闺女这住咱家算怎回事儿啊!但是妈告诉你,那姑娘你必须给我见咯!你要再敢给我溜号儿,以后甭认我这个妈!”夏妈妈越说越伤心,几乎要抹一把辛酸泪下来。 “好了好了,妈!”夏小妹和夏大姐齐齐出来打圆场,“这明朗刚到家,妈您这是干吗呢!好歹让明朗把行李给放了呀!” 夏明朗不失时机地附和着,一猫身溜进自己房间。 “你说这孩子……咋就这么让人操心呢!”夏妈妈被夏小妹小声劝着扶到沙发上坐下。 夏明朗在自己床上坐了会儿,琢磨着琢磨着,感觉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老是这么不给他妈一个交代,早晚得把老太太气出病来。 可是陆臻这事儿……要是真交代了,估计还得提前把他老娘给气出心肌梗塞来。 这么一边想着,夏明朗掏出手机,给远在千里之外的严正挂了个电话,叨咕许久,才施施然放下电话,嘴角带着算计人时才有的狡猾弧度。 门被打开小小一条缝儿,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水灵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珍儿。”夏明朗笑开,向她招招手,夏珍小朋友露出一点笑,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向夏明朗,被夏明朗坐在床边捞了个满怀。 “老爸。”夏珍在夏明朗怀里蹭来蹭去,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进门前被赋予的“神圣使命”,小声贼兮兮地问,“老爸,奶奶让我问你到底啥时候给领个老婆回来呀?还问我想不想要漂亮舅妈呢!” 夏明朗听着好笑,又佯装严肃地把脸一板,在夏珍小脑袋上轻敲一记,“臭丫头,想要漂亮舅妈啦?想让我领个老婆回来?嗯?” 夏珍连忙把小脑袋摇得波浪鼓似的,发出清脆的笑声,“才不呢!我就喜欢陆爸爸,我就要陆爸爸当我舅妈!别的女人都不能打我老爸的主意!” 夏明朗不仅莞尔,亲了亲夏珍的额头,“乖孩子!老爸没疼错人!” 夏珍小朋友嘿嘿嘿笑了,“那,老爸,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奶奶他们说呀?我看奶奶可着急了!” 夏明朗一只手扶上下巴,奸诈地笑了笑。 一切都要慢慢来啊,今年至少得走出第一步。 因为还没到大年夜,夏明朗吃完晚饭就拿出特种兵的矫健身手迅速地闪进屋里去了,成功躲过夏妈妈魔音穿耳的“娶媳妇生儿子”紧箍咒似的唠叨。 不过他躺在床上,其实也睡不着。 这床自从那次他和陆臻两个人回来后就再没人睡过,后来夏明朗特地打了电话给他妈叮嘱说这张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别给换了,一定不能换咯! 夏明朗靠在床头,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另一只枕头上,多少年了,这习惯都改不掉,好像他把手横在那儿,陆臻下一秒就会把头枕上去似的。 这床多少年下来都没换过的铺盖里,就像还存留着陆臻那年睡过的气味一样,让人怀念,沉醉。 夏明朗把脸埋进枕头里,想,只要是陆臻,哪怕在回忆里,沉醉就沉醉了吧。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夏明朗虽然前一天晚上早早地遁了,架不住他母亲老人家勤劳,起了个大早,正好逮住也起了个大早想要往外溜的夏明朗同志。 “……妈。”夏队长无语了,果然知子莫若母,他这点小心思真是逃不过夏妈妈的火眼精睛啊! “起来啦?”夏妈妈笑容可掬,就好像什么鬼把戏都没戳穿似的,指指餐桌,“喏,妈已经做好早饭了,快去洗把脸来吃饭。” “妈……”夏明朗脑中那根名为直觉的天线滴滴滴开始自动运作起来,“妈你这是要干啥?直说吧。” 夏妈妈沉默了一会儿,道:“妈已经跟你初中班主任说过你今天要上门拜年去,等会儿吃完饭换身精神点的行头跟妈走一趟吧。人姑娘到现在还念着你,挺不容易的。” “妈!”夏明朗急了,“那人家再不容易我也不可能就娶了人家啊!这强扭的瓜不甜!” “你妈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妈已经跟人说好了,去不去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夏妈妈说着说着,眼眶渐渐又红了。 夏明朗无奈,“行行行,见见就见见。” 反正见见我也不会少块肉,又不会就移情别恋了,我一大老爷们儿我怕啥呀!夏明朗如是想着。 初中班主任的家离夏明朗家并不远,走过去也不过二十来分钟,夏妈妈可是太清楚自家儿子的秉性了,说什么也要一起去,监督他。 初中班主任叫王君,她那个心心念念惦记着咱队长的女儿叫沈念,挺好听一名字,是夏明朗的高中同学,不过沈姑娘那时候是个腼腆内向的性格,跟夏明朗那时候说过的话加起来没超过十句,大部分还是那时候身为班干部之间的公事对话。 来开门的正是王君,一开门就惊着了,“哟,这是明朗吧?这么多年没见这变化可真够大的呀!” 夏明朗一时没分辨出这句是贬是夸,只好赔笑,“是,王老师您好!这么多年没来看看您,您还是一向身体健朗吧!” “哎,都不错都不错。”王君把人迎进家里,“坐坐,随意点儿别那么拘束。夏姐您喝点儿啥不?” “不用那么麻烦,白开水儿就行。”夏妈妈显得心情十分愉悦。 “哎,我去瞅瞅小念这丫头,老大一个人了,家里来客人也不知道迎迎。”王君倒了两杯水,夏明朗这辈子一见老师啊政委啊指导员啊之类的人就头疼,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一边分神想着,我该怎么快很准地对付那据说痴心一片的姑娘呢? 夏明朗看到沈念的时候倒是吃了一惊。 这姑娘当年瘦瘦小小不爱说话,凭夏明朗那照相机记忆也只从回忆里挖出那姑娘当年一副营养不良发育不全的样子,平时都没啥存在感,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变成一个高挑丰满的姑娘,该有的有不该有的没有,明眸皓齿,虽说年纪也不算小了,但也许因为还没结婚,眉宇中自有那一份清纯在。 当然,这决不是说夏明朗就对这个姑娘产生如何如何的感情了,男人嘛,不管多大都是爱欣赏美女的,他夏明朗那一颗红心可是全向着陆臻的! 沈姑娘也没有一般小女生那种扭捏和放不开,更何况这还是在她自己的主场上,她斯文有礼貌地跟夏妈妈打了招呼,又冲着夏明朗道:“好多年没见了啊老同学!应该不会把我给忘了吧?咱当年可还一起策划过班上的迎新会呢!” “怎么会忘了老同学呢!”夏明朗心想,既然你要跟我来“同学”这一套,那我何乐而不为,到时候你要是万一跟咱表白了,你自己这一句“老同学”就能毙得你自己满地找牙。 果然老狐狸!这借刀杀人都不带见血的啊! 话题聊开了,气氛也就逐渐活络起来,夏妈妈见两个人聊得还算投机,向王君使了个眼色,王君便乐呵呵地道:“哎呀既然来了就留下吃顿便饭吧!我去买菜我去买菜。” “好啊!”夏妈妈拍板决定,“一起去买吧!咱老姐俩今天一起给两个小年轻做顿好的。” 两个妈妈就这么手挽着手乐呵乐呵地出门去了。 夏明朗挑眉,接下来就要见真章了。 沈念喝了口水,笑吟吟地道:“哎,那你在部队这么多年,都没交过女朋友啊?” 夏明朗心里一乐,想着,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怎么没交过啊!”夏明朗一挑眉,表情瞬间生动起来,“我们基地医院里面有几个小护士,不是我吹,哗,长得那个水灵白嫩!嘿,还就瞧得上爷们儿这样儿的!那小日子过得,别提多美滋滋了!” 沈姑娘眼角微不可见地一抽,想起当年夏明朗在学校里就那个样子,在心里说服自己都是过去的事儿了都过去了不介意我才不介意。 “那你平时都有些什么兴趣爱好呀?”沈念笑着找了下一个话题。 夏明朗憋了一肚子笑。 “擦擦枪啊,打打靶啥的。”夏明朗用十分漫不经心的语调说,“还爱看一些研究资料,就是看看穿甲弹、燃烧弹、钢尖弹、碎甲弹、平头弹、穿甲燃烧弹,等等各种弹头穿过人体会造成什么不一样的效果,哦,你大概不太了解,其实每一种枪,配上每一种子弹,对人体造成的伤害都是不一样的,还有……” 夏明朗说这些的时候双眼放光,看得沈姑娘一个机灵,下意识地往后坐了坐。 军人嘛!沈念深呼吸,总都是这样的,要淡定要淡定! “呵呵,那你喜欢小孩子么?”沈姑娘想,这个话题你总不能再给我瞎扯淡了吧。 夏明朗无耻一笑,摇摇头,用一种十分不耐烦的语调说:“小屁孩儿最特么招人烦,那么小一个儿一指头都能捏死,还老爱吵吵,没事儿净会哭,烦不烦呢!” 沈姑娘目瞪口呆。 结果怎么样那还用说么?一个花心,暴力倾向,还没爱心的男人,再有男人味儿也不可能招姑娘待见了。 沈姑娘也是家教涵养十分好的姑娘,四个人平静地吃了顿饭就各自散伙了,她妈问起结果如何,沈姑娘只是平静地告诉她妈妈两个人不合适,也没一句抱怨和坏话。 夏妈妈和沈妈妈通过气之后,俩人心里都清楚——黄了。 夏妈妈心头那个酸楚,他都不知道这老儿子下半辈子可怎么过呀! 夏明朗索性就把话说开了:“妈,实话跟您说吧,我有女儿了,就是小女,大名儿我给改了夏珍。我现在养着她,供着她,将来老了我也就指着她。老婆什么的说实话我这辈子也不指望了,就您儿子这臭脾气哪个女人愿意跟我呀!妈我真不是有心要跟您对着干,实在是……唉!” 夏妈妈难得见夏明朗这样,心里也怪动情的,说:“你说你,是妈的大宝贝,你找个啥样儿的妈能给你说半个不字儿?只要你满意你中意,那妈瞧着就高兴呀!你说说你,唉……” 夏明朗心说我中意的那位您倒是真的也中意,就是不是对媳妇儿的那种中意而已。 夏明朗试探道:“真的找个啥样儿的妈您都不介意?啥样儿的都行?” “行行行!只要你给我找一个!”夏妈妈瞪他一眼,“你找一凤姐你妈都不介意!” 夏明朗扑哧乐了,“妈您还挺紧跟时代潮流。” “甭贫。你妈还没原谅你个臭小子呢!”夏妈妈愤愤地嘟着嘴,一脸赌气的模样,“我可告儿你啊,下次回来再不给妈找个儿媳妇儿,妈就没你这个儿子。” 夏明朗笑了,他妈每次一生气来来回回就是这一句。听着听着慢慢也就没有威慑力了。 第二天晚上就是大年夜,一家人聚在一起和和美美地吃年夜饭,夏明朗好多年才难得回家一次,一家人好不容易到的这么齐整,夏妈妈也就暂时不再念叨夏明朗的婚姻问题了。 一边吃着饭一边看大电视机里正在放的央视春晚,众人你一嘴我一嘴地吐槽着哎呀今年董卿又跟谁谁搭档了哎呀王菲唱的那个歌儿又破音了等等等等,别提多其乐融融了。 夏明朗听着一屋子的欢声笑语,外面黑沉沉的夜空中划过绚丽的烟花,将整个城市都染成欢乐之都。 他相信,总会有那么一天,陆臻的笑声也能和他的家人们融在一起,再也不可分离。 2.神兽们回家过年咯之臻子 夏明朗翻着手里的文件,一边貌似不经意地冒出一句:“哦,你今年的假批下来了,给了二十天。” 陆臻正在看资料,闻言一愣,说:“怎么给了这么多?” 麒麟基地算是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官儿越大休假越少,严头儿不算。 “今年过年队里人手还够,几个副队也都在,加上老郑去年不是回去过了,今年说什么也要把假给你。”夏明朗嘴角噙着笑,“这老郑就是做人太实在,有什么都要一五一十还回去。” “那也比某些人占便宜没够好啊!”陆臻笑着,眼光飘向某人。 “哟。”夏明朗一听乐了,放下文件走到陆臻身边,俯下身,贴着他耳廓,低声道,“陆臻同志你这是在……暗示点儿我啥?” 陆臻眨眨眼,笑着抬起头,迎向夏明朗明亮的眼神,说:“某些同志不要占了便宜还卖乖,不然以后没得便宜占。” 夏明朗轻轻嗤笑一声,灵活的手掌沿着陆臻露在作训服外面的锁骨游进温暖的衣物中,低声调笑:“像这样的便宜?” 陆臻微微脸红,跟老流氓比流氓,他今天一定是脑袋不清醒了。 夏明朗唇舌在他后颈处游走了一圈,声音暗哑,“替我也回家看看,嗯?” “嗯。”陆臻抬手勾住夏明朗后颈,主动迎上去,喃喃道,“去看看咱爸妈,看看咱爸妈。” 夏明朗笑得十分开心,眼底跃动着光亮,似是热欲,又是沉醉。 夏明朗的街坊四邻都是十分热情的人,陆臻刚到大院门口,就受到了热烈欢迎,丝毫不亚于夏明朗回家的排场。 夏妈妈忙着把陆臻迎进门,一边笑得满脸笑纹,嘴上忍不住埋怨着:“你看你这孩子,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跟大妈还用得着客套嘛!” “这不是客套,是一片孝心。”陆臻笑得热情,“再说我总也不能来白吃您几天饭吧!您看您,肯定又准备了一桌子好吃的等着呢!” “你这孩子嘴就是甜。”夏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过了会儿,问,“哎,我家那臭小子,今年真不回来啦?” 陆臻看老太太眼中是掩不住的失望,但还是有着隐隐的期待,心下一叹,劝慰道:“队长他,今年有点儿忙。” “一年都忙到头了还净忙,忙啥呢,净瞎忙!”夏妈妈喃喃道,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深切的思念。 陆臻心里也不轻松,挤出点儿笑来,说:“队长忙是好事儿啊!说明上面器重他不是?大妈您且宽宽心。” “哎,大妈明白。”夏妈妈抬头,笑了,“你这小子也是个有孝心的,你来了,大妈也没啥好不满足的了,就当身边有个大儿子过年吧!一样的!” 陆臻心想我是真愿意当您这大儿子,就是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啊。 夏妈妈毕竟是个开朗的性格,眼下儿子又不在跟前也没法儿埋怨,也就不纠结了,道:“你先去坐着,一会儿他小妹一家就来,你们年轻人在一块儿有话说。大妈给你做好吃的去。” “哎!大妈您也别累着。”陆臻一张嘴那是极甜的,当下又说了许多俏皮话,直把夏妈妈哄得那最后一丝惆怅也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陆臻从兜里摸出手机,找到通讯录里的“老婆”,发短信:已经杀回夏家浜,顺利拿下老太太。 夏明朗回得很快:**仍未成功,同志多多努力。 陆臻一挑眉,回:小生明白,早晚有一天能管你妈叫一声岳母大人。 夏明朗:小混蛋! 陆臻嘴边挂起甜蜜的笑容。 这也是爱情的甜蜜,两个相爱的人,自然能从平平淡淡的话语中找到那浓厚的爱意。 陆臻在夏明朗家十足待满一星期,他自己也好几年没回家,想得很,于是就告别了。 夏妈妈送陆臻上的车,陆臻在后视镜里看到渐渐变小的夏妈妈抹着眼角。 陆臻心里蓦地一酸。 夏妈妈也真是不容易,儿子当兵到现在快二十年,一家人团聚的日子加起来恐怕不能超过一年。 夏妈妈见他走心里难过,也是真的把自己放进心坎里去疼爱的。 唉,陆臻在心里叹息,对双方的家长,他总是怀着满满的歉意。 话说这边夏妈妈满怀伤感走回家里,渐渐从离愁别绪里抽离,女人特有的精明和敏锐又回来了。 夏妈妈去房间里把还在睡懒觉的夏小妹从被窝里巴拉出来,脸色郑重:“明妍,你说这明朗和小陆……俩人没啥毛病吧?” 夏小妹还没清醒,一听老妈这话唬了一跳:“妈您这儿说啥呢!可不带您这么背后说人坏话的啊!” “你听妈说。”夏妈妈示意她安静,“你想啊,人小陆咋一休假就往咱家跑呢?这就是再好的战友过年了总念叨着自家父母吧?” “人那是过命的交情!妈您理解不了也正常啊!”夏明妍不以为然。 “还有啊,你说俩人都老大不小了,咋着身边连个相好的都没有啊?你说一大老爷们儿,这都血气方刚的,这正常吗这个?”夏妈妈有理有据。 “哎哟妈,咱哥我就不说了,你说那陆臻,人处了女朋友还非得让您知道啊?您又不是真是人妈。”夏明妍觉得自家老妈这实在是神经敏感过头了。 夏妈妈沉默了半天,最终看着夏明妍,缓缓道:“那你还记得,夏明朗给小女起的大名儿是啥不?” “夏珍?”夏小妹一念出这个名字,自己都被那谐音给吓了一跳,又摇摇头说,“那珍是珍珠的珍,又不是陆臻那个臻。” 夏妈妈毕竟最是了解自己儿子,道:“那你说,依你哥那脾气,心上没个人,能给小女起个名儿叫‘珍’?” 夏明妍不说话了。 “那你再想想,就依你哥的脾气,他喜欢个啥样儿的让他情愿收养个女儿都不愿娶进门?他是这样会憋屈自个儿的人吗?”夏妈妈不依不饶。 “妈……”夏明妍看着她妈睿智的眼睛,觉得喉咙很哑。 “要么,就是那姑娘死了,你哥念着人家,要么……”夏妈妈停下来,没有继续说。 今天这场对话就终结在夏妈妈的沉默中,两个人有默契地谁也没再提过这件事,就好像从没存在过。 从伊宁到上海的路程跟前几年并没有什么变化,陆臻坐在机舱里,心情比前几年要平静得多。上一次是带老婆回家见公婆,这一次老婆不在身边,所以也就没有了上次即将见到爸妈那样的激动兴奋。 这样出神的时候,陆臻一回神,想起刚刚盘亘在脑海中的想法,蓦然觉得,原来有夏明朗在身边的时候,他才对即将到来的未来有着全部的热情与期待,无论是面对刀山火海,还是温暖的家庭,都是如此。 陆臻这么想着想着,自己都笑了。 夏明朗那妖人,对自己的影响,不知不觉,都化成生活的一点一滴,绵绵密密的将他包围。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陆臻这次依旧选择了红眼航班,走到自家小区里,明明已经没有了上次的做贼心虚,却还是下意识地选择偷渡回家。 想念那个人的方式,都下意识化为一举一动。 陆臻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轻轻捅进门锁,门开之后,里面一片寂静的漆黑。 陆臻有些疑惑,以他妈的性格,就算再晚,这时候也肯定等着他呢。 桌上罩着四菜一汤,旁边有小纸条告诉他饿了自己热热,晚上新鲜烧的。 陆臻对着字条笑了笑,顺手把字条收藏妥帖。 对于他们这群行走在刀尖上的人来说,每一丝来自家庭的温情都难能可贵。 卧室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陆臻想可能是一向浅眠的妈妈醒了,听见儿子回家的动静要出来看看,但陆臻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一阵衣物摩挲的声音过后静止了半晌,又是一阵衣物摩挲的声音。 然后完全没了声响。 陆臻听着听着,眉毛在眉心不安地汇聚成一道锐利的眉峰。 他妈妈为什么穿上衣服又脱了?不想出来?为什么? 既然已经回到家,陆臻就决定难得的睡个懒觉,长期处于严密的训练中,连自己的睡眠时间和深浅程度都能够控制自如。 唯一不怎么能自己控制的时候,好像就是每次跟夏明朗做床上运动之后。 陆臻在睡梦中咧开嘴,像个孩子一样笑得很傻很天真。 一觉睡到十点,陆臻神清气爽地起床,刷牙洗脸收拾自己,走出房门,被端坐在沙发上的林竹君吓了一跳。 “妈,你怎么没去学校啊?”陆臻有些疑惑,他今年回家得早,离过年还有几天,学校里应该还没有放假。 林竹君指指桌子上的早饭,“先吃,吃完妈有话跟你说。” 陆臻挠着后脑勺乖乖去吃早饭了,心里觉得无非也就是催着他找个女朋友之类的话题,敷衍敷衍搪塞搪塞应该能蒙混过关。 陆臻瞬间在心里想好了一套等会儿该怎么摆事实讲道理的腹稿,心头包袱卸掉,安安心心享用起他老爸买回来的爱心早餐。 等陆臻把盘子什么都收去了厨房,林竹君看着自家儿子高大挺拔的背影在厨房里钻来钻去,一瞬间脑海中闪过另一个同样笔挺的身影。 陆臻坐到林竹君身边,说:“妈您有什么事儿,说吧,我听着呢。” 林竹君看着儿子,面色十分平静,用话家常的语气道:“妈前几天打电话到你们基地,你们基地领导怎么说你一个星期前就休假了呢?” 陆臻瞬间出了满背脊的冷汗。 之前那些话此刻全部失去了作用,陆臻那四核的大脑现在除了死机也没别的路可走。 不过陆臻到底还是陆臻,编瞎话的能力是数一数二的好,“我去一个战友家里呆了几天。” “好几年放一回假你去你战友家干嘛?”林竹君不解。 “那战友上次在演习中为了掩护我伤了腿,现在虽然是好了,但我总得给人父母陪个不是道个谢去啊!”陆臻谎话说得气定神闲。 林竹君意味深长地看了陆臻半晌,“哦”了一声,“你们队长腿伤了啊?那是该去看看。” “妈你怎么知道是我们队长?”陆臻刚问出这句话就后悔了,林竹君打电话到基地,那么知道了他去的谁家并不奇怪,奇怪的就是现在他心虚的反应。 不过林竹君并没有打算深究,只是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让人操心呐!” 陆臻不敢再杵在这儿,尿遁回了房间。 林竹君坐在沙发上没挪窝。 脑海里想到的是最近几年一直有风传的,关于蓝田的性向问题。学术圈对这种问题的宽容度很高,陆爸爸对此有所风闻也是正常。 那个时候陆臻和蓝田两个人关系好成那样,林竹君难免事后知道了要多想。 还有前几年,陆臻的队长和他一起回家。 儿子的身边几乎从未出现过什么女性好友。 林竹君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驱逐出脑袋,想着,儿子难得回家过年,还是要让儿子过得舒心。 话说麒麟基地那头,夏队长听人说陆妈妈打电话来,本想随口跟陆妈妈扯个谎说陆臻的放假问题。 但是夏队长那脑子一琢磨,计上心头。 于是,夏队长拎着电话分机就这么一路跑到严头儿办公室。 “干啥?”严正很警惕——一般来说在夏明朗脸上看到如此谄媚的表情,那绝无好事。 “那啥,陆臻他妈来电话了。”夏明朗奉上分机,作狗腿状。 “所以呢?”严正不为所动。 “嘿嘿嘿。”夏队长憨厚一笑,“头儿您给放句话呗,就说上我家去了。” 严正把眼一瞪。夏明朗这小子打得什么坏主意他立刻就明白了。 “你真想跟……过一辈子?打算过家长明路?”严正还是忍不住问。 “过明路算不上,至多也就让老人到时候心里不至于没底儿。”夏明朗对此时打算的很清楚的,徐徐图之。 严正接过电话,一边对着电话那边一本正经地说陆臻同志巴拉巴拉,一边看着夏明朗一脸的不怀好意,还是忍不住瞪他。 ——所以,陆臻同志,真的不是你老妈太能干,而是你老婆太狡猾。 晚上陆爸爸回来,后面还跟了一个人。 “蓝田?”有了上一次的经历,陆臻这次并不是很惊讶,只是笑着把人迎进来,“怎么跟我爸一起回来的?” “正好上老师的学校参加一个研讨会,听说你回家了,就一起过来,顺道拜个早年。”蓝田笑着解下自己的围巾,熟门熟路的挂在进门处的衣架上,开玩笑道,“我可是空着手来的,师母不会嫌我白吃饭赶我出去吧?” 林竹君被这句话逗得开怀一笑,“是啊,空着手也敢上你老师家里来,不知道你老师最近门槛提高了啊?” 这倒是有由来的,现在的研究生都讲究送礼,对陆爸爸这样名声在外的教授恨不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往家里跑混脸熟。 蓝田呵呵一乐,“下次一定补上。” 林竹君笑笑,道:“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你们聊吧。” 等林竹君走进厨房去跟陆永华鼓捣晚饭,陆臻一脸的笑才收了起来。 “干嘛啊?看到我不高兴怎么的?”蓝田看他一瞬间就换了副表情,开玩笑道。 陆臻摇摇头,指指自己房间,蓝田会意,跟上。 陆臻把房门结结实实的一关,还上了锁,虽然这样并不能保证声音不会传出去,但还是觉得安心不少。 “喂喂,我可是有操守的人,不带偷情的啊。”蓝田也意识到陆臻有什么话要说,下意识地想活跃下气氛。 陆臻不理他的玩笑,径自坐下,没头没脑来一句:“我觉得我妈好像知道了点儿什么。” 虽然没出处,但蓝田瞬间就明白了,但他也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怎么知道的,只说:“要我帮你什么?” 陆臻有些烦躁的抓了抓脑袋,“也不是说要你帮我什么吧,我就是心里有点没底儿。” 蓝田看他一脸的苦恼,倒是笑了,道:“那你觉得,是像现在这样让他们慢慢自己知道点儿什么好呢,还是将来你就这么告诉他们好呢?” “这……当然能一点点让他们接受是好,但是,这也有点儿,有点儿太……” “出乎你意料?”蓝田替他说下去,“因为完全不在你掌控中,所以让你很迷茫,不知所措。” 陆臻点头,“差不多吧,我有点乱。” 蓝田包容一笑,“其实你这样的情况挺好的,一年在家呆不了几天,与其一下子刺激二老,不如让他们慢慢接受,适应。反正儿子常年不在身边,二老心里再急也不能逼你跟女的结婚,时间久了,就自然会接受的。” “我知道,我明白,他们都是开明理智的人,不会怎么为难我,但是,”陆臻说着说着语气有些哽咽,“但我心里觉得对不起他们。” 蓝田叹了口气,并没有去安慰,只是冷静的摆事实:“你再觉得对不起他们,你还是决定和……过一辈子的不是吗?” 陆臻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所以啊,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现在要掌握好分寸,别自乱阵脚。”蓝田耐心教授,“这种事就是个长期抗战,父母总会向儿女投降的。” 陆臻想了一会儿,平复了下情绪,道:“我知道。” “你知道,你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你怎么干。”蓝田望着陆臻的发顶,想,你有时候看上去强大得很,有时候却还是像个小孩儿。 晚饭是照例的丰盛,林竹君和陆永华难得看儿子回家,都是十分高兴的,一家三口连带蓝田高高兴兴地算是提前吃了次年夜饭。 吃过饭,陆永华洗碗,陆臻难得要求帮忙,于是客厅就剩蓝田和陆妈妈。 林竹君看了蓝田半晌,才轻轻道:“蓝田啊,我说这些你别见怪,我就是想问问,你喜欢,恩,喜欢男人,家里不反对吗?” 蓝田抿着嘴唇笑了笑,“一开始总是不喜欢的,但时间久了,我坚持不变,我妈就告诉我,你觉得幸福就好。” 林竹君看蓝田笑得坦然,就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叹息道:“幸福么,儿女的幸福总归最重要。” 蓝田心里绕了一圈,笑道:“其实是男是女,都得挑自己顺心的不是吗?假如给您挑一个脑残非主流,没准儿您会觉得还不如一个正经靠谱的男人呢。” “是,是这个道理。”林竹君点头,没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厨房里,哗哗的水流声也阻止不了陆臻那特种兵的耳朵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哎,哎。”陆爸爸指指陆臻快要往水池里倒了半瓶洗洁精的动作,“你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哦,没,没什么。”陆臻回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陆永华若有所思地看了陆臻一会儿,语重心长道:“陆臻,你自己的人生,你走哪条路都得你自己选,只是有一样,选了是不能走回头路的。” 陆臻沉默着点头,又说:“爸您会……怪我吗?如果我走得让您失望了。” “重要的不是让我失望,重要的是无愧于心。”陆永华摇摇头,“做什么事情前,扪心自问就可以了,别的人其实都不是那么重要。” “爸。”陆臻轻轻叫了一声,笑着,“爸,谢谢您……能做您的儿子,我真的很幸运。” 陆永华欣慰的笑了,抱了抱已经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儿子。 孩子长大了,总要海阔凭鱼跃的。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15章 成空 钟嘉禾是家里最宠爱的孩子,排行老么。因为年纪小长相乖巧性格讨喜,于是个个捧在手心里当宝。钟嘉禾的家是传言中美好的天上有地下无的江南水乡,小桥流水古道乌瓦,仿佛是杏花烟雨里,重重的晕开来的一笔墨迹。 有一天钟嘉禾翻看小时候的相册,看到有一张照片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眉目分明,眼神淬亮如光,身段挺拔如竹,略略一看便有一股击节气质。陌生人手里抱着一个粉嫩团子似的奶娃娃。她去问了母亲,才知道这是远方表亲家的儿子,姓陆名臻,是一个上海人,而他抱着的奶娃子就是刚刚出生一年多的自己。 钟嘉禾有点诧异,问怎么我不记得了? 母亲看了她一眼说:“那时你年纪小。不记得倒是正常的。” 钟嘉禾挠挠头,表情娇憨,眨了眨眼看着照片里挺拔如竹的身影,略略红了脸。 那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少女心事欲说还休,仿佛二月柳梢头的豆蔻,明艳而羞涩。 钟嘉禾长到十七岁,上了本市的重点高中,再过半年便可以参加高考。她像所有待考学生一样,埋头苦读悬梁刺股,憋着一股劲儿的感觉让人感到很有动力。她从题海里抬起头,看了看一直被放在书桌上的那张十几年前的老照片,依旧像十二岁那年一样红了脸。 就仿佛那个人真的在看着她一样。 她吐出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定要考上上海的大学”,继续埋头做题。 这些年她听了很多关于这位陆臻哥哥的故事,关于这个人她在心里描摹了无数遍,从当年心里的一颗种子变成如今被她的想象浇灌而成的参天大树。她想去看看他,即使知道他可能并不在那个城市,可是他长在那里,总会回来。 六月份高考结束,第一志愿填了上海X大,父母对此虽然颇有微词但到底还是放心的,毕竟那里有熟人,总比填到那些个犄角旮旯里好的多。 结果甚至没什么悬念,钟嘉禾在九月中旬包袱款款的被父亲送到了学校报到。报到那天天气很热,钟嘉禾被一系列繁琐的程序弄的头昏脑胀,幸好父亲的一句“今天晚上要去陆伯伯家拜访一下”给了她不少劲。她眨眨眼乖巧的点点头,心里却好像开了无数的花,仿佛春深似海。 晚上并没有约去什么饭店什么酒楼,而是直接去了陆家。钟嘉禾觉得心里有只小鹿在跳,怎么也不得安稳。 陆妈妈是个很有味道的女人,虽然有点上了年纪可是气质优雅,真真算是个美妇人。人也很客气,拉着钟嘉禾说以前还这么小的孩子怎么突然之间就长那么大了? 钟爸爸和陆父坐着下象棋,闻言哈哈一笑,可不是,以前看陆臻那小子文文弱弱的,现在都长大了吧,还当兵去了,真是想不到啊。 钟嘉禾眼神一亮,竖起耳朵想多听点什么。 陆妈妈微微一笑,“他自己觉得好就好,军队挺好的,为人民服务。” “可不是……”钟爸爸眼睛盯着棋盘道,“我家小丫头不知道多迷你们家陆臻,成天扯着我和她妈讲你家陆臻的事,这么些年讲下去我都满足不了她了,这不干脆把人给送来,让你们给往详细了讲,省的小丫头闹得慌。” “唉?”林竹君笑眯眯的看向钟嘉禾,眼神就像一般长辈一样慈爱,“嘉禾看上我们家陆臻了么?” 钟嘉禾用力摇了摇头,闹了个大红脸,“只……只是觉得陆臻哥哥很厉害而已。” 林竹君眉梢眼角透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很内敛,是一个母亲的自豪,却叹了口气道:“自从他当了兵,好几年都见不到一次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上次回来还是和他部队的队长一起来的。” “队长?” “是啊,叫夏明朗,陆臻那小子把他家队长和他们部队夸得跟个什么似的……”林竹君有点无奈的说。 “陆臻哥哥待的地方,一定很特别吧?” “嗯,可能吧。”林竹君站起来走到厨房切水果,出来之后说:“嘉禾这么好奇的话,要不要这个春节留下来?陆臻今年应该会回来,让他仔细给你说说。” “诶?”钟嘉禾眨眨眼,“可……可以么?” “当然。”林竹君笑笑,“陆臻那小子非得高兴死,这么个可爱的女生对他有兴趣。” 旁边传来钟爸爸懊恼的声音,“赔了女儿又折兵!老陆你真行!” 陆父微笑不语。 春节之前陆臻过来打电话回来说假请好了,腊月二十七到大年初六。林竹君在电话里揶揄道儿子你这次回来会有大惊喜。 陆臻听到了却没放在心上,挂了电话走到夏明朗身边戳了戳他,“喂队长,你怎么了这是,痿成这样。” 夏明朗挑了挑眉,眼神似笑非笑,“你说我是怎么了陆臻同志?” “啊!”陆臻笑的很开心,“我怎么会知道。” 夏明朗阴阴的扯开唇角,即使陆臻微笑的阳光灿烂也挡不住在头顶上呼呼吹的阴风。他很有先见之明的在夏明朗抬起脚的那一瞬间往旁边跳了一步,兔子似的逃了。 夏队长大人在后面骂了声小王八蛋,看着他的背影嘿的一声笑了起来,正在基地各个地方的人们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陆臻要走的前一天晚上,夏明朗坐在窗台前抽烟,背景是泼墨似的夜幕,烟雾袅袅衬得他的脸朦胧不清。陆臻在收拾行李,嘴里絮絮叨叨说队长你再这么抽下去不怕早衰么? 夏明朗侧过脸看他,唇线抿了抿却还是笑了起来,不会让你那么年轻就守寡的。 陆臻闻言面无表情的扔过去一个干净的烟灰缸,夏明朗抬手姿势很帅的接住。 “嗳,陆臻。”他叫了他一声,一只脚挂在窗外晃了晃,“你几年没回家了?” 陆臻埋头整理行李,用脑袋瓜子对着他,“三年吧。” “那么久了?”夏明朗有点讶异,突然又沉默了下来,转过头看着窗外夜幕下的基地。 陆臻无奈的走过去踢了踢他,“你这是怎么了?” 夏明朗转回头看他,笑了起来,眼里有种晶亮挑逗的神色,突然之间又恹了下来,表情哀怨异常,“这不是舍不得你么,这一走就十几二十天啊,寂寞难耐啊……” 陆臻被逗笑了,心说夏明朗这人不当兵也不怕饿死,演技杠杠的在那儿呢,实力派! “那小生必定速去速回,不会让娘子独守空闺的……”说着想伸手挑他的下巴,只不过堪堪触到就被抓住了。 “去去去,小王八羔子。”夏大人一脸嫌恶的挥挥手。 陆臻撞了撞他的肩膀,“喂,说真的,怎么了?” 夏明朗神色有点复杂,伸手扯了扯他的耳朵,陆臻想躲不过没躲开。夏明朗慢吞吞的开口,“就突然觉得,有空的话,常回家去看看吧。” 陆臻嘴角抽了抽,看着夏明朗的表情心说如果这次还是A人的话那么那些奥斯卡影帝影后真该去切腹。 他看着他好一会儿,微笑起来,“队长,这有点不可能。” “是不可能。”夏明朗点点头,“所以好好对他们。” 陆臻认真的注视他,眼神粹亮干净,慢慢的行了礼,“是!队长!” 陆臻是第二天离开基地的,走的时候夏明朗嘴里叼着烟踹了他一脚,眼神痞痞的活似一个老流氓,陆臻钻进去之前一手靠额行了个礼,对着他微微一笑钻进了车。 夏明朗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暗自吐槽陆臻这小混蛋越来越会蛊惑人了。夏队长忧伤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有了点沉溺温柔乡的倾向。他转过身,发财跑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夏明朗俯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叼着烟看着远处慢慢升起的夕阳,眯了眯眼。 陆臻回到家刚刚好踩了晚饭的饭点,进了门发现家里多出了个小女生,长的干干净净清清秀 秀,一头乌黑的长发更是把水乡少女的特征体现了个彻底。 他咦了一声,还没发问陆妈妈就从厨房迎了出来。 “怎么到了也不打个电话?”林竹君接过陆臻手上的包,语气颇有埋怨。 陆臻笑嘻嘻的搂住他妈的肩,“人都到了还打什么电话?又不是不认识路要人来接。” 林竹君也笑了起来,“这么大了还这么贫,真不知道在部队都学些什么。” “保家卫国!” “得了吧。”林竹君斜睨他,想起什么似的对着陆臻道,“这是你钟叔的女儿,嘉禾,小时候你还抱过她吧。” 陆臻顿时汗了一下,心说妈这么久远的事您肿么都还记得啊! “是么!都长这么大了呀!”陆臻笑眯眯的看着钟嘉禾说。 “你这孩子……”林竹君朝着钟嘉禾招招手,“嘉禾快过来,不是一直想认识陆臻么。” 钟嘉禾自从陆臻进门就一直捏着衣角站在一边,看着一直在照片里的人就那么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不真实的感觉扑面而来。他比以前高了壮了也黑了,挺拔如竹,眼神灿亮,仿佛有种理想的光芒在闪烁。 和想象中的……一样呢。 她红着脸低着头默默的微笑,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他,眼神发亮脸颊微红,“陆……陆臻哥哥你好,我是……钟嘉禾,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陆臻有点讶异的眨眨眼,微笑起来,“不要那么拘谨,再说也不是初次见面了吧。” 他微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有亲和力,钟嘉禾觉得自己有点放松了下来,虽然脸颊依旧微红可态度自然了很多,“……嗯!” 陆臻先回房洗了个澡,关上房门的瞬间突然产生了想笑的冲动。 他好像……被暗恋了? 有点哭笑不得的摇摇头,怎么有种他家女王也想撮合他们的感觉。陆臻有种想要仰天流泪的冲动,老天保佑老佛爷千万别掺和啊……! 他把东西整理了一下,走到窗边,拿出一根香烟衔在嘴上,没有点起来。在基地的时候还骂夏明朗慢性自杀,现在自己却也跟犯了烟瘾一样,全身细胞都在叫嚣着。陆臻抬眼看着窗外,上海的星空总是显得特别黯淡,只是万家灯火闪闪烁烁,堪比星光。 除夕前两天陆臻一直在陪钟嘉禾逛大上海。他娘耳提面命要求陆臻带嘉禾去买点新衣服和要用的东西,陆臻想着反正回去也要带礼物,便高高兴兴的应承了下来。小姑娘不是难伺候的主,体贴懂事,逛起街来也没有疯狂劲。虽然陆臻对于女性一直都应付的游刃有余,但太娇贵的还是伺候不起,这姑娘虽然娇,但好在不贵。 陪钟嘉禾买完衣服,陆臻帮她提着袋子在商场上乱逛。 “嘉禾还有想要的东西么?” 钟嘉禾想了想摇摇头,“没了。陆臻哥哥要买东西么?” “嗯。”陆臻对她微笑,“过完年回去的礼物,不带一点回去的话会被抽经剥皮。” “这样……”钟嘉禾点点头,“那我陪你去吧。” “好啊。” 陪陆臻买完东西已经是晚上,冬天天黑的特别快。他们坐在咖啡店里歇脚,钟嘉禾看着那堆价格不菲的东西小小的惊叹了下,“陆臻哥哥你们部队感情都很好吧?” “嗯……都是好兄弟。”陆臻捣鼓着手里的东西回答,那是要送给夏明朗的,包装的很精致,他想象的出来这东西一送出去那个妖孽又会说他小资。 “能讲讲么?那边的事情。” “额……”陆臻面色有点犹豫,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方便么?”语气很失落。 “也不是。”陆臻看着她的表情失笑道:“只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嗯……那个地方,一堆臭男人,一个个都跟流氓一样。” 钟嘉禾噗的笑了出来,“怎么能这么形容自己战友。” 陆臻露齿一笑,满口白牙,“说流氓还算客气的。那边的生活……反正就是一个老流氓和几个小流氓耍流氓。” “听上去好有趣的样子。” “是很有趣。”陆臻对着她微笑。 钟嘉禾看着他笑愣了一下,心跳有些加速。这两天来陆臻常常对她笑,和蔼可亲的像是长辈一样。这样子眉眼弯弯像是少年一样的微笑还是第一次,月牙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外边五色斑斓的灯光,分外好看,仿佛少年人想到了心上人。钟嘉禾感觉脸上有点热,她直觉仿佛窥见了什么,却无半点头绪。 回到家发现陆爸爸已经做好了饭,陆臻洗了手饿死鬼投胎一样扑到饭桌上,钟嘉禾看着他的表情,脸颊红红的眨了眨眼。 这是她,喜欢了那么久的人。 除夕那天照旧是陆爸爸掌勺。陆臻在厨房探头探脑被他妈揪了出来,他也不介意,对着钟嘉禾笑了笑就进了房间也不知道干什么。她看着他被门掩住的衣角有点沮丧。 林竹君坐下了拍拍她,微笑说,“陆臻房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要不要去看看?” “可……可以么?” “当然。”林竹君笑眯眯的,说完去了厨房。 钟嘉禾走到陆臻房门前,抬手想敲门却发现门并没有关严实,只是半掩着,可以清楚的看到陆臻在里面,靠在窗边拿着手机打电话。一半的脸掩在黑暗里,一半脸映着外面的灯光。她看着他唇边笑意,仿佛是五月的阳光温润无声,却带着点得意和纵容,温柔的不像话。 她突然有点手足无措,门里门外仿佛是两个世界,她从来没觉得这两个世界居然相差了这么远。 陆臻的声音有点轻,细细碎碎的传过来。 “呸,你就扯淡吧!” “……夏明朗你TM皮在痒……” “……才怪…………” “………………嗯嗯嗯想啦想啦……” …… 脑子里有一种荒诞的猜测在蔓延,夹杂着室友常常给她看的一类小说。钟嘉禾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牙齿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 陆臻突然侧过脸,粹亮的眼睛对上她的,疑惑的挑挑眉,眼神里有询问的颜色。 钟嘉禾推开门,努力笑笑,“在干什么?” 陆臻对着电话又轻声说了点什么,收了手机对着她微笑,“跟队长拜个年,要进来么?” 她点头走进去,很明朗的感觉,陆臻的房间。她和陆臻一起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灯光火海极目望去仿佛是无边。 “陆臻哥哥……”她迟疑着开口,“有交女朋友么?” “没有。”陆臻微笑的很坦然,“但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其实不仅仅是喜欢。 “这样么……”她恍惚了一下,似乎看见自己在书桌前面埋头做习题的样子,背影执着到有点犯傻。“那个人也喜欢你么?” “当然!” 他说当然的时候眉梢淡淡的扬起,意气风发的样子很帅气,语气里有不动声色的笑和得意,居然让人羡慕。 “那就……一定要幸福哦。”声音小的似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陆臻有点诧异的看着那个声音轻到近乎在喃喃自语的女孩,然后实现重新落回到窗外。 “哎呦快出来吃饭啦,吃完看春晚!”林竹君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来了妈。” “来了阿姨。” 钟嘉禾看着陆臻挺拔的背影走出房门,突然窗外“嘭”的一声响,她侧过头看到一大朵烟花盛开在漆黑的夜幕上,夜空好像被割裂一般碎成了一块一块。伴随着鞭炮噼噼啪啪的声音慢慢陨落,那一瞬间似乎是寂静无声的、凋谢的过程被拉长了无数倍,直到另外一朵烟花盛开在天空。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所有的憧憬和期待,在这一刻凋谢成空。 新年快乐。 祝你幸福。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16章 前方 1. 北京,中国的首都,天子脚下,拥有强大的军事实力和先进的军事设备。 那是无数热血男儿追梦的地方。 那也是陆臻即将奔赴的地方。 麒麟基地中难得弥漫的伤感气氛让陆臻感到很惆怅。在接到调令后,以方小侯和徐小花为首的一干人等几乎每天都要用一种生离死别的痛苦眼神看着他。而知道他和夏明朗关系的人,对他欲言又止又悲切摇头仿佛已成为家常便饭,这让本就很舍不得离开的陆臻很是矛盾与无力,恨不得拉着他们的手,用他经典的“陆氏风格”说:你们不要这样,又不是天人永隔了,以后还是会再见的,到时候可别说忘了兄弟啊……” 可是他说不出口。麒麟,他二十四岁就来到的地方,这里承载着他的努力,他的汗水,他的成长,这里有他最重要的兄弟们,还有他最爱的人。 即便前方有他的理想,可身边的这些人,恐怕以后想见,还要通过上头批准,经过重重审查,搞不好谈个笑打个架还回忆人话柄,怎好过如今这种有兄弟有爱人有欢笑的日子? 原本那个千金不换的精密的大脑,此时却充斥着复杂的情感,乱成一团。 日常的训练并没有因为陆臻的即将离开而耽误,于是他便无暇去处理那复杂的情感,一心扎到了训练和分析不完的数据中。 或许他不是无暇,这是不想想罢了,难得的自欺欺人,好像他不去想,就不会离开一样。 所以他这样自欺欺人的将离开前的几天过的与平常无异。 只是今天,真的是最后一天了。 他这帮兄弟们好像找到了的情感的宣泄口——酒。一个一个的拼命地灌他酒,,这让陆臻想到了他在麒麟的第一个生日,他为了躲避大家的酒,故意装醉,可现在他只想在这觥筹交错间醉去,不为别的,只希望在这碰杯的瞬间记住他们的模样,记取这些年的记忆。 他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再高的学历,再缜密的大脑在此刻都显得那么无能为力,只有一杯一杯的干下去干下去。 让陆臻感到惊讶的是,这些天他有些有意识的躲着夏明朗,他怕自己失控,怕自己冲动说出:我不走了。”可是夏明朗他这两天也没有在训练之余找他,就连刚刚也只是举起手中的酒杯,笑着看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自己,仿佛这样就能看到地老天荒。 移回停驻在他身上的视线,他不无伤感的想: 今晚就是最后一晚了吧?他在麒麟的日子,他出生入死的日子,都终结在这一晚了吧? 明天,他将奔赴北京,从此天高路远,各自安好。 小花和小侯爷等知情人等果然靠谱,他们拼死挡住了来找陆臻喝离别酒的一干疯狂人士,这个夜晚,应该只属于他们俩。 陆臻心情复杂的走向宿舍,他知道夏明朗一定在那里,只是他有些不明白他笑里的意味,他想说什么? 推开宿舍的门,他看到了夏明朗站在窗子旁抽烟,仿佛陷入了甜美的沉思,嘴角上翘,连他开门都没有听见。 他轻轻唤了一声:“队长……” 美梦被惊醒的样子,夏明朗回头,顺手将手中的烟按到烟灰缸里,对他展现了一个与平常无二的笑容:“宝贝儿你回来了!” “刚刚在想什么呢?”陆臻不接的问。 “没什么,想到你选训的样子,忽然发现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夏明朗飞快了摇了摇头,“不想了,对了,你的东西的收拾好了吗?” “嗯。”陆臻点点头,其实哪里有什么可收拾的,到了北京自然会有人安排,在这里的一切,除了回忆,还有什么是可以带走的? “那行了,明天我送你走。” 这么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让陆臻紧绷多天的神经“啪”一身断裂,他疯了一样的抱住夏明朗,试图将他融入自己的身体里,血液里,心里。他任凭眼泪蹂躏了夏明朗的作训服,任凭将最崩溃的自己展现在他面前。 别这样宝贝,我就知道留不住你,可这么久竟然就给忘了,你最初说过的你的理想永远在前方,不是吗?” “所以不要哭了,我们即使不总在一起,却不会断的,我们可以写信,还可以打电话,还有年假,你看,我又多了一个放假不回家的理由……” “到了北京好好干,别忘了我告诉过你,要是当不上个将军,我就不要你了……” 疯狂的吻带着咸湿的味道堵住了夏明朗接下来的话,摧枯拉朽般地攻城略池,吮吸着,唇齿纠缠着,陆臻的眼泪仍未停湿哒哒的粘在彼此的脸上。 这就叫相濡以沫吧?可是他们不会相忘于江湖。 在这个清凉如水的夜晚,彼此炙热的身体像是向对方宣告着最真实的渴望,唇齿相缠之间,夏明朗已经拉下了陆臻作训服的拉链,古铜色的胸膛若隐若现,此时此刻,什么分别,什么天高路远,什么难舍难离都化作乌声的吻,从漂亮的锁骨,到胸间敏感的突起,耳畔是陆臻压抑的喘息,和时不时溢出的破碎的呻吟。 夏明朗好像又回到了在喀苏的日子,那些想都不愿想的日子,无助的感觉和今晚一模一样,这个夜晚,他不想再去强撑什么,他只想与他面前这个人,抵死缠绵,不去管日后怎样,今晚,只有今晚,且去放纵,且去沉沦。 衣衫不知何时褪尽,夏明朗抱他跌到床上,咔咔直响的床见证了他们的开始,如今,也见证了他们的别离。 温柔霸道的吻,从优美的脖颈开始,一路漫延至锁骨至突起,细细碎碎的轻咬,抬头见陆臻还充满泪水的双眼中已有熊熊的火焰在燃烧,便加快了进攻的速度,由圆润的突起向下,已到达早已昂扬的灼热,他低下头,轻轻的含上去,慢慢的吞吐,用灵活的舌滑过灼热的顶端,他感到身下的陆臻一阵战栗,好像故意一般,更加卖力的挑逗。 陆臻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理智,口中除了压抑的呻吟外在发不出什么声音,浑身上下失了力气,值得用手抓住夏明朗的头发,深情地呢喃:队长,队长…… 如潮水般发泄出去,陆臻只能喘着气,看着夏明朗来到自己的唇边,和着爱与欲的味道浓腻的吻着,几声轻不可闻的“宝贝儿”随着身体的颤动而散在空气中,他一手轻叩陆臻的头,一首包裹着大量的润滑剂娴熟地做着扩张,欲望早以昂扬,而那深蔽的甬道也早已在迎接他的进入。 被贯穿的那一瞬间,炽热的,坚挺的,陆臻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一丝诗情画意:就是这样吧,古人所说的“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即使以后身边没了他,他也能靠着他们的过往支撑下去。 身体的律动随着深入迁出而不停息,装机似乎惩罚他不专心一般冲散了所有此时不该有的思想,只有爱,只有欲,才是适合这种时刻的美妙词语。 高潮在一瞬间爆发,彼此浓重的喘息声此刻在耳边清晰可闻,他们拥抱,以一种决绝的姿态,仿佛明天即使是末日,也要随你去天堂。 是夜,如此旖旎,如此薄凉。 东方渐露鱼肚白,从睡梦中醒来的夏明朗似有似无的抚过怀中熟睡的人的脸庞陷入了沉思。 这是他的爱人,他的宝贝儿,但更多的时候,他是陆臻。 他也想想方进那样指着陆臻骂:“你丫个死小子,要走也不跟爷说一声,也白跟你做这么多年的兄弟了。”或者像郑楷不断叮嘱这唠叨那,或者像徐知着那样开玩笑似的说:陆臻中校,到了北京后可别忘了我们这帮兄弟啊! 可是他是夏明朗,是他的爱人,同时也是他的队长,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留不住他,他从她说出“理想在前方”的庄重誓言就知道,这只九天上的雄鹰总有一天会飞离他,飞向他自己的蓝天。 这么些年的陪伴,倒真叫他忘了,他不是麒麟的嫡子,终究会离开的。 夏明朗无言地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怀里劳累了一晚的人,轻不可见的弯了弯嘴角。 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想说的你都懂,除了拥抱你,亲吻你,占有你,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铭记于心。 纵使分离,纵使远隔万水千山,只要记起便能跋山涉水,去寻你。 所谓欢送会,在麒麟是没有先例的,纯粹是方小侯他们搞出来骗人眼泪的东西,陆臻心里暗想,在战友们依依不舍的泪光中,陆臻早已泪流满面了,接受了大家各种千奇百怪的礼物后,他顶着一双兔子眼睛来到了夏明朗面前,薄怒的看着那一双溢满笑意的眼睛。 夏明朗倒是不在意他的小性儿似的,拉过他的手,加一件东西放到了他的掌心,然后立正,庄重的敬了一个礼。 陆臻被手中的物件弄得怔愣了一瞬,又恢复了笑脸,他亦庄重的回了一个礼,然后道别,转身向麒麟的大门走去。 身后是他最亲的战友,最爱的爱人,前方是他奔赴的理想,迎接的挑战。 他不知道前方的路是艰难,还是平顺,是荆棘密布,还是鲜花满路。 这些他都不清楚,可是,握着手中的QBU-88的空包弹,却也充满勇气。 因为他笃定,在他前方,一定有一双眼睛在注视他,一个身影在陪伴他。 让他以后,无所畏惧,勇敢向前。 2.告别 陆臻一直很喜欢这里的傍晚,夏天的时候,明朗如镜的天空会慢慢被如火如荼的火烧云浸染,就像一块碧玉被浸入了血,不再纯粹,却变得更美。 他站在窗边,开着窗,手边是按满了烟屁股的烟灰缸。 最近他也变得能够理解夏明朗对烟的迷恋,人总有想要忘掉一切烦恼只想开心生活的时候,以前夏明朗是,现在陆臻也是。 身后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陆臻没回头,就听着那个脚步声缓缓走近,随后是文件被拍到桌上的声音。 一双熟悉的有力的大手从身后环上来,伴随着逐渐加重的力道,青筋毕现。 “队长……”陆臻无奈的苦笑着。 “你个小混蛋……”夏明朗夏明朗在陆臻耳边咬牙切齿,仿佛急不可耐地啃上陆臻的耳垂,好似报复性的想咬,却还是舍不得,最终全部化为黏腻勾人的吮吻。 浓密而甜腻,几乎让人就要溺死在这样毫无空隙的温柔疼宠中。 陆臻这时候还分神想到,什么叫爱你带着痛,老子今天可是明白了。 风轻轻地吹进房间,窗帘温柔地兜头罩住夏明朗和陆臻,将他们剪成两道旖旎的人影。 桌上的文件不甘寂寞地发出哗啦哗啦翻动的声音,白纸黑字上很大一个标题,写的是调任令。 调任令下面是同样清晰的两个大字,正是夏明朗死了化成灰还会念叨的那个名字。 你这个小混蛋!夏明朗几乎要被理智和身体的双重折磨给逼疯。 调任令是一周前下发的,期限是明天,而严正刚刚才拿给他,就说了一句,他也是为你好。 于是夏明朗惶恐地发现,他的爱人……就要离开他了。 而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除了把这个人一遍又一遍地揉进怀里,向他述说,我是那么爱你! 陆臻喉咙里发出难耐的低吼,两个人纠缠着倒到床上。 夏明朗如同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狼,疯狂地进攻,因为除了进攻已无路可退。 因为太爱这个人,连语言都变得无力,我只能用我最大的狂野和热情,将我对你所有的爱都告诉你! 如果你明天就要走,不如就把你留在今天! 太阳忠实地爬过树梢,照醒了昨晚太疯狂连窗帘都扯烂了的两人。 陆臻坐在床沿沉默地穿裤子,夏明朗望着他光滑笔挺的背脊,觉得这背影像极了他们第一次时,陆臻起身离开的场景。 小混蛋,你总是这么忍心离开我。 夏明朗下意识扯出笑,想掩盖自己此刻眼底的狼狈,但嘴角一扯,就觉得五脏六五好似错位般,让人受不了,几乎想呻吟出声。 陆臻步骤分明地穿完上衣,终于无法坚持方才自虐式的沉默,猛然回过头,居高临下地覆上还躺在床上的夏明朗,发狠地低吼:“夏明朗!你真的打算不跟我说一句话就让我这样走了?啊?你就这么狠,你就这么狠!” 夏明朗一听,居然莫名其妙乐了。 世事总是循环往复,夏明朗清楚地记得,你就这么狠这句话,他自己也对着陆臻离开的背影说过。 “宝贝儿,陆臻。”夏明朗伸出一条胳膊,勾住陆臻的脖子,贴到自己唇上,细细描摹着彼此的嘴唇,“你只要永远记得,不管你走到哪儿,你男人的爱都跟着你,粘着你,看着你呢!” 陆臻眼底氤出红,但固执地没让泪掉下来。他已经在夏明朗面前掉过太多眼泪,而此时此刻,心里最不好受的人绝不是他,所以他不能哭。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两枚泛着光的银色小牌子,将其中一块给夏明朗,也伸手从床头柜上拿下属于夏明朗的那一块军牌。 夏明朗看了一眼,模模糊糊地说:“你把自己那块能定位的带上!把那个带上!” 陆臻扑哧笑了,“队长,你这可是犯纪律的,而且我真把那个带上了我连那儿的门我都带不进去!” 夏明朗哪儿能不知道这个啊? “我就是想着,啥时候我想你了,查查你在哪儿,也能安心点儿。”夏明朗嘀嘀咕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陆臻没说话,只是俯下身,用力在夏明朗嘴唇上亲了一口。 “不管我在哪儿,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到我死!到你死!” 陆臻穿着常服的身影,永远是夏明朗记忆里最好看的剪影。 他看着陆臻关门离去的样子,半是心酸半是自豪地笑了。 你飞了,可你还是我的。 所以我不怕。 3.泪光 夏明朗站在窗前抽烟。 烟在训作服口袋里放了一天,被汗水浸的有些潮了,勉强还能解瘾,陆臻一天只让他抽一支,他只好早上出操前从烟盒里抽一支带在身上,实在忍不住就拿出来抽了。 窗外依旧是连绵起伏的山,落日挂在山坳之间,变成了雾蒙蒙的黄,让他无端的想起某个操场上的黄昏,那时候陆臻顶撞他被罚跑五十圈,他就站在跑道边上看落日,偶尔上去踢一脚,看他映着余晖颤颤巍巍爬起来继续跑,像拼命挣扎的倔强小豹。好多年前的事了,反而倒像是默片一样在脑海中清晰的回放。 从这个窗口是看不到基地正门的,他知道陆臻这个时候一定正坐在车里,离着基地越来越远的方向疾驰而去。他能想象陆臻的表情,大眼睛里水汪汪的噙着泪花,在兄弟们的簇拥下挥挥手转身走上车,恋恋不舍的离开。 夏明朗忽然觉得烟瘾上来了,转身在左手边的抽屉里找烟盒,他记得上次开会顺来的芙蓉王被他放在笔记本下面的,才抽了两三支,却越翻越找不到了,夏大队挑了挑眉,心想算了,连老天爷都帮着那小子,今儿就抽一根吧。 陆臻提着行李往楼下走。 司机小王是个士官,等了蛮久,一看到陆臻下楼忙不迭的敬礼,又抢过行礼往车上放。 “没事儿,行礼不重,我自己拎着就行” 陆臻摆了摆手。 “中校,您行礼这么少,有没有什么没带全的?” “没有,出发吧” 陆臻依旧是淡淡的,不显得怠慢更不显得热络,小王忍了忍,欲言又止,心思却转了千回,听说一中队的关系好的不得了,中校这一调任,怎么连送行的都没有。 陆臻知道小王在想什么,在车发动的时候突然出了声, “我没给他们说,没什么可送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只有陆臻自己知道,他的出发时间只告诉了夏明朗。一纸调书来的匆忙,虽然之前上面已经通过气,毕竟总军区的调动要层层批示,没想到调令却紧急下来,一上任就要直接去参加通信防御研讨会,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只好买了晚班的飞机直飞。 快到基地门口的时候,小王听到陆臻叹了口气,几乎是微不可闻的一声,却让他忍不住转头看向副驾驶上的年轻中校,陆臻直勾勾的看着尘土飞扬的操场,缓缓的开口 “那时候我一直不服他的训练理念,觉得他冷血粗暴,他伐我在一天训练之后跑五十圈,别人都去吃饭,我却要吃连狗都不吃的脏馒头” 陆臻缓缓低下头去,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深蓝色的盒子上有几个烫金的字,打开盒子,烟草的苦涩和微香散发出来,陆臻抽出一根来,放在鼻尖轻嗅,却没有抽。 “就知道他不会来送我,那个倔驴,还好我拿了他那包舍不得抽的烟,让他狠狠后悔一下” 小王看见中校把烟盒又攥在了手里,自言自语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搭什么话好。 还好,这烟的味道跟他手指上的味道一模一样,陆臻将红着眼眶看着后视镜里渐渐变小的基地大门,终于转头绽出一个笑。 “小王,灰有点大,都眯眼睛了,把两边窗户关上行吗?” 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都消失的时候,夏明朗才动了动。 站了很久的脚有些麻,刚才小侯爷和黑子几个冲过来讨公道,陆臻居然没给他们说就偷跑,还真是孩子脾气。夏大队扯了扯嘴角,小家伙还是长大了,可以飞出麒麟飞出自己的一片天来了,那样优秀的孩子,经历血腥杀戮的洗礼,终于用更优雅的姿势冲向更辽阔的苍穹,不是一件好事么,可这心里怎么还是酸酸涩涩的。夏大队忽然就觉得心情不好了,夏大队心情不好的时候麒麟们就危险了。 “最近麒麟们有些懈怠,今晚拉出来操一下吧”夏明朗边往外走边甩上了办公室的门。 关门的声音有些大,震得窗户上的灰尘簌簌的落下来,没人知道,连夏明朗自己也没察觉,水泥窗台上有几滴水渍,沿着龟裂的细缝渗进了更深处,只留下了淡淡的斑痕。 4.回梦 夜深深,陆臻在黑暗中张开了眼。 九月,北京秋意正浓。即使白天秋老虎余威不减,夜里也还是清凉如水,吸进肺里丝丝缕缕的凉气宛如清泠的溪水漫过肺部的血管,滤掉杂念,安抚烦躁,留下静谧与想念。 是的,想念。 一个人的时候,真正变成一个人的时候,没有战友没有同事没有朋友,没有分析不完的数据和永无止境的会议,更没有生死边缘的战斗,完完全全一个人的时候,生命仿佛被抽空,余下的,只有想念。 那个祖国西南边陲某个地图上永远不会标注的地方。 那里的,与他骨肉相连的兄弟,血脉相容的战友。 还有,灵魂相吸的爱人。 陆臻抬起手臂遮住眼,屏住呼吸。 对于陆臻早已被锤炼得强悍的神经和躯体而言,如此频繁严重的做梦并不正常。他习惯于给自己一个指令,便能在一秒钟入睡,即使此刻艳阳高照。他习惯于整个睡眠过程中的任何时刻,微小的扰动便能惊醒,完成从持枪、换弹夹到跪立待射的全过程。他习惯于凭借半个一两个小时的睡眠,来获得相当于八小时充分休息的精力。 他的身体永远顺服于他的意志,即使是与爱人在一起,也不会放松他全部的神经。 可是现在,此时此刻,完全无法掌控。他的思维如同粘连在导弹上,被带着飞越千山万水,到达祖国西南边陲的那个地方,代替他的神经,触摸感受着那里的人与物。 本来他以为,再想,也就是那三个字——夏明朗。 而实际上,更多的时候,是两个字——麒麟。 他想起他与夏明朗两个人在加勒比的海岛上养病的日子,为了转移队长的注意力他陪他24小时地下聊到天上的长谈。他的队长告诉他,曾经,他顶着两毛三的肩章,在一群金星闪耀的长辈堆儿里,一个人默默崩溃并重建。 他说,他本来知道的,你总会离开的,你并不是麒麟的嫡子,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它忘了。 陆臻当时轻笑,搂着队长的肩膀把他扶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上,说,“怎么不是,我就是你的嫡系啊,你是,我就是。” 夏明朗眼底湿润,仿佛一汪沉静的湖。 然而,当时陆臻心里并不这样认为,他已经半正式地接受了聂卓将军的邀请,他深知他离开麒麟的日子,已经在可预见的未来内。 原来离开了才知道,夏明朗,原来我比你更把自己当成麒麟的嫡子。 陆臻翻了个身,蒙上被子。心中默念起他的誓言: 筑梦踏实,我的理想永远在前方,而同时做好下的事。 如同咒语一般,但凡心中有所动摇,想起这句话,总能很快的找回应有的状态。 陆臻轻轻叹了口气,几不可闻。 我的理想还在前方,梦想却在身后。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17章 榛子北上后 1. 关于加班和放假 A#3项目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 所有相关人员这段时间都通宵熬夜累狠了,陆臻是从麒麟行动队那地界儿出来的,以前忙得多习惯了,又没家没口的,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其他人早已经吃不消了。 然而碍于陆臻的威严,愣是没一个人敢说一声不字的,只能在心中默默吐槽,Boss果然厉害,我们都累得两眼发愣一脸菜色了,人家天天气色红润地来上班… 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直到财务科的一个会计大妈来找陆臻确定一笔账目开销临走的时候,顺嘴说了那么一句:“你们搞理论研究的就是辛苦啊,天天加班加点的,可是小伙子再怎么干也得注意点身体昂。”陆臻才意识到,这是,觉得他用人太狠了?不至于吧… 等人一走他转头环顾一周,看着电脑前一个个疲惫不堪的写东西人,毕竟是跟着自己混的,还是有几分心疼的。 当下这个周末找个由头就给了他们两天完整的周六日,该回家陪陪孩子休息休息的抓紧啊。回来接着干。 唉,真不知道摊上这么一个精明强干的上司到底是他们的幸运还是不幸呢? 2.鲫鱼汤 连续两个月的忙碌,A#3项目昨天正式收官告罄,收尾工作都已经上报完成。 为了表示对大家这段时间辛苦工作的慰劳,陆臻毫不犹豫的给全项目组的人放了一天大假。 顺便,休完的第二天晚上集体聚餐。 陆臻他们搞装备研究的手底下基本都是大小伙子,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多多少少都对为数不多的几个女性照顾有加。聚餐这种事,当然是听从女生的建议选择去哪。 “诶,咱们去Boss家里吧?自给自足丰衣足食嘛。Boss不是一直炫耀他的鲫鱼汤是一绝么。还没去过呢。大家想不想去看看啊?”每天都和这帮男人工作在一起,女生说话也都直来直往起来了,不爱绕弯子。 这四个月相处下来,陆臻平日工作上严肃认真,犀利敏锐,但私底下倒也不难相处。大家都对这个上司有着某种不同程度上的好奇。 提议一出,立马赢得了广大群众的一致响应。 众意难违。陆臻看着一张张欢呼雀跃的笑脸也就不拒绝了。反正就他一个人住,也方便。 当下应允。 抽出两个人去周围超市买菜。陆臻他们先行一步。 房子是陆臻自己租的,离科院很近,上下班都很方便。不到一百平米。两室一厅一卫。其中有一个是书房。房子布置的很简单,但是所有人一进门就被震住了,干净!整洁!虽然不像军营里那么夸张,但是这也足够把所有大小伙子们吓到了。毕竟这里面大多数都不是在部队军营里出来的,对他们来说,大学宿舍里臭袜子堆一起、垃圾满天飞那样的才符合他们对于一个单身男性房间的认知。 “B…Boosss…这是你家啊?你是不是天天请小时工来收拾啊?”一边还在心中腹诽,小时工也收拾不成这样啊。 “哦,这个啊。习惯了。”刚开始是因为习惯了,后来是自己也觉得这样挺好,似乎这样就能离那里近一点。虽然我们相隔万里,至少我们还有一点相同。 “随便看看吧。 Enjoy yourself.”陆臻笑笑,去厨房拿啤酒。 卖菜的同志们很快回来了。有手艺的男人们都露了一手,但是,当然,你指望一堆男人能做出什么来,又不是人人都是队长。主力还是两个女孩。 陆臻把鱼拿出来,冲洗,除腮,开膛,去内脏。等到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会煎。一丝淡淡的隐痛爬上心头,他知道,那叫思念。 可是现在这当口,思念是小,面子是大。 可陆臻是什么人?能让这种事发生?当下叫了旁边在忙活的女孩过来,“鱼会煎么?” 点头。 “那你先把这鱼煎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女孩望着他的背影想现在这时候有什么电话要打啊,可是看起来又好像真有什么正事。转身煎鱼倒把这事立马忘到脑后了。 陆臻出了厨房到阳台上抽了根烟,手机握在手里半天,到底没拨出去。 等回去的时候鱼已经快煎的差不多了,为了显示自己不是游手好闲之人,陆臻顺手拎出了酱牛肉,从刀架上抽出刀来绕了个刀花,看的旁边的两个人都惊呆了。 “Boss你这手从哪学的啊?!” “我这算什么啊,我有一战友那刀玩的才叫好呢。”说完自己笑了。 女孩看着自家上司那笑容,心跳瞬间加速。转瞬又觉得陆臻全身上下都透着寂寥,那笑也笑的不太一样了。又寻思是自己看错了。 转手把煎好的鱼交给陆臻,接手下面的工作。加水、醋、黄酒、姜片、猪油……大火滚开,小火熬浆,起锅后放半勺白糖,半勺胡椒,整条的青葱理顺打个节放在汤面上,有薄薄的一层油托着,不会下沉,碧绿的葱叶被蒸汽薰得半熟,清香扑鼻。 这顿饭吃的宾主尽兴。 曲终人散,陆臻一个人刷碗收拾屋子,不幸打碎瓷碗两只。 3.初次登场 陆臻告别了陈默,带着明明北上。 一路火车汽车周转下来,到北京已经是晚上9点多。随便找家店吃过东西后便到安排好的招待所先住了下来。 夜晚的北京,灯火明亮,陆臻看着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想到万家灯火这个词。所有旅途行走中无暇顾及的思念都在这个时刻翻倍涌了上来。 默默地告诉自己,要适应,适应离开麒麟的生活,适应没有他的生活。 第二天,陆臻一身笔挺的秋装常服前去报到。 在麒麟时每天都有训练,除非外出开会,很少有穿到常服的机会。但是不得不说,军装常服是一个太能衬托人身材和气质的东西。笔挺的松枝绿色,肩上架着2杠3星,胸前的勋略码满三排,第一排正中是紫色两星,迈着刚健的步子,即便是在这样一个全是军人的环境中也依然引得人频频回头。 一路登记办手续各个部门走下来,最后来到自己要负责的项目组。 陆臻没来之前,大家都对这个新来的上司颇有几分好奇和不屑。搞什么,这是科研部门,正经八百需要高智商高知识储备的地方,你一个军营上来的Hold住么? 所有人拼拼凑凑也只能归纳出这样的信息:从某军营里来,具体部队不详,职位不详,上校,年龄未知。 如假包换的空降兵,还一来就当Boss,这说明什么,大家都是职场里摸爬滚打的,谁心里不明白。 本来嘛,一堆硕士博士博士后,都有几分知识分子的清高。你能指望人家对你多尊敬。 大家心中对陆臻的YY基本就是一个一身匪气身体健硕长相路人甲的大叔。 然而陆臻一出场,把所有人都华丽丽的震到了。 身材颀长,笔挺英俊,大步流星,眸子里透着锐利的光,自带正压气场,瞬间毙掉方圆百米之内所有生物。 仅有的两个女性早已经眼冒桃心。甭管你是什么身份,作为一个新时代年轻女性,我先花痴着。帅哥是全人类共享资源。 至于男人,帅不帅我不关注,可是那气场真是想无视都不行。长成什么样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但是气场这种东西没有经历和实力绝对驾驭不了。 最大的问题是,这也太他妈的…年轻了吧。怎么看都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样子啊。 年轻的外貌和强大的气场,两相对比,其中的诡异效果让所有人都开始在心中默默掂量,不敢轻举妄动了。 至此,小陆上校的初次登场完全起到了计划之中的效果。 4. 称呼问题 陆臻手下的人叫他Boss。 领导叫他小陆。 战士叫他首长。 还有一些时候,专业技术人员喜欢称呼他为陆总工。 第一次被叫陆工,陆臻很坦然。 第二次再听,就容易想点别的。 铁甲工程期间,现麒麟信息行动支队队长向陆臻汇报最新的测试结果。 夏明朗正好路过。 “陆总工,照这个进度很快就能实现了。” 队长脸黑了一层。 “嗯,下阶段可能还需要你们配合做一些工作。” “您放心,我们一定全力支持!陆总工。” 队长脸又黑了一层。 于是,当天晚上队长身体力行地教会了陆臻什么叫总攻。 而那位无辜的信息支队队长据说在某次训练中被以各种夏明朗式的理由加训到连开口叫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5. 资产 为了给夏明朗治伤,陆臻俩人把存款基本花了个干净。手头也就剩了不到十万块钱。 陆臻觉得很多事情既然夏明朗想不到,那自己就得多想一些。 虽然两人工资和补助都很高,但要这么一直在银行放着让通货膨胀吃下去也不是个事,不如做点投资有备无患。 陆臻在百忙之余抽出时间来好好研究了一下这个问题,不能炒股,基金也不是个好选择,权衡之后觉得还是买套房子最靠谱。 海南房价基本已经到顶,陆臻和家里商量索性把海南的房子卖了,转手赚了二百多万。又从家里拿一百多万,在CBD购置了一套小一百平的商业地产挂在陆妈妈名下。还差一百多万贷款不着急慢慢还。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多么有远见的聪明决定。随着国贸三期的发展和完善,即便国家政策抑制房价过快增长,一年之后这套房子依旧涨了30%。 两年后陆臻把贷款一次性还清转手一卖一买又在四环边上买了一套期房。后来陆臻还捣腾过一次,换了一套小点的房子保值,又把海南的房子买回来给父母养老用,退出来一部分钱入了基金和黄金市场。 队长和小陆同学的资产在经营之下成功翻了好几番。以至于当若干年后队长北上定居,要买房买车时听老婆给自己汇报身价还恍惚有几分不真实感,由衷感叹自己真是娶了个好老婆。 6. 9月1日 9月1日是个好日子。中小学生们期待已久的恐怖片《开学啦!》即日起在全国各地全线上映。 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我们来看一看众神兽们高三开学的第一天都发生了什么。 夏明朗,伊宁: 踏着上课铃声迈着慵懒的步子夏明朗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中大摇大摆的走进了教室。 班主任:“交作业。” “我没写。” “把写的交了。” “我一笔都没动。” “你给我出去!” 于是夏明朗同学得偿所愿地转身就走。连桌椅边儿都没沾着。 陆臻,上海: 陆臻同学本着对自己负责的态度把所有有用的作业都一笔一笔认真写了。 当英语老师来问他为什么不交作业的时候,陆臻非常理直气壮地说:“老师,我觉得这项作业没有写的必要。” 于是英语老师非常挫败的出去了。 陈默,西安: 这位爷把作业交完之后老师就完全无视了他。 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万一被陈默同学冰冷的目光狙击到从讲台上摔下来就不太好了。 方进,北京: 这货生怕所有人不知道自己作业是抄的,一进班就嚷嚷着:“小爷我开学前三天就睡了五个多小时把所有作业都写完了,我容易么我!爷自己都被感动了。” 7.买车 陆臻有一辆外观很朴实的跑车,因为他经常需要快速到达一个地方,原因你们懂得。 但是队长开吉普习惯了,觉得坐在小车里实在太憋屈。所以北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买车。 已经摸不到枪了,夏明朗觉得如果不给自己整一辆够爽够劲的越野简直人神共愤。 这天夏明朗去4S店,听过销售员的大致介绍之后当机立断做了决定。 ABOVE AND BEYOND.象征着冒险、勇气和至尊的黑色路虎揽胜。纯直的线条泛着金属的刚硬与决绝。它的卓越与野性生而只为那些仁慈而勇敢执着战士。它所等待的只是一个能完全掌控和驾驭它的人。 一如夏明朗。 签合同时队长大人一边听销售员磨叽各种条款各种签字,一边还心不在焉的想这车空间这么大什么时候拉上宝贝儿去荒郊野外干点什么… 于是陆臻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他男人的背影和笑的花枝招展的销售小姐。 陆大校非常不爽,队长非常高兴。 苦于碍于场合不好发作,于是陆大校更加不爽了,队长更加开心了。 8.跑步 对于一个长时间保持大运动量的人来说几天不活动就感觉全身上下都难受。所以陆臻北上之后每天早上都会先绕着军科跑半个小时再去上班。 那个时段正好也是士兵早操的时间,陆臻经常能遇到同样跑步的士兵,但每次都直接从人家旁边超过去。其实不是他不等人,而是他时间实在太有限,没空陪他们慢慢跑。但时间长了也就从陌生人变成了点头之交,从点头之交变成了有几分交情。 陆臻跑步一般都只穿一件训练T恤和迷彩长裤,也不挂军衔,那队士兵的队长一直以为他是个退伍军人,有时候还和陆臻切磋比划两下,陆臻给人面子也不会下手太狠。直到后来有一天陆臻从办公大楼出来正好碰到那个队长,非常热情友好地向人打招呼,那人看着陆臻的肩章华丽丽的被郁闷到了。尼玛我们还跑不过一个大校啊。 9.拉练 研究工作与实战相脱节是现阶段研究部门最大的障碍,为了让研究人员能切身体会战场需要,今年的全军拉练除了基层官兵还从各级院校抽调了众多研究人员参加。陆臻他们研究的东西是全科院最贴近实战的,部门里所有三十五岁以下男青年都被列入了名单,全部奔赴廊坊某基地,同行的还有来自其他研究所的二十人。聂老板考虑到陆臻从实战部队来,军衔又够高,钦点陆臻领队。 陆臻坐在大巴上看着道路两旁的景色飞逝,感觉心旷神怡。一出六环空气立马就变新鲜了,繁华的城市被甩在身后,灰蒙蒙的天空也渐渐分出来蓝天白云。大巴在黄昏时分缓缓驶入部队大门,再次回到阔别许久的部队基地,陆臻感到指尖传来微微兴奋的颤栗。 这是一次全军级别的拉练,为期两个月,规模颇为浩大。各级院校都有参加,先就近集结在周边部队进行训练,最后是一个全军的军事技能竞赛。 他们是最后一批到达的,操场上已经集结了好几百人。简单的欢迎仪式之后,陆臻他们被分为了三队,每队十人。 站在陆臻面前的是一个中校,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岁上下,一张标准的国字脸看不出喜怒。 “全体稍息。立正。我是你们的教官,我叫武东国。在今后的两个月中将会和大家共同学习,共同提高。” “先简单说一下规矩,九点钟熄灯,六点钟吹起床号,三餐时间是七点半,十二点和下午六点。白天是队列、军事技能和体能的训练。晚上会安排战时操作的课程或是进行一些娱乐活动。没有训练的时候你们是自由的。” 这是一种比军训更严格,比麒麟选训更放松的状态。他们拥有很大的自由度,可以使用个人无线通讯设备和私人物品,洗澡不限时,以及和任何的部队一样的,不能联外网。 陆臻和自己的三个部下住在同一间宿舍,本科生王博,博士赵宏辉和刘涛。晚上睡觉前躺在床上聊天,一个抱怨说:“又两个月不能见到老婆孩子了啊!”另一个回应道:“唉。我儿子刚会叫爸爸,我就被发配到这儿来了。”陆臻忍不住想笑,提醒他们说:“明天六点起,有训练呢啊。”所有人翻身睡去。 其实陆臻非常想说,才两个月,知足吧。老子一年就只能见着十五天啊啊啊。 第二天早上六点,尖锐的起床号如一道闪电划过整个营区。陆臻条件反射地从床上跳起来,顺便把其他三个睡的像猪一样的人拽起来。洗漱之后在宿舍楼前集合列队,在教官的带领之下来到操场。 “早饭之前先跑步,今天跑3000米,明天4000米,以后每天都是5000米。” “全体向左转,跑步走。” 要说这些人和士兵的区别,除了一颗储备了众多高新技术知识的大脑之外,更重要的是身为军人的纪律性没那么高。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军校毕业之后直接进了机关研究所,虽然也天天处在一堆军人之间,但是那份绝对服从命令的觉悟和令行禁止的执行力与士兵相比都差了很多。他们上次经历这些的时候大都还是十多年前的大学军训,好在这些都是非常优秀的技术人员,这就说明了他们除了高智商之外必然拥有严格的自我要求和不服输的精神。 第一个一千米下来队伍还能保持整齐,第二个一千米就开始有掉队的了,等到三千米下来基本都摊在地上大声喘气,欣慰的是虽然都很累,但也没有人放弃。陆臻看着在地上瘫成一坨的人莫名其妙想到了一个词,饿殍遍野,把自己囧掉了。 运动过后骤然放松容易抽筋,教官和其他站着的人把躺的人拉起来。王博两手撑在大腿上大口呼吸,双肩剧烈起伏,“我靠,你们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啊。累死我了。” 王博是个刚从国防科大毕业的小伙子,刚出校门就被扔到了这儿地,陆臻很喜欢他,这是个有点单纯有点二的孩子,还没有染上职场的晦暗和深沉。陆臻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弟弟一样。 赵宏辉说:“谁叫你从来不运动,我每周末都去踢球。” 刘涛说:“我上大学的时候一万米冠军。” 陆臻笑眯眯地说:“我们以前训练比这个累多了。” 王博郁闷的只想剖腹自杀,还好还好,除了这仨人之外其他人都和自己半斤八两。 第一天的训练还是很轻松的,简单的队列练习,当汗水在阳光的曝晒下滚过脸颊,陆臻甚至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亲切,如此的充实和快乐。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所有人脚步僵硬地去洗澡。没办法,军姿站太久了。 陆臻脱完衣服径直向喷头下走去,问题是他这一脱不要紧,把其他人都镇住了。穿常服的时候还能遮住许多,脱了衣服全身上下的伤疤全都暴露无遗,腿上小臂上肩膀上前胸后背,刀疤枪疤手术缝合线和流弹划过留下的痕迹,应有尽有,你能想到的基本都能从他身上找到。麒麟呆了五年,各种演戏大小实战参加了无数,陆臻以前还真是没怎么注意过这些,毕竟原来一去澡堂洗澡谁身上不是这样,平心而论,跟夏明朗相比他已经算相当好了。 所谓男人的伤疤就是功勋,但功勋成这样的在这个和平时代也实在少见。陆臻被众人直刺刺的目光盯得汗毛直立,好歹自己也是个Gay,多少有点别扭。 惊吓最严重的是管陆臻叫Boss的那些人,以前天天和陆臻一起坐办公室,怎么看都觉得这人斯斯文文正经一个都市男精英,这脱了衣服之后的视觉冲击还真不是一星半点的大。 “呃,Boss,你这一身…你原来在什么部队啊?也太狠了吧。” 陆臻笑眼一眯,伸出食指摇了摇:“佛曰,不可说。”马上又假装板下脸来,“军事机密啊,小心我告你们上军事法庭。”混不吝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夏明朗。 “我靠,也太吓人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原来是街头混混呢。” “唉,我也没辙啊。我们那儿下手太狠,我刚开始被整的特别惨。”陆臻撇了撇嘴,一副心有戚戚的样子引得众人发笑,也不再深究这个问题。 洗澡的时候还是总有视线斜地里瞟过来,过了最初的惊诧,众人的目光不再聚集在上校的伤疤上,可是那一身完美的身材刺得众人眼前发闪。对男人来说长相不重要,你就算长成汤姆克鲁斯那样,没点硬汉气质人家也把你当小白脸看,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杰克斯坦森,一身肌肉往那一戳就足够闪瞎人眼。陆臻的身材比例很匀称,穿上衣服的时候甚至偏瘦,脱了衣服却是非常灵巧劲实的类型,修长的骨架,漂亮的宽肩,线条跌宕收束汇成肌肉劲瘦的腰,线条分明的八块腹肌下是性感的人鱼线,修长笔直的腿型,没有一丝多余的肌肉,充满了流动感。 众人隐隐约约的视线在陆臻看来就跟赤裸裸的直视没什么区别,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收拾干净率先闪人。留下一堆大老爷们对陆臻的身材羡慕嫉妒恨不已。 前几天的训练大同小异,最大的变化就是这支队伍变得越来越像一直经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了。军营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在这里生活下去会让人变得简单和直接。当你发现满目的军人随便走在路上步子都迈的一样大,脚都抬得一样高,随便跑两步胳膊拍动幅度都一样,你就会不自觉的想要约束自己。 大家都逐渐开始适应这种需要体力透支但是大脑放松的生活。每天跑步吃饭练队列,脱去了上下级观念的束缚,他们都发现其实陆臻骨子里是个平易近人风趣幽默的人,晚饭过后的休息时间也会勾肩搭背地和所有人混在一起,说笑打闹,开一些无伤大雅的有色笑话。 但是过了最初的适应性训练,日子就变得不那么好过了。早上的五千米会先死一批人,早饭能让那些恢复能力较强的人重回人间,然而当白天各式各样的军事技能训练一上,基本一天下来活人就屈指可数了。王博每天痛苦的挣扎在死人与活人之间,看着自家老大脸不红气不喘,还能活蹦乱跳地给所有人加油助威,真心觉得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人生下来就是为了让人望尘莫及的。 陆臻作为一个过来人,非常能体会他们的感觉。他会在他们跑不动的时候拽着他们一起前进,会在匍匐前进的时候告诉他们一些小技巧避免受伤,会在负重行军的时候指导他们怎样打武装带,会在夜里紧急集合时把睡梦中的人叫起来。当所有人都在感叹他们的领队不是人的时候,陆臻会哭笑不得地说:“我是从一线部队上来的啊。”如此以往,革命友谊倒是在辛苦的训练中建立了起来。 对其他人来说,拉练是个磨难,但是对陆臻来说却是个难得放松的机会。不处在保密状态,没有电话监听,脱产不用工作,每天训练量还不到麒麟的十分之一,晚上回寝室看几篇论文然后睡觉,日子惬意的很。 一个多月的时间一闪而过。就在拉练快要结束的时候,某特种大队来基地给官兵授课和指导训练,拉练人员也有幸去旁观。 听说来人是特种部队的,王博他们都异常兴奋,男人总是崇尚强者的。陆臻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曾经沧海难为水。 所有士兵和研究人员在操场上集合列队,中间空出了一块篮球场大小的场地,静静等待特种兵的到来。陆臻趁这功夫还开了一会小差,把脑袋里中国的特种大队都过了一遍,正寻思来的可能是哪只部队,全场想起了整齐的掌声。陆臻就站在第一排,等他定睛一看,差点没惊得下巴掉下来。不会吧?我不至于想他想到出现幻觉的程度吧。陆臻使劲眨了眨眼睛,发现眼前的人还是没变。 夏明朗早就看见陆臻了,看着他的宝贝儿一脸惊讶无措的样子心里就像是有只爪子在挠一样,又痒又疼,只想把人抱到怀里好好蹂躏一番。 陆臻这时才回过劲儿来。借着鼓掌的动作,趁夏明朗目光转过来的时候非常隐蔽的竖了一个中指。夏明朗笑着环顾四周,垂在身边的右手在腿上敲了两长一短两下,麒麟暗号,表示收到。陆臻气得一口血顶在心头。 师长做了个停的手势,全程顿时安静下来。“今天,我们非常荣幸的请到了麒麟特种大队的队长,请他给我们讲一讲格斗突击的技巧。大家欢迎。” 全场再一次掌声雷动。 “格斗呢,不能光说不练。我请一个人上来和我对打大家看一下。”说完夏明朗笑眯眯地环视了周围一圈,最终目光停在了陆臻身上,陆臻心中的哀嚎还没响起,夏明朗就又开口了,“就这位吧,上校,没问题吧?” 他妈的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我能说不么?! 旁边的师长想上去提醒夏明朗这些人是来拉练的,恐怕受不了您那一拳半脚的吧,可是又觉得太不尊重人了,就在师长纠结的功夫,陆臻已经耐不住众人的目光不得已迈步向前了。 “我操,你他妈混蛋。我昨天跟你打电话的时候你还什么都没说。”陆臻背对着众人用口型说道。 王博他们虽然知道陆臻以前在实战部队呆过,这一个多月训练下来多少也见识了些,但是人们对于不是亲眼所见的事情总会抱有习惯性的怀疑,陆臻斯斯文文俨然一副文职军官的样子还是印象太过深刻,再一看人家那特种兵那身形,不禁暗自为自己老大捏了一把汗,只求那个看起来笑的很和煦的特种兵下手也能温柔一点。 夏明朗活动了一下手腕,全身上下发出一连串轻微的骨节爆响,率先出手,一记斜劈直冲陆臻上臂而去。陆臻本就已经出离愤怒,又一想反正夏明朗要诚心就想让他出风头他也躲不过,索性也豁出去打了。陆臻单肘挡住夏明朗的腿上攻势,右臂上翻下压,左手直拳凌厉的挥出。夏明朗却动作快了一步,提膝攻击陆臻腹部,陆臻只得上去对了一脚,这下出手很重,顶的双方都退了一步。陆臻脚尖一顶紧接上拧身平踢,足弓背起像鞭子一样抽过去,夏明朗左手一挡,右脚勾住陆臻另一条腿,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夏明朗先站了起来顺势弯腰把陆臻也拉起来,俯身的瞬间凑在陆臻耳边把自己住所告诉了他。 王博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这俩人你来我往已经对了好几招,全场一片寂静,砰砰砰直击到肉的闷响听得他胆战心惊,心里胆寒自家老大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啊。师长在旁边暗暗心惊,暗自揣摩自己手下的兵有几个能打成这样的,恐怕全师的格斗尖子也挡不住。 夏明朗和陆臻比划了两招之后分解动作又做了一遍,顺便讲解每个动作的要领和关键。小陆少校一护一挡之间配合得非常默契。 经此一役陆臻一战成名,走在路上别人看他的目光都不一样了,回头率超高,三分探究六分崇拜还有一分惊恐。晚上麒麟的人来讲军事操作,陆臻他们照例去旁听,不出所料,来的人是宋立亚。陆臻在虽然人在听课但是心思早已经不在这上。倒是宋立亚在台上讲课感觉非常别扭,时不时总是想往陆臻这边瞟。曾经这些东西是选训时陆臻教给他们的,现在换了一个位置怎么觉得怎么诡异。 陆臻站的位置靠后,稍微一闪就到了人群后面,趁大家专注听课溜出了教室。小陆上校拿出摸哨的功夫潜到了夏明朗住的地方,爬墙直上二楼从窗户上翻了进去。 夏明朗住在一个单间,此刻正斜倚在床上抽烟,屋里的灯没看,只有指尖一点猩红发出微弱的光芒,陆臻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双明亮的眼睛正在月色下含笑。白天初见他的时的惊诧和愤怒早已经化为了日思夜想的思念和缠绵,本想质问一下夏明朗为什么不告诉他,出口却带了几分委屈。 “你搞什么,老子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早点说我还能有点心理准备。” “给你个惊喜。”夏明朗起身把窗帘拉上。“你之前跟我说来这儿拉练我就想找个机会过来见你了,跨军区授课,我打了好几个报告才批下来。” 黑暗中给人笼上阴影,让陆臻有一种不慎真实的感觉。两个人小半年没见了,白天那是赶鸭子上架没空细想,现在夏明朗真真切切站在自己面前,反倒不敢伸手去触碰,生怕如很多个午夜梦回一样,一碰就碎了。曾经有无数次,就是在这样的黑暗中,他一个人躺在床上默默体味求而不得的痛苦和思念。 陆臻茫然惶恐的表情让夏明朗一阵心绞,只想干点什么能让他闭上那双能让人溺死在里面的眼睛。身体先于理智行动,唇齿间的感觉温润而美好,让人欲罢不能。这是他的私人海洛因,夏明朗从第一次品尝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终将万劫不复。他一遍一遍地描摹陆臻的唇形,用温暖而细腻的方式抚慰怀中那颗颤抖的心灵。舌尖划过嘴唇内侧细腻的皮肤,引起怀里人阵阵的颤抖,撬开齿关,进入到更深。辗转腾挪,只为传达一个信息,我在这里。 烟草的味道让陆臻感到安定和温暖,就像漂泊在异乡的孩子找到了心灵的归宿与寄托,终于能脱下旅途中沉重的外衣,褪下所有的掩饰与伪装,露出最纯粹而真实的自己。当灵魂得到安定,陆臻彻底将自己放逐,积极回应每一次抚摸与亲吻。唇与唇相摩挲,舌头勾缠在一处,呼吸在彼此口中流转,似乎要将对方的灵魂勾走融为一体,这是最原始的美好,相濡以沫。 夏明朗的手从陆臻的颈根处一路滑下去,点燃星星火焰,所过之处一片燎原,最终停在陆臻的腰间,轻轻抚摸挑逗。亲吻突然变得热烈和狂暴,带着烈焰的温度席卷一切,所有的理智和意识在这一刻全部灰飞烟灭,世界被吞噬和毁灭,仅余彼此。这是两具太过敏感的躯体,一触即燃,纠缠和追逐,他们失陷在对方制造的黑洞里。 陆臻的脑海中有千军万马呼啸而过,他在喘息的瞬间抓住细若游丝的一点神智,伸手拍开电灯开关,骤然出现的光亮打破了刚刚的幻境,他们从彼此的世界中重回人间。 “时间?” 夏明朗转身去够手表,匆匆一瞥之后便扔到了一边,手脚并用把陆臻捞到自己怀里,再次覆了上去,温热的气流划过耳边,“还有四十分钟。” 陆臻清晰地感觉到炽热的坚硬顶在自己的腿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终于放弃所有的徒劳的纠结和挣扎,翻身将夏明朗压在身下,漆黑的眸子中有流星划过,宣告主权般不容置疑的口气,“明天我要训练。” 夏明朗的嘴角慢慢上挑,妖孽行凶天下,一字一句慢慢吐出,“来啊,宝贝,上了我。” 血液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陆臻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在这个混蛋身上。然而此刻的他已经没有别的精力去浮想其他了,身下的躯体让他疯狂。啃吻和噬咬,衣服在撕扯中被扔到不知道什么角落。熟悉的曲线,熟悉的触感,这是如此迷恋的感觉,让人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他们太久没见,彼此的渴望就是最好的催情剂,不需要调情和手段,他们的性爱激烈而深刻,如同伏特加般的炽烈和醇香。进入的瞬间带着尖锐地刺痛,然而却让人感到无比的真实和心安。这是最直接的方式,最原始的律动,带着十足索取的力度顶进身体深处,紧致包裹之下更能深切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契合的印记被烙进身体,灵魂融合再不可分。热血在翻滚和咆哮,疼痛和快感将他们包围。 陆臻从夏明朗的眼睛里看到渴望和兴奋在情欲中流淌,带着火山爆发时的熔浆冲上云霄。他伸出手指去抚摸他的脸侧,用只有彼此可闻的声音颤抖地叫他队长。陆臻的动作越来越狂乱,同时控制好每一次冲撞的力量和角度,专注于任何细微的感受。夏明朗的脚趾不自觉的蜷起,肌肉紧绷,压抑的呻吟从齿间流出。快感积蓄到极点,在顶端爆发,颤抖地释放自己,灵魂被撕碎又重新铸在一起,不分你我。 激情过后的身体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安愉,陆臻伏在夏明朗的身上,埋头在他的脖颈之间,轻轻啃咬。身体的某一部分还连在一起,感受对方的心跳与温度,久久不愿退出来。夏明朗伸手揉乱眼前的柔发,“干嘛呢,跟只小狗似的。” 陆臻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夏明朗,嘴角上扬,再上扬,最终定格为一个大大的微笑。 情动之后的声音性感而沙哑:“真好。” 陆臻慢慢支起身子,双手捧住夏明朗的脸,低头吻了下去。不同于最初的不安和忐忑,也不同于后来的热烈与激情,这是个放松而安然的吻,专注于唇齿间的感觉,在亲吻中传递感情。 这是最美丽的时刻,我们坦诚相对,彼此契合,然而我们不再执着于欲望和渴求,所有的一切,只是因为,我爱你。 正是因为相聚的难得,所以更加格外珍惜每一刻在一起的时光。他可以用二十种语言说我爱你,然而言语对他们来说是确是最苍白而多余的赘物。如果我们的灵魂已经融为一体,何须用符号来表达爱意。 相聚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纵使有万般无奈,终归是要分离。陆臻告别夏明朗,沿着来时的路摸回去,正好赶上宋立亚讲课结束,混在大部队里回了宿舍。 晚上睡觉前照例是侃大天时间,众人分别对陆臻白天帅到爆的行动表示了十二分的崇拜和敬仰。这些天陆臻带给他们的惊喜已经太多了,远远超过了他们每天从论文电脑实验报告中所能想象的一切,对陆臻的好奇也越来越大。王博直脾气,总是缠着陆臻问这问那,从军龄问到兵龄,从来自哪只部队问到杀没杀过人。 “行啦行啦,别问了。我原来是从某特种大队上来的。回头给你起个名就叫好奇宝宝三千问。” “什么叫某特种大队?” “某就是就不告诉你的意思呗。” 王博气结,其他人哈哈大笑。 “你那么高的学历干嘛要去一线部队?还成了特种兵。”刘涛问。 “年少轻狂啊。” “所以你那一身伤疤就是这么来的么?特种兵训练很艰苦吧。” 赵宏辉插一句。 “嗯。我们那儿大家下手都特别狠,牛人特别多。有一次格斗训练我一走神不小心就被打成了腹腔出血,拉去军区医院做腹腔镜,肚子上有三个疤就是那次留下的。”陆臻幽会回来,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舒畅的很,兴致极高地和他们胡侃,“我刚去的时候觉得我们队长丫的就是个傻逼,没道德没风度没人品,我们跑步他在车里睡觉,我们暴晒他就在旁边喝冰镇绿豆汤,每天以折磨我们为乐。”陆臻抑扬顿挫语气特别逗,引得其他几个人乐的不行。“后来发现他其实是个挺好的人。虽然,唔,欠扁了点。” “那你们每天都能实弹射击么?”王博的眼睛挣得大大的写满了好奇。 “基本上吧。”陆臻想起了默爷,笑的特别欢脱,“我跟你们说,我们那个狙击教官特别变态。有个队员怕子弹,一上实弹就想躲,结果他直接把人绑在靶子上贴边打了一圈。” “我靠,这么猛。” 陆臻又捡着训练时候有意思的事说了几件,心满意足地进入梦乡。 日子平淡无奇的过去,每天练练体能调侃聊天。对陆臻来说,能见到夏明朗是个意想不到的惊喜,甚至他已经在开始习惯不时收到类似的惊喜。偶尔他会接到那个混蛋的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正在北京某地开会,然后立刻飞车过去。有时候能呆几天,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像这样短短一会儿便再次踏上各自的征途。他们会因分别而思念,却从来不抱怨。这是他们选择的道路,从他们很早之前披上军装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欣慰的是他们足够爱对方,他们有更为深刻的羁绊,支撑彼此继续前行。 拉练最终以军事技能竞赛而告终,陆臻代表军科参加,以秒杀第二名的成绩获得了武装越野第一和四百米越障第一。拉练结束之后回到所里,他彪悍的战绩被自家部下宣扬了好久,从此科院各部门都知道了陆臻这个强大的存在。 10.“纵欲过度” 陆臻养伤回来之后就被郑老大拖到操场实训,各种体能测试搞得陆臻体力完全透支,腿软的都不像是自己的腿,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直接无视了队长的存在。 结果第二天早上陆臻刚醒想要翻身就发出了一阵哀嚎,我的腿啊…一般来说突然加大运动量肌肉多少都会有些酸痛,但这位显然是太久不练一下又上太大强度结果反应超级剧烈。果然偷了两个月懒是要付出代价的啊。 陆臻把自己从床上搬下来拖着僵硬的脚步一步步挪到餐厅去,下楼梯的时候更是想直接扶着墙滚下来,稍微牵扯到肌肉的活动都会引来大脑神经传来的疼痛感受。 侯爷看到陆臻脚步虚浮地去拿馒头,惊觉地发出了一声幸灾乐祸的怪叫:“哇靠,臻儿你这跟纵欲过度了似的是干了什么啊?” 小花一口粥差点喷出来,死死咬住牙关。 天地可鉴,方二真的没有多想,他只是本着一个阅片无数的人的基本素质直觉性地想要嘲弄陆臻几句,但是嘴太快就是这点不好,说完之后只想把自己舌头咬掉。 陆臻眼风绰绰:“DOMS懂不懂啊!没文化。葡萄糖无氧分解,乳酸积累过量。” 结果这一整天陆臻都在强调自己是DOMS,还是被广大男性嘲笑为纵欲过度。 训练的时候队长当着众人的面皮笑肉不笑地拍拍陆臻的脸,一副调戏的语气:“听说你昨天太努力了,诶呀,那可不好,年轻要注意身体。”陆臻欲哭无泪。 方进直觉的感觉自己要完了,果然队长话锋一转直奔自己:“来,方进,这小子辛苦劳作了一晚上挺不容易的,今儿先放过他。咱俩练练。” 徐知着瞬间觉得他们的队长简直惊为天人!明着调戏完自己老婆,暗地里去给人报仇,实际上却是为了发泄自己欲求不满。 11.陆臻的日记 陆臻伤愈归队后的某日。 这一天工作结束得早,陆臻被郑楷拎到操场上去做恢复性训练,夏明朗闲来无事,也悄悄来到操场,美其名曰是怕自己体能下降,抓紧时间加加练,其实他就是不放心那个人,怕他受伤后的身体吃不消,特意跟过来看看。 正是暮春好时节,操场边上绿化区里姹紫嫣红的春花给这阳刚的军营平添了几分妩媚,空气中也充满了万物生长的气息。眼看着陆臻的训练已经不象刚回来时那么艰难,训练强度也有所加大,夏明朗心底暗笑自己:难道楷哥还不知道怎么训练最好?自己呀,真是事关陆臻,就有些怯了呀。 陆臻的训练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夏明朗看着无事,又不好意思陪着陆臻一起练,索性活动活动身体,带着发财跑起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跑了两圈儿发财一边吐舌头去了,夏明朗刚刚开始,哪里肯歇,一口气儿跑了几十圈才稍稍尽兴。陆臻的训练还有一两组没完,夏明朗远远地给陆臻打了个手势,告诉陆臻自己先回去帮他打晚饭了。 打了两人的晚饭回到宿舍,陆臻还没回,夏明朗先去卫生间冲了个澡,顺便把先前泡在盆里的衣服和身上换下来的一并揉搓了一通,涮巴涮巴就算洗完,光着膀子把衣服晾到阳台上,回头找干净衣服时才发现,自己那几件迷彩T恤全都被自己转移到阳台去,竟没换的了。夏明朗倒也不在意,顺手又打开陆臻的衣柜,心里还偷乐呢:让你小子巴巴地跟老子来同居,大福利小福利老子都得享受享受,先拿件衣服穿穿吧,反正都是一个号的。 夏明朗从陆臻的衣柜里抻出件T恤正要往头上套,视线却被陆臻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之下露出一角的东西吸引住了,蓝灰色皮革封面的本子,与那叠深深浅浅的绿,还是很容易就分得清的。夏明朗一边伸着衣袖,一边就把那本子抽出来了。 “这小子,怎么把本放衣柜里了,有书架你不用。嗬,挺高级的嘛,还带按扣!”夏明朗揭开按扣,打开封面一看,乐了:“哈,这孩子还写日记哪!我看看,自己老婆的日记不看白不看哪。” “2009年3月X日,晴。(咦,这还是新写的呢) 我的爱人,(怎么,这是写给我的?)从今天起,我要开始写日记了。说是日记,其实还不如说是我给你写的信,只是信要经过检查,我还能在信里写什么?写你好吗?今天天气不错?我的爱人,我怎么可能跟你讲那些旁不相干的话?如果允许,我会在信里把我对你的最浓烈的思念写上,我的爱人,我想你了,但我不会给你写信,我把这日记本当成你,当笔尖下文字流淌出来的时候,就是我在一笔一划地想你啊。 (这小子,不好好养伤,写什么写?虽然,那个那个,我是想看的,我是喜欢看的!)我的爱人,我已经能拿笔了,只要我慢慢写,不会很累的,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二次受伤。其实早几天我就已经可以写字了,只是那会儿我没有日记本,我可不想托我那老同学帮我买,你要是看到她给我买的那睡衣就知道为什么了,要让她买,她肯定给我挑个卡通日记本,以满足她那母性的大泛滥。这本子我是从网上买的,挑了不少才挑中的这本,我觉得这蓝幽幽的封面象你,冷金属的色泽神秘感十足,我在这上面倾诉,就象对着你讲话一样,我可以在上面一千遍一万遍地说:我爱你!我的爱人! 我的爱人,活着真好! 那一天,拆弹之前,明知道那是我的宿命,但我没办法平静下来,好象我的灵魂已经飞离了我的躯体,在外面看着我自己把放射源尽可能地分离,一层层地在上面包上防弹毯和隔热垫,看着自己在旁边放好防爆罐,并且打开盖子准备着把那放射源拆下来后放进去。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冷静地做着这些,可是我的心安静不下来,我发了疯地想再听听你的声音。我的爱人,在你的呼吸里,我的灵魂才重新归位,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可以完成那个任务,我感觉我一定还可以活着再见到你,我的爱人! 我的爱人,当我抱着防爆罐蜷缩在坑底,感觉自己象被一千吨的洪水压得浑身的骨头都要碎裂开,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眼前消失,只有黑,浓浓的黑,那是地狱的颜色吗?我的爱人,不,不!我不要去那里,我不要把你一个人抛在这世上! 于是,我的爱人,在漫无边际的浓黑中,你来了!救我,我还活着,别让我死,我爱你!我看见你说你也爱我啊!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意识里闪过什么? 看着你微微闭眼,有沉醉的神色,低眸含笑,温柔而深沉。看着你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我也 爱你 啊!如果这就是死亡,死又何惧?因为你也爱我啊! 当我从黑暗中苏醒,眼前来来往往的模糊人影中,我只寻找你,我的爱人!我终于看到你站在我的床边,那一刻你帅得无可救药,你不知道,我多骄傲啊,我帅帅的爱人,你是我的!” “队长,我回来了,饿死我了,我先洗洗就吃饭啊。”陆臻一阵风似地冲进宿舍,一晃又冲进卫生间,根本没看清夏明朗在干什么。夏明朗急急地把那本子合上,不小心把几滴不明水滴一块儿合在里面。 几分钟后,陆臻擦着头发出来时,夏明朗已经把饭盒打开,坐在桌边等着了。 陆臻抄起饭就要狼吞虎咽,夏明朗哑着嗓子道:“慢点吃,胃受过伤,也不知道爱惜着点。” “我不是早就好了嘛,人都快饿晕了!”撒娇归撒娇,陆臻到底还是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夏明朗自己吃得少,看着陆臻吃得欢。陆臻的饿狼劲一过,感觉出夏明朗正盯着自己,不由放下饭盒,拍拍自己的脸问:“怎么,我的脸上有饭粒儿?没有哇!” 夏明朗索性放下自己的饭盒,探向陆臻,轻轻捧着陆臻的脸,拇指摩挲着那年轻的干净的皮肤,目光专注地看着陆臻,象看着稀世的珍宝。陆臻清亮的双眸里闪过一丝迷惑。 夏明朗的食指慢慢地描画着陆臻的眉毛,又轻轻地刷过陆臻的眼睛,陆臻的睫毛在夏明朗的指腹下微微颤动。这么美好的触感,曾经可能变得冰冷;这么美好的人,曾经笼罩着死亡的阴影。夏明朗越发地轻柔,象羽毛一样轻擦着陆臻的嘴唇,陆臻被蛊惑了一般,一动也不能动。夏明朗慢慢俯过去,眼睛悄悄地合上,嘴唇却准确地找到陆臻的唇。 这是不带一丝情/欲的吻,却让陆臻觉得夏明朗这一吻充满着爱,还有怜惜。陆臻一下子觉得自己就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宝贝,一下子又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超人,只想对着全世界大声地喊:我爱夏明朗,他也爱我!我们多么相爱,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夏明朗终于稍稍离开陆臻的唇,陆臻这才喘了口气儿说:“完了完了完了,这还我让活吗?我这小心脏非得扑腾死不可!” 夏明朗微睁开眼,“是吗?我听听。”说着,已经滑下去,半跪在陆臻面前,双手环抱着陆臻的腰,耳朵紧紧地贴在陆臻胸口,“嗯,心脏跳得坚强有力,还可以跟我一起再扑腾几十年呢,我的陆臻!” 这样的姿势,本是个弱势的姿势,但夏明朗做来,只让陆臻觉得自己被爱得无以复加,一时间幸福感上涌,早模糊了双眼,只能一边抚摸着夏明朗,一边喃喃着:“哦,我的队长,我爱你……” …… …… 陆臻当晚睡前本打算写篇日记,记录一下自己与爱人滚床单的盛况,无奈身边老有人干扰,只得作罢。 12.麒麟小聚 有财兄自南伽一战后因伤退役,回老家安安心心做沈老板去了。好在愈后情况还不错,不影响正常生活。 节前沈老板来北京谈一笔生意,顺便见见在北京混的风生水起的陆臻。被方小侯爷知道了,于是这二子也乐呵呵的从西安跑来凑个热闹。 陆臻看了看备忘录,得,反正也不忙,干脆把郑老大也叫过来,带哥几个好好玩一趟。 陆臻开车,直奔郊区。三人联手也没套出来陆臻这是要带他们去哪。侯爷气的差点动用武力,可是看着果子笑得跟花儿似的一张脸,拳头挥到一半落下来时还是减了力,只能骂了一句他奶奶的老子怎么找了这么个兄弟,却是笑的比谁都傻。 曾经出生入死朝夕相处的兄弟如今散落在天南水北全国各地,难得聚一次。陆臻想了想觉得名胜古迹旅游景点实在没什么意思,玩什么都不如带哥们驰骋沙场痛痛快快打回枪来的爽。于是一个电话挂过去,直接把人拉到了北京特种兵总部。 方进眼看着陆臻一路开进了部队基地,惊讶的嗷嗷怪叫,“我操——,臻儿,你这是要干嘛呀?!” 陆臻笑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行啦,知道你手痒痒了。爷带你们来开开荤。” 特种兵大队长陆仁贾亲自出来迎接,带他们去靶场。实弹射击。 “除了机枪,其他任选。只要这里有,哥们都能让你们玩上。子弹管够。” 陆仁贾非常豪迈的搂着陆臻的脖子说。 一照面他就觉得今天的陆臻和他以往见过的都不一样,从内往外散发着愉悦兴奋的气息。和他一起来到那几个人也是一样。他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来路,但是有一点错不了,那种只有见过血的军人才有的锋利和狠劲。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当他们拿枪上手的那一刻空气的凝固,眼神中平添了几分淬利,仿佛一个人一把枪就可以与世界为立。他毫不怀疑的相信如果现在一声命下,他们可以随时扣动扳机奔赴战场。 “操,爷以为这辈子自己都和枪无缘了。没想到你小子行啊。”沈鑫一拳砸到陆臻身上。 “移动靶射击。怎么样?”陆臻吊儿郎当的冲着其他几个人吼道,一把95扛在肩头。 “没问题。” “爷随便。” 郑老大和小侯爷应道。 除了郑楷现在做刑警偶尔能用到枪之外,其他几个人自从离开麒麟之后就再没碰过枪。 刚开始都打得不顺,手生。但是十年戎马生涯,战场上厮杀拼搏,有些感觉已经融入骨血里,改变不了。几轮之后感觉就都回来了。开始上真功夫比拼。 陆仁贾在旁边看着那几个人自成一道风景。点射连射不亦乐乎。陆臻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其他两人捧腹大笑,那个像豹子一样个子最矮一身精悍肌肉的男子直接暴起将陆臻摔向地面,倒地瞬间陆臻屈腿一勾将另一人也带倒,站着的两人唯恐天下不乱地围观嬉笑,偶尔还上去掺一脚。 陆仁贾感觉他们很快乐。没有那些退伍的老兵重逢时两眼相看泪流的感时伤悲,他们只是去享受当下的时光。其实让他最诧异的是陆臻,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能感受到陆臻凛利的强硬,但是他不曾料想到原来他刻意收束了自己战场上的狠辣,当拨开所有伪装之后,这是一把如此锋利的见过血的利刃。再一想自己第一次见陆臻时那场景,觉得这人还真有意思,估计他也憋了好久了吧,难得这么嚣张一回。 一个上午,数千发子弹倾泻而出。最终的结果是陆臻凭借自已一贯精准的枪法拨得头筹,郑老大紧随其后,侯爷和沈老板难分仲伯。 13.陆臻北上后遗症之一 陆臻刚离开麒麟那半年两人都超不适应。 陆臻不适应还好,这娃喜欢用疯狂加班调节内分泌。 队长不舒服,那全基地上下就不能有舒服的人。 于是就经常上演这样一幕: 夜里两点,正是睡眠最深的时候,一声尖锐的哨声叫醒了所有人。 等集合完毕,夏明朗用一种非常四六不着的语气说道: “陆臻啊,就是那个前信息支队队长,你们都知道的,今儿打电话跟我抱怨说北京空气质量太差了。连个星星都看不着。咱这地儿多好啊,满天都是星星,平均气温才27度,咱们也浪漫一把,干脆夜里起来欣赏欣赏。顺便来个五十公里强行军。” 众人一片哀嚎:“臻儿你回来吧…” 陆臻北上后遗症之二 话说这天队长的硬盘突然崩溃了。着急打报告的队长只能崩溃的抱着电脑去信息中队。 王朝阳闻信过来看热闹:“诶呀,这不是夏大队长嘛。怎么舍得屈身光临寒舍啊?” 队长没好气地说:“电脑坏了。” “啧啧啧,这可是个大事啊。我看看,”边说还围着电脑转了一圈,边转边摇头,一脸幸灾乐祸,“不好弄啊不好弄。” 夏明朗心想,我忍,我忍还不行么。电脑还在他手里呢。 “诶,你直接给陆臻不就得了。”说完又恍然大悟到,“哦,对了,他调走了。” 这回队长彻底暴怒了:“我操!你他妈到底管不管!” 就欺负我老婆不在… 陆臻北上后遗症之三 陆臻没来之前,夏明朗虽然不喜欢写报告,但也没觉得这事这么不能忍。 但是凡事就怕安逸。陆臻一走,夏明朗就又回到那种抽烟没人管,报告自己写的苦逼日子了。 所以这段时间队长经常写报告写到很烦很暴躁。 他一暴躁,格斗训练就出手格外狠,不搞的自己和别人都一身青紫难泄心头之闷。 到最后,除了方进基本所有人都受不了了,小花差点就要抱着夏明朗大腿说:“队长,我给您写报告还不行么,我们全基地人都给您写报告,您饶了我们吧…” 14.联欢晚会 院里搞春节联欢会,聂老板钦点陆臻当总导演。前期陆臻得跟后勤沟通跟政工沟通跟群众沟通,还得想着该坑害谁去出个节目。舞台布置从灯光到音响都得操心到,饶是年前工作不重,也还是忙得脚不沾地。好在陆臻群众基础好,各方都配合得很积极,但最后也还是在众人的呼声下给自己加了个节目。 音乐响起,陆臻笑了笑,抬起手,做出那个好戏即将开场,兄弟们请尽情表演的手势。他确信这里没人看得懂这个奇怪的动作,但是却固执的想要打出这个徒劳的暗号,有如一种仪式。 当所有追光都打在他身上的那一刻,陆臻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肆意张狂的时光,周围是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和尖叫,身边是乐队主唱秦若阳,他们还是一群无知无畏的毛头小子,在那段疯狂的岁月里挥洒激情和青春。然后他想到了麒麟,想到了每一次枪林弹雨中的生转和离别,想到了那个男人现在大概被欺负得很惨… 看着台下一张张笑脸,陆臻觉得很好很满足。我们经历过磨难,我们也曾失去过,但是现在我们依然能拥有如此简单的快乐,这个世界上仍然有那么多人在努力的生活,追寻最平凡的幸福。有一些人离开了,而我会肩负着他们的使命继续前行在这条道路上,为了最初的信仰,为了中国的不战而奋斗终身。 节奏感十足的鼓点和电吉他与交响弦乐相融合,大气且冲击力十足,陆臻硬朗的声音陡然爆发在空气中,一开口就点燃了全场气氛。 跟着希望跟着光 我是不落的太阳 为了最初的信仰 在我的战场向着胜利前进的方向 就算子弹穿透了我的胸膛 依然还有梦想在我的肩上 点亮 我知道那是正义的锋芒 我知道那是自信的力量 … 就算满身都是伤 也要像男人一样 就算折断了翅膀 刺穿了胸膛 依然还有颗心热的发烫 谁也无法阻挡 高音区隐约劈裂出那么一点子金属质的啸音,张狂摇滚劲儿十足,往日精明强干的形象瞬间被击破,俨然新一代摇滚巨星。军装大衣衣摆被风吹得向后微微飘起,聚光灯下的陆臻就像一个耀眼的发光体,那么张狂潇洒霸气外露,感染力十足。 或许正是因为真实经历过热血和战场,所以更能唱出激情与力量。 15.军纪检查 曾经有某基层士兵非常愤愤地说过:他妈的当兵千万不要来北京。天天领导检查,动不动就是将军,士官比他妈士兵都多。 虽然没有这么夸张,但是在首都检查确实比外地更多更严。 陆臻就曾经在电话里跟夏明朗吐槽过:“爷我正走在院里大路上呢,突然就有俩士兵把我拦住了。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上次迟到翻墙进去被发现了呢。结果人家要检查我袜子什么颜色是不是军品。” 夏明朗笑的非常欠扁。陆臻用脚想都知道那货现在是个什么表情。奈何隔着电话线只能自己磨牙解恨。 “笑屁啊。老子上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就差施展美男计了,才让人家别把我脖子上的军牌当成饰品记录在册。” 陆臻离开麒麟的时候和夏明朗交换了军牌,一直戴在自己脖子上。后来夏明朗非常大言不惭的去跟后勤报备自己军牌丢了。 “你敢!”这下夏明朗笑不出来了,即便知道陆臻只是说说而已,但一想到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向别的男人卖弄姿色就有一股无名欲火直冲小腹而去。 “女兵更惨,连夏季军装里面穿的背心都要查。” “那不错呀,改明儿我不在这儿混了,上你们那儿查军纪去得了。” 不得不说流氓的人品是没有下线的。 陆臻被查了几次之后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啊。不好不好。每次都得跟人解释半天。 好在自己手下有个和查军纪的住同一宿舍的研究生。于是下班之后陆臻直接拎着两盒扑克牌上人宿舍了,美名其曰消磨寂寞。几天下来,小陆同学凭借出色的牌技和一张花言巧语的嘴成功收买了两个检查军纪的孩子。 16.城市反恐 方进曾经抱怨过每届选新人都是打毒贩。当时陆臻不经意地应了句要是严头还认识什么特警大队大队长什么的,咱们也能捞点城市反恐的任务哄哄人。 没想到这句话在夏明朗当上大队长之后成了真。 那天陈默正在操场上看训练,一个士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告。” “有个电话找您。我们让他等会再打来。刚挂电话他就又播了过来,他说…让您现在去接。”其实原话是让那小子现在滚过来听电话。但是借士兵三个胆,他也没勇气直接转述。 让士兵意外的是他们一向从容淡定的大队长连话都没听完转身就跑。能逼得他的士兵特意跑过来通知的人除了他曾经的队长夏明朗不作他想。 果然,接起电话就听到那个流氓戏谑的声音:“你小子现在升官了连接个电话都要三催四请了啊?” 嘴角微微勾起。 “什么事?” “那啥,又到了选新人的时候了,老打毒贩老子也打烦了。来个城市反恐。” “我打报告,批了就行。” 演戏地点最终定在了陕西靠近内蒙边界的一个废旧医院里。 夏明朗是总指挥,先到一步,和陈默一队人商量好作战计划。 肖准带新人随后,任务:营救人质,击毙歹徒。 依旧是老套路,绑架,拷问,审讯,逃跑。 期间夏明朗手痒从指挥室溜出来想放放冷枪吓吓新人,结果刚摸到第二层就被陈默发现了。只得回去接着坐指挥室。 武警的人因为听说是和陈默的老部队合作兴致格外高,意在探究一支多么邪性的部队才能培养出他们队长这尊神。结果搞审讯时打到最后都下不去手,还是默爷上去添了一脚,疼的人家面容扭曲顺带问候了默爷全家上下所有祖宗。原杰看的心里胆寒,更加坚定了惹谁都不能惹陈默的信念。 最后撤离的时候,陈默特意嘱咐他们躲远点。 原杰好死不死的问了句为什么,陈默一鞭子腿上去直接把人撂在地上。 “疼不疼?” 原杰一脸莫名其妙加惊恐的点头。 “我只用了三分力。” 原杰福至心灵,瞬间领会了默爷的意思,躲开新人远远的。 由于陈默提前打了预防针,这届新兵没捞着一个人揍上一拳,晚上聚餐时所有敬给默爷的酒又都被拦下了,人人心里都憋足了火没地撒。 夏明朗很久没见到陈默了,再见还是以这种合作对抗的方式,所以队长很高兴。他趁乱踱到新人那桌,小声说:“我知道你们现在都郁闷着呢,给你们个出气的机会。看见没,那边那个武警中校,在酒桌上秒了人家多没意思啊,靶场上把人毙了才叫爽呢。” 说完拍拍人家肩膀,我非常信任你们的枪法呦。 其实这要搁平时,他们是肯定不会上当的,一看见夏明朗这笑容就条件反射知道有诈。但是这会儿人人都不正常,于是他们非常天真的去下战书了。 热闹谁不爱看啊。很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陈默也是麒麟一尊大神,离开许久,身后全是传说。那些后进队的人难得一睹真容,哪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自然极力主战。 武警的人本着对自己队长的绝对信任和不服输的心理也极尽叫嚣。 陈默看着夏明朗非常无语,点头应战。 肖准低头掩面,用眼神示意队长:太不厚道,欺负新人无知无畏。 队长笑的越发无辜。 夜色中本就不好瞄准,夏明朗又下令开了几盏大车灯,明暗相间更加大了难度。 一辆敞篷越野车发动加速,在场地中绕着不规则路线。陈默和其他两名狙击手站在场地中央,准备射击。 一个空酒瓶从车上打着旋飞出,在星光下闪烁微芒,陈默枪声已到,碎片飞溅。其他两人的子弹只能穿过溅射的碎片飞向远方。车突然转弯,酒瓶从不同方向飞出,数量越来越多,速度也越来越快,枪声凌乱,陈默却感觉越来越安静,周围的喧闹已经与他无关,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枪,以及目标。 子弹如流星般飞速穿梭在空中,人们已经无法确定数出每个人的击中数目,凭感觉陈默大概击中了多数。 麒麟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彼此低声交谈着,武警的人则都陈默长枪一划八百米无人区的气势所震慑得目瞪口呆。 夏明朗不知该哭该笑,他一直很为这个兄弟感到骄傲,但是他也没想到陈默会赢得那么轻松。平心而论,陈默枪法还是有点退步的,但也就相当于夏明朗的枪法从巅峰时期退步到了陆臻进队时。难怪陆臻说这位爷是神不是人。就不能以常人的标准来看待。 最后三个瓶子被同时从三个方向扔出。射击结束。夏明朗走过去重重给了陈默胸膛一拳,笑着跟所有人说:“看见没,你们还差的远呢。回去加大训练量吧。” 17.国庆特典 2013年10月1日。 这是新中国成立第64周年的日子,也是陆臻在北京度过的第一个自由的国庆。四年前,他参与了建国六十周年的大阅兵,但也正是因为真正参与其中,反倒更觉得不真实,他的09国庆是在无数的数据中度过的,所有的兴奋与激怀都被挡在了一块块屏幕之外。 夜里四点,陆臻从梦中清醒。梦到阿泰被队长训斥,一脸惊恐委屈地站在自己身后,又被自己几句逗乐,笑得单纯而快乐。梦里的世界太美好,梦醒时分的寂寞因此更加凄凉。陆臻想起以前阿泰向自己抱怨都没看过天安门升旗,突然就好像去看看。 决定了就立刻动身,起身换衣服,拿着车钥匙出家门。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整个城市都在深眠之中,繁华的街道空无一人。陆臻把车停到东单,沿着东长安街一步一步走过去。记得他的队长说过,即使有再高精尖的科技,也永远需要人的双腿去丈量土地。夜格外的安静,只有路灯和影子陪着他,脚掌落在土地上会给人独特的安全感。不知道在过了第几个路口之后,路两旁出现了翠绿色的身影。在这条中国最重要的道路两侧,永远有解放军挺拔的身姿屹立在两侧,不论是匆匆的繁华时刻,还是无人经过的深夜。他们坚挺得站在这里,默默守卫这方土地,无悲也无喜,他们的存在就是一种态度一种威慑。 天下起了小雨,渐渐变大,陆臻没带雨伞,很快被淋到湿透,反而更不着急,闲庭漫步一般地踱到天安门广场前。令陆臻惊讶的是已经有很多人等在这里,说说笑笑的,有些人脸上还画了五星红旗。 夜未央,一切都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雨一直没停,聚集的人却越来越多,陆臻举目已经无法望尽,暗暗忖度人数会不会破十万。 国庆七天长假,对大多数人来说是难得放松休息的机会,然而对于陆臻的兄弟们来说,不论是身为武警的陈默,还是身为特警的郑楷,亦或是还在麒麟的其他人,都是最紧张最警惕的时刻,陆臻心想回去一定要给小花打个电话,运气好的话还能赶上他刚刚跑完50公里或是野地潜伏。 6:10分,广场上的灯光全部熄灭,升旗仪式准时进行。当国旗护卫队的队员迈着铿锵的步伐从金水桥上走出来,所有的喧嚣和躁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和庄重。军乐团紧随其后,一首《歌唱祖国》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怀。其实只有短短几百米的距离,陆臻却觉得他们走了很长,很远。从鸦片战争到戊戌变法,从辛亥革命到五四运动,从八年抗战到解放战争,从文化大革命到改革开放,中国的复兴之路走得太苦太艰辛,无数前人的鲜血和生命才为我们铺平了这一片能举行升旗仪式的土地。现在我们讲中国梦,其实是每一个中国人的一种情怀。 国歌响起的一霎,陆臻感到沉甸甸的责任和强大的力量。其实当我们第一次戴上红领巾的时候,就曾感受到过这种被期待的力量,尽管那时我们还不懂什么叫责任。当红旗飘扬,所有人都会感到心潮澎湃,他们会觉得我为自己的祖国而骄傲自豪,但没有人会想到我要用毕生力量去保护她。然而陆臻是一个军人,他总是在任何时刻都抱有一种使命感。他就像古代的士一样,行己有耻,使于四方。 雨依旧在下,淅淅沥沥,刺刀指向天空,解放军战士在雨中护卫国旗升起。就像每年的国庆敬献花篮仪式,国家领导人可以打伞,人民代表可以穿雨衣,但只有军人毫无遮蔽。军人是永远的先锋,他们没有选择,没有退路,他们头顶的是天空,脚踏的是土地。狂风暴雨来了他们也只能向前冲,因为他们要保卫一方土地。 都说军队是人们再养,人们总是抱怨每年七百亿美元的军费,却没有看到真正遇到灾难和战争,永远是军人在先行和牺牲。08年汶川地震,十万解放军,二十万武警,在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上开辟生命航线,在余震中不休不眠地抢救生命,在没有补给没有后勤的情况下将所有的物资和药物留给震中的人们。08年特大雪灾,10年玉树地震,13年雅安地震,在人们看不到的许多地方,军人在行动和付出。在这之中失去生命的战士远远比人们在报纸上所了解的多得多。 两分零七秒。国旗缓缓升到顶端。陆臻用注目礼像国旗致敬,我的祖国,祝你节日快乐!我将用毕生心血,为你奋斗!这是一个军人最真挚的愿望也是最坚定的誓言。 那天,陆臻在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上了这句话:军人是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的人,我们头顶苍天,脚踏土地。我们存在的意义,就在于能让五星红旗在每一个平凡的早上升起。 18.“我爱人” 小陆上校长得帅,年轻,为人幽默友善,工作能力强,几乎具备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全部幻想。 联欢晚会上的高歌一曲,更是让许多女人彻底拜倒在了他的军装裤下。 最要命的是经过众人的观察发现这位身边似乎也没有女朋友或是老婆之类的人出现,是个名副其实的黄金单身汉,各家美女的心思不禁开始蠢蠢欲动。每天以各种名目来找陆臻谈工作的女人络绎不绝,看得陆臻的手下们羡慕嫉妒恨,就差在头顶上标榜一行大字,老子也是单身,美女们来看我啊看我啊。 起初陆臻还在心中感叹一下,看来我在深山老林里呆了五年魅力不减当年啊。但时间长了发现这还真是件挺头疼的事,你说人家面带笑容地约你吃饭,推辞多了也总得偶尔给面子去一次,何况这年头女人找男人都跟打游击战一样,谁也不会傻到直接表白,连拒绝都没得拒绝。 偶尔给夏明朗打电话,扯着军线使劲得瑟最近又有多少女人迷上了爷,气的夏明朗咬牙跺脚,奈何上有监听,连醋都没法吃的明目张胆。 但是得瑟归得瑟,问题还是要解决。陆臻特意挑了一天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给夏明朗打电话,语气温柔的好似家中娇妻在卧,临了还含情脉脉地嘱咐了几句“我不在身边你要多注意身体,天冷了多穿点别着凉。”夏明朗听了几句就知道这家伙打的什么主意,挂了电话还是感到一阵恶寒,抖了抖身体,鸡皮疙瘩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陆臻一脸春意盎然地挂了电话,同行吃饭的人到底有禁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谁的电话啊,笑的这么开心。” “我爱人。”陆臻答得干脆利落。 这下大家都默然了,暗暗为那些美女们摸一把辛酸泪。 偶尔陆臻会在吃饭时给默爷打电话,聊一些居家男人的话题,关心一下这位心智不健全的孩子的家庭生活,顺便再得瑟一下自己老婆,言语之中尽是甜蜜。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深情专一的陆上校有一个绝色老婆,宝贝的很。 后来的后来,当队长再次进京的时候,特意拉着陆臻去买了一对男戒,让陆臻困惑了好久,这家伙什么时候都懂得浪漫了? 19.味道 部门聚会,大家都知道陆臻是唱歌的好手,叫上他一起KTV。 夜晚的北京依旧喧嚣,空气中都浮动着躁动的气息。总有一些地方夜晚和白天是两幅光景,比如后海和鼓楼,比如永远堵车的工体和三里屯。红色尾灯充斥着整条马路,来来往往的年轻男女嘻哈成群,画着烟熏妆的美女和开着豪跑的帅哥,属于他们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到北京一年多,陆臻依然不太能适应这种灯红酒绿声色犬马的生活。人都说在部队待久了就会变得体制化,和社会脱轨,陆臻虽然不至于到这种程度,但入伍十五年,军队早就在他身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大多数时候陆臻都是乐观积极的,但是偶尔他也会伤感。比如现在,在一个不足几十平米的封闭空间里,巨大的音乐声回荡其中,黑暗掩盖一切,带给人安全感。陆臻和他们一样笑着闹着,内心却未曾有过地想念夏明朗。渴望他的味道,渴望他的声音,渴望他的抚摸,渴望耳鬓厮磨的旖旎。思念是一种毒药,它作用于人的心底,一点一点啃噬人的骨血和筋肉。你可以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里克制它,压抑它,但是它终究会在某一个时间点强烈的爆发,带给人刻骨的疼痛和无法抑制的情感波涛。 当别人让他去点歌时,陆臻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这首味道。他需要找一个出口宣泄一下,不论是唱歌也好或是嘶喊。灯光的昏暗和此时的场景给他提供了很好的庇护,让他几乎能不用伪装地表达情感却免于了被发现的危险。 我想念你的笑 想念你身上那一种味道 我想念你的吻 和手指淡淡烟草味道 …… 我以为伤心可是很少 我以为我能过的很好 谁知道一想你 思念苦无药 陆臻强迫自己别再想下去。 有时候思念太重,重到步履维艰,无以负担。 20.致麒麟的话 铁甲工程结束,夏明朗为饯行举行了一个小型晚会。所有麒麟的官兵和各路工程师技师悉数到场。陆臻接过话筒,却一改往日在这种活动中的嬉笑,用清朗舒缓的嗓音慢慢说道: 在唱歌之前,我想先说几句话,只是作为一个曾经在麒麟战斗过的士兵,向还在战斗中的你们说几句衷心的话。 从24岁到29岁,我人生中最血气方刚的五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在这里,我找到了自己的信仰和生命的意义,我遇到了一群可以陪我出生入死、可以于绝地救我生转的兄弟,我从一个单纯的士兵成长为一个出色的特种兵,我经历过炮火和战争也经历过死亡和救赎,我在这里失去了许多生命中的美好,却也得到了常人永远不可企及的收获和恩赐。我想这些你们都懂,如果你们现在还不懂,那么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的。 你们的队长曾经告诉我,我们叫麒麟是因为我们守护和平。我们亲历绝望和死亡,然后把战争挡在国门之外,把和平和安逸留给平民,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亲眼看到过我们的士兵在战争中因为不足的防护和补给而付出无谓的牺牲,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发誓我要去改变它,要为中国的强大而付出自己全部的力量。 说到这里,陆臻稍微停顿了一下。 我认识一个兵,他被关在敌人的地窖里受尽折磨,却在被救走的时候放弃了射杀敌人的机会。因为他说他只是共和国的武器,而没有自己的敌人。我希望你们都能在拥有勇敢的同时心怀仁慈,这比出色的技战术更为重要,因为它会让你得到尊重,让你在手染鲜血的时候仍然能坦荡地安眠。 我为了中国的不战来到麒麟,却也为了它而离开这里。现在这里是属于你们的天堂。你们承接过我们的职责驻守在这里,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们还会将它传承给别人。 相信我,这是一片值得的土地,值得你们为之付出青春和汗水、付出泪水和鲜血、甚至付出生命。它会在你未来生命中的每一个阶段给你力量和支持,不论你身处何方,不论你是否还穿军装。 语毕,陆臻向所有人敬出了一个郑重的军礼,这是一个老兵的嘱托,也是一个老兵对一个战士最崇高的敬意。 下面这首歌,在我即将再次离别这里的时候,送给所有曾经在这里和正在这里奋斗的军人。人生是一段旅途,希望你们享受这段激情的岁月,而我庆幸自己曾参与其中。 我梦到一个孩子 在路边的花园哭泣 昨天飞走了心爱的气球 "你可曾找到请告诉我"那只气球 飞到遥远的遥远的那座山后 老爷爷把它系在屋顶上 等着爸爸他带你去寻找 有一天爸爸走累了 就丢失在深深的陌生山谷 像那只气球再也找不到 这是个旅途 一个叫做命运的茫茫旅途 我们偶然相遇然后离去 在这条永远不归的路 我们路过高山 我们路过湖泊 我们路过森林 路过沙漠 路过人们的城堡和花园 路过幸福 我们路过痛苦 路过一个军人的温暖和眼泪 路过生命中漫无止境的寒冷和孤独 陆臻用轻柔的声音歌唱这个关于失去与梦想的故事。亦如歌中的孩子失去了心爱的气球又在某一个无意间失去了爸爸,他也失去了很多人很多东西。他失去了天真,失去了那个永远笑的像孩子一样的阿泰,失去了自己的兄长秦若阳,失去了很多很多兄弟。人生是一段旅途,他不知道在未来的道路上他还会失去什么,亦无从得知还会得到什么。但是他庆幸自己足够坚强,他庆幸自己没有因此而失去了生活的热情和希望,他仍然拥有梦想,拥有夏明朗。 21.等他回来 这是“铁甲”进驻麒麟之后的第一个春节。 陆臻站在天台上眺望初霁的麒麟基地,高兴的恨不得长出根尾巴来甩两下,满脑子泡泡的陆上校现在是站在幸福的顶山尖儿上,左手美人在怀,右手功名不误,可惜不能仰天长啸,老子怎么就这么聪明呢啊?! 陆臻一个人儿还没美完,就有不识相的推门疯跑过来:“老大,麒麟这边儿说要搞联谊晚会!” “联谊?!”这事儿居然没先告诉他,陆臻隐隐有一种完了要糟的预感。 “对啊大过年的两边坐一起联络一下情感也有助于我们以后的合作么……”文书小伙子羞涩的低下了头。 陆臻他们这回来就带了这么一个文书兼外交,还算是能言善舞,可这小伙儿也心软的跟豆腐渣儿似的。 “你就这么同意了?”陆臻其实已经预料到回答。 “对啊对啊,我给他们保证我能说服你!我就知道老大你也喜欢……” “呵呵我也喜欢……”陆臻心想我喜欢你娘个腿儿啊喜欢,咱们铁甲的工程师和技师,一个个都是技术宅,表演节目?联谊?上台表演运算程序还是表演画图纸? “那我就当您同意了啊我先走了!”小伙子看陆臻表情千变万化,一阵风似得又刮走了。 陆臻转身就去找夏明朗那老贼,这事儿跑不了他的馊主意。 ------------------------------------- 夏明朗正从办公楼里出来,看这会儿天好,准备脱了外套到操场溜两圈。刚开跑了一圈儿后面就有个尾巴跟过来,夏明朗装作没瞧见接着跑,没想到后面那孩子越跑越近,气儿都吐他脖子上来了,夏明朗被这一撩气息就有些不怎么平稳。难道是最近两人睡一屋又玩儿的狠了?! 夏明朗迫于无奈,冲着前面大喊一声:“注意间距!” 又跑了两步,果然后面没声音了,哟,还挺听老子话唉。夏明朗没停脚,乐呵着往弯道跑,拐弯的时候一抬头,陆臻站那儿不动了,正使劲儿盯着他看。夏明朗一看,媳妇儿这是不高兴啊!步也顾不上跑了连忙直线穿过中间草坪,在赤裸裸的激光照射下蹿回陆臻面前。 “咋啦?” “联谊那馊主意是你想出来的吧?”陆臻抬着头咬着牙一副蔑视阶级敌人的表情。 “啊……” “我们就派了两个女技术员过来你想怎么联?” “那……” “你是想整几个下马威给我?” “不是媳妇儿你听我解释!”老夏一后背的汗,这到底哪个龟孙子想出来的馊主意啊,这真让他逮住非扒他皮不可! “你说谁媳妇儿啊?”陆臻下巴就要抬到天上去。 “我是媳妇儿我是媳妇儿!”老脸先放一边儿,夏明朗急需把这事儿讲明白了:“是他们过来给我说,说你都答应了,我也不好扫兴不是,你要是说你们那边儿不出节目,那你们就来底下坐坐就行……” 陆臻知道这是被摆了一道,现下只能硬扛着说:“你们那帮小屁孩都等着我们技术部现一个,我这不接受岂不是显得太窝囊。” “那你说……”夏明朗冷汗热汗刚下去冷汗又开始冒。 “不如咱俩一起表演个节目撑撑场面,大过年的也让大家乐呵一下。”陆臻肚子里算盘噼里啪啦打的直响。 “我……这可跟不上你们小年轻的节奏啊”夏明朗就要迎风流泪:“要不你迁就我来段相声什么的……” “行没问题!”陆臻回答的爽利。 “……”夏明朗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回去的路上陆臻哥俩好的搂住夏明朗的肩膀:“我想好了,咱俩就来个单口相声!” “两个人那是对口!” “不,准确说咱俩要表演的是双簧。”嘴角忍不住抽搐,陆臻不得不期待到时候夏明朗在台上出丑的样子。 夏明朗也不是吃素的:“那行,我在后面发声你在前边儿给咱表演!” “那可不成,我太瘦,挡不住你不好看,还是我在后面” “别啊,我没你形象好气质佳,在前面演不好!” 陆臻来劲儿了:“行咱俩今天就比比,谁跳的高谁先选行了吧。” “比就比!老子怕你这小兔崽子?!”夏明朗一直对那几厘米的身高差耿耿于怀,虽然平时练习有比翻越障碍,可跳高还真是没比过。 陆臻得意的深呼吸了一下,向前助跑了几步,一蹬地,手指尖儿就碰到了离地三米多高的树杈子。 夏明朗不甘示弱,追上来也一使劲儿……居然没碰着陆臻那根树杈! 夏队长这可不干了,操场旁边种了一排泡桐,现在掉的光秃,夏明朗就拉着陆臻一边往前跑一边儿比谁跳的高,卯足劲儿要分个胜负。 一开始陆臻还挺乐呵的,转念一想坏菜了队长这个腿可不能这么跳,连忙拉住夏明朗说: “不玩了不玩了,今天先回去。” “凭啥,老子胳膊没你长,跳的不一定比你低!” 陆臻看着夏明朗眉飞色舞的往起跳,居然狠不下心打断他,偷来的时光,夏明朗比谁都珍惜。 -------------------------------------- 到了三十儿晚上,夏明朗还是不情不愿的跟陆臻在角落候场,礼堂没有圆桌,只好在餐厅里临时搭了个台子,陆臻也没想到夏明朗如此识相,居然主动要求前面表演,这么好的机会他要是不下手那真是浪费了。 联谊比春晚早一个小时,主持人那儿刚说了开场白,夏明朗就被人叫走了。陆臻一开始没在意,等了半天也不见夏明朗回来,正准备出去寻,外面正走进来一个巡逻兵:“报告首长,夏大队说他回不来了!” 陆臻差点儿没厥过去,这临场落跑不是夏明朗作风啊!干着急了半天陆臻两手一拍,算了! 等主持人报了幕,底下一片掌声,陆臻抓了两个技术猿站到台前,操起一把吉他跟上去: “预备,起!” 在乡村摇滚版《精忠报国》的应和下,前面两个手忙脚乱的打起了军体,台下笑倒成一片。 陆臻下了台就往办公楼跑,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就看见夏明朗换了衣服和靴子,提着包袱正从地下室上来,屁股后面还跟着三个,四个人全装没看见他,边走边调手里的对讲。 陆臻知道那包里是什么,他不管别的,只担心夏明朗的腿。麒麟这么多人,怎么偏就要夏明朗去出任务,上次出事儿这不还没过多久…… 陆臻在楼下站了很久,夜晚的寒气冷的渗人,餐厅那边人声鼎沸,办公楼的会议室这边儿也一直亮着灯,只有他一个人隐在黑暗中。 夏明朗这边儿更不轻松,这次的事情比较麻烦。前阵子加沙局势不明朗,以色列又开始老一套的战术封锁,每天军队冲突不断,城里医疗卫生环境很差,有些地方传染病开始肆虐,国际红十字派了一支医疗小组从边境走地道进去。可不幸的是医疗小组没能进入城区就失去了行踪,情报人员反馈说是被反政府军掳走。本来这事儿应该是UN来收拾,可里面居然有三名中国医生,将近一半的人是中国人,天朝没法不管,夏明朗和另一拨特种部队成立特别分队,先降到埃及和情报人员联络,再想办法越过封锁。 夏明朗他们听完部署穿好装备,在会议室等直升机准备。夏明朗因为之前跟那边的走私商交过手,直接入选小分队,而一起去的麒麟还有两个是新人,免不住一阵兴奋。没心思听几个人兴高采烈的攀谈,夏明朗最担心的是陆臻,他抬头往窗外看,楼下黑漆漆一片,人早走了吧,一阵阵愧疚冒出来,说好的一起表演节目,也不知道那小子应付得过来不。 可转念一想,有什么能难倒那小子的呢?他肯定会理解自己的。夏明朗拍拍脑门儿,忍不住笑自己婆妈。 很快夏明朗一行便在机舱里坐定了,旁边一人正要关门,夏明朗忙上前拦住:“先别关!一会儿我来!” 直升机开始上升,夏明朗探出头去,外面风大的脸都要冻掉了。忙把防风镜带上朝远处看,餐厅那边透出柔和的光来,有不怎么明显的叫声传到耳畔,他拉上门,在嘈杂中小声开口:新年快乐,等我回来。 直升机带着强劲的气流没入黑色的夜幕,陆臻抬头看直升机舱底的两个指示灯,抬得脖子都酸了,但他就想看着,不知道还有多少次无法言说的别离,不知道还有多少满心祈祷的期待,一次又一次,夏明朗跑向死神身边,而他陆臻,原地等他,安然无恙的回来。 END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18章 你是我的小牛肉 一纸调令啊!调陆臻去北京啊!那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别说是去北京了,就说是去军区,距离不过200公里,那也不行啊! 夏大人对陆臻的调令痛心疾首,指天指地地骂了一通,恨不得把下这个调令的人,不管是什么级别的将军拉出来狠揍一顿。 严头儿太了解夏明朗了,这调令是严头儿把陆臻叫到办公室,让他拿着封好的调令拿给夏明朗拆开再给陆臻,结果……队长的茶杯盖还算是坚强,经历了二十倍于自己身高的自由落体之后,还是完整生还了。 陆臻呢,是生还了,队长哪儿舍得杀他啊? 至于他的全身的某些部位,真是“活罪”难逃啊! 没办法,本来人家就是别人托过来寄养的宝贝儿孩子,这类似个托儿所的地方,能看着人家孩子好把人扣下硬不让走吗?何况麒麟根本就不是陆小臻最能展翅飞翔的地方,外面才是! 可是…… 可是陆臻是陆臻啊! 可是陆臻是夏明朗的陆臻啊! 夏大人说他自己是法,也仅限于是陆臻的法,和麒麟行动队的部分的法。对于上面的旨意,那些眼角挂着皱纹肩膀上挂着星的比夏大人还大的大人们,夏大人也得遵纪守法。如果是严头儿那就另当别论,谁让夏大人是严头儿最爱的兵,简直和儿子一样,撒个娇什么的,还是说的过去的。可这事儿不是严头说了算的,严头也没辙。 在若干个晚上的卜拉卜拉之后,陆臻带着半身(夏大人倒想弄个全身的呢,问题是不可以啊,他控制住自己的理智没给老婆惹来没必要的麻烦)的伤(?)痕,酸痛的小腰,队友们的欢(?)送与依依不舍,严头儿饱含着期望与不舍的目光,以及某人的…… 咳咳,他带走某人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为了作者的手指不会抽筋骨折,就省略这个了哈。 夏大人在陆臻走后发现,徐知着实在是个靠谱的好青年,桃花眼滴溜乱转的徐小花原来不止会看出他俩的奸情然后不自然地咳嗽。夏大人偶尔发愣的时候,徐小花会不着痕迹地提醒他;他不自然地时候,徐小花会给他不着痕迹地掩饰过去;有些他极度讨厌又不得不写的报告,就是以前经常抓陆臻来写的那种,徐小花会替他默默地写出来。当然,徐小花是靠谱的好青年的表现之一,是他从来不留在队长的屋子里增加得癌症的几率吸二手烟,而是写出报告来默默地放在办公室的桌子上,再默默地离开 就像是陆臻写完了让小花给送过来似的。 真是一个屋子住久了,啊,连写作风格都这么像。某一天夏大人掐着一根烟,注视着徐小花默默离开的背影,禁不住感慨到。掐着指头一算,徐小花你TM等着!陆臻和你住一个屋的时间竟然比和我住的时候长! 夏大人忽视了一个问题:他写出来的报告和陆臻写的和小花写的风格完全一致,与陈默的风格一致与郑楷的风格一致与……甚至和方进这个二子的风格都是一致的。 报告啊,大家都写得多了一伸手敲键盘就是那么个路数,谁还能写出个什么两样的吗? 队长最近吸的烟明显增加,屋子里烟熏火燎的,进来找队长有事的神兽们纷纷表示有声或无声的抗议。 当然,在夏大人的一记锋利眼刀下,神兽们很有眼力见的沉默了,很有眼力见地提前撤了。 严正何其妖孽的个人啊,要是他不妖,能招进来个更阴更妖孽的夏明朗吗?上梁不正下梁歪,根子都出在上面。这么个阴损而妖孽的个人,就把夏明朗看对了眼,真是比对亲儿子还亲,心疼起人来那更不是吹的,抓着了一个北京开会的机会,一脚把夏明朗踹去。 “我的年假不能挪几天过来吗?”夏明朗厚着脸皮,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向严正提要求。 “把你也转北京去吧!”严正削了夏明朗一眼,一把虎虎生风地扔过来一个文件袋,力道凌厉,直奔夏明朗喉头而去。夏明朗错身一让,伸手稳稳接住,打开文件袋一看,喜不自禁:“头儿!” “嗯?”严正飞过一记眼刀。这眼刀的力度绝不差于夏明朗的,就是因为夏明朗受得多了,脸皮比城墙拐角薄不了多少,一把飞刀还伤不了他。要是严头儿万箭齐发的时候,队长也不是一个真正的没脸没皮的人。 文件袋里是两张往返机票,开会邀请函。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是会议的前一天下午飞机就到了北京,第二天才开会签到;最重要的是……没订宾馆! “我……去北京住哪?”夏明朗揣着明白装糊涂,装得像只可被主人扔出去的小白兔。 “该住哪住哪!”严正毫不为所动,扔过来这几个字。 “是,大队长!”夏明朗敬了一个军礼,脸上是兜不住的得意。 “滚!” “是!” 夏明朗几乎是蹦回了办公室,美得恨不得把严头儿的美意公之于众并请大家伙晚上喝酒,53度五粮液!再敲锣打鼓地送张大红的表扬信,表演一下头儿爱兵勤政,想官兵之所想急官兵之所急;再做一幅滚边的锦旗,一块去严头儿办公室,锦旗上大书四个字:成人之美! 鉴于陆小臻同学离开麒麟之后干的主要是动脑子的活儿,体力劳动,哦,不,看我被严头的儿子带坏的,体能训练是少了很多很多。当然,别地儿再怎么多的训练,和麒麟,尤其是和妖孽的夏大人手下的一帮可怜娃子们一比,当然是少了很多很多。演习呢基本没有,除了偶尔的几次突然响起警报逼得陆臻手忙脚乱地退程序保存打包加密压缩备份删除所有记录抹清所有痕迹携带硬盘与笔记本电脑狂奔至地下掩体之外。当陆臻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演习的时候,他手忙脚乱地同时,忍不住想起了可爱的泰星宝宝,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演习还是跟着阿泰呢。 第一次演习时,事先没有任何通知,刺耳的警报过后,冰冷的女声就回荡在大楼上空。“距离第一轮攻击还有8分钟!” 陆臻的双核CPU大脑在一核处理眼前的电脑内容紧急撤退,一核在偷偷摸摸地怀念可爱的泰星宝宝。哦,这小子,几年前的事儿了?混小子就这么先走了,你的喜酒我还没喝呢!陆臻在心里把阿泰骂了一通,仿佛又看见了阿泰条件反射式的立正站好又哭鼻子抹泪的样子,禁不住心里一酸,另一个处理演习内容的核也受了些影响,动作不知不觉地慢了一些。 “陆中校,怎么啦?”旁边的姑娘看陆臻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心好意地提醒道。别看这是个姑娘,精通计算机,和阿泰一样,是天生的黑客,远程攻击的天才,邓小敏少校。 “哦哦,没事,邓少校。”陆臻回过神来,把想着阿泰的那块脑容量赶快腾出来处理眼前的演习。 “距离第一轮攻击还有5分钟!”一不带任何感情的似乎是机器发出的女声冷冰冰地通过广播回荡在大楼的上空。 对于陆臻这种一线行动队员出身的人来说,这几步路实在是SO EASY,去操场上逗发财玩都不止走这么点路啊!这点重量简直和什么都没拿一样,30KG标准负重让他背着,照样50公里越野连大气都不带喘的!可是对于天天趴在电脑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叱咤风云风云变色后被我军看中特招入伍的黑客天才身长大嘴吃遍八方唯恐天下不好(四声)吃的资深吃货邓小敏少校来说,这简直要了命啊!何况……陆军女常服是高跟鞋哟! 陆臻中校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GAY,但是他有贾宝玉一般怜香惜玉的心肠,最见不得女孩子受苦,当下一把接过了邓小敏的电脑与手提箱。 “这……这违规吧?”邓小敏虽然累得腿都快断了,但是还是有一丝神圣伟大的规则意识在心中转悠。 “呃……”陆臻的脑子转了十几转,想起了是有这么个规定。按理说对于一个计算机工作者来说,电脑就像老婆一样重要(对于女人来说就像儿女一样重要,不是老公),绝对不能叫别人给碰了;但是,那是在和平年代。若是这妻离子散的动乱年代,还有谁逃命穿着高跟鞋吗?陆臻腹诽归腹诽,人家姑娘都提出来了,再硬拿着也不是个事儿,还是把沉甸甸的电脑与手提箱还给了邓小敏。 邓小敏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还穿着高跟鞋,怎么能跑快了?陆臻不好意思抛下她先跑,只能跟在她旁边往预定撤退位置小步溜达着过去。 “距离第一轮攻击还有3分钟!”冷冰冰地女声再一次回荡在大楼上空,不,现在已经在地下好多米了。 “陆中校,你快先走吧!”邓小敏带了一丝哭腔,“我肯定1分钟之内到不了了!” “呃……”陆臻脑子里转了好几转,拿出一副迷倒无数女性下至八岁上至八十的迷人笑容来,不好意思地说:“那……把你的东西给我,你还更快一些。” 被手里越来越沉重的东西压得脑子已经有点混乱的邓小敏同学被陆臻的笑容和自己疼痛的双腿说服了脑子,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了陆臻。陆臻迈开长腿,拿出冲刺的速度拿着两个人的东西奔向预定撤退位置。邓小敏一下子轻快下来。人在关键时刻都有超出常人的能力,在冷冰冰地女声的计时中,她竟然比一开始跑得还快,在最后一秒钟到达了预定撤退位置。杀人放火居家旅行必备的陆臻同学已经把电脑打开连上了网,就等着她来输入密码了。 “多……多谢你啊,陆中校!”邓小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迅速敲入密码,不忘向陆臻道谢。 “应该的。”陆臻一笑,端的是迷倒一片的范儿。 邓小敏一边偷偷脱下高跟鞋揉着酸痛的腿脚,胖乎乎的手指以令人瞠目的速度一边迅速地敲击键盘输入各种命令。不愧是电脑高手,恢复之前所有工作的速度硬是赶上了陆臻。 “陆臻!邓小敏!”一声暴喝从天而降。 “到!”二人虽不知何事,训练地太好的条件反射让二人迅速起立回答。(可怜的邓小敏同学还没穿上高跟鞋呢,怨念啊怨念~) 于烈大校,他们的顶头上司迈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步子来了。“演习规定是什么!背!” 可怜的陆臻与邓小敏对视一眼,科学工作者的自由平等精神让他们在心里都骂出了“我操!”这种经典国骂,可是军人服从命令的天职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张口就来:“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解放军陆军总参谋部信息队演习条例,一……” “哦,你们知道啊?”于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邓小敏的脸憋得通红,泪就在眼眶里打转。特招的少校,进部队还没有一年呢。 “一人5000字,明天晚上交给我。”于烈抬脚离开,飘过来一句:“不算在演习总结里面。” 妖人!陆臻忿忿不平。 人家小姑娘本来就不容易,提着这么沉得东西就累,还得跑这么远,跟要命的是,穿着高跟鞋呢!谁设计的陆军夏季女常服啊!你试试穿着高跟鞋和裙子跑演习! 转头一看,果不其然,邓小敏的泪簌簌地往下掉。 陆臻变魔术似的变出几张餐巾纸递给邓小敏。邓小敏红着眼说谢谢,不好意思地接过餐巾纸擦着眼睛。 陆臻多么聪明个人儿,天下哪有女孩子喜欢自己哭的时候被别人看见的?连忙转过身去,在噼里啪啦运行的电脑中又开一程序,手指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键盘,一份语气诚恳态度端正有反思有总结有引用有剖析有展望的检讨书从陆臻修长的手指下面滑出来。陆臻写这玩意儿写得多了,代人写这个写得更不少,练出来了速度自然惊人,一眨眼,人家就更新了一行。 “陆中校,好厉害。”邓小敏把泪痕收拾干净,凑过脑袋来,以不可思议加膜拜的眼光看着陆臻的屏幕。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人家的检讨又多了两行表决心。 “练多了。”陆臻嘴里回答着,手上一点也没见慢下来,“多了就熟练了。我一开始也不会的。” “没想到军队的生活是这样的啊。”邓小敏若有所思,“我以为……唉,还是被忽悠了。” “被忽悠了?”陆臻好奇心大起,“像你这种人才特招入伍不容易,他们是怎么忽悠你的?” “他们给我讲了郎朗的故事,当然,不是弹钢琴那个郎朗。他们说他…………”邓小敏讲得一脸向往,活生生是花痴妹子见到心中男神的模样。陆臻听得一阵阵抽搐,心里吐血快有一升了,NND,这不是夏明朗这小子的不用保密的事情吗?怎么还给人起名叫郎朗?亏那帮人想得出来!用夏明朗的传奇事迹诱拐天真无邪的花痴小女孩,真是不道德啊不道德…… “他们说郎朗是战斗队的,我不能见着,但是我能进信息队,一样有一堆牛人,有一个叫王飞的牛人,年纪轻轻就升了少校,……哎呀那个帅啊!……”陆臻听得快忍不住真抽搐起来了,TNND,这“王飞”不就是自己吗?还王妃呢,这更会起名了,那些人的脑子是叫空包弹敲过了是吧?自己那些不属于保密范畴的事迹被添油加醋渲染细节做成的宣传材料,虽然没上军报,但在特招入伍的挖墙脚人员那里真TM是利器啊利器……陆臻心里都快吐血而亡了,刚刚嘲笑夏明朗的说辞都跳出来嘲笑自己,还有夏明朗那妖孽的脸和微微挑起的眼角……哎呦不能想了不能想了,这个妖人下个周就会过来几天,我去…… “所以说,我就参军了!”邓小敏做了一下综上所述,把陆臻拉了回来。“咦?陆中校?你怎么了?” “呃……”陆臻看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敲击,心中暗暗怨恨自己,一旦提到那个妖人自己的理智和脑子就不大够用了,连忙把那个妖人从脑子挪开,恢复了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声,面带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回答道:“就是想起了一个朋友。” “哇!”邓小敏的一年一度的花痴周期提前到来了,陆臻可以想象如果这不是在军队她一定眨着扑拉扑拉的大眼睛一副花痴得智商低到尘埃里的表情扑上来,“你的朋友肯定特别厉害啊!” “是,他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陆臻说得平静,某人妖孽的脸和让人心脏漏跳一拍的若有若无的邪魅的笑,让他心里又颇不平静。好了好了,一年多已经熬过去了,不差这一个周了,啊……你TM别拿这个眼神看着我,妖人!陆臻在心里朝着叼着烟斜眼瞟着他的某人大吼道。心里的妖人不为所动,眼神轻佻地在他的身上划来划去,最后停在他的喉结上,右手拿起烟轻轻地吐出一口烟,烟雾蒙蒙中,舌头舔了舔牙尖。 陆臻赶快平静一下自己的呼吸。幸好演习结束,是大家返回工作地点的时间了。否则……我陆小臻一世英名不能毁在这种事上。 陆臻刚回家,手机就响了,是夏明朗的。陆臻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笑得机灵灵的大眼压根看不见,眯成一条缝隐蔽在周围的笑纹里,嘴上抹的没地儿倒出来蜜一股脑涌了上来,“宝贝儿!” “嗯!老婆嘴真甜!”陆臻隔着电话脑补夏明朗难得的“娘们叽叽”的样子,他也一定笑得看不见眼儿,“老子明天下午就到北京了,就去你家。” “这么快?”陆臻诧异。 “当然!严头儿批的。” “他怎么说?”陆臻突然对严头的人品产生了期待。 “严头说了,”夏明朗清了清嗓子,“夏明朗同志啊,你看你和陆臻这都一年多没见面了,这日子难熬啊!你这块好说,反正在这儿憋着呗。陆臻那么个好老婆,谁不喜欢,啊,万一叫别人伸了伸手怎么办?你先去哄哄他,顺顺那小猫的毛,扒拉两把……” 陆臻的脸一点一点黑起来,TMD,我要再信这妖人一句话,陆字倒着写! “你明天下午到底来不来?”陆臻打断了夏明朗的话。 “哎,我这做人很失败啊,自己的老婆都不相信我的话了,那我还是先回去帮徐知着搞完狙击训练再去北京吧,咱俩见不见无所谓了,反正你也不想我。北京城那么大,无所不有,还差我一个人吗?”夏明朗换了一副忧伤的语调,喑哑的嗓音暧昧得像暗夜里魅惑人心的妖。 “哎哎哎!”陆臻赶忙转移话题,“明天晚上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给我做?”夏明朗大笑起来,陆臻可以想象他不屑的样子,“你家厨房铺了几层防爆毯?” 陆臻咬牙切齿,“想不想吃吧?” “想想想!”夏明朗赶忙安慰陆臻,“我想吃牛肉。” “红烧牛肉?” “随便怎么做。”陆臻看不到的那一边,夏明朗眼中出现了一丝狡黠,“生牛肉都没问题,你怎么做都行。” “夏明朗!”陆臻继续咬牙切齿,“那就给你吃生的!” “好啊!”夏明朗答应的很痛快,“那去买小牛肉。” “想得美!小牛肉那么贵!” “你不是说养得起我吗,陆公子?”夏明朗的声音一下子捏了起来,尖尖的,“人家就吃一顿饭啦!都一年了耶!” 这妖人说这种话的时候从来不提前通知一声,防不胜防! 陆臻后背迅速冒起一片冷汗,“夏小姐,小生遵命!”明天下午这妖人就来了,晚上吃饭,明天再出去买就来不及了,就得在今天晚上买回来。陆臻气鼓鼓地出门找超市,奉命采购小牛肉。 小牛肉是当日送达当日销售的产品,大晚上的,早就买完了。陆臻转了一圈周围的超市,都没有卖的。无奈,陆臻只好买了八块包装好的回家一煎就能吃的冷冻牛排,买了一大块生牛肉,还有各式各样的牛肉干牛肉条牛肉粒牛肉松一大包,当然,还有自己的晚饭。一个人过,怎么样都好凑合凑合嘛!家里的方便面快没有了,陆臻就顺手买了一箱。 都是牛肉嘛!陆臻想着,明天上午再抽个空出来看看买点小牛肉,应该是有卖的吧。至于怎么做嘛,等那妖人来了再说吧!不行,他会生吃的。那该怎么做呢?陆臻回家泡上方便面,上网一搜,嚯,做法倒是不少,他照相机似的大脑一记就记住了,可是真到动手操作上…… 哎!下午那个妖人就来了,在我下班之前应该就来了!让他做啊!不是手艺好嘛!陆臻兴冲冲地拨打了夏明朗的手机。 艾玛,通了!今天是不是该去买彩票啊! “怎么?”夏明朗低沉诱惑的嗓音。 “你明天下午几点来?”陆臻问道。 “快三点到北京,估计五点左右就到你家了吧!” “那太好了!”陆臻松了一口气,“我没买着小牛肉,这个点都卖完了。我买了一煎就能吃的牛排,还有一块普通牛肉,我五点半下班,估计六点多回来。你先进来做吧?你有没有钥匙?” “哎呦,家里的钥匙怎么能没有呢?”夏明朗笑得暧昧,“遵命。” “我还买了一些牛肉干牛肉条什么的,要是饿了就先吃点,别啃生肉啊!”陆臻嘱咐道,“东西都在冰箱里,各种调料都在厨灶下面的柜子里,我明天上班走之前给你把柜门打开,缺什么就翻一翻,应该是齐全的;碗筷盘子在洗碗池上面的柜子里,锅在灶上。家里没米面,我下班回去的路上买些馒头。” “叨叨叨叨,娘们叽叽的。”夏明朗摇摇头,“不用买馒头啦。你家米还是有的吧?顺手做锅米饭就好了。明天下午我在家等你,早早回来,路上小心车。” “嗯。”陆臻鼻子一酸。难得的平淡的生活,简单的幸福,可对于他们来说,多么奢侈啊。 “小敏啊,”陆臻第二天一上班就又摆出他迷倒一片男女通杀的经典笑容,“这附近有哪里卖小牛肉的你知道不?” “小牛肉?西门出去过马路走到头右拐能看见一家大润发,那里小牛肉好!”邓小敏的大脑搜索运行速度绝对赶上了电脑,迅速给出了解决方案。“陆中校这是要开火做饭啦?” “可不是吗!”陆臻一脸悲催的模样,“有个朋友来了,要上我家吃饭,点名小牛肉!” “哟,你的朋友!”邓小敏还记着昨天那一茬呢,“是那个你见过的最厉害的那个人吗?” 陆臻的心跳了一下,MD,怎么女人是这么恐怖的一个生物!他的双核CPU大脑迅速思索了一下,决定坦白:“嗯,是他。” “哟,你的朋友!”邓小敏还记着昨天那一茬呢,“是那个你见过的最厉害的那个人吗?” 陆臻的心跳了一下,MD,怎么女人是这么恐怖的一个生物!他的双核CPU大脑迅速思索了一下,决定坦白:“嗯,是他。” “我就说嘛!”邓小敏欣喜不已,“否则你这个从来不下厨房的人怎么会去买生肉呢!”陆臻一头黑线,原来女人是恐怖的生物,花痴的女人更是恐怖,花痴的女吃货更是恐怖的生物!“哎,他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是保密的,你也不能见他。”陆臻装作思考了一阵,郑重其事地说。 “哦哦,我违规了,对不起,陆中校!”邓小敏连忙道歉,“那我就问一个不违规的。他一定不是香港澳门的,也不是台湾的,那么剩下的全国三十多个省市自治区直辖市,你的朋友是哪里的人?” 陆臻仔细地想了想,这个好像不违规。“新疆的。” “我大学时候有一个新疆同学,她的哥哥就是当兵的!”邓小敏更加兴奋了。 “你大学在哪里上的?”陆臻出于礼貌询问了一句。 “成信!”怕陆臻不明白,邓小敏解释了一句,“成都信息工程学院。” 陆臻过目不忘的大脑迅速调出了当年他在新疆和夏小妹的聊天,夏小妹夏明妍也是……也是那个学校滴! 陆臻继续拿出套话的本事来:“那个同学家在新疆?新疆哪里?” “新疆伊宁。” 陆臻心头一抽,哎呀这世界真小啊!不会真是夏小妹吧?“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还有印象吗?” 邓小敏瞪了陆臻一眼,“什么意思啊!那是人家大学里最好的朋友!她叫夏明妍!我入伍之前妍妍还来看过我!” 陆臻一口血憋在喉咙口,什么也不能说;他的场面劲儿拿出来了,迎合道:“她回新疆老家工作的吗?” “是啊。” 陆臻渐渐扯开这个话题。上午下午时间都很忙碌,陆臻没有抽出时间去遥远的超市买夏明朗点名要吃的小牛肉。忙忙碌碌的一天过去了,转眼就到了下班的时间。 “陆中校,你还没去买小牛肉呢。”彪悍的吃货邓小敏少校无论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吃的问题,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是啊,没时间去买了。”陆臻挠挠头,“没事的,我昨天买了普通牛肉。” “肉可不能瞎凑合啊!”邓小敏谆谆教导,“不同的肉是不一样的口感。” “他好凑合。”陆臻回答道。 北京的傍晚,交通总是这样不给力,拥堵的车流停在马路上,把大马路活生生地变成了条形停车场。陆小臻一遍感叹自己是在是太有自知之明了,一遍迅速地冲入早就踩好点的公共厕所把英俊潇洒的常服换上了一般的衣服,把常服塞进背包里,把背包的带子勒紧,拔腿狂奔起来。在烈日炎炎中,重装负重200公里长途急行军对陆臻来说根本不是个事儿,何况是这么短的路,还是傍晚!夏天的北京天黑得晚,五点半的太阳还普照着熙熙攘攘的北京城。陆臻同学一路狂奔,时而顺着时而逆着密密麻麻的人流和车队,引起一阵阵惊叹与责骂。 可以奔跑,但是等不得,不能忍受在车上坐着等,也不能忍受地铁一辆一辆的来可是挤不上去的着急。宏伟的北京城在陆臻的奔跑中全都成了背景,与他的奔跑无关的背景。他所要做的只是纯粹的奔跑,奔跑回家。家里有人在等着,坐好了喷香的饭菜,等他回家,等他回家吃饭呢。 当陆臻回到家,是六点十五分,背包的黑色带子紧紧地斜勒着他的胸膛和小腹,淋漓的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清秀的脸庞上一层薄薄的汗雾,小臂和小腿的麦色肌肤包裹着瘦长有力的肌肉,迫不及待地敲门。 没错,他是有钥匙的,自己的房子怎么会没有钥匙?但陆臻还是选择敲门,这是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家。家里有人做饭等着,怎么还用拿钥匙呢?陆臻一下子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天天上学脖子上都挂着一把家门的钥匙,爸爸妈妈都要上班,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又不住在一起,家里没有人等着,用钥匙捅开门,家里空落落的,翻翻书柜里的书籍,等爸爸拿着刚买的蔬菜肉蛋下班回来,忙忙地擦一把汗转身钻进厨房忙活,妈妈在学校批完作业再回家,要一起吃饭也等到很晚了。他心里暗暗的羡慕唐静琪,羡慕莫小晓,羡慕那些脖子上没有挂着钥匙的同学,他们的家里一定有人做饭有人等待,一个温和又熟悉的笑脸打开门,令人舒服的饭菜的香味氤氲在温暖的空气里,父母回家,雀跃着一个幸福的孩子。 开门的是夏明朗,光着上身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铲子的夏明朗,陆臻一年多没见的夏明朗。 敲门的是陆臻,被汗雾笼罩身上紧紧地勒着一根带子,气喘吁吁的陆臻,夏明朗一年多没见的陆臻。 两人一下子相对无言。 房子是西向的,窗子里的透进的暖橘色的夕光打在陆臻的脸上,陆臻的脸上柔柔的,隐去了烦恼与工作,留下的是一个陆臻,是一个纯纯净净的陆臻,仿佛无翼的天使,就这么下到凡间。 房子是西向的,窗子里的夕光让夏明朗背光,他的面孔失陷在光晕里看不清楚,轮廓倒是分外清晰。约等于180的身高,阳光就这样一束一束地从短硬的黑发中穿过,落在陆臻的脸庞上,陆臻的嘴唇上,陆臻的瞳孔里。他漂亮的大眼睛上映着夏明朗的身影,失神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勾画出斜斜淡淡的影子,落在他的眼睑上。夏明朗赤裸着上半身,柔软的夕光让他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健硕的肩膀上美丽的肌肉倒映着温暖的光。 时间在静止中流动,飞舞着金色的尘埃。 陆臻喘息着,胸口起起伏伏,电脑包的带子紧紧地勒在他的胸膛和小腹上。他一瞬间想起了武汉号上的一个夜晚,夏明朗妖媚入骨,精彩又诱惑,嚣张而狂野,爆炸的空气,在中心犹如神像雕塑一般的夏明朗…… 夏明朗慢慢地伸出手,摸上陆臻的脸庞。粗大的手掌带着长期握枪而生出的枪茧慢慢地摸上陆臻的脸,小心翼翼地感知这张他看了一辈子都没有看够的脸。 陆臻一瞬间觉得失神,这是不带任何情欲的抚摸,皮肤与皮肤的邂逅,却是他最依恋,最不舍的感觉。因为是他,他是夏明朗。 夏明朗的手一路向下,速度仍是慢悠悠的,摸过下班,滑过锁骨,沾着陆臻的汗水,手指勾上紧紧勒在陆臻身上的背带,把他拽近自己,轻啄陆臻圆圆的小耳朵:“我要的小牛肉呢,嗯?” 我等着!”陆臻已经跑进了卫生间,听着声音应该是在飞快地往下拽衣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TM要穿常服吗?”夏明朗转身进厨房,迅速处理完火上的一摊子,把菜啊肉啊就放在锅里。拿出来干什么?拿出来就凉了!在锅里还能保温,反正也不着急吃。夏明朗以紧急集合的速度脱下围裙,溜到客厅,解开电脑包上的黑带子藏在裤兜里,撕开一袋牛肉干,以作战的速度解决掉,以急行军的速度奔到卧室,一脸纯良地坐在床上。陆臻洗澡洗的很快,裸着上身,下身裹着浴巾,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擦短短的头发。夏明朗放纵自己毫不掩饰地看过去,看得心头冒火,陆臻少了许多风吹日晒,白了很多,皮肤也细了,精瘦的腰身还是那样精瘦,隐隐约约的腹肌,收束在浴巾里的某些部位与器官,笔直的腿,精致的脚踝……精致的脚踝一步步近了,夏明朗抬头,看见陆臻眼里的熊熊欲望与一丝羞涩。“坐。”夏明朗爽朗地拍拍自己的大腿。陆臻嫣然一笑,刚迈开一条腿,夏明朗猝起发力,电光石火间,太久没与天天训练的一线作战人员夏明朗过招的类似文职的技术人员陆臻毫无反应,成功地被夏明朗压在身下两腿之间。 “夏!明!朗!”陆臻咬牙切齿。老子太久没看见你了,想得智商低下情商为零,加上好久没训练,反应速度跟不上你了!最重要的是,老子又TM高估你的人品了!陆臻双腿被紧紧禁锢在夏明朗的双腿之间使不上劲儿,双手一上一下直攻夏明朗命门,呃……他忘记了这个妖人曾是他的教官,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那个妖人的计算范围之内。于是,可怜的陆小臻同学眼睁睁的看着妖人夏明朗带着妖孽的笑容,从容自在地抓住他的两只手臂,变魔术似的抽出一根黑色的带子,慢悠悠地把手臂结结实实地捆在身后,又……又抽走了他的浴巾! 陆臻徒劳地扭着手臂,目瞪口呆:“你想干吗?” “我想干吗?”夏明朗用余光确认自己捆绑得足够结实陆臻不会挣脱,双手捧住陆臻的脸庞,细细密密地吻上去,咬着他的小圆耳朵,在它的旁边挑逗地吹气,用气声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吃我的小牛肉。” 夏明朗很满意地看着陆臻的脸一下子红得透透的,直到耳根和胸脯。 “靠,老子哪儿没看过没摸过?你小子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还TM学会脸红了啊?”夏明朗脱下身上的赘余,舔着陆臻的睫毛,鼻尖,嘴唇,耳垂和锁骨,直奔陆臻的腹肌,舔过一遍后开始一点一点地噬咬,发出野兽食肉饮水似的声音,像是要把陆臻吃掉;手上握着两人的比烧红的烙铁还热还硬的某个器官来回撸动,耳边传来陆臻一声紧过一声的呻吟。陆臻长长的睫毛上蒙满了微微的雾,像一片茂密的雨林。 夏明朗俯下身去,掰开陆臻的长腿,细细地咬着陆臻大腿内侧细致的肌肤,啃出一个又一个暧昧不清的印迹。那片曾是白白嫩嫩的肌肤再没有一寸好地方之后,那只作恶的嘴巴又含住陆臻的某个器官,湿热的舌头一圈一圈的绕过去,坚硬锋利的牙齿有意无意地触碰着,一点一点往后面咽下,又集中攻击着陆臻最敏感的部位。好久没做,身体变得格外敏感,陆臻滑出一声呻吟,又习惯性的忍住。 妖人撑起身子,爬到陆臻的耳边,声音喑哑魅惑:“乖,叫出来,我想听。”粗糙的手代替了灵活的舌头在下面作恶、陆臻三分羞七分娇地瞪了他一眼,青涩的倔强压住了在帝都历练的老练与成熟,迫不及待地涌了上来,细细的呻吟全都一声不差地压抑在喉间,漂亮的小牙齿把嘴唇咬得嘴唇煞白煞白的。夏明朗俯身下去,骗开他的齿关,一口抢走陆臻所有的空气,作恶的手腾出了一只捏住了陆臻的鼻子,借着位置的优势一直压下去,舔过陆臻的牙齿和上腭,直捣喉咙口。 陆臻大脑轰隆一下,完全空白了。 他的眼睛里映着妖人的含笑的眼睛,宽广的额头,还有格外清晰的汗水滑落的痕迹。这记忆像阳光照过窗户一样清晰明确。 当夏明朗觉得自己大脑缺氧放开陆臻的时候,陆臻满头细汗,被捆紧的手臂在夏明朗的禁锢下无力地扭动,睫毛上挂着夏明朗的汗珠,瞳孔的焦距已经散开了。陆臻大口的喘气,慢慢回过神来,看见妖人一双含笑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当夏明朗觉得自己大脑缺氧放开陆臻的时候,陆臻满头细汗,被捆紧的手臂在夏明朗的禁锢下无力地扭动,睫毛上挂着夏明朗的汗珠,瞳孔的焦距已经散开了。陆臻大口的喘气,慢慢回过神来,看见妖人一双含笑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陆臻刚想开口说什么,夏明朗又俯冲下来咬住他的耳垂,陆臻想咬住他的什么地方,徒劳的挣扎换来的是耳边快感无尽的噬咬与手指越来越猛烈而迅速的攻击。快感一层层地叠加上来,像涨潮时的大海,一次次波浪进进退退,涌过来越来越高的海平面,要淹没一切的海平面,海啸汹涌时那无尽的大海。 突然,夏明朗所有的动作一下子停下来,妖孽的眼睛含着狡黠的笑:“来,宝贝儿,叫句好听的~” 陆臻满头细汗,张了张嘴。夏明朗以为他没劲了说不出来,亲昵地碰了一下嘴唇,笑着俯身过去,把耳朵放在陆臻的嘴边。 陆臻的脑子可不是一般的脑子啊!当夏明朗的耳朵转过来的时候,陆臻双眸一闪,猝起发力,张口去咬夏明朗的耳朵! 事实证明,这是不可能的。夏明朗是谁?一点细微的风吹草动这个天生的狙击手都能感受得到,何况是这么近,他这么了解的陆臻。加上陆臻一年多没在麒麟,速度迟钝了,夏明朗像俯冲的雄鹰抓到食物撤离般猛地起身,陆臻漂亮的小尖牙咬了一个空! “夏明朗!”陆臻恼羞成怒。 “干什么?嗯?造反吗?”夏明朗一点也不恼,但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双手粗鲁而火爆地把陆臻迅速释放出来,清理手上的东西;与此同时,双腿紧紧地禁锢着可怜的陆臻,变魔术似的从陆臻的床头柜里翻出润滑剂倒在手上,开始纵横驰骋开拓疆土,很快地找到了某个点,轻轻地有意无意地触碰着,陆臻的长腿一阵阵战栗。 “不,”陆臻轻佻地盯着夏明朗,一字一句地送着火热的气息:“今晚,你要是干不死我,我醒了弄死你。” 夏明朗脸色一变,暴风骤雨般俯冲下去狠狠辗转碾压,咬肿陆臻的嘴唇,某个比手指坚硬粗大的器官迫不及待地地奔了进来,肆意凶猛,像是一只雄狮巡视自己的领地。陆臻在一片水气迷蒙的视线中,灵魂升华到天际,颤抖着呻吟着某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名字,细细碎碎的呓语与撒娇似的求饶。 这在麒麟里是几乎不可能的,某人的声音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勾魂,点燃了更炽烈的熊熊战火,换来某人更加激烈的横冲直撞。 每一次都像是最激烈的,但是,下一次才知道,上一次不算是什么,这次才是最激烈的,没有之一! 太浓太浓的爱意,太久太久的思念,都在这个晚上结合在两具年轻健康的躯体之间。因为某人点名要吃小牛肉而某人没有买到,因此某人的小牛肉受到了某人的野狼一样的牙齿更多更深的照顾。 由于两人都有非常迫切的作战需要,因此这个战况格外激烈,红蓝双方(默认更妖的队长是蓝方吧)寸土必争,当然,蓝军具有强大的战略优势,武器装备与智力支持而霸道嚣张。 为了作者的健康(防止鼻血横飞失血过多而不幸壮烈)与人身安全(防止因为偷窥而过于激动发出花痴妹子?还是汉子——反正身份证上写的是“女”——特有的声音而被两名卓越的特种兵发现而出现被组特的事情),剩下的事情请自行想象。 不管怎么说,无论你的想象有多么丰富,他们的XXOO都超过了你的想象。 两轮作战完毕,两人迅速冲完澡,夏明朗捧着陆臻勒得红红的胳臂,浓密的吻不放过每一个细胞。陆臻的手指感知着夏明朗的肌肤,深麦色的皮肤包裹着健壮的肌肉与蓬勃的力量,陆臻低头吻上夏明朗黑硬的短发,湿漉漉的。 他们不需要把自己弄得很干净,所以澡洗得很快。 “吃饭去!”夏明朗摸着陆臻湿漉漉的短头发。 “嗯!”陆臻回答道。 两轮作战完毕,两人迅速冲完澡,夏明朗捧着陆臻勒得红红的胳臂,浓密的吻不放过每一个细胞。陆臻的手指感知着夏明朗的肌肤,深麦色的皮肤包裹着健壮的肌肉与蓬勃的力量,陆臻低头吻上夏明朗黑硬的短发,湿漉漉的。 他们不需要把自己弄得很干净,所以澡洗得很快。 “吃饭去!”夏明朗摸着陆臻湿漉漉的短头发。 “嗯!”陆臻回答道。 陆臻洗好手在餐桌边乖乖地坐好,幸福甜蜜地看着夏明朗重新系上围裙,把凉了的菜加热后一盘又一盘地端出来,最后是一碗香气四溢的红烧牛肉。 “我做的饭够不够上海女婿的水平!”夏明朗盛出米饭,摆好筷子。 “你本来就是上海女……呃……”陆臻噎了一下,看着夏明朗笑眯眯地,确切的说是笑里藏刀地看着他。 “绝对够了!”陆臻从善如流。 “你是不是自从搬来之后买了厨房用具就没用过?”夏明朗夹了一块牛肉给陆臻,又夹了一筷子芹菜,“调料都快过期了,锅上都一层灰!” “谁说的!”陆臻幸福地吃着上校司务长做的红烧牛肉,“明明同事来安家的时候用过一次!” 夏明朗:“呃……做的什么?” “还记得在武汉咱们一起做的烤鱼吧?”陆臻幸福地夹了一块红烧牛肉,扒了一大口米饭,“我都把鱼买回来了,觉得我会做,可是……我发现我不会烤!” “哼,”夏明朗盯了他一眼,“那条鱼然后怎么办了?” “还是同事做的呗!我给人家烧水!哎,那个同事和你妹是同学!”陆臻说完了觉得句子有歧义,赶快补充道:“你的妹妹,夏明妍的大学同学!电脑天才,现在特招入伍。有技术就是好啊,一进来就是少校!” “哦。”夏明朗也许经过刚才的攻城略地的高烈度战斗之后是真饿了,也许是明白要保密的事情不该多问,专心吃饭。没怎么搭理这一茬子。 陆臻的大脑迅速把这事儿想了一遍。要是继续讲邓小敏是怎么被忽悠进来的,夏明朗得把他笑死。幸好这妖人没问,那就不说了吧。 “哎,是技术人员升衔儿快还是战斗人员?”过了一会儿,陆臻问道。 夏明朗夹了一筷子肉塞到陆臻碗里,白了他一眼:“当然是技术人员了。不过,最快的是会技术的战斗人员,会战斗的技术人员,比如说你。你最快了,老子入伍这么些年,都没见过比你还快的。” “我以后的衔儿肯定比你高了。以后见到了,你得先说‘首长好’了!”陆臻笑眯眯地憧憬着未来,想刺激一下夏明朗,“没准儿严头都得叫我首长呢,何况是他儿子,你,夏明朗!” 夏明朗毫不为所动,偷偷看了一眼陆臻小臂上的累累红痕,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出色的特种兵,队长很会挑地方,留下痕迹的地方穿上常服都被常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可是那具完美的身体上还是留下了许多暧昧不清的纠缠痕迹,队长便由于刚才的身体嚣张而纵容老婆的心灵放肆没怎么过分追究这种占便宜的行为:“你要是以后不当个将军,老子不要你了。” “你敢!”陆臻假装恶狠狠地反威胁,“你要不当将军老子也不要你了。” “得了吧,”夏明朗淡然如水,咽下一口饭,“宁愿老子这辈子当不上将军,也不想让中国打仗,我有战功才能升将军,不像你,动动脑子就行!可是我能娶个将军老婆,还是符合科学发展观的技术型人才。要是你不要我,谁给你做饭吃?天天吃方便面?”夏明朗指了指角落里的一箱子方便面,“红烧牛肉面,哎哟,比我做的还好吃啊!” “你最好吃了。”陆臻埋着头扒饭。 “什么?”夏明朗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陆臻碗里,顺便碰了一下陆臻的鼻子。 “天下这么大,你做的菜最好吃了,我要跟你吃一辈子。我的上校司务长,辛苦了。”陆臻笑得甜蜜。 “为人民服务。”夏明朗有板有眼地回答,笑得看不见眼睛。 “夏明朗同志,能帮个忙吗?” “陆臻同志请讲。” “能为我做一辈子的饭吗?” “能。不过……” “不过什么?” “我要吃一辈子的小牛肉。” “行,我答应你。” “包括今晚。” “呃……” 天色暗了下来,北京城里流光溢彩。夜北京的确是很浮乱的,但是,寥远的天尽头,依然闪烁着银河的星。 今晚且是如此,明天什么的,明天再说吧。至少,先让今晚好好享受。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19章 回忆 北方的冬天,总是一阵冷过一阵的。偏巧了,今年立冬还没多久,初雪就已经洋洋洒洒地来了。 深夜,陆臻敲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电脑,在桌前伸了个懒腰,一跃而起,双手握紧拳头对了对,又仿佛想起什么似得,松了肩膀,稍许一声微叹,缓缓踱步到窗前。 玻璃窗上弥漫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朦朦胧胧的映着浑然天地一片晶莹。他心下一动,把食指贴上去,冰冷同指尖的温热偎依,化成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圆点,指尖游动,点化为线,线绘成图,图连作画,渐渐得见远山远水,峰峦涌聚,山川起伏。陆臻后退一步,看着手下点滴山河,露出浅浅地笑意来,又抬起手,跟着几笔勾勒出群山掩映下楼房,最早勾画的山川已经融汇成水滴,一点点渐渐模糊了,陆臻眼里无限眷恋,神色也随之黯然。 闭上眼,刀枪剑戟,铁马金戈,汗水混着鲜血,信仰和希望,那些在他梦境里依旧鲜活的微笑着的脸。 那片土地啊,他的家,他的故土,他的兄弟,他曾经的热血和梦想,还有,他的爱人。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视野下的朦胧已化一片清明。 抬眸放眼望去,天地晶莹,雪舞风华,琼枝百态,青冥一望浩瀚混沌。冬夜的星空,庄严壮美,天边弦月如钩,参宿七星烛照,遥映万家灯火阑珊。 真是漂亮,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陆臻也不由喟叹。 千里之外,同一轮弦月清辉之下,他们在做什么呢,冬训么,有没有出任务?还有,那个流氓睡了没? 想到这,陆臻终于还是额手长叹了一声,矫情归矫情,可是……真他妈想啊。 一点睡意都没有,又来回踱了几步,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索性扔到一边,夏明朗这两天也在外开会,这电话,不是不能打,就是,这个时间,早睡了吧,就算没睡,打过去说什么啊,说睡不着?得了吧,又不是小姑娘,老夫老妻了,腻歪个什么呢,不用那人说,他自己都觉得娘们唧唧的。 陆臻把自己扔到床上,还顺势滚了一滚,把头埋进枕头里,孤枕难眠啊!英雄气短啊! 平日里忙的昏天暗地的也没工夫儿女私情,可这一闲下来,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怎一个愁字了得! 得,他翻起身,如此良宵,小生又怎敢辜负呢? 想就想呗,索性想个痛快! 陆臻从床上坐起来,给自己点了支烟,在迷蒙的烟雾里重新回到窗前。 在熟悉的味道里怀念那个最熟悉的人。 对于有些人来说,想念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陆臻缓缓地闭上眼,似乎看到了什么,嘴角不经意地荡出一抹笑。 那种恬静满足的笑意,无论世事如何变幻,始终不染微尘。 他仍能清晰地记起他在麒麟的最后一日。 那天夏明朗的话出奇的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静静地看着陆臻交杯换盏间强忍着悲伤同战友们嬉笑打诨。偶尔间一个对视,却又像是被钉住了时间,视线纠葛缠绵绞到一起再也扯不开。 一个无酒自醉,一个戒酒浇愁,平日里绷紧的那弦险些要维持不下去。 两下里都想退席单独说说话却只是愣着隔桌相望。最后倒是徐知着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是演的哪出啊,牛郎织女呐,再这么看下去,别说王母了,就连这群醉得七荤八素的喜鹊们也该瞧出不对了。瞅着时间差不多了,忙招呼着散,陆臻明儿就走了,总不能真喝多了。 夏明朗这才站起身,勾着三分笑意:“得,差多行了啊。”伸手带过陆臻的肩膀摇摇晃晃着往前走:“来吧,陆大硕士,最后再给领导汇报次工作。” 天抹微云,凉风细细。跟生死兄弟一通热泪叹别离之后,正是日薄西山。 整个基地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之下,仿佛母亲最柔软安全的怀抱。一出来陆臻整个人就贴了上去,挂在他身上闪着一双大眼睛眸笑嘻嘻地瞅着他不放,夏明朗下意识扫了下四周想把他拎起来,偏过头刚好看着他琉璃般璀璨流光含笑的眸子,心都要化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装够没,知道你没醉。”声音是连他都想不到的沉醉温柔。 陆臻笑着摆手从夏明朗身上起来,眨眨眼,瞬间就没了醉态。 站在空旷的操场上举目四望,火红的夕阳,夕阳下高高的主席台,主席台下的靶场,目光落到再高再远处就是浅白色的基地楼房,他曾在这里放声大笑,也曾经在这里辛酸落泪,激情的汗水还未洒够,热烈的鲜血还来不及凝结,骨子里翻滚着沸腾着的气息从来不曾冷却,可他却要离开,离开这片炙热的土地,离开他最亲密的战友,离开他最爱的那个人。 眼泪再也无法克制。 夏明朗就站在他几步之外,逆着光看不清楚他的脸,夕阳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整个人笼在金色光辉里,挺拔伟岸,像一座永远都不会倒下的大山,像一尊神。 陆臻看着他,心突然安定下来,深深呼了口气,几步便飞快地窜到了前面,伸手一扬,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队长,跟上!” 夏明朗愣了一下,也跟着冲了上去。 基地的晚风如同母亲一双温柔的手掠过他们的容发鬓角,随着他们充满力量的躯体线条流畅的身形,轻盈地吻在他们的眉梢,从容安抚内心的沧海波澜。 停下来的时候,陆臻身上已起了一层薄汗,稍稍带着喘息。夏明朗看着他一脸莫名其妙,想来这儿也用不着跑成这样吧,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后山着火了呢。 陆臻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喘气,冲着他笑得一脸灿烂:“你别这么看着我,上次来这找你跑得比这回快多了。” 夏明朗一脸黑线,这日子没法过了,一辈子就那么丢了一回脸,可是让自家媳妇记死了。 陆臻看他面色不善心情大好,忍不住走过去揉他的头。夏明朗眼疾手快的制住,一把拽过来,咬着牙贴着他耳朵压低了嗓音:“又想造反啊?” 陆臻身体随即一退,眼底却渐渐弥漫出浓浓的笑意来,夕阳映进他的眼里,闪着一抹火红温暖的光,明亮地跳跃着。 夏明朗顺势拉过他的手,顺着他的目光向远方眺望。 落日熔金,他们并肩立于峰顶,远远的河沟闪着金鳞般的光芒,远山连绵金黄,层峦巍峨,仿佛连天巨蟒腾起云霄之间,吞云吐雾,傲然凌万物之上,俯瞰大地苍生。静谧的紫,温暖的橙,朦胧的金以及热烈的红,转瞬变化迭出由半边天际倾洒而下。晚霞黯晴碧,山翠互明灭,衰草残阳三万顷。林梢之上也蒙着金色的轮廓,他们浸浴在整个世界的暖黄之下,似与天地融作一体。渐渐地,时间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指间中浅浅淌过,夕阳也从绚丽化为淡然,由七彩归于苍茫。深一笔,浅一笔的的暗红和灰白在莽苍中随意抹过,神秘而宏大,蕴藏无数的惊险和未知,天宽地阔。 “大好山河啊,我却要告别了。”陆臻的嗓音依旧干净清朗,却又似融进这一片壮烈的晚阳里,有一种哀叹百回的美。 夏明朗突然明白了,明白陆臻为什么会选在这里。 这里有最壮丽的美景,这里得见最广阔的山河,这是大世界里他们曾经的小世界,在这里,他曾认真承诺,我死了也会回来,回到你这里。在这里,陆臻也曾郑重道,我们不会被风带走,散落在天涯。在这里,他第一次为他庆生,在这里,他们遮掩的隐秘第一次在第三人眼前被迫剖白,这个世界开始以血淋淋的现实给他们当头一喝。明日种种,不可预知,可是今天他们仍旧在一起,他们依然发誓用爱耗尽这一生。 天地浩荡,这昭昭日月,巍巍山河。 这个世界下,他们并肩。 乾坤只在掌挐中,四海五湖归一望。 他们并肩,看这个世界。 “队长,你不和我说点什么吗?” 最后一抹浑圆的红消失在了地平线,天边晕成绯丽的画卷,余晖渐渐爬下夏明朗的衣襟,他却似乎还浴在那一团温润的火里,眼里锋芒尽敛,积聚在幽深漆黑的瞳里只剩下温柔眷恋和宠溺,他懒洋洋地拖长了嗓音低声道:“说什么啊?” 是啊,说什么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我理解你的不安,你体会我的担忧。我明白你的责任与使命,你了解我的宏愿和理想。 在这一刻,我们什么也没有说,却又像什么都已经说过了。 陆臻险些又要流下泪来,却听见夏明朗突然离得更近了,贴着他的耳畔吹了一口气,咬着牙噙着笑含含糊糊地道:“我更喜欢来做的。” 陆臻正沉浸在离别诗情画意的感伤里,冷不丁听到这一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吐血。 再后来的事,陆臻记不太清了,或者,他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么寡淡的心性,所以往往不太好意思回想。 很热烈的夜晚,他们就像一团拥抱在一起的火,不激烈,却温暖炙热,久久不息。 夏明朗体贴的顾忌着他第二天的行程,从头到尾都很克制,可两个人的心却是火热滚烫,大汗淋漓之间随便呵出的一口气都仿佛要灼伤对方。他们耳鬓厮磨,唇齿纠缠,包容,忍耐,交融,吞噬。 最后,是陆臻仰面躺在床上,重重地喘息,夏明朗伸手牢牢箍住他的身体,深沉的眼底欲海翻腾,动作却依旧很温柔,他们看着彼此的瞳孔里倒映出爱人同自己一样迷恋不舍的脸,还有那挣扎在心底里的生生不息的希望。他们的躯体和灵魂都紧紧地缠绕交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最后的最后,是夏明朗抱着他跟他一起侧着身子看窗外的万里星辰,夜空如洗,璀璨的星河倒映在他们的眼里,夏明朗把他的手握紧了些,低声着却又无比坚定地说,你放心。 陆臻鼻子一酸,转过头去咬他的唇,想说些什么,可一开口,眼泪就流了下来。充斥着的,是不舍是感动,更有希冀,你的,我的,我们的,信仰与未来的人生。 我信你。 最后到底有没有说出来呢,那些美好的故事翻到了最后一页,站在窗前观雪的陆臻手里的烟也已燃烧殆尽,可他微微蹙着眉还是没想到,不是他的记忆力不好,实在是……再理智精细的大脑也有发热过量的时候,更何况,身体都着了,哪还有心思和力气费脑子。 身体里有个地方渐渐躁动起来,一点可疑的红逐渐蔓延到了他的耳朵,陆臻伸手揉了揉,一点都没有消散的迹象,不由也苦下了张脸。 抬眼望了望天,果然,也似乎蒙着一层淡淡地灰色,怎么也比不上那天的璀璨壮美。哎,谁让自己男人不在呢,还得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啊,刚要收回视线,瞟到下面却突然像是被电住了,心脏差点没跳出来,多少年没被吓着过了,陆臻愣是被惊了一身汗,认真的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眼的时候,泠泠天地一片莹白,万籁静默,浑然不似人间,而那个人,依旧站在马路对面路灯底下的,遥遥冲他招手,整身子都晕在浅黄色的光影里,看不清楚面目,却似乎能感受到他热烈的注视。在白茫茫的晶莹浩瀚中,仿佛从天而降,披霜踏月而来。 那是…… 妈的,玩这招,陆臻心砰砰地跳个不停,飞快地登上鞋子,抓起大衣飞奔了下去。 今晚的夜空,斗大明星烂无数,长天一月坠林梢。咦,哪里灰了?我看美得很嘛。后来我们躺在床上的陆小臻同志抱着身边热乎乎的人咬着嘴唇暗里笑得格外开怀。 end~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20章 许大马棒的媳妇茶 PS:背景是臻儿已经调去北京某部,现在两人都在休假中 CHAPTER 1 某天,夏队长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眼表,唔,差不多是他媳妇儿给他打电话的时间到了。 于是他满心欢喜地接起电话,也不看来电显示,按下绿色通话键就是一声甜到腻的“宝贝儿”。 电话那头诡异地沉默了半晌,正当夏明朗疑心是不是自己手机坏了的时候,那头蓦地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震得队长大人脑仁儿生疼,赶紧把手机移开,那笑声粗犷豪放,生生飘出去好几里地。 夏明朗疑惑了,怎么这声音听着还有点儿耳熟啊? 再把手机挪近一看,妖孽队长脑袋一炸,瞬间掠过脑海的想法是老子是不是该赶紧穿过电话线用老子的意念去杀人灭口灭了他丫的?! 许航远肺活量大,笑半天才用完一口气,扯着嗓门道:“哎夏明朗我说你小子想媳妇儿想疯了吧,啊?!哎哟不行笑得老子这老腰都直不起来了哎哟哈哈哈哈……” 夏明朗咬牙切齿,心想你大爷的操行,你姥姥的腰都直不起来!腰不好尼玛赶紧治别跟这儿丢人现眼回头还耽误下半辈子性福! “笑,你接着笑。赶明儿老子就告儿你老婆当年那围巾是我挑上的!再告儿你儿子那小汽车模型特么是老子亲手做的!还有你七大姑八大姨……” “得,得,老伙计!算老哥哥我错了行不?哥哥这厢给你赔罪了诶嘿。”许航远没正形儿地侃着。 夏队长扳回一城,心情大好,从鼻子里哼出个气声儿,道:“啥事儿麻利儿地往外秃噜,甭他妈跟老子这儿闲没事儿瞎扯淡!” 夏大人此时还一门心思惦记着他宝贝儿的电话呢。 “哎我说你小子!还欠我一顿媳妇茶呢,忘啦?就知道你个小白眼儿狼的有了媳妇儿忘了媒人的!”许航远巴拉巴拉着。 夏明朗朝天翻个白眼,脑子里一盘算,好像还真有这事儿,这些年事儿一多,给彻底忘了。 又跟许航远一通海侃,夏队长挂了电话。琢磨半晌,拨通了陆臻的电话。 “喂,宝贝儿,想你了来亲一个先……东三省免费三日游想去不……对对,有个大傻帽儿想当回冤大头……好就这么说定了啊嘿嘿嘿嘿嘿嘿……”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21章 生日贺文《身边》 陆臻同志坐在会议桌的外圈,心不在焉的听着专家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各种参数模型的比较,认真的掐指一算,哟,队长要过生日了! 可是这相隔十万八千里,这生日怎么过呢?想当初自己过生日的时候,陆臻情不自禁猥`琐的笑了,于是讲台上年逾八十的专家看见台下帅气的中校小伙会心一笑:“第二排倒数第二个,对对这位中校同志,我看你理解的不错,给大家讲讲你的想法啊!” 陆臻站起来先是一个标准的军礼,妄图用麒麟式气场掩盖心里的没底,前排的诸位用目光扫射这个被叫起来的年轻人,只叫陆臻内心哀叹这回麻大烦了,刚才专家讲得内容他早就左耳进右耳出了,可这么好的表现机会不好好争取简直太可惜了,什么叫红颜祸水啊夏明朗隔这么远都害他不浅! 心里百转千回,黑亮的眼睛却盯着老专家身后的PPT,几行字里面一个英文单词尤为熟悉“OPNET”正是他研究生的时候和教授讨论过的话题,黑色的眼睛亮了亮,陆臻用刻意压低的清晰声音开了口:“我认为OPNET作为军事通信网络的核心仿真引擎,最大的特点在于HLA模块的delivery system……”中英结合的两分钟微演讲以一种极其谦逊的姿态在前排的云里雾里和专家的满意微笑中落下帷幕。 课程学习结束后不仅老专家专程下来夸赞了他几句,连几个领导也拐到后排来又是握手又是拍肩,一场学习下来陆臻攒了一后背的冷汗,心想着这地方真不是一般人能混的地方,加快步伐往军区外面走。 --------------------------------- 夏明朗其实是极其不愿意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开会的,他一直觉得人生有许许多多的事儿可以做,出任务,参加比赛,哪怕日常拉练都比开会让人有劲儿多了。尤其这种讨论文化精神的会,说白了就是一群人用一种泡脚的速度讨论一个早知道结果或者永远不知道结果的事情。所以当夏明朗走进这个快捷酒店般的宾馆,并且看着墙上土里土气的横幅,他彻彻底底的后悔替二中队那个犊子来开会了,冬训就冬训,祸害人这行为就太让人没齿难忘了,回去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把二队虐一虐。 纵使夏明朗百般不愿,还是乖乖躺在床上给陆臻打电话,想想陆臻已经在皇城待了一个半月,两个人却连电话也没几通,就靠着几封意义不明的邮件互诉衷肠,每个寂寞的夜晚都只能……夏明朗思维要跑偏的时候,电话接通了,熟悉清亮的声音传来:“队长,到开会的地方了?” “是啊,Z市这接待档次太朴素,刚好还是个单间,一会儿我去眯一会儿, 昨晚上他们硬拉着我打牌不让走……” “这会要开几天?” “三天吧,怎么对我开会的事儿这么关心,想我了?” “别瞎想,我就问问,这几天专家来给我们做培训学习,忙得半死哪有什么美国时间想你” “那你给哥哥我唱歌小曲儿解解闷儿?” “行了挂了,不跟你多说我这儿忙的要死!” 电话很快的挂断了,夏明朗有些愣神儿。本来想多说几句的,在麒麟电话打不成,好不容易出来连人声音都听不见,知道那小子去了肯定受欢迎,也没想到会这么忙啊,夏队有些无端的火气在头顶乱冒,可又不知道给谁撒,索性甩门出去乱转,而就在夏明朗满大街乱逛的时候,陆臻的确就要忙翻天了。 又看了一遍考察名单,陆臻才发现自己的名字被补在后面,看来前几天没白费唇舌,收拾了下行李,把那身衣服包好放在最下面,交接一下简单的工作,已经晚上八点了。陆臻第一次对外地考察如此期待,尤其是这种有特殊目的的,计划已久的,马上就要实现的考察,简直可以用热血沸腾来形容,原因只有一个,考察地点是L市,离Z市一小时车程,目的不言而喻。陆臻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大胆过,可能爱情总归有冲动在里面,哪怕不是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也总想在爱人生日那天陪在他身边,尤其是一个半月都没见过的,朝思暮想的人。 陆臻穿着制服走进了夏明朗住的宾馆,档次的确朴素的可以,前台只有一个小妹,抬头看见一位年轻军官大步流星的走进来差点闪瞎了眼。 “美女,我们领导到底住哪个房间啊,电话打不通上面急着派我来找人呢!” 小妹知道这里有部队开会,再看近处的制服帅哥笑的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抖着手查了夏明朗的房号,然后一脸痴迷的目送制服帅哥驾电梯而去。 门被敲响了,夏明朗一想,绝对是隔壁那个陆军某侦查部队派来开会的小刘,嫌开会无聊白天拉着他放开聊,现在这都九点了八成又是闲不住想开谝。懒得开大灯,电视机按了静音就去开门,楼道里却一片黑暗,什么宾馆走廊里连灯都没个,心里默默腹诽,夏明朗正觉得有些蹊跷,忽然有股掌风袭向耳边,连忙后退半步,紧接着拳头就毫不留情的挥了出去,对方以臂挡住,却越发凑近。 夏明朗接着准备出手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队长!” 挥出去的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夏明朗难以置信的后退了两步,脑子盘旋着三个大字“撞鬼了”,尽管夏大队从不相信鬼神论,但在看着来人端着插着根蜡烛巴掌大的蛋糕走过来的时候,深深的震惊了,那微弱火光勾勒出来的,明明就是他想了千万遍的脸孔。 陆臻走近夏明朗,轻轻把门带上,然后借着电视机的光线把小蛋糕举在夏明朗脸前面,轻声说:“队长,许个愿呗” “叭”的一声,大灯很没情调的亮了,陆臻被灯光刺得眯了眯眼,然后就看到了夏明朗瞪得几乎脱窗的眼睛。 “你……”夏明朗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陆臻穿着一身雪白的海军常服,端着小蛋糕站在他面前,笑意盈盈,反着大灯的光线白的几乎朦胧。 夏明朗没再给大脑万马奔腾的时间,冲过去一把把人抱住,触到熟悉的轮廓,闻到熟悉的味道,才轻笑着说:“臭小子,吓死你队长了!” 陆臻在夏明朗肩上得意的挑了挑眉毛:“你什么时候变得胆子这么小?还没我欺上瞒下跑过来胆子大” 夏明朗一把把人拉开距离,“你不会头脑一热就跑过来了吧?想好怎么善后没有?” “没想好我能来?” 夏明朗还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陆臻有些恼:“我没多少时间,来见你不是讨论这个的!” 夏明朗看着眼前人有些微蹙的眉眼,一时间难以缓冲的喜悦涌上心头,竟不知说什么好。 陆臻看着夏明朗呆愣的表情,就知道今天这身打扮有效果,拉过对面人的脖子,不由分说的就亲上去了。 直到微凉的嘴唇贴上,湿`热的舌头灵活的钻进来,夏明朗的实感才一瞬间被点燃,这是他的陆臻,实实在在的陆臻,没错。同样伸出舌去回应,大力吸`允摩`擦,夏明朗忍不住用牙去啃咬,恨不得把眼前的人吞入腹中,再也不用担心分离和想念,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儿,夏明朗才意识到停不下来了,手已经伸进了外套底下,无奈衬衫却紧紧扎在裤子里,伸手杂乱无章的去解陆臻的皮带,却碍于两个人的贴近使不上力气,焦躁的血气直往上涌,一把把陆臻推倒在床上,紧跟着就扑了上去,不知道是谁不小心撞倒了床头柜,座机稀里哗啦的掉在地上发出巨响,两人却浑然不觉,直到清晰的敲门身传来,陆臻的常服裤已经被扯掉,夏明朗正在解他外套的第三个金扣。 “夏队长,夏队长,出什么事啦!” 门外的人喊得高亢,夏明朗被陆臻推了三道才嘴里骂着去开门,去开门的路上又想起陆臻不能被人看见,回头一瞧人早机灵的钻卫生间去了。 低头看看身下某处,夏队关了大灯,门开了条缝,不耐的对着外面的人说:“小刘,我刚把床头柜撞倒了,没事儿你快回去吧我准备睡了” “哦,这房子隔音真不好,那我先回去了有事儿你来敲门啊!”小刘挠着头上稀疏的几根毛往回走,没看见夏明朗门口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人大卸八块拿去填墙的表情。 “最近有没有想我?”话问的极其情`色,下身也随之一顶。 “嗯……”陆臻又是一颤,早就忘了要回答问题。 “问你话,想了没想!”又是一顶。 “想,想了!”生理泪水流了下来,陆臻尾音都带上了哭腔,夏明朗这才作罢,来回了几次,两个人一同达到了高`潮。 后来两个人又在浴室折腾了几次,直到夏明朗半拖半抱的把陆臻从浴室里放到床上,已经是一点多了,陆臻早就睁不开眼,两个人稀里糊涂就躺在床上闭了眼。 陆臻正沉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却觉得胸口被卡的穿不上气来,连忙推推身后的人,“队长,别搂这么紧,没法呼吸了!” 夏明朗却跟没听见似得,只在人耳边吹气。 陆臻无法,只好转个身和夏明朗面对面躺着,两个人呼吸纠`缠,一下子反而睡不着了,陆臻睁开眼,就看见夏明朗正在看他,眸子里映着窗外暗色的光,却意外地明亮。 陆臻用手轻轻戳了戳夏明朗的眉骨:“队长,生日礼物喜欢吗?” “喜欢的不得了。”夏明朗把怀里的人紧了紧,复而又说:“下次来还是提前给我打个招呼,太危险了……” 陆臻一下子又有些气恼,最不满的就是夏明朗一个人安排好所有的事情,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的享受结果。 夏明朗立刻感觉到怀里人的僵硬,轻抚了抚陆臻的后背叹了口气:“我到现在都觉得跟做梦似得,有时候总会想,虽然你调走了,但你其实一直都在我身边,我带他们 训练的时候,你就在队伍里跑着,偶尔抬眼看看我,开会的时候,你就在第一排坐着,偶尔会垂下眼帘仔细的思索,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你就在不远的那张桌子后 面,盯着电脑一副废寝忘食的样子,每天晚上就那样安安静静的躺在我怀里,像现在一样,而出任务的时候,好像你就在我身后,伸手可及的地方……” “队长……”陆臻第一次听到夏明朗这么感性,觉得眼眶酸涩的睁不开,忍不住出声叫住对方。 “听 我说,”夏明朗用额头顶了下陆臻光洁的脑门:“有时候忍不下去了,就拿你用过的东西瞧瞧,走走我们常去的地方,可是转念一想,你才走了一个半月就忍不下去 了,那一年呢,五年呢,更远呢?越想越害怕,比枪指着脑门子害怕得多,但最后想到你是去追逐梦想,你再向着更高处攀登,又觉得一切的等待都是有意义的,哪 怕时间再长。” “队长,我每次想起你,就拼命努力的看文件看书,这样就可以暂时把你忘了……” 夏明朗忍不住笑了,伸手拧了拧怀里人的腰:“原来我这么好忘的啊!” 陆臻笑着躲开:“明天我六半点就要爬起来赶第一班车回去,你别送我了多睡会儿啊!” 然后装模作样闭上了眼睛,夏明朗也就不去闹他,跟着闭上眼睛不再言语,陆臻躺了会儿忍不住偷看,队长真就这么睡了?这么久没见就说这么点话啊……看夏明朗睫毛颤抖似要睁开,又连忙合上眼睛装睡。 忍不住反复了几次,又发现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作怪,跟个孩子似得犯傻,陆臻把脸埋在夏明朗的颈窝里,轻轻开口:“夏明朗,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夏明朗没有回答,只是紧了紧胳膊表示他听到了,陆臻觉得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安心过。 此时此刻,在床上依偎而眠的,不是两个麒麟的战士,也不是国家的城墙,只是两个分离已久,好不容易相见的情人,感受彼此身上的脉动和热血,感受来自彼此身边的沉静与安眠。 第二天早上陆臻小心翼翼的爬起来,黑着灯简单收拾了行李,在沉睡爱人的脸上亲了亲,蹑手蹑脚的打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的那一瞬间 夏明朗就睁开了眼睛,心里慌乱到不敢送他出门,只能装睡在床上。终于听到关门声,夏明朗随手抓了件衣服套在头上,连忙走到窗口去看,陆臻已经走出了宾馆的 门口,正走出门前一小片的停车场,步伐平稳甚至缓慢,忽然陆臻抬起了垂在身侧的左手,举过头顶挥了挥,却没有回头,夏明朗也缓缓举起了手挥了挥,虽然楼下 的人没有回头,他们彼此这样了解,他知道他会站在窗口,他知道他会一样举起双手,他知道他舍不得走,他知道他会在身边守候。 后来夏明朗站的累了,转身开了灯,却看见桌上的小蛋糕下押着张纸条:“当早餐吧,蛋糕店最后一块呢!” 看着蛋糕上七扭八拐的小太阳,夏明朗忽然想到陆臻刚才的背影,映衬在地平线的晨曦微露中,就像一个小太阳,那是他的太阳,身在天边,心却在近处,发着炙热的光。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22章吃货行动 最近,苗爹苗江同志接了一单大生意——接待陈默的老战友。 起因是大家最近都休假了,就想着来看看陈默大家聚聚,但是好不容易陈默也休假了所以苗苑想跟他一起回家看看爹妈,陈默夹在老婆和战友们当中左右为难,最后还是苗爹拍板决定,回来呀!带着你那帮战友们一起回来呀!我女婿的老战友我有啥不能招待的!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陈默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恍然想起当年自己毛脚女婿新上门一心想讨好老丈人而吃伤的那次,好像在心里发过誓,有朝一日要把原来队里的那帮吃货全拉到苗家吃一顿,充分地让苗爹感受到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战斗力,当时想完还在心里默默唾弃了一把自己的不切实际,没想到真有实现的那一天。 苗爹志得意满地把女儿女婿连同一帮战友的行程敲定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问题——得准备多少食物? 于是悄悄打电话给苗苑询问之。 苗苑掰手指,一,二,三,四……,然后答曰:大概就五个陈默这样子吧。 苗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回想了一下自家女婿的食量,然后乘以五…… 苗爹头一次开始忧虑自己做的饭会不会不够吃这个问题。 苗苑同学后面又补了一句,哦,爸,别忘了还有你自己女婿没算进去呢。 苗爹翻白眼,开始认真地考虑是不是从乡下找一口大铁锅来炒菜做饭,免得到时候一顿中饭来不及烧还要分成上下两部分把那些战友们填满。 表面冷冰冰其实内心很火热的陈默同志跟苗苑先回到了那个南方城市,到家里安置下来,然后掏出一沓红票子塞给苗爹,说,伙食费。 苗爹一愣,把钱塞回去说:“你个傻孩子,我要你的伙食费干嘛呀!怎么,怕爸把你们饿着啦?” 陈默摇摇头,十分认真地说:“他们都不是一般的胃口,我怕把您吃破产。” 话是说得夸张了一点,但是陈默了解自己那帮老战友,这些年虽说都已经不怎么活跃在第一线了,但就算拿出当年的七成功力那也是够让人叹为观止的。 随后陈默又单独去了一趟苗爹订好的在家附近的宾馆,把苗爹原来十分体贴订的五个单人间换成了一个双人间一个三人间,反正给他们订单人间那帮人也未见得晚上就会乖乖一个人睡在自己房间。 至于陈默同志这么做到底真的是为了谁,大家就心照不宣吧。 于是陈默在心情激动的等待中,终于在第二天在机场接到了他要等的人。 五个人像一个小旅行团一样自成一角,夏明朗在抽烟,陆臻低头看着手机一边跟徐知着斗嘴,肖准同学惯性地想把自己藏得隐蔽一点再隐蔽一点,方进上蹿下跳地挥着手大喊:“默默,这儿呢这儿呢!” 陈默脸上的带笑,走向那群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一路上那叽叽喳喳的可真是热闹够了,方进在跟许久不见的夏明朗吹他最近伸手进步神速,快能重新放倒陈默了,夏明朗撸着他的圆脑袋说干得不错。 陆臻不屑,你也就能欺负欺负老实人。 方进嘿嘿一笑,说,我还爱欺负小娘们似的身板,一指头放倒一个。 陆臻淡定地,我记得默嫂身板挺小的,侯爷你可千万手下留情点儿。 陈默一个眼光杀到,方进连忙摸着后脑勺赔笑,默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臻子呢!说臻子呢! 然后夏明朗瞟了他一眼,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就是看一眼,结果做贼心虚的方进当下就囧了,连连摆手说队座我错了队座我再也不敢了。 徐小花和肖准同志倒在座椅里乐得七歪八倒,方小侯啊方小侯,上天下地只有陈默和夏明朗俩人制得住他,哦,现在还要加一个侯嫂,偏偏还要在这俩人都在的时候穷得瑟,得瑟着得瑟着,就只剩瑟瑟发抖努力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了。 陈默开着苗江的车先把一行人送去宾馆放行李,下午带他们回家。 柜台把两张房卡交给陈默,肖准很单纯,问:“干果儿和小花一间啊?” 徐小花把喝进去的水差点儿呛出来,看着夏明朗的脸,心说我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倒是方进大大咧咧敲了肖准脑袋一记,“傻了吧你!队长跟队副一间你个小队员跑去当什么电灯泡!” 咳咳咳咳咳!四周同时响起数个人的咳嗽声,夏明朗狠狠瞪了方进一眼,好在肖准同志是极为单纯一孩子,一点儿没听出来别的啥,点点头说:“也对。” 徐小花走在陈默旁边,看他们在前面打打闹闹,小声对陈默说:“组长你特地开的双人间?” 陈默看着夏明朗大大喇喇地勾着陆臻肩膀,嘴角带起一点笑。 徐小花看着陈默,恍然发现陈默这人不是真的那么冷,过了这么多年,他居然也学会了体贴他人。 苗苑同学功不可没啊! 打打闹闹说说笑笑,一行人赶在晚饭前回到了苗家。 进门就是大客厅,客厅中央是一张苗爹特地借来的大饭桌,大饭桌的中央就是当年陈默拼着一死也没能喝下去的脸盆大一碗鱼汤。 众吃货都被这种大阵仗镇住了。 当然这种伙食在基地食堂并不少见,问题就是,这儿不是麒麟基地而是一间普通民居啊!! 就凭这,众位吃货在心里对苗爹的憧憬就已经上了好几个台阶了! 何月笛还没下班回家,苗苑正帮着她爸把一盆汤碗装的小排骨端上桌,看见他们进来,热情招呼道:“哎呀,你们已经到啦!” “默嫂好!”众人整齐划一地打招呼。 夏明朗笑嘻嘻,一枝独秀,“弟妹好啊!” “你们好!”苗苑兴奋地小脸红扑扑,对着还在厨房里爆炒烹炸的老爸喊,“爸!人来了!你先出来一下!” 陆臻摆摆手说:“应该是我们拜见长辈,怎么让长辈出来见我们呢!” 说着五个大男人就像一串大闸蟹似的涌到厨房门口,苗爹顺手关了火正要出厨房,冷不丁看到五个门神,吓一跳。 “嗬!”苗爹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你们是陈默的战友吧!你们好啊,欢迎你们来啊!” “叔叔好!”众人又是一声整齐划一的问好声。 苗爹那个乐得,这么养眼这么嘴甜五个大小伙子往那儿一戳,老人家的心别提多么美了,当下就说道:“哎!叔叔好着呢!快快,苗苗,招呼客人坐着去,先吃起来,我这儿还炒几个菜呢。” 夏明朗代表众人,说:“叔叔您别忙了,我们几个家伙在您家就是光喝水也挺开心的!真的,别麻烦您老人家了。” 苗爹十分乐呵,“你是夏队长吧?” “哎,我是。” “常听陈默谈起你们啊!你们都是老战友了嘛!那感情不一样啊!到我家来,我还能不把你们招待好咯啊,啊!没事儿,叔叔我一把年纪人了也就烧菜做饭这么点儿爱好,不麻烦!” 夏明朗笑着点头,“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悠着点儿啊。” 苗江同志乐呵呵地点头,心想着这帮当兵的到底是自家女婿的战友,说话好听动作利索,斯文有礼不粗鲁,看着就顺眼! 一帮人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坐不下人了,方进就盘腿坐到地毯上,夏明朗一看这高度差,十分顺手地往方进脑袋上一磕。 “哎哟队座,小的没招你惹你吧!”方进捂着脑袋,故意大声嚷嚷。 夏明朗嘿嘿一笑,道:“你小子不在都没人让我敲头啊!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兵越来越有个性,摸个头那可是伤自尊的。没办法,新人欺负不了,欺负欺负你这个旧人总行了吧?” 陆臻抿嘴一笑,这说辞摆明了是欺负方小侯,也就夏明朗这妖人能说得如此诚恳而光明正大,几乎要让听见的人以为他是为了方进的身心健康特地敲敲他的头。 “默默。”方进瞪大眼睛看向陈默,大意是我又被队长欺负了你可千万要替我报仇! 陈默看了一眼一脸坏笑的夏明朗,再看向方进,诚实道:“我打不过他。” 几个人同时爆笑。 苗苑端着一碟子新烤出来的蛋糕放在玻璃茶几上,说:“刚刚出炉的,大家趁热吃吧。” 大家身手都很利索,个个靠在沙发里面,看谁手长能够到,徐小花离得近,最先拿到,旁边的肖准哀怨地戳戳他,“给哥们儿来一个呗!” 徐小花大笑,道:“肖准同志你不是一向号称自己手长吗?这么点儿距离就把您给难倒啦?” 肖准悲愤,一脚踹开徐小花,徐小花顺势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陆臻十分没有同情心地嘲笑了。 陈默瞧着这一帮好几十了还跟小孩儿一样你打我闹的,心里觉得特别的暖和,长久以来一直缺失的那一部分,这一刻被填满了。 晚饭那是极丰盛,苗爹本来就想着要大展身手,被几个大小伙几句一哄那更是心情舒畅,上了压箱底的绝活儿,刀光闪闪,现码了一堆生鱼片出来,薄纤巧,都能去代言某些超薄笔记本电脑的广告了。 菜一上桌,自然又是好一通夸赞,苗爹好久没有做这个菜,今天一下子就拿出了自己的巅峰水平,志得意满地笑了。 麒麟这群人什么没吃过,眼前这大盆大盆手艺精良的菜品足可称得上美味佳肴,夏明朗领衔方进并肖准同志开了一箱子的啤酒,何月笛和苗苑陪他们喝了点儿就坐到沙发上看电视去了,于是饭桌上只剩一堆大老爷们儿。 苗爹血压有点儿高,被勒令不能喝太多,就听着他们天南地北地说着自己的广博见闻,有些虽然说得夸张了些,却也很有趣。 方小侯吹嘘:“想当年爷我神勇无敌,就那种瘦瘦长长身板儿的,我来一个灭一个来两个灭一双!” 方小侯这回学乖了,没有指名道姓,但一圈人都心知肚明他就爱拿这话来噎陆臻,陆臻瞅了一眼夏明朗事不关己的表情,慢悠悠乐呵呵道:“默爷老丈人还坐在这桌上呢,侯爷你胆儿忒大,敢放话说要灭人家女婿!” 要说耍嘴皮子,陆臻同志也就对夏明朗甘拜过下风,方小侯丫一个二子,一直罩他的陈默又不能说不会道,以前夏明朗也会罩着他,自打夏明朗找了老婆,那杠杠的,永远保持跟老婆的战线高度统一啊! 肖准大发善心,“侯爷别伤心,反正你现在不是还放不倒组长不是!” 一句话戳了方小侯伤心事,饭桌上一下子静了,肖准自知失言,咬着舌头缩了回去。 “哎,侯爷,不是,准哥没那意思。”陆臻见二子伤心了,劝慰道。 侯爷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道:“你们这几个意思啊!默默好不容易能打得过我了,你们这一个两个的都这么见不得默默比我厉害是怎么地啊?” 大家都笑了,方进是个二子,难得二子过了这么些年,也知道体恤大家的心情,故意说些俏皮话来逗开场面了。 一餐饭吃得宾主尽欢,两个女人帮着苗爹收拾桌子,徐小花一个好孩子吃完饭就抬屁股走人不好意思,还帮着收拾了一下,惹得苗妈直说要是自己还有个女儿就招他做女婿。 陆臻和夏明朗听见这话都愣了一下,倒是徐小花笑着说好啊,跟组长做连襟那敢情好。 几个人晚饭都没喝多少,光顾着埋头苦干苗爹的丰盛大餐,勉强算是收支平衡。 到底是在别人家,大家聚在一起了也不方便太放肆地用属于麒麟的方式庆祝重聚。 夏明朗一个眼神,陈默心领神会,对苗苑说:“我们几个出去聊聊,你陪着爸妈吧。” 苗苑乖巧地点点头,陈默揉揉她的头发,惹来兄弟们一阵哄笑。 重聚!就要用麒麟的方式重聚! 十一月份的南方城市已经不暖和,一群还穿着短袖出门的爷们儿瞬间吸引了各种注意力,路人对着他们评头论足,帅哥们幸福了一众花痴。 徐小花收到的目光尤其的热烈,当然,人长得帅嘛!身材还这么好,姑娘们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几个人胸前扫来扫去,然后发出惊叹声。 陆臻有点想笑,估计这时候要是把短袖从下面撩起来,这几个人的腹肌能让姑娘们流鼻血。 “笑什么呢?”夏明朗看陆臻一个人走着走着就笑了起来,问。 陆臻顺手揽过徐小花,道:“感慨一下我们小花魅力不减当年啊!不对,是更胜一筹了!” “去你的!”徐小花顺手给了他一肘子,压低声音道,“我看怎么好像大部分都盯在队长身上啊!” 陆臻淡定地,“没事儿,被妞儿看几眼又不会少块肉。” 徐小花冲大方的陆臻竖大拇指,“您是爷!” 夏明朗走得近,耳朵尖,把这俩人的对话都听进去,亲切的勾住陆臻的肩膀,亲切地说:“陆臻同志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陆臻连忙跳开一步,却撞上走在前面的肖准的背,“嗷!我的鼻子!” 陆臻故意哀嚎,揉着鼻子说:“我这挺拔的鼻子哟!都给撞进去了!” 徐小花捧腹大笑,肖准一脸无辜地说:“我什么都没干啊!” 陈默也笑了。 陈默领他们去的是一家附近的武馆,师傅是个中年人,一身黑的发油的肌肉,陈默有时候来休假,就会找这个师傅练手。 师傅听了他的来意,爽快一笑,说:“你走帮我锁门!我要下班啦!” 陈默感谢地点点头。 那边方进已经脱掉上衣蹦来蹦去地热身,顺便找陆臻邀战。 “为嘛又是我?”陆臻眨着眼睛问。 方小侯傲然道:“因为你最好欺负!” “靠!”陆臻笑骂了一句,随即也认真地做起热身运动。人都这么明目张胆地看不起你了,怎么着也得把这面子找回来啊! 于是俩小孩儿开始掐架了。 肖准在一边和徐小花窃窃私语,“哎,你猜这回谁能赢?” 徐小花摇头,“说不好,侯爷身手退步挺大,但臻儿现在整天坐办公室……啧啧,真说不好。” 另一边,夏明朗盯着陈默,笑:“咱也打一架?” 陈默点点头说好。 肖准和徐小花两个在旁边开了个盘口押注,陆臻偶然间听到肖准一句“我押侯爷!一百块!” 然后徐小花说:“唔,那我押臻子吧,唔,押十块。” 靠!陆臻怒了,这回说什么也得赢一回! 经过连番大战,陆臻终于顺利压下侯爷,得意洋洋地得瑟,夏明朗和陈默在那边本来就是打着玩玩儿的,见状,夏明朗立刻嘿嘿一笑,压上。 徐小花和肖准两人对视一眼,照样,压上! 方进成为人肉沙包的最底层,大声嚎道:“默默快来救我!” 陈默旁观着这一切,恍然间好像回到了麒麟那地界儿,每年年末全队大比武,方进总能赢,但也总被欺负,被欺负了,就大喊,默默救我。 真好啊!真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天堂! 陈默走过去,伸出手,像之前无数次做惯的那样,把方进拉了出来。 一番你压我我压你的幼稚游戏过去,六个人并排躺在地上喘粗气儿。 一身的大汗挤在一起,也不嫌热,胳膊挨着胳膊,肩膀抵着肩膀,好像这样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一样的小孩儿。 不一定要回到那个地方才是家,陈默想,有这群人在身边就是我的家。 浩浩荡荡一群人找了个夜排档坐下,简陋的帐篷里驾着烤肉架子,陆臻要了几瓶白的,给桌上挨个倒过去,倒到陈默面前的时候手顿了顿,讪笑着移开倒下一个。 酒精是调节气氛的好东西,没下去几口,气氛就热了,肖准满桌找人陪他划拳,结果最后找上了陈默,因为陈默不喝酒,所以大家就看着肖准,输了,喝,赢了,也喝! 夏明朗感慨道:“我们兄弟还能这样聚着,真不容易啊!” 是不容易,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跟自己关系最好的那几个居然一个也没交待在战场上,虽然满身伤疤,却依旧活蹦乱跳。 这些年,大家都变了不少,而当他们聚首在一起的时候,又好像还是二十来岁青葱岁月的那个样子,彼此可以毫无掩饰地交心,没心没肺地相互挤兑,大汗淋漓地大口吃饭。 时间确实可以带走一切,那些伤痛,心酸,都会慢慢淡去,而那些美好,温暖,会像美酒一样,越陈越香。 陆臻喝得并不多,却已微醺,傻笑着,拍着徐小花同志的肩膀说你一定要幸福!一定要幸福! 肖准喝多了就跟陈默说组长我们比比枪法吧!再不比比,我怕就忘记你开枪的样子了! 方进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对夏明朗说,队座我想回去。 其实大家都是念旧的人,不是新的不好,而是旧的无可替代。 就像各分东西之后其实也可以过得很好,说说笑笑地一天又一天,但只有留在记忆中的那些人,才最独一无二。 一起出生入死那么多年,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这种可遇而不可求的默契,有时候比什么都宝贵。 有时候人真的不能老是怀念过去,过去这个词代表着太多的美好,容易让人沉醉,让人向往。 未来,未来永远在前方,于是我们必须勇往直前。 陆臻眨着明亮的大眼睛,眼中好像有水光,“如今我们各奔东西,十年后朋友们我们再聚首!希望还能叫你一句兄弟!” 是用命搏出来的感情,多么珍贵。 夏明朗笑着踹他一脚,大声说,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你们生是麒麟的狗,死是麒麟的死狗!陆臻嚷嚷着这句话好像是我先说的你盗版! 夏明朗睨着他说你有什么意见陆臻同志。 陆臻摇头,伏低做小,没意见。 如果这就是人生,注定的不完美,只有自己努力,让他变得尽量美丽一些。 就像,不可能永远与我的战友们并肩作战,那么就努力让他们留在心里,深刻一点,更深刻一点。 他们是战士,谁也无法给谁一个十年之约的保证,但此刻,他们全心全意地相信,十年以后再聚首,我依然能做你的兄弟! 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 也许你倒下,将不再起来。我是否还要永久地期待 也许我长眠,再不能醒来,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脉 也许你的眼睛,再不能睁开……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怀。 如果是这样,请不要悲哀,共和国的土壤里有我们付出的爱。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23章大舅子小舅子那些事儿 陈默知道麒麟出大事儿了,具体的却也不清楚,有一天问了方进,方进也是支支吾吾不好讲明,只让陈默大概听明白一件事——徐知着离开了麒麟。 跟方进这种不一样,搁在普通公司的说法就是,被部队炒鱿鱼了。 陈默一向是个面冷心不冷的主儿,手底下最得意的组员出了这种大事儿,怎么也是着急的,但着急也是完全没用的,他陈默不是什么人物,在这种事情上完全帮不上忙,知道了他现在在陆臻那边,开始琢磨着上京去看看他。 跟方进说了,方进一想,自从队长转院去北京之后还没去看过他,那得嘞!一块儿吧! 这两位都是身体力行的行动派,跟郑楷那儿一合计,两伙人第二天就在首都机场会和了。 陆臻的意思是不用麻烦他们大老远还特地来跑这一趟,方进同志在电话里嚷嚷着我想队长了我想看看他不行啊! 陆臻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其实陆臻的意思大约也是夏明朗的意思,夏明朗有着变态的自尊心,除了陆臻,应该不想被别人看到他最狼狈的样子。 但他也肯定是想的,想那些出生入死的战友,所以也没一力反对。 陆臻没空,徐知着开车去机场接的人,一人一个熊抱,眼眶都点儿湿。 也许他们都没有想到,再次重聚,居然是这样的形式,几个人各奔东西,没有共同的麒麟基地,有的却是各自不同的人间烟火。 郑楷坐在副驾座,目光扫了一圈就确定打扫布置得这么讲究的绝不是租来的车,于是问:“买车啦?” 徐知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忍住了什么,摇头道:“没,问一个……朋友借的。”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徐知着的神情,没有想象当中的颓丧,心里微微松了松。 这是他手下最好的兵,如果过得不好了,那么他也会跟着揪心。 车直接开到医院,郑楷他们知道要是来看夏明朗还大包小包那绝对要被扫地出门,于是就在医院大门口买了点儿水果,方进抢着要付钱,郑楷拗不过,只好随他去。 徐知着领着他们到了夏明朗病房门口,方进正兴致勃勃地一蹦三尺高要去敲门,被陈默揪着领子拽了下来,指给他看医院雪白的墙壁上大大的“静”字。 方进讪讪的挠了挠后脑勺,傻笑。 郑楷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回答,于是拧转门把开门进去。 夏明朗歪在病床上睡着,陆臻靠在椅背上睡着,两个人都睡着了。 郑楷诧异,照理说以这两个人的警觉性,无论如何不会在别人敲门敲这么久的情况下还毫无察觉。 徐知着找来小护士,指指那两人,小护士会意,说:“昨天晚上病人疼得厉害,折腾了半宿呢!” 徐知着点点头。 陈默看着那两个人,忽然觉得心疼,又觉得钦佩,苦难虽多,却是两个人一起扛,那么苦也是甜的。 方进轻手轻脚地放下那些水果,在旁边一张病床上坐下来,几个人依样坐下,方进悄声道:“你们……是不是都知道他们的事儿啊?” 沉默,于是方进了然。 “两个人都瘦了很多啊!”郑楷到底心疼人,一眼就抓住了重点。 没错,夏明朗受了这么重的伤,最近才开始恢复,自然是瘦,陆臻看着脸色倒还好,只是眼眶下面的黑眼圈都能拉去动物园让人参观,原本就是瘦,现在下巴更是尖得没法儿看。 “他们……不容易。”陈默说。 方进这时候悄悄看了看徐知着的脸色,事情他知道一点儿,虽然并不全,但并不妨碍他对这个兄弟的敬佩。 徐知着面色无异,眉宇间尽是磊落洒然。 夏明朗先醒过来的,他毕竟是折腾别人的那个,费心费力的都是陆臻。 他转头先看了看陆臻,完全没意识到病房里多了几个大活人。 “咳,队长。”不用想也知道夏明朗此时此刻的目光必然是缠绵悱恻,各种柔情似水。方进忍不住出声,不管怎么说他们几个坐在这儿呢,您要恩爱好歹等人走了再恩爱啊! 夏明朗慢慢转过头来,不是特别惊讶的样子,扬起嘴角。 其实很多时候人与人相熟到一定程度,连招呼都不用打,我知道你来了,没事儿,我不拿你当外人,我可以随便干我想干的事儿,然后给你一个眼神,告诉你,欢迎你,我的战友。 “咋样儿啊?还行吧?”郑楷笑着说。 “行!”夏明朗声音有点儿哑,方进连忙鞍前马后地给他拿水。 夏明朗没顾上喝水,对徐知着努努嘴,“那边儿,把那边儿那薄毯子给陆臻裹上去。” 徐知着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披上陆臻的肩膀,很轻的动作,生怕吵醒了他。 搞定了陆臻再解决了自己的问题,夏明朗才顾得上看向队友们,对着从进门起就没说话的陈默点点头,“家里还好吧?” “挺好。”陈默略微笑了笑,似乎觉得这种时候不应该吝啬言语,于是添了几句,“我跟苗苗一切都好,儿子上幼儿园了。” 夏明朗笑了,陈默是实在人,说的都很实在,他这样说,就是告诉自己,我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 有时候夏明朗确实觉得自己天生就是个操心的命,年轻的时候操心着自己的将来,后来当了队长,就要为手底下每一个小崽子操心,现在住进了医院,还操心着自己这些个兄弟离了麒麟,能不能过得幸福快乐。 确实是操心,可这操心却也是开心。 人这一辈子心里能有多少牵挂?夏明朗的人生已经没有遗憾,心里的牵挂都全乎着,厚重的分量,让人觉着安心。 差不多到中饭的时候陆臻也睡醒了,见着人自然是乐得跟什么似的,把夏明朗扔在医院吃病号饭,自己率领一众人马去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方进颇有点儿幸灾乐祸,“你小心等会儿回去队长揍你!” “丫现在揍不过我!”陆臻得意地仰着脸,“这做人呐!都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我现在可算是明白了!” 啊?几个人一头问号,唯有徐知着哈哈笑了。 陆臻当年在武汉养完伤回来,向他控诉了夏明朗的“恶行”,什么自己吃牛腩粉让他喝豆浆啦什么的这种事情,说得真好像夏明朗是天字第一号恶人。 下午几个人坐在病房里嘻嘻哈哈地吹着牛皮天南海北胡侃,夏明朗好久没碰上这几个人聚在一起,兴致高得差点儿想收买小护士喝个小酒,被陆臻给瞪了回去。 临近晚饭的时候,徐知着手机响了,看来电显示,是蓝田。 他看了房内众人一眼,悄悄地走了出去。 “喂?”徐知着接起电话,“有事儿?” “没事儿。”蓝田跟徐知着说话时永远都有三分笑意含在话音里,听起来也就格外的舒服,“就是问问你今天还来不来接我。” 徐知着扫了一眼门内,说:“我队友还在医院呢……” “行,知道了,那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徐知着听着蓝田的声音,又扫了一眼门内,心里一动,说:“要不,你打个车到医院来吧。” 蓝田一听,最初十分诧异,但脑子一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我见你战友?” 徐知着不自觉地用力点点头,而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蓝田看不见他,忙说了一句:“对,我是这个意思……你愿意吗?”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求之不得!”蓝田的语气很高兴的样子,“晚饭吃了没?要不要我买来?” 开玩笑,见战友啊!蓝田心里想得很清楚,他见徐知着的战友,那根本和徐知着见自己的爸妈是没区别的,要是干得不漂亮,人能放心把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交到你小子手上嘛! 他这么一说徐知着倒又犯起了愁。 夏明朗一向跟蓝田不对付,是真正的面不和心也不和,见了面搞不好又要不对付,但是如果把陈默他们拉出去见蓝田,把夏明朗一个人留着,好像又太说不过去。 蓝田听他沉默,大概也猜到他在想什么,便笑着说:“没关系,你的队长也不是一个恶人,我相信他有判断自己行为的能力,别担心。” 徐知着略微定心,说:“那你带五份饭来吧,队长的不用了。” 想了想,他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每份都跟我的量要差不多。” “放心吧。”蓝田忍俊不禁,“我保证你们今天一个个都能圆滚着肚子出医院的门儿!” 徐知着被他玩笑这么一开,终于放下心来,挂了电话走进病房,陆臻看着他。 徐知着走到陆臻身边坐下,轻声对他说:“蓝田一会儿过来。” 陆臻多么机灵一个人,马上领会了徐知着的意思,对他说:“你这是……想好了?” 有些话是要用心去领会的,陆臻最了解徐知着,所以徐知着自然也明白陆臻这话问的是什么,“想好了,决定了。” 有的时候,人是要靠逼的,不管别人逼还是自己逼。 夏明朗靠他们最近,尖耳朵早就把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分神瞥了徐知着一眼。 徐知着眼神清亮,神情坚定。 夏明朗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是说了句:“没那么容易过关的。” 徐知着听了忍不住想笑。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想到很久以前夏明朗对他说过的那句,放心吧丈母娘,会照顾好你女儿的。 现在的夏明朗,好像成了蓝田的丈母娘,为自己审核着这个女婿是否合格。 当然这个比喻可能不够恰当,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夏明朗那臭脾气,可是很护犊子的。 徐知着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心里觉得很暖和。 其实麒麟的每一个人都特别地护着自己的兄弟,郑楷老大哥那是不用说,从上到下他都罩。方进那更是认定了就死心眼儿护着的脾气,陈默是他的组长,等于看着他一步步成长的,肯定要护着的,至于陆臻,是自己的铁杆,徐知着别的不敢说,至少陆臻,肯定永远会跟他站在一起。 其实,你看,我们每个人都拥有这么多,生活的美好永远在身边,平凡到有时候让你想不起来,但却真实而温暖。 蓝田工作的地方离医院不算近,这时候正是下班高峰,他估摸着这时候准得被北京的环线给堵死,干脆挤了地铁去医院,挤出人潮的时候买好的饭菜居然还是热的,蓝田都不知道是应该咒骂人这么多还是感谢人这么多好了! 他站在住院大楼底下朝上看,夏明朗那间病房里灯火通明,拉上的窗帘上隐隐绰绰地照出好几个身影。 蓝田发现,自己现在居然不怎么紧张。 可能是因为夏明朗他也见了次数不算少了,夏明朗这么难对付的人蓝田都不怵他,别的人就更不在话下了! 蓝田就这么一路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敲响了病房的门。 门是陆臻开的,陆臻帮他接过一部分东西,冲他笑了笑,蓝田还以为这是他在告诉自己别担心没事儿的,于是他还真的定心不少。 等这个晚上结束之后,他再想起这个笑,却悲催的发现,原来陆臻的意思是,你自求多福吧,兄弟我也罩不住你啊! 徐知着看着人走进来,不自觉地站起身,双手紧握成拳。 方进看着人高马大目测要比他高一个头以上的教授,不屑地在心里下了一个评语,娘们叽叽!跟小臻儿似的一指头就能放倒! 其实有的时候,方进同志这种心理,我们也叫它羡慕嫉妒恨。 “这位是?”郑楷代替了众人发言。 蓝田走到徐知着身边,风度翩翩气质沉稳,是那种最容易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的人。 徐知着深呼吸,开口道:“他是蓝田,我的男朋友。” 寂静,十分寂静。 方进那目瞪口呆的表情就可以直接拍下来当幅漫画,郑楷如此温厚老实一个人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爆炸性的消息也是半天惊得不能动弹。 倒是陈默,面瘫着面瘫着也就成了习惯,至少没人能从他脸上看出来他其实心里是在拍案大笑还是痛哭流涕。 夏明朗半眯着眼睛,不屑地从鼻孔了出了口气。 徐知着有些忐忑,却也并不慌张,有些事情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会容易得多,总之无论出于哪方面,他都想让蓝田见到这群自己最亲密的人,用合法男朋友的身份。 陈默用狙击手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蓝田一遍,蓝田的目光不避不躲,姿态不卑不亢,端的是好修养好风采。 夏明朗在心里嗤之以鼻,装吧,接着装。 郑楷缓过神儿来,对徐知着说:“你真的,你决定了?” 徐知着看这反应,松了口气,道:“老大,我要是不认真,能把人带过来吗?我就是想跟你们说,我们俩,我们是正经谈恋爱的那种。” 陈默把目光移向陆臻,“你早就知道了?” “是,默爷,我是知道得比较早,但这事儿,这事儿我也没办法告诉你啊。”陆臻挠挠头。他知道陈默是非常看重徐知着的,知道他出事儿之后就一天一个电话追过来问情况,这会儿知道了这种情况,怕是生气了? 徐知着在麒麟要说最佩服,那绝对是陈默这个组长。 陈默那时候虽然对他跟梁一冰分手的事情也是一知半解,但电话里那怒气却是听得出来的,梁一冰伤了的,是他最好的一个兵,是他的生死战友,不管什么理由,陈默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意。 而现在,这个男人成为徐知着的男朋友。 陈默渐渐站起来。 “组长?”徐知着一紧张,以前的称呼就往外冒。 陈默缓缓扫了他们一眼,忽然开口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蓝田倒没想到这群当兵的居然也会问类似丈母娘提问女婿的问题,愣了一会儿,才说:“我是生物学的教授,目前也有自己的研究工作团队。” “组长……”徐知着想开口。 “你过来。”陈默指指自己身边那张椅子,“过来坐下。” 徐知着乖乖地走过去,坐好。 陆臻在旁边笑得很欢实,夏明朗那副嘴脸就差没在脸上写几个字“大快人心”! 目前的形势是这样,麒麟众以夏明朗的病床为中心,呈半包围的态势坐了一圈,蓝田坐在夏明朗病床床尾处的椅子上,看着那几个人的坐姿,不自觉地就开始正襟危坐。 陈默大爷继续提问:“你怎么跟我们徐知着认识的?谁先追的谁?” 陈默特地在“我们”这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蓝田心里已经大概清楚,自己大概就遇上了一群护短得要命的人。 “当时是陆臻托我照顾他一阵子,也是我先追的他。” 陈默看他的眼睛就知道这人很坦诚,没说谎。 也不知道怎么说,感觉看着倒是比梁一冰那姑娘还靠谱。 陈默其实真的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刚刚那两个问句都是凭着记忆依稀仿佛丈母娘问过自己才问出来的。 该问些什么?感情总是两个人你情我愿的事情。 徐知着看着陈默,轻声说:“组长,我真挺好的,你放心吧。” 陈默看了徐知着一眼,转头对蓝田说:“你能不能保证,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在背后给他一刀子?” 徐知着讶异地看着陈默,今天的陈默很不一样,问出来的问题却是个个都到了点子上。 蓝田因为这句问句而愣神,普通人会这么问? 但他依旧平静地笑着,说:“我保证,任何时候,跟他站在同一个阵营里。” 方进从震惊里会回过神来,听着陈默一个比一个犀利的提问,差点儿没笑出来,拉着徐知着小声说:“你怎么想的啊,怎么,怎么也跟个男人……” “你情我愿,就是这样。”徐知着笑着说,“他真的人特别好。” 方进不屑地将人从上打量到下,说:“就他这样儿的,小爷我一指头放倒俩!”说完,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比陆臻那身板儿还娘们儿呢!” “我靠!侯爷你不带这么的啊!”陆臻见火都烧到自己身上了,笑着还击。 “怎的地,小爷我说错啦?”侯爷傲娇地把头一扬。 其实侯爷那嗓门,就算是刻意压低了也大得很,蓝田很难不把注意力放到他那句“一指头放倒俩”上。 方进见蓝田看着自己,不自觉地抬高嗓门:“看啥看呀,小爷就说你呢,你一大老爷们儿能保护好我们徐知着吗!弱不禁风的。” 蓝田想起徐知着那身手,想着要是家暴起来自己那肯定就是个完败,于是诚实地摇了摇头,道:“不能,我打不过他。” 方进被这么一噎,反而说不出话来。 蓝田打量了一下坐在椅子上的方进的两条腿,被衣服裹着啥都看不出了,比自己的短了好多那倒是真的。 方进眯着眼睛,颇有危机感地说:“你在看什么?” 蓝田一直觉得打架还是靠身高力气大的问题,他打不过陆臻和徐知着那因为他俩长得高嘛!这个看起来长得倒是不高,说话倒是挺狂,真打起来应该不会太难看吧? 陆臻一下自己明白了蓝田目光里包含的深意,扑哧一声笑了。 方进大怒,霍地起身走过去。 徐知着知道他要干什么,却也没拦着,反倒是郑楷老实人心眼儿也实,忙嘱咐着:“你别过了!” 其实这个反应倒是让徐知着安心,如果方进他们都客客气气彬彬有礼,那说明不接纳蓝田,如果是这个反应,那就不用太担心了。 夏明朗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蓝田的下场了,听到一声肉结结实实地碰到地板的声音,朝陆臻笑了。 蓝田十分不雅地揉着自己屁股站起来,实在不能相信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人就真的用一个手指头放倒了他。 徐知着知道这种时候是不能帮的,于是朝他做口型“多担待”。 好吧,我男人让我担待,那就担待! 蓝田决定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要老老实实装孙子,拍拍屁股站起来,对方进一抱拳,“好身手!” 方进大笑,麻利地拍拍手,对徐知着说:“挺好的,他确实打不过你,不用担心被欺负啦!” 徐知着一愣,真的没想到方进原来是为了这个理由掀翻蓝田的。 在方进心里,陆臻和夏明朗都是很强的,不一定是说肉体,心灵都很强悍,所以不需要旁人的指导,而徐知着不一样,虽然枪法好,在他心里却依旧属于“弱势群体”。 方小爷对自己的兄弟都是极护短的。 夏明朗给整烦了,嚷嚷着:“吃饭吃饭!屁话都这么多当老子死了啊!” 蓝田默默腹诽,其实你就是看老子给整爽了才心满意足想起来吃饭了吧! 夏明朗都发话了,那就没人再敢起幺蛾子。 方进一时没听清夏明朗说了什么,转头刚要对蓝田说点儿啥,夏明朗就从被子里面伸出自己完好的那条腿,正对着方进的屁股就是一脚。 “队长!”方进捂着屁股,委屈地看着夏明朗。 夏明朗一瞪眼睛,说:“就你小子屁话多!我不是告诉过你别欺负弱小别欺负那不顶事儿的,你怎么就不听呢你!” 陆臻乐了,看看蓝田的脸色,那是相当的精彩。 郑楷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住说:“吃饭吧吃饭吧,别折腾了,想饿死老子啊!” 蓝田买来的饭菜经过刚才那好一通闹已经凉了,陆臻拎着袋子说:“我去找个地方给热热吧。” “哎!你给我放下!”“陆臻你别胡来!” 这两句分别是夏明朗和蓝田说的。 陆臻眨眨眼睛,“干嘛?怎么了啊?” 夏明朗也轻轻踹了他一脚,说:“你也不怕给人医院的微波炉炸了!” 开玩笑,陆臻那厨房杀手的名号可不是白得的!但凡是厨房里的东西就没有他不能破坏的! 蓝田早年也算对陆臻这一手“绝活”心有余悸,接过那两个袋子,连连说:“还是我来吧,就不劳您大驾了。” 陆臻望天,无辜地摊摊手,“这可不是我让你干的啊。” 蓝田冲他一呲牙,“行,是我自己爱干行了吧!” 徐知着看着蓝田走出病房,很温柔地笑了。 陆臻勾着他的肩膀,用凉飕飕的语气说:“真是儿大不由娘啊!就这么被人拐跑了啊!” “谁说的。”徐知着笑道,“借用你一句话,我一颗红心永远向着党啊!” 夏明朗终于睁开双眼,看着徐知着,也没说什么,徐知着对他点点头。 夏明朗勾勾嘴角,笑得很温和。 很多话,也就不必多说了。 陈默朝他招招手,徐知着走过去,陈默拍了拍他的肩,抱了抱他。 陈默比较少会做这种动作,通常都是别人抱他比较多。 “组长,谢谢你。”徐知着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 被人关怀的感觉真的很好,很好,徐知着庆幸自己有这么一群好兄弟。 郑楷和方进看着这难得的温馨,心里也觉得很暖和。 这一步,真的没有走错。 徐知着是对自己够狠的人,为了让自己不能回头,为着自己的这份私心,让蓝田来见了他的兄弟。 所幸,他的兄弟们都是很好的人。 足够的理解,足够的支持。 蓝田再次走进来的时候,病房里已经欢腾了起来,陆臻靠在门边,帮他拎东西,轻声对他说:“对他好点儿,好到不能再好。” 蓝田凝视陆臻片刻,说:“我一定,你放心。” 声音很轻,却是最重的诺言。 他相信人生总会否极泰来,徐知着既然已经到他的身边,那么以后就绝无辜负二字可言。他知道徐知着的人生的确坎坷,却也相信,自己能给他最多的温暖,让他今后的路变得平安顺遂。 他看着与兄弟们在一起,神采飞扬的徐知着,忽然又想起那几个字,武运昌隆! 融入了这个群体的徐知着,即使不用长枪在手,也仿佛能让人看到从前那个枪王。 也许,他从前在的,真的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地方,但蓝田想,就请让我,做你今后最美的风景,让你为我永远停驻。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24章云淡风轻 夏明朗躺在雪白的病房里,枕着雪白的枕头,眼中唯一鲜活的颜色是窗外的蓝天白云,悠哉悠哉地飘着,特别闲适舒雅的样子。 当然夏明朗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这么笃悠淡定地看云看天看花看鸟,而不是整天面对着一张张血气方刚鼻尖上还冒青春痘的小伙子。 以往就算是受伤,躺在医院的时候也早就忙开了,一轮一轮的审查不会给人这么多时间去想理由和借口,夏明朗身居要职,更是不可能在别人都忙的四脚朝天的时候悠闲地睡大觉。 但有些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的寸,天大的事儿都让别人给兜住了,本该是台风眼中心风口浪尖上的夏明朗,居然被边缘化了,于是只能在医院里过起了闲的能淡出个鸟的有人服侍的日子。 腿上的伤飞了两次国外,治得也差不多了,夏明朗现在每天除了做复健,最大的盼头就是每天都很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陆臻。 说到陆臻,他现在是真正的忙,基本上就是工作地点和医院两点一线,夏明朗瞧着心疼,却也无法,既不能劝陆臻说我没事儿你少来点儿医院吧,更不能劝他荒废工作专心陪着老公得了,因此心疼归心疼,除了心疼却也给不出更多。 陆臻手掌摩娑着夏明朗粗糙而有些消瘦的脸颊,有时候会心疼地亲一下,告诉他,你已经给了我全部的爱。 是的,对于他们来说,有足够的爱便能撑过一切的苦难。 这样的感情多好,他们不会因一切如权利金钱之类的世俗原因而争吵,足够的深爱给了他们彼此足够的坚定。 夏明朗望着窗外白云朵朵,咧开一口上好的白牙,笑的极为纯粹而明朗。 当一切事情都变得简单,幸福也单纯而透明,于现在的他而言,陆臻已变成他生活的重心,这样真的很好,他喜欢这种心里被陆臻填塞得满满当当的感觉,没有了一切的琐事,没有民族大义,不与整个社会为敌,只有陆臻。 陆臻在晚上八点的时候兴冲冲地拎着盒饭跑进来,夏明朗刚刚挂完今天的点滴,瞧陆臻满头大汗的,就着病号服的袖子就给他擦了擦。 陆臻灌下一大杯凉白开,才抹抹嘴对夏明朗兴高采烈地说:“队长!我刚刚问过傅医生,他说可以允许你明天下午出门半天!” 夏明朗有些意外,“我没说要外出啊。” 其实,他想说的是,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一个人跟个傻帽儿似的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北京城里能干啥呀!还不如在医院做做复健。 “哎!”陆臻神秘兮兮地凑过去,“我同事听说我的老上司来这儿了,一个个都好奇得很啊!” “好奇我干啥?老子又没长三条胳膊六个眼睛的。”夏明朗一听就知道,准是陆臻这小子逢人就吹。 陆臻最爱干这事儿,把自个儿男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他自己也会倍儿有面,在心里各种得瑟。 陆臻特别骄傲地扬扬脑袋说:“老子要让他们看看!谁家的老婆能比得上我的!一天到晚穷得瑟的,好像谁家没老婆似的!” 夏明朗失笑,拍拍陆臻的脸颊,一本正经地说:“嗨嗨,哥们儿,醒醒!醒醒了!” 陆臻一把按住夏明朗指节分明的手,在他掌心里蹭了蹭,用夏明朗熟悉的那种明亮带着希望的眼神看着他。 夏明朗把陆臻这些天来也日益瘦削的脸拢在手里,渐渐也不再笑了,凑到前面去和陆臻抵着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宝贝儿,你辛苦了。” 陆臻有些讶异,因为这苦真的不知该从何说起,要说苦,当然是这些天保守病痛折磨和心理重建的夏明朗更辛苦。 但他很快也释然了,大约在双方眼里,都是舍不得自己的爱人吃一点苦尝一点累的。 陆臻有时候也觉得,正是因为他们疼惜彼此的心情自始至终从未改变,所以爱情浓度也一如既往。 有句话是叫情到深处无怨尤,这不难,难的是遇到那个让你心甘情愿无怨无悔付出的人。 遇到夏明朗,是一生的幸事,陆臻无数次这样庆幸着。 “那,去不去?”陆臻小声问道。 夏明朗乌沉沉的眼中落满星芒般的笑意,凑在陆臻唇边,说了一个好字。 北京城上空污染严重,然而陆臻抬头看去,却看见几颗极明亮闪耀的星子,那就像夏明朗的眼睛,透亮,让人想要摘下来,捧在手心里放在衣服兜里宠着保护着,却又舍不得就这么陨落了那颗星,只能赔上自己,与他一同万古长存,直到坠亡。 “夏明朗,以后咱俩死在一块儿好不好?” 陆臻窝在夏明朗怀里,突然闷闷的来了这么一句。 夏明朗低头看看他,笑,“好啊,死了埋一块儿,谁也别落下谁。” 然后他们都笑了,意气风发锐气逼人的样子。 第二天陆臻是请了假的,一大早就奔向医院收拾自家帅得掉渣的男人,从上到下地换了他那一身的病号服,夏明朗往那夹克衣领上一看,还是那个牌子,S&K。 “我说,你小子还真是喜欢这个牌子啊!咋什么衣服都给我买这个牌牌的啊!”夏明朗忍不住有些好奇,他从来也不记得陆臻跟他说过这么一嘴啊! 没想到陆臻闻言诧异地看他一眼说:“不是你喜欢这个牌子嘛?你喜欢我才一直给你买的啊!” “我?”夏明朗指着自己鼻子,瞪着眼睛道,“老子啥时候说过喜欢这种连名字都娘们唧唧的牌子啦!你小子,净瞎编排。” “这不是你……”陆臻想起这个牌子的来由,不禁慢慢地有点脸红,瞅着夏明朗那张老脸,特别不好意思的样子。 “恩?”夏明朗看陆臻这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心里九曲十八拐的肯定又想到啥了,苦于夏明朗同志比陆臻多活了五年,脑子里也多装了五年的记忆,实在是不能像陆臻那样事无巨细地全部记得,只模模糊糊记得好像是几年前开始,陆臻逮着机会给他买衣服的时候就会认准这个牌子买。 陆臻咧开嘴,傻呵呵地笑了一下,说:“那个,就是我受伤的那次嘛!那次,我一醒,就看到你,恩,你站在我床边上,恩,低着头看我的样子,那时候特别帅!真的!特别帅!” 夏明朗一皱眉,没怎么费劲就把陆臻说的“那次”从记忆里翻找了出来,一翻找就看见记忆中的陆臻煞白着一张小脸儿,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样子,至今仍然心有余悸。 是那次?夏明朗依稀记得那次自己被小护士勒令着从里到外换了身儿衣服,好像买的就是这个牌子,叫什么S&K的,当时以为是外国的,后来才知道是香港的。 夏明朗恍然大悟,看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陆臻,有些惊讶,又很是高兴的样子,将陆臻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用力撸了两下,没说话,就是紧紧抱着,喜欢那种胸膛与胸膛紧紧靠在一起的感觉。 总有些人和事是存在于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的,当出现在你身上的一件衣服也被对方牢牢记住并且珍藏在脑海里的话,那种满足感和灵魂的饱满,让人似乎能忘记一切的世俗烦忧,只想牢牢守护眼前的花火。 “队长。”陆臻仰起脸,眼中有着明润的光,夏明朗一直觉得那就像两颗最难求得的宝石,看着他,忘记自己也无所谓。 “干什么?”夏明朗厚实的嘴唇亲吻他的额角。 “没什么,叫叫你。”陆臻笑了,很美好的样子。 陆臻没有开军牌的车,而是租了辆夏明朗喜欢的北京现代。 部队里分了房子给陆臻,挨着院儿里很近,陆臻大部分的同事都住在那里,有些拖家带口的,一下班放学就热闹无比,陆臻今天请了几个平时跟他关系最好的几个同事,放话说让你们几个见识见识咱全中国最帅的兵,几个人不屑地嘘他,数你最能吹倒是真的! 陆臻拖着夏明朗先去了市场,买了几条活蹦乱跳乱甩水的鲜活鲫鱼,卷着袖子一脸不服气地跟夏明朗控诉他那帮没人性的同事上次看他不会煎鱼嘲笑了他好久,这回一定要把场子找回来! 夏明朗看着他,笑得很温和的样子,好像陆臻现在说什么他都会赞同,其他人都给拖出去被干掉。 陆臻的手艺还是一向的不好,吃食堂吃惯了,不在部队也不会自己开个火烧个饭啥的,因此大多数买的还是熟食,回家家加工就好,夏明朗寻思着怎么也不能给媳妇儿丢人专门请人家吃外面买的那多没诚意,还不如下馆子,于是做主买了很多生鲜肉类,反正只要是有腿的生物他就能信手拈来,保准把媳妇儿那帮同事治得服服帖帖! 陆臻一边跟着夏明朗买菜一边笑得欢实,毫不吝啬地掏钱包付钱,在后面贱兮兮地说:“男主外女主内嘛!不错不错,你买菜我买单!” 夏明朗瞪他,顺手把一颗大蒜往他鼻子下面一杵,陆臻连连讨饶,市场里的大妈都善意地笑着,看、陆臻觉得这样特别好,就像他跟夏明朗是一对新婚小夫夫似的,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和认可,笑得特别心满意足。 夏明狼以风卷残云的架势扫荡了整个肉食区,在陆臻的强烈要求下不怎么情愿地买了几样绿叶菜,就催着陆臻上车,陆臻无奈地看着这个吃个青菜跟要他老命儿似的家伙,纵容地笑着妥协。 夏明朗其实想开车,你说老是让媳妇儿载着自个儿满街跑算怎么回事儿嘛!但是被陆臻同志严肃地拒绝,夏明朗你能让我少操点儿心么!合着不是伤在我身上你不知道心疼是吧! 夏明朗默然,不敢再出幺蛾子,坐在副驾驶位上悄悄地看着他们家陆臻半天,才猛然反应过来,陆臻这小子刚才训他的话,那还是当年陆臻拆弹受重伤那会儿他夏明朗的台词啊!没想到啊,这风水果然是轮流转的啊!一句台词用两回还真挺顺溜! 想到这儿,夏明朗不禁又有点儿不忿,想当年这小子多乖呢!说什么是什么的,多听话!现在果然是老夫老夫了啊,这训起人来可真是一溜一溜的! 莫非是北京这地界儿它就能培养人的领导气质?夏明朗这些日子住院,主治医生讲话那个字正腔圆井井有条,开口就带着小学中学班主任以及谢政委的范儿,听得夏明朗脑仁儿都疼,你还不要说,帝都这地方它就是邪行!北京人民随便拉一个出来就能给你上纲上线家国天下,上至美帝去年又发射了啥玩意儿上太空下至隔壁小夫妻昨儿又吵了点儿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都不带喘口气儿的! 夏明朗一边这么胡思乱想天马行空着,那边陆臻已经潇洒地一摆车尾把车停稳,跟他说:“哎哎,到了,下车下车。” 夏明朗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陆臻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陆臻难得看到出神这么厉害的夏明朗,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座位上,只留给陆臻一个帅气的侧脸。 这人怎么越老越帅呢!陆臻十分洋洋自得地肯定了自己的品味一会儿,看着夏明朗,突然玩儿心大起,探过身去一只手越过夏明朗把他整个人圈起来。 夏明朗整个人都处在陆臻的包围圈里,鼻子里全是陆臻的味道,这才回过神来,“唔?” 陆臻笑声低沉,引得胸膛微微震动,另一只手探过去…… 夏明朗视线随着陆臻的手一起动,只见陆臻的手在空中运动了一会儿,眼瞅着就要落在他两腿之间,却忽得换了个方向,落到他身侧去解开他的安全带。 “你……”夏明朗瞪他,这坏小子明明就是故意的! 陆臻挑逗地看着他,挑挑眉道:“不用害羞,我知道,你不就是想让我帮你干这个才愣神好半天的嘛!甭装,啊!” “我他妈的……”夏明朗哭笑不得,干脆一把握住陆臻的脖子,笑着说,“你小子要是不想在你家楼下被我办了,就安分点儿!” “说啥呢!我家不是你家啊!重说!”陆臻不乐意了。 “嘿,咱家咱家,老婆别生气!”夏明朗乐呵呵道,放开了陆臻,毕竟这儿还是部队的房子,做什么说什么都得注意。 陆臻半满意半不满意也就点了点头,伸长手从后座上捞过夏明朗大厨买的大包小包,带着老婆回家咯! 陆臻的几个同事已经等在了他屋子里,陆臻打头阵开门进去,一冒头几个大老爷们儿就嚷嚷开了,说你这可不够意思啊!哪儿有客人来好久了主人把我们晾着的事儿啊! 陆臻也毫不客气,说你们这帮熊人的有见过主人没回家客人就来的么!来吃西北风啊! 几个人骂骂咧咧的,夏明朗在门外听热闹,突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他的陆臻,果然是到哪里都如鱼得水的!总是那么讨人的喜欢,多好! 骄傲与苦涩并存呐! 陆臻把手里的东西不客气地支使人接过去,才转过头来对夏明朗笑道:“队长!快进来!” 他说,队长!这个熟悉的称呼让夏明朗一惊,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小子! 陆臻的弯眉笑眼分明就是在告诉他,你是不一样的,你和你们,都是特别的! 夏明朗缓缓带出一个三分潇洒七分帅气的笑,一脚跨进陆臻的屋子,霸气气场全开,一进屋就乐呵呵地打招呼说:“老少爷们儿您请好儿嘞!等急了吧?我就说这小子磨磨唧唧的毛病一直改不了吧!可多亏您几位多包涵照顾了诶!” 夏明朗这一上手就来这么一大串的,着实让几个刚才还在抱怨的人把话给吞了回去,他们大部分是陆臻的下属或者平级,当然不敢说自己“包涵照顾”,纷纷笑着说您这是哪儿的话云云。 陆臻看着这人坐到他们当中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族谱都给套问了出来,恨不得挖地三尺对人了解个知根知底儿的,不由又觉得有些好笑。 果然是天生妖孽,总能知道怎么用最少的时间最快的方法跟人交往,看那几个二愣子傻不唧唧地吧啦吧啦往外交代,那心情,还真不是一般的爽快! 老婆,好样儿的! 陆臻心情大好,举起东西就往厨房去了。 没想到陆臻刚刚拎起那几个装着各种生肉的袋子,就被夏明朗一声喝断:"臭小子你给我放下!你又想炸厨房了啊!" 陆臻一脸讪讪,"嘿嘿,我这不是,这不是,就帮你把东西拎进去嘛!" 夏明朗一脸嗤之以鼻,"得了吧,就你小子!回头再把我那肉给我放垃圾桶了!" 陆臻很无语,就算不会做饭东西放哪儿这点常识还是有的吧?!夏明朗这小子,典型的人来疯了嘛! 一个上尉来了劲,看着他俩直乐,勾着夏明朗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说:"哟,敢情夏队长也知道这小子这毛病啊!" 夏明朗一听就乐了,拍着大腿大声道:"嗨!就他那德行!当年在我们基地食堂,包个饺子吧,硬生生给整出个汤圆来!我一看,这怎么成啊这个!眼看这小子是没救了,派他去下个饺子,结果从锅里捞出来,愣生生又是煮成一堆汤圆面疙瘩糊糊!你说说你说说,哪儿见过手这么笨的臭小子啊!" "哈哈哈哈哈!!"几个人笑得形象全无,"敢情咱干果儿还真是始终如一啊!啊?哈哈哈哈!怪不得讨不着媳妇儿呢!" 夏明朗眯着眼睛,意味深长道:"是啊!你们看看他这笨手笨脚的,身板儿还跟个小娘们儿似的,被人当老婆讨还差不多嘛这个!" "夏明朗!"陆臻咬牙切齿. 几个人听着都笑得乐不可支,横在沙发上东倒西歪,陆臻恼羞成怒地飞起一脚,结果长度不够没伤着夏明朗,倒是脚上拖鞋在空中飞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准准地戳进了某个人的大茶杯里,结果被那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满屋子地追杀. 陆臻回头去在百般躲藏四处逃窜万般忙碌之间朝夏明朗比了个中指,你给我等着! 夏明朗抱着胳膊看笑话,笑得弯着眼睛,很戳中陆臻的萌点. 几个人在客厅里胡扯了会儿淡,陆臻抬头看看挂钟时间也不早了,抬腿踢踢夏明朗说:"哎,夏司务长,快去干活儿!" 夏明朗眉峰一挑,呲牙咧嘴道:"妞儿给大爷笑一个!大爷就给你做饭吃!" "滚!"陆臻故作不耐的样子,轻轻踹了他一脚. 夏明朗笑笑,没再说什么,进了厨房. 等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交响乐之后,一个人才十分感慨地对陆臻说:"要说你们那儿出来的,那感情还真是不一样啊!那夏队长跟你关系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陆臻笑出一口大白牙给他看,"我们那儿每个人都这么好!" 其实这是大实话,麒麟那块儿确实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是最亲密的手足兄弟,你抬抬手我就知道你是想要我给你擦背还是递裤衩儿. 他们,也是最好的兄弟,最亲密的人,美丽地邂逅了爱情,于是一切都一发不可收拾. 最美丽的爱情,可以称之为,爱上你,和你在一起,至今,我从未后悔,并且,还渴望一生一世. 夏明朗身上的伤毕竟没有全好,陆臻又是个爱老婆如命的主儿,坐在沙发里天南海北扯一会儿淡就忍不住跑进厨房,查看老婆是否安好,最后夏明朗被他跑进跑出的搞烦了,一脚把他踹出去。 陆臻扒在厨房门边上露出一个脑袋一张笑脸,赔笑道:“队长别生气嘛!跟个小娘儿们似的害羞多不好啊!” 夏明朗差点把手上的锅铲丢出去。 王上尉在后面啧啧道:“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小子平时看着也没这么贱呐!咋就这么爱找虐呢!” “诶,这你就不懂了吧!”刘少校摸着下巴笑道,“咱陆臻同志其实就这样儿!就是平时啊,它没人把他这方面才能激发出来!这不,夏队长来了,这小子就跟个小哈巴儿似的黏上去,多形象!” “找死啊!”陆臻威胁地回头瞪了几眼,可惜没有人理会他,自顾自笑成一片。 夏明朗听着外面的声音,嘴边有笑容,手上一条活蹦乱跳的鱼下了油锅溅起油花到手上,也没有避开。 “哎!”陆臻看着夏明朗露出来的手背和手臂,挺无奈又心疼的样子。 夏明朗失笑,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在这小子眼里就是个柔弱病小姐的形象,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夏明朗挑挑眉,手凑到自己唇边,伸出舌头慢慢舔掉一点油渍,眼睛盯着陆臻,眼神十分挑逗。 陆臻喉结滑动了一下,吞咽口水发出的声音在自己听来也特别的响。 客厅里那帮怂人吵吵闹闹的声音也消失了,远山近水浓墨重彩全部被糊化,视野中只剩下夏明朗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以及乌黑如墨的眼。 陆臻甚至觉得全身上下的热血都因为夏明朗这样一个细微的举动而往身下涌去,最后凝聚成一个迫切地想要破土而出的欲望,拥抱他,亲吻他,进入他,抵死缠绵然后安然入睡。 夏明朗看着陆臻的眉眼,慢慢地,从眼底凝出一滴眼泪。 “嗬,怎么了啊!”夏明朗吓了一跳。 “啊?”陆臻慌忙朝自己脸上撸了两把,才发现有一点水光,“我也不知道……没什么。” 陆臻说这就不敢再呆在这儿,扭脸走了。 夏明朗听到客厅里不一会儿又传来陆臻说笑的声音,兀自打开水龙头洗菜。 晚饭很丰盛,夏明朗的手艺那可不是盖的,想当初就烤肉那手绝活就勾得阿泰非要以身相许,这会儿子收服几个小崽子还不是手到擒来马到功成的事儿! 几个人吃得心满意足,吃晚饭陆臻要抓着他们洗碗,一个个就以“家里老婆还在等”“女儿放学等着接”这样狗屁倒灶的借口溜了回去。 “切。”陆臻嗤之以鼻。 夏明朗笑道:“还是我老婆好!就在这儿呢哪儿都不用我去!” 陆臻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别以为你还伤着我就不敢怎么你啊!小样儿的!” 夏明朗耸肩,摊开双手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看得陆臻一阵恶寒,赶紧推着人进了浴室,自己走到厨房撸撸袖子开始洗碗。 夏明朗洗澡速度一向是非凡的快,陆臻又是个干活细致的人,以至于夏明朗顶着湿漉漉的脑袋又溜进厨房的时候陆臻还没洗完碗。 夏明朗双手环胸站在厨房门边观赏,陆臻这小子人长得清秀,手指也长得好看,洗碗的时候特别的认真,夏明朗一边欣赏着自家老婆洗碗的英姿,一边难免随着陆臻手指轻盈的动作联想到某些……不怎么纯洁的时刻,猥琐地笑了几声。 陆臻刚要转身放碗就看到夏明朗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地站在自己后面,一个手滑差点把手里的碗掉下去。 “脑子不正常……”陆臻嘀嘀咕咕地把碗放进橱柜,走过夏明朗身边的时候被攥住手腕,“你又干嘛!” 夏明朗恬不知耻把陆臻的手往自己裆部拉了拉,陆臻正在考虑是要喊非礼啊救命啊还是就此从了,夏明朗却没给他那么多思考空间,迎上去吻住他。 算了算了……动物要发情这怎么挡得住?陆臻一边在脑子里这样想着,没忍住笑出了声儿来,惹得夏明朗不悦地挑眉,将人死死箍住。 房间内的温度已经被热吻激得火热,两个人正纠纠缠缠地往卧室方向去的时候,陆臻突然推开夏明朗的脑袋,蹙着眉心。 “怎么了?” “明明……” 恩?夏明朗眉心一跳,心说这种时候好好的你叫我小名儿干啥,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明明……它还在宠物店。”陆臻很是苦恼地说,“这几个月为了照顾你我把明明寄养在宠物店了,那店主说从来没见过这么能闹腾的狗……让我今天必须把它接回来来着。” “啥?”夏明朗怎么也没想到陆臻在说的居然是发财的儿子那只拖把狗,顿时心情很是复杂地松开了手,“那怎么办?现在去接它回来?” “恩。”陆臻迟疑地点点头,“不接回来万一露宿街头了可怎么办……那可是明明啊!” 啧,自己的小名被一条狗享用了,那心情还真不是一般的……! “哎走吧走吧。”夏明朗拉起陆臻走到客厅换外套,“正好趁机会带我转转。” 陆臻跟在后面,抓着头发笑了笑。 现在正是半冷不暖的季节,夏明朗身上有伤所以不能托大,穿了件外套,跟陆臻两个人走在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这地方变化挺大啊!都快认不出来了!”夏明朗随意看着四周,感慨地说了这么一句。 “哟,你来过?” “很久以前的事了。”夏明朗认真想了想,道,“怎么也得有个十几年了吧!跟那大马棒子就是这么熟起来的!” 陆臻笑了笑,没有再问。 宠物店离陆臻住的地方不远,以他和夏明朗两个人散步的速度二十分钟也到了。 那店主一看到陆臻推门就去就开始抱怨连天:“哎我说啊!我就没见过这么爱闹腾的狗啊!你看看你看看,我这儿都被它搞成什么样儿了!快快快赶紧的领走领走!” 陆臻一抬头,就看到一只尚未成年但已经十分有乃父风范的小拖把欢快地飞扑进自己怀里,毛茸茸的大脑袋一通乱蹭。 陆臻纵容地摸摸它的脑袋、 明明心情大悦,伸出热乎乎湿哒哒的舌头就往陆臻脸上舔去。 突然间,明明感受到了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再定睛一看,它已经被刚刚那只无情的黑手给毫不留情地甩到了地上。 “夏明朗你……”陆臻目瞪口呆。 夏明朗臭着一张脸,不爽道:“它平时也这么黏你?你就……随便它乱来?!” 陆臻看着黑脸的某人,十分,十分无语。 明明委屈地跟在陆臻身后,眼巴巴地看着陆臻空空如也的怀抱。 夏明朗似乎有所感应,回头凶狠地瞪了它一眼,朝它示威似的呲呲牙,明明“唔”地一声垂下了脑袋。 陆臻好笑地看着这一人一狗的互动,拿手杵杵夏明朗,“喂,你有必要吗?它就是一条狗啊!” “废话!老子的人也是它能随便舔的?!”夏明朗从鼻子里出气。 陆臻嘴角抽了抽,决定放弃跟吃一只狗的醋的老男人的交流对话。 明明抬头看了看夏明朗,黑色的鼻子嗅了嗅,轻轻在夏明朗鞋跟上拱了拱。 夏明朗回头颇为意外地看了这小东西一会儿,弯下腰把它抱起来。 明明一声嗷呜,窝在夏明朗怀里幸福地睡了。 陆臻看着夏明朗跟抱孩子似的让发财在他怀里团吧团吧睡着了,特别幸福地笑了。 夏明朗朝他伸出手。 “恩?”陆臻有些不知所以然。 夏明朗抓住他的手,拉到自己身边,看着小路上明亮的路灯,说:“一家人当然要这样走啊,臭小子一点都不自觉。” 陆臻抿着嘴笑。 明明睁开眼睛看了看陆臻,又闭上,睡了。 小路被他们长长地留在身后,仿佛能延伸到永远的尽头。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25章 珍宝 夏明朗觉得最近好像是失恋了。 自从他跟陆臻在一起以后,两个人小吵小闹过,生死离别过,异地传情过,但是,他从来没有现在这种失恋一样的感觉,自己心里难受,说出来又觉得矫情,夏明朗肝火都要憋出来了。 其实事实当然没有我们夏大队想象中这么惨烈,最多也就是个失宠,绝对谈不上失恋。当然英明如夏队,他是死也不会承认自己失宠的,所以当他看着陆臻搂着小夏珍不撒手视他于无形的时候,夏队长在心底深深的咆哮了一嗓子,揉了揉肌肉僵硬的脸颊,扯着皮笑肉不笑的嘴角,朝着陆臻走了过去。 事情还要从春节放假开始说起,夏明朗请了二十一天的假回家过年,想着既然收养了夏珍,怎么也得一家三口人团聚一下,现在小丫头快六岁了,正是认人的年纪,现在培养感情还来得及,于是跟夏小妹商量好,给陆臻打了电话就抱着夏珍上了进京的火车。一天半的颠簸,小姑娘倒是跟着舅舅放心的呼呼大睡,不大会照顾小孩子的夏明朗却几乎操心的一夜没合眼,好不容易辗转到了约定的饭店,夏明朗在包间里等陆臻进来,想到马上就能看到分别已久的人儿,夏明朗一颗身经百战的老心也经不住扑通扑通加速运动了起来。 陆臻推开包间门的时候,夏明朗连忙把夏珍放在一边的椅子上,双臂伸开准备来个火热的拥抱,不料陆臻直接越过了碍事儿的胳膊走到桌边一把就把夏珍举了起来。 “宝贝儿——有没有想我?” 小姑娘不认生,可能是一岁多的时候见过陆臻所以感觉亲切,陆臻一把她举起来就咯咯咯的笑出声来。 “哥——哥——”铃声般的嗓音带着软糯,听起来特别顺耳, 陆臻顺了顺夏珍修得整齐的西瓜头笑着问:“小珍饿了没有?” “小珍饿——哥哥——什么时候吃饭呀?”水汪汪的眼睛带着点遗传父亲的浅棕色,看起来特别的灵动。 陆臻转过身来看着夏明朗,这才想起来把人队长晾一边儿了,看着夏明朗幽怨的眼神儿,终于放下夏珍走到夏明朗面前合臂抱住了眼前人:“队长,我想你了!” 夏明朗沉浸在熟悉的怀抱中,抬手箍了箍陆臻精细的腰,一瞬间存在感爆棚。 整个吃饭的过程夏大队又一次被打入冷宫,自从陆臻上调北京,这小半年都没见过,本来想好好说说话,可陆臻却一心念着那个小丫头,一会儿夹菜一会儿倒饮料一会儿擦嘴,基本是夏珍吃一口陆臻才跟着吃一口,夏明朗每每开口就被小丫头各色要求打断,陆臻则是忙前忙后应顾无暇,夏明朗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下次再带这小鬼来。 吃过晚饭夏明朗带夏珍先走,去离军管区极远的一家宾馆等陆臻,陆臻虽然请了年假却并没有回家,知道的人不多,所以只要两人低调,一起待几天不是问题。这回夏明朗决定化被动为主动,先把夏珍安顿在宾馆床上,拿出她最爱的巧克力豆,再把电视打开调到动画片,小姑娘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完全忘记了身在何处,这下好了,夏明朗老奸巨猾的笑出声来,万事俱备只欠陆臻。 当房间门有节奏的被敲响时,夏明朗火烧屁股一般的窜起来,那是麒麟独有的暗号。门一打开陆臻脚都没站稳就一把被扯进了浴室,门一合上夏明朗急切的吻就压了下来,陆臻吓了一跳连忙推拒: “队长,不行……唔”陆臻的抱怨声消失了。 “队长,小珍还在外面……唔”声音又一次消失了。 直到陆臻整个人软在夏明朗怀里,被抵在浴室墙上迷蒙着眼睛任夏明朗上下其手,夏明朗才松了一口气,满是枪茧的手在陆臻的腰上流连,夏明朗觉得自己濒临边缘,欲|望叫嚣着想要抒发,却忽然有细细的哭声传入耳中。 陆臻一下子清醒过来推开夏明朗:“是小珍,我要去看看!”说着就拧开了门把手。 夏明朗一把重新拉上门:“不行,等一下再去……” “不行!”陆臻一着急一个反手就把夏明朗扭过身去,冲出了门。 陆臻冲出浴室就看到夏珍咧着嘴坐在地上哭,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撞出一个大红包,因为电视声音过大,居然把孩子的声音盖过去不少,陆臻心疼的抱起夏珍,一边抹眼泪一边轻吹小珍的伤处,顺便狠狠剜了一眼走出浴室的夏明朗:“还不快滚去买红花油!” 夏明朗一口老血就要喷出来。 自那天以后陆臻就开始抱着夏珍不松手,陆臻觉得住宾馆不安全,愣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把夏明朗和夏珍转移到了探亲回家战友的空房子里。 环境是好了很多,只是夏明朗几乎已经从他自认为的一家之主变成了打杂跑腿的小厮。所以当夏明朗从菜市场提着菜回来,看见陆臻又抱着小姑娘在床上看童话书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坐在桌边没敢去打扰温馨的二人世界。 陆臻读童话读的累了,忽然灵光一闪搂着小夏珍问:“每天跟你和你妈妈住在一起的人叫什么啊?” “叫老公!”小姑娘大声回答。 陆臻看着夏明朗一头黑线,连忙又问:“不是问妈妈叫他什么,而是问小珍叫她什么?” “叫爸爸!”小姑娘终于会意。 “叫什么?”陆臻装作没听清。 “爸爸——” “哎!”陆臻笑的牙不见牙眼不见眼,目的终于达到,可他还觉得不够。 “什么?我没听清!” “爸爸爸爸爸爸——”小姑娘有些不耐烦,一遍又一遍的说起来,陆臻心里乐开了花,斜着眼睛看了夏明朗一眼,骄傲的宣布着胜利,低头在夏珍肉呼呼的小脸上亲了又亲。 夏明朗看着这一幕,莫名的湿了眼角。 晚上三个人挤在主卧的大床上,陆臻好不容易才把夏珍哄睡着,压低嗓子凑过夏明朗耳畔。 “为什么叫夏珍啊,要是我起绝对比这好听多了!” “你说为啥叫珍,别给老子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你想丫头跟你姓?”夏明朗眯起了眼睛。 “我当然想!但是我这种人多明白事理啊向来不跟心机深重的人计较!”陆臻讽刺的戳了戳夏明朗的胸口,刚要收回手,却被夏明朗一把拽住,牵住手放在嘴边轻吻了一下,夏明朗轻轻地开口:“对不起,不能让她叫你一声爸爸,给我点时间。” “给你一辈子,够不够?”陆臻冲着夏明朗的耳廓轻轻的笑了起来,气息撩的夏明朗心底酥麻而柔缓,然后呼吸渐渐平稳了下去,累极了的陆臻搂着夏珍沉入了梦乡。 夏明朗接着窗户透过的月光细细打量身边的人,小的天真无邪,口水堪堪顺着嘴角要滴落出来,大的温暖平静,此时唇边竟好像挂着一丝笑意。这就是他这辈子的珍宝,无论发生什么都割舍不掉,夏明朗这样想着,轻轻合上了双眼,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上扬的嘴角,就像踢出的正步一样,跟陆臻有着一模一样的步调。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26章 夫夫双双的快乐生活 这世上的事,只怕有心。 彼时,陆臻还在麒麟基地,夏珍连续两次到部队探亲,把陆臻喜欢得什么似的,这女娃儿也最粘陆臻,天天陆爸陆爸叫得跟小嘴沫了蜜一样。于是小陆中校心底里那个原本还在萌芽状态的小心思就沐浴着阳光雨露一下子茁壮起来。 其实这种子是早在夏队长告诉他收养了妹妹家的孩子那天起,小陆同志就把它埋在心底里了,只是那个时候夏家对他的态度还晦暗不明,一切都在不可说的煎熬状态,但小陆这人即使深处内心的焦灼之中,也不妨碍他做他认为正确的事儿 虽说小陆同志向来散漫使钱,有事没事老爱时不时地整套高级保养品哪,名牌服饰啦什么的帮自己和夏队长烧烧钱,但他在那次养伤期间愣还是从自己和夏队长的卡上搜刮出十多万。面对这不到二十万的数字,小陆同志狠狠地鄙视了自己一把儿:我让你小资,我让你臭美,这才叫做钱到用时方恨少不是? 陆臻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这笔钱交给远在魔都的某同学。这某同学在他自己的专业领域那揍是个响当当的牛人,但他与本文的关系仅限于充当了一棵小陆同志的摇钱树,咱就别管他姓甚名谁了好吧?您哪,知道他是个上海小有名气的证券分析师就行了。 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陆同志拜托他这牛人同学帮着理理财,钱再少,那也不能怠慢哪。于是咱夏队长与果子那笔小财产,正赶上后金融危机时代,几年之后,小陆北上之时,已经成功地升级成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了。您问具体是多少?俗,忒俗!您是文化人儿,哪能谈钱呢?我偷着给您透露点?小陆到北京没多久,就购了房,置了车,他那同学则继续打理那剩下的几十万,让它们继续为夏陆二位同志创造更多的财富去鸟。(莲啊莲!你可真是小陆他们的亲阿姨!一下子就帮队长他们解决了房子、车子、票子问题哇!某莲:谁让他们的亲妈儿子太多忙捏?她最近不是看她最稀罕的那个话儿都没几句的默默儿子去了吗?俺小声告诉你啊,其实桔子是被苗苗的美味蛋糕吸引得乐不思蜀啦!唉,俺这当阿姨的,帮她照顾照顾别的儿子哈。俺不仅要帮他们解决房子、车子、票子问题,俺还要帮他们解决女子问题,哦——别拍别拍!是小女子……小女孩子的问题。你们明白了吗?俺不仅要当亲姨妈,俺还要当好亲姨奶奶,珍儿小宝贝儿,俺来啦!) 话说陆臻在北京的工作一安置好,便马不停蹄地利用有限的休息时间,把自己从网上筛选出的几所名牌寄宿学校考察了一番,最后终于敲定了一所办学思想开放,风气民主,教法灵活多样的学校,尤其这学校也招收在京的外籍孩子,整个一个小联合国,这极符合陆臻想给夏珍一个多元文化氛围的理念。他和夏明朗的心肝宝贝儿,怎么能不得到最好的教育? 决心一定,陆臻迅速运用自己的灵活手腕,动用了辗转无数的社会关系,很是费了一番心思地得为夏珍争取到了校方的录取机会。这其间,陆臻还完成了在选定的学校附近购置房产的大计,百来平的面积,让夏陆那笔可观的财产一下子来了个大瘦身,可毕竟陆臻当初花心思理财原也就为了这些打算,所以合同签得倒也痛快。签订购房合同时,陆臻暗暗庆幸自己早留了个心眼儿,否则凭着两个人的工资,只怕后半辈子就得当房奴啦。 车嘛,那是房子之前的事了,要不您以为陆臻这儿跑那儿跑的哪儿那么方便哪?什么车?桔子不是说过一次嘛,感兴趣的自己查去。(鄙视某莲,她对车的认知水平还停留在那是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这是一辆红色的面包车的水平)凭着受过专业训练的记图本事,不长的时间里,陆臻对北京的大街小巷就摸了个门儿清,出行时,鲜少遭遇被堵在路上动转不能的窘境了。 果子这边的运作,大多是自己悄悄地进行。夏明朗只在关键时刻表个态。比如,陆臻某次与夏明朗私下联系时,说着说着,偶尔会插一句:你说让珍儿来北京上学多好哇!夏队长回一句:那赶情好。再比如,两人另一次私下里交流时,陆臻又插一句:你说,咱在北京买套房怎么样?夏队长唔一声,也不当真:咱哪有那么多钱啊?于是陆小臻同志理解为夏队长对自己的提议已经举双手赞成了,自己当然可以放心大胆甩开膀子大干一场啦。 等到陆臻把学校联系好,房子也置办好,乐颠颠儿地向他的队长报告战果时,夏明朗狠狠地吃了一惊,一时间,有种俺家小鹰翅膀长硬了,真能扑腾了的感觉,只是这一扑腾,带起的风刮得自己的脸有点火火的。夏队长心头那滋味儿,不好说啊不好说!幸好他转瞬又明白过来,这鹰啊,再能扑腾,他也是俺夏明朗的鹰啊!瞧瞧咱这老婆!果然是宜家宜室之良品哇!眼看着老婆孩子都进了京,这一家子在北京也算有产阶层了,不由得夏队长也欢天喜地起来,而夏队长的欢喜又引来小陆的巨大成就感。接下来做夏家的工作,接夏珍来京上学的事儿,不由果子说,夏队长抢着要一手包办了,陆臻转转眼珠,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但后来,夏明妍和夏爸妈分别收到的陆臻的挂号信,向夏明妍仔细地分析了孩子来京上学对孩子成长的种种好处,又把为孩子选的学校的介绍复制在信中;对夏爸妈则是恳请二老跟孩子一起来北京过渡一段时间,以至于夏家也觉得这真是个不错的主意,欣然接受了。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27章 一瓶酸奶引发的 六月的北京,骄阳如火,下午2点的太阳几乎能把人点着。夏明朗提着一兜子菜、一兜子零食从超市出来,准备去地下车库取车。 “外面热死了,下火似的!”电梯里,同乘电梯的男孩抱怨。 “行啦,就你废话多,不是买了可乐,喝水还堵不住你的嘴~”女孩子回掐。 现在的小女孩还真是泼辣……夏明朗笑着摇了摇头。想想自己家今儿晚上要回来那位,看看表,回家做饭时间正好。 “啊,不是买了酸奶,帮我开一个吧~”男孩有些撒娇的说。 “真是,麻烦~”女孩嘴上虽然这么说,夏明朗还是听到了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一个细微的“咔”声后,女孩突然呀了一声。 夏明朗回头瞥见女孩的脸上溅到了一滴乳白色的液体,原来是在开盖的过程中用力过猛,盖子上的酸奶甩到了脸上。夏明朗不禁微笑,有时候陆臻也会这样,吃东西弄得到处都是…… “真是的,”男孩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怎么每次打开都会溅到?”然后伸手用拇指蹭掉。 “我也不知道嘛,这个盖子设计就不合理~!”女孩子撅嘴,“还有么?” “我看看。”男孩的脸靠近女孩,似乎仔细辨认着。然后猛的亲了一下女孩子,很得意的说:“没有了~!” 女孩子红着脸捶了他一下,还有人呢! 叮……电梯到了地下三层。 夏明朗走下电梯,转身的时候看到两人没有出来。 夏明朗看着阖上的电梯门顿了一顿,心里为某些龌龊思想斗争了一下,最终唾弃了一下自己,把两袋子食物放到车上后,毅然决然的返回了卖场。 晚上陆臻回家,夏明朗刚刚洗完菜。 “哟,今天回来晚了?所里有事耽误?”陆臻边换衣服边问。 “不是,超市人多。”夏明朗心想,一瓶酸奶排队半小时,亏了。 “哦,”陆臻洗完手笑嘻嘻的跑过来,“用我帮忙么?多长时间能好?” 夏明朗拿刀唬了他一下,“不用,下面条,等一下就好。” “唔,好。”陆臻回身开始翻冰箱,“耶?你买了酸奶啊?诶~还是新品种的,前两天刚看见广告,现在超市里就已经有卖的啦?” 夏明朗打开火烧水,笑着说:“啊,售货员推销得厉害,我就买了一瓶回来尝尝。” 陆臻乐呵呵的旋开盖子,顿了一下。酸奶瓶和覆膜是一体的,只在中间位置有个小拉环,拉环周围有切割出来的线,呈一个u字形,只要一用力就可以拉开一条口,然后沿线拉扯即可。 夏明朗无比期待的等着他下一个动作。 陆臻小心翼翼的用两个手指捏住小环,一扯,然后缓慢的一转,最后把覆膜拉下来的时候斜向下用力一拽,一滴未溅。然后相当高兴的大口灌起来。 夏队长顿时无比郁卒。 于是,当陆臻灌完了一瓶,舔舔嘴唇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的时候。一个阴影笼罩了他。 “好喝吗?” “嗯!”陆臻马上回答,不过,他也立马儿从夏明朗平淡的语气中嗅到了一丝气恼,虽然原因不明,但他还是马上晃了晃手里空瓶哄道,“啊……还有一点,你要不要?” “不用了。”夏明朗勾住陆臻的腰直接吻了下去。 酸奶的味道醇厚而清甜,淡淡的草莓味在唇齿间徘徊。一吻过后,夏明朗缓慢而细腻的□着陆臻的唇角,笑着说,“味道确实不错,下次再去买。”随后放开了陆臻,“嗯,水开了,可以下面了。” 陆臻喘了喘气,利落的关掉阀门,勾住夏明朗的脖子,回吻回去,边吻边含糊的说,“不带你这么点火的!” 于是进行了某些激烈的肢体搏斗…… 队长终于从郁卒中走了出来,心想这瓶酸奶还买得还挺值的。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28章 一锅白粥的故事 会终于开完了,陆臻愤愤的回到家里,把自己甩到沙发里,揉揉有点发僵的肩膀,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看四周,这都一个星期没回来了。部队里但凡开个沾上点保密之类的会,那人,你就把自己收拾好了,通讯器材全关,大家一起蒸发到某个不知名的小角落里,返回人间的时间待定。 窗外的阳光有点晃眼,陆臻走到窗外想拉上窗帘,再去睡会。这星期大会小会开个没停,在一堆烟囱里被熏着,又想起夏明朗来。 烟味他是习惯了,慢慢随着气味想起夏明朗坐在窗外抽烟的样子,全身都笼在烟雾里,那时,他还想把那味道涂满自己全身,看他能不能从此对他也上瘾。这一晃,日子就这么过来了,这都多少年了。陆臻淡淡的笑开了,陆家人的长相都对不起年纪,这不,这十年下来,除了笑起来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岁月还真没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 瞥眼间看见,飘窗上的烟灰缸里又装满了烟蒂,陆臻皱皱眉,心想,这个烂人,不知道又想什么想这么出神,多少年没见他这么抽烟了。抬手去拿烟缸,才看到旁边又放了几板空了的胶囊,翻过来一看,消炎的,退烧的。真不知道这人又怎么了,生病都是抗着,说身体好,这点小事没关系。他是没关系,可陆臻看在眼里心疼。想起当年,他刚离开麒麟那会,夏明朗带队演习,为了救队友,自己落下个肌肉挫伤,自己是一个月后才知道,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基地,那种距离不是千山万水,却始终隔了一层层的雾,想要看清,可总是模糊。半夜伸出手的时候,摸不到形状,只能隔着空气慢慢的去画记忆中的那一条折线。 好在,这些都过来了。 都过来了…… 抄起电话,打过去,某人的声音嗡嗡的。问及原由,原来,夏队长上火,牙疼,这都三四天了,药吃了不少,病没见好。 陆臻,哑然失笑,这个夏明朗,讳疾忌医的事也不见少。 进厨房,看几乎空了,垃圾桶里全是空了的泡面的袋子,又不由的心疼起来。 好不容易这么多年过来,可相守的日子反而没有当初在某地时候那么多了。那个时候多好啊,吃睡都在一起,可现在,不是你开会就是我出差的,聚少离多的日子反到是越来越多。两个人都在家的时候越发显的弥足珍贵起来。 每到这个时候,夏明朗总是想着法的折腾,每次都有要陆臻洗不完的碗。美其名曰这是爱,要陆臻一口一口的吃下去。 电话里,夏明朗说,想吃什么自个去买,晚上回来他做。 陆臻想了想,脱掉外套,卷起袖子,拿出几个盆盆碗碗的。打开橱柜,打到了那些需要的东西。夏明朗的习惯还是那么的好,东西永远是分类整齐的,家里要找什么总是那么的方便。自己也被他宠了那么多年。都被宠的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么自然而然的,就是呼吸一样的自然。 淘了米,用水泡了放在台子上,拿起钥匙,出门。 天气越来越热了,太阳火辣辣的在头上吐着信子,好在出了小区不远的地方就有大型的超市,转了两圈,拿了些清淡小菜,想着家里头泡着的那些米,做个清粥啥的,到也不是难事。转到水果那区,到也都新鲜,称了些梨又选了些山竹。 就两个人过日子,又大多都不在家,也就没请阿姨,平时那些家务也都你一手我一手的做着,好在,现在都电器化了,真要实实在在动手做的事还真没多少。收拾在地板,把衣服丢进洗衣机里,看时间也差不多了,米也泡软了,就兑了水放在炉子上慢慢的熬起来。 煮粥是要讲感情的,半小时煮一锅白粥是粥,用六个小时慢慢熬出来的粥也是粥,不过一个暖胃一个又多了外暖心。这事儿吧,都是一份付出一份回报,别老想着天上会掉馅饼。 水开了,拿锅盖的时候还是不小心被烫了下,立马把手指放到耳朵上滋滋的直抽气,这事要给夏明朗知道了,估计又得被笑上半天,说你小子天天说君子远疱厨,这会知道生活是更磨练人的场所了吧。 把米下锅,转了小火,看那些米粒在锅锅突突的扑腾着,就拿了勺一圈一圈的去搅动。 就这样站着炉台前发着呆,搅着铞里的粥,陆臻心情也好起来,这生活嘛,就是要这样慢慢的过下去,两个人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天色渐渐沉下来,玄关的地方传来开门的声音,陆臻笑迷迷的看着走进来的夏明朗,说吃饭吧。 “哟,没听说你还会做饭啊”夏明朗一脸的诧异。 “就煮了锅粥,没别的了” “真贤惠”夏明朗抬手抱住这个一星期都没见着的人。 饭后收拾完,夏明朗好奇陆臻咋别的都不做,单单熬了锅粥。 “一来,你不是病着嘛。二来,我也不会做别的。”陆臻无奈的笑笑。 心里却想着, 粥嘛,也就是米和水的舞蹈,你看,多像我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29章十年 最近,各路人马都在骚动。 为什么呢?除了因为他们的妖孽队长还能因为什么呢。 夏队长最近北上任职去了,这意味着他终于不用跟他老婆分居两地了。 据说当夏队长接到调任令的时候那又想哭又想笑的的表情着实把手底下几位中队长吓到了,跟随夏明朗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谁见过几乎修炼成妖的夏队长如此不能把持自己啊! 当然,最细心的还是郑楷老大,当所有人都只顾得上为他们感到高兴的时候,郑老大一个电话戳到陈默手机上,说,诶,大家伙儿聚聚吧,正好我有点事儿想跟小苗说。 陈默不解,你能跟我老婆有啥共同语言,但是他把疑惑放在了心里,只爽快地说了一个字,好。 一周后,根据郑老大的最高指示,一群人聚在了北京。 最先到的是方进,他一向爱凑热闹,更何况是这样的热闹。自从他离开基地,跟他的队座大人都没碰过几次,唯一让他觉得值得高兴的是跟他的默默倒是三不五时就能聚在一起唠唠嗑。 然后是陈默和默嫂,话说这次聚会只有默爷带了家眷,这是为什么呢?那还是郑老大的最高指示。 陆臻本来就在北京,他前一天去接了刚下飞机的夏明朗,然后,嗯,然后去宾馆住了一晚上,嗯,大家都懂的。 下了车,夏明朗再次低头审视自己一身便装,不自觉地整了整,说:“诶,我穿这身儿还行吧?” 陆臻失笑,“行得不能再行了!你信不过自己的身材好歹也要相信我的品味吧!” 夏队长满意了。那陆臻的品味还用说吗!绝对的,杠杠的,没治了! 酒店大厅人来人往,夏明朗忽然站住不走了。 他低头看着他和陆臻手上戴着的,很显眼的同款式男士铂金戒指,踌躇道:“哎你说,你说大家伙儿会不会……” “就算会,你怕吗?”陆臻温和而从容地笑着,握手紧紧握住夏明朗的右手,“我在这儿呢,别担心。” 陆臻了解那种心情,因为把他们放在心里那么重要的位置,所以彷徨,犹豫,不安,夏明朗一辈子做惯了他们的老大,因此就更怕让他们失望,被他们指摘。 他输不起。 “相信我们的兄弟们,也相信我和你!” 郑楷订的是宴会大厅,可以坐下两百个人,但事实上这次来的一共十几个人,个个都是当年过过命的交情,郑楷老大确实是十分细心的,知道这群人闹腾起来没个正形儿,特地包了个那么大的场地供人闹腾。 但是他们没有告诉夏明朗和陆臻的是,他们其实早早就到了北京了,甚至,都已经开过小会了。 于是,夏明朗一只手握着陆臻的手,另一只手推开宴会厅的门,看到的就是一群红着眼沉默着抽烟的大老爷们儿。 ??? “明朗!臻儿!”郑楷招呼了一句,“过来,坐这儿!” 队长和陆臻不明就里半是主动半是被动地被方进和徐知着按到大圆桌的主位上坐下。 方小侯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兄弟们----” “队长好!嫂子好!” 所有人都推开屁股下面的椅子,用几乎要捅穿天花板的音量整齐划一地吼了这么一句,那气势,喊个军号都不过如此。 “你们,你们这是……” 饶是一向伶牙俐齿的陆臻都不知该对此情此景作何反应,只是和夏明朗一样的同时红了眼眶。 夏明朗扭过头去,不肯直视眼前众人。 他想了所有最好的结果,也做了所有最坏的打算,甚至想着如果失去这班兄弟他该如何自处。 方进和徐知着也哭了。 要说见证,他们是见证夏明朗和陆臻一路走来风风雨雨最久的。 如今的幸福,不知用多少苦涩才能换来。 最初谁也没想到他们能走那么久,到如今,谁也不会怀疑他们能走一辈子! 郑楷拉着陈默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大厅,将里面的空间留给那群抱头痛哭的人们。 苗苑穿着雪白的厨师服,将一个小推车交给他们,眼睛红红的,显然也哭了。 陈默摸了摸苗苑的头,以示安慰。 “我没事,你们快进去吧!”苗苑抽抽鼻子,转身一溜烟跑了。 陈默和郑楷对视一眼,一人扶着小推车一边,缓缓推进大厅。 大厅里的气氛已经有所缓和,哭毕竟不是一群爷们儿擅长的。此时此刻,沈少正扯着嗓子嚷嚷着:“队长你太不够义气了啊嫂子都找这么多年了还瞒着兄弟们!害得兄弟们少了多少叫嫂子的机会啊!” 众人起哄者就是啊就是啊,把一向脸皮薄的陆臻挤兑的机会要缩到角落里去,夏妖孽无耻一笑,“以后天天叫个百八十遍的,老子绝对不拦着!” “夏明朗!”陆臻怒了,从背后掐上他的脖子,“谁是嫂子恩?谁他妈的是嫂子你给小爷说说清楚!” 哈哈哈哈哈哈哈!众人哄笑。 “行了,都别闹了崽子们!”郑楷一亮嗓门把闹腾的小崽子们都给掐下去。 陈默揭开小餐桌上罩着的一个大盖子,露出里面新鲜出炉的三层大蛋糕。 蛋糕的内芯是巧克力慕斯,外皮是苗苑特制的抹茶,调出来的颜色是青葱的军绿色。 蛋糕的最上层是用草莓酱挤出来的麒麟二字,中间那层写着陆臻和夏明朗,最下面那层是巧克力酱浇出来的“十五周年特别纪念”,下面还充满小女生气息地画了好几个爱心。 夏明朗简直要仰天长叹,这群人如此擅长于制造惊喜和感动,让他一颗老心真是要超负荷运作了啊! 那一天,每个人都喝了很多酒,每个人都醉了,每个人都哭了。 郑老大那么大一只,哭得像个孩子,说:“老子心疼你们苦啊!老子特么想着都觉着心疼啊!” 方进揉着圆眼睛,辩驳着老子才没哭呢你全家才哭了呢。 徐知着哭,却是笑着哭的。没人比他更了解陆臻一路走来的辛苦,因此明白对陆臻来说这一刻是多么梦寐以求的幸福,即使要哭,也要笑着哭。 陈默是哭的最含蓄内敛的,一个人默默坐在墙角,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闪着泪花的眼。 陆臻更不用说,一颗心早就被感动得眼泪水嗒嗒滴,一边啃蛋糕一边说:“老子他妈的这辈子就没吃过更好吃的蛋糕,一辈子都不会再有!” 夏明朗那天一杯都没躲别人敬他的酒,直到把自己彻底喝挂。 “老子这辈子有你们这帮兄弟,老子就这么挂了也值当!值当的!” 夏明朗眼底血红,到处乱嚷嚷。 一群连死都不怕的硬汉,在这个宴会大厅里潸然泪下,为什么?不就是为兄弟吗! 因为我们是麒麟。 我们,是无、所、不、能。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30章 队长大婚 侯爷刚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陈默正在对着满柜子的衣服发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的脸上带了一丝笑意:“喂。”“默默,怎么样,好了么?”电话那头传来奔跑时浓重的呼吸声,气喘的很急,“我靠这是什么地方啊,老子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陈默无语,半晌才说:“打电话给徐知着吧,他应该是最早到的。”“丫的,我现在怀疑队长是不是故意的,给咱们一个难找的地方,巴不得咱们迷路了才好,多抠门啊你说。……”“我想,应该是不会的。谁让你们私底下把时间改早了呢。“那不是。。。行,那你快到了么”方进明显底气不足,试图换个话题,没想到这平常的一句问出去竟半天没有听到回答。良久,才听到对方明显低了半调的声音,“方进,我还没想好……准备穿什么。”方进大囧,然后开始放肆地笑“原来你小子也有今天呐啊哈哈。”笑声不停,直到陈默威胁要挂电话才停下。“默默啊,”夹杂着笑声的音有点古怪,“其实我今天早上也一直在纠结,这不,后来去问小花,他说还是穿常服就好了……所以,你刚才犹豫的那么久,其实都浪费了。好啦不说啦,带上嫂子,快点来吧。” 陈默挂掉电话,长吁一口气,干净利索地换好衣服,对镜整理。十五年了。那些褪色的往事就这么猛然间浮现出来,点点滴滴砸得他心里生疼。所有的人都散落在天涯里,拥有了自己的悲欢离合。突然停下,发现已经幸福了这么久。这样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安宁,而今天,就是他们一起完成的最后一个心愿了。“苗苗?”他走出房间,看着自己的小妻子微笑,“准备好了么?”“等等啦,哎陈默你帮我来别好这支胸针吧,我正忙着做头发呢。”从镜中,苗苑看着那个相濡以沫十几年的男人微笑着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帮自己做好这些琐碎的小事,自己脸上的笑容也扩大了几分。“可是,我这样不会显得太……隆重了么?”“怎么会?”陈默仍低头于手中的工作,“再怎么隆重也不为过的,我们今天,要去参加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仪式。”苗苑看着丈夫眼角细细的皱纹和依旧清秀认真的眼神,心里变得很柔软,却依旧嘟着嘴说,“什么嘛,还搞得这么隆重……”“好了,”他直起身,“出发吧。” 酒店门口已经停了很多车,方进刚走上台阶就遇到了不断张望的徐知着,后者刚瞥见他就冲过来赏了一拳,“怎么这么晚,侯爷你是老胳膊老腿走不动了吧?”“去你的。”小侯爷当然不甘示弱,但迷路了这么低智商的错误他才不愿意承认。两人比比划划地玩了几圈还没尽兴,方进就看见那朵小花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方嫂好啊。”方进黑线,转过头去就看到妻子在身后。“算了算了,我什么都没看见,方进你继续啊……~”方嫂干脆转过身,微笑着问徐知着,“你们到底是干嘛啊,搞得这么神秘,我今天怎么问他他都不告诉我。”“这个嘛,”徐知着偷偷冲那个愣头青竖了个大拇指,脸上的笑容也变成了认真的神情,“今天,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仪式,不过嘛,”他转转眼珠,“主角却不是我们。” 步入大礼堂,陈默看到四周座位上绿色的身影,他的心情变得很好,眼神也柔和了几分。“走吧,”他牵起妻子的手。“默爷来啦!过来这边。”是徐知着冲他们招手,他的身边全是自己以前同袍的战友,听见声音脸上全部露出夸张的笑容冲这边招手。陈默走过去,问:“队长呢?”刚才他环顾四周都没有找到那个眼神锐利却温和的男人。“他啊,”坐在最前列的郑楷颇带神秘之色地说,“接机去了。”“去接陆臻了?”虽是疑问,眼神里却写着肯定。“非也非也,”方进不甘寂寞也凑过来,“臻儿又不是没长腿的干嘛要让他去接。”看到这几个人脸上不正经地表情,陈默索性也不去猜了,他知道小侯爷那得瑟性子肯定一会儿就会忍不住揭晓答案,何必再去费神。这几个人,真是……老不正经。 那些年在麒麟一起浴血奋斗的人几乎都来了,带着自己的幸福。陈默知道这群他最好的兄弟都过得很好,在人间烟火里流连,他们的世界,美好而斑斓。但没有一个人忘记他们曾经的日子,那些不仅仅是苦难的洗礼,更是每个人心头闪闪发光的勋章,历尽岁月浮尘却依旧熠熠生辉。 瞒着队长将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这是他们自己偷偷的决议。今天在这里,带着疑问而来的人太多,而我们,愿意给他们一个解释。徐知着这样想着,拿了话筒走上台前,清清嗓子说:“今天我们聚集在一起,不仅仅是一个战友的聚会,它还有更为重要的一个意义……” 8:40分,通向首部机场的路上。夏明朗单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看向路边的景色。随车的音响上是Us against the world在单曲循环。他另一只手抚过放在眼前的相册,那里面是他的陆臻,在阳光倾耀下,眼睛微弯,笑容温暖。手指尖流连,不知在何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很柔软。 9:23分,礼堂里充满人但却安静无声,所有的人都认真听着最前方的男子为他们讲述的那个,曾经发生在他们大多数人身边的最美好干净而无声的故事。陈默感到身边的妻子捏紧了他的手,转过头去,发现自己的小妻子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他微笑着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然后把她环进自己的怀抱里。然而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眶也已开始泛红。更不要说,最前方的徐知着,已经哽咽。 9:35分,机场人潮涌动。夏明朗左手无意识地捏住衣襟,微微探头朝前方看,思绪却已飞远。他的陆臻,此时应该在乘务员的马上要下飞机的提醒下睁开了小憩的双眼吧。不知道在他疲惫的梦里,自己有没有出现。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夏明朗转过头去,终于露出了笑容。 9:50分,身边来了人,动作很轻,却惊动了郑楷。他不经意地转过头去,却惊愕地久久无法回转,“严头,你,你怎么来了?”严正头发已斑白,但精神依旧矍铄。他佯怒,拍了拍自己曾经下属的肩膀,说,“我还没老到走不动的地步了,明朗打来电话,我就和孩子他妈决定来了。他们……不容易啊。”郑楷使劲点点头,身边的严正却笑了,递过纸巾,“来,擦擦眼泪,像个什么样子。” 10:05分,依旧原路返回。车里很安静,夏明朗呼出一口气,决定先把那些烦乱的思绪抛诸脑后。他看看相册,笑得很温柔。坐在副驾的夏妈妈张口欲言,却在余光看到儿子笑容的那一刻把话咽了下去。顺着视线看去,车上唯一的装饰是那个孩子的相册,占据一方天地。不同时空的两个人都那么幸福。夏妈妈把眼角的湿润逼回去,回头看看自己老头子。夏爸爸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又似宽慰。另外的两位老人冲他们笑笑,依旧沉默。 10:20分,陆臻坐在出租车后座,有点疲惫。出差归来,看着车外流过的街景,他笑得很安心。四十岁的男子,穿着干净简单的白衬衫,依稀还是当年风华年少的样子,看不出衰老的痕迹。而他的他,现在又会是什么样的呢?陆臻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倚着行李浅浅而眠。 在服务员的指引下来到10楼,想象中人声鼎沸的场景却没有出现。唔……陆臻抬头看看楼层号,应该没有走错地方啊。他拿出手机翻看短信,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战友聚会,XX酒店十层礼堂。大家都会来。”发件人:夏明朗。搞什么,如果提前换地方或者出现意外却没有通知我,我可不饶你。站在落地窗阳光下的陆臻威胁似的冲着手机上的那个名字耀武扬威,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止不住。他的队长,应该就在离自己几十步之遥的地方吧。相比年如一日的千里之遥,这样的距离,算是近的出奇吧。一步一步,和着心跳的拍子,似乎能感受到那个人呼吸的节拍。他出神地想着,推开了大门。 阳光倾泻而下,夏明朗就那么站在黑暗里,看着面前的大门被推开,光带不断变宽,直到看到那个人的身影。又瘦了一点,脸庞干净,棱角分明,有一双疲惫而微弯的眼睛。白衬衫显得很宽大,包裹住精瘦的身躯。锁骨细长,与天平齐。夏明朗觉得不可思议的满足,就这样看着他,这样站着,只想微笑,胸腔中心跳的声音绵长。他的陆臻,他的爱人,他这一生一世最好的奇迹,终于回来了。于是,那些孤独的日日夜夜难熬的等待与长达十年的分隔,似乎都成了梦一场。 “夏明朗?”陆臻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门里的黑暗与光亮的反差让他什么都看不清。就在他犹豫着摸索到门后去开灯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温柔而固执地阻挡了他。他在黑暗里感受到世间独一无二的气息,于是安静下来,轻轻地叫,“夏明朗。”“嗯。”对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回来啦。”搞什么。陆臻愤愤地想,装神弄鬼吓人么。但那声音让他的心变得很软很软。似乎那些分开的日子只是像做了一次短途旅行,良辰美景赏遍回到家中依旧是不变的笑靥。后来陆臻每每回忆起分开后的那段日子都觉得模糊,一切似乎都像被打上了马赛克,最终什么都没有留下。而在那些之前的,他在麒麟的日子总是鲜明得不可思议,像是所有的记忆都被暴晒在阳光下。夏明朗,果然,若有你,便是晴天。 黑暗中有温热的呼吸在蔓延,那怀抱柔柔地环住了自己,熟悉的淡淡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是了,就是这样。这样的味道,因为有他,便是家是温暖。陆臻安静良久,决定说点什么,或者问问关于,呃,所谓的聚会的事情。“那个……”,刚一开口,嘴便被堵住了,用对方的唇。用舌尖温柔地描绘他的唇形,一遍一遍,不知疲惫。感受到怀中人微微地挣扎,夏明朗将对方抱得更紧,手臂环着他的肩胛骨。嗯……的确瘦得厉害。他不再犹豫,舌尖长驱直入,游走过里面的每一处角落,每一处都是温柔的抚慰。陆臻闭起眼,尝试着去回应爱人温柔的思念。 终于,夏明朗放开了他,而陆臻的呼吸早已乱了。“你你你……搞什么。”“亲你啊,不然你以为我在做什么。”陆臻发现自己完全能想象夏明朗此时的样子,他的嘴角一定会翘起大大的弧度,眼神戏谑,闪着细碎的光芒,而眉间自有一种认真。“老流氓,”他的脸烫烫的,努力平息自己的呼吸声。“对了,那个……”“嘘——”夏明朗拉起他的手,十指交握,“跟我来。”陆臻的脑子还在犹豫,身体却已经迈出步子。行李箱的握杆划出手心,滑落到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了?”他跟上夏明朗的步伐。他们逆着阳光向里走。陆臻借着光看向身边的夏明朗,他已不再年轻,却比曾经更有魅力,并不显出衰老的样子,甚至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更为深刻。嘴角带笑,是很温柔的样子。陆臻这才发现他衣着很正式,很少见的穿着黑色西装,一身英气自发。虽然是老夫老妻了,自己的心还是很不争气地跳了几下。于是戏谑道,“哎呦喂夏明朗同志,您老穿成这样不会是准备去结婚吧啊?” 徐知着发誓自己在那一刻的确差点喷了出来,他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能发出一点声音来。余光中看见自己身边的兄弟貌似都有同样的反应,于是他平静了。反观自家队长,那叫一个淡定。只是微微转过头去,嘴角的笑意更加深了一些。 大门缓缓地关上,重归黑暗。陆臻觉得吧,这事有点奇怪,但是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他只能自己安慰自己道怕什么呢,难道还怕他把我吃了?(臻儿你早已经被吃了有木有啊……)这时听见夏明朗的声音,“小心,有台阶。”那种无厘头的感觉越来越严重。然而陆臻知道,夏明朗就是这样的人,因为有他在身边,所以安心。他索性什么都不去管,只是感受着身边那人手心传来的温暖,然后很放松地闭上眼睛。 他们停了下来。良久,对面的人都没有说话。陆臻试探性地低声问,“夏明朗?”他不知道的是,夏明朗此时很紧张。面对着暗暗策划好的一切,我们英明神武的队长大人突然就无措了。他突然深深地体会到了自己兄弟们好事临近时抓耳挠腮上蹿下跳的郁闷。他试图去看清陆臻,在黑暗里。他的手指一点点抚过那张熟悉的面容,他觉得他的爱人一直在看着自己。无关视觉,那是一种骨血相融的本能。是的,夏明朗想,我答应过自己,只要这双眼睛一直看着自己,我就一定要做到最好。 “陆臻。”夏明朗的声音响起,带了一丝紧张似的沙哑,那音调依旧迷人。“我有话对你说。”不行了,越来越紧张了,这么穷摇的开场白都拿出来了。夏明朗郁闷,但他能感觉到他的小家伙很认真地在听。 “我退伍了。”“唔……是么。”“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十五年。”“唔……对啊。”“所以,今天,是我对你履行的一个承诺。”“唔……呃?”有什么联系么?陆臻承认他疲惫的大脑确实运转过慢,事实上在当时他根本没有机会去想清楚夏明朗话里的含义。在下一秒,所有的灯光不约而同齐开,骤来的亮光刺激得他微眯了眼。 睁开眼,所有的景象全部映入眼帘。满眼的新绿色成行,那是他最熟悉的颜色,属于他的兄弟,他的战友,他前半生与之并肩奋斗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象过会有这样的一天,他,与他的夏明朗,就这样毫无保留地站在他生活中的所有知情与不知情的人面前。不是以一种伪装出的兄弟情谊,而是堂堂正正地十指相扣用无可质疑的眼神宣告他们的爱情,在阳光下。这刺激太大,使得他条件反射般想要缩回右手,然而夏明朗不许,他固执地紧握,那力道让两个人都感到了疼。 陆臻转过头,睫毛微颤,以一种询问的姿态。这么近的距离,夏明朗看到他的小家伙眼神中的惊恐与无措,他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想要缩回到臆想中的阴影中去,手指颤抖而冰凉。那一刻夏明朗承认自己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他们在黑暗中躲了太久太久,他想,一点点的光亮都会给那个原本肆意张扬的孩子带来惊恐,可是这一切应该有一个了结,即使我们无法得到全社会的认可,但这是我曾经的承诺,即使能够给你的只是普通人三分之一的幸福。 “陆臻。”他转过头去微笑着重复,“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我们已经老了,离开了冲锋陷阵的战场,完成了我们用前半生换来的梦想。所幸我们都还活着,我们的兄弟们都好好的,终于,可以像平常人一样,拥有自己平凡的生活。我们再也不用去害怕什么,不用被什么阻挡。所以今天,我愿意告诉我生命中的所有人, 我有这样一份值得用生命去珍惜的感情,十五年。即使我们无法举行婚礼,但有这些人在,足够了。” 全场寂静,但夏明朗觉得所有的人都是微笑着的,神情平和。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他也曾担心过这样的感情总是不容于世,如此公开是否太过莽撞。但现在,他看着面前的所有人,终于释然。他的生死与共的兄弟,他的骨血交融的家人怎么会不爱自己。因为爱,所以宽容,所以感动,所以一切一切的界限都能够被模糊掉,留下的,唯有祝福。 陆臻蓦地睁大了眼睛,他觉得自己被隔离到很远的时空外,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模糊。他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地暗想过的未来,想起自己曾经的不确定,害怕失去,在人群失散,蓦然回首已无踪影;想起夏明朗温柔而坚定的眼神说要相信我我不爱你怎么能没有关系;想起他们历经炮火与鲜血的洗礼所幸安然无恙;想起夏明朗闪着星光的眼神以及那一句你是我的奇迹……他曾经担心自己的苦恋无果,曾今担心两个人无法走完全程,曾经担心两地分隔感情变淡。直到今日他回来,那个男人依旧是曾经模样。他以为这就是上天赐给他的所有幸福,让他心满意足。可是上天何其厚爱,帮他实现了一个个本以为无法实现的奢望。 他的眼泪砸下来,滚落在衣襟上,嘴角撑开了一个不断扩大的弧度。陆臻转头,轻轻地叫:“夏明朗。”声音呜咽像一只小猫。身边的男人眼神深情如溺人的海,他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声音宠溺,“多大的人了,还哭。不怕被人笑话。”陆臻知道面前就是他的兄弟他的朋友他的父母,可眼泪流得更多,怎么也止不住。夏明朗知道这一次,他的爱人是真正为幸福而流泪。曾经因为表白被拒绝望,曾经对未来失去信心而伤心,曾经因不被理解而委屈,曾今因生死未知而痛心……他们终于能够不因外力而分开而痛苦,那么这一次就先姑且容你放纵吧。 “夏明朗?”陆臻皱皱鼻子,哭红的眼眶怎可看怎么可爱。 “怎么啦?” “可是,这么多人在,我都没有准备正式衣服。” “呃,那可不怪我。”无良队长作望天状。 “你……” 余光看到徐小花戏谑的眼神以及严头故作严肃的警告,也心满意足地看够了那颗榛子脸红的样子,夏明朗拍拍他的肩膀,指向后面。陆小臻会意,奔向后台,顺便收拾自己的狼狈样子。而夏大人在满场的热情的(……)各色眼神中熟视无睹,泰然自若地坐下,只是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众人:夏明朗你脸红一下会死么你就不能表示出一点羞射么……搞得我们都木有好戏看鸟。。。) 观礼席中的众位开始沸腾。 沈少:这两个人可真够能瞒的啊我说,我有财兄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么。弄得我少了好多叫嫂子的机会(哎小花你说我该叫谁XX好呢?小花不动声色地笑,一边压低了声音如此这般,引来无数人伸长脖子围观,哦呵呵呵呵,真相了的众人皆淫笑)。话说,我都没来得及送礼呢哈,送什么好呢。侯爷你干什么不要动手动脚的你怎么踢我啊你你你(方进怒:还敢提送礼,你不就仗着你家万年屹立不倒的熊猫玩偶得瑟什么啊,小爷结婚的时候你就送这个你如今还想送,你大爷的,我送你一户口本的小熊猫试试。)来人呐杀人啦救命啊—— 阿泰(虽然知道不可能了但我还想写):噢噢噢原来如此啊,怪不得组长和队长一起玩都不叫上我(众:您倒是敢去啊),可是,他们会不会太晚了啊。你看看队长那眼角都有小皱纹了哎(众皆捂住其嘴,夏明朗环顾四周木有发现异常,于是冲着最有可能的这片地方阴笑)。好吧、这倒没什么,可是为什么结婚不给偶们发喜糖类,还有我们要去吃饭啊,我们要宰队长啊报当年的蹭饭之仇啊—— 侯爷:终于到了这一天了终于到了啊,老子快累死了啊整天凌晨被队座一个电话就呼起来比当年训练时还累。老了啊,不中用啦。默默,你说是不?(转头,发现默嫂又内牛满面了)哎呦喂苗苗嫂子,你别哭啊这这这是怎么了。(苗苗带着哭音:队长他们真是太不容易了,多心酸啊多让人感动啊……)方进大囧,转头看陈默,默爷很淡定,表示小女人都是这样的…… “夏明朗!”陆臻冲出来低吼,杀人似的眼神,“凭什么我穿白色啊?!”夏明朗很无辜,“哦……有什么关系吗?”“没关系那你怎么不穿啊。”队长终于反应过来,好吧他承认他是留了私心,但这绝不能承认啊,一失足成千古恨呐。“那什么……不是你穿白色好看么。”一脸忠厚模样。陆臻白净的脸也从耳根处泛了一点红,只能无语。 不知是哪个好事者吹了声口哨起哄,两人看去,一十五六岁的个少女从门口走来,身材纤细,眼神灵动。待走近时便可以看清那张和夏明朗有七分神似的脸。“珍儿?”陆臻不敢置信地轻喊。他回过头问:“你……也告诉她了?”“嗯,毕竟,她是我们的女儿,无论接不接受都有知情的权利。”夏明朗依旧是一副神在在的样子,陆臻气结,这会儿他真的没有把握,这个没有血缘关系却让他最疼爱的孩子,究竟能否接受。夏珍走上前来,冲着他们微笑,眼神狡黠。陆臻还在犹豫他该对这个孩子说些什么,夏珍已经猛地扑上前来,搂住两人激动地各亲了一口:“爸爸陆爸爸你们真是太帅了啊,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生活中会有你们这样的同性恋人,我真是太幸福了啊啊啊啊有这么好的资源可以看到直播。我要打电话给XXX还有XXX告诉她们,她们一定会羡慕死我的哦耶……” 陆臻黑线,于是,这就是传说中的,腐女么。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囧囧有神的世界啊…… 夏明朗不得已咳嗽了两声,才提醒起夏小珍的正事。她变魔术般地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嵌有两枚闪闪发光的戒指。“呐,祝我的两位爸爸白头到老,永远幸福~”夏小珍转了转眼珠,开始滔滔不绝的诉苦:“陆爸爸你知道爸爸为了这枚戒指费了多少神么。他跑遍了北京的几乎所有珠宝店还不断地上网去搜。可怜小女,年方二八,就被迫当了苦力,腿都快跑断了有木有!!而且还要忍受一位中年大叔不停滴在耳边唠叨你说这个好看么他会喜欢么那个是不是忒俗了怎么娘们唧唧的以及时不时的傻笑……即使他再帅我也受不了啊有木有!!!爹,您要为小女报仇啊~~~压倒他压倒他,必须的!!!……”队长大人取戒指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夏小珍你再废话我就把你提个腿儿丢出去你信不信?”难得队座大人三尺厚的脸皮也飚出了血。(众人激动:哦呵呵呵呵……他终于脸红了。自己的女儿都叫嚣着压倒,队长,您的人品是有多低啊……)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孩被拖走前还不断地冲陆臻喊着FIGHTING!她的眼里都冒出了绿油油的光芒…… 陆臻忍着笑,整张脸都憋得扭曲了。然而在Us again the world的音乐中他的笑意敛起,静静注视着对面低眉为他认真戴上戒指的男子。很简单的白金男戒,有内敛而华丽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似乎暴露在全世界下,在全世界的灯光下那枚戒指被戴上无名指,他知道,这就如同很久之前的那对镯子坚定地牢牢锁住他们的感情,谁也不逃离,连死亡也无法将它们分开。陆臻戴给夏明朗的时候低头了很久很久,夏明朗疑惑去看的时候看到他的小家伙肩膀微微在抖动,真是…… 他有些无奈地笑笑,所幸将他整个人都拉进环抱里,狠狠地拥住,让他在自己怀里尽情地哭泣。而此时坐在台下的所有人都看到,在灯光下他们曾经杀伐果断妖孽成双的队长的眼眶里变得很湿润,缓缓地有一滴泪滚落下来,滑过脸庞,滑进他搂着的爱人脖颈里。夏明朗用口型微笑着对面前的所有人说:谢谢你们。 那天回去后苗苗变得很沉默,一向爱笑爱闹的小女子整日发呆,唬得陈默以为是中了邪。两天后的一个下午,默嫂大义凛然地一啪茶几,也不管手被震得发痛就冲进了厨房。从那刻起不断地有香味从厨房弥漫出来也不断地有做坏的糕点被扔出来。终于在十二个小时的忙碌过后,默嫂一手叉腰仰天长啸:终于完成了!!!! 敲开夏家大门的时候是陆臻过来开的门,门外是一张笑容灿烂的诡异的脸,吓得他差点没认出来是谁。苗苗提了个黑色的袋子(……),一脸神秘地探头探脑问:“队长呢?”陆臻没留意身后的澎湃,随意答道他在沙发上睡觉呢。然后穿着拖鞋咚咚咚跑进客厅,扑进沙发里大喊:“老头子,苗苗来咯。”可怜的队长在睡梦中差点没被身上的庞然大物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睁开眼,看着眼前亢奋非常的脸,抚摸着他的头发开始亲。“你你你……”陆小臻被偷吃了豆腐后羞愧异常,“老流氓,没看见还有人呢么。”“谁让你不怀好意都快压断我的腰了,哼。”夏大人表示不屑。陆小臻直起身来拽拽衣服,强壮淡定地说,“你什么都没有看见啊。”默嫂很狗腿地点头。 夏家小女从楼上跑下来,一头扎进苗苗怀里开始哭诉,“呜呜……苗苗婶你看看他们多大的人了啊怎么不知节制,天天黏到一起不嫌烦啊,他们好意思我都不好意思了。我受不鸟了啊教坏小孩子啊啊。”队长再次表示鄙视,“哎呦喂小同志是谁整天偷拍我们来着还发给你们同学围观,我在楼下都能感觉到你们聊电话说我们时的内唾沫星子。这就算了吧你居然还教坏陆臻,你整天给他看的那叫什么乱七八糟的小说啊搞得他现在神经都不正常了啊。看小说就算了吧还看电影,看电影就算了吧还看XX……你让我情何以堪啊。还有,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你凭什么只给你陆爸爸看啊不给我看,这是赤裸裸的歧视!!!” 夏大人一出,谁与争锋。苗苗很小心地咳嗽了两声,尽量向这和谐(……)的一家人表明自己的存在感。 还是陆臻比较有良心,他问:“默嫂,你来是有什么事吗?”苗苗点头,小心翼翼地从袋中取出一个盒子,拆开盒子接下来是小盒子,小盒子后面是小小盒子……。终于完啦,她郑重其事地打开,里面装的是一个小小的蛋糕。非常精致的形状,一颗心的样子。“尝尝看啦。”小珍刚欢呼着想要独占,却被苗苗拦了下来,“这是给你爸爸和陆爸爸的。乖。”“最近大家怎么都这么爱搞神秘……”陆臻碎碎念,一边在女儿的怨念下很开心地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品尝起来。只一口,脸上就变了颜色。夏明朗看着陆臻严肃的表情不明所以,用眼神询问。而后陆小臻很快地笑了起来,像是所有的阳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脸上。在夏明朗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咬了一大口将嘴唇贴了上去。呃……怎么今天突然这么开放了。夏明朗微张嘴,意犹未尽地卷走了所有的香味。送上门来的不占白不占。他仔细感受着那香味,开始是很苦涩的味道,然后慢慢褪去,有一种略苦的清香,像绿茶又像新竹,溢满了阳光的味道。接下来是温润的奶油,却并不太腻,有一种淡淡的香甜残留在口腔里,似乎永远都不会散去。夏明朗看着吃得像只小花猫似的陆臻笑了,他抬起头问苗苑,“有名字吗?”“嗯,”苗苑认真地点头,“这是只属于两个人的专属甜点,它的名字,叫做——不相离。”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31章 十年系列之阖家团圆 20XX年,首都机场。 两个同样一身黑风衣的男人跟国安特工接头似的,目不斜视地走到对方身边,一个说“一切顺利”,另一个说“按计划进行”。 机场保安X光似的视线愣是没照出这两个人到底什么出路,差点想呼叫安全中心说发现两个可疑分子。 跑道上,两家从不同方向来的飞机正在平稳降落,空乘人员笑容甜美服务周到地正在请乘客有序离舱。 取行李的地方,一位盘着文雅发髻的女士正在取自己的拉杆箱,不期然撞上旁边一位衣着整齐朴素的女士。 “不好意思。”文雅女士条件反射地开口道歉。 “哦,没事儿没事儿。”朴素女士顺口应着,下意识地抬头,眼前撞进一张成熟优雅的脸,一看就十分有气质,却愣了。 文雅女士也愣了。 眼前这张脸,双方都不陌生,家里孝顺的儿子早早地把照片给双方家长过目了,到时候也好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见了面尴尬。 不过,得巧成啥样儿才能在诺大个机场里都遇见了? 陆妈下意识地带上礼貌的笑容,向夏妈点点头。 夏妈愣愣的回不过神,半晌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的是谁,夏爸从后面探头过来,道:“老婆子你愣着干……” 夏爸也愣了,连带着那边去完行李过来的陆爸走过来看到这场景,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双方心里都有自己的想法,却都为了自家儿子下意识地展现自己最有风度最温和的一面。 过了很久,陆妈缓缓开口道:“两位,既然这么巧遇上了,我有个想法想跟两位交流交流。” 机场大厅里,正在焦心等待的夏陆二人同时接到了来自自家父母的电话。 “我想了很久,还是不太同意这事儿,我们没上飞机,你们自己玩吧。”陆妈妈的声音冷冷的。 “明朗啊,我跟你爸商量过,觉得这么着不行,要让人知道了得笑话成啥样儿啊。咱不来了,你跟小陆他们一家人玩儿吧。”夏妈妈的声音很无奈。 夏陆二人挂了电话,从彼此的眼中读到同样的讯息,夏明朗拍拍陆臻的背,说:“算了,别太难为老人家,走吧。” 陆臻发出一声叹息,跟着夏明朗出了机场。 夏明朗发动车子,扭头问:“回去?” 陆臻失落了一会儿,也知道这种事情强求不来,对夏明朗笑笑:“难得有一天假,回去干吗?我们回家吧。” 回家两个字是如此自然,让夏明朗心神一荡,凑上去十分响亮地啵了一记,才在陆臻喃喃的一声“老流氓”中心满意足地将车子驶入车流。 后面的一辆的士紧随其后,上了高架。 北京的环线还是一如既往的堵,车流十分缓慢,连跟踪都在这种龟速中变得难以被发现。 陆臻闲得无聊对着后视镜甩了甩潇洒的头发,再定睛一看,傻了。 “哎哎,快看。”陆臻朝夏明朗那边的后视镜努嘴。 夏明朗一眼扫过去偏开,过了没几秒再一脸惊恐地盯住那面小小的镜子,好像后面的不是车是哥斯拉。 “wo cao……”夏明朗呐呐自语似的轻骂出声。 陆臻抿着嘴唇,笑道:“这年头啊,给他们个马甲都能COS 中情局。” 连他老爸陆永华同志那么正派那么正直的人都能同意这种不靠谱的跟踪计划,地球真是太不安全了! 不过其实也不是两家家长的计划不靠谱,这北京城多大啊,多少车啊,多少人啊,被发现的概率实在太小了。就可惜唯一一点,就是他们谁也没把自家儿子对自己本事的自吹自擂放在心上。 跟踪这两个的难度也忒大了。 夏明朗在短暂的惊愕后也缓过神来,嘴角挂上惯有的带点痞气的笑容,“不是挺好的,至少他们肯坐在一起表示他们不反感啊。” 陆臻点头表示赞同,心里那点失落也放下了,与夏明朗对视一眼,都笑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于是夏陆二人改变计划了。 怎么能回家呢?回家了怎么向双方家长各种秀恩爱秀甜蜜以达到预期目的呢? 所以夏明朗方向盘一打,朝着最方便各位家长围观的场所——饭店去了。 到了附近一家生意极好的饭店,夏陆二人特意挑了一个被一圈植物隔离着像是个小小包间的位置,好方便父母们就近观察。 果不其然,他们就座后不到十分钟,隔壁那个小包间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两人和四人之间都是背对着的,不过只隔着一道知道夏明朗肩膀处的墙而已。 两对家长作贼心虚的拿菜单挡着脸,支支吾吾地对着服务员这一点那一点,就算是点完菜了。 只听背后两个人低声商量着要点什么菜,夏明朗忽然用不大但刚好能传进四位家长耳朵里的声音道:“宝贝儿昨天上班累着了吧,来个炒猪肝补补脑子。” 四位家长都被那一声“宝贝儿”给镇住了,一时回不过神。 陆臻狠狠瞪夏明朗一眼,夏明朗反正脸皮够厚视若无睹。 “去你的,哪个神仙告诉你炒猪肝补脑子的?吃哪儿补哪儿不知道啊!”陆臻虽然对那声自导自演的“宝贝儿”不满,但还是很配合,说话虽然不给面子,但语气里是十成十的笑意和甜蜜,“我看你就该多吃点猪心猪脑,好好补补你那缺心眼儿的脑子。” “谁缺心眼儿啊?”夏明朗不满了,“我缺心眼儿我咋能捞着你这么好一老婆!我心眼儿多了去了!” “谁是你老婆!”陆臻瞪眼,“明明我追的你!你是我老婆!” “切!”夏明朗得瑟,“要没我点头你能追的上么!臭小子一个还敢跟老子充大头。” 陆臻似乎无言以对了。 隔壁几位家长听着这近乎调情的字字句句,在每一个字里都听出了两个孩子心里那种浓稠的爱意。 陆臻忽然放软了声音,甜甜腻腻喊了一声:“明明~~” 夏明朗虎躯一震,求饶道:“得得得,算我错算我错,您能别这么恶心我吗?” 陆臻心情大好,笑道:“好老婆!我喜欢!” 几位家长彼此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夏明朗听得身后的笑声,心里一松,故意对陆臻说:“哎,我怎么好像听见几个很耳熟的声音啊?” “耳熟?听错了吧,北京城里这么多人还不兴有几个声音像的啊?”陆臻憋笑道,“行了行了,别竖着耳朵装中华田园犬了,吃你的。” “不带你这么埋汰人的啊……哎,别吃那个生的,你这几天肠胃不好呢。”夏明朗絮絮叨叨,“吃这个茄子吧,纯天然无公害。” “你虐待我啊!净让我吃素的!”陆臻抱怨,“你看看你那边那大块大块肉的,小心吃得跟发财似的,胖死!” “就胖死!你还偏喜欢。”夏明朗得意。 身后几位家长听得满眼都是笑,还要注意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儿来。 陆臻和夏明朗偷偷看了几眼身后的情况,也笑了。 吃饭完,秀恩爱下一站——买衣服。 思来想去,能给家长们提供足够观察空间的地方,貌似也只有商场了。 夏明朗和陆臻今天都是一身便装,大北京认识他们的人这时候应该都在埋头苦干,见惯了大世面的北京人对一对结伴出没的男情侣根本不会投注过多注意,所以夏明朗和陆臻十分大摇大摆明目张胆。 不断有路过的小女生冒着星星眼偷拍他们,夏陆二人也权当不知道了,反正装逼得戴着墨镜呢,发到网上也没人认得出是他俩。 陆臻给夏明朗买衣服那绝对是兴致高涨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自家男人帅气地走出门秒杀一帮老少男女自己脸上也倍儿有光”。 不过今天买衣服的意义重大,不光要打扮自己男人,还要让爸妈看着舒心,于是陆臻那个热情那个体贴啊。 四位于是就看到,陆臻把夏明朗往这个试衣间那个试衣间里推,看到把夏明朗那一身匪气衬得出类拔萃的衣服就买。 至于夏明朗,他可没陆臻那么磨磨唧唧,用那双千锤百炼的特种眼往陆臻和衣服身上各扫一遍,就拍板决定哪个买哪个不买。 后面,夏妈泪眼婆娑地握着陆妈的手,说:“看见两个孩子这样,咱么做父母的也能放心啦。” 陆妈点点头,感慨:“是啊,孩子也不容易。” 两位爸爸看着已经被深深感动的老婆们,对视一眼,大有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惺惺相惜。 路过化妆品专柜的时候,细心又贴心的陆臻同志没忘记帮二位妈妈都买了一套,还笑着对夏明朗说:“看看你那张糙脸,走出去都没人相信你跟我是一个辈分的。” 夏明朗坦然一笑:“要别人信干嘛,你信我就够了。” 陆臻被这冷不丁冒出来的肉麻情话噎住,然后缓缓笑了,没说话,在柜台下面看不见的地方无声握紧了夏明朗的手。 鬼鬼祟祟的跟踪四人组由于最下面的陆爸一个激动,不慎往前踉跄了两步,尴尬地完全暴露在正浓情蜜意的夏陆二人视野中。 “爸?”陆臻十分震惊的睁大了眼睛,当然一半是装的,一半真是被老爸这突如其来的登场给吓得。 “呃,嘿嘿。”陆爸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望了一眼。 家长四人组华丽亮相闪亮登场。 “爸……妈……”夏陆二人异口同声。 “嘿嘿嘿嘿嘿……”家长们尴尬对望。 夏明朗的车够大,足够塞下他们小夫妻俩以及老夫妻两对和他们随身的行李。 先把父母们送去酒店安置好,夏明朗一看时间还早,决定带着老人们在北京逛逛。 话说陆臻虽然来得时间长无奈休假时间短,好不容易休个假也全用来陪老婆了,对这北京城各处名胜还不如初来乍到还在适应期间的夏明朗同志。 夏明朗陪着陆家爸妈到处拍照片,陆臻陪着夏家父母各种买特产,夏妈差点就想买只新鲜出炉的北京烤鸭回去,被陆臻好歹劝住了。 两家人的相处和谐得恍若自然天成,仿佛是直接跳过刚刚认识的磨合期,直接就进入了你一句“亲家”我一句“好大姐”的阶段,把夏陆二人乐得见牙不见眼,一口一个“爸”“妈”把双方老人都哄得那是眉开眼笑。 这气氛美满得,说他们不是一家人都没人信呐。 其实父母们悄悄尾随着孩子们,不就是为了知道自己孩子过得好不好嘛?既然孩子们过得幸福美满,当然也就是父母们最大的欣慰了。 是男是女,又有什么要紧的?要是真的强给他们配个女人在身边,命令他们结婚生子,孩子下半辈子都不会快乐,做父母的又怎么忍心呢? 晚饭是在宾馆里的酒店吃的。 陆臻订的包间,名字就叫花好月圆。 花好月圆,人长久。 这个寓意,也是夏明朗和陆臻心里最大的期盼。 两家人都十分的热忱,陆妈是打心眼儿里认可了夏明朗,觉得这孩子真是没得挑的好,笑着说:“明朗啊,我们家陆臻脾气差,这么多年,也多亏你包容他了。” 陆臻不满,“妈!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 夏明朗嘿嘿一乐:“没事儿!陆臻那脾气不算什么。” 那脾气是不算什么,夏明朗在心里嘀咕,您儿子那酷睿四核的大脑那才要人命呢! 夏妈拍着陆臻的手背,道:“好孩子,妈就喜欢你这样儿的。明朗啊,也多亏了是跟你在一起,不然不知道整出啥幺蛾子来呢!” 陆臻混不客气地点头表示赞同。 夏明朗扭扭脖子,做口型“臭小子!长胆儿了啊!” 陆臻不示弱“还不许老实人说老实话了啊?” 父母们看着两人默契的互动,觉着这趟确实没白来。 只要知道孩子们是幸福的,就足够了。 然后呢,然后陆臻陪着两位老爸拼酒,喝个尽兴。 夏明朗自知酒量,喝到半途就退出了,对着两位家长里短的妈妈一叠声地保证“咱一定好好过日子!”“咱绝对不敢给陆臻半个脸色瞧!”“咱这辈子死就死在陆臻身边!照顾他一辈子!” 人生美满如此,夫复何求!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32章 甜蜜蜜月 夏明朗大校同志最近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怎么搞一套海军少将的礼服来。 这东西可不是随便说想搞就能搞的,尤其他还是部队人员,万一搞不好变成政治问题那可是大麻烦。 不过夏明朗同志为什么要考虑这个问题呢?原因嘛,大家都懂的。 这老婆成了少将同志之后啊,整天忙的是脚不沾地,连每天通个电话老婆在电话那边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口气。 夏明朗很没出息的,心疼了! 于是夏明朗开动他妖孽无匹的大脑,发动他四通八达的人际关系网,终于通到总参某高层那里,给陆臻批了一个月假。 夏队长在心里得瑟的笑啊!然后脑子一别,才想到自己身上。 娘唷,陆少将虽说是个少将,可他上边儿好歹还有人顶事儿啊!夏大校在麒麟这地界儿可是最高长官,他走了谁给他顶缸啊? 夏同志很失落,夏同志很忧郁。 已经“被出柜”的严炎中队长同志见不得他家妖孽的队长大人整天蔫儿不拉唧愁得都快谢顶的样儿,于是,某天把各位中队长聚集到大队长办公室。 “干嘛?”夏明朗抬眼,对自己手下的各位中队长爱答不理。 严炎笑得十分实诚,“头儿,您走吧!我们一定好好完成组织上交给您的工作!” 众中队长有志一同,众志成城,点头称是。 夏明朗作为难状:“可是,咱手头这工作,还,还挺多的。” 严炎都快哭了,“我们不怕苦!我们不怕累!我们想头儿所想急头儿所急成吗!” 天可怜见,这几天夏大校心情不好,连带着整个麒麟大队都遭了秧。 一中队二中队不用说,头号遭殃对象,小崽子们都被夏明朗甩过来摔下去,夏大校同志下手够黑,崽子们又不敢真的以命相搏,个个那是苦不堪言。 总部支队,天天因为夏明朗史无前例的高效率处理公务而个个忙得人仰马翻。 后勤支队,那些个后勤牛人每天面临不下三次的敌袭演练。 飞行中队全员出动,把深山老林都低空逛了个遍,就为了找到夏队长一时兴起在里面放的一个假人,美其名曰“培养你们鹰一般的优秀视力!” 夏明朗啊夏明朗,你这么折腾,不就是因为前几天我们几个死活不肯为您老代劳嘛! 夏明朗还假意矜持着:“你们几个本来就够辛苦的了,我怎么能……” “求您了!”严炎打断夏明朗的假惺惺,“算我们求您了!求您给小的们一个当牛做马的机会成么?” 夏明朗在心中大笑,面上勉强,道:“既然你都这么要求了,不给你们这个面子也说不过去啊,行吧,那我勉强同意了吧!” ——您老果然没脸没皮。鉴定完毕。 夏明朗把行李放到托运处的时候,千叮万嘱“一定要看好了!千万不能搞丢了!不然老子投诉你们没商量”。 其实夏明朗那一身匪气的,普通人被他充满威严地看上一眼就要腿软。 工作人员还没遇上过这种行李还没丢就威胁着要投诉的主儿,满头大汗地连声答应。 陆臻在一边看的好笑,“干嘛吓唬人家?什么宝贝东西值得你这样儿啊。” 夏明朗神秘一笑,说:“好东西!” 飞机是直飞马累的,夏明朗在机场的免税店里买了很多东西,什么防晒油之类的都买了,难得给了陆臻一次嘲笑他“娘们唧唧”的机会。 夏明朗并不反驳,只是笑。 陆臻狐疑的看着他,那笑怎么看怎么像不怀好意。 马尔代夫是世界著名的蜜月胜地,陆臻本来以为夏明朗带自己到这儿就是度蜜月来的,反正没人认识他们,可以放开手脚,不用顾及别人的目光,好好尽兴。 哪知陆臻兴冲冲的问夏明朗房间定好了没的时候,夏明朗同志用十分诚恳十分无辜的语气道:“什么房间?没订啊!” 陆臻呆了:“没订房间在这种旺季你想让我们两个睡在沙滩上乘凉吗?” “谁告诉你我们要住宾馆了?”夏明看陆臻一脸呆样,没忍住,偷香成功后才心情愉悦道,“跟着你男人出来,还想走寻常路?放心吧,不会卖了你的!” 于是夏明朗牵着陆小臻的手七弯八拐,直到走到一片完全没有人踪的海滩上,才松开手,对着陆臻笑了。 陆臻四下环视,摇头,“就算没人咱也不能睡这儿啊!” 夏明朗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捏着陆臻的下巴把他的脑袋转了个方向。 那里正静静的泊着一架小艇,随着温柔拍打的海水起起伏伏。 “这……” 夏明朗得意的一仰脸,牵着他家男人的手走过去,长腿一跨坐上了那架小艇,陆臻被他握着手,也只能跟着他上去。 直到夏明朗动作熟练地发动,陆臻才急急地拉住他的手,道:“你疯啦!你不知道偷窃罪罪名很大啊?” “陆臻同志,您这么说让我很受伤啊!”夏明朗话语中全是不能掩饰的揶揄,“我夏明朗好歹也是共和国的大校同志,这种为非作歹的事儿我能干吗这个!” “那你……”陆臻说了半天自己就忽然明白了,这贼人忽悠自己呢!借他天大个胆子他也不敢随便开走别人的小艇啊!肯定是哪儿弄来的呗! 夏明朗看他一脸恍然大悟,哈哈大笑:“不愧是我媳妇儿!真聪明!” 陆臻心知这是他要给自己一个惊喜,心下甜蜜,却狠狠瞪了夏明朗一眼,“就你鬼主意多!还不快出发!” “得令!老婆大人!”夏明朗爽朗一笑,发动小艇,驶向那一片汪洋大海。 印度洋上,风驰电掣着一艘看起来被浪打两下就会翻过去的小艇。 陆臻吹着舒适怡人的风,几乎连心神都飘荡到九重天上软软的云朵上去了。 何以忘忧,唯有老婆相伴啊! 陆臻心情那个爽,小风吹着,老婆陪着,没有公务,没有别人,这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感觉,别提多么逍遥自在了。 只是……咦,风怎么不吹了? 陆臻疑惑得睁开眼睛,发现小艇停了。 “怎么了?”陆臻问。 夏明朗无辜的摊了摊手:“好像,没油了。” “……”陆臻无语,除了无语还能怎么样呢?这印度洋上飘着,又不可能从哪儿给变出油来。 夏明朗诚恳地建议:“要不,咱跳吧!” 陆臻嘴角抽搐。 这台词听着就让人想起那艘撞了冰山的大船啊! 陆臻也不多废话,热热身动动手脚就不带含糊地往下跳,如鱼得水一般游出去几十米才从水里抬起头,招呼夏明朗:“下来啊!海水里很舒服的!” 夏明朗慢悠悠地移到船边上,看着陆臻,憋着坏笑道:“请问,陆臻同志,你知道往哪个方向游吗?” 陆臻呆愣住。 夏明朗露出奸计得逞的坏笑,看的陆臻牙痒痒,恨不能从水里直接蹦上去拍死他个耀武扬威的货。 夏明朗见老婆面色不善,拉了拉手筋脚筋,也跃了下去,游到陆臻身边,贴着他的脸笑道:“老婆大人英明神武,就算不知道目的地也能游对方向,我很欣慰啊!” 陆臻在水下踹他一脚,被夏明朗顺势抓住长腿,谄媚:“好腿法!我喜欢!” 陆臻又好气又好笑,推了夏明朗一把,说:“赶紧的吧你,蓝田可没说过你那金属关节在海水里也能任您老人家施展拳脚的。” “有他啥事儿啊!”夏明朗不满了,“我跟我老婆出来度个蜜月哪儿该着他了呀?你小子故意的吧?” 夏明朗斜睨着眼看陆臻。 陆臻无语,这男人果然是越老越回去,年纪越大吧,这脾气就越来越像小孩儿了。 陆臻在水里想个八爪鱼似的缠在夏明朗身上,凑上去深吻一个,唇边带上蜜如糖的笑容打算把夏明朗溺死:“没他什么事儿,就我们俩的事儿。” 夏明朗咧开得意的笑,按住陆臻后脑勺往自己眼前带,深深亲吻后才心满意足道:“好老婆,嘿嘿。” 陆臻还是忍不住瞪他。 其实这里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了,陆臻和夏明朗两个人慢慢游,边游边谈情,差不多半个小时也到了。 旅游景点的沙滩上那种沙子是十分细腻柔软,陆臻刚从海水中涉水上岸,就躺在沙滩上,被太阳晒着,舒服的动都懒得动一下。 夏明朗踹他,“别光顾着躺着啊,这还没到晚上呢就急吼吼啦?” 陆臻看着夏明朗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认命地发现这人的脸皮真是个早就消失了的东西。 陆臻就着顺势一滚的力道翻身起来,道:“你哪儿找的这么个好地方?” 夏明朗凑过去揽住陆臻的肩膀,带着他慢慢向前走,道:“这是马尔代夫群岛中的一个无人岛,我们就在这里待一个月,你觉得好不好?” “没人?就我们两个?”陆臻眼中顿时大放异彩。 “对,就我们两个。”夏明朗看着陆臻挥舞着手臂像个小孩儿一样撒欢地跑出去好远,布满笑意的严重是如大海般无尽的温柔和宠溺。 就这样宠着他像个小孩儿似的,直到生命的尽头,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在我身边能做你自己。 时间临近傍晚,夏季的印度洋上吹来这个季节中最舒适的风,夹杂着海面上特有的那种清爽气息,煞是醉人。 金红色的落日有一半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将整片辽阔无际的水面都映出火红一片。 天地是如此的辽阔苍远,浩渺无边,让他们在此时也成为小小的一个点,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是的,此时此刻,没有少将和大校,没有责任与使命,没有国家与军队,没有荣誉与杀伐,只有夏明朗与陆臻。 回归到最单纯,他们只是一对彼此深爱的情侣而已。 沿着海滩一路奔过去,陆臻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夏明朗走到他身边,与他面对同样的方向。 不远的地方,在落日海景的背景下,一栋小房子静静矗立,并不很大的样子,但外墙漆成奶黄色,上面画着两只追逐打闹的狗,令人看着就心里一暖,仿佛能从里面闻出家的味道。 “啊!啊,啊?”陆臻激动地指着那栋小房子,看着夏明朗,说不出话来。 夏明朗看他可爱的表情,走上前一步抱紧他,贴着他的耳朵,低低沉沉地说:“我们的家,你喜欢吗?” 对你怎么好我都嫌不够,所以给你一个我们的家,你,喜欢吗? 陆臻沉默了一会儿,待夏明朗心下不安,扭头去看他的表情的时候,才看见陆臻泪盈于睫的动容。 “夏明朗……”仿佛咏叹般念出这个名字,带着最深的眷恋,“你这个人,干吗老让我感动啊……都一把年纪了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啊。” 夏明朗笑了,凑过去亲吻他乌黑的睫毛,道:“没关系,我喜欢。” 小房子里面布置得温馨妥帖,陆臻晃着脑袋从这个屋晃到那个屋,喜滋滋地观察他和夏明朗今后一个月的爱巢。 夏明朗正打算洗手做羹汤,陆臻忽然从卧室里面冲出来,手上拎着一个粉红色的爱心抱枕,道:“这什么情况?夏明朗同志您七岁的时候有这种品味吗?” 夏明朗慢悠悠道:“哎呀,活了一大把年纪偶尔少女情怀一把不是也不错嘛!” “还有那个大红色的喜被是怎么回事!你从哪儿搞来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东西的?” “出来度个蜜月我不铺喜被我铺啥呀我?”夏明朗理直气壮。 陆臻被噎的翻个白眼,从房间里揪出一条粉红色写满了喜字的毯子,“别告诉我这你都能受得了。” 夏明朗气壮山河:“你的维尼睡衣我都受得了何况区区一条毯子!” 陆臻认输,比不要脸,他绝对永远都比不过夏明朗。 看陆臻进房间了,夏明朗才抓出自己的手机,噼里啪啦一顿猛敲:臭丫头!我让你布置房间你给我布置的什么玩意儿?! 很快的,命名是“我家丫头”的人回过短信来:嘿嘿,新婚燕尔甜蜜蜜月,我不布置这些布置什么呀! 夏明朗恨恨然:回去再收拾你! “我家丫头”不怕死地又回复了:祝两位爸爸新婚快乐玩儿的愉快! 夏明朗真是拿这个一肚子鬼主意的小丫头没办法,无奈地摇摇头,把手机放回原处,开始鼓捣今天的晚饭。 陆臻害羞了一阵子之后又走了出来,大喇喇的躺在正对着厨房的沙发上,下巴搁在沙发背上,直勾勾地看着明晃晃的灯光勾勒出夏明朗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这种平凡的幸福几乎让人有不真实的错觉,陆臻不自觉地走到厨房里,绕到夏明朗身后,抱住他,轻轻磨蹭他的后颈。 夏明朗一手举着葱,戳戳他:“哎哎,陆臻同志,您要是不想让我把您现在就下锅炒了呢,最好别来招我。” 陆臻眼睛里闪过坏笑,濡湿的嘴唇轻轻擦过夏明朗的耳根处,果不其然看见那块皮肤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夏明朗倒抽口冷气,放下手里的东西,迅速地转身抱住那具温热的身躯,气急败坏地吻上去。 两个人太久没见面,泻火主要靠自力更生,粘到一起那绝对就是久旱逢甘霖。 不知餍足,都想把彼此口中最后一丝律液吞入腹中,然后再将眼前这个人一口一口,吃下去。 夏明朗的手很快就游移到尾椎处,刚从外裤边缘探进去一根手指,陆臻就反手抓住了他,一边吻着他一边含糊不清地笑道:“你在做晚饭。” “我先吃了你!”夏明朗凶猛道。 陆臻吃吃地笑了,把他的手抓到自己眼前,闻了闻,嫌弃道:“一股葱的味道!” 夏明朗一呆,才反应过来陆臻在耍自己玩儿呢!把这把火点着了,他就满意了,然后退到一边,欣赏他一边欲求不满一边炒菜做饭的“英姿”。 “小混蛋!”夏明朗冲着坏笑不已的陆臻呲了呲牙,“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陆臻退到安全距离以外,下巴重新搁在沙发上,慢而有力地在自己嘴唇上舔了一圈,眼中盛满笑意,“我等着。” 夏明朗的手艺经过这些年的磨练,已经克服了对没有腿的生物烹饪上的障碍,一顿海鲜大餐的味道那是发挥得淋漓尽致,吃得陆臻小肚子都冒出来了。 “嗝。”陆臻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倒进沙发。 夏明朗收拾桌子,看他那副懒样儿,忍不住踹踹他,“哎哎,你当心以后变成啤酒肚,我就不要你了。” “你舍得么?”陆臻嘻嘻笑道,“我平时都一个人,好不容易老婆在身边,享受一下都不行啊?” 虽然他说得轻松,但夏明朗还是因为那句“我平时都一个人”而心疼了。 这孩子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自己可以尽情地疼他宠他爱他,他想怎么折腾都随他去,但离了自己,一个人在北京这么多年,虽然人人都夸他干得不错,但自己的人只有自己心疼,看他操劳的样子,夏明朗虽然嘴上从来不说,但心里那个心疼啊,真是难以描述。 想到这儿,看向陆臻的眼中又多了几分疼惜。 陆臻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从沙发上坐起来穿好拖鞋,走到厨房里,笑道:“为了防止你不要我,我帮你洗碗吧。” “不用。”夏明朗鄙视地瞧着他,“您老人家别来帮倒忙我就谢谢您嘞!” 陆臻知道他还在“记恨”晚饭前自己不厚道的点火,凑到他身边,低低地笑,“你不想快点洗完碗……么?” 夏明朗扭头看他一眼,眼底是不加掩饰的火热与渴望。 陆臻一声轻笑,抓住他的手,“洗碗。” 夏明朗好像是魔怔了,任由陆臻抓着他的手,两个人的手一起拿起刚才被扫荡一空的碗盆,放进水池里,开水龙头,倒洗洁精,擦拭,冲洗,摆放。 陆臻从身后松松垮垮地抱着夏明朗,手指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从他紧绷的腰腹间轻轻擦过,让夏明朗轻轻战栗。 “你……”夏明朗对陆臻这种明目张胆挑衅又不让吃进嘴里的行为十分恼火,刚要抓住那只作怪的手把人压倒,陆臻却飞快地抽了手。 “我先洗澡。”陆臻忍着笑的声音很快传来,夏明朗深呼吸,试图平复下腹处跃跃欲试的期待。 陆臻这小子今天挑衅他好几次,今晚绝对不能放过咯! 陆臻飞快地钻进浴室,站在花洒下面冲水。 他了解夏明朗,看他那双像饿狼一样的眼睛,知道今晚是绝不能善了的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浴室的门就被拉开,又被关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玻璃门,轻轻将它往一边划开,夏明朗一脚跨了进来,对陆臻笑道:“一起洗,你觉得怎么样?” 陆臻轻快地笑了,待夏明朗整个人都走进来之后,伸出手越过夏明朗,将玻璃门轻轻合上,使这里又重新变成一个密闭的空间,锁住所有的情和热。 夏明朗左手拉住陆臻关门的手,右手圈上那不显一丝赘肉的腰,两具经过多年磨合的火热身躯终于没有任何阻隔地完全契合在一起。 陆臻靠在夏明当耳朵低声笑道:“你干嘛呢,嗯?” 夏明朗哑声道:“饭后运动!” 这声太过性感,结合着渴望与邀约,饶是陆臻和这人在一起十几年,也无法控制自己不被诱惑。 仿佛全身的热血都汇聚到腹下,陆臻跃跃欲试的部位甫一抬头,便与夏明朗早已蓄势待发的部位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相遇,那一瞬间,两人同时发出了又是舒服又是难耐的长长叹息。 两个人都太久没真正耳鬓厮磨地发泄过,光是这样单纯的肌肤相贴,几乎就让快感累积到一个疯狂的地步。 爱和欲在心中激烈地碰撞着。 夏明朗的手离开陆臻的腰,在他身上各处游走,洒下热情的种子,看着它看成明媚瑰丽的火焰。 陆臻眼中流露出夏明朗熟悉的那种深深迷醉的神色,夏明朗喉咙一紧,飞快地咬住陆臻的嘴唇,仿佛一个在沙漠中行走太久的路人终于找到甘泉,不知餍足地疯狂求索。 陆臻一边与他接吻,一边握住夏明朗粗糙有力的大手,一同握上两个人血脉贲张的部位。 几乎是完全的相贴合,没有一丝空隙,花洒的水被陆臻调冷,极热与极冷交织,极乐与急躁相融。 手上的动作越发张扬疯狂,唇舌的交缠都紧紧缠绕着对方,直至再也汲取不到更多的氧气。 “陆臻——”夏明朗仿佛跌落云端的时候喊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让陆臻与他同时交付在两人的掌心中。 高潮来得又快又狠,带着全部的体温与热量,溅射在对方赤裸的腰腹和胸膛。 陆臻大口喘息着,将水调热,温柔的水流脉脉地流过两人的身体。 夏明朗笑着,把沐浴露涂在陆臻身上,抚摸每一寸都让他爱若珍宝的皮肤。 陆臻靠着墙壁轻轻喘息,苦笑:“我怎么好像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夏明朗的手刚好滑过他大腿内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说:“我好像很久以前就告诉过你了,敢煽风点火,就要付出代价。” 陆臻最爱夏明朗这一刻的神色,即使是**这种事,也能做出这种君临天下舍我其谁的气势,陆臻爱这个男人的骄傲与张狂。 陆臻靠过去,下巴搁在夏明朗肩头,说:“我对你负责到底。” 夏明朗手上一紧,陆臻整个人就滑腻腻地窝进他怀里。 夏明朗调笑道:“这倒不错,连沐浴露都省了。” 说着,把陆臻当肥皂一样,整个人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的,也亏得他身手敏捷,才没有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磕磕碰碰。 陆臻被他压在墙壁上动弹不得,只好求饶:“你总得让我把这一身沫给冲掉吧,不然您老人家也不好上手啊!” 夏明朗坏笑,伸手取下淋浴的水龙头,为陆臻细细地冲掉身上白色的泡沫,然后任由陆臻将洗发水轻轻搓揉在自己头上。 陆臻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一刻无声胜有声的脉脉温情。 好不容易洗完一个让人窒息的澡,陆臻整个人的火气也平和了很多,毕竟正值壮年,那一身的欲求全部交付给一个人,与这个人又聚少离多。 夏明朗走出浴室的时候手上拿着毛巾。 他给陆臻擦湿头发擦成习惯了,陆臻也十分顺从地闭上眼睛。 这个男人,有一双切金断玉的手,却用最温柔的力道为自己擦头发。 有时候,陆臻也为这种极端的对比而兴奋得不可自已。 夏明朗给他擦完头发,就把毛巾随手一甩,走到衣柜前,打开门,拎出一套衣服给他。 陆臻定睛一看,是一套海军少将的礼服。 “你,你从哪儿搞来的这种东西?”陆臻目瞪口呆。 夏明朗在床沿坐下,扣住陆臻的手,双眼与他对视,笑道:“你穿不穿?” 陆臻从来无法拒绝用这种目光看着自己的夏明朗,愣愣地点点头。 夏明朗满意一笑,转身走出卧室,关上门之前对他说:“穿好了叫我。” 陆臻又是一愣,夏明朗这厮什么时候还会在自己换衣服的时候回避了? 不过看着那套少将礼服,陆臻又好像隐约明白了什么。 陆臻有条不紊地换上那套十分合身的海军礼服,站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颊竟隐隐有些发烫。 夏明朗那人,弄这么一套衣服过来,就为了搞zhi fu you huo这种事,真是…… 陆臻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好了,你进来吧。” 门把手被拧开,夏明朗走进房间,就看到一身雪白的陆臻站在那里,脊背笔挺,目光明亮,神情从容。 几乎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这一刻的陆臻与很久之前那个穿着海军常服的陆臻重合了,也与更久之前,那个踌躇满志的海军少校重合。 这么多年过去,时间并没有使他变得老去,容颜依旧是清俊明朗。 夏明朗走到陆臻身前,贪婪地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将。 陆臻被他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道:“你能不能别再shi jian我了,给个痛快呗。” 夏明朗难得地脸红了,伸手抱住陆臻,嘿嘿笑道:“宝贝儿,真帅!” 陆臻得意洋洋,“那必须帅啊!不然怎么镇住你这个老流氓!” 夏明朗笑了,偏头含住陆臻饱满水润的唇。 刚刚发泄过一次的欲火在爱人的碰触之下渐渐又难以自持起来,陆臻情动地捧住夏明朗的脑袋,舔过他火热的口腔中每一处。 光是接吻就好像费去了所有的力气,交缠着倒在了铺着大红色喜被的大床上。 夏明朗看着爱人的脸,和着一天一地的红色,咬着陆臻的耳朵笑道:“娘子,我们进洞房了,可觉得满意?” 陆臻迷迷糊糊瞪他一眼,示意自己“很满意”,这一眼的杀伤力非同小可,夏明朗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下腹的热流涌动。 夏明朗微微撑起自己的身体,按住了陆臻想要解自己礼服扣子的手,别到他身后,哑声道:“我来。” 然后一只手从最上方的金色纽扣开始,微微颤抖着解开。 细长的锁骨露出来,夏明朗低下头,印上一个吻,然后轻轻吮吸,留下一块暧昧的痕迹。 手指向下,白皙精壮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 饱满如红宝石的两点茱萸被唇舌轻柔地逗弄,陆臻喉咙里发出浑浊的低吼声。 上衣完全被解开,雪白映衬着大红,这视觉冲击真不是盖的。 陆臻抽出手,想解开自己的裤子,不然火热的部位实在憋得难受,却被夏明朗钳制住,隔着雪白的礼服,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那个部位。 虽然只是很轻的一点力道,但陆臻像惊弓之鸟那样,弓起了身子。 这副太久没真刀实枪上过阵的身体变得异常敏感,感受着来自夏明朗的每一分力道,每一分都让他的理智几乎丧失。 夏明朗低声道:“别想着自己舒服,跟我一起!” 陆臻神智混乱地点了点头,夏明朗满意了,用脸颊隔着裤子磨蹭陆臻身上他最喜欢的那个部位,然后腾出手,拉下那条快要束缚不住陆臻的拉链。 活泼的陆小臻露了出来,与夏明朗面对面。 夏明朗笑了,舌头轻轻触上陆臻大腿内侧最敏感的嫩肉,不出意料的感受到陆臻的身体弹了起来。 “你别这样行么,你别这么……”陆臻终于受不了这近乎折磨的前戏,弯下身去想拉起夏明朗,没想到夏明朗脑袋角度一转,一口含住了陆臻。 陆臻一声呜咽,被突如其来的火热潮湿激得说不出话来。 已经发泄过一次的身体没那么容易交代,那种简直让人抓狂的漫长的快感让陆臻完全陷入这一场情爱,再分不出神智去想其他的。 夏明朗很快放开了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瓶东西,陆臻眯着眼睛,看到那是之前夏明朗在机场买的防晒油。 想到自己当时还嘲笑他“娘们唧唧”,陆臻脸上烧得不能再烧。 夏明朗倒了一点在手上,眼中跃动着火焰,依偎在陆臻脸旁,将声音吹进他敏感的耳蜗:“让我上,嗯?” 陆臻胡乱地点点头,差点想说你快点儿吧我受不了了,但薄薄的脸皮最终阻止了这句话。 夏明朗重新吻上陆臻的嘴唇,裹着防晒油的手指一路走到陆臻尾椎骨处,试探着进入那个狭小的洞口。 陆臻太久没做,身体变得很紧致,夏明朗一根手指进去就立刻被吸附住。 这种时候最是难耐,夏明朗疯狂地吻着陆臻,让他没有精力去关注被扩张时略微有些怪异的感觉。 陆臻不自觉地把两条长腿缠到夏明朗背上,打开身体,准备完全接纳他的进入。 夏明朗本就不是一个细心温柔的人,陆臻如此主动的大胆动作磨光他最后一点耐心,腰间一用力,热欲的源头就深深进入了那具仿佛天生为容纳自己而生的身体。 进入的瞬间脑中是一片空白。 陆臻的身体几乎是同时微微颤抖着,发出黏腻的轻轻呻吟。 夏明朗被这声呻吟刺激到,没有给陆臻去适应的时间就开始深入浅出,腹肌紧紧绷着,发力,冲撞。 静谧的房间里充斥着引人遐思的深深浅浅的呻吟,以及肉体与肉体深入发出**的水声。 陆臻整个人都牢牢依附在夏明朗强健有力的身躯上,如濒死的鸟一般缠住夏明朗的腰背,迎合着他疯狂地索求,身体起伏着,如同身处波涛汹涌的大海,松开夏明朗便会瞬间溺水而亡。 夏明朗一边怜惜地亲吻陆臻,却用更大的力道撞进陆臻的身体。 相处久了,他也会明白陆臻 的一些难以启齿的心里话,比如说长久的分离之后,陆臻最喜欢自己长久而深入地呆在他的身体里,用这种方式最明显的感受到他的存在。 “队长,唔,夏明朗——”陆臻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我在这里,在这里!”夏明朗回应着他,将两个人同时带上情爱的顶峰。 满腔浓烈而无法述说的爱意毫无保留地射出来,夏明朗留在陆臻的身体里,而陆臻的留在夏明朗的掌心。 陆臻舔着夏明朗嘴角,小声而虔诚地说:“我爱你。” 爱要做出来,陆臻自从遇到夏明朗,也开始深深地相信这句话。 夏明朗动了动胯部,忽然说:“我不想出来了,就这样睡吧。” 陆臻笑了,“好啊,睡吧。” 夏明朗紧紧抱住陆臻,陆臻偎在他的怀里,柔和的灯光笼罩着他们,他们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夏季的太阳很火热,敏感于光源的夏明朗醒了,刚想动动身体,结果…… 他低头一看,他跟陆臻两个人的身体还结合在一起,陆臻还在睡。 夏明朗猥琐而无耻地笑了,亲了亲陆臻的脸,把自己轻轻从陆臻身体里退出来,一些白色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流了出来,蔓延在大红色的被子上,竟然让夏明朗有些害羞。 陆臻也皱了皱眉,睁开眼睛,迷糊的看着夏明朗,“干嘛不再睡会儿?” 夏明朗俯身抱住他,吻着他的耳垂,笑道:“宝贝儿,这是我们新婚的第一个早上。” 陆臻本来还有睡意,听到他的话,睁开眼睛,看了看身下的被子和身上的人,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幸福感瞬间击中了他。 陆臻伸出赤裸的手臂勾住夏明朗后颈,跟他四目相对,说:“我们结婚了。” “恩。”夏明朗点点头,用额头去蹭他的脸,小声说,“宝贝儿,我们结婚了。” 陆臻笑了,额头抵住夏明朗的额头,两个人都没有动,彼此深深凝望对方的眼睛,然后从那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陆臻脑子里突然想到一句词,一生一世一双人。 虽然夏明朗一定会觉得娘们唧唧,但陆臻最大的希望就是如此。 要你成为我的一辈子。 两个人耳鬓厮磨温存了好一会儿,夏明朗才觉得实在是饿了,刚坐起来,看见一床红色被子上满是白色的斑斑点点,甚至昨晚疯狂的时候连地上都被溅到,真心实意地感慨道:“人家结婚都是落红,我们这可是落白啊!多与众不同!” 陆臻喷笑,“您老联想能力还能再丰富一点吗?” 夏明朗看着陆臻,说:“我这辈子最丰富的联想能力都给你了,还要怎么样?” “那你应该感谢我挽救了你那贫乏的想象力!”陆臻仰着脸,得意。 夏明朗捏了他脸一把,起身道:“我去做早饭,给你弄俩鸡蛋补补。” 陆臻脸一红,嘴里念念有词“老流氓”! 看着夏明朗走出卧室去弄早饭,陆臻恍然觉得这就是他今后的生活。 晚上和最爱的人一起睡觉,醒来给他早安吻,然后两个人躺在床上拌嘴逗乐,说些无耻下流的话,然后贤惠的夏明朗走出去为他做早饭。 平凡而真实的幸福,陆臻却几乎用了一辈子去追求。 陆臻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沐浴在晨辉中,单纯而快乐地笑了。 难得无所事事,陆臻发现平时忙碌惯了现在就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于是把带来的几本书翻出来准备看,看了没一会儿就被夏明朗一把抢走,“陆臻同志您的求知欲能不能偶尔消停会儿?我这张老脸不比您那书好看?” 陆臻失笑,仔仔细细地盯着夏明朗看了一会儿,伸手捏捏他的脸,说:“你这张老脸比啥都好看,可我也总不能一个月就光盯着你看吧?” 夏明朗目光幽怨,唉声叹气道:“你果然是嫌我不耐看。” 陆臻难得看夏明朗这种怨妇表情,当下笑得那是乐不可支。 “笑笑笑。”夏明朗佯怒。 陆臻连忙正色,说:“那你说我们干嘛,我一切听从队长您的指示。” 夏明朗满意了,从身后抽出一大沓五颜六色的硬卡纸,在陆臻面前晃了晃,陆臻眼睛再尖也只看到模糊的小花二字。 “这是?”到这会儿,夏明朗搞再浪漫的的把戏陆臻心里也只剩下喜,没有惊了。 夏明朗亲了亲陆臻额头,在他身边坐下来,一只手环过他的身体,另一只手和陆臻的一只手一起拿着那叠纸,就着阳光明媚,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那是夏明朗和陆臻共同的老战友们写给他们的。 有温馨祝福的,比如老大哥楷哥祝他们一辈子幸福这样朴实而真诚的语句。 有出言调侃的,如方小侯让他们一把年纪了,注意身体。 有不禁感慨的,如徐小花说,当初真的没想到你们能走到今天这样,真是了不起。 也有简洁干练的,如陈默,就说了一句,你们幸福就好。 还有很多很多,看得陆臻笑个不停,笑着看到最后,眼中却也凝聚起了点点泪花,在阳光中闪烁着。 夏明朗紧了紧手臂,说:“当初谁也没想到我们会走到今天,而走到今天,我们已经不是两个人对抗这世界了。” 陆臻点点头,将那叠纸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才妥帖地收好,看向夏明朗,“你搞的吧?什么时候大老粗夏队长也爱玩儿这种小把戏了?” “嘿,只要咱老婆高兴了,什么把戏咱都耍得出来。”夏明朗嘿嘿笑着把脑袋和陆臻贴在一起,说,“老婆大人你高兴不?” 陆臻睨了他一眼,道:“你不叫我老婆大人我更高兴。” 夏明朗从善如流,笑眯眯道:“恩,娘子很高兴,为夫的就高兴了。” 陆臻瞪他一眼,然后自己又笑了,和夏明朗两个人亲亲密密地窝在一起,沐浴着金色的阳光睡了个午后回笼觉。 一觉醒来天都黑了,夏明朗起身去厨房里视察了一圈,回卧室对陆臻说:“地主家没余粮了,不如自力更生?” 陆臻来了兴趣,“怎么自力更生?” “这里可是岛上啊……”夏明朗话没说完,陆臻就一个驴打滚儿从床上翻起来,兴奋道,“现在是晚上了!可以去捉点小鱼小虾什么的!” 夏明朗笑着点头。 陆臻兴冲冲地换上无袖的背心和及膝的短裤,拉着夏明朗就冲了出去,亏得夏明朗身手敏捷,在出门前拎了个桶,不然等会儿要是真找到什么食物了,都没地方放。 夜晚静谧的大海更有一种神秘莫测的美,陆臻拉着夏明朗冲到海滩上,忽然就不想什么找食物的事情了,拉着夏明朗一屁股坐在柔软的沙子上,看着海的尽头月亮缓缓爬上中天,跟夏明朗肩抵着肩,头挨着头,就这么看着。 陆臻看着从海中升起的明月,轻声笑道:“夏明朗,跟你在一起,我这辈子所有愿望都实现了。” 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 夏明朗嗓音温柔地嗯了一声,陪着陆臻一起享受这难得的美景。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一夜甜梦醒来,陆臻神清气爽地起了个大早,听见厨房里有噼噼啪啪的声音传来,深感幸福,于是跑出去奖励贤惠老婆香吻一个。 夏明朗伺候完老婆吃早饭,又从衣柜里挖出东西给陆臻。 陆臻看着那件花衬衫和那条花裤子傻眼,“夏明朗同志,我们好像来的不是夏威夷吧?你弄这身打扮给猴儿看呢?” 夏明朗笑嘻嘻,“那你就是那只猴儿!” 陆臻一愣,才反应过来在这岛上就他们两个在,夏明朗穿了那就只有自己看的见,那自己可不就是只猴儿嘛! 陆臻鼓着腮帮子,不再逞口舌之快,换上了夏明朗带来的那身行头。 夏明朗把一副黑色墨镜往陆臻脸上一架,得意笑道:“齐活儿!” 陆臻到穿衣镜前打量自己,怎么看怎么像跟在南美某些老大屁股后面的打手。 夏明朗自己也是一身一样的打扮,瞬间流氓匪气更上一层楼,绝对不会有人相信他不是道上混的。 两人穿好情侣装,夏明朗拉着陆臻的手出门。 其实夏明朗没有想干什么,就想跟陆臻两个人好好在沙滩上散个步,温情一番。 潮水温柔地拍打着沙滩,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陆臻蹲在沙子上用手指画了两个手拉着手的小人儿,招呼夏明朗过来看。 夏明朗看陆臻小孩儿似的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陆臻的头,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鼓励孩子涂鸦的家长那样温和耐心。 陆臻顺手在两个小人旁边点下一串省略号。 “嗯,什么意思?”夏明朗问。 陆臻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们两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意思啊。” 夏明朗注视着陆臻明亮诚恳的眼睛,探过头去亲吻他柔软漂亮的嘴唇。 陆臻抓住夏明朗的胳膊,两个人就用蹲在地上这样不舒服的姿势难分难解地唇齿相依了许久,夏明朗一合身把陆臻压在柔软细腻的沙滩上。 花衬衫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很好脱,两个人一边纠缠着衣服就掉得差不多了,夏明朗刚想把手探进去,陆臻就一个发力把他压下去,望着他黑沉沉的眼睛笑道:“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夏明朗皱眉,“什么事?”这样硬着还要分神应付陆臻强大的脑袋,夏明朗很不爽。 “那次……”陆臻黏糊糊地有些不好意思,“你到底弄了什么东西……嗯,润滑?” 那次?夏明朗开动脑筋积极思考,不一会儿就把天琴岛那次激烈的zuo ai从记忆里找出来,再配合着陆臻的问题,猥琐地笑了。 “哪次?”夏明朗明知故问。 陆臻脸又红了,窘迫道:“就是,就是,就是在南海那次!” 夏明朗憋不住哈哈大笑,咬着陆臻耳朵说:“我不告诉你。” 陆臻怒了,将夏明朗死死按在沙子上面,咬着他的嘴唇,说:“不说我就办了你!” 夏明朗笑得十分无辜,“嗯?怎么办?” 陆臻的手穿过宽大的裤子伸进去,笑道:“就这么办啊。” 夏明朗眼中有纵容和宠溺,闭上眼睛任由陆臻亲吻他的喉结,说:“恩,办吧。” 陆臻被他这种十分合作的态度倒是惊了一把,随即老实不客气地隔着内裤捏了夏明朗硬热的地方,满意地听到夏明朗一声舒服的叹息。 陆臻眼中划过笑意,手在裤子里面移到后臀处,,刚刚碰到那个地方,夏明朗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陆臻笑了,“队长,你好敏感。” 夏明朗睁眼瞪他,陆臻这小子也就会在这种时候变得下流又无耻,什么都敢说。 然后他腰部一用力,就跟陆臻换了个位置。 陆臻头枕在夏明朗一只手上,看着夏明朗,笑的无耻而甜蜜:“队长,不是说让我办吗?” 夏明朗挑挑眉,把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压进他耳朵里:“让你办,可以,但怎么办,要听我的。” 陆臻抱住夏明朗,轻声说:“队长你不会是要——” 夏明朗笑了,十分的飞扬:“答对了晚上给你炒鸡蛋补身体。” 陆臻一扬眉,一手握上夏明朗,另一只手拉低他的身体吻他的唇,低低调笑道:“没关系,你怎样我都喜欢。” 夏明朗双手抱住陆臻的背,让两个人的身体亲密无间,黏黏糊糊的各种声音又开始变得暧昧不清。 ——两个没节操的又在滚床单,哦不是,滚沙滩了,为了不被队长一枪爆头,我们还是自觉点儿回避一下吧,咳咳。 两个人几乎就是与世隔绝地在这个无人岛上待了一整个月。 晚上抵死缠绵再相拥而眠,白天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说话,接个吻,一天就过去了。 这样蜜里调油的日子对有些人来说可能太单调了,但对夏明朗和陆臻来说,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 他们的爱情一直在现实中举步维艰,然而他们的心都足够强大能够在到在逆境中不断前行,那棵爱情的树,终于枝繁叶茂根深蒂固,再大的风雨都不可能击倒他们。 就像陆臻说的,怎么可能这么幸运,能够接二连三地拥有那些本以为是奢望的东西。 关上那间小屋子的门,夏明朗把钥匙交给陆臻,说:“走吧。” 陆臻回头看了一眼外墙上画着的两只撒欢的小狗,跟着夏明朗走了。 夏明朗知道他舍不得,安慰道:“你要是喜欢,等我们退休了,就来这里,爱住多久住多久。” 陆臻笑着点点头,其实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陪着自己的人是谁,不是吗? 所以,只要是夏明朗在的地方,他都喜欢。 走到海滩上,陆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问题,看向夏明朗,“我们怎么回去?” 那艘小艇在来的时候没油了,他们两个是游过来的,现在难不成再游回去? 夏明朗笑了,没有回答,只有天空中隐隐约约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声。 陆臻脸色一变。 一架直升机驶到离他们所在地面不到三十米处,从驾驶舱里探出一个头来,热情洋溢地朝他们打招呼:“早上好两位先生,欢迎搭乘查理号航班,现在请登机。” 陆臻目瞪口呆。 夏明朗得意地推推他,“上去。” 查理放下软梯,陆臻先夏明朗后地登上了查理的直升机。 坐在机舱里,陆臻说:“你怎么搞定他的?” 夏明朗笑得贱兮兮,道:“我帮他搞了陈默的半身照,伪造了个签名。” 陆臻大笑,说:“什么签名?” “给亲爱的查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陆臻乐不可支,一点没有战友爱。 查理的声音从驾驶室里幽幽地传过来:“怪不得你们两个都不肯跟我上床,原来你们才是一对,亏我当年还真的相信你们没奸情呢。” 陆臻刚想说话,夏明朗就抢白:“谁让你相信了呢,党和国家教育我们要做一个有思想有主见不偏听偏信的好青年,显然你被淘汰了。” 飞机里的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样真好,爱人一生相伴,兄弟全力支持,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直至两个人生命的终点。 相依相随,不离不弃。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33章 海上花 陆臻从来不曾想象当一个妖孽坠落凡间,并且游走在物质世界里会怎样。至少在遇见夏明朗之前这个问题完全不存在于陆少校的大脑皮层里。不过,现在只身这似乎连风都是香着的新天地著名酒吧,年轻的少校考虑着若改行当作家是不是该写一本恶魔在人间。 这是他第一次看夏明朗穿正常的衣服,少校所谓的正常当然是指军服之外小老百姓的衣服。四十二码的白衬衣拿在手里有些大,可穿在某人身上却撑得恰到好处。CK立体裁剪的衣服因为那人蛊惑的笑容,性感得令周围人侧目。 看着坐在对面沙发里的人,陆臻那么清晰地意识到那个男人是他的,从灵魂到每一寸肌肤,从笑容怒气到失落悲伤,都是他的。这样的体认是蜜,每一次都让人甜到心里。 夏明朗晃动手中的玻璃杯,琥珀色的液体在酒吧柔和的光线下折射出耀眼的光,很像今晚陆臻的眼睛。 今晚的第七次了,他发现陆臻在看他。夏队长眨眨右眼,陆少校立刻像偷吃被捉的孩子红了脸,别转头把视线投到舞台上演出的乐队。即使灯光幽暗,依然能看见那美丽红透的小耳垂。 这里是陆臻又一个美丽的盘子,他知道。他从不小资也不文艺,如果没有遇到陆臻,可能一生都不会和这里有交集。他不属于这儿,即使穿着普通的衣服,他的气息依然格格不入。仿佛一柄利剑被放入织锦缎的珠宝盒子。 陆臻也明白。只是他依然想带夏明朗来。他想要他们俩有这样一个夜晚。 一个没有麒麟,没有任务,没有训练,没有他们以往一切准则的夜晚。 夏明朗本来酒量浅,眼见着冰块融化干净,酒的刻度只见长高不见下降。陆臻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给自己又倒了些,他举杯碰了碰夏明朗放在桌上的杯子,微笑着,眼神明亮。 也许是室内过热的暖气,夏明朗感觉胸口有点热,并未酒醉的理智开始游移。健硕修长的手臂伸过矮桌敏捷地捕捉陆臻握着酒杯的手,比自己温度略低的皮肤。陆臻更快速地抽出手,从厚实的手掌逃脱,反应同样灵敏。看来方进的□越来越有效了,夏明朗自嘲地想。只身这靡靡空间,麒麟恍如天边另一世界。 回过神正想再次抓捕猎物,却发现陆臻已从位子上站起身,仰头喝干杯中的酒,转身朝酒吧的一头走去。 陆臻走到吧台的一角跟看起来正在休息的黑人女歌手交头接耳地说了什么。似乎是英语,因为夏明朗没法从他的口型里读出有效信息来。不一会儿只见女歌手大笑着搂了搂陆臻的肩膀,拿起麦克风走上舞台。陆臻却并没有回到位子上来,他在一片阴影里消失了。 音乐响起,黑人女歌手哼哼哈哈了一阵没有歌词的旋律,有点耳熟。不过夏明朗没什么兴趣,继续瞄着酒吧的另一头。陆臻去洗手间差不多该回来了。 喝一口手中的酒,夏明朗发现并不吵闹的酒吧起了骚动,像头豹子般扫视了一圈周围,目光落在舞台上。某个猎物正站在舞台中央黑女人的身旁,音乐没有停,只是换成了钢琴纯净的音色。 他难道要在这里唱最拿手的sayawordinheart?夏明朗一时间笑得嘶牙咧嘴。 陆臻从舞台上看过来的时候,正是某人最无耻得意的瞬间。 台上的人不以为意,抱以台下灿烂一笑。于是夏明朗听到陆臻用他轻柔低沉的嗓音唱起一首歌。 不是他期待的sayawordinheart,也不是什么别的英文歌,而是一首他这个几乎不听流行歌曲的人都很熟悉的老歌——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夏明朗脸上的笑慢慢凝固,他很想对台上的陆臻做个鬼脸或者继续流氓的笑。可他做不到,向来训练有素的肌肉此刻背叛了他。他知道这样太娘们唧唧,上海这个软绵绵闹哄哄的城市让他的控制系统受了潮。 聚光灯照在少校的脸上投出美丽的阴影,陆臻的眼睛愈发闪亮。酒精作用下的声音带着暗哑,这让歌曲听起来更加缠绵悱恻,撩拨着听者的耳膜。他唱的很好,底下观众屏息倾听。 夏明朗清晰地记起那个时候,他冷漠地拒绝,可少校对他说,我是那么爱你。那么爱你。 现在这个孩子抱着话筒在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颤音消失在一片掌声中,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欢呼,还有人跑上去拥抱亲吻这位临时冒出来的歌星。可夏明朗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看不到。 等陆臻回到座位,看见夏明朗的酒杯已经被喝干。 陆臻也觉察到队长的反常。没有流氓招牌式的笑,也没有习惯流利的贫。 生气了?还是喝醉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把夏明朗带到这里来?是不是不该上台唱那首歌?也许夏明朗只是觉得他在搞笑?他的一厢情愿让夏明朗无法接受并且十分不适。 “队长——” “我……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地方。我只想唱首歌正经歌给你听——”陆臻开始解释。 夏明朗无视一切,朝侍者招手示意他要结账。陆臻待宰羔羊似的被拽出了酒吧。手被抓得生疼,拉着他不停朝前走的男人一言不发。 盘算着是不是赶紧找辆的士,把定时炸弹带回家引爆以免祸害百姓。眼见有辆亮着空车灯的的士停在新天地南里门口,陆臻想这下有救了。 还没来得及庆幸,便被夏明朗生猛地擒住,撞入一条之前几乎完全没注意的暗巷。 威士忌后劲十足,陆臻虽然千杯不倒可这么一折腾脚底也有些虚福他本能地挣扎,方进没教他醉拳否则这会儿他不会这么吃力。 夏明朗力大无比地用身体抵住他,并在陆臻企图用关节技之前闪电式地以膝盖分开他的两腿,钳牢那双用力反抗的手,浑厚的胸膛战车般压住少校所有的抵抗。显然这场巷战已在夏队长的掌控之中。 一连串密集暴戾而又气息紊乱的吻压上来,刚才还在喋喋不休的薄唇被毫不留情地狠狠碾过。陆臻反应过来予以反击,放松嘴唇诱敌深入。纠缠喘息,不带丝毫温柔,一个步步紧逼,一个以退为进。 残留在两人口腔里的酒味混合在一起,不知是酒精催升了体温,还是体温蒸发了酒精。刚才还冰冷的初春空气升腾起一股属于男人的热气。 这是新天地无数幽静小巷中的一条,石窟门的青砖高墙包围着它,巷子外的喧闹完全被隔离。不过少校专业的耳朵在意乱情迷之中依然听得到离他们最近的路人就在10米开外。 夏明朗自然早就听到,却并没停止征服和掠夺。灵活的舌扫过陆臻的上颚,然后延着嘴角、脸颊滑向微凉的耳垂,轻轻含住用力吮吸,满意地感觉到少校战栗的身体开始臣服。 当那只熟悉的、骨节分明的手拉开牛仔裤的拉链,摸索探入的时候,陆臻才意识到夏明朗要的不只是一个惩罚性的深吻。 陆少校风流□却也有羞耻之心,这偏僻的巷子虽然幽深,可月光很清澈地照亮着他们,不远处的灯火提醒他可能随时会有人经过。 “队长——”可怜兮兮的声音。氤氲的□夹杂着廉耻,有些狼狈。 回应他的是手腕被抓得更紧额头抵着额头的警告,撒旦在他的耳边用危险的口吻蛊惑低语,灼热的气息吹在脖颈,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危险的方向。 可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脚步声闯入了两人的听觉范围,□升腾的两人同时警觉地停下来,等待来人靠近,可以确定的是只有一个人。 陆臻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立刻意识到更糟糕的问题,作为身高都不下一米七五的男人,两人的姿势暧昧得可疑,而今夜的月光让他们的轮廓很难遁形。 想拉开距离,可那只流氓的手却丝毫没有要从关键部位挪开的意思。这个混蛋!他是故意的!陆臻忿忿地瞪眼。 夏明朗看着陆臻怒目圆睁、脸红得能滴出血来的样子,十分享受。陆少校失控的模样比任何时候都要迷人,队长很无耻地把这原因归结为另类□。 非常绅士地敞开外套的一边,微笑着示意陆臻:最快最有效的隐蔽办法就是躲到他的怀里来。 正常时候作为麒麟的优秀一兵,陆少校的快速隐蔽方案有至少十种以上,可是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眼前那人越来越妖孽的笑意,还有那只邪恶的手,他明白自己要么选择揍人装打架,要么…… 就在两人即将被人发现的前一秒,陆臻准确而迅速地把自己埋入温暖的掩护,他低下脑袋靠紧那人有力的胸膛,夏明朗拉起外套搂盖住怀里的人。外人能看到的只是一对躲在深巷亲热的情侣,一切正常。 不识趣的路人终于从两人身边走过,陆臻在外套的掩护下,训练有素得连呼吸都控制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夏明朗看着怀里小猫乖巧的样子似有不甘,恶劣地开始在少校的牛仔裤里采取行动。 效果立竿见影,小猫在外套下挣扎喘息,抑制不住地呜咽从紧咬的唇齿间泻出。 老天,怎会有如此恶劣的人?陆臻紧贴着那个可恨的怀抱咬牙切齿,比起唱歌诉衷情这样文艺的事情,他真该揪住这妖孽的领子,把他直接推下黄浦江。不不,也不行,夏明朗10公里武装泅渡的速度绝不在他之下。他怎么就惹上这么个祸国殃民的怪物? 脚步声终于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警报解除。陆少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离开掩体,企图闪电逃亡。 可他忘了眼前的敌人是他的恶魔教官和上司,更是他今生的克星,他逃跑的所有动作和路线早已被精确估算。被再次擒住的倒霉猎物眼睁睁地看着狡猾的狼朝自己更紧密的贴过来,鼻子轻轻擦过鼻子,耳边是无比诱惑而可恶的声音。 “想逃?知不知道你今晚看了我多少次?我的小陆少校,嗯?” 陆臻说不出话来,仰头靠着墙壁,只是紧张地喘息。 “十一次。其实你不用这么做,我也知道你很想要。”撒旦在月光下微笑。陆臻被下了咒般身体麻痹。 “勾引我半天,也唱了半天,挺累吧?不想问问我爱你有多深吗?”夏明朗几乎凶狠地问道。 陆臻不会知道,在地狱般的丛林黑夜里,是什么让濒死的人在腹腔中弹严重感染,痛到全身抽搐的绝境里依然挣扎着前进。 在那个气息如游丝冰冷如极地的时刻,夏明朗的心里只记着一件事情,他必须活下去,因为他给了他承诺。有个即使精疲力竭也不愿在自己面前示弱,即使自己很不讲道理也会喋喋不休跟他辩论、坚持自己看法的孩子对他说:队长,我爱你。 扯开陆臻的衣领,魔鬼从少校优美的脖子向锁骨一路轻啄下去。探进陆臻底裤的手指准确到达要点,摩挲揉捏温柔下作。陆臻倒吸一口冷气。 “队…长……”迷乱的少校挣扎着吐出两个字。 “又叫队长,记不记得我说过的?如果你让我上火,就得负责到底,对吗?” 对。你整个就一不知害羞为何物的流氓!陆臻狠狠地骂,不过是在心里。哦~该死的!男人就是下半身的动物,下半截不在自己的掌握就等于缴械投降。这就是玩火自焚的下场。 夏明朗一边在陆臻的锁骨周围轻吻,一边加快手里的力度与节奏,陆臻完全失去控制力的身体情不自禁地配合着,贪求更多的快感。一波接一波的酥麻,少校呻吟着释放出来。 妖孽并不放过他,沾着白浊的手指放到少校的嘴里,这是以前从来没做过的。陆臻连吃惊都来不及,就被霸道地吻祝蛇一般灵巧的舌头再次闯进敏感的口腔,到处肆虐。威士忌混合着麝香的□在两人唇间散发出毒药般淫靡催情的味道。 “自己的味道怎么样?……嗯?”唇齿相依间喘息地声音流氓而磁性。 该死的!身体比头脑更经不住撩拨。才释放的欲望轻而易举地再次抬头,陆臻湿漉漉地眼睛渴望地看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恶魔居高临下。 “我要上你”霸道的声音哑得令人心跳加倍。粗鲁的话语反而更激发欲望。 夏明朗解开自己的皮带,他拉下拉练的声音让陆臻感到脸红。陆臻的牛仔裤已经滑落到臀下,□的肌肤因为之前剧烈的动作冒出细细的汗,难以相信竟是在气温不超过10度的夜晚。 底裤终于被褪下,修长的腿因为勃发的欲望轻颤着。夏明朗揽住陆臻的右腿,少校柔韧地盘腿勾住他结实的腰身。没有橄榄油也没有别的润滑剂,夏明朗用还沾着□和唾液的手指开始进行扩张。 陆臻紧紧抱着他,这个男人曾经被自己粗鲁地对待,却从来不曾强要或伤害过他。抛开故作恶人的阶段,除了那次训练中的误伤之外,几乎都是温柔。小花说的很对,不怕流氓有文化就怕流氓懂温柔。那种温柔像潜藏的地下河,静静流淌但能溺毙你。 那不是什么娘们唧唧的东西,那是一种在铁血坚强之外的柔软。是别人看不到的夏明朗,是他追寻了那么久终于得到的那一部分。 夏明朗忍着炽热的欲望,耐心而仔细地对待陆臻的身体。陆臻忽然觉得上天如此厚爱自己,他手里捧着的是多么美丽的一个盘子,虽然曾经差点失去他。可现在,这个上海的夜晚,这条幽静昏暗的小巷里,尽管很荒唐很放荡,可是他如此真切地感受着这份幸福。 仿佛一段变奏的插曲,这一刻甚至连麒麟他都可以忘却。 凹凸不平的砖墙硌着后背很不舒服,透过衬衣和棉外套依然感觉冷硬,然而感官却变得异常灵敏,他甚至能感觉出在体内进进出出的手指上那磨人的老茧,食指和中指上,狙击手特有的。 湿热紧窄的通道渐渐打开,夏明朗抽出手指,将忍耐到近乎胀痛的硕大抵到绽放的穴口。陆臻闭上眼睛等待即将来到的冲击,羞耻心飞到九霄云外,此刻的他如此渴望那压倒性的力量,如同多年前那个神秘的午夜被鬼魂中尉击中一般。 火热的楔子终于钉入,陆臻发出一声闷哼。身体本能地往后,可是腰被夏明朗的大手紧紧扣住,背后的砖墙没有半寸退路。才进入一半的入侵者不依不饶,强硬而温柔地向前挺进,没到更深处。 失去重心的身体只能籍着抓紧眼前的人来保持平衡。被抵住的后背开始发痛,唯一的支撑点是两人身体相连的地方。 “知道我爱你有多深么?陆臻。”耳边是夏明朗灼热到烫人的喘息。跟陆少校永不厌倦的诉说爱意相比,夏明朗更擅长付诸行动,真正有效的行动。 这是今晚在那个该死的酒吧里他就一直想做的。深深占有这年轻的身体,一遍遍烙上他的印记。因为唯有这样才能掩饰他狼狈的感动,给出埋藏最深的感情。这,就是夏明朗的方式。 他的小少校会知道他有多么爱他! 狠狠地顶入,浅浅辗转地抽出,然后再狠狠地顶入,直到抵达从未到过的深度,如此循环往复。很慢的节奏,却远比粗暴狂热更折磨,如同最残忍的酷刑,一寸一寸吞噬着意志。伴随着每一次的折磨,是夏明朗一遍又一遍的低问,够深吗?够深吗? 好难受!不,是强烈到让人无法承受的快感!陆臻用仅残的理智控制住自己没喊出声。不愿就这么臣服,虽然他知道敌人深知他的每一处弱点,半睁开湿润的眸子看向咫尺的情人。 夏明朗的脸一半在阴影里沉寂,一半在月光下显出雕塑般的轮廓。黑亮的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汗水沿着他坚毅的下巴落下。 “队…队长…..求你…..”似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折磨,陆臻开始求饶。夏明朗没有停下他的刑罚,依然紧扣着柔韧的腰身攻占城池。他只是从陆臻的睫毛开始,柔柔缓缓地轻吻起来。 滚烫的唇掠过滚烫的肌肤。陆臻仿佛置身充满蒸汽的浴室,紊乱的思维沉浸在沸腾的热气中。被彻底俘虏的身体已完全出卖自己,身体的重力成为帮凶,他开始调整自己的身体以便被更深的进入,收缩的内壁催促入侵者加快进攻。 夏明朗也开始急促起来节奏错乱,欲望被火热紧致的甬道紧紧包围,不断收缩的粘膜攻陷着他的极限。这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抵死缠绵早已没有胜负,坠落其中的人每一个都是俘虏。 陆臻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地咬向夏明朗的脖子,牙齿碰到剧烈跳动着的脉搏。颤抖的身体如张满的弓弦,紧绷到极致。汹涌的快感将他彻底淹没,从脚趾一直漫过头顶。远处似乎有缤纷的烟火,绚烂的光彩照亮了夜空。 有朵礼花在巷子的顶上绽开。陆臻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注入身体的深处。眼前一片五彩缤纷,礼花的光芒在眼前闪烁,他嘶吼出声越过激越的巅峰。 意识随着散落的烟花漂浮到半空,在彻底消失之前他唯一还很清楚的是,这是属于他们的夜晚。 很多年之后,当妖孽已经离开人间,坐在轮椅里的上将陆臻回忆起那个夜晚,依然有恍惚的感觉。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场梦,昙花一现的海上旧梦。和那夜的烟花一般,燃烧绽放然后消失在夜空。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34章 夏明朗的珍宝 “珍儿。”夏明朗在厨房里吆喝,“快来帮你爸尝尝这红烧肉够味儿了没。” “哎!”我应了声,赶忙从沙发里跳下来溜进厨房,刚想从锅里拿一块闷得酥酥透透的红烧肉,就被我老爸一记拍开了手。 “疯丫头,先洗手。”夏明朗语气作凶狠状。 我吐吐舌头,乖乖先洗了手,然后把老爸用烧菜的铲子递到嘴边的肉给吃了。 肉很香,已经炖到入口即化满齿生香的程度。我甜甜一笑挂上老爸的脖子说:“老爸烧菜最棒了!好好吃!” 夏明朗咧嘴一笑,无耻而大方,“那晚上你爸爸回来知道该怎么办了不?” “明白!”我跳下老爸的背,调皮地向他敬了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疯丫头!”夏明朗失笑,低沉和清脆的笑声一同萦绕在房间里,让这小小的厨房里充满了幸福欢乐的气息。 外面打门被打开,随之而来的是一把沉稳好听的男声:“父女俩说什么这么开心呢?也没个人出来迎接我一下!” “爸爸!”我一声欢呼,跑出厨房来到玄关处,一下撞进来人的怀抱里。 “珍儿!哎哟我的珍儿又长大了快快让爸爸好好看看……” “哎我说,你怎么光看女儿不看看我啊!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啊!”夏明朗慢悠悠地从厨房里踱出来。 “你有什么好看的都老夫老夫了。”陆臻语气十分不屑,但眼神全是往夏明朗那边飘的。 夏明朗笑笑,走到门边,一把将两个人拥进怀里,“你不看我,我看你总行了吧!” 我叫夏珍,家里有两个爸爸。 很多人肯定觉得这样的家庭组合很奇怪,不过我却觉得很幸福。因为爸爸们都十分疼我,平常不能跟爸爸们在一起的时候,家里还有亲妈妈亲爸爸爱我疼我。 但我还是更喜欢跟两个爸爸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一年最多只能跟他们在一起待上十天,更多的时候只有爸爸或者老爸一个人陪我,但还是觉得很幸福。 我喜欢爸爸,从小就喜欢,爸爸长得特别帅,用我同桌的话来说就是每次爸爸能来学校看我的时候就会招来一大帮小男生小女生的羡慕嫉妒恨。当然他对我那也是好的没话说,我至今依然记得有一次老爸看着不顾自己一把老骨头给我上树摘苹果的爸爸,说,你小丫头要月亮我估计他都能给你发射个火箭打下来。 我也喜欢老爸,老爸长得也帅,不过是那种特别有男人味的帅。我最喜欢看老爸的样子就是他嘴里叼着烟屁股双手插兜站在那里,再引用我同桌的话来说就是流氓与正气并存,最受当下小姑娘的欢迎。还有,老爸一手烧得一手好菜,我曾经很不厚道地YY过他是不是就靠着贤惠的手艺骗上我爸爸的。 不过貌似老爸对贤惠之类的词很是敏感,夏天的时候每次我一说这个词都能看见他手臂上暴起的鸡皮疙瘩。我问爸爸为什么,爸爸望着天对我说那是历史遗留问题。 有时候我也会吃醋,因为爸爸和老爸明显更爱彼此,我只能分别在他们心里排个第二。 有一次我对方叔叔说起过我这个小小的遗憾,方叔叔居然十分不屑的甩给我一个眼神,那意思大概是说第二就很不错了你小丫头还带挑的。 长大之后我才陆陆续续知道了些老爸和爸爸当年的事情,两个都是特种兵,一起打过仗一块流过血彼此换过命。 大概小女孩总是向往英雄出现在生活里,可当真正的英雄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我才发现,英雄的光环下,他们也有一颗凡人的心。 大概小女孩也总是容易被那些一生一世的浪漫所感动,但当真正的一生一世出现在身边时,才能看见,一生一世的背后是两个好男儿的血泪和辛酸。 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色。 陆臻今天拿到假就匆匆从北京赶来,确实是有些饿了,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 老爸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地点点头,装作要去厨房喝水。 过了大概不到一分钟,外面厅里的灯忽然暗了,我捧起早就准备好的蛋糕点上蜡烛,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在幽幽的烛光中我看到老爸满脸掩不了的柔情和爸爸虽然错愕但显然很惊喜的表情。 “嗯?今天不是我生日也不是你生日也不是珍儿生日啊……老夫老夫的干啥呢!”哈哈,爸爸脸红了。 “宝贝儿你误会了。”夏明朗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今天是我们收养珍儿的整整第十年。不觉得这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吗?” “啊?”陆臻讶异了,随后又满脸愧疚的看向我,“对不起啊珍儿,爸爸都不记得这个日子。” “没关系的爸爸。”我摇摇头,将蛋糕放在桌上,认真地说,“其实是不是什么纪念日根本不重要,十年来两位爸爸给我的爱真的让我觉得太幸福了。老爸,爸爸,我爱你们!” 我看见,爸爸的眼角闪烁着幸福的泪花。 一家三口幸福地分了蛋糕,老爸是不爱吃甜食的,不过这个我亲手学做的蛋糕他抢了一大半在自己碗里。 幸福就是如此平凡而真实。 吃过晚饭,我本来想趁爸爸洗澡悄悄溜出去,没想到还是被眼神极好的爸爸逮住,“珍儿,你去哪,都大晚上的了?” 我看到老爸从厨房里发出的威胁的眼光了呜呜。 我一只手攥上门把,回过身笑道:“嘿嘿,这个,我……” 手上用力,转开门把,推开。 “老爸给了我一张通宵场的电影票我约了朋友现在要去看爸爸别担心我啊我明天回来啊晚安啊爸爸……” 声音随风远去。 陆臻无奈地看着夏明朗,抱怨:“你都教珍儿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夏明朗随手扯下身上的围裙,环上他做梦都想的小细腰,贴着陆臻耳边轻声低语:“反正咱珍儿你还怕她吃亏不成……宝贝儿我想死你了……” 所有低语都化成温暖甜蜜的纠缠。 我走在大马路上,抬头望着家里明亮的灯,笑了。 我并不是小时候闹别的时候自以为的局外人。 十年前,老爸把我带到他们身边,爸爸说,你是夏明朗这辈子给我最宝贵的珍宝。 如今,我是夏明朗和陆臻的珍宝。 《麒麟》特典待选作品:第35章 夏陆一家 Chapter01 2019年4月的某一天。 天蒙蒙亮的时候,手机上的闹钟就响了。陆臻一个打挺坐了起来,迷糊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要赶飞机去。 穿衣洗漱的速度自然还是当年在行动队里养成的,这几年在北京用不着这样了,却依旧没改过来。也是有好处的,自己住的地方离部队远,节约下的时间能多睡几分钟回笼觉。 前阵子实在是太累了,军区搞演习,各部门不管有事没事都参与进去,加班加点是常态,他连轴转了足足一个月,这才空了下来。昨晚上所有军部旅部的领导班子集体在食堂搞庆功宴,他被灌的彻底醉了过去,到最后还是聂老板派人将醉的东倒西歪的他送回的家。陆臻这几年军衔和年纪都上去了,酒量却不升反降。夏明朗于是拿这事嘲笑他,说小陆同志,皇城根下您这日子明显是太好过了,身体素质不行了啊,再这么拼酒下去总有一天要滑铁卢啊。陆臻于是也毫不客气的鄙视回去:老夏同志,远的不说啊,近十年里我一次放倒两个你还是没什么压力的。酒量永远是夏明朗的痛处,不是远隔着电话线,这拳头估计早向陆臻招呼过来了。 于是醉倒的陆臻昨晚连行李也没来得及整理。好在要带的东西一项一项在脑子里清清楚楚,从衣橱里把最大的登山包拿出来就开始塞东西。夏明朗上周特地电话过来嘱咐过礼物清单:给他们家老太太的保健品营养液,上次回去老头子夸过的飞天茅台,送给夏小妹的雅诗兰黛红石榴套装,和给他们宝贝闺女夏珍的新款Casio电子词典。陆臻仍旧觉得他们家队长这几年品味还是这么恶俗,专挑牌子响广告多的,也不管有没有用一股脑的瞎送。无奈交代下的东西就塞满了一整个登山包,再没留给陆臻发挥的余地。 今天陆臻要回一趟伊犁。 大概是两周前的样子,恰好是正式演习前最最忙的时候。中午在食堂吃饭的空挡接到了他闺女夏珍的电话。一开口就是一声清脆的“陆爸爸”,把陆臻哄的瞬间眉开眼笑。围着一起吃饭的手下那帮小子们一概搞不清楚状况:要说他们老大吧,平时是挺和蔼可亲的,但是一个电话就笑成了这傻逼样,莫不是他老婆又生了吧?广大人民群众纷纷暗自脑补了一下,再结合陆臻平常闲时三句不离“我老婆怎样怎样,我们家那闺女怎样怎样”,觉得只有这个才是当下最合理的解释了。 夏珍平常和陆臻能够相处的时间不多。陆臻工作忙,一年能回一次新疆就不错了,于是每年寒暑假夏珍都会来北京呆个十来天。这姑娘从五岁开始就被她小姑姑夏明妍托给东航的“无成人陪伴儿童”服务,送到伊犁机场的登机口就交给空姐,然后陆臻再算着时间在北京接机,两个人配合默契。 夏珍打电话是有事。她今年13岁了,读小学六年级。9月就要小升初,现在正是最最关键的升学动员阶段。进公立还是私立?公立的话,学区对口的学校师资如何?进私立的话,赞助费怎么算,奥数英语获奖的如何申报加分?夏珍他们学校还真是不错,知道家长们普遍关心这些又没啥头绪,于是开小学阶段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年级家长会,把一些信息集中通报下去,也好让学生和家长心里都有个底。 夏珍的家长会从来都是夏明妍去的。这真的怪不得陆臻和夏明朗。陆臻倒还好,不像夏明朗那样一年也就十来天的假期,可这一年两次的家长会统统都是部队最最忙的时候:7月部队训练旺季,1月更不谈了,年前,各种会议加年度总结压的人喘不过气。夏珍这电话一方面是她自己心里的想法,姑姑当然是好的,可她还是期待她的两个爸爸们能参加,哪怕只有一次;另一方面呢也是夏明妍的意思,女儿虽是她亲生的,但是挂到了她老哥的名下,别的时侯也就算了,升学这么重要的事情她不能一个人做主。 陆臻听完他女儿的话,心里着实狠狠的抽了一下。他和夏明朗这两个爹当的,真他妈的太不负责任了!当下心里默默算了下时间,演习结束的第四天。按照他们庆功宴要办三天的传统,这时间上能撞上,就是有点紧巴巴。有时间就行了啊,哪怕庆功宴不去也要去参加闺女的家长会啊!于是假都没请,就口头上答应了夏珍。把这姑娘乐的,高兴了整整一个礼拜。 陆臻又给夏明朗去了电话,那头也是一阵懊恼:是周五啊?周五真出不来,上头来检查呢。是是,我这爹当的是比你还差劲,这不是没有办法吗?要不这样吧,周六,带咱闺女出来,我们找个地方集合玩一下。去哪里?我想想啊,要不华山吧,我给陈默去个电话,看他和方进谁有空就来接一下。好了,就这么说定了啊,华山这边就交给老子,老子负责。闺女那边家长会呢,嘿嘿,你小子文化人,你去最合适。好好和她们班主任小王老师沟通沟通,咱闺女升学是大事啊…… Chapter02 7点,提前预定的出租车在楼下短按了三下喇叭。陆臻刚换好便装,最后扫了一眼家,确定事无巨细没有遗漏了才下楼。 还没到上班高峰,去机场一路挺顺利。换登机牌,行李就一个登山包,因为有两瓶酒的缘故只好托运。结果还超了分量,小罚了点钱。陆臻笑了笑,每次回去都像第一次进城后回乡似的,巴不得把城里好的新奇的全部打包带走,生怕亏待了夏珍。过安检后给他们家老夏发了消息后才关机:准备飞了。 北京飞乌鲁木齐,乌鲁木齐转伊犁,下了飞机后还要坐大巴才能到伊宁。还是最后排的那个位置,陆臻这一路在飞机上几乎是睡过来的,昨晚的宿醉还没回过劲,浑身难受,这会儿又靠着窗眯了会儿,等真的到那大院楼下,一看手表,已经下午4点了。 他记得第一次跟夏明朗回家的时候,老夏就站在大院的正中央扯着嗓子吼:“妈,我回来了!”冲着院子的那排窗子呼啦啦探出来好几个脑袋,见到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夏家小子回来了,一个个嗓门不比夏明朗小的吼回去打招呼。西北民风豪爽热情,处起来痛快。再一回想魔都的邻里关系,陆臻那家住了也有十几年了,除了一个过道对门那户人家的还算有点来往,其他的谁是谁都不知道,压根没什么印象。 他在楼下整了整衣服才上楼。到了五楼,本抬手要敲门,想了想还是停了下来,手就顺势抬高,不由自主的向后捋了捋他那小平头——这是陆臻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说实话,事到如今,尽管夏明朗他爸妈被磨的没了脾气也就认了儿子那破事,他见着他们还是忐忑。 巴基斯坦那次意外,伤了方进,退了徐知着,夏明朗也几乎送了半条命,如果说凡事都有否极泰来的那天,那他们的那个“泰”也来的实在毫无征兆了一些。 陆臻和夏明朗在一起后,终身大事敲定,暗地里又收了夏珍这么个可人的小姑娘,一家三口似乎圆满的很,可他们俩都知道,彼此都有一个共同的、无法言说的遗憾。陆臻不知道夏明朗是怎么打算的,就他那边一年又一年过去了,他仍旧没鼓起勇气向爸妈开口,于是就疲了,也认了,他从小就知道要“接受残缺的生命”,也就这样了吧。 夏明朗出事的消息是徐知着在被监控前急急忙忙下通知的。徐知着连他女朋友梁一冰都没来得及知会,从出事到被压在总参的招待所里,从头至尾就和外界联系了一次,他说:“陆臻,兄弟我对不起你,我害了队长。”陆臻当时脑袋“轰”的一声就闷了,握手机的右手剧烈的发抖他也没有知觉。等回过神来追问,徐知着那头已经挂了电话。过了约莫半分钟,进了一条消息,徐知着把医院的地址发了过来,陆臻疯了一般就往大门口冲,他心里茫然、着急更是害怕,脑子不够用了,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往医院去、往夏明朗身边去,连车钥匙也没想起来拿。部队门口鲜少有出租车,有了也不让停,他一口气跑出去两个街口才拦到一部空车。坐上车了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等再给徐知着回拨过去,那头已经关了机。 头两周到底是怎么过来的,现在回想起来,陆臻真的记不太清楚细节了。重症监护室门前密密麻麻全是生面孔,陆臻试图想在人群里找麒麟那帮兄弟,却是徒劳无货。门口立着两个士兵站岗,陆臻好说歹说,把军官证都掏了出来,还是不让进。他想起严头,想起来邵正一,他不知道这事究竟是怎么了,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现在这个情况究竟归谁管,他又该问谁去。他唯一的猜测就是执行任务的时候出的事情,因为夏明朗已经一个月没有联系过他了,很显然是进入了保密状态。他又试图回忆了一下徐知着的那通电话,声音沙哑的可怕,语气竟然毫无波澜,像是个濒死之人。现在电话又不通,他懂他们惯常那一套,夏明朗现在生死不明,徐知着作为副队肯定是被监视了起来。 当下最最要紧的不是去管发生了什么,而是隔着玻璃窗就能看到的躺在床上戴着氧气面罩的夏明朗。到了这时候,陆臻吓过了头也就安定了,无论最后结局如何,他都要进去,呆在夏明朗身旁。他斟酌了一下正想给聂卓一个电话,手机就响了:聂卓办公室的座机。 陆臻自己冲出来的时候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惨白的有多可怕。他的同事们商量了许久,陆臻一向为人稳重,能失态成这样怕真是出了什么大事,于是上报给了聂老板。聂卓想了想这人是自己挖过来的得意门生,无论出了什么事自己都应该关心一下。于是这电话来的恰到好处。 两个军区的事情,又是一级保密状态,聂卓显然也不知道详情。不过当下是替陆臻做了担保,证明这人身份属实,麒麟行动队出来的,和躺床上那个人是换过命的战友,这才放了进去。临挂电话前又向陆臻保证尽力去打听,再做安排。陆臻点了半天头才意识到聂卓又看不到,说了声好,两边正要挂断,陆臻像是突然想起来,又急急的插了一句:“聂将军?”“嗯?”“还有我一个战友,麒麟行动队一中队副队,徐知着,能不能麻烦您……”陆臻说的轻轻的,没有底气,他知道自己过分了,要求太多,太不知趣。可徐知着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他最好的兄弟啊,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他不能自私的只顾夏明朗。那头没想到陆臻要管的事挺宽,轻不可闻的笑了笑:“知道了。你到时候交份检讨上来,擅自脱岗的事情我们另算。” 三天,病危通知下了四回。严正就比陆臻晚到了一天,陆臻在病床前守了多久严正就呆了多久。等到第四天,几乎除了陆臻以外所有人都放弃了。严正出门狠狠的抽了半包烟,回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他把陆臻从病房里叫了出来,右手重重的在他肩膀下拍了三下,他说:“电话你打,通知夏明朗父母,过来,恩,过来见最后一面……” ========================================================================================== Chapter03 陆臻其实压根就不相信夏明朗这次会真的不行。 云南那次,重伤滚下山崖,在河里泡了整整一夜,所有伤口严重腐烂,子弹又好死不死的打在胰腺上,消化液腐蚀腹腔,伤成这样,他也回来了。在南伽的斩首行动,被上了私刑,强迫染上了白粉,他不是最后也好好的站在自己身边?夏明朗受神的庇护,天之骄子,他从来就不曾输过。 但是,但是如果这次是真的? 他知道夏明朗哪怕死了也绝不愿意被父母看到这样的自己,但是于情于理,严正是对的,否则他的父母怕是要怨恨部队一辈子。但这事当下也只能说一半瞒一半,不然两位六十多数的老人一着急,怕在路上就会出事。而且他们土生土长的伊宁人,这辈子就没出过新疆,路上还得找个人陪着才行。 于是陆臻权衡再三,先给夏明朗的小妹夏明妍打电话,他尽量放轻松口气,说你哥哥前阵子演习受了点伤,现在在北京的医院里治疗,他意思就不要通知家人了,小事情。我看看这样不太好,他的老领导也觉得有责任知会你们一声,过来照顾照顾队长两天也是好的。所以你看,你和大爷大婶要是有空呢,我这里查了一下明天早上9点有一班航班飞北京的,还有空座儿,我要不先帮你们把票订起来…… 夏明妍听后一惊,连忙问我哥怎么样了,伤的重不重?陆臻轻描淡写说不太严重,就是现在不太方便下床,要静养。这话其实也不能算作假,夏明朗的确是躺在床上的,只是他一直没有醒过来。 夏明妍从小是他哥哥带大的,这个情分自然不一般。她知道陆臻没完全说实话,要真是小伤就绝对不会大晚上的通知到家里。她不能细问,问了陆臻也不会说,更怕问了之后连她都接受不了。她心里着急,手头办事却依旧有条不紊。先给厂里的领导打了电话请假,把一双儿女收拾妥当了哄上床去,家里的事情又向老公简单交代了一下,收拾了几件替换衣服就连夜往父母家赶去。 她设想的不错。她没有电话通知爸妈而是巴巴的大晚上赶过来当面说,就是怕解释不清楚,老两口一着急出事。夏大妈别的不管,她抓住的重点就是她唯一的宝贝儿子现在人伤了,躺医院里了。这还得了?越想越急,血压噌的一下就上去了,一个不稳没站住,跌坐在了沙发上。她怎么想都没想通,他儿子嘴里常常挂着的那个叫做“麒麟”的温柔乡,领导赏识,战友认可,当兵十多年来感冒发烧都不常有,这怎么说进就进了医院了? 夏爸夏向东心里也急,但男人出了事或多或少都比女人扛得住。他催老伴赶紧去理东西然后赶紧睡觉,养精蓄锐明天一天都要在路上。夏明妍也在旁边安抚,说哥从小就皮,爬树上房偶尔也整个大伤小伤的,皮粗肉糙的,养养就好了。手头帮着理行李,夏大妈想想也有道理,心静下来了自己也能安慰自己。抬头看到壁橱,她自己腿还软着迈不开步子,嘴上指挥女儿:“哎哎,把那柜子上的三瓶伊力特捎上,你哥上次电话还说想这一口了,他那地儿买不到……” 陆臻第二天早早的就在机场侯着了。一早严正就来病房把陆臻换走,说这里有我,你赶紧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胡子拉碴满身消毒水的味道,别吓着夏明朗爸妈。陆臻这几天一步也没离开过夏明朗的病床,他怕自己一走开就是永别,他承受不住这样惨烈的结局。别人他放心不了,可是他信严正。他原是打算让严正派人去接机的,但转念一想,总得在他父母到医院前了解事情的珍惜,这艰难的心理建设工作也只有自己能来了。好在夏明朗最近这12个小时里生命体征平稳,不能算好也总不是继续恶化下去。他又和医生护士沟通了一下,把夏明朗从昨晚到现在的情况和严正汇报了一下,这才离开。 飞机稍稍有些晚点,下午四点多陆臻才接到人。他自上次随夏明朗回家过年后,第一次见到他爸妈。他随手接过两个行李,勉强让自己笑了一笑,说:“大爷大婶,明妍,你们看这都快到饭点了,医院附近不太干净,要不我们就在机场这里随便吃点?” 这也是陆臻计划好的。吃个饭,首先时间上还能缓冲一下,其次他也知道,老两口待会儿到医院见着儿子是这么个德行,怕是要狠狠的吓着的,之后也估计不会有胃口吃任何东西。现在肚子里垫一些,总是百利无害的。夏大妈自然不肯,她心早就扑进了医院,倒是夏向东想得开,劝道:“6、7个小时都飞过来了,不差这一时三刻。听小陆的,就在这随便吃点吧。” ================================================================================= Chapter04 夏明妍坐在副驾驶上,心烦意乱。她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这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战友同志有事瞒着他们。她从后视镜瞄坐在后座的爸妈,两人各自撇头看着窗外,彼此没有交谈。所有人都存着一肚子的疑问,却谁也没有第一个开口。夏明妍在等待,等陆臻说话,她内心千回百转着,想到了最最坏的结果,而这种可怕的认知将她惊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立马下意识的看陆臻,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窥探一二,可这位只是平静的开着车,脸上无悲无喜。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陆臻几乎就徘徊在了崩溃的边缘。 五天来,陆臻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那几乎一天一份的病危通知在他看来,不过是医生程序上的例行公事,怕负责任嘛,他懂的,全中国的医生都他妈一个德行。夏明朗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他无坚不摧,他那么强悍的生命力,而且他们彼此还守着那个要到70岁的秘密。尽管医生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高处急速坠落,右腿膝盖粉碎性骨折,多器官受损,开放性伤口大小无数,而这些都不是主要的问题,脑部的重创内出血才是他至今昏迷不醒的结症所在。 陆臻整日整夜的不睡,就坐在床头那个靠背椅上,视线一步也不愿离开。他苦笑,回过味来了:夏明朗你这个王八蛋,连这事你他妈也要和我较劲是不是?不就是在东北拆脏弹那次让你守了2天2夜嘛,至于吗?行了,大爷你狠,你赢了,还翻倍妥妥的赢了,咱点到为止,不玩了好吗? 陆臻身心俱疲,有一次直接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他本不愿意做梦,他怕夏明朗要钻进梦里来和他告别。那些怪力乱神的小说他打发时间时没少看,他从来不信,可现在他怕了。 他还是做梦梦到了夏明朗,在三亚,那套以后要当嫁妆的公寓里,他们第一个家。梦里的他们用过早饭正要下楼散步,夏明朗头上一顶女士圆边蕾丝草帽,上身穿着薄薄的老头衫,透出胸前两点若有若无的旖旎,而下半身竟然是一条夏威夷花裤衩。陆臻看着这样的夏明朗笑岔了气,夏明朗根本不鸟他,自顾自的往外跑,陆臻急急的追出去,跑的满身大汗。他想不至于啊,就这么几步路,低头一看,大热天的自己竟然笔挺挺的穿着一整套陆军常服。这不科学啊,陆小臻皱眉,本来走前面把自己远远甩在身后的夏明朗又折了回来,拉着陆臻的胳膊又退回房里去。巨大的落地窗前他们看到一个蓝色的天幕从远处快速的向他们逼近,马路上可见都是发了疯逃命的人,他看明白了,是海啸!夏明朗从他后面贴着他,双手从后面穿过他的手臂,在腰上圈成一个扎实的圆,他低低的似是呓语般在陆臻耳边说:嗨,宝贝,那就一起走吧…… 陆臻被定时查房的护士叫醒,夏明朗要换药水了。他看到床上那个没有变化依旧苍白的面孔,内心忽然很平静。他在心里说:夏明朗我不和你走,你这人没良心大可不管不顾一走了之,我不行。我非但不走,我还要活的好好的,把你爸妈我爸妈一个个养老送终还不算,我还要看着夏珍上大学,谈恋爱,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再过个几年亲眼看着夏小珍出生,看着她上学恋爱,运气再好点讲不定还能见着夏小小珍的面……你就混吧,你这人没心没肺惯了,这辈子亏了我,这账咱下辈子好好再算…… 他自己想通了,认了。是否还能触碰你,听你叫我名字,感受你的心跳,为你哭或者笑,相拥接吻然后做爱,都不妨碍我爱你,那么,其实也没差吧。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夏明朗最大的债主,来世当牛做马来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可此时他看着后座那两位满头银丝的老人脸上掩藏不住的担心,他看着身旁夏明妍几近害怕的神色,他感受到了从没有体会过的来自内心真真切切的心悸与绝望。他无从开口,无法一字一句告诉夏明朗的家人:队长重伤,生死不明。 陆臻把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上,熄了火拔出车钥匙,却没有下车。 车上的另外三个人竟也默契的不动,车厢里寂静的可怕。 夏向东首先打破沉默:“小陆,你向大爷大妈说句实话,明明他究竟怎么了?” 陆臻想自己这两天费尽心力维持的谎言,原来这么的弱不可挡,经不起推敲。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好隐瞒的。他说的很慢,心平气和的,像是一个旁观者那样在阐述一件事,客观的不带自己的情感,他说部队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救队长,夏明朗是麒麟不败的神话,是麒麟的支柱,这样的人国家一定会不惜任何代价抢救回来,而且,他在一点点好转,我们都觉得还是有很大的希望的…… 没有想象中的嚎啕大哭,没有突然的昏厥,也没有斥骂自己一开始的隐瞒。夏向东说:“小陆,你带路。明妍,你扶着你妈跟在后面。” 在病房里,严正代表军方向同是军人的夏向东敬了一个礼,他说:“夏明朗是我军之幸,我国之幸,也是我严正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夏向东一直强撑着自己,到此时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紧紧拉过严正的双手,用力握了握,说:“他也是我的骄傲。” 夏明朗的妈妈坐在了原本陆臻的那个位子,安静的,温柔的,用她最软的指腹轻轻来回抚过夏明朗手背上挂着点滴的针头,一下一下,一点一点,耐着性子,像哄小孩睡觉似的节奏。陆臻远远的靠在窗台上注视着这一幕,他不知道此时这位母亲是否是想起来小时候的夏明朗,而那时候的他又该是什么样的呢?是不是也和他或者别的同龄人一样,挂着鼻涕,满手泥巴,膝盖上对称的两块涂着红药水的血痂,皮的没个正行,闯了大祸琢磨着怎么才能逃过回家后的那顿毒打…… 你信心有灵犀吗?就是那种孩子和母亲之间神秘的纽带,自母体带出,滋长在血与肉里,眼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着的东西。陆臻发现他近三十年的人生观在这一刻被推倒,被洗刷,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一定不会相信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事。 夏明朗,你看,你一直说我是你的奇迹,我总被这句话轻易逼出眼泪来。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当的名副其实,但是今天,我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你的另一个奇迹。 陆臻用他突然滋生出水汽的眼睛看到:那个扎着针、缠着绷带、满手粗茧的手,微不可见的动了一下。 ================================================================================ Chapter05 眼前突然出现的变化让沉浸在悲痛之中的夏明妍措手不及。 原本一直很安静的妈妈突然用颤抖的嗓音叫唤:明明,明明,你醒了吗?!你能听到妈说话吗?明明,你快醒醒,你看爸妈都来了,你妹妹也来了,你睁开眼看一看好不好…… 爸和这位名叫严正的军长站在靠门的位置低声交谈着,听到了妈的话一愣,相互对视一眼后快速向病床边围了过去。 而离自己最近的那位哥的老战友,第一个反应过来,向病房外冲了出去…… 好几个医生护士随着陆臻小跑进了病房,房里所有其他无关人员被客气的请到了门外。约莫几分钟的样子,主治医生推门而出,扯下口罩和同事交谈着,被严正急切的拦了下来:“情况怎么样?是不是醒过来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医生怎敢敷衍:“还没有,首长,我们现在也不能确定是否这是要苏醒的预兆。病人已经有120个小时的深度昏迷了,全身肌肉松弛,对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呼吸不规律,血压不断下降,生命体征极不平稳……他一直都没有脱离危险期。能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现在就是看病人自身的求生意识是否强烈……你们说刚刚手指轻微的动了一下,那也许说明他现在已经渐渐恢复了触觉,或者听觉,我们不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一个好现象,如果我之前说他苏醒的可能性只有三成的话,那么现在应该有五成了。” “也许”、“或者”、“可能”、“不知道”。陆臻满怀期待,却又一次落了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两位老人赶了一天的路,前前后后被一惊一吓,精力已经严重透支。病房里只有那张严正命医院为陆臻架来的行军床,空下的地方本就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仪器,现在又挤了这么多人,几乎连转个身都困难。医院派人来劝大家离开,建议只留一个人陪床,说病房空气不流通反而会影响病人。陆臻点点头附和:“大妈大爷,夏小妹,你们休息去吧,这里一切有我。马路对面那家快捷酒店我订了两个房间,一会儿军长走的时候让他捎你们一程。” 夏明朗的妈妈低头摆了摆手:“老头子,明妍,你们去吧,我哪里都不去,我要守着我儿子。”夏向东不听他老伴的:“今晚我留着守夜,明妍你陪你妈休息去。”夏明妍哪里肯依,急了起来:“爸!妈!你们俩和我争什么?你们岁数大了,身体又不比以前。你们去休息,我来,我年轻,我守着哥。” 陆臻早就知道会是这结果,他只能言辞恳切的劝着:“这样,大妈大爷,听我的。夏明朗不知还要睡多久,前阵子都是我和军长两个人轮班交替,现在你们来了我们以后压力就会小很多。今天大家坐了一天的飞机,这第一晚一定要休息好,不然之后怕会扛不住。今晚呢还是我来,你们回酒店好好洗把澡睡一觉,明天早上来换我,这样成吗?” 严正瞟了陆臻一眼,满脸无奈:这臭小子,说什么轮班交替,他除了今天去接机,就没有离开过医院半步!他自己不知劝过多少回去休息去休息,这小子嘴上答应了,啥时候真的听进去过?现在又拿这屁话唬俩老头老太,明天他要真愿意回家,我名字到过来写! 夏家三人犹豫争辩了许久,终于决定妥协。严正从陆臻那儿接过房卡,带着他们离开。病房终于回到了那种熟悉的安静中去。 又一个不眠夜降临了。 这个夜晚在很久很久以后被陆臻定义为夏明朗的Re-birthday。作为一个战士,他遭遇了这辈子最大的挫折、人生的滑铁卢后浴火归来;而作为一个爱人,他与命运抗衡,甘冒未知的风险,拿出了超越一个男人的担当,以一个新的姿态、第一次正大光明的与另一半并肩站在家人面前。 终于,夏明朗用他的“重生之日”,给陆臻“残缺的生命”画上了休止符。 陆臻原本像之前那些夜晚一样,盯着夏明朗的睡颜慢慢的陷到无尽的回忆中去,然后静静地就能等到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他注视着久了,眼睛就渐渐模糊,隐约是觉得床上的人动了一下,看不真切,于是拿右手的食指拇指揉了揉眼角,再抬头看向夏明朗,却一下子惊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病房里的日光灯已经关了,只余了床头柜上的一盏淡黄色的小灯。夏明朗吃力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没有被光线闪到,却也因为昏暗的环境看不真切他身旁的人。陆臻欣喜的看到夏明朗非但醒了过来,还很快的恢复了自主呼吸。他急切的将脸凑上去,夏明朗的氧气面罩上因为呼吸渐渐胧上了一层白雾。陆臻还是发现了面罩下干裂的双唇微微的动了一动,好像在喃喃自语却发不出一点点声音。他不由自主的靠的更近一些,试图从口型上分辨夏明朗想要什么…… “陆臻。” 醒来的夏明朗只是反反复复的念着他的名字。 凌晨四点,严正在驻军某部的招待所里接到了陆臻的电话,二话不说抄起车钥匙往酒店赶去;医院对面的那家快捷酒店第二天莫名出现许多投诉的旅客,他们纷纷抱怨睡梦中被巨大的敲门声惊醒,“砰砰”两声大力的关门后,又是好几个人一连串离开疾行的脚步…… 严正和夏家三人再一次赶到医院,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皮。 他们一路安抚自己紧张情绪下乱蹦的心脏,轻轻的走在医院的走道上,不敢惊扰他人。走道长廊的尽头,夏明朗的病房前仍旧止不住的害怕,他们怕这只是一场空欢喜,他们无法再一次承受坏消息了。于是竟默契的纷纷驻足在了虚掩的病房前。 那条门缝里透着淡黄色的光,病床上的人微微侧着脑袋朝向椅子上的人,背朝着门让人看不到此时的神情;椅子上的那位手拿着沾湿的棉花棒轻轻的擦拭床上那位的嘴唇,眼角轻佻,笑的很温柔…… ================================================================================= Chapter06 夏明朗在出事后的第六天终于醒了。 值班医生结束了夜间巡逻,正在办公室里偷偷打瞌睡,被陆臻毫不留情的推醒,在他热切的注视下替夏明朗做了检查,又在他一叠声的“谢谢”中飘回去继续补眠。 夏明朗实在太虚弱了,气若游丝。陆臻自从出了麒麟那地界之后,曾经感叹过自己空学了一身本领从此再无用武之地,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他们用唇语交谈。 “宝贝你瘦了……” “夏明朗,你个混蛋大可以再晚点醒来,然后看看是不是还能认出我。” 夏明朗困难的扯着脸部的肌肉,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怎么会,我永远都不可能忘了你的样子。” 原本平静的陆臻被这句话激的语无伦次:“但是我会!夏明朗,我以为你回不来了……我想你走了我该去哪里找你,你都走了又该怎么证明我们曾经真的在一起过……我们甚至连张照片都没有……是,你是一直在我脑子里,我们有许多值得回忆的过去,可是我怕,怕我时间长了就习惯一个人了,怕我不再每天都想起你,怕我就这样渐渐的忘了你,再怎么努力也记不清楚……” 夏明朗的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握住了陆臻撑在床沿上的右手:“陆臻,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要出发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边似乎有我全部的渴望,所以我有一种一去将不再回来的奇怪预感。正要启程的时候你不知从哪冒出来在身后拉住我,眼神渴望,欲言又止。我心念一动问你愿不愿意随我一起去,你摇摇头,手上固执的不肯放松。我内心挣扎,那边似乎还有一种力量拉扯我,你与这股力量较劲,你不是对手,渐渐败了下风。你突然声嘶力竭的喊了我的名字,将已被迷惑住的我惊醒,我想你不愿意,我怎么能抛下你一个人独行,于是我就留了下来……” 陆臻慢慢听,慢慢想,他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他当然也听明白了夏明朗的那个梦指的又是什么。今天一天,他经历了太多,人生第一次对鬼怪神灵有了敬畏之情。现在他能接受一切无法解释的事情,他甚至默默的在心里感谢上苍的垂怜,这在以前绝对是不可能的。 陆臻用棉花棒给夏明朗润嘴,心无旁骛。门外的严正轻咳了一声打断了这一刻的宁静。 陆臻抬头看见了来人,于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微微歉意的向夏明朗解释:“我以为你不行了,我通知了你家人。” 夏明朗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他甚至向陆臻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没事。” 陆臻以为他接下来要充当一个翻译官的角色,没想到夏明朗硬撑着自己开了口。可谈话内容也无外乎是: “明明,你吓死妈了,你知道妈有多害怕吗,妈就你这么个儿子……” “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儿子,你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头晕?” “爸,我没事。” “哥,我以为再来见不到你了……” “明妍,没这么夸张,我不是醒了吗?” …… 主治医生一大早上班听到了夏明朗已经醒过来的消息,连白大褂都没换,匆匆赶了过来。他单独将陆臻严正叫进了办公室,详细的谈了谈病人的情况,他的评估,以及后续的治疗方案。当下夏明朗主要的问题是膝关节。他昏迷的时候血压不稳,承受不住这样大型的手术,现在既然已经醒了过来,这件事就被提上了议程。 医生自然看着官衔最高的严正,问他的意思。严正却看向陆臻,而陆臻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嘴上没有表态。严正以为陆臻在犹豫一些较难开口的现实问题,于是主动把态度亮了出来:“陆臻啊,夏明朗这次所有的开销,部队负责到底,这是上面一开始就传达下来的意思……”陆臻是没想到严正误会成这样,于是连忙摇头:“严头,我当然知道上面的意思。我不是担心这个。我们能不能今天先不谈这事,夏明朗刚醒,还需要恢复一段时间,况且这手术也不是一时三刻就能决定的……”严正又误会陆臻是累了,于是也同意这事晚些再谈。 他们回到病房,夏明朗还没有睡。他听着他爸妈小妹絮絮叨叨的话语,不再回答了,只是静静的听着,眼睛却有意无意的盯着房门。 他终于看到严正拍着陆臻的肩双双走进病房,似在鼓励或是安慰着什么,眉眼间都是笑意。他转头又听了会儿夏明妍和爸妈的对话,说自己出门时不小心被夏珍听到了爸爸出事了,她问夏明妍“出事”是什么意思,夏明妍只能轻描淡写的回答就是生病了要住院。夏珍终于听明白了,说那爸爸要打针了,打针会很疼的…… 夏大妈听着自己孙女的童言,一直紧皱的眉心终于被逗的舒展开来,还轻轻的笑出了声。夏明朗突然没来由的看向夏明妍,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夏珍是谁?” 夏明妍吓了一跳,她以为她哥在逗他,这种选择性失忆的韩剧桥段怎么会出现在她英明神武的大哥身上:“哥,你别吓我啊!夏珍是我女儿啊,哦,不对,是你女儿啊,五年前过继给你了,这名字也是你取的,你忘了?” 夏明朗笑了笑,摇了摇头,他久未说话,嗓音干哑,却说出了他此生最动人的情话: “夏珍,夏明朗的珍宝。” 右手的食指,指向了一脸错愕、正缓缓向自己走来的,陆臻。 嗨,我的宝贝,你看,我终于说出口了。 ================================================================================ Chapter07 陆臻当然第一个明白过来夏明朗到底要做什么,可他此时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因为他懵了、傻了、痴了、呆了,长时间的不眠不休使他大脑迟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百味陈杂的看着床上这个自作主张、自说自话的男人。 他知道这一刻对他们来讲意味着什么,他甚至为这一刻不止一次在心里画着蓝稿:他应该和夏明朗穿着得体的衣服,选择一个足够充足的时间让父母来消化接受,在一个没有外人、气氛温馨的恰当时机,讲着早已推演数遍、烂熟于心的说辞,面对面坦诚的告知父母,“是的,我们彼此深爱”,而决不是选择像现在这样投炸弹式的方式。 陆臻一直是一个多思而行的人,他存了这样的心思,就早早的为这一天努力着。他去市立图书馆查阅心理学资料,他向蓝田请教圈内人成功的案例,他甚至注册了几个相关论坛和同类人共同探讨、彼此开解、相互打气……他曾经听说了一件真实的事情,北京一位同志被自己的爱人逼的紧了,冲动之下一个电话就向农村的父母出了柜,当时没有什么,哪不想过了几天那位父亲带着炸药进了城,要和儿子同归于尽…… 而现在?陆臻苦笑,夏明朗难道不是在做同样的傻事? 夏大妈离的最近,她清楚的听到了儿子说的每个字,却一点点都理解不了:“明明,你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指着小陆干什么?”夏明朗没有出声,于是夏大妈又看向了自己的老伴:“孩他爸,这啥意思啊这?这孩子是不是病傻了?”夏向东也摇摇头,毫无头绪。 突然一直坐在陆臻那张行军床上的夏明妍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倒抽了一口冷气,一脸不可置信的尖叫着:“哥!你骗我!你说你是不想结婚,让我把夏珍过继给你,你说你万一怎么样了,以后还能有人叫你一声爹……我早怎么没有想到,原来是这个原因,原来是这样,原来是为了这个人,陆臻,呵,夏珍……”夏明妍越说越轻,反反复复就这几句,像是恍然大悟般,又像是一种悔恨。她想的是如果当年她坚持拒绝夏明朗的要求,不将夏珍让给他,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她为什么没有多长一个心眼,为什么没有看出来这几年和哥出门,镇上再漂亮的姑娘他那曾经最爱沾花惹草的哥都不会再多看一眼了…… 夏明妍沉浸在自责中,没有理仍旧一头雾水的爸妈。 夏家二老的视线只能再一次转向病床上的儿子。 夏明朗其实累极了,他自苏醒到现在已经三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但是却强撑着不让自己睡。他话不能只说一半,他不能前功尽弃,他知道再也没有比现在更适当的时机了。他在开口前又一次看向陆臻,刚才陆臻紧张和担忧的神情全进了他的眼里,他想回给陆臻一个“没事,一切有我”的宽慰眼神,却在这时意外的看到了恢复镇定的陆臻,以及,他用唇语,一字一顿,慎重而坚定的回复:放心,我和你在一起。 夏明朗此刻无比满足,被陆臻的一句话柔的心都化了,他笑了笑,拉过夏大妈在床边的手,从容不迫的说道:“爸、妈,我的意思是,我爱陆臻,这辈子只会爱他一个,我们两个是要过一辈子的。我对你们有愧疚,但是我无憾。” 在很久很久以后的一个夜晚,夏明朗都快忘了的时候,有次陆臻却没征兆的又一次将这个话题挑起,他一拳打在老夏的肩上,笑骂道:“你个混蛋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刚捡回半条命,都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向咱爸妈投这么大颗炸弹,且不说咱妈当时那情绪激动的,一下子跳开床边,连我都无法近身,你没看到严头那脸黑的,啧啧,我这辈子就没见他能气成这样,关键还没处撒……” 夏明朗那时候一把将陆臻拉到胸口,用力揉了揉他那刺毛头,笑的一脸得瑟:“这叫啥?这叫协调各方有利条件,攻敌不备。我是谁,咱妈唯一的儿子,嘴上是操了一辈子心的混蛋,实际上就是她那心头肉。你自己说的,我都伤成这样了,医院的病危通知这么厚一沓就压在床头,她也看到了。本来以为是救不成了,没想到我又醒了,这种大悲大喜下,我俩那点破事根本就不值得提好不好?再者,那是我妈,她啥个性我还能不知道?她只要当时被压着没发作,她事后那骨子气自己就一点一点磨光了。再说严头,谁压着我妈?你啊?你小子不行,她没连着你一起拆了骨头就不错了,那就是得找一个知根知底的外人来,你自己想想,在那种情况下谁最合适?陈默郑楷不在身边,方进伤着,徐知着关着,那必须是严头啊,还能有谁?咱俩被他坑的还少啊,难得算计他一次他不亏。你小子傻乎乎的,整那些有的没有的理论知识有啥屁用,还不如老子这招直接的来的有效。学着点!”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在当时那个情况下,确实夏家二老被他们儿子那句话给镇住了。他们疑惑,可问题太多根本无从开口;他们愤怒,可儿子重伤躺在床上再没力气多说一个字;他们想斥骂陆臻讨一个说法,可还有一个外人在场,这个外人甚至是自己儿子的老领导,全天下的父母都一样,那怕儿子再混账不争气,也尽量要替他兜着丑事不外扬出去…… 严正在夏明朗睡着后,又尽心尽责的把夏家三人送回酒店,再一次留下陆臻一个人满腹心事的守在病床前。他想了好多,不知道这事到哪才是个头,床上那个他用他整个身心去爱的男人,会不会因为他而和家人决裂。他也担心夏明朗的腿伤,他今早第一时间其实已经问过了那位值班医生,回给他的只有四个字:能治,麻烦。到底怎么治才能完全恢复到活动自如的状态,而麻烦到底有多麻烦…… 他实在是累的狠了,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的睡了过去。 Chapter08 第二天一早是夏明妍独自来的医院,她还顺带给陆臻捎来了热腾腾的牛肉汤和生煎包。夏明朗还睡着,陆臻怕味太重,也怕吵着他,就随夏明妍去门口走廊的长椅上吃。 “我听说上海人爱吃生煎包,问了酒店前台,这附近有一家还算不错,当然和你们的小杨生煎不能比。”陆臻的确是饿了,狼吞虎咽着,夏明妍坐在一边似乎挺不好意思的,没话找话说来掩饰尴尬。 陆臻捉摸不透她的意思,只能顺着这话头往下接,客气道:“这哪好意思,你早上不多睡一会儿,特地给我去买早饭。其实我这么多年当兵都当习惯了,能饱就行了。” 夏明妍笑笑,顿了一顿,又说到:“哎,昨天不好意思啊。事后想想,我挺失态的。主要是这事吧,我当时是真的一点准备都没有,猛得这么大个炸弹砸头上,有些接受不了。” 既然是说到重点了,陆臻连饭也不吃了,将装生煎的餐盒放到了一旁的空椅上,摆出百分百的诚恳态度,洗耳恭听。 “其实我昨天一晚上没睡着,想了好多。要说我那哥吧,他其实一早就有意无意的向我暗示了,都怪我这人粗线条,什么事都没往深处想,现在把一些事再串起来,才突然明白过来。去年寒假我哥一个电话让我把夏珍送北京玩两天,说你正好在北京能照顾,我第一次就没多想,结果等到暑假,我哥的电话又来了,又让我送北京,说夏珍北京玩过了,承德还没去过呢,趁着暑假,正好。你说你们俩关系再铁也不能把他女儿这么挂心上的掏心掏肺啊?再有,以前你就隔三差五的给我妈寄东西,又是上海特长,又是你老家的山货,最近几年箱子越来越大,还有了专门给夏珍的东西,迪士尼玩具啊原版动画片啊什么的,说是夏明朗托你买的,我当时就琢磨这绝不是夏明朗那粗枝大叶的家伙会办的事……” 陆臻仍旧摸不准夏明妍的路数,也不敢说太多,怕好好的说错话又把事情搞砸,只能选最保守的说辞:“夏明朗他昨天是考虑不周,这事也怪我,不知道他要挑这么个时间说这事。大妈大爷气坏了吧?” “我爸妈那不是气的,那是被吓傻了。回去路上连话都说不出了,后来还是你们严首长的话起了点作用。” “严头?!” “嗯。他后来没急着走,直接把爸妈送房里,留下来随便聊了几句。他说他看着你们俩一路走来这么多年不容易。说了你们是怎么在部队认识的,一开始怎么互相看不上眼,一见面就吹胡子瞪眼,你刚入部队的时候被我哥欺负惨了,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结果不知道怎么就好上了,你们严头还说,他发现你俩这事的时候,你都要跟着我哥回家过年了,他一想这下真坏事了,都到这一步了他就是想拦也拦不住。他还怕你们这事万一抖出来部队留不下来,不放心暗地里好好观察了一段时间,好在你们两防范到位,处事低调,人前该如何还是如何,他见这样才略微放心下来……” 陆臻万万没想到这节骨眼神上竟是严头帮的忙,一时鼻头有些发紧。 “你们严头又说,两挺好的孩子,训练刻骨,技能扎实,作风正派,挑不出一点坏来,就一不小心对上眼了,也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来,却好像处处短了人一截似的,他是真的心疼……” 夏明妍说到这里,她自己一个没忍住,慌忙之中冲陆臻说了句“不好意思”,低头掏手袋里的纸巾。 陆臻从小就觉得自己嘴皮子利索,连和蓝田这类妖人都能辩几个来回,说话不带重样的。可此时,他是真的不知道该站在什么立场去开解眼前这位夏明朗最宠爱的小妹,毕竟说到底,自己才是将她和她家人逼到这般田地的罪魁祸首。 “陆臻,我俩同龄,我就叫你全名吧。你叫随我哥叫我明妍就行。” “哎,好。” “我厂里请不出太长时间的假,明天就回去了。我爸妈反正都退休了,就多留几天,也好给你帮帮手。我那哥啊,从小照顾我,替我教训周围欺负我的那群混小子,现在好了,他是越活越回去了,换成我给他收拾烂摊子了……我爸妈吧,两老头老太,这种事接受起来需要一个过程,陆臻你也别太心急,咱们慢慢来吧……” 陆臻倒这时才算听明白了夏明妍对此事的态度,他更心生疑问:“明妍,你不气你哥和我?” 夏明妍有点累了,闭着眼睛摇头:“我恼他什么呢?他喜欢谁从来不是我能管的,男也好,女也好,只要他觉得高兴,这辈子就算一个人我觉得也没啥大问题。我气你就更没道理了,你是我哥的人,从今往后也是我的家人了,先不说你们严头为你信誓旦旦的打保票,就我们接触的这段时间,我自己也能感觉出来,你对我哥真是掏心掏肺、鞍前马后的,没说的……” 夏明妍前脚刚走,严正后脚就来了。 “我今天下午就回南京了。夏明朗反正已经醒了,这里一切有你我很放心。记住,有任何困难都来和我说,凡事别自己一个人抗。膝关节的事我和主治医生打过招呼了,请这方面的一把手来,用最好的药,我严正的兵不能就这样废了!你们俩那破事我也管不了了,该怎么办怎么办,夏明朗那小子的父母年纪也大了,你们说话的时候动动脑子,该说的不该说的自己掂量掂量。这次这事,上头给我发通知下来了,让我全程协助参与调查。你之前问徐知着,他现在被总参关着,具体怎么处理还不知道。反正这句话我放在这里了,老子的兵,不管过去的还是现在的,老子都负责到底,能拉不能拉的我都会拉一把……差不多就这样了吧,先走了,床上那臭小子还没醒,不等他了。等醒了你告诉他一声,好好养病,没啥大不了的。只要活着比啥都强!” Chapter09 陆臻回病房的时候,夏明朗已经醒了。他身子动弹不了,歪着头看向门外:“严头走了?” “嗯,走了。你醒多久了?”陆臻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往卫生间走去。一早上送走了夏明妍,送走了严正,忙得连脸都没来得及洗。他之前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什么多余的想法都没有,可本质上还是那种随便不来的人,现在逮着机会了,挑剔劲就开始纷纷冒出头,自己都受不了身上那味,琢磨着要洗把澡。 “刚醒不久。严头那大嗓门摆在那里,要不醒也难啊。”复原能力一向惊人的夏明朗睡了一觉,说话的底气就有了,和昨天那个吊着半口气的鬼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陆臻没接他的话桩,“嘭”的一声关了淋浴房门。 夏明朗躺床上无所事事,只能盯着天花板发呆,巴望着陆臻洗完澡能和自己聊聊天。他们是好久没见着面了,现在又没旁人,虽然眼下这情形是不太合适,也不妨碍他和他老婆说几句悄悄话。哪不想陆臻快速冲了个凉之后,头发都没干,又走出了病房,临走时扔下一句话:“你自己一个人好好呆着,我有事找下你的主治医生。” 于是此时夏明朗发现他像条拴着链子的狗一样,被主人绑在了树上威胁着不准乱动,最可怜的是等他想着要抗议,陆臻早没了踪影。被无情抛弃的夏队只能将视线从天花板转移到了窗外的梧桐,寒风猎猎,枯叶飘落,越看越觉得苦逼。 夏明朗干睁着眼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拎着一叠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陆臻给盼了回来。他随手把东西扔在那张行军床上,抬脚又要走,夏明朗顿时就急了:“哎,你……” 陆臻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你醒了要用的盆盆罐罐就多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我给你去隔壁超市买点……” “你给我回来!这是怎么了这是?有什么你就和我说,咱俩之间玩这招你觉得还有意思吗?”夏明朗被陆臻搞的一头雾水,默默腹诽:老子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你不痛哭流涕千恩万谢也就算了,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和老子说,唯恐避之不及,这是唱的哪出? 陆臻成功的被夏明朗这话逼停了脚步,转身坐回了他常坐的那张靠背椅,酝酿了许久才开口:“我担心你爸妈。” 夏明朗恍然大悟状。“哦,这事,”他顿了顿,也像是在思考什么,良久,冲着脸皱成包子的陆臻安慰似的笑了笑:“总要说的吧,我们不是想了很久了嘛……” “那也不应该是现在,时机不对。” “也不一定吧。我昨天后来就没啥印象了,咱爸妈有没有说你?” 陆臻摇摇头。夏明朗昨天像打游击似的,放完了枪就跑,等他爸妈震惊过后再想起来,他早睡着了。 “陆臻,”夏明朗难得柔着嗓子叫着他的名字:“你昨天问我,说要是我真走了你怎么办,怎么证明我们在一起过,你甚至连张合影都没有。我突然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了。这人年纪大了,胆子就小,我怕你这话会一语成箴,就想着,万一以后我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吧,我妈还能把骨灰分你一半……” “滚!”陆臻突然咆哮起来,一拳重重的砸在了床头柜上。他低着头,连掩饰都来不及,眼泪大颗大颗的落在灰白色的工装上,潮潮的一摊水迹,刺着夏明朗的眼。 他本来是无声的流泪的,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哽咽着。这么多天来所有的担忧、焦虑、害怕还有彷徨,都被他小心稳妥的藏了起来,但在这一刻,自己搭建的心防轻易的被夏明朗土崩瓦解,长期积累的压力倾巢而出,再也收不住,终于放出了声,哭得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哭了好久好久,夏明朗就静静的在一旁看着,什么都没有说。 恢复平静的陆臻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我去和你主治医生交流过病情了,别的慢慢养就能好,右膝盖那伤有点麻烦,粉碎性骨折,只能做手术,说是要换金属关节。” “哦。”夏明朗显得很平静。 “妈的,”陆臻突然站了起来,爆了句粗口:“你信不信我?” 夏明朗笑了,那张车祸现场的脸笑的竟然很好看:“当然。” “手术这事交给我。那什么狗屁医生,说换完关节后右腿的灵敏度要降低六成,只能维持基本的生活能力。我就不信这邪了我!相关材料我已经问他要过来了,我来想办法,不行咱转院,我给你找全中国最好的医生去,一定能治好……” “好啊,听你的。” 夏明朗发现他这一刻是真的没有在为自己的腿担心。严头那句“活着比什么都强”他听到了,并深以为然。昨天醒来后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在一旁守着的陆臻,在那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活着、两个人”,这如果是他前半生无法言说的奢望,那么现在已经成了他余生所有的追求。 夏明朗不想让气氛继续低落下去让彼此难受,牟足了劲开着玩笑:“哎陆臻,你说,半截骨头就换了你一个名分,咱是不是赚大发了啊?” 陆臻歪着头还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下:“我觉得吧,我这名分起码值你两块骨头……” “哎我靠,你个臭小子!”夏队很伤心。 夏明朗父母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接近晚饭的时间了。 夏明朗一直竖着耳朵警觉,远远的就听到了走廊上他爸妈的脚步声,急忙和陆臻说:“我得装睡。这两天不能给这老两口质问的机会,你给我打掩护。” 陆臻无奈,强打起一万分的精神,独自迎接他老丈人和丈母娘。 夏大妈和夏大爷进门的时候神色无常,竟然还主动和陆臻打了个招呼:“小陆,晚饭吃了吗?” 陆臻那简直是受宠若惊了,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回答道:“大妈大爷,还没有。夏明朗刚睡着,我正准备去吃呢。” “哦,那我们来了,你现在就去吧。”夏向东说。 陆臻哪有不从的道理,暗地里松了口气,飞一般的退出了病房。 Chapter10 他出门找了家干净的小店吃了碗面条。严头在的时候三餐都是严头替他买回来的,现在全要自己想办法解决。 回病房的路上撞上了夏明朗他妈。夏大妈正在护工的休息室和一个看似是负责人样子的小妹交谈着什么,陆臻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快步的走上前。 “真的不行吗?” “真不是不给你用,大妈,问题是这不合规定啊,你这开了先例,往后我们不好处理。” “夏大妈,怎么了?”陆臻随她的脚步慢慢走回病房。 “没事。” “您有啥事您和我说,我来想办法给您解决,成吗?”陆臻耐着性子讨好。 夏大妈稍稍犹豫了一下也就说了:“明明已经醒了,我刚问了医生他现在可以适当吃点流质,就想着给他煲点汤什么的。酒店不给起明火,想问问护工这里的小厨房能不能借了用一下……” “哦,这事我正好也想与你和大爷商量。我这假请的时间太长了,看样子马上就得回去上班,夏明朗这里以后白天主要还是要靠您二老照顾了。酒店毕竟住不习惯,凡事都不方便,不如住我那边去,我自己平时都是住部队宿舍的,外面租的那套房子经常空着。你们看好不好?” “小陆啊……” “哎,您说……”陆臻突然紧张起来,他猜的出夏明朗他妈妈想说的话,这于他、于夏明朗都至关重要。 夏大妈认真的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犹豫着要开口,终究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那我去和你大爷商量商量。” 最后是夏向东做的主。他的想法其实有点小农:酒店一晚一晚的房费不便宜,陆臻那边反正是空着,离医院远是远了点,但是不碍事,就路上费点时间而已。 第二天一早,陆臻开车到酒店接人,抢着提不重的行李,送去了自己在四环的家。 家里的家电用具一一交代了使用方法,画了张简易地图将周围的菜场超市标了出来,临走时还硬把自己的车留了下来给两老人用:夏向东以前是军人,他会开车。北京的交通七弯八绕的,他放心不下。陆臻甚至把车载导航重新设置了一下,只留下自己家到医院这段路。想想是事无巨细了,才离开回部队去。 从那天开始,陆臻与夏明朗他爸妈就达成了默契:白天是两老人陪护,到了晚上一般都是陆臻下了班直接过来,需要加班的时候就请护工。这样两头跑的情况下,陆臻一圈一圈瘦下来,夏明朗就不用说了,心疼的要死,连他爸妈都看在眼里,可嘴上什么都没有说。 陆臻心里时时刻刻想着夏明朗那腿伤。 在中国办事凡事都靠“路子”,他知道部队这次是靠不住了,自己那群朋友里头多半和他是一个情况,思来想去,也只有蓝田和医疗这块还算是挂了点勾,也没空去顾及夏明朗的感受,就一个电话打了过去,开了这个口。 那时候的蓝田就和夏明朗接触过一次,还没来得及看出他那周身的匪气来。蓝教授一向大度,既然“他的小男孩”第一次开口求他办事,虽然是为了他男人这点让蓝田略微有点酸意外,也没啥别的想法,一口答应下来。 蓝田办事得力,人脉又广,几天内把全中国的骨科一把手摸了个遍,找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金属关节的质量是术后恢复的关键。他查阅了大量的资料,联系了他在美国熟识的药厂,同时也问了问陆臻的意思,那头只要他男人能渡了这个劫,自然是愿意倾其所有,于是两边一合拍,把手伸向了大洋彼岸。 钱像流水似的花了出去。他甚至就把存折放在了蓝田那边,很快,这些年手头存的钱就见了底,陆臻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捉襟见肘是什么滋味。 在陆臻山穷水尽后的某一天,他接到了他老妈的电话。他以为就是寻常的唠唠家常,不曾想这个电话起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而这效果就算用上陆臻他那双核大脑也想不出来。 陆臻他妈打电话过来竟然是问她儿子借钱。 陆臻家现在那套公寓住了有十多个年头了。陆妈妈一直存着要换一换的想法,一直没寻着机会。这几年上海的房价一直往上涨,政府说要控制要控制,光有口号不见效果,眼见着是跌不下来了,陆妈妈那蠢蠢欲动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也是赶巧了,陆臻他爸学校里有一个教授,儿子儿媳领着小孙子早年就在加拿大拿了枫叶卡定居下来,前年在那边买了新房子,儿子儿媳就想把老两口接过去养老。那教授先前是不肯,还没到年龄呢哪能说退就退,但禁不住他那小孙子一天一个电话的“爷爷”“爷爷”叫,终于下定了决心,提前退休,卖房走人。 陆臻他爸妈早年去过那人家里,嘉定江桥镇上的四层连体别墅,上下加起来有200个平方,有露天暖房又有私人花园,还送了一个车库,当时看的时候就眼红,就是嫌远。可现在地铁13号线都通到门口了,那教授和陆爸私交不错,也没乱报价,想卖给熟人也好。 陆臻他爸妈算了算,两套房子前后一转手当然还有挺大一个缺口。两人都是人民教师,待遇不错,这几年住房公积金一直没动过,这样七七八八算下来,大约还差个50万的样子,就想着与其找银行贷款,不如问儿子要,反正就这么个独子,将来剩下的全是他一个人的,不存在那些让人糟心的事。 陆臻从头听到尾,愣是说不出一个反对的字来。他虽然一直掌握着自己的财政大权,爸妈也从没过问过,但这几年都是在部队,基本没啥开销,自己的军衔也摆在那里,他爸妈稍微动脑子算一算就能知道自己儿子身家多少,想赖都赖不掉。 陆臻一时间转过好几个心思。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跳进了他的脑子了:爸爸别有深意的微笑,妈妈有意无意的试探,家里书橱里那本香港著名同志杂志《PLUTO》,他这么多年来从没有被逼过婚…… 一个大胆的想法浮上了他的心头。会不会? 他立马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住了,但如果真的是这样? 夏明朗已经当着他的面向家人坦白了,他爸妈虽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但这种默认足以让陆臻心满意足。自那之后,陆臻要出柜的想法变的从来都没有这么迫切过,似是一种等价的交换,也是一种承诺:把彼此的生命捆绑在一起,不离不弃;把生活轨迹合二为一,我的父母也是你的父母,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他有直觉,他值得赌这一把。赢则通吃,输则彻底。 Chapter11 (陆臻和家人的对话全程是上海话,楼主试着用上海话来写,但是和普通话差别太大,怕大家看不懂,所以算了,就省了这一步吧) “妈,我老爸呢?”陆臻拿着手机,给床上的夏明朗一个“没事”的眼神,慢慢渡出了病房,往走廊尽头的小阳台走去。 “在一旁呢。我们俩刚从二手房交易市场回来,下午去咨询了点手续上问题。你找他?有什么话是只能和你爸说,不能和我说的?”陆妈林竹君心里有点吃味,这儿子还是和老爸亲啊,难得打个电话第一句话就找爸。 “哦不是,我就是问问,”陆臻听到他爸就在一旁,略微放心了点,等等要真出什么事还有人能控制住场面:“妈,只要你们高兴,换房子当然是件好事。都说钱放银行就等着缩水,不动产就是现下最好的投资。” “是吧,”陆妈听儿子也赞同这事,心里高兴:“孙教授家乔迁的时候你也去做过客的呀,那房子多齐整啊,得房率多高啊,你是不知道,原来那个大客厅下面还有一个同样面积的地下室,你不是以前一直想要一个baby-foot嘛,这下好了,有地方放了……” 陆臻苦笑:“那好像是我十岁时的生日愿望吧,老妈?” 电话那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等了等才又回到了正题上:“所以你说是吧,差的也不多,公寓换别墅,多划得来?” “嗯。但是妈,恐怕我没有能力在这关键时候帮衬你们一把,现在手头没什么钱。” “呃?怎么了?”陆妈非常诧异。 陆臻缓了缓口气答道:“妈,你先别急,你听我慢慢说。我这边最近是出了一件事急着花钱,但你们别担心,出事的那个人其实不是我,是我一个老战友——嗯,关系很不一般的战友。” “你那战友没事吧?是生病了还是吃官司了?”陆妈妈一辈子教师,凡事都是个爱操心的命,不管那关系是多远,被她听到了总是要当一回事的。 “算是病了吧。别的地方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就是腿伤的比较严重,只能做手术,不然怕以后得一辈子坐轮椅……这手术有点麻烦,花了挺多钱……” 陆妈妈电话那头也跟着着急:“哎哟,这作孽的。年纪轻轻的就遭这罪……” “嗯,所以妈,我们当年在一个部队的时候他帮了我很多很多,现在人家有事了我不能坐视不管啊,是吧?” “是,当然,做人不能忘本……”林竹君顺着她儿子的思路走下来,觉得句句在理,并没有任何不妥。但一时两人都接不上话,电话两头安静了下来。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手扶着话筒,另一只手犹不自知的一圈圈绞着电话线。她抬眼看到厨房里忙碌着准备晚饭的老公,手上托着个玻璃盘子往餐桌那边小跑过去,放下盘子后双手就不停的捏着耳垂,像是被烫到了似的,她再定眼一眼,玻璃盘子上整齐的码着四只蒸得发亮的太湖蟹,不知怎地就福至心灵的多问了句:“小臻,你那老战友妈是不是认识?” 那头的陆臻打定了主意今天要说,正不知怎么开这个口。 “嗯,他叫夏明朗,我队长。有一年他还跟着我来咱们家过的年,你还记得吗?”陆臻小心着措辞。 “哦,是他。他怎么把腿伤成这样了?” 陆臻突然生出了许多的疑惑,他妈妈刚才还打心眼里为他儿子的战友着急担忧,转眼一听名字是夏明朗怎么一下子全淡了? 陆臻羡慕夏明朗的一点就是他能准确的把握住自己父母的想法,而自己就不行。地域和个性并不该有太直接的关系,但是有时不得不承认,西北人直爽,喜怒都明明白白的刻在脸上,而江浙人多半埋肚子里,即便再亲近的人你也琢磨不透对方全部的心思。 阳台的这个角度很好,陆臻微微侧一点头就能从夏明朗病房门上的玻璃窗里看进去:三天前刚刚做完第一次手术,蓝田说达到了预期效果,这让陆臻的心稍许宽慰了点。淡蓝格子的统一病号服松松垮垮拢在那人身上,做手术的那只脚被吊了起来不能动弹。夏明朗没有睡,他白天睡太多了,陆臻只能把病床摇到一个舒服的高度让夏明朗靠上去,手上是他的IPAD,文献删了大半空出的内存被下满了各种游戏,等着无所事事的夏明朗一一通关。而他玩的专心,频频皱眉或者大呼小叫,一股不将陆臻的记录破了绝不干休了气势…… “妈,你现在方便吗我有话要和你说。”陆臻攥紧了上衣的下摆,手心里全是汗。 “你要说什么?”陆妈妈似有防备,警惕的回了一句。 陆臻的视线没有离开他那灵魂的另一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妈妈,我下面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接受不了,或者说完全不相信。但请你相信我,这不是我一时头脑发热下做出的决定。我三十多年的人生,不能算是事事顺心,但也没经过大风大浪,一路上军校,去一线,现在又在北京搞研究,做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事情。爸爸一直说,做人还是应随大流,逆流而行容易搞的伤痕累累,我也一直深以为然。可是有一件事,是我的原罪,这辈子最大的磨难也完全违背了你们的教导,我青年时曾经使出了全部的力气试图改变却无力回天,到了现在已经将它看成了我生命中残缺的那部分,不再自怨自艾,坦然接受了。妈妈,我现在郑重的和你说,你的儿子陆臻是一名同性恋者,而他的爱人就是夏明朗。我们已经将自己的灵魂揉进了对方的身体里,将两人共同的生命交付在了彼此的手上,此生已不可能再分开。妈妈,我对不起你。请你和爸爸能够原谅我。” 那头是长长久久的沉默。像是突然回到了宇宙洪荒,万物萧条的天地玄黄里,也像是一种亘古不变的姿态,一不小心就站到了永恒。 “小臻,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今天连妈妈最后一点幻想都打破了,你怎么能这么残忍的把我最后一点希望都拿走?你不说,我不问,我想总不会真走到这一步,或许还有别的可能呢?是,你爸爸是老劝我要接受事实,儿子还是那个儿子,又没天生的缺胳膊少腿,只是老天开了一个玩笑而已,我们做父母的要拿出勇气来与他共同承担,但是,但是我……”林竹君终究是没有忍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小声的抽泣了起来。 陆爸陆永华已经听到了她妻子全部的独白,自然也猜出了儿子电话那头到底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决定。他解开了身上了围裙,慢慢坐了过来,小心的轻拍林竹君的背,一下下的安抚。 他接过妻子手中的话筒,长长的叹了口气:“儿子,你决定了?” “是的,爸爸,我决定了。”坚定而诚恳的回答。 父子间本来就是一个眼神或者一句话彼此就能知晓对方的,此时也不用再说什么别的话了:“我知道了。你妈妈这边有我在,你放心。她有点激动,需要点时间。儿子,我希望你做的所有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并且能承担它所带来的全部后果。” “是的,爸爸。我只能对你说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你要知道,你或许有许多问题可以用这三个字来同我们解决,但绝不是这件事。爸爸妈妈无法理解你,但是尊重你……” 陆臻动容,无法抑制的发抖:他从不贪婪,这已是他所有的渴望。此时此刻千言万语都显无力苍白,全部的感激之情就化成了四个字,他说:“谢谢你们。” 仍旧无法通关的老夏队长一脸抑郁的看着屏幕上血红的两个大字:Game Over。他想今晚可真糟糕,等等那臭小子又要得瑟自己的游戏天赋了。 病房门开了,离开有些时候的陆臻回来了。手上紧握着电话,眼下是两条明显的泪痕,可整张脸在日光灯下都显得不合常理的熠熠生辉。 他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说:“嗨,老夏同志,欠你的名分我终于也替你要回来了。” ================================================================================ Chapter12 生活回归了平静。 陆臻的父母从那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来电话;夏明朗的爸妈也仍旧每天两点一线忙碌着,不提任何与病情无关的话。 在他们准备第二次手术前,蓝田有次下班后来了趟医院。他告诉陆臻,他的那张存折突然多了一笔钱,汇款人是陆妈林竹君,五十万整。陆臻想了想,拜托蓝田把那五十万原封不动的退回去,他说:“关键时候儿子没帮上忙,起码不能拖累他们。”只是一直到后来,陆家的新房都没有买成。事后陆臻和他爸说:何必呢,商业贷款压力也不大的。陆永华告诉他:“是你妈的意思。她说不知道小夏队长伤的如何了,手术还要用多少钱。他们做父母的不能这个时候自私的把家底都花了,万一儿子急起来帮衬不上……” 夏明朗腿上的手术彻底结束后,他爸妈就着手准备回伊宁去了。离开的前夜,夏向东给陆臻打了电话,问他晚上用空吗,大妈做了一桌菜,大家一起吃个饭。陆臻自然是说好,下班后还特意买了瓶平时舍不得喝的茅台。 这个家他是许久没回去过了,一进门就眼前一亮:防蚊纱窗上原本积了厚厚的灰尘也想不起来打扫,现在换上了全新的纱窗布,整个客厅尤为明亮;餐桌布上早先沾上的大块酱油渍一直没办法洗干净,现在用肉眼只能看到一个淡淡的斑。再仔细看,卫生间的下水道通了,墙壁上坏掉的插座修好了,厨房的冰箱里塞满了自制的速冻食品:炒饭,凉面,香肠,酱菜…… 夏大妈的确做了一桌子好菜。 夏明朗的身体现在基本没有大碍了,一切都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夏向东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和陆臻痛快的喝了好几杯。两个男人没说多余的话,将彼此满腔的话语都融在了那一盏盏酒杯里,直到夏爸喝上了头,沉沉的睡倒在了沙发上。 陆臻饭后依旧抢着洗碗。夏大妈倚在厨房门上,看着这个和自己小女儿一般大的孩子,心里百味陈杂。 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也是像现在一样抢着洗碗,偷偷摸摸抢着买单。懂事知礼,做事周全。你想不到的他替你想好了,你能想到的他比的想的更多……罢了,老了,儿子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这几年她早已经断了抱孙子的心思,只怕他们俩老人走后,明明真的要独自终老。而现在呢?她这两个月心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一开始当然是想着就算拼上命也不决不能让儿子走这条路,可这两孩子能让他们的老首长心疼,让夏明妍巴巴的整晚整晚说好话,能让性子烈成那样的老伴暗地里首肯,怎么会没让自己感动呢?她看的真切,想的透彻,如果这辈子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能像现在这般携手相依、风雨同行,她也就认了吧…… “小陆,”夏大妈眼眶里噙着泪,向他儿子此生的另一半讨一个事关一辈子的承诺:“把明明交到你的手上,能让大妈放心吗?” 陆臻回头,无比郑重的直视着夏大妈的眼睛回答:“能。请您相信我,我以一个军人的名义发誓:我,上校陆臻,把一半的忠诚奉献给了党和国家,而剩下的那一半,全部属于您的儿子夏明朗。” “那,”夏大妈顿了顿,用手背抹了抹两边的眼角:“你叫我一声妈吧……” 陆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把手上的泡沫蹭在了围裙上,大步走过来,双手抱住夏大妈,他叫的很轻,声音似从嗓子的夹缝里挤出来般,压抑的、激动的、渴望已久的叫道:“妈……” …… 后来的后来,在夏明朗完全康复回麒麟后的那一年春节,陆臻和夏明朗提了满满的礼物再一次拜访了双方的家长: 在伊宁,夏珍第一次叫了陆臻“陆爸爸”; 在上海,夏明朗与陆臻双双跪在了陆爸陆妈面前,换到的是两位老人的泪水,还有一句迟到了很久很久的祝福…… ================================================================================ Chapter13 那是一段恍惚之下仍旧模糊的往事。人类似乎都有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我如果选择性的遗忘了个中纠结,那是不是可以假装这段感情从始自终都是得到祝福和认可的,从没有见不得光? 陆臻在家门口神游的太久了,定了定神正要敲门,房门这时候恰好从里面开了。夏家二老正要出门的样子,见着来人都是一愣,左右东张西望了一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孩子你怎么杵门口不进屋呢?” 陆臻反应多快的一个人啊,连忙脸上堆笑:“爸、妈,我回来了。” “嗳,我和你夏爸等你半天了,以为是飞机晚点了,正担心你今天赶不回来了呢。你先休息休息,洗把澡去去乏,我们俩去学校接珍珍放学。”夏妈嘴上罗里吧嗦,心里其实还是高兴的。多久没见了,今年过年俩孩子就没请假回来,算算也是有一年半没见着面了,要不是孙女那通电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盼着看一眼呢。虽然明明还是没空回来,小臻也是一样的,聊胜于无嘛。 陆臻一听这哪行啊。他和夏明朗两人甭管是谁,回家的任务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嘴巴上要不惜甜言蜜语,行动上要甘愿做牛做马,把一干老小哄高兴了才是正事。他现在都千里迢迢回来了,怎么还能累着爸妈? 他赶忙卸下双肩包扔门里,从夏妈手上抢过钥匙来:“爸、妈,你们俩歇着,我去接珍珍。”夏爸夏妈看到陆臻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绷不住乐了:“行,行,你去,你去,没人和你抢……” 其实陆臻从没有接过他女儿放学,连校门都没进去过。也就有一年过年的时候,他和夏明朗两人带夏珍逛街买年货,夏珍远远的一指:“陆爸爸,你看,我学校就在那边!红色的房子!”陆臻一瞧,有点眼熟,转过去看夏明朗,那头夏明朗冲他促狭的一笑,他算是想起来了:“哎,老夏,咱闺女怎么和你一个小学啊?”夏明朗直乐:“喔唷,你不乐意啊?伊宁才多大一地方,都是一个学区的能有几个小学?这学校不错的,真的,不信你看看我……”陆臻听都不想听夏明朗的胡扯,一把抱起夏珍就走…… 学校离家不远。老两口拖着夏珍15分钟也就够了,陆臻1米8的个子,长手长脚,5分钟就走到了。 还没到放学的时间,校门口站满了等候的家长。多是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辈,手上拎着各色的小点心小零食,巴巴的望着铁门内,一看就是把孙子孙女捧手上疼的。于是陆臻在这群人里就显得特别打眼,年轻精神,朝气蓬勃,这么多年部队里锻炼出来的身板,走路都是笔笔直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干练,想不引人注目都难。他不敢走太远,夏珍肯定是想不到今天她陆爸爸会来接放学,怕她找不到。校门两侧都被小摊小贩占了位了,卖肉串棉花糖,卖些小女生喜欢的发绳或者贴纸。陆臻于是就在门卫旁的花坛前站定,学着旁人的样子,两眼往校门里张望。 “叮铃铃……”放学的铃声简直是震耳欲聋的响。陆臻有点走神,差点被吓一跳。抬头一瞧,得了,自己就站在扩音喇叭下,怪不得。他也不挪位子,还是站在了老地方等。陆陆续续有班主任带班级学生出门了,歪歪扭扭的两列队伍从矮到高,一个男生搭一个小女生,在老师的眼皮底下吵吵闹闹,一只只小麻雀似的欢脱,心都不知道飘哪里去了。 陆臻看的好笑。真是新奇啊,原来这边放学是这么回事,像部队似的,统一行动军事化管理。周围的家长看到自家孩子了就迎上去,一手把点心递上去,一手赶紧把孩子身上的书包卸下来自己提,怕这一会会儿就能把小祖宗累着似的。 陆臻只知道夏珍的班主任姓王,长什么样子是一点都不知道。于是难度就大了点,别的家长只要认班主任的脸就行了,陆臻只能上千个脑袋逐一扫描过来,生怕错过。 他和严炎那种异于常人的视力没法比,可人好歹是麒麟公认的酷吏——默爷手下混出升天的,当年被折磨的差点要自剜双目,没想到现在却用来干这事,不知道陈默这尊大神知道要做何感想。不过想想估计也没啥,陈默这几年囧事干的还少嘛,早年去游乐场“玩射击、赢毛团、逗苗嫂”的事就不说了,这几年为了哄儿子,顺便塑造一个高大的父亲形象,每个月都带陈曦去攀岩连胆量,抽空就去那种鱼基本快要绝种的水库钓鱼拼定力,可怜陈曦才5岁啊,被他爹折腾的几乎要崩溃了,给陆臻打电话都是偷偷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诉,让陆臻哭笑不得。 没多久,陆臻就远远的瞅见他闺女了:头发松松的绑成了两个辫子挂胸前,别致的玫瑰花发绳,一身白色的运动装都是干干净净的,红领巾也不像别人咸菜一样的皱一起,熨的平平整整的一快,一个结打的和领带有的一拼,细一看还有点温莎结的味道。陆臻无比的纳闷,这姑娘不像是夏明妍这粗线条的人能养出来的啊,到底是像谁呢? 夏珍还没有看到陆臻,和身旁的男生的不知道在交谈什么,偶尔还捂住嘴吃吃的笑。引的前后两个男生也吵着闹着加入了进来,一堆人手舞足蹈的,别提多高兴了。陆臻那脸啊,笑的跟花似的,怎么掩饰都没用。夏明朗老酸他“有女万事足”,他顾着夏明朗那醋劲一直极力否认,现在这情形,怕是想赖都赖不掉了,妥妥的溺爱,怎么看怎么喜欢。 “珍珍!”陆臻抬起手挥了挥,冲夏珍眉开眼笑的。 夏珍正和同学往校门这边走来,一抬头见是陆臻来接她放学,完全喜出望外:“陆爸爸!”直接撇下自己的同伴朝陆臻飞奔过来,两手一圈,环住了陆臻的腰不肯松手。 陆臻那小心肝颤的呀,激动的不知道怎么才好:瞧瞧,瞧瞧,我闺女,和我多亲!就算是夏明朗见到她也没这待遇啊。一双手摸了摸夏珍一丝不乱的头发,嘴上还要死扛:“好了好了,珍珍,你同学都盯着你看呢……” 夏珍那小脸红彤彤的,看来是真激动:“人家高兴嘛,陆爸爸。我有大半年没见到你了。” 这事陆臻和夏明朗不止一次自责过:“我知道,珍珍,我和你老爸工作都忙,对不住啊。走,陆爸爸带你去买点好吃的去!” “嗯!”夏珍一脸幸福。 校门旁不远就是一家文具店,还兼营一些饮料和冷饮,专做学生的生意。陆臻带着夏珍进去,让她自己挑,小姑娘直接往冷冻冰箱走,眼巴巴的瞧着陆臻,询问他的意思。陆臻被这满脸的渴望和水灵灵的眼睛逗乐了:“行吧,吃一根,回头别和你爷爷奶奶说啊。” 夏珍应的非常快,生怕陆臻反悔似的,想都没想就从冰箱里拿了一个巧克力蛋筒。陆臻心里琢磨,估计夏家二老和夏明妍对她管的是挺严,这冰激凌怕是想了很久了,憋坏了。 回去的路上,夏珍两手握着冰激凌,舔的无比幸福。陆臻从不爱吃这些玩意儿,看着他闺女这表情,想着也许是真挺好吃的…… “?a a été?(味道好吗?)”陆臻一转眼开始和他闺女说法语了。 “Oui, très très bien!(嗯啊,非常非常好!)”夏珍回答的毫无压力。从她进小学开始,陆臻就有意无意开始教一些日常的会话,虽然没有语法结构,也不成体系,但是已经遥遥领先夏明朗那“泡妞骂街”的水准。爷俩有时候还当着夏明朗面说,把他冷在一旁不管,气的夏明朗牙痒痒,后果当然全让陆臻在床上担了。 “Alors ?a va, les études?(那么,学业呢?)”和所有家长一样,这才是陆臻真正想关心的。 夏珍歪头想了想,小心翼翼的对陆臻说:“Ni bon ni mauvais.(不好也不坏)” 好吧,这丫头太鬼了,抛给陆臻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他其实大致是知道这姑娘偏科有点厉害:语文是打小就好,喜欢看各种书,不挑。英语是被陆臻逼出来的,听VOA,看原版电影,平时通个电话一时兴起也只准她说英语,想不好都难。可数学这东西,一来需要点天赋,二来也需要系统的辅导,陆臻是有心也没这条件,隔这么远,连着根电话线,实在没办法。 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闺女的学业和未来,看来要知道实情,只能晚上开家长会问她班主任去了。 Chapter14 “我们回来了!”还没上到自家楼层,夏珍就嚷嚷开了,接过陆臻手上的钥匙自己开了门。陆上校慢悠悠的跟在后面,看着他闺女撒欢,嘴角不自觉上扬。 “咦,爷爷不在家吗?”夏珍进门换拖鞋,只看到她奶奶一个人在厨房忙碌。 “你爷爷去买东大街那家的烤羊肉去了,你陆爸爸难得回来,他爱吃!”夏大妈边说边从厨房削了两个香梨出来,催促着:“哎,你们一大一小两个,别磨蹭了,赶紧去洗手。” 陆臻笑着说好,帮夏珍卸下背上沉重的书包,随她去了卫生间。 夏大妈笑眯眯的看着窝在沙发上啃香梨的两个人,突然想起来问:“珍珍,奶奶忘了,家长会几点开始啊?” “王老师说6点半。” “哎呀,那你们等着,我炒点面条给你们垫垫肚子,晚上回来肯定要晚,不知道几点才能吃上饭。”夏大妈屁股还没坐稳,又忙不迭地站起来钻进了厨房。 夏珍脱了鞋,盘腿坐沙发上看电视。陆臻则低头摆弄着手机。 夏明朗今天一整天都在领导面前装孙子,心里又惦记着伊宁这地,憋屈极了。刚点头哈腰的送走那波尊神,就急不可耐的跑回办公室给他老婆发消息表达殷殷的关切之情。说的是正经事,却没句正经话:陆臻同志,组织上考验你的时候到了,好好表现! 陆臻心里腹诽:得了,我还能不知道么?那老流氓这辈子最头疼的事情就是开会,甭管是大会小会、有内容的还是没内容的,一坐进会议厅就感觉整个人都要不好了。所以今天到底是不是真有领导检查,这事还两说呢! 可怜的夏队一定不知道他信誉已经差到这步田地了。 夏大妈炒了满满一大盘肉丝炒面,夏珍分了一小碗,剩下的陆臻扒拉几口就全下了肚。他是真饿了,一路在飞机上睡的天昏地暗,唯一那顿机餐也不幸错过,真要算起来,他上一次进食好像是昨晚的庆功宴,不过转而一想,昨天醉成那样,吐的比吃的多,也做不得数。 陆臻看看墙上的挂钟觉得差不多了,催夏珍去收拾东西出发。自己想想又不放心,跑去卫生间抹了把脸,对着镜子好好整了整身上的衣服:黑色的呢子大衣敞开着,里面搭了件浅驼色圆领毛衫,下身一条水磨牛仔裤,脚踩着一双军绿色的登山靴。简单,随意。 其实穿什么这件事着实让他苦恼了挺长时间。按夏明朗的意思,他们俩平时都不在闺女身边,难不保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关键时候还是应该要放开手脚压一压的,一身陆军常服,一句话都不用说,肩上的二毛三就摆在那边,长眼睛的都会知道分寸。这种混话从夏明朗那没脸没皮的家伙口中说出来其实没什么,可关键是一介良民陆小臻同学听完若有所思,竟也觉得十分有道理。仔细想想,原则这种东西算个屁,为了闺女,面子里子都大可以不要。 陆臻想起来他妈林竹君以前饭桌上告诉过他的一个段子。说她学校有个男生,从高一到高三但凡是家长会,爸妈都是缺席的,一个自称是秘书的男人前前后后的张罗,班主任那边谈完话不算,所有任课老师的办公室都尽心尽责的跑到位,言谈间有意无意的总是那几句话:某某某他父亲工作实在太忙了,市里大大小小的会停不下来,隔三差五还要出国考察,还麻烦老师多多关照我们某某某,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我说,我去向他爸爸转告……所有人一听这种暗示,各自心里就有数了。平时也会多多提点关照一下,毕竟人家话都放出来了,姿态端的这么好,你这么明显的领子都不接,说不过去啊。这学生当然也算争气,老师们暗地又使了把劲,高考前不知怎么的最后也混上了一个名校加分。一直到高三的最后一个考前动员的家长会,终于有个任课老师耐不住好奇,想着反正是最后一次了,厚着脸皮去问了这学生的班主任:哎哎哎,他老爸到底什么来路啊?入学的时候学籍卡怎么填的?结果那班主任的一番话让所有人哭笑不得:搞什么呀,他老爸街道办的,某个科室的小主任,就个副处级,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 这段子当时让陆臻乐呵了半天,说你们这帮人民教师着了人民公仆的道了。可现在他自己也当了父亲,那种微妙的心境和用意又似乎能感同生受起来。 他着实纠结了好几天,一套常服早早的就送到洗衣店里干洗熨烫,临出发前从柜子里拿进拿出好几次,权衡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装进行李中。他和夏明朗这心思或许在老师那儿还有点正面价值,但到了夏珍同学那边,都是处在事事敏感的青春期、心理又正逐步发育的小孩,怕只容易增加莫名的反感。 陆臻有时候想想,自己简直是为了这姑娘掏心窝子没治了。 夏珍看到陆臻收拾妥当了,兴奋的眼珠子发亮,拉着他的手就一路往学校奔去。 校门口黑色的电子屏幕上打出欢迎词,平时没舍得开的喷泉现在终于也发挥了它应有的功效。一盆盆迎宾花开的娇艳,整排的松竹苍翠欲滴,整个气氛热烈而不失庄重。夏小珍一张圆脸春光满面,指东指西活脱脱一个小导游:“哎,陆爸爸,你看,这是我们体育馆,够大吧?那边是我们的礼堂,老师组织我们在里面看电影呢……”陆臻笑着摸了摸那肥嘟嘟的包子脸,一一答应着。 他们早到了十五分钟,班里基本已经坐满了学生和家长。前排的座位一抢而空,陆臻就带着夏珍挑了个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班主任老师已经到了,二十出头的一个姑娘,看上去却仍显稚气。披肩直发,骨架瘦瘦的,套在改良版的短西装里,下身是一条得体的一步裙。嘴上指挥着一个班干部模样的女生挨个让家长签字,自己整理手头的一推材料,忙得不可开交。 一个抬头看到了夏珍,赶忙冲她招手:“哎夏珍你过来,黑板上的大字还没写吧?放学前和你说的事情怎么就忘了?”夏珍向一旁的陆臻吐了吐舌头,一身白衣像兔子一样,“嗖”一下就窜到讲台上去了。 黄色的粉笔被夏珍断成了大小适当的粉笔头,横过来捏在两指间,平头、正身、曲臂、稳手,眼睛快速衡量了一下两边的间距,抬笔就书。“欢迎学生家长莅临” 八个端端正正的大字,又挑了只红粉笔熟练的钩出一个边来,前后不过一分钟的时间,一气呵成。 身旁一个中年妇女侧头过来和陆臻套近乎:“您家闺女啊?厉害啊!这怎么练的这?”陆上校不无得意,脸上还要强装淡定:“哎,是,她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书法。” 关于夏珍学书法这事,是在陆臻强烈要求下夏明妍一手办的。陆小臻同学自诩还算读过点书,算是半个文化人,但他那字迹根本就是幼稚园水平,连夏明朗都不如。于是他就有那么点“既然我的悲剧无法避免,但我一定不让你重蹈覆辙”的意思。可世事就是这么的磨人,你越怕啥就来啥,所以当三年级的夏珍第一次写信去北京的时候,陆臻握着那页淡黄色的信纸痛心疾首:完了完了,这构字这比划,活脱脱一个陆臻翻版!二话不说,当下就查了伊宁少年宫的书法课程,到了周末就一个电话逼着夏明妍报了名。 一开始,夏珍自然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她散养惯了,从不像自己的同学那样空下来就赶补习班。夏珍课余基本是与杂书为伴,或者那些陆臻新寄的原版电影,自由的不得了。现在好好的周末被强制瓜分掉半天,心里着实不甘。可不乐意也没办法,她陆爸爸虽然一向好说话,可教育这个大方向永远紧抓不放。定下来的任务天塌下来也要完成,甭管她是装委屈或是撒娇,任谁都救不了她。 陆臻对自己未知的领域一直有探索的热情。他让夏珍习柳书,一上手摹的就是大作《玄秘塔碑》。楷书四大家之一,骨风遒劲,点画爽利,结构严紧。我既然让你学,就一定挑个名门正派,决不剑走偏锋。 夏珍那本临摹的《玄秘塔碑》也等闲不是书店的大路货。陆臻拜托苗苑在西安碑林找专业师傅拓的原版,一页页陈年宣纸浸湿了蒙在碑上,用刷子刷严实了,垫上毡片用榔头慢慢地敲,最后毛笔蘸墨轻轻的拍上去,这黑底白字才一个个显现出来。 陆臻最初目的单纯,不曾想却得来意外的惊喜。 夏珍学了大约一年半的样子,有次课堂上教书法的老头教完了今天的四个大字“紫气东来”,坐台下正给学生写字帖。夏珍恰好坐一旁一笔一划跟着也把这四个字写完了,放在老师的身旁等着他空下来给点评。结果不知道哪里阴差阳错,那老头将夏珍那四个字当成自己的作品,交给了一个学生带回家临摹。最后真相大白,着实把这写了一辈子大字的老头吓了一跳。 书画的进步本就是一种量的积累,夏珍一直以来学的不温不火,突然有一天璞玉开光,人人惊叹。老头一看是这水准了,二话不说荐了夏珍去参加等级考试。最后的结果,这姑娘把刚到手还没捂热的中四级证书扫描给了陆臻,得到首肯之后高高兴兴的结束了她书法生涯。那老头倒是难过了一阵,明明一个好苗子却对自己有天赋的事情不感兴趣,暴殄天物了。 Chapter15 家长会准时开始。 “大家晚上好!欢迎各位家长百忙之中抽空参加毕业班家长会。我是六年级二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王静,相信很多家长已经和我有过多次接触了……” “这次家长会的主要目的是学生家长与我们任课老师进行面对面进行交流和沟通,解读最新的升学政策。这样,可以有利于我们的学生、你们的孩子在马上的毕业考试中,以优异的成绩顺利毕业和升学,对吧……” 陆臻一手笔记本,一手钢笔,记得倍儿认真,倍儿投入。一个不小心将老师的语气词也原封不动的记录在案,他看着笔下的那个“吧”字,口字旁一如既往的大,像一张正在嘲笑他的嘴,默默的囧了一下。用余光偷偷瞥了一眼他身旁的闺女,万分庆幸这姑娘也全情投入的在听她老师说话,暗暗的吐了一口气,手上马不停蹄地毁尸灭迹。陆上校自我反思:他也算是一天一小会,三天一大会混出来的,不至于这样啊?果然,关心则乱。 “大家也知道,我们学校的初中部直升率高达90%,也就是说,绝大部分本校学生不用参加外校考试……刚刚有家长向我打听伊宁实验中学的入学门槛,我在这里统一和各位家长讲解一下,根据最新的政策要求,实验中学对外只招收英语演讲、奥数、作文大赛中获名次的学生,通过申请取得候选资格后还需要参加内部甄选考核,科目涵盖语数外综合等等……请有资格、有意愿的家长和学生会后来我这里领取申请表……” “21st Century CASIO Cup ?”陆臻听到这里想起来什么,悄悄侧头压低声音问夏珍。 “小学组二等奖,”夏珍笑眯眯的回答,竖着两根手指头不知比得是“二”还是“V”,抬起一张眉飞色舞的小脸:“还记得吗?我去年打电话和你说过的,主题是……” “To Be a Good Traveler,我当然记得。”陆臻打断夏小朋友的得意忘言:“嘘,夏小珍同学,认真听你老师讲话……” 夏珍鼓起了小嘴,愤愤的别过脸去,于是错过了她陆爸爸咬着嘴唇才没露出的笑意。 “……我下面发一下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单,里面有详细的各科成绩和排名,以及总分和排名,各位家长可以参考一下……” 班主任小王老师手上攥着一堆小纸条走下讲台按个分发。整个班级陷入了诡异的安静,还没发到成绩单的家长一脸严肃,而学生全是紧张的神情,不知道等着他的是爸妈当场的表扬还是回家的那顿毒打……陆臻好笑的看着周遭百态,那是他求学生涯中缺失的一种经历:陆小臻从脑海里拎出他妈妈林竹君每次家长会后的举止,一样的催他早些睡觉,一样的问他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毫无看点。 “嗯?珍珍,你怎么了?”陆臻突然发现他闺女举动奇怪。这姑娘像猫一样握着两个爪子平放课桌上,整个人驼着背向前趴着,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拳头上,两只眼睛可怜巴巴的望向自己。 “陆爸爸,你等等就知道我怎么了……”这孩子哭丧着脸,仔细看,眼角似乎还挂着泪珠。 这时候,成绩单堪堪发到了陆臻手上,于是他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了。 姓名:夏珍 学号:9 语文:96 名次:1 数学:77 名次:43 英语:100 名次:1 总分:273 总排名:14 “呃……这……”小陆上校成功被这份无比奇葩的成绩单震慑住了,一时脑子回路不过来,憋了好一会儿,仍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陆爸爸……”夏珍小心翼翼的往陆臻胳膊上蹭了蹭,继续发挥她那可圈可点的演技,嘴角已经开始抽了,不知道是真怕陆臻生气,还是在装可怜。 “呃……夏珍……陆爸爸很好奇,你们班一共多少个学生?”陆臻强制自己回神。这张成绩单的效果堪比一枚爆破榴弹在自己身旁百米处炸开,高压撞击着肺部,一口气硬生生憋在了胸口。他苦笑,这姑娘杀伤力也太强大了,早知道就该逼着夏明朗这混蛋一起来,这他妈才算是“生死与共”好不好?! “55个……”夏珍这会儿是真怕了,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他陆爸爸不像她姑妈姑父,从没有和她生过气啊,长这么大连嗓门都没大过一回……可越是未知越可怕好不好?她哆哆嗦嗦的在心里迅速回忆了一下她老爸夏明朗那个自己从没主动拨过的电话,无比庆幸竟然还没忘。心里当然有那么一丝小小的罪恶感,出了事就拿老爸当挡箭牌会不会有点不厚道?但是这个想法被她陆爸爸当下低头若有所思的样子吓的彻底打消个干净:老爸是干什么的?老爸就是拿来卖的啊!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自己的考试成绩了?”陆臻用他那AMD大脑快速的把这件事理顺了,也把握好了当下应有的态度。他尽量不表现出太多,只是平静的询问。 “嗯,是……我语文课代表嘛,王老师的办公室一直去的,昨天早上送作业本的时候她电脑上Excel文档忘了关……”夏珍捏着自己的鼻子小声说道。 “黑板上的大字特意留着等我来了才写的?”陆臻继续追问。 “嗯,我想陆爸爸你一高兴,说不定……”夏小珍同学轻声嘀咕着,有点懊恼的看着自己的小把戏被陆臻毫不留情的揭穿。 “那珍珍,你和陆爸爸解释一下这个?”陆臻挥了挥手上那条成绩单。 “陆爸爸,我承认,我数学是考的有点差……哦,不对,不是有点,是非常……对,我数学考的非常差……但是,但是,你看,我语文和英语还不错吧?所以总分也不算太糟糕啊,对不对?……”夏珍已经紧张的语无伦次了。 “语文和英语考的好——这是数学成绩不好的理由吗?”陆臻不知不觉板起了脸。这姑娘逻辑全错了,他必须给她纠一纠思路。 “不是不是,”夏珍同学急了:“陆爸爸,我发誓我真的不是偷懒不肯学数学啊,主要是,主要是我没这天赋啊……” 陆臻转头看了看班主任的方向,小王老师正被一个学生家长拉住讲话,暂时顾不上这边。于是他放心下来先解决手头这个麻烦的小家伙,然后再寻个机会和她班主任细聊。 “夏珍同学,”陆上校用他库存最严肃认真的语气开始了今天的思想教育课:“我们假设一下,如果你幼儿园的时候没有看过王尔德童话,没有秦文君文学,没有彼得潘、小王子、爱丽丝,你还会喜欢读书吗?还会在之后有兴趣读《鲁滨逊漂流记》,读《海底两万里》吗?再有,如果不是一开始我要求的每天听一段VOA,每周看一部原版迪斯尼动画,你现在能有这个水平和我用英语讲电话吗?你还这么小,‘天赋’这种东西在你这个年纪只有1%的可能去决定一件事的最终结果。没有播种,哪来收获?没有辛苦,何来成功?J’ai deux aides fidèles : ma patience et mes deux mains(法语:我有两个忠实的助手:我的耐心和我的双手),这句法国思想家蒙田的名言不是你的座右铭吗,你忘了吗?” 夏珍被她陆爸爸一番长篇大论憋的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成绩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生气吗?”陆臻看到她闺女涨红了脸,到底是心软了,暖和了口气。 夏珍重重的点了点头,说:“嗯……我学习态度不端正……”这句话一说出口,再也没忍住,鼻子一酸,原本硬挤出的眼泪真的滴滴答答的掉了下来。 陆上校从没处理过这种场面,懊恼不已:哎,还是把话说重了。一时间也手足无措起来。 “哎,夏珍,你哭什么呀?成绩好也要哭吗?”走道隔壁课桌的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好奇的张望过来。 陆臻疑惑:这孩子哪只眼睛看到他闺女成绩好了? 男生用手指了指黑板的方向,陆臻顺势看了过去。 黑板旁投影布上现在正放着PPT,停住的那页是这次期中考试的汇总。只显示了各科前三名和总分前三名的成绩和名字,夏珍的语文和英语成绩位居榜首,虽然总分前三名没有出现她的名字,但是大家理所当然的认为夏珍肯定不差。 这……陆臻腹诽,按常理总分应该不会低……可他闺女不是常人,这种囧事他连解释都觉得费劲,一时只能又把夏明朗拎出来出气:你们夏家特么就没一个能让人省心的么?! 四川某个山坳坳里,夏队坐办公桌前喷嚏一个接一个,不幸躺枪中。 Chapter16 “刚没瞧仔细,她是夏珍?”之前夸过夏珍一手好字的那位中年妇女歪过头去低声询问她那高瘦儿子。 “嗯……”那男生被他妈这么一问,突然低下头,焉了。 陆臻一双军品的耳朵随时能察觉出周遭一分一毫的动静,暗地里纳闷着,不知所然。 “大家静一下,”小王老师出声打断了陆臻的胡思乱想:“我们的家长会现在基本上就结束了。有疑问的可以留下来,我们可以按学号的顺序单独面谈。剩下的学生和家长就能回家了。提前祝各位周末愉快!” 教室里熙熙攘攘起来。陆臻环视了一下教室前后门,意料之中的,没有一个提前离开的。开玩笑,升学这么大的事,就算是真没问题也不能提前离场啊,态度问题好不好!家长之间纷纷暗中较劲着。在这个当口,班主任的话就是圣旨,自然要听的。大家有序的挨个去讲台,并无异议。 陆臻默默的又掏出了眼那张糟心的成绩单,夏珍那个位数的学号让他心里稍许痛快了些。 每个家长的时间控制在三分钟以内,不过二十多分钟的样子,就轮到了陆臻。他拦住想要跟着一起上讲台的夏珍,一手抄起桌上的笔记本、成绩单和钢笔,大步流星的朝讲台走去。 “你是夏珍的家长吧?”小王老师生着一张标准瓜子脸,微微笑着,一点点淡妆恰到好处。 “哎,是。”陆上校马力全开,决定凭自己的这张老脸套取她闺女第一手动态。 “以前都是她姑姑或者姑父来开家长会的,你是她的……”王老师拖着个尾音向上吊起,满脸疑惑。 “干爹!我是夏珍的干爹!她爸爸原本是要参加这次家长会的,只是工作太忙实在走不开,所以拜托我过来了解了解夏珍的情况。”陆上校对外都是用这个说辞定义他和夏珍的关系,解释的面不改色。 “哦,这样啊。夏珍的爸爸是军人,这我知道的,可以理解,可以理解……”王老师不住的点头:“夏珍同学是我的课代表,我非常喜欢这个小姑娘,懂事,有礼貌。作文写的好,每次周记都会被我单独挑出来全班朗读,英文口语也好,英语穆老师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夸她。真是学文科的好苗子……” “小王老师,”陆臻把成绩单递出来,脸上维持着官方微笑:“夏珍的语文和英语不算差,但是按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来看,数学很明显已经成了她的短板。我有点担心,我希望她能缩小科目之间的差距,不求全面发展,但也不要偏科的太过分……” “嗯,夏珍的数学一直有问题。以前她还基本处在平均分左右,这次我们班数学的平均分是85分,所以很显然她差的有点多了……对了,夏珍有没有这个意愿参加实验学校的甄选?她去年获得过很棒的英语演讲名次,是我们班为数不多的、取得资格的同学。实验学校是全伊宁最好的初中了,我希望她能试一试。” “我们有这个打算。王老师,您这方面比我们有经验的多,您觉得她如果参加,成功的几率大不大?”陆臻很诚恳的请教。 “语文和英语这两科我从不担心,只是数学,你知道,她现在已经处在平均水平之下了,光凭语英两科的高分似乎还有点吃力,况且还有一门综合,我们学校没有这方面的模拟考,实在无法判断……”班主任老师说的很保守。 陆臻听的很认真。他此刻甚至默默在心里绘制了一张SWOT分析表,用他那双核的大脑处理着他闺女的种种优势劣势,未来的机会以及潜在的威胁。一些之前被自己压下去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他陷入了思考中。 “不过,有句话我上次和夏珍的小姑姑说过了,还想提醒提醒你。除了学业,我希望你们作为家长的还能多花些时间关心关心夏珍的青春期心理上的变化……”小王老师话锋一转,说了句让陆臻一时理解不了的话。 “呃?她小姑姑?王老师的意思是?” “她姑姑没和你说吗?你知道的,13、14岁的小孩正处在青春期,男女之间懵懵懂懂的感情、对异性的好奇,不知不觉想要接近……不是上个月发生的事情,我可能也察觉不到。后来私底下偷偷问了一些同学:除了这两个明着的男生,班里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人对夏珍有好感……暗地里各式各样花里胡哨的把戏……” 陆臻似乎明白了一些,但是听得云里雾里:“嗯?上个月什么事?那两个男生怎么了?” 王老师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耳后捋,叹了口气向陆臻解释:“上个月白色情人节,中午午休的时候,两个男生同时要送礼物给夏珍。夏珍都还没接呢,两边就吵起来了,非要夏珍只选一个。你们家夏珍还没表态,最后一句话不和,就打起来了……当时班里一个老师都没有,等我知道的时候两男生已经送医务室了……你们家夏珍当时都吓傻了,一个人猫墙角哭……反正这事搞的动静挺大,连教导主任也惊动了,最后打电话把三人的家长请到了学校,一下午的课都没上……” 陆臻这时终于回过味来了,差点暴跳如雷:敢情那两个臭小子想泡我闺女?! 他这下真的悔的肠子都青了:那老流氓的预感出奇的准,果然他闺女身边没两老爸罩着,各路妖魔鬼怪都想来打一下主意。他内心犹如千万只神兽呼啸而过:尼玛老子的二毛三常服呢?!我特么绝对是手贱啊把它留衣柜里! 这事比那什么数学77分严重多了好不好……陆臻今天遭了第二次天雷,根深蒂固了他闺女“杀伤力巨大”这个定论。 他回头朝她闺女看了一眼。夏珍还趴桌子上难过呢,身旁那高瘦男生坐在了原本陆臻的位子上,低头不知道在对她说什么。 “其实说起来你们家夏珍的态度很奇怪,我一直捉摸不透:她从不拒绝任何好意,也从没有确定过和任何一个人的关系……她有许多非常亲近的异性朋友,但又似乎仅限于朋友……就像这次这事吧,完了之后两男生是彻底绝交了,但是他们和夏珍的关系反而更好了……” “小王老师,”陆小臻拿出了他军人的素养强自镇定:“真的非常感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以后一定会多关心关心夏珍的心理健康。不过我私下还有一个请求,别的那些暗着的就不管了,希望小王老师能告诉我那两个打架男生的名字。” 王静觉得,自己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对方家长态度这么积极,反正这事在班里也不算是秘密了,也就不在乎再多透露一些。于是压低了声音悄悄指给了陆臻看:“左上角那个红衣服的,陈斌,数学课代表。还有最后排高高瘦瘦的,现在正和夏珍说话的那个,常亮,我们班体育委员……” 陆小臻将人脸和名字一一对上,还有两人的家长,一个不差的全印在了脑子里。谢过夏珍的班主任,神色无常的慢慢往座位上踱着步子,脑子里已经迅速制定好了作战方案。 “常亮家长是吧?”陆臻把他老政委谢嵩阳拉出来脑补了一下,发现此时严肃正经加语重心长不太适用,快速踢了回去;换了默爷出场,又怕端着那张万年扑克脸吓到人家;最后搜出徐小花最初时候给他的印象,满眼明亮的善意中透着一丝精明,脸颊边明显的笑意又夹着一股子狠劲……有点难度,不好把握,但这个形象非常适合他今天“大棒加红枣”的策略。 陆臻的位子反正也被当事人之一占了,他正好直接找家长。 “我是夏珍的干爹,”他上来就先自我介绍,然后直奔主题:“上个月那事,她小姑姑和我说了,让我今天家长会一定还要再一次当面和两位男生的爸妈陪个不是。” “哎哎,这事是我们不好意思才对。我们常亮胡闹,喜欢你们夏珍,打架闹出这么大动静……这小子当时还骨头硬,还死不认错,我回家已经教训过他了,反正早恋就是不对,影响学业,影响同学间的感情……”中年妇女忙着解释,不太习惯陆臻把这种事摆台面上说,表情略显尴尬。 “大姐你说哪里的话,导火索是我们夏珍,这姑娘做事拖泥带水,该断不断,把好好同学之间的友情折腾个四不像……这么小的小屁孩,哪里懂什么情啊爱啊的,您说是吧?我们家是军人家庭,家教一直是很传统的……这事搞成这样,我也觉得很纳闷。照理夏珍她应该知道的,我和他爸最恨这种事……还好今天是我来了,换成是她爸的话,估计……”陆上校一句话停在这里,一个关子卖的恰到好处。 “嗯?夏珍爸爸怎么了?”常亮她妈顺着就问出了陆臻想要的那句话。 陆小臻似乎懊恼了一下,像是后悔自己说漏了嘴,眉头紧皱,许久又像是终于说服自己一般缓缓开口,语气还有些吞吞吐吐的忸怩:“大姐啊,我和您就不打马虎眼了,有啥说啥。有什么话说的不好听呢,您也别放心里去,大家都是为了自家小孩好,这种心情彼此都能理解的是吧?怎么说呢,夏珍她妈和她爸是初中时候认识的,简单说来也算是早恋,后来断断续续的分了合,合了分最后还是结了婚……几年前突然撇下她们父女两个跟别的男人跑了,他爸就典型的一着被蛇咬三年怕井绳,这辈子最恨这事,要是被他知道了他闺女现在这样,非跳脚不可,所以夏珍她小姑姑也就只敢偷偷和我说……” “哎呀,这个,我们也不知道……这个……”中年妇女结巴了,不知道怎么接话。是啊,人家为了小孩把家丑隐疾都告诉了你,你家小孩不懂事,一不小心捅了别人心窝子了……这事到此,就算对方反应再怎么强烈,都在情理之中。 “大姐,您别……这事现在我说了也是想给互相提个醒,都快毕业了,最后几个月一切以学业为重。我们做家长的呢,两头都盯紧着,千万别这时候添乱了,”陆臻好话说尽,还差了一点火候,于是低着嗓子接着往下说重点:“要是还出什么事,保不准不给她爸听到。夏珍他爸吧,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爆了,军人嘛,都是这样,一个不对路就拳头招呼。我现在是往上跑了,坐在北京当起了文职,以前在他手下的时候惨得不像话,一拳就打的脾脏损伤腹腔内出血,直接躺医院好几天下不来床……”侯爷当年的丰功伟绩套在了老夏头上,陆臻回味了一下当时那一下的滋味,是真疼啊,脸上表情跟着纠结了起来。 “行,行,我们知道了,一定管教好。”常亮大妈不傻,人家这话说的这么含蓄,表面上也客客气气的,其实想表达的也就是一个意思:你家儿子再缠着我们夏珍不清不楚,以后要是出什么事,别怪我没有提前招呼过。 “行,”陆上校还是很满意这个效果的:“小孩子不懂事,为了这事还伤了和气。我们做家长的都是明白人。大姐您现在要是不急着回去,我们俩去陈斌家长那边解释解释?大家都是同学嘛!” 常亮妈妈自是没有异议,还暗自觉得:这夏珍的干爹不仅为自己的闺女尽心尽力,还帮着调节两个男生之间的关系,是个上路的人。 而此时陆臻就一个感觉:真他妈累啊!果然,老爸不好当! =============================================================================== Chapter17 夏珍回家的路上一直打不起精神,她还在因为自己数学那77分自我批评着,殊不知她陆爸现在心里愁的早已经是旁的事了。两人相顾无言,沉默的往家里走。 “哎,你们回来啦?你看我时间掐的多准,珍珍她班主任开家长会一直都是这个点结束的。”夏明妍意外的回了娘家,手上端着盘碧绿鲜嫩的时令小炒,正从厨房走出来,笑眯眯的看着陆臻和夏珍两人一前一后进屋。 陆臻也笑了起来:“明妍,你这是变相提醒我家长会开的不如你多,没你有经验是吧?行啦,这事上你是大功臣,板上钉钉的!” “我不是在怪你,要怪就怪我那老哥。这家伙典型的出钱不出力,每个月生活费打的比谁都勤,回家的次数比谁都少,不像话!”夏明妍满口的抱怨,放下盘子过来替他们在鞋柜里找拖鞋。 “你不是说明天一早来送机的吗?怎么今天晚上就到了?” “我后来想想,大清早的开车过来还不如前一天晚上就睡在这儿。我们也好久没见面了,聊聊……哎哎,赶紧的,洗手去,吃饭了……”夏明妍又冲卧室喊:“爸,快出来吃晚饭了,珍珍他们回来了!” 一大家子好久没有坐在一起吃吃喝喝了,夏明妍和夏大妈都很高兴,忙着布菜,陆臻碗里的羊肉被堆成了一座小山。他这么机灵的一个人,自是知道怎么哄老人家高兴,一口接一口吃得倍儿香,脆骨嚼的吧唧响。 夏向东终于逮着了机会找陆臻喝酒,柜子里一瓶放了好几年的伊力老窖也舍得开了。陆臻虽然现在酒量大不如前,但在老丈人面前是绝对不能怂的,一杯接着一杯,一如既往的豪爽。 酒足饭饱,两个大老爷们都有些微醺。夏明妍手脚利索的收拾了桌子,切了一盘水果出来让两人醒酒。夏珍洗澡去了,四个大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说着家常话。 “哎!”陆臻突然一拍脑门,想起了他那被扔在门边的登山包。 “爸,酒,我和夏明朗孝敬您的!” “妈,辅酶Q10,抗衰老的。我妈也服这个,据说效果不错,您试试!” “雅诗兰黛!给明妍你的。导购小姐推荐的红石榴,不知道适不适合。对了,这个充气地球仪给你儿子,小学三年级是时候灌输点地理上的基本常识了,这个地球仪拆下来还能当球踢,寓教于乐才能事半功倍!哦,还有,大姐她家双胞胎明年要高考,她上次打电话问我要上海十大名校内部的高考模拟卷,我妈给我寄了一套近五年的我这次给带来了,再往前可能还要花些时间找找。另外我托人也要了几套北京的,不知道有没有用……” 陆臻一个普通的登山包硬是整成了哆啦a梦的百宝箱,一件件东西往外掏,瞬间分个干净。夏大妈嘴上抱怨“又瞎花钱”,眼角早笑成了月牙,喜形于色。这孩子,孝顺得没话说了! 夏家二老一向睡的早,没说几句回了内屋。客厅就剩夏明妍和陆臻,于是陆臻憋了一晚上的话终于可以问了:“珍珍班里两男生为了她打架怎么回事啊?” “她班主任和你说啦?就是早恋呗,一不小心全看上珍珍了,闹了起来。” “你怎么电话里不和我说呢,害的我今天家长会一脑门子官司。”陆小臻和夏明妍熟透了,说话也直来直去,彼此都能理解。 “说啥呀?暗恋你懂不懂,她又没有给表示。要我说,这事和我们夏珍一点关系都没有,两男生脑子发热打了起来,还害我翘了半天班赶去学校。没事儿,夏珍的大方向我们抓住,这种小事就别费神了,她自己能处理好。” 夏明妍的一番歪论倒是把陆臻给堵在了那边。这么粗线条的一个妈,怎么生出了夏珍这么个机灵鬼,这个问题再一次困扰着我们陆上校。 “哎,夏明妍,咱家闺女可没你想的这么简单,这姑娘门儿清呢!她又不傻,谁对她好她还能看不出?哪里来什么没有缘由的好意,那两男生打的主意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明明不喜欢对方,为什么不明着拒绝?这孩子学坏了我和你讲,她知道怎么尽可能的表现出自己的优势,利用别人的爱慕,享受成为人群中的焦点。你还当她是三四岁的娃娃啊,肚子里一点弯弯绕都没有?” “不能吧?!”夏明妍吃惊了,她是从没想到过这一层。 “得了,你还真是,我说一定要管住珍珍的学习,你就只管学习了。她这样下去肯定不行,这么小就学会了打歪主意,拨小算盘,往大里我就不说了,往小里说,她这样以后真谈恋爱了心态也变坏了,谁还能一辈子哄着她呀!” “那怎么办?她班主任怎么和你说的?你怎么处理的?”夏明妍这下真急了。 “王老师倒是没说什么,我也不过是两个家长那边打了下招呼。”陆臻没敢多说他坑了夏明朗,老婆跟别人跑了什么的,反正还剩三个月,他赌这事就到此为止了。要是真捅到老夏那边,他的好日子肯定就算是到头了。 “那我以后多关心关心……”夏明妍像做了坏事一样闷闷的。 “哎,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嗯?”夏明妍挑眉,等下文。 “我去年和你说的,等珍珍高三,让她参加SAT考试,送去美国读大学,你还记得吗?” “嗯,记得,怎么了?” “她这次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数学很不好。我们本来的定位就是实验中学,我担心她这样考不上。国内的数学肯定是越学越难,她再这样下去怕进重点中学都困难。所以我现在有想法,想要让她扬长避短,如果这次真的没进伊宁实验,就着手准备,让她提早去美国念高中……” “会不会太早了点?大学也就算了,可是高中啊,一个人在外怎么照顾自己?你和夏明朗都是现役出不了国,我英语又不好,即便辞职出去陪读也帮不上什么忙的……”夏明妍非常不放心夏珍的生活自理能力,脸上写满了担忧。 “不会让她一个人的。徐知着你认识吗?我和你哥的老战友,现在入了美国籍,生活重心也转移到了那边,让他照顾照顾绝对没有问题。” “这事儿不是还早嘛!我们再议吧,看珍珍这次的升学的情况再说。”夏明妍除了担忧,其实更多的是不舍。她当然知道陆臻说的没错,她家姑娘偏科成这样只有出国才有更好的发展。只是这十多年来没离开自己身边半步的孩子,眼瞅着撒手就要飞去大洋彼岸,心里没着没落的。 “就是和你先说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你哥的意思,更没有问夏珍本人的意思。我哪里能一个人做主,”陆臻明白夏明妍的心思,很善解人意的转过话题:“你去洗澡早点睡吧,明天早上4点就要起床了,我去看看珍珍,和这姑娘说说话去。”他站了起来,拍了拍夏明妍的肩头,挪着步子朝夏珍房里走去。 “珍珍?”陆臻敲了敲门才进屋,夏珍盘腿坐床上,两手用大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眼睛却盯着地板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爸爸……”夏小珍鼓着个包子脸,轻轻的回应着。 “困吗?我们聊聊?”陆臻进门和他闺女一样,也并排坐在了床上。 夏珍其实一直都很乖,尤其听陆臻的话:“好。” “今天你班主任和我说了上个月那件事。珍珍,你是怎么想的?常亮和陈斌,有你喜欢的吗?”百变陆臻瞬间化身成为知心大姐,干起了感情咨询的活。 “没有!”夏珍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但是回答的斩钉截铁:“他们能有陆爸爸你这么帅么?会弹巴赫么?能说五国语言么?他们甚至都没老爸力气大,没他跑的快……我怎么可能喜欢他们呢?” 陆臻被他闺女这番话整的哭笑不得。得了,原来在夏珍心里,自己就是个小白脸文青,而老夏活生生就是个体力劳动者。 “不喜欢怎么不告诉他们?”该要引导的事情陆臻不会就此忘了。 夏珍忸怩的组织着措辞:“我不知道怎么说……他们也没让人讨厌,我们都是关系很好的同学……” 陆臻随手接过她手上的毛巾,放轻手脚替她继续擦湿发:“珍珍,陆爸爸以前一直都觉得你还小,这一年一年过来,差点都忘了你也是一个13岁的六年级学生、下半年就要进中学了。现在想来,很多事还没来得及教你,很多话也没时间说。恰好今晚有机会,我给你上一下成长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课:关于爱情的启蒙。在你这个年纪,男女之间互生情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爱情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如果你早早的就明白自己所要的,并且有幸已经遇上了它,我没有任何的异议,相反,我还会觉得你是个幸运的姑娘。但是,如果你明知道这个男孩不是你心里所想的人,请千万不要用自认为善意的谎言去欺骗他,真爱无价,必须以心换心,否则,它不是你能承受的,明白吗?珍珍,你已经有足够的魅力与任何异性交朋友,你以一个朋友的真心待他们,他们也一定会诚心相待的……” “嗯……”夏珍一张脸潮红潮红,她本就生的白,现在一点点害羞和尴尬全印在了脸上。她陆爸爸什么都知道,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隐藏的这么好,不过一个晚上就无所遁形。一时懊恼,一时又羞愧,又怕她陆爸爸再说什么话让自己彻底下不了台。急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连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好了。 “行啦!”陆臻宽慰的笑了笑,适时止住。把毛巾还给她,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很晚了,早些睡吧,明天一早要起床赶飞机。好好养精蓄锐,才有力气爬山啊夏珍同学!快,睡吧。” 夏珍听话的钻被子里,陆臻贴心的替她把四周的被脚压严实了。 “Bonne nuit, mon chouchou. Je t’aime.”(亲爱的晚安,我爱你) “Moi aussi, papa. Bonne nuit.”(我也爱你,爸爸。晚安。) 他们用别国的语言,说着中文羞于表达的爱意。陆臻笑着,替他闺女关了灯,放心离开。 伊宁的夜,如约降临了。 Chapter18 “夏小珍同学,衣服换好了吗?我们准备出发了!”陆臻手上忙着给昨晚刚刚清空的登山包里装上她闺女的两天一夜所需的所有用品,满满当当各式各样,整的陆上校眼花缭乱。 凌晨四点多的伊宁还浸在墨黑的夜色中。三个人没有吵醒夏家二老,轻手轻脚的带上了家门。 陆臻把抢一步坐在驾驶座上的夏明妍往后座赶:“你和珍珍坐后面,吃点早饭再睡一觉,路还长着呢。” 夏明妍还想坚持:“要爬山的是你们,我一会儿回去了还能睡个午觉,还是我来开吧?” 陆臻笑着把夏小妹往后面推:“你和我争什么争啊!赶紧的,别磨蹭了!”于是作罢。 夏珍很兴奋。她昨晚激动的睡不着,不停的起床上厕所,实则是想看时间,最后她小姑姑都怒了,凶了她几句:“夏珍,你再不睡明天没力气爬山,表现糟糕,你看以后你老爸和陆爸爸再带你出去玩?!”一句话的功夫,夏小珍小朋友就太平了。她逼着自己不知数了多少只绵羊,最后到底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了。 心满意足的吃光了手中的可可牛奶和羊角面包,整个横过来平躺睡在了夏明妍怀里。车子颠得厉害,她这会子还渴睡,只一会儿又进入了黑甜的梦乡里。 陆臻掐着时间,顺利到达机场停车场。 他趁着夏明妍去后备箱帮忙提行李的功夫,有意的拖到最后一个下车。一个鼓鼓的牛皮防水信封从他大衣的内袋里掏出来,上面方方正正的写着七个大字:“给夏珍的零用钱”,眼明手快的插在右手边换档处的凹槽缝里。 物价涨这么快,但夏明朗每月打的生活费这几年都没怎么加过。他们提过好多次,夏明妍死咬住不肯他们多给一分钱。老夏同志一直脸皮厚,尤其对家人更没什么顾忌,混不吝的就不了了之了。陆臻哪里肯?于是也只能想写别的法子,买东西寄了回去,逢年过节送些购物卡消费券,当然,时不时的也偷偷塞些零用钱。 “那我们走了啊?”陆臻从夏明妍手中接过包,又帮夏珍把外套披上。 “好,”夏明妍有些不舍,这两男人回家都和打仗一样,来去都火急火燎的,“明年过年想办法一起回来吧?爸妈念叨很久了,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过团圆饭了。” “好,我们尽量,有假一定回来……家里的事,你多费心了,我和你哥,做的不好,大事小事都是你操心着,我们也帮不上忙。”陆臻很内疚,他对国家忠诚,注定了对家人不孝。 “说什么呢?!再这么说我可不高兴了啊!”夏明妍佯装生气,又问“珍珍是明天晚上10点15到伊宁是吧?” “对,她上飞机了我会给你电话的。还是老规矩,我托给空姐,你早些到机场来接她。” “行,知道了!玩得开心点啊,快走吧,不说了,我们过年再见!” “好!过年见!” 陆臻这次回伊宁,都没超过24个小时。又一次刷新了记录。 一路取登机牌,交运,登机。一切顺利。5个小时后,他们顺利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西安咸阳机场。 陈默是个靠谱的好同志,如约在国内到达的出口处接机。笔笔直的一个身板,穿着身便装站的一动不动,视线锁定往来的人流,在陆臻还没注意到他前挥动长臂示意。 “默爷!”陆臻一手牵着她闺女,另一只手提着不重的登山包,快走几步,眉眼上挑语调夸张的向陈默打招呼。 陈默当然也激动,但他一向性格内敛,只是一双大手重重的拍了拍他兄弟的胳膊,嘴角带着难得的弧度:“陆臻,好久不见。” “可不是嘛,好久不见了。兄弟们都散了啊现在,五湖四海的,见一面真不容易,”陆臻感慨不已,拉着夏珍的那只手暗地里握了握,把他姑娘往人前推:“珍珍,不叫人?他是你陈默叔叔。” 夏珍在陌生人面前从不胆怯忸怩,一张蜜嘴也毫不含糊,大大方方的自我介绍:“陈叔叔,你好!我叫夏珍,小学六年级了。” 夏明朗那通电话自然把此行的相关事情交代清楚了。那是陈默第一次听说这个小女孩的存在,他很奇怪自己当时没有一丝惊讶,好像队长和陆臻就应该是这样的,应该像他和苗苑,或者别的普通家庭无异:理直气壮的在一起,共同抚养一个孩子。这两个人都是他换过命的兄弟,他尤记得几年前刚知情的时候,态度还是“哦,原来是这样,我没什么想法,你们觉得好就好”,而现在他妻儿在伴,家庭和睦,就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期望同样的美满也降临在他们身上——这是他们应得的幸福。 小姑娘的笑容明亮,说话举止礼貌且有涵养。这是陈默对夏珍的第一印象。她一只手一直拉着陆臻不放,半边的身体贴在陆臻的胳膊上倚靠着,一点都没有掩饰彼此之间的亲密。陆臻看着她的时候,神色专注,几近温柔,说话的时候,语调柔和,口气亲昵,他们似乎被一种神秘的气场围绕,外人可以远观,却无法真正介入其中。 这孩子黏着陆臻。这是陈默所熟悉的感觉,就像陈曦喜欢无时无刻贴着苗苑一样。 他想到这一层,一向锐利的眼神也不自觉的柔了下来,带着点长辈的宠溺摸了摸夏珍顺滑的长发,放低了声音说:“我知道你。我是你老爸和陆爸爸的战友。欢迎你来陕西,希望你能在这里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 夏珍一双眼睛笑眯眯的闪着光,掩盖不住她的兴奋劲:“谢谢陈叔叔的招待!” 陈默抬手看了眼腕表问陆臻:“队长什么时候到?” “呃,能准点的话大概还有半个多小时吧,”陆臻也看着手表估摸着时间:“他航班没买好,要经停成都……” “那方进他们应该比队长到的早些。刚电话来,已经在路上了,还有二十多分钟。走,我们去找个地方坐着等。“陈默准备带着陆臻和夏珍去楼上的咖啡馆。 “啊?侯爷也来?没听队长说啊?”陆臻很是意外。 “被他知道了,连班都不肯上了,一定要陪你们一起,”陈默无奈的笑了笑:“本来要跟我一起来接机的,小苏这次暑假要带他还有苗苗陈曦一起去欧洲玩几天,早早约好今天办签证。所以我们就分开来机场,他们办完事直接过来。” 陆臻更惊讶了:“苏老板也来?” “嗯,还有苗苗和陈曦。”陈默回答的很淡定。 陆臻高兴了:瞧瞧,瞧瞧,什么叫兄弟?这就叫兄弟啊!一个电话,手头甭管大事小事立马搁下,拖家带口赶来管接管送的做地陪。陆上校脸上倍儿得意,倍儿有光。 一杯Expresso还没喝完,方进甩下了他如花美眷,独自一人风火轮一般抢先冲了过来。 “干果儿!我想死你了!”一个熊抱,可怜的陆臻被他紧紧的闷在了怀里,一口气透不过来,脸憋的通红。 “咳咳,咳咳,侯爷,哎,你别,侯爷,淡定啊!你媳妇在后面看着呢……”陆臻好久没这么开心了,战友久别重逢的喜悦全部写在了脸上,笑的见牙不见眼。 “小爷今天高兴!谁看都是这样。怎么着,就兴队长抱你,给爷抱一下你委屈啦?”方小侯嗓门极大,结了婚了这毛病也没该,亏得苏会贤能忍他。 陆臻被方进这话一堵,愣在了那边,许久才缓过神来,苦笑道:“侯爷您这吃的哪门子醋啊?成成,您抱您抱,你媳妇要是没意见,我还能少块肉不成?” 方进大大咧咧的,听陆臻这么说,于是极听话的又加送了一个熊抱。陆小臻必然反抗,四只爪子相互挠着,你一句我一言,好不热闹。 这会子功夫,后面慢慢跟着的苗苗、陈曦和苏会贤也到了。 “苗嫂子!苏老板!”陆臻一本正经的和她们打招呼。 “不要叫我苗嫂子!” “不要叫我苏老板!” 两位军嫂不约而同叫了起来,显然对这两个称呼深恶痛绝。 陆上校很欠扁的呵呵笑,心里甭提多爽了。苗苑和苏会贤一向好脾气,可是每每陆臻这么叫她们,就瞬间化成了两只炸了毛的猫。 陆臻看到自己身旁两位护花使者眯起了眼睛,又想到自己此时孤身一人深入虎穴,很识时务的认真掂量了一下自己,决定见好就收,主动给她们顺毛:“苗苗和小苏,你们怎么生气了?谁惹你们了?陈默和方进不管,你们告诉我,我替你们报仇。再不行,等等队长就来了,你们知道,队长是好人,他绝对会为你们伸张正义的!”一句话说的有板有眼,眼神无比认真,表情无比严肃,语气无比诚恳,憋的苗苑和苏会贤当初愣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麒麟出来的家伙人品真的都没有下限的吗?! 苗苑是和陆臻接触久了,于是也就渐渐的习以为常了。倒是苏会贤,她暗自腹诽:方进算是她认识的人里最没脸没皮的家伙了,当年追她那狗皮膏药的架势至今仍让她心有余悸。今天看到了他老战友,第一次发觉,其实方进还好,真的是还好…… 陆臻又逗起了陈家小子:“嗨,陈曦,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陈曦弱弱的看向他老妈,用眼神寻求帮助。苗苑望天,存心不接这桩,于是可怜的陈曦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噢,我们去年才在你方小叔的婚礼上见过面呀,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我好伤心……”陆臻一脸痛苦状,演技极佳。陈小曦小朋友很惭愧,默默地低下了头自我谴责着。 陈默的眼神极好,远远地就看到了电子屏幕上显示夏明朗的航班已经到了本场。于是领头又往楼下出口赶去,一行人男男女女、姑娘小子的,好不壮观。 因私出游,夏队长也是一身便装。咖啡色皮夹克里混搭了一件军绿色迷彩短T,腰间金属皮带外露,下身一条灰色牛仔配了双黑色高帮军靴。一个斜跨运动帆布包被他两个指头拎在手上摔在肩后,松松垮垮的带子垂下来一摇一晃拍在了他的屁股上。 “队座!这里!这里!”方小侯抢在所有人面前挥着他两只精壮的胳膊冲夏明朗喊道。 老夏队长微不可察的一愣,扫视了一眼他浩浩荡荡的私人接机团队,很快的回过神来冲陈默笑骂着:“搞什么呢这是?不是说就你一个人来吗?” 陈默继续苦笑,方进忍不住插嘴抱怨着:“队座,这就是您的不是了啊,来西安就给默默打电话,要不是苗苗嫂和贤宝说,我都不知道……” 夏明朗吊儿郎当的把包扔地上,一手插裤兜,一手勾住了方进的脖子,特别语重心长的教育他:“我这不是为你好吗?要是我是工作日来,二话不说第一个给你电话。大周末的,健身房生意最好的时候,你小子现在这样子翘了班过来……咦,那话怎么说来着?‘玩物丧志’?好像也不太对……” 方进急了:“那哪行啊!队座您过来,别说翘班了,辞职我也得来啊!” “行行行,这来都来了我还赶你走不成……”老夏大度的挥挥手,屏退了粘粘糊糊的方二同志,转向了后面笑眯眯看着这个有趣场景的军属家眷们。 “队长好!”苗苑和苏会贤再一次异口同声,整齐划一。 “哎,哎,好好好。苗苗,陈默最近有没有欺负你?你千万别惯他,有什么委屈和我说,我来替你做主!”你还别说,夏妖孽最擅长蛊惑人心,一句话差点又让感性的苗苑想掉泪珠子:“没有呀,陈默对我挺好的,真的……” 老夏呵呵笑,忙活着又关心起新婚的方太太来:“小苏,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夏队长。飒爽英姿,不减当年。”苏会贤八面玲珑,可比苗苑能说多了。 飒爽英姿的夏队长笑的极为得瑟:老子的兵打仗个顶个的能干,追媳妇的道路上也是一马平川,连方二都讨到了这么貌美肤净的小娘子,他还有什么理由担心别的兄弟的婚姻大事?哦,当然,说到漂亮能干,你们再这么比都没老子的媳妇好!那必须的! 陆臻在一旁笑的欢脱,他喜欢这种和和气气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场合。夏珍的一张小嘴却已经撅了半天了:她是透明的吗? 饶了这么大一圈,夏明朗这会儿又去逗那个叫陈曦的小屁孩去了,彻底无视了她。于是没忍住,甚至带了点哭腔说:“老爸,你真的看不见我吗?” “哎哟,闺女!”老夏反应多快的一个人,回头一个照面就知道夏珍怎么了。但是祸水东引这种事一直是夏队长手到擒来的看家功夫:“闺女,你怪他去!他人高马大的站你前面,把你全挡住了!”一个手指点向到现在还没说一个字的陆上校。 陆臻狠狠的瞪了一眼这个半年多都没见着面的混蛋,心里却是浸了蜜的甜。 陈默带路往停车场走去。苏会贤自己没有小孩,特别喜欢夏珍这样可人的小姑娘,拉着她走前面说悄悄话。于是,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老夏和小陆拖在了队伍的末尾。 “宝贝儿,想我了不?”陆臻压低着嗓门,用极富磁性的声音说着藏了半天的浓情蜜语。 夏明朗不自觉的吞了口口水:这小妖精!刚都不敢正眼看他,身子从里到外都发着烫,这会儿又上来点了把火,是要闹哪样?他不着痕迹的换了个手拎包,往陆臻身边又靠近了些,两只行走中正常摆动的手臂有意无意的贴在一起。夏明朗暗地里主动蹭了蹭陆臻的手背,难得沉声认真的回答:“想!我想死你了!” 陆臻突然放声笑了出来,夏明朗狐疑这小子又是哪根筋不对。 “呃,是这样的,宝贝。刚刚呢,侯爷貌似也对我说过这句话,一模一样……” 夏队秒懂,冲着方进的背影咬牙切齿的低声骂道:“这个二子……” 陆臻笑的更欢了。 ================================================================================ Chapter19 苏会贤办事周全,专门把店里的一辆9座金杯开出来接人。 方小侯理所当然的主动爬进驾驶位,陈默不争不抢的坐副座。陆臻和夏明朗一排,苗苑和苏会贤在后,最后一排的三人座被两个小不点占了先机。 陈默看了看手表,刚过12点,正是不尴不尬的时间,于是回头问夏明朗:“队长,午饭我们就在机场附近吃,还是等到了华阴再说?” 夏明朗坐了一上午的飞机,这时烟瘾又上来了,习惯性的去掏口袋。刚从烟盒里弹出一根,就被身旁的陆臻瞪了一眼,往后面一瞥,那意思太明显了:有俩小孩呢。 得,老婆的话得听。老夏讪讪的收了起来,嘴上说话未免有点酸:“午饭?俩小朋友在呢,哪能我做主啊?” 苗苗没看到刚刚陆臻和夏明朗之间短暂的眼神拼杀,不知所以然。她笑着回头,声音懦懦的问:“夏珍小朋友,你肚子饿了吗?” 夏小珍此刻正兴奋的趴在窗口看风景,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还是礼貌转过头回答:“不,阿姨,我不饿。早饭吃了好多呢!” “那方小叔,开车吧。我们去华阴吃山味去!”苗苑同学一直怀着一颗吃货的心。 “好嘞!”方进忙不迭的应着,油门一踩,面包车像豹子一样窜了出去。 开了有一会儿了,陈曦越想越不开心,鼓着个包子脸爬到前一排,坐进他妈妈的怀里贴着耳朵问:“妈妈,你刚刚为什么只问那个小姐姐饿不饿?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苗苑摸了摸他儿子的头,好脾气的反问:“那陈小曦你说,为什么刚刚夏队长要让你们小朋友决定呢?” 陈曦歪头想了想:“因为老师说要尊老爱幼。” “是啊,这里没有老,就只能爱幼了呀。那我再问你,为什么我又让小姐姐决定,而不是你呢?” 这下陈曦答不上来了。 “因为女士优先啊,小笨蛋。妈妈一直告诉你要谦让女孩子,你忘了啊?你看,爸爸和妈妈出去永远是爸爸开车,为什么?因为开车会累,对不对?去超市买东西,大个的环保袋都是爸爸拎的对吗?妈妈也不是拎不动,那为什么爸爸要抢着拎重的呢?你啊,什么时候能学到你爸爸一半的体贴就好咯!” 陈曦惭愧的低下头。 几个男人有阵子没过面了,一路无事,话难免多了起来。 “陆臻和我说你升大队了啊,什么时候的事情啊,陈队长?”夏明朗一手搭车窗上,这么小的间距也么妨碍他跷二郎腿。 陈默侧着身坐,脸上微微带了些不好意思:“年后刚升,没多久。” “行啊,有两把刷子。何队前几年退了,这两年烂菜帮子我都是往许大马棒那头送,怪没劲的。怎么样,陈队长,改天我带人过来,咱们也开拓下业务,弄场城市反恐玩玩?”老夏一向越正经的事说的越不正经。 “哎哟!队座!咱麒麟终于不打毒贩啦?爷怎么就没晚几年退呢……”小侯爷一听这个激动了,开车也不忘插嘴,对这件事颇有些遗憾。 夏明朗一脚往驾驶座踹,笑骂道:“这不是爷您说的嘛,陈默那届打毒贩,你那届打毒贩,陆臻那届还是打毒贩……” “可不咋滴!”方进狂点头,然后暗自觉得,还是咱队座知道心疼人啊,严头在的那会儿,一点新意都没有,新兵蛋子们多可怜啊,都不好玩了。 陈默想了想,以互利互惠的角度考虑问题,觉得没什么问题:“行。我们分头打报告,上头如果批的下来,我这边没有任何问题。” “成!”老夏眯眯眼笑:“我替小崽子们先谢过陈队长了!” 陈默那张老脸哪能和夏妖孽比,自觉不是对手,转过身去坐正了。犹是另三人聊的再欢,也不接任何的话茬。 方进开车性急,2个小时的路程提前半小时就到了,踩在了饭点上。 饭店是苏会贤路上打电话订的,她做餐饮生意这点人脉消息还是有的,华阴市最地道的农家风味小馆,地理位置是偏了一点,但是这家有的山珍,你在别处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个味。香菜炖鲇鱼,华阴大刀面,杂肝泡,浆水鱼鱼,红烧山鸡,还有来陕西必吃的牛羊肉泡馍,一桌子菜满满当当,乍看之下架势有点唬人。 夏珍一个姑娘家,吃饭的样子总是要斯文点。她被苏会贤乐呵呵的拉到身边坐,夹在在苏会贤和苗苑中间,自然被这两个女人照顾的很好。小碗里的菜就没空过,还尽挑最好的部分夹给她,唯一的一块鸡胗,两排鱼肚子上的整肉,肥瘦适中的牛腩块,全进了夏小珍的胃,吃的小肚子圆滚滚。这四个大男人的饭量真敞开了吃是寻常男人的三倍,最后一桌子菜个个清盘,方小侯还嚷嚷的没怎么吃饱,苏会贤抬手推了他一下,好笑的说:“太饱了等等山爬不动。”方进咧着个嘴满不在乎:“哥几个像是因为吃太饱了爬不动山的人么?贤宝,你也太小瞧我了。” 酒足饱饭,陈默先一步站了起来。苏会贤拉住他故意问:“干嘛去呢?” 陈默很坦然的回答:“上厕所。” 苏会贤瞬间就乐了:“得了吧,又没喝酒。你要上厕所你去,可我话说前头啊,老板我可是打过招呼的,除了我谁去结账都不收。你上厕所去吧你!” 陈默一脸无奈的坐了下来。所有人都很没心没肺的笑,笑得尤其欢的是方小侯:能让默爷吃瘪,我老婆就是有本事! 他乐呵够了,才想起来开口替他兄弟解围:“默默你和贤宝抢什么啊。在座的谁赚的最多谁结账,必须的啊!”方二爷对于他老婆年薪翻他百倍这事毫无压力。 一伙人上车前,陆臻快跑几步,一个人跑去隔壁的小超市拎了十瓶矿泉水,全装进他那登山包里。 苗苗为人厚道,看到那个庞大的包,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山上有卖的……陈默你也不帮陆小叔背一点,多沉啊?” 陈默还没接话,夏明朗从后面斜出来插嘴:“没事儿!这小子现在整天坐办公室,人都养疲了,这么好的机会兄弟们都贴心的主动让给他。他不背谁背?” 陆臻为了证明自己身手不减当年,猛的一个飞腿踹了过去,老夏眼明手快的一个侧身,堪堪擦过裤边。夏明朗冲陆臻无比欠扁的笑,陆上校郁闷了:皇城根下这好风好水真的把自己养废了么?不行,寻着机会还是要和他男人过几招的,这个场子必须找回来,不然以后这日子铁定没法过了! ================================================================================ Chapter20 车子眼看着就快到华山脚下的时候,陈默又想起一事来:“队长,坐缆车吗?” 方小侯一门心思开着车,乍闻陈默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整个一个莫名其妙:“缆车?什么东西?默默,咱不是说爬山吗?” 后座的苗苑一双小圆眼睛瞪的炯炯有神,她原本就觉得自己老公这个问题完全多此一举,纯属找抽,但是现在方进的一番疑问憋的自己一时思路回不上来:“方小叔,你别开玩笑了,不坐缆车怎么上去?” 一旁的苏会贤忙不迭的点头应合苗苑:“当然是坐缆车啊,这都快3点了,从山脚爬上去,今晚咱们就不用睡觉了。苗苗,你别理方进,他犯浑了……” 得,小孩还没说话呢,两女人已经唧唧歪歪不干了。 车厢空间太小,老夏坐的极不舒服。他松松脖子抖抖腿,回头看向夏珍询问小朋友的意见:“闺女,你想不想自己爬上去玩?” “啊?”夏珍没明白。 “哎,是这样子的啊闺女,我给你分析分析。现在呢有两条路,第一,我们坐那破铁皮盒子坐到半山腰,然后再爬。第二呢,我们直接从山脚开始,也就一晃眼的工夫,靠两条腿征服大自然,你觉得怎么样?”小陆上校捂脸想装作不认识这人。这哪里是给选择,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勾引啊:你看有两个选择可供你选,但是,我和你说,选A你就是傻逼,选B才是牛逼…… 陆臻一直以来给夏珍灌输的思想是,不能受周围的影响,用自己的脑子判断是非。选择正确,皆大欢喜,错误,也只好打落牙齿活血吞,你即便是个小姑娘,也要有健全的人格,能承担起直面失败的勇气。夏珍的教育问题老流氓从不插手过问,一来是没时间没精力,二来也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家里有一个操心的就够用了,自己还是歇着吧,别捣乱就算帮忙了。但他今天这番话就和他老婆的思想背道而驰,纯添乱了。 “珍珍,你自己考虑考虑。你没有正经爬过山,去年玉龙雪山也是坐缆车上去的。我给你比较一下,华山要比它抖,但是海拔低,不会有高原反应……你知道我们的规矩是,我和你爸爸不会背你的,即便半途爬不动了,你也只能靠你自己……” 夏小珍非常之犹豫,抉择非常之艰难。 苗苑急了,你们一个白脸一个红脸,看把人小姑娘憋成什么样了!于是建议道:“陆小叔,要不这样吧,我和苏姐姐带着陈曦和夏珍坐缆车上去,你们几个大男人愿意爬呢就自己爬,我们东峰饭店集合,怎么样?” 陆臻还没来得及回答呢,一旁的陈默又开口了:“不行,陈曦跟着我们走。他必须自己爬。” 陈曦眼泪汪汪的望着他娘:妈,千万别松口啊!妈,我最爱你了,你千万别把我卖给爸啊。在他手下我会屎的,真的会屎的! 于是场面彻底乱了。 方小侯觉得:缆车?这玩意儿说出来就给哥几个跌份,开什么玩笑呢这是?但,贤宝,你为什么要抛下我自己一个人玩啊,整个双休日出来陪你游山玩水容易么我,分开来就没劲了啊! 陈默觉得:你们怎么决定我都无所谓,反正陈曦不能坐缆车! 陆上校觉得:已经快三点了,等会儿天黑了爬山怕是会不安全,所以缆车也挺好。 老夏同志的想法就简单了很多:你们几个千瓦大灯泡最好全坐铁皮盒子去,顺路把老子的闺女也捎带上,让老子和老婆单独腻歪一会儿…… 最后的结果来之不易,在各方势力互相扯皮彼此较劲的情况下,决定权还是交给了在场的唯二两个小朋友。然而其中一位已经被他父亲剥夺了投票权,夏小珍莫名成为了执掌生杀大权者。你们要知道,无论男女,小孩总会有一种莫名的表现欲。她无法准确的掂量自己能力,但是本能让她想在大人的面前展现他们愿意看到的一面。 那,没二话,爬呗! 方进就近找了一个停车场放车,一行人拿着随身行李向登上的必经之路——玉泉院走去。陆臻一向敏感,更不要说是他男人的一举一动了:夏明朗自从下车后就一脸不爽,也不知道是谁得罪了这位大爷。但是怎么办,男人还是要哄的,于是刻意脚慢一步拖在后面,暗地里拉了拉老夏的袖子,悄悄问:“干嘛呢?板脸给谁看?” 夏明朗自己也知道今天这脾气闹的实在莫名其妙,然而这个认知让他越发的不爽,果然只要涉及那个男人自己就会失常么?太特么闹心了!阴魂不散的装逼犯!老夏咬牙切齿的用眼神扫了一个方向,陆臻顺着视线看过去,差点没笑喷,一整排沿街的店面换汤不换药的挂着同一块牌子:蓝田玉零售批发! 陆臻憋笑憋的极为痛苦,那架势像是马上就要撒手人寰。夏明朗一看自己在陆臻眼里竟然变成一个笑话了,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大步一跨就要去追前面的大部队。陆臻笑也笑够了,急忙拉住他:“喂,至于么?蓝田玉招谁惹谁了?”夏明朗别过脸去,嘴上哼了哼,没好气的问:“话说姓蓝的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陆臻大大方方的一手勾住夏明朗的脖子,贴着耳边说:“挺好的啊,和小花定居美国了,听说小花开了家中餐馆,蓝田的实验室最近也频频发大文章,日子红红火火的……” 显然,这不是咱们夏队想要的答案。他想象中这个问题的标答应该是这样:徐知着那小子终于发觉自己喜欢的还是女人,把姓蓝的彻底甩了,而装逼犯仍然深陷这段感情中不能自拔,整天郁郁寡欢,日日酗酒买醉……算了,妈的,手下的兵不争气还能怨谁呢?现在只求那两个男人呆美国别回来了,见着就烦! 也就这一会儿工夫,玉泉院到了。穿过园林后方一个短短的隧道,就能看到熙熙攘攘的山泉水从高处流下来,山崖上斜生出大片大片郁郁葱葱的植被,让人心旷神怡。这个时间点上山的游客很少,跟着三三两两的人流往前走,不多久就能看到“华山门”三个大字,那是华山的售票处。 陆臻长手长脚,抢一步卡在了苏会贤的前面去买票。8个人,正儿八经要买全票的只有苏会贤、苗苑还有方进。夏明朗、陆臻、陈默都是现役军人,免票;五岁的陈曦身高不足1米2也是免票;而夏珍有学生证可以买优惠票。对于这件小事唯一有看法的就是侯爷:“歧视,这绝对是歧视!”并放言等回到西安后一定要给总政治部写信,强烈要求退伍军人享受和现役军人一样的旅游优惠待遇。 陈默抬手顺了顺方进的毛。陆臻笑的贼兮兮,不安好心的要替方进出主意:“侯爷,写信就免了吧,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去考个导游证来的快些,全国大大小小的景点,白玩一辈子都玩不完!”一句话,让站在一旁的夏明朗直笑骂:“你小子满肚子尽是馊主意!” Chapter21 最开始的一段路是缓坡,陆臻拉着夏珍走在了前面,没有参与以方进为首、夏明朗为辅的各种插科打诨。陈默生性不爱凑热闹,安静的跟在一大一小两个人后面,零星的只言半语飘过来,陆臻正趁着他闺女最初的兴奋劲争分夺秒的灌输各种与华山有关的历史典故。 苍龙岭上韩愈投诀别书,宋初的道家学者陈抟留下的相关古迹,诗仙李太白冷门的赞扬西岳华山之作《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 陆臻讲得唾沫横飞,恨不得把肚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塞给他闺女,难得的是,好好的一次旅行转眼变成了“室外课堂”,夏珍却没有丝毫的反感。那些正史野史被一向舌灿莲花的小陆上校讲的妙趣横生,夏珍听得如痴如醉,频频与陆臻互动,还时不时发表一两句自己的看法。陈默哪里知道,这几年夏明朗和陆臻但凡有空就挖空心思的带她到处走,出国游硬件上是不成了,但是国内热门的景点已然走了不少:丽江,三亚,杭州,九寨沟……每每旅行陆臻都是这样,夏珍早已习惯。 走的有一会儿了,路边开始出现了华山标志性的物件——生锈的铁索!自古华山以险而闻名,自然石阶非常的抖,寻常的登山者不借力铁索很难攀爬。陆臻从包里掏出了一捆麻布手套开始分发——他原本只准备了一份给夏珍,根本没想到陈默和方进拖家带口来捧场,于是刚刚买水时又添了三副。小陆上校一向心细,将一干妇女儿童照顾的妥妥帖帖,虽然这一点在小侯爷看来基本也就等同于四个字:婆!婆!妈!妈! 山路渐渐开始难走了。方进主动打了头阵,陈默也不自觉的拖在队伍末尾殿后。这个场景太眼熟,陆臻突然有些难受。彷佛这是理所当然的,尖兵方进开路,陈默拖后狙击位保护。习惯真的是件可怕的事情。常年的训练让每个人知道如何去恪尽职守,呆在自己的位置,守着自己的战友,前进,直到无法前进,努力突围,然后继续前进……那种埋进骨子里的默契,那种可以将彼此性命交付的信任,是他们曾经一同出生入死的唯一依傍,如今虽然时过境迁,也不曾改变分毫。可是,陆臻知道,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一起执行任务了,再也没有了…… 他们一口气走了两小时没有停。海拔渐渐升高,还远不至于到高原缺氧的程度,夏珍却喘的厉害。她一直撑着没吱声,这会儿实在是熬不住了,拉了拉一旁陆臻的手,用眼神示意一旁供游客休息的长亭。陆臻了然的笑了笑,两小时才要求休息,这已经超过了预期。他将两根手指圈成一个环放在嘴边,两长一短的三声口哨轻松传到队伍最前头几乎快要没影的方进,这是他们麒麟内部的通用指令:停止前进! 长亭里已经有不少游客在休息,座位有限,妇女儿童自然享有优先权,几个男人面不改色的站在一旁,丝毫不像已经爬了半天山的样子,气息平稳如常。陆臻这趟旅行完全就充当了后勤主任的角色,趁着休息打开双肩包开始发矿泉水。这几个男人一向糙的很,四个人一人灌了几口瞬间把一瓶1.5升解决个干净。 正休息的档子,远远的传来了歌声。微微沙哑的大嗓子唱着苍凉的陕北民歌,歌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仔细听也能分辨出一两句歌词:不是哥哥不爱你,哥哥是个挑担的,额一月的工资只顾养活自己,叫哥拿啥来爱你…… 原来是挑山工在唱情歌。可通篇见不到爱情的甜蜜,反而写满了现实生活的艰辛与无奈。再等了一会儿,唱歌的人驮着重重的几箱方便面和瓶装水经过长亭,也走了进来打算在此休息。 “让一让!让一让!”中气十足的中年男人扯着大嗓门喘着粗气,熟练的找到长亭一个转角的位置,一矮身就正好能搁下担子两头的重物。休息的众人目光不自觉的聚集在他身上,可他浑然不介意,仿佛习以为常,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从货物中间掏出自己的水瓶子大口大口的灌着水。 夏明朗在一旁淡定无比,自顾自的掏口袋,烟盒摸出了一半才想起,得了,山林,禁烟!老流氓心里有些不爽,巴巴的捏着又不让抽,比没有还叫人难受。为了抵挡这一波来势汹汹的烟瘾,不得已要转移一下注意力,这才跟着众人打量起这道突兀的风景来。 “老哥,嗓子不错啊?”夏明朗一向自来熟,搭讪搭的那叫亲切。 挑山工习惯了好事者们的问东问西,没有一丝惊讶,接话茬接的顺畅无比:“没法子啊,我们卖苦力挣钱的,不吼两声没有力气啊!” 老夏顺着往下瞄,一双破旧的军绿色解放鞋上是比方进还要结实的两个小腿肚。夏明朗眼毒,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三年五载的功夫,他们这伙人是刻意练出的肌肉,然而眼前这位却是生活所迫下的产物。 “老哥这行干了几年了?” “15岁开始,到今天正好30年。” 有些话不用问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家里穷,早早的担起生活的重担,错过的上学的年龄,肚里没东西,于是这活眼看着一干就要干一辈子……一个恶性循环。 “这一趟老哥你能挣多少?” “按分量算的。这批100斤,4毛一斤。” 陆臻明显一愣。他是军人,说到底,一路在主旋律的凯歌下走来,满腔热血保家卫国,明知道这个国家还有很多不足,却总还会怀有一些是与非的单纯幻想,比如风调雨顺,比如国泰民安。 现价大米4元一斤,他这趟就值10斤大米。 他发愣的空档夏明朗已然和对方聊了不少。挑山工姓张,土生土长的华阴人。老张不敢耽误时间,稍稍歇歇又要出发。坐亭子里喝水歇脚的妇女儿童表示也歇够了,可以继续上路。方进都等烦了,嘴里快要淡出个鸟来,听了这话激动的像得了什么特赦令一样,先一步又打头阵去。 ========================================================= Chapter22 必须说,在最初这一段,“四人帮”表现良好,速度不慢,并且只休息了一次。小陆上校好得瑟,前一阵子又烧钱换了个新镜头,装备精良苦于无处施展,这回逮着了机会,快门按得咔嚓响。 分水岭是在“智取华山纪念亭”。一路三三两两的游客到了这里突然人头攒动起来,坐索道上山的游客直接到这里,所以无论你用何种方式爬山,这里都是必经之地。 苏会贤抬手看表,已经晚上六点多。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先去北峰,然后原路折返回到这里,换另一条路上东峰,他们将在东峰饭店住一晚。苏会贤其实不算运动菜鸟,瑜伽,健美操个个玩得转,可一路体力消耗太多,这时真是又累又饿,她都这样了,其他三位更加好不到哪里去。游客多的地方自然有补给站,几张桌子,几把椅子,泡面和水就能卖出五星级价位,还永远不愁没生意。 陈曦闻到了泡面的味道,彻底挪不动脚了,轻轻的嘀咕了一声:“妈妈,我饿了……” 苗苑同学听到儿子这句话眼睛都亮了——她也饿惨了,只是苦于不好意思开口,她从没觉得自己儿子如此称眼过,真是急妈妈之所急,想妈妈之所想。亲儿子啊!当下顺水推舟唤自己老公:“陈默,你儿子饿啦!” 陈默征询其他人的意见,自然,这事得到了苏会贤和夏珍的极力支持。四碗泡得半开的方便面吃出了鲍鱼人参的滋味,苏老板一张极挑剔的嘴这时也挑剔不起来了。 “四人帮”看来是要放弃北峰了。夏明朗看了看门票背后的简易地图,又往北面望了望,云雾缭绕下北峰顶肉眼都能看得到,可见实在是不远。抬手一挥,漫不经心的说:“哥几个上去走一圈?”去北峰打个来回寻常人需要半个小时,撇下吃面的人,这四个男人花了不到十分钟,其中陆摄影捣鼓单反还占了一半的时间。 吃饱喝足,继续上路。走走停停,爬一半歇一半,方小侯爷心里直嘀咕:和老娘们爬山太痛苦了简直,可是怎么办,软软的苗嫂子和甜甜的小曦要捧着,队座和果子的宝贝闺女不能得罪了,自己老婆更是要哄,憋屈也就憋屈了吧。俗话说,忍字心头一把刀啊,去他娘的俗话…… 天梯是华山最著名的险路之一。直上直下的90度,所有游客到了这里全部都是没有形象的手脚并用。他们在天梯这里又一次遇到了挑山工老张。老张背着货物,走得慢停得少。他们这行人没有负重,可是歇得比爬得多,于是这又撞上了。 老张也认出了他们。夏明朗笑着打招呼:“老哥,又见面了啊。”老张咧嘴一笑算是回应,脸皱在一起,露出了漂亮的大白牙——这里淳朴的民风叫人舒服。 老张挑着货物行动不方便,让他们先走。夏明朗也不客气,让大家赶紧上去。他的心里存着些不可言说的心思,想要快些到宾馆,想要撇开众人的独处,想要一些肌肤之亲、一些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的渴望…… 众人一个接一个被老夏催着赶着上天梯,他自己落在最后,挑山工老张紧跟着他。爬了一会儿,突然,底下有人大吼一声“小心”,跟在老张下方的一个女游客一脚踩空,惊叫了一声,眼看着就要跌下去,一只手下意识的抬起抓住老张的左脚脚踝想要借力。然而,老张一手扶着扁担一手拉着铁链,重心本就不稳,被这突然的一下吓了一跳,拉着铁链的手一松,连带着也要往下摔。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夏明朗的身体在不足10厘米的石梯上90度转身,下蹲,曾经受过伤的那只右脚悬空,左手绞在一旁铁链上,只借着左脚的力支撑,右手向下伸去,一把抓住了老张松开的那只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手上的动作和眼睛所视几乎是同时,让底下还没有上天梯的游客看的目瞪口呆,一脸的不可置信。 等所有人爬过天梯后,那位女游客仍处在后怕中直哆嗦。她一把抓住老张嘴里语无伦次的道着谢,老张也是被这一出搞的一头的汗,说:“你谢我干啥子?谢这位小兄弟去,没他的话,我们,连带着你身后几位,大家今天全部要交代在这里了!” 老夏同志不太喜欢这种场面。被众人围着一口一个谢字,你说不用,举手之劳,他们就更感动了,拉着你不放直呼“好人”。太囧,一点都不拉风。陆小臻和方二强势围观看热闹,夏明朗一脸的无奈实在很有看点…… 继续前进,不远的地方就是金锁关。成千上万的同心锁被游客锁在路两旁的铁链上,金光闪闪的铜锁和喜庆的红缎带,很是壮观。 女人总是对这种象征性的东西特别执着。苏会贤拉着苗苑兴冲冲地去买锁,“百年好合”的字样,有样学样也锁在铁链子上,钥匙扔下了悬崖,两把小锁也成为了茫茫众“锁”中的一员。 夏明朗转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他老婆。陆臻一个人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两个女人如何兴奋的为自己的爱情祈福,他嘴上是微笑的,可眼底似乎带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陆臻感觉到了对面的目光,抬头与夏明朗对视了一眼,双眸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如果我是女人,我一定会是她们中的一员;如果我们不是军人,我也可以大方的加入她们;又或者,如果我们像小花一样不再是现役,我也可以厚着脸皮为彼此挂上一把“永结同心”。可生活没有“如果”,我们共同的职业梦想也由不得我们选择。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一个厕所。人有三急,队伍又停了下来,需要的人去解决生理问题。海拔高,树木稀少,风大吹在脸上生疼,皮肤也皴了起来。陆臻的百宝箱又神奇的发挥了功效,竟然掏出了一罐面霜递给他闺女,看得另外两位女人自叹不如。 夏明朗从刚刚就没看到踪影,等所有人上完厕所喝完水他才慢悠悠的从原路过来。陆臻当着众人面问他:“干什么去了?”老夏笑了笑,往身后一指:“你们有三急,我有四急。那头有个小饭馆,我偷着抽了根烟去。”陆臻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他妈给我少抽点! 四月里天暗起来特别快,速度就明显更慢了。一路都没怎么吱声的陈曦突然“哇”的一声就哭了:“妈妈,我实在走不动了呀……”苗苑心疼不已,奈何做不得主,看向她老公,陈默一个扭头竟然装看不见。 陆小臻心里也有些腹诽:咱默爷是不是太狠了点?陈曦才五岁啊…… 结果陈曦小弟弟带了一个头,夏珍小姐姐果断跟进,扯着陆臻的手臂直晃:“陆爸爸,我也走不动了,真的,一点都走不动了……”这姑娘竟然耍起赖来了? “宽以待别人家的儿子,严以待自个家的闺女”一直是陆上校的为人准则。刚刚还心疼陈曦的一颗老心立马坚硬如铁,板起一张脸来质问:“陈曦几岁,你几岁了?上山前怎么和你说的?是你自己决定要爬的,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夏珍自觉理亏,低下头不说话了。 其实陆臻教育夏珍的时候夏明朗通常不怎么插手,他太容易心软,没有作为一名严父的必要条件。这回却不知怎么了,也许也觉得连续6个小时的运动量对一个小姑娘来说是有些过了,难得出面当了和事老:“算了算了,闺女过来,老爸背你。”陆臻当然也知道夏珍是尽力了,可规矩是他订的,他自己不能破,却不妨碍别人刻意防水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谁家男人谁心疼啊!夏明朗一只脚好了没几年,虽然平时是看不出来,可总归没以前好使了。自个儿爬爬没事,再背一个人万一旧伤复发了怎么办?! …… 继续爬的时候,苗苑好笑的看着前面的人:夏珍成功的爬上了陆小叔的背,而她儿子在她老公无动于衷的时候聪明的选择了去磨更心疼他的方小叔,如愿以偿的两手勾住了方进的脖子…… ========================================================= Chapter23 他们到达东峰饭店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前台留了一个小姑娘值夜,迷迷糊糊的偷偷打起了瞌睡,被叫醒时明显气不顺。 苏会贤收齐了一伙人的身份证,客客气气的对她说:“姑娘,我们要四个标间。” “没有四间,只剩下一间了,”口气生硬不说,完了还嘀嘀咕咕的抱怨了一句:“来的这么晚,还不提前预约……” 苏会贤装没听到,仍旧好脾气:“那还有什么房间?” “还有一个四人间,没了。通铺还有几个床位,十人间的,上下铺。” “哦,这样……”苏会贤想了想回头问陈默:“怎么说?” “就这样吧。”陈默答的干脆。 “那就一个标间,一个四人间,两个通铺好了。” 登记好的房卡转手交给了陈默。默爷先拿了一张四人间的给他老婆:“苗苗,你和小苏带着陈曦、夏珍睡。” “哦,好呀。”苗苑一向听他老公话,转身笑咪咪的向夏小珍招招手:“来,珍珍,跟阿姨走……” 客房都在二楼,“四人帮”一个转身就没影了。陈默看着她们离开后,把另一张房卡一把塞进了老夏的手里,然后顺手拍了拍一旁方进的肩:“你跟我睡通铺。” 方二爷想了想,一时也没想出什么深意来,很听话的跟着他们家默默走了;夏老大故作镇定,此刻正兴致盎然的抬头细细品味墙上裱的几幅水墨画;最可怜的是陆小臻,一张脸烧的通红,仔细看,耳朵根都要滴出血来…… 房间无比的简陋。两张单人床,一个柜子,外加一台21寸长虹电视就是放眼可见的全部。陆臻一路没怎么吃过东西,这会儿真的饿了,揉着肚子问一进门就上上下下不知道在找些什么的自家男人:“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特么除了方便面还有什么啊,你还问我?”夏大人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对啊,我问你比较中意什么口味的方便面?”陆上校一本正经状。 老流氓回过味来了,知道这小子又耍坏逗他呢,踹了一脚笑骂道:“一天不收拾就皮痒是吧?滚!” 两个男人这一顿一口气解决了四桶方便面加六根火腿肠。陆臻吃得肚皮圆滚,渐渐睡意袭来:“要是能洗个澡就好了……”他这几年北上搞研究,整天泡办公室,养得整个人皮娇肉嫩的,生活上比在麒麟那会儿不止挑剔了一点点。可山上热水都是限量供应,洗澡也就随口一说,自己都没当真。 夏明朗这时突然起身,拿起床上的皮夹克就要出去。陆臻不明所以,连忙拉住:“哎哎哎,干嘛呢?” “给你找山洞去啊!” 陆臻歪头想了半天才听明白这说的是哪一出,狂笑不止。 吃吃饭,斗斗嘴。窗外月朗星空下远处山峦起伏;屋内炙热双眸间彼此心照不宣。两个人没半句废话,匆匆洗了把脸就关灯爬上了床。 “哎,你说上次是什么时候?”老流氓自个儿麻溜的脱着衣服。 “过年的时候,上海。”陆臻上校脑袋好使,各种床上的技术参数清清楚楚的在脑子里印着。 “这么久了啊?”老夏撇了撇嘴。 陆臻都笑了:“那要不然呢?” “那别废话了,赶紧的,把先前亏的都补回来!” “你老胳膊老腿的行不行啊?”陆臻嘴不饶人。 “我行不行你还不知道么?”夏明朗笑得无比邪性,把两人脱下的衣服团了团抛到了对面的床上,俯身就压了上来…… 吻劈头盖脑的落下。长久的分离让他们渐渐忘了什么才是温柔而绵长的接吻。他们不愿浪费一分一秒,那是更多、更强烈的情感,我对你所有的珍惜与渴望都可以用做//爱来表达。手上的动作虽然粗鲁,眼神却缠绵依旧,勾引着彼此接近,身体战栗的感觉是如此熟悉,他们早已不知羞涩为何物,坦然的享受这上帝赋予人间最极致的美妙。 夏明朗用湿漉漉的双唇咬着他最爱的小圆耳朵,滑嫩而温暖的舌尖一下一下舔弄,顺着耳骨的走向一路滑过去,连耳窝都不愿放过,鼻子喷出的热气吹浮在表皮,从里至外倏地泛出一片绯红,烫得快要滴出血来。 带着粗茧的手指摸上胸前两点旖旎,陆臻的呼吸骤然急促,嘴上不耐的低吼:“够了,你他妈别磨蹭了,快点……”夏明朗轻笑一声,嘴角一点点弯上去,他把陆臻的双腿抬起搁在自己的肩头,双手稳稳地托起对方的腰背搁在大腿上就想将手指挤进去——他们近来喜欢这个姿势,我要看着你的眼睛,看着你所有的举动,因愉悦带来的呻//吟,因高//潮蓦然绷紧的肌肉,或者难以辨认的微妙疼痛下无意识的蹙眉……似乎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才能确定这份让彼此煎熬的坚持是否还值得,这份藏在暗处无比脆弱的联系依旧还存在…… 陆臻欲望中挣扎着强拉回神智:“哎哎哎,套子……我包里……” “我戴了。”夏明朗哑着嗓子贴在他耳朵边回应。 “哪,哪来的?” “我买的啊……唔……上飞机前买的……别问了,专心点……”夏明朗抬起一只手轻拍陆臻的脸颊,好让这位走神的兄弟投入一点。 下//身被打开。夏明朗很焦躁的用牙齿咬开保险套的包装戴在了手指上,滑腻的套子完全遮住他的厚茧,好让陆臻没这么难受。他的身体还是生涩的,太久没做了,无意识的就会去排斥异物的进入,这是完全无法控制的本能。 进入的瞬间带来的满足让夏明朗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下身没有阻碍尽根没入,重重的顶在了最深处,这突然的一下让陆臻猝不及防,双唇间泻出一丝痛并快乐着的呻//吟,可他突然分出一些神智怀疑起这屋的隔音是否良好,一想到这,双唇紧闭,不敢再发出声响,只有鼻腔粗重的气息泄露了他此时已沉迷在无穷无尽的情欲里…… 这一次没有持续太久,长时间的禁欲让他们的身体都过分敏感。射//精的瞬间,陆臻抬起上身一口重重的咬在了夏明朗的肩头。那一瞬间,愉悦和痛苦交织成一张网覆盖住了夏明朗全身,双重的快感袭来,他恍惚中还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原来是真的,真的有这么的爽,怪不得有人好这一口,不是没有道理的…… 极致的欢愉过后,他们彼此赤裸的抱着平息。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听觉就变得特别敏感,对方的呼吸声似乎就在耳边。夏明朗突然觉得陆臻有些不对劲。他不是那种欲擒故纵的人,这太小儿科,夏明朗确信他想说些什么,可是不能问,因为陆臻一向需要独立的思考,他不喜欢这样。 此时的陆臻确实有些心不在焉,睁眼望着天花板还在喘息。一些想法萦绕在他脑子里很久了,可一遇到夏明朗所有的理智灰飞烟灭,非得到这时静下心来才能重新拾起。 漫长的分离让他们每次的相聚都演变为一场彼此掠夺和索取的拉锯战,做//爱渐渐成了一种例行公事,彷佛这是他们每次得以独处时最重要的一环。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情之所至才对,不是吗? “哎,”陆臻终究是开口了:“你觉得做//爱对于我们来讲是什么?” “我就知道你小子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夏明朗无奈的摇摇头,起身从床头柜上摸出一只烟点上。 “你先回答我。” “这很重要?对你?” “也不是……只是有些想法。哎,先别管我怎么想的,先回答我的问题。”陆臻也躬起上半身,两手一撑,身体放松靠在床头上。 “我记得你以前给我讲过那谁谁谁的需求金字塔……最下面那层是生理需要,吃饭睡觉什么的,这个不说,往上一层是安全需要,我觉得做//爱对我来说就是这两个字:安全。” “具体点。” “你说我们两个现在这样,家里人是知道了,兄弟们都知道了吗?部队上头那帮家伙知道了吗?我们这关系不要说军婚了,民政局都不认。就我们俩嘴上说说在一起了,凭什么?这么多年了,我有时候隔着话筒听你的声音还觉得特不真实,脸看不到手碰不到的,再多想一会儿就不行了,怕从头至尾都是我的一个梦,陆臻是谁啊,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实话告诉你,只有我进入你,或者你进入我的时候我才觉得你是真的,这个世界是真的……” 夏明朗顿了顿,深深的吸了口烟吐出来,没等到陆臻的反应,于是接着说: “我知道你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我买了套,你也买了,这说明你也想要,你为什么把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放进条条框框里自己给自己加规矩?要不以后我们见面一次做,一次不做?你是想这样?我们要是住一起,你在家床头挂一个‘做//爱计划表’我都管不着,我还当这是情趣,乐得配合你。我们有这个条件吗?你自己数数,满打满算一年几回?你还不抓紧点时间,脑子里尽想些有的没的……日子已经很难了,宝贝儿,咱们别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成吗?” 陆臻吸了吸鼻子,抬手狠命的抹了抹脸,开口时嗓子有些沙:“我就是怕,我怕我们之间就只剩下这事了……” “可能吗,宝贝,这可能吗?咱们有闺女有操心,还有四个老人要送终,咱们不是还计划着凑一凑钱在北京买套房嘛?平常家庭烦的事我们也烦,该愁的问题一个都没少。你看,都在挺正常的生活轨迹上,你说我们除了比别人少张纸以外,缺什么了?”夏明朗往他身边挤了挤,空下来的那只手勾住了陆臻的脖子:“所以宝贝,别瞎想了……” 陆臻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这才勉强笑了笑,说:“我发觉你现在特别会稳定人心。我还没讲几句,你一大堆道理就已经一条一条列好了,苦口婆心的架势特别唬人,让我觉得再纠缠下去就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夏明朗一听这话,知道今天这一出总算是过去了,这才放松下来。夏明朗怕他下次又犯浑,该训的话还是要训的,嘴上终于可以肆无忌惮起来:“你还别说,我还真就这么安慰自己的,你小子就是间歇性无理取闹,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治不好了,我和个病人计较什么,就哄哄你,过了这一阵自然就好了……” 陆臻一听这话一时反应不过来。倏地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把夏明朗手上那烟扔地上,毫不客气的把他压在身下,咬牙切齿的说:“爷今晚就发个神经给你看看……” 于是今晚,老流氓一脸欣喜的享受到了陆上校发威后难得的反攻。 一室旖旎不表…… Chapter24 凌晨五点,陆臻就醒了。 夏明朗昨晚没有回自己的床睡,硬要和他挤在一张单人床上,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睡了一宿。这种早起睁眼时爱人就在一旁的感觉让陆臻无比心安,好像突然有股力量冲进他体内安抚他长久的分离下焦躁的心:真好,有你在真好…… 他小心翼翼的下床,刻意放轻了手脚,仍然惊动了床上的夏明朗。没有办法,人一旦踏上了他们这条路,基本就和熟睡说了再见。一有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这都成了本能。 “醒了就起来吧,”陆臻轻轻拍了拍一脸困惑的夏明朗,笑着说:“我现在去打点开水。等会儿去隔壁看看需不需要帮忙,你去问问前台早餐在哪里买。” “嗯。”老夏难得的没睡醒,脑袋还挺迷糊,嗓子哑着应了一句,不情不愿的也起来了。 陆臻洗漱完了很自觉的跑去关照起了隔壁那四位妇女儿童。屋里已经有了声响,小姑娘“咯咯”的笑声透着门板传了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事。 “都起了吗?” “起啦起啦,等等,我来开门。”苗苑的声音一如既往充满活力。 苏会贤正在帮夏珍梳头。所有头发一把抓,在后面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又分出一束来用发绳编出一小股麻花,清清爽爽的发式里带着一点俏皮。苏会贤特别喜欢夏珍这姑娘,住了一个晚上就住出了感情来。她边扎辫子边手把手教夏珍怎么才能自己梳出简单又漂亮的款式,夏珍一向臭美,学得特别起劲。 夏明朗把早餐买了回来。玉米棒,茶叶蛋,还有几个一次性饭盒装的炒面。夏珍早餐习惯喝牛奶,陆臻刚刚特意向他交代了。夏明朗一连问了好几个服务生,还跑进了人家后厨房,都说没有,意思意思带了一瓶营养快线回来,勉强向老婆交了差。 今天预估的日出时间是六点二十分。五点半的时候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去占位了。他们一伙八人吃饱喝足,两个小朋友被裹进最厚的冬衣里,六点的时候也往朝阳台赶去。 朝阳台上人头攒动的场面着实把他们吓了一跳。不至于啊?一问才知道,绝大部分都是昨儿个半夜上山的,爬8、9个小时正好能踩点看日出。 没有路灯,周围漆黑一片,只能看到天边一条红蓝相间的微光。游客都挺兴奋,七嘴八舌的在讨论今天到底能不能顺利看到日出。有人在一旁信誓旦旦保证一定能看到,因为昨晚满天星斗,整个银河仿佛触手可及。 气温是真的低。山上昼夜温差大,风直往领口钻。陆臻有些担心,蹲下来问他闺女:“冷吗?”夏珍摇摇头说还好。“等会儿出太阳就好了,你往我身后躲躲,别站在风口上。” 夏明朗在一旁听到了这父女俩的对话,心突然变得异常的柔软。陆臻真是把全身心都扑到这姑娘身上了。夏明朗有时候在想,他如果娶个女人当媳妇,大概也就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吧?衣食住行,嘘寒问暖。他自己就是军人,他不觉得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能有这样的心思,更何况还是对着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孩,唯一的解释就是陆臻是真的爱他,爱这个姑娘,用心守着这个家。 六点二十分,远处红蓝相间的天边准时冒出了一段橙色的弧线。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欢呼,拼命按着手中的相机,想把这一刻永恒的记录下来。 陆臻假借着想拍背光照的由头,拉着夏明朗去了朝阳台的另一头,好多享受一下独处的时间。还没说上两句悄悄话,手机却响了起来——徐知着从美国打来的电话。 夏明朗很有眼见的自顾自往一边站了站抽烟去。陆臻握着电话,明显听出那头传来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徐知着告诉陆臻,蓝田昨晚向他求婚了。 细节上无论陆臻如何死缠烂打他绝不松口,只是反复强调是“一言难尽”的经历。他和蓝田计划暑假回国结婚,陆臻拍着胸脯说,老子今年剩下的假期可以全部贡献出来给你们俩的婚礼跑腿,换回徐知着的大笑:“果子,你人来就好了,真的。我这辈子都不敢再花你和队长的假期了,实在是良心不安……” 夏明朗一支烟抽完,陆臻这通国际长途堪堪挂断。老夏看到突然眉飞色舞的陆臻,好笑的问:“什么事啊,这么高兴?谁打来的?” 徐知着刚刚关照过他,等婚礼细节出来了再通知麒麟那一干弟兄,还特地嘱咐了一句“包括队长”。于是陆臻只好看着自家男人,笑而不答。 “装什么神秘啊……”夏明朗笑骂一句,也就不再追问了。 一时无言。陆臻想象着蓝田和徐知着的婚礼,他很欣慰,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遗憾。 夏明朗突然没头没脑的说:“哎,宝贝儿,我觉得我好久没给你送过东西了。” 陆臻愣了愣,继而嗤笑:“老夫老夫了,送来送去有意思吗?” “有啊,怎么没有?楷哥前一阵子还给我电话,说他这几年在哄媳妇的道路上下了多少苦功夫,才换回家庭生活的和谐稳定健康发展。然后话里明着暗着给我透露‘陆臻那小子也是同理’的意思,我琢磨着这话也不是没道理,毕竟我们家你主内嘛……” 陆臻挑眉看了身旁的老流氓一眼,冷笑道:“别停啊,接着说……” 夏明朗嘿嘿笑,识时务的不再说了。顿了顿,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陆臻手里。 同心锁。 陆臻认得这东西。金锁关上的同心锁。 “这是……”他一时有些困惑。 “你还真当我抽烟去了?”夏明朗好笑的看着陆臻发愣的傻样,不动声色的抬手揉了揉他那小平头:“老子只想告诉,不能公开不代表不够格。别人小两口能做的事,我们尽量也做到,别留下遗憾。” 铜锁上有烧黑的痕迹。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两个字母,X、L。 陆臻用大拇指轻轻拂过,抬头用眼神询问。夏明朗笑了笑,竟然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趁你睡着了之后用打火机烧的,烧了大半宿,早知道就不这么干了,累的要死……你还愣着干嘛啊,挂起来啊,山顶这边没什么人挂,挑个好点的位置去……” 很久以后陆臻是这样形容老流氓这趟百年难得一见的浪漫的——千年铁树开花,万年石花绽放。 …… 他们回去和大部队汇合。陆臻近身找了一个小伙子把单反给他,替他们八人拍了一张合照。四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站在后一排,陆臻和夏明朗身前站着夏珍,快门按响的一刻,远处的那轮太阳恰好升到夏珍的头顶,夹在他们三人中间,阳光四散,他们仿佛笼罩在这抹金色中,周围的一切被巧妙的弱化成为背景。 晨光照耀下的朝阳台,三个人的微笑。 这就是他们的幸福时光…… =======================全文完================== Chapter25夏珍番外:我们仨 (1) 6月里的天暗的晚。 7点,王庆军慢悠悠的挪着步子去食堂打饭。窗口前排队的空档,老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正低头独自大快朵颐。于是他端起饭盘子就自说自话的坐了那人对面的位子:“哎,老夏,怎么又一个人吃食堂啊?” “老王,埋汰我呢是吧?我吃食堂机会还少吗?哪像您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一个月也见不着您几回呐!”夏明朗面前一大盘红烧小排,啃的呲牙咧嘴。你还别说,陆臻这小子饭一个不会做,吃上却门精,这肉确实是大锅菜里炖着更入味,肥而不腻的。 王庆军呵呵笑:“老婆带孩子去普陀山了,家里米放哪都不知道,我不吃食堂吃什么?” 老夏一门心思扑在肉上了,嘴上就客气的问了一句:“嫂子去普陀山干嘛?” 王庆军一提起这事,整个人愁的眉头都皱起来了,拉着夏明朗吐苦水:“这不,儿子下周要高考了嘛。眼瞅着一本无望,你嫂子说尽人事听天命,再复习也没用了,还不如去普陀山烧个香……你说这事闹的,咱怎么说也算是我党我军优秀干部家庭,尽整这些不靠谱的事,还说不得,一说就吹胡子瞪眼,说我平时不上心就会瞎指挥……哎,不说了不说了,说了丢人……” 夏明朗看到平时训起人来威风八面的王少将皱着个脸叹苦经,心里就莫名的暗爽:你看,同样的是要高考的,还是我闺女省心。说到底,娶个有文化的老婆就是好啊,虽然平时娘们唧唧的有点烦人,关键时刻就是好使!从小到大闺女的学习自己就没操过一分心,还不是一路重点顺顺当当的过来了?这次要高考了,连陆臻都不操心了,临出差前甚至还下了最高指示——电话都不用特意打回去,咱姑娘心里素质过硬,知识技能扎实,妥妥的一本,没跑的。 当然了,这种说出来就是存心气人的话是断不能现在讲的。老夏扯出一张特诚恳的脸,点头附和着:“嫂子的话也有道理。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三天两头住宿舍,后院大事小事要没老婆撑着,家里早造反了……” “你他妈也知道家里没个女人不行,我和你说了多少年了去找一个找一个,快五十岁的人了,你听进去没有啊?”王庆军在媳妇那里受得一肚子的气似乎又找到了一个出口发泄。 夏明朗嬉皮笑脸的不正经:“你看,没老婆就没后院嘛,都没地着火,彻底省心了。” 一顿饭就在插科打诨中过去了。王少将的老婆孩子都不在家,于是连家都懒得回,直接回宿舍睡觉去了。夏明朗自陆臻上周出差后也是许久没回家了,看着天色还早,想了想还是取了车钥匙往停车场走去。 他和陆臻俩个大校除了宿舍以外,各自都还有一套部队分的房子。当初分房的时候还是走了点后门的,这两人没在面积地段上动脑筋,硬是找了一栋楼里上下的两个套间。夏明朗那间房纯掩人耳目用的,平时基本都空着。要是陆家老两口北上探儿子,或者夏大妈带着孙女来过寒暑假,就拿来当客房使。 真冷清啊……老夏直犯嘀咕。那小子难得出差真的怪不习惯的。这人呐就是过不得好日子,以前两人一年见不了几天面也这么熬过来了,现在几天见不着面就浑身不痛快。 躲阳台上抽了一根烟,正要洗澡去,手机响了起来,夏明朗瞄了眼屏幕:夏明妍打来的。 “嗯?怎么了?”老夏歪着脖子把手机夹在肩膀处,腾出两手在衣橱里翻换洗衣服。 夏明妍像是压低了嗓子,话说的极轻:“陆臻呢?我打了他一天电话都是关机。” “唔,你找他有事?他出差去了啊,保密状态。有事就和我说,等他回来了我告诉他。”夏明朗一开始还略有些不满,现在都习惯了。自他们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夏明妍找陆臻可勤快了,反而是和自己,一个月也正经通不了几次电话。他一直有种皇权正一点点被亲王架空的错觉,心里没着没落的。 “哥,我这次是真的慌了,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夏明妍急得声音似乎都带了点哭腔。 “什么事啊?你慢慢说……”老夏皱着个眉,手头也不忙活别的事情了,握着手机难得正经了起来。 “你闺女夏珍啊,她这两天一直嚷嚷着头疼,说脑子像要炸开了一样,觉睡不着,饭吃不下,连最后两次的集体答疑都没去。我昨天请了半天假带她去医院,脑CT也做了,查不出任何毛病,医生说怕这病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的,紧张出来的,我想不至于啊,她几次模考都和玩似的,最后要动真格了怎么会这样呢?眼看着还有4天就高考了,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你别急。夏珍现在状态怎么样?” “能怎么样,窝床上两天了,哪里都不去。复习资料全摊桌上,也不看了。整天抱着本红楼梦,我刚进屋去给她送牛奶,问她看什么呢,她说看黛玉葬花,花谢花飞花满天什么的,把我吓的,这姑娘别是傻了吧?” 夏明朗心里“咯噔”一下,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他一直无条件信任陆臻的判断,从来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他老妹的性格他清楚的很,莫不是事情真的严重到她无法控制,绝对不会打电话过来。陆臻这次出差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而且他快升少将了,正是最忙的时候,哪像自己,办公室闲职一个…… “那我明天回来。”夏明朗当下拍板。夏珍十几年来自己这个做父亲没花什么心思,人生最重要的一个坎,他得陪她一起。 (2) “妈,我回来了!”夏明朗一身便装,风尘仆仆的推开家门。 “哎哟,儿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妹妹急的呀,今天一天班都没上……”夏大妈从厨房出来,快走几步替儿子提行李。 “夏珍呢?”老夏扫了眼客厅,没看到她闺女的身影。 “在她房里呢。这两天就没怎么出过房门……你去她房里叫她一声,我们等等就吃饭了。”夏大妈搓着手,钻进了厨房接着忙晚饭。 “妈,你别忙了,”夏明朗赶紧拦住:“我们等等出去吃。” “啊?”夏大妈没听明白。 “妈你听我的。你去收拾收拾换身衣服,我们出去吃晚饭。” 夏明朗脱了外套去敲夏珍的房门。 “进来。”是夏明妍的声音。她正坐床头,让夏珍头枕着自己的腿,拇指指腹替她一圈圈的揉太阳穴。夏珍闭着双眼,眉头紧皱,一看就是绷着神经,完全放松不下来。 “闺女,老爸回来了!”夏明朗装着没注意到他姑娘的精神状态,若无其事的打招呼。 夏珍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夏明朗,眼睛瞪的圆圆的,马上从床上坐了起来:“老爸,你怎么回来了?” “我最近闲啊,整天蹲办公室没事做。早就琢磨着想翘班了,昨天一看日历,看你差不多要考试了,正好就借着这个由头请假回来了。没事儿,我就回来玩两天,你管你考试,你要用得着老爸呢,老爸就给你当当警卫员,搞搞后勤工作,管接管送什么的,要用不着,我就去阿拉尔转转,看看你大姑家的双胞胎去……” “哦……”夏珍听到她老爸也不是特意为了她考试回来的,有些许失落,更多的却是松了口气。她太怕那种全家人为了她的高考如临大敌的样子。她小弟往年每到六月快期末考的时候总缠着她临考突击,这次也被她小姑姑勒令不准过来打扰。 夏珍伸长脖子往夏明朗身后张望,没看到陆臻,便问:“陆爸爸呢?” “你陆爸爸出差去了。”夏明朗随口回应着,走进屋里打开衣柜,拿了件外套出来扔床上:“来闺女,别窝床上了,起来吧。我们出去涮火锅去!你不是最喜欢老北京的铜锅涮羊肉吗?” “爸,我脑袋疼……”夏珍浑身难受,并不因为见着夏明朗而缓解一分一毫。她觉得自己这次真的完蛋了,这一年来所有的知识点屯在脑子里,最最紧要的关头竟乱成了一锅粥:蓝田日暖玉生烟的上一句是什么?沿海地区气候特征是什么样的?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的意义?条件句中虚拟语气的用法?……她真的要哭了,她甚至绝望的自暴自弃:要不我这次就不考了,还是再复读一年吧…… “没事,闺女。谁脑袋没疼过啊?我哪次开会不头疼了?你让你陆爸爸现在跑三十公里越野也能要了他的老命……来来,快起来,吃饭要紧,饭店我都订好了。明妍你也去洗把脸换身衣服,你老公儿子已经在饭店等我们了。” 夏明朗饭店是订好了,却压根没订包厢,要了个酒店大堂正中央的圆桌子,周围热热闹闹的食客,沸反盈天的。夏明妍偷偷拉了他老哥的衣服,狠狠数落:“你闺女已经这样了,你还折腾她?”夏明朗笑着拍拍她手,说:“我心里有数。” 老夏许久未见他妹夫,两个男人见面自然要喝几杯。围着铜炉堆了一圈的鲜红羊肉卷,极好的刀工,片片轻薄不散,高汤里轻轻氽一下,再蘸一下特制的酱料,肉质嫩而劲道,味又鲜而不膻。 夏明朗看似一门心思的和他妹夫拼酒,其实暗地里一直盯着她闺女的一举一动。夏珍一开始的确是吃不下,光喝饮料了,后来尝了一口,品出味来了,渐渐开了胃口。夏明朗终于放下了心,他这纯粹的土法子——他闺女脑袋疼怕吵,他就带她来最吵的地方,他闺女身体不好连粥都喝不下,他就带她来吃重口的涮羊肉……凡事做绝了,离出路也就近了。他夏明朗手下带过多少兵,什么稀奇古怪的全是用这招收拾服帖的。 一顿饭吃完,夏明朗催他小妹随妹夫儿子回家。起初夏明妍不肯,夏珍这么个德行,让她怎么能放心的下?夏明朗却说:“你要不放心你把车留给我。”这什么和什么啊,夏明妍对她这哥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骂骂咧咧的把车钥匙扔了出来,嘴上不忘威胁着:“夏珍是要高考啊,你别瞎胡来。好好陪她几天,说些好话鼓励鼓励……哎哟,怎么是你回来了?要是换成陆臻,我就一点都不用操心了……反正明天下班我还会过来的,晚饭我来做,得给她补补……” “成成成,随你……”老夏真是被唠叨烦了,推推嚷嚷的就把他小妹一家三口哄走了。 夏明朗回家后就坐沙发上看电视。等夏珍洗了把澡从浴室出来,就招手把她叫了过来: “明天跟我去阿拉尔玩玩?”老夏翘着二郎脚,四仰八叉的往沙发背上一靠,随口问他闺女。这么个没头没脑的提议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明天我们晚饭吃啥”一样自然不过。 “啊?去阿拉尔?!”夏珍没回过神来。 “是啊,怎么,你不想和老爸一起去?”夏明朗似乎很受伤。 “不是啊……这不对啊,我高考啊老爸,你要带我去阿拉尔?”夏珍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 “我知道你高考啊。多大个事啊,你看我难得回趟家,你大姑那边三四年没去过,你陪我走一趟又不废什么功夫。再说,不是7号才考嘛,我们6号回来,玩三天也够了,放心,不妨碍你考试……” 这话如果是从她陆爸爸嘴里说出来的,那么夏珍能一口咬定这是为了让自己放松故意说的这般四六不着。但是她老爸?夏珍估摸不准了,没准他还真是这么想的:自己好几年没往北疆跑了,正好空下来有这么个机会,姑娘你也闲在家里没事做,不如跟我出去串串门…… 算了算了,反正脑袋还像针扎一般疼着,眼见着这次考试要黄了,不如哄她老爸开心一下。嘴上就这么答应了下来,找了个包理了两件换洗衣服扔在沙发上,就回屋睡觉去了。 他们一早出发走国道。中途加了次油,随便吃了点东西又上路。夏明朗开的慢悠悠,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聊着,前后开了9个小时的样子,赶在了晚饭前到了她大姑姑的家。 无非是吃吃喝喝唠家常。她大姑姑初见着她的时候太惊讶了,指着她老爸忙不迭的问:“不是说就你一个人吗?你怎么把姑娘带来了?她不是要高考吗?” “这不还没高考吗?我带她出来玩玩,整天闷家里都闷傻了。”夏明朗回答的理所当然。 也不知道最后怎么解释的,反正她大姑姑也不提这事了。好吃好喝的招待着,换了干净的被褥把客房让给她睡觉,夏明朗乐呵呵的自觉卷铺盖当“厅司令”。 第二天夏珍起得早,随便吃了点昨晚的剩饭,夏明朗又开车带她去看近郊的油菜花田。黄绿相间的一片连成天,老夏把陆臻那新买的单反也带了出来,他整不来那些参数,就自动对焦随意按了两下快门,张张都像专业摄像师拍出来的艺术照。天太好,景也美,夏珍一身雪纺衬衫加牛仔裤,被这一望无际的花田衬的越发明艳照人。 他们第三天天没亮就离开了。夏珍一直没睡好,一路都横躺在后座犯迷糊。夏明朗皱眉:看来这问题还是没彻底根治。 (3) 下午三点到家,夏明妍坐沙发上等他们。她是真被她哥气疯了,也就一晚上的功夫,第二天下班回娘家才知道两个人自说自话跑去大姐家玩了。他闺女高考啊!他不上心也就算了,还鼓吹夏珍跟着一起发疯。还算好,还知道要回家,不如玩到明天再回来,连考试都不用去了! 夏明朗不争不辩,笑嘻嘻坦然接受他小妹送上的刀眼。 晚饭实在是丰盛。夏珍和夏大妈两个人一起准备的,满满一桌子菜,场面整的像是要为夏珍壮行。四个人刚要动筷子,门铃这时候却响了。夏明朗狐疑,大晚上的谁啊,门一开,一个脑袋先探了进来,竟然是陆臻! “你怎么来了?”夏明朗着实吃了一惊。 “今天中午一到家就看到了你留的字条。我想这不行啊,这么大的场面哪能交给你,我不放心啊,请了个假就来了。”陆臻脸上笑眯眯的,嘴上不忘和他男人抬扛。 老夏一脸“老子不和你计较”的表情,算了算时间感觉又不对,问:“那也不对啊,你中午出发也没这么快的啊?” “哦,这个,”陆大校摸摸他一身笔挺的常服,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总装下午有趟飞机运东西来农四师,我找人给我加了个座……” 夏明朗也算是无语了。这小子这趟假公济私的厉害,扯的没谱了:“陆大校,注意影响啊,马上要升的人了,这节骨眼你给我太平点……” “嘿,不升那不正好?咱一辈子俩大校,多配?”这事陆臻倒是满不在乎。 “滚,你博士白念了啊?我一个高中毕业的大校,你他妈博士毕业也大校……”夏队真是恨铁不成钢。 “哎,小陆,快来快来,洗手吃饭了。正好踩在饭点上,赶巧了。”夏大妈一脸惊喜,赶忙又回厨房加一双碗筷。 一顿饭吃的热闹无比。 陆臻这次虽说也是为了他闺女高考回来的,却满口不提和考试有关的字眼。挑一些工作上能讲的事情说,讲他和夏明朗最近身边发生的趣事,也讲了他们家老两口最近又跑去那里旅游了。陆大校哄广大妇女同胞的功力不减当年,夏大妈听的眉开眼笑的,她实在是喜欢这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面;夏珍也高兴,不知不觉又多添了半碗米饭;连一直忧心忡忡的夏明妍也跟着乐呵了起来。 夏明朗不自觉的微笑,这臭小子的确是比自己有本事啊…… 饭后他和夏明朗双双蹲走廊上抽烟。 “现在情况怎么样?我瞅着咱闺女现在没病没灾的,你纸条写的这么唬人,吓唬谁啊?” “行,老子的功劳你全视而不见。我刚回来的时候这姑娘就吊着一口气了你信不信?脑袋痛的窝床上下不来,稍微一句话没说点子上就掉泪珠子。她和夏明妍怎么说你知道吗?她说她不想去考了,她想直接复读。你看把夏明妍急成什么样了,她这两天饭吃的倒比夏珍还少……” 陆臻陷入沉思。 “我先前真没看出来她会这样怯场……咱姑娘心里素质一直都挺好的……”陆臻略有些懊恼。 “你忘了啊,咱麒麟那会儿选训,平时心里素质稳定的临到头真见血了讲不准就崩了,反而那种三天两头往唐起那头送的,崩着崩着也就崩习惯了,最后也不见得出什么乱子……” “成了,”陆臻把烟头扔地上狠狠踩了踩,说:“我来了,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老夏一听这话瞬间就高兴了,也不急着表功了:“行!这两天可憋死老子了,要表现出关心,又要表现的不动声色……我特么又不是中戏毕业的……” 陆臻一脚踹了出去,直笑骂:“滚吧你!” 夏珍已经洗好了澡,正在屋里收拾东西。身份证,准考证,黑色水笔,铅笔,橡皮,矿泉水……东西不多,就装了一个小巧的斜挎包里。 “都收拾好了?”陆臻进屋,和他闺女随意聊聊。 “嗯。没什么要准备的。”夏珍顺手把包斜挎在椅子上。 “准考证给陆爸爸看看行不行?” “好啊。”夏珍又翻包找准考证。 准考证上的照片是统一拍的。一张脸笑的很自然,一身整洁的校服,领口也熨烫的平整,顺直的头发服帖的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嘴唇耍了心机抹了一些唇蜜,补光灯一打,越发的光彩照人。 “哎,你有没有兴趣看看陆爸爸当年的准考证?”陆臻像是突然想起一件好玩的事一样,勾引着他闺女的好奇心。 “啊?陆爸爸当年的准考证还在?”夏珍一脸的难以置信。 “是啊,你陆奶奶收拾东西的本事可大了。我当年高考的一套东西她全收在了一个塑料袋里,一样都没少。” “要啊要啊!”夏珍稀奇极了。 于是陆臻去客厅取他的行李包。他没唬夏珍,他当年高考的一套东西真的被妥帖的装在一个小袋子里。准考证是一张身份证大小的卡片,个人信息与头像照一应俱全。1997年,15岁的陆小臻鼓着个包子脸,细看之下眉眼与现在也无太大的差别,只是那时更清透,一派与世无争朝气蓬勃的样子,脸上写满了斗志昂扬…… “好玩吧?”陆臻笑眯眯的问他闺女。 这玩意儿在夏珍看来简直太有趣了。三十年前的准考证啊,还是她陆爸爸的,怎么能这么神奇呢?她还能见着这么个老古董…… “陆爸爸,你当年高考紧张么?”夏珍突然小声的问了一句。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陆臻也问了这么个超傻的问题。 “真话是什么?假话又是什么?”夏珍好笑的把难题又抛了回去。 “假话是,当然不紧张,高考才多大个事情啊,有什么好紧张的。真话是,虽然并不明显,但我也紧张,因为当年我就填了一个志愿,要是发挥不稳,讲不准那年就全落空了。” “为什么只填了一个专业?”夏珍又问。 “因为我只想念国防科大的光电工程啊,别的我全没兴趣。挺狂的是不是?”陆臻冲他闺女挤了挤眼笑着问。 “是啊,有点。”夏珍点头同意。 “可是夏珍,我和你说,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还是只会填这一个专业。人只有是自己的兴趣所在,才能真正把这件事干好。你这次的志愿最终是你自己定的,北外法语系,你说你就对语言感兴趣,这样很好,这个专业也非常适合你。别给自己留后路,后路是给弱者准备的,你要想好,就是北外,就是法语系,你就只有这么一个志愿,成不成都是一锤子买卖……” “陆爸爸,我害怕……”夏珍头低了下来。 “几次模考的成绩你差了吗?最好的一次连北大的分数线都踏上了,区区一个北外你还担心什么?”陆臻揉着嗓子,好言好语的开解着。 “万一我失败了怎么办?”夏珍犹犹豫豫的还是问了出来。 “那就再来一次。”陆臻回答的斩钉截铁。 一时两人没有更多的交谈。 陆臻想要活跃下气氛,于是换了个话题:“我送你一样小玩意儿怎么样?” “嗯?”夏珍抬起头看着陆臻。 “你实力也有了,现在这么胆战心惊无非是觉得自己还差点运气。你看我当年就是用这只水笔拿下高考的,我把它送给你,也把这份运气传给你。” 笔杆磨的旧旧的三菱黑色水笔,依旧还能写字。夏珍小心的收在了笔袋里,她觉得好神奇,似乎真的有了一种无形的力量支撑着她,她可以的,她绝对可以安然走过这人生道路上的第一道坎…… 这一晚夏珍没有失眠,她睡的很好,一觉到天亮。 (4) 很多年后夏珍回忆起她的高考,总是带着感激的心情:她有两个好父亲。这两个虽然常常不在身边,可关键时刻无不尽力做到最好的男人。 送夏珍去考场的是陆臻和夏明朗。 考场门口,她和自己的同班同学打招呼。几个女生都很轻松,叽叽喳喳的讨论着等明天考完了该去哪里疯。班主任老师组织点名,一圈轮下来又讲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话。校门里允许进场的铃声响了,铁门缓缓打开。 夏珍最后跑回她俩老爸身边。 夏明朗拍拍她肩头,笑着说:“闺女,去吧,没事的,啊?哦,对了,你要答题答的快也可以想想咱们中午去吃什么好……” 夏珍被这话逗的,“扑哧”一下就笑出了声。 陆臻还是一如既往的给予她正能量:“平常心,好好考。我和你老爸就在门口等着你出来,哪里也不去!” “嗯,好!”夏珍最后拥抱了一下两人,转过头去,随着自己的同学一同踏进了校门。 两个半小时过的飞快。 陆臻和夏明朗还站在校门边刚刚和夏珍再见的地方等她。 远远的就看到她了。这姑娘和同学一路交谈甚欢,似乎十分的轻松。她笑着走到他们身边,语气轻松:“解决了一门,还有三门!” 夏明朗勾着他闺女的脖子问:“派给你的任务完成了没?咱中午吃什么好?” “大盘鸡和拉条子!” 夏珍又笑眯眯的望着陆臻,说:“你知道今天的作文题目是什么吗?” 陆臻歪头微笑着等她闺女的答案。 “话题作文:家庭是人生最好的庇护所。我知道这话出自杨绛先生的一本自传体小说。动笔前我想了很久,再也没有比这原书名更能恰如其分的表达我的情感了。所以我的题目就是这三个字:《我们仨》。” 陆臻笑了。 尘世间纷乱陈杂,生活也总爱带给人万般的不如意。好在,无论这个世界如何变化,我们仨,将会永远一路同行,给这个多难的人生撑起一道最后的庇护…… ======The End===== 腐 合集网 址 www.yikekee.cc用各种浏 览器访 问 每 日 更 新 超 多 广 播 小 说 漫 画 腐 剧 游 戏 附:作 品来 自互 联网,内容版 权归作 者所有, 24小时阅 读后 删 除,本 人不 做任 何负 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