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页by文字爱好者3/凌鸾蝶笙(5番外) 我渴望你能发现 哪怕就在一瞬之间 我用心描绘的字里行间 都是爱你的字眼 作者受编辑攻古早味狗血生子文 第一章 涂佐柘在文本上敲上最后一个字点击“保存”,几次地来回望着电视柜上的时钟,保存的进度条依然慢慢悠悠地像个已近晚年的老者,待他换了身衣服出来一瞧,文本保存还停留在85%岿然不动。 他也拿这个有年代感的笔记本没办法,只好边焦急边等,鼠标上的小圆圈消失后迅速将文件发给编辑,也不等他回馈便合上。 快要散架的笔记本缓缓地喘了一口气,风箱震得桌子上的水杯都在摇晃,女儿在脱落的显示屏上贴了一圈的粉红小贴纸,稍稍一碰就掉了半圈下来。 他用力按着稳固,再暗地里给它一个飞吻。 这可是他吃饭的家伙,可不就得宝贝着。 一路小跑着到了女儿幼儿园门口,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暗暗想着幸好自己腿长,不然女儿又得在门口哇哇大哭,凄凉得就跟天塌下来一样。 “爹地!” 这心肝宝贝小乖乖一跳一跳地蹦出来了,今天没有气鼓鼓地嘟着嘴,看来心情不错,他立马响亮地应了一声,蹲下来等一个小肉球冲进自己的怀抱,满满的奶香在鼻子跟前打转。 “爹地!一天都没见到爹地,我好想爹地呀!爹地想不想我!” 糯糯的嗓音惹得他心都融化了,小肉球一直拱着他的怀抱,都说女儿是爸爸上辈子的情人,他上辈子得存了多少福气,五年后才有这个一个活蹦乱跳的小肉球哄得自己在贫瘠无趣的生活里添了几分甜蜜。 庆幸自己五年前坚持把她留下来。   B站一 颗柠 檬怪www.yikekee.cc日 更小 说广 播漫 画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内容版 权归作者所有 他也跟女儿撒娇:“当然想你咯,为了见到柔柔,我都一路跑着过来的,衣服都湿了。” 杜伊柔捏着他的小脸蛋,黑亮的眼珠子似精灵地转,嘻嘻笑道:“好乖阿,但我知道爹地最想爸爸啦!” 听到她提起杜哲,苍凉由心而出,一颗心咚咚地跳,他极力按捺,与杜伊柔调笑道:“嗯哼?这都被你发现啦?” “我告诉你哦,爸爸今晚说要过来!” 话里话外尽是兴奋。 杜伊柔抬起幼小的手腕,示意他望向儿童手表电话上显示的一连串数字。 这串数字他早已烂熟于心,早年间他想念杜哲时,经常不分时候地打过去,每次嘟嘟了一两声就被挂断,一个“忙”字就跳在屏幕中。 后来,连“忙”字都懒得回。   虽然杜哲对他爱搭不理,但是对女儿杜伊柔倒有求必应,无论她打过去时,他是在世界各地开会,还是正在进行重要的谈判,都会先安抚女儿,哄一哄,说自己待会再打回去。 涂佐柘曾经以此为由,哄骗着女儿多给他打电话,等女儿说爹地想跟你说两句的时候,杜哲却一转口风,说爸爸在忙,不说了。或者是想他时,让杜伊柔给他发个视频电话,镜头一转到他时,他正表情僵硬地想say个hallo,杜哲便立马说着柔柔举高点,爸爸看不见你了。 柔柔听话得举高高,镜头巧妙地偏离了他,于是他笑容凝固,想说的hallo就僵在半空中,上不来下不去,像锤子砸到了棉花里,再用力也没有回应。 后来杜哲给女儿买了儿童手表电话,于是两个人的电联基本等于零。 他中途拐着柔柔去市场买了许多菜,明明知道他只是来吃一顿晚饭,依然恨不得将整个冰箱塞满,往日的他厨艺还算过得去,手脚麻利便能做出一桌好菜,可现在只会做儿童膳食的他一时之间竟手忙脚乱。 等他做好了菠萝咕噜肉、莲藕夹肉端在桌子上,柔柔靠着凳子蹭蹭地往上爬,他十分满意地瞧着,对两人的体育细胞的遗传十分自信,杜哲可是多项体育项目冠军,他嘛……他不自然地怂了怂肩,他跑路倒也算得上是挺快的。 他正要竖起大拇指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的声响,杜哲开门进到狭窄的客厅,一眼便见到他的宝贝女儿站在高高的凳子上倾身向前,脚底还穿着袜子,万一打滑后果不堪设想,连忙一路小跑捧住这个肉肉的心肝宝贝,眼里又是心疼又是责怪,“柔柔,下次不许这样。怎么都没人看着。” 涂佐柘一面心里说着这么大个人活生生站在门口,他却应要装作看不见,真想骂他眼瞎,可又怕那双漂亮的眼睛真让自己给骂瞎了,只好生生忍住脱口而出的话语,一面忍不住替自己开脱:“她经常这样,没事,我在旁边。” 明明说好等他来了,自己的气势要杠杠的,可是等他真的站在面前,许久没听过的低沉嗓音在耳边那么轻轻一吹,整个人都瘫成一腔春水,甚至还起了生理反应。 ……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脑子里猛得浮现两人在厨房里纠缠的身影,他羞红了脸,连忙拿着锅铲捂住慢慢后退,抑制思念引出的情欲,说道:“饭还有一会儿就好了。” 杜哲好似没听到他说话那般,揉了揉女儿柔顺的头发,与她继续说道:“下次不要这样了,摔倒怎么办,女孩子留疤不好看。” 柔柔笑嘻嘻:“爹地不会让我摔倒的。” 涂佐柘烫着秋葵,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女儿果然没有白养,关键时候还是能派上用场。 杜哲说道:“爸爸给柔柔绑美美的小辫,待会带你出去跟希希阿姨吃饭。” 涂佐柘夹着秋葵的筷子松了松,咚一声,筷子便掉到滚烫的水里,荡起的水花烫得手背一片通红,焦急地徒手捞筷子,烫了一通才晓得自己真笨。 他连忙用勺子将筷子捞出来才将手背放到水龙头用凉水冲着,几个巨大的水泡迅速在手背占据地盘,哗啦啦的水赶不走滚烫的凉意。 杜柔反应颇大,脚丫子跳起来,嘟着嘴巴,漆黑如墨的双眼瞪着杜哲:“爸爸,每次回来爹地都会给你做好多好吃的,老师教我们要尊重粮食,你今天不能走。” 杜哲没当厨房里的动静是一回事,满身心被她吸引住:“尊重粮食?” 涂佐柘也捂着烫伤的手背走到门侧偷听。 杜伊柔下巴一抬,骄傲地像只漂亮的小孔雀,杜哲是她今日演讲唯一的听众:“爸爸不吃,爹地一个人能吃七天,菜都坏了哦,坏了就不能吃了,柔柔也吃不了这么多,不就得扔了吗?扔了就浪费农民伯伯的劳动,老师说了,不能挑食,要尊重每一颗粮食。而且,柔柔想吃爹地做的饭哦,爹地说外面做的不干净呢。” 涂佐柘正喜滋滋地想着杜伊柔真是神助攻,没枉费他当年在医院里大出血,生了两天一夜才生下来的小肉团,现在都晓得要替爹地争取让爸爸留下来了。 杜哲若有若无地望着厨房方向,磨砂玻璃透出的人影在侧,淡淡道:“那我们打包带走。” 杜伊柔似是没反应过来,只晓得爸爸坚持要走,小手掌使劲儿给涂佐柘信号,眼睛向着涂佐柘眨呀眨,眨出光来,焦急得要命。 涂佐柘摸着滚烫的手背叹了口气,转头翻出几个饭盒,装上杜哲最爱吃的咖喱牛肉,囡囡最爱吃的菠萝咕噜肉,藕夹肉也堆了满满一个饭盒,一锅的秋葵很清淡,细心地配上酱油,挺适合汪希的。 柔柔见到爹地妥协,满脸写着不高兴,重重地哼了一声,去房间换上爹地买的公主裙。 几盒食物装了满满一大袋,想了想又用另外一个饭盒装着洗净的圣女果,拎着一大袋的饭盒递给杜哲,杜哲侧过身低声警告:“别再让我发现你教柔柔这些乱七八糟的把戏,以后少做这些没用的事情。” “我不稀罕。” 涂佐柘甚至无法解释,尴尬地笑了笑,站在门口将他们送走了。    第二章 门刚一关上,还没安慰因站立许久,旧伤复发的腰,手机便响起来。 编辑要求他将今天的章节大幅度修改,粗制滥造的东西上不了台面,还没说完修改要求,手机屏幕便挣扎着闪了闪,光荣地灭掉。   他推合了几下,确认是没电以后,忍不住吐槽,真是充电两小时,通话五分钟。 这款蓝亚4300推出的时候,宣传点主打音乐手机,可也没用它听了几首歌来培养自己的音乐细胞,只是当年一推一合的接电话方式在人群中着实标新立异,也算是风靡一时。 说到底,用这些不实用的玩意儿,就像杜哲所说的,他就是贪慕虚荣。 但推盖的缺陷便是手机屏幕容易白屏,以前总是着急杜哲发的短信没办法看到,火急火燎地去修理,眼巴巴地看着修理人员对付这台零件都难以寻觅的老爷机。 可后来杜哲连“忙”字都懒得回,也没什么人找他,白屏也就白屏了,时不时还得闪一闪。 重新装上万能充充好的电池,换上以后再等编辑打过来,这样的好处是每个月基本只用支付月租费,要是让他电话联系,他就可以拿出这部老爷机,理直气壮地说,你看,我真的没有办法。 编辑像是习以为常地掐准时间,换上没两分钟,电话便打了进来,又是噼里啪啦一顿说,他瞧了瞧过去这么久时间,电脑还停留在关机页面的电脑,问道,“买电脑报销不?” 人要脸,树要皮,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为了生存,他天下无敌。 “前段时间稿费不是刚发吗?!”编辑在那边怒吼,“你别跟我说这么多,赶紧给我写!人家那边已经发了通告九点发稿。” ……请问这些作者们发稿之前能不能先经写手同意呢?现在都七点半了,还要修改这么多地方,他能不能先去死一死。 但他可不敢反抗,编辑他目前能抱紧的最后的大腿,编辑手上的资源是他的饭碗。心里苦兮兮,嘴里笑嘻嘻,讨好地应着编辑,到楼下五块钱一个小时的网吧修稿,在八点五十四分时文档发给编辑,编辑发了个ok的表情,他迅速在椅子上瘫成一团软泥。 剩下的钱,还能再坐六分钟。 显示屏上的时间跳动,聚成迷糊的小光,不知不觉竟有人推搡着他的肩膀,原来时间已到,现在是占了别人的位置。 他打着哈哈说着不好意思,擦擦嘴角的口水起身时,在昏暗的网吧里头脑发黑,连忙扶住椅背停留了一会儿。 这是他大出血的后遗症,脑子也经常像白屏手机,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 想起一天没吃东西,饿得抓心挠肝的,但又怕昏死在路上,便在网吧老板的座位上趴了一会儿。 网吧老板黄航跟他也很熟了,见他自觉地坐在那,有人来还替他收钱,说道:“你收银还得给你算小时工不?”   涂佐柘顺着说道:“行啊,下次少收我点呗。” 黄航点上一根烟,下巴向着手背烫伤冒起的水泡顶顶,调笑道:“一小时五块钱你都嫌贵,真缺钱啊?伤口也不好好处理一下。” 涂佐柘收起手背,好笑道:“钱,谁不缺阿。你不缺,分我点呗。” 黄航也没个正经:“你做我老板娘就分你阿。” 涂佐柘连忙往后退一大步,边走边说:“得得得,想让我走直说嘛,你看看钱收少没,离柜概不负责。” 黄航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见,回到家先烧了一壶开水,趁着间隙洗净做饭用的锅碗瓢盆,嘴里嘀咕着今晚是吃红烧牛肉、老坛酸菜牛肉,还是吃番茄肥牛呢? 水一开,他熟练地撕开包装袋,放入面饼和调料,碟子盖在碗上,坐在餐桌边乖乖地撑着下巴,静静地等个三分钟,掀开香味萦绕了狭窄的客厅,筷子一夹是刚刚好的软度,狼吞虎咽地吃两口,胃就疼起来了,喝了点开水,再继续吃两口。 大半碗面下肚,胃疼得他冷汗直流。这个胃饿得久也疼,吃得饱也疼,像是年老失修的机器,运转都着实多余,可他掐指一算,今年也就二十七而已。 电脑好不容易正式关机,这会儿又要惨无人道地重新开启,他亲亲这台可怜的笔记本,叹它命不好,跟错了主人,到了退休的年纪还要被迫发光发热。 可是没办法,白天在赶别人的稿子,晚上是打算写点自己的东西。 几年前那场抄袭风波,他在圈内已经混不下去,开了几个小号都被人扒出来,索性后来将文笔也故意偏离原本,白天帮着名气较大的作者写点东西,用他们的名字才能卖得出去。 稿酬嘛,不及他们收获的十分之一。 但他要求不高,让柔柔吃饱就成。   他夜里都在写些什么玩意儿呢,大部分是无法发表的小说,以及……说来不是博眼球,他会在垃圾网写些小黄/文。 几年没有过过夫夫生活,总是空虚寂寞冷,无意中找到这个垃圾网,上面的小黄/文一个比一个精彩,夜半三更他就靠着这个网站的粮食来补充精神的空/虚。 后来写手们纷纷跑路,他断粮了,只好自己产。虽然他没写过这类型的,但是一幻想身边的人是杜哲,敲字时手背的疼痛都自动隐去,小涂立即给力地抬头,隔着内/裤都湿漉漉一片,他忍着这股焦躁写完一章又一章。 (和谐影响发布,入群可看,总的来说就是涂佐柘写着文,自己也。。。。。) 灭顶的快/感,尽数释放在虎口处的黏腻。 窗外明月高悬,星星点点在夜幕中,狭小的空间里,却充盈着莫大的空/虚感。 他犹如脱水的鱼,汗衫全湿透了,额头上还冒着汗,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坐了好一会儿,才默默地拿纸巾擦拭着淌下的液体。   擦干净小涂穿好内裤,收拾一地团好的纸巾。 杜哲进来瞧也不瞧他,倒是把他吓了一跳,刚刚太过投入,竟然没听见开门的声音,他站起身,见女儿趴在杜哲的肩膀睡着了。 杜哲将柔柔安全地放入床中央,周边围了一圈棉被,儿童空调调到适宜的温度,往她手里塞了她最爱的便便头玩偶,再轻轻地亲上额头。 柔柔睡得很香甜,长长的睫毛垂着,小嘴笑如弯月。 涂佐柘想去替她拿开一些被子,柔柔的体质极其怕热,半夜出汗会感冒,没想到刚一上前就被杜哲扯出去,指着那堆纸团,说道:“你以后做这种事能不能回房间做?!” 恰好按在水泡上,疼得一声也不敢哼,静静地接受他的指证。  涂佐柘一脸难堪,低着头不敢瞧他,也是没料到他们今晚会这么快回来,万一他知道自己刚才幻想的人是他,只怕会气得门都不要踏入一步。 他怕,怕杜哲因为讨厌他,会连柔柔也不理,再也不来看柔柔。 柔柔太喜欢这个爸爸了。 杜哲见他双腿打着冷颤,冷笑道:“你还不把裤子穿上,等什么?” 涂佐柘连忙穿上裤子。 杜哲见他瘦削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似弱小无辜的灵物,他愣了愣,撇过头说道:“你要是再敢起别的心思,我不会再让柔柔放在你身边。” 这种话也不是第一次听,涂佐柘的眼前又暗了一下,慌忙地及时地扶住椅背,还是禁不住连人带椅一同摔在地上,跌得常年劳损的腰硬邦邦地疼,其实很想说些什么,肚子里都在冒着酸水。 跌落的声音巨大,杜哲怕吵醒熟睡的柔柔,正犹豫着扶一扶他,昏黄的灯光人影聚成小团,慢慢地撑着起身,他收回还未伸出的手。 涂佐柘的声音沙哑,前言不搭后语:“你还要不要咖喱牛肉?” 他未正面回应,瞄了眼厨房的垃圾桶,番茄肥牛的包装袋是唯一的物体,他说道:“你该不会每顿都在给柔柔吃这些吧?” 涂佐柘赶紧回道:“都按你之前给的菜单给她做的,每一顿都是。” 杜哲给的菜单,做法复杂又繁琐,食材也不便宜,但都是极其有营养的。涂佐柘本来觉着哪来那么多条条框框,身体健康就行,可杜哲扬言这是最低的标配,如果做不到就干脆别养,他们杜家养得起。 吓得涂佐柘赶紧学着照做。 杜哲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皱着眉头看了两眼,涂佐柘战战兢兢的,杜哲瞧着他这副样子,也只是面无表情地从他面前经过,径直走出门口。   涂佐柘站在原地许久,等他走了好一会儿才缓下紧绷的心情,给自己呼了两巴掌。 真特么怂。    第三章 涂佐柘不是第一回想象着杜哲在自己身上做不/可/描/述/的事情,但这么直面被他撞见自/du还是第一次,杜哲的冷面笑意还在不停地放映,尴尬得下半生的情/yu都要随之消失。 只是想着想着,特么的小涂又抬头了。 他弹了弹,你就不能争点气吗? 写完明天的存稿,已经到凌晨三点,合上年老失修的笔记本,关了客厅的小灯。 替柔柔擦去身上的汗,撇开被汗液浸湿的刘海,趁她半昏睡换了身上湿透的衣服,在背后垫了一块吸水的汗巾,再调高儿童空调的温度。 柔柔是个爱出汗的小姑娘,遗传于她那个爱出汗的爸爸,半夜里至少得替她换两身衣服,更换三四块汗巾,半夜三点以后汗量才少一些,不要问他怎么得出这个规律,都是不堪回首的血泪史。 他那时一个人带孩子,自己过得粗糙,想着孩子也随便养养就好,只不过连最基本的身体健康也做不到。柔柔小时候抵抗力差,他又照料得不够细心,睡得天昏地暗起来时,柔柔已烧得满脸通红。 于是微薄的稿费全都贡献给医院,压榨得他口袋空空,碰上编辑拖欠稿费,更尝试过一包泡面分了几天吃,每天只能吃一口,想多吃一口都要想想明天要靠什么活着,好不容易碰上发稿费,左手进右手出,一分不剩地还了拖欠医院的费用。 不仅如此,为了省事都只挂一个医生的号,最初也不过是因为他叫王督喆,觉得这个名字极为顺眼就挂了,哪里管他是主任医师、副主任医师还是普通医师。 王督喆每次见了他就脑壳疼,终于在柔柔的病情即将转为肺炎的那一回,忍不住怼他没有责任心,每一个来到世间的孩子都是天使,要是没做好准备迎接,就不应该做好措施。他被说得哑口无言,一方面是困的,一方面是痛的,还有一方面是大出血后昏的。 王督喆抱走柔柔检查的几分钟,涂佐柘得以解放双手与酸痛的胳膊,迫不及待地靠在医生的桌子上,闭上眼睛一秒不用便睡得鼾声四起,哈喇子流得极为壮观。 检查回来的王督喆喊醒他,说他没心没肺,估计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 他没有辩驳,只嘿嘿笑了两声,擦干净嘴边的口水,抱着柔柔去雾化室继续睡。 柔柔湿透的刘海,他细心地捋了捋,用汗巾擦干净再次渗透出来的汗液。 这是他倾心爱护的宝贝。 更何况,柔柔睡着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基本与杜哲是一个模版刻出来的,这也是即便两人关系如此糟糕,杜哲却没有去做亲子鉴定的原因。 所有睡着的宝宝都是天使,只要她不调皮捣蛋,那她就还是亲生的。他无数次庆幸柔柔是个女孩子,要是生了个活力无限的男孩,再把他这副骨头折腾几番,估计当时就抱着一起跳楼一了百了。   他在额头上亲了亲,轻轻道:“我的小宝贝,爹地爱你。” 关上灯,更安静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的时候,四处寂静地只听见心跳声,耳朵里嗡嗡的声音震得忍不住走神,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寂寞的上睫毛碰触寂寞的下睫毛,刷刷声如此清晰,静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他一个人。 想念柔柔小时候肉乎乎的一团,抱着睡觉特别暖和,不至于像现在,双手无所适从。只是杜哲多次明里暗里地给柔柔洗脑,说她长大了,可以一个人睡,任何异性都不能与她睡在一起,包括现在每天跟他睡在一起的爹地,女孩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柔柔白天被幼儿园老师洗脑,节假日被杜哲洗脑,危机意识很强的她,主动说要自己一个房间睡,不跟爹地睡了。 他一听到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心就凉了,孩子怎么眨眼就大了呢。但又为她的懂事感到些许安慰,也怕自己成了舍不得放手的爹地,阻碍了她对独立的向往。 自从一个人睡以后,他便时常失眠,因为夜太安静,安静得会让他回首以往。他的脑子里有一个黑匣子,他会把一些不该记得的全部丢进去删除。 可有一些回忆,是想删除,又舍不得删除的。 例如跟杜哲相处的细枝末节,重演了无数遍,程度大概是能数得清他当年代表新生在台上发表致辞时所穿的白衬衫上有八颗纽扣,并且自上而下的第六颗纽扣还有些松掉。 他不是没有想过和别的人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可他实在忘不掉杜哲,不然也不会跑路两三年后冒险回来这里,而记忆也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寂静夜里,不断从黑匣子的边缘跑出来试探。 以前的他有多美好,现在就将他记得多牢靠。 他叹了口气,眼前的墨团越来越大,会心一笑,终于要昏了。 “爹地!爹地!爹地!” 他还没睡够就被一脚踩醒,他想看看是哪个兔崽子在他肚子上跳来跳去,踹得他昨晚吃的番茄肥牛都要跑出来投诉,小手说来就来,毫不留情地在他脸上肆虐蹂躏。 睁开眼,稳住柔柔摇摆的身形,头发乱七八糟地散着,整个人骑/在他的肚子上,他正想说一声,柔柔,你已经五岁了,你这个重量再继续往肚子上坐,爹地的老骨头就要被你坐散了。  话没说出口,柔柔趴着往他身上,他噗地挣扎着吐气,吃了一嘴的头发。 果然睡着的宝宝才是天使。 稍不注意,柔柔的嘴唇就贴在他的脸颊,撒娇道:“爹地,起床了!” 涂佐柘还没睡够,哭笑不得:“今天是周末,那么早起床干嘛?早餐都放在桌子上了,今天就牛奶面包。” 柔柔撑开他眼皮,大大的眼睛眯成弯月,笑道:“爹地,医生说你周末要出去运动哦!” 他大手一揽,抱着柔柔躺在旁边,忽然想起确实在哪个报刊看着常年不运动容易得血管瘤,于是在床上翻滚了几圈,笑嘻嘻道:“运动完了。” 柔柔哇地大喊一声,学他的样子翻滚着,两人玩作一团,涂佐柘想拉着被子再睡一会儿,柔柔却扒/掉他的被子,拉着他起床刷牙,等他换好T恤运动裤准备出门,才跟他说道:“今天我约了爸爸哦。” “……”涂佐柘低头看了眼边缘破损的T恤,想说你怎么不早点说,我换件好看点的衣服。   柔柔使劲儿往门锁处蹦弹簧,铁门咔哒一声开启。 涂佐哲正好与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杜哲碰了面,两人面对面站着,强有力的肌肉附着在露出的臂膀,运动短裤凸显的尤为突/出,满身的荷尔蒙极为浓烈。   涂佐柘想起昨晚幻想的旖旎风光,结结巴巴地打了个招呼,满脸憋得通红。 杜哲礼貌地应了一声,蹲下一手抱起柔柔,露出温柔暖融融的笑意,按下电梯的楼层。 涂佐柘却慌得锁门都搞错了方向,先是找了一会儿钥匙,叮叮当当的在门边响了一会儿。 一着急便用力过猛,他手边一松,得,钥匙断在里面。 半截钥匙断在那,瞬间觉得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 他转身望了望,杜哲的视线没有放在他身上,替柔柔戴好防晒的帽子,顺带全身都抹了婴儿防晒,是杜哲买了很多品牌,才换到这一款柔柔喜欢的味道。 “快呀,爹地,电梯到了!”柔柔趴在杜哲的背上,拼命地向着涂佐柘挥挥小手,让他赶紧跟上,不然电梯门就要关上了。 他想着,算了,钥匙的事等回来再说,极快地应了一声,一路小跑站在电梯的角落里,稳住快要昏倒的身形,往嘴巴里扔了颗糖,幽闭的空间视线无处安放,转眼又忍不住放在杜哲挺/翘的屁股上。 他咽了咽口水,想着,他真是禁/yu太久了,光看看这美好的rou/体,心里都有一万字的小/黄/文。 柔柔朝他眼前挥了一下:“爹地!我跟你说话呢!” “哎。你说什么呢?” 喉咙太干,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喉咙,继续问道:“怎么啦?” 柔柔气鼓鼓道:“爹地,你都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涂佐柘立刻道歉:“对不起,柔柔,你再说一遍好不好呀?” 柔柔嘿嘿笑道:“我不告诉你。” 涂佐柘摆摆手:“那我也不想知道咯。” 杜哲全程没有说一句话,铁质的电梯门映出他的面无表情,涂佐柘倒也习惯了,多嘴跟柔柔说了声:“那你问问爸爸想不想知道呀?” 柔柔鬼马精灵地笑了笑,立马凑在杜哲耳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仿佛是他们两人的语言,反正是听不懂。只是听她说完,杜哲的嘴角弯起小小的弧度,眉眼皆是笑意,爱怜地将她揉进怀里。 柔柔笑道:“爸爸,我们不告诉爹地哦!” “嗯。” 涂佐柘总算松了口气。 他怕不知道哪天杜哲会将对他的厌恶,转移到女儿身上。 半路上柔柔跟杜哲撒娇,说想骑高高,杜哲单手就将她稳稳地托在自己的肩膀上,稳住她的腰,柔柔显得特别兴奋,又是怕高又是开心,杜哲一遍遍地叮嘱她要抓稳,柔柔啪啪两巴掌就往他脸上呼。 涂佐柘跟在后面,忍不住偷偷地笑,柔柔这个坑爹的小家伙。 真的太可爱了,心都要融了,果然是距离产生美,只要不是一天24小时待着,她就永远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子。 一到附近的中心公园,杜哲将女儿放下,她就开始撒了欢地跑,杜哲也蓄势待发,跟在她后面追上。 涂佐柘一点都不想动,但为了配合他们父女,也强撑跟着跑了几百米,心里嘀嘀咕咕地想着,要是他一个人来,他还真不一定能跑赢柔柔的速度。 跑了半天还没追上,路边的包子卖得特别香,香得饥肠辘辘的他,差点眼前一黑跌在面前,一掏口袋才发现糖都吃完了,他赶紧掏出口袋里应急用的两个钢镚儿。 往跟前一站,尴尬了,物价通货膨胀得厉害,买一个包子都不够。 他望着远处的杜哲,说不定他有带多余的钱。 忽然一个激灵,打了个冷颤,及时打断这天真的想法。 蹲下来缓过那阵晕眩,顺便埋头想了想,忍不住起身跟老板说:“我就住附近,今儿出门忘带钱,还差一块钱,想跟你买个包子。” 老板抬头瞄了眼,指着牌子上的二维码:“现在不都用微信、支付宝支付,别跟我说你手机没有这个功能。” 涂佐柘顿时尴尬了,白屏非智能手机还真没有这个功能,可是没人相信,仿佛自己是个骗包子吃的。 老板认真地看了两眼,觉得他面色苍白得似张白纸,唇边也不自然地抖动着,说道:“算了,今天涨价第一天,两块钱给你一个包子,再友情赠送你杯豆浆。” 涂佐哲简直不要太感动,说道:“我待会给你拿两块钱。” 老板以为他中暑,好意提醒道:“去那边阴凉点的地方吃吧。” 涂佐柘坐在旁边的花台上,靠紧后面的枝叶,视线依然放在远处两个追逐的人影,咬了一小口包子,嚼得稀巴烂才敢吞下去,熟悉的胃疼又来了,他赶紧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豆浆。 缓了一阵,才继续吃第二口,疼痛丝毫不减,再次喝了口豆浆缓缓,他朝天望着,内心十分无奈。 阿,苍天,他就想吃顿胃不疼的早餐,咋就这么难。    第四章 两人匀速地跑了一会儿,保持匀速的呼吸,柔柔却忽然喘不上气, 心神不宁,回头一看爹地不在,满面惊慌,立马喊着要爹地。 杜哲才发现涂佐柘并没有在后面跟着。柔柔满眼皆是无助,似乎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恐惧之余埋在他的肩膀,一直喊着要爹地。 “爸爸,你快去……快去……找爹地……呜呜……”柔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着嗝儿说道:“他……我怕……” 杜哲舍不得女儿哭花了脸,哭得让人揪心,汗巾擦拭掉背上的汗珠,四处寻找着身影,见他真的没跟上,倒也没有想太多,仍温柔地安抚好女儿:“他没有跟上我们,可能是一个人去玩了,柔柔不哭。” 柔柔的泪痕爬满了整张脸,熟悉的眉头深锁一看就知道是在生气,她气愤地戳着杜哲的胸口,义正言辞道:“爹地……才不会丢下我……!他一定是在哪里……晕倒了……呜呜……路上这么多车……” 闻言,心头一紧,环顾四周,他确实不在。    柔柔见爸爸还不动,挣扎着要落地自己寻找,杜哲紧紧抱着乱动的柔柔,怕她情绪激动乱跑,无可奈何道:“我带你去找爹地。” 柔柔抽抽嗒嗒地四处看着,小手还抹去自己的鼻涕眼泪,埋在爸爸安全的怀抱,双手比划着,委屈道:“爹地有一次……接我放学……然后在家门口晕掉了……爸爸……爹地倒下来了……咚……好大好大声……我好害怕……呜呜……爸爸……万一没被隔壁的阿姨看见……爸爸怎么办……”  杜哲不由得加快步伐。 手里抱着柔柔,边跑边找,绕了大半个公园。 最后在一处卖包子的路边摊的斜对面,花台高处的绿枝遮挡住找到他。 他咬一口包子,喝一口豆浆,悠哉悠哉的,哪里有柔柔说得那么严重。 柔柔哭天抢地的一声爹地,飞奔着向涂佐柘跑去。 本不想打草惊蛇的杜哲,也逐渐向他靠近。 近几年来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坐在花台上动也不动,笑着两手伸展张开怀抱,等柔柔撞入自己的怀中。 以前肥嘟嘟的小圆脸,现在尖得像整了容,眼圈下的一圈青黑添了几根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张扬,颧骨微微凸起的状态,配上薄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真是被以前无辜的小圆脸掩盖住这标准无情无义的长相。 他还是这么偏爱名牌。 气垫球鞋的后跟几近磨平,小腿没有一点肌肉,几块淤青紧紧贴在上面,膝盖上瘦得只剩下皮肤附着,湿透的T恤被磨得奢侈品的标志依稀只剩半边,衣摆边缘破损得严重,伸出的胳膊肘边下是密密麻麻的几块小淤青。 “爹地!”柔柔委屈地向他奔跑过去。 杜哲离他三米远的距离停住,在卖包子的老板旁边站着,想看看涂佐柘还能玩什么花样。 见他瘦如干柴的手臂拢住柔柔,手背上红色脱皮的伤口出水,旁边一圈似烧干的乌黑卷翘的皮,干枯的手指习惯性地拢着柔柔的头发,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线,好似沉浸在父慈女孝之中。  卖包子的老板见状,好奇问道:“你是他爱人?” 杜哲回答得果断,漠然道:“不是。” 正在整理柔柔衣服的涂佐柘,杜哲否认的回答钻进耳朵里,抿了抿唇,随即若无其事地抹去柔柔的眼泪,笑道:“怎么哭鼻子了?” 柔柔搂他的脖颈,蹭蹭他的下巴,抽抽嗒嗒地应道:“想爹地了。” 卖包子的老板继续说道:“那看样子不是爱人也得是朋友,他好像有点中暑了,没看他嘴唇白的,赶紧带他回家消消暑。” 杜哲未应话,眸光深锁住花台的苍白,源源不断的汗液自他额上流淌,似乎是找不到聚焦点,时不时地眯一会儿眼,有些摇摇晃晃的虚弱,在柔柔背后的双手时不时地握紧,嘴唇咬出一丝病态的粉色。 他径直走向柔柔,露出温文尔雅的微笑:“柔柔,今天还有一公里,一定要完成的。” 柔柔黏住涂佐柘,抱着不愿撒手:“我要爹地。” 涂佐柘见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紧,知道他处在发火的边缘,也不知道这股气是冲他还是对女儿,连忙对柔柔说道:“柔柔不怕,爹地哪里也不去,爹地就在这里等柔柔回来。” “不要!”柔柔扭头拒绝。 自己生的女儿,跪着也要宠到底。 “那爹地陪你一起去。”他先将柔柔从腿上抱下来,被柔柔和花台的砖石夹紧的大腿得以解放,骨头被压得又疼又酸又难受,只有瘦子才懂的烦恼,他现在总算体验了个遍。 四岁就开始跟运动健将杜哲跑马拉松的柔柔,就算哭了一通再跑一公里也不是难事,难为后面喘得跟头牛似的涂佐柘,包子豆浆都在胃里翻滚,他想坐下休息会儿,又怕柔柔回头再看不见他要哭闹。 往嘴里扔了从柔柔口袋里搜罗的几颗糖,用力嚼碎,忍住频繁的晕眩,心里摆臂呐喊着父爱伟大,父爱最伟大! 跑道旁边是海岸线,海面波光粼粼,朝阳已悬至半空,橙红的阳光在脸上滚烫,手背上的伤口晒得火辣辣的,又疼又痒,热 | 辣的空气让他觉得喘不上气,闷得有些窒息。 跑到终点的标志,柔柔脸不红心不跳,先跟冠军爸爸拥抱,再跟亚军自己打气,最后跑过去拖着季军爹地来到终点。她想起在幼儿园每次活动老师都会拍照:“爸爸,爹地,我们拍张照片吧!”   正扶住栏杆稳住身形的涂佐柘一听到这个话,朝阳的光照进身体里,连眼睛都焕发生机,他觉得女儿真是个人精,想先解释真不是他教的,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说出来肯定要被杜哲警告一番。 在女儿面前还是要点脸。 但如果警告一番就能获得三个人的合照,他真的挺愿意的。 杜哲应道:“好啊。” 柔柔觉得爹地怎么还靠着发呆,赶紧拉着涂佐柘过去杜哲旁边,先凑近两个人隔得几丈远的身形,让杜哲左手比个“六”在半空中,涂佐柘心领神会,自动右手比个“六”在半空中,柔柔笑得开心,自动蹲在两个“六”下面,熟练地比个剪刀手。 涂佐柘知道柔柔喜欢小鹿,有一回在看《濒危的动物》的纪录片,柔柔指着电视里的小鹿跟他说,爹地,我觉得你长得跟它好像,眼睛这么大这么大,脸这么尖这么尖,倒下来的三角形,我爱爹地,也爱小鹿。 从此只要碰上小鹿相关的贴纸、铅笔、橡皮擦等相关物体,柔柔总是想拥有一份。 涂佐柘没有让她看见后面的情节,都是些被猎人杀戮的场景,他默默得出的结论是,猎人有各种办法捕捉到猎物,只要有恰到好处的欺骗与足够的耐心。 “柔柔,你到前面去,爸爸给你拍几张照片。”杜哲开口说道。 柔柔蹦跶着往前面站着,一秒钟进入状态,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往上顶起,嘴唇微微张开,故意营造一种酷酷的感觉。 涂佐柘在心里吐槽,这是什么,谁教的,什么姿势这是? 柔柔想要的照片没有出现,趁着杜哲在筛选照片,涂佐柘凑过去看,杜哲已经截掉有他的那一部分,只留下孤零零的“六”还在柔柔的头顶。 涂佐柘嘿嘿笑道:“要不你把手也马赛克一下,怪吓人的。” 杜哲的脸上毫无波澜,手机操作几下,还真把那只手打上马赛克。 “……”涂佐柘后悔了,真是嘴欠,烫伤的红通通颜色较深,打上马赛克以后怪吓人的,既然如此,还不如干脆些,于是他犹豫着开口说道:“要不你打得彻底一些,这颜色还有点深。” 杜哲在这方面显得非常听话,立刻将那部分涂上厚重的马赛克,还不忘说道:“我回去会p掉。” 等柔柔过来一只手拽着一个人的时候,杜哲不露声色地将她往自己旁边靠近:“待会去爸爸家洗澡换衣服,爸爸给你做饭吃,下午去跟希希阿姨到游乐园玩。” 柔柔扭头:“我不去!” 杜哲道:“你昨晚答应了希希阿姨的。”  “啊~我不记得了~”小表情一看就知道在耍赖。 杜哲坚持道:“可是爸爸和希希阿姨记得,希希阿姨票都买好了。” 柔柔皱着眉头:“我想跟爹地去。” 杜哲试图跟她讲道理,严肃道:“可是你答应了希希阿姨,我们要有信用,如果你不想去,你昨晚应该拒绝阿姨。” 柔柔今天的情绪似乎很脆弱,被杜哲说了两句就眼眶泛红,一反往常未跟杜哲撒娇,眼见着杜哲态度强硬,也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父女俩的战争一触即发。 涂佐柘赶紧出来打了圆场:“柔柔,你昨晚答应过爸爸和希希阿姨,那今天就要去,答应过别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知道吗?下次爹地再跟你一起去。” 柔柔一边偷偷地拉着涂佐柘的手袖,一边仰头对着杜哲说道:“我想跟爹地去……” 涂佐柘哄着她:“爹地去不了游乐园,爹地还得回家赶稿子,要紧紧跟着爸爸别跑丢了,知道吗?玩得开心,柔柔,拍多点照片,柔柔最喜欢拍照片了是不是呀。” 柔柔点点头:“是。” 涂佐柘将她的小手放在杜哲手里,叮嘱道:“柔柔,路上不许闹别扭,要礼貌,不许嘟嘴,高高兴兴地去玩,爹地在家里等你。” 柔柔偏偏故意嘟着嘴哼了一声,抱着手气鼓鼓地到杜哲身边,表示自己在抗 | 议,奶声奶气地气愤道:“那好吧,爹地你要记得吃东西。” 涂佐哲笑着点头,摸摸她的小脑袋以示安慰,柔柔还是挺懂事的,至少大人的话能听进去,安抚好柔柔后,转头对着杜哲严肃道:“游乐园人多,你要紧紧牵着她,在你和她……你和她结婚前,不要让她们独处。” 杜哲回答得丝毫不带情绪,语气冷冰冰的:“嗯。” “游乐园比较远,今晚要在那边住,就不回来了。” 竟然还要在外面过夜,现在拒绝来得及吗?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涂佐哲肠子悔青了,也只能妥协地指着自己的脸颊,对着柔柔撒娇:“亲亲爹地。” 柔柔献出一个大大的么么哒,乖乖地挥手跟涂佐柘说再见,走几步再回头连续献出甜甜的飞吻。 渐行渐远的身影,令涂佐柘眼眶一热,不知道怎么管理自己的表情,只好侧着向海岸线不停地深呼吸。 杜哲已经提过这个希希阿姨很多次,连续又稳定的约会,也没更换伴侣,看来这次是快要成了。 哎,算了算了,祝他幸福,平安,快乐。 涂佐柘连续默念着,转身向家里方向走去,失魂落魄地翻出钥匙。 钥匙怎么就断了呢? 还欠包子店老板两块钱。 还有编辑今天催的稿子,还在他的宝贝电脑里。 柔柔的午餐不用做啦,明天还可以睡到自然醒。 明明晚上不用帮柔柔擦汗,第二天也不会被她吵醒,可以睡一个阔别已久的整觉。   唔,想得真多,还是赶紧找人开锁吧。 第五章 当生活足够频繁且有规律地不断打击,所谓的疗伤也不过用了几分钟而已。 这几分钟他默念无数遍孟子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中的“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背完豁然开朗了吗?没有。 因为连这篇短小的文言文的后半段都背不出来的这件事情,让他更加悲伤了,他不得不承认,头顶上细碎的白发真不是白长的。 涂佐柘出来时只带了手机,这会儿手机也快没电,不知还能撑多久。只因比楼下的开锁匠的要便宜五十块,他千辛万苦多走了几公里路找到另一个开锁匠,开锁匠背着工具箱骑上小电摩还顺路载了涂佐柘一程。 开锁匠一路埋怨:“你不是说就在附近吗?怎么还没到?电都快不够了。” 涂佐柘给他指路,不好意思道:“快到了,快到了。” 结果两人都站在门口做完检查工作,开锁匠建议将整个锁头换下来拆掉,重新装一个新的,大概要300块钱。 涂佐柘肉疼得要命,跟开锁匠讨价还价,开锁匠多兜了几公里,本来就一肚子火,见他还想讲价当下甩头就走,涂佐柘急急拉住,好说歹说,开锁匠才甩着脸子动工。 这时,开锁匠才记起来要确认他身份,涂佐柘两眼发愣,全身上下一毛钱都没有,身份证也没随身带着,口水都说没了,希望他通融一下。 开锁匠也是个倔脾气,没有证件坚决不给开门,两人站在门口耗了一会儿,涂佐柘抓着头发,就差装无辜飙眼泪博同情,想着这下谁也指望不上,再不成只能在网吧里赊账将就一晚,好歹他跟黄航的交情也还算可以。 楼道里的脚步声,让涂佐柘忽而眼睛一亮。 邻居蓝非回来了。 蓝非挎着某奢侈品包包,踩着八厘米的细高跟,深邃的五官搭配精致的妆容,腕上的手表能顶人家一辆车,身上散发着淡香是某品牌的当季限量版的香味——柔柔前两个月刚打破一瓶,是杜哲要送给汪希的。 恰到好处的温柔,却有着别样的气场:“怎么了?” 涂佐柘笑道:“我钥匙断里面了,证件都在里面,这个大哥不给我确认身份不让我进去。” 蓝非脸上明明在笑,眼里却没什么表情,透露着拒人千里:“我给他作证,是这房子的产权人,你先开锁,有什么后果我负责。”指纹开锁后,转头对着涂佐柘温和道:“他开锁也要一会儿,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其实涂佐柘明白孤男寡女不宜独处的道理,但她方才才帮自己解了燃眉之急,更何况之前他晕倒在门口的时候,也是蓝非进行急救措施,还安抚了柔柔崩溃的情绪,作为邻居去喝一杯茶应该不算毁人清誉吧? 于是涂佐柘大大方方地应道:“好阿,真是麻烦你了,还给我作证,改天等柔柔回来了,请你来我家吃饭,别看我是男人,我手艺还是不错的。” 蓝非给他递了双拖鞋,红唇微动,有意无意地调笑:“何必等柔柔回来,待会修好了锁,不就能尝尝你的手艺么?” 涂佐柘一时语塞,想到当初没有跟别人保持足够的距离,闹出了不少误会,现在一把年纪了,经不起这些误解,极快地反应过来:“真是不好意思,我今天要加班呢,不然也不会这么急着开门,下次,下次一定来我家。” 蓝非有心放他一马,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招呼着涂佐柘先坐着,换上舒服的家居服,卸了精致的妆容,皮筋束起一头卷发,露出立体迷人的五官。 方才还是精明能干的女强人,这会儿却像个居家的大姐姐。 她取出茶盘,先装水烧沸,问道:“柔柔不在?” 涂佐柘笑嘻嘻地忍不住开始夸赞:“她跟她爸出去玩,她爸对她是真不错,她随便说一声想去游乐园就带她去,她早念叨很久了,现在终于去成咯。” 高兴起来连尾音都在飞扬。 咕噜噜的烧水壶冒着青烟,蓝非双腿交叉舒适地坐在单人沙发上,胳膊肘抵着沙发边上,撑着下巴饶有趣味地打量他。 “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 涂佐柘总不能说她爸是和现女友带上柔柔一起去的吧,只能哈哈干笑了两声:“我这不是得回来赶稿子。” 蓝非抬头看他一眼,没有再问下去,起身按掉了正烧水的按钮。 一壶滚烫的开水浇在茶盘上三个茶盏及茶杯上,优雅地如同在作诗意的画,低垂的眉眼毫无方才的精明算计,仿佛她就置身于山中,只想安安静静地泡个茶,与友人恬淡寡欲地喝一杯。 涂佐柘见她汲水再烧一壶开水,同时取出一张薄纸,分开粗细的茶叶,茶梗放在罐底和壶嘴处,中层放细末,粗叶放再最上面,沸水环壶口,往壶边高冲,沸水沿边落下。 真讲究。 涂佐柘没话找话,拍着屁股底下的沙发,问道:“上次来你家好像不是这个沙发。” 蓝非轻轻提起壶盖,刮去壶口浮起的茶末,盖定后朝他看着,微笑道:“有人说睡得不舒服,我换了。” 涂佐柘整个身体陷入沙发里:“真的好舒服,要是便宜我也换一个。” 蓝非将沸水淋于壶上,闷了一会儿,再用沸水直冲杯心,茶香四溢的茶水壶内低斟入杯中,比了个请的手势,笑道:“想坐就来我家好了。” 小杯置于茶盘之上,涂佐柘用两指捏着杯沿,仰天就是一口闷。 蓝非被他逗笑:“你这种喝茶方式我还是第一次见。” 涂佐柘也是个脸皮厚的,一点没有胆怯,笑道:“你这种泡茶方式我也是第一次见,现在年轻人都喜欢喝咖啡吧,柔柔她爸就喜欢喝咖啡,估计你也……” 杜哲就喜欢喝咖啡,必须用咖啡豆磨成粉的品种,每次手工制作都能把胳膊磨酸,涂佐柘不解风情,千讲究万讲究,喝到嘴里入到胃里还不是那一口。 “喂!601的!锁换好了!” 蓝非本是笑着的表情,停顿在打断对话的开锁匠。 涂佐柘边环顾四周找着时钟,才发现蓝非泡茶竟然泡了足足半个小时,而他……半秒钟就喝完了。 “那个……我不会泡茶,我下次泡咖啡给你喝,谢了阿。”涂佐柘边开门边说道。 蓝非靠在门沿,扔给他两颗糖:“这下你又欠我一杯咖啡。” 尚未等涂佐柘回应,她潇洒地挥手:“好了,下次见。” 涂佐柘莫名其妙地望着手心里多出来的蓝白相间的糖纸,她家里也有大出血后遗症的人么?未等他细想,开锁匠一阵暴喝:“你这单害我损失好几个客人,赶紧给钱,我还得赶回去。” 涂佐柘吓得哆嗦,糖从指间溜走,他弯腰捡起连连应声,进去翻箱倒柜找钱,现金刚好用完,忘记去ATM机取,开锁匠站在门口看着他上蹿下跳,总算知道什么叫“东拼西凑”。 他在门、衣柜的夹缝里取出100元,鞋柜里藏着有50元,空调后面的机架夹紧的50元,想了想,从橱柜里翻出皱巴巴的50元,叠得整整齐齐的,冲向开锁匠,双手递出:“这里是350元,不好意思耽误你了。” 开锁匠见有钱赚,也没在客气的,收了钱麻溜地骑上小电摩走了。   涂佐柘打开笔记本登陆通讯软件,编辑要求今天所要更的内容就从对话框里跳出来。 第一篇文:昨天写到三百章还在互相想掐死对方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今天三百零一章就要搂搂抱抱上个床——爱情来得像龙卷风让人措手不及。 第二篇文:二十五章还在卿卿我我,二十六章就要开打,多埋几条辅线为以后做铺垫——反目成仇原来是这么容易。 第三篇文:第六十八章就要开启天庭部分,青宁帝君出来也挽救不了读者,流量不够,请好好铺垫剧情——流量为啥不够你得好好反思且自己努力。 …… 人家轧戏他轧文,不仅要圆剧情,还得圆逻辑,苦得一逼。 阿,头秃。 不过他乐观得很,还会调侃自己,可惜这网站脖子以下不能写,不然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垃圾网写手的厉害。 已经耽误半天时间,截止交稿只剩下五个小时,于是手指动得飞快,码完第三篇文交过去,在打开第四篇文的文档时,笔记本习惯性地卡机。 整一天除了早上的一杯豆浆就是那一口闷的茶水,他趁着这个机会极速地煮一壶开水,远远地放在茶几上,免得打翻湿了宝贝笔记本,丢了饭碗可不好玩。 截止到凌晨两点半,总算全部成功发送给编辑,编辑立马发送了ok的表情,涂佐柘怀疑这个编辑的账号是不是好几个人同时在使用,无论何时何地总是这么准时准点的接收文档,压榨起来真是毫不费劲。 涂佐柘饿得要死,困得要命,也不念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了,撕开最后一包酸菜牛肉面,打算在开水沸腾的时候歇一会儿,却抱着柔柔的毛毯在沙发上睡着了。 梦里他和杜哲带着柔柔去游乐园玩,柔柔调皮捣蛋地玩遍了所有的项目,在摩天轮上趁着高空外风景,拍了一家三口的合照,柔柔埋在两人中间,害怕地捂着眼睛,杜哲跟他倚偎在一起微笑,表情相当轻松自然。 “嘿嘿……嘿嘿……” 突然摩天轮在空中摇晃,他的身体不住膨胀,柔柔大声喊着救命阿救命阿,杜哲说都是他害的,合照截去他的部分,一脚踢出摩天轮舱。 尾椎骨刺刺地疼。 屁股也疼。 睁开眼就是茶几底座——哦,从沙发上滚下来了。 可是门外真的有敲门声。 跟以前半夜催债的敲门声一模一样,先是悄悄地试探了一下,然后大力地锤击到生怕别人听不见的音量,门敲坏了不用负责就是这般有底气。 扯着因翻动而掉落的短裤,露出半个雪白的臀部,他急急忙忙地边扯边盘算着家里还有多少钱,缝里塞的钱够不够备用,捂着刺痛的腰,踮着脚连声喊道:“来了来了。” 门一开,傻眼了。 债早就还完了,外面哪里是债主,是他的两个宝贝阿! 木门开启,铁门的镂空之处,杜哲单手扶着铁门,眼眶泛着红血丝,疲惫中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嘴唇紧抿着,满是水潮的眸子泛着水光,真怕一眨眼就要掉几颗金豆子。 像是困得紧了,忘记藏起自己的情绪。 他知道这么形容有些自作多情,但这一刻站在门外的杜哲,疲倦的模样似是无家可归。 柔柔趴在杜哲肩上入睡,小肩膀一耸一耸的,涂佐柘看着心疼,也没心思继续关注杜哲,更加看不到他早已铁青的脸色。 杜哲一直默不作声,安全放下柔柔才低声问道:“怎么换锁了?” 语气也不是凶巴巴的,甚至还含了点困倦的温情,但涂佐柘这会儿没空自恋,满心满眼都在追寻柔柔哭泣的原因,随意回应道:“钥匙断里面,换了一个,待会给你一把新的。” 在睡梦里的柔柔还在啜泣着,紧紧抓着杜哲不愿意放手,涂佐柘看得一阵心疼,连忙问道:“她怎么了?” 杜哲应该是连夜开车回来,言语中是厚重的疲惫,声音略显低沉无力:“她不习惯在外面睡。” 涂佐柘闷不作声地叹气,往她怀里塞着便便头玩偶,从阳台上取走几块干净的汗巾,替她擦干净背上的汗珠,掰不开手指只能多垫几块汗巾,顺道仔细检查她身上有无伤痕,再次跟杜哲确认:“真的只是因为不习惯在外面睡?” 杜哲本就疲惫,听他问完,眉眼一抬,反问道:“我会让她受伤吗?” 涂佐柘双手举起投降,示意自己会闭嘴,见一番折腾下来,柔柔的手指仍紧紧拽着杜哲掰不下来,尝试着问道:“要不你今晚将就跟柔柔在这睡吧,你要是怕我进来,门可以反锁。” 不等杜哲回话,怕被拒绝的当机立断,从房间里抱出一床被子,还不忘特意说明:“刚洗干净套上的,我没用过。” 杜哲半抬着眉眼闷声不响,还真没客气的,待他出去后,将门咔哒锁上。 涂佐柘在门外小声叮嘱道:“空调度数调25.5度刚好,柔柔爱出汗,时不时得替她擦汗,她今晚上哭了,待会可能情绪不稳定,你哄一哄就好。” 半晌,杜哲闷闷地传来一声:“知道了。” 知道他也累得紧,涂佐柘也没有再多说。怕他们再有什么需求,自己会没听见,决定睡在客厅。 从房间里挪出厚被子,虽然是夏天将至的炎热,但依然半夜会冷得瑟瑟发抖,自从怀孕生产过后,他的身体差了不是一倍两倍。 路灯的幽光传至窗外,盖紧了被子思绪一团乱麻。 柔柔到底有没有被汪希虐待,杜哲会不会为了维护汪希撒谎,不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内伤吧,明天抽空得带她去检查呀,去医院前记得要去取钱…… 钱! 感叹号在眼里放大。 突然就想起一时心软多给开锁匠的五十块。 五十块,可以买好多袋装方便面。 他肉疼,抓狂,捶胸口,懊悔。 所以他跑几公里去找便宜五十块的开锁匠意义何在?! 他给自己赏了两巴掌,长长记性,别成天就做一些得不偿失的事。    第六章 涂佐柘昨晚睡前没忘调闹钟,打算早起给他的两个宝贝煮个爱心早餐,可折腾到三更半夜,胡思乱想到凌晨四五点才睡着,一不注意窗外早已艳阳高照。 震动的手机与茶几之间的摩擦形成“巨大”的声浪,如同退伍军人的灵敏让他猛得睁开眼,掀开被子迅速坐起身,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拇指一推,放在耳边等候指示。 “爹地……呜呜……” 不是讨命的编辑,是他的心肝宝贝柔柔,涂佐柘疑惑着怎么柔柔在房间里面还打电话,杜哲已经走了吗? 担心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害怕,急忙站起身,扯到连续两天摔到的腰部,一边嘶嘶地低吟着,一边踮着脚挪到门外,嘴里还不忘问道:“柔柔醒了阿,怎么不出来?” “爹地,”柔柔在电话里面啜泣,奶声奶气地着急着:“爸爸脸上好多红点点,还喊不醒,爹地,你快进来,门我打不开……” “红点点?”涂佐柘四处找着钥匙,电话也不敢挂,安抚着柔柔:“柔柔,爸爸是不是烫烫,你离远点儿,爹地这就找钥匙,你告诉爹地昨晚吃了什么。” “不知道阿,爹地……呜呜……” 后面一连串的话都埋在嚎啕大哭里,听也听不清楚,涂佐柘浑身凉得透透的,平时不怎么锁门就把钥匙乱丢这种事他没少干,所有抽屉都翻出来找了一通,将家里翻成盗窃后的案发现场,终于在某个抽屉的角落里找到那一把钥匙。 “爹地——!” 柔柔冲出来抱住他的大腿,热血沸腾起来的冲击着脑部的晕眩,两个人差点就一起扑倒在地,柔柔哭得嗓子沙哑说不出话,涂佐柘一眼就看见了手上脸上都起满了红疙瘩的杜哲。 他上前探向鼻息:“杜哲?” 热流阵阵,额头滚烫。 他立刻从药箱里翻出抗过敏药,碾成粉混成水喂杜哲喝下,同时集中注意力捏着他虎口的穴位。 心里猛地一跳,耳边再也没有其他声音——杜哲滚烫的掌心轻轻地回握,热度不断攀升贴紧,这一秒的握紧如一碰即碎的梦境,是两人近几年来靠得最近的距离。 仅有这吝啬的一秒,掌心还残留着他施舍的温度。 涂佐柘忍住这一秒的悸动,撸起他的裤腿,脚踝处也满满当当的红颗粒,呈块状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周围。  他无奈地望了一眼嚎啕大哭的柔柔,又望了一眼不省人事的杜哲,这是事儿都堆到一起来了。 你看吧,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连续不断地打击。 他手脚麻利地洗漱刷牙,往刺痛的腰部贴了几块膏药,贴满了整个腰部,药效发作后冰冰凉凉的,缓解些许疼痛,琢磨着这老腰凭此能撑多久。 指挥着柔柔替他系上平时去医院要用的腰包,戳开牛奶插上吸管,让她自己抱着喝,自己先塞了几颗糖,灌了几口白开水,坐在床沿边上对杜哲说道:“你可要配合点,别挣扎。” 说完像怕他发现想趁他不注意似的,扶起他便一鼓作气地背身上。 杜哲的身高跟他差不多,这一身的腱子肉真不是白长的,心里随口就来了句:脱衣有肉,穿衣显瘦,只可远观,不可享受,可惜,可惜,本人无福消受。 多年前还勉强能扛得动,现在的重量简直要压垮他的小蛮腰,他哎哟了两声,喝了一声挺起,身量却几乎与地面平行。 趁他无意识发不了火发不了难,托紧他屁股往上掂了掂,顺道吃他的豆腐,拽一拽,腰包又掉到屁股中央,可是上次去医院束紧的长度明明是刚刚好的。 他无暇顾及,咬紧牙关低声对还在哭的柔柔说道:“帮爹地再往里面扣一格。” 柔柔正玩着鼻涕,抽抽嗒嗒地往里面束紧,涂佐柘双手托紧杜柘的臀部,对她说:“柔柔锁门,向左两圈拔 | 出来。” 柔柔照做,嘴里咬着吸管,奔跑着去按电梯,捏紧便便头玩偶一角,拽着涂佐柘的裤子走。 涂佐柘觉得裤子被她扯到跨度最大的中央,幸好上衣的长度足够遮挡,不然让人家看见他破洞的内裤,多丢人阿! 两父女冲出电梯门到小区门口拦出租车,涂佐柘持续往上掂了掂,一手托紧杜哲,空出的一只手扬手示意。 杜哲搭在他胸前的双手渐渐收紧,鼻子还跟狗似的往他脖颈边嗅,轻轻的呼气喷洒在耳边,涂佐柘浑身一僵,身体差点软掉,眼前又一阵黑,更特么的焦虑了,杜哲这是真晕得三魂六魄全去见阎王了,要是醒着哪会如此亲昵。 柔柔吸溜着鼻涕,抱着便便头玩偶,无辜的大眼睛盯着他:“爹地,我腿酸。” 涂佐柘边招手边安抚道:“上车给你揉腿,这会儿爸爸不舒服,咱们得照顾他。” 不提还好,一提又抽抽嗒嗒:“爸爸为什么这么红阿。” 女孩儿就是爱哭,也不知道几岁才能改掉这毛病。涂佐柘懒得多说,应付道:“爸爸烫烫了……哎!车来了!柔柔你往我后面站一点。” 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侧过身体抬头问:“老板,哪里去?” 有过多次因为医院太近而被拒载的涂佐柘立即打开车门,在后座位处放下杜哲系好安全带,再带着囡囡绕了一圈坐在后座的另一边,三个人都坐好后才喘了一口气:“去第二医院。” 出租车司机表情略微不爽:“要50块哦。” 涂佐柘揣着明白装糊涂,打着哈哈陪笑道:“我不懂,我不知道,你打表,按表来。”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打表要60哦,不打表便宜。” 统共就几公里,出租车司机这是狮子大开口,涂佐柘力气已经耗尽,嘴角还在扬起,眼神涣散望着前方,半晌没有回应。 出租车司机僵持不下,启动车辆。 涂佐柘阖眼忍住天旋地转,隐隐作痛的腰被柔柔和椅背双面夹击,药膏的味道散发在狭窄的车厢,柔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不时地将便便头凑到鼻子下面,双手搂紧抱一会儿,安抚一下自己又继续哭。 涂佐柘见她也发泄得差不多了,便哄着她:“好了,柔柔,收住。” 柔柔见爹地脸色苍白,立刻止住哭声,蔫蔫地抱着他,递出小瓶的牛奶,咬开吸管伸到他嘴边:“爹地,喝哦。”  被柔柔烘得暖暖的牛奶入到口里,甜得腻人,三两口吸完以后,双手才没方才抽筋似的抖动,神志也清醒了些,自然而然便望向沉睡的杜哲。 车窗外的建筑与绿景一晃而过,世间充斥着浮躁的空气,而他的容颜平静得格格不入,刚毅的线条被柔软的光笼罩,长睫投下的光影稀疏,鼻挺如峰,尖如钩,三分之二的唇瓣平缓,两颊泛起不自然的红。 很多年前,涂佐柘也亲眼见过杜哲过敏。 那时他还是一个腰间有着赘肉的小胖子,人生中还未经历过大起大落,见他昏迷不醒全身立起的红疙瘩就慌得六神无主。 他依然能记起,那天半夜里路上的车辆很少,几辆呼啸的车身与空气摩擦,在静无人烟的夜里响得彻底,耳边只剩杜哲的呼吸声,与自己哼哧哼哧的喘气。 醒来后的杜哲心疼他背着自己走了冗长的一段路,一度保证往后不离不弃,他心里甜滋滋的,不知如何回应对方的爱意,便傻傻地说,都是兄弟,别客气。 背着杜哲跑向医院的身影与城市的喧嚣擦身而过,遗留的是后来两人渐行渐远的距离。 如果,没有后来的那些事。 他紧了紧怀里的小肉团,偷偷伸出手向右侧移动,轻轻地握紧杜哲,他的掌心已渗出冷汗,一片冰凉,红色的疙瘩蔓延至手背。 他催促道:“师傅,请在安全的情况下快一点。” “司机叔叔,要安全驾驶哦!”柔柔抱着便便头玩偶接了一句。 出租车司机:“哎哟,这安全意识可以,快到了,转个弯就到了,不塞车的话。” 说什么来什么,涂佐柘觉得可以开个新坑,文名叫《倒霉的小受》,主角就是他自己,时间线就是出生至今,因为出租车司机话音未落,车便停滞不前。   前方出了车祸,一连撞了七辆车,穿着荧光衣的铁骑在前面勘查,伤员正在等待救护车救援。 第七章 涂佐柘不知道这场车祸要处理到什么时候,便在众多的喇叭声的警告下,背着杜哲下车离开。柔柔双手搂着挂在他身前,夹得紧紧的,便便头玩偶一下一下地敲得他头晕,柔柔还将鼻涕往杜哲的身上擦。 涂佐柘后背上是杜哲,前面挂着柔柔,总算了解到举步维艰,撑着穿过几辆车以后,俯身将柔柔放下的时候差点就起不来,叮嘱她:“抓紧了阿。” 一低,一抬,他的老腰不能要。 双手紧紧握住,将他屁股往上掂了掂,开玩笑似的,调侃毫无意识的杜哲:“你也坐稳了阿,我开车很快。” 话毕,柔柔拽着他的裤子更用力,运动小健将跟上他的步伐,口号也不能输,奶声奶气地喊着:“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 再过个马路就到了。 红绿灯闪闪烁烁,滴落的汗打湿了眼眶,看不清对面的颜色,他拼命地眨着眼睛,眼前依然一阵阵地暗,他跟柔柔说:“柔柔,绿灯提醒爹地。”   柔柔指着前面喊道:“绿灯啦。” 马路走到一半的时候,涂佐柘的膝盖软绵绵,背上的重量沉重,连指尖也在发抖,脖颈垂下的线条滴着冷汗,耳边安静无一丝声音,意识已被抽空吞噬,茫然地望向四周的川流不息。 “哔——!!!” 四面八方的喇叭震耳欲聋,震得恍惚间毛骨悚然的清醒,司机不约而同地伸出车窗对他指指点点,言语之中仿佛就是当年抄袭事件中抓着他不放的人群的谴责。 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他不自觉地缩了缩头,像是埋在沙里便听不见流言的鸵鸟。 深呼吸,深呼吸。 让柔柔抓紧别落单,快速过完剩余的半条马路。 进到医院急诊室马不停蹄地掏出杜哲钱包里的证件挂号,东奔西跑地推着轮椅上的杜哲去急诊科医师处,急诊科医师说他的措施做得及时,只需输液三瓶就可以,他抬起的下巴骄傲得快上了天。 开好药单又跑去楼下领药,到输液室吊水时,涂佐柘还斥巨资——多加10元给他弄了个病床,让他躺着舒服些,而后乖乖地将钱包放回杜哲的裤兜里。 等一切安顿下来,在旁边的铁质探访椅上坐着,凉得屁股阵阵寒意,从腰包里掏出膏药,当场便掀开T恤,往上面用力一贴,刺痛被冰凉盖住,直赞叹道:“总算舒服了。” 腰包里备着数块手机电池,他一装上便有电话打进来,除了编辑还是编辑:“今天要更的内容发给你了,看见没?” 涂佐柘摸了一头的冷汗,顺着枯瘦的指尖往下流,望着还在昏睡的杜哲,赔笑道:“今天真不行,家里人病了。” 编辑不明所以,以为是他女儿病了,问道:“又病了?” 涂佐柘:“哎,是,宽限宽限,我有空补上。” 编辑道:“行吧,正好断的地方也都是转折点。” 涂佐柘心里:按照那千转百折的大纲,每一章都是转折点好不好?嘴里:“哎,谢谢谢谢,我一定补上。” 挂了电话,柔柔小小声地跟他聊了一会儿:“爸爸过敏阿?” “对阿,柔柔也不能乱吃东西。” “爸爸为什么就睡着了呢?” “这是你爸爸过敏独有的特色。”可怜了我的老腰。 柔柔眼睛红肿着,小声说道:“爸爸,腿酸。” “爹地给你揉揉。” “爹地,我不要柔柔,就是柔柔呀。” 涂佐柘按摩着她的脚踝,一圈一圈打转,像抽干了力气似的:“是这样给你揉揉,知道不,还酸不酸?” 柔柔埋在他胸膛,抱着便便头玩偶,调皮笑道:“好舒服~” 涂佐柘熟练地给她打着转,在他眼睛快眯上的时候,她却说道:“爹地,我好像烫烫了。” “……” 那句诗怎么背的来着,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他现在觉得整个屋顶都被人掀了,冷冷的冰雨就这么劈头盖脸倒灌而下。 所幸他也算见过世面的人,腰包时常备好柔柔的病例,杜哲给的银行卡也在里面,去三楼儿科挂号,高烧已至39度6,吓得涂佐柘的心玩命地砰砰直跳。 同样的取药步骤,再次来到输液室,小手被纸盒固定,白色的胶带绕了两三圈,护士刺针的时候,柔柔偏过头去,象征性地哭一两声,涂佐柘哭笑不得,这种装模作样的矫情真是可爱。 杜哲还没醒,针水已换第二瓶,身上的红疙瘩消去些许,估计没一会儿就能醒,提前买好的牛肉粉丝包和牛奶放在床边。 喂柔柔吃完两个包子,涂佐柘忍着胃疼喝下柔柔剩余的牛奶,赶紧怼了一排抗病毒口服液,顺道祈祷老天一定要保佑他身强体壮。 毕竟他一倒,稿子没法交,一切费用无法续缴。 在此期间,得煮一壶满满的热水,备好熬过几天的干粮,一定只能放在手够得着的地方,那三四天别指望他能起床,随便挪一挪腰都疼得唇口白青,还发着高烧,头昏脑胀的什么也干不了。 杜哲也不会来看他,因为要照顾柔柔,至少涂佐柘是这么认为的。 他一片一片地贴紧药膏,一边笑嘻嘻地想着放个假也是不错的,独自一人在家里躺在床上当条咸鱼不好么,回顾回顾单身时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自由时光。 其实很爽的嘛。 那几天他偶尔会冒出一些念头,他会不会独自死在那里,而第一个发现并报警的是编辑——因为太久没交稿。想到这他就笑出声,那这个没良心的编辑还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柔柔的双腿缠在他的双腿旁,双手环在他的腰侧,这样熟悉的姿势陪伴着他度过最初往返医院的两三年,只是柔柔那时还没那么高,头部还不及他的胸膛。 回忆来得毫无预兆。 周围的光都熄灭了,置身在一列穿梭城市的公交车,由灯红酒绿开往偏远郊区,抵着车窗的头被震出淤青,怀里的柔柔在前置背带里安睡,粉红色的小毛毯里紧紧地裹住她幼小的身躯,只露出微微发红的脸颊畅通呼吸。 公交车的语音中英文循环播报,终点站已到,请乘客按秩序下车。 公交车司机过来提醒这位睡得不知东南西北的年轻人,提醒他终点站已经到了,赶紧回家,他嘿嘿地傻笑,觉得两块钱多享受了会儿空调。 他束紧前置背带后下车,双腿软绵绵的,浑身都没劲,毕竟稿费没发,穷困潦倒的他今天只吃了那一口干泡面。 凭着本能一路跟着光亮微弱的路灯,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停住脚步环顾四周。 没有他期盼的身影递来暖茶,眉眼身量都刻入骨髓的人早已远走高飞,只剩他和女儿,在这交叉路口,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摸了摸脑袋,半晌才问空气:“我家在哪里?” 悄悄回应的是光晕下聚集的虫鸣。 于是他与怀里漆黑如墨的双眼孤零零地对望:“你知不知道我家在哪里?”   逗弄着她的指尖,笑道:“嗯?你也不知道吗?” 柔柔的小手掌摸着他下巴的胡渣,摸得他心里一阵酥麻,他笑了笑,默默地承诺着。 没关系。 我会给你一个家的。    第八章 王督喆拎着打包好的食盒,刚走到一楼输液厅,便注意到靠在门边的两坨。 真把输液厅当家,把铁质冰凉的椅子当床,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依然没有破除两位的睡神称号。 于是他怀着“怎么去到哪里都能碰到这两坨”的心态向他们走过去,正巧护士要更换输液瓶,过去喊了两声确认姓名。 兴许是喊得太过突然,涂佐柘瘦弱的身躯微微一震,眼皮艰难地抬起,鼻子里应了一声,又歪着头睡过去,而杜伊柔连醒都没醒过,嘴角边湿答答的。 王督喆哭笑不得,睡神,果然是睡神。 他细细察看挂在勾上的纸板,上面写着杜伊柔的个人信息及病历,穿着白大褂的身形修长,面容清秀沉静,认真沉着的医生总是有一股职业魅力。 护士们纷纷向这位刚调到第二医院便引起一阵轰动的钻石王老五问好,叽叽喳喳地掩着嘴巴在偷笑。 地上放置五个空瓶的抗病毒口服液,他气得眼皮抽筋直跳,纸盒上的注意事项是看不懂还是怎样?他记得有一次也是杜伊柔生病,涂佐柘在输液厅一瓶接着一瓶地喝抗病毒,依照他惬意又笑眯眯的模样,还以为他喝的是一排AD钙奶。 警告过的话从来不听,每天笑得跟二百五似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开心的。 鬼使神差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发觉涂佐柘哆嗦地抱着手臂摩擦,脱皮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他情不自禁地矮着身向前凑去,想看看他是不是在装睡。 沉睡中的人唇口苍白,长睫低垂,再凑近一点,他胃里涌上一股酸,劣质膏药的刺鼻味道顺延而上,低骂了一声什么味道,捏紧鼻子瞬间移开。 悦耳的手机铃声响起,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王医生!一名八岁孩童从六楼坠落!多处骨折!生命体征微弱!” 卧槽。 “我马上到!” 离开前吩咐护士给涂佐柘盖了张婴儿用的小棉被,却不料护士这轻轻一动,涂佐柘是彻底醒来。 婴儿棉被的边缘刺得他脖颈发痒,他迷糊地睁开眼睛,第一眼先看了怀里沉睡的柔柔,确认血液没有回流,脖颈僵硬地转向侧方,拼命地眨着眼睛,调动全身的神经集中到视觉上,才发现手背上的烫伤已被处理,而病床上换了另一名躺着的女子。 他抱起柔柔半蹲着巡视一圈,腿脚自发地抖如筛糠,手臂也险些抱不住柔柔,口干舌燥地说不出满腹疑问。 杜哲呢? 他怕自己看不清楚,伸长脖子四处张望,没有,杜哲不在。 对自己的记忆力严重产生了怀疑,难道白天里发生的都是幻觉? 无法挺直的腰保持呈半倾着的状态,随意动一动,便疼得倒抽冷气,无法挪动停滞在半空,额角瞬时便冒出大大小小的汗珠,刺鼻的膏药味道随着汗液散发在四周。 涂佐柘脑袋有些爆炸,情绪有些烦躁,抓住换药水的护士,小声问道:“旁边这个病床的人去哪里了?” 护士应道:“不清楚。” 涂佐柘着急问道:“那他好些了吗?” 护士礼貌回应:“不好意思我刚上夜班,他不是你朋友吗?你应该打电话问问他,我这里只负责输液。” 护士走了,他缓缓滑着椅子坐下无法动弹,身体机能预料到熟悉传到大脑中枢神经,让他浑身不可自控地打颤。 他抬头望了一眼,柔柔的输液瓶里还剩一半,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惆怅着如何让柔柔吊完水立马能吃上第一口饭……他同时还在犹豫,要不要给杜哲打个电话问候。 换上第四块电池,在输液瓶还剩四分之一的时候,柔柔的儿童电话手表响了起来,烂熟于心的号码亮起在屏幕中。 他急忙接起来放到耳边,知道杜哲第一句肯定要问柔柔,自动自觉地说道:“柔柔睡觉了,你……你怎么样?” 电话的另一边安静如鸡,涂佐柘以为他要直接挂掉电话,在他作出动作之前再次发问,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你怎么样?你说话阿!” 杜哲的声音不轻不重,略显沙哑:“没事了。” 确认杜哲没事,身心松懈,舒畅地靠在冰凉的椅背上,呼出一口气,却没有可以继续交谈的话题。 唉,涂佐柘心里猛得揪紧,像是有人扼住喉咙,苦涩难咽难以吐出别的什么字句。 毕竟他们以前什么话题都能侃一侃,随随便便开个头就能一唱一和,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一字一句都得斟酌、犹豫与不安,多一个字都极有可能胡思乱想。 停顿的时间很久,但涂佐柘还是舍不得挂掉,轻缓的呼吸声有序地传来,一如杜哲本人规律且无时无刻保持沉稳的性格。 涂佐柘决定主动结束这场尴尬的对话:“我……” “我……” 电话那边异口同声,两人同时住了嘴。 破除尴尬的神助攻早已醒来,夺过电话手表,虚弱地喊道:“爸爸,我腿酸酸,你快来接我。” “……”涂佐柘满脑子抓狂,杜哲十有八九以为他故意骗他柔柔在睡觉,他现在解释来得及么?  他默默地低下头,对上柔柔的兴高采烈,他脑壳有点疼,柔柔你醒了喊一声爹地多好呀?! 柔柔却像是接收到鼓励的错误讯息,说道:“爸爸快来,我还在打吊针,很痛很痛的,爹地也好饿。” 他扶住额角,捂紧即将挂掉的小心脏,心里呐喊我不饿,我真的不饿。 转眼她乖乖地应了几声挂掉电话,嘴唇洋溢着喜悦,欢快道:“爹地,爸爸说马上来耶!耶耶耶!” 涂佐柘满脸黑线,坑得如此彻底,一心只想着亲生的,亲生的,配合地跟她击掌:“耶。” 她笑得灿烂,眼圈下浮起眼袋青黑,整张脸惨白青黄也无法掩盖瞳孔折射出来的光亮,欢呼一阵便蔫得像黄花菜,挥舞着手臂要涂佐柘给她讲故事。 涂佐柘默默地按下她乱动的手臂,将手背夹在自己的胳膊肘,免得针头断在里面。 快速地喝完一整排的抗病毒口服液,地上整整齐齐摆着十个褐色的小瓶,剩余的十瓶丢入腰包里,喜滋滋地摸着鼓鼓的袋子,感觉自己特有钱。 他清了清嗓子,堵住喉咙的干涸的药液散开,轻轻开始讲起今天的故事:“欢迎来到今天的胡说八道,我是本栏目的主持人胡八道,让我们来欢迎主讲人胡说先生。”  柔柔哈哈大笑,兴奋地在怀里蹬腿,毫无防备的涂佐柘腰痛三重击,无声地痛呼朝天翻着白眼,疼得声音变调,听起来有气无力:“在很久很久之前,有……” 柔柔好奇道:“有多久?” “……这不是重点。” 柔柔坚持:“我就是想知道多久。” 涂佐柘无奈道:“五千万年吧,五千万年好不好?五千万年前,魔族本是一团气体,它自私、贪婪、妄图走捷径,它不断地吸取人类的贪欲,后来化成人形。我告诉你,邪魔还是个美男子呢!” “哇!真的呀!” “是的,但美是美不过你爸爸的!” 柔柔高兴地鼓起了掌,单手往他胸口拍了两拳:“爸爸最帅!”   涂佐柘心口突地刺痛,缓过眼前一阵黑,声音渐渐减弱:“嗯嗯,然后邪魔渐渐不满足于这些,还吸走人的魂魄,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邪魔混,惹怒维持六界秩序的天族,人类的天上的战神青宁帝君带领二十万天兵天将在奇水渊大战邪魔,邪魔的副将暗中帮战神一起,于是……” “爸爸!” 涂佐柘感觉胸肺有千百根针穿过,缓过一口气,应道:“是,爸爸最帅,于是……” “爸爸!” 他纳闷为什么讲一个故事,柔柔全程都在喊爸爸。 眼前适时地投下一片阴影,低头只瞧修长的指尖勾着两盒外卖,裁剪得当的西裤皱褶熨贴齐整。 目光缓缓向上,衬衫映出紧绷的肌肉,平滑直上的首颗纽扣紧紧地扣上,束紧的袖边——这般禁欲不可侵犯的肉体,看得他喉头一紧,狠狠地咽了咽口水。 喉腔里随之充斥着抗病毒口服液,色迷心窍的魂魄总算回到本体,他只能故作镇定:“你……你这么快阿?” 腕边两寸佩戴价值不菲的腕表,发型用发蜡梳上固定,不曾皱起的平远眉温柔如悉,眉下目光柔软,匆匆往他身上掠过,降落到柔柔身上:“刚好在附近。” 涂佐柘侧过脸轻轻地点头,觉得这时候不应该多说话,毕竟说的多错的多。   怀里的柔柔闹着要去杜哲那边,他也正好可以松口气,摸索着自己萧条的腰部,来回顺着气缓解蔓延开的钝痛,实不相瞒,他仿佛感受到了钝刀磨肉。 第九章 来拔针头的护士掩着鼻子,憋着气半天吐出一口。 涂佐柘一愣,忽然就明白除了他俩方圆半米之内没其他人坐的原因,为了护士好好给女儿拔针头,他连忙扶着腰起身,在杜哲奇异的目光注视中,缓慢地向别的方向走去:“我去个厕所。” 猛得撕下腰部贴满的膏药,扯疼脆弱苍白的皮肤,霎时一片刺目的红肿。 他抽着气还不忘哼唱周华健的真心英雄,想象是最近写的那篇冲锋陷阵合作无间的攻受,在大火中勇敢直前,在爆破中无畏无惧,好勇敢,好向上,紧跟时代,学习这种勇于突破的精神…… 阿,催眠没用,还是疼。 “谁在那唱歌,还让不让人好好上厕所了!难听死了!别唱了!”   涂佐柘变调的曲子霎时在喉咙里掐住,脾气这么暴躁,他一定是便秘了吧! 拍拍小胸口,安抚自己受到的惊吓,抽了几张擦手纸叠在一块儿,打湿往身上擦拭,劣质的胶粘在皮上,搓一搓掉一层。   他用最后一袋酸菜牛肉面发誓,如果他知道便宜一块钱的膏药味道如此刺鼻并且含着如何洗不掉劣质胶的话,他一定会……好吧,他还是会选择便宜一块钱的膏药的。 “爹地,”柔柔含了一口白粥,远远地朝他挥挥手:“爸爸给你买了粥!” “!”简单的七个字扫去颓靡的身躯,疲惫的步伐迈得紧凑,下意识地放下托着腰部的手,亮晶晶地望着杜哲,开心得无法垂下的嘴角微微动着:“真的吗?!”   杜哲给柔柔喂了一口白粥,头也没回地说:“嗯,给你的。” 涂佐柘感动得两眼泪汪汪,忽略掉他不愿回头的视线,闭上眼睛沉浸在普天同庆的烟花中,傻笑道:“谢谢,嘿嘿。” “别挡路,你找个位置坐着,车都推不过去。” 护士的怒喝让他元神着地,身上难闻的膏药在鼻腔里慢悠悠地转,边说不好意思边离得远一些,在隔着两三排座位放下温热的粥,去饮水机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他全神贯注地掀开盖子,食物的清香便溢出来,材料丰富的鱿鱼海鲜粥,被他小心翼翼地绕着边缘搅动,像是怕破坏粥的完整性。 捧起来陶醉地闻了好几口,笑着喝了一口温水,再吸吸鼻子猛地闻几口海鲜粥,又再喝一口水,再他第三次只闻不吃后,旁边的人问道:“你在干嘛?” 涂佐柘炫耀似的捧到他面前:“好吃的海鲜粥,好吃。” 旁边的人:“那你吃阿,光闻能饱?” 涂佐柘没有回答他们,你们懂什么呀,一定没收过礼物吧!那必须得慢慢欣赏呀!心里乐开花,能不能把这碗粥保存起来,每天闻一闻他就饱了!还能省钱! 喝下满满一杯水后,感觉意犹未尽,再倒一杯水放在旁边,鱿鱼海鲜粥的魔力太大,急不可耐地舔舔嘴唇,终于用小小汤勺舀起一点点,先是欣赏它完美的外表,再闻了一会儿它的香气,控制住发颤的手,终于放入嘴里。 太好吃了,甜甜的,糯糯的。 这种味觉的完美只维持了一秒,临近退休的胃便觉醒抗 | 议,立即用温水抑制些许痛感,但很快又卷土重来,诺大碗的粥只吃下几口,便小心翼翼地重新合上,打上死结挂在腕上。 从柔柔跟杜哲的对话里东拼西凑得知,他输液完后接到电话后去公司处理紧急事宜,也来不及回去开车,所以回去时三个人坐着出租车回去,杜哲坐在前面,他和柔柔坐在后面。 车内空调直对着吹,他扶着又冷又酸又痛的腰,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杜哲回过头来看了看,涂佐柘错过他的眼神,以为他要警告自己不要传染给柔柔,连忙弯腰扣住鼻子不发出声音。 完蛋,要感冒。 来不及了,兜里的摩擦地叮当响的抗病毒口服液也失去用途,下次是不是要连续喝十瓶才有用?疼得无法挺直的腰也像是要旧病复发的样子。 两者加起来发作,真是要命。 于是下车后,他边打喷嚏边对杜哲说:“我感冒了,你先照顾柔柔几天,免得我传染她了。” 感冒的眼眶里积满水光,看不清杜哲的模样,也判断不出他的态度,仿佛往空中扔了个不会回头的闷弹,他心里想,要不就像以前戴着口罩,咬咬牙撑过去好了,应该不会越来越严重。 “好。”杜哲抱着柔柔与他面对面,疲惫的下眼圈还有些未褪尽的红颗粒,说道:“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哎,没事,阿秋,阿——秋!”涂佐柘说不出连贯的话,“不客——阿——阿秋!” 杜哲眉头往下皱起,眼神深邃了几分,唇线平缓着掩藏情绪,却仍记得护住抵抗力低下的柔柔往外走了几步:“我明天再来看你。” “?”涂佐柘脑袋当机了一秒,要被他看见无法起床的样子?别,别了,不然又以为他可怜兮兮地博同情。 他边打喷嚏边拒绝道:“不用不用,阿——阿秋……明天……你带柔柔……去复诊,我这边……阿秋——我有点事。” 杜哲置若罔闻,伸出手掌,踌躇开口道:“钥匙。” 轻得像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让涂佐柘产生他隐含担忧的错觉,他捏紧自己的手腕,掐死自作多情的神经,解开腰包里准备好的备用钥匙,放到他手心里:“哎,是,忘…阿…忘记给你了。” 撑住快要疼死的腰慢慢后退,朝他们挥挥手,按捺喉咙的瘙痒:“早点回去,你的药……也要记得吃。” 杜哲将柔柔放到车里的安全座椅,怕吵醒已熟睡的柔柔,轻轻地关上车门,走到驾驶座的时候微微侧头,光晕流转在挺起的鼻梁,浓密的睫毛如同夜里翩翩飞舞的蝶翅,声音低沉失落,重复道:“我明天再来看你,你在家好好休息。” 突如其来的关心令涂佐柘怔愣在原地,全身心都写满拒绝,脱口而出:“真不用!”  不知道触动了杜哲哪根神经,他的身躯明显僵硬一瞬,平缓的唇线明显曲起,配上深邃嘲弄的眉眼,多少有了几分嘲讽的意味:“我后天出差,你不早点好,谁照顾柔柔?” “哦哦哦哦哦好,我尽量明天好哈!” 往日清亮的嗓子携了几分沙哑,杜哲低声问道:“这么怕我来看你,是明天要在家里藏什么人,不方便?” 杜哲直直逼视的目光如利剑刺心,涂佐柘心里一突,不满意他的无端猜测,立马矢口否认:“没有的事!” 杜哲像是哽住一般,随即冷哼一声:“如你所愿。” “啪”地一声关上车门,标志四个圈的车辆擦出“火箭”的气势,不过几秒便从他面前消失,在茫茫黑夜中渐行渐远的车灯,在眼里成了一抹追不及的幻影。 他……这是在关心我吗? 怀揣着不敢想的猜测,走一步停三步地回到家里,门后的“案发现场”不想收拾,未吃完的海鲜粥如同珍宝般,放在冰箱的隔层里,迫不及待地洗了热水澡,花洒对准腰部缓冲,抹干净粘腻的劣质胶,翻出床底批发来的膏药贴上。 忍着疼痛马不停蹄地烧开水,放了几袋方便面在床边,摆好电脑的位置,最后躲进暖烘烘的两床被窝里,脊椎僵硬地一动也不敢动,可胃里的翻腾折磨得想翻转。 ——他是不是又重新喜欢上我了? ——没有的事。 ——他在关心我哎。 ——想太多了,明明他是在担心柔柔没人照顾。 如果按照小说里的这种趋势,就算他义正言辞地拒绝,第二天他还是会过来,而且还会带他去看医生,责怪他如此不小心,然后再问他到底还瞒了多少事情,自己当然什么都不能说,他会去找私家侦探查吧……反正离HE的大结局不远了哎! 他激动得在床上就地翻滚,却扯到老腰,连着哎哟了好几声,而后催眠自己赶紧睡,因为……睡醒就能看见杜哲,烂掉的桃花要重新开了,好紧张! 直到第二天晚上凌晨两点,背后靠着枕头软垫,嘴里咬着方便面,键盘敲得噼啪响,交完今日份的更新,几种药物就着凉水一口闷,全都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散发着药粉的味道,杜哲也真的没有出现,小说跟现实的差距阿…… 电脑屏幕右下角亮起跟编辑不一样的头像,满怀期待地点击,缓慢的鼠标圆圈转了一会儿,做作耍帅的头像正居中央,对话框里便跳出一句话:“大爷我星期五回国,出来给大爷我接风洗尘!” 他还没回呢,邓子朋继续轰炸: “你把杜哲也叫上!” 该怎么告诉他现在他和杜哲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随call随到的地步呢?惆怅。 “南湾巷口的小龙虾,桦巷村里的烧烤,爸爸回来了T.T” 他扔了方便面,馋虫被勾起,直咽口水。 “你都不知道国外的东西,真的没啥能吃的。” 起码也有pizza、面包、意大利面、牛排……饿了。 “哎,你减肥成功没?” 涂佐柘下意识地望了眼衣服下面的空荡荡,平坦得一览无余,萧条的肋骨横在两侧,肚皮一点赘肉都没有,他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至少这几年里,这件事做得还是挺成功的。 “别怕,我现在胖死了,回来跟你一起减哦!” ……不需要,真的不需要了,他现在都有点怕被哪个不长眼的歹徒捅穿没有脂肪层保护的皮肉,一定当场一命呜呼。 “就这么说定了,周五晚上约起!”   ?喜欢一锤定音的性格真是没变阿。 “算了算了,你回得好慢,我决定自己通知杜哲!” ……没有耐心的性格也一点没变。 于是他缓过一阵,确认那边没有显示“正在输入中……”,瞧着键盘来回将字句反复推敲,手边一顿,陷入了沉思,缓缓地靠紧身后的软垫,惬意地搭起双臂。 大学,称得上是他最风光的时刻,在倒霉的人生中总算有了那么一点值得雀跃的谈资。 当年硬组的“三贱客”在校内出了名,杜哲是大奖全包揽型选手,邓子朋是个会玩会学又会闹的选手,说起来,他充其量也不过是拿了个文学类奖项的小作者,怎么跟他们沾边的这个疑问,只能用祖坟上冒了青烟来解释。 只是后来邓子朋出国深造,杜哲跟他破除了暧昧时期,后来……后来嘛,嘿嘿,后来的某些事情已经放入记忆中的黑匣子,谁都别想打开它! 现在邓子朋回国约起怎么办,“三贱客”再聚首,其中两个人基本已是撕破脸,而这两个人之间还有个女儿,如何将这层关系简单明了地说明白呢? 嗯,万一杜哲不想他出现呢? 他抓着汗液浸湿的头发,惆怅得不知如何是好。 不,逃避才不是他的本性,与其做选择题,不如主动出击,他坏笑着,嘿嘿,将这个难题丢给杜哲考虑吧!他想出现就出现,不想出现也来得及找借口拒绝,他迅速敲下一行字。 “好的,热烈欢迎海龟回国[/鼓掌][/鼓掌][/鼓掌]” 等等,他侧耳向外伸去。 客厅里叮铃哐啷的声音哪里来的?!家里来贼了吗?!第一反应当然是想看柔柔的房间,念头过了一秒,想起柔柔在杜哲那里。 遇上小偷最好的办法是装睡吧?默默地按下110的号码,只差拨通,祈祷他只求财别害命,等他发现家里一贫如洗也不要拿他出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太阳穴突突地跳,心跳快得要蹦出来,他埋在被子里抑制住紧张,眼睁睁地看着门把手轻轻一扭! 两眼紧紧一闭! 来人止步于房门外,说道:“我以为你忘记关灯了。” 他猛得睁眼。 杜哲?! 两人大眼瞪小眼。  可能没休息好,红色颗粒比昨晚又多了些,涂佐柘扶着柜子跳着下了床,在他面前仔细察看,鼻音浓重:“柔柔太闹腾了吗?好像过敏比昨晚严重一些。” 杜哲冷淡道:“没有。” 门口的角度往外窥去,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客厅比往日齐整,刚才的声音是在收拾? 心里夸了好多句田螺姑娘,忍住喉咙的酸痒及即将淌下的鼻涕,精神气十足道:“我快好了,真的,可以把柔柔送回来。” “我……”杜哲迟疑了一会儿,撇过头转身,淡淡道:“长途出差取消了。” 在涂佐柘开口之前,他说道:“是柔柔让我来看看你的,我先回去了。” 柔柔晚上八点才打过电话,说跟汪希在一起吃饭,语气还有些欢快,差点都要担心女儿被拐走了,幸好一手养大的还是有点良心的。 他笑着应道:“哎,好,晚上开车注意安全。” 杜哲潇洒地走了,涂佐柘回味着他离去前的欲言又止,脑补了一下他的傲娇攻人设,想关心又不好意思的试探,哈哈哈哈。 重新慢慢地挪上床后,颠得他的老腰持续不断地疼,又冒出一身酸臭的汗,百般艰难地抬手换衣,滴滴的提示音响起,抛出令人大跌眼镜的一句话,让他不禁仔细地察看几遍确认。 “杜哲刚回复说好!周五见哦!” 他揉揉自己的眼睛,简直不可思议。 不愿在同一个空间多逗留五分钟的杜哲,竟然愿意跟他一起见故人?   这下该他紧张了。 第十章 “嗡嗡——嗡嗡——” 谁一大早的扰人清梦阿?!明明都快跟杜哲亲上了,哭。 褪去血色的手从两床厚重的被子里伸出,往柜子上摸索正在震动的手机,手背上粘贴的胶带翘起,烫伤愈合的血水沾染在脱落一半的纱布上,指骨清瘦没一丝活力,指尖微微发着颤。 “爹地,爹地,爹地,你什么时候接我回家呀!” “爹地,爹地,爹地,你感冒好点没呀?” “爹地,爹地,今天老师给我两个小红花啦!“ …… 是柔柔的甜蜜轰炸。 涂佐柘保持原本的姿势侧躺无法动弹,背部缝针旧伤鼓起,又疼又痒又不敢抓,头晕脑胀地往嘴里塞了两颗糖,任味道在舌尖肆虐,头昏脑胀找回一丝清明,将手机离得远一些屏气咳喘,顺气后才放回耳边。 忍不住跟他的小宝贝撒娇:“本来还没好的,现在柔柔打电话给我,我全都好啦!” “真的吗~~爹地~~~想你~~爹地爹地~~我在这里,你在那里,什么时候来接我呀?” 忽略掉柔柔毫无逻辑的话语,涂佐柘突然乱入余光中的《乡愁》里的“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 在想啥呢?扫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安抚即将要闹的柔柔,出声便是厚重的鼻音:“爹地感冒呢,传染给你才要完蛋。” “什么玩蛋,蛋好玩吗?” 涂佐柘寻思着得提前买个奇趣蛋迎接她回来,敷衍道:“好玩的好玩的。” “爹地~~~” “怎么了?” “爹地~~~你的声音真好听~” 闺女喜欢听他的鼻音,敢情是想他天天感冒?配合地打了几个喷嚏,听她一个劲儿的撒娇,摸着早已酸疼发胀的老腰,他问道:“爸爸过敏消了吗?” “唔,不知道阿,希希阿姨每天有来帮他看,听说胸 | 胸旁边还有一点吧。” 涂佐柘握紧手机的姿势顿了顿,凉意蔓延四肢百骸,捏着两床被子的边缘,裹紧瘦弱发冷的身躯,只敢露出一角苍白的脸颊。 这些年来,杜哲的伴侣换过不少,但汪希确实是发展得又快又稳定的一个,提了不到二十次,就已经能到达“坦诚相见”的程度。 身为一个曾经血 | 气 | 方 | 刚的男人,当然知晓成年人的世界少不了那档子事,生怕柔柔看见少 | 儿 | 不 | 宜的东西,叮嘱道:“柔柔阿,他俩一旦亲亲或者看见什么奇怪的事情,你就走远一点,不要做电……” 那边手机明显被夺,伴随着一声低吼:“涂佐柘!” ——灯泡。 尚未吐出的两个字,被脆生生的吼回肚子里。   谁能想到跟闺女说话旁边还有人听着呢?这一吼便惊得扯痛本就绷直的腰,嘶嘶地吐着微弱的气息缓解疼痛,一心只想着完蛋了完蛋了,隔这么远都能感受到怒气腾腾。 他往棉被里缩了缩,杜哲这是真的气得不轻,虽然他真的不知道又做错了什么。 他犹豫答道:“哎……是我……” “我警告过你,不要教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明明是你当着她的面脱衣服阿。 这句话并没有机会怼回去,因为电话已经挂掉了,临挂掉之前还听见柔柔一直管他爸爸要手机,但如果现在立刻打回去,那边肯定以各种借口为由不接。 他的胸口堵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药味就这么顺着这股气冒喉咙,比干吃黄连还苦的嘴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忽冷忽热的身躯憋屈,皱紧眉头地握紧已经挂掉的电话。 要怎样才能让杜哲知道他也是个有脾气的人?!在线等!急! “嗡嗡——”   他一秒接通,小心翼翼:“柔柔?” “什么揉揉?你昨天发给我的四五篇更新剧情都乱套了,今天的更新你打算怎么办?唉,你再这样是要扣钱的,前两天又因为你家小孩生病断更,只能把你写的分两段,本来今年的全勤奖是一台全新笔记本电脑,今天还有个广告软文想找人写,我一下就想到你了,你不能……” 编辑永远都是一接通就噼里啪啦的自个儿说,看来是对他手机的电量十分了解。他猛吸一口气,缓过许久的黑暗,被砂纸磨砺般沙哑的声带,伴随着咳嗽的浓重鼻音:“我待会给你改。” 编辑语气凝重:“现在都晚上七点了,你改,你今天的还没给我呢!” 什么?! 他忍着腰疼双手顶开被褥,圆圆的脑袋从中冒出,从门缝里延伸出的光亮低暗,两眼一抹黑,凭着记忆费劲儿的转动着台灯的按钮,昏暗的色彩在眼中渐渐亮起,台灯下自带闹钟的时针果然指着七。 完了,要凉。 “明天给你行不?我今天……”涂佐柘说的每一个字都冒着热气,身上却冷得要命,忍住腰疼及发热的哆嗦,连连向他保证,“我明天一定给你。” 编辑听见一连串的咳嗽,问道:“你病了?” 涂佐柘接连否认:“没有。” 编辑不耐烦道:“行吧,你不行就告诉我,我会找别人。” 涂佐柘紧张道:“别呀……” 编辑为难道:“我上面也有老板,你总这样,我也不好交差。” 涂佐柘咬着嘴唇,艰难道:“我今天给你,要晚一点。” 编辑似是不忍心:“这样吧,你今天改两篇,我去跟老板说一说。” 涂佐柘连忙道谢:“好好好,谢谢。” 明显肿起的腰部挪动不了分毫,但答应别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更何况编辑的话犹在耳边,人嘛,再美好的理想都得败在现实,总是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 双腿用力地往上蹬,手肘撑着床垫挪动,尾椎骨片片地疼,挪一阵得缓一会儿,满头大汗地靠住身后的软垫,狠狠地喘着粗气拼命集中注意力。 ——流失沙漠缺水的旅人,景象渡上滚烫的热浪,身躯干涸榨不出一滴湿润的液体,而前方不远处的杜哲,左手一瓶冰冻的矿泉水,右手一个草莓镶嵌的小蛋糕诱惑着他清醒。 有水,有食物,还有杜哲。 他自然而然地眉开眼笑,慢慢地睁开眼睛——这是他低血压低血糖惯用的醒来的办法——有时候他怀疑当年的护士骗他,输的血到底有没有进到他身体里,不然为啥还是这么晕。 前几天煮好的水斟酌着量倒入杯中,在嘴里含住暖了一会儿,掌心里加倍的药量就着水吞进去。 电脑处于休眠状态,文档中还有今天的存量,昨晚在写一篇警 | 匪在案发现场斗智斗勇的戏码,可他的感官虚弱,实在写不出攻受合作无间如钢铁般坚强的身躯,果然,编辑反馈大家都在吐槽这标题有误,不如叫虚弱二人组。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好答应会好好修文。 高烧至39度8的身体,手指稍微动一动便疼得勉强,多么艰难才更新全部文,甚至还预留了今天的份量,如果没有睡过头,他今天是可以顺利交稿的。 结果,又被批了。 手指放在嘴边,狠狠咬下,咬出知觉便快速地敲击键盘,将错误的篇幅修改后迅速发过去,嚼碎两颗糖,含住一口水,继续码完剩余的两篇,为表决心,在编辑的最低要求下增加一篇。 凌晨五点,敲击下最后一个字点击发送,五指微微地张开,指骨上布满交错的牙印,想下床休息会儿,软软的腿一沾地就软,血液畅通的麻感在小腿肆虐,无法弯曲的腰不仅疼,现在还增添无法言语的酸胀。 现在一定下雨了,而且是很大的雨。 拿这条老腰就敢保证,外面一定在下猫下狗——老腰新增天气预报这种新功能,归功于长期住在潮湿的一楼,瓷砖总是冒着密密麻麻的水珠,天一旦下起雨,他觉得在里面划船都行。    没办法,一楼的租金最便宜,一穷二白的他没有选择的权利,双腿和腰都因此染上风湿,一到下雨天就玩命地酸疼,甚至为两天一夜的难产添了一份力。 直到柔柔即将出生的时候,他不敢拿柔柔未来的健康开玩笑,揣着八个月微挺的肚子,一举搬上阳光普照的七楼。 房屋坐南朝北,阳台正正向阳,延伸出一地的暖意,他光着脚踩在阳光下,站在阳台处伸展四肢,懒洋洋地任由余晖沾满身躯,柔柔也在肚子里给力地顶了两下。 他笑着点了两下肚皮鼓起的一块,心里明白,她喜欢这个地方。 凌晨五点半,洗过澡后,一身清爽,高烧退得七七八八,浑身的神经末梢都亢奋着。 盥洗台上的镜子亮着寒光,反射出的人影眼皮浮肿,面色与嘴唇一样苍白,两颊在骨架下深深凹陷。他扒拉着自己的头发,想着是不是应该先去染个黑发?不过看起来像奶奶灰也算是在潮流前线。 他想,再过十四个小时,就要和晚上才发过脾气的杜哲同坐在一桌与旧时故友叙旧,也许两个人还要装几年没联系过的样子。 担忧会一睡不起,干脆起来收拾自己。 剃干净杂草丛生的胡须,用剪刀对着镜子剪去过长的刘海,抹上千百年不用一次的发蜡,比出一个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嘿嘿,真帅。 第十一章 晚上七点,华灯初上,城市高楼千变万化的灯影,笼罩于重重雨幕之下。 南方的雨季跟温柔完全搭不上边,脾气也捉摸不定,例如早上天晴,晚上下雨,或者一边天晴一边下雨,在这里都是可以实现的。正如此时,即将来临的台风夹着滂沱大雨汹涌而至,坠下的雨滴急促降落,砸在路上来人行色匆匆的头顶。 涂佐柘踩着水洼从公交车上下来,宽大的厚底卫衣像挂在瘦削的杆子上,四面八方的劲风透过卫衣来去自由,他呵紧发冷的身躯,小心谨慎地走在路上。 雨伞抵抗不住这等强劲的风力,伞骨时不时朝天翻着,他眼疾手快地使劲地掰下来,浑然不觉烫伤的手背湿透,雨滴如鼓点密集,裤脚迅速湿了一边。 待他准时到达约定的地点“盛夏花开”时,从天而降的雨幕戛然而止。咦?他望了望天,给它点个赞:哥们儿,等我到了你才停,真的非常可以。 所幸雨停下后,全身酸胀感稍减,走起来也不再这么困难。 迈入预定的包厢“白瑾寨”,空无一人。 许久没有出现在这种颇为正式的场合,他正襟危坐地望向四周。 后墙上画着大学门口的图案,一群学生朝气蓬勃地迈出校门,露出一口喜气洋洋的白牙,正仰头朝天扔着礼帽。前方一面照片墙,或是学生拿着毕业证书,或是集体的毕业照,对着相机笑容定格在人生的交界点。 镜头过后,各奔东西。 室内暖黄映出单薄的形单影只,眼里显出四五个重影,于是他赶紧趴着回血,歪着头慢悠悠地嚼糖。 “大文豪!” 身后响起冲锋阵一般的阵仗,还未回过头,背后受一猛烈重击,拍得他龇牙咧嘴吐血三升,贴紧桌布的脸苍白如纸,疼得浑身战栗头皮发麻,舌尖的糖顺势从嘴里喷出,无声地骂着智 | 障。 “卧槽,你减肥成功了阿!还染了一小撮奶奶灰!眼圈这么黑,是不是纵 | 欲过度!” ——看,就说像奶奶灰吧,还省去染发的钱。 涂佐柘今日特意穿了深色的卫衣,掩盖住肿得鼓起一大片的腰,悄悄地扶着腰起身,尽量让别人看不出异样,用力揽过他的肩膀,箍紧他的头往自己怀里撞,低下头笑道:“孙子,下次别这么大力,爷爷我的骨头经不起你这么一拍。” 邓子朋挣扎道:“操,一回来就占我便宜。” 涂佐柘无赖道:“不占白不占……” 话音未落,门轻轻推开,西装革履的杜哲跟另外一穿着纯白T恤的男孩站在一起,杜哲的眼神里好像射出了冰渣子,颗颗都往心里撞,纯白T恤的男孩不知不觉比出个o型嘴。 这一刻的想法:这今天谁也没说要带家眷阿,再说汪希不是女的吗?这面前是个T还是男的,头晕,眼花,看不出来。 邓子朋倒是成功挣脱,出去拉着纯白T恤小男生,给他们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邓家豪。” 邓家豪一点也不豪,反而羞赧得不得了,稍微正式介绍一下脸就红扑扑的,集齐可爱迷人有风情,乖巧听话易推倒的各种优点,杜哲就喜欢这一款的,也难怪涂佐柘会误解。 杜哲进来以后,涂佐柘明显拘束得不知如何安放,连话也说得很少。 一来这几年的生活确实非常普通,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事情,他总不能主动提当年背部划伤缝了几十针的情况下生产的“英勇事迹”,更何况说出来以后,跟随的必定是一大堆问题,二来他不清楚杜哲是要打什么策略,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柔柔,他便知道今天这种场合某些话题自己不应该提起。 他们三个倒是有共同的话题,从海外国际市场聊到国内的经济形势,从创业主要集中在网络虚拟的形势聊到现在国内生产制造业没落,涂佐柘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杜哲,当然,只敢撑着手臂埋头用余光偷瞄。 杜哲明显是下班后匆匆赶过来,都没来得及换一套休闲装,在这个小包厢里格格不入,不过他也习惯了,毕竟从大学开始,当别人在穿着T恤运动裤没个正经的年纪,杜哲就已经每天穿着衬衫西裤不苟言笑显得非常不合群。 余光中,只见他定制的衬衫往上撸起三寸,露出肌理线条饱满的手臂,思考或者倾听时习惯十指交握,恰到好处的微微一笑侃侃而谈,认真迷人的荷尔蒙填满空气。  他的声音低沉有亲和力,分析起来抽丝剥茧,一层一层有逻辑地引进,令人不知不觉地进入他布下的局,即是说,如果这是一场商界晚宴,在场的各位都是他温柔陷阱下的猎物。 涂佐柘听得十分入神,毕竟近些年没有机会能听见杜哲对问题的独到分析,即便是加上因柔柔关联起来的次数,他们之间的交流屈指可数,更何况,要不是因为柔柔,他明白杜哲是一个字都吝啬给予,所以,有机会能坐在这里,听他说些寻常的话是很难得的。 “佐柘,你现在还在写小说阿?当年那个鼠精跟人类的故事有没有结局?真的有人看吗?” 邓子朋出国多年,对于当年的抄袭事件一无所知,以为涂佐柘还在创作的这条路上畅通无阻。不过他现在也算是个伪作者? 被cue到的涂佐柘只能嘿嘿傻笑着回应道:“没写了。” 邓家豪的嘴再次张成o型:“什么?鼠精?佐柘你的脑洞真行,不过说实话,老鼠真的太恶心了,跟人类是没有结局的!” 涂佐柘保持礼貌的微笑,道:“嗯,所以不写了。” 邓子朋面向邓家豪,介绍道:“当年涂佐柘在寝室里说这个梗的时候,完美显示出他和杜哲的友谊真是比金刚还硬,只有杜哲能接得下这个梗,还说人类会跟鼠精生一窝小鼠精,他还说养殖老鼠发家致富的谭富贵企业家是他那时正在学习的对象。” 涂佐柘波澜不惊的面上浮起淡淡的苦涩。 他当然记得这个故事,在此之前,杜哲曾经看过这个大纲,一向不爱管闲事的性子,却问他为什么想写这个故事。 他还记得自己的回答,鼠精一直生活在暗无天日的潮湿中,皮毛无一处洁净,它的出身被剥夺了光明正大地觅食的权利,只能在夜间偷偷摸摸地出来,如若被发现,人类会用笼子锁住它,会用滚烫的油烫它,只要它出现大家就会提着棍子满街追赶,直至命绝于此。直到人类主角的出现,偷偷地藏起来养着,日久生情,却无法避过众人迥异的目光,人类主角被定为叛徒,结局是鼠精与人类一起在唾骂中死去。 于是当这个大纲再一次被嘴贱的邓子朋翻出来,嘲笑地大声朗读的时候,杜哲翻着书的手停顿,转过头认真盯着他,平日冷酷的面容携几分笑意,说道:“把结局改改吧,生为何类物种也不是鼠精能控制的,鼠精皮毛肮脏,灵魂却无罪,觅食也是本能,人类藏着养它,也是善良之举,为什么非要与人类唾骂中死去,寻一处世外桃源,生一窝小鼠精不是很好吗?” 但是这个故事没有结局。 他一直没有告诉杜哲,鼠精的原型是他自己,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想到过往的曾经,于是对角色的代入感太强,以至于无法抽身脱离,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故事,世界上本就无世外桃源,也不再期盼人类的救赎。 杜哲慢条斯理地给各位倒茶,倾身时与涂佐柘茫然失措的眼神对望,不含温度地说道:“现在谭富贵也不是我学习的对象了,而且我亲眼见过鼠类以后,觉得……”他提着茶壶落座,慢慢说道:“确实恶心。” 杜哲的说话很轻,模样也斯文得紧,每一个字却像一把锋利的刀,扎得他的心血肉淋漓。 不明就里的邓家豪持续扎刀:“嗨,我就说嘛,肯定是你那时候年纪太小,才这样说的嘛。”  涂佐柘笑意更深,酒窝深陷,弧度暗藏绝望的无力。 邓子朋说道:“豪豪,你现在就是我们当时的年纪哎。” “是阿,年纪小才会被你骗到手阿,不然我过几年……” “过几年怎样?” “哎呀,过几年还是会跟你结婚的啦。” 邓子朋才想起来今天的正事,说道:“我这次回国也是想顺便结婚的,现在正式邀请你俩来做我的伴郎!” 猝不及防的狗粮,吃得他幸福满满,还没来得及思考杜哲会作如何反应,杜哲已经爽快应道:“嗯,我没问题。” ……这是把选择题交给他? 真是最讨厌做选择题了阿。 涂佐柘迟疑了一会儿,犹豫着望向杜哲。 邓子朋捏紧他的下颔,迫向他机械扭头,满脸都是呷醋的模样,道:“怎么,阿哲是你兄弟我不是你兄弟阿?我请你做伴郎你望着他干嘛?” 涂佐柘:“……不,我是在想,你这个孙子结婚我做伴郎,你要怎么给我敬茶。” 邓家豪捧着肚子哈哈大笑,邓子朋用筷子敲着杯子,说道:“……你真是句句不忘占我便宜,现在不行了,我是个有家室的人了,注意点影响!注意点形象!” 涂佐柘怼他:“你有形象么?” 菜很快上齐,涂佐柘跟服务员要一杯温开水,待会可以跟饭一起吞。 邓子朋脸上写着不可思议四个大字,从提着的兜里掏出两瓶白的,“铛”地一声放在他眼前,瞪大眼睛说道:“你这个千杯不醉跟我说喝水?这么久不见,今天不醉不归我跟你说,阿哲你有没有意见?” ……为什么不先问问他的意见?! 杜哲松了松领带,摊手道:“我无所谓。” 邓家豪附和道:“我也很能喝哦哥哥。” “……”小小年纪学什么老人家喝白的,来点红的也没这么伤胃阿,可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于是他捂紧隐隐作痛的胃,发了一个牛 | 逼 | 哄哄的箭:“那行,那今天咱们就朝着ICU喝。” 话音未落,先干一杯,一口闷真爽!胃烧得更爽! 邓子朋与他碰了一杯,鄙视道:“啧啧,瞧把你能的,刚刚装什么良家妇女。” 辣呛的白酒在胃里发作,涂佐柘疼得面目苍白,仍贫嘴道:“豪豪,管管你家老公,词语不会用就不要用了。” 邓家豪生得可爱,装作无辜地叹气道:“我怎么跟个文盲结婚阿。” 大概是受过商界的洗礼,一向话少的杜哲,此时也会主动互相敬酒,说话也一套一套的,涂佐柘满怀期待地站起身迎接,可杜哲只轻轻地碰一碰,点点头饮得一干二净便敷衍了事。 涂佐柘在不易察觉的方向撇头,收拾了不受管理的面部表情,缓过全身叫嚣的伤痛,抬起头时一片明媚的笑意,全程扶着腰保持微笑,谁敬都一口闷,丝毫不拖泥带水,每一杯都是实诚的一滴不剩,完完整整地在胃里翻滚着。 四个人,两瓶,干干净净。 “很能喝”的邓家豪倒下了,身为人家老公的邓子朋约定试礼服的时间,踉跄地携着他告辞。 “无所谓”的杜哲面色绯红,涂佐柘怕他摔倒,不敢趁他没有完全昏迷时触碰,只能吩咐服务员扶着点,一路跌跌撞撞地跟到他的车前,代驾已经在驾驶座上蓄势待发。 车门尚未关上,杜哲仰着头按摩太阳穴,问道:“你一个人回去?” 随即他凝眸紧盯,轻轻道:“载你一程吧。” 涂佐柘胃里的酒发酵着酸味,怕吐在他的宝贝车车,笑道:“我没醉,没事。” 不等他说话,叮嘱代驾司机注意安全,大力地关上车门,斩断车内与外界的联系。 在关门的一霎,杜哲猛得从座椅中挺直,挑眉侧眸,眼尾上扬,凌厉的眼神透过太阳膜直透出来,涂佐柘慢慢后退毫不畏惧地朝他笑了笑,比了个再见的姿势,撑腰目送着它开出一段距离。 僵硬的姿势保持几秒,身体机能无处在叫嚣,而后像是再也经受不住般脱力,双手撑在雨后泥泞的马路,狼狈地跪在地上,腰部微微一挺,拽紧空荡荡的裤袋,喉咙爆发出一阵浑浊的呛咳,胃里的物体混着猩红的血悉数从喉咙汹涌而出。 行人匆匆路过,无人在雨中停留,也无人留意巷陌中瘦削的身影。他依然伏在地上,独自感受着不停抽搐的胃,物体滑过热辣的喉咙,湿透的卫衣湿湿嗒嗒地粘在身上,艰难的声音在寂静阴暗的小巷低低响起。 如果有人凑近去耐心倾听,也许能分辨出来轻声喊着人名,可是那个人显然不会光临昏暗潮湿的角落,也不会带他去阳光明媚的世外桃源。 他只能独自承受濒临死亡的痛苦,而后独自感受死里逃生的窃喜。 待他胃里再也吐不出来,干干净净的胃里空无一物,全身自然放松地舒服了一些,靠墙坐在垃圾桶旁边,两手自然地托在膝盖上,浑身一抖,铁锈腥味猛然往上冲涌。 大口大口的朱红冒出,舌尖上的血腥浓重,极其突兀地噗地喷洒。 他眨了眨眼睛,愣愣地望着地上一滩反光的深色水迹,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额,呕血该吃什么药? 第十二章 自屋檐有序坠落的雨滴圆润如珠,被远处的路灯折射成微微闪着幽光的珠帘,闪电划破漆黑无垠的天际,光影短暂曲折绵长,刹那间的光亮稍纵即逝,伴随而来的雷声轰鸣,响彻凌晨寂静的夜里。 居民楼里几盏小灯如落单的孤星,被吓醒的婴儿哭啼不止,家人哄睡的歌谣低低吟唱,垃圾桶旁靠墙歇息的缩影要是还有力气一定会感叹一声。 ——这久违的甜蜜噩梦。 躲在垃圾桶旁簸箕里的流浪猫,舔着湿漉漉的爪子,而后懒洋洋地伸着懒腰伏趴在地,瞳孔里反着绿莹莹的光里,有一单薄的背影在雨中慢行。 突兀的引擎声擦身飞过,溅起一地肮脏的泥水,落在吝啬幽光苍凉的孤影里。 “欢迎光临。” 电子提示音迎接客人,24小时便利店的店员打着哈欠起身迎接客人,昏昏欲睡的眼里瞧着门口的光景。 站在门口的客人似一根被麻袋套住的竹竿,微风吹起麻袋的一角,空空落落的风从脱落的手袖灌满瘦弱的身体,冻得面目唇口满是纯白。 他拽紧门把手,鞋底在门口的纸板上来回摩擦,抖干净脚上的泥,雨伞放入一旁的桶里,捏紧卫衣的指尖泛白。 行走的步伐很慢,一瘸一拐地走过不到三米的距离,偶尔指尖会倏然松开,战栗颤抖地停顿在中央,手掌转而深深地掐入腹中。 宽大的帽沿下的面颊若隐若现,如冰刀削过的寒峰,苍白至几近透明。 店员发誓,这位客人是他长这么大以来,见过的人中脸色最差的。 他犹如一缕无家可归的孤魂飘荡至面前,往外冒着的寒气升起白雾,额上滴落的水珠消失在深色宽大的卫衣里。 畏畏缩缩的身形萧然,店员闻着他浑身的酸臭酒气,逼迫而近的寒意零他不自然地打了个冷颤。 有一种冷,叫看着真冷。 问好都困在嘴里,见他单手撑在收银台上,弯腰曲背在寻找什么东西。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你的吗?”   客人不曾回应,许久从柜后起身,抬头露出歉意的笑容。 柜台后的店员愣住,太过苍白的容貌,以致于五官模糊成一团,叫人看不真切,唯有嘴角未擦净的点点殷红,像是樱唇沾染香甜的玫瑰酱。   涂佐柘摇摇晃晃地举起一个奇趣蛋和一盒水果糖,从口袋里掏出湿透的纸币放到他面前,浮起客气的笑容,缓缓道:“不好意思,我想喝一点热水,可不可以帮我加热?” 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音,如弹奏中琴弦绷紧将断的余韵。 店员的第一感受是,他似乎急需一杯滚烫的热水,抵消他体内源源不断的寒冰。 矿泉水瓶无法放入微波炉加热,店员不忍心拒绝他的请求,于是结账后到狭小的休息室取出纸杯,倒出自用饮水机中的热水。 店员出来时,涂佐柘已经坐在便利餐桌边上,一边看着手上握紧的奇趣蛋,笑起来的酒窝深陷,慢悠悠地嚼着糖,战战兢兢地双手捧着店员递来的热水,浑然不知湿答答的卫衣流淌的水滴已在地下汇聚成小水洼。 如果酒窝会说话,它一定为涂佐哲内心的os发声。 ——这小破玩意儿竟然要我11块。 店员犹豫再三,对他说道:“要不你衣服换下来吹一会儿,反正夜里没什么客人。” 涂佐柘立刻接受了这个颇有建设性的提议,因为他现在冷得以为自己在冬天的哈尔滨。 费劲儿地脱下水坠感满满的卫衣,咻地一声丢在椅子上对着吹风口直吹,对他道声谢:“我现在走不动,想在这里歇一会儿,可以吗?” 这个客人的状态仿佛随时要进太平间的冰柜,卫衣脱下后的黑色保暖内衣紧贴肌肤,清晰地勾勒出人体构造图的肋骨条条分明,其实店员心里有些发怵,惆怅的眉间似乎在考虑如何反应。 涂佐柘见他为难,主动说道:“没关系,我坐一会儿就走。” 店员连忙允诺道:“可以的,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人。” “谢了阿。”    涂佐柘眉眼松懈大呼一口气,方才在小巷里等闹腾的胃停歇下来废了点时间,经过24小时ATM柜员机时,忍不住去里面躲避狂风暴雨,现在能找到一杯热水,简直不要太幸福。 但这杯热水他不敢喝,怕喝进去要混着血吐出来,只悄悄将纸杯的外沿贴在胃部,暗示自己可能只是今晚喝酒伤了胃,等天一亮,就去药店买点胃药止痛药,吃下去就没事了。 昨晚约的饭店离杜哲的住处很近,离他家却很远,他来时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在没有公交车的点数,要他打出租车回去,他舍不得花这个钱,于是沿途走到这个离杜哲家的便利店,打算明天先到杜哲家与柔柔见一面。 再说涂佐柘为什么会知道杜哲的住处,依照这几年的“水火不容,有我无他”的趋势,当然不是杜哲主动告诉他或者带他来参观过。 在他和柔柔两三年前刚回到广宁市的时候,杜哲对他说周末要带柔柔回家,他曾经偷偷地跟踪在疾驰的车后才发现的,如果不是这样,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杜哲的住处。 如果要继续问他为什么要跟踪杜哲,兴许是那时候他心里没来由地闲得慌,有庸人自扰的被害妄想症,总以为杜哲会抢走柔柔,彻底地消失在面前。 他知道,杜哲完全做得到。 但杜哲没有。 话说回来,他也庆幸着杜哲没有这么做,因为漂泊的流浪者没有资本和勇气去另外一个城市白手起家,重头再来。 大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门,唰唰的雨声落地,水幕模糊外面的世界,在这间小小的便利店里,店员提起拖把擦拭沉睡中的人脚下那片湿漉漉的地板,不自觉地想着,这个人真能睡,卫衣也真吸水,干得也挺快。 涂佐柘一早就在琢磨着要几点去合适,早上九点以后下午六点之前明显是最好的时机,在上班的杜哲应该不会在家,柔柔也会从幼儿园回来,完美。 于是在离杜哲家很近的便利店停留了十几个小时后,到附近的加油站洗干净脸部的污水及血迹,浅浅地抿着从便利店里倒出的热水,压下口腔里的血腥味,干咽下在药店买的胃药和止痛药后,戴上方才买的防风口罩。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时不时绞痛的胃稍有缓解,抑制住不断的咳嗽时,上涌的血腥味没那么浓厚。 这个娇弱的胃,真拿它没办法。 下午五点,他在杜哲家门口徘徊。 人到门前,他犹豫起来,万一这么不凑巧,杜哲在家里怎么办? 他望了望手心里的奇趣蛋。 与柔柔分别五天了,他十分想念柔柔能蹭蹭自己的脸庞,小手一定会揪着下巴细小的胡渣,说爸爸我要给你拔胡须,小指甲一揪,疼得他龇牙咧嘴,她就会哈哈大笑。 好想她,想她笑。 奇趣蛋,她会喜欢吧。 他恨不得立刻将奇趣蛋送给柔柔,然后一遍遍地告诉她,爹地爱她,爹地十分爱她,若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暂时离开,也绝对不是因为不爱她。 父爱如此伟大,上天会眷顾他,不会让他这么倒霉吧。 抱着一丝侥幸,下定决心,果断地按下门铃。 杜哲透过可视电话的屏幕中,只见到巨大的帽沿,依着转动的方向,可以判断出外面的人正在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地察看四周,门外的人似乎很着急,边看边猛地按了好几下。 他心里觉得很奇怪,在广宁市的新住处基本无人知晓,像这么急促的铃声更是不常有,戒备心十足地拿起手机拨号,正打算让物业保安来看看,眉眼不经意间抬起,便停住手里的动作。 屏幕中抬起的角度中,小脸放在正中央,包裹严严实实的脸上露出熟悉的双眼。 外面的人大概不了解新款的可视电话的功能——不用接听也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于是他的五指合拢放在嘴边,像是说悄悄话的形态,轻轻地喊着柔柔的声音,悉数全落入杜哲的感官里。 “哒”的一声,门开启了。 涂佐柘低下头本想迎接矮小的柔柔,柔柔一抬头就会看见她亲爱的爹地举着奇趣蛋哄她开心,所以当他的视线里出现一双黑白线条的成人棉拖的时候,觉得自己真的要自个儿去玩蛋了。 估算错误。 脑子里有个大锤狂击,他这才想起今天是周六,根本不用上班。 可不可以不要来得这么凑巧,他现在真的承受不起。 杜哲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一副随时要关门的样子,问道:“你怎么会来?” 涂佐柘狠狠地咽下口水,决定直来直往速战速决,递出手里的奇趣蛋,仓促地笑了一下:“我想给柔柔这个奇趣蛋,唔,我昨天答应她的,顺便再拜托一下你,我……工作比较忙,下周再来接她。” 杜哲接过有些变形的奇趣蛋,却见涂佐柘站立的地方汇聚水滴,后者仿佛感受到焦灼的视线,连忙随之低头望去。 一抬一低的角度落差制造熟悉的眩晕,他手忙脚乱地抓紧门框,假装潇洒地往上面一靠,脚后跟抵住墙边,笑得三分窘迫,七分尴尬:“不好意思,弄脏了,你家里有纸巾么?你拿出来,我帮你擦擦,或者我去你邻居家借。” 话说出来有些不妥,人家邻居应该也会觉得很奇怪吧,随之补充一句,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我去跟物业借,你先进去吧,我一定给你擦干净。” 杜哲见他未更换昨晚的衣服,深色中含着大大小小的污渍,在棉柔面上结成硬块,提着一把破烂的折伞,袖子与裤脚都被浸湿,鞋带上的湿漉泥泞含沙,踩一踩鞋底仿佛就会咕噜咕噜地冒出水花。 酸臭的酒气与垃圾堆的异味混杂飘到鼻子里,杜哲好奇为什么家门口会有这种味道,轻轻地掩着鼻尖咳了两声,微微侧了侧身体避过这层味道,问道:“你昨晚没回家?” 杜哲的一言一行都被涂佐柘看在眼中,他的身体语言在告诉自己——身上有味道,而且很难闻。 他稳了稳身体,默数一二三,往后退了一大步,没有正面回答问题,眼睛弯弯地回答他:“你帮我把奇趣蛋给柔柔,一定得说是我买的阿。” “慢着。” 墨蓝色的门向后慢慢打开,杜哲走到门边,从鞋柜处找出一次性棉拖,脱开一层塑料袋,弯腰放到他面前,说道:“柔柔在上儿童记忆训练,你先进来,下课你自己给她。” 涂佐柘左右望望,指着自己问道:“我?我可以进去?” 杜哲蹲着往上瞧,不满他的质疑:“还有其他人吗?” 这么和颜悦色,简直不可思议。 看来杜哲今天心情不错。 他脱下肮脏的鞋子,袜子塞在鞋子里,两者不敢放进屋里,坚持要放在门外,怕裤脚源源不断地滴水,往上挽起好几层,力图做到不给人添麻烦。 酸臭的垃圾堆味道随他而入,杜哲总算知道这味道是哪里来的。莫不是涂佐柘昨晚昨晚醉酒后,在路上抱着垃圾桶睡的。 杜哲走在前面停留,发觉涂佐柘的姿势十分怪异。 他的头狠狠地低下,帽沿遮住全脸,像是要极力隐藏自己,与看不见的空气融为一体。    枯瘦失血的指尖揪紧深色卫衣的下摆,冻得青紫的血管浮出手背,步伐缓慢如老旧的机器人,腰板挺得笔直,肩膀随着步伐高高低低的,空荡荡的裤腿露出纤细的脚踝,步伐间自然带起微风,另一条腿好像是以前腿为支撑拖着走动的。 杜哲不晓得他要玩什么花样,也不知自己为何不懂得五年前的教训,一时心软让他进了门。 是不是五年的时间可以将一切推翻重洗,背叛的感觉不再清晰,足以忘了惨痛的教训。 他自嘲一声,重新筑起牢不可破的城墙。可视电话屏幕无意中的一幕——无论多少年过去,涂佐柘那双会释放无辜的信号,装的人畜无害的眼睛,依然还在提醒他,外表不可信,清澈见底的眼睛不代表此人有清澈见底的内心,居心叵测是他留下的最后四字教训。 在他这里,涂佐柘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时刻审视过去天真幼稚易受骗的自己。 他不再理会涂佐柘,也不再客套地招待他,而是径直进入客房。 涂佐柘的视线却不敢到处乱放,只能低头看自己,能让他进来已经意外的惊喜,他只怕自己多看一眼屋里的物品,杜哲就要以为他看上哪件东西,再误会他会顺手牵羊就不好了。 所以当他缓慢抬头时,望见空无一人的大厅,罪恶感都要溢满倾泄出来。是不是他走过来留下行走的痕迹,或者是他这个人占的地方太多,或者连他的呼吸都是令人不悦的? 可是为此他已尽力迈开步伐,是他的老腰不允许迈得再开一些,遗留的痕迹少一些,他站在原地,用力并拢自己的双脚,力图让脚掌不要占太多地方,所以杜哲,请你赶快出来。   ——这是你家,不用躲着我。 第十三章 杜哲从客房里出来,见他站在原地发呆,淡漠道:“你愣在那里干什么?” 迅速抬头,是从按下门铃之后唯一快速的动作,双眸含满惊喜。 杜哲不想继续解析他的任何表情动作,拿出家政阿姨收拾出来的那些本来要扔掉或回收的衣物,抛掷到涂佐柘的手里,吩咐道:“去洗个澡吧,柔柔没这么快,别让她看见你这样。” 涂佐柘往前猛一伸手,接到其中的一件T恤,却扯痛了老腰,他只好扶着腰蹲下去将剩余的捡起来,小声地说道:“谢谢。” 再抬头只见模糊的背影铿锵有力地往里走去,消失在愈来愈远的光里。 就像近两三年来一样。 嗯嗯,虽然刚开始有些不习惯,但时间是个好东西不是? 涂佐柘走到浴室门口时,杜哲正在操纵花洒调试水温,见他在门口头也没抬,也没有叮嘱什么注意事项,直接走出去的时候涂佐柘自觉侧身,尴尬地笑了笑,让出足够的位置给杜哲。 这里没有他的私人物品,也没有柔柔洗澡爱放的小黄鸭。 可是他的习惯还是跟以前一样,他细细地摩挲着这间浴室里的所有物体。 漱口杯里的一次性牙刷朝上,与一次性剃须刀放置在镜面的右侧,洗脸和擦身的毛巾分别叠在右边的置物架,吹风筒倒挂在左侧的墙边……他望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地深呼吸,拍打至双颊红起。 醒醒,你醒醒! 早已过了天真的年纪,不要认为杜哲的习性与往日相同,就延伸出感情还停留在往日的错觉。 他低下头,不敢直视自己。 安慰自己的话语,总是被相互矛盾的真实想法打脸。 他控制不住自己,依然忍不住生出一点异想天开的痴心妄想,起码杜哲让他进屋了不是? 说不定,说不定以后就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早上都能见着他醒来的懵懂,每天晚上感受他睡前的疲惫,亲昵地替他揉肩,互相交流公司的烦恼和柔柔的教育问题。 他真的,他真的很想贴身感受着他的欢颜哀愁、喜怒哀乐。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给自己鼓劲,开怀地咧开嘴巴大笑,并在下巴处比了个v字型。 帅气! 虽然下半辈子估计不可能跟杜哲再在一起,但不是非得两个人在一起才叫爱,就当自己是个未出社会的愣头青,把横冲直撞义无反顾的暗恋当成爱也未尝不可。 虽然此刻真实的想法是,要是能放开谁愿意撞得头破血流,要是能放开谁愿意一直义无反顾的暗恋,要是心意能由自己控制,只需要自我强加死心的事迹,那颗心就不会见到他时依然跳得这么欢快。 此刻他想吟诗一首:问世间情为何物,真特么叫人无奈。 含住温水鼓动两颊,干咽药物可不好受,吃了多少颗糖都无法抑制苦酸的味道,漱去满嘴的药味,极度缺水的细胞对水的渴望远超于他的想象,不小心吞了一大口——润喉且有点舒服是怎么回事? 好丢人阿,千万不能漏嘴说给柔柔听。 对着花洒冲刷着酸疼的腰部,热水的世界真的不要太美好,洗去昨晚深入骨髓的凉气,刺痛的尾椎骨舒爽不少。 快速地冲洗完其他部分,反正瘦巴巴的身材他一点也不想多摸,那会让他想起连称谓都不愿提起的人。 不敢用洁净的浴巾,想也未想,用自己的脏衣服擦净身体。 但如何不伸展老腰就穿上衣服是件困难的事情,毕竟猛地扯动老腰跟慢慢地扯动老腰是迥然不同的感受,起码后者不会让他疼得像被凌迟的犯人。 昨晚买的水果糖含在嘴里,哎,这水果糖的效果果然达不到医用便携葡萄糖的效果,浴室的光亮强度不够,再加上没有足够的糖分补充,脑袋还是晕乎乎的,已经分辨不清是低血压还是低血糖。 额,搞不懂,不过管它呢,反正都是低。 撑着盥洗台站了一会儿,拼命地眨着眼睛,等待黑白的世界重新赋予色彩。 熟悉的抽搐绞痛再次毫无预兆地来袭,酸臭的气息上涌便稀里哗啦地吐出,颇有经验的他手忙脚乱地掀开马桶盖,直接弓腰趴在马桶边缘对着呕吐——果然不该喝那口水的,起码不能在这里喝,哭。 待缺氧的脑袋清醒一些,他惊喜地发现呕出来的血颜色依稀变淡,以此推测药真的买对了,那就不用去医院啦! 于是他喜滋滋地再往嘴里倒两倍的药,卷起舌尖将其推入喉咙,又省下一笔医药费可以给柔柔报幼儿夏令营。 两人没有商量过柔柔的教育问题,但从杜哲的表现来看,他对柔柔的培养是全方位无死角的,这种培养建立在付出源源不断的金钱与时间,鉴于涂佐柘“随便养养”的心态,基本上是杜哲单方面输出,涂佐柘别无他法,只能无奈地配合。 虽然杜哲也不需要他配合。 杜哲给柔柔的抚养费是毫不手软,每月极其夸张地定期往他的银行卡里入一大笔账,这种夸张程度等于他一个人抚养柔柔半年的费用。 可他依然认为抚养是两个人的事,这些费用应当一人一半,少一分都不行,为了紧跟杜哲用钱砸出来的育儿方式,他不得不多接几个活。 但现实状况极其无奈,额,拼尽全力还是跟不上。 不过这也没什么,以后再多接几个活也能解决。 他用纸巾擦拭嘴边的污迹,抱起肮脏的衣物,回头检查一遍,所有物品能不用的都没用,放置物体的位置也没有变动,甚至还擦干净浴室湿漉漉的地板,细碎的头发也被他拾起丢入马桶冲走。 一点痕迹都没留,拍拍手表示对自己很满意。 —— “当~~当~~当~~当~~~咕噜咕噜~~希希阿姨拜拜~”柔柔冒出自创的语气词,单脚起跳地往外蹦着,跟杜哲一起走出房间,送走儿童记忆训练课的老师。 突然,经过昏暗的客厅时,被沙发上躺着的人吸引住,小短腿以极速的方式跑到面前,像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向后扬手道:“爸爸,爹地?!” 杜哲走到门口送走汪希,涂佐柘是他和柔柔之间唯一不想触碰的话题,回过头时反应平淡,应付道:“嗯,柔柔要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柔柔可怜巴巴地瘪着嘴巴,向后小手指比在唇间,示意杜哲不要说话,从裤袋里掏出两颗蓝白相间的糖纸,塞在涂佐柘的嘴巴里,小声说道:“糖糖,爹地快含着呀。” 睡梦中的涂佐柘的嘴唇轻轻动着,竟然真的开始嚼动嘴里的糖,在杜哲以为他要醒过来的时候——他明目张胆地打起呼噜。 杜哲:“……” 柔柔紧绷的肩线跨下,小身板松了一口气,要求杜哲将客厅的灯留下几盏,给涂佐柘盖上粉色小毛毯,杜哲这个女儿奴都乖乖听话,随着她一路拉着自己鬼鬼祟祟去厨房。 等杜哲关上厨房的门,柔柔才跟杜哲解释道:“爹地刚刚不是睡睡,是晕晕,打呼噜才是睡睡呀。” 杜哲只是稍有停顿,继续打开冰箱找寻食材,一句话都没问代表他对涂佐柘的事情没有兴趣,一个动作都没给代表他漠不关心。 但眼前却一直浮现昨晚与涂佐柘一起喝酒的身影,他的话变少了,装作好几年没见的样子,与自己客气地敬酒。 他仰头饮尽后挑衅般倒举空酒杯,酒液随着他嘴角滴下,苍白的嘴唇像乌云遮蔽的弯月,似笑非笑,那模样,好像他有多委屈似的。 可他有什么资格委屈。 焦躁、不安、愤懑杂糅而生。 柔柔见爸爸不仅对爹地的事情不闻不问,而且水龙头冲水的声音越来越大,爸爸洗手洗得太久了,忍不住说道:“爸爸,老师说了要环保,爸爸都没有洗东西呀,小手手都干净啦!” 紧接着扒着他的裤脚喊道:“爸爸!” 像是极速前进找不到终点的跑车,油门踩地愈来愈大力,在悬崖峭壁上横冲直撞,终于猛地“砰”地一声,安全气囊在失控中展开。 柔柔这个安全气囊正包围着他。 他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牢牢地抱住柔柔,索取她身上的温暖,安慰道:“爸爸在。” “爸爸,”柔柔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伸出两颗蓝白相间的糖,再次跟杜哲强调一遍,“爹地要打呼呼才是睡觉,没打呼呼睡觉要吃糖,爹地晕。” 柔柔的童言童语稍有逻辑,杜哲默默地瞄了眼她手心里两颗糖,冷淡地应了一声,说道:“今晚煮你最爱吃的面吧。” 杜哲领着她吃完饭,给她洗完澡,她紧绷的情绪总算稳定些。 用毛巾裹紧她,送到她的卧室里,墙壁刷成淡淡的粉色,入眼处的衣柜里是不重样的公主裙,粉色帐篷铺上一层闪亮亮的粉水晶,里面藏着柔柔目前喜欢的玩具,而特别喜欢的玩具陈列在收藏柜里,与她从小到大穿过的鞋子分列两边。 满满的一面墙上挂着柔柔的照片,由邋遢的短发假小子变成可爱干净的长发公主。 随处可见杜哲的小心思,完全满足小公主的幻想。 柔柔裹着毛巾躲在被子里与他玩捉迷藏,他只好假装看不见栽倒在柔软的床上,柔柔掀开被子哇地一声吓唬他,他甚有经验,利索地边玩边替她穿好衣服,打开绘本开始讲今天的故事。 柔柔觉得爸爸讲的故事毫无新意,一点儿不如爹地讲的故事有趣,她瞪着圆圆的大眼睛,没有一点儿要睡的困意,问:“爸爸,天已经好黑了。” 杜哲表示认同,宠溺地点点她的小鼻子,道:“嗯,好黑了,你要睡觉了。” 柔柔抱着便便头玩偶,立马道:“那爸爸不会让爹地黑黑还出去吧?” 杜哲滞了一瞬,才向她承诺道:“不会。” 柔柔抓着便便头玩偶,开心地差点尖叫:“那我就放心啦!” 杜哲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抚道:“睡吧,柔柔小宝贝,明天还要早起跑步。” 柔柔双手合十地念叨着:“希望明天下雨呀。” 杜哲捏着她肉嘟嘟的脸颊,轻轻笑了两声:“家里也有你专属的跑步机哦。” 柔柔,一个不需要靠故事催眠的孩子,被跑步吓得躲回被子里没一分钟就睡着了。 杜哲关上小灯,亲吻她的额头,轻声道:“睡吧,宝贝。” 初夏的天清凉,卷着春末的微风,吹起阳台外悬挂的风铃,翩然落到沙发上躺着入睡的身形。 暗蓝视野中的身躯缩得几近消失。 杯底摇晃着红酒,入口酸涩,手里翻阅着最近大卖的几本小说,他要以敏锐的观察力洞察市场商机,从中选出迎合市场的几本,准备购买版权改编成剧本,再协调找导演、投资方等等制作成动漫、电影或电视剧。 可他此时无法集中注意力,稍微一顿,手心里是蓝白相间糖纸包裹着的糖果,与一般糖果别无二致,甚至像极了小时候吃过的小白兔奶糖。 所以柔柔说的话,他根本听不懂,为什么没打呼噜就要吃糖。 用力地收紧手心。 他也没兴趣知道。 涂佐柘是被冻醒的,老腰酸胀且疼,老胃也臌胀且疼,喉咙冒起小火,他现在渴望一杯水浇灭这火源,可他不敢乱动杜哲屋里的东西,本想催眠自己再度睡下,可这种渴望愈演愈烈。 坐起来时,恰好能望见,被风吹起的窗纱后影影绰绰的人影。 风这么大,外面的人会着凉。 他提起身上的粉色小毯子,忍不住朝着阳台凑近。 走近一步,他的发型齐整,微风吹起的细碎肆意。 走近两步,他的背影轮廓越来越清晰,肩膀的线条流畅。 走近三步,他的手指修长,捧着的杯底摇晃红色的液体,翻着书页的声音真好听。 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子,真是非常想喝一口。 毛毯即将盖到模糊的人影,人影却微微转过来,侧颜流光溢彩,手边的动作停顿,薄唇轻启,问道:“醒了?” “?”声音磁性低沉,涂佐柘耳朵迅速染上绯红,用力地捏自己的脸颊。 疼。 我不是在做梦。 醒了,醒了,这回真醒了。 吓醒的。 涂佐柘半天才“嗯”了一声,杜哲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变换交叉双腿的方向,向他前方的座位伸手,“坐。” 涂佐柘乖乖地坐下,温水的蒸汽湿润眼眶,虽然不知道杜哲今晚为何如此反常,也许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但这一刻的宁静也是十分难得。 他暗中猜想着杜哲在意的事情,目光一顿,立即扬了扬手上的毯子,首先认错:“对不起呀,我回去消毒让柔柔还给你。” 阳台的白炽灯是冷光,杜哲的目光也冷冰冰的,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胃也紧张地抽搐起来,整个人坐立不安,不知道到底错在哪,但是好像只要他不高兴,就都与自己有关。 灵光一闪,想起婚礼那回事,他赶紧道:“昨天是为了应付凳子,我才答应他的,到时候我会找个理由不去的。” 顿了顿,低着头喃喃道:“我不会……不会让你难做的。” 杜哲瞧着他不停地自认错误,朝前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陷入短暂的宁静后,他问道:“那个故事,没有写下去?” 他的语气轻松,涂佐柘却脸色煞白。 一个恶心的故事,为什么要写出来恶心别人?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毫无意义,又能让他难堪。 猛灌了一大口温水,呛得满脸通红,忍下胃里的不适,尴尬地笑了笑:“写不下去了。” 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杯子,诚恳道:“说起来,当年还得谢谢你,要不是那时你看过我写的小说,给了我几处改动的建议,我的小说也不会获奖。” 杜哲收起被他碰过的杯子,轻轻地笑了一声,半晌才转过脸直视前方,淡然道:“我后悔了。” 涂佐柘无法控制僵硬的笑容,看来下面就是暴风雨了。 杜哲喉咙干涩,眼里迷醉,指尖轻点玻璃桌面,缓缓转过头来问他:“我父亲入狱,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目光里闪烁着期待。 涂佐柘避过他的目光,轻轻地抿了一口温水,抑制汹涌的胃液,低头笑道:“这个答案,我回答过你了。”    第十四章 天一亮,涂佐柘就走了。 而凌晨时分的那场谈话,终结在两人的沉寂中。 这个问题,杜哲三年前问过一遍。 失联三年的杜哲发来邮件,邮件言简意赅地写着要从国外回来,约他在三天后在广宁市街角咖啡厅见面。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高兴得连灵魂飘至三丈高,转头搂住短发小子柔柔,松手将她向空中抛,高空落下的失重让她小脸浮现既害怕又高兴的表情,他神采飞扬地对闺女重复道,我老公要回来了,你爸爸要回来了。 高兴的劲头正如夏日朝阳炽热猛烈,转眼却见亲闺身上套着可以当裙子穿的灰色T恤,绿色的小短裤藏在T恤里面,说来惭愧,唯一能彰显她是个女生的,就是脚上那双粉色掉皮的小布鞋。 那时候他傻不拉几的,以为杜哲要从国外回来,意味着他们贫穷的日子终于熬到头,至少杜哲的经济能力不会再让他们过得如此窘迫,便领着宝贝女儿高高兴兴地到童装店里,咬咬牙斥巨资给柔柔买了件大一码明年还能穿的小裙子。 这也是柔柔人生中第一条属于自己的裙子。 要不是手上资金有限,他还想给她买双新鞋,让她漂漂亮亮地在爸爸面前亮相。 在此之前,他和柔柔的衣服都是他从衣物回收站里精挑细选捡回来的,料子较为柔和不至于太破烂,洗干净缝缝补补还能穿上几年。 三天后,他将自己和柔柔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特意跟编辑请了一天的假,满怀着一家三口团聚的美好愿望,从黄石市出发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车,一路上想着回去应该可以跟房东说退租,要怎么在提前退租的情况下让房东退押金给他呢? 待他忍受了柔柔的一路哭闹,晕头转向地吐了一塑料袋,才终于回到两年不曾归来的广宁市。 咖啡厅的寂静角落,阳光洒落在落地窗前,暖阳从天边斜入,照在他日夜思念的人身上。 于是,时空静止,目光移不开,自始自终仅锁定日思夜想的杜哲身上,因路途遥远闹了一路疲惫不堪的柔柔,现时趴在他肩上入睡,暖黄的光束穿过玻璃透彻在脚下的瓷砖,他准备好向情人宣泄满腹的委屈,一步一步地踩着褐色的方格砖,笑意盈盈地来到他面前。 正在翻阅杂志的杜哲,指骨分明指尖修长,修剪得当的指甲圆润透亮,在微小的暖阳中透着光,浅蓝条纹的衬衫熨贴齐整合身,颜色正衬鼻梁上的金丝边框眼镜。 他想着,三年未见,杜哲仍旧意气风发。 让涂佐柘收起笑脸的,是他站在面前时,杜哲抬起头时淡漠疏离的瞳孔,反射着浅褐色的光,配上紧紧抿着的薄唇,虽然还是如往日般英俊潇洒仪表堂堂貌比潘安,但也显而易见地散发着久别重逢后不该有的冷漠。 他以为是因为迟到,杜哲等得不高兴,为了让他高兴,便炫耀一般亮出两人的宝贝女儿,转身背后让趴在肩上的柔柔的脸向着他,侧过脸对着杜哲说道,这是你女儿,杜伊柔! 这是他几年做的唯一一件成功,并且觉得十分了不起想得到杜哲夸奖的事情。 杜哲浅色琉璃般的瞳孔明显一缩,涂佐柘甚至能看见他双眼周边的肌肉抽搐,而后见他缓缓站起身,接过他怀中的柔柔,细细打量着假小子柔柔,大了一码的粉色脱皮小布鞋瞬时掉在地上。 涂佐柘背过身蹲下,靠捡鞋子来缓解激动澎湃的心情,深呼吸好几口气,控制住久未进食且紧张得胃疼而发抖的手,轻轻地替柔柔重新穿上鞋子。 在杜哲怀里的柔柔,小手揉着眼睛幽幽醒转,一见面就搂着杜哲亲密地发着“baba”的音。 杜哲手足无措,却瞬间进入角色,满眼怜爱。 他终于盼到这一刻,不枉他天天拿着杜哲的旧照片,坚持不懈地教柔柔喊爸爸。 柔柔跟杜哲生得一模一样,似同一条生产线的产品,靠着柔柔撒娇的功力,很快就哄得杜哲紧抿的嘴唇轻轻展开,如风化开的柔情在这个小角落里发酵着“爱情”的酸臭味。 杜哲点了一杯鲜奶和一块草莓蛋糕。  涂佐柘暗喜杜哲还没忘他喜欢的草莓蛋糕。 服务员呈上娇艳欲滴粉 | 嫩的草莓蛋糕,饿得胃酸翻涌疼痛的涂佐柘,便丝毫不见外地吃了那块馋了好几年心心念念的美味。 抬头一瞧,对面的柔柔瞬间便喝完暖暖的鲜奶,嘴唇上浮起一圈甜甜的白色奶泡,甜甜地对着杜哲,喊了一连串的“babababababababa……” 杜哲激动之中也笑得挺开心的。 看见这样的笑容,那些难熬的日子还算什么?颇为感动地畅想着,想着以后终于可以不用一边抱着柔柔一边吃饭了,杜哲一定是个负责任的好爸爸。 心情难得轻松,捂紧绞痛的胃,风残云卷地消灭了小草莓蛋糕。 杜哲从头到尾未直接对他说过一个字。 涂佐柘感觉这气氛与他想象的相差甚远,但柔柔在场也抹不开脸,待柔柔在咖啡厅准备的小床里睡着以后,立即忍不住埋怨道,你说你一声不吭地走了,就一点都不想我的吗?   杜哲低垂着眉眼,轻轻地冷笑一声,抬头直视,轻柔却不容置疑地喊了一声涂佐柘。 连名带姓,不温柔,不想念,这气氛不对阿。 涂佐柘收起嬉皮笑脸。 杜哲质问他,他父亲的入狱,跟他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想也未想,立即矢口否认。 杜哲却给他看一段录像。 ——在杜哲的家里,涂佐柘独自在家中,站在门口迎入一个人,那个人大摇大摆地坐在沙发上,而涂佐柘却与他相熟的样子,毕恭毕敬地给他斟茶递水。 涂佐柘煞白着一张脸,握紧拳头抠入掌心,半晌才艰难地说道,我跟他真的没关系。 杜哲见他如此反应,心知猜想得八九不离十,冷笑着继续质问他,没关系怎么会让他大摇大摆地进来? 他说,正是这个人从家里窃走资料,亲自将他父亲送入监狱。 涂佐柘脸色明显惊慌,下意识地撇向睡在杜哲旁边的柔柔,揪紧了裤缝慌不择路地为自己开脱,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他是我远方亲戚,来跟我借钱的。 杜哲轻轻摇摇头,满眼都是失望,说道,我方才给过你机会,你原本说你们没关系,现下又说是远房亲戚,我该信你哪一条?或者,我该问问,被收买的你们,是怎么分赃的? 涂佐柘紧张道,我没有跟他分赃,真的跟我没关系。 杜哲逼问道,分完脏,花完钱,现在撇得一干二净,你当真不仁不义。 可他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撇清这种……无法撇清的关系。 那天涂佐柘除了会否认,其他的什么都不会说。即便他一遍遍地解释与否认,不断地重复洗脱罪名的言辞,战战兢兢地据理力争,也只会换来杜哲一次次有理有据的驳回,斩钉截铁地给他定罪判刑。 他躲不开,避不过,也撇不清那个人与他的关系。 在杜哲循序渐进的逼问中,抽丝剥茧层层分析,他觉得,杜哲说的确实有道理。 他最终不得不承认,他涂佐柘,确确实实为杜哲父亲的锒铛入狱出过力。 杜哲让他明白且相信,是他亲手让爱人的父亲入狱,他们之间牵扯着毕生无法化解的仇恨,而他哪里来的脸,在那天的咖啡厅里还跟他讨了一块草莓蛋糕。 饱含自责的煎熬日益剧增,他有时想想也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但再想想杜哲的话,他就是不对,他就是罪魁祸首,他破坏了别人完整的家庭,让父子情深的他们无法团聚。 他有罪。 他罪大恶极。 他罪无可恕。 他罪该万死。   他罪有应得。 第十五章 好几次涂佐柘从恍惚中醒来,坐在隔着铁栏高高的台阶边,睁眼只见楼下高叠的楼房,在暗夜中俯瞰城市渐渐熄灭的万家灯火,脚下轻飘飘的踩着薄云似的,舒缓的风萦绕在身边,被掏空扔掉的心,犹如悬空晃悠着的脚,踏不到实地。 柔柔搂着他的脖颈哭得撕心裂肺,小手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脑勺。 所有人性的弱点暴晒在初升的东方曙光,耳边有许多声音喊着让他跳下去,叫嚣着他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但他恐高,怕死,懦弱,去死也是不容易。 风过不留痕,却冷得他浑身一震,如梦初醒,被悬空的脚下虚浮吓得半死,头晕目眩地转身迅速放下柔柔,一遍遍地捏着她的脸颊说着对不起,担忧她留下心理阴影。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与杜哲重逢之前,吃得好,睡得香,即便杜哲的竹马白基禹差人来给过预警,多次警告不许他再踏足广宁市的土地,并且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杜哲永远不会原谅他。 但他还是相信,杜哲回来定会找他,只要他相信自己,即便有误会也能说清,之前的事情会一笔勾销,于是独自照顾柔柔,也不会觉得日子有多难熬。 被杜哲定罪判刑以后,高耸的信念轰然崩塌,整日里想着如何开脱自己的罪名,才能让执拗的他改观,他只想两个人好好在一起。 整日里绞尽脑汁,想得灵魂出窍精神恍惚,也敌不过杜哲坚如磐石的决心。 于是他不再想着如何开脱罪名,无法得到杜哲的原谅与救赎,只能想尽办法自我救赎,例如恐惧黑夜不敢睡觉,敲着键盘勤奋地更文,熬了一宿一宿的通宵,熬成了人见人爱的瘦版国宝。 即便是控制不住想睡觉,也要开着昏暗的小灯,牢牢地盖着棉被抱紧柔柔,半夜里浑身一抖地惊醒,频繁地起床以确认铁门已经反锁,光锁就上了十来道,一道连着一道,钥匙也一定要藏在找不到的地方,不能再跑去天台了。 偶尔他抱着柔柔在阳台晒太阳,却发现往日喜欢的大阳台,阳光不再是刚入住时暖洋洋,沾染皮肤上焯烫的温度,像个白天出行的吸血鬼,失去血色的皮肤彻底暴露在阳光底下,皮肤滋啦滋啦地冒着烟。 下一刻正义使者就将罪恶的他燃烧成灰烬,毫不怜惜地丢入地狱的火焰。   杜哲也许还会补上一句,他这样的人,不配留个全尸。 他赶紧缩回屋里,发现自己开始畏光,白天再也不敢出门,拉紧窗帘躲在后面,仅有购买柔柔的食材才迫不得已出门,一周挑一天夜晚,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像个只能在夜间觅食的老鼠四处逃窜,鬼鬼祟祟地到即将收摊的市场购买食材后,火速回到黑不溜秋的洞里才最安全。 杜哲开始定期从广宁市过来黄石市,大概是一周中的某一天,见着他面色如常的笑脸相迎,大夏天却穿着冬装裹得严严实实,家里无一丝光亮乌糟糟的。 涂佐柘刚开始还会期盼着他的来到,准备好一大堆解释,杜哲却不会再听他辩解,心情好就回问一句你以为这样你就摆脱得了你们之间的关系么?心情不好就眼里放着冷箭告诉他,自己只是纯粹接柔柔出去玩,别的什么,请他都不要再想了。 等柔柔回来后,涂佐柘会穿着长袖,目的是掩盖住手臂上是不知何时被剃须刀刮伤的血痕,听着柔柔事无巨细地告诉他,爸爸特别好,有时带她去去博物馆,有时是去看电影,有时是去图书馆。 听起来,杜哲很享受他们迟来的父女时光。 涂佐柘独处的时间开始变多,偶尔会有些跳脱的记忆,上一秒明明自己还在屋里,下一刻发现自己在天台吹风,脚下是一排捏空变形的啤酒瓶和红星散去的烟头。 他往下一瞧,T恤上晕开一大块漏出的酒渍,下意识地凑近一闻,是尼古丁混着酒精的味道。 被杜哲发现后,他斥责这些喝酒抽烟是不良习惯,实在不适宜抚养柔柔,涂佐柘赶紧强迫自己戒掉,却也没有其他的好办法,就是买了副手铐,一个人时,便将自己的脚铐在床头,因为双手还得敲键盘赚钱。 也许是基于杜哲会抢走柔柔的恐惧,抑或是想给自己找些事情,无比珍惜跟柔柔待在一起的日子,给她喋喋不休地讲着新奇的故事,给她一天做几顿饭吃,生怕她吃不饱,或者以后再也吃不到他做的饭菜,忘了爹地的味道。 频繁地收拾家徒四壁的家里,忙碌的生活占据人生的全部,麻木地不再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 大约半年后,身体和心理到达人生的最低谷,才说服自己想开一些,躲不开,避不过,忘了还不行吗?这段记忆丢入黑匣子里,打算永远都不放它出来祸害自己。 但是杜哲今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问题,熟悉的压迫感便令他如坐针毡。 揪紧掌心,额头冒汗,心里慌张。 已然放入黑匣子的记忆,张扬着罪恶的小手,沿着边缘争先恐后地涌出,而后熟悉的彷徨、无助、焦虑便会入侵,劈头盖脸地砸向勾紧的神经,扰乱平稳的思绪,直至情绪失控。 而他必须在失控之前,学会控制自己。 杯中余下的红酒,被杜哲一杯饮尽,面无表情地合上书页。 涂佐柘坐立不安地扭动时想着,凳子上一定装着矮刺吧?不然屁股怎么刺刺的疼。皮肤由内而外地焯烫,白炽灯的炽热在燃烧,光亮刺入他的瞳孔,他埋下头,缓缓地呼吸着清凉的空气,用粉色小毛毯掩盖裸露的皮肤。 手机在玻璃桌面震动,杜哲很快接起,涂佐柘也眼尖地看见“汪希”两个字。 微醺的杜哲声音轻柔,甚至有点撒娇的语调,轻松地靠在阳台上。   咦?原来他以前给自己打电话是笑得这么甜蜜的。 无意偷听他们对话的涂佐柘,想走却没力气,只敢偷偷摸摸地抚上刺痛的心脏,在即将晕眩之前塞了一口的水果糖。 “嗯,这样的话,你明天早点来。” 涂佐柘瞄着粉色小毛毯,拼命地扬起笑容,握紧渐渐冷却的温水,清清浅浅地抿着。 等他挂了电话,涂佐柘咽下甜甜的果糖,低声问道:“我可以去看看柔柔吗?” 杜哲犹豫一瞬,道:“她在睡觉,明天你再去看吧。” 涂佐柘缩回去点头,没有再坚持,杜哲客气地将他领入客房。 在偌大的客房里,他抱膝坐在离床远远的地板上,缩成小小一团,尽量减小自己的占地面积。 尽管客床一定比他家里硬邦邦的木板床舒服百倍千倍,可他依然不敢睡在床上,睡觉或昏倒的翻滚,都会将被褥被单弄出褶皱,杜哲大概会生气自己留下的痕迹。 干坐着也无聊,他想着,也不知道杜哲让汪希早点来,这个早点是早到什么程度,万一她来时,自己还没走,碰见得多尴尬。 揣着一兜子心事,揉着疼了一晚上的心脏,想着越来越薄的钱包,别又整出什么心脏病来吧?  他面向窗边坐着熬了一宿,天一亮,迫不及待地静悄悄溜进柔柔的房间,灯也不敢开,光着脚像老鼠觅食一般安静。 粉红色的便便头玩偶被她枕在脸下,露出一只小手压在被子外面,细软的长发如瀑倾泻在枕上,小嘴轻轻地呼着气,不知道她亲爱的爹地正在偷偷地看她。 自己的闺女,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看。 这个房间比涂佐柘蜗居似的家里大很多,到处都是粉红色泡泡,激得他一阵恶寒,啧,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 站起身的时候,在照片墙上看见一张角度明显是偷拍的照片。 黑不溜秋的柔柔留着短发,狗啃似的刘海还是他亲自剪的,身上穿着土黄的T恤,中央的图案掉了三分之二,短裤外露出两条胖嘟嘟的小腿,两手放在婴儿桌案,正疑惑地望着专用的儿童碗筷。 按时间算来,应该是他沾了柔柔的光,有幸获得能与回国后的杜哲第二次见面机会的时候。 杜哲是个很愿意花心思的父亲,特意订了含大型波波池的亲子餐厅,他远远地瞧着淹没在波波池里的柔柔,在五彩斑斓的波波球里滚动,与杜哲互相丢着波波球,笑得咔咔作响。 其实他也很想进去陪着玩,但那时迫切想撇清自己与那个人的关系,不厌其烦的解释似乎惹怒杜哲,杜哲的脸上分明写着不愿意,他只好干巴巴地看着他和柔柔互动。 思来想去,离开前还是忍不住去看了眼杜哲。 他蹲在地上,细细地将他瞧着,像医院里的放射性x光机,眼部扫描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醉酒后的杜哲睡得烂熟,睡颜俊美安静,姿势跟隔壁房间的柔柔一模一样。 以前两人同床共寝,涂佐柘睡得比杜哲早,且睡得烂熟无比姿势怪异,被子踢到天涯还叫,杜哲总是敏锐觉醒替他掖好被角。 回忆是甜的,涂佐柘差点没控制住笑出来。 这只是冰山一角。 杜哲是个爱操心的性子,生活上安排得面面俱到不说,工作上也给予当时专注创作的涂佐柘极大的支持,替他梳理文章整体架构,以及情节设置的合理性提出建议,在发布新章时根据网友的评论教他作出较为适宜的回复,给他涨了一大 | 波粉。 可以说,杜哲是他笔下写过的男主角优点集合体。缺点?不存在的。 所以离开他以后,没有创作的源泉,完全不知道自己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他真的也不是贱得慌,非要上赶着只要杜哲,疲惫到想放弃的念头也有过。 在这两年里,他去过小树林用过点打火机的方法想约 | 个 | 炮,或者去酒吧门口看能不能蹲到优质男,意图摆脱杜哲留下的美好,从此迈向新的人生,但是两人面对面裤 | 子一 | 脱,他真的硬 | 不 | 起来。 这些人吧,不是没有杜哲帅气,就是身材没有杜哲好,身材足以跟杜哲媲美时,他又觉得那个人脾气不好,至少前戏不太温柔。 其中一个劈头盖脸地骂上,你约 | 个 | 炮怎么屁事这么多。 他灰溜溜地回去,还不如自己在家臆想。 他不得不说,杜哲这个人太“狠”,“狠”到让人如何也摆脱不掉。尽管现在经常让他委屈得要命,但只是尝过他曾经的美好,感受过他的温柔体贴,眼里就容不下其他人。 他真的,哪儿哪儿都好。   如果他爱你的话。 第十六章 涂佐柘坐上直达公交车,统共四十多个站,几乎是起点至终点的距离。 他想着,直达绕弯路的公交车总比中途转一趟公交车要来得便宜,在老弱病残的座椅上还能靠着从头睡到尾。 可他却找不到一个舒适的入睡姿势,脑海里不断放映出方才的画面。 在电梯门口,一位黑长直的温婉清纯女子,湖蓝色的连衣裙勾勒凹凸有致的身段,两手提着米白色的环保袋,勾紧的手指依稀能见得袋内丰富的肉菜。 他一眼就看出来,最上面的是上好的牛肉——以前他和杜哲同居时,杜哲喜欢吃咖喱牛肉,他这个懒人为此下了很多功夫,从菜市场一遍遍地挑,才学会如何甄别一块上好的牛肉跟一块不怎么上好的牛肉,配上除去咖喱外独有的配料,杜哲总是吃得恨不得舔干净锅底。 所以,他下意识地停住,而后见她从电梯口出来,径直走向杜哲家门口,像个女主人般拿出钥匙开门。 有点羡慕是怎么回事?   他偏过头,拍着自己的胸口。 果然很早。 幸好早一秒出来了。 空调风呼呼地对着头顶,昨晚湿透的鞋袜没有干,再添几分车门开时漏入的风,真是透心凉,心飞扬。   滴着水珠的破伞,放在公交塑胶座椅底下,他单手撑在公交车窗旁,另一只手抱着自己换下的肮脏衣物,公交车的味道令他不住反胃。 想当年他怀孕时没有常识,妊娠反应非常严重,在公交车上控制不住呕了出来,引起上下班的人掩鼻反胃,他只能就近找了一个站,急匆匆地下车,抱着垃圾桶狂吐,吐得眼眶发红泛光,虚脱地坐在垃圾桶旁,路过的人都当他神经病似的。 为了避免这样熟悉的麻烦,他又干塞了几颗药片,静待药片的酸苦在喉里蔓延,后脑勺托放在座椅边缘,屁股往前挪了挪,长腿向前伸直,找准姿势睡了一路,在到站前硬是逼着自己醒来。 下车时特意绕路,到卖包子的路边摊。 他给了老板四块钱,除去欠下的两块钱, 在一块钱的馒头与两块钱的包子中间,毫不犹豫地买了菜包子揣在怀里,馒头是他算是吃怕了,不可能吃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吃的。 做生意的老板是个自来熟,见他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问道:“你这是咋了,年轻人,有病得治,得去医院看看呐。” 涂佐柘指着自己的奶奶灰,笑道:“我都一把年纪啦。” 老板眼睛瞪得老大:“哎哟,那你保养得真好,那天那个漂亮的女娃娃是你孙女么?” 逗得涂佐柘哈哈大笑,也不解释,腿有点软,先回家再说。 回家第一件事是先煮开水,第二件事是回房间开电脑,第三件事是迫不及待地再次冲澡,三部曲做完后,袜子衣服全丢进二手市场淘来的洗衣机,按下按钮就不用操心了。 比起手洗,洗衣机当然更费电费水,但他也是个有小倔强的人,例如洗衣服这件事,一定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做的事情。 以前喂柔柔吃饭时,她从嘴里漏出的食物沾到他T恤上,五颜六色花花的一片,怎么搓都搓不干净,后来衣服旧了棉也软透,心里烦躁,手劲一大,刺啦一声,就这么牺牲了一件T恤。 后来有点钱就赶紧去二手市场淘了一个洗衣机回来,当天晚上解放双手,别提多潇洒。 但临时从杜哲借来的这套还是要手洗,并且要用威露士消毒,不然傲娇的杜哲绝对会挑剔。 就着开水吃了两口包子,往背上贴上几片药膏,翻出蒙灰的手铐,脚踝与床尾拷在一起,坐在床上就开工。 也许是见到杜哲温柔的一面,篇篇都文思泉涌,七点前就交了稿子,并且没有受到编辑的吐槽。 闲来无事看了一眼他供稿的作者们底下的打赏,心里盘算着这个月扣除所有以后,到他手里的还有多少,粗略地算了一下——这金额真让人卑微,太卑微了。 他摸索着下巴思索着,该如何才能日进斗金。 正打算下床煮碗粥,吃一点过后再吃药,却不料金属相碰的声音响起过后,门锁被扭开,柔柔就这么冲过来,麻溜地爬上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挤在他怀里,哭得惨绝人寰。 涂佐柘满脑子问号,抬头隐约见一人站在门边,按住按钮,“啪”的一声,光就亮满了小房间。 暗黑的环境里突然亮起的光刺目,他本能地掩在柔柔的眼睛上,等觉察她适应再慢慢放开,再睁眼只见杜哲站在门边掩住鼻子,如墨的横眉微微颦着。 涂佐柘想着,大概是药膏味太熏鼻子了。 杜哲进去替他开窗,散开这闷臭的气味,问道:“你怎么不接电话?” 涂佐柘立即回道:“我手机进了点水,放米里面了。” “爹地,我把,我的,电话给你,呜呜……”柔柔双手抱得很紧,哭得声音都沙哑了,这一路肯定是哭过来的,在某些方面,柔柔的坚持不懈是让涂佐柘很佩服的,例如没事哭一哭,一哭哭一路。 女孩子嘛,自己的闺女嘛,虽然有点烦,但也还是要哄哄的。   这个杜哲给她买的儿童电话手表,他知道柔柔宝贝得不行,一天得看好几遍,忍不住逗弄她道:“你电话我戴不上哦,腕带这么小,爹地一戴,就炸开咯。” 啧,一跟女儿说话就奶声奶气的,娘炮得自己都起了鸡皮疙瘩。 柔柔立马嘟着嘴说道:“那爹地买个新的。” “爹地……”涂佐柘瞄了眼杜哲,及时把“穷”字收住,转而说道,“等爹地有空就去买。” “都不接电话,吓死我了阿。”柔柔拍着自己的胸口,本来是想给自个儿顺顺气,委屈的嘴角没收住,没过一会儿又哭出来,只顾着喊爹地,啥都说不清楚。 “她还没吃饭。”杜哲提醒道,“我买了点菜,我去做一点给她吃。”   “哎。”涂佐柘焦急叫停,身子往外一挪,脚被卡在床尾,差点掀翻整个床——竟然忘记自己的脚踝还挂着手铐,拷住的脚边顿时蹭破一层皮,疼得嘶嘶地缩着气。 ……柔柔哭得更大声了。 他稍微有些尴尬,杜哲本是平静的脸,看见他脚边的手铐,顿时也非常难看。 ——杜哲不会以为他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吧。 但他只顾得上安抚好柔柔,便使着眼色让杜哲用旁边放置的钥匙解开手铐,杜哲一脸无言地解开后,涂佐柘忍住惯性的眩晕,抱着柔柔满眼期待地对杜哲说道:“你也没吃吧?你开车也很累了,我来做吧。” 也不等他说什么,穿上拖鞋就跑去厨房,柔柔用力揽住他的脖颈,杜哲怎么拉扯都不下来,忍无可忍地严肃道:“柔柔,你先下来。” 柔柔哭得更大声:“我不下来,我是个树袋熊,我要抱住爹地。” 为了证明她自己是个树袋熊,两腿夹得更用力,小手简直要将他抱得窒息,真的像动物世界里的树袋熊紧紧抱着汁液犹盛的树木,渴望地汲取树上的绿色能量。 涂佐柘哭笑不得,忍着老腰的阵痛,对杜哲说不要紧不要紧,悄悄地说她在闹脾气,先让她安定下来,让杜哲去客厅坐坐。   哄骗着她挂在背后,像小时候那样用背带固定她,身型娇小的她牢牢地抱住他的腰,杜哲买的菜躺在灶台上,他粗略地看了一下计算价钱,转身就记在挂在厨房的账本上。 他利落地洗菜、切菜、炒菜,同时下米煮饭,本来挺疲惫的身体,背上还有沉甸甸的爱,一想到杜哲也有可能会在自己面前,坐下来跟柔柔好好地吃顿饭,就像打了什么神奇能量,一点都不觉得疲累,甚至还在心里哼起了歌,快活得不得了。 杜哲在外面坐了一会儿消化自己的怒气,平静地进厨房去帮忙洗菜、择菜。 厨房本来就小,他进来以后更拥挤了,不经意擦碰到杜哲的肌肤,让涂佐柘身体机能反应,柔柔趴在背后跳着脚说道:“爹地,你耳朵好红哦,爸爸,你去开下空调啦。” 涂佐柘抄起煎好的鸡蛋,丢了锅铲阻止道:“不用不用,我不热。” 主要是他除了脸热,其他部位都冻得像进了冷藏柜,哄着柔柔出了一身的汗,再开空调,感冒就不是一周的事了,贫穷让他瑟瑟发抖。 柔柔撒娇道:“爹地,我热。” 杜哲趁机问道:“那你要不要下来?” 柔柔乖巧地点点头,往涂佐柘侧脸亲了一大口:“爹地,我要下来咯。” 再背一会儿估计明天下不来床,得到解放的涂佐柘二话不说,立马蹲在地上解开背带。 柔柔下来的时候磨蹭到涂佐柘的T恤,掀起了大半个上半身,杜哲眼角无意中的一瞥,恰好看见了背上凸起的脊椎骨,以及贴得满满的药膏贴。 涂佐柘倒是没有留意杜哲紧追不舍的目光,扶着灶台起了身,对着柔柔说道:“去吧,去换那条黄色的小裙,跟爸爸开空调等吃饭吧。” 柔柔拽住杜哲的手,说道:“爸爸,你要不要帮帮爹地?我可以一个人看书哦。” 杜哲收回视线,想先让柔柔出去厨房这样危险的地方,回应晚了一秒,就听涂佐柘说道:“你让爸爸念书给你听吧,你不是很想听最新的绘本吗?爹地都给你买回来啦。” 柔柔想了想,自己确实很想听绘本,再被涂佐柘推了几推,就跟杜哲在客厅里玩起来。 破旧的吸油烟机未能吸走全部油气,他关上厨房的门,终于在洗手台上躬腰,解放汹涌而至的反胃,包子早就消化了,这下空得只剩下胃液的酸气。 扶住灶台喘着气歇了一会儿,利索地将番茄下了油锅翻炒,再一会儿将方才炒好的鸡蛋丢进去,放了点糖、盐,再翻炒一会儿起锅,用锅盖盖上温着。    他一个人在里头乐此不疲地忙活,外面坐着他心爱的两个宝贝,大宝贝正在给小宝贝讲故事,不停地被小宝贝的十万个为什么打断,但依然很有耐心地讲解。 嘿嘿,这辈子还有啥图的呢,这个片段就足以让他此生无憾。 等柔柔说想自己看会儿书,让杜哲进去帮忙的时候,涂佐柘已经快速做好儿童版拍黄瓜,香菇炖豆腐、西兰花炒虾仁,正撑在灶台上掰开糖纸吞了几颗糖,感受身后厚重的墨影向前移动,遮住了前方的光亮。 他中途听见杜哲接过汪希的电话,杜哲好像回复晚点再回去,于是见他进来便连忙从厨房里翻找着饭盒,犹豫着开口问道:“要回去了吗?要不打包带一点?” 说完好像怕他拒绝一样,几筷子就夹了点菜到饭盒里,柔柔像个耳朵灵敏的情报小公主,听见这个情况连忙跑进来抱住杜哲的腿,蹭着他的西装裤,抬头委屈道:“爸爸,你别走呀,陪我吃饭嘛。” 语气可怜兮兮的,涂佐柘心疼极了,又隐隐期待着他的回答,太阳穴绷得死紧,像一根橡皮筋拉到极致,再轻轻一扯就要断掉。 “那柔柔先去坐好。”杜哲挽起袖子,将方才装进饭盒里的菜挑回到碟子里,对正在揉着额头的涂佐柘说道:“柔柔最近情绪不稳定,明天她上学了,你多看着点。” 杜哲竟然真的要留下来,让涂佐柘有一种圆梦的惊喜,接连应道:“嗯,嗯,嗯,好,我会好好关注的。” 涂佐柘摘下围裙,盛了两碗饭放在他们面前,柔柔见他没有坐下来吃饭的意思,问道:“爹地,你的碗呢?” “爹地吃过了,你们好好吃。”涂佐柘想着杜哲好不容易留下来吃顿饭,应该也不想跟自己坐在同一桌子上,去房间拿了胃药悄悄地跑到厕所,不敢发出声音,呕到最后只剩下稀清的液体,他漱了很多次口,将难受的感觉压制,又吞了几片药。 杜哲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走到厕所门口,两指叩响:“你没事吧?” 涂佐柘腿软地站不起来,心里开心得要死,提高了音量回答道:“没事,就是吃多了,在厕所解决呢。” 涂佐柘拍打蹂躏着自己的腿,让腿部迅速回血,可以站起来后悄悄扶着腰走出去,柔柔迅速扭头看他:“爹地,跟我吃饭呀。”    杜哲继续吃着饭没有说话,涂佐柘便知道什么意思,便指着自己明明已经瘪得凹下去的肚子,对柔柔说道:“爹地已经吃过啦,再吃肚子就要炸啦。” 转头对杜哲说:“你吃完不用收拾,喊我出来就行。” 想了想,又仓促地补了句:“让柔柔喊也行。” 杜哲没有再纠缠,见他逃一样的背影,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涂佐柘很明显在躲着他。 但杜哲不想深究涂佐柘的想法,跟柔柔吃完饭洗干净碗筷,准备好柔柔洗澡的衣服,替柔柔洗完澡玩了一会儿,柔柔其实已经很疲惫了,迷迷糊糊地问道:“爸爸,我好想你和爹地一起陪着我,好远好远阿。” 杜哲假装听不见,转移了话题,直到她的眼睛慢慢阖上,吻上她的额头,再细细品味着这个问题,随即轻轻地笑了笑。 涂佐柘生了柔柔,是不可磨灭的事实,但是如果没有柔柔,他真的不想再和涂佐柘有一丝联系,还谈什么好远好远呢。    出门前想了想,在家里的柜子找了一会儿,也没找到他要的东西。 涂佐柘一直在房间里待着,也了解杜哲一定会将柔柔哄睡才走,铁门合上的声音,让心跳蹦蹦跳得欢快的声音停顿,身体里热流寒流对冲,心脏猛得疼了一下,眼前又在发黑。 安慰着自己习惯就好,反正以后能见面的机会也不多,等汪希真的和他结婚,一定要控制自己与他保持距离。 包括心里的。 胃里空得过分,下床慢悠悠地去厨房里找点东西吃,晚上的剩饭剩菜已经被杜哲倒在垃圾桶,他肉疼得要命,恨不得捞起来吃掉,这垃圾桶里的都是钱阿。 橱柜里空空如也,方便面的存货也没了。 他不死心地翻着冰箱,却无意中翻到了那天医院舍不得吃完的海鲜粥,眼睛泛着期盼的精光。 今天真是处处是惊喜呀! 他觉得自己当真是未雨绸缪,聪明得很,往粥里加了点热水放锅里煮,焦急地看着锅里沸腾的海鲜粥,搓着手跃跃欲吃。 放凉了一会儿,捞出方才炒锅里煮的水煮蛋,捣碎搅在粥里面,坐在餐桌边慢吞吞地喝着粥,入口时有点馊的酸味,但再酸臭的饭菜他都吃过,这点算啥。 他猛吞了几口,觉得隔了几天,这碗海鲜粥还是人间美味——主要是吃的时候,杜哲送粥的样子就浮现,又帅又养眼。 他大有一颗要吃掉整锅粥的心,可没有一颗能吃掉整锅粥的胃,眼巴巴地看着这么好的粥,恋恋不舍地舔着调羹,心里盘算着要不再放冰箱里,明天中午还能吃一顿。 铁门处又响起轻微的声音。 等他反应过来,杜哲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百姓大药房的袋子。 杜哲像是没料到他还醒着,瞧了眼他桌上那碗粥,再看脚踝破皮的大口子,血液干涸在伤口周围,怔愣片刻,随手递给他:“脚上的伤口,上上药吧。” 袋子里头是碘伏、棉签和纱布。 这等微不足道的伤口,他自己都忘记了,站起来客气地笑道:“没事没事,不会影响明天接柔柔放学。” “上药吧,下次别玩这么过了,让柔柔看见不好。” “……” 杜哲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下风中懵逼的涂佐柘。   ……他果然以为自己有特殊的爱好。 想跳黄河洗白自己,能不能给他买张机票。    第十七章 生活如常,前段时间的遭遇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近期唯一的好消息便是从邓子朋处得知,他与邓家豪的婚礼定在6月中旬,周末一起去试伴郎的正装。 他由衷地感叹一句,真是俊郎配俊郎,当真门当户对十分般配。 又到时间去接柔柔放学了。 南方的五月末,空气的水珠渐渐长了脾气,由春末的温风细雨,骤然变成入夏时不分缘由的狂风骤雨。 涂佐柘脚上是一双饱经风霜掉色的黑胶雨鞋,踩着聚起的小水花溅溻,湿了裤脚的边缘涂画夏季的炎热图案。 他站在幼儿园门口,抱手裹紧夹棉的灰色外套,举着老早就从网上购买的打完三折只用20元的大伞,等他的宝贝柔柔放学,脑海里也没闲着,马不停蹄地构思待会要回去写的小说内容。 在小孩有序排列的一长串队伍里,涂佐柘一眼就看见了他的宝贝。 父女俩特意定制的图案印在粉 | 嫩雨衣上,在众多平平无奇的雨衣里别具一格,实在太过显眼,及膝的雨靴裹住小腿,与身上的雨衣明显是搭配绑定成的一套。 是杜哲上次带她去专门的DIY门店定制的,雨衣背面上是他们父女俩画的图案,左边所画的父亲明显是幼儿稚嫩的手笔,凌乱挥洒的粗线条只绘制出大概的轮廓,却抓到杜哲笑意温柔又宠溺的精髓。 柔柔一拿回家,涂佐柘就看着傻乐,这一看就是杜哲,雨衣搂在怀里爱不释手,瞬间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右边画的小女孩绑着两条垂倒胸前的小辫子,五官精致可爱,嘟着小嘴仿佛在撒娇,身后的杜哲从背后搂着她一脸宠溺,两人倚偎幸福地在一起。 后来柔柔回来偷偷摸摸地告诉他,脚上雨靴两个小人旁的那几笔潦草线条是爹地,是趁爸爸不注意的时候填上去的,爸爸没有发现哦。 涂佐柘哭笑不得,摩挲着那几根匆匆添上的线条,她不说还以为那几根黑线在哪里踩脏的。 如果说往日还在为柔柔的神助攻感到窃喜,那从周末见到汪希拿着钥匙进到杜哲家里开始,他就得考虑纠正柔柔强行凑对的行为。 毕竟杜哲已经用行动表示他们之间不可能,那么在未来中,杜哲除了是她的父亲的这一重身份,将来还可能会有另外的伴侣和孩子。   要思考他们将来的相处模式,还要考虑怎么告诉柔柔不要太依赖杜哲,做个懂事的乖宝宝,而且还不能让杜哲觉得他在挑拨离间。 他挠了挠头,真是伤脑筋。 更伤脑筋的是,他不知道要怎么斩断对杜哲的爱意。 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夜里总是做着噩梦惊醒,一边是柔柔求着他把爸爸还给他,一边是杜哲冷脸斥责他将柔柔还给他,这两个人将他的身体撕裂成两半,嘴也说不得,眼珠子一转,被杜哲夺去的那一半依然藏着跳动的心脏。 醒后回味无穷,叹他自己可笑,就算撕成两半,在梦里也下意识地将那颗心完完整整地奉给杜哲。 可杜哲的立场梦里梦外也一如既往的坚定。 “阿——!” 雨声里爆发出各种尖叫,涂佐柘微微侧身,偏过头定睛一看,吓得手脚瘫软,立马拔腿跑过去。 柔柔被幼儿园老师半抱着,一旁有块尖刺染血的石头,对面还站着一个不知所措的小朋友。 场面一度混乱。 柔柔跌倒在地上无辜地皱紧眉头,嘴巴往下瘪成括弧,瞧着站在她面前的小朋友。 定制的雨衣已经划破两半,雨滴从她的帽沿顺着滑落进去,将束好的马尾散乱成几根濡湿粘合,混乱的小朋友跑动时溅入的泥水落到她不加遮掩的小裙里,更为恐怖的是,源源不断的血正从她裹紧的雨衣流淌而出,被雨水冲刷着滴落,依然染红了整一侧的手肘。 涂佐柘拨开聚集的家长与幼儿,冲进去从幼儿园老师接过柔柔,满手的血红却令人心惊,他摸了一把湿淋淋的血腥,颤声道:“谁……谁能帮忙叫个救护车?!” 柔柔一见爹地来了,本是憋着的嘴角松开一丝若有若无的啜泣,而后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两手上扬想要搂住他:“爹地……呜呜……他推我……” 血流得越来越多,涂佐柘不知道她伤到哪里,抱着她先往教室里避雨,跪在地上猛得撕开雨衣,狰狞的伤口从腕部延伸到手肘,略微翻开的皮肉往外淌着鲜血,刺目惊心。 他失声喊道:“你别乱动,别乱动,柔柔,我求你了,别乱动,等医生来,咱们等医生来。” 幼儿园老师紧急拨打120,下雨天救护车塞在路上,涂佐柘急得六神无主,安抚受伤疼得大哭的柔柔,只能不停催促老师再打几个电话。 校医拿着急救箱过来,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血很快就浸透了纱布,柔柔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闹腾的力气越来越小,他皱着眉头狠声骂道:“你到底会不会!不会滚蛋!” 柔柔发抖道:“爹地……我好冷阿……还好疼阿……” 涂佐柘赶紧脱去她湿透的小裙子,将自己的夹棉外套裹在她身上,瞬间冷得唇口苍白,安抚道:“不疼,宝贝,别睡。” “疼,爹地知道你疼,你等等阿。” 整颗心像是被揪起来狠狠往地下踩,要不是越来越厚重的雨幕阻碍他的前行,他恨不得自己立刻送去医院。 校医瞧见止不住的血也明显惊慌:“怎么回事,要去医院检查。” 救护车珊珊来迟地驶入幼儿园大门,涂佐柘不知道这二十分钟是怎么过来的,医生护士在柔柔身上挂满各种仪器,简直是电视里见到的要出人命的急救场面,令他更加惊慌,从头凉到脚底。 等柔柔进了急救室,一直紧跟在后的小朋友爹地,哭哭啼啼地领着哇哇大哭的小朋友走过来,安慰道:“你,你不要担心,她会没事的,她的医药费我们会出的。” 小朋友弱弱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叔叔。” 涂佐柘仰头看着急救室亮起的红灯,扬起手止住他前进的步伐,显然是拒人千里不许靠近,深呼吸稳定自己的情绪。 他怕这位家长再前进一步,他就控制不住要打人。 流了这么多血的柔柔还在里面急救,血肉外翻的伤口似夹着一条浅沟,必定要缝针留疤,那么长的疤痕要留在她的手臂上。 那是他的宝贝柔柔,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柔柔。 他心疼得无处宣泄,如果这位家长再上前一步,那他是忍不住要发疯的。 小朋友的爸爸显然也匆匆忙忙地赶来,二话不说,对着他屁股就是用力地狠揍,小朋友本就闯祸心慌,被揍疼哭得更厉害:“爹地!爹地!救我!呜呜……” 他的爹地似乎也很怕当场也送进急救,便劝道:“你气消了,气消了没有,他也不是故意的,不小心的,是小石头划到的,他也不敢了。” 他的爸爸边打边说道:“不是故意?现在敢欺负人,都整到医院里来了,以后是不是要将自己整到监狱里!阿?!” 小朋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吸甚至有些急促,两眼往上翻着,路过的护士连忙制止,说道:“你不能这么打,再打他就抽过去了。有话好好说。” 他的爸爸这才愤愤不平地放开,这回不打儿子了,对着小朋友的爹地破口大骂:“你说你有什么用?我一天到晚在外面挣钱,你就知道给我添乱,儿子儿子教不好,将人整到医院里,我告诉你,医药费你自个儿问你爸妈拿去,供房供车每天都是钱钱钱,明知道我们家什么条件,儿子调皮你还不知道,平时怎么管的。” 小朋友的爹地只焦急地观察着小朋友呼吸是否顺畅,低眉顺眼地说道:“行,我跟我爸妈要去,你可别在这里说了,让人家看了笑话。” 他的爸爸听了更来气,一巴掌挥在小朋友爹地的脸上,也不顾他还抱着小孩,扯着他的手腕往楼道里走,怒吼道:“你还不服气?” 涂佐柘本来不想看他们家戏剧化的作态,现在看这个爸爸是要将他的伴侣拖入楼道里,那架势看上去是狂揍一顿泄愤,可别闹出什么人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揪着小朋友爸爸的衣领往后扯,小朋友爹地得到了解放,抱着小孩跌坐在地上不住喘气。 涂佐柘揪着他的衣襟,指着他骂道:“你别在我面前打人!打人算什么本事!儿子不是你的阿?!我告诉你我烦着呢!我女儿还在里面,你们要等就给我安安静静的!不等就给我滚蛋!” 涂佐柘个儿高骨架大,再这么凶神恶煞的一指,矮一些的小朋友爸爸全然没有方才的嚣张,恹恹地坐在门前的椅子旁,小朋友爹地似乎怕再次惹着他,坐得离他远远的护着自己的儿子。 距离柔柔进去抢救室已过了四十三分钟,哭是必然的,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里面害不害怕,听不听医生的话。 涂佐柘用手肘抵住愈来愈疼痛的胃,蹲在地上吞了几颗便携葡萄糖,他的夹棉外套裹在柔柔身上,此时便冷风呼呼地往身体里面灌,灌得他晕晕乎乎摇摇欲坠。 老款的手机铃声响起,白屏闪烁,才想起没有给编辑报备,他推开接起电话便着急道:“不好意思,我今天要拖稿,我女儿在医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身在几百公里外的杜哲站在会议室外,听此消息,长眉拧起:“柔柔没接电话,她在医院?怎么了?” 飘荡在浩瀚海中的涂佐柘找到了中心,惊慌不已的心钉下一根定海神针,他撇向方才还在骂骂咧咧的一家三口,此时已搂在一处亲密,便忽略其中的波折与起因,简要地说道:“她被石头绊倒了,在里面缝针。” 杜哲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从那句话里只抓到一个重点,语气稍微加重:“缝针?!” 助理出来在他身旁提示道:“杜总,会议一分钟后开始。” 涂佐柘确实听柔柔提起杜哲这几天在外面出差,至于在哪里,柔柔说不清楚,但听这状态杜哲显然处于会议间歇的几分钟,待会肯定还要忙,怕耽误他的正事,便说道:“你去……” 杜哲打断他的下半句,问道:“哪家医院?” 涂佐柘听他语气中的怒气值不低,方才找到的中心消失无影,再次飘荡在海面,甚至往深处沉去,浸透间更为冰凉:“你……” 听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受伤,甚至要面临缝针留疤,涵养都见鬼去了,他怒道:“我问你哪家医院!”   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浓重的怒气,女儿还在急救室里,涂佐柘委屈得鼻头一酸,正想喘口气告诉他是什么医院,破烂的手机光亮却极其不给力,电量一点都不剩。 第十八章 涂佐柘急得跳脚,要是被杜哲误会他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便跟小朋友爹地借了手机,给杜哲发了短信:“我在第二人民医院。” 想了想又发了句多余的叮嘱:“你慢点来,开车小心。” “好好守在那,我马上到。” 见到这条发回来的短信,涂佐柘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如被剪得只剩尾部的灯芯上残留的微弱火苗,眼前明明灭灭墨影模糊不清,只需要风轻轻一吹就要全盘熄灭,身体轻飘飘的游荡在急救室外。 小朋友的爹地眼疾手快地扶着虚弱的他到椅子上躺着休息,他自然而然地用手肘更为大力地狠狠顶着抽痛的胃,脸色苍白如纸,小朋友爹地亲眼见到不过是一晃神的功夫,他连唇色都变青了。  他的手背贴在眼睑上,遮掩住医院里明晃晃的白炽灯,疲惫的记忆神经元被白茫茫的钩子从黑匣子里猝然勾出,破碎地割碎编造出来的虚妄。 上一次杜哲动如此大怒,是在柔柔三岁时,那时他跟杜哲重逢后不久,杜哲不愿意听他任何解释,抑或是任何解释在他眼里都是毫无依据的辩解,低血压低血糖胃疼的症状本就反复无常,与杜哲重逢后更是夜不能寐,被精神恍惚搅得疲惫不堪,总觉得命不久矣,便生了些许交代后事的意味。    他煎的荷包蛋是柔柔最爱吃的食物之一,他想着人生在世总要留一件事情做纪念,柔柔搬起小凳子才比灶台处高一些,他细心地与柔柔讲述无数遍煎荷包蛋的步骤,热油、下蛋、反复翻面、放盐,最后来几滴酱油。 才刚到热油的阶段,弹起的油星不小心溅到柔柔的手背,三岁的柔柔还不是个娇气的小姑娘,握着锅铲没被烫得躲闪,反而饶有兴致地跃跃欲试,出租房的厨房光线较暗,涂佐柘也没看见她手上冒出的小水泡。    杜哲进到厨房里,第一件事是关掉火炉,将未成型的荷包蛋全部利索地丢进垃圾桶,第二件事是将柔柔关进房间看绘本,第三件事就是让涂佐柘站在空无一物的客厅,而后伴随着哗啦啦的响声,室内全部窗帘都被拉开。 艳阳高照,炽热的光入到室内,在狭小的空间成了一团无处释放的火团,涂佐柘跳了几步躲在墙壁底下,颤抖着穿上黑色的外套,像被炽热的光芒压得抬不起头,瑟缩着问道:“你……把窗帘拉上好吗?好,好烫……” 杜哲凑到他面前,说道:“冬天的气温怎么会烫?你别在我面前装无辜,你也别在我面前转移话题,我不想让柔柔听见我跟你有什么争执,但是我警告你,你要是想继续抚养她,就别让她做这么危险的事。” 涂佐柘咽了咽口水,不自然地抚摸着双臂,他想去拉上窗帘,却又不敢动手,在黑色的外套基础上又裹了一件灰色的外套,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躲闪着偏移的光亮,脑子里混乱得很,嘴唇几次开合,才问出来:“什么……危险的事?” “她才三岁,你让她碰煤气,这还不够危险吗?涂佐柘,你真是丧心病狂无药可医。” 涂佐柘抚摸着双臂的手停下,捂住被艳阳照到的脸颊,手忙脚乱地埋下头去,突然就想不明白,煎鸡蛋的危险性在哪里?他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不仅要煮自己吃的,还要给那个人煮,有哪里不对吗?怎么就危险了? 他满脑子的疑惑,反应慢了一拍,在杜哲眼里却成了装疯卖傻。   他说什么来着? 哦,他说装可怜没有用,别想着利用柔柔去博取同情,抹去他做过的错事,他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要是不能好好养柔柔,他可以完全代替,反正柔柔年纪还小,很快就会忘掉一切,创造一个全新的人生。 贴在眼睑上的手背愈发用力,按住酸疼的眼眶,他是不是真的照顾不好柔柔阿? 小朋友爹地捧来一杯温水,又哭开了:“你……你没事吧……你别激动阿……” 涂佐柘觉得好些便坐起,缓缓地抿着温水,冒着冷汗不说话,再过一会儿像是昏过去,又过了一会儿像是醒过来,把一家三口都整得迷糊又紧张,小朋友的姥姥姥爷恰好接走小朋友,爸爸说要回去上夜班,只留下爹地一个人跟涂佐柘守在门口。 小朋友的爹地叫白星纯,涂佐柘这辈子就认识一姓白的,还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至少背上那道疤他估计是添了不少力,但眼前这个软软弱弱的白星纯,倒是与白禹基不一样的,他倒也没有丧心病狂到一恨连带恨一个姓。 白星纯在医院食堂里带了一盒饭回来给他,他什么也吃不下,甚至还觉得此时两指尖应该夹着一根烟,吐出的烟雾迷惑,或许可以解去些许焦虑。 但他想起杜哲所说的这些是不良习惯,也只敢瞧着急救室亮起的红灯,盼着它何时熄灭,才能立刻去安抚此刻肯定疼得挣扎,哭得不省人事的柔柔。 也不知道血止住了没,她会不会胡乱动弹导致缝针不到位,手术都进行到两个半小时,还没个医生护士出来通消息,真是急死人。 白星纯不停地给他递着温水,期间接了几个小孩大哭的视频电话,涂佐柘想着这也跟他没关系,便说道:“你不用守在这了。” 主要是,也不知道杜哲啥时候来,要是他见到白星纯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他方才也没功夫去了解小朋友怎么就推了柔柔一把,明明上一秒都还在好好排着队的。 白星纯低头轻轻说道:“我要确认你家柔柔没事的。” 涂佐柘也是真的疲累,合眼十分钟的光景,一声“杜哥”便将他惊醒,睁开眼只见白星纯站在杜哲面前交谈。 杜哲熨贴齐整的西装蒙上风尘仆仆的散乱,眉头一皱,薄唇紧抿,疑惑问道:“你怎么在这?” “我家黄兴泽将一女孩儿推倒了,正在里面急救,我陪他等等。” 杜哲一听这话,方才还在客气的冷脸,瞬间转变成毫不客气的冷脸:“是你家黄兴泽推的?” 白星纯叹气:“也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怎么推了一下,刚好碰到一石头,就划了一大道伤口,血都止不住,怪吓人的。” 涂佐柘用手肘狠狠地抵住胃部,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些,恨不得马上跟白星纯说一句,快闭嘴吧你,还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虽然先死的可能是他。 果不其然,杜哲的身形在面前愈来愈大,眉宇间含着挥之不散的疲惫:“你跟我来一下。” 丝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携着他必然会跟着的自信,涂佐柘踉跄地跟在后面,中途胃部抑制不住疼痛自顾自地抽搐,血腥味翻滚涌出喉间,便匆忙找到垃圾桶,嘴边涌出淋漓拖拉的血丝,他用单薄的衣袖拭去嘴角红腥,咳喘了几声吐干净,用刚刚的温水漱口。 竭尽全力抬头一看,杜哲的背影添上的怒光如同处于火山爆炸的前夕。 杜哲没有粗暴地拖着他往楼道里走,涂佐柘却觉得还不如拖着他,起码方才局势紧张的一家三口,火发完了依然如胶似漆。 只欠一个拖拽的“亲密”动作,这一幕将变得何其熟悉,却没有另外一个“涂佐柘”能救他脱困,疑惑的白星纯只顾着站在原地,还没搞清楚为什么杜哲要拉着柔柔的爹地到别的地方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涂佐柘已经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杜哲似乎不擅长兴师问罪,也不太适宜动怒,冰冷的眉目透着水的柔情,化解汹涌而上的怒气:“你不是说石头划伤的吗?!” 涂佐柘控制住想要捂紧胃部的手,光抬了一下,又咬牙切齿地悄悄地放下去,贴墙弓腰缓解疼痛,说道:“就是黄兴泽推了一下,碰到一石头,就划伤了。” 杜哲扯了扯领带,几百公里的疾驰令开了一天会议的他疲惫不堪,他不耐烦地问道:“那血止不住是怎么回事?” 涂佐柘不自觉地低下头,照实回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座火山气焰渐渐散出热浪,紧盯着他,忍不住在声声质问中爆发:“你要是照顾不好她就别照顾了。” 怎么会连原因都不知道!   涂佐柘抬头望见他动怒的薄唇,因隐忍而轻微扇动的鼻翼,他发白的唇口颤抖着,长吐纳气地控制抑制不住的伤悲,抠紧掌心让自己冷静。女儿受伤最心疼的难道不是他吗? 他最终仍是控制不住,低声为自己抗争一两句:“这是意外!没人希望这样!” 杜哲被他的冷硬震了一瞬,漆黑如墨的瞳孔毫无光彩,随即冷笑道:“意外?让柔柔换去素质高一点的幼儿园就没这么多破事了。” 涂佐柘想到他曾提过一嘴的双语幼儿园,不仅学费昂贵,还离涂佐柘的家极远,态度立刻软了下来,可怜兮兮道:“别,不要……” “咚咚。”白星纯敲门,说道:“柘哥,柔柔的医生出来了,咱快去看看吧。” 话音未落,涂佐柘飞一般速度的越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正要走的医生面前,喘着粗气问柔柔现在是什么情况。 医生向他解释是血小板数值较低才导致出血不止,缝针用的美容线留疤概率较小让他们放心。   医生前脚刚走,涂佐柘想去看看柔柔,迈出一步,双腿忽然无力,又不想跪在地上,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扶住冰冷的椅凳。 急促的呼吸停歇,缺氧的脑袋停滞,神经紧绷又再次松懈,墨团盖住了眼前的整片景。   最终,疲惫瘦弱长期处于紧张的身躯,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只发出轻轻的响声,懈驰在冰凉的地板。 第十九章 术后的柔柔还在昏睡,宽大的灰色夹棉外套仅罩住她的三分之一,绷带缠住她右侧的下臂。 方才在急救室门前的短暂昏厥,后背不可避免地碰撞到凳子的边缘,碰到旧伤时疼得五官紧皱,五脏六腑俱震,一时陷入黑白交替的情景。 想着柔柔术后一定很没安全感,起码得守在她的身旁。他警告自己千万不能倒下,千钧一发之时,跌落在地板上单手抓紧身后冰冷的扶手,咬紧嘴唇,拽紧手心屁股往后拖行挪动。 手臂脱力般靠在凳子歇息了两秒,再睁眼就看见白星纯正要呼救的脸庞。 他望了一眼疾步而来的杜哲,对着面前惊慌的白星纯,竖起食指放在颤抖的嘴唇之上,让他先回去照顾小孩。 艰难地双手抵住凳子边缘,提力将自己的屁股挪到了凳子上,揉着发疼的后背吞了几颗糖,给自己两秒钟合眼,随之低喝一声聚力,抑制频频发黑的景象,亦步亦趋地跟着护士到病房。 病房里的柔柔身形娇小,柔弱地占住病床的小半边,大概是怕她乱动挣脱,被束缚的手臂固定在床边。 他望着右半边缠满绷带的手臂,白色的绷带已渗出血液,那么长的伤口得缝多少针,他简直想都不敢想,急促的深呼吸过后,颓然落在舒适的软布椅上,霎时没控制住鼻头的酸意,眼眶憋得发红,脑袋直充血。 他只能让自己镇定镇定再镇定,准备好接受柔柔的一大堆问题、撒娇、哭闹,甚至要为她未来极有可能遗留下来的疤痕编织一个美丽的故事。    但心里还是痛得万箭穿心,不是齐齐地插入脆弱的心脏,痛到极点便完事,而是一支,两支,三支……随着分针的移动慢慢地加码,越来越深入的痛意、伤痕令他窒息到快要昏厥。 明明已经握紧柔柔另一侧不曾受伤的掌心,却超脱得好像什么也没握住。 杜哲先一步跟主治医生了解病情,视察柔柔居住的幼儿区病房,觉得医患环境不妥,特意向第二医院申请有专门的医生护士24小时贴身治疗的VIP病房。 忙完这一切之后站在门口,尚未推开门,透过门上透明的小玻璃,眉眼疲惫地望着病床旁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光,在夜里的白墙投放摇摇欲坠的影子。 细弱的脖颈像是撑不住脑袋的重量,令圆圆的脑袋垂坠向前,影子上的背部佝偻成大C,再望到影子的宿主弯曲的腰背,杜哲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以前总爱把背挺得很直,笑起来一口大白牙的涂佐柘。 脑中的闪现不过是一秒,他手掌贴在门上,轻轻用力。   涂佐柘耳朵里传来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紧紧握住柔柔的手明显松懈,他突然很紧张,不自觉地蜷缩着身体,好像要缩成一团小小的空气。 在杜哲出声之前,他用轻巧的虚弱音量,先开展自我批评:“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柔柔,咱们有话,能不能改天说?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等她醒来。” 他不想再跟杜哲在此事上有过多的争执,也需要时间调整自己的心情,不能让柔柔看见他此刻的表情,她会觉得自己伤势很严重,更加没有安全感而感到惊慌,也不能让她看见爸爸跟爹地的不和睦,她会更伤心难过。 如同蜗牛少了并不坚硬的外壳,软绵绵的躯体在地上拖曳出慢吞吞的悲伤,释放的粘液是他的担忧,等释放完了,重新披上一踩就碎的外壳,在柔柔面前伪装成无恙的模样。 杜哲步履匆匆,没有回应他,特意绕过涂佐柘的区域,走到柔柔手臂受伤的那一侧,望了眼柔柔湿漉漉的长发,精致可爱的脸蛋上布满泪痕。   用湿巾擦干净她的脸及手上残留的血污,边跟垂着眉眼眼神空洞的涂佐柘说道:“我待会回去把柔柔的陪睡玩具和换洗衣服拿过来,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拿的?” 涂佐柘仍是没有抬起头,脑袋上圆圆的旋摇晃,轻轻地摇头。 “我跟医生说了,让她在这里住院观察几天,我帮她预约了全身检查,这几天你照顾一下,我尽量晚上赶回来。” 涂佐柘想着,如果要在这里几天的话,得把笔记本挪过来才行,稿子拖太久,饭碗也不保,而且他环顾这病房的环境,又得花出去一大笔钱,要是再拖稿子…… 可是如果自己回去拿,紧赶慢赶也要将近一个半小时,他放心不下柔柔一个人。 涂佐柘失神的眼里聚了会儿焦,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房间里有台笔记本,旁边有个万能充和几块电池,可不可以,帮我拿一下。” 杜哲拎起放在旁边的外套,也没回答没说行不行,形色匆匆地走到门口,对他十分不放心,再次叮嘱道:“你晚上多注意观察,有什么情况立刻让医生过来。” 在他关上门后,脚步声离去,涂佐柘才微微偏过头,透过门上小玻璃窗,追随着投在墙上的影子。 他步伐迈得很大,走得极快,剪影如风移动,直到目光在有限的空间里再追不上,才勉强笑了笑,缓缓将视线聚集在柔柔身上,不敢再去看受伤那半边手臂。 没有左邻右舍的VIP病房,安静得让人心慌,柔柔应该是麻醉未退,但睡得显然也不踏实,可怜兮兮地嘤咛着,两秒钟又好像睡过去,反反复复,让他心也吊在半空中,找不到主心骨。 涂佐柘一刻也不敢懈怠,隔半个小时观察她的体温,替她擦去冒出的汗液,绷紧的神经如一根被指尖勾紧的弓弦,仿佛战士进入备战状态,全身心都在等待号令。 护士进来更换输液瓶,见他身体在发抖,顺手给他倒了杯温水,暖暖的小毛毯盖在他的身上。 他抬头道谢,护士见他眼袋青黑,安慰他可以睡会儿,护士会半个小时检查一次。 在涂佐柘紧张守候着柔柔的时候,杜哲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涂佐柘家,先去柔柔的房间挑拣几套较为宽大的衣服,免得换洗时擦碰伤口,再去浴室收拾好柔柔的洗浴用品。 余光轻轻瞥过,他的目光停顿在泛着寒光的镜子前。 漱口杯里的牙刷朝上,牙刷上的细毛扁平杂乱四处乱飞,像是在垃圾桶捡回来的废弃物,与生锈的剃须刀放置在镜面的右侧。 再回头瞧角落上的三脚架,柔柔的洗浴用品被放在袋中之后,竟然空空如也,只剩一个贴着洗发水的透明瓶子,明显是三无产品,里面的液体掺水,泡沫占了大半瓶。 简单的物品都是柔柔专用,连镜子边缘几乎贴满柔柔喜欢的贴纸。 杜哲微微颦眉,打量着这处小小的浴室。 他还记得,涂佐柘获奖的那篇小说版权卖出去后,加上往日兼职获取的提成,恰好能买下这个老旧的小房子。 那会儿陪他东奔西跑地看房子,只有这一套的价格卡得刚刚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杜哲当时就有些在意厕所与洗浴一体连转身都困难的洗手间。 涂佐柘却不看户型不看朝向,房子所有的缺陷在他眼里都变成了闪光点,当下眼睛就发着亮光跟房主说买下,还了几口价,草拟了一份房屋买卖合同,支付全部房款,翌日马不停蹄地申请更换产权人。 当晚涂佐柘拎着几瓶啤酒,邀请杜哲到这里做客,在空无一物的客厅里喝得酩酊大醉,他记得涂佐柘笑得像个小傻子,抱着他重复说道,我有家了,我终于有家了。 他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涂佐柘好像只会说这句话,频繁到杜哲的耳朵长茧,唇如弯月,捏得他的小耳垂发痒。 他躺在自己的大腿上,眼睛亮晶晶的,手臂四处挥舞着,高兴地说道,空着正好,我们一起布置,从无到有,再醉意迷蒙搂着自己的腰,往他怀里蹭,说着真的好幸福,感觉就像到了天堂。 “哗——!” 冰凉的水从水龙头流出,一次次浸透自己的脸,速度极快,溅到镜子的水花,化成水波纹在镜子前渐渐落下,模糊了镜前的容颜。   水龙头轻轻一扭,顺着脸庞的水滴滑入衬衫,他抖了抖滑落的水珠,顺便抖干净这些烂到不行的回忆。 第二十章 恢复往日的冷静,果断地去到涂佐柘的房间,打算替他拿完笔记本和充电用品就离开。 一开门,酸臭的膏药味道就溢出来,杜哲低咳两声,立刻先开窗通风。 柔柔的房间是主卧,房间比涂佐柘大得多,买下这个房子的时候,杜哲就知道这是杂物间,两人好的时候,涂佐柘甚至透露过将这里布置成婴儿房的想法。 更多时候,他的房门向来是关上且灯光暗淡,此时客厅的光亮延伸至房间,粗略一看,与整洁的客厅和柔柔的房间相比,杂乱的用品堆满涂佐柘小小的房间。 一米二的小床被大大小小的纸箱和塑料袋包围着,床上甚至有三分之二的位置堆着其他东西,靠外侧床边的痕迹只有一点小小的褶皱。   杜哲神色复杂,心里头闷闷的。 涂佐柘以前就不太会收拾家里,无论是住在哪里,总是能搅得乱七八糟,一堆物品有用没用的都爱留着,堆了一屋,杜哲有时候扔了一些,回头逗趣似的一问,他连少了什么都不记得。 他迈步,开灯,第一次将视线放在这个房间,观察起来。 与客厅和主卧的家具齐全不同,这里几乎只有半米的距离能容纳一个人走动,没一会儿就窥得全景,除去大大小小的纸箱和塑料袋,家具真的只有小床和放置台灯的破旧小矮柜,小矮柜还少了一个抽屉。 几个堆得高高的纸箱放在床尾,纸箱破旧漏出些许边缘,包不住里面装着的物体。 床底下的纸箱比床还宽出半截,他蹲下翻弄,写着xx牌膏药贴,味道非常刺鼻,他转而移步向前,隔壁的纸箱写着xx牌便携式葡萄糖,再移步向前,都是各种各样批发药物,有些有效期甚至已经过了很久,明显过期。 杜哲甚至在猜想他是不是在卖假药,毕竟他爱钱如命。 堆满杂物的柜子上贴着一张柔柔的菜谱清单,杜哲很快就想起来是他写的,没想到涂佐柘竟然过了胶之后贴在上面。 厚重的字典底下还压着几张之前的菜谱清单,在这几张菜谱清单右边,他看见了一堆蓝亚手机的电池,其中不少电池中间鼓胀,显然已经到了报废的年限,旁边放置一个正在充电的万能充。 杜哲将这一堆扫入袋子里,目光锁定在陈旧的笔记本。 大概是十年前的款式,跟他当年在寝室里用的一样,与十年后轻便的笔记本相比较显得十分笨重,贴了一整圈的贴纸分布在有些脱落的屏幕边缘,从旁边漏出光亮,将电源插头拔出时,散热还轰地响了一下。 当时,涂佐柘就是用这台笔记本完成了他的第一本创作,喜不自胜地指着尚未脱落的屏幕告诉他,觉得自己特别牛逼,竟然写下这些感人肺腑的字句,等他洋洋洒洒地夸了自己一通,杜哲已经看了个大概,对他提出几点修改意见。   闭眼停滞脑中浮现的画面。 回忆还没完没了了。 他不想再看这些东西,将笔记本塞进蒙尘的电脑包,正要出房门赶去医院时,不小心踢到脚边的袋子。 堆了半人高的几个塑料袋一踢就散,几件衣物遗落在外面,不小心往上面踩了一脚。 他退后半步,弯腰拎起几件出来看,都是边缘严重磨损的衣物,有大大小小的洞在衣服上,领口也松松垮垮的,裤子的腰围至长度明显不合身,连尺码都没有一致的,从xs到xxl都有,再一翻动,塑料袋上面写着xx回收站的字样。 他思索了一会儿,将衣服塞进塑料袋里用力系紧,没时间也没兴趣去探究。 想着都已经帮他带了点东西,也不差再带点衣服,可是放置满满纸箱的房间里没有衣柜。 空间太狭小,一转身目光便落到了床上,被子盖住所露出的一角是衣服的痕迹。 他定睛一瞧,利落地掀开被子,几条磨损严重且破洞的内裤大剌剌地放在床上面,随意拎起的衣服不是这里破就是那里破,风格不一,厚度可观,竟连一件短袖都没有。 从里面挑了相对没那么破的衣服。 拿走几套衣服以后,原本被衣服盖住的枕头显露出来,上面残留的血迹干涸成浅褐色。 杜哲皱紧眉头目光紧缩,想拿起来观察是不是蚊子血,一个电话打过来,枕头放回去,赶急赶忙地奔赴医院。 他之前跟医院值班护士说过,柔柔醒了一定要打电话给他。 等他到了医院的时候,主治医生刚好来巡房,拿着体温枪对着她耳朵一按,说道:“伊柔,还记得王医生不?” 柔柔眼睛里蓄满珠光,扁着嘴巴摇头,涂佐柘在一旁坐着捏紧她的手心肉,说道:“她那时候年纪小,都不记得了。” 王督喆收起体温枪,在纸上做了体温记录:“我可不敢忘记你们阿,医院是你家呀,我从来没见过女儿生病了,爸爸还能睡得这么香的,不过那时也没多大事,小孩儿抵抗力差,常跑医院也是正常的。” 涂佐柘对他的调侃不作理会,一心想着手臂上的伤口,叹了口气,低声问道:“王医生,这到底会不会留疤。” 王督喆答道:“一般来说年纪小,恢复能力还是大一些的,这回用了美容线,好好照顾,能减低疤痕生长,这几天你要关注一下她的体温,伤口太大了,容易发炎,小孩儿抵抗力又差。” 杜哲立即上前与王督喆握手:“你好,我是杜伊柔的父亲,还需要做什么吗?” “基本就是多注意伤口不要沾水,多观察观察,饮食清淡些。” 王督喆觉得他们两个人的面目凝重,柔柔也快哭出来了,便蹲下抚摸柔柔的脸蛋,想调和气氛:“哎哟,我说柔柔怎么长这么好看,原来跟爸爸长一样呀。” 涂佐柘心里想,那是当然的了,关于遗传这方面,基本没他什么事。 “爹地,也好看,呜呜……”柔柔未受伤的手总是想去弄伤口,嘴里不住喊着疼,还不忘记帮涂佐柘说话,余光一见杜哲,立马将手扬起,带着一股可怜的哭腔,接连喊道:“爸爸爸爸,爸爸。” 涂佐柘心疼死了,让出位置来,站在一边,杜哲站在离柔柔较近的距离,从袋子里取出她最爱的粉色便便头玩偶,安慰道:“柔柔,你看我把你的便便头带来了哦。” 柔柔疼得出不了声,弱弱地抽泣着,啜泣时的脑袋一偏一偏的,迫不及待地搂着便便头玩偶,杜哲轻声细语地安慰着,王督喆踱步到旁边跟涂佐柘闲聊:“你那时候就爱说你老公温柔,果然很温柔的阿。” 唉,当然了,可惜不是我老公。 涂佐柘尴尬地笑了笑,正要制止他继续往下说,可王督喆早一步再度开口,语速极快:“你还说你老公当时在外面读书,还说什么巨有钱,我还以为你骗我呢,果然是一表人才。怎么样,有没有像你当时说的那样,看你吃那么多苦回来把你供起来养着?” 涂佐柘面子下不去,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么多?!丢人。   王督喆说着熟络地拍了拍肩膀:“但你怎么还是这么瘦呀,不得了,咦?仿佛更瘦了。” 涂佐柘倒抽一口冷气,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力,信不信我当场散架给你看。 他难得在这里见到以前的患者,嘴巴仿佛很寂寞,说个不停:“我告诉你阿,上次我在输液厅看见你了,怎么连喝一排抗病毒口服液的毛病还是没改,你没给小孩乱吃药吧?药量要控制好。” 提到这个敏感的话题,疲惫至极昏昏欲睡的涂佐柘忽然清醒,脸色顿时苍白,用力地扯住王督喆白大褂的口袋,用虚弱无力的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连忙澄清,低声说道:“他不是我老公,你不要说了……” 王督喆的声音不大,但是由于病房太过安静,杜哲肯定听得一清二楚,并且会信以为真。 他现在没精力去应付横生枝节的误会,更何况杜哲肯定不会听他解释,再加上方才提及要换幼儿园,他每分每秒都过得心惊胆战的。 王督喆闻言也是大吃一惊,不是彼此的老公,却都是柔柔的家长。 方才不知道实情,现在知道以后顿时觉得这狭小的空间散出的尴尬及凝重的氛围。 好吧,不管怎么说,都是柔柔的家长。 见过太多因为孩子生病而互相责怪的家长,以为杜哲是因为此事在气头上,等柔柔稳定些,便说道:“其实呢,这是意外,大家都不想的,你们现在应该同心协力,照顾好可爱的小伊柔,对吧。” 涂佐柘浑身的血液都聚集在极速狂动的心脏,恨不得当场不省人事,呐喊着,拜托,别再说了。 柔柔非常适时地“嗯”了一声,眼巴巴地来回望着爸爸和爹地。 涂佐柘只敢低头。 杜哲认真聆听王督喆接下来说的其他医嘱,送走了王督喆,坐下来跟柔柔说了会儿话,柔柔可能疼得受不了了,一会儿哭一会儿停,搂着他不住撒娇哭泣,涂佐柘站在另一边,心疼得手足无措,说不出话。 杜哲接到一个电话,不知道那头聊了什么,听他回应:“是,柔柔受伤了。” “希希阿姨要跟你说话。”杜哲将手机递给柔柔,柔柔哭着摇头,他又再度放回耳边,说道:“她不舒服呢。” “你要来?” 闻言,涂佐柘心跳漏了一拍,立刻站起来,低着头掰着衣服上脱线的边缘,一副随时走人让位的样子。 见他站起来,杜哲空出几秒,对他说道:“帮你拿了几件衣服,你先去洗澡。” 涂佐柘逃去了浴室,坐在马桶上差点睡着,在手指上咬出一排牙痕,想着要是汪希来了他得去哪里,既不想正面碰见她,也不想离开柔柔,可是今天已经提了一个让他帮忙拿东西的要求,再提要求会不会显得自己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苦恼,头疼。 再出去时,杜哲却是与柔柔道别的样子,他站在面前不敢发出声音,直到杜哲转眼一看,涂佐柘叠穿他带来的所有衣服仍显单薄,怯生生地望着他:“她她她来了吗,我要出去吧?” 杜哲安抚好柔柔,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问题,对着涂佐柘吩咐道:“我有事要回一趟那边的公司,明天下午或晚上我尽量赶回来。”他眉目凝重,说道:“有事,一定要叫医生,立刻通知我。” 涂佐柘看着时钟已显示十一点,鼓起勇气说道:“路上小心,不要……” 他披上外套,像是迫不及待地离开,迅速往外边走。 ——开太快。 门已经合上。 柔柔捏捏他的掌心,他收心回过头来,瞧着她梨花带雨地哭了一会儿,上气不接下气道:“爹地,呜,你给我,呜,讲故事,给我讲故事,呜呜,就不疼了。” 涂佐柘心疼得紧,持续不断的汗液密密麻麻地溢出,当时背上缝针的痛楚,竟然让柔柔也经历了一遍。 他真的好失职,内疚得不行。 忍住哽咽的腔调,尽量让语气欢快一些,声情并茂地给她讲临时编的故事,柔柔的哭声渐弱,仅余啜泣的余音。 肿胀的双眼不知何时闭上,长长的眼睫毛沾染着湿漉漉的光。 涂佐柘瞧着她出神,回忆着杜哲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心思一起就收不住,趴在床边,跟熟睡的柔柔征求意见:“柔柔,爹地今晚可以跟你睡吗?”   他嘿嘿笑着耍赖:“嗯,你不说话,爹地当你答应了。” 他战战兢兢地爬上一米五宽的病床,侧躺在柔柔身边,爱怜地目过每一寸,轻轻地搂住不知何时从小豆芽长成小姑娘的柔柔。 对不起,柔柔小宝贝,爹地没有保护好你。 但是,你会原谅爹地的吧? 像是给自己一颗定心丸,握紧她的手心,默默地承诺,爹地会做得更好的。   获取满满的安全感,竟然顺利进入久违的梦乡。 第二十一章 在往后的几天里,杜哲没有回来医院,但是王督喆跟涂佐柘埋怨过,杜哲每天都一通电话,比闹钟还准时,还爱寻根问底。 司机送过来一部智能手机,涂佐柘拎着这未拆封的小盒子,心里当然知道这不是送给他用的。 用脑袋想一想就能明白,肯定是因为他的手机太破,而几百公里外的杜哲无法挤出时间赶回来,才让司机送来一部新的智能手机专门用来跟柔柔视频。 涂佐柘自动自觉就将柔柔儿童电话手表里面的卡拔 | 出来,放入新的智能手机里。 手臂受伤后的柔柔脾气很急,刚检查完见到这玩意儿,还未拆封就闹着跟杜哲打视频电话,涂佐柘没用过智能手机,鼓捣半天没搞明白,眼见着下一秒她就要大哭大闹。 他不想影响柔柔伤口的恢复,赶紧安抚着她,拎着小盒子出去问护士要怎么用。 其实使用起来也不难,护士教他步骤,他立刻牢牢地记住,自行重复方才的步骤,忘了自己是在试验过程中,真诚地完成到最后一步。 磁性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柔柔?” 涂佐柘听见声音吓了一跳,他的脸以一种从下往上看的角度占据整个屏幕,他霎时紧张得不知如何自处,智能手机顿时成了烫手山芋,碰了自己不该碰的东西,赶紧认错准没错:“对,对不起,柔柔说要跟你说话,我试试来着,不是故意拿的,你等一下,等一下。” 像是怕他误会自己说谎,涂佐柘立刻扶着发疼的老腰,小跑到床前将手机递给柔柔:“爸爸来了。” 柔柔甜甜地谢谢爹地,然后喊了声爸爸。 涂佐柘怕镜头扫到他,让杜哲又以为他像以前那样,故意做些什么引他注意的事情,柔柔已经整整两天没见过杜哲,要是让杜哲误解免不了又要赌气挂掉,这样柔柔应该会很难过。 只好远远地坐着,耳朵却恨不得伸到他们旁边。 可能他确实很忙,每次他跟柔柔说话,聊没两句又有人催他开会,于是两父女创造了一天之内打了二十来个视频电话的记录。 唯一的好消息是,柔柔恢复的状况良好,健康的基因十足十地遗传了杜哲,初步检查结果的指标都很完美,暂时也没确诊血小板太低的病因,医生将其断定为偶然事件。 但涂佐柘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决定以后要多给柔柔吃一些补血的食物。 至于追责这个问题,涂佐柘暂时还没有心思考虑。 住院第二天幼儿园园长跟老师们熙熙攘攘地挤满病房,送来一些慰问品,大意还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涂佐柘全程不为所动,彼此心猿意马地随意聊了几句。 这群人刚走没多久,黄兴泽一大家子人来了,他的爷爷奶奶哭哭啼啼地差点没给跪下,要代替孙子向他认错,祈求他的原谅,涂佐柘也是搞不懂他们的套路,他们啰里八嗦地讲了一通才知道是黄兴泽喜欢柔柔的雨衣,想看一看才引发争执。 涂佐柘是一句也听不下去,想把他们全部轰出去。 转头一看,黄兴泽都已经跟柔柔和好了,凑在耳边不知道讲什么小秘密。 涂佐柘晚上讲完故事后问柔柔:“你原谅黄兴泽了?” 缺心眼的柔柔答道:“嗯!他都跟我道歉啦!还给我讲今天幼儿园发生了什么事呢。” 说完眼珠子一转,凑在涂佐柘耳边说道:“他回家还被他爸爸打屁屁了,他说好痛,好红好红呀。” “?”涂佐柘努力回想,合着爷爷奶奶呼天抢地的时候,这两个小朋友已经冰释前嫌,他绞尽脑汁地编故事,想跟柔柔讲明白做错事必须要付出代价的道理。 柔柔听完掰着手指,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可是我想原谅他……” ……行吧,啥都不遗传,这傻劲儿倒是像他,简直遗传了十成。 这人设放小说里要不称之为真 | 善 | 美,要不被误认为是白莲花,但有一个结论是毋庸置疑的,要是一直这样下去铁定是要遍体鳞伤——惆怅,他可舍不得女儿遍体鳞伤。 涂佐柘苦恼地抓头发,奶奶灰恐怕是要再添上几根。 要怎么样才能不像他?这方面真得像杜哲,说不原谅就不原谅,果断点人生畅快。 心里装着事儿,日夜兼程的忙碌,睡眠几近等于零。 但也多亏了杜哲订的是VIP病房,医生护士来得勤快,白天勉强能应付过去,柔柔看绘本时会安静一些,能趁此机会抓紧时间码字。 到了夜里柔柔的戏就多了,总是疼得哼哼两句睡不着,又哭又闹,吵着要给杜哲打电话,涂佐柘尝试跟她讲道理,跟他说已经半夜三四点了,爸爸工作很累。 柔柔毕竟是在生病中,如何哄骗都没用,两人大眼瞪小眼,柔柔看他不愿意,还自己动手拨号,那姿势比他还娴熟。 响了好一会儿,那边才接通。 涂佐柘将头埋得低一些凑过去听。 声音听起来像是刚入睡不久便被吵醒,处于异常疲倦以为在梦中的状态,略显沙哑,携带着困倦又慵懒的鼻音,强打精神耐心地跟柔柔说了一会儿话,便催促她赶紧睡觉。 柔柔白天睡了大半天,此刻正是精神,奶声奶气地问他:“爸爸,后天我生日你会不会回来呀?” 涂佐柘的头本来在一点一点地钓着鱼,听她问起来猛然惊醒,侧耳留心听着答案。 杜哲在那边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久到涂佐柘认为他应该是不想回来,他才惊醒似的“恩”了一声,换了口气答道:“爸爸当然得回来陪柔柔,柔柔乖,很晚了,先睡觉。” 涂佐柘松了一口气,甚至有点小开心,继续替她擦拭腿部的汗液。 柔柔也躺在床上,举着手机撒娇道:“不嘛,我要听爸爸唱歌。” 杜哲似乎翻了身,宠溺地低低笑着:“柔柔想听什么?” 涂佐柘心里大喊:啥都行! 要知道杜哲唱歌可是出了名的好听。 柔柔随便说了一首歌,那边便轻轻地哼唱起来。 哄睡的歌谣让捏着汗巾的他一时恍惚。 以前他也爱闹,某天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说让他提前适应当爹的状态,要求杜哲把自己当成宝宝,杜哲满脸尽是配合着你演戏的宠溺,轻轻地刮着他的脸颊,眉眼含笑:“你可不就是我的宝宝。” 涂佐柘嘤嘤哭两声,见他啥动作也没有,顺便提醒道:“宝宝要喝奶了。” 杜哲给递了一瓶酸奶。 涂佐柘扔在床头柜:“冷的!” “那爸爸热一热再给你。” “……”涂佐柘被这句“爸爸”弄得面红耳赤,密密麻麻的酥 | 痒油然而生,只想着赶紧转移目标,想也未想便说道:“给我换尿布阿。” 杜哲愣了愣,随即笑道:“哦?爸爸看看。” 说着就跑到床尾处要脱他的裤子。   直到此时,涂佐柘才想起说的自己啥玩意儿,一路骂着自己“神经病”,成功被自己逗得捧腹大笑,一面躲着杜哲的大手,在大床上翻滚玩闹,笑到上气不接下气,眼泪还从眼角处蹦出来,最后举白旗喘着气投降道:“不玩了不玩了,真不玩了。” 杜哲坐在旁边,憋笑的嘴角止不住扬起,瞧着他坏笑道:“我还挺想继续的。” 涂佐柘躺平,捏着被角,眨着眼睛嘿嘿笑道:“那最后再给宝宝来首摇篮曲吧。” 杜哲深沉地盯着他,低低地笑了两声,含着些许无奈,温柔地哼唱着歌谣,还往他胸口点状式地拍着,真的像哄小孩那般。 旋律明明一模一样,携着浓浓爱意的哼唱,轻柔慵懒的嗓音也在回响,却像陷入一块巨大的棉花糖,尝到最后却发现是苦瓜味的。 一紧张,胃又在疼。 涂佐柘掐紧发疼的腹部,胃药吃完还没来得及回家补给,只能靠意志力战胜脆弱的疼痛神经,嘟着嘴角抓着头发,忍了一阵突然觉得好委屈,眼眶竟然泛起酸涩。 他一遍遍地暗示自己,慢慢地长吁两口气放松,强行在脑子里修复苦涩的边角,像做饭那样添点糖在里头,委屈巴巴地想着,听一首好听的歌的代价真是太大,今晚铁定又要失眠。 这会儿也没手铐,得找点事情忙活,给柔柔擦着湿漉漉的后背,不停地给她更换汗巾。 白天里陪柔柔做一大堆检查,都没时间码字交稿,编辑已经多次表示不满,睡不着干脆起来熬夜码字,码字后迷迷糊糊地在沙发躺了俩小时,白星纯过来敲门了。 白星纯每天都会过来医院确认柔柔的伤势,见他一个人跑来跑去也没人给他搭把手,主动提议白天留下来跟他一起照顾柔柔。 对于白星纯这种行为,涂佐柘拒绝过,可没料到白星纯看起来文静容易说服,执拗的劲儿却让他如何也推不掉,满怀着一片好心,连汤都煲了两种,骨头汤给柔柔喝的,鸡汤是给他喝的。 白星纯边从保温壶里舀出一碗热腾腾的汤,边笑着说道:“我看你一天到晚也没吃什么东西,给你熬点汤暖暖胃。” 涂佐柘盛情难却,汤也是真的香,他摸紧空荡荡的胃,捏着碗往嘴里倒汤。 喝了一两口就停住,捂紧腹部憋着疼,一股脑地将剩下的一点全都倒进嘴里,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打着冷颤。 白星纯以为是食物中毒,差点要叫医生,涂佐柘及时拉住他,他却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弱弱地问道:“柘哥,我煲的汤,有这么难喝么?”   涂佐柘歇了一会儿才说道:“下次你别给我煮了。” 吃了也是浪费。 想了想,柔柔还是要喝点汤水补一补,可是自己也没时间回家煮,于是又添上一句:“柔柔的汤我也会付钱给你的。”    傍晚白星纯接上黄兴泽过来医院,黄兴泽向柔柔复述当天幼儿园老师所教的东西,柔柔右手无法写字,黄兴泽握着她的左手在作业本上写字,涂佐柘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便说道:“柔柔现在右手受伤了,可以不写作业的。” “不行,我要写!” “不行,会落下功课的!” 涂佐柘瞧着两人异口同声,实在没搞懂幼儿园有什么功课可言,不就日常玩泥巴,强行将两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道:“功课要独立完成。” 黄兴泽坐在旁边写自己的作业,时不时地回过头望两眼柔柔,白星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涂佐柘恨不得挡在两人中间,大喊一句,别看了别看了! 但他只能假惺惺地谢过白星纯炖的汤,送他们到门口,并且欢迎明天再来。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还是得算得清清楚楚才行。 护士拿着一大叠缴费单,递到他手里,说道:“涂先生,预交的住院费用快扣完了,麻烦提前再存一些进去。” 涂佐柘应了声,扶着硬邦邦的腰下到一楼缴费,夜里缴费窗口少,挂急诊的人多,他排到队伍的最后面,往前走动一人,便挪动着小碎步往前,模样姿势都显得异常滑稽。 每天坐在电脑跟前码字,还得抱着柔柔做各种各样的检查,没了廉价膏药的支撑,尾椎骨突突地疼,坐跟站都显得特别难受。 像一根齐腰宽度的大铁针顶着骨头,左脚动时左边疼,右脚动时右边疼,站着的时候两边都疼,挪动的每一步都疼得冒起接连不断的冷汗,连后面排队的人都嘀嘀咕咕地嫌他走得慢。 他才不管呢,疼都疼得要死了,谁还要顾忌别人的想法。 等他交了费用挪到病房前,身后却蹿出来两个人,向他招手喊道:“涂佐柘!” “涂哥!” 邓子朋跟邓家豪跑上前去,涂佐柘回头一看,这两人喜气洋洋的表情,根本不像是在医院相遇。 涂佐柘不打算让他俩发现柔柔的存在,便堵在病房门口,问道:“你们怎么在这?” 邓家豪突然红了脸:“我们来做个小检查。” “嗨,”邓子朋牵着他的手,嘴里却嫌弃道:“他以为自己怀孕了,非要来看看,可不就是虚惊一场。”    涂佐柘额头冒出三根黑线。 造了什么孽,要在这里听他们撒狗粮。当年他怀疑自己怀孕时,身边哪有人陪着,一个人在医院跑上跑下,二楼检查完上五楼,五楼检查完上七楼,兜兜转转辛苦一大轮,最后医生确认怀孕的时候还建议不要留下孩子,身边也没个人能商量到底要留下还是不留下。 看着他俩紧紧握住的双手,就算虚惊一场也真是让人嫉妒了。 涂佐柘眨着眼睛坏笑道:“不错不错,看来功课做得很勤快,祝你们早生贵子咯。” 邓子朋哈哈大笑:“肠胃炎,能生出个啥玩意儿。” ……恕我直言,你回家可能得跪榴莲。 邓家豪也翻着白眼嫌弃道:“我可没准备这么快,还不是你自己使坏弄掉了套和谐套,吓我一跳。” 涂佐柘扶额,不要对着长期没有某和谐生活的人开车行不行? 邓家豪怼完邓子朋后,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脸上憋得更红了,趁机转移话题,问道:“涂哥,你怎么在这呢?” 涂佐柘微笑,扯着他们往外走:“嗯……我来这边看一个朋友,我们去别的地方聊吧,我朋友要休息。” 邓子朋被推得莫名其妙,回头问道:“什么朋友阿?”    “爹地——!”方才站立的楼道旁的病房内传出噼里啪啦地敲门声,气呼呼道:“你在外面好久了!还不给柔柔讲故事,柔柔要睡觉了!” 涂佐柘顿了顿,想着离开一会儿应该没事,更大步地向前将他们带离这危险地带,护士却急速迎面奔来,正要与他擦肩而过时,却停下向他报备道:“涂先生,你女儿吵着要你呢。” 涂佐柘:“……” 邓子朋:“??” 邓家豪:“!!”    空荡荡的楼道里只有他们在外面站着,三个人站着面面相觑,护士也不知道平日里疼爱女儿的涂佐柘为何对柔柔的呼唤视而不见,以为他没听见,便再次提醒道:“柔柔在里面喊你呢。” 涂佐柘抹了满脑门的冷汗,邓子朋最先反应过来:“你啥时候结婚的,恭喜恭喜阿!是不是兄弟,都不告诉一声。” 半秒过后,涂佐柘嘿嘿笑道:“没结婚。” 邓家豪惊讶道:“未婚生子,你好潮阿!”   涂佐柘客气道:“还行还行。” 邓子朋闻言怔愣,眸色沉下片刻,往回走已变成笑脸,道:“走走走,看看你女儿去,我得给封个大红包。” 涂佐柘握着他的手臂,阻拦道:“不用了不用了,她手臂受伤了,这会儿脾气正急呢,不想看见陌生人,待会得朝你们发脾气,下次吧,下次……” 话音未落,被护士抱着的柔柔,张开另外一边未受伤的手臂,向着他撒娇道:“爹地~!” 转头就朝邓子朋、邓家豪甜甜地喊了声:“叔叔们好!” “……”涂佐柘只好赔笑道:“今儿,脾气不错……” 邓家豪一见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像个漂亮的洋娃娃,立马情不自禁地惊叹道:“哇,你女儿好漂亮!” 片刻后,抵着下巴思索道:“不过跟你好像不太像呀,瞅着有点眼熟阿,像谁来着……”    第二十二章 空调风呼呼地吹,心脏砰砰地跳。 见邓家豪眉头皱成内八眉,就明白他真的非常努力地在回想。 涂佐柘怕他这个小脑袋瓜太好使,上前几步接过护士怀里的柔柔,转过身故意挡住她的脸,轻轻地按着她的小脑袋,下意识地回答道:“当然像我了,我以前也很帅的好吗?” “嗯?”邓家豪发出一个质疑的音节,视线成功地从柔柔转移到涂佐柘身上,直勾勾地上下打量几秒,立刻收到涂佐柘满脸写着“你不要质疑我的帅气”的表情。 邓家豪意识到方才的失礼,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嘴巴像抹了蜜一样甜:“涂哥现在也是很帅的。” “那是,当年我们三个别提多风光。”邓子朋正要滔滔不绝地开启大学的中二回忆,涂佐柘傻笑打着哈哈,怀里的柔柔挣扎着说完两句“爹地帅”以后,被疼痛折磨地异常疲惫,没两秒就蔫了吧唧。 他算准时机,轻轻地将柔柔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小力规律地拍着她的背脊安抚,侧头一看,她果然在一秒钟之内闭上了眼睛,立刻向二人点头示意先将已入睡的柔柔送进病房里。 邓子朋停住了要说话的动作,跟随着他缓慢的步伐进入病房,不敢相信般,见他轻轻放下怀中的宝贝,熟练地擦拭身上的汗液,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他看得目瞪口呆,这种细心的程度,简直不是他所认识的涂佐柘,堪称脱胎换骨,情不自禁地悄悄跟邓家豪耳语:“这当了爸就是不一样。” 邓家豪捏紧他的耳朵,笑道:“希望你以后也这样。” 涂佐柘捧着两杯水回头,一个不留神,空气里的糖分升高,持续的狗粮冷冷地往脸上拍。 温水递到两人手里,拉着他们往外面走,涂佐柘用气音向他们解释道:“她手臂受伤了,最近疼得睡不好,好不容易才睡着,我们小点儿声。” 邓家豪见他诡异的步伐:“涂哥,你这是在练什么新颖的舞步?太空步?” 涂佐柘慢吞吞地扶腰坐下沙发,笑了两声:“最近流行慢生活知道不,啥事儿都得慢慢来。” 邓家豪本是乐呵呵的脸,突然脸色一变,转头已经跑去厕所,在马桶边吐得稀里哗啦,邓子朋也立即飞奔过去,给他递温水漱口,纸巾拭去嘴角的污秽。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两人,相依偎的身影镀上一层暖光,虽然邓子朋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异常轻柔,邓家豪病中也不忘反击几句,嘟嘟囔囔地数落着他。 涂佐柘站在门口,扬起嘴角,目光灌满了糖,这两个人都挺养眼的,所以八点档连续剧的剧情也演成了唯美的含糖电影。 邓子朋见邓家豪脸色发白,身体真的非常不舒服,便跟涂佐柘说下次再聚。 涂佐柘送到门口,而后继续马不停蹄地码字,提前交了两天的稿,终于空出一整天的时间。 为了迎接柔柔的生日,涂佐柘连续赶了两个通宵,不小心趴在病床边上睡着了,他依稀能听见脚步声,艰难地抬起眼皮,恍如到了仙境。 风撩起了白纱飘荡,如云海中的波浪层次地翻滚,幽光透过窗口而入,面前坐着的人眉目如刀刻般俊朗,微微下垂的眼睑藏着深邃,鼻尖尖挺透着一点亮光,两片唇瓣如竹叶清凉,既像夏日的一阵风,又像含在嘴里的薄荷糖,清凉又清甜。   他歪着头眨巴眨巴眼睛,嘴角渐渐往上扬去,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得欢快,明明对面的人既没有动怒,也没有笑容,可是只要他坐在那里,便被指尖挑起心弦,弹奏的都是欢快的曲调。 “奇怪。”他迷迷糊糊地呢喃着,“你在梦里好像更好看了。” “爸爸~”柔柔轻轻的喊叫,受伤的右手想要抬起,被杜哲牵着指尖轻轻地按压,摩挲着她病中发青的脸颊,心疼道:“爸爸回来了,生日快乐,柔柔。”  “!”声音如此清晰,涂佐柘听见这句生日快乐,立刻笑着清醒,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说道:“你来啦?” “嗯。”杜哲抬头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跟柔柔过生日。” 方才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阵,涂佐柘扶着床头默数三下睁眼,这才看清,杜哲的脸上浮现显而易见的憔悴,估计是昨晚也通宵了,一大早就赶回来,肯定很辛苦。 也不知道他已经坐在这多久,早餐应该还没吃,现在肚子肯定饿了,来自涂佐柘脑海里的一连串联想,导致现在杜哲在他心目中成了十天半月没吃过东西的流浪汉。 于是急忙抓起外套穿上,挪动着笨拙的步伐走到门口,回头向两人叮嘱,目光却紧随着不曾抬头的杜哲,道:“你等等阿,我去给柔柔买早餐,你们别走阿,吃完早餐再走。” 说完像是怕他们偷偷溜掉一样,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去医院食堂,依着他们的喜好迅速地买好丰盛的早餐,提着大包小包回来。 傻眼了。    如云海的窗纱依然在层层飘荡,病房里却已空无一人。 不带这样的阿。 他瘪着嘴巴坐在沙发上,这满桌子的早餐,他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但是再怎么样都不能浪费食物,他拎起豆浆喝了一口,拿起牛肉粉丝包正要咬,准备享受独自一人的早餐。 换装完毕的柔柔缓缓开门走过来,啪地一下坐在他的大腿上。 他微微抬头望着杜哲,怕杜哲不愿意享受“一家三口”的早餐,咽了咽口水,自然而然地放下牛肉粉丝包,捂紧发疼的胃部往后靠住,看着怀里的柔柔散发着光芒。 她像个小公主一样美丽,精致的五官张扬着喜悦,闪亮的小皇冠别在丸子头,淡粉色的连衣裙穿在身上,层叠的纱裙刺得他大腿发痒,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皮鞋,脖子上竟还有一条她最爱的“宝石”项链。 说是“宝石”项链,其实就是几个颜色各异的塑料,用一根透明的线串联起来的小玩具,她用糖果唇膏往嘴里抹了抹,回头笑嘻嘻地问道:“爹地,柔柔好看吗?” “好看呀。”涂佐柘不似杜哲那般用心,只送她一本早已准备好的绘本,笑道,“你是我的小公主,当然好看,生日快乐。” 柔柔附在他耳边说道:“谢谢爹地,你是小公主的爹地哦。” “我还沾了我们柔柔的光呀。”涂佐柘边笑边向她抛去一个眼神,柔柔立刻说道:“爸爸,来吃早餐呀。” 杜哲坐在沙发的另一边,微微阖眸,柔柔见他不为所动,拎起两个包子往他嘴里塞,疲惫的杜哲无可奈何地接过她手里的包子,笑道:“爸爸自己吃。” 涂佐柘当然知道他不想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东西,可这里不是家里,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回避到哪里去。    现在见他真的吃起早餐,罪恶才稍微少一些,要是因为他在这里,或者因为包子是他买的,宁愿饿出胃病也不肯吃,那他的罪状就又添了一笔。 大概是新裙子赐予的魔力,柔柔今日特别矜持,小口抿着白粥,乖乖地坐在沙发一动不动,怕弄脏她的小裙裙。 涂佐柘心里想,如果新裙子能让她离乖巧的淑女更进一步,他愿意努力存钱再买多几条的。 吃完早餐后,按照惯例,杜哲带着柔柔出去,把便便头玩偶也带走,彼此约定俗成地保持缄默,涂佐柘更是没有过问任何问题,没有问他们要去哪里庆祝,也没有问他们会不会跟汪希一起庆祝,或是吃什么蛋糕,只知道今晚他们不会回来。 重逢后柔柔每年的生日都是这样,杜哲领着她出去,过了一整夜再回来,在这件事情上,涂佐柘没有提出过异议,但还是会空出一整天的时间,预防杜哲不在的时候,让柔柔不至于太失望。 但很可惜,杜哲从未令柔柔失望。   他嘴里嚼着剩下冷掉的包子,含着热水吞咽下去,拍了拍手掌起身,决定今晚回家住。 暗暗叮嘱着自己,回来一定要带上一些药物,这些日子硬撑着太难受,无论是疼痛的胃部、僵硬的腰或是忽明忽暗的脑袋。 他现在满脑子的想法是,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躺在他的小床上,安安静静地度过几个小时。 还有,要吃一块草莓蛋糕,嘿嘿。 回去的路上他哼着小歌,拎着换洗的衣服,路过一家蛋糕店,进去买了块呈小三角的草莓蛋糕。 虽然已经过了草莓的季节,但他仍然紧盯着那一颗粉 | 嫩滴水的小草莓,酸酸甜甜的滋味仿佛已经在舌尖,恨不得马上吃到肚子里去。 他舔了舔嘴唇,这块蛋糕他可是盼了整整一年。 回到家先将蛋糕放进冰箱,而后欢快地洗了热水澡,正要完美地实现今日的愿望时,手机响起来,来自黄石市的一个电话打断了他的美梦。 “先生,这边合同已到期,所付的款项享受的服务只到今日,如果要继续享用服务,请过来一趟续约并缴纳款项。” 要不要这么巧。 涂佐柘千般不愿,也只能认命地拎着草莓蛋糕,坐上高铁,奔赴几百公里外的黄石市。 两层楼的小平房坐落在郊区,涂佐柘下了高铁转了几趟车才来这处偏僻的地方,庆幸他早已背着一兜的药,左手一瓶止吐药,右手捏紧橘子皮,晕车,算什么东西。 晕头转向地在附近买了一些水果,现在是下午三点左右,透过铁栏外可以见到里面树荫下乘凉的老头老太太。 他一来到门口,清醒的老人们眼里放出精光,一群人围着他上下打量,仔细地瞧了瞧,“哼”了一声,继续原封不动地坐在原处乘凉。 仔细一听,原来是老人们年纪大了都爱攀比有的没的,例如这个月谁的孩子来探望的次数最多,凑到他面前一看,都不是自己的孩子,大概是互相嫉妒且不服气。 涂佐柘哈哈笑了两声,觉得这样的老年生活真可爱。 还有几个患了老年痴呆的老人扒拉着他不放,问些啥也不清楚的问题,就算是他临时胡诌的,他们也很开心,有些甚是慈爱,泪光闪闪,说他怎么这么瘦,一人一句摸手叮咛着要多吃点。    涂佐柘笑了笑,其实挺享受这些陌生的老人们的关心,也愿意跟他们多说会儿无关紧要的话,问一句吃饭了吗,这种免费又能让人愉快的问候,能让他们开心好半天。 老人们都被护工哄着在外面继续晒太阳,涂佐柘直接去到前台,不用看也知道老头子不会在外面,老头子懒得很,最多只会让护工把床挪到窗边晒太阳。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这就是他的人生座右铭,也是他人生的真实写照。   老头子这辈子也算是完美地贯彻了自己的座右铭。 涂佐柘从兜里掏出方才取出的一大叠现金:“我来续约的。” 工作人员微笑道:“请稍等。” 随后拿来一份合约和一支笔,涂佐柘仔细逐条过,而后苦恼地抬头:“你们怎么又涨价阿。”养老院都要住不起了。 “不好意思,这是公司规定的,价格虽然涨了,我们服务也更好了呀。” 涂佐柘哀求道:“老客户不给打八折么?” “不好意思,目前这个没有优惠。” 涂佐柘放弃挣扎,乖乖地签字交钱。 比起跟老头子朝夕相处,他更愿意花笔钱将他安置在养老院,这个公司也是奇妙,非要一年一签,美其名曰要常来探望老人,实际上肯定是为了方便涨价吧! 看破不说破,交完钱护工领着他往老头子房间去。 老头子果然躺在床边晒太阳,使唤着护工给他递东西,真心懒出汁,连喝水都要躺着靠吸管。但是见他来了,一骨碌坐起,向他扬起手,喊道:“佐柘,你来啦!” 高兴得红光满面,好像有多期望能见到他似的。   要是杜哲发现老头子在此处,火气大概应该能铲平这里,因为面前的这个老头子涂用,正是视频中的那个人,递得一手好资料,让他的父亲锒铛入狱。 第二十三章 涂佐柘对当年的事情了解得不多,杜哲找他以后,他一度想要揪着老头子问个清楚明白,可无论如何也难以从涂用的嘴里撬出只言片语——这个看似清醒的老头子,实则已经患上阿尔兹海默症。 气得他七窍生烟,真特么病得刚刚好,人家是塑料姐妹花,他们是塑料父子情。 涂佐柘面无表情,草莓蛋糕放在一边,坐下开始削苹果,涂用抓着他的手问东问西,他啧了一声,不耐烦道:“老头子,还要不要吃苹果了。” “你好凶。” 涂用歪着头,委屈地坐在床边,耍脾气似的望着窗外。 “那你吃不吃?”涂佐柘装作要放进嘴里,“你不吃我吃了。” 涂用迅速地抓过去,咬了一大口,从牙缝里喷洒出苹果汁,牙齿咬得比他还利索。 涂佐柘喘了口气,用纸巾擦擦手,护工在一旁说道:“你削的苹果他最爱吃了。” 那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削! 老头子懒得很,两岁就让他上厨房,使唤他炒菜煎荷包蛋,至于为什么两岁的事情他还记得,说实话,他是真不记得了,是老头子天天对外炫耀似的说,捡回来的儿子简直太好用,两岁就会给他炒菜煎荷包蛋,三岁就会给他洗衣做饭,四岁的时候已经啥都能干。 跟顺口溜似的,他背都能背下来。 至于他是捡回来的事情,老头子好像也没想过隐瞒他,天天在他耳边提一嘴,他对自己的身世倒背如流。 ——情况是这样的,就是这个懒出汁的老头子,一到四十二岁的能领养小孩的年纪,就立刻给孤儿院递了申请,他在孤儿院里年龄较小,两岁的年纪在老头子看来是刚刚好,既能替他干些活,又不记得以前的生活,长得也还算可以,立刻就领养了他。 在他成长的道路上,老头子一直不断地提醒他,做人一定要感恩戴德,因为老头子这么懒的人都愿意养他,以后他也得反过来给老头子养老。 说起这个“养”的问题,涂佐柘也是有些迷之困惑。   老头子懒到田都不愿意耕,全部卖给别人,没饭吃怎么办呢?年纪小的时候被老头子推着去别人家里干农活,冬天冻得手裂,夏天晒得掉皮,但他觉得别人家里特别好,别的不说,至少饭能管饱,人家见他吃饭狼吞虎咽的模样,有时候会以为在这个和平年代闹起了饥荒。 到了每天放工时,老头子会准时出现,站在他旁边,数着一叠一两元的钞票,说好要带他吃顿好的,他满心欢喜地期待着,结果在路边买了瓶二锅头,回家让他自己煮番薯稀饭。 年纪大了一些时,体格抽条身形也健壮些,老头子要求他多出去干活,可他对知识产生浓厚的兴趣,抱着书本不愿撒手,老头子说他不愿意出去干活就不让他吃饭,他也没在怕的,拿了本书到山上边看边扒些野菜生吃,结果还是被老头子找到,并且用皮带一路打回家。 过了一段时间,老头子听说城里的打工机会多,便带着他来到了城里,要他出去勤奋工作,他靠着四处打工偷偷存起自己的学费,当赚的钱不足以另外支撑老头子的酒的时候,就是他遭殃的时候。 老头子会骂他没用,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说他亲生妈妈肯定是跟别人不清不楚生下他,才把他扔在孤儿院,说他亲生爸爸前世肯定没做好事,才生下他这个鬼东西来吃白饭,说到兴头上,还会皮带在手,打骂更顺手。 再后来,皮带渐渐换成了长长的擀面杖,在老头子换成更厉害的武器之前,他非常有先见之明地考上了离家很远的大学。 所以涂佐柘有时候也挺疑惑,这波操作都不知道谁在养着谁,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相依为命”? 但是客观来说,老头子也不是一点好都没有。例如小时候晾衣服不小心掉到河里,是老头子大冬天的脱了一身净,刺入冰寒的河水救他一命,并且在第二年的夏日里将他扔进水里,呛水不管,仿佛淹死也不管,于是凭借着简单粗暴的求生本能,让他学会了游泳,成为一名游泳小健将。 当然,那是往日的辉煌,现在让他下水,打死都不愿意。 正是因为这些好,以至于老头子坑他坑得如此彻底,见到他流浪街头也没办法太过狠心,将他安置在养老院,保持适当的距离,眼不见为净。 涂用一根一根地舔干净指尖,示意自己两手空空:“吃完了。” 你的苹果吃完,轮到我吃草莓蛋糕了。 涂佐柘准备找个地方好好享用自己的美味,说道:“我先回去了阿,你就在这里待着,下次我再来吧。” 涂用问道:“柔柔呢?” 涂佐柘行走的脚步顿了顿,倒是没想到他还记得柔柔。 在柔柔还很小的时候,身边时刻离不开人,他不能放柔柔一个人在家,曾经带着柔柔过来这里,老头子倒是一副喜爱的样子,但他对天发誓,真的一点儿都不想两人见面。 要说见面,两个人也就见过一两回,老头子竟然还记得,涂佐柘都怀疑他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但是护崽的警觉立刻竖起防备的屏障。 涂佐柘紧盯着他,说道:“什么柔柔,老头子你别乱喊。” “我的孙女阿!”涂用拿手比划着,嘟囔了一段让人听不清楚的话,头渐渐偏向右方,视线向桌子边的蛋糕盒移动,涂佐柘最后听清楚的七个字是“我饿了,想吃蛋糕”。 涂佐柘立刻将蛋糕护在怀里:“不给,这是我的,你吃你的苹果去。” 涂用坚持道:“我要吃。” 涂佐柘当下站起身:“我走了。” 涂用妥协道:“我吃梨。” 涂佐柘只好也退后一步妥协,梨削了一半,一圈连贯的梨皮连着梨肉,工作人员让他出去一趟,说是合同有问题,让他重新签一份。 来回五分钟的功夫,草莓蛋糕的盒子被打开,中间只余下一拳透明的蛋糕纸,涂用嘴边却见残留的奶油,指尖捏着他心心念念的草莓,怒气腾腾地指着他喊了一声,涂用一听这声吼,赶紧放在嘴里吞下去,草莓就这么消失在他的面前。 涂佐柘拎着空空的蛋糕盒,盼了一年的美味到了老头子的嘴里,连一点奶油都被他舔得干干净净。 他不开心,十分不开心,生气又沮丧,道:“老头子,不是给你削梨吗!” “蛋糕才好吃。” 涂佐柘哭笑不得,你特么的还知道挑食。 涂用见他气鼓鼓的不说话,拉着他委屈地说道:“生日要吃蛋糕,蛋糕好吃。” 所以我生日,蛋糕要给你吃?太欺负人了。 涂佐柘二话不说,扔下给他带来的新衣服,拎起空着的蛋糕盒离开,任他怎么喊都不回头,一路顺畅地再度转了几趟车,乘坐高铁回到了家里,气鼓鼓地摔门,掩面蹲下闻着蛋糕盒子的香气。 而后他叹了一口气,在柜子里拿出一根蜡烛,放在玻璃杯子中间,而后一起放置在空的蛋糕盒子里。 关上全部灯,只有燃烧的烛火在微风里摇曳生姿。 他失神地盯着灼热的火苗,缓缓合上双手,阖眼许了个愿望,自个儿哼唱着生日快乐歌,在寂静的小房子里空荡荡地回响,而后低头“呼”的一声吹熄蜡烛,坐在桌子上撑着两颊发呆。 柔柔是个早产儿,预产期本在六月二十七,而正是因为早产,柔柔生日才恰好与他同一天,是每一年的六一儿童节。 想着想着,涂佐柘便傻笑出声,柔柔一定是迫不及待地要出来跟他做父女。 话说回来,要不是柔柔也在这一天出生,他也许不会记得这一天也是自己的生日,也不会有幸听见杜哲那一句生日快乐。 虽然实际上是对柔柔说的,但,也可以当成是对他说的吧。 往年生日,于他而言,不过是出生证明上的一串数字,再后来,变成了一个可以偷偷放纵,吃一块小小的草莓蛋糕的日子。 他低头摸着瘪下去的肚子,今年的生日,只能望着空空的蛋糕盒子发呆。   不过还好,他笑了笑,至少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度过几个小时的愿望,也许、应该、大概还是可以实现的。 第二十四章 离这一天结束还剩下四个小时。 回广宁市之前,柔柔的每一个生日,都是他一个人帮柔柔过的。 柔柔一周岁时,上午刚接待完一波要债的,他们在家徒四壁的出租屋游走一圈,带走所有夹缝里藏着的钱,并且放出下次再敢私自藏钱不还,就是打断一条腿的事情的狠话。 他多想上去干一架,但柔柔躲在他的背带里。 兜里只剩五毛钱,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到超市买了一个小小的鸡蛋,水煮后剥干净壳,蛋黄搅烂在白粥里,柔柔笑着的眼睛如同一轮弯月,一口咬住调羹,朝他咯咯地笑着。 等她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的,自己将剩下的蛋白吃掉。 头抵着头跟她说,宝贝,生日快乐。 他不知道柔柔许了什么愿望,反正他吃下蛋白时,望着蔚蓝的天空,双手合十许下的愿望是,杜哲快点回来吧,不回来,给个信儿也行。 柔柔两周岁时,前几天刚还完全部的债务,特别高兴不用再面对催债的人,恨不得出去大肆庆祝一番,但家里连五毛钱都没有,厨房里两块钱买的挂面只剩最后一小撮。 连买个鸡蛋都有心无力。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抽出二分之一扔进锅里,锅底稀清,白色的面条在水里孤寡地翻腾,煮不出泛白的面汤,清水依然是清水。 手里捏着长条的挂面烫着掌心,他低头望着抱着裤腿的柔柔,咬咬牙,从手中再次分出二分之一丢下去。 锅里的面条依然少得可怜。 他干脆一闭眼,喊一声,柔柔,咱们今天就奢侈一回! 将剩余的挂面全部丢进去,盖上锅盖,柔柔在下面拍着手掌,流着口水说,爹地,棒棒。 柔柔面前放着糊烂的面条,他面前放着一碗点点泛白的面汤,豪饮了一口,下意识地望向蔚蓝的天空,再次许下相同的愿望。 后来,他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但是再也没有陪柔柔过生日。 涂佐柘今晚特别不想一个人待着,想着柔柔铁定不会回来,没有过多犹豫,明目张胆地溜进柔柔的房间。 人不在,也不算跟她一块儿睡吧。 在柔柔的卧室里的小床上辗转反侧,闭上眼睛,她的味道也许还能骗自己。 但是每到快睡着时,手边碰不到任何温暖的实物,顿时又被如受到惊吓般抽搐醒来。 离这一天结束还剩三个小时,他揣着五块钱到楼下网吧。 黄航叼着根烟,吊儿郎当地接过他的身份证刷卡,猛地吸了一大口烟,两指尖夹着渐渐烧至末尾的香烟,眼皮子也不抬地说道:“哟,今天还是你生日,得了,今日黄老板给你免了,不限时阿。” “嗨,就是一串数字。”涂佐柘接过他还过来的身份证,扔下五块钱,径直向里面走去,“我买一个小时。” 黄航按熄烟头,不依不挠地跟着他走到里面,散发着八卦的小眼神:“怎么的,生日没人陪你?你闺女呢?” 涂佐柘按下开机键,心里吐槽他真的不会聊天,闺女不在肯定是有事呗,还问。 眼前莫名其妙地晕眩,他掰开糖纸丢糖入口,边嚼边说道:“得了吧,她也帮不了我过生日。再说了,我都一把年纪过什么生日,老一岁很开心吗?”  黄航见他嚼得起劲,说道:“啥糖,老嚼,一口烂牙我跟你说。” 电脑屏幕已然亮起,涂佐柘操作着鼠标,嘀咕着说道:“烂的可不是牙。”是运转无力的胃,还有低血压低血糖等等阿。 黄航没听清楚,掏掏耳朵,问道:“你说啥?” 涂佐柘回过头仰视他,笑嘻嘻道:“黄老板,别老站我后面,给小的一点隐私呗?” 黄航玩世不恭的脸上痞气十足,按着他的肩膀:“咋滴,兄弟俩还有啥不能看的。” 涂佐柘故意肩膀向上耸左抖右抖,抖掉他按在肩膀上的手,身体往后仰,指着柜台处一群穿着校服的中小学生,说道:“你还不赶紧去,未成年溜进来,几天公家饭你是少不了咯。” “这群小兔崽子!”黄航气急败坏地撸着袖子向门口跑去,“一个都跑不了!” 一排学生站着低头,他拿着戒尺挨个训,黄航边抽烟边训人,看样子是要开启他的历史讲堂——听说他以前是个历史老师,从中华五千年开始讲起能一年不带重样儿——当然,是他自己说的,涂佐柘没功夫听他表演。 学生们趁他一个不注意全溜掉了,等他回过头来气急败坏地跳脚,涂佐柘忍不住大笑两声,视线才回到微博的界面上,全神贯注在新奇的页面与内容。 他有好几年没用过这玩意儿,界面大改,操作不顺,尝试着搜索了几个关键词,找出杜哲的微博用户名。 两个小时之前,他刚刚发了一条微博。 ——柔柔,五周岁生日快乐。 配图是在一间梦幻般的玻璃房,身后是装饰过的秋千与滑梯,夜里的小星灯漫天映照。 杜哲穿着黑色的定制西装坐在乳白色的椅子上,低头望向怀里的柔柔,笑容隐藏在唇角的弧度,柔柔两手拿着星星棒烟花,开心地朝镜头后的人笑着。 另外一张照片是挂满星星灯的蛋糕,奶油中间别着银光小皇冠,斜斜插入的烟花棒绽放碎花,底下白色方块状巧克力上写着:柔柔五岁生日快乐。 柔柔比着“六”的手乱入照片中的右下角。 他抚摸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字,抚摸着照片中的每一片色彩与喜悦,冰凉的指尖染上杜哲和柔柔的温度,舌尖就像分到了一块蛋糕泛起甜意。 他撕开几颗糖,全都塞进嘴里,目不转睛地流连,指尖点触屏幕,盼望着此刻能像“快穿”文里的主角一样,被吸入照片里的场景,来一场完成任务的冒险。 可惜这也不是虚拟世界,他还在这个小小的网吧里,暗搓搓地观摩着杜哲和柔柔的每一次互动,珍惜这仅有的48条微博。 这绝无仅有的记录,是唯一他可窥探到的,杜哲的内心世界。 涂佐柘忍不住笑起来,当年他发现杜哲暗恋自己,也是因为无意中在微博搜索栏中输入自己的姓名。 不是他想偷窥别人的隐私,而这个家伙实在太笨了,微博注册名是他自己的真名,而将近1000条微博内容里,都有他涂佐柘的名字。 正因他的名字特殊到独一无二,才发现了杜哲眼里的自己。 ——新来的室友是小师弟涂佐柘,牙齿好白,笑起来好可爱。 ——涂佐柘的声音软软的,我认识的南方人里,他声音最好听。 ——涂佐柘说他参加了一个不要钱的社团,我问他是什么社,他说是文学社,不花钱的社团,开心到要请客,然后拿了一包未开封的盼盼小馒头,说要请我们吃这个当晚饭。 ——涂佐柘说想多修一个学位,于是跟我去上课,可是他什么都听不懂,呼呼大睡,我只好在他耳边说下课了,我本意是想跟他一起走,他竟然能眯着眼睛收拾书包,在众目睽睽下走出课堂。有趣,有趣。 ——今天发现涂佐柘的新才能,饭堂打饭时我站在他后面,我听他用软糯的口音喊上了年纪的大妈“姐姐”,于是他饭盘里的饭菜是我和邓子朋的饭盘加起来的量。 ——涂佐柘的小圆脸真是绝无仅有,难得有人微胖,还微胖得这么好看的。 ——涂佐柘今天坐上一辆宝马走了,他昨天坐的是一辆奔驰,前天坐的是一辆路虎,我好想把我的迈巴赫62S开过来带他去兜风。 整整1000多条,全都在吹他的彩虹屁。 他好恨,恨当时没有截图留恋,哭。 如今,仅剩的48条每个字都离不开柔柔,包括上次在沿海边线三个人的合照,杜哲果然将他p的干干净净。 涂佐柘笑了笑,杜哲果然学什么都很快,他放大又放大,最后感叹一声,技术真好,一点痕迹都没有留。 一张张截图,发到自己的邮箱。 翻到最后一条记录,他的笑容僵在嘴边。 “无法原谅。” 时间是三年前重逢的前两天。 运转不力的胃适时抽痛,像接触到滚烫的物体,他摩挲着发烫的手臂,颤抖的指尖按下页面终结按钮。 页面关闭后他用力抵住发疼的胃部,从药瓶里倒出一大把胃药,抖出来的药片在掌心,眼睛现出的重影无法分辨数目。 他迫切地需要外力挽救自己,于是全部倒进嘴里,咬碎强咽下去。 待急促的呼吸稍缓,等脑袋上的冷汗风干,他拍着胸膛自言自语,涂佐柘,都几年过去了,怎么还是不习惯呢!适应能力也太弱了吧!不可以哦。 他呼了一口气振作起来,重新笑眯眯地点开其他更文平台,这是他回广宁市后偷偷开的账号。 这个平台很小众,让他觉得很安全。当然,也或许是那年的抄袭事件终于被时间遗忘,总之他无比庆幸在这个平台拥有另一番心情。   他更的这篇文叫《死去》。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文,只能称之为故事小段子,但是掺杂其中的心情是真实的。在众多小甜文填充的市场,他受够了双方必须为彼此付出一切的无脑爱情,唔,也可以认为是嫉妒吧。 毕竟他不会再拥有神仙一般的爱情。 所以这篇文里的人物,无论是贫穷富贵,皆在死去的路途中,死于天灾人祸,或死于情深似海。 甚至没有一条留言,去挽留他们的生命。    就跟他一样。   而这篇文的内容,配今日的心境刚刚好,他写得很流畅,比绞尽脑汁如何让两人不脑残地秀恩爱容易多了。 第二十五章 还剩五分钟的余额,通讯软件抖动弹出在屏幕中央,黄航给他发了一首歌的链接。 他往外望去,想说他搞什么东西,这么近还发信息,黄航两指夹着烟,朝他比了一个戴耳机的动作。 他比了个ok的手势,耳朵里立刻充斥着五月天的《离开地球表面》,跟着旋律一起摇头晃脑。 丢掉手表 丢外套 丢掉背包 再丢唠叨 丢掉电视 丢电脑 丢掉大脑 再丢烦恼 冲啥大 冲啥小 冲啥都有人唱反调 恨得多 爱得少 只想越跳越疯 越跳越高 把地球甩掉 一颗心扑通扑通的狂跳 一瞬间烦恼烦恼全忘掉 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 委屈自己一秒 涂佐柘听完后,随口搜了一首《谢谢你我的朋友》发过去,并且快速输入一句“看歌名就行,歌词太暧昧了,兄弟。” 走到黄航柜台前,涂佐柘说道:“谢谢你了阿,兄弟,你这个生日礼物送得挺好。” 黄航在原地懵逼,且不说涂佐柘的“兄弟”二字咬得特别重,他啥时候送礼物了?他想一问究竟,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见他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身影迅速穿过对面的马路。 涂佐柘哼着小歌一路回去,外套一脱,钻进柔柔的被窝里。 他望着黑漆漆的房间,想着,今天可以打个95分,情绪都在文里发泄完毕,回想这一天还是很圆满的。 杜哲说了生日快乐,闻了草莓蛋糕的香气,许下了今年的生日愿望,有时间码一段自己的心情,还听了一首好听的歌,现在躺在柔柔气息的被窝里。 人要懂得知足常乐,对吧? 睡吧,快睡吧,否则安稳地躺上几个小时的愿望就无法实现。   他甜滋滋地闭上眼睛。 杜哲抱着熟睡的柔柔回来时,涂佐柘在柔柔的床上四躺八仰地躺着。 涂佐柘的房间乱得无法进入,更何况是让柔柔睡在那里。 但他也没打算喊醒熟睡的涂佐柘。 即便涂佐柘的姿势肆意张开,被子卷着压在身下,仍仅占据床上的很小一片角落,有半边身躯都在床外侧悬空。 他绕到里侧安置好柔柔,低头看着悬空的身躯,犹豫着要不要助他。 但他不想有任何的肌肤接触。 在涂佐柘一个翻身就要跟地板紧急接触,杜哲反应迅速,身手敏捷,用被子隔开两人的肌肤,轻轻推着往里侧滚去。 岂料涂佐柘却像忽然醒了一般,揪住他的衣袖,猝不及防之时揽住他的脖子,往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杜哲,我,我好爱你阿。” 杜哲面目凝重,气急败坏地隔开,大力地将他按在床上,正想对他说几句界限要分明的声明,却见他双眸不曾睁开,嘴巴却微张着急促喘气,额头迅速泛起一层薄汗,慢悠悠地侧躺着摩挲腰背处,嘀咕着:“怎么在梦里亲也这么痛阿。” 掀起的T恤里,膏药贴满整个背部,两片膏药无法完美契合,清晰地露出中间椎骨凸起。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指尖已经触及到凸起的那一处,附近分布满小块的淤青。在他的印象里,涂佐柘不像是拥有这副躯体的人,不至于瘦到骨头上只覆上一层皮。 涂佐柘呢喃着嘿嘿两声,再次翻了个身,杜哲怕他醒来,连忙收手后退两步,见他翻过身后脸上满是甜梦的笑容,乐呵呵地朝他傻笑。 杜哲站在原地许久,低头瞧着,忘记时钟的分秒不停。 未得到主人的许可,杜哲擅自在沙发上准备入睡,他抱着手臂,眼睛里全是他往日没有防备的笑容。 就跟当年在宿舍里初见的一样,他站在宿舍门口,颜色各异的补丁分布在上衣及裤子,背着军用大背包,拎着铁质茶杯,一身尘土,乖巧地向他们敬礼,露出一口可爱的白牙,说道:“师兄们好,我是新生涂佐柘!” 他从未见过这么纯粹、朴实的笑容,太过接地气,那股子土里土气让邓子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杜哲,你看看这是哪里来的土包子。”  涂佐柘迈入宿舍,南方的口音软糯,故意答道:“我是涂琼县来的,我们那边的人都很爱时尚,看见我衣服上这些布没,颜色搭配还可以吧?” 邓子朋笑得无法自拔:“我信了你的鬼话!” 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杜哲也笑了两声,全校都知道这个寝室里住着的人物,而这个新来的小师弟,笑容明亮,毫不怯场。 那时他傻傻的以为,在涂佐柘眼里,没有贫富之分,也没有阶级差异。 可谁又能料到这一切都是伪装呢? 所以今晚梦中的笑容,是不是也是伪装成习惯了? 他明天有个重要的会议,理智告诉他要一秒入睡,但他在沙发上毫不意外地失眠,用尽办法催眠也无法进入状态。   在窗前望着深蓝画布上的稀星,伫足停留一会儿,又想起涂佐柘说过,他爱这座城市的星空。 他再次进去望了眼熟睡的涂佐柘,他姿势未变,还在笑着。 也是,笑容纯粹的另一面,大概就是没心没肺。 深更半夜,他无法在此停留多一秒,穿上外套,轻轻地叩上铁门。 零落的灯,开阔的路,敞开的窗,疾驰的车身,将他的思绪,扫荡得一干二净。 涂佐柘梦见全身的细胞都成了战士,手拿长戟,狠狠地往他身上戳去,他一边笑着喊说梦里我才不怕你们呢,身上的血冒得欢快,他说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被柔柔叫醒的时候,他还在跟战士“打仗”,听见柔柔痛哭,立刻睁眼,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 柔柔昨晚又没回来,是不是想得发疯,出现幻觉了。 想躺下去再睡一觉,觉察嘴边湿漉漉的,往嘴边抹去时,手背一片血红,他随意将血抹在T恤上,准备迅速进入状态继续“打仗”。 却听柔柔在外面拍打着门,喊着:“救命阿救命阿!” 真是柔柔! 涂佐柘迅速起身,连滚带爬跑出去,却见柔柔拍打的是隔壁的门,他连忙护住她受伤的手,呵护在怀里,发出一连串疑问:“柔柔?什么时候回来的?爸爸呢?你在干嘛?” 柔柔见他立刻尖叫:“蓝阿姨,蓝姐姐,救命,救命!” 眼神儿就像恐怖片里见到鬼似的。 见里面没人应,又拨打急救电话:“姐姐,姐姐,你们来了没有?我不知道住哪里,呜呜呜呜呜呜” 她抽泣着不停地拨通杜哲的电话,传来的都是关机的提示,涂佐柘对她的一系列行为反应很慢,直到嘴边的血滴在她的睡裙上,他才反应过来是嘴角的血吓到她了。 连声说着对不起。 他将手背当成抹布,用力抹着唇边。 手背不够,T恤来凑。 可是嘴边的血依然抹不干净,宝贝柔柔的衣服染上鲜艳的血色,他竭尽全力将柔柔抱到屋里,安抚着哇哇大哭的柔柔,一边用纸巾、毛巾擦拭着擦净又冒出的血迹。 血涌出来的时候,除了感受到湿意,其余都没多大感觉。 “柔柔?” 蓝非在门口试探着问,柔柔立刻飞奔去门口拽着她进来,涂佐柘拉都拉不住。 发黄的毛巾已经被鲜血染红,地上一堆被染红的纸巾团。 蓝非吓得手袋掉落,几步凑到他面前,惊慌失措地惊呼道:“你这是怎么了!” 他的嘴巴像不会枯竭的泉眼,无论如何,泉水都能找到出口迸发着生机,只是连这种时候,涂佐柘都还有空制止住她拨急救电话:“贵,救护车贵,我不需要,待会也要顺便带柔柔去医院的。”    “别说话了。”蓝非见他说话时血冒得更多,按住他乱动的身躯,让他仰躺着,冷静地拨打急救电话。 得知路上遭遇一起重大事故,所有任务车都已出行,她急得六神无主,连忙拨打报警热线,请求得到交警的援助,三个人一路开着绿灯飞车赶去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涂佐柘脑部充血不够,意识模糊,握紧铁栏想翻身下床,无果,只能拽着护士问道:“这床要不要收费,我可以下来走的……” 他跟护士打着商量:“要不按小时收费呗……” 我一定,一定会很快醒的。 话还没说完,蔫得没了声音。   漆黑的世界,真安静。 第二十六章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细长的闪电划破天际。 哗啦啦的雨浇打翠绿的嫩叶,风轻轻地擦身而过,却将本该垂直落下的雨滴,从此改变了方向。 早已醒来的涂佐柘,明显感觉到病床被雷声震得抖了抖,他费劲地半睁着眼,望着幽光照亮的天花板,僵硬的四肢无法动弹,方才的麻药还未退尽,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等待手指头恢复知觉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暗暗计划着待会要做的事情,首先,告诉编辑要延迟交稿,否则今天交不上稿还玩失踪,下次有活儿编辑也不会找他合作,然后,记得要告诉杜哲,让他把柔柔接走,最后,记得要给蓝非转账。 在这片死寂沉沉的白芒中,他不敢闭上眼睛。 怕一闭上眼睛,就睡过去了。 记忆很奇怪,总是在熟悉的场景,突如其来的冒出来。 例如此时的雷声轰鸣,病床被震得颤了两颤,背部的伤口在发痒,鼻子上塞着输氧管,吊瓶上的塑料管子连接到手背,浑身无力地躺在洁白的病床,外头的风雨穿堂而过,留下的每一片凉意,都仿佛穿越了时空,清晰无比地来到他的身旁。 连蓝色条纹的病服也是该死的相似。 就跟五年前生柔柔的时候一样。    许多场景如电影的快镜头匆忙滑过,最后停在五年前平平无奇的一天。 一夜之间,很多人开始不约而同且莫名其妙地开始恨他。 他在网络上被攻击地体无完肤,完全无法得悉,自己一字一句敲出来的小说,为何被一个扒皮贴说他抄袭。 “被抄袭”的当事人亲自出调色板与证明,声泪俱下地说呕心沥血的作品被抄袭,竟然还拿去参赛获奖,每一份证据都铁证如山,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精神分裂,在未知的情况下真的抄袭了别人。 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不知道他“抄袭”的这位大哥是谁。 那段时间他基本不上微博,每一天的微博超话里,都在诅咒他何时死,每一条的微博留言,都在斥责他的无耻,一夜之间拥有了数字庞大的黑粉,给他起了个外号“涂抄抄”。 是的,没错,他也曾是上过微博热搜的人。 他只不过是个崭露头角的新人作者,没人想着替他撑腰,公司不曾运作,未主动发布声明,公司用不作为来告诉他,公司已做好放弃他的准备。 紧接而来的是签约网站果断与他解除合同,要求他赔偿合同约定的违约金,否则将诉至法院。他鼓起勇气去找律师,律师费却贵得上天,有一位想要免费帮他代理的律师,在签委托代理合同的前夕,对他说抱歉,他们不能再合作。 他蹲在家门口,抱着膝盖望着黑漆漆的楼道,猛然发现自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包括没有任何解释和告别,突然消失在他的世界里的杜哲。 他本想一斗到底,但忽然有个小生命,偷偷地在他的肚子里扎根。 处理抄袭事件的时候忙得焦头烂额,连日来的症状,被他忽略得很彻底,被频繁的呕吐与胃疼折磨得仅剩半条命,某天吐出的液体暗含血丝,凑了些零钱,终于去了医院。 内科医生拿着检验单:“你挂错号了,你该去挂孕夫科。” 他一脸懵逼:“我胃不舒服,挂那个干嘛?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那个了。” 内科医生推了推眼镜,说道:“你还是先去那边检查吧。” 五楼孕产科排队挂号,医生再次开了一大堆的检查单,二楼抽血检验,七楼B超检查,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是来看胃病的,为什么要做这些无谓的检查。 电梯下降的速度让他十分烦躁,一刻都不想待,但现实往往考验他仅存的耐心,每一个项目都需要等待,那时候他坚信自己不是怀孕,非常耐心地等检查结果出来,要回去怼内科医生是庸医。 产夫们挺着大肚子撑起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拿着检查单的夫夫互相交流着彼此的肚子几个月大,孩子好不好,什么脐带绕颈,什么双顶径,他清晰地看见,孩子在孕夫们肚腹上划过的痕迹。 他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怀孕,无法想象自己的肚子会大起来,里头装着两人爱的结晶,更加没想过会独自出现在这一层期待生命来临的科室里。   在他的认知里,需要24小时照料且无时无刻嗷嗷待哺的小孩子,是种既可爱又麻烦的累赘,是的,不管用多美好的形容词,最终都落在“累赘”里。 他忍受不了夫夫们讨论的每一句内容,也忍受不了站在旁边的孕夫投来可怜兮兮的目光,他从来没有如此盼望杜哲此刻能陪伴在身边。 大家投放在他身上的炽热,像灼热的火,烧得他无地自容,他走到角落里的垃圾桶旁,目不转睛地紧盯屏幕上每一个名字的滚动。    医生在他凹陷的肚子上抹了一层滑腻腻的东西,滚筒在冰凉的肚腹上滑动,连接机器的音响突然发出“咚咚咚”的声音,长久无法入眠的他被吓得弹跳起来,拽起裤子慌张地察看四周,问道:“哪,哪里来的声音,是不是又有人闯进来了?” 那些人会像强盗一样,肆意闯进别人的区域,像砸坏他精心挑选的家具一样,砸烂这个医院的仪器,不分青红皂白地殴打现场的所有人。 来医院也阴魂不散,他揪紧卧椅上的床单,虎视眈眈地望着门口,真是求放过。 医生安抚他躺下,眯着眼睛笑了笑:“这是孩子的心跳。” 涂佐柘当场愣住,哭笑不得,这特么在开什么玩笑。 主治医生拿着那几张纸,先是恭喜他,孩子已经四个月。 再检查他被打伤的淤痕,简单地处理他四肢上的淤伤,用力按捺他胸口及肚腹上发黑的表皮,他忍不住弹跳起来仰天痛呼。 医生无可奈何地摇头,说他身体内部的脾脏可能已经破裂出血,要立刻接受治疗,不太适合怀孕,但孩子长得很好,他可以先回去与男朋友商量一下。 他捏紧检验诊断单和孩子的首张B超照,无奈地望着灰蒙蒙的天,人都找不到,到底要怎么商量阿? 一月的天气寒风带雨,他已然忘却那天是怎么从医院走出来的,又是如何走到杜哲的发小白禹基家门口狂按门铃的,但他记得白禹基听闻他的来意后,朝他呸了一声,憎恶地说,你也配。 白禹基一直看他不太顺眼,暗地里总是要针锋相对,放在以前绝不服软,先干一架再说,但是此刻有求于人,不得不抹掉脸上肮脏的唾沫,讨好地望着他。 他只祈求一件事,请他告诉自己,杜哲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告而别? 他所发出的所有短信,拨出去的所有电话,全都石沉大海,他甚至在想,这么美好的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是不是仅仅邂逅一场美丽的泡沫,本质上是一戳就醒的幻觉。 白禹基冷笑一声,凑在他耳边,语气阴森森的让人发寒,说道,你害得他的父亲锒铛入狱,你觉得他还会原谅你吗?哦,顺便说一句,他们父子感情很好,所以,你死定了。现在他跟着他的爹地出国,也许深造完会回来,也许不会回来,但无论如何,你都是他最不想见的人。至于孩子,你随意处置,他不会在意。 涂佐柘一门心思全放在,为什么杜哲不明不白地消失,如何告诉杜哲他怀孕了,白禹基话里的其他讯息,他当下没有很好地捕捉到——否则他当场就可以反驳,杜哲的父亲入狱,其实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只要彼此相信,这都不是事儿,更何况,他又有什么动机? 临走之前,白禹基跟他说,他的家,是他派人砸的,算是替杜哲报仇,要是他再出现在广宁市,出现一次,他砸一次。 也不晓得他哪来这么大的仇恨。 但涂佐柘偏偏是吃软不吃硬,白禹基警告过后,他更坚定地守在这座城市,等杜哲回来,电视上的警察大哥都教过,如果人走丢了,最好的办法是站在原地不要动。 他要等,等走失的杜哲回来。 等他回来了,洗衣板太便宜他,一定得从榴莲和键盘中间选一个,后面想象的画面已经变成了,该怎么样不失尊严地给他台阶下呢。    白禹基简直是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君子”,说砸就砸,他派来的人会先报上他的大名,再字正腔圆的强调要求他离开广宁市,然后开始见到什么砸什么。 他还不知道自己怀孕时,跟他们干过好几架,像那种拿擀面杖去对付人家的钢管这种蠢事他没少做。 即便手无寸铁,也要捍卫着自己的家,这是他的底线。 但他渐渐发现,来打砸的人不仅仅是白禹基指使的,每天下班回到家里,至少得忍受着三批人的轮流打砸。 第一批是白禹基派来的,熟门熟路的比其他两批人有经验,一见这熟悉的面孔就有亲切感,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称兄道弟,让他赶紧离开,打得他们手都累了。 你们累,我也累阿,那你们能不能别再来了,搞搞清楚,这特么是我家。 这群人忒有道德地回了一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涂佐柘服了。 第二批是认为他和杜哲非常要好,逼问他杜哲的下落,看那样子是杜哲的仇家无疑,且不说他不知道,即便是知道也不会说,甚至没有暴露白禹基也许知道杜哲在哪里,因为这些拿着棒子的人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情,他怎么能让杜哲陷入危险里。 所以,他的“不知道”就变成了“守口如瓶”,于是,这批人打得更加卖力。 第三批则是他最喜欢的要债人,涂用在赌城欠下一大笔赌债,金额直逼六位数。 涂用阿涂用,赌城旁边就有一海,你怎么不直接跳海跳到失忆?或者被人打得意识不清,想不起来我是谁多好阿。 简直不可思议,这么懒的人怎么会这么有闲情逸致,长途跋涉去到赌城赌博的,但是他们一会儿发来要砍掉涂用手指的视频,一会儿发来涂用哭得稀里哗啦的音频,涂用毫无骨气,哭得涕泗横流。 嘴里说着你们砍死他好了,省了我的麻烦,在银行转账的时候,依然在骂他怎么不能狗血的失忆,心疼辛辛苦苦多年打工存来的积蓄,替他偿还部分赌债,但更多的,他只能承诺慢慢还。 那些人连零头都不放过,白白辛苦十几年,一朝全部归零元。 做老大怎么就不能做得大气点呢?好歹给人留顿饭钱吧。 至于涂佐柘最喜欢第三批人的原因,是他比较过这三批人所持的武器以及打人的力度,前两者的使命中多少都带了点感情,因此十分卖力,往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散去,债权人就不同了,他们不谈感情,单纯的要钱,而且怕打死他无人偿还债款,淤青两三天就散去。   也许医生所说的脾脏破裂,就是以上三批人中的哪一位持棍棒挥洒的杰作。 从白禹基处碰壁回来,躺在周围都是碎玻璃的地板上,用了一晚上的时间思考,觉得此事当真伤脑筋,不想翌日再伤脑筋,入睡之前果断地决定留下孩子,并且祈祷孩子一定要长得像杜哲,铁证如山,让他愧疚,让他抵赖不得。 嗯,就这么说定了。 这仍然不是最糟糕的事情,在遇到一系列的事情之后,他在日记本淡淡地写下这句话:生活的狗血犹如一望无尽的大海。 为了生存跟偿还涂用的赌债,他必须找份谋生的工作。 抄袭事件令他无法再继续写作,到公司应聘都聊得还不错,一听说他怀孕,找各种理由不录用,积蓄用来偿还涂用的赌债之后,真心穷得叮当响。 他千辛万苦才找到一个导游的工作,景点是在山区,他的任务是领着游客边引路上山边解说。 刚去的时候是旅游淡季,一天只用来回二十几趟,裤袋里塞着一叠红色塑料袋,领着三十个一批的游客,声音洪亮地解说每一个景点,兼职在山景面前替他们拍美美的照,再偷偷摸摸地藏在人群中,将孕吐的作品解放在塑料袋里,干净利索扎紧扔进垃圾桶。 临产时恰好到了旅游旺季,他挺着浑圆的肚子,扶着木质松动的栏杆,仔细踏过湿滑的台阶,上山时常常喘不过气,依然要用高昂的声音介绍每一处景点的故事,艰难地缩着隆起的腹部,穿过狭窄的“一线天”。 一天来回两百来次,疲惫到极点,吃不下任何东西,嘴巴机械地吞咽,胃部机械地抽搐,吃了必吐,他的身体仿佛是个留不住食物的容器。 景区只负责员工午饭,第一次分配到盒饭的时候,一入口就喷出来,味道简直跟老家给猪吃的潲水一模一样,但他早晚只吃得起馒头,仍然眼巴巴地盼着中午那么点饭来给肚子里的孩子补充营养。 怕孩子长得不好,硬着头皮塞进嘴巴里,别人看他吃午饭笑眯眯的样子,碗里的食物宛如中华小当家里闪着金光的五星级美食。 景区六点关闭,他七点赶到恒温游泳馆,当兼职救生员,他爬上高高的梯子,坐在三米高的高架上,门缝里的风呼呼地吹进来,他冻得瑟瑟发抖也只能穿件短袖,全神贯注地盯紧场馆游泳池。 千万不能让熊孩子迈入深水区的领域,好几次救援的时候,熊孩子蹬水时误伤他腹部的力道,并没有因为他是“孩子”而有所减小。 十点回到家,三批人跟到点表演似的,接连上演着日复一日的剧情。 而后他会收拾好这操蛋的生活,在一片狼藉中睡一个半夜惊醒无数次的觉,夜里会有过度疲惫的腿部抽筋,难以启齿的尿频,翻身时接触淤青的疼痛,痛得呕吐无数次的胃。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孩子依然悠闲地在肚子里头安然地吐泡泡。 这就是他怀孕时期的全部生活,他每天都在想念,甚至一天比一天想念,想念杜哲回到他的身边。 当然,除此之外,夹杂着不少产检医生的医嘱,要不就是说他的身体不太好,要不就是说他的孩子不太好。 他笑嘻嘻地想着,柔柔这样都能活下来,真是不容易。 在离孩子出生还有一个月左右,债权人突然要收走他的房子,说是要出卖抵债,他祈求了上百次不能卖掉,甚至战战兢兢地与那边的老大通了电话,老大看他的诚意尚可,同意不卖,但必须用出租的租金抵债,且利息的利率上调。 那时他肚腹颇大即将生产,已经没以前那么耐打,为了孩子的安全,他同意了老大的条件,不得不去隔壁的二级城市黄石市租了那套七楼的阳光房,至少低廉的价格令他非常满意。 在准备搬离的前夕,带了感情的两批人,本是追着他打,不知道怎么的,两批人就开始互殴,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牵连进去的,背上已经被长长的西瓜刀划了一刀,大概两秒过后,他感受到皮肉被掀开,瘦不拉几的背部,被钢刀直触骨头,他疼得龇牙咧嘴,你们这么拼命干嘛? 出去随意拽住一个人,讨要医药费。 那人没见过什么世面,怕闹出人命,乖乖地掏出所有的零钱,仓皇而逃。 涂佐柘哭笑不得,凑起来两百块都不到。 他走路去的医院,倒不是为了省钱,只是出租车司机看他背后的伤,衣服上滴下的血,都不愿意弄脏自己的车。 急诊外科医生告诉他,怀孕期间的手术不能用麻醉,他心想,这谁受得了? 医生举起套着塑胶手套的手,怜爱地看着他:“父爱是很伟大的。” 他摸了摸肚子,低头瞧了瞧孩子刚踹一脚的痕迹,无可奈何地接受现实,那就行吧,为你忍耐一回吧。 挺着肚子无法趴在床上,只能坐在冷冰冰的铁凳子,一个护士按住他的肩膀,他顺势扶住面前的桌子,感受着医生剪开湿湿嗒嗒的T恤,像缝衣服一样,穿针引线,针走一下,拉扯一下,走一下,再拉扯一下,一针一线地将他的皮肉 | 缝紧。   他很疼,疼得胃部抽搐、肚子绷紧,但他没哼唧一声,因为哼唧也需要力气。 第二十七章 那天进了医院,缝制完皮肉之后,就没机会回去。 缝针的疼痛引起了剧烈的宫缩,硬邦邦的肚子微微动了动,像气球碰的一声“爆炸”,当着急诊医生的面破了羊水,淅淅沥沥的羊水顺着腿流了一地。   他两腿张开不知所措,愣愣地望着医生,而后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说道:“我……去拿个拖把。” 那医生摘下手套,立即拉来轮椅,送他到了产科。 产科医生检查后,对他说道:“羊水破了,你这是要早产,为了安全建议你剖腹产,跟家属商量一下吧。” 他问:“剖腹产要多少钱?” 医生开出的价钱简直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他立刻答道:“我每天都爬山和游泳,就是为了此刻的顺产。” 他不同意,医生拿他没办法,只好挂上催产素。 背部的伤口刚缝上,躺不得,趴不得,侧卧着的姿势让人难以歇息,几个小时过去,硬邦邦的肚子除了越来越紧,一点往下的动静都没有,一起进来的产夫出去不到四小时就抱着孩子回来了,是个小男生,啼哭的劲儿超大。 孩子的哭声,让他没来由的心慌。 他心情忐忑,问隔壁的产夫:“你好快出来,孩子劲儿挺大哈?” 产夫逗弄着孩子,说道:“是呀,很快的,也不怎么疼。” 产夫的丈夫说道:“多亏我都有陪他上课,助教会教他呼吸和用力。” 涂佐柘给他鼓掌:“你真是个负责任的好先生呢!”   产夫的丈夫继续说道:“抚养小孩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嘛。” 涂佐柘给他竖起大拇指,艰难地侧卧忍受过阵痛,再次拨下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而那边也一如既往地传来“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依然联系不上杜哲,心塞,无助。 他匆忙住院,什么都没带,没吃东西饿得胃疼,胃酸不断地涌到嘴边,可是挂着吊瓶也没办法出去,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没力气。 隔壁床的丈夫给他送来喜庆的红鸡蛋和红糖水,他狼吞虎咽地吃下,胃里也算进了点东西,等了半个小时,偷偷摸摸地习惯性去厕所呕出来。 愈来愈剧烈的宫缩,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破开的大西瓜,全身的骨头被锋利的西瓜刀劈开,汗液冒在背上的伤口,辣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疼痛使全身绷紧成侧卧的曲线,引起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唯一的办法是平心静气,维持侧卧的姿势,静待频繁的阵痛过去。 隔壁床的产夫传授他生产的经验,千万不要乱喊浪费力气,护士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等他开到三指,全身疼得湿透透,背上伤口的鲜血完美地印在病服上,进到产房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放眼望去,只有一排嗷嗷不止的产夫。 观察过后才发现,护士在哪里,护士在哪里,护士在那vip的病房里。 呜呜,实名羡慕,隔壁床的一定是个有钱人,要是杜哲在他一定也会有相同的待遇。 他快要迷迷糊糊入睡时,护士不知他的背伤,直接翻转他的身体,将他的两腿分至极限内检。 背上的伤口撞击到床上,摩擦到刚缝好的线头,有那么一瞬间,脑袋完全空白,他呼着气调整呼吸,而后他的视线穿过高耸的肚子,落在脸色阴沉的护士,笑嘻嘻讨好道:“我没练过瑜伽,柔韧度没有你想象中的好阿,轻点嘛。” 护士瞟了他一眼,公事公办地说:“开五指了,让家属带点吃的进来,最好是红牛和巧克力。” 涂佐柘问:“为啥要买这两样东西?” 护士不耐烦地答道:“之前没做过功课吗?补充体力。” “哦。”涂佐柘心里想着,我进来产房之前你怎么不说呢。 但是要买就得赶紧,否则他有预感力气要被耗尽。 托着下垂笨重的肚子起身下床,忍受胯骨摩擦的剧痛,扶紧墙上的栏杆走到电梯旁,手心冒出的汗液时常让他的手掌打滑在光滑的栏杆,猝不及防地倾半身,扯通阵痛不止的腹部和腰,斑驳的红肿伤痕布在手背,大概是刚刚疼得时候抓的,他不得不承认,肚子疼起来真的要命,比三批人同时揍他还要命。 电梯迟迟不来,此刻需要某些精神力量,否则只要腿一弯曲,当场跪在这里,丢死个人。  指尖颤抖地拨号,毫不意外,依然是冰冷的电子提示音。 好吧,精神力量靠不上,只能靠自己。 阵痛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非常难熬,下到一楼的时间仿佛已经过了两个世纪,滂沱大雨溅入大门内,雨滴打湿裤脚,他挺着肚子抠紧门框,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写着“小卖部”的三个霓虹灯的大字在他的眼里模糊成形。 小卖部就在不远处的对面。 一筹莫展地等待雨停,旁边的人好奇地打量,也不敢开口撑他过去。 他可以理解的,这个年头谁都怕担责。 雨不曾停歇,此刻的他只想速战速决地去对面买一瓶红牛跟巧克力,所以他蠢得忘记跟前台借一把雨伞,颤颤巍巍地顾着来往的车辆,呼吸间是凉透的空气,托着严重下垂的肚腹,迈过落下的雨滴,浑身湿淋淋地出现在小卖部。 老板说要十四块钱,他一边说怎么这么贵,医院的小卖部就是暴利,怕孩子生不下来,还是斥巨资买了红牛跟巧克力。 背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胃也似火团燃烧灼热滚烫,孩子没有一刻是停止折腾的。在回到医院大门的某个瞬间,疼痛如洪水猛兽般爆发,他试图弯腰缓解疼痛,但瞬间便蹲在地上呕吐不止。 他吐得眼眶通红,骂着这操蛋的生活,这诡异的产程,一定要让人这么痛苦吗? 有没有什么机器是细胞们放进去,咻的一下就产出孩子的。 在电梯里一秒都没劲儿站稳,提着塑料袋在地上坐了几秒钟,电梯到达相应的楼层,无论是扶着还是跪着借力,都无法站立,顾不上面子不面子,用膝盖一点点磨蹭爬出去。 背上的血已经蔓延到病服的底部,随着雨水落到地板,拖曳出湿漉漉的痕迹,看过去有点骇人,想象一下挺着大肚子浑身湿淋淋的男人,像不像一只流血的水蛤蟆在地上爬行。 他自己觉得挺好笑,便笑出了声。 可能姿势太过诡异,引起护士的重视,方才满眼不在乎的护士,紧张兮兮地扶起他,让他享受了vip的待遇。 护士凶巴巴道:“你刚刚去哪里了?开了五指应该在产房里等开指,就算出去走走也只限在走廊,你开五指还跑出去淋雨,你是不是想死?!” 涂佐柘举起红色的塑料袋,笑道:“不是你让我去买红牛跟巧克力吗?” 护士气得没话说,给他递去干净的病服:“我是让你家属去!” 涂佐柘浑身骨头酸疼,艰难地抬手换衣,朝她笑道:“我一个人来的,家属在国外,赶不回来呢。” 护士说道:“那身边也不能一个人都没有阿!” 猛烈的腹痛,疼得闭嘴。 回到床上不内检不知道,一内检吓一跳,已经开了十指,护士扶着他走到另外的产床,他已经无力吐槽,为什么生一个孩子,要不停地换地方,阵痛中走路是很疼的知道吗? 医生说他的胎位不正,可能是刚才走动的时候,孩子在里头好动,悄悄地转换了方位,他亲眼看见医生边观察B超,掀开他的衣服,琢磨着该从哪里下手,嘴里叨叨着:“这瘦的肋骨都这么明显,一点脂肪都没有,不好下手阿。” 他往下望了一眼,确实如医生所说,隐隐担忧,医生会不会一用力就肋骨骨折。 医生趁他不注意手掐紧在他肚腹上,他憋住一口气,忍受突如其来的猛击,觉得医生掐到的不是孩子,而是他抽痛的胃,他忍不住抬手示意,猛得侧头吐出红黄相间的液体。 护士替他擦去污秽,医生大概是想放松他的心情,但情商真的不高,说出口就变成了:“你真是我看过的生产时上面比下面还脏的产夫。” 医生你小心点说话,这听上去一点也不像是在夸奖。 医生没有中断他的动作,准确无误地转动位置,孩子像一团形状怪异的不明物,随着他的手势转动,可怜生产的老父亲,疼得直翻白眼,抖如筛糠,怀疑自己到了人生的巅峰——死去的天堂。 医生让他用力,他就用力,让他缩气,他就缩气,让他哈气,他就哈气,乖的很,就是被医生吐槽没啥力,以上的动作全都在做无用功。 每一次躬腰,背上伤口的线仿佛都在脱落一格,热辣的伤口摩擦起火,皮开肉绽的熟悉感再次袭来,但他忍了又忍,跟随医生的节奏用力,孩子卡在骨缝里丝毫不动弹,胸腔留不住氧气,他忍不住伸直了脖子,急促地喘气呼吸。 护士喂他喝了点红牛,吐了,吃了一口巧克力,吐了。 涂佐柘很无奈,不知所措地望向医生,医生也很无奈:“你这还是个早产的孩子,再不出来她可能就会窒息,你这属于难产了知道吗?把吃奶的力气给我用上!” 他喝了一声,抱紧双腿,尽力贴近腹部,忽略背上绽开的伤口,咬紧唇舌用力,血丝蔓延到嘴角。 医生无可奈何地摇头喊停,他像考试不及格的差生,乖乖地等着发落。 没有任何心理建设,医生拿着扩张器,直接怼到里面,简单粗暴地替他扩张,他昏沉的双眼惊得瞪大,冰凉的仪器深入,从喉咙里发出破碎猫叫似的痛吟。 “温……温柔点……医生……呃!” 医生大概也不清楚温柔为何物,猛得将扩张器抽出,喊道:“用力!” 涂佐柘眼神涣散,应道:“哎,好……好嘞。” 咬破唇舌的铁锈味血腥,恍如置身于潮起潮落的血海,如何浮沉亦无着落。他抓紧床边的栏杆,挺起腰向下推进,力气用尽踩不住踏板,涌出的液体浸湿被褥。 “一点进展都没有。”医生说道,“你这样不行。”   加油,呼。加油,呼。加油,呼。 “呃——!呃————!” 极致的频繁用力,全身都在抽筋,涂佐柘如咸鱼般瘫软,戳戳毫无进展的肚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对护士说:“你把我手机打开一下,录音文件里,有一个叫‘宝贝’的。” 音频打开,仅有深沉磁性的四个字:“我喜欢你。” 只有四秒,每一秒都是一个字。 涂佐柘笑了笑:“我老公,在国外呢。循环就行,我就当他陪着我了。” 他痛得浑身发抖,卯足了劲儿,紧紧盯着下坠的肚子,杜哲的声音一出来,孩子竟然开始冲出卡住许久的骨缝,他长长地叹了一声,再次拉开至极限的胯骨,无法合拢的双腿在空中颤抖,医生欣喜的语气响起:“很好,终于有进展了。” 谁知道孩子也是个认爹的,这样就对了,父女俩合作才有未来。 他脸上浮现淡薄的笑容,给自个儿加油打气,长长地憋一口气,身子不住向前倾,气息全数呼出后,立马面向旁边吐出污秽的液体,稀稀拉拉的残余落在唇边。 挺腰,用力,转侧,呕吐,机械的固定动作就跟生产线上的工作人员似的,他扁着嘴巴提醒护士:“你往另一边站吧……我怕……弄脏你……呃!” 腰似是从中折断,背部伤口彻底裂开,骨头跟散架似的,从头到脚都是脱力的疲惫,原本阴沉着脸的护士忍不住替他擦汗,给他喂水。 他得了鼓励,屏息咬唇不住往下用力,一般人是看不见孩子往下的轨迹,但他忽然庆幸自己太瘦,清晰地看到皮肉下的孩子一点点地往下,否则万般努力也看不到尽头的事情,要如何继续。 医生提示他孩子浓黑的毛发抵在出口,让他别动,教他哈气。   出口撑至极限,涨得难受,医生教他哈气,他倒好,哈着哈着忍不住哈哈就开心地笑出来。 这磨人的产程终于特么的要结束了! 开了十指后的生产过程耗去将近六个小时,女儿的啼哭终于来到这个世界。 作为一个早产儿,她竟然有六斤二两,看来馒头真是养人。 远远地看着含血的肉团被医生拍屁股,四肢在医生的掌心里挣动,说不上有多感动,仅有无穷无尽的疲惫无比真实。    以及对未来生活的迷茫。 产程拖太久,女儿有窒息的危险,未凑近看一眼便被送去抢救。 手机也耗尽最后一格电,连四秒种的“我喜欢你”也没有了。 观察室里只剩下他自己,和喋喋不休的护士。 护士说,他背上的伤口裂开,必须二次缝针。 护士说,他胃部创伤严重,如在产后三个月未得改善,必须要来医院治疗。 护士说,他的脾脏破裂,产后六个月内必须来医院。 涂佐柘只默默想着,行吧行吧,你们说了算。但是病房内忽然冷如冰窖,冷风从四面八方窜入体内,温热的液体却从腿边流出,他自然而然地拉紧被子,对护士说道:“突然有点冷,还有被子吗?我好像喘不过气了,我是不是在水里面?” 护士惊慌地看了一眼,几乎就在一瞬之间,产夫的血色消失不见,瘦削的脸上泛着死人的灰白,她连忙跑到外面呼救:“医生,大出血!” 护士的塑胶手套上全是血,涂佐柘眯着眼睛看,以为在什么凶杀现场,自己是待解剖的尸体。 完了,多少产夫是死于大出血的,先交代一下后事。 于是他抓住护士的衣角,示意她望向自己在衣服上用手指沾血写的杜哲手机号码,往她手里塞了点零钱,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每个字都说得艰难:“不好意思,我现在只有这么点了。我托你个事儿呗。我要是没了,你记得帮我把女儿托付给这个人阿,千万……千万别送到孤儿院,你人美心善,帮帮我呗。” 身体里的血仿佛流不尽,滴滴答答地流到地板,汇成杜哲曾送的爱心花瓣,唔,还怪好看的。 可是花在有什么用呢?杜哲又不在。他忽然觉得有点寂寞,有点想哭,但他越想哭,唇角却上翘得更开怀。 对呀,就算杜哲不在这血腥浓重的产房陪伴,就算还没来得及看女儿一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世界再次黑去之前,仅剩护士面目狰狞,在他旁边说,千万不能睡,睡下去,就起不来了。 这么多年,护士的这句话,他一直没能忘记,凭借执着的一口气,与狗血的命运赛跑,熬过鼎鼎有名的产后大出血,还清涂用欠下的全部赌债,撑过独自一人抚养柔柔的艰辛,承受归来后的杜哲……的一切。 看看,一切都好起来了,不是吗? 嗯,也许只有坠到谷底之后,才会知道往后的人生该何去何从。   天花板上的光影推移,响彻无数遍的话语,陪着他度过麻木不堪的一夜,窗外的曙光挥洒入屋,他眼睛里蓄满了光,习惯性地扬起微笑,积极面对没有诗和远方、只有苟且的未来。 第二十八章 翌日凌晨四点,白日繁华的城市依赖夜间的万籁俱寂将养生息,家家户户皆在沉睡之中,在峰南市的32层会议室里却灯火通明。 这里刚刚结束冗长的会议。 杜哲回到办公室揉着穴位放松紧绷的神经,前期会议的准备工作以及方才聚精会神的博弈,整整二十六个小时不曾合眼,会议参与人都迫不及待地回家歇息,整栋大楼仅剩他一人,依然准备布置翌日工作,定时发送邮件到各个负责人手里。 安排完所有的工作以后,放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相握,毫无目标地定神在上方的白炽灯,越是疲累越是精神,稍微闭上眼睛,煞白的光芒里总是涂佐柘背上贴得乱七八糟的膏药,还有清晰凸起的脊骨。 昏暗的灯光下的匆匆一瞥,画面就跟粘在他眼前一样。 他挥了挥手,五指遮挡白炽光芒,眨了眨眼睛,挥去无用的幻影。 盥洗池面前的人憔悴冷漠,冰凉的水意扑面而来,眼眶爆出通红的血丝,扫去乱七八糟的情绪后,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翻出柔柔的照片,屏保却没有立刻显示出来。 用纸巾随意抹干净脸上的水珠,才想起为了今天的会议,手机已然关机一整天。 按下开机键后,手机便震动不停,一分钟之内手机收到两三百条短信。 基本上全都显示来自柔柔的电话号码,他没来由的一慌,想也未想,拨打涂佐柘的电话号码,听到的全都是关机的提示,长久疲惫过后的不耐烦达到鼎峰。  现在手机已经更换好几代,前几天送去的新手机也不用,偏偏要用已经烂到不行的蓝亚。 怕柔柔真出了什么事,也不顾现在已经是凌晨,直接拨打柔柔的电话号码,瞬间接通。 他立刻问道:“柔柔?还没睡?” 蓝非方安抚柔柔入睡,电话响起后立刻接起,轻声问道:“柔柔的爸爸吗?” “是,你是?她怎么了吗?” 那边的语气急凑,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听得出来十分焦急。 蓝非走出卧室亮灯,待他问完才回应道:“我是涂先生的邻居蓝非,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柔柔现在在我家睡觉……” 那边已经响起紧凑的风声,打断她的话语:“涂佐柘呢?他人呢?柔柔怎么会在你家?” 蓝非抱着手臂眺望远处的路灯,指尖捏着快被揉烂的纸条,轻声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个问题,涂先生急救后住院,无论如何也无法联系你,也无法联系他的亲人,病房里夜里不能留非亲属关系的人,我不能让柔柔一个人留在那里,就先带她回来,她刚在我家睡着了。” 那边静得失去了呼吸,许久没有回音,蓝非试探问道:“杜先生?” 半晌那边才出声,质疑道:“他住院了?” 电话另一边的声音沙哑,甚至带了些怀疑,蓝非轻轻地叹气:“是的,去医院之前一直在吐血,但是具体原因,要等今天才有结果。如果你方便,还请你早上过来一趟,我会把柔柔带去医院。” “我现在赶回去。”蓝非听见那边的车里导航开启的声音,莫名升起没来由的烦躁,从包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放在嘴边,只听他继续说道,“非常抱歉,今天的会议要求大家关机,我必须以身作则。我大概还有三个小时到达。非常感谢你做的一切,麻烦再请你好好安抚柔柔,柔柔醒来可以给我打电话。” “杜先生,”她单手点燃打火机,点点星火在夜里燃起,指尖的香烟烟雾弥漫,问道,“你知道涂先生……他平时服药的习惯吗?” 那边反问道:“怎么?” “没,没什么。待会医院见。” 蓝非挂断电话,单手推开窗户,吹散一室的烟味。 弹去燃尽的烟灰,她等这个电话,已经等了将近一天。   涂佐柘的抢救不顺利,她无法忘记医生质问她,涂佐柘是否有服药的习惯,是否有药物过量的情形,而她作为一个邻居,除了时常看他含着便携式葡萄糖,对于其他一概不知,她以为杜哲会知道的。 没想到竟然没人知道,连杜哲都不知道。 蓝非跟涂佐柘没熟悉到可以谈心的程度,仅有的几次交谈里却总是不经意间提到杜哲,涂佐柘说起他时总是眉飞色舞,一字一句都像在炫耀优秀的伴侣,看上去还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而这通电话表明,杜哲的反应显然不如涂佐柘积极,对涂佐柘多一句问候都没有,听起来就像是因为柔柔而不得不牵扯到一起的陌路人。 她望着烟灰缸里消去的灰烬,无可奈何地摇头冷笑。    倒是没想到,连朋友都不是。 * * * 一时无法安排司机的杜哲在疲劳中飞车狂奔,踩油门的脚几近麻木,尽管如此,到医院时天已大亮,住院部静悄悄的没有人影,值班的位置空无一人,他低骂一声,扯松束缚的领带,脚步不停,熬夜干涩的眼睛生疼,一间一间地往里观察。 脚步停留在走廊的最尽头的病房,杜哲停住脚步透过玻璃向里看去,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挡住视线,从背后看他手势夸张,低声呵斥的声音自内而外:“你知不知道药是不能过量的!你知不知道会出人命的!” 喑哑的声音携着弱弱的反抗:“医生,我真的没有自杀倾向,我就是有点胃痛,看不清才吃多了几片。” 杜哲见医生从兜里拿出一叠纸,义愤填膺地说道:“检测数据显示,你一直都在过量吃药,再晚点来你就没命了,你这种状态吵着出院,死在路上谁负责?家属呢,我要跟他聊聊。” 杜哲停住推门的动作,紧皱着眉头往下瞥,继续听他们的交谈。 哪来的家属,唯一的家属已经快被他吓晕了,涂佐柘小声道:“我女儿才五岁……” 医生提高了音量:“除了你女儿就没人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涂佐柘尽量提起精神,笑道:“嗯,没有了,我脑袋很清醒呢!你听,我声音也洪亮,真的没事了!”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让我出院,我也没钱交费用啦。” 医生手上的纸张哗啦啦地甩,脸色却和蔼不少:“这个你放心,我们医院跟慈善机构有合作,会联系社会慈善机构给你捐款。” 涂佐柘忍不住赞叹这个世界真美好,现在还能这样操作,可是他有手有脚,要别人救济真是丢人现眼,他应道:“……那倒不用,还是把机会留给其他需要的人吧。” “医院会评估后判断。”医生扯着椅子坐下来,开始书写问诊记录:“吐血的症状持续多久了?” 涂佐柘轻轻地咳了两声,蜷缩着无力张开的掌心:“也不算吐血吧……就是有时候疼的话,血就顺着喉咙就流出来,量都不多的,纸巾一擦就没有。奇怪,我这次也不怎么疼。” “……”医生气得写字的手在发抖,“你吃的药有止痛作用,当然没感觉了,以后别乱吃药,救你我都嫌麻烦。” “哦,那下次我少吃点。”还能省钱。 杜哲不知不觉地缓缓向里侧靠近,医生坐下后的视线毫无遮挡,方才窥见,藏在棉被底下的涂佐柘,身躯单薄僵硬,回答医生问题时,几次撑着手臂想起身,最终只能不满意地放弃。 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为了证明自己可以出院,强行睁开疲累的眼睛,回答问题时的嘴唇轻微动着,苍白脱皮,若不是细心倾听,也许会听不见他说话的内容。 印象中的他明明与虚弱无关,与这苍白的脸色无关,与这声若蚊蝇无关,他不晓得这是不是涂佐柘变着法子玩引人注意的把戏,可涂佐柘无法把握他出现的时机,应该没有做戏的必要才对。 “爸爸——爸爸——” 柔柔远远看见他,仿佛见到了救星,迫不及待地高声呐喊,杜哲担忧她手上的伤,连忙转身几步过去接住,而在病房里的涂佐柘一听见柔柔竟然真把杜哲叫回来,一心只想着完了,完了,杜哲又要觉得他照顾不好柔柔。 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咻的一下拔掉针头翻身下床,喷洒的血迹沿着手背流淌,沾地时才觉察双腿竟然像软绵绵的棉花,咚的一下跪在地上。 疼阿。 但他一秒之内又站起来,扶着床头的栏杆,东张西望地问医生:“我来的时候的那些衣服呢?” 医生被他一系列动作吓得灵魂出窍,半秒过后才反应过来,按着他到床上去:“你给我躺回床上去。” “嘘。”涂佐柘给他使眼色,“我女儿跟她爸爸来了。” 医生气道:“你这不是有亲属吗!” 涂佐柘一副你out了的表情:“他只是我女儿的爸爸阿……” 迅速忍住晕眩蹲下,在床头柜里掏出衣服,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黑色面料被血浸得满满,但好歹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这点小儿科还没有当年生产时流的血夸张,眼睛往下一瞥就是“血流成河”的壮观。 身边也没有其他衣服,他请求得到医生的支持:“我待会就可以出院了吧?我女儿也受伤了,没人照顾,真不好弄。” 话音未落,杜哲抱着柔柔出现在门口,涂佐柘反应极快,将肮脏的衣服丢进被子里,忍住瘙痒的喉咙,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扬起手跟他问好:“嗨~!嗯,我来检查一下身体,待会就回去啦。柔柔阿,怎么又哭鼻子啦?好丑阿。” 柔柔哇的一声往他身上扑,牢牢地抱住:“爹地,你好吓人,我不会,柔柔不知道家里住哪里,我也找不到爸爸,你不要吓我好不好,柔柔以后很乖,一定会很乖。” 语气委屈巴巴的,让人揪心的疼。 涂佐柘想抱起她,身子却忍不住往后退,只好蹲在原地,指腹抹去她的泪花,故意说道:“不哭不哭。” 顺道儿偷偷瞄了眼杜哲,憔悴得让人心疼,他工作这么忙,自己还给他添麻烦,肯定是察觉柔柔在蓝非家里才匆匆忙忙赶回来的,生怕他误会自己是故意为之,连忙提议道:“爸爸这不是来了吗?你们下午要不要去玩?” 柔柔抽泣道:“不要,我不要让爹地一个人。” 涂佐柘蹲得两腿发麻,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搂着柔柔轻声细语地说道:“爹地在这里等你回来阿,待会我还要写故事给哥哥姐姐们看,你跟爸爸出去玩吧?” 杜哲拎着外套站在原地,眼神讳莫如深,着眼在他烫伤抠烂的手背,唇瓣紧紧抿着,随着眨下的眼睑呼出一口气,两步走到他们面前,从他怀里抱出闹腾的柔柔。 涂佐柘顿时两手空空,向上朝他望了一眼,杜哲面无表情的形态刺在心里,他本能地更迅速地朝下望着地板,紧张地抠住掌心。 完了,完了,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惹得他不高兴,连抱柔柔都不行。  杜哲看不透他的战战兢兢,感受到扶着涂佐柘起身时的颤抖与战栗,看得出来他很努力站立,却一次一次地滑行,他的脸上出现一抹窘迫的笑容,羞怯地低下头:“对不起阿,腿也不知道怎么了,要不,你先带柔柔出去玩?” 柔柔立刻哭喊,揪着杜哲的衣角,道:“爹地,我不去!爸爸也不要去!” 杜哲没有答话,将外套丢在床上,干脆双臂架起他的胳膊,传来的重量却轻得让他迟疑。 涂佐柘很不要脸地感受着与他片刻接触,被强有力的臂膀环绕,不过两秒便见他动作停顿,连忙才醒悟过来,也许人家并不想跟他太多接触,连忙说道:“你累了吧?我太重了,哎,我可能就是比较容易发胖吧,是不是耽误你时间啦?你想带柔柔出去玩就出去玩吧,我待会就走了,要不在柔柔的病房里等你们回来。” “我没有打算带她出去玩。”杜哲罔顾他的话语,扶稳后倒一杯温水,放到他手里。 杜哲的话语里不含温度,面无表情地动作着,涂佐柘像是躯体僵硬的雕塑,被杜哲端放在床上,在杜哲想要掀开被子时,涂佐柘死死地压着不让他动,小声说道:“我不想盖被子。” 杜哲盯了他一眼,也不再坚持,叮嘱柔柔一两句便拎起外套出门,涂佐柘见着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视线里,手疾眼快地将衣服再塞回到床头柜。 蓝非一直站在门口,杜哲出来时,蓝非拦住他:“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蓝小姐?”杜哲伸出手礼貌交握,笑得文质彬彬:“非常感谢昨晚你照顾我的女儿。你赶时间吗?如果不急,我想先去跟医生了解一下涂佐柘的情况。” 蓝非让开位置,朝他一笑:“我等你回来。” 杜哲轻叩房门,毕恭毕敬地进去,医生年纪颇大,对涂佐柘的态度颇有抱怨,忍不住絮絮叨叨:“所有的病都不会是一时兴起,全都是日积月累形成的,他生活习惯不太好。” 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数落着:“你看阿,熬夜少不了吧?吃垃圾食品是不是?有病也不去看医生,自己买药,他知道对症下药吗?没有常识,这回吃过量的药就进来了吧!” 杜哲听得认真,随后问道:“他这个要怎么治疗呢?吃过量的药,是这一次住院的直接原因吗?” “这次替他洗胃了,下次再来就救不活了,我就没见过这么爱钱的,进来的时候就扒着栏杆不愿下床,要求我们按小时收费,手术中打麻药,中途还晓得醒来问我们收便宜一点行不行。”医生推了推眼镜,说道,“算我多嘴,多关心关心孩子爹地,看你女儿慌的,哭得都快晕过去。” 听完医生叙述的病情,杜哲礼貌性地略微颔首,缴完费用,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坐着。 双手抵着膝盖,忍不住向前倾,心里头思绪良多,他到底要不要管这件事,要管到什么程度? 还得慢慢消化医生要求必须小心照料的医嘱。 如果他没记错,涂佐柘曾经是校游泳队队长,一度突破学校留下的纪录,赛时身姿矫健如龙,冲出水面的笑容灿烂,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中煞是好看,得知战绩时挥舞着拳头,有力地砸向水面,溅起小水珠洋溢兴奋。 他躺在病床上孱弱无力的模样,如此陌生,陌生得如同从未相识。 “介意我坐下吗?” 杜哲眼前出现一双黑亮的细高跟,蓝非正倾身问好,他立即站起身,单手向前,是要与她握手的姿势:“十分抱歉,应该我去找你的。” 蓝非轻轻地与他握手,伸手递给他一张快要揉烂的纸条。   杜哲接过后,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蓝非向他示意手中的纸条,微笑道:“大概五年前,我们那栋楼每户人家都收到这个,也许,你该打开看看。” 杜哲满腹疑惑,手中的纸张像是随意从日历上临时扯落,边缘坑坑洼洼,十字折痕薄弱,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一段清秀又稍显凌乱的字迹现于纸上。   ——对不起,打扰了。最近总是有人来我家“作客”,非常抱歉惊扰你们,麻烦每天晚上九点到十二点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出来,为表感谢,明日垃圾可放门口,我会帮你们带下去^_^我实在没有地方去了,拜托你们啦(。ì _ í。)。 第二十九章 医院人来人往,环境嘈杂喧闹,这一旁的角落却如无人之境,只听见两人交谈的声音。 杜哲还在仔细观察着纸条。 纸条上字迹清秀,横竖撇捺却不够利落,细看笔划有些像轻微扭动的小蚯蚓,但这不妨碍时隔五六年的杜哲看见后将信息反映到混沌的脑子里,就仅剩这个判断——这确实是涂佐柘的字。 但他写这个纸条的用意何在? 蓝非满意地瞧见杜哲的疑惑,顺势在他身旁坐下,缓缓说道:“大概是五六年前,我还在外地创业,我的父母紧急叫我回来,说我们的新邻居好像是个混社会的,别人天天拿着刀、棍子从家门口经过,他们看着心里害怕,等我回来,一进门就给我这张纸条。”   蓝非适时侧首紧盯,天花板的白炽冷光打在脸上,映照出他苍白疲惫的侧脸,眉头紧紧深锁,指尖轻柔地捏住纸张,边听边翻开来回地瞧,瞧他认真的模样,她笑道:“就是你手上这张。” 他依然是翻来覆去地瞧,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静待蓝非这个邻居要讲述的故事。 蓝非说话平静,未含个人情绪,说道:“我在家住了两天,隔壁的动静果然非常大,可以连续砸几个小时,我的父母已是六十好几,这对他们确实造成很大的影响,不久,我们就暂时搬到其他地方,间隔几个月后,我回来拿东西,恰好碰上涂先生的客人在‘招待’他。” 逝去的年岁铺上一层灰蒙蒙的色彩,楼道里只有一条道的模样,通往无边尽头的黑暗,她慢慢地走过去,看见门口的木门摇摇欲坠,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客厅,满地的玻璃碎,她压根儿不知道脚该落在哪里。 大约三十来人拿着棍子用各种方言叫嚣,棍子却悉数落到正挣扎起身的涂佐柘。 他家的灯没有亮起,借着外头微弱的路灯,身上已经增添不少可怖的伤口,青青紫紫在全身上下落了痕迹,他却跪趴在地下,牢牢地护着腹部,时不时还会跟他们逗趣似的求饶。 多年后她才懂他的姿势——现在算来那时他已怀上柔柔,尽管腹部没有任何隆起的痕迹,拱起腰在地上与腹部留出一些余地,卑微的姿势不过是为了给柔柔留出一些生存空间。 她的暴脾气一上来,喊了一声住手,乌压压一片人全望着她,她手机按下电话号码报警,三十几个人迅速转移对象将她围住。 涂佐柘急忙挤过人群冲过来,双手张开挡在她面前,对面前那群人说道,根本不关她事,我也不认识她,还抱怨说你们砸东西小声点,就不会有人来了。   三十几个人闹了一会儿,见时间也差不多,临走时还不忘恐吓一番,蓝非这时望向手机,才发现他们随身携带信号屏蔽器,报警电话根本没有拨出去。 怪不得如此有恃无恐。 涂佐柘嘴角溢血,在厨房用冷水敷着嘴角的青紫,嘟囔着明明说好不打脸,而后扶着腰缓慢出来,对她点头哈腰地说道,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蓝非问他,为什么不报警? 涂佐柘伸出自己的淤青斑驳的手臂苦笑,双拳难敌数手阿,你也看见了,刚刚你电话也拨不出去,等我报警,警察来了也抓不住人,接着缓缓扯出一个微笑,你是新来的邻居吗?不好意思,我真的没地方去,给你们添麻烦,你在哪边住?明天把垃圾放门口,我会帮你拿下去的。 蓝非转头坚持道,我必须报警。 涂佐柘见她异常坚决,挠着自己的脑袋不知所措,叹了口气说道,对不起阿,是我太过自私了。 蓝非有能力将这件事讲述得声情并茂,给涂佐柘这个人物增添几分悲惨的色彩,但从涂佐柘的寥寥数语中,她深知杜哲理性之极,如果增加无谓的形容词,反而显出这件事的不真实,她只能以最简单最客观的叙述,告诉此刻安静坐在一旁的杜哲,涂佐柘曾经孤身一人承受过的情景。 “总之,我想这件事,你有必要知道。”蓝非示意他望向手中的纸条,说道,“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 话已经说完,目的达成后,蓝非也不想再浪费时间,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说道:“你们之间的问题,他没跟我说过,依照他的个性,我也推测出来,这个故事你没听过。”话锋一转,说道,“说起来,我挺喜欢涂先生的,至于是友情,还是爱情,我觉得我应该有很多时间去探索。” 杜哲收起纸张,也站起来,片刻冰霜过后,露出礼貌的微笑,道:“谢谢你今天所做的,我很高兴涂佐柘能有你这样的邻居。” “以后见面机会多的是。”她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五指拨浪似的张扬,“再见,柔柔的爸爸。” 杜哲未出声回应,笑着礼貌点头送客。 “柔柔的爸爸”这几个字非常值得回味,蓝非绝对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几个字便完美地分析出他和涂佐柘之间的关系。 杜哲轻轻地自嘲一声,初次见面的蓝非便对他的定位如此准确,跟涂佐柘的熟络程度绝对不止她口头所述的简单,并且这张纸条竟被她保存如此之久,当真出乎他的意料,会不会是别有用意? 插在裤袋里的指尖触及绵柔的质感,思绪却飘的极远,涂佐柘应该没必要特意去找一张几年前的日历,再制造陈旧的痕迹,接着交由蓝非手上转交给自己。 假设蓝非所言非虚,那么,杜哲习惯性地将问题总结为:第一,涂佐柘曾经遇到过麻烦。第二,他曾经遇到过的麻烦不小。第三,是谁在找他麻烦? 她方才提过的字眼里有“混社会”,但涂佐柘又是什么时候跟那些人牵扯上关系的? 在那件事之前,还是之后? 虽对此事有浓重的疑惑,但谜团一时半会儿也解不开,有条不紊地处理完手边的事情,方回到病房外便被护士拉住。 护士一脸怒意,说病人不合作,已经离开去女儿的病房,护士跟过去后固执地不让她扎针,满脸笑容但顽强抵抗,杜哲耐心听完,寻求护士的谅解,给涂佐柘办理转病房的手续,将他和柔柔安排在同一间病房。 再次进入病房时,厚重的窗帘隔开屋外的阳光,房内无一丝光亮,柔柔正躺在涂佐柘的胸口酣睡,受伤的手臂被涂佐柘握紧在被子外头,后者的睡姿僵硬背对着门口。 杜哲本是领着护士进去打算给他强制治疗,但在推开门的一霎,迎接而来的是熟悉的黑暗,闷不作响的窒息,仿佛置身在巨大的黑箱子里。 他不自觉的缓缓停住脚步,愣了愣,回头对护士笑道:“抱歉,既然病人睡了,还是不要打扰他休息。” 护士叮嘱醒来后必须要叫他,杜哲应了一声,身后的门随风合上,光亮也随着转动的角落逐渐缩短,门板轻轻晃动的声音,仅剩一室的宁静与黑暗。 病房不大,几步的距离,便到了他的床前。 大概是几十个小时不曾合眼驱车来此的恍惚,也或许是这暗黑给人足够的想象空间,闪过的镜头都是他曾幻想过的画面。 都是他曾幻想过同一屋檐下的一家三口。 杜哲拉开凳子发出的略微声响,惊扰了极其浅眠的涂佐柘,他怕极了睁眼就是一抹黑的环境,可他更怕杜哲会将他的害怕看作是装神弄鬼,直到杜哲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声音低沉疲惫:“你在装睡?” 涂佐柘裹紧被子,奈何不住身体抖的频率,杜哲见他手指快要被他自己咬破皮,说道:“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涂佐柘如坠冰窖,立刻放下无意识放在嘴边咬的手指,艰难地扶着腰转过身,“嘘”了一声,想起身却撑不起来,只好低声说道:“她刚睡着。” 果然,杜哲立刻起身往柔柔的方向伸展,见她睡得香甜,才暗暗放下心来,用气音对涂佐柘说道:“你要配合医生护士。” 为了不叨扰柔柔的睡眠,杜哲说话时与涂佐柘靠得很近,喷吐的气息像挠痒痒似的,搅得涂佐柘一腔春水荡漾,这点命令式的叮嘱更是往涂佐柘的心坎儿里浇蜜,虽然他也知道杜哲肯定是因为工作太忙,他再一倒下就没人照顾柔柔而烦忧。 “过两天柔柔就可以拆线,我准备让汪希照顾她几天。” 好吧,根本不用为没人照顾柔柔而烦忧。   暗黑的环境也挡不住涂佐柘看清杜哲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耿直的模样更不像是在开玩笑,只是这消息仍是猝不及防地让人心慌。 他还没做好准备让柔柔投入别人的怀抱,不代表杜哲也没有做好准备让柔柔主动熟悉汪希。 靠靠靠。 他只能给自己找借口,杜哲一定是在嫌弃生病的他给别人添麻烦。 为了表示自己有照顾柔柔的能力,涂佐柘立刻翻身下床,赤脚触及冰凉的地板,盲人摸象般摸寻着柜子上面的热水壶,翻箱倒柜地找出给杜哲准备的陶瓷杯,单手撑不起热水壶的重量,两手握紧抖着往陶瓷杯里装水,匆匆忙忙地递给杜哲,真诚道:“两天我就能好,柔柔就不用麻烦她了。” “这不是你说了算。”杜哲接过他的杯子,一口未饮放回到桌子上,气定神闲地翘腿看他。 涂佐柘视线随着杯子移动,而后回头哀怨地望着杜哲,后者面无表情毫不动摇,他只好立刻冲出去,伸出手跟护士说:“扎我!”    护士还真就毫不留情地消毒扎针,说来不是他矫情,但是他瘦了以后,老觉得针头扎进了骨头,甚至能感受到药水滋滋地喷进身体,嘴里也会发着苦味。 希望这些药水能给点力,两天内就能让他痊愈,他还想跟柔柔多待会。 涂佐柘以为左手扎完便结束,护士往他烫伤的右手手背也在拿棉球消毒,涂佐柘瞪大眼睛:“怎么这只也要扎?” 护士在伤口下找血管,找了半天都没找着,只能吩咐涂佐柘再握紧,找到后一针扎进去,公事公办地答道:“这边挂葡萄糖。” 涂佐柘:“……” 行吧,真像个吊线木偶。 他问护士:“能加速不?” 护士回答道:“太快你身体承受不住。” 涂佐柘嘴上乖巧地应着,回头趁她不注意调快速度,但他怕死也没调快多少,手背被针头下了魔咒固定,抬起手,拇指与食指艰难地滑动控速轮,左手调完调右手,终于大功告成。 方才他急得头昏眼花,疲惫的屁股跟长在椅子上似的,这会儿外头有些冷,眼见着杜哲也没有出来扶一下的意思,他只好左手拎起连接右手的吊瓶,右手拎起左手的吊瓶,心里还喊着,别掉别掉,千万别掉,万一摔倒了,针头卡在里面可不好玩。 他用自己的身体顶了顶门,除了腰疼这个门仍是纹丝不动,他想再试试吧,卯足劲儿用力一撞! 并没有撞到门。 撞进柔软强壮的胸膛,杜哲低下头看着他,面若冰霜无情,即便是仰视的角度,也无碍杜哲的帅气,浓黑密集的长睫夺走他全部的视线。 他咽了咽口水,脸上突然发热,但想到杜哲应该不喜欢他的触碰,连忙退出来靠在墙边撑住,两手依然高高地拎着吊瓶,说道:“不好意思,我……想撞门来着,撞到你了,嗯,疼不疼?你知道的,我一向没个轻重,是不是会疼?” 说完好像还不放心,战战兢兢地上前望着他的胸口,担忧道:“瘀伤了吗?要不要给你擦点药膏?”    “不用。”杜哲接过他高高拎起的吊瓶,涂佐柘简直受宠若惊,嘴里像吃了棉花糖,短短的距离好几次都想举高夺回来,但杜哲显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提着热水壶问:“你的杯子呢?” 涂佐柘从柜子下面翻出一个印有医院字样的纸杯,怕杜哲说他贪小便宜,最终还是不好意思地承认:“在医院拿的。” 杜哲着眼于桌上放着三个杯子,方才涂佐柘给他倒水的白色陶瓷杯,柔柔的摩卡公主卡通杯,以及……印有医院字样的纸杯,他瞥着涂佐柘,垂下眼睑,毫不犹豫地倒入白色陶瓷杯:“用这个喝。” 涂佐柘盯着他的动作,啧啧地摇头,他果然嫌弃自己买的杯子,一定是颜色跟款式不符合他的审美,可是总记得他以前喜欢简单没花纹的款式,还是自己买的太便宜他觉得质量不好? 嗯,或许,只是因为是他买的吧。 “这两天公司里还有很多事,我必须要先回去处理,已经给你请了护理人员,到时候……如果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没事没事,我很快就好的。”涂佐柘笑着挥挥手,连连保证道,“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柔柔我也会照顾好的,绝对绝对不会再给你添麻烦!等你回来再带她出去玩吧!” 再次按掉公司那边的夺命连环call,杜哲准备动身回去,临走前再次叮嘱道:“有事……给我打电话。” 涂佐柘只觉他是在试探,伸出三根手指发誓,言辞恳切道:“我能照顾好柔柔!” 等杜哲走后,马不停蹄就跟熟睡的闺女炫耀,笑眯眯道:“你瞧,爸爸老让我给他打电话,多黏糊,我才不给他打呢。” 打了,就要失去你了阿。 爹地才没有这么笨呢!      第三十章 病床上的被单叠得整齐,涂佐柘坐在沙发上,单手速度飞快地敲着键盘,余光时常观察一旁的柔柔,护工小杨正在给她喂饭吃。 他不得不说,杜哲的眼光很不错,连聘请的护工也如此完美,至少将柔柔照顾得非常好,否则用因药水堆积无法流通肿得像猪手的手来握调羹,给柔柔喂饭时恐怕会抖得都送不到她的嘴边。 这样一来柔柔得饿肚子,饿肚子会没有营养,柔柔现在需要补充营养,补充营养才能早点出院。 柔柔咽下最后一口饭,擦干净嘴巴,跳下床钻进涂佐柘的身前,抱紧他的身躯,将自己的头埋在他的胸膛,好奇地瞪着大眼睛,撒娇道:“爹地,我要你陪我睡午觉。” 涂佐柘单手将她抱到自己大腿,亲了亲她的额头,继续敲打着键盘,宠溺道:“爹地在写故事呢,写故事换钱给柔柔买绘本看,杨哥哥哄你睡。” 柔柔眼眶湿润,赌气似的嘟着嘴巴离开,涂佐柘以为她乖乖地去睡觉,结果她又嘟着嘴巴捧着一杯水回来,放到他手里,认真说道:“爹地,你嘴唇好干,要记得喝水哦!” 涂佐柘舔了舔嘴唇,还真的有些脱皮,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她立刻捧着涂佐柘的手背,往上面吹了吹:“爹地,给你呼呼就不痛啦。” 涂佐柘哭笑不得,他才二十八就能享受到柔柔孝顺老人的待遇了吗?女儿果然没有白养。 饮了一口她捧来的水:“傻柔柔,爹地不痛啊。” 柔柔单手利落地坐在涂佐柘旁边,低头掰着手指头,语气像个老成的大人:“我五岁了,五岁可以照顾爹地了,爹地,你要乖哦。” 天呐,小棉袄怎么这么会煽情,老父亲心情澎湃得不得了,涂佐柘觉得可能这几天的事情吓到她了,让她如此多愁善感,立马跟她玩作一团,笑道:“我还二十八了呢,比你大好多,所以是你要听我的话哦,快点去午睡……” 手机铃声大作,涂佐柘停住要说的话,坐得远一点,对柔柔说道:“肯定是爸爸让你睡觉的电话,你赶紧接,我去上个厕所哦。” 柔柔接起后,立刻投诉道:“爸爸!我想让爹地睡觉,他不听我的,他最听你的话了,你快帮我跟他说。” 说完扯住涂佐柘的衬衫,一把将他拉回身边,小手一转手机屏幕朝着他,涂佐柘本能地用手挡住自己的脸,将手机屏幕迅速转向柔柔,出声道:“对不起哎,我不是故意坐在旁边的,我……正要去厕所来着,我这就走开。” ——等一下。 涂佐柘一动也不敢动,微微地叹气摇头,完了,完了,柔柔,你可把我害惨了。 柔柔小手指驾轻就熟地一点,屏幕的视觉从前置屏幕转到后置屏幕,涂佐柘的脸实时出现在屏幕中,一根塑胶管挡在前面,后头忧心忡忡的眼神尽收眼底,视线朝下显然是在望着柔柔,只是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根本听不清楚。 他的脸色比两天前入院时差了些,未经打理的面容憔悴,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态。 可是医生明明说他的指标比入院时正常不少,护工小杨也汇报一切正常,没有吐血的症状,不过五秒钟的时间,他的脑门清晰可见地蓄满了汗,杜哲问道:“热吗?” 柔柔一直没回答,涂佐柘明显焦急,指着手机,用气音提醒柔柔:“问你呢,快回答爸爸。” 柔柔摸了摸涂佐柘的手,回答道:“爹地冷,爸爸,我告诉你,爹地今天早餐没吃,午餐也还没吃,不喝水,一直在写故事,爸爸,你快管管呀!” 涂佐柘狂向她挥手,示意她不要再说,柔柔说得起劲,哪里愿意停:“爸爸,爹地真的很不乖。” 涂佐柘生无可恋地靠在沙发边上,揉着太阳穴等待死期降临,电话那边说道:“柔柔,你把电话给爹地,爸爸有事跟他说。” 柔柔迅速将手机递到涂佐柘手里,捂着嘴巴在偷笑,涂佐柘深呼吸一口气,摸摸自己的小胸口,用有限的时间告诉自己要淡定,要勇敢,做好一切准备才放在耳边,没等他开口便说道:“嗯,我上厕所回来了,怎么了吗?柔柔状况挺好的,明天可以拆线,你太忙回不来也没关系,我可以照顾好柔柔的。” 抹去频繁冒出的汗珠,以后真是病都生不起了。 杜哲未迎合他的话题,问道:“为什么不吃东西?” 涂佐柘想起吃东西时的疼痛便瑟瑟发抖,说道:“我吃了,她没看见。” 杜哲笔尖点着桌子,淡漠道:“我相信柔柔不会撒谎,同时,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情,如果你做不到照顾自己,那么我有理由相信,你照顾不好柔柔。”    又要提出汪希照顾柔柔的事情吗?他是有多不想自己照顾柔柔阿,随便找个事情都能往上面套。涂佐柘瞬间心虚,嘿嘿笑道:“别整这么严肃嘛。” 杜哲想了想,继续说道:“柔柔最近情绪不稳定,她休息时,你陪她一会儿。” “哎,好嘞。”涂佐柘自然而然地再加一句,“你工作不要太忙,多休息,柔柔我会顾好的,绝对会顾好。” “知道了,我明天回去,陪她休息吧。” 挂掉电话,柔柔一副胜利的模样,涂佐柘抹掉一脑门的冷汗,才发现后背浸湿一片,病服湿得透透的,他无可奈何地换掉病服,单手抱起柔柔,另一只手扶着移动吊瓶杆,说道:“柔柔,爹地陪你睡。” 柔柔喜欢在睡前玩闹,两个人好不容易都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护工小杨竟也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双手递上颇有重量的塑料袋,说道:“杜先生让我去买的,涂哥,你快喝一瓶。” 手机拿起来,对准涂佐柘按下录像。   涂佐柘疑惑地望着塑料袋上“x家果汁”的字样,掀开一看,五颜六色的果汁,他抬起头问道:“杜先生让你去买的?柔柔才刚吃饱饭,就让她喝果汁吗?” 护工小杨立刻拦住:“不不,涂先生,不是给柔柔喝的,是你要喝的,涂先生,你喝一点,我好交差。” “x家果汁“以新鲜鲜榨果汁出名,涂佐柘痛苦地捂紧胸口,肉疼得要命,要是给柔柔喝还只能付一半的钱,要是杜哲让他喝,那可是要付全款,他默默地伸出手跟小杨拿账单,上面的数字真是足以让人昏厥。 不买都买了,那就来一点吧。 他拎起一瓶草莓味的饮料,入口差点没吐出来,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玻璃瓶里的果汁,指着它问小杨:“草莓汁?温的?” 这是什么黑暗料理? “不清楚呢,杜先生点好我去取的,涂哥,你多喝点。” 柔柔也使坏,小手抵住杯底,不给爹地说话的机会,倾斜着往涂佐柘嘴里灌,涂佐柘差点没给呛死,撇开她的小手,涌入喉咙的草莓汁,喷洒地落在病服上。 他捂着呛得发疼的胸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但他惊喜地发现,喝东西时的胃没往日那么疼,他怅然地咽下果汁,心满意足地捧着杯子,草莓果然怎么做都好吃的。 而且确实真的很甜。 杜哲买的哎,能不甜吗! 小杨完成任务便收起手机离开,柔柔却不知道想到什么,小手抹干净病服上的红色果汁,扁着嘴巴趴在他怀里掉眼泪,不是以前那种哇哇大哭,而是瑟缩着任眼泪滴滴答答,任涂佐柘如何逗弄都不说话,沉闷得不像是一个五岁的小孩。 涂佐柘心疼得不得了,但以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情况,他猜想着最近的事情给她太大冲击,以至于让她装了满腹的心事。待柔柔红肿着双眼入睡后,在静谧中想了想,抓着头发苦思冥想,情不自禁地按着手机控制键,开开关关。 屏幕明暗交替,衬得他一张脸雪白如纸,如果真的是因为他,柔柔才变得如此沉闷,那可该怎么办?他真的一点儿……一点儿都不愿意失去柔柔,连这个可能性的百分之一都无法想象。 最终,他也只能顶着有可能会失去柔柔的可能性,抑或是会让杜哲误会故意以柔柔为借口引他注意,给杜哲发去短信,告诉他柔柔最近的种种异样的情绪,其中大篇幅是自认错误和自责,言明可能是让她见到太过“血腥”的画面。 毕竟比起失去柔柔,他更怕柔柔的情绪不稳定是因他而起。 未来要是再产生些什么童年阴影,他真是以死谢罪都不够。 半个小时后,那边发来回复短信,言简意赅,只有四个字。 ——明天面谈。 他叹了口气,迅速回复:“好的!” ——没有休息? “她睡觉了!放心!” ——晚点会有汤送过去。 “好的,会给柔柔喝的!” ——有两份。我准备开会。 两份?柔柔喝得了这么多吗?涂佐柘正准备回“明白!”那边突然又传来一条短信。 ——别担心,我会想办法。 他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回馈,突然间只剩下怔愣,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情绪和表情。 视线倏尔停留在这短短几个字,像是涨潮的大海猛然冲进干涸的身体,给予枯竭的心脏猛然一击,流淌至四肢百骸,灌溉入贫瘠的土地。 他恋恋不舍得摩挲着屏幕上的只言片语,而后小心翼翼地颤抖地贴紧自己的脸颊,久违的温度像是星星点点的小火苗,在久居极寒之地燃起,温度掐的刚刚好,让他的心异常安定。 他笑着吻了吻屏幕,双手合十虔诚感恩。 谢谢你,杜哲。够了,只要这样就够了。 * * * “人有三急,你先过去,我去个厕所。”邓子朋将礼盒全部扔给邓家豪,飞一般的速度奔向厕所,邓家豪哭笑不得,只好一个人提着两大袋礼盒来到病房门口。 坐在门口的小杨说他们正在休息,邓家豪解释他是涂佐柘的朋友,小杨让他先坐在沙发上,大概还有十分钟他们会起来。 本在沙发上坐着的邓家豪走进去,发现涂佐柘在被窝里抖个不停,这时才发现他竟然也在打针,他不自觉地嘀咕道:“父女生病都赶一块儿,他怎么在抖阿,是不是冷的?” 他想探一探涂佐柘的体温,双手一摸他的手腕,冻得立马想缩起手,结果却被涂佐柘一把抓住,软软地拖着他的手摩挲自己的脸颊,笑嘻嘻地重复念叨一个名字:“杜哲,杜哲,你来啦。” “?”邓家豪吓得一动不动,像是发现世纪大秘密,一捅万年一见的八卦,心里想着,不会是那天的杜哲吧?他们俩,怎么看都不是一路人,他细细回想着,恨不得一拍手掌惊叹自己绝妙的脑袋,想起仅有的一次见面,他们俩神态动作都有些怪。 按理说多年未见的杜哲跟谁都相谈甚欢,甚至连第一次见面的他也不例外,却唯独对涂佐柘彬彬有礼,能用一个字解决的答案绝不会多说另外一个字,一旦牵扯到有关涂佐柘之间的往事,杜哲都会巧妙地转移到另外的话题中。 而涂佐柘对杜哲,更是频频偷看,那神情活像是暗恋许久未果的失意人,但他那天话很少,沉默寡言故作深沉,全然不复后来见面的活泼。 他真是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八卦告诉邓子朋,可涂佐柘拽住他的手不放,随后全身突然抖得更厉害,邓子朋赶紧将被子往上给他拽拽,感觉到涂佐柘握住他手的力道加重,在他的手上按出两个白色的漩涡,方才的嬉笑不复,声势弱小,颤声道:“我可以,不要给汪希,我可以的。” 这咋又多出一个人物了? 他的梦还真是乱七八糟的。 “哎,怎么这么黑。”邓子朋在门口喊道,邓家豪刚想说不要吵着他们睡觉,柔柔大眼一睁,先是趴着往涂佐柘嘴巴上亲亲,眨巴眨巴眼睛望着上方,对邓子朋和邓家豪问好:“哥哥们好。” 小手往嘴巴边上一放,大眼睛精灵似的转悠,故作神秘地“嘘”了一声,偷偷摸摸地对他们说道:“爹地睡啦,我们不要吵他哦。” 邓家豪拽拽邓子朋,情不自禁道:“天呐,好可爱阿,怎么样才能生一个这样的女儿阿。” 邓子朋挑眉,调侃道:“嗯,嫁给涂佐柘?”   “去你的!”邓家豪恼羞成怒,狠狠地拍了一掌。 留下一串来自邓子朋硬要压低声音放/荡/不/羁的笑声。 柔柔领着他们到沙发上,竟还想倒热水给他们,邓家豪连忙制止,再次发出感叹:“天呐,这也太懂事了,宝贝,你几岁啦?” 柔柔伸出五根手指,自豪地说:“我五岁啦!已经很大了~!可以照顾爹地啦!” 这回轮到邓子朋惊讶了,毕业也就是六年前的事,也没听说他啥时候处对象了阿,不会是狗血的一夜情吧,可是按照涂佐柘的个性,一夜情的产物肯定会去医院处理,怎么可能会生下来阿。 邓子朋决定再好好问问,于是他招手让柔柔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柔柔!”涂佐柘拖鞋都来不及穿,扯开方才柔柔拉上的隔帘,却看见邓子朋跟邓家豪坐在沙发上,他瞬间松了口气,说道:“柔柔,以后你起来要叫醒爹地,这里不是家里,万一丢了怎么办。” “爹地,不怕不怕,柔柔不走。”柔柔走过去拍着他的大腿安抚。 涂佐柘摸了摸她的小脸颊,脑袋疼得炸裂,顾着拍拍自己的头,怎么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还睡得如此深沉,这时看见他们二人惊呆的模样,才想起来打招呼:“你们怎么来了?” 邓家豪说道:“你还说呢,找你找不着,婚礼上的礼服要给你量身。” 都快忘记这件事了,又是一件烦恼事,当时承认也是权宜之计,杜哲是肯定要去的,他认为自己还是避嫌为妙,想了想,说道:“我最近不太舒服,女儿也没人照顾,婚礼应该去不了了。” “爹地,你不舒服阿,我给你按摩!”柔柔飞快地爬上床,单手给他揉着脑门,嗯,虽然按压的位置不对,可是心里暖暖的怎么办,闺女果然是最贴心的小棉袄。 “涂哥,礼服咱们还是先做,到时候你看着来呗,就是玩玩,不是那种程序繁重的婚礼啦。”邓家豪从兜里掏出量尺,给柔柔抛去眼神,“柔柔,你爹地会变帅帅哦。涂哥,给我量量?” 邓子朋也跟着说道:“就是就是,量量,豪豪亲自给你量呢,千载难逢,不要错过。” “你话真多,还不快来帮忙,扶着涂哥一点儿。”邓家豪翻了个白眼,邓子朋扶起涂佐柘,皱了皱眉头,说道:“你咋这么轻呐。”转头又立刻吐槽邓家豪,“你看看,整的他要办婚礼似的,你比他胖多了。啧啧,这腿还比你的长,你惭愧吗?” 邓家豪再次翻白眼,柔柔开心地哈哈大笑,鼓掌道:“爹地帅!” “可不是,你爹地倒饬倒饬还是很帅的。”邓家豪迅速地量好尺寸,左看右看都不对劲,突然,他“阿”了一声,迅速地跑下楼去,转眼气喘吁吁地拿着黑色的染发剂和银白色的染发剂,说道:“涂哥,你的奶奶灰染得不太好,你想全染成银白色,还是染回黑色呢?” 涂佐柘哭笑不得,邓家豪真是说风就是雨,邓子朋习以为常,目前只对柔柔产生极大的兴趣,可是柔柔只对她爹地感兴趣,跟粘在他身上似的,在此期间护士又进来扎针,邓子朋不可置信地指着肿起的手背:“确定不用换个地方扎?” 护士轻飘飘地说道:“再扎只能扎脚上了。” “……好吧。” 邓家豪乖巧等待:“涂哥,染银白色么?” ……别了吧,一小撮奶奶灰都被误会成柔柔爷爷了,全白会不会被误会成柔柔曾爷爷。 “黑色!黑色!爹地,我要你头发黑色~!” 显然,柔柔已经替他作出选择,于是医院的VIP病房化身为理发店,邓家豪化身为发型师托尼,不仅对他的头发进行染黑,还进行有型修剪,虽然一边剪一边吐槽:“这哪家店剪的头发,剪得这么糟糕,长一截短一截的,一点型都没有,涂哥,你这个头发,只有我能拯救你了。” ……真不好意思,这头发是他自己剪的,后面没有镜子照着,当然长一截短一截阿,捂脸。 不过自己看不到也无所谓啦。 不过谁不爱好看的事物呢?刚一剪完,涂佐柘迫不及待地跑进厕所照镜子,那一措奶奶灰不见了,再配上清爽有型的发型,瞬间对着镜子比了个“v”,我果然还是很帅,我只是缺一个发型师。 邓家豪忙活了一下午,邓子朋除了斗斗嘴,也在一旁打下手,时不时地眼神对上就要亲一亲,柔柔笑嘻嘻地捂住眼睛:“羞羞哦。” “你家女儿还缺干爸吗?太可爱了真是,我好喜欢她!”邓家豪逗弄着活泼开朗的柔柔,说道,“我真的太喜欢你了。” 柔柔语出惊人:“谢谢哥哥,我有爹地跟爸爸啦,多的我不要,嘻嘻。” “哈哈哈,又被拒绝!”邓家豪嘲笑道。 涂佐柘当真十分想逃离这个画面,这两个人不当众撒狗粮会怎样?! 两人走的时候,恋恋不舍地牵着柔柔的手,蹂躏她的小脸蛋,说道:“柔柔,咱们下次再见哦。” 柔柔开心地挥手:“再见,帅帅甜甜的哥哥!” 涂佐柘好奇地观察柔柔,早上的不安情绪不复,看着他们远走的背影,说道:“爹地,你跟爸爸也像他们那样就好啦,这样爹地生病,柔柔就不怕找不到人啦。” 涂佐柘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也不是他一个人努力就能成功的事情,更何况,他一个人答应又有什么用?他只能在柔柔面前,举起有力的胳膊:“柔柔,爹地不会生病,爹地很强壮哦。” 柔柔用力地点头:“嗯,爹地不生病,那些细菌都被柔柔拍灭啦。” 晚上,涂佐柘喂柔柔喝了两碗汤,忍着手背越来越肿的疼痛给柔柔洗完澡——这种事情他可不敢让小杨做,毕竟男女有别,要是让杜哲知道,估计得拆了天,给柔柔讲完故事后,她便安然入睡。 厕所里泡着来时的衣服,泡一会儿再用手洗,反复两次之后,再泡进盆里还是有血渗透出来,他不得不说,这件衣服的吸水性简直不要太好,苦了他肿得跟猪手没什么两样的手,得用十分大的力气才洗得动。 并且,泡了三四次还是洗不干净,一会儿又是满满一盆的血水。 他束手无策,指着盆里的衣服说道,那就只能先泡着你咯。 柔柔入睡之时,便是他开工的时刻,他觉得自己走了狗屎运,庆幸这几天那几位作者不约而同地出门旅行,如此一来,压力才没那么大,今晚只需要完成最后两篇来应付编辑,就可以结束这一天的忙碌。 杜哲推开门只见涂佐柘整个人缩在沙发里,长腿延伸在沙发外面,肿胀的左手还挂着即将光瓶的输液瓶,桌子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他连忙叫来护士,让她撤走这些用具。 护士撤走后,让他到外面,对他说道:“有些事情要跟你说一下,涂先生以为不睡病床就不收钱,连续两晚都睡在沙发上,你劝劝他,这样不利于他恢复。”   “睡在沙发上?” 护士点头道:“是阿,他以为不睡病床就不另外收费。” 杜哲颔首,表示知道,同时请他们多留意。 再次进去的时候,涂佐柘已经换了个姿势,一米八几的个子塞在显然不符合尺寸的沙发里,长腿委屈地缩进沙发里,双手合着贴紧压在脸颊之下,消瘦的脸颊凹下,眉毛依然浓黑如墨,暗影下的长睫扑扇如翼,嘴唇干涸脱皮过分明显。 果然不喝水,现在连柔柔的话都不听了。 杜哲犹豫许久,叹了口气,拿了张毯子垫着,从沙发上利落地抱起他。 上手才知道,放哪儿都硌手,重量也轻得不成正比,涂佐柘更是表情怪异,时不时地在他怀里傻笑两声。  有时候,他真的不明白,涂佐柘在笑什么。 涂佐柘毫无察觉,放下他时还在杜哲怀里猛吸两口,而后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一放下就侧身躺过去,揪着被子捆紧,杜哲跟护士拿了两片冰敷的退热贴,贴在他肿胀的手背,冰敷能达到消肿的效果。 宽大的病服空空荡荡的,贴上退热贴无意中往上一捋,却发现了手腕上蔓延的淤青,他心存疑虑,悄悄地往上捋起几寸,各处分布着深浅不一的淤青,颜色陈旧不一,全都叠在一块皮肤上。 深邃的眼眸如鹰锐利,连忙去看另外的手臂,也是一样的状况。他立刻掀起一点裤腿,上次远处看的淤青此时近在咫尺,才发现那日的远距离淡化颜色,淤青大大小小地布满小腿,接二连三,肚子上凹陷的肌肤更是无一处幸免,胸口尤为明显,几乎等于是一整块的皮上染了五颜六色的深色颜料。 他往后退了两步。 这都是什么?    第三十一章 时钟走向三点一刻。 杜哲尚未从疑虑中走出,却见涂佐柘毫无征兆地将被子利落一掀,坐在床上昏昏欲睡,头部像鱼竿拉扯着湖中的鱼,忽然浑身一抖惊醒般下床,他只好立即隐藏在黑暗地角落之中。 涂佐柘坐在床边,似梦非醒地揉着眼睛,旁若无人地套上拖鞋直往阳台走去,收起几块汗巾又拖着步伐坐到柔柔床前,一边打哈欠一边熟练地替她擦拭汗液。 先是从脖子一圈一圈打转,再顺着脖子往背上拭去,不到两分钟便浸湿一条汗巾。 动作间,他也已经清醒大半,柔柔沉睡中的小脸,与沉睡中的杜哲更是一模一样,他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她的脸颊,真是一样的迷人,嗔怪道:“你长得好偏心,怎么就没一点点像我?” 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翻过她的手臂,轻轻在上面擦拭,自言自语道:“人果然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连样貌也是这种规则,知道长得像我不好,就不像我了。” 在替她翻身时已累得气喘不止,两只微微发抖的手互相按住,忍了一会儿才继续手上的动作,嘀嘀咕咕道:“你再大一点,爹地都要抱不住你了。” 凌晨淡蓝的天空,光亮微弱,下颔似有若无的温柔,侧颜顺着逆光缓缓下沉,刻画出温柔深沉的剪影,翘起的唇角透着不染纤尘的纯白,落入幕布的最下端,轻轻啄在宝贝柔柔的脸上,开始每日必备的无比虔诚的道歉。 “柔柔,对不起,我这个爹地,做得很不合格,从小就没有没有保护好你,还是爸爸好,对吧?” 从怀孕时,柔柔在肚子中便没得到良好的照顾,连三餐都没办法提供,甚至因为他背部受伤,导致早产将近一个月,从此身体便不如别的小孩强健。 出生后,催债的只要来家里走一遭,柔柔就会有预感似的哭闹,更是长期处在担惊受怕中。 甚至,有时连饭都没办法让她吃饱,饥一顿饿一顿的,但也庆幸柔柔足够傻乎乎,就算穷得碗里只剩下最后一口面,也要将这最后一口面,用调羹舀起来塞进他的嘴里,一口一个爹地吃喊得欢快。 他不由得开始想念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如此,便不必担忧往后到了让柔柔抉择爸爸还是爹地的那一日,柔柔该是如何的两难。 涂佐柘知道,她爱爹地,也爱爸爸,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爸爸不爱爹地。 他的眼神淡去些许光芒,心疼得握着她幼小受伤的手臂,他的粗心大意总是照顾不好她,如今手臂受伤缝针的事情,尚未让她从肉体的痛苦中脱离,又因为他吐血入院的事情吓得懂事不少。 “柔柔,你真是投错胎了。”涂佐柘逗弄着她的双颊,随即笑道,“爹地也是第一次做你的爹地,我没有爸爸细心,没有爸爸会培养,可是我以后会做得更好的,这样,你将来……会晚一点离开我的吧?” 紧接着他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保佑保佑。”接着又两指点额头跟双肩,念道:“哈利路亚,保佑保佑。” 中国的保佑和西方的保佑过后,他收拾好几条浸湿的汗巾走去浴室,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另一张病床上的被褥有动过的痕迹,他狠狠拍着自己的脸颊,意图让自己清醒。 怎么又从沙发溜到床上了? 趁没有人在,他赶紧将汗巾放在一旁,祈祷着千万别被发现,快速地平铺被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嘿嘿,想到自己省了一笔钱,所有的焦虑一扫而空,心情愉悦美好,就是那种如果给他一点音乐,他立刻就能旋转跳跃不停歇的美好。 拾起汗巾极速飞奔洗浴间,等等,他看到了什么? 余光瞥见沙发处的黑影,隐藏在黑暗之中,可涂佐柘不用看都知道,那影子绝对是杜哲的。 杜哲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能睡在沙发上呢?沙发多不舒服啊,硬邦邦的。 一定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在床上,才让杜哲没有地方休息。 他丢下汗巾,急匆匆地走到前面,手指探在鼻息之处,呼吸平稳,应该处在熟睡之中。 放心些许,得寸进尺地动了动脸颊,也是毫无动静的模样,应该雷打都不会醒。 嗯,这样我就放心啦。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两手臂伸在背部与腿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用尽全力向上用力——哭笑不得,人没动,他的腰好像咔嚓了下。 ……杜哲的腱子肉是不是又长了?怎么比上次又重了不少。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 他正要努力第二遍,默数一二三用力,杜哲却忽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目光幽深怨畅地将他望着。 糟糕,被发现了! 他大吃一惊,手上的力气失去大半,脚步摇摇晃晃地向后退了半步,在他想着会不会磕到茶几时,“咚”的一声,背上已经传来熟悉的痛觉,而后落在冰凉的地板是二次重击,可他死死咬着牙关,不放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毫不夸张,如果不是他死死忍着,眼泪可能会痛得生生憋出来。 情急之下装睡的杜哲,反应极快的用半侧身体垫住涂佐柘落下的躯体,担忧问道:“你怎么样?”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不分彼此,清浅地交缠在一处,杜哲深邃的眼睛定在前方,身下的涂佐柘看得如痴如醉。 他是不是看错了? 杜哲好像在担心他。 但他很快醒悟过来,应该自己的重量把他压疼了,要不然就是杜哲介意他的触碰。 为了表示自己不是故意的,连忙退出他守护的范围,躺在地上用手臂撑出空间,笑道:“你回来啦,护士在这边加了床,你可以……”他缓缓喘了两口气,紧紧闭着眼睛,忍住愈来愈疼痛的浪潮,继续笑道,“可以去睡,舒服一点,沙发不舒服,影响你休息。”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涂佐柘挪动着身体,拉出距离以后才诚恳道歉,“我就是觉得沙发不太舒服,所以……” 杜哲扶着他起来,打断他的话,单刀直入地问道:“所以,护士说,你平时睡沙发,为什么?” 涂佐柘浑身不自在,忍着腰背的疼痛,坐出一段距离:“我喜欢睡硬一点的。你回来是陪柔柔拆线的吗?” “嗯。”杜哲蹲在他面前,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望得他心里发毛,忽而单手用力,向上扯开他的衣袖,问道:“这是什么?这都是什么?” “!”涂佐柘手疾眼快地掩盖回去,在这种时候被发现实在太奇怪,他的脸瞥向别处,弱弱道:“被打的。” 觉得自认被打很丢人,临了又补上一句:“我也打了他们。”  不过是以卵击石的打法——擀面杖跟钢棍的决斗。 简直丢人到没办法说出来。 “……”杜哲倒是没料到伤痕竟是斗殴留下,他轻微摇头冷笑,还以为他是遇到什么危险,没想到是他自作多情,他继续问道,“你打架的时候,没让柔柔看见吧?” 那时候她还没出生呢!听说孩子在肚子里几个月就会有听觉,看见倒是没看见,听没听见就难说了! 杜哲的每一句话都像极了刚回来的逼问,涂佐柘窘迫得坐立难安,腰背疼得实在受不住,立马应道:“我对天发誓!必须没有!” 在杜哲说出下一句话之前,他扶着腰起身,迫不及待地逃走,对他仓促一笑,道:“你在这里休息,我出去串串门……”   动作如射出的箭那般飞快,拖着凌乱不堪的步伐,出门后径直走向楼道,连杜哲在后头继续问些什么也充耳不闻,厚重的门在身后轻微晃动,才按住胸口大力呼吸新鲜空气。 味道不对阿,臭臭的。   他默默地将视线转移到旁边的垃圾桶,对不起,你太臭了,走过去啪的一下盖上。 楼道里仅剩风声潇潇,深夜寂静安宁,声控灯未亮,他慢慢地坐在台阶边上,身体也着实疲惫,干脆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几步,躺在楼道间台阶与台阶的连接处。 白色瓷砖砌成的地板非常冷,却也让他从这个惊魂不定的夜里获取仅有的安心,不由得想起柔柔刚出生的模样。 刚生完柔柔从大出血中抢救出来,护士将柔柔放在他的床边,喊他抱抱自己的女儿,可是他一点力气都没有,剩余的力气仅能维持眼珠子转动。 但更多时候,他连眼珠子都懒得转,眼皮子上似有千金锤,于是,连睁开眼皮是一件极其累人的事情。   柔柔在他身边哭,毫无规律且嘈杂,他醒来只会觉得烦。 但护士依然会将柔柔抱过来,放在他的床边,哭声非常洪亮,他不懂,不懂她在争取什么。 而他又能为她做什么?头脑发热地生下孩子,然后呢? 可是他却觉得这声音越来越好听,闭上眼睛时出现的黑色隧道愈来愈惨淡,杜哲离去的背影不再清晰,只有绑着麻花辫的女娃娃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一路,穿过狭隘的通道,领他走到豁然开朗的世外桃源。 渐渐地,他可以辨别出护士来时的脚步声,她手中裹得严严实实的肉团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迫使他顶着千金锤的重量睁开眼睛,无比期盼地想看清楚肉团的模样,护士替他处理好输液瓶后,问他,想不想抱抱她? 失血过多的躯体没有给他缓冲的力气,他冲她绽放苍白的笑容,笑道,不要,我懒。 护士会放一个小时让他们相处,他无数次想要翻过身去瞧清楚她的模样,每次的力气不足以窥见她的容貌,都只能望着她胖得一节一节的四肢,他无奈地笑道,你可真是把我榨干了,这么胖,不如叫你肉肉吧? 柔柔咿咿呀呀地表示抗 | 议。 过了两天,柔柔刚好出生半个月,他才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 红通通的脸上五官精致可爱,他似乎陷入了为难的境界,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可爱的人儿,他笑道,如果你叫肉肉,你爸爸可能会嫌弃不好听,不如,叫柔柔吧?长得这么温柔,跟你爸爸一样。    柔柔咿咿呀呀地表示同意。 后来,他不顾医生护士的建议,签下出院无责任声明,回去简单收拾两件衣服,提着一部老旧的手提电脑,立刻坐上开往黄石市的汽车——买完汽车票后,基本已是身无分文,只庆幸债主大哥给他半个月的房租让他自生自灭。 他没有照顾过如此幼小的婴儿,牢牢地记住护士叮嘱,婴儿的颈部柔软,必须得好好护着。 每次塞车向前俯冲,都紧紧护住柔柔的颈部,整整五个小时,不曾松懈分毫,回到租赁来的房子,家徒四壁,仅剩一室免费的阳光,撑过杜哲不在的日日夜夜。 租下房子不久便遭遇不测,家具来不及买,也没有多余的钱财,他可以将就,可孩子弱小,骨头柔软,竭尽所能想了个笨办法,全部衣服叠起来,叠成一个柔软的窝,变成柔柔的小床。 柔柔睡在里面没有任何不满,蹭了蹭旁边的布料,极为惬意地再次睡去。 要是你爸爸在,绝对不会这样的。 他自己则像此刻一般,躺在冰凉而僵硬的瓷砖上,源源不断的冰寒入骨,刚开始如何翻身都咯得生疼,后来都已经习惯这样的“床”,还可以跟柔柔炫耀,谁的床都没有我们的大! 谋生再次成为困难的事情,毕竟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女儿要照顾,无法做朝九晚五正常上下班的上班族,更何况,他还有一屁股的债要偿。 他想了想,也只有写网文这条路可走。 偶尔坐着,偶尔跪着,连一张桌子都买不起,直接将吃饭的家伙驾在腿上,日以继夜地码字,只是他刚一在平台更新,就立刻被骂得封号、直接封贴或者删文。 他抓着头发异常苦恼,时间都过去一年了,到底是谁比杜哲还深情,对他如此念念不忘?   想尽办法变换文风,主动敲开编辑的大门,柔柔的奶粉钱才有了着落。 曾一个人熬过的岁月,与柔柔相依为命的时光,被杜哲邮箱里的“我回来了”砍断。 只是后来的种种,让涂佐柘觉得,杜哲可能不太明白“我回来了”这四个字的含义。 好像他曾经真真切切地存在过某人的心里,而不是做了一个真真切切却痴心妄想的梦。    第三十二章 天蒙蒙亮,穿透天窗的淡光,落到楼道里挨着栏杆睡着的涂佐柘,但他困得要死,重点是梦里都快跟杜哲抱上了,这层无足轻重的光根本不是吵他美梦的罪魁祸首,是被好心路过的护士轻轻一拍吵醒的。  护士问他怎么睡在这里? 楼道里的灯光明晃晃地亮起,嘴角湿漉漉的,正想擦擦嘴边的口水,才发现手边怎么贴了两个退热贴?什么时候的事情?看起来很蠢哎。 他利落地撕掉顺手丢进垃圾桶,跟一同上台阶的护士道了声谢,调侃自己四海为家,困到极点,哪里都是床。 先是偷偷溜去病房外,眼前总一阵阵发黑,几次用力定神后,才从门上小小的竖形玻璃窗里,窥见杜哲头部向后仰在沙发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轻松地放在大腿,整个人仰靠在沙发上。 他们还在熟睡,进去还会吵醒他们,腰疼得不行,靠单手撑起直立,到外面公共厕所的镜子一看,用尽全身扭曲的弧度,看见背上又添了新颜,一大块青色正占据中央,他顿时不高兴,沮丧又气愤地想着,哼,他就没资格拥有一副不留疤的皮肤吗?! 干脆到饭堂买了早餐,屁颠屁颠地提着一袋子食物回来,一想到又有机会看见他们吃早餐,心里乐开了花,腰的疼痛如失守的士兵步步后退扎营,这简直是最好的麻醉药。 小心翼翼地开门,遮光窗帘已移至两侧,洗手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涂佐柘脚步放轻,怕手里的塑料袋摩擦出声,也没敢放在茶几上,破坏安静的氛围,常年练就的独门轻功挪步到洗手间门口。 在门边偷偷地露出半个侧脸,杜哲正领着柔柔刷牙洗脸,从他的角度只看见一点点的后脑勺。 杜哲真的很会长,连后脑勺的形状如此完美,干脆利落的短发完美贴切,领着柔柔漱口时向前倾去,视线便不可避免地放在精壮有力的腰部,衬衫勾勒的线条简直太诱人。 真想上前摸一摸。 对不起,最近太累了,这等引人犯罪的肉体,也只剩下耳朵微微发红的反应。 说起来,昨晚真的是揩油的绝佳时期。 所以,跑个鬼阿!亏了亏了。 杜哲跟柔柔相处和谐得不忍破坏,刷牙洗脸还不忘学习英语,杜哲的外语好一点儿不稀奇,毕竟当年在大学的时候就知道杜哲是个语言小能手,小语种略有涉及,英语更是不在话下,比较神奇的是柔柔的英语何时这么流利的? 他可不记得幼儿园教的英语已经达到这种程度。 “柔柔,你先出去吧,爸爸收拾一下。” 睡眠严重不足的柔柔,边打瞌睡边从洗手间出来,一见到涂佐柘,睡眼惺忪的双眼立刻闪满了星星,冲过去抱住涂佐柘:“爹地!怎么柔柔一醒来,爹地就不见啦。爹地,下次不要跟我玩捉迷藏,我不要跟你玩这个游戏哦。” 涂佐柘靠着墙壁,回道:“去给你和爸爸买早餐啦。” 杜哲闻言出来,手上的塑胶手套未摘,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见他提着两袋早餐,摘下手套接过后,放在茶几上摆好,而后问道:“去哪里串门了?” 串门?什么串门? 涂佐柘被柔柔拉着坐下,半秒后才想起昨晚情急随意找的借口,不打草稿便应道:“哦,就是别的病房有个老爷爷,老人家浅眠,嗯,跟他下棋去了。”怕他追究下去圆不住,赶紧转移话题,道,“吃点早餐吧?” 柔柔从塑料袋里左挑右捡,拿出一个最大的往涂佐柘嘴里放:“爹地吃~!”涂佐柘一看见巨大的馒头整个人都不好了,心里发怵,顺手接过往柔柔嘴里放:“柔柔先吃。” “爸爸也吃~!” 杜哲宠溺地摸了摸柔柔的小脑袋,眼睛深邃如星,温柔笑道:“你们先吃。” 唉,肯定又是因为自己坐在这,杜哲才不愿意吃早餐。 他想跟柔柔说自己先离开一下,柔柔却像个监视敌人的小战士,只要他一开口想说话,柔柔手里的包子就塞进嘴里,嚼动满满一大口菜馅儿的包子,鼓动的两颊根本没有时机说话。 吃完整整两个大包子,柔柔“嚓”的一声用吸管戳开豆浆,递到面前要让他一定要喝完,检查完干干净净的瓶底之后,才拎起自己的大馒头,放到嘴边咬一口,像老大人似的摇头,无奈道:“爹地,为了你吃饭,我真是操碎了心。” 涂佐柘先是愣了半晌,随即不自禁地发出哄笑,道:“天呐,这个到底是谁教你的。” 柔柔瞄他一眼:“爹地教的哦。” 涂佐柘啼笑皆非,他啥时候教过了? 不过柔柔的语言能力确实是非常强的,大概是遗传杜哲强大的语言基因,人家小孩说话的第一句不是喊“爸爸”就是喊“爹地”,他的柔柔厉害了,喊的是“爹死”,无奈捂脸。 后来,他仔细思考了一下,大概是他经常对柔柔说“爹地累死了,爹地真的累死了”,可是这个句子对九个月的她来说太长,于是,她干脆简化成“爹死”,哭笑不得。 父女俩吃完早餐,杜哲还没过来,再不吃早餐就凉了,涂佐柘赶紧起身到洗手间:“吃点早餐吧?要是不想我在,我可以出去……” 杜哲手上拎着的那件,如果他没看错,就是泡了好几次依然残留血色的卫衣。 糟糕,衣服忘记洗了。 正在搓洗脏衣服的杜哲,侧头挑起眉头问道:“待会医生就要来给你打针,柔柔也要拆线,你还去串门?” “好……好,我不去了,”涂佐柘站在杜哲身侧,低着头望着杜哲浸泡水中的塑胶手套,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你去吃早餐,你好憔悴,很久没休息了吧,公司……” 杜哲正在搓洗的手停顿,涂佐柘大脑短路,意识到又说错话,不应该提公司的任何事,连忙简单粗暴地深入盆中,夺过泡着脏衣服的盆,牢牢地握着双侧,将杜哲顶到一旁,说道:“你去歇会儿吧,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真让人心疼。 肿成猪蹄的双手伸入盆里,遇水便像在冰中垂钓的温度,一分钟过后手便又红又肿,大夏天的,怎么洗出了冬天的感觉。  被顶走的杜哲纹丝不动,本想冷眼旁观涂佐柘如何面对最讨厌的洗衣服,可他的手实在肿得不成样子,手背鼓出一大块,动作十分缓慢,污渍顽固依附,毫无起色。 这么多年,一点进步都没有。 杜哲将他的手从水里拎出来,拿干净的毛巾擦拭干净遗落的水珠,淡漠道:“柔柔喊你了。” 涂佐柘瞬间往外侧耳,他是聋了吗?怎么一点儿都没听见。 “爹地——!”声音之洪亮。  “?”涂佐柘揉揉耳朵,深觉莫名其妙,这是信号延迟的节奏吗?今天是柔柔拆线的大日子,可别出了什么大事,他一边赶急赶忙往外跑,一边吩咐道:“你留着别洗,我去看看。” 杜哲未回头,略微点头。 柔柔捧着绘本古灵精怪,声调拔高不少,道:“嘿嘿嘿,我要听爹地讲绘本哦。” 涂佐柘无奈道:“让爸爸给你讲?” “爹地讲的好,我要爹地讲。”柔柔硬是坐在涂佐柘大腿上,压制住他不让离开,霸道地说道:“今天我拆线,你要听我的!” “好吧好吧。”涂佐柘讲得飞快,一分钟讲了十五页不带喘气,王督喆进来听见这语速,不禁调侃道:“你的肺活量不错阿。” 柔柔一见王督喆跟见鬼似的,“啊”了一声埋在涂佐柘怀里,可怜兮兮道:“爹地,我怕。” 涂佐柘心里想,我也怕,背上的伤口甚是配合在隐隐发痛——六年前背上二次缝针之后,抽线的痛苦简直不堪回首,更别提期间伤口化脓却因为位置较为靠上,于是便有了扭断手臂都够不到痛处而无法准确上药的尴尬。 开玩笑,因为背上的伤口化脓可是发了整整一个月的高烧,想忘记都难。 杜哲洗好衣服径直晾在阳台,走过去抱起柔柔,拍着肩膀安慰道:“不怕,爸爸在。”余光瞄见比柔柔还紧张的涂佐柘,便勉为其难地跟柔柔指着涂佐柘,说道:“爹地也在。” 王督喆蹲下来对她进行温柔攻势,让她放下防备好好配合:“来,柔柔,不怕,我很温柔。” 柔柔对着他“哼”了一声,赶紧趴着坐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各霸占一条大腿用力并拢。 被柔柔夹攻迫使无限靠近的姿势,肩并着肩,腿并着腿,隔着面料便能想起熟悉的质感,涂佐柘满脸憋得通红,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想什么呢? 柔柔却凑到涂佐柘耳边,悄悄道:“爹地,我不怕的,嘿嘿,我故意的。” 涂佐柘瞪大了眼睛,久久未从震惊中回神。    脑壳疼,受伤的柔柔竟然还不忘神助攻的使命,看来教她放弃这个念头还得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护士准备好消毒工具,王督喆解开绷带,清除切口上的敷料,接过护士递过来的工具,用酒精由切口向周围消毒皮肤一遍,说道:“柔柔,不怕哦,哥哥很温柔。” 比柔柔还害怕的涂佐柘半眯着眼,远远便看到缝制的伤口,长落而下的针线,霸住一整条小臂,不自觉便皱紧眉头,心里难过地在滴血。 他恨恨地捶着沙发,恨自己没保护好柔柔,柔柔这么爱美,以后怎么穿漏手臂的小裙子阿?他怎么这么没用。 与此同时,相靠着的肩膀绷紧,杜哲紧皱着眉头,盯紧王督喆的一举一动,柔柔频频起身望去,杜哲按住好奇的小脑袋,说道:“没事的,很快就好。” 有这两个父亲的轮流安慰,王督喆基本不用做心里建设,专心致志地用镊子提起线头,用剪刀剪断从针眼处拉出少许埋在皮内的线,以镊子向剪线侧拉出缝线,再用酒精消毒皮肤一遍后,覆盖纱布,最后用胶布固定,给她竖起大拇指,笑道:“柔柔真是勇敢呢。” 柔柔扬起脸,骄傲道:“那当然!”接着向爸爸跟爹地指向自己的脸颊讨吻:“我要亲亲!” 涂佐柘和杜哲不约而同地向她的脸颊亲去,王督喆深觉这画面非常养眼,掏出手机就是咔嚓一张。 涂佐柘受到惊吓般先是望了眼瞬间不悦的杜哲,再迅速转头对低头瞧手机的王督喆,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王医生,这个这个……” “谢谢你,待会照片发给我。”杜哲捏着柔柔的鼻梁,瞬间又和颜悦色道。 涂佐柘松了一口气,王督喆比了个“O”:“没问题~!” 涂佐柘问道:“拆线就可以出院了吧?” 这VIP病房的账单可不是盖的。 王督喆收拾工具,说道:“可以出院啦!” 杜哲轻轻瞥过涂佐柘,淡漠道:“还是住多两天观察一下,家里没有医护人员,不太会处理伤口。” 杜哲这是变着法子吐槽他不会处理伤口,好吧,他确实不会,但能不能转个普通病房阿,天价的费用好贵阿,哭。 过了一会儿,轮到涂佐柘打针时,幼儿园的园长带着几个老师亲自到来,听说今天柔柔拆线,特意过来慰问,幼儿园园长问道:“此外,也十分感谢杜先生赞助明天‘同心协力制雨衣’的亲子活动,不知道杜先生是否有空出席?” 等等,亲子活动?什么亲子活动?他怎么不知道? 杜哲低头问柔柔:“柔柔想不想去?” 柔柔两眼放着精光,兴奋道:“是像上次那样跟爸爸做雨衣吗?要去要去要去!” 柔柔出事以后,杜哲空闲时思索良久,决定拨两笔款私人赞助幼儿园,一方面要求加强幼儿园安保方面的投入,一方面举办“同心协力制雨衣”的亲子活动。 在此事中,他还是要以小朋友皆纯真的心态去考虑,此事必然不是有意,可能只是深觉好奇无意推搡,但这件事却提醒他另外一个点,即不排除别的小朋友也许会嫉妒柔柔拥有他们没有的新鲜事物,所以他担心柔柔会被边缘性孤立,毕竟他尝试过这种滋味,实在不太好受。 但如何在不换幼儿园的前提下,让柔柔与大家一样融入群体不被孤立,他想到的办法是先尝试让小朋友们都有一件类似的雨衣,同时以后要多注意,尽量避免她太过突出遭人嫉妒。 现在,柔柔看起来也很期盼这次活动,柔柔一笑,杜哲也忍不住开怀,抬头应道:“那我们也去。” 涂佐柘全程没有说话,本来还以为是幼儿园自行举办的亲子活动,他心里十分期盼杜哲没空,这样他就可以去参加,毕竟杜哲跟柔柔共同制作过一件,剩下的这个机会他很想牢牢抓住。   可这次活动不仅是杜哲所赞助的,此刻他还承诺会去参加,那自己必须毫无悬念的没有机会呀。 他只好安慰自己,没关系,等下次咯,机会总是很多的啦。 “那明天就等你们一家三口过来了,非常感谢杜先生对我们幼儿园的大力支持。” 一家三口! 眼睛亮了亮,又瞬间暗下去,他低着头掰扯着衣角。 开心啥阿,一家三口,杜哲应该会带汪希去吧。    第三十三章 待柔柔午睡后,几天没合眼的杜哲在沙发休息,被催稿的涂佐柘趁他们熟睡后,单手提着吊瓶挂到走廊的杆子,另一只手提着老旧的电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当众表演单手码字的神功。 手背时不时冻得僵硬,指骨碰撞如同泰坦尼克号触礁——又冷又疼,他便往肿起的手背用力按下,掌心往裤缝间摩擦生热。 待温热后完全沉浸在文中的世界里,将键盘敲得跟钢琴家演奏一样欢快,文字是他欢快跳动的乐章,连篇的旋律是他的心中所想。 输液中的镇静使他昏昏欲睡,思绪时不时地中断,每当此刻,他便舔舔干涸的嘴唇,偷偷摸摸地往那块玻璃小窗往里看去。 杜哲和柔柔安宁的睡颜,便是文思泉涌的动力,心里顿时既安心又甜蜜,突然便想起小时候在田里摘下的红色花朵,放在嘴里含住花蕊会吸出甜腻的花蜜。 对这口花蜜的印象深刻是有原因的,这一小口花蜜入肚,便被围着的蜜蜂蜇满两只手臂,他跑得比四条腿的狗还快,但拥有一双翅膀的蜜蜂紧追不舍,于是两只手臂便有了些浓密的“丰功伟绩”。 夏日密密麻麻的伤口流出黄色脓水,涂用又不给他买药,插秧汗液流淌过甜蜜留下的伤口,度过一个又疼又痒的夏天。    他不得不说,甜蜜果然都是有代价的。 他开怀地笑了两声,直叹自己真是天才,赶紧记下刚刚想到的感悟,准备写在下一篇文里面!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何时起身的杜哲站在身后,声音冷不丁的响起,涂佐柘被他吓了一跳,冻僵的手反应缓慢,本能地回头站起时,竟遗忘还在膝盖的笔记本电脑。 “哐当——啪!” ——吃饭的家伙,宝贝笔记本,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 “操!”虽然刚刚已经将新章节发给编辑,但这台笔记本在他家可是奢侈品,不能坏的!涂佐柘顾不上其他,赶紧蹲在地上,输液的管子限制了他的行动,他干脆自己拔掉,坐在地上捡起来拼装。    屏幕外面那圈贴满柔柔贴纸的塑料彻底阵亡,暴露出本该隐藏在底下的电子粒,他琢磨着这部分用胶纸黏上大概还能用,可怕的是两条霸占整个屏幕的裂缝,各种各样的刮痕上新添摔出的裂痕,滚落在一边的电池也毫不意外地开裂。 他坐在地上重新拼装起来,插上电池后,双手合十祈祷,指着屏幕念叨道:“亮!亮!亮!” 依然黑屏。 “操……别呀别呀!”他专心致志地鼓捣着,怀疑可能是电池坏了,他刚想溜进去插上充电线,转身才观察到旁边满目疑惑的杜哲,连忙捂住嘴冒冷汗,他刚刚是不是爆了粗口?! “我平时没有说这些的,我发誓!”涂佐柘捧着破得不成样子的电脑,举起三指对天发誓。杜哲的注意力却在他乌青灼伤现又流血不止的手背上,以及他惊疑不定却又诚恳的目光中,几近可忽略的那一点细微末节的哀求。 涂佐柘救“本”心切,见他依旧沉默,问道:“我可以进去找一下充电线吗?” 杜哲愣了愣,点头的同时侧身让步,涂佐柘没来得及喘气,飞快的去找充电线,可连上后依然是黑屏,他拍了拍散架的笔记本,用气音哀求道:“oh no!别呀,别呀别呀,你给我醒醒阿……” 方才跟护士拿的医用纱布被杜哲捏在手心,他单手撑住笨重的门,靠在门口微微低头,见涂佐柘缩在角落里不住祈祷,手背上的血滴落在地板,可他却似毫无察觉,翻来覆去地倒腾他那个破电脑。 杜哲将医用纱布扔在他手里,从口袋里提出医用胶带,低眉顺眼地替他的手背上好药,涂佐柘被他的动作整得呆滞,膝盖上的笔记本沉重如千斤顶,可手背上的动作却异常轻柔。 清瘦修长的指尖按照步骤放置纱布,圆润透亮的指甲随着指尖翻动,每一步触碰的痕迹犹如灼烫的火,烫得他不住往回缩,杜哲却更用力地捏住乌青肿胀的手背,阻止他退怯的动作,自顾自地完成包扎的动作。 虽然涂佐柘深觉这个姿势有点娘娘腔,但他突然就一点儿也不想动,并且非常享受这种被护在手心的待遇,是不是笔记本魂飞魄散顺便带他来了这个天堂的梦境,杜哲正在超级温柔地给他贴纱布,他忍不住咬住自己的舌头,准备咬的时候他停住。 不对,这有点傻,更何况疼的是自己哎,算了算了,嘿嘿,就当这是真的吧! 他乐呵呵地畅想着画面,电脑破了的事情早已被丢到九霄云外,正傻兮兮地笑着,杜哲收拾好所有的医用品站起身,问道:“关于你昨天说的柔柔的情绪,我想去找王医生问问看。” 说起柔柔的事情,涂佐柘收住笑脸,问道:“我……我能一起去吗?我保证在旁边不说话,不影响你们。” 得到应允后,涂佐柘屁颠屁颠地跟在杜哲身后,果然很乖地做了一个哑巴,王督喆发现无论问什么问题,涂佐柘用三字经回答了一切问题——“哦”“嗯”“啊”。 真乃神人也。 王督喆综上方才了解的情况,说道:“其实柔柔的状况不算太糟,受伤也是一部分的原因,涂先生的胃部受损导致出血是最主要的视觉冲击力,但这都只是表面问题,我观察过柔柔,看上去非常懂事,也非常会洞察人心,可以说是鬼灵精怪,进退有余,我呢,基本是看着她长大的。” 听到这,涂佐柘忍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打断,生怕让杜哲发现他照顾不好柔柔,总是跑医院的事实。 杜哲听得认真,王督喆未被影响,继续说道:“但这从反面来说,她的太过懂事也表示她心思较为敏感,洞察人心表示她比起自己,更在意别人的想法,鬼灵精怪表示她习惯隐藏真实的内心,进退有余也代表她过早地学会如何衡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的来说,柔柔这个小孩想的多,往好的方向发展情商高,往不好的方向发展容易抑郁。” “抑郁?” “啊?!” 杜哲面上显而易见的紧张,涂佐柘更像要从角落里冲上去,王督喆作出抬手按下的姿势,示意两位稍安勿躁,说道:“柔柔目前年龄较小,这个年纪的小孩通常是因为家庭方面出现问题所致,我对你们并无冒犯,我个人猜测,两位分开必然是有原因,但这个原因,无论如何都跟无辜的孩子无关,对吧?” 杜哲垂下眼睑抿唇思索,涂佐柘见杜哲没有出声,只敢偷偷摸摸地捏捏发疼的心脏,望着杜哲的后脑勺不敢出声,王督喆忍不住放下正经医生的形态,朝天翻白眼,说道:“哎,客观点,孩子朝你惹你啦?” “不是,想请教您,如何让柔柔痊愈?” “嗯!” 王督喆抿了一口水,说道:“我没记错的话,之前杜先生在国外,是涂先生一个人抚养柔柔的,离异的家庭孩子通常较为敏感,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那种状态基本上都经历一个长期吵架的过程,根据我几次询问柔柔,我发现你们零沟通。” 柔柔这个小人精,真的什么都知道阿,他们确实零沟通。 涂佐柘心如鼓捣,心脏揪得疼,捂紧的指尖更为用力,充血不足的脑袋发昏,他只能转移注意力,莫名其妙地蹦出只需半秒脸如白墙,根本不需要什么酰胺酸来美白。 杜哲也没料到柔柔心如明镜,柔柔每次提起涂佐柘时,他以为巧妙地转移话题,柔柔年纪小便会忘得很快,可没想到,还是被她看出来,两个人之间并不和睦的事实。 如果隐瞒不是一种好办法,他想了想,问道:“如果直接告诉她,我们之间出现不可调和的问题呢?” “啊。” 涂佐柘迅速低下头去,心脏疼得快夺胸而出,他憋住气忍住痛苦,逼着自己用力将嘴角上翘。 说实话,在这件事上,他有一些自己的私心,不愿意告诉柔柔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既怕她不理解,又怕她懂得太多。更何况,说出口以后,连最后一点做梦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是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如果你们之间没有牵扯杀人放火刑法上面不共戴天之类的仇恨,希望你们还是能做朋友,毕竟不管如何,你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仇人,你们共同孕育了柔柔,只是后来产生的感情问题导致现在不在一起,也许,你们以身作则教会孩子的第一课会是原谅。” 涂佐柘渐渐呼吸困难,如针刺肺,每一口气都带着细针,王督喆是算命的吧,算出他把人家爸爸弄进监狱了,还真就是刑法上不共戴天的仇,按照他这个说法,四舍五入等于不用原谅呗。 他浑浑噩噩地坐在角落,待到杜哲离开,他才跟王督喆道谢,倒是王督喆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说道:“该是我说不好意思,当年我以为你照顾小孩不细心,来这个医院才发现你的医疗记录里有难产大出血的病历,造成的后遗症不少,还要一个人照顾柔柔,应该很辛苦吧。哎,我刚刚,算不算帮了你?” “阿。”倒是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些事,涂佐柘露出八颗牙齿标志性的笑容,道:“算阿,谢谢你这么帮我观察我的柔柔。” “这么漂亮的小女孩,又有礼貌,我很喜欢她的,祝你们好运,早日康复。” 从王督喆办公室出来,杜哲就再也没说过话,整得涂佐柘每一刻惴惴不安,全身心被巨大的钟罩笼住喘不过气,心脏疼了整整一下午毫不停歇。 晚上吃饭前,他提着笔记本电脑想找个修电脑的借口出去透气,杜哲将饭盒放在他面前,露出完美温柔的笑容,问道:“吃完饭再去吧?” 柔柔立刻两手托腮,花痴的望着爸爸跟爹地,尖叫道:“我们要一起吃饭了吗?!” 杜哲掰开筷子放在碗上,转头捏着柔柔的脸,笑道:“这就开心啦?”   涂佐柘僵硬地笑着,莫名其妙地涌上一股温热。天知道他有多久没有跟“家人”一起吃饭,上一次这般温馨的经历应该是还在黄石市,与柔柔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通常也是要先喂完柔柔,再三两口扒完面条或白粥,便要赶紧马不停蹄地码字。 吃饭,吞咽,对于别人来说是享受美食的过程,对于他来说只能是生存的本能。 柔柔舀了一勺香菇,咻的一下丢进涂佐柘碗里,不住喊道:“爹地,你要吃多点哦。”为了公平起见,又舀了一勺香菇,丢到杜哲碗里,一本正经地说道:“爸爸,我不偏心哦!” 杜哲一时没崩住,忍不住笑了起来,欢快地像吟诵的流水潺潺,每一个调子像此起彼伏的浪花朵朵。 涂佐柘很想掏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但他只敢捧着碗埋头,机械地吞咽柔柔递来的每一口食物,手指在打架,筷子都忘了怎么拿。 这顿饭吃得异常艰难,不过是吃了半碗饭,食物却全都堵在胃里不消化,饭后他说要拿手提电脑出去修,杜哲说要跟他谈谈,他们就在楼梯间里完成了短暂的交流。 杜哲在原地踌躇犹豫,说着要与他约法三章,声音平缓道:“我们重新佐朋友,可以吗?” 靠墙站立的涂佐柘发出疑问,但眼睛显而易见地放光:“啊?” “在柔柔面前,我们试着做朋友。” “哦……行,没问题,你不介意的话,我……我没问题。”涂佐柘再次垂下头颅,感觉心脏比下午的时候更疼,被塞满的胃也不太舒服,他一只手也不知道该安抚哪里,干脆乖乖地垂在腿边。 “好,那就先这样试试。”杜哲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会尝试扮演好这个角色,希望你……” “哦哦,我明白,我不会想多的,放心!就是在柔柔面前做朋友,其他时候恢复原状,我OK的!”涂佐柘比了个“OK”的姿势,笑着抢答让他放心,在突如其来的窒息过后,他笑道:“我能先去修电脑吗?晚了人家会关门。” “我拿去吧,你去休息。” “没事,我消消食,我有点饱。”他拍拍自己的肚皮,骄傲地说道。 杜哲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到他的手边,以前吃两三碗饭都喊饿的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吃半碗饭都需要消食了?他刚想多问一句,涂佐柘扶着栏杆三两步跳跃走下楼梯,向他挥挥手:“我很快回来阿。” 杜哲见他如此坚决,便离开楼梯间。 涂佐柘的故作淡定只支撑他往下走了两层楼梯,心脏便疼得受不了,他好奇地戳戳那块地方,瑟缩地倒抽冷气,又不是第一次知道,怎么越来越疼阿?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要辩证地看问题,这样至少以后在柔柔面前的回忆都是美好的,可能还会给他自己留下一些未来的念想。 想到这,他给自己鼓鼓掌,紧接着发挥当年运动员的速度,一鼓作气脚步生风,一连问了几家维修店,都说这电脑没救了,放弃吧,也是该换了。腿都跑断了,也没有一家店愿意收,他嘀嘀咕咕地想着,像不像他是小攻,电脑是小受,一连敲开几间医馆都没大夫愿意接收,在小攻的坚持不懈下遇到神医…… 可是神医也束手无策。 小攻一无所获地回家,要给小受举行一个葬礼……“怎么又提回来了?”  哦,是朋友杜哲在问话,怎么不知不觉走回来了,像是突然醒了般,一心扑在柔柔床前,柔柔唇角弯起,睡颜正甜。 看来做朋友还是有效果的。 他这才回头嘿嘿笑道:“大家都说它修不好了,我看看自己能不能整整吧。” “给我吧。” “啊?” 杜哲接过他紧紧捧着的电脑,涂佐柘两手空空,不自在地站在原地,杜哲问道:“明天的活动你愿意去吗?我想,柔柔很希望你能去。” “哦,好,我都可以。”涂佐柘灵光一闪,问道:“那个,汪希,她不介意吗?” “柔柔更希望你能去。” 他摸着脑袋皱眉苦恼,他更希望听见的答案是不介意,这样他才不会太愧疚阿。 虽是这么应下杜哲的“邀请”,但他仍然很有自知之明,在亲子活动刚开始就说跑厕所去,在远处偷偷地看他俩开心的互动,活动差不多结束才装模作样回来,结束拍照留念时也站出一些,保持克制的距离,这样杜哲P图也不至于太辛苦。 从仇人直接跨度到朋友,实属不易,为了这层跳跃的关系,总要更为杜哲多着想些。   朋友嘛,得讲义气。 第三十四章 杜哲这几日都留在广宁市,如无意外,晚上七点会准时出现在病房,非常友好地跟涂佐柘做朋友,三个人会吃一顿晚饭。 每到晚饭时刻,柔柔会显得特别兴奋,非要找些话题让涂佐柘跟杜哲互动,涂佐柘从来都不敢抬头,夹了一点鱼肉酱油拌饭埋头苦吃,时不时地应一两句,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看不见且不占位置的空气。 他不敢多说话,也不敢不说话,做朋友做到什么程度是杜哲说了算,他这么笨的人又参不透,万一越界了也不太好,自从跟杜哲做了朋友,每天都要挠破脑袋。 他在想,这样会不会加速秃头的速度。 大概是外地的事物都处理完毕,杜哲这几日会留下来守夜,涂佐柘哄睡柔柔,便会立刻到附近的网吧花十元包夜,他所跟进的各位作者都还没游玩结束,想着钱也花了,趴着睡个十分钟,便不停地码字存稿,务必要让这笔钱发挥它的最大效应。 吃饭的家伙坏了,他也不指望杜哲真的会帮忙修好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码完字会上网看价格合适的二手笔记本,他掐指一算,支付完昂贵的医疗费,再负担一台笔记本,真的就只能靠喝西北风生存。 在网吧待到天亮时才会回来,并且每次都会等到杜哲离开门把手,再从楼道的楼梯溜出来,假装大方的打一个招呼,兴许是说好要在柔柔面前做朋友,杜哲也不再冷眉冷眼,眉眼唇瓣皆添了几分温度。 这抹浅淡迷人微不可察的微笑,涂佐柘会反反复复地回味一整天。 柔柔扯住他的脸颊:“爹地,你真是好花痴。” 涂佐柘摸摸她的脑袋仅是笑笑,多说一个字都嫌累,白天抵抗住输液瓶中的镇静陪女儿玩,晚上缩在网吧椅子上通宵码字,他只叹现在年纪大了真心熬不住,想当年一个人带女儿24小时365天全年无休都没有现在难受。 邓子朋与邓家豪婚礼的前两天,礼服快递到医院,涂佐柘拆开包装,面料极好,设计新颖,舍不得往身上套,杜哲来时也注意到这个大盒子,便不经意地问道:“这套礼服是你定做的?” 昏昏欲睡被cue到的涂佐柘猛然惊醒,手指一松,筷子落到地上,才说道:“阿,借的。” 柔柔调皮古怪,抢先回答,扬起小下巴骄傲道:“是两个邓哥哥过来给爹地量身体做的哦,还帮爹地剪了头发,夸爹地好帅呢!” 涂佐柘吓得冷汗冒出两滴,要是杜哲知道柔柔跟他们见过,又以为他在耍什么把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友谊”只怕也要一拍两散。 果不其然,杜哲微微皱起眉头,狐疑望向涂佐柘,问道:“柔柔跟邓哥哥见过?” “是呀,我好喜欢他们。” 涂佐柘的面色一瞬间由青黄不接变得如纸苍白,蹲下身捡起筷子,偷偷地揉了揉隐隐发疼的心脏,悄悄地靠近杜哲那侧,说道:“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他们不知道你跟柔柔的关系,实在不行……我会说是领养的,你别担心。” 杜哲的目光停留在前方,长睫稍颤,随后低垂,圆亮的珠子转到涂佐柘一侧,随即阖眸叹气,说道:“先吃饭吧。” 很好,没生气。呼。 机械地猛扒几口饭,塞的满满一嘴,却一口都没办法咽下去,全部都堵在喉咙里,拎起医院的纸杯灌下去一大口水,食物也很用力往胃里挪,轻轻地拍着胸口顺畅,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晚饭结束逃去网吧,在通讯软件上跟邓家豪道谢,邓家豪表示欢迎帅哥穿上他设计的衣服去婚礼,他会很高兴。 拒绝的话语在聊天框里删了打,打了删,最终都没有发出去。 翌日便是柔柔可以出院的日子,把涂佐柘高兴坏了,他高高兴兴地去办理出院,打印出长长的住院账单,定眼一瞧,他的治疗费用竟然比柔柔还贵,各种药名的价格都比柔柔贵出至少一倍,捶胸口,心疼死。 简单收拾物品,基本都是柔柔的东西,柔柔的便便头玩偶,柔柔的水杯、衣服、作业、洗漱用品,他从阳台上收下风评不太好的破烂衣物,卷在一起塞进塑料袋,王督喆过来与柔柔道别,柔柔这个人精调皮地说道:“王医生,我下次还要找你玩哦。” 涂佐柘朝天无奈道:“可别再来了。” 每次都将我掏空,只剩两袖清风。 王督喆笑道:“玩可以哦,咱们别挑医院。” 柔柔搞怪地笑了两声,挥手说再见,走到医院门口差点与迎面而来的杜哲擦身而过,要不是柔柔连喊几声爸爸,还真没注意到他的来临。 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眨眨眼睛,发现还是看不清。 欲哭无泪,这不会连眼睛也不行了吧。 杜哲主动要拎走他的东西,他本能地向后躲闪,笑道:“怪重的,我自己来吧。” “坐我的车吧?”杜哲牵着柔柔的手,向着他的方向问道。 涂佐柘用力提起塑料袋,机械点头:“哦,好,那你们先回家,我坐公交可能会慢点。” 杜哲面带微笑,愣住片刻,柔柔狠狠地拍向涂佐柘屁股,责怪道:“爹地,爸爸是说我们三个人一起啦!” “你们先回家,我去买点东西。”涂佐柘不想让杜哲为难,边说边走,但是通宵过后的四肢跟不上逞强的那张嘴,念叨道,“家里缺很多东西呢。” 杜哲挡在他面前,琢磨的眼神将他穿透,问道:“想去哪里买,一起去吧。” 涂佐柘身心拘谨,不知所措地看着杜哲,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什么药,疲惫的大脑无法思考,他只好抓抓脑袋,委屈道:“我也不知道。” “那就先回去休息会儿吧。” “哦。”涂佐柘昏昏沉沉地跟着他走,耳朵里似蒙上一层浅浅的水障,只依着一大一小的背影行走,手腕却忽然一把被人扯住,平衡不住往旁边一扑,疾驰的车“咻”一声堪堪擦身而过。 涂佐柘彻底被吓懵,愣愣的望向扯他过来的杜哲,心惊胆战的望了眼身后,柔柔安安全全被他护在身后,此刻见爸爸的掌心流血,立刻跪在地上为他吹气,杜哲低声斥责:“这么快的车你没看见?!” “我……”还真特么的没看见。 如果不是杜哲在,他和柔柔都没命了,涂佐柘也紧紧盯着掌心赤红,束手无策地拽住自己的头发,内心愧疚:“我很尽力在学着照顾好柔柔了。” “走路看车,连柔柔都会的事情。” 柔柔像呵护宝贝一样,呵住他发冷的身躯:“爹地太累了,我们回家再睡哦!” 涂佐柘满目羞愧,杜哲随意擦去血迹,领着他们到车面前。 坐在后座的涂佐柘坐得笔挺,一个瞌睡也不敢打,杜哲下车后领着他们到幼儿园附近的小区晃悠,接着涂佐柘就莫名其妙出现在陌生的房门口,杜哲带他和柔柔参观此处的房子,他也不敢说,也不敢问,就跟着瞎晃悠。 但他死都没想到杜哲做朋友做到这份上,为了柔柔的病情牺牲真大,竟然跟如此厌恶的人一起住,还特意租了一套三居室,主卧留给他的意思是能解决就在里面解决,千万别轻易出来打扰他们父女的天伦之乐吗? 他坐在软塌塌的沙发上,抱着柔柔望向阳台。 说实话,他还是想回家。 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嘛。 知晓两人要去参加婚礼,杜哲已将柔柔安排至幼儿园全托,柔柔还以为他们两个人要去约会,非常乖巧地向他们挥手,说道:“我会乖乖的,爸爸跟爹地快点去谈恋爱吧!” 涂佐柘一个头两个大,只默默地向着杜哲,说一句抱歉:“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婚礼的前一晚,他在卧室的地板辗转反侧,幻想着邓子朋跟邓子豪的婚礼到底是什么模样,该是白纱遍布的宴客厅,还是黑白简易的极简风。 他赞叹道,一对养眼的人出现在殿堂里,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晚上再喝几杯小酒,该是多么惬意又小清新的时刻。   说实话,他也曾幻想过跟隔壁房间的杜哲举行一个别样的仪式,例如两人相约跳伞,在空中他突如其来的向杜哲求婚,落地便立马去登记,又或者在高空隧道两个人吓得腿软发抖时,将他背在身上,威胁似的来一句,走过这条桥,就是我的人了,走不走? 不过,现在的身体不如往日强健,跳伞恐怕不行,长期缺眠得猝死在半空,背起杜哲估计先发抖的是他自己,想起那身腱子肉就腰疼。 更何况,不管形式如何,结果都是拒绝的嘛。 但心里还是很兴奋,就像明天举行的是他自己的婚礼一样,心情美妙地飞向天空,飘向天空又坠入地面的快 | | 感,明天于他,像是要亲手掀开一层一层的面纱,朦朦胧胧的人影是他魂牵梦萦的念想。 明天见到的他呀,该是什么模样。 他怀着若有若无的期待起了大早,用力搓洗自己的脸庞,抹上早几日购买的新发蜡,擦上十元店买的粉底霜,在黑眼圈的地方狠狠地涂抹,拍红薄如枯叶的嘴唇,黑色替代那一撮奶奶灰,镜中的人霎时如容光焕发的小伙子。 呜呜,年轻真好,真他妈的好看,老子还是跟当年一样帅气。 天还没亮,他迫不及待穿上定制的礼服,像做贼一样溜出去。 整条大街空无一人,他张开双臂在大街小巷里来去游荡,脚步轻快,如同踩了前往天堂的油轮,即将要前往某地去迎接另一半。 迎接破晓的曙光突破云层,他坐在台阶上掩面偷笑,恋恋不舍地追入光里,乘上幸福的列车,出现在他人婚礼的殿堂,杜哲礼貌有序地出现在门口,与他轻轻地握了握手。 他笑得开怀,嘴角倾泻溢出的喜悦,忍不住露出一口大白牙,杜哲与他平心静气地站在同侧,他高兴得快要窒息,幸福地快上天。 真正到婚礼的这一天才知晓,婚礼的布置装饰通通不重要,因为他根本记不住,他只记得偷偷看过的杜哲浓密的眼睫毛,挺翘有型的鼻梁,深邃轻柔的眼神,恰到好处的微笑。 简直是完美的新郎官。 邓子朋与邓家豪走过的长廊,他与杜哲亦一同并肩走过。 堂下的宾客祝福着邓子朋与邓家豪,也一并祝福着他们。 他们交换戒指的场景,果然养眼得不行,依着主持人的话语,他揉捏着自己空落落的无名指,模拟上千次对方为自己戴上戒指。 戒指尺寸选的刚刚好,恰好能圈住他的未来。 没有人知道,他悄悄地给自己举行了一场婚礼,场地是偷来的,宾客是偷来的,就连新郎官都是偷来的,他非常感谢撒满 | | 狗粮的邓子朋与邓家豪,让他偷得这次与杜哲并肩前行的机会,圆满了一场独自欢喜的婚礼。 宾客尽散,他依然在傻笑着,邓子朋拍了拍他:“你怎么比我还高兴?” 涂佐柘藏起小心思,嘿嘿笑道:“为你高兴,孙子终于成人了。”转头对邓家豪说道:“新婚快乐,早生贵子哦。” 邓家豪笑道:“谢谢涂哥,你跟哲哥都辛苦了,今天你好帅阿,我有偷偷看见几个人盯着你哦!” 涂佐柘瞄了眼杜哲,轻轻地笑了笑:“是看着我旁边的杜哲吧!” 杜哲轻笑摇头,邓子朋扯着涂佐柘边走边说:“岂有此理,我的婚礼,我的风头都被你们抢走了。快走快走,我们还有下一轮呢。” 涂佐柘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的下一轮在郊外的别墅举行,更没想到,这个party围绕着巨大的泳池进行,最最没想到,这个恶趣味的party所有人都要穿着恶趣味的泳衣。 天呐,都是男人,还能比谁的泳裤更性感不成。 涂佐柘可不参与,在更衣室里的角落里挑出被人遗弃的“泳衣”,准确点来说,这是件潜水衣,换装出来,完美地将他从头包到尾,遮住身上未散去的淤青。果不其然,他穿出来时都是一片嘘声的喝倒彩,他两手摊开,无所谓道:“没办法,我冷阿。” 他在人群中找寻杜哲的身影,猛眨了几次眼睛都没找到,倒是有一人影渐渐清晰。   ……还真是个熟人,怎么会在这里也能遇到他阿。 啧,连身上的淤青都痛起来。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刚走几步,后领的衣服被人扯住往后拖,他头往后仰脚步踉跄,无奈道:“白先生,有何贵干阿?” “你把杜哲害得这么惨,还敢出现在这里?怎么?还不死心,打算在这里勾引他啊?” 涂佐柘心脏猛然疼痛,悄悄地捂住痛彻的伤口,一天的美好都止步于此,白禹基就是尝过花蜜后蜇人的马蜂,真是倒霉。 他举双手投降:“不敢不敢,他现在恨我入骨,我哪敢哦,我是来参加邓家豪的婚礼的。我要走啦。” 白禹基拎着他走至池子边,凑在他耳边轻语:“你不是游泳队队长吗?你不是破过记录吗?你不是爱出风头吗?来让我见识一下你是不是还跟当年一样。”接着拍起手掌,招呼大家望向此处,满面笑容道:“当年的游泳队队长说要给大家表演一个。” 没有没有,真没有。阿——操!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腰部就被巧妙地踢了一脚,身子向前倾去,手臂摇晃想保持平衡,却抵抗不住光滑的脚磨过岸边的砖石,顺畅地滑入池中。 可怕的是入水前还听见有人欢呼:“涂队!涂队!来一个!来一个!” 来什么阿,快来人救我阿,哭。 入水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嘴里咕噜咕噜冒泡,四肢不受水中协调,呼吸胸肺疼得冒汗,心脏也疼得厉害,要不是穿了潜水衣,他能冻死在这里。 但潜水衣基本没效果——潜水衣太大了,水从四面八方侵蚀他的身体,每一颗水滴都似一块冰。 他的腰一用力就疼,肺一呼吸就冷,几年不曾运动的四肢笨拙划水,憋紧气也浮不起来换气,身体像是被放气松垮的气囊。 这尴尬的场景让他想起生完柔柔之后谋生困难,抱着小柔柔去游泳馆面试,将三个月的柔柔放在泳池边上,如往日一般猛扎入泳池,却发现身体体温骤降,僵硬的四肢根本无法活动,背上的伤口如撕裂般疼痛。 那时后背缝针的伤口未痊愈,二次缝针的伤口位置较为靠上,自行处理伤口时,扭断手臂都无法够到痛处准确上药,加之伤口复杂,时间拖的极久,化脓发了整整一月的高烧。为了柔柔的奶粉钱,体温刚降下来,便迫不及待地穿上潜水衣,以此隔绝水源来面试救生员,却没想到在水中轻微的动一动,唤醒了全身的痛觉神经。 更可怕的是他根本无法用力——唉,大出血后的身体果然留不住力。 动都动不起来,像一只可笑的旱鸭子在水底扑腾,游泳馆长忍不住痛骂浑身湿淋淋还未擦干身体的他,哪里来的骗子,还骗人说是打破什么学校记录,还等着别人来救! ……行吧,说出去都没人信,一度打破学校记录的游泳小健将,那天差点淹死在两米的池子。就跟今天一样,池边的人还以为他在炫耀憋气,没人发现他都快沉到池底。 还大声含着涂队又要破记录了! ……没人下来救,也怪他以前太牛逼。 当耳朵、鼻子里窜入水源,放弃挣扎的唇口微张,身体轻而易举地被水旋转,仰头睁开双眼朝上看,惬意得像躺在懒人椅上晒太阳,明明灭灭中蓝白的水光在眼前飘荡。 上天待他不薄,至少他刚圆满自己的婚礼。 矫健的身姿打破镜面,如一束穿透的光坠入池底,迎面而来的人如一支急促的箭簇穿破水中阻力,而后猛然击中他的心脏。 他的身体被光牵起,双手随他而动,而后这束光成了他在深渊中唯一的暖意,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靠近,而后唇边被温热包围,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空气。 涂佐柘忍不住激烈回应,缠绵而熟悉的留恋在两人的唇边。 杜哲抱着涂佐柘冲出水面,邓子朋立刻接住,杜哲给他做着心脏按压,边对他做人工呼吸,涂佐柘觉得身体难受,身心都灌满了水,被熟悉的味道安全包围,每每触碰短暂停留的暖意,都恨不得按在自己的唇边,不让他走。 “我一定是在做梦。” 可是胸口越来越疼。 随着用力的按压,呛出的水源终于吐出,涂佐柘半趴着咳嗽,摸着被按痛的心脏,见到杜哲跪在旁边用力喘着气,邓子朋与邓家豪担忧的眼神,他羞愧道:“不好意思阿,我今天状态不太好,憋气憋过了。你们继续玩吧,我家里还有点事。” 邓子朋与邓家豪异口同声:“真的没事吗?我们送你回去吧?” 杜哲眸中失神片刻,说道:“我送他回去,正好我也有点事。” 涂佐柘的记忆就像断片一样,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在这辆车上,被一脸铁青的杜哲从下车后一路拖入房中,被他牢牢地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杜哲的眼神似被惹恼的猛水野兽,眼中赤焰怒火正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极其蛮横的怒意,涂佐柘搞不清楚他在生什么气,也从来没见过他这般怒气腾腾的模样,就连几年前重逢的怒意,也是即便含着想生啖他的血肉,都带着刻意的隐忍。 今天明明很开心,一起去参加婚礼。 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做了人工呼吸? 一定是了。涂佐柘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阿,我不是故意的,其实你放我在水底没关系,我水性很好,真的。对不起,让你做了你不想做的……” 话音未落,唇舌被温热侵袭着、包围着,堵住他尚未出口所有歉意的话语。 杜哲一定刚刚喝过桃子酒,不然怎么有股甜甜的果味。 在冬日寂静的街道里独自徘徊许久,首次尝到夏季饱满多汁的香甜,他忍不住与此唇舌相依,咬住他湿润的唇,盯着他紧闭的双眸,恋恋不舍地缓缓移开,更用力地亲吻。 渐渐地,这种程度根本不足以满足,他攀上杜哲的肩膀,一步步侵袭着对方的领地,占领对方的领域。 无穷尽征服的欲| | | | | | 望如弥天大网,困住所有的理智,放出束缚已久的占有欲,肆意妄为地享受片刻放纵。 “涂佐柘,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杜哲边亲吻他的唇瓣,浓黑发亮的长睫微微颤着,咬紧牙关,咬牙切齿地从嘴角蹦出刺耳的字眼,重复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白日里举行过甜蜜的婚礼,晚上便恰好是洞房花烛夜,如烛火烧到了尾部,燃到了尽头,释放此生最后的一点光亮,身体享受着心爱的人的爱抚,耳朵里却尝到新郎苦涩的恨意,无穷无尽的绵绵恨意。 涂佐柘知晓现在、此刻、这一秒应当停下来,为了留存最后一点尊严,他也应该推开杜哲,可他的手势太过温柔,抚摸身体的触觉依旧,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被人呵护的滋味。 他没皮没脸的贪恋着这种滋味。 他只能将肉| | | | | | 体留在此处尝遍温柔,灵魂遁至六年前将每一个恨字换取成爱,杜哲指尖在他身上游离,气息在他耳旁徜徉,他是这么近,又这么远,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海角的那一簇不可捉摸的云。   杜哲熟悉他身体的每一寸,指尖轻轻划过的地界,隔着衣物也能将燃至尾部的花烛烧至烛光漫天,熟悉温柔的缠| | | 绵,时而如微弱的萤火,时而却猛烈如灿若星辰的流光,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仍然轻而易举便挑起他的情| | | | 欲。 身体蠢蠢欲动,心里隐隐发痒,难以言喻的感觉,他不由地想着,这辈子真的完了,只有杜哲能让他这么舒服。这种舒服的感想只维持一秒,因为下一秒的杜哲突然将他推至墙根,身体紧紧贴着将他压制,按在手上的力道似要将他的骨头揉碎。 他无奈地侧向右边,触及冰冷僵硬的墙体,方才沉浸的美好幻灭,瞬间在这个空寥的卧室清醒——多年不见,杜哲改玩S| | | M了?   啧,现在身体可经不起这么玩阿。 后面他又想着,也许今晚的“洞房花烛夜”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了吧。 胡思乱想间,杜哲已单手按住他的脑袋贴紧墙边,将他的裤子褪去一半,落至膝盖上方,屁| | | | |股顿时凉飕飕的,但他全身动弹不得,默默承受杜哲毫不怜惜地往里头扩| | | | 张。 后面很多年没用过,加之当年生产难免损伤,甬道干| | | | 涩难入,炽热的手指进入再出抽离,快 | | 感渐渐来时,会情不自禁地发出令人羞赧的呻| | | 吟。 涂佐柘满面通红,又痛又爽,这特么真的好羞愧,可是不喊出来真的好难受阿。 杜哲的炽热贴紧臀瓣,堵在门口踟蹰,思虑再三才缓缓地进入湿润的走廊,进进出出就像个碰见如意郎君,娇羞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姑娘。 被小姑娘的心思挠得心痒痒的涂佐柘恨不得呐喊,快进来,再进来一些……待杜哲完全接纳进入隐蔽的幽房,涂佐柘忍不住发出爽翻的叹息,却听他问道。 “你跟他们去酒店时,他们是不是也会像我这样,对待你?” 什么酒店?!涂佐柘大脑空白,杜哲轻轻凑在他耳边,二十二个字就像二十二个刽子手同时举起锋利的刀,将他处以凌迟之刑,迅速将他的肉割成一片片,他看着丢弃在地上腐烂的肉堆,才发现自己有多恶臭。 “涂佐柘,你不明白,我以前有多爱你,我现在就有多恨你。”   阿。   他无奈的感受到,贴在墙边的小涂,软了。 第三十五章 一夜之间,“朋友”变炮友,炮友还是前男友。 也是没谁了。 涂佐柘醒来的五分钟里,满脑子就这几个大字。 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他试图挪动身体起床,浑身酸疼,羞人的部位更是饱含热辣辣的胀痛。 手臂触碰到的范围内空无一人,触及冰凉柔滑的被褥,眼前一片黑压压的色彩,想到杜哲便垂头丧气,想着,昨天当真太冲动,爽是爽了,现在好了,爽完以后毁了杜哲的清誉,让汪希和杜哲该怎么办? 他害得杜哲被迫“出轨”,杜哲不会以为他是想上位吧? 脑子里混乱无比,昨晚当真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苦恼自己当真是个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给杜哲惹了大麻烦。 但现在后悔也没用,该如何补救才是当务之急。 身体缩成一团,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待眼前稍稍回来一些亮度,隐约能见屋内的摆设,明白自己正处于他前晚入睡的主卧,他习惯性地挠着脑袋,一点儿都想不起来是怎么从杜哲的房里回来的。 昨晚杜哲折腾的太狠,涂佐柘惊觉他的口味当真变了不少,被他折腾得后半段的记忆根本想不起来,离他记忆最近的部分是杜哲下面堵着他的后面,按着他的肩膀往墙上撞。 小涂涂软了硬,硬 | 了软,昨晚也是出了不少力,现在毫无活力地垂着。 苦思冥想十分钟之后,光亮再聚集些许,窗外的阳光透过漏出的窗帘缝撒到地板,脑袋转了一周,靠着微弱的光线再次确认屋里真的没有人。 扭开床头灯时,手边触及不明物体,欢愉过后的地方火辣辣的,双腿还缩在被子里,他艰难地坐起来,稍稍靠侧坐在床头柜,视线中本无空无一物的床头柜放置着一杯水和一板药片。 他拎起一看,不由得苦笑。 杜哲真是心细如发,还贴心的给他准备了紧急避孕药,昨晚两人都冲动,没有准备任何措施,幸好他还记得买这个好东西来补救。    不过,杜哲的担心大概是多余的,医生说过他当年生产损伤过重,这辈子应该不会再有其他的孩子,他当时听见这个诊断,真是本能的谢天谢地,光养柔柔一个就已经把他榨干,再来一个他可招架不住。  再说了,杜哲那时消失不在,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他跟谁生去?! 白色扁平的药丸被透明的塑料包裹,他一颗一颗慢慢掰下来,不一会儿掌心里就躺了六七颗白花花的小圆粒,使用说明写了六个小时内一次吃三颗,十二个小时内一次吃五颗,他也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反正一板吃完应该会比较保险。 他仰头饮了一大口冷水,掌心里的药丸全部倒进嘴里。 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药丸在水中溶化的很快,微微的酸苦在口腔里发酵,他仰头望着空白的天花板,意图让药液依靠惯性淌流而下,只要顺利的进入喉咙,再进入胃部,随着血液流转全身,就不会留下激 | 情的罪证。 “咔嚓”一声,来人推门而入。 杜哲托着一碗热腾腾的面,看见涂佐柘左手紧紧握着一杯水,银亮色的药板边缘戳着他的掌心,朝上仰着头,喉结上下滑动,似乎在努力吞咽什么东西。 涂佐柘听见门边动静吓了一跳,余光向杜哲瞟了一眼,便紧张兮兮地用力拍胸,让口腔里的药液快速滑入喉咙,爆出一阵咳得肺疼的呛咳。 抹去嘴角洒出些许水的狼狈,更为酸涩的药粉卡在喉咙,他猛得再次灌了一大口冷水,冲干净卡住的药粉之后,才站起身,向他扬起手边已空掉的药板,微笑道:“谢谢你,给我买药。” 杜哲微怔,煮好的一碗面放到旁边,抽了张纸巾示意他擦去嘴角未散的水迹,夺过他紧紧握着的药板,问道:“只吃五颗,你全吃了?” 涂佐柘接过纸巾,机械地擦拭嘴角,靠在墙边笑嘻嘻地说道:“这样比较保险嘛,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更何况,就算想添麻烦也没那体质呀,他不由地夸自己,真是完美的体质。   “在柔柔下课回来之前,我想跟你聊聊。”杜哲捧起那碗面,准备好筷子放到他手里,说道:“关于昨晚那件事,我会对你负责。” “负责?你已经很负责啦。”涂佐柘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 避孕药和水都备在床头柜,身上还泛着淡淡的香味,如果他没预料错,杜哲肯定是替他清洗过,还换上干净的衣物,如果这样还不算负责的话,再负责下去是不是还得带医院清脱一层皮,外面洗洗,里面也得洗洗,洗净昨晚留下的痕迹。 不能细想,千万不要细想。 涂佐柘的目光正好被手里的面吸引,面上的各式海鲜透着诱人的光泽,呼啦啦地冒着热烟,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这碗面……我真的可以吃吗?”   “嗯。”杜哲轻轻地应了一声,涂佐柘便当真开动起来,将面上的海鲜挪到一旁,吸了一口饱满多汁的面条,嚼动起来品尝美味,扬起笑脸对他承诺道:“对了,昨晚的事情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的,柔柔也不会知道的,大家都是男人嘛,我明白的。” 汪希那娇滴滴的小模样,要是被他这么折腾,得一大早就打120,所以他昨晚是汪希满足不了他,所以爆发了?想想屁股,还是有点疼。 “昨晚你……” 涂佐柘狼吞虎咽的吃着杜哲亲手所煮用料丰富的面条,望向旁边的钟表,时间一到,便赶紧打断欲言又止的杜哲将要说出口的话,说道:“时间到了!我去接柔柔!” 涂佐柘溜得太快,杜哲甚至没来得及将新买的笔记本送到他手里。他独自一人留在这间卧室,透过窗户探出些许,涂佐柘圆圆的小脑袋出现在街道之中。 宽大的衣物完全罩住他,两条腿似麻杆,又瘦又长,没了方才溜出去那样轻快的步伐。这里离幼儿园大约十分钟的距离,他走几步得扶着腰,消失在中间的小道,溜到街道的两旁的商店扶墙休息,与老板交谈,像在挑物品的模样,却什么都不买就离开。 他现在很确定,涂佐柘真的在躲着他,即便是在经历过昨夜疲累的情况下。 与昨晚热情主动的模样判若两人。 杜哲身子向外再探出些许,视线追随着渐行渐远的身影,行步缓慢的涂佐柘已然走到校门口,如软骨动物般靠在门旁边。 他不得不承认,昨天的他冲动了。 白禹基向众人宣称涂佐柘要表演的时候,正在交谈的杜哲下意识地朝泳池边望去,只因涂佐柘方才因病出院,怎么可能会跃入水中表演,视线交错的刹那,他亲眼见到白禹基用力打在涂佐柘的背上。 涂佐柘像十年前的泳池小王子,帅气地掉入泳池,他跟着众人一起站在泳池边,许久,涂佐柘都没有再上来,他忽然想起医生的医嘱,想也未想便跳入水中。 涂佐柘的四肢在水中无意识地抬起,微微张开的双眼上扬,咕噜咕噜冒着泡的嘴巴是婚礼上欢悦的弧度,可是,他的身体却不停地往水下沉。 而后,他记得自己吻住柔软的唇瓣,索取多年前每天都要触碰的柔软,在水中散发苦涩的味道,心里没来由的发慌。他不明白,曾经的游泳小健将,一度破了游泳记录的运动员,是如何落到今日需要他人落水来救的地步。 他越亲吻他,越是占有,越是不住想起,涂佐柘与他人开房的背影,他们曾经去过的酒店。伴在他身侧那些人的模样,都深深地烙在他的心尖。涂佐柘,他到底是如何在与他人保持不正当的关系下,还一遍遍地说着爱他的? 昨晚的每一个片段,他都记得,他记得自己恨他,也记得自己曾经爱他,时隔许久,终于忍不住问涂佐柘,那些与他去酒店的人,是不是也会像他那样,对待他? 可是只要涂佐柘一说话,杜哲便捂住他的嘴,他着实不想在此刻听他与别人相处的片段。更何况,曾经被他占 | 据的身体,又与他人有鱼水之欢。 直至昏迷时,涂佐柘躺在水里,隔着起伏荡漾的水花,布满青紫淤伤的肌肤看不真切,他细细地清洗着涂佐柘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他不明白,他曾经呵护在手心里的宝贝,是怎么变成被人蹂躏丢弃的垃圾。 他不明白涂佐柘为何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是在他面前演戏吗?是又在想着,如何让他产生怜爱吗? “那笔钱,不够你们花吗?”杜哲给他擦上沐浴露,在水里揉搓出泡泡,轻轻擦拭他的身体,低头温声质问,“你要钱,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的钱。” 涂佐柘拉着柔柔的手,走在大道上,笑容满面,朝他的方向走来。 他的视线停留在此,内心却杂乱无比,不由地出声:“可是,你伤害的,是我的爸爸。”   是我相依为命的爸爸。 第三十六章 那一夜过后,涂佐柘深觉自己犹如麻雀飞上枝头当凤凰,过上了极其奢华富贵的日子——住上比之前小蜗居大一半的房子,独自享受洗浴设备完美的单间,如果没什么必要的情形,基本可以不出房门。 不仅如此,杜哲给他买的洗发水挤一点点就香喷喷,杜哲给他买的丝绸被子既薄又暖超舒服,杜哲给他买的电脑运作迅速超快超高级,杜哲给他买的手机比给柔柔买的还高一个档次,他的生活品质上升不止一个等级。   更别提那一夜过后账户上多出的一大笔钱,感觉只要节衣缩食,可以一个人过完下半辈子不用愁。 他这皮糙肉厚年老色衰的,学个年轻人来跟前男友一 | 夜 | 情,就立刻傍上又年轻又帅又慷慨的大款,一定是他宝刀未老魅力无限。 话说回来,杜哲不仅是个慷慨的大款,还是个一有时间就回家做饭给女儿吃的大款,生活非常规律,只要不出差,涂佐柘起床总会看到杜哲准备好丰盛的早餐,只要准时下班就会回家做饭,简直是新时代五好男人——颜好身材好性格好学历好家世好。 柔柔吃完杜哲做的饭总是意犹未尽,舔着调羹说爸爸做的饭超好吃,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涂佐柘一边埋头扒饭一边抹泪吃醋,虽然他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以前柔柔都是说他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在发生那样令杜哲难堪的事情后,杜哲依然任劳任怨的给他和柔柔做饭,让他更加无地自容,可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比泡面好吃一百倍,导致即便愧疚的无地自容,饭量与脸皮厚度成呈正比——仍然与日俱增,已经由一大碗变成两大碗,捂脸。 当然,他也吐的更厉害,幸好不至于到影响他码字。 他仰天长叹,他的身体果然是留不住食物的容器,再好的食物吃进去都变成了垃圾,浪费也。 搬到这里住之后,涂佐柘发现更多关于柔柔的意外惊喜,例如他从来都不晓得柔柔钢琴弹得贼溜这件事,小手一举一抬,指尖噼里啪啦的动着,让没什么音乐细胞的他一边感叹自己女儿牛逼一边自惭形秽。 饭后,他偶尔会躲在走廊里听父女俩四手联弹,杜哲时不时地与柔柔对视,几近相同的样貌低眉浅笑,两人挺拔的鼻梁及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白墙上的剪影渐渐靠近,而他却不敢向前再迈出一步,怕自己的影子破坏这片美好的场景。 兴高采烈地回到自己的小套间,坐在地上捧着杜哲买的电脑码字,靠在门边聆听杜哲跟柔柔的四手联弹,这是他偷藏的饭后小娱乐。 在此期间,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见到了汪希的“庐山真面目”。 跟杜哲一样温柔得能掐出水的女子,站在门外与他面面相觑,应该是没想到开门的是别人,似有错愕般往后退了一步,稍过片刻反应过来,笑眯眯地将他瞧着,她望着门牌号问道:“这是哲哥家没错吧?他跟我说搬到这里,今天要给柔柔上课,让我到这来。” 涂佐柘与她有过片面之缘,一见门外是她,怕她对杜哲产生误会,连忙打开门迎接,脑筋转的极快,瞬间就伪装成钟点工,连声道:“是是是,是杜先生的家。” “您稍等。”涂佐柘让她坐在客厅,到厨房倒了杯温水,顺手拎起一盆刚洗好的草莓,放到她面前,笑道,“他们出去了一会儿,快回来了,这边有洗好超干净的草莓,您边吃边等。我这边也到点了,我就先走了。” “嗯?”汪希抿了一口温水,抬头疑惑道,“他知道吗?” “知道的,我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走的。”本想偷吃一颗草莓的,现在只能远远望着咽口水,涂佐柘快速穿好鞋袜,说道,“我还得到下一家去,您在这边等等,他们很快就回来。” “哎……”汪希站起身想再多问几句,可这钟点工跑得极快,目送他急匆匆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哲哥换钟点工了吗?” 涂佐柘下楼小跑一段停下来,小腹一阵一阵的疼,直到呼吸不上才停下来,天空冒出的雨滴落在肩膀上,打湿薄软柔烂的上衣,才发觉自己出来匆忙,钱、手机、雨伞一件都没带,真糟糕。 稿子写完也没必要去网吧蹭网,他走回自己的小家,一个人在门口坐着挺无聊,也不知道汪希还在不在。 或者该考虑的是她今晚还会不会离开。 他怎么这么笨,什么都没拿跑个鬼阿。   实在不行,便在门口将就一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是自己家门口。 最近身体疲惫得越来越快,也不知道是晕的还是饿的,坐着坐着,想着想着,便毫无压力地在门口睡了一觉。  后来,杜哲蹲在他面前,往他嘴里塞了糖,好像还背着他回到大房子里。 以上是他的推测,不然他真的无法解释怎么回到大房子里,睡在铺满绸缎的床上,嘴里还含着一口嚼碎的糖,柔柔才没这么大的力气。 自那天以后,心脏刺痛的频率越来越高,好几次痛得唇口青白受不住,问柔柔能不能一个人在这里陪杜哲,他想自己回家,可是他每次提出来,柔柔都一副要哭的样子。 柔柔的情绪好不容易稍有稳定,他也不想节外生枝,只好继续跟杜哲做纯粹的好朋友,只是汪希来的时候,他便很自动自觉的离开,自那次短暂的碰面过后,便再也没见过。 但他不得不说,杜哲跟汪希,这两个都温柔地能掐出水来的人,才配生得出一个叫柔柔的女儿。 这种生活没有维持太久,暑假到来的前夕,杜哲竟然开始征求他的意见,想送柔柔到夏令营,吓得他虎躯一震,连声说好,没问题,非常OK。 涂佐柘对他的用意心领神会,应该是要把柔柔送走之后,这样便不用与他日夜相对地做朋友。 柔柔是个勇敢的孩子,对外界充满好奇心,对于参加夏令营这件事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显得非常雀跃兴奋,抱着涂佐柘说道:“爹地,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哦。” “你要跟老师说你的伤口,记得要擦药。”那可是特别贵的祛疤药膏,买下来都觉得肉疼。 涂佐柘坐在床上给她收拾行李,与假期无缝接轨的夏令营,放假翌日便要坐飞机至青市,在那里要待一个半月,正好开学的时候回来,他想了想,忍不住再次与她确认:“柔柔,你真的不累吗?你的手才刚受伤。” “不累阿,柔柔受伤,是爸爸跟爹地辛苦照顾柔柔。”她左手搂着杜哲,右手拥着涂佐柘,说道:“爸爸,我不在,你要替我照顾好爹地哦。爸爸煮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所以要多煮给爹地吃哦!” 说完还拍了拍涂佐柘的肚皮,笑嘻嘻道:“看我爹地肚子都比之前鼓了!爸爸,加油阿,争取更鼓!” “……”涂佐柘低头看了看,肚皮确实没有之前的凹陷恐怖,主要是杜哲做饭太好吃,当然还有吃饭的时候为了不尴尬而埋头狂吃养出来的肉,于是他顺手捏了捏软绵绵的肚皮,嘀嘀咕咕道,“真的胖了哎。” 杜哲见他的动作,笑意浅淡,想起大学时期的涂佐柘退出游泳队后胖过一段时间,他个子高骨架大,腰部稍微长了点赘肉,脸上尚有几分少年气的可爱,大大咧咧的豪爽。 “爸爸,爸爸,快答应我!”柔柔见他不回应,两手攀上他的肩膀,指着杜哲叮嘱道:“爸爸爸爸爸爸,乖嘛,快点快点快点!” “好。”杜哲朝正低下头昏昏欲睡状的涂佐柘望去,往她脸颊亲了一口,轻轻应道,“爸爸答应你。” “那我就放心啦。”柔柔在床上翻滚了一圈,趴在床上,撑着手臂来回看两人,好像在做困难的选择题,说道:“今晚柔柔想跟爸爸睡,也想跟爹地睡,怎么办呢?” “那就跟爸爸睡,爹地没关系。”涂佐柘蹲在地上拉好小行李箱的拉链,将要起身时觉得天摇地晃,他只好在原地停驻,起身时向后踉跄几步,脑袋里的影像天旋地转。 落入宽厚的胸膛,可他甚至没力气抬头说一声不好意思。 杜哲向后望了眼滚在棉被里的柔柔,确认她没看见,扶起涂佐柘坐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便携式葡萄糖,撕开放入他的嘴里,“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涂佐柘含糖,口齿不清,小声道:“没事,就是突然有点晕。” “爹地!” 柔柔突然蹦到他的面前,搂着他说道:“我想好了!爸爸跟爹地我都要!今晚你们都得陪我!” 就这样,柔柔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这是自一 | 夜 | 情过后,涂佐柘首次跟杜哲躺在一张床上,柔柔还非常贴心的睡到边上,入睡后她的小屁股往后顶,让他不得不跟杜哲紧紧贴在一起。 确认柔柔入睡,涂佐柘背对着杜哲,小声说道:“我回去吧?” 杜哲愈发贴近,滚烫的身躯近在咫尺,问道:“柔柔起来没看到你怎么办?” “我早上早点来,应该不会被发现吧……”涂佐柘往柔柔那一侧缩去。错事,做一次就够了。 “她很聪明。”杜哲翻了个身,说道,“她会发现的。” 涂佐柘在黑夜里停顿半晌,望着窗帘漏出的微光,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汪希……她那边……” 无人回应。 他鼓起勇气,再次开口问道:“杜哲?” 唉,估计是时间太久,大家都睡着了。他打了个哈欠,体力每日都在过渡消耗,不多时也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杜哲便开车送柔柔到机场,涂佐柘在车上吐得一塌糊涂,他觉得自己身体真是越来越不行,晕车的症状越来越严重。 强撑着与柔柔道别,目送柔柔登机后,便自顾自地往公交站台走,当时说好的在柔柔面前做朋友,柔柔不在,他也不指望杜哲还能载他一程,更何况他也怕抑制不住的呕吐弄脏车。 杜哲走了一段才发现他没跟上,兜兜转转在公交站台正在弯腰吐得七荤八素的涂佐柘,已经吐到只剩滴滴答答的清液,杜哲连忙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恒温水,拧开瓶盖递给他,“漱漱口,舒服些。” 涂佐柘的胃依然在奋力抽搐,急需一瓶清水清洗满口杂物的味道,想也未想便饮下,待过了半秒才递水的是杜哲,尴尬地笑了笑,“你怎么在这里?我记得车不是停在这里。” “是不是迷路了?我还记得路,要带你过去吗?”涂佐柘再次漱了漱口,吐出混浊的水,握着水的掌心微微发抖,问道。 杜哲递给他一包纸巾,轻轻地问了一句,“既然记得路,为什么不跟着我?” “明明知道车不是停在这里,为什么不跟着我?” 杜哲语气中的颤抖,话语中隐含的不甘,涂佐柘不知道方才的行为触动他的哪一根神经,但他眼眶莫名其妙泛红的模样,着实令人心疼,他连忙抽出几张纸巾,胡乱地往他脸上擦去。 因为我不知道你希望我跟着你,还是希望我远离你,因为我不知道柔柔离开后,你是要跟我做朋友,还是不做朋友,我太笨了,我把握不好界限,只怕迈多一步就是自作多情。 当然,这些话都没有说出口,见他这样,是真的心疼。是不是想女儿想的阿?涂佐柘大气不敢出,杜哲站在原地深呼吸后,再次拉扯着他,将他塞进车里,涂佐柘不敢说话,也没力气说话。 他回去的一路又想睡又想吐,熬了一半的路程,开始喷射式的呕吐,幸好方才扯了几个塑料袋,杜哲的车才免遭厄运。 最后胃里空空如也,真的吐无可吐,杜哲在路上便利店买了盒薄荷糖,倒出几颗放到他嘴里,温声道:“你试试看会不会好一点。” “有,有好一点,谢谢你阿。”涂佐柘满嘴清凉,靠在车上有气无力,不一会儿睡得鼾声四起。 杜哲时不时地朝后视镜望去,见他终于安静能睡会儿,放缓车速,让他能睡得安稳一些,到家里楼下还停了一会儿,涂佐柘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他不自觉地关注起后视镜的涂佐柘,因一路呕吐的折磨,鲜红的薄唇微张,鼻尖透着一层粉,紧紧闭合的上睫与下睫交错成一条流畅的曲线,未经修剪的眉毛如远山平缓,睡着如同人畜无害的林间小鹿。 他轻轻地松开安全带,侧身向后探去,涂佐柘的双手垂在两边,手指夹着T恤的一角,长腿抵在座椅前,不得不岔开坐着,贴身的长T将他的肋骨衬出一条一条的折痕,大大的领口上是若隐若现的锁骨。 他不再是肌肉线条饱满的运动健将,也不是腰间曾经短暂有过小赘肉的小胖子。 他走两步就要扶一扶墙,他坐一坐车就要吐一路。 上次医生没有检查到身体其他问题,短短一个月的朝夕相对,明明吃的很多也不运动,可他的身体依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着。 他现在,都瘦脱形了。 即便是这样,涂佐柘还是要坚持要求柔柔去夏令营后,一个人回到小房子住,他只好提前在房子里装好隐形监控,以防哪天涂佐柘出了意外。 毕竟,涂佐柘跟医生说过,除了柔柔,他再也没有其他家属。 暂且先相信他吧。 杜哲开始经常会去涂佐柘家里,买一大堆营养食材,杜哲主厨,涂佐柘打下手,两人沉默着吃一顿饭,涂佐柘从吃两碗饭,到吃三碗饭,再到吃四碗饭,到最后煮再多都会吃光舔干净,还会抢着洗碗。 两人跟柔柔约好固定的视频时间,两人会似跟柔柔做好朋友一样,一唱一和,每一句都饱含着对柔柔的关心,视频结束后,杜哲会在阳台张望一会儿,想与涂佐柘闲聊一两句,可回头一看,他早已坐在沙发上入睡。 后来发展到跟柔柔视频着都能入睡一两秒。 某一天半夜,杜哲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调出手机里对涂佐柘家的监控,发现他正从小房间里走出来,从阳台收了汗巾到柔柔卧室,却在门口停顿了一会儿,溜达着收好汗巾,看似要走到阳台,走到一半就坐在地上睡着了。 杜哲观察了几夜,他在这里的地板睡一会儿,在那里的地板睡一会儿,偶尔还会看见他在睡前在铁门上了十来道锁,到了半夜却一道一道地解开,用力推开门后,又似在思考恼人的事情,关上铁门,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脑袋快速回到小卧室。 杜哲问他,你晚上有起来的习惯吗? 涂佐柘用蒸鱼的酱油拌饭,塞了满满一口,愣了愣,笑着回答道,哦,都是柔柔出汗太厉害,晚上要给她擦汗,习惯了。 杜哲便打算再观察几夜,那天午饭时心血来潮,便再次打开监控,却意外的发现白禹基出现在涂佐柘家门口,杜哲深觉疑惑,白禹基与涂佐柘水火不容,当年买房的事情也没告诉过他,他是怎么发现涂佐柘家在那处的? 涂佐柘倒是没有大的动作,不一会儿,白禹基便咄咄逼人地戳着涂佐柘的肋骨,涂佐柘可能被戳得疼,靠在墙上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白禹基恼羞成怒,挥起拳头就要砸下,涂佐柘眯着眼睛也不躲闪。 杜哲连忙用座机拨打白禹基的电话,问他,你在哪里? 监控中的白禹基放下拳头,转身回复电话这头的杜哲,我在家呢。 杜哲皱了皱眉头,他明明在涂佐柘家,为什么说在自己家?他再次向他确认,真的?我现在有点事,想找你聊聊。你在家的话,我去你家找你。 白禹基明显急了,哎,我正要出门,我去你公司找你吧。 杜哲想了想,说道,也行,但是我的事情有点急,你能不能立刻过来? 白禹基边用手指恶狠狠地对着涂佐柘,嘴边无声地警告什么,涂佐柘连连点头,状似乖巧的小绵羊,竖起三根手指连连保证。 白禹基却像被惹怒一般,就要冲上去胖揍涂佐柘一顿,瘦脱形的涂佐柘显然不是他的对手,整个人缩成一团,隐藏在墙角。 杜哲急了,再次对着话筒问道,可不可以立刻过来? 白禹基转身又笑眯眯地回答道,可以的,我立刻过去,你等等。 杜哲心跳加速,紧紧盯着监控,白禹基没有立刻转身就走,而是将方才未挥下的那一拳轻轻地贴到他的脸侧,嘴边轻轻动了动,便大步跨出门外。白禹基离开后,杜哲立刻打电话给涂佐柘。 涂佐柘坐在地上昏昏欲睡,方才跟白禹基斗嘴皮子简直太消耗体力,接到杜哲的来电显示别提多意外,连忙接起来。 杜哲问他,刚刚在做什么。 涂佐柘望了望周围,回答道,在写稿子,不过我现在想睡觉。 杜哲立刻说道,你回房间睡。 涂佐柘乖乖地走向卧室,走到一半,杜哲又说道,你锁好门,别让任何人进来。 涂佐柘又去锁门,最后还是没回到卧室,打了个哈欠,捂紧发疼的心脏,在地上握着电话睡着了。   睡前的想法:怎么一天到晚都在困。 第三十七章 挂断电话后,杜哲反复查看监控视频。 发现白禹基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携带着对涂佐柘恶狠狠的厌恶。杜哲与白禹基相交十几年,从未见过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当年与涂佐柘确认关系后,初次带他与白禹基相约,白禹基表情虽有些许不屑,但从未展露过如此狰狞凶狠的面目。 即便是后来与涂佐柘性情不对付,在他面前也从未显露过方才想要置涂佐柘于死地的神情,涂佐柘在那时也丝毫不肯让步,杜哲只好将两人分开,再也不约到一块儿去。 他反复琢磨着白禹基的动作,他恶狠狠地指向涂佐柘,嘴型似乎是在说着发誓。正对监控的涂佐柘睁着大眼睛,乖如孩童,点头如捣蒜,立刻竖起三根手指,嘴型似乎在说我发誓,我发誓,发誓你可以不要再找这么多人来砸我的家呀。 杜哲理清这句话之后,不自觉地紧皱眉头,这么多人?砸我的家? 白禹基却忽然暴怒,一拳砸在木板做的壁柜上,瞬时便显而易见的凹陷,涂佐柘似乎被吓醒般缩在墙角,嘴里也不饶人,笑眯眯道,我都发誓了,你怎么还亲自上阵,使不得使不得,嘿嘿,说真的,再不走我报警了阿。要不是看在你是杜哲朋友的份上,擅闯民居,老子早把你打趴下了。 杜哲反反复复看过录像后,才发现白禹基嘴边轻轻动了动说的那几个字是,我等着。 白禹基来到的时候,杜哲眉眼低垂,盯着手背上的伤口,问他,你手背怎么受伤的?紧接着从抽屉上拿出消毒药物及创可贴给他,看上去是刚受的伤? 白禹基眼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昨天开门撞到了。 杜哲心生疑虑,再次尝试与他确认,这伤口看上去很新,昨天都没有好好护理吗?小心伤口感染。   白禹基再次不以为然地回道,小事情,我就忘记了。 与白禹基交谈后,心中有太多疑问,处理完紧急事务后,到超市买好新鲜的果蔬肉禽,用钥匙开门后,涂佐柘依然躺在原来的地方呼呼大睡,手提电脑已经滑落到一旁的地上。 杜哲蹲下身想抱起他到软一些的床上休息,放置在一旁的电脑屏幕却弹起一连串红色的大字。 ——你最近怎么回事!怎么天天拖稿! ——再这样我真帮不了你了!要不是看你交稿时间有保证!有很多新人都求着我合作! ——做人要有点信用吧! ——哎,说真的,我真的兜不住你了,我们合作这么多年,眼看着你不同的文笔文风捧红了不少大大,可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闹钟的铃声却刚好在此刻响彻客厅,不仅把正入神细想屏幕内容的杜哲吓了一跳,也把睡得酣畅淋漓的涂佐柘吓了一跳,猛得起身,碰到杜哲的额头,杜哲痛得往后仰,涂佐柘连忙问道:“是不是很痛?对不起阿。” 自从杜哲会过来一起跟柔柔视频,顺便煮好晚饭后,每天都会调好提前醒来的闹钟。他也没料到杜哲今天会提前过来,这次还不小心撞到杜哲,只能将锅全部推给中午的不速之客白禹基,一定是跟他吵架太累了。 往前倾去时,眼角瞄到屏幕上红色的大字,真是给跪了,怎么又睡着了,还睡这么久!又要拖稿了,欲哭无泪。 杜哲见他手忙脚乱地捧起笔记本,慌慌张张地回复一连串的认错求饶,全神贯注,似乎是在处理极其可怕的事情,扶着他起身,坐到沙发上,电脑放置在他面前,拎起买好的菜走进厨房,说道:“我先去做饭。” 涂佐柘依然埋头只吃酱汁拌饭,泡软的米饭咬了几口便咽下,杜哲脑子里总是浮现那天车上瘦得肋骨凸显的身影,监控中缩在墙角的一副人形骨架,身比心先动,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夹了一块牛肉放置在他的碗里。 涂佐柘的碗里多了一块色香味俱全的牛肉,感激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高兴坏了,一扫方才编辑疯狂吐槽好说歹说才没有解除合作关系的阴霾,几乎都忘了牛肉的腥味,也几乎忘了一吃就吐的惯性,一口咽下切成小块的牛肉,怕被人抢了似的,随意咀嚼几下便吞下。 柔柔准时打过来视频电话,装模作样的像个小老师,先是表情严肃地问杜哲:“爸爸,我爹地今天有没有乖乖吃饭?” 杜哲将镜头转向涂佐柘:“你自己问他。” 涂佐柘心心念念她手里的疤痕,立刻说道:“你别光说我,你手上的疤痕让爹地看看,老师有没有帮忙擦,让爹地看看有没有变浅。” 柔柔伸手的同时,杜哲也凑过去,两人紧紧盯着屏幕,她举起手臂,疤痕上面涂了一层亮晶晶的药膏,见两人每天都如临大敌的表情,安慰道:“没事啦,每天都要掉一点点皮下来,爸爸爹地都要乖哦,明天的明天的明天的明天,柔柔就回来啦!” 杜哲眨了眨眼睛,笑着叮嘱道:“你要注意别跟其他小朋友起冲突,有事情一定要找老师,知道吗?伤口注意护理,跟爸爸说说今天怎么过的。” 涂佐柘问完最关注的的问题便安静如鸡,端坐在一旁观望两人互动,只要胃部有一点运作且胃液上涌的冲动,立刻跑厕所里抠紧喉咙,捂住隐隐作痛的肚子,静静地吐出食物。 将近结尾时,杜哲问他,还有什么想跟柔柔聊的吗?他对着屏幕那头的柔柔说道,柔柔早点睡觉,别晒成黑妞回来。 柔柔往屏幕啪叽狠狠地亲了两口,躲进被窝里恋恋不舍地say goodbye。 今晚涂佐柘精神不错,一个瞌睡都没打,杜哲问他:“柔柔过几天就回来了,打算什么时候搬回去?” 涂佐柘能说什么呢,当然说这两天就会搬回去,只是想到汪希介不介意的问题,又不知如何开口,心里知晓可能会影响到他们二人感情,但又忍不住想多跟杜哲多待一会儿。 毕竟杜哲跟汪希有下半辈子这么长,而他只有短短的几个月可以珍藏。 如果杜哲需要,他可以跟汪希解释,解释他们二人除了柔柔强行牵起的联系之外,再无其他任何关联,他们在一起住也只是为了稳定柔柔的情绪。 涂佐柘在嘀嘀咕咕地自己跟自己商量事情,不知何时走到柜子旁的杜哲,指着一处痕迹问涂佐柘:“这是什么时候坏的?” 听见一点声音,涂佐柘小跑到柜子旁,问他:“什么?” 杜哲再问了一遍,涂佐柘认真地看了看柜子上的痕迹,一定是白禹基砸的,气得火冒三丈,岂有此理,又砸烂他的宝贝家具!但白禹基是杜哲的朋友,他也只好咽下怒气,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忘记了,可能是什么时候不小心磕到的吧。” 挠头,左闪右躲,是涂佐柘习惯性撒谎常有的动作。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几年前涂佐柘看完录像视频后,习惯性的低头躲闪,连贯的动作犹如电影慢播放中的一帧一帧的画面定点放大——涂佐柘的眉眼低垂闪烁,拳头紧了又松,慌张地挠了挠脖颈,最后再抬起头艰难地说道,我真的跟他没关系。 他企图找到一丝丝破绽,只要一点点蛛丝马迹,他只需要一点点有力的证据去证实涂佐柘不是在说谎。 然而涂佐柘的略微闪躲让他彻底跌入无穷尽的失望,涂佐柘没有在他给的唯一一次机会里诚实。 涂佐柘选择撒谎,选择否认两人的关系。 他在外流浪三年,无一天不在期盼白禹基所得来的资料是虚构的,无一刻不在期盼爹地所说的话是虚假的,三年来所期许的事实,在那一刻破碎成无法拼凑完整的恨意。 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三年的自我矛盾与初时的抗争霎时成了笑话。涂佐柘与他父亲联手,令他相依为命的爸爸锒铛入狱,让一名甚有名望的中文系教授身败名裂,就为了那一点不值一提的钱财。 原来都是真的。 如果六年前涂佐柘是为了钱财,还误以为他不会发现才对他撒谎,那么六年后白禹基来到家里且砸坏了柜子,涂佐柘又是为了什么撒谎?白禹基呢,又是基于什么原因? 他突然不知道该相信谁。 这桩心事令他彻夜不眠,实在无法入睡,便反反复复地看当年白禹基给他的录像。 当年的录像保存到现在已是有些模糊。 涂佐柘蹦蹦跳跳地走到门口,摄像头有限的角度照到门口便仅剩一个背影,两人交谈一会儿,涂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涂佐柘到厨房里给他倒水,涂用似乎在使唤他什么事情,双手盖在涂佐柘拿出的两个杯子上,涂佐柘饮下一口后,他的身影便起身往书房门口走去,涂用也快速溜到书房门口,再出来时涂用手上已是厚厚一叠资料,藏在衣物中,最后画面是涂佐柘送走涂用,两个人都鬼鬼祟祟的,涂佐柘甚至给涂用一叠钱,双手合十表情困难地拜了拜。 过后没多久,他的父亲杜呈叙被带走调查,证据充分,迅速定罪入刑,他当时已在初步接管公司,与父亲分居多年的爹地汪齐担忧他也被带走调查,紧急从国外回来接他至国外,汪齐留下处理剩余的事情。 自从汪齐与白禹基给他看了视频以及一叠坐实涂用与涂佐柘串通的资料,便再也不敢问涂佐柘过得如何。 怕涂佐柘过得太好,做了这样的错事,害他流离失所,留他一人苦苦煎熬。又怕他过得不好,怕自己心软,怕在自己心里,相依为命的父亲,竟比不上居心叵测的涂佐柘。 可是到今日,他到底忍不住想再找出一点证据,来为当年他真实犯下的罪行开脱。他没办法看着瘦骨嶙峋的涂佐柘缩在墙角,他没办法看着往日的游泳健将四肢无力沉在池底,他没办法看着往日白皙的皮肤布满伤痕。 桌面上的盒子里放置涂佐柘已报废的笔记本电脑,他拿着这个笔记本电脑问过大大小小的店家,店家的回复都是已达到报废标准,这么破的电脑,买的时候估计还是二手的,里面的零件都是翻新的,你也不缺这个钱,不如买个新的吧? 视线聚集到灯下笔记本陈旧的外壳,既然白禹基和涂佐柘都在撒谎,那么两人势必都在隐瞒什么事情,但此时两人都不想说实话。这个笔记本电脑会不会刚好藏了些不得不隐瞒的事情? 他开始亲自动手修复电脑,拆成一件一件,零件基本都不再有电流流转,完全达到店家说的报废标准,便在网上搜寻匹配的零件,但他估算拼凑零件也需要几个月的过程。 于是他边着手另外一件事,边迎接柔柔回到身边,提前让涂佐柘把东西搬回到租的房子里,涂佐柘说东西很少,不用麻烦他。在外市出差几天,提前回来的时候发现橱柜里的几袋方便面。 杜哲出差时任务繁重,忙碌的程度加倍,总是想快些处理完毕,翻看那几天的录像,涂佐柘一袋方便面吃了一天还剩半袋,他忍下怒气,问道:“方便面好吃吗?” “啊?”涂佐柘立刻摇摇头表示不好吃,同时说道:“你放心,不会让柔柔吃的。” 从外市回来的杜哲屁股还没坐热,进去厨房洗手做饭,涂佐柘怕他误会,进厨房再一次诚恳地保证道:“真的不会让柔柔吃的,是我吃的。” 杜哲转过身,方想指责,却见他面目苍白胆小露怯,忍了又忍,指着外面说道:“你到外面坐着吧。” 仔细地琢磨后,还是补上一句:“别总是让柔柔担心你。” 涂佐柘苦恼地想,我不告诉柔柔,柔柔就不会知道了吧。方便面省钱又省时间,天知道杜哲每回来他家做饭,饭钱都要翻倍,他才想着赶紧多吃点吃回本,不然多亏阿! 五岁的小姑娘,一个半月没见,身量拔高不少。涂佐柘最担心的还是她手臂的疤痕,一回来就盯着看,看这贵上天的药膏到底有用没用,否则一个女孩子,留一条跟他背上差不多狰狞的疤痕,不美观不说,一下雨又疼又痒,难受的很。 要是疤痕淡不下去,他得自责一辈子。 柔柔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爹地,柔柔的疤没了没了,我也不痛啦,你不要担心啦!” 杜哲也细心翻看着手臂,拿出手机上刚拆线的照片对比,确认祛疤药膏确实有效,才放心道:“夏令营好玩吗?下次还要不要去?” “好玩!”柔柔放下行李便钻进涂佐柘的怀里,坐在他的腿上,“可是我暑假作业还没做完哎,老师还让我们剪苹果、梨子。” “还有两天上学,这两天可以做完。”杜哲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儿童版剪刀与彩纸,“爸爸跟你一起做。” 柔柔的小手指比个“三”,兴奋地说道:“那我要剪三个连起来的苹果!三个连起来的梨子!跟糖葫芦一样一样。” 涂佐柘额头冒出冷汗,迅速找借口回绝:“不要吧,丑死了。” “不要嘛,我就要!”柔柔仰起头使唤着杜哲,两手托在腮上卖个萌:“爸爸,快去做饭吧,我们饿了,辛苦爸爸哦,谢谢爸爸哦。” “还是我去煮饭吧,柔柔很久没吃爹地做的了。”涂佐柘知道杜哲也很想念柔柔,便想着让他们多相处一段时间,岂料起身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视线内的物品在天南地北地转,于是他又猛地一屁股落在沙发上,杜哲见状赶紧往他嘴里倒入两颗便携式葡萄糖。 涂佐柘的低血糖愈发愈烈,瞬间便到了手脚都在发抖的阶段,舌头含住两颗葡萄糖,努力地汲取里面的糖分,觉得视线范围的物品都不再晃动,向两位同样饱含担忧神色的人道歉:“不好意思,我有点累,昨天赶稿子……” “爹地呀,不做饭了,陪陪我。”柔柔趴在他的怀里,牢牢地抱住他猛亲,涂佐柘哭笑不得,哈哈笑了两声:“哎呀,我是被我家可爱美丽的柔柔迷倒了,爹地演的像不像?” 柔柔插着腰佯装生气,道:“哼,一点都不像!” 杜哲手脚麻利地简单做出三菜一汤,涂佐柘依然可以吃很多食物,可他吃饭仿佛是吃给柔柔看的,只要添一碗,柔柔就高兴得不行,于是再添一碗逗她开心。  忙过了柔柔的开学事项,秋日渐渐逼近,枝丫上嫩叶渐变枯黄。 汪希依然会定时到家里上课,涂佐柘算准时间就会捧着电脑,回到自己家里码字,四个人一直交错时间,和谐生活。 随着秋日的来临,涂佐柘的身体以肉眼可及的范围内糟糕到一定程度,杜哲不出差的日子都会回家做饭,涂佐柘吃的也不少,甚至有时候会过量,可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昏睡的症状也越来越明显,秋天才刚刚来临,他已经穿上一层又一层的衣服,裹得像只营养不良的熊。 于是国庆前的某一天,杜哲趁柔柔入睡后,问道:“你很久没去医院复查了吧?” 涂佐柘正打算套上一件厚重的外套睡觉,听他问起,紧张兮兮地问道:“复查什么?” “你上次住院之后,一直都没再去过复查,明天我陪你去一趟。” 让杜哲陪他去医院?别,想都不敢想!涂佐柘连忙摆手,说道:“不用不用,没事,我不用去,我都好了,那一次是意外嘛,就吃错药了,我最近都没吃药,没事的。” 杜哲沉吟片刻,方想回复,便接到一个电话,低头望了望涂佐柘,走到阳台上交谈。涂佐柘听不清楚他们聊天的内容,但见着杜哲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心里也乐开花,不管怎么样,应该都是好消息。 涂佐柘安安静静地等着,等杜哲挂断电话走进来,面上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半晌他才叹气,道:“我已经约好医生,明天你自己去复查。” 好吧,接个电话回来,瞬间变成了自己去医院。 虚伪了,刚刚其实还是很想他陪着的。 “不用……”涂佐柘本能的抗拒着,杜哲略显烦躁,不耐烦地说道:“别让柔柔担心你。” “那好吧。”涂佐柘被他弄的一紧张,胃部再次感到不适,酸气上涌时强行咽下,战战兢兢地忍了一会儿,等杜哲也回房间休息,才立刻飞奔回房间,牢牢关紧房门,趴在马桶上疯狂输出。 胃部疯狂不停歇地运作发疼,胸腔那股酸气如何也咽不下去,吐出一口酸气的同时污秽随之冒出,稍微一弯腰便要吐出,呕得他眼眶爆凸发红,待嘴角溢出稀清的透明液体,胃里才稍稍停止调皮的运转。 这一整夜当真折腾的不轻。 按照杜哲要求的时间和地点,见到了约好的医生,医生冰凉的探测器往他胸腔里听了几声,曲指往肚子敲了几声,皱着眉头缓缓摇头,开了一张检测单,道:“先去验验血。” 涂佐柘撸起袖子,护士扎针的时候,他像个小孩儿似的,叮嘱道:“护士,轻点儿,别扎太深阿。” 护士不说话,面无表情地往里面扎,涂佐柘忍受着不舒适,抽完血立刻塞两颗糖,离开时刚好听见护士跟旁边的同事吐槽,都多大了,还怕抽血,真是什么人都有。 涂佐柘按住棉签,摸了摸鼻子,深觉有理,说的也是,一个大男人还不如柔柔,那下次就不说了吧! 等了十分钟,医生拿着验血检验单,说道:“你挂错号了,应该要去孕夫科。” “?”涂佐柘持续懵逼:“我上次是胃出血入院的,来复查的。”刚想说很久没有某生活了,突然想起几个月前跟杜哲有过唯一的一次,但是事后吃了避孕药阿。 操。不会这么巧吧。 他满头冷汗,试图跟医生强调,说道:“我……就算有那个啥,也是有措施的。” 医生推了推眼镜,说道:“你先去那边检查吧,我这边不好说。” 当年的孕产科已经从五楼搬到二楼,相较于六年前的不以为然,他这回心里是拔凉拔凉的,几乎是奔跑到科室里重新挂号,等待的过程中,冷汗浸湿穿透衣服,手脚抖个不停,夫夫们再次挺着大肚子出现在他面前,讨论的内容是那样熟悉。 他慌的几近窒息,往嘴里塞进一颗一颗的葡萄糖,四处白炽灯的光芒照射着,正如他的罪行暴露在阳光之下,炙烤着焦灼有罪的内心。 到B超检查室时,掌心几乎被抠烂,场景重现,医生往他肚子里抹了一层滑腻腻的东西,他捏着自己的衣服,希望提前得到一个保证,紧张地问道:“我不是怀孕吧,医生,我不会怀孕吧?之前医生说我以后都不会怀孕的!” 医生安抚他平躺,滚筒用力在冰凉的肚腹上滑行,涂佐柘暗暗在心里祈祷,不要,不要,千万不要怀孕,明明已经吃了避孕药,吃了一整排的!要是他怀孕了,汪希怎么办,柔柔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然而连接机器的音响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他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了。 他生无可恋地擦掉肚皮上滑腻的透明黏胶,死气沉沉地坐在主治医生面前,听主治医生先是恭喜他,他肚子里是双胞胎,但是他的身体当年受损严重,现在要承受两个孩子,负担过重,可以回去跟老公商量商量,但是呢,你的身体,就算做手术风险也是很高的,毕竟有大出血的先例。 ……他真的不知道要不要商量。涂佐柘的冷汗浸透了整件保暖衣,心里想着之前的医生说过不会再怀孕的,又骂了避孕药的药效真是无言以对,明明吃了一整排的避孕药。 手里捏着诊断书和两个宝宝的首张B超照,在医院门口望着同样灰蒙蒙的天,上回是人找不到,根本不知道该找谁商量,这回人找到了,可他是别人的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六年前是他一个人作出决定,六年后的他,真的好想从杜哲那处得到一个答案。 直到吃完晚饭,他还在想着这件事情,待柔柔入睡后,杜哲主动问起他去医院的复查情况,涂佐柘回复复查挺好的,捏紧裤袋里的检验单犹豫再三,鼓起勇气说道:“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杜哲也面目凝重,同时开口说道:“我也想跟你说一件事。” 涂佐柘一听他说有事情,认为他一定是遇到难处,于是自己的焦虑通通先丢到脑后,担忧问道:“什么事?” 杜哲神色复杂道:“我爸爸要出狱了。” 还真的是遇到难处了阿。 好像想问的问题也得到了答案。 嘿嘿,起码这一回是有答案的。 “哦……那我搬回家里去,没关系。”涂佐柘忍住心中的难过,这日子好的也太过短暂,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道:“你不用烦恼,我不会出现你们面前的。” 杜哲不曾答话,沉吟片刻,问道:“你要跟我商量什么事情?” 涂佐柘裤袋里的诊断和照片被他揉成紧紧一团,他实在说不出口,只好苦恼地挠了挠头,故作轻松地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啦!就是新学期柔柔要不要学古筝?” 杜哲琢磨着他的动作,认真思考过后,回答道:“明天再问问她的意见吧。” “哎,好。”说完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过几天我会出差,可能几天到半个月都不在,你有时间照顾柔柔吗?” “有时间。” 哎,好,那就好。 待会就要赶紧预约医院。 他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展开被揉烂的纸张,最后再看一眼模糊的B超照,为自己的粗神经心生歉意。    唉,还以为是胖了呢。 恋恋不舍地再次看了最后一眼,下定决心,将检验单和B超照撕成一片片,往外撒去。 对不起,宝宝们。 虽然你们可能会跟柔柔一样可爱,可是爹地真的很怕痛,也真的养不起你们。   所以,就当没来过吧。 第三十八章 当天晚上,知道答案的涂佐柘,非常自觉,用五分钟的时间麻利地收拾好仅有的物品,一股脑地塞在塑料袋里面,随时等待杜哲的逐客令。 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杜哲的房门紧锁,但从鞋柜处换置下来的拖鞋看来,他一大早便已出门。 父亲出狱,他该是高兴的。 想到这里,涂佐柘唇角含有若有若无的笑意。杜哲高兴,他也会高兴。 六年的时间一晃而过,杜哲的父亲总算出狱,这几年只要手头宽裕一些,他总会往狱中杜呈叙的账户汇些钱,为杜呈叙在狱中的生活给予些许经济支持,盼着能减少一点罪恶感。 可他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不过管他的呢,能做一点就是一点啦。 杜哲在柔柔房内调好闹钟,柔柔自己起床穿衣,揉着惺忪睡眼见涂佐柘望着门口发怔,两根小手指恰好插入T恤上的破洞,调皮地往下拽了拽,精灵似的大眼睛朝他望着,喊道:“爹地~good morning~” 涂佐柘回过神来,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她的手掌,嫌弃道:“可别抠坏了我的衣服,爹地宝贝着呢。” “爹地,柔柔长大给你买,更多洞洞的~” 涂佐柘捂脸,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阿。 柔柔握紧涂佐柘的手,两人一起刷牙洗脸。经过夏令营的锻炼,柔柔已经连刷牙洗脸这种小事都无需让人帮忙,放学回来写完作业,会帮涂佐柘打扫卫生,沙发上的枕头叠得整整齐齐,还会帮杜哲洗菜打下手。 涂佐柘望着她摇摇晃晃的小脑袋,不由得感叹,闺女是真的长大了。 煎好的蛋饼散发着热腾腾的烟火气,保温杯里有热好的牛奶,碗里有两三颗五颜六色的水饺。涂佐柘掀开盖好保温的盘子,水蒸气沿着盘子边缘沾满指尖。 盘子还是温的,杜哲是不是没走远?莫名的预感,未来一段时间会见不到杜哲。 他拍拍自己的脑袋,想什么呢,怎么可能只有一段时间。 柔柔乖乖地吃了一小块蛋饼,吃水饺时眼睛盯着涂佐柘,义正言辞地说道:“爹地,剩下你的要吃光哦。” 涂佐柘比了个OK的姿势,狼吞虎咽地将光盘行动执行到底,杜哲做的饭,吃一顿少一顿,必须得多吃!自觉得很,根本不用柔柔提醒。 送柔柔到幼儿园,在电脑上预约医院。掰着手指盘算日期,医生说手术后恢复需要三四天时间,恰好过几天国庆节杜哲要带柔柔出去玩,9月30日晚上便要飞往嗒离市,10月7日晚上乘坐飞机回来。 预约10月1日的手术,等他们回来可以去接机,顺道儿帮忙拿行李。天公作美,时间完美,简直刚刚好。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杜哲真的很忙,只有每天餐桌上热腾腾的早餐证实他曾经回来过。连续几天发短信给涂佐柘表示无法回来,让他准备柔柔的晚餐。 涂佐柘秒回“好”,依照记忆里的食谱,给柔柔做儿童膳食。也许是太久没进厨房,厨房里扑鼻而来的油腻让人窒息,抽油烟机呼呼地响,掩住胸口无声干呕,处理生肉时眼里氤氲雾气,看不清楚,一刀下去,差点切掉自己手指。 一段时间不做饭就退步到这种地步了,悲哀。 给柔柔做完饭,便好像吃了一肚子的油,什么也咽不下去,吃下去也会呕得喉咙出血。他头昏脑涨地跪在地上,摸着肚子里的宝宝们,严厉道,说!是不是你俩出来找存在感了? 好吧,这几天还是先忍忍,让你们感受一下父爱的光芒,毕竟你们能感受到的父爱也仅限这几天了,你们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们的哦。 三个多月的宝宝们似乎天生与他心意相通,愈加发狠地闹腾,他按紧愈来愈疼的肚腹,咬着速食小面包,无奈道,你们闹我也没办法阿,爹地留不住你们阿。 他连续几天熬夜码字,想用自己的勤奋感动天地,跟编辑商量能不能预支一些钱,前段时间刚给柔柔的舞蹈班交钱,账户只剩下三位数了,做手术怕是不够。 编辑也在卖可怜:“最近公司效益也不好,你总是拖稿,我帮你申请了几次,领导都不批。” 这没钱要怎么手术?涂佐柘想了想,回复道:“我每一篇再多更几章你看能不能再帮帮忙?” 编辑发来与领导沟通的截图,分别是每天的不同时段,领导也在跟他卖可怜拒绝。涂佐柘叹了口气,大家都是打工的,总也不好再为难人家,便只好回复道“谢谢。” 他苦恼地想着,得跟谁借钱呢? 高利贷吗? 别,可别,几年前的追债历历在目,利息高得要命,被揍的伤痛可不是开玩笑的。 邓家豪?邓子朋? 可是理由是什么?啥理由都不合适。总不能说借钱去医院做流产手术吧……多丢人阿。 蓝非? 不熟阿。 ……好像没有其他人了。 在小房子里东拼西凑找到了960元,加上账户里剩余490元,也远远不够,不如找个小诊所或者吃个药完事儿?可新闻里因此丧命的也在不少数,他虽然很穷,可他还要命阿。 转眼到了9月30日,杜哲拎着两大袋菜站在门口,涂佐柘开门,见到是他,眼里的欣喜藏不住,声调都拔高几分,你回来啦。 手术前还能当面见一次,别提多幸运了吧。 杜哲轻轻地应了一声,喉咙里散发着无尽的疲惫,买好的食材放入冰箱,合上冰箱门,手里拿着一颗嫩绿的生菜,背对着涂佐柘说道:“我父亲两天前顺利出狱了。” 涂佐柘更高兴了,就差没跟他双手击掌表示祝贺,喜气洋洋地说道:“好呀。他,他还好吧?” 杜哲将生菜放进菜篮里,撸起衬衣的袖子,洗净根部的泥沙,说道:“他没事。” 涂佐柘站在他身后,窗外撒落的光穿透,照在他精瘦宽实的背上。此刻杜哲是这么真实,在他面前起起伏伏地忙碌着,他轻轻地笑了笑,问道:“那我……什么时候走阿?” 水龙头里的水花稀里哗啦地流淌在菜篮,杜哲不曾转身,不曾答话,依然在忙碌着,可涂佐柘却没有勇气再问第二遍。 一二三,你不回答,我就不走了哦。 嘿嘿,涂佐柘自恋地想着,杜哲是不是舍不得他呀。 最后一顿晚餐,涂佐柘悄悄地将手机架在桌上,录制着柔柔笑眯眯的模样,杜哲所有的温柔回应。 不顾杜哲的婉拒,涂佐柘意外的坚持,执意要送他们到机场。 明天就要去医院,可手术的钱还没凑出来,此事迫在眉睫,趁着柔柔去厕所,他低下头去,万般艰难地挠了挠脖颈,不好意思地问道,可不可以借他一点钱,明天他就要出差,可是公司不愿意先替他垫付钱,等公司报销了再还给他。 杜哲见他古古怪怪的,忍不住凑近,盯紧他的每一个动作,问他,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借钱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阿。涂佐柘连忙摆手,手掌的汗往T恤上面擦,回道,就是出差,公司不愿意垫付,但是这趟差可以多一点收入。 几天连轴转的杜哲未作他想,说道:“我给过你一张卡,里面有钱,你可以拿去用,你用多少都可以,不够再跟我说。” “谢谢阿。”涂佐柘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借条跟身份证复印件,借条和身份证复印件已签字捺印,笑道,“不过我还是要还的。” “我本金写了5000元,利息你自己填,但是……可不可以不要填太高?”为了让谎言逼真一些,涂佐柘说道:“公司不报销利息呢。” 借条上的指尖苍白,杜哲愣了愣,看也未看,借条撕成两半还给他,身份证复印件收在怀里,说道:“冰箱里有一周的菜,我做了一些熟食,你可以吃两三天。” 涂佐柘捏紧撕成两半的借条,小心翼翼地收在怀里,想着回去用胶纸粘起来,放在桌子上他总能看见。 杜哲见他唯唯诺诺的模样就糟心,几天没见又瘦削不少,身躯瘦弱面目苍白,时不时地抚摸着肚子,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在耗尽他的元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疲惫道:“别吃方便面。” 如果语气再温柔一点,真是像极了往日杜哲出差必要叮嘱的模样,只不过那时杜哲还会亲吻他的额头,恋恋不舍地与他拥抱再登机。可这回涂佐柘没等来额头上的温热,也没等来离别的拥抱,只匆匆忙忙高兴地应了两声,便顺利送他们上飞机。 杜哲留下司机载他回到大房子,不知道话题怎么开启的,司机说道,这几天老板累得够呛,一天跑好几个地方,这回去休假总算好好放松一下,汪小姐陪着也能照顾一下,不然他女儿闹腾的哟,都没办法休息好。 胡说,柔柔明明很乖,一点都不闹腾。 涂佐柘方反胃一轮,脑袋昏昏沉沉的,肚腹疼得坐不住,额头上的汗液落在肩头,背上的汗液浸透T恤,延迟半秒后,才反应过来刚刚听到汪小姐这三个字,他忍住脱口而出的颤音,问道,汪小姐?是指汪希吗? 司机说道,是阿。你也认识? 不,不认识。 涂佐柘手臂靠在车窗,抿紧嘴唇,抑制心脏愈发剧烈的疼痛,窗外灯红酒绿的世界一晃而过,他留恋着明天就要被判死刑的宝宝们,车窗映照出来的光影渐渐扬起笑脸, 幸好此刻还有你们陪着我。 宝宝们十分聪慧,预感明天将上断头台,晚上可劲儿折腾他,裤子上落下星星点点的血。涂佐柘知道不能再等下去,天一亮便到了医院,预约的时间没到,前面还有十来个人。 他坐在凳子上,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势,来抵抗这愈演愈烈的疼痛。身边不乏与他一样独自坐在凳子上的,他想着要不跟人聊天转移注意力,本来以为对方也是个可怜的主儿,结果人家老公是去给他买早餐了。 还有一个肚腹微微隆起的孕夫坐在一边,一会儿哇哇大哭,一会儿窸窸窣窣地哭,丈夫给他擦泪安慰,整得他也想哭,这位孕夫进去后又喜气洋洋地哭了,说,检查结果出来,我们的宝宝没事。 两个人抱着在转圈圈。看得他一阵头晕,抱紧冷得瑟瑟发抖的自己。 看得正入神,手掌在他面前晃,他费劲地抬头,白星纯的笑脸进入视线,认真地听了一会儿,才听见他问的是,你怎么在这儿? 涂佐柘放下按在肚腹上的手,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如何解释,便佯装起身,按在椅背上撑住:“我走错科室了,你呢?” 白星纯反手撑着腰,指着自己的腹部,笑道:“我来做产检。我怀孕啦!四个月了,刚刚检查说是个女生,希望能像你们家柔柔那么可爱阿。” 白星纯的丈夫也一路小跑过来,抚摸着白星纯的肚腹:“你怎么一个人到处乱跑,不等我。” “我看到柔柔的爹地了,就过来打个招呼。” 涂佐柘的视线停留在他瘦削的小身板,挂着一颗微微鼓起的肚腹,白星纯的丈夫掌心温柔抚摸下的小生命真幸福,再单手摸摸自己三个多月的双胞胎,还没他四个月的肚子大。这对夫夫感情也是相当的好,明明上次都快打起来,这是吵出一个娃了吗? 不管怎么样,还是有点羡慕哦。他稳了稳情绪,笑哈哈道:“恭喜阿!” “你也要再给柔柔添弟弟妹妹了吗?” “不是,他走错科室了。” 白星纯似乎意识到打扰别人已久,说道:“你要去哪里,要不要我们帮你找找?” “不用不用,我能找得到。” “那我们先回去了。”白星纯的丈夫不好意思地说道:“他最近容易困,不睡是要发脾气的。” 涂佐柘皱紧眉头,嘴里发苦,艰难地说道:“哎,好,你们快回去跟黄兴泽分享喜悦吧!” ——要是兴泽知道是妹妹一定高兴得不得了。 ——我也高兴得不得了,软糯的女儿多可爱,一定比闯祸的兴泽省心。 ——哎,你不能偏心。 渐行渐远的话语消失在耳畔,涂佐柘默默地在原地落座,闭上眼睛感受着肚腹里的两个小生命,拇指摩挲着中指边缘,宝宝们,你们是男生还是女生?长得像我还是像杜哲?活泼还是好动? 他总觉得,柔柔会是个好姐姐。可惜,你们没法感受到。 屏幕上显示前面还有两个人排队,号码越来越逼近,他的心被搅得越来越慌乱,他试图安慰肚子里的宝宝们,不要害怕,只是有一点点痛,有胆量做我的宝宝,就要勇敢一点阿。 他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来陪朋友产检的蓝非在他面前晃了几次手,她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12号涂佐柘请到人流科4号诊室戚XX医生处。 音响里播出看诊人员的信息,蓝非也不必再问,涂佐柘尴尬地笑了笑,颤颤巍巍地起身,说道:“我等了一上午了,我先去阿。” 蓝非见他摇摇欲坠的身形,赶紧上前搀扶一把,跟朋友交待两句,在涂佐柘百般挣扎下送他入诊室。 走了一小段路的涂佐柘已腿软,向医生言明来意,阐述自己的症状,加上一句肚腹疼得要命,几句话过后竟嘤咛一声,丧失气力般趴在桌子上,捂紧肚腹,断断续续地说道:“请问,什么时候,可以手术阿?” 医生赶紧送他到病床上,让护士紧急送他到住院部病房,守在门口的蓝非一见情况紧急,跟朋友道歉后立刻飞速跟紧涂佐柘,涂佐柘蜷缩成熟透的小虾米,不停地用手揪紧薄薄的床单,身下白色的床单浸透一小块血迹,灯光下面目惨白,源源不断的汗液往外渗透。 涂佐柘陷入短暂的昏迷,念念叨叨地说着对不起,蓝非靠近听了半天,也不知道他对不起的对象是谁。住院部医生过来的时候,带着检测单与诊断单,医生问她:“现在不适宜流产,他底子太差,胃溃疡严重,且伴有长期的低血压、低血糖,背脊和腰部严重劳损,强行做手术可能大小都保不住。” “生下来就保得住?” 医生实话实说:“也可能都保不住。” 操。那你说个鬼。蓝非暗骂一声,说道:“先按保胎处置,我不是他伴侣,诊断单和检验单给我拍一下,我给他伴侣发一下。” 点滴注射止血止痛,涂佐柘睡得鼾声四起,一旁流产手术做完的孕夫,肚腹疼得难以入眠,听着这鼾声哭声渐停,竟然也睡着了。   蓝非滑动手机方才拍下的照片,到楼下抽了几根烟,再回到楼上的时候,涂佐柘已经醒了,吭哧吭哧地啃着早已备好的小面包,有点硬,有点凉,还有点干。 他似乎没预料到蓝非也会在这里,不自觉得停下咀嚼的动作,看看周围也没什么可以招待她的,便拿出几个小面包放到她面前,问她,饿吗?要不要吃一个? 蓝非轻笑着摇头,问道:“孩子,是杜哲的吧?” 果然,涂佐柘缓缓点头,蓝非心想也是,除了杜哲也是没谁了。 他欢快地说道:“但是他不知道,我没跟他说。他跟柔柔去外面玩啦。” “那我跟他说。” 涂佐柘拦住她,指尖上白得即将透明,微微用力,艰难地承认不想承认的事实,笑嘻嘻地说道:“他女朋友也一起呢。” 蓝非浅浅一笑,说道:“他女朋友在哪我管不着。可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孩子是他的,他就得管。” 不顾涂佐柘的苦苦哀求,夺手机的动作无力,蓝非给杜哲发出方才拍下的检验单与诊断单,涂佐柘心如死灰,赶紧跟杜哲补送一条信息,那是别人P的,不是真的。 两人都在静默中等杜哲回复,可两人的手机屏幕都没有亮起。 涂佐柘的心脏片刻不停地发疼,身体再次蜷缩起来,医生过来后,说没有大碍,用的药物已包含镇静,实在疼痛可忍忍,实在忍不住也不建议加大镇静的剂量。 好吧,他悄悄地将身体蜷缩得更紧,捶着床铺咬牙切齿地想着,顺便省点儿钱。 蓝非并非家属,晚上不能停留在病房。他一个人望着天花板发呆,疼得受不住时,便打开手机,默默地放映偷录今晚晚餐的画面,不时地自言自语评价着。 我柔柔真是可爱。 杜哲吃的这么少,累的吧。 父女俩真好看。 * * * 山区信号不好,下山后,杜哲的手机才收到信息及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诊断单上精确地写着涂佐柘怀孕的日期,显示的医学名称是流产处理。 怀孕的日期正是邓子朋与邓家豪婚礼那一天。 但随之又收到来自涂佐柘的几条短信,说方才的照片是P的,不是真的。 手机屏幕渐渐暗淡,涂佐柘的人影却忽然在眼前清晰。那天晚餐他终于敢抬起头来直视面前的菜色,眼睛里含有少见的笑意,微微掩着肚腹的动作,紧张兮兮地跟他借钱,在转身离去前,他踮起脚尖朝他们扬手的模样,是那样欣喜又不舍。 他一刻也无法等下去,拜托汪希带柔柔乘坐明天的航班回去,自己立即从荒无人烟的山区奔赴机场,在机场借充电宝给自动关机的手机充上电,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凌晨一点,立刻购买最早的航班。   凌晨五点,乘坐五个小时,下飞机奔赴医院,到达时已是中午十二点,涂佐柘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陌生号码的手机一直无人接听,杜哲心里焦急,一间一间病房搜寻,一遍一遍地拨号,怎么都不接电话。 涂佐柘去外面的热水房,灌了满满一壶的热水,吃力地拎起扶着墙壁走回病房。 杜哲早已坐在病房的椅子旁,喘着粗气,一字一字地看着诊断书上的内容,涂佐柘望见熟悉的背影,吓得一哆嗦,手指一松,热水壶碰的一声摔在地面,伴随着内壶的玻璃碎声,溅起的热水烫到脚边,他扶住门框望着杜哲,慌慌张张,不知所措。 杜哲回过头去,眼神里饱含难言的苦涩,那一叠纸被他狠狠捏在掌心,踱步走来的时候,涂佐柘低下头去,心里打着鼓,想着如何解释出差出到了医院。 却见杜哲像没事人一样扶着涂佐柘回到床上,对旁边的病人道歉,清理热水壶的碎片,拖把吸干净热水。 等他再次坐下来的时候,涂佐柘首先举白旗,说道:“我临时身体不舒服,到医院来了。” 此时冷静下来的杜哲却指着诊断书的内容一一与他确认:“你怀孕了?” 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认吧。涂佐柘往后缩着,许久才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杜哲再次指着诊断书的怀孕日期:“那一天怀的?” 杜哲在椅子上坐得笔直,明明未向前倾,涂佐柘却觉得他的话语在步步逼近,他被逼得步步后退,眼见身后便是充斥火焰的万丈深渊,他太过紧张,半天才从嘴里蹦出两个字:“阿,是。” 杜哲的声音不大不小,问道:“不是吃了避孕药吗?” 涂佐柘深觉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悄悄地用手掌安抚早已翻腾不已的孩子们,似乎是不想让宝宝们听见,他们的父亲在他们刚刚结合的时候,就做好了抛弃他们的打算。 涂佐柘陷入了沉思,无法解释这宗医学的意外,说道:“你给的那一排,我真的都吃了。不知道是不是药量不够……”紧接着他抬头,突兀地笑了笑:“我本来也没打算告诉你的。你放心,这是意外,我明白的。医生说这几天就可以处理掉。” 心脏疼得窒息,他迅速转过头去,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手腕,咬出齐齐整整的牙印,才向着杜哲笑道:“不好意思阿,扰乱你的假期。” 如果日期精确到那一天,那天早上起来他已不在,只有这个早上是空白时间段。除非他早上仍有精力,像以前那样随便找个人去酒店,否则杜哲基本可以排除孩子是其他人的可能性。但这个问题他问不出口,侮辱了他,也侮辱了自己。 杜哲的眼神失去光彩,整个人显得木讷笨拙,略显无法言说的愁思。涂佐柘见他半天不说话,半点儿不含多年前他所想象杜哲即将成为父亲的喜悦,诊断书都快被杜哲揉烂了。心脏跳得更快更疼,他闭上眼睛说道:“真的,你回去陪他们吧。我没关系的,过几天就好了,日期我都算好了,我还可以去接机,迎接你们回来。”   杜哲仰靠在墙上,默默地叹气。 涂佐柘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的,这两个孩子显然已经成为杜哲的烦恼。如果当时杜哲知道他怀了柔柔,是不是也会留不下来? 是了,柔柔是因为杜哲不知道才被他私自留下来的,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成了他和汪希的阻力,眼见着一个阻力未处理,又再加上另一个阻力。涂佐柘惶惶不可终日,每隔一个小时便问医生,可以做手术了吗? 可是肚腹里的孩子们是这么有力,他们开始在狭小的小空间里委屈巴巴地活动,他已经极力忽视孩子们的存在感,甚至不敢想象孩子们活下来是什么样子,毕竟他们连父亲的祝福也得不到。 医生宣布他必须回家调养时,涂佐柘真是无言以对,他是来流产的,医生的治疗方案是让他回家保胎,简直匪夷所思。他心里只想着要赶紧除却阻力,私底下问医生,这个时间段还能药流吗? 医生问他,你还要命吗? ……要阿。 在医生宣布可以出院后,杜哲领着他出院,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巨大的压迫感如弥天大罩,涂佐柘左思右想,借口去超市,在路上偷偷买了药流的药。 回到家后,杜哲一言不发地给他做好晚餐,慢慢地蹲在他面前,而后轻轻给他一个拥抱,声音轻柔,问道:“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涂佐柘感受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贪恋短暂的温度,也不敢对这个拥抱作出回应,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笑着回应道:“好……好阿。” 只是,可不可以别让他等太久,等孩子一天天大起来,他也会舍不得的。    第三十九章 涂佐柘洗完澡,正想放好路上买的药流的药物,杜哲在门外敲门,问他可以进来吗?涂佐柘心里一急,直接将药物扔进衣柜里,立刻打开门,问道:“什么事?” 杜哲靠在门上,扬扬手机上的屏幕,小脸儿一卡一卡的占据屏幕,声音一顿一顿的从那头传出:“爹——哎哎哎——地。我——你呢?” 涂佐柘忍不住笑出来,网络卡的根本就听不出她在说什么,小脸儿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他暗骂自己心大,这时候才关注到杜哲没带柔柔回来,立即转头问道:“柔柔没回来,有人照顾吗?” 再回头,屏幕已显示网络中断。 “汪希陪着她,她还想在那里待多几天。 ”杜哲收好手机,涂佐柘的失落转瞬而逝,闺女竟然都已经到了无需依赖他的年纪,他牢牢地抓住一旁的柜门依靠,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好。” 杜哲说道:“汪希有定期去支教的习惯,柔柔想去看看她口中山区的小朋友,过几天会回来的,我可以再去一趟接她回来。” “嗯嗯,汪希好善良阿,柔柔多跟着她也挺好的。” 正浅笑着回应,突如其来的晕眩,他昏昏沉沉地向后退了一步,尽管杜哲已十分迅速,仍被他带的向后踉跄,他皱紧了眉头,关注快从怀里滑落的躯体,问道:“怎么了?” 脚边踢到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塑料袋,未系紧的袋子掉出几个小面包。 “没事没事,就是想坐下来。”涂佐柘蹲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打起精神回话,“我没事,你也早点休息。” 杜哲扶他坐到床上,到厨房倒杯热糖水放在他手心里,说道:“天气冷了,地上凉,喝点热水先睡,我来收拾。” 地上散乱了一地杂牌小面包,杜哲一个一个丢进塑料袋,撑开后发现杂牌小面包占据塑料袋三分之二的空间,涂佐柘抿了一口热糖水,傻兮兮地笑道:“我没吃泡面,买了小面包,嘿嘿,我最近比较能吃。” “冰箱里已经提前做好了熟食,你热一下就能吃。”杜哲掏出塑料袋底下的一瓶牛奶,观察保质期后,说道:“这牛奶还有四天过期了。” “超市特价买的。”一杯热糖水见底,涂佐柘声音洪亮些许,笑道,“你去休息吧,这袋子就这样放着没事,我东西都在里面了,到时候一袋子就能全部拎走,这样方便!” 杜哲翻看袋子里的物品,除了三分之二的小面包以外,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如果他没记错,杂毛飞起的牙刷、掉色缺口的漱口杯和装满泡泡的洗发水是涂佐柘家里面的。 “想去哪里?” “啊?” “想去哪里?” 涂佐柘笑容垮在脸上,杜哲何时关注过这种问题,现在出了这档子事,该不会也跟白禹基当年一样,要他离开广宁市吧?他的笑意僵硬在两颊,握紧了拳头,沉默半晌,小心翼翼,却答非所问:“你会跟汪希结婚吗?” 杜哲朝他望去,直冲而来的眼神令涂佐柘回神,半秒后意识到问出口的问题失礼,忙摆手打圆场,说道:“不好意思,你当我没问过吧。” 杜哲亦未答话,朝他走去,扶着他躺下,替他掖好被子。涂佐柘不动声响地侧过头,杜哲背对着他坐在床边。 杜哲的肩线流畅,窗外的浅光流落进来,顺着肩线晕起一层朦胧的光,他仅微微侧头,说道:“再给我一点时间。” 涂佐柘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假装已然入睡,身躯的每一个细胞却在感受着杜哲的动静,杜哲起身时床褥往回弹了弹,紧接着感受到热量在他上方聚集,焦灼的视线停留,令他太过紧张,呼吸的频率都变了几变。 闭合的眼线曲折不平缓,显而易见的装睡,紧张的氛围中便生添几分欢乐,杜哲忍不住唇角微扬,起身拉好窗帘,说道:“我走了,你睡吧。”关门时又叮嘱道:“还有,暂时哪儿也不要去了。” 后来,他真的睡着了。停留在上方的热量尚存,专属于杜哲的味道萦绕鼻尖,转瞬就将他带到了大学的那四年时间。 能有幸能与杜哲一个宿舍,说起来还得感谢涂用。如果不是因为他常年保持懒惰的习性,仅靠未成年的他打黑工维护家庭用度,也不会丝毫不费力地评上贫困户。 而在他的大学有一个不成文规定,在收取住宿费的规定里,两个家境小康的可以资助一个贫困户,否则,差距如此之大的他们压根儿不会被分到一个寝室,所以说,他们能组“三贱客”还真的是祖坟冒青烟。 说实话,他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杜哲的,是比杜哲早一些,还是比杜哲晚一些。   也许是多年前他踏入大学校门,独自站到同住三年的宿舍门口,杜哲站起身来迎接,替他接过肮脏不堪的军用大背包,又或许是杜哲从不会用异样的目光去评价不入流的他。相比起来,邓子朋就没这么细腻的心思,该贫嘴贫嘴,多少含了些不经意的伤害,涂佐柘早已习惯,也从来没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他还记得无意中发现杜哲的1000多条微博后,他贼兮兮地向杜哲招手,问他,你是不是暗恋我阿。 杜哲也仅是稍有怔愣,便走到他面前,虔诚地问他,是阿,你愿意吗? 涂佐柘摸不着头脑,疑惑道,愿意什么? 杜哲真诚问道,做我男朋友。 想到这里,涂佐柘不仅笑出声。  那时他还没反应过来杜哲跳跃话题,也没想过杜哲会如此直白袒露,被他渐渐逼近的身影当场震慑,不知不觉已被他控制在墙间。 相似的专属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杜哲头一次如此霸道无礼地说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愿意了。 鼻息渐渐靠近,停留在鼻尖与鼻尖碰及的距离,涂佐柘见他久久不往下动作,等不下去,便身手敏捷地反过来将他压在墙间,笑着问道,这是你想象很久的场景吗? 而后他当机立断地突破方才鼻尖与鼻尖的距离,缓缓往下压在柔软的唇上,却异常笨拙,不晓得要怎么继续亲昵,杜哲早已按捺不住,一手搂着他的肩膀,一手按住他的脖颈,唇///齿////交错,如痴如醉。 一吻过后,他却觉得些许尴尬,脑袋有些充血,满脸憋得通红,望着杜哲深情的模样,竟问出一个煞风景的问题。 哈哈,说来丢人,他当时问的是,你会看着我的照片打//手//Q吗? 可不像现在,三人合照都要P掉才行。 在广宁市的最初几年里,是杜哲一步一步引导着他适应城市的生活。初入文学社的时候,未像邓子朋那样嘲笑他入这些含金量不高的社团,对以后就业没有任何帮助,而是送几本自己批注过的书,让他学习摒弃高中时期的八股文,将脑子里的东西转化成文字,从而写出获奖的小说。 在他的目标设为破游泳队记录时,未像其他人一样说他自不量力,而是每周末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练。在两人确立关系后,他大言不惭夸下买房的海口,杜哲从未提过要直接资助,而是陪他逛了一间又一间的楼房,直到买下房子。 他想,杜哲是了解他的,没有嘲笑他的自不量力,没有提出直接给他买一套房子,至少杜哲知道,他需要的根本不是最直接的帮助,至少他曾经在杜哲这里体会到少有且不属于他的既浅薄又不值一提的自尊。 杜哲从来不打击他,也从来不直言鼓励他,可杜哲过去每分每秒的陪伴都给予充分的尊严。 说来惭愧,他在当下其实也没发现,这些都是他不停地回想怀念的时候,才发现杜哲做的所有事情是那样体贴。 他知道,他的杜哲着实是个很善良的人,往日从未见过他生气的模样,他像是一湍细水长流的河流,在过往的旅途中自我过滤,不曾带走一丝丝焦躁或怨气,沉淀的仅有依然沉静如水的内心。 直到那样的事情发生后,即便确实可以理所当然的愤怒,终究也是克制占了大半。 他的杜哲呀,遇见不愉快的事情,最大的怒气是沉默,实在忍不住才会说一两句不太好听的话语。可涂佐柘不想他憋着,宁愿他可以像白禹基这种没什么资格的案外人一样,肆无忌惮地怨他、打他、骂他。 可杜哲放弃这种发泄的权利。 不管如何,在他的心里,杜哲一直未随岁月的流逝褪去,自相遇起,他一直颜色明亮鲜活于心。他一直相信,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杜哲用事实证明了结论,杜哲从国外留学回来,事业更上一层楼,他也用事实证明了结论,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他也依旧活得好好的。 所以,结论就是,谁离了谁都会活下去的啦。 以后也是一样的。 他按压在发疼的心脏上,经过一番关于杜哲的所有回忆后,对于得出这个结论十分满意。 黑匣子里有一颗糖,可路上铺满了图钉,可即便会疼,偶尔还是会忍不住踏步在回忆的长廊中回想。问世间情是个什么玩意儿,深呼吸一口气,转眼到天明。 杜哲不在家,本来已经请好几天做手术的假,所以今天是无所事事的一天,真快乐。 既然无所事事,当然要更《死去》。今天的他写了一个短篇,设定是ABO向,攻是84消毒液的味道,受是洁厕灵的味道,甭管啥味儿,84消毒液的攻让人感到洁净安全,同为清洁功能的洁厕灵味道却让人感到肮脏恶心。 有一天,在无知的B强硬介绍之下,84消毒液攻跟洁厕灵受相遇,两人相谈甚欢,床////上遇真情,却没料到,洁厕灵受味道主要成分盐酸与84消毒液攻主要成分次氯酸钠一边结合,一边产生具有强烈刺激性气味的有毒气体氯气,于是两个人窒息而亡。 于是,他们的爱情是有毒的。 他发表完感叹一句,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却没料到,立马有留言跳出来,小桌子,你有毒吧?! ……这他小号小桌子,还有人围观? 还没想好呢,留言又跳出来,小桌子,我整个人都不好了,你得补偿我,呜呜呜呜。 匪夷所思的操作来了,一笔来自小王子的巨额打赏入了钱包。 ……??? 新增一条留言:小桌子,既然如此,我想加你QQ。 ……什么鬼?但是QQ加一个也无妨吧。 很快有一个贼长的号码添加好友,QQ等级不足一级,显然是刚申请的小号,但是设定的资料及对方忘记隐藏IP。这IP真熟悉,涂佐柘默默地对照了早已在QQ列表中的好友,默默地截图,迅速打下一行字:黄老板,你暴露了。 自以为心思缜密的黄航,气得手里的烟灰一抖,掐灭在烟灰缸里,迅速回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涂佐柘转账给回黄航,到手的钱没了,难受,肉疼,捂住发疼的脑袋,回道,黄老板,IP都不隐藏,没见过你这么笨的,我这小号基本都没人来,你怎么发现的? 黄航回道,你上次网页忘记关,我觉得还挺好看的就收藏了,但你今天写的是什么鬼,谁要看84消毒液跟洁厕灵谈恋爱阿?! 哈哈哈哈哈哈。涂佐柘顺手就打出去一连串的“哈”,黄航回复道,这么久不见,你莫不是傻了才没来网吧的? 涂佐柘回复道,最近网好,不想送钱给你[/龇牙]   黄航手机收到一笔转账,他迅速回道,你不够意思阿,你不送钱给我就算了,我打赏还不行[/咒骂] 涂佐柘没正面回应,给他回复一个剪头发去,886。 理发店的托尼老师说,这上次剪的头发真有水平,这回想要剪什么发型? 涂佐柘嘿嘿笑道,理个寸头吧,十块钱那种。 屁股还没坐热,黄航推开理发店的门,大大咧咧地坐在他后面,手里一度不自觉地从兜里掏烟的动作,放到嘴边,又拎下来,涂佐柘知道他烟瘾犯了,哭笑不得,“你也来剪头发?” “嗯,我也来剪头发。” 理发师问他剪什么发型,他随意指了指涂佐柘,说道,“跟他一样的。” 等两人都理完,黄航摸着自己基本光溜溜的脑袋,可怜自己一头秀发,忍不住吐槽道:“剪寸头,你也不怕冬天脑袋冷。” 涂佐柘理直气壮的说道:“难得出来剪一次头发,当然要短一点阿!不然呢!” “你剪寸头是没啥问题,模样还是水灵的咧。我剪寸头,警察可能看我样子就想请我吃公家饭!” 涂佐柘幸灾乐祸道:“黄老板,如您所述,这就不是发型的问题咯。” 黄航迅速反应过来,朝他肩膀挥出一拳,笑骂道:“可不带这样以貌取人的,我心灵美着呢,要看看不?”说着就要摊开胸襟,涂佐柘被他打得退后两步,又报复似的给他软绵绵的一拳,顺道儿替他拉好衣服,“不看不看,嗯,我看也没啥好看的。”    “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你错过了两块胸肌,八块腹肌!” “哦……好可惜。”涂佐柘面色不变,不轻不重地说道。 嘿嘿,这肌肉以前你有我有杜哲也有,不羡慕,一点儿都不羡慕! “啧,不跟你贫了。干嘛转账给我?我觉得好看才给你打赏的。” 涂佐柘视线四处追踪垃圾桶,几步小跑到面前,稀里哗啦一顿吐完,捂着胸口差点栽在地上,他扶住旁边的电线杆,说道:“我大方,我免费请你看。” 黄航被他吓到了,这时才发现他气色十分糟糕,大有扒着垃圾桶不放的阵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被我丑吐的?” 涂佐柘噗的一下,又想吐又想笑,等一波阵势过后,他抚摸着隆起些许的肚腹,接过他递过来的纸巾,说道:“不至于不至于,黄老板风流倜傥,迷倒十几亿千少年少女。” “钱你不收,还被我丑吐了,我请你撸串儿赔罪行不?” 都几百年没撸过串儿了,小馋虫被勾引起来,并且抑制不住,等他倆坐在大排档里面,涂佐柘依然在安慰自己,一定是两个宝宝想吃,他才不是一个没有自制力的男人呢! 黄航果然是个隐藏中的土豪,眼也不眨的点了二十串羊肉串儿,二十串牛肉串儿,二十串五花肉,十五串掌中宝,两个烤猪蹄儿,烤韭菜,包浆豆腐,还有两瓶啤酒。 黄航指着涂佐柘刚刚执意在便利店买的牛奶,嫌弃道:“谁来撸串儿要喝奶的,当然要配啤酒阿!”   啤酒这种液体,可没人比他更熟悉了。想当年高中大学要赚取学费生活费,卖酒时间短提成高,不是他吹牛皮,为了让客人买酒,客人让他喝多少,他就能喝多少,喝到高兴了,小费也不少,久而久之,也练就了千杯不醉的功能。 当然,现在不行。 “我阿。”涂佐柘厚颜无耻地承认,“我喜欢,你有意见?” “来点儿啤的,哥俩谈谈心。” 涂佐柘摸着肚子里翻腾的小家伙,宝宝肯定喜欢喝奶,谁要臭烘烘的酒,说道:“不喝,不谈,吃完就走。” “你怎么说了句渣男语录,看来以前祸害了不少人。” “不像你,祸害都找不到地儿。” 你一言我一语的,香喷喷的肉串儿摆了一桌,涂佐柘恨恨地看着黄航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也咬了一小口烤羊肉串儿,孜然的味道盖过羊肉的肉腥,烤得焦香里嫩,好吃哎。 涂佐柘连续吃了五串羊肉串儿六串掌中宝都还没反胃,但胃里已经泛起疼痛感,他恋恋不舍地追逐着香喷喷的肉串儿,猛地灌了两口牛奶。黄航一瓶啤酒下肚,说道:“我看你有心事阿。” 涂佐柘眼巴巴地望着他嘴里的五花肉,肚子是咕噜咕噜地叫,胃里是扑腾扑腾地疼,听他发问,不明就里,问道:“啥心事儿阿。” “有伤心事不妨说出来,让哥乐呵乐呵。” ……这个家伙。烦心事还真有一件,也许黄航可以给一些意见?涂佐柘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感受着掌心下的两个小生命,翻来覆去地思考后,问道:“我还真有一个朋友有点事儿,我不知道怎么帮他解决。” 黄航没想这么多,问道:“怎么回事阿?” 涂佐柘清清喉咙,说道:“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这个朋友他怀孕了。可是呢,孩子的爸爸有女朋友,本来这个朋友是打算自己去医院做手术的,没想到被孩子的爸爸发现了,孩子的爸爸就想让他等等,可是这个朋友又不想让孩子的爸爸为难,可是孩子到了已经不适合药流的阶段,医生也不让做手术,怎么办?” “卧槽,这种事情问孩子他爸去阿,问你干嘛?”黄航一口啤酒咽下去咀嚼的肉块,说道,“首先,身体是自己的,建议你朋友听从医生医嘱,不要做傻事。其次,别怪我说,都有女朋友了,还跟别人混到床上去?” 涂佐柘心里头突突的跳,疼得面目煞白,心脏不断的紧缩着。黄航当真准确无误击中要害,这种事情,果然放谁眼里都是大错。可现在,他自己错了也就算了,还让杜哲遭受这样的评价。 他果然罄竹难书,可现在要怎么办呢? 再跟黄航聊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后面的串儿也没法儿吃下去,黄航结完账嘴里咬着烟,面色涨得通红,跟他说:“有事儿找你黄哥,混不下去了,老板娘位置给你留着。” 涂佐柘打着哈哈说道:“啧,少看不起人了,算命的说过,我是做老板的苗子,一点儿没有做老板娘的福气。” 黄航瞪大了眼睛,说道:“都啥世纪了,还迷信呐!” 黄航要回去守着网吧,涂佐柘坐在楼道里不敢回去,本来一个柔柔就让杜哲挺烦恼的,如今是他和两个宝宝让杜哲陷入更加为难的境地,衣柜里的药流药物在手心里,可他不敢吃。 他也怕死,他的小宝贝柔柔还没找到归宿呢。如果杜哲和汪希有了亲生的孩子,要是他也不在了,柔柔会被欺负吗? 要不明天跟白星纯打个商量,跟那个傻小子黄兴泽结个娃娃亲怎么样? 可是柔柔喜欢吗?长大以后她喜欢别人怎么办? 他抓了抓脑袋,理不出头绪。 好烦呐。还要短期内安排好涂用未来几年的费用。 杜哲凌晨回去时,涂佐柘已然呼呼大睡,冰箱里的熟食显然没有动过。    他进到涂佐柘的房间里看,天气预报显示明日有暴雨,大风吹得外面的树枝交错作响,从大开的窗户穿透入房,吹得窗帘飘荡起舞,略过涂佐柘的脸上。涂佐柘大概觉得脸上有些痒,几次以后才勉为其难地伸出手挠挠。 杜哲替他关上窗户,仅留一条小缝透气。 理成寸头的涂佐柘显得更瘦削,用棉被将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小小的脸呼吸,像一只沉睡的小鹿,缩成小小一团,仅侧躺着占据床上的一个小角落,半边身体落空在床沿边上。 涂佐柘睡觉不踏实,杜哲怕他翻滚间掉下床,想办法让他睡到床中央,涂佐柘却猛然掀开被子,看似无意识地坐在床边,腿在地板上画圈圈,杜哲被吓了一跳,轻轻喊着他的名字,“涂佐柘?” “哎。”涂佐柘应了一声,未睁开眼,不为所动,脚上还在画圈圈。杜哲观察他诡异的动作,反应过来他可能是在找拖鞋,蹲下去帮他找出丢到床底下的拖鞋并套上他的脚。 涂佐柘套上拖鞋后,一路走到大门口,杜哲紧跟其后,涂佐柘已经在大门口上上下下在摸索着物体,来来回回地念叨着“锁呢?我锁了吧?不能去天台了阿。” 杜哲想起了在录像几次见到的情景,睡前在铁门上十来道锁,到了半夜一道一道的解开,可这里没有上十来道锁,涂佐柘轻而易举地开门,杜哲再次轻轻喊了他的名字,他又是“哎”了一声,便直直往楼梯上方走。 杜哲只好随手拎起一件外套,跟着他到了空旷的天台。   耽误了一会儿,涂佐柘已经脱下拖鞋,赤脚站在天台上,仰望的角度里,他顶天立地屹立着,双臂张开,呼呼的风吹起他宽大的里衣,大风顺势掠过时,勾勒起胸前的肋骨,以及腹部隆起的生命。 杜哲被他吓得一动不敢动,心跳急促,呼吸几近停滞,他怕他一喊,惊慌失措的涂佐柘会掉下去。他犹如钢索上的小丑,一步一步走的缓慢,涂佐柘的一举一动都让人心惊肉跳。 待他走到身边时,还未松下一口气,涂佐柘一屁股蹲下来,利落地坐在天台高起的一截,双脚在外面飘荡,抱紧腹部高度的栏杆,俯下身念念叨叨的说着话。 凑过去听,涂佐柘抱着栏杆,对着空气说道:“我好饿阿。” 杜哲见他安静下来,外套套在他身上,距离近了些,见到涂佐柘的眼睛已经睁开,他低声问道:“涂佐柘,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杜哲?你来啦?我好想你阿。” 像是小孩子闹脾气一样,对着空气撒娇,语调轻快又可爱,看他时真的饿疯了,他下一口真的咬向栏杆,杜哲抵住他的额头,不让他的嘴巴往下移,问道:“冰箱里的熟食为什么不吃?” “我做错了事,不能吃阿。哦,对,我有小面包。”涂佐柘从裤兜里掏出小面包放到嘴里咬,见杜哲也很想吃的样子,问道,“你要不要?吃嘛。以前你也吃过盼盼小馒头,味道差不多的。” “你不吃阿?你不吃我也不吃。” 涂佐柘作势就要收起来,杜哲怕他再吃栏杆,连忙接过撕开包装,放回他手心里。一步跨上去,与他并肩坐在天台处,撕开涂佐柘给他的小面包,咬了一口,五味杂陈。 涂佐柘心满意足地咬下,侧过头问他:“好吃吗?” 涂佐柘曾经请他吃过盼盼小馒头,小面包味道确实跟以前差不多,杜哲直视他不再瑟缩的眼神,直来直去的勇敢投射在坚毅的目光中,他没来由的喉头发紧,低下头去,哽咽道:“好吃。” 涂佐柘啃完小面包,包装塞回裤袋里,笑着对他说道:“阿哲~” “嗯?” “杜师兄~” “嗯?” “杜大哥~” 杜哲听他念着,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从前涂佐柘擅自给他取的外号,语调里含着不见外的调皮,每一个字都像在撒娇,涂佐柘单薄的身躯缩着,抱着栏杆抵抗住大风,小心翼翼地抬头望着天空,说道:“你不要跟汪希结婚好不好?” 涂佐柘语气中藏着胆怯,声音轻得被风吹散四周,却像是一根若有若无的钢索,瞬间将杜哲的心脏捆紧,冰寒、锋利,速度快至忘却心痛。 风吹得猛烈,涂佐柘似乎在发抖,栏杆抱得更紧,他侧着头,眉眼笑成弯月,讨好似的突破未敢逾越的界限,轻轻地对他说道。 你不要跟汪希结婚,你说过你只要跟我结婚的,你说过只能让我喊老公的。 现在你可以不要跟我结婚,我也可以不要喊你老公。 我给你买房,我给你买车,我还会给你生孩子,你不要跟汪希结婚嘛~ 好不好呀。      第四十章 雨点滴滴答答地敲打窗面玻璃,规律的雨滴踏着节奏,滑下一道又一道的水纹。 狂风吹荡,四处的房门摇曳,昏暗的光随风在影中明明灭灭。 风雨中的亮光像长了小脚丫,悄悄地沿着长廊,溜到瘦削的长腿,不忍心打扰正做着美梦的涂佐柘,就此停住轻快的脚步。 他梦见了自己变成了一只小狗,摇着尾巴在主人腿边打转,趁机一扑,埋在他的腿上撒欢,攀着往上猛吸两口味道。梦里的主人朝他笑得好温柔,他一路追逐着主人的步伐,在厨房里他从冰箱里拿出一根火腿肠,蹲下来细心地拆掉包装纸,他傲娇的撇过头去,这个火腿肠的牌子他才不要吃。 其实他也是会吃的,只要主人愿意哄一哄。 果不其然,主人就是捋着它柔顺的毛毛,让他先将就着吃,他正要咬下一口,突然自己的身躯,变成一只伸展腰身的小懒猫,尖牙朝天喵喵地叫,又不爱吃火腿肠了,主人给它换了猫粮,向他投去一个小球。   他玩了一会儿,小爪子交替往上抓,却无意中拆开小球,亮光炸开,他被吓得撒着爪子往后跑,可他竟然化成人形。然而并依然没有化人的自觉,溜到主人的床上翻滚,像猫一样趴在主人的胸前,主人替他盖好被子,捋着他的皮毛入睡。 身体如刚从水中跃起般沉重,只想一动不动地埋在暖暖的被窝。梦中的自己又变成青楼里偷香的纨绔,凑着问杜哲身上的香囊是何物,味道熟悉又陌生,他忍不住埋得更深,想探索这掺杂的新鲜味道。 轻轻的手感还在背上持续,被窝里杜哲历久弥新的味道,一点一滴穿越时空隧道,一点一点凑到在鼻子跟前。 酸胀从骨头里一缕一缕地散发,外面一定又在下猫下狗,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唯一的想法是还想再睡会儿。 他按断一次,没几秒又响起。 “喂?” 电话那头的人问,你房子还卖吗? 涂佐柘眼皮子睁不开,有气无力地回道:“卖什么房子,不卖不卖!哪里来的我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莫名其妙,说道,不卖你挂网上干嘛?! “!”涂佐柘想起昨晚睡前挂出卖房的信息,猛然睁开眼睛,更为震惊的是对面躺了一个人,也睁开一双眼睛望着他。 完了,杜哲怎么会在这里? 涂佐柘明显的慌乱,回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身躯立即向后面挪,背上却碾到硬硬的物体,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硬从他怀里撤出。杜哲还未反应过来,闷哼一声,涂佐柘立即滚到另一侧,发现方才碾的正是杜哲的手臂。 不知所措,想哭,真的。 他努力眨了几次眼睛,缓过眼前断断续续的黑暗,立即忍不住凑过去,杜哲的手臂泛起一圈红色,自己太重了,怕他的手臂会淤青,心疼道:“对不起,我给你找药。”这边歉还没道完,那边电话又开始催,“喂喂喂?到底卖不卖?” 涂佐柘简直忙乱,短时间内卖房可不是容易事,他的房子还是转了几手老房子,连忙放到耳边连连回道:“卖的卖的,今天有空来看房吗?” 双方约定好时间,便挂了电话。杜哲平躺活动手臂,问道:“你想卖房?” “阿……”涂佐柘怕杜哲以为自己想卖了房子好一直攀附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脖颈,笑道:“是阿,我想换房子。” 静下来,涂佐柘才发现两个人躺在床与墙的缝隙,他的位置底下铺上小毛毯,杜哲背后抵着床沿,另一侧墙边围了一圈棉被。 他真的一点儿都想不起来,这些是不是他昨晚布置的,可是他昨晚明明睡在床上阿。而且那时候,杜哲也还没回来。他苦恼地摸着寸头,所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他是不是做了很多越界的事情阿? 当真完蛋。 涂佐柘昨晚在天台吹了整夜的风,杜哲见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冒着汗,担忧他会感冒,手背贴紧他的额头测量,非但没有发热,还冒出一股打开冷藏室的冰凉,他准备起身去药箱拿体温计。 想起方才涂佐柘想卖房的话题,心上疑虑,问道:“想换去哪里?” 涂佐柘的鼻尖、嘴角被风吹的龟裂,他不停地摸着又痒又痛的鼻子,似是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便抬起头仓促地笑了笑,说道:“我还没想好。” 他扶着墙边起身,微微挺了挺腰,说道:“我去给你拿药擦手臂。” 瘦削的身板开始凸显小肚子了。 “你坐着吧。”杜哲在他卧室最底下的柜子拿出体温计,示意他夹在腋下,到厨房倒了一杯热糖水,放在床头柜,说道,“你还没想好换哪里的房子,就先把现在住的卖了?” 涂佐柘怕被他看出破绽,低下头去尴尬地笑道:“不卖哪有买的钱。”   肚腹已微微隆起,对腰的要求变高,直直地坐了一会儿,整个后背都在胀痛。他忍不住两手抵在身后两侧,撑住腹部挂起的小球。杜哲坐在他旁边,两手捏着测量后的温度计,翻来覆去地捏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的风雨肆虐,涂佐柘甚至能看见雨滴随着狂风,斜斜地抵在玻璃上,就像一个小人儿,被天外的高手打飞到这里,五官贴紧玻璃缓缓地落下。 啪嗒,啪嗒,啪嗒。 一滴又一滴。 他这一路走得好匆忙,从来都没好好地看过沿路的风景。 涂佐柘心里明明知道杜哲不喜欢跟他坐在一起,可他的身体却自动屏蔽应有自知之明的信号,没来由的疲累、困倦战胜理智的神经,他厚着脸皮,在这里、在他的身旁扎了根。 他的养分正坐在他的旁边,也静静的一动不动,散发出的呼吸规律熟悉,他喜欢的人,在这卧室里与他一同透过这方小窗,看外头的风吹雨打,穿不过里面的一室暖意。 “涂佐柘。” “哎。”涂佐柘眼里的风景被打断,转过头去看更美的风景,杜哲手上把玩着体温计,他问道,“怎么了?” “你昨晚问了我一些问题。” 不会吧?!他昨晚到底做了些什么阿?!涂佐柘手臂上顿时泛起鸡皮疙瘩,心里冒出许许多多的问号,想起以前也有过断片的记忆,但他敲破脑袋也想不起来到底问了什么,只好紧张地试探道:“我问了什么?!” 不会真的说了很多不该说的吧?!他立即说道:“你不要当真,我经常做梦会胡言乱语的。说了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你问我” 杜哲把玩着温度计,像是思虑了许久,才刚刚冒头三个字,却被手机铃声打断,杜哲望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是蓝非的来电。 谢天谢地,这个电话来得真及时!涂佐柘紧张地傻笑着,自动挪开一点位置:“你先接电话吧!” 杜哲本想挂断电话,但是蓝非似乎有不听电话誓不罢休的决心,电话铃声响个不停,涂佐柘明显已经向旁边躲去,背部再次佝偻大C,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杜哲捏紧手机望着他的动作发愣,突然之间,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却好像隔了一道透明的屏障。  好看的眉眼拧起,他思考着,夜晚的直视,白天的闪躲,哪个才是真的? 涂佐柘以为自己触犯他的隐私,可是全身都酸痛走不动,只好再往边上挪,捏着衣角,头往下埋,恨不得告诉他,我真的没有在看。    手机铃声第三次响起时,杜哲接起来听了,蓝非让他出去再说,他回过头看涂佐柘,涂佐柘将头埋得更深,他叹了口气,出去了。 也许是太过紧张,杜哲说的第一字开始,他的胃就开始抽痛,像是有人拿着鞭子在抽,一阵一阵的,直到杜哲出去也没停过。 也不知道是不是胃痛带的,腹部也传来猛然的疼痛,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他的预感也真的很灵验,直到他坐在马桶上,按了一次又一次的冲水键,默默地掏出手机问黄航:“你拉肚子没?” 黄航同样在厕所里,艰难地回道:“拉一天了。” 屏幕上发来一连串可怜兮兮的表情包,涂佐柘“噗”一声笑出来,捂紧肚子幸灾乐祸,果然是昨晚的烧烤。 这边正使力,杜哲过来敲门说要出去一趟,让涂佐柘不要出去,涂佐柘应了一声,继续跟拉肚子作斗争。刚解放没多久,门外有人按门铃,他还以为是柔柔回来,提着裤子蹦出去开门,结果是送快递的,让杜先生出来收快递。 涂佐柘也不敢收,说杜先生不在,让他下次再来。快递小哥不依不饶,不想再来一趟,坚持问杜先生是不是住在这儿,人在这住就帮忙签收。涂佐柘身体不适,也没工夫跟他耗,签完字立刻跑厕所。 也不知道拉得太起劲,纸巾里总是混着血,肚子也总是隐隐作痛。 这毫不停歇的架势,就跟当年在川式火锅店里打工,为了省点伙食餐费,天天挑客人吃剩的火锅来吃,闹得天天拉肚子一样。 入店打工一段时间后,他想打包带走客人煮不完的食材,可惜经理不允许,让洗干净循环利用。没办法,他穷得饿了几天肚子,又心生一计,发现有些客人将食材丢在火锅里煮,却又吃不完,他跟小伙伴们都商量好了,盯着用公筷夹的每一桌,收拾桌面时偷偷地装进自己带的饭盒里。 晚上关店装上满满两饭盒,带回去他和涂用一人一盒分享。可是后来,涂用竟然说不想吃了,太辣了,他要吃别的食物。这娇生惯养的,真是无力吐槽。 后来他一个人坚持了很久,只晓得捂紧热辣的屁屁,盼着能多来点客人点鸳鸯锅。 想起要补充水分,到厨房猛灌几大杯水。 不小心瞄到的,真的是不小心瞄到的。信封密封不牢,被他一丢,茶几上跌落一叠婚宴请柬,样式各不相同,颜色花样各异。 寄件人是婚庆公司,收件人是杜哲,他忍不住坐在餐椅上,也没力气挺直,斜斜地靠在木椅,一张一张举起,对着灯光缓缓展开,请柬制作精美,上面的金粉闪闪发光,运用不同的字体,印着一对新人的名字。 杜哲,汪希。 他忍不住靠近请柬上画的两个玩偶小人,男生的微笑只有一点弧度,女生却咧嘴笑得开怀。    指尖感受着两位新人的温度,也分不清是胃痛、肚子痛还是孩子在动,反正他痛得嘴唇都合不拢,眯着眼睛笑嘻嘻,一张一张地评价着。 这张粉红色的鹊桥概念,制作精美,合上便是两个小人偶鹊桥相遇,但是好像寓意不太好,这不是一年才见一次的节奏吗? 不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摊开另一张中国红式样,合上便是编制好的同心结,下面吊着一串红色的小禾穗,这个倒是挺好看的。 所以他们的婚礼是中式为主吗?现场会布置很多红色的灯笼吗?杜哲是不是会穿着中式的礼服,领着戴上红盖头的汪希走过布满石灯的礼台,在台上说一些相识经过,接受众人的祝福呀? 柔柔呢,柔柔会去做花童吗?小姑娘会穿着粉色旗袍,跟着她爸爸蹦蹦跳跳的上台吗? 下面还有绿色森林小清新样式,也很符合会去山区支教的汪希的性格,这个风格是不是要配小纱裙?不过汪希气质好,穿什么都是好看的。杜哲更加不用说,虽然不穿才是最好看的,嘿嘿。 样式太多,眼花缭乱。看得他老眼昏花,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有点看不下去了。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才突然醒悟过来一般,安抚早已顶得他隐隐作痛的孩子们,苦恼地摸了摸脑袋,终于委屈巴巴地扁着嘴巴。 杜哲真的要跟别人结婚了阿。 他握紧掌心里的药,想着,好吧,没有时间犹豫了,房子要赶紧卖掉才行。      第四十一章 风雨不曾消减。 蓝非抱着手臂在小区楼下等着,杜哲撑着大伞奔跑的身影越过铁栅栏距离越来越近,大概今日休息,杜哲身上穿着一套休闲运动,面容却比几次见到身着笔挺西装时更为冷峻。 想必电话提及的内容令他焦急,她情不自禁地摇头冷笑,倒是希望他是真的重视才好。 水高没入脚踝,杜哲奔跑到蓝非面前,收起雨伞。她依然抱着手臂,任由倾斜的雨丝落在面上,指尖的细烟燃至尾部,被吹落的烟灰消散在狂躁的水汽中,从嘴边冒出的烟雾令来人的面容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杜哲稍微整理雨中狼狈的仪容,问道:“蓝小姐,请问你提及的录音是怎么回事?” 蓝非猛吸完最后一口,丢了烟头,在脚底碾压熄灭,抬头微笑道:“那段录像在我的手机里,现在下大雨,恐怕听不清楚,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杜哲折伞的动作顿了顿,思虑过后,礼貌笑道:“还是去涂佐柘家吧。” 蓝非无所谓地耸耸肩,道:“也行。” 杜哲走在前头,蓝非跟在身后。他走路的姿势,所去的方向,一点都没有身为客人的自觉,尤其驾轻就熟地开门时,蓝非更是深觉刺眼。 杜哲无论做什么都是很认真的。蓝非脑海里突然就冒出涂佐柘说过的这句话。 而他的认真也是显而易见,注意力全然放在钥匙上,枉顾一旁紧盯的视线。 她站在旁边,见他修长的手指转动钥匙,问道:“你经常过来?” 杜哲不想与外人多道,便应道:“是。会经常过来接柔柔。” “哦。”果然与涂佐柘说的一致。 蓝非进门后,无意再与他寒暄,在他还在关门时,不用他招呼,直接在沙发上落座。 她如此熟络的动作,令杜哲心里萌生不悦,微不可察地拧着眉头,一秒过后,面上保持客套的微笑,探究的眼神落在蓝非身上。 她依然惬意轻松地靠在沙发上,只是抬起的手里多了一部老式手机。他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把玩,问道:“这是?” “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説过的事情吗?佐佐被三十来个人围殴的事情。” 杜哲的瞳孔猛地一缩,想起歪歪扭扭的字迹,陈旧可破的纸条,应道:“记得。” 上次蓝非提及的时候,他已经着手去调查,可资料太少,他什么都查不到,委托的公司也没有一点回馈。 “我前段时间才发现,虽然我当时报警没有成功,但是无意中按了录像,可是未及时转到电脑上,手机也修过好几次,录像也有些不完整,我想,如果你想知道他曾经发生过什么事,那么这部手机应该会帮助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蓝亚4300,跟涂佐柘的旧手机同款。 如果这里面就有答案……犹疑中,杜哲轻轻推开同样陈旧的手机,在文件里找到唯一的一段录像,点开。 四周的空气再次沉静,风雨凝作频次规律的白噪音。 录像中的楼道随着脚步声逐渐亮起,摇摇晃晃的镜头落在脚底破碎的玻璃,往上是摇摇欲坠的破落的木门,紧接着,眼睛里毫无预兆地撞入了那时的涂佐柘。 他忍不住凑近了些,看这细小略带摔打细纹的屏幕里,装着的到底是怎么样的故事。 来自五湖四海的方言同一瞬间充斥着旧手机的扩音器,噪音刺耳,甚至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密密麻麻的一圈人围在里面,客厅顿时变得拥挤狭小。光线很暗,外层的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花衬衫,手上拿着长短不一的铁棍,举起在空中挥舞,脚步向里涌动,似乎藏在人海里头的是个金箔箔,每个人都争先恐后的想去分一杯羮。 摇摇晃晃的镜头,窥探着里头的纠纷,越走越近,打在骨头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一声几乎被嘈杂掩盖过去的住手传来,外层一圈挥舞着棒滚朝镜头走来,拍向正拿着的手机,手机落在地面,镜头正好对准趴在地上的涂佐柘。 灯光太过暗淡,无论杜哲如何调高亮度,都无法看清。瘦削的人影落在屏幕中,趴着的姿势诡异,衬衫宽大,两侧的衣料垂坠几乎落到地面,却单手牢牢地按住腹部,用力之下的腹部微微隆起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而后他喘着粗气,微微侧过脸,嘴唇颤抖,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志性笑容。 这个镜头只持续了一秒,杜哲忍不住为了这一秒,不停地倒退,放大其中某个位置。 另一只手臂支撑在地上,青肿浮起的淤伤在夜里亦很是显眼,他将亮度调到最大,淤伤一直蔓延至脖颈处,捂着肚腹的手指也没有逃脱青青紫紫的颜色,甚至连露出八颗牙齿标志性笑容的边上,唇角都淤青带血。 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到底招惹了什么人?他到底……到底怎么了? 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他深呼吸好几次,也无法从方才的画面中震定下来,饶是一向冷静处事的他,也难以镇定自若。 ——你们这样,我是要报警的! 随着一声怒喝,镜头的高度迅速从地上转移到身前,四处晃着,从前本就稀少的家具,坏的坏,碎的碎,随后外层的一圈人朝她紧逼,镜头只剩下五颜六色的花衬衫及持续嘈杂的恐吓。 镜头里没有涂佐柘,可棍棒拍向骨头的声音依旧,涂佐柘太过安静,就像没了气息。杜哲越来越焦急,找遍所有按钮,都不知如何操作手机,才能穿过时光,去到他的身边替他挡下。 直到涂佐柘的声音从低处传来,哎,哎,你们等等。 杜哲听见涂佐柘微咳说话的声音,在一片嘈杂声中显得如此清晰。他站起来了,挤过拥挤的人潮,借着窗外路灯的幽光,在逆光中来到女子面前。他的眼中散着熠熠生辉的光芒,大概是腿被打伤了,脚步稍有缓慢,起起伏伏的身躯,缓缓挡在她身前。 涂佐柘张罗着,说道,根本不关她事,我也不认识她,你们不要围着她,别吓到人家小姑娘。 之后画面断了,他如何使劲摇晃,都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录像坏了。”蓝非翻看过多次录像,见他的动作,便知道已看到坏掉的部分,解释道,“画面没有了,但还有一小段声音。” 杜哲侧耳聆听。 涂佐柘小声嘀咕道,你们砸东西小声一点,就不会有人来了啊。 字句连贯不起来,偶尔伴随喉咙呛咳的声音,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人觉得不舒服,原本清亮的嗓音,随着手机的扩音器落在耳边,就像缺水的木头迎着锯刀生拉硬扯。 ——我求求你了,涂佐柘,白先生让你离开这里,你不离开,我们天天来打你,我也烦阿。 ——你们累,我也累阿,搞搞清楚,这是我家哎,回去告诉白先生,他要去打谁,要不要考虑雇我,我穷死了,真的,不信你问这个人,我还欠他好多钱。 ——他真的欠我们老大好多钱。 ——对吧对吧,我没骗你吧! ——那杜哲呢,杜哲到底在哪里? ——哎哟,这事我是真的不知道,要是他在这里,嘿嘿嘿嘿,你们连门口都进不了! 吵吵嚷嚷的一片,大概中途还争夺手机,掺杂着蓝非大喊还给她的话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快到点了,差不多得了,明天再来,还有人嘀咕着,这笔买卖真好做,每天就揍一个人。随着“滴滴滴”的声音,蓝非喊了一声,你们都不许走,我已经报警了! 他们哄笑了一团,说道,我们带了信息屏蔽器,你怎么拨通报警电话。 ——行行行,知道你们专业,赶紧走吧,明天再来哈。 就像送走客人一样,涂佐柘的声音很自然,仿佛这样的事情已是司空见惯。 大概是疼的受不住,涂佐柘说道,你等等,我去洗个脸。 水声响起,涂佐柘小声轻呼,一边倒抽着冷气,一边嘟囔着说好不打脸的。 随后就出现了他道歉的声音,似乎是已被折腾的精疲力尽,声音又弱下去不少,与她道歉,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 他轻呼,嘴角有点烫阿。 大概是蓝非碰触他的嘴角,他嘀咕了一两句,又开始道歉。那时的蓝非问出杜哲此刻心里头的疑惑,为什么不报警? 为什么不报警?! 杜哲一动不动,生怕错漏任何一个字。听声音,涂佐柘吐出一口血沫,嘿嘿笑道,你也看见了,刚刚你报警电话也拨不出去,等我报警,警察来了也抓不住人。紧接着,稍有埋怨,不满道,我还亲自去过现场报案呢,警察说我没有证据,开玩笑,难道这些是我自己打的吗?唉,可惜了,每次录音录像都被他们发现删掉。 甚至情难自已地不由地赞叹一句,他们真的很专业。 他怀着歉意说道,不好意思,我又说多了。我真的没地方去,你是新来的邻居吗?你在哪边住,明天把垃圾放门口,我会帮你拿下去的。 涂佐柘的声音戛然而止,一阵嘈杂音结束了这一段不完整的录像。杜哲找不到答案,这些人到底是谁,在蓝非通红灼热的目光中,再重新开启这段短小的录像。 而后,杜哲仔细辨别开头嘈杂的对话。 一个人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还钱。 棍棒挥下带风,落在硬邦邦的骨头上,涂佐柘闷哼一声,答道,轻点,轻点,再给我点时间嘛,别把我打死了,打死了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回来阿。 那个人继续说道,开玩笑,要是打死你,老大就把这房子卖了抵债。 涂佐柘挨了几棍,才答道,尊重一下法律好吗?我才是所有人,是你说卖就……哎哎哎,不说了不说了,不废话了! 另一个人问他杜哲到底在哪里?! 涂佐柘听起来很开心,断断续续也要把话说完,我哪知道杜哲在哪里,要是我老公知道你们这样对我,早就把你们追究到底了阿。 几处棍棒同时挥下,声音巨大的一致,那特么你老公到底在哪里,你倒是说阿! 涂佐柘连续咳嗽好几声,才说道,不知道,哎哎哎哎,说实话也不行! 第三个人问他到底要不要离开这里。 涂佐柘这回也不笑了,恶狠狠地说道,你回去告诉白禹基,把我打死好了,我死也不要离开这里,这是我家,再来就告他擅闯民居,哼,等着吧,我手里头有证据。 听起来那个人打得更用力,发出哼哧哼哧的喘气,你哪里来的证据?我让你录,我让你录! 涂佐柘小声道,没有了,没有了,轻一点,他到底给了你们多少钱阿,这么卖力,哎,这一行好不好混,其实我体力也是不错的……不说了,真不说了。 杜哲捕捉到“白禹基“三个字开始,便有如重锤击打,心中难以平静,颓然坠入沙发,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搅弄成一团乱麻。 他联想到那天中午所看见的监控。 白禹基找到这里,将涂佐柘逼入墙角,视线内瑟瑟发抖的身躯,他终于明白涂佐柘说的砸他的家是什么意思,他终于明白,明白涂佐柘那一点畏怯是从哪里来的。 是骄傲的他趴在地上边挨打边求饶,警告之人每念一次名字,这满身的伤痕便加深记忆,让他听见这三个字便怕,让他看见这个人便产生惧意。 可他就算是如此惧怕,也还要声势浩荡地警告白禹基,若不是他是杜哲的朋友,早已告他擅闯民居。 杜哲不愿在旁人面前丢了体面,压抑心中的悲痛。涂佐柘手腕上、背上难祛的伤痕的所有来处,都是实打实的棍棒,哪里是涂佐柘口中所说的斗殴,分明是被揍的一动不动。 屏幕上的画面难以消失,每一帧、每一幕、每一句话、每一个声音,集聚成一个火药团,都在脑海里爆炸。 “你认识白禹基?这些找你的人,你认不认识?”蓝非见他抿紧双唇,神情严峻,重复地观看视频,出声问道。 杜哲终于阖上双眸,握紧手机,疲惫地靠在沙发上,说道:“白禹基确实是我朋友,其余的人,我不认识。” “好,我现在就问你,你要不要去报警?” “让我想想。” 蓝非分明愠怒,一抹怒色上脸,道:“你到现在还要包庇他们?” 杜哲缓缓吐出几口气,坐起身,认真与她分析,说道:“蓝小姐,光凭一份来历不明的录像,警方不会因此定罪处罚或者量刑,且距离那时的聚众围殴已过了五六年。里面提及我朋友的名字,不排除有人冒用他的姓名。我总也要先去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觉得呢?” 蓝非紧紧盯着他,不含任何表情和温度,说道:“录像我可以拷贝一份发到你邮箱,如果一周内你不去报警,我去。听明白了吗?” “非常感谢你给我看到这个录像。” 杜哲将手机还给她,想礼貌性地与她握手,却被她毫不客气的拒绝,“我上次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什么?” “经过重温录像,我找回了当年的感觉,我想来想去,真的挺崇拜挡在我面前的男人。你们没有复合的打算吧?如果没有,我打算追一追。” 杜哲笑了笑,礼貌回复道:“不好意思,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杜哲。”蓝非走到门口时,望着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要让他失望。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在那样受威胁的关头,丝毫不透露你的去处,言语里面还满怀着爱意的。” 第四十二章 室外的风雨越下越大,乌云塞满整个天空,黑压压的一片,让人喘不过气。 蓝非站外窗边,慢悠悠地点燃一根细烟,饮着茶,看楼下极速行走的杜哲,方才还富含涵养,进退有余,这会儿却神魂颠倒,撑不住大伞,雨滴砸在身上,全身湿透像个落汤鸡。 她轻轻笑了笑,真是难得狼狈。 录像里的画面在脑海中重复,涂佐柘的声音、他的容貌、他的伤痕,他被人殴打的原因,话语里藏着的问题,通通交织成庞大且无法解答的谜团。 冰冷的雨让他混沌的脑袋一点点清醒,涂佐柘身上已淡去些许的伤痕汇聚成夺目刺眼的光,他觉察自己的眼眶在风雨中温热,疾走渐渐成快跑,雨点渐渐落在身后,忍到极致,却是在沙沙的雨中,爆出呛水隐忍的怒吼。他只想快点回去,想快点回去问一问涂佐柘,白禹基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其他人到底怎么回事,光凭一段录像,根本不足以判断全貌。 可他回去,一句话都还没问出口,却见坐在餐桌椅上的涂佐柘,半边身躯却瘫软在餐桌,血迹沿着腿凳子流下,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团不规则的红色图案。 杜哲慌的丢了伞,三步并两步,跑进去抱起疼的微微抖动的身躯,触及瘦骨嶙峋,厚重的裤子浸染出湿漉漉的血腥,顺着手臂蜿蜒到指尖。 他慌张道:“你怎么样,为什么流这么多血?” 涂佐柘似乎清醒了一点,睁开眼睛,像刚睡醒一样,见面前是杜哲,手里便举起已经捏得变形的请柬,放到他怀里,捂着肚腹忍过一片疼痛,笑眯眯道:“杜哲,你看看这个同心结,我……觉得这个不错。在那里面最不错。” 杜哲眼眶湿热,慌乱不知如何自处:“你在说什么?你到底为什么会流这么多血?”  涂佐柘怕自己压疼他,挣扎着乱动:“我能走……我很重,不用你抱啦。” 脚步快速如风,杜哲枉顾他的胡言乱语,在怀里微乎其微的挣扎轻而易举地忽略,抱着他跑到停车场,涂佐柘早已晕头转向,感觉自己在坐飞机,只是眼前忽明忽暗,看不清围绕四周的是不是白云。 杜哲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入副驾驶,俯身替他绑好安全带,水滴顺着发丝滴落涂佐柘的脸上,涂佐柘迷茫的眼睛再睁开一些,捏着他湿透的衣袖,嘴唇浮出苍白的颜色,虚弱道:“你淋雨了?会感冒的。” 他想脱下自己的外套给杜哲,杜哲按住他挥动的双手,安慰道:“我带你去医院,很快,很快。” 肚腹时不时地疼着,且持续了好一段时间,但涂佐柘有被“很快”这两个字安慰到。转而又一想,自己好像在流血,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有没有塑料袋?我要不要垫一下,宝宝好像要没有了。” 车速飙升,速度前所未有的快,涂佐柘肚腹时不时地抽痛,胃里翻滚,弯腰吐出一堆污秽,他尴尬地不知如何自理。 但在雨中探路的杜哲,却抽出一只手,按在他满是污秽的手心,黏上恶臭稀清的液体,也不觉恶心,安慰道:“很快,你忍忍,是不是很痛,我很快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看吧看吧,他的杜哲,无论何时,都如此温柔。 涂佐柘亮出星星眼,抽出纸巾,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做完这些,急诊两个字,透过玻璃窗模糊成影,就像是去到郊游的目的地,涂佐柘惊喜道,我们到了。 一路上,杜哲的手任由他握着,忽略他细弱蚊蝇赞叹的惊喜,冲在医院门前一个急转弯,溅起的雨水如湍急坠落的水滴,撒了门前一地。 杜哲猛然拉住急刹车,从驾驶位冲过去副驾驶位,用身躯为他挡去从天而落的风雨。 涂佐柘已经着手在解开安全带,可是肚腹抽痛,手指使不上力,按了半天都没有弹跳出来,修长的手指与录像中他淤青的手指重合,杜哲咬紧牙关,晃去那片幻影,温声道:“我来,让我来。” 今天的杜哲怎么这么特别温柔阿。 不过不能得寸进尺,弄脏了他的车,等好了要付他洗车钱。 杜哲轻轻一按,安全带便弹跳出来,涂佐柘轻轻道了声谢,便打算迈开腿出去,可是他突然觉得身体很沉重,一个步子都迈不出去,脑袋也晕乎乎的,眼前从一个杜哲,变成好多个杜哲。 他是不是看错了,面前的好多个杜哲,这个眼神、身躯、动作,比做梦的时候还关心他。 既然这么多个,那一定是做了比梦还美好的梦。 “医生!医生!” 他好像听见杜哲这样喊,他眨着眼睛,一闪一闪的。仰视的角度里,杜哲的发尖依然在滴水,如前不久才看过床边的风景,一滴一滴地落入眼睛里。 杜哲的衣服湿透了,贴紧他的身躯,除了感受到紧贴的冷意,还觉得他的肌肉异常绷紧,紧皱的眉眼之下异常紧张,似乎遇到他无法解决的事情。他情不自禁地拍着杜哲的背部,扬起手安慰道:“你别怕,我们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涂佐柘流下的血越来越多,他的身体越来越冷,杜哲听不懂他的话语,一心只顾着快速送他去医生跟前。 医生推着病床过来,杜哲轻轻地放入床,介绍着病情:“他怀孕十三周左右,双胞胎。” 不知道刺激到哪处地方,肚腹传来猛烈的疼痛,涂佐柘闷哼一声,本能地抓着护士,笑眯眯地问道:“我都是老顾客了,可不可以按小时收费?我会很快好起来的,真的。” 护士也听不懂他的胡言乱语,随口应着保持他的神志清醒,只是帮忙推车的杜哲听见,脚下踉跄几步。 医生从他紧抓不放的手心里,搜出一个药物,涂佐柘捏得手指发白,医生使劲儿掰了很久,才费劲取出,但是,看过上面的药名之后,望向杜哲的眼神很奇怪。 医生说,那是药流药物。 杜哲停住行走的脚步,捏着医生给的药流药物,才明白过来涂佐柘说的,宝宝快要没有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像一根抽去灵魂的木头,只剩一颗还在疯狂跳动的心脏,眼睁睁地看他进入抢救室,顶上的红灯亮起,宣告进入漫长的手术过程。 手心里还沾着涂佐柘淌下的血,血色黏上湿透的物流药盒,浑身湿淋淋的他在原地怔愣,握紧了拳头,不清楚此刻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还没理清楚当年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眼中只有刺眼的红,身边嘈杂的声响通通都听不见,脑袋越来越疼,压得越来越紧,如在水中几近窒息。 涂佐柘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在医院里,四处的照明灯齐刷刷地集聚到他身上,他轻轻地问医生,我的宝宝是不是没有了?这样也好,杜哲就可以跟汪希结婚了。你见过吗?他们的请柬好漂亮。 我特么也真的好想要。 可以把上面汪希的名字换掉,自己做一个留纪念吗? 哼,到时候他还要P一个结婚照,超帅的那种。 他也不知道跟医生聊了什么,就像老旧的电视机,本来眼前也是黑一下,白一下的,模糊的印象过后,又身在病房里,费劲地睁开眼睛,四处都是白色,肚腹还是硬硬的,医生好像在旁边跟杜哲交谈。 医生说话的时候,杜哲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涂佐柘,他的面色苍白,睫毛轻轻颤动着,可是,他没有打呼噜。柔柔说过,睡睡才是打呼噜。 他不是在休息,他是晕过去的。 医生说,现在孩子保住了,现在如果选择放弃孩子,有百分之六十的几率失去性命。 涂佐柘想,这样还能保住,这两个孩子真是命大。 杜哲说,我会说服他,留下这两个孩子。 涂佐柘听着就头疼,养娃费钱费精力,还一次来倆,脑壳疼。更何况杜哲都要跟汪希结婚了,多两个私生子是一起养还是自己养,这是一道无解的题阿。他只知道,无论如何,钱包都不会再鼓起来了。 医生说,杜先生,我实话告诉你,之前病人有过独自就医生产的记录,那一次生产给他身体带来极大的损伤,但是由于婚姻系统上面没有你的名字,其他的病情属于个人隐私,不便透露。 涂佐柘想,好吧好吧,非要提醒我婚姻系统上没有他。 杜哲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医生再说一些叮嘱的事情,似乎都神游在外。他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他来就医时,身上是不是很多伤痕。 医生朝病床上的病人望去,系统上那样的诊断图,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点头道,是的。 杜哲痛苦地掌心覆面,那段录像的录制时间,涂佐柘怕是已经怀上柔柔了。 他无法想象下去。 医生走后,涂佐柘使尽所有力气,睁开眼睛,扯着杜哲的衣袖,说道:“不好意思,你凑过来一点,我跟你说点事情。” 杜哲蹲在床边,伸着耳朵过去,温声道:“你说。” “我知道你跟汪希要结婚了,请柬特别好看,真的。我没有故意要拿小孩威胁你。你可以去跟汪希结婚,孩子,你想要的话,我会生下来,你要我养,我就会养,嘿嘿。” 很长的一段话,涂佐柘说了很久,杜哲耐心听着,听这每一个字在诛心。 杜哲摸着他的额头,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安慰道:“你累了,快睡吧。等你睡醒,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不好?” 涂佐柘点点头,又摇摇头,“你会说我撒谎。” “那你对我说过很多谎吗?” 涂佐柘点点头,尴尬地笑了笑,小声说:“很多。” 那段录像让杜哲回忆起太多,例如从前活泼好动,动不动就露出一口灿烂的笑容的涂佐柘,此刻面色苍白,乖乖巧巧地像个小孩,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杜哲抿了抿干涸的嘴唇,温声道:“那你不要再骗我了,好不好?” 涂佐柘再次循环,“可是你也不信我,你分不清,我说的哪句话是真是假。”他突然笑了笑,半边脸藏在棉被中,不好意思地笑道,“不怪你,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 杜哲望着涂佐柘开启的嘴唇,再次像昨晚在天台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很多事情,很多他没听过的故事,涂佐柘最为固执的事,是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祈求他不要跟汪希结婚,只要他不跟汪希结婚,他做什么都可以。 耳边又响起录像里嘈杂中依稀可辨的声音,蓝非所说的话语也回荡在胸腔,可是他该怎么办呢?涂佐柘与父亲入狱脱不了干系,世界上不是只有爱情,还有相依为命的亲情,他该怎么办? 丢在他面前的难题,杜哲也不知道该如何抉择,声声哽咽,按住涂佐柘轻微挣动的动作,给他耐心地唱着摇篮曲。 自那次婚礼上失控,他便知道六年的时光也不足以让他放下,即便这个人曾与他人一起,即便这个人……太多太多了。涂佐柘留给他的记忆太深刻,两年在外流浪的时光不曾让他忘却,四年的光阴如何相互回避,他都放不下。 他就是放不下。 “睡吧。” 涂佐柘闭上眼睛打呼噜的同时,杜哲望着他的睡颜,叹了口气。   睡吧,睡醒以后,我带你们去见我父亲。 第四十三章 涂佐柘术前紧抓不放的药物,此刻躺在杜哲的手心里,指尖触摸着上面透明塑料的凸起,圆润光滑的塑料下是黄色的小药丸。 他数了又数,这里一颗都没少。涂佐柘根本就没有吃药,但他已经做好吃药的准备,根本没有想过要给他时间,杜哲这样想着。 两个小时内,他找了四次王医生,请求他口述当年涂佐柘生产极大损伤的病历。王医生极为顽固,坚持必备的职业操守,执意认为与医院系统相连接的户籍系统、婚姻系统皆没有他的姓名,他不是家属,没有义务告知病人涉及过往病情的隐私,请杜哲不要再为难他。 第五次准备进去王医生办公室时,王医生正在收拾桌案上的资料,与另一名医生进行交接班的工作。王医生脱下白大褂挂在衣帽架,推开门后杜哲立即大步一迈,堵在他面前。 杜哲知道会无功而返,可他总要试试。怀孕时被殴打成那副模样,生产时又会遭受如何的凶险?他想知道,他迫切的想知道。 王医生上了年纪,两鬓霜白,笑起来时,眼尾上的几层褶皱微微扬起,打量着面前的杜哲。 对面的青年由里而外透着一股寒气,白色的运动装上沾染鲜血,被倾天而下的雨滴晕湿,成了大片粉色的图案,而他精致俊朗的脸上,布满血丝的眼眶里闪烁着晶光,向他投去的目光里写满哀求。 杜哲与自己儿子差不多年纪,王医生不忍心见他如此,轻声安慰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他的户籍是独立的,里面只有他一个人,虽然你这个朋友对病人很上心,但我作为医生,还是不能透露。” “只有他一个人?”杜哲再次捕捉到与自己信息不匹配的地方,如果他没记错,几年前的那叠资料里,涂佐柘的户籍上赫然有涂用的姓名。   他想不明白,急急追问道:“你是说户籍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嗯。”王医生说道,“他这几天都要留在医院里治疗,你要是知道其他家属的联系方式,不妨通知一下,护工照顾得再细心,也不及家人的关怀。” ——检测数据显示,你一直都在过量吃药,再晚点来你就没命了,你这种状态吵着要出院,死在路上谁负责?家属呢,我要跟他聊聊。 ——我女儿才五岁…… ——除了你女儿就没人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嗯,没有了。 医生不知道,连五岁的杜伊柔,户籍都是落在他杜哲的名下。 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如虚无的幻影,幻影穿过站在原地的杜哲,四处冰冷的的光芒聚集到前方,显现出几月前孤零零的病房里,躺在床上的涂佐柘与医生数月前的这段对话,说的每一个字在空中飘荡,捉摸不住,不敢拼凑成完整的事实。 这不是他所知道的事实。 他所知道的事实,是涂用与涂佐柘相依为命,感情良好,他所知道的事实,是涂佐柘佛口蛇心,花言巧语,以感情为筹码取得他的信任,是涂佐柘贪慕虚荣,爱钱如命,与涂用联合起来,骗取钱财,让他父亲深陷牢狱之灾。  所以,躺在病房里的人是谁? 录像里所有的景象一帧一帧地复刻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昏暗下的颤颤巍巍站起来的身影、指尖到手臂上的大块淤青、沙哑虚弱的嗓音,除了趴在地上露出的灿烂笑容,他通通都不认识。 向着病房的方向,一位阳光灿烂的少年遥遥地将他望着,一路上棍棒往少年身上无情地招呼,少年的唇角开怀上翘,面容渐渐失去该有的生气,小圆脸一点点瘦削凸显轮廓,颜色各异的伤痕一点一点地添在肌肤上。 向他迈去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杜哲走得缓慢,生怕走得太快,这些过往夺走他最后的朝气。 他终于来到路的尽头,少年的上方有一团乌云,天空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少年浸浴在雨中,唇角的一抹嫣红,随扬起的弧度,像雨过天晴的彩虹。 他还在笑着,但他的笑很刺眼。 刺痛了他的心。 杜哲停在病房门前,透过矩形玻璃窗,望见护士正在收走涂佐柘的输液瓶,被护士握在手心里的手背青筋凸显,手臂干瘦无力任人摆布,而他几月前认为涂佐柘不配合医生护士,是如此任性。 他这么瘦,针刺进去的时候,很疼吧?会不会直接刺到骨头?连护士都晓得小心翼翼地处理,他怎么就对涂佐柘说出那样伤人的话语。 护士推着小车出来,阻止杜哲进去,说道:“我们医院有规定,已过了探视时间,非家属不能进入。” 杜哲两耳不闻,往前一步。半秒后,红色的警戒线亮起,直接连到医院的保安处,两名保安匆匆赶来,想要阻拦不配合的人。 红色的警戒线持续闪烁,杜哲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的,忽明忽暗的红色灯光里,衬出他脸上一片苍白。 “你不是他亲属,非探视时间不能进入,杜先生,听明白了吗?”护士的语气十分严厉,目光凶狠,拿出势必要坚守医院守则的阵势,挡在病房面前,阻止他闯入。 医生与护士的话语,这条透明的红色警戒线,闪烁的灯光,不停地提示他,他什么都不是。 只要不是家属,连迈过这条警戒线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也没有资格知晓他几年前的病情,没有资格查看他的病历,没有资格留守在此处照顾他。 忽然之间顿悟,他向后退一步,警戒线的光芒不再闪烁,对戒备满满的护士笑了笑:“嗯,我明白,我不是他家属。” “那我在外面等他可以吗?” 护士回答只能在门外,两个保安警告后离去。杜哲在门口观望,可是隔着的又何止这一道门? 他在外面稳稳地站着,护士轮过几班,替睡姿奇特的涂佐柘换过位置,杜哲不敢松懈半分,眼见着涂佐柘总是睡着睡着便挪到床边缘,棉被卷成一团,半边身子悬在半空,可他却浑然不觉危险,睡得安稳,呼噜震天响。 杜哲连忙喊来护士,两名护士合力将涂佐柘推到床中央,无可奈何地摇起床栏。杜哲担心铁质的床栏抵触他瘦骨嶙峋的背部,如果他没记错,涂佐柘背部有未散尽的淤青,大概是几年前受伤残留的痕迹。 而他之前还以为是涂佐柘朝三暮四寻找刺激导致的。 心乱如麻,一天之内接受到的信息过多,导致脑子里一片白茫茫,他只顾着在原地笔直站立,不放过里头的一点动静。   涂佐柘大概也觉得不舒服,一直反手摸着背部,滚来滚去,睡不踏实。 衣物随着他的动作被掀起,凸起的脊椎骨延伸到腰部,长期贴膏药的地方印出好几块不规则矩形区域,目光所及,无一块完好的肌肤。视线顺着手势往上,一条狰狞的疤痕附着在皮肉上,长度可观,形状丑陋,他原本以为是涂佐柘坏到无可救药的产物。 缝针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时针滴滴答答地踏向三时,涂佐柘坐起身来,小拳头使劲儿揉眼睛,光溜溜的脚丫子在床边晃荡,半晌后四处找寻着物体,攒起枕巾来到门口。 杜哲见他的步履缓慢,腿部似受到重伤,一瘸一拐地来到门前,露出的小脸茫然望向前方。 两个人身高相仿,隔着玻璃窗彼此对望,杜哲的目光锁紧,涂佐柘一直在深呼吸调整笑容。 可涂佐柘的笑容是刀,兵不血刃地将他的心,割成一片片不成型的肉糜。 涂佐柘时不时地挠头,几次举起手,又想到什么似的,放下手。 杜哲不清楚他想做什么,涂佐柘终于下定决心,重重地敲门,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像是怕被拒之门外,涂佐柘咬紧牙关出力推门,杜哲怕他拉伤手臂,连忙向自己这一侧拉开,涂佐柘揉着酸疼的手臂,枕巾在手边摇晃,客气与他道谢。 过了一会儿,涂佐柘鼓起勇气开见山地说道,我怀孕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杜哲在哪里? 杜哲神色复杂,想摸着他的小脑袋,告诉他,他就在这里。 可涂佐柘竟然躲开即将碰触的手掌,往后退了几步,保护肚腹未成型的小肉团,用枕巾擦拭两颊,气鼓鼓地低声对他埋怨道,你朝我吐口水也不要紧,可我真的怀孕了,又不是骗你的,呐,这是宝宝的B超照,信了吧?你能不能告诉我,杜哲在哪里?我真的找不到他。 涂佐柘十分焦急,不习惯求助,声音小如蚊蝇,嗓音如录像里沙哑,说道,白禹基,我能不能求求你,告诉我,杜哲到底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告而别?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又是白禹基。 事到如今,他真的没办法认为,白禹基当真与录像中的斗殴无关。可他跟爹地走之前,还不知道涂佐柘与父亲入狱有关时,曾经拜托过白禹基多多照顾涂佐柘。 杜哲望着面前的涂佐柘,眸色复杂,是不是白禹基知道真相后在替他出气,才有后来的事情? 可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白禹基到底做了什么,他也从未透露一星半点。 涂佐柘掏出手机,忘记更换过手机,在平滑的屏幕上拇指使劲上下滑动,向他示意,道,你看,我手机也没坏,我给他发信息他也不回,我给他打电话也没有接,他是不是换电话号码了?最近好多人通过我找他,他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如果你知道,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他的,真的。 涂佐柘再次沉浸在偷偷从黑匣子里跑出来的记忆里,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问话,都让杜哲太难过。 涂佐柘整整哀求两分钟,神情由胆怯到盛怒,大力地关上门,隔着玻璃窗,杜哲见他比了个中指,显然是不服气,怒气冲冲道,白禹基,你不告诉我就算了,我总会有办法知道的。但你要我离开,门都没有。你要来砸我的家,你就砸,但是你要我离开广宁市,我偏不!只管放马过来,我打不死你,我耗死你。 给我听好了,我就在家里等杜哲回来,我也不会换地方,不然他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我才不怕你。 隔着狭小的玻璃窗,涂佐柘笑得张扬,这一侧的杜哲眼眶里续满水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笑容,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水光随着笑容悄无声息,如天外渐渐变小的秋雨,夺眶而出,一滴接着一滴滑落。 涂佐柘回到床上呼呼大睡,杜哲坐在医院冰冷的铁椅上,听他熟悉的呼噜声规律起伏,可他的眼泪就跟不值钱似的,一颗一颗地往下坠落。 每日被一圈人围堵,将他视为珍宝的家砸的稀巴烂,怀着柔柔还要接受这么多棍棒的伺候,涂佐柘即便有罪,也该偿清了。 远比他该承受的要多得多。 杜哲双掌合起覆面,小声地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蓝非给的录像已经转发给调查的公司,他再增加一条要求,要求该司无论通过什么渠道,都要获取这几年涂佐柘所有的医疗记录,他要一页一页地看,他要数清楚涂佐柘身上的每一道伤痕,要涂佐柘将来一道一道地讨回来。 一夜未眠,杜哲守在病房外,不曾合眼歇息,时不时地窥探里头的动静。从暗无天际的月色,守到金色的朝阳穿透厚厚的云层,透过天边开启的一方小窗落到大地上。 涂佐柘睡得脑袋昏昏沉沉,心脏像挠痒痒似的疼时,他尚可忽略这等微不足道的小儿科,可它就像破石而出的种子,挣扎着穿破坚硬的表层,他不禁抚摸着搏动的心脏,自言自语道,“小种子,你真的好努力。” 他如何找不出一个舒适的姿势安抚自己,心脏实在太疼了,五指扣住没有脂肪保护的皮层,希望以此减轻一些疼痛。指尖每用力一次,呼吸间便有几秒缓冲疼痛的时间,可小种子越来越努力,这等猛烈的攻势,他表示受不住。 宝宝们会不会也受不住? 想到这里,忍不住趴在床上,弓起身,给宝宝们喘气的空间,他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肚腹,霸气地说道:“你们放心吧,跟着爹地,爹地一定保你们平安。” 下一秒便开始打脸,不是他故意扰民,真疼得忍不住才捶床,枕巾已然湿透,一摸一脑门的汗,他见了心烦,干脆丢到一边去。 医生跟护士是从外面冲进来的,吓得他目瞪口呆,护士扶着他平躺,他喘气有些困难,往他被扣红的胸口贴了磁片,他根本搞不清楚什么情况,一圈人突然围着他,开始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涂佐柘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脸色有多难看,面上因轻微呼吸困难而发青,唇口发白,却像睡梦未醒般抱着被子不撒手,说道,“别抢我被子,我冷阿。” “阿佐,配合医生,乖。”杜哲试图让他镇定,温声道,“我们检查一下,检查完就好了。” 好像是杜哲的声音,是不是幻想出来的安慰,但他选择乖乖地听话躺着,护士给他挂上氧气瓶,医生拿着仪器在身上探来探去,问道,“之前心脏也疼吗?” “一点点。”涂佐柘十分配合医生,笑眯眯地比了一根手指。 “只有一点点?” “是啊,我按一按就好了。你们检查是不是又要钱,不用啦,我就一点点疼,照顾好我的两个小宝贝就好啦。”如果他没记错,杜哲好像是说要留下两个宝宝来着,不过他不太记得了,是不是做梦的时候说的。 做梦说的话当然不作数,待会要不要问一下他呢。可是,万一真的是梦里说的,却让他以为自己强行要留,这不就尴尬了吗。 阿,脑壳疼。 “怀孕前就有这个心脏疼吗?” “偶尔啦。” “什么时候会疼?” “嗯……可能难过的时候吧。” “难过的时候多吗?” “不记得啦,不过我告诉你,其实也没什么好难过的,我全部都可以自己解决的。”涂佐柘笑眯眯地开始做人生导师,“谁的人生也没有一帆风顺的,是吧是吧?” “话是这么说,你这个症状既然是心情引起的,注意保持心情平和。”医生现场开了药方,吩咐护士增加几瓶药物,同时面向涂佐柘嘱咐道,“但目前不排除是孕期加重负担导致的疼痛,先观察一下吧。” 涂佐柘探头观察医生手中的笔,瞄着这走向密密麻麻的,肯定不止一点点药,他感到十分为难,说道:“医生,别给我开药了,我是真穷,不骗你,我付不起的。” 只向杜哲借了5000元,依据这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怕不是一天就花掉一大半,他还要留着钱将来养三个孩子呢。 这种病人医生见得多了,对付起来很有一套,调笑道:“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不想一尸三命当然就要听我的。” 好严重的样子。他摸着肚子里的宝宝,对不起阿,为了我,委屈你们了,呜呜,未来几个月可能连包子都吃不起。 “你朋友杜先生守在外面一整夜了,但是现在离探视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你要是愿意让他进来陪陪你,我就让护士关闭警戒线。” 什么哦,我哪有会守一整夜的朋友。 等一下,杜先生?!杜哲吗?! 杜哲是不是对朋友这个角色入戏太深了,竟然还会在外面守一整夜?! 涂佐柘惊得取走氧气罩,对医生发出灵魂质问:“是杜哲吗?他守在外面一整夜?有没有床让他睡?着凉了怎么办?” 他这一喊,心脏图这个曲线,难看的不行。医生只好摆摆手吩咐护士,说道:“关闭吧,让他进来。” 杜哲怎么会这么憔悴阿?涂佐柘心疼得要命。 杜哲跪在地上找到适合的高度,趴在床上牢牢地将他抱紧,涂佐柘处在懵逼之中,温热的胸怀紧贴着他,真暖和,比盖几层被子都暖和。 涂佐柘瞬间成了乖顺的绵羊,想在久违的胸膛温存,杜哲满怀愧疚在他耳边小声道歉。涂佐柘其实听不太清,脑袋就像坏掉的白屏手机忽明忽暗,暗时想躲在他的怀抱,明时又想到杜哲即将成为有妇之夫,还是要保持距离。 不由得主动隔开些许,注意力放在杜哲身上还未干透的外套,他肮脏的血还粘在上面。 涂佐柘像哄柔柔一样,轻拍他的肩膀,外套的湿气沾染掌心,他皱紧了眉头,想提醒他不换衣服会生病,又怕他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当然,这种问题都不用一秒考虑,必须的,还是杜哲身体重要阿!被说一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他鼓起勇气说道:“杜哲,你不换衣服,会感冒,快回去休息一下。” 不然看着真让人心疼。 杜哲轻轻摇头,抱得更紧,嗓音低沉,呢喃道:“我想抱抱你,对不起。我可能错过了很多事情。” 听不懂。 涂佐柘太过虚弱,没有两秒就神游在外,他努力抓住自己的元神威胁它归位,清醒一些便催促道:“你快回去换件衣服,会感冒,柔柔是不是今天回来,你要去机场接她吧?哦,还有汪希,快去吧,不要让女孩子们等太久啦,会怪你的。” 涂佐柘提到“汪希”时,不自觉地想将头埋在被子里,惧怕罪恶的感情暴晒在明媚的阳光之下,像乌龟在找坚硬的壳,躲藏在壳里面最安全。 杜哲怕他透不过气,掀开他的被子,摸着他的额头,温声道:“司机会去接她们。” 随着杜哲轻拿轻放的手势,涂佐柘眼睛往上瞄,正好瞧到他衣袖上一大半深色的水渍,强行给自己打鸡血,斗胆坚持道:“那你也要回去换衣服,会感冒,真的,不骗你。” 杜哲放一根吸管到温水中,伸到面前喂他喝水,涂佐柘快速吸完一杯,汲取的一点精力全部花费在执着于让杜哲回去换衣服好好休息,杜哲只好顺着往下说道:“好,我听你的,回去换一件衣服,有什么要我带给你的吗?” 听见这个回答,涂佐柘完全从被子里钻出来,怯生生地将他望着,扭扭捏捏地提出要求:“能不能帮我带笔记本电脑——” “——额,不方便对不对,不好意思阿,是我考虑不周。你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到机场接汪希跟柔柔回来吧。她们几天没见你,应该想的不得了,不耽误你时间了。”等不及杜哲回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晚上……晚上也不用带柔柔过来,医院细菌多。” 虽然挺想念柔柔,但是没关系,到时候可以找个角落跟她视频。 他掰着手指头认真盘算,如果没记错,请假到昨天,今天应该是交稿日,可是现在连电脑都没有,只好默默祈求这个破身体快些攒点力气,待会坐车回去拿。 “电脑我可以给你带来,但你要多休息,只能用两个小时。”杜哲笑了笑,温柔道,“好不好?” 涂佐柘表示受到了惊吓,杜哲怎么突然这么温柔,顺道帮他回家拿电脑,还会问他好不好。如果是杜哲问的话…… 当然好啊!当然好啊!当然好啊!   不过,一天只能用两个小时,他摸摸自己的胸口,编辑那边的话恐怕不会太好听。 不管了,提高效率,能交一篇是一篇!   涂佐柘苦巴巴地想着,孩儿们,这样的话,你们比姐姐惨点,可能连馒头都吃不上了。 第四十四章 杜哲再次来到涂佐柘的小卧室。 狭小的空间里透着膏药贴残留的酸臭味,床上三分之二的位置依然占据其他物体,床尾处的纸箱高叠,软塌的纸箱里漏出五颜六色的衣物,仅漏出的一点衣料便有五六个洞。 所有的杂物都堆在小房间,物体杂乱排放,地上仅余半米的走动,与房子里其他空间的整洁形成天壤之别。 一米二的小床下塞满几箱药物,过期的葡萄糖跟膏药贴与上次相比数量少了大半。 少了抽屉的柜子底部,安置着一个生锈的铁盒。涂佐柘曾经说过,这个铁盒子藏着他的小秘密,等老了再跟他分享。杜哲此刻已等不到老去,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似乎在里面可以找到答案。 铁盒子的图案沾满锈迹,杜哲迫不及待地打开它。锈迹粘满盒子与盖子之间的缝隙,似乎是很久未开启过。 越是焦急,越是难以开启。 杜哲跪在地上,铁盒子捧在掌心,这生满锈迹的铁盒子里,藏着涂佐柘的秘密,这里有他亲手丢掉的过往,这种想法疯狂地侵蚀着他,力道一次比一次大。在最后一次用力中,盖子飞到了床上,盒子里的东西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有一支未写完的圆珠笔,破旧的棕色玩偶,红色的房产证,大学毕业证书。 杜哲着眼在占据最大空间的日记本,封面已落上一层浅灰,页面边缘已陈旧卷边,杜哲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开。 ——明天我就要坐火车上大学了,我终于要离开老家伙了,我简直不要太开心了,这个日记本来开启新生活吧,我简直太开心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扉页尚算清秀的字迹,褪色的圆珠笔落下的一字一句,藏匿不住跃于纸上的欢喜。杜哲淡淡地笑了笑,宿舍门口挺拔站立的涂佐柘微笑,露出一口可爱的白牙,乖巧地喊着师兄。 他恋恋不舍地往下翻。 ——坐了好久的火车,新认识的大学同学真好,杜哲帮我拿行李,邓子朋带我去认识学校。以及,杜哲挺养眼的,嘻嘻。 ——杜哲太厉害了,在台上对新生发表致辞,白衬衫上有八颗纽扣,自上而下的第六颗纽扣松了哎,除了我应该没人发现,我的火眼金睛简直不要太厉害,嘻嘻。 ——社团这么多,只有文学社聚餐少不花钱阿。凳子嘲笑我想法真穷酸,我也是真想胖揍他一顿。只有杜哲鼓励我哎。虽然我知道我很帅,但他能不能不要再看我了,操,我的小心脏哦,跳的有点欢⁄(⁄ ⁄•⁄ω⁄•⁄ ⁄)⁄ ——杜哲陪我练游泳,他怎么可以游的比我快,跟他比赛累死了o(╥﹏╥)o ——根据杜哲给我的建议修改小说,竟然获奖了,我的妈耶……开心,因为奖金足足5000元,于是我又请他们吃小馒头了,凳子竟然还嫌弃? ——操,做c梦了,对象是杜哲。他是不是觊觎我的肉体,学了什么法子钻到我的梦里,将我绳之以法⁄(⁄ ⁄•⁄ω⁄•⁄ ⁄)⁄怪不得总是色/眯/眯地看着我,原来整天图谋不轨阿,我的脑子肮脏了(*/ω\*)  ——不行了,我真不行了,做完c梦,杜哲的眼神,每天都是色/眯/眯的。 ——“三贱客”谁取的,杜哲明明一点都不贱。 ——卧槽。杜哲问我可不可以做他男朋友。我忘记我回答啥了。 日记看到这里,杜哲忍不住笑起来。他没忘记,涂佐柘这个人多有趣,脑袋里经常跳出奇思妙想,日记记录得颇有他的风格,每一个字都呈现活泼的性子,他眯了眯眼,面前就站着活蹦乱跳的涂佐柘,身姿挺拔,笑容灿烂。   他继续往下看。 ——?????杜哲消失了????少年我真的很多问号。 圆珠笔填写的日期褪成淡蓝色,这一天的日记,涂佐柘用上穿透纸张的力道书写,下一页纸还有浅浅的印子。 这日子,差不多便到爸爸被公安机关带走调查,爹地听闻风声回来接走他。 他与涂佐柘,来不及道一句告别,就此分道扬镳。 这一页,便是他错过这些年的开端,接下来的故事,会慢慢拼凑成他不敢触碰的真相。这张纸这么轻,却犹如千斤顶,压在掌心,始终翻不过去。 ——?????我怀孕了?????播种的人能不能出现一下?我好方。 ——找到了工作,在浚东山风景区,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如果那群人不出现的话[○・`Д´・ ○]杜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最近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天呐,我真是太厉害了,我又找到工作,广宁体育馆的救生员,熊孩子们等着哥哥收拾你们吧!   ——等杜哲回来,要跟他算账。宝宝,来跟爹地开动小脑筋,看看爸爸要怎么把这些日子还回来,一天都不能少! ——再也不想吃馒头o(╥﹏╥)o好想吐 ——阿,有点累(⊙︿⊙) 习惯性用活泼的颜表情代替句号结束的习惯没改,这一段时间书写的字迹很潦草,笔划如同弯曲扭动的小蚯蚓。蓝非交付的纸条十字折痕软烂,上面的字迹,与这段时间的一模一样。 日期停在此处,杜哲颓然坐在地上,举起这本寥寥数言的日记,微光透过书写愈来愈凌乱的字迹,落到了多年前满身伤痕的涂佐柘——他想象着,涂佐柘避开落在脚边的满地玻璃,肿胀的手指将撕下的日历按在墙上,布满淤青的手指握笔,控制住颤抖的手,一字一划地写下抱歉的字句,再一瘸一拐地塞在每家每户的门缝里。 涂佐柘不退缩,不退让,是为了在这里等他回来。 是为了在这里等他回来。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他疯了一样的翻动日记本。目不转睛,生怕错漏一个字。 可是没有。从那句“有点累”开始,涂佐柘一个字都没有写。 页面翻动地越来越快,他止不住地祈求着,他迫切的想知道空白的那三年,涂佐柘到底经历过怎么样的生活。 杜哲快速翻动着,心跳蹦得越来越紧,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大片的空白占据整个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仅仅写了一句。 ——柔柔,爸爸回来了!我老公回来了。开心!(*^▽^*) 这便是最后一页了。 杜哲合上日记本,阖目。 他要想想,想想那时,面对白禹基的恐吓,面对众人的殴打,丝毫不退让的涂佐柘,出现在他面前时,自己是怎么对待涂佐柘期盼已久的归来。 白禹基传给爹地大叠资料,爹地看过后,一次又一次提醒他,涂佐柘居心叵测,同时切断了他与外界所有的联系。风头过后,他决定回国,思来想去,忍不住用多年不用的邮箱给涂佐柘发去邮件,约他三天后在广宁市咖啡厅相见。 他当是自己大发慈悲,再给涂佐柘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涂佐柘抱着柔柔出现在咖啡厅,从他推开门的那一刻,橙黄色的暖阳便落到他身上。他的小圆脸凹陷不少,整个人如瘦削的竹竿,睫毛尾部沾染白光,胳膊上的肌肉不存,骨骼凸显,多余的肉仿佛都分给了怀里的小肉团,小肉团正埋在他怀里酣睡。 可涂佐柘没有在唯一的一次机会里诚实。往后,任凭涂佐柘往后再进行多余的解释,都是对谎言的辩解。于是,他决定与涂佐柘一刀两断。 一刀两断。 ——柔柔,你爸爸回来了!我老公回来了。开心!(*^▽^*) ——涂佐柘,我只是接柔柔出去玩,其余的,请你不要再想了。 他以为自己的态度,仍算是和平分手,正好成全没心没肺的涂佐柘,该不会有多伤心。 不会太伤心。 他苦笑地自嘲,合上日记本时,从中掉落一张照片。   与众人一起的大合照,涂佐柘站在最右边,只有他穿着长袖,露出一段手腕含晒伤的痕迹,用上是柔柔特有的姿势,笑眯眯地比了个yeah,肿起的手指上是未散的淤青。 照片中的他露出标志性笑容,反手微微撑着腰,另一只手指着浑圆顶出的腹部,T恤上“浚东山风景区”,一连串的字正好包围尚在腹中的柔柔。 照片的背面写着“我也有孕夫照,柔柔八个月啦!嘻嘻。” 盒子里还有两张产检的检验单。 第一张显示怀孕十六周,诊断书写病人自述胃部不适,呕吐物有血丝,经检验,怀孕四个月。身上多处淤伤,脾脏可能破裂(?),需进一步检验。医嘱:建议先进行脾脏破裂治疗,在治疗过程中药物对胎儿有损,已告知就医风险。下面贴着一张黑乎乎的B超照,显示单胎、活胎,胎音规律。 第二张是怀孕三十二周,病人自述腹部疼痛,经核实,本次为第二次产检,伴随严重妊娠反应及晒伤,腿部静脉曲张需就医。经了解,其工作岗位为山上引路员,晚间游泳馆救生员,在救一小孩时不慎被踢中腹部,未出血,建议留院观察。病人不同意留院,签署责任自负同意书,后面是一大堆药物的名称。医嘱:病人自述饮食以主食米饭、馒头为主,目前胎儿过大,父体体重与上一次产检相比严重下降,食物单一,营养严重不足,建议多吃蔬菜水果。 纸上打印的淡墨褪去颜色,杜哲翻来覆去地翻找,再也找不到其他医疗信息。这个铁盒子里得到的每一条信息,寥寥几句,都让人心疼到窒息。 涂佐柘根本没有对被殴打的伤进行治疗,关于录像中棍棒下的伤口,一张为之付出的诊疗单都没有找到。 铁盒子里的秘密在这狭小的房间里曝光,离他所知道的事实越来越远,对于这些,涂佐柘只字未提,重逢后的一句“你说你一声不吭地走了,就一点都不想我的吗?”,包含近几年全部的委屈和埋怨。 可涂佐柘他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在唯一的一次机会里撒谎?而自己,为什么只给他一次机会? 可笑的是,他以为受伤的是自己。 涂佐柘明明有过很多解释,只不过到了他那边,都变成了居心叵测的辩解。他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刽子手,亲手斩断对涂佐柘的信任,他以为做的干脆利落,对方便毫无牵挂,不会再有念想。 这里与上次来到时明明一模一样,却又全都不一样。只要合上眼,便是满地的碎玻璃,苍白瘦削的人影在眼前浮现,而涂佐柘胸前横着的凸起肋骨如未开刃的刀,来来回回地在他心上磨蹭。 他觉得自己,当真是个笑话。 一张矩形纸笺几乎与铁盒子底部的铁锈融合,杜哲小心翼翼地从边缘掀起来。 是盖有户政部门红印的文书,上面显示户籍已于2XXX年从涂琼县迁出,迁出年份涂佐柘正上大二,原本的地址与白禹基给的资料一致,户主确实是涂用。 除了日记本,杜哲拍摄所有的资料,发给调查公司。 到洗手间消化方才得到的信息,冷静了一会儿,门口处传来钥匙响动的声音。 一个胖子用钥匙开门,见到杜哲问道:“有人在家阿?涂先生不是说没人在家吗?” “你是谁?” “涂先生在网上卖房,但是他在医院来不了,给我钥匙自己过来看房。你也是来看房的吗?你出多少钱?”胖子边走边边点评,“这个房子有点小,两房一厅,这个房间也太小了。” “等我买了还要重新装修,这个价格有点高阿。”   “不卖。”杜哲伸出手跟他拿钥匙,微笑道,“这里不卖,你出去。” “你怎么还抢起来了,我给涂先生打个电话。”胖子拨通电话。涂佐柘很快接起,想着赶紧卖掉房子,问道:“怎么样?格局还可以吧?虽然是老房子……” “阿佐。” “哎?杜哲?你怎么在那里?”涂佐柘立即正襟危坐,说道,“不好意思阿,我以为没有人,有个人过去看房了,那我让他明天再去吧。” 涂佐柘的精力还未恢复,杜哲听出来是勉力支撑,心里抽疼,说道:“阿佐,房子先不卖了,好不好?” “行吧……” 胖子人高马大,当即就对着电话吼道:“你怎么能这样?!” 杜哲立即挂断电话,拿走他手里的钥匙,说道:“钥匙我收走了,涂先生不会卖的,以后也别来了。” “见了鬼了。都什么人。” 胖子骂骂咧咧地走了,司机送杜哲到医院后,便前往机场接汪希和柔柔。 悉心购置的粥品已放在车上,等他拎上去的时候,涂佐柘扶着腰侧躺,看向立在床褥手机屏幕,眼睛里闪满了星星。杜哲在他身后观望许久,涂佐柘沉浸其中,看得津津有味,一点儿都没发现。 屏幕上是他和柔柔在吃饭,这个角度半张脸都没照全,估计是偷偷录的。柔柔吃饭闹腾,喜欢逗他说话,杜哲也会不耐其烦地回答,而涂佐柘则从头到尾埋头吃饭,从来没有发出过声音。 一段结束以后,涂佐柘又乐呵呵地点击一次,录像再次从头播放。护士推着小车进来,说道:“杜先生,你回来了,但是晚上还是不能留在这里哦。” 杜哲颔首同意,把涂佐柘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关掉录像。也不知道杜哲看见没,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变态-_-||。 但是没办法,几天没见,想闺女了。 护士一针戳进去,冒出的血瞬间倒流,涂佐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杜哲仍然看见他咬紧后槽牙,偷偷摸着肚腹的动作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输液瓶高挂在架子上,杜哲移动餐桌板放好粥品,到热水间灌满一壶热水。 “你真的很想卖房子?”杜哲坐在旁边,舀好一口粥,送入他嘴里。 紧张兮兮的涂佐柘表示受到惊吓,有点儿不知道嘴巴该怎么动,含住热粥两颊鼓鼓,杜哲重复问了一遍问题,他才回过神来。 “哦哦,确实要卖了。”不卖哪里来的钱养三个孩子,还有一个费钱的老家伙。 “阿佐,你先好好养胎,你想换哪里的房子,过一段时间,我再陪你去看,好不好?”杜哲思索再三,征求他的意见。 “好……好阿。”再一次败在杜哲的温柔阵下。但是……5000元能撑到什么时候,他真的身无分文了。 “阿佐,我想照顾你。” 杜哲圈住他的手掌,挠得他心里直痒痒,可是想到这双手不久以后就要与汪希相握步入婚礼殿堂。 不能让娇滴滴的女孩子伤心阿。 他又默默地抽出来,笑道:“不用啦。我又不是小孩子,既然你想要宝宝,我会保护好他们的,我保证,不会再流血了。对了,柔柔什么时候回来?” 这么多天不见,真的想她了。 所谓白天不要说人,晚上不要说鬼,心里这么一想,柔柔哭哭啼啼的声音就在楼道响起。 Cool,这么灵验的话,要不天上赶紧下点钱? 同样听见声音的杜哲下意识跑出去看,柔柔牵着汪希正往这个方向跑过来。 她推开门,爬到床上,坐在涂佐柘大腿,埋在涂佐柘怀里哭。柔柔的劲儿太大,一屁股往里坐,顶到他的腹部,肚子里的宝宝们瞬间被唤醒,涂佐柘忍不住痛呼。 无暇顾及腹部的疼痛,柔柔哭得他心慌意乱,想着宝贝女儿这是被谁欺负,哭得这么凄惨。 “哲哥。”汪希跟杜哲打招呼,微笑向着床上的涂佐柘点头。 涂佐柘匆忙点头,躲避她探索的目光,扶额,这情景略像偷///情被发现。 他一门心思还是放在宝贝女儿怎么哭成这幅模样,红通通的小脸蛋滑满泪痕,胸口又在抽痛,他瞬间唇口苍白,用力扣紧抑制。 不是汪希虐待的吧?应该不是。她这么善良。所以,到底是怎么了阿?  杜哲非常善解人意地问出他的疑惑:“柔柔这是怎么了?” “在路上听见他爹地进医院了,比较着急。”汪希指着床上的涂佐柘,问道,“他……是柔柔的爹地?” “嗯,怎么了?”杜哲守在旁边,他伸手过去想安抚柔柔,都被柔柔挡回来。 “他……他说他是你请的钟点工。” 糟糕,穿帮,杜哲不会以为他别有用心,故意接近汪希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吧,哭。但柔柔哭得太厉害,基本没有时间让他另行向汪希解释,他只顾着轻轻拍着柔柔的背哄她,喂哭到崩溃的柔柔喝点温水。 “钟点工?”杜哲目光黯淡,回道,“他不是。” 柔柔撕心裂肺地哭了一阵,护士们围观过来哄她,她自顾自地埋在涂佐柘怀里大哭,发泄情绪,涂佐柘如何安抚都没有用。 不知道柔柔想到什么事情,突然抬头泪眼汪汪,小身板因哭泣微微颤抖,委屈地望着涂佐柘。 小眼神真可怜,闺女的眼泪简直在诛心。 涂佐柘用指腹抹去她的小珍珠,开玩笑哄她小公主不能哭。她却气鼓鼓地下床,用一股蛮力,将杜哲推到门外面,哭道:“爹地为什么又在医院,呜呜,你照顾不好爹地,呜呜,我也照顾不好爹地。” “哎,柔柔,”涂佐柘举起自己的手臂,往上举了举,“你看看,爹地很强壮,不需要照顾阿。” “爸爸,我好害怕阿。”柔柔一边哭一边推杜哲出去,哭着喊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爹地,我喜欢爹地,我喜欢爹地,你不喜欢爹地,我就不喜欢你了。我要爹地。我不要爸爸了。” 我的天呐。 连柔柔都看出来杜哲不喜欢他。 尴尬了,这可是在产夫科。他怀孕了,孩子们的父亲不爱他,这特么是什么狗血剧情。 没脸在这呆了,想找个洞钻。 还是安抚女儿最重要,他推着输液杆走到柔柔旁边,咬紧牙关,单手抱起她,笑眯眯道:“你看,柔柔这几年重了不少吧,爹地还能单手抱住你哦。” 细瘦的手臂瞬间爆满青筋,杜哲怕他撑不住,走过去想接过来,被情绪激动的柔柔哭喊着拍开。 身强体壮的爸爸你不要,可怜的老父亲,手臂已经抖得不行。涂佐柘赶紧坐到床边去,说道:“爸爸很好的,你不能这么说爸爸的,知道吗?他照不照顾爹地,都不影响他爱你,明白吗?” 想想杜哲为了柔柔都开始跟这么惹人讨厌的自己做朋友,已经牺牲很大了。 “爹地,”柔柔摸着他的脸,啜泣道,“爹地,我记得小时候只有,一个爹地,后来才有爸爸的。” “如果爸爸一直不要照顾你,对你不好,我就不要爸爸了。爹地,呜呜,我们就不要爸爸不要他了。” 这种话让杜哲听见还不得心碎阿,涂佐柘连忙掩住她的嘴唇。 果然,被挡在门外的杜哲眼眶泛红,涂佐柘正想着不知道父女俩该先安慰谁的时候,善解人意的汪希已递上纸巾,细心地擦拭他脸上的金豆子。 看,又自作多情了吧,人家都用不上你。 涂佐柘笑着跟杜哲比了个手势,让他放心,他会搞定。紧接着,将柔柔抱得更紧,她的眼泪流不尽,病服瞬间湿哒哒的。 像柔柔小时候那样,抱着她轻轻摇着安慰,涂佐柘在她耳边哄道:“柔柔,爸爸跟爹地因为一些事情不得不分开,但是跟你没关系阿,爸爸爱你,爹地也爱你,我们柔柔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公主。” “而且,你不要爸爸,爸爸多难过。” “我们柔柔善良可爱,不能让这么爱你的人难过呀,对不对?” 被赶出门外的杜哲,闻此言苦笑。 是阿,怎么能让这么爱你的人,如此难过?    第四十五章 ——爹地,我们不要爸爸了。 这几个字喊得声嘶力竭,一直在耳边重复。 被柔柔赶出病房的杜哲,双手轻轻贴在门上,目光从未离开过里面。汪希侧头望向他一向平直的眉头微皱,紧抿着唇瓣微颤,垂着头,任由眼眶中溢满的水珠沾湿长睫,一颗颗沿着脸颊滚落到下巴。 许久过后,他叹出若有若无的气息。 汪希知道杜哲有多宝贝这个女儿,自然也明白天真的孩童冒出的真实想法最是伤人。她难得皱紧眉头,默默地站在杜哲身边,望向病床上的父女。 自称钟点工的涂佐柘轻轻掩住柔柔的嘴唇,单薄的身躯牢牢抱住柔柔,极其温柔地左右摇晃,尖瘦的下巴抵住柔柔的肩膀,手背上贴着白色胶布,指尖轻柔拢住柔柔的头发,时不时地往她脸颊亲一口,在她耳边低语安慰。 笑起来时眉眼如弯月,汪希被他吸引住,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人眼睛里会藏着小星星,不是小说里男主角中璀璨的浩瀚星辰,而是亮晶晶的小星,一闪一闪地发着微光。 这位先生望向玻璃窗时试图坦然,敏锐的汪希仍捕捉到小心翼翼下的爱意,与她不经意对望时,又满含歉意与内疚,迅速低下头去不敢触碰。   汪希没想到这位先生便是杜哲大学时期的男朋友。 杜哲的钱包里有一张合照,她曾经无意中看过。他搂着杜哲的肩膀,捏着棒球帽下巴扬起,两片薄唇水润粉 | 嫩咧开,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欢快,如雨后穿透层层厚重乌云的阳光。 那样年轻阳光又帅气的脸庞,与面前的人根本无法联系在一起。 她不由得瞧多几眼,妄想病床上的先生能与合照上的阳光少年建立有效联系。 可他太瘦,这种瘦削不是身材或者体重上的变化,而是这具身体本应承住灵魂的重量已然消失,在他身上看不见一丝沾染灵魂的活气。 《罗生门》里面曾提及,人类太脆弱了,所以才撒谎。所以才对自己撒谎。 病床上的先生,好似在完美呈现这句话。 他好像在骗自己还活着。她没来由地冒出这个想法。 她听过许多人讲述杜哲与前男友的那段往事。在白禹基的描述里,他是一名不择手段的穷小子,贪图富贵,玩弄他人感情,让杜叔叔入狱,又让杜哲身陷险境,汪叔叔提到他时,眼角眉梢上的不屑尽含嫌弃与厌恶。 她也曾讨厌过这位前男友,毕竟,他曾让杜哲如此难过。六年前在汪齐家中见到的第一面,便是杜哲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将自己锁在房门里,拒绝与任何人沟通。 杜哲躲在房间里十天十夜不曾出门,送去的饭食仍然留在门口,汪齐不大放在心上,汪希每日更换饭食,忧心忡忡,强行打开杜哲的房门。杜哲说的第一句话是,他害我的父亲入狱,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汪希没有答案。但语气可怜无助,却又小心翼翼不忍心怪前男友的模样,她对这位长相精致言语温柔的男孩动了心。 后来听杜哲说,杜呈叙原本是某大学的文学系教授,与他人合伙开公司,在网上售卖书籍,联合各类文书写作,帮忙做代拟文书的工作等等。杜哲对他父亲评价极高,汪希在网上搜索过,确实是名年纪轻轻便甚有名望的教授。 后来,她带着他上大学进修,杜哲很快进入状态,免去颓废,又是一名上进的五好青年,只是偶尔会缅怀钱包里的合照。她看见过杜哲几次点燃打火机,指尖上捏紧的合照快要接近火苗时,轻轻叹气,便合上盖子。 所以,这位前男友到底是含着何等的怨气,何等的贪财,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他又怎么忍心让杜哲如此难过,却又让杜哲始终放不下呢?汪希也没有答案。 对涂佐柘的印象出现偏差,是在回国后与柔柔的日常相处中,柔柔三句话离不开爹地。 这个小精灵似的女儿简直就是她爹地的小迷妹,每天都是一句五言诗,爹地不吃饭,爹地不睡觉,爹地好辛苦,爹地好累累,爹地累死了,爹地在赚钱,爹地超级帅,爹地爱爸爸,爹地爱柔柔,每天都要爱。 杜哲的情绪控制能力太过完美。 人有七情六欲会笑会哭,而杜哲常年只有不偏不倚的温润,待人彬彬有礼,做事进退有度,是做男朋友的最佳人选,会让身边的人感到非常舒服。所以当她第一次听见杜哲与柔柔爹地电话沟通,态度强硬,语气冰冷,让他不要再教柔柔说这些话,三言两语便挂断电话。 汪希终于能感受到他的怒气,即便淡的不可追寻。而这次在病房外隐忍的痛哭,便是汪希亲眼见到他第二次情绪失控。 巨大的恐慌在心里冒出芽尖,汪希想在它生根之前进去问个究竟,却被杜哲拉住手腕,她顺着手臂向上望,杜哲正在接电话,微红的目光含警觉,对她轻轻摇摇头,示意她不能进去。 沉浸在遐想里许久,汪希如梦初醒,再次望入里头,柔柔的哭声仅剩抽泣,涂佐柘的下巴抵在柔柔肩膀,正扶着腰拍肩哄睡,精力不济,双眸即将阖上。她对杜哲尴尬地笑了笑,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查到录像里的人是谁了?” “好,你方便来医院这边见面吗?” “好,待会见。” 杜哲担忧涂佐柘的腰部受损严重,想进去帮他哄一会儿,门都没有进,柔柔听见一点点脚步声,委屈巴巴地在梦里哭起来,梦呓着不要爸爸,还向后大力拍手。 快睡着的涂佐柘也被她吓醒,小手掌实实在在地落在他的背上,哭笑不得,她的手势是在梦里打爸爸吗。 小宝贝呀,你可千万别跟爸爸闹掰阿,杜哲掉金豆子的模样,心疼的要命,这辈子真的不想再看到了。 涂佐柘对愣住不敢动的杜哲,用气音笑着说道:“你和汪希好几天没见了,应该是很想了,快去约会吧,这里有我。”    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不要怪她,她在闹脾气,情绪发泄完就没事了,你不要放在心上,小时候也经常这样,小姑娘倔的很。” 杜哲不敢说话,现在只有涂佐柘能哄住柔柔,要是她醒了只会给涂佐柘添麻烦。杜哲低头在手机里写了一段话,向他扬起手机,涂佐柘手机收到短信,他空出一只手来看。 ——柔柔衣服湿了,我去拿一套干净的给她换上。 ——你也记得要休息一会儿,撑不住了告诉我。    不能约会也约的不安心阿。涂佐柘立即回道:撑得住撑得住,没问题的!甚至用手比着OK的姿势。 杜哲与汪希一同离开。 心脏没来由的又疼起来,涂佐柘想歇会儿。柔柔觉察到他想放下,小嘴一撇又要哭起来,动作瞬间又如树袋熊的姿势牢牢抱紧,与他的腹部贴紧,肚子里的宝宝们大概感觉到不寻常的热度,在有限的空间里动个没完,可怜的老父亲,只觉得疼的要了老命。 顾不得腹部的疼痛,站起来抱着她来回走动哄睡,到底年纪大了,走两三步便要靠在墙上停住休息,缓过眼前一阵一阵的黑暗。 小姑娘一哭不得了,更怕她第二天发热,他赶紧重新抱在怀里,用力托起柔柔,拉着输液杆,慢吞吞地走到窗边呼吸新鲜空气。 病房在三楼,楼下恰好是医院里的小花园,一眼望去,秋意渐浓,大风刮落一地落叶,视野中金灿灿的一片,扑鼻而来的泥土芳香清新,真是个约会的好地方。 汪希和杜哲出现在视线中,涂佐柘连躲避都来不及。汪希身上的浅棕色风衣被风掀起一角,白皙的长腿被及膝长靴包裹,杜哲身上恰好也是浅棕色的运动外套,捂脸,这是心有灵犀不约而同穿情侣装吗。 等等,他低头一看,柔柔今天也是穿棕色的小裙子。 ……原来是亲子装。 在医院小花园的长凳上,汪希与杜哲并肩齐坐,汪希靠住杜哲的肩膀。在涂佐柘的角度,依稀能见杜哲认真的模样,只不过距离有些远,他眼神儿也不太好,揉了会眼睛也看不清。 唉,看来这里的空气也不怎么新鲜阿。 他打算换个地方休息,抱着柔柔来回转悠哄睡,再次无意中往下观望,汪希已经靠在杜哲的胸膛里,微卷的发丝散落在杜哲肩头,背后双手紧握。 好羡慕阿。涂佐柘低头望了眼怀里沉睡的小树袋熊,情不自禁的吻了她额头,哼,他叫不羡慕,他也是有人抱着的,以后还会多两个。 抱着柔柔太久,涂佐柘心脏已经疼的受不住,面目苍白,呼吸困难,试图让柔柔睡在床上。 熟睡的柔柔终于能放在床上,便赶紧自个儿挂起氧气罩,大口呼吸着氧气,老父亲望了眼闺女,很欣慰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果然通讯软件里满屏都是编辑的夺命催。 他用枕头垫在身后,缓冲背上的酸痛,坐在床边拼命吸着氧气,回复完编辑,开始扣紧发疼的心脏,单手码字。 *** 杜哲坐在长凳上,良久开口问道,你知道婚宴请柬的事情吗? 汪希脸颊微微发烫,说道,汪叔最近确实跟我拿了地址。 汪希口中的汪叔,是杜哲国外独居数十年的爹地汪齐。而汪希是他爹地的白月光跟别人生的女儿。自己亲生的儿子扔国内不管不顾,对她则是捧在手心里宠着。对于促成汪希跟他在一起的这件事,高冷孤傲的汪齐异常活跃。 因为汪希喜欢他。 而汪齐一向宠爱汪希。 杜哲侧过头,望着她郑重道歉,对不起。 他抬头向上望去,目光追上涂佐柘所在的楼层,轻轻道,尽管我真的想过跟你成立一个家庭,但是,我放不下他,这样对你不公平。 方才冒芽的恐慌,轰的一下,全部暴露在面前。汪希一直以为即便杜哲放不下前男友,但是这样痛彻心扉的仇恨存在,这两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重修旧好。杜哲的情伤,她可以用时间去化解,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三年不行就一辈子。 所以汪叔问她婚宴请柬的事情,她一心想着快点完全拥有杜哲,基本是保持默认的态度,让汪叔去操心婚宴的事情。 这突如其来的分手宣言,汪希难以接受,毫无心理预设,她以为会有一辈子的时间让杜哲爱上她的,怎么就到此为止了呢?于是秋风吹过,温度便从头凉到脚底,眨一眨眼,眼泪便刷的流下来。她咬着嘴唇,用尽全力,一巴掌挥到他脸上。 杜哲被她的力道打得偏过头去,恰好无需面对哭泣的汪希。汪希倏然撞入他的胸膛,泣道:“哲哥,我们不分手好吗?我等你。” “我等你放下他。” 杜哲苦笑道:“要是能放下,不用等六年。” “那就等七年,八年,十年,二十年。”汪希抱得越来越紧,想要抱住她的全世界,可她回忆方才病房外杜哲渴求又难过的表情,病房里的才分明是杜哲的全世界,她晃去那些心知肚明的猜想,不死心道,“二十年不行,那就三十年,五十年。” “汪希。”杜哲轻轻抵住她越靠越近的身躯,轻声道,“我不想耽误你。爹地那边,我会去解释。” 在杜哲说出这句话的一秒钟以后,她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杜哲要亲自跟汪齐解释,说明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转弯的余地。 她知道与杜哲在一起的这半年,或多或少都有汪叔的原因,可她愿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骗自己,骗自己有能力让杜哲爱上她。尽管两人之间除了牵手没有另外的进展,她也一直以为是杜哲内敛所致。 她又哪里晓得,在跟涂佐柘表白的第一晚,便跟涂佐柘亲吻得难分难舍。 可是她仍然不甘心,再次祈求道,哲哥,我们再试试,好不好? 杜哲躲过她贴上来的嘴唇,迅速站起来,说道,我让司机送你回家。 秋风刮的这样大,让她的泪痕迅速在脸颊干涸。她也慢慢站起来,杜哲深觉自己有错在先,递给她纸巾,说道,这几天在嗒离市,你也累,回去好好休息。 杜哲转身就走,汪希喊住他,走到他面前,泪汪汪地替他整理衣领,含泪说道,我知道,哲哥,我看的出来,你从来没放下过他,是我存有私心,从来没提醒过你。 她调皮地笑了笑,汪叔那边还是我去说吧,他不会怪我。 杜哲礼貌颔首,说道,我闯的祸,无论谁去说,他都会算到我身上的。抱歉,汪希,你值得与爱你的人相守一生。 她扁着嘴巴,说道,哲哥,你连分手都这么温柔,我会放不下你的。她又试探地问了一句,能不能给我一个拥抱? 杜哲轻轻摇摇头,抱歉。 在楼上撞见正在护士站询问的蓝非,杜哲知道她是来看涂佐柘。蓝非手上拎着保暖饭盒,遇上他免不了冷嘲热讽,说道,听说这里刚刚很热闹阿。 杜哲面露难堪,受伤的表情显露出来以后,蓝非在心里操了一声,怪不得把涂佐柘迷的五荤六道,平时沉稳自若的精英男子总是为了爱人露出这样的形态,这样专属的待遇谁受得了。 杜哲与蓝非来到病房门口,涂佐柘坐在床上,脑袋向一侧歪着,双手还按在键盘上,微微颤抖着按下几个键,但从发出的呼噜声判断,人确实是处于熟睡中。 蓝非奇怪道:“你不进来吗?” 杜哲苦笑道:“柔柔不让我进去。” 蓝非乐了,扬起手中的保温饭盒,忍不住耀武扬威,得意洋洋地说道:“那我替你看看佐佐跟柔柔哦。” 杜哲也没客气,顺手递上干净的衣物,说道:“柔柔衣服湿了,麻烦你。” “录像你派人去查了没,离七天之限不远了。” “有点眉目。” “那你要赶紧哦,”蓝非与他打趣道,“我怕你真相还没查完,我先把佐佐追到手了。” 杜哲不说话了。 蓝非见他一声不吭,分明在羡慕她能进来,心里非常畅快。但是看见涂佐柘这个傻子坐在床上歪着脑袋睡觉,胸前一大块被柔柔的眼泪打湿,疼起来冒出的冷汗也浸湿后背,真是前后左右没有一块洁净的。 床上正好有一套干净的病服,应该是涂佐柘打算换,结果忘记这回事便马不停蹄地码字。蓝非拎起病服,准备脱下涂佐柘的病服,护士们便推着小车进来,说要换瓶了。 蓝非被护士赶出来。 杜哲望着她笑了笑,对她说道。   “大人的衣服,我来换就可以了。” 第四十六章 杜哲与调查公司的王经理相约在医院附近的餐厅,他一落座便直入正题,王经理递给他一叠资料。 “杜先生,通过技术复原,现已查明录像中的人名叫张行,当年他确实受人所雇到涂先生家里进行恐吓,以他为首的犯罪团伙已经被警方破解,正在广宁市监狱服刑,刑期十年。” 杜哲翻阅这叠资料,不放过任何一字,但是上面的犯罪记录未含涂佐柘的名字。王经理继续说道:“关于涂先生的那件事情,材料中不曾提及,这一段录音是昨日我托人入监狱里问出来的。” ——你记不记得一个叫涂佐柘的人? ——记得,我当然记得,我对那个小子印象深刻。你知道的,我们这种打手,做的可不就是这么些生意。这小子也不知道惹到什么人了,让他离开,打死不离。操,嘴硬的很,棍子都打断好几根,这小子也是搞笑,拿跟擀面杖就出来干,不过身手倒是不错的,我几个兄弟都被他打伤过。 接下来是一大段的停顿,安静得能听见录音中的呼吸。张行似乎也在回忆中,直到询问的人一句,怎么了,张行才阿了一声,问了一句,你有烟吗? 长呼一口气后,才继续往下说。 ——那是个硬骨头阿。我们刚开始下手没放水,泼红漆、砸东西这种是例行公事,一般想吓唬吓唬就跑了,他敢录音录像还报警,手机砸烂多少次,他就修好多少次,让他走,坚决不走,竟然还问我们缺不缺人,想加入。说实话,要不是碍于白先生的面,我是真想招进来,这可是颗好苗子。 ——后来这家伙也不知道到底惹了多少人,竟然好几个团伙一起,我跟他们聊过,非哥那团伙是找杜哲的,好像是他老公还是谁吧,反正也从来没出现过。另一团伙是赌城典哥的,说什么父债子偿,年代有点远,记不清楚了。 这短短一句话里的信息听似混乱,但却与录像中的信息交错重合起来。 真相渐渐露出一角,不同渠道获取得来的细枝末节相互印证着。涂佐柘的父亲在赌城欠债,所以典哥便是录像中声称要卖房子的那一方,而以非哥为首的团伙,是来找他的。但他不知道,这所谓的非哥又是何许人物。 ——白先生给的钱挺足,要求我们每天都去一次,一定要短期内赶他出广宁市。刚开始也就以为是三五天的事,一般人泼泼红油、棍子打打也就走了,谁知道这小子能扛,整了八九个月,真是条汉子,倔。 ——后来非哥那一伙的,好像把他腿打断过,哎,不记得了,太混乱了。我看他那时候应该是什么风景区工作,腿都断了,能服软了吧,得,这小子嘴里倒是软了,人就没走过,晚上一来人还在那,腿站不住了,就自动自觉地趴在地上,说早来早结束。 ——不过这都不是最绝的,最厉害的是这小子那时候怀孕了。我问过白先生,要不要就停了算了,多大仇怨,我就负责恐吓的,我也怕一尸两命阿,白先生不同意,就是要他走,他们什么恩怨我也管不了,反正这个事情,说好了,就得替人家做好不是。 询问的人忍不住说道,怀孕了你也继续,你倒是讲信用。张行笑了两声,继续往下说。 ——没法子,业内求的也不就是这么个名,但我们也不太敢了,其他人有没有下死手我就不晓得了。后来我兄弟失手砍了他一刀,听说在背上,估计是死不了,第二天过去他也确实不在了,这件事就告一段落了。还有什么要了解的吗? 询问的人问道,你说的白先生,全名是什么? ——好像,是叫白禹基。 白禹基。 尽管杜哲心里已隐约知道答案,这三个字犹如三把刀劈头盖脸地砍得面目全非。桌面上的资料随风翻飞,在他的眸光中模糊成虚影。 这不过是空白缺失的那三年的冰山一角,每露出一角,每一页都让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王经理翻阅到指定的页面,指尖按在特定的段落上面,说道:“非哥被警方拘捕后,因肺癌在狱中死亡。至于那位典哥,已回到赌城,地方势力太强,我们无法再进行调查,但是我们查到涂用曾在赌城中欠了一笔二十五万左右的赌债,利息高达二十万,三年后涂佐柘全部还清。” 白禹基曾经说过,涂用与涂佐柘出卖资料给对手公司时,所获取的钱财是一百二十万,看来涂用一分钱都没有给他,否则又怎会连四十五万都要分三年清偿? 脑子里突突地跳着,太多声音不约而同响起,白禹基的、汪齐的、涂佐柘的、柔柔的、医生的……录像里的每个人每个声音,日记里的每个字,如快速运转毫不停歇的机器,又如黑暗无路隧道上疾驰放纵的跑车,没有节点让它立即停止失控。 够了! 停下来! 他狠狠地捶向桌面。 面前的王经理被杜哲的模样震住。方才平静如水的温润,沾染上失控的无助,眸光里闪烁着亮光,将落未落的汗珠滞留在脸颊,两颊的肌肉微微抖动,苍白的双唇微启。 “抱歉,失陪一下。” 王经理却从平淡的语气里听见了叹息。 镜中的人长睫含光,层起的眼皮底下的双眸通红,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落在镜中的眼里,在上面擦了又擦。 他浅浅笑着。他恨自己这双眼,白禹基跟涂佐柘,这两个人,他根本看不出谁是虚情假意,分不出谁是虚与委蛇。掌心掬水,狠狠地撒落镜上,缓缓落下的水纹模糊精致的容颜,重复着动作,直到他看不清自己。 他恨自己,所有。 “杜先生,你没事吧?” 王经理推门而入,杜哲收起思绪,侧头望过去,笑着说没事,一同回到外面的餐桌。 “杜先生,你发过来涂先生的户籍资料,经查看后,因路途较为遥远,时间紧迫,为节省获取信息的时间,我明日将会与助手前往涂琼县,到时候会再给你第二份报告。” ——我是涂琼县来的,我们那边的人都很时尚,看见我衣服上这些布没,颜色搭配还可以吧? “杜先生?” 直到眼前模糊的影里有物体晃动,王经理略微担忧的脸便在面前清晰,他才从初见的笑容中走出,颔首,扯出一丝礼节性的微笑:“好。第一笔款,我待会转账给你。” “杜先生,合作愉快。” 两人站起身握手,在餐厅面前分别。 “等一下。” 已走出一段路的王经理回过头望去,杜哲气喘吁吁地停在面前,说道:“涂琼县,我跟你一起去。” 想去看看他口中的江南。 想再听听他软糯的口音。 想感受一次还活着的涂佐柘。 这疯狂的念头驻足扎根,且越来越强烈。   “我跟你一起去。” 杜哲再次重复了一遍。 王经理抬手望了眼手表,说道:“我订了今晚最早的航班,还有四个小时左右起飞,杜先生,你来得及吗?” “我安排一下。待会机场见。” 杜哲急匆匆地回去医院,聘请两名护工,拜托医生将他列为紧急联系人。来到病房时,蓝非已经离开,涂佐柘侧躺在床上,给电脑留了一大片位置,氧气罩阻断了呼噜声的传播,手指依然在时不时地敲着键盘。 柔柔睡得东倒西歪,一张床横着睡,小腿搭在涂佐柘的腹部上,涂佐柘每次往下挪一点,柔柔又扁扁嘴巴要哭,他只好由着她肆意的睡姿,时不时似惊醒般往上扯着柔柔的被子,保护得严严实实的。 杜哲在门外张望了一会儿,吩咐了两名护工,给涂佐柘发去短信。 ——我这几天到外地一趟,护工小杨、小瑞会帮忙照顾,三餐会有助理送到医院,好好在医院吃药打针,过两天柔柔上学我会让司机接送,你不用担心,也不要出去走动。 ——对不起。等我回来,我陪你产检。 涂佐柘几乎是秒回的。 ——没问题!你放心吧!柔柔就是小女生脾气,过两天忘了就好了。你路上注意安全阿。 杜哲想了想,回道。 ——好。乖乖等我回来。 *** 杜哲坐上飞机,辗转几趟高铁,再乘坐大巴,用了一天半的时间,来到涂琼县所在的市区时已至傍晚。   即便此处称之为市区,最高的楼层也不过是十层,远远望去,房屋每隔千米左右便有高山耸立,空气中万物鲜活的气息充盈,一呼一吸之间,交换城市带来的繁忙与焦虑。 他竟在此处找到近日纷扰外的一丝安定。 耸立的山间冒着翠绿,车在往山上开,离云雾缭绕的山顶仿佛越来越近。涂佐柘说过,爬山也是他的强项,但两人好的时候,如何劝说,涂佐柘也没跟他去爬过山。 他轻轻地笑了笑,不放过这里的每一眼风景。 往涂琼县还要再开五个小时左右,夜里路黑看不清楚,只能在途中找旅馆稍作歇息。 旅馆里的房间狭窄,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浴室、厕所都在外面,是与大家一起共用的。杜哲将手机充上电,随后便去洗浴。 这里温度比广宁市稍低,他衣服带的不够,简易搭起的洗浴房漏风,两分钟内打了十个喷嚏。 旅馆连吹风筒都没有,老板说旅馆电压不够,不配备其他电器。屋里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用毛巾擦拭头发。 从旅馆的二层望出去,远处的房屋在黑夜缀满星灯,耳边仅有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叫,此处寂静的山涧悄然安抚无处安放的灵魂。 ——滴。滴。滴。滴。 手机响了,杜哲过去拎起。 来时忘记带充电宝,手机一天没开机,又是上百条消息同时轰炸。百分之九十都是需要回复的工作,百分之十来自他的宝贝女儿柔柔的未接来电。担忧涂佐柘出事,他想也未想,蹲在柜子旁边,拨通涂佐柘的号码。 涂佐柘几乎是秒接的,屏幕里没有他的模样,断断续续的画面,镜头依然是病房前面的白墙。 想到他的每一刻心都是在扯痛的,杜哲吸了吸鼻子,稳了稳思绪,问道:“我手机没有电了,这两天感觉怎么样,肚子还疼吗?” 他不知道失联一天,那边的涂佐柘有多紧张,生怕杜哲真的不要柔柔,杜哲难过,柔柔也不见得真的会开心,此刻杜哲回过电话,紧绷的心情顿时得到缓冲,便兴高采烈地连连回复不疼了。 这两天总是觉得呼吸不上来,涂佐柘脱离不开氧气罩,此时他却摘下来,手机对准面前的柔柔,“柔柔,爸爸哦。” “哼。” 柔柔撇过头去,眼睛里又要冒出泪花,涂佐柘手掌覆盖上去,装作玩闹一样胡乱抹了抹,哄骗道:“柔柔,快来看看怎么回事,爸爸卡住不动了,爹地不知道怎么回事阿?” 这边的杜哲笑了笑,镜头那边的蓝非提着保温瓶进来,问道:“杜哲打过来咯?” 涂佐柘点点头。柔柔也点点头,顺手拿走涂佐柘的手机,对准正在舀汤的蓝非,蓝非察觉到柔柔的小动作,便笑道:“你这是在拍我吗?” 柔柔大大地“嗯”了一声,大声喊道:“爸爸,爸爸,你看爹地吃饭。” 见电话没有声音,然后“咦”了一声,说爸爸挂断电话了,便将手机架在餐桌上。 “柔柔,你刚刚不还跟我说要跟爸爸说话,想爸爸了吗?不要嘴硬,父女没有隔夜仇的哦。”涂佐柘忧心忡忡,捣鼓了一会儿手机,杜哲也没有再打回来的意思。 “不想,我不想!” “待会再跟柔柔说,张嘴。”蓝非汤勺伸到嘴边,“到点吃饭了。” 蓝非一日三餐送饭过来,吐槽他手抖得送不到嘴边,坚持要喂他,他两手摊开,表示很无奈,柔柔在旁边坐着乖乖扒饭。 十分钟后,探视时间截止,蓝非离开,涂佐柘悄悄地问柔柔。   “柔柔,你真的不要爸爸了吗?” 柔柔掰着手指头摇头晃脑地数着:“昨天不要爸爸,今天不要爸爸,明天也不要爸爸。” “你不要爸爸,爹地在医院,没人送你上学,就见不到黄兴泽了哦。”涂佐柘故意吓唬道。 柔柔认真思考过后,答道:“那就让白叔叔带他过来呀!” ……厉害厉害。涂佐柘捂脸,按住她要拨电话的小手。 杜哲这边的画面直到此刻才完全中断,所以方才蓝非与涂佐柘、柔柔一起吃饭的场景,他一帧都没错过。相比与他在一起吃饭时的战战兢兢,涂佐柘显然表情放松许多,有说有笑的。 毛巾丢到一边,他向后仰躺在床上。 他看过涂佐柘跟别人去酒店的背影,偶尔也会想到他会跟别人建立一个家庭。   无论是那个人一定不是他,还是那个人不一定是他,这两个结论都有点悲伤。 第四十七章 被没来由的疲惫狠狠包围着,周围是江南山涧中阳光少年的气息,伴着他进入沉重的梦乡。涂佐柘跟柔柔在梦里丢弃他六次,忍受不住第七次的煎熬,便早早起身,与王经理向涂琼县继续前进。 沿途的风景山清水秀,路途虽是一直向上,之后便是一大片平原,未收割的稻草在风中摇曳成麦浪。 即便这里天气转冷,仍有不少少年在水中嬉戏。 他忍不住想着,涂佐柘呢?儿时是不是也跟这群少年一样,在水中无忧无虑游玩?当年每次看他在水中律动的身影,便恨不得包下整个游泳馆,再也不让他人瞧见这等身姿。 在感情上,他从来不曾大度,眼里容不得沙子。 越往里走,房屋破败,行人衣衫褴褛,身上多少都有些颜色各异的补丁。 王经理问路人涂佐柘家在哪里,乡亲指着一个方向,说道:“你一直往前走,最破的房子就是他家了。不过他很久没回来了,你们是?” 王经理随意找了一个借口,杜哲已径直往所指方向走去,途中却遇到戴着淡蓝色鸭舌帽的男子,后面领着几个人迎面走来,黑峻峻的两颊泛起两团高原红。 领头的人五十岁左右,一见到杜哲便热情迎上,毕恭毕敬地跟他们挨个握手:“欢迎欢迎阿。” 王经理与杜哲面面相觑,怔愣之中与他两手相握。 “我是涂琼县县长,不知几位领导从哪里过来?我们没接到通知,有失远迎阿。” 杜哲与王经理说明来意,县长才发现搞了一个大乌龙。他们的衣着与此处大不相同,乡民们把他们当成了微服私访过来扶贫的领导,见到便赶紧向县长通风报信。 这里扶贫已大有成效,还以为这次他们前来是加大拨款力度的,没想到是跟涂佐柘有关。 县长一听说这个名字,又是一副慈爱的模样,道:“你们要来找小佐阿,他早出去城里啦。他是我们这里最出息的,读书哦,是这个!”县长竖起大拇指,眉眼中尽是赞赏。 县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形色匆匆,见着谁都要问个好,对陌生的外来人士羞赧一笑,便躲过探究的眼神,挑着扁担离开。 瘦骨嶙峋的牛在田里发挥生命的余热,嘴里嚼着干草的小牛扫着尾巴,拍走成团苍蝇,少年背后牵着绳索,吃力地让牛回到正轨。 涂佐柘小时候也这样吗?瘦小的身躯拽着一头牛,竭尽全力地往前走,这样的画面定格在脑海,便挥之不去。 “牛也养了不少年了,都舍不得杀,这是用上次扶贫拨款买的。” 杜哲根本没法问出来,在这种地方,涂佐柘是怎么读书的,又是怎么考上国内首屈一指的广宁大学的。 这里贫穷是渗入骨子里的。 杜哲从未来过这种地方,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当时广宁大学确实有资质经济差的舍友的传统,但是他没想到是这么差的,无论是经济上的贫穷,还是知识的匮乏。 不知不觉,已走到乡民说本县最破的家里。年代久远的泥瓦建造风格,杜哲只在历史书上看过。 每一扇窗户都结上蜘蛛网,不知名的昆虫在破洞的出口聚集成家,窗外的铁杆子都被人扒拉掉,只剩下孤零零的洞,视线不知不觉便落到边缘卷边的木门上。 这扇门就在面前了。 木门破旧,风吹雨打的痕迹落到上面,褪去色彩,成了通往苍白无力的入口。 可是这里有涂佐柘的过去,杜哲情不自禁向前一步。 县长打开门,迎着他们到里面,介绍道:“这里就是小佐的家,很久没人来了。” 迎面而来的灰尘让几个人同时咳喘,杜哲掩着口鼻,扬去面前的灰尘,才看清灰蒙蒙的屋里。顶上的泥瓦缺了几块,每一块缺口下面都有小罐子,里面盛着水已生出青苔。 两张自行制作中间镂空的木床并排放置在两侧墙边,一张不及膝盖高的小桌子放置在门边,桌腿缺失一段,底下垫了一些茅草,整张桌子仍然摇摇欲坠。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家具。 家徒四壁,不过如此。 县长见到杜哲擦拭桌子的动作,便忍不住介绍道:“这张桌子,还是我送他的呢。” 杜哲朝他望去,县长感慨道:“那时他到我家干活去,看到这张桌子修不好了,问我能不能白干半天,把这张桌子拿回去。他可爱学习了,是个好娃娃。” “干活?” “是阿,他摊上一个不好的爹,三四岁,哎哟,”县长比了个高度,说道,“就这么高,就被他爹牵着到处做工,这娃好哇,勤奋,又不说苦的,成天里就知道傻乐。” “我们这里穷,也晓得疼娃,冬天里娃都不让出门,就涂用懒,使唤他出去帮忙,衣服都不给多穿件,让他来干活,这娃一路跑到我家,问我能不能借件衣服给他穿了再干活,外面可冷可冷。” “夏天也是,晒得皮都掉了,一块一块的掉阿,啧啧啧,夏天过去都不知脱了几层皮,他爹也不知道给上药,说晒晒更结实,我们都是看不过眼的,给他点药,真没见过他爹这么懒这么狠心的。” 县长声情并茂地演绎着儿时的涂佐柘,在逼仄的空间挥动着手臂,不知不觉便碰到摇摇欲坠的桌子,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杜哲定睛一看,垫在桌下的纸张便露出一角。 王经理的位置最近,捡起几张,杜哲夺过来,看上面的字。 “这娃会读书,认字快,我柜子里的书,他就喜欢重复看,”县长望着他手上那叠褪色的奖状,“奖状拿好多了,我以为都拿走了,原来都垫在这呢。”  奖状上书写的学期一直延续到初三,县长两手交握,感慨道:“当时,他爹带他去城里嘛,上完初中就出去咯,后来就没怎么回来过,唉,就考上大学那时候,还有……还有三、四年前带着个娃娃回来过一趟,瘦的哟,都不成人样了。” 县长轻轻叹气摇头。 王经理快速记录,问道:“三、四年前,回来过一趟?” “是阿,也不知道怎么的了,瘦的脱了相,干巴巴的。” “娃娃倒是挺可爱,小眼睛转的哟,见谁都要喊一声,跟小佐小时候一样一样的,机灵聪明的咧。” 县长语气焦急又无奈,说道:“我还担心这孩子是不是学坏了,问他结婚没吧,说没,问他没结婚哪来的娃,他又说自己养的,哪里能这样呢,你说是吧?说他两句,他就笑笑不愿的说了,问我他爹回来过没?他爹都傻的咯,谁都认不出来了,被城里的领导送回来的,说是走丢了,人是傻傻的了。” 王经理问道:“涂用一直在这里吗?” “涂用是四、五年前回来的嘛,来了就没走了,又不知道小佐在哪,我们轮流照顾的,后来小佐不是来了嘛,来了又谢谢我们照顾,估计是不好意思拜托我们,把人也领走了,也不知道到哪去了,找不着咯。你要是看见他阿,他是个好娃,可千万别让他跟人学坏了呀!” 不知何时,屋外围了一圈乡民,大家都认识涂佐柘,纷纷拥进来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小佐的朋友?小佐在外面怎么样啦?外面是不是好辛苦阿?最近在做什么啊?上次见他瘦的,娃娃呢,就一个人回来,也不带老公回来的阿?” “涂用这个老不死的,真是走了狗屎运,命好,捡了个好儿子,好看,又聪明,天天被他拉去耕田,赚钱就去买酒喝,喝喝喝,你看吧,活该这么年轻就傻咯!” “小佐也来我家做过,做的特好,不过农忙时,谁家他没去过,真没有了,干活又快又好,涂用还不晓得知足,娃想看会儿书,涂用一路从山上打回家,你想拦着吧,还用不上,小佐都不带哭的,眼里都还没离开过书。” “要不说是我们县第一个大学生咧,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想继续看书。涂用这个祸害,真是谁做涂用的儿子谁倒霉!” “我看他是真走运,收养的儿子比亲生的还要亲!两岁就让人煎蛋给他吃,人都还没灶台高呢!这小佐也是傻,都是被欺负惯了!” “什么?!”杜哲捕捉到字眼,猛然抬头,揪着面前那个人的衣领,一瞬间爆发的气势步步紧逼,问道:“你说什么?!他是涂用收养的?!” 县长也被他的反应惊吓,连忙拦住他,摆摆手说道:“涂用是个懒汉,说要收养一个儿子,条件都符合,依照规定和程序,我们也没理由拒绝。就是可惜了小佐这个好娃子,摊上这么个爹。” 哈哈,收养的,涂佐柘是涂用收养的。 所有人都走了,杜哲留在空无一人的屋里。 他低低地笑着,笑出了泪花,丧失了所有支撑的勇气,颓然跌落在地上,望着缺了一段颓然而倒的桌子,他的心疼得四分五裂。 他所认识的真相,原来没有一字一句是真的。 没有一字一句是真的! 什么感情良好,什么相依为命,相依为命,涂佐柘怎么可能甘心跟这样的涂用相依为命。什么骗取钱财,骗取钱财何须非要用这种方式。 更为痛彻心扉的是,他突然意识到,也许是他没信过涂佐柘。 他没信过。只给一次机会让涂佐柘解释,分明是给自己放手的借口。 褪去颜色的木门随风摇摆着,依然透露着苍白无力,这里的一切,这里的过去,这里听见到感受到的,都成了一把生锈的刀,缓缓探入心间,不肯再快一点做个了断,也不会停止探入时慢慢加深的力度。    涂佐柘的秘密绝对不止这些。他疯了一样的行走,不放过逼仄空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很快,他发现小木床边的墙上有几行清秀不起眼的小字。 ——昨天捉到一只老鼠,在我身上爬来爬去,我拎起它的尾巴,往老家伙那里一扔……今天,我遭受到小老鼠的待遇,冤冤相报何时了(liǎo),小老鼠,你今晚再来,我会善待你的,嘻嘻。 ——小老鼠,我给你藏好大米,快来找我呀,我们交换礼物做好朋友吧! ——小老鼠,我要叫你小老,还是小鼠?小鼠好像小叔,那你岂不是老家伙的亲戚啦?那你也是我的亲人咯?啧,嫌弃。 ——小老鼠,我要走啦,带不走你,不要饿死,等我回来哦。 字迹一直延续到墙面下边,杜哲想继续看下去,却被堆好的稻草掩盖住。 他掀开堆叠的稻草,一红绸布埋在底下,手一摸,绸布包裹住的物体坚硬。 直觉告诉他,这也是涂佐柘的秘密。 他如获珍宝,解开一层又一层破旧的红绸布,物体展现在眼前时,还未反应过来,眼眶一热,大颗的水花夺眶而出,落在红绸布上。 一块简陋的木板,上面刻着一行涂佐柘自己写的字。 ——涂佐柘之墓牌 上面的照片是涂佐柘自己粘上去的,他轻轻地抚摸上面的笑容,轻轻一碰,照片便跌落下来,置放到凌乱肮脏的稻草上与他对视。 他呆呆地望着这小寸照片,惊慌失措地放在掌心,贴在脸颊,忍不住失声痛哭。 没想到是这样的秘密。 如果不是他来,都不会有人发现。 他已经不敢细想,涂佐柘做这块牌位时,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做好后放置在破败的房屋里最不起眼的角落,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是不是想着自己死了,都不会有人祭拜,才偷偷藏在这里,不叫人发现,不叫人瞧见。自然也不会让人伤悲? 无法抽离这样的情绪,杜哲控制不住情绪,只能跪在地上,声泪俱下,贴着照片,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他才是最该出现在罪行录中的人。 对不起。 对不起。   阿佐,对不起。 第四十八章 ——鼠精一直生活在暗无天日的潮湿地域,它的出身被剥夺光明正大觅食的权利,夜里偷偷摸摸出来找寻食物时,人类会用笼子锁住它,会用滚烫的油或水烫它,会提着棍子追赶它。后来,某位人类将它藏起来养着,他们度过一段美好的日子。 ——只是一段吗?结局呢? ——鼠精抢夺人类的食物,这位人类还帮他,结局当然是这位人类被定为叛徒,与鼠精一起在唾骂中死去阿! ——生为何种物种也不是鼠精能控制的,皮毛肮脏,灵魂却无罪,觅食也仅是本能而已。 杜哲坐在回程的高铁上,却忍不住回想,破败的墙壁上稚嫩笔迹书写的日记。原来小老鼠是他儿时的朋友,他是将小老鼠偷偷藏起来的人类吗? ——我亲眼见过鼠类以后,觉得确实恶心。 久别重逢的同学聚会,涂佐柘面上无异,看起来还是笑眯眯的,看上去毫无波澜。邓家豪说的老鼠恶心,邓子朋说的没人能接住老鼠的梗,他说的老鼠确实恶心,在场的所有人,话里话外都未掩饰对鼠类的嫌弃与鄙夷,其实,他是不是很难过? 高铁的速度很快,窗外微弱的指明灯在眼底映成模糊的亮光。 但他恨不得再快一些,快一些回到涂佐柘的身旁。 这两天总是梦见他找遍了整个医院,都没找到涂佐柘,兜兜转转病房的床上只放着一块涂佐柘给自己制作的墓牌,他满身大汗地惊醒,握不住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拨号,涂琼县信号开放时间不定,电话始终拨不出去。 “杜先生?杜先生?你电话响了。”王经理提醒道。 杜哲迅速接起,是柔柔打过来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打扰别人休息,一听他的声音忍不住小声啜泣,杜哲紧张是涂佐柘出了事情,高铁上的信号不稳定,他镇定下来,让她慢慢说是怎么回事。 “爸爸,爸爸,呜呜,你电话怎么打不通阿?” 杜哲温声道:“爸爸这边信号不好,不是故意不接的,是爹地出事了吗?有没有像之前我们约定的那样,监督爹地吃饭睡觉?” “爸爸,你是不是又不要我跟爹地啦,”柔柔小声啜泣,喘气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呜呜,你都不打给我了,我,我好难过阿,呜呜。” 好几天没见女儿的杜哲,听她委屈巴巴的控诉,又想起前几天她推着自己出门,说她原本只有一个爹地,后来才有爸爸的。他叹了口气,心疼道:“你原谅爸爸了吗?爸爸做了很多错事,你原谅爸爸了吗?” 柔柔挺起胸膛,骄傲道:“嗯!我不怪爸爸了,生气三天就够了,我不要跟你生气了!” 说到一半崩溃大哭:“呜呜,爸爸,跟你生气我也好难过,心好痛,呜呜,痛,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很想你阿,呜呜。” 杜哲被她逗笑,叮嘱道:“爸爸也想你,我在回来的路上了,可能要后天才到,柔柔先照顾好爹地,等爸爸回来,好不好?” 柔柔大声地回应,杜哲勉强笑了笑,说道:“要是爹地问起,你就说爸爸一定会回去的,让他不要害怕,好吗?” “嗯,爸爸,现在好晚了,呜呜,我要睡觉了,爸爸,我会乖,我会听爹地话,爸爸路上要注意安全!” “嗯,柔柔最乖了,爸爸永远爱你。”杜哲忍不住重复道,“爸爸永远都爱你。” 柔柔的性格像极了涂佐柘,生气从来不超过三秒,第四秒开始回过头来安慰别人。 杜哲此刻真的好想抱抱女儿。她跟着涂佐柘吃过许多苦,心疼涂佐柘的同时,也忍不住心疼着宝贝女儿。最近才知晓,她还肚子里便要遭受莫名其妙的攻击,两岁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样的遭遇。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的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穿着一条大几码的粉色小裙。尽管身体肉嘟嘟的,脸色却非常差,在他怀里睁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醒来便搂着他“babababa”的叫个不停,一杯鲜牛奶放在嘴边舔了又舔,抿了一口,便挪到涂佐柘面前,口齿不清地说道,柔柔没喝过这个,爹地赶紧也尝尝。  有些回忆真的经不起细想,事隔多年,他总算明白柔柔说没喝过牛奶的含义。重逢后,第一次去涂佐柘黄石市的家里,清风微凉,月明星稀,那天他来的很早,天还没亮,他站在了门外。 老旧的单房在七楼,未设门铃,他拍了一会儿门,柔柔在里面哭起来,声嘶力竭地喊着爹地,我怕,我怕。 涂佐柘在里头慌里慌张,喊道,等等,等等,怎么又来了,钱不是还完了吗?不会还算利息吧?别讹我呀! 杜哲停下动作,说道,我是杜哲。 涂佐柘立刻开门,他披着两件轻薄的外套,扶着门边轻轻咳嗽两声抬起头,好一会儿眼睛才亮起来,欣喜地望着他。 门后的世界,与涂琼县的瓦房一样,家徒四壁,甚至连基本的床都没有。柔柔躺在被衣服包围的小空间,旁边用衣服铺了一块较大的区域,应该是涂佐柘入睡的地方,隔壁亮着的电脑屏幕背向柔柔一侧。涂佐柘跪在地上,将她抱在怀里哄。 柔柔哭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欣喜地指向杜哲,向他伸出手,笑道,是爸爸,不是叔叔哎。 涂佐柘掩着嘴唇咳了两声,望着他笑道,是爸爸,不是叔叔,柔柔不怕,爸爸来了,爸爸会保护你的。 那时通货膨胀还未如此严重,获取的一百二十万如何挥霍都不会把日子过成这般境地,他顺理成章地认为是涂佐柘在故意使苦肉计,利用女儿再度行骗,无论涂佐柘说什么解释,他都自动屏蔽,带着女儿便往外跑。 见不得他的样子,听不得他的声音。 他怕重蹈覆辙,怕自己心软,再次掉入陷阱。 想到这里,所有的恶意揣测都变得异常可笑。他不禁自嘲,涂佐柘独自还清所有债务,抚养女儿长大,他一个人,谈何容易。 在机场候机时,他给涂佐柘打电话报平安,开头是一大片的沉默。 在这几年里,他说过许多不轻不重的混账话,也说过“不轻不重”的对不起。知晓这么多事情以后,此刻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任何道歉的话,在说出口的那一刻,便少不了暗藏让对方原谅的意味,在这件事上,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可以冰释前嫌,他过不了自己内心的挣扎,才发现对不起这三个字是多么厚颜无耻。 他哪有什么立场去请求涂佐柘原谅,但他也做不到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内心的那些想法,所做的那些事,简直就是杀人无形。 “阿佐。” 一时接到电话的涂佐柘有点懵,也许是孕期情绪敏感,电话打了两天都没人接,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一模一样的电话号码,频繁按下熟悉的数字却怎么都拨不通的情景,让他很是头疼,传来关机状态的中英文女声简直是黑暗的回忆。 但他反应过来后立即应道:“哎……哎?在!”   “我准备上飞机,下午到广宁,晚上我会过去医院。” “不……不用,你出差很累吧,赶紧回去休息。”哪有这么连轴转的,会累死人的! 沉默许久,杜哲才尝试开口道:“阿佐,我只希望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不会太晚。” 这语气听起来怎么有点难过?涂佐柘想也未想,立即应道:“不晚不晚,当然不晚的。” 航班的工作人员催促登机,他在起飞前的十分钟,发短信约蓝非六个小时候在宏生花园见面,随后,强迫自己进入短暂的睡眠。 宏生花园门口,蓝非早已等候多时,与平日见她的装扮不同,灰色的西装外套裁剪得体,勾勒出婀娜有致的身姿,裤装配上高跟鞋,纤细又不失气势,卷发披散在肩头,深邃的眼睛目光锐利,红唇召显着此人丝毫不退让的强势。 杜哲从车上下来,除却往日所见的狼狈,定制的西装贴身,肌理线条饱满,两指微动,轻轻扣上外套倒数两颗纽扣,长腿一迈,微笑着朝她走过来。 “蓝小姐,又见面了。”杜哲倾身与她握手,眉目柔和,说道,“我朋友在上面,后面这两位是警官。” 蓝非笑了笑,说道:“杜先生,我很欣赏你这个速度。” 杜哲颔首,便领着人马不停蹄地往楼上去,但是警官没有跟杜哲进去。蓝非好奇道:“怎么不进去,不是来逮捕的吗?” 警官们笑了笑:“杜先生要求给犯罪嫌疑人一点时间。” 蓝非顿时烦躁,差点没控制住暴走,这到底还要给个什么时间?! 白禹基见到杜哲很是意外,自从杜哲回国后,两人便很少联系。 “我来是有几件事想跟你确认的。” 杜哲先是摆上一张拍摄几年前涂佐柘的B超照,问道:“这张涂佐柘怀孕的诊断单,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 又是跟涂佐柘有关,他看都未看,不耐烦地应道:“没有。” 杜哲笑着颔首,接受他的说辞,放上一张户籍资料,指着这一处让他确认:“这是你当时给我的资料。” 白禹基内心发怵,这与涂佐柘的陈年旧账,杜哲怎么又要翻起来了。 “是阿,是我给你的。” 杜哲在这张纸的右侧放上另一张短小的纸:“这是我去涂琼县调取的资料,涂佐柘早在大二便将户口迁入广宁市,那么,你的资料是从哪里来的?” 白禹基理直气壮地答道:“当然也是去调取的。” “伪造国家证件,是重罪。”杜哲轻轻地笑了笑,忽然抬起头,说道:“如果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愿意承认当年你对涂佐柘所做的事情吗?” “他跟你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白禹基明显急了,反应激烈。 “他什么都没说,是我看见的。” 杜哲从手机里调出录制下来的监控,放在他面前,要求他确认:“是你吧?” “那天你在阿佐家,你接到我的电话,跟我说在自己家。”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杜哲的声音一直很温和,听起来毫无起伏,但话里话外都是涂佐柘的事情,白禹基这才明白过来,杜哲这是为了涂佐柘而来的。 白禹基冷笑一声:“你要是为了他过来跟我算账,大可不必。是我就是我,我不怕承认。那天在婚礼看见他,我才知道他又回来了。” 杜哲反问道:“又?” 白禹基沉默了。 杜哲语气温和,不缓不慢,说道:“我当然知道这个‘又’是指什么。六年前,你雇佣以张行为首的犯罪团伙每日在他家泼红油,让他们殴打涂佐柘,恐吓他立即离开广宁市,他不服,你便指示继续,连他怀孕都不放过。” “你不承认,没关系,我这里有一段录像。” 白禹基还未答话,杜哲放出复原的录像,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录像启动,杜哲用力扣住掌心,才不至于让自己失态。 白禹基听见开头清晰的话语,报出他的名号以及警告的话语,于是明白杜哲是有备而来,干脆也破罐子破摔,应道:“你不用放了,是我又怎么样?他这样的人,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他让你父亲入狱,就算这样你还要喜欢他吗?十年前这样,十年后你也这样,汪希不是挺好,非要选他做什么呢?”  他承认了。 一切尘埃落定。 杜哲深呼吸几口气,举起录音笔,艰难开口道:“警察就在外面,你要是想自首,就自己走出去,如果你不想自首,我会亲自送你出门口,这里面就有你的认罪证据,我会交给警察。” 白禹基也没想着夺过来,直愣愣地盯着他,问道:“你为了他,这样对付我?我跟你这么多年的交情,难道还比不上他吗?” 杜哲轻轻地将录音笔放置在桌面,双手紧握,回眸直视,说道:“我非常感谢你给过我的帮助,这些我都没忘记。” 爹地汪齐在生下他之后,病床都没躺热乎,便远赴国外找寻白月光,在他有记忆以来便没有爹地的模样,家里连张照片都没有,听爸爸说是爹地觉得没必要留,于是全部都被爹地销毁了。 他偏偏长得像爹地,儿时天生两个眼珠子不太一样,一颗眼珠子浅蓝色,另一颗是浅褐色,爸爸告诉他,他不是怪物,只是遗传爹地,可他连一张爹地的照片都没找到得以求证。 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天生异瞳,又听说他没有爹地,被同伴们视为异类,瘦瘦小小的便免不了被别人欺负,被揍也不晓得吭声。 杜呈叙很快发现这个情况,家里住的偏远,其他小伙伴也不愿意跟他玩,他天天忙着备课教学,杜哲的社交几乎等于零,完全被孤立。正好朋友家的白禹基每次来都要找杜哲玩,杜哲也难得会开怀而笑,便搬家转学到白禹基的学校。 白禹基在学校里对他很照顾,待年纪大了些,异瞳的情况也差不多消失,校园霸凌的事情便不知不觉被消灭掉。但长期养成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习惯怎么也改不了,刚开始在一群小孩里就像个老成的小大人,由于成绩优异,不至于在同龄人里受到排斥,老师对杜呈叙多次建议过让杜哲跳级。 相对于学习成绩,杜呈叙更担忧他会更加无法融入同龄人的环境,便一而再再而三的婉拒。 所幸,杜呈叙的决策是正确的。在与同龄人成长的过程里,受到欺负也闷声不响的杜哲,白禹基一字一句地帮他顶回去,领着他进入校园世界,学会与同龄人共处,两个人之间没有秘密,白禹基跟他分享过一切男孩会做的事情。 白禹基在他心里很重要,是成长过程里可以毫无保留的兄弟,在那段孤独的岁月里给予他平等的交流,分享过彼此的青春年少与懵懂。 “但你做错事,总是要负责的。我也是一样。”杜哲喉咙生涩,说道,“我没有资格来定你的罪,警察就在外面,你走出去,法律会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白禹基激动道:“公道?什么公道?涂佐柘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让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他说话,杜叔叔入狱的事情你忘了吗?这样的事情都能忘吗?你别以为他生的孩子就是你的,我当年调查过,大学时他当过新吧会所的MB。你以为他天天出入豪车都是谁的,都是买他一夜的人!你怎么知道孩子就是你的?你为了他这样的人,值得吗?!” 气急了,他吼道:“杜哲!你疯了!” 若是一个月前,杜哲可能还会相信。可王经理发来的报告里,结合新吧会所经理的供词及涂琼县长的叙述,依据时间线,片段拼凑完整成经历。 当年涂用不满涂佐柘每月寄回去的生活费数额,还发现了涂佐柘偷偷迁出户籍,不远万里奔赴广宁,遭到涂佐柘的拒绝,一气之下便拿着他的照片到心吧会所赊了一大笔钱。 ——这个小孩没别的,就是倔,你都能感受到壮士宁死不屈。第一次被拉到会所里,啪的一下啤酒瓶就往自己脑袋拍,问我们毁容了还要不要? ——老板看着有意思,看他能倔到什么时候,让他连续往脑袋拍三个能减钱,他也是照做,连续拍了六七个,老板高兴给减了一点钱,后来他力道太大,把自己敲晕,糊了一脸血,又担心晕在会所里,我担心出人命,就让他从后门出去,他估计是走不动了,故意坐在垃圾堆旁边,迷迷糊糊地念叨着臭就没人来了。 杜哲记得那时候,涂佐柘的脑袋受伤,浑身臭味,来不及问原因,便赶紧送到医院里。涂佐柘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哲哥,你真好,我这么臭,你还送我来医院。” 询问的人问道,那就这样算了吗? ——这么大笔钱,怎么可能敲几个酒瓶子就算了?老板没隔几天又找他,他问在这卖酒洗碗能行不?老板当然不同意,这孩子生的好,肯定能定个好价钱,而且很抢手。没想到,他又想出新法子,把自己变成一个小胖子,跟老板说,他胖的这样厉害,客人见了倒胃口阿。 ——不过他胖了也是挺可爱的,只是那时候客人都喜欢瘦瘦高高的男孩子,小胖子在那时候是真没什么市场。 杜哲当然记得,涂佐柘头部受伤后,正式从游泳队退役。涂佐柘从那时起便不仅不运动,还开始莫名其妙的每日吃二十来个大馒头,每天把自己撑吐还要继续,直到变成一个腰间有着赘肉的的小胖子,每天在镜子前乐呵呵的笑着说真好,又胖了。 杜哲总算明白他那时为什么执着于让自己发胖。 询问的人问道,后来呢? ——后来,新吧会所就被举报关门咯。说来,我还怀疑是他干的。 杜哲猜测过涂佐柘到处结交乱七八糟的男友,知道真相后只为龌龊的心态感到恶心。所以,他此刻仅剩摇头苦笑,涂佐柘不可能会做这样的事情。    “白禹基,一分钟,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首,你便自己从这里走出去,检察官跟法官会在你的量刑上考虑从轻或减轻。” “呵呵,好阿,好阿,”白禹基目光阴冷,怒道,“不愧是我的兄弟,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最后的仁慈?” 杜哲两手背在身后,沉默着看他被拷上手铐。 杜哲目送他们上警车,蓝非站在他旁边,抬手看腕表,笑道:“你倒是准时。” “你真的喜欢阿佐吗?” 杜哲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蓝非皱着眉头,立在他面前,问道:“你什么意思?” “经过这几天,我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资格喜欢他了。”杜哲抬头望着傍晚的晚霞,眯着眼睛叹了口气,“要不是因为我,他哪里会受到这些伤害。” 白禹基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他呢? 蓝非嘁了一声,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是有苦衷,没想到你是真渣的明明白白。” 杜哲低下头,对她轻轻浅浅的一笑,眸光深邃,笑道:“你以为我会放弃吗?” “不会的。”杜哲温声道,“我只是觉得,多一人喜欢他,对他好,我会很高兴。” “因为他值得。”      第四十九章 杜哲的电话刚挂,汪希就推门进来。 时机掐的刚刚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涂佐柘握着手机直赞叹,这俩人真是心有灵犀,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涂先生。” 汪希单手握紧水果篮,臂弯里躺着颜色鲜艳的花束,走路时姿态优雅,脚步很轻,走过来的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涂佐柘急忙下床时,侧过脸轻轻扫过一眼,平底及膝长靴藏不住修长白皙的腿,棕色的风衣显得她皮肤白皙如玉,但与前几日相比,淡妆掩盖不住憔悴的面容。 是思念出差在外的杜哲,还是因为前几日的闹剧? 唉,如果是后者,待会可真要好好解释。 “水果篮很重吧,我帮你拿。”涂佐柘注意到她的手指被水果篮勒出红痕,连忙将笔记本电脑挪到一边,不顾她话里话外的客气,强行接过她手中的水果篮。 这水果篮好壮实,提起来时,差点把他往地上拽,难为她一个弱女子一路提过来。他赶紧更加用力一提放置到柜子上,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杜哲的未婚妻找上门来,心里堵的异常厉害,心跳简直是不要命的暴走。 她道了声谢,顺手也同他一起把花束放在水果篮旁边,面上含着歉意,轻轻向他点头问好。 他紧张了,害怕了。 未婚妻找上门来,怎么办,急,在线等。 ……还能怎么办,错就要认,打就要站直阿。 安生许久的胃部生起熟悉的疼痛,他习惯性地用力掐住胃部的位置,恶狠狠地腹诽,叛逆的胃又出来找存在感,但依然挺直腰背坐在床边,除此之外,毫无经验的他挠了挠脑袋,不知所措。 想起之前冒充杜哲家里钟点工的事情,在她开口兴师问罪之前,不如首先开展一番自我批评:“我……不是故意骗你我是他家钟点工的,嗯……我是想说我跟杜哲之间什么都没有,你知道吧?就是这一次也是不小心的,就是他也给了我紧急避孕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你明白吗?我们什么都没有的,真的,他真的很喜欢你。” 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情,不由自主地挠了挠脖子,低头笑道:“对了,我看到你们婚礼的请柬样式了,也不知道婚礼是什么时候,我先祝你们新婚快乐阿!” 说这句话的时候,胃部瞬间开始猛烈的抽痛,面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各式各样的请柬在脑海里欢快地跳舞,每一张请柬都有特色的舞姿,他勉强稳了稳思绪,停顿下来就不知道如何说起。 给自己一秒钟加油打气,握紧拳头强打精神,继续向她解释:“就是医生说可能现在手术处理掉宝宝们的话,我可能会死才留下来的,就是这个原因,没有其他了,我跟杜哲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你们的感情阿。孩子我可以自己养,绝对没有跟你抢杜哲的意思。” 再说了,抢也是抢不过来的。 他按住越来越疼痛的胃,手忙脚乱地捧起旁边的水杯,一饮而尽。 凉水入到胃里更是刺激,思路渐渐在脑海里清晰,悄悄地拽住自己的衣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气,笑道:“他不会来这里的,你放心,他只是有时候想柔柔了。到时候柔柔也会跟你们一起住,我绝对不会找任何借口找你们,我保证,我们俩之间什么都没有,真的!”   汪希根本无法插不上一句话,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些根本毫无意义的保证,几乎是一瞬间,他额头上同时冒出大量的汗液,滴滴答答地沿着脸颊,抬手擦拭汗液时,手背分明泛起青红团状的色块。 距离上一回的匆匆一瞥不过几天,涂佐柘低着头的角度,脊椎上的骨头一节一节凸起清晰可见。虽然他说话的速度很快,可是声量并不大,喉结上上下下滑动,好像吸气跟吐气之间漏出的语句,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思虑间,手机震动,她望了一眼屏幕。 “抱歉,我接一个视频电话。” “嗯嗯。你先接,我待会再继续跟你解释!”怀孕过后强行挺直老腰让酸疼的症状有增无减,他又不敢向后借力撑住肚腹挂起的小球,这个角度会在她面前露出已微微凸起的肚腹,只好持续弯腰压制这股从骨子里散发的酸疼。 他正在很努力的理清思路,想要解释清楚这件事情。汪希甜甜地喊了声汪叔。 ——刚刚说话的那个人就是涂佐柘吗? “?”突然被cue到的涂佐柘好奇地望着汪希,电话里的那个人是谁?他认识吗?他不记得跟汪希有共同的朋友。 ……嗯,除了杜哲。 但声音也不像杜哲。   ——我想见见他。 “好,但是你不要欺负他哦。” “?”好什么好,我都没答应阿! 涂佐柘正想躲着拒绝,汪希迅速将手机递到他面前,悄悄地说道:“汪叔人很好,不会为难你的,汪叔想见你很久了,以后你跟杜哲迟早要过这一关。”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紧迫感,猛烈地如突如其来的海啸,将他积攒的安稳冲的一点儿不剩。他掐住手腕的皮肉,抬起头笑了笑,接过手机,特意找了一个最帅的角度,不管怎么说,最后一次见面总要留个好印象。 一边又想着,杜哲的爹地会不会像电视剧里的大人物,说要多少钱离开他儿子,那他开多少价钱好呢?会不会显得自己没骨气,可是万一柔柔没人要了,将来可以留给柔柔和两个孩子做基金阿。 “HI~!” 不过匆匆一眼,涂佐柘不仅看的目瞪口呆,并且将方才的想法悉数收起,再也不敢往外露出一点端倪。 对面屏幕上的人,深邃的眉骨下眼皮层起,笔挺的鼻梁线条锋利,鼻尖透着一点微微的亮光,平缓的唇瓣紧紧抿着,衬衫上的纽扣束缚在最上端,瞳孔散发着淡漠疏离的寒光,凌厉的眼神恨不得要化作利刃穿透屏幕。 这眼神跟杜哲当年回来的时候简直太特么的像了。 脑门上的汗怎么出个不停,他都能听见啪嗒啪嗒地融化在棉布,又落在肩膀里的声音。四周的光太过刺眼,落到皮肤上的温度灼烫,一直烧到发疼的心脏。 汪齐一句话也不说,只盯着他看。 熟悉的眼神令他太过煎熬,黑匣子里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出,一会儿似火烧得他无地自容,一会儿似冰冻得他无处可逃,深受冰火两重天的苦恼,频频回望窗口拉至两边的窗帘,光芒将他的罪行暴露在阳光之下。 最终还是被刺眼的火团逼得躲在暗处,他擦了擦汗,蹲下身来靠着床,确信皮肤上不再冒着烟,才笑着对屏幕那头的汪齐保证道:“我是涂佐柘,身份证号码是XXXXXXX,我跟你保证,我不会赖着不走的,我都收拾好了,杜哲什么时候让我走我就会走的,绝对不破坏他们两个人的感情。” 汪齐持续输出冷冰冰的眼神,他不由得在心里呐喊,别再这么盯着我了,但面上还是保持礼貌的微笑,等他终于等来一个“好”字时感觉自己半条命都要没了,赶紧把手机毕恭毕敬地还给汪希。 担忧汪希误会他气急离开,便只能在原地坐立不安地听他们一来一回聊电话。 汪希接起电话,就是一顿撒娇,道:“汪叔,你之前说要见他时,我就跟你说过不能这样的,杜哲会生气的。” ——我什么都没说。 他确实只说了一个“好”,就这一个字都能听出差别。涂佐柘捂紧自己的小心脏,很佩服这遗传的能力,什么都不说就有这等魄力,真不知道说起来会怎么样。 “汪叔,我不跟你说了,我跟他聊聊。” 还聊?改天成不。他焦灼地望着时钟,要赶紧让自己充个电,至少要充满丧失的半条命,毕竟稿子还没写完,还要照顾下午放学回来的柔柔。 ——我看过那边的天气,温度下降3℃,大风五级,你今天穿的太少了。 涂佐柘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点赞,汪齐对未来儿媳妇真是事无巨细,方才的冷酷变成暖心行走的天气预报。 “汪叔,我不冷,你在那边也要照顾好自己。” ——这几天吃什么了? “汪叔,我没事。” 涂佐柘按紧越来越疼的胃,酸气直往上涌,盘算着他们到底还要聊多久。 ——你又瘦了,太辛苦就回来。 想太多,杜哲这么会照顾人,怎么可能会让她太辛苦。 “不辛苦,汪叔,我回去再跟你聊。”汪希甜甜地叮嘱了几句。 汪希不愧是经过汪齐认可的未来儿媳妇,这待遇就是不一样,不仅会嘘寒问暖,眼神也绝对不会冷冰冰的,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汪希再次坐在面前时,涂佐柘掰着指尖,讪笑道:“咖喱牛肉,你做得很好吃吧?” “还可以吧,怎么了?” “你知道杜哲会过敏吧?” “知道的。” “嗯,那其他的想必你也很了解。”涂佐柘吐着舌头,想着自己当真多虑,没准人家比他还要了解,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没什么。以后呢,你们想二人世界就把柔柔放到我这里,我时间很自由,都没关系,如果我不在广宁,就麻烦你们照顾一下柔柔。柔柔很乖的,特别懂事,特别可爱!” 汪希皱着眉头,很快明白过来,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杜哲还没跟你说吗?我跟他分手了。我这次来,也是汪叔想要见你。汪叔可能还没接受吧,不过慢慢就好了,我会帮你说服他的。” 分手?!怎么就分手了?! 涂佐柘的紧迫感在一瞬间爆发到极点,冲去厕所锁上门,跪在马桶旁,按紧发疼的胃,叛逆的器官奋力抽搐着,一阵一阵涌动的酸液滑出喉头,一路从食道灼烫到口腔,还有暗自发疼的心脏。 怎么就分手了阿?!是为了他吗?! 操!不行阿!杜哲会伤心死吧!他爹地跟爸爸估计也要气死了! 不可,这当真不可!  “涂先生?!”汪希在外面拍门,紧张道,“涂先生?!护士,你赶紧过来一下,他突然冲去厕所吐了!现在还没出来!赶紧开门看看!” 不可以阿。虽然前几天的狗血闹剧已经让他没啥颜面,但不代表他想被护士们围观这狗血剧情的续集。 “我没事!”他高声应道,随意漱了漱口,清除口腔的异味,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而后坚定地走出去。 在一堆护士围在门口之前,涂佐柘拉着她到窗边,下定决心,小声说道:“如果是因为我,你们分手,我可以离开广宁。” “嗯,我可以离开广宁的!”像是要努力说服自己,他再次强调一遍。 “我去哪里都无所谓,消失在你们面前都可以,真的。”他咽了咽口水,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但是柔柔可能要拜托你们照顾,我一个人……可能照顾不来。” 汪希顺势握住他的掌心,虎口处布满茧子,摸起来凹凸不平,稍稍用力,便能触碰到手背上凸起细长发青的血管,用力按下,里面仿佛藏着停止流动的血块。 虽然不知道曾经的阳光少年经历过什么,才变成今日这般战战兢兢的形态,但她忍不住给这个失去灵魂的人一个拥抱,期望能唤起些许生命的热度,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眼角含住未落的泪光,温声道:“我跟他性格不合,确实不适合在一起。”   “你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不能再走丢了,知道吗?” 第五十章 杜哲在路上处理这几天堆积下来的紧急事务,匆匆忙忙赶到医院时,已经临近探视的截止时间。 他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梯,还未跑到病房前,耳尖的柔柔立刻从床上爬起来,不打扰早已入睡的涂佐柘,麻溜地下床,迎面撞上开门的杜哲,扒着他的裤腿,小声兴奋道:“爸爸!爸爸!你回来了!” 杜哲嘘了一声。柔柔也乖乖地嘘了一声,指着床上日渐消瘦的人,说道:“爹地睡着了!我就说爸爸今天回来,爹地还不信呢,爸爸,爸爸,我好想你阿。” 终于回到宝贝女儿的身边。 杜哲用力抱紧柔柔,凑在宝贝女儿的脸颊亲了又亲,轻轻地走到涂佐柘身边。 氧气罩盖住他大半边脸,隔离些许震天响呼噜声,几天没见,刚理完的寸头冒出尖,肚腹的弧度隆起不少,说好陪他产检,不知道明天赶不赶的上。 他好像又瘦了。 杜哲生怕他的重量变成涂琼县那块墓牌,迫不及待地跪在地上,一点一点,从纤细的指骨贴紧到掌心,悄然紧紧扣住,冰凉彻骨,却像飘荡在海上的浮萍找到了主心骨,再也不是居无定所的流浪者。 柔柔用两边手掌贴紧杜哲,迫使他转过头来,问道:“爸爸,你是不是在怕怕?”   紧接着一个熊抱,小大人似的拍着肩膀,安慰道:“爸爸,不要怕,我在哦。” 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杜哲笑道:“爸爸不怕。” 护士提示探视时间到了。 杜哲应了声,摸摸柔柔的小脑袋,宠溺道:“很晚了,你是要陪爹地睡觉,还是想陪爸爸聊聊?” “要跟爸爸玩。” 柔柔黏在杜哲身上不肯下来,杜哲单手将她抱紧,俯下身吻住涂佐柘冰凉的额间,又静静地看了会儿,直到护士催促才离开。 “柔柔,这几天爹地乖不乖?” “爹地今晚胃口不好,晚饭只吃两碗,然后去厕所吐。”柔柔比了两根手指,沮丧地低下头,埋在他怀里,问道,“爸爸,爹地还要在这里多久阿,我好想回家。” 杜哲正色道:“柔柔,爸爸要跟你説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柔柔抬起头,好奇道:“什么事呀。” “爹地肚子里有两个小宝宝了,所以未来一段时间爹地会很脆弱,以后我们要多照顾他,会经常过来医院,柔柔能接受吗?” 柔柔惊讶地捂紧嘴巴,连连惊呼“我要有弟弟妹妹了吗?” “嗯,是的。我们要保护好爹地,所以爹地在医院的时候,我会把你送到爷爷那里,可以吗?” “不要嘛。”柔柔生怕被抛下,牢牢地抱紧,委屈道,“我要爸爸跟爹地,我不要爷爷,爸爸,你跟爹地会不会只要弟弟妹妹,不要我阿?爸爸,爸爸,你会跟爹地结婚吗?以后都住在一起好不好?两边跑爸爸真的会很累的呀。” “当然不会不要柔柔,柔柔是我跟爹地的小宝贝。”还是受了很多委屈还这么懂事的小宝贝,杜哲心疼地搂着她,柔柔显然很抗拒这个提议,他也不会强迫她的意愿,以后慢慢再想其他办法。 “爸爸当然也想跟爹地结婚,你会不会帮爸爸?” “会!” 两人欢快地击掌为盟,柔柔捂住嘴巴掩盖不住笑声,到底夜深,兴奋不过五秒便揉着眼睛说要睡觉,问杜哲为什么不能进去陪爹地一起,杜哲找了个理由搪塞。柔柔自己上床抱了一会儿涂佐柘,想起爹地肚子里有弟弟妹妹了,又一个翻滚躺到边边,贴紧栏杆,翻过身睡着了。 杜哲将就用手机处理公司事务,助理送过来笔记本电脑,用内部OA批了四份文件,腕表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二。 掩着嘴唇打了哈欠,准备靠在椅子上打个盹,手机却响起来了,来电显示是涂佐柘,他一下猛然惊醒,从玻璃窗望向里面,涂佐柘还是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确实亮着,但背过身望不清他的面容。 “阿佐?” ——咦?怎么还是打不通? ——我好想你阿,你到底去哪里了? 他没有在回答自己的问题。 “阿佐,你怎么了?”杜哲心中焦急,向护士站走去,想让护士进去看看怎么回事,护士却说道:“没事,他每天半夜都握着电话自言自语,总是在说找不到他老公,应该就是在说梦话。” ——最近好多人找你阿,你会不会有危险阿? ——你是不是想保护我,才不告诉我,你在哪里的呀? ——老公,我擅自取名叫柔柔,你不会怪我吧? ——老公,柔柔又生病了,我好怕我照顾不好她。 ——阿哲,我真的好想你阿。 涂佐柘翻过身来了。 玻璃窗里的涂佐柘在病床上佝偻成小虾米,占据小小的一片角落,将手机屏幕贴在耳边,亮度暗淡,却依然能映出涂佐柘苍白如纸的脸,与他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生怕打扰电话那头的人休息,声若蚊蝇,呢喃细语,语气却是十分欢快,琐碎艰难的生活在他嘴里似乎是有趣冒险的事情。 ——老公,我有点疼,宝宝也不乖,最近老踢我,把我踢醒了,真的好调皮。 ——两年了,阿哲,你到底去哪里啦? ——最近爬山,看不到台阶,差点从上面滚下来,幸好我身手敏捷,我就说我不喜欢爬山嘛。我肚子太大了,宝宝长很好,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们呀?   ——老公,我快生了哎,你快要完美的错过宝宝的所有阶段了啦! ——老公,我住院了,隔壁床的生了个儿子,你什么时候过来陪我阿? ——最近有点穷,挂面都差点吃不起,幸好我很厉害,可以让柔柔吃饱饱,你呢,你吃的好不好? ——老公,柔柔没事啦,肺炎好了,吓死我了。 ——老公,你怎么还不听电话?我做错什么啦?我跪榴莲,你原谅我好不好? 手机紧紧贴着耳边,倾听他用撒娇的语调,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若是放在两人恋爱时,这是一段甜蜜的倾诉与埋怨。可现在不是,至少此刻不是,他爱的人就在里面,距离不过五米,却要通过用他以为没拨通的手机号码倾诉一切。 ——你还是不理我。好吧,我等你气消回来哦!一定要来找我!给我回电吧!Mua! 手机显示还在通话中,玻璃窗里的屏幕灯光已然熄灭,呼噜声紧接而来,杜哲抵在门上的手才松开,从头到尾都灌满消散不去的疲惫感。   他再次来到护士站,问负责病床的护士:“他这几天都是这样吗?” “是啊,昨天晚上还跑去天台,把我们吓了一跳,被保安抱下来的。第二天问他记不记得,他说自己可能会梦游,问我们有没有手铐,我们肯定没有这东西,但是如果他今晚再这样,我们可能就要用束缚带了。” 杜哲不清楚他去天台的这个症状何时产生,但肯定持续过一段时间,否则不会提出手铐这种要求。 手铐。  四人聚会结束后的那次,那副生锈的手铐,箍在涂佐柘的脚上,划破一层薄皮,鲜血污了脚踝。 他为什么要在那时用上手铐? 是因为预知自己可能会去天台吗? 为什么会去天台? 是因为聚会上小老鼠的话题,还是因为去了他的家里? 抑或是有其他不愉快的事情? 这几天的经历如电影画面在面前一幕一幕快速经过,依然没有找到任何答案,不曾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最终,他在镜子面前对着模糊的面容,轻轻笑了笑,这些谜团,犹如拨不通的电话号码,刻在心底,没有回应。 第五十一章 涂佐柘凌晨三点醒来,给柔柔擦完汗,顺便感叹一下自己真的老了,怎么又不知不觉睡着,这个嗜睡的孕期症状要是一直持续,他的饭碗不保。想到这里,在柔柔额头轻轻一点,把衣服垫在地上,坐在地上开始码字。   一直更到凌晨六点,才把昨天的补齐。他伸了伸懒腰,摸了一把今天很乖的宝宝们,打算睡个十分钟的回笼觉,再准备柔柔的上学事宜。 方一沾床,汪希又在脑海里出现,说她跟杜哲分手了,吓得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跳起来猛然惊醒,捂紧自己的小心脏。 尽管他一再解释,汪希都不信。 该怎么跟杜哲说清楚这件事呢? 脑壳疼,不过,会不会等宝宝们出生就迎刃而解了? 嗯,涂佐柘表示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稍稍放心。 柔柔有固定的生物钟,到点起床刷牙洗脸,洗漱完毕,涂佐柘拎着书包准备送她下楼,开门。 杜哲?! “爹地,爸爸昨晚回来啦!”柔柔欢快道。 “爸爸昨天在这里一个晚上?!会着凉的!” 涂佐柘急急忙忙折回去拿床上的棉被,却被不知何时醒来的杜哲从身后搂住,轻轻地蹭了蹭他的颈窝,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肩膀,热度贴紧肚腹,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心里。 “求求你,让我抱一抱。” 熟悉的香味萦绕,将醒未醒慵懒的嗓音,喷吐的气息落在耳边,泛起一圈灼烫的粉色,让习惯早上兴奋的小涂抬头。 丢人!涂佐柘往侧面躲了躲,却被杜哲搂得更紧。 “求求你。” 涂佐柘被吓得一动不动,杜哲哪根筋搭错,他的身体跟汪希一点都不像吧?!是这样的吧?!人家有前有后凹凸有致,捂脸,他凹的地方不少,凸的地方也就在肚皮了。 “羞羞!”柔柔跳出来,小手掩着脸,故意从指缝中漏出眼睛,取笑粘在一起的爸爸跟爹地。 “杜哲,柔柔在。”涂佐柘虽然很享受这个梦想已久的moment,但是现在杜哲是跟汪希绑在一起的,他低声提醒杜哲,万一柔柔当真他俩的事情,以后再分开,又是另一桩伤心事。 杜哲不知他心里的小九九,恋恋不舍地放开,涂佐柘笑了笑,避开他既深邃又深情的眼神。    杜哲温声道:“我送柔柔上学,待会回来陪你产检。” “哎……好!”得赶紧想好怎么跟杜哲解释清楚。 杜哲折返回来后电话不断,杜哲在病床周边谈公司的事情,涂佐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唯恐自己有泄露他公司机密的嫌疑,耳朵塞上两个纸巾团,站在呈对角线的窗边角落码字。 “到时间产检了哦!”护士进来高声提醒道。 护士的声音洪亮,连耳朵塞住纸巾团的涂佐柘都听见,他立即比了个OK的手势,便自己拖着输液杆跟着护士走,到门口时跟杜哲比了个离开的手势。杜哲见状三言两语交待完,也赶紧跟上扶着他,侧过脸认真注视着他。 “我说过要陪你产检的。” 涂佐柘也找不到理由拒绝,更何况这不经意间的深情,都让他快要沦陷了。他决定待会再解释汪希那件事。 至少人生中要有一次老公陪产检的经历吧,他不想破坏这种假象中的美好,暗暗嘀咕着这应该不算很无耻很自私吧? 王医生在跟产检的医生沟通,见他在门口,向他招手,说道,“过来,躺在这里。今天要是过关了,你就可以出院了,知道吗?” 哇!他轻轻抚摸着肚子,来一场父亲与孩子之间的交流,连哄带骗道,宝宝们,听见了吗!好好表现! 说实话,涂佐柘非常讨厌产检,每次都在花钱听坏消息,换谁谁都不愿意。 想当年第一次产检,不仅验出自己怀孕,还说他有脾脏破裂的倾向,吓得他再也不敢去医院。后来救游泳馆里的熊孩子,被他在水里踢了一脚,肚子疼的有点过分,才去做第二次产检。 这回好了,医生跟他说晒伤很严重,腿部静脉曲张也很严重,脾脏破裂要赶紧治疗,这毛病怎么比第一次还多,吓得他立刻落荒而逃。 所以,此刻的他,非常紧张。 掀起衣物,肚腹上的皮肤不平滑,顶出的弧度与上次相比更高一些,B超医生往他肚腹抹上一层滑腻腻的东西,而杜哲在暗叹生命的神奇时,视线很难不被肚腹上青黑的一片吸引。B超医生见状也愣了愣,问道:“之前受过伤吧?” 涂佐柘怯生生地望了眼杜哲,让他听见,又要以为他近几年打架受的伤。 “肚腹表皮上的淤血会随着孕期而加重颜色,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不会太美观,拍孕夫照可能有所限制啦!” 杜哲出去接电话了。 涂佐柘连忙摆摆手,说道:“没事,我不拍的,不会拍的。” 宝宝们都可能要养不起了,哪里有闲钱拍那玩意儿,拍了又没人看的。 B超医生滚筒动着,指着一块皮肤,说道:“这一块区域推的不顺畅,淤血顽固,估计孕后期会变成黑色。” “哦哦。没关系。”藏在里面又没人看的,洗澡时他也不看就是了。 “孕后期可能会痛哦。” “啊,好吧,没关系。”有多痛阿,瑟瑟发抖,有点害怕。 杜哲恰好回来,捏了捏涂佐柘的掌心,问道:“有什么办法缓解吗?” 涂佐柘盯着杜哲的掌心,从未经历过的奇异之感自心底冒着尖,让他全身都异常放松舒适,他侧过头去偷偷笑着,嘿嘿,安心了。 “孕期不建议用药物,可以试试每晚用温度适宜的毛巾覆盖表皮,太热宝宝会不安哦。” 杜哲记在手机里。 “宝宝将近十六周了,宝宝偏大一周,你看,两个宝宝正在趴着,这个是他的头,看见了吗?” 黑乎乎的一团,他哪里看得懂。倒是杜哲看得极其认真,不知不觉嘴角便上扬,杜哲高兴,他也就高兴啦。 “这是他的肚子,动来动去的,一般目前不会有感觉,但是也有些宝宝会比较早让你发现他们的存在,而且你的两个宝宝腿都比较长,所以很有可能已经会感受到胎动了哦。” “这是脊椎骨,看见了吗?”B超医生笑眯眯地用鼠标示意屏幕上的位置,笑道,“两个宝宝都很健康,目前还没发现有什么其他问题。我们来听听看心跳。”   两个心跳此起彼伏,跟上次的声音不太一样,“扑通扑通”就像掉进水里一样。 这是杜哲第一次听宝宝的心跳声,这种血脉相连的感受太过神奇,握紧涂佐柘的手,眼眶顷刻湿润,心底被一丝一缕的柔软缓缓包裹。杜哲的拇指摩挲着他的虎口,涂佐柘表示这触感久违了,刚刚好的力度让他特别舒服。 “现在包围宝宝们的羊水变多了,所以会稍微有点水质的声音,但是不影响,宝宝目前已经稳定,很健康。”    王医生跟杜哲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也很感动,天呐,终于听了一次好话了!是不是可以出院了!开心! 王医生一出B超室,便收起笑容,“宝宝是挺好的,你妊娠反应太过严重,营养全都被宝宝吸收,我待会会给你开一点药,不能忘记吃。而且要好好休息,根据护士的反馈,你每天三更半夜还在敲键盘,回去好好睡觉,知道吗?你现在是三个人了,不能任性。” “……”他偷偷瞄了眼杜哲,做人果然不能高兴太早,杜哲的表情显示此刻十分不高兴,一定又以为他是故意的,可是他不码字,哪来的钱养家糊口。 好难阿。 杜哲跟王医生继续沟通需要注意的事情,却忽然听见耳边爆发出惊喜的声音。 “等等,我可以回去了吗?!”慢半拍的涂佐柘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欢呼道,“我要出院了吗?!” “是,定期产检,别给忘了,知道吗?” 涂佐柘笑了笑,没有回应,杜哲倒是接的挺快,轻声道,“知道,我会陪他来的。” 涂佐柘满心都是出院的喜悦,出院后能省好多钱,哼着小曲儿收拾后,跟忙碌的杜哲告知一声:“我自己回去坐公交回去啦。” 杜哲挡在他面前,一边倾听电话那头的事情,一边用嘴型说等一下送他回去。 涂佐柘想拒绝,又忍不住乖乖点头,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地抚摸肚腹。在医院住了几天,宝宝们好像又大了一点。宝宝们,你们以后一定要健康长大呀,爸爸一定会很爱你们的。 停车场。 涂佐柘趴在车窗上看,副驾驶上有一束深红色玫瑰,杜哲待会约了汪希吗?他自动自觉地坐在后座,想着杜哲这么多年品味没变,很多年前他也收过一次差不多的玫瑰。 于是又不可避免的想起生产时的大出血,他不由自主地打个冷颤,安抚着肚子里的两个宝宝,你们到时候千万要乖一点阿,爹地不想再输血了。 恍惚间,杜哲走到他身旁,蹲下身,将那束玫瑰递到他手里,笑道:“欢迎回家。” “给我……的?!”涂佐柘开心到几乎是喊出来的,虽然知道不应该收,但心里的雀跃还是骗不了自己阿! 想跳舞!想转圈! 杜哲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嗯,给你的。以后都只给你。” 杜哲不费吹灰之力,便让他陷入温柔乡,一路上他都恍恍惚惚的,被杜哲的笑容跟玫瑰迷惑住,不停地回味,慢慢的一点点品尝,这世界真的太美好了阿。 直到回到家门口,才想起,这个男人好像要跟汪希结婚了哎?那这束花还是物归原主吧。他默默地将花束放在鞋柜上,抬头一看,被面前的景象震撼住。 白墙上贴着“MARRY ME”的立体气球,地上铺了一地红玫瑰花瓣,围城爱心形状。杜哲切断天花板上的光源,地上摆放的“MARRY ME”的灯光亮起,天花板上飘荡着五颜六色的气球,牵连的绳索绑住一张小卡片。 他挠了挠脑袋,是不是破坏了杜哲的求婚现场。难道是想他作为朋友提出建议吗?那当然是好的阿。多好看,要是他,他马上就答应了! 杜哲微笑道:“卡片上,有我想对你说的话。” 涂佐柘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   “嗯。”杜哲牵着他,将一条绳索放到他手心里,认真道,“都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涂佐柘当然就是迫不及待地看了。 ——新来的室友是小师弟涂佐柘,牙齿好白,笑起来好可爱。 这是微博截图的打印页面,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他穿着土不拉几的衣服,傻兮兮地笑着。 咦?涂佐柘迫不及待地扯下另一个气球。 ——涂佐柘写的小说获奖了。 附上他认真写作的后脑勺的照片。 ——涂佐柘破记录了,请我们吃盼盼小面包。 附上偷拍的泳池照,涂佐柘对着自己的照片留哈喇子,这美好的肌肉,看谁敢说他吹牛! ——涂佐柘变胖了,今天还是有点小可爱。 附上他抢手机的照片,胖嘟嘟的小圆脸从指缝中漏出。 哈哈哈哈哈哈,这都是什么黑历史啊! 他笑得合不拢嘴。 每一张刻上他名字的卡片,里面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他生命曲线中既辉煌又耀眼的时刻,而他如今有时候用尽全力都无法确定,大学那四年到底是不是一碰就碎的梦境。 他拽紧了绳索,把气球一个又一个地牢牢地抓在手心,生怕它们随时又再次飘散在空中,让他无处追寻。 待他把所有气球都抓在手心里时,杜哲来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上红色绒面的方块小盒,吓得他往后退两步,出个院,不必行如此大礼吧! 杜哲展开红色绒面的盒子,一枚戒指在中央立着。 什么情况?!涂佐柘紧张地说不出话,数十根绳索被他揪紧,连接的卡片摩擦起声,微微低头,便能望见杜哲微微泛起的笑意,眼眸几近溢出的深情与莫名其妙的恳求。 杜哲向上仰望,紧紧盯着,他凸起的锁骨下的胸腔剧烈起伏,他尖瘦的下巴微不可察的颤抖,他原本明亮的双眸,只剩下惊疑不定的惶恐,这十年的纠缠的画面便如鲠在喉,却又历历在目。 涂佐柘一直是洒遍大地的阳光,如今却只能被他逼得躲在暗处,是这个放在心底十年的人,充实他原本空白的感情世界,让自己从在情事上懵懂无知的男孩变成可以让人依靠的男人。 可他做过的荒唐事,那几年的空白,穷尽一生也无法填补。 “阿佐,”杜哲缓缓开口,说道,“我不是为了孩子,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我是个混蛋,是我错了,给我一个机会弥补,好不好?我们结婚,我想做你的家属,让我光明正大地照顾你,好不好?” 他满怀歉意,温柔的声调中字字恳切。 他从未如此紧张过,极其迫切地想将他占为己有,想要在望不到尽头的暗黑隧道里找到光源。 携着虔诚的期盼与携手共生的愿望,急切地摘下绒段中的戒指,捏住指骨分明的无名指,想要用戒指牢牢地套住他,成为他后半辈子唯一的男人。 涂佐柘内心在狂欢开Party,视线更是舍不得移开,这么帅气又温柔的杜哲,方才的字字恳切,真的很难抗拒,他甚至真的有点想让杜哲套上戒指。 毕竟他模仿了很多次自己给自己戴戒指,也有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想试试戴上真实的实物是什么感觉。 例如,戒指是不是会凉凉的?大小是不是会刚刚好?戴上的过程是不是一点点从指尖套到尾部?会不会摩擦到其他手指? 但他成功按捺住这稍微有点自私的想法,慢慢地缩回手指。 他不能。 不说汪希这一桩事。 他摸了摸肚子,忧心忡忡地想着,如果跟杜哲结婚,将来都不知道杜哲是离异还是丧偶,恐怕会影响他未来的择偶。   ……还是不要了吧。 第五十二章 杜哲将涂佐柘拒绝求婚看作一段小插曲,拥住不知所措的涂佐柘轻声安慰了几句,涂佐柘心乱如麻,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杜哲的拥抱越用力,他的冷汗冒得越欢快,沾湿表皮的露珠,遇到炽热惩恶的日光,吸走他浑身的热量。 他越来越冷,皮肤越来越烫,手背上的红细胞一颗一颗猛烈爆发,在日光炸出的洞上往外流出,越流越多,满目通红。 他咬紧舌尖,竭尽全力握紧拳头,从黑匣子偷跑出来的记忆,越来越控制不住,他抠住不停抖动的掌心,闭上眼睛仍然是刺眼的红。 “不要怕。”杜哲感受到他的战栗,背后的汗液穿透掌心,他埋在涂佐柘的肩窝,轻拍着正微微颤抖的背,“有我在。” 杜哲的声音一出,如同清冽的泉水轰然扑面,整个世界的分秒流逝飞快,爆破的血管恢复原状、手背上的洞迅速愈合、血河一点点倒退回身体里,目光中的血色迅速褪去,在眼前如数消亡。 终于走了。 涂佐柘用尽了力气,颓然靠在杜哲身上不住地喘气,汗液滑落入眼睑,空洞的眼神望向四周,厚重的窗帘明明已阻挡刺眼的光芒,惩恶的日光却依然透过层层障碍,烧得他的内心焦灼不安。   他抹去脑门上的冷汗,视线始终落在锦缎盒中的戒指。 怎么办,还是好想戴一下。 可是戴上就坐实他的罪名。 ……虽然肚子里的宝宝们早已成为最好的罪证。 更何况他此刻着实心虚,他明明知道汪希为了这件事跟杜哲分手,可是却没有任何立场劝杜哲回头。 他不知道汪希有没有跟杜哲说过会和他见面,如果没说过这件事,他却在这样敏感的时候提出来,依据狗血的剧情发展,这不就变成了他从中作梗,害了人家汪希,复合更是遥遥无期吗? 最最重要的是,他哪有什么资格去管杜哲的私生活阿。 可是如果什么事都不做,会不会显得好自私? 他缩了缩脑袋,自私就自私吧,关键时刻,不想连朋友都做不成。 脑壳疼,怎么老给他出难题。 司机接柔柔放学回家,柔柔回家看见满地的玫瑰,高兴地尖叫起来,拉住涂佐柘跑到心型玫瑰花瓣中间,让涂佐柘双手撒着花瓣往她头上浇,她在中间跳舞转圈圈,说自己是城堡里的小公主。 可不就是他的小公主。 许久没看到心肝宝贝笑得这么开心,涂佐柘心都融化了,充当人形撒花机也心甘情愿。 杜哲听闻两人的笑声从厨房出来,找准角度,花瓣下的小公主翩翩起舞娇俏可爱,镜头中的涂佐柘也难得露出放松的笑容。 柔柔恰好从地上撩起花瓣,一股脑地倒在涂佐柘头上,涂佐柘拍落头顶上的花瓣,捏着柔柔的脸颊嗔怪,柔柔捂着嘴仰天大笑。 “柔柔,你待会会把自己转晕……”涂佐柘哭笑不得地提醒。 果然,下一秒,柔柔晕乎乎地倒在涂柘怀里,笑得眉眼都瞧不见,只记得牢牢地抱住爹地,猛亲他微微凸起的肚腹。 咔嚓,咔嚓,咔嚓。 这几声快门的声音,涂组柘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瞥向声源。 杜哲在拍柔柔哎。 涂佐柘扶住早已酸疼的腰,慌忙地用膝盖向后挪,退出一大步,确认已经不在镜头范围,依然习惯性地刻意地隐藏身形,恨不得缩成一团看不见的空气。 这样杜哲P掉他才不会这么吃力,他平时工作已经好忙了,朋友嘛,能帮上一点是一点。 这一切都没逃过杜哲的眼睛。 涂佐柘往日找着机会就要求合照,如今听见拍照的声音犹如惊弓之鸟,狠狠地低下头,T恤下一节一节凸起的脊椎骨尤其明显,指尖拽住运动棉裤的褶皱层叠,用力至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涂佐柘不经意的侧目,捕捉到杜哲这一瞬间的失落。 方才拒绝杜哲的求婚,这下又惹得他不高兴,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胸口像被无数根针刺一样的刺痛,失去氧气缓冲,一呼一吸之间已疼得满头大汗。 趁着柔柔自己一个人玩时,他想了想,鼓起勇气,进厨房对正忙碌的杜哲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拍照,你不要介意,我下次会注意的。” “嘿嘿,下次你告诉我,我走开一点。”涂佐柘胸口疼得窒息,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 他咬紧唇舌,顺畅地说完整句话,又叮嘱道:“我去阳台逛逛,要帮忙叫我阿。” 他在怕,他在躲,于是慌不择路的向着阳台走去,杜哲这样想着。 他的目光追随着涂佐柘从光里走至暗处,涂佐柘明明想扶着腰,没几秒又放下垂落,掌心撑在阳台上,抬头望着天时,一截脖颈已显露出几小块陈年淤青。   医生说过,孕期会让大大小小的旧伤全部暴露出来。他无法想象瘦成这样的涂佐柘,等录像中的全部伤痕遍布在身体上,届时该是怎样的躯体。杜哲叹了口气,稳住心神,招手让柔柔给他送去一杯温水。 柔柔蹦蹦跳跳地过去了。 杜哲慢慢站起身,苍茫疲惫的目光,望向一大一小的背影,安慰自己,此事着急不得。 睡前,杜哲给柔柔洗完澡念绘本,柔柔揪着被子,小心翼翼地问道:“爸爸,爸爸,你还会不要我跟爹地吗?” 这是柔柔近来问得最频繁的问题,杜哲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再次郑重承诺道:“不会。” “爸爸,你还会不会突然消失阿?就是咻的一下,像神仙一样不见了。”柔柔比了个手势,示意两手空空。 “当然不会。”杜哲轻轻吻住她的额头,“柔柔该睡了。” “嗯!”柔柔不知道想到什么,捏住杜哲的耳朵,像说悄悄话那样,刚要开口,却忍不住哽咽起来。  “爸爸,爹地在医院里面天天做梦,还爬起来了,被护士姐姐找回来,爸爸,你不要让爹地出去乱走,走了找不回来,柔柔怎么办?” 杜哲眼前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 涂佐柘在天台上张开双臂的身影如同秋风中干枯破碎的落叶,风一吹便要落到地面上,地面上的涂佐柘被众人拿着棍子讨伐,破损嘴角的笑容缩印在瞳孔,转眼间又变成了病床上轻飘飘孤零零的墓牌。 几秒钟的时间如已过半辈子,墓牌上的笑容令他浑身一震,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柔柔,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小傻瓜,爸爸保证,再也不会让爹地走丢了。” * * * 此刻客厅里的涂佐柘拆下白墙上的“MARRY ME”的立体气球,一个一个放气,放一个便捂紧小心脏一阵心疼,直到所有字母都叠得整整齐齐摞在一起。 突然有点好奇,他跟汪希求婚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阿? 不不不,应该会更好一点。 女孩子喜欢浪漫,杜哲应该会特意挑选一家有浪漫气氛的餐厅,汪希穿着白色的小短裙,杜哲穿着贴身的西装,小提琴手在旁边演奏悠扬的乐曲,愉快的交谈中品尝美味的食物。 届时杜哲献上一束红玫瑰,再变戏法一样的从玫瑰里变出戒指,早前躲起来的其余友人拍着手掌打节奏,齐声喊着嫁给他,嫁给他。 高声齐喊,恨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反正,肯定不会在家里啦。   想象着求婚的各种场景,按下开关,“MARRY ME”的灯架随之熄灭。涂佐柘勤勤恳恳地收拾着,连同一地的玫瑰花瓣全部放进垃圾袋里,其余的小卡片被他偷偷剪下来放进另一个袋子里,相连的绳索和气球全部都不放过。 满满两大袋垃圾,涂佐柘一边收拾一边可惜,这么好看的求婚名场面,要是真的该多好。 杜哲关上门出来时,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片花瓣都不留。 尚未回过神来,涂佐柘正拎着两个大袋子出门口,生怕被他发现,急急忙忙说了一句下去丢垃圾,杜哲想跟着过去,方睡下的柔柔做噩梦般惊醒痛哭突然从房间传出来。 涂佐柘趁机说道:“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不重!”   他真的很想亲手“丢”垃圾。 “阿佐,你等我再去。” 涂佐柘怕他误会自己多拿了东西,举起透明的垃圾袋,诚恳道:“真的全部都是垃圾!就楼下,很快!” “那你慢慢来,带上手机。”只是到楼下倒垃圾,应该不会有危险,杜哲想了想,叮嘱几句后转身回到房间。 涂佐柘应了声是,匆匆忙忙关上门,像偷窃物品的小偷一样,一边走一边回头,确认杜哲没有追来,马不停蹄地回到自己家里,坐在沙发上气喘吁吁地休息了会儿,笑眯眯地拿出来方才收拾出来两大袋垃圾。 涂佐柘两眼发光,这可都是好东西,放在手心里爱不释手。 把房间里的铁盒子拿出来,瘪下去的小气球和小卡片放进去,铁盒子的空间瞬间被塞满,涂佐柘高兴得不知所措,摸着寸头傻兮兮地笑着。 这一个傍晚过的真是太快乐了,一下子就填满了铁盒子。 求婚是假的,至少东西是真的嘛。  涂佐柘想了想,用圆珠笔在本子上记载。 ——杜哲跟我求婚啦!(#^.^#)虽然是为了宝宝们,不过我还是好开心,宝宝们真有地位阿^_^戴上了戒指,附上图片一张(*^▽^*) 涂佐柘顺手就在字迹下面画画。 清瘦骨节分明的五指轻微张开,另一只手轻轻握住的无名指赫然已戴上戒指,在戒指旁边画上几颗小星星,代表它闪着世界上最耀眼的亮光。他情不自禁咬住笔头,眼睛骨碌碌地转,开心得快要上天,穷尽这一辈子识得的词汇,都无法形容。 要不是时间不多,他还能再欣赏会儿。 他没开阳台灯,蹲在地上,将垃圾袋里玫瑰花瓣往外抖,生怕弄坏了花瓣,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般,一瓣一瓣地数着,一瓣、两瓣、三瓣、四瓣……嘀嘀咕咕地数完所有玫瑰花瓣的数量。 关上阳台门,打算将玫瑰花瓣放在阳台上晒成干花,摆好后还不忘指着它们气势汹汹地恐吓道:“你们乖乖的,不要跟风跑了,我可是数清楚了的,你们一瓣都不能少!” 杜哲送的玫瑰花,当然要好好收着!嘻嘻。 其余英文字母的灯架,摆好放在地上,他抱着手坐在地上,欣赏了五秒,时不时地抚摸着肚子里好动的宝宝们,跟他们征求意见。 “嘿嘿,你们也觉得这灯光好看吧!” 宝宝们猛地踢了两脚。 涂佐柘摸了脑门上疼出来的汗,开心地跟他们说道,你们肯定是爹地的福星,谢谢你们给爹地带来的好运,如果没有你们,爸爸都不会求婚,更不会有今天这些礼物啦! 嘘,悄悄告诉你们,这些都是别人的,爹地先偷偷地霸占一下,嘻嘻。 想到这里,他做贼似的看向四周,又确认是在自己家里,没开灯应该没人发现,手忙脚乱地将灯座塞到床底下,铁盒子放回原来的位置,拍拍手心满意足地离开。 “佐佐。” 这是蓝非对他称谓,涂佐柘表示这里头藏着十足的恶趣味,每每听见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此刻亦不可避免地抖了两抖,正在锁门的双手无处摆放,无可奈何地举起手投降。 “蓝姐,你放过我吧!” 蓝非就喜欢看他这种吃瘪说不得的表情,特别可爱,招手让他进来,笑道:“进来,请你喝牛奶。” 怀孕后的涂佐柘对牛奶有特殊的渴望,蓝非提到牛奶这两个字,奶味便瞬间冒在舌尖上。 前几日住院蓝非每天都会送饭过来,他多次婉拒都无用,女儿哭着闹着要蓝非过来陪她玩,出院后确实要与她道谢,可是手上什么礼物都没有。 他正苦恼着,蓝非抱着手调侃道:“你要是敢拿礼物来,你就别进门了。” “?”被戳穿的涂佐柘满脸问号,天呐,她怎么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阿! 蓝非说完门也不关,转身回到屋里,涂佐柘便也乖乖地走进去。 ……他不会承认是被茶几上的玻璃杯里的牛奶吸引过来的。 蓝非从冰箱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说道:“坐呀,站着干嘛,不是说我家沙发坐着舒服吗?” 涂佐柘的老腰早就发疼,确实站不了太久,便也不客气地扶着腰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拍了拍舒适的沙发,便开心道:“还是这么舒服。” 真想就地躺下来,然而待会还得回去赶稿子,伤心。 蓝非坐在侧面的沙发,盯着他日渐凸起的小腹,问道:“杜哲回来了吧?” 今天的蓝非不如改名叫神算子得了,怎么什么都知道!涂佐柘点点头,说道:“回来了。” “那回来后……他对你好不好?” 涂佐柘极力藏住眼角眉梢的欢快,却从上扬的尾音却忍不住泄露出来:“好哎!” 回来以后不仅陪他产检,还布置了求婚的场景。 可是想到这一切本该属于汪希,偷来的求婚便如鲠在喉,心里悄悄的失落一下,又恢复了笑容。 他承诺过汪齐绝对不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身份证号码都报出去了,肯定不能食言阿。 也不知道是哪个画面戳到神经,杜哲跟汪齐近似相同的眼神令他慌乱不已,心脏偷偷地疼起来,瞬间发展到绞痛不止,他忍不住调侃道,这不愧是他的心脏,爆发力相当可以。 疼得面上发青,血液仿佛停止流动,他不露痕迹地探向裤袋。 果不其然,只是出来丢个垃圾当然一颗药都没带,暗暗地给自己加油打气准备努力死扛。 相比身体的疼痛,对于汪希提到的分手问题更头疼些,涂佐柘想了想,说不定女人之间心灵比较相通,便诚恳问道:“可是他女朋友跟我说他们分手了,唔,我也不太懂女人。” 他不好意思道:“所以我想问问你,怎样才能让他们复合?” 氧气稀薄,嘴唇憋得青紫,一阵比一阵猛烈的疼痛,令他靠在沙发上偷偷地深呼吸,安抚动弹不止的宝宝们,努力集中注意力,认真听着蓝非的回答,回去好想办法让他们赶紧复合。 “复合?!”蓝非整个人 | 弹跳起来,忍不住狠狠地敲了他的脑袋,“他们分手对于你来说不是好事吗?你还想着让他们复合?!” 涂佐柘揉着被敲疼的额头,满不在乎地说着真心话。 “可是杜哲喜欢的又不是我,他女朋友对他挺好的,他爹地也喜欢,柔柔也不排斥,人又温柔漂亮,跟杜哲看起来很相配,各方面都挺好的。” 他低下头去笑道:“之前他们的婚礼请柬都寄到家里来了,估计全部都安排好了,这会儿为了宝宝们被迫分手,杜哲多伤心多无奈阿。” “结婚毕竟是一辈子的事。” 不能勉强的。 不能让他为难,涂佐柘霸道地想着,不能让他再掉金豆子,一颗都不行。 “他们复合,你跟宝宝们怎么办?” 涂佐柘丝毫不见外,立刻笑着把自己打算好的事情往外倒:“宝宝们我养阿,我都想好啦!他们想过二人世界就放在我这,要是想看看就送过去,就跟柔柔一样嘛,这个倒不是大问题。” 就是要更努力赚钱才养得起,不过没关系,房子售卖后会有一笔钱,要是他不幸死了就变成遗产,要是他还活着就去租房,日子都是可以过下去的嘛。 目前还有什么可以难倒他的吗,必须没有! “你是不是傻,杜哲跟你一起,你不高兴吗?!” 涂佐柘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他不可能跟我在一起的,他又不喜欢我,在一起多痛苦阿,更何况我家那个老家伙还害得他爸……” 意识到即将说漏嘴,他赶紧闭上嘴巴,嘿嘿笑了两声,苦恼的挠头,说道:“总之就免得两看相厌吧……” ……当然,并没有“两”,只有他看我讨厌。 蓝非捧着盛满牛奶的玻璃杯,眼睛毫不掩饰探究,她问道:“怎么还牵扯到长辈?” 涂佐柘打着哈哈转移其他话题,不愿提起,蓝非没有揪着不放,从方才涂佐柘泄露的只言片语开始猜测,倒是没想到还有上一辈的渊源,如此一来,这事儿可就复杂了,之前对杜哲是不是太过苛刻了? 但是管他的,护犊子需要什么道理吗? 蓝非盯着涂佐柘喝完满满一杯牛奶。涂佐柘恨不得舔干净玻璃杯底,呷巴呷巴地回味着牛奶的味道,身心得到满足,绷紧的神经得到解放。 从来没觉着牛奶如此美味。 这次怀孕特别奇怪,吃什么都会吐得撕心裂肺,他一度认为熬不到孕期结束,损伤的胃会先呕出来,这次妊娠反应比几年前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这一次的救星是牛奶,味道充斥味蕾时,可以缓和一时片刻的孕吐。 可惜如果每天喝牛奶,费用昂贵,每天喝是不可能的,他上有老下有小,还要存钱安排后面的事情。 所以吐就吐吧,顶多喉咙每天会像被火烧一样,他又不是没试过。 涂佐柘是借口出来丢垃圾的,这一来一回都过了四十分钟,涂佐柘提出要离开,下次再还那一顿欠她的饭。 欠着别人的东西总是不好的。 蓝非见他扶着腰的手不曾放下,指尖偶尔缓缓施力下压,猜测他腰上的毛病不小,深觉不放心,非要送他回去。 到楼下正巧瞧见小跑赶来的杜哲,坏心一起,便佯装亲密地握了握涂佐柘的手,笑道:“佐佐,你要是喜欢我家的沙发,就常来坐坐,我陪你聊天。” 杜哲的目光落到相握的手里,涂佐柘的姿态很自然,一点儿没有傍晚时紧张的模样,扬起的嘴角里依稀含着白色的奶泡。 杜哲被堵得噤声,心中五味杂陈。 方才承诺柔柔不会让涂佐柘走丢,转眼他真的不见了,慌慌张张地跑遍路上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此刻见到他好好地在这里,顿时便安心不少,悬着的心落到实地。 他掩盖住内心里杂七杂八的胡思乱想,笑道:“阿佐,看你下来丢垃圾挺久,我就下来看看,蓝小姐,你好。” 蓝非礼貌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再次捏紧涂佐柘的掌心,说道:“佐佐,我先上去,你回去好好休息,改天我去看你和柔柔。” “哎,好。”涂佐柘自然是不好当面拒绝,不知道杜哲介不介意他家有外人拜访,欠她那顿亲手做的饭也不知何时可以还。 路灯下的光影迷蒙,高度相仿的影子颀长,见两人的影子逐渐连接在一起,涂佐柘低着头偷乐,心情雀跃的不行,恨不得就地转两个圈欢呼万岁。 杜哲牵起他的手,轻轻地喊了一声:“阿佐。” “客厅里那些气球跟灯架,你真的全部都扔了吗?” 指尖稍微触碰到这一片暖意,听起这问话,涂佐柘立即全身紧绷着缩到旁边,战战兢兢地试探道:“怎么了,有东西丢了吗?” “我真的就收拾了客厅里的东西,其余的我没动。”明明刚刚垃圾袋里也没翻出其他东西,涂佐柘恛惶无措地解释,“要不你在家里装监控吧,这样就知道丢了什么东西,我好找回来。” 丢失的是涂佐柘,是他亲手丢掉的。 心里一难过,眼眶便不禁发热,他不愿让涂佐柘望见这落寞,便大步向前,擦拭即将湿润的眼眶。 涂佐柘望着他的背影,掰着指尖苦思,杜哲到底丢了什么东西阿?可是方才的东西应该都是他不要的阿。 还未反应过来,身前一片黑影笼罩着,杜哲伸手将他按进了怀里,陌生又熟悉的味道在蔓延,让他忍不住猛吸鼻子。 “没有东西丢了,是我担心你。” 一定是太过用力,鼻子突然发酸。 当真要沦陷在杜哲轻声细语设下的温柔阵,大脑逐渐失去思考,谁能抵挡得住温柔细致的杜哲,声音又这么好听,还在说担心他的这种话。 操,又败在温柔阵下,古人多有智慧,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情绪在失控的边缘疯狂试探。 但上一次失控代价太大,不仅有了两个宝宝,两个宝宝还害得杜哲跟汪希分手,警告自己不能一错再错。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强行从他怀里清醒,努力笑道:“柔柔一个人在家,我有点担心。” “那我们回去。”杜哲掌心包裹住他常年冰冻的手,问道,“我有点热,你能不能让我握着?” “当然可以!”涂佐柘一听说杜哲有需求,立即把另外一只手也递上去,诚恳道,“你握!你握!我冷着呢!” 杜哲笑了笑,似乎找到新的相处模式。    涂佐柘洗完澡后,坐在床上擦拭头发,寸头擦一擦就干了,特别方便。杜哲拎着改装后的矿泉水瓶,与他一同坐在床边,说道:“医生说你的肌肉退化,我打算给你制定健身方案,但是市面上的哑铃都比较重,我临时给你做了一个,怎么样?” 涂佐柘两眼放光,毛巾丢到一边,虽然这模样着实有点丑,但这是杜哲做的阿!他立即放在手上,兴高采烈地平行举了两下,手臂肉眼可见的频率开始抖动。 涂佐柘哭笑不得,这手臂怎么不受控制阿?这可是杜哲做的“哑铃”,身体一定要争气阿!他咬紧牙关,用力到两颊鼓起,拍了拍不受控制的手臂想继续。 这两个矿泉水瓶其实才500毫升,见他还要死撑着举第五次,杜哲心疼道:“我帮你把水倒出去一点。” 倒出去三分之一,涂佐柘这次毫无压力,炫耀似的举起摇摆,笑眯眯道:“谢谢你阿!我一定好好用,争取让宝宝们更健康!” 杜哲笑了笑,抬住他的手臂让他借力,说道:“是给你锻炼的,跟宝宝们没关系,这一周先做二十个吧,可以吗?” 涂佐柘疯狂点头。 监督涂佐柘锻炼完,将近半个月不曾好好入眠的杜哲,没一会儿睡得烂熟,当然没觉察到赶稿到半夜偷偷摸摸潜入他房间里的涂佐柘。 这是今晚第二次做贼。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一边静悄悄地拉开抽屉,一边观察着杜哲的动静。 这心跳狂奔的,按住都控制不了这砰砰声进入脑海里。小偷承受的心里压力得多大,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做贼了。 才刚探手进去,杜哲翻了一个身,吓得他咬住嘴唇屏息,眼珠子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缺氧的宝宝猛踢。涂佐柘心道,知道你们腿长了,能消停会儿不,爹地在做大事呢,配合点! 宝宝们听话才怪,更为激烈地持续乱动,这个姿势的老腰传来阵阵酸疼,相当于前后夹击,腰身一软,差点就要摔在地上,幸好他及时用锻炼过度正在发抖的手肘挡住冲击,夜这么静,他好像听见了骨头扭转的声音。 他偷偷地活动着手肘,抬起时疼得咬牙切齿,但都在忍受范围内,幸好不需要去医院,不然空空的钱包真的承受不起。 待杜哲的呼吸均匀,手指摸到杜哲放在抽屉里的戒指盒,还没拎出来,隐藏不住的欢喜便要溢出。 要不是码完了所有章节,对戒指依然念念不忘,见不到一眼铁定睡不好,他才不敢冒险过来呢。 他也没办法开灯,又怕戒指会反光,趴在床底下,弓着身体,在黑暗中放在怀里来回看。 在心里自言自语,你说这么一个小小的银圈,怎么就有这么大魅力呢。 他两指捏住戒指,伸长脖子抬头偷偷瞧了一眼,杜哲依然睡得烂熟,应该不会这么快醒吧。 来了!戒指来了! 虽然他心血来潮时自个儿用钥匙圈代替过,可这一次是真的戒指阿! 他又紧张又高兴。 用手肘撑住地板,他依然趴在地上弓着身体,右手捏住戒指,自动简化程序,在心里说了双份的结婚誓言。 像婚礼上模拟上千次对方为自己戴上戒指,带着一种即将梦想成真的雀跃,激动地连指尖都忍不住颤抖,止不住咽口水的声音在夜里是如此清晰,近乎虔诚的望着小小的银圈,从左手无名指的指尖开始套入,冰凉的寒意滑过第一节指腹。 他喜滋滋地想着,跟他想象的一样,果然是凉凉的。 杜哲没有醒过来。 戒指顺利地套落在指骨尾部,尺度稍微大了一些,松松垮垮的,涂佐柘笑眯眯地摸着它转圈圈,忍不住咧嘴傻笑。 本来只是想着戴上立刻摘下来,可这感觉太美好,他禁不住这样的诱惑,继续趴在地上欣赏,左看右看都合适得不得了。 但他也懂得适可而止,五分钟后尝够满足,恋恋不舍地放回盒子里,又悄悄地拉上抽屉。 他笑嘻嘻地想着,嗯,他也是戴过戒指的人了! 如愿啦!       第五十三章 涂佐柘近来夜尿频繁,严重扰乱他码字的节奏。 灵感一定是随着按下马桶的声音冲走了!一定是的! 没了灵感的涂佐柘,凌晨三、四点交稿也没躲过编辑的电话轰炸。他乖乖听着,不由得感叹一句,杜哲买的手机质量简直不要太好,电量充足,足够他念叨半个小时不歇气。 昏昏欲睡的涂佐柘,当然是……不听不听,当他念经! 要不是这个手机可以录像,他真的想换回之前的旧手机。 涂佐柘反复揉搓小腿,体内的血液重新流动,稍微恢复知觉,擦拭柔柔的汗液后,睡前忍不住假装经过杜哲卧室,向里面探头探脑地瞧一眼。 出院将近半个月,与杜哲朝夕相处,涂佐柘却觉得越来越胆小,现在五好青年每天都在面前晃,却不敢在白天明灿灿的亮度抬头欣赏,只能夜晚借着朦胧的月色来偷香。 眨了好几遍眼睛,适应黑暗中的光亮。 他蹑手蹑脚地进去,暗笑自己没出息,本想望一眼就走,奈何每次腿都不受控制。 嘿嘿,今晚运气不错,杜哲恰好面向门口。 他蹲在地上面向熟睡的杜哲,抱着手托腮,歪着脑袋,痴痴地望向杜哲侧颜。 真好看。   宝宝们已经四个月,凸起的肚腹顶在侧床板,背脊不得不挺直缓冲酸疼,可心里依然是欢喜的,学着演奏家抬起的手势,隔着一层固定的距离,从头至尾划过,静悄悄地演奏乐曲,顺畅而下的手势描绘他俊美的轮廓。 可是杜哲好像不开心。 暗光下的他眉头紧锁,睫毛轻轻颤动出不安的阴影,薄唇抿出褶皱,喉结时而急促地滑动,发出几声急促痛苦的喊声。 涂佐柘心疼死了,想着该做点什么,让他睡得好一些,杜哲却在此时向着前方伸出手,指尖恰好伸到面前,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用力扣紧他的手腕。 极其精准。 涂佐柘被他的手势吓了一跳,着急忙慌地踉跄向后挪动,两个小家伙踢得他哆嗦,刺痛一瞬,下意识地按在发疼的心脏上,咽了咽口水。 晚上都能被发现,不敢了,明天不能来了,不然小心脏可受不住。 接下来怎么办,当然是逃离案发现场!他轻轻扭转,挣动被握紧的手腕,转身欲走。 ——阿佐。 杜哲依然紧紧闭着眼睛,掌心虎口却更为用力,胸腔急促起伏,向着外侧挪去时,喉咙里爆发出痛苦的呜咽。 ——阿佐,你在哪里。 涂佐柘心脏愈发疼痛,听起来,杜哲好难过。 唉,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丢下他。涂佐柘终究停下挣动,满心满眼都是杜哲此刻在做噩梦,说不定梦里有危险,当然不能放他一个人不管。 额……可是,会不会是因为梦里出现了他,所以让他很痛苦?他想了想,情不自禁地附在耳边,试探道:“是涂佐柘吗?他在追着你跑对不对?” ——不要,阿佐。 神他么的准,说什么来什么,杜哲果然在说不要他。 是阿,涂佐柘摸了摸鼻子,极其诚恳地思考着,不怪杜哲,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像一块牛皮膏药,只要沾染上就会又臭又黏,用尽全力摆脱也免不了遗留臭味。 可是怎么办呢,杜哲还在做噩梦。 哎?有啦! 涂佐柘捏着鼻子换了声线,用哄柔柔的法子,轻轻说道:“阿哲,不要害怕,你往前跑,你勇敢地继续往前跑。” 声调轻若浮丝,虚浮无力,出口像是局外人在轻轻呢喃。 他闭上双眼,好似他这块牛皮膏药,确实便在杜哲的梦里,粘着杜哲不放,怎么甩都甩不掉。 “你越跑,前面的路越开阔,你抬头看看蓝天白云,是不是没有这么累了?你开始放松,慢慢走,前面绿树成荫,落英缤纷,一汪清泉在路的尽头,蝴蝶在周围翩翩起舞,很漂亮的场景,让你很放松,对不对?” 杜哲眉头舒展,指尖松开,手指曲起轻拢,涂佐柘满意地笑了笑,赞叹自己真聪明,父女倆的性子一模一样,这一招果然奏效。 “这时候你再回头,你看,你讨厌的人……” 涂佐柘缓住心脏处突如其来猛烈的疼痛,用另一只手用力扣住,轻轻道:“……已经不在了,现在不怕了,对不对?”    ——不能走! 杜哲突然猛一挥手,手腕再次被他牢牢地扣在手中,向里侧猛一用力,涂佐柘身躯便被带的往床的里侧拖去,微微隆起的肚腹被迫缩在逼仄的空间里——这空间狭小到让他想起当年他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艰难地穿越浚东山景区的一线天。 实不相瞒,这姿势别扭,疼得他面目苍白。他又不敢坐上床,否则会在床单上弄出皱褶,于是他不得不半蹲着,挺直脊背拉伸手臂迎合杜哲的方向,偷偷地抚摸着自己的老腰,叹道这简直是一项任重而道远的考验。 杜哲的气息近在咫尺,将方才握住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两人连接之处似乎在发烫,涂佐柘注视着自己掌心,离杜哲的心脏如此接近,感动得眼眶发热,身体的不适通通都丢到九霄云外,只晓得傻笑迎合这最近的距离。 心脏又在砰砰地跳个不停。 杜哲常年健身,手劲儿可不是闹着玩的,再一用力,手腕便被捏得失血泛白,指尖开始发麻,热血都落到连通杜哲心脏的掌心之下,他闷闷地嘤咛一声,依然在偷偷享受着突如其来的甜蜜。 真的好喜欢。涂佐柘喜滋滋地想着,要是被发现,此刻完蛋就地暴毙都值了。 ——这里,很痛。 哪里痛?哪里痛!涂佐柘本在打着哈欠,疲惫至极的身体,几乎弯腰半蹲着也能进入温柔乡,听闻他喊痛,手忙脚乱地想要察看他有无伤口。 要不要提议天亮后带他去医院检查? 可是会不会说自己多管闲事阿。 要不现在去拿点药给他敷上? 可是走都走不了,也舍不得吵醒他。 要不……止痛药? 不,不行。止痛药吃多了不行。 他这么痛,该不会是靠他太近,变成他梦中痛苦的来源吧?涂佐柘往自己肩膀处嗅了嗅,味道真的很大吗?认真思索起这个距离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太OK的问题。 这可难办了,能不能把他的手变小,这样就可以在不惊扰杜哲睡眠的情况下出去,给他找药,给他挂号看医生,就算只是给他倒杯水放在旁边也好。 什么都做不了,让他有点难受。 咦?!有办法了!他以前好像喜欢这样! 他慢慢用力撑起半蹲着的身体,单薄的身躯挡在杜哲的上方,忍着腰部传来承受不住的剧痛,替他挡去恼人的梦魇,俯下身拍着他的背,一直到他再次安稳沉睡。 ——阿佐,你很痛。 我不痛,我幸福着呢!涂佐柘跪在地上,困倦的双眸时不时睁开,眨呀眨,总是忍不住盯着他瞧,连做梦都这么好看的人,到底是什么神仙阿。 他一定是下凡来了。 想想也是,我这等凡夫俗子,怎么可能入他的眼,肯定是上辈子欠了我什么东西,这辈子不得不过来偿还。 杜哲真的好倒霉阿,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老天爷和上帝,无论杜哲欠了我什么东西,他都不用还啦,我舍不得他在梦里也这么痛苦,一定要帮我保佑他阿。 他一直祈求着,好像听见老天爷回了句诺,上帝应了句YES。 真乖。他放心地笑了笑,放心地进入温柔乡。 蜷缩着的杜哲微微眯着眼,梦里投下一片阴影,上方朦胧轮廓里如蒙轻雾,笼出清秀的眉眼,少年的笑容慢慢后退,在他面前从耀眼至熄灭,无论是白日灿烂的阳光,抑或是夜里光中投下的阴影,涂佐柘是他生命中从未缺席的光与暗。 真正醒过来的时候,微开门缝的细长光亮延伸至面前,一小束微若萤火的光亮落在圆圆的脑袋上。 犹如聚光灯映在舞台上正唱独角戏的演员,无了平日欢快的奏曲,安静无声中,瘦削单薄的身体里数不尽的落寞,从里而外一缕一缕地散发。 伴随着他不合时宜的傻笑。 想要将面前的人看得更真切,想要给他一点轻声安慰,身体缓缓动了动。 涂佐柘身上未添棉被毛毯,仅套上几件单薄的外套,以跪姿膝盖落地,手腕被自己拉住按在心上,让他迫不得已挺直过度劳损的腰,大半边身体趴在床上。 露出的一截手臂露出昨日尚未浮现的陈年淤伤,握着的手腕泛着一圈红,指尖失血泛白。 涂佐柘的手腕被松开时,眨着眼睛,轻轻咳了两声,重复念叨着一二三,有蛋糕,非常努力抬起眼皮。 杜哲根本无暇顾及他为何会在此处,只感受到他因寒冷而发抖的身体,不顾他似有若无的挣扎,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涂佐柘实在太困了,神智催他杜哲已经醒来,应当立刻离去,藏在神智下的渴望却化作小恶魔,拖住他跪麻的双腿,眼皮眨了几次又想阖上,迷迷糊糊地想说句话,杜哲已经将被子盖到他身上,从背后一点点贴紧,瘦削的身躯被牢牢地揽在怀里。  “睡吧。” 涂佐柘乖乖点头,听闻呼噜声响起,杜哲悄悄点开未阅读的短信。 调查公司已找到当年涉嫌抄袭事件,差点授权委托成功的律师。 昨天晚上,他修好之前涂佐柘摔坏的电脑,通讯软件自动登录他的账号,点开常见联系人,翻阅这几年两人的聊天记录,越看越心疼。 两人的聊天记录从五年前的十月份开始,算起来,柔柔大约四个月大,涂佐柘发了几篇初稿让编辑试读,编辑却说他之前涉嫌抄袭,谁都不敢收。 涂佐柘没有回话,过几天又另外发了几篇新稿发过去,编辑这次说他的笔名已臭名昭著,签合同时便约定好是代替他人书写。 正待杜哲思索着涂佐柘怎么可能会答应这样无理的要求,下一栏却显示涂佐柘连连发送三个好,一大堆的谢谢跟[/抱拳]。 除了当年签订的电子合同,杜哲还在电脑里找到授权委托合同,内容为委托XX律师事务所指派的章律师处理著作权纠纷及名誉权纠纷,他想了想,拍下来发给调查公司。 文件夹里有一张所谓抄袭的扒皮贴,里头有一些骂他的截图,他被起名“涂抄抄”,整张图片都是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 涂佐柘对图片上的质疑,制作红框一一回应。 ——操,我没抄阿。 ——我就是没抄,我要让上天知道我不认输! ——我真的没抄!怎么就没人信阿。 ——虽然已经过了诉讼时效,但我还是要代表我自己谴责你,你这个王八蛋![○・`Д´・ ○] 密密麻麻地记了一堆,跨度长达六年,最后的落款时间是前几个月。 杜哲努力思索着,当年涂佐柘在写这一本小说时,是自己亲眼见他没日没夜地敲键盘写出来的,怎么可能涉嫌抄袭?而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他竟一点风声都捕捉不到。 涂佐柘的秘密,一个接一个,他从未想过,在这部电脑里面的秘密,竟然是涂佐柘曾引以为傲的文笔被一点一点抹去,在他亲自完成的著作里,他的名字竟然成为不可留下的禁忌。 杜哲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连滑动鼠标的力气都没有。 此后的聊天记录,从白天到黑夜,24小时内时间不定,有问必应。这种毫无规律的频率让杜哲不敢细想,涂佐柘到底有没有时间休息,毕竟除了日夜码字交稿,他还要独自照顾幼小的柔柔。 他好像一个不停运转的机器,编辑提的任何要求,他都会说毫无条件地答应,偶尔回复女儿生病,想晚点交稿,也遭不住编辑满屏难听的痛骂。 他一句反驳都没有,全都忍下来了。 两人的交流一直围绕文的内容,一直到三年前的某一天,涂佐柘第一次对编辑提出要求,问道,能不能多给点活儿[/龇牙]?   编辑回复道,你的活儿还不够多吗? 涂佐柘回道,帮帮忙,我缺钱[/委屈] 隔了一天,编辑都没有回复,涂佐柘交完稿,再次问道,好人,大好人,你在吗?我真的很缺钱,你给我多点活儿嘛,拜托啦![/祈求][/委屈] 编辑回复道,你现在已经日更七篇,你确定可以的话,我去申请。 涂佐柘秒回,没问题![/OK] 上面的日期让杜哲彻底清醒,因为这是他回国后的第二个月。时间太过巧合,他想想,他得好好想想,他是不是也对已被抽空的涂佐柘做了什么。 他愣住许久,终于想起来。 回国后不久他带柔柔去体检,虽然柔柔看起来胖嘟嘟,但却检验出来营养单一,属于比较特殊的营养不良,因此他要求涂佐柘必须要给柔柔补充营养,按照他列出的餐食制作一日三餐。 他怕涂佐柘故意用苦肉计,藏住钱财不肯用在柔柔身上,给过他一张有足够钱财的银行卡。 直到今天他去银行查询流水,才发现给涂佐柘的银行卡这些年来收支平衡,有支出也有收入,转账入卡内的银行户主分明写着涂佐柘的名字。 他到底,有没有留过什么给自己? 杜哲轻轻地触摸他的脑袋,才理不久的寸头,冒出芽尖似的白发,在发顶聚集密密麻麻一小片。 他记得,涂佐柘约莫比他小一岁半,不过二十八岁的年纪,头顶上已生出白发。 不知道怎么的,细碎的白发,让他想起大二的寒假。 邓子朋早已回家,他留校帮教授处理事务,寝室里只剩他和涂佐柘二人。 广宁落下几年来第一场大雪,作息规律的杜哲早已睡下,半夜外出归来的涂佐柘推门,被吵醒的杜哲眯起眼睛,见他嘴里呵出一团白雾,搓搓手,抱胸发抖冻得直哆嗦。 涂佐柘弯腰溜去浴室,蹑手蹑脚地提着一个桶出来,却不料被他撞个正着。 床边的闹钟显示凌晨两点,他问涂佐柘,这么晚了,你提着桶要去哪里? 涂佐柘摸着脑袋,不好意思道,吵醒你啦?外面下雪了,我想装一点,回来慢慢看。 杜哲打开小灯,涂佐柘没戴帽子,细碎消融的雪花铺在乌发上。杜哲立即到浴室拿出一条毛巾,擦拭着涂佐柘已被雪水濡湿的头发,温声道,你也不怕感冒。 涂佐柘任由他摆弄,猛地吸了吸鼻子,笑道,师兄,你的毛巾好香阿。 杜哲捏着他湿漉漉的棉外套,顺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羽绒服,替他穿上,羽绒服的帽子盖到他的脑袋上,笑道,很合适。 外面的雪花纷飞,如同满城绒花飘荡,灯下光线昏暗,涂佐柘挺直脊背却如耀眼的星,杜哲拎着备用的羽绒服紧跟前行,看他故意在轻雪铺就的路上,拖曳出两条痕迹,裁满五颜六色的补丁的棉服,似乎成了他御寒的铠甲。 他跪在地上,掌心冻得通红,兴奋地舀雪入桶。 没人会喜欢求而不得,没人会享受被背叛,于是,关于涂佐柘的记忆,与他经历过的事情被命运轮盘迅速流转,开心的、欢喜的、伤心的、难过的、怜悯的、甜蜜的过往,飞速转动的指针最终停留在痛苦之上。 因为这些痛苦,所以他刻意遗忘与涂佐柘的点点滴滴,所有的记忆逐渐模糊。 但是偶尔沙滩里的柔柔,会让他想起冬夜里的涂佐柘。 穿上小吊带裙的宝贝女儿,小胖腿铲着沙子往前走,硬是拖曳出两条沙路,也是膝盖落地跪在地上,一边乐呵呵地笑,一边一股脑地将沙子往桶里装。 沙子进眼,眨着眼睛流出泪,也只是朝他笑眯眯地说,爹地说眨着眨着,沙子就自己出来了。 她跟涂佐柘太过相像,开心时笑容的弧度,漏出的几颗乳齿,跟初识的涂佐柘,几近一模一样。 杜哲阖上眼,搂住涂佐柘,吻在他的肩胛骨,在夜里怅然叹息。 大二寒假,广宁的那场初雪,偌大的校园,除却簌簌落下的雪花,仅剩他们二人,四周寂静无声。 涂佐柘穿着裁满补丁的棉外套,迎风的雪花落在他的后方,脸蛋被吹得红扑扑的,睫毛上沾染融化的绒花,衬出一双含满水光的眸子,被冻得青紫的嘴唇含笑。 甚至试图伸出舌头,说想尝尝免费冰棍的味道。  杜哲站在离他不过一米的距离,见他的笑容灿烂,即便在夜里也闪闪发亮。 可是他从未回头喊杜哲一起分享,杜哲首次觉得,这位开朗活泼的小师弟,好似在过去的日日夜夜,所有开心的不开心的,都早已习惯独享。 舀起的那桶雪被他当成宝贝,放在浴室,第二天起床一看,早已融化成雪水流淌。他先是愣了一会儿,拍着自己脑袋,傻兮兮地笑道,对哦,物理都还给老师了。 雪花漫天飞舞的冬夜,涂佐柘始终没穿上杜哲递过来的羽绒服,他说因为太高兴,根本感觉不到冷。 此时的涂佐柘亦如雪夜通体冰寒,如同那夜的雪隔了许多年,才翩然落在他身上。 他侧躺着,习惯性地蜷缩成一只小虾米,杜哲顺着他的姿势,一点点靠近,与他紧紧贴合,手掌随意碰触的地方,都是一把一碰就碎的骨头。 杜哲曲起手指,指骨触及成冰,从他圆圆的后脑勺开始,他淤青浮现的脖颈,他凸起一节一节的背脊,那发出微弱呼吸的胸腔,那曾经线条饱满的臀部,杜哲阖上双眸,慢慢感受着这副躯体,试图唤回往日的记忆。 可是没有。 他圆圆的脑袋沾在枕头上,两只手掌贴紧放在脸颊旁,凸起的蝴蝶骨在衬衫上勾勒痕迹,脖颈上细长的血管异常清晰,陈年淤伤的颜色比前几日深。 杜哲一日比一日恐惧,待陈年淤伤爬满了涂佐柘的肌肤,他该如何面对这写满罪行的证据? 如今涂佐柘每每见他,便是脊背僵直,全身细胞都充斥着紧张,小心翼翼地回话,高兴和伤心都不敢显露,像是一名生怕说错话便要受到老师责罚的学生。可他又何尝不是如临深渊,谨小慎微地对待他的战战兢兢。 他无时无刻都在害怕,他怕一句为时已晚,便了却这段感情,根本没有机会补救。 半月前的那次求婚,他也没想过涂佐柘会答应,轻而易举的原谅,对于他们来说,都不是真正的释然。 他只是在想,他总该做点什么。 杜哲散去乱七八糟的念想,埋在他的肩窝处,小声道:“不要躲着我,好不好?” 不会没有时间的,对吧? 熟睡的涂佐柘几乎是立即停止呼噜声,含糊着应道:“嗯嗯,你说什么都好!” 回应完这一句话,涂佐柘便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跟那一晚在医院里成功拨通本无人接听的电话一样。 ——杜哲,你终于回来了,我,我真的好想你。 杜哲闻言,搂得更紧,吻在他发根泛银的头发。 “小傻瓜,我也很想你。” ——今天做梦怎么还带声儿的?跟真的一样,好好听阿,嘿嘿。 “阿佐,是我,我回来了。” ——老公,你回来啦! 睡梦中的涂佐柘再次嘿嘿笑了两声,扶着发疼的腰,慢慢翻转过身面向杜哲,依然紧闭双眸,瘦弱的手腕在空中摸索半天,掌心捧住温柔的热源,扬起笑脸,毫不犹豫地吻下去。 ——你终于回来了,阿哲,你迟到了哎,我们的柔柔都两岁啦。 话音未落,生怕梦境溜走,涂佐柘再次急切地吻上杜哲,落下的吻细碎绵长,微微发颤。 随着逐渐贴紧的唇瓣,杜哲积压的情绪一瞬间爆发,湿润的眼眶划出的泪滴,浸入枕巾,回应着他谨慎苦涩的吻。 沉浸在温柔乡里的涂佐柘,依然紧闭着双眸。他感到不可思议,舔了舔嘴唇,过了一会儿才显露出喜滋滋的神情。 ——跟真的一样哎!    他笑眯眯地张开双臂。 ——再给你一个机会,抱抱我,快点快点! 杜哲再也控制不住,哽咽着将他搂入怀里,不顾热泪沾湿嘴唇,竭尽全力,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近乎虔诚地包围着,一点一点,吻着他的耳垂,他的额间,他的脸颊,他的眉眼,他的鼻梁,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 他抵着对方的额间,揽着对方的腰身,轻声喊着对方的名字,生怕对方听不见,喊了一声又一声。 我真的想跟你结婚。 想了好多年,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日里想,夜里也想,以前是我不能,现在是你不想。 可是我会等你,等你一辈子。 等你答应,让我偿还。    第五十四章 涂佐柘再一次感受到宝宝们给他带来的好运。 编辑突然提出重新跟他签订合同,报酬比之前提高近五倍高,还自动减少每年硬性完成的篇数。涂佐柘暗戳戳问编辑,你们公司最近发大财了?编辑答道,你就当是发大财吧。 涂佐柘高兴坏了。 不管如何,靠自己双手得来的酬劳,花得心安理得。只不过在账户里还没待热乎,计算好前段时间杜哲替他预先支出的医疗费、产检费及伙食费,在这个基础上添了不少利息,转头给杜哲的银行账户转账,认认真真地备注偿还欠款四个字。 两个小兔崽子在肚子里已经五个半月,孕吐的情形稍有减缓,但腰背的酸疼有增无减,坐跟站都需要额外的力气支撑,并且每天洗澡都有神奇的新发现——孕期没磕碰过的身体,莫名其妙地一点点冒出青紫色的伤痕。 照镜子时他都要怀疑是不是时空出了差错,其实这会儿是在六年前?每次被三批人痛打之后,第二天也一样会有惊喜,一会儿腰上冒出两条杠,一会儿腿上冒出四五条横。 失敬失敬,还以为当年早好了,没想到原来这一道一道紫红带青的伤痕依然藏在他的身体,连没日没夜火辣辣的疼痛都如此真实。 柔柔当然没放过这些变化,抱着他隆起的大肚子问他,大宝贝,为什么你的嘴角有颜色? 他不想柔柔多想,拿着口红糖往柔柔嘴上抹,笑道,爹地化妆啦。 柔柔嘟着嘴唇,大力地戳下去,说道,可是你的是青色的哎。   宝贝闺女按住的地方,疼得他直哆嗦,他默默地挪开她的小手指,笑道,因为爹地的颜色全世界最特别。 柔柔高兴地鼓掌。 涂佐柘哭笑不得,这个小傻子,真的太好哄了。 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伤痕,他没放在心里,毕竟当年他经历过一回,脸上身体都跟花猫一样五颜六色,穿着工作装坐公交上班,也没有任何人多问一句。这会儿注意到这个事情,是因为他夜深人静下楼倒垃圾时,收垃圾的阿姨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事儿了? 他对阿姨提出这个疑问表示很疑惑,边走边想他天天在家还能出什么事儿? 后来发展到杜哲去停车时,医院门口的保安问他,是不是被家暴了,可以帮他报警。  什么家暴?!保安盯着他的脸瞧,他立即猜想可能是脸跟脖子的伤太过显眼,连忙掩脸摆手,小声道,没有的事! 杜哲过来接他时,生怕杜哲被误以为家暴男,拉起就走,走得比谁都快,还不忘往后看。   不能让杜哲被别人误会,涂佐柘回去立即翻塑料袋,还真被他找出来一顶帽子,路边花两块钱买了二手墨镜,这样的装扮回到家,放学回来的柔柔,竟然抱着他的大腿喊着我的爹地好帅。 额头三根黑线,春风吹不尽,柔柔彩虹屁。 他现在每次出门都要全副武装,用上明星必备三件套,棒球帽、墨镜、口罩绝对不能少,再配上厚重的大衣跟绒裤,到医院口罩都湿透了,仿佛回到大胖子时期,走几步便要哼哧哼哧喘气。 后来杜哲主动提出接送柔柔放学,他肚子也渐渐大起来,更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躲躲藏藏的,怕被八卦的邻居们问东问西。 日历翻过一页,第二天便是十二月二日。 十二月二日是杜哲的生日,以往他会带着柔柔一起出去游玩,今年应该也不例外。 涂佐柘白天替柔柔整理好衣物,柔柔放学看见房间里专属的小行李箱,跑出来尖叫道,我们要一起出去玩吗? 涂佐柘随口应道:“你忘了吗?明天你跟爸爸要出去玩呀。” 正在洗菜的杜哲,从厨房走出来,对着柔柔说道:“爹地需要人照顾,我们明年再出去玩好不好?” 柔柔乖乖点头,捋起袖子,笑道:“爸爸,我要去厨房帮你忙。” “明天不出去吗?”涂佐柘心里疑惑,当下便脱口而出,“明天你生日阿!” 说完他就后悔了,一孕傻三年,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子。 杜哲却没有在意,笑道:“我想在家过。” 他这一句想在家里过,涂佐柘不可置信,简直高兴疯。 当下就开始在脑袋里张罗开,要煮他最喜欢的咖喱牛肉,柔柔最喜欢的菠萝咕噜肉,再做点清淡的肉末豆腐、蒜蓉菜心,可是四个菜不好,得凑到六个……再想想阿,自己厨艺也是一般般,要不去外面买一点? 嗯!生日得吃好才行。 半夜小腿习惯性抽筋,他怕惊醒尚在旁边熟睡的杜哲,静悄悄地起床,托着沉甸甸的肚腹,一跳一跳地靠在窗边,将腿使劲伸直,缓解小腿传来的间歇性抽痛。 六年前他压根儿不当回事,每天爬山游泳,过度抽筋是常有的事儿,他还不是躲过碎玻璃,在空地上将腿伸直一会儿,倒头立即能睡。 可这两个小兔崽子太能折腾人了,没站个十分钟根本缓解不了,当窗外传来沙沙的落雨声,他撑着手臂无奈地望天。 果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天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折腾他的机会,这条老腰开始玩命地酸疼。 他打着哈欠,沮丧地想着,得了得了,今晚是别想继续睡了,陪你们通宵又如何。 待每日一来的抽筋完事儿,扶着腰慢慢地躺下去,触碰到床的每一片肌肤在发疼,无论是之前留下的陈年淤伤火辣辣的钝疼,还是正在因正在下雨而风湿的酸疼,都让他辗转难眠。 生怕吵醒旁边第二天还要辛苦工作的杜哲,他抱住被子习惯性抠住掌心忍疼,手心里却有水迹,疼得晕乎乎的他想着,这是下雨下到屋里来了嘛? 待他清醒一些后,凑到鼻子跟前闻闻——哦,血的味道他知道。 不以为然地在衣服上擦干,努力做一名合格的死尸,屏息一动不动。 同床共枕的人正在颤抖,杜哲迅速醒来,撑起身看他咬住枕巾。 “腰疼吗?” “吵醒你了?不疼……”才怪。涂佐柘大汗淋漓松开枕巾,牙齿咬得酸疼,磕磕巴巴地应着。 医生说孕期的腰疼无法用膏药缓解,时刻谨记的杜哲觉察到动静,下意识往涂佐柘腰上揉会儿,问道:“舒服点嘛?” 涂佐柘点头,呜呜,没办法,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阿。 “你等一会儿。” 杜哲关闭好所有的门窗,到浴室开热水,毛巾沾水调温,用棉被盖好涂佐柘的肚腹及侧面的手臂,掀起厚重的卫衣。 肌肤已经无法显露出原本的颜色,杜哲每次看见都深觉刺眼,叹了口气,将温毛巾往他腰上贴一会儿。 “好点吗?” 杜哲的力道很轻,但涂佐柘的皮肤轻轻碰一碰,便有好几种不同层次的痛,他疼得直冒冷汗,用力点点头。 杜哲来回换了几轮毛巾,再问几遍没有得到回应,判断涂佐柘已入睡,收拾好浴室湿漉漉的地面,以免他摔倒,倒回床上望了几眼,往他额头上亲了亲,再次进入梦乡。 天蒙蒙亮的时候,柔柔跌跌撞撞地跑到他们的卧室,迅速爬上床,像树袋熊一样抱住杜哲,迷迷糊糊地说道:“爸爸,生日快乐!” 被亲醒的杜哲,恰好望见宝贝闺女渐渐阖上的眼睛,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道:“谢谢柔柔,这么早阿?” “爹地说要一早就跟你说生日快乐,很重要,我怕……我睡过头了。”小手堵住杜哲的嘴唇,不让他继续说,“我要继续睡了爸爸。” * * * 涂佐柘醒来的时候,手机收到几条短信。 ——今天的午饭是土豆炖排骨、清炒菜心,米饭在电饭煲里,刚刚好的量,灶台上有紫菜鸡蛋汤,现在天气冷,热热再吃。 ——晚上等我回来煮饭,外面下大雨,你不要出门。 ——醒来回信息给我? 时钟已指向十二,这一大堆信息在手机里爆发,涂佐柘拍拍脑袋,可真是越来越能睡阿。 ——好的,不好意思,我刚醒。 他噼里啪啦地打下一行字,也不知道杜哲介不介意,想了很久还是补充一句。 ——生日快乐! 涂佐柘等来等去也没等到杜哲的回信,他也不介意,反正每年都一样,从未得到回应,习惯就好了。 他默默地收好手机,自行制作今日计划,准备码字到两点五十分,三点去市场买菜,最近记性越来越不好,立即将需要购买的食材写在纸上。  很久没更新《死去》,今天有灵感,登录一看,他写的每一个故事下面,都有陌生ID续写成happy ending。 涂佐柘满脸问号,这是另类抬杠吗?! 这篇秘密更新的文,除了黄航也没谁知道,会不会又是他的小号。 他默默点开黄航的聊天框,把截图发给他,问道,你写的啊? 黄航迅速回道,我哪写的出来啊,还挺好看,文笔不错哎。 ……这人闲的吧?   也没心情更新了。 乌云蔽日,大雨滂沱,大风刮歪了干枯的枝丫。 下过雨的菜市场地面湿滑,涂佐柘脚上的塑胶雨鞋底滑,瘦削的小身板挂着五个半月的小球,规模跟快要临盆的八个月大,简直是以压垮他的小蛮腰为目标。 不过想到要给杜哲过生日,这些通通不重要,他挺着硕大的肚子像企鹅一样穿梭在各个档口,一摇一摆地走得极其缓慢,细心挑选每一样要收入囊中的食材。 菜市场的大妈看他肚子都在猜性别,他听得一愣一愣,按她们的推断,如果两个小兔崽子一个是女孩一个是男孩,一尖一圆,那他的肚子岂不是凹凸不平。 ……应该不准吧? 手腕上挂着的两大袋食材,将他的手腕勒出两条新鲜的红痕,千辛万苦提着走到蛋糕店,离开时手里多了两磅草莓蛋糕。 这是他昨日晚上偷偷预定好的,白色巧克力上写着杜哲生日快乐,蛋糕上的草莓让他生出津液,这么贵一定很好吃。他用准备好的塑料袋护好蛋糕,迎着风雨哼起小曲满载而归。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大雨,无法继续前行,他捶着越来越酸疼的腰,用力挺起两个小兔崽子,慢吞吞地躲在屋檐下面曲腿站着。 右腿突然痛得跟几年前刚被人打断一样,走的每一步都疼得要命。 他以为这种痛这辈子只需要经历一次,但没想到上天对他如此眷顾,非要磨砺他的心智,让他承受第二次,哭。 当年断腿后担忧丢了工作,不敢跟老板说腿伤,爬山时每走一步都在极力忍疼,腮帮子咬得死紧,爬台阶时疼得说不出话,冒着冷汗给旅客讲解,这里的奇石有何寓意。 旅客嫌弃他声音太小,气得他发功大声嚷嚷,旅客们满意点头,旺季时来回几百趟,声音哑的自己都差点不认识。 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但是再晚点,时间会来不及,他想了想,给自己加油打气。 他侧过身体撑开雨伞,挎着菜的手反手撑着腰,步履缓慢,一只脚往前迈去,已至脚踝的水被他的步伐划开一圈涟漪,另一只脚使不上力,只微微点了点地,便要用另外一只脚迅速往前迈,作为主力支撑。 ……感觉在划船。 费了一番功夫,终于一跳一跳地回到家里。 蛋糕放进冰箱里,洗净所有食材,开始制作杜哲最爱的咖喱牛肉。 今天运气不错,最后一块上好的牛肉被他捡到,惊喜到忘了跟老板讲价。 不过不管多贵都值得,至少杜哲应该不会嫌弃他买便宜的东西糊弄他的生日。 这边咖喱牛肉炖着,那边开始准备柔柔最喜欢的菠萝咕噜肉,削皮是一个细心的体力活,炸好肥瘦相间的里脊肉,放在一旁备用。 他就像是个不会疲惫的旋转陀螺,做好丰盛的六菜一汤,取出蛋糕放在桌子上,包装好的礼物放置在杜哲坐着的座位上。 不知道杜哲会不会喜欢他挑选的领带呢,早几日就在商场挑选他平日里用的牌子,觉得搭配他那套深蓝色的西装会很好看。 每年送他的生日礼物都价格不菲,希望这一回不要再被他丢进垃圾桶。 他还想着要不要提前备好以后许多年的生日礼物,寄托在邮局,每一年送他一个呢? 唔,应该不会连收都不愿意收吧? 离柔柔放学到家还有五分钟,他满意地看着一桌子的菜,拍拍手掌夸了一下自己真能干,双手合十祈祷着希望他们能过个快乐的生日,祈祷着杜哲的生日愿望能实现。 紧接着用塑料袋装好一袋未开封的小面包,小面包塞了满嘴来不及咽,穿上雨鞋拎着雨伞出门。 杜哲和柔柔却提前回来把他堵在楼道里。 糟糕,人算不如天算,涂佐柘懊恼地抓着脑袋,他怎么可能算得到杜哲和柔柔竟然提前放学?! 杜哲则庆幸早有准备,提前接柔柔放学,否则下这么大雨,他一个人又不知道要跑哪里去。顺势小心翼翼地挽着他淤伤遍布的手臂,说道:“下雨天,不用下楼来接。” “?”我不是来接你们,我是要跑路的阿。 柔柔赶紧拉住涂佐柘,想狂奔回家,兴奋道:“爹地,我们快回家,今天学校的小甜心不好吃,我要吃饭饭,爸爸的饭饭。” 涂佐柘没来得及说话,杜哲跟柔柔一唱一和,等反应过来已经被安置在椅子上。 桌子上的美味佳肴散发着香味,柔柔饿极了,一个盘子一个盘子掀开,眼睛里放着光,连连赞叹:“哇!哇!哇!” ……柔柔不愧是捧场王。涂佐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杜哲的脸色,打算只要他露出一点不高兴,立即拔腿就跑。 谁晓得,杜哲竟也破天荒的“哇”了一声,笑眯眯地望着他说道:“辛苦爹地了。” “?”这笑眯眯的眼神儿,让涂佐柘顿时满脸通红,小火苗烧得正旺,平时杜哲喊“阿佐”都没什么,这声“爹地”让他生出几分丈夫喊先生的感觉,心脏狂奔乱跳到快要停滞。 柔柔抱住他猛亲,喊道:“爹地,我亲爱的爹地,柔柔爱你~” 杜哲对柔柔的拖延战术十分满意,添饭出来,说道:“我们吃饭吧。” 早已沦陷在杜哲的温柔攻势中,涂佐柘屁股跟黏在椅子上似的,疯狂点头。 涂佐柘埋头扒饭,偶尔跟柔柔搭一两句话,时不时地抬头看杜哲吃得香不香,杜哲夹菜给他,每一道菜都会说很好吃,涂佐柘喜滋滋地含着饭,笑得合不拢嘴。 唱过生日快乐歌后,杜哲坐在对面,分给他一块草莓蛋糕。 一颗粉 | 嫩的草莓点缀在白色的奶油上,他不仅想起了几个月前没吃上的草莓小蛋糕,还想起三年前杜哲在街角咖啡厅里的那一块草莓蛋糕。 杜哲坐在对面,淡漠疏离的眼神下,冷眼旁观看他吃完一整块蛋糕,开始言辞温柔地兴师问罪。 这些不合时宜的记忆从黑匣子跑出来,涂佐柘心慌到不知所措,坐立不安,他低下头呼吸新鲜空气,按住发疼的心脏,揉了揉眼睛,缩在椅背上,告诉自己草莓蛋糕不好吃,一点儿都不好吃。   等他成功说服自己草莓蛋糕不好吃,抬头笑道:“我刚刚饭吃太饱,吃不下了。” 杜哲捏住他冰凉的手腕,担忧道:“没事吧?需要去医院吗?” “没事没事,我看着你们吃就好。” 杜哲跟柔柔一口一口地瓜分两小块蛋糕,涂佐柘不停地咽口水,最终找个借口躲到厕所里去。 剩下的蛋糕被杜哲塞在原来的包装里,他假装不经意间瞄了眼,蛋糕被包装好扔在厨房的角落中,柔柔跑过去围在蛋糕旁边,问正在收拾的杜哲:“爸爸,明天柔柔还能吃蛋糕吗?” 杜哲让她张开嘴巴,用手指摇摇松动的门牙,应道:“你快要换牙了哦,不能吃了。下次爸爸再给你买新鲜的。” 这么大的蛋糕,这两个宝贝只吃了两小块,其余的蛋糕快要被当成垃圾扔掉,好歹花了几百块呢,心疼。 洗过澡后,杜哲穿着睡衣,蹲在他面前,捋起他的裤子,瘦成竹竿的腿上,肿得跟馒头一样的膝盖特别突出。 涂佐柘盯着肿起的膝盖,嘀嘀咕咕道:“好像阿。” “像什么?” “哦,我前几年腿伤过,肿得跟这个一模一样。不过没关系,那时都自己好了,这个嘛……可能过几天也就消了。”他心里想着,这副身体好惊喜,一会儿冒出一个毛病。 “还能走吗?” “可以的!”六年前不仅可以走,爬山游泳都不耽误,反正全身24小时都疼,也不在乎多一个地方。 杜哲怕刺 | 激肚子的宝宝们,没有用冰敷,担忧道:“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让我安心,好不好?” 真是最受不了这种温柔的调调,涂佐柘鬼使神差地点头,杜哲便也放下心,开始例行每日公事。 杜哲先是用温度适宜的毛巾覆盖在快要被撑破的肚皮上,紫红色的条纹爬在侧腰,跟陈年淤伤一起添了不少色彩,涂佐柘看着每日新颜的肚皮,不由得感叹一句,好一块色彩斑斓的画布。 杜哲倒出黄色的油,在掌心戳热后抹在侧腰上,发热的手掌,在肚皮上来回按摩,滑溜溜的油来回摩擦,涂佐柘必须集中全身的注意力不起色心。 涂佐柘偷偷看过这瓶黄色的油,闻着也不像是食用油,上面的标签撕的干干净净,他都不知道要还杜哲多少钱。 杜哲趁换毛巾的间隙,往肚腹中央开始发黑的部分抹油,覆盖上换水后的毛巾,开始跪在床尾处,抬起涂佐柘的腿做运动,腰部与腿呈直角放置20秒,一共30组后按摩,大腿与小腿呈直角放置20秒,一共20组后再次按摩。 这两组运动是为了促进涂佐柘腿部血液循环的,还没做完,任人摆布的他已经早一步入睡。可涂佐柘睡得不踏实,辗转反侧总是梦见那块草莓蛋糕,酸甜可口的草莓蛋糕又一次从他眼前溜走,他饿得抓心挠肝,悄悄起床,一跳一跳地去到厨房。 包装完好的蛋糕放在厨房角落,跟刚买回来的时候一样。 他关上厨房的玻璃门,喜滋滋地将蛋糕放在厨房的桌案上,硕大的肚腹顶在身前,掀开盒子,一股草莓的果香混着奶油的味道进入鼻息,他情不自禁地闻了好几口香甜的味道。 肚腹里的宝宝们欢快地动着,被迫撑起的肚皮顶出不规则的痕迹,右腿无力,他只有靠左腿支撑住身体,大半个身体往桌案处借力。 黑暗里看不清草莓蛋糕的模样,洗干净小勺子,沿着边缘挖了一小口,递到嘴边,咽了咽口水,生怕被人抢,迫不及待地含入口中。 奶油好香,含在嘴里化开,甜滋滋的。   他又挖了一口。 这回吃到蛋糕胚里藏的果肉。 酸酸甜甜的,好好吃。 小勺子每次都只舀一点点,尽管三分之二的蛋糕即将被当成垃圾扔掉,也还是很怕有人来抢到口的美味,可是又舍不得吃进嘴里,因为吃完就没了。 每含一口,他都会舔干净小勺子,再挖下一勺。 每一勺都带给他不同的惊喜。 这就是他盼了一年半的美味阿。 宝宝们果然带来的好运真不少。 杜哲摸到床榻是空的,瞬间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跑到客厅,门锁没有打开的痕迹,柔柔的卧室也没有他的身影,厕所、浴室都找遍了。 他跑到顶层,空旷的天台空无一人,他快急疯了,倒回家里去,才听见厨房里传出傻兮兮的笑声。 消瘦的人影肚子上挂着一颗小球,卫衣盖住他的脑袋,他单腿站在原地,另一只手撑在桌案上,偶尔会用右腿点地,哎哟哎哟地叫唤着,瞬间又转回左腿,弯着腰舔着勺子。 勺子两面都舔得干干净净,又笑眯眯地再去挖一勺,看上去很开心。 大概是站得累了,涂佐柘背向着门口,慢慢坐在厨房的地上,蛋糕盒子放在腿上,小勺小勺地吃着被他遗弃的蛋糕,像柔柔吃到美味的食物,摇头晃脑地笑出来。 杜哲松了一口气。 走进厨房,蹲下来与他平视,笑道:“这里有只小老鼠在偷吃。” 说出口的一瞬间,杜哲没来由地想起,涂佐柘大学里写的鼠精,涂琼县墙上的小老鼠,但很快又被涂佐柘战战兢兢的动作扰乱思绪。 涂佐柘正舔着嘴角上的奶油,被杜哲撞见,差点没掀翻蛋糕。毕竟是杜哲的生日蛋糕,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尴尬地挠了挠脖颈,将蛋糕放到一边,说道:“我不是故意偷吃的。”   被遗弃的蛋糕少了四分之一,杜哲很无奈,朝他伸出手:“勺子给我,明天给你买新鲜的。” 第五十五章 自从知晓涂佐柘怀孕后,杜哲出差都尽可能一天来回,但涂佐柘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公司有一个项目必须杜哲亲自跟进,他尽量压缩了行程,算上来回的路程,满打满算仍然需要两天。 回家后,杜哲告知涂佐柘公司会议决定,打算要跟他商量一下。 涂佐柘问题都没听清楚,只晓得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完成,立即回道:“没问题,我会照顾好柔柔!” 第二天要走的时候,杜哲侧耳靠在肚子上,对两个宝宝叮嘱道:“爸爸不在,要乖一点,不要让爹地这么辛苦。” 涂佐柘不得不岔开腿坐着,硕大的肚腹坠在沙发上面,两个小兔崽子很好动,尤其是杜哲说话的时候,两边各踢一脚,争着跟杜哲对话。  孕后期两个小兔崽子的每一脚,踢在肚腹伤痕遍布的肚腹上,青红带紫浮起的陈年淤伤愈来愈疼,涂佐柘每一次都要“哇”一下,苦巴巴地告诉自己要坚强,千万忍住不要飙泪。 杜哲蹲下与他平视,说道:“你现在不方便,不用送我到机场了,给我打个领带好不好?” 好不好?!当然好啊! ……虽然他的手指已经肿的不成样子。 涂佐柘两只手接过领带,三下五除二用当年绑红领巾的方式,给杜哲打领带。 杜哲瞧他低眉顺眼,全神贯注在手心里的领带,苍白的面容浮起淡笑,睫毛垂下的瞳孔黑得发亮,杜哲笑了笑,情不自禁地摸了他的脑袋,起码现在不会再碰一碰就颤抖了。 送柔柔上学的路上叮嘱几句,马不停蹄地奔赴外地。 压缩行程的后果便是午饭及晚饭都没吃,轻揉眉心陷入椅背,正想休息会儿,调查公司发来的邮件标题为“涂佐柘先生在第二人民医院的医疗记录”。同时,王经理致电表示抱歉,调取医疗记录费了些时间。 这封邮件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邮箱里,杜哲却在犹豫要不要点开。 被人围殴的手机录像,深藏秘密的铁盒子,破旧报废的笔记本电脑,涂琼县的家徒四壁,每掀开秘密的一页,每一页里的涂佐柘都让他痛不欲生,从以至于这新的一页,他已经失去翻开的勇气。 只要假装不曾见过原本空白的那几年,目前跟涂佐柘相处的每一天,便还算得上是风平浪静。  尽管产检医生已提前打预防针,说涂佐柘当年受伤未得到良好的治疗,最开始伤痕会自愈,但随着每日新增,自愈的能力跟不上,遗留下来的陈年旧伤即便自愈,也会在往后的日子不定时暴露出来。孕期是抵抗力处在最脆弱的时候,浮现出来的几率非常大。 他亲眼所见,仍是震惊。 涂佐柘的陈年旧伤一道一道地眼前浮现,原本尚算光洁的肌肤,每日会爬上红肿的新鲜伤痕,与早几日形成的青紫淤伤混合在一起,触摸处有无法流动的硬块,他轻轻一碰,涂佐柘便忍不住缩回去。 入目的每一道都很刺眼,他明白涂佐柘身上的伤痕,他一道也还不起。 鼠标轻点两下,涂佐柘的医疗记录便解压成一份PDF及数个录像。 PDF大约有20页,第一页,便是涂佐柘大二头部受伤的医疗记录。 ——患者体温37.1℃,伤口未见明显裂伤,无明显伤痕,三处皮下血肿,自述袭击物为啤酒瓶,晕眩,想呕吐,脑震荡(?)建议口服云南白药胶囊和消炎药。患者拒绝做脑部CT断层扫描,不同意留院观察,已告知风险,签署责任自负同意书。 ——孕夫孕期十六周,体温35.1℃,身上多处淤伤,脾脏可能破裂(?)需进一步检验。建议先进行脾脏破裂治疗,在治疗过程中药物对胎儿有损,已告知就医风险。后续跟进:患者未就开具检验单缴费检验,电话回访时,患者明确拒绝对脾脏破裂进行治疗,表示知晓就医风险,口头告知责任自负同意书,已进行电话录音。 ——患者孕期三十二周,体温35.4℃,妊娠反应严重,皮肤灼烫,三级晒伤,腿部静脉曲张,自述被小孩在水中踢中腹部,未出血,建议留院观察。患者拒绝留院观察,签署责任自负同意书。 ——患者孕期三十四周,体温38℃,自述背部被西瓜刀划伤,背部伤口长约11.5厘米,竖行不规则皮肤软组织裂伤,边缘较整齐,创面见大量血块聚集,广泛渗血,周围组织肿胀明显。建议进行清创缝合手术,由于患者处在孕期中,无法使用麻醉,已告知患者,患者签署责任自负同意书。 底下附上的是一张照片。 涂佐柘一只手放置在桌面上,趴在桌子上,脸贴紧桌子,另一只手放在腹部之上,T恤上写着浚东山风景区,绿色的T恤被浸染成红色,剪除伤口处的衣物,露出长达11.5厘米的伤口。 杜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瘦削的背部伤口细长,皮开肉绽,周围的肌肤肿起,裂开的伤口淌出的新鲜血液,覆盖住已干涸的血迹及当年受伤的新鲜淤伤。 照片上的所有颜色,让他瞬间窒息在黑暗隧道中,他莽莽撞撞地找不到光源,他怕得浑身发冷,指尖颤抖,不敢去肉眼去感受这灼烫的伤痕,只敢阖眸触摸这与今日形态大同小异的淤伤,背上丑陋的疤痕。 可他指尖划过的每一寸,都是冰冷的屏幕。 跟现在的涂佐柘的一样,不再含有该有的温度。 西瓜刀割伤的是涂佐柘的身体,淌下的血经过的是涂佐柘的肌肤,涂佐柘所经历过的真实人生,他连仅用肉眼旁观的勇气都没有。 他关掉,到厕所洗脸。 连日来的一日三餐、同床共枕,在这一刹那,溃不成军。  原来彼此都在伪装,涂佐柘从未透露经历过的这些痛彻心扉,他竟也自然而然假装不曾知晓涂佐柘的遍体鳞伤。 双手浸满冰水,覆盖在面上,抵抗住眼眶冒出的湿热。 尽管他竭尽全力在照顾涂佐柘,可是涂佐柘全身上下浮出的陈年淤伤,总是逼得他在崩溃在失控边缘——它在说没用,做什么都没用。 它还是会一道一道的跑出来,是他控制不了的既定事实。 这让他很无力。 再回到办公室时,时针已嘀嗒嘀嗒指向八,他揉着酸胀的眉心,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看。 ——孕夫孕期三十四周,体温38.5℃,在急诊外科就诊,背部缝针后破羊水,胎心率不定,宫缩未见明显规律,未足月,独自前来医院就诊,无家属,已进行录像处理。建议促肺针两支,孕夫拒绝剖腹产,已签署责任自负同意书。 ——孕夫三十四周顺产,产程持续三十六小时,一级难产级别。胎儿六斤二两,性别女,身长65cm,轻度缺氧,已移送儿科保温箱治疗。孕夫产后出血量2100毫升,共持续三小时,出血性休克,补充血容量,静脉缓慢推注催产素,除颤器治疗,背部刀伤二次清创缝针处理,已下达病危通知书,处于昏迷。无家属,已制作录像,录像宣读病危通知书。 病危通知书。 产后大出血、出血性休克、背部刀伤二次,其中的任何一项都足以置人于死地。 无家属。 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诊断书上冷冰冰的描述,短短的两三行,寥寥几字,对涂佐柘产程所经历的凶险简言概之。 与此刻的他一样,旁观着涂佐柘受过的所有苦痛。 落地窗外灯火通明,杜哲取下眼镜阖眸,手背用力压制着眼眶,抑制即将夺眶而出的湿热,心脏泛起强烈的疼痛,涂佐柘到底都经历过什么?他无法继续细想,所有的画面,配合着面前的诊断书,接二连三在脑海里放映。 ——患者产后一日,体温39.5℃,出血性休克,宫内感染,持续补充血容量,人工按压心脏治疗,脾脏破裂治疗,处于昏迷。联系家属,无人接听,已制作录像,录像宣读病危通知书。 ——患者产后二日,体温41℃,血压值低于正常,无法进食,注入营养液,宫内感染治疗,注入消炎,血糖低于正常值,注入葡萄糖,脾脏破裂治疗方案2,处于昏迷。夜间再次休克,输入氧气,联系家属,无人接听,已制作录像,录像宣读病危通知书。 ——患者产后三日,体温39.8℃,血压值持续低于正常,无法进食,注入营养液,宫内感染治疗,注入消炎,血糖低于正常值,注入葡萄糖,持续补充血容量,脾脏破裂治疗方案3。处于清醒,询问问题,可闭合双目回答,四肢失血无力。再次与患者确认家属电话号码,无人接听,已制作录像,录像宣读病危通知书。 ——患者产后四日,体温38.5℃,血压、血糖值低于正常,无法进食,输入营养液,夜间休克,脑内缺氧,输入氧气,心脏按压治疗。无家属,录像宣读病危通知书。 ——患者产后五日,体温39.1℃,血压、血糖趋于正常,喂入白粥水,脾脏破裂治疗方案3,处于清醒,问答有反应。间歇性休克,无家属,录像宣读病危通知书。 ——患者产后七日,体温37℃,血压、血糖趋于正常,喂入白粥水,脾脏破裂治疗方案3,胃溃疡治疗,食道灼伤,处于清醒,问答有反应。无家属,已进行录像处理。医生在角落处手写:涂佐柘,加油!   ——患者产后十五日,体温35.2℃,血压、血糖低于正常值,脾脏破裂治疗方案结束,严重胃溃疡,食道灼伤,背部伤口拆线,伤口处有黄脓积血,白细胞高于20。建议口服消炎药,输液六日,营养均衡。患者清醒,拒绝留院,签署责任自负同意书。 六年前,整整五封病危通知书,无家属签收。六年后,他唯一的家属是柔柔,而自己却还要把他倾尽骨血的柔柔抢走一半。 文件夹中的医疗录像一共有二十段,杜哲点开第一段。 ——38号孕夫,请问你是否独自就医? 涂佐柘瘦得像一颗发育不良的豆芽,坐在轮椅上,嘴角的淤青不散,下巴处的淤青连接到脖颈处,正在签字的手握不住笔,手背伤痕青紫,晒伤掉皮。 签完字,他低下头,羞怯地望向裆部中央的水迹,慢慢地举手,说道,是的,我……我想换条裤子。 ——由于你独自就医,院方将对产程录像,是否同意? 涂佐柘突然抬起头来,眼下青黑,瞳孔闪烁慌张,眼尾处的肌肉微弱收缩,紧张道,这个要另外收费吗? ——不需要。 涂佐柘点头,那我同意。 ——为了安全,建议您剖腹产,致电跟家属商量一下吧。 涂佐柘问道,剖腹产……多少钱? ——五千左右,到时候会有住院清单的。 涂佐柘哇了一声,说道,我每天都爬山跟游泳,就是为了顺产。 ——那您在这里签署责任自负同意书。 涂佐柘嘀嘀咕咕着到底还要签多少东西,自个儿推着轮椅来到病房,避过背上的伤口,自个儿扶住床栏,坐在床沿边上换病服,露出体无完肤的上半身,迅速套上,小心翼翼地侧躺下来。 每过五分钟便缩成一团,微微颤抖着,紧紧地托住肚子,皱紧眉头数一二三四五六。 一屋子的产夫都在鬼哭狼嚎,杜哲看着他一声不吭,嘴唇干涸脱皮,躬腰缩紧,指骨泛白。 平日里活泼好动的他,难得安安静静,四人间的病房,医生、护士、产夫们的先生各自忙碌,没人得空给他递一杯水,渴了便舔着自己的嘴唇,再继续数一二三四五六。 他自言自语道,有点累,想睡一觉,他跟肚子里的宝宝商量,就五分钟,让我睡五分钟。 一分钟不到,监视屏上将肚腹颇大的动静拍得清晰,一帧不少,他向里蜷缩得更用力,颤抖的幅度更大,他拽紧单薄的被单,捂住唇不住干呕。 约莫过了三个半小时,方才从这里出去的产夫被先生扶着,怀里抱着小娃娃慢慢走回来,托住的小娃娃哭得忒大声。 涂佐柘喘了两口气,笑道,你好快回来,孩子劲儿挺大哈? 产夫跟先生逗弄着怀里的婴儿,是呀,很快,也不怎么疼。 先生邀功是自己带他上课的功劳,涂佐柘疼得七魂六魄都不在,还晓得给他鼓掌点赞,随后笑眯眯地掏出手机放在耳边,拨了四五遍左右,一句话没说,盯着屏幕,有些失望地将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旁边的产夫跟他搭讪,问他先生怎么还没到? 涂佐柘正好转移注意力,笑眯眯道,听说是到国外去了! 孕夫惊讶道,听说?! 涂佐柘立即回道,就是去国外了,我的意思是他没说哪个国。 没多久,产夫看他先生还没到,让自己的先生给他送去红糖水跟红鸡蛋,涂佐柘连声道谢,捧着肚子坐起来,抿了一口红糖水,抱着肚子忍住宫缩停滞许久,舔了舔嘴唇,将遗留在嘴边的糖分都舔干净,极其迫切的样子,咕噜咕噜一杯见底。 掰下一块蛋壳,闭上眼睛皱紧眉头,缓过一阵宫缩,再掰下一块蛋壳,一个小小的鸡蛋,他折腾了将近三分钟,塞了满满一口,慢慢嚼着。   过了没多久,他下床,厕所应该有人,他托着肚子站立不安,频频捂嘴,门一开便冲进去,过了二十分钟,出来时脸色更为苍白,筋疲力竭地侧躺回病床,方才缝针贴上厚重的纱布已渗血,印到蓝色条纹的病服上。    医生过去检查开指情况,让他慢慢地移动平躺,肚子高耸,皮层太薄,肚皮上滑动痕迹明显,他疼得嘴唇发白,禁不住浑身发抖,笑眯眯地让医生轻点儿。 医生戴上手套检查,让他放轻松,他大概很紧张,胸口起伏得厉害,不知所措地捋着头发,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未拨打号码,紧紧握住放在胸口,医生拍着他的大腿,刚好拍在淤青处,他疼得缩成一团,医生却让他分开些。 他笑着应了一声,勉强一点点挪开,闭上眼睛等待医生的检查。 医生检查结束,说已开三指,让他进产房。 他惊讶地“啊?”了一声,随即“哦”一下,便跳下床走出病房,隔壁的产夫给他加油打气,他比了一个成功的姿势。 这段录像结束的画面,是涂佐柘托住肚子,强忍剧痛,站在门边比着胜利的姿态,疲态隐藏在胜利在望的笑容下。 第二段录像,是在产房里。 哀嚎不止的声音未有减少,涂佐柘似乎疼得厉害,躬身扶住床栏,硕大的肚子坠在腰间,要不是用力撑住,几乎要将他压垮。 捋起的袖子下,因用力凸起的青筋交错,晒伤掉皮的皮肤,千万条伤痕在手臂,甚至看不到血液的流向。 他站了大约半个小时,医生护士都在忙其他事情。受伤的右腿一软,便不可自控地跪在地上,大概是觉察到这个姿势较为舒适,他揉着膝盖,维持这个姿势,将手机压在交叠的手臂上,脑袋靠在上面睡着了,打起呼噜。   护士过来质问他为什么不到床上躺着,他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说自己太困了,护士扶他到床上去,戴上手套进行检查,见他是侧躺的姿势,不耐烦道,平躺,刚刚不是检查过了吗? 涂佐柘准备避过背伤慢慢挪,谁晓得护士直接翻转他的身体,那一瞬间,他好像疼得四肢都不晓得如何安放,开始不可自控地发抖,手臂想往背上靠,可这边还没安抚好,护士直接将他两腿分直极限内检。 他的声音沙哑,听起来断断续续的,却还在笑眯眯地讨好,我没练过瑜伽,柔韧度没你想象中的好,轻点嘛。 护士告诉他已开五指,让家属去买红牛跟巧克力。 他应了一声,便跳下床,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 第二段录像结束,他站在门口,身姿挺拔,托着肚子,背影萧条,背上渗出一大块红色的血迹。 第三、四、五、六段录像,依次序在走廊、电梯、门诊部门口、电梯、走廊。 每一幕,都让杜哲心惊胆战。 破了羊水、开了五指的产夫,挺着大肚,独自走在长廊,墙上的辅助栏杆设置较矮,他不得不倾半身扶住,好几次手掌没握住,倾倒的身体差点摔倒。 走一步,托住肚子停顿两秒,脑门上蓄满了汗珠,背上渐渐浸染成淡淡的粉色。 在电梯门口,他等待许久,低头望着手机,按下数字,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塞回裤袋,笑着对自己说没什么,也许他还在忙。 “叮”的一声,他进入电梯,躲在角落里,努力微笑。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诊部门口,扒在门边等雨停。录像只拍到他的后脑勺,风雨掀起他的病服,映出腹部强有力的生命力,随后一点一点地打湿全身,有伞的人来来去去,他不曾开口让旁人带他一程。 杜哲想起了雪夜中的涂佐柘,连相熟之人的羽绒服都会拒绝,更何况是素未逢生的陌路人,他才发现,在他心目中活泼开朗的涂佐柘,是如此要强。 他用手挡着落下的雨,逆着风雨出去。 杜哲的心被揪紧,这么大的雨,即将临盆的涂佐柘出去要干什么,他急切地打开下一段录像。 狭小的电梯里,涂佐柘手上拎着红色塑料袋,似乎没站稳,干脆在地上坐着,电梯门开后,利用栏杆借了几次力,双腿都软绵绵的,最后眯着眼睛笑了笑,膝盖用力爬出去,磨蹭出两条血路,电梯门口护士连忙过去关心他。 病房里的护士凶巴巴地问他,开了五指还出去,是不是想一尸两命? 涂佐柘从塑料袋里倒出红牛跟巧克力,疑惑道,你……你让我去买的啊。 护士气得欲言又止,骂道,我是让你家属去!你是听不懂还是怎么样?! 涂佐柘换上干净的衣服,朝她笑道,我一个人来的,家属在国外,回不来。 护士口气软了下来,说道,那身边也不能一个人都没有啊! 涂佐柘握紧手机,等护士走了,悄悄地贴在脸上,笑眯眯地说,有的。 下一段录像,整整七个小时。 摄像机在天花板,涂佐柘躺在病床上,五颜六色的淤伤,看得异常清晰。医生说他胎位不正,掀开他的衣服。 两侧是明显的肋骨,与此相比,高耸的肚腹显得十分突兀,医生说他太瘦,不好下手,怕骨折,下一刻却大力地按在他发黑的肚腹上,杜哲跟涂佐柘都被医生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医生的手按在肚腹上,随着手势开始转动,涂佐柘的胸口停滞,两手握紧栏杆,大气不敢出,医生在他肚腹上忙活半个小时,涂佐柘抬起手示意,等一下,我…… 医生停下动作,他立即吐了出来,污秽物里混着血丝,肚腹一耸一耸地抽搐。 医生埋怨说,方才的力气都白花了,胎位又转回去了。    涂佐柘赔笑,不好意思。 有医生的这层警告,这回医生没喊停,涂佐柘憋得满脸通红也不敢说,医生吩咐挂上输氧管,手势随之加重,涂佐柘已经控制不住发抖,医生不得不给他的手脚都绑上束缚带。 医生又折腾大半个小时,说他一点力气都使不上,选择顺产竟然没有提前吃饭?! 涂佐柘无力地靠在床褥上,医生问了好几遍才听见,笑道,我吃了鸡蛋跟红糖水。 医生问护士,无家属? 涂佐柘顿时不高兴了,小声强调,我家属在国外。 医生吩咐护士喂他红牛跟巧克力,他吃下去的全都吐了,护士喂水漱口,温柔了不少,让他放轻松,不要太紧张,单薄的皮层下的宝宝,清晰可见,一点一点的往下挪。 又过了三个小时,他一用力便涌出一股血,医生警告他的用力方法全部不对,腰要用力,肚子的宝宝不足月,再不出来可能会窒息。 涂佐柘轻轻道歉,对不起,可能是我腰疼。 医生吩咐解开他的束缚带,让他抱紧双腿,尽力贴近腹部。看得出来涂佐柘很想听话,可抱紧右腿似乎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他听着医生的指挥来回了几十次,逐渐挪移原来的位置,一片血迹渲染在被单之上。 医生又急又没耐心,说道,我让你抱紧。说着,便用力扣紧右腿向他身侧曲起,涂佐柘吓得两手松开,扣住医生的手,哀求道,别,别,别,医生,我腿疼,腿疼! 医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说道,你腿疼怎么不说呢!涂佐柘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哭腔,委屈巴巴地应道,我以为不影响,不好意思啊。 医生盯了一眼屏幕,说没时间了,产程过长,宝宝缺氧危险度很高。紧接着嘴里让涂佐柘放松,拿起一个铁质的手术工具,怼到里面去,涂佐柘疼得往后缩,医生再次吩咐护士用上束缚带。 涂佐柘动弹不得,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医生每用一次工具,便不可自控地扬起下巴,嘴唇微微张开,断断续续地痛吟几声。 涂佐柘问,还要几次? 医生说,你这个效果不理想。 涂佐柘问,那你温柔点好不好…… 医生抽出手术用具,涂佐柘惊了一跳,医生喊道,用力!赶紧!   涂佐柘明显已经无法聚焦,机械地回应着医生的指令,好……好嘞。 这个过程,持续四个小时,涂佐柘吩咐护士打开手机里的录音文件。 录音是他对涂佐柘说的我喜欢你。杜哲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录的。 涂佐柘笑了笑,语气十分自豪,好像想让大家都相信,他老公真的在国外,他的老公是真的,不是他臆想出来的。 录音放出后,肚腹下的动静终于活动开,医生让他哈气,他大笑着,将宝贝柔柔生出来。 小肉团剪了脐带,便被送去抢救。 手术室的医生护士在收拾器具,涂佐柘点不亮暗去的手机屏幕,将它藏在枕头底下,护士附在他耳边强调医嘱,忽然他拢了拢被子说冷,护士拉住即将离去的医生。 狭小的手术室,孕夫突发性大出血,让每个人手忙脚乱地应付着。 涂佐柘随意摸了一把,手掌满是血,他眼睛即将阖上,手指在病服上划着,抿了抿唇,脑袋歪了一边又惊醒似的,拽住护士的衣角。 可能是想到血液肮脏,立即松开,用另一只手递给她几十元的零钱,指着衣服上看不清楚的电话号码,说道,不好意思,我只有这么点了,我托你个事儿呗,我要是没了,千万要把我女儿托付给这个人,千万别送到孤儿院,拜托了。 这时候,他用“这个人”代替“老公”这样的称呼,他在清醒,还是昏迷? 杜哲不明白,他只看见涂佐柘涌出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到地板,十分迅速,汇聚成几小滩血迹。 其中不乏夹杂着医生护士血浆不够,无法止血的描述,每一个字都异常刺耳,将涂佐柘置放在生死边缘,病床中央的涂佐柘,面目苍白了无生气地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喉间的哽咽在静谧的办公室如此清晰,杜哲终究忍不住,爆发出压抑的呜咽,他分不清,是为了大难未死的涂佐柘,还是为了近几年不曾探究的自己。 是他太过懦弱。 涂佐柘在害怕,他明明这么需要身旁有人,他打了这么多的电话……这么多的电话,却没有一个成功拨通给远在海外的杜哲,他这么努力的活着,他到浚东山风景区做引路员,到广宁游泳馆佐救生员,他每天要被人警告,被人殴打,依然在原地等他回来。 可到头来,连背伤、淤伤、脾脏破裂、胃溃疡夹杂在一起的难产、大出血都是一个人硬扛。 涂佐柘说疼,医生置若罔闻,涂佐柘说不是他,他也置若罔闻。 后面的十五段录像,医生在开头表明涂佐柘没有家属,经过一大段病情描述后,对着毫无知觉的涂佐柘宣读病危通知书。 里头的每一个画面,都是在冲击着他的心理防线,杜哲一点点地往后退,退无可退,莫大的恐惧四面八方埋伏着,他此生的光不再活泼,苍白着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式各样的管子,维持着他恍若转眼即逝的生命。 他一点点消瘦,柔柔在他旁边哭泣,在他旁边吃小手,在产后第七天,他睁开了眼睛,医生向他确认书写的电话号码是否属实,他眨了一下眼睛,医生告知他无法拨通,他眨了一下眼睛。 十五天后,他测过身体看柔柔的模样,背上肿起的伤口将衣服顶出一个包,柔柔笑眯眯地打着他的脸,他握住柔柔的小手,逗弄着她的小鼻子,笑道,你要叫我爹地吗?爹地会保护你的。我们一起等爸爸回来。 后来,涂佐柘脸上血色将无,瘦成一根麻杆,在这种情况下,他抱着柔柔要求提前出院。 医院护士多次提醒涂佐柘,由于他往日献血、社会义工等行为,部分医疗费已代为申请相关渠道报销,他仍坚持出院,握住笔,在责任自负同意书上签上自己的大名,抬起头的笑容里,含着往日不曾有的苍白无力。 杜哲关掉所有录像,大厦的灯渐渐熄灭,整栋大楼鸦雀无声。 黑暗的屏幕中投出镜像,面前的人模糊成看不清的虚影,他明明衣着得体,领带是今早爱人亲自系上的,事业成功,家庭美满,家里有一个乖巧的女儿,还有一个会等他回家的男人,未来他们还会拥有两个孩子。 他应该感到很幸福的,不是吗?   可他却觉得很痛苦,这每一页,都让他很痛苦。 第五十六章 居无定所的浮萍,飘在海中的扁舟。 杜哲彷徨许久,忍不住给涂佐柘打电话,只要能听到他的一点声音,都可让自己倍感安心。 可涂佐柘没接电话,连家里的座机也没接,他没来由的心慌,想了想,拨打涂佐柘家里的电话。 还是没人接。 最后他打给柔柔的电话,是幼儿园老师接起。幼儿园老师说涂佐柘下午去过一趟,让柔柔今晚留在幼儿园,柔柔很乖,让他不用担心。 杜哲问道,他有说是要处理什么事吗? 幼儿园老师说道,只是听说家里有事。 杜哲道谢后,翻出调查公司给过他的一份资料,上面有涂用养老院的地址和电话。他打电话问养老院值班前台,今天有没有一个怀孕的男人过去? 前台翻了记录,说道,你是说涂佐柘先生吗?他父亲摔倒了,今天通知他过来,他今晚在这里照顾他父亲。 杜哲道了声谢,请求她如果涂佐柘要走,麻烦拖延一下,便拎上外套,直接从公司出发到黄石市的养老院。 此时正处春运前期,黄石市的养老院地处偏僻,杜哲无法想象他挺着大肚子,是如何与人潮挤在一处,再转好几趟大巴车到养老院的。车上有人给他让位吗?万一他图便宜,买的站票呢? 杜哲直接将车停在门口,径直进入养老院,前台给他指路。 他匆匆通过长长的走廊,中间是四方形的庭院。 涂佐柘躺在房间门口三个访客椅拼成的地方,瘦削的躯体上肚子高耸特别突兀,椅子长度太短,他的脚底不得不踩在地上,连被子都没有,两手缩在大外套里。 忽然里头传来声响,他慢慢地撑腰坐起身,外套顺着平躺的胸口滑落下来,露出突兀硕大的肚腹,他敲敲自己的脑袋,坐了一会儿,打了个冷颤醒来,迅速将外套穿在身上,拉上拉链,喊道,来了来了。 在杜哲赶到房间之前,涂佐柘已弯腰扶着一个胖子出来,没手托住硕大的肚腹,肚子垂坠在下腹,似乎下一刻连带着涂佐柘也要倒在地上。 胖子头发花白,脚上绑住一圈绷带,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重心放到涂佐柘身上时,恰好按在新冒出来的淤伤,涂佐柘疼得差点没摔一边去。 涂佐柘气鼓鼓地骂道:“老家伙,你这劲儿放回家耕田,我保证每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涂用疯狂摆手:“我不行的,不行的。” ……涂用还是有发光点的,例如简直太有自知之明,捂脸。 杜哲快跑几步挡在他们前面,涂佐柘和涂用停住脚步,涂佐柘明显慌乱不已,满脑子疑惑,杜哲不是去出差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涂佐柘没想好怎么解释。 他早上接到养老院电话,说老家伙摔了一跤,要求他立刻到养老院缴交额外的服务费及医疗费。 这个养老院公司的运作是只收现金,为了迎合如今的养老院系统,防止将老人放在养老院便不管不顾,便要借着这些由头督促大家多看望老人。 接到电话后,他想着时日无多,确实要安排一下往后的事情,便立即替柔柔收拾衣物,托付给幼儿园老师。杜哲曾经资助过幼儿园,对柔柔自然会照顾妥当。 幼儿园老师找了一个房间,让涂佐柘跟柔柔聊会儿天。   涂佐柘走来已经是满头大汗,托着巨大的肚腹慢慢坐在小凳子上,将柔柔抱在怀里亲了亲,哄道:“今晚柔柔要在幼儿园住一个晚上,爹地明天来接你好不好?” “不好!” “爹地有点事情阿。” “爸爸说你不能到处走的!你要去哪里,你不要偷跑哦,我要跟爸爸说的~!”柔柔戳着他的脸颊说道。 “我为什么要偷跑啊?”涂佐柘失笑,“你想太多了吧!” 柔柔捧着爹地的脸,嘟着嘴,跟他撒起娇来:“你要带宝宝们去哪里啊,你不要我了吗?” ……真是不知道她哪里来的想法。涂佐柘当然说没有,最宝贝的就是柔柔,哄得她把即将冒出来的泪花咽回去。 “爹地,你骗人,你的衣服都收拾在袋子里,是不是随时准备要走啦。” ……这都被发现了?涂佐柘立刻让她望向自己的手,笑道:“爹地什么都没带哦,爹地哪里也不去,就陪着我们宝贝的柔柔,爹地明天回来给你带糖吃好不好?”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要糖,”柔柔义正言辞地说道,“我要蛋糕!” 哈哈哈哈哈。 确实长大了,蛋糕可比糖贵多了。 涂佐柘没忍住噗的一声,摇摇头猛亲了几遍,真是个好骗的小傻子。 独自坐公交车到高铁站,所谓一孕傻三年就是这么回事,他忘记买票,临时买的站票,在高铁上跟其他人一起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样,幸好他聪明,找了个门边的三角形成的小角落,单脚站立抓着车杆子,向前挺直腰,给两个宝宝留出一点空间。 但站在门口极其不便,偶尔别人提着行李箱会喊他让让,他腿是让了,肚子还往前挡着人家,他真怕因此被投诉没有买三张票。 许久没坐过公交车,汽油味道让他十分不舒适,几乎是吐了一路,到了养老院感觉丢了半条命。 工作人员嘴甜的很,纷纷恭喜他,养老院的老人凑过来,都要来摸摸他的肚子,乖孙乖孙地叫着他肚子里的两个小崽子,而两个小兔崽子有求必应,欢快地动着,老人又再次惊呼动了动了,拍着手掌高兴得不行。 涂佐柘哈哈笑了两声,这些老人其实真的挺可爱。他依照工作人员的要求缴费,但是专业养老医护人员要明天才到位,今晚必须他自己负责照料。 涂佐柘想着杜哲在外地出差,不想打扰他,而且这次还是因为涂用的事情,能瞒就瞒了。 此事只字未提,而此刻杜哲站在面前,陷害杜呈叙的涂用就在旁边。 完了。 涂佐柘悄咪咪地挡在涂用前面,支支吾吾道:“你不是出差了吗?” “是。”杜哲看出他的防备,替换他的位置,搀扶涂用的手臂,问道,“是要去厕所吗?” 涂用重着呢,涂佐柘舍不得让杜哲浪费力气,涂用却已经靠在杜哲的身上,说道:“你带我去啊?好呀。他没力气,扶不住我。” “老家伙!”涂佐柘怼他怼习惯了,忘记杜哲还在旁边,一个没忍住,指着他低声道,“要点脸,扶你你还嫌!” 而且这也太不见外了吧,幸好是傻的。 有活力的涂佐柘,让杜哲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安心不少,捏了捏他的掌心,让他先坐下休息。 涂用也不知道真傻还是假傻,也不管杜哲是哪位,当下就给杜哲介绍起涂佐柘,夸道:“他是我捡回来的儿子,哎哟,简直太好用,两岁就会炒菜煎荷包蛋,三岁就会给我洗衣做饭,四岁已经啥都能干!” “你可闭嘴吧……”肚子里的两个小兔崽子听不下去,被气得开始活动,涂佐柘小声地怼。 杜哲常年微笑的脸上,露出少有的愠怒。涂佐柘没放过这一瞬间的表情,心里已经想着待会他们争吵起来要怎么办,虽然他一点儿都不想帮涂用说话,但他也不想殃及无辜。 这么温柔的杜哲应该不会铲平这里吧?他要准备多少钱赔偿?可是他刚刚才交完一笔巨款,很烦哎。 “他好像去了大学,就不理我了。”涂用厕所也不上了,一屁股坐下,臀位占了俩座,摸着杜哲的手背开始诉苦,“我让他给我点钱,他还不给了!” “你还委屈上了……”什么人呐!涂佐柘实在没忍住。 厚颜无耻无底线,涂佐柘真心觉得涂用走在街上,迟早会被人一拳打爆。 “涂佐柘哦,越长大越不听话,偷偷把我户口骗出去,迁走了,我除了他又没别的人,我一个人怎么活嘛。”涂用双手摇摆着,“我又没钱的,我不会赚钱的呀。” 涂用开始抹眼泪,声音凄凉的,跟柔柔有的一拼,这么大年纪了,能不能行点好,眼泪鼻涕蹭在杜哲手背上,涂佐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杜哲的脸色,默默地用兜里的纸巾擦拭干净。 杜哲全程未曾说话,温和的笑容挂在脸上,仿佛方才的愠怒不过是假象。 “他都不来看我的,我脚疼,他才来看我的。”哭得凄凄切切,他翻了两个白眼,苍天啊,想一拳打爆。 涂佐柘拿他的哭声没办法,怕打扰其他老人休息,好声好气地哄道:“这不是来了嘛,你还要不要去厕所啦?” “要,要。” 说完,一股尿骚味在座椅间传来。 哇!涂佐柘急忙扶着腰站起来,避过一泻千里的尿液,肚腹太大,又被重得倒回去撑着椅背。 卧槽,他不由得给涂用点赞,这特么简直太争气了,聊天聊到尿裤子。 他真心想打人,但他也只能拎着涂用起来,准备扶他回房里换裤子。 杜哲担忧他行动不便,握住他的手腕阻拦,道:“我来。” 涂佐柘低着头嘿嘿笑道:“没事,你不会,他尿裤子了,要换洗裤子,还要擦……屁股,待会给他包个成年纸尿片。” 杜哲笑了笑,说道:“我陪你一起。” 三人入到房里,房间狭小,只容得下一张床跟嵌入式衣柜,怪不得涂佐柘只能睡在外面。涂佐柘到外面舀出一盆热水,杜哲两手捧到卧室,涂用自己脱了裤子,便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动得慢了还嫌冷。   ……你这样真的会被打的。涂佐柘抑制住想打人的心,用毛巾替他擦干净,弯腰时,真的感觉老腰要断了,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杜哲托住腹部,他扶着腰才能起来。 涂佐柘从柜子底部扯出成人纸尿片,杜哲见他肚腹动静不小,他也开始喘不上气,夺过去后,将他推出门外坐下歇息,摸着他的小脑袋让他安心,说道:“你歇会儿,我会,你忘了,我跟你一起去过老人院的。” 涂佐柘望着他忙活的背影,跟涂用心平气和地聊天,他心里更加难受了。 杜哲到底在干什么,他在替仇人做这样的事情——换尿布、换裤子、擦身体、聊天,哪一样是他该做的。 涂佐柘想逃离此处,黑匣子的记忆,又来了,目光里又有莫名其妙的红光。 巨大的罪恶感,逼得他抬不起头。 正义使者数落着自己是害杜呈叙入狱,而杜哲还在照顾仇人,他望向四周,恐惧、茫然、失落、焦虑、愧疚,到处都是炽热燃烧的火团,在夜里发出炽热的光芒,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灼烫他的内心与皮肤。 地狱的火焰在燃烧,他无处可逃。 理过不久的寸头上,晶莹的汗珠密密麻麻,不过是一瞬间,沿着瘦削的脸颊滑落。 杜呈叙的入狱,与涂用脱离不开的关系,汪希的被迫离开,对汪齐尚未信守的承诺……涂佐柘躲在暗处,心脏疼得呼吸停滞,本来已经淡忘的种种,他想过好最后这几个月的生活,可原来这些,从未离开过。 他们随时埋伏在黑匣子里,张扬着罪恶的小手,随时准备义愤填膺,为杜哲打抱不平。 只要他在杜哲身边,杜哲就没有好日子过,他的双亲,他喜欢的人,都会被他摧毁,杜哲的幸福,是被他亲手毁掉的。  啪! 不能跟杜哲在一起。 啪! 就算活着也不可以。 啪! 我有罪。我罪大恶极。我罪无可恕。我罪该万死。我罪有应得。 啪!   杜哲对你这么好。 他办的婚礼是偷的,他戴的戒指是偷的,他吃的蛋糕是偷的,这段日子的幸福,也是借宝宝们的福气偷过来的。 小老鼠没等到他回来,鼠精没有等到人类的救赎,偷来的这一切,迟早有一天,会被老天收走的。 所以,清醒一点。 涂佐柘正在自己扇自己巴掌,杜哲看得触目惊心,急急忙忙地将他的双手牢牢地握在手里,喊着他的名字,两颊被扇得红肿,看起来使了大力的,两目呆滞地望着地上,嘀嘀咕咕地跟自己说,快点醒过来。 ——阿佐。 杜哲在叫我。 ——不要怕,我在,我回来了。 方才刺目的红悉数褪去,好暖,常年冰寒的手被握在手心,涂佐柘的视线往上,杜哲的眼眶通红,布满红血丝,目光哀伤地将他看着。 手掌怎么好像有点痛。他瞬间从恍惚中突然醒过来,从裤袋里掏出纸巾,往他脸上抹去,担忧道:“怎么了?”    杜哲指腹拂过他脸上红肿的地界,心疼地看着浮起的掌印,他总算知道,脸上这些新鲜掌印是哪里来的。往日的伤痕是被迫添加的,如今的伤痕,是他自己故意覆盖的。 杜哲将他的小脑袋用力按入怀里,尽量稳住不停颤抖的尾音,安抚他处于极度不安中的战栗。 “对不起。”杜哲哽咽道,“你不要伤害自己,你想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可是我好像……什么都要不起了哎。 涂佐柘认真思考了会儿,既然杜哲来到这里,与涂用见了面,时间也不多了,不如趁此机会把话说明白。 他叹了口气,鼓起勇气,颤抖着嘴唇,轻轻开口,说道:“杜哲,对不起,对于你父亲的事情,我替他跟你道歉。” 涂佐柘仓促地笑了笑道:“他已经老年痴呆了,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否则,我就会压着他到你父亲面前,我俩去给他认错。”只要不被他们赶出来,道多少次歉都无所谓。 “可是来不及了。杜哲,我就不回去了吧,这里也需要人照顾。明天,你记得要接柔柔回家。汪希也会回到你身边的……对不起,”涂佐柘习惯性低头,视线盯着掰扯着的手指,仿佛要很艰难才说出口,笑道,“我知道你们本来要结婚,这些日子,是我太自私了,到时候孩子生了,你俩来接一下就成。” 涂佐柘扼腕叹息,深表痛心,与杜哲相处的日子整整缩短了两个多月。 杜哲却无法想象他要如何生下两个孩子,生柔柔的画面,一阖上眼,就黏在面前。 他是这么无助恐惧,此刻又拼命将自己推开。 “阿佐,”杜哲吸了吸鼻子,压抑不住哽咽,只剩用力抵抗的喘气声,话都说不清楚,“你还不明白吗?我这辈子,只想跟你结婚。” “我这辈子,我只想跟你结婚。你笑起来,很好看,我希望每天都能看到。” 可他到底变成了录像里满身伤痕,不停喊痛,独自产子的涂佐柘,杜哲觉着,这是他此生倾尽所有也无法抵消的罪过。 涂佐柘听见杜哲的夸赞,傻笑道:“嘿嘿,别人也这么说过。” “可是我错了,阿佐,涂用的错,不应该你承担,我也不怪涂用了,我都知道了,”杜哲将他搂得紧紧的,泣不成声,“是我错了,我回来的太晚了。” “阿佐,我爱你。” 杜哲生怕涂佐柘听不进心里,凑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 涂佐柘不信,就说到他信,重复一遍又一遍,他要是再不信,便再说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涂佐柘搂紧杜哲颤抖的身躯,逐渐增加力道,不肯放手。 阿佐,我爱你阿。 我爱你。 这三个字有多久没听到过了。 阿佐,我再也不会消失了。 阿佐,我再也不会不理你。 阿佐,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   涂佐柘埋在他怀里,静静地听着,这些话,美得跟童话一样。 第五十七章 二月的广宁市,许久不曾有过阳光,阴沉沉的淡墨让人无法喘息,寒风里携着细小的冰渣子,这座城市在天地之间,成了无雪的白色大冰柜。 自从那次从黄石市回来,涂佐柘再也没走出过家门。  涂佐柘开着小灯坐在客厅码字,肚子里的小崽子丝毫不消停,码一段字踢一脚,根本分不清是谁踹的了,反正全踹在薄皮紫红的肚腹上,肚腹一阵一阵紧缩着发硬,他得缓好一阵才打出一行字。 凌晨两点,杜哲从年会回来,兴许是喝过酒,整个人呈微醺状态,收起钥匙,眯着眼睛朝他走过来,笑了笑,不由分说地往他嘴上亲,呢喃着,又不睡觉了。 公司邀请过他参加今晚的年会,涂佐柘其实挺好奇,听说很好玩,主要是老板会发奖品跟大红包……没错,只要有大红包,他可以听老板讲一晚上的废话,嘿嘿。 杜哲凑过来时,酒味萦绕在四周的空气,一丝独特的香水,透着淡淡的芳香。 涂佐柘猛吸了两鼻子,味道熟悉,唔,在汪希身上闻过。 但显然杜哲喝酒了这个信息更重要,涂佐柘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儿,单手捧着下垂厉害的肚腹,行走时胯骨摩擦出钝刀削骨的痛意,慢吞吞地挪到厨房倒一杯温水,放在他手心里,笑道,这么醉阿,喝点水。 杜哲扯了扯领带,解开两颗纽扣,若隐若现的肌肤白皙。 他头昏脑涨地抿一口温水,将战战兢兢的涂佐柘搂进怀里,密密麻麻的吻落在他的后颈及肩膀。 涂佐柘吓得一动不敢动,温热的气息在耳畔久久不曾散去,手心里被塞进一个小礼盒,杜哲附在他耳边轻声道,阿佐,送给你,不要拒绝,好不好? 涂佐柘没舍得打开礼物,听听这话已经感动得不行,杜哲对他简直太好了,得做点什么回报才行! 杜哲埋在他的肩窝,呼吸沉稳,涂佐柘担忧客厅不如被窝暖,抱了一床厚被子盖在他身上,挺着硕大的肚腹束手无策,认真思考着什么样的姿势可以让老腰跟右腿使力抱他进去。    在前往黄石市的高铁上,涂佐柘挺着大肚子足足站了五六个小时,之后照顾涂用生活在室外受冻,右腿的伤在那天过后变得愈加严重,加之天冷,夜里总是疼醒好几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根本无法站立。 唔,他低头一瞧,突出的小山却提醒着抱他进去这种方式不现实,那不如背进去吧?!说干就干,将杜哲的两腿岔开,他坐在中间腰部使劲,想用之前的姿势背起他。 ……背不起来。 他拽住杜哲的手,环在自己的胸前,再次默数一二三,两手托起杜哲的臀部一鼓作气站起来。 ……一动不动。 腰用不上力,腿也伸不直,涂佐柘努力半天,杜哲自个儿醒了。 看涂佐柘坐在身前,情不自禁地从身后揽着他的腰身,温热的气息自后颈到脸庞,蜻蜓点水的吻留在通红的脸颊,心思一动,轻而易举将他打横抱起放在床上。 这会儿到了孕晚期,除了右腿上的旧伤日益严重,全身的伤痕出来的七七八八,日益茁壮的孩子们在身前拱起一座小山,平躺时腰似从中断裂,过大的重量压住腹腔,侧躺时肚腹上的伤痕痛感清晰,微微一动,肌肤贴合床褥便火辣发热。 可此刻杜哲面对面地将他瞧着,眼神迷离,指腹摩挲着他的嘴角。 不停地唤着阿佐,阿佐。 声音像被酒浸过,慵懒迷人又磁性,真好听。 涂佐柘目不转睛地将他望着,杜哲眨巴眨巴的眼睛,如许久未见一闪一闪的星空,绽放出从未见到过的笑容,自白天而起的阵痛缓解不少,发疼的心脏也舒适些许。 早上十点左右,接过柔柔在冬令营打来的视频电话,两个小崽子便没停下来过,每隔二十分钟左右,便犹如无形的金箍咒,紧紧束缚住硕大的肚腹,勒得无法喘气,显然不是平日里的小打小闹。 规律、折磨且熟悉的宫缩,有过一次经验的他,知道小兔崽子们差不多要出来了。 前几日的产检医生说胎儿偏大,胎盘老化,过完新年便差不多该出来了,那时他心里甚至有些窃喜,起码还可以陪柔柔过最后一个新年——即便杜哲要带他回杜呈叙那里,他也可以偷偷跟柔柔提前过的。 也许这是最后一个新年。 可是,规律的宫缩来了,意味着两个小崽子要提前出来了。 他沮丧地想着,提前跟柔柔过新年的心愿没有达成。 不过,起码今夜见到杜哲了。 手忙脚乱地包装好新年礼物,藏在衣柜里,杜哲跟柔柔一人一大箱,这些礼物,他悄悄预谋好久了。 送给柔柔的是从五岁到十八岁的衣物及书单,给杜哲准备的礼物是一整箱助眠的香薰精油,杜哲总是做噩梦,这些香薰精油可以用很久,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不过最后一次送礼物,希望他喜欢吧! ……反正不喜欢的话,他也不知道了。 硬邦邦的肚腹缩得越来越紧,小崽子们在里面玩命的翻腾,微醺的杜哲两颊泛起桃色的云朵,如果有时间,涂佐柘一帧一幕都不想放过。 可他要是再不走,提前积攒起来去医院的力气,会在温柔乡里提前消耗殆尽。涂佐柘暗戳戳地想着,真是哲颜祸水阿。 阖眸,猛吸一口空气里杜哲的味道,缓慢挪动,曲腿撑着墙壁站立,朝杜哲望了最后一眼,在黑暗中朝他叹了口气,说道,杜哲,遇见我,你太倒霉了。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就拥有幸福了! 捧着下坠的肚腹,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 客厅里摆放着提前安装好双倍的儿童木马、婴儿床、尿布台、婴儿车,杜哲买一个,他便装一个,每一块木头、零件都是他亲手制作的,他检查过,稳固程度将柔柔丢进去都没问题。 小崽子们,爹地以后不在身边,希望你们也会感受到爹地的爱。   重的东西拎不动,小袋子里有早已准备好的红牛跟巧克力,还有半袋子的小面包,这回他给自己准备双倍的,委屈什么也不能委屈自己! 连着几套婴儿衣物,放入塑料袋里,挂在手腕上。在桌上留下房子的钥匙,拄着医院配的拐杖出门,在走廊里一跳一跳的影子滑稽,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小崽子们要出来了呀。 如果运气足够好,还能看一眼养了这么久的小崽子们长什么样。 ……虽然上次四维的照片里,好像也没什么像他的地方,要不怎么说杜哲的基因强大,人果然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呀。 接下来的首要任务是从房门口走到花园对面的花台,只要成功到达对面的花台,他就可以斥巨资叫出租车。  拐杖不太好使,手心冒出的汗会打滑,在裤缝擦了擦,重新握住。宫缩一来他便低头,停住脚步,咬紧舌尖在原地想象自己是一座有艺术感的雕塑。 不知道是心理恐惧,还是身体机能不如往日,这次比上次疼的速度快很多,还没走到花园门口,敏感的痛觉在寒风下瞬间达到顶峰。 他安慰自己,起码这一次背上没开缝,两个小兔崽子也没被“吓尿”——他坚持当年被吓得破羊水的柔柔,绝对不是他! 路上车辆无几,毕竟大冬天的,大家都喜欢躲在被窝里。 不知道是不是疼出幻觉,远方发着冷光的路灯,让他觉着此刻站着的地方,与多年前的十字路口无异,原来这短暂的一段路兜兜转转,还是回到最初的原点。 善与恶不是人的本性,孤独才是。 每个人孤零零地来到这个世界,走了好长的一段路,路上碰见许多人,经历过许多事,离开时也依然是孑然一身。 ……瞬间化身为诗人。   涂佐柘痛得笑出声,敬业精神还是要有的,这句话一定得牢牢记着,如果还有机会,他要写在下一本小说里。 唔,不如先发给编辑? 他站了一会儿,单腿撑不住身上的重量,坐在花台上等出租车。 临近新年,大家都回老家过年,路上车辆少的可怜,寒风却来得猛烈。 半个小时里三辆出租车,指示灯显示空车,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招手,一晃而过的车辆里都是有乘客,他又拄着拐杖坐回去。 寒风冻住僵硬的躯体,减轻不少痛觉,来来回回转移注意力,宫缩的疼痛反而不如方才强烈。 小崽子们应该不会出事吧?他摸了摸肚腹,要不像当年一样再走一次到医院,他给自己加油打气,不过几公里而已,走过去吧!还能省钱! 安慰自己不会太痛,只要走得足够快,痛觉神经就不会跟上我! 下定决心,拄着拐杖快速走了没几步,又乖乖地倒退回花台上。右腿太疼,被冻得无法用力,单腿行走歪歪扭扭的步伐,差点脚踝落地摔一跟头,吓出一身冷汗,心有余悸。 ……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突如其来的破羊水,真的很丢人。 凌晨四点半,杜哲在花园门口找到涂佐柘。   他坐在马路对面的花台上,抱住肚子缩成一团,全身紧绷,埋着头嘟嘴,看上去很委屈,过后咬一口小面包,慢悠悠地嚼动着。 车灯照出的影子离他越来越近,他三两下便将小面包塞进嘴巴,一瘸一拐地跳出去招手拦停。 杜哲喊他,他没听见。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笑眯眯的笑容里含着水光,迫不及待地上车。 此时杜哲酒醉微醒,四周的车穿行而过,跌跌撞撞地穿行到马路对面,载着涂佐柘的车牌号渐行渐远。巨大的恐慌侵袭着他,似被冰水倒灌塞满每一个细胞,他立即给涂佐柘打电话,涂佐柘很快接起来。 “阿佐,你去哪里?” 杜哲的声音在发颤,甚至带着一点鼻音,是不是夜里太冷?涂佐柘想了想,笑道:“一床被子是不是不够,你要小心不要着凉,我……我去医院生宝宝了,也许没那么快,你自己盖好被子哦,你真的跟柔柔一样,很喜欢踢被子。” 涂佐柘估算过,依据上次的时间,这回怕不是要生四天三夜,去个短途旅游回来都可以了。 当然,应该不是这么算的吧,不然多可怕。 “你别” ——嘟嘟嘟。 屏幕显示通话结束,涂佐柘摸了摸脑袋,犹豫了很久,杜哲没有打回来,他也不敢拨打回去。   他望着屏幕失神,笑了笑,贴在脸颊,半晌恋恋不舍地放回裤袋里。 第五十八章 涂佐柘搭乘的出租车到医院没多久,杜哲搭乘的出租车紧跟其后。 涂佐柘关上车门,旁边一阵风袭过,还未回过神来,他被按入微微发凉的胸膛。酒味未散去,独特的香水味在鼻子跟前打转。 “你不要我了。”杜哲的身体在发抖,“无论我做什么,你是不是都不要我了。” 谁说的?!要是能要必须要啊!但是你又不是我的,也不能是我的啊。 涂佐柘见到杜哲又是惊喜,又是意外,一激动,猝不及防地接二连三打喷嚏,杜哲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室外,张皇失措地说对不起,我忘了,对不起,立即打横抱起他跑到急诊室挂号。 涂佐柘坐在椅子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咬紧牙关,抱紧宫缩正欢的肚腹,疼的脑袋忽明忽暗,分不清这是在梦里还是现实,怀疑自己被冻傻了。 但没一会儿,他瞬间清醒。 因为他看见正在缴费的杜哲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和室内拖鞋。该死的,这么冷的天气,感冒了怎么办?! 他急急忙忙地将塑料袋放到一边,脱下外套,拄着拐杖去到杜哲身边,强行将外套挂在他身上,袖子套进他的手腕拉上拉链,摸了摸正在流鼻涕的鼻子,快速后退几步,说道:“会感冒的。”  无了外套的遮蔽,手腕上、脖颈上的新伤旧痕显露,藏在七八件叠穿的毛衣下的身材,犹如瘦削的竹子上挂着一颗篮球,随风飘摇,一吹就倒。 巨腹几乎已下坠到两腿之间,他不得不岔开腿撑腰站着,怕杜哲拒绝他的好意,自个儿快速走回访客椅。 杜哲酒还没完全醒透,走路歪歪扭扭的,迷迷糊糊朝他走过来的样子很可爱,涂佐柘抹了满脑门的汗,又疼又开心。杜哲坐在他旁边等号,死死地握住他的手,不让他偷溜。 “是不是……肚子疼了?” 看得出来杜哲很努力醒酒,但效果不太显著,涂佐柘缓过一阵重锤猛击的宫缩,小声道:“有一点疼,你喝醉了,我先送你回家休息。” 杜哲脑袋昏沉,摇摇头,语无伦次地解释:“阿佐。刚刚我手机没电。我跟保安借的充电宝,没有不回你,没有,我手机没电,没有不理你。” 他不停地揉着太阳穴,涂佐柘想他的酒果然后劲很大,这会儿应该正头疼。忍过一阵磨人的宫缩,扶他到角落休息。 忽然,杜哲像蔫了一样,额头滚烫,喷出的气息温热。 涂佐柘顿时手忙脚乱,规律的宫缩未停歇,慢慢用深呼吸缓解,着急起来拐杖也忘了拿,到柜台帮杜哲挂上急诊内科的号,跟护士拿了一条被子盖在他身上,喂他喝一些温水,每隔十分钟给他量体温。 一定是只穿了睡衣跑出来,一下子烧到41℃,涂佐柘心疼的要命,此时的宫缩也如火车碾过肚皮,他摸准规律,在下一列火车来临之前,一遍又一遍地到厕所湿了毛巾,覆盖在他的额头上。 烧退到39℃,他稍微放心一些。 屏幕上他的名字已经连念三遍,他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以左腿为支撑拖着无力的右腿,极速向诊室“奔跑”,生怕过号重新排队。 当他躺上那张床时,熟悉的触感,是它了,可怕的内检,又要来了。 想起可怕的仪器,他想当场去世,而且这回更丢人,内检的医生是女生,一想到待会可能会被戴手套的女生吓得哇哇大叫……就非常可怕。 女医生掰开他的双腿,大腿内侧各式各样颜色丰富的伤痕,一直延伸到露出的生殖道。 她愣了愣,小心翼翼避过大腿皮层,运用专业器具进入检查,温声道:“放轻松,我慢慢进去,深呼吸,经产夫对不对,之前难产撕裂伤口没有修复好哦。” 咦?原来如此,怪不得经常会疼。 检查的躺椅上没有护栏,他揪着自己的毛衣,获取一点安全感。女医生检查时碰到大腿,人便不自觉得抖了一下,女医生问他是不是器具太冷,她会慢一点,他好面子,紧张兮兮地说不是,没关系。 “双胞胎,宫缩活跃指数为10,宝宝要迫不及待要出来了哦,你不是说只有一点点疼吗?宫缩1-20级,目前已经是10级,都一半了哦。” 在女生面前,想豪气地说,这一点点痛算什么,嘴唇却不受控制的狂抖,话都说不出来,涂佐柘捂脸,我不要面子的吗?! “生殖道已经凸出了,开了一指,要住院了,经产夫开指都会比较快,待会我让护士送你到产科。” 她使唤旁边的护士,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病例,提及一连串的注意事项,他心心念念的都是外面正在发烧的杜哲,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医生告知由于他没有家属,必须签署责任自负同意书,涂佐柘快速签署名字,托住发硬的肚子连跑带跳出去找杜哲。 杜哲还在角落里好好的,只是两颊通红,眼眶四周烧得火红,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埋在椅子旁捂住嘴唇。涂佐柘从袋子里抽出给自己备好的保鲜袋,凑到他的嘴边,等他吐出来。 可他打了两个哈欠,又没动静了。 涂佐柘跟准备送他去产科的护士说想晚一点再过去,反正在哪儿都是疼,杜哲一个人在这儿,他不放心。 涂佐柘数出规律的宫缩,利用间隙忙里忙外,伺候杜哲到医生处看诊,又去药方拿退烧药、醒酒药喂他喝下,给他敷着冷毛巾,直到天亮,杜哲的体温降到37.2℃,他揉捏自己的老腰,总算可以歇一会儿。 虽然每当困意袭来时,都会被愈来愈猛烈的宫缩打败。 他忍不住点赞,这个痛觉的猛烈程度,两个宝宝果然比一个强。 一阵又一阵极其强烈的宫缩,逐渐蔓延到脆弱的胃,自胃部而来的抽搐反复几次,手忙脚乱地抽出保鲜袋,拽紧裤袋承受喉间的冲击,全数吐到袋子里。 他漱了漱口,庆幸自己未雨绸缪,不像上次傻兮兮的,一点经验都没有。 最幸福的时光,莫过于此刻的杜哲稳稳当当地靠在他的肩膀。 只是被他这样靠着,却给他无穷大的安心,他喜滋滋地享受这片刻宁静的甜蜜。 * * * 再醒来时,宫缩已经达到13级,方才陷入盲区的记忆一片空白,四周已不再是急诊室的人来人往. 他侧躺在熟悉的病床上,肚腹上挂了一圈监测的仪器,双倍规律的胎心争先恐后地从机器里传出来。   他花了很长时间,注意力才从恼人宫缩不停的肚腹集中到昏昏沉沉的脑袋,不仅看清楚杜哲不在室内的任何一个角落,还清晰的感受到鼻唇间呼出的气灼烫。 一秒过后意识到,好糟糕,发烧了。  完蛋,老腰不能要。 医生过来汇报情况,确认宝宝们早产,已经打了促肺针,目前体温38.5℃。 他没力气说话,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红牛,屏气缓过密集磨人的阵痛,使劲掰断易拉罐口,迫不及待地湿润干涸许久的唇瓣。 味道不怎么样,他想着。 有过一次生柔柔的经验,知晓必须要保持体力,有经验的他在一片鬼哭狼嚎之中,众目睽睽之下,慢里斯条地吃起了小面包,咬一口缓一阵,尽管冻过的小面包在嘴里其实没有任何味道。 吃完乖乖躺着,掏出手机,犹豫很久也没给杜哲发信息。他苦恼地抓着脑袋,又分不清昨晚是梦还是真实的,万一他正在上班,突然问这个问题,不会让他觉得很奇怪吗? 要多分一秒担忧给杜哲,肚子里的小崽子们不干了,隔着衣物,玩命的踹出动静——医生说他的皮层太薄,没有撑爆纯属幸运。 这听起来可真的太特么可怕,但这会儿他竟然觉得医生说的没错,这劲儿,小崽子们绝对是抱着直接破肚而出的决心的。 涂佐柘很意外在这里见到许久不曾见过的白星纯。 他的脸圆润了些,看起来更加减龄,肚子里凸出着小球也挺壮观,此刻愁眉苦脸的抱着肚子,小声啜泣,哭花了小脸。 涂佐柘观察许久,一室的孕夫就他俩旁边都没人,仔细想了想,分给他一瓶红牛,白星纯泪眼汪汪地望着他,似乎没认出来对床的是涂佐柘,涂佐柘想着跟他说会儿话,可以让他没那么疼。 “你要生啦。” 白星纯啜泣着点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红肿的眼睛里泪光闪闪。 “待会就会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儿在你怀里哦!” 最后一根弦掰断,白星纯不知道想到什么,忍不住大哭,崩溃哭诉:“我跟老公吵架了,他把儿子带走了,我追不上,给他发短信没有回,也不知道儿子在哪里,我好担心……担心他们……他又说喜欢女儿……这次会陪我的……总是骗我……我现在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我好疼……” 好像说错话了,哭得好可怜啊,搅得他鼻头也发酸。待缓过一阵冗长的宫缩,涂佐柘赶紧伸长手给他递纸巾,安慰道:“他一会儿就会来啦。” 白星纯不停拨打电话,放在耳边,又失落地握紧,枕巾湿了很大一片,护士过来凶过他几回,让他保持体力,别在这里哭哭嚷嚷,影响其他产夫休息。 护士一凶,他哭得更猛烈,一边放在耳边一边自问:“为什么不接电话啊……我好害怕啊……” 瞧得他鼻头愈发酸涩,被宫缩折腾地无力的涂佐柘,一个没忍住,试探道:“你老公电话多少,要不我帮忙打一下?!” 白星纯接受了这个提议,抽噎不停,断断续续地念出手机号码,涂佐柘颤抖着手指,一个一个号码按完。 ——竟然接听了,他一时之间都没缓过来,自己老公拨打狂挂断,陌生人拨打和蔼可亲,这是什么操作?! 所以,当年换个人打杜哲的电话会接起来吗? 他抓紧时间发出一连串的问号,尽量让声音洪亮有力:“你是不是白星纯的先生啊?你老公要生了你知道吗?在第二人民医院,他很害怕哎,你赶紧过来啊。” “喂?!”涂佐柘用尽全力才抵抗住阵痛,低声道,“你听见没啊?!” 这边的白星纯不管三七二十一,抽噎着夺过手机,声音软糯开始不分场合撒娇,喊了一声老公,我害怕,那边立刻说道,我以为你跟我赌气呢,白星纯说我没有赌气,我是真的疼,你快点来陪我,我害怕。 白星纯的情绪感染能力一级棒,一直哭着喊老公,他害怕,让一直给自己壮胆的涂佐柘情不自禁地开始瑟瑟发抖,毕竟六年前的产程简直是地狱般的回忆,除了疼跟窒息,他也找不到其他形容词。 白星纯挂断电话以后朝他说了一声谢谢,老公很快就要过来,涂佐柘捂脸,又磕到糖,幸好他血糖够低。 烧起来时浑身发烫,额头能烧荷包蛋,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平躺侧躺腰都酸,撑起身时手臂发抖,艰难地往身后垫枕头。 喘了两口气,按住不知何时也疼起来凑热闹的心脏,往嘴里塞两三个小面包,嚼动两三口便要歇息一阵,白星纯竟然看着他的小面包咽口水,热心市民涂佐柘想念以前分享过的鸡汤,赶紧分给他两个。 残留的面包屑挂在白星纯嘴边,涂佐柘突然乐了:“好吃吗?我品味不错吧!” “嗯,好吃!”白星纯哽咽,不停地吸气,又再咬下一口。 涂佐柘想起好久之前的念想,说道:“以后在学校里,我家柔柔要拜托你家兴泽多多照顾一下。” “柔柔?”白星纯突然转过头来,擦掉眼眶里溢满的水珠,对着他的脸左瞧右瞧,“柔柔……杜伊柔吗?”  涂佐柘嘿嘿笑了两声:“嗯,多多拜托啦!” “你是……柘哥?!”白星纯的袖子擦了又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月未见,对床的人皮肤浮肿,他正握紧自己的手腕,一按一个深坑。手腕上的淤青蔓延到指骨,密密麻麻地聚集一整片,脸上有好几个未散去的掌印,用力抵抗宫缩时脖颈上爆出青筋,被五颜六色的肌肤覆盖,犹如此处攀附着一条扭曲的蜈蚣。 “柘哥,你是不是被打了?要不要……报警……”白星纯受到了惊吓,宫缩力度显示从13直接蹦到17,涂佐柘脱下口罩是为了吃小面包,这会儿吓到人赶紧戴上去,谁知道白星纯竟然哭得更厉害,一直问他怎么了。 他随意找了借口搪塞过去。    白星纯没等到老公来,哭得太用力,先破了羊水,瞬间开到六指,被推去待产室,这一波流畅的操作,涂佐柘看得目瞪口呆。 讲道理,他先进来的哎。 他赶紧岔开双腿,强压内检的恐惧,让医生赶紧也给检查检查。 医生却温柔地说,才两指哦。 ……不公平,好恨。 杜哲一直被拦在门外。 昨晚护士告诉他,涂佐柘在急诊室开了一指后,依然陪伴在正发烧的他,一瘸一拐地跑去厕所接水,覆在他的额头上,而后趴在椅子上接连不断的呕吐,要不是护士眼尖,恐怕昏倒时肚腹落地,就不是正常生产这么简单。 那时他已稍微清醒,这样的描述让人心生惧意,心慌意乱之中随着护士一起到病房,被护士挡在病房门口,称这里闲杂人等不可进入。 他回家携上全部证件,迂回证明自己与涂佐柘是同居关系,希望医院可以结合考虑一下,祈求着医生护士可以让他进病房里陪伴一会儿。 护士却说没有一张可以直接证明与涂佐柘的关系,需要等产科负责人来赋予他进入的权限,让保安守在门口,不让他进入。 他焦急地里面探头,此刻面前的景象与录像里独自撑过产程的涂佐柘一一重合,场景让人倍感煎熬。 病房里四张病床,每张病床都有两三人鞍前马后地伺候,涂佐柘躲在最里面的一张床,蜷缩成一团乖巧的猫咪,独自坐在病床上忍疼,偶尔安慰隔壁床哭得稀里哗啦的产夫。    两人一起分享他自带的小面包,一口红牛,一口小面包,抿一口、吃一口便赶紧戴上口罩,呼吸困难时,输氧管偷偷摸摸地往口罩里塞,时不时地微微低下头,咬紧嘴唇,抱住发疼的肚子似乎在思索没有答案的事情。 手机电量不多,他给涂佐柘发短信,涂佐柘却没有掏出手机,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找了好几次护士,护士不耐烦他的百般打探,告诉他涂佐柘的开指没有任何进展,医生准备在他生殖道里塞一个水球,希望提早破羊水会有助于产程。 医生进去了。 涂佐柘满脸苍白毫无血色,医生塞水球进去时鼓起腮帮子,早已红肿的出口硬塞进一个冰凉的物体,大冬天的,体内冷上加冷,涂佐柘控制住本能后缩的身躯,咬住手臂,让呼之欲出的痛吟咽回去。 转头却浑身抽搐,甩开保鲜袋,面对习惯性的胃部疼痛,缩紧发抖的身躯,满脸憋得通红,发烫的肺腑紧接着发出几声仓促的咳嗽,浑身一抖,污秽物涌出,吐在保鲜袋里后系紧。 看来他全给自己安排好了,杜哲瞧着心疼。 一个人来医院生孩子,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他安安静静一声不吭,护士也不会夸他勇敢,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他也跟其他产夫一样,对即将来临的产程恐惧万分,望向其他人忙碌的背影时,脸上分明写着羡慕,而他孤零零地坐在床上,所拥有却只是对着其他人尽职的老公,偷偷瞄一眼,再埋下头去。 不能再让涂佐柘一个人面对了。 杜哲头一次无视规则,硬闯进去,小跑到病床身边。 涂佐柘手腕上分布几排新鲜的牙印重叠,指骨也被咬得破损,杜哲知道他是疼的受不住,圈住冰凉的掌心,呵护在手心里,捂在嘴边,阻止他持续自伤。 “阿佐,不怕,我来陪你,对不起,我又来晚了。” 涂佐柘塞住水球后全身都不适,烧得意识模糊,面前是杜哲,也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本能地伸长手臂,手背往他额头探去,担忧道:“退烧了吗?” 杜哲握住他的手背,放在嘴边亲了亲,轻声道:“嗯,退了,我陪你,刚刚医生不让我进来,我回家拿证件,不是故意不在的。” 触感是真的,好似不是在梦里。涂佐柘咬住舌尖,眨了眨眼睛,朝他笑道:“你好像来早了哎,我才开两指,还有好久,好久才生下来,这里也不好休息,要不,你等等再来接孩子?” 杜哲刮了刮他的小鼻子,温声道:“我是来陪你的,我不会再缺席了,谁赶我都不要走。” 涂佐柘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瞥向另外一边,嘀嘀咕咕道:“我是不是又在做梦了,生娃的时候可不能睡阿,一睡不起怎么办。” 杜哲手疾眼快,握住他正想挥向自己脸的手腕,轻声呢喃着“阿佐,不要怕,我在,我回来了。”涂佐柘便突然醒了一样,用力扣紧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 握紧之后,涂佐柘再也没放过手,兴许是太过疲惫,竟然在病房里打起了呼噜。 不是没有看见过产检时滚筒滑过肌肤时的皱眉,不是没有看见过拖着受伤的右腿忙里忙外,不是没有看见过夜里自忍抽筋的形态。 这些艰辛都被他藏匿好了,下一秒又嘿嘿笑着对别人道歉,说不好意思,添麻烦了。 杜哲替他擦拭溢出的汗液,如果可以,他真想替涂佐柘受这样的磨难。 睡梦里的涂佐柘未放松分毫,杜哲需要附在他的嘴边,才听见他滚烫的气息里都是在说杜哲,我真的很爱你。 杜哲心中苦涩,摸着他湿漉漉的额间,小声回应,阿佐,我也爱你。 可是空白的那些年,杜哲却没有办法补偿,一丁点办法也没有。送的礼物不敢收,每一次求婚都会左闪右躲,他不在的时候在浴室里拍自己的脸,趁他入睡后偷偷起来码字、拼接婴儿用具,日夜不休。 梦话里会说他跟汪希结婚了,笑眯眯地祝福他们,手里还会做撒花的动作,梦话里说对不起,跟所有人道歉,没有保护好小老鼠,不见了朋友,没有照顾好年幼的柔柔,让她营养不良,没有呵护好杜哲,怀孕后毁了他的幸福。 每一个字都在诛心,涂佐柘的梦呓,常常让杜哲彻夜难眠。 六年前,脸上没有掌印,手臂没有牙痕,他抱着老款手机,一次又一次地拨打无人接听的电话号码,一遍又一遍地给人介绍他老公在国外。 六年后,涂佐柘明明陷入万分恐惧,肚腹剧痛难耐,扁着嘴巴明明也很想哭泣,但又强行把眼泪憋回去,乐呵呵地转为笑意,却一次也不敢拨打爱人的电话号码,送的礼物一件也不敢收,对外只称是普通朋友。 杜哲在他的额头上贴了退烧贴,手背轻轻按在脸颊,瘦削的脸上满脸通红,与伤痕混在一起,每看一眼,便像有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捅入千疮百孔的心里,可他还要撑住。 杜哲捋着他湿透的头发,病服一捏手里都是水,像刚从泳池里出来一样,睡着也控制不住的颤抖,这该是疼到什么样的程度?  宫缩活跃指数达到14级的时候,涂佐柘做梦被几百个大锤同时打击肚子,他连忙护住小崽子们,大喊着,别打我了,别打我了,我给你钱还不行吗?!别打我了! 兴许在梦里被打的无处可逃,左右翻滚躲闪着棍子,小声道,年纪大了,是真的会疼,欠你们的钱,我会还的,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打死我又没好处的…… 杜哲在病床旁边守护他,犹豫着要不要喊醒他,觉得他在梦里好痛苦的时候,他又嘿嘿笑了两声,道了声谢谢,再次睡过去。 烧退了,杜哲一刻不停擦他冒出来的冷汗,替他揉捏因高烧愈加酸疼的腰,从两指开到三指花了三个小时,撑到住院部的医生轮换,联系平时做产检的王医生,一有单间病房,他便推着涂佐柘住进去。 护士重新拿了几套病服放在旁边备用,杜哲扶他坐起来,用哄柔柔的语调,准备替他更换湿透的病服。涂佐柘迷迷糊糊醒来,鬼鬼祟祟地眯着眼睛观察四周,举起手臂穿上,小声道:“快,我可以再快一点。” 杜哲晓得他不想让别人看见无一处洁净的皮肤。 梦里涂佐柘说过,怕杜哲被误会成家暴男。 这个一心只为别人的小傻瓜。杜哲拍着他的肩膀,轻声安慰道:“不怕,这里没有其他人了,以后伤痕会慢慢消的,我们阿佐会变得跟以前一样帅气。” 涂佐柘疼得昏昏沉沉,非常自然地接了一句:“哼,我现在也帅,不过我是靠才华的。” 杜哲泛起苦涩,努力笑了笑:“嗯,我们阿佐很有才华。” ……声音好真实,而且没人打了,靠在温暖熟悉的肩膀,有人在轻轻顺他的背,超舒服。 涂佐柘费劲地睁开眼睛。 其他产夫都不见了?! 卧槽,我是不是生完了! 喜悦没有超过一秒,低头一看,两个小崽子还挂在肚子上,宫缩又特么的来了哦。 王医生正好来查房,指着房间角落里的瑜伽球,说道:“你的开指情况很不理想,塞住的水球一直也没有掉,右腿受伤无法行走开路,可以让杜先生辅助你颠瑜伽球。同时,由于你腰肌长期劳损,孕期胎儿过重可能导致脊柱错位,麻醉医师找不准位置,你打无痛瘫痪风险很高,就不能打无痛。” 相比杜哲的忧心忡忡,涂佐柘此刻的心中所想:行啊,忍忍就能省钱,真是勤俭持家小能手! 涂佐柘一点儿没想着要麻烦杜哲,趁杜哲在跟王医生交谈时,下床去角落里找瑜伽球,扶着墙壁单脚跳过去的,把杜哲吓了一大跳。 他两腿分至极限,坐在瑜伽球上,唔,然后呢?! 腿伤无法保持身体平衡,这种姿势胯骨容易被扭伤,摩擦的时候似被人狠狠扯开,他又痛又茫然。 “什么叫颠瑜伽球……要站起来吗?” 杜哲过去抱住他的胳膊,温声道:“怎么不喊我,我跟你一起。” 涂佐柘明明知道不该麻烦杜哲,但是真心怕的要命,单腿站起来坐下去,巨物冲击胯骨,脆弱的骨头似被击碎,疼得站不稳,瑜伽球打滑,没杜哲的帮助,差点要把左脚也拐了,于是身体非常诚实的扣紧杜哲的手臂。 唉,这个口是心非的身体,丢人。 涂佐柘的手脚都在颤抖,没一会儿湿了一套病服,杜哲见他的小脑袋起起伏伏,脖颈处凸起的骨头碍眼,耳朵尖尖透着苍白。声音喑哑,非常认真地数着次数,数到589的时候,靠在球上缩紧肚腹想了一会儿,下一个数字到底是多少。 杜哲提醒是590,涂佐柘脑袋一片空白,脑海里似乎形象地响起砰的一声,体内的热流沿着大腿淌下来。 ……好突然。 涂佐柘坐在球上不知所措,捧着发硬下坠的肚腹,好像这样就会阻止羊水往下淌,认真回忆下一步该做什么。 涂佐柘发着呆时,杜哲抱起他奔向病床,喊王医生过来,王医生检查过后说开了六指,经产夫会比较快。 检查的不适,让胃里空空的涂佐柘,疼的再次弯腰狂吐。系好保鲜袋后,他抚摸着肉眼可见不住收缩的肚腹,双倍的阵痛真的很要命,灵机一动,不禁问道:“不能打麻醉,能不能喝点白酒阿?” 反正都会醉,应该是一样的效果吧,汗。 “喝醉了待会你怎么用力?”王医生愣住,第一次听见病人提出这种要求,指尖捏着测过体温的体温计,“烧退一点了,别说胡话,保存体力。” “啊……好!”   涂佐柘抚摸着两个调皮的小崽子,握拳笑眯眯地答应。 第五十九章 经过12小时的产程,开八指,宫缩活跃指数从14级直接蹦到17级。 杜哲喂他吃饭,吐的比吃的还多,更糟糕的是,他发烧的症状虽有缓解,但是却一直咳嗽。 每次一咳嗽,肚腹抽动的十分明显,在腹前一跳一跳地收缩,没办法躺在床上,坐在床上也不舒服。趁杜哲上厕所时,下床跪在床边,肚腹垂坠,贴紧大腿,额头上的汗打湿床沿,嘴唇发白,止不住的颤抖。 胃里被掏空,全身软绵绵,问天问地问两个小崽子,还要多久才出来,他都快没力气折腾了。 他有点担心待会医生会喊他用力,而他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医生那双大手就会按在腹部上,压碎肋骨的力道,让人记忆犹新,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啧啧,简直是会呼吸的痛。 杜哲见他换了姿势,也没说什么,跪在地上用毛巾擦干净脑门上的汗,揉捏他的后背及腰,问道:“这样比较舒服是吗?腿疼不疼?给你垫个软垫好不好?” 涂佐柘摇摇头,不想杜哲辛苦,意识模糊地说道:“我估计还有好一会儿,要不你今晚别等了,明天来接孩子吧?明天一定要来接孩子阿。” 不喜欢我也要接孩子阿。 杜哲再一次强调是为了陪他,不是为了孩子,在涂佐柘右腿处垫一块软垫,替他后腰擦汗。 肚腹上一直挂着一圈大约3斤重的仪器,医生束缚的太紧,挂在上面超过12小时,在肚皮勒出一圈红痕。 涂佐柘歪着脑袋睡不着,耳朵里很多杂音,总是听见有人跟他说,他要死了,他吓得惊醒,两个小兔崽子还在,便塞了一嘴的便携葡萄糖,命令自己不能昏迷。 不能睡,睡了就起不来了。 养了这么久的小兔崽子,起码得来到这个世界看一眼吧。 宫缩活跃度达到19级,医生宣布开十指,杜哲汗流浃背,既紧张又害怕。 王医生拦住要跟进产房的杜哲,按照规定,让他陪房已经是破例。涂佐柘没想到这个梦竟然到此结束,既然是梦怎么不做到生完?被自己的梦境打败。 他努力憋出微笑,告诉自己不可怕,产房一点都不可怕,仪器也不可怕,他可以的,一定可以的,杜哲在梦里也很忙,不能打扰他,便轻声提议:“你好久没休息,回家睡一觉,待会要记得来接孩子阿。” 孩子可不能放在孤儿院。 涂佐柘埋着头自言自语,却一直扣住他的掌心,舍不得放开。 虽然每天也在做心理建设,可是此时此刻,还是好想他陪阿。 “我……我再握一会儿,我……有点怕待会就见不到你啦。” 杜哲全身发凉,陷入无穷无尽的恐惧之中。 他的阿佐明明很害怕,言语却从来没有提到自己。 杜哲挡在产房门口,疯了一样的求医生,求求他,让他进去,他已经求过好多次婚,他的先生很害怕,求求他们让他进去。 涂佐柘从怀孕到生产,杜哲的悉心照料,王医生一直看在眼里,一向沉稳的杜哲,此刻声泪俱下地哀求着。他叹了口气,沉吟片刻,对护士说道:“带他去穿无菌服,记录在医疗档案里,我负责。” 杜哲抓了抓头发,情绪彻底释放,哽咽着道谢,而后附在涂佐柘耳边,说道:“我先去穿无菌服,待会会去陪你。” 涂佐柘拼命摇头,毫无形象的耍赖:“走了你就不回来了。” 杜哲被护士呵斥快一些,手术室还有准备工作,涂佐柘抿了抿唇,梦里也舍不得杜哲继续被骂,只好乖乖地放手,无奈道,好吧,拜拜。 “等我,我要陪你的。” 杜哲迅速换好无菌服,医生护士都在忙碌,耳边充斥着产夫有大出血先例,要求血库备好充足的补充量。 涂佐柘彻底脱除口罩,安安静静地躺着,鼻子上塞着氧气管,时不时地紧紧闭上眼睛,按压在心脏的位置,受伤的右腿无法伸直,被强行卡在踏板上。 走近一些,他塞着耳机,手机屏幕上是杜哲跟柔柔在草地上玩耍,杜哲举起柔柔在空中抛,柔柔笑得眉眼都瞧不见。 护士听涂佐柘发出嘿嘿的笑声,差点都以为这里不是产房,而是在自个儿家里的客厅看录像。 杜哲蹲在他旁边,在他耳边低语。 可是他的精神全数集中在小小的屏幕,嘴唇青紫时,便猛吸几口氧气,几次退出录像,按出杜哲的电话号码,却又放在胸口叹了口气,没有按下拨通键,重新打开录像看了起来。 医生脱掉他的裤子,涂佐柘显然从此刻开始紧张,高耸的肚腹挡住医生的脸,他朝空中抓了一圈,杜哲适时握住无处安放的掌心。涂佐柘愣住,好奇地观察杜哲的手背,放在脸颊旁边摩挲,朝杜哲笑眯眯道:“谢谢你啊。” 假的可以握,握住可以不放手,开心。 王医生准备工作就绪,有条不紊地安排护士,同时询问血库是否充足,如果不充足请立即申请从别的医院调取,护士回复充足,报出一连串产夫的数据,当医生宣布两个小崽子暂时没有胎位不正的问题,涂佐柘不禁松了一口气。   每当仪器显示宫缩达到20级,密集的宫缩让他难以喘气,医生却在此刻喊他用力。 用力个毛线,他在心里吐槽,试试被几十辆火车持续不断的碾过,还能用力掀翻火车不成。 吐槽归吐槽,涂佐柘还是个听话的产夫,用力到手脚发抖,呼吸错乱的一塌糊涂,他竟然听见杜哲说要和他一起回忆在家里看过的产程呼吸教程。 一二三,呼,吸,呼,吸,慢慢来,再来,呼,吸,呼,吸。 大概这个梦做得太多次,都达到炉火纯青真假难辨的程度,太特么真实了。 跟中蛊似的,杜哲的声音有特殊的魔力,涂佐柘着魔一样,跟着他唤出的节奏用力。 怕戳破美好的梦境,他一直不敢望向声音来源,耳机一侧是杜哲与柔柔的欢声笑语,杜哲讲话超温柔的,教柔柔弹钢琴时细心程度无人能比。 “疼了就用力——哎,哎,对,加油,很快哦,很快就可以和宝宝见面了。” 王医生话音未落,涂佐柘突然发出剧烈的咳嗽,持续整整一分钟,满脸通红,捏着保鲜袋的手指颤抖,一个没注意,已经飘到地上。 杜哲扯开放在他嘴边,他噗的一声全部呕出来,浑身在发抖,杜哲心疼地顺着他的背,问道:“是不是很难受。” 涂佐柘点点头,埋怨道:“超难受。” 方才露出的曙光被呕吐缩了回去,王医生吩咐护士给他打了止吐针,再继续道:“难受,我们忍忍,忍忍就能跟宝宝见面哦,好,我们现在休息一下,杜先生,喂一点水。” “我想喝白酒。” “等你好了,我陪你喝。” “师兄~!”涂佐柘捂住发疼的心脏,忍不住撒娇,“你变了,以前从来都不跟我谈条件的。”   杜哲的心中受到痛击。 一声师兄,时光似乎回到大学寝室,涂佐柘向来不受拘束,只有偶尔询问他问题,会毕恭毕敬地喊一声师兄,杜哲的视线逐渐模糊,罪孽深重的自己如何再受得住这一声师兄。    “那我现在陪你喝。”杜哲装模作样的抿了一口。 涂佐柘硬要他两个杯子碰一碰,喊了一声干杯,咕噜咕噜地喝到肚子里。 “喝酒了哦。”王医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古怪的产夫,“但要保持清醒,不然宝宝会缺氧哦,来,肚子痛不痛,痛就用力。” “好,好嘞!” 涂佐柘屏住呼吸,挺起腰身,直击常年劳损的老腰,王医生要求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动,杜哲知道他的腰不受力,疼得嘴唇泛白发紫,看得心里难受,吻在他汗涔涔的额头,安慰道:“很快,阿佐,对不起,我们再也不要生了。” 手机里恰好播放柔柔跟杜哲弹奏的钢琴曲,节奏急凑曲调高昂,杜哲与柔柔四手联弹,杜哲敲击钢琴键的指尖修长,弹奏时的指尖,快的瞧不见影子。 这首曲子的陪伴,他用了超猛的力道,只要杜哲陪着他,就好像拥有全世界。 曲子演奏到轻声细语的低诉部分,涂佐柘脱力般靠在床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腰是不是断了,持续不断的疼痛,不仅在收缩的肚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涂佐柘握手的力道逐渐加大,嘴唇咬出牙痕,杜哲不想再看见他伤害自己,将手放在他嘴边,温声道:“疼就咬我,我陪你一起,你有多疼,你就用多大力咬我。” 涂佐柘笑眯眯地看着他,断断续续地哼了一声:“你出了好多汗,我不要。” 杜哲也跟他开玩笑,想让他轻松一点:“师弟,你也变了,以前你不会嫌弃我的。” 涂佐柘嘿嘿笑了两声。 “用力——!” 王医生跟杜哲的话语同步,一声令下,涂佐柘想象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将士,一只手握紧提供力量的兵器,另一只手揪着冰凉的栏杆,撑起腰挺直往下用力,他惊喜的看见肚腹小了一点,糟糕的是这个小崽子卡在骨缝里。 合不拢的双腿,忍不住分的更开,想给宝宝开拓一条出路。 几次拉伸极限的用力,扯痛肿胀的右腿,在床上力竭急促喘气,宝宝却一直停滞不前。 好调皮的宝宝阿,爹地的骨缝很温暖吗?!他故意吓唬宝宝,向医生提议道:“我……我没力了,要不你把我骨头打碎……得了。” 王医生也皱着眉头,虽然是早产,但宝宝个头不小,沉思的模样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方案,涂佐柘吓了一大跳,吓唬宝宝的,可千万不能坑自己。 长长地憋了一口气,紧紧盯着卡在骨缝里的凸起物,加油,奋起,为了骨头不被敲碎而努力。 “还差一点!”王医生来劲儿了,指挥道,“再来一次,宝宝的头就出来了!” 杜哲轻声安慰道:“我在你身边,不怕,我们再一次用力,好不好?” 好温柔阿。涂佐柘不住点头,整整18个小时的产程,尽管从头到脚都是疲惫,但一想到宝宝要出来见面,这么调皮起码得攒点力气在小兔崽子屁股来两下,这就是他的动力了! 他再次憋住一口气,无法呼吸的肺腑发闷,喉间爆发出沉闷的痛吟,他紧紧盯着腹部往下的小肉团,在心里暗暗较劲,小兔崽子,斗长久,斗不过你爹地,你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爹地生过,比你有经验…… “呃——!” 瘦弱的身躯起起伏伏,每一次起身,贴身的病服映出两侧的肋骨,衬出一条一条的折痕,源源不断的汗液滴在胸膛,浸湿胸前一小片布料,他拼尽全力贡献全部的力量,给肚子里的两个小生命。 杜哲至今仍在崩溃的底线边缘徘徊,连他的陪伴都很无力,涂佐柘在为了宝宝们用尽全力,而他站在旁边,除了用言语安慰再无别的用处,当涂佐柘涣散的眼神费劲地聚集到手术室上跳动的数字,杜哲五味杂陈,他是不是也觉得时间很难熬? 六年前呢?一个人生柔柔的时候呢? 会不会更难熬? “再来一次,很快!加油哦,涂佐柘!” 医生严肃的语调,搅的杜哲手足无措,手上的力道明显加强,涂佐柘单薄的胸腔不住起伏,时不时地抓住脑袋很是苦恼的模样。杜哲深知无法代替他承受这样的痛苦,只期望在旁边能给他一点点安全感。 王医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呼吸困难便让护士给他吸氧,涂佐柘一边用力,一边在心里背起古文鼓励自己,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一而再,再而衰,衰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呃——!呵呵呵呵,我一定——!” 涂佐柘一次比一次用力,出口撑得酸胀,胀痛中失去任何感觉。 “停,停,停停!”王医生急促喊停,“看见头了,放松,放松,放松。” 涂佐柘吓得一动不动,问道:“放松……缩回去怎么办?!” 王医生托住宝宝的门,用消毒棉签擦了擦毛茸茸的头发,再喊道:“轻轻哈气,轻轻的,哎,对。” 杜哲教他有节奏的深呼吸,随着几声绵长的哈气,涂佐柘的出口被撑至极限,胎肩也被娩出,王医生托住慢慢往外挪动,伴随着滴落到地上的水声,涨住饱满许久的出口倏然轻松,王医生的手上托住一个小婴儿。 杜哲没空去看孩子的情况,涂佐柘喘着粗气,心脏疼到无法喘息,胸腔里氧气好像也不够,肚腹里的动静终于消停了会儿,他忍不住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护士有条不紊地处理初生婴儿,往屁股拍了两下,猫叫似的啼哭在安静的产房里响起,涂佐柘放下心,径直倒回床上,护士捧着已经剪去脐带的婴儿,示意道:“爹地看清楚,是小男生哦。” 宝宝浑身布满白色的胎脂,眼睛都未睁开,只晓得摇头哭,小腿有力地朝前蹬。他眨了眨眼睛,突然有点生气,这个小兔崽子在肚子里还没踹够爹地,这会儿出来还想继续踹吗。 杜哲将他搂在怀里,就怕他说一声冷。 “宝宝毕竟是早产,还要在保温箱观察几天。” 护士将他送走了。涂佐柘望着离开的方向失神,扯了扯杜哲的袖子,喘了几口气,小声问道:“你和汪希有给孩子取名字吗?” 突然好想知道他们给宝宝们取的名字。 再次听见汪希的名字,杜哲愣住,笑了笑,温声道:“儿子的名字当然是等你取。” 涂佐柘没有说话,杜哲替他换了湿透的上衣,他自己低头瞄了一眼,肚腹小了一些,还有一个宝宝在里面,可是他同时还感到体内的热流在出口等待着汹涌而出。 短时间内,又要重复相同痛苦的产程,其实还是有点害怕。他不由得扣住杜哲的掌心,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会走的对吧。 杜哲与他保证,绝对不走。 涂佐柘放心道,别走,要等阿。把孩子接走。 “也要把你也接回家。” 录像已经循环播放到第五遍,剩下的小兔崽子有动静,可是他的腰就跟废了一样,挺不过三秒又倒下去,生殖道红肿,肿胀的程度像即将粘合一般,看不见出路。 王医生再次提醒宝宝有窒息的危险,涂佐柘想了想,鼓起勇气,哆嗦道:“要不,用……扩……张器?” 冰凉的仪器在体内横冲直撞,破损里面稚嫩的皮肉,时隔这么多年,想起来依然足够可怕,于是涂佐柘在王医生真的举起扩张器时,紧紧闭上眼睛,演一名合格的死尸。 录像里的涂佐柘,对这个仪器的恐惧程度,达到史无前例的最高峰,在医生还没捅进去时,不住地向后缩躲避这个仪器,却被医生更用力的固定,毫不犹豫地捅进去。 于是杜哲搂住涂佐柘的小脑袋,安慰道:“不怕不怕,也许不用也可以的,待会就好了。” 涂佐柘轻轻点头,撇向一侧。王医生的仪器一接触肌肤,手脚忍不住发抖,仪器一点点慢慢往里捅时,仅瘪了瘪嘴,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破败任人摆布的玩偶。 杜哲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低声道:“阿佐,出院以后,给我一个名分吧。” 涂佐柘里头被医生的仪器直冲乱撞,仍记得乖乖点头,轻声道:“要给的,要给的。孩子挂到你名下,可以的,没问题。” “傻瓜,是我想进你家户口。”杜哲吻住他的额头,轻声道。 产夫很配合,依据婴儿估算的体重,王医生径直探向里面,胎位也转过来了,他喊道:“很累对不对,生完这个宝宝我们就可以休息了哦。来,开始用力!” 即便用了仪器,涂佐柘咬紧唇舌,依然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挺起来都做不到,左歪右倒不得要领。半个小时过去,他怕宝宝缺氧窒息,思索再三,提议道:“要不你来推腹吧。” 王医生评估过后,掀开他的上衣,伤痕遍布的腹部,竟然无从下手,他叹了口气,叮嘱道:“会痛。” 我知道我知道,完全不需要提醒阿,哭。 涂佐柘再次饰演一名死尸,假装感受不到王医生的手肘,从胃部开始用力按压,缓缓向下推,一次又一次,每一次用力,都需要忍住喉间汹涌而至的腥味,咬紧牙关忍受王医生逐渐加重的力道。 杜哲轻声道:“要不歇会儿。” 涂佐柘没有说话的力气,摆摆手,示意自己没关系。王医生的肘部按至通红,涂佐柘的腹部迅速泛起一层青紫,宝宝终于肉眼可见卡在骨缝里,趁骨缝还未完全合拢,王医生喊道:“轻轻用力。” 涂佐柘苍白无血色的脸上,额上青筋清晰可见,胸腔无法聚气。别无他法,他安慰自己的老腰,争点气阿,最后一次就可以了,一定要成功,我们来吧! 杜哲在耳边好温柔的说话,积攒的能量足够。涂佐柘扬起脖颈,汗液在下巴流淌,用力伸直无法弯曲的右腿,按压在淤青的地方,强行保持清醒,持续不断地挺腰用力,痛觉抛之脑后。 宝宝的头再次撑在红肿的出口,火辣辣的胀痛有增无减,他无师自通,自个儿开始哈气。 伴随着一阵水声,宝宝顺利出来了。 是个女儿,肯定是个像柔柔一样的贴心闺女。 涂佐柘笑了笑,一口大白牙染上血色。 “赶紧……给我看一眼阿。”涂佐柘迫不及待挥手,生怕晚了看不到。 小脸蛋皱巴巴的,哇哇地哭着,也没记起来跟当年的柔柔像不像。   好幸运,两个宝宝都能见到一面。 半秒过后,忽然之间谁都看不清楚,拉了最近一个人的手,没想到长得跟杜哲超像,那一定也很善良。 涂佐柘示意他望向方才提前在病服上写下一连串的电话号码,从手机壳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塞到他手里,笑道:“我刚刚是不是……生了一个儿子跟女儿阿?好像记不清楚,不过我托你个事儿,帮我联系一下这个人,千万别送宝宝们到孤儿院。你和杜哲长得好像,一定很善良,帮帮我嘛。” 帮帮我。 答应我嘛。 他也不晓得对方有没有答应,只觉得喉咙莫名其妙的痒起来,肺腑似撕裂般扯痛,憋不住喉咙瘙痒,突兀地爆发出一阵浑浊的呛咳,方才咽下去的腥味迅速涌上。 噗的一声,喉间涌出的血液,喷洒在前方。 涂佐柘还在捂着胸口,含糊不清地说着不好意思,止不住一连串的咳嗽,血丝沿着下巴落下。 杜哲不敢相信面上沾染的血滴,本来紧握着的手迅速冰凉,脱力般垂在床边,杜哲手足无措地喊着他的名字,喊着没事没事,别怕别怕,会好起来的。 他泣道,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阿佐,我要跟你结婚,我们还要把三个孩子养大,我很爱你,很爱你,对不起。 涂佐柘望过去,突然笑着说,我好想我的老公,和我的柔柔。 努力微笑,露出八颗沾血的牙齿,他说我笑的好好看。 杜哲的眼泪落个不停,轻声细语地呢喃着他的名字,他好怕,怕怀里的人似乎随时要离开这里。 可有些事情,他是无法控制的。 怀里瘦削的人一阵发抖,再次爆发出接连不断的呛咳,厚重的血液沿着嘴角淌下,护士迅速替他戴上氧气罩,几声急促的喘息,氧气罩瞬间呛满鲜艳刺眼的红腥。 体里的热流也控制不住,沿着红肿的出口涌出,向外扩散,它们一点一点的沿着冰冷的器具,流到外面,触及冰冷的空气,迅速凝固成别致的花样。 杜哲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手上一片血红。   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到洁净的地上。 番外 佐梦之新年快乐 春节来临,涂佐柘简单给自己置办年货,到超市花了五块钱买了五个鸡蛋及散装香菇,每年到这个时候,价格都要贵上天。 五个鸡蛋花了六块钱,一掌心的香菇就花了十二块八,外加一瓶百事可乐。他捏了捏肚子上面的肉,想到肚子里的宝宝们需要营养,也不敢对方便面进行下手了。 白天码字交完稿,歇了一会儿,兴高采烈地开始准备自己的年夜饭。 柔柔早在几日前被杜哲接走,他们要到外地去过春节。今年是杜呈叙出狱后的第一个春节,杜哲想借此机会正式将柔柔介绍给杜家家族。涂佐柘也不是第一次在春节跟柔柔分开,自然也就习以为常了。 今年有点小幸运,有两个没出生的宝宝陪着他。 他准备给自己和宝宝们煮一锅香喷喷的香菇粥,配上水煮蛋,就是简单的一顿年夜饭。宝宝们似乎对这顿年夜饭不甚满意,抗 | 议顶到他的胃,撕心裂肺地干呕了一阵,锅上的香菇粥在锅里翻滚,他边掀开锅盖边拍拍肚子安抚,说道:“你们都不懂,很好吃的!” 朝锅里猛吸一鼻子,试图诱惑因抗拒而正在无穷无尽地折磨他的胃的宝宝们,说道:“闻到没,香吧!” 他嘀嘀咕咕地说道,也不晓得你们闻到没,反正我饿了,你们猜,姐姐哥哥们是不是跟爸爸吃完年夜饭了,嘿嘿,不用说,鸡腿一定是姐姐的。 香菇粥出锅,淅淅沥沥的不见几粒米,几片香菇飘荡在粥水之上,拨开藏在里面的水煮蛋,擦拭干净沾染在上面的米粒,蛋壳烫得他掌心通红。 正在想柔柔是不是把他忘了,不在身边,也不能忘记跟爹地拜年吧?不会的吧! 想法一起,柔柔的电话号码显示在屏幕上,剥好的鸡蛋也不顾上,手指轻轻一点接通,后面顶着纸巾筒立住,挪开冒着热气的粥,将可乐移放在面前,眉开眼笑的对着镜头say hi。 “爹地~我好想你阿。” 柔柔的小脸果然霸占住屏幕,一接通就给涂佐柘送来几个飞吻。 涂佐柘笑道:“是吗?你不是把便便头玩偶带去就不要爹地了。怎么样,吃什么好吃的,给爹地说说,让爹地馋馋。” 涂佐柘做了一个流口水舔舌头的动作,柔柔认真地掰着手指数,说道:“有鸡肉,有鱼肉,有鸭肉,有虾肉,有红红的蟹,长了两个大钳子,差点我的牙齿就咬掉啦!都是爷爷做的!下次你也来好不好~” 涂佐柘立刻嘘了一声,恨不得伸长脖子看她后面有没有人,听到她说这些不该说的,他试图转移话题,说道,“你的牙齿这么快就松啦?要换牙了吗?” 柔柔闻言,试图证明给爹地看门牙已经松掉,小手指掰着自己的门牙前后转动。 “看,爹地,松啦!” 捏住门牙转动的动作熟练,涂佐柘哭笑不得:“你不疼阿?” 柔柔立刻摇摇头,说道:“不疼不疼,爹地~” 问题本应到此结束,莫名之间浮现两个宝宝的身形,昏沉之间脱口而出:“柔柔,弟弟妹妹呢,喝奶没有呀?” “希希阿姨跟爸爸喂啦!超可爱的,这样喝,小胖子两个!超可爱,爹地,超可爱!”柔柔手型握住奶瓶,半仰着头模仿喝奶的动作,满足后赞叹一口气。 柔柔描述弟弟妹妹的动态,涂佐柘挠着脑袋,珍惜她说的每一个动态,笑眯眯地猜他们到底长得像谁。 ——柔柔,你在那里干什么呀? 柔柔像做贼一样举起放在一旁的可乐,说道:“希希阿姨来了,我还没吃完饭,爹地,新年快乐,我们干杯哦!” 阿,差点忘了汪希也在。 竟然想不起来,他们举办婚礼没有,到底选择请柬里的哪个样式,杜哲到底穿的哪套西装。 涂佐柘掩盖住隐隐作痛的心脏,生怕她一瞬间挂掉电话,立刻开启面前的可乐,举着杯子向前,一口气说了很多话。 “爹地跟你干杯哦!哎,柔柔,爹地给你们的红包藏在你的行李箱了,找着没?!爸爸、爷爷、希希阿姨也有哦。  “不过如果他们不想要你先收着吧!” 快速饮了一口,柔柔舔舔嘴巴,贼兮兮地说,爹地,我这么聪明,早就找着了,急匆匆地摆摆手再见。 涂佐柘说再见的手势僵在半空,等着屏幕的亮光消失,映出自己苍白无神却还满怀笑意的脸。 他今年二十八岁,人生中仅有两个春节是有家人陪伴的。 小时候在餐馆打工赚钱,年三十人群爆满,常常吃个一荤一素的标配盒饭工作到半夜,醉酒的宾客才四散离去。待他下班到家,涂用吃完他准备好的餐食,毫无意外的烂醉如泥。 在餐馆累得半死,回来还得替他清理呕出来的污秽物。 后来到了远方上大学,舍友也是要回家过年的,他依然奋战在打工的前线,否则下学期的学费、生活费都不知从哪里来,偶尔还要忍受涂用“勒索”扶养费。 再后来,仅有家人陪伴的两年春节,便是由还不懂事的柔柔陪伴度过。 那两年日子过得艰难,与柔柔相依为命,还债的日子贫穷,每到过年买一瓶150ml的百事可乐,从年三十喝到年初五,柔柔只晓得抿一口,说含着甜甜,笑得眼睛都瞧不见。 尽管那时候柔柔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小人儿,但只要看见她的笑容,阴霾便一扫而空,天空挂满彩虹。 说起来,柔柔是个爱笑的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广宁的冬天寒彻入骨,屏幕上的笑意渐渐冷却,在冷却之前他比了个V,再赞叹一下,特意穿了一件红色的衣服过新年,虽然衣料下面破了好几个洞。 回收站很少回收到红色的衣服,这可是他一直珍藏到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穿的。 肚腹隐隐作痛,冷却的香菇粥仍然散发出香喷喷的味道,他饮了几口粥水,粥水流畅地滑入胃部,隐隐作痛的胃消停些许,宝宝们还真的被他骗过去了阿。 他笑嘻嘻地夸赞道:“你们也真的跟姐姐哥哥们一样好养。” 靠馒头熬过孕期,柔柔一样聪明伶俐。 可是,过几天,宝宝们也要离开了。 跟编辑请了四天假,预约到年初二做手术,柔柔跟杜哲会在那边呆到年初六,做手术及伤口愈合,四天时间怎么样也够了吧? 不能请太久,毕竟还得码字赚钱养家呀。 四天其实挺快的,想到这里,他低下头摸着肚子,失神望着窗外,却像是对着空气,说道:“再陪陪我吧。” 这几天,爹地就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也不枉你们在世上走一遭。 可是宝宝们呀,你们投错胎了,要是你们选择的是汪希多好,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他拍拍自己的脑袋,不想了不想了,高高兴兴地吃顿饭再说。 望着柔柔跟杜哲的照片跟视频,偷拍的角度很搞怪,视频里的大宝贝跟小宝贝是他的开胃小菜。 胃抽搐的频率毫无停歇,他暗示自己放松,笑嘻嘻地饮了一锅粥,掩住唇齿之间消减不住的血腥,边吃边吐槽,宝宝们的食量真大,看来是喜欢蛋黄的味道,希望待会不要吐出来,否则等于“白吃”,浪费粮食阿喂。 过了一会儿,他自个儿去洗碗,杜哲的视频电话打过来了,涂佐柘以为是柔柔用杜哲的手机拨错号,立刻接通。 杜哲的脸露在屏幕,柔柔被他抱在怀里,柔柔鸡贼地说道:“爹地,爸爸说要给你拜年哦。” 杜哲表情不自然,道:“新年快乐。” 尽管杜哲吐字成冰,涂佐柘还是忍不住偷笑,杜哲竟然跟他说新年快乐,呜呜。他依然要佯装镇定,道:“新年快乐。柔柔有没有调皮?” 柔柔抗 | 议的小手一直在挣扎,杜哲目光宠溺,往柔柔看去,道:“没有。她很乖。我父亲很喜欢他们。” 听到他父亲喜欢柔柔和宝宝们,涂佐柘松了一口气,说道:“那就好,那就好。”礼貌性地问好,“你父亲还好吧?我在柔柔的行李箱里买了几盒补身体的,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拿给他的,就说是柔柔给爷爷买的。” 柔柔不知何时已走开,隔着屏幕,杜哲深邃的眼眸穿越几百公里,似乎要将他看穿,他想了想,说道:“再给我一点时间。” 涂佐柘了然,立刻回道:“没事没事,他不想要你就带回来,你吃也是很好的,正品店买的!还是你是说要过多几天才回来?没关系,你跟柔柔玩的开心就好。” 正好还有多一些时间休息,柔柔要是提前回来,估计半夜给她擦汗都起不来身。 背景有婴儿突兀的哭声,涂佐柘不住向他身后张望,鼓起勇气说道:“可以让我……” ——哲哥,叔叔喊你过去一起拍照。 ——看看宝宝吗。 汪希的身影出现在后方,涂佐柘的话堵在喉咙里,强行与血腥咽下喉咙。杜哲将镜头转移方向,对着那头略微点头,再对涂佐柘说道:“回去再跟你说。” “哎,好,快去吧。”羡慕嫉妒恨的涂佐柘差一点就说,把他P上去行不? 人家都拍全家福了,那他也不能输! 站在柔柔的卧室,手里捏着柔柔往年新年穿的小裙子,还有宝宝们的小衣服,比了一个喜庆的yeah,咔嚓一声,自拍一张,对着空旷的房间,大声说道:“新年快乐!” 有回声哎,涂佐柘抚摸着肚腹,笑道,不孤独。 转眼到了年初一,涂佐柘抖开塑料袋,朝里面放物品,从回收站的塑料袋里挑几件厚的衣物放入,自个儿给自个儿有序地安排,嘴里还不忘念叨着:“医院应该挺冷的,我得多带几件厚衣服,盖在被子上面。” 同时往里面放了毛巾、牙刷,当然也不会忘记浴室里那一瓶装满泡泡的洗发水。 医生说他的体质比较麻烦,术后最好在医院观察两天,想起大出血的痛苦经历,又疼又冷又晕,他本能的瑟瑟发抖。 钱跟命,应该、大概、可能还是命重要吧! 计划赶不上变化,担忧不知不觉到天台吹风感冒,收拾妥当半夜出去锁门后,在回到房间的短短路程,意外地摔了一跤。 整个神经系统都在放空阶段,隔了两秒才有疼痛传来,下坠的骤疼忽然袭击全身。 上天果然不会让他如此顺利,哭。 躺在地上也无济于事,可是地板好滑,透着一股湿腻的血腥,他默默地给自己打气,扶着椅凳起立,裤子早已湿漉漉的一片,他嘀嘀咕咕地埋怨道,裤子突然好重阿。 太疼,肚腹犹如挂了带刺的千斤坠,一边往下坠,一边勾着肉,疼是真的疼,晕也是真的晕,他贴着墙壁走了一会儿。湿透的裤子太重,腿抖的时候,血流得更猛,使劲全身的力气才回到卧室。 拿好已准备好的物品,准备浩浩荡荡地提前到医院去,眨眼一看,脚印下蜿蜒一条血路,肆无忌惮地摆在客厅,在白瓷砖上拖行出不规则的路线。 太脏了,这不行,万一让回来的柔柔看见了呢?又会留下心理阴影,杜哲又提出要跟他做朋友,这样一来又会影响杜哲和汪希。这可不行阿。 脑子里亮起了灯。嘿嘿,有办法了! 他抽出一包一百三十抽的纸巾,紧紧捂着渐渐演变成剧痛的肚腹,跪在地上擦拭那条血路,冒出的冷汗直接落在白色瓷砖。 鼻子里充斥着铁锈血腥味,脑袋一阵一阵发黑,他捂着脑袋摇了摇,一叠一叠地铺在上面吸着淌出的血,白色洁净的纸巾一张张被浸透,每吸完一叠就放自己口袋里。 口袋里已塞满鲜血染就的纸巾,与身上红色的衣服融为一体。 这颜色当真是喜庆,婚礼跟新年都用得到。 直到口袋里再也塞不进一张纸巾,地上不规则的血路依然黏在地板,才想着自己真是太笨了,擦都擦不干净,一定是方法用错了! 灵机一动,他从塑料袋里拎出准备用来洗脸的毛巾。 毛巾已经脱线,吸附能力不强,便在上面放多几条,用脚踩住毛巾,站起来疼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转变方向,背靠门边,脚踩着毛巾往外退。 毛巾擦拭先前的血印,挪到门口时心脏传来剧痛,痛得他两眼一抹黑,外面路灯传来幽光,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他眨了几次眼睛,确认地上基本没有血迹。 他默默地给自己点赞,赞叹道,自己真是太他妈的聪明了,简直就是清洁小能手! 口袋里所有被浸湿的血巾和毛巾全部扔进垃圾桶,在电梯门旁身体突然变得很冷,仿佛所有的风都朝着他一个人吹,掏出纸巾的手势颤抖,有几张落在垃圾桶外面。 按照小说的发展趋势,杜哲回来看到这个带血的纸巾,会不会就会立刻去找他了?可是…… 明天阿姨应该就会清走楼道垃圾,杜哲要年初六才会回来阿。 算了算了,咱不能乱扔垃圾不是,咱是爱干净的小青年。 于是在等待电梯来临的过程中,肚腹疼得令他干呕,腿一软跪在电梯前,顺道儿弯腰捡起流落在外的红色小纸团。 冬天是真的冷阿,虽然他已经将自己裹得像只熊,但也不排除越来越湿的裤子被风一吹,贴紧裤腿的寒意,随之让体内灌满了冬风。他希望坐在暖暖的小空间,四个轮子的车辆带他到医院,而不是靠两条站不住不停打颤的腿行走。 年初一的凌晨四点,大家都还沉浸在梦乡,路上的车辆稀少,疾驰而过,从来没有一辆车停下。疼得快晕过去的涂佐柘心里想无论多贵他都好想坐车,六年前背上有伤的他是怎么一路走到医院的?疯了吧! 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看他满裤子的血,嫌弃他大过年的不吉利,找了借口推辞,咻的一下就像坐着宇宙飞船走了。 涂佐柘望着那辆消失在路尽头的出租车,嘴唇微微发颤,赞叹道,我这是穿越了吧,真是神他妈的历史重演! 两排路灯排列齐整,发出微弱的光芒,他知道路灯的尽头是终点,可是一眼望去,遥不可及。 出租车离去后,叹了一口气,双腿丧失力气,靠在墙壁歇息,宝宝们正在剧烈动着,脑袋已经开始频繁发黑,好一会儿都没办法亮起,一连串的路灯接连熄灭,望不见尽头的模样。 不行阿,还不能死。 他腿一软,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指拆开便携葡萄糖的包装,好几颗同时塞在嘴里,嚼动一口葡萄糖,嚼碎,咀嚼,吸吮,暗暗祈祷快像士力架一样给我点力气。 但是味蕾承受的甜度过重,宝宝们和胃都表示抗 | 议,于是稀里哗啦地又呕出来,呕得眼眶发红,血腥味厚重,他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表示很想打120。 路好长,腿好软,肚子好疼,走不动了。 但他其实更想给杜哲打个电话。 然而,他忘记带手机。 那做完手术还要回家一趟拿手机,不然柔柔得担心疯。 他一路上给自己哼歌打气,路灯如闪烁的星空,在它熄灭之前,走到下一个站口。 一路走了许久,停在医院的急诊室前,天边的曙光乍起,薄薄的暖阳被遮挡在层叠的乌云之内,他抬起头,看不到期盼的金光。 那会让他的身体暖一些。 身体的血淌了一路,随着路灯的方向,倏然消逝,裤子却越来越厚重,若不是涂佐柘用力揪着裤围,丝毫不怀疑下一秒裤子会重得自己掉落。 急诊这两个大字终于出现在眼前,安全感爆棚,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看着护士推着轮椅走来,在小姑娘面前,腿软也要保持男子气概,假想在膝盖安了钢架。 护士让他坐在轮椅。 为了躲避腹中疼痛,他叽叽喳喳个不停。 “我是不是要签责任自负同意书,赶紧,我签……” “宝宝好像要没了……要多久帮我处理好呀?……我还要回去拿手机,不然,我女儿要担心我了~” 护士让他保持清醒,他被送到一个手术室里,戴着口罩的医生分外亲切,迷迷糊糊看见的那双眼睛特别像杜哲,隔着眼镜的睫毛扑闪如扇。 他突然觉得安心不少,朝他伸过手,忍不住问道:“医生,你姓杜吗?” 医生回答不是,同时让他放松。他着实有些失望,瞬间肚腹突然爆疼,医生的仪器未经提示,不由分说地伸进来往身体里面捅。    涂佐柘疼得龇牙咧嘴,喊也喊不出来,疼痛全部堵在喉咙里,医生按捺住他的挣扎,说道,麻醉会慢慢起效,你放轻松。 咦?他隐隐约约想起,哪个医生跟他说过,他的脊柱错位打不了无痛,但念头一瞬间消失。 别无他法,他深呼吸放松,与医生继续方才的话题,断断续续地闲聊,开怀道,我老公姓杜哎。 医生,干脆别上麻醉了,你看我背上的疤没,缝两次! 他骄傲地说,两次都没打麻醉!要是麻醉还没打……这回也可以不打的。省点钱,省点钱给我女儿报英语……他掰着手指头数,我家姑娘要学钢琴、要学古筝、还要学跳舞,都好贵。 还有两个宝宝的奶粉钱,老头子的养老院费用,全部都好贵阿。 手术进行到一半,一直在拉着医生闲话家常的涂佐柘语调渐渐微弱。 仪器依旧停留在他的身体里,热血浇在冰冷的器械,它们即将要分离他和宝宝们。他愧疚道,对不起,宝宝们,本来应该让你们在医院里体面地走,没想到还是让你们离开得这么狼狈。 其实,还是有点舍不得阿。 他想了想,扯着医生的袖子,医生满头大汗地低下头去,护士机械地问他有什么需求? 他咽下脱口而出的哽咽,笑眯眯地像在征求意见一样,杜哲,要不留一个吧,留一个,我咬咬牙,我悄悄地养他,可不可以? 紧闭的手术门突然打开,有一人急匆匆地走过来。 涂佐柘旁若无人,见没人回应,他再次用力扯了扯医生的手袖,擦了擦流到喉结上的汗液,鼓起勇气说道,杜哲,要不留一个,我悄悄地养他,不让你和汪希发现,这回你不用负责啦,他是我一个人的,好不好? 白炽灯在他眼前聚成一片刺眼的光芒,像是忆起过往,回忆快速穿梭在几年的时光隧道,一帧帧在眼前虚化成抓不住的烟雾——大学时期的杜哲、杜哲的不辞而而别、与汪希的请柬、他们的婚纱照、他们的婚礼、汪齐冷漠如冰穿透屏幕的眼神。 好乱,好疼。犹如被人扼住喉咙,无法喘息,沉没在窒息的世界,全身不自控的颤抖,心脏隐隐作痛,他不自然地从喉间冒出两声呜咽,面前的景象渐渐清晰。 他认出戴着白口罩的是医生,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尴尬地说道,我家柔柔和其他两个宝宝可乖了,柔柔是个早产儿,整整六斤多,吃馒头大的娃真的很好长,出生的时候都是小小声的,就是长大被我老公宠坏了。 本想介绍一下另外两个宝宝出生,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紧接着,想起了重要的事情,他紧张兮兮地嘘了一声,说道,医生,你别告诉杜哲,他还不知道他是我老公,我自己悄悄安排的,我心里还是知道的嘛,他只是我宝宝们的爸爸。 但是我们真的举办过婚礼,戴过戒指,洞过房啦。 嘿嘿,就让我在这做做梦呗,这里好安静。 白炽灯的光芒炽烈,在他眼底聚成小光,仪器猛地进攻,他痛苦地轻轻嘤咛,像是话语被寒风吹落,一字一字地消散在喉头。他侧过头,不远处的杜哲未戴口罩,未完全关闭的大门漏出一条细长的光。 他的杜哲,在光里,朝他走来。 他忍不住惊喜地扯住护士的手袖,惊喜道,卧槽,医生,这个人好像我老公,这里真是实景做梦,我老公好像真的来了哎! 可惜护士无动于衷,如机器人面无表情机械地擦额头上冒出的汗液。 见此反应,涂佐柘低下头琢磨,会不会只有我能看见阿。 滑腻腻的手套不经意擦碰光溜溜的大腿,医生操纵的仪器越挖越深,一次一次地在试探他的极限,每每在适应时又更进一步,他疼得说不出话,仪器不知深挖到哪一步底线,他忍不住小声地喊道,医生,轻点阿。 说疼似乎是件丢人的事情,汗液糊住了眼睛,大概是没眼看自己狼狈的形态,杜哲见他疼得胡言乱语,从一片血红中清醒,上前握住涂佐柘的手,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安慰的话,便早已被湿滑的掌心扣住。 涂佐柘生怕杜哲如光溜走,赶紧用力扣紧,向医生跟护士炫耀道,我老公来陪我了哎。 有温度的,呜呜,太他妈的暖了。 他赶紧问道,给你的新年红包,收到没阿?……不过往年你也是扔了,不要浪费……可以给柔柔的。衣柜里还有给你留的礼物,是帮助睡眠的香薰跟新衣服哦。这次不要扔了,好不好? 赚钱真的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杜哲眼眶发红,喉咙发紧,问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说道,孩子们保不住了。 杜哲的脑海里回响涂佐柘不停地问医生,可不可以留下一个偷偷养。杜哲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问医生,真的保不住了吗? 涂佐柘却很是慌张,立刻用另一只手摇摆着说道,不要了不要了,不要宝宝了,你跟汪希也会有宝宝的,柔柔也很可爱,不要了,我不是故意的。 一连串的话语冒出来后,又责怪自己语无伦次,于是他试图在疼痛中理清自己的思绪,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我真的不要宝宝!一个都不要! 医生说道,事到如今也留不住,他这体质,生也困难,不生也困难。要是当初决定要孩子,你怎么不好好照顾他呢? 涂佐柘疼得七荤八素,听医生这么责怪杜哲,便小小地为他开脱,医生,你不要这么说我老公嘛,他很好的,又很温柔,每天都给我做饭吃,又给我换新电脑,给我换大房子,干完我也很负责,给我买了避孕药,孩子们本来就是意外,他也不想的阿,而且他已经尽力照顾我和宝宝们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怪只能怪药啦!而且我摔跤他也不知道嘛,我本来预约了明天的,今天年初一,住院费会比较贵吗?……医生,你能不能再轻点儿。    涂佐柘挣扎着乱动,杜哲在一旁安抚他,在他耳边轻轻说话,就像涂佐柘一样,语无伦次地说些什么,涂佐柘反过来安慰他,不要怕,你这个幻影也太胆小了,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这都是小意思,小意思。 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根本没人听清他说话的内容,可他脱皮的嘴唇依然在动着,手指紧紧扣紧不让杜哲走,眼前总是很黑,什么也看不清楚,眼前黑得快要睡着时,仪器慢慢从身体撤走,刮疼他内部的皮肉。   医生问杜哲,你要不要看看? 杜哲的视线仅剩苍白虚弱的涂佐柘。 他从病床中奋力坐起,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杜哲,征求他的意见,紧张道,我……我想看一下。 医生让护士给他看看。 没来得及出生的宝宝,躺在冰凉的铁盘,涂佐柘也不敢上前摸一摸,怕自己的手比铁盘还冷,伤了他们,呆呆地看了半晌,猝然发出一声笑,说道,你们长得跟B超照不一样阿,也没有柔柔可爱。 他的视线停驻,慢慢地摆摆手说道,宝宝呀,新年快乐。 对不起,再见了。 对不起阿,对不起,我也曾有那么一瞬,是想留下你们的。 杜哲搂住快消瘦成烟的涂佐柘,手里无处安放,心里被绞得血肉模糊,最后只能摸着他的脑袋,却不知道如何说起,哽咽道,对不起。 涂佐柘的脸上滑过杜哲温热的泪滴,他拍拍杜哲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我……想问,你们……你们给家里两个宝宝取名了吗? 他仓促地笑了笑,低声道,不过……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 涂佐柘拍杜哲肩膀安慰的力度逐渐减弱,昏迷后,倒在杜哲的肩膀。 杜哲看见,涂佐柘嘴边绵延的血色,一瞬间,在洁白的衬衫上盛开如花。    第六十章 “杜总,这是陆导。” 陆之崡被秘书领进办公室,对面的男人正从办公桌处迎面而来,五官精致温柔似水的脸太过夺人眼球,出于职业习惯,不禁多望了几眼。 这几眼,却看出笔挺西装下掩盖不住由内而外透出的疲惫。 出于礼貌,陆之崡收起灼热的目光,敛眸微笑,两人礼节性问好,杜哲迫不及待进入正题:“剧本看过了吗?陆导有没有意向拍成电影?” 陆之崡笑道:“剧本是个好剧本,但是以我对你们公司的了解,一般是投入商业快餐式电影,少有文艺片产出。杜总是商人,我必须先跟你说明,拍这种文艺片,砸钱进去,收益未必可以得到保证。” “这个你可以放心,只要你愿意拍,投入资金,没有上限。” 两人正想谈及更具体的内容,桌面上的手机震动,杜哲见到来电显示,片刻不停立即接起。陆之崡明显见到杜哲横眉微皱,眼眸低垂,轻呼道:“他真的醒了?” “我立刻过来。” 杜哲连外套都来不及拎,匆匆忙忙道了声抱歉,吩咐秘书过来接待,让司机在停车场准备。 陆之崡站起身,目光锁住逐渐远去落寞的背影,杜哲的步伐凌乱,频频望向腕表,与方才成熟稳重的姿态大相庭径。 他疑惑道:“杜总,一向如此吗?” 秘书更换一杯温咖啡放到他面前,应道:“当然不是,他先生在急切治疗部,昏迷很久了,每次打电话来都说醒了,实际也只是神经性条件反射,每几天总要有这么一通电话的。陆导,接下来的事情,我来跟你谈。” 陆之崡捧住咖啡,热气在嘴边缭绕,闻言轻轻皱紧眉头。 先生? 原来早已成家。  细小的雨滴如天空垂落的银线,微风轻轻拂过,桌上的剧本随风翻飞,破旧的边缘泛黄,占满涂涂改改的痕迹。 风很轻,吹起一页又一页,微光下的一字一句忽然鲜活起来。剧本看过许多遍,陆之崡望着翻飞的页面,却隐约泛起不知名的疼惜。 恍神间,风停止了动作,淡淡的花香迎入鼻息,剧本已被微风翻到扉页,赫然写着剧名。 ——空白页。 陆之崡一直不太懂,剧本里的每一个人物形象都极其饱满,却为何用这三个字作为书名。 “陆导,你还不知道吧?” 杯子在桌面清脆一击,陆之崡回过头来。 秘书见他视线紧盯桌上的剧本,笑着解释道:“这本书原著是由杜总的先生书写,当年得过首屈一指的国内著作大奖,而这个剧本是杜总亲自改的……” * * * 杜哲只希望这一次,不再是一场空。 涂佐柘年前生产再次大出血,脾脏破裂后遗症复发,胃溃疡导致胃内出血,食道不明原因出血,每一个症状都足以致死,短短五个小时之内,几科医生会诊治疗,期间下达两封病危通知书。 六年前,医生用一台冷冰冰的机器,对着不省人事的涂佐柘进行录像宣读病危通知书。六年后,他也只能如当时正在录制的摄像机一般,将医生宣读病危通知书的模样刻入脑海,将医生说的每一个字转化成能理解的字眼,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涂佐柘给他的惩罚。    生老病死,唯有死,是永恒的,是竭尽全力也无法改变的。 抢救完被推出来的涂佐柘,双眸紧闭浑身僵硬,鲜血却一直涌在氧气罩,护士手疾眼快,干净的氧气罩换了一个又一个。 走廊上吵吵嚷嚷,杜哲跌跌撞撞地跟在身后,犹如一缕轻飘飘的孤魂,碰不到实地,视线追随此生从未缺席的光与暗,眨眼间被一道白色的大门隔绝两地。 他的阿佐,被安排进入深切治疗部,接下来的日子,他将独自与死神战斗。 刚开始,他一刻也不敢离开。 透过观察室的玻璃,亲眼看见他的阿佐,被各式各样的管子肆意摆弄,鼻饲管的营养液顺着鼻腔进入,导尿管的尿液顺着管子流出来,一只手背输入药水,一只手背输入血液,磁片贴在干瘦的胸膛,指尖被仪器夹住。 刚开始的两周里,鼻饲管的血液频繁倒流,血液顺藤摸瓜,污染整个营养液的袋子。医生止血,他持续出血,医生再止血,做过几次补救手术,反反复复,杜哲被折磨得无法安眠,分不清白天黑夜。 涂佐柘的身体还在运作,陈年淤伤逐渐散去,至少看起来,他还会呼吸,连接身体的仪器还有反应。杜哲一直这么骗自己。 他记不清楚那时几天几夜没合眼,精神恍恍惚惚,柔柔电话打过来高兴地说回来了,给爸爸跟爹地带了南方还未凋谢的花朵。柔柔电话那头一连喊了几声爸爸,杜哲用了极大的力气,稳住瞬间便可失控的悲怆。 从机场回来的路上,柔柔细数着冬令营的奇闻,杜哲乖乖倾听,极其沉默。 他没有勇气告诉宝贝女儿,爸爸再一次没有守护好爹地。柔柔察觉爸爸心不在焉,小手掌抚摸他未修剪的胡茬,笑道:“爸爸,怎么不刮胡须,羞羞,爹地肯定不喜欢。” 杜哲摸着她的小脑袋,一直没告诉柔柔,爹地到底去了哪里,弟弟妹妹去了哪里。他聘请夜间保姆陪柔柔,夜里坐在观察室内,手机里放着监控画面,假装一家三口在一起。 除夕夜,他把投影仪放在观察室,投射到涂佐柘病房前方的白墙,在他耳朵里置入耳机。每到一个节目,便隔空问他,好不好看?涂佐柘毫无反应。 杜哲也未灰心,当他是看累后熟睡。 晚会逐渐接近尾声,主持人声音洪亮,倒数五、四、三、二、一,齐声大喊新年快乐! 紧接着,杜哲看见涂佐柘睁开眼睛,偏过头向玻璃窗外望过来,杜哲异常惊喜,不记得是如何通知医生护士,只记得穿着无菌服的医生护士出来告诉他,涂佐柘的瞳孔对光无反应,眼皮跳动不过是条件反射。 好不容易生起的希望还未生根发芽,瞬间连根拔起化为乌有。 杜哲微笑应道,没关系,可以等。转眼却在洗手间软成一滩烂泥。   再次醒来躺在病床上,王医生严肃地告诉他,如果他再这样下去,不会再让他进入深切治疗部,医院担不起这个责任,他必须回归正常的生活。 什么叫正常的生活? 是遇见涂佐柘之前,每日几点一线的无聊度日,抑或是离开涂佐柘后极力压抑情感的生活? 涂佐柘似一颗小火苗,点燃了从未有人光临的小世界,如果此生再也见不到他,暗去的世界里,还会有什么正常的生活? 杜哲抿唇无言,睫毛沾染珠光。王医生语重心长道,你看看你有多久没洗澡,没刷牙,没吃东西,涂先生有医生护士照顾,我们定当竭尽全力。杜先生,你必须回归正常的生活,作为医生,我不允许你这么对待自己的身体。 王医生陪他静静坐着,杜哲长久以来的付出,他是看在眼里的。虽然他不明白两个人为何还未结婚,但这个藏在里头的感情,怕是有些领了证的伴侣也未必比之浓烈。 越是浓烈,越容易想不开。王医生看过太多跟着做傻事的伴侣,但杜哲显然不是一般人,他目空前方,一句话都没说,王医生拔去针头的时候,他轻轻道了声谢谢。 王医生送他到医院门口。 回到家,洗澡、刷牙、吃饭,有人敲门。   快递员抱着一个小纸箱,问他涂佐柘是不是在这里居住。 杜哲应道,是。 快递员说道,涂佐柘给涂琼县寄了一箱东西,地址不明无人接收,被退回来了,麻烦你替他回签一下。 纸箱里的是小卧室里藏在角落处生锈的铁盒。 掀开盖子,一大堆放气后的气球爆盒而出。 杜哲愣住,忽然想起来,这是他求婚时黏在墙上的气球,涂佐柘急急忙忙说要扔掉的垃圾。 英文字母被一个一个的展开,不起眼的气球袋,显然都被他当作珍宝收藏。 铁盒的周边塞满玫瑰干花,卡片整整齐齐地叠在盒子的角落,日记本被玫瑰干花埋在中间,里面的内容没有更新过。 盒子底部两枚崭新戒指,看上去像廉价的钥匙圈。 寄去的地址是涂琼县家徒四壁的泥瓦房,杜哲抚摸铁锈斑斑的外壳,嘴角牵扯出苦涩的笑意。 涂佐柘是不是打算寄回去,藏起来,跟写着涂佐柘三个字的墓牌埋在床底下。 将铁盒子秘密寄回涂琼县,主动提出让柔柔去冬令营,一个人拼接婴儿用具,一个人准备生产用的物品,一个人去生孩子,生产时抓着他提了数次让他接完孩子再离开,问汪希有没有给孩子取名字,是涂佐柘被刺得千疮百孔的心,不敢再信,信他真的还爱着。 原来雪夜中的孤独,从来不曾离开过。 杜哲怀里搂着柔柔睡了一觉,醒来,柔柔问他,为什么脸湿湿的?他笑了笑,吻住她的额头,没有回答。 如王医生所言,杜哲必须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但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才叫正常的生活。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吃饭、睡觉、工作都漫无目的,准时下班到医院看涂佐柘一眼,是他活着最大的动力。 初生的儿子跟女儿出院后,杜哲聘请了三名保姆照顾,家里渐渐热闹起来,柔柔喜欢他们的一切,监控里的他们欢声笑语,观察室里的杜哲笑意迷离。 柔柔从未停止追问过涂佐柘的去向,杜哲瞒了一个月,柔柔每日对他发问,对他而言是双重折磨。杜哲决定让她面对现实,他甚至有些自私的想着,起码这样他不会一个人面对涂佐柘的昏迷不醒。 悉数说出后,柔柔眼眶蓄满泪珠,泪痕布满脸颊,杜哲将她搂在怀里,用尽全力,柔柔抚摸着杜哲憔悴的脸,说道,爸爸,我要去看爹地,我要给他讲故事听。 杜哲没有拒绝。 深切治疗部,从此多了一个小人儿,一下课在医院里写作业,待到探望时间,先在门外小声哭一场,再跟杜哲穿着无菌服,附在涂佐柘耳边说话。 她发誓,有好几次都看见爹地的眼睛睁开,四处张望,最后向着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王医生向她解释,瞳孔依然没有反应,这些是爹地的条件反射。 本以为爹地已经醒来的她瞬间爆哭,不停地追问,爹地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还要讲多久故事,他才要回来,回来给我讲故事,我想念爹地,我好想他,好想好想。王医生跟杜哲都没有办法给她答案,只能让她稳定情绪。 杜哲比她经历过更多次相同的失望而归,每一天,涂佐柘的心脏还在跳动,他的眼睛会睁开,他的指尖会颤动,每一次,看似对外界有反应,实际上根本未建立有效的联系。 杜哲知道,他也在努力,努力从自己的世界挣扎出来。 可他太累了。 所以他需要积攒一点力气。 杜哲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王医生每次去查房,都会给涂佐柘拍摄一些照片,给杜哲发过去。 大半个氧气罩盖住整张脸,大多时候面无表情,添了几分醒时无法瞧见的冷峻,每一张照片,杜哲看着看着,便会失神。  他从来没发现,他的阿佐,向来拒人千里。 后来,王医生拍摄的照片里,会有微笑的表情,杜哲总是看出不一样的思绪。笑容里若是左边嘴角的弧度高一些,表示他此刻是真心实意,笑容里若是右边嘴角的弧度高一些,表示他此刻是嘲笑鄙夷。 好想钻进他的世界。 如果他再不出来,能不能让他钻进去,在他的脑海里待上几秒,获取一个温热的拥抱。 让他存一点点持续等待的勇气。   跨越整整五十六天的时候,柔柔掉了第一颗门牙,还未取名的儿子和女儿悄悄长至两个月大,全部人都越来越从容。 似乎等待涂佐柘的醒来,已成为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杜哲下班后与下课的柔柔会合,柔柔在观察室里写作业,进去探望涂佐柘时声情并茂地给爹地讲故事。 而他则重新翻开当年涂佐柘获奖的小说,当年还未出版便已被他打印出来,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的看。 只不过这六年,他从未翻开过。 书页里夹杂一张涂佐柘的随手记,字迹清秀,内容崭新。 ——羡慕会画画的人,即便他人看不懂真实的含义,只要色彩构画搭配适宜,他人也会夸赞好看。羡慕演奏乐器的人,即便他人听不懂五线谱中的音符,只要旋律优美动听,他人也会找到共鸣。而我,写的都是别人的人生,喜怒哀乐和我又有什么关系。o(*^▽^*)┛ 被涂佐柘发现杜哲私藏这张随手记,气势汹汹站在面前,一副要撕烂纸张的架势。 杜哲笑了笑,说道,今天我生日,你就当送我做礼物吧。涂佐柘立即停止争夺的动作,拍了拍他的胸膛,是不是兄弟阿,生日也不说,走,哥带你吃好吃的! 杜哲轻轻念出这几行字,往玻璃窗内望了两眼,道,阿佐,我舍不得扔。 从那天开始,杜哲便在公司立项,两天之内将这本书的版权买回来,准备拍成电影。杜哲告诉涂佐柘这个决定,调笑道,你要是同意,你就动动手指。 涂佐柘的手指真的动了。 倒是杜哲愣住,如果往日的是条件反射,这一次也算吗?还是巧合?经历过许多次失望的他仍然不敢掉以轻心,但是医生护士每次的回应依然是相同的。 有了涂佐柘无意识的支持,杜哲有更大的动力。通宵达旦改编成剧本,再给专业的编剧过目,公司立项通过后,准备亲自与陆之崡导演接触,没想到便接到王医生的电话。 涂佐柘醒了。 他神情恍惚地从车上下来,第二人民医院里通往深切治疗部的路径,来回行走不下数千次,早已刻入心里。 此刻他站在医院门口,迈不出一步,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雨丝拂过,湿了脸庞。 雨丝轻柔沾在衬衫上,聚成摇摇欲坠的小露珠。杜哲犹豫几秒,本能地行走,越走越急切,便一路小跑起来,路上只有一个念想,他的阿佐,在等着他。 昏睡将近两个月的涂佐柘,转到普通病房的临窗处,杜哲一步步走近,围了一圈的医生护士,见他过来,自动让开。 天临微光,聚集到病床上单薄的身躯,肤色淡白,几近透明,摘除氧气罩后,鼻子两旁被勒出深刻凹陷的红印,苍白无血的嘴唇缓缓展开。 涂佐柘朝他望过来的眼神不再空洞,杜哲眼眶中的湿热再也兜不住,踉跄几步跪到面前,握紧冰凉的掌心,委屈地望着他,脑袋一片空白,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已经等过太久,尝过太多的失望,下一秒,医生会不会说这也是条件反射? 涂佐柘抬起手,示意他凑过来,杜哲连忙凑过去,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没来由的眼眶持续发热,只想埋在涂佐柘温热的气息里长存。 “对不起,我……”  平生最听不得这三个字,涂佐柘立即捂住杜哲的嘴唇,问道:“哲哥,你是不……是让我吃芹菜了?我……原谅你。” 涂佐柘一句话分成好几段,磕磕巴巴地叙述完整,杜哲鼻头愈发酸涩,涂佐柘根本不知道自己多少次从鬼门关走过,直到现在,鼻饲管还未拆除,哪里咽的下固态的食物。 王医生解释道:“最近的营养液确实有一点芹菜提取液。” “你们好狠阿。”涂佐柘埋怨道,“我最讨厌……吃芹菜,我说怎么做……梦都被芹……菜追着跑呢。” 涂佐柘从久睡中醒来,声若浮丝,虚弱无力。几句话下来,他越是淡然避重就轻地叙述鬼门关前挣扎的过程,杜哲的心脏却是越发窒息。 他的手掌冰凉,杜哲只晓得握紧,贴在同样冰冷的脸颊,埋在被褥里,一声一声的哽咽闷在里头。 涂佐柘的手背被凉意侵袭,用力眨了几次眼睛,指腹逝去杜哲脸上的金豆子,问道:“哲哥,怎么了?你……好憔悴阿……在国外待的不开心吗?” 杜哲没来得及想涂佐柘为何突然问起几年前的事情,便轻轻摇头,抬头认真道:“没有你,怎么会好。” 涂佐柘小心翼翼问道:“那……哲哥,你……在国外有没有女朋友阿?” “没有。” “男……朋友呢?” “也没有。” 涂佐柘明显松了一口气,笑道:“好……好巧……我也没有……汪希……是谁?她……她在我梦里……跟你结婚了……” “前女友,分手了,不会结婚。”杜哲想起之前做的事情,郑重道,“对不起,我只爱你。” 又对不起,又我爱你的,到底是对不起还是我爱你?这几个字在涂佐柘循环反复,搅的他晕头转向,明显提示他身体的电量不足,得赶紧将此生最重要的事情说出来。 他笑道:“哲哥,我生了女儿,叫杜……伊柔。我……我跟你办婚礼了……还交换戒指了……还欠你一个……求婚,我养你……好不好啊?你不要去国外了……我给你买车,给你买房,我……暂时没有闲钱,现在的房子……换你名字好不好……” “哎呀,我……我太笨了,现在……什么都没有,怎么跟你求婚……” 这一大段话,说的断断续续,杜哲又哭又笑,孕期的几次求婚都没答应,这会儿涂佐柘却在这里跟他求婚。 为了避免他反悔,杜哲耐心听他说完,立即从裤袋里掏出每日不离身的戒指,利索地套上他的无名指,说道:“我答应你。” 这一刻,王医生湿了眼眶,背过身去抹眼泪,护士们笑中含泪,不知是谁起的头,病房里响起节奏规律的拍掌,甚至夹杂着起哄。 杜哲朝后面望了一眼,垂眸面对涂佐柘,哽咽道:“在场的医生护士,都是见证者,我答应你的求婚了,你要给我一个名分。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家属,我要进你家的户口,这一辈子,我都要照顾你。” “阿佐,我想照顾你,我不想再被挡在门外,我不想,不想再被挡在门外。” 动作太快,涂佐柘被哄得魂不守舍,节奏规律的掌声让人昏昏欲睡,模糊间,再一睁眼,杜哲无名指也套上一枚戒指。 涂佐柘还未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戒指便在两人紧握的手中交缠,摩擦出细微的响声。 不能在关键时刻歇菜,涂佐柘撑住即将昏睡的脑袋,小声提出要求:“那你以后……去哪儿……要记得告诉我……” “嗯,一定跟阿佐报备。” 涂佐柘转动指间的戒指,嘀嘀咕咕道:“这跟我买的戒指好像。” “傻瓜,就是你买的,你藏在铁盒子里的,记得吗?” 涂佐柘迷迷糊糊,傻兮兮地发笑,乖乖点头,轻声道:“悄悄告诉你……铁盒子里……都是你。” 杜哲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脏。 “我没有铁盒子,但我这里,从头到尾,往日将来,都是你。”    番外 佐梦之婚礼 涂佐柘坐在家里码字,咬掉最后一口小面包,给编辑发送今日份的文档。今天也不是宝贝闺女回家的日子,将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溜到柔柔曾经住过的房间,准备入睡。 睡之前先看一眼屏幕里的宝宝们,宝宝们已经一岁三个月,儿子抬起头来看汪希,录像里能口齿清晰地连喊几声妈妈,杜哲在厨房里给女儿冲奶粉,举着手机正在录制温馨场景的当然是宝贝女儿柔柔。 超级温馨的画面,他每天可以重复看好几遍。 前两天,杜哲和汪希在广宁市民政局正式登记结婚。 倒不是杜哲主动告诉他的,只是无意中从柔柔处知道这个消息,他想着,杜哲的人生大事怎么能错过呢?急急忙忙想跟编辑请半天假,被训了足足半个小时才肯同意。 涂佐柘一直在民政局门口路边等着,等到杜哲的车缓慢朝他的方向驶来,他连忙背过身,再偷偷侧过头去看。 汪希今天化了淡妆,手上捧了一束玫瑰花,乖巧地坐在副驾驶位上。 真漂亮阿。 涂佐柘本想再欣赏一会儿,甚至想拍到他们一起下车携手走进民政局的画面,但他又怕被杜哲发现觉得他想在今天搞破坏,先一步埋伏在民政局角落的绿植旁。   汪希跟杜哲进门。 杜哲身上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右边胸口处绣有爱心,汪希穿着一件洁白的连衣裙,胸口处同样绣有爱心,结婚当然要穿情侣装。 涂佐柘低头望了眼自己白色的T恤,勉强……也还行吧。 大家忍不住侧过头看养眼的一对,工作人员给他们几张表格,他们边笑边填写,不久就坐到工作人员面前,给他们递了证件。 涂佐柘没有结过婚,所以好奇结婚登记的每一个步骤,杜哲跟汪希走远后,他偷偷摸摸地也去拿两张表格,民政局工作人员见他是一个人来的,问他:“结婚还是离婚?” 涂佐柘脸色通红,小声道:“结婚。” 民政局工作人员给他递了两张表格,一张是他填写的,另一张是另外的人填写的。桌上有笔,握起来时手有点颤,嘿嘿笑了两声,迅速把自己那张表格资料填完。 接下来就要填另外一张。 他左右看看没有人在观察他,杜哲和汪希也坐得比较远。 他逐渐埋下头,眯着眼睛笑了笑,在配偶那一栏填上杜哲,填上他所知道的个人信息,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填好后抬头,杜哲和汪希已进行到下一步,汪希把玫瑰花放在案台前,两个人递过去户口本,相视一笑,涂佐柘挠了挠脑袋,也浅浅地笑了起来。 工作人员收走所有的材料,让他们在相关文件上按捺指纹,涂佐柘伸长脖子也瞧不见,这些文件内容是什么,只好学着他们的样子,打开桌上的印尼,自己左手、右手各按一个指印在表格上。 工作人员露出职业微笑,在他们的证件上按上戳印,祝福他们新婚快乐。 涂佐柘摸了摸脑袋,这个他就没办法了,毕竟他不能伪造国家证件。  两个人领完证到外面的台上拍照,涂佐柘远远地瞧着,汪希白色的轻纱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三五个亲朋好友站出来,帮他们记录此刻的幸福高光,他们给了彼此一个大么么。 之后如何,涂佐柘不知道,因为他收到编辑的夺命call,只能赶紧回家码字交稿。 杜哲跟汪希的婚礼定在520,涂佐柘消息这么灵通,当然是情报小能手柔柔透露的。 他们没有选涂佐柘所期待的中国结样式,而是选择适合汪希的绿色森林小清新,婚礼现场是在郊区处的婚礼教堂,因为汪希是一名虔诚的基督教徒,他们将在神的见证下举行幸福美满充满祝福的婚礼。 涂佐柘当然也不能错过杜哲人生如此重要的时刻,提前很多天就跟编辑约定好要请一天的假,编辑这一次倒是没有多说,调侃他是不是也要跟伴侣去过520。 涂佐柘笑容逐渐冷却,心里:我倒是想过,奈何只有空气作陪。 汪希挑选的地方确实很美,但也确实是偏远地区,其他人都自驾从正门光明正大进入,只有他转了好几趟车晕头转向地在周边溜了一圈,从一个小洞里钻进去的。 唉,幸好,身材苗条,钻洞不挑。 杜哲的打扮比在邓子朋的婚礼时更为帅气与开怀,涂佐柘的视线久久移不开,心里想着,当然更帅了,自己的婚礼跟别人的婚礼怎么可能一样,更何况现在站在他旁边的是汪希。 汪希的主纱简洁大方轻盈,用温和到位的微笑,迎接每一位来宾。不久,躲在角落里的涂佐柘,看见宾客里有一位在屏幕里与杜哲眼神极像的男人,大约五十岁左右,两鬓双白,目光锐利,但是与汪希拥抱时,又露出少有的笑意。 见鬼,涂佐柘发誓,杜哲老了绝对就是这个样子。还是别看了,当年那个透过屏幕的眼神太可怕,今晚怕不是又要上天台哦。 邓子朋跟邓家豪隔了一会儿也进来,他将自己藏的严严实实,眼见自己的宝贝闺女柔柔一手拉一个大帅哥,丝毫不见外地领他们进去。   柔柔穿上浅粉色的小纱裙,转起圈来就跟小仙女一样美丽。 不愧是他的女儿阿。 汪希跟杜哲的宾客太多,迎宾足足等了两个半小时,涂佐柘双腿发抖,自从经历两次怀孕生产,右腿的伤总是不见好,站久了就隐隐作痛,但他怕坐下来,会弄脏好不容易从回收站里捡到不破洞的西装裤。 额,虽然大了好几码,需要用皮带勒紧,才不会掉下去。 待宾客都进来以后,涂佐柘赶在教堂门关上之前,硬是挤了进去,躲在角落里远远地观赏。 杜哲在神父的前面等着,遥遥地望着他的新娘,眼神柔情似水,涂佐柘懊恼一声,怕不是又要沦陷了哦。 汪齐亲自替汪希将面纱盖好,平日冷漠的脸上露出微不可察的笑容,涂佐柘赞叹道,他真该多笑笑的,笑起来没这么吓人。 汪希挽着汪齐的臂弯,柔柔跟另外的男生跟在后面一路撒着小花,还有两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宝宝,一摇一摆地四处乱跑。   涂佐柘高兴坏了,宝宝们果然比录像里的可爱多了,不愧是他生的。 汪齐与汪希在钢琴曲中走过长廊,汪希越往前走,前方等待着的杜哲笑意更深,汪希到了面前,汪齐亲手将汪希托付给杜哲,警告如果不好好待她,将来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涂佐柘默默点赞,好霸气,我喜欢。 杜哲笑道回应,一定好好待她,顺便掀开汪希的头纱,在脸颊落下轻轻一吻,当真是大型狗粮现场。 涂佐柘连拍了好几张照片,每一张角度都不错。接下来,神问了一些很俗套的问题,汪希说我愿意的时候,涂佐柘在心里也抢着回应,我也愿意我也愿意。 应完以后又想着,神不会听见吧? 应该不会,要是神能听见,那不是破坏人家婚姻,如果这样,他就去拜玉皇大帝补救一下好了。 涂佐柘还没看够呢,一眨眼完成交换戒指的环节,他兜里有个钥匙圈,勉强可以模拟一下。紧接着,外面的礼花响起,五颜六色的彩带在空中飞腾,杜哲跟汪希在神的旨意下完成婚礼,结为正式夫妻。 无论生老病死,他们都有彼此扶持的人了。 涂佐柘没有吃他们摆在外面的食物,啃着小面包一路走了两公里,回到最近的公交站台,晕头转向地回到家里,若无其事地睡了一觉。 过了没多久,柔柔告诉他,杜哲准备带她和汪希到澳洲度蜜月。涂佐柘的手腕突然无力,玻璃杯碎在地上,柔柔要过去帮忙,被涂佐柘挡开,道:“爹地来,会割伤手。” 涂佐柘捡起玻璃碎,起身时,腰突然也没法动,扶着橱柜上的边缘,在心里喝了一声起来,单手用力扶住过劳损伤的腰,低头问道:“爸爸跟妈妈去蜜月,你去会不会打扰他们了?” 唔,万一他们要造小宝宝呢?柔柔这个小电灯泡。 柔柔抱住涂佐柘,说道:“我也说要来陪爹地,可是阿姨希望一起去。” “哦,她提出来的阿,那行呀,柔柔,多拍点照片给爹地看哦!” 柔柔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说道:“我想回来跟爹地住。” “柔柔读小学了,爹地这里……环境不好嘛,柔柔以前也说吵的嘛,爹地这里也放不下钢琴,你最爱的钢琴哦。”涂佐柘笑道。 柔柔搂着他没有说话。 听说他们的蜜月准备去一个半月左右。 柔柔每天都会发来蜜月期的照片,他们一起潜水看水中珊瑚,各种奇形怪状的鱼类,三个人在海底用各种姿势拍照。 涂佐柘两次生产伤了肺,这辈子是别想再下水,这些照片只能眼馋一会儿,顺道儿谢谢他们,真是长见识了。 无意中得知他们去跳伞,竟然就这么把他当年的念想完成了,唔,不过汪希应该不会像他一样有创意在天上跟杜哲求婚吧! 既然是杜哲跟汪希的蜜月,当然少不了会看见几张亲密的照片,涂佐柘在心里羡慕,真养眼阿,唔,特别是杜哲的腹肌。 柔柔每天都在发照片馋他,杜哲每天也会在微博上发一条告白宣言,配上附近的美景。他的心蠢蠢欲动,努力写文跟编辑预支工资,到处询价以后发现最多只能到那边的一个晚上。 但他还是很高兴,好歹能有一天不是?! 想也没想,立即预定机票。第一次坐飞机,心里有点小兴奋。 然而谁也想不到,他的身体差到连坐飞机都晕,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幸好飞机上的呕吐袋管够,本来想好好享用的飞机餐也没吃成。 下机时跌跌撞撞地找到杜哲微博忘记去掉的定位,但是他们住的酒店太高级,囊中羞涩住不起住不起。 他的钱住一晚附近的民宿也是紧巴紧巴,就没打算再另外找住的地方。找到杜哲曾经留过影的海滩,找了个角度,让路人帮忙拍了一张照片。 拍好后跟杜哲拍的位置对比,就像两个人挨在一起,他握了握拳,高兴得快要上天。 沙滩上的沙子细软金黄,在烈日下滚烫灼烧他的肌肤,他两手作枕贴在后脑勺,天空的颜色从蓝色、黄色、橙色再到黑色,远方的星星与月亮慢慢爬上天空。 杜哲的微博更新了。他笑了笑,想着,此刻,他与杜哲在一片天空下。 只不过,他们在里面的酒店入睡,他在外面的沙滩躺了一夜。 杜哲跟汪希继续度蜜月,他在这片蜜月圣地只能待一天,花光积蓄的他当然要滚回去继续码字。 唉,他恋恋不舍地上飞机,伞都没跳,这里都没待够,又得回去了。 不过,好歹也待了一天不是!他拍了超多照片的,这波不亏! 后来这一个月里,涂佐柘每天都在刷微博,杜哲几乎隔两天都会在微博里发合照。只要杜哲第三天晚一点发,涂佐柘就想的心慌慌,还以为出事儿了,但也不敢问候一下,怕打扰人家的蜜月旅行,成天心里都是空的,失眠心慌,直到杜哲更新合照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个月来闲来无事学会用PS,没想到这个成为后半辈子最大的乐趣。 翻出去教堂拍的照片,把当年参加邓子朋婚礼的自己P在婚礼中的杜哲旁边,试了好几遍,成功以后乐得睡不着,盯着那张照片兴奋到通宵。这也算是有“婚纱照”了吧! 后来还P了不少“蜜月照”,只不过他永远都只穿一件衣服,一个姿势,杜哲就不一样了,千变万化的帅气。 柔柔回来见涂佐柘的时候,给他一个小礼物,谈及一路上的奇闻。 当说到共同去过的地方,涂佐柘话就多起来了,手舞足蹈地形容共同见过的美景。   柔柔惊讶道:“爹地,你是不是来过呀?” 涂佐柘挠了挠脑袋,嘿嘿笑了两声,道:“当然没有啦。” 这一天蜜月的小秘密,谁都不会知道! 蜜月过后,涂佐柘再也没出过广宁市。    番外 佐梦之心理辅导室 昨夜柔柔留宿在涂佐柘家里,凌晨两点无端发起高烧,涂佐柘领着她到医院,医生开了一大堆药,仍然高烧不退,第二天杜哲没接到柔柔上学,涂佐柘才记起来没通知杜哲,小心翼翼地陈述具体情况。 杜哲跟汪希赶到医院,杜哲一句话也没说,抱起柔柔往车里送,涂佐柘留在原地不知所措,药袋子双手递给汪希,想着自己这个大老粗,还是女人照顾孩子比较细心。 他挠了挠脑袋,说道:“不好意思,在我这里生的病,是我没照顾好,还是你细心。” 怪不得招人喜欢呐,不像他,净给人添麻烦。 汪希也顺着笑道:“你不要担心,我一定会照顾她。” 涂佐柘目送他们离开,接起编辑的夺命call,昨晚刚通宵,回到家里立即赶稿子,迷迷糊糊地坐在椅子上睡着,醒来腰背僵直不能要。 可是编辑的夺命call又来了。 “老涂,你昨天发的稿子,真是你写的?”   涂佐柘打了个哈欠,说道:“可不就是按你说的给写的。” “你昨晚发错文档给我了,我从来没看过这一篇,你再给确认一下,是不是你写的?写的挺好,老涂,你隐藏的够深阿。” 涂佐柘觉得莫名其妙,编辑在抽什么风,一点开通讯软件,心道不好,坏事儿了,发给他的文件名是如此熟悉,这不是用小号写的《死去》吗?! 不会又要被人翻出来吧?! “我已经你写的《死去》给新老板看了,新老板看过以后,觉得文风很熟悉,说想见见你。” “文风熟悉?见我?”见我干嘛。 “新老板说想见,你就来嘛,饭碗还想不想要了?!” 开玩笑,那饭碗能丢吗?近来涂用的养老院费用又涨了,柔柔学的才艺越来越多,还有两个小的……脑壳疼,去去去,怎么能不去!能不能顺便谈谈涨稿酬的事儿。 结果当他推开门,看见坐在办公桌后的杜哲时,心里慌的一逼,对上杜哲意味深长的双眸,几乎是本能,啪的一下关上门,本能地拖着编辑往外走。 编辑只觉得一阵风吹过,被人拉着往外面跑,编辑满脸问号,问道:“老板就在里面,你跑什么?” 涂佐柘扶着疾走发疼的腰,受伤的右腿狂抖,拼命按电梯,说道:“我记得签合同的时候,法定代表人不是他啊。” “不是谁?”编辑听他嘀嘀咕咕的,更疑惑了,“公司最近被收购了,这个是新老板。” 卧槽。杜哲竟然是新老板,那是不是得赶紧换公司。 ……可是哪个公司敢收他啊。 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出去打工有没有人要? 编辑的手机响起,涂佐柘听见他说,是,马上来。涂佐柘转身就是一个拜拜,编辑卡在电梯门口,死活不让他离开,涂佐柘早餐午餐都没吃,编辑连拖带拽轻而易举将他从电梯里拖出来。 “操,使这么大劲儿。”涂佐柘小声埋怨道。 瘦弱的手腕上添了几条红色的道,靠在墙上捂着胸口直喘气。 最终迫于编辑的武力以及出于保住饭碗的原因,涂佐柘将卫衣上的帽子盖住脑袋,拽着帽子上两根带子低头,做贼一样地跟编辑溜进杜哲的办公室,隐藏在编辑身后,不敢多说一句话。 相对于他的战战兢兢,杜哲倒像是不认识似的。 他瞬间领悟,这题他会,毕竟上次跟邓子朋聚会时做过。 但依然挡不住涂佐柘如坐针毡的困境,在里面的每一次呼吸,都让他觉得身处氧气贫瘠的高原。 编辑介绍道:“这是我们之前的写手涂穆,老涂很厉害的,日更七八篇文都没问题,巅峰时期能更到十几篇,每一次更新都挺有质量的。” 哦,那每次三更半夜夺命call一来让我必须立刻修文的人是谁。 当然,涂佐柘选择乖乖闭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在杜哲面前,他只能扮演空气的角色。 这么些年,也早已习以为常。 可杜哲竟然微笑着,要与他握手。 他头也不敢抬,手还没伸出去,自个儿颤抖起来。 幸好编辑替他解围,不然丢死个人。 编辑说他没见过大老板,有点紧张。涂佐柘听他们一来一回,抖得更厉害,虽然杜哲的声音很好听,但能不能赶紧谈完,毕竟此刻心脏疼的要命。 然而不经常出门,没有带药的习惯。 杜哲抿了一口咖啡,道:“这个写的不错,有没有兴趣将这个版权卖给我们改编成网剧?”   涂佐柘整个人惊呆,杜哲竟然对这个感兴趣,这是他瞎几把写的阿。 涂佐柘咽了咽口水,朝编辑的方向望过去,编辑不停地使眼色,让他回答老板的问题,涂佐柘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没敢回答,要是版权卖给杜哲,又扯上别的事可咋整,到时候真是跳黄河黑河都洗不清。 杜哲又道:“不过这个小说改编的时候,要冠上别人的名字,以前也是这么做的,你知道吧?” 自从经历两次生产,心脏偶尔也会没来由的疼,可从来没有试过哪一次疼得这么想拍死自己。 啪! 掌心用力与胸口亲密接触,非要在上面留下几个掌印,这口气才喘上来。之后的一段时间,记忆处于空白状态,等他从虚无的幻境里挣脱,已经走出公司门口。 涂佐柘想起方才杜哲提出的条件,小心翼翼地问编辑:“我答应他了吗?” 编辑应道:“当然啊!这么好的条件。” 涂佐柘委屈道:“可是这一篇我想用自己的名字。” 编辑劝道:“你呀,这辈子就别想用自己的名字啦。现在老板见过你之后,也不计较你当年抄袭的事情,你就知足了吧。” 我才没有抄袭。涂佐柘心里愤懑,握紧了拳头,说道:“我想好了,我要拒绝!” 编辑说道:“那你自己去跟他说。” 涂佐柘想也未想,转身拖着受伤的右腿奔跑上楼,办公室里的杜哲似乎也不意外他会回头。 然而与方才相比,连微笑都没有。 杜哲停下手中的笔,问到:“还有问题吗?” 涂佐柘握紧拳头,每走一步,给自己打气。 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堂堂正正地站在他的面前,杜哲浅褐色的瞳孔折射出冷漠的光芒,不笑的模样,简直与汪齐一模一样。 这眼神怕是要勾起黑匣子里的恶魔,他迅速转过身调节心情,问道:“方才的条件,我可不可以……不答应。” 转笔的声响停止,拖曳椅子的声音,突破两人之间的宁静,杜哲的脚步声淹没在每一寸地毯。 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遥不可及,可涂佐柘数了数,杜哲从办公桌走到他身边,不过是用了七步,而他用了三年也没来得及让他回心转意,最终,他还是决意跟汪希成家立业,建立家庭。 这篇《死去》是他最后的心血。 柔柔、两个宝宝,只要杜哲想要,涂佐柘都会用尽全力双手奉上,可这篇《死去》是悄悄写的,每一篇章节的第一个字连起来,便组成他往日的笔名。 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留下自己的痕迹。 杜哲没有问为什么,漠然道:“又变了?” 他轻笑了两声,道:“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朝令夕改,朝三暮四,还真是你的作风。” 唉,洗不清了。涂佐柘望着地毯上褐色的三角形,道:“杜哲,不管你信不信,当年我没有抄袭。” “唔……我希望你相信我。这件事之后,我连笔名都没了,好不容易才在这个公司里混口饭吃,我本来也没想发表这一篇的,只是无意中让你们看见。这一篇,我一定要用自己的笔名的……” “你要是不答应我,我……我就不想卖了。”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拒绝杜哲的要求,说出口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甚至想立即反悔咽回去。 杜哲从档案袋里翻出合同,说道:“当时没看清楚合同约定的事项吗?签约期间书写的所有小说,版权都属于公司所有。我是为了表示尊重,才让编辑将你约过来谈谈,而且,你用别人的身份证签约,我可以报警的。” 谁让他当年太过出名,真名是上过报纸的,公司一看他名字直接都拒绝,要不是迫于无奈,怎么可能会用这样的方式签约。涂佐柘心里发毛,惊恐地望着他,说道:“你不要报警阿,那……那好吧……” 他安慰自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代写,早该习惯了,总比坐牢好吧。 编辑问他谈的如何,说他当真不知死活,谁不知道杜哲通常是先礼后兵,他竟然真的会去问。涂佐柘傻笑了两声,说道,他果然没有发大财的命,反正用自己的名字就是发不了财。 自从这件事以后,他将心血再一次正式送到杜哲手里,杜哲却再一次消失,柔柔也总是让汪希送过来,涂佐柘反复思考,什么条件都答应了,到底还做错了什么。 ——是价格卖得太高吗? ——可是价格不是他谈的,稿酬也只拿百分之30,杜哲要是想要回去,就打回他的银行卡里吧。 ——是他当时答应的不够爽快吗? ——可是除了笔名,后面他什么要求都没提了呀。 想不出问题的答案,涂佐柘再一次陷入困境,经常醒来在天台上,地上一堆酒瓶子,旁边有燃至尾部的烟头。无穷无尽的疲惫在身体里萌芽,他就像是遨游天地的浮云,天地如此广阔,却找不到落地的地方。 其实他知道症状有些严重,但是也不会再有杜哲过来,斥责这是不良习惯,恐吓他要将柔柔带走。 毕竟柔柔早已经走了。  所以无所谓了吧。 后来症状越来越严重,睡前他明明用手铐将自己的脚固定在床尾,醒来却发现脚腕处留下手铐的锈迹,磨蹭时刮破几层皮,淌下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到云里。 柔柔发现涂佐柘不对劲,喊了好几遍杜哲,杜哲才愿意过来看看。 杜哲看见家里一大堆酒瓶跟烟头,对他印象更不好,涂佐柘没敢抬头看,听他用冷漠淡然的语气,对他的生活习惯、个人品行加以负面的评价。 涂佐柘突然抬头问:“你信不信我?我当年真的没有抄袭。” 当然,问完的那一秒就后悔了。 杜哲沉默,随后说道;“我不知道。” 他思考的时间足够久,涂佐柘相信这是他的真实想法。他挠了挠脑袋,笑道:“嗯,我明白。” 要正式签合同的时候,编辑突然联系杜哲,说找不到涂佐柘了。杜哲问柔柔要他的电话号码,拨过去没有人接听,杜哲只好亲自过去一趟。 所有的窗户都贴上破布,厚重的窗帘挡住所有阳光,整个房间密不透风,闷闷的空气让人窒息。 房间里干干净净,跟他前几日来时满地酒瓶、烟头不一样,涂佐柘在他的小卧室里,小柜子上放了满满一壶水,玻璃杯里剩一大半的水没喝完,侧躺时,露出背上贴满的膏药。桌案上本装着胃药的空瓶倾斜,有几颗掉在了床上。 杜哲赶紧送到医院里。 医生替涂佐柘洗胃,他醒来,问:“你信不信我啊?” 杜哲依然是沉默。 涂佐柘想,杜哲真的挺善良,不忍心再说让人难过的话。 杜哲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只要是杜哲的话,他都会听。于是他拿着杜哲给的名片,乖乖的去医院。心理医生问他什么,他都可以笑着回答,甚至还会反问心理医生。 他太久没有说话,像好朋友一样的谈话更是没有,这一次聊天他很愉快,因为心理医生不会揣测他的话,这让他感觉很安全。 不知不觉中,他处在一个极其放松的环境,心理医生问他看见了什么。 他说现在正躺在一块黑色的棉花糖上面,可是他掰了一块放嘴里,是苦瓜味的。 心理医生问他,觉得难过吗? 他说,有一点,不过棉花糖都可以是黑色的,什么味道也无所谓了。 心理医生问他,你现在又看见了什么? 他说,这里环境很美,可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我有点害怕。 心理医生伸出手让他抓着,说道,你不要抗拒这种害怕,害怕对于人类来说最正常不过了。 他笑了两声,主要是……我看不见他。 心理医生说道,你可以睁开眼了,醒来,他还会在。 他摇头,他恨死我了。我简直就是他人生里的一颗老鼠屎。 涂佐柘在心理辅导室好好地睡了一觉,心理医生跟杜哲说,他的问题需要长期调理。杜哲提前调查完涂佐柘与心理医生有无串通,得知这个结论,也看不出来是什么心情。 涂佐柘偷看杜哲与心理医生讨论时的侧脸,此后他再也没有去过心理辅导室,因为那个地方会让他看不见杜哲。 三个月后,涂佐柘用神奇的黑匣子,装住之前的那段回忆,安慰自己,毕竟签约拍网剧又不会吃亏,还可以攒一笔钱留给涂用、柔柔和两个宝宝,他不亏阿。 没关系啦,遇到什么事都会有办法解决的。 就算一个人来来去去,也要开开心心的阿。    番外 其他 邓子朋与涂佐柘 邓子朋没想到在国外办完婚礼,与邓家豪游玩半个世界回国后,会看见瘦成皮包骨的涂佐柘。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几乎与白色的床单融为一体。 他更意外的是,通知他这个消息的是杜哲。而在四人聚会时,杜哲明明与涂佐柘极其生疏,分明没有这么热络的感情。 下飞机后一刻不停赶至医院,杜哲在门外的访客椅上坐着,怀里拥抱的是涂佐柘的女儿柔柔,如果他没听错,柔柔对杜哲的称谓是爸爸。 杜哲倒了一杯温水,邓子朋捧在手心里,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倒是杜哲先打破僵局。 “明天我跟他登记结婚,我觉得,他应该希望你在场。” 邓子朋面向前方,怒火汹涌翻腾,语调里却极为平静。 “之前的几年里,你们一直在一起?” “没有。” “女儿是你的?” “是。” “他说没结婚。”   “是。” “为什么?” “是我的错。” 他们隔一个位置而坐,一问一答速度极快。 邓子朋从头至尾目视前方,杜哲亦从来不曾回望。 领子被人揪起,杜哲被迫顺势站立,身高相仿的两人对视,邓子朋皱紧眉头隐含怒意,杜哲的眉眼尽是疲惫,眼眶里布满血丝,邓子朋的拳头始终没有挥下去。 邓子朋松了手,替他整理起皱的衬衫。 “跟上。” 两人出现在拳击馆里,这是他们往日最爱的格斗游戏。 没等裁判喊开始,邓子朋上来便是后手勾拳,迅速击打杜哲的胃部。 被击中的杜哲向后退一步,邓子朋眼神狠厉,恶狠狠地说道:“明天你登记,我不打你脸,你也别让我,我们两个人,都该打。” 如果是对朋友真正的关心,如果真的从心底里接纳涂佐柘的差异,又怎会这几年放任他过成这般模样。独自抚养女儿,与旧情人假意生疏,甚至一同出现在婚礼上,哪怕他多问一句,多想一点,又怎会到今日才发现? 邓子朋连用几个后手勾拳,将杜哲压在绳索上,挥拳击中腹部,形成的风声,犹如录像里棍棒挥洒。 杜哲一时恍惚,皱紧眉头防御,丝毫没有攻击的意思。 邓子朋怒吼:“还手啊,你还手啊!” 拳场上的嘶吼,拳头争相挥去对方的躯体,邓子朋忘却这个过程持续多久,直到彼此精疲力竭地躺在格斗的拳场上,结实的肌肉源源不断地冒出汗珠。 杜哲轻轻地问了一句:“明天你来吗?” 邓子朋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一眼,利落起身拎起外套,许久在空气里抛来一句。 “来。” 邓家豪坐晚一点的飞机回来,早已在家里等他,客厅开着小灯,邓子朋穿过玄关处,望见邓家豪抱着枕头入睡,情不自禁地拥他入怀。 邓家豪睡眼惺忪,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指腹揩去热泪,调侃道:“哟,谁这么了不得,惹邓大爷眼眶红了。” 邓子朋埋在他的肩窝,用的力道更深,说道:“我……从来没跟你聊过涂佐柘的荒唐事吧?我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这鼻音,一路回来得哭了多久阿。邓家豪拍着他的肩膀,问道:“可不是嘛,心眼儿贼黑。”忽然话锋一转,又说道,“但要成为坏人嘛,还得再练练。” 邓家豪倒了一杯橙汁,邓子朋饮了一口,说起当年大学的涂佐柘。 大二开学的第三天,涂佐柘作为新生来寝室报到,用不同的破布缝制而成的上衣及裤子,几乎不配称之为是一件衣服,背上是破破烂烂的军用大包,手上的铁质茶杯含锈迹,一口南方软糯的口音,乖巧地向他和杜哲问好。 “那时我笑他是土包子,你猜他怎么答来着?” 邓家豪调皮道:“唔,反正没有被你打击到,听他上次还是对你一口一口儿子的叫。” “猜对了。”邓子朋笑了笑,说道:“他说我们不懂,这叫时尚。” 邓家豪噗的一声,赞叹道:“我更喜欢涂哥了!” 大一时,涂佐柘的衣服几乎没有一件是新的,上上下下全都是补丁,偶尔在寝室里衣服太短,露出一小节白皙的细腰,他会嘲笑涂佐柘不检点,到底想勾引谁呢? 涂佐柘将衣服往下拽,将裤子往上提,白了一眼,说道,只要我看上,谁都逃不过我的手掌心,啧,可惜,你们俩我都看不上,放心吧,安全的很。 把他气得牙痒痒。 “涂哥真的好逗阿,我喜欢哎。”邓家豪两眼冒着星星,说道,“倒是你,怎么一直傻缺。” 邓子朋斜睨一眼,道:“你跟我结婚,岂不是更傻缺。” “……您继续。” 学校里有个献血捐助站,涂佐柘热衷于三天两头去献血,直到后面他去到,人家捐助站都不让他进门。邓子朋见他手腕上好几个青色带黑的小洞,小脸儿惨白惨白,问他,你怎么老去献血。 涂佐柘有气无力地说,他就是馋献血站里的面包跟牛奶了。 “当时我就在想,这特么什么奇葩。” 邓家豪啧了一声,打断他的话,说道:“我猜,肯定是那时你们区出了大型事故,急需用血,涂哥才去三天两头去。” “是,可惜我跟他朝夕相处,看的都没你透彻。”邓子朋叹了口气,说道,“那时我们区确实出了严重的坍塌事故,全市各类血型告急,接连登报好几天,我那时在忙实验,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知道。” “但即便后面没有事故,他还是会隔一段时间去一次献血站。” “涂哥做的热心事儿肯定不止这一件。” “嗯,不止的。” 涂佐柘除了喜欢去献血站,被勤工俭学充斥的生活之余,他喜欢到广宁市的福利院跟老人院里帮助其他人。 那时学校有义工类学分要求,必须修满3个学分,邓子朋也为此去过老人院,可这种陪老爷爷老奶奶花去一下午聊天的事情,在邓子朋眼里是为了获取学分作为利益交换的工具。 而涂佐柘积满学分后,依然隔三差五主动去老人院跟福利院,有了前面献血站的事情,邓子朋调侃他,是不是老人院的餐食特别好吃? 涂佐柘认真道,别提了,不包餐,还得哄老人。难哄的咧,还听不见,嗓子都给我喊哑了。 有一次邓子朋做完实验,恰好碰见涂佐柘要去,觉得有趣便主动跟着。底下的老爷爷老奶奶点节目,涂佐柘胡说八道地应付着,老奶奶非要挂一张床单在他身上,让他扮演起来唱一曲帝女花,邓子朋憋笑憋得肚子疼。 涂佐柘当然不会放过,硬将他他拉上台,说道,这我们学校的大才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帝女花唱得尤其好,来,大家来欣赏一曲。 事后,邓子朋敲诈他两个馒头。 老人院隔壁的福利院,当时跟着涂佐柘也去过几次,福利院的小孩多少有些自闭或内向,他也是第一次认识这些兔唇或天生残障的孩子,涂佐柘总是耐心地与他们玩耍。 刚开始花一个下午,涂佐柘追在屁股后面哄,这些小孩都不会笑一下,到后来,只要他去了,这些孩子就扬起双手,争相要他来抱。 在回寝室的路上,涂佐柘忽然说,他比这些孩子幸运太多了,手脚健全被领养的几率更大一些,但是这些孩子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在这个地方。 那时他听不懂涂佐柘说的话,直到今天也不明白。 邓家豪惊呼一声:“涂哥,该不会是被领养的吧!” “我……不清楚,也没问过。”邓子朋忽然难受起来,“但那时开始,我忽然觉得,虽然他成天里嘻嘻哈哈,但他心里门儿清。” 邓子朋对这个南方来的乡巴佬慢慢改观,要是谁欺负涂佐柘,明里暗里就跑去算账,也让人落不着把柄,慢慢的,大家都把他纳入一伙去。 涂佐柘有一回傻里傻气地问,他们仨被人起名叫三贱客,他很生气的回击,杜哲哪里贱啦? 邓子朋转身就是一个锤子,我贱吗?!你贱吗?!涂佐柘捂着脑袋,说道,我俩有一点儿,他是一点儿都没有,他冤不冤阿。 回忆以前的故事,邓子朋突然啊了一声,说道:“哦,原来他从那时候就开始护犊子了。” 邓家豪用两根手指在脑袋上面比成天线,道:“你怕是没有我的八卦小雷达,不过其实在医院里,我是隐隐约约听见他梦话里有喊杜哲,但我不敢确定,就……没跟你説。” 是阿,后面的涂佐柘,他都不认识了。 他大四那年出国深造,期间实验繁忙,又有时差,确实没有时间跟涂佐柘联系,慢慢的,也就淡去联系的想法,感情确实变淡了不少。再归国时,第一个想见的,就是这么一位要强的逗比小师弟。 聊天框里,涂佐柘很犹豫,邓子朋显示的都是正在输入,却没有回复过来任何消息。 重逢时,涂佐柘瘦削许多,趴在桌子上的影子比几年前缩小好几倍,未被卫衣遮盖的脊椎骨一节攀着一节,脑门上的奶奶灰特别显眼,用力抓着桌布发抖,连他走过去都没发现,跟他用往日的力道打个招呼,他却像是被重伤似的。 可涂佐柘站起身就将他往怀里拽,邓子朋放心了些,觉得他只是瘦了点,应该没有大问题。 第二次在医院里见面,知晓涂佐柘未婚生女,听见这个消息,他是震惊、生气又有点失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涂佐柘甘愿不结婚,在没名分的前提下心甘情愿的生孩子,照顾女儿的细心程度堪称脱胎换骨。 与上一次见面相比,涂佐柘又瘦了不少,身上的衣物松松垮垮,整个人的状态很疲惫。 但涂佐柘显然不愿意说孩子的父亲是谁。 后来他几次联系涂佐柘,说想认柔柔做干女儿,涂佐柘都刻意转移话题,现在想来,怕是不想让人知道柔柔的父亲就是杜哲。 “原来如此。”邓家豪说道,“婚礼那一回,我倒是挺惊讶的。听你说,他以前是游泳队队长,想看一下他当年的风采,才把party定在泳池。” 邓子朋也没有忘记那一段经历,以前杜哲、涂佐柘和他有空便会在泳池比赛,涂佐柘赢的次数是最多的,甚至在某次比赛中破了学校的记录。 他想目睹涂佐柘当年的风采,好好地再比个赛,当年因为涂佐柘的缘故,认识不少游泳队的人,将party定带泳池的小别墅,大家应该都会玩的高兴。 贴身衣物下的涂佐柘瘦成一把骨头,潜水衣映出清晰的肋骨,两条长腿跟竹竿似的,被别人叫走离开一会儿,听见有人说涂佐柘迫不及待的要一展风采,他赶紧奔过去看。   涂佐柘在水底一动不动,大家都在给他喊加油,说他在破憋气的记录。 他也喊了加油,甚至调侃涂队太厉害了。 直到杜哲跳下去,将他从水里救起来,恍惚过后,接受涂佐柘竟然溺水这个事实。 “会游泳的人,为什么会溺水呢?” 邓子朋沉默半晌,答道:“几年前他生柔柔难产,肋骨戳穿肺泡,背上的刀伤伤害神经,伤后没有调养。” 邓家豪也沉默了。 曾经的游泳队队长,在擅长的项目上曾无限风光,变成现在会溺水的旱鸭子,怕是没几个人会承受得起这样的打击。 与涂佐柘不过是几面之缘,光这些只言片语组成涂佐柘的一小段人生,就足够他消化好一会儿,也怪他眼拙,根本看不出幽默风趣的涂佐柘经历过这些沉重的波折。 “天亮了。”邓子朋握紧邓家豪发凉的手,温声道,“他们今天结婚登记,杜哲想让我做证婚人。” “哎?我之前有帮他们做一套结婚用的西装!”邓家豪手舞足蹈地回房间里拿出两套西装,依照他们半年前的身形打造的,“喏!不能两手空空,是新婚礼物哦。” “你怎么知道的?”邓子朋接过西装。 邓家豪再次用两个手指放在脑袋上,笑道:“我有八卦小雷达阿。”    番外 杜哲生娃BY熟褐色的猫 《空白页猫版攻生子番外》 By 熟褐色的猫 声明 本番外纯属粉丝行为,请勿上升蒸煮 涂涂二胎双胞胎名字(凌取):杜伊阳(男)、杜伊欣(女) 部分私设纯属个人设定,无关原文。 ——— 01. 阳阳和欣欣周岁那天,杜哲给他们办了一场体面的周岁宴。涂佐柘一直到所有人已经散场了都还在茫然,他和杜哲没有结婚,他认为到场的大多数人应当不会知道杜哲的孩子是谁所生。可是事实是,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打听,大家像是心照不宣的达成了共识,只笑着说恭喜,不存在任何他想象中可能会出现的尴尬局面。 一直到散场他也没有看见白禹基,他想起杜哲跟他说过会处理的,大概是相当决绝了。这么想着,又是心酸又是满足,他不是很愿意给杜哲带来任何负面的东西,但是看起来他一直在舍弃,丢掉一样又一样砝码来平衡天平另一侧的一个涂佐柘。不太公平啊。他在宴席快要结束的时候这么想着,垂眼看着楼梯下酒足饭饱话别的人群。杜哲在其中,牵着瓷娃娃一样精心装扮起来的柔柔。父女俩的背影像是会发光。 涂佐柘叹了口气,他想去看看双胞胎,可眼下双胞胎在杜呈叙和汪希那里,说实话,虽然怀孕的时候跟杜呈叙见过面,虽然杜哲已经跟他把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但是他至今还是怕的。潜意识里,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别人锒铛入狱,耽误了整整六年的大好时光。 不知不觉人声散尽了,柔柔哒哒哒的跑过来喊着爹地扑进了他怀里。 上了小学的柔柔俨然已经像个大孩子了,涂佐柘恍惚间好像都能在她脸上瞧见若干年后,小姑娘亭亭玉立,机敏动人的模样。 “柔柔不是跟爸爸在一起呢么?” “爸爸去卫生间了,让我来找爹地去接弟弟妹妹回家。” 回家…多诱人的字眼。涂佐柘蹲下身子亲了亲柔柔的脸蛋,瞧见了小姑娘即使被亲了也紧绷着的小脸蛋,“怎么了,柔柔?” “爹地为什么刚才不跟爸爸站在一起?” 涂佐柘被柔柔问的有些欲哭无泪,谁也没叫他跟杜哲站在一起啊…但是他只能摸着柔柔的头发苦笑,“因为爹地懒啊…” 柔柔小嘴撅得高高的,看起来并不吃这套,涂佐柘没办法,“柔柔,汪希阿姨一直在帮忙照顾弟弟妹妹,爷爷也在那里,你有没有去和爷爷说再见?” “爹地跟我一起去!” 越大越不好哄了,涂佐柘抓了抓脖子,“爹地,爹地也想上个卫生间…” “那好吧,”柔柔小大人似的叹气,然后领着涂佐柘往洗手间的方向去,往前一指,“洗手间在这边哦爹地。” “谢谢柔柔” 涂佐柘看着柔柔看着他,认命进了洗手间,小姑娘跟着杜哲在一起时间越长,越发哲里哲气,涂佐柘每次顾左右而言他的时候,父女俩看他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既来之则撒之…酒店的洗手间里就算打扫的再干净,也多少会有些刺鼻的味道,气味往涂佐柘大脑里钻,冲得他胸腔里一阵翻腾。 “呕…”没等涂佐柘干呕出声来,倒是听见洗手间里面有人在吐,想来是酒店里最不缺的是酒鬼。 涂佐柘搔搔脑袋,突然想起柔柔说杜哲也在洗手间里。 呕吐的那位老哥可谓撕心裂肺,涂佐柘不合时宜的想到了自己经历过的孕吐,多辛苦。 过了片刻,呕吐声停了,水声过后是一片沉寂。 涂佐柘在隔间里呆不住了,推开门往洗手台看了一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口先是突突突的一阵闷痛。 那个伏在洗手台上气息不匀的男人,哪怕衣角在他眼里都是闪着光的,他从没见过他这模样,因为他永远是挺拔的,英俊的,健康的。 “你,没事吧?” 杜哲的背影停顿了一秒,拘水又擦了把脸,然后从容的扯下一张速干纸擦拭嘴角和手心。 接着他转过头对着涂佐柘笑意温柔,“没事。” “喝多了?”涂佐柘赶紧往前两步,想伸手去搀扶又觉得冒犯,想抚摸又不敢。最终手悬在空中,姿势僵硬。 “也不是,有几天了,”杜哲垂眼看了他悬在半空的手,伸手接过来轻捏他的手骨,“现在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你明天陪我去验证一下。” “你怎么…” “好吗?” 涂佐柘说不出话了,因为杜哲伸手把他按进了怀里,他感觉大脑有些窒息,只能窝在他肩窝里,缓慢的蹭蹭脑袋当作点头。 02. 第二天杜哲开着车把涂佐柘载到医院的时候,他就已经慌得不成样子了。医院里就没发生过好事,涂佐柘太讨厌这个地方了。 杜哲下车以后紧锁着眉毛吐了一口长气,涂佐柘看着他的眉眼跟着忧心忡忡,“你不是说要我陪你去验证…” 他话有点说不下去,因为他有些想法了。 杜哲瞧着他这个模样,眉宇间沟壑又深了些,没有说话只是往电梯的方向走。在电梯门打开之后,他的胳膊被涂佐柘拉住了,“怎么了?”  “你是不是…” 涂佐柘看见电梯间墙面上反射出的杜哲的表情变得缓和,听见他说:“进来,上去就知道了。” 涂佐柘只能乖巧的像个小鸡仔。 “你害怕?” 害怕?涂佐柘摇摇头,不害怕?涂佐柘又细微的点点头,怕不怕…?他也不知道,他就是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可能发生的任何一个结果。 “怕什么。”杜哲的手掌落在了涂佐柘头顶上,在电梯停在一楼涌进大批乘客的时候,把他整个带进了怀里。涂佐柘看不见杜哲瞧着亮着灯的电梯按键的眼神,深沉又疼惜,更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说是陪同,但其实涂佐柘总觉得他跟在后面像一个人形跟宠,人模人样不干人活,一路所有的事几乎都是杜哲自己操办,然后偶尔回头招呼他跟紧一点,直到涂佐柘抱着杜哲的外套站在超声检查室门口等候,这种节奏感才被打破。 可一停下来,涂佐柘觉得心脏砰砰砰砰的要跳出来了,他要站不住了。四顾一圈找了最近的一张椅子坐下来,脸白如纸。 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十有八九是有了,杜哲十有八九有了。 涂佐柘当然不是个拔雕无情的渣男,他也绝对不会想着如果杜哲肚子里有了孩子会是别的什么人的,就连他自己上过杜哲这事他到现在都还觉得后劲没过,将信将疑。 因为他生柔柔的时候九死一生,心里只剩下于一片凄凉中挣扎迸发而出的念想。因为他怀双胞胎的时候身体虚弱,怀胎十月就没有踏实的舒服过几天。他是个过来人,但他是个比谁都不敢怠慢孕育这件事的过来人。 所以他比谁都害怕杜哲会有这样的人生体验。最好是没有吧,涂佐柘发誓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祈祷杜哲是得了肠胃炎,不含任何诅咒的成分。 不久杜哲出来了,手伸过来,要他的外套。 “怎么样啊…” “你希望怎样?”杜哲穿好了衣服,抬着下巴整理衣领,涂佐柘仰着头看着他清晰的下颚线和喉结的线条,喉咙发紧。 “应该…是吃点药就能治好的病吧,脸色看起来也不像…”涂佐柘看着杜哲的表情逐渐冷硬,闭嘴不敢再说话。 杜哲不知道涂佐柘害怕的是什么,放在平时他也并不反感涂佐柘在他面前装傻,可是到了这个份儿上,装傻充愣带着浓郁的逃避的气息,杜哲对这气息深恶痛绝。 “吃点药能治好的病?”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过分紧,因为他感觉到情绪在高涨几乎脱离控制,“好啊,涂佐柘,那你去问问医生,吃点什么药就解决这个麻烦了!” 落幅是低吼出来的,涂佐柘承受不住这样高浓度的怒意,脖子往后缩着不敢动弹。 “杜先生,B超照片打出来了,过来拿一下,宝宝很健康哦。” 检查科大夫的声音穿过走廊飘过来,涂佐柘看着杜哲气到发笑的脸,心里难受得有些刺痛。 “是不是我们的每一个孩子,都要被你放在生死秤上掂一掂?”杜哲垂下眼睛,目光冰凉的撂下这么一句话,转身去取他的报告。 涂佐柘坐在原地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 杜哲拿了报告看着涂佐柘跟在他后面,像个犯错的小孩儿一样,眼睛里甚至闪着些水光。他也并不打算搭理,只一路往车里走,下电梯的时候涂佐柘站在电梯门口像是在考虑自己说错了话,杜哲还欢不欢迎他一起下去。 “上来,”杜哲按着开门的按钮,面无表情道,“别让所有人都等着你。” 如此一来,别无他法。 等到了地下车库上车之前,涂佐柘站在车跟前看着杜哲打开车门跨进驾驶室,他才委屈的鼻酸。 杜哲一句话都没说错,他们的每一个孩子,都被他往生死门前送过一次,更何况这个孩子在爸爸的肚子里,杜哲听了他这样的话,心里该有多生气。可他不是不欢迎啊。 杜哲进了车好一会儿,涂佐柘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杜哲没有发动车子,也没有催他上车。他肯定不想跟我讲话,但是他那么讲义气肯定是在等我。涂佐柘这样答着眼前的这道情景理解题,拉开车门,还不等进去,就听见车里抽气儿的声音。 杜哲一只手撑着方向盘,背弓得像一只虾米,另一只手抠着襟前的纽扣,手背上青筋暴起。 “杜哲,你怎么了?” 涂佐柘见状慌了,方才在眼眶里的打转的眼泪珠子终于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他钻进车门伸手去扶杜哲的肩膀,想看清他的表情。 杜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眉目还拧在一起没有梳开,看得出难受得厉害。 “你怎么了?哪儿难受?是肚子疼吗?”涂佐柘急的要命,手忙脚乱的触碰着杜哲的额头脸颊还有后颈。 杜哲嘴唇抖了抖,声音有些嘶哑,“有一点。” “什么有一点,我又不是不知道…”涂佐柘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想往怀里抱又不敢,“我去叫医生来。” “不用,”杜哲攥住他的手腕,“已经好了,你上车,我们回去。” 涂佐柘不放心,还想说些什么,杜哲用两根手指头重重的戳了戳他的额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有两件事做。” “你说你说。”涂佐柘诚惶诚恐。 “第一,跟他道歉,你说的话他听见了,他很伤心以为爹地不要他。第二,把车开回去,我不舒服。” 杜哲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正直合理的模样,涂佐柘觉得他可爱得有点过分了,想举报。 然后涂佐柘听话照做了,他绕到车门另一侧,蹲下身探头在杜哲的肚子上亲了一口,“对不起小宝宝,爹地没有不想要你,爹地会好好欢迎你。” 等涂佐柘自己叨咕了一会儿,刚一抬头,杜哲就扣住了他的后脑勺,不由分说的给了他一个吻。 杜哲的吻总是让他缺氧的,然后涂佐柘在晕眩中模模糊糊的听见他的声音。 “我希望你依靠我,也希望你信任我。” 会的,好的,当然的。涂佐柘晕晕乎乎的想着。 03. “他又怎么你了?” 涂佐柘拎着酒瓶子去敲蓝非的门的时候,蓝非上身只穿了一件吊带背心,两人见面皆是一愣,但蓝非还是侧身让他进屋去了。 涂佐柘抓着头发,本来只是想着来找她喝一场酒,可是这个局面下孤男寡女衣衫不整看起来很是让人不自在。 “你等我一下。” 蓝非转身进了卧室,涂佐柘听见卧室里有说话的声音,蓝非穿上一件风衣走了出来,“我朋友在里面,有什么话我们去找个地方聊。” 看来是打搅别人好事了…涂佐柘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好在蓝非也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介意。 “说吧,他又怎么你了?” “不是,他没有…”涂佐柘垂头丧气的跟在蓝非后面下了楼,蓝非本想找个酒馆,但是在涂佐柘坚持下,俩人仅仅是找了一条公园里的长凳。 “啊,也是,他再怎么欺负你也没见来找我诉过苦。”  涂佐柘把白酒倒进一次性纸杯里,愁眉苦脸的对着酒杯发愁,“是我,我搞砸了。” “怎么了?”蓝非点上烟,就着烟气眯着眼睛看他的表情。 “我…我把他肚子搞大了。” “你把他…咳咳咳咳咳…”一口烟吸岔气,害得蓝非险些要把肺咳出来,“你开什么玩笑!” “真的…我上午才和他一起去过医院。” 蓝非瞧着涂佐柘苦大仇深的表情一点不像是在开玩笑,思忖片刻掏出手机翻开杜哲的通讯界面,犹豫着要不要给一个及时的问候。 “这不应该是好事吗?”除开惊人的成分,的确不算是件坏事才对。蓝非如是想着,不动声色的按下了语音键把涂佐柘说的话直播给杜哲听。 “我不觉得是好事…我一点都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涂佐柘对蓝非的小动作毫不知情,只是喝完了酒又续上了新的,“虽然我知道,他跟我不一样,不会有人来打他,他也,比我更健康,他比我有钱…” “你跟他在一起不缺钱的。”蓝非适当的给了一句提醒。 “我明白的,可我还是很担心。” “担心什么?” “我不知道…”涂佐柘捂着脸,感觉到酒精开始在他身体里发挥出作用,同时脆弱的肠胃也开始抽搐,“我就是怕。” “你会陪在他身边,不是吗?”蓝非手里的烟抽完,灭了烟蒂,转去拍了拍涂佐柘的后背。 语音条发过去,没有等太久,蓝非的手机上收到了杜哲的消息:位置。 蓝非分享了定位,然后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涂佐柘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胃部的不适,也许是因为酒精,也许是低血糖又来造访,他开始心慌得发抖,连带着眼眶也湿润了起来。 “我配不上他的。他如果像以前那样,我可能还会好受些,但是他对我越好,我越觉得…”眼睛一眨,眼泪就滚了下来,“我不能一直让他被我连累,他跟我扯上关系以后一直在遭罪…他爸爸,他朋友,还有他…” “你自己怀了孕的时候也这么想吗?”蓝非觉得有些可笑,“也觉得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吗?” “我当然没有!孩子们都是他送给我的小天使…” “那你为什么就觉得你送给他的孩子就成了小恶魔呢?” “我…” “认识你这么多年,倒是头一次见你哭成这样,”蓝非想伸手,但稍一停顿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他,“与其跟我说,你不如亲口问问他怎么想。” “我…”涂佐柘想说,可说不出口,他觉得自己可能是不够醉,于是吨吨吨的又连着给自己灌了两杯。 “你疯了?”   “我得喝多点儿,”说着他站起来开始在蓝非面前走直线,“你帮我看着我走的直不直。” “你到底是想干嘛?” 涂佐柘不回答,干脆直接对着瓶口吹,蓝非只得起身上前拉他。涂佐柘甩开她的手再回头,脸上已经浮起两片可疑的红晕。 “你回来,回来坐着!” “喔…”涂佐柘转身,往长椅跟前走,这会儿倒是走不直了,歪歪扭扭最终得依靠着蓝非的搀扶才坐回原来的位置。 “你到底想怎样啊?”   “我是想说,我想说…啊——我怎么还是说不出口啊…”他开始烦躁的揪扯自己的头发,胃部痉挛得厉害,他便弓着背痛哭流涕。 “你想说什么?”杜哲的声音从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响起,蓝非回头看见杜哲逐渐走进灯光下的修长身影,对他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我想说…我想说…”涂佐柘把自己抱成了一团,蓝非也搞不清楚他能不能意识到杜哲已经来了,“我怕他也那样,那样不好看,也不开心,我怕他也会…会很痛,还…” 杜哲走到跟前来,嗅到一股浓重的酒气,轻蹙着眉蹲在涂佐柘面前,“佐佐,看着我。” 涂佐柘木然的抬头,看着杜哲近在咫尺的脸,“杜哲…” 蓝非跟杜哲打了个手势,示意你们慢聊,悄咪咪起身走了。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涂佐柘身子往前一扑,紧紧搂住杜哲的脖子,模样像一只受伤的小狗因疼痛而呜咽,“我怕你也,大出血,嗝,我怕你也找不到想见的人,我怕你…我怕…我…呜哇…我怕医生问我,大人和小孩留哪一个…” 杜哲听着涂佐柘打起了哭嗝,他把话说了出来,可是杜哲心里难受了起来。这些话他从没听涂佐柘说过,许多事情他虽然知道大概,可听着涂佐柘亲口说出来,则是完全的另一种感受。他白天听见涂佐柘说希望是吃些药能治好的病,他以为涂佐柘在逃避,他错怪了他。 “事到如今,怕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不如你在我身上多花点心思,来避免这些可能。你说呢涂先生?” 涂佐柘还在哭,杜哲搂着他等他平复情绪。过往的事情孰是孰非早就难下定论,他只是再也不想任何一方因为意气用事,而硬生生的再错过彼此。 蓝非离开公园径直回了家,进楼道的时候将烟蒂扔在脚下碾灭,再从容丢进垃圾桶。上了楼推开房门,就看见沙发上坐着的汪希,目光温柔如水。 “发生什么事了?” 蓝非幽幽叹口气,脱下外套扔在一边,脖颈如游蛇一般贴上汪希的肩,“一些刺激的事情,等天亮再告诉你。” 04. “我寻思,我也是威风不减当年呐…”涂佐柘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个人一场激战方休。杜哲斜靠着床头,右腿搭着左腿,手掌正拢在微有弧度的小腹上,规模尚且不大,一只手恰好盖住。 听着这么句话,偏过头来弯弯嘴角,不置可否。 涂佐柘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搭,“杜爱妃以为如何?” 杜哲眼里带笑,翻个身又把他压在了身下,提着膝盖往涂佐柘光溜溜的腿缝中间抵,声音低得魅惑,“臣妾以为,皇上所言甚是。” 涂佐柘本就余韵未过,被他这姿势又臊得腿软,“爱妃饶命,爱妃饶命…” “不是威风不减当年吗?” “老了老了,还是你厉害,你厉害。” 杜哲埋头亲了亲他,撒手暂且不追究他口嗨之责,“给我揉揉腰。” 方才趾高气昂的小皇帝顿时狗腿犹如太监,涂公公喳了一声一个轱辘爬起来,改去伺候杜贵妃的腰。 涂佐柘用手捏上才能感觉到,杜哲那处肌肉一直是绷紧的,想到不久前他还带着腰部挂坠辛勤耕耘,突然有点羞耻又有点窒息。 “累吗…” “結婚吧?” 涂佐柘一句话被杜哲打断,他怀疑自己幻听了,“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 涂佐柘手上僵硬着一动不敢动,他看着杜哲的勾勒着汗珠的脊背,线条流畅的颈肩,不知所措。 “嗯?”杜哲没听到回应,偏过头向他索要答案,“你不愿意?” “不不不不是!我做梦都想,我只是…” “没关系,有的是时间,”杜哲闭上眼睛,上身往后仰进涂佐柘怀里,抬手捏了捏他的鼻翼,“不急。” 05. 涂佐柘以为杜哲怀孕这件事,对柔柔来说会是件不好接受的事情,但事实是他又低估了他的小姑娘。柔柔仅仅是小小的震惊了一下两个父亲的效率,并对涂佐柘的身体表示了担心,得到了杜哲的保证,她也就顺利接受了。涂佐柘以为杜呈叙也会不接受,但他也没有,他也很好的接受了。杜哲说,在老父亲眼里,这是小两口之间的事。 杜哲总是一个称职的爸爸,不管是在误会没解开之前对柔柔,或者是来之不易的双胞胎,再或者肚子里的这个,总是妥帖又心细。 他也终于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涂佐柘身上的斑痕低吁。正是因为他晓得了孕期血糖和血压的不平稳,晓得了腰腹沉重又容易内急的艰辛,那些经久未退的痕迹才会变得格外清晰,宛如荆条抽打在他心里。 好在涂佐柘睡得沉,并不那么容易醒。也就不会看到杜哲眼里深不见底的疼惜。 06. 杜哲是在预产期前一天的夜里发动的。彼时他还没觉得过分难熬,只是已经开始有了坠痛。待产包是早就收拾好了的,他原本就在涂佐柘的软磨硬泡之下答应次日一早去医院接受剖腹产。 涂佐柘怕他疼,坚持要求他剖,杜哲想起他在公园长凳上哭得一塌糊涂,终归是答应了他,也不在乎是不是要多留道疤。 他拍了拍涂佐柘的脸,“佐佐,醒醒。” “唔…?” “醒醒,我们去医院。” 涂佐柘一秒清醒,手忙脚乱的坐起来盯着杜哲的表情问,“是有感觉了吗?” “嗯,刚才掐着时间看,是规律了。” 杜哲到底是怎么能在这种时候仍然如此端庄而稳重的呢,涂佐柘又想哭又想哭。 杜哲不慌不忙的去了柔柔的房间,涂佐柘手忙脚乱的穿好了衣服,仓促拾掇好自己,正看见杜哲从柔柔房间出来,托着腰撑着墙背打得不太直,像是正在忍受着不适。 “你怎么样?” 杜哲即使是临盆的肚子都并不算太臃肿,涂佐柘觉得果然杜哲哪个样子在他眼里都是帅气有型的。 杜哲摇摇头,扶着涂佐柘递过来的胳膊,“我让柔柔在家睡觉,明天醒了再打电话给我爸。” 涂佐柘点点头,“我叫个车吧。” “好。” 等车的时候,杜哲又疼了一次,涂佐柘急的抱着他硬梆梆的肚子嘴里叨咕个不停,杜哲拍了拍他的头,哄他,“没事的,很快就好了。” 07. “医生医生,麻醉用得够不够呀?他不会提前醒过来吧?” “医生医生,醒了以后不会疼了吧?” “医生医生,不会有什么事的吧?一定一定不会有事吧?” “医生医生,做过手术他多久会有感觉呀?” “医生…!唔,医生你别关门呀…” 涂佐柘自食其力的生过三个孩子,但是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剖腹产手术比顺产价格高那么多,想必医院会提供更好的护理才对。涂佐柘这么想着,挫着冒冷汗的手心,在手术室外面瑟瑟发抖。 杜哲怎么也不知道害怕,什么事都敢往身上揽,生孩子这种事,有必要吗!事到如今他才来得及谴责自己当初的大意和杜哲的无畏。怎么就忘了戴套,他怎么就不知道吃药,怎么就… 想着想着感觉自己越发心慌,涂佐柘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便携葡萄糖。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他睡一觉就好了…不会有事的…涂佐柘这样劝说着自己,在走廊的椅子上自己把自己抱紧。 过了半个多小时,涂佐柘听到里面传来了啼哭声,然后医生推着一个小小的暖箱出来,暖箱上贴着杜哲的床号,“你是产夫家属吗?” “我是我是!”涂佐柘糊了把脸慌里慌张站起来,“我老公怎么样?” “伤口正在缝合,很快就出来了,看看孩子吧,是个小男生。” 涂佐柘顺着医生的话往暖箱里匆匆一望,小宝宝眼睛还没睁开,鼻子眼睛皱在一起,张着小嘴嗷嗷哭。涂佐柘隔着玻璃点了点,“健康吗宝宝?” “七斤六两,斤两很足,心肺各方面都很好,很健康的宝宝。” 杜哲不愧是杜哲,做什么都会做的很好,孩子当然也会养得很好。涂佐柘一边骄傲一边自叹不如,一颗心算是放下了一半,“那大人呢?大人醒了没有?” “家属不要担心,剖宫产是局麻,产夫做手术的时候是全程清醒的。还能跟我们说话呢,一会儿你就见到他了。” 医生说着推着暖箱走开,剩下涂佐柘在后面面如土色。全程清醒?不是睡一觉就结束了?那还会有感觉吗? 好在没等涂佐柘自己吓唬自己太久,杜哲就出来了。 “杜杜杜杜哲!” 躺在担架床上的杜哲对着他眯了眯眼,声音沙哑,“我很好。” 不知道为什么,涂佐柘听到这三个字鼻子迅速酸了。嘀嘀咕咕的一路跟进病房,眼瞧着杜哲自己从担架上一点一点挪腾到病床上躺好,简直心如刀绞。 “伤口疼吗?”涂佐柘坐在杜哲旁边,攥着他的手包在手心里捏。 “不疼,孩子看到了吗?”杜哲脸上没什么血色,目光倒是依然温柔。 “看到了看到了,像你!像你!特别健康!” “那就好,”杜哲合上眼,反手捏了捏涂佐柘的手指,“我睡会儿。” “好的好的。” “杜哲…” “嗯?” “你有感觉了吗?” “没有。” “喔……杜哲?” “没有。” “喔……” “现在呢?” “闭嘴。” 08. 涂佐柘并不知道,剖宫产麻药过去以后也是会痛的。 当他趴在杜哲床边逐渐醒来,看见杜哲攥着床栏脸孔扭曲的时候,他才真的方了。 “杜哲?” 杜哲这会儿根本没法儿搭理他,宫缩扯着伤口,整个腹腔里面都像被挖出来架在火上烤。一口一口冷气往外捯,疼得要命。 “我去叫医生!” “哎你…!呃…”   涂佐柘喊来医生,医生查看了伤口然后告知一切正常。涂佐柘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压根没想过原来剖宫产术后会这么疼。 他看见杜哲辗转着找不到舒服的姿势,甚至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感觉杜哲身受的煎熬也在不断的煎熬着他的内心。 “唔…”他开始发出低吟,“佐佐…” 涂佐柘想捂着耳朵站到看不见这一切的地方去,杜哲不该是这样的,杜哲不该这么难受。 “佐佐…”杜哲依然在唤他,声音虚弱而嘶哑。   涂佐柘小心的触摸他的手指,然后整个手被他一把攥住。 “是这种感觉吗…?” “什么?” “生柔柔的时候,生双胞胎的时候,是…这种感觉吗?像被刀子捅,或者…汽车轧…”杜哲喘不匀气,疼得一紧就下意识想屏起呼吸。 涂佐柘感觉他的眼泪又开始大颗大颗往外滚,他弯下腰紧紧的圈着杜哲的脑袋,哭声逐渐放大。 “呼…你不要哭啊…傻不傻…” “呜哇…你才傻,你才傻,呜呜,你他妈全世界最傻…”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杜哲喘着粗气苦笑,难得也替自己委屈了一回,“孩子都生了…也,娶不到你…” “你他妈胡说!呜呜呜,我们出去就结婚!” “好…” ———end——— 恶搞勿当真 快乐就完了 欢迎捉虫    通知 我应该不会在豆腐更文啦嘤嘤,其他方式可以看我的文: 1.长佩:文字爱好者3或凌鸾蝶笙 2.微博:文字爱好者凌凌 3.废文网:文字爱好者3(不稳定) 4.贴吧:文字爱好者3 5.群:凌凌小府邸 6.老福特:文字爱好者3(经常屏蔽快放弃了) 目前在更《春来踏雪归》,花心攻✖️小哭包受。小瞎子的故事,掉包文学,已经更到十一章,4万多字,有兴趣就看吧,但是先声明一下挺报社的。°(°¯᷄◠¯᷅°)°。 竟然还要1000字,那我摘录一下《春来踏雪归》里面的一些段落吧! 昨夜飓风忽起,湿意随风扑面,雷声轰鸣响彻整夜。外头有节奏地敲打木门。 “砚哥!”阮杨兴高采烈地奔到声音发源地,撤出门闩,朝外伸手,问道:“砚哥,是不是你呀?” 迎面而来的风雨,在耳边呼啦作响,雨水濡湿头发,肌肤泛起寒意。 阮杨摸了半天也没摸到人影,他气得跺脚,委屈道:“砚哥,别跟我玩了,明知道我看不见呀。” “砚哥?”阮杨不死心,赤脚在门边转了会儿,喊了几声秦砚的名字。 瞬间撼天动地的雷声如在耳旁,他吓了一跳,轻呼一声,连滚带爬进屋里,一时心慌意乱,竟找不到门口。 他这辈子怕的事情很多,打雷就是其中之一,自从成为一个瞎子之后,这件事可以排到前十。 他趴在墙边,雷声每响一次,他便一动不动,两手抱着耳朵埋低身躯,任由雷雨包围驰骋,眼眶里的泪收不住,噼里啪啦的跟雨一起下。 从前乳母气他打雷不睡觉,总是讲一些灵异故事吓唬他,吓得他哇哇大哭,哭累之后很快睡着。 他抹干净脸,哽咽道:“不哭了,不怕了,砚哥不喜欢听。” 好一会儿,浑身湿透,飓风往他的嘴边送几根野草,他下意识嚼动,呸了一声吐出来,说道:“不好吃。” 再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找到门槛,跌跌撞撞地跑回床边,迅速摸到干净的衣裳换下,抱住被子听窗外风雨肆虐,不禁瑟瑟发抖。 啪! 大风来袭,一截木头击中他的额头,阮杨被撞得向后仰。 “很痛哎。”他揉着发疼的脑袋,四下摸索,摸到那截断了的木头,每日都要触碰的门闩,飓风将它断成两节。 细碎的木屑扎入指尖,他吓了一跳,倏然松手,痛呼好几声,嘀咕道:“今晚的飓风好大呀,好想找砚哥,让他来陪我。” “可是砚哥是不是在陪哥哥,哥哥是不是也好怕?” “可是我也很怕,那能不能先来陪我,下次再陪哥哥?” “哥哥,砚哥已经陪你好久好久啦,能不能让他来陪陪我?” 不仅没有听见秦砚的声音,撼天动地的雷声再次将他吓得躲在床底。 快点哭,快点哭起来,哭累了就能睡着,睡着就不怕了。 昭示天明的鸡鸣不曾响起,阮杨无从辨别时间过去多久。 外面的风雨停歇,阮杨小心翼翼地探出脚尖,地板尚未干透沁出清寒,脚背上是暖洋洋的阳光。 他大胆地爬出来,被烂透的野草绊住,拾起放在鼻尖嗅了嗅。 忽然一股悲伤涌上,转而跪在地上,将野草攒在手心,咬了一口。“可恶,飓风把我的菜都刮坏了。” 他干脆坐在地上吃起自家种的菜,吃了几根,摸了摸肚子,满足道:“吃饱啦!” 将剩余的青菜堆放在墙边。墙边是最容易找的,放在其他地方,他估计能找一天一夜,这个事儿,他有经验。 摸索着墙边,走过三个青石板,脚边触及两块青石板连接的缝隙。 “再往左走两个半格子……一……二……到了!”他弯腰试探凳子的高度,笑了笑,坐到梳妆桌前,拾起梳子理顺头发,随意绾起发髻。 “好看的。”   “等一下,我要去收拾屋顶上被吹破的洞,昨晚的屋瓦掉在地上,好大声,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