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君情》作者:北苍树   文案   不要只是我的侍卫,做我的皇后   【深情隐忍侍卫攻 X 钓系温润皇子受】   楚樽行 X 云尘   顶着将军府私生子的身份,楚樽行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自小被送进宫里生死由命,他以为最终也只能落个惨死的下场,却没想到这竟是另一条生路   他明白与云尘身份有别,只好将自己的情意埋藏心底。唯一能做的便是不遗余力地提剑护好他家殿下,活一日,守一日   即便内力散尽经脉具毁,一片荒芜狼藉之下,仍旧小心护着那颗自小只对一人跳动的真心   “殿下,往后定要万事顺遂,一生自由。”   “渡蛊是我心甘情愿,我只求殿下无恙。”   —   楚樽行不开窍,那云尘便逼他开窍   他是自己认定的皇后,打小在心尖腾了块宝地给他,可不是让他这辈子只缄默站在自己身后的   “阿行。”   “我不要你一人之下,我要你永远在这高堂之上,与我并肩。”   “你信我,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将这锦绣河山游个遍。”   —   酒后帘帐里红烛摇曳,云尘看着自家侍卫朝自己步步紧逼,半褪下衣物眼底含情,明知故问   “阿行想做什么?”   “想欺君犯上。”   —   强强互宠   标签:互宠 甜宠 年上 双向暗恋 竹马竹马 绝对是甜文 强强 HE 古代 第1章 云泥之别   殿外纷纷扬扬落着大雪,大顺总算是迎来今年入冬的第一场寒流。   宫女太监们搓着手心低头哈气,排队从内务府抱走各家主子殿内的用炭。   厚雪将宫内的大树压低了头,顺着弧度滑下一些残冰。青瓦砖墙绿道一夜之间覆上白茫茫的一片,给整个皇宫渡了一层素净淡雅,亦不失雍容庄重。   凌渊殿内,炭炉冒着青烟,透过圆形隔扇窗不着痕迹地融入雪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料味,冗杂但不刺鼻,可见在炭上下足了功夫。   “送来的倒是些好碳。”   青年半倚在床头,声音清冽如玉。白杏梅冰纹缀边长袍宽宽搭在身上,黑发随意散落在肩头,衬得人越发素雅出尘。   “给殿下送来的,自然得是些上好的炭。”六福公公拨了拨炉里的炭,将未烧尽的压在下面,“殿下可要老奴传些吃食上来?”   “不必了。”云尘披上大氅,抬眼环视了一圈,问道,“阿行呢?”   “小夏子刚来递炉子时说,看见楚侍卫在殿道上与鸿远将军说事呢。”六福公公替他拢了拢袍,“想来是方才去拿炭的时候遇上了。”   “鸿远将军?”云尘有些讶异,“谓浊何时回的皇城?他不是随三皇兄一道南下寻访了吗?”   “这个奴才便不知了。”六福公公道。   炉子里的炭要尽了,六福公公连忙关上殿内门窗防着冷气袭入。他看向云尘望着窗外的背影,张张嘴却有些欲言又止。   “公公再看下去,怕是要将我看出个洞来了。”云尘笑道,“自我幼时你便跟着我,若无身份芥蒂,说你是我长辈也不为过,公公有话不妨直说。”   “殿下折煞老奴了。”六福公公拱了拱手,“殿下,现如今二殿下跟三殿下都被皇上派去寻访了,可您却至今还待在宫内,怎的也不见您着急?”   云尘弯起眼角,好笑道:“合着公公这些天日日愁眉苦脸的就是为了这事?”   陛下年岁渐高,若大皇子还健在,凭嫡长子的身份怕也是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但自从昔日大皇子因病暴毙,皇后随之而去,至如今东宫之主都高举悬空。   大顺如今有资格及位的皇子也就只有二殿下云肃、三殿下云济和四殿下云尘。   “公公。”云尘道,“你在我身边一待便是十几年,还不了解我吗?”   太子之位,九五至尊,这个人人期之盼之念之的身份,云尘却避其如蛇蝎,唯恐沾染上身。   高位再好却束缚了一世,责任之大若担当不得迫害得只怕是全天下勤恳朝拜的无辜百姓。一生甚远,若要被这半晌黄袍禁锢在一亩三分地,当真值得?   六福公公叹声,面容稍带愁苦却又无可奈何:“殿下,老奴就是不说,您自然也懂的。这储位之争,争的向来就不是那份自由,而是有没有自由的机会。”   云尘视线略过窗外落在远处,宫人捧着手炉换班扫雪,无声却也无虑。   六福公公的话他自然知道,这是落地在皇家就必须明白的道理。大皇子因病暴毙,但这个暴毙的背后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   刀尖行走处处都举步维艰,只有把刀拿在自己手上,才有稍做喘气的资格。   “公公宽心些。”云尘笑道,“谁说父皇没找过我的?没来得及跟你说罢了。”   “殿下所言当真?”六福公公眼底一喜,脸上笑意真切由心。   云尘看得心暖,弯眸点点头。   在宫里,身边若能有一个不以陷害自己为利的人便已是大福,而云尘却有四个。   “那殿下打算何时出发?”六福公公道。   “就明日吧。”   云尘望向窗外的眼底渐渐染上笑意,唇角也控制不住地往上微弯。六福公公探头看去,纯白的殿门廊道上多了一个浅棕色的身影。来人马尾高束,剑眉星目俊逸英挺,腰间配着柄长剑,手上正抱着一兜子炭。   “阿行。”云尘笑着迎上去,六福公公也在桌边替他温上一壶茶。   “殿下。”楚樽行微微欠身,将手中的炭往炉子里放了两块,歉意道,“属下来迟了些,殿下可有冻着?”   “我也自小习武,这点寒意怎会冻着。”云尘扶起他拉到桌旁坐下,伸手替他倒了杯茶,“以后拿炭让下人去就行了,喝点热茶,驱驱寒。”   楚樽行应了声,云尘又道:“方才小夏子说见你在与谓浊说事,他怎么回皇城了?”   “三殿下那边有事要向陛下征求,嫌书信太慢便让萧将军赶马回来了。”   “那谓浊找你何事?”云尘见他身上还冒着凉气,便又往炉里加了块炭。   “三殿下得知您要离京视察,便顺道让萧将军回来送个东西。”楚樽行拿出一块令牌递给云尘,道:“这是萧将军的私卫,平时隐在暗中,以备殿下不时之需。”   “放你那便好。”云尘将他手推了回来,幽幽道,“阿行,你方才说起萧将军的时候,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云尘望向他:“您?”   楚樽行一怔,垂下眼帘缓声道:“你。”   云尘满意地笑笑,起身拉他:“明日便动身,现在先随我去趟太医院。”   楚樽行只当他要备点药物带上,应声跟在后面。   六福公公站在殿外望向二人离去的方向,虽说只是背影,但他也瞧得出四殿下心情轻快了不少。   宫道上侍卫统领正带队巡宫,云尘不喜受他们这些虚礼,便跟楚樽行待在墙后等人离去。   “我方才巡查的时候看见鸿远将军了,你们看见没?真不愧是当将军的人,就是比我们这些侍卫看得威风。”   “何止看见鸿远将军了,还顺道看见那位四殿下身边的红人呢,这不比将军还威风?”言者声音半是羡慕半是嘲讽。   一人不屑道:“你说楚樽行?还不知道他是楚老将军跟哪个妓女生下的野种呢。一个私生子倒是有胆子舔着脸混到四殿下身边当个了贴身侍卫。”   “你还别说人家,私生的野种不也比我们混的好?”   ……   声音断断续续地由近及远,云尘将这些言论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再抬眸时眼底只剩凉意阵阵,他侧身道:“阿行,在这等我。”   言罢,他缓步踏至墙外,冷眼望向队尾淡声道:“都站住。”   一行人望见他,连忙回身行了礼,面上表情颇为丰富多端。   “自己出来。”云尘打眼淡淡一扫。   等了良久后见无人动身,他敛眸道:“无人?那便一起革了职,宫里还不需要嚼舌根的人。”   “殿下!”   云尘刚转身要走,背后便出列三人“扑通”一声跪下。云尘居高临下地望向他们,头也不动地问道:“统领何在?”   “属下在。”统领拱手原地跪在一旁,心下直发颤,知今日必定难逃一劫,眼睛竟是一刻也不敢望向云尘。   “其他人继续巡宫。”云尘扬扬手,“你们四人,跪着。三个管不住自己的嘴,一个管不住手下的人。到明日此时,若反省明白了便自行离开,倘若反省不明白——”   云尘寒声道:“便跪到明白。”   话落,他不再多留一个眼神,绕至墙后注视了楚樽行半晌,确验他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后还是有些小心翼翼。   “殿下不是还要去太医院?”楚樽行任他看了一会儿,才道,“自幼便来皇宫,属下对爹娘没什么印象了,并不在意这些事。”   见他说得笃定,云尘这才略微放宽心了些。   太医院偏殿内只一位医首,见他们进来,连忙躬身行礼道:“见过四殿下。”   “不必多礼。”云尘微微扬头,“我来寻些烫伤药,这可有?”   楚樽行闻言瞳孔一紧,忙问道:“殿下哪伤了?”   云尘没回话,反倒是拉过他的右手伸到太医面前,掀开袖子露出腕上一道长疤。   未长好的皮皱巴巴挤成一片,周边泛着微红,显是没留意时又蹭了点血。   “两天前被碳炉烫到的,至今仍未见转好。”云尘道,“可否开些药膏敷一敷?”   太医扫眼一看,那伤疤并无大碍,不用药膏怕是也要不了几天便能痊愈。但对上云尘的眼睛,又不好拂了他的意,只是颔首示意他们静候片刻,自己转去内殿取药。   云尘搓搓他的手,前两天换碳时所烫,楚樽行说用不了两天就能好,云尘也便依他了。耐着性子等了两天,见这人自己不在意,伤又未见长好,这才想着带他过来瞧瞧。   楚樽行沉吟片刻,无奈道:“殿下,属下无事,何至于取药。”   “不然白跑一趟?”云尘反问道,“带你来这可没别的事。”   楚樽行怔了片刻,低下头隐去神情:“多谢殿下。”   “阿行。”   云尘望他一眼,找了张软椅坐下,撑着头笑了笑,语气缓缓听不出情绪:“从小到大,你要何时才能不唤我殿下?”   楚樽行张嘴,一个“身”字刚脱口,云尘便接道:“身份有别,于礼不合。”   “你除了这八个字,还会说些别的吗?”   云尘眸底有些黯然,眼神透过药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外刚停不久的雪不多时又重新落了起来,雪起雾气泛,亮闪闪缀在各处,倒是蒙上一片仙意。   楚樽行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目光从云尘面上挪开。   他不是第一次听他这么问了,但有些东西一差便是一生。若是注定无法登上台面畅谈,倒不如一直待在泥底,好歹还有一线生机,不至于明光骤灭,无处可寻。   --------------------   小楚是攻,殿下是受! 第2章 萌生契机   云尘幼年初见他时,楚樽行也还是个半大孩子,仅与自己相差半岁不到。先前听闻是将军府送来的人,云尘一直以为是来给自己做伴读的。   后面见六福公公将他带去的是配房,那都是些太监宫女住的地方,这才打听到原来他是楚老将军醉酒后在外面跟花楼女子有的孩子。如此卑贱又难以启齿的身份自然没资格伴读,顺帝也只是卖老将军一个面子才让楚樽行进宫当了个侍卫。   楚老将军这一举动,无疑是弃子,将他扔进宫中,从此生死便随意。   宫里人明面上说不得什么,背后却是一口一个野种地叫他。楚樽行只将这些事连带旁人的羞辱一概视若无睹,照旧按礼做着该做的事。   宫里趋炎附势惯了,云尘看得心烦,见他也只是个孩子,便把他调来内殿当侍卫。楚樽行也只是屈膝跪地,淡声一句:“多谢殿下。”   一声殿下,一叫便是十几年,也将两人远远隔在尊卑对岸。   次日一早,两匹快马赶着刚起的晨光踏出皇城。六福公公年纪大了不适宜南下颠簸,云尘又嫌带着太监随从行动不便,故此趟只有他跟楚樽行两人。   “此次南下,正好跟三皇兄行径撞上,说不定还能遇着他们。”云尘放下缰绳,任凭马儿慢悠悠缓步向前。左右不赶时间,且路上这番雪景,就是比皇宫的让人多稀罕几分。   楚樽行从袖袋中拿出一壶水跟几块小糕点递过去:“殿下还未告知,我们此行南下究竟去往何处?”   离宫前云尘只模棱两可地说了句即刻南下,至于去哪里,为了何事,却是只字不提。楚樽行有心想知道,但主子不肯说,他自然也不能多问。   “南水县。”云尘接过水壶晃了晃,小抿了两口,将剩下的一多半留给他,“阿行可还记得前些日子那告御状的疯子?”   楚樽行点了点头,他自然记得,这事当时可闹得沸沸扬扬的。   “父皇召见他时我刚好也在,只是他神志不清,从头到尾嘴里就只会念叨‘南水县’跟‘翠儿’两者。”云尘道,“父皇本来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谁曾想那疯子见状竟当场撞死在大殿上。父皇觉得此事冲了晦气,便借着寻访的名义让我去探一探这南水县到底出了何事。”   楚樽行像是想起了什么,“之前萧将军偶然提起,南水县的县令叫廖秋,是右相的人。”   大顺右相——江胜平。   云尘微微一顿,随后道:“右相身在朝堂,手却伸得到处都是,一把年纪,也是难为他了。”   “那殿下有何打算?”楚樽行皱了皱眉。这事听着没头没尾的,想查清楚怕是得费一番功夫,况且一个疯子说的话,是真是假的也尚未可知。   “车到山前必有路,在好的打算也得到地方了才知道行不行得通。”云尘伸手拉下一条树枝,从上面敛了团雪,搓成一个圆球砸向楚樽行肩上,“不过阿行,我们这趟可是微服,你这殿下来殿下去的,怕是用不了多久大家都知道南水县来了个皇子了。”   “换个称谓听听。”   阳光半洒半融在他身上,将他眼底反衬的熠熠生辉。   楚樽行掸去落在肩上的雪,踌躇片刻道:“公子。”   云尘轻叹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他撩起缰绳一挥,马儿吃痛应声撒腿将楚樽行落在身后,雪地被扬起团团雾气,将云尘的一声抱怨送入耳中。   “死脑筋。”   楚樽行挥手散开面前的雪雾,扬鞭跟了上去。   城里策马太过张扬,进城后二人便将马寄在马夫那,徒步在街上闲逛。街上人流接踵不断,张张脸上都是笑意盈头,周围隔三差五传来叫卖起哄的欢闹声,嘈杂却很是和谐,这般其乐融融的氛围属实让人忍不住放松下来。   云尘带着楚樽行挑了家位置较好的客栈,上楼时还顺嘴吩咐小二送些饭菜上来。   楚樽行进屋后就忙着四处收拾打点,云尘不会干这些琐事,便跟在他身后自顾自地同他讲些有的没的,也不管面前这人有没有在认真听。   等楚樽行安顿好一切后,小二恰好将四五碟饭菜端上来,云尘也顺势收了声提筷用膳。   还别说,这南水县厨子的手艺,倒真跟皇宫的御厨相差甚微。   云尘每样都尝了些,又将觉得味美的菜式一筷接一筷地往楚樽行碗里堆,直堆出了小山那么高。   “这南水县的厨子不错,就是不知道医者如何。”云尘吃了几口后感觉腹中微饱,便停了筷,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殿下找医者何事?”楚樽行面上不解,这一路上云尘所有行迹他都看在眼里,并未有哪里留下伤处。   “自然是找来替你看看的。”云尘夹了块酿豆腐塞进他嘴里,又反过筷子戳了戳他的脸,“看看是不是天太寒将阿行的脸冻坏了,否则为何一直板着个脸。”   楚樽行闻言身形一僵,他直觉他们这趟南下必定不会安稳,全身心只留意着周边有没有异动,还真没分心于自己的情绪。   他咽下嘴里的豆腐,有些不自然地勾起嘴角,笑意极浅:“如此殿下可满意?”   “自然满意。”   云尘眼睛弯成一道月牙,看得满心欢喜,刚想张嘴再说些什么,却被楼下一阵瓷器碎裂和吵嚷叫骂声引去目光。   “小二。”云尘推开门,探头问道,“楼下出了何事?”   “哎呦喂,这位公子,扰了您的雅兴真是对不住了。”小二小跑着过来,连连欠身,脸上无奈赔笑道,“这不是楼下有个独眼婆婆吗,平时人和蔼得很,别看她身患重疾但拉曲儿那是一绝。掌柜的看她可怜,也就默许她日日来栈里拉曲儿换些钱花,谁想到今日倒还耽误了公子。”   “听着是个好人,可是在下面闹了什么矛盾?”云尘透过栏杆垂眼下望。   一位老妇人一身粗麻布衣打满了补丁,正红着脖子不断拿碗碟砸向对面破口大骂的男人。她身后放着一把奚琴,琴尾绑了条破了角的淡红色帕子,琴弦也有些生锈,想来是用了不少年头了。   “唉,苍天无眼啊,造孽啊。”小二摇了摇头,神情隐隐有些不忍。 第3章 林中破庙   “那独眼婆婆姓吴,家里除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丈夫外就剩了个女儿。别看老两口身子骨都不行,但生出来的女儿却是好好的,人长得美,又机灵,在烟雨楼卖艺不卖身,跟周边人关系也都好得很。”   小二提到这笑了笑,随后又叹了口气:“可好不容易这些年他们一家日子好过了些,偏偏前不久她女儿又失踪了,那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啊,谁家都说没看见过。找了好些日子都找不见人,没过几天她丈夫也丢了踪迹。这吴婆婆受不住打击,但女儿老伴都生死不明,她怎么着也要撑一口气找出来才肯甘心。那往后她照旧日日来栈里拉曲儿,只是人变得越发古怪,总是无故冲人发脾气,想是也疯了个大概。”   云尘点了点头,放了一锭碎银到他手上:“多谢。”   小二顿时眉开眼笑,将手里的白色垫布搭上肩头,谄笑道:“小的谢谢公子。”   云尘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进屋前又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两名伙计将吴婆婆拦在身后不停给对面男人道歉,男人虽是骂骂咧咧的但终也摆摆手没再追究。   楚樽行掩上门,低声问道:“可要属下前去调查一番?”   “阿行怎么知道我要管?”云尘反问了一句。   楚樽行将剑柄擦拭干净,声调淡淡却格外笃定:“殿下心善,一直便如此。”   “是吗?”云尘似笑非笑地望向他,“可太傅大人一直说我是个心狠之人,连母后都说我处事手段太过毒辣。”   “宫里行事,若是让人轻易看穿了性情,岂不等同将脖子送于对方刀下。”楚樽行道,“表意与本心不同,也是无奈之举。”   “那你呢?”云尘对上他的眼睛,眼底隐约闪过些期待,“你的本心与表现出来的,可否一致?”   楚樽行被他问得哑了声,双手微微握拳,低头错开他的视线。   “罢了,不问就是了。”云尘眼里暗了暗,随后无事般岔开话题,“先随我去楼下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这阵天色刚刚压沉下来,街道上的人也各自收摊回屋。云尘在周边徘徊了良久才问到些边边角角,最终二人绕过闹市区,在一片密林外停了脚步。   林子深处泛着隐隐光点,模糊能看出来落着一座破庙——是二人好不容易探知到那位独眼婆婆现如今的住址。   楚樽行擦燃一卷火折子,让云尘落后自己半步,一路走到破庙门前。   庙里破败不堪,蛛网遍布在各个角落,带来一阵腐臭的腥味,偶尔还有几声窸窸窣窣像是老鼠夜行的声音,怕是荒废好些年了。   庙里正中央摆着一尊佛像,周身早已不复往日般金光灿烂,密密麻麻地裂了一片缝隙,不断从里面爬出些蚂蚁黑虫。   但即便如此,佛像前依旧虔诚地跪坐着一位老妇人,她双手合十,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   云尘大致确认了面前之人就是吴婆婆,刚准备上前询问一二,却在听清她口中念叨的话时猛地一怔。   “愿佛祖保佑我女儿翠儿魂归顺安。”   翠儿?   他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那告御状的疯子,他口中不断重复的可不就是“翠儿”吗。小二先前说过,吴婆婆的丈夫也是疯疯癫癫的,他当时没多想,可如今再一看,疯子、南水县、翠儿,正好全对上了。   他下意识地朝楚樽行看去一眼,对方也跟他相同的反应。云尘心下不由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本是想来多管一趟闲事的,却不料歪打正着,赶巧将此行的目的撞了个迎头。   寺庙的门腐烂在地,云尘轻轻踢了一脚前面的木棍造出点声响。   吴婆婆慢慢转过身来,眼睛空洞一片,脸上尽是迷茫。   三人对视了许久后吴婆婆才将目光逐渐聚焦到他们身上,她哑着嗓子问道:“二位公子深夜来此破庙,是有什么事吗?”   云尘避开地上的碎木,走到她面前,找了个处还算干净的地方站着:“老人家,我们二人云游至此,在客栈听闻了你与你女儿的事,想着是否需要我们帮忙?”   听到“帮忙”二字,吴婆婆低声笑了笑,老皱的皮肉松松垮垮搭在唇角边:“这可是趟浑水啊,我自己淌了便是,何必再淹死你们两条人命呢。”   “何出此言?”云尘与楚樽行对视一眼。   吴婆婆上下打量了他们片刻,面上掩饰过些惊疑,她拿了两个发霉的团蒲放到二人面前:“二位公子若是不嫌脏便坐下吧,我年纪大了,仰头讲话还是有些吃力。”   “二位不是口中的江湖游历之人吧。”见他们坐下,吴婆婆指了指云尘,半垂着头道,“仅公子这身衣物,怕就不是江湖之人负担得起的,想来应该也是位官老爷。”   “老人家好眼力。”云尘微微颔首,随口诌了个身份,“家父确乃朝廷命官,但奈何在下贪玩好事,趁其不备便偷溜了出来。”   他说话时刻意咬重了“命官”二字,在看到吴婆婆眼底明显的动容后继续道:“老人家可否同我说说为何会搭上我二人的命?”   “公子可知这表面饱食丰衣、兴旺乐业的南水县近期少了多少人吗?”吴婆婆搓了搓手,苍老的声音透着些薄凉,“大家都是事不在己便耳不闻声,加上翠儿,近期至少失踪了几十人有余。”   “可有去报官?”楚樽行问道。   “报官?”吴婆婆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随后轻飘飘道,“报官容易,可真的指望那些人管,就难如登天了。自古衙门六扇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二位公子生在显贵之家,又岂能体会这其中道理?”   “况且县老爷眼皮子底下,公子觉得谁又能犯上作乱呢?” 第4章 地底暗门   夜幕低垂,明月当空,二人辞别吴婆婆,楚樽行俯身替云尘掸了掸长袍上的灰,抽出方才没用完的火折子重新擦亮。约莫着时间应该刚过三更,楚樽行频频环顾四周,本能地觉得周围有些异动。   “怎么了?”云尘随着他的目光望向身旁。   周围静谧得没有一声鸟叫,一道孤月高挂苍穹,清冷的辉月倾洒而下,照应着万籁俱寂的雪夜。身旁除了透不过月光的高树密叶外,便只有阵阵寒意跟脚踏雪泥地的“哒哒”声。   “无事。”楚樽行收回目光,赶着他往前走了两步,“殿下,夜间风寒,早些回去吧。”   云尘答应一声,随后问道:“那位老婆婆的话,你觉得有几分把握?”   “她方才话里话外都将矛头指向了当地县令。”楚樽行皱了皱眉,“殿下可知这南水县的县令到底是何人物?”   “这县令名叫廖秋,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要说需特别注意的地方……”云尘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他是右相的人,三皇兄先前托你带给我的这封信,也是叮嘱我们多留意着些。”   大顺右相——江胜平。   朝堂之上,两大丞相。左相至今摆正中立,右相则暗地里拢队欲扶持二殿下上位,此人与云尘而言,是个不小的麻烦。   “那陛下……”   话刚出口,楚樽行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妄自揣测主子的意思可是大忌。   刚准备跪地请罪,云尘却先他一步按住他的肩:“无事,父皇派我来的目的,也确是要探一探江大人。”   “江大人这些年在朝堂上的见解确实有些越界了,父皇会疑心于他也是正常之举。”云尘道,“但他毕竟身居高位,因此就算是疑心,也只能从底下的人上手,否则我们此刻也不会在这了。”   “如此的话,方才那位老婆婆说的话也就十之八九了。”楚樽行道,“她言语间认定了失踪之事与县令有关,而且反过来一想,若此事县令当真没有参与其中,一但将其查出结果了便是个升官的好途径,他不可能不做,除非这个在县老爷眼下犯事的人就是县令府的。”   云尘眯了眯眼,赞同道:“看来得去会会这位廖大人了。”   楚樽行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将袖里那块令牌放到云尘手上:“殿下拿着吧,令牌后有暗格,里面有三只烟哨,引燃烟哨便能唤来暗处的私卫。”   云尘毫不在意般将令牌塞回他胸前:“阿行不是一直待在我身边吗,放谁那又有何差别?”   楚樽行张张嘴,还没待继续劝他,身后便突然传来几簇利箭穿透叶林撕破空气的声音。   “殿下小心!”   楚樽行反手引剑出鞘,将云尘拉至一边,回腕利落地斩下两支箭尾。云尘也偏头躲过一箭,袖中银光乍现,燕尾镖骤然脱手,径直飞向斜后方,不知道与什么兵器相碰发出清亮的撞击声,在无光雪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楚樽行收了剑冷声道:“他们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应该说是右相神通广大,不然区区一个地方县令如何知道大顺四皇子长什么样。”云尘挑起地上的残箭看了看,并无特殊材质和标实,想来是早有准备,都是些随处可见的玩意儿罢了。   “殿下的行迹怕是早就暴露了,这次只是试探,身边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盯着殿下,殿下务必多留心些。”楚樽行敛了眉,刻意慢他一步挡在他身后。   云尘见状微微皱眉,一把将他拉回身边同自己并肩而行,手里索性也就不松了。   掌心里的手僵硬且温热,还时不时地便要往后抽出。云尘只当没察觉,硬是一路拉回了客栈才放开。   楚樽行站在边上,面上还有些呆滞,云尘若无其事道:“你也早些休息,明日随我去见一见那廖秋。”   楚樽行回了神,微微行礼后转身去了隔壁,没多一会儿又抱着被子枕头走回来:“殿下,属下有些不放心,这几日可否让属下睡在殿下房中?”   廖秋胆子竟大到敢在他们来南水第一天便动手,他委实是不放心云尘脱离他的视线。   云尘先是有些诧异,反应过来后立刻点了点头,动作极快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了大半边的位置给他。   楚樽行见他答应,将手里被子枕头往地上一放,人说着便要躺下。   云尘眼瞅着他的动作,脸色骤然一黑:“你要睡地上?”   楚樽行不明所以,如实点了点头。   云尘面上难看得厉害,握着被子的手指都有些用力过猛。楚樽行见状于礼便要跪下请罪,云尘赶紧一声叫住他:“给我站着!”   说罢他便有些微怒地将脸转向内侧,虽说面上是不想再理这个呆子,但他还是悄悄侧过一只耳朵去留意那人的动静。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反应,云尘心知今晚若自己不开口,楚樽行怕是一直按规矩地站到次日天亮,终是忍不住一字一顿道:“睡觉。”   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响动,直待这扑腾声渐停,云尘才轻轻转过身看他。   楚樽行挨着墙角边躺下,外衣搭在被上,地板冒着的寒气楞是让云尘后半夜心里都安稳不下。他悄悄起身将碳炉搬至楚樽行外侧,把窗户压实了些,又将床上的一条毯子轻盖在他身上,这才垫脚上床重新入睡。   次日一早醒来,云尘习惯性地环顾四周寻他。楚樽行不在房内,毯子跟碳炉都已物归原位,自己脚边还多出了一个温热的汤婆子。   云尘打开门,拦下一个伙计问道:“可有看到昨日与我同来的人?”   伙计躬身道:“早些时日那位公子找小的要了个汤婆子便出去了,至于去了何处小的也不知。”   “多谢。”云尘微微点头,继而又道,“一会儿还麻烦你多拿床被子进来,要厚些的。”   伙计连忙应了几声:“哎,公子稍等,小的这就去给公子抱来。”   云尘回屋等了没多一会儿,楚樽行便推门进来,手里拿油纸包着一袋吃食,远远都能闻见里头传来的香味。   “你去哪了?”   “就在外面街上。”楚樽行将手里吃食摊开,里面包子薄饼应有尽有,无一不是热滋滋冒着油光,很是勾人食欲,“栈里样式太少,属下便去街上铺子买了些,殿下趁热吃。”   云尘挑了几个油包子出来,将剩下的推给楚樽行。楚樽行看着油纸里剩着的薄饼,迟疑道:“殿下早晨不是爱吃饼吗?”   他记得从小云尘便喜欢吃饼,每日早膳都要让御膳房送些饼来。   “称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只是我看你喜欢,就日日都让人备上了。”云尘看着他笑了笑。   这还是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发觉的,楚樽行不挑食,但却格外偏爱饼。   见楚樽行微楞了片刻,云尘调笑道:“没办法啊,阿行不爱说话,本殿下就只能察言观色自己琢磨了。”   他说得随意,旁人若听去了只当是声调侃,可偏偏在楚樽行耳朵里,却听出了他虚于隐藏的几分抱怨跟失落。   楚樽行眼底有些酸痛,垂下头低声道:“多谢殿下。”   二人草草用了早膳后便一路逛去了廖府,廖秋的府邸位于静区,一看便知没少花费心思跟银子。进门便是曲折游廊,青阶石子漫成甬道交衔,两扇正门对开,侧廊池子里鱼尾泛水。冬季没什么芬芳,府邸里便处处用红蜡点缀着花团,好不奢侈。   廖秋并未亲自迎接,而是派了几个引路婢掌灯带路。云尘动身跟上前,楚樽行则于礼在外头候着。   直等人踏进正门后,廖秋面上才涌出一阵假意极了的懊悔,他忙拍拍袖子行了揖礼,将云尘迎上位后吩咐随从倒茶,自己则陪笑道:“早就听闻上头派了大人下来,在下有失远迎,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云尘嘴角一扬,也顺着他演下去:“在下姓何,不是什么大官,廖大人不必多礼。”   “不过廖大人这消息倒是灵通,上头可没放出消息,廖大人又是如何知晓的?”云尘押了口茶,淡淡问道。   “官员间总会传出些小道消息,登不上台面细讲。”廖秋讪笑两声,“何大人是何时到的南水,怎么也不差人通知在下一声?”   “昨日刚到,今日不就来拜访廖大人了吗。”云尘端起茶杯,佯装无意道,“对了,我昨日在街上闲逛时,似是恍惚听了一耳。敢问廖大人,近期南水县可有人无故失踪?”   廖秋对上他的双目,面上微惊,浓眉缓缓拢起,乍一看像是对此事浑然不知情:“在下并未听闻有人失踪,大人何出此言啊?”   “那许是人家胡闹,我听差了。”云尘转言道,“南水县如今富足和乐,廖县令当真功不可没啊。”   廖秋作个了揖:“大人谬赞了,在其位谋其职罢了,为官者,谁不希望百姓安好无忧呢。”   好一个“为官者,行其职,为其民”,云尘掩去眼中情绪,耐着性子跟廖秋周旋了大半个时辰,廖秋本还客套地想留他用饭,被云尘随意寻了个由头婉拒了。   两人各怀心眼,一路假意猩猩地相送到门口,云尘望了望周边,感慨了一句:“廖大人这府邸当真奢华,连我都有些自愧不如了。”   廖秋也顺着点了点头,仍就面不改色道:“府邸留着养老,自然多花了点心思。只是在下平日都居住在县令府很少来此,何大人若是哪天得空不妨赏脸去那一坐啊。”   “大人相邀,自然得去。”云尘淡笑道。   廖秋处事面面俱到,鲜少流露出不经脑的情绪,活脱像只久经官场的老狐狸。可他得到的消息却是廖秋统共为官不过短短四年,可见背后替他推波助澜的人也是用了心。   南水县在朝廷官员嘴里,是担得上数一数二的治理安康,和睦富足。就是不知道这接连的夸奖下夸的是县令还是右相,亦或者是他们自己的前程官运。   南水地理位置好,位于大顺正中位置,是周边国来皇城进贡赴宴的必经之路,来往过客皆会在此处落脚休息。廖秋这些年也从未在招待上有何失误,周边国主的上奏对他也都是不吝赞叹,故此他的仕途可谓是一帆风顺。   可往往越是名利双收,越是脚入寒潭,有名有利后人心自然也就变了,所贪图的也不再是以往那几两碎银或是几声夸赞。   云尘回到客栈来回踱步等了好一会儿,楚樽行才迟迟归来。   去廖府前,二人商议由云尘拖着廖秋闲谈,楚樽行则隐在暗中去府邸四处探探底。本以为用不了多长时间,却不想一等便是这么许久。   悬了半晌的心总算是落了地,云尘上前问道:“怎么如此久?”   “廖秋的宅子比殿下料想中名堂还要多些。”楚樽行道,“府里地下开了多个暗门,后院还有一处密道不知通向何处。看守的人换班严丝合缝,属下找不到机会进去,殿下恕罪。”   “暗门?”   楚樽行点头,轻微缓了口气道:“暗门的看守比密道松些,属下进去看了几个,发现暗门只是掩饰,里面还有另一处隐道,想来那里才是真正要看守的地方。”   “属下试了试,地底墙面较一般厚度薄了许多,怕是整座宅子下都开遍了暗门。”楚樽行眉宇间有些严肃,偌大的府邸下开了一排严加看管的密地,怕又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云尘点头思忖了片刻,忽而问道:“若只是在廖府探些暗门暗道,怕是用不了这么久,你可还去了别处?”   楚樽行微微一滞。   云尘皱眉望向他。   楚樽行一回来他便注意到他换了一身暗蓝色的长袍,先前从未见过。   ——并不是他的衣物。 第5章 半日得闲   “站着别动。”   云尘停在他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在他身上四处压按。楚樽行面上没什么反应,但云尘明显能感受到按压至腰腹两侧跟左肩时,指下身驱不可控制地微颤了一阵。   云尘心下一紧,伸手就要抽他腰带,楚樽行一把按住他手腕,僵硬道:“殿下做什么?”   “自己脱了。”云尘将他按到床上,“不然之后几天你便都不要与我说话。”   见他迟迟不予行动,云尘也没耐心等他磨蹭,干脆自己上手扯了他的衣服,谅他也不敢跟自己动手。   侧腰处跟左肩上入眼便是好几圈缠得又宽又厚的白布,然纵是如此,也没挡住上面正密麻渗出的鲜血。云尘只觉得这红色刺眼得厉害,吩咐小二拿了些伤药跟布条上来后便冷着脸替他包扎。   伤口先前已经上过一次药了,虽说颇长,但好在不深也无毒,只是看着吓人些,养两天就无大碍了。   云尘心下缓了口气,下手怕弄疼他也不敢过重:“楚樽行,刻意欺瞒,你可知罪?”   “属下知错。”   楚樽行说罢便要起身请罪,被云尘掌下一用力重新按回床上:“让你起来了吗?既已知错,便罚你今晚不许吃饭。”   “……遵命。”   然四殿下言语间的吃饭,则当真只是饭。   晚膳时,楚樽行看着面前堆的高出了大半个碗的菜,眼下有些哭笑不得。   云尘慢条斯理地填饱肚子,将墙角地上的被子拍了拍灰拿上床,语调不容置疑:“这几天睡床上。”   楚樽行手里一顿,连忙起身道:“殿下不妥。”   “没的商量,客栈房位满了。”云尘淡淡扫他一眼,手里动作不停,“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强迫你。大不了就陪你耗着,反正这南水县的夜景新鲜,看几个晚上倒也无妨。”   他脱去鞋袜盘腿坐在床上,朝桌上剩余的饭菜努了努嘴:“去将碗里的菜吃完,这段时间阿行便想想我方才共赏夜景的提议如何。”   楚樽行坐回位上,无言地往嘴里送着菜,犹豫了良久后还是脱去外袍险险躺在床边上。云尘扯着被子将他往里面拉了一截,问道:“冷吗?”   楚樽行有些莫名,如实道:“不冷。”   “那你为何僵着?”云尘促狭地笑了笑,朝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阿行若是觉着冷,那我便把我的被子也搭一层上来可好啊?”   说着他便掀了半边被子盖过来,楚樽行见状连忙放软了身子,推了推云尘的手,无奈道:“殿下,睡吧。”   云尘避开伤口替他压了压被角,看了眼他微微泛红的耳垂也不再逗他,缓声问道:“如何受的伤?”   “方才说过暗门里面还有一层隐道,通往隐道的路看似空荡却处处藏了机关暗器。”楚樽行道,“属下先前没想到,躲避不及才被几道镖划伤,当真无事。”   “每个暗门都有机关吗?”   “属下探了的三个都有,其他的想来也如此。”   “阿行。”云尘突然想到什么,撞了撞他的手臂,“你说暗门里会不会是吴婆婆说的那些失了踪的人?”   “不会。”楚樽行笃定道,“属下贴着隐道的门听了许久,里面并无响声和挣扎的动静,也没有腐烂的腥臭味。”   云尘叹声道:“也是,廖秋属实没必要为了十几个人大张旗鼓地拓出一众暗门。”   可若里头的不是人,那又当是什么?总不能只是些贪来的银两吧?   云尘眼底微沉,那暗门里面必定有隐情,这南水县怕真不是表象上的民乐官合,还需得找时机重新查探一番。   楚樽行扬起一道掌风熄灭了蜡烛:“殿下早些睡吧,若实在忧心此事,属下明日在去看看。”   “不可独自行动。”   云尘告诫了一句,随即将身子往他旁边靠了靠,合眼不再说话。   心底默念了多年的人躺在身侧,楚樽行自然无心睡眠,却也怕乱动吵醒了他。手掌伸在半空中徘徊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睁眼定定地望着房顶发了一整夜的呆。   云尘睡梦中也有些不安生,手里握着楚樽行里衣的带子,时不时就要拽一下,像是怕他跑了一般。   外头晨光微亮,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沿洒在桌上。街上此时还是冷冷清清的,各处的铺老板也不愿过早开门,安心在床上享受冬季独有的倦怠。   楚樽行轻轻侧过身去,试探性地低声唤了两声殿下,见云尘没反应,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抚上他的脸。   掌下的皮肤触手温热,竟烫得他心头有些后怕,他缓缓凑上去将唇贴在手背上,做了这么些年来唯一一件逾矩的事。   云尘其实比他早醒半刻,感受到他的动作眼底兀然发热,直等楚樽行贴了半晌撤身下床后他才将被子拉高,带去眼角残留的湿意。   楚樽行靠在门口,忽而有些懊悔地猛力用头撞了撞身后的门框。木质的门框轻微晃动了两下,随着楚樽行反应过来的收力,恢复了原先的平静。   一抹红光彻底照亮天际,街道上也徐徐嘈杂起来,卖吃食的铺子冒上白烟,店家也陆续将门帘拉开迎客,今日的南水显得比以往更为热闹。   楚樽行拎着一袋热食回来时,云尘刚放出一只信鸽。   “殿下。”   “回来了?”云尘朝他招了招手,“我刚给三皇兄去了封信,让他调些人手过来,廖秋的事若是只你我二人,查起来怕是有些棘手。”   楚樽行点了点头,将手里东西放在桌上。   云尘抬眼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清一色的都是包子。   “属下方才买包子的时候在客栈外面看到了两家没见过的新铺子。”楚樽行随意道。   “这廖秋动作倒挺快。”云尘晃动着手里的茶杯,不在意地笑了笑,“想盯便让他们盯着,索性这几日无事,我们不妨到处逛逛。”   “殿下昨日不是才说要再去趟廖府吗?”   “是要去,但不能去太勤。”云尘解释道,“免得他们起了疑心。”   楚樽行点了点头:“殿下想去哪?”   “扶台寺。”云尘道,“阿行刚刚去买包子时没发现今天街上格外热闹吗?”   楚樽行应了声,他早晨出门的时候就发现了,今日街上明显比往常多了好些人,且都大包小包地奔着同一处方向。   云尘继续道:“下楼时听店小二说今日是扶台寺圣姑临讲的日子,大家都赶着去向她祈些福,自然得打早出来做准备。刚好我也想求些东西,就顺道去了。”   扶台寺是原先就扎根在这里的寺庙,以“灵验”二字闻名遐迩,即便是没来过南水的,大都也都听过其大名。寺里往日祈福求签之人便不少,圣姑临讲时又会带些内门弟子在外免费替人算签求运,如此人更是多到险些将寺门踏破。   云尘跟着晚些时候的人流挤进庙内,圣姑位于佛像正前方,盘坐在门帘后面,嘴里呢喃着些听不懂的经文,众人皆闭目合掌随着圣姑的指令俯身跪拜。   楚樽行对佛只怀敬意却并不信托,门口圣姑内门弟子支了张小桌替人算签,他便随着众人排在队内。   约莫排了半个时辰才轮到他,相士头也不抬地问道:“算情、算运还是算命?”   楚樽行怔了会儿。   情——他心里早就有了结果,至于命跟运,哪样他都不在乎。   于是道:“随意。”   相士见怪不怪地递出一纸一笔:“写下三个重要之人名中一字,我自会替你向天求出答案。”   楚樽行接过笔,龙飞凤舞地落下一个“尘”字,随后想了想又补上一个“福”字。   相士见他良久写不下第三个字,有些不耐道:“难不成公子还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爹娘弟兄皆可,若实在写不下来便不要浪费时间了,后面还有那么多人候着呢。”   楚樽行放下笔,略带歉意地朝后面人颔了颔首,离队重新站回寺门口等云尘出来。周围皆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反倒衬得他独自一人有些无措。   算签的人络绎不绝,有喜极而泣的,自然就有愁云满面的。楚樽行将众人表情皆收入眼底,不知是相士心有不忍,还是世人本就幸福者居多,数十人下来,弯眸的终是比忧郁的多。   庙内,云尘在临讲结束后向圣姑求了条吊坠给楚樽行,出来时天已压得半黑。楚樽行坐在花坛旁,手里捡了根树枝戳泥土打发时间,庙沿倒下的阴影刚好遮住他大半张脸,朦胧地看不清神情。   “阿行。”   云尘莫名心下一动,一路小跑过去,将手里的圆环吊坠放在他手心上:“给你的,愿你一生平安,无灾无难。”   吊坠上面清晰地雕着一个“行”字,整个坠子只有两指那么宽,楚樽行握在手里却觉得异常沉重。   “喜欢吗?”云尘拍了拍花坛上的灰,挨着他坐下。   “喜欢。”楚樽行不自觉地将手里的吊坠握紧了些,抬头望着云尘笑了笑,“多谢殿下,殿下也要一生平安,无灾无难。”   “喜欢就好。”   云尘也回给他一个笑容,抢过他手里的树枝,将他原先戳出来的泥洞填了回去。   寺庙的钟声和来往群众的交谈声游荡在耳边,云尘偏头看了看望着吊坠出神的楚樽行,只觉得这样的气氛特别安心,嘈杂得让人舒适。   往后几日,两人闲来无事便踩着众多眼线到处转悠,打听打听一些隐匿于口口相传中的消息。等将这里的小道趣闻摸了个大概,鸿远将军的人也到了南水。   萧锦含从窗户翻至屋内,俯身行礼:“属下萧锦含,见过四殿下。”   “不必多礼。”云尘抬手让他起来。   萧锦含犹豫了一下,侧身望向楚樽行,他常年任职宫外,对宫中事务并不了解,有些摸不准需行什么礼。   楚樽行心下了然,微微欠身道:“见过萧大人。”   萧锦含位居副官,楚樽行此举并无不妥,但看在云尘眼里还是有些不悦。   萧锦含左右看了两人几眼,喉结上下动了动,心里直觉这场面不大对,连忙挥手让人起来。   云尘来信时说过南水暗中有人盯着他们,故萧锦含也不好光明正大带人入城,只能便衣打散了随意找地方落脚,详细交代完来此的人数和如何取得联系后他便告辞离去。   等萧锦含衣摆消失在窗沿,没了行迹后,楚樽行才问道:“殿下有何计划?”   云尘心里那股无名火燃得快,灭得也快,见他开口问了,也就如实告知。   “你可还记得先前小二说过的,翠儿曾卖艺的地方?”云尘道转了转手里的茶杯。   “烟雨楼?”   “正是。”   云尘点了点头,他这几日打听消息下来多出了不少疑虑,直觉告诉他应该能在烟雨楼寻出些答案。 第6章 青羽门主   “门主。”来人递上一只木箱,里面银光灿灿的全是些金钱首饰,“这是这次的聘银。”   榻上的女子微睁双眸,锻锦束腰轻纱蔽体,脸上虽是淡妆却依旧难掩娇艳动人,脚腕上绑着两只金红铃铛,缓步走起来叮叮作响,甚是让人移不开眼。   “这次竟是位姑娘?”女子在箱子里翻了翻,顿时来了兴趣,“双鸾可知她为何而求啊?”   “负心汉。”   “哦?”女子拿起一只步摇,左右看了看后松手让其重新落回箱内,悠然道,“那便杀了吧,东西拿去还给人家姑娘,让她好生活着,莫要再为了男人烦心。”   双鸾应了声,随后拿出两卷宣纸摊在桌上,“这是第二回 了,门主可要接?”   女子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宣纸上赫然刻画着云尘跟楚樽行两人的面容。   “不接,我们区区江门小道,不需参与官场之事。”   “是。”   她从袖中抽出一根香放到炉子上将其缓缓引燃,探出窗沿往下望了望骚动的人群,眼底泛起些意味不明的笑。   烟雨楼现下好不热闹,比起常年混迹在楼里的那些肥头大脸的男人,楼里多出的两幅俊俏面孔霎时吸引了一众楼客的目光。姑娘们挥着手绢涌上前,嘴里连连招呼着。   云尘挑个了较为显眼的位置坐下,伸手朝后摆了摆,老鸨便从楼后扭着身子走来。   来回打量了二人片刻,随即嘴角咧开,一脸殷勤道:“二位公子可是第一次来这烟雨楼,看些有些面生啊。”   云尘笑而不语地点了点头,接过晃悠在面前的一块帕子搓了搓,引得旁边姑娘声声掩面娇笑。   “早就听闻烟雨楼乃极乐之地,在下也不兜圈子了,妈妈可否拉您这的头牌姑娘出来见上一见啊?”   他有意无意地颠了颠钱袋,露出里头金光一角,银两相互碰撞霎时间当当作响。   老鸨摆摆手让周边姑娘先去迎客,自己面上则顿时笑开了花:“哎呦喂,公子当真好眼光啊,不瞒你说,我这的头牌,就她那榻上的小手段,人人都留恋得很呐。”   “抢她牌子的人每日可是争都争不过来,公子来的不巧,今日的牌子也没了剩余。”老鸨顿了顿,凑下身压低声音道,“不过若公子诚心想见一见,倒也不是没法。”   云尘会意,他将手里钱袋塞至老鸨手中,拱手道:“这等诚意可够?”   老鸨拉开钱袋一看,瞳孔蓦然瞪大,笑得见牙不见眼:“够够够,我这便带二位公子上去。”   “二位随我来。”老鸨将二人一路带至三楼正中间一处厢房外,挤挤眼睛道:“缘君姑娘就在屋内,二位公子自行进去便可。”   “多谢。”   随着悬挂在门外风铃的一声响动,屋里浓烈的香料味顷刻间随着半开的木门浸满口鼻。楚樽行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心知这香料可动了不少手脚。   软塌上一位姑娘摘下面纱,双手叠在侧腹,娇笑着上前行礼:“小女子邵缘君,见过二位公子。”   “邵姑娘便是这里的头牌?当真百闻不如一见啊。”云尘笑了笑,自顾自地拉着楚樽行坐下。   邵缘君绕至旁边替二人倒了茶,指尖不动声色地蹭过楚樽行的手背,掩嘴笑道:“一次来了两位倒是头一回见,公子是要分个先后,还是一起来呢?”   说罢她便轻扯开衣袖,云尘及时开扇止住她的手,安闲道:“不欺瞒姑娘,在下此次前来,只是想向姑娘打听一事,并无其他目的。”   “新鲜啊,来这烟雨楼不图些乐子,竟是来打听消息的。”邵缘君半坐在桌上,右腿轻踩上云尘腿边的软垫,“不过小女子向来只擅长床笫之欢,其他事便真一无所知了。”   “姑娘会知道的。”云尘对上邵缘君的眼睛,勾唇问道,“姑娘可认识你们烟雨楼昔日的一位琴师——翠儿?”   邵缘君挑了挑眉,抬手示意周围婢女退下,直言道:“却有耳闻,只是公子给妈妈的银子单是买了小女子的身,至于旁的事,怕不能算作一块。”   “那姑娘想要如何?”云尘问。   “让他陪我玩一日可好。”邵缘君指指楚樽行,从榻上拿过一卷红绳把玩着上前,“这位公子的性子倒难得,绑起来玩玩怕是别有一番风味。”   云尘抬手拍下她试图挑起楚樽行下巴的手,楚樽行则后退一步,淡淡道:“姑娘自重。”   “自重?”邵缘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顿时哑然道,“公子是在跟烟雨楼的姑娘说自重吗,那怕是如不得公子意了。小女子仅此一个条件,若是应得,翠儿的事自会将知道的如实相告,若是应不得,那便无法了,公子还请回吧。”   “银子都给了,就这么走了,在下岂不是很亏?”云尘漫不经心地往旁迈了一步,挡在楚樽行身前,眼皮微眯,试探道:“门主喜好倒是稀奇,真真让在下长见识了。”   邵缘君搓绳子的手指一顿,随后压灭了冒着阵阵青烟的香炉:“门主?”   “在下可是猜错了?我还当姑娘是青羽门门主呢。”云尘两指执筷,腕上猛地向后用力一掷,将窗户捅出一个小洞,散了屋内的迷香,“门主这迷香对一般人有用,只是但凡遇上些功夫好点的便形同虚设了。”   “二位如此确信,也不怕认错了人?”邵缘君笑问道。   她面上虽是发问,但眼底却已是默认了云尘所言不假,她也本就无意瞒着。   青羽门曾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门派,以一手重剑横行江湖。但近几年却有意逐渐淡出视野,只待在小县子里替人办些灭口的老本行,至今无人知晓其中原因。   青羽门不问江湖,亦不参与官场。每日靠固定的暗桩联络,是否受雇只看门主当日喜好,且门内做事向来只按需杀人,从不无辜索命。   “今日虽是第一次来,但烟雨楼名声在外,自然是听过的。”云尘道,“先前听闻翠儿姑娘在此处拉琴后,在下心中便有些不解。一位年轻貌美的白皙姑娘,无家世无背景,在这来往皆是富家子弟豪横商人的烟雨楼,是如何做到只卖艺不卖身的。”   “思前想后也只有一种可能。”云尘沾了点茶水,在桌上草草写了个“吴”字,“翠儿姑娘背后,怕是有人暗中护着她。”   既然廖秋能一刻不漏地派人盯着他们,自然也就知道他们与吴婆婆有过联络。难保他不会对吴婆婆下手,云尘便想让萧锦含分一部分人手去破庙守着她,却没想到萧锦含到时吴婆婆身边已经有了一帮人在暗地里护着。   青羽门现下虽说隐匿于众,但毕竟曾经名震一时,江湖上的知名度也不小,这前后一联系,自然就能推测个大概。   从二人进门后感知到的迷香,再到邵缘君虎口起茧一看便知是握过重剑的手,云尘这才确定了面前的姑娘就是青羽门门主。   “佩服。”邵缘君扬扬下巴,眼底赞赏意味甚浓。   “门主过奖了,如此这般,门主可否将翠儿的事如实告知?”云尘押了口茶,入口清香,虽比不上宫里的香醇,却也是难得的上品。   “我与翠儿当真不认识,前程往事讲起来太过冗长便不说了,只是吴婶救过我一条命,因此帮翠儿挡些登徒子也不是何等难事。”邵缘君道,“吴婶性情高,钱财除了自己跟翠儿拉曲儿攒的,其余的一概不收,我这便是有银子也给不出去。”   “而我并非日日在烟雨楼,翠儿何时因何故失踪的我也全然不知。”邵缘君道,“外头口风太紧,基本问不出什么。不过后来我调动门内子弟探查的时候发现,翠儿最后一次去的地方是南水县的一座府邸。”   楚樽行眼前瞬时闪过廖府的暗道布局,脱口问道:“廖府?”   邵缘君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冷戾,她寒声道:“当官的果真都是些表里不一的小人,古往今来从无例外。”   她这话讲得太过绝对,面上杀意尽现。云尘猜测怕是与青羽门近几年的没落有关,便也不好多问,于是扯开话题道:“门主可有将此事告知吴婆婆?”   “并无。”邵缘君收了恨意,面上依旧是原先那副轻荡的神色,“若非要列个名次来,连江湖都无法与官府抗衡,更何况是个身无一物的老妇人。吴婶何等聪明,她当初既能在重重追杀下将我救下,又怎会猜不到这些。只是若我一日不说,她便只能是猜测,省些冲动罢了。”   云尘叹了口气,吴婆婆那日在破庙前祈祷的场景时不时浮现于眼前。   佛佑人,可却半点不由人。   “二位找我询问翠儿之事,可是想替她寻个真相?”   “自然。”云尘道。   “那若有需要便来烟雨楼找我吧,早日给吴婶一个交代,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   一盏茶见底,邵缘君倚在榻上也没有再添的意思,云尘心知她这是要送客,识趣道:“那在下便先行一步,今日之事多谢门主了。”   邵缘君勾了勾眼角算是回了礼。   云尘走了两步,忽而又道:“对了,在下还有一事相求,不知门主可否把榻上的红绳送在下一捆?”   “哦?”邵缘君饶有兴致地望向他,“我房内什么东西没有,怎就看上我用来捆人的红绳了?”   “自然有些用处。”云尘淡淡道。   邵缘君只觉得他眼底有些意味不明,左右一卷红绳也没什么所谓,便随意扔了过去。   “多谢门主。”   外头更夫刚打过三更,这南水县虽说到底偏南,比不上皇城冷,可夜晚的寒风一吹还是有些让人直打哆嗦。   云尘搓着手哈气,楚樽行将外袍解下覆在他肩上一路快步走回客栈。   客房内,一只毛发雪白的信鸽等不到主人,正百无聊赖地站在架上霍霍云尘大氅上的软毛。   云尘摊开手,信鸽乖巧地落在他手心。   他从鸽子腿边取下一管竹筒,里面装着的纸条上只写着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故意为之。   ——尘儿,明日便能见到皇兄了,可还开心啊。   纸条右下角端正写着“云济”二字,字旁染了几圈泛黄的油渍,怕是边用膳边写的。   云尘摇着头笑了两声,他对他这位三皇兄素来的作风也是见怪不怪了。习惯性地将纸条放蜡上燃尽后拍了拍床头,对楚樽行道:“皇兄说他与鸿远将军明日便能到。”   楚樽行微应一声,将屋内一切打点妥当后便顺着云尘的旨意坐回床上。   见他望着那卷红绳频频出神,楚樽行纳闷道:“殿下向邵门主要卷绳子做什么?”   云尘唇边不自觉间浮上一阵笑意,他朝楚樽行勾了勾手指。   “自然是捆你。” 第7章 纨绔子弟   次日一早,云尘被楼底的叫卖声吵醒,下意识地拍了拍身侧,楚樽行人虽是醒着,但也乖乖躺在床上没动。   自上次在暗门受的伤好后,他便又想搬了被子回地上睡,被云尘黑了好几次脸才勉强将人拦在床上。   昨夜云尘突然来了兴致将他两只手腕绑在一起,又将绳子另一端绑在自己手臂上,怕他不舒服还特意绑松了些,他只需稍微用力便能挣开。   本以为今早醒来身旁依旧同往日一般空荡,未曾想到他当真没走,就连那圈红绳都还款款搭在腕上。   云尘心下一软,翻过身戳了戳他的侧脸,对这个场景甚是满意。   楚樽行见他醒了,眼底也逐渐柔和下来,他缓声问道:“殿下醒了,属下可否解了绳子下床?”   “阿行若是想多待一会儿也未尝不可。”云尘托着腮笑应道。   他向来就喜欢有事无事逗逗他,从小便如此。一来是因为心里欢喜,二来也是觉得他这古板呆愣的模样逗起来格外令人生趣。   云尘这几天心情颇好,许是离了皇宫约束不再过多,楚樽行也不会如先前那般事事对他毕恭毕敬,偶尔也会失些分寸,虽说很快便会被他察觉收回,但云尘也觉着很是称意。   有些事需得搭好台阶慢慢来,若一步登天了,万一摔下来只怕是凄惨。   云尘跨身下床,将大氅裹好后才将他腕上的绳子解开:“皇兄今日不知何时才能到,你随我去街上给他买些吃食备着。算来我们闲逛了也有些日子,廖秋安插在门外守着的那些眼线,总不能让人家白等这么久。”   楚樽行点了点头,将绳子收好放到他枕边后便跟着出了门。   这阵时辰还早,天也才刚刚擦亮,店铺内大都没什么人,反而正顺了云尘的意。   糕点铺掌柜的手里盘着念珠,正坐在台坐前悠闲地与友人骈谈。见有客人进门,忙拍了拍手,起身迎了上来:“呦,二位公子且随意看看,咱家这些糕点可都是比着皇城的手艺做的呢。”   “掌柜的,话离口了便得当真啊。”云尘打趣道,“能否让我们尝尝啊?”   “公子尽管尝,咱家师傅的手艺这南水县上谁人不知,不合您的意不收您银子!”   掌柜的说着便越发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将他这些年积攒的风光伟绩一概讲了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楚樽行对交际素来就没什么天赋,顶多就是跟在旁边发呆,习惯性地打量着店内的环境布局。云尘扫了他一眼,捻了块糕点塞进他嘴里,笑问道:“试试,味道可还好?”   楚樽行来不及反应,只下意识抿化了嘴里的糕点。   桂花糕入口酥而不软,浓郁的清香顷刻间浸满口腔,好似当真在这一小块糕点中灌满了整片桂花林。   但就是太甜了,甜的有些发齁。   听他说甜,云尘也顺手捻了一点尝尝:“配茶的糕点,是会偏甜些。”   掌柜的瞅准时机拿来几只食盒,云尘一样一点将其塞得满满当当后才放下两锭银子算是结了账。   在店里雇了个伙计将东西送回客栈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随即刻意加快脚步拐至一处巷口,隐在草棚后面。   莫不了一会,巷子里果然出现了两个马夫打扮的人,来人皱着眉头四处观望,眼看跟丢了,嘴里念叨着骂了几句娘后便要往外追。   云尘背着手从草棚里慢慢悠悠地走出来,歪了歪头好言问道:“两位找谁?可是与家人走散了?需要在下帮忙吗?”   其中一人闻声将帽檐压低了些,连连摆手干笑道:“不劳烦公子了,小的自己去寻便可。”   “如此啊。”云尘叹了口气,有些遗憾道,“在下还想向廖大人邀些功赏呢,这下帮不上忙可如何是好啊?”   两人身形顿时一僵,心知身份暴露了,抬脚提气便要往房檐上逃,却被楚樽行从后方冒出,硬生生堵了回来。   眼看进退维谷,一人索性从怀中抽出把小刀,照着楚樽行前胸鱼死网破般蓄力捅去。楚樽行见状只微微偏了偏头,脚步都不屑移动,俯身一躲,右手拉过来人拿刀的腕子,借力带着他转了半圈,掌下一使劲便将他自己把自己抹了脖子。   云尘嘴角含笑地望向另一人,摊开手无辜道:“看见了?这可是他自己杀的自己,莫怪到我们身上啊。”   那人心知逃不掉,咬牙狠下心来,嘴巴刚动了动楚樽行便眼疾手快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扬手在他后颈上一拍,将他藏在嘴里的毒药包尽数逼出。   “难为你们守了我们这些时日,也该歇歇了。”云尘朝后挥了挥手,“出来,将人都带下去。”   后头草棚传出几声响动,几个随从走出来,朝云尘行了礼,随后将一生一死两人抬上板车。   云尘早早就派他们在这候着了,悠闲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再进一趟廖府。   “殿下要如何处置?杀了还是留下?”随从转身问道。   “活着那个你门带回去问问,若能问出些什么,就完事了再杀。若是问不出什么,直接找地方埋了干净。”云尘道,“死的那个先留着,还需他帮我个忙。”   楚樽行恍然道:“殿下是要将此人带去廖府?”   “还是阿行懂我。”云尘拉过他的手,瞥见他领口处溅上的血迹,眉眼有些不悦,拉着他就往巷子外走,“登门造访自然不能空手去,这具尸体就当是见面礼了。”   楚樽行默应了声。   “去廖府的事明日再说,现下还有别的事要办。”云尘将楚樽行一路拉进家裁缝铺,敲了敲桌子唤来正数银子的女掌柜,“老板娘,这几日可有好料子进来?拿几匹上来看看。”   “公子要多少都有。”女掌柜满脸堆笑地迎上前,不一会儿就拿了好几板布料一一摆在面上。   云尘知道楚樽行一贯不喜过浅的颜色,便只留了蓝、黑、灰三种色调。等老板娘吩咐学徒将其他布匹重新压回箱内后,云尘问道:“阿行看看,可有喜欢的?”   楚樽行没想到云尘是带他来挑衣服的,呆愣了大半晌后才反应过来,随手指了匹黑布。   衣裳够穿便成,他并不在意旁的。   云尘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压根没认真看,他冲女掌柜抬了抬下巴,说道:“将你拿上来的这些布都做了,款式按当下的来。工期可以慢,但活儿必须要好。我稍后留个住址,晚些做好了送去便是。”   老板娘进门就觉着云尘不像一般人,给他送上来的都是些费银子的好东西,这阵见他一要便要了半箱货,险些乐得睁不开眼,嘴里连连称是:“好嘞好嘞,我自得拿出看家功夫来对待,公子只管等着就是。”   云尘朝周围看了一圈,起身又挑了套现成的在楚樽行身上比划大半天,随后将人赶去里间换衣服,自己则悠闲地坐在外面结好账等他。   与此同时,客栈内一位玄衣男子也保持着相同的坐姿。见迟迟等等不来屋主人,便只能无所事事地在桌旁薅信鸽的白毛撒气。   信鸽被揪得吃痛,俯身用力啄了男子一口,他顿时瘪嘴大叫道:“鸿远将军,你养的鸽子也忒小气了些,就揪了它几根毛倒还咬起人来了!”   萧谓浊抱了把剑倚在门上,无奈道:“三殿下无事欺负我的鸽子作甚?”   “那我便不欺负它了,改为欺负你可好啊?”云济眨着眼冲他笑道。   “不好。”萧谓浊上前将鸽子救出来,看着屋里的一片狼藉哭笑不得,“要不我去寻寻他们?四殿下要是再不回来,你怕是要将这屋都拆了。”   云济撇开脸嚷嚷道,“拆便拆了呗,本殿下难不成还赔不起一家客栈?”   “当真豪横啊。”云尘闻声推门进来,只往屋内扫了一眼便有些想扶额,“皇兄这可是遭了贼?将军也不说看着点。”   “那也得末将看得住啊。”萧谓浊叹了口气,摇着头笑笑。   “尘儿可算回来了,真是让我好等,怎得就你一个?”云济探头朝他身后望了半圈,确是没找见楚樽行的身影,“你不是成日都跟你家楚侍卫待在一起吗?” 第8章 暗流涌动   “阿行在外面,他说还想买些东西,便让我先回来等你们。”云尘将先前买的糕点拿出来递给他,又转头向萧谓浊问道,“谓浊,此行来南水县你爹知道吗?”   “来之前去了封信回家,估计早就到我爹手里了。”萧谓浊道,“我跟小济过来时没惊动旁人,但惊没惊动廖秋就不好说了。”   萧谓浊的爹便是当朝左相萧潜。   萧潜早年倾注朝堂无心情爱之事,与右相同岁同年跃居宰相高位,却在右相当了祖父的年纪才有了独子萧谓浊。   然萧谓浊虽是丞相府出生,却并不喜好文墨,反倒从小便不学无术,没事就爱往皇宫溜达,萧潜无奈之下只能将他送去云济身边当了个伴读。   本意是想着宫里规矩多,正好替自己管着他,但谁曾想云济也是个顽劣性子。两人身份一个皇子,一个左相之子,太监宫女们自然只敢恭敬对待,这便使得两人打小在宫里横行霸道,把太傅气得去皇上那儿提了好几次要辞官。   后来不知怎的,萧谓浊冷不丁迷上武学,日日都要习武动刀。他天赋极高,旁人要磨个一年半载才能勉强摸出个门路的功夫,他半年便能四处炫耀,很是让人嫉妒烦心。   前几年沙场一次支援不及,大顺损失了近三千多骑兵,边境险些出了大乱子。最后还是萧谓浊临危不乱带上几百散兵,借着地形优势和与生俱来的军事能力击退了对面大几千人,顺手又留下对面领将的脑袋回来当柴烧。   此事过后,顺帝非但没因他私自带兵判罚,反倒当堂给他封了将军,名号“鸿远”。   萧潜对这事并未表露出半点不悦,倒是出乎意料支持得很。   世人皆说武将命短,不是战死沙场便是由于功高盖主被上面随意找个莫须有的由头赐死。   可文官又何尝容易。   日日靠一张嘴吊命,字句间都需细细斟酌,稍有不慎便能顷刻间掉了脑袋、株连九族。   萧潜自知萧谓浊心性,若他真顶了这文官的乌纱帽,丞相府想来也得早些安排后事,怕是没几日可活了。   “出什么事了?我信里问你也不见你说。”云济见他出神了半天,敲着桌子问道。   “信里一两句说不清楚,不过确实有些事,找你们调人过来也是为此。”   云尘将南水县失踪之事详细告知二人,萧谓浊听罢皱眉道:“廖秋这老东西没事往自家地下开些洞做什么?”   云济指尖转动着半满的茶杯,若有所思道:“怕不是些贪来的银钱?”   云尘轻叹一声:“但愿如此。”   若真只是银钱,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就怕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罢了,横竖不是什么好事。”云济望了望窗外,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雨,正顺着房檐不断低落,汇聚成一处低洼。   “尘儿,这都亥时了,你家楚侍卫怎的还没回来?”   云尘闻言也是一愣,算来快有一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人回来。   他起身道:“皇兄先回去休息吧,我去外头找找他。”   县城门口,一个赤脚布衣的小男孩抹去脸上水渍,望着面前被雨水冲刷模糊的县门牌匾,愁苦了一路的脸终于有了半点欣喜。他哆嗦着身体,像个在迷途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寻着出路的人一般,大步跑了进去。 第9章 寻亲孩子   楚樽行跟云尘分开后,便在街上四处寻了起来,他记得先前来的时候好像是见过这有个卖玉器的店家。   他在街上找车夫问了一嘴,绕了几圈才好不容易找进店铺。   “公子可是来买玉的?”掌柜的起身甩了甩袖子,“别看种类不多,但都是些好玉,公子着眼挑挑。”   楚樽行上前问道:“掌柜的,这里可能定制佩玉?”   “只要跟玉相关,银子给够便都能帮公子办喽。”掌柜道。   楚樽行点了点头,又俯身同掌柜细说了两句,放下几锭银子后便出了店门。   冬季一但落雨就会比往常阴冷得多,楚樽行看了看天色,害怕云尘忧心,便想着加紧步子往回赶,一个没留神却与迎面而来的身影重重撞上。   “公、公子对不起,我没弄脏您的衣服吧……”小男孩战战兢兢地想伸手替他擦干净,伸到一半却又反应过来自己的手也是黢黑一片,霎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楚樽行见他全身湿透,面上胀得青一阵紫一阵的,蹲下身安慰道:“不碍事。”   小男孩还是有些惶恐不安,楚樽行索性便将他抱到一处棚子下避雨,问道:“这大晚上又下着雨的,怎么不回家?”   小男孩摇了摇头,眼里不由自主蒙上一层泪水,却还是倔强地不肯哭出来:“我家不在这里,我是来找县令老爷的。”   “你找他做什么?为何不找你们当地县令?”   小男孩咬着唇,还是固执道:“不能说,爹爹说见了县令老爷才能说。”   “好吧。”见他不愿说,楚樽行也不再多问。   他身上的落魄跟小心翼翼总能让楚樽行想到以往自己在将军府的日子,心里多少有些放心不下他:“那你这几日住哪?”   见发愣了良久说不出个所以然,楚樽行又道:“你可信我?”   小男孩不明所以,却也本能地觉着他不像坏人,犹豫地点了点头。   楚樽行将外衣扯下来包在他身上:“跟我回客栈吧,屋内总比外面暖和些。”   小男孩道了声谢,一路颤巍巍地跟着他到了客栈,迎面便与举着伞,眼底满是焦急的云尘碰上。   云尘见楚樽行只着了一件单薄湿漉的里衣,周身正袭袭冒着寒气,顿时便有些气上心头。他一把将人拉到伞下,愠怒道:“你大晚上的不回客栈在外头淋雨做什么?”   小男孩第一次见到生得这般好看的人,只是没等他仔细看,便被云尘这声低喝吓得抖了抖,抬头有些怯生生地望向他。   云尘这才注意到楚樽行身后还跟了个孩子,身上正裹着他的外袍。   他皱了皱眉将二人带进屋内,吩咐小二送了些热水上来,直等面前一大一小两人重新干干净净地站在自己面前才开口问道:“阿行不是说要买些东西吗,这可是从哪买了个小孩回来?”   “他说是要来找县令,属下见他无落脚之地便自作主张将他带了回来。”楚樽行欠身道,“还望公子恕罪。”   “恕罪?”云尘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阿行让我好一阵担心,这等大罪可恕不得,当罚。”   小男孩闻言顿时急了,连忙跪在地上说道:“公子,是我自己要跟着这位公子回来的,您别罚他。”   “别见着个人就往下跪。”云尘勾勾手指让小男孩走到自己面前,问道:“你多大了?可有名字啊?”   小男孩点了点头,恭敬道:“我叫阿志,今年刚满八岁。”   “阿志找县令大人做什么?”云尘听他肚子一阵叫唤,拿了些糕点给他,“可是有什么要事?”   阿志拿着糕点有些无所适从,临行前爹爹告诉他,只有见了县令老爷方能将事情讲出。   毕竟世道险乱,人人皆不可信。   “堂堂县老爷,若无旁人搭路怎会见你一个孩子呢?”云尘见他只是低头不说话,小小年纪却也有了大人般的察言观色,于是退一步道,“阿志只需告诉我与何物有关,过两日我便引你去见廖大人如何?”   见他还咬着唇犹豫,云尘也不催他,端了杯茶细细品着,顺便看了眼还站在一旁发呆的楚樽行。   片刻后,阿志道:“公子,与人有关。”   云尘眉头微挑,唤了个小二让他备间房,随即又给了阿志几两碎银备用:“我这屋里也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你睡,你暂且去隔壁房休息,这两天便先跟着我们,等时辰合适了自会将你带去廖府。”   “多谢公子。”阿志眼睛泛着水光,连连鞠了好几个躬才转身带上门离开。   云尘眯了眯眼,脱了鞋袜衣物钻进被里,拍拍床头示意楚樽行上来。待人躺在自己身侧抛来一个迟疑的目光后,他才将被子掀开一半把人裹了进来,继而翻身用手搭上他的腰。   “夜间太冷,便罚阿行给我当个暖炉可好?”   窗外夜雨渐渐,淅淅沥沥的滴落声偶尔伴上几阵轻雷,非但不扰人清梦,反而听得尤为心静。   肩颈处传来缕缕温热的气流,楚樽行腾出一只手替他掖了掖被脚。云尘小半个身子都压在楚樽行身上,感受着他的呼吸幅度便能安稳睡上一觉。   楚樽行忽而失控般地将人搂紧了些,心下却是止不住地无声叹气,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云尘。   云尘难得做了场梦。   梦里他与楚樽行均是孩童时刻,他那日从宴席上偷偷藏了几块别国进贡上来的糕点,拿两块帕子小心包在怀里,一路躲着太监宫女跑回殿内放到楚樽行手上,略显激动道:“阿行快试试,可好吃了,我特意替你带来的,看看喜不喜欢。”   云尘叉着腰,颇为得意地扬头笑望他。   少年尚小不更事,还不知情为何物,只知道楚樽行笑着冲他点头时,心里的欢愉竟是挡都挡不住。   “萧谓浊!你好大的胆子!”   次日清晨,云尘被这一阵怒骂声吵醒,辗转良久都再难入睡,索性就洗漱打点后下了楼。   客栈院子喂了几炉子火,暖洋洋的。楚樽行拿了两根树枝在教阿志一些防身的基本功夫,云济则将身上大氅外袍都脱了扔在地上,人气得直往一旁水池走。   萧谓浊连忙捡了衣服去追他:“大冷天的闹什么,到时染了风寒你又嫌药苦不肯吃。”   “你给我站那别动!”云济站上水池,叉腰愤然道,“你胆敢再往前走一步,我便从这跳下去将自己冻死,你后半辈子就给本殿下去当鳏夫!”   云济越说越气,蹲下身敛了台子上的雪便往萧谓浊脸上接连砸去。萧谓浊也不躲,迎着接二连三的雪球一边服软一边上前将人重新包回衣服里。   “怎么了这是?”云尘看得好笑,随便找个处干净的位置席地而坐,“谓浊又何事惹着皇兄了?”   云济见来了倾诉之人,急急冲到云尘面前,竹筒倒豆子般控诉萧大将军的罪行:“他昨日竟敢直接点了我的睡穴,当真无法无天!”   萧谓浊后脚跟来,摊来手很是无奈:“你日日晚上盯着我不肯睡,难不成我这伤口你盯着就能好得快些?”   萧谓浊的伤在后背,夜间躺下磨得难受便只能靠在垫子上休息。但垫子总归不如床舒服,靠一会儿就得醒一次,日日晚上都睡不到一个整觉。   云济看得焦心,睡也睡不安稳,干脆就睁眼在旁边守着他。   云尘闻言错愕道:“谓浊何时受的伤?”   “有几日了,先前寻访时的事。”萧谓浊道,“想来跟那天在林子里放箭暗袭你们的人出自一道。”   云济瞪了萧谓浊一眼,随即看了看向这边走来的楚樽行,调笑道:“昨日便想跟你说的,可见尘儿的心思似乎并不在屋内,便暂且压下了。”   云尘面上罕见的有些尴尬,低低讪笑了两声。   楚樽行端了几碗粥上来,萧谓浊拿过一碗递给云济,云济扫了眼转身就走:“不吃,饿死我得了。”   萧谓浊顿时欲哭无泪,只能一手端着粥一手追上去拉着人哄。   云尘撑着头,望着两人背影发笑,莫了却又有些出神。   楚樽行往粥里拌了点配菜送到云尘面前:“殿下,怎么了?”   “无事。”云尘接过粥,极轻地扯了扯嘴角,“就是有些羡慕罢了。”   比起云尘,云济更是个不愿意在储位之争上多花心思的主。   先前萧谓浊问过他其中原由,他只道——“若明知能力心境不够,为何还要去占这至尊之位?世事难料,日后会如何我无心去管,我只想活一日算一日,过一日快活一日。”   楚樽行抬眼望去,萧谓浊不知凑上去说了些什么,云济总算消下火气,揣手站在树下张着嘴等他喂。萧谓浊用勺子将粥搅凉了后,才举到他嘴前碰了碰。   他无声收回目光,眼底有些酸涩。   萧谓浊能给云济保障,但他却给不了云尘任何,故而那份坦诚无畏,他也没资格学来半分。   云尘像是感知到他的心事,故作轻松地撞了撞他,将手里的粥递上前让他再拌些萝卜干进去,自己则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离客栈不远处的廖府,廖和风端上一碗肉粥和几碟小菜,上前替廖秋缓缓按着太阳穴:“大人,事情再多也得吃些东西,身体垮了就更难应付了。”   “人找到了吗?”廖秋重重叹了口气,抬手用力拍向桌子,暴怒道,“都是些废物,我花钱给吃给喝养着他们,到头来就这点能耐!”   “大人息怒,小心气坏了身子。”廖和风将碗筷递到他手上,面不改色道,“找不到了又如何,都是些死侍,供不出什么东西,不足为患。大人还是快些试试饭菜吧,都是这阵新鲜出来的。”   廖秋舀了勺粥慢慢嚼着,心里怒气顿时也消了大半:“暗房里那些,用完便拿去扔了,省得脏了别人。还有今晚你再挑些人出来,至于其他的就按我先前说的安排好,切记不可以有半点闪失。”   “是。” 第10章 竟是腌菜   阿志这些日子一直拐弯抹角地向云尘打听何时才能去廖府。见他不好意思直接问,每次都将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地扯些旁的话题,云尘也玩性大发,像是存心逗着他玩,回回都装傻充愣不予回应。   安插的眼线下落不明,廖秋就是不想也知道出了何事,云尘断定三日之内他定会上门请人。   果不其然,没等多久客栈外就多了辆马车,门帘上清晰印着一个“廖”字。跟马的随从派人上来传了口信,说是廖大人请二人去府里用膳。   云尘探出窗外看了眼,随后拍了拍在一旁发呆的楚樽行:“走了,人来了。”   与上次的引路婢不同,这次还没等二人马车驶近廖府,廖秋便早早站在府门前候着了。   眼瞅着二人过来,忙堆了一脸笑将二人迎进大堂。   堂内大大小小的碗碟摆了满满一桌,尽是些难得一见的山珍海味。桌旁围着一圈暖炉,将整个廖府正堂烤得暖意融融。   廖秋一边命人给二人布菜,一边帮着介绍菜名样式的由来。若是不知其中风云暗涌的人这么打眼一看,倒真像是个寻常的温馨家宴。   可偏生云尘却从其中看出了廖秋眼底的一抹精光和胸有成竹。   楚樽行皱了皱眉,他总觉着有哪里说不上来,但又摸不准是哪处不对劲。   “廖大人怎的突然想起请在下过来一聚了?”云尘落筷问道。   廖秋赔笑了两声,微微拱手:“何大人远道而来,可上次廖某却没留大人用一顿饭。这后来左思右想的都觉得属实太过失礼。如今这顿便是补上,还望何大人不要介意啊。”   “能来廖府用饭本就荣幸,早来晚来的何须介怀。”云尘应承了片刻,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大人就算不请在下过来,在下也得厚着脸皮来上一趟。这有一事相求,不知廖大人可否施以援手?”   “何大人请讲。”   “近几日,在下总感觉被人在后头盯着,心里委实害怕,便雇了几个打手帮忙看着。大人你猜怎么着,还真就碰巧抓着一人。”云尘朝后拍拍手,两个随从打扮的人便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上来。   “大人请看。”云尘上手就想掀起白布,却被楚樽行拦下自行揭开。   云尘背对着廖秋朝楚樽行眨了眨眼睛,随即转头道:“这也不知是何人想要在下的命,还请廖大人尽快查明,也好替在下讨回个公道啊。”   廖秋低头看向那人,面上有片刻僵硬,但转瞬便被他遮掩过去,重新换上一副顺从样连连拱手:“是廖某的失职啊,还请大人放心,此事必给大人一个交代。”   “除此事外,在下还有一事。”云尘道,“先前在街上偶然遇到一小男孩,听说是来找廖大人的。见他与我颇有缘分,便将他带了过来,现下正在门外候着,大人可否赏脸一见?”   “自然。”廖秋抬手道,“来人,快些将他带上来。”   阿志局促地跟在婢女后面进来,他将前几日云尘给他买的衣物换下,穿了刚来南水县时那套破破烂烂的布衣俯身跪在地上。   “你找本官所为何事啊?”   “见过大人,还请大人帮帮我们。”阿志朝廖秋磕了个头,“我家住在镇泉县,就在离南水县几百里开外的地方。近几月来,县子里总是无缘无故有人失踪,先前是成年男女,后来又变成了小孩。”   阿志又重重磕了几个头,声音有些哽咽:“大人,前几日我哥哥也不见了,爹爹本身便患病,家里就靠我娘一人养着。娘找了几日找不见哥哥,急得日日疯癫,爹爹听闻大人向来远见卓识明辨秋毫,这才让我过来恳请大人帮忙。”   云尘听罢后眉头微拢,又是失踪?   先前阿志说过他找廖秋为的是“人”,他只当他是替人向廖秋求什么事,并未往失踪方面想。   如今听他这么一说,几乎是瞬间他便想到了吴婆婆之前也说过南水近来少了好些人。他侧头朝楚樽行望去一眼,刚好对上他投来的视线,似是与自己想到一处了。   这二者之间,必有联系。   云尘借着喝茶的功夫斜眼观察廖秋,想在他身上看出些反常动静,但廖秋从始至终只是面色淡淡,毫无破绽。   阿志言罢后,廖秋问道:“镇泉县的事为何不找当地县令?”   “找过了。”阿志道,“黄大人查了好一阵都没什么消息,爹爹这才让我过来找大人的。”   “话虽如此,可镇泉县并非本官管辖范围,本官自然也无权干涉此事啊。”   见廖秋婉拒,阿志急得眼泪直掉,跪上前两步不停地磕头恳求。   云尘耐心等了一杯茶下肚,才缓缓出声道:“廖大人不妨应了他吧。先前大人说过,为官者就是希望百姓安好无忧。况且此事听上去不小,若能查个结果,改日报上去了,大人这职位怕也要更上一层楼。”   廖秋刚想出言拒绝,云尘又道:“不过这南水县事务确也不少,若大人实在脱不开身,在下回去便递封折子上去,让陛下重新派些人调查此事,也好不让大人为难,大人意下如何?”   “哎,不必不必,陛下操劳国事已是疲惫,怎敢再让陛下劳心。”廖秋听罢,连忙摆手尬笑两声,“此事还请放心交与廖某处理,大人还是继续用膳吧。”   “既是宴请大人,必得拿出些好东西来。”廖秋命人将餐桌上一道摆得很是华丽的鱼夹了一筷子到云尘碗里,“何大人试试这鱼味道如何啊?”   云尘夹起一点抿了口,鱼肉的味道算不上出众,入口倒是配料中的腌菜占了上成:“尚可。”   “这鱼可有段佳话,大人不知道吧。”   “哦?大人说来听听。”   “也是个民间传说,大人听一乐呵就是。这以前有位仙人被一卖腌菜的老妇所助,仙人见她家里有孩子病入膏肓便用这腌菜教她做了这鱼。未曾想那孩子一条鱼下肚,身上的病没两日就好了个彻底,老妇人顿时惊喜地声泪俱下,朝着仙人辞别的方向连连跪拜”廖秋笑道,“自此这做法便被后人命名为‘延福鱼’,意为延绵福分。”   廖秋将椅子往云尘身边挪了点,献宝似的敲了敲桌子:“廖某也很是喜爱这鱼,还特意在我这府里腌了好几房腌菜,大人可想去看上一眼?”   楚樽行听罢直觉异常,廖秋这一出明摆着是场鸿门宴,便伸手在下面悄悄碰了碰云尘的大腿。   云尘顺势一把抓住他的手按在腿上,笑道:“廖大人相邀,在下自然是要去的。”   “那廖某这便带路。”   云尘朝阿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廖秋领着走在前面,楚樽行则上前两步跨至云尘侧前方,低声道:“殿下走我身后。”   云尘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半张侧脸,见他眉目间隐隐有些不安,便想伸手去拉他衣袖让他宽心些,可手刚伸到一半却又倏地顿在空中,有些雀跃又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不用“属下”自称。   云尘拉着他衣袖的手有些轻微颤动,楚樽行像是没反应过来,不解道:“怎么了?”   “没事。”云尘直愣愣地摇头,连忙回神正色道,“阿行别担心,他断不敢在此时生事。”   此时动手非但对廖秋一点好处没有,还容易引火上身。他们进廖府前可是弄出了不少动静,人要是真在廖府出点什么事,廖秋怕是也难逃一死。   随着越往里面深入,楚樽行面上却愈发严肃起来。云尘留意到他的异样,将身后的阿志拉到跟前,问道:“哪里不对?”   楚樽行压低声音道:“前面便是同殿下说过,先前探过的暗门。” 第11章 不见踪迹   云尘皱眉望去,廖秋果真打开一道门顺着楼道将众人带到地下,走了没多久眼前便又出现了另一道铁门。廖秋随意在上面摆弄了一番,铁门随即“哐”的一声从右侧缓缓打开。   云尘似笑非笑道:“只是几坛子腌菜罢了,廖大人防得这么死作甚?”   “以前穷苦时候腌菜都有人偷,需日日都拿锁防着,几年下来倒是养成习惯了。”廖秋调笑两声,朝云尘做了个揖,“大人请进。”   铁门里面密密麻麻摆着数十只坛子,门一开便是一股腌臭味扑面而来。廖秋打开几只坛子,将里面的腌菜挑出来给云尘一一介绍。   楚樽行错开众人视线,沿着周围墙壁走了几圈。   这道铁门他先前来过,就连门口的标记他都记得。可先前来时门外那条道上分明处处是机关暗器,可今日却什么都没有。   甚至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今日这条道,似乎比上次长了不少。   他回头看了眼云尘,云尘会意,侧身一步挡住廖秋的视线,阿志也走到云尘旁边与他贴身站着。楚樽行抬掌贴上墙壁,暗地发力一推,整个墙面纹丝不动,不像是还有旁的开口。   楚樽行走回云尘身后,手指在他后背左右划了两下,云尘便道:“廖大人方才不是说腌了好几房菜吗,可否带我去其他房里转转?”   廖秋有些诧异,但还是应声道:“大人随我来。”   云尘跟着廖秋又去了几间暗房,里头清一色的都是腌菜。若硬要说哪里不同,那便是房间布局太过古怪。   寻常房间,建造起来长宽基本采取相等,便是不等,也相差不过几米罢了。可廖秋这几间暗房,皆是长有宽的两倍之余,又是建在地底,免不了潮湿阴冷,平白的让人生出了些在棺材里的感觉,怎么看怎么觉着诡异。   待了没一会儿廖秋便以底下阴暗为由带着众人原路返回,行至狭长的地道时,云尘下意识地想将跟着的阿志拉到身前。手在身后抓了几把频频落空,他这才发现身后竟空无一人,那里还有阿志的影子。   “阿行。”   许是周围太过静谧,云尘也有些发慌,他本能地握上楚樽行的手。   楚樽行体温向来比旁人高些,云尘便借着这股热乎劲勉强缓和下来。   楚樽行感受到云尘的反常,一时也顾不上旁的,使了个巧劲翻腕反握住他的手往身边带了点,问:“怎么了?”   云尘又往后看了眼,才轻声问道:“你可有看到阿志?”   楚樽行愣了楞,他先前注意力一直在暗房跟云尘身上,浑然不知阿志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廖大人留步。”楚樽行叫住廖秋,“方才随我们一同下来的小男孩不见了,还请廖大人稍等片刻,待我同公子去找找他。”   暗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几只蜡烛凑合照亮,楚樽行看不清他表情,只听他道:“不碍事,廖某待会儿让人下来仔细寻一周,地下终归湿冷,大人还是快些上去吧。”   云尘站在原地,不动,也不回应。   正在两人僵持之际,云尘身后突然传出一阵动静,楚樽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将他拉到自己旁边,转身按上腰间长剑,警惕地望向前方。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发现不见了的阿志。   阿志整个人失魂落魄,跑两步还要像站不稳似的往地上摔滚几圈。他看向楚樽行,顿时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惶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楚樽行心知不对,单手将他抱了起来,跟云尘对视一眼后跟着廖秋出了地道。   出了地道一瞬间的亮光让云尘暗暗松了口气,与廖秋又客套了几句便准备离府。   廖秋看向缩在楚樽行怀里剧烈颤抖的阿志,眼底闪过一丝森冷。他上前几步拦住他们,问道:“敢问这是怎么了?怎的突然如此害怕?”   他一张口,阿志便像受了刺激一般拼命往楚樽行怀里钻,楚樽行被他撞得胸口发痛,却也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从未哄过孩子,也不知该如何下手,只能生硬地拍上他的背。   阿志这些天一直跟他们待在一起,云尘也知道他的性子。虽说年纪小,但处事却并不幼稚,反倒有种被生计磨炼出来刻意的老成。   现下他举止如此反常,必是在那地道里出了什么事。   云尘心里存着疑虑,也不想与廖秋过多周旋:“廖大人,孩子还小,想必是地道太黑有些吓着了。在下这便先带他回去,不过多打扰了,廖大人留步。”   廖秋沉着脸一路将几人的背影送离视线,立即转向身旁跟着的人低喝道:“廖和风,暗房里东西确定都收好了?”   廖和风一听便知他正强忍着怒气,忙双膝一屈跪在地上,笃定道:“属下确信已经收拾妥当,断断不会出现纰漏。”   廖和风将头磕在膝前,后背寒毛直竖。他若还不知晓廖秋的脾性,这十几年怕是也白跟着他了。   他是廖秋用半块馒头救回来的乞丐,自那以后跟在廖秋身边一晃便是十几年,一路陪他从一介流民被人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到现在平步青云受人尊敬,只为还那半块馒头的恩情。   廖秋偏爱他不假,但他说到底也是个冷血之人。不论是谁,但凡触及到他的利益,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他的杀心。   廖秋冷冷地注视了廖和风片刻,他虽是相信廖和风的办事能力,但方才阿志的反应太过古怪,他不得不有所怀疑。   “跪着好生反省。”   廖秋淡淡吐出一句后便拂袖而去,廖和风心里微微舒了口气,手掌竟出了一层冷汗。 第12章 混乱一片   来南水县这阵偏逢天公不作美,几乎日日都是连绵阴雨,一点霞光都不曾露面。云尘几人前脚刚踏进客栈,后脚便又响起了淅零淅留的雨声,着实让人压抑得很。   云济跟萧谓浊一早便在屋内等候众人,见他们回来,云济习惯使然地就想去逗逗阿志。走上前却发现人一直将头埋在楚樽行胸口,肩膀还时不时地轻颤,他这才意识到事有不对。   萧谓浊往门外看了少许,确认没尾巴跟着后才合上门问道:“这是怎么了?”   云尘摇摇头,楚樽行将阿志放在床上,等人稍微平静点了才试探道:“出了何事?”   阿志眼眶通红,连着又哭了半晌,才抽抽鼻子从怀里拿出一块手心大的布包递给楚樽行。   “阿行哥哥……”   话音刚落,他眼泪又不受控制般流了下来,呜咽道:“这是我哥哥的……”   楚樽行将布包打开,随即手指一僵,其余众人面上也霎时有些难看。   包里是一块连带着皮的肉,皮上有一处狰狞的伤疤,紫里透着红,外面还有一圈细小的绒毛。乍一看像是块猪肉,可仔细一辨就能发现——这是块人肉。   云尘不愿让楚樽行过久拿着它,便伸手将肉重新包好放到桌上。   “阿志,你当真能确定这是你哥哥的吗?”云尘多点了几根蜡烛,将屋内照得更为亮堂,“会不会是记差了?”   “不会的。”   阿志摇摇头。   许是周围都是他熟悉也确信不会伤害自己的人,他这阵才终于慢慢镇定下来:“小时候冬日,我喜欢跟哥哥在娘做饭的时候去旁边烤火取暖。有一次烤火的时候我不小心打翻了材火,燃着的那头就砸到了哥哥腿上留下了疤。哥哥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我不可能记错这个疤,这就是哥哥的!”   “阿志。”萧谓浊突然道,“你可能确定你们县子里近期一直在少人?”   “能。”阿志断定道。   “可阿志哥哥的肉为何会出现在廖秋的府邸里?”云济道,“尘儿,你们今日去可有发现什么?”   云尘将廖府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二人,萧谓浊目光一敛,沉声道:“怕是与廖秋脱不了干系。”   “廖秋的地道暗房里并无异状,里头都是些腌菜。阿行试过里面墙面,也没发现还有旁的门。”云尘道,“他敢主动找上门,必定是有所准备。”   “此事怕不简单,其中牵扯的人太多,贸然上门找廖秋只怕会打草惊蛇。”萧谓浊起身,面色严肃道,“明日我带些人跟阿志回他们县子看看,你们便在这里盯着廖秋。”   “我跟你去。”云济拉住他。   萧谓浊犹豫了片刻,先是觉着不妥,毕竟那边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但最终还是觉得带在身边放心些,便拉过他转身回了隔壁房间。   云尘见阿志情绪还不甚稳定,也不放心让他自己回房睡,便将床位让给他,自己跟楚樽行拿了被子睡地上。   “阿志一个人占不了多少位置,殿下还是睡床上的好,地下凉。”   云尘挥开他拦着自己的手,漫不经心道:“若是怕我冷,夜里将我抱紧些不就无事了?”   楚樽行虽心下无奈,可又一贯拿他没什么办法,只好多扯了点被子把人裹好以防夜间冻着他。   云尘背对着他靠了一会儿,随即转过身去掐住他的脸:“阿行,同你商量件事。”   脸颊上的肉被云尘捏在手里左扯一下右拧一下的,楚樽行也不躲,侧了脑袋道:“何需商量,殿下说了,属下听着便是。”   这话像是正中云尘下怀,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随即不容置疑道:“那你说话要算话,自此以后,私下便不要再以属下自称了可好。”   楚樽行一怔,嘴巴刚动了动云尘便抬手一把捂住,语气颇为理所应该:“知道你守礼,可我方才说的是私下,难道阿行一直将我当成外人吗?”   “自然不是。”楚樽行拿开他的手,跟他对视了良久后才低声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云尘听得满心欢喜,双手挤住他的脸,含笑道:“再说一遍。”   楚樽行道:“我知道了。”   “再说一遍。”   “我知道了。”   ……   两人如此反复了有八九回,可云尘还是觉着不够。楚樽行被他弄的哭笑不得,抿了抿唇道:“我知道了,殿下快些睡吧。”   云尘伸手揉了揉他被自己掐得微红的脸,这才满足般靠回他怀里收了声。   楚樽行见他翻来翻去半天都静不下来,犹豫着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腕:“殿下睡不着吗?”   云尘点头,转身将他手掌握住,拉至脸旁缓缓枕着。   他心里委实有些发慌,尤其是夜阑人静时思绪更是如一团浆糊般混乱不堪。   自打来了南水县后,事情就只多不少。先是翠儿,再就是南水县失踪之人到现在都还下落不明,他们查了这么些天也没什么线索。   更让人不解的是,人失踪了,可这县上除了吴婆婆外竟无一人知晓此事,甚至也没有人出声寻过他们,总不能这些不见的都是些孤家寡人吧。   当真如此巧?   再来就是镇泉县,一个隔了南水几百里的县子,为何失踪孩子的踪迹会出现在廖府地道,廖秋要这些孩子又是想做什么?   倘若这些失踪之人都是廖秋的手笔,那廖府那个地道暗房绝对起了不少用处,那些腌菜怕也是后来放进去掩人耳目的。   这几日廖府周围一直有萧谓浊的人守着,他没机会转移。换而言之,人要是先前在廖府,那现在也必定还在。   廖秋背后是右相,云尘不知此事他在其中参与了多少。但若真有他在背后授权,自己就算查出来了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从廖秋这顺藤摸瓜到他身上。反倒是右相必然会弃了廖秋这条老犬,顺便借着此事在朝堂再拢一波人心。   云尘平日里虽是没说,但这些事就跟个千斤重物样压在身上,让他半点喘息都不敢有。   楚樽行叹了口气,看他这般心下不免也有些难受。试探着侧身腾出一只手替他轻轻按了按内关穴,缓声道:“殿下现下忧心也无用,眼下也只能等过两日萧将军从镇泉县回来,看看能否寻些线索在做定夺。廖秋今日必定是有了万全准备才敢邀殿下一聚,阿志能找到那块肉,怕也只是廖秋的无意之失罢了。”   云尘微微点了点头,楚樽行的言下之意他明白,若此时无确凿证据贸然动手,对他们也没有半点好处。   云尘往前挪了几寸,将头埋进楚樽行胸口,闷声道:“抱我。”   楚樽行依言搭上他的侧腰,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后背轻拍,嘴里轻声道:“睡吧,殿下。”   --------------------   殿下:抱我   小楚:抱抱 第13章 荒山尸洞   云济跟萧谓浊二人次日趁天不亮便带着阿志悄悄回了镇泉县,往后接连两天都没传来半点消息。   云尘这几日无所事事,除了派人盯着廖秋外就是带着楚樽行在县子里到处逛悠,街上看中什么好吃好玩罕见的东西都要买来塞给他。   左右四殿下不差银子,要不是楚樽行实在看不下去出声提醒,他怕是大有要将整个县子一扫而空的架势。   以至于这阵店铺老板一瞅着他便像看着财神爷降临般,满脸喜色地将自家新鲜物品尽数介绍一通。   云尘在摊堆里摆弄了好一阵才挑出了枚白玉扳指,拿起来在楚樽行手上比划半天觉得甚是般配,便往摊位上随意抛下几块碎银,转眼间人就又去了下一家铺子。   楚樽行摸着手上的扳指,又想起了客栈房里的玉佩、剑穗、发冠、衣裳等等摆了有快半间房的东西,最终还是上手扯住了云尘将欲掏银子的手,哭笑不得道:“公子,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戴不下这些东西啊。”   “我何时说过让你一次都用上了,日日变换着戴也多不到哪去,我还嫌少了呢。”说归说,他手上还是停了动作,转头问道,“带你去吃些东西,阿行想吃什么?”   “公子这两日肠胃不好,馆子里重油,吃多了容易胀气。”楚樽行道。   云尘这几日吃得太过放肆,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日日都是杂食下肚。   到底老天爷看不下去了,这报应说来就来。   从前夜开始他就时不时觉得腹痛难耐,找大夫开了半框子药才勉强调理了个大概。   眼下楚樽行哪里还敢让他再在外面胡吃海喝,连哄带骗磨了半晌嘴皮子才将人劝回客栈。   “你说要给我煮面,不会是在哄我吧?”云尘坐在桌旁,将不知何时停在窗沿上的信鸽揽到手里,抬眸看向楚樽行。   若不是心系这碗面,他方才是万万不肯从街上撤脚的。   楚樽行微微嗯了声,转身下楼找小二借了间厨房。   云尘笑着送他出了门,随即将信鸽腿上的竹筒取下,慢慢顺着它的脑袋上的软毛。信鸽浑身毛发雪白,不时还要哼哼两声,显然对这抚摸很是受用。   楚樽行端着面上来时,云尘刚落下笔,将信件重新塞回竹筒里盖好,靠着窗栏放走了信鸽。   “三殿下的消息吗?”楚樽行将碗里面条拌开放到他面前。   几根粗面,几片菜叶,旁边还窝着一个半生不熟的荷包蛋。   如此平平无奇的一碗素面,云尘却看得食欲大好。   “不是皇兄,是邵门主。”   “邵门主?”面里没敢多放盐,楚樽行便端了碗酸萝卜给他做配菜,“她找殿下何事?”   “上次廖府地道的事我同她说过了,方才她来信说打算让双鸾假意无家少女去探探廖秋的老底,兴许还能找到那些失踪之人的下落,问我意下如何。”云尘嘴里包着面条,含糊道,“双鸾功夫不差,又待在烟雨楼极少露面,想来此事让她去也算是妥当。”   楚樽行应了声,等云尘将那碗面连带汤底都搜刮干净后倒了杯温茶给他清清口。   “阿行觉得此事可行吗?若廖秋当真是匹人面兽心的野狼,那我此举岂不是平白推着双鸾去送死了。”   楚樽行道:“双鸾姑娘跟了邵门主这么久,邵门主必定视她如亲人,她竟然敢让双鸾姑娘去,自当是有万分把握她断不会在廖府出事。”   云尘点了点头,想来也确是这个理。   二人这几日过的属实清闲安逸,可常言道“物极必反”,当真不是句唬人的闲话。   天际边缓缓泛出几抹白晕,萧锦含便是踏着这晨光熹微翻窗进了房内。   “四殿下。”他神态有些疲惫,怕是多日都不曾好生休息了,“有动静了,将军动身去了镇泉县后,廖秋那边就马不停蹄地派人接连来往后山。”   “可看清楚了,确定是从廖府出来的人?”云尘放下茶杯问道。   “千真万确,廖秋每日都照常乘轿去县令府务工,先前我们还没觉得有异,但后来见他来往太过频繁才发觉不对。”萧锦含道,“按理说来往县令府,他只需早晚各行一趟即可。可近几日他皆是多次往返两府之间,甚至时至三更半夜还要驱车赶回廖府。”   “属下后来便带人跟了上去,这才发现廖秋每日出府前轿子里都还带着两三个旁的随从和一只木箱子,他们跟着廖秋进县令府后再找机会趁旁人不备偷偷从后墙钻出去。后山位置空旷,我们跟上去也寻不到藏身之处,只能远远看一眼。他们抬着箱子进去了约莫二刻多一点便出来了,次次如此。”   云尘拧了拧眉,沉声道:“你们可有进去那后山看过?”   “进去过。”萧锦含迟疑了片刻,“可里面除了出奇的阴冷外,并无哪里有蹊跷。”   “我知道了,你们去继续守着廖秋,有消息第一时间告知我们。”   “是。”萧锦含微微颔首,起身翻窗而下,转瞬间便隐去了声息。   云尘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手指在桌上不断轻叩。楚樽行也不扰他,覆手站在一旁等了他半盏茶的功夫才开口问道:“殿下可是想去那后山一探究竟?”   “还是你懂我。”云尘先是笑了笑,而后神情逐渐压暗下来。   楚樽行知道他在想什么,萧锦含所说的后山位于南水县最边缘。原先只是处无名的老旧废山,后来不知怎的莫名被归为了南水县的区域。   南水县周边地带常年潮湿多雨,山体因年份过久也有些开裂,又由于长时间无人打理,便就此荒了下来。   但也正因如此,那里基本可以说是个鲜少会有人踏足的绝妙藏匿之地。   云尘二人到后山时,太阳正高悬在天上,楚樽行算了算时辰,约莫刚过未时。   虽是融在日头下,可这后山还是散发着几分阴沉冷冽之感,看着有些脊背发凉。   山体周遭一片片杂草重生,泥地坑坑洼洼积了整滩整滩的污水,混着空气中动植物腐败霉烂的酸味,满目荒凉,很是恶心。   两人绕着山体外围走了一圈,发现整座山只在前方开了一个小洞。洞口隐在细高的杂草后面,不仔细寻当真注意不到。   洞门边缘切口整齐,不像是自然形成,倒更像是人为开凿的。   楚樽行擦燃一卷火折子,随即又将其熄灭,只留了折子顶端的一点橙光,好让它持续时间长些。   云尘跟在他身后慢慢往里面深入,洞里并不像他们设想般九曲回环,洞道之间相交相衔,反倒是一条直路通到头。   两人顺着一路走过去,通道尽头便是未经开凿的山壁,并无出口。   云尘跟着楚樽行来来回回往返了好几道都没发现还有旁的通路。   楚樽行皱了皱眉,将火折子递到云尘手中,自己则贴着两边石壁上一寸一寸地试探。   试了好一阵功夫,就在他险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判断有误时,中指却恍然间摸到一处小凸起。   “殿下。”楚樽行将云尘拉至身后,偏头道,“应该就是这里。”   说罢他右脚后撤一步,瞬间集力于掌心去推面前的山壁。伴随着山壁摩擦地面产生的悠长低吟,原本并排贴合在一起的山壁竟向左后方移动了些许。   云尘眼前一亮,找了处发力点帮着他一道用力。   石门开至有半个人的宽度后便停了下来,任凭二人如何使劲也不再移动半分。   云尘看着面前需得侧身才能勉强钻进去的空隙,蹙眉道:“按萧锦含的形容,他们带来的箱子少说也有这里开口的两倍不止,这如何进的……”   一句话没说完,云尘脸色顿时微变。   他望向楚樽行,楚樽行则点点头道:“殿下也想到了,那箱子怕只是障眼法。能让廖秋如此煞费苦心,想来箱子里面的东西才是关键。”   楚樽行侧身探进去,确认里面无误之后才让了个位将云尘带进来。   石门里面跟外面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些弯弯绕绕的小道,空气中还弥漫着难以言说的臭味。   小道尽头照旧一般是死路,二人依着方才的法子,在石壁上阵阵摸索着打开了六扇小门。   然则这些小门都只能开到四五寸的宽度,蹭着门边勉勉强强也只能挤进去一只手臂。   云尘大致观摩了会儿,这些门洞开凿起来至少得要好几年,绝不可能是廖秋的手笔。约莫着是一早便被先人造下,后头给廖秋捡了个便宜罢了。   云尘挑了扇门,将火折子往里面送了些。火折子的微光只能让他大致看清门附近半圈的位置,且所见之处并无什么特别,倒是里面时不时吹来的阴风让人不自觉有些发怵。   里面竟比外面冷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又试着看了几扇门,皆是如此。   “阿行,你觉着可还有旁的通道?”云尘问道,“廖秋的人既然能来,那山洞里必定得有个去处,这几扇门或许只是在故弄玄虚?”   “应该不会。”楚樽行来回按了按墙面,笃定道,“这里没有别的开口了,倘若从外面打不开——”   “那便是从里面开。”   楚樽行贴着缝隙费力地将手蹭进门内,在门背后不停地上下翻找。预想中的机关并未找到,但他却摸到了一个冰冷的圆柱状软物。   楚樽行顺着软物一路向上探去,身体骤然一僵。   云尘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他身上,见他面色不对,急忙凑上去想抽出他的手:“阿行!”   楚樽行回过神来,一把按住云尘的手腕,重色道:“殿下,里面有人。”   --------------------   文章前面的序号不一致是因为这本之前我删改过一些(咳咳……因为过不了审),不过不影响正文阅读,内容还是连贯的噢~ 第14章 坍塌被困   “有人?”   他们在外面浑然不知里面是什么情况,若是里面的人有意要伤楚樽行,他根本没机会抵抗。   云尘本能地心下害怕,不管不顾就要去抽他的手:“先把手拿出来!”   “殿下,听我说。”楚樽行将云尘的手腕压在自己大臂上,温言道,“门里是死人,无事的。”   听他说得笃定,云尘慌了的神这才徐徐归于原位,眉眼间却还是存着些顾虑:“为何会有死人?”   “打开看看便知。”楚樽行道。   他将抵在门后的那只手扫到地上,侧身贴着门又往里面伸了些许,总算是触到一个半球状的物体。他借力将其往右边猛地一旋,门便急速朝里面打开。   云尘一把扶住楚樽行没站稳的身体,利落地撕下长袍一角将他手臂上被门缝磨出的道道血痕仔细裹好,揽在掌上捂了捂。   “皮外伤,无妨。”   楚樽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将他拉后几步,只等面前石门全部开启后才带着他一步一顿地往里走。   随着火折子将里面照得越发明亮,门内场景逐渐清晰划一地展现在两人面前。   石门里面遍地都是死人。   男男女女还夹杂着半大孩子,全都杂乱无章地堆放在一起,尸体上还零零散散地爬着些灰白的蛆虫,正不断蠕动着身躯啃食血肉。   似是石门开启的动静太大,一具女尸从尸山顶上滚落下来,左手软软地正巧搭落在二人脚前。   她身上满是刀伤,两条大腿几乎被割的只剩森森白骨。   楚樽行抬眼望去,人堆里有的尸身已经腐烂,正往外散着难耐的尸臭味。有的却像是刚死不久,皮肉都还未曾发青团皱在一起。   但这些尸体却都有一处共通点,便是身上都被剜去了不少肉,有些甚至打眼一看就知是硬生生流干了血死的。   面前尸横遍地的惨状是何人手笔简直不言而喻。   云尘蹲下身,胃里一阵翻滚,他方才在外面感受到的阴风,怕就是来自于这些身死之人的怨气。   “这些应该就是南水县跟镇泉县近几月失踪的人。”楚樽行心里也不失震惊,他俯下身将云尘拉起,又替他掸了掸落在袍尾上的灰。   “这都是些活生生的人……廖秋,他好大的胆子!”云尘气得眼眶通红,堂堂一县之主,竟将自己百姓折磨至此。   楚樽行将他揽到身前,云尘趴在他肩头狠狠闭了闭眼,不忍再看这些枉死之人。   楚樽行借着火折子的光看向先前摸到的那具尸体,她眼睛瞪得老大,眼里都是不甘和绝望。头上还插着只手工做的木簪,做工粗糙,像是出自初学者之手,不知是她父亲还是心爱之人相赠。   她身后的血迹一路延伸到尸堆附近,怕是送来的时候还有意识,却也只能在惊恐蔓延中等死。求生的本能让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爬到出口,却最终还是倒在了一扇决绝又出不去的门边。   楚樽行俯身轻轻盖上她的眼皮,随后带着云尘出了石门。   “我去看看其他门,殿下就在这等我可好?”   楚樽行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想拉他坐下,云尘却摇了摇头,坚持道:“不行,我跟你一起。”   这里太过诡异,怎能放心让他一人冒这个险。   楚樽行无法,只好带着他将剩余的门一一探查一番。门内意料之中的全是尸体,每张脸上都布满怨惧,死不瞑目。   楚樽行在尸堆里挑了些容易辨认的小物件带出来,擦干净了摆在旁边:“人是带不回去了,好在能带些物件回去,也好试着替他们寻寻亲人。”   云尘将那些东西挨个包好,冷笑一声:“不解决了廖秋,怕是也没人敢出来认尸。”   这都是些寻常百姓,又有何资本与官府相抗?   廖秋定是暗中派人或是软硬皆施,或是威逼利诱地将人封了口,倘若他们管不住自己的嘴,那无疑在他们将此事捅出去之前,自己就要先一步命丧黄泉。   云尘咬牙暗骂,心里恨不得将廖秋扒下一层皮来,当真是个连畜生都不如东西。要是这一趟他们不曾来南水县,那此事只怕永无见天之日,这些冤魂也只能一直委身于这阴冷山道迟迟得不到告慰。   而始作俑者,则照旧心安理得地坐在高位之上,恍若无事发生。   楚樽行将东西收好,刚想上前询问云尘是否要出去,却骤然间听到一阵爆炸般的轰鸣声从顶上传来。   细碎的泥石土块不断坠落下来,地面也由慢及快地剧烈晃动。   老旧山体本就隐隐开裂,又恰逢上南水雨季,终究还是承受不住层层重压顷刻间坍塌下来。   “阿行!”   楚樽行头顶一块巨石脱离山壁径直砸落,云尘几乎瞬间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就想扑上去护住他,却被他抢先疾步冲上来压在身下。   犹如巨龙自地底翻腾,山洞间无数巨石接连崩落,整片天地顿时猛烈地摇动起来。耳边是声声催命一般的巨响,不过转眼间的功夫便将二人吞没其中。   楚樽行半跪在云尘身前,双手撑在他身后的石壁上将人牢牢地护在怀里。   数不清的碎石重物相继落在他背上,楚樽行明显压制过的闷哼声不断传入云尘耳边。云尘心下一紧,不由分说地就想调换两人位置将他转到身下,却被楚樽行单手扣住两只手腕死死挣脱不得。   “别动!”楚樽行低喝一声。   身后巨响渐渐平息,随即而来的便是死一般的寂静。他们所在的位置被两块巨石交错相顶着,勉强给二人留了些许活动的空间。   楚樽行见状缓缓松了口气,整个人顿时像被抽走了支撑物一般软倒下去,重重砸在云尘身上。   “阿行!”   山洞里光线本就暗淡无比,现下被石块一埋,眼前更是漆黑一片。云尘惊慌失措地环抱住他,触手便是一片片粘稠的液体,鼻尖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阿……行?”云尘轻晃着趴在自己身上毫无动静的人,心下止不住地惶恐,声音也顿时染上几分哽咽。   楚樽行到底还是舍不得他担心,短暂的昏厥过后,眼前还未清明他便先勉力动了动身子,轻声道:“殿下可有受伤?”   他声音很轻,若不是云尘为了检查伤势恰好凑在他的嘴边,怕是根本听不到这声询问。   云尘整个人紧绷着,抖着手慢慢将楚樽行揽到自己身侧。臂膀上的身子有些轻颤,他看不清他的神情,便只能贴上他的唇判断他是否有说话。   楚樽行略带紊乱的呼吸声落在他脸侧,烫得他眼眶通红。   “殿下……”楚樽行顿了一下,轻缓了大半晌,再开口时声音便沉哑了些,没了先前的虚弱,“别担心,虽说此行来后山并无人知晓,但廖秋的人来往后山是萧大人告知我们的,倘若他发现我们不见,自会想到来此地寻人。”   云尘一颗心系在他的伤处,那里还听得进去旁的,只随意低应了几声便想扯了外袍替他包扎。   楚樽行拦住他的手,将他脱了一半的外袍重新拉上去:“洞里不比外边,算着时辰这阵也当入夜了,夜间寒气重,殿下不可乱来。”   “什么叫乱来?”云尘不依,瞪了他一眼,强硬地将外衣脱下来替他包好,“这伤若再不包扎好,这才是真的乱来。”   许是因为紧绷的神经逐渐松缓,后背的钝痛这阵才密密麻麻如附骨之疽般苏醒过来,楚樽行合上眼,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细微颤动。   云尘将头埋在他怀里,片刻后,他喃喃吐出一句,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再问自己。   “疼不疼……”   楚樽行听出了他话语间的后怕跟自责,垂眸揉了揉他的后颈,温声道:“不疼,方才我躲着了点,皮外伤罢了。”   “当真?你自小可就从未骗过我……”   “当真。”楚樽行道。   夜间袭来,洞内的温度降得越来越低,身后的石壁正徐徐往外冒着寒气。楚樽行方才陪着云尘说了会儿话便又沉沉昏了过去,云尘将他搂在自己怀里,手掌抚上他微凉的侧脸缓缓摩挲着,心下又酸又疼。   他知道他没说实话,山洞坍塌时他死死压在自己身上,又何来躲藏一说。   这么多的重石接连砸下来怎么会仅仅只是皮外伤,他每次开口时声音里强压下去的疼意他也不是没听出来,只是他害怕自己担心,自己便只能顺了他假意不知。   他们此行没有通知任何人,即便萧锦含能发觉不对带人寻来,只怕也得等个三四天。   自己毫发无伤倒无事,可他呢。   云尘将身上衣物脱下来盖到楚樽行身上,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唇角,继而轻轻压上去吮吸了良久才不舍地撤回身子重新抱着他睡下,掌心贴在他胸口往里微微送着内息。   一夜无梦。   --------------------   来人啊,救命啊—— 第15章 你要活着   次日清晨,楚樽行是被身旁一阵烫意惊醒的。   云尘将脸埋在他颈边,眉头紧皱,脸颊通红一片。   楚樽行心下一慌,撑着身子便要去探他的额头。盖在肩颈的外袍随着他的起身滑落至手旁,楚樽行垂眼望去,眼底顿时染上几分少有的薄怒。   掌下温度烫得吓人,楚樽行赶紧用衣物将人裹紧。石壁内侧被夜间雾气侵蚀上一片微潮,他扯下一块布沾湿了半边后叠成长条盖在云尘额上。   云尘头胀得难受,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睁开眼睛。   楚樽行的背影由模糊逐渐清晰可见,他只穿着一件浅色內衫半跪在石壁旁,正一点一点谨慎地搬着面前由于坍塌堆叠在一起的石块。   “阿行。”云尘叫他一声。   楚樽行身形顿了顿,却并未回话,手里的动作也不曾停下。   虽说只是一个背影,但云尘却明显能感受到他现下情绪阴沉不佳。   “阿行?”   云尘摸了摸额上的凉布,心下一时明白了个大概。他又接连唤了好几声后,楚樽行才重重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石块转过身来。   “殿下躺好些,身上温热还未散去。”楚樽行将他取下的凉布沾了点水汽重新盖回去。   云尘注视着他的动作,低声询问道:“可是生气了?”   楚樽行将他外衣拢紧了些,垂下眼皮淡声道:“属下不敢。”   “阿行!”   云尘双手掰住他的脸,强迫他对上自己的目光:“你昨日昏过去后身子抖成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若不如此,万一你熬不过去该当如何?”   “熬不过便熬不过了。”楚樽行到此刻都还心有余悸,“殿下何等尊贵之人,断断不该为了我一个卑贱——”   “你说什么!”云尘拔高音量,怒斥一声截断了他的未尽之言,望向他的眼底多出了几分恼意。   楚樽行被他吼得微愣在原地,莫了也觉着自己有些失言,低了头不再出声。   卑贱二字,云尘自小便不少从旁人嘴里听起过。   宫内但凡有人以“卑贱”二字形容楚樽行,都会被他安一个冲撞皇子的罪名,要么罚跪掌嘴,要么拖出去杖责引以为戒。   就连他母妃,他都会抛下礼节回驳两声以示不满。   可若这话出自楚樽行自己口中,他却是打也舍不得,骂也舍不得。   “我问你方才说什么。”云尘直视着他。   楚樽行缄默了半晌,终是缓缓答道:“我说……殿下不该为了我冒险。”   “为何?”云尘问道。   楚樽行张了张嘴,喉咙却如同被异物堵死了般,良久发不出一个字。   云尘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忍不住脑袋闷痛轻咳了几声。   楚樽行顿时抬起头扶住他的肩,手背探上他的鬓角,皱眉道:“还有些发热,殿下再睡会儿。”   “不睡。”云尘拍开他的手,“你不说清楚了,我便跟你一直这么耗着。左右眼睛长在我身上,我若不肯闭,你还能强迫我不成?”   狭窄的空间一时只剩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楚樽行垂下手,闭了闭眼睛,声若蚊蝇般道:“不值当。”   “值不值当还不需你来告诉我。”云尘扣住他的下巴施力抬起,目光透进他眼底抓出了他隐藏在深处的自轻自贱。   他沉声警示道:“这便是最后一回,倘若再让我听到这话一次——”   “阿行可要想清楚后果。”   云尘原先是想放些狠话,可话到嘴边又不得不拐了个弯。   他将脑子搜刮空了都想不出一句能对他说出口的狠话,自小便将面前这人塞进了心底,又如何舍得罚他。   见楚樽行不说话,双瞳虽是看向自己却并未聚焦,云尘将盖在身上的外袍脱下递给他,随即又忍不住往他头上轻拍了一掌:“你听见没?”   楚樽行低低“嗯”了一声,反常的没有百般推辞,反而是干净利落地将外袍穿好,随后劝道:“殿下还发着热,再歇会儿吧。”   云尘点了点头,他刚才跟他说话完全是强撑着精神,这阵确也有些支撑不住。整个人说不上具体是哪不舒服,但就是浑身无力,周身还时不时地便要隐隐作痛折腾一番。   本就体力不济,再加上楚樽行又时轻时重地在他虎口不停揉搓。最终还是抵不过席卷而来的倦意,眼皮缓缓垂落,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楚樽行又哄了他一阵,等他睡得安慰些后才转身继续将面前堵得严严实实的石块一点点搬开。   洞里空气略显稀薄,无食无水又寒气袭人。扛个几日倒还好,可若是日子一久,只怕必定凶多吉少。   山体是从前逐一塌落下来的,崩塌时他来不及反应,只是下意识地扑向云尘将他护住。他们被掩埋的地方在山体靠后部位,即便萧锦含能带人找过来,只怕挖到他们这里也需好几日。   他现下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便是从里慢慢往外面开路,兴许还能节约一点施救的时间。   云尘安稳睡了没半个时辰便感到燥热难耐,手脚并用地想将裹在身上的衣物尽数掀出去。   楚樽行按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余光瞥见他微微开裂的双唇,想都没想就在地上找了块薄片往腕上一划,一滴一滴地给他灌着血。直灌到自己眼前有些发黑才不得不收了手,随意撕了块布缠上。   云尘这一睡便是两日,额上的高温迟迟不肯退去。期间他只迷迷糊糊地醒过一次,嘴里还不断喃喃着楚樽行的名字,说他不开窍,骂他是傻子。   楚樽行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心里抑制不住的煎熬。   他这几日照旧每隔两个时辰便给云尘灌一次血,换一次额上的凉布。   石块堆叠的情况尚未可知,楚樽行害怕强行撬动会引来二次坍塌,便只能观察着松动方向挑着位置慢慢挪动。有些地方石块压得太过紧实,他只能用手一点点小心地将其扣出来。   没多一会儿,十根手指就已是血迹斑斑。   山洞环境到底不适合养病,云尘挨过发热后便迎来了冷得刺骨的奇寒,他缩在楚樽行怀里不可控地哆嗦,身上衣物被他扯得越来越紧却还是抵不过体内阵阵逼人的凉意。   楚樽行将身上最后一件內衫脱下,虽然早已变得破破烂烂,但现下没别的办法,只能将其卷成长段围在云尘颈上,多少保暖些。   接连两日的不断放血跟过劳受冻,他的状态也好不到那去。   但他在赌,他赌萧锦含明日必能带人找来将云尘救出去。   原先狭小的空间现下已被他挖出了三倍宽的富余,他侧身躺在云尘旁边,手里毫无顾忌地将人拥入自己怀中紧紧抱着。   他眼下神志极其混乱,云尘明明只在他面前不到一掌的距离,可他却没法再看清他的脸。   楚樽行不断上下开合着眼皮试图驱赶面前的迷茫,他勉力撑起半边身子,探索着俯身贴上云尘的唇,继而又有些意犹未尽地撬开他的牙关轻轻勾了勾他的舌尖。   是温热的。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   楚樽行缓缓退开身子,有些留恋地望着面前昏睡不醒的人。   他从不在意生死,在他眼里他的命不值钱,只是个聊胜于无的负担罢了,无论是谁,摊上了他都会在背后被人嚼舌根。   他爹跟他娘名不正言不顺,甚至在生下他之后他娘就被大夫人有意无意地推进池子里淹死了。连场葬礼、一块墓碑都不曾有过,更无人知晓她的名字。   楚樽行也不知道,他只记得将军府的接生婆曾经提过一嘴。他母亲是个花楼女子,除了容貌好看些,再无半分优点。   短短二十几年的岁月,除了楚樽行,她什么都未曾留下。   一场悄无声息的轮回便足矣形容她的一生。   当今天下,就连庶出的子女都会被人瞧不起,更不必说他一个登不上台面的野种。   整座将军府从始至终都没将他看做一个人,充其量当他是个能做活儿、能替罪、能撒气又不要银子的畜生罢了。   将军府并无庶出,只有一个嫡长子——楚暮岑。   在他之后,大夫人想尽了法子也始终怀不上下一个。她心眼子小,妒心又重,楚老将军的一众小妾没几个能安稳活着的,更别提替老爷延续香火了。   她们这些从大夫人身上受下的气,眺望整个府邸,便也只能将其出在楚樽行身上。   故此,他自小便将什么阴狠责罚都尝试了个遍。   犹记得有一回,他不小心将给大夫人端去的一盅参汤洒了些在地上。本不是件大事,但大夫人却顿时庞然大怒,让他将地上的参汤舔食干净后又命人将他吊在后院树上抽打了整整两日。   后来婢女将他放下来时,也只是丢了块馒头便不再多管。   他一个人顶着满身的伤一言不发,仅靠着麻木的双手爬回了柴房,还是老管家于心不忍偷偷扔了瓶上药给他。   楚樽行就在这间连张床都没有的柴房里,静静等着这些伤口一点点长好,在背上留下道道狰狞的疤。   在旁人都能大抵糊口过日子的年纪,他却早已舍弃生死观念,视其如无波之静湖。左右他本就不该存在于世,能多活一日便全当是老天可怜施舍他的。   这些天在南水的日子已经足够怀念了,他不怕死,只是多少觉得有些遗憾,有些舍不得。   云尘即使在昏睡中也会本能地朝他在的方向挪动,楚樽行望着他的眼神变得逐渐柔和。他极尽眷恋地将人搂进怀里,右手轻轻抚上他的侧脸摩挲了良久。   最终他吻了吻云尘的黑发,又盯着他看了半晌,直到将他完完整整地刻进脑子里后,才释然般地闭上双眼。   “殿下,你要活着。” 第16章 重见天日   云尘做了好长一场梦,梦里他刚举行完及冠之礼。   “公公。”云尘一路小喘着跑回凌渊殿,刚好撞见在门外扫雪的六福公公,“公公见着阿行了吗?”   六福公公瞅见他,面上的笑容还未待展开便顿时成了惊慌,他跺着脚迎上去:“哎呦我的殿下啊,您怎么这个时辰跑回来了?大礼可都结束了?”   “公公莫慌,定是结束了才回来的。”云尘笑道,“父皇跟大人们还有国事要谈,所以大礼便进行得快了些。”   六福公公听罢这才松了口气,他躬身答道:“老奴也未曾看见楚侍卫,想来应是在偏房里吧。”   “都是我的侍卫了,不好好待在凌渊殿里老回那地方做什么。”云尘不满地抱怨一声,随后抬脚一路往偏房寻去。   偏房内住着的都是些宫女太监,一见有主子来便叽叽喳喳地迎上前行礼问安。   先前云尘将楚樽行调来自己殿内的时候就见过他的住房,这阵凭着印象沿路拐至一间房外,楚樽行果然正靠在床沿边休息。   闻见门外有动静,他警觉地睁开双眼。   在看清云尘后有一瞬间的呆滞,随后便下了床俯身行礼。   云尘快走两步扶住他的手臂,问道:“可是吵着你休息了?”   “怎么会。”楚樽行关上门,皱眉道,“殿下这阵不是应该在及冠大礼上吗,若有事找属下大可随意派个下人来,何苦亲自跑来这地方一趟。”   云尘拉着他坐下,一一回复道:“大礼结束了,确有事找你,不过不想派下人过来,我想自己来。”   “殿下有何事?”楚樽行倒了杯茶,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后才递给云尘。   云尘从袖里掏出一顶白金发冠放到桌上,笑道:“阿行跟我同年,所以今日也是你的及冠之日。我老早就派人到宫外找老师傅做了顶发冠,就等着今日给你呢。”   云尘将发冠交到他手上,眼里闪着亮光,语气颇为期待道:“喜不喜欢?”   云尘比楚樽行小了四个月,按理说两人及冠不该在同一天,但他却私心地想在自己大礼同日将发冠赠出去。   楚樽行双手捧着发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扬唇笑了笑,真心道:“喜欢,多谢殿下。”   偏房透不进明亮,可即便如此,这发冠也依旧在掌心闪着熠熠光辉。   云尘掐住他的脸,又上手打圈揉挤了好一会儿才满足道:“喜欢就好!”   楚樽行望着他眼底含笑,心里只觉着被一阵暖流填得满满当当的。   “对了。”云尘突然道,“你以后不要住这了,跟我回寝殿去,凌渊殿还有好几处配房尚未住人。”   见楚樽行面色有些犹豫,云尘知晓他心里那“于理不合”四个字又开始作祟了。若是有法子,他当真想将这四个字从他脑子里处理个干净。   “你是我的贴身侍卫,不跟我待在一起才是不合规矩。”云尘道,“再者说了,这偏房离我寝殿太过远,我要有事找你也很是不便。”   云尘上前捂住楚樽行的嘴,勾唇道:“你若是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楚樽行眼底染上几分好笑,扯开他的手道:“都依殿下便是。”   云尘见他松口,忙拉过他的衣袖就要往外走,像是生怕他反悔一般:“那阿行现在便先随我回去,东西我即刻让人帮你送过来。”   “好。”   云尘原先计划次日要带楚樽行出宫逛逛,也算是庆祝自己终于将人弄回了自己殿内,可未曾想到第二日竟是怎么找也找不见人。   他在殿内扣下好多奴才询问,可他们仿佛都在一夜间失忆了般压根不记得楚樽行这个人。   云尘心下慌乱地找到六福公公,张口就急道:“公公,你可见着阿行了?”   “阿行?”六福公公忖量了半晌,不解道,“宫里何时有了这号人物?老奴从未听过啊。”   云尘大脑一片轰然,却仍是不死心地拉上六福公公的手追问道:“公公再仔细想想,阿行自幼便来了宫内,公公也疼他得紧,怎会不认得他?”   六福公公见他急得语无伦次也有些紧张,可他思来想去却是当真未曾听过宫内有云尘要找之人:“殿下莫急,险是前两日殿下染了风寒,这阵脑子还不甚清楚,殿下还是回寝殿再歇会吧。”   云尘愣了愣,脱力地垂手摇了摇头,六神无主地沿着一条条宫道慢慢走着,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地。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渐退去红光后,他才不经意在一座假山后面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楚樽行半靠在假山上,整个人一动不动。云尘有些踉跄地扑上去,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未撑过一时半刻,面上便顿时僵住。   云尘不敢相信地反复轻声叫他,可楚樽行的身体仍是冰凉一片,早就没了生机。   “阿行——!”   云尘猛地睁开双眼,下意识地伸手握紧身边人。可没等他一口气缓缓松出,掌下如方才梦境般熟悉的触感霎时将他如五雷轰顶般定在原地。   他颤抖地翻起身,借着透过缝隙稀疏照进来的微光去摸楚樽行的脸。   掌下皮肤冷得没有半点温度,他只觉得比这身后的山壁还要冷上几分。   楚樽行侧躺在他身旁,一如往常般沉默着。云尘抖着手想将他抱起来,触手却只摸到了他裸露在外的上半身肌肤。   他轻颤着缩了缩手,随后将大氅拉过来一点点裹在楚樽行身上,有些胆怯地俯身去探他的鼻息。   几缕卷着寒意的气流落在指尖,楚樽行的气息微弱至极,需得他屏气凝神等上好一会儿才能等到他下一次呼吸。   直到确认怀里的人还活着,他才抱起楚樽行,将脸埋在他肩颈旁不再动弹,夹杂着各种情绪蔓延而上的潮流将他转瞬间吞没殆尽。   云尘半拖半抱地将楚樽行挪至洞口前侧,继而把人死死搂在怀里试图用体温捂热他。   他埋下头,像怕扰了他睡梦一般小声道:“我可还记着坍塌时你凶我了,你欠了一次罚,可不准跑了。”   与此同时,相较于洞内的沉寂,洞外逐渐响起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隔着层层阻隔的石壁都能传出动静,想必是来了不少人。   “四殿下——四殿下——”外头,萧锦含带着数十人心急如焚地围在山体前扯着嗓子高喊。   这两日他一直蹲守在廖府附近,荒山位置过于偏僻,坍塌时县内人并未听见太大的响动,只传来过一声轻震,也无人当回事。   廖秋这头没动静,萧锦含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跑去找云尘。还是昨夜天色刚暗时收到萧谓浊的来信,说云尘这边一直未给他回消息。他心下一紧,连夜带人将整个南水县翻了个底朝天都找不见二人,这才发觉出了事。   脑子里回想起先前同云尘提过的那座后山,便马不停蹄地赶紧带人寻了过来。   洞内无日月,熬了这么些天云尘早就使不上什么力气。他仔细分辨了嗓音,确定外头声音是自己人后,即刻捡了块石头用力砸向身后石壁,拼尽全力扬声应道:“萧锦含!里面!”   云尘声音愈来愈小地喊了好几遍后,萧锦含才惊声朝后叫人道:“都过来,在这里!”   云尘缓缓松了口气,捧起楚樽行的脸,用怀带着些许庆幸的颤音道:“他们来了,你再等等。”   “等我们回去了换我给你煮面可好?”云尘扶着他的脑袋轻轻放回自己颈侧,“你上次煮的面属实太过寡淡,往后还是我来的好。”   楚樽行毫无反应,云尘也不觉着气馁,继续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阿行。”云尘闲扯了许久,最终还是收了声,哑着嗓子轻问道,“你是不是知道我一贯不会真的对你生气,所以我说了这么些话也不见你理我?”   “不理便不理吧。”云尘侧头在他耳垂上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都记账上,日后一并罚了。”   他又将人往怀里送了些,却突然觉着侧腰处不知被什么东西顶得生疼。   他凭感觉地伸手胡乱抓寻一通,随即从衣袖里拽出一块凉物。洞里光线暗淡,他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大概能感觉到像是一枚玉佩。   他眼下顾不得旁的,只是随手往怀里一揣,便继续贴在楚樽行脸旁陪着他慢慢说话。   洞外搬运石块的声音越来越近,山体再次小规模地落下些松散碎石。云尘将楚樽行按在怀里护着,眼睛只直直盯着面前逐渐泛出亮光的开口。   “殿下!”   随着“哗啦”一声闷响,顷刻间袭来的光亮刺得云尘眼睛一阵灼痛。   “先带他出去!快找医师!”洞口打开后,云尘奋力大吼一声,将楚樽行推出去后眼前便骤然发黑,浑身脱力地向后倒去。   萧锦含面上一惊,连忙眼疾手快地将他拉出洞外:“四殿下!” 第17章 心有余悸   客栈内,小二着急忙慌,不断地往房内送着热水。老医师来回踱步在楚樽行床前,又是把脉又是叹气。   “老先生,他如何了?”萧锦含见他这样,心下也有些拿不准,紧张地站在一旁小心试探道。   老医师噤声了片刻,随即重重呼出一口气:“这小子,是真命大啊。”   他方才按上楚樽行手腕时,险些没探出他的脉象。前后施了有数十根银针,又传了不少内力进去,才算勉强将人从鬼门关扯了回来。   “整个背上没有一块好肉,多半数伤都深可见骨,腕上那些划痕就更不必说了。”老医师摇感慨了两声,“我方才第一眼见他,险些以为你们让我来救个死人。如此重的伤,半身血都流干了,就这样还能活下来,可不是命大吗。”   萧锦含没做声,心下也是止不住的后怕。   这么些天他就是再愚钝也能隐约察觉出楚樽行跟云尘二人间有些异常,他虽摸不清楚是何处异常,但却能确定他们之间并非仅仅主仆之谊。   “另一个呢?不是说还有一个也需我去看看吗?”老医师起身问道。   “还请老先生随我来。”萧锦含回过神来,领着他往外走。   只是还未等两人踏出房门,门便从外面被猛得推开,云尘看见他们,脱口便道:“阿行呢?”   “公子怎的起来了?”萧锦含急忙迎上去扶住他。   云尘甩开他的手,步伐稍带踉跄地走到楚樽行床前。老医师见他面色发白,浑然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一时心下了然,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腕。   “你没什么大事,就是身子虚了些,这几日还得好生补着。”   “老先生,他怎么样了?”   云尘回过身,脚下晃荡了几步。老医师抬掌将他按回椅子上:“原先是有事,好在现下无事了。”   “我方才已经让苑儿去抓药了。”老医师递过一张方子,“得亏他是个习武之人,本就底子就不差,照着这方子喝个七八天便能痊愈个大概。只是这外伤急不得,还需慢慢养着。”   云尘起身感激地朝他鞠了一躬:“多谢老先生。”   “机缘巧合碰上你们,能救就顺手救了,何须言谢。”老医师摆了摆手,“不过你这下属倒是衷心,若不是他一直放血助你撑着,你怕也等不到这时候。”   “放血?”   云尘瞳孔骤然一紧,连忙翻开楚樽行的手腕,果真在上面看到了一道道狰狞的划痕。   他顿时明白了过来,先前他们被困在洞中的时候他虽是昏迷不醒,但也模糊觉着自己口中时不时便会泛起一阵血腥味。   他只当是自己烧糊涂咬破了舌尖,没想到竟是……   云尘垂眸望向趴在床上之人,心里又气又疼。   老神医打眼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眉头微挑,心知云尘这几日怕是不会踏出这间房门了,便转头对萧锦含道:“去拿些肉粥上来,他们二人这几日只能吃肉粥,且不可多用油盐。”   萧锦含答应了声,颔首替众人轻掩上门。   云尘握了握楚樽行的手,勉力敛回情绪,恭敬问道:“敢问老先生如何称呼?”   “楼仓。”   “楼神医?”云尘坐直身板,面上有些诧异。   “你认得我?”楼仓疑惑道。   “听何太医提过几次,楼前辈可还记得何明哲?”云尘道,“何太医医术已是精湛,可每逢旁人夸他,他都要再提一嘴他的师父。多的还不肯说,只说是个世外高人,自己的医术还及不上他十分之一。”   “明哲惯会夸大其词,我只是个随处游荡的蹩脚郎中,侥幸救过一些人罢了,哪里称的上什么神医。”楼仓捋了捋胡子,笑道,“不过你既认识明哲,想必也是宫里的人吧。”   “正是。”云尘道。   楼仓点了点头,对他的身份大致也能猜到一些,只是他对此并无兴趣,更无心多问。   云尘望了眼楚樽行,轻声问道:“楼前辈,他要何时才能醒来?”   “人既然活过来了自然能醒,约莫就这几日吧。”楼仓道,“切记每日三顿的药不能少,若能喂的进东西便给他喝些肉粥,若不能,灌些清水也行。苑儿是我的徒孙,这几日我会将他留在此处,你有事让他来寻我便可。”   楼仓吩咐完就出了房门,云尘握住楚樽行的手来回搓了搓,无言地坐在一旁看着他。   萧锦含将几碗肉粥端上来,云尘出声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事要你去办。”   “殿下请说。”萧锦含道。   “后山洞里还有好些人,应该就是近期失踪的百姓。你带人试试能不能将尸体完整挖出来,也好让他们安了魂。”云尘顿了顿,冷声道,“还有,即刻命人羁押廖秋,将廖府给我层层封死,一只鸟兽都不许飞出!”   “是。”萧锦含神情严肃地颔首应道,随后替两人掩了门。   云尘端起肉粥,将里面的米粒颗颗碾碎后试探着喂进楚樽行嘴里,可躺在床上安睡之人似乎并不情愿配合,无论喂进多少都会原封不动地从嘴角尽数流出。   试了几回后云尘也有些急了,索性便自己含了一口,贴上他的唇瓣缓缓渡过去,来回磨了快半个时辰,手里的小碗才总算见了底。   他拿了块湿布,刚想俯下腰替他擦擦身子,怀里却骤然掉下来一块硬物,落在地上发出“咣啷”一声清响。   云尘蹲身将它捡回手里,待看清是何物后眼圈顿时有些发热。   躺在手心里的是枚圆状玉佩,正是之前在洞里时,他从楚樽行衣服里找出来随手揣到身上的那块。   玉佩中间镂空地刻着一个“尘”字,就连旁边缀着的银白穗子也是自己常年喜欢的样式。   云尘紧紧握着手上的玉佩,大脑里的情绪却如同细线根根缠绕般纷乱冗杂,任他如何理也理不清。   他脱了鞋侧躺在楚樽行旁边,将他散落在脸旁的碎发拨至耳后,凑上去落下一个略带苦涩的湿吻。   “傻子……”   楚樽行这一觉睡了整整三日。   期间云济跟萧谓浊他们得到坍塌消息后便即刻赶了回来,萧锦含则带人将洞里的人全数挖了出来。   不过挖出来的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些被砸得七零八碎的尸块。   云尘将楚樽行从尸身上带回来的物件交给萧锦含,让他尽量帮他们寻寻亲人,寻不到的就挑个风水地方好生安葬了。   萧谓浊跟云济在镇泉县那边查到的线索也都不约而同地指向廖秋,云尘当日便加急给宫内去了封信,又将廖秋从廖府转移到县衙的大牢暂为羁押。   等处理完这一连串的事后,云尘才得了空闲,他靠在床边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尘儿,你都连着数日未曾合眼了,今晚莫在熬着了。”云济皱眉道,“楚侍卫这边我帮你守着,若他醒了我定第一时间去叫你可好?”   云尘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不必了,我陪着他。”   云济还想说些什么,萧谓浊却一把拉过他轻轻摇了摇头:“小济,陪我去楼下煎药。”   云济不甘心地回头看了眼盯着被子出神的云尘,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被萧谓浊拖着出了房门。   云尘这些天日日按时按律地给楚樽行喂药上药,他后背上的伤只有亲眼见过才知有多狰狞,而且上面除了山石砸出来的伤外,还有多数像是鞭打留下的疤。   云尘每次给他上药时心里都如刀绞一般疼,可偏生他又不肯假手于人,定要自己亲力亲为才能勉强安心。   眼见他背上的伤口逐渐愈合转好,可楚樽行却还是迟迟不愿醒来。云尘只当他太累了,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在一旁陪着,等他何时乐意了再醒来便是。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云尘正下楼端上来刚煎好的药,一路走一路将药搅拌至常温。刚准备照往常一般给楚樽行喂进去,却猝然间对上他望向自己的目光。   云尘双脚顿时僵在原地,手中一个没拿稳,药碗应声碎落,瓷片混着药汁尽数散落在脚边。   楚樽行望着他,哑声问道:“殿下可有烫着?”   云尘没应声,只是有些迷茫地盯着他发呆。   见他愣住不动,楚樽行撑着床便想起身,云尘这才急匆匆回了神小跑过去:“别乱动!”   楚樽行任凭他将自己重新轻压回床上,瞥见他眼下的乌青憔悴,心里一阵泛酸:“殿下怎的也不好好歇息?”   他现下讲话还有些吃力,短短几个字都需断断续续许久才能说清。   云尘紧张地握住他的手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先去找楼前辈过来。”   他说着便想走,楚樽行却反手拦住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我去给你端点热粥上来。”   自楚樽行醒来后,云尘整个人便显得异常急促不安。   这几日他没日没夜地守着他,实在扛不住了就趴在床边微瞌一会儿,可往往一点小动静就能将他顿时吓醒。   眼前的场景他已经梦见过好多回了,次次都是惊喜,可又次次都是幻影。   他眼下根本不敢上前过多打扰,生怕又是空欢喜一场。   “殿下。”楚樽行叫住他,撑起身子抬手挥了挥,“过来。”   云尘一言不发地走回床前,楚樽行拉着他的指尖贴上自己的侧腕:“殿下试试。”   指下脉搏平稳地跳动着,一下接着一下,逐渐震散了云尘心里久久挥之不去的惶恐。他缓缓对上楚樽行的目光,轻声道:“可算是舍得起了……”   楚樽行心里也有些恍惚,他从没想过自己竟还有机会能同他说话。可等人真实出现在自己面前了,他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轻轻拍了下他的手。   云尘这时才不由分说地上前环抱住他,埋着头默然不语,像是劫后余生。 第18章 相顾无言   “对了。”   等蜂拥而上的情绪逐渐退却后,云尘放开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从你外袍里掉出来的,可是要给我的吗?”   他这话问得小心翼翼,言语间却又夹杂着抑制不住的欣喜。   楚樽行望向他眼底晕出的亮光,一句“自然”险些脱口而出。   只是未等他张嘴,门外不合时宜的几阵敲门声便打断了两人间即将破冰的沉静。   “宫里的回信,小济让我先拿过来给你。”萧谓浊拿着一支未曾开封的竹筒走来,眼瞅着楚樽行醒了,面上也是一喜,“终于是醒了,身子可觉得好些了?”   “已无大碍了,多谢将军忧心。”楚樽行道。   “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萧谓浊笑了笑,余光落到云尘身上,随即相当自觉道,“醒了便好,小济还在院里煎药,我去看着点他。”   云尘点了点头,手上顺势打了个转,将竹筒里的字条抽出大致过了一遍。   廖秋再怎么说也是右相亲自下任书定下的地方官,他必须得给宫里传个消息才能进一步动手。   此封信件是顺帝亲自回的,里面只说让他全权接手,无需顾及旁的。信上墨迹力透纸背,足矣看出落笔者当时的盛怒。   “出了何事?”楚樽行见他盯着手里的来信许久不说话,出声询问道。   “父皇送来的信,并无大事,只说让我自行处理廖秋的案子,无需担心波及朝堂。”云尘不紧不慢地将纸条烧个干净后,才又将那枚玉佩举上前,“刚刚若不是谓浊进来,你本打算说什么?”   楚樽行将手指微微收紧,挣扎了许久终还是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是了,在南水的这些日子,他虽照旧一口一个殿下地喊着,可这称呼无非也是十几年如一的习惯使然。   若不是顺帝这封信件即使送到,他险些忘了他面前的是当今大顺四皇子,而自己只是个空无一物的闲人,甚至于他而言是个潜在的威胁,自己又如何敢耽搁了他。   这枚玉佩是他初来南水那阵找玉老板定的,本就没有送出去的心思,只是多少想给自己留个念想。   玉佩上他出于私心动了些手脚,里面有他这辈子最大的夙愿。   云尘注视着他的举动,眼底的光亮逐渐淡去,他渐渐垂下手里的玉佩将其轻按回腿上,笑道:“可是阿行在山洞里捡到的?”   话刚问出口,云尘却又怕他当真应了下来,于是紧接道:“名字里也有个‘尘’字,倒是与我有缘。不如就先放我这收着,等哪日找着了失主再还与他,你觉得可好?”   楚樽行扯了扯嘴角,极轻地点了点头。   “方才的药洒了,我去院子里看看皇兄新的药煎好了没,你好生歇着。”   话音刚落,他便起身离开,楚樽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有些疲倦地瞌上双眼。   这回想来是当真让他失望了。   如此也好。   院子里,云济刚将煮好的药滤掉了残渣倒进碗里,转眼便见云尘心事重重地往这边走来。他赶紧放了药碗上前道:“尘儿这是怎么了?”   “无事。”云尘摆摆手,环视一周问道,“怎的就皇兄一人,谓浊呢?方才还说要下来看着你。”   “带阿志去街上了,给他再买几身新衣裳。”云济将他拉至一旁坐下,观察了半晌,断言道,“你家楚侍卫又做了何事让你如此闷闷不乐啊?”   云尘听他这振振的语调不由失笑道:“皇兄怎么知道就是他惹我不高兴了?”   云济摊了摊手,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道:“因为你这幅样子皇兄我见得多了,且每次源头都是同一个人。”   云济这么些年在宫里多少也摸出名堂了。   先前他不明白为何云尘总将注意力停在一个侍卫身上,甚至每每提起他时眉眼间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直到后来他有了萧谓浊,这才逐渐看清他这四弟那些显而易见的情感寄托。   他虽总是调侃他,但却也见不得他如此这般。   云济收正了神色,认真道:“尘儿,你心里所想我清楚得很。可我一直未曾问过你,你又如何能确信他对你的情意与你相同,而并非主仆之谊呢?有些事生来便强求不得。”   “我能。”云尘淡淡道。   “倘若真能,你们也不至于落到这般。”云济道。   云尘垂眸望向地面,声音隐在空中听不出情绪:“因为他总是顾虑一些我从未放在心上的事,他不说,可我却明白。”   云济叹了口气,他自然明白云尘指的是什么,任他平时舌灿莲花此时却也说不出一句安慰话。云尘身边从来不缺人,亦不缺热闹,可现下他坐在自己身前,云济却总觉得他有些形单影只。   他将药碗递了过去:“温了,快些拿上去吧,一会儿又凉了。”   云尘点了点头,接了碗,犹豫再三还是出声唤了个小二替他送上去,顺嘴嘱咐一句定要看着他全部喝了才可离开。   等小二下来向他大致说了楚樽行的情况后,他这才在隔壁要了间房休息。 第19章 不准乱跑   外头逐渐趋于阒寂,云尘脱了鞋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宿也合不上眼。都说由奢入俭难,跟楚樽行同床几日,这阵看着身边突然空出的半张床位,是当真不习惯。   满腔郁闷没地儿发泄,浑身不自在的四殿下只得大半夜的点灯拎笔,耷拉着脸抄些书卷散散气。   这一坐便是第二日清晨。   云济老早就缠着萧谓浊说要上街逛早市,便托小二将煎好的药送去楚樽行房中。云尘收拾好桌上的纸笔,恰巧跟出来的小二撞了个照面,还没等他多做反应,便从隔壁听到一阵伴随着闷哼的响动。   他顿时心里一慌,也顾不得旁的,连忙推了门进去。   楚樽行大半个身子撑在地上,许是动作拉扯到了伤口,他面上有些许扭曲。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他抬头对上云尘微沉的神情,眼底闪过几分怔愣。   小二也闻见了动静,探了半个头询问道:“公子,出了何事?可要小的帮把手?”   “无事,你先出去吧。”云尘摆了摆手,一路小跑过去将楚樽行扶回床上,黑着脸呵斥道:“养了这么许久才给你养好,又在乱动什么,一会儿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楚樽行不轻不重地“嗯”了声,云尘却偏生从中察觉出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心下刚燃起的火顿时被灭个了干净彻底。   “我又没凶你。”他嘟囔一声,将楚樽行压到自己怀里,伸头去看他后背上的伤。   果不其然,浅色內衫被薄薄渗出的血迹染了几条红痕。   楚樽行自知理亏,闭了嘴默不作声,云尘也不管他,只下了个命令不准他动,全当自己在摆弄个让人操心的瓷娃娃。   利落地将人內衫扒了,上药、换布一气呵成。他从小养尊处优,这些事熟练到自己都觉得有些吃惊。   他将桌上还温着的药递过去:“快些喝了,一会儿又该凉了。”   楚樽行接过药碗,直等他将碗里的药一滴不剩地喝下去,云尘才往碳炉里添了两块碳,故作随意地问道:“阿行方才想下来做什么?”   他心里多少有些猜测,却也拿不准。   楚樽行张了张嘴,他不敢说昨日云尘离开后,他以为他不回来了,于是便鬼使神差地想下床去看看他,没想到却被他当场抓了个正着。   云尘叹了口气,他本想自己呆几日缓一缓,却最终还是放心不下他一个人:“以后若有事,等我回来再说,知道没?”   见楚樽行点了点头,云尘这才收了声,转眼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敲了下床沿让他看向自己:“先前替你上药时见你背上还有多处鞭伤,是府里何人打的?”   楚樽行进宫没多久云尘就将他调来自己身边,宫里绝不可能有人能背着自己伤他。他背上那些看得让人心惊的疤,定是在将军府留下的。   楚樽行显然不愿提及此事,含糊其辞道:“将军府规矩严,犯错被罚也在所难免。”   听他嗓音还有些暗哑,云尘送了杯茶水过去:“犯错?就阿行这性子能犯什么需要下如此重手的大错?”   云尘可没打算让他就这么糊弄过去,那疤他打眼一看便知是未经处理的,过了这么些年怕是也难以愈合了。   楚樽行当时年纪算来也没多大,他们如何能对他下此狠手。   “怕不是犯错,只是无端拿你出气吧。”   楚樽行在将军府过的日子,云尘在宫里多少也听下人提起过。只是他一直不忍心去想,反复告诫自己,只要没亲眼所见,便是从未发生。   楚樽行见他面色冷了下来,缓声道:“都是以前的事了,以后应该也不会在回府里了,过去的事便过去了。”   “自然不会让你再回那府里了。”   可过去的事却也不能如此算了,云尘心道。   他收了神情,抬手翻开楚樽行的手腕,摩挲着缠绕在上面的白布:“不准有下一次了。”   “好。”   楚樽行听出了他佯装镇定背后难掩的后怕,自己心里也有些发怵,却与他后怕的不是同一件事。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他断不会让云尘再一次陷入这般困境之中。   “阿行哥哥!”   阿志昨日就知道楚樽行醒了,一直不敢进来打扰。这阵在门外试探性地喊了两声,见没人制止,才走了进来。   刚进门他一眼就看到了楚樽行面色泛白地躺在床上,皱着脸不安地询问道:“阿行哥哥好些了吗?”   “没事了。”楚樽行安抚了几句,想到先前在山洞里发现的那些尸体,声音顿时噎了一下。   不知道其中是否有阿志的哥哥。   云尘看出了他的心事,解释道:“你刚醒,没来得及跟你说。洞里没有阿志的哥哥,也没有翠儿。”   那阵他们刚从洞里被救出来,吴婆婆得知消息便马上赶了过来,先是愧疚自己将他们二人牵了进去,害得他们落下了一身伤,随后便想跟去替翠儿收尸,让她瞑目。   可众人帮着她将挖出来的尸堆翻了个遍,却愣是没找着翠儿的一星半点残肢。   “暂时不知他们在何处,不过八九不离十定在廖府某处藏着。”云尘道,“明日便跟谓浊带人去搜查廖府,势必要将人翻出来。”   “云公子。”阿志扯了扯云尘的袖子,试探道,“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云尘思忖片刻,觉得众人都在,横竖也出不了什么乱子,便点头应允了他:“不准乱跑。”   “嗯!”   山洞中都是被折磨致死的死人,只怕在廖府藏着的也凶多吉少。云尘望着阿志的背影突然只觉得心酸,万一明日找出的也是他哥哥的一具尸体,该当如何。   明晃晃的烛火在白日依旧有些刺眼,云尘将其压暗了半截。刚准备顺道去将门带上,门缝里却猝不及防伸进来一只手拦下他的动作。   “苑儿?”云尘望向门外的人,疑惑道,“怎的这个时辰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   许是唐突上前,苑儿也觉着此举属实打扰,他从袖带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云尘:“师祖让我拿来给你的。”   “这是何物?”云尘接过瓶子问道。 第20章 无奈撒娇   “师祖刚做出来的药膏,治疗伤口有些奇效。师祖想你应该用得上,便让我给你送来了。”   苑儿面上有些尴尬,实则楼仓说的是让他有空寻个时间交给云尘,可他却不知怎的突然就头脑一热直接赶了过来,等自己回过神的时候手已经将门拦下了。   “那还得劳烦苑儿先替我谢谢楼前辈,等改日前辈来了我在亲自跟他道谢。”云尘笑了笑。   苑儿望着他的笑颜脖根微红,磕磕巴地巴应了句“好”后,匆匆下了楼。   云尘将门关好,拿着药膏坐到楚樽行床前,还未等他开口,楚樽行便问道:“殿下,方才是何人?看得有些面熟。”   “你也觉着面熟吧,苑儿是楼前辈的徒孙。”云尘道,“我见苑儿第一眼也觉得面熟得很,后来问了才知道他便是何太医的次子,现下跟着楼前辈学些医术。”   楚樽行点了点头,何明哲自进宫任职后便一直伺候各位皇子,平日隔三差五就会来给云尘把把脉,他自然知道此人。   云尘勾了勾眼角:“楼前辈便是何太医时常挂在嘴边的师父楼仓,这次也多亏他救了你,是你我二人的恩人。”   见他眉眼间涌上些疲惫,知道他伤还未好,精神不济,云尘忙喊了两声让他赶快躺下歇息。   楚樽行却犹豫了片刻,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云尘自然猜到他想说什么,索性撑了脑袋道:“阿行可是有事想同我商量?不过事先说好,别的我都依你,但若是你想明日同我们一道去廖府,那便不必说了。”   “不准。”   楚樽行刚准备说出口的话被他三两下堵了回去,面上一时有些无奈。   云尘五指轮番在床上来回轻叩,楚樽行身上的伤虽说偶尔动作大了还是会牵动着渗些血,但奈何他底子好,这些天下来也痊愈了个大概,下地走走不成问题。   毕竟廖府这桩案子他同自己一样,从头一路看着过来,若此时最后关头不让他去,换成自己怕是也百般不愿。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的人,知道他定不甘心,也并非不同意他一道,只是当真好奇他打算如何说服自己。   就见楚樽行踌躇片刻后,很是不自然地放软了声调,轻声喊了句“殿下”。   云尘手指一僵,顿时丢盔弃甲般叹了口气,心里只恨自己对这人总是这么没定力,语气稍微带点恳求意味,自己便招待不住了。   “我若是允了,阿行明日可得听我的,去了只准跟着,不准动手。”   楚樽行听他松口,点头轻笑道:“多谢殿下。”   云尘叹了口气,扶着他躺下,嘴里还威胁道:“好生养着,若明日你这背上还敢渗血,本殿下也不是不能出尔反尔。”   “好。”楚樽行答应一声。   云尘见还空出了半张床位,便沿着床边轻轻躺了上去。这几日忧心楚樽行的伤势着实熬狠了,昨夜又因着种种原因合不上眼,这阵刚躺上,没多久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的是真安稳,直到次日院里雄鸡打鸣才将他勉强叫醒。   萧谓浊一大早便等在院子里,低声同萧锦含商量着什么,阿志则在一旁练习这些天众人教给他杂七杂八的功夫。   云济从后厨揣了把小刀,老远就看见了他们,几步快走过来,将耳朵凑到两人之间,好奇道:“你们偷偷摸摸在说什么旁人听不得的东西呢?”   萧谓浊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偷偷摸摸地过来也不出些声响。”   “我怎么知道你堂堂一个大将军竟然这点防范心都没有?”云济摊了摊手嫌弃道。   “对你要什么防范心?”萧谓浊反问了一句,低头瞥见他别在腰上的刀,顺手抽了过来,“拿个小破刀做什么?”   “做什么说它是破刀?这刀用处可大了。”云济瞪大眼睛,理直气壮道,“我又不像你们一般会功夫,谁知道廖秋那老东西暗房里都弄了些什么,万一是些妖魔鬼怪,我细皮嫩肉的,不带点东西防身该如何是好。”   萧谓浊懒得听他这些歪理,随手将刀扔到一旁草堆里,熟练地拦住骂骂咧咧要去捡的云济,问道:“一把破刀能防什么身,有我在还不够?我总不能还比不上一把破刀来的放心吧。”   萧锦含斜眼扫了二人一转,自觉地往后退开几步,一抬头刚好与远远走来的云尘对上视线。   云济被萧谓浊这一问也忘了捡刀这回事,看见云尘过来,正欲上前招呼,猛不丁注意到跟在他身后的楚樽行,不可置信地叫嚷道:“新鲜啊,尘儿这几日连床都不肯你多下,怎么这阵竟让你跟着一道了?”   “皇兄莫要打趣我,在不上轿便不带你去了。”云尘笑着拍了他一掌,拉过楚樽行上了一顶软轿,左思右想的还是不大放心,又往他嘴里塞了颗楼仓交予他的药丸这才作罢。   廖府现如今被层层重兵把守着,寻常一向热闹无比的街道巷口这阵也难掩冷清落寞。虽还是有人做生意走来往,可都不复往日轻快,个个脸上皆是惴惴不安。   地方官牵扯百姓,百姓靠着地方官过日子,古往今来这道理始终不变。   马车行至廖府正门,统领正巧从府里巡视出来,远远望见轿子落地,快步走了过去。   “将军。”   萧谓浊抬抬手:“情况如何了?”   “廖府内的暗房暂时还没查出异常,同将军先前说的一样,里面只有腌菜,并未发现有什么暗器。”统领顿了顿,“但后院那处密道却大有名堂。”   “那处密道挖了有几百米长,中途还埋了多数用来迷惑方向的岔口。属下分了十几个小队分头做标记查看,直到不久前才有人来报说是找着密道的主室门了,属下正准备前来告知您。”   统领肃容道:“主室门约莫三间房的长宽,里面全是些银票钱财,说里头是座活生生的金山也不为过,怕是能顶上这县子几十年的收入了。”   萧谓浊面色微沉,和云尘对视一眼后,对萧锦含道:“多带些人跟去看看,小心些,将里面的东西尽数清出来。”   “是。”萧锦含心知事态严重,拨了一队人马即刻动身。   云尘望向暗房方向,若有所思道:“我们去暗门看看,若是还没有发现便直接将整座府邸拆了省事。”   萧谓浊也赞同地点了点头,带了些人正准备过去,却被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迎面拦住。   “各位大人留步。”   一位老妇人急匆匆上前,她低头躬着身,人虽看上去沧桑佝偻,可这身上穿着的缎子却也称得上中上品,想必不是一般的粗使下人。   她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敢问各位大人,这府里要何时才能准许我们出去啊?”   云尘挑了挑眉,不答反问:“一上来便问何时能出去,而不是问我们这廖府因何故被查封,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老妇人顿时举止慌张地跪在地上,嘴里连连否认道:“冤枉啊,大人冤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到底知不知道想来也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与我无关。”云尘淡声道,“好生回你房里待着,不想受牵连就少出来晃荡。”   言罢,他拉上阿志,带着楚樽行跟去了暗门。   照旧同上次廖秋带路一般,众人开了门便是一排整齐朝下的台阶。   楚樽行心里一直存着疑惑,他先前来探暗房的时明明就碰见过暗器道,可为何上次随廖秋来的时候就没有了?而且他断不会相信,凭廖秋如此花心思地弄出这么大一个地下暗门,仅仅只为了几坛腌菜?   地道昏暗无光,或者说是建造时刻意避了光。可一但适应了下面的光线,靠着几根架在墙上的蜡烛,倒也不至于完全无法视物。   云尘不肯楚樽行走前面,他便只能听话地跟在他家殿下身后。   蜡烛的微光照明了他半边轮廓,忽而他脑子里闪过一帧先前被他遗漏的画面。   蜡烛?   他记得初来廖府独自探查暗门时,好像没见着过蜡烛光。   当时虽也好奇为何地道不设光指路,但由于时间紧迫,他也来不及深究。   众人由于趋光都走在台阶右侧,楚樽行跟了一段距离,像是突然反应出什么一般,他悄无声息地落后众人几步,缓缓挪至左侧,沿着台阶一步一探地往前走。   果不其然,走了没多一会他便听不见其余人的脚步声了。   台阶尽头照旧是一条暗道,楚樽行从袖里掏出一把散镖打进去,两边墙面顿时发出轰轰低鸣,转瞬间便射出一连串的暗箭。   正是他先前遇到的那些暗器。   楚樽行摸了摸两边的墙面,顿时心下了然,正准备动身闯过去,却骤然听到旁边传来云尘焦急的高喊声。   “阿行!” 第21章 活死人肉   他以为云尘出了什么事,心下一急,连忙转身往回跑。   云尘方才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周遭,竟不知楚樽行何时掉了队,等他再想拉人时,才发现手在背后捞了个空。   心里顾及着他身上的伤,云尘让其余人先往前走,自己则立马掉头寻人,正好与跑出来的楚樽行撞了个满怀。   “殿下慢些,出了何事?”楚樽行扶稳他肩,“地道里昏暗,小心些。”   见人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云尘绷紧的神经这才逐一松缓下来。他一把扯过楚樽行的衣带,话语间难掩不满:“说好的只准跟在我们身后,你又跑哪去了?”   “方才发现了些蹊跷,便想过来看看。”楚樽行道。   “为何不同我说一声。”云尘质问道。   楚樽行被问得愣了愣,他当时发觉不对时并不十分肯定,又不知这边情况具体如何,想来让云尘跟众人待在一起也能安全些,就没出声叫他。   可这话自然不能如实告知。   他将云尘往旁边带了点,指着面前道:“殿下,方才我们走的那边方向不对,这处才是真的暗门。”   云尘听他三两句岔开了话题,无奈叹了口气,也不再追问,顺着他道:“什么意思?这不止一条道?”   楚樽行点了点头:“确不止一条道,只是看上去只有一条道罢了。”   地道台阶明面看上去只有一条通向,但实则是倾斜着往两边延伸,中间则在断开一段距离后重新建上墙面,隔开左右两条道。   一边通向装着腌菜的门,而另一边,才是廖秋真正不愿让人发现的地方。   暗门建造时刻意避去了光亮,只在右边墙面上摆了蜡烛。下来的人由于里头昏暗会本能地沿着有亮光的地方走,自然而然就会忽略掉左边,继而理所应该地走向摆着腌菜的暗房里。   至于楚樽行先前见到两处门前的标记相同,想必也是廖秋为了掩人耳目故意为之。   “殿下,方才我去看过了,前面便同我初次来廖府查探的一样,道里安了不少暗器。”楚樽行将刚刚的发现尽数告知云尘,“不妨让萧将军他们先过来,那边想来除了腌菜也没别的,留些人手看着便可。”   云尘点了点头,从袖里拿出一捆红绳对半折好,一头绑在自己腕上,一头避开伤绑在楚樽行小臂上:“跟我一道过去叫人。”   楚樽行晃了晃手上被绑了死结的绳子,无奈道:“……殿下为何要将邵门主的绳子随身带着?”   云尘瞟他一眼:“因为总有人不听话,还出尔反尔。”   不再给楚樽行多说的机会,云尘拎着他绕回了腌菜房,将方才的事同众人粗略地说了一通。   萧锦含听罢,本也想跟着众人一道过去,眼神却不经意间瞟见了云尘拽在手里的红绳,下一秒他便移开了视线,主动请缨留在此处接应。   萧谓浊给他多留了些人在这边看守,自己则带着云济和阿志跟来了左边的暗道。   “廖秋倒是会投机取巧,若你们不说,还当真发现不了这旁边还有一条路。”萧谓浊按了按墙面,却并未如愿寻到任何机关,“控制暗器的机关在对面。”   “我自己过去便可,你们在这等着。”他敛了神情,往前探了两步。   云济碰了碰他的手,不放心道:“小心些。”   萧谓浊无所谓地笑了笑,这些小门小器对普通人还能有点震慑力,但若对于他来说,多少是有些班门弄斧了。   几步闪躲到对面,萧谓浊在墙上搜寻一番,随后按下一处微微向外凸起的墙面。等了好一阵功夫,他又向道里踢去几块碎石,确认无事后才向众人招了招手。   “你们上回跟廖秋进腌菜房的时候可还记得他是如何开的门?”萧谓浊端详着面前的铁门问道。   云尘摇了摇头,他只记得廖秋在门上不知怎么摆弄了一番便将其打开了,当时廖秋全权挡在面前,他也未曾看清他手上的名堂。   腕上的绳子动了动,云尘下意识地拽着绳子扯过正要往旁边走的楚樽行:“别乱跑。”   “我去看看周围有没有别的机关,不走远。”楚樽行道。   “我陪你去。”云尘起身跟上他。   话音刚落,门里面便传来一声颇为犹豫的轻问。   “外头可是楚公子?”   楚樽行皱了皱眉,听嗓音觉着有些熟悉,便试探道:“双鸾姑娘?”   “是我。”双鸾声调一喜。   “邵门主让你来的吗?”云尘想起先前收到过邵缘君的那封信,忙问道,“里面可有什么?这门要如何打开?”   双鸾回头望了眼身后,沉默了半晌才沉声道:“公子进来自己看吧,门上有机关,将把手往右转动两圈再往左转动一圈后,向上抬起即可。”   云尘听她声音有异,心下顿时拉响了警报。   随着把手向上抬起,门也应声朝后缓缓张开。   “啊!”   待看清门内的东西后,阿志捂住眼睛惊叫出声,云尘也觉得脑中一阵轰鸣。   楚樽行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步缓缓挡在他面前。   双鸾站在门边上,看见他们也只是轻叹一声,她先前见到面前这番场景时,反应比起他们也好不了多少。   暗房的布局同上次放腌菜的房子相同,都是如同棺材般狭长状,也隐隐暗示了里面不忍直视的血腥。   里头是人,却又不是人。   无一例外,他们四肢和胯骨皆被牢牢地被长钉钉在墙面上,身上的肉被挖出了大小不一的血洞,密密麻麻遍布了不同程度的伤口,大片大片的鲜红狠狠刺入众人眼中。   他们每人额上都用绳子吊着一块大饼,长度刚好落在嘴边,这些人就靠着本能的求生欲和这张饼,勉强维持着生命。   殷红的血液弥漫了整间暗房,地上几乎没有一处是未染上血迹的,空气中渗满了浓重的腐腥味,惹得人胃里翻腾,活脱脱是个极尽残忍的修罗场。   云尘望着面前的景象,只觉得浑身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都被点了哑穴,连哀嚎都由不得自己。”双鸾轻叹一声,碰了碰身后垂落下来,明显没有活人气息的手,恻隐道,“我来的时候都是活的,门上的机关也是这位姑娘告知我的,廖秋将她抓来时她并未完全昏迷,就将机关看了个清楚。”   “为何不将他们放下来?”云济被萧谓浊拦在一边,探了个头不忍道。   “放不得。”双鸾摇头,“这些钉子上都有倒刺,若是强行拔下来免不了又是疼。这还都好说,但若是血流不止,只能是死路一条。”   “阿行哥哥……”阿志站在楚樽行脚边,扯了扯他的袖子,眼里蒙上一层雾气,“我哥哥会不会也……”   “不会的。”云尘出声打断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我跟你阿行哥哥要先待在这,让谓浊带些人随你去别处的暗房找找,定能找回你哥哥的,阿志信我。”   阿志用力点了点头,云济见状一把将他抱起,温声道:“走吧,去找你哥哥。”   等三人走后,云尘回头看了看墙上眼神空洞的众人,低声问道:“他们……可还有的救?” 第22章 抽丝剥茧   “说不准。”双鸾低声道,“血基本都流干了,这里条件有限,我只能用布粗陋地替他们包扎一下。十之八九是不行了,剩下的一二,只能看命。”   楚樽行望着他们沉默了良久,他先前分明都已经来过这扇门前,倘若那次他坚持要进来查看一番,或许还能救下他们。   当时他没听见里面有声响,便笃定了不可能有人,可到头来却是还是眼前这幅场景。   他自知人一辈子的能力有限,所以向来只求护好身边重要之人,从未有过不切实际去普度众生的想法,可一但想到曾经与他们擦肩而过,心里难免会有些泛酸。   “别多想。”一双手覆在腕上,云尘握了握楚樽行,转头又对双鸾问道,“你是何时来这的?”   “记不得了,四五日前吧。”双鸾道,“其实门主一早便让我想法子混进来了,我这些天一直佯装店铺丫鬟徘徊在廖府附近,可廖秋警觉得很,直到不久前才派人迷晕了将我送进来。”   “原先我是想装晕等他来了再动手,没想到自那日起他便再没进来过。”   “他不会再来了。”云尘冷哼一声,“里面就这些人了吗?”   “不止。”双鸾走到一处角落,熟练地推开一个入口,“后面还有一间,这间暗房只分了两部分。至于其他的地方还有多少人我也不清楚,暗房的门从里面打不开,我也只能一直待在这里。”   见云尘望着那入口眼底阴翳,双鸾解释道:“里面空间小,关着的都是小孩,约莫都在十岁以下。”   她指了指身后被钉在墙上的人:“那些孩子也跟他们一样。”   云尘按压着心底逐渐涌起的怒意,沉声道:“我知道了,一会儿便让人带些医者过来,能救一个算一个。”   双鸾点了点头,她要留在里面照看他们,云尘便带着楚樽行先一步离开。   前脚刚踏出地道,后脚他便随手拦下一个府里的奴才,冷着脸道:“去给我将府里的人都叫来大堂内候着。”   “哎哎,小的遵命,小的遵命。”那奴才原先就被这府里突如其来的官兵吓得不轻,如今又被云尘这么一喝,连忙手脚并用地就要跑去喊人。   萧锦含从后山密道出来,刚好就撞见方才那一幕,上前两步问道:“殿下,出了何事?”   “你来得正好。”云尘道,“即刻放下手中的事,去将县内所有的医者叫来,带他们去暗房救人。”   云尘将暗房的事大致与他说了一遍:“里面有位姑娘是我们认识的人,届时她会同你一道。”   萧锦含领了命,急匆匆地带人出了府。   而与此同时,廖府大堂内正乌泱泱地俯身跪着一众下人,云尘坐在主位上,直等最后一个小厮也被带来后,才开口问道:“你们可知我叫你们来所为何事?”   见没人回话,管家不得不跪前几步,颤巍巍道:“小人不知啊,还望大人明示。”   “既然不知,那我便明说了。”云尘敛眸,刻意拖长音调,“我方才在廖秋的暗房里,发现了不少身上血淋淋的活死人。”   他挨个扫过底下每个人的神态,一字一顿道:“你们与廖秋日日同在一个屋檐下,就一点风声没听见过?是当真没听见,还是在助纣为虐,假意听不见?”   这廖府被封的猝不及防又无缘无故,府里众人早就议论非非了,现下云尘话一出口,个个脸上表情都很是丰富多彩。   下意识的反应往往是由不得作假的,云尘意料之中地从人群中锁定了几个举止异常的下人。   “你们廖大人今后都不会回来了,你们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见着他上刑场,不过要是运气不好——”云尘笑了笑,没在说下去,“毕竟若要抄了整座廖府,你们也难逃牵连,你们的家人亦然。”   底下跪着的都是些常年当奴才的,何时见过如此要命的阵仗,有些胆小的一听这话顿时被吓得软倒在地,腿上不断哆嗦着。   管家见状急忙连跪带爬地凑上前磕头:“大人饶命啊,廖大人的事一直便是廖和风陪着,我们又如何能得知啊。小的上头还有两位老人得照顾,大人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云尘端着茶,不慌不忙地看着他将自己的头磕得通红一片,心里只默默算计着时间。   额头与地板相撞的声音不大,可听在众人耳里却犹如洪钟,是一声声急促剧烈的亡灵曲。   没等多一会儿,果然如云尘所料,先前那位将他们拦下的老妇人便安耐不住,哭丧着脸喃喃道:“大人,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我若能将知道的都告知于您,您可否饶我家人一命?”   “那真是可惜,我向来不喜欢跟人谈条件。说不说由你,饶不饶由我。”云尘押了口茶,似笑非笑道,“左右我都会将此事查个彻底,你若说了,也只是帮我省些时间罢了,除此之外,并无再多用处。”   她张了张嘴,许久才死气般般地开了口:“如何敢跟大人谈条件,我说就是了。”   老妇人名唤刘娥,老伴走得早,大儿子在外头当车夫养家糊口,却也赚不了多少银子,家里还有一个儿媳妇跟两个小孙子。她一个女人在这世道更是讨不到什么生计,便只能在家做些针线补贴家用。   廖秋坐上南水县县令的位置后,便开始着手往廖府挑些看得顺眼,用得上的奴才。刘娥无意间在街上看见找人的榜子,便想着去碰碰运气,万一被选上了,家里的日子往后也能好过些。   针线活换来的银子自然是不够家里开销的,一家五口常常都是有了上顿没下顿,甚至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点荤腥。   馒头菜叶只能勉强果腹,大人只要肚里不饥便行,就是可怜了两个小孙子,远远比不上同龄人来的健康。   如此光景,在这表象富足的南水县,也颇不受人待见。   但老天爷到底是狠不下心再折腾这一家子人,刘娥命不好,可运气却不差,中选榜上赫然落着她的名字。   廖秋对下人也大方,人还未进府便先派手下往中选人家每户送了几锭银子笼络人心。   刘娥先前从未见过这位新官上任的县令老爷,直到在那日廖府初见他,第一眼便觉得廖秋像极了她当年短命的小儿子长大后的模样。   自此往后,她便将对亡子的关怀悉数转移到廖秋身上,几乎无微不至地对他好。而廖秋又是个自小家破人亡孤身在外流落多年的主,对这份莫名而来的感情起先是抗拒怀疑,可一来一回的终也抵御不住,便慢慢将刘娥重用上来。   故此,刘娥也算是廖府里为数不多知道廖秋暗房事的人。   “我原先也不清楚廖大人暗房里是些什么,直到后来有一次夜里我心慌睡不着,来院中散步打发时间时,无意看见了廖和风拖着几具尸体出来,这才知道了来由。”   “你可知他干这事是要掉脑袋的,你们知情不报甚至参与其中也难逃其责。”云尘冷声道。   “怎会不知啊,可是大人,我问您,知道了又能如何呢?这南水县说白了可不就是廖大人当家吗?”刘娥一脸惨然,“廖大人是重用我,可总也有个限度。在我知道暗房里头装的都是人后,廖大人虽说看在往日情分上没杀了我灭口,却也暗中派人盯住了我的家人,倘若我敢将此事说出去,我一家五口都得惨死啊。”   刘娥瘫坐在地上喘了口粗气,她是被逼无奈,可这些年她也确实亲手埋葬了不少冤魂。每帮一次风,她便能从廖秋手里拿到不少银子,心里那点良知早就被白花花的银票吞了个干净。   人性,永不如银子来的实在。   “廖秋是从何时开始抓人的,又是如何挑人的?”云尘道。   “我也不知道最开始是什么时候,但从我看到那天算起来,也有四五个月了。”刘娥顿了顿,“大人,您说男人要女子还能为了何事?自然是图那一晚鱼水之欢,所以挑的便也都是些年轻好看的姑娘。”   底下一个伙夫瞅着空隙,匆匆跪了上来。   “刘婆婆,远不止如此。” 第23章 人间地狱   伙夫朝云尘磕了个头,见刘娥已将事情通通倒了出来,便也没了顾虑:“方才大人也说了,在暗房里面的人身上见着许多血洞。”   楚樽行正坐在旁边把玩着手上的红绳,闻言眉头一皱。   他有种预感,伙夫接下来说的话,应该与他的猜测相差无几。   伙夫咬了咬牙,继而如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说了个彻底:“大人有所不知,廖大人,他吃人啊。”   “那些被他抓来的女子,行完房事过后无一例外都是被割了肉,下锅煮着吃了。廖大人将人身上各处部位的肉都尝了一遍,觉着味道最美的还得是四肢上常年活动的肉,往后便命我们只朝这几处动刀。”伙夫道,“原先廖大人喜好的是女子,后来得知小孩的肉质更加味美,就派人抓了孩子过来。可这南水县的孩子若是少了太多,难免殃及他自己,于是廖大人便开始让人转往旁边县子下手,接连带来了不少孩子。”   伙夫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眼云尘的脸色,犹豫着继续道:“这些孩子被带过来之后,若是女娃,廖大人便先与她们行了房事在割肉,若是男娃便直接让我们动手,做好的肉就分给府里上上下下当作日常餐食。暗房里所有被抓来的人,廖大人每人留着割两日的肉,之后便会派人将他们悄悄运到别处。”   廖秋不喜惨叫声,每次带他们进暗房取肉前皆是将被割肉之人先点上哑穴。血淋淋的无声哀嚎甚至让他每每深夜梦中都会觉着被怨恨缠绕,吓得冷汗直冒。   “你可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云尘将手里的茶杯猛地摔向地面,茶水溅了一地,破碎的瓷片砸落在伙夫身上,他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廖秋将那些人运往了何处没人比云尘更清楚了。   先前在山洞里看到那些人,他原以为只是廖秋虐待百姓,却不曾想到他竟丧心病狂至此。   人吃人,哪里还有王法!   底下众人听罢也都面面相觑,想到自己这些日子一直吃的都是人肉,胃里便是止不住地干呕。   “大、大人。”伙夫朝后挥了挥手,身后立马便跪上来五六个同样打扮的人,“大人,我们跟刘婆婆一样,也是被廖大人要挟了家人,逼不得已才帮着烧火做饭的啊,还请大人饶我们一条贱命吧。”   此话一出,底下顿时叽叽喳喳吵成一团,争先恐后地嚷着求饶。云尘听得头疼,皱着眉命随从将他们带下去分别关押看好。   “大人,还有一事!”刘娥挣开随从的手,跑到云尘面前跪下,“廖大人房间里应该还关着一位姑娘,是许久之前抓进来的了。”   “是何人?”云尘问道。   “是个死人,再多的就不知了。”刘娥道,“若照往常,廖大人只会将人留个两三日,但这位姑娘却是个例外。我无意间听廖大人提过一嘴,许是因为她的肉质好吃,廖大人便让人用香料保存住她的身子藏在房内。”   “带路。”云尘朝旁边递了个眼色,随从立刻将刘娥按住,押到前面引路。   云尘将手上的绳子往腕上绕了几圈,将其缩短到一只手臂的距离后才带楚樽行跟了上去。   “廖大人的房间平日里只有廖和风、被挑选出来的女子还有固定的几个打扫下人能进去,旁人是进不得的。若是谁偷进让廖大人知道了,轻则停些俸禄,重则得挨板子。”刘娥将他们带到一处房门外,朝里面一指,“这便是廖大人的房间。”   相比于外围建造的华丽奢侈,房内倒显得有些朴素空旷了,除了些必要的物件外几乎没什么过多的摆饰。   云尘下令让人仔细搜查,楚樽行则跟着他在房内四处摸索了阵。   “走了这些时辰,累不累?”二人将屋内各处看了个遍都没什么发现,云尘将楚樽行拉到床上坐着。   “无事。”楚樽行摇了摇头,刚想站起身继续查看,脚下却一个没留意,踉跄几步重新跌坐回床上。   见他楞在原地,撑着床板眉头微皱,云尘以为是他背上伤口又裂开了,连忙凑身扶住他的肩。   楚樽行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没事,随后把铺在床上的毯子掀起半边,将云尘拉至面前,敲了两下板面:“殿下,这床里面是空的。”   空的?   云尘跟他对视一眼,顺着床板的缝隙果真找到一处拉环,他施力将板子抬起,一阵奇香顿时倾涌而出。   还未待云尘反应过来,瞥眼就见床板下面正平躺着一个“人”,她双手交叠搭在胸前,除了脸上完好无损外,其余地方基本被挖得只剩一副白森森的骨架。   云尘看得有些心惊,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刘娥见状也好奇探头上来,待看清床下情景后吓得双腿一软,死死撑着床沿才勉强稳住身形:“就、就是她,她便是我之前看见廖和风从暗房里带出来送进里头的女子!”   楚樽行垂眼在那人面上看了几圈,手上瞬间一顿。   “怎么了?”察觉出他情绪转变,云尘抬头望他。   楚樽行朝前指了指:“是翠儿。”   云尘闻言面色微沉,骤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真在那人腰旁看到一抹红光。   是一块绑在头发上的红帕子,同先前绑在吴婆婆奚琴上的一模一样。   一阵死寂般的缄默后,楚樽行沉声问道:“殿下要告知吴婆婆吗?”   云尘缓缓摇了摇头,不是拒绝,而是不知:“……阿行觉着该如何?”   他猜到翠儿定是活不成了,可却也从未想过要如何将一具几乎只剩骨架的尸身交于吴婆婆。   廖秋害人吃人这事,云尘并不打算瞒下来,反而要将其公之于众,也算是给整个南水县跟镇泉县的百姓一个交代,相应的也是给未来上任的新官一个下马威。   他一早便知道那撞死在宫里的疯癫老人是吴婆婆的丈夫,在楚樽行昏睡那阵,他犹豫再三还是将这事转告了吴婆婆。   倘若在此时再将翠儿交给吴婆婆,刚经历了丧夫之痛,转头又亲眼看见自己女儿被人残害至此,对于一个妇人而言,其程度不亚于剜心。   楚樽行见他神色黯然,下意识地想抬手拉他,却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将手生硬地收了回来:“……吴婆婆一直以来都想接翠儿回家,哪怕只剩了一块骨头,也还是交给她的好。那日在破庙,她祈福时说的是愿翠儿魂归顺安,想必早就清楚翠儿的处境了。”   云尘不轻不重地应了声,派人将翠儿的尸骨挪出来好生安置着,又命人将刘娥同那几个伙夫一道看住。   妥当吩咐完各项事务后,他才跨过门栏离开了这间至今仍充斥着渗人清香的房间。   迎面撞上外边势头正盛的暖阳,云尘融在光影中,头一次觉得阳光出奇的刺眼。   屋内屋外,一边阴冷一边融亮,无一不讽刺着这隐藏于地界富饶优渥的南水县下,一座惊世骇俗的人间地狱。   南水县有一个廖秋,可别的地方却不知还有多少个廖秋。一辈子坏事做尽,最后却依旧能善始善终的也大有人在。   可这些人又如何抓得完?   楚樽行无言地侧身替他挡住光线,静静陪在一旁。 第24章 咎由自取   云尘在院里站了良久后才款款回了神,他打眼朝周围看了看,问道:“皇兄他们怎么这么慢?”   “会不会是没找着阿志的哥哥。”楚樽行道。   “不无可能。”云尘拽着绳子将他拉近几步,“走吧,过去看看。”   二人刚下了地道,还未等接近暗房,便远远听见从里头传来阿志的哭声,忙加紧了脚步赶过去。   “出了何事?”暗房外的机关早被人停了,云尘凭着声音来源推开一间暗房,阿志正背对着两人,跪在一个孩子面前哭得浑身发颤。   那孩子面上惨白得毫无血色,看上去也就十来岁的样子。他大腿上被人剜出了一个大洞,云尘想到先前阿志带回来那块带着伤疤的人肉,约莫着面前这个孩子便是阿志的哥哥了。   除却他们,阿志对面还半蹲着一个人,正往那具死气沉沉的身子不断施着银针。   “云公子?”苑儿闻见动静,抬头朝云尘微微颔首。   云尘刚欲出声询问情况如何,阿志便一个激灵转过身跪在他面前,边哭边磕头恳求道:“云公子,求您救救我哥哥吧,大恩大德阿志以后当牛做马也定会报答您的。”   “说什么胡话?跪着做什么,起来再说。”云尘将他拉起来,扭头对苑儿道,“你怎会在此?阿志的哥哥又是何情况?”   “我原是准备去山上替师祖寻些药材的,路上看见萧大人在召集医者,想来是遇到了什么要事,便跟了过来。”苑儿施下最后一根银针,又搭了半晌的脉象才道,“他应该是刚被割肉没多久,虽是失血过多,但好在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他原先就营养不良,身体底子差,这双腿日后还得好生买补品养着,否则只有残废一条路。”   “人没事便好,银子不成问题。”云尘听罢松了口气,这怕是此番来廖府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这里可还有活口?”   苑儿点了点头:“还有一个。”   “谓浊他们呢?”   苑儿答道:“他们带着其余医师去别的暗房了。”   云尘看了眼周围一片死气的众人,道:“先将活人带出去,其余的我一会儿再派人下来。”   边说着他俯身将阿志哥哥横抱起来,苑儿也将另一个孩子抱上跟出了暗房。   阿志得知哥哥没事后便逐渐收了哭腔,目光时不时在云尘跟楚樽行二人间徘徊,云尘瞅见他这战兢的模样狐疑道:“怎么了?一直看着我们做什么?”   楚樽行也朝他递去一个不解的眼神。   阿志犹豫了片刻,小心开口问道:“云公子,你是跟阿行哥哥吵架了吗?”   “没有。”楚樽行摇了摇头。   云尘也来了兴致,失笑道:“为何这么说?”   阿志指了指楚樽行小臂上的绳子:“没有吵架,那云公子为何要绑着阿行哥哥?通常在家只有我跟哥哥不听话的时候爹娘才会将我们绑起来打一顿的。”   “我可舍不得打他,绑着是因为你阿行哥哥伤还未好,他又不听话,总爱到处乱跑,我便只能将他绑在身边看着了。”云尘扬唇笑了两声,佯装嘱咐道,“所以阿志可要听话些,别跟他学这些坏毛病,知道了吗?”   阿志不知道两人之间的纷纷绕绕,只当是声叮嘱,一知半解地应了声好。   云尘这话醉翁之意不在酒,楚樽行可听得明明白白。他方才本是想帮着云尘抱过阿志哥哥,被他不轻不重地瞪了两眼才悻悻收了手。   几人刚从地道上来便碰见了云济萧谓浊二人,云尘将阿志哥哥交与随从带回去医治,苑儿带着阿志也一道跟了过去。   “你们那有还多少活口?”云尘上前问道。   “少得可怜。”云济摇着头叹了口气,“搜了好几间暗房,总共活着的不过一二。”   云尘抬手叫来统领,吩咐其将暗房里面的尸首都带出来,帮着回归本家,再去庙里请些高僧给他们超度,将大大小小的事打理妥当后便随众人回了客栈。   前脚踏进客栈,后脚店小二就抱了两卷绑了绳结的画卷跑来叫停他们:“公子,这些是方才一位姑娘托我交给您的。”   云尘接过画卷,从怀里掏了锭银子过去:“多谢。”   “尘儿可知是何人给你的?”待众人都进到屋内后,云济掩上房门问道。   云尘将画卷展开,里面清晰印着自己跟楚樽行的画像,右下角落了两团黑墨,一个“邵”字,一个“秋”字。   “是邵门主。”云尘了然地合上画卷,“邵门主原先说过她们一直在暗中做些替人杀人的买卖,想必这两卷画卷就是廖秋委托邵门主的其中一项交易。”   “廖秋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也没那么大的本事,只怕是被人当了靶子使。”萧谓浊扬了扬唇角,“画卷不妨先留着,改日送与右相大人做个礼物也是件好事。”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萧锦含抱着剑急匆匆进来:“将军,廖府后院密室里的东西都清出来了,装了有十几辆马车的银票钱财,您打算如何处置?”   “十几辆马车?”云济顿时站起身目瞪口呆,“一个地方官竟能贪到如此数量,原先倒真是小看他了。”   “十几辆马车不是小数目了,我即刻给父皇去封信告知此事,你安排一队人马严加护送回皇城交与父皇。”云尘斟酌道,“近来朝中赈灾济民,军中招兵买马都花了不少银子,廖秋贪的这些钱财刚好能补上缓解些压力,也算是他这辈子做的为数不多的好事了。”   “是。”萧锦含走了两步,又回过身问道,“殿下,廖秋还在牢里压着,要如何处置?”   “还能怎么处置。”云济直翻白眼,“杀了干净。”   “只是杀了倒还便宜他了,既然他如此喜欢割旁人的肉,便让他自己也好好体会一下这等滋味。”云尘淡声道,“萧锦含,你去回了衙役,择日将廖秋公开行刑,凌迟处死。”   “另外,将廖府里原先不知情的下人,每人分些银两送回家去。至于那些为虎作伥的,虽是形势所迫,但他们害了不少人命,绝不能轻饶。”云尘顿了顿,随后开口道,“尽数流放,此生不得脱奴籍。”   “是。”   “这回南下当真让人出乎意料,小小的一个南水县倒真是藏龙卧虎。”云济撑着头,转了转袖子,“谓浊打算留萧锦含在这多待两日打点一番,尘儿呢?何时回宫?”   冷不丁听见回宫二字,云尘愣了愣,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如若有的选,他实则不愿再回宫里被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着,在南水这些日子,好友在侧爱人相伴,虽说坎坷曲折,却也正是他一直以来都向往的自在生活。   可惜向往,只是向往。 第25章 留有后手   云尘游离了片刻,才缓缓道:“明日晚些吧,阿志家境不好,他哥哥后续养伤得要不少银子,明日还需拜托皇兄先送阿志他们回镇泉县,帮着给些银子,我得在这边再处理些后事。”   萧谓浊点了点头,赞同道:“那便按殿下说的做。”   送走二人后,云尘先是坐在床上发了好一阵的呆,随后拍了拍床头让楚樽行坐过来:“你可会觉着我方才下令凌迟流放过于残忍?”   “如何会残忍,是他们应得的罢了。”楚樽行实话实说,“廖秋必然死不足惜,至于那些旁人,殿下若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便多给他们家人些银子,往后的日子也能过得轻松些。”   “别人我不在意,你不觉得就够了。”云尘把他往床上拉了些,“在外面走了一日了,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当真无事了,殿下别忧心了。”   “怎会无事,脸色都比往常差了好多。”云尘掐了把他的脸,手感确实不如往日舒服,“还是去给你拿些吃的吧。”   他刚欲下床穿鞋,门口便晃悠进来一只小手。   阿志怀里抱着些糕点,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朝里面探头:“阿行哥哥,云公子,你们睡了吗?”   “还没有,进来吧。”云尘朝他招了招手,问道,“怎的这个时辰来找我们?”   “刚刚萧大人跟我说,明日便能将我跟哥哥送回县子里了。阿行哥哥跟云公子帮了我太多,我怕明日来不及跟你们道谢,便现在来了。”阿志将手上糕点放下,跪在地上极其郑重地朝二人磕了三个响头,“阿行哥哥跟云公子的大恩大德,阿志没齿难忘,无以为报。”   “快些起来吧,这礼我们受了。”云尘抬了抬手,逗他道,“怎么就无以为报了?就是不知阿志愿不愿意报。”   “自然愿意,公子有何需要尽管吩咐!”阿志急道。   云尘眯起眼睛点了点头,指向一旁的楚樽行,笑问道:“早便想问你了,阿志为何一直以来只叫他哥哥,却喊我云公子呢?明日一别可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还不快叫声云哥哥听听,以此为报不知阿志愿不愿意啊?”   阿志被他笑得脖根有些发红,云尘生得好看,可他一直觉着这张温和的面容下,总是给人一种不可触碰的距离感。   他低着头,磕磕巴巴地喊了句:“云、云哥哥。”   云尘满意地拍了拍手,也不再逗他,收了玩心正色道:“阿志可聪明得很,明日回去后便不要在家里干活过日子了。我让人给了你们家一大笔银子,你找个私塾好好念书,以后定能出人头地。”   “谢谢云哥哥。”阿志眼眶泛红,趁其不备间抬手抹掉面上颗颗即将掉落的泪珠。   “快些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云尘道,“大顺左右就这么大,会见面的。”   阿志哽噎地吸了口气,临出门前再次朝二人深鞠了一躬。   “往后有空我们多回来看看吧,阿行觉着如何?”云尘打着光脚,几步跑到桌上拿了些糕点回来塞进楚樽行嘴里,“怎么每日都不见你多吃些东西。”   自那日从荒山回来后,他便怎么看都觉着楚樽行比在宫里时瘦了不少,日日想着法子给他多喂些东西进去,却楞是没将人喂胖几斤。   对此四殿下很是愁苦。   “好在皇城离南水也不远,日后殿下若是想来,随时过来便是。”楚樽行将嘴里糕点咽下,顿了顿又道,“我同殿下日日待在一起,便是胖了,殿下也看不出来啊。”   “怎么会看不出来?抱你跟掐你脸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云尘先是驳了他一句,随后又顺着他道,“那便改日回宫了让六福公公看看你,他说的总能作数吧。”   “好,就依殿下。”楚樽行将被子拉过一半盖在云尘身上,“累了一天了,殿下快睡吧。”   云尘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靠在他肩侧打了个哈欠,闭上眼感慨道:“尘埃落定了,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楚樽行轻应了声,替他熄弱了烛火。   冬季的夜晚往往静谧无声,有种别样的压抑感。哒哒的脚步声打破了原先的沉寂,徘徊了阵后停在县衙的大牢外。   大牢挖在地底,本就避光阴暗,现下又有寒气加成,更是幽冷非常。   牢内分有重刑段跟缓刑段,靠青棕两种瓦片颜色区分。   廖秋被关押在棕瓦地段,正是牢内关押重刑犯的地方。   与大牢外沉重压抑的氛围不同,廖秋此时正气定神闲地坐在干草堆上,望着栏杆处神游。面上并未展现丝毫恐慌,像是在等什么人一般。   即便是在重刑段里待了这些天,他的穿着仪表也没有半分凌乱,仿佛不像是在牢里,倒更像是在自家后院里听风赏雨般悠然得很。   待牢房衙役巡过三轮,门外总算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来人有些功夫底子在身上,却也不过尔尔。   “和风,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人马都安排妥当了吗?”望见出现在栏杆外的廖和风,廖秋脸上久违地涌出几许得意。   再怎么说他也在朝堂摸爬滚打了四年,背后又有江胜平时不时地推动一番,几年下来也攒了不少人马车队。   人人皆知赌注不能下在一盘,他自然也不会忘了给自己留条退路。   他藏于院中密室的钱财只是富余,攒在另一处宅子里的银票才是后手。虽说比不上密室里的千分之一,却也足够他后半生吃穿无忧了。   在被云尘下令关来大牢后,廖秋意料之外地收到了江胜平暗地派私卫传进来的信件。他本以为江胜平是来要他的命的,却没想到他竟然有意帮自己逃脱。   信件里坦言他知道廖秋背后有人手有车马,倘若此番他能脱出生天,江胜平便在暗中替他插上一手,让这件事就此烟消云散,往后再无人会搜寻廖秋的行踪。   也是托了这当朝右相的福,廖秋在重牢里倒没受什么委屈,只需耐心等廖和风将一切准备周全便可安稳脱身。   “我问你话呢,都准备妥当没有?”见廖和风许久不说话,廖秋也察觉出了不对,“说话!” 第26章 只剩悲鸣   “大人。”廖和风抬头与他四目交接,眼里没了往日的顺从,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您当真信了右相的话吗?即便您从南水逃了出去,天涯海角,右相也定会杀了您灭口的。”   “你都想到了我会不知道吗!”廖秋恶狠狠“呸”了一声,“那老狐狸肯帮我必定没安什么好心,可只要我出去了,事情就能多份转机!”   “调动人马的令牌我前些日子就交与你了,都准备妥了没?”   廖和风静静地看了廖秋半晌,摇了摇头道:“大人,并未准备好,我将人马车队都遣散了。”   “你说什么!”廖秋气得险些两眼一黑,他扑在栏杆上,抓着门框死命地前后摇动,“廖和风,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不想活了吗!”   廖和风呼出一口气,眼里不知不觉染上几分默然:“大人,我确实不会独活。”   廖秋被他忽而转变的情绪吓了一跳,嘴唇上下张了张,一时舌头竟打了结:“和、和风,你是不是受了何人威胁?你可知晓你在做什么?”   “大人,我做的每件事都心知肚明,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往。”廖和风顿了顿,朝廖秋跪下行了主仆之礼,“大人,我是您半块馒头救回来的人,从那时起我便发誓,不论生死都必将跟从与您。”   “这次也不例外,只是不如大人所想那般罢了。”廖和风从怀里掏出一粒黑色药丸郑重地塞到廖秋手上,“大人,我来之前刚从衙役那处得知四皇子下令要将您凌迟处死,凌迟过程有多残忍我不必多说大人也该知晓。”   “此药乃穿肠毒药,入口不需一刻钟便能置人于死地,且不会有过多痛楚。”   “你什么意思?”廖秋握着手上那颗黑色毒药,头皮止不住地发麻,恍惚间有些看不透眼前之人。   “就是大人心里想的意思。”   廖和风留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牢房,任由廖秋在身后如何叫骂也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他在遣散掉他多年积攒的人手车马时就下定决心同他一道赴死了,这些年来无论廖秋做什么都他都不曾违背,可午夜梦回心里却总是备受煎熬。   这几日县子里腾了一处空地,地上摆满了惨不忍睹的残肢。周围密密麻麻全是哭嚎痛恨的人群,有男子,有女子,还有老人孩子。   廖和风来之前从中转了一圈,他自知廖秋罪无可赦,却也实在不忍心他当真被处以极刑而死。   他自是廖秋救回来的人,此生便不会背叛他。等他死后,自己替他收了尸便自尽随他而去,也算是全了这一世最后的主仆之情。   死后就算是被人反复鞭尸他也无话可说,横竖他罪孽深重,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次日晓光刚擦破天际,在流云边留下几道淡淡的白晕。   云尘的安稳觉猛得被楼下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惊醒,他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   “殿下醒了?”楚樽行靠坐在床上扶了他一把,“楼下是吴婆婆,她天不亮便得知消息来了客栈。萧大人原是想进来询问殿下要如何办,但我见殿下还睡着,便自作主张让萧大人先带吴婆婆去见了翠儿。”   “早见晚见都得见,如此也好。”   云尘揉了揉眼睛,才刚从迷糊梦里清醒过来。   他本意也不想亲眼见着吴婆婆认翠儿这一场面,身边相依为命最亲近之人被如此对待,光是想想都觉得心下生疼。   见他还呵欠连天,楚樽行侧身挡住窗外透进来的光:“殿下再睡会儿吧,左右还早。”   “醒了便睡不着了。”云尘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问道,“阿行怎么知道吴婆婆何时来的,昨夜没睡好吗,为何醒这么早?”   “日日都是这个点醒的,殿下贪睡不知罢了。”楚樽行替他掖了掖被子,“早间风寒,殿下若不睡了便快些将衣服穿好。”   云尘探起身子,撑了个脑袋望着他:“听你这话的意思,可是怪我平日里不够了解你?”   楚樽行被他问得楞了楞,忙起身道:“自然不是。”   “逗你玩罢了,怎么还当真了。”云尘眼眸弯了弯,娴熟地伸手搭上他的侧腕。感受到指下的跳动平稳有劲,他这才舒了口气,“总算好多了,阿行以后可不准再添新伤了,听见没?”   有这一次已经足够他日日担惊受怕了。   从荒山回来至今,每每晚上他都会在半夜惊醒,总是要翻身探到他的鼻息才肯再度安寝。   楚樽行自然清楚他心中所想。   背上的伤口夜间总会隐隐作痛,就是想睡也睡不安稳,故而云尘每次喘着粗气醒来时他都知道。   只是当时情形,恐怕自己假意入睡,起比言语上的宽慰更能让他安心。   “定不会了。”楚樽行应允道,“既是殿下的侍卫,若是身子不行,如何还能胜任。”   云尘敲了敲他的额头,见他如此,心里的弦也松缓了不少。   “随我下楼。”他下床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盒,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银票。   院里吴婆婆悲怆的哭喊声在剧烈情绪的消散下逐渐停滞,她双手在衣衫上蹭了蹭,将掌心上的泥泞仔细擦拭干净,弯下腰把地上翠儿的尸骨小心地顺到背上。   云尘上前两步:“婆婆,我命人在后山处替翠儿寻了块好地方立了块碑,带她去那里安家吧。”   吴婆婆转身看了他一眼,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是感谢。   她精神状态极差,现下全然是拼着一口气背着翠儿往前走,楚樽行有意想帮她一把,却被她侧身避开。   “不必了,都别跟了,由我这个做娘的来就好。”翠儿的头颅搭在她肩上,吴婆婆用脸颊碰了碰她,自言自语道,“从她还在襁褓中就是我一手抱大的,那时候日子苦,日晒雨淋的我也得背着她去干活。翠儿是小,可她从不哭闹,是我们为人父母的给不了她好日子过,亏欠了她一辈子。”   “她爹是疯的,周围人都嫌弃他,可翠儿不嫌弃,谁要敢说她爹她立马拿个锄头上去赶人。”像是回想到以前的日子,吴婆婆神情柔和下来,她偏头抬了抬肩问身后之人,“小时候娘哄你睡觉唱的那首歌你还记着吧,你还说娘唱的好听,娘再给你唱最后一遍啊……”   云尘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后山,便跟楚樽行悄悄走在她身后陪着。   吴婆婆清了清嗓子,童谣的旋律很快传了出来。少女泛黄发黑的骨架靠在她苍老的身板上,随着她蹒跚前行的步子,吱呀吱呀地响着。   像是附和,亦或悲鸣。   --------------------   马上就能见面了 第27章 叛变之风   吴婆婆将翠儿一路背到了石碑前,那处早已提前挖好了一个深坑。她默不作声地把翠儿放下去,替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后,才将旁边堆积起来的黄土一点点撒进去。   她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只是在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波荡的湖面在顷刻间平息,只剩了一滩死水茫然失措。   待手上最后一捧土落了地,吴婆婆才朝身后的二人招了招手。   她撑着石碑借力站起来,朝二人深深鞠了个躬:“多谢。”   “抱歉。”云尘轻声道。   “公子如何要说抱歉,我一早便料到了翠儿的结局,这是她的命,也是我的命。”吴婆婆扯了扯嘴角,“公子寻回了翠儿,又出银子替她修了块碑。此番还害得公子负伤,我已亏欠良多,该说抱歉的是我。”   吴婆婆俯身摸了摸墓顶,又将奚琴上的红帕子解下来用石块压在碑旁:“都说贱名好养活,阎王挑不走。信着这话也便没给翠儿取过大名,我没什么文化,公子能否替我给她取个好名字?”   “自然。”   云尘透过石碑,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个旁人嘴里活泼灵动的少女,手里正攥着一个纸糊的小风车冲他们招手。   他笑了笑:“婆婆姓吴,翠儿姑娘便叫吴虑可好?只愿她下辈子无忧无虑,来去自由。”   “吴虑,甚好。”   云尘从楚樽行手上抱过那只木盒,将其递到吴婆婆面前。他知道当下钱财便是最无用的东西,可他却也没旁的办法,只希望老人家今后的日子能过得宽裕些。   吴婆婆看了眼木盒,摇着头摆了摆手,转过身背对他们,“还请最后劳烦公子两件事,一来是替我向邵姑娘道声谢,她虽不曾露面,可我知道她暗地里帮了我们一家不少。二来也是想拜托公子,待我死后可否将我埋在翠儿旁边?她生前受了如此大的委屈,做娘的又哪能不去安慰安慰她呢。”   她说完,也不向二人等个结果,晃荡着身子抬步往破庙走去。   云尘有心想追上前,却被楚樽行一把拉了回来。   “殿下别去了。”楚樽行指向吴婆婆放在树下的奚琴,“她去意已绝,劝也无用了。”   云尘抬眼望去,那把常年用来讨生活的奚琴如今被横放在树下,已然破烂不堪。琴弦被人从中间剪断,零零散散地垂落在一旁。   就好比吴婆婆摇摇欲坠的背影一般,看得让人无限唏嘘。   云尘无言地望着她远去的方向,转身将那把奚琴轻轻倚放在石碑旁,对着碑位欠了欠身。   二人一路沉默地回了客栈,楚樽行见他情绪还有些低落,刚想出声缓解几句,就见萧锦含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何事这么着急?”云尘走上前,皱眉问道。   萧锦含拱了拱手:“四殿下,县衙那边派人传信,说廖秋在大牢里吵着嚷着要见您一面。”   “他要见我?”云尘有些诧异,“可有说所为何事?”   “这个属下不知,他只让衙役传话,说与破庙有关,您会感兴趣的。”   “我知道了。”听到破庙二字,云尘心里就明白了个大概,“我们过去便好,还有件你得替我跑一趟。”   “殿下请讲。”   “去一趟后山破庙,将吴婆婆的尸骨好生同翠儿葬在一块。”   萧锦含闻言愣了半晌,随后才应了声是。   大牢外围此时正被士兵层层看守着,自廖秋倒台后,云尘的身份大家伙便都心照不宣。见他前来,忙让开一条路,毕恭毕敬道:“廖大人在最里头那间。”   云尘从他手上接过通行令,刚走到牢门前,廖秋便迫不及待地冲到栏杆旁,面上毫不掩饰得意:“四殿下还是来了。”   楚樽行悄无声息地挡在云尘身前。   云尘偏出头看了看廖秋,他身上依旧冠着华服,穿戴着精贵挂件,只可惜这身打扮在他看来很是滑稽可笑。   他“啧啧”感慨了两声,颇为惋惜道:“呦,廖大人怎的这几天不见变成这幅样子了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如此放肆,将大人扔去街上当了几天乞丐呢。”   “四殿下不必在此冷嘲热讽,我如今的下场指不定就是殿下你的明天。”廖秋粗喘了几声,盯着云尘冷笑道,“殿下就不好奇我找你来所为何事吗?”   “溺水之人挥舞双手还能为了何事?”云尘双手抱胸,勾唇说道,“廖大人这是在求我饶你一命?”   “我也是在救你的命。”廖秋狠声道,“四殿下可还记得你初到南水,在后山处遇到的伏兵吗?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放我走,我告诉你是何人所为。”   “这话仅是你一面之词,我又如何确定你告诉我的是真是假。”云尘话锋一转,“再者说了,是谁我心里有数,恐怕要辜负廖大人这一番好意了。这牢里位置属实有些窄,我们便不耽误大人休息了。”   他笃定廖秋要见他绝不只是为了此事,便扬了扬手故作离开。   廖秋见状,果真出声喊住他,破罐子破摔道:“那你可知道江胜平背着你的好父皇做了多少事吗!你可知道他背后藏有不少私兵!”   云尘脚步一顿,回过头脸色瞬间冷了不少:“你说什么?”   “我说,江胜平暗地了养了不少私兵。”廖秋眼底阴翳,一字一句道,“如此四殿下可还愿意跟我做这交易?”   “右相有私兵的事你又从何得知?”   “我从何得知的不是四殿下该关心的事,四殿下只需答应我的条件即可。”   廖秋说完便顺着铁栏靠坐在地上,暗地里狠狠“呸”了一声。他本是想等出去了再拿此事威胁江胜平谋一条生路,可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廖和风这条养了多年的老狗竟会背叛自己,否则他怎么可能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一个并无任何实权的皇子身上。   云尘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冷眼望着他:“什么条件?”   听见这话,廖秋顿时转身嗤笑起来:“不难办成,四殿下只需明日晚些时候在——”   他话音未落,云尘便感知到身后一阵冷风袭过,还来不及反应,人便被楚樽行一把拉过按在墙角。等他缓过神来再抬头去看时,廖秋早已倒在地上没了生气。   他脖子上插着一记银镖,正不断往下淌着黑血。   明显淬了剧毒。   楚樽行往窗外看了一眼,随后压住云尘的手腕,“人没走远,殿下在这等着,我跟去看看。”   “不准!”   云尘哪里能放心他去,连忙抬手拦住他。   刚欲开口,楚樽行便打断他道:“殿下听话,就一炷香的时间。”   “若时间到了我没回来,殿下再过来寻我可好?” 第28章 启程回宫   眼下刚过丑时,南水正值闹市,街上到处都是吆喝叫卖的小摊贩。那偷袭之人也不蠢,尽挑着些人多的巷子跑。   他功夫不差,楚樽行身上的伤又未完全好透,这阵追着虽是有些吃力,却也一直跟其保持一个身位的距离。   心知拖久了无益,经过一处首饰摊时,楚樽行迅速从中抽出一只簪子,对准那人便是蓄力一掷。   借了内力的簪子稳稳插在侧腰处,那人吃痛脚下一个踉跄,二话不说地抬手掀翻一处水果摊,趁着人群惊乱转瞬窜进了窄街里。   楚樽行顿下脚步,抬头环视了四周,随即提息跃上屋顶沿着巷口紧追不舍。   瓦片搭的房顶被踩得咔咔作响,他心里估算着那人逃跑的位置,瞅准时间一跃而下。腰间长剑低鸣出鞘,毫厘不差地抵在那人脖颈处。   “跑什么?”楚樽行凝声问道,“谁派你来的?”   那人面无表情地对上他的视线,毫无畏惧之意,不答反问道:“不守着你主子,难不成一会儿回去给他收尸吗?”   “与你无关。”楚樽行将剑柄往前送了送,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清晰并带有威胁性的血痕。   他自幼服侍云尘,自然清楚云尘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况且大牢外围还留着众多守卫,就算有人敢犯上,也只能是死路一条。   楚樽行耐着性子,重复问道,“谁派你来的?”   见那人依旧不做任何反应,心知问不出什么,便也不再给机会,翻腕抬剑间直接将其当场毙命。   将剑上沾染的血迹擦拭干净后,他才沿着原路往回走,街上众人被方才那一幕吓得基本都收了收摊,只剩了零零散散的几个游人。   楚樽行寻着板车的模样找到了那位卖簪子的店主家,敲了敲门,在地上留下几两碎银后快步赶回了大牢。   一进大牢他便急忙往里面走,见云尘安然无恙地蹲在廖秋身边搜寻着什么,他这才放下心来。   “殿下在找什么?”他上前两步,将云尘从地上拉起,“我来吧,这脏得很。”   “怎么这么快?”云尘有些诧异,起身围着他绕了一圈,“怎么样了?”   楚樽行道:“那人应该是个死侍,并未问出什么东西,殿下恕罪。”   “不恕。”云尘往他脑袋上拍了一掌,“我问的是你怎么样,可有伤着?”   楚樽行摇了摇头,往地上看了眼,询问道:“殿下要找什么?”   “没什么,想看看能不能翻出些有用的东西罢了。”云尘揽过他的手,拉着一路往外走,“牢里待久了不好,出去再说。廖秋的尸首明日我打算让人挂出去游街两日,也算是告慰那些因他而死的百姓们,你觉得如何?”   “殿下决定就是。”   牢里重刑段没关多少人犯,这一路过去都极为空旷。楚樽行也在不知不觉中刻意领先云尘几步,在前面替他探路。   廖秋的死实则一早便在两人预料之中,说白了他就是别人养的一条狗,被摆在明面上当了活靶子。   一只小兽,却也妄想与狼为伍,最后注定是被咬得尸骨无存。而如今的场面,也只是因他自己的贪念加快了结局罢了。   比起他的死活,更让云尘在意的是他方才说的那些话。现如今朝中右相派和左相派分裂严重,权势不稳,倘若廖秋所言的私兵当真属实,只怕又得掀起一场腥风血浪。   脑子里迁思回虑,他也没留意到面前的楚樽行不知何时在大牢门前停了脚步,垂着头直愣愣地撞上他的背。   “出了何事?”云尘晃了晃脑袋,出声问道。   楚樽行依言指向大牢边上的一处树丛。   云尘抬眼望去,那里正躺着个人,脖子上也插了记跟廖秋脖子上一样的银镖。   他五官被人磨得面目全非,云尘也只能从身形上模糊地辨认一番:“廖秋家那个随从?”   “廖和风。”楚樽行替他说道,“看着样子应该刚死没多久。”   “主子都死了,他也必然跑不了。”云尘别开视线,抬手唤了一个狱卒,朝着树丛扬了扬下巴,“收拾了。”   狱卒探头看去,先是被那死状吓了一跳,随后赶紧招来几个同伙将他的尸体挪了出去。   云尘还站在远处往望着他们不知在想什么,楚樽行却忽而脸色一变。   刚死?   他想起什么似地连忙拉过云尘的手腕,紧张道:“殿下,我方才追出去时可有人来过大牢行刺?”   云尘闻见这话,弯起眉眼偏过头,尾音一扬,若有所思地出言道:“阿行可是到现在才想起来关心我?”   楚樽行听他这半是调笑半是质问的语调,一时有些慌了神,赶忙俯身行礼:“殿下可有伤着?原想着大牢外有人守着安全些……”   “是属下失职。”   “怎么这么不禁逗。”云尘高声叹了口气,熟练地拦下他的动作。掐着他的脸打了个转,在上面留下两条红印后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   楚樽行皮肤光洁,如脂玉一般,五官更像是得了老天偏爱似的。云尘自出生到现在,逢人见面都得被夸上一句生的好看,可他却不以为然。   在他私心看来,真正生的好看的人,可不就是面前这人。   于云尘而言,楚樽行似是天生就对他有一种独特的引诱力,总能让他忍不住萌发一些不可言宣的欲念。   楚樽行还没从他这话里反应出来,云尘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当真是失职了,阿行觉得该当如何?”   楚樽行欠身道:“任凭殿下处置。”   云尘眼里含笑,煞有其事地思忖了片刻,而后温声道,“那便先欠着,往后一并算了。”   左右有的是时间,他不急。   南水的事随着廖和风的惨死也算是彻底了结了,云尘不想原路返回,便带着楚樽行沿南水周边逛了一圈。   等二人绕回客栈时,头上那抹余光依旧悬挂在半空欲落不落,染得天边一片橙红。   客栈门口停放着一辆马车,云尘看到后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失落。   该回宫了。   楚樽行拉开帘子,先将他扶了上去,随后才靠坐在车旁。手里长鞭一扬,马儿应声撒腿疾驰,车轮滚滚卷起阵阵尘烟,转眼间便将南水县甩在了身后。   萧锦含替二人选的都是好马,故而也不必时刻拽着缰绳。楚樽行咬了根野草坐在车前引路,云尘则在车轿里回过身看着后面渐行渐远的县门,心里五味杂陈。   此番回宫,许多事在不知不觉中都变了样,可这往后路该怎么走,他却是一点都没想好。   --------------------   确认关系倒计时 第29章 莫名敌意   皇城的大门逐渐浮现于眼前,近来城里有个义卖集会,许多地方的同好都挤着往这赶,门外歪七扭八地排了好长一条队。   楚樽行将马车停在队伍前,上前将文牒交于官兵过目。排队的众人见有人如此光明正大地插队,瞬间就大声嚷嚷了起来。   “都给我安静点,吵什么吵!”官兵不悦地吼停了人群,将楚樽行手里的文牒仔细看过一遍后,朝那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躬了躬身,“原来是四殿下,小的有失远迎。”   围在一旁的众人刚刚还议论纷纷,见状顿时收了声。哪曾想到差点顶撞了皇室,赶忙低下头让开一条敞道。   马车缓缓驶进城内,楚樽行特意挑了条小路,几鞭子赶回了皇宫。   云尘先前忙于南水的琐事委实累狠了,昨夜在车上一路颠簸也没法睡个安稳觉,这阵明显有些神色恹恹。   楚樽行掀开帘子将他扶了下来,见他面露倦意无精打采的,便俯身蹲在他面前:“离凌渊殿还有一段路程,我背殿下回去吧。”   云尘揉了揉眼睛,拉起他摇摇头:“几步路还走不得了?”   “昨夜可都是你在赶车,累的是你。”他抿了抿唇,随后又不怀好意地补充道,“阿行若是想背我,下回再给你背也成。”   如愿以偿地见楚樽行耳根染上片刻微红,云尘只觉着与这周边的雪色很是相配,惬意地偷笑了两声,直到一路走回殿内,面上的笑意都未曾消退。   宫里规矩严,寻常人是不得随意出宫的,六福公公昨日便得了消息,一早就凌渊殿前候着了。   这阵总算将人盼了回来,他急忙快步迎上前,在云尘周围打着转地看。见他完好无缺还笑意盈盈地站在自己面前,这才合掌顿足地谢天谢地:“好在殿下无事啊,可真是吓死老奴了。”   先前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南水县那有处荒山塌了。   天灾人祸时时发生,这本也不是件大事,可谁曾想云尘竟在里头困着。   六福公公得知消息时险些吓得背过气去,还是小夏子及时带了口信回来说云尘无事,这才将他从阎王爷那摸了回来。   云尘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名义上虽冠着主仆,可两人心里头早便将对方当纳为了家人。   “劳烦公公替我忧心了。”云尘有些孩子气地冲他笑笑,随即拿出几袋纸包递过去,“险些忘了,公公找个人替我将这些送去给何太医。”   六福公公接过纸包颠了颠,份量还不轻:“殿下,这是何物啊?”   “是些草药。”云尘解释道,“此番在南水恰巧遇到了何太医的孩子,他忧心何太医腿上惯来的老毛病,临走前便托我带些草药给他。”   “那老奴现在便派人给何大人送去。”六福公公哎了声,替二人掩上殿门。   云尘靠坐在床边,朝楚樽行招了招手,还未等他说出一句话,门外便复而传来小了太监尖细高亮的嗓音。   “漓妃娘娘到。”   “母妃来了?”云尘微微一愣,忙让人开了殿门迎接。   漓妃面容焦急,脚下也顾不上平日里素来恪守的礼仪,三步并作两步便小跑到云尘面前,拉着他是来回不停地看,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快让母妃看看你,让你去视察的怎么还跑去荒山了,尘儿可有哪伤着了?”   漓妃一句接一句,丝毫没给他插话的机会,转身回头点了个宫女,高声道,“都站着干嘛,还不快些去将太医请来给殿下瞧瞧。”   “哎,慢着!”云尘赶紧出声叫住慌忙往外走的宫女,安抚地拍了拍漓妃的手,“母妃别忧心,儿臣一早就让医师看过了,并无大碍。”   漓妃一个久居深宫的女子,不懂什么医术,方才又惊忧交加地失了分寸。这阵缓和下来,看云尘面色确如他所言,除了些许疲惫外没甚不妥,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云尘望见她眼下的乌青,知道她这几日定是忧虑过重坐卧不宁,拉过她的手轻轻宽慰了两句。   漓妃慈爱地刮了刮他的鼻尖,视线无意间落在身后的楚樽行身上,刚退却的怒意顿时又复涌了回来。   她脸色渐沉,侧身绕过云尘,一巴掌甩在楚樽行脸上。   “此行宫里只派了你陪尘儿同去,你是怎么做奴才的?怎的连自家主子都照看不好!”漓妃厉声道,“好在尘儿没什么闪失,如若不然,本宫定拿你是问!”   楚樽行退后几步,屈膝跪在漓妃面前:“属下知错,还请娘娘责罚。”   “你是该知错!”   漓妃说着便又扬起手腕,云尘心下骤然一紧,疾步上前拦停她将欲落下的手。   “母妃!此事怪不得他,是儿臣执意要去荒山调查的。他若没将儿臣照看好,恐怕儿臣此行便回不来了。”   “他这一身的伤,无一处不是替儿臣受的。”   漓妃挥手屏退殿内众人,蹙眉微愠地望向云尘,沉声道:“我跟你说过多少回,除了知根知底的亲信外,其余奴才是万万宠不得的,该管就当得管。古往今来有多少人因自己掉以轻心,被底下那些所谓忠义之人背叛,最终落了个惨死的下场尘儿不清楚吗?”   漓妃入宫多年,身边从始至终只跟着两个婢女,皆是当年她嫁给顺帝时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   宫内女子恒河沙数,个个如娇花一般争奇斗艳。为了那一袭圣恩尔虞我诈相互陷害,就连多年的姐妹情深也挨不过别人三言两语的挑拨,身边朝夕相处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在背后捅你一刀。   那些滴落在地上的鲜红血液,便是她们暗地里相较量的筹码。   而主仆这种随意便能替换的身份,更是抵挡不了名利前程的诱惑。   早年漓妃独享皇恩,刚怀上云尘那阵,她惊心胆颤地熬过了大几个月,哪怕是即将临盆之时都有人贼心不死,暗地里挖墙脚挑唆,她还险些因此落了胎。   常年在宫里举步维艰,除了两个陪嫁丫鬟跟亲信太监外,对下人留个心眼不予真情打早便是她融血刻骨的习惯。   儿时云尘要将楚樽行调来内殿当贴身侍卫时她便不甚情愿,本想着区区一个侍卫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却不知云尘是出于何种原因竟越发偏爱他,于他几乎不像个下人去对待,甚至多次因为他顶撞自己。   楚樽行的来历明,却也不明。   她只知他是楚老将军的弃子,被送进宫里做事,却不知道楚樽行背后是否只忠于云尘一个主子。   现下正值储位之争,明里手段暗里害,人性揣量不得。云尘对此人用心,实乃大忌。 第30章 出手教训   “母妃多虑了。”云尘淡淡道,“若连他都不能信,那儿臣身边想来也没有可信之人了。”   漓妃听他这话轻嗤一声:“你脚下这是皇宫,你又如何能保证他定会忠心于你?”   “宫里的人情冷暖你未曾涉及,可母妃却是一路都这么走来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地轻下来,眼眸中缠绕的感情复杂,似是怀念,似是落寞,又似决绝。   这宫里太大却也太小,容得下佳丽数千,却容不下真情之人。   乃至如今听到云尘嘴里的“信”字,只觉得可笑至极。   “我能。”不待云尘开口,楚樽行的声音便从一旁传来,温沉却饱含坚定,“还请娘娘放心,属下此生定不会背叛殿下。”   “此生?你如何能保证?”漓妃垂眸扫了他一眼,随手将云尘桌上那还沾满黑墨的砚台扔进碳炉内。   碳炉里冒着青烟滚滚,碳芯夹杂着火光来回轻晃,吞噬之处只留下片片余烬。   “若当真如你所言只忠于尘儿一个主子,那你便替你主子将这砚台捡回来可好?”   “属下遵命。”   楚樽行神色不动地站起身,毫不思索地便要将手伸入碳炉内。指尖刚接触碳壁,衣带却猝不及防地被人拉着往外一拽。   云尘一把将他扯到身后,力气之大竟让楚樽行脚下都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怎么,尘儿不敢让他一试吗?”漓妃眉头微拧,出声问道。   云尘藏于袖口的双手紧了紧,脸色很是难看。   他确是不敢,只因他太过了解楚樽行了。   只要与自己有关,别说是在碳炉里拿个砚台出来,便是要了他的命,他都能毫不犹豫地给出去。   “并非不敢,只是眼下不妥。”云尘看了看漓妃的神色,脑中一顿,转言道,“先前在荒山洞中,他为了救儿臣,割腕放了半身的血。现下眼见伤口刚结了痂,母妃就算要试,也等他腕上伤好了我再将他带来给您一试如何?”   “如若让他带着伤去取了这砚台,日后此事传出去,怕是更加无人肯忠心于儿臣了。”   漓妃闻言垂眸,视线下落在楚樽行腕上的白布,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扬声唤了个宫女进来:“去取些水把这碳炉浇灭,将殿下的砚台取出来。”   宫女低着头领命称是。   云尘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只是还未等这口气松完,漓妃又道:“砚台虽是免了,可若犯了错不罚却也不合礼数,以后又如何能让底下的人听话。”   “来人。”她抬了抬眼皮,敛眉道,“将这奴才关入柴房好生反省几日,不许任何人探视。”   “母妃!”云尘猛地抬起头,伸手拦下将欲带人的太监,“您这又是做什么?”   “尘儿不舍得整管自己的下人,那母妃便替你管了。”漓妃言语间略带警告,“此番只是小惩大诫,尘儿若还是觉着罚重了,休怪母妃不留情面。”   话音刚落,她便挥手让人将楚樽行带下去,临走前还朝宫外吩咐道:“殿下此行伤身不少,这几日便待在殿内安心休养着,除却陛下召见,不得外出!”   漓妃毕竟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身份地位皆居人上,端起架子的威严不容置疑。殿内太监在她与云尘二人间斟酌片刻,终是硬着头皮将人带了出去。   六福公公送完药材,刚到殿门外便将这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他连忙给漓妃行了礼,加快几步走回殿内。   云尘自漓妃走后便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右手紧紧扣着门栏,神色捉摸不定。   六福公公看在眼里,心下虽是难受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轻声劝道:“殿下莫站着了,赶了一晚上的路怕是累坏了,先歇会儿吧。”   “娘娘这几日忧心殿下心切,成天魂不守舍的,可到底也不是心狠之人啊。”六福公公拉了拉云尘,见他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只得继续道,“况且娘娘只是罚了楚侍卫几日禁闭,并未责怪旁的,殿下切莫太过担心。”   “公公不懂。”   云尘极轻地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不是怨漓妃心狠,只是怨自己人微言轻,无法将身边人护个周全。   太监将楚樽行带去的柴房在临近莲花池的承安堂内,寒冬腊月池子里只有几片浮萍飘荡着,这位置不算偏僻,但却鲜少有人愿意靠近。   究其原因,这承安堂原先也是供宫内妃嫔居住的地方,且因为环境风景都称得上绝佳,一般都是妃位以上的娘娘才能住在此处。   顺帝也甚是偏爱这里的景色,隔三差五的都想着来此处看上一看,歇上几个时辰。   可好景不长,自从多年前一位妃子溺毙于此处后,这承安堂便像是中了诅咒一般,往后住进来的嫔妃,无一例外皆是不幸身亡。   宫内一时流言四起,久而久之这里便被人冠上了“不详”的名号,再无嫔妃愿意居住。后来索性就改成了柴房,存放些宫里废弃的小玩意儿。   “就这了,快些进去吧。”领路太监推了楚樽行一把,盖着口鼻不掩嫌弃道,“摊上你就准没好事,自己受罚还得连累的我们也要来这鬼地方走一趟。”   “若不是周公公吩咐下来,谁愿意带你过来,染上一身晦气。”领路太监抱怨了一声,发泄似的施力将门甩上。   长久未有人打扫的柴房早便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被关门的这阵风掀了个大半,凌乱在四周。   楚樽行被呛得轻咳了几声,他扬手拍散面前的灰,随意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着出神。   呆坐了片刻,他突然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还是先前在扶台寺时云尘替他求来的那枚。   他无声笑了笑,将吊坠按在手指间摩挲了阵,犹豫了半晌还是将其取了下来,包上两块帕子重新塞回怀里收好。   手上动作刚停,门外便传来了一声熟悉的讥讽。   楚樽行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来人是谁,他再清楚不过了。 第31章 幼年熟人   来人一袭太监打扮,眉眼英挺身段修长,声音也不似旁人一般尖细。若不是这一身穿着,看着倒真像是个正常男子。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各自提着几只蓄满水的木桶。   周轩容掸了掸落在外袍上的灰尘,满是嫌弃地踏进屋内,绕着他周围走了几圈,随后摇了摇头高叹一声:“这不是我们楚侍卫吗?还真是许久未见了,怎的每次见面你都如此狼狈啊?”   楚樽行对他这般明里暗里的挑衅向来视若无睹,可他又太清楚面前这人纠缠不休的性子,只得随意应付了两句。   “我原先以为楚侍卫攀上了高枝就能活得舒服些,可如今看来好像也不过如此啊。”周轩容动了动脖子,俯下身感慨道,“怎么,你家主子护不住你吗,为何还是被关在这狗都不愿意来的鬼地方了?”   “我说呢,宫里人都说四殿下没福气瞎了眼,千挑万选的竟还是挑了个你回去。”周轩容甩甩袖子,将手往里头一揣,“这阵一看,可不就是瞎了眼吗,何时见过因下人犯错还连累着主子一道禁了足。”   “狗都不愿来的地方周公公不也来了吗?公公虽说是在漓妃娘娘手下做事,可到底跟我一样也只是个奴才。”楚樽行神色自若地对上他的目光,冷声提醒道,“四殿下也算公公半个主子,嘴巴还是放尊重些的好。”   “我呸!”周轩容蛮横地抽出手掌扬到半空,僵了片刻又硬生生地将其收了回来,“少拿我跟你相提并论,即便你我都是奴才,我也永远高你一等!”   这话腔调不屑,可却隐约显露出些委屈之意,虽说仅有一瞬便被他重新遮掩,但楚樽行还是将其收入眼底。   他淡淡开了口:“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别跟我提以前!”周轩容横眉瞪目高声道,“我变成如今这样还不是你造成的!”   “我从未让你进过宫。”楚樽行摇了摇头,“我由不得自己,可你却并非别无选择。”   周轩容别开视线,躲去眼底的微红。   他原先只是个孤儿,生下来还未待看清爹娘一面便被抛弃河边。丁点大的孩子哪里懂什么谋生之道,只得依葫芦画瓢地跟着街边乞丐沿路讨些吃食勉强度日。   后来机缘巧合下被楚老将军见到了,便带回府里当了个杂役下人。   在府里初见楚樽行那时,见他正跪在地上搓洗衣物,周轩容以为他也是个下人,估摸着与自己年纪相仿,便想搭伙结个伴,往后在这府里也好有人说说话。   后来从旁人那得知他颇为不堪的身世后,对他非但没有回避,反而又多了几分惋惜。   孩童时的周轩容单纯得可爱又不谙世事,在这座处处都不容差错的将军府,靠着楚樽行的帮衬才没惹出什么事端。   他愿以为这样的日子便称得上福分,不愁吃不愁穿,身旁还有个人搭话解闷,虽从未被人看起过,但好在能有一席容身之地,不至于再四处漂泊游荡,不知方向。   可人总是不知足的,年岁渐长带来的奢望远远不是他现下生活能够填补的。刚巧这阵楚樽行被楚老将军送进了宫,周轩容也不甘一辈子只在将军府当个杂役,他也想进宫任职,也想享受旁人都能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可皇宫又如何像他想的那般简单。   满怀着一颗憧憬的心踏入那堵高墙,最后却阴差阳错地被割去命根子着了一身太监服饰。   而与此同时,在他从净身房忍着下半身剧痛和盘旋在四周止不住的绝望苏醒时,耳边的第一道声响,竟是楚樽行被云尘带回凌渊殿当了贴身侍卫的喜讯。   这些不愿被提及的往事再次浮现脑中,周轩容眼底的赤红显而易见,他咬着牙,双手不受控制地微颤。   柴房内一时间寂默得有些渗人。   他合上眼长呼了口气,仰起头自嘲般笑了笑:“不重要了,得失本就一体,况且我现在好的不得了,至少比你好了太多。”   宫中无人知晓两人的纠葛往事,身后的小太监见两人个个话里有话,摸不着头脑试探地喊了声师父。   周轩容这时也缓过神来,他扬扬手让人将木桶放上前,扯了块布往里头一掷:“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楚侍卫趁这段时间将这柴房好生收拾干净,说不定娘娘看见了,还能少关你几日。”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脚下刚抬了半步,迎面而来的寒风却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他身形愣了愣,随后若无其事地出了柴房,没多半晌便抱着一床薄被回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见师父要走,小太监急忙从怀中拿出一卷粗绳,犹豫着将周轩容拦下:“师父,漓妃娘娘命您看好他,若是让他跑了,师父您可得担责任呐。”   另一个太监见状也帮腔说道:“他毕竟也是个侍卫,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师父您就这样将他留在此处,怕是不妥啊。”   周轩容听两人在旁絮絮聒聒的听得直心烦,他不耐烦地出言打断二人,紧了紧眉似是不解:“是我说了算?还是你们说了算?”   两个小太监顿时噤若寒蝉,将手里的粗绳塞回怀里,相互对视一眼,随即利落地抬掌接连往自己脸上扇去。   嘴里还连连认错:“自然是师父说了算,徒儿多嘴,多谢师父教诲!”   周轩容见状从鼻腔轻哼一声,甩脸踏出了房门。   楚樽行望着他刻意昂然挺立的背影,将地上散成一片的被子捡起,心下有些触动,更多的则是无尽叹息。   --------------------   小北小贴士:咱周大公公可是个好人! 第32章 相互试探   皇城的冬季多显肃静,雪化成烟雾袅袅笼罩着不真切的宫殿,平白多了种仙山琼阁的感觉,虚缓又略带孤寂,似是遗世独立的灵境,却又沾了满面的人间烟火。   凌渊殿外大门紧闭,只三三两两地伫立着几个守卫。碎雪零零散散地落在他们身上,冻得双手有些发红。   六福公公从御膳房端了些吃食进殿,眼瞅着云尘只是不停翻阅手里的文书,连早上的素粥都还摆在台面上一口未动。   他摇了摇头,大着胆子上前将其手里的纸笔抽出来放到一旁:“殿下,晚些过了戌时,娘娘给的期限便到了。楚侍卫先前还特意让老奴叮嘱您好生歇息呢,眼下手头在忙也多少吃点东西,免得他担心啊。”   “公公去见他了?”云尘闻声抬头,眼底有些吃惊。他知晓漓妃的办事手段,向来都是说一不二,既说了不准任何人探视,便绝不可能给予通融。   “楚侍卫也是老奴从小看着长大的,不仅您忧心他,老奴自然。”六福公公看出他的疑问,眯起眼笑了笑,边说还边将云尘桌上的杂物收拾了,只留下几碟热菜,“老奴进宫有数十载了,别的不敢说,一些薄面儿还是攒了点的。”   云尘眼角弯了弯,见状总算安心不少,莫了又佯装责怪道:“公公也不早些跟我说。”   “都是老奴的错,殿下息怒。”六福公公笑着讨饶两声,挽起袖子替他布了几道菜,“殿下快些用膳吧,上午陛下还派人过来说要见您呢,殿下可得记着时辰,莫要忘了。”   云尘嘴里塞了块蒸羊,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好。   六福公公见他自己吃着了,便走去后殿将他待会要穿的衣物整理出来。   云尘平日里的穿着,倒真应了他这名字,素雅出尘。大多时候都以白色为主调,蓝色相搭衬,身上也不喜多加配饰,扳指佩玉,点到即可。   虽说面圣需着华服,但六福公公深知他的喜好,故也只挑了件偏重色的广袖长衫搁在一旁。   顺帝的寝殿名永福殿,意如其名,享万年福分。殿内漆金雕龙,两旁几盏油灯通明,檀香气味沉郁却不熏人,燃尽的烟气随风动止于空中消散。   云尘踏入殿内,拍了拍袖口,俯身请安:“儿臣见过父皇。”   “尘儿不必多礼。”顺帝靠坐在榻旁,抬手示意他起来,“南水县的事你信里都与朕说过了,朕今日叫你过来,一来是得知你母妃将你禁足殿内,想趁此机会让你出来透透气。这二来嘛,朕还有一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父皇请讲。”云尘道。   “昨日朝堂上,朕以举荐不利为由,停了江胜平一年的俸禄好让他长长记性。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县自然也不可一日无主。”   “这廖秋一死,南水县县令之位便也算空了下来。”顺帝盘了盘手里的念珠,将其来回旋了几转,“尘儿此行在南水待了也临近两月,那依你之见,这新的县令,该选何人顶上为好?”   云尘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他心下清楚,顺帝这一举动,明面上是想向他要个推举之人,可这暗地里却是想趁机试探一番他在朝堂之上有无后援支撑。   比起像江胜平跟云肃这种众人皆知的交际网,掌权者更需留心的是那些平日里看起来毫无瓜葛,但实则背后却接连命脉如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地底纽带。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自古帝王便百般疑心,对亲生儿子自然也不例外。   云尘上前两步,将话在脑中过了一轮,顺理成章道:“儿臣对朝堂之事见解不深,可地方官关系百姓,儿臣怕是担不起此等重任。父皇不妨将此事交于左相处理,江大人与萧大人同朝为官,职位相当,如此一人举荐一个也能显得父皇对两位大人并无偏爱,也好让两位大人心下平衡,尽心尽忠为大顺效力。”   “尘儿说的在理,那便依你!”顺帝大笑着拍了两下手,扬头让旁边的太监搬上一个圆木软凳放在云尘身后,“坐,尘儿派人送回来的银票朕看过了,正好填了这些日子国库亏空,你做得很好。”   “是儿臣应尽之责。”   “此番你立了大功,可想向朕讨要些奖赏?”顺帝问道。   云尘起身欠了欠身,漾起一张笑颜,卖了个乖道:“儿臣现下并无想要之物,却也不想白白错过了这机会,父皇可否容儿臣先行欠着?”   顺帝面上愣了愣,云尘这般稚气之态他只在他儿时见过,这阵久违的模样重现于眼前,他心里头一时发软,出声派人端来了纸笔,抬腕落笔间便写了张字据。   他将其递给云尘,面色平和,难得的少了些帝王一贯的威严跟压迫:“天子一言驷马难追,朕亲笔打下的字据,尘儿日后若有想要之物,尽管向朕开口。”   “多谢父皇成全。”云尘含笑点点头。   两人在殿内谈了不下两个时辰,从前朝论到当下,从国事论到家事。最后顺帝忽而感慨了一句,自己像云尘那般大时,早早便有了侧妃,可他却至今没个像样的皇子妃,兴致上头间甚至想即刻派人给他安排女子进宫挑选。   云尘见状赶忙三两句岔开话题,寻了个理由出了永福殿。   他看了看天色,这阵离戌时也就不到半个时辰,于是脚下一转,避开众人悄无声息地行至承安堂外,趁门外太监看守不备,轻脚从侧门跑了进去。   承安堂名声不好,云尘先前基本没来过这,对内部也并不熟悉,摸不清柴房的具体位置,又不好出声喊人,便只能一间一间地看。   楚樽行一早便察觉有人进来,在云尘刚靠近不久后听出了他的脚步声。怕他被人发现,赶忙推门寻他。还不待云尘回过神来,自己便被他拉着手腕带进了屋内。   “殿下。”   房门伴着“吱呀”一声清响缓缓合起。   云尘被他拉靠在胸前,存了几日的满腔话语还未及脱口,便忽而觉得脸颊上的触感不同往日。   他抬头看了眼楚樽行,轻蹙起眉,手上施力掐住他的脸,出声质问道:“我给你的坠子呢?” 第33章 胆子大了   “收起来了。”楚樽行松开他的手,从怀中取出被他包成一团的帕子,轻声道,“柴房里不干净,怕弄脏了,想着出去再戴上。”   云尘看着他从那包得严严实实的帕子里小心仔细地将吊坠取出,眼底笑意愈发明显。   他伸手接过吊坠,转而将其重新挂回楚樽行脖子上:“这可是玉,脏了擦擦就行了,可不准再取下来了。”   楚樽行点头应了声,将被子堆放在一起充当软垫,拉着他坐下:“殿下怎的这时过来了?也不怕被人看到,若让漓妃娘娘知道了又得罚你。”   “母妃何时真的罚过我,都是吓唬的。”云尘往他身上看了一圈,确认没何处不妥后才微微点了点头,仰靠在他身侧,“左右不过半个时辰便到母妃给的期限了,我在这陪你。”   楚樽行托着他的脑袋往上抬了抬,好让他靠得舒服些。   “对了,还有一事。”云尘眸光一动,用手肘撞了撞他,撑起身子说道,“昨日母妃找了我一趟,说是在得知我们被萧锦含救出来后便传了封信来南水询问,结果却等了好些天也不见我回信,我怕母妃多心,便说是我事情太多忘记了。”   说道此处,他话音顿了顿:“可我若没记错,在南水那阵,从宫里送来的信件,我只收到了父皇的回信,并未见到旁人的。”   “陛下用的信鸽应该是特定的几只。”楚樽行也坐起了身,思忖片刻后出言道,“可漓妃娘娘久居深宫想来不曾拥有自己的信鸽,用来传信的必定是由宫内专人统一训练的同一批鸽子。”   “阿行这是何意?”云尘皱眉道。   “鸽子能用来传信,都需得经过高达几年的训练筛选,且保证传信时期正处壮年。”楚樽行道,“一但夹带上信件,除非有人从中作梗,否则它们必定是会将信件送到收信人手中的。”   云尘闻言立马警觉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暗中拦截宫内消息?”   “我只是猜测,并未证实。”楚樽行点了点头,“殿下改日可以抽时间去问问娘娘,当日放出去的信鸽是否回来了,此事也不排除是信鸽半路出了意外,殿下可私下调查,切莫声张让人知道。”   “嗯。”云尘眼皮动了动,声音微沉,“若只是出了意外倒还好说,就怕当真有人怀了胆子,敢在宫内做手脚。”   “若此事当真,那殿下万事都需得小心。”楚樽行敛眉,重色道,“现下在宫内动手脚的,只可能为了一个目的。”   “储位。”云尘冷哼一声,“除了此事,宫内想来并无其他利诱了。”   “殿下知道便好。”楚樽行道。   “来这寻你之前,父皇也找了我一趟。”云尘道,“父皇问我南水县的新县令可有中意的人选。”   “……此事殿下还是切莫插手的好。”楚樽行犹豫了一瞬,还是说道,“陛下恐怕意不在此。”   “我自然知道,所以我将此事推给了左相。”   楚樽行闻言松了口气:“如此便好。”   云尘又闭眼出神了一会儿,随后偏头看了看窗外,觉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将楚樽行拉起来一同出了房门。   门外看守的太监闻声而来,见到云尘个个相视失色,足足呆愣了好一阵时间才想起来,相互提醒着上前行礼。   这四殿下是何时进来的?   云尘见他们这般失笑出声:“怎么,一个个的见了我为何跟见了鬼一样难看?”   “殿、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才不敢……”众太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得干笑着大眼瞪小眼,心里直叫苦。   这阵便是见到鬼都比见到云尘来得好,若是让人知道他们看管不利,怕又少不了挨一顿罚。   云尘摆了摆手免去礼,也知晓他们脑中的顾虑,于是说道:“我来此地无人得知,今日你们便当我没见过我,我也当没见过你们如何?”   “哎!哎!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太监们接连躬身赔笑,云尘则是绕过他们带着楚樽行往承安堂大门走去,临了了才朝后扬扬手示意他们退下。   两人赶着日落回了凌渊殿,还未进门便闻到了从殿内传来的阵阵浓香。   六福公公将最后一锅燕窝端上来,绕着桌子走了好几圈都没寻着空位放下,最后只能将其暂且搁置在一旁空余的椅子上。   听见殿门推开的声响,他回头一望,见到是两人后眯起眼睛笑了笑:“老奴算着时间殿下也该回来了,便吩咐人做了晚膳送来,这不正好赶上了。”   他说完便乐呵呵地替两人布好碗筷退出殿内,顺手掩上了门。   云尘午间吃了不少,这阵也没甚食欲,只不停往楚樽行碗里添菜,撑着头看他吃。他平日里便喜欢如此,只觉着亲眼盯着他吃东西心里便有种说没来由的踏实。   楚樽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欲开口说话,外头六福公公却又折返回来,叩了叩门。   “殿下。”他推门进来,将手里一只小瓷瓶递上前,“老奴刚出去便遇到何太医托人送来的,说是殿下吩咐要的。”   “哦,是我拜托何太医的。”   云尘将瓷瓶接了过来,他放心不下楚樽行身上从南水带回来的伤,便托小夏子去找何明哲要了些伤药过来。   他将瓷瓶放在腿上,耐心等着面前之人不再动筷后,便叫人将饭菜撤了下去。随后盘坐在床上,熟练地拍了拍床头让人坐过来:“别回配房了,睡这就好。”   楚樽行看了眼窗外天色,昏暗渐渐压下,逼迫着整片皇宫陷入沉寂。可尽管如此,宫道上却依旧还有不少人和轿子来回晃动,举着莹莹火光与之对抗。   在南水那段时日着实将他胆子养大了不少,他虽也不愿回偏房,可到底这是皇宫。   规矩森严,与南水云泥之别。   “殿下,我回房自己来吧。”   “不准。”云尘一早便知他会这么说,也清楚他在想什么,斩钉截铁地回了他,“快些过来,凌渊殿外守卫众多,无论何人来都需通报。”   楚樽行目光在窗外与殿内徘徊了良久,最终还是由着私心走了过去。   人刚挨到床面,云尘便将他往里头一带,手上干净利落地脱了他的衣物,怕他会冷又抽空往炉子里加了几块碳,扯过被子把人包了起来。   “上药。” 第34章 嚣张跋扈   他将被子掀开一个角,从瓶里取了块药膏慢慢揉上去。楚樽行身上的伤基本都在背部,除了以前那些从将军府里带出来的鞭痕,其他都好得差不多了,正往外冒出些粉嫩的新肉。   云尘仔细地将各处淤青处都覆上软膏后,才把人推到内侧,宽了外衣躺在他身旁:“明日带你出宫转转可好?”   “好。”楚樽行挨着墙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了大半边的位置,将他往里面带了点,“殿下怎的突然想出宫了?”   “三皇兄跟谓浊应该还在回城路上,我待在宫里也无事。”云尘笑道,“先前回来那阵,在城门外听他们说近来有个叫卖集会,想去看看。”   楚樽行点了点头,这集会他也有所耳闻,都是些爱好收藏的民间行家主持的,义卖一些古玩字画或罕见新鲜的小物件。且这种义卖集会向来出价不低,故而时常参与的也都是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买些精致稀有的宝贝回去,也能哄个开心。   皇城的街景跟旁的镇县相比,到底还是富丽堂皇得多。   两人起了个五更却赶了个晚集,本是有意想来看看城里早些时候人烟稀疏的朦胧样,却没料到天才刚刚擦白,这街上便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楚樽行也鲜少有机会来皇城,以前在将军府的时候,府里怕他出去给人看见会丢了楚老将军的脸面,便不允许他出府。后来到皇宫,又得拘着各项规矩不得擅自离宫。   他长这么大,来皇城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   云尘拎着几包酥饼绕开人群往回走,今早出宫的时候他刻意没让御膳房备早膳,就是想跟楚樽行出来试试这民间的吃食。   见他对周边事物都甚感兴趣,便干脆让他等在原地到处看看,自己则挤过熙攘叫卖的商贩去买了些吃的回来。   “快试试,热乎的。”云尘几步跑回他身边将手里的食袋递过去,见他方才一直望着身前卖鱼的小摊,便掏了些碎银出来,“想要吗?”   “我要鱼做什么。”楚樽行摇摇头,将云尘跑乱的衣带理了理,“慢些跑,这里人多。”   “公子怎的去了这么久?”   “在找卖饼的铺子。”云尘解释道,顺手取了块酥饼塞进他嘴里,“街上问了好些人,十之八九都说这家的酥饼好吃,我便去买了点回来。”   楚樽行咬了口脆皮,随意问道:“前面拐角巷子里那家?”   “你怎么知道?”云尘有些诧异,他记得楚樽行进宫后几乎没出来过皇城。   楚樽行对上他的视线,刚到嘴边的话随即打了个转,温声笑了笑:“方才听到街上有人提起这家店,想来跟公子说的是同一家,便随口猜了。”   这酥饼外形独特,不同于寻常饼子薄薄一片,而是由大量面糊逐层叠加后,在下入温度适当的油锅里煎炸成型,出来的模样既厚实又圆润。   楚樽行以前见过,还是在将军府的时候了。   那阵他在院子里清洗全府上下的衣物,大夫人则跟友人在屋内赏花骈谈,说道街上新开了一家酥饼铺子,味道很是让人放不下。   楚樽行将一盆盆洗好的衣物端去晾晒时正好经过大夫人门前,大夫人看见他,便随手从袋里拿出一块酥饼往地上一扔。   “你也累了一天了,这个便赏你了。”   巴掌大的酥饼一路撵着灰尘污渍滚到楚樽行脚下,楚樽行面色平淡地抬步绕行,大夫人则坐在主位上跟友人言笑鄙夷。   这本就是他在府里习以为常的日子,这阵也不想提及,只是回想起往事时还是不由地顿了顿。   他一贯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可瞒得过旁人,又如何瞒得过云尘。   云尘几乎不费功夫地就从他面上抓出了几分如清水滴入浑墨般,消散极快的异样。心知不是什么好事,便一把将他手里的食袋扯了回来。   他将食袋分给周边打闹的孩童,拍了拍楚樽行手上的残渣,说道:“再好吃也不过是块饼罢了,还是留些肚子吃别的吧。”   说罢便拉着楚樽行将皇城里大大小小有名的店铺走了个遍,从四手空空到腾不出一根指头,前后也只用了不过两个时辰。   云尘将最后两个包裹塞上马车,微服在外不宜透露身份,便借了萧谓浊的名头,将这几车东西尽数送去了这位将军的私宅。   义卖集会一般时辰都会偏晚些,毕竟一日之中也只有天擦黑了才能放下手头的事,落一身清闲。   云尘算了算时间还早,便打算先去寻一寻这民间的好馆子。   “阿行,前方有处定水楼,你听过没有?”云尘不知从哪摸了把扇子,摆动扇骨轻轻敲着掌心。   “自然听过,殿下不知吗?”楚樽行道,“宫里有几个御厨原先就是定水楼的厨子。”   “还有这等事?”云尘有些意外,顿时来了兴趣,“我在宫里也时常听人说起过,定水楼临江,厨子手艺在皇城馆子里也能排的上号,是个赏景品茗的绝佳地方。若要说唯一的缺点,那便是位置有些难抢,需得提前预定,人满即挂牌谢客,也不知今日能不能给我们捡个空。”   他心里惦记着抢位,干脆拉着楚樽行抄了个近道小跑过去。   也得亏如此,两人到定水楼时刚好还剩了最后一间房。   楼里头人烟阜盛,雀喧鸠聚,稍微离远点儿便听不见身边人所言。伙计手里端着名目繁多的菜肴,甩着肩上的白布不断往返于正堂与后厨之间。眼下正值仲冬,他们额上却都隐隐挂着汗珠。   悬挂在大门的铃铛随推门的动作响了三响,店小二的目光随之聚焦在两人身上,忙擦干净手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吃点什么?”他将两人带上了楼,满上两杯茶水,又将食单递了上前,“公子可是第一次来?可要小的为您推荐些菜色?”   “不必了。”云尘往食单上大致扫了两眼,摆摆手吩咐道,“将你们这食单上有的东西,每样都上半份来。”   小二闻言愣了愣,以为自己听岔了,欠下身又询问了一道。   这食单上少说也有十来页,整个端上来就是七八个大汉都不一定吃得完,更何况只是面前这两个小公子。   见云尘还是点了点头,小二面上咧开了个较为尴尬的笑容,又不好再开口劝说,有些拿不准主意地朝楚樽行递过一个为难的眼神。   楚樽行对云尘这事事大手笔的作风算是见怪不怪了,见状也只是无奈笑笑,冲小二扬了扬手:“就照着办吧。”   小二见两人都一副心中有数的样子,便也不再多言,将屋内打点一番后快步下了楼。   “公子为何要了这么多?”楚樽行瞥见他见底的茶杯,重新替他续上大半。   “那食单上的图样画得诱人,属实挑不过来,索性都点上试试。”云尘朝窗外看了眼,“至于剩下的,方才在街上不是还瞅见了许多乞讨的人吗,分给他们便是,也算是桩善事。”   楼里人手虽多,但奈何名声在外,食客也不少,这菜自然就上得慢了些。云尘撑着脑袋,无所事事地晃着腿,一边等小二上菜一边学着楚樽行的模样发呆。   过了有整整两炷香的功夫才总算是将小二盼了上来,只是没想到这等来的不是佳肴美馔,而是道逐客令。   --------------------   小北小剧场:   小楚:殿下为何买什么都要买这么多?   殿下:比较有钱 第35章 少年将军   “为何要我们让出这间房,是少给你们银子了还是少了什么旁的?”云尘不悦问道。   “公子息怒,事出有因啊,是王公子突然说要包了这定水楼,小的也做不了主。”小二愁苦着脸摊了摊手,言语间还劝告道,“这王公子的父亲乃朝廷尚书大人,咱们老百姓可惹不起。我们也是奉了掌柜的命,公子切莫为难小的啊。”   云尘晃了晃茶杯,并无起身的意图,他缓缓问道:“尚书大人之子就能不顾先来后到了吗?”   “这……”小二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这”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赔笑两声。先来后到,礼是这么个礼,可这些虚礼碰上权贵又何来用武之地啊。   原以为朝廷命官的身份能压一压他,却没想到面前这人竟是个不知轻重的主。   正值二人对峙之际,门外一声清脆的谩骂声打破了屋内的僵局。   “凭什么我得给他让位?先来后到懂不懂啊?”女子一掌拍在桌子上,震落了架在瓷碗上的木筷,眉眼不屑地高声喊道,“本姑娘不让,让他自个哪凉快哪呆着去,惯的他!”   云尘闻言哑然失笑,他朝小二耸了耸肩:“看来心生不满的可不止我们一个。”   小二面上也有些赧然,心头暗骂不知今日出门冲撞了哪路鬼神,怎的麻烦事全让他给遇上了。家里大堂上供着的那尊佛,看来得寻个机会好生拜拜了。   门外吵嚷声愈演愈烈,楚樽行跟云尘耳力都是极好,自然听清了其中除了那位女子的声音外还多了道不甚讲理的男声。   云尘眼底顿时涌上些看戏的意味,热闹哪有不凑的道理,索性便跟楚樽行出了房门离近了看。   人刚踏出门栏,他视线就被不远处一个棕衣胖子引了去,那胖子此时正环胸同面前的姑娘吵得不可开交。满是横肉的脸上尽显鄙夷,毫不掩饰眼底的得意高傲。他身上的衣料均是讲究货,周身配饰挂的也都是些上等贵气的玩意儿。   一身皆是极品,只是若仅仅为了张扬显摆这么胡乱往身上混加一通,看上去多少有些杂乱,实在登不上台面。   反倒透露出一股华贵纷奢的俗气。   云尘有些可笑地摇了摇头,侧身向一道跟出来的小二问了嘴:“那位便是你说的尚书大人之子?”   小二闻言点了点头,悄声道:“那位便是王祁,王公子。”   “阿行觉得他看起来如何?”云尘伸手朝楚樽行面前搓了记响指。   楚樽行抬眼过去,上下打量了片刻,直言道:“不如何,看着有些像傻子。”   云尘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语气逗乐了,扬唇敲了敲他的头,将他又往前拉了几步。   王祁嘴皮子笨,眼下显然是被气恼了,话头上说不过便欲扬起手对着面前的女子就是一耳光。谁曾想那女子也并非文弱小姐,反而有些功夫在身上。她蹲身一躲,脚下使了些小动作两下将王祁绊倒在地。   王祁腹部撞上门框,疼得直蜷缩发颤。他身后的随从瞧见面色猛地一变,赶忙跑上来将人扶起,原先在边上跟着劝架的小二见状也有些尴尬。   堂堂尚书之子当着众人的面被一个姑娘给了下马威,这脸上哪能挂的住。他挣扎着起身就想将面前一张圆桌掀翻泄愤,却被那姑娘突然上前按住桌角,任他如何使劲圆桌都不带移动分毫。   他顿时撒了手暴跳如雷道:“你这泼妇!”   “我若是泼妇那王公子岂不得担个悍匪的名头。”女子拍了拍掌,轻嗤一声,“你也就这点本事了,别人怎么样我可管不着,但今日我这屋是断断不会让的,还请王公子好自为之。”   “你可知道我是谁!”王祁红着脖子怒喝一声。   “你是谁与我何干?回家问你娘去啊。”女子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将脸皱在一起思忖片刻,忽而砸吧了下嘴,妥协道,“不过你若是肯当众叫我声娘,我倒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围观众人被这话惹得心里发笑,又不敢当着王祁的面发作,只能个个低着头将整张脸憋得通红。   眼瞅着面前又得起场矛盾,云尘还特意站了个靠前的位置好接着看,却不料身后却及时传来了另一道呵斥。   “都聚在这里闹什么!”   王祁身侧的房门被一道掌风推开,从里头走出来一个年纪二十四五的男子。他身姿挺拔如苍松,五官棱角分明,眼底带着凌厉。虽只着了一身玄色常服,却依旧遮掩不掉他自身的威严正气。   众人间有认出他的,立马窃窃私语说道:“……楚将军。”   楚暮岑冷着脸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楚樽行身上时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未过多停留。   皇城里谁人没听过将军府的丰功伟绩,更何况还是楚老将军这个虽还年少但也实力出众,早早被赐了封号的独子。   小二往云尘跟楚樽行身旁跨了一步,低声介绍道:“公子,这位便是将军府的独子,也是个厉害的人物。”   楚暮岑面色不善地站在门边,最终将目光定在王祁身上:“王公子是吗?令尊与我有些交情我不好多说什么,但公子出门在外自己脸面不要倒无妨,只是王大人为官勤勉,名声尚好,可别因为你无端蒙了羞才是。”   他这话警告意味甚浓,王祁面上一时间青紫交加,但奈何面对的是楚暮岑,他也只能夹紧尾巴老实听着,心里直道自己倒霉,竟撞上了这尊冷面佛。   他双手握得死紧,只等楚暮岑话音一落,便头也不回地带着仆从仓皇出了定水楼。   解决了这个纨绔,楚暮岑朝云尘微微颔了颔首。云尘知道他认出了自己的身份但不好声张,便半答不理地抬了抬眼皮算作回应。   一个身在皇宫,一个久经沙场。他并未跟楚暮岑有过多接触,只是出于私心地对将军府的人没什么好感。   楚暮岑身后的门被人开了条小逢,有个下人打扮的男子出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随后大夫人的声音便顺着这道空隙传入几人耳中:“小岑,外头还没处理好吗?”   “无事了。”楚暮岑偏头应了声,合上门走到楚樽行面前,淡声说道,“快些走,别让母亲看见你。” 第36章 不拘小节   先前在将军府时,楚暮岑虽说没像旁人一样处处针对楚樽行,但他对这个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并无任何好感,在府里自然也不会出声帮他,素来只是事不关己一般冷眼围观着。   可他越是长大,越是觉得他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何其无辜。   对于他的出生,他是唯一一个没做错任何事的人,却也是唯一一个将所有错尽数受下来的人。   他与楚樽行之间全无半点弟兄亲情,但同样的也没有敌意,最多只有对他稍感唏嘘罢了。   方才那句话,他本意只是不想楚樽行与大夫人遇上,他知晓自己母亲对他向来没有好脸色,免得二人之间又是一顿不愉快。可他常年出征在外,打交道最多的便是自己的下属跟各地的武夫,脱口而出的语气都带些命令意味,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他虽无恶意,可这话听在云尘耳朵里却变了味,只剩下讥讽与轻视。   云尘上前一步隔在两人中间,不解问道:“怎么?这定水楼是楚将军开的吗?你让走便走?”   掌柜的听着响动赶来,闻言顿时瞪大眼睛,步子也是一愣,要劝不劝地抬了抬手。   大顺脚下的每一寸疆土都掺杂着楚家人的鲜血,光是将军府几代人立下的赫赫战功,这皇城里谁不是毕恭毕敬的,何时敢用如此态度对其说话。   楚暮岑皱了皱眉,他近几年一直守在边疆,前几日才回了皇城。因着武将的身份,他向来出入的只有朝堂,鲜少踏足后宫,在此之前也只与这位四殿下有过一面之缘,不知为何他对自己却有如此大的敌意。   他想不透其中原因,也无心多考虑,便极简地颔了首说道:“多虑了,我并无此意,你们随意即可。”   言尽于此,他便转身欲离去,却又想到什么似的脚下一顿。   “等一下。”他出声喊住云尘,回房里拎了一只木盒出来,“还想麻烦公子帮我把这个交给宫里的周公公。”   周公公?   云尘伸手接过木盒,有些疑惑宫里何人跟他会有联系,于是问道:“宫里姓周的公公到处都是,你要找的又是谁?”   “周轩容。”楚暮岑将目光往楚樽行身上引了引,“他认识。”   犹豫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说是我爹给的便是,不必提我。”   云尘狐疑地回头望了眼楚樽行,楚樽行则是点了点头。   楚暮岑交代完后便进了房,几人只能听到里头响起大夫人的声音,正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   经此一闹,楼里顿时安静得连伙房里的水流声都清晰可见。食客们哪里见过今日这阵仗,脸上神色各异,单单是一个王祁便开了眼了,谁想到这后头又来了个不怕死的姑娘跟楚将军。   再看方才楚暮岑对云尘跟楚樽行二人的态度,想来这两人身份也不一般。   用顿膳的功夫见了好几个大人物,众人一时间都面面相觑不敢出声,只差将自己塞到地缝里去,唯恐受到牵连。   掌柜的也被这一出吓了个楞,见二人还站着不动,连忙回过神来疏散了围观群众,弯腰上前恭敬请人:“二位公子消消气,快些进房里歇着吧。今日之事扰了二位的雅兴,这顿饭便全当我给公子赔罪了,还请公子不要嫌弃才好。”   他将两人请回屋内,随即脚下不停地下楼吩咐伙房手里动作快些,莫要耽误了点。   云尘扬开衣摆坐在床上,等楚樽行手里的门刚合拢,他便张口问道:“他以前在府里可有欺负你?”   “没有。”楚樽行如实摇了摇头,对上云尘明显不相信的神情,只好又解释道,“当真没有,楚将军身担重任,自幼便四处随军磨炼,并无多少时日待在府里。”   云尘注视了他良久,倘若楚樽行脱口而出的否认是习惯使然,那他来回重复好几遍的,应该就是真的没有。   “还杵那做什么,我可没让你罚站。”云尘懒洋洋地托着下巴,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过来。”   等人坐到自己对面,他回想起方才楚暮岑话里提到的周公公,便将手里的木盒放到桌上,问道:“你为何会跟周轩容认识?”   他听到这名字时脑子里并无半点印象,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母妃身边新晋了个太监好像就叫周轩容。   “还在将军府时认识的。”   楚樽行对云尘向来不会隐瞒这些,他若想知道,自己便说。更何况他与周轩容相识没几年就被送进了宫,二人之间的往事不多,三言两语便能说个彻底。   云尘听罢后扬了扬眉,心里只道既是楚樽行认识的人,往后回宫便多照料着些。   “将军府对下人倒是用心,周轩容进宫这么久了,老将军心里也还一直惦记着。”云尘伸手搭上那只木盒,随口感慨了声。   “楚老将军可不管这些,将军府的下人都是大夫人在管着的。”楚樽行摇了摇头,将云尘的手腕托起,把那木盒朝他那边转了半圈,外壳上赫然印着楚暮岑军营的标记,“这些东西,想来是出自楚将军之意。”   云尘先前没注意到这枚渡了金边的三叶柳印记,这阵仔细一看,倒还真是。   刚想询问他们二人间有何交集,门外小二却在此时叩了叩门环,招呼了八九个伙计将他们方才点的吃食送了上来。大大小小的精致碗碟摆了整整两张桌子都没放下,店里眼下也没有空余的座椅,小二正寻思着让人去外头借一些回来,门外却又进来了个女子。   正是方才跟王祁吵架的人。   “用我屋内的吧。”那女子往后招了招手,随仆便从隔壁房内挪了几张小桌过来,恰好将剩余的碗碟尽数容纳。   见小二将东西摆放好后,女子当即挥手示意他们出去,随后自然而然地拿了筷子坐到桌前,俨然一副老熟人的做派。   “刚刚多谢公子相助了,过来道声谢。”女子从身后掏出几坛子酒,自顾自地满上一杯,“我将我那份菜也让人端了过来,公子不介意我跟你们蹭个桌吃饭吧。”   “自然不介意。”云尘瞧见她这不着调的做派笑了笑,客气道,“只是姑娘,桌可以乱蹭,但这功劳可不能乱安。说来惭愧,我们方才只是出门看了场热闹,何来相助一说。”   “此言差矣。”女子学了一嘴他的腔调,“谁说相助就定要出来帮忙的?公子跟我站在一路,不给那痞小子让位便也算是相助了。”   云尘第一次听闻还有这种道理,失笑道:“听说那公子的爹可是当朝尚书大人,怎的姑娘还敢忤逆他,不怕他改日来寻你的晦气?”   “就算他有这心也得看他敢不敢。”女子提到他便觉着浑身晦气,翻了个白眼道,“亏得他爹还是个礼部尚书,连自家小崽子都管不好,好好的贵公子硬是养成了地痞流氓,这祖上积的德,怕是要断喽。”   “听姑娘的意思,令尊也在朝为官?”云尘揪中她话间的纰漏,出声问道。   “你可别乱说啊!”女子面上一惊,连连摇头道,“本姑娘可不是什么官家子弟,你休要胡言乱语!”   云尘闻言笑了笑,也不戳穿她。   只是若不是官家子弟,如何能知道王大人是礼部尚书。且听她方才那语气,家里官职想来也不逊色王祁。   “我也就是随口问问,姑娘若说不是,那便不是了。”云尘转言道,“方才唐突了,姑娘如何称呼?”   “黎秋妏。”她两口灌下一壶酒,抹了抹唇意犹未尽,“你们呢?”   “云尘。”   “楚樽行。”   “姓楚啊?”黎秋妏“哇”了一声,出言打趣道,“见你好像同楚将军认识,你又姓楚,不会也是将军府的人吧。”   “不是。”楚樽行淡声道,“楚姓人多,碰巧罢了。”   “这倒也是。”黎秋妏也后知后觉地莞尔笑笑,“楚公子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这个年纪将军府也确实没有匹配的人选。”   “那你们二位是什么人啊。”桌上摆了三只鸭腿,色泽香味甚是勾引人。黎秋妏随手掰了只过来抱着啃,吃相豪放,嘴角还粘着油光,丝毫没有女子该有的矜持,“我经常来定水楼,怎的从未没见过你们?你们二人生得这般好看,我若是见过,指定不会忘了的。”   “确实第一次来,家中事务繁忙,鲜少有机会出门。”云尘看她吃得津津有味,引得自己也食欲大开,便往碗里挑了只鸡腿,顺手也给楚樽行放了一只。   光吃东西倒显得有些无趣,云尘随意开了个头,两人便顺势将家长里短聊了个遍。   楚樽行心知他家殿下的目的绝不止在闲聊,索性沉默地坐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往云尘见底的碗里添几筷子新菜。   果不其然,云尘话里有话地带了几句,不出二刻,便轻而易举将黎秋妏的身世套了个干干净净。 第37章 终成遗憾   面前女子容貌较好,脸上只用胭脂水粉略加修饰,弯眸薄唇,明媚而不娇,清雅而不俗。她眉眼间稍带英气,行为举止也浑然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云尘趁着吃菜的空隙忍不住心里感慨道,能将一姑娘养成这番脾性也属实令人佩服。   黎秋妏本就性子开放善与人交,再加上云尘句句有回应,两人一来一往的竟也不曾断开话匣子。   将杯里最后一口烧酒喝干,黎秋妏痛快地抹了抹唇周,眼神在云尘跟楚樽行之间来回端量着,犹豫了下终是抵不住好奇道:“你们二人可是挚友?”   她方才就见二人行为举止很是奇怪,分明各自手里都有筷子,为何总是要对方夹菜到自己碗里?   “不是。”云尘微微勾唇,歪着头顿了顿,言语间有些意味不明,“要比挚友再高些。”   “再高些还能是什么?”黎秋妏眨了眨眼睛,想不出个名堂。   云尘没回他,只是随口说道:“姑娘以后会知道的。”   黎秋妏不满这声答复,她说话一贯直来直往,见不得这些兜圈打转的含糊说辞。刚想继续询问,窗外却在此时一片锣鼓升天,她赶紧将未尽之言吞了回去,探出身子直往外头张望。   楚樽行偏身看了看天色便猜到应该是集会开始了,于是朝云尘说道:“想来到点了,公子可要现在过去?”   云尘点着头起了身。   “你们去哪?”黎秋妏闻见声响,回头拦下正欲往外走的两人,“我也去。”   云尘解释道:“今日城中有个义卖集会,姑娘要一道吗?”   “是这个啊,我还当你们要去哪呢。”黎秋妏眼底的欣喜转瞬即逝,大失所望地叹了口气,她还以为是什么稀罕地方呢,白高兴一场,“这个集会本姑娘都不知道去过多少回了,回回都是那些东西,无聊得很,我才不想去。”   云尘见她有些泄气,便笑着问道:“那姑娘可有觉着不无聊的地方?”   “自然有。”黎秋妏坐在地上,将腿伸直了左右晃晃,“我想进宫瞧瞧!我爹那个老顽固一直不同意,我长这么大也就隔着大老远偷偷看过一次。”   “宫里可没什么好的。”云尘半真不假地哄骗道,“就怕姑娘去过一次便不愿再去了。”   “你又没去过你如何知道?”黎秋妏驳了他一句。   云尘摇着头笑了笑,也没在多说什么,跟她辞了行后便随着街上的人流混进了集会。   因着集会是由一茶楼掌柜的主持,地点也便顺理成章地定在了茶楼。云尘嫌楼下拥挤吵嚷闹得慌,便带着楚樽行上了二楼,挑了个视野开阔且还算清净的地儿落了座。   掌柜的耐着性子等了半晌,见人到得差不多了才吩咐下人关了大门,从里屋端出来一众物件摆在身旁。他手里拿着鼓棒敲了又敲,直敲到在场众人皆噤声安静下来后才拍了拍掌,逐一出言介绍手中的宝贝。   云尘二人坐的地方离台子有些距离,掌柜的声音又淹没在人群的嘈杂涡里听不太清,只能看见每一样摆放在台面上的物件皆没挺过一时半刻便被人收入囊中。   或是有用,或是无用,或是真心看上,亦或是买个面子。   这集会跟云尘原先设想地差了不止一大截,却正好应了黎秋妏嘴里的“无聊”二字。他怏怏地摇了摇头,正准备带着楚樽行绕过屋顶翻出去,却在听到掌柜的介绍下一件物品时停了步子。   “此剑名为白雾剑,是由江湖中一位隐世高人所打造……”   云尘回头望去一眼,就见那原先空荡的台面上骤然多了一把长剑。他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索性便坐回了原位继续等下文。   “相传那位高人曾有个倾心多年的女子,他与那女子年少结缘,但由于她是官家人的掌上明珠,而他自己当年只是一介草莽,碍于两人身份差距悬殊,他不愿因自己的私欲耽误了那女子,便一直将这份感情埋在心底,只默默守在她身旁。”   云尘食指沿着茶杯口滑过一圈,听到这话时不知为何莫名地便想往楚樽行那边看去一眼。   楚樽行双手撑着栏杆,视线落在那把长剑上久久出神,心底不知在想些什么,也未曾注意到云尘递来的目光。   掌柜的特意卖了个关子,等吊足了胃口,底下众人忍不住纷纷催促出声,他才紧接着道:“高人原想就这像般一直护着她便够了,可偏偏老天爷却不愿给二人安稳度日。那女子后来家道中落,逃亡路上被人刺杀重伤,硬撑着最后一口气也想见她这心爱之人一面。”   “而那高人实则心下早便生了悔意,他想将他这份情意告知女子,却最终只草堆里寻到了她的尸身,她手里还抓着本欲送给高人的半截玉佩。”掌柜的歇了口气,继续道,“后来那高人便将这半截玉佩铸入剑中,从此隐于山间,沉浸在自己想象中的日子里。这剑名白雾,便是那女子的姓名。”   掌柜的话音落地,场下随即被一阵哀戚笼罩,等浓重的浪潮退却后才断断续续地传出唏嘘长叹。   见现场情绪被引了起来,掌柜的瞅准时机及时扬锤喊价。众人皆为这剑后的故事心底动容,因此喊出来的价多少也带些冲动,竟是翻了先前的好几十倍不止。   云尘原先也想将这剑要了,毕竟他当时停下脚步正是因为这剑与楚樽行惯用的武器一样,都是长剑,想要了送他。   可现下听完这背后的过往,他又不想要了,觉着寓意不好。   高人与那女子的前尘旧事终是以悲剧收了场,而他却不愿如此。   义卖的高潮在白雾剑价定后便走了下坡路,掌柜的见众人兴致缺缺,索性直接结束了义卖。左右光白雾剑成交下来的银子,都够他逍遥自在好一段时日了。   月上梢头清风徐徐,二人趁此出了茶楼,刚好赶上夜市,这阵才是皇城最过热闹的时辰。   街上人流三五成群,围成小圈站在手艺人身旁欢呼捧场。姑娘小姐们手里勾着扇子,挽上小臂游逛在糕点铺旁贪些零嘴。小孩儿们则结伴而行在街上欢呼肆意,做爹娘的只能一边向被撞到之人赔罪,一边加紧步伐试图追上自家小崽子。   民间亦不乏身怀绝技之人,喷火耍剑的、顶杆吞刀的、吹糖人讨笑的……看得云尘频频驻足惊叹,方才在茶楼里那点神伤早便荡然无存了。   楚樽行手里提着云尘方才兴起买的花灯,站在他对面的糖人摊前替他买糖人。耳边纷杂的声响此时融汇在空气中形同虚设,他眼底只荡漾着平和笑意,里面印上了荧荧光火跟云尘时不时回头望他的明媚笑颜。   毕生所求的,也不过如此了。   但也正由于众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因此不远处的一家医馆前,那道严肃沉重的身影便显得极为突兀。   楚樽行站着的方向刚好能侧面对上那道身影,他皱了皱眉,只大致看得出像是个女子,似乎还有些面熟。   女子站在门外等了片刻,门里随后便出来一位老妇人。她手里抱着一个看上去有些分量的包裹,探出头四处张望了会儿,才朝那女子勾了勾手。   楚樽行越看越觉得这女子很像宫里的什么人,刚想过去辨认一番,就见那女子不知往怀里塞了些什么,弓身弯着腰匆匆脱离了视线,转瞬间便没了身影。   “看什么呢?怎么不过来?”云尘见他楞在原地出神,穿过人群含笑将他拉到身前,“还在宫里便总听谓浊说皇城外头如何如何热闹,此番亲身感受过来,还真是不想回去了。”   “阿行以后时常陪我出来逛逛可好?”   不知是因周围氛围太过温煦,还是云尘的询问正是他心之所盼,楚樽行也有些动情,他弯了弯眼角,温声道:“好。”   云尘上手捏住了他的脸颊左右扯了扯,楚樽行则将手里的糖人递过去,上面画了个端端正正的“福”字。   宫里有门禁,他们不便留宿在外,只好挤过喝彩的人堆慢慢往前走着,心底的欢愉言益于表。   楚樽行望着云尘的背影,内心极尽贪恋。那糖人上的“福”字是他刻意让老板画上的,他只希望面前这人,往后一生都能福泽相伴。   --------------------   北子:你看那白雾剑背后的故事,有没有一点像你?   小楚:…… 第38章 初次争吵   两人踩着时辰紧赶慢赶的,还是险些错过了门禁。好在宫里小路众多,脚下放轻些也不会引人注意。   凌渊殿外亮着微光,六福公公手里提着油灯四处张望,远远瞧见宫道上多了两道熟悉的身影,悬了一晚上的心才总算是落回了肚里。   他急忙迎上前,语气里不免带了些抱怨:“殿下啊!您这出去怎的也不跟老奴说一声啊。”   六福公公左拳拍着右掌,今日早晨他一仍旧贯地来殿内叫人,原生还纳闷怎的日上三竿了还不见云尘起来,结果推门一看,偌大的床上除了张还未叠起的被子外,哪里还有他这主子的踪迹。   他是云尘身边的老人了,见他急得火急火燎的,云尘也直感心虚:“这不是不想扰了公公休息吗。”   “诶呦,殿下可莫折煞老奴了。”   六福公公闹了他一句,随后将两人送进屋,又利落地理好了床铺烛火后才道:“今日漓妃娘娘来了趟殿内没寻着殿下,老奴随意找了个由头给糊弄过去了。只是看娘娘面色应该还是重要的事,怕是明日还得来一趟,殿下莫要再出去了。”   “母妃找我何事?”云尘疑惑问道,见六福公公也摇了摇头,便只好先应了声。   等殿门被人轻悄悄合上,楚樽行往窗外看去一眼,确认无异动后低声说道:“殿下,方才我在夜市上看见了个女子,有些像明贵妃身边的丫鬟从冬。”   “可能确定?”云尘闻言望向他。   “光线太暗了,看不清脸,有七八分像。”楚樽行顾虑道,“可要我去调查一番?”   “不必了。”云尘踌躇了会儿,将他拉到身边坐下,“一个丫鬟罢了,替主子出去买些小玩意儿也正常不过。”   宫中女子一旦踏入后宫,一生便很难再出去了。因此派些丫鬟太监出宫替主子办事倒也是常态,云尘并未太放在心上。   “殿下。”楚樽行喊了他一声,正色道,“她去的是家医馆。”   “医馆?”云尘皱着眉,这下也觉着有些蹊跷。   后宫里但凡位份高些的主子基本都有自己的御医,就更别提像明贵妃这等身份的人了,她何至于舍近求远地跑去皇城求医?   “这件事先放着,明贵妃到底是女子,或许是有些太医不方便处理的私事。”云尘揉了揉眼眶,沉声道,“明日我去找一趟母妃,问问她今日找我何事,顺便将之前你说的那信鸽一事再打听打听。”   楚樽行点了点头,见他面露疲惫,便也不在扯些旁的,扬起一道掌风熄了烛火,将他被子掖紧了些:“殿下快歇息吧。”   门外守夜的太监提着纸灯,脚步轻稳地巡视在殿内外各个角落。纸灯里的蜡烛一根便是一个时辰,三根燃尽,天际边就悄然地渗出了白光。   漓妃向来辰时才起,云尘原打算用了早膳再过去,没曾想她竟先一步来了凌渊殿。   “母妃。”云尘将她请上桌,倒了杯茶水送过去,又吩咐下人备多一副碗筷,“六福公公说昨日您来一趟,儿臣本想一会儿便过去给母妃请安的,谁料还是没母妃起得早。”   “我寻常也起得晚些,今日例外罢了。”漓妃拿过桌上的汤匙,挽起袖子替云尘舀了勺蛋羹,轻笑道,“再者说了,尘儿跟我有什么可比的。母妃都多大了,你还年轻,难免贪睡。还记得你年幼时若是喊你喊得早了啊,还免不了哭闹一场呢。”   云尘轻咳一声,面露赧然地扯开了话题:“母妃还没说昨日找儿臣所为何事?”   “瞧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忘了。”说到这件事,漓妃明显有些激动,连带着脸上都多几分欣喜:“你父皇还同我商量着呢,说是觉着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替你娶个妻室回来,昨日便传旨吩咐下去了。”   “晚些进宫的女子是你父皇亲自替你挑出来的,剩余的那些便只递来了画像,下人都拿在外面候着呢,一会儿拿给你看看。”   云尘听罢后倒茶的手一顿,茶水沿着壶口灌满茶杯溢到桌上,还是漓妃提醒了一句他才后知后觉抬正了手腕。   楚樽行从外头练了剑回来,听到这话脚步也是一僵,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转瞬便回神遮掩了过去。   云尘是皇室,娶妻生子延续血脉再正常不过了。他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只是如今这天当真来了,他心里还是不受控制猛地一空。   云尘转头望向他出现在殿门的身影,不由地怔愣了片刻。   漓妃一门心思扑在云尘的婚事上,这阵刚好见楚樽行回来了,便吩咐他去门外将那些画像先拿进来。   等人转身出了门,她才回头继续等着云尘回话,却见他一直抿着嘴不出声,于是敲了敲桌子,纳闷问道:“怎么了?”   “……无事。”云尘定了定心头的恍惚,故作镇定道,“男子自当以事业为重,娶妻怕是有些早了。”   漓妃摇了摇头道:“尘儿如今也二十多了,寻常男子像你这般年纪早便有了一儿半女,怎的到你这还嫌早了?”   她这是句实话,堵得云尘无从辩驳。   见他半天说不出个响,漓妃总算意识到不对了,她试探着问道:“尘儿可是有了心仪之人?”   楚樽行将拿进来的画像抱在手上,他有意逃避这个话题,本想悄无声息地放下画像撤出殿内,却又在听到这声询问后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云尘闻言也愣了愣。   男子间的情情爱爱在这世道本就有违伦理,他担心漓妃知道后会对楚樽行不利,于是动了动嘴角,最终只低声吐出一句:“母妃多虑了,儿臣并无心仪之人。”   漓妃如释重负地暗自松了口气:“那便好,能进宫的都是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官家女子,教养才识都称得上好,对你以后也有好处,尘儿只管好生挑着便是。”   云尘勉强应了声,漓妃说了什么他也无心细品,只听了个尔尔,敷衍般地点了点头。   漓妃只当他已在心里盘算好了,她宫里还有事未处理,便带着下人先行离开。   殿内一时间只剩云尘跟楚樽行二人相顾无言,云尘望着他抱在手里的画像,心里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些委屈。   他方才有意无意地都会朝楚樽行那看去一眼,就是隐隐期盼着他能有一点点暗示自己对此事不甚满意的表情,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上过自己的视线。   他缓了口气,忽而出声问道:“我若当真娶了妻,你不介意?”   楚樽行缄默了片刻,双手掩在画像下用力掐了掐掌心,随即垂下头,扯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轻声说道:“对殿下而言……是件好事。”   “我也觉着确实是件好事。”云尘抬头掩饰掉眸底的心酸失望,情绪一涌而上的尽头是无声的平静,他笑了笑,冷冷开口,“那你呢?届时我同她要行房事、要有孩子、要谈天说地、要规划只属于我们二人往后的日子,你到时若还继续天天晃在我们面前,岂不是误事吗?”   他形容得太过真实,楚樽行反应了良久,才勉强说道:“届时……届时我自会隐回暗处,非必要不再露面。”   “楚樽行!”   云尘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顿时气上心头,反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猛地砸在地上。茶水溅落了一地,沾湿了半边毛毯,只剩下四分五裂的瓷片来回晃荡。   主子动怒下人自然得请罪,楚樽行屈膝跪了下去,云尘居高临下地怒目望着他,终是狠下心抬起手掌,举了半天却迟迟舍不得落下。   他闭上眼睛收了手,狠狠掸了掸衣袖夺门而去,门外随即便传来一阵怒声。   “你这辈子蠢死得了!”   六福公公刚端着吃食回来见到的便是云尘面色阴翳地大步出了殿门,连他躬身行礼都没分来半点眼神。   他这么些年哪见过云尘这幅模样,一时间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殿外其余众人皆是噤若寒蝉,六福公公转头看了眼殿内,视线落在那道跪着的背影上顿时扶了扶额。   如此场景他要是还想不明白其中原因,那这么些年怕是白伺候云尘了。他将手里吃食交与旁人,连忙追着云尘的背影小跑了上去。   --------------------   哦豁,吵架了吧(¬_¬") 第39章 决意表明   六福公公毕竟上了年纪,跑起来很是吃力,喘着粗气弯腰抬首间便将人跟丢了。他只好依着云尘以往的习惯一路往后花园的小池子寻去,果真在池边的凉亭下找着了那抹正赌气的身影。   池子建地靠后偏僻,寻常没什么人来,倒也正好给云尘贪了个清净。他黑着脸眉头紧皱,侧身坐在石凳上望着池水置气。   他只觉得这池子里原先机灵可爱肆意畅游的鲤鱼,今日不知为何越看越心烦,随手捡了块石头扔进去,炸起的水柱惊乱了鱼群的方向,没一会儿便仓惶地四散开来没了踪迹。   六福公公撑着石柱,直等胸前那股逆行不断的气息顺下去,才赶紧上前夺过他手里没丢完的石子儿,好言劝说道:“殿下快些消消气,这鱼砸了无妨,可要是气坏了身子该如何是好啊。”   云尘由着他将手里的石块夺走,见他跟了出来,又回想起方才气急出门时也没让楚樽行先起来,按那人的死脑筋怕是会一直跪到自己回去。   他眼下闹着性子不愿理他,却也不放心他当真一直在那跪着,便欲遣了六福公公回去说说,可话到嘴边却又忽而被他咽了下去。   从他离殿到现在,总共过了还没一盏茶的功夫,他委实有些拉不下脸开口,只得满腔郁闷地背过身去。   六福公公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立马心领神会地佯怒道:“这楚侍卫也太不懂规矩了,还连累的殿下生了场气!不妨让他先回偏房好生反省反省,也免得殿下回去见着了又心烦。”   云尘见他明白了,递去一个默许的眼神后便摆了摆手让他回去,自己则在池边继续漫无目的地闲逛打发时间。   皇宫大门于此时缓缓开启,一辆马车慢悠悠地驶进宫内。   萧谓浊跟云济实则从南水离开当日便料理完了镇泉县的后事启程回宫,但因这三殿下是个娇生惯养的主,无奈一路上萧谓浊只得将马车尽可能的放缓了赶,以至于晚了几日才迟迟回了皇城。   云济一身筋骨散了大半,一步都不愿走,耷拉着脑袋趴在萧谓浊背上茫然四顾无所事事。   摇头晃脑间却无意瞥见他那四皇弟不知中了什么邪一般绕着池子走个没完没了,他还以为池子里有什么稀罕玩意儿,忙拍了拍萧谓浊的肩膀让他将自己放下。   几步跑到池子旁,探头探脑了好几圈都没甚发现,他索性直接趴在地上伸手往池子里捞了捞,嘴上还喊了声萧谓浊,让他过来同自己一道。   萧将军无奈长叹一声,不由分说地上前扯住衣领将人提了回来:“方才不是说连路都走不动了吗?这阵又能走了?”   云济挣开他的手,理直气壮回了一嘴:“走路哪有萧将军背着舒服?”   这话很是受用,萧谓浊颇为赞同地应声点了点头。   云济还惦记着池子里的“宝贝”,也没再多贫嘴,抬脚便往云尘那边走去,却见他正望着不远处一座庭院面色微变。   他伸手在云尘后背拍了一掌,好奇道:“尘儿,你看着人家姑娘做什么?”   “皇兄何时回来的?”云尘见到他先是有些诧异,随后才解释道,“我认得她。”   “你认得?是何人?”云济又仔细朝那处打量了片刻,还是觉着面生得很,不像是时常进宫的人。   云尘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兵部尚书黎纵的小女——黎秋妏。”   那日在定水楼,他几句话便将黎秋妏的家底掏了个干净,眼下能在宫里见着,想来她便是漓妃嘴里由顺帝亲自挑选出来的女子之一。   云济对朝堂上的事不甚关心,对女子更没任何兴趣可言,左思右想的还是忍不住将他原先的疑问问出了口:“尘儿方才为何要一直绕着这池子走?”   云尘闻言犹豫了片刻,料到以云济的性子若是知道了指定得闹个鸡犬不宁,还是决心糊弄道:“无事出来散散步罢了,皇兄路途劳顿累了这么许久,还不快回寝殿歇着?”   随后他又指了指等在一旁的萧谓浊,低声恐吓道:“若是让谓浊等急了,往后怕是没人带皇兄溜出宫玩了。”   云济还不知道顺帝有意给云尘安排婚事这糟,见他这么说也只好沮丧着脸跑回萧谓浊身旁,跟在后边回了寝殿。   云尘目送二人离开后便往黎秋妏那走去,刚走到廊道上,便见她忽而拍桌而起,嘴里不满地叫嚷道:“要我说这四皇子也是个眼拙的,不然生得好看的姐姐妹妹那么多,怎么偏偏就挑了我这么个不起眼的人来!”   围在她周边的婢女被她这不要命的话吓破了胆,个个脸上皆白了一个度:“小姐快别说了,这是宫里可不是府里,若要让人听见了,私下议论皇子可是死罪啊!”   黎秋妏听她这么一说,也觉着自己有些大胆,气势顿时就灭了不少,悻悻闭上嘴。她险些忘了这里是皇宫,自己站在这里关系的可是整个黎家的命数。   婢女见她总算收敛住了,心底暗自松了口气,脚下这才站稳了些。   云尘一直等到里面没人出声了,才优哉游哉地走进去:“如何能说是我眼拙?姑娘的相貌确实不逊色其余众人。”   “云公子?”黎秋妏双眸骤然瞪大,几步窜到云尘面前,后知后觉地回味起他刚刚说的话,满脸不可置信,“四殿下?”   云尘被她这一惊一乍地模样惹得发笑,煞有其事地拱手赔罪道:“先前不得已才瞒着姑娘的,莫要见怪。”   黎秋妏微张着嘴愣在原地,只当没听见这声赔罪。云尘以为是自己身份吓着她了,刚欲出声安慰,却见她由方才的发愣顿时转变为恼怒,话语间更是半边尖刻半边讥讽。   “殿下休怪我直言,你这做法委实太上不了台面了。我跟你顶多就算萍水相逢而已,你若是当真被我吸引了也不必用如此手段逼迫我进宫吧。我早有心悦之人,殿下这一出是不是过于强人所难了?”   云尘一听她这话便知她误会了,见她脖颈发红越说越激愤,赶紧摇头打断道:“黎姑娘误会了,你并未吸引到我。我跟姑娘一样也有心悦之人,此番让姑娘进宫我也当真毫不知情。”   宫里的人心眼都坏,黎秋妏暗地骂他一声,将信将疑地转了半晌眼珠才勉强信了他。   可没等多一会儿,她又像想起什么一般眼底涌上责怪,出声不善质问道:“你既有了心悦之人,为何还要大张旗鼓地选什么妻室?”   “自古男子大都负心,好看的更甚!”   云尘摇了摇头示意此事他也无辜,随后眼底含笑,温声纠正她道:“并非负心汉,我怎可能负他。”   他声音很轻,黎秋妏侧了耳朵过去也没能听清。但见他神色黯然,估摸着是段伤心事。   她虽是想不明白凭云尘这般身世,什么女子他得不到,却也不好开口继续追问,只得干咳了两声,略显生硬地扯开话题。   “……殿下找我不能只是为了陪个罪吧?”   云尘闻声也意识到方才的失态,忙顺着她的话引回了此行找她的目的。   “自然不止,我还想恳请姑娘陪我做一出戏。”   黎秋妏警惕地皱了皱眉,不知道他背后打的什么阴招算盘。云尘见状也不在意,走进几步低声同她商量着什么。   两人在庭院里又待了半个时辰,只等过了晌午,云尘才起身朝她道了声谢,派人安置好住处后便回了凌渊殿。   他心里计算着方才同黎秋妏商议那事的可行性,全然没注意到殿外周围此时一个下人都没有,就连六福公公也候在离大殿有些距离的假山处,只是在见到他时躬身行了礼。   云尘右手握拳抵在下颌,埋着头心事重重地进了殿内,刚欲往床上一坐,抬眼间却愕然发现楚樽行竟还在原地跪着。   从他早晨撒气离开到现在少说也有三个多时辰了,他难不成一直跪在此处?   云尘心中一紧,也顾不得眼下还同他闹着矛盾,小跑两步过去便想将人拉起来,谁知刚跑到楚樽行身边,手腕便被他一把扣住。   “不要成婚。”   “什么?”云尘没听清。   楚樽行手上施力迫使他顺势弯下腰来,对上他眸底闪烁着的迷惘,低低重复了一遍:“殿下,不要成婚。”   --------------------   殿下:我一早就让六福公公过来叫你起来了,为何还要跪着?   小楚:六福公公没说   殿下:?   六福公公:害,上年纪的人了,耳朵有点听不大清 第40章 心甘情愿   云尘这回听清了,他身形骤然一顿,双手僵在楚樽行温热的掌心中久久不曾反应。他难以置信地动了动眼皮,隐去埋藏于其中的大片波动。   楚樽行掌下用力紧了紧,似是在反复挣扎,又似在竭力壮胆。云尘也没出声,垂着头同他一道沉默着。直等了良久,大殿内才再次缓缓响起他低哑沉稳的自叙。   “……先前还未进宫时,楚老将军以我为耻,我娘也因我白白丢了性命,身边但凡与我关系稍好些的人无一例外都落了个被人嗤笑嘲骂的下场。再后来我便被送进了宫,想着能过一日算一日,在何处待着,干什么活都不打紧。”   “原先觉着就这般过了也无妨,可后来见到殿下才发现,我竟也开始有些贪得无厌了。”   当年的凌渊殿还不比现在气派,也仅是刚刚落成。云尘站在殿门外双手环胸,朝面前被自己随口调来的小侍卫扬眉笑了笑。   少年脸上的笑意向来真切由心掺不得半点虚假,楚樽行守规矩地俯身行了礼,目光流转间却不知情愫早已在心底埋了根。   他并非不知道云尘对他的心意,毕竟身在焰火旁又怎会感受不到炙热,只是他明白自己孑然一身,与他天渊之别,不愿让他因此落人口舌罢了。   可眼下,他多少私心作祟,不想当真看着他与别人成婚生子。   楚樽行不懂什么弯弯绕绕,既已决心说出口,便不再藏着掖着:“我实则比殿下还早便动了私心,只是我空无一物什么都拿不出来,不敢耽搁了殿下。思来想去的也就这身功夫还有些用处,往后只要我还活着一日,便定会护殿下周全,万死不辞。”   云尘听着眼底发热,双唇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楚樽行却没给他机会。   他缓了口气,继而低声说道:“此生耽搁了殿下,来世我再想法子补回来可好?”   一语落地,他竟莫名的有些忐忑。先前漓妃问云尘是否有心仪之人时,他虽知道那句“并无”只是出于糊弄,可却还是没忍住片刻失神。   云尘被他这话问得眼眶泛红,他缓慢俯下身,抽出还被他握在掌心的右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我心甘情愿的,如何能是耽搁。”   他勾着手,含笑将楚樽行的下巴抬起,逗弄般地问道:“来世的事来世再说,可阿行今日刚惹我气了一场,这该如何是好?”   云尘与他离得极近,言语间的温热气流在二人鼻尖来回荡漾。他本身就生了张蛊人的皮相,带上点笑意更是乱人心弦。   楚樽行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容,终是大着胆子凑上去,在他脸上轻轻碰了碰。   云尘显然对此不甚满意,尾音一挑:“就这般?”   楚樽行如实地摇了摇头,手上借力站起身,一把环住他的腰将人拉至身前,在他略带玩味的目光下覆上他的双唇。   一吻作罢,云尘才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他从怀里取出先前在荒山掉落的那枚玉佩,在楚樽行面前晃了晃,一如上回在南水那般问他:“这可是我第二回 问你了,这玉佩可是给我的?”   楚樽行看着眼前打圈晃荡的玉佩,点头将其塞回云尘手里:“一直都是给殿下的,殿下收好了。”   云尘将玉佩重新放回怀里,牵过楚樽行的手拉着他坐下。想起他在这跪了这么些时辰,顿时又带上几分责备:“我一早便让六福公公叫你起来了,为何还不听话?”   “公公并未来过殿内。”楚樽行闻言摇了摇头,他从云尘走后一直跪在此处,从未见到有人进来过。   “那你不会自己起来吗?”云尘伸手揉了揉他的膝盖,无奈拍了他一掌,“我何时当真罚过你?”   楚樽行不在意地笑了笑:“无事,几个时辰罢了。”   他向来不拿这些放在心上,云尘听罢也只得无奈叹了口气。他把之前楚暮岑托给他的木盒从柜子里取出,叫了个宫女去外头将六福公公喊进来。   左右等着也无所事事,他便索性勾过楚樽行的手放在腿上仔细把玩着。   楚樽行被调来云尘身边前,一直干的都是些粗活儿,又因常年习武提剑,手上不可避免地起布了好些茧子,摸上去颇为粗糙。可偏生他又骨相极好,手指精壮修长,骨骼分明,云尘上下摆弄着,只觉得如此便算是好看极了。   楚樽行呆坐在一旁看着他在自己手上搓来揉去,许是自己方才一股脑地说了太多以往不敢提及的话,这阵劲头过了才后知后觉的有些赧然,浑身不自在。   云尘留意到他的反常,脑中想了半晌便猜到了缘由。转头见他耳根染上些微红,干脆撑起半边脸,存心逗着他玩。   “阿行这样,这可是要始乱终弃?”   楚樽行愣了愣,随即起身道:“自然不会。”   云尘意味深长地应了声,又记起他方才让自己不要成婚那事,于是话里有话地问道:“方才听阿行说让我不要成婚——”   “和你也不行?”   --------------------   恭喜小楚倾心多年终于抱得美人归~ 第41章 暗自打听   楚樽行闻言低头望向他,正好对上他颇为戏谑的神色,罕见地有些窘迫,却还是缓声应道:“……和我可以。”   “如此我便放心了,省得有人出尔反尔,到时我都没地儿说理去。”   云尘见他这样实在没忍住笑了两声,好整以暇地卷过他外袍一角,缠在手里摩挲打转。   这身衣服还是先前在南水那阵给他买的,虽说也没过多久,料子看上去也八九成新,但云尘还是觉着应该换了。左右往后用来养三妻四妾的银子都拿来养他一人了,奢侈骄纵点也无妨。   六福公公守在假山旁,一直有意无意地朝殿内探头,等了这么许久却也没见里头闹出什么动静。   他当时受了云尘的命,脚下特意加快了步子想早些赶回去,可人到殿外将准备推门时又停了下来。这两人都是他从丁点小孩儿看大的,没人比他更清楚二人之间那些呼之欲出的牵绊。   他透过窗看了眼跪在殿内的身影,心下一横,练武的身子跪几个时辰想来无大碍,索性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当没听见云尘这声命令,让他自行处理。   六福公公又侧着耳朵等了阵,心里刚盘算着要编个什么由头进去看看,头一抬却正好撞见了云尘派过来寻他的宫女。   “公公,殿下有事找您。”宫女朝他躬了躬身。   六福公公听罢乐呵呵地应了声好,揣着手便往殿内走去。   殿门只是款款虚掩,云尘透过门缝瞧见了那道略显臃肿的身影,于是朝外头唤了声。   “进来。”   他手上还未曾松开楚樽行的衣带,缠在手指上来回晃荡。六福公公进来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他上下打量着二人,咂了咂嘴,面上止不住笑意。   云尘悠悠地等他视线终于定在自己身上后,才轻咳一声,颇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公公如今可是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六福公公心知他只是唬人,连忙上前笑着行礼讨饶:“老奴上年纪了,这记性是越发差劲了,还请殿下不要怪罪啊。”   云尘好笑地摇了摇头,将桌上的木盒子递过去:“那这个木盒公公便将功抵过,抽空替我送去给——”   “殿下。”   话音未落,一个宫女便弓着身子垂头进了殿内。意识到自己打断了主子的谈话,一时双腿软了下来,跪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云尘偏过头看了看,随意抬抬手:“无妨,何事?”   宫女见他并未动气,这才恭敬说道:“殿下,漓妃娘娘身边的周公公求见,说是娘娘找您过去一趟。”   “真是赶巧,说来就来了。”云尘下意识地摸向那只木盒,随后将其带上起身出了殿,临了前还不忘朝楚樽行吩咐一句:“不准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   直等人点着头应了声,他这才放心出了门。   周轩容在门外见他走来,面色无常地行了礼:“见过四殿下。”   云尘将木盒递到他手上:“将军府托我带给你的。”   周轩容接过木盒,抱在怀里怔了片刻,手指紧扣盒角不会儿便眼底泛红。他当年不顾楚老将军劝阻执意进了宫,如今已然数年之久,可楚老将军却依旧每半年给他送只木盒,里面装着他兴许一整年都用不完的银票。   他何德何能。   云尘只管将东西送到手,没兴致看他作何反应,见状便也没在多留,转身寻去了漓妃寝宫。   顺帝对漓妃的爱意虽说随着她年老色衰早已不复当年,可这宫里的吃穿用度却也不曾有半点亏欠。   云尘进来时特意嘱咐了下人不要禀告,漓妃正坐在榻上翻着手里一本发黄的小册子出神,转头见到云尘,便将手里东西收了起来,换上一副笑颜将他拉到身边坐着。   “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怕打扰到母妃,便没让他们说。”云尘笑了笑,问道,“方才听周公公说您有事找儿臣,出了何事?”   提到这话,漓妃抿了抿唇,轻声试探道:“无意听宫人说了一嘴,那黎大人之女也进了宫,尘儿还特意替她寻了个住处?”   “父皇送进宫的女子儿臣都看过了,也就对黎大人之女有些兴趣,便多加关照了。”云尘神态自若,淡声应对道。   漓妃弯眸笑笑,伸手覆上云尘的手背:“有得你心的便好,也不枉你父皇花了那么些心思替你挑选。”   云尘也很是配合地点了点头,随后便不动声色地扯开话题,出声问道:“对了,母妃先前说曾送了封信来南水,那送信的信鸽能否给儿臣看一看。”   漓妃道:“那鸽子回来后就放在园子里养着了,尘儿若是想看,晚些我让人送去你殿里。”   云尘听罢皱了皱眉,鸽子毫发无伤地回了宫,言下之意便是当真有人在暗地里拦截了漓妃送往南水的信件,这断不是件小事。   漓妃见他面色忡忡,不解问道:“怎么了?”   “无事。”   此事尚未确定,他不想引得漓妃也忧心,便敛回愁容。想起昨日皇城楚樽行说见到过的那名宫女,于是犹豫着打听道,“明贵妃最近可有什么不对?”   “怎的突然提起她了?”听到明贵妃,漓妃显然有些不悦,却还是如实告知,“能有什么不对,该如何便如何,看着心烦。”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若说奇怪,她先前向来不愿过多接触你父皇,可不知这阵怎么了,有事无事便想着法子让你父皇过去。”   漓妃提到这事,面上非但没有吃味,反倒带上几分担心。   云尘将这话在心底过了遍,觉得没甚不妥。他对后宫这些争风吃醋的琐事并不愿多问,便随意含糊了两句。   谁料漓妃这回竟不吃他这套,一副刨根问底的模样,硬是要问出云尘为何要突然提起明贵妃。   云尘无法,只好胡乱编了个理由,说是忧心以后自己妻妾太多应付不过来,便想提前问问,这才将漓妃半信半疑地糊弄了过去。   他也无心在意漓妃是真信还是假信,脑中还想着她刚刚言语中的信鸽,便想快些回去跟楚樽行把此事说了。谁曾想等他回殿推开门一看,里头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人。   “又跑哪去了?”云尘自言自语地嘟囔道,随手拦下门外一个经过的宫女,“可见到楚侍卫了?”   --------------------   周公公:多谢楚老将军还一直挂念着我   楚暮岑:……挂念你的是我,当年不让你进宫的也是我   殿下(翻出绳子):又不见了,果然还是得绑着才能老实   小楚:(乖乖伸手) 第42章 车马骈阗   “楚侍卫出去有些时候了,奴婢也不知他去了何处。”宫女答道。   云尘不悦地轻啧一声,抬手让她退下,自己则转身回了殿内靠坐在床上等人。   约莫不到一刻钟,便看见楚樽行手里提着个食盒快步进了门。   “跑哪去了?”没等他手里的东西在桌上放稳,云尘便出声盘问道。   楚樽行将食盒逐层端出来,手背挨在边缘探了探,解释道:“殿下没用午膳,御膳房这个点也没有现成的了,新做怕是还要多等一会儿,便取了些还算温热的先垫垫。”   云尘凑近看了看,都是些普通菜色,算不上精致,想来是各宫里拿剩下的东西。他今日也就早膳少吃了几口,若楚樽行不提他当真没想起来,这阵一说,反倒开始觉着胃里空着难受。   他往桌前一坐,夹了块酿豆腐塞进嘴里,温热刺激着舌尖味觉引得他食欲大发,便又多夹了几筷子,嘴里还不忘含糊威吓道:“下次若再不守规矩私自乱跑,休怪我将你绑在这殿内。”   楚樽行暖了杯热茶推过去,轻笑着应了声好,随即又问道:“我方才回来时,见宫里许多地方都在重新修缮,可是有何事发生?”   云尘闻言停下筷子寻思了片刻,手上算了算日子才反应过来:“你不说我都险些忘了,父皇的生辰不远了,宫里不是每年都会举办一次围猎比武吗,今年也不例外。”   “不过听闻父皇今年想热闹些,便计划将围猎比武提前,结束了刚巧就能赶上寿宴,如此一来各国国主也无需同往年一般来回往返多趟。”   “帖子这几日应该便会相继送去各国国主手里,想来近期就能陆续抵达皇城了。”云尘晃着茶杯抿了一口,“宫里死寂许久,是该热闹热闹了。”   楚樽行经他一提也想起还有这事来:“去年殿下围猎夺了魁,今年想来盯着殿下的人不少。”   “上回若非你将你打下的猎物都往我身上安,这魁也落不到我头上。”云尘好笑道,“如此说来我这魁首还是个造假的呢。”   “如何能说造假,只是殿下不愿动手罢了。”楚樽行摇了摇头,“况且陛下本就说参赛者可带一帮手随从,我的便也是殿下的。”   云尘仔细品了品他这话,嘴角扬起一道耐人寻味的弧度,眯起眼颇为认同地点点头道:“这倒也是,你都是我的了,打下的东西自然也是我的。”   楚樽行正夹了块酥饼放进他碗里,闻言手上一僵,楞了有一会儿才缓缓将其收了回来。云尘望见他微微泛上红的耳根心下一软,这人虽说又呆又愣,却实在可爱得很。   楚樽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忽而想起什么,嘴上张了张,犹豫再三还是咽了回去。   云尘目光一直都在他身上,将他反应收入眼底,勾唇会意道:“阿行可是想问我,那些被父皇送进宫的女子该如何处理?”   楚樽行轻轻点了点头,他先前情急之下跟云尘将这么些年的情意剖了个遍,头脑一热竟忘了这婚事是顺帝亲自下的旨,若是云尘不遵,难免要挨一顿罚。   云尘吃了个七八分饱,见他如此便明白了他的隐忧,索性放下筷子绕坐到他身旁,熟练地拉过他的手按在腿上:“这事再早都得等到围猎比武结束,我自有安排,不必忧心。”   “而且父皇选进宫的女子我只留下了一个,你可能猜到是谁?”   他只是随口一问,也没当真想让楚樽行猜,于是接着说道:“阿行还记得先前在定水楼见过的那位姑娘吗?”   “黎姑娘?”楚樽行脱口问道。   “正是。”云尘道,“她便是兵部尚书黎纵的小女。”   黎纵为官几十年向来做事有分有寸,虽是兵部尚书可手里并无握着实际兵权,顺帝自然对他也不设疑心,因此黎纵在朝堂上毫无疑问算是个宠臣。   黎秋妏又是他老来得的独女,自是从小宠惯着的。云尘那日在庭院跟黎秋妏商量此事,想着围猎比武结束后找个由头让她回去跟黎纵哭闹一番不愿进宫,云尘也顺势找漓妃去顺帝旁边提上一嘴,凭黎纵在朝堂的地位,顺帝应该不会太过强人所难。   “如此可能放心了?”云尘简略地同他说了一道。   见人点头应了声,他手上按捺不住,还是抬掌挤住他的脸打着圈揉了好几转,这才心满意足地松了手。   往后几日两人闲在宫里无所事事,云济也总算得知了顺帝要给云尘安排婚事这出,鞋袜都没来得及穿好便火急火燎地往凌渊殿跑。   一颗心急得七上八下,慌张推开门一看刚好撞见云尘半靠在楚樽行怀里发愣出神的模样。三人一时间相顾无言,云济深吸一口气挑了挑眉,挥手转身关门,一气呵成。   踏出殿门时还带着满面得意,六福公公不解地朝他行了礼,三殿下则心情大好地摆了摆手,笑而不语。   宫里各项事务依旧井然有序地忙碌着,皇城里这几日也在鞭炮齐鸣锣鼓声天地迎接外客。此番前来的都是些同盟国和周边小国,各个皆是精挑人选轻装上阵。   大顺近些年来势头正猛,虽还是小事不断,可大事却也没有。只要边疆不出乱子,国泰民安这个头衔便是当之无愧。   自古依山靠山傍水靠水,这些周边小国自然也得仰仗着大顺这颗万年长青树保他们避战和乐。每年不论是出于何等原因踏足大顺,无一不是带上各自的珍宝贡品一同前来以表诚意。   云尘一大早就拉着楚樽行悄悄溜出宫,萧谓浊也正巧无事,便接了云济一道。几人落座在定水楼最高一层,透过两扇对开的盘纹窗沿望向街道上零零散散的车队。   这是最后一批进城的国主。   城门迎外客,通常只开放三日,且素来都是前两日便能基本迎完。既是作客,只当赶早不赶晚,因此除了不得已的由头外,通常无人会选择赶着最后一趟进城。   今日来的都是些偏远地方的小国,阵仗自然也没前两日那般壮观热闹,载着一国国主的马车有些甚至比不上皇城里头那些达官贵人用的奢侈醒目。   云尘看了一阵觉得兴致缺缺,刚准备收回视线,却冷不丁听到底下百姓几声极小的惊叹。   他就势探头望去,街道中间缓缓驶来几架棕褐色的马车,车身周边绸缎环挂,窗牖上宝石镶嵌与之相得益彰。打头的两匹红马套着缰绳,四蹄稳健地漫步在道上,在日光映照下显得贵气十足,很是霸道。   楚樽行侧过身朝下看了一眼,马车里的人也于同时掀开了帘子。 第43章 陈年往事   “是蛟南国的人。”楚樽行收回目光,他这个位置看不清车中人脸,只得大致注意到一套熟悉的腕饰,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猜也知道是他们。”云济一掌拍在桌上,没好气地骂了句,“哪回进皇城不是他们来得最晚,蛟南国分明离大顺也不过半月的路程。若就一次也罢了,次次如此怕是故意摆谱来了。”   “蛟南国可不像旁的那些小国,况且这次也不是国主前来。”萧谓浊将剥好的满满一碗松子递给他,插了一嘴道,“大顺虽说明面上压了蛟南一头,可若当真论实力来看,两国却是不分伯仲。”   蛟南国位于大顺西北方,虽领土面积不及大顺,可近山临水,各项资源条件优渥非凡。且蛟南国人生来蛮狠,善于排兵布阵,现任国主金昇上位时年仅十六岁,实力也是不容小觑。   蛟南国先前可不像眼下这般安分,先帝在位时大顺曾与蛟南打过一仗,那场仗持续了整整四月有余。最后虽说是以大顺胜利告终,可众人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此番只是由于蛟南人少地少,军粮银两撑不起持久战,这才不得已向先帝递了降书。   蛟南国主的这封降书,暗定了两国友好相交,也实打实让先帝悄悄松了口气。倘若再打下去,蛟南国是能拿下,可大顺却也要了为这场不三不四的仗损耗大半国力,属实不值。   先帝平息这场风波后没多久就晏驾了,顺帝上位一反温顺常态,处理政务雷厉风行手段强悍。金昇非但没再起犯乱之心,反而由于欣赏顺帝的治国能力频频示好,往后两国也就这般相安无事至今。   如今金昇年岁已高,此次围猎比武不宜长途跋涉便只派了蛟南国的两位殿下前来。   “两位殿下?”云济出声纳闷道,“这蛟南国主膝下有两子,二殿下金昊空我倒是知道,只是大殿下从未见过露面,我还以为他一早便死了。”   “我也只是听人说起过,这大殿下是国主夫人难产生下的,夫人还险些因此丧命。国主与夫人伉俪情深,连带着对这个孩子也多了些偏见。”云尘道,“再者听闻大殿下本就资质平平,又生性贪色,讨不到欢心,国主也便更偏心小儿子些。”   云尘轻抿了口微凉的茶水,继续道:“不过他这小儿子志大无脑也强不到哪去,只能说比起这位兄长还是要让人宽慰些的。就是可惜了蛟南国主英勇强悍,这子嗣却愣是没学到一二。”   “国主不偏心他是应该的,上回陛下派我去蛟南国赴宴时我可是会过这位大殿下。”萧谓浊颇为不屑地轻哼一声,“游手好闲自视清高,说他是酒囊饭袋都高看他了,顶多算是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云济倚在萧谓浊腿上百无聊赖地往嘴里塞着松子,听罢“扑哧”一声乐了:“萧将军跟尘儿骂起人来还真是不含糊。”   “实话实说罢了,还得捧着他不成。”萧谓浊无所谓地勾了勾嘴角,“但愿他们二人这次围猎比武能有点长进,省得想需想些法子留他面子,麻烦。”   “人家可不是武将,要比也是跟我们,怎会撞上你一个将军。”云济耸了耸肩,提及金昊空,脑中又忆起一件旧事,转向云尘笑问道,“若我没记错,这金二殿下像是对尘儿有些好感啊,先前来的那几回,总是见他时不时便找机会跟你搭搭话。”   云尘正在一旁压住楚樽行的手指掰着玩,闻言顿了顿,淡声道:“并未留意过他。”   云济瞥了眼二人,朝楚樽行丢去一记响指:“尘儿没留意过,你也没留意过?”   “有。”楚樽行也不含糊,如实点了点头。   云尘顿时狐疑地看去一眼,他虽不知此事真假,却还是禁不住打趣道:“那你不拦着他?”   “拦了,殿下没注意。”楚樽行犹豫着闷闷应道。   他从金昊空第一回 进宫时就察觉出不对了,这金二殿下一直有意无意地欲往云尘身边凑,只是云尘从始至终都没多分过去一个眼神自然不清楚,但他却是心知肚明。   由着私心作祟,他不愿让旁人过多接近云尘,又不好声张,只得借着职务之便跟在他们身边,不动声色地拦上一手。   云尘闻言也楞了,细致回想了良久仍是没个头绪。他实则并不在意旁人对他是何想法,左右他也不会给予半点回应。   若当真要论留意,他这些年来也只格外留意过一人,还是个事事都往心里藏的主。   想到此处他眸底不由带上几分笑意,伸手拉过楚樽行的手腕勾了勾,扬唇问道:“光在意你了,不行?”   “……行。”楚樽行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轻笑着应了声。   云济双手托着腮帮摇头晃脑地坐在一旁看热闹,萧谓浊则淡淡摆弄着手里的剑穗,不紧不慢地将话题绕了回去:“四殿下可还记得这金昊空上回比武跟谁对上了?”   云尘闻言道:“原先是我,只是那日我恰巧染上风寒,便让阿行代我去了。”   “如何?”   “不是常年习武之人。”楚樽行直言不讳,“应该是近几年才开始持剑,手法看着有些生疏,像是东拼西凑的东西。”   “这蛟南国啊,怕是要从这一代开始没落了。”云济感慨两声,无意间扫了眼桌面,转而耷拉着脸抱怨道,“萧将军,为何我点的菜这么些时候了还未见端上桌啊?”   “我又不是厨子我如何知晓。”萧谓浊将剑斜靠在垫子旁,自觉起身道,“我去替你问问。”   云济正候着这话呢,眨眼含着笑目送他出门,没多一会儿,便听见门外传来萧谓浊一声略带惊疑的询问。   “你怎么在这?”   “见过将军。”萧锦含显然也满脸诧异,只是眼下他来不及多做解释,连忙躬身行了礼,匆匆便要抬步小跑出门。   萧谓浊见他这幅模样也生了疑心,自然不能让他就这般走了,侧身拦在他面前,沉声问道:“出了何事?这么急着跑?”   萧锦含支支吾吾了半晌都说不出个所以然,萧谓浊也是个轴性子,不说便不放人。两人这一来一回一耽搁,楼道上也随即走来一位面色不善的红衣女子。   她手里攥着一根小木棍,快步上前一把推开萧谓浊,扬起木棍指着萧锦含的鼻尖高声道:“萧锦含你胆子大了?脚下再动一步,信不信本姑娘阉了你!” 第44章 围猎大赛   随着她话音落地,萧锦含也相当识趣地定住脚步。   “跑啊,怎么不跑了?”黎秋妏正在气头上,脱口而出的语气不由地带上几分凶横,引得周围人频频驻足围观。   萧谓浊可没兴趣站着让人看笑话,于是朝二人打了个眼色,向房内偏了偏头。   黎秋妏一把扯过萧锦含的腰带,高哼一声把人粗狠地推了进去。   “黎姑娘,又见面了。”云尘含笑冲她招了招手。   “怎么哪都能见着你?”她有些嫌弃地嘀咕一句,方才一路追着萧锦含当真将她累坏了,眼下也毫不避讳,上前便连着灌了几大杯茶水。   “我一直在这,可是姑娘自己闯进来的。”云尘无辜地摊摊手,边说还边有意往萧锦含那看了一眼。回想起黎秋妏在宫里同他说过的话,一时好奇道,“原来黎姑娘那日与我说的心悦之人,便是萧副将啊。”   “什么心悦之人,你休要胡说!”黎秋妏惊急地出声反驳,没什么气焰地瞪了他一眼,还嘴道,“本姑娘才不愿意管他,死外边儿都跟我没关系!”   云尘见她面色微红,也不点破,转言问道:“他如何惹你了,生这么大气?”   不说倒好,一提到这事,黎秋妏刚退了大半的火气便又复燃了上来,似是总算找到能吐苦水的人一般,将心底那些糟心不满尽数抖了出来。   “上回为了给他绣个帕子,手指都要给本姑娘扎穿了。”黎秋妏扬起手掌上下比划,说着还不忘瞪了萧锦含一眼,“说好次日要给他的,结果他当夜就不知被谁一封信叫离了皇城,跑去什么南水县,说都没同我说一声。”   她越说越气,莫了又布上些许委屈,伸手抄起桌上一副碗碟朝萧锦含砸了过去。   萧谓浊对上萧锦含略显幽怨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垂头揉了揉眉心。云尘此时正轻靠在楚樽行身上抿茶谛听,闻言也呛了一声。   楚樽行适时接过他手里的茶杯,替他在背上顺了顺:“殿下慢些。”   黎秋妏并未注意到几人的反常,嘴里依旧指着萧锦含喋喋道:“这回也是,一见着我就跑。跑啊,现下为何不跑了?”   萧锦含抖落了粘在外袍上的茶叶梗,无奈解释道:“你说不愿见我的。”   “我说不见你就跑?”黎秋妏被他这般理直气壮的回话气笑了,上去便狠狠掐住他的耳朵,“那我要是哪天跟别人好了,让你离远些你也离远些吗?”   萧锦含任凭她施力撒气也不应声,直等她好不容易松了手,才摇了摇头道:“不会。”   “那若是他权大势大强迫我呢?”   萧锦含皱眉望向她,直言道:“那我带你走便是了。”   黎秋妏也没料到他如此直接,面上不自觉地泛上些潮红。转头对上众人眼底的揶揄,干咳了两声,避开视线扬声道:“谁、谁跟你走啊!”   云济忍了这么些时候,可算瞅着空隙,连忙打趣了几句。黎秋妏抵不过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开始的句句还回去,到最后索性堵着气不愿搭理。   小二端着几碟子菜肴走进屋,将其一一摆在桌上解了围。众人也顺势收声,挨个落座提筷用膳,怡然自乐,享受少有的闲暇。   窗外不知不觉间昏黑蔽空,街上也少了些人迹,皇城阵阵归于平静,暗自为明日的较量做好准备。   围猎比武于皇家园林后山举办,是一年一度的重头戏,更是彰显大顺作为东道主实力的标识,万万马虎不得。虽是打着热闹的幌子,可宫里人行为处事都需得样样拘谨着来,一点乱子也不能出。   每年的这个时候,也是宫里妃嫔为数不多能面见外人出来透口气的机会,自是各个都精心打扮好,带上宫女太监逐一按位等候。   林子里同往届一般,总共放入了两百只野兔。参赛者均可携带一名帮手同进围猎林,一个时辰内,射得野兔多者为胜。   随着顺帝一声令下,马蹄急踏的踩践声顿时响彻天际,也惊动了树上栖息休养的鸟儿,忽闪着翅膀昭告围猎的正式开始。   围猎比赛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接连两届魁首不可花落同一国。一来是为了不让夺魁者太过张扬引目,二来也是不好让旁的国主因频频失利丢了面子。   云济除了会耍嘴皮子功夫外搭弓射箭一窍不通,虽说上届魁首落于大顺这回不必去争,却也不能当真空手而归。好在还有个萧谓浊替他顶上,萧大将军在前面射下一只野兔,他便只管跟在后头双手合十替它们一一超度。   在离它们不远处的林域,云尘同样安闲地跨坐在马上,任由马儿被楚樽行牵着与他同步缓缓向前。   一只藏身草丛的野兔乘人不备悄然探出头来望风,云尘眼尖地瞅见了它,搭好弓刚欲将其收归囊下,却骤然被一支利箭从身后横空截胡。   “让四殿下见笑了。”金昊空大笑着从树后侧出身,挑衅地怕了拍手道,“我看中的猎物,一向不喜让与他人。”   “原来是金二殿下。”云尘转头看了眼被射中前肢还在“咕咕”直叫的野兔,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唇,“一年未见,金二殿下的箭术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羡慕啊。”   金昊空方才还肆意的笑容转瞬僵在脸上,一箭毙命是围猎的基本功夫,云尘话语间的嘲讽意味他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他生硬地定了定神,面色不屑道:“箭术有何用,真刀实枪才是真本事,四殿下可敢跟我比上一比?”   “这围猎还未结束,金二殿下就惦记上比武了?”云尘撞了撞楚樽行,示意他将马掉了个头,背过身边走边道,“与其在这与我过过嘴上功夫,倒不如快些去将这林子里的野兔猎了回来,切莫又像上回一样失了国主的脸面啊。”   蛟南国善战,骑射技术自当也是一流。早些年来大顺参与围猎的都是蛟南国的武士,去年开始才由金昊空打头。   原以为这金二殿下再不济也该能子承父业,接下半点金昇上好的骑射功夫,谁曾想到最后竟成了个垫底的,甚至连些小国都压了他一头。   气势汹汹地上马,灰溜溜地返程。本该是万众瞩目的场面被他弄得一时阒无人声,金昇面上当场便黑了下来。最后还是顺帝看不下去寻了个台阶递过去,这才将此事悻悻翻了篇。   金昊空望着面前二人逐渐远去的身影,心下一股无名火愈燃愈盛,他反手搭上弓,对着云尘的右肩便射出一道狠箭。   云尘感知到身后风声有变,刚欲侧身躲过,背后却冷不丁传来一阵兵器交接的响动。   楚樽行单手抽出剑柄,在空中带着疾驰而来的利箭一个翻腕反拍,将其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金昊空原先还得意洋洋,见状面上一惊,那箭来势汹汹,竟是比自己射出去的力度还要大。他赶紧扯着缰绳险险躲了过去,被箭头划断的发尾从脸颊旁晃荡着落在他袖间。   “你做什么!”他手忙脚乱地稳住马,抬头怒目低吼道。   楚樽行收了剑,对上他眼底的狠戾,冷声反问道:“你做什么?”   --------------------   小北小剧场:   黎秋妏:我到要看看究竟是谁坏了本姑娘的好事?   殿下:……不知道不是我 第45章 物是人非   金昊空怒视了楚樽行半晌,忽而神色不明地笑了笑:“原来是你,我说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不过区区一个侍卫罢了,上回比武让你侥幸赢了我,这回只怕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他翻身下马,走到二人跟前挑眉问道,“你可敢跟我打个赌?”   楚樽行漠然地牵过云尘的棕马,不愿与他多说话,于是随口应了句:“不敢。”   云尘在方才金昊空过来前便侧身半步拦在楚樽行身边,听到这声回话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人的性子啊,有时候当真能将人气个半死。   金昊空被噎得喘了几声重气,嘴唇动了动,反常的没有辩驳,而且扯过缰绳扬长而去,临走前不忘留下一句:“那可由不得你。”   云尘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皱了皱眉,本能觉着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具体何处有问题。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楚樽行,那人正轻抚着地上没了动静半死不活的野兔,随后一箭利落地取了它的性命,将其装入囊袋中收好。   注意到云尘看过来的目光,楚樽行抬头询问性地偏了偏头。   “无事。”云尘压下心底的不安,上前接过囊袋绑在马上,“此次围猎,有这一只野兔便够了。”   楚樽行取出一小壶水,用内力温了阵才递到云尘手上:“那便寻个地方殿下歇会儿。”   “不必了。”云尘环视周围一圈,随后拉过楚樽行向着一处密林走去,“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避开林中其他人,绕过疏密有致的树丛,行至一片较为荒废的林域,在一颗硕大的槐树面前停了下来。   楚樽行着眼打量着面前看上去有些年岁的槐树,并无觉得何处异常,只是树身上绑了一条淡蓝色的绸缎,周边有些破烂发黑,想来是从绑上后就再没人来打理过。   见云尘一直盯着槐树发愣,他不由疑惑问道:“殿下,此树有何不妥吗?”   “此树是大皇兄亲手栽下的。”云尘抬手按上树干,似是怀念似是怅然,“当年皇兄还说等树大了要在上头挂上祈福签替我祈福呢,可如今槐树长青,却不见皇兄的祈福签了。”   云澜虽贵为嫡长子,但人却半点架子也无。云尘小时候又生得好看,云澜向来很是喜欢这个小皇弟,有事没事就爱抱着他一番逗弄,亲上几口。   围猎场的这块林域是他在世时常来的地方,他死后此处便被顺帝下旨封了。云尘平日里不愿睹物思人也有些抗拒这里,可今日却不知为何就是想来看看,可能因着楚樽行同他一道,叫他平白生出了些胆量。   往事种种如走马观花般浮现眼前,化作接连而至的重物压在心头。云尘搓了搓那块残缺的绸缎,只觉着难受得厉害。   这棵槐树是当年云澜硬将他从睡梦中叫醒陪着一道栽下的。   彼时还是十几岁的云澜将最后一捧泥土覆上,长舒了一口气。他双手叉着腰,笑容明媚地欣赏着自己的得意成果,挥了挥手将云尘推到槐树面前。   “愿我的四皇弟啊,往后都能像如今这般无忧无虑。今日没带签来便先欠着,日后皇兄再给你补上可好啊?”   云澜爽朗洒脱的笑声依旧怀绕耳畔,欠着的祈福签也未曾兑现,可他人却早以化成一堆黄土,只剩了块牌位静静摆在皇家祠堂供人敬奉。   楚樽行不知这些往事,只是见他不说话,便也缄默地陪在一旁。   云尘怔了良久才缓缓回了神,他拉过楚樽行顺着槐树旁的一条小道走去:“围猎想来还有半个时辰的富余,儿时我跟皇兄还派人在这挖了个地洞,带你去看看?”   当年他们不愿让别人发现这处密地,便命工匠将其挖得很是隐蔽。拨过面前丛密的杂草,云尘轻车熟路地摸到了一处锈迹斑斑的铁环。   许久未打开过的石板有些粘连,他两指勾住铁环施力往上一抬,随着刺耳的一阵“吱呀”声,石板向上翻起,地面顿时便移开一个方正的洞口。   “阿行带火折子了吗?”云尘掩鼻挥袖,拍散了面前扬起的灰,“底下应该有油灯,不过放了这么些年估计也没法用了。”   “带了。”楚樽行擦燃一卷火折子,先他几步下了台阶,朝后伸了伸手,“有些黑,殿下当心点。”   云尘望着他伸在半空的手,眉眼弯了弯,自然而然地握了上去,显然对此很是受用。   这地洞挖得不深,没走几层台阶便到了底。里头残败不堪,一进去扑鼻而来的闷臭让人直泛恶心。周遭石壁均有些隐隐开裂,杂草见缝插针地蔓延在上面,铺成片片形状各异的图样。   嵌在两旁的油灯里还留着几只未燃尽的蜡烛,楚樽行试着用火折子碰了碰,火光覆上竟也能将其重新点燃。   微黄的光圈拓开了两人的视线,面前是一张老旧的木床,被虫鼠啃出了大小不一的洞,床边上还摆着些铁剑、长弓、木雕类的小玩意。   两人的到来给地洞渡了层活气,连带着这些小物件也不像往日那般死气沉沉。   云尘蹲在床前,摸索着从底下拉出了只木箱,将上面积攒的灰尘擦净,凭着以往的记忆解开了扣在上面的锁,里面装的清一色都是些木雕。   他在箱子里一阵翻找,从中挑了个只刻了一半的小人递给楚樽行,问道:“像我吗?”   楚樽行举到面前端详了片刻,小人还剩了下半身没雕,穿着一套华服,面容幼态,确实跟云尘有些相像。   楚樽行握着它笑了笑:“是有些像,殿下雕的?”   “我不会这些,这个是皇兄要雕来送我的。”云尘眸底暗淡了几分,“就是等不到它完成了。”   楚樽行垂眼望向手里的小人,用袖子仔细擦了擦放进怀中收好,随后温声询问:“我帮殿下雕完可好?”   云尘闻言惊疑道:“阿行还会这些?”   “不会。”楚樽行如实摇了摇头,紧接着允诺道,“但能学会。”   云尘心下一股暖流涌过,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随后目光一敛,缓声说道:“阿行,皇兄的死,我定会查个清楚。”   “殿下这话何意?”楚樽行微楞,从他话语间捕捉到一丝反常,“难不成大殿下并非死于怪病?” 第46章 突生变故   “自然不是。”云尘面色微沉。   当年云澜的死,虽说对外宣称的是因病暴毙,但只要是宫里的老人都知道,他哪是因病暴毙,分明是被活活饿死的。   云澜一向体格健硕能文善武,怎么可能说病就病了。   那阵他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突然从有一日开始,便吃不下任何东西。哪怕是强行喂下去的饭菜,也会被他尽数吐出来。   整个太医院得知后倾巢而动,连带着还从民间秘密搜罗了一众医师,忙活了好些天却仍是查不出个所以然。   平日里意气风发的人,如今却只能躺在床上靠着每日传输过去的内力苟延残喘着。   可内力再多又如何能跟米谷杂粮相比,撑了没几天后云澜的身体便每况愈下,从一个精壮紧实的成年男子,慢慢变成了一具再无生息的皮包骨头,死在了皇后怀里。   云澜死后,皇后因受不住丧子之痛日日缠心,绝望折磨之下给顺帝留了封绝别书,恳求他务必查清其中缘由,随后便自缢于寝宫,抬脚追去了奈何桥。   皇后是顺帝王爷时便娶进门的结发之妻,云澜也承接了他初为人父的喜悦。如今两人相继与他阴阳相隔,顺帝虽是愤恨,却苦于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迟迟拍不下板。为了稳定朝中上下,只能出此下策对外宣称云澜是因病暴毙。   皇子薨了按大顺律法应该停棺三日,云尘从始至终都不相信云澜死于意外,便主动请命去守着他的棺木,背地里却暗自托何明哲开棺将其全身上下细细检查了一遍。   何明哲从医几十年,也从没未见过这般离奇的死法,心下一时有些摸不准,当即将详细情况去了封信向楼仓询问。   楼仓的回信没几日便送了回来,信上只写了一个字。   蛊。   云尘原想继续去信问个仔细,可何明哲却只是无奈摆了摆手示意他无用。楼仓是他的师父,他了解楼仓的性子,能写在纸上的,便已是他知道的全部。   此事最终也没了个后续。   帝王自古冷血多情,后宫的女子又数不胜数。新宠上位照旧能震慑后宫,那结发的妻子也不过只留下了他一时半刻的柔情罢了。   云澜的死似乎并未将湖面激起多大波澜,冠上他嫡长子的身份,甚至能称一声喜讯。无关者只是茶余饭后谈论唏嘘,与而之利益相关者则是对此面露悲痛,转头窃喜。   人情薄如纸,难测也难留。   云尘默了好一会儿才从过往的情绪中脱身,他低叹了一声,将散落在外面的东西按位逐一归放好,拍了拍按在自己肩头那双有劲让人心安的手:“出去吧,外头应该也快结束了。”   楚樽行低低应了声,伸手拉他起来,灭了油灯里的火光,沿原路出了地洞。   从昏暗环境里出来,云尘一时有些不适应外头刺眼的光线,楚樽行见状扬起手掌挡在他眼前缓了片刻。两人这阵刚好赶上围猎接近尾声,索性也就都不上马了,牵了缰绳徐步往起始点走去。   寒冬日里最怕的便是遇上烈阳,身上的衣物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   骑射服是贴身缝制的,料子不厚却异常保暖。走了这些会儿,云尘也觉着身上有些发热,便想解了袖腕透透气。   谁料手上刚动了动,身后却骤然传来一阵疾风,里头还伴随着侍从惊慌的嘶吼。   “殿下小心!”   云尘下意识地回头望去,一匹棕马散挂着缰绳,后腿上方斜插着一只长箭,正不停惨烈地摆头吼叫,发了疯似的朝他急急冲来。缰绳上的倒钩晃荡着扣住他腰间两侧的鞶革,转瞬间便将他整个人扯了出去。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还不等云尘反应,身体却猛然被人牵着往后一倒。   意料之中的痛感并未袭来,他落身于一个结实温热的怀抱里。楚樽行单手怀抱住他,将他牢牢压在自己身前。   他后背触及地面传来的摩擦声清晰可闻,云尘怔愣了半晌才迟迟找回自己的声音,挣扎着想从他怀里出来:“放手!”   楚樽行没应声,皱眉施力扣稳他的肩,随后抽出一只手将马腿上插着的长箭一把拔下来。   马儿吃了痛,顿时拼命地撒开腿狂奔。楚樽行迅速用箭尖磨断了缰绳,抱着云尘砸到地上的瞬间,他腕上加力将箭甩向马儿侧腹,一击将其贯穿毙命。   他抱着云尘不受控制地往后蹭行了一段距离,直到撞在不远处的树干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阿行!”云尘撑着地从他怀里出来,眼前还未清明,手上却已急忙将他拉起来,“你可有伤着?”   “无事。”楚樽行轻喘了两声,拦下云尘慌了神的动作,安抚道,“衣服料子厚,殿下放心。”   云尘自是不信,面上又气又急,刚想扯了他外衣查看,一路追跑过来的侍从这阵才迟迟赶到,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殿、殿下可有受伤?”   云尘敛目转头,冷着脸严声道:“怎么回事?” 第47章 又逢大雪   侍从声音打着颤,自知看护不周,哆嗦着手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壮着胆解释道:“方才蛟南国的金二殿下猎兔时一箭拉了偏,恰、恰巧射中赤兰国一位武夫的马,属下阻拦不急让那马惊了殿下,还请殿下责罚。”   他说着便双膝一弯跪在地上,旁边几人见状也赶忙跟着跪了下来。   “碰上他准没好事。”云尘听闻金昊空三字就头疼得很,见面前几人均是低着头不敢出言,事出有因也怪不得他们,便扬了扬手让他们退下。   楚樽行撑着地借力起身,顺势一把将云尘也拉了起来,俯身掸落了粘在他衣服上的雪渍,问道:“殿下可有哪不适?”   “方才让你放手你就是不肯放,我一直便被你按在身上,能有何处不适。”云尘捎带埋怨地回了一句,绕到他身后看了看,见果然如他所说一般连衣料都未曾磨破,这才终于松了口气,心里暗道回去定要给这裁缝赏几锭银子才行。   远处锣鼓响了四响,扬起一阵清亮的号角声。楚樽行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按来按去,直等他眉宇间的忧虑消退了后才转身牵过马,扯开话题道:“时辰要到了,殿下走吧。”   云尘点头应了声,跟在他旁边沿原路走了回去。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其他人早就闹哄哄地围了好几圈,争先讨论炫耀着自己囊袋里的收获。不远处云济正靠在石桌旁不知同萧谓浊说些什么,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眼瞅见他们的身影,赶紧一路小跑过来。   “尘儿!”他二话不说地扯过云尘,上下打量了半晌才安下心,愤愤道,“我方才还在同谓浊商量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替你把那废物东西揍上一顿,好在你无事,可当真吓死我了。”   他那阵刚拉着萧谓浊从围猎场出来,恰好撞见有人说起此事,他以为是什么新鲜事儿便凑了只耳朵上去听,谁料这一听倒还听出了自家人的麻烦。   话音刚落,他又紧接着朝楚樽行看去一眼,理直气壮道:“你我便不问了,你可不归我管啊,别说本殿下不操心你。”   楚樽行闻言微微躬身笑了笑:“多谢三殿下费心。”   看台上的锣鼓趁着此时又响了一轮,众人也便顺势收声走了过去。   角落里小太监在一旁清点参赛者猎下的野兔,宫女们打着纸伞撑在自家主子头上,嫔妃们口口姐妹相称娇笑阵阵,顺帝则坐在主位上同底下各国国主闲谈些国计民生。   云尘几人的位置正好连在一块,省了不少事。落了坐后云济便开始一边缠着萧谓浊剥些果仁给他吃,一边将手里握着的一把纸折扇晃在云尘面前不停炫耀。楚樽行因着身份之故并无安排团蒲,照旧只站在云尘身边陪着。   矮桌上摆了壶松花酒,是宫里近来新进的样式。云尘倒满半杯抿了一口,觉得味道甚是新奇,便又倒了一杯,伸手想将身后站着的人拉坐下来。   楚樽行适时拦下他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殿下不妥。”   这并非私底里,哪有下人同主子一道落座的道理。   云尘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双唇动了动刚欲反驳,却被迎面而来的两个身影截停了下文。   他皱眉望去,金昊空正朝他这边疾步走来,仍是一脸拽色。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看打扮是个武夫模样,云尘不出一瞬便猜到了他的身份,当是那匹棕马的主人。   楚樽行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拦在云尘身前,金昊空见状顿时嗤笑一声:“怎么,你这是不让我坐?”   他指了指云尘邻座上的牌子:“你可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上面写了我的名字,你们大顺就是这么管教奴才的?”   楚樽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眼,上头确实落着他的名字,按理来说他国的来客应该在对面才是。   正寻思着为何会将他的座位安在云尘旁边时,那个一直跟在金昊空身后的武夫却上前两步,朝云尘躬了躬身,嘴上赔罪道:“方才我那马儿误伤了四殿下,特来赔礼道歉,还请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   云尘听他语气并非自愿,怕也是被自家主子催着才来了这么一出。   他那匹棕马打一眼看过去就知定是匹精挑细选下的好马,无端端送命了不说,还连累的自己也莫名担了个错,若真说起来他倒也无辜得很。   “意外罢了。”云尘撑着脑袋笑笑,不在意道,“马儿受惊赖的是那支偏箭的主人,他技术不佳与你何干,不必放在心上。”   武夫闻言面上一喜,接过话题连连道谢。他后头不远处跟着一道目光,想来便是赤兰国主,云尘就势望了过去,隔空朝他颔了颔首示意无事。   金昊空在一旁听他这一席话,虽是知道他在暗讽自己,却苦于心虚,只得佯装喝茶恹恹作罢。   看台上小太监拿着一本卷册递到顺帝跟前过目,莫不了一会,顺帝身边的大公公便夹着嗓子出声宣布围猎的最终结果。   出乎众人意料,这回的魁首竟落在了一个丝毫不引人注目的无名小国身上。云尘借着对方站起来的时机凑了一耳,只从大公公嘴里听见了个先前从未听过的地名。   连州。   他并未太将此事放在心上,双指出于习惯性地拨弄着面前的酒杯,却猝不及防被一袭冰凉的水雾接连覆上。   “下雪了。”楚樽行在身后低声替他解了惑。   大顺今年也就在他们去南水前,刚入冬那阵下过几场大雪,往后便再没落过像现在这般漫天飘雪。刚好此时围猎结果尘埃落定,顺帝微微扬袖招手,没一会儿台面中间便涌上来一众舞女为来客喝酒助兴。   云尘对这番载歌载舞的场面一向不兴趣,索性便拉着楚樽行趁人不备悄悄离了场,直跑到后花园一处人迹罕至的假山旁才停下脚步。   没一会功夫雪就落了厚厚一层,他弯下腰揉了一团雪球砸在楚樽行肩上:“三皇兄方才跟我炫耀的那把纸折扇,是谓浊折来送他顺利结束围猎的礼物。阿行呢?可有什么礼物给我?”   楚樽行听罢顿了顿,思忖片刻后抽出腰间那柄长剑,轻笑问道:“我不会折纸,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便给殿下舞支剑可好?” 第48章 出言相邀   银剑沉吟出鞘,划雪破风中在半空留下一道道闪着雾气的白光。云尘斜靠在假石上,环胸望着园中那道不停旋身翻腕的人影,面上扬着淡淡笑意。   楚樽行身段极好,剑法招式也并非出自一家,而是常年见一点学一点下的产物。寻常人都觉着杂乱的东西,放到他手上却只留了说不尽的美感。   他一袭浅棕色晃动在天地皆白之间竟也毫无半点突兀,纷纷扬扬的雪花很快便落了他满身,在肩头结了一层薄霰。   云尘看着他心下微动,转身折了根树枝,趁他换招空隙直面迎击上去。   两人若是定要分出个上下,那还当是楚樽行略高一筹,毕竟习武提剑是他作为侍卫素来的职责。   他顺着云尘的身法陪着过了几招,看准时机在树枝再一次将落在小臂上时松开手,长剑应声落地。   “殿下赢了。”   “就阿行这造假的手段,讲出去可是要让人笑话的。”云尘扔掉树枝,好笑地拍了拍他的头,“我实力如何我能不清楚?”   楚樽行上前将他大氅拢紧了些,摇头笑道:“殿下的功夫也属上等,并不比我差。”   “不比你差平日里也不见你让我出手。”云尘掐了把他的脸,触感冰凉一片,便搓热了手掌捂上去替他慢慢暖着。   脸上的肉被他双手挤住,楚樽行声音不由地带上些含糊:“自是殿下的侍卫,护好殿下是我应尽之责,哪有还要让殿下动手的道理。”   “你应尽之责可不止这些。”云尘咕哝一句,欺身抱住他,将脸埋进他胸前,“今日这礼物本殿下甚是喜欢,特意下令命你年年都送上一回,可有异议?”   楚樽行见他这孩子气的模样眼底染上几分温和,伸手反抱住他,温声应道:“并无,全听殿下安排。”   他这阵身子养得差不多了,先前留下的伤也在云尘日夜盯梢下痊愈了大概,这阵抱上去结实热乎,舒服得很。   云尘又在他怀里赖了一会儿才抽出身来,左右那边宴会也快结束了,索性便拉着他回寝殿歇息,也好为接下来几日的比武做做准备。   历来比武都是连着三日,前两日是些小国之间的试探,到这最后一日才是其中胜者与大顺间的切磋,自然也是最有看头的一日。   眼下还没到时辰,擂台旁便已坐满了人。云尘随意往人群中看了几眼,却忽而将目光停留在一位肃容端坐的老者身上。   “楚老将军竟也来了?”萧谓浊的声音从后传来,他带着云济走到两人身旁,“往年的比武都不见老将军来,今年倒是稀罕。”   “估摸着今年比武恰好跟父皇生辰连一块儿了,也就一道过来热闹热闹。”云济轻晃着手里的折扇悠哉说道。   云尘见他衣着单薄,人分明还打着哆嗦,手里却是止不住地摇扇,终究忍不住问了句:“皇兄不冷?”   云济作势清了清嗓子,刚欲张嘴应答,一旁的萧谓浊便将身上外衣脱下,一把拉过人裹了进去,不忘淡淡出言道:“怕是这几日太闲,闲出病来了,一日不弄出点花样就浑身难受。”   “放肆!怎么同本殿下说话的?”云济被他抵在胸前,仍是硬气地嚷了一句,“今日人多,自然要穿好看些,你懂什么!”   萧谓浊叹了口气,着实不愿理他这些胡言乱语,直截了当地将人按在座位上,往其嘴里塞了块糕点利落完事儿。   云尘望着二人摇头笑了笑,见云济嘴里含着糕点方才还在骂骂咧咧,在看去时却已经一块接一块地混着酒水咽下肚。   他不免好奇,捻了一点品了品,随后习惯性地拿了几个塞到楚樽行手里让他也试试。   顺帝坐在高台上,眼瞅着底下众人到得差不多了,便扬手召了个小太监在面前放着的一只木箱里打混抽签。   随着小太监缓慢地从箱子里取出两条竹签,众人皆安静下来,凝神注视着台上的动静。   “蛟南国金昊空——”   小太监摸了摸手上的签子,拉长语调,将准备接着念出下一条签上的名字,却遽然被一声高喊打断。   “陛下,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能够成全。”   云尘顺着响动看过去,这才发现金昊空竟就坐在他们对面,一旁与他挨靠着的正是那日围猎夺了魁的连州之人。注意到自己投过去的视线,金昊空微微眯眼,回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顺帝被他这一打岔也并未生气,反倒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此番比武,陛下可否准许我自行挑选对手?”   此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比武历来的规矩便是对手全权凭靠抽签定夺,不可擅自择选。他现下这一举动无疑是坏了礼数,自然引起了不少侧目。   “哦?”顺帝闻言也来了兴趣,左右此事无伤大雅,便挑了挑眉应允道,“规矩是死的,破一次例也无妨,你且说说看你想要谁与你一试?”   “多谢陛下。”金昊空见状大笑了两声,随后转头望向云尘,眉眼挑衅意味甚浓:“四殿下,可否将你那侍卫借来与我比试比试?”   --------------------   小剧场:   小楚:若我哪天提不动剑了,殿下可会嫌弃我?   殿下:瞎说什么,自然不会。   小楚:殿下此话当真?   殿下:当真。 第49章 酒囊饭袋   云尘闻言不着痕迹地轻蹙起眉,方才金昊空起身时他便料感到几分不对,不知他这话打了何种算盘,于是神色不动地启唇问道:“若让金二殿下与一侍卫比试倒是我大顺失礼了,不如我来同你一试可好?”   金昊空垂眼迟缓地点了点头,不答反问道:“四殿下这是不肯放人?”   还不等云尘张口作答,高台上的顺帝便合掌一拍,出言应道:“一个侍卫罢了,有何肯不肯的,朕准了。”   “多谢陛下。”金昊空遂心大笑几声,稍作浮夸地躬身行了礼。   云尘见势成骑虎推拖不得,只好点头应允。暗中摩挲着握上楚樽行的手,偏过头压低声音道:“小心些。”   “殿下放心。”听他语调不免难安,楚樽行安抚性地笑了笑,转身上了擂台。   擂台由实木搭建,正后方崭齐地摆着一众样式齐全的兵器,应有尽有。台子两侧均燃着几簇篝火,既是为了取暖,也是为了给对擂双方添一股士气,打眼看上去火光冲天,将周围烤得通红。   楚樽行与金昊空二人惯用的都是长剑,顺理成章地省去了挑选时间。顺帝也不乏好奇为何金昊空会寻了一个自降身份的人当对手,索性也盘着手里的念珠倚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   楚老将军方才还在同一旁的楚暮岑低声说着什么,这阵也将目光锁了过去,半合着眼左右打量了好一阵,似是才认出台上那人是谁。   楚樽行留给他的最后印象便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娃娃,眼下恍然见着,当真陌生得很。   一声令下,金昊空缓缓抽出长剑,伴随几声低吼身形急速接近,剑光带着聊胜于无的内力于空中闪过一道白光,直朝楚樽行心口落去。   楚樽行注视着他这般鲁莽灭裂,诚然不带任何技巧的招法,左思右想都觉着无需拔剑。脚下不急一旋,微微侧过身扬鞘挡下一击。金昊空也顺势回腕反击,接连数剑均往要害处落。   毕竟当着众人之面,楚樽行也不好让他汗颜无地,便借着他的剑招在破解之余留下些破绽助他稳住步子,如此一来场面也不算太过滑稽。   台上两人打得“势均力敌”,台下云济嘴里的糕点则是越嚼越慢。他目光来回在擂台与萧谓浊身上徘徊,终还是忍无可忍询问了一句:“萧大将军,他这看上去,是不是连本殿下都不如啊?”   萧谓浊沉默了半晌,如实应了句:“所言不假。”   “尘儿这下可能安心了?”云济堆起一脸坏笑,手上捻着糕点还腾出空敲了两下桌子,“你家楚侍卫又不是个面人儿,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的,你怕不是真想把他锁在你那寝殿里日夜看着?”   云尘手肘闲适地抵在桌上,素白的指尖轮番在腿上轻叩,脑中将云济这番话细细设想了一遍,觉得没甚不妥,反倒正合他意,于是眉间轻挑,含笑回道:“皇兄所言极是,也并非不可。”   云济喉间动了动,面色异然地远离他半个身位,欺身戳向萧谓浊,凑到他耳边忧虑道:“尘儿怕是被什么邪物上了身,你改日记着寻几个经验老道的僧人带进宫给他瞧瞧。”   萧谓浊瞥他一眼,敷衍地应了声好,挥掌轻拍在他脑后,不由分说地将他身子转正:“改日我便去寻,三殿下现下可否安分些?”   云济自讨了个无趣,高仰着脖子朝他努了努嘴,老老实实地将目光重新挪回挥剑相向的两人身上。   云尘手里勾着茶杯一直摇晃到现在都不曾抿上一口,他心下莫名有些不安,时不时看向台面上,又见楚樽行仍是应对自如,分毫不见吃力。   他放下早已凉透的清茶,正想着当是自己多心了,抬眼间却见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个黑衣男子。他隐在帘布下缓缓在右手拨弄了番,随后将其抬起对准擂台,上面赫然戴着先前金昊空手上的腕饰。   擂台上楚樽行陪着过了有几十来招,算来也是时候了,刚欲使些巧劲险胜此局,却骤然感知身旁风声异动。   侧目留意到一柄暗镖直冲他们飞射过来,他翻身躲开金昊空刺来的一击,微扬剑柄落向兵器台,震起上头放着的一块砚石,反手将其拍了过去。   只是没等两物相接,半空中便闪过一道银白色的光影硬生生撞落了暗镖。   一阵瓷器碎裂的响动过后,散成几片的酒杯应声落地。云尘盘坐在软蒲上淡淡收回手,对上楚樽行递来的眼神极轻地勾唇扬了扬眉。   “怎么回事?”顺帝停下拨动的念珠,语调平平亦不失威严。   见无人应答,他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落在云尘身上:“尘儿?怎么回事?”   云尘下意识地朝那黑衣人方向看去一眼,一如他所料位置上早就没了人影。   事情尚未摸清他也不好将其端上明面,便起身颔首,轻飘飘地揭了过去:“方才不知是何物被人无意抛到了台面上,儿臣怕扰乱这场比武坏了各位的兴致,便自作主张拦了下来,还望父皇恕罪。”   顺帝听他这话也没多想,只当是场无关紧要的细故。   眼下这比武也无需再看下去了,孰胜孰败想来从一开始便显而易见。   顺帝扫了眼台面上二人,在楚樽行那把还未曾出鞘的长剑上停了片刻,暗叹着摇了摇头,还是朝候在一旁的公公使去个眼色。   公公能活到这把年纪必定也是个聪明人,当即会意,清嗓高呼道:“本场比试——平局。”   楚樽行闻言收剑回了礼,几步走下擂台绕至云尘身后。金昊空则是在原地楞了半晌,随后也愤哼一声拂袖离去。   在距他们不远处的席位上,云肃半压下头,阴沉着脸面色冷峻。他身后走来一个暗卫,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没多一会儿云肃便不动声色地起身离开,连带着金昊空也一道不见踪迹。   这一动静刚好被萧谓浊收入眼底,他无言将桌上摆着的一副木筷拨向两人离开的方向,云尘顺势望了过去,随后心下了然,起身拉过楚樽行:“跟我过来。” 第50章 私下密谋   眼下正值晌午,虽是烈日高悬晃着人眼,却也没将这刺骨的寒意暖走几分,虚有一圈金光雾茫茫地笼在半空罢了。   远离宴席的一处空地上,云肃隐在树后负手而立,时不时往四周环顾一眼,似是在等什么人。没多一会儿,就见金昊空带着一个黑衣男子匆匆走来。   云肃闻见脚步声回头,视线落在那名黑衣男子身上毫不掩饰地面露不愉,还不待两人喘口气,他便冷声质问道:“没用的东西!谁让你们自作主张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黑衣男子听他这审问下人一般的语气,顿时戟指怒目叫骂道,“我们可不是你大顺的奴才,二皇子说话最好还是注意点的好。”   金昊空在一旁阻拦不急,闻言也背地里心惊,连忙扯过他低喝一声:“大哥!”   “你怕他作甚?”金沽不屑高骂道。   “有何需要注意的?”云肃眉头微扬,手上虚虚握拳抵在唇边,话音间半是询问半是警告,“你如今踩在我大顺的土地上,求着大顺二皇子替你办事,如此还需我对你毕恭毕敬吗?金大殿下,好没道理啊。”   金沽被他不怒自威的气焰压了一头,将脑中搜刮个遍也驳不出什么,一时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只得不甚服气地咬牙瞪他。   金昊空心下暗骂了句废物,及时揽下话题,虚假参半道:“此番错在我们,二皇子见谅。”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连连赔了几声不是,云肃也便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僵持空隙他朝金昊空递去个眼神,对方随即会意,转向身后低声了几句,金沽便不情不愿地大步离去。   直等眼前不见他的身影了,云肃才收起方才的玩味,眼底闪过冷戾,让人不禁有些胆颤:“你带他来做什么?”   “他硬要跟过来我有何法子。”金昊空呛了一句,此时也没了刚刚维持的敬意,一提到金沽神情便满是厌恶。   云肃想来也知道金沽的性子,左右早晚都是个死人,索性便越过他继续道:“你可还记得我答应助你时说过的话?若敢擅自行动,你我二人的交易便一个字都不作数。”   金昊空自知理亏,沉着脸闭口不语。他本想使点暗招抢个捷径,却反倒弄巧成拙白白让人训一顿。   云肃不紧不慢地扫他一眼,凑近几步提醒道:“你自己找死我不拦着,只是如若牵扯到我……”   “那金二殿下的生死怕由不得自己了,就更别提我答应你的那些条件。”   金昊空生硬地扯了扯嘴角,短短须臾间将得失利弊权衡清楚,放下脸面退开几步,微微拱手欠身道:“受教,二皇子教训的是。”   云肃看不见他神情,但金昊空是个什么东西他并非不知道,若不是他于自己而言还有点用处,只怕面前这人早就非死即残了。   挡在他路上的人,无论生人还是至亲,无非只是一条命罢了,无关紧要。   死寂了良久,两人都默契地避开这些不愉快,复而低声交谈着什么,全然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山石后面正缩着两道身影。   云尘方才拉着楚樽行一路寻了过来,正好撞上金昊空来找云肃。他们眼下所处的位置虽离两人不远也不近,但凑上耳朵却也听不清他们所言一二,又怕贸然闹出动静,便只好一直在原地等二人离开。   他离席时匆忙,大氅也落在软蒲上未曾携带,眼下静息下来,冷风一吹倒真有点昏昏沉沉。   楚樽行见状原欲脱了外衣给他,可想到以云尘的性子怕又得换来一句不准,便干脆伸手将他捞到自己身前环着。   云尘对他此举很是受用,面上不自觉扬起一阵笑意,奖励性的在他下唇落了个轻吻,手上顺道不安分地勾了勾他的脖颈。   自从二人那日坦明心意后,云尘便有意无意地试图教会楚樽行何为主动。他知道这人于感情之事知之甚少,更深层的缘故实则还是来于他对自身的轻贱,因而不敢。   云尘虽是心疼,却也不急于一时纠正他二十几年被贯彻到骨子里的观念,左右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他会慢慢告诉他,有些东西他从未在意过。   约莫又等了半炷香的时间,好不容易等到云肃他们离开,二人刚欲绕出身来,忽而又被另一阵熟悉的声音止住脚步。   “跟上。”   楚暮岑一贯神情严肃地向这边走来,往后十几步的距离,周轩容正一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追上他的时候不免俯下身缓了好一阵子。   似是才留意到自己行为不妥,楚暮岑面上罕见地带上些许歉意,他手伸在半空中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垂回了两侧:“抱歉,在军营走习惯了。”   “奴才不敢。”周轩容躬身行了礼,心下拿不准他为何要将自己单独带来这里,试探着屈膝赔罪道,“扰了将军的比武,奴才罪该万死,还请将军责罚。”   方才顺帝兴致上头吩咐将明日才举办的生辰宴并到今日一同热闹了,漓妃便让他去内殿将要送于顺帝的礼物取过来。   恰好此时比武抽到楚暮岑对擂,不知为何这位楚将军在看到自己时竟短暂了分了片刻心,虽无伤大雅,但周轩容思来想去的觉着也只有这个原因了。   楚暮岑见他二话不说便往地上一跪,也顾不上旁的赶紧将他托了起来:“不必,并非因为此事。”   “那将军找我为了何事?”周轩容疑惑地看向他,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楚暮岑看上去像是有些紧张。   “来时见你在找人询问父亲在宫里的落脚处,你可是想找去找他?”   周轩容闻言一愣,他没想到竟是为了此事。   楚老将军自他进宫后每半年都托人给他送些银子,他并非不懂感恩之人,平日里不能出宫,眼下老将军正好在宫里,于情于理他都想去道声谢。   楚暮岑点着头安静听他说完,果然如自己所料。   只是那些东西都是他找人送去的,楚老将军并不知情,只怕到时非但不会见他,还得害他被人责骂一番,于是便沉声回绝道:“不必去了,父亲不会见你的,我替你转告便是。”   他这话全权为是他着想,可被周轩容听去了却只觉着是在嫌弃他,毕竟当年他跟楚老将军辞行进宫时,老将军就不甚满意他这个决定。   回想起这些年在宫里的跌宕不堪,他眼底禁不住有些发红,当即垂下头去低声问了句:“楚将军是不是嫌弃奴才是个阉人,会脏了老将军的脸?”   --------------------   小楚不省心,大楚也不省心 第51章 连州巫师   楚暮岑闻言一怔,视线下意识地追了过去,毫不意外地在他眼底抓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屈辱。他有些欲言又止,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当即打了腹稿暗自调整好语气,许久才如实出言道:“我并非此意,不让你去是因为……”   话至半截他骤然噎了一下,周轩容等了半晌没等到下文,仍是倔强地脱口道:“因为什么?”   楚暮岑长叹了口气,他原是想将这事烂在肚里,可撞上周轩容的询问却又推脱不得,只好让步道:“因为这些年托人送于你的东西都并非出自父亲之意。”   “那是何人?”周轩容先是条件反射地问了一句,随后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犹豫着瞪目望向面前这个自小就让他不禁胆颤的少年将军。   “是我。”楚暮岑淡然接过话茬。   他不习惯多言,此话一落便闭口不语,静静地垂手持剑站在一旁等周轩容回神。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注意这个不太守规矩的下人的,只是等自己意识到时,便已经习惯了隔三差五往他那看去一眼。   儿时的周轩容在那座处处肃穆的将军府里,怕是唯一一个单纯到甚至能灌上些痴傻的存在。不懂巴结也听不明白主子的言外之意,光靠着楚樽行那些提醒帮衬最多是少出些岔子罢了,楚暮岑背后都不知帮他善了多少次后,替他躲了多少次罚。   他只是个杂役,平日里干活的地方也都在偏院。按理来说楚暮岑回屋是无需路经此地的,可他却还是每回都刻意绕至偏院,就为了看一眼这人在做什么。   直到后来周轩容决心进宫,他也不曾阻拦过他的任何决定。打听到他在宫里过得并不安好,自己常年在边疆也无能为力,能做的便只有每逢半年送些银子过去,托人照看照看他。   一托便是这么些年。   周轩容楞在原地,他摸不准楚暮岑这些举动所谓何意。脑里飞速胡思乱想了阵,将准备随口诌几句场面话也不算失了礼数,远处宴会上却在此时笙歌鼎沸欢呼震耳。   “陛下寿宴开始了。”楚暮岑开口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   “……开、开始了。”周轩容干笑两声,慌忙躬身行礼道,“奴才还有事,便先行告退了,将军自便。”   楚暮岑心知他还得回漓妃身边复命,便也没在多留,见状点了点头,却又在他转身欲离开时一口叫住他。   “周轩容。”   “将军还有何事要吩咐?”周轩容转身问道。   楚暮岑抬手示意他免礼,随后对上他的双瞳,沉下声,一字一句郑重道:“与我而言,阉人并非就低人一等,我也从未觉得你有何异于旁人。无非只是一个谋生的职位罢了,我与你并无任何区别,你也不必因此看不起自己。”   见周轩容避开目光直视地面不做声,他又补充一句:“信我,我所言不假。”   他知道周轩容骨子里要强,言罢也没等他做个回应,颔了颔首先他一步回了宴席。   周轩容久久注视着那道一贯挺拔凌厉的身影,边走边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是受众人敬仰的将军,又岂能懂自己一介小人物的悲喜。   地位不同的人脱口而出的安慰,从来都是虚无缥缈,无任何含量。   云尘缩在楚樽行怀里,拉过他的手掌搓了搓,直等雪地里的脚印重新被覆盖后才从山石边挪了出来。   他虽好奇楚暮岑与周轩容间的关系,可眼下却来不及细想此事。   原是察觉出云肃跟金昊空二人间怕是旧识,想跟出来查探一二,不料却被接二连三地堵在角落平白罚站了这么些时候。   金昊空二人方才交谈的内容他并未听清,但从神情上来看,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事,只怕还是跟储位有关。心里揣测着他们应该也不敢在顺帝寿宴上闹事,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先前从漓妃那得知有人暗中在宫内拦截消息后,便连哄带骗带强制地将漓妃身边除了那几个亲信以外的下人全换了,顺手又向萧谓浊借了支私卫隐在宫里各处蹲守,至今未传回来什么消息,想来宫里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云尘抬眼往宴会处偏了偏头,顺帝的寿宴他自然不能缺席,无奈低叹一声,反手勾过楚樽行的手指摇晃着一路快步过去。   两人到的时候宴会正好开始,云济瞅见他们后连忙几口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凑上前好奇道:“你们做什么去了?我问谓浊他又不说。”   云尘扬起衣摆坐下,闻言好笑道:“怕是说了皇兄也不懂。”   “四殿下所言极是。”萧谓浊颇为认同地大点其头,意料之中地被三殿下狠狠拍了一掌。   现下眼线众多,自然胡说不得。好在云济也是个大咧性子,没多一会儿便被旁的喧闹勾走了注意力。   高台上顺帝正兴会淋漓接地连灌了不少酒,虽说他贵为天子,但终归也只是一介凡人,这些人世间的欢欣踊跃也能让他偷闲得个半晌贪欢。   宴会中央舞姬摇曳着身姿,牵引着众人的目光,凤管鸾笙轻歌妙舞,很是让人沉醉其中乐而忘返。   一曲作罢,人群中不免发出阵阵惊叹,各国国主也趁着眼下这个气氛吩咐下人将自己要献于顺帝的礼物取来悉数奉上。   大公公领着一众小太监掌心托着玉盘,将其一一呈到顺帝桌前。打眼望去,台面上药材,珠宝,玉石什么称奇道绝的物件皆囊括无遗,看得人连连咋舌。   顺帝扬眉大笑着挥了挥手,公公随即便将这些东西逐个收好端了下去。   围猎比武自皇室祖辈来便成文规定,两场赛事的魁首需得当赏,说巧不巧,好事都赶上一趟了。顺帝朝大公公点了点头,后者随即招呼上来一个宫女,接过她手里的名单册子恭敬地递到顺帝眼前。   比武的魁首惬心贵当落在了大顺头上,至于这围猎,顺帝捻着纸张前后翻了翻,随后合上册子垂眸望向席上在座,问道:“连州人何在?”   台下骚动过后,一位老者在身旁宫女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牵起了脸颊上皱襞松垮的皮肉哑声笑了笑,朝顺帝俯身拱手,声音浑厚苍老:“连州巫师褚师夷,见过陛下。”   云尘正悄悄地往楚樽行手上一把一把塞着点心,见状顿时眉间一皱。   这连州巫师,正是之前比武坐在金昊空身旁那人。   先前围猎结束,大公公宣告魁首喊出连州时他并未在意,可如今再见金昊空面上那似有非有的笑意,他这才觉得事出有异,不自觉地便将目光锁在褚师夷略显佝偻的身影上。 第52章 不祥之兆   “连州巫师?”顺帝低念了一遍,随后神态自若地接过大公公伺候在一旁的茶杯,荡去上面的浮沫,淡声问道,“就你一人前来?”   褚师夷身后还规矩站着好些个仆役打扮的人,他自然知道顺帝这话另有其意。连州常年仰仗大顺生存,却在顺帝寿宴当日仅派了个巫师前来,属实大为不敬。   宴席在座的众人都是个顶个的精明,见状皆作上一幅事不关己的看戏模样,更有甚者还按耐不住添了把火,随口附和了几句不懂礼数。   褚师夷置身众目睽睽之下仍是面色从容不动,他掸了掸衣袍,上面几步俯下身,拉长声调恭顺道:“陛下息怒,国主近来身体欠安,连床都不曾下来过,实在是无法亲自前来,特意让鄙人代为谢罪。”   他说着便撑着身旁的宫女,缓慢吃力地跪了下去,朝顺帝接连磕了几个响头。   云尘便借此机会将他仔细打量了番,这褚师夷看上去少说也年过耄耋,脸颊两侧深深凹陷,个头也不高,蜷缩在地上,四五层布料都掩盖不住他后背凸显出来的骨架。   但稀奇的是,就这么一个瘦瘦巴巴上了年纪的老人,竟是满头乌发,哪怕是一一细看过去都找不出一丝白光。   顺帝徐徐半杯茶下肚后才正眼看向他,褚师夷已将自己额上磕出了一道道红痕,在布满花斑皱纹的脸上稍显狰狞。   “小事罢了,起来吧。”顺帝放下茶杯摆了摆手,“朕没记错的话,连州国主好动,身子骨一向好得很,怎的突然就卧病不起了?”   褚师夷被人搀扶着起身,听罢顿时锤掌应声道:“说来惭愧啊,鄙人对卜卦一事数十年来颇有些研究。先前斗胆给国主算了一卦,卦象告知国主近日不得沾染荤腥。可万万没想到国主他并未将鄙人之言放在心上啊,乃至从那过后国主便染了身怪病,需得好好卧床调养数日。”   “此事也怪鄙人未能劝动国主,鄙人罪无可赦啊。”   “当真能算的如此准?”顺帝闻言并未关心那国主状况如何,反倒对褚师夷算卦一事饶有兴致。   不远处的云肃见状也插了一嘴:“回禀父皇,儿臣先前便听说过这连州有位巫师占卜实力强悍,连州百姓都将此人比作神人下界。”   “哦?竟有这事?”顺帝眼底多了几分寻味,却也没忘了正事,转而问道,“连州此番围猎夺了魁首,你可有何要求想向朕讨要?”   “鄙人不敢,今日之事是我连州失了礼数,哪里还有脸向陛下讨要什么东西。”褚师夷低咳了两声,拱手行了礼,言之诚恳,“鄙人斗胆,可否用尽毕生所学为陛下卜上一卦,只为求得陛下平安,也替我连州赎此一罪。”   大公公候在一旁听他这话也觉得甚好,便朝顺帝看上一眼询问其意下如何。   顺帝思忖了片刻,还是应准道:“上来替朕算算。”   褚师夷谢了恩,忙搓着掌心被人扶上了高台。   他从袖口中取出几枚铜币,小心翼翼地将其擦拭干净后才摊在桌面上,随后从中取出三枚往空中一扔,此举便是一爻,如此反复六回,一卦就初成了形。   云济坐在下面不安分地时时探头去看,那是一个拍案称奇。   他对这些鬼神之论一贯兴复不浅,年年宫里请道士作法时他都要凑在一旁盘根问底,将一众僧人惹得是敢怒不敢言,以至于往后再进宫的道士都对“三殿下”这个名讳闻之生怯,皆是绕道而行。   眼下耳根子嗡嗡直鸣的人从道士变成了萧大将军,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在云济下一句话将要脱口瞬间,眼疾手快地抬掌捏住他的双唇:“消停些,闹得我头痛。”   云济被堵着嘴巴,无奈力量悬殊挣脱不得,只能含糊不清地骂了句:“休得放肆!”   这阵日头正是猛烈的时候,烤得人全身暖融融的,席上众人身后的随从皆懂眼色地各自撑起一把纸伞替主子避光。   云济跟萧谓浊待一起时从不带侍卫出门,这阵便也就无人举伞,好在萧将军身形够宽阔,禁锢着遮住一个三殿下委实游刃有余。   云尘上头的光线也在转瞬间被一道阴影取代,楚樽行不知从哪儿寻到一把纸伞,正站在他身后半尺的位置替他撑着。   他半边身子在伞下,半边融在通亮里,云尘这个角度只能仰看到他清晰分明的脖颈线条。移不开眼,他心下莫名打起了一阵鼓点,索性就依着这个姿势托腮望着他。   感受到他的视线,楚樽行低下头,温声询问道:“殿下,怎么了?”   “无事。”云尘扯过他的衣角,将他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阿行可信卦象?”   楚樽行如实应道:“并未全信,卦象从天,信者倾覆寄托,不信者便也就听听作罢。往后时日神鬼难测,老天也未必能算得准。”   云尘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与楚樽行不同,对卦象之事他自小便深信不疑。   人之所以会去求卦,无非是因为所念之事在求卦人心里关系重大,或是源于至亲,或是源于挚爱,无论何种都是出不得一点事的,因此任凭相士求出来的结果是吉是凶,求卦人都不可能不信。   若是吉兆,便图了个心安庆幸,可若是凶兆,便将打起万分精神防患于未然,避免所念之人之事受到牵连。   高台上褚师夷不知为何接连算了好几卦手上动作都不曾停下,远远端详上去他握着铜钱的双手竟还在微微发抖。   云尘离他这么大老远都留意到了,顺帝靠坐在他正前方自然也将他的异常举动收入眼底,不禁敛眸出声问道:“如何?”   帝王仿佛天生便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褚师夷惊慌下连铜钱都未拿稳,滚落两枚砸在地上,发出一阵逐渐平息的“叮叮”声。   “回禀陛下,鄙人卦象所得,说陛下、陛下……”   他支支吾吾了半晌却迟迟说不出下文,顺帝也等得没了耐性,加重语调严声道:“说话。”   褚师夷手忙脚乱地掀起袍子跪在地上,垂下头言辞半是胆怯半是惶恐:“鄙、鄙人来回算了不下十回,卦象所得皆是预示陛下近日会有血光之灾,此卦乃不祥之兆啊!”   --------------------   小北剧场:   相士:算卦啦算卦啦,一文钱一次!   殿下:先生替我算一个,我今后可否与所爱之人携手此生?   相士:卦象显示,虽路途坎坷危难,但终能遂心如意。   小楚:多谢   小北:?你不是不信吗   小楚:这个信 第53章 南海秘岛   “放肆!”   人群中传来一声娇媚尖利的嗓音,褚师夷惊怯地仰头望去。顺帝身旁左右坐着两名女子,右边那位衣衫鬓影容貌极好,即便是端坐着,她一身婀娜体态也尽显无余,他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只是当下,眼前这女子没了面相上的妩媚,反倒是柳眉轻蹙,瞪向褚师夷的眸底里明显燃着嗔怒,连带头上簪稳的步摇都在剧烈晃动。   “谁给你的胆子在这胡言乱语!”明贵妃指向他,厉声招呼过身边的奴才,“来人啊,还不赶紧将此人带下去,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候在一旁的下人听闻这话脚步犹豫不决,讪笑着左右为难,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像是想求个准信似的,各个颤巍巍地将目光落向坐在主位上的帝王身上。   “清怜。”顺帝淡淡偏了偏头,沉声提醒道,“没规矩。”   明贵妃薄唇微张,满腔大气还未出完,一时梗在心口无处宣泄直犯郁闷。但奈何接了顺帝这不轻不重的一眼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收回情绪赌气一般地侧过身。   另外那头的漓妃也被“不祥之兆”四个字吓愣了,放在膝上的手炉一个没拿稳滚落在地,周轩容眼尖地俯身上前将其捡起递了回去。   意识到此举失态,她顷刻间便调整了情绪,再开口时沉着了不少,只是眉眼间依旧难掩忧虑。   “那依巫师之见可有何办法化解此卦?”   怕顺帝对此不以为意,又握上他的手声声哀劝道:“陛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褚师夷双腿挪动着跪上前,叩首恭敬道:“确有一法子可将其化解,只是不知可否行得通。”   “说。”顺帝敛容正色道。   “陛下可曾听过霜寒岛?”褚师夷道,“此岛常年隐在南海边不涉足外界所以鲜为人知,岛上有一镇岛之物名为抑水石,据说是承载天下大吉,虽从未有人见过其全貌,但若能有幸寻得此物置于寝殿数日,鄙人笃定陛下定能安稳渡过凶劫。”   顺帝敏锐多疑,闻言紧皱着眉头,从他话里轻而易举地抓出几处纰缪:“既是鲜为人知,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褚师夷不做停顿,对答如流道:“鲜为人知也并非就完全无人得知啊,鄙人的师父先前游历时便去过此岛,如此种种也都是他老人家告知的。”   “霜寒岛凶险,岛上众人又大都精通蛊毒,故此行怕是不甚容易啊。”   席座上,从褚师夷开始卜卦时楚老将军便一直肃容不语,闻见上岛不易后,他才扬袖起身,颔首请了命:“若是陛下信得过,此行不妨让岑儿前去,边疆有老臣守着必然闹不出什么事端。”   楚暮岑也欠身应道:“臣定将竭尽全力替陛下取回此物。”   顺帝望向二人默不作声,心下自有考量。   没等楚老将军再度开口,一旁的云肃便也主动请缨道:“父皇,儿臣愿意前往。”   顺帝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实则从方才起他便有意借着此行让几位皇子出去磨砺一番,也好日后择优留心。   再者说来,大顺的位置离南海千里昭昭且需行上半个多月的海路,海上风波不定瞬息万变,多些人也是多些机会。   他这二皇子,倒真是精明。   云尘在顺帝对楚老将军的请命置之不理时便猜到他的心思,褚师夷这卦来得太过赶巧,诡谲暗潮都藏匿于地底不见光亮。他微微拧眉,总觉着今年的围猎比武处处透露着古怪。   先是莫名其妙让先前从未听闻过的连州夺了一魁,再然后便是楚樽行擂台上不知何人射出的暗镖,还有云肃与金昊空之间的种种牵扯……   理了半天没个头绪,迁思回虑间便也自觉随声附和道:“儿臣也愿与二皇兄一同前往。”   “好,那便由你二人跟济儿一道择日出海。”   云济正在底下吃着,冷不防被牵了进去,脑子还没转明白人就被萧谓浊强行拽起来躬身领了命。   背后幽幽袭来一阵怨念,萧大将军充耳不闻。   顺帝寿宴出了这档子晦气事,各国宾客也没了兴致。草草结束宴席,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纷纷告辞归国。   云尘几人商议片刻,决定明日便出发,毕竟事关顺帝龙体,只能赶早不赶晚。   六福公公在他未到殿前便得知了消息,这阵正焦炙地跟在两人身后,嘴里絮絮叨叨地讲个不休。   来来回回就是要注意这啊要注意那,叮嘱完云尘叮嘱楚樽行,硬是不带歇停。   云尘放下手里的衣物扶额哭笑不得。   “殿下啊,此行实属危险啊,万万要当心身子,切记不可……”   “切记不可以身犯险,不可独自行动。阿行也切记不可弃自身安危于不顾,不可不听我的话……”云尘顿步转身打断六福公公的未尽之言,让楚樽行先帮着继续收拾东西,自己则无奈叹气道,“公公方才已经念叨好多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经此一去便要死在那了。”   “呸呸呸!殿下说的什么话!”六福公公连连跺脚,莫了细想之下也觉着自己聒噪,便退让一步,“老奴还有最后一件事,讲完便不扰殿下了。”   --------------------   三殿下:太好了,皇兄皇弟都请命了我一个娇弱柔美的废物就不用跟去凑热闹了,父皇想来也不会留意到我   顺帝:哪里的话 第54章 启程出海   “殿下此行万万要当心,定要平安回来啊。”   六福公公叹了两声气,说句要掉脑袋的话,他陪着云尘的时间估摸着比漓妃都长,对他一早便私心将其视作孩子了。   若不是自己上了年纪跟着累赘,他倒真想随二人一道前去,在身旁伺候着也比待在宫里日日悬着心强。   云尘见他面上忧虑不减,含笑点头,声音沉稳让人信服:“公公放心。”   六福公公知他心中有数也便不再多言,麻利地随二人一道收拾着明日要带去的东西。   众人这回出海,从拍板定案到启程总共也就一日多的空余。时间过于紧迫,各项安排置办得忙中有序。顺帝原先还欲给他们安排一队精兵伴随其后,却被云肃以登岛变数不定,人多反而繁琐一口回绝了。   萧谓浊也觉着是这个理,但思忖再三下还是从私卫里抽了几个通水性懂风向的一同上船。   这批私卫是他那个向来找不着人影的师父早年亲手训练出来的,在大多地方都设有暗桩,万一此行中途出了什么事,有他们在也好多些人手。   几批人个各自忙碌,紧赶慢赶的也勉强在翌日早晨将一切打点妥当。   临行前,顺帝特意修了一日早朝,亲自将他们送上了船。漓妃满眼忧心地望着甲板上云尘隐在光线下的虚影,她担心云尘,却也担心顺帝的安危。   直到周轩容在一旁小声提醒了几句,她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上轿回了宫。   萧谓浊本也打算随众人就这么直接杨帆走了,思忖了一瞬后还是觉得应该回家跟他爹打声招呼,也好免去到时候回来萧潜逮着他骂上几天几夜的“不孝子”。   一来一回的耽搁了有半个时辰,以至于等他们船底荡过水面留下团团波纹时,前方早已看不清云肃那艘船的身影了。   浩荡无边的海域眼下仅他们这一只船,东边才将冒出点橙光,星星点点漫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这阵时日尚早,周围寂静无声,连只鸟都不曾看到。海水平静无波,可定眼看来却并不清澈,无法判断下面有无异物。   置身海洋,由未知带来不安,船上众人心情不免都有些闷沉。   船只稳步前行,几人均是难得出海,习惯了一阵后方才那点心慌也早被新奇取代。云济缠着萧谓硬要在伙房里捣鼓什么菜肴,云尘好言规劝无果后也不再管他,坐在船沿上伸手浸在水里晃着玩。   楚樽行从船舱抱着一袋糕点出来,入眼便看见云尘大半个身子探在船外。他微微皱眉,上前一把将人往里挪了些,摊开油纸里的糕点递上去:“早上时间紧没来得及用膳,殿下吃点米糕垫垫先,一会儿我想法子弄些吃的。”   他们临行前再三盘点了好几回,什么物件都备齐了,却楞是将伙夫给忘了。   船上几人都是些从未下过伙房的主,随行带上的私卫就更不必说了。   拿刀染血的手,杀的来人,杀不来鱼。   只怕日后的吃食还是个大问题。   楚樽行心里筹算着什么,他这担忧实则也并非全无道理。伙房处适时传来一阵瓷器破裂声,随后便是云济一声略带慌乱的惊呼。   云尘探头瞟了眼,推过面前的糕点,眯起眼好笑地摇了摇头,似真非真道:“不垫了,三皇兄正在里头弄午膳呢,这阵吃了一会儿哪还吃得下。”   楚樽行听罢,犹豫地回身看了看后面直往外冒轻烟的伙房,总觉得有些不大靠谱。   云尘扯过他的手,从船沿跳下来一路带着跟去了伙房,人还没进门便先被盘绕在外头的辣烟呛了两嗓子。   两人挥手扫开面前的朦胧,就见云济正龇牙咧嘴地舞着木铲在铁锅前四处窜动,萧谓浊则是蹲坐在一旁木桩上,手里抓着一条焦了大半块四分五裂的鱼,眼底颇有几分惺惺相惜。   云尘欲言又止了半晌没止住,上前舀起一瓢水将柴火浇灭:“皇兄这是在做什么?”   萧大将军头也不抬地幽幽道:“做法。”   楚樽行上前几步,待看清铁锅里堆着一团黏糊且无法分明实物的东西后,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拿过一旁的炊帚默默将其清理干净。   云尘也忍着笑拽过仍是满脸不甘的云济:“皇兄消停些吧,若是将这船炸了,往后十几日怕是要游去霜寒岛了。”   此话一出,萧谓浊顿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拧:“我记着那连州巫师说过霜寒岛鲜为人知,出海匆忙也便忘了问,我们此行出海的方向是如何定夺的?”   “太傅临行前叫我和二皇兄去了一趟,说是霜寒岛他也有所耳闻,早些年还无意拾到一本图集,里面正巧有霜寒岛的位置。”   太傅的那本图集过于厚重不方便携带,于是他便提笔给二人临摹了有关霜寒岛的部分。   云尘起身回了趟船舱,不久后手里便拿着一捆卷轴回来,将其展开平铺在腿上。   先前在顺帝寿宴上,仅从褚师夷嘴里说道的一二推算出他们前往霜寒岛大抵要上半月。可眼下若是从图上位置判断,怕是还要再多上四五日。   “这图可有人证实过?”云济也收了玩闹性子,重新将这卷轴看了一遍,“若是旁人胡乱写的,我们岂不是白白耽误来回一个月时间?”   “太傅说图集上其余的地方皆是所记及所在,霜寒岛应该也不会有错。”   萧谓浊沉默了片刻,忽而问了一句:“太傅大人可有告诉你这图集是何时得来的?”   云尘愣了愣,如实摇摇头道:“并无,何出此言?可有哪儿不对?”   “这倒没有。”萧谓浊笑道,“只是能记出这本图集来的人,想必也是个四处云游的高手,想有机会见上一见罢了。”   “你若感兴趣我回头帮你问问太傅便是。”云济随口接了句。   虽说太傅觉得他顽劣不上进,一向怒其不争不愿搭理,但好歹他也是个皇子,缠着他老人家撒娇耍滑多问几道应该也能问出来。   楚樽行见几人聊完了,便端了几碗素面放上桌,回头唤了一声。   实则伙房里的食材应有尽有,绝不仅仅几挂白面,他们出发前特意命人搬了好几箱东西上来。   只是楚樽行无从下手,使出全身功夫也只会煮碗素面,怕太清淡众人吃不惯,还放了些咸鱼在里头调味。   虽是面相一般拿不出手,但总比吃云济那一锅浆糊强。   海上的日子索然无味,云尘便正好趁着这段时间空闲,让楚樽行帮着他练练功夫。一连七八日后,也能在他不刻意让着自己的情况下过上数十招。   这几日迫于无奈,楚樽行也能摸索着做些除素面之外的菜色,虽说无论是何种食材做出来的味道都相差无几,但好歹也称得上荤素搭配。   南海位置偏僻,周边的岛屿总共也不到十座,且岛与岛之间行海路也要两三日。   船上的食材逐渐见底,众人便计划着在前面的小岛做些补给,顺手再雇个伙夫回来。   海面上待久了,双脚落于实地上多少会发软晃荡。船只抛锚泊停,楚樽行先几步下船踩稳了地面后,才伸手将云尘揽了下来。   一旁不远处立着块石碑,上面用工笔规整地落着三个大字。   千鹤岛。   外人进岛难免激起不小纷争议论,岛中百姓不明缘由,无一不是隔着大老远绕道而行,唯恐几人是来讨什么麻烦。   官兵没多一会儿便带刀集结在众人面前,楚樽行上前说明来意,将象征大顺侍卫的铜牌递了上去。   统领抬手接过仔细打量一番,大顺的名声他们自然听过,可现下又拿不准掌里铜牌的真假。   正犹豫着是否派人回去询问岛主时,身后却由远及近地传来一声略带轻喘的嗓音。   “官爷,放他们上岛吧,我认得他们。” 第55章 断奶娃娃   来人站定朝几人微微笑了笑,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几步颠跑下似是受了惊吓,脑袋勉力晃动着伸出襁褓。   许是周边环境过于陌生,他转着眼珠看了半晌,随后小脸一皱便是止不住地啼哭。   “苑儿?”   云尘上前两步心下诧异,他不是跟楼仓留在南水县了吗,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大老远的千鹤岛?   苑儿胸口微微起伏,俯身缓了几口气后,一句“四殿下”险些脱口而出,好在话到嘴边被他及时拐了回来:“云公子。”   他边说还边手忙脚乱地哄着怀中哭闹不休的婴童,可也不知出于何故,任凭自己如何好言好语,这小娃娃楞是一点面子也不给。   苑儿脸上不免涌上些赧然。   云尘摇头好笑地将其抱到自己怀里上下颠了颠,宫里皇子公主众多,他前前后后也逗弄过几个看得顺眼的,自然存下了不少经验。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奶娃娃被他接到手中,还不待张口哄上几句便没了哭声,反倒是瞪大眼睛直盯着他看。   “湛安这么点大的孩子竟也会挑人了。”苑儿见状垂下头有些泄气,“我哄了那么些功夫都比不上公子这一接手。”   云尘听他这话不禁想起他方才抱孩子的生硬姿势,跟捧个花瓶似的,若能哄好便也是老天显灵了。   他弹了弹湛安的小脸,也不戳穿,含笑道:“孩子小,图个新鲜劲儿罢了。”   苑儿心里清楚得很,并未被他唬住。见湛安非但不哭了,还拽着云尘的头发咯咯直笑,也放下心来回头同身后的官兵说了几声。   后者细听了片刻,颔首答应一声,朝他做了个揖,随后带着其余下属快步离开。   云尘抬手招来随行的私卫,吩咐其分头去岛上采买些食材。云济则是耐不住寂寞拉着萧谓浊去岛上闲逛,楚樽行也索性替众人寻了个较为安静的混沌摊,斟上几杯茶坐着悠闲等着。   “苑儿为何会在此处?”   湛安人小精力旺,云尘禁不住他闹腾,便从旁边摊铺买了支糖葫芦放到他手里。这阵小娃娃正专心致志地舔着美味安分得很,着实换下了些清净。   “我随师祖一道来的。”苑儿替二人倒了杯清茶,“公子从南水离开不久后师祖便带我来了这,说是要来接一个孩子。”   他指了指云尘腿上添了一脸糖渍的湛安:“湛安是他的字,师祖未曾告知我他的名字。”   云尘默应了声。   只是他想不通其中缘由,楼仓来往踪迹不定,何人有这般大的情面能让他老人家替自己看孩子?   刚欲再问些什么,一旁葫芦铺的摊主却紧赶慢赶着又拿了一支糖葫芦过来,哈腰谄笑道:“公子,您要的葫芦,按您的要求多加了些甜果子在上头。”   云尘闻声腾出一只手接了过来,递过几两碎银:“不必找了。”   “哎呦呦,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摊主颠了颠手里的分量,笑得见牙不见眼,光这一袋都能顶他一整日的生意了。   苑儿眼瞅着云尘手上那串估摸着有二十几公分的糖葫芦,照一般大小多了两倍不止,犹豫了半晌还是好言劝道:“公子,小孩吃多了甜怕是不好。”   “自然不是给湛安的,他有一串便够了。”   云尘笑了笑,特意抬掌遮住湛安的眼睛,随后侧身将手上的糖葫芦递到楚樽行面前晃了晃。   楚樽行正习惯性地打量着周围动静,猝不及防被人往手里塞了串东西,他赶忙回过神来,云尘漫不经心的调子紧接着在一旁响起。   “等人之余枯燥,阿行拿着打发打发时间。”   楚樽行听他这如同哄孩子一般的语气有些哭笑不得,只得颇为无奈地轻应了声好。   “几位客官,你们的馄饨来喽。”   小二在身后吆喝一声,端上了三碗香气扑鼻的馄饨。馄饨裹着肉馅个个饱满,辣油汤上还漂浮着几片菜叶,相当诱人。   云尘下船时吃了不少米糕,眼下没吃几个便觉着腹中微胀。看着碗中相互挤撞的馄饨又实在不忍浪费,于是便合情合理地将碗往旁边一推,楚樽行也神情自然地将碗中剩余的捞了过去,就像日日做惯了。   苑儿视线在两人身上不断徘徊,先前还在南水时他便察觉他们关系不一般,现下心里也算明白了个大概。只是云尘贵为皇室,规矩比起寻常人家更是严格,而男子间的情意在如今又是个人人喊打的忌讳,两人以后的路怕是要走得难如登天。   云尘牵回视线,眼底的笑意还未退去,他揉了揉腿上的湛安,忽而想起什么,疑惑问道:“湛安看着也有两三岁了,为何还不会说话?”   寻常孩子约莫一岁左右便会牙牙学语,像湛安这般大时,再不济也能断断续续含糊上几句,讨爹娘一个开心。   可他自方才起,除了哭闹外就再没见过怀里娃娃开口。   “这正是师祖带我来这接他的缘由。”苑儿声音弱了下去,话音间不自觉多出几分惋惜,“湛安是师祖友人寄养在此处的,他出生时底子就弱,还连带着一身的毛病,这些年师祖都不知四处采集了多少药材煎药,才勉强将他调理成如今这活泼好动的模样。”   “只是他身子尚未完全好,还需一味草药收个尾。但那草药拔起后若超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没了药效,故此师祖才让我将湛安接去霜寒岛。”   “霜寒岛?”   云尘闻言骤然抬头,他原先因着云济那一席话还在忧心图卷的真假,这转眼便歪打正着碰上了个识路的,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他即刻将几人此行目的告知苑儿,询问他可否同众人一道登船引个路。   苑儿听罢也毫不迟疑地应了下来。   楼仓当时上岛后,只随口撂下一句吩咐便没了踪迹。他不会功夫又寻不到人脉,正不知如何是好,说巧不巧竟跟几人撞上了。   湛安被抱着并不安分,他牙未长齐咬不动果子,将外围一圈糖霜添净后便来回扭动着身子。他虽说人小,但这几年被喂得白白胖胖的分量也不轻。   云尘抱了这么些会儿双腿有些发麻,楚樽行见状便顺手将湛安接了过去:“听那草药的奇效想来也是个珍贵之物,就怕上了岛他们不愿帮忙。”   “这个无须担心,师祖与岛主算是至交,一株草药算不上什么大事。”苑儿从怀中掏出一本纸面发黄的册子,封皮磨损严重,但也能大抵看清上头的字。   寻医鉴毒。   楼仓与岛主两人的相识还得从早先年说起,那阵楼仓也刚过而立之年,年轻气盛不服输。别见他现在只以医者形象示人,可当年的他会毒会医功夫又诡异莫测,几乎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也不为过。   闲来无事云游时无意闯进了霜寒岛,索性便在岛中四处找人比武,屡战屡胜,最终惊动了常年闭关甚至连其子民都见不上几面的岛主。   岛主与他年岁相仿,见他武功高强也来了兴趣,答应陪着过几招。谁知这一过便过了整整三日,直到最后实在分不出个输赢来才善罢甘休。   几壶烈酒下肚,两人均是相见恨晚,顺理成章结下了至交。   楼仓临走时,岛主见他对医毒甚感兴趣,便送了本册子给他,说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岛主只醉武学无心旁门,册子拿在手里一直没翻开看过,借此正好赠与给他,也算是当个信物。   这便是苑儿手上的寻医鉴毒。   楼仓一向给人的感觉便是道骨仙风和蔼可亲,云尘没想到他跟岛主竟还有这层关系,震惊之余又多了些庆幸。   毕竟他们这趟要讨来的可是岛中镇岛之物,他虽嘴上不说,但当真对此没甚把握。眼下若有苑儿与楼仓在其中牵线,想来也能多几分转机。   私卫手脚倒也麻利,不出一个时辰便派人来传了话,说是东西都备齐了,问云尘何时起行。   云尘将杯底最后一口茶咽下,沉声道:“即刻。” 第56章 坠海失散   私卫领命离去,云尘刚欲伸手将湛安抱回自己怀里上船,转头却见这小娃娃闹累了,不知何时没了声响正缩在楚樽行怀里呼呼大睡。   他手臂短小抱不全那人的腰,只能虚虚拽着他两侧的衣裳。云尘轻拉了几下见他不肯撒手,便也随他去了。   只是见楚樽行抱孩子的模样比起苑儿也好不了多少,看着不免让人一阵好笑,便随口打趣了几句。   等几人上船重新杨帆时,天色早已擦了黑,混杂着海面上的雾气灰蒙蒙一片。原以为这般浓雾没多一会儿便能四散开来,却不料往后竟是接连持续了好几日,且只管加重不见减轻。   这日不知为何外头竟暗得格外快,众人连闲聊的心思都没了,个个神色恹恹地趁早回了船舱歇息。   船舱约莫一人半高,建造时刻意避了风。油灯处燃了几只蜡烛在一旁照亮,丁点大颤动的火星也能将这不大不小的地方映得暖烘烘的,待久了还要出层薄汗。   云尘只着了身里衣,半边身子倚靠在舷窗上,安闲享受着独属于海夜的静谧。   楚樽行拿着一个香炉进来,见他还楞坐在那儿发呆,不由地也顺着方向看去一眼:“殿下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在等你。”游离的思绪被牵了回来,他摇了摇头,瞅见楚樽行置于圆桌上冒着缕缕青烟的香炉,好奇问道,“这是何物?”   “方才找苑儿要的安神香。”楚樽行解释道,“殿下这几日在海上,夜间总是睡不踏实,点上香想来能安稳些。”   海面行船时不时就得遇浪颠簸一下,云尘又向来觉浅,每晚皆是不得安宁。怕吵醒楚樽行也从未闹出动静,眼睛睁开后接连着便是发上一整夜的呆。   以为自己遮掩得天衣无缝,殊不知还是被他发觉了。   楚樽行拿过盖子把烟气压小了些,脱了外衣走到床边,先是将云尘往里头塞了塞,用被子将人裹好,随后才缓缓靠坐在床头。   云尘等他不动后顺势挪了过去,一头埋进他怀里抱着闭目养神。   “怎么一天未动还是如此累得慌。”   “海上待久了是会昏昏沉沉的,晚些下地了便好了,殿下在忍忍。”胸口骤然衔接了一股热气,楚樽行身子顿时有些紧绷,又有些贪恋。   他轻拍了拍云尘的背,温声道:“殿下快睡吧,苑儿晚膳时说明日就能到霜寒岛了,若是此行顺利,想来很快便能返程回宫了。”   云尘抽动着双手环上他的腰,在他胸前蹭出了个舒服的位置,懒洋洋地闷哼一声:“嗯。”   楚樽行垂眼笑了笑,不动声色地从腰后捞过他一只手,盖在掌心里徐徐替他按揉着几处穴位。   他指上动作急缓有致,舱内安神香的气味又随着香柱燃尽愈发浓郁。云尘原是想靠在他身上小憩一阵,却最终没抵挡住接连袭来的舒服劲儿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迷迷糊糊感知身旁像是杵着个暖炉,于是便贪暖翻身贴了上去,果真软乎发热,好不舒坦。   那暖炉也不含糊,见他动来动去不安分,抬手揉了揉他后背心,耳边随后响起一道低沉暗哑的轻哄声。   “殿下再睡会儿,天亮还早。”   也不知云尘听清了没有,只是这声过后,他便不再乱动,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可这舒坦并未持续多久。   后半夜时,他突然被一阵猛烈的晃动惊醒,几乎是瞬间人便被甩了出去。脑子尚未清醒,手上就已条件反射地死死拉住头顶的床沿。   “别动!”   楚樽行一直躺在他身边,怕他撞到重物,赶紧一把将他扣在身前,伸手护住他的头。随后迅速借助船身向左的推力,翻身滚到床尾与墙角的一处夹缝中勉强稳住身形。   “怎么回事!”云尘猛力晃了晃脑袋,眼底的惊愕没减少分毫。   小腿上一阵凉意入侵,他低头一看,船舱内此时蓄了薄薄一层积水。透过窗栏的缝隙,外头正乌云密布,浓重的烟雾笼罩了整片天空。接连翻滚起来的波涛巨浪一个连一个地砸在船身上,大有要将其生吞活剥之势。   “四殿下当心!闹风浪了!”   一个私卫的嘶喊声从船舱外传来,伴随着混乱嘈杂的声响听不太清。   楚樽行将云尘好生安置在一旁,刚欲去外头帮忙,脚下一动却又想到他这殿下绝不可能独自一人安分待着里头避险。   电光火石间他权衡利弊,重新俯下身,拉着云尘一路摇摇晃晃地出了船舱。   甲板上,众人何时见过这等恐怖如斯的场面,皆是惊慌失色,各个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暴雨倾盆而下,还是萧谓浊率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费力地掌托控制住方向。   人力绵薄自然无法抗衡天灾,一身好功夫在眼下也没了用武之地。他身子被狂风吹得有些站不住脚,云济在一旁心急如焚却也不敢擅自离开给他添乱,免得他还需分心顾及自己。   “你当心些!”他扯着嗓子大喊。   萧谓浊全神贯注抽不开身,但还是回了他一句:“我没事,你待稳了别动!”   几名私卫这时也回过神来,连忙从伙房里翻找出几个碗盆,一刻也不敢停地将船身里的积水清出去。“咔嚓”一声脆响,副桅杆遭不住风浪摧残自中间断成两半,重重砸在地上。   云尘刚好站在一旁,被溅了满身的污水。   楚樽行抓紧他的手腕,急速环视四周,拽着他小跑到云济身边:“风浪再这般下去,这船必定要翻。殿下在这待着先,我去将帆收了。”   他这话说得急切,丝毫不给云尘细想的时间便抽身跑向桅杆。   “诶!”云尘心下不安,条件反射地伸手抓他,却连半块衣角都没摸到。   风帆在巨浪的加持下犹如毒蛇猛兽般鼓吻奋爪,稍有不慎便能将人整个拍入水里葬身鱼腹。船身剧烈摇晃着,耳边盘旋着阵阵风声嘶吼,狂飙卷着暴雨不断拍落在脸上,砸得生疼。   桅杆立在船头,帆又被风吹荡得老高飘在船外,楚樽行无法只得险险站在边缘伸手去够头顶的帆。   云尘看着他摇晃不定的身影,一颗心顿时悬在嗓子眼。他哪里还坐得住,影子一动便要起身过去帮他,却忽而被人从身后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了回来。   云济按住他,难得摆出一副兄长的沉稳样,严声道:“风浪太大了,你就是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云尘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竟拽得自己动弹不得,情况紧急他没时间诧异,继而将目光死死锁在桅杆那人身上。   楚樽行够了半晌,总算是抓稳了船帆一角。只是没等他拉线收帆,一个巨浪便迎头打来,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收帆上,一时来不及躲开被撞出去了大半个身子。   “阿行!”   云尘眼底满是惊惧,双手不自觉的紧绷发颤。他不管不顾地甩来云济扣住他的手,还不待跑出两步,就见楚樽行仅靠单臂力量从船外荡了回来,利落地踏上船沿借力往里跃,双脚落地的一瞬间手上同时施力将船帆扯了下来,半蹲在船上轻喘了两声。   云尘见状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可毗连着又是一个巨浪打来,船只被整个抛向浪潮顶点,成一个倾斜侧立状。   云尘跟云济二人本来蜷缩的位置便靠近边缘,经此一遭更是控住不住地往外滑去。   云济没抓稳杆子,紧接着一阵颠簸,他整个人便冲出了船外。情急之下,云尘当机立断扯着他往后一推,却不料船身蓄水打滑,两人位置顿时对调。   悬于半空时,他只来得及看清云济错愕之下不要命地朝自己奔来。   全身骤然浸入海水,冷得他不自觉地挥动挣扎。原先断裂在船上的半截桅杆随他一道坠入海中,不偏不倚正好压在他身上。口中被呛了好几口海水发不出声,脑中由于缺氧眼前一片模糊,只得徒劳地动了动双手。   身子一点点往下沉,神志逐渐迷离感知不到周边事物。意识彻底消散前的一刻,他恍惚察觉到顶上传来一阵水声,似是有人跟着一道跳了下来。   不用想也知道那人是谁,他不由心慌了几分,又呛下几口咸水。   被桅杆压着下沉,速度惊人得快。   楚樽行虽是看到后瞬间便跟着跳了下去,可等他到了海里费力睁开双眼时却依旧找不见云尘的身影。   海里昏暗无光,冰冷出奇,耳边时不时的嗡嗡轰鸣犹如幽冥地府,声声催人性命。   一口气憋到头,他仍是不肯放弃,眼里被海水浸得赤红,疯了一般的越寻越深,全然不顾自己愈发无力的四肢。   眼前的幽暗绝望骤然被一抹红光冲破,楚樽行双眸猛地睁大。面前是股红绳,他再熟悉不过的模样,是先前在南水县时邵缘君送出的。   云尘一直将其带在身上。 第57章 劫后余生   脑子闷沉钝痛,如钢针一刻不停地在里头来回抽弄。呛过水的前胸也不知为何焦热难忍,任他如何挪动也减轻不了半分。云尘难受得无法,只得不断蜷缩着身子试图缓解些许痛苦。   “别乱动。”   意识混乱中,身旁突然传来一阵熟悉让人心安的声音,有人按住了他胡乱晃动的双手,俯身说了些什么。随后额上便传来一股清爽的凉意,抵消了周身大部分的燥热。   他留恋这种舒适,不自觉的安静下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直等额上的东西换了有六七回,云尘才总算从一片空茫中寻到星点光亮。不明所以地顺着它一路往下走,眼前便逐渐从朦胧慢慢恢复清明。   他尝试着睁开双眼,乍然一动竟发觉自己浑身酸软无力,哪哪都使不上劲。   一点点撑靠着身后的岩壁费力坐起身来,他这才看见自己眼下正在一处陌生山洞中。往外一看,入眼便是高树密林压顶,周围没有一点声响,活脱像是只有他一个活人一般。   洞外袭来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按住地上一块碎石,紧盯着洞外逐渐接近的身影。   楚樽行将树叶包成了半圆状,不知从哪弄来了半碗水,端着一路走进来。正想照着这几日那样给云尘喂些水喝,只前脚刚进洞,抬眼却同那人递来的略带防备性视线稳稳撞上。   他手中一僵,顿时愣在原地没了反应。久久望着面前脸色苍白,但在看清自己后瞬间柔和下来的人,只觉着不甚真实。   终于醒了。   “怎么不说话?”   云尘等了良久,见他只像个木头一般站着不动,便欲冲他打记响指叫他一声。小臂动了动却意识到方才起身时已经耗完了力气抬不起手,只得眨眨眼示意他过来。   楚樽行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探出手指停在半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搭上了他的侧腕。屏气凝神感受了一阵,指下力度虽是轻缓,但却是真真实实地在搏动。   他瞳孔因着后怕不断颤动,试探性地凑上去,小心翼翼抱住面前还在低微发热的人。   满腔话语哽在喉间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喃喃问了句。   “……殿下,可好些了?”   云尘轻笑着“嗯”了一声,侧过头蹭了蹭他的脸颊。   抱着自己的双手持续收紧,甚至将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气来。云尘刚欲出言让他放松些,却猛然感知到身前这人正不易察觉地发着抖。   几乎是瞬间他便明白过来,心下泛上几分酸疼,他勉力抬手回抱住了楚樽行的腰,小声安抚道:“阿行,我没事了。”   “无事便好。”   楚樽行低应一声,却没松手,似是在确认面前之人并非只是一团虚影。云尘心知他还没缓过神来,也不着急,忍着胸口的刺闷耐心抱着他。   足足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楚樽行才沉默松了手。云尘不动声色地垂眸吸了好几大口气,挤掉满身的不适,视线却借着这个角度不经意间瞟到楚樽行小臂上的一道血痕。   那是一处约莫半臂长的划痕,显然大致处理过了,都不需仔细看便知是被尖锐物品划开的。   顷刻之间,他便想起了先前被困南水荒山时楚樽行割腕给他喂血的事,眼底当即渡上几分薄怒。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仰身一把扯过他的手臂,拧眉质问道:“我昏迷期间你给我喂的是什么!”   楚樽行被他这忽而的情绪转变问楞了,反应了半晌才猜到他心中所想,连忙翻腕解释道:“自然是水,殿下别多想。”   云尘半信半疑地扯过他的手细细查看,见双腕上确是一道伤口都无,揪紧的心这才缓缓放了下来。   轻抚上他小臂那道划痕,知道十之八九是为了自己而来。无言默叹一声,随手扯下一块布将其谨慎包扎好,佯装责备道:“仅此一次,下回在这般不小心添了新伤,你便回去自行领罚。”   “好。”楚樽行很是配合地点了点头,拿过端放在一旁的水,“前面不远有处水源,殿下身子还未好,这半碗先喝着,晚些我再去舀点回来。”   云尘接过碗,二话不说地先往他嘴里硬灌了一半,随后才若无其事地凑到自己嘴边抿了一口:“我们这是在何处?”   “具体不得知,应该是座荒岛。”   那日他在海下找到云尘,拼尽最后一口气将他拖上了这处荒岛。可自上岛后起他便成天没日没夜的发热,楚樽行好不容易在岛上寻到了这处还算隐蔽的山洞暂为歇息。原想去外头猎几只野兔回来给他补补身子,却不料如此大的一座岛上,除了各式各样见所未见的植物外竟再没有旁的活物。   找了两日也只找到了一处浅水源,好在还算清澈无毒,能凑合着入口。   云尘听着他将上岛三日的情况描述一遍,脑中突然闪过当时在太傅给的卷轴上看到的图样。   霜寒岛方圆十里仅有这一座孤岛,若硬要归个名称……   他骤然思绪一闪,拉过楚樽行的手:“这里应该就是霜寒岛。”   楚樽行没看过卷轴,自然不知道他所言何意,还以为他家殿下是烧傻了,抬手刚覆上云尘的额头,便被他一把轻拍下来。   云尘半碗水下肚,精力了也恢复了少许:“这处是霜寒岛的子岛,前几年出了几场事端才被逐渐荒废下来。”   楚樽行闻言皱了皱眉:“出了何事?” 第58章 皇室贡品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这还是先前在船上从太傅给的卷轴上看到的。”云尘回忆着将上头的内容如实细说一番,“当年岛上无缘无故起了好几场大火,接连烧死了不少人,自那以后没多久霜寒岛的人便集体迁了出去。”   卷轴上除了霜寒岛的详细位置外,其他的记载少之又少,相比下来更像是为了凑数寥寥数笔随意写上去的,翻来覆去也只有这几句话。   楚樽行点头应了声,见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当即按上他的肩警觉道:“殿下可有哪不舒服?”   云尘摇了摇头,顺势将肩上的手牵回自己掌心:“无事,有些冷罢了。”   楚樽行闻言,这才反应过来云尘眼下只着了件单薄的里衣。   先前上岛时二人身上衣物皆被海水浸得湿透,他便将外衣尽数脱了摊在外头晾晒。岛上密林遍地遮挡着光线也透不进来,等了这些时候才勉强干了大半。   他暗骂自己疏忽,连忙抽出手跑去洞外将带毛大氅取进来裹在云尘身上,绒毛湿漉的地方向后微微翻折避免触及肌肤。   “还未干透,殿下先将就着。”   待把人包妥后,他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取出一只火折子,擦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冒出了点黄光。   “泡了海水的竟还能点燃?”云尘瞅见他的动作有些吃惊。   楚樽行护着那抹弱光,直到其彻底没了熄灭架势才缓缓松了口气:“原先知道要出海,以备不时之需便用油布包着放的,好在还能凑合着用。”   “有阿行在我倒真是无需费心了。”云尘煞有其事地感慨道。   回想起以往的种种,好似当真有他在身边自己便只管当个甩手掌柜就成。但凡转身一看,他总能将各项事宜打理得妥当。   他靠在一旁轻笑出声,莫了又忽而想起什么一般,笑意有一瞬僵在脸上,猛地挣开身上裹紧的大氅,在胸前不断翻找着什么。   “殿下丢了何物?”楚樽行疑惑问道,将一直搁于腿边的那卷红绳递到他面前,“可是在找这个?”   云尘摇了摇头没回话,继而神情紧张地找了半晌,直至从腰侧摸到了一枚玉佩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幸好还在,这可是你给我的,丢不得。”他小心地将玉佩重新绑回脖子上,半真半假地调笑道,“往后若是有人后悔了,我还得拿它讨个说法呢。”   楚樽行抬眼对上他略带戏谑的神情,一句“怎会”还未脱口,云尘便伸手掐住他的脸,佯装质问道,“我给你的坠子呢?”   “在这。”楚樽行拽出胸前的坠子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   云尘眼尖地注意到他将绳子后端打了四五个硬结,心下很是满意,松手揉了揉他被自己掐得微红的脸颊:“回宫当赏。”   他今日没吃什么东西,楚樽行便用火折子将枯枝引燃,陪着他又多闹了会儿,算着时辰想出去寻些果子。   眼看外头暮色逐渐压了下来,再晚些只怕更是危险,他犹豫再三还是同云尘商量道:“岛上寻不到山鸡野兔,这些天下来也只能找着几颗果子,我一会儿走远些再去找找,殿下待在洞中等我可好?”   这岛中处处透露着古怪,先不说此地比平日里冷了不少,再者四周分明都是树林却寻不到任何动物的踪迹。   前几日云尘还未醒时,他不敢离山洞太远,只能卡着回头便能看见他的距离就近寻找。   林子里果子倒是多,可无一不是酸苦晦涩,颜色怪异。他分辨不出其中是否有毒,只好每样都试上一口,确认并无异状后才敢挑些能下咽的捏碎了喂给云尘。   若此地当真如云尘所说是霜寒岛原先的旧址,那想来两岛间离得也不远,眼下能做的唯有等萧谓浊他们顺利登岛后再派人寻过来。   云尘伤势未好,外头又不知是何情形。   他这几天摸索下来不难察觉林子里陷阱遍布,其凶险程度不像是防物,更像是防人,稍有不甚便要中招,他实在不愿云尘同自己一道出去。   枯枝滋滋燃了大半,驱赶了少许寒意。   云尘身上还在发热,可手上确仍是冰凉一片。楚樽行轻搓着替他暖着,略过他眼底明显的不悦,温声承诺道:“顶多半个时辰我便回来了。”   云尘难得的没回绝他,反倒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就在楚樽行以为他应允时,那人却突然抽出手施力拧住他的耳朵,难掩愤然道:“阿行可是将我看得太没用了?”   楚樽行愣了愣,一时顾不上旁的,忙不迭地解释道:“我并非此意,殿下身子还未痊愈,需得好生养着才是。”   见云尘仍是盯着自己不说话,面上大有“不妥协”之意。   他向来拿他没办法,无奈之下只好低叹一声将外头的情形一一告知:“林子里设了不少机关,殿下若是去了只管跟在我身后,不可到处乱跑。”   他虽是退让一步,可话里话外间却严肃不容置辩。云尘自然知道他忧心自己,便也见好就收地冲他扬头笑了笑。   楚樽行取了件方便行动的外衣替他换上,随后带着他沿自己这几天探好的路往林子里走去。   二人留心着路走了没多一会儿便被一颗长满了青红果子的矮树绊住了脚步,楚樽行见状顿时面色微沉。   他记性极好,昨日来此地时这树上分明什么都没有,怎的一夜之间竟长满了果子?   正百思不得其解,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云尘却扯了扯他的衣摆:“阿行,你看那个。”   感知到他的反常,楚樽行翻腕握上他的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矮树侧边被人掏了个洞,里头塞了条藏蓝色的镶边布料。洞口太小料子塞不全,还剩了半边垂落在外面,微风一过便摆上一摆。   好看,却也诡异得很。   “有何不对?”楚樽行下意识地护着他往后退了半步。   这料子他昨日也见过,并未看出有何特殊之处。   云尘眼底逐渐暗了几分,与他对视了半晌才正色道:“这是宫里的东西,怎会出现在这?” 第59章 言犹在耳   宫里的东西?   楚樽行下意识又朝那布料扫去一眼,迟疑地回过身:“殿下可能确定?”   “所言不假。”云尘面露凝重地点了点头,“是往些年进贡上来的贡品。”   他依稀记得当时这料子上贡数量极少,倒也不是说料子本身有多名贵,都是些宫里随处可见的云锦罢了。真正有看头的是其周边镶嵌上去的珠宝,铮亮勾人,据说每颗都得精心打磨锻造上好几月的功夫才能见着成品,透了日光闪着熠熠华彩,很是惹眼。   明贵妃几是当即便相中了,捧在手里反复抚摸着舍不得放下。顺帝见她这般喜爱索性从中取了几匹赠与她,其余的也随之陆续分给了后宫里的各位娘娘。   漓妃也得了匹素白的,先前还想着拿它给云尘做身衣裳。虽说被他以“多了浪费”婉拒,但这料子却是留足了印象。   决计不会认错。   楚樽行听他如此笃定便也收了疑心,可宫里前些年的贡品,为何会无端出现在霜寒岛的旧址?两地来回需得一月有余,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太过牵强。   他沉着眉疑惑不解。   不远处适时传来一道利器撕裂风声的响动将两人霎时惊回了神,云尘猛地被吓了一跳。岛上遇事蹊跷,他难免心里发慌,本能地握上楚樽行的小臂追着声响望了过去。   四周寂然不动,只三三两两飘下几片黄叶。   “无事,树枝掉落惊动暗器罢了。”楚樽行安抚地拍了拍云尘的手背,指向地上被短箭劈成两截的枯枝,又指了指一旁的树干,“岛上埋了不少暗器,殿下当心些。”   云尘闻言顺势瞟到了树上插着的短箭,箭尾泛青,一看便知上头淬了毒。他有些寒毛竖立,也顾不得挑三拣四,正想随手摘些果子赶快离开此地,却被楚樽行抢先一步拦了下来。   “我来便好。”   云尘不知其中原因,见状也点了点头。半碗清水堆出来的精力到底撑不了多久,他身上余热还未退去,胸口又时不时闷痛一阵。前后换了好几个姿势都躲不开难受,无法只好蹲在楚樽行身后托着脑袋等他。   楚樽行避开他的视线将果子咬下一口,等了半晌并无异状后,才挑了兜偏大的装好。转身刚欲喊云尘回去,却见方才还跟他搭话的人此时正蹲在地上微微皱眉缩着身子。   他心下一慌,连忙疾步过去探了探他的脸侧,掌心上紧接着袭来几阵低烫。他将布兜环成圈绑在手臂上,随后一把拉过云尘将他翻到自己背上。   “你做什么?”云尘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松手,“几步路罢了,放我下来。”   楚樽行像是没听见一般,起身将人往上颠了颠,淡声道:“殿下先前说过,下回让我背的。”   话音落地,他便不再出声,熟练地绕过林中暗布的机关带着人往山洞附近走,只留了云尘一人趴在他背上满头雾水不知所云。   勉强打起精神回想了好一会儿,他才记起自己好像是说过这话。   那阵二人刚从南水回宫,他舍不得楚樽行累了一夜还要背自己,便随口找了个幌子糊弄过去,没曾想他竟记得这般清楚。   云尘不由地眼角微弯,偏头埋在他颈窝不安分地勾了勾他的下颌:“重吗?”   “不重。”楚樽行如实摇了摇头。   “我便是再抱两块石头放身上,阿行也不会说重。”云尘眼皮都不抬,轻车熟路地掐住他的脸扯了扯。   “殿下这几日没休息好,往后上了岛还得好生补补。”   猛然提起上岛,云尘情绪显而易见地顿时跌落下去。他无声叹了口气,楚樽行虽是没说,但他又何尝不知道仅靠着林子里的这些果子,他们撑不了多少时日。   眼下也不知萧谓浊几人状况如何,就这般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岛上可还有旁的通路?”沉默了良久,他忽而问道。   楚樽行怎会想不到他的心思,可早在前几日他便绕着岛上走了个遍。这处是座孤岛,四面环海且时常笼罩于浓雾之下,几乎看不清周边有什么,甚至连方位都无法分辨。   除了等,他们当真是进退无路。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不忍让云尘无望,只好拐了个弯假意说道:“明日我带殿下再去岸边看看,兴许能找船只。”   云尘头脑有些昏沉,也没分心细想这话,只闷闷应了一声。   半空中不知何时悄然蒙上一层水汽,树顶也渐渐压下乌黑。楚樽行心知是要下雨了,手上施力托稳了云尘,刻意加快几步赶在雨落前夕回了山洞。   洞里沾染上湿气更是阴冷逼人,好在两人衣物够多,脱了外袍垫在地上也能勉强御寒。   云尘蔫头耷脑地侧躺在一旁,眼神随着楚樽行四处忙活的身影漫无目的地乱转,活像是个被人牵了线的失魂木偶一般。   最后终是将那人看得哭笑不得,只好放下手里刚点燃的木柴,坐过来先将他哄睡了再说。   “殿下睡不着吗?”楚樽行挨着他躺在一旁,带过他的手缓劲轻柔着腕上的几处穴位。   云尘顺势靠在他胸前点了点头:“前几日睡多了,这阵合不上眼。”   左右也静不下心,他索性往前挪了挪身子,抬臂环抱住楚樽行:“阿行还从未跟我讲过你进宫前的事。”   “都是些琐事,殿下想听什么?”楚樽行道。   云尘埋着头想了想,却又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手上无意识地在他背上东摸西揉,隔着里衣的料子都能触及到上面正狰狞凸起的疤,他顺着那些疤痕一路摸下去,忽而出声问道:“你在将军府时,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第60章 决不食言   楚樽行微微顿了顿。   以往在府里,他是仅有的一个干活不需给银子的奴才,大夫人自然将什么脏活累活都往他身上堆,稍有差池便要落上一顿罚。几乎整天下来都得不了片刻空闲,常常是深夜昏黑一片才能推开柴房的门小憩一会儿。   原以为往后的日子也就如此过了,前后不过短短数十年罢了,可老天爷到底还是分了些眷顾给他。   他不愿在云尘面前过多提及此事,便避重就轻道:“跟宫里差不多,都是帮着府上做些杂事。”   云尘淡淡扫了他一眼,显然不信这些鬼扯:“老实交代,上头的伤怎么来的?先前在南水问你你也不肯说。”   楚樽行见他一副得不到答案便不罢休的赌气模样,眼底不合时宜地带上几分好笑,犹豫了阵还是如实道:“顶撞了大夫人,挨了几鞭,无事的。”   云尘搭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他从这人嘴里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无事”。十几年如一日,但其中交缠的真真假假,他又怎会分辨不出。   “你若早些进宫就好了。”   持续的沉默被一声低喃打破,楚樽行闻言骤然一怔,缓了好一会儿才迟迟回了神,扯出一抹释然的笑。   他何尝不想?   可他既进了宫,领命跟在云尘左右,如此便也够了,人总该要知足。   洞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水珠溅落树叶奏出一阵“沙沙”的重调。周围幽静之余还混合着风声伴耳,竟乖谬地生出了些惬意之感。   许是由于还生着病,云尘罕见地明里多了几分依赖不安,他用头顶拱了拱楚樽行的前胸,出言问道:“阿行可会一直待在我身边?”   “自然。”楚樽行毫不迟疑地应了声,抬手将他脸颊两侧的黑发拨至耳后,声音温沉却不失让人信服,“我自是殿下的侍卫,定会一直待在殿下身边,此生忠于殿下。”   他想了想,缓和气氛似的又笑道:“除非殿下赶我走。”   “我如何会赶你走,再胡说回去打你板子。”云尘无奈拍他一掌,得了个肯定的答复心下也踏实了不少。   外头寒风袭过,他自然而然地往楚樽行怀里缩了缩。   儿时四书五经看得眼冒金星,偷偷背着太傅躲在临渊殿看些话本解闷时他便不甚理解,为何里头那些人总能为了一个“情”字闹得忧虑重重。   可现下他明白了,感情牵动举止,皆由不得自己。   他从楚樽行怀里抽出身,顶着那人不解的神情看了他半晌,眼底酝酿着情绪不明,忽而心念一动:“闭眼。”   楚樽行不明就以,却也顺从地依了他的吩咐闭上眼。不稍片刻,眼皮上便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云尘撑起半边身子,空出一只手覆上他的双眸,缓缓凑近,在他唇角边落下一个轻吻。   楚樽行有一瞬的怔愣,随后便偏头迎了上去。他胸口徐缓起伏,任由云尘蹭了会儿,也不挪开盖在眼上的掌心,摸索着揽过他的肩,将人往身前扣紧了些,复而应诺道:“殿下放心,绝不会食言。”   云尘点头松开手,顺着颈线重新埋回他怀里。   说是合不上眼,这阵不知为何又忽然睡意上头,挪蹭着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洞中暖流全凭那一堆稀疏可怜的枯枝勉力维持着,此时也燃了大半,火星忽闪得愈发微弱,随时都有熄灭之势。   楚樽行先前抱进来的柴火用得差不多了,只在角落边还留着半块孤零零的残桩,约莫刚好够撑一夜。   他等了一阵,直待云尘的气息逐渐平稳后才试探着起身。脚下一动却发现腰上衣带正被人轻拽着,他拉了两下没拉出来。   感知到手上东西微动,云尘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扯了回来继而攥紧。这本是他素来的习惯,可楚樽行收入眼底只觉心中酸涩难耐。   他以往一味逃避,从不敢当面回那份情谊,眼下云尘的患得患失,实则皆是由他自己造成的。   他垂眸看着那张薄唇微张的睡颜,心底翻涌而上的汹潮无处宣泄,只得双拳缓缓握紧,暗地告诫自己,往后定不会离开他半步。   洞外雨势渐停,残余的水珠滑过叶子,滚落在地上四分五裂。身旁火苗奋力挣扎了良久也终是支撑不住没了明光,洞内温度骤降。   楚樽行蹙了蹙眉,小心翼翼掰开云尘的手,低声哄道:“殿下等等,要不了一会儿便回来了。”   他说着取出身上最后一支火折子,又从袖口撕下一小块布料,借其生火引燃半块残桩,随后便靠坐在云尘身侧,将衣带重新塞回他手里闭目养神。   来岛上这几日夜夜如此,周围陌生未知,自然不能无人守夜。   长剑倾置在肘边,他合眼歇上片刻便得醒来查看一番。好在习武之人贯用内力调息,虽说休息不足,却也不至于太过狼狈。   云尘身上的余热反复难消,楚樽行每隔半个时辰便给他换一次额上的凉布。忙活一整夜下来,总算是稳住了不少。   他们所在的山洞是个凹凸状,昨夜洞口太冷,楚樽行便抱着云尘挪到了里侧。眼下一块凸出来的巨石遮挡了半边视线,只能隐隐顺着弧度看清洞外倒印在石板的碎影斑驳。   晨光熹微,雨过后的林子比起往常多了几分活气。   云尘揉了揉眼睛,意识还未清醒手上便先条件反射地往旁边摸去,不料一时捞了个空。   “殿下醒了?”   没等他面色不悦地起身寻人,楚樽行就相当自觉地将一只手伸到他掌下让他握了握,另一只手顺势递了半碗清水过来。   说是碗,实则只是块能兜住水的瓷片罢了。里面非但没有一点污迹,反倒是几处地方还掉了层色,显然是被人仔细清理过。   云尘接过水,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眉间微挑,有些诧异地问道:“温的?” 第61章 身世乍显   楚樽行蹲在他面前点了点头:“殿下昨夜刚退热,喝些温的好。”   云尘视线落在他身后刚熄灭的火堆上,里面多了不少干柴,上头还支了个小架子,温着半碗水。   水是热的,瓷片却并不烫手,想也知道是他等温度降下后一直用内力暖着的。   云尘心下发软,朝面前那人招了招手:“过来。”   楚樽行闻言,放下手中刚擦拭干净的果子靠过去,探了探他的鬓角:“怎么了?”   云尘摇头不语,将瓷片里剩下的水喂到他嘴边,盯着他尽数喝下后才收了手,莫了还觉着既可怜又好笑。   他堂堂一个大顺四皇子,竟也落了个一碗水需两人分的境地。   “殿下?”见他只低笑不应声,楚樽行拿不准又问了道。   “无事。”   云尘摆摆手,拿过他放在一旁的果子咬下一块,入口偏酸,余韵却是甘甜。咽下几个大致果了腹,刚欲出言询问何时去岸边看看,头将抬了一半,人便被他骤然施力往里扯了几步。   楚樽行目光警觉,欺身将云尘压在石壁间,拦下他还未脱口的询问,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有人。”   云尘一时没反应过来,也跟着收了声,周遭顿时寂静一片。他凝息片刻,这阵才察觉到洞口徘徊着两道极轻的脚步声,进退不一,来者似也正在犹豫。   楚樽行握住剑柄,微微亮出利刃,凝目注视着洞外的一举一动。   石壁上浮现出两抹黑影,看身形像是一男一女。   其中男子试探地往洞中扔了块石子,等了良久没见反应,他厉声问道:“何人在里面?”   云尘与楚樽行对视一眼,皆默契地不予回应。   洞外声音带上几分森冷再度响起:“别想瞒我!岛上有没有人来过我一看便知。奉劝你们最好是自行出来,否则到时动起手来恐怕也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楚樽行听罢顿了顿,还在掂量之际,却见云尘当即将袖中的燕尾镖扔在地上,斜跨一步淡笑拱手道:“在下遭了海难才无意上岛,空无一物被困在此处数日,还想请问少侠这里究竟是何地?”   他望着面前持鞭戒备的男子,摊开双手晃了晃示意并无武器。   方才听二人的声调不像落难之人,反倒更像是对岛中熟悉得很,前后一揣度便只剩一种可能。   他们正是霜寒岛的人。   楚樽行跟着云尘一道探出头,不动声色地抢先几步挡在他身前,这才终于看清了面前二人的模样。   男子肤色偏黑,个头也不高,其貌不扬却让人过目难忘,说穿了便是长得十分磕碜。而与之相对的则是他身旁那名女子,面容小巧朱唇皓齿,两人站在一起当真有些不好言说。   男子定眼打量了二人片刻,手中短鞭在空中抽了个响,略带威胁地伸向眼前:“你们是何人?来这做——”   “阿哥,不要对人家那么凶嘛。”女子扬声打断他未尽之言,轻抚着怀中的一只棕毛狐狸,撒娇似的粘在他肩上娇笑,“我看着他们也不像坏人。”   “你看谁像坏人?”男子不吃这套,白了她一眼,“生得好看的都不像坏人?”   女子撇了撇嘴,轻哼一声,随后自顾自地指向身旁黑着脸的男子:“他是我阿哥,叫戎沉,我叫戎凝香,你们二位呢?怎么无端端往这南海来啊?”   “你实在不然将家门一便报了得了。”   戎沉掸开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见二人似乎当真无敌意,便也将短鞭收回袖中,抱过她怀中的狐狸,靠在一旁缓慢顺着它软杂的绒毛。   云尘见状也勾唇笑了笑,上前几步将他们上岛的缘由大致说了一通:“姑娘可是霜寒岛的人?”   戎凝香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话虽是对云尘说的,可目光却时不时在楚樽行面上迁延。忽而她眼底一亮,连忙回身喊道:“阿哥!”   “一惊一乍的做什么?”戎沉不耐烦地呛了一句。   “阿哥你快看啊,他怎的有些像婉娘!”   此话一出,戎沉手上霎时一滞。他猛地抬头迎上楚樽行颇为不解的目光,恍惚间仿佛当真寻到了几分记忆中女子的影象。   可怔愣了半晌,他还是摇了摇头,矢口否认道:“世上相像的人无千无万,婉娘已经失踪好些年了,莫要再提了。”   戎凝香眼底的光亮随着话音转瞬即逝,她低低叹了口气:“是啊,婉娘已经好久没回来了,都快记不清她的声音了,也不知她可还安好,便是来封信也成啊……”   她后头还小声说了句什么,隐在风中听不大清。   眼看着二人个个垂着头郁郁不乐,云尘手指在肘臂上轻叩,偏头看了眼身旁依旧神色自若的人。   他向来不愿让旁人多诟病楚樽行略为不堪的身世,因此也总是能避则避,不会主动提及此事,以至于现在才想起,他似乎从未跟自己讲起过他娘。   只是偶尔从宫里闲言碎语听过几回,是个尽态极妍的花楼女子。   他按下心中对此事的好奇,若无其事地将话题重新引了回去:“姑娘方才还未回答我,你们可是霜寒岛的人?”   戎凝香也是个单纯性子,不懂弯弯绕绕,闻声直言不讳道:“是啊,你们脚下这座岛实则也是霜寒岛之前废弃下来的,空着也是空着,阿爷便让人在此处种些常见的草药。”   常见的草药?   楚樽行往洞口看了眼,回想起前几日岛中四处密布的怪异,如何都跟“常见”二字搭不上边,没忍住问了句:“为何林子里只见草药却不见旁的东西?”   戎凝香黑眸微瞪,摇了摇腕上系满铃铛的银镯,掩唇好笑道:“霜寒岛的人擅蛊毒,所谓的常见只是于我们而言,你们自然是没见过。”   “林子里的草药大多带着剧毒,即便是摘下来入药也需仔细处理一番,否则只怕病没医好,人转眼便没了。”   “我们来岛上也是为了寻些药材回去,阿哥跟我说洞中有人时我还不相信呢。”戎凝香说着又想起了什么,从腰包里取出两颗青绿色的药丸递给二人,“药材多了,林中气味难免也带了毒,虽说毒性不强但对身子总归不好。这药丸是阿爷做的,用来解些普通的轻毒可好使了。”   云尘接过药丸,含笑道了声谢。先是自己吃了颗,随后又顺手往楚樽行嘴里喂了一颗。   戎凝香见他举止自然毫不多疑,眨巴着眼睛嬉笑问道:“也不验验毒,不怕我害你啊?” 第62章 外岛等候   “萍水相逢,姑娘害一个生人做什么。”云尘无所谓地笑笑,见她一直望着自己发愣,于是问道,“我脸上可是有何东西?”   戎凝香实在地摇了摇头,垂眸感慨道:“你生得这般好看,家中想必早便三妻四妾堆满院子了吧。”   没等云尘回话,她又将视线落在他颈上闪着明光的玉佩上,不甚介怀地伸手将其勾了出来:“这可是你夫人送你的?”   听闻“夫人”二字,云尘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道好看的弧度,点着头忍笑道:“正是内子所赠。”   想了想,他又将戎凝香方才的询问驳了回去:“不过姑娘有句话说错了,我院里并无三妻四妾,只在房中放了一人而已。”   “竟还是个痴情种。”戎凝香端详了他半晌,转言问道,“听阿爷说婚配皆需讲究郎才女貌,你既如此,那你夫人生得可好看?”   云尘眉宇轻挑,指向一旁耳根微微泛红的楚樽行,不答反问道:“姑娘觉着他长得如何?”   “婉娘可是难得一见的佳人,我方才都说他有几分像婉娘了,自然是好看的。”   “那便是了。”云尘淡声笑应道,“内子同他不相上下。”   戎沉站在一旁强压着耐性等了他们这么许久,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并未有歇停之意,终是出于叵耐一把将戎凝香扯到身后,朝云尘扬了扬下巴:“如何称呼?”   “云尘。”   “你可认得云济?”   “自然认得,他是我兄长。”   “果真如此。”戎沉拉长声调,“昨日岛上来了两批人,都说是自大顺而来。其中一批刚见到阿爷便求着要借船只出海寻人,寻了整整一日就捞回了几条死鱼。我还当你们早便丢了性命,原来竟是在这里。”   听他这话,想必萧谓浊他们定是安稳上岛了,云尘心下顿时松缓了不少,朝他微微拱手道谢。   戎沉看了看天色,他们出来有一阵了,算着也当回去了,便将怀里的棕毛狐狸丢回戎凝香手中,引着众人从小路穿回岸边。   云尘带着楚樽行跟在身后,闲来无事便逗着狐狸玩。这狐狸倒也温顺,听得懂人话似的配合着他“哼哧”打了几声呼。   “它叫宴喜,是岛主送给阿爷的。”戎凝香笑道,“可惜阿爷不喜欢,正好让我捡了个便宜。”   不喜欢?   云尘回想起他在洞中时无意瞥见过戎沉鞭子上刻着狐狸图腾,下意识地问道:“为何不喜欢?”   戎凝香颠了颠肩上摊开肚皮的狐狸,噗嗤一笑:“阿爷喜欢狐狸,只是不喜欢宴喜罢了。”   前头戎沉停在一处巨石边,伸手在上面来回按了按,随着一声自地而来的巨响,巨石向右侧偏了条小缝,透过缝隙隐约能瞅见不远处飘荡在水面的小船。   他挥手招呼众人跟上,嘴上还不忘继续说道:“岛上凿了个养狐狸的窑子,里头喂着的家伙个个带毒,岛中功夫平平的弟子基本都被它们伤过。本意想用来当个看守,只是这些年岛上没甚事端,阿爷也便没将它们放出来。”   “宴喜原先也养在其中,可后来阿爷发觉它非但体弱无能,还总粘人碍事,忍无可忍才将它扔给凝香照看。”   云尘好笑之余不失惊叹,以狐狸作防属实绝妙。   便是身形再大的狐狸也不过人的三分之一,行动灵敏身带剧毒,几只倒也罢了,但若是成群出动,一般人当真吃不消。   他饶有兴致地勾了勾狐狸的尾毛,就见方才还懒洋洋趴在戎凝香身上的狐狸忽而尖目发亮,四肢一动,转瞬间便跳到了楚樽行怀里蹭了蹭。   云尘看得稀奇,眼底刚染上的笑意却在听见戎凝香紧接而来的一句话后瞬间消散。   “被宴喜喜欢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声调幽幽,云尘莫名生出些不安,皱眉问道:“为何?”   “被宴喜缠上的人大多都命运多舛难得善终。”戎凝香捏着宴喜的耳朵,故作玄虚道。   “莫听她瞎说。”没留意间众人便到了船前,戎沉将锚解开,赶着几人上了船,“仅几次巧合罢了,能算什么数。”   戎凝香被拆了台,嗔怪地瞪了戎沉一眼,后者干脆懒得理她,摇着船桨便朝面前的浓雾驶去。   虽说只是玩闹话,可云尘却还是有些不悦。他缓缓握上楚樽行的手,触及着一股持续不断的热乎劲儿,眉间依是微蹙不减。   楚樽行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神情有异,安抚地回握住他。   船只驶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停了下来,眼前大雾散去,视野处片片丛林木屋,隐约还能听见些喧闹声,只是离他们现下位置相距甚远。   戎沉栓好船,领着他们进了间草房:“岛中划为内外两片,外岛用来武炼,内岛则不容许外人随意进入。你们先将就着在此住下,待我回去请示长老后再带你们进去。”   他顿了顿,敛去先前的不着调,沉声提醒道:“霜寒岛从不主动伤人,但如若我们想让你们死,你们也难逃一劫。二位看着功夫都不低,可岛上众人也并非摆设,切记不可擅自闯入内岛,惹怒了岛主有你们好受的。”   “阿哥。”戎凝香面色迟疑地喊他一声,“他们与岛中那些人相识,为何还让他们在这等着。”   戎沉一反常态地没由着她胡闹,肃容道:“这是岛中规矩,你若不遵,到时长老罚下来可没人替你求情。”   戎凝香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云尘不想她为难,适时插了一句:“多谢姑娘好意,既是岛中规矩,我们作为外客自当遵守,在此等着便是。”   戎沉点了点头,给他们留了两只烟哨通信后便拖带着戎凝香快步离开。   草房显然是临时搭建的,里头东西少得可怜,只一张小床一座灶台,连门口的木椅也是形单影只。   楚樽行利落地大致整理一番,随后用衣袖擦落木椅上的灰,递到云尘身后。   眼下刚过晌午,他在灶台边翻出些大米菜干一股脑扔进锅里,刚欲蹲下身燃火,手上的木头便被人横空夺了过去。   云尘有些生疏地学着他以往的样子引起一抹火星,推了把还守在身侧的人:“看着我生火做什么,锅里要是糊了便罚你今晚不准用膳。”   --------------------   小楚,你是攻啊! 第63章 白胡老道   原是不放心他一个人闷头掌火,楚樽行还特意分去心多看了几回,却见他适应一阵后竟当真弄得有模有样。混着灰烬的尘烟争抢着向外扑闪,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染了几大块的黢黑,看着让人忍不住发笑。   云尘先前在宫里别说是掌火了,就连御膳房的牌匾都见不到几回。平日里的吃食不是下人们去取,便是六福公公催着送来。这阵难得亲自持棍烧材,一时玩性上头还有些停不下手。   楚樽行铲起锅里火候刚好的饭菜,又往里头舀了瓢水,扔去几颗萝卜让云尘自己烧着玩。   将床上用不着的稻草成捆堆到门外,又寻了块还算干净的布擦了一道床板。待手上的事忙完,他挨了挨碗边,还留着余温正宜入口,便回身将人喊了过来。   “殿下别玩了,一会儿该凉了。”   “在宫里待久了倒真是什么都不会。”云尘拍了拍身上粘落的灰,意犹未尽地坐到楚樽行旁边,端起一碗自顾自地吃着。   他手上动作自然,眼神却不在碗中聚焦,空空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楚樽行将碗里的菜干挑了些过去:“殿下会这些做什么,此番事自有旁人来做。”   “阿行说的也是。”云尘望向他弯眸笑了笑,面上有些憧憬,“等往后年事高了走不动路,便跟你寻个偏僻清净的山庄过日子,生火做饭的自然还是你来。”   楚樽行闻言,脑中不免浮现出这般情境,日和云净岁岁年年,舍去满身泥泞牵缠,倒真是段霁风朗月的光景。   虽说世事难料无法定论,却也够眼下回想着多几分安慰。   他从怀里取出条帕子,沾了点清水将云尘脸上的黑团抹去,温声应道:“听殿下的。”   草房里的小床光是一人躺着都有些挪不动身,云尘将手中见底的空碗搁在一旁,抬头对上楚樽行的目光,不难从里头读出他想让自己赶紧歇息的打算。   他无言望了望天,这是真将自己当个面人儿养着了?   见他站在一旁不动,云尘翻身上床,勉强腾出半个空位:“我从今早醒了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没过去几个时辰,如何睡得着?”   他拍了拍床板示意人过来,语气稍许停顿:“阿行,问你些事。”   楚樽行微微挑了挑眉,听他声音透些迟疑不决,又好似小心翼翼,心下就将那问题猜出个大概。   “殿下但说无妨。”他依言坐过去,没等云尘发问便神色平淡地如实说道,“我娘生下我后没多久便溺死了,我对她并无印象,只从府里旁人那听到过些不知真假的说辞罢了。”   “因着是个花楼女子,所以府上的人并不待见她。有了我后她自然也没法再待在花楼,只能去外头做些杂事讨生活。”   “稳婆先前提过一嘴,我娘生我时无人理会,还是她自己拼着一口气爬到将军府门口,楚老将军看不下去才将她带进去请人帮着接生。”   她生产时染了风寒,浑身软弱无力,几乎是咬碎了满嘴的牙,搭上大半条命才生下的楚樽行。可没等她在床上多躺一会儿,多喘口气,便被人抬着赶出了府。   她放心不下还在襁褓里的幼子,托着无力的身躯跪在门口求了一夜,才换得了大夫人的一声同情。   却不料这点怜悯,只是为了后头要她性命。   泡胀了的尸身被人粗鲁捞起,一块破破烂烂的白布盖在上面,往后世上便再没了这个人。   她的一生都是楚樽行从别人口中零零碎碎拼凑出来的。   连样貌都视不清的虚影。   楚樽行顿了顿,不想云尘徒增忧虑,还是将这段掩了回去:“……再多的便不知了。”   云尘无声握上他的手,掌心不可控制地微微收紧。   他并不愿剖开楚樽行常年下来以习惯愈合的伤口,只是戎凝香的那句“婉娘”当真让他无法释怀。   如果她所言不假,那霜寒岛上的人便跟楚樽行挂了一层关系。他儿时遭遇的种种不堪皆源于楚老将军不肯认他,给不了他一个正当的身份,他虽从未说起过,可将军府于他而言就是个煎熬至极的地方。   若真有机会,当真想替他寻个家人。   云尘微拧着眉,脑中不断酝酿着什么,也没留意到手上持续加重的力度。   楚樽行看着自己被他握得发白的手,眼底柔和下来,不再多说话,只是等了良久后他慢慢松开,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过去的事都记不清了,日后我只待在殿下的临渊殿里便够了。”   云尘叹气点了点头,往他身旁挪了几寸,将心下的那些烦闷一并藏了去,泄愤似的抓过他的手臂咬了一口,留下圈淡淡的牙印。   趴在他身上的触感多了些异样,他伸手在他怀里肆意乱摸一通,带出了两个柱状形的木头。   一个上头被各种刀横划得杂乱狼藉,另一个则是先前围猎时从地窖里取出来,照着云尘模样做的木雕小人。   只是上回见面时它仅雕刻了一半,这回则是又多了几处形状。   “阿行怎的还将它带上了?”云尘眼底一亮,拿过小人仔细端详着。新添上去的刀工虽比不上云澜的精致细腻,却也是实打实下了功夫的。   “答应了要替殿下雕完,想着上岛空闲日子多,便带过来练练手。”   见云尘将那小人翻来覆去地来回看,楚樽行面上不免赧然。他每每下刀前都需在旁的木头上多试几道,直到有些许把握了才敢试着往上雕。可即便如此,那小人上的刻路还是轻重不一,少不了扭曲。   云尘会意,将小人放回他手里,含笑打趣道:“阿行只管雕便是了,再丑我都把它好生供着。”   “殿下。”楚樽行无奈笑了笑,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便从袖中摸出把小刀,想教云尘雕着打发时间。   刀刃反向递了过去,云尘正要上手接,却见楚樽行神情骤然一敛,随即他腕上用力,小刀顷刻间划破茅草窗户直直飞向门外。   “何人在外面?”楚樽行冷声问道。   门外沉寂不动,似是在跟二人比耐性。   直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来人才饶有兴致地轻“啧”一声,声线苍老浑厚。   “隔着老远便闻见屋子里飘香,老夫就想进来讨口饭吃,你小子怎的还动起手来了?兵刃相向,当真是不懂规矩。” 第64章 剑名青吾   只闻其声却未见其人,云尘望着门外被风扬动的草堆,袖中燕尾镖不声不响地露出尖锐一角。   下一刻明光乍闪,随着他抬手间的动作,燕尾镖非但没有脱手而出,反倒是被一道掌风硬生生在原位逼停,折成两段。   楚樽行见状面色微变,断裂处离云尘指尖不过半寸距离,一掌带过内力震断燕尾镖,却未伤及其余一分一毫。   这老人家的功夫高深莫测,定远远在二人之上。   云尘望着手中的断镖怔愣一瞬,心里自然也清楚,思忖半晌后索性坐正身子,朝门外拱了拱手:“前辈好功夫,晚辈受教。”   此言一出,门口之人才总算大笑着现了身。衰鬓朝临镜,是个粗布麻衣的老者。云尘习惯看人先看眼,老者这番年纪,眼里却并未浑浊,而是深邃清亮,似是一眼便能将人看穿。   “你倒是个识礼数的。”老者捋顺胡须径直走进屋内,带着似有若无的打量。   楚樽行将门口那张木椅搬至他身后,出言问道:“前辈在屋外徘徊也有段时候了,敢问可是有何要事?”   “哦?”老者单眉一挑,手上转动着他扔向窗外的小刀,语气不掩惊疑,“你知道老夫何时来的?”   楚樽行淡声应道:“前辈待了有一刻钟了。”   “老夫的轻功虽称不上绝妙,却也不至于被一毛头小子察觉了去,方才竟是小看你了。”   老者手里动作一停,顺着椅子坐下,眯眼笑了笑,不免对他来了些兴趣。他抬起眼皮虚虚望去,撞上楚樽行面庞的一刹竟有片刻失神,转瞬即逝,却还是被云尘收入眼底。   “你……”老者张了张嘴踌躇良久,终还是收了神情,若无其事般转言问道,“你们来这霜寒岛又是所为何事?别不是突然来了兴致大老远跑来这小破屋里消遣时光吧?”   云尘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上轻叩,眼前老者身份不明,万事自当少说为妙:“有些私事,恕晚辈不便透露。”   老者见他防心过重,面上难以置信,一时气笑出声:“小子,老夫四海为家随处漂泊,何处有落脚地便在何处停下罢了。你们二人老夫还未曾放在眼里,若当真想对你们做什么,只怕也无需耐着性子问你们所来的目的了。”   云尘听罢只勾唇一笑,安抚着老者坐下,毫无妥协之意:“自然知晓前辈并无恶意,只是此事涉及岛中众人,未经岛主允许,我们也不好擅自告知。”   “岛主?”老者尾音上扬,满是不屑地轻嗤一声,“别说是你二人擅自告知,便是老夫擅自进了内岛,那老匹夫也不敢如何。”   他言语间加重了“擅自”二字,云尘直待他一股气劲儿过去了才缓声说道:“岛主管与不管是岛主的事,我们作为外客,守着规矩即可。”   此话平淡疏远,轻柔又无处不透着拒不动摇。   无缘便也不强求,老者怒其不争地笑骂两句:“倔头一个,怪哉怪哉。”   楚樽行抱剑站在一旁,适时岔开话题问道:“前辈如何称呼?”   老者心里还惦记着他方才对自己动手那事,心下腹诽一句混账小子,吹了吹胡子,半答不理道:“钟离年。”   楚樽行低应一声,微微欠身赔礼:“钟离前辈,方才多有得罪。”   “我跟你一小子计较作甚。”钟离年斜眼看了看他,视线在他手中那把长剑上多留了几秒,漫不经心般问道,“你这佩剑何名?”   “青吾。”楚樽行道。   “青吾。”老者移开目光,象征性地重复一遍,嘴角的皮肉牵起一丝极淡的笑,又问,“哪来的?”   云尘在边上听着,闻言也下意识地朝那长剑看去。   他虽习惯用镖却也并非使不来剑,那柄长剑稍做留心便知是把好剑,做工细腻,刀刃锐利。剑身不似寻常剑那般生硬,而是富有韧性,扛击可小幅度弯折,拿在手上也没半点累赘之感。   在他印象里楚樽行从来自己身边起便一直带着这把剑,自己也从未向他问过这剑的来历。   楚樽行怔愣片刻,这剑是他当年被送进宫时楚老将军扔在他手上的,说是块破铜烂铁,拿着无用,索性赏他了。   一把剑做抵消,往后他与将军府再无任何牵连。   他对其也知之甚少,只是觉得好使因此不曾更换,就连剑名青吾,都是他后来在偏房无意间从剑柄上看到的。   见一老一小四目皆粘在剑身上,他也就将知道的尽数说了。   钟离年面色无常并无波动,只在听到那句“破铜烂铁”时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鄙夷:“不识货的东西。”   云尘耳里极好,将这声几不可察的厌弃捞了回来,若有所思道:“前辈可知道这剑的来历?”   “不是你二人该管的事。”钟离年像是不愿提及此事一般,言语模棱两可,他随手抓起脚边一块碎石砸向楚樽行,“小子,你只需知晓这是把好剑,妥当保管着便是。”   楚樽行依言点了点头。   钟离年从怀中拿了张宣纸递给云尘:“老夫跟霜寒岛岛主颇有渊源,先前游荡时曾救下他一命,你们二人又正好合了老夫眼缘。若你们此行目的在岛主身上,必要时候将此物亮出也能帮上一把,这点面子老夫还是有的,他们必然不敢不给。”   “此地简陋,老夫今晚同岛主说一声,明日你们便上内岛去吧。”   云尘双手接过,躬身谦敬地道了声谢。头刚抬起来眼前便不见了钟离年的踪影,只在风中轻飘飘荡来一句。   “区区小事罢了,何足挂齿。”   云尘展开手中的宣纸,上头工笔端正落着四个图样,细细看来像是文字,却并非是他熟悉的字形。   “阿行,你可认得这些?”   云尘朝身旁唤了一声,楚樽行歪头注视了半晌,摇了摇头道:“不认得,应该是岛中人用来私下交流的法子。”   云尘觉着他说得在理,便将宣纸仔细叠好收入袖中。   夜色将至,海浪涛涛大有雷霆万钧之势,却又在礁石的冲击下转瞬归于平静。远处亮起红光点点,交错前行,断断续续的铃铛声在幽静的夜晚甚为刺耳。   持续了没多一会儿,那声音便愈发微小,直至周遭重新恢复凝静。   草屋内点了盏昏黄的小油灯,插在草堆空隙间,颤颤巍巍地闪着光。   云尘侧身安睡在床上,手里虚虚抓着被子一角,仍由自己陷入半枕清梦。   楚樽行则是在一旁守夜,瞧见他翻身面朝外,自然而然地将灯光压暗了些许。他靠在床沿微微出神,手上不自觉地抚摸着剑柄。   又是一整夜的无眠。 第65章 要哄多久   翌日天将破晓,云尘便迎着一股热气醒了过来,还处在迟钝中的五感只隐约在鼻尖捕捉到一丝清淡的碳灰味,很是好闻。   灶台下面燃着烈火,锅里翻卷而上的轻烟顺着烟囱缓缓飘在空中,与那半边泛白的晨曦融为一色。   楚樽行背对着他在锅前来回走动,随后从里面舀了勺白粥搁在一旁凉了凉,浑然没注意到身后细小的动静。等他擦拭完灶台,端起碗再回头时,云尘早便整衣敛容坐在床上冲他勾了勾唇角。   “粥还烫着,殿下再等会儿。”楚樽行道。   “不急。”云尘活动了下四肢,望见他眼底难掩的疲惫,不悦地皱了皱眉,说出口的话也强硬了几分,“你昨夜可是又没睡?”   自坠海到现在,他怕是好几天都不曾合眼了。昨夜云尘本想守着他睡了再说,却耐不住他催促,只得上床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好生歇息,结果这人还是没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听完便不知记哪去了。   “少睡几日罢了,不耽搁。”楚樽行拿了把木勺将白粥搅动去热,待温度降得适宜了才端到云尘面前,“依钟离前辈所言,想来今日便能上内岛了。殿下先前坠海恐是将萧将军他们吓坏了,这阵养养精神,上岛见着了也能安些心。”   这幅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太过熟悉,云尘睨了他一眼,避开递到面前的白粥,伸手一把扯过他的耳朵,佯怒道:“抗旨不尊,该当何罪?”   楚樽行很是识趣地顺着他欠身应道:“任凭殿下处置。”   云尘手上暗自施力,可又向来拿他没什么办法,转念稍想后,眸底精光一闪:“一个条件,阿行若是应了,此事我便不再追究。”   楚樽行点了点头。   云尘顿时有股预谋得手的称心意味,他扬眉挑起面前之人的下颌,眯着眼含笑道:“往后私下不准对我行礼,也不准——”   “不准如何?”他声音戛然而止,楚樽行下意识地追问过去。   云尘顿时怔愣住,掩唇轻咳一声。   他本是想让他私底下也别喊自己“殿下”,但话到嘴边又一时没想好往后该让他喊些什么好。   “殿下”这声称谓他是自小听到大的,宫里几乎人人都是如此唤他。原先他也不愿楚樽行同旁人一般以“殿下”相称,可眼下两人心意相通早已不比当初,这“殿下”二字再从他嘴里说出来,云尘总觉着其中别有一番风味。   像是习惯了,又像是带着点旁的韵调。只无论是何种,他都喜欢得紧。   楚樽行没等到回应,却等到了云尘面上又是拧眉又是藏笑。他虽不知他这殿下脑中又在想什么事,但见他心情舒畅,自己也便跟着无言笑了笑。   “听殿下的。”   云尘心满意足地将他脸挤变形了才松开手,揉了揉他眼睛,有些心疼道:“今夜上岛了便能睡个好觉了。”   楚樽行轻笑着应了声好。   见他手里一直端那碗白粥,云尘便张嘴朝他扬了扬头,楚樽行随即会意,舀起一勺喂了过去。   没添配菜,没放咸淡,毫无味道的一碗白粥,却没多一会儿功夫便见了底。   “云公子?你们可醒了?”   门外传来一声清脆询问,正是戎凝香。   “进来吧。”云尘拍了拍楚樽行示意他去开门。   戎凝香趴在门边,先是小心往里面看了一眼,见两人都已束发更衣,这才放心走了进来。   “是阿爷让我来带你们进内岛的,我可有打扰到你们歇息?”   “我们一早便醒了,姑娘不必多心。”云尘起身给她腾了个位置。   戎凝香见状连连摇头:“不必了,你们快些收拾收拾东西随我进去吧,阿爷最不喜欢的便是等人了。”   楚樽行闻言环视一圈,屋中也就脱下来的几件外衣需要带走,便将其叠好搭在臂弯上。   趁他收东西的空挡,戎凝香又忍不住好奇道:“说来倒也奇怪,寻常要是有人上岛,阿爷少说也要在外岛晾他们个三四日才能点下头,若不是你兄长那行人中恰好有人带着岛主信物,怕是这阵还得在这草屋里跟你们撞上……”   云尘思忖片刻,端量着是否要将钟离年的事告知。   可戎凝香却没给他多想的机会,她这话就是自言自语,也无意从二人嘴里求个答案。见他们收拾妥当了,二话不说便连忙赶着人上路。   她虽不认识二人,却不知为何心下莫名认定了他们绝非坏人,于是举止间便也没刻意提防。   几人走的是条小路,明面上看不出异常,可从戎凝香手上一刻未停的动作中不难留意到周围遍布的机关。   内岛与外岛实则相差无几,仅是多了些烟火气,多了几声喧闹,房屋并排亦是人颜欢笑。   岛中原田入眼可见,并未按规矩分布,哪里有空位了便在哪里落上一块,乱中有序,是云尘生在皇宫从未见过的景象。   长老堂位于岛上正中央,戎凝香领着二人一路上拦下了不少略带诧异的目光。   停在大堂门口,她犹豫半晌后还是提了个醒道:“云公子,你先前说过岛中那人是你兄长,那你想必也定是大顺的皇子。只是霜寒岛远离世外纷争,亦不受制于大顺,缘此岛中人对几位在言行上自然也不会有你们从小恪守的那些麻烦规矩,还需见谅。”   云尘自她喊自己“云公子”时便想到过这茬,他素来不分心这些皮面上的小事,笑笑回道:“无妨,上了岛便是岛中的客人,即便是要守礼,也理应是我守。”   “公子当真是个好人,我就知道我定不会看错人!”有他这句话,戎凝香也轻松了不少。她朝云尘眨了眨眼,俨然一副惋惜的模样,“若是公子家中没有婚配,我可当真想跟公子有段姻缘呢。”   面如冠玉温润而泽,岛中掘地三尺都寻不到这号人。   “容姿平平,是姑娘抬爱了。”云尘高了她一个头,此时正微俯下身,学者她的语气煞有介事道,“只是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若让内子听着了,我怕是得哄不少时日。”   “她又不在此处,如何能听见。”戎凝香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左右环顾,确是没找着有女子的身影。   云尘作势托着下巴想了阵,紧接着老神在在道:“许是清风传声。”   戎凝香听不懂他这些云里雾里的话术,横竖该交代的都交代妥了,便抬脚带着人进了长老堂。   云尘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反手拉住身后还在发愣的人,悠然调笑道:“同她闹着玩的,阿行可莫当真。”   和风轻抚着衣摆,将其飘起一道极小的弧度。楚樽行跟在他斜后方,将他脸上那抹似有若无的玩笑收入眼底,手上用力握了握他,无奈“嗯”了声:“我知道。”   --------------------   戎凝香:“你夫人也在?在哪在哪?”   殿下:(微微一笑)   小楚:……   谁哄谁还不一定呢! 第66章 比试一二   长老堂的气氛与外边的温馨和煦可谓是天壤之别,里头正位上坐着的三名老者看上去皆是年过杖朝,手里持着一把狐头拐杖,正颜厉色地注视着二人进门。   “阿爷!”戎凝香小跑上前,挽住一位脖子上纹着狐狸图腾的老者亲切地摇了摇手,“我将人给你带来了,快吧,可没让阿爷多等!”   堂内弥漫的沉凝气息随着这声高呼顿时瓦解消散,方才还不苟言笑的老者此时神色逐渐舒展开来:“你做事阿爷自然放心。”   话音刚落,他又目光转至面前站着的二人,审视片刻后,朝戎凝香吩咐道:“阿爷还有些问题要问他们,你先跟你阿哥去后山酒窖里将酒取出来,免得晚些误了时辰。”   “几坛子酒罢了,阿哥一个男子又不是搬不动,何需我也跟着去。”戎凝香不依,搬过身旁的一把椅子便坐下不动,“阿爷莫要打发我走,又不是要问些见不得人的事。”   “没大没小!”还没等面前老者说话,她身后便传来另一声笑斥,“都是戎长老将你这丫头骄纵坏了,一点规矩都不懂,怎的跟长辈如此说话。”   戎凝香知道他闹着玩的也不惧他,争着同他你来我往地唇齿交锋。   小的没小的样子,老的也没老的样,戎狮只得无奈长叹。淡淡睇去一眼示意他们安静,随后才出声向云尘问道:“你既是跟前些日上岛的那几人一路,想必也是些来寻岛主的。岛主这几日闭关不见人,你们若是等得便等着,若是等不得便趁早走——”   他话音顿了顿,随后面色一敛,冷声说道:“莫要在岛中动些自讨无趣的歪心思。”   云尘被莫名扣了顶帽子,眉尖微挑,仍是颔首应了声。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着戎狮这话语气非但不善,似乎还隐约带着些憎恶。   “阿爷!”戎凝香怏怏喊他一声,见人不予理会拂袖转身,便自作主张道,“我先带他们回偏殿稍作歇息。”   言罢,她挤眉弄眼地朝二人招了招手,做嘴型示意他们快些出来。   云尘视线在堂内神情各异的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抬步跟了出去。左思右想地还是禁不住困惑,换了套说辞出言问道:“我们可是有何处得罪了戎长老?”   “此事与你们无关,公子这边走。”戎凝香带着他们穿过一条长廊,推开一处空房门,将二人赶了进去,“阿爷是岛中三长老之首,一辈子只以霜寒岛为主,陪着岛中扛了不少磨难。岛上的人对他都是毕恭毕敬的,就连我阿哥都不敢同他说笑,也就只是我不怕他。”   她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几口灌下,缓了会儿又继续道:“阿爷脾气实则不差的,他一向都很和蔼,只是不喜外人罢了。”   “为何?”云尘没细想其中缘由,脱口问道。   戎凝香失神轻叹,摇着头小声道:“因为我阿爹阿娘便是死于外人之手。”   云尘手中一顿,再开口时面上多带了些歉意:“抱歉。”   “无事的,他们死的时候我连奶都没断,早就没印象了。”戎凝香道,“阿爷一直不肯跟我说阿爹阿娘的事,这些都是后来我阿哥告诉我的。但他当年也不过两三岁,记不住事,只说是有外人闯入岛中闹事,阿爹阿娘为了岛上安危跟他们同归于尽了。”   “这是其一,再有就是先前你那位兄长心直嘴快,说出口的话拦都拦不住,已经将阿爷惹恼一回了。我方才不肯先走又上赶着讨他欢心,就是想着让他对你们少些迁怒。”   云尘眼前几是瞬间便浮现了云济那副恃宠而骄的模样,赧然地勾了勾唇角,随即面色又有些凝重。   戎凝香还在絮叨地说着什么,可他却没心思听了。   脑中回想着她方才说的话,不由皱了皱眉。一个基本与世隔绝的小岛,又有何值得旁人大动干戈来杀掠的?   他垂眸想了想,忽而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剖在了明面上,转头与楚樽行对视一眼,两人皆才从对方眼底看出了相同的念头。   抑水石。   他们此行的目的便是抑水石,从褚师夷那记卦象开始,到抑水石,再就是霜寒岛的位置卷轴……期间种种竟都连在一条线上了。若再除去海上那场风波,他们此行可以说是一帆风顺,衔接得毫无破绽。   奇怪的很。   “阿香师姐。”   门栓响了三响,将云尘飘远的思绪牵了回来。   一个弟子打扮的姑娘往里面通报一声,见几人都在后朝外边点了点头,紧着戎狮便背着手走了进来。   戎凝香以为他是来寻云尘二人麻烦的,连忙挡了上去:“阿爷怎么来了?”   “你阿爷在你眼里便是蛮不讲理之人吗?”戎狮哪会不知道她的心思,敷衍似的回了一句,随后径直几步停在楚樽行面前,没来由地带上几分命令意味,“小子,你可愿意让我试试你的功夫?”   此举莫名,楚樽行不知他意欲为何,顿了片刻后还是微微含身应道:“长老赐教。”   戎狮见状转身便往后院走去,抬手让他跟着一道过来。云尘心下不放心,自然不可能待在原地,便也跟了上去。   后院不过丁点大,动起手来压根施展不开。戎狮随意用足尖挑起两根木棍,扔了一根到楚樽行面前:“你先出手。”   楚樽行颠了颠手中的木棍,闻言也不推辞,转眼间便抽身攻了上去。他速度惊人得快,可戎狮却也并非等闲之辈,负手镇定站在原处,身形不躲,颇有几分局外人的轻淡。   只等木棍接近眼前几寸位置时,他脚下才微微一动,还未等众人看清行迹,人便已经绕到楚樽行身后,扬起木棍朝他肩颈蓄力一击。   楚樽行闻见背后风声异动,手腕急速撑地一转,回身险险躲过一棍。   戎狮眼底带上几丝赞许,他活到这把年纪,能接下他一招的年轻人一只手便数得过来,见状也就不再留情,手上招数层出不穷,愈发狠厉。   左臂一阵微小的痛感袭来,似是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楚樽行没当回事。   二人交战乍一看是戎狮步步紧逼,实则明眼人心里门清,是他将楚樽行所有招式放慢收入眼底,以化解带动进攻,引着他一点点掉进自己布置好的陷阱。   楚樽行先是没发觉问题,可越到后来越觉着应对吃力,心底也便明白过来了。奈何周身内力被戎狮带着由不得自己掌控,只能在他一掌劈向自己面门时偏身用后肩拦下一击,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阿行!”云尘眼底一惊,惶急上前接住他。   “无事。”楚樽行轻喘几声,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等体内翻涌乱窜的内力平复下去,他才朝戎狮拱了拱手:“多谢长老手下留情。”   戎狮方才施力不过三成未到,若不是刻意收手,他恐怕还得添不少内伤。   “我本就无意伤你,自是不会出全力。”戎狮将木棍扔在一旁,脸上难得地有了些笑意,“一个是前几日那姓萧的小子,一个便是你,两个功夫都不错,倒在我预期之上。”   楚樽行点头应了声,见他将目光停在云尘身上,眉间无形一皱,横跨半步挡在他面前:“殿下染了风寒身子还未好,暂且不宜动武。”   他方才被戎狮搅乱的内力这阵即便是平息了心口都有些堵得慌,他自然不愿云尘再去遭这罪。   戎狮见他这幅护短模样不免纳闷,云尘的功夫他打眼一看就知晓不低,试探一二罢了,何至于这般。   但见楚樽行态度并无退让之意,他也不再多言什么,重声慨叹道:“四个人,三个过得去的,加一个无用的。”   无用的?   云尘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欲出声询问,却被门外一声叫嚷声给堵了回去。   云济得知云尘上岛的消息,早膳都来不及吃上一口,着急忙慌地拖着萧谓浊赶了过来,一进门恰好将这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戎狮并未指名道姓,可他却心知肚明。   “你说谁是无用的!”云济一把推开门,嘴里不停愤愤道。   萧谓浊熟门熟路地拽过他的后领将人扣在原地,朝戎狮颔了颔首。见云尘二人都安然无事,吊了好几日的心总是放了下来。   门外不合时宜地炸起了几声响动,戎狮状若无事地回头望了眼,左右他来此一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便带着戎凝香出了房门。   他们一走,房内四人霎时间都沉默不语。   约莫等了好一阵子,云济才慢慢红了眼眶。强打起来的精神背后是难以言表的恐惧,他上前握住云尘的手,有些发颤:“尘儿,好在你无事,当真吓死皇兄了。”   萧谓浊揉了揉他的后颈,云尘失散的几日,他虽一直佯装无事发生,好似这样就能让自己心里多些底气。可每每夜里却总是无眠至天明,闭上眼就能想起在船上云尘坠海时的情形,即便睡熟了也是场噩梦。   “没事了,我这不是正站在皇兄面前吗。”云尘笑着宽慰道,将他们险避荒岛的事一一告知。   云济也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甚是丢人,想走却又想听,便拉过萧谓浊的衣袖擦干净脸,顺嘴打发他去将自己早上来不及吃的糕点带过来。   萧大将军习惯地点头出门。   想到云尘这几日也没好生吃东西,楚樽行给他添了杯水递过去,随后也跟着萧谓浊一道离开。   后山一处池沼旁,戎狮停在矮树丛边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将人等了过来。来人步履矫健,轻功点过树叶硬是没将叶片带上一丝晃动。   他落在戎狮面前,张口便问:“如何?”   戎狮将手上一个瓷瓶抛了过去:“血给你取来了。”   来人晃了晃手中的瓷瓶,随即不悦道:“一滴便够了,你取这么多做什么?”   “放他点血有何不可。”戎狮笑道,“原是想着帮你取一滴血便罢了,谁料那小子功夫不错,过了数十招竟都没败下阵来,一时兴起就多试了会儿。”   “你可有伤他?”   “我若想伤他就不止这点血了。”戎狮没好气道,“还不快些将这血拿去禁地试试,过了半个时辰可就验不出来了。若当真有反应,也算了了你一桩心事。” 第67章 陪你一道   眼下天气回温不少,外头的冰雪抵不住融融日照也逐渐败下阵来。屋内炭火悄燃,寒意挤不进去,便只剩下了暖和。   楚樽行跟萧谓浊一人提着一只竹篮进了屋内,入眼便瞧见云济打着转绕在云尘身边,又是俯身又是抬手,像是要将人翻着遍地看上一回才肯作罢。   “皇兄可检查妥了?”云尘好笑出声。   云济将撩起来的衣袖松下,满怀愉悦地拍了拍他的肩:“妥了!我的尘儿完好无损,皇兄这辈子的气运便算是用在这了。”   “哦?”云尘托着下颌,轻悠悠问出一句,“我为何记得皇兄先前同我说过,遇上谓浊便已用尽了这辈子的气运。怎的皇兄这是要为了我,将下辈子的气运也赊了过来?”   “……”云济顿然哑口无言,干咳了两声,理不直气也壮,“本殿下乐意,尘儿莫管!”   “一天天的不着正调,哪像是个皇家出生的殿下。”萧谓浊从后插了一嘴,将手上的竹篮打开,从里面取了块糕点塞进云济嘴里,截胡了他未说尽的胡话,“吃你的,别再闹了。”   云济没甚威慑力地横他一眼,嘴里嘟囔着说了句什么,含糊不清。   可萧谓浊却知道——   “你放肆,休得对本殿下这般无礼!”   云尘望着二人眉眼藏笑,摇了摇头绕行几步朝楚樽行走去。远在宫外也无需顾及形象规矩,手在袖子上蹭了蹭,直接捻起一块红豆糕就往嘴里送。   松软甜腻,唇齿间还留有咬破豆粒后淡淡的香醇,与他在宫里吃到的大相径庭。   糕点仅拇指大小,呈半透明状,里头不知还添了何物,一口下去又糯又黏。他方才觉得味美不免多吃了几块,这阵哽在喉间是进退两难。   “殿下慢些。”楚樽行难得见他馋嘴,言语压不住笑意,递了碗水过去,抬手在他后背轻拍着顺了顺。   一碗水下肚,喉间那股哽噎的异物感总算散开不少。   他清了清嗓子,举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红豆糕,左思右想的还是舍不得放下,索性放进嘴里混着水咽了下去。   再抬头时撞上楚樽行眼底来不及收回的好笑,一时面露赧然,反手掐住他的脸,佯装警告道:“不准笑。”   楚樽行拿了条帕子将他嘴角残留的渣滓抹去:“殿下若是喜欢,改日我找岛中的厨子学着试试,回去了再给殿下做。”   云尘闻言先是条件反射地点点头,随后回想起他先前在船上弄出的那些味道如出一辙的吃食,又掩唇笑了笑。   “这话我记下了,出尔反尔回去可是要挨罚的。”   楚樽行任由他扯着自己的脸晃来晃去,含笑答应一声:“自不会言而无信。”   屋外,戎凝香招呼上一众弟子正往这边马不停歇地搬着东西。   云尘闻见动静,松开楚樽行的脸探头望去,刚好同她打了个照面。   “云公子,好在你们还未歇息。”不待他开口,戎凝香便抢先一步道,“岛上许久没来外人了,这屋子里的被褥想是都染了霉味,我托人取了些新的给你们送来。”   她话音刚落,身后弟子就相当有眼力见地将手中抱着的被褥往床上稍做替换。几人动作麻利,不出片刻就将一切打点妥当退出了屋内。   “多谢戎姑娘。”云尘道了声谢。   戎凝香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有何可谢的。”   她手里还拎着只木桶,里面液体粘稠发青,随着她的动作正轻微晃动,看上去颇令人反胃。   云济从后边探出脑袋,好奇问道:“你这拿的是什么?”   “是养料。”戎凝香道,“再过两日就该到祭祀的时候了,冬日难免懈怠,岛中那棵祈愿树已经好些日子未施肥了,阿爷见我闲着,便将这事打发给我了。”   “岛中还有祈愿树?”   “那是自然。”戎凝香像是听到什么好玩的事,顺着他的无知解释道,“祈愿树可是祭祀最后的重头戏呢。”   这都是岛上素来的规矩,外人固然不知。见几人脸上均有些稀奇,左右时辰还早,她便坐在一旁同众人大致说了道。   “这祈愿树自我出生起便在了,且常年都是枝繁叶茂不曾凋萎。阿哥同我说过这树神得很,挂上去的签子十有八九都能讨个好彩头。”   “岛中子民每人一年只能往树上挂一条祈愿签,一来是图吉利,二来便是冲着这祭祀去的。”戎凝香道,“霜寒岛精通蛊毒亦深悉卦象,祭祀到了最后通常会由岛中巫女在树上随意抽选两人,替他们算上一挂,既是求平安,也是挡灾祸。”   楚樽行听闻这话心下一动,忽而问道:“外人可否往树上挂签?”   云尘眉头轻挑,意外他竟对此来了兴趣:“阿行想去?”   楚樽行点了点头。   戎凝香正愁一个人过去孤寂,见状索性起身一拍掌:“自是何人都可挂签,你若想去便跟我过去吧。”   “殿下可要一道?”楚樽行转头问道。   云尘含笑应了声,这人极少主动开口要些什么,少有一回,他怎可能拒绝。   “陪你去便是。”   云济本也想跟着一起,但奈何这几日睡卧不宁,精气神难免萎靡,被萧大将军强行压回被褥里补上一觉,周身发软,无力反抗。   祈愿树位于侧半岛一处极为空旷的地儿,比二人设想中的模样还要大。   枝干高耸入云霄,一眼望不到顶,粗壮的树身上还用绳子系了三圈岛上独有的符咒。   戎凝香从树下的暗格里取出两只空签,递了支笔过去让二人自己写,随后便提着木桶沿树底根部一圈圈地浇着养料。   来来回回走了有四五趟,见桶里的养料还余了一小半,索性同二人打了声招呼,小跑着往庄稼地里去。   这养料是岛上特意调制的上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楚樽行等她跑远后,提笔落于签上,似是早便想好了要写什么。不出须臾,签上就多了几个龙飞凤舞的墨迹。   云尘将手里写好的签子晾干,反扣在膝上,撑着脑袋望向身旁之人,缓淡地勾唇一笑:“眼下没有旁人了,阿行这阵可否同我说说,叫我出来所为何事?”   楚樽行闻言微惊:“殿下怎知我有事?” 第68章 同床共枕   云尘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样,绕着弯地卖了个关子不予回应。这人不声不响的性子他太过了解,方才那声询问里夹带着的隐隐期翼,自然是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挪动着身子坐得近了些,本想拉他一道去挂签,谁料垂眸间却无意在那墨团上扫了一眼,手悬在半空中骤然一顿,整个人都僵了片刻。   楚樽行手里的福签墨迹未干,甚至像是刻意避开他似的,正虚侧地夹在两指腹内透风,云尘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右下角落款的一个单字。   并非是他的名字,而是——   阑。   几是一瞬间,他脑子里便拼凑出了一个早已记不太清的面容。   那个儿时带着他玩闹,带着他栽树,也曾答应过要替他挂一条祈福签的大皇兄——云澜。   过往回忆霎时间如潮水般一帧帧骤现,迸涌而上的情绪堵在喉间,一时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楚樽行才从被洞悉心意里回了神,转头却见云尘正盯着自己手里的福签恹恹木然。他下意识地将手往回抽了点,被他一把抓住扣在原地。   云尘动了动嘴唇没说话,只是就这么拉着不放,眼神并无波动,透过字印浑浊察觉不出情绪。   楚樽行顺着他垂眸的方向望去,心下顿时明白过来,便也不再瞒着,使了个巧劲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几步:“先前围猎时殿下同我说过,大皇子还欠了殿下一道祈福签。”   他抽出被云尘紧握的手腕,晃了晃手里的福签。刚干透不久的墨汁被摇出了几条纤细的长丝铺洒开来,像几笔瑰异的图案,点缀在字迹上非但不突兀,还很是好看。   云尘垂着头看不见神情,楚樽行抬手间顿了下,还是压在他发旋上轻揉半晌,温言问道。   “这阵我替殿下补上可好?”   在屋内听到戎凝香说岛上有祈愿树时他便有了这个念头,在围猎场云尘虽是没说,可他望向槐树时眼底流露出的遗憾跟落寞楚樽行都看在眼里。   寻常百姓是不得下笔皇室姓名的,论罪当斩首,他自然知晓其中尊卑,便守着规矩特意将字样替换。   黄纸裁剪的福签没有宫里的精致,他随性洒脱的字迹也比不上云澜亲手写下的规整。   大皇子的牌位立于皇家祠堂,庄严亦肃穆,着眼守着云家世代的江山。人死不能复生,可绵延的情谊却并非不能长存。   如此之举不伦不类,只是想着多少能替云尘减些惦念罢了。   “殿下?”   身前之人无动于衷,楚樽行不放心地喊了声,刚欲俯下身查看,却见眼前人影一动。   云尘眼底莫名发热,不想他看见,索性眼一闭埋头撞进他怀里,双臂怀绕住他的腰:“不许动,不许说话。”   楚樽行闻言点了点头,当真一言不发地仍他抱着。   云尘手里的福签偏硬,膈在后腰上有些难受,楚樽行便反手将其抽了出来,上面仅整齐落着四个正字。   阿行,平安。   笔墨相融,于心底漾起一番涟漪。楚樽行伸手撩开他被软风扬至身旁的几缕黑发,等人平复心情脱离怀抱时,才晚一步出声,似承诺,亦是笃定。   “殿下也要一生平安。”   云尘将食指按在他下唇上反复摩挲,抿了抿嘴一时没忍住,脚下刚要有下一步动作,就冷不丁被身后几声高呼惊了一跳。   “云公子!你们可挂完了?何时回去啊?”   戎凝香站在庄稼地里的草堆上,远远朝着二人挥手。   云尘:“……”   “就来了。”他无奈扬声答应一句,随后若无其事般忽略掉楚樽行面上的笑意,头也不回地拉着人去树旁挂签。   临近祭祀,祈愿树上的福签挂得那叫一个满满当当。黄纸黑字间承载着岛中子民心底莫大的私愿,分量自是不轻。   两人挑了个隐蔽点的位置将签子上的红绳拴在枝干上,按岛上的规矩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同拜,恍惚几秒,竟颇有几分拜堂的意味。   三拜终止,楚樽行朝云尘伸了伸手,碰巧此时戎凝香又催促了几声,云尘便自然而然地握了上去,扬唇浅笑:“走吧。”   “嗯。”楚樽行答应一声。   长袖悄然滑落,遮住二人紧紧相扣的双手。   戎凝香闲不住嘴,一路上瞅见什么都要跟二人掰扯一番,像是好不容易才找着几个能安静听她唠叨,顺带时不时回复几句的人似的。   从祈愿树回偏殿满打满算也就一刻钟的功夫,三人却愣是从日头偏西走到黄昏过半,将岛上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在耳边过了一转。   行至偏殿,戎凝香说要去替众人传晚膳,便只将二人送到了门口。云尘拉着楚樽行一路晃荡着朝屋内走去,还未曾推门,便从里头听到了一阵熟悉的骂骂咧咧声。   “又是何人惹皇兄生气了?”   云尘佯装愠怒,进屋往里头一扫,就见云济正叉着腰,仰头指着坐卧在房梁上的萧谓浊破口大骂,言辞间毫无礼数可言。   而萧大将军则是从始至终都一脸云淡风轻,像是习惯了,又像是压根没听见。   云尘看戏一般地坐在椅边听着云济满含怨气的骂词摇了摇头,心道若是太傅大人在场,怕是又要两腿一蹬,快马加鞭地进宫找顺帝辞官。   云济正在气头上,也不管房梁上那人作何反应,只顾着将自己一腔火气尽数撒了出去后,才大喘着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他一段话词不达意,云尘摩挲着竟也能归拢他这三皇兄生气的来由。   原是自他跟楚樽行走后,云济耐不住好奇也想跟去看看。萧谓浊忧心他这阵睡不好便没答应,两人一替一句的谁也没妥协谁,无奈之下萧大将军只好抬手一掌扣在他睡穴上,将人直接劈晕了过去。随后便守在他身旁替他盖好被褥,算着他快醒的时辰,在人双眼睁开前一瞬,纵身越上房梁,闭目养神,两耳不闻。   云尘将这幅场景在脑中过了一遍,不免好笑出声,被云济瞪了一眼后才硬生生收了回来,忍着笑哄道:“谓浊也是顾虑皇兄这几日没休息好,皇兄消消气,莫要怪他了。”   萧谓浊见有人跟他通同一气,忙睁开一只眼往下看。   “如何消气!简直目无王法!”云济拍响桌面愤愤不平。   “那不如我命人打他板子以做惩戒如何?”云尘单手托着脑袋不嫌事大,有模有样地分析道,“方才戎姑娘送我们回屋时也见到岛上有不少武夫,请几个过来凑个打手不成问题。谓浊一个将军,挨几记狠棍倒也无关紧要,正好替皇兄出出气了,皇兄意下如何?”   云济瞥开眼,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云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作势便要起身喊人,云济见状连忙“哎”了声,一把扯着他的衣摆将人拉坐回来,板着个脸道:“罢了!谁叫本殿下气量大,原谅他一回也无妨,何必劳烦岛上人。”   “如此倒真是可惜了。”云尘颇感遗憾,朝萧谓浊使了个眼色,后者随即越下房梁,动作没激起半点声响。   几人闹了没多一会儿,门外便有人敲响了门。楚樽行将来人手里的竹篮接了过来,把里面大大小小的碗碟摆在桌上,安置好碗筷后便叫众人过来用膳。   偏殿的布局很是奇特,不似一般的房屋隔间搭建,而是房与房内还能靠一扇可两边开的木门打通内部,倒是方便了众人无事串串门。   云济二人就住在隔间,待用过晚膳各自回屋后,楚樽行才将桌上剩余的东西收拾干净放回篮里,拎着送去了伙房。   房门被轻掩着,云尘方才吃得有些撑,这阵坐不安稳,干脆四处闲逛着消食。   屋内放置了两张床,一张正位一张侧位。他走向侧位那张床前,垂眸思忖了片刻,随后利落地转身拿起桌上还剩了大半的水壶,一股脑的全洒在床褥上。   被褥颜色本就偏深,如此一来更是又压暗几分。   看着那蔓延开来的暗色,云尘甚是满意地笑了笑,好似无事发生一般悠然脱鞋上了床。   楚樽行放完东西回来,习惯性地探查一圈屋外状况,见并无异样后才关好房门,将还通亮的油灯斩至一半。   云尘便是在这昏黑光线下淡定开了口:“方才消食时不曾留心将阿行的床褥弄湿了,想来今夜便只能同我睡一起了。” 第69章 疑心换血   没留心?   楚樽行脚下一怔,他这殿下何时这般不小心过?   满腹狐疑地按了按榻上的被褥,手里湿漉漉一片,竟还能渗出水渍来。他不禁心下了然,好笑摇了摇头。本也没想要分床睡,见状索性将外袍挂在架上,虚虚侧躺在云尘身旁,扬起一道掌风熄灭了烛火。   床铺一阵窸窣作响,两人中间隔了约莫一个身位的距离,云尘本想翻身摸黑揽上他的腰,这一打岔手却刚好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腹前。   他顺势往前蹭了几寸,觉着掌下触感紧实,摸上去手感甚是好,便掏开布料间的一条缝隙继而往里探了去,一路沿下腹行至前胸。   “殿下。”楚樽行身子僵了半刻,拦下他的动作,将那只不算安分的手抽出来压在掌下,声线蕴上些低哑,“睡吧,殿下。”   短短四个字比什么安神香都管用,被他扣在掌心的左手动弹不得,云尘抽了两下没抽动只好作罢。   四殿下无功而返虽是心有不甘,却也撇了撇嘴没再多说什么,偏头缩进那腔熟悉的体温里,彻夜安眠。   楚樽行耐着性子哄到他睡熟,缓缓将人挪至一旁,起身灌了几杯清水,勉强压下体内躁动的不适。   岛中无日月,日头东升西落都宛若随性一般拿捏不准。   众人心系抑水石,便托戎凝香抽空去戎狮那问上一嘴。后者原以为他们上岛只是为了寻岛主,却不想这帮人竟是冲着镇岛之物来的,当即便忿然作色要赶人离岛。   若不是苑儿及时搬出楼仓坐镇,云尘又将钟离年先前交与他的宣纸送了上去,只怕几人这阵早已坐上返程的船只败兴而归了。   戎狮收了一人一物两颗定心丸仍旧戒备不减,嘴里低骂了几声,没再动赶人的心思,留下句“等着”后便掸袖离开。   长老无权擅自做主此事,岛主又迟迟不见露面,这相求之事便只能暂且搁置。   好在等候这段时日也不算太过枯燥,岛中日子快活,与那被条条框框拘管着的死板皇宫截然不同。   若要给个名头,宫里是至尊之地,霜寒岛便能称一句世外桃源。   华糜森严与逍遥自在同一天平相较量,终归还是后者要略胜一筹。   苑儿得知他们无事后也算松了口气,这才想起还未询问过草药之事,短暂斟酌片刻还是硬着头皮找上了戎狮。   只是他那糊涂师祖临行前并未将药名告知,他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趁戎狮面上变色前赶忙撤出房门,成天颠悠着湛安打发时间等楼仓上岛。   众人这几日难得偷闲,云尘除了盯着楚樽行将坠海失散那段时日糟蹋的精气神尽数补回来外,便是陪着他一同帮岛上居民干些常做的杂活。   楚樽行打小干活干惯了,上手起来很是容易,一来一回的也能省去不少时间。   云尘自是做不来这些,便是他想做,楚樽行也不会同意,每每都是寻个阴凉地方让他坐着歇息。   四殿下倒也听话,既然自家侍卫不让,那他便不去了,在一旁撑头看着,时不时给劳作的几人送些水过去便是。   他从不端皇子的架子,阴冷狠戾的招数也不会对善人露出獠牙,翩翩君子定是讨得了一番人心。不出数日,岛中人便对他们从开始的刻意疏远转为笑脸相迎,甚至还招呼众人一道参与岛上的祭祀。   这祭祀按理来说只能岛中居民参加,原以为戎狮得知后会直言拒绝,谁知他虽是脸色黢黑,却也默而应之。   祈愿树旁早早便搭建好了祭祀台,村民们环圈而坐,鼓乐齐鸣雀喧鸠聚。几名壮汉胯上围着岛中特有的服饰,赤裸着上半身不断摇动手里的铃鼓,嘴里吟唱着众人听不懂的小调,绕台面中央熊熊燃烧的篝火一舞一和,如此数十圈告终,便算为开仪。   祭司朝篝火跪地叩首,嘴里呢喃的同时向后挥手,早已候在一旁的弟子便稳步抬着几只木箱置于祭祀台前一一跪拜。   云尘拉着楚樽行坐在外圈,他早先听闻过有些地方以活人为祭,这阵瞅见祭品不由多分了些眼神。   好在霜寒岛并未有这等陋习,用的仅是些三牲瓜果,且箱子里的牲口皆是被提前毙了命,省去了烈火焚身的折磨。   祭祀说是持续一整日,但实则全套仪式下来,花上的时间统共也就不到两个时辰,剩余的便是留给众人放下手头事务各自寻欢作乐。   云济此时全身重量压在萧谓浊身上,翘着腿吊儿郎当,毫无半点样子地往嘴里丢着蜜饯:“早知道外头有这好地方,谁还愿整日待在宫里逗那帮宫女太监们找乐子啊。”   “怪不得宫中私下总说,便是要当差,也需万万避开皇兄的景阳殿。”云尘失笑打趣一句,剥了块糖粒融进水里,凑到唇边抿了口,甜度正好,便将剩下的一大半递给楚樽行,“试试,戎姑娘说这糖粒是岛上专门用来兑水的,稀罕得很。”   楚樽行接过碗试了一口,还不等将其咽下,背后便突然冒出双手拍在他肩上。   “云公子在说我什么?”   戎凝香撑在楚樽行肩头探眉朝云尘笑了笑:“我可是听到你喊我名字了,真好听,再喊一声听听。”   “姑娘家家说的什么浑话。”戎沉紧跟着她过来,提小鸡仔似的一把将她拉到身后,转向云尘简截了当道,“巫女抽中你们挂的福签了,随我来一趟。”   此话脱口,戎凝香也才想起正事,左手握拳敲了敲右掌,撞到喜事一般弯眸笑道:“箐姐姐随手摸的两支签子便是你们二人的,这可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呢,你们当真好运气!”   “果真?”云尘撑地起身,也来了兴致。   方才祭祀结束后戎凝香便将巫女算卦之事告知,还问他要不要一道去看看。云尘往那拥挤嘈杂的人堆看去一眼,随后淡淡摇了摇头   心道,与其跟去凑热闹,不如寻个清净的地方散心。   戎凝香大大咧咧惯了,向来就没什么男女之别,见他起身便想拉着他一道。   楚樽行看向那双伸到一半的手微微挑了挑眉,神色不动地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姑娘带路吧。”   戎凝香收回手,也没察觉出异样,还当他是迫不及待,咧嘴一笑连忙将人引了过去。   祭台旁支了张小桌,桌后坐着一位浑身包裹严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女子,正是岛上现任巫女——南门箐。   戎凝香一见她便娇声娇气地邀功道:“箐姐姐,我把人带来了,今年可否也帮我算一卦啊,你已经好些年没抽到我了!”   “抽签是天命,既是天命只当不可违逆。”南门箐弯起手指在她鼻尖刮了刮,从身侧篮子里取出一个福袋递过去,“这桃花符给你凑合一下如何啊,我们凝香也该早日抱得美男归了。”   “箐姐姐!”戎凝香耐不住羞地娇嗔一声,将身后两人拉上前,“不与姐姐闹了,快些替他们算算。”   南门箐点头笑应,随后敛去神色,递给二人两个拇指大小的碗盏,里头放着根细小的银针。   “还请劳烦二人各自取滴血于这碗里。”   “诶?”她话音刚落,戎凝香便蹲在一旁疑惑出声。顿了半晌,又像想明白似的嬉笑问道,“箐姐姐往年占卦都不曾取血呀,今年可是又琢磨出什么新法子了?”   南门箐佯怒地轻瞪一眼,笑骂道:“小妮子不懂捣什么乱,若是惊扰了神明,你那桃花可就要不保了。”   戎凝香瞪大眼睛,满面夸张地护住手里的福袋。南门箐不理会她,转向二人眸底神色如常:“祈愿签离树一刻钟便做不得数了,二位可莫要误了时辰。”   楚樽行闻言犹豫着将碗盏接过,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戎凝香方才那句话难免让他起了疑心。   霜寒岛擅蛊,而下蛊的媒介便是血,两者一联系,他不得不多安个心眼。   许是这阵对岛上之人防心渐弱,云尘却没多留意,很快便往碗里挤了一滴。   楚樽行接过他手里的碗盏,施针扎破手指时,特意往自己碗里多挤了几滴。   趁着转身的功夫,手上动作快而隐蔽地将他碗里的银针跟血在身上擦净,把自己的血倒了一半过去,随后才将手中两个碗盏交给南门箐,但愿是自己多此一举。   --------------------   戎狮:我真是烦死你们这帮兔崽子! 第70章 趁早分开   南门菁拿出两顶铜盖将碗盏盖紧收好,从桌下取出一桶竹签,道:“若放在平日里,占卦需得用到生辰八字,可我知二位身份不比常人,故也便不问了,以此竹签代替即可。”   云尘垂眸看去,桶中的竹签与寻常寺庙里见到的不同,上边并未刻字,取而代之的则是密密麻麻形状各异的图样,细看之下像是些动作不一的小人。   两人前后脚挑了支签子递过去,南门箐将其握在手上神神叨叨端详良久,紧接着抽出一支推到桌前:“云公子这支签倒是稀奇,初见是个难得的上上签,昭示日后定能位居人上,高枕无忧。只是若照卦象再算一回,这签中间又夹杂着几分极难摆脱的不祥之兆。”   “姑娘这话何意?”云尘问道。   “尊者为阳,乃时运亨通顺风顺水,却也因此极易破坏公允,招至阴晦之气。”南门箐解释道,“公子的不祥之兆并非来自公子自身,而是来自随行之人。公子贵为皇室,想必身旁定是少不了随从伴在左右,这些人还望公子好挑选留意着。”   “我只是替人问卦,并非替人施挂。这不祥之兆到底指向何物我也无法断言,或轻或重,或情或运,只待时机成熟了,公子自会知晓。”   “多谢。”云尘轻蹙着眉,心里掂量着这话真假,并未多言。   南门箐向来不屑顾及求卦者的情绪,见状便将另一只签推上前与云尘那支并列,嘴里继续说道:“至于楚公子这只……”   她顿了顿,忽而没头没尾地转言问道:“楚公子可有心爱之人?”   楚樽行没料到她会问这些,怔愣半晌,如实点了点头:“有。”   “那便可惜了。”南门箐轻叹一声,略微遗憾道,“楚公子这签,我便是说得再委婉也称不上一句好。若我算的没错,想必公子的出生也多少有些见不得光吧。”   云尘闻言,眼底条件反射地闪过一道寒光。   南门箐见楚樽行并未反驳,便知是说中了,于是接着道:“卦象显示楚公子本就命里带煞,往后只怕也是曲折坎坷,难得善终。而你与你心爱之人更是命格相克,非但无法助他一臂之力,反而还会在关键时候害他前功尽弃。”   一番话顿挫抑扬,却宛如重锤般落在众人头顶,一时间将其砸得茫然无措,在场五人均是默不作声。   戎凝香也没曾想到南门箐算出的会是这些,双唇微张,拽着戎沉的袖子愣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沉寂许久后,还是她先断断续续地开了口:“箐、箐姐姐,你会不会算错了啊,这往年算出来的不都是人人吉兆吗?”   南门菁任岛中巫女数年,早就见多了这类不愿相信的神情,叙述事实一般淡漠说道:“卦象依人而现,而人命却各有不同。算出来的自是他们自己的未来,又怎会人人相似。”   “楚公子这挂虽说是极凶,却也是凶兆里头最好化解的。”南门箐道,“与人有关的卦象,只需你离那人远些,便能不费吹灰之力使其不攻自破。”   她望向楚樽行,一字一句,半是叮嘱半是劝诫:“楚公子要是信得过我便听我一句劝,你与你那心爱之人并非同路人,有缘无分自当强求不得。世间女子众多,若想你们二人皆安稳此生,仅此一句,还是趁早分开为好。”   “于你于她,都是条生路。”   云尘瞳孔微缩,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楚樽行。   然楚樽行只是避开他递来的目光,直视着南门箐,言语间平淡却也坚持:“我若不分,可还有别的化解之法?”   “自然是有。”身后嗓音声如洪钟,戎狮不知听到了多少,负手朝几人走来,“命格相克,换而言之便是一强一弱。你强则他弱,你弱则他强,想要彻底化解倒也不难。”   云尘眼底一亮,忙出声问道:“如何化解?”   “一强一弱则一生一死,化解还不是简单得很?”戎狮扬头指向楚樽行,“那便要看这小子和他那心爱之人,何人愿意去死了。”   这个“死”字太过刺耳,戎狮分明语调平平,却愣是听得云尘心下莫名慌了几分。   身后衣摆被人扯住,楚樽行回头撞上他明显的难安,本能就想去握他的手,但碍于人多,只得俯下身用仅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道:“算不得数,殿下别信。”   云尘眉间紧皱不松,低低“嗯”了声算是回应。   戎狮这话比起方才南门箐的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戎凝香凝神半晌就等到了这些胡话,顿时推了把他的手臂,幽怨道:“阿爷还是别说话了,尽讲些不受人待见的。”   “那小子问了,我便说,如实相告罢了,何错之有?”戎狮淡淡反问一句。   戎沉见众人面上都不甚好看,想打个圆场又苦于没有引子。环视周围一圈,最终还是将视线落在戎狮身上,生硬地把话题倒了个拐:“……阿爷怎的突然过来了?”   “自然是来找他们的。”他指向一旁还在低头耳语的两人,“岛主明日出关,那老东西惯会穷讲究,硬托我给他们补场宴席,明日晌午便让凝香带他们来长老堂用膳。”   末了他又冷哼补充一句:“顺道叫上那个顽劣东西和姓萧的小子。”   他就像是故意来添堵似的,说完也不管两人听没听清,朝戎沉兄妹二人和南门菁使了个眼色便转身一道回了长老堂。   戎狮嘴里的“顽劣东西”不用猜也知道说的是云济,岛主露面就意味着抑水石有了希望,云尘暂且按下心中的忧虑朝他背影道了声谢。   周遭无人,楚樽行握上他略为冰凉的手,捂进掌心搓了搓:“殿下可是将那话信了?”   “自然没有。”云尘脱口道。   只是这声音悬在空中有些发虚,并无甚说服力。   疑虑的种子一经埋下,先前的种种似乎都有迹可循,他不愿细想,晃散了脑袋里的杂念,捞过楚樽行的手径直往回走。   眼下热闹过了大半,众人都成堆收拾着祭祀留下的残局,没多一会儿岛上就归还于一片恬静。   楚樽行跟在云尘身后,像是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轻声絮叨道:“殿下,命由天定属实荒谬。若仅凭几根竹签便能断定日后行径,那往后人人都来算上一卦,得知卦象后按需行事,人人都能避险寻乐,坏人更坏,好人更好,那这世道岂不是该乱透了。”   他讲话向来都是能省则省,极少如现在这般长篇大论。若是放在以前,他定会怕自己耽搁云尘而选择逃避退缩。   云尘有些意外他这回竟不在意这些,但听着他沉稳松闲的调子,心中那股无头乱窜的忧虑也确是踏实了不少。   “先前在荒岛时答应过殿下,往后都会一直陪在左右,除非殿下赶我。”楚樽行笑了笑,郑重到,“此话并非虚言。”   云尘没应声,两人一路沉默地回了偏殿。直到临进屋前,他才淡淡送出一句:“没有这天。”   他能断定,没有这天。 第71章 酒醉催情   云尘昨夜心里揣着事睡不安稳,无奈之下只得拉着楚樽行谈了半宿的天,以至于连早晨雄鸡打鸣都没将他吵醒。   楚樽行觉浅,醒是醒了,就是云尘夜里抱他抱得紧,这阵几乎大半个身子都趴在他胸前。他怕扰了他清梦便也不敢乱动,望着房梁愣愣出神。   岛中的作息较宫里先了半个时辰,云济一大早就睡意全无,推着萧谓浊从隔壁蹿了过来。正巧不巧,门一开便撞见云尘从楚樽行身上睡眼朦胧撑起身的场景。   他眼皮半睁半合,黑发随意散落在肩头,遮挡住宽松里衣内若影若现透出的肌肤。   楚樽行跟着他起来,先是将他滑落一半的衣服拉紧了些,等他眼前视线逐渐聚焦后,才轻咳一声下床朝云济行了礼:“三殿下。”   云尘方才还游离在外的神经被这声问安瞬间扯了回来,他面上一顿,这才注意到屋内不知何时还多了两个正冲着他笑而不语的人。   “免礼免礼,都是自家人何须计较虚礼。”   云济眯起眼睛摆手示意平身,短暂的惊诧过后,取而代之上一副“理应如此”的表情。他端着胳膊在两人面前踱步徘徊,伸长脑袋时不时便往床上看去一眼,笑得一脸揶揄。   他对二人间的牵缠可谓是一清二楚,甚至担个军师红娘的身份也不为过。   云尘与楚樽行分明何事都没做,可被他如此盯着看竟也莫名多了几分心虚,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便默默和一旁事不关己的萧谓浊对上视线。   后者挑眉会意,相当识趣地将云济拖到身后,一把按在椅子上,犹豫片刻还是沉声叮嘱道:“霜寒岛不比宫里守卫多,下回记得锁门。”   云尘扶了扶额,只当没听见:“萧将军与皇兄,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云济闻言颇为得意地笑了笑,像是对这声评价十分受用。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仔细想想,他也算是从小就夹在两人中间操碎了心,那是来回跑来回劝。眼下见他们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心里自是高兴,打趣了几句便也含笑不再逗他们。   门外弟子敲了敲门,赶着时辰送了早膳进来。因记挂着戎狮嘴里的宴席,戎凝香托人送吃食时特意嘱咐不要多放,故偌大的竹篮里仅三三两两摆了些白面馒头,看上去怪是寒酸。   在场几人中除了云济是个骄纵性子外,其余均是品得了山珍也咽的下糟糠,掰着馒头就上咸菜也吃得有模有样。   云济蹲在椅子上,嘴上虽是叫嚷着不吃,但见众人充耳不闻甚至无一搭理自己后,也乖乖收了声,抢过萧谓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便往嘴里送。   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也不见他闲着,硬是要让云尘跟他讲讲他与楚樽行的那些往事。   云尘被他缠得实在无法,坏心思一上来,照着看话本的印象随口编起了故事,乍一听倒真那么回事儿。   楚樽行收拾着桌上的碗筷,见他一本正经地把云济骗得团团转,忍不住摇头笑了两声。萧谓浊看他那傻样也是哭笑不得,觉着实属丢人,索性提息跃上房梁打坐入定。   谈笑间便过去了好几个时辰,晌午的烈阳高悬在空中,戎狮也准时派人通传一声,说是宴席备好了,还请众人跟着过去。   名义上是宴席,实则也就换个地儿吃饭罢了。入眼便是一张圆桌,上头满满当当摆的都是岛上素来的菜色,并未特意准备也不曾铺张浪费。位次间没有尊卑之分,哪里有空位了便填个人上去,宛如好友小聚一般自在。   毫无规矩可言,云尘却喜欢得紧。   苑儿因着要哄湛安抽不开身,他那位置便顺势空了出来。南门箐从后山采完草药回来刚时巧经过门口,戎凝香合计着那位空着也是空着,便喊了她进来一同落座。   云济早上本就没吃多少,这阵望着桌上滋滋冒油光的菜肴更是垂涎欲滴,奈何无人动筷他也只好忍着。   眼下离晌午已过了半刻有余,可戎狮却板着脸似是还在等什么人。云济左右环视一圈,果真见南门箐身旁还空了一个位置。   “还有何人没来?”他纳闷问道。   戎狮瞟他一眼,随后引着他的视线,朝门外传来的一阵刻意加重的脚步声扬了扬下巴。   云济狐疑转过头去,待看清来人脸的一瞬,他这才恍然大悟,隐约记起来他还有位大皇兄自上岛后便不曾露过面。   云肃慢悠悠地在南门箐身旁落了坐,随后命人给自己添了杯酒,也不起身,就着这个姿势抬抬手,象征性地赔了声罪:“戎长老,方才有事耽搁了一下,失礼了。”   戎肃显然不甚喜欢他,连眼神都不曾分去半个,任凭那酒杯举在空中,自顾自地点头示意众人动筷。   云肃吃了个瘪,面上也不露恼意,气定神闲地扬眉笑了笑,将手中还在晃动的酒水一饮而尽。   “皇兄,怎的这几日在岛上都不曾见过你啊?”云尘给楚樽行夹了几筷子菜,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云肃面色不动,也学着他的语气淡淡应道:“我不喜热闹,岛主既闭关不出,我终日晃荡在岛中也无济于事,不如在房里抄书习武来得畅快。”   “皇兄当真好兴致。”云尘无声点了点头,一笑置之。   随着这声话里有话的问答落地,桌上顿时又恢复至一片沉静。众人各怀心思,皆是缄口不言,一时间宴席上便只剩下了木筷接触碗碟发出的轻微撞击声。   云肃的到来似是将这场宴席变有些不三不四。   戎狮大半辈子守时,他如今一来便往人一向重视的习性上踩了两脚,自然讨不到他什么好脸色。   然云尘的注意力并未被二人暗地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吸引,而是越过大半张圆桌,落在了南门菁身上。   早在宴席上多出一个空位时他便知道来人是云肃,故而就没随众人一道回头看。   南门菁的位置在他正对面,也正因如此,他才无意间发现她看向云肃时眼底刻意抑制的欣喜,甚至还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   只是这明光转瞬即逝,待他再想仔细分辨一二时,她早已收回视线,神色平平。   云尘直觉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何处出了问题,不由自主地多分了些目光过去。   与此同时,云济委实是忍受不了这等怪异的氛围,咬紧后牙变着法儿地找话题同众人搭腔,又是夹菜又是倒酒,跑得比在一旁伺候的弟子还要勤快。   也不枉他如此煞费苦心,一来一回的桌上众人总算是活络不少。   “尘儿,发什么愣呢?”他端着酒壶拍了拍云尘,催促道,“快些拿酒杯过来,皇兄手都要举麻了。”   见云尘没反应过来,楚樽行便替他接了杯送过去,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无事。”云尘犹豫着摇摇头。   楚樽行皱了皱眉,顺着他注视的方向望去,南门菁正笑着跟戎凝香逐一介绍篮子里采来的草药。   他留意了阵,见她举止间并未有何异常,也就没再多心,反手给云尘又多添了几筷子菜。   小几个时辰过去,宴席也临近尾声,外头暮色苍茫逼近。   酒足饭饱过后,云肃将杯中最后一滴液体咽下,朝四周看了看,终是出言询问道:“戎长老不是说岛主今日便出关了吗,为何到现在都不见露面?”   戎狮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不答反问:“岛主出关了便一定要出来同你一见吗?”   “那自然不是。”云肃听出他语气不善,眼角微挑,没再多说什么。   戎狮也只当没他这个人,继而大笑着朝萧谓浊勾了勾手指,吩咐弟子再端几瓶酒来。   “好小子!我们再来!”   他酒量极好,可以说是千杯不倒,在岛上几乎寻不到什么能与他一战之人。方才抱着试探一二的心思跟这少年将军过了几杯,见人四五壶下肚后神色仍是状若无事,不免来了兴趣,非要拉着他一决高下。   萧谓浊也不含糊,自小跟云济待在一起没规矩惯了,酒意上头更是直接跟戎狮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惊得一旁戎凝香连连咋舌,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云济自是没二人豪迈,跟着喝了几杯后便觉着无聊,想去找他那四皇弟玩又见他正掰着楚樽行的手,含笑在掌心上划着什么。他沉吟片刻,相当识趣地不去打扰,缠着场上唯一一个闲人戎沉,让他将岛上的趣闻说几个听听。   云尘那阵出门出得急,除了一件里衣外便只披了件大氅,这阵寒风袭来难免手脚发凉。   楚樽行探了探他的手背,回屋内将手炉取过来放到他怀里,人刚挨上椅子,后腰处紧接着传来一阵刺痛,随着他转身查看的动作,一团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团滚落在脚边。   他将其捡起打开一看,上面歪歪曲曲写着八个小字——   一人前来,过时不候。   这宴席上的酒不知是由何物酿造的,清香甘醇亦是甜而不腻,有些像哄小孩儿用的米酒。初入口时并不刺激,后劲儿都是时过半刻复而涌现上来的。   云尘贪嘴,下筷间便一杯接一杯地下肚。楚樽行原先还没注意到,等他反应过来时云尘手边的两盏酒壶均是空空如也。   “怎么了?”见他一直低头不语,云尘凑上前好奇问道。   “无事。”楚樽行下意识将手里的纸团塞进袖里,挡住他的视线,“殿下,我出去一趟,一会儿便回来。”   云尘面上微微泛红,脑子里也不甚清醒,没听清面前这人在讲什么,只是本能地顺着他的要求点了点头,趴在桌上拉住他小声咕哝道:“早些回来。”   “好。”楚樽行失笑答应一声,将外袍盖在他背上后才转身离开。   纸团上并未透露地点,只在他出门瞬间从不远处传来几阵石子敲击的响动,期间声音渐行渐远,像是有意引导他跟上。   一路分辨着声响寻了过去,面前随即出现一座建造得十分赋有书卷气的小屋。伫在一旁的池水早已干涸,房檐上蛛网密布,悬挂在上面的风铃也是摇不出个响,显然是许久未有人居住。   石子的敲击声在他脚步踏入院中后骤停。   屋子的大门被人推开一半,楚樽行神色不动地推门进去,分心留意着周边动静。   “来了?这么谨慎做什么?”   屋里一位老者背对着他站在一副残破泛黄的画像前,画上女子的脸残缺了大半,但仅凭另外小半张侧颜也能看出定是个美人。画纸年久日深有些酥脆,轻轻一动便会掉下碎屑,落了一地。   “钟离前辈。”楚樽行拱了拱手,“前辈找我来所为何事?”   钟离年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虚抚着画上女子的面庞,神情逐渐染上莫大的悲伤,又有几分怀念疼惜。   良久后,他才挥手招呼楚樽行坐下,问道:“你那青吾用着可还顺手?”   楚樽行不明所以,举起手中的剑,照实点了点头:“此剑甚好。”   “留给你的自然都是精挑细选的好东西。”   什么叫留给他的?   钟离年这话说得熟络亲切,楚樽行莫名有些排斥这种异样的感觉。他站起身,声音不自觉冷了下来,重复问道:“前辈找我来到底所为何事?”   “没规矩。”钟离年横他一眼,指了指画像上那女子,“钟离婉婉。”   “何人?”楚樽行脱口问道。   钟离年注视他半晌,视线在他五官上描绘一圈,平静说道:“你娘。”   楚樽行身子骤然一僵。   这声称呼来得太过突然,他二十几来年都没曾将其印进心里,此时猛地一听竟是反应了许久才明白这两字的意思。   “我……娘?”他转头望向画卷,下意识地低声复述一遍。   见人直直盯着画像出神,钟离年也不扰他。约莫等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他才朝他丢了记响指将人唤回了神:“钟离婉婉,你娘。”   楚樽行闻言摇了摇头,不知不觉往后退开半步,神色有些抵触:“不认识。”   “你刚出生婉婉便死了,连一张像模像样的画像都没留下,你自然不认识。”钟离年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扔了过去,直言不讳道,“岛中禁地里放着圣杯,一杯便是一家人的血脉,先前老夫让戎狮试你功夫也是为了取血。”   “婉婉走得早,你这些年的经历老夫也私下找人打听过,是她害了你。”没等楚樽行回话,他又长叹一声,这阵才像个寻常老者一般眼里满是疲惫,可说出口的话又不乏释然,“岛中前任巫女曾算出过婉婉留有一子,老夫早些年也亲自去皇城找过,只是终是没个下落。老夫大限将至了,若此事得不到个答案,怕是死了都要遗憾缠身,不得瞑目。”   他望向楚樽行:“好在苍天待老夫不薄,眼下你竟自己找上门来了。老夫知你心下怪罪婉婉,可不论你愿不愿意认她这个娘,你与钟离家血脉相融都已成事实。”   楚樽行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长剑,没有惊异,也没有对亲人失而复得的喜悦,更多的则是茫然无措。接受与否对他来说并无太多意义,左右钟离婉婉于他也只是个生人。   是个现下才知道,挂了至亲头衔的生人。   至于怪罪,他也从未有过此意。画中女子便真是他娘,于他看来也就是一团泡影,虚幻得看不清真假,就连“娘亲”这二字的含义他都是晚了旁人几年才明白的。如此种种,他又怎会去怪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但他对钟离婉婉也并非完全没有执念,从儿时起他便想见一见他娘的脸,好歹能在心里留下些印象。他也曾趁将军府看守不注意时偷偷潜进楚老将军卧房翻找,试图寻到哪怕一张画像也好,可每每都是失望而归。   久而久之,他也没再动过心思,只是这事始终留了个疙瘩在,不痛不痒却消磨不掉。   他缄默了半晌,又不死心地看了眼画像上残存的半张脸,终是缓缓移开视线:“……并非她害了我,是我害了她。”   从戎凝香嘴里的“婉娘”也能知晓她定是个讨人喜欢又极尽温柔的女子,钟离年武功高强,岛上又是片难得安稳清逸的乐土,若是她不曾生下自己,她这一生又岂会就这么消香玉陨。   “浑话!”钟离年不爱听这些,一掌将他拍回椅子上。屋内常年积攒下来的重灰随之散荡开来,他伸手挥开面前的雾团,劈头盖脸骂道,“与你何干?你这肩有多宽敞够你何事都往自己身上担?”   他那一掌可没收力,实打实地隔空打在楚樽行腰腹。   楚樽行微微蜷缩着身子缓了一息,没理会他的怒骂,径自问道:“她当年为何不向岛中求助?”   看岛中人对钟离婉婉的态度,不像是会置之不理的样子。   钟离年瞟他一眼,明知故问:“谁?”   楚樽行顿了顿,还是叫不出那声“娘”,于是道:“钟离婉婉。”   知他一时半刻回不过神来,钟离年也没硬逼他,将他拉起来后一屁股坐上那块被他衣摆擦干净的地方:“老夫如何知道?岛中从未收到过她送来的信。”   这话戳中了他心里最不愿提起的往事,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留下几不可察的轻叹。   “婉婉她娘死的早,老夫忙于岛上事务对她的关心也甚少,就连她是何时离岛的都记不太清了。”   像是想再将那些快要忘却的事情重新回忆起来一般,他自言自语地絮叨着,说一阵还停下来想上一会儿。   “估摸着她那阵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姑娘家家的也都是赶着这时候情窦初开。她那会儿惯会撒娇,硬要缠着老夫给她介绍个如意郎君。”钟离年好笑地摇了摇头,“老夫被闹得实在头疼,特意停了岛上一天的事务将年龄相仿的男子都拉来给她看了一圈。只是那丫头眼刁,楞是没从里头挑出几个看得顺眼的,为此还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儿,逢人便说自己要一人终老了。”   “再往后没过两日,楼仓那个老匹夫便来岛上搜刮药材,也不知他为何还要带着张男子的画像。结果说巧不巧,那画像又正好被婉婉看见了。”钟离年提及此事不由愤然,“画像上那男子跟你也有几分相似,怕就是你那个不长眼的爹了。婉婉便是被这人勾走了魂,说什么都要跟楼仓一道离岛去寻他。”   “她自出生起便没离开过霜寒岛,老夫忧心她的安危必然是不肯的。可这丫头平日里被我们惯坏了,竟趁老夫不注意时偷偷跑出去,等再回过神来,哪还找的见她人影。”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都蓄起了红光,可末了又只能长叹一声,后来的事便没再说下去了。   钟离婉婉离岛后连一封书信都没传回来过,无心一别,倒成了一辈子的遗憾。   钟离年揉了揉眉心,从身后腐朽的柜子里取出一把玉匙扔给面前还在出神的楚樽行。   “婉婉留下的。”   “是何物?”楚樽行将玉匙表面上的积灰吹散,果真在其尾部看到一个婉字。   钟离年听他这声疑问,面上比他还要不解,吹了吹胡子道:“她的东西老夫如何晓得?”   “好在老夫大限将至,等哪天活腻味了便去阎王殿顺嘴找她问一声,到时候寻个空挡托梦告知你如何?”   “……不必了,多谢前辈。”楚樽行无言以对,接过东西便转身出门。   “站住。”钟离年的声音在后缓缓响起,饱含浓浓的调侃意味:“你就如此走了?也不同我打声招呼?”   钟离婉婉,钟离年,楚樽行自然知道他这声“打招呼”所谓何意,只是他对几人之间突如其来的关系仍就有些排斥,见状脚下一顿,还是朝他欠了欠身:“多谢前辈。”   钟离年:“……”   “罢了!”他摇了摇头,认定从这小子嘴里听不到什么好东西,也收回玩笑话正色道,“婉婉的东西向来稀奇古怪,老夫自然也无从得知,仔细看着倒像是什么东西的钥匙。你暂且收着,说不准日后有机会用上。”   楚樽行攥着手里的玉匙颠了颠,随后默应一声,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钟离年望着他消失在门边的身影心里犯嘀咕,几人上岛便是为了求抑水石,来拿他的东西,还如此不知礼数。   许是越想越觉着浑身不得劲,他又拔高音量骂了句。   “混账小子!”   出来几个时辰,回去便多了个娘,任谁都无法短时间将其彻底消化。楚樽行满腹心事,本想先在外头走走,可转眼见天色昏暗,怕云尘还在长老堂干等,连忙加快几步赶了回去。   长老堂到了门禁便落锁,这阵空无一人。他随手拦下一个路过的弟子问了一嘴,才知道云尘不久前刚回了屋。   听见他回去了楚樽行也放心不少,道了声谢后便抬步走回门外。透过油纸窗往里看,屋里昏黑一片,并未点灯。   “殿下?”   他推开门朝四周唤了一声,正摸黑在墙上寻着油灯,身后却突然闪过一道人影将他抱住。眼皮上随即传来阵阵温热的触感,有人强硬地转过他的身子,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到榻上。   楚樽行并非没察觉到有人接近,只是能让他不设防备的向来只有一人。   “殿下?”   他碰了碰压在身上的人,刚欲问他为何大晚上的不点灯,只是话未脱口,云尘便有些不耐烦地轻啧一声,索性手肘泄力弯曲,俯身有些急切地吻上他的双唇。   他像是没坐稳,身形晃荡了一下,楚樽行下意识地将他抱稳。   若说他方才还诧异云尘为何做此举动,那等舌尖上被人轻轻咬了一口后他才反应过来——   从掌下袭来的体温,竟烫得有些异常。 第72章 你是我的   几是瞬间他便意识到不对劲,整个人顿时回神了大半,连忙撑着身子坐起来,将面前还迟迟不肯松嘴的人抱到一旁。   “你做什么?”云尘挣不过他,只能挨着他的脸颊不情不愿地偏过头去,手上仍是不甘心地环住他的腰。   一股浓烈亦熟悉的酒味伴随着他的动作浮荡在鼻腔间,楚樽行眉间一皱,分辨出这正是今晚宴席上戎狮命人送来的那些。   他生怕那酒有什么问题,也来不及多想,反手便扣住云尘的手腕,好在指下脉象除了比往常快上些许外并无异状。   他松下一口气,想着先下床将灯点燃,给他倒些清水醒醒神。可环在腰上的双手却并不配合,还以为他是要走,猛地一用力又将他重新拽回榻上,翻身颇为匆忙地在枕下寻找着什么。   楚樽行被他拉着抽不开身,又怕蛮力挣脱伤了他,只得顺势半靠在床头。   空气中传来一声略显烦杂的叹息,见他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响,楚樽行不由出声问道:“殿下在找何物?”   云尘连声敷衍都没有,回应他的只有床上不断翻找东西的沙沙响动。   楚樽行又等了会儿,刚想探过头去帮着一块儿找找,却见云尘忽而转过身来,手里显然握着什么。   一段时间的适应后,屋内虽说漆黑一片但也能勉强视清物,故而他手上那捆红绳便顺其自然地落入楚樽行眼底。   云尘趁着他辨别何物的空隙,丝毫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地将人右手绑在床头,起身跨坐在他小腹上。   楚樽行动了动,无奈道:“……殿下怎的还将这绳子放榻上了?”   他下手不比往日留情面,这绳结使了九成劲,愣是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给留。   楚樽行说话间腾出左手便想解开绳结,身上重量却骤然一沉。云尘从原先的跨坐变为趴在他身上,挪蹭些许,脑袋正好埋在他颈窝。   这个姿势别扭且怪异,楚樽行身下逐渐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心知这种异样从何而来,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偏生云尘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忍耐,刻意撩拨似的,朝他耳垂轻轻吹了口热气。随后温润湿软的吻便一路徐缓地从他侧颈延至喉结,最后在上面落下一排清晰的牙印。   楚樽行全身骤然紧绷,闷声沉沉喘了口气,镇定下心神后,费力哄道:“殿下……先起来,我去给殿下取杯水可好?”   “不好。”   云尘喃喃地断言拒绝,径自抽开他的腰带,手指从衣摆交叠缝隙中钻了进去,一寸一寸地划到前胸,在那处来回摆弄。   半褪的衣物宽宽挂在肩头,他玩弄了一阵,忽而撑起身子,黑发散落在楚樽行脸旁。   “阿行。”他歪头唤了声,眼波流转,明光融杂在黑暗中宛若噬魂夺舍,“你可喜欢我?”   “喜欢。”楚樽行不自觉地脱口应道。   “喜欢……那便别再乱动了。”   听到满意的答复,云尘按住他,弯眸点了点头。面前的五官骤然放大,他咬上楚樽行的下唇,感知到身下之人逐渐加重的呼吸,舌尖使坏一般地滑进他的口腔,与其吮吸缠绕。   楚樽行脑子一片轰然发懵,前胸被他勾弄的躁动难耐,可那人却没有半分停手之意。他闭眼偏开头,躲掉云尘肆意进攻的唇瓣。   许是按捺不住,又许是决心放纵动容,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自心下涌现。他腰身带动两人一个调转将云尘拦在身下,无声掠回了主动权。   云尘面颊红晕,索性对上他的视线,平躺着冲他笑笑。   酒催情动,情由欲念而起。   楚樽行并非看不懂他眼底的含义,撑在他耳边的双手因指节紧扣有些轻颤。   脑中思绪纷杂堵塞,心爱之人衣衫不整近在咫尺,他喉结动了动,又怎会对他没有私念,只是……   儿时初见面起便对他上了心,爱了这么些年,他从未奢求过要真的与他有什么,只想着能守一日算一日,替他挡伤避灾也就知足了。   自己能在他身边本就是老天额外恩赐的福分,又怎敢贪心不足。   他之前千算万算,算好了定数,算好了自己日后的路,却愣是漏算了云尘对他那份相同的情谊,甚至不比自己的少。   忍耐的滋味并不好受,身上不受控制燃起的热气他也不是没有察觉。   腕上的红绳随着他刚刚翻身的举动绕了个转,手被绑着属实不方便,他左右松动着施力往外一抽,任凭绳子将手背蹭掉了一层皮也全然不顾。   烈酒害人又醉人,云尘躺在他身下也不老实,膝盖时不时在他双腿间晃动着,伸手抚上他的双唇,仰起头又印了一个轻吻。   楚樽行深深缓了口气,终于忍受不住他接连不断的挑动缴械投降。长期建筑的理智逐一瓦解,宴席上的酒他分明一滴未沾,可眼下却也莫名爬上几丝醉意。   当真有些失控了。   他俯身含住云尘的唇瓣,举止间极尽轻柔,像是舍不得,又像是不敢过多触碰。   绵密细碎的亲吻落了满身,感受到他的迎合,楚樽行非但没放肆,反而愈发小心仔细。按在一旁的右手被人拱起,云尘将手塞进他掌下,缓缓与之十指相扣。   周身弥漫着楚樽行身上熟悉的味道,仿佛置身于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段,云尘伸出另外一只手将他身上衣物褪去,露出他常年习武之下结实的半身。   他醉意烧心眼前不免迷离,却也不忘拉过他的下颌,呢喃着命令道:“你可是我的,不准乱跑。”   “嗯。”楚樽行笑着摸了摸他仍旧发烫的脸颊,温声附和道,“是殿下的。”   榻上先前被放了几个小软枕,原是给二人休息准备的,眼下却显然赶上了旁的用途。云尘不知是从哪学来的,顺手拿了一个垫在自己腰下,末了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面红耳赤。   楚樽行将手指插入他的发丝间,没来由的心下一阵后怕,他静神片刻,还是不放心地低低留下一句。   “殿下,若有不适定要跟我说一声。”   云尘移开眼像是没听见这话,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油然而生。他不怕楚樽行会伤害自己,只是先前从未经历过此事,难免紧张,下意识地攥了攥身旁的被褥。   他双手死死抱着楚樽行的后背,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袭来,随之而来的是温柔且循序渐进的试探。   帘帐缓慢垂落,榻上两人的影子变得暧昧模糊。   缠绵半晌,云尘脖颈微微仰起,眼角因疼痛泛起水光,却依旧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他这阵酒也醒了大半,抛却酒意带来的炽情,剩下的便是他的全部真心。   单薄的里衣被汗液打湿微透,贴在身上黏腻又羞赧。他面前迷乱看不真切,只得大口喘息着,眼角的雾气不知是因为情还是因为痛。   “阿行……”欲/念/情浓间他突然出声喊他,伸手抱住他的腰将人压向自己,语气染上些哽咽,“……抱我。”   楚樽行闻言瞳孔有一瞬的骤缩,身下之人的颤栗跟情/动皆是源于自己。像是确认一般,他依言抱住他,带走他脸上控制不住的湿意。   疼痛和欲望双重夹杂下,云尘脑中混乱肆蹿。他听到楚樽行的呼吸急促,在自己耳边说了些什么。   艰难地分出心神细听一二,才发现那是他从未在言语上表露的爱意。   声音很小,却在云尘心里炸起了一团惊雷。   岛中的夜,似乎过得格外漫长。   翌日一早,比云尘先一步醒来的是一夜柔情后身上遍布的酸疼感,他正身处一个相当舒服的怀抱。   全身上下皆是清爽干净,想也知道是被人仔细擦洗过的。楚樽行怕他早上起来难受,坐在床头替他揉了一晚上的后腰。   屋子里还残存着昨夜余留的情愫,云尘只需一闭眼便能将其回忆个清清楚楚。   酒后忘事这四个字,在他这显然无半点作用。   一时间他还有些赧然,只是这点难为情,在看到楚樽行微微染红的耳根后顿时化为了调侃。   怎的这人比他还别扭。   “阿行。”话音脱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楚樽行应声回头,随即而来的还有他一早便备好的温水:“……殿下身子可还难受?”   云尘闻见他这磕磕巴巴又故作镇定的语气便想笑,只是昨夜哭久了喉间沙哑,就这他递来的水猛灌了好几口才缓和不少。   刚想出言逗逗他,门外却在此时忽而传来一声敲响,紧接着便是云济扯着嗓子的叫喊。   “日上三竿了!你们怎的还不起啊?”他说着便要推门进来。   “皇兄!”   云尘一口水险些咽不下去,他猛地垂头望向自己,楚樽行是换好衣物了,可自己身上却还空空如也!   慌忙之下他一头栽进被褥里,贴着墙面不问世事。   眼看门已经被推开一条小缝,楚樽行也不愿旁人见到云尘这幅模样。左右环顾一周后,迅速抽出摆放在桌上的木筷飞向门锁,赶在云济彻底推开房门的前一瞬将人拦在外面。   木门卷着劲力“咣啷”一声合上,云济手伸在半空中,眨了眨眼睛,大为不解。   “这是在做什么?”   萧谓浊在那道突然锁紧的门上看了又看,想起昨日自己与戎狮纵酒时云尘也在一旁抱着酒壶。   这岛上的酒那是坑蒙拐骗一把好手,看似清淡实则烈得很。若不是他常年在军营练出了一身好酒量,只怕也要着了道。   云尘方才那声惊呼难掩暗哑,他不由扬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将还愣在门外的云济拉了回来:“回去了,晚些再过来,他们想来有事。”   “有何事要关起房门来说?”云济不死心地又推了把门。   萧谓浊闻言斟酌片刻,在云尘跟楚樽行身位上徘徊了阵,才道:“许是……四殿下身子不舒服。”   “那我不是更得进去!”云济瞪大双眼,叉着腰理直气壮,“我是他皇兄!”   “有楚侍卫在里面你去凑什么热闹?”萧谓浊单手抓住他两只手腕,不顾他嚷嚷挣扎地将人拖回了屋内。 第73章 再遇岛主   只等门外脚步声渐远,云尘才如释重负般从被褥里探出头来,扯过一旁架子上的衣物便往头上套。动作过大牵扯到身下略微的刺痛,他不禁皱眉轻呼了声。   楚樽行见状有些内疚,却又不知要如何替他缓解,一时间手伸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副呆愣模样属实让云尘哭笑不得,他将外袍虚盖在身上,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人过来。   眼底忽而闪过一道棕影,没等人走到面前,他怀里却先多了一个毛茸茸的小玩意儿。   “宴喜?你如何进来的?”   怀中撒娇的狐狸懒洋洋地把尾巴往窗外摆了摆,云尘顺势望过去,果真见原先关好的窗户不知何时被它钻出了一个大缝。   榻上被褥的气味混杂,有云尘的,有楚樽行的,还有屋内燃了一晚上略显嗜欲的熏香的。小狐狸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打扰了两人的好事,赖在他身前的被褥上便不动了,时不时翻身蹭上一蹭,舒服得哼唧几声。   云尘见它不愿走,索性物尽其用,将手插在它的软毛间当个手炉暖着。宴喜虽是不大情愿地躲了躲,但奈何占了人家的床位理亏,象征性地反抗两下便也老实待着了。   “过来。”云尘敲了敲床面,将面前还杵着的人拉坐到身边,掐住他的耳垂自己揪着玩,漫不经心道:“昨日何人找你?”   “殿下怎知有人找我?”楚樽行问道。   云尘好笑噎了他一句:“贪酒多了只会晕乎,又不会眼盲。”   楚樽行从地上捡起的那张纸团他看得清清楚楚,虽是没听到他说了什么,但见他看完后脸色微变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事。当时自己头脑昏沉发胀帮不上忙,故也只好由着他去了。   “是何人?”   “钟离前辈。”楚樽行如实道。   他与钟离家的血缘关系他自己都不在意,更是没什么好隐瞒的,本也打算回来便告知云尘,眼下正好一五一十地尽数说了。   云尘对此倒并不意外,早在戎凝香说楚樽行像婉娘的时候他便有所察觉,加上后来在草房钟离年的种种举动,不难猜到他多半是跟岛上有什么关系。   不过如此一来也好,世上总算多了几个能对他上心的人。   宴喜在被褥上蹭了会儿,似是屋内气味散得差不多了,它便想挪个地儿到楚樽行怀里,却被云尘神不知鬼不觉地拦下了。   他惦记着戎凝香先前那句“宴喜偏爱命运多舛之人”,因而不愿它过多靠近楚樽行,下意识地将还在不满挣扎的小狐狸往自己身边紧了紧。   面前突然多出来一把玉匙,云尘接到手上把玩了阵,生疑问道:“这是何物?”   “钟离婉婉的,像是把钥匙。”楚樽行将钟离年的话复述了一番,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等过几日回皇城了,我再寻个时间去将军府看看,兴许能找到什么。”   云尘将玉匙放回他怀里,知道他虽面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在意他娘的。只是那将军府,他是当真不想让他回去。   前后斟酌半晌,终是沉声道:“我陪你去。”   他边说着边便起身准备下床,腰上却适时袭来一阵酸软感,脚下控制不住地向前扑晃了几步。   “殿下慢些。”楚樽行在他踩空前一瞬将他扶稳,皱着眉替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后腰。   云尘趴在他肩头勾勾唇角,浑身蔓延着轻微不适也拦不住四殿下温润皮囊下的一肚子坏水。   直等这阵酥麻劲儿过后,他才眯起眼,像方才逗弄宴喜一般挠了挠楚樽行的脖颈,掰过他的脸让人直视自己。   “这么紧张做什么,房事过后有些难受才是合情合理。”   昨夜两人皆是心动神驰,哪怕是在强烈欲望驱赶之下,他都能感知到楚樽行在自己痛呼出声后明显克制住的收力。   他也是男子,自然明白如此举动有多煎熬。   十几年下来他不是不了解,这人无论做何事,第一个顾虑的永远都是他。   人的私心总会帮亲不帮理,在看到钟离婉婉留下的玉匙时,云尘不能否认他多少对这位素未谋面且同样是可怜之人的女子多带了些不知实情的埋怨。   可末了再想想,又只剩下感激。   若不是她肯生下楚樽行,自己怕是终此一生也遇不到能像他一样,无时无刻都能占据自己心神视线的人了。   楚樽行不知道云尘短短瞬息间将忧愁庆幸几种情绪走了个遍,见他只是趴在肩头不说话,便站在原地安静地将人抱着。   云尘像是存心骗着他玩,假模假样地弓起身子轻“嘶”几声,等那人略带慌乱地加重手上按揉的动作后,他才顺手捂住了宴喜的两只狐狸耳朵,忍不住揶揄地笑出声:“这才第一回 阿行便如此,那日后可怎么办啊?   纵是楚樽行再迟钝,眼下也反应过来云尘是在故意闹他,放下心的同时又无奈摇了摇头:“……殿下无事便好。”   宴喜缩在一旁,抽出耳朵上下抖动。等了这么半晌,终是耐不住性子叼着云尘的衣摆往回扯,让他陪自己玩。   云尘自早上醒来便没吃过东西,这阵算起来也巳时过半了。楚樽行给屋内燃了盆炭火,随后用毯子将榻上的一人一狐包裹妥当后,才道:“我去替殿下取些吃的。”   “早些回来。”云尘抓着宴喜的爪子朝他背影摇了摇,轻飘飘地叹了口气感慨道,“本殿下无能啊,这才过了没几个时辰便要被始乱终弃了。”   他这话非但没收声,反而暗地里借着内力推了一把。楚樽行人都到拐角了,仍旧听得一清二楚,步子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   戎凝香拎着只食袋从他面前走来,见状颇为好奇地绕着他转了几圈:“你站这做什么?有什么好玩的?”   “没有。”楚樽行收回神,“戎姑娘怎的过来了?”   “岛主出关了,这阵正在长老堂呢,说是让我过来喊你们过去。”她将手上的食袋递给楚樽行,“早上原是派了弟子过来给你们送吃的,结果路上遇到了萧公子他们,说你们有些重要的事在商量,不让旁人打扰,便没敢敲门。”   楚樽行面不改色地拱了拱手:“还劳烦戎姑娘同岛主说一声,我们晚些就来。”   “那我先过去了,你们别耽搁久了。”   楚樽行默应一声,目送她离开后转身回房喊了云尘。   长老堂这阵果真热闹,两人紧赶慢赶地刚走到跟前,迎面而来的便是一把飞椅,其速度之快不难看出动手之人不屑掩饰的愠怒。   云尘抱着宴喜微微偏头躲了过去,里面紧接着传来的是两道熟悉的嗓音。   一道饱含恚怒,一道蛮不讲理。   “你个老不死的又去偷老夫辛辛苦苦攒下的药材!”   “如何能叫偷?是你自己将密匙给我的!”   堂内盛况,木椅碗筷于空中乱蹿。钟离年气急之下也忘了一身的好功夫,只顾着朝面前叉着腰横眉瞪目的楼仓一顿乱砸,手旁寻不到东西了,便抢过云济手里吃剩的半个酥糕往他脸上扔去。   云尘对楼仓的印象还停留在南水县时他救了楚樽行一命,是两人的救命恩人。然眼前这个吹胡子瞪眼的老人,当真与他脑中那袭仙风道骨的身影重叠不上。   他缓缓朝走来的云济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本就无心路过还被抢了吃食的三殿下自是腹诽不绝,没好气地骂了句:“顽劣老头!”   戎狮端坐在身后休闲品着茶,漠然视之,像是早便习惯了眼前的戏码,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情,只在看见楚樽行后才对着钟离年猛踹一脚。   “人来了。”   --------------------   云济:??我真的不理解 ( ̄_ ̄)   殿下日常:吃饭睡觉,调戏老公!   小楚日常:吃饭睡觉,保护老婆! 第74章 徒有虚名   晚辈面前自是得维持一番风范的,楼仓捋顺了胡子,跟钟离年相顾无言,皆是气哼一声勉强停了手。   “钟离前辈。”云尘朝钟离年做了个揖,将他先前交与的宣纸还了回去,改口道,“多谢岛主相助。”   钟离年理所应该地摆了摆手:“老夫说了能帮你们便是能帮,都快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能骗你们两个小孩儿不成?”   萧谓浊在一旁听得略显吃惊:“你们认识?”   长老堂内唯一一张生面孔便是钟离年,既说是岛主露面,那也只剩了这一个人选。他不奇怪云尘认得出来,只是看二人间交流甚是熟络,应该是先前便相识。   “在外岛时与岛主有过一面之缘。”楚樽行避重就轻地替他解释了一句。   云济摸着下巴,从钟离年手里夺过那张宣纸:“这上头写着的是什么?”   他依稀记得先前戎狮说什么都要赶他们走,饶是苑儿般出了楼仓都没能说动,可就是如此强硬的态度却在见到这张纸后徒然打了个拐。   “是让阿爷留下你们的意思。”戎凝香见云济一句话引的几人纷纷雾水,指着上面的图样掩唇笑道,“上头是岛中的密文,这个不便细说,只是一个图样对应好几个字,你们外人自然看不懂。”   云济还想问这密文究竟是何意,却被云尘在身后拉了把。此事不宜窥探,他识趣地绕过这茬,话音间向四周环视一圈,疑惑道:“二皇兄呢?”   “没来。”戎狮放下手里见底的茶杯,语气属实算不上多好,“自你们上岛到现在,连人影都没见着几回。”   云尘眉尾微扬,若有所思地盘算着什么,也不再多言。   楚樽行见他神色有异,低声问道:“怎么了?”   云尘被他唤回神来,摇了摇头:“晚些再跟你说。”   戎沉背着只背篓途经门口,戎凝香瞧见了顿时眼底一亮:“阿哥要去哪?”   两人隔了有段距离,外边又吵闹得很,戎沉没太听清,钟离年见状说道:“湛安那娃娃要的最后一味药草在荒岛,位置偏得很,老夫怕旁人找不到,便让你阿哥带人过去采了回来。”   他说着还有意无意朝对侧坐着的楼仓瞟了瞟:“糟蹋了老夫的药材还要老夫替你办事。”   “你又不通医术你守着这么多药材做什么?”楼仓白了他一眼。   “与你何干?等老夫死了带进棺材当个干粮也不成?”   眼看着两人谁也不让谁的又要呛起来,戎狮秉承着舍己为人的至高道义适时上去打了个圆场,将话题不动声色地转回云尘几人身上。   “你们若是为了抑水石而来,只怕还得再多等几日。”   提及正事,云尘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思,迟疑着问道:“还敢问戎长老这抑水石究竟是何物啊?”   传言只道这是个集攒世间吉运的宝贝,却并无一星半点对其的具体描述,若不是几人已经双脚踩在霜寒岛的土地上,还当真以为这只是个虚无缥缈的玄乎东西罢了。   抑水石终归还是挂了一个“镇岛之物”的名头,岛上对其的珍视程度不容置疑。即便钟离年顾及着跟楚樽行的关系愿意相借,但凭戎狮先前听闻他们冲抑水石来的态度怕是也没那么容易到手。   钟离年挥袖屏退了内外候着的弟子,抬起一道掌风将门合上。他毕竟长了云尘几十年,见他神情微妙便大致知道了他心中所想。   云尘正寻思着该以何种话术讨要时,一直抱在怀里的宴喜却受人呼唤着跳离他的臂弯,几步窝在钟离年身旁。   “岛中禁地有颗神树,根枝由地底贯穿乃至覆盖整座岛屿。”钟离年淡淡道,“岛上的土地实则贫瘠不毛,并非你们现下看到的这般。若不是倚靠神树滋养着,只怕众人的生计都是个大问题。”   “而这抑水石便是神树上结出的果子,顶多沾来了点好寓意,却并不像传言中那般神奇,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作用。”   “那为何戎长老听闻我们来寻抑水石时反应如此大?”萧谓浊插了一嘴。   戎狮当时何等震怒啊,不知情的还当是他们惹了什么祸事。   他这话仅是随口一问,却不料戎狮听罢后目光顿时一敛,猛地站起身,连带着声音也寒了几分。他眼底压抑的仇恨翻涌浮现,还是在钟离年略带提醒意味的咳嗽声下才收了回去。   “因为岛中先前出的几场祸端,皆是由抑水石而起。抑水石凝聚神力一说压根就是无稽之谈,奈何欲令智昏下早就无人在意其中真假,更何况——”钟离年按着戎狮坐下,顿了片刻,“岛中禁地有神树一事知晓的人本就不多,抑水石则亦然。”   云尘跟楚樽行对视一眼,他一番言论讲的有头无尾,可他们却是听明白了。   关于抑水石的谬悠之说,怕就是岛上自己人传出去的。   至于话中的祸端之一,若是云尘猜的没错,从戎狮的反应来看,八九不离十便是戎凝香爹娘与外来人同归于尽的那次。   钟离年揉着眉心长叹一口气,心下自有打算,也不想在过多提及此事:“神树一年仅结一回果子,一次三颗。眼下算着离成熟还要两日,你们且先在岛上等着就是。”   云尘无意深挖他人伤心事,见他递了台阶过来,也便顺着下了。他点了点头,刚准备同屋内几人一道出去,钟离年却扬声叫了停。   “前辈还有何事?”云尘转身问道。   “岛里还有座药泉,旁的作用没有,但泡上几回对习武之人来说还是能舒缓些筋脉,对你们有好处。”钟离年将怀里的狐狸随手扔到戎凝香身上,“左右这几日等着也是无事,你带他们过去认认路。”   戎凝香“哎”了声,领着四人出了门。   岛中一座别院处,屋内缠绕着青烟袅袅,帷幔卷裹上丝丝红条垂落下来,盖住榻上一男一女两具赤裸的身形。   女子眼角噙着泪,全身随着男人不加节制的举动剧烈颤动着,粗重的呼吸声下是银铃的阵阵脆响。   一下接着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男人总算停下腰间的动作。女子神志已然有些飘忽,她将头缓缓搭在男人肩头,嘴里喃喃喊出一句:“……肃郎,你真的来了。”   “你还在这里,我早晚都会过来。”云肃偏头吻干她脸上的泪,将她往怀里抱紧了些,“累着你了,再睡会儿。”   女子动情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比满身酸疼更让她满足的是心:“你想要抑水石同我说一声便是了,何必亲自大老远地从宫里跑过来。我帮了你这么多回,还丢了十年的寿命,你是知道我的,我只向着你。”   “我自然知道你,可我来这并非只为了抑水石啊。”云肃轻笑道,“我想见你。”   女子闻言娇笑出声,捏着他的鼻尖晃了晃:“光会说好话哄我,你先前跟我说过的,事成了便要娶我,可能当真?”   “我怎舍得骗你?”云肃撑着头坐直,遍布抓痕的半身不免让女子面上有些羞臊。   “只要你把我同你说的事办成,我定会娶你的。”   “我一定会娶你回去的。”云肃又重申了一遍,他怜爱地抚摸着女子的脸颊,折皱隆起的被褥刚好挡住了他藏在眼里的淡漠,薄唇轻启。   “信我,箐箐。”   --------------------   小摊贩:卖饼喽,卖饼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南门箐(尝了一口):这是何人做的,味道真好!   小摊贩:姑娘误会啦,这不是做的,是画的~ 第75章 药泉共浴   岛上药泉藏得深,戎凝香带着众人足足七弯八拐绕了好一阵功夫,才在后山的一处密林里头停了脚,纵是云尘一贯的好记性也险些没将路看清。   “就在里边了。”戎凝香指了指身前的一道石门,示意他们自行进去。随后又从怀里掏了两支烟哨递过去,叮嘱道,“药泉位置是绕了些,你们若是泡好了要回来,便放出烟哨叫我一声,千万不要自行乱跑。”   云济望着面前因树木压暗了日光显得昏沉幽静的石门,不免一阵脊背发凉,缩在萧谓浊身后顿时萌生了退意,舌头不受控制地打了结:“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们当真要进去?”   “是啊。”云尘瞥他一眼,学着他的语气打趣道,“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们自然要进去,皇兄不一道吗?”   楚樽行见他一副孩子模样没忍住笑了笑,朝戎凝香道了声谢后,便先行几步推开石门替众人探路。   还没往前走上多少,耳边便有了轻微的水流声。   药泉建在林子中间,并非常见的大浴,而是由竹帘隔开依次,呈小汤池分布。台阶上堆砌着形状各异的青石,水光升腾雾气氤氲,众人自踏进石门那刻起,一身的寒气便被散了个尽,鼻腔间除了一股暖流飘动外,更多则是叫不出名字的药材味。   虽说是小汤池,但一处也足够容纳五六个人,只是几人均停在台阶前顿了顿,随后相当默契地兵分两路,各自选了一处汤池更衣下水。   云尘脱去外袍,仅剩了一件素白的里衣蹲在池子边的卵石上,弯指捞起浮荡在水面的药材一一辨认。汤池里放的药材种类良多,他只大致认出了几个,有麻黄、苦参、土茯苓……其他的便是见所未见,喊不出名字。   楚樽行换好衣物,出来见他还是一身单衣地蹲在外边,忙上前将人拉进池子里:“殿下快些下去,一会儿该着凉了。”   汤池水位及腰,两人一入水便觉着周身涌上一汪热流,簇拥着整个人暖融融的。云尘往下滑了几寸,让水流刚好没过前胸。他偏头靠在楚樽行肩上,这才发觉触感与他预想中的迥然不同。   “你为何不脱里衣?”   “为何要脱?”楚樽行不明就以,被他问得愣了愣。   云尘轻咳了两声没回话,又将身子往下滑了些许,下巴顶在水面上,看着颇为闷沉遗憾。   先前楚樽行赤裸上身大都是因受了伤得上药,他一颗心悬着,哪还有时间想别的。   那夜榻上翻云覆雨,他也是初次少不了神经紧张,进退来回间的也没将他看个仔细。等次日清晨他再想起这事回头看时,那人早早便穿好衣物坐着等他了。   楚樽行见人被水淹了大半,赶忙抬手将他捞起来,不解问道:“殿下,怎么了?”   “无事。”云尘无奈叹了口气,心里筹算着日后该如何寻个良辰吉日。   横竖人也跑不了。   他将面前浸湿的里衣压到水下,侧过身子重新仰靠回楚樽行肩上。一但安静下来,脑子里庞杂的思绪便压不住脚了。   “阿行,你有没有觉着,二皇兄上岛的目的似乎并不在于抑水石?”   楚樽行皱了皱眉,他从未分心过云肃,不明白他这话何意:“殿下何出此言?”   “先不说自上岛起便极少见过他的身影,就连今早钟离前辈露面他也不曾前来。”云尘顿了顿,“二皇兄是什么性子我不是不知道,他若当真冲着抑水石来的又怎会把开口讨要的机会留给我们?”   云肃实在能装,可他人皮面具下那股自私暴戾的兽性腥味太重,自然瞒不过云尘。抑水石简而言之便是为顺帝取的,背后关系说轻了是顺帝的欢心,说重了就是那悬而未决的东宫主人之位。   他上岛后跟个无事人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云尘冥思苦想也想不通他为何如此,除非——   还有别的途径能让他比拿到抑水石*快达成目的。   楚樽行也跟他想到一处去了,但自上岛起他便能说是寸步不离地待在云尘身边,几乎是将所有潜在威胁的东西都替他排了个干净,仔细搜寻一番也没摸到什么异常。   沉默半晌后,还是警惕道:“殿下日后多提防着些,二殿下就算当真有什么别的企图,也决不敢在明面上动手脚。”   云尘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对了。”他又想起一事,转头问道,“先前我问过苑儿湛安的身世,他支支吾吾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问来问去都是那一句——湛安是楼前辈友人托他代为照顾的。”   “可我记着先前在宫里同母妃闲聊时听过一耳,宫中曾失踪过一个怀有身孕的婢女,日子估摸着一算刚好也在两三年前。”   “殿下莫不是怀疑湛安?”   “我也只是随口猜的。”云尘道,“何明哲在宫里任御医,又是楼前辈的徒弟,若想将此事做成倒也不是不行……”   漓妃那日说得含糊不明,后宫的事他也不好多问。只是宫里有人失踪必定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可这婢女却事一点后续音讯都传出来过,甚至也无人在茶余饭后议论此事,属实有些不合常理。   楚樽行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猜想有些匪夷所思,却也顺着他应了句:“等日后回宫了我去探查一番,兴许能找到什么消息。”   “这都是后话了,眼下先拿了抑水石回宫再说。”云尘道。   提及抑水石,他眉间无意识地微微拧起,多少有些心事重重。他知道顺帝私底下命人钻研过长生之法,然生老病死六趣轮回总归是逃避不得,又岂能被人为随意左右,说白了也就是个妄念。   倘若抑水石当真如钟离年所说并无传闻中的那般奇效,那他即便是带回去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图一个宽心罢了。   想到这,他忽而用脑袋撞了撞身后之人,仰头问道:“阿行可有何妄念?”   “以前有。”楚樽行不带犹豫,很快便回应了他。   “以前?”云尘撑起身子,他印象中楚樽行从未跟他说过这些,“为何是以前?”   楚樽行略过他的疑问,将他下巴上沾了的水珠擦拭干净,低笑着应道:“已经得到的东西又如何能称为妄念。”   云尘闻言一愣,像是猜到了他未说出口的下文。   一句话十几个字,却是一个比一个轻。   楚樽行说不来这些,话音脱口难免显得磕巴别扭,他缓了口气,终是迎上云尘的视线,一字一句攥着真心。   “我的妄念,从来都是殿下。”   手上被人用力握着,云尘怔了片刻,眼底的笑意随着他的话音愈演愈浓。他凑上前在楚樽行唇边轻轻碰了一瞬,揉了揉他的脸,含笑道,“巧了,阿行也是我的念想。” 第76章 血魂蛊毒   药泉泡久了免不了浑身乏力,此地又是引的活水,流声潺潺勾人倦意。云尘半阖着眼小憩了没多一会儿,便被人轻推着摇醒。   他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楚樽行正半蹲在池边,手里还抱着条细布冲他笑了笑。   “殿下醒了?”见人眼底的溟茫徐徐散去,他抖开细布,顺势单手将云尘从池子里拉出来包好,“殿下回去吧,泡久了也不好。”   云尘脚下晃荡了几步,稳住身形擦着水渍:“什么时辰了?”   “算着应该申时了。”楚樽行拿过木架上的大氅替他披上,从里面取出戎凝香给的烟哨擦燃。   这阵正是化雪的时候,骤然脱离池水的防御,盘旋已久的冷气虎视眈眈了许久,总算逮到空子,争先恐后地钻了进来。   云尘跟楚樽行坐在石凳上等戎凝香,他习惯性地转头看去,自己裹着大氅都觉着有些发颤,可身旁那人只一件外袍竟是半点寒意也没有。   他伸手握了握他的掌心,还是一片温热。   掌上传来一股微凉的触感,楚樽行下意识地捂紧了探过来的手。刚欲脱了外衣搭过去,又想到他定是不愿,动作一转索性施力将人拉到自己身边抱着。   云尘对此举显然很是满意,弯眸扬眉不再多语。   两人等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却不见人来,云济跟萧谓浊早些时候便先行离开了。泡药泉耗费精力,云济才待了小一阵便嚷嚷着喊饿,萧谓浊拗不过他,只得燃了支烟哨带他回去。   戎凝香想来被事绊住了脚,他们那阵走时便没见到她,前来引路的是两个面生的内门弟子。   云尘又耐着性子等了半刻,树林里本就偏盲,眼算着日头也该西沉了,届时若再无人前来,靠他们自己出去只怕也不易。   “我们走吧。”他扯了把楚樽行,“戎姑娘可能路上耽搁了,说不定走一段就在林子里遇见了。”   “好。”楚樽行点了点头,跟着他一道出了石门。   来时的路虽说是绕了点,但云尘还是大致记下了方位,可两人一个劲地走了有原先两倍不止的路程,回过神一看竟发现还处在林子里。   四周葱茏繁茂,全然没有路口的影子。   楚樽行面色稍变,落后半步走在云尘身侧,试探地问道:“殿下可是记错路了?”   “不会。”云尘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指向不远处断了半边的死树笃定道,“我们来时路上看见过这树的。”   四五人宽的树干残损大半,霉烂的木桩上还生出了蘑菇,平白染上些苍凉孤寂,与周围生意盎然的青绿放在一起多显违和。他既然有心记路,定不会错过如此醒目的东西。   他们算不清时辰,也不知在林子里绕了多久。云尘脸色愈发难看,心下本能地攀上几分不安。思忖半晌,决定再尝试着走一回,如若还是不成便只能原路返回药泉处等人来寻他们。   他方才存了个心眼沿路做上标记,想找回去不是难事。   “阿行,我们往前再——”   话音戛然而已,楚樽行抬眸望去,面前的人影手还伸在半空却骤然往下一沉。   云尘脚下的泥地瞬间开裂,沙石淅淅飒飒磨蹭草根往凹陷处汇集,地面转眼间便塌陷出一个巨大的深坑。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腾空往下坠去。   “殿下!”   塌陷面积过大,楚樽行也来不及将他带出来,只得飞扑上前一把将人按在怀里。云尘双臂弯叠护住他的头,两人混着砂砾嘈杂急速下落。   这坑也不知挖得多深,楚樽行凭直觉算着落地距离,电光火石间将云尘猛地转至上位,闷声替他垫了一下。   尘土泥沙盖了一脸,面前刺眼溟濛,云尘被呛得连连咳嗽。他顾不上嘴里残留的异物,手足失措地扶起身下之人:“你怎么样了!”   “无事,这坑不深。”楚樽行握住他的手拍了拍,一一打消他的顾虑,声音缓了片刻后与寻常无异。   “别说话!”   坑下伸手不见五指,南水荒山的记忆在脑中炸开,云尘心脏顿时揪起。他看不见楚樽行的表情,说一不二地掰过他的身子,伸手往他背后摸去。   手上并未传来骇人的粘腻感,他绷劲的神经这才逐一放松下来。   楚樽行将落在他头上的泥沙清理掉,扯过外衣上还干净的一角擦了擦他的脸,将他转着按了一圈:“殿下可有伤着?”   云尘心不在此,敷衍地摇了摇头,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一会儿出去了殿下再仔细检查我一番可好?”楚樽行拉他站起身,握着他的手慢慢收紧,也不敢松开,“这坑古怪的很,切不可掉以轻心。”   “幸好皇兄他们先回去了,若是长时间没见着我们,应该也会寻过来。”云尘道。   楚樽行拉着他摸黑往前走,犹豫半晌终是没出声,点头应了好。   只愿云济他们当真如云尘所言安稳回去了。   四下漆黑着总归忧惶,多少也得先寻一处光亮,看得清视野也好防患于未然。   云尘跟在他身后,望着眼前被黑暗吞没至虚化的身影,心里原先那股不安感顿时压下不少,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他们时乖运拙,但好在天不绝人。因分不清方向,两人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了良久,就在他们打算换个方向走时,眼前却突然闪出了一丝白光。   楚樽行手里一紧,几乎是同时跟云尘迈出步子顺着光点小跑过去。   明光沿一段倾斜的小坡拓宽加深,视线也随之慢慢敞开,坡道尽头竟还是一片密林,甚至比起上面的林子多了些怪异的植被,显得更为静谧诡异,令人不自觉毛骨悚然。   楚樽行侧身替云尘挡下了光线,等人适应后,才带着他缓步探了出去。   林子里树丛覆盖,为数不多的小道上也长满了杂草,一片荒寂景象。两人的到来荡起树丛间骚动,枝叶相视摇曳出低沉的“沙沙”声,风雨欲来,又宛如恭迎致词。   “这怎的还有一处林子?”云尘皱了皱眉。   “这些植物跟荒岛那处有些相像。”楚樽行道,“应该也是存放草药的地方。”   受困荒岛时,他为了不原地兜圈子,节省时间找水源食物,几乎是将周边的植物看了又看,想不留印象都难。   他脚下微动,挑起几块小石子握在手上。   云尘注意他的举动,从袖中取出数把燕尾镖递过去:“用这个。”   “林子里说不准埋有机关,石子是用来探路的,何需浪费殿下的东西。”楚樽行道。   他说归说,手上还是乖乖接过面前递来的镖,将其尽数整理好收回怀里。   石子在掌心交替颠了颠,稳妥起见,他翻腕施力打出一颗,见其滚落在不远处半晌没动静,这才拉着云尘走了上去。   两人就这样扔一颗石子走一段路,走了许久才寻到了一处宅院。   与其说是宅院,不如说是座宅院形状的石洞。   四面皆以坑洼凹凸的巨石环绕,正中间的石头上还镶嵌着一块碧色圆玉。小道很长,外头是杂乱无序的石榴树,最里面便是一棵只有两人高的红树,上边尚存着几个还未开全的花苞,淬着血色,娇艳欲滴。   在两人都不曾留心的背后,那块碧色圆玉悄然亮起一抹微光,转瞬即逝。   红树伫立在池子里,池水浑浊污秽无法视物,更摸不准其中深度。池边往高处一路延伸出几支木质薄架,赫然放了数十盏金杯。   石洞里靠几排油灯照亮,灯芯处因长时间未剪不堪重负地弯曲折断,饶是如此,也不见光亮暗下分毫。周遭的石壁上打眼一看便是角度各异的图腾,痕迹不甚清晰,却也能分辨出画着的都是狐狸。   楚樽行心下莫名萌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刚欲转过身,云尘便先他一步讲出了疑虑。   “岛中禁地?”   “应该是了。”楚樽行将他拉金杯前面,端详了一阵,“钟离前辈先前说过岛中禁地放着圣杯,一杯便是一家人的血脉,想来就是这个了。”   云尘闻言点头,转而又想到,若此处当真是禁地,那身后那颗红树岂不就是……   “神树。”楚樽行解释道,见他往前走了几步后突然在原地站着不动,不解出声,“有何不对?”   “阿行。”云尘压低声音,袖中滑落出的燕尾镖缓缓贴紧掌心,警觉地环视着周围,“你方才可有听到铃铛声?”   “铃铛声?”楚樽行摇了摇头,明显愣了半晌。从他们进来起里头就安静得出奇,便是银针落地都能听个清楚,何来的铃铛声?   “……许是我听错了。”云尘闷声回了句。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可他刚刚分明就是听到了一阵持续低迷的铃铛声,一时间他神经下意识紧绷着,像是对危险的提前预兆。   私闯禁地无论放在何种情境下讲都不像什么好事,既然能称一句禁地,自是有不让进的原因在。   一阵寻不到由头的强烈心悸感自顶袭来,云尘皱着眉就想拉楚樽行出去再说。谁料身形刚一动,背后诡谲难测的气息骤然逼近,原先完好的石壁上向两侧打开一扇圆形洞口。   昏黄光线交织下,里面露出了数不胜数的狐狸面孔,个个眼里忽闪着红光,尖利的嘶吼声喋喋涌起,朝两人发疯一般啮噬过来。   楚樽行心道不好,迅速甩出一记燕尾镖击毙冲在最前的狐狸,拉着云尘转身往外跑:“走!”   狐狸速度快得吓人,没一会儿功夫便团团集围至身旁,将两人硬生生分到两边。   青吾剑音低鸣,楚樽行出鞘间斩落几只试图蹿上来啃咬的狐狸。这畜生数量不少,死了一只紧接着就有下一只磨着尖牙扑面而来。   耳边传来割裂的破风声,一道银光瞬掠而过。他回过头,银制燕尾镖牢牢打在身后的石榴树干上,镖头正中一只狐狸咽喉,还不待它挣扎片刻便丢了性命。   云尘松了口气,这才险险收回手。戎凝香先前说过的话在脑中闪过一刹,他意识到这些狐狸怕不是就是她口中那窝带着剧毒的防线。   面前接连不断的狐狸不容许他分神停留,只得抽空甩出一句:“当心些!这些狐狸带毒!”   话落间云尘又旋身躲过一只,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他总觉着扑向楚樽行那边的狐狸比自己这边多了好几倍。   狐狸自主分成两派围击他们,两人只能一边躲杀一边往石洞外跑。眼看着临近洞口,云尘身边的狐狸不知为何皆是四肢一顿,随即调转方向朝楚樽行飞扑过去。   “阿行小心!”云尘惊呼一声,跟着狐狸往他那边跑。   楚樽行一人也拦不下如此多的狐狸,稍有纰漏间,一只狐狸便落在他肩上,对准他的脖子亮出尖牙。   狐狸的尖牙带着赤红液体,云尘携带的燕尾镖本就不多,来时还分了一些给楚樽行,这阵身上空无一物。他索性脚下点地赶到他身边,伸出胳膊直直喂到狐狸嘴下。   “殿下!”   楚樽行眼底一惊,身后的狐狸愈发狂躁,他顾不得多想,抱着云尘飞速冲出了石洞。   像是定了层隐形的屏障,一众狐狸在石门面前停了脚,犹豫不前。不甘心地低吼声历历在耳,僵持良久后终是隐退了回去。   四面八方倏忽间趋于寂静,若不是云尘被咬的伤口疼痛难耐,方才的一切仿佛都是场幻觉。   他知道狐狸带着剧毒,却没曾想到此毒发作竟如此迅速。伤口的剧痛挥之不去,五感也随着渐渐失灵,他最后听到了楚樽行恐慌神色下惶急到颤抖的声音,想伸出手握握他,抬至半空还是在一阵刺痛下溘然垂落。   长老堂内,戎狮正百无聊赖地翻看手里的卷轴,斜靠在一旁的狐头拐杖却反常地微微发烫。他面色霎时肃沉,想都不想起身就快步往外走,门扉却在此时突然“砰”的一声被人撞开。   “阿爷!”戎凝香一口气没喘匀,断断续续地说道,“阿爷可见到云公子跟楚公子了?我看到烟哨就过去接了,可在林子里找了许久都找不见人。”   出乎她意料,戎狮缄默着一言不发,闻言更是脸色阴沉至极。钟离年从堂外经过,险些跟他撞个正着。   “你这么慌张做什么?”   戎狮从他身旁闪过,下一刻已然隔开了三尺多的距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有人擅闯禁地。”   此话一出,钟离年也收敛了神色。禁地关系岛中生存,平日里除了岛主长老跟巫女,旁人是万万不允许私自进入,违反者无一例外通通逐出霜寒岛。   “凝香。”他朝没反应过来的戎凝香招了招手,“带人去外岛守着,若有人来及时放消息回来。”   “是。”戎凝香虽不知其中原委,但见两人神色不对,也猜到事态严峻,领了命赶忙带人过去。   钟离年几步赶去禁地,戎狮早已不见了身影。禁地里边传来一声近乎癫狂的怒吼,他怎会不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心里低骂一声,提息上树追了过去。   石洞门挡住了一众小狐狸,却没拦住一只通体发灰的尖耳狐,它死死紧跟着树林里躲藏的两人,俨然一副不死不休的意味。   楚樽行撤身到一处大树后,将昏迷不醒的云尘安置好,五指缓缓按上青吾,直等尖耳狐过来先将其击毙。   一道蓄力而来的掌风横空袭来,用于藏身的巨树在他面前顷刻被拦腰折断。他俯身虚护住云尘,粗壮的树身砸在地上,震耳欲聋,将方圆几里都惊起了半晌有余。   尖耳狐迎在掌风正中间,“吱吱”惨叫了几声后没了动静。   “你们如何进来的!”钟离年收回劲力,见禁地里的是他们二人,也稍许舒了口气。   只是他这口气没顺多远,戎狮便晚他几步找到这里,揣着一腔怒火刚欲出声训斥,却在见到云尘后喉间一哽,不可置信地皱了皱眉。   “血魂蛊?”   楚樽行抱着云尘的双手因心慌而收紧:“这是何物?”   “要命的玩意儿。”钟离年沉声道,“赶紧将人带出来!” 第77章 以命换命   夜静更阑,暮霭沉沉,天边蒙上一层灰雾雾的水汽。偏殿屋内灯烛灿然,楼仓浓眉拧紧着,三指在云尘脉上搭了又搭,终是无言低叹。   “师祖。”苑儿从针囊里取出一只银针递上前,不敢催促却又忍不住焦愁,憋得满脸通红,“云公子怎么样了?”   楚樽行半抱着云尘让他靠得舒服些,闻言也抬眼望向楼仓。   楼仓问诊向来都是有话说话,心直口快了大半辈子,此时对上他眼底燃起的明光竟也像被掐住了喉咙一般,任他如何张口都吐不出一个字。   血魂蛊是何物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知道便是瞒也瞒不下多久。他摇了摇头,折中着说道:“皆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多则三年,少则——”   他犹豫了片刻,苦笑连连:“几日不到。”   楚樽行拿了块湿布沿着云尘伤口边缘处擦拭,闻言也是一顿。他不敢细想楼仓这话中的真假,只得勉力稳住音调,哑声问道:“楼前辈,血魂蛊究竟是何物?”   “岛上用来毙命的毒蛊。”钟离年从回来到现在一言未发,直到这阵才迟缓出声,“这孩子没多久便能醒了,血魂蛊是半月后才开始发作。且发作周期毫无规律可言,或是间隔数月,或是只间隔几个时辰,总之一回强过一回。”   “血魂蛊只能靠自身内力与之相抗衡,每回发作都是煎熬。”钟离年摇头叹息,“中蛊之人随蛊毒发作,五感会逐一失灵,内力消散,经脉至寸寸断裂,基本四五回过后身子就垮了大半,形同废人。”   “蛊毒与宿主同生,等人何时熬不住痛楚死了,便是解脱的时候了。”   楚樽行双拳用力紧握,连带着榻上的垫布都被他攥裂了一条口子。钟离年所言字字诛心,他缓了半晌才沉沉找回声音:“……可有解法?”   “无解。”钟离年心有不忍,却还是如实相告,“血魂蛊极难成型,与半月散并列岛中剧毒之首,此毒蛊一出便没想过要留人性命。”   楚樽行动作一滞。   指下脉搏再探也无用,楼仓收回手,见两人一躺一坐的均像被夺了魂魄似的毫无反应,终是忍不住咒骂一声:“钟离老头,你养的那堆畜生为何会突然暴起!”   血魂蛊并非每只狐狸身上都带着,一洞的狐狸也就寥寥几只带有此蛊,且它们都经过专门训练,非命令不予行动。   钟离年也纳闷此事,回来的路上便让戎狮留在禁地查看,却也不见传回什么消息。   他压低眉眼,指着云尘望向楚樽行:“他在禁地可有动过那神树?”   “没有。”楚樽行将当时的场景详尽复述一番,生怕漏掉任何细情。   “那便奇了怪了。”钟离年捋胡子的手顿了顿,“若他没并无动神树的举动,那狐狸怎会一直追着他咬……”   “狐狸要咬的并非是殿下。”楚樽行扣着云尘的手小心摩挲着,垂下头看不清情绪,缓声道,“是我。”   他放心不下云尘安危,挥剑间隙瞅着空挡都会分过神去看他处境。那狐狸于自己是秉了杀心不要命地往上撕咬,而于云尘则更多的像是阻拦。   钟离年挑了挑眉,不置一词。   他一语作罢,偏殿内再次陷入沉寂。也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摸不出来源何处。   门外一女弟子端着盆温水复而往返,将楚樽行搁在一旁擦脏了的湿布浸在水里清洗干净,叠成方形重新放回原处。   做完了手头的事,她原是想按规矩出去,可行至一半却又突然停下脚步。屋内低迷压抑的气氛让她心下泛酸,脑中想是记起了什么,她微微惊疑出声,向钟离年问道:“岛主,我记得前任巫女婆婆还在时曾说过血魂蛊在世间还存着一种解——”   她话未说全,便被身前瞥来的淡淡一眼截了胡。楼仓眉尾微沉,凛冽又饱含浓重的压迫感。   “血魂蛊有没有解法难不成你比我们二人清楚?”   弟子顿时面色僵硬,宛如做了错事一般低头噤声,两手交替地抠着掌心,嗫嚅说了句“弟子告辞”后便仓惶出了房门。   楼仓施下最后一根银针,视线在楚樽行跟云尘交握的双手上停了一瞬,随后叫上苑儿起身:“我行医多年攒下了不少偏方,虽说治不了这血魂蛊毒,却也能配些药来缓解他几分痛苦。你便在此守着他,若有任何异状及时找人告知我。”   “有劳前辈了。”楚樽行转向他,几不可察地点头道了声谢。   钟离年见状无奈摇头,留在此地也没甚必要了,便想跟着同楼仓一道离开。   “前辈。”楚樽行将云尘的手塞回被褥里,拦住他追问道,“方才那姑娘所说的解法是什么?”   “老夫说过了,血魂蛊乃死毒,并无解法。”   他皱眉丢下一句便要走,楚樽行却闪身几步拦在门边,屈膝跪在他面前:“恳请前辈出手相救。”   方才楼仓的反应他尽数收入眼底,从中抓出了一线生机。不论此法为何,便是千难万险,他都不会有一个“不”字。   钟离年往旁跨一步,他便跟着往旁挪一步,如此反复了有十来回,终是换得了一声沉郁的重叹。   是妥协,亦是无可奈何。   “起来,何人教你的动不动便跪下。”钟离年扶了扶额,像是将一辈子的叹息用在了短短几个时辰内。   “倒茶。”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拽起楚樽行甩到椅子上,肘臂撑在桌旁迟疑了许久才说道,“确有一法子,只是聊胜于无。”   消散匿迹的明光徐缓恢复眼底,楚樽行将茶递上,神色难掩欣喜:“还请前辈告知。”   “一命换一命,血魂蛊与中蛊之人同生共死,无法将蛊虫单独引出,只能连带着蛊毒一并渡到旁人体内。”   “渡蛊要的便是心甘情愿,期间若有任何一丝抵抗此蛊都渡不成功,最后的下场便逃不过一个双双命丧黄泉。”钟离年直言道,“可话又说回来了,渡蛊容易找人却难,世上又有何人倾尽所有只为替旁人送死呢。”   “我。”楚樽行闻言松了口气,对上钟离年惊疑不定的神色,笑道,“我可以。”   钟离年没料到他的下文,吹起胡子复而询问了一遍。再次得到相同的回答后,他起身拂袖便要往外走。   楚樽行手里杯口一转,腕上施力将其飞出,房门随着瓷片碎裂的声音顷刻合上,茶末水渍溅落在地上,晕开了一大片湿意,意味明显。   外头已经不见月色,钟离年顿住步子,摆了摆手索性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倒是真敢拦老夫,你这一身难得的好功夫说不要便不要了?渡蛊法子凶险,你就如此不惜命?”   “不要了。”楚樽行淡淡道,“功夫便是为了护他周全,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他惜命,可更惜云尘的命。   钟离年闻言,缄默注视了楚樽行良久,他极少干涉旁人的决定,却也正因如此失去了许多人。   “渡蛊一但成功便是即刻发作,连原先那半月的缓冲都不作留,我只当你眼下心急冲动。可人一辈子离离合合注定是常态,命行至此由不得你躲。世间万物能撑的起一方惦记者颇多,事事都需规避心血来潮,得周全考虑后方能拍案定夺,也好省去悔无可悔的悲哀。”   “没有了。”楚樽行安静听完他一席话,无意识转动着手里的茶杯,“我无可惦念了,就剩他一个。”   他自出生那天起,抛开在将军府的日子外便是陪在云尘身边,对他好的人屈指可数。思前想后,是当真只绕着一人而活,除了他旁无惦念。   况且他活着,比自己更有用。   “我早便下意与他同命,左右都是一个死,我只求他无恙。”   此事等同杀生共存,钟离年有心劝阻,却抵不过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相求。合眼挣扎了片刻,终是咬牙别过目光让他上榻。   他将云尘扶坐起来,双腿盘坐在他身后,调转内力的同时愤然沉声道:“老天给你铺了两条路,你却非要挑一条必死的闯。”   “无妨,那条生路上少了他,于我而言才是死路。”楚樽行依照他的指示抬掌贴上云尘复温的掌心,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还有一事相求前辈。”   “何事?”钟离年问道。   楚樽行勾着云尘的手指握了握:“别告诉他。”   钟离年仅一瞬便明白了他的用意,轻叱一声:“冥顽不灵。”   “若是不想你们同死的念头今日应验,待会儿便切记不可离掌。”   他取过一只木棍飞插至门栓上避免来人打扰,收声催动内力,双掌击向云尘后背。楚樽行只感受到一股卷着利刃的气流在体内肆意乱窜,刀尖划过五脏六腑,疼得他控制不住地浑身直颤。冷汗涔生,他强忍着疼痛闷哼一声,手上却是半点不肯撤退。   持续了有小半个时辰的功夫,钟离年才喘着重气撤开一只手。几乎同时,楚樽行喉间涌上腥甜,他茫然地撑离床面,偏头吐出一口鲜血。 第78章 相瞒不告   此法同样会损伤渡蛊之人的功力,好在钟离年前些日子刚闭关调养完,眼下除了略显疲倦外并无其他不适。   渡蛊从未有过先例,他也拿不准云尘能否扛过蛊毒抽离的后劲,只得持续输送着内力助他一臂之力。   胸口蔓延出来的钝痛急剧加重,楚樽行撑在架子边屏气弓身,缓解了良久才勉强稳住脚步。廊道的偏殿内皆住着有人,他去无可去,只想先寻个无人的地方熬过第一回 ,艰难扔下一句“瞒着他”后便踉跄着往外走去。   血魂蛊发作来势汹汹,比他设想的还要厉害。体内叫嚣的刺痛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不断碾走在每一寸血肉上。他顾不得这些,只本能地想走得离殿门远些,起码避开人烟。   强撑着的清醒神志终究抵挡不住一波又一波席卷而来的痛意,他眼底有片刻失焦,模糊渐起。行至一处小坡前,终是再也无法支撑,脱力软倒下去。   密密麻麻的撕裂感撒欢似的侵蚀四肢百骸,喉间压抑不住的闷哼声溢出唇缝,他浑身无可控制地颤抖,却硬生生挤出一丝力气往旁边滚了些许,将自己掩在小坡后侧方。   才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他里衣便被冷汗浸透,咬着牙一声不吭。虽是到了晚冬严寒不复往日,可地上仍是留有残雪,夜风徐徐,带动一阵凉意触体。   他蜷缩着身子试图减缓几分痛楚,手指死死扣住地面,脖颈因用力过猛迸出根根扭曲的青筋。嘴角的猩红不断渗出,他脑中已然混沌一片,分不清周围是何景何物。   意识彻底抽离的前一瞬,他还恍惚地微微舒了口气,夹带着涌现出几分庆幸。   这蛊太疼,还好是在自己身上……   大片的鲜红被纯白尽数稀释分散,霜寒岛的暮色还是降了下来。他独自一人置身寒风冷雪,漫漫长夜才刚刚开了个头。   东方将明,天边翻起一道鱼肚白。   云尘是被游走在周身的一股温热水意唤醒的,许是不满睡梦被打断,他皱眉动了动身子,木然顺着方向握了过去,手下感觉却不像寻常那人。   “尘儿!楼前辈!”   耳边紧接着传来云济欣喜若狂的惊呼,随后便是苑儿低喃的谢天谢地。   他不大情愿地睁开双眸,声音微哑,身子轻轻一动便像是散架了一般。   “……皇兄怎的过来了?”   “苑儿说你昨日误闯禁地,被里头狐狸咬了一口中了毒。”云济光是现在回想起都还心有余悸,“可算是无事了,你真是吓死皇兄了!”   他那阵跟萧谓浊出药泉找了些吃的填饱肚子,随后便在岛中的书斋闲逛。书斋里收录的书籍大都是宫里从未见过的,他不知不觉看入了迷,然萧谓浊哪怕是觉着无聊也始终在一旁陪着不扰他,等人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已过了丑时。   见他无精打采的,萧谓浊干脆将他捞到背上背回了偏殿,却刚好撞见苑儿过来寻人,这才知道云尘出了事。   云济将到不久的睡意也被这话砸了个散,悬着心守在云尘榻边的矮凳子上,一守便是一整夜。   云尘知他劳累,打起精神冲他抿了抿唇:“辛苦皇兄了。”   “知道本殿下辛苦往后便莫要再让我担心了。”云济叉着腰愤愤道。   “无事了便好。”楼仓从云尘脉上收回手,打断二人,“再养两天应该不成问题了,平日里多下来走走,别觉着无力便懒成天赖在榻上。”   云尘轻笑着点头称是。   云济见他面色好些了,也放下心来,这才想起昨夜忧心之下竟也没问一句他所中之毒到底为何物。   “那禁地狐狸带的究竟是何毒?怎的见着人就咬啊?”   楼仓闻言微微一顿,还不等他斟酌出是否和盘托出时,苑儿便嘴快地将昨日钟离年那番话一字不落地道了出来。   萧谓浊听罢后不露痕迹地皱了皱眉:“既是毙命的蛊毒,为何四殿下却安然无恙?”   “你这说的什么倒霉话?”云济火气“蹭”一下涨上头,揪着他的耳朵骂道,“你难不成还希望尘儿有事?”   “自然不是,好奇罢了。”   萧谓浊熟练地平息掉他的怒焰,只是若苑儿所言不假,那血魂蛊即便是能解,也绝不可能在短短一夜便状若无事。   云尘经此一问也觉着疑团莫释,楼仓收拾着东西清淡送来一句替众人解了惑:“总会有几个例外,不足为奇。这回运气好,下回可就不一定了,素来行事还是当心着些。”   云尘低低地“嗯”了声,朝屋内环视一圈:“阿行呢?为何一直不见他?”   “是啊。”苑儿也附和道,“昨日云公子昏迷时楚公子还一直守在旁边,怎么今早到现在一直不见人影。”   云尘又往门外看了眼,蹙眉道:“我去找找他。”   “你既无事我便不留了。”楼仓也自觉起身,招呼苑儿拿上药箱,“随我去采药。”   “哎。”苑儿跟着答应一声。   云尘披上大氅,刚走到门边,便与迎面而来的楚樽行碰上。   楚樽行被他撞得步子晃荡了两下,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扶稳他的肩:“殿下慢些,小心摔着。”   “你跑哪去了?”云尘见他周身冒着寒气,面色还有些苍白,不放心地捏了捏他的手,“为何这么凉?”   “化雪了,今年应该不会再下了。”楚樽行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上提着一只竹篮,里头除了糕点吃食外还用白布隔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雪人。   他将其递给云尘,笑道:“方才去给殿下堆了个雪人,耽误了一阵。干净的雪不够用,只能凑合弄出一个小的。”   “要玩雪也不知道多穿些衣服,难不成阿行还是个孩子,需得我时刻提醒着?”云尘松了口气,拉过他的手放在掌心搓至温热,随后才接过雪人看了看。   小雪人手里插着根木棍,像个正在站岗的侍卫。面部以黑点为眼,以蔫巴的软叶弯着充当嘴唇,正冲他笑得灿烂。   楼仓人都出了房门,见状也回过头打量了楚樽行一眼,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云尘将雪人放在桌上,转身刚好接住他这一眼,无端端从里面察觉出一丝惋惜。只是还不等他多加思索,楼仓便带着苑儿走远,消息在廊道尽头。   云济陪他待了一宿,这阵也是上眼皮打下眼皮,呵欠连连。横竖楚樽行都回来了,他便跳上萧谓浊的背,让他背着自己回房歇息。   “殿下身子可还有哪难受?”等人走后,楚樽行从篮子里取出红豆糕放在他面前,从上到下将他仔细看了一遍,这才神情严肃地后怕道,“殿下下回可不敢这么莽撞了,若是这毒解不了,岂不要白白遭罪。”   “落你身上不也是白白遭罪?你无事便成。”   云尘随意弯起眼眸,将手上的红豆糕掰了一半分给他,唤道:“阿行。”   “嗯?”楚樽行问道。   “苑儿说过血魂蛊乃无解剧毒,可偏偏到我这却出了例外,自行化解了。”云尘托着脑袋望了望天,“如此寥若晨星的好运都偏向了我这边,改日回宫定要寻个时间去庙里好生拜谢拜谢。”   楚樽行送了杯温水上去,闻言笑了笑:“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会一生平安,有何可稀奇的。” 第79章 跟他回去   “对了阿行。”云尘捻了点红豆糕安在雪人脸上,将其装饰得更为憨态,“你昨夜上哪去了?苑儿方才也说许久都未见过你。”   “找钟离前辈讨练了几招。”楚樽行神色从容地解释道,“前辈的功夫高深莫测,在宫里怕是无人能与之上下。只是平日岛中事务繁忙前辈不得空,我便只能晚些时候去找他。”   “怪不得看你总觉着面色有些差。”云尘凑上前捧住他的脸,双手打转着揉了揉,佯装命令道,“今夜不准再去了,给我好生在屋里歇息,听到没?”   “殿下做主便是。”楚樽行点头笑应道。   云尘从榻上拿过手炉递到他腿上,屋内暖意浓厚,他便将打点好的小雪人放至窗沿上,好让其再融化得慢些。   雪人背后荡过一个极快的身影,只留了片片衣角摆动。还不待云尘看清来人是谁,手腕便被人用力扣在指尖挣脱不开。   钟离年优游不迫地走进屋内,站定探上几许,才点了点头道:“看来应该是无事了,也不枉老夫渡了那么些内力给你。”   云尘面上微楞:“前辈这话何意?这蛊毒并非自行化解?”   “中了场毒怎的连人话都听不明白了?”钟离年好笑一声,敲了两下桌面示意他倒茶,“自行化解?你别是当真信了楼仓那老匹夫的胡话了。血魂蛊是何物?若不是老夫耗费大几个时辰替你稳住经脉,这阵怕是阎王殿轮也该轮到你的牌子了。”   云尘垂下眼帘,他实则对楼仓先前的说辞始终存着疑心,总觉着有何处疏漏。眼下听见钟离年这话,障蔽在心头消退不散的迷雾可算是被人挥荡下去。   他恭敬地递了杯茶上去,欠身谢意道:“多谢前辈。”   “言谢便不必了。”钟离年撇开胡子扫了他一眼,幽幽抿了口茶,“这茶味有些淡了,你若当真有心谢我,便去伙房茶架上取些散茶把这换了,可做得?”   “自是应该的,还请前辈暂坐片刻。”云尘颔了颔首,轻轻掩上房门。   钟离年杯中茶色醇浓,全无他口中所言的清淡,他摇晃着杯口将其一饮而尽。待周边感受不到云尘的气息后,才咳嗽两声唤回面前还在出神的人。   “身子如何了?”他带过楚樽行的手腕搭上三指,顿了半晌后才道,“可惜了这身好底子,眼下除了能替你多延几日寿命外也无可用之了。”   楚樽行不紧不慢地收回手,忽而道:“多谢前辈。”   仅如此前不着调的一声谢,钟离年却明白他言下之意,语气颇为嫌弃道:“谢我做什么,连那小将军一句话都接不下来,楼老头也算是白活这么大半辈子了。”   萧谓浊当时一声疑问来得猝不及防,楼仓霎时间想不出对策,又怕举止拖延引得几人顾虑,只得脑跟不上嘴地信口胡诌一句,末了才反应过来此言荒唐至极,无奈下只好找钟离年过来圆个场子。   楚樽行太过熟悉云尘,自然看得出他对此事将信将疑,即便是钟离年不走这一趟,他也打算将责任一并推到他身上,干净了事。   “血魂蛊一但种下,最多便也只有三年寿命,况且至今为止也没人挺得到三年。”钟离年注视着他,严肃道,“抑水石算着两日后便能结果了,届时让那孩子取了它回去,你便留在岛上调养着。有我和楼老头在,定能拖满你三年寿命,若是运气好些,指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不必了。”楚樽行摇了摇头。   “那偌大的皇宫难不成仅你一个侍卫?”钟离年听他不待思索地回绝,以为是他不敢擅离职守,顿时上了火气,拍着桌子怒其不争,“你便这么想死?”   “并非想死。”楚樽行顿了顿,“只是若当真只剩三年不到,我更应该同他回去。”   他不想白白浪费了本就所剩无几的时日。   钟离年纵是再傻,也总算察觉到其中异样。   他轻佻地嗤哼一声,挥开衣袖坐了回来:“那孩子是你什么人?若只是你主子,该也不必为他做到如此。”   是什么人?   楚樽行掰着红豆糕兑了口水,眼底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没回话,反倒是转言问道:“岛中那巫女算卦可准?”   钟离年满脸莫名其妙,却也按下脾性回了一句:“十之六七。”   “前些日子岛中祭祀,她替我算了一卦。”楚樽行缓声道,“她说我与心爱之人命格相克,并非是一路人,亦不可强求缘分,言辞中劝我们趁早分开。”   钟离年道:“替你二人着想,分开确是上上策。”   “这可有法子化解?”   “有无法子需得看你意愿,命格相克本就是一强一弱,一生一死。”   “那便是了。”   外头阳光足得很,炙热的光线透过窗纸洒满了半间屋子。楚樽行望着窗沿上因背光而逐渐虚化的雪人,眼神略过不予聚焦:“如今这样岂不正好,我即便是回宫继续待在他身边,也不会耽搁他了。”   钟离年闻言微滞,骤然抬眼看向他,先前的诸多猫腻也接连浮现,他心中不免了然。怀着一腔劝告怅然难舒,可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或是能说些什么。   说什么眼下也无济于事了。   远处脚步声渐近,他适时咽下了后话,只送出一声无言默叹。   云尘行至门边,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贴在门框上细听里面的动静。回应他的是寂然无声,他推门进去,钟离年刚好起身与他对上眼,顺手接过他手里的散茶,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云尘来回看了看,望着钟离年的背影不解道:“前辈与你说什么了?为何看起来有些不悦。”   “岛中出了些急事,他要赶着回去。”楚樽行随口糊弄道,拿起桌上的红豆糕在他面前晃了晃,揭开话题道,“前辈说抑水石还得两日才能成果,左右也无事,不如我教殿下做这红豆糕可好?”   “阿行不是说要自己给我做吗?怎的还拉上我一起了?”云尘笑着拍了拍他的头,拉着他脚下一转往伙房走去,“不过若是你要教,那我可得好生学着。”   都说短什么不能短吃的,岛上的伙房也排布众多,两人思忖着挑了个无人偏僻的进去。先前赶着空闲,楚樽行便向伙夫请教了好几遍红豆糕的做法,但奈何他在烧火做饭这方面的资质委实少得可怜,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日才勉强弄出了点模样。   白面放于案板上,两个半斤八两的门外汉光是将其和成面团都用了不少时间。许久后,楚樽行将一个丑兮兮的面团搁上蒸笼,刚预将泡好的红豆炒成沙,气息如雪而过,他脸上突然被人挤住蹭了蹭。   云尘手上的面粉还未洗去,他玩心四起,在人回身反应间就将面粉盖了他一脸。眼前染上团团白雾的面容滑稽中还带着几分无奈,他忍不住偷笑出声。   楚樽行粘了点面粉,避开他的眼睛往他脸上也划了一道:“殿下几岁了?”   云尘顺着他近身的功夫抱住他,将掌心剩余的面粉在他后腰尽数抹净,脸上的窃喜也缓缓退下:“阿行,你可有瞒着我什么?”   腕上伸来一只温热的手,楚樽行心头恍惚一晃,不露痕迹地用小臂迎了上去:“殿下为何这么问?”   云尘被他说得愣了愣,他也拿不准自己为何会如此发问,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话便已经脱了口。   “不过我确有一事骗了殿下。”楚樽行任由他闻声抱紧了些,试探着道,“我说了殿下可不准生气。”   云尘皱了皱眉:“何事?”   楚樽行揉着他的后颈,指向蒸笼上还未熟透的面团歉声道:“红豆糕工序复杂,我并未学会,只怕做出来的味道比不上岛上厨娘的十分之一。”   云尘屏息凝神半天就等来了这声玩笑话,他仰起头,宽心的同时还佯装不满地拍了他一掌:“言而无信,该罚。”   “如何罚?”楚樽行笑问道。   云尘想了想,随后熟门熟路地从他怀里摸出那个木雕小人。小人这阵已经快要成型了,虽说是有些埋汰,可他却看得欢喜。   “便罚你每年都给我雕个小人如何?”云尘道,“此番回宫后我即刻让六福公公托人在殿内弄只架子,日后便专门放你雕的小人。”   楚樽行一想到凌渊殿满满一架子小人的场景就止不住好笑,只是没过多久这笑意便僵在嘴角,直至彻底隐退下去。   他总共也没几年了,又如何能替他填满一架子的小人。   见他不回话,云尘轻撞了下他:“你听见没?”   “……好。”楚樽行扯过布帮他擦了擦手,温声应道,“那便雕一架子。” 第80章 门外守候   蒸笼里香烟摇曳,雾气撩动着薄巾言笑晏晏。豆沙被揉成个个饱满的小圆球,依次包裹在面团里按压成型,红豆糕在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后终是以一种难以言表的味道展现眼前。   云尘捻了块放进嘴里嚼碎,随后眉头微挑,跟楚樽行默默对视一眼:“……还是留给皇兄跟谓浊吧。”   “也成。”楚樽行失笑道。   “晚些时候再让人给他们送过去。”云尘帮他把襜衣脱下,活动了阵发酸的筋骨。见他神态恹恹难掩倦意,拉着人便往回走,“随我回去歇息,往后不准你再大半夜的不睡觉出去练武了。”   感受到他在身后点了点头,脚下刻意加快几步,将人连扯带拽地推回屋内,三两下扒了他的外衣便往被褥里塞。   “闭眼。”   楚樽行也不推脱,依从地合上眼。   身侧是云尘不曾抽离的掌心,携带着层层暖意触及心头,将一片荒瘠填补得满满当当。他本只想合目养养神,可不多时倒当真熟睡过去。   血魂蛊发作的时长实则也就短短半个时辰不到,他昨夜痛至昏迷后没多一会儿便醒了过来。挨过毒发的身子麻软酸胀使不上劲,即使是醒了也只能待在原地任由四肢慢慢回力。   他拖着一身狼狈偃蹇自是不敢回屋见云尘,于是忖量片刻,几步一顿地寻了个废弃地儿运功调息,直至次日破晓。   云尘将被褥拉高,轻喊了他两声,见人没反应,这才起身取过一旁的棋盘,翻照着云济从书斋顺回来的残局摆上黑白子,斜靠在床头沉思破解。   窗外不知是何人琴笛悠扬,惊扰了风声流转其间,游荡于帘帐指尖的恬宜,散尽了屋内的淡淡幽香。   两日清闲转眼而过,钟离年言而有信地将抑水石交给他们。云尘看着手中只有巴掌大,脱离树干暗淡无色的果子,忽而觉得众人为此争破头颅甚至不惜刀刃相向,多少有些可笑至极。   霜寒岛鲜少落雨,却也在他们辞行的这天下了场小雨。空中布着朦朦雨雾,水滴溅落伞沿,粘连着泥泞打湿了近地的衣尾。   众人来时的两只巨船早早便被人仔细打扫一番,塞满了路上所需的各类用品。戎凝香跟在戎沉身后,罕见地没了笑意,耷拉着一张脸默不作声。   “是你活不了多久了还是他们活不了多久?又不是见不到了,苦着个脸做什么?”戎沉忍了一路终是没忍住,他心情也不甚畅快,虽说几人只在岛上暂居几日,但到底还是留了情分在。   “张嘴便不见你讲人话!”戎凝香白了他一眼,将手上几串由花贝编制的链子逐个戴到四人手上,“这可是我这两日连夜赶出来的,你们往后若是有空了可得时常来岛上叙叙,有这链子作证便不用再在外岛等候了。”   云济笑着摇了摇腕上的链子,贝壳相互敲击引来一阵离别的脆响:“戎姑娘放心,本殿下向来不学无术,改日偷溜出皇宫定前来寻你。”   戎凝香忧愁了一路的情绪被他几句话压了下去,冲他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   云肃充耳不闻地从几人身旁经过,他像是只来岛上散了场心一般,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云尘一阵,随后便跟着几个随从上了船。将欲撩开船舱的帘子,却在看到远处一个身影后顿了顿,仅仅一瞬,还是移开视线进了船舱。   云尘站在甲板上跟前来送行的人一一道谢,在看到那抹身影时也是一滞。   却不是因为人。   南门箐隐在树丛中间,她原先还是小步小调地往这边赶,在不知看到什么后突然停下脚步楞在原地,表情有些错愕。   她依旧如上回祭祀时的穿着一样,全身遮挡严实,只露出了两只眼睛。若不是她今日这身衣裳样式太过扎眼,云尘怕是根本不会留意到她。   蓝色镶边花纹,料子周边点缀的颗颗细小珠宝在树林间映射着粼粼微光。   ——正是他们先前在荒岛树上见过的那匹皇室贡品。   她一个远在霜寒岛的巫女为何会有皇家的东西?   虽说此举不甚道德,但在与岛中居民相熟后云尘也曾有意无意地打听过岛上的诸多事宜。   这南门箐原是上任巫女的徒弟,在其无缘无故离岛且下落不明后才补上了这个空位,也稀里糊涂地担了个岛中迄今为止最为年轻巫女的名头。   而早些年霜寒岛旧址的那场大火与几次祸端,也皆是在她继任之后才发生的。   说巧不巧,那匹皇室贡品顺帝赏赐下去的妃嫔不多,云尘小幅度地回头看了眼身旁已缓缓驶走的船只。他先前从未注意过南门箐,这阵不免借着人影遮掩多打量了几眼。   楚樽行替他撑着伞,跟在身后上了甲板,见状也追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来得及铺捉到南门箐的星点背影。   他皱了皱眉,一眼便知云尘在惊疑何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心口却突如其来一阵刺骨的绞痛,喉间的血腥味紧接而至。   手中伞柄脱落,轻飘飘地砸在地上。他微微弯曲半身,下意识地抬手遮掩,却仍是挡不住指缝间陆续溢出的鲜血。   云尘脑中迁思回虑,全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在楚樽行不受控制地后退几步,险些掉下甲板时他才惶遽地上前将他拉了回来。   “阿行!”   楚樽行顺着他半跪下去,将重量压了一半到他身上,脸上血色骤然消退,他强压着涣散敛过袖子擦净云尘手背上沾染的红丝。   事发突然,戎沉也浑然不觉,闻见动静赶了过来,双指贴在他颈动脉上试了片刻,脸色随即一黑。   “血魂蛊?”   云尘闻言眸底剧缩,这蛊毒他前几日刚从苑儿嘴里听见过,怎会不知道是何物。   他抬起眼难以置信地望向戎沉,又询问了一遍,声音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你说……什么?”   戎凝香也是一惊,钟离年晚了几步跟过来,在岸边着眼看到几人围蹲在一起,顿时意识到不对,足尖点地跃上甲板迅速封了楚樽行几处穴道。   这才几日?   他皱眉扣过楚樽行的手腕,肃容惊异于蛊毒发作之快,也不敢耽搁,赶忙朝戎沉凌厉道:“背上他跟我过来!”   他扬起一掌将人打晕,转身空隙间又拉起云尘:“他留在岛上,你们先走。”   说完也不等云尘作出反应,带着戎沉便疾步往内岛走去。   云尘想都没想,将抑水石往云济身上一扔,丢下一句“先回去”后便跟着钟离年折回了内岛。   他自从那日禁地出来后便觉着楚樽行有些不对,心中猜到是他受了伤怕自己担心不肯相告,却无论如何也没想过会是因着血魂蛊。   楚樽行方才在他面前倒下的场景宛若放慢了一般,他压根不敢回想。苑儿那日说的话复而盘旋耳畔,无解,剧毒,等死……字字句句无一不是化作钢针抽*着将他心尖桶得千疮百孔。   他一路追着回了偏殿,房门却被人紧紧锁住。   “开门!”   “在外边等着!”钟离年朝不断作响的门扉大喊一声,楚樽行虽是没说,可他却知道他不愿让云尘看见他眼下这副样子。   血魂蛊本就是一回比一回厉害,楚樽行五指扣紧床板,他知道云尘在门外,吃力地抬起手便往自身哑穴点去,行至一半却被人凌空拦下。   “我看你是当真嫌命长了!”钟离年一把甩开他的手,忍不住怒骂道。   他这声毫不遮掩的忿恚云尘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一句话过后,屋内便只剩下了几声极为压抑隐忍的呻吟。   殿门任他如何使劲也推不开,云尘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冒雨而来的衣衫湿漉漉地压在身上,仿佛有千斤重,实在沉得很。他像是站不住了似的,靠着殿门蹲下去,将头埋在双膝上,久久不再移动。   云济拉着萧谓浊紧跟着跑来,一时停在原地也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那日苑儿告知血魂蛊时他们也在旁边,他不敢往坏了想,只得用力摇晃着脑袋甩出杂念。   萧谓浊替他举着伞,他便缄默地站在云尘身前,替他挡下略过屋檐飘进来的碎雨。   三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僵持了良久,久到岛上的风雨也不忍再下,悄无声息地藏下踪迹。   殿门从里被开了条小缝。   云尘失去支撑往后一倒,顾不上别的连忙站起身来。双腿由于久蹲有些发麻,他身形晃荡了几步。   钟离年抬掌稳住他,让开一条道:“进去吧。” 第81章 等我回来   云尘动作轻缓地坐到榻边,楚樽行鬓发略显凌乱,冷汗打湿了几缕黑发贴在脸颊,他不知是正在安睡还是索性昏了过去,一点反应都不曾有。   “前辈,阿行是如何中的血魂蛊?在禁地时我看着的,那些狐狸分明没咬到过他。”云尘拿过帕子,擦了擦楚樽行额间的汗渍,凝声询问。   “他身上的蛊毒自然是从禁地带出来的。”屋内不便来人太多,钟离年直言拒绝了云济跟萧谓浊,关上门道,“禁地那帮狐狸身法诡谲,数量颇多,你又如何能以肉眼判定其行踪。血魂蛊只有狐狸身上带的有,若不是来自禁地那还能是哪?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   他此番话言之凿凿,云尘一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得低低应了声。。   他拉过楚樽行的手,搭上那处仍旧跳动紊乱的侧腕,顿了片刻才小声问道:“苑儿那日同我说的话可是真的?这蛊便当真一点生机也没有吗?楼前辈也没法子能救他吗……”   他将楚樽行的手放回被褥里,声线平缓而又枉然地问出一连串的问题。钟离年听在耳里却是一个也没回答,反倒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如若当真救不了他你又该如何?跟着一道走了?”   “……”云尘闻声一怔。   楚樽行在他身边一事于他而言早像是习惯成自然,不论是平日里睡醒睁眼还是回身,只要是自己所处的地方,几乎都能在不远处看到一个不喜言语,却时刻持剑随行的身影。   或是唤一声,又或是仅需一个眼神,他总能赶来。   云济以往看不透二人情感时还曾向他讨要过楚樽行,结果自然毫不意外被他直截了当地回绝了。   他对其并非是依赖,而是实打实的私心占有,甚至从未想过有一天这道身影会消失无踪。   可他这条命终归不是为自己而活,他身后牵扯的责任关系千丝万缕,除却利益纠葛外仅剩下的那不多一点,才能供他自行驱使。   钟离年的话宛如触及到他心中从未踏足过的盲区,若是楚樽行当真救不了他又该如何?他也不无私,不愿承担上两个人的记忆活着。   他垂下眼看了看那张总算是回了点血色的脸,扯出一抹没什么情绪的笑,淡声回道:“……那便让他先过去挑处好地方等我几年,等我将这边的事皆处理妥当后才能安心去寻他。”   钟离年听罢,破天荒的没出言相劝,稍作犹豫后,还是转言道:“苑儿那话,非全真,也非全假。”   云尘转头看向他:“前辈何出此言?”   “血魂蛊是足以致命且极难根治,却也并非全然无办法。”钟离年换了口气,从容不迫道,“这蛊既是出自霜寒岛之手,岛中典籍中多少也会存着有些与之相关的记载。况且楼老头这些年游遍江湖里外,‘神医’的名声打得响亮,经手过的蛊毒更是指不胜屈,想来多磨些时日也能有几分把握。”   “当真能有把握?”云尘手中一紧,急忙起身追问道。   他眼底的虚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忽闪可见的明光。钟离年对上他的视线,只觉着格外灼人,他微微移眼躲过,点头承诺道:“当真,十之八九能成,老夫还不至于跟你一个孩子说胡话。”   “多谢前辈!可还需要我做些什么?”云尘胸口微微起伏,许久之后才如释重负地松下一口气,朝钟离年饱含谢意地欠了欠身。   只是他这口气还没松出多远,钟离年便又一盆冷水浇了过来。   “不需要你做什么,带上抑水石赶快回宫给你那父皇交差便是了。”钟离年看向屋外,掐指算了算,“霜寒岛离皇宫有段距离,莫要再拖时间,再拖便撞上风浪天了,届时你们回程的路只怕更是不易。”   云尘面上的笑意一僵,垂头看了看楚樽行,又望向钟离年,问道:“他不走?”   “你当这血魂蛊是什么装神弄鬼的玩意儿吗?”钟离年道,“纵是能解,也绝不是一时半刻成得了的。”   云尘点了点头,也觉着是自己昏头之下心急了:“那这蛊毒要多久才能解?”   钟离年将手举至身前,心里一狠又多伸了几根手指:“五年。”   横竖到时候人也死了,他便不信五年过后他还能对着一堆白骨留有如此深的执念。   “五年……”云尘心中猛地空了一瞬,只跟着喃喃重复了遍。   五年,如此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过起来又何尝容易。皇宫到霜寒岛两地来回便要一月有余,这五年,可是实实在在,一面也见不到了。   他默然无语地坐回榻上,钟离年也不扰他,等了约莫小半刻的功夫,才听到他沉沉出声。   “……能救他便够了,五年就五年,我等得起。”   仅用五年就能换他一条命,自己庆幸都还来不及,又怎敢多说什么。   “明日早上我便动身回宫。”云尘抚上楚樽行的脸,缓慢摩挲了阵,“今日再陪他一日。”   钟离年看着他的背影出了出神,心中也说不清是何种滋味,似苦却又非苦。他摇着头退出了房门,终是以一句“命运弄人”草草落下答案。   云尘往炭炉里多添了几块炭,这阵已然回温算不上很冷,只是他的忧心平白寒出几分凉意罢了。   胸口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晃了晃,他将其握在掌心细细把玩着,手指却不知误碰到了什么,玉佩背面竟被他无意间推开一处暗格,里面放着张不大不小的字条。   他疑惑地取出字条,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眼眶兀自一红。   素白的字条上是楚樽行的字迹,与他一贯龙飞凤舞的写法不同,上面此时正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排了一排墨迹,是落笔者的毕生夙愿。   ——我不求别的,只愿殿下往后万事亦顺遂,一生皆自由。   落款处只有单单一个“楚”字。   云尘眼睫轻颤了下,不知是何物在心头打起鼓点。他笑了笑,将字条小心叠上,重新放回暗格里收好,俯下身在楚樽行嘴角贴了贴。   “你要快些好起来……”   他解去外衣,围着炭炉转了好几圈,直到将自己浑身烤暖后才脱去鞋袜躺在他身侧。   无心在意过了多久,等他再次醒来时,身边那人正坐在一旁剥着栗子,原先在他脚边的汤婆子这阵也跑来了自己这边。   厨娘许是事忙忘了给栗子划道开口出来,他剥得有些费劲,盘子里零零散散也才放进三四个去了壳的。   云尘定了定神,撑起身道:“何时醒的?也不叫我一声。”   “殿下醒了?”还是一贯熟悉的话语,楚樽行将盘子里剥好的栗子递上前,“见殿下睡得熟,左右也无事,便没叫了。”   “这阵将过饭点,殿下先垫些。”   被褥里暖烘烘的,云尘懒得伸手,张嘴冲他抬了抬下巴。   楚樽行会意喂了一颗过去,欲言又止半晌还是没能开口,只得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他嘴里送去,举止间难免生硬。   他是当真没料到血魂蛊发作竟如此迅速,不然他定会找个地方挨过了再说。当着云尘的面毒发,他眼下甚至都不敢问一句他知道了多少,这才算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心虚两个字所谓何意。   他只想将此事一直烂在肚子里,舍不得云尘为此负担歉疚。   “歪了。”   一声略带无奈的声音将他唤回了神,他转头看去,手中的栗子正贴着云尘的侧脸擦至耳根。   “为何瞒着我?”云尘看着他一副吞吐难言的模样莫名冒了火。   楚樽行动了动嘴唇,缄默不语。   “我问你在禁地被狐狸咬了一事为何瞒着我?”云尘略微拔高音量,转过他的脸,藏在声音里的委屈不亚于面上的愠怒,“若不是此次毒发,你是不是便打算一直瞒下去,瞒到最后让我茫然无所知地去替你收尸?”   “禁地?”楚樽行闻言一愣。   “钟离前辈都告诉我了。”云尘将钟离年的话复述一遍,越说越是后怕,到最后他干脆一把揪过楚樽行的耳朵扬声斥骂道,“那血魂蛊是何物你不清楚吗?若你当真瞒下此事随我回去便只有死路一条!”   “你怎么敢如此骗我!”他挑了个软乎点的枕头,接二连三地往他身上打去。   楚樽行将这话在脑中过了一转后,便明白是钟离年替自己盖了过去。他心中酸楚,自知理亏便也不躲闪,由着云尘一通发泄过后才凑上前抱住了他。   “没有下一回了。”云尘对楚樽行的动气向来都是三分真七分假,仅需那人服个软便能化开,他佯装威慑道,“若你还敢再犯,休怪我将你禁足凌渊殿,日日不准出门。”   楚樽行听得好笑,点头附声道:“里边乏味,殿下平日里无事了还需早些回来陪我。”   云尘闷头撞了撞他,见盘里的栗子空了,便倾身勾过纸袋寻思着再剥些出来。   没开口的栗子剥起来废手,楚樽行本是想接过袋子自己来,被四殿下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后,相当识相地悻悻收了手。   四周安静下来。   云尘慢条斯理地将栗子褪去外壳,一边往他嘴里塞一边看似若无其事地自言自语道:“五年……你至少每月要给我传一封信来。”   “内容不准写得一样,也不准用寥寥数字敷衍我。可以耽搁些时辰,但不准不送。五年六十封书信,少一封都不行。”   “我如何会敷衍殿下。”楚樽行拉过伸在面前的手,沉下目光一字一句应允道,“六十封信,一封都不会少。”   他知道钟离年嘴里的五年是个幌子,他也不可能当真听话地在岛上待着不出。只是毒发后的身子他自己心里清楚,执意跟着回去也只能是个累赘,不如先在岛上养个大概。   要不了五年,他定会回去找他。   云尘将被自己拧得皱巴巴的布袋放到一边,不声不吭地埋头抱住他,趴在他肩上:“要听前辈的话知不知道,他断不会害你的。你好好的,等我回来接你。”   肩头徐徐侵染上温热的气息,一股湿意顺着本就单薄的衣料灼烧进楚樽行心底,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用力收紧了揽在云尘腰身上的双手,含笑应道:“好,殿下可要记得回来。”   云尘转着脑袋蹭了蹭,贴着楚樽行的侧脸沉默半晌,最终在那还不断轻言叮嘱的双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第82章 书信承情   整整一夜,两人闲言淡语,谁也没舍得先睡。   翌日一道晓光划破天际,清晨的云雾扩散开来,将站在外岛岸边的人影笼罩其中。萧谓浊重重按了按楚樽行的肩,道了句“保重”后,便拉着云济进了船舱。   “路上当心点,要再晚些回去,陛下那边该耽搁了。”楚樽行替云尘将外袍拢紧了些,迎着风面多看了他两眼,“宫里事情多,殿下定要注意着身子。我若不在身边,殿下出行时便向萧将军借些私卫跟上,知根知底的人也能多少放心些。”   云尘几不可察地“嗯”了声,凑近他一把抱住,双臂有些发颤,缓了半晌才低低交代道:“我可看见过的,岛上喂了许多信鸽,你要记着给我传信。”   他心里空了块深渊,始终见不到低,只能一遍遍地闷声强调,好像多说几回便能让自己安心似的。   “你要等我,听见没?”   “听见了。”楚樽行拍着他的背哄了一阵,从怀里取出那个丑兮兮的木雕小人递给他,“有些难看,殿下将就着拿上,日后我再给殿下雕些好看的。”   “不难看。”   云尘将其小心揣回袖里,想别开眼隐去眸底的微红,却又想再多看看他。   千言万语拥在嘴边要如何说得完,他快而轻地在楚樽行唇上覆上一吻:“阿行藏在玉佩里的字条我看到了,万事顺遂也需得一事一事来。”   “我所盼的第一事,便是你无事,可能做到?”   楚樽行揉了揉他泛红的眼角,话离口前改了一句他许久未用过的自称,笑应道:“殿下所需,属下自会一一照办。”   云尘也跟着他笑了笑:“贴身侍卫事物繁忙,我只准你五年的假。”   “好。”楚樽行将他送上甲板,手上顿了片刻,还是缓缓松开,“回去吧。”   云尘点了点头,临进船舱前又看了他一眼,随后才垂下帘帐,不再回身。   来时带着满心期待为了寻一个传言之物,走时却将自己多年的挂念留在了岛中,空落落的一片。   船只随着鸟儿的鸣叫声荡开水层,独自驶离外岛,海面上映射的波光粼粼一如往前般闪烁。   “人都走远了,你再看下去又有何用?   钟离年拉了把楚樽行,可后者仍是站在原地,仿佛停滞了似的不动也不出声。一直到眼前的船只融入浓浓海雾中再也看不清影像,他这才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前那枚吊坠。   见他好不容易回了神,钟离年出言问道:“你如何打算的?”   想也知道他不可能当真老老实实地待在岛上了此残生,与其每日忧心他何时会收拾东西跑了,不如问清他心中计划,也好能帮一手是一手。   “可有办法压制这蛊毒发作?”楚樽行问道。   “难。”钟离年断言一声,“血魂蛊是岛中上任巫女所炼,她实力强悍难得一见,无故失踪后这蛊自然而然便没了解法。南门菁虽是她的徒儿,却也只学到了她的五成不到。”   他顿了顿,不忍打消他的念头,又补充道:“楼老头这些年也一直在摸索这蛊的破解之法,你若想要压制其发作,他兴许当真能有办法。”   “要多久?”   “他是人非神,少说也需一年时间。”   “一年……”楚樽行顿了许久,忽而问道:“岛中可有信纸跟檀木?”   “霜寒岛只是偏远避世,又不是个荒废地方,这些东西自是有的。”钟离年费解道,“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若是想自己造一艘船追回去那大可不必,你要决心想走老夫也不会强留。”   楚樽行无言以对:“没想走,要这些有用。”   他懒得理会钟离年的插科打诨,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内岛。   钟离年跟在他身后,收起面上的玩笑意味,摇着头连连叹气。   转眼八日过去,云尘几人的行程也过了大半。与来时的阴雨天不同,他们此行折返一路上都是风轻日暖,布帆无恙。   楚樽行不在,这烧火做饭的事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萧谓浊头上。他端了些米粥放到小桌上,朝身后两人招呼一声:“快过来,一会儿粥要凉了。”   云济捧了个大碗,拌了些咸鱼进去埋头苦吃,顺道时不时朝他那还望着海面出神的四皇弟看去一眼。   自他们返程到现在,云尘几乎都极少言语,不是自己沉思着发呆,便是自顾自地在纸上写画着什么。   云济停了筷子,垂下头正掂量着如何开口叫他一声,再抬眼时人却已经坐到了自己跟前。   “皇兄可还记得早些年宫里进贡上来的那匹蓝缎料子?”云尘问道。   云济搁下碗想了一阵:“是有些印象,那料子有何不对?”   “料子倒无事,只是出现的地方有些蹊跷。”他将自己与楚樽行在荒岛发现布料一事与南门箐那身衣裳说了一通,“宫中该是有她相熟之人,且能拿到这料子的人,身份地位应该也低不到哪去。”   送身衣裳本不是什么大事,让他生疑的是这料子乃何人所赠,既与霜寒岛持有联系,为何在顺帝寿宴上褚师夷提及此岛时却无动于衷?   宫里能拿到此物的总共不过十人。   云济听罢后微微皱了皱眉,徐徐道:“父皇赏赐下去的用量想来也只够每人做一身衣裳的,想查清是何人也不是难事,回宫后暗地里插眼等上几回便是了。”   云尘也与他想到一处了,点头朝四周看了转:“谓浊呢?”   “在外头掌托。”云济向舱外努了努头,“谓浊说此番返程顺畅得很,算着也能早个一两日到皇城。”   一语落地,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出声道:“岛中那帮老头的阅历不是你我能随意揣量的,楚侍卫留在岛上也算是眼下最为稳妥的办法,定不会有事的。”   “自然不会有事。”云尘淡淡笃定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云济跟着应道:“你能这么想便好。”   回程的路途独得老天助力,顺风顺浪,竟比三人预想中的还要快上一日。萧谓浊需回府给他爹报平安,便给两人安排了顶软轿送他们先行回宫。   云尘进宫后寻了个由头跟云济分别,沿着一条先前常走的小道绕了回去。一路上看着周边熟悉的景物建设,他心中却毫无喜悦之情,反倒是怅然若失。   凌渊殿外,六福公公打着转地在殿门口伸头探望,远远见着人信步走来,忙搓着手迎了上去。   “殿下总算是回来了,可让老奴一阵好等啊。”吊着的心落回肚里,他笑眯眯地将云尘带进殿内,絮絮道,“漓妃娘娘前不久还刚派人来问了一道,约莫着过会儿便要亲自来了,殿下快去换身衣裳候着吧。”   殿内早早便燃好了一大批炭火驱赶余寒,六福公公将云尘脱下的大氅挂到木架上,朝他身看去一眼,道出了心中疑惑,“怎的还不见楚侍卫回来?莫不是还在宫外?”   “阿行没跟着回来。”   “这、这是为何?”六福公公一愣。   此事说来话长,云尘也不愿过多提及,将一直带在身上的那个木雕小人放至被褥里,随口糊弄两句带过,只说是他有事需在岛上多留几年。   六福公公刚缓下去的忧虑兜了一圈又回到脸上,他张了张口还想再问,殿外却适时传来一声通报将其打断。   “漓妃娘娘到——”   “尘儿!”   漓妃提起衣摆快步走来,六福公公见状也知趣地咽下后话,招呼着其余人退出殿外。   云尘欠身行了礼,松了松情绪,笑着将漓妃拉到坐榻上:“儿臣无事,在岛上耽搁了些时辰才回来晚了。”   “无事便好。”漓妃看他气色尚好,也宽下心道,“原是想着你们此行顶多也就两月的功夫,谁料到这一等便是三个多月,还半分消息都没传来。”   一面是顺帝一面是云尘,漓妃是忧心完这个忧心那个,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云尘见她如此也有些心疼,覆上她的手拍了拍示以安慰。待她心绪平复些后,才试探性地将那匹贡品的事问了一嘴。   漓妃听罢应道:“记得。”   “那料子罕见得很,母妃怎会没有印象。平日里的衣裳穿都穿不过来,那料子便被我收着了,尘儿若是想要,母妃晚些托人给你送来。”   “儿臣并非是要这料子,而是有一事想问母妃。”云尘摇了摇头,紧接着道,“母妃可还记得这料子父皇当时都赏给了何人?”   “我跟明贵妃自然是有一匹的,至于旁的……”她顿了顿,边回想着便将人选如数告知,“有几人是在宫里看见穿过的,其余的应该也是同我一样将这料子收起来了。”   “尘儿问这些做什么?”她狐疑地望向他。   云尘在心里默默记下几人,闻言搪塞几句,起身取过一个小木盒,移开话题道:“这便是那连州巫师所说的抑水石,眼下还需劳烦母妃替我将其送去给父皇,旁人儿臣不放心。”   漓妃双眸顿时放大一瞬,神色间难掩欣喜。她小心接过木盒,又叮嘱了几遍让云尘好生歇息,才带着侍女缓步离开。   云尘目送她走后,先是在殿里大致观察了一番,随后喊过守在门外的六福公公,指着面前一处还算空旷的地儿比划着。   “公公明日抽个时间跑一趟内务府,命人造支带隔板的架子送来,有这么大便可。”   六福公公顺着他的手指打量一阵,云尘向来不喜摆件,故此凌渊殿内闲下来的空架子颇多。   他不解问道:“殿下要这么大的架子做什么?”   “日后殿里会多出许多木雕小人,我自得腾个好地方存着。”   他但笑不语,随手召了只鸽子给萧谓浊去了封信。想着更衣上榻歇会儿,却见刚飞出不久的鸽子又飞了回来,停在桌上直叫唤。   “怎的还回来了?”   云尘草草扫了一眼,才发觉这鸽子并非自己方才放出去的那只。   他心下莫名有种预感,忙拆下竹筒取出里头的信件。   六福公公见他看着信,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没忍住好奇道:“殿下,是何人来信?”   云尘翻看着手里写得满满当当的两张纸,笑道:“阿行的。” 第83章 叫声哥哥   信里头洋洋洒洒两页纸几乎都是楚樽行这些日子在岛中的琐事,大到长老堂突来的要事,小到自身每日的行程,就连三顿何时吃了何物他都白纸黑字写了上去。   云尘逐字逐句地往下看着,好似当真有个熟悉模样的小人在脑中正经巴巴地将这些事过了一遍。   楼仓先前为了解楚樽行体内的血魂蛊索性在岛上住下了,苑儿也带着湛安跟他一道留下。   信里提及湛安所需的那最后一味药草寻到了,楼仓将其入了药后给他服下,再养上几日他便能同其他孩子般说话嬉闹。   湛安的爹娘并无接他回去之意,钟离年觉着这孩子讨喜,便允他往后长在岛上了。   湛安。   云尘又将这名字琢磨几遍,沉吟片刻。   “公公,去拿些纸笔,再取个小盒子来。”他朝六福公公扬了扬头。   六福公公听罢眉开眼笑,连连“哎”了几声。   他家这主子一颗心都快偏离身体了,方才问起楚樽行时,瞅着他一副黯然恹恹不愿多语的样子,还以为是二人闹了何误会,竟严重到连宫里都不让跟着回了。好在眼下见他如此,也总算是放心不少,颠着大肚子脚下走起路来都轻快了许多。   料到云尘取盒子是为了装信,他还特意挑了个上好的递过去。   云尘提笔落墨,转眼便回好了几页纸。他想了想,又照着那个木雕小人像模像样地在右下角画上自己的面容。   将信件塞进竹筒里绑在鸽子腿上,拍了拍那软乎铮亮的白毛:“有劳了。”   鸽子抖着翅膀蹭了蹭他的掌心,随后便踏上窗沿没了踪影。   六福公公从小太监手里接过膳食,云尘看着面前极为丰盛的大鱼大肉反倒是没了胃口,夹了几筷子放进碗里后,转言吩咐他将剩余的分去给外头的宫人。   在船上满腹心事的也没睡个安稳觉,他随意几口安抚了五脏庙,便耐不住倦意地合眼靠回了榻上。   榻上仍旧是他出海前的摆设,两只软枕,两床被褥。唯一不同的只是,他身旁从原先那个会拥着温热的人,变成了一个还没他小臂长的冰冷木雕。   是当真不习惯啊。   六福公公在殿外候了几个时辰,随后轻手轻脚地进殿将烛芯剪断,又将云尘摊在外边的大半个身子盖回被褥里,顺道还给那木雕小人也拉了个被脚盖上,这才退出了殿内。   宫里守夜的梆子轻巧响了一夜,再停下时便是霞光微露。   殿外侍卫手势招呼着换了最后一趟班,替下来的人打着哈欠松缓了劳累一夜的神经,趁着没活赶忙回了偏房小憩。   云尘翻来覆去了大半夜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睡,却殿门外突然的嚷嚷声打断,六福公公急得手脚并用,楞是拦也没拦住。   “尘儿!”   云济兴致勃发地几步走到床前,这才意识到云尘还未醒,后知后觉地捂嘴收了声,仍旧是晚了一步。   “尘儿还在睡你为何也不跟我说一声啊。”他幽怨地朝六福公公看去一眼。   “老奴知错……”六福公公心里叫苦连连,分明是他三殿下要不管不顾往里跑,怎么的还赖到自己头上了。   瞌睡虫跑了便抓不回来了,云尘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道:“皇兄这一惊一乍的可又是谓浊惹你了?”   “非也。”云济伸出食指晃了晃,“谓浊今日不进宫了。”   “为何?”   六福公公适时拖了把圆椅放在云济身后。   “他在外头帮着找贼呢。”云济坐下道,“这段时日我们不在皇城自然不知道,皇城里出了一个很是厉害的贼人,大家都喊他人见不愁。”   “人见不愁?”云尘听这称呼笑了笑,“为何不是人见愁?”   云济揣了满肚子的闲话正等着他这句,闻言搓了搓手,面上难掩兴奋。   “这贼人偷的东西凑在一起,大大小小也够买座宅子了,且他每回偷盗时均无人看见过。翻墙进屋偷,走在大街上也偷,弄得人心惶惶的,唯恐稍有不注意值钱的东西便没了。”   他继续道:“先前有人报过官,官府原以为丢个东西不足为奇,便将人打发走了。可后头是越来越多的人报官,这才引得人注意到此事。可官府也拿他没辙,这不刚巧撞上谓浊了,便求着他帮上一帮。”   “此人来无影去无踪,自然是见到了不愁,不见了发愁。”   “当真如此诡秘?”云尘微叹一声,转向云济明知故问道,“皇兄大清早的过来怕不止是为了告知此事吧。”   “那是。”云济见他嘴上虽在问,举止间却已收拾开东西,笑吟吟道,“这不是想着尘儿刚回宫无聊,带你出去凑凑热闹吗。近日朝政繁忙,父皇便是要嘉奖你,也得再过上几日。”   云尘听他挪列了一大堆借口将自己置身事外,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换了身素净点的衣裳便陪着出去了。   两人都未乘轿也未带随从,一路晃荡着倒也乐得自在。   皇城一贯都是热闹非凡,虽说百姓对这人见不愁皆抱有忌惮,却依旧挡不住街上攘往熙来的盛况。   云尘跟着人堆挤在一家饰品铺前,他上回在南水送楚樽行的白玉剑穗一直不见他用,先前无意提了一嘴,那人支吾了半晌才说是怕将玉撞坏了,便一直收在身上。   想到此他没来由地轻笑出声,拨弄着摊位里堆叠在一起的剑穗精挑细选着。   “你个混小子给我站住!”   背后传来一阵骚动,人群下意识地往两旁分隔开,留出了中间一条一人宽的小道。   围着襜裙的老板娘挥舞着木铲,一边气喘吁吁追赶着面前的男子,一边嚷骂着让众人帮忙拦下他。   那男子蓬头垢面,脚下穿着的破草鞋也散了大半,情急之下他慌忙推倒几个街边摊位挡住去路,撒丫子地往前横冲直撞。   云尘丢下几两碎银收起剑穗,探出头看了一眼,刚巧与这男子对上视线。后者步履一转,当机立断地掰开其余众人躲在云尘身后。   “好哥哥救救我!”   他嘴里塞着半个馒头说话含糊不清,手上还捏着三个肉包,扯着云尘的衣袖猫腰缩在一旁,将袖子上抹了一片油光。   “年轻家家的不学好,竟学那人见不愁偷东西!”老板娘两步一喘地赶至面前,面露凶色,叉腰伸出一只手怒喝道,“还银子来!”   “我、我没银子。”男子不肯抬头,这四个字仿佛让他受了何奇耻大辱,他声音是越说越小,甚至还带了点哭腔。   “没银子来偷东西,这阵你倒还恶人先摆张怨屈脸了?我可冤枉你了?”   老板娘见多了此类无赖,咄咄逼人,说着便要绕过云尘将男子揪出来。   男子不依,挣扎着哀声恳求云尘救他。   围观的群众是越来越多,连带着还有被他掀了铺子的铺老板也来声讨赔银子。云尘向来喜欢看戏,谁曾想今日却成了被看的那头。   他心底扶额叹气,见这男子顶多也就二十上下的样子,终是止住老板娘的骂声,问道:“他偷了你多少银子的东西,我替他赔了。”   “呦吼,还真让这毛贼小子抱上个冤大头。”有人给银子,老板娘的气焰也安抚下不少。她掰着手指细数,也不开口要价格,“十个肉包六个馒头,公子看着给吧。”   云尘听得咋舌,转头看了眼男子偏瘦的身形,暗叹怎的如此能吃?   他随意递了些银子过去,略过老板娘骤然放大的喜色,朝扎堆的铺老板依次赔了银子后,便打发着众人散开。   “多谢好哥哥。”男子擦了把脸,露出俊朗较好的面容,“好哥哥有恩于我,我定会报答的。”   云尘心不在此,环视周边找着云济的身影,心不在焉道:“如何报答?”   男子咬了咬唇似是有些苦恼,许久后才下定决心道:“那……我将自己卖给您可能行?” 第84章 新任侍卫   云尘闻言挑了挑眉,这才收了神色回头看他。   男子眼里蒙了层水雾,看上去好不可怜。他双手正不断搓拭着本就打满补丁的衣物,还时不时恂恂观察面前之人的反应,像是局促不安似的。   云尘自上而下地将他打量一通,视线在他胸前稍停了片刻,饶有兴致道:“我为何要买一个来历不明的贼人回去?”   “我并非有意要偷旁人东西,我是……”他话还没讲完,肚子便先不争气地叫了几声,只得面露难色地转言磕巴道,“好、好哥哥,您能带我吃些东西吗,我好几天没吃过饭了。”   云尘看着他被肉包沾得油光可鉴的嘴,吸了口气欲言又止。   云济拎了两袋酥饼过来,见他还杵在饰品铺子前,扬言问道:“尘儿还没挑好?”   “好了。”云尘接过他递来的酥饼袋子,不解道,“兄长买个酥饼怎的用了这些时候?”   “方才在街上看见谓浊了,便跟着走了转。”云济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耳语道,“那人见不愁当真是有点本事啊,谓浊从早忙到这阵竟也没将人给逮到,连个影子都没瞅着。”   “许是这街上有些家底的都被他偷了个干净,眼下怕是正忙着另寻良处下手,无人失窃自然寻不到此人。”   云尘意味不明地笑笑,将酥饼递给身旁眼巴巴盯着看的男子,随后招呼一声,让人跟着自己落座在一家江南面馆子二楼。   云济一张嘴在宫里时便闲不住,离了管束更是肆无忌惮,一路上絮叨个没完没了,生生将云尘吵得有些心疼起萧大将军来,直等桌旁环坐下三人,他这才注意到眼前还多了个邋遢失仪的生人。   眉头刚拧在一起,没等他开口询问,男子便先找掌柜的要了张湿布擦干净脸,随手扔在地上,朝两人略显羞怯地笑了笑。   他模样生得很是精致俊俏,甚至有些女儿家的娇秀。   “我姓景,爹娘给我取名为何存。”   “景何存。”云尘跟着念了一道,“你有爹有娘的为何要穿成如此模样来街上偷人家的包子吃?”   “因为他们不要我了啊。”   景何存莞尔抿唇地回了句,给自己添了杯水,面上看不出丝毫怊怅。可云尘还是从他眼底的笑意里抓出了几分熟悉的低落。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玉佩。   “三位客官,您的面好喽。”   掌柜的一手托盘顶着三面热腾腾的阳春面走来,临近桌边时却一脚踩到扔在地上的湿布,身形一个晃荡,手里的瓷碗便脱离控制地整个朝景何存面上洒去。   “哎!”掌柜的瞪大眼睛惊呼一声。   景何存手里还端了满满一杯水,头也不待回,掌心顿时撑桌而起,跨间跟着便是灵便一转,几乎是与那冒着白气的面汤同时,一个撤离座位,一个泼洒座位。动作间还游刃有余地将云尘扯了过来,避免其被汤汁溅到。   “哎!对不住,对不住!”掌柜的浑身抖了抖,连声道歉,顾不得双手的灼热感,哈腰掌嘴地用袖子擦了张干净的桌子,“瞧我这手笨的,公子万万莫要怪罪啊,今日这账便算在我头上,几位放开了吃,权当我给各位赔罪了。”   “掌柜的手没事吧?”景何存将水杯放下,见他手指被烫得通红发胀,拦下他的动作,“别忙活了,赶快将你这手放冷水里泡上一会儿,靠手艺吃饭的人要是废了手哪成啊。”   “哎哎哎,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掌柜的躬身道谢,急忙招呼过小二取了垫布过来收拾,又吩咐伙房重新上了三碗面。   云尘拌开碗里的细面,扫了眼那滴水未洒的水杯,勾唇笑道:“反应尚可。”   “小时候我爹娘嫌我生得娇柔,逼着学过些功夫。”景何存对答如流,望着云尘衣摆上泛黄的油渍,又道,“弄脏了您的衣服,我会赔给您银子的。”   “这倒不必了。”云尘手指敲了敲桌面,淡笑道,“与其让你赔我银子,不如直接将你送去官府得来的赏银多。”   “为何啊?”云济吃到一半停了下来,狐疑道。   “兄长催着我上街,为的不就是他吗?”云尘转过筷子,用背面挑开景何存的衣袍,从里头勾出了原先在自己腰间的荷包,“我还以为这人见不愁少说也是个中年男子,没想到竟也才二十出头。”   “什么愁?你说他是何人?”云济呛了口面,目瞪口呆地接过荷包。   景何存也是微微一楞。   云尘慢条细理地舀了勺汤,像是对他这幅惊楞的模样很是满意。   先前在街上他便注意到他胸前鼓起,平白起了疑心。原以为是个疏于管教的顽劣痞子,带他来馆子除了顾虑外也纯粹是被他那罕见的食量吓了一跳,想着亲眼看个稀奇。   他躲闪汤汁时的反应力绝不仅是片面功夫,甚至还不忘趁着拉扯自己的功夫顺走荷包,如此举动才对他身份有了些眉目,只是心里尚无定数,此话也就随意试探一番。   云尘唬人向来有一套,便是扯谎都能将假的扯成真的。景何存盯着他看了许久,以为他当真猜到了,虽是双瞳惊异,却也未想着隐瞒。   面前这公子别说看着一身质朴,言行举止间透露出的意味,绝然非官既贵。   心念骤转间,他索性上前几步蹲在云尘腿边,摇着他的双膝,软下声线。   “求求好哥哥别送我去官府,去了要挨板子的。我不是有意拿人东西的,留下我好不好?”   “为何要留下你?错了便是错了,偷窃了如此多的东西,理应该挨板子!”云济重重拍下筷子叱骂道。   云尘不喜旁人过于接近,不着痕迹地避开他,却在看到他手臂上的鞭伤印子时还是叫停多问了声:“偷的东西可当了?”   “没有。”景何存松开手摇了摇头,小声道,“买了间带地窖的小屋子锁起来了。”   “无论是出于何种缘故,都不是你能随意偷拿旁人东西的理由。世上多得是人比你苦,但凡想犯事,人人都能拿出一个说得通的名头,那还要不要王法了?”云尘顿了顿,“将东西还回去,往后莫要再犯,我便当不认识你如何?”   景何存怔了半晌后,点了点头, 继而拉上他的衣角,低声问道:“好哥哥能不能留下我,我爹不疼娘不爱,往后自己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留下你做什么?”云尘蹙眉反问一句,“养个无用之人?还是养你去帮我偷东西?”   “我有功夫的!”景何存见他想起身离开,急切道,“这世道乱得很,我看您一人出来身旁也没人护着,我给好哥哥当个侍卫随从如何?”   --------------------   景偷偷:我怕好哥哥一人出行危险嘛   云济:一人出行,那我是鬼呗?   殿下表示他只钟情小楚,侍卫有他一个就够了,景偷偷另寻良主吧~ 第85章 再等几月   侍卫?   云尘身形一顿,心下没来由地有顷刻微颤,脱口说道:“不必了,手脚健全的人,外头何种差事寻不到,跟着我做什么。”   “在外头没人要我的。”景何存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回绝,拽着他的衣袖便是双膝一弯,耷拉着脸满是委屈,“我除了这一身功夫还拿得出手,其余的是一点也不会了。”   他手上不松,这一跪已经引得馆内食客侧目连连。云尘四下看看,颇为无奈地望了望天,自认倒霉地坐了回去:“起来。”   “尘儿这是染了何等怨气儿,怎的回回都能被泼皮缠上。”云济撇瞥嘴,在旁边阿弥陀佛了好一会儿,也跟着坐回去,用鞋尖踢了踢景何存,“如实道来,你家住何处?爹娘又为何不要你了?”   “我家离这远得很,我是偷跑出来的。”景何存望着桌面缓缓出神,语调淡然如水,好似在讲旁人的故事一般,“听我这名字也知道,何存何存,便是为何要存在?我爹娘二人无一希望我出生,不要我也是早晚的事。”   云尘默不作声,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说下去。   “我娘啊,是在官员府里当奴才的人,我都生得如此好看了,我娘自然也是姿色极好。”景何存一筷子捞空了碗里的面,又直勾勾地盯着云尘,嘴里含糊道,“这还都是旁人私下议论被我听过来的,说是我爹见我娘容姿卓越,遂干了些事,借着酒劲儿才有了我。”   云尘被他盯得无法,心下了然,又替他叫了几碗面。   景何存往里头添上两勺醋汁,满不在乎道:“我娘生下我后虽说没被赶走,但在府里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去,天天都是重活缠身,累了一身的伤病。”   “她怨我耽误了她的下半辈子,府里人欺负我时她也只是在一旁跟着帮腔。我等了这么十几年都没等到她多看我一眼,实在是受不了了才偷跑出来的。”   “身无分文便只能等死,可我还不想死呢,只得弄些银子养活自己了。”他停下筷子搓了搓脸,从衣服包里找了把钥匙递给云尘,“这便是小屋地窖的钥匙,我偷来的东西几乎都在里头了,有些便宜货拿去当了银子,当下的银子我也给你。”   他掏出几块零零散散的碎银推过去:“只剩这些了,用掉的我再想法子补上,好哥哥留下我好不好,给您打苦力也成啊。”   云尘瞟了眼桌上的碎银跟钥匙,目光随后停在他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处,问道:“都是他们打的?”   这鞭伤落下的疤他在熟悉不过了,楚樽行背上遍布的都是,他每每摸到都止不住地心疼。   景何存听罢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不全是,还有我娘打的。”   “他们都是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抽几下便累了,干脆取过鞭子让我娘打我,他们在旁边看个热闹岂不清闲。”   云尘见他手边的面碗再次空了底,扬袖又叫了些上来。店小二数着桌上堆得有小山高的碗,面上表情很是丰富。   云尘指腹摩挲过杯口,佯装无心地替他绕开话题:“跟着我只怕不是件容易事,你会使何种兵器?”   “长剑。”   云济“呦”了声,觉着新鲜,笑慨道:“这不巧了,又是长剑。”   “好哥哥也会长剑?”景何存不信,“我看您手上都不曾生茧,不像是用剑的人。”   “我是不会。”云尘弯了弯双眸,“有人会。”   “何人?”景何存条件反射地问了一声。   云尘漫不经心地笑笑没回话,半耷着眼皮,半真半假地望向他:“我身边虽是不要旁人了,但也确实有一个地方用得上你。”   他顿了顿,刻意吊着景何存的耐性:“到底你我第一回 见面便是因着你偷人家东西,我若是将你带回去了,万一你本性难改拿着东西跑了该如何是好?”   “不会的!”景何存喝干净汤,板着脸,言辞郑重道,“好哥哥能留下我我无以为报,切莫说是偷东西,便是府上有何人少了东西我都能将其找回来,若我做不到,您再将我赶出去就是了。”   云尘听得失笑,努了努头让他快些吃。等人三口一碗面的吃饱喝足后,才结了账让人跟着回了宫。   云济找萧谓浊要了辆软轿,顺道将景何存的事告知,又把那钥匙给他让他带人将里头的财物如数还回去,还自掏腰包地把少的银子垫了回去,这才上了轿。   棕马沿着小道缓步跑去,景何存手持着马鞭坐在架旁,他赶马赶得极稳,一路上竟也是半分颠簸都无。   云济掀开帘子看了看,片刻后还是问道:“尘儿将他捡回去做什么?”   “宫里眼下算不上安分,他功夫尚可,便想着带回去跟在母妃身边护着。”云尘道,“后宫里难免掺杂了些别有用心之人,摸不清底子的放母妃身边我也放不下心。”   “那你便摸清他了?”云济像听见什么奇闻,满眼不可置信,“一个贼人?”   “自然不是。”云尘好笑道,“带回宫先扔去当几月的杂役,后事便往后了再说。”   他这话未及全,抛开漓妃这一岔,留下景何存也确是藏了些私心。   楚樽行在将军府的日子一直便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毒刺,他实则大可在外头随意安排些差事给景何存,可那些似曾相识的往事和手上的伤痕,看着终归是让他于心不忍,像是终于找到个地方能对此有些作为。   他将下巴搁在窗沿上,静静望着外边闪过的景象,也不知脑中那人现在如何了。   珠流璧转,年岁一晃便已过了树影婆娑。凉风又至,白露催生,梧桐一落叶,满目皆是不吝泼彩的斑斓清秋。   霜寒岛这阵也热闹得很,众人背着簸箕欢谈结伴着去茶地里采茶,孩童跟去了可闲不住,便团团围在一起斗蟋蟀玩。   戎凝香守在药罐前掌控着火候,直等上边均匀地冒了轻烟才将其倒进碗里端去了屋内。   “岛主,药煎好了。”她将药碗放下,朝钟离年微一欠身,上前几步忧心忡忡看着榻上的人,询问道,“楼爷爷的药还是不管用吗?”   楼仓沉着眉梢,不甚犹豫道:“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楚樽行刚挨过蛊毒发作,偏着头缓了许久才茫然若迷地动了动手指。他双眼上盖着一块白布,上半身赤裸着,穴位处还扎了数十根银针。   “什么时辰了?”他声音低哑晦涩,像是从砂砾中勉强挤出的几个字音。   “老实点,针拔了再动。”楼仓一掌将人拍了回去,几下抽了银针,又揭开他面上的白布,半是忧虑半是期许道,“可能看见些光亮?”   楚樽行上下开合着眼皮,如此反复了有八九回,眼前才从一片混沌缓慢有了星点人形。   于是他点头笑了笑:“能看见光亮,还能看见楼前辈。”   楼仓闻言松了口气,绷了许久的脸总算有了笑意,取过身边的一个小囊包交给他:“不枉老夫六个月来天天盯着药材看,好歹是有些用处了。”   囊包里放了十来粒墨色的药丸,楚樽行接过道了声谢:“多谢前辈。”   “蛊毒发作了便吃两粒,虽说无法根治,却也能让你五感恢复过来,少些痛楚。”楼仓略一停顿,嘱咐道,“我话可说在前头,这药只能让你感受不到痛,暂时与常人无异,但并非是将你体内的蛊毒压了下去,且吃得越多效果随之也愈发无用。”   换而言之便是,身子终究是会每况愈下,只是感受不到罢了。   这话他都不需说出口,众人也该心知肚明。   “我知道。”楚樽行淡声应道。   可是感受不到便也够了,最起码不会让他当真同个废人一般,目不能视耳不能闻,两步一喘息,做何事都需旁人搭把手。   若真变成如此,他又有何理由再回去找云尘。   楼仓见他心里早有定数,也不再多言,吩咐了药方后便跟戎凝香先一步离开。   楚樽行数着将药丸收好,转向钟离年问道:“信都送出去了吗?”   “每月一封都送出去了,你来来回回唠叨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忘不了。”钟离年白了他一眼,见屋内架子上依次站了几十个小人,没好气道,“你雕这么多小人做什么?岛上可无人乐意买这些玩意儿。”   “不多。”楚樽行摇摇头,扯了扯嘴角,“要摆满一架子,这还差了不少。”   钟离年不知道他神神叨叨地在说什么,扔了两封信到他腿上:“你那小殿下送来的,先前的都替你收好了,这两封是你眼瞎这两月的,也无人拆开,留着你自己慢慢看去。”   他抻了个懒腰,说着便要出门,被人出声又喊了回来。   “我还有多少时日?”   楚樽行算了算日子,竟比自己预想的一年早了好几个月。眼下既然能让这蛊毒发作形同虚设,那他自然也没必要再留在岛上。   该回去了。   钟离年被他如此直白地问楞了,知道他想走,沉吟半晌也不拦他:“不再添新伤应该还能有两年,中了血魂蛊的从未有人能撑到三年,你也算是独一个了。”   “楼老头这药丸还有一炉,你便是要走,也再等几个月拿了药再走,多上几粒也总比少了强。”   再过几月吗。   楚樽行没甚表情地出神片刻,随后靠回了榻上:“也成。” 第86章 庐州寻人   凌渊殿内此时略显冷清,两道热菜,半壶清酒,六福公公摆放好碗筷,朝云尘小声招呼道:“殿下这书也看了一日了,还是先用膳吧。吃凉的对身子不好,再热一道又需耽搁些时辰。”   云尘哼应着点了点头,合上书卷揉揉眉心:“这都快月末了,阿行这月的信可还未送到?”   “说来也奇怪,楚侍卫往常都是不到月中便送来了,这月还真是晚了些。”六福公公先是狐疑了声,见云尘神色有些难看,又改口安慰道,“也就这一月罢了,许是那鸽子路上飞慢了些,楚侍卫在岛中有旁人照看着,殿下莫要担心了。”   但愿如此,云尘心底默叹道。   他从榻边的暗格里拿出只木盒,将里面收拾规整的八封信件取出摊在桌上。   八封信,八个月,不过是说一嘴的事,可真要过起来才知道有多难熬。   五年,这也才刚翻开个边。   他每月都在盼着霜寒岛那只信鸽,却又害怕当真哪天在殿里的桌上看见那团白影。   鸽子来了,便意味着信送到了,也意味着这月往后的日子连个盼头都没了。   手头收到的信件,每封都写了满满两张纸,东西也皆大相径庭。可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上边的内容愈往后便愈发衔接不上,就像是同一段时日写下的一般。   云尘坐着发了半天的楞,眼神有些黯淡,心里也是越想越乱。他索性用力晃了晃脑袋,将信件收回木盒里,又将放置的位置告知了六福公公。   “我明日有事需去趟庐州县,想来应该也要走上个一月左右。”云尘道,“阿行若是送了信来,公公便帮我先放盒子里,待我回来再说。”   六福公公张嘴犹豫了阵,虽是心下好奇,却也不能过多询问,于是便躬身应道:“是。”   云尘望着面前还未动过的膳食毫无食欲,认命般地拿了筷子,全无形象地直往嘴里塞。   “怎的是谁苛待了我的尘儿,竟能饿成这样。”   门外传来一声女子轻柔的笑问,云尘囫囵吞下嘴里未嚼烂的鸭肉,起身行礼道:“见过母妃。”   漓妃抬抬下巴算是免了礼,按着他坐下:“饿了便吃,不必多礼。”   云尘抿了口水退下喉间的哽噎:“母妃找儿臣可是有何事?”   “怎的每回母妃来这凌渊殿你都要如此问上一道?”漓妃递了条帕子让他擦擦嘴,“没事便不能来了?”   “自然不是。”云尘赔笑着卖了个乖,“习惯罢了。”   六福公公取了副新碗筷过来,漓妃接过筷子替云尘多夹了些菜,随口问道:“你父皇方才还在我宫里呢,听说尘儿前不久请命要去庐州县看看,为何突然动了此念头?”   “也并无旁的事。”云尘笑道,“只是先前去了南水一趟,见了不少疾苦,心里总是放不下,便想着多去几个县子瞅瞅。若是百姓都能太平无忧,儿臣亲眼见着,也能安下心来。”   “你心里头有这些便再好不过了。”漓妃面上欣慰,拉过他的手拍了拍,“可若母妃没记错,庐州县向来贫苦匮竭,尘儿怎的挑了个这么偏僻的县子?”   “可若是尽捡些富饶县子挑,那怕是人人皆安居乐俗,又如何能看得清背后的疾苦?”   漓妃顿了一刹,笑了笑:“尘儿说的不无道理,是母妃糊涂了。”   云尘押了口清酒,见外头四五个太监正搬着张一人长的躺椅,个个脸上皆是紧着表情如履如临,一副唯恐出了岔子的模样,生奇道:“这是给何人送去的,这般谨慎?”   漓妃回头看了眼,接着轻笑道:“给明贵妃的。”   “明贵妃?”   “是啊,这宫里要有喜事了。”漓妃朝外头扬声唤了两个太监,命其帮着一道抬过去,随后才解释道,“明贵妃有了身孕,宫里自然得好生伺候着。”   云尘低低应了声,借着埋头喝粥的功夫端详了阵漓妃,就见她眼中毫无话本里惯写着的妒忌,更多的则是毫不遮掩的喜他人之喜。   “母妃跟明贵妃可是相熟?”   他一个没留神话便下意识地脱了口,等再反应过来时,漓妃正略显惊疑地望着他。   “尘儿问这些做什么?”她微微蹙眉,却还是叹声回了句,“她与母妃进宫前便相识了,都是早些年的事了。”   她说得怅然,云尘也自知多嘴,适时地收了疑团不多言语。   漓妃隐回瞬息外露的情绪,想到来这的目的,又问道:“尘儿打算何时动身?”   “明日便走。”云尘道。   漓妃眼底忧虑不减,想了想还是将外头候着的人喊了进来。   “凶山恶水的难保人心难测,这景何存是你前些日子才放在我身边的,他手脚麻利人也机灵,此行便让他同你一道吧。”漓妃言语温和却不容拒绝,“尘儿原先那个侍卫,你说让他去外头办事了,这阵你身旁便也没个人。你能挑给母妃的定是知根知底不会出错,让他跟着你,母妃也能少些担忧。”   云尘也不想她平添愁容,索性一口答应了。   景何存领命进来,站在漓妃身后朝云尘眨了眨眼睛,顺道还做了个口型示意。   云尘细细辨认了一番,确认当真是“好哥哥”三个字后,颇为无奈地淡淡将人忽略掉。   漓妃来这一趟便是为了此事,事落了也就不多留,让他早些歇息后便乘轿回了宫。   景何存扒在门边垫着脚尖看了好一会儿,才高呼一声坐在云尘对面,双手托着腮帮摇头晃脑:“好哥哥,我们何时出发啊?漓妃娘娘宫里好多规矩,委实是将我憋坏了。”   他那阵跟着云尘上轿,原以为他也就是个高官家的公子,谁料这马赶着赶着却停在了大顺皇宫面前。惊得他直等云尘安排好了事宜,将他扔去当了杂役后都还合不拢嘴。   有个四殿下挡在头上,宫里自然也无人欺负他,每日便是周而复始地干些苦力活。纵是如此他也并无任何异议,能有一个安家地儿他早想偷着乐了。   就这般待了有三四个月后,他便被云尘大手一挥丢去给漓妃当了侍卫。那条条框框地规矩如高山似的压下来,好几次都险些将他压去了见了阎王。   礼数虽是守不全,但他也当真做到了恪尽职守,没让漓妃出过一星半点的差池。   “并非是母妃那里规矩多,整个宫里能容的你这不成体统弄的地方,也便只有我这跟三皇兄那了。”   “娘娘跟陛下用膳时我也守在一旁。”景何存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忽而冒出了脑筋,“殿下当真是去探查民情的?”   “不止。”云尘实话实说,“还需找个人。”   --------------------   小楚:信没送到,但是人要到了 第87章 追寻相见   这晚秋的雨水落起来当真是毫无预兆,淅淅沥沥的说来就来,苑儿手里捧着满满两簸箕被打湿的药材,头也不肯抬,一脸沮丧地走进屋内。   “师祖,才刚晒干的药材,又全给弄湿了。”   楼仓正盘坐在楚樽行身后替他运功调息,闻言凝神收了掌,虚缓吐出一口重气来,这才抬首说道:“这都是我给你爹准备的药材,且先搁你屋内吧,等过两日出太阳了再取出去晾着。”   苑儿“哎”了一声,提及他爹,他将药材放妥后又折返回来,手里还多了几张信纸。   “昨日刚到的信。”   “何太医送来的?”楚樽行接过楼仓递来的衣服穿好,一时警觉道,“可是宫里出了何事?”   “宫里无事,是我爹说让我寻个时间回去看看他。”苑儿捏着信角低眉沉吟,挣扎了片刻,还是从中抽出一张交给楚樽行,“只是爹信里还说,四殿下前些日子出宫去了庐州。”   “庐州?”楚樽行拿过信,“这是何地?”   “庐州县,一个很是偏僻贫瘠的小县城,哪怕是只备匹慢马都不需两日便能走完。”楼仓适时插了一句,顺着胡子回忆着道,“早年间我在外头云游时途径过庐州,见里头时疫横行,便在那儿多留了些日子问诊。但好在庐州百姓穷归穷,可心都还是流着红血的,一点乱子都没闹出。县令早早便下令封了城,县子外也无所波及。”   “那时疫也不是何大事,我调了半月有余便没甚症状了。”   楚樽行看完手里的信,皱眉问道:“何太医可有说殿下去庐州做什么?”   “这倒没有。”苑儿实诚地摇了摇头,“四殿下的事我爹若是知道只怕也不合规矩,想来是去办事吧。”   楚樽行点着头没回话,望向窗外沉思了半晌。   “这信送来前后要三四日的功夫,从岛上去庐州的路程比起宫里,算着也正好早个六七日,指不定你们还能撞上。”楼仓扫了他一眼,见这样子便心下了然,“你身上的蛊毒我也只能帮到如此了,往后还得靠你自己熬着。”   “若是想走便走吧,左右苑儿也要回去看他爹,这剩下的药我届时再给你捎宫里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想回来的时候便回来,钟离老儿这岛上绝不会对你有任何禁令。”   “我知道,有劳前辈了。”   楚樽行眼底平和地笑了笑,也不假意推辞,朝楼仓敬重地深鞠一躬道了谢,便着手收拾起要带回去的包裹。   榻下的底柜里还放着四封未送出去的信件,他蹲下身抽出这月的那封收进怀里。先前因岛上事务繁忙钟离年抽不开身,他又被楼仓拉去禁地闭关调息,这封信也就一直没人送出去。   眼下正好,留着他自己送去便是。   出海需得避开风浪,要不接下来的后半生十有八九都需与鱼为伴。   楚樽行耽搁了两天,直等积压在空中的烟云尽数散开后才上了搜小船往庐州驶去。   钟离年覆手站在岸边,目送着那抹身影逐渐淡出视线,久久都没再多言一个字。   楼仓明白他虽嘴上不提,可心里却是堵得发慌。谁知道这一别会不会又如当年钟离婉婉一样,从此再回首便是阴阳永隔。   他钟离家最后一丝血脉也断送至此。   “你这阵一副颓态的有何用?”楼仓垂手长叹一声,迟来的不解这才脱了口,“你明知道血魂蛊无药可救,当初便不该同意他那渡蛊的请求。他尚且年轻,涉世未深,但怎的你一个快要入土的人也跟着犯糊涂?”   “你懂什么?”钟离年先是不甚嫌弃地横了他一眼,随后缄默一阵,又沉下声絮絮而言。   “楼仓,实则自从婉婉没了之后,老夫一直在想,可否是老夫的选择观念出了差错。可后来才发现,世间万物皆有各自的定数,命也一样。人总是贪心居上,惯喜于为了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费力做打算。命运无法背离,长存于世除了享万年孤寂外也并无甚好处。”   “海天浩茫啊楼老头,由着他自己吧,他想如何活,便让他如何活吧。”   楼仓破天荒地转头审视了一圈他这老友,忽而荡开袖子大笑着往回走:“回去了,你都说了世间万物皆无定数,那说不准这孩子就是命好呢,说不准这蛊日后就未必无人能解呢。”   “是啊,说不准啊,谁说得准呢。”   钟离年弯了弯胡梢,踩着他的脚印一道离去。   晨雾悄然无息地左右观望,趁着无人注意又复而拢聚在一起,以一片苍茫将两人饱经岁月沉淀的身影缓缓隐去,也将这座鲜为人知的小岛重新归于宁静。 第88章 慢慢处置   “走一走看一看啊,新鲜出炉的大肉包子,客官可要来上一个试试啊?不好吃不收您银子!”   庐州县内家家户户打着烛火,街上不比皇城热闹,只有些个小摊贩敲击着木铲,逢人便笑吟吟地凑上去问一嘴,那模样非但没显得功利圆滑,反倒看着憨厚老实。   云尘坐在客栈门前的矮凳上,招手要了两个素包和半笼肉包,慢半拍地想到景何存那略显惊人的食量,又叫停摊主多加了一笼。   他们昨日晌午刚到的此地,果真如漓妃所言,这庐州县确实是个穷乡僻壤,但也并未到他料想中难以立锥的地步。东西虽说是匮乏,但里头的百姓也能就着这些,将日子过得像模像样。   景何存抓着两串裹满糖霜的糖葫芦跑来,瞅见那桌上热气腾腾的包子眼底一亮,将糖葫芦垫着油纸放好,一手抓着一个便往嘴里塞。   “你慢些,无人跟你抢,我晚间不喜油腻。”云尘哭笑不得,向小二要了壶清水备着。   景何存灌了口水,也觉着自己狼吞虎咽地属实丢面子,干咳一声后慢下动作:“公子晚间不喜油腻还买这么多包子做什么?”   “揣着明白装糊涂?”云尘调笑道,“这不是担心有人跟我出来了一遭回头还成了个饿死鬼吗。”   虽说他这一路走来是见得多了,但每回看他当真能塞下好几人量的吃食还是免不了频频失惊。   “其他人呢?”景何存扫了圈周边,出声问道。   此趟来庐州,除了他们二人外还带了几个随从,皆是萧谓浊养的私卫。   “给了些银子让他们自行找东西垫肚子去了,跟在身边麻烦。”云尘不紧不慢地掰下包子嚼着。   这景何存养起来是费银子,可用来下饭却异常好使。   “公子啊,我这都问了一路了你也不肯告诉我,我们来此要找的到底是何人啊?”景何存抹了把嘴,短短半炷香的功夫,他便将眼前的一笼包子吃了个干净。   “一位妇人,到时候找着了再同你说也来得及。”云尘随口敷衍几句,见他啃着肉馅心不在焉,一口还要三回头地往后看,也顺着方向望去一眼,“怎么了?”   景何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公子,我总觉着有人在后头盯着我们。”   云尘把玩着手里的折扇,闻言一顿:“何时开始察觉的?”   “今早便在了,我当时以为是多心了便没跟公子说。”景何存放下还未吃完的包子,“我先前一直靠偷人东西管生活,自然得时时留意周边动静躲开主人家的眼线,公子可能明白?”   云尘知晓他言下之意便是他方才那话多半出不了错,于是不动声色地轻蹙起眉:“可吃饱了?上楼再说。”   “饱了。”景何存几口咽下剩余的包子,跟着他回了同一间里屋。   几名随从不知从那个馆子里吃得满嘴油光,正赶着缓缓亮起的月色回了客栈。街上的各处店门都已经落了锁,故此客栈不远处一道站在拐角的黑影就显得尤为突出。   “你是做什么的?”一名随从按剑上前,拿剑尾抵住黑影的脖颈,压低声音问道,“这么晚了为何还在街上游荡?”   黑影借着剑身反射的月光凝聚出一张稍显倦意的面容,楚樽行淡淡挡开面前的剑,将挂在腰间的铜牌取了下来。   随从虽是跟着萧谓浊做事,但宫里的牌子也自是认得的。见状他暗自松了口气,拍上楚樽行的肩小声道:“可是宫里派来找四殿下的?”   楚樽行没理会他,视线在客栈二楼亮着的黄光处停了停:“殿下身边跟着的是何人?”   “你说景侍卫啊。”随从反应过来,捶着手掌知无不言,“我不在宫里做事,但据说那是四殿下前几月选在身边的侍卫,很是喜爱的样子,去哪都要将其带上,跟殿下原先的那个侍卫也不相上下了。”   “听人说原先那个被四殿下安排出去不知要做何事,总之便是停了好长日子的职。”他摇了摇头,似乎还有些感慨,“这可是殿下身边的差事啊,这一走还能回得来吗?宫里什么样的能人见不着,殿下怎可能等他啊。”   楚樽行将目光收了回来:“这景侍卫身手如何?”   “能在殿下身边的哪能有差的?”随从只当他是不懂人情冷暖,调转语气问道,“殿下那屋内的灯还亮着,你若是想见殿下,不妨我帮你进去通报一声?”   “不必了。”   楚樽行紧了紧双拳,想到自己大不如前的功夫,怕是再过几月,离了楼仓那药连剑都未必能提得稳,终是摇头道:“我跟着便是了,不必让殿下知道,也不必将我的事告知殿——”   他话音戛然而止,一道银镖从客栈二楼的房间卷着风劲凌厉掷出,楚樽行看清是燕尾镖后短暂地愣了一瞬。不给他过多反应的时间,随即而来的便是自窗台跳落的身影,持着长剑招招逼人。   楚樽行知道他是何人,微微斜身躲来一击,反手抽出青吾迎了上去。使出的剑法虽有意克制了力度却毫无相让之意,下手冷厉的同时也确保不会伤了他。   景何存险险接下几招,虎口疼得有些发颤,仿佛四肢都麻了一刹。他眼底难掩震惊,不知面前究竟是何人能有如此高的功夫,铆足了狠劲见招拆招,却还是在一不留神间被楚樽行用剑身利面搭上脖子。   “都给我住手!”   云尘快步跑了过来,他在景何存冲出窗外的一瞬便看清了底下的黑影是谁,这一句情急之下的吼声也只是担心楚樽行身子未好不宜动武。   楚樽行闻言呆愣了半晌,不露痕迹地微喘了口气,默默收了手上的剑,这才转头望向他:“殿下。”   云尘听着这声称呼许久都没缓过神来,他上前像是确认一般反复看了看这张他心心念念的脸,声音染上几分轻颤:“你怎的回来了?这还一年都未到……”   楚樽行站在原地没动,攒了许久的话一时也不知该从哪句脱口,便只是无言地点了点头。   随着他这一点头,随从的脸色顿时变得相当难看,恨不得将自己刚刚讲出去的胡话尽数收回。   景何存眼皮上下开合着,看了看楚樽行,又看了看神色异样的云尘:“好哥哥,你们可是认识?”   “他便是我同你说过的那人。”云尘好不容易隐回溢出胸腔的情绪,见楚樽行神色隐隐不济,看向两人还握在手上的剑,转头对景何存道,“大晚上的在外头如此吵闹,回屋罚站半个时辰后再歇息。”   景何存还在宫里时便向云尘问过楚樽行的事,自然知道他的身份,听罢努起嘴不甚满意:“都是殿下的侍卫,为何单单我去罚站!楚兄也跟我动手了,他下手比我还狠!”   “他自然也免不了。”云尘出言打断他,面无表情道,“你回屋罚站,至于他——”   “我带回房内处置。”   --------------------   景何存:替楚兄默哀(双手合十)   无效的处罚:罚站   有效的处罚:按在床上亲 第89章 可有想我   云尘脚下加快几步走在前面,一路上都没回过头,也不曾开口言语。屋内并未点灯,只能隐约借着漫过窗沿的月光看清一二。   楚樽行跟着关上门,刚欲转身寻些烛火,却猝不及防地被人连推带拽地按到了床上。   “殿下?”他将身上的人往里边抱了些,紧接着便要起身,“殿下慢些,我去点盏灯。”   “大晚上的点灯做什么?”云尘不满地拍了他一掌,垂眼注视了他良久,随后低声吩咐道,“手搁床上不准动,也不准说话。”   楚樽行不明所以,却也点了点头依言照做。   云尘翻身虚趴在他身上,直到这阵都还觉着面前之人有些不大真实。这九个月里他没有一天是不想着他的,可眼下人当真回来了,他却怎么都静不下来,甚至莫名地有些发慌。   他用拇指沿着楚樽行的五官小心搓了搓,忽而凑近身子覆上了他的双唇缓缓吮吸。   他动作算不上轻柔,反倒还带了点恶劣的索取意味,但也正由着这实打实的触碰才让他多少放下些心来。   感受到随着烟炉消散身下那人的呼吸愈发紊乱,他算着差不多了便也抽身让人稍微缓两口气,继而又重新贴了回去。   如此反复了有八九回,楚樽行也始终不见反抗,任由他压在自己身上随意摸索,只是时不时将人往里颠一些,免得他掉下去。   云尘闹了好一阵后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他,不由分说地搭上他的侧腕:“不是说要五年吗,为何这阵便回来了?身子如何了?可是钟离前辈准你回来的?”   手腕被他牢牢扣在指间,楚樽行原先那句即将脱口的“好了”也不得不临时打了个拐:“并未好全,还差了些药。只是那药炼成需费些功夫,前辈便准我先回来了。”   “当真?”云尘显然不大相信。   “当真,离岛的事前辈准了的。”楚樽行将袖中楼仓交与的药丸递给云尘,温声道,“楼前辈在岛上给的药,剩下的等苑儿回宫看何太医时前辈再给我送来。”   “如此便好。”云尘闻着药草味笑笑,又想到什么似的,转言问道,“阿行何时到的庐州?”   “比殿下早半日。”楚樽行道。   “早半日。”云尘拖长音调点了点头,好整以暇地掰过他的脸,扬眉问道,“那为何不来找我?”   楚樽行哑口无言。   “怎的才过了几月,又变得不爱说话了。”   见人闻言楞了片刻,云尘无奈叹了口气,从善如流地揪过他的耳朵扯了扯,靠在他怀里自顾自地絮叨着什么。   “我刚回宫里那阵,皇城里出了个很是厉害的贼人,叫人见不愁。”云尘淡淡说道,“三皇兄觉着稀奇便拉着我出去看了一看,没想到竟也是个可怜之人。”   楚樽行拿不准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便顺着他的话音“嗯”了一声。   “后来我见他功夫还算过得去,想了想也就将他带到宫里给母妃当了差。”云尘停了停,朝隔壁房内努努嘴,“这人见不愁便是景何存,是母妃的侍卫,并非是我的。”   “此行带上他也是因着庐州位置甚偏,母妃不放心我一人前来,才让他跟着一道的。”   楚樽行听他话里带着笑意,转头对上他眼底的戏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解释,连忙急声道:“殿下——”   云尘才不打算给他过多狡辩的机会,及时抬手捂住他的嘴,懒洋洋地继续道:“你大晚上的跟在我们身后又不肯表露身份,景何存以为是我们遭了何人盯梢,这才找我要了一只燕尾镖。”   “方才让你二人停手也是怕你身子未好跟他动武难免不妥。”云尘说到这终是忍不住闷笑了几声,饶有兴致地挠了挠他的脖颈,“这下可舒坦了?”   楚樽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他本也不曾多想什么,云尘这一解释倒真显得他无事瞎操心。   “殿下不必如此。”楚樽行拉开他的手握住,“我并未多想。”   “我知道,我乐意讲给你听也不成?”云尘挤住他的脸用力揉了揉,摸着像少了些肉,手感差了许多,“景何存这两日一直催着我说想要新衣裳,我知道庐州有家店铺还挺新颖,能边吃边挑衣裳,明日带你去看看。”   “好。”楚樽行笑着答应一声,又沉声问道,“殿下跑来这庐州做什么?可是陛下命你来的?”   “自然不是。”云尘娴熟地扒了他的外衣将人塞回了被褥里,合上眼道,“明日在同你说,赶了那么许久的海路,现在需先歇息。”   榻上仅有一床被褥,楚樽行见状也不再多问,扯了大半给云尘盖好。挪动几寸想抬手抱他,却被四殿下以指尖顶住掌心别有深意地推了回来。   “说对了才准你抱。”云尘拨弄着他的手指玩,“一别几个月,阿行可有想我?”   楚樽行带过他的腕子,顺势将人搂至自己身侧,不假思索地笑应道:“想。”   云尘拍了拍他的脸,身旁空了好几月的位置总算躺上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可他翻来覆去却依旧辗转难眠,只是与宫里的孤寂不同,此刻是心满意足。   楚樽行像是知道他还醒着,也不睁眼,从被褥下摸黑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拍了几下示意他早些睡。   云尘懒散惬意地将嘴角勾了道满意的弧度,脑中计划着明日要带他去买些什么,想着想着便也睡了过去。   定是一夜好眠。   本以为第二日清晨楚樽行会照往常一般醒得比他早,买上吃食在屋里坐着等他,谁料等他动了动胳膊想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手竟还被他握在掌里。   抽离的动作自然也吵醒了楚樽行,他偏过头看了眼窗外,带上几分歉意:“起晚了,我去给殿下买些吃食。”   “急什么?”云尘拦下他摇了摇头,好笑道,“你睡得好我安心。”   他取过楚樽行的外衣递了过去,掂量了一下时辰,望着门框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快些穿好衣裳,晚了怕是有人又要嚷嚷了。”   “何人?”楚樽行下意识问道。   说时迟那时快,他话音刚落,外头便像是急于给他回应一般敲响了门扉。   “公子啊,楚兄啊,你们可醒了?何时带我去挑衣裳啊?这身都要穿臭了!”   景何存扯着嗓子的仰天长呼灌入二人耳里,云尘早便对此见怪不怪了,替楚樽行理了理衣领,说道:“我要给谓浊去封信,阿行便先出去替我将他的嘴堵上,省得一客栈的人都被他几声吵醒了。”   楚樽行点头开了门,用剑柄顶着门外那人的后背将他推到了外面。   “诶!楚兄你慢些,腰要折了!”景何存煞有其事地哭丧着脸,走着路嘴里还耐不住寂寞连连好奇道,“我说楚兄你也真是,昨夜要是跟我说一声你是何人我俩也不至于大打出手啊,不过楚兄你那功夫当真是好啊!”   “这是师承哪位高人啊?日后可否指点一二啊?我也惯使长剑,楚兄你那剑是个好货啊,能借我看看不……”   “你为何有如此多的问题?”楚樽行不耐打断,手上略一施力将人扔出几步,怕他问个没完,还是逐一告知,“并无师门,功夫是自己随意学的,日后可以寻个空挡陪你过几招,剑是旁人给的,不借。”   “哦。”景何存垮起张脸,又摩挲着下巴绕着他转了几圈,试探地问道,“楚兄啊,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便不烦你了成不?”   “什么?”楚樽行看他面上严肃,也跟着凝神问道。   景何存舔舔下唇,朝客栈看了一眼,上前几步津津有味:“公子昨夜是如何处置你的啊?怎么用了一晚上?”   --------------------   无误会小情侣守则第一条:当场就给你解释清楚 第90章 盲眼妇人   楚樽行淡淡扫了他一眼,只当没听见这话。   景何存砸吧了下嘴唇,思来想去的觉着他许是怕讲出来丢面子,于是便自认贴心地换了个问法,拱了拱他的肩:“可是公子凶得很?”   凶?   楚樽行回想起昨夜的情形,没来由地唇角微扬,随后又敛回情绪相当正色道:“是有些凶,所以你日后莫要总闯祸惹公子生气。”   “我便知道会如此!”景何存点头如捣蒜,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眉飞色舞,“楚兄啊,我先前便总听旁人说起过,说这平日里看着温雅随和的人,若生气起来那才是当真令人生畏啊。”   且自打他认识云尘起,仔细数来确是从未见过这位四殿下动怒,对外人也皆是一副平和却不失疏离的样子。   果真这口口相传的俗话,十有八九都假不了!   想到如此,他再望向楚樽行的眼里便多了几分痛惜,末了又有些庆幸,好在自己只是被罚站了半个时辰。   楚樽行撞上他略显复杂扼腕的神色,淡然收好剑,默不作声地往旁边挪了几步,直到云尘送完信出来将两人带去了店铺都没再靠近过他。   实则云尘说的这地儿,与其说是店铺,不妨说其是座不甚阔气的酒楼馆子。上下两层皆是以竹板帘帐隔开的独立房间,一眼望过去估摸着总共也就不超过十间。   老板娘是个拄着拐杖面黄肌瘦的中年妇人,她朝店小二招呼一声后便将几人带去了二楼的一处雅间。   屋内正中央摆了张五人位的圆桌,四面安着木架,以锁扣嵌入墙内。上边规整地搭着一众布料,每块都只有手臂长,想来应该从原先料子上裁下来的。   老板娘端了些麦茶上来,清了清嗓子却还是藏不住嘶哑,她双手递了本食单过去:“几位客官可是来做衣裳的?看看可要吃点什么?”   云尘眼皮都不带抬,笑着将食单推了回去:“上头有的都来上一份便是。”   面前二人,一个吃得多,一个想让他吃得多,这些量也正好合适。   “哎。”老板娘拾起拐杖,指着架上挂着的布料介绍道,“这架上有的便是我们这儿全部的料子,几位且着眼挑挑,菜怕是要晚些才能上来。”   “不急。”云尘摆摆手示意她下去,等人将门带上后,又朝早便眼冒金星的景何存扬了扬下巴,“去挑些喜欢的。”   景何存搓着手迫不及待,闻言顿时撒了欢,冲到那料子跟前又是摸又是看。   他这二十出头的心性算来也跟个孩童并无两样,云尘好笑地摇了摇头,手持杯盖沿着茶顶慢慢打转:“阿行可还记得之前在霜寒岛时我同你说过,我对湛安的身世有些怀疑。”   “记得。”楚樽行点了点头,他当时还觉着太过荒谬,“殿下此趟来庐州可是为了这事?”   “正是。”云尘将缘由同他说了一道。   那阵楚樽行送来的第一封信件刚巧就点到了湛安,他便想着索性碰碰运气让萧谓浊帮着摸些线索。本也没抱多大希望,转头就将此事抛之脑后,却不料前不久倒还真收到消息称在庐州寻到了先前宫里那失踪的婢女。   “然这只是其一。”云尘抿了口茶略一停顿,紧接着道,“谓浊送来的信里还说,在庐州见着过右相的人。”   楚樽行皱了皱眉,庐州也就芝麻大一点的地儿,右相的人来这能做什么?   景何存一边挑着衣料也一边竖起耳朵听,云尘话里提及的名字他是一个都不曾听过。见两人都不讲话了,他回头看了看,插上一句:“也是来找那个婢女的?”   “自然不是。”云尘道,“那婢女藏得不深,何须找这些时日,他们来此应该是别有目的。”   楚樽行望着窗外顿了半晌:“殿下有何打算?”   “刚到这时我便带着景何存在街上逛了一整日,却也不曾发现别的什么。”云尘沉吟片刻,“先寻个空挡去见见那婢女,其余的事我再派人留下来多盯几日。”   楚樽行点头应了声好。   老板娘叩了两下门环,将众人点的吃食送了上来,一抬眼像看见了什么一般,面上不免有些吃惊:“公子可是挑好了?”   云尘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就见景何存不知何时竟挑了一大堆的布料,各式各样的颜色在臂弯里摞出了高高的一座小山,连他那张笑吟吟的人脸都被挡在了后头。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云尘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要这么多衣裳做什么?带回去筑巢?”   这里料子虽说没皇城的精致细腻,却也很是好看诱人,景何存犹犹豫豫徘徊了良久才割舍至此,手里这些属实是喜欢得紧。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他从料子后面探出头来,语气带了点撒娇意味,“好不容易能选些衣裳,好哥哥给我买了吧。”   “不准。”云尘可不吃他这套,“你手里这些怕是穿个一整年都穿不完,最多挑十匹。”   “十匹!”   景何存惊呼一声,好似被人砸了一记重锤。刚想出言讨价还价,被云尘不紧不慢地瞪了一眼只好又咽回肚子里,沮丧着脸一抽一抽地从里头狠心挑了十匹出来。   云尘见他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终是无奈伸了五根手指:“十五,再没得商量了。”   景何存眼底一亮,深知何为见好就收:“多谢公子!”   老板娘看着他们也情不自禁地笑了笑,接过他手里的料子逐一记下背后标注的图样,随后将其递给身后的小二让人重新挂回架子上。   “屋里这些布料都是摆着给人挑的,可不能拿出去。”老板娘唤了个学徒进来,朝景何存道,“公子且先跟她去旁屋量身尺寸,衣裳做成了再改可就费事了。”   “就来。”   景何存几步跟了出去,老板娘见无事了,便也想转身离开,拐杖头将开了个弯就被云尘一声叫住。   “公子可还有何吩咐?”老板娘问道。   云尘画着圈指了指架上摆着的料子,随口报了几个尺寸:“将这屋里有的布料都按这个身形做成衣裳来。”   “全都要?”老板娘确认了一遍,但凡见过方才他与景何存那番场景的,怕是听了这话都得再询问一道。   “都要。”云尘道,“按我说的做即可,下去吧。”   老板娘到底都是生意人,拿了银子只管闭嘴便是了,她“哎”了一声后,转身离开。   楚樽行在云尘一开口时便听出了那是自己的尺寸,数了数屋内超过半百条料子,顿时哭笑不得道:“买这么多穿不完岂不是要浪费了。”   “如何会穿不完?”云尘一五一十地跟他算了一遍,“一天换一身,这些也就只能顶上一月有余,那一月后阿行便打算光着膀子出去了?”   楚樽行说不过他,哑然妥协道:“那便只能听殿下的一天换一身了。”   “如此才对。”云尘对此很是满意,将桌上几道荤菜各夹了几大筷子到他碗里,“多吃些,若是这几日下来还是没多长些肉,回去有你受的。”   楚樽行被他塞了块好几块羊肉在嘴里,堵得说不出话,只得颇为无奈地将他那殿下交代的吃食任务完成了先。   景何存哼着小曲儿从门外进来,闻着屋内窜动的扑鼻香气连忙深吸一口气,伸手略过云尘的头顶顺了只鸭腿,一屁股坐到楚樽行身边啃得满嘴流油。   云尘胃口小,细细几口填饱了肚子,又给楚樽行夹了一碗菜后,便靠在窗沿观望着楼下叫卖的摊贩出神。   人群中突然闯进一个扎眼的身影勾去了他的目光,那是个身材纤细且仪态极好的妇人,推着一辆板车,上面还放着一笼用纱布遮挡起来的蒸笼。她手里握着根竹棍贴在板车前,推上一段便要停下来探上一探。   ——像是个盲人。   板车边上还挂了个亚麻布袋,她摸索着靠边停下,从里头取出一只骨笛缓缓吹响。骨笛的声音听着有少许刺耳,应该是并未将其内部打磨平整便急于拿来当了成品。   附近的百姓对这笛声很是熟悉,声音响了三响,便有接二连三的人拿着银两排队上前。   云尘几是一瞬便想起了萧谓浊信里说过,当年那婢女是被人挖眼拔舌扔出去的,他又定眼端详片刻,心底大致有了些判断。   老板娘安置好布料,取了衣裳版型进来让几人挑选,注意到云尘一直盯着窗外神色凝重,便上前看了一眼。   “那孩子叫池向晚,两三年前才来的庐州。”她在身后解释道。   楚樽行好不容吃净了碗里成堆的肉,撑得属实有些难受,见一旁的景何存像是饿了好些天似的吃个不停也见不着抱,由衷地带了些钦佩。   云尘坐回原位替他倒了杯水,接过老板娘的话问道:“她可是眼睛看不见?”   “是啊。”老板娘借着拐杖坐了下来,“那孩子也不知是招惹谁了,眼睛看不见嘴巴也讲不了话,就连左手臂都被人生生折断了,可怜的啊。”   “不过好在这孩子自个儿也想得开,倒是没有寻死觅活,每日做点米糕出来吹着笛子卖上几笼,在庐州这地儿啊,也能活下去了。”老板娘继而感慨了几声。   云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揽过桌上那版型图挑了几身好看的,掐了个时日让其送来,便打发着让她先出去。   楚樽行直待门扉“啪嗒”一声合上后,才出言问道:“那池向晚可是殿下要找的那名婢女?”   “八九不离十。”云尘又往窗外瞟去一眼。   常人对待这些比自己可怜之人总是惯于多几层怜惜,如此即是人性之善,也是人性之本。   池向晚每日推出来的米糕皆是被人一扫而空,她虽看不见,但钱袋里的钱却也从未少过分毫。   蒸笼里的米糕空了,她也收拾着东西推动板车一步一顿地离去。   云尘将目光收回落在景何存身上:“你可吃饱了?”   “饱了!”景何存知道他想跟上去,心道正事要紧,扯过帕子胡乱抹了抹嘴,打了个胀气嗝,“殿下走吧!” 第91章 我相信你   刚过午时的街上明显不如方才来的喧腾,几人穿过巷口走了许久,才在一处小木屋前落了脚。   他们跟在池向晚身后并未刻意隐去行踪,五感缺失一二剩下的便会愈发精敏。云尘见她停在门前顿了顿,便知道她察觉出了有人跟着。   池向晚转过身来,凭借着极其轻缓的声响寻到他们的方向,俯下身沾了点蒸笼里的水渍,在门上写到:几位也跟了一路了,可是找我有何事?   没等到几人回话,她又继续写了些什么。   木门的位置不大,她写下的字迹也偏小,重叠在原先的文字上看着有些凌乱,云尘上前几步细看了一阵才认清她所写的内容。   ——看这样子几位也不像是庐州人,我一贯不见外客,还是请回吧。   她撤了半步避开云尘,松开门栓便要进屋落锁,楚樽行及时伸手抵住门栏,也不绕弯子,直言问道:“你可认得何太医?”   他原是想直接问出湛安,可话到嘴边又转念想了想,“湛安”这两字怕也是别人给取的,她未必晓得。且若她当真是湛安的生母,那在宫里她能搭上关系的,应该也只有何太医了。   池向晚手上动作一滞,犹豫着回了头。   她眼眶里长着一圈死肉,分明缥缈无物,可云尘仍旧从中抓出了几分空茫后的戒备跟惶恐。   她将手里的竹棍横在胸前,抗拒意味甚浓:你们是宫里的人?来此有何贵干?   “不必担心,我们并非是来寻你麻烦的。”云尘轻轻按下竹棍,放轻音量,“只是有些事想问你罢了。”   “公子说的是啊。”景何存也想帮着打消她的顾虑,“若我们有意要寻你晦气,你也没机会同我们写这么多字啊,你说对不对?”   池向晚蹙起眉头略一迟疑,当真考虑了一下,敲了敲地板:进来吧。   景何存邀功似的朝云尘眨眨眼睛,楚樽行别开他的脸,推着人进了屋内。   屋子内部也就容膝之地,除了些必要的物件外再无旁多余的摆设。边边角角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空中还飘散着些说不出名字的清香,添了点温馨气息,足以看出房屋主人花了不少心思。   家徒四壁的没什么好用于招待,池向晚便把早上没装完的米糕切了出来摆在桌面上,沾着凉水写到:几位若是要问便现在问吧,晚些我需歇息了。   “有关一个孩子。”云尘捻了点米糕递给楚樽行,顺道抬眸打量着对面之人。   池向晚闻言,手上一个没拿稳,杯中的清水便洒了一桌,警惕地往后缩了几寸。   云尘见她如此反应便知道错不了,拿了块干布像唠家常似的边擦边笑道:“你不必害怕,也并无何大事,便是湛安的身子调养好了,再多吃几服药也就无大碍了。”   池向晚凝视着远处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听闻这话才挪动上前,面上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瞬间柔和下来,手上却还是不乏胆怯:湛安,可是他的名?好听得很。   “湛安是他的字。”云尘摇头道。   池向晚抿唇笑了笑:他现在可还好?   “很好。”云尘道,“何太医将他交给了一位神医照看,现如今在座避世的小岛上,出不了何事,不必担心。”   池向晚得了个心安的答复,暗自松了口气:他好便好,如此便好。   窗外不知何时黑云催生,密布了半边天,盘旋半晌后终是擦出了一道惊雷,豆大的雨滴紧随其后地接连落下,颗颗砸落在房檐和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个不停。   “我来吧。”楚樽行见她行动艰难,便快走几步帮着掩紧了窗。   景何存吃完了大半碟米糕,秉承着“吃人东西得替人办事”的念头,揉着肚子将她那板车上的蒸笼解下来洗了。   云尘朝屋内环视一圈,也起身往她枕头底下悄悄塞了些银钱,随后才若无其事地坐了回来。   他手指轻叩着掌心没发出声响,心下虽是好奇她的过往,但瞅着眼前的现状这事也不好多提,便只得又压了回去。   池向晚也摸不透几人这有意无意的善举到底是出于本心还是另有所图,摸寻着抓住云尘的双手搓了搓,是养尊处优的身份,于是问道:公子跟何太医可是相熟?   云尘“嗯”了一声,他向来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儿,缓下语气多套了几声近乎便也将她仅存的那点戒心打消殆尽。   池向晚看着比他们也年长不了几岁,仪表堂堂举止得体,想也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只是再好的佳人落入深宫,多半也只能摊个消香玉陨的残局。   她继而顺着云尘的衣料抚了阵,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个被糙布层层包裹的圆状物体。   待看清里面裹着的是何物时,云尘顿时神色微变,楚樽行也跟着略微挑了挑眉。   那布里包着的竟是颗巴掌大的夜明珠,哪怕现下正处白日,都挡不住它微茫波动的清光。   云尘隐约记得他在漓妃寝宫里见着过这个,但此事为何会跟漓妃有关?   池向晚分辨着他的动静,问道:公子可是认得这个?   “认得。”云尘实话实说,末了又忽而补充一句,“是相熟之人的东西。”   池向晚只将糙布掀开了一瞬便盖了回去,似是一句“相熟之人”让她相信了他们不怀恶意,藏了这么些年的苦水终归是没忍住斟酌着倾倒了出来。   她手指不可控制地有些轻颤,连带着落下去的笔画都横不平竖不直。云尘望着桌面上徐缓显现出来的字迹,这才模糊地将她先前的经历拼凑了出来。   果然不出他所料,池向晚当真是生于一个经商的富贵人家,四书五经琴棋书画那都是自小便要被夫子催着学的。   只是人活一世难免要尝遍大起大落,家道中落后她爹欠了一身的债务还不上,被人带着打手上门打断了双腿。   她遣散了家里的仆从稍做周转,她娘也变卖了所有的首饰攒了些银子,却也远远填不上那些窟窿。   云尘偏头看着她继而落下的字迹,意料之中地见着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明贵妃。   指尖的水迹干了,池向晚不得不停下重新沾了些继续写。   她原是想在外面寻些来银子快的苦力活儿凑一凑,可这本就是个僧多粥少的抢手买卖,怎可能让她一个女人家家得了便宜。   走投无路之下她只得将目光抛去了皇宫的那堵高墙,靠着一身知书达理误打误撞成了明贵妃身边的婢女,送回每月的俸禄也总归是能帮家里贴补不少。   景何存环手站在池向晚身后,细看至此,一个不留神便将心底的疑问露了出来:“听起来过得还算不错啊,那你怎会变成如今副模样,连孩子都不能留在身边?”   话音刚落,他便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上嘴巴望着云尘不知所措。   这话一刀扎中了池向晚的痛处,她受不住地缓缓弓起腰背,喉间从低哑慢慢发出几声无言却浸满悲痛欲绝地抽泣。   “景何存。”云尘凝声瞪了他一眼。   楚樽行也是个不懂如何安慰人的性子,想了想后挑拣着说道:“眼下你还活着,湛安也无事,早晚都会再碰上的。”   窗外雷雨愈演愈烈,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苗头,窗沿门板被劲风轰击地吱呀作响,松动下来的木屑扬在空中,让还在啜泣的妇人重重哑咳了几声。   云尘伸手顺着她单薄的后背拍了拍,又热了壶温水递上去,思忖片刻还是小声问了出来:“湛安是谁的孩子?”   池向晚扯出一抹极苦的笑意,自嘲地摇了摇头,久到云尘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迟缓地写到:是陛下的孩子。   云尘对此早有预料,点了点头,垂下眼帘没甚波澜。景何存则是瞪大眼睛与楚樽行四目相对,两人皆从对方眼底看清了溢于言表的骇异。   池向晚一连灌了好几杯温水后,手上的冷汗才渐渐退却。她不愿对湛安的出生做过多解释,便跳过了这段,只将后头的事告知几人。   婢女因陛下宠幸而有了身孕这事算不上稀奇,但并非是谁都有机会将肚里的孩子安稳生下来的。就连后宫里身居高位的娘娘都逃不了被人为小产的命运,更何况她只是个婢女。   一但沾染上皇家子嗣,便是亲生姊妹都免不了暗自陷害。明贵妃得知此事后当机立断便封锁消息送了滑胎药来,可她又如何忍心看着自己还未出生的孩子葬身腹内?   在宫里待了这么些时日,明贵妃见她可怜平日里也待她不薄,以为是个逆来顺受的奴才,便去哪都将她稍上,由此她自然也能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池向晚将手抬离桌面,拉过云尘的掌心,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了一句话。   ——明贵妃在外面有人。   云尘脑中懵了一瞬,整片轰然,嫔妃在外私通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他拧紧眉宇凝睇着池向晚,沉声道:“这话开不得玩笑。”   池向晚像是知道他不信,轻轻招呼着他继续看:我便是抓到了她这个把柄她才同意我将湛安生下来的,只是从那之后她便日日都给我灌药,公子可知那些药会伤身,若不是如此,湛安也不会一出生就病恹恹的。   楚樽行将她写的内容过了一遍,总觉着有何处梳理不通,他摇了摇头,断定道:“明贵妃定不可能放过你,也不可能任由你将湛安送出去。”   提及此事,池向晚面上也反常地带了些捉摸不定,她指尖提起又落下,良久后才断断续续地写到:我也想不出其中缘由,那阵也多亏明贵妃数月以来一直给我灌药,湛安比我算的早了两日出生,刚巧赶上她染了风寒卧病在床。   “后来如何了?”见她摸了半天都寻不到水杯,景何存便将其推近了些。   池向晚回忆着道:湛安出生后明贵妃不知为何竟也没来寻仇,我知道我应该是活不了了,只想着能把孩子送出去便也算全了我最后一愿。再后来便是何太医来给我送了些补药,说来惭愧,我自小也没做过什么苦累活儿,初进宫时身子累出了毛病,也是多得何太医照顾。   她一番话写完,垂眸双手合十朝远处鞠了一躬。   文字并非只能以肉眼看见,更能凭耳朵听见,听见落于桌上那无声却又震耳欲聋的感谢。   池向晚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我知道何太医是个好人,便求着让他替我把孩子送了出去,送去哪都成,能让他活下来便是了。   云尘听着沉思不语地点了点头,在霜寒岛时他以为这事是顺帝授意的,可这阵看来顺帝好像并不知情也从未参与其中。   何明哲一个太医院的太医怎可能无缘无故给一个婢女送药?又能一声不吭地将她的孩子瞒过明贵妃的眼偷偷送到楼仓手里?这背后多半是受人之托,还得是个能压得住明贵妃的人。   至于这背后授权者是谁,他心里也大致有个了人选。   池向晚忽而起身从板车旁的布袋里取出那只骨笛隔在桌上:你们可知这是什么?   “骨笛,也有别名称鹰骨笛,一般是由鹫鹰翅骨打磨制成的。”景何存随口接了一句,在看到云尘递来颇为赞许的眼神后挠着头嘿嘿一笑,“好哥哥别这么倾慕地看我啊,我家那边常见得很,不稀奇,不稀奇。”   云尘干笑两声,自从遇到景何存后,无言以对的情况是逐日增多,纵他素日里舌灿莲花,对上这人也属实是无力反驳。   池向晚将骨笛在桌上叩出了响,随后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左臂:确是骨笛,只是并非是鹰骨,而是人骨,明贵妃用我的左臂剔出来的人骨,制成笛子赠于我应该也是想让我留个记性。   上一瞬还你言我语的屋内骤然安静下来,池向晚侧着耳朵听了下,将方才没说完的后话说了出来:我本还天真地以为我能将湛安送出宫外是明贵妃心软默许的,可后来才知道她也是被瞒着的。也不知为何她都将我折腾至此了竟还留了我一条烂命扔到宫外,后头还是何太医给了我这夜明珠,又替我安排了辆马车送来庐州,这才让我又多活了几年。   她不知道她能活着离宫是得了何人相助,也不知道这相助之人会不会复而取她性命,更不知道她费尽心思送出去的孩子如今是生是死。   初到庐州那阵她日日都是提醒吊胆,失明失声带来的威慑,即便是一点极小的动静都能将她吓得心脏颤动。   她说白了也只是个平常女子,一个人扛下的这些时日,当真是将她折磨得身心俱疲。   若说没想过一死了之怕是也无人相信,可是哪个当娘的不想见一见自己的孩子?人没了才是当真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虽说是看不见吧,但她还尚且留了一只手臂,还能摸出来她孩子的模样来,这不也能过得去。   杯子里的水空了大半,桌上的印记是干了又干,时辰转眼已是戌时三刻,池向晚抬起又落下的手指也不再动作,可屋外的风雨却依旧不曾停歇。   云尘眸色深沉,站起身在阴暗冗杂的烛火下轻声向她承诺道:“你且好好活下去,我日后定会让你同湛安相见的。”   池向晚难得地有些含蓄,像是很久都没做过这个表情了,面上别扭得稍显生硬。   她朝云尘的方向含笑行了礼:我不知道公子是何人,但我信你。   将几人送至门口时,她又突然拍响大腿做了个“等等”的手势,回身敲着竹棍在屋内不断翻找着何物。   云尘看了一阵,出声问道:“在找什么?” 第92章 老屋棺材   池向晚将桌上的夜明珠原封不动地包好系了个结,又将剩下的米糕切匀,绑在屋内唯一一把小伞上一并递给了几人。   她屈膝欠了欠身,手指先在喉咙处比划了一阵,随后才在门框上写到:公子既是宫里来的人,便劳烦替我将这夜明珠送还给何太医,我日后都讲不了话了,欠何太医的一声谢,也请公子替我还了吧。   “放心。”云尘点头应了句好。   这夜明珠但凡是有点眼力的人见着都能认出是宫里的东西,哪怕不认识也难保不会心生贪念,留在她身边指不定还是个祸端,带走了倒也少些横事。   道上的秋雨如烟如雾,绵绵下了好几个时辰属实是少见,路面上坑坑洼洼积满了浅滩,自由又闲适,并驱争先地肆意绽露着水花。   三人撑一把小伞终归还是勉强了,走不了多一会儿衣尾便已被水滴爬了个遍,黏漉漉地贴在身上很是难受。   云尘伸手贴了贴楚樽行有些发凉的手背,微微皱眉叫停了众人,朝周围上下搜寻了一圈。   “先找个地方躲躲,等雨停了再走。”   他们脚下这条路是个旧宅地段,基本都是些旁人不要或是搁置下来的空房,若是遇上有需要又拿不出太多银两的苦难人,便压低价位租赁出去,也算是做了善事积些薄德,改日投胎见着仙官了也好多些筹码。   鳞次栉比的老屋早已被风雨侵蚀洗刷,褪下了原先饱满的明色,摇曳在呜咽声中看上去弱不禁风的。   有几家还亮着温黄的烛火,云尘不愿扰人清净,便随意挑了间无人居住的进去。   “冷不冷?”他趁着屋里昏黑摸了摸楚樽行的脸,拉着他坐下,“身子可有不舒服?”   “无事,殿下别忧心了。”   楚樽行摇头安抚着,掏出卷火折子缓缓照亮周遭,还没待他转头多看两眼,便被人猛地拽起身来。   “还不快些起来!”景何存一手拉着一个将两人甩到旁边,嘴里连连惊呼了几声“阿弥陀佛”,夺过楚樽行手上的火折子照了照他身侧,后怕地拍拍胸口,“我说殿下啊,这可胡乱坐不得啊,半夜怕是要鬼上身了。”   “别胡说。”云尘借着火折子的光偏头看去,这才发现两人刚才坐着的竟是具棺材。   那棺材也就到几人膝盖的高度,可却是比寻常的棺木大了不下一星半点,整个横在屋子中间,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棺材被凝集的烟尘掩盖了上头的花纹,盖子上因两人方才那一坐,生生朝外拖出了好几条深痕。   “这屋里墙面脱落成这样看着也像是许久都无人来过了,在里头放具棺材做什么?”楚樽行将云尘拉后些许,说着便要上前查看。   这平常家中摆放棺材一般都是留给寿数将近的人安身用的,且一具棺材所需的银子委实不像是能轻言舍弃的数额,特别是在庐州这种只刚够温饱的地方,更是乖谬得很。   云尘不放心他自己乱来,于是紧走几步跟了上去。   他原以为楚樽行会让他回去,却没想到那人只是略微犹豫了一阵,叮嘱他小心些后便没再多说什么。   楚樽行咽下嗓中的话,他知道云尘并非是处处需要旁人护着的人,他并不比自己逊色多少。从前是他忧心过重总舍不得放手,可这今后……他也只能多放手试试了。   云尘不知他短短一瞬想了如此多,只是跟在他后边绕着棺材走了一转,确认并无异样后才继而重新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   景何存见二人皆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感受不到何危险,心下也耐不住好奇,索性上前推开那棺材板往里看了看。   阴沉空洞的摩擦声贯响了整座老屋。   “唉!”云尘一个没看住,棺盖便被景何存因用力过猛,胀红着一张脸给推开了。   楚樽行按着青吾戒备了好一会儿,直等当真无事,才带上些不悦地严声开口:“不可乱来,若是里面藏有机关暗器,只怕你现在便成筛子了。”   景何存讪笑了两声,也知道他并未真的生气。话虽是冷的,可背后的关心确是实在热乎的。   “哎呀楚兄我错了,下回定不敢了!好不好?”他朝楚樽行轻巧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得到后者一个很是敷衍的回应后才又将目光移回棺材里。   随着棺盖被景何存启开,伴同着一阵令人头昏脑涨的奇香蔓延在屋内。   偌大的棺材里边除了三只香囊以外竟是空空如也,连只蚂蚁黑虫都不曾现出踪迹。   云尘捡起香囊凑上鼻子闻了闻,楚樽行自知这香无毒便也没拦他。   “阿行。”云尘忽而皱了皱眉,拉开香囊里的香料分辨片刻,迟缓道,“我在霜寒岛时见过这些。”   “霜寒岛是什么地方?”景何存听了个新鲜地名,不解问道。   “一个岛。”楚樽行心不在焉地应了句,也拿过一只闻了闻,沉声道,“……许是些常见的香料?”   “并非是常见的香料。”云尘确信地摇摇头,“在岛上无事那阵,戎姑娘曾教我认过药材。这香囊中的有些药材,应该就是岛中独有的。”   香囊做起来是最费功夫的事,且男子女子的香囊、宫里的香囊、花楼酒馆的香囊乃至种种其他,地方不同制法也均不一样,加进去的香料都是有讲究的。他从未在什么地方见过这香囊中的香料,自然也就担不上常见二字。   他从里取了些香料出来收好,想着等日后楼仓给楚樽行送药时再找他询问一二。   低头抬头的须臾,却见景何存正单手按在棺材底部的一处角落,拧紧了眉。   “怎么了?”云尘问道。   “这像是有块板子横在中间。”   楚樽行闻言,也就着他的方向按上手,只是还没等他多探两下,就被景何存一句“楚兄你手真是好看”喊得掌心一抖,浑身不适。   云尘绷紧的神经一个没忍住根根散开,他掩唇笑出了声,朝景何存递去一个颇为认同的眼神:“你倒还是有些眼光。”   “殿下。”楚樽行无奈地喊了他一声,掸开灰尘指了指棺材,“别闹了,当真有块板子。”   云尘收了笑意循声望去,那块板子仅纸张大小,薄如蝉翼,三边又刚好严丝合缝地贴合在棺材的棱角上,剩下的一边若不仔细看也绝看不出来有何问题。   楚樽行抽出青吾,一寸一寸地将剑身塞撬至板子底下,看着深度差不多了,便调转方向一个使劲往下压。   剑身弯出了一道心惊的长弧线,一剑一板剑拔弩张对峙了良久,终是板子承受不住连翻的巧劲败下阵来,伴随着剑主人最后一记撬动,“咔”的一声向上抬起。   板子下面镶嵌着一个类似盒子的方形物体,上边留了一个钥匙孔,孔形诡秘怪异,是见所未见的样式。   楚樽行换着位置打量上钥匙孔,却是怎么看怎么觉着熟悉,总像是在何处见过似的。   “阿行。”云尘脑中闪过一个场景。   “应该是了。”楚樽行自然跟他想到一块去了,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把玉匙。   ——正是钟离年口中钟离婉婉留给他的那把。   云尘望着玉匙比对了半晌,果真能对上钥匙孔的形状,他心下难免有些吃惊。若说方才的香料只是个巧合,那眼下这玉匙便再无托词可言,定跟霜寒岛脱不了干系。   楚樽行看出了他的迟疑,将玉匙颠至回正,缓缓对上孔位:“打开看看便知。”   玉匙随着手腕转动至一个角度后便转不动了,云尘动动嘴唇刚想说些什么,棺材下面的地板却以一种极缓且吃力的速度向两边慢慢张开。。   这底下竟还有一条地道?   开口仅打开了一人宽的大小,景何存推上火折子照了照,就见通往底下的路并无台阶,而是一条以近乎垂直的坡度倾斜下去的小道。   楚樽行定眼看着,突然眼前模糊了一瞬。他晃了晃脑袋无言叹了口气,趁云尘还跟景何存观察地道的功夫,微微侧身拿出楼仓给的药丸吞了两粒下去。   在岛上调养至今他心里清楚,血魂蛊虽是发作得不频繁了,但依旧是没甚规律。可连带着更没规律的,却是他靠着药物才得以暂时恢复的五感。   地道都开了他们不可能不下去看一眼,可这地道下面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若是无法视物,怕才是要出乱子了。   “我先下去看看。”他将还围在地道边上的两人扯回来,朝下面扔了块石头估算了下距离,脚下刚要有所行动,手腕便被人一把握住。   “回来。”云尘荡下袖子扣住他,转头踢了踢景何存,“探路。” 第93章 事出意外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景何存正是气盛无畏的年纪,在宫里许是将一颗浮躁的心憋坏了,他方才生怕两人觉着这地道过于诡异不肯下去,这阵听闻这话眼底顿时一亮,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云尘说是让他探路,实则也是悬着一口气,在他举着火折子下去没多久后,便也跟着楚樽行一块儿下去了。   楚樽行将剑柄卡在坡道两侧,带着他平缓落在了地上。   这地道深不到哪去,约莫也就两三人高的距离,习武之人仅需稍做提息便能一跃而上。   初至身的萧索冷清之息和四面八方回弹至耳畔的脚步声,无一不昭示着这底下的空间大得很。   二人眼前黑漆漆的一片,全然没有半点火折子冒出的红光。   “景何存?”云尘转着圈地喊了几声,等来的却只有自己的回音。他不由地有些发慌,下意识地往楚樽行身边靠紧了些。   “他没比我们早下来多久,应该就在里边,走得深些罢了。”楚樽行接住他靠过来的身子,拉上他的手放轻脚步往前走了走,“殿下身上可有带铜板?”   “铜板?我找找。”云尘道。   他出门向来都只习惯带些碎银银两,冷不丁听到铜板二字,还略微恍惚了半晌。好在庐州这地儿东西便宜,这几日四处买着也换散了不少,倒还真让他翻出了几块铜板。   楚樽行朝着面前的方向随手扔出一枚,紧接着便是“咣啷”一声,铜板像是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又被弹了回来滚落在他脚下。   他像是早有预料地捡起铜板点了点头,方才一下来时他便觉着周围虽说甚是空旷,却总给人一种异常拥挤之感。   七歪八扭建造的都是自地而上连接的墙面,墙与墙之间的夹道也仅够一人前行,景何存怕也正是在里头摸不清路才会迟迟见不到人。   这藏在旮旯地段的地道,竟还是座底下迷宫。   如此想来,屋里那具棺材除了是打开地道的入口外,更多的则是令外人望而却步的看门神。毕竟世人终归是迷信者占了多数,但凡是推门撞见那么大一具棺材,应该都不愿进来好端端的添了晦气。   也就他们几人不信邪,开了人家棺盖不说,还误打误撞地闯了进来。   楚樽行拉紧云尘绕着夹道走了一段,许是因为知道这地道跟霜寒岛有关,他原先心底的那点不安转瞬即逝,被一种莫名涌上心头的归属感取而代之。   人一但处在黑暗中看不清方向,自然对时辰也就没了概念。两人沿着夹道的走向不知摸索了多久,才总算在一处拐角听到了景何存的呼声。   “好哥哥是你们吗!”   他声音听着明显有些焦急又带点欣喜,不断拍打着墙面试图寻到一条开路。   “是我们,你别着急,此处并无危险。”楚樽行顺着声音望了一圈,果真在不远处看见了火折子发出的微弱光亮。   看这情形他应该是被困在了二人对面,云尘拍了几下墙面将他引了过来,把这地道的布局大致跟他讲了一番,沉吟片刻后说道:“一般而言这种地宫都会有处眼,你且先沿着夹道多绕几圈寻寻出路,我们便在那眼处汇合。”   “火折子在我这你们看不清东西,可得小心些。”景何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你照看好你自己便是,不必多心我们。”云尘都不肖看他,光是听这声音就知道他现在定是皱着一张脸满腔惆怅,“倒也无事,虽说是黑了些,可走久了也总能适应不少。”   云尘伸手在眼前晃了晃,他跟楚樽行方才贴着墙缘走了没一会儿后便能勉强看清路,仔细凝视片刻甚至还能将附近的事物辨认出来。   “早知道就跟等你们一道了。”景何存悔得肠子都青了,蔫巴着音调气若游丝地喃喃懊恼道,“好哥哥,楚兄,你们不用管我了,我也没多害怕,自己走走也就出去了……”   他下来时本想着多往前探几步,万一有个机关暗器什么的也好早点跟云尘说一声,让两人下来有个准备。谁曾想这一探,机关暗器没探出来,倒是将他自己给探丢了,绕了大半天都绕不回原位,只能在原地跺脚干着急。   景何存讲话向来是两分真两分假,剩下的六分均是冲人撒娇。云尘知道地道里头压抑他心里憋得慌,也陪着他多侃了几句。等人重新笑嘻嘻地在对面油嘴滑舌后才让他自己小心些,跟着楚樽行继而往前走。   地道里湿气沉重,将两人囫囵吞了进去,时不时响起几声的窸窣动静更是能让人肝胆一寒,喘不上气来。   云尘原计算照他们这漫无目的地乱窜法少说也得耗上好几个时辰,奈何两人凑在一起的运气一贯好得很,绕了半个时辰不到,他们脚下的夹道便逐渐宽敞开来。   楚樽行眼神好,隔着一段距离看见面前摆放着又一具棺材的时候便扯着云尘停下脚步。只是这地方拢共也不过房间大小,便是两人站得再怎么远,离那无端冒出来的棺材也紧紧几步之遥。   棺材像是感受到有人接近,竟从里面缓缓发出了几声闷响。那棺盖上贴了张认不出文字的封条,随着闷响声的加重也变得摇摇欲坠,垂死抵挡了不出片刻便被整个揭开,轻飘飘地粘在地上。   眼前这场景委实太过诡异,楚樽行依稀从阵阵闷响里听出了几道人声,只觉着手上寒毛竖立,毫不思索地便想将云尘塞回夹道里带着他原路返回。   身后的棺盖却在下一刻“砰”的一声被人震开,一个蓬首垢面看不清身份的人扬起一道掌风便向两人命门狠狠劈来。   楚樽行条件反射地一把推开云尘回身抬掌迎下一击,可因来之不及竟生生错开了半个掌位。掌下的内力浑厚得惊人,纵然是他早已见过钟离年楼仓此等高人也忍不住心惊失神。   心口骤然袭来一阵刺痛,疼得他当即便想弯下身子稍作缓解,却被掌上那挣脱不开的劲力拽了回去,强迫着全身忍着剧痛做不出反应,但也正因如此他才看清了面前下掌之人是个猜不出年岁的老婆婆。   那老婆婆似是也楞了一瞬,意识到不对后连忙撤力收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楚樽行周身快速点下几个穴道。   “阿行!”   两人一来一回实则也并未超过顷刻,云尘几乎是当即便翻身上前回了那婆婆一掌,将楚樽行整个人捞回了自己身边。   “你怎么样了!”云尘虽看不清他的脸,可却本能地察觉到他情况不太对,惶急地替他渡了些内力又想伸手搭他的脉。   夹道旁脚步声作祟,景何存举着火折子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楚樽行费力地缓了两口气,将自己从抽离中拔了回来,忽略掉胸腔传来的钝痛,咽下口中的腥甜,在云尘借着火折子的亮将目光移到自己脸上的一瞬伸手把人搂进怀里。   “怎么了?你说话!”他此举反常,云尘也有些着急,顾不得旁边还有两大活人在侧,挣扎着就要推开他查看。   “无事。”楚樽行站不太稳便又多停了一会儿,避开他的视线擦去嘴角的血迹,将人松开后捏了捏他的手心,“方才没站稳,借殿下垫了垫。”   云尘才不会让他就此敷衍过去,不容置辩地拽过他的手腕,景何存却在此时悄然上前隔开了两人,朝着那老婆婆横出了长剑。   楚樽行刚刚的举动瞒过了云尘的视线却清晰落入了他的眼里,他自然不难看出这人脸色瞬间惨白了一个度,绝不是他口中一句轻描淡写的无事能带过的。   他只当是他怕被云尘发现丢了职位,便好心替他遮掩了过去。毕竟在他先前生活的地方,只要是负了重伤的,便是要被主子抛弃的东西。   长剑剑尖转至对面的老者,景何存毫无波澜地冷声质问道:“死人才要睡棺材,你到底是何人?” 第94章 不期而然   老婆婆爱答不理地撇了他一眼,许久没活动过的面部肌肉徒显僵硬,扯动着眼角既抽搐又狰狞,跳动着的火光印在她脸上,看上去有些阴鸷。   她龇牙咧嘴地舒缓着四肢五官,五指张张合合在掌心还未散尽的余力里抓了一把,怪笑几声,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想不到啊,睡了这么些年一觉起来,竟还遇上个老熟人。”   “谁是你熟人?”她嗓音粗涩暗哑又压得极低,景何存一番话等到最后也只听出了这熟人二字,他将剑刃往前送了送,“你可认得我们?”   “哪儿来的后生小辈?毛没长齐口气倒是不小。”   徐缓归位的感官显然招架不住少年人不歇停的嚷嚷,老婆婆捂住耳朵身形一闪,等景何存再看清她的人影时,便发现自己喉间支吾半天竟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老婆子不善与人打交道,只得让你先闭嘴安静一阵了,果真清净不少。”老婆婆转过景何存惊异的表情,将人推还到云尘身边,这才回答了他上一个问题,“你们三人我是一个也没见过,一个也没听过,这熟人也未必就是人。”   楚樽行抬手解了景何存的哑穴,示意他将剑收好。云尘逮着她话里的意思琢磨半晌,问道:“不是人是何物?”   老婆婆知而不言地摇了摇头,萎缩干皱的眼珠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跳坐到棺材上晃着腿问:“你们如何进来的?”   “鲜少能见着棺材,实在稀罕,便开棺看了看。”云尘含糊其辞,又将话题转回了她身上,“敢问婆婆又是何人,怎的一个人住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棺材里?”   “若不是事出有因,有谁乐意与这棺材为伴?”老婆婆垂着头虚叹了一声,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前胸,语调平平的字句间却透着难以化解的哀伤。   云尘总觉着这股哀戚触及心弦很是熟悉,想了许久才恍然记起是当年在南水时,从那位失了家人的吴婆婆身上看见过。   “这处可不是你们启了棺材盖便能进得来的。”老婆婆神色幽淡,自然而然地将目标放在了楚樽行面上,伸出手讨要道,“东西给我看看。”   “什么?”   楚樽行循声看了过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是要那玉匙,再三犹豫后,还是将其送了上去。   那老婆婆不知从哪寻了跟头绳,动作生疏地几下绑好缠绕打结的头发,接过玉匙后便翻至尾部看了看,随后又麻利地扔了回来。   她眼窝深深凹陷下去,浮肿的两块泡肉耷拉在眼球正下方,以至于盯着人看时凶相尽现。   松垮垮支着脑袋在楚樽行面上看了一阵,但凡是个人,睁眼瞧见自己设下严密防守的家门口多了几道从未见过的身影,都会下意识地带上些敌意。   故而她方才那掌可是十成十地并未收力,可眼前这人先不说一声痛呼都没有,便是这阵再打眼看去,神情也与常人无异。   倒是当真能忍,她心下嘀咕一句。   “婆婆可曾听过霜寒岛?”云尘见她默不作声,索性先一步试探道。   这老婆婆倒也是个实诚人,翻开眼皮弹了弹指甲里的灰:“那依你之见,你觉着我听没听过?”   云尘顿时心下了然,笑笑不予答复。   “我眼下没甚时间陪你们打什么哑谜,你们几人若是无意闯入此地的便趁早回去吧,莫要耽误我调息。”   习武之人在运功调息时最是脆弱,稍有不慎便要走火入魔伤了根本,一般旁人最忌讳的也是让人摸清自己何时闭关何时出关。可这老婆婆显然不在意此事,盘膝而坐,双掌流动刚欲运气,却又仰头轻啧了一声,还是朝楚樽行问上一句。   “你是钟离婉婉的什么人?”   楚樽行闻言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回些什么。   云尘知道他喊不出那声娘,微眯着眼来回筹算着什么事,替他应道:“他是钟离家的血脉。”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能有这玉匙。”老婆婆清了清嗓子,斜眼扫着楚樽行,看似漫不经心地思索点头,“你既跟婉婉有关系,那你身上的毒,我便想法子顺手替你解了如何?”   她仿佛只是在讲一件稀疏平常的事,说得甚是随意,可听在云尘耳里,却字字犹如平地起惊雷,将他整个人劈怔在原地。   “当、当真?当真能解?”他一把拽过楚樽行拉到棺材前,莫了又怕这老人家使何坏心眼,又将人从面前拉到身后藏着,“要如何解?”   老婆婆见他这副谨慎的小气样,不屑地耸耸鼻子:“你可知他身上的是何毒?”   “血魂蛊。”云尘想到楚樽行那日同他说的话,又道,“可岛上先前便有人将这蛊毒解了大半,眼下也只差了几味药。”   “解、解了大半?”   老婆婆拔高语调,声音拐了好几道弯,这回轮到她不敢置信地张口结巴。她神情复杂地拉过楚樽行的手腕探了探,顿时松了口气,刚想反驳什么,却被那腕子的主人淡淡瞪了一眼。   云尘见她没了下文,拧了拧眉追问道:“如何?”   “……解了大半。”   “那剩下的要如何解?”云尘握着楚樽行的手紧了紧,刨根究底道,“可要我去什么地方寻药?”   “寻药倒是不必,也不必担心我老婆子出尔反尔。”老婆婆跳下棺材打断他,在前面踱步了一阵,冲几人摆摆手,“你既知道这蛊毒的名字想来也无需我再多说什么,将人看好莫要先死了,其余的便等我调好身子后再出来寻你们。”   云尘见她说着背过身去,知晓这话意下便是要赶人。他直觉她想说的话不止如此,不解她急剧转变的态度究竟是为何,但左右得了她一句承诺,也就不情不愿地顺着台阶下了。   “闹市拐角有间客栈,我们这几日便在那处落脚。”云尘朝她打恭作了揖,“婆婆若是有何需要的物件,同我们说一声便是。”   老婆婆眼皮动了动算是应了,躺回棺材里继而吩咐道:“你们来时外头是如何,走时也该是如何。”   “自然。”云尘笑道。   楚樽行跟着他进了夹道,又总感知身后像是有人看着自己,回头一看,刚巧与那老婆婆从棺材里探出的一双眼睛撞了个正着。   他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消失于夹道的缝隙间。   走过一次的路便等同于在云尘脑中划了条印子,故几人返程只用了不过原先一半的功夫。   下地道前楚樽行在门上卡了块小木条,这阵看着位置也并无旁人进来过。   屋外的雨像是刚停不久,瓦片上还在时不时往下滚落几颗浑浊的水珠。丑时的月光清冷萧瑟,包容下整座刚陷入平静的县子声声轻缓呢喃。   更夫想来是偷了懒,老半天也听不见一回吆喝。   街上三抹黑影紧赶慢赶地回了客栈,店门早就挂上了大锁,只是这锁形同虚设。黑影几下翻窗回了屋内,店小二将头隔在桌上打鼾,睡梦中还不知道自家店门里又多出了三个人。   云尘将楚樽行湿了的衣物扒了重换,手脚麻利地先将人擦了擦塞进被褥里,随后才将自己也打点好钻了进去。   好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发出一点声响。   “阿行。”云尘往前挪了几寸,抱住他贪上热气,又往下缩了些,将头缓缓贴上他的胸前,说出口的话却与自己预料的全乎不同。   “……你可有瞒我什么?”   许是因为在霜寒岛时人人都跟他过说血魂蛊无解,但后来不知怎的又变成五年可解,可他这才等了不到一年,这人便又回来了,还跟他说毒已解了大半。   他不是不相信楼仓神医的实力,只是这接二连三的事砸下来,再加上在地道里遇到的那位老婆婆……   ——无一不是击垮了血魂蛊在他心里种下的威慑。   不怪他多想,但当真就如此容易?   可耳畔的心跳声结实有力,一下接着一下,下下都在告诉他,方才那话问得毫无意义。   楚樽行不是第一回 听他如此问了,上一次是在岛上的伙房里。他实则也难受得厉害,每回听到这话都是止不住的透骨酸心,可他也没有办法,不知该如何答复,只得一遍遍重复着些早便说到麻木的字句。   “没有。”   “可不准骗我,骗我便不要你了。”云尘直听到自己心安了才挪了上去,玩笑地拍了拍他的脸,随后又拉过他的发尾勾着玩,“你觉着那老婆婆是何人?”   见他要玩,楚樽行索性将头发全散了下来:“殿下心里有答案了。”   “我也是猜的罢了。”云尘道,“跟霜寒岛有关,又能看出你体内的蛊毒,还知道钟离婉婉,看年纪该也只有一人大致对得上了。”   “那位无端失踪的前任巫女。”楚樽行接道。   “我也所想如此。”云尘道,“钟离前辈说过,这血魂蛊便是出自她的手,若不是猜了个大概,我也不会向她求药。”   况且他就算是拿了这药,也只想心里有个底。到底能不能用,还是得等楼仓从岛上过来了,让他看上一看才能放心。   毕竟他也说不好这老婆婆所言是真是假,又为何愿意帮楚樽行解了这蛊毒,还是需过了熟人的眼才能稳妥些。   “不早了,快些睡吧。”云尘用头撞了撞他,“这几月你不在宫里,许多事信里写着不方便我便没说,明日再同你细说。”   “好。”   楚樽行应了声,却并未依言合眼,而是拍着将人哄睡了,才小心地撑起身子下床披了件外衣。   他小声唤了云尘一阵,床上的人像是不满有人睡梦中还要吵他,无意识地扯过被褥蒙在头上。   楚樽行看得好笑,比着劲儿的将被褥扯下盖在他脖颈间。雾蒙蒙的月色爬进来几许亮光,描绘着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很是好看的轮廓。   他俯下身吻了吻云尘的侧脸,又学着他以往对自己的模样掐着他的脸扯了扯,随后才摇头笑笑,翻身跃下窗沿,转瞬间隐去声息。   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云尘的警觉。   纱窗被人从里头关上,云尘靠在边上看着街道尽头远去的踪迹,回想起他方才的举动没忍住唇角上扬。只是慢慢的,这抹细微的笑意便荡然无存,只剩下眼底再抬起时一片冰凉。 第95章 云霓之望   楚樽行凭着回来的印象快步绕回去了那间老屋,开棺下了地道。眼下算着离天亮也不到一个时辰,他需得赶在卯时前回客栈,免得让那人平添忧虑。   地道里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他点了卷火折子随手插在墙上的开裂处,上前敲了敲棺盖。   “找我何事?”   “竟还真来了,我见你那时转头转得比谁都快,还当你是没看出来。”棺材盖顶着沉闷的剐蹭声往旁一移了移,老婆婆吐出一口浊气从里头爬了出来,“你若来了便算是我找你,若是没来,只能说你不晓得我看你一眼的意思,无缘无分,你那蛊毒也就无需我老婆子插手了。”   楚樽行配合地“嗯”了声,只挑了她话里的重点问:“血魂蛊当真能有法子解?”   “如此着急做什么?便是能解也没法当场给你解咯。”她手指在身旁的布袋里上下翻找,随后不知拿了个什么丢进嘴里嚼着,“我同那四殿下说话时可没藏着掖着,想来你也该猜到我是何人了。”   “四殿下?”楚樽行眼底闪过一丝提防,连带着声音也寒了几分,“你如何知道的?”   “如何知道?我这十几年都躺在棺材里吃些肉虫度日,那算是足不出户。”她伸出一根手指轻稍显轻蔑地晃荡着,点了点自己的耳朵,“住的虽是一亩三分地,听进耳朵里的却是大大小小的天下事,知道他一个尚有名声在外的四殿下有何可稀奇的?”   她将手里的布袋扔给楚樽行,里面蠕动的全是裹着螺旋横肉的蠕虫,粘稠的黏液拉出了绵长的厚丝,乍一看很是令人反胃。   “尝一个?”年纪大了便装了一肚子坏水,见他面上嫌弃,她干脆将手里几只还未吃完的肉虫朝他身上抛去,被人从容躲开后还不满地唉声叹气,“没见识的小子啊,好东西给你还不要。”   “……”楚樽行垂眸看了眼,实在无法从一堆扭动的胖虫身上看出“好东西”三字,于是坦然将布袋扔了回去,“想来不大需要此物,多谢。”   老婆婆勾回布袋大笑了两声,没甚顾及地席地而坐:“你方才还没回答我,可知道我是何人?”   “钟离前辈跟我说起过,霜寒岛上曾有一位无故失踪的前任巫女。”楚樽行道。   “前任巫女?”她咬重字音强调了一遍,细细琢磨着这声称呼,忽而眼里的弛然消散,转而换上一副鄙夷厌弃,“小子你需记住,霜寒岛上的巫女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叫边昭。”   老婆婆将头仰起兜转了一圈,慢条斯理地对上楚樽行的视线,一字一顿道:“是我。”   楚樽行并不惧怕她佯装的阴森冷戾,反倒是硬将她先看移了眼。涉及到情绪转变的私事,他向来是旁人不说自己便不问。   人活数十年,谁皮肉底下没藏点不愿提及的伤处,便是问了也未必能有答案,戳开了也只能是害人害己。   两人心里都清楚,相顾无言了一阵,边昭纹丝不动地靠在棺材上盱衡着楚樽行:“你当真是婉婉的孩子?怎的这性子与那鬼丫头一点相似处都寻不到?”   见人没应声她也不恼,话刚脱口她便觉着没甚好问的,楚樽行的眉眼与她记忆中那孩子的别无二致,人虽是闷了些,但骨子里也看不出心坏。   “那压制血魂蛊的药丸是何人给你的?”边昭懒得起身,招手让他蹲在自己面前,“可是楼仓?”   楚樽行掀开衣袖将手腕递给她:“正是楼前辈。”   “楼仓也是个难得的人物。”边昭不吝赞赏,搭上三指试了一阵,“若是些疑难杂症搁他手里想来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医蛊虽说关系近,但到底还是有区别的,能给你弄出这些药丸来,便也算是封顶了。”   楚樽行闻言点了点头:“楼前辈从一开始便说过这蛊他也没法子对付。”   “血魂蛊是我倾尽半生为了守护岛中禁地的产物,世间也就只有我能解它,要真是被人随意给破了,我怕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思及此,她又松出一口气。   那会儿从云尘嘴里听到那句“解了大半”时,还当是自己才合眼几年半辈子的心血便被人拆解了,当真是将她吓得险些跌回棺材里。   只是看他迫切想求药的样子不像是与楚樽行交恶,想不通为何后者要选择将此事瞒下。好在孩子间你骗我一回我讹你一次的她素来不屑追究,也自然没忘了自己喊他过来的目的。   “你可听过半月散?”   “听过。”楚樽行迟疑半晌,在岛上云尘中蛊时钟离年提过一嘴,“与血魂蛊并列岛中剧毒之首?”   “正是,二者皆是出自我手。”边昭神情难掩得意,意识到过于张扬后又欲盖弥彰地轻咳了几声,正色道,“血魂蛊唯一的解法便是以毒攻毒。”   “可行得通?”楚樽行抬首望向她。   “行不通我告诉你做什么?只是你也别高兴太早。”边昭沉声道,“以毒攻毒毕竟是个烈法子,先不说半月散炼成还需一段时日,便是我出棺那阵打你的一掌也能察觉到,血魂蛊在你身上已经发作过不少回,你这身子眼下怕是就指着楼仓那药撑着了。”   “且我不知楼仓是否同你说过,这药丸治标不治本。是能抹去你疼痛的功夫,但等真的大限将至时,你两眼一闭便是猝不及防,反应都来不及反应。”   她一番话说得又沉又静,无疑是将楚樽行刚燃起的那点希望一盆冷水浇灭,他手指按在地上,骨骼声声作响,因用力泛了白边。   那些剜心的疼痛于他而言,也只不过是咬牙撑一撑的事,他不在乎这些,也自然不会怕死。   只是……先死便是福祉了,他怕的是以后。   以前他没胆子认清云尘那些不带掩饰的情愫,可现在不一样了,但凡两人易地而处,他是连想都不敢想。   边昭一辈子神气惯了,见不得自己,也见不得旁人失意的样子,她扬起一掌拍在楚樽行背上:“话别只听一半,我还并未说完。”   “虽说这以毒攻毒的法子也是棋行险招,但我毕竟几十年与蛊毒相伴,心里总归是有些数的。”她伸手朝楚樽行比出一个数,“七八成,日后保管好你这身子,切莫再添新伤,此法便有七八成行得通。”   见人像是不信,她又道:“哎,你可别看不起这七八成,凭借我多年经手过的蛊毒,七八成已是十拿九稳的事了,剩下的二三层只是给突发意外铺个底罢了。”   “我知道。”楚樽行无言笑了笑。   “你手上那把玉匙便是我给婉婉的,一把玉匙两处锁,其中一处用在这地道上了,另外一锁也不知被她放在了何处。”边昭弯起手弹向他的额间,是个极其熟练的动作,“你既跟那丫头沾了边,我老婆子也必定不会让你就此短命。”   “多谢婆婆。”   楚樽行颔了颔首,心里也不知是何种滋味正弥漫开来。他哪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要在脑中给钟离婉婉安下什么样的面孔为好,他从未见过她,可遇上所有能救他性命的机缘,好像也都是托了她的福。   他尽力回想着在岛上看到的那半张人脸,试图复刻出一副完整的画像,可眼前始终烟雾缭绕,待其缓缓退下后,仍旧是一片空茫,翻涌的感激也落不下个实处。   都是习武之人,楚樽行不难看出边昭身上留有旧伤未愈,横竖外边也到了天之将明,道了声谢后他便跃出地道往客栈走去。   庐州的百姓作息都早得很,为了跑生计也不敢贪图清晨的那点酣眠,故这阵天刚蒙蒙亮,街上便冒起了袅袅炊烟。烟雾里模糊展露的各个身影,不论男女老少,便是一家人的顶梁之柱。   眼下时辰尚早,铺老板招呼客人也都不用吆喝,开眉展眼的那么一看,大家伙便都能心知肚明。   楚樽行买了些吃食捧在手上,望着客栈的方向,眼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云霓之望。   他此趟从霜寒岛回来,实则说白了就是等死来了。他怎可能不知道,如果真的只有最后两年,在暗处守着云尘也比日日出现在他面前,日日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强。   他待的时间越久,日后当真撒手走了,云尘只会更是难以忍受。   可惜将死之人的私心惯会无限放大,大到摧残着他自以为无可动摇的理智寸寸瓦解。   从老屋出来后他一直处在一众飘忽虚幻的包围之下,以至于这阵消化过后,才迟缓地听到自己劫后余生如擂鼓般响动的心跳,迟缓地意识到自己或许还有机会能陪云尘很久。   他脚下不停地推开房门,入眼便是那抹心念着的身影。   “又跑哪去了?”云尘调转手中的笔,用笔杆带有质问意味地敲着桌面。   楚樽行放下捧着的一大袋吃食,一反有问必答的常态,几步上前将人从椅子上拽起。   还没等云尘反应过来,自己便被他抱在了怀里。   “怎么了?”云尘皱了皱眉,顺着他的背不断轻拍。   他不是没察觉到这人情绪有异,只是仔细分辨下来,这突然冒出来的异状,却像是……欣喜。   这欣喜虽来得莫名其妙,但难得见他如此,昨夜淤积的那点烦躁便如触及炎日的薄冰一般,说化便化了。   他高兴便是。   楚樽行自岛上回来后,身上就带了层淡淡的药草味。云尘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左右无事也就不扰他,药味催人倦,他享受着这沁入鼻腔的清香,也顺手将人抱紧了些。   直待屋内的灯炉燃尽了,他才听到那人尝试了好几次才开口的声音。   “在岛上那阵……”他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为情。   “在岛上那阵怎么了?”云尘问道,“出了何事?”   “在岛上那阵。”楚樽行双手放松了些,在他脸边贴了贴,“殿下,我很想你。” 第96章 死状再现   我很想你。   “为……为何突然说这个?到底怎么了?”云尘双臂一僵,他还从未在这人嘴里听过这些,足足愣神了好半晌才将他推开,拉着并排坐下,“你从何处回来的?”   楚樽行方才的举动全属心口一热,劲头过了不免先涌上几许赧然,他拿过桌上隔了夜的茶水灌下一口,缓声说道:“去了趟地道。”   “那位婆婆找你?”云尘不用猜都知道与何物有关,“可是说了蛊毒的事?”   昨夜楚樽行走后他原是想跟上去看看,但转眼又不知钻了哪处牛角尖,想等那人回来自己同他说。如此想着便也如此做了,脚下一转靠回了床上,一等就等了这些时候。   他捞过楚樽行手边的茶杯,吩咐小二上了壶新的来,心下莫名有些忐忑,面上却还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婆婆都跟你说什么了?”   楚樽行只隐去了以毒攻毒的法子,剩余的便按照边昭说的话术原样复述过去。   云尘闻言面色一喜,神色也跟着舒缓下来:“如此便好,这蛊既是婆婆亲手炼出来的,有她帮忙便是再好不过了。”   “嗯。”楚樽行也跟着他笑了笑。   云尘偏头扫了他一眼,心里压着的沉重担子卸下了,这才意犹未尽地细品着他刚刚说的那话。   举着茶杯挡了半天也没挡住嘴边的笑,索性也不就藏了,凑上前在他双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几口。   云尘与他不同,该说不该说的话那都是信手拈来。   他直咬到楚樽行朝他递来一个疑惑不解的眼神后,才掰着他的脑袋,像摆弄娃娃似的左右晃了晃,温言回道。   “我也想你。”   景何存打着哈欠敲门进来时,云尘正提笔在信纸上洋洋洒洒写着什么,桌面上还摆放着几张未晾干墨迹的纸,如此篇幅看下来,想也知道不是何小事。   楚樽行则是坐在一旁,侧对着门口出神,从景何存这个角度望过去,多少显得有些……呆笨。   他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进了屋,看似无心经过,实则目的正是那桌上放着的热腾吃食。   云尘向来不防他,他也习惯有事张口就问:“殿下这是要给何人送信啊,写了这么几张纸?”   “你想吃便拿去吃,装模作样的干什么?”云尘被他小偷小摸地逗笑了,将食袋推到桌角,应道,“给谓浊的。”   景何存被看破心思,挠头朝他咧开嘴:“好端端的给萧将军送什么信?”   信上的墨迹满了,云尘将其平铺在一旁慢慢晾着,没回这话,反倒是不着头尾地说了一句:“临出宫前母妃跟我说,宫里要有喜事了。”   “什么喜事?”楚樽行问道。   “这事我也听漓妃娘娘说过。”景何存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嘟囔着说,“贵妃娘娘再过几月要给宫里添皇子公主了。”   “阿行可还记得刚从南水回宫时,我带你去定水楼逛了一圈。”云尘放下手头的笔,“你说在夜市上看见一女子徘徊在医馆附近,长得有些像明贵妃身边的丫鬟从冬。”   “确有此事。”楚樽行点头道,“光线太暗看不具体,但瞅着身形也有七八分像了。”   “你那阵说了我只当是女子家的私事不便宫里御医插手,但母妃先前又无意提到过,明贵妃向来不愿过多接触父皇,可有一阵却是想着法子让父皇过去。”   “什么时候的事?”楚樽行没听他说起过。   云尘挑了挑眉,淡淡瞥他一眼:“有人同我闹脾气,将我气到殿外那阵。”   气到殿外?   楚樽行怔了半晌,他直觉云尘这句“有人”指的正是他自己。可两人这么些年从来都是各自顺着对方,何时闹过一点矛——   脑中的珠链子猛地一下绷断,他抬头接下了云尘那颇带兴师问罪意味的眼神。   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且这事到现在都没解决。   ——便是顺帝安排下来的婚事。   景何存正听得津津有味,见两人讲着讲着都不说话了,一个满脸揶揄,一个无所适从,于是奇怪地看了看他们,寻思着问道:“何人有胆子能将殿下气到殿外?”   “我也不知是何人,胆大包天。”   云尘摊手摇摇头,玩闹一阵后,便收回神色言归正传:“方才说到的事本也没甚不妥,可昨日池向晚说明贵妃在外头还藏了旁人……”   许是接下来的猜想委实不宜开口,云尘讲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景何存将嘴里的包子吐了出来,试探着替他说道:“殿下怕不是怀疑贵妃娘娘那肚子里装的不是陛下的孩子?”   “我也不敢断言,毕竟后宫的事容不得我插手。”   楚樽行提醒道:“殿下若是当真起疑,为何不找漓妃娘娘帮忙?”   “这便是我昨夜说要同你细讲的事。”云尘按了按眉心,低低叹出一口气,“前后也没过多久,阿行应该没忘了在霜寒岛上见到的那块蓝缎料子。”   楚樽行点了点头,自是记得。   “那料子我先前便说过是皇室贡品,宫里有它的人不多,除了在荒岛上见过一块残布,剩下的便是在那位名叫南门箐的巫女身上。”云尘指向景何存,“阿行留在岛上的这几月,我也让景何存在宫里帮我多加留心着,他跟在母妃身边,比起我要方便不少。”   他沾了墨,在空纸上画了几笔:“父皇赏出去的这料子,除了母妃跟明贵妃手上的两匹,其他的都在宫里见过了。”   楚樽行看着纸上落下的两个带有指向意义的圈,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南门箐身上的那件衣裳,想来就是这两人之一赠出去的。   “回宫后我也有意无意跟母妃提过此事,母妃当时说她将料子放起来了,我若是想要便派人给我送来。”云尘继续道,“母妃答应得果断我便没起疑,可后来我多留了个心眼同母妃说想看上一看,母妃却也一直寻着由头没拿出来。”   他自然不可能对漓妃存疑,于是之前一直顺理成章地将目光落在明贵妃身上。可在宫里这么久,他也不是没察觉到,漓妃跟明贵妃之间,关系应该不一般。   “母妃应我的那话想来是唬我的,左右她知道我不会真的要。”云尘道,“父皇赏赐下去的东西除了亲近之人外,绝不会放心让外人接手。南门箐没离过岛,后宫的女子也不得随意出宫,母妃身旁更是没有能远去霜寒岛的人,故她该是在替何人打掩护。”   景何存耳朵听着脑子却没跟上,扣着手指数了数:“那如此说来,贵妃娘娘也并无可能啊。”   “所以只剩了一人。”   “何人?”景何存不解。   “二殿下。”楚樽行出言替他答了惑,又朝云尘问道,“殿下回宫后二殿下可有做些什么?”   云尘摇了摇头:“我与二皇兄也就在宴席上见过一回,没多久他便请命北上了。”   顺帝得了抑水石摆在寝殿内,见当真没了褚师夷预料的不祥之灾后龙颜大悦,摆了场宴席用以庆贺。   云肃此行无功而返倒是出乎意料地没甚旁的反应,只是在离席时别有深意地看了云尘一眼。   那一眼情绪颇为冗杂,云尘只从中抓出了几分猜忌。   话音至此,便也没了下文。   一只信鸽扑闪着羽毛打破几人间的沉闷,轻飘飘地落在桌旁架子上。云尘将晾干的纸张塞进竹筒里封好,又提起笔取了张新的纸写。   楚樽行买吃食时只用银子不用心,一大袋少说也买成了好几人的量,眼下正好给景何存捡了个便宜。   他吃了个半抱,这才想起自己进屋找两人并非完全是为了吃。   “诶,楚兄,我昨日还没来得及问你,你身上的毒是怎么回事?”   楚樽行不愿多说此事,信口搪塞了过去:“此事说来话长,日后在同你解释。”   景何存撇嘴“哦”了一声,也并未往心里去,又问道:“那老婆婆说能解,可有说要多久?我还想在外边多留几日呢,宫里实在是要闷出病来了。”   云尘闻言也望向楚樽行,他大喜上头竟也忘了问这茬。   “要多久现下也说不准。”楚樽行道,“半月散炼成还要些功夫,宫里若还有事便先回去的好。”   “半月散?”景何存突然歪头咦了一声。   “你知道是何物?”楚樽行有些好奇,他在地道问过边昭这半月散的作用,老人家只说日后炼成了再告诉他。   “我听人说起过。”景何存摸着下巴想了想,“据说是种剧毒,中此毒者食不下咽,最后只能活生生被饿死,残忍得很啊,残忍得很。”   “你说什么!”   云尘眸子骤然一凉,手中的笔一个没拿稳,黑色的墨团晕开了整张纸面。   食不下咽,活活饿死,这不正是当年云澜的死状!   熟悉的症状重现耳畔,云尘顿时寒下声紧盯着他:“你方才说,中毒者会如何?”   他脸色难看至极,全然无半点平日里的随和温润,活像个生人一般,便连楚樽行面上也好不到哪去。   景何存见状也楞了,即便是再傻都反应过来了这毒有问题。   他收起吊儿郎当的性子,反复回想着他曾听过的症状,确认与方才所言一般无二,才再次郑重地朝云尘重复了一遍。   “食不下咽,活活饿死。” 第97章 搭台唱戏   日头到位了,家家户户紧锁的大门也逐渐往外敞开条缝。街坊邻里寒暄笑好,道上的吆呼一迭连声,可这客房里头却是寂若无人。   景何存那不咸不淡随口带过的一句话,宛若将云尘从被忿恚掩埋的重石下翻了出来,徒然灌入几股沉甸甸的气流,整个人都没缓过劲。   云澜的死一直在他心下大片荆棘密布的牢笼里禁锢着,他仍旧记得太医何明哲收到的楼仓那封回信,上面一个“蛊”字算是将他翻涌的猜想彻底坐了个实。   ——云澜死于毒,并非死于病。   他那阵有心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可当年宫里让一众太医险些两眼一黑撅过去的怪病,他也不知该从何下手。藏书房里的医书药典来来回回翻得起了毛边也寻不到一个哪怕是与之相像的症状,虽说他没想过放弃,但多少也有些心力憔悴。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这层蒙了多年的纸,还是要破了。   “有关半月散的事你都是听何人提起的?”云尘平复下情绪,冲还彷徨不定的景何存抬了抬手,“还说了什么别的没有?”   “没有了,都是我从家里偷跑出来时在路上听说的,具体是何人我也不清楚。”景何存知道事态严重,包子也吃不下了,往旁一扔便问道,“殿下,这半月散可是出了什么事?是宫里的东西?”   “宫里怎会有这些玄乎玩意儿。”   云尘一时在是否要实话告诉他之间摇摆不定,他一向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再者说来,景何存也跟了他大几个月,是何性子的人他心中有数。   若说唯一尚不明确的地方,那便是他是口中的“家”到底是何地?   但云尘对此也有了几分揣测。   景何存没甚心眼,做事说话的习性也不藏着,又能一眼看出池向晚手上的是鹰骨笛,说是在其家乡常见得很……   如此算下来,也该是在偏北的某一处。   只是若偏北……   云尘无意识转动着手里还沾着墨迹的笔,墨水脱离笔端的软毛沿周边溅了一圈印子。许是将利弊在心头权量了一遍,他食指按下笔杆,还是将云澜与皇后的事简言相告。   景何存听到这脸色也没比二人方才好上多少,他拧眉顿了顿,随后才犹豫地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说,大皇子跟皇后娘娘的死跟霜寒岛有关?甚至可能便是地道里那位老婆婆操的手?”   云尘先是点了头,随后又否认道:“皇后娘娘并非死于毒,而且受不住丧子之痛跟着皇兄去了。”   小二送茶上来也有一阵了,他伸手在壶口挨了挨,见还是温热的,才给楚樽行添了一杯:“下毒者的目标想来只在皇兄一人身上,岛上的岛主长老委实没理由做出此事,再说此毒出自巫女之手,其余人也未必能将其炼成。”   “那便是那老婆婆行的歹念!”景何存合掌一拍,恍然顿悟,“楚兄还是莫要找那老婆婆求药了,保不准她便要害你啊!”   “不会。”两人异口同声道。   云尘浅笑着看了楚樽行一眼,递了个包子让他自己吃着。   边昭与楚樽行之间还隔了钟离婉婉这层关系,且她若是真的想害人,何必再费心费力地等这么久炼个毒出来?一掌毙命岂不来的干净利落,还不会留下何要命的把柄。   眼前缓缓出现了另一道身影,他眨眼掐断,忽而幽幽转向景何存,启唇问道:“景何存,你可有喜欢的姑娘?”   “啊?”景何存一愣,这怎的还绕到他身上了?   “没有。”他莫名地摇了摇头。   自小身旁的姑娘小姐便没一个瞧得上他的,不欺负人就不错了,何来的心悦一说?   距他上一回接触女子,算来还是初来皇城那阵。他没银两下馆子了,便从一小丫鬟身上顺走了一只荷包。   “不过我见着过旁人,腻腻歪歪得很是耽误事。”他缩了缩脖子,满脸抗拒。   云尘颇有些意外,合着来说这还是个情窦未开的主啊。   没问出想要的答案,打好腹稿的后话也就没了用武之地,他索性便直接说了。   “这男女之间相赠衣裳首饰的多表爱慕之情,我先前便觉着奇怪,二皇兄从霜寒岛来回一趟就跟随意在后花园兜了个弯子似的,不显不露也整天见不着人。”   “可眼下一看,他怕是去找岛上那位巫女叙旧的。”云尘话音微停,“这南门箐是边昭前辈的弟子,想来将半月散学个皮毛也不成问题。”   楚樽行没甚胃口,手里的包子捏变形了也不见吃上一口,闻言沉声道:“怕是没那么简单,若当真如殿下所言大皇子的死与他有关,那他下一个要对付的,应该就是殿下了。”   云尘没做声,他自然想得到这点,可云肃对他也从未有过任何明里暗里的举动,这就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亲兄弟笑里藏刀兵刃相向,在皇宫里早便不足为奇了,私下那点争权夺势和阴谋算计,高堂上坐着的那抹身影也都在暗自纵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能坐上皇位的人手里定是鲜血四溢,这其中就难保不会有手足至亲的一份。   只是云澜死的时候云肃年岁也不大,手里实权不稳,即便是当真由他一手操控,肯定也还藏了旁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眼下能想到的,明贵妃姑且算一个,至于还有一个……怕就是那位贵极人臣的右相大人了。   熟悉的名字溢上嘴边,云尘草草写好几张信纸,正垂头沉吟,景何存却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默默退离他几步,吞了吞喉间:“等、等等,可殿下,你也送了我不少衣裳啊。”   “那是我赠你的?”云尘抬眼瞪他,没好气道,“那些分明是你硬缠着我要买的,养你可费了我不少银子。”   景何存可不背这担子,往楚樽行那一指:“殿下又不只养我一个,说不准花出去的银子有一半都是楚兄的份!”   “这话倒也没错。”云尘还真思忖了阵,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是!”   景何存耀武扬威地朝楚樽行挑起眉梢,后者只当没看见。   云尘乐意看他俩打闹,将停在桌上的信鸽放了出去,转眼又招来了另外一只,捆上方才写好的信件,拍着羽毛送了出去。   青天白日的待在屋里也好生没趣,左右现下清闲,他便想着带两人出去绕着庐州逛逛,揣上一包碎银也能贪贪民间的人味儿。   庐州别说看上去地方小,但几人均未乘轿也未策马,里里外外走上一圈竟也用了一整日的功夫。   景何存贪玩,不愿与两人漫无止境地闲逛骈谈,云尘也嫌他跟着碍事,便腾出了半个钱袋让他自己挥霍去。   今日也正巧撞上运气,半年来一回的戏班子顶着流光搭台开嗓,云尘还没听过民间的戏曲,便饶有兴致地将楚樽行拽了进去。   顺帝痴戏,甚至还为此专门建了座戏楼养了批戏班,故平日宫里传演的次数也是颇多。   可惜宫里那些戏曲都顶着寓意多半老成,烦杂繁缛的规矩压在脊背上,几场戏曲作罢连笑声都响不了几下,打满了形式却总归是本末倒置了。哪里比得上这民间的情情爱爱,看客阵阵欢呼声雀跃,比着嗓子的交谈声险些夺了台上戏子的风头。   云尘看得是乐而不言,原是想待到戏班子结束,可无意转头却瞥见楚樽行面上难以忽视的倦意。   台上行至过半的戏曲好似也没了方才那般扣人心弦,云尘接过他递来的酥糖垂眸皱了皱眉。   他总觉着,这人自回到他身边起,好似便比往常更易疲乏。   --------------------   小楚:云肃的目标怕是殿下!   云济:好喽,无人在意的我的一生(蹲地画圈,暗自飘零,抽抽噎噎) 第98章 芙蓉帐暖   “怎么了?”   楚樽行见他只顾垂着头默不作声,便将还未剥完的糖炒栗子放下,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台上的戏曲正值精彩,跌宕起伏的戏腔声调揪得人心发颤,吵嚷的看客也都压下口中的呼声个个聚精会神,唯恐错过什么重头戏。   云尘被他轻晃几下喊回了神,朝他打了个手势往身后指了指。   楚樽行知道他这是要走,看了眼戏台的伶人,连忙将他起了一半的身子拉回坐位上,贴在他脸侧小声耳语道:“戏还未听完,公子这阵回去做什么?”   “亥时过半也不早了,走了一日累得很,听不完也无妨。”云尘凑近回了他,趁着没人注意又往他耳后亲了一口。   温软的实感一触即离,楚樽行自是不信,狐疑地一把按住他,怎的方才还生龙活虎的人转眼便说累就累了?   他好言提议道:“晚些再走吧,少听了末段难免惦记,这阵回去冷清也无事。”   云尘不依,扯了半天扯不动他,又不敢闹太大动静惹的旁人围观,只得妥协道:“你身子还未好全。”   “昨夜去了趟地道没歇息好罢了,不碍事。”楚樽行就知是因为如此,往他身边坐近了些,也不管他听没听进去这话,搭了个小臂在他肩上,宽慰道,“公子借我趴会儿便是。”   肩上的重量随着他话音落地骤然一沉,云尘低叹了口气,心知他只是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露头的游兴灭了。无奈将他垂放在一旁的手拉到膝上,也就由他去了。   戏曲是最容易拿捏人心的东西,锣鼓相交响,满座皆哗然。看客的情绪犹如根根细线缠绕在戏子手中,由其随意掌控任意操纵,跟着台上举止的一颦一笑来回揉磨,引起惊声四溢。   只是这周遭的纷扰喧嚷好似并未干扰到肩上之人的闲适,他一动不动的也不知是睡熟了没有。   云尘勾过楚樽行的手掌把玩无厌,将目光又转回了台面上。   宾白已落,戏也接近尾声。   蜚声的戏班班主洞悉物情,知道如何能让台下看客创剧痛深,以谐戏开了头的便必定要以悲戏收尾。   重色晕染的水袖飘扬于空中,生角躬身跪俯怆天呼地,声声哀怨挽留自己刚过门便阴阳两隔的娘子,肠断泪难收,相见复何年?   鼓声绵密,鼓点急剧,幕帘于两侧缓缓垂落,再拉开时便是已更换常服的优伶拱手向众人致谢。   云尘被代入其中余兴未尽地感慨了两声,这才颠了颠肩头将楚樽行叫醒,趁着众人未疏散前悄身回了客栈。   两人逛了一日也淘回了不少“宝贝”,云尘出手阔绰但新鲜劲儿却不久,是以导致凌渊殿内总是时不时便要往柴房扔去几箱失了宠的物件。   六福公公每每看见都是捶胸顿足,直呼抛费。   他坐在榻上捣鼓着塞在袖里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将里面一只挂了流苏的小铃铛重新藏回了怀里,朝旁边看似无心地瞟了一瞟,随后点着头眯眼笑笑。   这小物件他自有用处。   楚樽行陪在一旁,没留意到四殿下那没安好心的眼神,望见桌上被凉风带起的信纸,想起今早放出去的那两只鸽子,不由问道:“殿下早上送出去的两只信鸽,一只是给萧将军的,另外一只是送去何处?”   “给三皇兄的。”云尘挑挑拣拣半天翻出了一条红手绳给他系上,“不准摘了。”   楚樽行点头应了声好。   这是两人看戏前在街上遇到的一个手工摊子,云尘本都打算路过了,看见那招牌上写的“白首齐眉”又硬是绕回去要了一条。   云尘买给他的饰品少说也能堆满好几个箱子了,四殿下喜好别致,命他每隔一段时日便换一批用。故他全身各处,想来也没多少地儿是没戴过东西的了。   楚樽行将手绳调松了些,缓声道:“殿下给萧将军的信,也就等同一并给了三殿下,何需分两道送去?”   “先前从南水回宫时我便同你说了,母妃送来的信件我并未收到,你猜想是有人在背后出手拦截。”云尘提及此事神情严肃下来,“可母妃说过送信的信鸽完好无损地回来了,那便排除是在半路出岔子。”   “从那之后我就派人在暗中蹲着,却始终没得到何有用的消息。直到前两月,许是这背后动作之人因何事有些心急,才总算是露了些马脚出来。   “是何人?”楚樽行蹙眉问道。   “那时苑儿正从岛上给何太医回信,刚巧何太医便在我宫里替我请脉,他觉着竹筒上的蜂蜡与先前不同,便带过来问我可有在岛上见过。”云尘道,“岛上的蜂蜡你每月给我送信我自然清楚,何太医手上的蜂蜡不像是岛上的,倒像是另一处的。”   云尘似笑非笑地将被褥上的物件清到地上,淡声道:“丞相府。”   各门各户的蜂蜡皆大有不同,特别是些官员朝臣家更是要有自己的一番标致,故那蜂蜡云尘一眼便能认出是出自何地。   来往皇宫的信鸽大多是经过专门调训的,江胜平并非所有信件都拦得下来,也并非所有都敢拦。   他给云济的那封都是些趣闻一挂无关紧要的东西,拦了也无伤大雅,也算是用于蒙混。至于剩下的一封,保险起见,他还是往左相府送给萧谓浊要稳妥些。   毕竟就算胆子再大也无人敢冒堂堂左相的险。   不过光说在宫里信件上动手脚一事,也够参他江胜平一本了。   只是云尘暂时还没打算打草惊蛇,能干得出这些勾当的人定也有他自己的后路,贸然行动难免得不偿失。且他有还有些事尚不明确,需得攒至一手,要断才能断个干净。   楚樽行略微沉思了一阵,见云尘言语间并未有回去的意思,便出言问道:“殿下来庐州,一是为了找池向晚,二便是萧将军说在此地见过右相的人。眼下池向晚找到了,右相的人可以调一队人马过来盯着,殿下计划何时回宫?”   云尘挨着他躺下:“不急。”   他确实提前向萧谓浊紧急调了批人手过来,如此既是守着池向晚的安危,也是代他在此地盯着右相那帮人的动静。   按理来说,等人马到了庐州安排好事宜后他们便能回宫了,统共算下来也不超过三日。   只是……   “我想再多停几日。”他微微翻身虚压在楚樽行身上,“我想看看能否等到边昭前辈将药给你,如此我也能多放心些。”   “她老人家既答应能帮便定不会失言,回宫再等也是一样。”楚樽行下意识回驳一声,但见他眸色忧虑,还欲劝出口的话顿时堵在了喉间,心下不可控地有些发疼。   担忧的滋味并不好受,可自己却总是让他日日操心。   楚樽行柔下嗓音,迎上云尘覆下来的双唇碰了碰:“那便再等半月,半月后无论如何殿下也该回去了。”   云尘闷闷“嗯”了声,指腹在他嘴角边反复摩挲。郁闷没舒缓多少,反倒将他自己磨得心痒难耐,索性便凑上前张嘴不松了。   吮吸了有一阵,他耳根悄然爬上些烫意,随手扯下床边的帘帐,意有所指地问道:“阿行,你困不困?”   楚樽行抬眸触及他眼底翻涌的欲念,撑起身子轻声笑了笑:“不困。”   “不困便好。”云尘闻言俯下身去,唇齿相触勾缠中还不忘含糊喃喃一句,“那便只能明日再让你补觉了……”   ……   床柜里巴掌大的小匣子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勾走,两人谁也没有多心为何会有人随身携带此物。   榻下堆叠的衣物逐层增加,榻上也缓缓有了动作。   这边是欲念情浓翻云覆雨,而隔壁那间客房此时却是空无一人,原先在里头安睡的人影也不知去了何处。   客栈屋顶上,景何存呆坐在房檐边缘。他手里握着一个带有疏异花纹的腕饰,望着触不可及的月色静静出神。   他像是与这漫无边际的昏沉天幕融为了一体,许久下来都不曾移动,直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一阵细小铃铛声,才将他飘远的思绪牵了回来。   徐徐作响的铃铛声略显沉闷,像是被人捂住了一般。若是寻常人不刻意分辨自是留意不到,可他耳力极好,不难听出这声音是从脚下客栈里传出来的。   也不知是何人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此摇铃,景何存心里腹诽连连。好在他眼下愁绪如麻,这响一阵停一阵的铃声,也算是在这慢慢长夜里伴他一程了。 第99章 意犹未尽   东曦既驾,晨雾稀薄,床榻边的帘帐仍是无人掀开。朦胧茫昧中透映出了两道人影,一道半身仰靠在床头,一道偏身静躺在里侧。   云尘多年下来养成的习惯,时辰一到便也睡不着了。纵使昨夜他压着楚樽行折腾到大半夜,这阵也不得不揉着眼睛迷糊转醒。   “殿下再躺会儿,还没睡到几个时辰。”楚樽行垂眸将他耷拉在臂膀上的黑发拨开,脖颈间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又摇响了几声,紧接着就被一只略显生硬的手一把按住。   头顶传来的嗓音低缓闷沉,暧昧不清的脆响声勾得人心尖欲动。云尘没忍住弯了弯眼角,爬起身子跪坐在他腿上,方才那点模糊劲儿早就被他抛到了一边,不怀好意地勾了两下没了声响的银铃。   “按住它做什么?”云尘将他手挪开,幽幽道,“在摊子上特意挑的,没多大声响,吵不着旁人。”   两人皆是只着了一件松垮垮的里衣,他一只手挑动着楚樽行身上的铃铛,一只手还闲不住地越过他的衣物在他周身游走。   指尖走走停停,缓慢划过他的后背前胸,留下了一道道带有体温的暖流。又像是玩心大起似的,停在那结实的腰腹上轻轻掐了一把,被那人僵硬地抬手挡开才总算行好作罢。   楚樽行扯了扯绳子,商量着问了一句:“殿下何时……将它取了。”   虽说这东西不足为奇,寻常男子的颈饰也有许多以铃铛做配的。但寻常是寻常,若是放在眼下这番情形,又是另一码事了,看着终归是有些令人遐想。   截然不同的回忆涌上脑海,要说在岛上第一回 醒来后他还有些不自然,那这一回生二回熟的,现下倒也坦荡不少。   手被人牢牢按在被褥上他属实无计可施,只得颇为无奈地等着四殿下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自己身上的铃铛。   “急什么,一会儿便给你取了。”   云尘捂住他的耳朵,玩上半天舒坦了,便也收了手不再逗他。将铃铛取下搁在枕旁散开的红绳上,看着他胸前被自己弄上的片片红印,相当惬意地趴上去合眼又休息了一阵。   昨夜他也不知是为何混了头,竟拦下楚樽行将欲翻身的动作自己压在他身上。   红绳穿过铃铛束缚在那人脖颈跟手腕间,云尘只觉着心下跳动得厉害,头脑一热索性不准他动,自己则在他身上摸索着试探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如其来的陌生感让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又费力又找不着去向。   好在这绳子最后还是被人双手挣了开,自己也莫名其妙被他调换位置按在身下。他动作向来轻柔有数,倒也从不会让自己有太多疼痛不适。   云尘回想至此,熟门熟路地扣住楚樽行的下颌,拇指伸进他口腔中前后游荡一阵,随后含笑望着面前骤然放大的五官,犹如蜻蜓点水般在他略显冰凉的双唇渡上了点余温。   他将人按回被褥里,揉了揉了他腕上还带红的绳印,垮下床束发更衣:“我去买些早点回来,阿行可有什么想吃的?”   “这种事何需殿下去,我来就是。”   楚樽行说着便要起身,云尘早有预料地抬手推了回去,不容置疑道:“就在楼下,下去一趟的事。说了让你今日好生睡一觉,倘若我回来不见你在榻上,买的东西便不准你吃,听见没?”   楚樽行看他佯装严肃的样子不由好笑,即便是睡不着也躺了回去,干脆闭目养神地等他回来。   “好,听殿下的便是。”   只是他这合目等来的,除了云尘外,好像又多了两串旁的脚步声。   声音由远及近,云尘进屋朝门外招了招手,身后跟着进来的是抱了一大篮子吃食的景何存,还有一位身段婀娜窈窕的女子。   楚樽行在听到脚步声时便换好了衣物,瞧见是谁还有些意外,也下榻欠身拱手:“邵门主。”   来人正是在南水县打过交道的青羽门门主。   邵缘君颔首回了礼,寻了张椅子坐下。   云尘坐到她对面,等她抿完了手中的茶水后,才出言问道:“邵门主为何会在此地?”   “去皇城途经此地,留下来歇了半日。”邵缘君眸色恹恹,声线平淡道,“本想昨夜走的,但双鸾与我说在街上看见了你跟楚公子,便又多留了一晚。”   云尘点了点头,知道她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找自己一趟,于是道:“门主不在南水县待着,好端端的去皇城做什么?又为何不直接从南水走,还要途径庐州?”   “公子不必拐弯抹角,我既来找你,便定是有事要同你说。”邵缘君爽快笑了笑,对上云尘的视线,平淡道,“我将青羽门散了,往后江湖上便再也不会有这个门派一丝一毫的消息。里头剩下的弟子也不多了,我此趟前来,便是想求公子可否想个法子保他们往后安稳。”   散了一个门派无疑是将她最后的归属断了,云尘无意识地托着脸,他看得出邵缘君这笑意背后似是诀别,不答反问道:“我与门主想来也就南水那一面之缘,翠儿姑娘我没救下,吴婆婆我也任由她送了性命,按理来说我是一点忙没帮上,门主找我也能放心?”   “怎能说是没帮上?公子并未经历过自然体会不到。”邵缘君碧眸微沉,笑得落寞,“人是被牵挂栓在世上的,或是家人的牵挂、或是野心的牵挂、亦或是责任的牵挂……吴婶那几年也就靠一个‘等’字支撑着,公子可能明白等是何种感受?”   云尘淡笑着点头,楚樽行在霜寒岛那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都是一天天数着日子过的,怎会不明白。   “死有何好怕的?不过是两眼一闭的事。吴婶一家都没了,她那份牵挂自然而然地也没了,活着怕是比死了还要煎熬。”   云尘听出了她话里流露出来的意思,犹豫了良久还是问道:“邵门主,青羽门可是出了何事?”   他问得小心,可邵缘君却答得豁然:“死了,除了我跟不到十名弟子外,都死了。”   云尘顿了半晌,从她方才托自己安排后事的举动来看,那背后之人怕也不是容易对付的茬:“门主此行去皇城,可是找到了那灭门仇人?”   “当夜攻上青羽门门口的是宫里的队伍。”邵缘君见云尘皱了皱眉,不甚在意道,“是何人动的手我一直都清楚,我要找的只是这队人马背后的始作俑者罢了。”   云尘闻言沉吟片刻,如果说是宫里的人马,那他倒是对此事略有一番印象。   隔了太久,具体的他也说不准,只是当年顺帝曾以铲除江湖余孽的名义向外派了好几队人马。即便是对方再厉害,一个门派总归也就那么点人,自然无法抗衡朝堂,故车马来去也不过用了几日的功夫。   他那阵年岁尚小,这些事自然也容不得他过问,便只留心一耳。可如今听邵缘君这一说,那所谓的江湖余孽,应该就指的是青羽门了。   邵缘君将门主信物极尽怜惜地轻放在桌上,是一块残缺了三边角的令牌。毫无预兆,她忽而低声向云尘絮叨起一段往事,像是在沉痛,也像是在提醒自己到死也不能忘却。 第100章 灭门之祸   似乎是江湖惯例,各门各派的公子小姐都有一颗放荡不羁不受约束的心。在安逸贴实没有后顾之忧的环境中长大,自然便需要寨子外边的新鲜刺激来平衡自身见识的缺陷。故爹爹娘亲唠叨烂了的话,向来也都是听之任之。   山上的月亮看着仿佛近在咫尺,夜晚的宁静习惯放大所有事物的轻响,造就了死物般的碎石枯叶演变成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小道上穿梭着一个瘦小的虚影,哼着小曲儿的少女提着几坛子烈酒,披着夜色一蹦一跳地往寨子里跑去。她腰间挂着一把越过半人高的重剑,小小的身子倒是将其托得稳当又轻巧。   偷偷背着爹娘跑出去买酒喝,回去定是要被罚站木桩了。少女望着不远处的寨门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寻思着该如何应对一会儿的双重怒气。   如蝶翼一般的睫毛上下动了动,鬼点子便涌上了心头——   干脆让大师兄替自己扛下算了,左右大师兄人老实憨厚,她又自小骄纵惯了,该挨在她身上的打也都尽数分散到一众师兄弟那儿了。   如此想着她心情也畅快了不少,继而哼着未唱完的歌谣,几步跑回了寨门。迎面而来的却不是往常守门师姐溺爱的调侃,而且一阵浓厚刺鼻直冲头顶的血腥气。   铺天盖地的红撞进她眼里,寨门外躺着的全是她熟悉的身影。昨日还追在她屁股后面唠叨的大师兄喉间被划开一条深长的口子,双目猩红地倒在坡前的石头上,他脑袋不断上下晃动着,仅靠后颈那一张人皮与脖子相连。   微微偏侧过来的眼里是不甘,是痛恨。   “师……兄?”   少女手上的酒坛子脱力砸在地上,她浑身颤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可双手移开后眼前依旧是这番炼狱一般的场景。   整个青羽门毫无生气,大片大片殷红的液体浸满了整条石道,粘黏着她的后跟让她不敢再往里走。   她倚着腰间的重剑跌跌撞撞地跑进大堂,拨开眼前浓厚的水雾,入目的却只有一位胸口穿着血窟窿奄奄一息的女子。   女子身旁还倒了一个面目全非的男人,腰间垂落着一块缺了三边角的令牌。   是她的爹娘。   女子瞧见她来,涣散的眼神里拼命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嘴唇开合着让她不要害怕。   吊着的最后一口气在看到少女安然无恙后也终于放心地缓缓消散,她眼角滑落一个庆幸的泪痕,只在空中拼凑成一句微乎其微的叮嘱。   “缘君,快走。”   “娘!”邵缘君疯了一般惶急地扑过去,可纵使她再怎么翻动女子的眼皮,也始终等不来那些她往常最不爱听的责备。   黑雾缭绕在大堂屋顶,历历风声嘶哑着送行一众惨死的冤魂。   被点穴藏在草垛后的师门弟子冲破穴道踉跄出来,其中一位年岁稍长的姑娘红着眼吞下嘴边的呜咽,强迫自己镇定地拿过门主令牌,带着偷生下来的人急速撤离。   邵缘君还没从眼前的血海中寻到出口,神情恍惚地跟着往前走,她拉了拉死命拽着自己的手,蓄满眼眶的泪水这才一颗颗地往下掉,木然的像是在恳求一个慰藉,说出的话音却扭曲得不成样子。   “双鸾……我想站木桩……”   “师妹偷跑出去是该罚的……”双鸾不敢回头看她,背过身去脚下不停,“等我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师妹再补上这顿罚可好?”   邵缘君崩溃地摇摇头,脚下却被什么东西膈了一下,她低头看去,是一根染了血的簪子,是她娘时时刻刻拿在手上等着给她的嫁妆……   “他爹啊,也不知道我们缘君何时才能嫁个如意良君,你说我这簪子日日摸着,怕是也戴不到她头上啊。”   “戴不到咱俩养着便是了,高低一个混丫头还养不起了?”   “快别说这糟心话,我们还能守她一辈子不成?可不得找个她中意的好家人托付了去。”   “是是是,夫人说的有理,等到那阵你我便清闲了,同夫人醉酒手谈的日子就快要来喽。”   ……   老门主洒落的笑声消失于耳边,邵缘君喘着气从过往中奋力抽离出来。没了倚靠的她早便学会了如何掌控自己的情绪,她将桌上的门主令牌推给云尘。   “双鸾带我们逃出来后曾回去看了一眼,发现门内所有钥匙都被人拿走了。”她取出一张地图递了上去,“我爹娘为防患于未然攒了很大一批钱财,分别放于两地。一处是在门内的地窖里靠钥匙开启,一处便在城郊外,以门主令牌打开。”   云尘粗略扫了眼地图上的圈,没接手,等她平复了一阵,才沉声道:“门主追查下来的幕后主使可方便告知?”   他这话便是想于她对上一对,顺帝当年派遣人马上山也是因批了张折子,且若邵缘君所言不假,这递折子的人云尘倒也听太傅说起过,是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邵缘君押了口茶水,缓缓启唇道:“当朝右相,江胜平。”   “只是我到现在也不明白,青羽门在江湖上也算不得头牌,他为何单单要对我们下手,就为了那些钱财?”没等云尘开口,她便又自嘲地摇了摇头,“那些钱财只怕都入不了他的眼。”   “门主姐姐,你们可是认识朝堂上的什么人?”景何存替她难受得很,突然想到什么,擦了擦嘴上的油渍,“我家那边的小门小派也时常会为了自保在官吏上寻个靠山,只是这靠山若没寻对人,惹来的怕就不是自保,而是杀身之祸了。”   云尘听见这话神色不动地朝他那看了一眼,随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望向邵缘君。   邵缘君被他问得一愣,她倒是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但要说有,那还当真有过一个。   她脑海中缓慢浮现出一副场景,那年青羽门外皑皑白雪,两道仗剑凌空的身影破开落雪相缠比试,年少无知的她只顾着啃着烧鸡蹲在楼台上看。也正是因为面前翩若惊鸿的身姿,才让她对剑法来了些兴趣。   陌生男子点足停在雪面,豪爽地连连拱手称赞。老门主举起酒水与他碰杯,言辞间似乎还称呼了他一声。   楚将军。   邵缘君迟钝地应了一声,嘴里那句“将军府”也便跟着吐了出来。   这个回答出乎云尘意料,他确认似地重复了一遍,按年岁来算能对上的便只有一人:“楚老将军?”   “我爹也没明说过。”邵缘君极轻地叹了口气,“他只说是他碰上的至交,两人一个擅戟,一个擅重剑,我爹每每提到他都难掩欣赏。”   “那便是了。”楚樽行想起府里兵器库那数不清的戟,点了点头。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终归是过去的事。”   邵缘君将那令牌包在地图了径自塞给云尘,云尘颠着手里的重量,一时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楚家虽然掌管兵权世代为朝堂效力,以自身血肉之躯保佑了不知多少年的天下太平,硬生生在边疆打出了一个闻者生惧的名头。   战场打的是后勤,十几万大军成吨成吨的口粮朝堂都是片刻也不敢拖延,源源不断地往外送。   帝王敬楚家,亦忌惮楚家。   没人能保证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下一刻会不会反水,被牵制的家眷,帐中的监军,无一不透着帝王的堤防线。   而青羽门作为江湖势力,若是跟楚家搭了关系,难保不会触及这条线。江胜平人在朝堂多年,能混到如今地位除了他自身的阅历学识,更多的则是懂得如何“揣测”圣意,将帝王不便说出口的话转眼以一张奏折呈上。   如此说来,他四殿下,按理怕是要规到邵缘君追寻的仇人里头。   邵缘君见他如此,轻咳一声示意他回神,倒是看得比他透彻:“我知道即便是右相点的火也得有皇帝送的柴才能燃起来,可高堂上那位是个明君,我爹虽说是江湖中人,却也心系着百姓。且说句大不敬的话,皇帝这个年岁也活不了多久了,国丧也无需我多等。”   “只是如若我什么都不做,那是连死都不敢死的。”她笑着隐去眼尾的红,看向云尘的眸底伤痛又无可奈何,“好在江胜平不是什么好货,能将他压去见我爹娘也能让我心下好受些。”   她默然闭上了眼,片刻后取过桌上的笔,摊开云尘手上的地图,在上头圈出了两处模糊的位置。   云尘看着方向是在北边,顿时警觉道:“这是何地?” 第101章 如何喂胖   “我追着线索往北走的时候留意到江胜平在这处有两座不小的庄子,若是不同一时间出来活动,养个几千人不成问题。”   许是怕隔墙有耳,邵缘君声音压得很低,讲的话也很是含糊。   云尘却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指尖执笔往身侧一掷,将支撑窗门的木棍撞开,窗栏“咯吱”了几下,随后便悄然合严。   江胜平在这个紧要关头往远郊买地,恐怕里头养的不是人,而是私兵——为云肃准备的私兵。   背后的目的不用想也清楚,普天之下除了那个受万人敬仰的皇位之外,也没什么值得他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冒险了。   且若日后云肃当真夺了那位,这些人随手往兵籍簿上一充,谁也发现不了。   云尘盘算着图上的位置,他对此倒不算太过意外。先前在南水他将廖秋下狱时廖秋便说过江胜平在外养了私兵,只是他那阵大意了,没留到廖秋讲出后话便让他白白被人取了性命。   江胜平藏得深,他暗地里派出去的人马皆是无功而返,但好在老天都在帮他,竟叫邵缘君给摸了出来。   紧闭的窗沿上被人用石子砸了个响,邵缘君起身往下看了看。云尘知道许是双鸾在楼下催着要走,于是在她开口辞别前出言提点道。   “门主方才托我照看好贵派剩余的弟子,想来门主这一行的目的是冲着右相的命去的,不过你这一去十有八九是顺不了意的。”云尘道,“右相到底是当朝重臣,先不说能不能被门主轻而易举抹了脖子,即便是能,陛下也定不会放任不管。”   “到时候彻查下来,我便是有通天的能力,也保不下门主的师兄弟。”   邵缘君闻言停下脚步没作声,云尘侃然正色地绕到她身侧:“这是门主的家务事我不便阻拦,只是凡事还需三思而后行。”   “至于右相的所作所为,若是门主信得过我便交由我来处理,青羽门留下的令牌跟埋藏的钱财我便先替门主收着,直等门主何时大仇得报后再交还回去助门主重振师门。”   重振师门。   邵缘君站定望向他,不知为何听他这话顿时就鼻头微酸。长久的独行踽踽让她一时很难适应旁人伸出的援手,恍惚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终是沉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多谢。”她朝云尘略鞠一躬,思忖着换了个称谓,“四殿下是个好人,老天定不会负你的。”   “借门主吉言。”   云尘也回了她一礼,她能来找自己说这些事,想必也早便知道他四殿下的身份。   邵缘君撩起袖子拱手辞行,临出门前却无意瞟到榻上那甚是相熟的物件,于是轻疑一声:“公子还留着呢?”   “什么?”云尘追着她的目光落在那卷红绳上,气定神闲地笑了笑,“可不得留着,门主这绳子帮了我不少忙呢。”   “哦?一捆绳子能帮上什么忙?”邵缘君大为不解,“公子用它做什么?”   “也不做什么。”云尘小幅度地往楚樽行那看去一眼 ,忍不住笑意,“闲来无事添些乐趣罢了。”   邵缘君见他这样就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也不想楼下双鸾多等,索性留了声“皇城再会”后便出了门。   云尘将她送至门口,该说的自己都说的,她是个聪明人,倒也不必担心会干些不过脑子的上头事。   他早便备了一批人手在皇城蹲守,那两处庄子定是要派人过去盯着的。   随手带上门扉,他拨开手上的地图仔细记了一道,这东西事关重大随意脱不得手,还是等他日后回皇城亲自交给萧谓浊的要好。左右现在宫里维持着明面上的宁静,轻易掀不起什么风浪,江胜平也不至于在眼下操之过急。   几天之内像是所有先前困扰他的事都有了个结果,他坐在软椅上捋着思路歇了会儿,随后又去了封信让守在皇城的那些人先往北边转些路程,找个人多的镇子按兵不动。   萧谓浊的回信是在五日后巳时传来的,信上只写有简洁的两个字。   妥了。   云尘松了口气,折起信纸放在蜡烛上燃尽。既是还要在庐州多留半个月,日日待在客栈总归不方便,那日过后他便租了个地段清净的宅子暂且落脚。   院子里传来一阵打斗声,其中隐隐还掺杂着楚樽行时不时冒出两句的言教,和另一个又是懊恼又是窝憋的嘟囔。   云尘对此也是见怪不怪,撩开帘子看着院里两人的身影忍俊不禁。   从住来新宅子后,景何存一如既往地闲不住,云尘又不准他总是跑上街胡闹。景何存忤逆不了四殿下,只好把浑身过剩的精力统统堆到楚樽行身上,有事没事便要缠着他教自己功夫。   云尘见过太多根骨清奇领悟力强的人了,景何存虽说在这些人里排不上号吧,但多少也算是有些天赋在的,顶多教上个六七遍也能学得有模有样。   楚樽行对云尘信任的人向来也不会有所怀疑,故景何存要学,他便不做保留地尽数教了。   少年人心气盛啊,学个一星半点就要叉腰大笑着沾沾自喜。楚樽行每每见他如此,都会几招剑法劈下去,将他未笑完的声音悉数锁在那双被震麻的虎口上。   而一般这个时候,院子里就会发出一声撒泼打诨的嚷叫——   “殿下!楚兄打我!”   云尘捂着耳朵习以为常,眼下涂月已至,天气也冷开了,他拿了件裘皮大氅晃悠到院中,坐在树下的躺椅上揣着手看二人过招。   楚樽行虽说功夫高出景何存不少,但云尘放心不下他的身子,任凭景何存如何磨破嘴皮子,他也只答应每日最多准他们教两个时辰,到时辰了便必须落剑。   桌上放了一大包吃食,他正好胃中空荡荡的恶心泛酸,刚想抽出手从里头取出一个,面前便已递来了半块酥饼跟一杯温水。   “殿下先垫点。”楚樽行不知何时收了剑走来,将他盖在身上的裘皮拉高了些,“等晌午外头的混沌铺子出来了,我再去给殿下买些回来。”   “一会儿请了厨子了。”云尘拉过他端水的手,凑到嘴边就着喝了口。打发景何存去将厨子带回来,又朝楚樽行问道,“累不累?累了便不教了,他又不急着学。”   “无事,省得他磨人。”楚樽行摇头笑笑。   刚习完武歇下来正是招惹风寒的好时候,云尘握了握他冰凉的手,将大氅抖开整个包了上去。   “你说为何就是将你喂不回去呢?”云尘掐住他的脸揉搓半晌,又不死心地去摸他的腰,“老实交代,阿行是不是每晚睡前都将吃进去的东西吐了出来?”   他这几日三餐都换着厨子地往宅子里请,大鱼大肉那是让人两眼冒光。   其一是因为景何存一个顶十个,喂不饱得闹的他头昏脑涨。其二就是太久未见,他私心觉着楚樽行清瘦不少,便想着把他再喂胖一圈,一来自己能安心,二来夜里抱着也能舒服许多。   楚樽行见他这无理取闹的模样笑出了声,也陪他闹了阵:“再多胖几圈怕是要走不动路了。”   “六福公公都能走动。”云尘驳了他一声,话落想起六福公公那副身形又有些担忧,“罢了,胖成那样也不成,对身子不好,日后回去还是得看着公公每日少吃些。”   “少吃些怕是公公不愿,吃清淡些便是。”楚樽行道。   云尘也觉着这话在理,便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两人无事正闲谈着解闷,桌上却不合时宜地飞来一只信鸽,云尘扫了一眼发现竟是云济送来的,便松开楚樽行将里头的信件取了出来。   信纸随着他翻卷的动作缓缓展开,里面的内容却让他面色顿时一变。   --------------------   远在宫中的六福公公还不知道自己在无意间就少了好多荤腥 第102章 重回楚府   “出了何事?”楚樽行见他神色有异,也低头往那信件上看了眼。   云尘沉着脸将信纸递了过去,皱眉道:“三皇兄说边疆生了变故,北狄进犯,楚老将军平乱时受了重伤,前几日刚回到皇城。”   “相安无事这么久为何会突然生了变故?”楚樽行与云尘对视一眼,双方面上皆是不解,顿了片刻,他劝声道,“殿下还是先回宫的好,动作快些走马回去也就六七日便能赶到,可别耽搁了正事。”   楚老将军毕竟年岁已高,领兵打仗的将军多多少少都带了一身伤病。顺帝实则早便有意让他解甲归田好好养着,只是老将军一辈子心系边陲安危,说什么都不肯,这才又持戟守了回去。   边疆多年稳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乱子,很难不让人起疑。   云尘望着远处沉凝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先去客栈同掌柜的说一声,若是边昭前辈来寻人,便让掌柜的去暗桩托人送个消息回来。”   “只能如此了。”楚樽行应道。   二人大致打点了一番,面色肃然地往外走,正巧就撞见景何存欢天喜地领着厨子进来。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云尘便赏了些银子让厨子自行回去,随后吩咐他去收拾行李,二刻后县门外汇合。   “啊?公、公子?”   一席话说得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景何存歪着脑袋看向两人离去的方向,与同样不明所以的厨子大眼瞪小眼。   没多一会儿功夫,三匹快马便顶着晌午的烈日悄然驰出。云尘捡着休息的空挡将景何存满腹的疑问填了上去,一路上几人除了必要的果腹跟歇脚外也没过多停留,满打满算马蹄越进皇城大门刚好用了七日。   卡着宫里的门禁赶了回去,景何存虽说不情不愿,但还是将先前公公宫女教给他的礼数在心里过了一边,直到觉着没甚疏忽了的,才整顿衣衫回了漓妃寝宫。   六福公公坐在外头打盹,瞧见云尘吓了一跳,连忙打着纸灯迎了上来:“殿下怎的就回来了?不是说需得走上一月有余吗?”   “三皇兄来信说楚老将军受了重伤,我便提前回来了。”云尘进殿打发了周边的下人,“老将军身子如何了?”   “这个老奴也不甚清楚,将军回皇城时陛下便派人送去了不少上好的药材,只是那阵许是将军身子未好便闭门谢客,自昨日起朝中各位大人才得以陆陆续续登门探望。”   六福公公搬了把椅子给楚樽行,适时给两人添了杯茶:“陛下今早还让三殿下明日再带些好药去趟将军府呢,左右殿下也回来了,明日不妨跟陛下说一声跟着去了。”   皇子代替皇帝探望朝中臣子也是常有的事,如此即是重视也不失稳妥。云尘点头思量片刻,交代道:“公公去将先前母妃给我的那人参取出来,明日我带到将军府去。”   “哎。”六福公公领了命,见两人赶路劳顿又记挂道,“可要老奴跟御膳房通个信,给殿下备些吃的上来,这一路车马的怕是还未来得及用膳啊。”   “不必了。”他们在路上买了些烧鸡垫肚子,云尘摆摆手让他退下,“公公也早些歇息吧。”   六福公公欠了身退出殿外。   等人轻轻将门带上,云尘才没甚形象地脱了鞋袜往榻上一倒,这几日没日没夜地赶路当真是累得够呛。   楚樽行将他随意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摆放整齐,正想坐在榻边替他揉揉腿,却被人拉着也躺了下来。   “阿行。”   “……明日你别跟着去了。”云尘顿了许久才继续说道,“我不想你回去。”   楚樽行揽过他将欲抱上来的手搭在小腹上,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安抚性地拍了拍:“无事的,平日里踏不进那府邸,正好借此机会回去看看老管家。”   “老管家?”难得听到一个从未听过的人名,云尘问道,“以前没听你说起过,他对你可好?”   楚樽行“嗯”了一声,以往在府里也只有老管家会于心不忍偷偷给他送些伤药,虽说仅此而已,但他对其还是抱着谢意的。   “听着倒是个好人。”云尘侧过身,隔着衣物摸了摸他背上的疤,“明日去见到了得多给他塞些赏钱。”   楚樽行闻言笑道:“那我替他谢过殿下。”   云尘扬了扬眉不置可否,反手在枕头底下掏了一把,摸出了一个木雕娃娃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在岛上那阵便是他陪我睡得觉。”他晃了有一阵,随手将其扔在旁边,搂住楚樽行理所应该道,“现在换你。”   楚樽行微微撑起身勾落了帘帐,相当配合地含笑点头:“是该换我了,那殿下便快些睡,明日还要早起。”   云尘懒洋洋地哼出一声,闭了眼不再说话。   楚樽行支着头在一旁陪他,有了先前在庐州的经验,他这回楞是等人货真价实地睡熟后,才翻出殿外撑着假山轻咳了几声。   楼仓给的药丸本就分量不多,如今剩下应该也就是一个多月节俭的量。他随意往嘴里塞了两粒,又倚在山石上调息了好半晌才轻手轻脚地躺回了云尘身侧。   翌日一早,云尘向顺帝说明情况后便跟着云济一道去了将军府。   顺帝对楚老将军的重视可想而知,楚家大院本就比一般的宅院大上许多,这阵光是宫里送来的补品跟手信都满满当当堆了大半个院子,家仆左右忙碌着才勉强腾出一条能过人的窄道。   萧谓浊跟着他爹从正堂出来,见到云济后便让他爹先回去,自己则留下来等几人一起。   非家奴外的其余下人是没资格进正堂的,会坏了主子的气运,楚樽行便找了个云尘回头就能看见的角落站着等他。府里的下人有些是新换的不认得他,只当又是哪家的俊俏公子,本想端把椅子让他坐着,楚樽行知道不合规矩,也不愿她们事后为难,便摇了摇头让她们退下。   他自幼被丢进皇宫,算下来也十几年没回来了,纵是府里的老人也都得细瞧好一阵子才将他与记忆中那个从不多言的孩子重叠在一起。   老人到底是少不了眼力见,自知往常对他非打即骂的没给过好脸色,眼下也心虚不敢议论,索性就当没看见,经过便经过了,继续埋头干自己分内的事。   楚樽行环顾着四周甚是熟悉的场景,面前有些他还能叫出名字的人,脑中各种各样的场景走马观花似的一一闪过,他心下却也没多波澜,只是在看到远远往过来走的老人家后才微微颔首笑了笑。   老人家手里拿着一本小簿子,正指挥着下人清点院里的东西。留意到楚樽行朝他看来,面上先是迟疑,随后带上了几分吃惊,紧着着也朝他笑了笑,眼底倏忽而逝的情绪像是欣慰。   约莫等了有半个多时辰,正堂里的云尘才朝楚老将军拱手辞别。楚樽行见状也动身准备离开,却被背后一道雄厚低沉的嗓音叫住。   “站住。”   楚樽行循声停住脚步,回头淡淡朝他行了礼:“见过将军。”   楚老将军一时忘了让他起身,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才沉声开口:“跟我来一趟。” 第103章 别再回来   “陛下有心了,辛苦二位殿下往我这将军府跑一趟,还劳烦替我向陛下问声安,待我过两日身子好些了再亲自进宫答谢。”   楚老将军客套了几句,随后朝云尘道:“四殿下还请先行回宫,晚些时候我自会命手下将殿下的人送回去。”   “不必了。”云尘看了看门外等着进来的官员,随意笑笑,“今夜皇城有烟火集会,我本也想留下来讨个喜庆,想来楚老将军要他也用不了多久,不如我便在府里同几位大人说说话等上一会儿。”   “既然如此,随殿下心意便是。”楚老将军抬手喊了几个下人,“给二位殿下备茶,顺道将门外那些大人们请进堂内好生招待着,我稍后便来。”   “是。”   他吩咐完后朝两人微一颔首,随后便示意楚樽行跟他过去。   挥刀杀人的将领即便是平常言语中都会带着一层无形弥漫的压迫感,他不常回府,府里下人却也都怕他怕得紧,鲜少抬头与之对视,皆是依从地应声告退。   云尘直到他们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的拐角后才收回视线,跟着恭敬守在一旁的婢女进了大堂。   楚老将军将楚樽行带去了里屋的一处别间,门外正对着一个干涸枯黄的池子,看样式应该是许久未有人来此打点过。老旧沧桑的木门被人推开,里面除了几张开裂的竹椅外什么都没有。   “站着晃眼,坐吧。”   “多谢将军。”楚樽行往旁边挪了一点,却没依言坐下,“将军找我何事?”   楚老将军见他礼数周全,只当是宫里看得严,便也不强求。两人一个肃穆威严一个漠不关心,对彼此甚至都能称上一句素不相识,霎时间屋内宛若借着外头的凉意结了层冰霜,万马齐喑。   只是若要论忍耐性,这世上怕是无人能跟楚樽行相比。   楚老将军默了良久,终是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沉沉道:“自你进宫后我便没再留意过你,若不是上回比武擂台上见你跟你娘有几分相像,我想来也认不出你是何人。”   楚樽行没想到还能从他嘴里听到钟离婉婉的名字,闻言微顿,如此薄情之人竟也能记住一个女子十几年?   倒是让人颇感意外。   他直觉楚老将军喊他过来定不是为了跟他叙些从未存在过的旧,于是寻了个合适的时机,不着痕迹地扯开话题:“府中大堂还有许多大人在候着,将军身子还未好,还是早些见完外客早些歇息较为妥当。”   言下之意便是不必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楚老将军了然地沉叹一声,手上动作稍停,踌躇了片刻,含糊大概地说了一处位置:“你娘死后虽是被人扔了出去,但我念在她跟我有些交情,便找人给她堆了个土丘埋了。时隔太久我也记不大清,应该就是这个位置,你若想看便自行去找找。”   他说的这地方楚樽行知道,是在皇城外围镶边的荒郊野外,寻常买不起棺木土地的人家都将已经过世的亲人埋在这里。   此地荒远,路也不甚好走。日居月诸间,许多后人也大都忘了祖先的埋骨之地,任凭杂草丛生的土坑和逐渐腐蚀的碑位掩埋于时间的流逝下,直至再无人想起。   “我让你过来也并非是想跟你多说什么。”楚老将军撑着膝盖站起身,神情平淡地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或许是对不起你娘,可我却从未对不起你。”   “我本就不愿看你出生,也无人打算要你,你生下来对我亦或是对你娘都全无半分好处,只能是平添麻烦。”他覆手立在窗边,冷峻又疏离,“你娘有身子后我也劝过她别留下你,只可惜你命硬得很,连着喝了好几味药竟还是让你活了下来。”   楚樽行站在他身后听着这些从未听过的往事,面前透开窗沿入眼便是那处不再蓄水的池子。他猜想,这处应该就是钟离婉婉当年溺死的地方。   “这次叫你过来便是想让你往后不要再回来了,四殿下身边不可能仅你一个下人,你便是求着他来了也没甚用处。”楚老将军略微抬高音量,“我能留你活这么久,给你在宫里寻条出路,我自认为是对你并无亏欠了,也不想再跟你扯上什么关系。”   他一番话说完罕见地按了按眉心,许是旧伤未愈难免疲惫,又许是人到暮年总会想起些以往的事,那个早被他淡忘的女子竟又浮现了出来。   他常年在外对女子本就兴致缺缺,清一色礼节养出来的大家闺秀更是没什么好留恋的。但钟离婉婉不同,她便好似一道不受管束的清风,自由率性,却偏生在自己身上给予停留。   当年他是当真倾心过钟离婉婉一阵的,只是新鲜感终归只是新鲜感,他又怎可能为了一个花楼女子脏了自己的名声。   满怀憧憬的少女因钟情一副好皮囊远离了自幼生活的小岛,却没料到这皮囊之下却是头世俗凉薄的孤狼。   楚樽行皱着眉听到此,总算明白了心里那点不对劲是出自何处。合着来说楚老将军一直觉着他这趟来将军府是跟云尘求来的,目的便是为了借此机会同府里重新搭上关系?   他不免有些荒诞好笑,可扯了半晌却怎么也没扯出一点笑意:“……将军多虑了,我只是尽了应尽之责陪同殿下前来罢了,若非将军叫住我,我并不打算在府里多留。”   “你能如此想便好。”楚老将军点了点头,手上刚欲推门,又站定说了一句,“你先前住的那屋子我准备让人拆了,正好你去看看里面可还有你留下的什么东西,带着一道走吧,日后别再回来了。”   “是。”   楚樽行俯身行了礼,等人走远后才逐渐淡去眼底的情绪往角落的一间柴房找去。   柴房里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周遭堆满了柴火杂物,原先还能看出点白的墙面也早已发黄发黑,霉点斑斑。拨开堵在路中间的木棍,地上是一张染了不少血迹的毛席,亦是他的床榻。   他也不嫌脏,像是太累了一般,缓缓坐在席上摸着墙面,放任自己陷入往日熟悉的寂静中。   耳边一遍遍重复着楚老将军方才的那些话,实则这些东西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妥协了倒也恬不为怪。他动了动身子,在墙角翘开一处墙皮,从里面取出了几个小铁盒。   ——是老管家塞给他的伤药,每盒里面都还剩下了一些。   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习惯,别人给他的东西他总是喜欢留下点痕迹。里面的药膏多次融化又凝固,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恶臭,楚樽行将其全部放了回去,刚准备起身去正堂找云尘,柴门却被人板着一张脸推开。   “殿下?”   楚樽行见到人愣了楞,方才还面无表情的脸上顿时换了一副温和笑意:“怎的还找到这来了,跟那些大人讲完事了?”   “跟他们能有什么事好讲,本就是在等你。”云尘绕过他环视一圈,“你以前就住这?”   楚樽行挡住他要往里走的身形,柴房建造需得防潮,里头委实闷得难受:“殿下先出去吧,许久没人打扫了,脏得很。”   他说着也不管云尘应不应,扯着他便要往外走,却被身后之人一个用力拽了回去。   “殿下?”楚樽行伸手在他眼前不解地挥了挥。   云尘盯着他许久未说话,硬是将人看得有些发慌,才上前几步环抱住他:“以后不准再回来了,也不准再想府里这些破事,我要你,听见没?”   楚樽行动作一僵,反应了半晌才知道他是在驳楚老将军那话,眸底不禁荡出几抹轻笑:“殿下怎的还偷听?”   “如何能叫偷听?”云尘拍了他一掌,抱着不放,“我无心从门外路过,无心听到你跟楚老将军的谈话罢了,耳朵又闭不上,我也没甚办法。”   楚樽行见他俨然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耍赖样,笑着将他带出了柴房,试探着问道:“殿下听到了多少?”   “……没多少,就听了一点。”他道。   楚樽行跟楚老将军走了没多久后,他便鬼迷心窍随意寻了个由头从正堂出来,跟着记住的方向摸了过去。他对将军府并不熟悉,找了好半天才找见两人,刚巧就碰上了那番对话。   本不想让他发现自己,但跟在他身后去了柴房,站在窗外看人对着墙面出神,心下又酸又疼,这才推了门进来。   只是偷听这事再怎么说都有失身份,他便遮掩地糊弄了一句。   柴房位置本就隐僻,荒废的柴房更是无人愿意靠近,眼下正好方便了两人手上不松。   这些事楚樽行早就习惯了,他自己倒是消化得挺快,但见云尘还是怏怏不平,便想着带他去自己以前时常躲起来放松的地方看看。   “二位留步。”   一道苍老微喘的声音从身后追赶过来,楚樽行松开手转头看去,正是在院子里同他对视过的老人家。他手里抱着一个做工精巧的匣子,几步一回头慌张地往这边小跑过来。   “林管家。”楚樽行心知他是怕被人瞧见,便带着人隐在了树后。   老管家扶着膝盖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朝云尘躬身行礼:“见过四殿下。”   “不必多礼。”云尘抬手让他起来。   老管家往四下看了眼,谨慎地将手上的匣子递给楚樽行:“险些忘了将此物给你,好在你还未走。”   楚樽行疑惑地接了过来,刚想出言询问是何物,却在看见匣子后侧那道钥匙孔时骤然止住话音。 第104章 昔年书信   “这是那位……死前托我留给你的,我见她实在是个可怜之人便也答应了。”老管家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钟离婉婉,索性略了过去,“只是那阵你还小,我怕东西给你了你护不住,这才自作主张替你放着了。谁想到没多久就你便被将军送去了宫里,这一放也放了这么十几年。”   他语速说得很快,一句赶着一句地往外蹦,话落后便一脸讪讪地看着两人欲言又止。将军府眼下外客极多,自然需要人手,他这趟还是趁着算账偷跑过来的,若是晚了让人发现指不定还要受罚。   云尘知晓他的难处,对他也还算客气,将早就准备好的一袋银子放到他手上:“府里事务繁多便不耽搁了,有劳。”   这袋银子分量委实不少,能顶得上他小半年的薪俸了。老管家摸不清云尘意欲何为,捧着一滞,说着便要跪下谢恩,云尘却出手微微一拦:“不必,回去吧。”   “多谢四殿下……”他朴讷颔首全了礼数,转身匆忙离去。   “打开看看。”云尘从他佝偻的背影上移开视线,撞了撞楚樽行,“许是些重要的东西,岛上的锁没那玉匙打不开,想来也无人动过。”   楚樽行点了点头,这匣子看着不大,拿在手上也是轻飘飘的。他取出玉匙将其轻轻转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且不知从何而起的惧意忽而涌上心头,盖子启开一条小缝,他却等了许久才将其打开。   里面只放了两张折叠规整的纸,一张是信,一张是画。   信纸上的字迹秀丽颀长,可笔力看着却并不匀称,像是垂死之人撑着一口气时断时续费力写下的。   楚樽行瞳孔微颤地捏着信纸,缄默地粗略看了一遍。上面没有称谓也没有署名,只有寥寥半页深浅不一的墨迹,是一位母亲无助的叮咛——   “孩子,娘知道没机会再让你记住娘的脸了,便只能给你留下张画像,也不知你日后能否看到。你是娘躲过一罐罐药物好不容易才留下的孩子,能见到你娘真的好高兴,也很舍不得。   娘给霜寒岛上送去的信一直等不到回应,想来是娘偷跑出去你阿爷生我气,不愿理我了。是娘太自私,知道你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还是将你生了下来,娘对不起你。   你若有机会看到这封信,那定是已经见过你阿爷了,拿着这匣子去找他吧,不要怕他,他人可好了,记得替娘向他磕个头。   娘没力气了,你定要好生活下去,我的孩子。”   ……   信上的字到此便没了下文,后半张纸上明显还有未叮嘱完的墨印,但她许是撑到极限实在提不动笔了,只能将那些传递不出的挂念包裹在一起,尽数落笔在那句“孩子”身上。   她想,骨肉至亲,他能感受到的。   因着年岁积累,纸张上的内容早已模糊不清。信上的字迹还能勉强辨认出大概,可那副画像上的相貌却终归没抵住光阴消磨,变得迷离惝恍。   云尘看着那句“等不到回信”皱了皱眉,他先前便想不通为何钟离婉婉宁死都不愿向岛中求助。如今却是明白了,只怕她不是不愿,而是被人拦了去路。   他眼底微凉,这事跟江胜平定是脱不开干系。   楚樽行没留意到云尘愈发阴沉的面色,继而盯着那张画像看了良久,轻叹一声将其跟信纸一并重新叠了回去。   云尘压下思绪,从他晏然自若的举止中抓出几分失落,明知道可能性不大,还是从匣子里拿出了那副画像:“皇城里遍地都是能人巧匠,这东西先放我这,说不准改日便能找到工匠将其复原,如此可好?”   楚樽行看向他,心口悸动难耐。云尘身上似乎总是带着种安宁之感,能让他前一刻还笼罩在周围的黑沉顿时烟消云散,隐隐窥得见光亮。   云尘将画像揣回自己袖中,还想再说些什么,抬首间却被人骤然拉进怀里。   隔着几层衣衫的体温依旧暖和,蔓延到胸口,驱赶了大半的凉意。他偏头在楚樽行耳垂上咬了一口,按住他主动完准备抽开的双手,慢条斯理道。   “抱都抱了,跑什么呢,继续。”   和风清穆自东而来,飘飘似舞。这边两人躲在树下两耳不闻,那边老管家将一大袋的银钱放好,刚踏出房门便被一个太监打扮的秀美男子拦下。   他拧着眉头打量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对其并无任何印象,于是犹豫着问道:“这位公公……您是?”   “多年未见竟连林管家也不认得我了。”来人苦笑了一声,“小时候您不是常说我傻得很,往后要吃许多亏呢。”   此话一出,老管家双眼顿时放大了一圈,指着面前的男子连连跺脚:“轩容?你如何回来了?这身打扮又是?”   不怪他认不出,当年那孩子进宫后便与府中再无联系,眼前的周轩容与他印象中那个傻乎乎的模样简直千差万别,险些让他转不过来。   “进宫后便去漓妃娘娘宫中侍奉了。”周轩容恨不得一辈子不再提及这身穿着的由来,草草敷衍了几句,“娘娘听闻楚老将军受了伤,让我送些补药过来。”   他顿了半晌,硬着头皮将手里一个被帕子卷起来的小物件递了上去:“……我随意出不得宫,您能等楚将军回来了,帮我把这个给他吗?”   “给楚少爷?”老管家疑惑地看向他,“你自己拿去便是了啊,少爷跟着将军一道回来的。”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像验证一般传来一声肃然的询问。   “找我何事?”   周轩容一怔,猛地转过身去,下意识地将手里的帕子藏到背后。老管家见状识趣地连声告退,只留下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楚暮岑在他踏进府里时就注意到了,见他小心翼翼地往后院走,怕他被人撞见了刁难,索性跟了上来。   他上前几步将周轩容藏在身后的帕子拿了过来,自上回在宫里把人吓着后,他这阵开口前特意调整了脸色,尽可能放缓声调问道:“是给我的?”   眼见东西都被他拿在手上了,周轩容也不好说不是,干脆便破罐子破摔,垂下头不去看他:“正、正是。”   “将军这些年对我多有照顾,我便想着送些东西答谢将军……”   他声音因赧然是越说越小,楚暮岑弯下腰凑近了才听了个全乎。他点了点头,将帕子仔细掀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手工绣制的平安符。   “哎!”   周轩容也没想到他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将东西拿了出来,回想起自己躲在屋内穿针引线犹如姑娘般的画面,顿时两眼一黑,上前便要将其夺回来。   楚暮岑勾着平安符微微侧开手,常年严肃稳重的脸上蕴出了几分柔色:“别拿回去,留给我。”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让周轩容干笑了几声,他对上那人早就收敛回去的神色,刚想脚底抹油快些走,却又注意到他抬起的右手手腕上缠了一大圈的白布。   “将军手怎么了?”脑子还未反应过来,他嘴上便已问了出去。   “无事。”楚暮岑垂下手,抖落袖口将白布与平安符一道盖住,“皮外伤罢了,不碍事。”   周轩容喉间顿了一下,将半溢出口的话强行咽了下去。他本想问皮外伤为何要裹如此厚的白布,可转念想了想,又觉着自己似乎没理由多问。   见楚暮岑拿了东西也并无要走的打算,他生硬地随口问了一句:“……将军何时回边疆?”   “马上。”   看他有些吃惊,楚暮岑又解释道:“将领不可离开太久,十日已是通融了。”   周轩容听不懂这些,只默默应了一声。忽略掉心里突起的怪异情绪,脑中搜刮了半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寻了个由头出言告退。   “周轩容。”楚暮岑在后叫住他。   “将军还有何吩咐?”   “这个。”他将平安符挂在食指上轻晃着,极浅地低笑道,“多谢。”   周轩容看着他的笑意整个人一愣,半天都未缓过神来。还是等人转身先他一步离开后,才茫然地摸了摸自己不知为何在发烫的脸颊,若无其事走了出去。   楚樽行带着云尘回到院中时,刚好跟他撞了个照面。云尘知道漓妃不会只派一人前来,便朝四周搜寻了一圈,果真在一处角落看到那个正蹲着逗蚂蚁玩的身影。   “景何存。”   景何存听见声音,回头眼底一亮,装模作样地跑上前行礼,随即便直勾勾地盯着云尘看。   云尘错开他的视线,径自朝周轩容吩咐道:“劳烦周公公回去同母妃说一声,景何存先留一阵子,晚些随我一道回宫便是。”   周轩容平淡地颔首应好,向云尘告退离开。   惦记着皇城夜间的烟火集会,几人晃荡到定水楼要了间顶层的大房。掌柜的认得他们,也心照不宣地将整个顶层包了下来不让人打扰。   云尘照惯例将食单上能点的都点了一遍,等小二陆陆续续将碟子上齐后,才轻巧地带上门,吩咐其不必上来伺候。   在萧谓浊让他爹先回去时云尘便猜到他有话要跟自己说,也大致知道是何事,视线在热气氤氲的杯口略一停顿,才沉声问道:“楚老将军会受伤可是有人刻意为之?” 第105章 私心灌醉   “殿下不可断言。”萧谓浊看向远处,“楚老将军回来当日我便去了趟将军府,老将军伤在后背,是突围时被人险些贯穿擦了一枪。”   “突围?”云济眸色晦暗,饶是他再怎么对这些事一知半解,也觉着这两字不甚讨喜,“为何会落到突围的境地?”   “情报出了差错,简而言之便是有人将军中的消息卖了出去。”萧谓浊面色凝重,“好在楚老将军经验丰富,又得以及时支援。对方派出的精兵没剩几个活着,左右没出什么大乱子。只是那枪伤深得厉害,怕是短期内很难养好。”   “勾结外族,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他掉的。”云尘蹙了蹙眉,语气冷若寒霜,“可抓到了是谁?受何人指使?”   “抓到了也无用,这些人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玩意儿,顶多是旁人一窝圈养起来的靶子罢了。”萧谓浊知晓其中深浅,铁青着脸道,“老将军要与我说的倒不是这些,而是那伙狄人使的阵法,其中有些东西,可是蛟南国贯用的伎俩。”   云济搁下竹筷,闻言眉心不展:“蛟南国在西北,与他们离得也不远,狄人能偷到他们的阵法,怕也不是巧合吧。”   “楚老将军忧心的便是此事,一个北狄不足为惧,但如若他们背后搭上了蛟南国,那就另当别论了。”萧谓浊凝声道,“这回应该也只是略一试探,老将军的意思便是等他过两日亲自进宫再与陛下详谈。”   云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习惯地夹了几筷子菜放进楚樽行碗里,这才发现桌上的菜肴竟还堆得满当,连一个空盘子都没见着。   他托着腮帮朝景何存看去一眼,五指轮番点了点桌面:“你发什么呆呢?平日里不是恨不得连盘带碗的一并塞进肚里吗,怎的今日还不动筷了,可是这菜不合胃口?”   楚樽行也狐疑地收回手中递给他的羊腿:“这阵也不早了,现下不填饱肚子,夜里要是饿了,回去许是没东西给你吃的。”   景何存虽说也二十出头了,但两人对他向来都跟对孩子似的,偶尔是会嫌他闹得很,但该照顾的也都在照顾着。   猝不及防听见这话,景何存“啊”了几声,一时收不回神,怔愣半晌才夹了些菜往嘴里放:“我也觉得萧将军说得对,楚老将军的伤是该要多加调养一阵才行。”   “嗯?你这是在说什么?”云济拧巴着一张脸,倾身上前以手背探了探他的额间,“也不烫啊,怎的反应如此慢,谓浊讲这些事都是多久之前的了。”   景何存摸着鼻子有些窘迫,埋头苦吃不再理他们。   云尘看着他放在嘴里不断咀嚼的生涩蒜瓣,不禁淡淡一笑,也懒得追究,不疾不徐地舀了勺参汤慢慢喝着。   自迈进冬日后,这天黑的是愈发早了,酉时不到外头便已然日薄西山,满目皆渡上了画意诗情般的黄昏之景。   云济被楼下叫卖花灯面具的店家勾走了魂,说一不二地缠着萧谓浊要下去跟着一道撒欢。景何存也没忍住蠢蠢欲动,跟云尘示意后也跟着下了楼。   既是奔着这烟火来的,待在屋内像什么话。云尘找掌柜的提了几大坛好酒,带着楚樽行上露台等着。   露台上放了两张躺椅,中间还隔了张做工精良的檀木圆桌。   身边无旁人盯着,也无规矩礼节时刻压着,云尘索性也就不要酒杯了,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对着酒壶直接将其灌了个干净。   楚樽行见状皱起眉,将青吾搁在地上,取过帕子替他擦了擦脸:“殿下,烈酒喝快了难受,慢着些。”   云尘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自己若是没记错的话,面前这人似乎……并不胜酒力。素来端上饭桌的酒,他要么便不动,动也只是象征性地对付一口。   云尘不怀好意地错开他身影看了看桌上剩余的五坛子酒,分了三坛给他:“一下拿太多了,银子都给出去了也退不得,阿行帮我喝掉几坛,浪费了怪可惜的。”   楚樽行拿着酒壶犹豫一阵,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露台的景色到底是比下面开阔,居高俯看着街上攘往熙来的百姓,难得生出了不少闹市中的恬静。江边点着灯笼,照出了一座流光溢彩的石桥,美若仙境一般承载着男女老少互诉衷肠,谈笑怡然。   云尘不知从拿摸了把折扇在掌心轻敲,街上炮仗声响起,众人频频驻足让出了条敞道。烈红骏马挂着红灯笼在前面开路,身旁敲锣打鼓的人个个盛装似火。后边跟着顶软轿,一袭红绸勾勒出血色鸳鸯宛若天边瑞霞的嫁衣。   又是桩良缘。   自古正妻过门便是选在黄昏,漫天的赤红与街上的锣鼓相得益彰,娇俏的软轿被抬得一晃一晃的,正如里头端坐着的女子一般,即是紧张不安,却又难掩欣喜期待。   “好看吗?”云尘指着那满街道的红,望向楚樽行轻声问道。   楚樽行放下手里见底的酒壶,拿过下一坛启开盖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追了过去,如实道:“好看。”   “好看便成。”云尘见他跟完成任务似的拿着酒壶一口接一口,也不阻拦,把玩着扇骨含笑道,“在庐州给你做的十几箱衣裳,里头便有两身红色的,但你不准穿。”   楚樽行停下酒壶,不解问道:“殿下不喜欢红色?”   “并非不喜欢。”云尘眸色渡上几分明亮,“正是因为太过喜欢,所以阿行第一身穿在我面前的红衣裳,应该留在你我二人大婚那日。”   楚樽行面上一愣,缓缓抬头对上云尘半是揶揄半是正色的神情,心下不受控制般地狠狠一颤。   四殿下像是很满意他这幅呆愣的模样,慢悠悠地转过头,自顾自地敲着扇骨盘算道:“很快了,等日后一切尘埃落定,我便去岛上找钟离前辈提亲去。届时八抬大轿压过海面,明媒正娶三茶六礼,你若是不来我便让人打断你的腿绑了过来。”   他嘴上说着,眼前倒还真有了那番画面,嘴角的笑意轻松旖旎。   就是不知道带着几船的聘礼跟红轿,在海上遇着贼人了好不好对付。实在不成干脆在皇城给钟离前辈落个宅院算了,如此也能稳妥不少。可岛上还有许多旁人,一同接过来这宅院怕是也不能选得过小……   云尘目送着迎亲队伍迁思回虑,等他再转过头时,就见那人手里方才还剩了大半的酒壶,因他几句话又见了底。   楚樽行面无表情地开了第三坛,举止镇定地默默往嘴里送着,若不是他举着酒坛的手总是从嘴边错过,云尘当真以为他一点事都没有。   半空中遽然升出一声巨响挡住了他没忍住的笑音,紧接着就是无数绚丽斑斓的烟火于空中炸开,道道流光明媚绽放,擦出的火花灿若繁星,将夜空点亮的好似白昼将至一般。   云尘懒散倦怠地靠在躺椅上,双腿随意上下交叠,摇晃着手中的酒坛耐心等着自家侍卫将最后一坛酒喝尽,随后拍了拍椅面让人过来。   接连灌了三大坛酒,楚樽行也抵不过头脑昏沉,撑着额角缓了好一阵,才依言晃荡到他身旁。   云尘眼底勾出几道愈发浓厚的笑意,拽着他的衣带将人扯到身前。   椅子呈斜仰状,楚樽行被他拉的重心不稳,双手重重撑在他脸边,垂下头刚好便能撞进那双在烟火映照下熠熠生辉的双眸里。   云尘用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脸,抬起膝盖顶上他的小腹,许久后才缓缓说道:“你虽是从不与我讲,但我却知道你心下难受得很。从今日起你与将军府便再无瓜葛,忘了府里那些事,往后只管待在我身边。”   楚樽行沉眸凝视着他,心绪兀自一动。醇厚的烈酒无毒,只是无端放大了心下被埋藏严实的挚诚。他双臂微微弯曲,俯下身在心上人额间徐缓落下一个轻吻。   云尘目光灼灼,亲昵地接下了这份无言的温柔缱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人,自小便是分毫也招架不住。   手中扇柄转动,扇页贴着楚樽行的脸划至下颌,淡淡挑起,微醺旖旎间也不知是谁乱了心跳。   “阿行,没有哪个当娘的会不牵挂自己的孩子。”   “你娘定是爱你的,我亦然。”   一席话犹如泉水澹澹萦绕心间,楚樽行呼吸微促,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云尘被他这煞有介事的模样惹得属实止不住笑,强忍了半晌的笑声终是脱了口。   他稍许坐直了身子,在他脸上揉了几圈,语气颇为遗憾:“平日里不勾你几回你是连动都不带动的,若是寻常你也如现在这幅性子该多好?”   楚樽行挡开他顶在自己小腹的腿,转而用单膝牢牢压将其压在椅面上,刚欲欺身吻下去,听到这话却又顿了顿:“寻常,怎么了?”   “没怎么。”云尘看得稀罕,饶有兴致地将自己衣领往下扯了扯,用指尖抵住他的胸口摩挲打转,“你想如何我都随你,干什么都成,可满意了?”   见人当真点了点头,云尘又低低笑了良久,这才眯起眼睛从容淡定地问道:“阿行晚些酒醒了可不会赖账吧?”   楚樽行皱了皱眉,直截了当:“这有何好赖账的?”   “那便信你一回。”云尘拖长音调,捏着他的脸颊转向身后的烟火,笑道,“它什么时候停,你便什么时候停。”   --------------------   醒酒后的小楚搜索了一下记忆,决定给大家表演一个鸵鸟埋沙 第106章 寒冬又至   夜幕如同星光璀璨的汪洋,霎眼间的争奇斗艳后,便逐一化作云斑瀑布坠落下来,等待着下一批烟火的艳丽承接。   云尘缓缓退开身体,揉着嘴唇甚是愉悦。胸腔起伏轻喘着气息,格外认真地寻思着回去要在凌渊殿内时常备些酒才行。   “殿下。”   楚樽行小声地喊了喊他,眼底流转的情绪冗杂不明。他喉间动了动,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十几年,多谢。”   “只十几年罢了,往后还有几十年呢。”云尘知道他在谢自己,不由地心下一热,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还有许久,等日后七老八十了再说也来得及。”   楚樽行默应一声收回手,径自坐在旁边陪着,呆视着前方也不知听明白了没有。直待身后椅面一动,他才连忙回过神一把将人拉住:“要去哪?”   “去给你拿些醒酒汤来,一会儿还得回宫。”云尘手腕抽了几下没抽动,笑着睨他一眼,“还要说什么?”   “不准走。”楚樽行略一用力将人拽回面前。   “怎的还这般霸道?”云尘拗不过他,顿时哭笑不得,“我不走,你待着别动,一会儿我便回来陪你,来去都要不了半刻钟。”   楚樽行静默着掂量了下这话真假,随后才极慢地松手应了声好。   云尘弯眸摇了摇头,脚下却还是加快几步下了楼。端上几碗醒酒汤,又特意绕到掌柜的面前给了些赏银,这才赶着时间匆匆回了露台。   掌柜的看着桌上大手笔的赏银,心下无端起了不详的念想,赶忙叫过一旁正在算账的老板娘,吊着口气试探道:“夫人啊,你方才可是把我珍藏多年的老酒给那公子送去了?”   老板娘算了一半的账被他这一打断又乱了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人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能稀罕你那几坛子脏水?让你拿出来喝了也不听,留着做什么?放臭了传家啊?”   “如何能叫脏水!”掌柜的松了气,心口都不服地愤慨道,“这酒啊,自是藏得越久味道越正,口感岂是那些普普通通的劣质酒水能比上的?”   “是是是,藏得越久味儿越正,就你那抠抠搜搜的酒还好意思日日拿出来说。”老板娘阴阳怪气地学着他说话,看了看头顶,“哎呦,这一口下去是连阎王那桥都能见着喽。还不快些算账,算不完你便别回家了!”   “你这婆娘!”掌柜的讲不过她,指着鼻子‘害呀’了几声,仍是硬气地回了一句,“妇人之见!我不与你计较!”   楼里食客像是见惯了这番场景,皆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打趣掌柜的气焰又低了一截。   定水楼里觥筹交错,街道上也毫不逊色。   萧谓浊买了两盏祈福花灯,沿着河边找到了那正探头在皮影戏台前凑热闹的人影。云济像是感知到迈向自己的脚步是何人,笑意盈盈地回头朝他招了招手。   “让你别乱跑为何都不听,一转身就找不见人了。”华光洋溢在他眼底,萧谓浊那点不满瞬间没了踪迹,将好看点的那盏灯递给他,“看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自然是看见你才笑的。”云济眨了眨眼,边说边拉着他往河边走。   河边这阵围了好多放花灯的人,他们找了许久才勉强用银子寻了个角落的空位。   云济学着旁人的模样将灯叶展开轻置河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默然许了个愿。   萧谓浊单膝蹲在他斜后方,替他隔开时不时拥挤过来的人群。等人睁开眼,才问道:“许了什么愿?”   “这能说得?说了便没用了。”云济如临大敌地摇了摇头,回想起方才皮影戏上武将拼死御敌的桥段,双手不免垂落下来,有些沮丧地问道,“萧将军啊,你日后打算做什么?”   萧谓浊见他突然兴致缺缺,抬手顺了顺他脑后的黑发,实话实说:“无事便留在皇城陪着你,若是陛下下旨命我出征,那我便去守住大顺海晏河清,完事再回来陪你。”   并非所有武将都需常年在外驻守,萧谓浊便是留在皇城等待顺帝调度的那批。大顺边陲安定也鲜少会有大规模的战乱,倘若哪天当真需要全体将领尽数领兵,那便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恐怕要天下大乱了。   云济听他说的坦然,勾动冰凉的河水打散了倒映在上面的月影:“如若我不想你去呢?”   “这不是想不想的。”萧谓浊将手上的河灯也放了出去,“你平日里除了喊我谓浊外,更多的就是喊我萧将军。既担了这声将军,这便是我的职责。”   云济闷闷应了一声,他也并非不识大体,只是方才那皮影戏上将军战死沙场,所有人都在为打了胜仗而庆祝,可他却只想到了身后家眷肝肠寸断的哀泣。   “小济。”萧谓浊知道他又再想些伤心事,叹了口气,沉声率真道,“你看楚家世世代代远去边疆,丰功伟烈青山埋骨的不少,以身殉国荣归故里的更不少,战死没什么可怕的,怕的一贯都是护不住身后想要相护之人。”   “不管我日后会陷入如何凶险的困境,我都不会莽撞行事,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那些没有意义的险。因为我知道你还在等我,我会保护好自己,你也该相信我。”他望向云济,又道,“可是若有朝一日当真避无可避了,我也定不会临阵脱逃,所以即便是剩下你一个人,也要学会好好活下去,明白了?”   云济双唇静静抿成一条线,没回话也没动身。河面清晰可见的被几颗水珠激起了一阵微小的波澜,转瞬又归于平静。   “行了,好端端的想这些干嘛。”萧谓浊将人拉了起来,抢过一旁小孩刚拆开的糖人送给他。   小孩脸上一懵,刚想瘪着脸哭,却见自己娘亲掌心上多了几个叮当作响的铜钱。他小小年纪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见娘亲好像高兴得紧,便吸了吸鼻子,索性也就不哭了。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不必杞人忧天,往后的事便往后再说。”他揉了揉云济的后颈,“快把脸擦擦,一会儿回去被四殿下看到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   云济头也不回地打开他的手,生硬地挪开话题:“连小孩子的东西都抢,不知羞。”   “我可没抢他的。”萧谓浊耸了耸肩,“给过银子的,充其量算作是他替我买回来罢了。”   两人言来语去地没一会儿就到了定水楼门口,云尘笑得满面春风从里面出来,身后还跟着耳根有些发红的楚樽行。   云济调整好情绪冲两人招了招手,楚樽行正好借此机会往旁边看了一转,将目光锁定在那不断吆喝的糖葫芦铺上。   “……殿、殿下,糖葫芦要吗?”   云尘笑而不语地塞给他一个钱袋,话里有话地叮嘱道:“银子可要带够,莫要跟铺老板赖账了。”   楚樽行转身的动作一僵,微应了声,下一刻便隐进人流向对面走去,许久后又拿着四串糖葫芦折返回来。   街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热闹非凡,几人里里外外绕了一圈,总算是在家糕点铺前找到了景何存。楚樽行将一直拿在手上的糖葫芦给他,眼看时辰也不早了,萧谓浊便叫了辆马车将几人送回了宫里。   云济一下轿子便相当有眼力见地打发景何存送自己回殿,临走前还转头玩味地朝云尘挤眉弄眼谄笑一阵。   景何存眼尖地注意到他这举动,忧心忡忡地问道:“三殿下可是被风迷了眼睛?如此眨眼可不成啊,会愈发难受的,来我给你吹吹。”   他说着便上手强硬掰开云济的眼皮吹了吹,云济见他面上的关切不假,一时竟不好意思拂了他的意,便干笑了两声好不无奈。   简直不解风情!   云尘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边闹边走,牵过楚樽行的手也往凌渊殿缓步走去。   “张嘴。”他将揣了一路的糖葫芦拿出来,撕去上头的薄膜,驾轻就熟地伸到楚樽行嘴边,“也不知道给自己买一串。”   “我不喜甜食,殿下吃便是。”楚樽行咬走了最顶上那颗,将剩下的推了回去。   许是铺老板果子没选好,竹签上的山楂酸得牙疼。云尘就着他咬过的痕迹尝了一口,果断避开山楂,只舔完了上面裹着的糖霜。   两人双手交握着,灯火引着前路,晚风清爽宜人。   今年的冬天似是比往年还要冷上几分,平白添了些山雨欲来之意。   一月半过后,便正式入了隆冬,接连三日的漫天大雪也总算肯歇下脚了。天地入眼融为透白,整座皇宫俨然银装素裹。   云尘独自一人坐在殿内的炭炉旁,手里捻搓着一张盖了萧谓浊私印的信件。他眸色幽深,眉梢微挑地看着信上的字迹,随后手指往旁边略一偏移,信纸便只剩了一团余烬。   六福公公端了个果盘上来,将云尘向来爱吃的果类转到他面前:“殿下早晨不是还说要出宫一趟吗,今日可是漓妃娘娘的生辰,陛下晚上特意在御花园给娘娘摆了宴席,殿下若是要出宫还需早些动身早些回来啊。”   “公公说的是,这便去了。”云尘起身拢了拢袍子,“阿行呢?”   “还在外头同景侍卫练武呢。”六福公公应道。   “还在练?”   云尘抵开窗牖看了出去,果真在院子里见到了两把长剑相继破开雪雾。他轻啧一声明显不悦,吩咐六福公公将屋内收拾一番后便皱着眉推门出去。   --------------------   殿下:说了不准打架不准打架,没一个听话的! 第107章 重逢旧地   景何存的性子讨喜,人又古灵精怪,漓妃对他也不似对其余下人那般严厉。只是时常嫌他在寝宫聒噪,便打发着他随处找些想做的事去,莫要总在自己耳边叨叨。   他有兴致的事极多,但在宫里能干的却是寥寥无几。索性趁着还有时间,大摇大摆地拎着把长剑去将楚樽行身上的功夫偷个干净。   院里的积雪被宫女们扫至一旁,晌午烈日略微一晒便化成几处浅滩,反射着粼粼微光。   景何存出了一身薄汗,连跳带蹦地抖落外袍,迎风张开双臂刚欲散去体内的燥热,被寒气吹的一哆嗦又乖乖穿了回去。他学着楚樽行的样子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临了又偷看他一眼,玩心大起似的舞着剑鞘朝他劈过去。   “楚兄楚兄!快看我!”   楚樽行当即抬头,条件反射地抬手挡了一击,眉间顿时微皱。景何存使的力度实则不重,可他却不像往日那般能随手接住,脚下不由地后撤半步,蹲撑在地上半晌都站不起身来。   “哎!哎!”   景何存被他吓了一跳,眼睛都瞪得老圆,将手上长剑一垂,惊呼着便要伸手扶他。只是没等他五指碰上去,楚樽行便倏地起身绕到他身后夺了他手上的剑,紧接着一掌拍在他左肩,还不待人看清动作,便往前踉跄几步趴在了石桌上。   “楚兄你骗我!”景何存弓身按着撞在石桌上的小腹,双腿一蹬坐在地上不断哀嚎。   楚樽行将赖着不动满脸委屈的人一把捞了起来,淡淡笑道:“这便是在教你无论何时都不得放松警惕。”   景何存努嘴横了他一眼,云尘站在殿门旁也松了口气,惶急往院里迈的步子这才收了回去,边走边向两人打了记响指。   “阿行这是在教他还是在吓我?”他掐过楚樽行的脸使劲捏了捏,佯怒地沉下眸光兴师问罪,“我前几日刚严令禁止了你们二人习武对打,为何不听?”   “最后一日罢了。”楚樽行拉着他坐下,冲他笑了笑,“往后就不教了。”   “啊?”景何存闻言不解,“为何不教我了?我如此聪慧。”   “该教的都已教了。”楚樽行将他扔在地上的剑挑起来递过去,“日后好生练着便是,切莫偷懒。”   景何存用袖子擦干净鞘上的水渍,听到此话嘿嘿一笑振作起来,跑到云尘面前摆手招呼两下,笑嘻嘻道:“那我给殿下练一段,殿下看看我有几分楚兄的影子。”   云尘含笑地抬起眼皮:“只给你一炷香的时辰,晚些我还有事要办。”   景何存爽快“嗯”了一声。   楚樽行静默看着他舞剑的身影楞了阵,不易察觉地微微侧了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药袋子。楼仓给的药丸本就只剩了一个月的量,这多出来的半月他便是将节俭下的药丸掰成两半分开服用,也好多撑些时日。   他向后挪动些许避开云尘的视线,这才敢低低缓了口气。方才被景何存一剑劈下来当真让他猝不及防,余光扫到云尘正往院中跑来他也不好待在原地,勉力提息打回一掌,心口隐隐作痛竟是到现在也没好转半分。   前段日子他背着云尘给岛上送了封信,楼仓回信说是当夜出发,算来也就这几日便能到皇城了。袋子里还剩下一颗半的药丸,他犹豫半晌,取出半颗不动声色地咽下。   景何存酣畅淋漓地收了剑,跑到二人跟前眼巴巴地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殿下,楚兄,怎么样?怎么样?”   云尘半眯着眼存心逗他:“差远了。”   “我可是看出来了,殿下总是偏袒楚兄!”景何存向他做了个鬼脸,见他要起身,又追问道,“殿下方才说有事,是要去哪?”   “今日是母妃生辰,宫里的东西哪样母妃没见过赏过,我便想着去外头买些新鲜稀罕的小玩意儿回来,也换个花样。”云尘看他一眼,“你可要去?若是要去我便找母妃要人。”   景何存瘪了瘪嘴,一反常态地摇头回绝:“不去了,一会儿还得回去帮娘娘搬些东西去御花园呢。我听别的宫女姐姐说,娘娘素来不爱这种人多的场合,不知为何今年却要大办。”   云尘脸上的笑意褪去,垂下眼帘不置一词。   漓妃不喜热闹是众人皆知的事了,历年的生辰都是与顺帝在寝宫里用顿晚膳简单糊弄过去。今年是正好撞上明贵妃再有两月也该临盆了,这才应着顺帝的意思办了个宴席让两人都沾些喜气。   “大办岂不正合你意了,宴席上的菜肴比起平日要好上不少,届时给你顺点回来,也不枉费你累了一天搬这搬那。”   云尘敛回神色,笑着打趣他一声,待人喜笑颜开地蹦跳回去后,才带着楚樽行上了辇轿出宫。   说是出去买些罕有的小物件赠给漓妃,但他也只是在街边小摊贩那买了两个孔明锁便沿着街道往深处绕。   楚樽行走到外侧将他往里推了些:“公子要去哪?”   “寻个人,阿行一会儿便知道了。”云尘答应一声,见他面上仍是犹疑,又解释道,“街上人多眼杂不便细说,等夜里抱着你睡时再同你讲其中来由。”   楚樽行对他这时不时的挑逗撩拨习以为常,知他心中有数,便也没多问,走在他旁边闲散打量着附近。   前面不远处一家医馆里起了阵骚动,掌柜的拎着一个小男孩的衣领将人甩了出来。男孩手里抓着一把碎银,重重摔在地上挣扎了片刻,还是咬紧牙根跑了上去,嘴里还不断喃喃恳求着什么。   掌柜的许是被他磨久了很是不耐烦,气急上头说着便要一脚踹过去。   “等等。”云尘扬声喊了一句,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欺负一个孩子做什么,你这一脚下去他能受得了?”   小男孩抖了抖身子,看着云尘一身素净的衣物不敢弄脏,于是小心翼翼缩到了楚樽行腿边。   “不必害怕。”楚樽行摸着他的头出言安抚。   掌柜的见两人气质就觉着是财大气粗的主,不悦地凶散了周围围观的众人,将两人请进屋,刚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便被云尘清淡扫上一眼打断了后话。   “你说。”他朝那小男孩抬了抬眼。   小男孩局促地从楚樽行身后探出头来,口齿清晰,害怕却并不懦弱:“娘让我来买些柳树皮回去,我分明带够了银子,但掌柜的就是不肯卖我。我家也是前边巷子口开医馆的,我知道价。”   云尘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笑出声道:“有买卖都不做?”   “小孩子胡说八道!”掌柜的拍案而起,朝云尘无奈抱拳道,“二位公子属实冤枉我了,这些柳树皮并非我不肯卖,而是早便被人全数预定完了,晚上正准备给人送去。这小孩任我如何解释都不肯听,硬是缠我缠了半个多时辰,我这头都大了啊,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   云尘问道:“医馆囤药材应该余量不少,何人一下全给买走了?”   “王祁王公子。”掌柜的怕他不知道,又补了一句,“王公子他爹可是当朝尚书大人,我如何敢把他要的东西卖给别人啊。”   “王祁?”楚樽行慢半拍地想到先前在定水楼遇上的那个嚣张跋扈的傻子,问道,“他要这么多柳树皮做什么?”   “公子有所不知啊。”掌柜的道,“这柳树皮入了好药可是止疼的上等东西,我家的制法不同,效果比起旁人家是又要翻一倍的。那王公子前些日子将腿摔断了,想来是养伤疼得很,这才买了这么多回去。”   云尘不禁勾了勾唇角,心里道断得好,将那小男孩拉到面前:“你家里可是有何人急着用这药?”   “我姐姐病了,是会很疼的病,娘说这个对她好。”   “那我若是帮你买了,你可能带我去你家坐坐?”云尘问道。   “那是自然!”男孩用力点了点头,“我娘说过的,要对帮过我们的人尽全力回报。”   “是这么个理。”云尘声音含笑,明目张胆地将手伸进楚樽行外袍里,勾出了宫里的令牌举在掌柜的面前晃了晃,“还劳烦掌柜的取出一点药来,若是那王公子问起是何人用了他的药,你便说是数月前定水楼有过一面之缘,那会儿他跑得好生快啊。”   掌柜的认得令牌上的字,知道若是惹了宫里的人,这日后的生意怕是更不好做。他讪笑两声,转身回了里屋,片刻后又拿着个油纸包出来.   “这便是一餐的量,这孩子家既也是医馆,如何煎药我便不细说了,银子我也不要了,还望公子对方才那事莫要见怪才好。”   “多谢。”云尘将油纸包递给男孩,好声哄骗道,“走吧。”   小男孩怔怔望着手上的药有些吃惊,抬首看了看面前笑得温润平和的人,咽了几下口水,将两人领去了自家门口。   楚樽行一路上皱眉环顾四下,这才发现面前这家医馆竟意外地眼熟。   ——正是他先前见过,明贵妃身边丫鬟来往过的地儿。 第108章 柳条何用   “娘,我买到柳树皮了。”   男孩进屋朝里喊了一声,随后烛火亮起,一个略显腽肭的妇人拿着绣花鞋垫走了出来:“医馆就在前面一条街,怎的还用了这么长时间?”   她说着抬起头,瞧见男孩脸上的擦伤先是眼下一急,紧接着将人扯到身后满含戒备地盯着面前突然造访的两人。   “娘,他们不是坏人。”男孩将油纸包递给妇人,“医馆那边柳树皮被旁人买完了,还是这两位哥哥帮忙说情才留下了一包。”   “听话,去找你爹。”妇人听罢面色缓和了不少,仍是拉着男孩往后退了一步,往后院里指了指,“你爹在后头抓药,快些将柳树皮给他让他煎了。”   男孩点了点头,没跑两步又想起还没向两人道过谢,便又转身鞠了一躬。   妇人催促地低斥一声,视线战战兢兢地在两人身上打转,最终落在楚樽行手中的长剑上:“二位公子可是来抓药的?”   云尘心下了然,上前一步挡住长剑,笑看着男孩的背影:“他叫什么名字?”   妇人哑着嗓子,不知为何竟本能地应了上去:“平安。”   “方才我二人在街上遇着平安,见他与医馆掌柜的起了些冲突,便顺手帮了一把,这才——”   他话未说完便冷不丁被一阵床板剧烈响动的声音打断,其中隐隐约约还能听出有女孩痛苦大叫的哭声。妇人顿时大惊失色,也顾不得身前二人,慌张地快步跑回了里屋。   云尘将门扉合上,朝楚樽行递了个眼色,也跟着进去。   里屋里头空间不大,且看周遭摆放物件也就是个普通人家的模样。门侧摆着两个炭盆供暖,桌上还放了锅正冒着浓浓香味的鸡汤。   屋里的床榻沿窗安置,上面正躺着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女孩,她紧闭着双眼不断地来回翻滚嚷叫,脑后垫着的枕巾被泪水打湿了大半。   “盼盼!”妇人惊慌失措地抱住她挣扎的身体,眼眶通红地喃喃安慰道,“盼盼不痛,娘给吹吹啊,一会儿就过去了。”   云尘靠近些站在榻旁,见女孩为了不让妇人担心,死死咬着下唇不愿吭声,于是缓声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不要命,就是两月疼一回,生不如死。”   一声酸楚的低叹从身后传来,云尘转头就见平安正推着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个郎中打扮的男人,应该就是这家医馆的掌柜。   妇人接手将椅子推了过来,着急忙慌地询问道,“他爹,盼盼那药可煎好了?这么疼下去她一个孩子家家的如何受得了啊。”   “受不了不也受了这么些年吗。”掌柜的连连摇头,“药还需半个时辰,我给盼盼扎几针,再熬一会儿吧。”   妇人抹掉脸上的泪水,无可奈何地从柜子里取出针包,抽出一根放在火上烫了烫。   楚樽行注视着榻上备受煎熬的女孩,打断掌柜的刚欲施针的动作,问道:“她便只有疼?可还有旁的症状?”   掌柜的不明所以,如实说道:“并无旁的症状了,我自己便是郎中,错不了的。”   楚樽行思忖半晌,在身上摸了摸:“若只是疼的话,这个应该比那柳树皮管用。”   他从怀中药袋子里取出最后一颗药丸,躲开掌柜试图阻拦的双手喂到盼盼嘴里。小姑娘无意识地张嘴吞了下去,等了有一刻钟的功夫,竟当真舒缓下来不再挣扎。   掌柜的搭脉问诊几十年,何时见过眼前这般见效如此快的药丸,愣在原地讷讷感慨了几句“仙丹”,急忙扭身握上楚樽行的手千恩万谢。   盼盼被他激动不加收敛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由虚幻逐渐清晰,视线聚焦在一张看似有些不悦却又极为好看的面容上,她懵里懵懂地朝他伸出了手。   “漂亮哥哥……”   云尘看着那双努力够向自己的小手,踌躇片刻后轻坐在榻边:“可好些了?”   妇人扶着盼盼坐起身,见她点了点头,这才疼爱地揉了揉她哭肿的双眼。   “娘,不疼了。”盼盼朝妇人抿唇笑了笑,又转向云尘小声道,“漂亮哥哥哥,谢谢你。”   小孩子的谢意向来单纯,只会重复着爹娘疼爱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倾身上前,小手抓住云尘的脸,说着便要亲上去。   身后却不合时宜地“咣啷”一声脆响。   楚樽行蹲下身将摔裂在地上的瓷杯捡了起来。   云尘唇角晕开了一抹玩味的笑意,按下自己想躲开的举动,等着盼盼回过神来再次靠近。   又是“咣啷”一声脆响。   楚樽行面无表情地垂下剑鞘,朝望向这边一脸不解的妇人欠身道:“剑身撞到了,抱歉。”   “几个杯子罢了。”这回连掌柜的都觉得有些不对,碰了碰妇人让她去收拾,“公子放那别动了,我们来就是,切莫划伤了手啊。”   云尘看着桌上仅剩无几的瓷杯,半垂下眼皮忍俊不禁,拍着盼盼的头让她好生休息,自己则起身走到楚樽行旁边促狭地挑挑眉。   掌柜的撑着床板转向二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楚樽行猜到他所求何事,开门见山道:“药还有。”   掌柜的眸光霎时一亮,连声询问:“我可否向公子买上几颗,要多少银子都成。”   楚樽行默不作声,他知道云尘不可能无端端跑到别人家里,于是将人往前推了半截。掌柜的也是个聪明人,立马让妇人端了两张板凳,倒了些茶水上来。   “二位公子来我这医馆可是有何要事?看看我能否帮上一二。”他客气地笑笑。   云尘赞许于他的识趣,浅淡地朝妇人看去一眼。妇人微一颔首,抱起盼盼,牵着平安退了出去,将屋内留给三人详谈。   掌柜的见他像是在等什么人一般,便也不主动开口,翻开手边的药簿给已配好药方的人名逐个留下标记。   里屋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在掌柜的看完一本药簿准备提醒几句,大门却在此时被人谨慎推了开。   “老板娘可在屋里?”   “在,进来吧。”掌柜的知道来人是谁,扬声朝外应道,摇着椅子从柜子里取了两包药拿在手上。   来人循着声音进来,迎面见到屋内两人顿时浑身一僵,定在了原地。   “四、四殿下?”   掌柜的闻言也是一惊,猛地抬头望向两人,手上药包一个没拿稳滚落在地,待反应过来后,急匆匆撑着椅子便要跪下请罪。   云尘半是疑惑半是好奇地看向面前女子,歪头问道:“是何了不得的大事竟连宫中的太医都束手无策,还要偷偷摸摸跑到这民间的医馆来?”   从冬一股僵意直冲头顶,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云尘,一时间后背冷汗涔冒。她悄悄向门外看了看,接着一个蹿布便要往外跑。只是脚下刚一动,喉间便骤然被一个硬物抵住逼了回来。   楚樽行腕上施力将她压跪下去,剑鞘缓缓挪至脖颈:“跑什么?”   从冬哪见过这般场面,知道能拿剑的人都是粘过血的,生怕危及性命,双腿抖得险些快要跪不住。   顶在脖子上的剑鞘蕴了股摄人的压迫感,分明还未亮出利刃,她却觉着皮肉上像是已然被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楚樽行示意掌柜的去拿绳子,将从冬一丝不苟地捆了起来,转向云尘眼神询问后,扬起一掌将人劈晕过去。   妇人给两个孩子弄了吃的,回屋撞见这番景象也吓了个懵。   “那地上的是何药?”云尘问道。   掌柜的也不管他认不认得,手脚麻利地将纸包散开,倒出里面的药材一五一十道:“便、便是些安神养胎的方子,这姑娘说家中夫人有了身孕,我便隔段时间抓些药方等她来取,这医者仁心,我也推拖不得啊”   养胎药?   云尘朝昏在一旁没了动静的从冬看去一眼,有身孕的妃嫔若在宫中无信得过的人,向外买些药避免暗下黑手也合乎情理。可若只是买些养胎药,何至于弄得偷偷摸摸的?   洒在地上的都是些常见的药材,云尘略一停顿,问道:“先前她来取的也是这些?”   掌柜的不知这话中的‘先前’是何时,依旧一口咬定:“这姑娘来这只拿过这一个方子。”   云尘若无其事地低头抿了口茶,忽而悠悠说道:“掌柜的这茶可是上好啊,想不到小小一个医馆铺子竟也喝得起这些。”   掌柜的笑意僵在脸上,他方才提醒吊胆的没多加留意,是以这阵才发觉屋内飘动的茶香似是与他平日里喝的不大一样。他迟缓地反应过来,凶恶朝妇人看去一眼,妇人也意识到自己惹了事,顿时膝盖一软哑口无言。   “想来这从冬姑娘给了你们不少银子。”云尘平静道,“是何种药材如此贵重,掌柜的可否能出来让我开开眼。”   两人大眼瞪小的良久不肯张嘴,云尘猜想能让他们这般守口如瓶的应该是跟盼盼有关,于是问道:“掌柜的既是医者,可有听过楼仓?”   “自然听过。”掌柜的搓了搓手,“天下众多医者,怕是无人不知晓楼神医的大名。”   “方才喂给盼盼那药丸,便是楼前辈制的。”云尘见二人眼下一惊,继续道,“我与前辈有些交情,想必盼盼那病让前辈来瞧,也比旁人信口几句的空头承诺有用,掌柜的说是吧。”   他话音间加重了“信口”二字,掌柜面上的赔笑渐退,掐着大腿似在抉择。许久后,他朝从冬双手合十地拜了拜,吩咐妇人去将账簿拿来。 第109章 祸从天降   寻常人的账簿都是用来记载历年收入药量,几捆几捆地成堆摞着,但妇人拿上来的账簿却是只有薄薄的数十页纸。   云尘大致翻了翻,上面记录的交易一眼看下去都是些难买或严禁的药材。从冬用的是化名,正好就写在账簿的末页,与之并排落墨的“乌头”二字赫然醒目。   云尘眸色微沉,这乌头乃是中药药材的一种,但因其性子刚烈,入药过程又极其严苛,用量稍错些许便能闹出人命,故而大顺早便下令禁止私下采买,只流通于专人手中用以配药。   “东西哪来的?”   掌柜的看了眼云尘的脸色,自知犯了忌讳,连忙将头磕得响亮,原原本本将事情全抖了出来:“这乌头城内是买不到了,但外边一些小岛上还是有的。城中的布商行商出海进货时便能帮我们带些回来,藏着布料里头也不易被人察觉。”   云尘淡淡看他一眼:“目无王法,好大的胆子。”   掌柜的心道理亏,苦着脸头都不敢抬。   “盼盼的病我既答应你们了,日后便会请楼前辈过来,至于此事——”他将账簿往怀里一放,看了看时辰,冷声道,“此事晚些自会有衙门的人来寻你,老实将你们那一伙人和盘托出,兴许还能少挨几下板子。”   他说完也不顾两人磕头求情,径直出门在街上找了个车夫,调了个私卫过来,命人将从冬拉下去严加看管着。   等处理完外头的事宜回宫时,宴席也才刚准备了个头,他想了想,索性拉着楚樽行先回凌渊殿歇着。   “殿下怎会知道从冬要去医馆的?”楚樽行合上门问道。   云尘指了指旁边还未清理的信纸灰烬:“谓浊派人盯着的,一贯都是固定的几日几时。”   “殿下不打算将此事告知陛下吗?”楚樽行道。   云尘将账簿交与衙门前把上面记录从冬名字的几页纸撕了下来,他望着手中被揉皱的纸张,摇头轻叹道:“阿行,母妃与明贵妃关系匪浅,我怕母妃也参与其中,想着等明日宴席过了再寻个时间去问问。”   楚樽行燃起炭火,替他脱了外袍挂好:“那便等娘娘生辰过了再说,这乌头说不准是有旁的用途。既是明贵妃托人买的,后宫的事殿下也不好插手,交与漓妃娘娘处理倒也妥当。”   云尘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见桌上还剩有早晨六福公公端来的果盘,便拿了个冬枣边吃边支着头,眼神追着殿内忙碌的身影四处乱转。   楚樽行将桌上残留的杂务打扫干净,被他盯地属实有些受不住,无奈笑问道:“殿下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你好看。”云尘靠在床榻上,拍了拍板面让他过来,眼底带上几分顾虑,“你将那药给盼盼了,你自己无事吗?”   “无妨,楼前辈这两日便能到了,他那里还有一些。”楚樽行安抚道。   云尘见状也宽下心,继而又盯着他出神了许久。这说来也是奇怪得很,一张自小看到大的脸,十几年了竟还是越看越是喜欢。   他心念微动,侧身抱住他的腰,忽而仰头颇为懊恼地感慨了一句:“这该如何是好,当真想将你锁在殿内哪都不准去,每日只管在里边乖乖等着我回来。”   楚樽行扯过被褥搭在他腿上,听见这孩子气的话,没忍住笑道:“何须锁住,殿下说了,我自己关门便是。”   “谁知你会不会言而无信。”云尘拍拍他的头,“皇城外有座雪玉山,是个赏雪看景的好地方,前几日雪天我给忘了,等日后再落雪时带你去看看如何?”   “好。”楚樽行将人揽紧了些,不禁算了算日子,出声问道,“说起生辰,殿下的生辰也快到了,去年便因着事多没好生过,今年可不能糊弄了。”   “殿下可有想要的东西?”   云尘静默沉思了片刻,他实则并不喜过生辰,觉着跟寻常的日子没甚区别,无非是多了些无用的虚礼,还得架起一张笑脸逐个答谢。   耽误时间又累得慌,不如他自己找个清净地方睡上一觉。   楚樽行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应,颠着胳膊又问了一道。   云尘手指在他腰间游走摩挲,弯起眉眼顿了顿,慢声说道:“长念却虑,我好似并无何想要的,要个你足矣。”   楚樽行被他摸得本能身子一僵,感受到从下颌传来的阵阵温热气流后又松缓下来,从身后勾出了那只不老实的手,刚欲说些什么,却被人一把覆在嘴上堵了回去。   “我方才回想了一下,阿行好像从未跟我讲过这些情爱之音。”云尘伸出食指在他心口点了点,懒洋洋道,“讲几句好话听听。”   楚樽行:“……”   他张嘴磨了半天也没磨出一句像样的话,甜言蜜语于他而言简直比儿时陪云尘背的那些诗书还要难。   云尘早就料到会是如此,佯怒地轻哼了一句“呆子”,不安分地撞动他几下,抬起手便欲往他头上拍去。   手腕却猝不及防被人扣住,湿漉的吻紧接着缓而轻地落在双唇上,装载着许多无处言说却又众目昭彰的爱意跟情愫。   乌黑的眸子略微放大,云尘眼底的讶异转瞬间化作温和轻笑,待人缓缓退开后才揉着他的头发叹了口气:“你真是……罢了,拿你没办法。”   楚樽行松开手冲他笑了笑。   殿门被人敲动几声,六福公公试探的声音在外响起:“殿下,御花园的宴席差不多了,殿下快些过去吧,莫要耽搁了。”   “就来了。”云尘勾唇应道,换了身衣裳便跟着出去。   御花园此时语笑喧阗,得了顺帝准许的后宫嫔妃皆打扮艳丽地入了席位,掩唇嬉笑好不热闹,连冬夜素来的静谧都平添了些喜气。   宴席摆在山南池边,离池水近的妃嫔便有谦有让地拿银碟里的糕点扔进池里,引得小鱼们争先恐后地抢食上来,鱼尾泛起的星点水光混着月色金光粼粼。   席位按规矩严格划分,桌上摆放的精致菜品种类繁多。顺帝拉着漓妃坐在主位上有说有笑,还时不时亲自动筷给她夹些菜品。   云尘端着酒杯说了些场面话,随后就自顾自跟云济闲聊解闷。   宴席进展了半个多时辰后便显得有些无趣,人群中不知是哪位嫔妃忽而提议众人去赏梅品诗,得了顺帝点头,这才又才重新哄闹了起来。   御花园的梅树皆是沿着山南池种植,红梅与净水相辅相成,偶尔掉落至池里的几片花瓣也令人赏心悦目,心尖一软。   宫内的宴席是连侍卫也不得佩戴武器,楚樽行跟着一众下人站在旁边等候自家主子。云尘本想置身事外自己闲逛着玩,却被顺帝一声叫了回去硬拉着跟他们一道即席赋诗。   楚樽行远远看着他从容淡定的神情,只觉得雪色桃红下衬托得他格外好看,便又含笑多看了一会儿。   明贵妃挺着大肚子挡住了他的视野,他这才迫不得己收回目光。   顺帝见她过来,上前摸着她的肚子又是大笑又是赏赐,换得其余妃嫔均是半真半假地连声祝福。   楚樽行看着面前甚是温馨的场景,脑中突然浮现出云尘先前猜测的话,倘若明贵妃肚里的孩子当真不是龙裔,那岂不是——   思至此,他眉间猛地一皱。   如若当真如此,明贵妃将他生下来岂不等同给自己留了个抹不掉的把柄?   他说着下意识往那边看去一眼,就见顺帝正跟漓妃谈笑赏梅,明贵妃则是扶着肚子在池边慢步,离云尘跟云济的位置也不过两人身位。   他心下莫名一慌,脚下加快几步便往池边走去。   明贵妃垂下眼眸伸手向后摆了摆,示意陪在一边的宫女向旁半步遮住人群,随后一路沿着池边走上前,伸手刚欲扯过云尘的衣袖往池里拽,却猛不防被人挡了下来。   池水中炸开了大片水花,连带着便是宫女惊恐地大呼出声。   “贵妃娘娘!来人啊!贵妃娘娘落水了!”   楚樽行转头对上云尘惊骇不已的眼神,唯恐自己跟他的关系波及到他,暗自咬牙心里一狠,在人护住自己的瞬间连他一道推进了池里。   来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四殿下!”六福公公吓得路都没走稳,摔在地上还不忘了让周边太监下去救人,“还愣着干嘛,快些下去救人啊!”   守在一旁的太监这才迟缓地反应过来,连忙跳下水将两人捞起来。   楚樽行腹部被冲上来的侍卫狠踹了一脚,顿时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几步,重重砸在身后的假石上。后腰处一阵巨大的痛楚席卷上脑海,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边溢出鲜血,撑在地上蜷缩起身体半晌动弹不得。   侍卫拽着他的头发将人压跪在地上,一巴掌甩了上去:“老实点!”   “住手!”   云尘见状眼底一痛,说着便要起身,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冷得透骨他也全然不顾。漓妃惶急地跑过来将他拦住,整个人都没从惊惧中找回神来。   明贵妃被宫女护在一旁,摊在地上浑身无力,紧闭着双眼嘴唇轻颤。   顺帝唤了她几声,见她说不出话来,当即命人小心将她送回寝宫。随后垂眸望向楚樽行的眸色骤然一凉,覆着手声音平淡不失威严。   “拖下去,杖杀。” 第110章 相背而行   “父皇!”   “陛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漓妃敛目朝云尘瞪去一眼,走到顺帝跟前轻言劝说道:“陛下,我常听民间说起,若是在喜庆事上见了血,怕是会影响众人气运。陛下近来龙体欠安,还是莫要触这霉头,不如先将他压入大牢,择日再处置。”   顺帝覆着手沉吟片刻,随后对恭敬站在面前的守卫沉声道:“就照漓妃说的办。”   “那还不快去。”漓妃拧眉催促了一声,又招来在一旁干着急的六福公公,“愣着做什么?快些带四殿下回殿内更衣。”   “哎!哎!”六福公公扶正帽檐连连欠身,手忙脚乱地接过宫女取来的外袍给云尘裹上。   等看着两人走远后,漓妃才留下收拾了残局,吩咐下人该闭嘴的闭嘴,该干活的干活。来回踌躇了一阵,还是将脚步转向了凌渊殿。   殿门微微敞开,六福公公守在门外,瞧见她来忙朝里头通报了一嗓子。   云尘起身将人迎了进去,摆摆手示意六福公公退下:“母妃不去明贵妃那吗?”   “明贵妃那有你父皇陪着,我来看看你。”漓妃挨了挨他的手背,“一会儿让下人给你端些热水擦擦,入冬了天凉,别染上风寒了。”   “多谢母妃。”云尘颔首行了礼,像是在等她继续开口似的,注视窗外没再说话。   漓妃同他耗了半晌,终是耐不过他,轻叹了口气:“我方才若不拦陛下,尘儿打算如何?”   “从南水回来后,父皇要赏赐儿臣,但儿臣那阵并无何想要的,便向父皇讨要了张字据。”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漓妃道,“这是陛下亲口应下的,如此贵重的东西你便打算用在一个下人身上?”   “他不是下人。”云尘下意识地脱口反驳了一句,“至少儿臣从未拿他当过下人。”   漓妃柳眉微微皱起,撑着手神情不属,却也并未追问,转而别有深意道:“近来朝中事务繁多,你父皇身子又一日不如一日,这些小事莫要去惹他费心。”   云尘闻言抬首望向她。   漓妃面色平淡如常:“我既帮你拦了陛下,便是要帮你把人救出来。”   云尘顿了顿,良久后才皱眉问道:“母妃为何要救他?又为何不问问儿臣方才御花园那事的全貌?”   “你不必管这些。”漓妃出言打断他,“届时我自会让景何存来找你,旁的事尘儿就莫要多问了。”   她说完便往殿外走去,云尘看着柜子的方向犹豫了阵,还是从中取出一个布包叫停了她。   “母妃将这个带回去吧。”   漓妃闻言转过身,就见云尘将包裹的糙布掀开一个角,现下天色苍茫,里边的夜明珠凝聚着月色散出了道道清光。   漓妃顿时面色微变,嘴唇动了动,眼底多了几分含糊不明的情绪:“……尘儿从哪拿来的?”   “就算儿臣不说,母妃也定是知道的。”云尘将从医馆账簿撕下的纸张对折,一并呈给她,“此物也交给母妃,还恳请母妃派人跟牢里通声气,莫要动私刑。”   漓妃扫看了纸上的内容,神色复杂地凝睇着云尘,片刻后默然道:“记着暖暖身子,早些休息吧”   云尘颔首应声,目送着她走远才合上门。   夜里月白风清,有了方才宴席上的闹剧,各宫人都早早熄灯歇下,唯恐摊上麻烦。太监抬着步撵在宫道上稳步走着,没多一会儿,便在一处寝殿外落了轿。   “不必等着了,先回去就是。”   漓妃垂眸屏退下人,不疾不徐地往屋内走去,人还没靠近门栏,便先从里面听到了几声碗碟碎裂的响动。   “娘娘,这都熬了三四回药了,您多少喝些进去啊。”屋内没人应声,只有婢女既无奈又胆怯地哄劝,声音听着都染了些哭腔。   漓妃径自走进去,没等婢女反应过来向她行礼,便先摆手让她下去。那婢女巴不得快点有人将她赶走,闻言暗自松了口气,垂下头逃一般地跑了出去。   等看不见人影了,漓妃才涌上满脸愠色,压着音量冲向床榻质问道:“你又想发什么疯?”   “这么晚了,姐姐怎的来了?”床上人扶着肚子乏累地翻了个身,弯唇笑道,“你好久没主动来看我了,我倒有些受宠若惊了。”   “我来看看你死没死罢了。”漓妃将捏了一路了纸甩在她身上,“你那丫鬟呢?”   “没回来,许是被谁扣下了。总归纸包不住火,早晚都要被人察觉,有何大不了的,况且这事儿跟你也没关系。”明贵妃捡起纸张耸了耸肩,丝毫不在意此事,“再者说了,既是你给我的,想来从冬便是被四殿下扣住的。姐姐若是想要我的命,也不必特意来找我一趟。”   漓妃冷哼一声,望着地上被她打洒的药汁,面无表情道:“尘儿见过池向晚了。”   “见到了又如何?”明贵妃受了寒气身子虚得很,撑着床板好半晌才坐起身,“姐姐当初执意要我放了那贱人跟她孩子时,就该想到会被人找到。”   漓妃面色不愉:“我只是不想你再造杀孽。”   “多两个不多……不说这些了,你好不容易才来一趟。”明贵妃往前挪了几寸,示意她坐在跟前,“你我二人自进宫前便是玩伴,进宫后也相互扶持,我都许久没跟你坐下好生说说话了。”   “我与你没什么可说的。”   漓妃只当没看见她的举动,淡漠坐在椅上。她印象中那个娇痴明艳时常喊她一道放风筝的少女,早不知在何时便天翻地覆变了个样了。   “怎会没什么可说的,你只是嫌我害人太多,不愿与我同伍。”明贵妃靠在一旁扯了抹笑,“姐姐,我不想把对别人的尖酸刻薄用在你身上,我只是比你更早认清情形罢了。在宫里,你若不使些手段断了旁人的路,自己便会被旁人当成垫脚石踩了上去,不然为何你我同日进宫这么些年,你是妃位,而我是贵妃。”   漓妃没来由地想嗤笑,攥着帕子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宅心仁厚,可这种只会躲的性子在宫里必死无疑,你不愿动手,那我替你将路上的阻碍处理干净也无事。”   “我干的所有事都不曾瞒着你,就连大皇子跟皇后的死我都上赶着跟你说,你也从没告发过我,照样处处替我隐瞒着,实则姐姐也能算是帮凶了。”明贵妃弯起唇,喃喃出神道,“这宫中所有女子我都想杀,一直杀到无人能波及我的地位跟权力为止。只是我却从未想过加害你,反倒希望你能过得比我还要好。”   漓妃闻言笑出了声,破天荒地指着她问道:“不要把你干的破事全都以帮我的名义压在我头上!口口声声说没想过害我,那你在宴席上的这出是为了什么?尘儿是我的孩子,你这也是为了我好?”   明贵妃被问得楞了楞,一时竟哑了口不知该作何解释。说白了她就不是个爱屋及乌的人,祭坛外面的保护圈内,只有漓妃一个席位。踩着别人的尸骨步步攀登,却也不忘时常回头找些理由让自己午夜心安,省些叨扰。   思及此,她忽而收了话音,猛然间觉着再说什么都显得虚伪,于是话锋一转,低声叹道:“罢了,姐姐不会无端来看我的,可是有事找我?”   漓妃揉着鬓角喘了口气,每每遇到明贵妃自己都是身心俱疲,可她又是个贱骨头,舍不下多年的情谊总会想着多分去些眼神。   “宫里人皆说你气运差,有了身子便躲不开被人算计小产的命,可谁又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你一步步计划来的。”漓妃逼问道,“一个孩子一个爹,旁人都是千防万防地护着肚子,你倒好,每个孩子都是你用来污蔑别人的利刃,如今这个落了水也好好待在腹中的孩子你又想用在何处?这回可轮到我了?”   “我怎会害你?陛下佳丽千人,我找旁人消遣又有何不对?事后杀了也便干净了。”明贵妃坐得有些乏了,重新躺了回去,“姐姐有事快些说吧,我累了,想歇会儿。”   漓妃见她躺下,也忍住后话,指着她的肚子冷声道:“我要与你私会那守卫的命。”   “下贱的奴才一个,要便要了。”明贵妃转过身背对着她,听着脚步声像是要走了,又轻声问了句,“许久才来一回,姐姐可否再喊我声清怜?明贵妃多少有些生分了。”   漓妃在门槛前顿了脚,手指用力扣着门栏,终是回头看向她的背影,狠声道:“莫要再把手伸到尘儿身上,否则我当真会要了你的命。”   脚步声随着薄怒逐渐远去,明贵妃缓缓转过身来,望着已经被合上的门扉,恍惚间好似看出了两道往日的身影,手里还拿着风筝,脸上也还带着笑。   可惜终归是梨云梦远。   三日后的傍晚,一辆极不显眼的俭朴马车远远停在宫门外,趁着四下静谧悄然驶出。   “都安顿好了?”云尘掀落车帘,焦急问道。   “都按殿下说的办了,萧将军那处小宅平日里无人会去,安静得很。”景何存搓着手哈出阵阵白烟,“楚兄在牢里没遭什么罪,也就挨了几鞭跟些拳脚,就连宋大人提审都没过半个时辰便被漓妃娘娘的人拦下了。”   “牢里那具尸首是何人?”云尘低声道。   “我也不知道,都是娘娘授的意。”景何存摇了摇头,从兜里翻出几粒糖豆扔进嘴里,“那人跟楚兄身形差不多,又被人打得面目全非,认不出来了。”   云尘拢了拢眉心,撩开帘子朝赶马的私卫催促道:“动作快些。”   老旧的车轮子压过泥地咯吱作响,许久,缰绳牵着马脖往后一仰,车还未停稳,云尘便先跳了下来往里走去。   景何存将马车停好,纵身越上屋顶,一边替二人放哨,一边望着北边沉思。   萧谓浊的小宅买在静区,还是他先前银子多得无处花随手要下的。里边来不及布置,便只草草打点出了一间敞屋。   楚樽行靠在榻边的软垫上,听见门外匆匆而来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门被人一把推开,一股凉风席卷着云尘的微喘落在他身前。   “殿下。”他循着响动伸手勾了勾。   云尘本能地拉过他的手,看着腕上被粗绳勒出来的红印心下一紧,想抱他却又怕碰到伤处:“……上过药了吗?”   “上过了。”楚樽行拽着他的手将人往怀里揽了揽,“还没平日里练武磕碰的严重,要不了几日便好了。”   “你哪回不是这么讲,听不到一句实话。”云尘喃喃了一句,手上不自觉地搂着他缓缓收紧。   两人皆是默契的谁也没提宫里的糟心事,就这般无言待了一阵,互相安抚着那颗飘忽不定的心。   云尘抱了良久才肯抽出身,吩咐人弄些米粥上来。   小宅里都是萧谓浊的私卫,他并不担心有人走露消息,交代了几句后,便热了杯温水递到楚樽行面前。   水杯在半空中顿了许久都没人接,云尘狐疑地抬头喊了他一声,方才一心顾及着他身上的伤,是以这阵才发觉他望向自己的眼神竟是半分都未聚焦。   被褥被几颗水珠晕开了小片湿漉,云尘讷然地端稳水杯,动作顿时一僵。   楚樽行顺着他的声音摸上杯子,接到手里无奈地笑了笑:“无事的,只是一段时日罢了,日后便能看见了。” 第111章 蛊毒真相   屋子里没人应声,楚樽行知道他不会走,伸手在空中捞了一圈,将人拉着带到自己身边:“殿下?”   “我在。”眼皮上一阵温热的触感袭来,云尘覆着他的眼睛吹了吹,低声重复道,“……日后便能好吗?”   “能好。”楚樽行虽是看不到,但也能猜到他面上浮现的自咎担忧之色,于是拍着他的背点头笑道,“好了还要给殿下雕一架子的小人。”   云尘哪会不知道这人是在哄自己,顺着他低低“嗯”了声,见他面上难掩倦意,便催着想让人躺下歇息。   私卫将温好的米粥送来,随即眼观鼻鼻观心,看都不往两人那看,安静地退出将门掩上。   “牢里的东西都不是人吃的,喝点粥再睡。”云尘搅动勺子,挨着温度差不多了,便舀了一勺喂到他嘴边。   “我来便是。”楚樽行接过碗,又从枕头底下掏出了半条断开的手绳,“抱歉,说好不能摘的,还是弄断了。”   “断便断了,身外之物而已,你比它要紧多了。”云尘盯着他将碗里吃干净,抚上他的脸搓了搓,“我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你若喜欢我送你,我便将皇城里的手绳都买了,每日给你换条新的戴。”   楚樽行按着他的手压在腿上,好笑道:“如此奢侈?”   “银子不花你身上花哪?总不能洒大街上惹人哄抢吧。”云尘煞有介事地反问一句,扯过被褥盖在他身上,刚欲上床陪他睡会儿,私卫的声音便从门传了进来。   “殿下,外头有人找,我们拦着没让进。”   云尘看了看天色,立马警觉道:“何人?”   “我也拦?”   来人等不及自行闯了进来,私卫眸色微寒分毫不让,还不待其抽出剑迎击上去,便被云尘厉喝一声喊了停。   “你下去吧。”云尘快走几步开了门,摆手让还一脸不解的私卫出去,随后才向来人颔了颔首,“前辈如何知道我们在这的?”   “想找你们还不容易?庐州找不见人我便追到这来了。”边昭抖落外袍上的寒气,嘴上的话才开了个头,便被屋子里一阵瓷器碎裂的响动堵了回去。   云尘面色骤然一变,脚下一转急忙往屋内跑去。   放在榻上的瓷碗四分五裂碎落在地上,楚樽行五指紧扣在床沿泛了白,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听见有人进来,他蜷缩起身子压住呻吟,缓缓将脸转至内侧,连带着被褥都在轻微发颤。   “阿行!”   胸前的鞭伤因不断磨蹭又渗了红,云尘顿时慌了神,惶急上前抱住他不断颤动的身体,短短须臾,他手指触及的皮肤皆是一片冰凉。   边昭眉峰一敛,这番场景他再熟悉不过,当即意识到是血魂蛊毒发,冲到榻边几下封了他的穴道,低喝道:“按住他别让人乱动。”   楚樽行额间的冷汗涔生,意识也逐渐模糊,只是本能地攥紧被褥不让自己出声。自从楼仓将药给他后,他已经有许久不曾真实感受到蛊毒发作的疼,接连不断的痛楚挣脱药物的禁锢,如同要将他筋骨寸寸碾碎一般,争先恐后地翻涌上来,转瞬间将他的防御吞没殆尽。   剧烈颤动的身体被人小心地圈在怀里,云尘眼眶通红,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徒劳地按住怀中因剧痛有些痉挛的人。   滚烫的液体滴落胸前,楚樽行一愣,挣扎的动作硬生生被他忍了下来。他勉力睁开眼睛,虽说所见一片漆黑,但还是摸寻着碰上云尘的脸颊,轻缓揉了揉,“……没事。”   他讲不出话,声音也极轻,云尘只见他动了动嘴唇,却是一点声响都听不到。   边昭灌了些内力往他身上追去,随即沉沉叹了口气,见不得他受此蛊反复折磨,索性扬起一掌将人打晕过去。   云尘把他轻放下,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冷汗,见边昭面色不对,忙急声问道:“前辈,他如何了!”   “不要命的东西。”边昭恨铁不成钢地朝昏睡在榻上的人骂了一句,“我在庐州便跟他说过,不可添伤不可动武,他这身子本就是强弩之末,靠着楼仓那药才能勉强撑着,听之任之,有他好受的。”   “动武。”云尘木讷地念了一遍,“他前段时间还日日与旁人对练……”   “与熟人对练倒是无事,不让他动武是怕他自己伤着罢了。”边昭收回手,“怕的不是动武而是添伤,他内力早就散了个大概,即便提剑也只能是过过招式,就是当真可惜了这身好功夫与婉婉的好剑。”   “……是我的错,是我疏忽了。”云尘声音不可控制地发着抖,恳求似地追问道,“他以后都拿不了剑吗?楼前辈不是说将他体内的血魂蛊解了大半吗?”   “开玩笑,我炼的蛊解没解,你难道能比我清楚?多半是这小子骗你的。”边昭扬声回驳,末了又搭脉试了阵,从包里掏出一只通体墨绿的蠕虫,“渡过来的蛊毒本就凶险,他自己又不多加留心。半月散需得成熟母虫的血液加以调和,虫子成熟最快都还要两日,好在他底子好,再撑两日应该不成问题。”   “渡过来的蛊?”她一番话云尘压根没在听,只留心了那句被轻飘飘带过的渡蛊二字,他眼底刺痛,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前辈……这话何意?”   “我对血魂蛊何其了解,在庐州我打他一掌时就知道这蛊原先不在他身上。”边昭不清楚他们二人间的纷扰,提到此事也少不了迟疑,“渡蛊没有后悔药,且讲究一个心甘情愿,但凡是在渡蛊期间萌生了半点退意,两人怕是都得命丧黄泉。”   “此事说白了便是一命换一命的买卖,我也拿不准是何人能让他如此不要命。”边昭大摇其头,“渡蛊的功法世上除了我,便只有钟离年知道,这小子能渡蛊想来也是经了他的手,怕是得找个时间向他询问一二……”   她还在絮絮叨叨着什么,可云尘却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楚樽行是替何人换的命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那阵他血魂蛊刚解,满腹狐疑地发问,为何这如此骇人听闻的无解剧毒偏偏到自己身上便出了例外,自行化解了?   他眨掉眼中的水雾,愣愣望向榻上连昏迷中都备受疼痛侵扰的身影,脑中回想的全是这人在岛上同自己说过的话。   “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会一生平安,有何可稀奇的。”   “好,那就替殿下雕一架子的小人。”   “我只愿殿下往后,万事顺遂,一生自由。”   ……   边昭念叨了半晌都没见人回应,不解地抬头看去,就见云尘紧紧盯着床榻出神,眼框凝蓄的水珠颗颗滚落下来,他忽而捂住脸艰难喘了口粗气,缓了许久才颓然地问道:“前辈方才说……半月散还要多久?”   “两日。”纵是边昭再不解人情,看着云尘的反应也能将事情全貌猜出,震惊之余又不免带上几分怜惜,她笃定地重复一遍,“两日,两日后便能好。”   “好……”   云尘魂不守舍地应了一声,边昭见状也自觉地走出去,随口念了几味药材,吩咐外头的私卫尽快去药馆抓了回来。   楚樽行面上毫无生气,像是刚熬过了一回剧痛,躺在榻上不再乱动。云尘让人送了盆温水进来,拧干帕子将他身上擦拭干净,又取了药膏把伤处重新敷好。   屋内摆了两个热腾腾的碳炉,将周围烤得暖意融融。云尘给他喂了些水,死死攥着被角,心下又气又疼。   “……我说为何所有离奇要命的事撞上我都能轻而易举地化解。”他搓热双手覆上楚樽行的脸替他慢慢暖着,后话却是哽咽在喉间怎么也抢不过呜咽先脱口。   此番假死从牢里出来,他往后就再也不能以“楚樽行”这个名字出现在宫里。二十几年练就的功夫也皆付之一炬,有一身飘逸剑法的人,往后却连提剑都难。   边昭寥寥数语戳开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场景,云尘蹲下身无力地撑在地上。他还当真庆幸过自己如有神助,原来那背后处处替他搏命的不是神,是个只有血肉之躯的普通人。   他一身的伤病,几乎全是因为自己。   “殿下?我能进来吗?”   景何存低沉地声音将云尘从自责中扯了出来,他好半晌才缓回了情绪,哑声道:“进来。”   “楚兄无事吧,我方才见那位老婆婆让人买了好些药材回来。”景何存见他精神不济,也有些不放心。   “无事。”云尘将楚樽行的手塞回被褥里,转向景何存问道,“怎么了?找我何事?”   景何存抿着下唇犹豫了一阵,就在云尘准备再开口询问时,他才踌躇地说道:“殿下,我想离宫一段时间,想回家看看。”   “回家?”云尘问道。   “嗯,回家看看。”   “只是为了回家吗?”云尘让他抬头看着自己,轻声问道,“景何存,你到底姓什么?”   景何存闻言一怔:“我以为殿下早就知道了。”   “我是知道了,但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好哥哥果然聪明。”景何存盯着地板苦笑一声,终是对上他的视线,慢声道,“景字不是我的本姓,我姓金。”   “金何存。” 第112章 软语温言   “金何存。”云尘淡淡一笑,“蛟南国的三殿下?”   “好哥哥快别这么叫我,听着别扭。我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人,哪里配得上一句三殿下啊。”景何存颇为嫌弃地摇了摇头,见云尘并未有他设想中的震怒,又试探地问道,“好哥哥不生我气?”   “蛟南国与大顺交好,你除了整天嚯嚯我的银子外也并未害过我,我为何要生你气?”云尘不答反问。   景何存被他噎了一下,觉着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儿,傻愣愣地跟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顿了阵,又沮丧道:“可我骗了你许久。”   “无妨,知错能改也不算太晚。”云尘没太多时间跟他骈谈,便开门见山道,“不是说你家人都待你不好吗,还要回去做什么?”   “……是因为楚老将军的事。”景何存双拳紧握,难得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上回听萧将军说楚老将军受伤许是跟蛟南有关,我想回去帮殿下打探着,若是他们当真有造反的心,我能拦便拦着,拦不下也能跟你通声信。”   云尘没想到他竟是为了这事,沉下眼眸犹豫不决:“可如此一来,你于蛟南而言,便是叛国。”   “蛟南是大顺的附属国,本就不该生反叛之心。”景何存不慌不忙地认真道,“是否叛国也不该以此来评定,打起仗来苦的只能是百姓。于公我是不想两国人民受苦受难,于私我就是想帮你,谁让你对我好。”   “况且我先前跟你说的话……也不全是真的。”他说到此一时泄了气,生怕云尘误会他接近是别有目的,“蛟南也并非完全无人帮我,夫子是国主的重臣,他一贯觉着两个哥哥杀心太重担不起大任,便总是缠着我要教我些乱七八糟的烦人东西。”   云尘笑道:“我若是国主,我也定不会看中你那两个哥哥。”   金昇精明了一辈子,不可能看不出他两个儿子是什么货色。一个好色成性,烂泥扶不上墙,一个空有心眼却志大无脑,一副窝囊相,不论哪个都是祸国殃民的一把好手。   他看了眼坐在一旁怔营扣桌布的景何存,忽而问道:“那你呢,想要那个位置吗?”   景何存听懂他言下之意,顿时跟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一个劲地摇头:“我不想,完事后我还是想回来给好哥哥当个侍卫。”   “你就这点志气?”云尘闻言笑出声。   景何存被他看的面色赧然,梗着脖子硬气道:“人各有志,我就只有这点,不行啊。”   “自然是行。”云尘无奈笑道,“你既决心要走,我也不会拦你,母妃那边我替你说一声就是,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景何存抬头看他,瘪着嘴,“不会是让我赔你银子吧,那我只能去偷了。”   “胡言乱语。”云尘捞过桌上的筷子敲响他的头,“我派几人跟你一道回去,如此我也能安心些,回去后一切多加小心,若事出意外便送信找我,可记住了?”   温声平静的叮嘱近似兄长的语气,景何存缄默半晌,眼尾徒然酸涩,没出息地吸了吸鼻子:“记住了,楚兄这段时日教我的功夫我都练得差不多了,一个打十个不成问题。”   “少贫嘴。”   景何存跟他调笑了几句,临走前又郑重其事地起身行了礼。他漂泊无定二十载,跟过叫花子讨饭吃,也帮人当过打手换些银钱,从未奢望有人能真心待他。初见面时缠着云尘也只是看他气度不俗想赖着混些好日子过,谁想这一混还真让他混出了个自己渴望过的家。   他不想走也舍不得走,可他更不愿看到两国背地里相互射暗箭,左右回去也只是权宜之计,等一切盖棺定论,他立马日夜兼程地往回来赶,任凭他天王老子来了都拦不住。   目送景何存走后,云尘将杯中已经凉透的水灌了下去,彻骨的寒意涌进肠胃也让他清醒几分,卸掉努力伪装出来的精神,轻伏在床沿慢慢等着双眼紧闭的人醒来。   楚樽行脑中昏昏沉沉,继而复发两回的蛊毒折腾得他浑身都是不温不火的钝痛,一直磨到后半夜才勉强转醒,习惯使然地想翻身缓解片刻,却发觉自己的手正被人握在掌中狠狠一收。   他知道身旁是云尘,怕他还在睡梦中,便也不敢乱动扰他,索性静躺在床上等着天亮。   静默了有半刻钟的功夫,头顶上猝然传来一道极缓的询问。   “阿行想瞒我到何时?”   楚樽行骤然一僵,他尚未完全清醒,一时迟钝地没反应过来云尘话里的含义,只是本能地觉着他情绪算不上太好。   “前辈都跟我说了。”   云尘见他不说话,将原先还放在掌心捂着的手搁回被褥里,无论喜怒哀乐亦或是心疼,登峰至顶的尽头皆是趋于茫然。   他声音打着不易察觉的抖:“若是前辈不告诉我,或是压根就没遇到前辈,找不到解法你又打算如何?就这样替我去死吗?”   他声音已经尽可能地维持平静,可楚樽行却还是从中听出了强忍下去的哽噎跟后怕。他心里抽着疼,张了张嘴,却终究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   他知道云尘所受的煎熬不比自己少。   “你别乱动。”云尘别过脸快速用袖子擦了一把,回想起昨夜的场景,徐缓呢喃道,“……我宁愿自己受着,也不想让你替我疼。”   整整一年,一回强过一回的蛊毒,他就如此挨了整整一年。   “可我不愿意。”楚樽行想撑着坐起来,迫于浑身无力只得往前挪动几寸,将云尘重新拉回自己身边,低声道,“我不愿意殿下被这东西缠上,所以我来就好。”   “再者说,这蛊是边昭前辈炼的,她说能治就定是能治。”   楚樽行笃定地按着他的手,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有人将自己抱得死紧,像是一松手就要跑了似的。   “前辈那解法有十成把握吗?”   楚樽行愣了愣,见他轻微起伏的胸口也不想再瞒着他,便如实说道:“没有,但也能有七八成,不会有事的,殿下信我。”   云尘默默点了点头,仍是心有余悸地死命搂着他:“你要好起来,别再吓我了……”   楚樽行听到这话眼眶不由泛酸,他本就喘息困难,被这么一抱更是有些上不来气,却依旧伸手将人回抱住,温声承诺道:“一定。”   “左右你说了我便信。”云尘掐着他的脸扯了扯,又缓了一阵,才掀开他身上的单衣,看着上面翻开皮肉的鞭伤和淤青,问道,“宋鸿达提审你时,打了你多少鞭?”   楚樽行无力抱不动他,只得往里腾了大半个床位让他上来:“都过去了,殿下问这些做什么,上了药顶多几日便能好。”   “我又不是孩子了,难不成还怕我会冲动行事?”云尘挨着他躺下,“不想说我便不问了,总归那宋鸿达是右相的门生,落不了好下场的。”   他拉过楚樽行碰向自己的手,想了想还是觉着抱着安心,便又翻身将人抱住:“先前答应过你我来下厨,可一直没寻到机会,明日给你摊些饼吃如何?”   摊饼?   楚樽行在他背上轻拍的手一窒,回想起他先前仅有的几次下厨经验,顿时觉着这话中的信誓旦旦里多少透了些悬乎的意味。   果不其然,四殿下言必行行必果,翌日天才蒙蒙亮他便下了床,临出门前还不忘将想跟着他一道的楚樽行压回床上,裹好被角关在屋内。   伙房里炊烟袅袅,厨娘站在一旁插不上手,卖力舀好几大桶水放在一旁以备不时之需,只在云尘转头询问时才能说上一二。   因这处小宅平日里无人居住,东西备得都不甚齐全,故萧谓浊一早便驾车带了些常用的物件过来。云济掀开帘子进门,入眼见着的便是这番景象。   伙房在宅院东北侧,听着动静窸窣作响不知在弄些什么,本应该站在里边的厨娘杵在了外面,环抱着臂膀不知所措。院子旁还多了个眼生的老婆婆,手里盘着一只墨色的蠕虫一边踱步一边神神叨叨地哼唱。   云尘端着一碟煎饼走出来,正好撞见云济目不转睛地瞪着周围看,便朝他晃了晃手:“皇兄看什么呢?”   “没什么。”云济凑上前看着他碟子里有模有样的煎饼,诧异道,“尘儿何时会这些了?”   “跟厨娘学了会儿,也算不上难。”云尘说着带他进了屋,从碟子里挑了块最为好看的递给楚樽行,盯着他问道,“如何?”   楚樽行咬了口,神色自若地边吃边笑道:“好吃。”   云济见状也来了兴趣,随手捞了一个塞进嘴里,紧接着面色一变,“哇”的一声找了个帕子吐了出去:“尘儿,肉馅都没熟啊。”   云尘还以为是他夸大其词,皱着眉半信不疑地尝了一口。   “如何?”云济探了个脑袋问道。   “……还成。”云尘淡淡应了句,随即将手上的煎饼放回碟子里,顺道将楚樽行那块也夺了回来一并扔进去。   萧谓浊进来看见云济笑得见眉不见眼,几步绕过他朝云尘扭了扭头:“外头有人找你。”   --------------------   殿下(烧焦的馒头):好吃吗?   小楚:好吃   殿下(手抖放了很多盐的面条):这个呢?   小楚:也好吃   殿下(端出了很多):这些呢?   小楚:都好吃。   云济:爱情使人丧失味觉 第113章 旧事重提   “又是何人?”   云尘收拾好东西,见他说归说,却并未阻拦,便也往窗外看了看。就见楼仓跟钟离年满脸惊愕地围着边昭打转,活脱一副青天白日活见鬼的模样。苑儿则是抓着湛安肉乎乎的小臂,冲屋内几人招了招手。   “你们怎的都来了?”云尘面上一喜,开门将人领了进来。   “我跟师祖回来看我爹,顺道给楚公子送药,湛安身子养得差不多了也就带着一起了。”苑儿指着院里的钟离年悄声道,“岛主说的是在岛上无趣,不愿待太久才跟着出来,实则应该也是想来看看楚公子的。”   湛安挣开他的怀抱,瞅见在岛上时常陪自己玩的人,迈着小腿便一路跑去:“阿行哥哥!”   眼看他正准备跳扑到楚樽行身上,云尘连忙倾身将人拽了回来:“你阿行哥哥身上的伤还未好,别让他抱你。”   上回见面湛安还是个只会咿咿呀呀的奶娃娃,短短一年时间他便被岛上人养得足足胖了好几圈,如此身形跳上去,那还得了?   “你莫拽我啊。”   湛安似是不满有人拦他,歪着头打量了云尘好一阵,才从记忆中搜索出这人的印象。虽是不知道名字,但莫名觉着很是亲切,便仰头对着他掌心蹭了蹭。   云尘捏了把他肉嘟嘟的小脸:“喊我云哥哥就是。”   “云哥哥!”湛安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后知后觉想起他方才说的话,又跑到榻边摸着楚樽行的手忧心道,“阿行哥哥怎么了?好些了吗?”   “好多了。”楚樽行笑应道。   “好多了就好。”湛安没找到椅子,大摇大摆地坐在云尘腿上,“不然阿爷又该担心了。”   “阿爷?”楚樽行一时没反应过来。   “岛主阿爷啊。”湛安够不着地,晃着腿直言不讳,“自从阿行哥哥走了之后,阿爷就一直想让苑哥哥送信过去问问。”   “但阿爷奇怪得很。”他小脸皱在一起,懵里懵懂地摇了摇头,一边比划一边道,“阿爷自己也可以送信啊,但他就是不送,非要催着苑哥哥送。这回离岛也是,阿爷分明就很想出来,但他又是一直催到苑哥哥跟楼爷爷动身了,才看似勉为其难地跟着一道出来。”   云尘没忍住笑了两声。   屋内众人也被他一句“勉为其难”逗得直发笑,其中最为猖狂的便是云济,楞是笑到钟离年冷着一张脸走进来都不肯收起嘴角。   “谁教你的这些胡诌八扯!”钟离年指着他吹胡子瞪眼,“早知道便不浪费我那些上好的草药来医你了,一张嘴净说胡话!”   “岛主啊岛主,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怎的还跟个小娃娃过不去。”云济躲到萧谓浊身后,仗势欺人地扮了个鬼脸。   钟离年探头他便缩头,回头他便伸头。如此反复几回,钟离年索性也懒得理他,将他刚坐热乎的椅子一把抽到自己身下。   楼仓跟在边昭后头晚了一步进来,将手里一个看着沉甸甸的布袋扔到地上。   “喏,都是你的东西。”他望向楚樽行,对过来的那双空洞视线早在他意料之中,故也没甚惊疑,“都说了一路上带着重,钟离老头还是硬要带过来给你,什么东西也不让我看,就说装的都是你的破烂。”   云尘听罢也不免好奇,将湛安挪到右腿上,侧身捞过布袋看了看。里头清一色装的都是刻着他模样的木雕小人,同一身衣裳,同一副神态。   云尘动作一顿。   楚樽行自失明后耳力愈发灵敏,听到那阵“哗啦”作响的声音便猜到了是什么东西。在岛上那阵,他拖着一身体伤病何事都做不了,便让钟离年选了不少好木材给云尘雕小人,陆陆续续雕出来的也能摆上半架子了。   云尘握着小人的手狠狠收紧,他知道楚樽行是抱着何种心情雕出的这些。他对自己的承诺从未失言过,眼下这些木雕便是等着哪日受不住痛楚骨化形销了,再让钟离年送来给自己做个兑现。   他垂下头掩住眸中的微红,一言不发地数着袋子里的小人,随后将布袋捆好,对榻上那显然有些心虚的人说道:“一共六十七个,这些通通不作数,日后重新补给我。”   楚樽行自觉地应了声好。   楼仓站在屋内跟边昭核对了几味药材,朝苑儿看去一眼:“我们要在皇城待一段时日,住客栈费银子,正好便在此地落脚。我去后院煎药,你去将要睡的屋子收拾出来。”   苑儿点头,抱上湛安跟他一道出了房门。萧谓浊见状也唤了个私卫,命其去多置办些物件回来,说完也带着云济走了出去。   腿上没了负担,云尘也就坐回楚樽行旁边。边昭将手上一直盘着的蠕虫放在桌面,摘了些花盆里的绿叶喂给它,忽而轻啧一声,疑惑道:“昨日只顾着压他身上的蛊毒,竟忘了问你们这蛊是如何染上的。”   “你们可有动过禁地那颗神树?”   “没有。”钟离年拨弄着蠕虫,接话道,“在岛上我便问过他们了。”   “那便奇了怪了,若非长老下令,那帮狐狸断不会随意咬人。”边昭静默了一阵,随即眉间一挑,冷声道,“险些被我忘了,我还有个好徒儿啊……”   “南门箐?”钟离年停下手上的动作,双目紧拢,“与她何干?”   “血魂蛊跟半月散害处太大,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我本就打算吞在肚里死后带进棺材的。收下南门箐后我待她如同亲生闺女,疏于防范便被她偷师了不少。”边昭面色微寒,“可惜这两种剧毒并非一朝一夕能学会的,她为了背着我炼蛊还在岛上引了好几场大火,我都替她瞒下了。虽是复刻不出来,但她想诱动狐狸发狂也并非完全无可能。”   边昭搓捻着指腹,转向二人问道:“你们可有将血液给过她?”   云尘闻言一愣,几是瞬间他便想到岛中祭祀时南门箐给他们取血算卦:“……有,当时正好遇上岛中祭祀,她便取了我们几滴血用以占卜。”   “她能卜出什么东西?半吊子的话竟也有人信以为真?”边昭轻嗤一声,“算卦何须取血,血液对于懂得巫蛊之术的人来说可谓是杀人灭口的上好利器,她以此催动狐群攻击你们倒也说得过去。”   钟离年神色阴沉下来,望向楚樽行凝声道:“这小子跟我说狐狸都是冲他去的,南门箐与他无冤无仇,她要他的命做什么?”   “怕不是想要他的命。”边昭哼笑出声,接住云尘朝自己递来的目光,“她可与你那好二哥认识,想要的,约莫是你死。”   云尘默念着云肃的名字,皱了皱眉:“那为何那些狐狸都朝……”   一句话未说完,他眼瞳骤然放大。他们二人取完血的碗盏是楚樽行交还给南门箐的,话都至此了他还有什么不明白,想来那两只碗盏里面都不曾有自己半滴血液。   “你……”他猛地转过头,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楚樽行也没料到还把这事扯了进来,连忙抬手在一旁胡乱抓了一把。云尘说不清到底是愠怒多些还是心疼多些,看着停在半空的手仍是本能地握了上去。   楚樽行按着他没说话,云尘心下气他傻,只是将手牢牢压在大腿上不让他抽开,也不张口。   “你们二人的事,晚些睡床上再自行处理。”钟离年低咳了两声,点着板面扯回话题,“你如何知道南门箐跟他二哥认识的?”   边昭眉眼间尽是冷戾:“因为我这些年寸步不能移地窝在棺材里养伤,就是拜他们二人所赐。”   --------------------   小楚准备当一段时间的睡美人(帅哥) 第114章 于心有愧   “他与南门箐是何时认识的我确实不知,我待南门箐和婉婉一样,都是当成孩子来疼。有了婉婉一个先例后,我担心她受人所骗,便将与她私下会面的那人查了一番。”边昭道,“虽说查出来是皇家人,但我想着男女间你情我愿的事我无需棒打鸳鸯,便也没去插手,只叮嘱她莫要将人带到岛上来。”   “我费心费力养她十几年,终究是养出了一头白眼狼。”她顿了顿,语气凛如霜雪,“半月散成型不易,光是等母虫成熟都需好几年。她原先就对此好奇得很,知道我手上正好炼出一颗后,楞是缠着我要了许久。”   “可这东西我如何敢乱给,血魂蛊尚有解法,这半月散却是非死不可的东西。左右她说的话我只当没听见,次数多了她也就不再问了。”   边昭沉沉吸了口气,摆手示意云尘给自己倒些水来。   钟离年瞟见他与楚樽行还搭在一起的手,索性在人起身前将桌上的杯子顺了过来:“那你是如何伤的?”   “因为我不知道人是可以不要良知的。”边昭押了口水,皮笑肉不笑道:“我当她不问便是断了这个念头,谁知这狼崽子是留着心眼决心趁我闭关之时带着她那好情郎进来硬抢。”   云尘沉着脸一言不发,若当真如边昭所言,那当年云澜的死,十有八九便是云肃在背后动的手脚。   “闭关调息时身子本就虚,我原以为她能有些良心,谁知她出手招招都是冲着要我命来的。”被至亲之人捅刀子的感觉痛心入骨,边昭狠戾地合上眼,许久才讥讽道,“可惜老天也容不下此等忘恩负义之人,我被他二人几掌打下来只是状若假死,扔进海里倒也让我白白捡回一条命。”   “庐州那处地道是我先前为了专心炼蛊找人挖的,游上来之后我便顶着仅剩的口气窝在里头养伤。”   边昭咧开嘴哂笑连连:“他们千算万算,竟没算到我还没见阎王。”   云尘微微拧眉,揪出一个关键点,沉声问道:“云肃是如何知道霜寒岛位置的?”   “霜寒岛早年实则并非完全跟外头无交集,每隔段时日也会去运些布料回来。稍微用些心,想知道位置也并不难。”边昭看向钟离年,敛目道,“许是对着尸体难免让人心下得意,他那好二哥将我沉进海里前还跟我说起过一件往事。”   “凝香的爹娘是跟先前岛上那批欲闯入禁地的外来者同归于尽的,而在这批人背后布局的,正是他那好二哥的爹。”   钟离年掌心一僵,手中握着的杯子瞬间被他整个捏碎。瓷片散落了一地,在脚边晕开一滩还冒着热气的积水。   他掸开残余的瓷片,面容严肃道:“你养伤那阵为何不传信回岛上?”   边昭像是看蠢驴一般看向他:“我如何传?我身子出不得地道,一没纸二没笔三没信鸽,沾点血写布上往空中一撂,让它自个儿飘回岛上?”   钟离年被她堵的面色铁青。   楚樽行心下将边昭的话捋了一道,顿时有些后背发凉,握着云尘的手也下意识地紧了紧。   云尘知道他在想什么,怪不得在岛上云肃看着对抑水石兴致缺缺,总是见首不见尾。从顺帝寿宴,到那连州巫师,再到霜寒岛,只怕都是他一早就计划好的事。倘若其中不曾出纰漏,那云尘此趟回来中了血魂蛊也活不了多久,对他自然便没了阻碍。   “你那二哥的面相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上岛也是傲慢无礼,戎狮每每提到他都得在背后撅他祖坟。”钟离年拂袖气哼一声,指了指云尘,“若不是我跟他说你俩祖坟是一窝的,他怕是还不得停嘴。”   他站起身,一路将地上的瓷片踢到门边,冲着边昭凝声道:“这些事我一会儿便传个消息回去,岛上有戎狮在,南门箐跑不了。我会让戎狮留她一命,等你回去了亲自处理。”   边昭望着他出门的背影抻了个懒腰,领情地笑了笑,嘱咐楚樽行这几日好生养着后,也随意找个处大屋子一边假寐一边盘蠕虫。   院子里陆陆续续进了不少手脚利落的家仆,无一例外皆是萧谓浊信得过的人,没过到多几个时辰便将小宅打点得别有一番淮南风味。   看着最后一车物件落了实处,萧谓浊便想带云济去把前几日给他定做的饰品取了回来。   小宅位置静僻,除了采买不易外也没甚坏处。饰品铺子离得远,两人便抄了条无人的近路过去。   云济走了三两步后就伸着手赖在原地不动:“萧将军背我,累了,不想走。”   “又要背?”萧谓浊看着身后不长的一段距离,叹了口气还是单手将人捞到背上,“改日当真得带你好好练练身子,这才几步路就累了。”   “就累。”云济神色恹恹地答了一声,趴在他背上装死卖活。   “怎么了?”萧谓浊见他情绪低迷,颠了颠他的双腿,“又是何人惹我们三殿下不痛快了?”   “我又不是个煤气罐子,谁都能将我惹火?”云济不满地拍他一掌。   “这不好说。”萧谓浊耸肩笑道,“不信就去问问四殿下,看看你是不是气着的时候比笑着的时候多。”   云济说不过他,恶狠狠地在他后颈咬了个牙印,随后又打了蔫,老实交代道:“我在想尘儿跟楚侍卫。”   “想他们作甚?”   “……我先前实则一直都不大喜欢楚侍卫,不过只有一点点。”云济浑身都懒得用劲,全靠萧谓浊托着才没掉下来,“我不喜欢尘儿总是追着他跑,到头来还讨不了好。也不喜欢他明知道尘儿的心意还是装聋作哑处处回避,弄的尘儿三天两头因为他难受。”   “即便是后来他脑子开窍了,我又觉着他好像什么都帮不上尘儿,但看我那蠢皇弟开心,我也就跟着他开心了。”   “这个想法不对,楚侍卫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了。”萧谓浊将粘在鞋底的泥踩掉,不认同这话,但还是顺着他道,“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我以前的想法简直大谬不然。”云济耷拉着手臂,闷闷道,“说他什么都给不了,但他没权没势,也没有随便动动手就能帮尘儿少走好些路的能力,也就一身功夫跟一条命是他自己的,能给都给了。”   他将脸埋在萧谓浊背上,想起方才楼仓在院中说到血魂蛊的全貌,说到楚樽行日后恐怕没法用剑时,他当真愣在原地好半晌回不了神。   “再趴着要闷死了。”萧谓浊抖了抖身子让他把脸露出来,缓声道,“你心系四殿下,自然会事事以他为主,但感情之事牵扯的东西复杂,可不是能轻言以身份地位就一锤定音的。”   “我问你,倘若我哪天没了这萧将军的名头,变成一个普通人,你可愿意跟着我吃糠咽菜?不会嫌弃我?”   “为何要嫌弃你?”云济道,“总归是你就成了,再说我有银子,我养着你也行。”   “这不就对了,他们二人也是一样。”萧谓浊避开一处斜坡往平地走去,“楚侍卫跟四殿下也不会知道你心中所想,你在这郁闷个什么劲儿?”   “我就是心里有愧。”云济踹他一脚。   “那你想如何?回去挨着他抱一下。”萧谓浊好笑道,“四殿下虽是嘴上不说,但也护食得很,怕是能将你直接揪着扔出去。”   云济仰天长叹地扯住萧谓浊的耳朵,胡乱喊了几声:“我烦——”   “你烦你拽我耳朵做什么?”萧谓浊背着他躲不开,故作威胁道,“再不松手便自己下走。”   “不要。”   “不要便别乱晃,一会儿给你买米糕吃。”萧谓浊将他往上拖了些,幽幽揶揄道,“况且照四殿下的性子,这阵说不准都拉着楚侍卫躺一床被褥里了,用不着你瞎操心。”   云济偏着脑袋想了阵,觉着他说的也对,那点愧疚伴着欲当面说出口的歉意,眨眼间的功夫便做下了决定。   他伸手在萧谓头上浊揉出两团杂毛:“那我要吃那家铺子队伍最长的米糕,给尘儿跟楚侍卫也带点。”   “成。”萧谓浊认命道,“我给你们买去。”   云济满意地点点头,看着身后泥路上压出了一长串脚印,重新趴回他肩头嘿嘿一笑。   不用走路就是舒坦! 第115章 白雪皑皑   然而萧谓浊口中那理应拉灯歇息的屋内,此时正亮着通明烛火。一阵没来由的寂静过后,云尘清闲自在地搭着腿跟湛安大眼瞪小眼,面上谁也不服谁。   “云哥哥你耍赖!”湛安不满地跺了脚,指着地上一前一后的两颗石子嚷闹道,“分明就是石子滚离红绳近的人为胜!”   “你听谁说的?”云尘见他气鼓鼓的模样就忍不住想逗,摇着头连声诓骗道,“分明是远的为胜,湛安定是记错了。”   “我才没记错!就是近的胜,不信你问阿行哥哥!”湛安转向身后看热闹的楚樽行,喊他过来评理,“阿行哥哥喜欢我,才不会骗我!”   云尘勾了几下他的小脸,也有模有样道:“你阿行哥哥也喜欢我啊,那就问问他到底是离得近为胜,还是离得远为胜。”   湛安吭哧几下跑到榻边,知道楚樽行看不见,便将地上的现状一一说给他听。楚樽行不用想都知道云尘定是好整以暇地支头看着他们笑,话到嘴边略微停顿,随后一本正经道:“远的胜。”   “听见了吧,我可没骗你。”云尘摊手拍了拍大腿,忍着笑道,“方才玩之前你可跟我说好了,输的人要去抄三遍书,还不快去?难不成湛安想赖账?”   湛安疑信参半地又看了看地上的石子,奈何丁点大的孩子心里也有自己一套“言出必行”的宗旨,只得沮丧着脸乖乖往书房磨蹭去。   楚樽行好笑地摇了摇头:“殿下怎的还欺负一个孩子?”   “也就这个年纪能骗上一骗了,小孩子长得快,等再过段时日精明了,指不定是谁骗谁呢。”云尘坐到他旁边,提起这事难免回想起自己儿时,“还记得小时候太傅也总罚我跟三皇兄抄书,我那时嫌抄得手累,便让你学着我的字迹替我抄了大半,次日拿去骗太傅说是我自己抄的。”   楚樽行闻言失笑道:“结果每回交上去都能被太傅大人看出来,还打了殿下不少次手心。”   “那阵当真是看见太傅的戒尺我都想躲。”   忆起儿时干的那些掩目捕雀的傻事,云尘也止不住弯了弯唇角。偏头靠在楚樽行身上,手里拉过他的五指一面想着一面随意捏揉,只觉得若是能一直跟他这般待着,倒也算是得了洪福了。   脸旁炽热的喘息缓缓贴近,楚樽行偏着头迎上去,却寻了半晌仍是碰不到人。刚欲不解地出声询问,嘴唇上便被人轻巧地含了一口。   窗牖开了一小半透气,钻进来的凉风似是比之前还要寒上几分。云尘抽开身子往外头看了眼,就见停了好几日的雪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   静风也能带起漫天飞絮,竹树无声或有声,悠然间盖之以霡霂。   “下雪了!”   湛安欢呼惊喜的声音在院中响起,紧接着便是苑儿端了一碗隔着大老远都能闻见苦味的药汁进来。   “师祖让我端来给楚公子喝的。”   “有劳了,给我就是。”云尘将其接过来,弥漫在鼻腔的味道除了苦意还有些腥臊,他不由皱了皱眉,“这里面可是加了什么别的东西,为何看着这么黑?”   “殿下不必担心。”苑儿解释道,“是师祖放了些边昭前辈养的药虫一起熬制的,药虫都是可以入药的,说是对楚公子的身子有好处。”   碗底还沉着未被过滤掉的药渣,云尘用勺子扒拉了两下,果真从里面捞出了几只指关节大小的虫子,层层堆叠的肉圈上还不断往下滴着黢黑的药汁。   云尘手上一僵。   秉承着眼不见为净,他面不改色地将虫子捞出来,动作略一停顿,心里默念了好几道‘对身子好’后,便将其递给了楚樽行。   “没放什么旁的东西,就跟平日一样,都是些常见的草药罢了。”   楚樽行迟疑地点了点头,将药碗送到嘴边时,还是轻声说了一句:“殿下,我能听见你们说话。”   “……”云尘掩饰性地干咳了几声,摸着袖口掏出先前哄湛安用的蜜饯,待人挪开碗后,塞进他嘴里缓解些苦味。   苑儿忍俊不禁地端着碗出门,还顺道将湛安拎回去抄书,自己去后院陪楼仓煎下一顿的药。   两日时间转眼便过,可惜天公不作美,边昭承诺炼出的半月散,最终还是败在手上那只迟迟不见成熟的母虫身上。好在有楼仓跟钟离年时不时替楚樽行施针搭脉,晚几天倒也无妨。   湛安眼下正值长身体的时候,食量一天赛过一天的大。除此之外,他也不能像往日在岛上那般清闲,成天除了吃睡便是玩。   钟离年空闲时会教他习武练剑,楼仓跟边昭会教他医毒之术,云尘则是有意无意地将儿时太傅教给自己的东西也通通教给他。   他人小好奇心重,旁人教什么他便跟着学什么,一下兴致上头甚至还得缠着人多教几回。有时东西学的杂了,免不了要闹出笑话,弄得院内也总是欢声笑语,很是欢闹。   楚樽行近来也是愈发乏累,常是醒了没多一会儿功夫,面上便难掩倦意。青吾被他放在角落许久都未曾出鞘,想着放哪儿也是放哪儿,索性就给湛安拿去练练手感。   云尘这几日皇宫小宅两头跑,几乎是宫里事情一忙完,转头便赶来了小宅。见楚樽行如此难免放不下心,惴惴不安的是站也不成坐也不成。楼仓却是气定神闲地品着茶,只在他询问之时才老神在在一句。   “边昭都在院里待着呢,他定是死不了。”   今年的大雪落得时断时续,地面上积攒的也不像往年厚重。云尘跟苑儿陪着湛安堆雪人,楚樽行便坐在一旁树下的躺椅上跟钟离年闲谈。   边昭顶着乱蓬蓬的头发朝他走来,路上还蔫儿坏地将湛安刚堆好的雪人脑袋顺手打掉,惹得方才还叉着腰得意洋洋的人顿时哭了出来。   钟离年见状啄她一嘴:“老了也没个老的样。”   边昭没搭理他,取出一个瓷瓶,将里面一粒墨色的药丸放到楚樽行手上:“半月散,拿去。”   “待我回岛上将禁地的狐狸处理干净,从此往后,半月散与血魂蛊便于世上绝迹,我必要将这些没定数的东西都带进棺材里。”   云尘掸掉外袍上的雪走来,看着那颗仅指甲盖大的药丸,当真无法将其与传言中的致命剧毒联系到一起。   他前几日便找边昭将楚樽行没告知他的解法问了出来,实则就是以毒攻毒,服用后陷入假死,能否醒来全看服用者自身。   思及此,他忽然间就觉着有些心慌,垂手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边昭为了这药,几日都不曾好生休息,眼下泛起一圈乌青。她困顿地打了个哈欠,沉下语气宽慰道:“我自诩能当得用毒之首,而楼仓又要恭称一声神医。如今医毒都齐了,还有你阿爷给你运功护体,死是死不了的,但至于何时醒来,你就得自己争些气了。”   “若是靠我自己,那就一定会醒来。”楚樽行将药丸收好,顿了顿,“等晚些回来再吃。”   “为何?舍不得吃啊?”   楚樽行摇头,碰了碰落在桌面的雪花,朝云尘笑道:“殿下在宫里时说过,皇城外有座雪玉山,是个赏雪看景的好地方。”   “不如趁现在雪还没停,过去看看?” 第116章 炽热温存   纷繁的大雪装饰着山间小路,泥地里混着涅白挽留了两排沿路踏过的脚印。云尘撑了把油纸伞,拉着楚樽行捡着缓坡往上走。伞柄上挂了一个装满吃食的布袋,胖胖的身子随着两人不疾不徐的步调悠然晃荡着。   寒风卷动衣摆飘摇,灌入袖口的凉气令人不由地一阵战栗。面上迎风吹久了难免僵硬,云尘伸手挡住将欲落在脸上的细雪,娓娓不倦地将路上的所见之景逐一描述给楚樽行听。   大到途中的趣闻,小到脚边滚落的枯枝,事无巨细,无一例外。   上山路中每隔一长段距离便会立一座凉亭供来客暂为歇脚,两人一路走走停停,用了快两个时辰才够到山顶。   山顶亭名为“望舒阳”,分为前后两处小亭,且离得还有些远。原是为了看日出修建的,后来因位置修偏了挡在树后,反倒歪打正着成了看雪的地儿。   然大冷天有这番赏雪雅兴的人可不止他们,前亭里还坐在四五个中年男子,看打扮应是些文人墨客,正围在桌上凿刻的棋盘上搓手对弈,脚边还用架子热着一壶浓香四溢的酒水。   云尘客套地同他们颔首招呼后,便带着楚樽行绕去了后亭,拍掉他肩上的雪,问道:“累不累?这山也不陡,就是路长了些。”   “不累。”楚樽行笑着摇了摇头。   一路上云尘是见着有石凳都得让他坐下歇会儿,愣是一个都没放过,以至于这阵爬到山顶连气都不带喘的。   “不累就成。”云尘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烧饼掰开,将大些的递给他,“吃点东西,身子不舒服了要跟我说,听见没?”   楚樽行点头应了声。   本是看他精神不济,不愿他出来多走动的,可耐不住他多说了两遍,刚下完死心的四殿下还是临阵倒戈般的上街买了些干粮带他出门。   云尘搓搓手,仰起脸享受着独属于山顶的清爽,心情却不似这空气一般畅意,反倒添了些闷乱。他伸手搭上楚樽行的大腿,许久才继续问道:“阿行想让我今日上山,可是怕吃了那药后醒不过来了?”   “自然不是。”楚樽行脱口而出,盖住他的手说道,“我答应过殿下的就一定会做到,只是在过段日子便要开春了,若是我醒晚了,岂不是还得再等一年才能等到落雪?”   “再等一年又何妨?就算是今日来过了,明年入冬我也是要带你再来一趟的。”云尘扣住他的指节,望着面前的满目青山,声音平静又不失憧憬,“这山上的景色甚美,沿途的风光也难得,这些东西,我都想你亲眼看见。”   楚樽行闻言微怔,笑了笑,点头答应道:“那便说好了,明年要再来一趟。”   “一言为定。”   云尘抓过他的手指跟自己勾了勾,跑开几步从木栏上敛了团雪搓成球,眯起眼睛砸在楚樽行腿上,朝他打了个响指。   楚樽行盲的久了也慢慢习惯听声辨位,也搓了个雪球颠在手上,随后将其扬起一扔,雪球便稳稳撞上了云尘肩头。   “厉害!”云尘故作吃惊地冲他鼓了鼓掌,倚在栏杆上看着他笑。   楚樽行也相当配合地拍掌附和他,即便是相视不言,眉眼间的笑意也能独揽一处风景。   前亭对弈的其中一人回头看了眼他们,低声同旁人说了几句后,便端了两杯刚热好的酒边走便向两人招手示好。   “来,两位小友,大冷天的得喝些热的才暖身子,干一杯!”   来者穿着一身素净道袍,也不等两人回话,一人一杯就将酒往手上塞,俯身从容道:“世上人来人往千千万,就讲究一个相逢即是缘。我们几人在山上待了许久也只见到了你们二人,这杯酒下肚,往后再见面也能相互问声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啊?”   云尘见他是个直性子,含笑着顺嘴问了句:“冬日上山的可不多见,敢问要如何称呼?”   “我姓贾,单名一个‘陶’字。”贾陶点着他手上的酒杯介绍道,“这酒你放心大胆地喝,想喝多少喝多少。甘蔗酒啊 ,入口甘甜,更是不会醉人。”   云尘疑惑一声,凑到嘴边轻抿了一口,果真如他所言,酒味清淡回甜,末了还能涌上浓浓的甘蔗香。   他继而喝了一口,才将另外一杯递给楚樽行:“阿行试试,甜的。”   楚樽行摸上酒杯,也跟着尝了几口。   贾陶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一转,这才有功夫仔细打量起那位静坐在石凳上的人。此人剑眉星目身段极好,一眼望去也是俊逸擅武之姿,只是看着约莫有些病态,且双眼无神无光,不像是能视物的样子。   他轻咦了一声,也没那么多顾及,张口便问道:“你这好友的眼睛可是看不见东西?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还是染了什么伤病?”   “并非天生的。”云尘避重就轻地回道。   贾陶见他不愿多说,便也没再问,转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提声道:“内人也曾患有眼疾,两指之外便再难看清东西了,前些年有幸得了两株草药才将其治好。你这位好友若不是天生如此,那我手上还剩了株草药专用来治眼疾,兴许能对他有些帮助。”   楚樽行起身摇了摇头,接过话婉拒道:“这眼疾并非寻常病症引起的,草药怕是无用。”   “诶,小友你莫急,听我说完。”贾陶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二位可听过神医楼仓?”   云尘见他抚着下巴面色和善,便道:“楼神医,有所耳闻。”   “家中那两株草药便是他赠我的,我先前在外无意间碰到过他,顺手帮了他一回。他得知内子受眼疾困扰后便将草药答谢给我,说是罕见得很。”贾陶道,“内子只服用了一株便得以痊愈,往后也没复发的迹象,这才将另一株剩下了。小友不介意的话可否留个住址,待我日后回家了给你送来。”   云尘皱眉犹豫道:“我们非亲非故,你——”   “哎哎,话可不能这么说,难不成我走在路上想对旁人施加帮助前还得上去看看他是不是我的熟人吗?”贾陶听不得这话,叫停他,捶着掌心振振有词,“我只是见两位小友面善,又碰巧同天在这山顶上相遇,左右草药我用不上也舍不得丢,给了有需要的人不正好全了它的价值?”   他拍着身上的道袍仰头望了望天,神秘兮兮道:“不以善为首,上头要生气的。小友若是怕药草有何问题,届时找医者辨别一番就是。”   “我并非此意。”贾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云尘也不再推辞,朝他道了声谢,“如此就多谢贾兄了。”   “积德罢了。”贾陶回了礼,指向身后有说有笑的众人,“那我便不打扰小友赏雪的好兴致了,棋差一人,我得先行一步。”   云尘笑着点点头,朝他拱手致意。   拉着楚樽行坐下,两人又在山顶待了半个多时辰,扫空了布袋里装的干粮跟水。眼看雪停了一阵后俨然有愈下愈厚的趋势,刚巧天色也不早了,云尘便想拉着人往山下走。   原路返回好生无趣,他一合计,索性从另一端找了条轻松些的路下山。   打打闹闹的也感受不到时间,走了大半天的上山路没多一会儿就到了头。云尘手上不松地拉着楚樽行给他引路,嘴上谈笑风生,可心里看着脚下离小宅越走越近的路却沉了大半。   脚步放得再慢也终归是要到的。   一种莫大的抽离感冲入脑中占据一席之地,好像从今日过后一切都成了未知数。他带着楚樽停在小宅的石狮子前,透过他的外袍看向他放药的地方沉吟不语。光靠这人空口无凭的“能醒”根本没法让人放心,只是眼下他们除了赌一把外也别无选择。   云尘默叹了口气,上前抱住他,力气之大像是想把他融进血肉里一般。   楚樽行见状也揽紧了他,揉了揉他的后颈,温声承诺道:“殿下别怕,三月为期,只会早,不会晚。”   “我知道。”云尘在他脖颈上亲了口,扯着笑点了点头,“再抱一会儿,再抱一会儿就进去。” 第117章 等你醒来   一半残阳斜照在檐角,苍黄的光线让原先清冷的景调显得格外温煦。   小宅院子里点着烛火,地上放了两簸箕的草药。三位老者围坐在旁边,一面挑挑选选,一面扯闲散闷。   边昭捡了根废草喂食小臂上来回爬行的母虫,看着天边仅剩了一小半的光圈,拍腿不快道:“还不回来?晚些雪要下大了。都说了用药赶早不赶晚,一个两个的都不听话。”   钟离年继续拔着草药上的泥,闻言淡淡朝门口抬了抬下巴:“早回来了,一直在外头杵着呢。半月散早吃晚吃都没差,那小子一睡还不知道何时才能醒,舍不得也正常,由他们去吧。”   边昭依言看去一眼,摇头叹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那孙子啊,比婉婉还离经叛道,我还误以为他是愚忠呢。”   先前看出楚樽行是替云尘渡的蛊后,她便觉着奇怪,虽知道不合时宜,但还是找钟离年问了一嘴他二人的关系。   合着来说竟是因为私情。   “年轻人做事也有他们自己的抉择,我们管来作甚。”钟离年扫她一眼,“你打算何时回岛上?”   “自然是得等他醒了再走。”边昭捶了捶发酸的腿,“婉婉就这么一个孩子,看不到他睁眼我哪放得下心。”   钟离年道:“南门箐你打算如何?她这些年在岛上也算是尽心尽力,凝香她们都拿她当阿姐。”   “杀了。”边昭声线冷硬不容置疑,“她今日能带人对我下手,明日就能带人对岛中下手,喂不熟的狼养来做什么?”   “随你,莫要告诉凝香她们,只当是场意外便成。”   毕竟受了多年苦的是她,钟离年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干涉,拿过楼仓脚边的簸箕颠了颠,听着门外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起身道:“这篮挑完了,我先给它泡水里去。”   “哎!你弄不来就别乱动,上回就是你说帮我泡草药结果糟蹋了我一大缸!”边昭想起这事就来火,看地上剩下的药材不多了,保险起见还是跟他一道过去。   云尘跟着楚樽行进来的时候,院子里就只剩了楼仓一人,他俯下身看了看,问道:“前辈,这是什么草药?”   “给他醒来用的。”楼仓指着楚樽行说道,“他醒后身子弱的很,四五年都离不得一日三餐药。若是能好生调养着,说不准功夫也能慢慢练回一些,不至于当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他扒开不要的药材,将剩下的放到簸箕里,看着云尘眼底掩饰不住的欣喜也觉着心下松快几分。   他望向楚樽行:“屋子里在熏药,你们先在外头坐会儿,估摸还得要上半个时辰。那药最好是快些吃,早点歇着对你有利无害。”   “多谢前辈提醒。”楚樽行应道。   院子里打了把秋千,之前湛安天天赖在上面不肯下来。云尘从屋里抱了床毯子出来,扫开秋千上的雪,拉着楚樽行坐下,用脚推着地晃了晃。   宫里的后花园也支了不少秋千,小时候他经常让楚樽行推着他玩。只是长大后平日里也抽不出时间,偶尔闲下来再坐上去也不是儿时那种感觉,往后也就慢慢没了兴趣。   云尘挨着他荡了一会儿,见他从袖中取出半月散,还是控住不住地一把按住他。   “别担心。”楚樽行拍了拍他的手,也不就水,将其咬成两半后咽了下去,“床底的柜子里我放了些东西,殿下晚些记得去看看。”   云尘拉高毯子将他盖严实:“什么东西?”   “殿下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楚樽行笑着卖了个关子,揽着他靠在自己肩上,“回宫后小心些,这里有楼前辈在,殿下不必分心过来。”   “好。”云尘垂下眼帘,声音有些飘忽,“说好了,我就等你三月,若是到时你还不肯起,我就……”   他噎了半晌没动静,楚樽行偏头问道:“殿下就如何?”   “……不如何。”情绪无可言状,云尘淡淡摇了摇头,“但凡我替你搭脉时指下还在跳动,我便会一直将你放榻上等你起来。只是这个东西,超过时间便不给你了。”   他拿出一根手绳让楚樽行握了握,转瞬又夺回手中:“先前答应过给你买条新的,阿行要如约起来了我才给你,要不然我就扔了。”   “扔了多可惜。”药效渐渐涌现,楚樽行面上的血色暗淡下来,他合眼靠在身后的靠垫上,温声点头道,“定不会殿下等久了。”   “当真?”   “当真。”   细雪愈下愈急,方才还悬挂屋檐的光晕也消失无踪。云尘摸着他的脸揉了揉,油纸伞就放在不远处他却不想去拿,任由大雪侵染住万千华光,融于满头黑发之间。   “改日抽个时间回南水转转,每回湛安在我跟前晃我都能想起阿志。”云尘忽而感慨道,“也有一年了,不知他现在如何了。三皇兄给他留了不少银子,那孩子机灵,说不定长大了还能担个一官半职。”   “阿志在镇泉县,殿下要找他,去南水如何找的到。”楚樽行失笑一声。   “记岔了,那便去镇泉。”云尘勾了勾唇,“小宅里还空了一间房屋,我在想要不要将池向晚从庐州接来,她到底是湛安的亲娘,虽说不便相认,但能同住一个屋檐下总归是好些。”   楚樽行道:“我也所想如此。”   “险些忘了,还得请楼前辈去医馆看看盼盼,说出去的话可不能失言。”   “……”   身旁的温热一点点脱离,也逐渐没人再应他的话,云尘微楞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絮叨了一阵后,才挣开怀抱看他。   楚樽行安静地靠在软垫上,面容平淡,就如他素日守夜时小憩一般,有个一星半点的响动便会按剑睁眼。   云尘止住话音,木然地缓了口气,小心倾身贴上他还留着余温的双唇。   秋千还乘着风雪轻缓晃动,周围却不知为何没了声响,一片俱寂。   过了良久他才撤开身,将手绳系在他腕上,自言自语道:“买回来的手绳装了好几个箱子,本想挑个好看些的带来给你,但手绳样式都差不多,戴在你手上的便是最好看的。”   他拍干净两人身上的雪,微低下身将人搭在背上,随即袭来的重量让他眼底一酸。   原先比他重了许多的人现在竟不用费多大力就能稳稳背起。   屋里弥留着浓重的药草味,云尘将人轻放在榻上,推开窗牖透气。他缄默地在边上坐了好一阵才找回点力气,拉开床底的柜子翻出了一个木匣。   里面装了数十把银制燕尾镖,每把背面都清晰地刻了一个“云”字。银镖下面还放了一把稍为钝色的,镖尾被钻开了一个小孔,上头悬挂着一条由金线跟黑发编制的短穗。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赠发为情,则终生不渝。   云尘唇角的笑意骤然加深,将燕尾镖翻过背面一看,上边也刻的有字,只是并非“云”字,而是——   殿下,生辰吉乐。   握着短穗的手顿了顿。   是了,再过几日便到他生辰了。他一早就跟宫里打过招呼说不必操办,原是想跟楚樽行寻个清净地儿待上一日,谁曾想生辰还没等到,人便少了一个。   他叹了口气,在屋内坐到药味散尽后,才关上窗起身出门。   钟离年端着碗素面边走边吃,见他出来也往屋内看了眼:“那小子吃过药了?”   “嗯。”云尘点了点头,“这段时日还请前辈替我照看好他。”   “这是自然,他没醒之前我们也不会走。”钟离年几口吃完了面,朝他问道,“锅里还有,要不要?”   云尘摆摆手,望着已经彻底压下来的天色,意味不明地应道:“天黑了,该回去了。” 第118章 犯上作乱   皇宫近来的守卫是愈发森严,云尘自从小宅回宫后就一直没歇过,先前派去蹲守云肃私兵的领队传来消息说人马有所调动,未言尽的狼子野心赫然昭著。他看着时候差不多了,在城门附近设好布防后便想去见一见顺帝。   然顺帝前段时日染了风寒一直卧病不起,非但没有按理委任皇子监国,反倒是两手一摊整整修了大半月的朝,期间只召见了几位大臣跟太医,旁人即便是再三求见他都不予理会。   反倒是漓妃来找过云尘几回,只说顺帝病重,让他跟着一道去祠堂祈福。他觉着此举反常,索性也就耐住性子静观其变。   云济不久前刚被顺帝以视察的名义调出城外,除此之外他也并未有将云肃从北边召回的打算,如此关头皇宫里只剩了四殿下一人,朝臣不敢多嘴,这背后的意思明眼人一看便知。   宫里的事情忙得团团转,云尘需隔个一两日才能抽出时间回一趟小宅,待上几刻钟便又得匆匆赶回宫内。   是夜,他正换下外袍准备上榻歇息,六福公公却及时敲门拦下了他。   “殿下,陛下身边的王公公来了。”   云尘神色不动,披上大氅推门问道:“王公公这阵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理全揣手俯了礼,见他一身穿着像要睡下了,摇头请道:“是陛下要找您,殿下快些换了衣裳过去吧。”   云尘瞥了眼外头漆黑的天色,眉头微动,颔首应道:“公公稍等。”   顺帝的永福殿自他记事以来就鲜少去过,上一回还是刚从南水回来那阵。他跟在王理全身后进了偏殿,顺帝正脸色不济地卧在床榻上,像一头年迈无力的老狮王,只有眼睛还透露着惯有的威厉。   见云尘进来,他摆手示意王理全守在殿外,话没脱口便先咳了几声,拍着身侧的空位道:“坐到朕身边来。”   云尘倒了杯茶水依言坐过去,替他顺了顺背:“夜深了,父皇还是该多歇着。”   “不碍事。”   顺帝沉缓一口气,许是心中已有了着落,他抬眼打量起自己这个孩子。云尘的长相随了漓妃,是他众多子嗣中生得最好看的,也是最不像他的。   “尘儿可知朕今日喊你来所为何事?”   云尘动作不停地替他掖好被角,闻言不迫道:“儿臣不知。”   “不,你知道的。”顺帝望着氤氲环绕的香炉,沉声道,“不必多想,实则你们私下干的那些事朕都清楚,包括你暗中派遣在城外的人马跟驻扎在北边的眼线,也包括……”   他停顿片刻,声音带上几分狠戾:“肃儿跟江胜平的那些勾当。”   云尘不声不响地接过他喝净的茶杯,沉默不语。顺帝能坐稳这么多年的皇位,其中手段跟警觉自不必多说。   他也是在修朝这段时日才将这事想明白的,顺帝怕是早就看出了云肃有反叛之心,自他们从霜寒岛回来后他便对云尘赞赏有加,也只是想借此机会摸清云肃下一步的打算。明面上看是云肃有意造反,实则却是顺帝铁了心在背后给他创造条件,推着他造反。   云肃是皇子,江胜平是朝中老臣,两人背后牵扯的关系太多太杂,他不可能把这烂摊子留给下一任君王处理,自然也怕其压不住场子会惹出事端。   “宫中内外早就布满了御林军,只要肃儿有胆子进来,便没命再踏出去。”   “若要朕说句实话,你二人能力相仿,可只单论心性,你比不上肃儿。帝王本身就需对人对事不留情面,他够狠也够毒,可却都失了度数。”顺帝指向一旁木架上端正挂着的龙袍,“但这身衣裳要的,终归还是明君。”   他自己的身体他心里有数,说一句时日无多也不为过。他不是没将目光放在过云肃身上,只是他越放越觉得心惊,如此不择手段的狠戾,又与乱臣贼子何异。   云尘见他说话三句便要喘两声,扶着他躺下,凝声安抚道:“父皇消消气,身子要紧。我早便让鸿远将军的人守着城外,二皇兄就是要攻进来也会被他留下大半的人马,宫内还有父皇的御林军在,定不会出乱子。”   “乱子自然不会出,我只是觉着寒心。”顺帝按着眉间,神情肃穆中难掩乏困。修朝只是将计就计,每日的朝政他也不曾落下,叫云尘过来前他才刚批完手上成堆的折子。   门外王理全贴着门等了阵,见里头没动静了,便将刚热好的药端了上来。   顺帝一口灌了个干净,望着屋外密云不雨的架势,表情出奇的平静。   “朕的孩子朕了解,要不了几日了。”   他又低声吩咐了几句,云尘陪着他睡下后才离开永福殿。   翌日一早,顺帝病危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要不怎么说知子莫若父,消息传出去的没几日,云肃便带着几千私兵从城门外打了进来。人群中轰鸣般的躁动,萧谓浊虽许久没上战场,但领兵能力跟对兵阵的掌控却并未衰减半分,他眼底充斥着血性,大刀挥洒着鲜血蔓延成一大片血域。   他出刀将面前的人贯穿心脉挑起,大喝一声:“尔等犯上作乱,陛下谅你们受奸人蒙蔽,特命降者不杀!”   云肃带的私兵都知道此行的目的,一句“降者不杀”也不知掺了几分真假。这些人一贯喜欢说一套做一套,横竖都是大逆不道,兴许事成了还能谋得一条生路,众人心下一合计,竟是争相持刀上前。   强行攻城的几千人马中有大几百是蛟南面孔,本是还有一千蛟南兵马,但不知为何到现在都不见露面。   私养的人马能力比不上正统军,装配的武器自然也没有由皇家资助的锐利。云肃牙根咬得死紧,他没法再顾及别的,心知再等下去必将前功尽弃,随即命大部分人马留在城外拖住萧谓浊,自己则点了几百精兵从北门杀了进去。   宫门像是无人防守一般,不费吹灰之力就被他撞了开,只需今日事成,那高堂上的位置就算是彻底易了主。几百御林军迟迟赶来宫门,云肃面上不屑,两眼猩红地发号施令:“给我杀!一具尸体赏十两黄金!”   宫门离永福殿有些距离,地上躺着的尸体逐渐让人找不到落脚之地,云肃跟在队尾近乎癫狂般地看两拨人马周旋,随后目光一转,带了十来个人借着掩护直冲永福殿。   他脸上洋溢着胜券在握的大笑,手里提着把被血侵染的长枪,一脚将殿门揣开,下一刻整个人却骤然愣在原地。   身后跟着的私兵被鱼贯而出的御林军控制住,冰凉的长剑抵在脖子上,御林军统领冷冷转动剑柄留了条血痕:“见过二殿下。”   云肃连脸上的笑意都来不及收回,瞪大眼睛注视着面前的人。殿内不止坐着他那将死于刀下的父皇,竟还有左相萧潜跟太傅李元德。   云尘从拿着弓箭从帘子后走来,接住他布满杀心的眼神也只是略了过去。   统领夺了他的刀,又将其身上仔细搜了一道,才收了剑站在一旁。   云肃望着殿内的众人粗喘着气,将目光定在桌上那卷黄色的玉轴上,良久才反应过来这都是他那好父皇一手设下的计,就等着自己往里面钻。   早在他打进来前,顺帝便已经当着重臣的面拟好了传位昭书,将未来辅佐新君的大任交付在萧潜与李元德身上。   殿外的打斗声渐停止,顺帝看着这个浑身沾满血迹,带着兵器来杀自己的孩子,一时竟怔愣了半晌,对他尚存的最后一丝血脉情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二十几载,肃儿就学会了一个逼宫?”他凝视着颓然站在下面的人,沉声发问道,“朕这些年可有亏欠你什么,需得你大张旗鼓地做到这个份上?”   “你便这么想要这个位置吗!”   “笑话!父皇问我想不想,那为何不问问四皇弟想不想!”云肃不受控制地怒吼一声,手指朝云尘的方向用力点了点,“我的好父皇,你为何事事都要偏袒着他,从小就如此,我到底有何处比不上他!”   “朕难道就不偏袒你吗!”顺帝猛力拍向椅面,突涨的情绪带动着他又剧烈咳了两声,云尘想上前扶他,却被他示意退下。   “从你动了歪心思到现在,你自己算算,朕给了你多少日子悔过?可你呢?执迷不悟!你可有觉得愧对了朕?”   云肃眼底猩红,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仍是固执地逼问道:“偏袒我?父皇你还真有脸说的出来!”   “冥顽不灵。”顺帝朝统领使了个眼色,统领立马上前将人按跪在地上。随后拿起椅子上的弓箭递给云尘,冷声静默道,“谋逆造反该如何处置?”   云尘淡淡道:“杀。”   云肃眼看他搭箭拉弓,死到临头心下竟也没有半分恐惧,他毒恶地注视着他的好皇弟,咬牙唾弃道:“你为什么何事都能这么走运,为什么还能活着!你早该死在岛上了!你早该死了!”   云尘目光一凛,脑中忽而浮现出云澜的面容,拉至满弓的箭应声脱手,瞬间贯穿了整个脖颈。鲜红的血液不断往外流出,云肃双眸瞪得老大,想伸手擦一擦,却终是等不到触及便骤然垂落下去。   --------------------   云肃:不是,你怎么往脖子上射啊,这死的多难看 第119章 好久不见   顺帝以一声“暴毙”让人将云肃带下去,尸首不葬入皇陵,只当皇室从未有过这号人物。   箭身被人折断,只留了一短截卡在他喉间。血迹沿着殿门拖沿至台阶,越染越淡的痕迹映照了他草草结束的一生。云尘看着那双死死不肯闭上的双眼,只觉着无限唏嘘,可他残害手足企图弑君,一切也都是咎由自取。   他收回目光,朝顺帝行礼问道:“儿臣昨日便让人盯守右相府,江大人现下应该正被困于家中,父皇打算如何处置?”   功过不相抵,江胜平在怎么说也是在朝几十年的老臣,一辈子替大顺做的贡献众人皆有目共睹。顺帝虽是将抉择权交到他手上,但于此事而言,他确实不便多言。   顺帝显然也顾及了这点,他稍一停顿,点头严肃道:“流放,终身不得踏进皇城,其他家眷通通赐死。”   江胜平身居高位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这把年纪流放在外也撑不了多久。此番处置既全了面子,又不至于让他死个痛快,还追加了不少途中的煎熬。   顺帝支着额头默了阵,又想起什么似的,敛眉说道:“明贵妃与朕到底有多年夫妻情分,她腹中还有朕的孩子,死罪便免了,打入冷宫,非召不得外出。”   “是。”云尘颔首应了声。   听到这话他就知道漓妃最终还是心软了,没将明贵妃干的事告知顺帝。她不会料不到今日的局面,许是还找了旁的理由替明贵妃说情,这才让顺帝临了了还能网开一面。   传位昭书于次日昭告天下,繁琐的册封典礼用了大几个时辰,一套流程下来连云尘带旁边的文官都累得有些飘忽。   顺帝抱病不起,便由太子代为监国。   因家丑不可外扬,此番逼宫的事被云尘严密锁在了宫里。御林军损失了将近三百人,萧谓浊拖住城外的私兵也受了不少伤,侧腰被砍出的刀伤深可见骨,光是看着都骇人。   云尘当即勒令他卸下后续职务回府里好生养伤,自己则是从云肃私兵里挑拣了几个看着没骨气的东西审讯一通,得知蛟南竟还有近千人没接到命令过来支援。   他顿时心下了然,定是景何存那边帮了一把。将里头的蛟南面孔分开关押后,随即快马加鞭派人甩了封信件给蛟南国主,让他自己处理好家务事。   云尘每天的事情多得抽不开身,连坐下吃顿饭的功夫都没有。他命人抄了右相的家,从地窖了翻出了数额惊人的钱财,惊到连他这种不愁银子的人都大为咋舌。朝中还有许多右相的门生跟同党,他得了顺帝应允后便着手整顿,该罢免的罢免,该彻查的彻查。   清理余党是个大工程,他第一棒便打在了刑部侍郎宋鸿达的头上。众臣只以为是宋鸿达帮着江胜平干了不少坏事,只有六福公公知道,是因为他在牢里擅自提审,打在楚樽行身上的那几鞭。   顺帝闲下来后状态明显比以往好了些,也不知道为何突然想起来他还给云尘许过一桩婚事,本是想择个良辰吉日将太子妃的人选定下,却被云尘以自有打算为由推脱了。   他监国后的表现属实出乎顺帝意料,各项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内外尽数顾全,半分可供人拿来诟病的地方都没有。顺帝知道他早就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了,索性也就不再干涉此事。   连轴转了一个多月,堆积在一起的事总算是见到了头,他也能空出时间多歇息一会儿。六福公公心疼他的身子,早早便备了一大桌子的菜在殿内等他。   云尘随意对付了几口后就躺在榻上任由自己放空,算着日子也快三个月了,他平日里都是白天去小宅看楚樽行,今日晌午也才刚去过,可不知为何,这阵竟又耐不住心中破土而出的念头想往过去跑。   皇城这个点刚巧到了夜市,他褪下华服,一身素衣往小宅走去。闻见街边卖酱烧板鸭的香味又心痒痒地买了一只,拿去给谁吃也没想好,总之就是莫名买了下来。   小宅里也灯火通明,湛安几招剑法是怎么也练不会,被钟离年一气之下罚他拎着水桶在一旁站着。小小少年瘪着张脸,心里暗骂自己愚钝,直到从门外瞅见云尘脸上才涌现点笑意。   “云哥哥!”湛安鼻子灵得很,眼巴巴地围着他手里的板鸭。   “街上看到的,拿去吃吧。”云尘好笑地敲敲他的头,末了又玩笑性地叮嘱一句,“快些把鸭腿吃掉,别一会儿被钟离前辈抢走了。”   钟离年在一旁听的啼笑皆非:“我才不跟小娃娃抢东西吃。”   “你前几日没来,有人给你送了株草药过来,楼老头拿过去看了眼,说是治眼疾的好东西,便给那小子入了几天药,让我跟你招呼一声。”   “那药是先前带阿行去雪玉山时旁人赠的。”云尘笑道,“有楼前辈看着便成。”   “你自己有数就行。”钟离年朝湛安扬了扬头示意他将水桶放下。   湛安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拆开油纸包,想了想还是将两只鸭腿掰下来放好,又将鸭身上肉最多的地方也掰了下来,嘴里念叨着:“这个给阿爷,这个给楼爷爷,这个给边婆婆。”   云尘看他啃得油光满面的,也忍不住撕一小块尝了尝,边嚼边进了里屋。   迎面而来的热气缓解了不少路上环绕的凉意,他刚准备照往常一样去给楚樽行搭脉,谁知越往里走却看见一个侍女正将人抱在怀里给他喂粥。   那模样当真有些像小媳妇照顾自家相公。   “你干什么!”云尘顿时皱起眉,快走几步扬声喊住她。   侍女也被他阴沉的面色吓了一跳,连忙将人放下给他行了礼,慌里慌张地解释道:“见、见过太子殿下,楚公子今夜不知为何就是咽不下去东西,楼神医说一日三餐万万不能少,我这才想着扶公子起来试试。”   “出去。”   云尘知道她只是守着本职,可心里那股烦闷劲就是上了头。他摆手让人再送一碗上来,随后便关上了房门。   “不给你吃。”   他略微赌气地将手上剩余的小半碗粥喝掉,掐住楚樽行的脸扯了扯,随后看着他仅靠流食维持的清瘦身形又慢慢垂下手,将新送上来的那碗粥一点点往他嘴里喂:“三月期限要到了,阿行再不起来就真不知要养多久才能养回去了。”   一碗粥断断续续地喂了干净,云尘将人重新包回被子里,不想上床挤他,索性坐在地上背靠床沿静静发呆。   在宫里累得喘不上气时他便会来小宅看看他,也不需旁的,只要替他搭搭脉,感受着指腹下的规律跳动便能舒缓大半倦意。   也没留意过了多久,云尘垂着头沉沉叹了口气。下了一个冬季的风雪终于是停了,可他盼了许久的人却不知道何时才能醒。   “何人惹殿下生气了?”   身后一道熟悉又微弱的声音传来,云尘条件反射地摇头应道:“无人惹我生气。”   “那殿下为何要叹气?”   “终日跟个陀螺似的停不下来,有些累罢了。”云尘仰起头,像是终于找着人能倾诉,徐徐不断道,“阿行是不知道,宫里这阵出了不少事,二皇兄他——”   未说完话音戛然而止,云尘瞳孔骤然放大,茫然麻木的大脑一点点转了起来。他会回答完全是出于本能,以至于这阵才慢半拍地意识到是何人在问他。   楚樽行躺久了浑身酸软,本想调动内息回些体力,丹田内却提了半晌都寻不到一点东西。眼前不在黑雾重重,模糊也能看见些光影,他微楞一阵,撑不起身子,只得若无其事般地挪动手臂碰了碰云尘。   “殿下?”   那人一动不动的跟没听见似的。   楚樽行不知道时日,顿了顿,低声问道:“可是我醒晚了?”   “没有……还未到三月。”云尘总算是出了声,人却宛若被定住了一般不敢回头,生怕一转眼发现只是自己累出的幻觉。   直到一只重染温热的手触上自己脸颊,一颗摇摇欲坠的心才“砰”的一声落了地。他回身对上那人含笑的视线,哑声问道:“……阿行何时醒的?眼、眼睛能看见了?”   “就方才醒的,能看见了。殿下脸色差了许多,再忙也得顾及身子。”楚樽行说话还有些费劲,想起云尘的未尽之言,又忧心道,“殿下方才说二殿下怎么了?”   “死了。”   云尘按下心中迅猛的悸动,小心扶起他,让人靠在自己身上,将他昏迷这段时日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道。   楚樽行听见他无事松了口气:“恭喜殿下。”   “是该恭喜我。”云尘如释重负地看着他,“终于将你盼醒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楚樽行道。   是他的太子之位。   云尘摇了摇头:“我知道,但我说的是这个。”   楚樽行揉着他还在紧绷的双手,垂眸间望见腕上的红绳又笑问道:“殿下不是说要等我醒了才给我吗?”   他一觉睡了好久,云尘有些留恋他的声音,等他又多问了一道才应声道:“反悔了,不行?”   楚樽行闻言失笑道:“行。” 第120章 万千聘礼   云尘又捧住他的脸亲了几口,强行将人按回被褥里,推门出去。楼仓带着苑儿外出采药,钟离年又不知晃荡到哪去了,他便只好把边昭喊了过来。   边昭见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欣喜就知道定是楚樽行醒了,跟进屋内给人试了脉,也终于放下心来:“可算是醒了,等了这么长时间,我也能安心回霜寒岛了。”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楚樽行颔首致道了谢。   “不必谢我,一会儿等楼仓回来了再让他帮你看看,你现在身子弱得很,好生养着莫要到处折腾。”   边昭将那只墨色母虫掏出来交给云尘,神秘兮兮道:“喏,这个给你,往它身上灌些内力试试。”   云尘皱眉道:“做什么的?”   边昭道:“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云尘半信半疑地看她一眼,还是往那蠕动的母虫身上灌了些内力。楚樽行也不由好奇,刚想伸出头看,心口却骤然一阵刺痛。他没忍住闷哼一声,缓缓蜷缩起身躯,撑着床板的五指遽然收紧。   “阿行!”   云尘一惊,忙惶急地抱住他,见他疼了小半会儿才舒缓下来,板着脸冲边昭不悦道:“前辈这是何意?”   边昭事不关己地摊了摊手:“他体内的血魂蛊可不是化解了,而是跟半月散融在一起抵消了药效。这母虫是半月散的药引,以内力催动它便能唤醒融合后的余毒,只疼一小会儿罢了,不会伤身。”   “这小子以后若是惹你担心生气了,你便拿这治他。”   云尘盯着手上的母虫沉默半晌,随后问道:“前辈就这一只?”   “还嫌少啊?”边昭吃惊道,“可没多的了。”   “真没了?”云尘确认道,“这虫可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真没了。”边昭道,“一只母虫只能炼出一颗对应的半月散,炼制后就没了用处。你别看它只有一只,母虫的寿命指不定比你还长……哎!哎!”   她话没说完顿时眼前一黑,一时阻拦不急,只能眼睁睁看着云尘掌心一合,再摊开时母虫身上便流出了墨色的液体,挣扎几下后没了动静。   “你这混账小子!我养了许久才养大的!”   “没多的就成。”云尘淡淡擦了擦手,将母虫的尸体包好扔掉,“阿行一贯不会惹我生气,仔细想来我不需要这个。”   他见不得有这种威胁性的东西存在,万一以后不加留心落到了旁人手里,他怕是要疯,还不如现在就弄死了事。   边昭气的直跺脚,怒哼一声转头出了门,嘴上还不忘骂骂咧咧道:“我懒得与你二人讲话!我找锦文陪我炼毒去!”   “锦文?”楚樽行听了个陌生的名字,问道,“锦文是何人?”   “是池向晚,我将她从庐州接了过来,她说想换个名字重新过日子,便改成了池锦文。”   楚樽行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她毕竟是生于书香门第,平日里教湛安些基本礼数也过得去。”云尘点了盏灯,看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又叹道:“阿行要是再早些醒来就好了,我原是买了只板鸭,可惜给了湛安。”   “那殿下只能往后再给我买一只了。”楚樽行顺着他笑道,看向窗外已然亥时之象,便轻声询问道,“殿下这么晚还过来无事吗?”   “无事,事情处理完了我才来的。”云尘想起今晚一系列莫名的举动,唇角边的笑意极尽柔和,“实则我今日晌午刚来看过你,但不知为何晚上又想见你,这阵想想,许是老天爷也希望我是第一个能等到阿行醒来的人。”   “我也不知为何会在今日醒。”楚樽行心尖触动,温声附和道,“只是梦里总想着殿下,实在等不及便睁了眼。”   云尘难得笑出了声,颇为满意地抱着他:“阿行一觉起来,倒是变的会说话了。”   楚樽行也下意识地搂住他,霎时还有些恍惚,前后也只不到三个月,他却想念得紧:“睡前让殿下看的东西,殿下可去看了?”   “在这。”云尘勾出脖上的绳子,玉佩下面牢牢绑着一条短穗,“我今年的生辰阿行错过了,明年你可得给我补回来。”   楚樽行将玉佩放回他衣领中,笑道:“一定。”   湛安从边昭那听到楚樽行醒了,连蹦带跳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拽着跟他差不多高的青吾。   “阿行哥哥!边婆婆说你醒了,可好些了吗?”   “板鸭吃完了?”云尘看着他还未擦的油嘴,调笑道,“急什么,嘴都不擦。”   “还没吃完。”湛安胡乱抹了把嘴,想起来这的正事,将青吾放到楚樽行身边,“阿行哥哥,这个还给你,先前你没醒来,我便替你收着了。”   “还给我做什么?可是用着不顺手?”   青吾是把难得的好剑,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这小家伙竟然不稀罕?   “不是的,用着很顺手。”   “顺手那为何要还给我?”楚樽行问道。   “阿爷跟我说过,好剑都是会认主的。”湛安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神情认真道,“楼爷爷还要在皇城待很长一段时日,他那么厉害定能治好阿行哥哥的病,这剑往后用的上,我不能拿。”   他小手握成拳,比划着伸到楚樽行面前:“阿行哥哥在岛上答应我日后要教我剑法,说话不算话是会被阿爷罚去抄书的。”   楚樽行泛起几许好笑,也握拳跟他碰了碰:“答应过的事,自然算话。”   湛安得了个保证,这才眼眸亮亮地继续跑去院里啃剩下的板鸭。   皇城附近的山多,有山的地方就藏的有草药,楼仓本就是四处漂泊停哪算哪,如此情形干脆就在小宅落了脚。一来是为了助楚樽行调养,二来也是想着能不能趁此机会将附近山上的东西全挖了装自己兜里。   霜寒岛上有戎狮坐镇,钟离岛主乐得自在,坐稳了甩手掌柜的名称,让边昭回去自行处置南门箐后便成天浪迹于皇城各个角落找新鲜东西玩。   云尘照旧每日都会抽时间来小宅陪楚樽行,日复一日地三餐药灌下去,他脸上总算是恢复了几分气色,只是太子殿下实在管得严,说什么都不准他下床多走动。   日子一但有了规律,过起来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数月之后便入了季夏,顺帝终究是没能挺过去,撒手宾天,举国同丧。由宰丞宣读遗诏,至此新帝登基,改国号岁和。   往后的半年内,云尘就如一只迟缓发力的猛虎,雷厉风行地端平了朝中右相的余党,上至高官下至家眷,从里到外尽数揪出,一声令下毫无例外。   有了顺帝临终前的托付,李元德一把年纪也卸不下太傅的官职,原先还担心云尘掌控不好局势,打不出威信,眼下一看,当真是他多虑了。   这孩子可藏了不少东西。   明贵妃腹中的胎儿生出来没多几天便夭折了,这其中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云尘也懒得再去追究。本是想一杯毒酒赐死她,奈何半路被漓妃拦了下来,碍于她接二连三的求情也只得将此事延后。   参与逼宫的所有私兵都被他分批发落,其余人员该赏赏该罚罚,萧谓浊由于护驾有功也被加了爵位。他想将楚樽行接回宫,在适宜的官职中辗转片刻,知道他不喜被人忙前忙后地跟着,便只将其提至御前侍卫。   居高位又清闲不受打扰。   钟离年跟楼仓不愿进宫,他也只好将楚樽行暂留在小宅,由他们看着也能放心不少。   朝中事务稳定下来后,李元德便开始操心起那空无一人的后宫。云尘被他念叨的没法,实则他早就在考虑这事了,就连二人的喜服都赶着的差不多了,左右楚樽行答应过跟他成婚,谅他也不会赖账。   李元德见他一口答应,大为畅快地回了府,欢喜眯成缝的眼睛却在次日得知皇后人选时骤然放大。   他反复看着上头名字,确认当真不是女子后连忙找上了正在亲自筹划婚事的帝王,却被他轻描淡写一句“心意已决,正事便奏,无事退下”打发了走。   许是因着自家逆子也是如此,萧潜对此可没太大反应,面对身旁张牙舞爪咋咋呼呼的李元德,也只是在他耳边悄声了几句示以安抚。   李元德握拳垂掌,惴惴道:“萧大人所言当真?陛下日后当真还会选别的女子入宫?”   “当真当真。”萧潜大言不惭地信口糊弄着。   云尘登基仅半年便已立下足够的威望,众臣见左相跟太傅都对后位没甚意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要高堂上坐的是能保国泰民安的人,其他事便都相形见绌,何必去当那吃力不讨好的出头鸟。   大婚之事云尘定是要让天下人皆知,跟礼官商讨了一个良辰吉日后便快马加鞭地将请柬送往周边各国。其余的事就不必他操心,只需在礼官呈折子的时候表态一二就是。   自古大婚前便是不许双方见面,但云尘显然没这些顾及,唤来六福公公吩咐了些事后,便含着笑意去了小宅。   楚樽行调养了大半年也不像以往那般易乏,云尘盯着他将晌午的药喝下,一直闷在屋内也不好,他便带人赶时间似的一路爬上了城楼。   夏季日头猛烈,走两步就能出一身汗,连带吹在脸上的风都含了几分浓重的燥热。   “殿下方才不是说出来给湛安买些吃的吗,来这城楼上做什么?”楚樽行用袖子给他擦了擦额上的薄汗。   云尘虽已登基为帝,却从未在他面前自称过一句“朕”,二人之间的称呼也照旧还是殿下。一如往常,谁也没觉着其中不合适。   “带你来自然是有事。”   云尘气定神闲地等了阵,直待耳边传来接连起伏的惊呼时,才撞着楚樽行示意他看下面。   城楼的位置正巧能将皇城大部分街道收入眼底,只见街上被人马分开一条宽敞大道,一群皇家侍卫打扮的人抬着数十只沉重的礼箱招摇过市。队伍排成了一长条巨龙,竟足足绕了几条街都看不到头。   楚樽行看出这是朝小宅而去的队伍,心下顿时一颤,猛地转头看他。   云尘嘴角含着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接住他眼底显而易见的情动,挑眉慢声道:“如何?这些便是我下的聘礼,皇后可还满意?”   眼前是画境般的河山,身旁是想执手余生的爱人。   他点着楚樽行的心口,一字一句道:“阿行,跟我成婚。” 第121章 帝后大婚   庆典需得有长辈坐镇,可自帝王大婚的消息放出去后已经成为了太后的漓妃便没有过只言片语。云尘腾出时间去见了她一趟,抱着企盼的心问她成婚之日可会前来?   她倚着软塌勾起嘴角,像是释怀又想是早该猜到会如此,淡淡点了点头。   “尘儿的婚事,母后为何不去?你有自己的主见,自己觉着成便成吧。”   云肃死的悄无声息,从冬被云尘以大不敬之罪杖毙,右相也在流放途中身亡。且照传回来的描述而言,其死状凄惨,四肢被人折断,双眼也被挖的鲜血淋漓。   明贵妃得知此事后毫无波澜,她发髻凌乱地坐在一旁,看着冷宫地上凉馊的饭菜跟身边对她颐指气使的宫女,忽而就觉着也没甚意思。索性好生打扮了一番,带着她多年的傲气一头撞死在墙上。   她虽是坏事做尽,但却是漓妃在这毫无人性的后宫中仅剩无几的牵挂。她这一死,漓妃也像是看淡了,逐渐变的鲜少露面,只在殿内潜心修佛,需要她太后的身份镇场子时才会出来看看。   大婚的流程何其琐杂,礼官前前后后忙碌了十几日才将准备工序落了全套。外头的天近来是愈发炎热,光是坐着不动都觉得身上黏糊的难受。云尘命人将冰窖里启出的冰一车接着一车地往小宅里送,大有要将那院子填满的架势。   六福公公听闻这事也只是见怪不怪地笑了笑,毕竟他家陛下对楚侍卫宠的没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当了大公公之后他忙里偷闲的时间是越来越少,歇了没多久便又四处忙活去了。   钟离年这段时日也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何谓纸醉金迷,看着院中摞成小山的聘礼眼珠子都要瞪掉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财,原先他对自己孙子竟是要嫁给旁人这事还存了些挣扎的余地,眼下索性直接了当地大手一挥。   嫁!必须嫁!谁劝都无用!   他揣着手在院中悠闲踱步,脑子里盘算着要如何装点一番岛上的各类摆件,忽而步子一顿,想起什么离奇的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楼仓满载了一背笼的草药回来时,进门就见他正满脸焦愁地沉思不语。   他疑惑问道:“何事愁容满面的?”   “楼老头,你说这该如何是好啊。”钟离年指着院中的礼箱,扶额道,“这数额的嫁妆我可回不起啊。”   楼仓咧开嘴笑出声,置身事外地摊开手:“与我何干,你自行处理。”   钟离年横他一眼,百般嫌弃道:“要你有何用啊,走走走走,走远点,莫在我面前晃着闹心。”   他推着楼仓将人关在了屋外,自己则哀声连连地寻思着可否要去外头找些活儿来凑凑银子。   礼官算好的良辰吉日说来便来。   大婚前夜,云尘独自一人坐在凌渊殿内,面上洋溢的是前所未有的满足笑意。窗外一只鸽子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还带着熟悉的香料味。   打开信件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多谢云公子相助,门派重建抽不开身,贺礼已经让人带去了。   落款是邵缘君。   自云肃跟江胜平倒台后,云尘便将她先前托付的钥匙跟地图都交还给她,顺带还指派了些人手助她重建青羽门。   世代风光的江湖重剑不该就此绝迹。   六福公公适时探了个头提醒他明日要早起,让他早些歇息。   果不其然,翌日一道白痕刚划过天际,他便早早被嬷嬷喊起来沐浴更衣,束好发冠,艳红色的喜服穿在身上衬的人格外柔和。帝后大婚一贯都在晚上,他需得趁着白日给太后请安,走完剩余的礼节。   看着流程不算多,可当真做起来,才知道这时间安排的是分毫不差。满打满算手上事情刚忙完,太监便进来告知喜轿到了宫外。   皇宫内外入眼皆是金红璀璨,年轻的帝王立于大殿之上,注视着台阶下缓缓朝这边靠近的喜轿,面目温情。   大红绸缎缠绕在轿身,数不清的珠宝挂饰透着烛火摇曳生姿。轿帘被人从里掀开,楚樽行的身段尺码云尘烂熟于心,合身夺目的红衣让他眼底无端一红。   沿着台阶含笑而来的身影,是他自小就藏在心底不愿放出的人。   完整的礼节少说都要几个时辰起步,云尘担心他的身子,特意将非必要的东西省了,只剩下几个简单的过场。他握上楚樽行有力的手,听从礼官典跌宕起伏的呼声逐一行礼叩拜。   每拜一回,他心里便多了几分底气。   帝后大婚,大张旗鼓,天下周知。   “礼——成——”   二刻钟后,随着礼官的一声高呼,嬷嬷垂首领着他们进了殿内。云尘垂眸眨掉眼眶的酸涩,楚樽行跟他相视一笑,于礼坐在榻上静心等候。   殿内也被红布铺的满满当当,桌上放了两只银杯,是行礼合卺礼用的酒。   殿门被人轻声合上,云尘端着酒杯走到榻边与他交杯而饮。酒水见底,他俯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眼底除了情爱外更多的是安定,是餍足。   楚樽行从他看向自己后便没再移开过视线,二十几年来,即便是被言语或疼痛纠缠得痛彻心腑时他也从未有过想哭的感觉,可此时此刻眼底却当真有些发热。他说不上自己是何种心情,像是恍惚,像是得了一场触及不到的梦,又像是如愿以偿后的不大真切。   云尘勾起他的下巴,刚俯下身触及那番温热,后背便被人猛地用力拽前几步。唇上吮吸的力度骤然加深,既霸道又柔情,湿软的舌尖启开口腔缓慢索取,粘黏着津液久久都不曾抽离开。   “钟离前辈先前跟我说他回不上嫁妆……怎么办呢?”云尘意犹未尽地在他嘴角舔了舔,抽开他的腰带将人按在床上,一件件褪净两人的喜服,打圈抚摸着掌下紧实却布满伤疤的身体。   楚樽行抱着他压在自己身上,低笑问道:“殿下想要如何?”   “让我想想……既然前辈回不上,那就只能阿行自己尽了皇后的责任,日日侍寝还了。”   云尘目光灼灼,贪恋地将人映进了眼底,继而贴在他身下,随着帘帐轻缓散开,榻上的声响有呻吟也有轻微的撞击。   世人常说时间会消磨很多感情,普通人的喜爱尚且短暂,帝王家的就更不必说,有太多携手半生最后仍是分道扬镳肝肠寸断的人出现。   可这所谓的世人到底还是低估了云尘与楚樽行之间的情爱。   哪怕是日后岁月蹉跎,年华淹没了往史。二人再回眸望向对方的眼神里,只会永远满含爱意。   “阿行。”云尘仰起脖颈,搂住楚樽行喃喃轻吟,“我好爱你。”   “殿下,我亦然。” 第122章 番外一:他是皇兄的   临近年关,宫里到处挂满了大大小小千汇万状的纸灯笼,远远看上去整座皇宫被照得通红一片。宫女太监们手里捧着内务府新发下来的绸缎首饰,有说有笑地稳步在宫道各个角落,好不热闹。   这阵正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顺帝早早便挑了吉时封印修朝,小年前后刚好赶上祭灶神、求国运。这天子过年与寻常人家也无甚差别,爆竹红联锣鼓升天那是样样不少。   若真要挑个毛病出来,那便是宫里的年比起外边,到底是多了不少规矩。   不同的仪式要如何穿着,何时要赶往何地做何事,这些都是循规蹈矩半点容不得修改,一套套流程下来,主子跟奴才都累得不轻。   凌渊殿外,六福公公也正张罗着一众下人爬上爬下地四处布置。他上了年纪,吆喝几声下来竟也胸口上不来气,撑在一旁窗沿上气喘吁吁。   不过好在忙活了这么大半天,殿外总算是沾染上了不少年味,与往日的冷清素雅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六福公公拍了拍肚子,很是满意。   云尘刚用过晚膳便被太傅大人喊了过去,说是有些年头规矩需得提醒两句。他向来不喜太多人围着自己转,于是先前便吩咐过,凌渊殿内不得有下人久待。   但显然有人例外。   楚樽行来回往返于殿内各个角落,不肖几个时辰,便将里头打理得井然有序,无论何处看上去都舒服得很。   他手脚不停地将碳炉移至中间,赶着时间往里多丢了几块炭好让周围暖得快些。俯身刚将炉子点燃,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云尘只着了身单薄里衣,一路小跑着搓手哈气。他彼时年少,脸上难免存着一股幼气,面颊两侧的肉随着他上下颠簸的步子一颤一颤的。   他几步跑上了床,缩进被子裹着滚了好几圈才伸出脑袋。殿外不远处还追赶着两个嬷嬷,无一不是惊慌失措,胸前上下起伏喘着气,嘴里还不断喊着:“哎呦,四殿下你慢些啊,这地滑摔了可如何是好啊!”   楚樽行回头见云尘双手冻得通红,心下一紧赶忙往炉子里添了把火,倒了杯温水上前,又将他被子包紧了些,只剩个脑袋在外面。   一连串事情做完,再张口时语气难免带上些责备:“殿下这阵不是应该在太傅大人那儿吗?怎的突然跑回来了,还只穿了身里衣。”   “太傅被三皇兄气走了,现下想来理当在父皇面前老泪纵横地商议何时才能告老还乡。”云尘接过温水一饮而尽,又解释道,“外袍被三皇兄打湿了,穿着冷,索性脱了,左右跑回来也要不了多久功夫。”   云尘撑起身子靠在床边,这会儿安静下来了才发觉殿内竟也隐隐透着股寒气。他朝碳炉看去一眼,果不其然,里面银碳燃了三分之一都不到。   “这碳怎的是刚燃的?”   楚樽行见他要下来,从地柜里重新取了件大氅替他裹上,随后俯身歉意道:“殿内无人,属下便没点碳,殿下恕罪。”   “我不在殿内你自己就不冷吗?”云尘佯怒一掌拍向他后脑,握上他的手探了探,掌心触及到一片温热,他这才缓缓放下心来。   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六福公公推门进来,躬身行了礼:“殿下快些收拾收拾,漓妃娘娘到门口了。”   “母妃不跟父皇在一道来寻我做什么?”云尘不明所以地问了句。   话音未落,漓妃便怀带着轻笑声踏进了殿内,她假意责怪道:“怎么,尘儿这是不欢迎母妃?”   “怎会,儿臣不敢。”云尘拉过她坐到软椅上,奉了杯茶上前,“母妃来找我可是有何大事?怎么的连法会都不去了?”   “法会那边有你父皇在便是了,我一个妇人家去不去有何关系。”漓妃顿了顿,又寻他玩笑道,“若要说大事,给尘儿送礼算不算大事啊?”   “眼下虽还未到你的生日,但好歹也是过年,按年岁来算尘儿也有十五了。”   漓妃说着声音竟带上几分恍惚,她抬掌覆上云尘的手背,脑中不自觉地便浮现出他再小些时候的模样:“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这才多久尘儿便长这么大了,母妃也老了。”   从他还是个奶娃娃要自己天天哄着才能睡着,到现在行为举止规整有度初显风致,仿佛一眨眼便荡了过去。   日日待在宫里,到底是没了概念。   云尘听她言辞间不免笼盖落寞,于是不紧不慢地揭开话题,轻笑出声:“母妃哪里老了,儿臣看着并无差别,还是同往常一样仙姿玉色。”   漓妃闻言一时失笑,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这是从哪儿学来的花言巧语?竟用来哄骗母妃了?”   “儿臣所言句句属实。”云尘卖了个乖,三言两语略了这段,转言问道,“母妃方才说要送我礼物,是何物?”   “是何物当然需问尘儿想要何物啊。”   云尘弯眸笑了笑,眼底闪过一道精光,似是正等着这句话一般,他顺理成章地应声道:“儿臣确有一事相求。”   “说来听听。”   云尘小幅度地偏过头瞟了一眼在不远处候着的楚樽行,他所求之事倒是与他相关,若当面说便没了新意,可又怕命他出去他会误会。   转念一想,索性前倾身子凑到漓妃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漓妃面上虽是有些疑惑,但思索一番后觉得无伤大体,便也应了下来。   她在后宫位份不低,又一贯受顺帝宠爱,手头上的事务自然也少不了,继而嘱咐了几句后便起身离开。   “明日便是除夕了。”直等宫道上看不到漓妃的影子,云尘才趴在桌上朝楚樽行招了招手。   楚樽行漫不经心地“嗯”了声,除夕于他而言跟平常没什么不同,甚至下意识地想避开这个日子。娘死了,爹不认,横竖他将世上翻遍了也寻不到一个亲人。   云尘心里打算着自己的事,并未留意到他的异样,手指沾了点水在桌上胡乱画着什么。两人心里各怀思虑,不知不觉间外头天就擦了黑。   楚樽行在殿内环视一周,确认该收拾的都收拾妥了,于是出门一如既往地跟外头夜里看守的太监嘱咐几句云尘的习性后,便准备动身回偏房歇息。   云尘见状一口叫住他,不甚满意:“阿行可是又要回偏房?”   楚樽行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后反应过来,以为是云尘还有事未吩咐。他朝窗外看去一眼,寻常早已熄灯昏暗的各处宫殿眼下依旧灯火通明。   是了,明日便是除夕,今晚宫里众人理应彻夜难眠,不免要四处走动办事。他既被云尘安了个贴身侍卫的身份,岂能擅离职守。   心下暗骂自己考虑不周,思绪回转间他便屈膝跪地行了礼:“是属下失职,还望殿下恕罪。”   云尘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奈叹了口气,原是想扶他起来,可手将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来。   他扬起衣摆蹲在那人面前,顺着他的请罪说道:“失职岂能轻易恕罪,今晚宫里怕是得吵上一夜,便罚你留在凌渊殿陪我打发打发时间,可有异议?”   “……属下遵命。”   云尘微眯着眼,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夜里的软椅太冷,他便将人连拖带拽地弄去了床上。   楚樽行对他向来依顺,见状也便虚虚地坐在窗沿陪他说话。   说夜里睡不了的是云尘,这阵没讲几句话便困倦昏昏的也是他。   分明连眼都睁不开了嘴上却还在嘟嘟囔囔地讲着趣闻琐事,楚樽行见他如此,眼底顿时染上几分笑意,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伸手将人搂进怀里,在他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不出半刻,怀里人便自行挪动身子,寻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楚樽行又哄了会儿,本是想将他好生安置在床上,可云尘右手死死扯着他的衣带,他需得同他一道躺下才行。   门外候着的宫女太监若是有急事相寻,推门进来撞见了怕是要出大事。   楚樽行无法,只好就着这个姿势让云尘待在自己怀里。用被子将人裹紧后又腾出一只手替他松缓地揉着后腰,以免他明日一早起来酸疼。   这夜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六福公公便在门外催起了人。楚樽行见云尘睡得安稳,心下虽是不忍,却还是出声叫醒了他。   宫里的御厨今儿个一整天都得为百官宴跟团圆宴做准备,以至于现下端上来的早膳都没了往日的精致。   云尘随意吃了几口,吩咐楚樽行不得擅自离殿后便跟着一众太监匆匆离去。   他今日的时辰排得满满当当,早些需得跟着顺帝一道拈香行礼,宴请各路神佛来宫里过年。到了午时便是百官宴,顾名思义帝王届时需邀请朝中臣子以及外藩军王共同赴宴,杯杯清酒背后悬着的都是项上人头。   百官宴结束仍是不得休息,还需祭祀求神,以保大顺翌年风调雨顺、遇难成祥。   除夕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于皇室而言,只拍“折腾”二字当真实至名归。   大几个时辰下来,云尘连脚步都是虚浮的。   晚上团圆宴时,他趁人不注意悄悄塞了好些吃食在纸包里,随后朝高台上坐着的漓妃使了个眼色。后者会心一笑,随后在顺帝耳边轻声了几句,顺帝便扬了扬手允他先行离席。   他昨日同漓妃求的礼物,正是眼下这份安逸。   由于顺帝今年下令让不当值的宫人尽数回家团圆,因而眼下皇宫的热闹都聚集在宴席上,其余地方不免显得冷清了不少。   凌渊殿外此时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被寒风吹乱的纸灯笼印证着当前正值年关。   云尘不准楚樽行回偏房,这阵他便独自一人呆坐在殿内望着窗外出神,整根蜡烛燃了个尽他也不见动弹分毫。   殿门“吱呀”一声响动,他以为是被风吹开了,将欲起身关门,却猝不及防地在门外看到一抹熟悉蛊人的身影。   云尘一身华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此时正招着手冲他挑了挑眉,眸底闪烁着熠熠生辉的星光让人不自觉陷进去抽不开身。   他手里拎着几袋纸包轻轻晃荡着,见楚樽行只是直愣愣望着自己不做反应,几步上前拍了拍他的头:“怎么,一天没见着本殿下便认不出来了?”   楚樽行对上他的笑,怔了良久后才缓缓找回自己的声音:“殿……殿下怎的回来了?”   “自然是回来找阿行用膳的。”云尘说得合情合理,他将手里的三袋纸包打开,里面装着方才团圆宴上的吃食,油光滋滋混带着香气,荤素点心样样齐全。   云尘将垫在外头的帕子抽出来随手扔开,颇为庆幸道:“好在我还随身带了条帕子,不然这身衣裳沾上油渍,怕要苦了浣衣坊的宫人了。”   楚樽行看着桌上从空无一物到摆满了菜肴,心下说不动容只怕神仙都不信。他瞳孔轻颤,接过云尘递来的筷子:“……多谢殿下。”   他向来将情绪掩饰得极好,可云尘往往一眼便能瞧出不对,他反过筷子戳了戳楚樽行的脸,佯装威吓道:“再不动筷便让你饿着。”   楚樽行也顺着这声“威胁”笑了两声,手上筷子还未触及菜肴,门外便又不合时宜地响起一阵哭闹。   云尘耳尖地听出了来人,出门一看果真见一乳娘怀中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娃娃。那娃娃一见云尘当即止住哭声,挣扎着下地扑向他怀里。   “四皇兄!”   云尘俯身将她抱起,转向乳娘质问道:“大晚上的,你将珠玉公主带出来作甚?”   “四殿下息怒。”乳母闻声跪地,嘴里不忘辩解道,“娘娘要去给陛下送些东西,珠玉公主实在哭得没法了,奴婢想着公主一贯喜欢四殿下,便想骗公主来凌渊殿瞧一瞧。可没想到您竟也没在宴席上,扰了殿下歇息,奴婢罪该万死啊。”   “罢了罢了,你先退下吧。”云尘挥手示意她出去,随口嘱咐道,“晚些娘娘回宫了,你再过来将公主抱回去。”   “诶,奴婢遵命。”   云尘将珠玉公主抱到桌旁,夹了些不算油腻的菜肴喂给她。小公主也好养活,嘴里不带歇息,喂什么便吃什么。   吃了半晌,她似是忽而想到什么,懵懂地掀起眼皮,奶声奶气地问道:“四皇兄,母妃为何不陪珠玉玩啊?”   “因为你母妃去给父皇送礼物了。”   “为何母妃不送给珠玉礼物?”小公主停下嘴里的咀嚼,闻声有些赌气。   “那四皇兄送你如何?”云尘好笑地认输道,“你看看皇兄这凌渊殿内可有你喜欢的东西?”   小公主转着脑袋四处看了看,金雕玉石没留住她的眼,最终她将视线停在对面正剥了只虾递过来的楚樽行身上。   她觉得这人生得很是好看,于是扯过云尘的袖口,指向楚樽行问道:“四皇兄,我想要他。”   “这个不行,珠玉再看看别的可好”   “为何不行?”   云尘不动声色地按下她的手,笑道:“因为这个是皇兄的。”   --------------------   太傅大人:这个官我是一天也当不下去了! 第123章 番外二:六福公公   若要提到宫里资历最老的公公,那除了顺帝身边的大公公外便是六福公公了。   六福公公进宫时将年满十岁,放到当时却也算是晚的了。他家里还有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弟弟,一家五口实在周转不开银子活命了,这才出此下策将他送进了宫,除了少二两肉外,倒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算到现在,他在宫里待了少说也五十又五年了,连自己原先的名字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被安排去伺候云尘的时候,云尘也还是个半大娃娃,整天跟在太傅大人身后喃喃念叨着每日要背的书文。   幼年时的云尘比现在圆润许多,走起路来脸颊上的肉都得颠颠乎乎的。   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情世故都悉知了个遍,却还是头一回撞见如此随性和缓的主子,委实是好伺候得很呐。每日御膳房送来什么他便吃什么,自己一个人照看他倒也是乐得清闲。   只是这清闲日子没过上多久,他便从照看一个孩子变成了照看俩。   楚樽行比起云尘那更是省心不少,若是没甚大事他怕是一整天都不会说上一个多余的字。   他家那主子原先也只是把这小侍卫当个下人一般,这处使唤几声,那处使唤几声。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些一贯由下人干的事云尘便再也不肯让楚樽行动手了。   若说往常都是楚樽行面无表情地跟在云尘身后,那现下便是云尘时不时看他一眼,生怕那人何时跑了。   六福公公伴着云尘长到如今,云尘平日里有何不满的琐事也都会同他说上一说,他自然能察觉到自己主子在不经意间转变的情愫。   于是从那之后,他也对这个传言中将军府的弃子多了几分关注。   这关注来关注去的,便也将他放在了心上。   云尘的情绪是向来都不喜外露的,眉间只管一沉,剩下的便全靠下人们吊着胆子去揣测。   可就是如此性子的一个人,近几年来却总能见他闹几次小孩儿脾气,理由也都不难猜,多半是因为同一个人。   六福公公想到这番场景不免笑出了声,恰巧此事殿门也被人从外缓缓推来。   云尘手里捧着三碗糖水,看向他面上甚是不解,楚樽行关上门后也递来一个略带询问的眼神。   “公公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高兴?”   六福公公望着两人先后进来的身影点了点头,上前接过糖水,老神在在。   “老奴糊涂啦,想到些以往的喜庆事儿,觉得称心得很。” 第124章 番外三: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一场秋雨一场寒,空气中稍微沾点凉意,就难免让人平添上几分倦怠。   云尘单手支着脸颊,将整个脑袋的重量都搭了上去,右手持笔断断续续地在纸上写着,还时不时地要叹两声气,看上去相当苦恼。   六福公公看着外头愈发黝黯的天色,也只得揣着手来回踱步。想劝他早些休息吧,可这书又是太傅大人罚抄的,他也没法开口。   “吃的还没送上来吗?”云尘搁下笔,揉着眼睛问道。   “楚侍卫去拿了。”六福公公捶了捶他发酸的肩颈,“想来一会儿便到了,殿下再等等。”   云尘闻言疑惑一声,皱眉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他怎的还在这?”   “他一直在殿外候着呢。”六福公公朝门外看见了正向这边走来的身影,解释道,“殿下没歇息前,他是不得离开的。”   他边说还边替云尘磨好了墨,等人端着食盒进来了,也就俯身先行告退。   楚樽行垂着头,将里边各类点心逐一摆放好后,便准备重新回殿外候着。脚下刚一动,就被人一声喊了停。   “喂,小呆子,我没让你走。”   楚樽行步子一顿,转身行礼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大半夜的能有何吩咐。”云尘招着手让他过来,问道,“我调你来凌渊殿也快半年了,在这可还适应?”   楚樽行微微点了点头,见他抄一阵就要停下甩甩手,眼皮也开开合合,犹豫半晌还是劝道:“殿下还有多少?再熬一会儿怕是没多长时间休息了。”   “少说还有几十页呢,抄到天亮都未必能抄完。”云尘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惆怅地翻着书页给他看。忽而脑中一闪,压下音量小声问道,“小呆子,你会不会写字?”   “会。”楚樽行应了声。   云尘顿时喜上眉梢,硬把人拉坐到身边,随手扯了张纸,让他在上面模仿着自己的笔迹写两个字。   楚樽行照着他的笔触仿了几道,云尘拎着纸张来回掂量,觉着看不出太大破绽,糊弄几页应该不成问题,便顺理成章地将笔往他手里一塞。   “那你帮我抄一点。”   他推过烛灯摆在楚樽行跟前,自己则趴在桌上神思晃荡。额头枕着胳膊久了还有些发麻,他便偏了头用脸颊靠着。   烛火掐掉一半后殿内显得略微昏暗,耳边是笔墨点纸的轻声响动,抬眼入目的正好是楚樽行隐在光下半明半暗的侧颜。这人一贯没什么过多的情绪,只是偶尔随着笔下行距的变换眨动眼皮,很是好看。   云尘一时看入了迷,心下莫名跳动得厉害,但他不知为何却并不排斥这种感觉。收回视线寻思了一阵,及时行乐的四殿下还是决定再看一眼,脑袋刚转过去,对上的就是楚樽行询问的目光。   “殿下怎么了?”   “……无、无事。”   云尘轻咳两声,糊弄了一句后便不再说话,只是用余光偶尔瞟一眼他。   回想起当时把人调来殿内,除了是不忍看他小小年纪就要干那些脏累活儿,被人挑着点错一罚就是一天外,更多的还是觉着他与自己年岁相仿,闲来无事还能陪自己解个闷。   谁料这人竟是个闷性子。   你要说他呆,他又懂得如何对人好。可要说他不呆,他又不愿言语,说什么便做什么,多一句异议都没有。   云尘揉了揉眼睛,本想从食盒里挑些喜欢的糕点吃,打开一看全是自己喜欢的,便随意拿了一块掰着吃。   默了许久,他才又问道:“小呆子,你平日也都得等我睡了才能回去歇息吗?”   楚樽行“嗯”了声。   “公公刚刚才跟我说的,那我以后就早些歇息。”云尘从榻上抱来一个软枕垫在脸下,打了个哈欠,“我就躺一小会儿,你要记着叫我起来,不然抄不完明日又要挨太傅骂了。”   “是。”楚樽行将烛火剪断,只留了丁点余光照亮纸上的一小片区域,“殿下睡吧。”   云尘抄了小半个晚上,早就累得头晕眼花,趴下去没多一阵功夫便熟睡过去。   楚樽行将他手上没吃完的糕点取出来,拿了条毯子轻轻披在他身上。   他说话倒也算数,叫是叫了,只是等云尘舒缓着手臂准备接过笔抄书时,才发现外头早就天亮了。   “你怎么不喊我!”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着急忙慌地就要去翻桌上的纸,拿到手上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竟都写满了字。   自己翻给楚樽行看的页数,他一字不落地全都抄了上去。   “昨夜喊了殿下几声,见您没醒便没再喊了。”   楚樽行将纸张归整好递了过去,实则他昨夜见云尘睡得安稳,压根没出过声也不曾点灯。紧赶慢赶地抄完,正好能赶上时辰叫他起来。   云尘留意到他眼底熬红的血丝,不知为何顿时就有些后悔昨日要找他替自己抄。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大几十页,不用看都知道定是喊自己醒来前才刚勉强抄完。   “你别去外面站着了,就在殿里找个地方歇息。我待会儿去跟公公说一声,不会有人进来吵你的。”云尘拖了把软凳给他,怕他不肯,又稍带命令道,“不得抗命。”   他说完便换了身衣裳,迈着快步匆匆往外跑去。   太傅授课向来都是两个时辰整,可今日却是多等了大半天都不见人回来。楚樽行将殿内打扫整洁后便想出去看看,推开门刚好撞上云尘一脸沮丧地垂头进来。   “殿下怎么了?”楚樽行见他这样也面露担忧,温了杯水递给他。   云尘没接,摊出手掌摇了摇头,掌心上红彤彤的一片,是被戒尺抽打留下的痕迹。   楚樽行顿时意识到什么,连忙屈膝请罪道:“属下该死,昨夜不该擅自做主替殿下抄书的。”   “你干嘛,起来,跟你又没关系。”云尘将手掌贴在冰凉的椅背上,“你仿的字迹很像,太傅一开始并未看出。是后来太傅抽我背书时,看到我手上抄了一夜书连点笔杆磨出的印子都没有,这才发现的。”   “太傅大人……为何打这么狠?”楚樽行看着掌心上交叠的红痕小声道。   云尘用手腕将还跪在面前的人勾起来,手背夹着水杯往嘴里送,不甚在意地直白说道:“太傅问我是何人帮我抄的,我没说,他就动怒了。”   “本来昨夜也是我让你帮我的,太傅打我也就是糊弄糊弄,但若换成你,指不定要挨多少板子。”   “我不想,我怕你疼。”   他言语自然,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楚樽行知道他只是无心之谈,可还是没忍住怔愣片刻。见他夹着杯子实在费劲,索性大着胆子接了过来凑到他嘴边。   云尘就着杯沿喝了一口,手上火辣辣地疼,他便指着一旁的柜子让楚樽行去将里面的药膏拿来。   “我没手了,你帮我涂吧。”   楚樽行取了药膏,低声叹道:“若还有下回,殿下说了便是,挨些板子并无大碍,总比打在您身上好。”   云尘有些诧异:“你下回还肯帮我抄?”   楚樽行点头:“嗯。”   “要挨打的你也肯?”   “无事的,殿下吩咐即可。”   “你不怕疼啊?”   “不怕。”   云尘听他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一时竟接不上话,像是看傻子似的看着他,只觉着这人不大聪明。   掌心上润滑凉飕的药膏随即覆下,楚樽行动作轻柔小心,两只手都上完药也没激起半点疼痛。   云尘用脚碰了碰他,好奇道:“喂,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不止是今天,还有之前的很多次。”   楚樽行将他手上的药膏揉开,神色不动道:“殿下是主子,又对属下有恩,自该不遗余力回报您。”   “别人对你好,你就加倍还回去,那照此说法,世上那么多人对你好,你岂不是得累死。”   楚樽行盖上盖子,摇头笑道:“没有很多人,不会累的。”   云尘看着他面上的轻笑缓缓出了神,俯身眨巴着眼睛还没再多看两眼,那人便收了情绪,转身将药膏放回原位。   “小呆子,你过来。”他招了招手,想起方才的话,又板着脸认真道,“那我以后也一直对你好,但是我不想再这样叫你了,改个什么比较合适?”   楚樽行道:“喊属下全名就是。”   “不要,你名字好听,可我不想喊你全名。”云尘也说不上来这不想的原因,晃着脑袋想了阵,忽而出声道,“要不我叫你楚楚?”   话刚脱口,他又大摇其头:“不行不行,这个太像小姑娘了。”   他手指轻叩着桌面,连连否决了好几个称呼,这才眼底一亮,问道:“那我喊你阿行好不好?这个好听。”   楚樽行一怔,低头躲开眼里的触动,回礼应道:“听殿下的......”   云尘拍响两只手背,甚是满意地又喊了几声。打量着他在站在一旁极好的身段,又垂眸看了看自己,心下稍一比较,看上去他好似比自己紧实热和不少。   于是没来由地试探道:“阿行,我能抱你一下吗?”   楚樽行闻言颇为震惊,退开几步摇了摇头:“殿下不可!”   “为何不可?我又不对你做什么?”云尘追着问道。   “殿下身份尊贵,如此不合规矩。”   云尘撇嘴“哦”了一声。   然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四殿下脑中灵光一闪,指着一旁桌上的点心让他给自己拿来。楚樽行领了命,还等他没转过身,背后便适时传来一阵惊呼。   他条件反射地接住那具没站稳的身子,紧张道:“殿下慢些,要拿什么属下去便是。”   云尘如愿地抱住他的腰身摸了摸,眯着眼偷笑了两声,随后面不改色地让人将自己扶到椅子上,淡淡回应道。   “方才没站稳罢了,我不拿什么。”   ……   后来的几十年里,两人都曾问过对方是何时动的心,云尘几乎瞬间便想到了这番场景,可事后他又觉着不对,许是更早。   更早,在初见面那会儿。   他调人来了自己身边,少年沈腰潘鬓,朝他几不可察地笑了笑,轻声回应道。   “多谢殿下。” 第125章 番外四:婚后生活之给皇后请脉   云尘上位一年,新朝太平,边陲稳定。   恰逢朝贡之日,这要说在此时宫里最忙碌的人,一来是高堂上那位年轻的帝王,二来就是……   “哎!何太医,您慢些,东西没拿!”   小医官手里攥着一把草药,朝面前提着木箱匆匆往凌渊殿走的何明哲高声呼道。   何明哲抽空回了头,扬声吩咐一句:“将我桌上的药按方子煎好,不得有丁点差池,否则陛下怪罪下来,咱俩都担不起。”   小医官闻言面色一变,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桌上要煎的是楚大人的药,宫里谁人不知,那可是陛下当宝贝养着的人。以皇后大礼迎进宫中,却怕他不适应,从未让宫内众人称过他一声“皇后”,只说按礼喊声“楚大人”便是。   他刚跟在何明哲身边不久,对宫里的事情也都是近段时日才东拼西凑听来的。只知道这楚大人原是将军府的孩子,宫里人以往对他向来不给好脸色,以至于眼下每每见到他都是垂头打着抖,半点都不敢停留。   但好在他从未找过这些人的麻烦,只是陛下会偶尔给他们分些苦累活儿罢了。   小医官将桌上药材仔仔细细检查一番,确认没少东西后,才将其放进药罐慢慢煎熬。   何明哲一路疾步去了凌渊殿,楚樽行正在殿内雕着木雕小人,见他喘着粗气进来,忙让人送了张椅子上去。   “何大人跑这么急做什么?”   “那可不得急些。”何明哲连灌了几大口水,挽袖讪笑道,“来晚了若是被陛下知道,我那点俸禄可就要没了。”   “陛下那是下了死规矩,每日必得来请三次脉,事毕需向他禀报,少一次都不成。”   自楚樽行进宫后,湛安也被接进宫里常住,由太傅李元德亲自辅佐。边昭回霜寒岛一掌带走了南门箐的性命,楼仓也带着苑儿继续四处游历,钟离年则是见岛上有人坐镇,索性也屁颠屁颠地跟着他们一块儿。   几人都走后,这每日搭脉的重任便落在了何明哲肩上,他既是楼仓的徒弟,云尘对此也能放心些。   “这药我晚些让我那小徒弟给您送来,师傅说了,还是得喝了要才能用膳。”何明哲收回手,整理好木箱,走前仍不忘提醒道,“雪天寒凉,楚大人得当心身子,平日里练武半个时辰也便差不多了,切莫多贪。”   “我明白,多谢大人。”楚樽行含笑拱手,将他送了出去。   小医官提着食盒过来时,正好跟云尘撞了个照面。后者自然而然地接过食盒进了殿,却是找了半晌都没见人影,绕到后院才发现那人正提着只木剑练武。   虽说楚樽行调养了一年,但想提起青吾仍是有些费劲,这木剑还是先前云尘给他做来代用的。   “阿行。”   云尘喊他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食盒,上前拉着他往屋内走:“别练了,进来把药喝了,再拖一阵就该下顿了。”   “殿下可是还去了趟太医院?”楚樽行掩上门,见他还哈着气,便又往炭炉了里填了些炭。   “没有,回来的路上正好遇见何明哲让人给你送药,我就顺手接过来了。”云尘冲他笑笑,将药碗端出来,又放了块蜜饯给他。   楚樽行看着他熟练掏蜜饯的动作,没来由地一阵好笑:“哪有龙袍身上装蜜饯的?”   “你一日三餐都快给喝成药罐子了,我可不得随身带着这些。”   楚樽行闻言顿了顿,面上一时有些商量意味。张着嘴还没说出一个字,云尘便极其淡定地摇了摇头,将药碗递给他。   “不准,没得商量。”他直截了当地回绝一句,伸手掐了把他的脸,手感比刚醒来那阵好了不少,于是催道,“快些喝了,天冷凉的快。”   楚樽行被他几句话堵了回去,只得妥协地将那碗乌漆嘛黑的药汁一口灌下。这一年怕是把他前二十几年没喝的药都喝完了,他平日虽是不说,但心下当真有些抵触这种早晚都需靠药度日的感觉。   云尘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低缓下来:“那等你身子再好些,我就准你隔一日喝一回,如此可好?”   楚樽行见不得他皱着脸,将剩下一块蜜饯喂到他嘴里,点头笑道:“好。”   蜜饯晒得太干,嚼起来又硬又黏,云尘咬得牙酸,索性含在嘴里尝个味。   六福公公将午膳送了上来,楚樽行擦拭好竹筷递给面前还盯着自己发呆的人:“殿下这阵回来,可是忙完了?”   “哪有这么快,过了晌午还有几位国主未见。”云尘接过竹筷自顾自地吃着,嘴里还不忘调笑道,“只是忙归忙,抽时间回来陪皇后用膳也是每日的大事。”   殿内就他们二人,云尘便也不顾及什么形象,草草将肚里填了个七分饱,见还有些空闲功夫,便躺回榻上养养精神。   楚樽行跟着靠在一边,按住他环抱上来的手拍了拍:“睡吧,一会儿我喊殿下起来。”   云尘舒坦地“嗯”了声,成天紧紧绷着的身心也只有在这人跟前才能缓解下来。   他躺了没一阵,又觉着像是少了点什么睡不安稳,于是扯了扯楚樽行的手:“你靠近些。”   楚樽行不明就里,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便俯身侧了脸凑过去:“怎么了?殿下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云尘掰过他的脸亲了一口,“想亲你罢了,不亲你我睡不好。”   楚樽行眼底的不解顿时被笑意取代,右手撑在枕边又往他双唇上碰了碰,这才起身靠回原位,失笑道:“殿下再不睡就没时间了。”   “这就睡了,阿行在这陪我。”   云尘拉高被子盖在他腿上,合了眼不再说话。   八方来贡,万国来朝,朝贡直白而言便是藩属国携特产进贡,进而换取赏赐的一场交易。等过了晌午,先前没进宫的国主也都相继到场,然出乎云尘意料的是,蛟南国此行竟是国主金昇亲自前来。   他身子本就不好,一年前更是因为处理与云肃逼宫的蛟南人马大伤元气。往年即便是先帝的寿宴他都只派蛟南殿下前来,云尘原先还好奇他这是唱的哪出,直到看见他身后跟着人,才算是明白了。   怕是给下任国主打关系来了。   景何存跟在金昇身后,穿戴的珠光宝气,隔着大老远便朝着云尘挤眉弄眼。   云尘刻意忽略掉他眸底的精光,他敢断定,若不是眼下场合不对,这人定能冲上前大喊他好几声“好哥哥”。   同早上的朝贡没甚区别,同样的话术折合的赏赐,云尘端着帝王的架子跟殿内众人轮番周旋。景何存到底是受不了这种氛围,行至大半便找了个托词请示告退。   云尘看着他稍带试探的脚步便猜到了他要去哪。   果不其然,等他将各位国主安置妥当,赶着夜幕回到凌渊殿时,正好从里面传来一声既抱怨又情理之中的喊叫。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说为什么好哥哥什么事情哪怕没理都要偏向你,合着来说就我是侍卫,楚兄你竟然是皇后!”   实则这话在先前得知二人大婚时他便想说了,只可惜那阵蛟南也正处动乱,金昊空跟金沽试图谋反,被金昇捉拿当日便五马分了尸,半分父子情面都不留。   蛟南王室就剩了他一个血脉,景何存顺理成章地被扣在宫中。翻墙绕住,绝食偷跑,什么手段都使过了,金昇也不肯放他走,他无奈便只能托人送些礼物过来以表心意。   云尘推开门见他在殿内上蹿下跳,顿时忍不住笑出声,佯装质问道:“堂堂蛟南国的太子殿下,不跟国主待在一起,私闯朕的后宫做什么?”   “好哥哥,你跟楚兄都瞒着我!”景何存掩面拭泪,“我跟在你们二人身边这么久,终究还是把我当成了外人,真是伤我的心啊。”   “这蛟南的水土就是养人,连哭都不带掉一滴眼泪的。”   云尘毫不留情地拽开他的手,吩咐六福公公多弄些吃的上来,随后当着他面在楚樽行脖颈上啃了一口,无辜笑道:“我们可没藏着掖着啊,自己人傻就莫要怪旁人。”   景何存泄气似的地轻哼一声,仰着头叹道:“时常回念往事,心下多悲哀!”   楚樽行笑问道:“怎么了?”   景何存提不起精神地扫他一眼:“楚兄跟好哥哥二人的大婚我都没看成,连杯喜酒都讨不到。”   话落,他又急忙解释道:“天地良心啊,当真不是我不来,只是我大哥二哥都死了,国主说什么都不肯我走,我也无法。”   蛟南国那边的事景何存基本都传信告知过,云尘对此也算不上惊讶。他着眼打量着面前这人,一时竟想不出他日后当了国主会是什么样,左右他与自己较好,自己也定不会让蛟南吃亏。   景何存在地上赖了一阵,想起什么一般,狐疑道:“唉,好哥哥,你跟我二哥相熟吗?”   “金昊空?”云尘摇了摇头,“不熟。”   “那就奇了怪了。”景何存拍着腿上的灰站起身,皱眉道,“我先前整理二哥的东西时,还在里面发现了好哥哥的画像,还有一枚扳指。”   楚樽行剥栗子的动作顿了顿,云尘闻言也是一愣。   景何存从袖里拿出那枚扳指递给云尘:“就这个。”   云尘接过来看了转,还当真是他的东西。前年围猎场上他嫌戴着碍事,便在席位上放了会儿,谁料回来时竟怎么也找不到,为此他还懊恼了好一阵。   “我看二哥将这扳指与画像都藏在盒子里存着,我还当是你们相熟呢。”   云尘面上微沉,随手将扳指往外一扔,嫌弃地在帕子上擦了擦手,脸色难看得厉害:“画像呢?”   “没带过来,放我屋里了。”景何存自然而然地拿过楚樽行剥完的半袋栗子,没留意到他的神情,紧接着说道,“好哥哥若是要的话,我改日——”   “不必了,回去烧了便是。”云尘淡淡打断他,从他手里把栗子抢了回来,赶人道,“你赖在凌渊殿少说也好几个时辰了,这阵天色也不早了,你若还在这杵着,可要落人口舌了。”   景何存转头望了眼,觉着也是,便打声招呼翻窗溜了回去。   直等人走远了,楚樽行才将剩下的半袋栗子剥好,低声道:“金二殿下是跟旁人不大一样,前几年的围猎比武,他也总是刻意往殿下身边靠。”   云尘从不会将目光分给他,但楚樽行在一旁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金昊空眼底酝酿的情绪,三分兴趣七分轻蔑。   “前年围猎赛他并未上场,殿下的东西应该就是那时被取走的。”   说到此事云尘倒也有些印象,他脱了外袍拉着楚樽行坐回榻上:“说来也离奇,原先名单是有他的,当时父皇还分了他跟我一队,谁知道临上场前忽而就说脚伤了,这才换了别人顶上。”   “你可还记得这事?”   楚樽行闻言轻咳了一声:“……记得。”   他如何会不记得,这事跟他可脱不了干系。   云尘本就是随口一问,但见他神色有异,当即眉头微挑,翻身跪坐在他小腹上:“难不成他那伤还是阿行弄出来的?”   坐了一天的宴席,他身上多少带了点酒味,连带呼出来的气息也难免湿热。楚樽行心下微动,将人往上抱了抱,横竖都是以往的事了,索性如实点了头。   他不愿金昊空单独跟云尘进围猎场,又无法直言阻拦,只得出此下策。   “殿下没留意过他。”   “我自然不会留意旁人,以前不会,以后更不会。”云尘听他语气里染上几分少见的不悦,忙挤住他的脸亲了亲,“旁人天大的喜怒哀乐都与我无关,我只在乎你。”   “阿行呢?”   楚樽行耳根微红,点头认真道:“我也只在乎殿下一人,从始至终都是。”   云尘揉乱他的头发笑了笑,他向来喜欢看这人面带赧然的表情,只觉得格外好看,总能让人忍不住萌生些色欲。他双手撑在他脸边俯身蹭了蹭,往枕下随意一勾,低下声音道:“伸手。”   楚樽行下意识将双手神到他面前。   云尘见状顿时失笑:“一只手,今夜不绑你。”   即便是他从了心底那点兴致把人绑上了,后半夜也会被他挣开,更何况翌日醒来看见他腕上被绳子磨蹭出的红痕,心疼的照旧是自己。   堂堂一个帝王,云尘才不会算不清这笔买卖。   他散下发髻,眸底是掩盖不住的蜜意情念,将手中的小匣子递给楚樽行,趁着人取药膏的空当将两人衣裳尽数褪去,凑上前覆在他双唇上噙着拿出温软轻缓吮吸。   “皇后,夜深了。”   湿漉黏连的吻接连落下,楚樽行迎合着他的索取笑意温和,只耐心等人亲吻尽兴。随后在其玩够了想撤身的瞬间,一把托住他的后颈将他未说出口的挑逗堵了回去,连带着他愈发急促的喘息也一道压在喉间。   床头的香薰缱绻燃尽,疼痛埋藏在欲望的深渊里显得微乎其微。云尘眸底被雾气侵染,情不自禁地搂住面前缓缓停下的人,顶着酸涩的身躯猛一发力吻住他的唇舌。   低喃道:“继续……”   楚樽行手上一顿,眼瞳骤然间放大。可转念想到他今日累了一天,还是忍下浑身的燥热想抱着他趴在自己身上,却被人偏着头躲了过去。   两人皆出了层薄汗,云尘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伸手沿着他流畅紧实的身形一寸寸地临摹描绘。   “朝贡次日不必上朝……阿行忘了?”   指腹下的触感欲念奔汹涌,楚樽行喉间动了动,阵阵酥麻感随着身下那人不带停滞地挑动席卷而来。他紧绷着身子闷哼两声,对上云尘眼中迷乱又略显挑衅的目光,声音带着喘息低哑勾人。   “那殿下明日便起晚些。”   “这得看皇后如何发挥了。”云尘闻言轻笑,捧住他的脸亲了又亲还是觉着不够,便又在他肩头咬下一块块属于自己痕迹。   熟悉的感觉再一次涌上脑中,两人紧紧贴合的身体汗意涔涔。云尘环住他腰身的手愈发收紧,在他胸前蹭出片片紧密的红痕。   “阿行,我想往后都一直抱着你。”   “那便一直抱着。”楚樽行拨开他额间的黑发,温声笑道,“总归我一直在殿内,在殿下何时回来都能看见的地方。”   云尘侧过脸含住他的耳垂:“那等日后你身子好了,湛安也有能力独当一面了,我便退位带你游山玩水,四海为家。”   “我最不缺的便是银子,你看中哪处府邸我们便在哪处安家,看上何物便买何物,好不好?”   楚樽行点头笑了笑:“听殿下的,如此甚好。”   “只有我们二人,谁也不带。”   “嗯,谁也不带。” 第126章 番外五:你要赶我走吗(楚将军番外)   蝉鸣声声催着烛火通明,烈阳将院里的绿植都晒蔫了脑袋,蜷曲着叶子试图讨一处阴凉。   将军府里,老管家默叹了几声,轻叩着门,朝里头询问道:“将军,周轩容的东西已经照您的要求收拾妥当,都在院里搁着了。”   自去年楚老将军因战场上留下的旧疾病逝后,将军府就顺势归了楚暮岑掌权。上两月他平乱立功,云尘本是想赏他黄金千两,可都被他轻言婉拒,只说想拿这千两黄金在宫中讨要个人。   周轩容来府里这两月,楚暮岑虽没明面上说什么,但衣食住行样样对标的都不是下人的标准。   老管家站在屋外一脸纳闷,怎的这好好的突然就说要将他东西收拾出来送到外头新买的小宅去。   他在门外盘旋了良久,总算等来房门被人从里轻推开。   许是看了一晚上公文,楚暮岑面上多了些疲惫:“他人呢?”   “跟着王婆婆上街买东西了。”   老管家朝院中的行礼看去一眼,犹豫了半晌,还是管住嘴没再多问,俯上一礼便退了下去。   楚暮岑望着院中收拾出来的木箱,眼底有些暗淡,正准备回屋将剩下的信件看完,门外却传来了周轩容跟王婆婆欢言谈笑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抬眸追过去,刚好与那人的目光直直撞上。   周轩容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本能地躲开眼,却霎时间看到院中停放着自己的行礼,整个人又是一愣。   楚暮岑抬手屏退了旁人,朝他微一示意,让人跟着自己进来。   屋内还残留了两块没化完的冰,晨风钻过窗牖的缝隙带动一阵清爽的凉意。他没坐主位,而是在旁边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   二十几年一贯都是直来直往,说不出什么兜圈子的话,可如今看着面前只顾低头不语的人,话出口时难得多了几分斟酌。   “我向陛下将你讨要回府,你可是心下不高兴,怪我没同你商量?”   周轩容欠身摇了摇头,低声道:“将军多虑了,我并未这么想。”   “你既已不在宫中任职,我便也不必再喊你周公公了。”楚暮岑将手上的橘子拨开递给他,“轩容,我是在军营里长大的,对旁人的照顾是会有些疏忽。倘若我有何处做的让你不痛快,你跟我直说便是,不必害怕。”   周轩容闻言一惊,连忙道:“我、我并非这个意思。”   橘子伸在半空中良久都没人接过,楚暮岑收了手,默默将其放在桌上,还是缓下声音解释道:“抱歉,擅自向陛下开口是我没顾及过你的感受。我并非是要将你强行留在府里,你若是有想去的地方,我便安置些人马钱财在你身边,如此可好?”   “只是你一人在外也没个照应,我在将军府附近给你买了处宅子,你便在那处暂且落脚,若有何需要派人回来寻我也方便些。”   楚暮岑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周轩容没给他这个机会,有些恼怒地直接打断道:“我都说了不是这个意思!”   他这话说得急,免不了带上些低吼。楚暮岑征战沙场这么多年,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场景都没乱过他的心绪,眼下倒是被这声低吼给整楞了。   周轩容见他定在原地神色微变,这才察觉到自己方才失言。若是放在以往,他必是要请罪退下,可今日他却只是垂下头不做声,一副敌不动我不动的模样。   楚暮岑耗不过他,在开口时,言辞里满是不解:“……那你为何这几日总是躲着我?我以为是你在怪我。”   周轩容抬头看了他一眼,紧抿着唇像是在挣扎什么,许久后才小声问道:“我给将军的平安符呢?”   “在我屋里。”楚暮岑道,“前几日操练的时候弄坏了,想着明日找缝工补一下,便没带出来了。”   他顿了顿,瞬间意识到不对,稍作试探道:“……你可是在意这个?”   周轩容扣着手指徐缓点了点头,却始终没肯抬头看他:“将军并未做何事让我不痛快,只是将军以前一直将这符挂在身上,前几日突然便没见了,我有些……”   “有些什么?”楚暮岑问道。   周轩容眼睛一闭,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有些生气。”   他来将军府两月,楚暮岑虽说在府里的时间不长,可每回见到他都能在其身上看到那条平安符,或挂在腰间,或系在剑柄上……   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他每次见人回来都会下意识地往他身上瞟去一眼,直到看见那抹暗红色的影子,才算是安了心。   像是一种满足感,一种私有,他身上带着自己给的东西。   周轩容望着面前人眸底的欣喜和难以置信,指着院外的行礼问道:“将军还要赶我走吗?”   楚暮岑极轻地笑了笑:“我从未想过赶你走。”   “那我便先出去了。”   “去哪?”楚暮岑问道。   “答应王婆婆的事还没帮完。”周轩容背对他望向院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脖颈通红,“还要将我的东西搬回里屋去……”   他脸颊有些发烫,几下说完也不敢多留,赶着话音落地连忙推门离去,还顺带拿走了桌上楚暮岑刚剥好的橘子。 第127章 番外六:护好想护之人(云济番外)   云尘登基之后,云济也顺势封了南阳王。南阳离皇城路程不远,又以地广人稀民风淳朴闻名,基本用不到上头的权利。放眼望去,遍地是清官,家家是祥和。   故此云济在这也是乐得清闲,三天两头就没了人影。上至北下至南,哪哪都有他的身影,就他自己的封地没有。   王府里的下人刚开始找不见人还会觉着两股战战人头不保,到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   总归要不了多久,这人便会自己回来。   边城军帐里,“消失”的王爷正时不时朝外边探头打望,反反复复好几回,又一脸蔫蔫地趴回桌上转着托盘里价值不菲的几盏茶杯发呆。   萧谓浊在此地操练带兵,云济一个人千里迢迢地跑来也没个熟人解解闷,跟奉命在帐里看着他不准乱跑的副将面面相觑,看着都有些尴尬。   眼瞅副将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双眼只直直粘在桌上打旋的茶杯上。云济肚里本没什么坏心思,被他这么一盯反倒生了出来。   他眼尖瞟地到了正端着膳食往这边走来的萧谓浊,随手挑了个好看的茶杯在两掌间抛来抛去,嬉闹道:“啧,这花色看着也不像普通东西,改日给本王带回府里玩玩可好?”   副将讪笑含糊道:“这是将军好不容易淘来的,王爷还需自己问将军要才是。”   “我想要他能不给?”云济挑眉笑了笑,将茶杯随手往帐外一扔,“萧将军!接住了啊,很贵的!”   副将被他这举动吓得直瞪眼珠子,萧谓浊甚是头疼地叹了口气,腾出手抽开剑柄,使了个巧劲将茶杯往上颠了颠。随后一把勾回手上递给副将,上前拎着云济的领子把人压到椅子上。   “再在这捣乱我便派人将你送回王府去。”   云济瘪了瘪嘴面无悔色,迫不及待地掀开食盒的盖子,看到里面乱炖在一起的谷物又禁不住失望,认命一般地舀了一碗摆在面前。   “知道你吃不惯,但军营里的伙食再怎么变也都是这些东西。”萧谓浊将他舀出来的半碗几口吃干净,拉着他起身往外走,“前不远有条小河,我今日也无事了,带你去找几条鱼吃吃?”   云济摇了摇头,朝外面还在操练的士兵扬扬下巴:“我并非是嫌弃这些,我只是心疼他们。”   牲畜跟不上来,军营里自然没法顿顿大鱼大肉。云济看着碗里毫无食欲的吃食,只觉着这些成日顶在烈阳下的士兵委实有些可怜。精疲力尽了一天,吃的还是这些难以下咽的东西。   萧谓浊见他一脸恹恹,爽声大笑道:“这你便不懂了,营里物资有限,行军打仗的人,在吃饱跟吃好里边,自然选择的是吃饱。没力气,上了战场岂不等于白白送死?”   他招呼身后的副将一同跟上,又继续说道:“再者说来,我们吃的好与不好有何关系,百姓能因为我们吃得好,这不就成了。”   云济跟在他身后,刚好走在他替自己遮下的一片阴影处。猛然间就想起了他儿时陪读自己时说过话。   那阵云济想不明白为何一个丞相府出来的孩子要从了武,便朝面前正挥刀的人问了一嘴。   而萧谓浊只是淡淡笑了笑,也像现在这样替蹲在地上戳蚂蚁洞的自己挡住光线,眼底洋溢的是坚定跟憧憬。   “因为我要平尽天下未平之乱,护好身后想护之人,仅此而已,这便是我从武的意义。”   ……   暖阳照射的河面闪着粼粼微光,水层清透明晰,是个抓鱼的上好地方。   “这边这边!那边那边!”   云济指挥着挽起裤管在河里抓鱼的副将,副将听他的话音左边跑几步,右边跑几步。来回忙活了一刻钟的功夫,可怜的副将除了一身湿漉外半点收获也没有。   “哎呀,叶大人你行不行啊,怎的连鱼都抓不到?”   副将耷拉着一张脸,满腹委屈说不出去,只得讨饶道:“王爷饶了末将吧,您这样喊着鱼都给您吓跑了。”   “谁说的,萧将军就能抓到。”云济指向靠在树下看热闹的萧谓浊,大喊道,“是不是啊萧将军?”   萧谓浊相当配合地扬声答应一句,脚下平地轻点,也懒得管裤腿会不会沾水,落定在河里便朝面前洋洋得意的鱼儿霎时发力。   身形一蹲一起,手里便多了条摆尾挣扎的肥鱼。   “南阳王,这条吃不吃啊?”   “吃!”云济伸出双手在空中不断挥舞,面上笑意明媚,如同倾洒下来的骄阳。   “萧将军威武!” 第128章 番外七:帝后微服乱跑记(完)   青阶石板细雨纷纷,满目朦胧。撑油纸伞的路人穿梭其中,只觉得有几分蓬莱的味道。   洵胡客栈里,掌柜的眉开眼笑地数着台面上成堆的银两,待清点好数目后,朝面前二人奉承道:“二位客官生得好生俊俏,当真比那神仙下凡,此行可是要往城里那歌舞会去的?”   “有掌柜的这张嘴,怪不得洵胡客栈日日客房紧缺啊。”云尘闻言笑了笑,“我们并非要去歌舞会,而是刚从后头那双阳泉回来。”   楚樽行几年下来身子养了大半,能提剑,却也落了个畏寒的毛病。楼仓前些日子传信来,说是云游时撞见一处好池子,说他无事多泡泡汤泉总归是有好处的,便将地点夹在信里,连带着照常的叮嘱一并送去了宫。   楚樽行接了信件一看,好巧不巧,这地点刚好就在南水县,于是云尘当即便决定处理完朝廷上的事后带他来此地泡一泡。   两人昨日刚下完汤泉,想着今日再在周边转转,晚上便该启程回宫了。   “双阳泉?”掌柜的一惊,“那可是处好泉啊,平日里限着人数呢,想进去泡上一泡都得等票子,我跟我家那娘们挤了好几日的队伍都没抢着。”   “双阳泉地方小,人多了也安置不下。”楚樽行取出两张票放在桌上,“我这还多了两张用不上,掌柜的不嫌弃便暂且拿去。”   “呦!真是多谢这位公子了!”   这东西一票难求,掌柜的也不搞那套欲拒还迎的把戏。将票揣进怀里连连道谢,末了又从屉子里取出些散银:“那这房费我便退给公子一些,便当是我从您这买的如何?”   “如此也成。”楚樽行道。   掌柜的将多出的银两装好递过去,听闻二人还要再转转,便提议道:“前面转角那处有个馆子,里头的说书人惯会逗人开心,二位若是无事去那坐坐不挺好?”   楚樽行接过银两含笑点头,转过身云尘早便打好伞在门口等着了。   说书的茶馆藏在一家裁缝铺后边,未等两人掀开悬挂在门外的珠帘,里面便不知被什么好故事惹出一阵阵鼓掌哄笑。   珠帘撞动的声音叮当作响,掩盖在欢声笑语中竟也能被人听见了去。   老先生朝二人拱手示意落座,引的馆内众人纷纷侧目而望。   一位壮汉见到他们,面上一逗乐,敲点着桌子笑问道:“老先生,你方才说这当今皇后的模样很是好看,但让你说个详细你又说不出来。那便跟这二位公子做个比较,孰胜孰败啊?”   老先生埋怨他一眼,连忙竖起食指挡在嘴上:“这可不得妄议啊,人多口杂,若是传出去了我可得落个大不敬的罪名。”   “老先生怕什么?”云尘带着楚樽行坐到前桌,闻言也饶有兴致道,“这天高皇帝远的谁能听到?即便是听到了,陛下也断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下来。”   众人皆是一脸看戏意味,闻言纷纷附和道:“就是啊,看你这胆儿小的。”   “老朽这是谨言慎行。”老先生敲着扇骨嘿嘿一笑,煞有介事道,“这可不是我信口雌黄啊,在座的自己想想,能让圣上腾出整个后宫只留他一人,想必这皇后的姿色也定是不容小觑啊。”   云尘听得哑然,插了一句:“老先生这话说的,可是亲眼见过?”   老先生“诶”了一声,撑在台桌上摇头道:“我这等普通老百姓如何能见到这些上头的人啊。”   云尘朝楚樽行看了一眼,话里有话道:“可我见过。”   “哦?”先前开口的那位壮汉大笑两声,只当他是在鬼扯,“那公子见着了,觉得如何啊?”   云尘眯起眼睛看热闹不嫌事大,有模有样地借了客栈掌柜的话,也不知是想说给谁听。   “依我看来,比起神仙下凡,要再好看些。”   一语话毕他心情颇好,往桌上压了好几锭银子,也不顾馆内众人半信半疑的神情,拉着楚樽行便含笑出了门。街上人来人往的两人也无所避讳,双掌紧扣着将以往走过的地方一一重游了一遍。   前不远处贴着悬赏榜,因下雨天鲜少有人围观。云尘上前几步,本是想随意看看,却在扫到悬赏令上那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笔迹时愣了一瞬。   “哎,阿行你看,这字可熟悉?”   楚樽行循声望过去,也是眉间一挑。略微思索了半刻,几乎同时与云尘说出来一个许久未提的名字。   “阿志?”   “倒是碰巧。”云尘笑着点点头,洋洋得意道,“当年我一笔一划教出来的字迹,可不是谁都模仿的来的。”   “殿下想去看看他吗?”楚樽行道。   “不急于一时,悬赏令都是由专门的一批文官执笔。这才过去几年,他既能走上如今的位置,想必要不了多久,我们便能在皇城见到他了。”   云尘将伞往他那边偏了些,拉着人继续往前走。原先那处困压两人的荒山早已被官府夷为平地,建了些杂七杂八的宅院铺子。楚樽行打量着周遭繁荣富足的景象,目光却不经意间被坐在门口赏雨的一对老夫妻吸引过去。   老人拄着拐杖从兜里掏出一盒胭脂,伸手在老妇人面前晃来晃去的就是不给她看。直到快将人惹急了,他才赔笑着一边讨饶一边将盖子打开,取出一点在老妇人嘴上细细涂抹。   胭脂染红了爬满褶皱的双唇,也映得老人眼底笑意烁烁。   “冷不冷?这几日天凉得快,出来也没多带些衣裳。”云尘挨着他的脸颊碰了碰,见人站在原地出神,便也追着他的眼神望过去,正好看见那对老夫妻犹如年轻人般打打闹闹地进了屋。   他好奇问道:“怎么了?阿行可是认识?”   “不认识,我是在想我跟殿下。”楚樽行回身与他对视,眸底柔静亦不失向往,“在想我跟殿下以后也能像这般,寻一处小屋,听风赏雨,了此余生。”   云尘瞳孔轻缓一颤,这人当真是,每句话都能让他心尖发软。   他将伞面稍稍往下倾斜挡住两人的视线,在那双温和含笑的双眼上亲了亲:“那屋子你选,银子我付。届时何人都不见,敢来打扰我便将其通通打出门外。”   楚樽行拉着他慢慢走着,闻言好笑道:“谁都不让进?王爷也不让?”   “不让,皇兄来了也不让进。”   “湛安也不让?”   “不让。”   “那楼前辈呢?”   “……这个得见,楼前辈救了你,可是我的大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