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名:江畔不识月 作者:一树一桑 Tag列表:原创小说、BL、长篇、完结、现代、小甜饼、因缘邂逅、年上 简介:和突如其来的结婚对象莫名其妙同居了 文案: 两个倒霉蛋认错人又各说各话引发的一场“事故” 张楚源×于纾 慢热感情向/前缘救赎 同性可婚背景 张楚源从浴室里出来,右手拿着毛巾随意地擦着头发,他的神色极其漫不经心,与之相应地,是他口中更不耐烦的敷衍话语:“嗯嗯,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人顿时十分不满,气急败坏道:“你知道什么了你就知道,我话还没说完,我表弟他……” “知道知道,借住。”对面话还没说完全,张楚源就用极快的语速强行打断了他的话音,“你表弟,青春期叛逆小少爷,我知道,让他在我这住着就是,你用得着一直打电话来回说上个八百遍么。” “你不知道我那舅舅多溺爱我这表弟,生怕他在外面冻着累着,整天不停地给我打电话,我也是才刚劝好人去你那住几天。” “但是就你那狗性子吧,张楚源,但凡你能稍微靠谱一点,我也不用在蜜月期冷落我媳妇,在大晚上苦口婆心地一直嘱咐着你这个事。” 这时电话里传来另一个男声:“没关系,请继续冷落我就好,谢谢。” “哎媳妇,别呀,你知道的,我……” 两人在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其中以秦彦花式腆着脸单方面输出为主,偶尔夹杂着另外一个人几句不耐烦的“滚”“闭嘴”。   B站一 颗柠 檬怪 www.yikekee.top日更小说广播漫画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张楚源简直要被气笑了,他默了默道:“不是,你秦大少爷求人办事就这态度?” “讽刺加虐狗?” “……”秦彦在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后试探着道,“那肯定不是,等我回国一定给你带一大包特产。” “对了,说起这个小岛特产……好像是大龙虾来着,我跟你说这里的龙虾可大了,我直接给你空运一屋子,怎么样,够意思吧。” 张·从不吃海鲜·楚源:“……” 秦彦:“玩笑归玩笑,你别忘了和小区门口保安打声招……” 张楚源嗤笑了声,随手把电话扔沙发上说道:“挂了,这个月别烦你爹我。” 说完也不等对面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晚间九点狗血档,张楚源随意看了几眼,而后拿起茶几上的眼镜戴上,打开电脑,将秦彦嘱咐的打招呼一事抛之脑后。 这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在加班,还要时不时地接受秦彦的夺命连环call,实在耐心有限。 张楚源移动鼠标刚点进文件,大门就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那人用的力道很小,像是犹犹豫豫才轻敲了两下,之后便长久地没了动静。好在张楚源恰好坐在客厅,才没将这微小的动静忽略。 没想到秦彦这表弟来得这么快,张楚源租住的这小区不是什么高档小区,只是个普通还有些老旧的公寓群,优点是离上班地点还算近。既没有进门刷卡设备,也没有电话视屏,此时虽然是晚上,安保却也对进进出出的陌生人十分松懈,因此秦彦那个叛逆的表弟才得以顺利进来。 张楚源住的是十四层,楼道里的感应照明灯去年就坏了,这层另一户人家据说报修了好几次,却也一直没见物业派人来修。 张楚源开了门,此时敲门的那人半掩在门后,身体一大半落在黑暗里,玄关的灯只堪堪照在他似是敲门还未缩回的手上,能恰好让张楚源看清确实是个人在敲门。 张楚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将门向外推开得更大,这才看清楚了眼前人的样子。 秦彦这表弟看起来年纪不大,个子倒是很高,只是太瘦了,无端显得有些弱不禁风,皮肤很白,几缕碎发柔顺地贴在额前,此时正微微惊愕地瞪大着眼睛看着自己。 张楚源看他将目光在手里的纸条和门牌号之间不断来回切换着,皱了皱眉问道:“你看什么?” “请问……”那人顿了顿,轻声问道,“这里是36栋1401吗?四季小区。” 张楚源一边想着这表弟不是还挺有礼貌么,一边随意地点了个头。 门外的人仔细打量着他,似是有些诧异,半晌才迟疑着问道:“张楚源?” “对,是我。”张楚源说着,让开身子,道,“先进来吧。” chapter 2 =================== 张楚源说完那句话后就自顾自进了门,门口那人似是站在门前又确认了几遍,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跟着进来。 他小心地关上门,走进客厅就发现张楚源正端着杯水从厨房走出来,他像是有些疑惑,眼见张楚源快走到自己面前,手上不自觉地攥紧了纸条,轻声开口道:“你好,我是于纾。” 张楚源停住脚步,先前满心不耐烦,倒没注意到秦彦这表弟声音这么好听,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清雅极了。也许是年纪不大的缘故,还不太会隐藏自己的情绪,此时表情里全然是显而易见的茫然,像是被自己先前沉着脸的样子吓到了。 这么一想,张楚源觉得自己着实不应该把加班的火气牵连到秦彦表弟身上。他微微调整了下脸部的表情,勉强缓和了语气说道:“不是表弟吗?怎么又变成叔了?” 于纾诧异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这是……在开玩笑吗?” “不好笑吗?”张楚源看着他错愕的样子,深觉得自己做了件十分傻逼的事。于是他面无表情继续道,“我只是睡眠严重不足才这样,不是凶你。” 于纾连连摆手开口道:“没……没关系。” 于纾说完后,不知怎么地,血色突然漫上脸,连带着脖子到耳垂后全都红了个彻底,神色却很平静,他缓缓地说:“不过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家里长辈叫来……” 他话还没说完,之前张楚源随手扔到沙发上的手机大喇喇响了起来,且铃声越来越急,大有不接不作罢的气势。 于纾立刻住了嘴,钝钝地看向张楚源,却见张楚源满脸毫不在意的表情,像是没听到电话铃声一样。 “知道。”张楚源一边心想秦彦竟然都能被称作一声长辈了,一边慢悠悠开口道,“来借住几天是吧,我知道。” 于纾尴尬道:“不……不是几天,可能要住很长一段时间。” “没事。”张楚源说,“客房也空着,你随意住,不要带人回来,休息时间不要弄出太大动静就行。”吃^肉@貳*伞(灵^溜%匛'貳伞匛溜 于纾点了点头,张楚源看他乖巧的模样,难得多问了一句:“你是离家出走?” 于纾闻言垂下眼,看着客厅铺就的一层厚厚的地毯,轻声说道:“算是吧。” 张楚源也无心再多八卦,他把手里一直端着的水杯递到于纾面前,说道:“客房往里走,浴室旁边那间,床上用品都在柜子里,浴室上面的柜子有新的洗漱用品,新的毛巾也有。” “有什么问题可以明天再说,我现在很忙,要继续加班,不要烦我。” 于纾愣愣地看着他,接过水后,见张楚源径直走到茶几前盘腿坐下,看也不看那叫得正欢的手机,而是对着电脑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 于纾小口地喝着水,在原地又站了会儿,最终还是向里面的客房走去。 张楚源余光里看着于纾的动作,他脑海里短暂地划过了不知道这个小少爷会不会铺床这个念头。 看他手指纤纤,细皮嫩肉的样子,在家应该是金尊玉贵,保姆成群围着吧。 但是关我屁事。张楚源这么想着,随后伸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全身心投入工作中了。 chapter 3 =================== 张楚源加班到凌晨四点才堪堪收拾完手上这个烂摊子。 他大学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由导师推荐,虽然是本科学历,但凭借着不俗的能力倒也渐渐站住了脚。工作快七年,虽偶有困难,总体上也还算顺利。 只是—— 想到组里最近空降的关系户,张楚源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自己命里简直和这些少爷们犯冲。 家里客房还有被秦彦硬塞进来的某个小少爷,张楚源心头更是烦躁,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先前对那于纾还是态度太过和蔼了。 就应该沉下脸狠狠地鞭挞他一顿,让这些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们知道什么叫社会的险恶,看以后一个个的还敢不敢随意离家出走。 张楚源狠狠脑补了一下那场面,二十八年没跳动过的良心忽然隐隐作痛了一下。 只因为于纾身量单薄,看起来像刚成年没多久,眼神懵懂,表情又无辜,举止有礼,怎么也看不出来是秦彦口中那个“离家出走气晕爸妈”的叛逆小少爷。 到底是秦彦夸大了事实还是…… 张楚源摇了摇头,心想,外貌不可信,太具有迷惑性。 这是他躺在床上的最后一个念头,下一秒他就浸入了深沉厚重的梦境。 · 早上七点半,床头柜上的手机闹钟准时响起。 张楚源从极度安逸的睡眠中挣扎着醒过来,他的表情不耐极了,一双剑眉紧紧皱在一起,右手抵着额头愣愣地坐在床上,下一秒又自暴自弃地重新躺回去,将头深深地埋进枕头里。 闹钟还在无止境地响着,张楚源烦躁得索性扯过被子盖在头上,连动下手指关个手机闹铃都不愿意。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早有先见之明,这天杀的闹铃经过极度漫长的一段时间才终于寂静下来,可它中间只间隔了十秒钟不到就再次欢欢快快地响了起来。 这明明是张楚源平日里极喜欢的一首意大利歌曲,此时却犹如魔音贯耳,惹得他愈发烦躁。 大抵是他这闹钟声音实在持久且清脆,过了一会,张楚源的房间门被小心地敲了两下,还是和昨晚一样的力道,不缓不急的两下,很具有于纾特色。 这简短的两下敲门声似有一股奇怪的魔力,隔着一道门和聒噪的闹钟音,张楚源清晰地听到了这两声,随后他那极度缺乏睡眠的、混沌的大脑只用了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就清楚地认识到这是秦彦那个表弟在敲门。 可是清醒了不代表好脾气,张楚源再次坐起来,冲着门口道:“什么事?”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喑哑和满心被打扰的不耐烦,于纾也许是意识到了,却仍是好脾气道:“我听到闹钟一直在响,想着你会不会是要迟到了,所以来打扰一下。” “……”张楚源一时理亏,半晌只能悻悻道,“知道了,谢谢。” “没关系。”于纾说道,随后没再停留就离开了房门前。 张楚源用力敲了敲脑子,倒没再继续赖床,而是火速冲进了洗手间。 他租住的这公寓虽然不大,只有两室一厅,但是主卧却有独立浴室,这也是他当时愿意答应秦彦的原因。 等他冲完澡出来,时间已然接近八点,张楚源随意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内心毫无波澜。 他走进客厅,一边把电脑装进包里,眼角余光却看见于纾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张楚源转过身,也许是先前的半分理亏,他微微有些不自在,轻咳了声说道:“怎么了?” “吃早餐吗?”于纾说,“我发现冰箱里有些食材,就简单做了点。” 张楚源掠过于纾看向他身后,餐桌上赫然整整齐齐摆着几样早点,有煎蛋,有三明治,还有白粥。 也不知道于纾在粥里放了些什么,隔了一段距离都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清香。 “我不……”张楚源准备说自己其实不习惯吃早餐,只是目光落到于纾身上的时候,话音却突然戛然而止。 “不吃吗?”于纾平静地问。 “……不方便在家里吃。”张楚源说着,假模假样看了一眼手机,“我要迟到了。” “如果你的上班时间是八点的话。”于纾看着他,迟疑地说道,“我想你应该已经迟到了。” 张楚源:“……” 他扭过身收拾桌上的东西,直到出门前,再没和于纾说一句话。 于纾跟在他身后,似是思索了好半晌,随后犹豫着问道:“我说错话了吗?” 张楚源语气硬邦邦地道:“不,你没有。” “可是你脸色不太好。”于纾平淡道,“像大病三年一直卧床的重症病患。” 张楚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情感上告诉他于纾这是在拐着弯地内涵自己脸色像便秘,可偏偏于纾的神情又认真得要命,坦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多么严肃的事情。 张楚源在秋日的大清早突然深刻地明白了两件事:喜欢的歌曲一定不要用作闹钟铃声,以及秦彦的表弟或许没有那么叛逆,但是他阴阳怪气的本事着手顶尖。 张楚源狠狠咬了一口刚才从餐桌上随手顺来的三明治,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说道:“备用钥匙挂在墙上,进出你随意,不要拆家就行,玄关柜里有现金。” 于纾跟着他说道:“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好好谈……” 下一秒大门被关上,空气里徒留于纾微不可闻的低喃:“……一谈。” chapter 4 =================== 张楚源从租住的公寓到工作地点开车大约18分钟,然而无论怎样,他迟到也是既定的事实。 不过他也并不在意,全勤么,对他来说不重要,至于领导…… 直到刷卡进门前,张楚源的心情都是带着些愉悦的,也许是因为他拼死拼活加班这么久,终于把这个项目的补丁大致补上了,又或许是因为于纾做的那个三明治实在太美味。 张楚源本身也是有一手好厨艺的,只是近来工作实在太忙,只能整天外卖敷衍了事,可他的口味却还是很刁钻。 没想到叛逆少爷于纾还会下厨,并且味道十分不赖,张楚源惊讶地想着,然而等他出电梯进了项目部,只是一瞬,唇角淡淡上扬的笑意便散了。 他皱紧眉头看着坐在他办公室座位上正自如摇晃着转椅的人,脸上连最后一丝暖意都没了。 偏偏罪魁祸首还没意识到什么,见到张楚源时眼睛亮了又亮,连忙起身挥了挥手开心道:“哥,你来啦。” 张楚源走过去不耐地打量着他,说出口的话也毫不客气:“虽然都姓张,但我记得我妈没给我生什么弟弟。” 少年脸上欣喜的神色僵了僵,随后小声辩解道:“我知道,但是这么喊不是显得亲近一点么。” 张楚源的目光从眼前人精心打理过、每处都透着精致的发丝,移到他全身名牌的衣服和装饰品,再到腕间全球限量的手表,又想到自己全是因为眼前这个任性的小少爷,沦落到连每天多睡两小时都不行,更别提好好捯饬自己。 “张之扬,你要知道,你目前还能站在这里若无其事地和我说话,全因为你姓张,咱们公司第一大股东张董事的张。” “我知道。”张之扬有些赌气地说道,“你倒也不用一直强调是因为我爸的原因。” “如果不是你爸的原因,早在三个月前你进项目组,我就会把你的人事调动书丢进垃圾桶,两周前我就已经拎着你的领子把你从楼梯口踹下去了。”张楚源冷冷道。 “……”张之扬瑟缩了下身体,眼前的张楚源气场实在太足,像是动了大气,看起来并不是前段时间对待自己的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张之扬一时也不敢放肆,只能放低了声音为自己解释道,“楚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文件太多太杂,邮箱地址又都差不多,点进邮箱的时候我一不小心就发错了。” 见张楚源不说话,张之扬说着说着也有些委屈起来:“再说这也不是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么,咱公司也没有任何损失,方案提前泄露了再做几个就是了。” 张之扬的语气不以为然,脸上也是不谙世事的天真。他直到此时还全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捅了个多大的娄子,为张楚源一行人带来多大的麻烦。 张楚源的太阳穴直跳,只觉得自己被气得胃都隐隐疼了起来,他长长地呼吸了一大口气,用尽毕生定力这才压住脾气,只简单道:“滚。” 张之扬听到他的话音愣了愣,虽然有些憋屈,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做错事在先,眼下看着张楚源像是真的动了肝火,顿时也不敢继续耍宝卖乖了,立刻拿起手机乖乖让到一旁。 张楚源看也不看他,径直出了门,走到一张办公桌前说道:“杨艾,通知一下二组十分钟后开会,另两套方案我昨晚已经修改好了,你从U盘里拷一下。” “楚哥又通宵加班了啊。”杨艾一边接过U盘,一边睨了一眼办公室里发呆的张之扬,小声说道,“不过,小扬他这个事……你准备拿他怎么办?” “就算出了什么事,有他爸在,能拿他怎么样?”张楚源没多太在意,看着两份文件道,“这次辛苦大家了,工程结束后我请大家吃大餐。” “不辛苦不辛苦,楚哥你才是最辛苦的。”杨艾听到他不会计较张之扬的事仿佛松了一口大气,想了想又忍不住为张之扬说起话来,“其实他这孩子人还是很好的,就是少了些社会经验,心眼不坏,又这么喜欢你,你怎么老对人家凶巴巴的呢。” 张楚源眼也不抬直直道:“因为他踏进项目组的第一天我就和他说过,我不会喜欢他,和他也没可能。” “楚哥,不是我多嘴,你这帅是帅吧,就是太直接了,郎心似铁,这以后谁再看上你可……”杨艾碎碎念着,一抬头就看到张之扬站在两人不远处,顿时消了话音。 也不知道张之扬是什么时候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攥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指尖泛白,眼眶都有些发红,看样子是听到了张楚源先前的话。 张楚源合上文件看了他一眼,没有丝毫不自在和内疚,直接无视他进了办公室。 张之扬的眼眶更红了。 杨艾不忍心地摇摇头,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递给他,说道:“哎你说你喜欢谁不好,你喜欢咱楚哥这个铁木头。” 张之扬接过纸巾,毕竟二十出头的年纪,还掩盖不住自己的失落,声音带着难以压制的哽咽:“就是喜欢啊……” chapter 5 =================== 张楚源的这个会开了很久。 说起来他们加了这么久的班也是无妄之灾,这次应对公司的工程竞标,张楚源带领项目组的人提前准备了两个月,应对不同合作公司的情况做了十几个方案,本来应该已经是十拿九稳。 问题却出在张之扬身上。 张之扬是公司高管大董事唯一的独生子,据说对张楚源一见钟情,硬是求着张董使特权把自己塞到了张楚源手下的项目组,做了实习生。 张董对这个唯一的儿子一直百依百顺,又怕张之扬在公司吃苦,因此私下里和张楚源打了招呼,明面上更是借着巡查项目进度的幌子,堂而皇之地来部门探望过许多次。 项目组里的人年纪都不算太大,二十多,三十多,一个个的却也不是傻子,渐渐地也就明白了张之扬的身份,偏偏他自己却没事人一样,坦坦荡荡,既没刻意隐瞒过,却也从没拿家世炫耀。 按理说张之扬这么个特权人士在办公室里应该很不受欢迎,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组里上到沉默寡言的副组长,下到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实习生,一个个对着张之扬都是好评如潮。 张之扬大方,会讨好人,每天在办公室里的饮料茶水甜点从没少过,没多久他们项目组就成了周边外卖来往最频繁的地方。逢个大大小小的节日,张之扬更是提前准备礼物,组里人人都有。 再加上他外貌条件极佳,相貌出众,嘴又甜,短短几句话就能哄得人心花怒放。于是渐渐地大家都把他当作弟弟一般看待,平日里也颇为照顾,甚至有时言语间还会帮着撮合他和张楚源。 张楚源在部门里有魄力,是个说一不二、一锤定音的性格,可他却并不是难相处的人,他能开玩笑,能接受调侃,因而项目组里的氛围十分融洽,大家都戏称一声楚哥。 张楚源对待他们开自己与张之扬的玩笑并不太在意,他自认张之扬进来的第一天就已经说得清清楚楚。 即使现在同性早就可婚,他对张之扬这种二十出头的小孩也不会产生兴趣,两人之间没有可能。 起先张楚源对张之扬耍手段进项目组的行为虽然有些不满,不过倒也没有故意对他甩脸色,只当是小少爷一时贪图新鲜,来体察社会疾苦顺便另类旅个游就是。 而且张之扬对自身也有清楚的认知,从不使性子发脾气,也不主动为前辈们添麻烦,虽然每天无事可做,只能打印打印文件,跑跑腿,却也没有过什么不满的情绪。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两周前,那时张楚源刚和项目组里的人敲定所有的方案,不知为什么电脑突然出了些故障,文件怎么也无法发送成功。 恰好这时张之扬拎着他每日必点的下午茶,慢悠悠地进了张楚源的办公室,张楚源正赶着去开会,想着只是件小事,因此顺口吩咐张之扬说:“你把U盘最上面文件夹里的十一份方案拷贝出来,发一份到我邮箱。” 张之扬来到这里三个月,基本没和张楚源说上过几句话,更别说被他“委以重任”,当下兴冲冲地接过了U盘。 等到张楚源开会回来,才发现项目组里的人一个个面面相觑,脸色介于欲言又止和如丧考妣之间。 还是杨艾做了第一个开口的勇士,她说:“楚哥,小扬……张之扬发错邮件了,他,他把方案发到咱们这次的竞标公司了。” 出乎意料地,张楚源的神情平静得可怕,他站在原地敲了敲手里的文件夹,一言不发。 “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及时撤回了,只是,只是……”杨艾吞吞吐吐地说,“已经过了有二十多分钟,我想……” “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张之扬眼圈红红的,办公室里明明冷气充足,他的额头上却沁了许多汗珠,“我,我记得我电脑上邮箱的第一个收件人是你,我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那个什么吴经理。” “我,我当时只想着不能拷错文件,我就没注意,我……” 这时旁边一位组员王博成开口道:“怪我,我昨天晚上用小杨电脑群发了工作邮件,我忘了和他说。” “……”张之扬又惊又急,目光在王博成和张楚源之间来来回回,却不敢再说话。 “只是二十分钟,也许……”王博成迟疑地说。 “作废。”张楚源冷静道,“方案全部作废,不能再用了。” chapter 6 =================== 至此,一切从头开始,项目组开始了不眠不休熬夜加班的日子。 张之扬失落过几天,可是没多久就没心没肺地恢复了常态。 在他心里,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失误,不小心发错了邮件而已,并且后来也及时撤回了,那个什么吴经理也不一定恰好能看到。实在是张楚源要求太严苛,非要废弃所有方案。 张楚源听到他的辩解时,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之前只觉得这小少爷不知人间疾苦,过分天真。却没想到即使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张之扬也依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甚至天真得有些愚蠢。 之后两周的时间张楚源再没睡过一个好觉,不是在公司加班就是在家里通宵,好在没日没夜地拼命到底是赶出了最终方案。 张楚源和二组的人从办公室出来时,就见张之扬正从外面进来,身后还跟着一排大厨模样的人和几位外卖员。 领头的张之扬一扫先前的颓态和委屈,热情洋溢道:“前辈们辛苦了,我定了午餐,是附近五星酒店的海鲜宴,还有咖啡和一些甜点小食。” 项目组里顿时欢呼起来,谁也拒绝不了这些色香味俱全、卖相极佳的大餐。 大厨们推着移动餐车进来,张之扬借着这个空隙扭头看着张楚源,见对方目光扫过来,又连忙回敬了个阳光清爽的笑。 看起来依然没心没肺,全然消化了早上无意听到的话。 · 方案虽然赶出来了,可是敲定其中具体的细节却也得大家一起商量,一步一步来。 时间实在太紧,张楚源连续三天留在办公室,熬红了眼,直到将方案交上去这才长松了口气。 他回到家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左右,正好见于纾抱着杯子从房间里出来。 张楚源愣了愣,一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忙了几天他已经将于纾还借住在家里的事忘了个彻彻底底。 于纾见到他也是一怔,犹豫了半天开口道:“……早上好?” 张楚源回了个好,和于纾擦肩而过,正准备去卫生间洗漱时,就听见于纾在身后偷偷小声问道:“嘿,Siri。” “那个……秋天会得红眼病吗?” 下一秒室内清楚地响起了人工智能冰冷且毫无情绪起伏的女声:“好的,这是我在网上找到的与‘秋天会不会得红眼病’相关的内……” 张楚源:“?” 他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就见于纾正手忙脚乱地连续按着音量键,随后干脆自暴自弃地熄灭了屏幕将手机往后藏。 张楚源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解释。” 于纾默了默,回道:“我没想到手机默认音量这么大。” 张楚源:“……???” 他一瞬间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熬夜加班太久以致于出现了幻听,不然怎么会顶着萎靡不振的黑眼圈和这么明显的红血丝进家门,竟然还会被于纾怀疑是红眼病,甚至对方现在当场被抓包,懊悔的还是没有事先调低手机音量。 于纾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福至心灵道:“没事,我不会嫌弃你的。” “……” 张楚源连搭理他的心思都没有了,冷冷地吐出一句“我这是加班熬出来的”,随后进了洗手间,门被关得震了又震。 于纾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随后慢吞吞地将手机从背后拿到眼前,点开备忘录,慢慢敲下一行字: ——5、脾气不好(有证据,已证实) · 张楚源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后已经忘了先前的事,淋浴好像无形中洗刷了他这么些天高度紧张带来的神经紧绷,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疲惫和困意。 他经过客厅时发现于纾竟然已经乖乖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并且向自己招呼了一句,“要我为你热杯牛奶吗?” “不用。”张楚源回,然后随口客套了句,“你起得还挺早。” “不。”于纾认真回道,“我是还没睡。” 张楚源:“?” 他怪异地看了于纾一眼,后者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喝完牛奶后还抿唇克制地冲他笑了一下。 张楚源看着于纾唇边一小圈极淡的奶渍,于纾的皮肤很白,唇色却很鲜艳,透着淡淡的红,衬得那点若有若无的奶渍更是明显。 张楚源的喉结动了动,直到于纾的眼神变得疑惑了起来,这才如梦初醒般偏过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显得十分刻意。 “我要补个觉,你尽量动作轻点。”张楚源丢下这句,也不等于纾的回应,就匆匆进了房。 虽然嘴上这么要求着,不过事实上张楚源实在没有多余的闲心去管于纾。 他太累了,工作过度疲惫到连每根头发丝都在抗议,刚才已经是强撑着最后一丝精力洗了个澡。 张楚源倒在卧室床上,几乎是顷刻间就坠入了梦境,连门都忘记了锁。 chapter 7 =================== 张楚源昏天黑地地不知道睡了多久,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来亏欠的睡眠都一次性补上,等他朦朦胧胧睁开眼时,发现外面的天已然黑透了。 他睡前并没有分出多余的精力去拉上窗帘,因此此时还能看到对面楼栋窗户三三两两的灯光。 张楚源翻了个身,右手枕在脑下,既不想起床也不想再补觉,就这么难得慵慵懒懒地发起了呆。 “咚咚。”又是不急不重的两下敲门声,张楚源瞬间出神看向门口,他觉得再经历几次于纾的敲门,自己简直很快就要被训练成巴普洛夫的狗了。 “进来吧。”张楚源坐直身子,说道。 于纾轻轻推开门,他站在房间门口,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身后,隐隐勾勒出他的轮廓。室内是一片黑,只有窗前微弱的光亮,于纾面朝向张楚源,却没有立即开灯,张楚源奇怪地抬头看着他,却不偏不倚撞入他的眼里。 于纾的眼睛很亮,里面像是有星星点点的光,直直地盯着自己,跟平日里的懵懂样子却又好像有些不同。 张楚源细细揣测着他到底是哪里怪怪的,一边出声道:“不开灯吗?” “用不着。”于纾轻声说着,随后问道,“你要吃晚餐吗?” 张楚源怔了怔,随后诚实道:“不是很饿。” 于纾点点头,随后忽然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往张楚源这里走。 室内最后一丝光亮也没有了,床头控制室内灯的按钮恰好故障,张楚源一边被于纾这摸不着头脑的动作一惊,一边手忙脚乱地去开小夜灯。 “不是,你有什么事吗?于纾你是梦游吗?”张楚源气急败坏道。 “啊?”于纾的脚步顿了顿,随后茫然道,“没有梦游。” 小夜灯亮了,于纾也堪堪走到床前。他像是刚刚洗过澡,穿着简单的T恤和短裤,身上还有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于纾的头发还在轻微地滴着水,下一秒,从他额前的碎发末端滑下一滴水珠,落在了张楚源搭在膝盖的手上,微微凉凉的,顺着手背向下滑。 这酥痒的触感让张楚源一愣,这才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变得极近。 他不动声色地向后仰了仰,借着这个细小的动作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随后偏过头问道:“有事说事,我还要补觉。” 他说话时喉结一动一动的,于纾清亮的眼睛深深地盯着那里,他抿了抿唇,片刻后忽然直直地伸出手。 张楚源还在故作不耐烦地赶客,可是话音落地许久也不见于纾出声,他正奇怪地要转过头来时,就见于纾的手刚好伸过来,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他的喉结。 张楚源当场怔在原地。 于纾的动作极轻,指尖微微触碰,像是一片羽毛细细划过喉结,除了细微的痒意之外,张楚源能感觉到的其实只有他冰凉的指腹。 只是轻轻一下,于纾没有多做停留,就收回了手指。 张楚源不自觉地动了动喉结,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是冒犯,可于纾也就只简短地“冒犯”了他不到两秒,可要解释成不小心的肢体接触,那于纾的目的性也太强了,明显就是刻意摸了一下。 摸了一下。 于纾…… 摸,了,我,一,下。 然而更让张楚源吃惊的是,下一秒于纾直接伸腿上床,随后不偏不倚地跨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张楚源:“???” 张楚源全身如活化石般僵硬,嘴唇动了动,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大脑飞速地运转着,思考着现在的情况下可能有着的解释。 这,这是什么情况? 其实我没睡醒,还在做梦? 于纾好像没穿鞋? 不,不,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到底是于纾疯了还是我疯了? 秦彦和我扯皮那么久说让表弟暂住几天的时候,可从来没提过,他表弟居然他妈的喜欢男人啊。 chapter 8 =================== 张楚源表面神色不惊,行若无事,其实内里的思绪已经拧成了一团麻花,面对于纾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刚醒来没片刻的脑子一片混沌,肢体也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可于纾却把他岿然不动的样子当成了默许,于纾眼睫颤了颤,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垂在右侧的手指动了动,下一秒探向了张楚源的胯下。 睡衣的衣料绵软而轻薄,隔着薄薄的衣服,于纾微凉的手指覆在上面,就如同直接碰到了那沉睡的性器一样,隔靴搔痒般。 张楚源未曾料想过于纾竟会这么大胆,他原先还以为于纾是在梦游,不敢做出太大动静出声训斥,唯恐发生什么意外。 此时性器猝不及防被于纾碰了一下,张楚源呼吸瞬间沉重,他不受控制地轻喘了一声,只觉得头皮发麻,只是霎时,身体立刻诚实地给出了反应。 与张楚源尴尬的生理反应相对的,是他惊慌失措的动作。 他一把推开于纾,扯过被子遮挡自己已经渐渐显示出轮廓的下半身,嘴里难得地爆了粗口:“我操!于纾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于纾乍然被大力推开,手肘抵在床上,张楚源用的力道不轻,好在床垫绵软,倒没有太大的痛觉。 于纾缓缓地揉了揉自己被张楚源粗暴甩开的手腕,那上面已然出现一大片红痕,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张楚源,好片刻后慢吞吞地说道:“找你做爱。” 张楚源:“???” 他此时半盖着被子,被于纾一番如狼似虎的动作逼在床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活像个即将被胁迫的良家妇女,而于纾不仅神色不变,就连说这种话时也是一脸坦然,像是他妈个逛窑子的。 自己居然被个不知道刚成年多久的小孩给逼成这样,真是窝囊。 张楚源这么想着,心火更甚,嘴上也没好话,怒吼道:“你发什么疯?不知羞耻吗?滚出去!” 于纾揉着手腕的动作顿住了,他抬头很小幅度地看了一眼张楚源,也许是对方脸上实在过于明显的怒意让他迟疑,于纾缓缓地下了床,双脚赤裸地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问道:“不可以吗?” 不可以不可以,当然他妈的不可以。 张楚源这么想着,嘴上还是冷冷道:“滚!” 于纾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出门了。 张楚源坐在床上平息着心跳,他的脸上一片红,一半是可悲的生理反应,一半是被于纾气出来的尴尬。 等了半天也没见欲望消退,张楚源烦躁地扯开被子,进了浴室。 等到冲了个冷水澡出来,已经是半小时后。现在是十月末的深秋时节,张楚源被室内的空调风轻轻拂过,冻得微微有些发抖,身体冷静下来了,火气却没有。 他出了卧室,正想去客房里把于纾揪出来好好教育一顿,就见客厅的侧灯亮着,于纾抱腿坐在地毯上,恰好是张楚源平时回来加班的位置。 于纾没有开主灯,因此客厅里只有边缘的几盏装饰性的小灯亮着,灯光是冷白色的,落在于纾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更衬得他肤色如白瓷一般。 张楚源站在身后,打量着于纾看起来十分柔软的头发,又见他慢慢垂下额头,将脑袋埋在膝盖上,心里顿时一惊。 我该不会把他凶哭了吧。张楚源心里想。 他怒气冲冲出门时还是个理直气壮的受害者,正要义正词严地当面质问于纾一番,眼下看着于纾抱成一团委屈地缩在那里,张楚源咂摸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连腰杆也直不起来了,活生生变成了个施暴者。 他仰头长叹了口气,实在觉得自己今年流年不利,别人都是什么土星水星水逆,偏他和这些小孩子犯冲。 “喂。”张楚源这么喊了一声,随后看着于纾头顶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心里不知怎么的忽然又软了下去。 “于纾。”他换了称呼,语气也重新温和了起来,“刚刚的事我不计较了,我就当你是不小心走错房间,咱就把这事忘了。” 张楚源想了想又自认为体贴地补充道:“我不会和秦彦说的,你别害怕。你……这段时间就还在这住着,等想回家了再说,就是别再做这么出格的事了。” “……” 张楚源说了这么几句,于纾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别说回话,就连头也没抬一下。 总不会是还等着我道歉吧。张楚源琢磨着,自己当时又惊又急,语气确实不太好,也许把人孩子吓到了也说不定。 可是真让他郑重其事道歉,他却也拉不下脸,因此只能梗着脖子粗声粗气道:“这……我吼你是我不对,你,你别哭了。” “……” chapter 9 =================== 室内一片安静。 张楚源愣了愣,心里有些忐忑,想着自己几句滚总不会把于纾伤害得这么彻底,已经连话都不敢说了吗。 他几步上前,绕到茶几旁,随后蹲在于纾面前,看着于纾动也不动的样子,心里复杂极了。张楚源纠结好半晌,最终慢慢伸出手搭在于纾肩膀上,他这业务明显不太熟练,轻轻的两下动作僵硬得简直像被提线的木偶。 张楚源拍了拍于纾的肩头,力道微不可闻,而后完成任务般迅速收回了手,好言安慰道:“行了,别哭了,我知道你们这种家里骄纵养着的小少爷生来要什么有什么,从小到大没被人拒绝过,一时难受很正常。” “但是你实在是想一出是一出,连,连深夜……”后面几个字张楚源顿了顿没说出口,转而说道,“你看你这么好看,以后什么漂亮对象没有,干什么非得做这种事来……”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张楚源就见他用慈爱与耐心浇灌半天的于纾动了,于纾肩膀抖了抖,而后手臂慢慢松展开,头也缓缓抬起。 他的眼睛惺忪又懵懂,双颊有些红,脸上还有些被压出来的红印,除此之外,一点泪痕也没有,别说哭了,怕是连个伤心的表情都没有。 张楚源石化般看着他,脸上神情不可置信又崩裂。 见张楚源蹲在自己面前,于纾一边打了个十分困顿的哈欠,一边不明所以地问道:“你怎么了?” 张楚源一言不发,提前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腹部,只觉得被眼前人气得要胃疼。 见状,于纾似是了然了,他以一种虽然是疑问但却十分确信的语气说道:“你是饿了?” 张楚源:“……” 这是什么?精神分裂? 张楚源惊疑不定地看着于纾,只觉得自己二十八年的人生经历突然不足以帮助他应付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大的少年。 为了不冤枉人,他还是压着脾气尽量平和地问道:“你记得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他补充道:“对我。” 于纾十分困惑地看着他,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说道:“记得。” “我去找你做爱,你拒绝了。” 他语气依然坦然,就这么毫不顾忌地说出来了。 张楚源被他理所当然的表情震了又震,不可思议道:“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吗?” 他明明没有把话说全,可是向来迟钝的于纾这次却听懂了,他奇怪地看着张楚源说道:“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如果我们要结婚的话。” “你是觉得我主动来不太好吗?”于纾慢吞吞地说,“那也可以你在上,我不介意的。” “……”张楚源傻愣愣地看着他,半天反应不过来。 他说这很正常?是把我当炮友吗? 可以我在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这小身板还想上我吗? 不是,我看起来像个小白脸吗? 不是,这些都不是重点…… 张楚源沉浸在震惊中,最终难以置信地吐出一句:“你哥到底都和你说了些什么?我是鸭子吗?包住还给睡?” “我哥?”于纾奇怪地重复道,“我没有哥哥,只有弟弟。” 张楚源愣神间,他又说道:“你不是鸭子,你是我的结婚对象。” “结婚?”这次张楚源听清了,他不可思议地重复着于纾说的这个字眼。 “是的。”于纾平静道,“结婚,我和你。” “张楚源,我来找你结婚。” -------------------- 祝各位圣诞节快乐!诸事顺遂! chapter 10 ==================== 张楚源这次真的是彻彻底底地傻了,他迅速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走了十几圈,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冷静下来,“我问你,你叫什么?” “于纾。”于纾回道,“要看身份证吗?” 于纾,于,张楚源楞了好半晌,他那空白一片的大脑隐隐约约想起,秦彦的妈妈似乎是姓……唐。 张楚源:“秦彦是你什么人?” “秦彦?”于纾一脸疑惑,“不认识。” 于纾迷茫的神色不像作假,而是真真切切地在感到疑问。 “啪——”的一声,张楚源仿佛听到自己脑子里有根弦断掉的声音,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弄错了什么事情。 他一言不发,转身回房间,拿起手机就要给秦彦打电话。 手机页面弹出提示,张楚源这才想起自己几天前接完电话后顺手把秦彦加进了黑名单。 他心里丝毫愧疚也没有,眼下只有着满满急着求证的迫切。 秦彦那边不知道在干什么,电话很久都没有接通,张楚源不放弃地连拨了四遍,等来了秦彦的直接挂断。 他深吸了口气,继续给秦彦打电话。 这次终于通了,张楚源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是秦彦劈头盖脸、欲求不满的国骂:“我操!张楚源你他妈最好有事!你是房子烧了还是赶着给我上坟,妈的我好不容易把林柯骗上床,你电话招魂呢,我真……” 秦彦话还没说完,电话那边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随后是秦彦特怂的求饶音:“哎,错了错了,媳妇,我不说了,别砸了,疼……” 张楚源也不管他那边的鸡飞狗跳,开门见山直接道:“你表弟叫什么名字?” “这时候是关心我表弟的时候吗?妈的我和林柯刚……” 那边又传来一阵凌乱的声音,随后是林柯冷冷的嗓音:“好好说话。” “哎好好好。”秦彦说道。 他咳了两下嗓子,也不觉得尴尬,再次拿起手机,声音就正经多了,“我表弟叫唐予阳啊,怎么了,问这个事干嘛,我不是已经和你说了他不去你那住了么,这天杀的……” 张楚源直接打断他:“你什么时候说的?” “就前天。”秦彦奇怪地说,“你不是加班要猝死,让我最近别找你吗?我就给你发了微信。” 张楚源愣了愣,他最近登录的都是工作微信,自己的私人微信一点都没时间看。 秦彦那边也意识不到张楚源的反应不太对,迟疑地问:“我表弟跑你那去了?不对啊,看他朋友圈动态已经跑到新西兰去了,难道……” “不是。”张楚源说,“我弄错了点事情,以后和你说。” 他说完也不再等秦彦满脑门的疑惑,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点开app,登录了好几天没看的微信,上面有一条秦彦两天前发来的信息,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秦彦:源啊,我表弟不去了,我这便宜弟弟不声不响跑国外去了。 张楚源放下手机,只觉得自己简直像被五雷轰顶。 ——于纾不是秦彦那个表弟。 也就是说,他让一个陌生人住在家里几天,并且现在似乎还有要被劫色的趋势? 张楚源觉得自己真的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chapter 11 ==================== 张楚源右手拿着手机无意识地敲击着自己左手的掌心,刚刚一脑门热的冲动也渐渐冷静下来。 仔细想想,一个陌生人在家里住了几天的事的确有些惊悚,不过他身为一个身体健康、体格健壮的成年男性,倒不用担心于纾那小身板能对他有威胁。 只是于纾到底是谁?一口一句结婚又是什么意思? 他这么想着,不自觉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等到不经意间抬头,就看见于纾站在他的房间门口。 于纾头半低着,眼睫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似是感觉到了张楚源的视线,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明明无波无澜,平静得不可思议,可张楚源总觉得自己隐隐有些无法直视他,生出一种莫名诡异的心虚。 两人之间谁也没先开口,张楚源打量他了一圈,皱了皱眉道:“去穿鞋。” 也不知道于纾养的什么坏毛病,虽然张楚源为了工作方便,在客厅周围铺了大面积的地毯,可是卧室却是没有的,此时也是十月末,深秋夜里地上沁人的凉。 于纾却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一般,慢吞吞地问道:“你把我当作谁了?” 张楚源:“……”明明莫名其妙闯进一个陌生人家里的是他,此时始作俑者却质问得理所当然。 “是你那个朋友……”于纾想了想,问道,“秦彦?是他的表弟吗?” “是。”张楚源干脆利落地承认,他走到衣柜前,拉开移门,最下面的塑料袋里装着双拖鞋,本来是秦彦想带林柯来做客,后来临时出了点事,就把这拖鞋自顾自塞给他。 张楚源把拖鞋放于纾面前,再次说道:“穿上。” “我的拖鞋在卧室。”于纾拒绝道。 “新的。”张楚源看着于纾乖乖穿上,一时又觉得有些气不过,“不是,你还有洁癖呢?你莫名其妙跑我家里住了几天,怎么没见你对我家有洁癖呢?” 他本来是自言自语,谁知道于纾一本正经地回答了他:“你家里很干净。” 张楚源:“……我是不是还要说谢谢?” 两人之间这么一打岔,气氛倒是和缓了许多,眼见着双双都这么杵在卧室门口有些诡异,张楚源想了想还是给于纾搬了个凳子,和自己面对面,他自己则坐在书桌前面的椅子上。 “我们谈谈。” 于纾说了声好。 张楚源理了理思绪,想到最开始的状况,问道:“你是离家出走,来找我?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以前认识我吗?” 他自认对于纾没有一丁点印象,况且于纾这样出众的相貌,打过交道应该是不会轻易忘记的。 “认识。”于纾点点头,“我们小时候相处过。” “小……时候?”张楚源愣愣道,“多小?” “额……”于纾的神情也迟疑了起来,“你四岁的时候,我那时候两岁,差不多是这么大。” “四岁?两岁?”张楚源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你两岁就记事了?” 于纾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但爷爷是这么说的。” 张楚源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仔细琢磨了这话,又觉得不对,怀疑道:“你只比我小两岁?你看起来刚成年没多久吧?” 于纾坦然地接受了他打量的目光,随后忽然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张楚源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于纾这算不算传说中的恼羞成怒,只是他又实在过于平静,既没有羞,也看不见怒。 于纾没一会儿又走回来了,站在张楚源面前,伸出手慢吞吞地把什么东西递到他眼前,张楚源仔细看了一眼,竟然是身份证! ——他有时候是真的会怀疑于纾的脑回路。 -------------------- 睡前突然出现.jpg 晚安ww chapter 12 ==================== 眼看着他不伸手接过,于纾就没有松手的意思,张楚源拿过于纾的身份证粗粗看了一眼,这人确实已经二十六岁。 他看了看于纾身份证上五年前的样子,又抬头打量了他现在,除了少了些婴儿肥,几乎毫无变化。 这该不会是伪造的假证吧。张楚源冷艳地想。 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张楚源再次开口道:“那你之前说的那什么……结婚是怎么回事?” “我们有娃娃亲。”于纾神情认真地说,“这也是爷爷的心愿,我想满足他。” “娃,娃娃亲?”张楚源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他实在想不到已经二十一世纪了,还能从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性的嘴里听到这个词,“开什么玩笑,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回事。” “有的。”于纾好脾气道,“你可以问问家里长辈。” “……”张楚源顿了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变轻了,淡淡道,“他们去世了。” 于纾微微睁大了眼睛,看起来诧异极了,这是张楚源和他接触以来,见他最大的情绪波动。 于纾极小幅度地抬头打量了一下张楚源的神色,好片刻后诚恳道:“对不起。” 张楚源瞥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觉得好笑,直直说道:“已经过去好多年了,没什么值得抱歉的。” 于纾钝钝地点点头,沉默了。 “总之……”张楚源说,“我从来没听说自己有过什么娃娃亲,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有错。”于纾一字一顿道,“名字,年龄都是对得上的,故乡也是h市。” 张楚源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祖籍是h市的?” “公安局。”于纾说,“找人,他们打不通你的电话,就给了我你家的地址。” 张楚源:“……”他没想到于纾万里寻亲竟然能到这种程度。 “于纾,你听我说。”张楚源看着他的眼睛,梳理了下思路,尽量心平气和道,“虽然我祖籍是h市,可是从我爷爷那辈就已经搬来了现在这里,我印象中从没回去过,也……没遇见过你。” 张楚源继续道:“至于你说的约定的结婚的事,那更是不可能,我家里人……他们生前的时候都很保守,我自己也……所以他们不可能给我定这门婚事。” 于纾慢慢垂下眸子,浓密的眼睫在眼前投下一小片阴影。 “所以,我想……”张楚源慢而轻声道,“你可能真的认错人了。” 于纾好半晌没再说话,张楚源觉得气氛尴尬极了,微微偏过脸,只能时不时用余光偷偷打量他。 “张楚源。”于纾过了很久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里明明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可张楚源却觉得不自在极了,他转过头来,含糊地应了声,下一秒就听见于纾轻声道,“你是不要我了吗?” 两人之间是死水一般的沉寂,张楚源默了默后,说道:“事实上,你对我来说也只是个陌生人,我不可能因为莫须有的诺言,就和你结婚。” 于纾直直地看着张楚源,他的眼睛黑得像一方极好的墨,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此时只是被于纾的眼神这么毫无情绪地掠过,张楚源就隐隐生出了自己简直不是个东西的想法。 “我知道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后,于纾点了点头,说道。 张楚源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是因为终于解开了误会而感到放松,他想着自己总算把事情和于纾说清楚了,可他这一举动落到了于纾眼里就是迫不及待地为拒绝了自己这一麻烦而感到开心。 于纾眼神黯了黯,站起身回房收拾东西。 张楚源不知道他为什么情绪忽然显而易见地低落了许多,他跟在于纾后面,没有进客房,只是看着于纾把桌上的一堆书籍拢在一起。 张楚源说:“你在A市还有亲人朋友吗?我可以送你过去。” 于纾不说话,只是手上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 张楚源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继续说道:“要走的话不如明天再走吧,现在时间也很晚了。” 于纾摇了摇头,张楚源几句话的时间里他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他来到A市敲开张楚源家门的那时,就没有什么行李,只是几件衣服和几本书。 于纾把最后一本画集塞进包里,开口道:“不用。” 他低着头和张楚源擦肩而过,走出卧室,张楚源在原地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跟上去,于纾已经在玄关换鞋了。张楚源回想了下自己先前的话,猜测着于纾可能反常的原因:“我不是急着赶你走,现在已经很晚了,找地方住应该不方便,要不……” 于纾头也没回,打开门出去了。 大门开合的一瞬间,带来深秋的一缕凉意,张楚源看着被关上的门,怔怔地咽下了后面没说完的话。 chapter 13 ==================== 张楚源活了二十八年,除了家里的一场意外,过去的日子还算顺风顺水。学生时代他凭借一副好相貌和屈指可数的优异成绩,成为了校园里最低调的风云人物。 工作时因为极其出色的工作能力,资历虽浅却也年纪轻轻一路升到现在的职位,上司对他青睐有加,下属对他信任崇拜。 因此当于纾甩上门头也不回离开的那一刻,张楚源心里是惊讶大于羞恼的。 可是等反应过来,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小崽子反了天了。”张楚源对着空气数落道,想了想又觉得不过瘾,半天憋出一句,“白眼狼。” 心里憋屈着,这个本来要补的回笼觉自然也是睡不成了,张楚源搬来电脑打算临时加个班。 可当他刚把电脑放在茶几上,自己盘腿坐在地毯上时,他忽地反应过来,不久前于纾才埋头坐在这里过,自己还自作多情以为他哭了。 张楚源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索性搬着电脑回了主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天光渐亮,街道上的喧哗人声慢慢苏醒,张楚源揉了揉僵硬又酸疼的脖子,这才合上电脑。 这次方案告一段落,整个项目组带薪休假一周,可是张楚源却闲不下来,公司里关于这个工程的的会议流程他还得跟着完整走一遍。 张楚源洗完澡出来后,发现外面天气阴沉沉的,竟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随后渐而转大。 他趁着早起的烟火气息去了公司,明明是通宵却还是精神奕奕,将提前准备好的PPT放映出来时,张楚源心里想的却是:下这么大雨,于纾在哪呢? 当时走得那么急,不肯多待一秒的样子,应该是有朋友或者亲戚在A市吧。 发觉自己在想着什么的时候,张楚源立即皱了皱眉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惦记着个几面之缘的陌生人。 一旁的同事见张楚源不悦的表情,还以为是策划出了什么问题,连忙出声询问。 “啊,没什么,就是觉得可惜。”张楚源点开文件道,“想到原本可能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事情却被我搞砸了。” “搞砸了?”同事惊讶道,“我们整体研究过全部方案,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的地方,事实上大家都不敢相信这是你们两周内加班赶出来的成果,太惊艳了。” 张楚源没想到项目组内的事竟然能传遍公司,他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当下笑了笑随口道:“我在烦恼当时没用更活泼点的背景。” 同事意识到他是在开玩笑,也一笑而过。 方案研讨的会议开了整整一天,只在中午的时候休息了一段时间,最后却也始终没探讨出个有效的结果。 上层主管们人人有自己的看法,或为利益,或为其他,张楚源坐在位子上,冷眼旁观着他们中的有些人将自己和组员们呕心沥血的成果批得一文不值。 “简直是一团垃圾。”其中一位经理道,“事情我也听说了,两周紧赶慢赶凑出来的方案,不用我说,大家也能明白是什么敷衍的产物。” 说话的这位叫王胜,平时在公司里与张楚源便有意竞争,却又因能力不足而常常落败,当下便十分不愿意揭过,只借着这桩错处狠狠地来了个落井下石。 “这话不对吧。”另一位主管说,他是张楚源的直属上司,向来对张楚源的能力十分看重,此时不免出言维护,“但凡看过策划案都不会说出一文不值这一番话,如果你的眼睛不太好使,我可以自费送你去看医生。” 张楚源没想到自己向来严肃的上司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有点想笑,当下却又不太合适,最终只得掩饰般地双手握拳抵在鼻翼下遮住笑意。 chapter 14 ==================== 一群人吵得不可开交,傍晚过后,会议不欢而散。 众人吵归吵,大大小小的问题倒也提出了不少,张楚源借着思路修改了些方案上的细枝末节,等到抬起头发现时间已然接近晚上十点,一天就这么忙忙碌碌地过去了。 张楚源收拾着电脑,心头杂七杂八地闪过很多东西,可到底不肯承认自己是在想着于纾,他摇摇头,想将乱成一团的思绪甩出脑海,一抬头却发现总裁的秘书正好敲门,说是蒋总有请。 张楚源觉得有些诧异,没想到堂堂总裁也会加班。说起来他进了这家公司几年,倒是极少见到这位蒋总。 总裁叫蒋余,是上一位董事长的长子,有能力,有手段。前任董事长意外去世后,他便接手了顺行集团,蒋余当时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却也将集团上上下下的业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一直没出过什么大差错。 顺行是大家族企业,名下的医疗、教育分支公司数不胜数,这么偌大一个担子倏地砸到蒋余身上,他却能凭着雷霆之威稳住里里外外,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这个大少爷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张楚源这么一路想着,就到了办公室的门口。办公室的门半敞着,张楚源轻轻敲了敲,就见蒋余抬起头看向这边,口中说了一声“请进”。 蒋余示意张楚源坐下,随后递给他好几份资料。 “蒋总。”张楚源笑了笑,接过资料,正襟危坐。 “会议的事我听说了,方案秘书也给我看了,没有太大问题,听说你晚上重新整合了?”蒋余说。 “是,修改了些细节。”张楚源说。 蒋余点点头,说道:“回头发给陈经理,明天不用再来开会了,你可以好好休一周的假,辛苦了,手头上的竞标结束后,项目组的年终奖会加一倍。” “另外,你手上的是公司明年上半年的项目规划,十二月底之前可能需要安排你出个差。” 张楚源淡淡应了声,心里更觉得奇怪了。只是些聊胜于无的公事吩咐,怎么会需要他一个总裁来特意交代。 他心里揣测着,面上却不露丝毫。张楚源看着面前的蒋余说完话后,左手习惯性地拿起手边的钢笔随意转了两圈,却也不说话,像是有些犹豫。 张楚源本来只是朝他的手边淡淡掠过一眼,随后却发现蒋余的左手无名指上赫然戴着枚铂金素圈,是十分简单的款式,戒指周身没有镶嵌任何钻石,素净简雅。 张楚源微微有些愕然,实在没想到这位蒋总刚刚三十出头的年纪竟然就已婚了,偏偏还没传出过一点消息。 张楚源沉思间,就见蒋余随手放下钢笔,而后开口道:“我还有些私事想请教一下。” “您说。”张楚源道。 “我之前听陈经理说你有一年拿过A市滑冰一等奖?嗯……这是我私人方面的一些爱好,可惜我在滑冰方面好像没有什么天赋。”蒋余笑了笑,说道,“但是我爱人恰好比较热衷这项运动,有些冒昧,但还是想问问你有什么去处推荐吗?” 张楚源愣了愣,没想到蒋余会问起这方面的事,他摸了摸鼻子,难得迟疑道:“只是学生时代参加的小比赛,算不得什么的,不过如果您有需要的话,我这边可以推荐一家A市小众的滑冰俱乐部,里面的老板和私教都很不错,当然,也许只是我个人倾向。” 蒋余笑着点了点头,张楚源向他分享了俱乐部的联系方式后,就离开了。 他站在走廊,看着蒋余先是怔怔地转了转手上的戒指,而后唇角舒展开一个极为浅淡愉悦的笑容,重又低下头开始工作。 “天将降大任于老板,必先劳其筋骨。”张楚源自言自语道,“还好我只是普通社畜,可以下班了。” chapter 15 ==================== 张楚源开车从公司的地下停车场出来时,外面的暴雨还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且有愈下愈大的趋势。因为能见度降低,车速慢,所以路上微微有些堵车。 连绵的雨滴从车窗前快速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很快又被新的痕迹覆盖,雨刮器规律地摆动着,莫名地带来几缕挥之不去的、若有若无的焦躁感。 张楚源食指在下轻敲了两下方向盘,在等红灯的间隙,他看向斜前方那棵系着红色塑料袋,在风雨中飘摇的小树苗,树根边缘处竟然藏着一只小狗。 那只小狗浑身脏兮兮的,皮毛即使被暴雨冲刷着却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湿漉漉地黏在躯干上,更显得瘦小。它在雨中蜷缩成一团,像是无家可归,眼神无助。 张楚源抿了抿唇,沉思间只听见后面车辆喇叭声连绵不绝,他回过神发现前面已经转绿灯了。 张楚源摇摇头,开车驶离。 回到四季小区已经快接近十二点,张楚源锁上车,乘着电梯上楼。楼道里的感应照明灯物业仍然没有派人来修,张楚源打开手机的后置手电筒,刚举起手机照着前面,就愣在了原地。 门前坐着的那一团黑影,赫然就是于纾。 他不确信地抬起手机来回晃了两圈,于纾似是感觉到光线变化,半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抬头看向前方。 张楚源不偏不倚地对上他的视线。 在这四面漆黑的楼道里,只有张楚源手上的灯光是唯一的光源。可是于纾的眼睛很亮,他的神色透着几许刚睡醒的懵懂,许是光线刺眼,他微微偏过头,可没几秒就又转回目光,睁大了眼睛看向张楚源。随后像是彻底清醒了,手扶着膝盖就慌慌忙忙地就要站起来。 于纾坐着的那块地方已然晕湿了一片水渍,张楚源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移开手机。 他没说话,几步上前拿出钥匙开门,眼见余光发现于纾手掌撑地,使力却没有成功站起来,同时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声。 张楚源推门的动作顿了顿,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走到于纾面前蹲下,问道:“怎么了?总不会是阔别短短一天,腿就被人打折了吧?” 他这话说得尖锐,还带着些赌气的意味,可是于纾没有察觉到,他只是慢慢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的小腿,随后又是一声抽气声。“腿麻了。”他说。 看他的样子张楚源也猜了个大概,他冲于纾和蔼地笑了笑,下一秒却倏地伸出手在于纾的小腿上轻轻一拍。 “你……嘶!”于纾不防他的突然动作,话还没说完,剩下的却也说不出口了。张楚源那轻轻一下仿佛带着千斤力量,只是那一拍,于纾只觉得自大腿以下像过了电一般又疼又酸爽。 他手指抓地,暗暗忍过这一波酸麻的苦楚,浑身几乎像是脱力一般,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只见张楚源竟然又迅速地抬起了手。 于纾来不及阻止,只得眼睁睁看着张楚源的魔爪落下,他这次加了点力道。于纾一瞬间脸皱作一团,同时双手蓄了点力一下子推开他,生气道:“你干嘛?” 也不知是不是实在太难挨,于纾的眼尾都沁出点生理性的泪水,带着点薄红,一双明亮的眸子里也终于染上了些情绪,怒意膨胀地看向张楚源。 张楚源唇角一勾,像是得手了什么垂涎已久的玩具,莫名地带了些得意的意味。可他说出口的话却还是一本正经:“坐在我家门口,难道不该是我问你要干嘛?” 于纾气急道:“那你也不能……你……”他咬了咬嘴唇,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张楚源这一番幼稚且报复心极重的举动。 张楚源收了收笑意,一派道貌岸然样说道:“敲打一下促进血液循环,恢复得更快,你看你这是不是就好了。” 于纾低着头揉了揉小腿不搭理他。 张楚源拉长声音,悠悠反问道:“还是说……你想我抱着你进去?” 于纾手上的动作一顿,神情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无波,他嘴唇动了动,一句“我没有”就要说出口,却被张楚源硬生生打断:“嗯,你想都别想。” 于纾:“……”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张楚源,仔仔细细地打量眼前这个人,当下只觉得自己之前给他贴的标签和评价还是太保守,这人岂止是脾气不好,分明恶劣又自恋。 chapter 16 ==================== 张楚源推开大门进去,自顾自脱了大衣,既没有要招呼于纾进来的意思,却也没有把门关上。 于纾站在门口,踌躇了片刻,还是跟着进了门,随后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脚下踩出来的清晰水痕。他没再迈步进客厅,只是站在玄关柜旁,一脚能迈出门口的距离。 张楚源不明所以地转过身,随手打开玄关处的灯,借着灯光,这才看清于纾现在的样子。 于纾浑身都在滴着水,薄薄的白色T恤紧密地贴在身上,牛仔裤被雨水染成了厚重的暗蓝色,头发湿漉漉地散落在额前,水珠还在顺着发尖滑落。也不知道在门口坐了多久,脚腕冻得都有些泛着青紫,脸色略显苍白,嘴唇连一丝血色也没有。 张楚源看着于纾的发尾滑下雨水滴,顺着脸颊向下,流经锁骨,同时于纾的裤脚还在不停地滴着水,那过程明明是该细微且无声的,可是毫无缘由地,那一刻,张楚源却好像极其清楚地听到了水珠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那么静,那么响。 他看着于纾倏地想起了刚才在路边看到的那只流浪狗,同样无助可怜的处境,一样无辜懵懂的眼神,这两者之间竟然诡异地达成了一致。 张楚源就是先前再有多少的憋屈,眼下见着于纾落魄的模样也烟消云散了。他再次长叹了口气,说道:“先去洗个热水澡吧,我去给你找套衣服。” 他说完就要转身去卧室,却被于纾拉住了手腕,于纾的指尖冰凉且湿润,张楚源低头,看到的是他平静的眼神,于纾慢吞吞地说道:“不用了,我这就要回去了。” 张楚源给了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于纾松开他的手腕,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一板一眼地开始背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我东西丢在酒店了,这附近我不认识回去的路,只能来找你。” 张楚源挑了挑眉:“所以?” “送我回酒店。”于纾顿了顿,补充道,“请求你,麻烦了。” 在张楚源开口前,他又急速地将对方的话全部堵了回去:“谢谢。” 张楚源:“……” 直到两人走进停车场,明明白白地坐在车上后,张楚源也没再开口说过半个字。 于纾头上搭着张楚源临出门前随手甩给他的毛巾,他借着毛巾遮挡在眼前的视线,小心掩护自己悄悄打量张楚源的动作,同时心里念头百转千回。 本来事先提前琢磨出来的、万无一失的回答一时间好像都派不上了用场。于纾想,他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来这周围? 就在他心里暗暗揣测着的时候,张楚源忽地出声问道:“哪家酒店?” 于纾报了酒店名字,离这不远不近。 张楚源嗯了一声,车内重新回归一派寂静。 于纾右手抓着毛巾无意识地揉了两下头发,而后迟疑着问道:“你不问我点什么吗?” 张楚源连眼神都没分给他半个,淡淡地将问题抛了回去:“你想让我问什么?” 于纾立刻住了嘴,十分刻意地扭头望向窗外。 好片刻后,等红灯的间隙,张楚源抬手敲了敲方向盘,吸引了于纾的注意力,随后似是不经意间问道:“你在门口等了多久?” “嗯……”于纾虽然不明白张楚源为什么现在才突然想起问这个,可是他的苦肉计也不是白白施展的,只是张楚源回家的时间比他预料得实在晚了许多,才让计划有了些许偏差。 于纾仔细回想了下网上说的话,停顿了几秒后,保守地回答了个自以为差不多合适的时间,“三个多小时吧。” “哦,这样。”张楚源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接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启动车辆,同时口中不动声色道,“那你这衣服还挺吸水。” 于纾拿开毛巾,不明就里地看着张楚源。 下一秒就听见张楚源悠悠说道:“三个多小时还能有滴着水的效果,看起来和刚出去淋的简直一模一样。” 于纾:“……!!”他瞳孔微微紧缩,下意识向后退,却只碰到了座椅靠背。 张楚源抛下那一记重弹后,就没再乘胜追击。他的表情依然风轻云淡,好像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揭穿了于纾拙劣的演技。 于纾嘴唇微张,却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张楚源的侧脸,后者一副看透一切、了若指掌的模样,他一瞬间只觉得自己脸上烧得厉害,热度似乎通过脸颊传递到毛巾上,烫得他指腹僵了又僵,几乎要拿不住手中这条轻飘飘的毛巾。 于纾磕磕绊绊开口道:“你……” 张楚源偏过脸,给了他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 chapter 17 ==================== 于纾发现自己先前对张楚源的认知还是不够准确,在他心里,张楚源是个极其没有耐心且直来直去的人,或许还有点工作狂属性,但不管怎么说,他看起来都不像会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可于纾现下意识到自己的确错得彻底,因此在与张楚源的这一场无声的博弈中,他实实在在吃了个瘪,落了下风。 眼看着张楚源在前台为他拿到了房卡,甚至还贴心地为他续了两周费用,两人进电梯时,于纾终于放开了手上一直无限蹂躏的毛巾,小声道:“对不起。” 张楚源研究房卡的手指停顿了几秒,抬起头看着正直直盯着自己的于纾,和他怀着歉疚的语气不同,于纾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有懊恼,有后悔,偏偏没有丝毫歉意。 于是张楚源礼貌微笑道:“对不起什么?是因为低估了我的智商吗?” 他这么说本意是想讽刺一下于纾自作聪明的小花招,没想到后者沉思了片刻,竟然还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张楚源笑容一僵,只觉得于纾在给人找不痛快这一方面着实是天赋异禀。 到了六楼房间门口,张楚源把房卡递给于纾,没有进去的意思,而是说道:“进去吧,记得泡个热水澡。” 他转身要走,步子却没有挪动,于纾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虽然一言不发,却没有松开的趋势。 张楚源看着他头顶上的发旋,于纾个头比他并不矮多少,只是这时落寞地低着头,莫名地看起来有几中的无助。刚才一路上车内的暖气已经将于纾的头发烘了个半干,此时发尾虽然还有些湿润的凉意,可到底不像先前那么狼狈了。 张楚源好笑道:“怎么?还要学着撒泼打滚吗?” 于纾仍然没有抬头,他半垂着头,简单的白T里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他手指抓着房门把手,闷声道:“我不认识其他人了。” “什么?” “这里,A市,我不认识别的人了。”于纾一字一句重复道,“我只认识你,张楚源。” 于纾的声音很平静,并没有故意拗出什么可怜巴巴的语气,可是莫名地,张楚源心间倏地颤了颤,比任何时候都要柔软。 他强行压那一瞬间的悸动,尽量神色自若道:“你……” “我没有认错人。”于纾忽地抬起头,直直看向张楚源的眼睛,面上满是真诚,同时手上更加用力抓住张楚源的袖子,老实道,“我找的就是你,我也确实是因为你才来到这里。” “……”张楚源一时怔在原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半晌才干巴巴地说道,“这是什么新的伎俩吗?” 于纾指尖僵了僵,随后缓缓松开,口中慢吞吞道:“是啊,有用吗?” 张楚伸手去抚平衬衫上被于纾抓出来的几缕褶皱,像是要借着这个微小的动作来平息心里的几分不寻常,可他神色依旧不显,自如说道:“看来是没用,需要我为你订一张回家的机票吗?” 于纾睨了他一眼,收起了那副带着些委屈的表情,咬牙切齿道:“不用,和你结婚是爷爷唯一的心愿,我一定要为他实现。” 说这话时,于纾几乎有些赌气的成分,像是遇到了什么世纪大难题一般带着些薄怒未消的恼意,还有对张楚源始终无动于衷模样的挫败。 他这副模样倒比以前生动了许多,张楚源哑然失笑,一时间几乎动了带于纾回家的念头。 可那只是一瞬,张楚源转而冷静下来,他想,他这么带着于纾回去算什么呢? 在看到于纾全身淋得湿透,无助地坐在门口的那一刻,他心里的确是有些懊悔闪过的,还有些什么让他不舒服的情绪,他不敢去细想。 只是眼下一时心软收留于纾在家里住下,以后又怎么办? 而且于纾脑子里天马行空,行事随心所欲,谁知道之后还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倒还不如借着这次机会让他失望灰心,回去过好自己的生活。 这么想着,张楚源对于纾一番言论最终也只是笑了笑,转身下楼。 于纾没再叫住他,却也没进门,透过电梯反光的镜面张楚源能清楚地看到于纾嘴唇动了动,可他没有回头。 开车回去的路上,雨已经渐渐转小,只是还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张楚源觉得自己心头一团乱麻似的,有着说不出的烦闷。 他瞥了眼路边,忽然心念一动,掉头去了先前下班的路口。 突发奇想地,他很想去接那只流浪小狗回家。 ——如果不能带于纾回去的话。 chapter 18 ==================== “小狗身体检查很健康,全项指标都很合格。”宠物医院的医生把小狗抱出来,放在桌子上,柔声说道,“驱虫已经做过了,疫苗还有两针,下个月15号之前记得带它来打第二针。” “好,谢谢。”张楚源点头道,打开备忘录记下时间。女医生交代了其他一些注意事项后,笑了笑,随后转身进去。 张楚源还在带薪休假中,一时也不急着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和面前的小狗大眼瞪小眼。 当时一时脑热顶着小雨开车回了路口去找这只小狗,也许就是那么恰好,小小一只的流浪狗还像几小时前一样安静地蜷缩在那里,任由雨水肆意落到身上,动也不动。 张楚源远远地看着时,几乎要以为它已经停止呼吸了。 他没有带伞,只能淋雨蹲在小狗面前。不知是不是流浪了许久便很能感知到人情绪的缘故,小狗缓缓将埋在身体上的头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神盯着张楚源,随后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温热的,柔软的。 张楚源轻声叹了口气。 他没有养宠物的经验,何况当时小狗的情况看起来着实算不上好,张楚源只能开车把它送去了附近的宠物医院。 一转眼三天了,小狗原本奄奄一息的颓态已然不再,此时乖乖站在桌子上,极其热情地冲他摇着尾巴。 张楚源慢慢伸出手,它伸过头来柔柔地蹭着他的指尖。 “啧。”张楚源若有若无地说道,“比某些人会看眼色。” · 宠物医院的工作人员看出这是只流浪狗,免费送了张楚源一个太空舱宠物包。“这是之前爱心人士捐赠的。”女医生说道,“是平常成年猫猫的型号,但是出门的话暂时可以把它装进去,它的体型正合适。” 张楚源道了谢,怀着一种十分新奇且怪异的心情背上了宠物包。 小狗的确很乖,既不吵闹,也不爱动,张楚源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不过他暂时也确实需要这么个宠物包,就在昨天组里成员闹哄哄地吵着要去聚餐,后来不知怎么了,一个个诡异地达成了一致意见。 “哥,我们想去你家里煮火锅。”最后张之扬被作为代表推出来,在电话里说道,“放心,食材我们自带,一切厨具我们会准备好的,后续卫生我也会联系家政人员,保证不给你添一点麻烦。” 张楚源一时无心去纠正他的称呼,只是奇怪道:“外面那么多的火锅店经不住你们选?” “不安全,不健康。”每周点无数外卖的小少爷睁眼说瞎话道,“家里煮着安心嘛,也热闹一些,哈哈,哈哈……” 他这么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而后发现张楚源完全不搭理,也颇有些尴尬,但还是不死心地问道:“不能去吗?哥你不是单身吗?单身男青年的公寓为什么不能去?” 张楚源揉了揉眉心,想起之前的确是自己放下话让他们随便挑地点,霎时也没了拒绝的理由,只能道:“别闹出太大动静,老小区隔音不算好。” 张之扬那头自然是千恩万谢,喜笑颜开地就去通知了。 虽然那么说了,不过张楚源接完小狗后,还是去了趟超市,买了锅和食材,还有一些狗粮。 他严格按照百度百科上的说明给小狗倒了恰好分量的狗粮,转身洗手时,门铃就被按响了。 那声音短促,一阵急过一阵,张楚源打开门,毫不意外看到了张之扬。 “晚上好!”张之扬高兴道,伸出手就要上前给张楚源个拥抱。 张楚源眼也没抬,只那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张之扬的动作立刻就僵在了原地,为了缓解尴尬,他只得左右手互拍了下自己的肩膀,讪讪道:“哈哈,秋天晚上是有点凉啊。” 张楚源面无表情地让开了位置,看向张之扬身后的十几人以及他们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说道:“你不觉得有点夸张?” “没有,没有,人多嘛。”张之扬一边不见外地往里走,一边四处打量着公寓布置,口中回道,“我购买了团体套餐,自热火锅上门服务,很方便的。”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了在客厅一角屁股正对着他,在安静进食的小狗,顿时诧异地“哎”了一声,转头看看张楚源,又看看小狗道:“哥,你养狗了?怎么没听说,叫什么名字?” 张楚源倒了杯水说道:“不是你哥,刚养的,没取名字。” 张之扬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和敷衍,他带来的人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来回回忙碌着,他自己倒是颇为悠闲,蹲下身子,伸出手逗着小狗,嘴里念念有词道:“小可爱,是不是才三个月大?早点知道就可以给你带礼物了,喜欢吃什么牌子的狗粮?” 张楚源斜斜睨了一眼张之扬蹲在地上的背影,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于纾。 要不要叫他一起来吃饭。张楚源手指敲了敲桌面,思忖着,只是一顿火锅应该没关系? 事实上来说,他本身并不讨厌于纾,但是却也没想着和于纾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和发展。 于纾的外貌看起来毫无攻击力,看起来只像刚成年,偶尔有些小脾气,性子却很软,对什么事都迟钝又懵懂,也许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意识到结婚这两个字所代表的真正含义。 或者说,他来这里,找到自己,或许根本不是他本身的意愿。 张楚源想,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了。 “咚咚——”大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张楚源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门口,见是杨艾和几位同事。 想着让他们找路更方便些,张楚源刚才并没有关门,但也许是习惯使然,杨艾进门前仍然轻敲了两声,打断了张楚源的沉思。 “楚哥有心事啊。”杨艾见他回神,调笑道,“很少见你有这么难以决断、十分纠结的脸色,快说出来好让我们幸灾乐祸。” 几位同事立刻附和。 张楚源收起外露的情绪,似笑非笑地看了杨艾一眼,淡淡道:“怎么会少见,每次你们几个撺掇张之扬来给我找不愉快的时候,我都是这副表情想着怎么暗中给你们使绊子。” “哪有暗地里给人穿小鞋还说得这么明白的。”杨艾绕过他往里走,随手从手上的袋子里掏了个苹果出来,胡乱拿纸巾擦了擦敷衍了事后,递给张楚源,嘴里说道,“虽然您老人家不厚道在前,但是我们不计前嫌,仍然花重金给您老人家带了水果特意孝敬,我们就是这样深明大义又满怀格局的下属。” 张楚源伸出手指推开那个苹果,毫不遮掩自己的嫌弃道:“你的深明大义里不包括洗水果吗?” 杨艾笑成一团走进客厅,就见张之扬抱着小狗,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顿时奇怪道:“之扬,这是你带的上门礼物吗?一只……小狗?” 张之扬连忙道:“不是,这是楚源哥养的。” 杨艾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无比惊恐,几位跟了张楚源好几年的下属也倒吸了口凉气,“不是吧?你确定是楚哥养的?” “总不会是用来做备用粮吧?真是冷血又没人性。” 杨艾喃喃道:“他不是最没耐心伺候小动物吗?事出反常必有妖,难道是……有嫂子了?” 张之扬闻言神情僵了僵,他立马放下手中一直拿的东西,抱起小狗来回打量了几下,不可置信道:“不会吧,艾姐?这,这有什么讲究吗?只是一只很普通的杂毛小公狗啊,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难道是什么珍贵品种?” “……” 几人叽叽喳喳讨论半天,张楚源恰好路过,听到杨艾控制不住的嗓门,“那你说为什么?楚哥看起来是有爱心的人?” 张之扬张了张嘴,正要反驳,抬头看了眼杨艾背后,立刻闭嘴了。 杨艾正得意着,就听见张楚源的声音悠悠传来:“谁知道呢。” 张楚源站在她身后,寡淡道,“可能因为它哥是一只纯种白眼狼吧。” 几人:“?” 杨艾咂吧咂吧嘴,实在没能理解他这既像信口雌黄,又像意有所指的一句话,说的到底是什么含义。直到目送张楚源进了厨房,这才长舒了口气。她顺手拿起张之扬刚刚随手放在沙发上的东西,见是本相册,深觉得这是个十分好的台阶,立马佯装兴趣十足道:“之扬在看相册?这个有趣啊。” “啊,是。”张之扬接收到杨艾使的眼色,附和道,“我来得比较早,楚源哥让我在书架上看看,我就发现了这本相册。” 杨艾就着张之扬打开的这页仔细看了起来,是两个小孩的合影,一高一矮,年龄都不大,左边的更要小一些,伸着手紧紧攥着身旁人的衣角,右边那位面无表情。杨艾指着右边的小孩说:“这是……楚哥吧?看起来年纪好小啊,六七岁的样子?” 几人纷纷伸出头来打量,其中一位说:“是,眉眼一样,基本没怎么变化。” “原来楚哥从小就这么严肃啊。” 张之扬也看了好几眼,笑眯眯道:“真是从小帅到大,不愧是我看中的,不过拽着他衣服的是谁?是弟弟吗?” “没听说楚哥有什么弟弟啊。”杨艾说,“这小孩看起来才两三岁吧,我觉得两人长得不太像。” “怎么就不像。”王博成说道,“这么点大能看出什么,我看他俩就很像,白白嫩嫩的。” “得了吧你。”一位同事拆台道,“你就只会白白嫩嫩这个词,你夸谁家小孩都这么说。” “……” “应该都会有标记日期什么的吧。”杨艾说着抽出照片,果然在背面看到一行小字,笔迹看起来像是铅笔,字体稚嫩,写得也歪歪扭扭。 也许是年岁太久,痕迹已经变得很淡,杨艾仔细辨认了半天,磕磕绊绊地读了出来:“和什么shu在游乐场,十月三号。” “什么书?”张之扬凑近看,也看不出来,犹豫道,“这是王?王shu?意思是左边这小孩叫王shu?哪个shu?” “也有可能是于吧。”王博成说,“那最后一笔可能是钩?不是横。” “看不清。”杨艾叹了口气,“没想到楚哥小时候字写得这么难看。” 张之扬不乐意了,把小狗塞到杨艾怀里,接过照片又仔细看了会,说道:“也没有很难看吧,楚源哥这时候年纪这么小呢。” “但是不管是于还是王,这小孩不和楚哥同一个姓,应该不是弟弟了。”王博成说。 另一人反驳道:“说不准是随妈妈姓呢。” 张楚源这时正好从厨房里打理好食材,洗完水果出来,张之扬立马扬声道:“楚源哥,你有弟弟吗?” 张楚源觉得他问得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说道:“没有。” 张之扬抖了抖手里的照片,问道:“那和你合照的这个小孩是谁?叫王shu还是什么于shu。” 于纾?张楚源怔了怔,走到张之扬旁边,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右侧的那个小孩的确是他,背景上的字显示那是h市的一家游乐场,而站在他身旁的、有些紧张地往他怀里靠的小孩,赫然是…… ——于纾。 -------------------- 晚上见! chapter 19 ==================== “张楚源,我来找你结婚。” “没有错,名字,年龄都是对得上的,故乡也是h市。” “你是不要我了吗?” “这里,A市,我不认识别的人了,我只认识你,张楚源。” “……” 张楚源回想着于纾先前说的话,愣神了很久。 直到张之扬用手肘用力推了他一下,他才如梦初醒般,难得迟钝地“啊”了一声。 “哥你手机响好几分钟了。”张之扬奇怪地看着他,“不接吗?” 张楚源这才听到口袋里手机响的音乐,杨艾等人都放下筷子疑惑地盯着他。张楚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打了招呼去卧室接起电话。 “喂?您好?” …… 客厅里,杨艾抱着小狗,小心地给它喂了口碎肉,嘴里说道:“楚哥今天状态不对啊,怎么跟惦记着什么似的?” “不能吧,难道真有嫂子?” 王博成若有所思道:“我觉得他不对劲是从看到那张照片开始的,是那张合照有什么问题吗?” “能有什么问题。”张之扬涮了片牛肉,满不在乎道,“可能是忆苦思甜,感受到时光飞逝,觉得自己老了吧。” 他话音落地,刚刚热热闹闹的餐桌上瞬间寂静无声,张之扬察觉到不对,慢慢抬起头,就发现大家都盯着自己。 杨艾露出一个锋利的假笑,和蔼道:“之扬啊,这桌可都是前辈,都很老呢。” 她刻意死死咬重了“老”这个字,张之扬蓦地反应过来,讪讪笑道:“怎么会呢,艾姐,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杨艾作势要发飙,一旁的王博成拉住她,佯装劝道:“算了吧,艾姐,吃人嘴短,说两句你老了又怎么了。” 张之扬气急败坏道:“博成哥你怎么火上浇油呀。” 一群人笑作一团,这时张楚源从卧室里出来,手上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好:“抱歉,我这边临时有点事得出去一趟,你们继续吃吧,东西我回来收拾。” “啊?”杨艾意识到他的神情颇有些凝重,抱着小狗站起来说道,“老大,是公司的急事吗?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用。”张楚源说着拿起沙发上的大衣,转头解释道,“一点小事,这次是我不好,回头再聚,地点你们定。” 大家放下心来,杨艾重新坐回去,张楚源又招呼了几句就出门去了。 他手上拿着车钥匙,步伐迈得又急又快,脑子里回想着刚才接到的电话。 “您好,请问是张楚源先生吗?”电话那头说,“我们这边是梓山派出所,您认识一个叫于纾的吗?” “认识。”张楚源立刻道,他一时也顾不上分辨这到底是不是什么新型诈骗手段了,沉声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噢,这边于纾先生和一位李先生之间出现了一点小纠纷。”民警说道,“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张楚源还未开口,电话那头传来了于纾微弱的声音:“张楚源你能不能过来一下?这里我不认识其他人了。” “你待在那,我马上来。” …… 张楚源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思绪转得飞快,他将车开出地下停车场,远远见到有人站在一边,还冲着他招手。 是张之扬,张楚源没打算理,正要越过他直接开过去,谁知张之扬竟然直直跑到了道路中央,张楚源连忙急刹,车轮发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刹车音。 张之扬毫不在意,自行拉开了副驾驶座的门,坐在了车上。 张楚源沉着脸没说话,张之扬系好了安全带,笑嘻嘻道:“不是有急事嘛,快走吧。” 张楚源深呼吸了口气,也没时间和他计较,打着方向盘拐弯出了小区。 “到底什么事啊。”张之扬说,“神神秘秘的,艾姐她们不放心你,让我跟过来看看。” “你跟过来她们岂不是更不放心。”张楚源看了眼后视镜,面无表情道。 “如果有事我爸可以帮上忙啊。”张之扬说得理所当然,“如果是公司因为之前我发错邮件的事要处罚你,那我更要去了。” “不是。”张楚源说,“是一些私事。” 什么私事要这么大晚上出去处理。张之扬暗暗腹诽道,但是没有说出来,冥冥之中隐隐的直觉告诉他,张楚源这一趟出行不太简单。 他说不出理由,只觉得自己应该跟来。 “总不会真的在外面藏了个嫂子吧。”张之扬喃喃自语道。 chapter 20 ==================== 从四季小区到梓山派出所的正常车程大概有四十分钟,饶是张楚源一路上紧赶慢赶,到达目的地时已经快接近十一点了。 张之扬脚步发虚地从车上下来,微微靠在张楚源身上,右手捂着嘴巴,咕哝了几句什么。 张楚源皱着眉头看他明显不太舒服的样子,好歹人是跟着自己出来的,因此多问了一嘴:“你怎么了?” “我,我……”张之扬说了一句,又立马捂上嘴,好片刻后才从牙缝间挤出一句,“你开得太快,我晕车啊。” 张楚源:“……” 他以一种十分奇异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张之扬,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过他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关心眼前这个矜贵小少爷,来的时候张楚源在心里想了千八百种于纾可能犯的事,现在站在派出所门口,头脑反倒奇怪地冷静了下来。 他伸出手理了理衣服,迈步往里走,张之扬刚缓没几口气,就被张楚源毫不留情地丢在了原地,气急道:“哎,哥,你等等我啊。” 张楚源推开门,就看到了坐在一排椅子中最末端的于纾。于纾仍然穿着简单,一件加菲猫图案的白T恤,一条简约的休闲裤,他的头发有些乱,手里握着个一次性纸水杯。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那模样像极了张楚源初时见到流浪小狗时候的样子。 见到张楚源,于纾的眼神动了动,随后却又微蹙起了眉。张之扬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挽住张楚源的手臂,头也微微靠在他的肩上,嘴里埋怨道:“哥,你别这么无情啊,我头晕得很。” 于纾的眼神下移,就盯在他挽着张楚源的手上。 张楚源浑然不觉,他伸手推了推张之扬,没推开,他也没理了,几步走到于纾面前,沉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于纾一言不发,半晌低下头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 张楚源看着他风轻云淡的样子,只觉得一股闷火从心里一直要燃到嗓子眼。他有些烦躁地又问了几句,于纾仍然不说话。 就在张楚源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瞥过于纾的脖颈间,随后一滞。张楚源见过于纾脑袋不小心嗑在茶几上的样子,于纾的皮肤很白,因此平时一点小磕碰就会留下十分明显的痕迹。可是现在于纾脖颈间那块娇嫩的皮肤间布满了红痕,模样可怖,看起来像是指印,而且用力不轻。 张楚源伸出手小心抬起于纾的下巴,仔细盯着他脖子上斑驳的指印,语气终于变了,张楚源问:“怎么回事?” “说话,于纾!” 于书?张之扬结束了铺天盖地的眩晕,乍一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短暂地懵了一瞬,而后十分清醒地睁开了眼睛。 于纾的目光终于从张之扬身上移开,他偏过头,看着张楚源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说道:“酒店里有人想要强暴我,他掐着我的脖子,还想亲我。” 张楚源的瞳孔缩了缩。 张之扬听到这话顿时也诧异极了,他松开一直挽着张楚源的手臂,震惊地看着于纾,喃喃道:“天,这,你没事吧?” 他倒抽了口凉气,而后看着于纾的脸,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恍然大悟道:“哎,你不是照片上那个小孩吗?” 于纾平静地看着他,问道:“你是谁?” 于纾的语气很平稳,没有任何敌意或者无礼,可是张之扬打量着他精致的外貌,毫无缘由地,心里警铃大作。他昂了昂下巴,故意做出一副倨傲模样,斜睨着于纾说道:“我是楚源哥的男朋友。” 于纾闻言蓦地笑了,他唇角慢慢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是一个很淡的微笑,语气也若有所思:“哦,这样。” 他虽嘴上这么说着,可那分明是一个带着嘲弄的笑容,张之扬一时只觉得受到了莫大的挑衅,也顾不上那张照片的事了,气鼓鼓道:“喂,你笑是什么意思啊?不信?” 于纾淡淡点头,慢吞吞道:“嗯,不信。” “你……” 张楚源看着他俩之间你来我往,觉得头更疼了,他侧过脸对着张之扬微沉了语气说道:“别胡说。” 转而又扭头看着于纾,问道:“那个人呢?也在这吗?” “在医院。”于纾道。 张楚源有些诧异地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再详细问问情况,里面走出来位民警,看着他们,扬声道:“谁是张楚源?” “是我。”张楚源说。 “那您跟我来一趟,得签个字,他才能走。” “好。”张楚源看了于纾一眼,跟着民警走了。 chapter 21 ==================== 张楚源走后,留下张之扬和于纾面面相觑。 张之扬虽然对于纾刚刚那番话不满,不过眼见于纾偏着头,脖颈上的指印更是斑驳可怖,他看起来又细皮嫩肉,手无缚鸡之力一般,想到他刚刚经历的事,心里还是升起了几分同情,几番犹豫之下,慢慢靠到于纾身旁坐下。 “那个人是谁?”张之扬说道,“你是楚源哥亲戚家的弟弟吧?欺负你也就是欺负我,你告诉我,我找我爸去给你报仇。” 听着张之扬愤慨不平还有些幼稚意味的话,于纾歪了歪头,问道:“我和张楚源长得很像?” 张之扬愣了又愣,万万没想到于纾会先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他摇了摇头说道:“其实不像,但我看那张合照上你们都是小时候,差不多就是亲戚或者邻居的关系吧。” “什么合照?”于纾说,“你从进门已经提起两次了。” “就……刚刚在楚源哥家相册里看到的。”张之扬立马回答道,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这么即问即答,他双眼升起些警惕,慢慢问道,“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于纾说。 “?”张之扬震惊地看着他。 于纾却没理他,扬了扬手中的水杯问道:“你要喝水吗?” 张之扬看了眼,事实上他原先有些晕车,再加上确实有些口渴,还是有些心动的,只是……“这杯子你已经用过了吧?” 于纾像是没意识到什么,坦然说道:“是啊。” 张之扬既不想辜负于纾的一番好意,又确实抛不开自己的那点洁癖,因此磕磕绊绊道:“那,会,会不会有点……” 于纾盯了他半晌,好似明白过来,仰头把水喝了个干净,随后慢吞吞道:“你在想什么?我是让你自己去倒,饮水机就在你后面。” 张之扬:“……” · 张楚源从办公室里出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于纾还是坐在原先的位置,手里捧着个一次性纸杯发呆,而张之扬遥遥坐在椅子另一端,离于纾远远的,手里捏着变形的纸杯,表情忿忿。 两人虽然岁数差了五六岁,但是于纾面相稚嫩,看起来就是一般大的少年人在闹脾气。 张楚源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只觉得自己今年流年不利,一下子变成了俩巨婴身后的老妈子。 恰好于纾抬起头看过来,张楚源对上他清澈如常的眸子,怔了怔,转而又想起民警刚才说的话,看着于纾的眼神不知不觉地就变得有些奇异而微妙。 “是酒店工作人员报的警,我们到的时候,那位李先生已经被打得送进医院了。” “本来以为只是一起恶意斗殴事件,然而于纾先生否认了,并且向我们说明了前因后果,我们后续调取了酒店的监控录像,证实是李先生在深夜使用不法手段强行撬开了于纾先生的房门,并且试图……” 后面的话,民警顿了顿,没说出口,只继续道:“于纾先生是正当防卫,您在这里签个字就可以带他回去了。目前李先生在医院接受治疗,之后我们会让他做笔录并且拘留十五天。” 张楚源咂摸咂摸嘴,看着于纾清瘦的身形和修长纤直的手,怎么也没法把他和民警口中那个“把体型高大的李先生打断了两根肋骨的于纾”联系在一起。 他的神情复杂,偏于纾一片坦然,磊落得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张之扬恍然不觉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他看到张楚源出来后,立马站起身,急急问道:“楚源哥,都处理好了吗?” 张楚源轻声嗯了一声。 张之扬开心道:“刚刚艾姐和我说,她们已经收拾好先走了,那我们现在就回你……” “我刚刚打电话给张总了。”张楚源打断他说道,“你在这里等着就行,张总派的司机应该快到了。” 张之扬彻底傻了眼:“……啊?” 他质疑的话音刚落地,忽听得门外车喇叭突兀地响了两声,张之扬缓缓抬头看过去,就发现他爸竟然纡尊降贵,亲自开车来接他。 张之扬的表情立刻就有些欲哭无泪了,他求助的话还没说出口,只听得在公司年会上一向左右逢源、温文尔雅的张董事一声怒吼道:“张之扬!你个小兔崽子马上给我滚出来!” 张之扬身子瑟缩了一下,却也不敢违逆他爸,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出门了。 张楚源没理他,几步走到于纾面前,打量着他脖子上的伤痕,说道:“走了,于大侠。” 于纾闻言抬起头无辜地眨了眨眼。 张楚源嗤笑一声,伸出手拉他起来,而后他立刻感觉到于纾的手冷得彻骨,一点温度也没有,抱着水杯这么久也没染上一丝暖意。 张楚源这才发现于纾一直坐在风口,且如今A市十月末,已经连降了两波温,于纾竟然也只穿了件短袖T恤。 张楚源轻叹了口气,他从刚刚进门满心都是于纾差点受到伤害这件事,他暗骂自己一句粗心,抬手把风衣脱下丢给于纾。 于纾既不拒绝,也不道谢,慢吞吞套上,张楚源抬起他一直闪躲的右手,果然发现他关节红肿,有的地方还有些微的破皮。 张楚源实在很难想象于纾用这只手打人的样子。 两人坐在车里,张楚源一边看着后视镜一边问道:“练过?” “什么?”于纾茫然问道,随后又反应过来,谨慎回答道,“一点点。” “怎么会?你英勇程度简直不下兰博。” 于纾不说话。 张楚源想起监控视频里的画面,于纾把那人踹到走廊,制伏对方看起来实在过于的游刃有余,本不应该受伤,他奇怪地问道:“脖子上怎么伤的?” 于纾迟疑地顿了顿,而后慢吞吞道:“一开始在睡觉,没反应过来。” 张楚源点点头,压下心头的一丝异样。 眼见着周围不是熟悉的路,于纾看了看窗外,问道:“去哪?” “医院。”张楚源说,“你脖子上的伤要处理。” “不用。”于纾不假思索地道,“这就是看起来吓人,过几天就好了。” 张楚源看了他一眼。 于纾愣了愣,而后给自己找补道:“我是伤者,我自己心里有数,真的不严重。” 张楚源想了想,回去问问林柯也行,于是掉了头去于纾先前住的酒店。 酒店已没有了先前的嘈杂,张楚源陪着于纾进门,没过多久,大堂经理带着前台讪讪而来,向于纾赔礼道歉,并且承诺免除一切费用。 于纾从头到尾的神情都是淡淡的,等人走后,只是看着张楚源问道:“那我住哪?” “收拾东西吧。”张楚源叹了口气,“先暂时去我家,总比这安全一点。” 于纾敏锐地察觉到了“暂时”这一字眼,微妙地挑了挑眉,却聪明地没说话。 · “我看了照片,确实不算太严重。”林柯在电话里说道,“你用热毛巾给他敷两个小时,化一下淤,如果嗓子疼痛,可能是有炎症,记得吃消炎药。” “行。”张楚源说,顶着秦彦骂骂咧咧的背景音又问了些注意事项,随后被秦彦迫不及待地挂了电话。 张楚源把毛巾放在热水里浸过,走到客厅里,于纾洗完澡坐在地毯上,手里捧着张之扬之前随手放的相册看得兴致勃勃。 张楚源轻咳了声,吸引了于纾的注意力。 他把热毛巾递给于纾,说道:“敷着。” 于纾看了他一眼,慢慢接过,同时伸手把那张合照从相册里抽出来,问道:“你说从没去过h市?” 这相册自从父母去世后,张楚源再没翻过,只摆设性地放在书架上,想着自己先前信誓旦旦的一番话,张楚源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说道:“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 “这是我。”于纾伸手指了指左边的小孩,随后又指了指张楚源,“这是你。” “你看,我没找错人。” 张楚源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只是任命地坐到于纾旁边,给他的手指抹药。 于纾手指修长白皙,手心里却有许多的茧,手面也许是用力过猛,泛着红肿,有些细密的小伤口,露着血丝。 于纾自顾自说道:“他们离婚,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我没有家了。” “张楚源,我们结婚吧,你不喜欢我吗?” “……”张楚源把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第一次郑重地和于纾谈起结婚的话题,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因为……这是爷爷的心愿。”于纾说。 “只是这样吗?”张楚源淡淡道,“于纾,结婚不是过家家,这不是件小事,得你自己想、愿意才行,你要因为他们无意间的话,就把自己像提线木偶一样搭进去吗?”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我的过去,我的品行,我的性格,甚至小到生活习惯。” “结婚要考虑的因素方方面面,我不可能因为……”张楚源看着于纾垂下眼眸的样子,话音顿了顿,随后道,“我就当你年纪还小,不明白这些,以后不要再提结婚的事了。” “你如果不愿意回h市,在这里住着就行,我不会再赶你走了,你……” “我喜欢你,不行吗?”于纾突然抬起头道。 张楚源侃侃而谈的样子突然被于纾一句话扰得卡了壳,连着“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后半句话。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于纾,手上新拿出来的棉签什么时候落了地也不知道。 于纾平静地说道:“我喜欢你,想和你结婚,这样也不可以吗?” -------------------- 近期疑似张楚源同志买了通稿,营销自己是百亿老总的儿子,在此正式澄清,张楚源他不配(bushi) 张楚源注定要过上上班殚精竭虑教训儿孙(不是),下班任劳任怨伺候老婆的生活 终生目标是坚持不懈地继续做一个优秀的天选打工人(握拳) chapter 22 ==================== 夜已经很深了,周围万籁俱寂,室内其实很安静,于纾话音落地后,张楚源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全然空白。 “咚——” “咚——” “咚——” 张楚源觉得自己心跳得极快,于纾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目光中不含一丝杂质和躲闪。然而即使是说着这么直白的话,于纾的表情也依然十分的平静坦然,好像一切害羞、难堪之类的情绪都不会出现在这张脸上。 张楚源的喉结动了动,随即不自然地偏过脸,将视线注视在于纾刚刚上过药的手面上。 于纾的手指关节好像更红肿了,此时微微蜷缩着,任他摆布,上药的过程中也没有表现出分毫的痛意。 张楚源抿紧唇,看着于纾腕骨上的那颗极为细小的痣,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着。 在他的计划里,他把于纾接回来,紧接着应该是一顿严肃恳切的批评教育,随后再对他此次受到的惊吓和伤害进行诚恳地道歉和安慰。 可是于纾把一切都打乱了,他既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后怕和心惊,也没能给张楚源苦口婆心倒出一肚子话来安慰的机会。 他执着地可怕,好像这个世界上除了和张楚源结婚这件事,其他的都不值得在意,连刚刚差点受到的侵害也不值一提。 他这么喜欢我吗?张楚源愣愣地想着。 他脑子里还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就感觉自己垂在一侧的手指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蹭了几下,他扭过头去看,发现是自己带回来的那只小狗。 两人回来时,小狗不知道躲在哪里,杨艾在微信上说已经喂过了,让他尽管放心,张楚源就没特意去把它找出来。 眼下小狗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嘴巴里还叼着张楚源刚刚不小心落在地上的棉签,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看着两人,尾巴摇得极为欢快。 张楚源不明所以地看着它,问道:“饿了?不是已经喂过了吗?” 小狗看起来极为聪明,它先是极为气馁地趴在了地上,随后又叼着棉签转了两圈,嘴里发生微弱的呜咽声。 于纾本来还有些愣愣地看着这突然跑出来的小狗,听到张楚源的话后不免也有些无语。他看了眼小狗,而后会意地把那支棉签从小狗嘴里取出来,小狗的情绪立马变得欢快了起来,讨好地舔了舔于纾的手指。 “它是帮你捡起来。”于纾说。 “啊,啊——噢,这样。”张楚源好像这才回过神,他看了眼于纾,又看了眼小狗,随后突然站起来,视线四处移动着,像是找寻着什么落足点一般,几乎称得上是手足无措。 “还挺聪明。”他讷讷道。 于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不能理解他这番行为,下一秒他伸出手抱起小狗,问道:“这是你养的吗?” “路边捡的流浪狗。”张楚源这么说了一句,随后又补充道,“已经做过驱虫和疫苗了。” 于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哦了一声,又问道:“有名字吗?” 张楚源顿了一瞬,说:“还没来得及取。” 他搓了搓指尖还残存着的黏腻的药膏,舌尖百转千回,最后也只是干巴巴地问道:“你饿了吧?我去厨房煮点面。” 说完也不等于纾有什么反应,转身去了厨房。 于纾更觉得他奇怪了,不过他向来不擅长揣测别人的情绪,当下也只能把张楚源的反常归结于他可能真的饿了。 小狗的毛被吹得很蓬松,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清香,它乖乖地趴在于纾怀里,并不怕生。于纾爱不释手地摸了好几下,而后忽然抬头喊道:“张楚源。” 张楚源从厨房探出个头,淡淡回道:“怎么?” “这是什么品种?” 张楚源瞬间语塞,他哪里懂这些,当下却也不想显得自己一无所知,于是淡定回道:“萨摩耶吧。” 小狗还小,许是只有两三个月大,还没有长开,毛色也有些杂,却也绝不是萨摩耶的特征,于纾将信将疑地看了张楚源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掏出了手机。 他把取景框对准小狗,等待了几秒后,手机页面显示出识图搜索结果:棉花。 于纾:“……???” 他不信邪地又把镜头对准了小狗的头,下一秒识别结果又自动弹了出来:拖把。 “……” 张楚源端着两只碗出来,叫了于纾好几声也没见他有一点反应,他奇怪地走过来,就发现于纾一脸菜色地看着手机。 张楚源站在背后,随意瞥了一眼手机人工智障的识图功能,他轻“啧”了一声,不爽道:“怎么?不信我啊?” 于纾慢吞吞收起手机,毫不迟疑地回道:“是啊。” “……”张楚源觉得牙疼,他忍了又忍,尽量平心静气道,“这个月还要带它去打疫苗,到时候可以问问医生。” 于纾又简单地哦了一声。 张楚源的厨艺很好,能将极其有限的几样食材也做得色香味俱全,面条柔软又恰好筋道,被蚝油和汁料染成淡淡的酱色,碗边是切的大小均匀的肉片,最上面撒了一层细细碎碎的葱花,看的人食欲大开。 于纾原先还不觉得,直到这时肚子突然被勾得叫了两声,才发觉自己真的很饿。 张楚源自然也听到了,他颇有些得意地坐在餐桌前,这才姗姗来迟问了一句:“凑合吃吧,你没有什么忌口吧?” 他问得志得意满,明明已经将征求意见和做饭两个顺序颠倒了个彻彻底底,此时却还要这么装模作样地问上一句。 于纾摇了摇头,戳开那个溏心蛋,看着蛋心慢慢流出来,说道:“没有。” …… 张楚源洗完碗出来后,正好看到于纾抱着小狗进了客房,他摇摇头,回了房间。 先前两人的对话被小狗这么突兀地打断,随后便处于这么个不尴不尬的状态,于纾也没再主动提起。 于纾喜欢我……张楚源这么断断续续地想着。 平心而论,他并不讨厌于纾,甚至是……有点喜欢的。 从一开始,他对着于纾就有异于他人的耐心,这股好感来得突兀且毫无缘由,张楚源并不能坦然接受,他尝试着压下,并且尽量去远离于纾。 可是在看到于纾湿淋淋地坐在门口,冲他抬头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像被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那股痛意微小却绵长。 再到于纾出事,听着警官叙述事情的过程,张楚源的的确确地感到后悔了。 可是这份喜欢太浅薄,撑不起于纾这么厚重的信任和全然托付。 张楚源转而又想到那张照片,无论他怎么搜刮脑海里的记忆,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可是事实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揭到了明面上,照片显示他幼时的确随着父母回过h市,也不知怎样的机缘巧合下,和于纾有了那张合照。 转眼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两人都已将这事忘了个干净,可是缘分使然,于纾带着一袭夜色,敲开了他的家门,站在了他的面前。 张楚源想,也真的只有缘分使然才能解释了吧。 -------------------- 谢谢点赞和评论!你们好包容好可爱!!(疯狂摇花手) 晚上见! chapter 23 ==================== 张楚源的假期还有两天,因为难得清闲的缘故,他大多睡到临近中午,等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洗漱完毕从房间里出来时,就发现家里安静得过分。 他一瞬间几乎要以为于纾已经不辞而别了。 可是餐桌上还摆着多余的早餐,小狗的盆里也被添了狗粮,张楚源有些诧异,心想于纾还真是早睡早起。 他敲了敲于纾的门,征求意见问道:“我去买菜,你有什么想吃的?” 好半天没有动静。 难道是在补觉?张楚源这么想着,也没再打扰,自己拿着钥匙出了门。 他在超市卖菜区徘徊了两圈,选了几样菜,但还是有些拿不准于纾的口味,掏出手机刚想给于纾发条微信问问时,手指突然僵住,他才发现两人好像一直没有加上联系方式。 ——他甚至没有于纾的电话号码。 张楚源刹那间怔在原地,心里凉凉地想,天天追在我后面哭着闹着说要结婚,结果连电话都没给一个。 他本来是顺着人潮往前走的,这么一停顿霎时便显得很突兀,他收起手机,发现自己恰好站在里脊肉摊前。 张楚源肩宽腰窄,个高腿长,此时穿着件薄薄的大衣,站在人群里也是十分显眼的存在。摊主刚刚送走一位顾客,眼下打量着张楚源的神色,心底了然,便开口道:“帅哥,不知道买什么菜啊?” 张楚源敷衍地点了个头。 摊主笑了笑,一边夸着会下厨的都是好男人,一边也不忘为自己揽客,“那你看看我这里脊肉,新鲜着呢,回去切成条,裹上面粉油炸,保管你家里是女朋友还是小孩,绝对喜欢。” 小酥肉?张楚源想了想,油炸的话于纾应该确实喜欢,他冲摊主笑了笑,说道:“那麻烦您给我切两斤。” …… 油炸急不得,讲究一个慢功夫,张楚源在厨房里忙活大半中午,最后端出三菜一汤和一盘小酥肉。 他洗干净了手,又去敲于纾房间的门:“于纾?起来吃饭。” 好半晌还是没听到于纾的回应。 张楚源这下有些急了,他一边想着该不会是生病了吧,一边又急匆匆地敲了几下。 “那我进来了啊。” 他推开门,发现于纾睡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同时用被子盖住耳朵,小狗趴在他的床边,也微微眯着眼。 “你们这一人一狗真是祖宗。”张楚源道,伸出手拎起小狗后颈,随后托住,又说道,“起来吃饭。” 于纾身子又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睛紧紧闭着,看脸色倒不像生病。 张楚源在原地转了一圈,寻找着可以叫醒于纾的东西,随后他视线一滞,动作也愣了愣。 客房里的桌子是普通的电脑桌,算不上大,此时满满当当地摆着许多东西,张楚源只能堪堪认出数位板和几支触控笔。于纾的电脑并没有关机,还亮着屏,张楚源粗粗瞥了一眼,发现那是未完成的几格黑白漫画。 窗台上也零零碎碎散落着各种笔,还有一些类似草稿的纸张。 “动漫设计?”张楚源嘀咕道,“你也熬夜加班?” 他没再出声,拎着小狗就出了门。 张楚源给小狗喂了点狗粮,之后捧着电脑坐在客厅,越想这事越觉得奇怪。 他不久前的早晨通宵加班回来时,恰好碰到于纾在吃早餐,他当时以为于纾是早起,结果于纾和他说的是还没睡。 难道他的作息一向这么昼夜颠倒?可是…… 张楚源手指在桌边敲了敲,决定等于纾起来后好好问问。 于纾这一觉直直睡到了晚上七点,等他洗完澡出来时,就发现客厅厨房灯光大亮,还有些食物勾人的香气隐隐传来。 他几乎是瞬间就感到饥肠辘辘了,小狗原本半趴在沙发上,见于纾出来,顿时摇着尾巴向他跑去,欢快地围在他脚边打转。 于纾顺手把它抱起来,这时张楚源也恰好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 他抬头看了眼于纾,下一秒微蹙着眉说道:“怎么不吹头发?” “麻烦。”于纾说,随后伸出手拎起盘子里的小酥肉,几乎称得上是狼吞虎咽,“好吃。” 张楚源得意地扬了扬眉。 等两人都坐在餐桌前时,张楚源看着一心埋头吃饭的于纾,心念动了动,状若不经地问道:“你中午不起来吃饭的吗?” 于纾吞了口肉,含糊道:“不吃。” “为什么?“ 于纾吃饭的动作停了停,想了想这事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就直接道:“我要赶稿,通常都是熬夜画,白天补觉。” 张楚源诧异道:“一直都是这样的作息吗?” 于纾毫不犹豫答道:“很多年了,都这样。” 张楚源了然地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后他又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可是,我记得昨天你才和我说过,脖子上受的伤是因为你当时在睡觉,一时没反应过来。” 于纾:“……” “前后说辞矛盾啊,小于同志。”张楚源悠悠道。 于纾一时没再说话,他咬着筷子,悄悄打量张楚源的表情,奈何后者脸上丝毫不辨神色,既没有生气的意思,也没有任何不虞,就好像真的只是随口问问。 好片刻后,于纾试探地找补道:“可能是因为昨天……我恰好在正常作息里睡觉了?” 他尾音说得犹犹豫豫,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张楚源,观察他可能出现的反应。 张楚源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却仍是八面来风,巍然不动。 他在心里暗笑,一边想着没想到于纾现在竟然也开始学着看人脸色思考了,一边不紧不慢地给自己舀了一碗汤。 沉默在室内快速蔓延着,半晌于纾低头诚恳道:“对不起,我是故意的。” 张楚源明知故问道:“故意什么?” “就……”饶是于纾说话向来直来直去,这时被张楚源逼到了这个地步,也觉得微微有些难以启齿,他小声如呓语道,“故意让他掐我。” 张楚源长呼了口气,平静问道:“还有什么骗我的吗?” “没了。”于纾说,“真的没有了。” “今天你自己上药。”张楚源淡淡道,“虽然不知道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但是以后别再折腾自己的身体了。” 于纾迅速点点头。 吃完饭,于纾自告奋勇要洗碗来告罪,被张楚源毫不留情地赶出了厨房。 他歪了歪头看着张楚源的背影,随后毫无负担地回房把自己的手稿搬到客厅。于纾随手推开张楚源的电脑,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占领了张楚源的办公位置。 他打开手机购物软件,正准备买几支勾线笔,却赫然发现首页智能推荐的都是各式各样的拖把产品。 于纾有些疑惑地向下划了好几页,最后在其中一张图片上看到了熟悉的配色,恰好这时小狗在他两膝间动了动,于纾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小狗,迟疑道:“你……” “拖把?” …… 张楚源冲了手出来,就看见于纾趴在茶几上画稿。 客厅里的灯光很亮,因为张楚源平日里喜欢待在那里办公,因此墙边还装了额外的小灯补光。从他这个角落看去,只能看到于纾的半边侧脸和全然专注的神情。于纾的头发半干,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微滴着水珠了,碎发半遮在额前。他一只手放在小狗身上,有两下没两下地摸着,另一只手握着笔在纸上勾勒着什么。 这时的于纾与平日里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于纾平常总是迟钝的,懵懂的,对什么都不太在意。可是这时张楚源能轻易看出他眼睛里的偏爱与热忱,他凝神在那张画稿上,全身心都散发着吸引人的光芒。 像星星一样耀眼的光,细碎地闪烁着,生生不息。 -------------------- 啊今天电脑端怎么了,文怎么都发不出去,一直在转圈(爆哭) chapter 24 ==================== 张楚源在家里又休息了两天,第三天回去上班。 走的时候于纾照常坐在餐桌前喝牛奶,像是想起了什么就随口对张楚源说了句。 张楚源本来在盯着他手关节上的伤口,经过了几天愈合也依然是可怖的一片,他心里还没能升起点什么愧疚的情绪时,耳朵里敏感地捕捉到了于纾说的什么字眼。 他不可置信地回过神,诧异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给它取了名字。”于纾伸出根手指指了指客厅正埋头吃饭的小狗说道,“拖把,你觉得怎么样?” 他竟然问我觉得怎么样,这个名字我还能觉得怎么样?张楚源心里五味杂陈,口上却说着“啊啊,还不错。” 诚然,张楚源确实对小狗取名字这件事没怎么上过心,但在他的审美里,至多不过是旺财,富贵,花花一类的名字,但是给一只狗取名叫作拖把,这是不是有些…… “残忍?”他艰难道。 于纾没听清他说的话,茫然抬头道:“什么?” “额,我是问有什么出处或者是……机缘?”张楚源找补道,“你给它取了个这么特殊的名字,总得有原因吧。” 于纾点点头,随后掏出手机翻出昨天从购物软件上保存下来的那张图片,有理有据道:“我觉得它们配色很像,我昨天已经询问过拖把的意见了,它看起来也很开心。” “……”张楚源敷衍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电脑,就要出门,然而看着于纾翻着手机的样子,突然福至心灵,随后十分刻意地掏出了手机,在于纾面前装作不经意似的晃了好几下。 于纾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张楚源原本一副要出门的样子,突然又不走了,抓着手机在餐桌前站了好几分钟。 他疑惑道:“不上班了吗?” “……”张楚源的脸木了一瞬,而后面无表情道,“我觉得这张图片还挺好看的,你发给我。” 于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说道:“你把拖把的脸放到搜索框里,就会出现这个推荐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张楚源心想,嘴上还是说道,“太麻烦了,你发给我吧,家里正好缺个拖把。” “我可以帮你……” “不用,我自己挑。” 于纾哦了一声,没什么情绪地把手机递给他,说道:“那你操作吧,我去洗杯子。” 张楚源胡乱地点了点头,等于纾的身影进了厨房,立马点开于纾的微信,加了自己好友。 倒也不是张楚源刻意乱看,只是于纾的微信界面简洁得可怕,一个群聊也没有,会话框也只有两个,有一个置顶的叫【大漠祥云】,另一个会话框的联系人备注【编辑】。 张楚源给自己打好备注,于纾这时从厨房里出来,打了哈欠像是要回去睡觉,张楚源说:“那我走了。” 于纾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特意说一声,顿了片刻也只是“哦”了一声。 …… 转眼十一月也过去大半,A市的平均温度堪堪维持在个位数。于纾平日里对什么都不太在意,对着小狗倒是格外上心,给它买了好几件衣服。 到了去给拖把打第二针疫苗的时候,张楚源提前和宠物医院约好了时间,到了下午却被公司的临时会议绊住了走不开,于是于纾套上外套带着拖把打车去医院。 拖把被两人养了大半个月也没能胖起来,整体还是瘦瘦的,虽然没多大,但是打针时却十分安静,不吵不闹,甚至能乖乖抬起爪子来配合。 于纾有些意外地抱着它,等签完字时,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 女医生闻言温柔地笑了笑,摸了摸拖把的耳朵,说道:“是边牧混血,很聪明的品种呢。” 于纾轻声道了谢,等女医生走了后,揉了揉拖把的爪子。 “厉害。”他这么说。 拖把摇了摇尾巴,抱住他的手,摊开肚皮。这时于纾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没理,又坐了会儿后,抱着拖把往外走。 他出了门口,没走多远,就发现身后有辆车一直追在自己身后按喇叭,于纾是个好脾气的,没去理会,最后靠边停下步伐,想着让对方先过。 车慢慢驶近,降下车窗,竟然是张楚源。 他问道:“怎么没接电话?” 于纾顿了顿,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个电话:“啊,我不知道是你。” 张楚源想到于纾那空空荡荡的手机联系人,猜测于纾的性格也许并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当下也没再说什么,只道:“存一下我号码。” 于纾点点头。 两人顺势在外面吃了饭,等回到家时,张楚源赫然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巨大的木架。 他仔细绕着看了两圈,迟疑道:“这是……画架? “是。”于纾说,“编辑说是寄的几周年礼物什么的,下午我用来画拖把。” 张楚源目光移到沙发上摆着的一张4k素描,于纾的画工真的是极好,拖把的毛发被他画得顺滑又逼真,特别是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十分有神。 “很好看。”他说。 于纾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若有所思。等两人都洗完澡后,张楚源就见于纾重新坐回画架前,抽了一张新的画纸,随后冲着自己的方向说道:“我也给你画一张?” 张楚源敲着电脑的手指顿了顿,他看着于纾的眼神,心下了然,抱着电脑坐到了沙发上。 “要不你把拖把抱着吧。”于纾拿着笔比划了几下说道。 “用不着。”张楚源说道,心想,于纾还挺害羞,想给我画画,竟然还要用拖把做幌子。 拖把似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卧室里跑出来趴在了于纾的腿边。于纾浑然不觉自己在张楚源心里已经成了个害羞的人,他随手起了稿。 张楚源坐得板板正正,手放在键盘上也迟迟没再敲下一个字。老实说,给于纾做模特这事对他而言的确是有些浪费时间,但是既然于纾这么眼巴巴地提出来了,而且…… 他还没而且个所以然出来,就发现于纾从开头看了他几眼,比划了几下后,几乎就再没抬过头。 “是我摆的姿势不对吗?”张楚源问。 于纾头也没抬,说:“没关系,你随便坐就行。” 随便坐着?张楚源琢磨了这话的意思,是说自己怎么样画出来都好看吗? 他没想到能得到于纾这么隐晦的夸奖,颇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几声,随后起了话题说:“你的工作是画画吗?” 于纾仍然没抬头,右手飞快地在纸上勾勒,同时说道:“是,连载漫画。” 张楚源对这些没什么了解,于纾也没有再说话,张楚源随手拿起于纾堆在沙发上的漫画,问道:“可以看吗?” “嗯。”于纾说。 张楚源打量了一眼封面,是一个很精美的动漫风人物,旁边写着漫画的名字《不识月》7,张楚源随意翻了翻,发现里面掉下来一张速写。 是于纾画的那张合照。 张楚源仔细看了一会,发现于纾还延伸创作了,他好奇地问道:“这个背景怎么变了?” 于纾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张楚源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照片,说道:“背景不是游乐场吗?你怎么改成……” 张楚源又看了看,继续说道:“好像是江边?这是护栏?” 于纾看着张楚源,顿了好一会才说道:“画的时候下意识觉得那样更好。” “h市有一条很漂亮的江,江畔离我家很近。”于纾手上抓着笔,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显得有些莫名的焦躁,好半晌后,他才继续说,“随便画的,你很介意吗?” 张楚源摇摇头,说:“你是想家了?” 出乎他意料的,于纾这次回答得毫不犹豫,“没有。” 张楚源手里抓着这张速写,随后又听见于纾说道:“我小时候生了几场病,很多事记不清楚了,大多是爷爷告诉我的。” “他说我从小就很喜欢追着你跑,我们两家是邻居,还有很多很多。”于纾重又拿起笔,说,“虽然他说话有时候很喜欢夸张,但是我觉得这件事应该没有。” “因为当我听到你的名字时,心里……”于纾这次想了很久,最后慢吞吞地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很开心。” 张楚源愣愣地看着画板后的于纾。 于纾还在继续道:“虽然我觉得你的脸有些陌生,好像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但是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很特殊,也很熟悉。” “我想我以前应该是很喜欢你的。”于纾说,“爷爷说你跟着妈妈搬走的时候,我哭了好几天。” “也许是伤心过度,后来发了一场高烧,反而渐渐把你给忘了。” “但是没关系。”于纾抬起脸冲着张楚源笑了笑,“我现在来找你了。” 于纾惯常是不怎么笑的,张楚源见他笑的次数极少,偶尔也是礼貌性的微笑,除了面对拖把和画稿的时候,那是他为数不多真心实意愉悦的笑。 可是眼下于纾就这样不设防地对着他展颜,于纾的笑容纯粹,他这个人干净美好,客厅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莫名渲染上了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张楚源喉结动了动,不自然地偏过了头,而后干巴巴地说道:“哦。” 于纾对他格外敷衍的反应没有什么情绪,又低下头对着画板。 张楚源这才转回视线,注视着于纾。 他心里有些懊恼,也有些酸甜。 张楚源开窍晚,记事也比一般同龄人迟得多,在他的记忆里,自己的童年除了挨的爸妈的几场打比较刻骨铭心之外,其余的几乎一片空白,更别提于纾这么个邻居。 只是眼下于纾这么推心置腹地同他回忆往昔,他要是说自己半点也不记得,实在是太煞风景。 张楚源要面子,不愿意承下这个事实,于是转了话题道:“你什么时候学的画画?” “记不清了,大概是很小的时候。”于纾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回道,“爷爷说我那时候不太爱和别人交流,只对漫画感兴趣,就把我送去学画画。” 也许是提到画画这个感兴趣的领域,于纾的话少见得多了起来,他先是说了几件自己少时在画室的事,随后又提起连载漫画的契机,最后说道:“二叔那时接爷爷去国外,爷爷看我画画能养活自己,后来才放心地去了意大利。” 张楚源本来还兴致勃勃地听着,到这里忽觉得有些不对,他警觉道:“你爷爷在国外?” “是啊。”于纾答道。 “那你之前说的什么……他老人家的心愿?” “嗯?”于纾不明所以地回道,“我和你结婚,是他很期待的事。” 张楚源:“……” 大抵是他的表情过于一言难尽,于纾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张楚源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话来。总不能让他直接明白地告诉于纾,你用那么个词,成功地让自己误会了爷爷他老人家已经仙逝了吧。 张楚源咬了咬牙,觉得有理说不出,憋屈得慌,他把漫画放回沙发上,一字一顿道:“你画得怎么样了?” “大致画得差不多了。”于纾说,“你看看,想要什么细节可以再加。” 张楚源从沙发上坐起来,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袖子,随后绕到画板后,带着点隐晦的期待看向画稿。 只是一眼,他就觉得自己被气得胃疼。 只见于纾那张大4k画纸上占了大半篇幅的都是拖把。拖把抱着爪子、摊着肚皮,一副岁月安好睡觉的样子被于纾画得栩栩如生,憨态可爱。而张楚源只占了左下角一小块的地方,隐隐勾勒出轮廓,堪堪看出是一副抱着电脑的模样。 偏偏于纾丝毫意识不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甚至自以为贴心地问道:“要把电脑改成漫画吗?” 张楚源:“……” 他看着于纾一脸真诚的模样,意识到于纾并不是在故意取弄他,而是真真切切地这么想着。 敢情于纾先前提出让他抱着拖把不是幌子,想画拖把顺便带上他才是本意。 躺在沙发上睡觉的拖把似被两人交谈的声音惊醒,它摇着尾巴跑到两人脚边,随后微微一跃跳到于纾的膝盖上。 它的眼睛湿漉漉的,又大又亮,于纾的眼睛漆黑,带着几分询问的意思,一人一狗就这么达成一致地共同看着张楚源。 张楚源酝酿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俩白眼狼。” 于纾和拖把:“?” -------------------- 用手机怪怪的,等十二点后要是电脑端行了我再来【跪】 chapter 25 ==================== 于纾是在第二天早上才隐隐察觉到张楚源的神情有些几许的微妙。 彼时他正把通宵修完的画稿卷成筒状,当张楚源从房间里出来时,递给了他。 张楚源漫不经心地接过那张素描展开,既没有欣喜的情绪,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期待。 于纾在后来还是修改了背景,拖把和张楚源所在的地方不再是灯光敞亮的客厅,而是一片花草芬芳的露台。 拖把依然占据了整张画的大半篇幅,它睡得正香,张楚源在它不远处,坐在藤椅秋千上拿着本书在看,一人一狗的头顶是一整片的星空。 于纾打量着张楚源,后者看了之后,慢条斯理地把画稿卷成原样,一言不发。 难道是不喜欢?于纾想。 以他平日里漠然的性子,按理说对张楚源的态度不应该产生丝毫的好奇,可是莫名其妙地,对于这件事,他偏偏十分的在意。 根本做不到平日里的无动于衷。 于是等张楚源快要出门时,于纾才若有若无地问了一句:“不好看吗?” 张楚源打着领带的手迟疑地顿了顿,奇怪地转过身看着于纾,说道:“什么?” “那张画。”于纾说。 “好看。”张楚源依旧神色淡淡,“好看的。” 于纾没再说话,张楚源如往常一般打了招呼出门了。 他好像真的不喜欢。于纾皱着眉想。 …… 快到十一月底,公司年会的日子也越来越近,张楚源忙得不可开交,即使他租住的公寓离公司很近,他也连续许多天中午没再回去休息。 好在于纾向来是一觉睡到傍晚,不吃午饭,倒也不需要他去操心。 张楚源之前觉得于纾这样的作息实在不健康,现在凭借着年轻力壮,日子久了总是损耗身体,他有心想帮着于纾调整作息,只是于纾这样日夜颠倒的习惯实在是经年累月地刻进了骨子里。 况且张楚源他自己的作息也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健康,对他来说熬夜加班更是家常便饭,因此便只能纵容着于纾这样畸形的习惯。 等张楚源晚上回到家推门时,出乎意料地,于纾早早地醒了,正盘腿坐在沙发上。 见到张楚源,于纾忽然扬声喊了一句:“拖把!” 他这一动静在大晚上安静的氛围中突如其来地吓了张楚源一大跳,张楚源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而后就见拖把忽然气势汹汹地从客房里跑出来,因为一双短腿捯饬的频率过快,临近张楚源腿边的时候,一个前摔不偏不倚地正好撞在张楚源的小腿上。 张楚源把目光放在真真切切摔了个狗啃泥的拖把上,随后缓缓上移看着于纾,不可置信道:“你把它喊出来就是为了特意给我表演这个?” 于纾:“……” 他那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极难得地出现了类似失语的尴尬。 于纾默了默,随后冲着拖把继续命令道:“快起来。” 拖把伸出小短腿蹬了蹬,翻身起来,然后右爪扒开鞋柜,嘴里咬着一只拖鞋递到张楚源面前,冲着他极为欢快地摇着尾巴。 张楚源愣愣地接过他嘴里的拖鞋,拖把又如法炮制地衔来另一只。 张楚源换好鞋,就见拖把正咬起他放在一旁的电脑包,牙齿外露,头仰了仰,看样子是在使力。 可是拖把毕竟还小,体型小,力气也小,好片刻它昂起头用的力甚至不能把电脑包从地上提起来。 张楚源似笑非笑地看了拖把一眼,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随口敷衍道:“行了行了,等你大些再说吧。” 拖把用爪子轻轻地挠了两下地面,发出一声极气馁的呜咽声。 于纾也没想到拖把会把事情弄成一场乌龙,顿时也沉默了。他看着张楚源把电脑包放在沙发上,手里又大包小包提着好几件大件快递,不由好奇道:“买东西了吗?” “嗯。”张楚源没多说。 …… 于纾晚上发现拖把的狗粮不够了,想起之前张楚源买的余量堆在卧室,就想着去问问。 也是这时,他才突然惊觉张楚源从吃完饭后就一直待在卧室里,没有像平时那样在客厅办公。 他一边想着,一边轻声敲了两下张楚源卧房的门,随后听到了一声“请进”。 于纾慢吞吞推开门,只是看了一眼,就不自觉地后退了好几步,甚至有些迟疑地抬头看了看卧室的门。 张楚源的房间里像是发生了一场小型战争一样凌乱狼藉,只见地上散落着大包小包的快递盒子和包装,而后零零散散堆着许多木条,还有些废屑,不远处有一盒钉子。 张楚源则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不知所措地对着平板电脑研究着什么,看模样是有些棘手。于纾仔细看了看,那是一瓶定画液。 而他面前躺着个堪堪拼好的、巨大的实木相框,旁边甚至还有一把小锤子。。 见于纾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自己,张楚源也觉出些许微毫的尴尬,他放下手里捧着的平板,问道:“怎么了?” 于纾这才愣愣地回神,平静道:“拖把的狗粮没有了,我记得之前余量放在你这里。” “嗯,应该在床头柜,或者是窗台上。”张楚源说,“我手上黏糊糊的,你自己拿吧。” 于纾点点头,小心翼翼绕过卧室里的重灾区,去翻了翻床头柜,没有。他把目光慢慢转到了右侧,就发现自己一周前送的那张画被好好地放在了窗台上,压得极平,一丝褶皱也没有,甚至没有出现一点卷边。 结合张楚源今天这番大动干戈的样子,他好像……能猜到张楚源在干什么。 “没找到吗?”张楚源百忙之中抬起头问了句。 “找到了。”于纾目光瞥到窗台一侧的狗粮,没说什么,拿起就出去了。 …… “他好像不是不喜欢?”于纾摸着拖把的头,喃喃自语道,“他在研究裱画框?” 拖把低头吃着狗粮,没有回应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日被张楚源随口敷衍一番嘲讽到了自尊心的缘故,拖把近来饭量增得尤其大,吓得于纾甚至抽空带它去了趟医院。 医生仔细给拖把检查了一番身体,确信地说没有任何问题,随后开玩笑道可能只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急着长大。 那就归咎于是要长身体了? 于纾看着它日渐圆润的狗头,心里纳闷着张楚源的行为,但是唇角却不经意地微微上扬着。 他从客厅的反光镜里看到自己似是在笑的模样,一时不由得愣在原地。 于纾近乎茫然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两边唇角的弧度。 他在客厅里走了好几圈,怎么也静不下心,最后索性再次敲开了卧室的门。 张楚源手里仍然拿着那瓶定画液,素描被他摊在地上,张楚源面露犹豫地对着那幅画,脸上难得出现了几丝不确定的表情。 于纾没有多说什么,随手从他手里夺过定画液,对着那张素描漫不经心地喷了喷,他的动作极其的随意,却俨然透着一股熟练。 张楚源诧异地看着他的一翻动作,愕然道:“你还会这个?” 于纾点点头,然后把定画液塞回他手里,说道:“好了,放画框里吧。” 地上还散落着一堆大小不一致的各种颜色画框,看样子是张楚源不确定尺寸,于是各买了一种。于纾也没多问,见张楚源把画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正要离开时,就听到张楚源淡淡说道:“下次把我画大点。” 于纾茫然地回过头:“什么?” 张楚源偏过头说:“就……不要只记得画拖把。” 于纾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张楚源从凳子上下来,仔细欣赏了好一会,又掏出手机连着拍了十几张照,最后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你怎么不把自己画进去?这样也算我们的全家福了。” 于纾闻言将视线从张楚源的脸上移到那张画上,而后慢吞吞地说道:“有我。” “什么?” “在上面。”于纾伸出手指了指,“那颗星星就是我。” -------------------- 怎么阳了之后老觉得喘不过来气呢…… chapter 26 ==================== 于纾说自己是星星?张楚源琢磨几天也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如果是别的任何人说了这话,张楚源都能毫不犹豫地认为那人是在一本正经地说骚话,可要是把对象换成于纾…… 不知道怎么地,张楚源下意识就是觉得,于纾那冷冷淡淡的样子生来与一切玩笑话绝缘。 他有时起床会不经意地瞥几眼挂在墙上的画框,而后想到于纾说那话时的神情。 ——是一种平淡且带着淡淡抵触的样子。 什么有的没的,张楚源吐出一口牙膏泡沫想着,他为什么要因为于纾一句意味不明且可能是玩笑的话沉思这么多天。 …… 时间在两人同居的日子里过得飞快,一转眼十二月也要过去了。 张楚源初见于纾还是在十月快末的深秋,堪堪能穿T恤的时节,如今也渐渐到了裹上羽绒服的时候。 于纾平日在家里还是喜欢赤着脚、盘腿趴在茶几上画稿子,家里全天开着暖气,他穿得单薄倒也不会冷,只是极偶尔的时候,他会被编辑约出去谈事情,起初张楚源看着于纾套上了大衣勉强忍了,毕竟在咖啡馆里也冻不着。 只是后来眼看着零下的温度,于纾依然打算套着外套就出门,张楚源实在忍无可忍,硬拖着他去附近的商场买衣服。 他的审美也很直接,男孩子么,无非黑白灰三种颜色。于纾长得白,也适合穿白色,于是张楚源选的一水毛衣、羽绒服便全是白的。于纾没什么意见,行尸走肉般跟在他身后,最后还是导购看不过去,拉着于纾走了。 等到结账时,张楚源看着浑身焕然一新的于纾,心里十分愉悦,刷卡的时候看着那一排流水也不觉肉痛了。 两人从商场里出来,于纾去隔壁的咖啡馆见编辑,张楚源闲着无事,索性在周围逛了逛。 A市的天气十二月多已经很冷了,却不像S市那么频繁地下雪。张楚源拎着购物袋在周圈买了些东西,想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往回走,而后不经意在路边看到位奶奶支着个简陋的摊位,像是在卖围巾。 张楚源走近,摊位上的围巾看起来像是手工织就,颜色和花样并不算很多,大多是很简单朴素的款式,但是针线很密,看起来极为暖和。 摊主奶奶冲他露出了个温暖的笑容,张楚源也笑了笑,给于纾挑了个黑白相间的格子围巾,又顺手给自己选了条纯黑的男款围巾。 他把钱递给奶奶,奶奶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半天却发现不够。 “真的不用找了。”张楚源劝了半天,而后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诚恳道,“这个很暖和,您定价太便宜了。” 他又道了句谢,随后提起东西就要走,奶奶却突然伸手抓住他,接着那双枯瘦的手从摊位下面掏出一只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颤颤巍巍地递给张楚源,说道:“我和丈夫培育的。” 老人说:“祝福你们,孩子。” 她的笑容纯粹又慈祥,张楚源郑重地接过玫瑰,再次道了谢。 等回到咖啡馆门口时,于纾正好和编辑一起出来,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编辑脸上闪过些诧异的神色。她随后从包里掏出两个包装盒,硬塞进于纾手里后,就小跑着走了。 张楚源觉得奇怪,他走到于纾面前,说道:“抬头。” 于纾顺从地抬起头,让张楚源给他围上了围巾。 晚上附近人也不算多,张楚源索性给他顺手打了个结,于纾没有什么意见,伸手把其中一个包装盒递给张楚源。 “这是什么?”张楚源问。 “苹果。”于纾说,“编辑给的,祝我们平安夜快乐。” 张楚源掏出手机,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今天是平安夜。 他对过节向来没有什么太大的概念,春节也好,圣诞节也好,他向来都是一个人。 只是今年,身边有了……于纾。 张楚源想了想,问:“晚上还要画稿子吗?” 于纾摇摇头,“交了终稿,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那我们去看电影吧。”张楚源说,“现在时间还早。” 于纾面露犹豫,停顿了好半晌才说:“可以在家看吗?我不喜欢人多,而且拖把也一个人……一只狗在家里。” 张楚源愣了愣,说道:“可以,家里有投影仪。”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两人沿着回家的路不紧不慢地走着,张楚源迟疑了许久后,还是从购物袋里掏出那支红玫瑰,递到于纾面前。 于纾诧异地看着他,张楚源含糊道:“路边有位奶奶,看我帅就送给我了。” 于纾点点头,也不知信没信。 张楚源双手提得满满当当,于纾只右手上拿着支妖艳的红玫瑰,他的视线时不时在手中的玫瑰和张楚源脸上来回逡巡,那目光直盯得张楚源发毛。 他也没藏着掖着,直接出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就是这种感觉还挺神奇。”于纾淡淡道,“刚刚编辑问我是不是被包养了,现在这么一看是有点像。” “……” · 回到家时,拖把摇着尾巴兴致冲冲地就要扑过来,于纾小心地抬起右手,护着玫瑰,避开拖把的冲击。 短短两个多月,拖把的体型已经大上许多,身手也颇为矫健,于纾平时在家不知道教了他些什么,这一人一狗之间的默契有时看得张楚源颇为眼馋。 就像现在,张楚源刚刚调试好许久不用的投影仪,转头就见拖把嘴里衔着于纾爱吃的零食从客房里哒哒跑出来,没片刻又衔来纸巾,最后把垃圾桶正正当当地踢到于纾面前。 于纾坦然撕开包装袋,把边角丢进去。 张楚源眼看着这一切,最后摸着拖把的狗头,真心实意地说道:“要不我们送拖把去高考吧。” 于纾没理他,起身打开冰箱,掏出一瓶可乐倒进玻璃杯,随后又夹了几个冰块进去,冰块撞到玻璃杯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张楚源听着只觉得牙根一酸。 于纾很有分享精神,转头问张楚源:“你要来一杯吗?” 张楚源僵硬地摇摇头,抱紧了手上的白开水。 电影开始后,于纾看着投影屏幕眼也不眨,同时手探进薯片袋里抓了片油炸薯片递到张楚源嘴边,问道:“吃吗?” 张楚源怔了怔,不知怎么了,片刻后耳根都有些发烫。 他轻轻咬住薯片,看着于纾的侧脸,心想,我和他现在的关系算什么呢?稀里糊涂的。 室友?情侣?结婚对象? 他这么纠结地想着,忽地听到屏幕里发出一声十分惊悚的尖叫,张楚源一瞬间头皮发麻了起来。 他缓缓地抬头,看着屏幕。 张楚源本来以为以于纾的兴趣,可能会选些动漫电影什么之类的,可是当电影前奏缓缓响起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他看着封面上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妆造和满地的血,哽了哽问道:“这是什么电影?” 于纾随口报了名字,而后又补充了句:“恐怖片,我看评价挺高的。” 张楚源:“……” 于纾没感觉到他的异常,抱着大袋薯片看得兴致勃勃,他看电影时不喜欢说话,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屏幕的光。 张楚源在一旁如坐针毡,主角发出的每一声尖叫都刺得他耳膜发震,同时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慢慢竖起,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张楚源觉得自己此生从没有过这么特别的平安夜。 好不容易捱完两个小时,于纾也恰好擦了擦手,最后简短总结道:“血不够真。” 张楚源不想再听他的电影感想,匆匆进厨房给于纾泡了杯牛奶,他端着杯子走出来,忽地想到了什么,于是开口道:“我有件……” 与此同时于纾也轻声说道:“我……” 于纾声音说得小,离着一段距离,张楚源没太听清,他抬头问道:“什么?” “没事,你说吧。” “我明天晚上要去Q市。”张楚源说,“出差两周。” “……”于纾倏地沉默了下去。 “我……”张楚源停顿了半天,也没想到自己有什么可以嘱咐于纾的,于是转而说道,“我会请个家政阿姨,每天晚上过来,你……记得按时吃饭。” 于纾点点头,张楚源又问道:“刚刚想说什么?” “没什么。”于纾说,“就是觉得那电影不太好看。” …… 收拾完一番,两人告别各自回房,于纾抱着拖把看着张楚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也没能说出口。 他还是把那句“我发现最近有人一直跟着我”咽了下去。 chapter 27 ==================== 提前很长一段时间交了稿,于纾直到新年前后都是清闲的。 他早早地关了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却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 也许是因为长久以来昼夜颠倒的生物钟,又或者是…… 于纾不知不觉地又想起了张楚源不久前说的那句话,“我明天要去Q市,出差两周。” 只是出差而已。于纾想,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他心里莫名的不舒服。 是因为一个人无聊寂寞吗?他本来就是习惯独处的人。 于纾钝钝地想着,转头见拖把趴在床头睡得极为欢快,甚至微微打着鼾,他一把拍开床头灯,抱起拖把坐到了电脑前。 拖把微微睁开眼,嗷了一声,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它蜷在于纾怀里,扭了扭身子,自行找了个合适的姿势再次睡过去。 于纾轻点鼠标新建图层,漫无目的地涂涂画画着,他并不知道自己想画些什么,片刻后,他关了电脑。 于纾随手抽出支铅笔在纸上勾勒着,很快一道江畔渐渐成型。他的画工极好,只是寥寥几笔,星朗夜空,江水波波便已经初见轮廓。 于纾打量着那道熟悉的江畔,这是他从前在h市最常待的去处,也是他后来每每静不下心来帮助自己冷静的场景。 就像已经刻入骨髓,本能让他把这片场景画了一遍又一遍,尽管于纾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可是今天他仍戒不下那股隐隐的焦躁,他拿起笔,又随手在纸上添了些东西,半晌后,于纾怔怔地盯着纸上多出的两个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台上的那支玫瑰在这夜里散发出似有似无的清香,香味很淡却十分轻盈长久。花瓶是张楚源不知道从家里哪个角落找出来的,他还神奇地翻出一袋植物营养液,最后打理完毕放在了于纾的窗台上。 于纾愣愣地看着红玫瑰,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我有些奇怪。他想。 …… 第二天是圣诞节,于纾堪堪赶在中午前醒来,他咬着牙刷从浴室里出来,就见拖把嘴里咬着一条长长的礼物盒的一角,蹦跶着跑到他面前。 拖把伸伸爪子碰了碰于纾的裤脚,又围着他转了好几圈,头微微昂起。 于纾把包装盒从它嘴里取出来,含糊着问道:“谁给你的?” 拖把冲着厨房轻声汪了一声。 张楚源?于纾扭头看了一眼厨房。 等他洗漱完毕后,张楚源也恰好洗完手出来,于纾扬了扬手里的签字笔问道:“送我这个干嘛?” “之前不是说年底要参加签售会?”张楚源说,“以资鼓励。” 于纾的确是有一场签售会,他向编辑以及平台已经抗议许久,最后是编辑苦着脸说实在推不掉,务必要参加。 于纾当下也想起那事,皱着眉闷声道:“不想去。” 张楚源打量他好半晌,试探道:“是怕没人?没事,我赶明去给你定做个横幅,等你签售那天,拉着秦彦他们去给你暖场。” 于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而是说道:“你明天不是走了?” “……”张楚源语塞,一时嘴快倒是没考虑到这事,连忙改了话音,“等哥回来就去定制。” …… 两人吃完饭没多久,门铃被按得又急又促,张楚源去开门,发现是张之扬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 “楚源哥,圣诞节快乐!”甫一见面,张之扬眼疾手快地掏出了藏在背后的礼花筒,他用力拉开,漫天彩条瞬时喷了张楚源一脸。 “……”张楚源深呼吸了口气,强行压下脾气。张之扬没管他,已经自顾自往里走了,张楚源在背后喊道,“不是,这地你不扫?” “我是客人。”张之扬说,随后盯着坐在沙发上撸狗的于纾,慢半拍地补上了后半句,“……客人不扫地。” “虽然但是。”张之扬紧接着提高了嗓音,大声质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 “喂!我在和你说话,你怎么不理我?” 于纾这才慢慢偏过头,莫名其妙地指了指自己,问道:“我吗?” “不然呢?”张之扬一副活捉到男朋友出轨现场的疾言厉色,“你怎么会在楚源哥家里?” 眼看着张楚源还在门口认命地扫地,于纾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付面前的小少爷。他想了半天,结婚已经被张楚源拒绝了,血缘关系两人也没有,因此…… 好片刻后,张之扬已经等得不耐烦时,就听见眼前的男孩慢吞吞说道:“室友吧,我和张楚源是室友。” “室友?”张之扬将信将疑地重复了一遍,转头冲门口喊道,“楚源哥你缺室友怎么不找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张楚源拎着扫把进来,说,“你为什么来这么早?” “我们得去接艾姐。”张之扬说,“她住的比较远,离机场也很远。” “而且……”张之扬磕磕绊绊道,“她有很严重的强迫症。” 张楚源想到杨艾上次来回三趟往返家里的事迹,顿时也沉默了。 张之扬提起手里拎的礼物盒,说道:“这是我送你的圣诞礼物。” 他说完转头看着于纾,说道:“我不知道弟弟你也在,就没准备了。” “弟弟?”于纾再次茫然地指了指自己,问道,“我吗?” “不是吗?”张之扬说,“你看起来刚成年。” 于纾默了默,按理说以他平日里的性子,根本懒得和张之扬解释这种问题,可现下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张之扬,赶在张楚源开口之前说道,“你怎么算也比我小吧。” 张之扬当然还记得那张照片的事,刚才说的话也只是故意呛于纾一下,于是假模假样地说道:“哦,是吗?我以为是弟弟你年纪太小,所以强行卖可怜要在这里住着。” “……”这话说得就有些尖锐了,张楚源洗完手回来听到这番话,也不免皱了皱眉,张之扬的少爷脾气发作得简直不分场合,无论何种情景都只顾遂着自己的心意。 “张之扬你……” “是啊。”于纾同时说,他抱着拖把慢慢站起来,走到张之扬面前,凑近在他耳边小声说,“不仅是同居,结婚也说不定。” 他说完,后退半步,歪了歪头看着张之扬睁大眼的样子,忽然笑了笑。 “你胡说八道什……” “好了,张之扬。”张楚源走过来,皱眉看着他道,“收收你的少爷脾气。”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张之扬指着于纾气急道,“他说他是故意耍手段住在这里,还说要勾引你结婚。” 他说完后紧紧盯着张楚源的面部表情,不放过他一丝一毫可能有的震怒。 可是出乎意料地,张楚源的神色无波无澜,他甚至心平气和地反问道:“所以呢?” “什,什么?” “那又关你什么事呢?”张楚源说,“我不记得有给过你任何希望,我说得很清楚,我和你没有可能。” 张之扬动了动嘴唇,看了看于纾,说不出话。 张楚源也不想在他人面前太落张之扬面子,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恃宠而骄的小孩子,于是当下没再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说道:“车应该停在楼下吧,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大抵是知道自己闹得有些难堪,张之扬这下没再反驳,转身出门了。 于纾在一旁平静地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张楚源提着行李箱出来时,他问道:“他和你一起出差吗?” “张之扬吗?”张楚源说,得到了于纾肯定的回答后,继续说道,“是,他意大利语不错。” 于纾轻哦了一声,垂下眼眸默默回房了,连一声再见也没和张楚源说。 等关门声轻轻响起后,于纾抱着拖把走到了阳台,看着下面。张之扬全然没了先前的丧气模样,反而欢天喜地地上前要为张楚源提行李,凑在他身边忙前忙后,笑着说些什么。 于纾微蹙了眉,看着下面。 他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闷得厉害。 chapter 28 ==================== 于纾最近有了发微信的习惯。 张楚源在Q市忙得天昏地暗,等稍稍空闲下来,给于纾打电话想问问情况时,却怎么也联系不上人。 于纾这人平时几乎就不怎么用手机,除了画画就是睡觉,等他看到未接来电给张楚源拨回去时,张楚源已经在开会了。 一来二去两人始终也没通上话。 于是几天后,于纾有了给张楚源发微信的自觉。他发的消息也和他平日里说话一样简洁,比如阿姨上门了,刚刚带拖把下去玩了,你买的快递到了诸如此类。 家政阿姨倒是每日晨昏定省打卡似的准点来,于纾其实很会做饭,只是张楚源既然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也没有去拂面子的理由,只是心里想着等张楚源回来后再给他做顿大餐。 于纾这么想着的时候,心里蓦地闪过一丝茫然,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别扭。 十几天很快过去,张楚源归期的前一天,于纾带着拖把去宠物医院复查。 刚下车的时候,他接到了张楚源的电话。 他看着手机铃声一直响个不停的通话界面,却迟迟没有接通,只是那么盯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拖把仰了仰头,还以为他是没有空闲的手去接电话,于是把遛狗绳从于纾手里抽出来,咬在了自己嘴里。 于纾看着他一番动作,不知怎么地,忽然笑了。 “狗都比你懂事。”于纾这么嘟嚷了一句,随后接通电话。 “喂?于纾?” “嗯。”于纾跟着拖把往医院走。 “我刚刚回来,你怎么没在家?”张楚源问。 于纾脚步顿了顿,拿过手机看了看日期时间,随后慢吞吞地道:“不是明天回来吗?我带着拖把来复查,可能还要打一针。” “提前做完就回来了。”张楚源这么说着,而后道,“行,那我去接你。” 于纾哦了一声。 他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明媚了稍许,宠物医院的一位医生最近和他经常打交道,看着他时不时看向手机的隐晦动作,于是多嘴八卦了一句:“是和家里那位帅哥和好了?” “啊?”于纾愣了一下,问道,“什么?” “看你前几天来不太开心。”女医生笑了笑说道,“我以为你们吵架了。” 拖把的一些身体检查张楚源有空时,基本上会和于纾一起来,也许是两人颜值太高,组合又有些奇怪,关于两人的话题私下里在医院讨论度一直居高不下。 于纾当下听了女医生的解释,也没太大反应,他不是会和陌生人解释很多的性格,但也许是他困惑太久且无人分享的缘故,于纾突然说道:“没有吵架,只是我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奇怪?”女医生怔了一下,问道,“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 于纾抱着拖把从医院里走出来,拖把刚刚打完针,虽然很配合,但也还是有些害怕,扑在于纾小腿旁一副求抱抱的模样。 拖把被两人养了这段时间,如今也渐渐开始学会撒娇,不再有原先唯唯诺诺的模样。 “于纾。”张楚源在路边冲他招了招手,随后慢慢走近。 “没想到今天恰好限号。”张楚源说,“没法开车了。” 于纾默了默,随后说:“那你还来干嘛?” 张楚源:“……” 周遭路口人来人往,两人渐渐走到红绿灯前,张楚源始终以一种十分奇异的目光上下来回打量于纾,后者动也不动任他盯着。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误解。”张楚源似笑非笑说,“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闹脾气?” “我闹什么脾气。”于纾眼也不抬道。 张楚源没理他,自顾自道:“为什么?因为没接你电话?我是真的忙,紧赶慢赶才……” 他说到这,话音顿了顿,随后又道:“是因为张之扬?他说的话让你不舒服了?他就是一小孩,任性没礼貌,被张总惯坏了。” 张楚源说了一大段,于纾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可他一点也没气馁,反而是半带着愉悦悠悠道:“不错啊小于同学,现在都会闹情绪了。” 于纾木着脸,一言不发。 此时路口红灯转绿,两人顺着人潮往前走,张楚源还在自言自语些什么,于纾有些不自然,脚步慢慢加快。周围人挤着人,张楚源渐渐落后于纾一两个身位。 Q.七{壹灵-武'吧吧武酒灵 “哎,我说你……”张楚源话没说完,左侧肩膀忽地被人用力撞了一下,他抬眼看去,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头上戴着一顶盖住大半张脸的帽子,走得又急又快。 张楚源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这人浑身带着若有若无的阴沉气息,有些说不出的怪异。那人也没和他道歉,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似是极快地打量了张楚源一眼。 什么情况?张楚源心里想着,随后见于纾停在前面不远处,时不时地回头看着这里,像是在等自己一般。 张楚源略微加快了脚步,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缩。 只见刚刚撞了他的那人右手袖子里赫然滑出一把锋利的水果刀,他停在于纾身前两米不到,刀尖正直直对着于纾腹部。 “于纾!”张楚源失声喊道。 于纾原本还在漫不经心地看着后面的广告灯牌,听到张楚源划破尾音的呼喊,愣愣地转过头。 下一刻他被张楚源的手肘狠狠推开,张楚源伸出右手死死抓住面前那人刺出的水果刀,刀刃毫不留情地划开他的手掌,瞬间见了红。 可他这番动作却还是有些迟了,那人没有收力,霎时间,水果刀仍然笔直地刺进了张楚源的腹部。 鲜血很快如水涌般流淌出来,沿着刀柄滴向地面,只是片刻间就染红了地面。 周围的人群忽地散开,断断续续响起尖叫声。 于纾抱着拖把的手骤然脱了力,他那连对着张楚源告白时都是一贯冷静木然的表情,直到这时,终于有了些变化。 chapter 29 ==================== “杀人了,杀人了!” “啊,救命!快报警,报警!” “离他远一点,他手上有刀!” “……” 刚刚还人流如潮的街口处瞬间乱成一糟,尖叫声不绝于耳,打电话的,录视频的,以及半靠过来想帮忙的人也很多。 男子捅错了人却也不慌张,帽檐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眼见着周围的乱状,他毫不犹豫地抽出刀,正想逃离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脚边的拖把咬住了裤脚。于纾这时已经跑到两人身边,他迈步逼退那人,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张楚源面前。他眼睛是冷的,双唇紧紧抿在一起。 男子极快地盯了于纾一眼,“妈的!”他说,随后更用力地紧紧握住手里的刀,抬起脚就想踢开拖把。 于纾微微抬起眼,带着极为冷彻的寒意。他又快又狠地反踹向男子的膝盖,那人不防,骤然半跪在地上。于纾随后伸出手钳住那人的手腕,没有丝毫犹豫地向后反拧,那人发出一声惨叫,瞬间脱了力,水果刀被掷向不远处,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男子仍在挣扎,半颤着腿站起来,咬牙伸出左手就想打向于纾的眼睛,于纾连眼睛也没眨,将他的手一拧反绑在背后,而后踹向他的腹部,这一下一点也没留情,那人被踹出一米远,重重摔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周围群众见状三三两两地上前制伏那人。 于纾这时才转身去看张楚源,先前已经有人脱了衣服牢牢系在他的腰间,及时做了止血措施,只是手掌的伤口皮肉发卷着,大家并不敢贸然处理。 见状,于纾伸手覆在张楚源的手心上,他不敢太用力,怕张楚源疼,又不敢不用力,唯恐这血会一直流个不停。 于纾的神色平静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可甫一开口,声音却紧紧地发着颤,干涩又沙哑:“张楚源……” “没事。”大量的出血让张楚源唇色泛白,眼前天旋地转,他的意识堪堪保持着清醒,张楚源深深地喘了口气,仍记得安慰于纾道,“捅得不深,别担心。” “你别有事。”于纾这时全然没了刚才打人的狠劲,他只是一遍一遍地喃喃道,“你别出事。” …… 林柯正从急诊室的洗手间里出来,一名护士急急跑到他的面前,快速道:“林医生,救护车快到医院门口了,市中心发生了持刀捅人案。” 林柯闻言脚步不停往外走,问道:“伤在哪?伤口多深?” “救护车上说捅在腹部和手掌,做了止血处理,具体的不清楚。” 门口,救护担架被推下来,身旁还有一位身量单薄的少年,浑身是血,脸色白得煞人。林柯看到他的模样有一瞬间的怔愣,但他很快就将目光移开,放到担架上。 这一眼,更让他愕然,可他是处变不惊的人,当下立即沉声道:“推去四号手术室。” “是。”一群人跟在他身后推着担架床走了。 于纾迈步也想跟在他们身后,没多久却被拦了下来,一名护士看着他的眼睛,温声说着什么。 于纾脑子嗡嗡的,很长一段时间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她的嘴唇不停地在动。 良久,他终于冷静下来,面前的护士仍然在不厌其烦地冲他重复道:“你身上很多血,你受伤了吗?” 于纾停顿了好半晌,才发出声音,“没,没有。” 他说:“我没有受伤。”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上满满的鲜红,茫然地想,人怎么能流这么多血,张楚源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 手术时间没有很长,缝好针后,张楚源被推了出来,林柯跟在后面,摘下了口罩,他冲着直直站起来看着这边的于纾说道:“人没事,腹部伤口不致命。” 于纾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林柯随后又冲他报了一串数字,说道:“这是秦彦的电话号码,你通知他过来,他是张楚源的好朋友。” 他说完,冲于纾简单地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于纾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手指止不住地发颤。很久之后才僵硬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有好几个未接电话,还有一条未知名的短信,上面写着『我是多乐宠物医院的医生,拖把刚刚跑到我们这里了,你不用担心。』 于纾这才意识到刚才手忙脚乱间没顾得上拖把,还好拖把足够聪明,原路返回了平时经常去的宠物医院。 于纾心里有些歉疚,回了句谢谢,而后又补充道:我会尽快去接它的,麻烦你了。 他转而切到拨号页面,拨通了秦彦的电话。 …… 张楚源是被一阵不停歇的絮絮叨叨吵醒的,他睁眼时,被病房里的灯光猛地晃了一下眼,他下意识地就想伸出右手去挡,动了好几下却一点知觉也没有。 张楚源倏地一惊,转瞬就清醒过来,他瞪着眼直直地看向床边,就见秦彦手上拿着把水果刀,看样子像是在削苹果,眼下正和他面面相觑着。 还是张楚源先开的口,他的声音又干又哑,有气无力道:“别拿水果刀,我看着手就疼。” 秦彦嗤笑了一声,没理他,自顾自继续削皮,随后又咬了一口,悠悠道:“还能疼就不错了,和你认识这么多年,我竟然不知道你还是个见义勇为的热心市民。” 张楚源回想起先前那一幕,四下看了一圈没看到于纾的身影,急忙问道:“于纾呢?” “你说那小孩?”秦彦又咔嚓咬了一口苹果,淡淡道:“听说是接狗去了。” 张楚源猛然抽了一大口冷气,不可置信道:“我都这样了,他竟然还有闲心去接拖把?” 秦彦看着他那样子忽然就乐了,对着张楚源脸色发青的表情笑了半天,接着幸灾乐祸道:“不是,你也有今天啊,天天眼高于顶的张楚源有一天竟然沦落到和一只小狗争宠。” 张楚源懒得搭理他。 等笑够了,秦彦才慢慢解释道:“那孩子浑身是血,和他说话几乎没有反应,就守在这,看起来像是被吓懵了。林柯就把他劝回去了,让他洗个澡换身衣服再来,他走前交代说要去接狗,让你放心。” 张楚源闻言心里这才舒坦些,不过想到自己昏睡前,于纾把那歹徒踹在地上的勇猛样子,他眼带着狐疑重复道:“你确定你说的人是于纾?” “你说他被吓懵了?” 秦彦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道:“确定,整个一灵魂离体、行尸走肉状态,估计是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被吓坏了,都说不出话。” 张楚源还是半信半疑。 他试图扭着身子坐起来,秦彦连忙说道:“哎你干嘛呢,麻药还没过呢。” 张楚源面无表情道:“渴了,你知道怎么照顾病人吗?” “事儿逼。”秦彦一边吐槽,一边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嘴边,说道,“张楚源我真是欠你的。” 张楚源喝了水,润了嗓子,瞥到一旁桌子上的保温桶,随口道:“你还给我带补品了。” “想什么呢,别做春秋大梦。”秦彦不假思索道,“那是给林柯带的爱心鸡汤,家里保姆煲了一上午,你不要自作多情,以你现在的情况……”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慢悠悠道:“也就差不多要喝上一个星期的白粥吧。” 张楚源:“……” chapter 30 ==================== 张楚源没能等到于纾,倒是先等来了休息时间的林柯。 林柯进病房时,看也没看半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秦彦,而是走到床边,仔细打量了一番张楚源的状态,又伸手调了一下输液的速度,这才开口道:“腹部伤口不深,倒是你这个右手得好好养养了,万幸没伤到神经。” 张楚源叹了口气,说道:“麻药好像过了。” 林柯闻言眼也不抬,没什么同情意味地、板板正正地说道:“节哀。” 秦彦打从林柯进门后,眼睛就骤然一亮,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林柯说话时他也没出声打扰,直到这时才堪堪插了一嘴:“媳妇,忙大半天也累了,我给你煲了鸡汤。” “不用,太腻了。”林柯淡淡道。 秦彦满脸不可置信,他半捂着胸口后退好几步,口中控诉道:“腻了,你竟然说腻了,你已经对我产生厌倦感了吗?” 林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张楚源简直没眼看,他出声道:“您能别给自己加戏?” 秦彦理也不理他,嘴里似真似假哀嚎道:“媳妇,柯,我的柯……” 林柯深呼吸了口气,却也没转身离开,他去病房自带的卫生间里仔仔细细地洗了个手,随后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椅子上。 秦彦见状连忙给他倒了鸡汤,口中谄媚道:“我们林医生辛苦了,上忙着救死扶伤,下忙着拯救打架的地痞流氓,多喝点,补补身子。” 张楚源不爽道:“你内涵谁呢?” “谁急说谁。”秦彦头也不回道,“你这vip病房还是本少爷卖了面子抢来的,我警告你千万别惹我。” 秦彦作为A市上层阶级正正经经的富二代,浑身吊儿郎当欠揍样,偏偏最不缺的就是钱。张楚源当下嗤了一声,丝毫不让地反击道:“您秦大少爷能在上班时间多见林柯一面,全靠我这个地痞流氓,懂?” 秦彦一时气急,却也想不到话来回击他。这时林柯拿起勺子,淡淡道:“你那个朋友可能过会才能来,他之前打电话问我你能吃什么,我说了白粥。” 张楚源先是把他那句刻意加重了话音的白粥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明白林柯这是在给秦彦找补,刻意打击报复自己,不过他也顾不上了,立即问道:“于纾?他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林柯却没理他,而是语焉不详地重复了一遍:“他叫于纾?” 他这么说完后就沉吟不语,张楚源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倒是秦彦所有所思地看了林柯一眼。 张楚源还要再问的时候,就听见病房门被轻敲了两下,门是开着的,他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于纾。 于纾应该是洗过澡了,换了一身衣服,也许是走得急,羽绒服外套也没来得及拉上,进屋时带着一阵沁人的凉。 张楚源先是看到了于纾发红的手指关节,心想家里这位大漫画家的一双金手真是多灾多难,随后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于纾一圈,问道:“你没受伤吧?” 于纾进门的脚步顿了顿,平静道:“没有。” 话里话外看不出一点异样,他甚至还能想起来问张楚源:“你饿了吗?家政阿姨煮了点白粥。” “哦哦好。”张楚源这么答着,趁于纾低头的时候,给秦彦投去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后者摸了摸鼻子也百思不得其解,于纾现在的状态和他刚来医院时简直大相径庭。 张楚源看着他摊手无奈地样子,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讲个笑话,于纾被吓傻了。 chapter 31 ==================== 张楚源在医院住了两周的时间,堪堪在年前得到了出院的批准。 其实本来倒也不用这么急着出院,张楚源腹部的伤口虽然恢复很快,但是手上的刀伤却极深,没有一段时间是不能拆线的。 只是秦彦这个损友每天道貌岸然地顶着探望“好兄弟”这么个名头公然翘班,在病房里对林柯进行短信轰炸和言语骚扰,顺便带着一众炸串啤酒在张楚源面前人模狗样地大吐口水。 “哎你真是不知道我的感受……”秦彦这么说着,右手拎起啤酒悠悠喝了一口,随后故作苦大仇深样说道,“我就是深宫怨妇,我们林医生实在太忙了,回来这么些天,只有两天没值夜班。” “可怜我一个身心健全、体感正常的成年人每天感受长夜漫漫,独守空闺,你说林柯对我也是真放心啊,抽空摸鱼查个岗都不会,他也就是遇到我这么个身心忠诚……” “呵。”张楚源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平均三分钟一条短信,十分钟一个电话,用得着林柯查你岗?” 秦彦闻言丝毫没有尴尬,反而理直气壮道:“那可是我好不容易追来的媳妇,我看紧点怎么了,外面的野花野草那么多,虽然我们林医生绝对不会有抛弃糟糠之妻的意思,但是……” 秦彦还在喋喋不休个不停,张楚源却没再管他,盯着手里的手机,犹豫半天给于纾发了条短信:到了吗? 于纾这些天清闲却也忙,本来年底前定的签售会,于纾因为张楚源出意外而临时拒绝出席,编辑倒是表示理解,甚至抽空飞来A市,带着果篮来病房探望了张楚源,也积极帮助于纾和主办方那边协商。 只是到底是毁约,主办方早在几个月前就大肆展开了宣传,耗时耗力,眼下明晃晃地被“溜”了,自然是不能轻易过去,而且粉丝方面也怨言颇多,各平台上一时间指责于纾耍大牌的声音沸沸扬扬。 于纾一概不理,只是面对着编辑苦口婆心的劝说时敛了眸子,淡淡道:“抱歉。” 张楚源自然看到了那些舆论,心里也是一紧,等编辑回去后,两人独处的时候,他半开玩笑地说道:“怎么了小于同学,没有我去给你拉横幅打气,你不敢去签售了?” 他说这话虽然是调侃,但还是劝说更多,以于纾平日里的性子,大概是会淡淡看上他一眼,也许会附带着个无语的表情。 张楚源这些天也上网看了不少,他自然知道于纾的人气有多么的高,不然临时取消签售会这事也不会闹得这般大,主办方阴阳怪气的电话,粉丝们失望的指控,对于纾毁约的辱骂,于纾全都一力承担下来。 张楚源看在眼里,等着于纾反驳自己的话,随后他再顺理成章地劝上几句,也许于纾还能回心转意按时参加。 只是于纾那时听着张楚源的话,长久地没了反应,过了好半晌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张楚源本来已经把后面劝说的话术都想好了,听到于纾的回应后就自顾自地开始说了起来:“是啊,以我们小于同学的人气有什么怯场的必要,到时候再让秦彦找……嗯?你刚刚说什么?” 于纾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漫画,没理他。 张楚源干巴巴道:“你也听林柯说了,我这点刀伤……” 于纾快速地打断他,说道:“你没好之前我哪也不去。” 张楚源嘴唇动了动,他看着于纾低垂的睫毛和分毫不让的侧脸,心里明白这事实在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却也后知后觉升起几丝惊喜。 他想于纾那么喜欢画画,现下能为了他推开自己的工作和热爱,是不是于纾比他想的还要更…… 后来到底是双方各退一步,于纾答应主办方年后会额外出席多加的一场签售会。 至此于纾多天连轴转协商的忙碌终于终结,秦彦给张楚源请了位护工阿姨,于纾没有什么事要做,拖把被寄养在了宠物医院,他更多的是坐在病房的沙发上看漫画,几乎不怎么主动说话,也从不搭理秦彦意味深长的调笑,只在张楚源出声时才会回应几句。 “叮——”张楚源的微信响了一声,打断了他的出神,于纾的回复依然简短:接到拖把了,四十分钟能到医院。 张楚源给他回了句不着急,抬头见秦彦还在进行自己的“深宫怨”,再看他一副隐晦的嘚瑟样,也不耐烦了,直直道:“您能收收神通,别在这丢人现眼了?林柯怎么受得了你,我真是奇怪。” 秦彦闻言立刻不爽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对我们林医生忠……” 护工阿姨在一旁听了许久,她在医院这两周时间,和秦彦倒也模模糊糊混出了点诉说者和倾听者的革命友谊,当下好奇道:“小秦总,我有个疑问啊。” “嗯?”秦彦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个得体微笑,说道,“阿姨您说。” “就是既然你对林医生的工作这么不满意,哎也不是不满意,就是你觉得他很忙忽略了你,那为什么不让他换份工作呢?”护工阿姨诚恳道,“你这么有钱,让林医生去你公司里不就行了吗,做个助理秘书什么的,我看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秦彦的神情愣了愣,随后立马做出一副夸张的惊恐表情,他连一直拿着的啤酒都放下了,动作幅度极大地摆着手,郑重道:“我对我们林医生的工作没有任何意见,持有百分之三百的支持和崇敬,我们林医生每天忙着救死扶伤,还要……” 他说着,看了一眼张楚源,继续道:“还要拯救失足的地痞流氓,既辛苦又伟大,我永远爱着他无上崇高的人格,并时刻保证一名合格外科医生家属的觉悟,相夫教子,主内主外,做他治病救人背后默默无闻的贤内助……” 护工阿姨听着他一套一套的说辞有些晕头转向,却又觉得十分有道理,可是依稀听到什么相夫教子、贤内助时还是面露诧异,迟疑道:“没想到您还……挺贤惠啊。” 秦彦听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很是受用地点了点头,道:“这一直是我努力的目标,作为一个对社会没什么贡献的商人,我一直对我们林医生的职业抱有极高的崇敬感,你也知道……” 张楚源内心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口中道:“傻逼。” 也不知道读书时天天控诉林柯课太多人太忙的是谁。 秦彦不理他,对着护工阿姨继续循循善诱了几分钟,最后绕回最初的问题,下总结道:“我是不会提出让我们林医生换工作这种话的,这是他热爱的事,我全身心都支持!” “无比支持!” 护工阿姨被忽悠得愣了又愣,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止不住地点着头。 张楚源放下手机,也没管他们两人,抬起头时就看到林柯静静地站在病房门口,微微侧着身,看着背对着他的秦彦。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寡淡,眼里却含了一抹极为浅淡的笑意。 张楚源看了眼又开始和护工阿姨讨论楼下烧烤摊的秦彦,心想着从林柯那个角度恐怕只能看到个后脑勺吧,转而又乱七八糟地想着秦彦这个二傻子真的是傻人有傻福,看这样子,林柯真的是被他套得死死的。 “……就说这个什么羊肉串吧,一股子人为加工的味道,还八块钱一串,真是无良奸商!”秦彦忿忿不平道。 护工阿姨惊讶道:“小秦总,您都那么有钱了,还在意八块钱的烤串啊。” “阿姨,就凭店家这能坑就坑、能宰就宰的开店原则,他……” “咚咚——”林柯轻敲了两下病房门,打算了秦彦的滔滔不绝。秦彦迅速止了话音,连忙回头看,等看到是林柯后,他刚刚指点江山、挥洒自如的气度分毫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派的手忙脚乱。 秦彦一边急着把啤酒往后藏,一边讪讪道:“不是说还要两小时才能办出院手续吗?怎么现在……” 林柯已经收起了先前那点淡淡的笑,神色不动道:“现在可以了。” “那我现在去。”秦彦自以为隐蔽地把啤酒掩到沙发抱枕后面,一边冲着护工阿姨使眼色,一边胡乱说道,“给张楚源办出院手续,张楚源出院哈哈,张出院,你这个名字真没起错啊哈哈哈……” 他兀自干巴巴笑了半天,病房里无人搭理他,林柯神情淡淡的,并不理会他,张楚源低头玩手机,懒得看他这傻样,唯有护工阿姨愣了半天,反应过来后立马接茬道:“哎呦这名字是有些……” 她硬生生把不吉利三个字咽了下去。 林柯冲护工阿姨笑了笑,说道:“麻烦您了,您辛苦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阿姨有些懵,但还是下意识回道:“不辛苦不辛苦。” 林柯眼神掠过沙发上的啤酒和桌上的烧烤,没什么情绪地说道:“秦彦你跟我来。” 护工阿姨眼见刚才还满口为人民献身、神采飞扬的小秦总闻言突然焉了大半,霸气漏得边也找不到,活脱脱一副小学生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忐忑。 他老老实实地跟在林医生背后,一口一个“我错了”“我不该喝酒”“我不该违背原则”。 护工阿姨边收拾桌上的烧烤,边暗暗想着:这真是一物降一物。 chapter 32 ==================== 还有两天的时间就要过年了,家里虽然近半个月没人住,不过提前请了家政阿姨打扫,倒也没有什么灰尘。 于纾从回来后就坐在沙发上捣鼓手机,张楚源也没问,坐在他旁边。拖把跃到沙发上,先是伸出舌头小心地舔了舔张楚源完好的左手,随后又拿脑袋微微蹭着他的手指。 张楚源随手撸了两把狗头,许是在宠物店被照料得很好,拖把的毛蓬松光滑,手感奇好。 张楚源闲着无聊,拿起一旁的漫画开始看,这大概是编辑新寄给于纾的样刊,已经出到了十四卷。他眼神掠过封面上《不识月》三个大字,又看向主笔署名“pesce”这几个字母,随口问道:“p,e,s,c,e,这是……你的笔名吗?” “嗯?”于纾拿着手机在打着字,停停顿顿的,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闻言先是茫然地抬了下头,等反应过来后又慢吞吞地说道:“是意大利语‘鱼’的意思,当时懒得想其他的,就用来做笔名了。” 张楚源“哦”了一声,问:“你懂意大利语?” “唔,大学在那边读的。”于纾放下手机,他比以前有耐心多了,即问即答,“我二叔在意大利开公司,我高中的时候,二叔带着爷爷和我移民那里,在后来我就在佛罗伦萨美院读书。” 张楚源先是倒抽了一口凉气,他虽然对艺术这类完全不关注,但是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响当当的名号他还是听过的。随即反应过来后,又皱着眉道:“你二叔?” 于纾也想起自己之前卖惨时一口一句没有亲人的话,当下想岔开话题,可他又不是擅长这类事的性格,因此只能干巴巴道:“是啊,我二叔人很好的,每个月都给我卡里存钱。” 他这么说完,又立刻想起来什么似的,跑回房,片刻后把两张银行卡递到张楚源面前。 张楚源微蹙着眉问:“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于纾说,“你的医药费,一张卡里是二叔打的钱,一张是我的稿费。” “你不用……” 于纾一言不发,态度坚决地把卡塞进了张楚源手里。 张楚源茫然地把卡夹在书里,心里一边沉浸在于纾突然有了个二叔的震惊中,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他上交工资卡,是要包养我的意思吗? 总觉得他对我的定位不太明确啊。 张楚源这么胡乱地想着,也忘了先前聊到哪了。他随意地翻开手边的这本漫画样刊,因为右手不方便,就用左手翻页,拖把盯了他几秒,随后慢慢伸出爪子帮张楚源压住了漫画书一角。 张楚源把拖把抱到腿上,同时冲拖把吹了个口哨:“聪明啊儿子。” 拖把热烈地摇了摇尾巴,于纾看了他们一眼,重又低下头开始敲手机。 张楚源翻一页,拖把就紧跟着用爪子牢牢按住,随后也垂着头,一人一狗埋头认真地看着漫画,达成了无比和谐的默契。 《不识月》的前卷张楚源平时在家都看过,他不是很懂漫画的人,虽然觉得人物精致,背景精美,不过主要看的还是对话和旁白,因此短短时间内也算从头到尾略略翻了一遍,剧情大概知道一些。 这部漫画背景是古代,主角叫江浔,故事梗概是江浔幼年在道盟里惨遭欺负,恰好得到另一位男孩舍身相救,后来两人分开十几载,江浔却认错救命恩人的故事。眼见着快发展到结局了,张楚源又问道:“这是最后一本吗?” “嗯?不是。”于纾边打着字边说道,“最终卷要到年后才发行。” 张楚源点点头,两人都没再说话,于纾做着自己的事,张楚源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漫画,很快看完,心里虽然不至于挠心挠肺地痒,但终归有些好奇,想到主笔就在旁边,张楚源握着拖把的爪子甩了甩,试探着问道:“这结局……” “be。”于纾有问有答,毫无保留直接道,“长月去世了,江浔最后也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蹉跎一生,两人错过了。” 长月就是江浔的那位救命恩人。 张楚源:“……” 于纾没看出张楚源脸色的一言难尽,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言简意赅两句话就剧透了个彻彻底底,他放下手机,问道:“饿了吗?吃些什么?” “啊……”张楚源在沙发上摸到自己的手机,问道,“点外卖?你想吃什么?” 于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若道:“为什么要点外卖?我不是在吗?” 张楚源嘴巴张了张,住院这么些天,于纾虽然偶尔会给他熬粥,也味道不错,但是他着实没想到于纾这么个看起来十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有一天竟然能如此自信满满地让他点菜。虽然提前拜托家政阿姨填满了冰箱,但是张楚源犹豫几瞬,还是决定保守道:“有鸡胸肉,要不做三明治吧?” 他依稀记得于纾的早餐做得好像还不错。 于纾更觉得莫名了,他怪异地盯了张楚源几秒,问道:“……你真的想吃这个?” “对!”张楚源回答得掷地有声,“十分想!” 于纾进厨房了。 “总觉得十分让人放心不下啊。”张楚源冲着厨房的方向偷摸打量了几眼,喃喃道。 这时于纾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个不停,张楚源本也不是想看,只是消息一股脑弹出来,屏幕一直亮着,他随意瞥上一眼,发现是微博界面。 微博主页的名字叫“pesce11”,下面的消息数在不停增加。 这是于纾的微博?张楚源暗暗想,刚刚措辞半天原来是在发微博? 他一面怀着隐秘又好奇的心思,一面默默打开了应用商店下载微博APP,进度条不断读取的过程中,他又做贼心虚地看了几眼厨房。 于纾完全没有要出来的迹象,张楚源点进微博,随手注册,最后顶着“用户7736227896”这么一个看起来十分僵尸号的名字进了主页,他在搜索框里搜索了“pesce”,最上面的两个id,一个是“pesce”和“pesce-”,第三个才是于纾的微博号。 “名字被占了?”张楚源嘀咕道,“加个11是不是太随意了?” 他盯着粉丝280万看了好一会,最后握着拖把的爪子按下了那个关注。 拖把眨了眨眼抬头看向张楚源。 “是你先动的手。”张楚源脸不红气不喘,坦然道,“既然你这么好奇,我也就顺势而为点进去看看。” “……” 下一秒他点进于纾微博的主页,张楚源本以为280万的粉丝量,于纾的微博应该很丰富,可谁知他随手划拉了一下,就到底了。 “?”他顶着一脑门问号,看向最早的那条微博,是于纾五年前发的,简简单单的一张手绘江畔背景图,没有任何文案,下面转评有好几万。张楚源掠过最上面热评什么的大大好厉害,接着往上滑,发现于纾几年间再没发过任何微博,有的只是系统每年的定时生日祝福。 此外便是最上面一条,他刚才编辑半天的最新动态。 pesce11:签售会是个人原因执意取消,与其他方没有关系,我向各位道歉。 这么几个字打了两个小时?张楚源摇摇头,以纯评判的眼光来看,于纾的这条微博发得实在太过简单,道歉看起来也不够诚恳,十分不专业。 他点开评论区,最上面一水的热评全是“啊啊大大终于想起微博密码了”,“爷爷你关注的太太终于更新了”,“突然诈尸,措手不及”之类,再往下的评论里果然就有人表达不满:“定好的日子,提前宣传那么久,我们做了很多准备,你单方面随随便便取消,溜粉有意思吗?”“真是会耍大牌”,“单行本销量太高,人就飘了吧。” 下面也有于纾的粉丝发声维护,一时间评论叠评论,来来往往吵得不可开交。 张楚源往下翻,一开始还勉强能保持着心平气和,直到后面看到许多条不堪入目的诅咒与谩骂,深吸了口气,快速打开电脑。 以他现在的状态手机打字实在太折磨人,他扫码登录了微博网页版,顶着“用户7736227896”的名字,再次捏起拖把的爪子,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临时取消有不满很正常,但是人身攻击就过分了吧。” 他发出去后看了好一会,又敲道:“永远喜欢大大,大大加油!(>ω chapter 33 ==================== 于纾整理完厨具出来,张楚源正拿着衣服准备进浴室,房间里自带的浴室方便,不过空间实在有限,鉴于他是个半残人士,到底还是客厅的浴室更能活动开些。 张楚源的伤口虽然愈合得不错,不过林柯叮嘱说仍然不能沾水,于纾直直地看了他几秒,随后倏地出声叫住了他。 “嗯?”张楚源疑问。 于纾没一会儿从厨房里出来,手上拿着一卷保鲜膜。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给他的绷带缠上了一层又一层。 张楚源看着他头顶的发旋,本来满心的吐槽忽然说不出口了。 于纾极少有这么柔软的时候,这么低垂着眉眼,好像收起了一切的懵懂和时不时的语不惊人,压抑着自己的脾性。 自从出事后,于纾没有什么不对劲、失态,他只是比从前更沉默了许多。 张楚源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没说话。 …… 于纾坐在沙发上,看也没看自己震动个不停的手机,只是盯着浴室的方向,表情愣愣的,不知道想着些什么。 拖把吃完狗粮回来,绕在于纾脚边,于纾伸出手无意识地摸了几下它的头,拖把看了看周围,像是在找张楚源,它随后忽地伸出爪子搭在茶几电脑的键盘上。 电脑屏幕霎时亮了,人脸识别检测到于纾,而后解锁了界面。 于纾的电脑零件不久前坏过,当时赶稿用的就是张楚源这台家庭备用电脑,张楚源索性干脆就拉着他录入了人脸。 眼下人脸识别自动解锁,屏幕亮起,内容就摊开在他面前,于纾随意瞥了一眼,毫无避开他人隐私的自觉。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张楚源的电脑页面赫然是放大的微博评论区,上面是他刚回复的一句话。 用户7736227896:pesce大大临时不出席的确令许多读者失望,可他也尽力弥补了,并答应出席后来连着的两场签售会,这其中交涉也十分辛苦,他因为……某些原因承受了许多压力,表达不满诚然合理,可是一味通过辱骂发泄不满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呢? 于纾怔愣良久,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微博评论区。 而张楚源…… 这是在开小号帮自己掐架?于纾不确定地想着,他看了一眼自己一直亮屏闪烁的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打开看看。 于纾对网上的评论并不在意,辱骂也好,夸赞也好,并不能对他的情绪造成影响,这条微博也是因为编辑的要求才发,可是他没想到张楚源这么严肃正经的人会开小号在网上和人长篇大论地吵架。 于纾抿了抿嘴唇,目光重新移回电脑屏幕上,拖把的爪子不知道按在哪里,任务栏里一直跳跃闪动着的微信聊天窗口突然弹了出来,最上面是林柯刚刚发来的消息:作为一个纯专业的外科医生,我判断于纾没有因为这起事故受到任何外部身体伤害,至于你说的因此产生什么心理创伤……我觉得也不像有,不过你可以找机会和他谈一谈。 ……? 于纾伸出手点击鼠标,将聊天页面向上滑了稍许。那是张楚源和林柯的聊天记录,断断续续好几天。 张楚源:我觉得小于同学这几天比以前还要安静许多,并且百依百顺的,是见血受到了惊吓吗? 林柯:不像是受到惊吓。 张楚源:看起来状态不对,秦彦之前还和我说于纾被吓傻了。 林柯:…… 林柯:秦彦说的话你只听标点符号吧。 张楚源:警察来做过一次笔录,于纾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问,总害怕他因为这个产生什么愧疚心理,要补偿我什么。 张楚源:因为他看起来确实很反常。 …… 张楚源左手拿着毛巾出浴室时,没看见于纾,正觉得奇怪,进卧室后,就看见于纾正襟危坐在自己书桌前的椅子上,脸上是难得一见的郑重。 “有事和我谈?”张楚源犹豫着问。 于纾点点头,并且指了指,张楚源于是挪步坐到了床边。 “那个人……”于纾话音刚开口就顿住了,眼睛眨了眨,似乎是在回想着什么,好半晌后说道,“李冶,我记得他,他以前不叫这个。” 张楚源满脑门问号,片刻后想起从哪里听到李冶这个名字时,才反应过来,他脸色一变,问道:“持刀的那个人?” 于纾淡淡地点了点头。 张楚源回想起于纾那时跟着警察出了病房,后来又外出半天的事,想了想,斟酌问道:“你认识他?” “认识。”于纾说,“他叫姚昌,他改了名,样子也变了,所以那天在酒店我没认出来。” 张楚源惊讶地看着他,就听于纾继续说道:“在h市的时候,他总是跟着我,早上,晚上,我只要出门就能看到他。” “他总是凑过来很急切地和我说话,让我跟着他走,也想亲我。” 张楚源听到这里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问:“你那时多大?” “九岁。”于纾说,“因为他总是缠着我,后来爷爷送我去学了武术,我打过他几次,再几年之后见到他就很少了,那应该是十五岁的事。” “他还在持续跟踪你,这次甚至还想伤害你。”张楚源一针见血道。 于纾想起街口那一幕,抿紧了嘴唇,说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 “于纾。”张楚源忽地出声打断他道,“疯子的思维根本不需要去理解。” “即使去探究,那背后也是极其肮脏不堪的。” “他那时候总是对着我说喜欢我。”于纾喃喃道,眼神里有些茫然,有些厌恶,他一字一顿地又慢慢重复了一遍,“他说喜欢我。” 张楚源知道于纾对待感情方面向来淡漠,与其说是迟钝,不如说是彻底的不在意。 于纾出来不会主动提起家人和朋友,他的世界除了画画以外简单非常,他从不在意别人的想法,也不会去思考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牵连,张楚源猜想过可能是因为成长环境或者家庭原因。 可他没想过于纾甚至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意。 “于纾,那不是喜欢。”张楚源认真道,他握着于纾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于纾能清楚感受到手掌下的心脏在砰砰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张楚源直直地盯着于纾漆黑平静的眼睛,没有给他任何闪避的机会。下一秒,他倾身向前,一点一点地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而后在于纾耳边一字一句轻声说道:“这才是喜欢。” chapter 34 ==================== “砰——” “砰——” “砰——” 张楚源的心跳在慢慢加快,每一下都沉重有力,这钝钝的心跳声像是有着神奇的魔力,充斥在于纾的耳边,一时间,他几乎什么也听不到了。 能感受到的只有张楚源温热的体温,和自己渐渐不受控制也逐渐加快的心跳。 两人之间一时谁也没说话。 良久,张楚源慢慢退开身子,两人之间将将要保持在一个社交安全距离,他忽然听到于纾问道:“你喜欢我。” 不是疑问句,话音里也没有丝毫疑惑,像是于纾本身喃喃的自言自语。 张楚源还没来得及回答,下一瞬,于纾倏地站起身,他的身影在张楚源瞳孔里逐渐放大。 “我……”张楚源没说完的话霎时消了音。 于纾敛下眸子,吻住了他。 …… “我觉得自己有些奇怪。”于纾那时这样低声地说道。 “奇怪?”给拖把检查身体的女医生姓云,听到于纾的话,她握着笔写字的动作顿了顿,诧异问道,“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于纾半垂着眸子,看着眼前趴在检查桌上的拖把,神思却不知道落在了哪里,云医生也没催促他,此时宠物医院没什么人,阳光穿过窗户暖暖地洒在拖把毛茸茸的身上,空气中的微尘清晰可见,于纾忽地微微放松了下来。 也许是云医生素来温柔可亲近,又或许是于纾一个人思虑太久始终得不到答案的缘故,他慢慢开口道:“我好像越来越容易……”于纾这次停顿了更久,良久后才十分困惑地说出了一个较为恰当的形容,“生气。” “我看到张之扬搂着张楚源,我很生气,他在家里挑衅我,我很生气,他和张楚源一起出差,我也会生气,因为他总是追在张楚源身后、跟边。”于纾慢吞吞地说着,他的语言词汇似乎极为匮乏,并不能很准确地表达自己心里真正的感受,想了很久,也只能用生气这个词来一概所有。 短短的几句话,他思考了很久。云医生静静地听他说完,并没有展露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而是面带微笑道:“你很讨厌那个叫作张之扬的男生吗?” 于纾听后茫然地微侧了侧头,云医生笑了笑,重复问道:“你很讨厌他本身吗?” 讨厌张之扬吗?于纾无意识地捏了捏指尖,像是沉思了很久,随后说道:“不,我不讨厌他。” “我很奇怪。”于纾说,“我讨厌的是……他们在一起很亲密的样子。” 于纾说:“让我……心里闷闷的。” “所以我觉得自己很奇怪。”于纾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会那么烦闷,以前不会,我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你一点也不奇怪。”云医生说,“你只是吃醋了。” “吃醋?”于纾皱着眉低声重复着,好像根本无法理解这个词所带来的含义,“我吃醋了。” “是,这是很正常的事。”云医生揉了揉拖把的尾巴,并未刻意说教,而是如常轻声地和于纾聊着天,“因为你喜欢他,所以别人对你发出挑衅时,你会不受控地恼怒焦虑,这是占有欲。” “喜欢……”于纾愣愣地看着云医生,一双漆黑乌黑的眸子里满是茫然,“喜欢和占有欲。” “是,这都是很常见的情绪。”云医生说,“说明你很喜欢他。” 于纾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奇怪道:“什么是喜欢?” “曾经也有人说过喜欢我。”于纾像想起了什么,微皱了眉,语气里带着些厌恶,“他整天跟着我,一直说喜欢我。” 云医生直到这时才有些被问倒的无奈,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于纾眼睛里全然的疑问做不得假。他平日里总是平静的,迟钝的,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情绪变化,与周围的一切像是无形中隔着一道明显的边界。 “喜欢的定义,我没法准确告诉你,这是很慎重严肃的事。”云医生仔细斟酌了后,对于纾说道,“学着听听心里真实的声音,靠心来指使。” …… “你一点也不奇怪,你只是吃醋了。” “因为你喜欢他,这是占有欲。” …… 于纾脑子里回想起云医生那时对他说的话,他松开张楚源的唇瓣,微微退开距离。他此时居高临下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张楚源,能从对方那一贯沉稳的脸上看出几分诧异和不知所措。 张楚源竟然也会有这么全然震惊的时候。于纾抿了抿唇,想,真稀奇。 于纾的手心依然贴在张楚源的心口,那里传来的心跳声更加急促了,丝毫不在意地暴露着这具身体的主人亢奋激昂的心情。 张楚源刚才对他说,这才是喜欢。 张楚源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于纾,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呼吸声几乎缠绵在彼此耳边,室内过于安静,一时间两人的心跳声仿佛也渐渐地清晰可闻。 “喂。”好半会儿,张楚源才哑着声音开了口,“你在干什么?” 于纾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说话时颤动的喉结上,随后又看向他开开合合的嘴唇,湿润,艳丽,唇瓣外侧还有个不太明显的牙印。 是自己刚才不小心咬出来的。 至此,他心里闷堵多日的郁结终于神奇地一散而空。 于纾面上不自觉地展开一个极为浅淡的微笑,他随后慢慢站直身子,慢吞吞地说道:“想亲就亲了。” 张楚源:“?”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被于纾嗑得还有些麻的嘴唇,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于纾极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对张楚源显而易见要爆发的状态无视了个彻彻底底,而是转了话题道:“好像没给拖把喂狗粮,我去找找它。” 他说完飞快绕开张楚源往外走,短短几秒就已经溜到卧室门口,张楚源只能冲着他的背影无能狂怒道:“于纾!” 于纾充耳不闻,溜了个彻彻底底。 室内空调嗡嗡运作着,张楚源伸出手扯了扯领口,脸上热度不散,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脸红。 他暗暗磨了磨牙,一边想着于纾这动不动来一下偷袭的毛病算怎么回事,转而又自暴自弃地想到,小于同志有“犯罪”前科,如今调戏他是越来越无所顾忌了,简直算是半个“法外狂徒”。 明天得和他好好聊聊。张楚源这么想着,也没再出去折腾,而是关了灯躺在床上。 可是情绪刚刚才激荡过一回,况且心里惦记着事,张楚源一时平复不下来,也睡不着。过了大约有二十多分钟,只听见卧房门口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很有于纾特色的敲门声。 张楚源在黑暗中眼睛直直盯着房门口,却没有应答。 于纾却也不是什么含蓄的人,没过几秒,就推开了房门。 张楚源睡觉不习惯留着小夜灯,他更喜欢漆黑的环境,因此窗帘十分厚重,拉上后室内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于纾进门的一瞬间,客厅侧边的小灯光亮一闪而过掠过室内,很快门被合上,重归一片漆黑。 “张楚源你睡着了吗?”于纾站在床边问,没等张楚源回答又自顾自道,“我知道你没睡。” 张楚源无奈,轻嗯了一声,伸手拧开床头的小夜灯,调到暖黄色的光度,抬眼看着手上抱着枕头的于纾,扬眉道:“你又想做什么?” 于纾动作缓慢却不容拒绝地把枕头放到了床上,随后躺在了张楚源的旁边,坦然道:“我来和你一起睡觉。” 张楚源:“?” 诚然,他经常被于纾奇葩迥异的举动弄得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对天发誓,今天是最摸不着头脑的一天。 张楚源坐起身,拉了拉被子,尽力心平气和道:“你不觉得需要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吗?我本人好像不是那么乐意。” 张楚源面无表情地看着于纾,只差把别发癫三个字甩到他脑门上。 于纾闻言动也没动,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见着张楚源掀开被子就要赶自己走,于纾突然憋出一句:“我害怕。” 张楚源揭被子的动作顿了顿,满眼狐疑地重复道:“你害怕?” “对,害怕。”于纾见状掷地有声答道,“我想到那天你被人拿刀捅,出了那么多血,我很害怕。” 于纾犹嫌不够地补充道:“一直不敢睡觉。” 张楚源:“……?”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于纾的表情,试图从中看出破绽,只是不知道是灯光昏暗还是于纾掩饰得太好,他一时看不出什么端倪。 于纾有装可怜用苦肉计的前科,且那天表现得过于勇猛,实在不像是…… 可同时于纾这人日常反应又迟钝得离谱,也许他那根反射弧在外太空绕了好几圈终于归位,眼下终于堪堪感受到什么叫作惊吓和后怕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楚源心里种种想法翻滚着,一时复杂难辨。 良久,他看着于纾眯着眼睛装睡的侧脸,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而后踩着拖鞋下了床。 于纾听见动静,眼睛眯成一道缝半睁开,偷偷观察着张楚源。 他本以为张楚源是生气起身离开了,却没想到后者只是走到衣柜前,随手拉开,然后扯出一条毯子。 室内开着空调,张楚源盖着那条毯子倒也不冷,他随手调暗了小夜灯的亮度,而后说道:“睡吧。” 于纾身上盖着张楚源原先的薄被,也许是沾染了他的气息,于纾能嗅到被子上和张楚源身上一模一样的沐浴露清香,还能感受到微微残存的温度。 于纾翻了个身,额头慢慢抵在张楚源背后,忽然轻声地、郑重地说道:“张楚源,我喜欢你。” 张楚源的呼吸在半明半暗的卧室中一窒,这不是于纾第一次对他说喜欢,甚至此外更出格的话他也说过。 从刚见面时,于纾就不吝于说出喜欢和结婚,他像是感受不到这些话语真正的含义,背后的承诺。 可是再后来,于纾渐渐地不再说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 直至此次他许多天的沉默,于纾好像从拾人牙慧突飞猛进地进步到了融会贯通的地步,此时突然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喜欢两个字代表的意义。 和从前那些张口就来的喜欢不同的,真正的分量。 chapter 35 ==================== 虽然半划水地照顾了张楚源半个多月,不过于纾的生物钟并没有真正完全调整过来,他心里难得地会开始思考一些前所未有体会过的情绪。 比如郁闷,比如惊喜,还有……张楚源。 他更多的开始想着身边的这个人,想着自己刚说出口的告白和扎根许久的喜欢。 直到接近天明,生物钟作祟,于纾才半沉沉地睡过去。 晨起时,张楚源小心缓慢地放轻了动作,于纾不知怎么睡的,竟然半靠过来,依偎在他的怀里。 隔着两层薄被,张楚源也能感受到于纾隐隐传过来的体温。 他看着于纾沉睡的侧颜,额发有些长了,半盖住眼睫,皮肤极白,看起来单纯又无害。微微蜷缩着身子,其实是很没有安全感的睡姿。 算怎么回事呢?张楚源皱着眉想。 他喜欢于纾,于纾也喜欢着他,可是这种喜欢也许建立在两人结婚的前提上,有些不明不白,连于纾本身都在困惑。 可到底算是个小小的进步。张楚源看着手机里的联系人,之前升起的念头如今越发隐隐迫切。 于纾也许需要一位心理咨询师。 …… 年后,秦彦总算抽出空来履行承诺,带着自己在蜜月旅游期间买的一众特产登门看望张楚源。 张楚源不吃海鲜,所以秦彦带的大多是腌制的各种小吃还有陈年醇酒。 两人本该回来后的前几天就过来,只是回来时恰好赶上几起大事故,林柯已经忙里偷闲请了堆积许久的年假陪他出去一趟,如今回到医院自是闲不下来,于是没命地开始上手术台和值夜班。 秦彦心疼他,自觉自发地进入了“贤内助”的角色,只是林柯这班加得实在没完没了,导致两人也一直没有空。 林柯年后没几天就得回医院值班,于是秦彦总算得了空。 往年都是他拉着林柯来探望张楚源这个大龄留守儿童,因为自从家里出事故后,张楚源就孑然一人,包括过年前后。 这并不代表张楚源人缘不好,相反地,他朋友很多,聚餐邀约也从不少,可是那不一样,少了亲情的浇灌,年前年后总是会显得格外寂寞一些。 林柯在家里不做饭,到了张楚源家自然也一样,秦彦自发拎着一袋袋食材进厨房,昔日金尊玉贵的秦少爷如今做起家务来已然是一把好手,张楚源起得早,当下站在冰箱旁边看得感慨万分。 “真神奇。”他说,“这场面不管看几年我都会觉得稀奇。” “别在那废话!”秦彦磨牙怒道,“进来帮我把这个牛排腌了。” “是,秦公公。”张楚源淡淡道,“别说腌牛排了,把你阉了都行。” “张楚源你这个欠逼。” “……” 林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他俩吵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极为淡定地喝了一口秦彦提前为他泡好的绿茶,将平板上的英文文献不慌不忙地又翻了一页。 等他将一百多页的文献差不多看完,时间已然接近中午,林柯合上平板,转而抬眼就见于纾愣愣地站在房间门口,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睡眼惺忪,头发睡得很乱,右脸颊上还压出一道细微的红痕。 于纾眼神茫然,倒是林柯不慌不忙地打了声招呼,说道:“中午好。” 于纾对林柯自然是不陌生,刚刚一瞬间起床的迷茫也很快过去,转而就想起张楚源昨晚提过秦彦和林柯会来吃饭,算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传统。 他当下含糊地打了招呼,又连忙转了个身缩回房间去洗漱。 林柯饶有兴味地挑了个眉,心想着,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张楚源的卧室吧。 …… 秦彦忙里偷闲切了一盘哈密瓜从厨房里跑出来,就见林柯摸着拖把的肚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怎么了?”秦彦用叉子叉了块哈密瓜,递给林柯问道。 林柯接过,却没吃,随手喂到拖把嘴边,而后凑到秦彦耳边把自己刚才观察到的事说给他听。 秦彦的表情也立刻变得一言难尽了起来。 张楚源的作风秦彦是十分了解的,传统到几乎像个封建遗留下来的古董。本来听说他有了个同居对象这事秦彦就极其惊讶,不过想想既然是两个卧室,怎么也不可能同床共枕。 可是现在…… 秦彦心里好奇两人之间的关系,却也没傻到直接当面问,张楚源之前在电话里似是而非地含糊交代了一句自己有个结婚对象,后面却怎么也不肯说了。 眼下这结婚对象是于纾没跑了,但是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还有林柯先前那模棱两可的诧异……秦彦无声地叹了口气,自家的媳妇,自己的铁哥们全都是不好撬话的,嘴上实在严。 秦彦这么一思索,那明明白白的好奇和狐疑就全部落在了林柯身上。 林柯明显感觉到了秦彦在怀疑些什么,却依然能老神在在假装不知道。他看着拖把专心啃着哈密瓜的样子,随手拨弄了一下它的爪子,漫不经心道:“没想到拖把还挺喜欢吃哈密瓜。” 要不干脆找人调查好了。秦彦暗戳戳地想。 chapter 36 ==================== 于纾年后有两场签售会,本来有另外一场定在外市,只是一来一回实在耽误时间,最终还是定在了A市的大场馆。 地点离张楚源的公寓并不算远,临近签售会前几天,张楚源打着逛街的幌子,硬是拉着于纾有意无意地路过了大场馆。 宣传看起来有些天了,门口上面拉着个巨大的横幅,两边立着好几张海报立牌,张楚源站在一旁看见好几位高中生模样的姑娘站在海报前面兴高采烈地拍照。 张楚源环顾了好几圈,看起来还算满意,随后他看着海报上的介绍,有些奇怪地问道:“道理我都懂,但是为什么宣传海报用的是这个?” 那是于纾新换的微博头像,换下了用了许多年的微博默认头像。 张楚源看了一会,继续问道:“这是……一朵花?” 于纾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撸着拖把的毛,闻言慢吞吞道:“可能是我画得好吧。” 张楚源:“?” 他又扭头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眼,那张头像不知道是于纾什么时候画的,用的一支黑色水笔,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简单的三朵花瓣,肉眼可见的敷衍,看起来只是一张十分平平无奇的简笔画。 张楚源本来还想继续问,可见于纾的全副心神都投注在拖把身上,他想了想忍住了。 不能让他太得意。张楚源暗暗想。 回去后,张楚源一言不发地钻进了卧室,在电脑前折腾了半天,终于查明白了那是什么品种。 于纾画的是一朵三色堇。 …… 于纾的签售会十分顺利,秦彦这个自称爱凑热闹的“无业游民”竟然真的定做了一批横幅,而且雇佣了约有十几人站在场馆门口,顶着于纾的名号免费分发饮料和周边。 当然,花的是张楚源的钱。 场面之大之夸张,连于纾这个向来对什么都懒得计较的性格也有些受不住了,嘴角抽搐地叫停了秦彦第二天的安排。 他此前说自己怯场也只是顺口说出来搪塞张楚源的话术,也不知道张楚源怎么交代的,加上秦彦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再由着他下去,还不知道要弄出什么夸张的场面来。 两场签售会接连举办,于纾虽然不爱说话,不过合照签绘一个也没落下,现场人数只多不少,从早上到下午都是乌泱泱的人群队列。 临近第二天的下午,于纾的手已经酸乏异常,好在活动已经快结束,现场人也减少许多。于纾签完面前的一本后,将漫画递给对方,趁着这微弱的间隙,不自觉地揉了揉手腕。 “你好。”又一位读者上前轻声说。 “你好。”于纾条件反射性回道,伸手接过漫画就开始签绘,“需要加些什么祝福语吗?” 等了半晌也没有动静,于纾奇怪地抬起头,就见眼前人直直地看着自己,神情犹豫。 他看起来和张楚源差不多大,穿着一身十分正式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与这周围欢闹浮夸的氛围极不符合,看起来就像无辜误入了一般。 那人脸上带着几分格格不入的窘迫,还有些显而易见的尴尬,可他的眼神却很亮,以一种惊喜的目光上下审视着于纾。 按理说这样近乎失礼的打量该让人升起些不悦,可是奇怪地,于纾却从他的长相和神情中看出了些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于纾手上抓着钢笔转了一圈,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眼前男子开口道:“于纾?你是于纾!” 他的话音虽是疑问,语气却极其笃定。 “昨天来这附近谈合作,正好看到你进门,我就觉得像,今天我特意来排队看……” 于纾微皱了皱眉,问道:“你是?” “你不记得了吗?”男子仍兴致不减道,“我是楚未,额……以前叫张楚元,就那个弓长张,楚汉的楚,元旦的元,你小的时候我们家就住在你家隔壁。” “我还记得你那时候整天都追在我后面……” 男子后面还在说些什么,于纾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耳边嗡嗡作响,有着数不清的杂乱声响,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让他脑中霎时几乎迟钝得空白一片。 楚未没有耽误太多时间,简单说了下情况后,给于纾递了张名片,笑着走了。 签售会已经临近结束,后面的人不多,于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到整场结束的。 队列的最后一个是张楚源,他右手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左手别具一格地拿着本漫画和饮料,于纾接过没什么反应,条件反射地就开始签名,而后抬头看到张楚源站在面前,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于纾的脸色不算好看,近乎有些惨白,他看着张楚源的眼神很茫然,还有着不易察觉的惊愕,握着钢笔的手无意识地有些颤抖。 张楚源仔细看着于纾,本来唇角微微含着的一缕笑意渐渐地淡了,他皱了皱眉,担忧道:“不太舒服?” 于纾一言不发,只是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笔,指尖用力到泛白。 “你看起来很不好。”张楚源说,“是太累了吗?” 张楚源说着,伸出手就想去探探于纾的额头,于纾却反应极大地一把挥开他的手,甚至站起身后退了几步。 他的一番行为极为突兀,两人之间拉开了短短的距离,却因为于纾的动作幅度过大,而显得遥不可及。 张楚源愣了愣,却没说什么,只是拿起了桌上的可乐递给于纾,问道:“先休息一下?” 二、叄0浏=酒*二%叄酒!溜 于纾没有接过水,而是用一种复杂异常的目光看着他,缓缓道:“张楚源……” 他脑海中不断地回想起张楚源最初对他说的话。 “虽然我祖籍是h市,可是从我爷爷那辈就已经搬来了现在这里,我印象中从没回去过,也……没遇见过你。” “我家里人……他们生前的时候都很保守,我自己也……所以他们不可能给我定这门婚事。” “所以我想,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 于纾的眸子里一片空茫,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张楚源的名字,简单的三个字像是摧垮了他一直以来的所有。 张楚源……张楚元 ——原来他真的认错了人。 -------------------- biu—— 晚安! chapter 37 ==================== 签售会结束后,于纾其实也并不清闲,他被主办方和编辑拉去合影,随后是逃不掉的聚餐。张楚源本来坐着秦彦的车想接于纾回去好好庆祝,眼下落空,却也没过多失落,只是对着于纾叮嘱道:“聚餐结束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于纾抿唇不语,默默地别开了脸。 张楚源心里异样更甚,他皱着眉思索着于纾不知从何而来的反常。秦彦倒是什么也没意识到,反而趁机奚落道:“给你打电话有什么用?你一个半残人士怎么接人啊?” 张楚源没搭理他,反而是于纾听到这番话眼神动了动,他看着张楚源缠满纱布的右手,神情莫名黯然了几分。 一周多后,张楚源的手拆了纱布,隔天他回公司销假。 张楚源出门前,脚步不知为何停了停,手按在门把手上顿了很久,才慢慢转身看向于纾。 年后倒春寒,A市迟来地下雪了,漫天细碎雪花洋洋洒洒落下,落地即消失。于纾像是觉得很新奇,搬了凳子坐在阳台上,拖把就趴在他的脚边。 室内温暖,于纾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色毛衣,他的侧脸温和洁净,看不出一点攻击性,却若有若无地环绕着些挥之不去的忧愁,一双漆黑乌黑的眸子像是失去了光彩,长久地出着神。 “于纾。”张楚源忽地朗声喊道。 于纾慢慢转头看着他,却也没主动说话。 张楚源不明白他是怎么了,于纾心里像是藏着事,却又拒绝和任何人交流,这样的状态从签售会后一直持续到现在。 他捏着口袋里装的手机,想到自己联系好的心理咨询师,温声说道:“晚上回来我们谈谈好吗?” 于纾一言不发,像是没听到他的话。 张楚源也不生气,继续道:“周末,我们去见个人。” “……”于纾这次愣神了更久,张楚源本来以为已经等不到他的回答了,却听见于纾突然重复道,“见个人……” “是。”张楚源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回来说,我得去上班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于纾倏地叫住他,“张……张楚源。” 张楚源疑惑地回头,却见于纾抿了抿嘴唇,神色犹豫,好一会儿才说道:“雪下得很大,记得带伞。” 张楚源怔了怔,答道:“好。” 张楚源走后,于纾抱着拖把回到房间,他看着那张摆在桌子上近一个月的名片,沉思了许久,最后按着名片上的电话打过去,和对方约定了见面的时间。 ** “呼——外面真冷啊,想起来还是h市暖和,从来不下雪。”楚未搓了搓手指,坐到了于纾对面,“过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想联系我呢。” “我想问问一些事。”于纾说。 “这么直接?哈哈,你变化一点也不大。”楚未喝了一口咖啡,笑着说,“额也不是,长相变化不大,但是你……比以前活泼了很多。” “第一天我跟着公司领导去那场馆附近办事,看见门口海报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楚未说,“你的人气太高了,我工作结束排队排了好久才见到你。” 于纾垂下眼睫,没有说话,楚未也许是习惯了他的安静,也不生气,继续道:“你现在是一位……漫画家?真厉害,我记得你小时候就很喜欢画画,于爷爷那时候很开心,因为老师说你很有天赋。” 于纾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问道:“你改了名字?” 楚未话音一滞,有些尴尬道:“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爸妈总是吵架,后来……离婚了,我就和妈妈一起搬走了。” “之后就改了名,跟着她姓楚,叫楚未,她说人要往前看,展望未来。” 于纾没说话。 楚未说:“你有印象的应该是张楚元这个名字吧,我也再没回过h市了,算起来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了,于爷爷身体还好吗?我记得小时候他还和我爷爷给我俩定了娃娃亲,哈哈,那时候你才两三岁。” 于纾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怎么了?”楚未的话音迟疑了许多,“我说错了什么?是于爷爷他……” 于纾摇摇头:“没有,爷爷他很好,现在和二叔在意大利。” 楚未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你的表情吓死我。” 于纾问:“你一直在A市吗?” 楚未挠挠头,说道:“是,工作在这,租的房子就在公司附近,就是名片上留的那个,有事你可以来找我。” 于纾随意点了点头。 “对了,你不是说要问些事吗?”楚未问,“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于纾一双眼睛紧紧地看着他,半迟疑道:“为什么我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他这话说得直接,一点迂回的余地也没有,楚未不知是不是习惯了他的性格,竟然一点生气的迹象也没有,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地假咳了一声,说道:“可能,我搬走的时候你还小?而且你那时候不是……” 他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更觉坐立不安了。 楚未观察了一下于纾的神色,见他没有任何反应,这才放下心,转而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果然是小孩子,整天追在我身后,一转头就把我忘了个干净啊。” 于纾淡淡道:“抱歉。爷爷说你搬走的时候我大病了一场,所以以前的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也忘了你。” “哎我就是随口一说。”楚未另找话题,“不过,你来A市多久了?是因为工作吗?那个签售会?” 这次于纾的回答停顿了更久,好半晌后他重新抬起眸子,毫无情绪波动地回道:“不是,我来旅游。” -------------------- 有人要跑了,我不说是谁✧(≖ ◡ ≖✿) chapter 38 ==================== 张楚源心里惦记着于纾恹恹的状态,部门里的事情一忙完,踩着下班的时间点,就要匆匆往家赶。 连杨艾都忍不住打趣道:“老大你怎么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张楚源手里拿着车钥匙没搭理她,倒是杨艾从桌上拿起一包糖炒栗子递给他说道:“喏,之扬点的外卖,刚到没多久,人人有份。” 这个时节的糖炒栗子不算常见,栗子还热着,扑面而来一股甜腻的香气,勾得人胃里都隐隐一动。张楚源接过,四下环视了一眼,说道:“张之扬人呢?又迟到早退?” “不。”杨艾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摇了摇,“之扬忙着抚慰自己失恋的心灵,已经很久没来上班了,不过下午茶和甜点倒是没少。” “什么乱七八糟的。”张楚源眉心一蹙,铁面无私道,“让他明天滚来上班,不然以后别来项目组了。” “人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王博成装模作样道,“到您这怎么不管用啊。” 张楚源懒得理他,自顾自给张之扬转了账,附带着让他明天滚来上班,张之扬回了个不明所以的问号。 …… 临近晚上,外面的雪不知怎么了,下得越发的大,一大片一大片地落在挡风玻璃上,下一秒又被雨刮器拂开去,留下一道湿痕。 张楚源进门时带起一股寒气,他随手把大衣搭在衣架上,而后发现室内一片漆黑。 于纾在睡觉?张楚源这么想,随后就见拖把跑着出来,急促地咬住他的裤脚往房间里拖着走。 “怎么了?”张楚源问。 他被拖把赶着进了于纾的房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于纾的电脑、数位板,甚至漫画稿都还在。 “你是要告诉我于纾不在家?”张楚源说,“虽然网上说狗是狗,边牧是边牧,但你也太……” 拖把围着于纾的电脑桌转了好几圈,看起来很焦躁,随后突然冲着张楚源叫了两声。 张楚源打趣的话还没说完,顺着桌子看去,而后眼神倏地一滞。 ——于纾放在桌子上的身份证和护照不见了! 那是年后没多久,两人曾计划着五一抽空出去旅游,于纾说想回去看h市的江,或者去沿海城市看海,于是就把证件取了出来,一直放在桌子上。 张楚源的心里蓦地咯噔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确定桌角处的那方空白,直到指尖忽地触到一片冰凉,他才恍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张楚源掏出手机就开始给于纾打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are dialing is power off, please dial it later……” 张楚源挂断,不厌其烦地继续拨,听筒里反复地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 “……” 客房的空调没有打开,空空荡荡的,此时一丝人气也没有,冷得彻骨。 在一声声重复的机器语音中,张楚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联想起于纾这段时间的反常,他忽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于纾离开了。 -------------------- 睡醒看到一排点赞和评论,满脑子充斥着那句话:“姐,你是我唯一的姐————” chapter 39 ==================== 于纾单方面切断联系的第五天是个休息日,张楚源在家里迎来了意外的客人——林柯。 林柯穿着很随意,简单的针织衫和大衣外套,没有平日里在医院里惯常见到的寡淡,相反地,气质清隽又温和。 他没有和秦彦一起,敲开门后很正式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微微垂着头,有些沉思的模样。 张楚源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柯突然道:“我听秦彦说,于纾走了?” “……”张楚源扶着杯子的手顿了顿,好片刻后点了点头,说道,“是。” 林柯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了然一切似的,随后他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茶几上,淡淡道:“这个,我想也许对你有用。” 张楚源一脸疑惑地拿起纸条,是十几位简单的数字,看起来像是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什么?”他问。 林柯手指交握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理清思绪,好一会儿他清润的声音才慢慢在客厅里响起。 ** “不好意思,方医生。”张楚源温声道着歉,“我们这边出了点状况,明天的心理咨询不能准时去了。” “……” “是,实在抱歉,预约费不用退。” “……” 张楚源挂了电话,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他从阳台走进室内,眼神不自觉地又落在了茶几上的那张纸条上。 林柯走前说的话依然清楚回荡在他的耳边。 “大四的时候我曾在h市的人民医院实习过半年。”林柯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声音浅淡清晰,“我有位小叔叔,叫林知言,当时我借住在他的家里。” 张楚源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无关的往事,不过倒也没有催促,他顺着林柯的话回想,就能记起林柯那时被调到h市,秦彦被迫和他异地恋,每天挠心挠肺地想着,天天在自己耳边抱怨的样子。 林柯像是也想到那段往事,微微笑了笑,而后道:“我的小叔叔是一位心理医生,他闲暇时很喜欢看书。他向我共享了他的书房,周末我会向他请教一些疑问,我们经常会在书房讨论医学文献。” “我大学辅修过心理学,对他的职业方向相关一直有着浓厚的兴趣。也是那时,一个午后,我在书房查阅资料的时候,无意中得知他有一位一直保持了很多年联系的病人。” 张楚源唇边的笑意微微收敛。 “这场心理治疗,或者说是心理咨询,大概是从幼儿时期起,贯穿了那人整个少年期,直到后来出国读书,又回来,长达很多年,这位病人始终没有摆脱心理上的困扰,他会和我的小叔叔通话,保持着一年几次的咨询。” “而那位病人的名字……”说到这里,林柯的话音停了停,他看向张楚源的眼睛,不闪不避直直说道,“就叫作于纾。” “……”张楚源一时间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捏着玻璃杯,水杯里的温水在张楚源的沉默中渐渐变凉。好半晌,张楚源的手指自然屈了屈,指尖一颤,触及到那股乍然的凉意,这才反应过来,声音干涩道,“你是说……” 林柯没有回应他,而是将桌上的纸条向着张楚源的方向又推了推,“我从秦彦那里听说了于纾离开的事,于是联系了我的小叔叔。” “当然,心理咨询师有责任和义务保密病人的资料,我并没有问及其他。”迎着张楚源惊讶的眼神,林柯解释道,“反而是小叔叔给了我这串号码,据说是于纾的爷爷很想联系你,因此拜托了他。” “于纾的爷爷?”张楚源诧异道,“怎么会?”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林柯看了看手表,说道,“我得回去了,抽空出来一趟已经很不容易了。话我已经带到了,联不联系全在你,这通电话可能会改变你的一些想法。” “但是就我所知。”林柯说,“于纾的家人对你并非一无所知。” …… 张楚源看着手上熄了屏的手机,屏幕清晰直接地映照出他蹙眉思索的模样。 他不由得苦笑了一声,而后抱着拖把进了卧室,他像前几天一样如常地拨了于纾的电话,对面毫无意外地依然是关机状态。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机械女声停止,电话自动挂断,他都没做出其他反应。拖把不明所以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指,张楚源回过神,在习惯了周围的空荡寂静后,他拨通了纸条上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 chapter 40 ==================== 于纾其实没有背着张楚源偷偷躲起来,他只是回到了h市,就住在最初的那个家里。 和楚未的一袭谈话让他方寸大乱,他几乎没有办法再去面对张楚源,因此匆匆之下买了飞回h市的机票。 也并不完全算是心血来潮,毕竟从偶然遇到楚未的那一刻起,于纾就再也没有任何理由继续坦然地打扰张楚源了。Q七_壹灵武;吧(吧!武酒灵 他已经厚着脸皮,不去想不去听,拖着事情不解决,赖在张楚源身边近一个月,而张楚源却什么也不知道。 这算什么呢?他想。 于纾长久地对着那张照片出神,他离开时什么也没带,除了那张合照。 自从于纾决定飞去A市之后,家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好在于纾的二叔于肴雇人每周打扫,倒也不见分毫凌乱。 于纾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两天未出门。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和张楚源几个月之间的大大小小的生活碎片充斥在他的眼前,另一边却又是楚未见到他时诧异又惊喜的表情。 于纾的手机再没开过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张楚源的疑问。 第三天时,他用家里的座机给于爷爷打了电话。 于纾并不是很有亲情的概念,在他心里,爷爷和二叔是十分重要的人,可他却几乎从来不会主动给他们打电话,他也并不明白逢年过节慰问的必要。 h市和意大利的时差大约是七个小时,于纾在家里是凌晨一点,电话接通时,于爷爷那边是早晨八点。 于爷爷正在附近公园遛狗,接到于纾的电话时有些诧异,心底却也有几分了然。 “爷爷。”于纾讷讷道,叫了这么一声后,随即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默。 “怎么了?”于爷爷就近在一旁的公园椅上坐下,而后又遇到了平日里关系不错的邻居,两人用意大利语热情地打了招呼。 于纾听着他那边的动静,等邻居离开,声音消失后,他才开口,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委屈,他说:“爷爷,我好像做错了事。” 于纾在电话里缓缓地说着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于爷爷的神情一怔,恍然想起于纾毅然决然做了决定要去A市的那天。 于纾当初虽然跟着于肴移民,后来在意大利读书,可却始终没有融入这边的生活,等毕业后,他就计划着回国,于爷爷放心不下他,自然跟着他回到了h市。 于纾的状态没有什么不对劲,他也不像青少年时期时那般排斥心理咨询,纵然是在国外,他也断断续续地保持着和林医生的联系。 他越来越像个普通的少年人,除了……沉默寡言些。 于爷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终于有一天,林医生私下里告诉他,于纾的心理状态基本上已经没有太大的问题,他可以正常与人沟通交流、独立生活,只是他仍然要试着学习一些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羁绊。 于爷爷露出了诧异沉思的表情,林医生转而解释道:“于纾对待感情很淡漠,他心里没有关于亲情或者友情等之类的概念,他需要学会去爱。” 于爷爷沉默良久后,明白了林医生的意思。 这件事也没有瞒着于纾,在又一次的心理咨询中,林医生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于纾。 那天于纾在外面待了很久,迟迟没有回家,于爷爷顺着江畔,毫无意外地找到了在那里摆着画架的于纾。 离家不远这处的江畔像是于纾心里永远不会倒塌的避风港,从幼时起,于纾就对这道江畔表现出过分的依赖,他的一切情绪起伏似乎都离不开这处。 于爷爷缓缓地坐在一旁起落的台阶上,看着于纾不厌其烦地画了一张又一张的江畔水彩画。 两人之间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很久后,天色渐晚,华灯初上,于纾转头看着水面上倒映着的一排路灯,忽地开口道:“我准备去A市。” 于爷爷惊讶道:“为什么?” 于纾的这个决定突然且无厘头,他并没有任何熟识的人居住在A市。 于纾慢吞吞道:“林医生告诉我要学会去爱,我想试着去学,去爱。” “您以前和我说过小时候我喜欢一位哥哥,整天追在他身后,我想,那大概就是爱。” 于爷爷没有说话,于纾继续道:“您说我和他有娃娃亲,后来他搬去了A市,所以我想去找他,和他结婚,去喜欢他,去爱他。” 于爷爷的神色忽地犹豫了起来,像是有些难以启齿的地方,他迟疑道:“于纾……” 于纾却感受不到他的难言之隐,而是喃喃道:“喜欢就是结婚,所以我去找他结婚,这样就对了吧。” “……”于爷爷叹了口气,最终没有反驳他的话。 于纾这么做了决定,却没有立马飞去h市,他更频繁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去学习一些话术,一些交流习惯,一些表达的技巧。 恰好这时于爷爷一年一次的疗养时间到了,于纾已经具备了独立生活的能力,于是于肴把于爷爷接回了意大利。 可是于爷爷和于肴始终放心不下于纾一个人去A市,因此于肴里里外外动用了许多关系为于纾保驾护航。 之后又因为于爷爷的一些私心,于是在十月末的某一天,夜深露重的时节,于纾拿着一张错误的纸条,敲开了那道门。 他见到了张楚源,而不是楚未。 …… “爷爷,我……”于纾一股脑地倾诉着,言语间混乱至极,直至最后,他的话音渐渐慢下来,带着些哽咽道,“我做错了,我认错了人,我应该喜欢的人是楚未啊。” “和我有婚约的人、我去A市找的人都应该是楚未……” “可是怎么办?爷爷,我,我……”于纾近乎语无伦次,嗫喏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于纾。”于爷爷打断了他的不知所措,他的声音不大却有力,缓而慢地引导着于纾,“你喜欢的究竟是谁?是和你在一起那么一段时间的人,还是把你从一片空茫中解救出来的那个名字。” 在一刹那的沉默后,于纾轻声却坚定地给予了他回复。 chapter 41 ==================== 于纾在江畔边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天,三月里,h市的气温还算高,晚上江边的风却依旧冷得刺骨,可他仿佛无知无觉,就那么长久地发着愣。 等凌晨回到家里之后,于纾从书架上找到一把锈迹斑驳的钥匙,打开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他伸出手拿起抽屉里唯一的一本漫画,随后就像是被什么突然蛰了一下,于纾的指尖忽地一颤,漫画重新落回抽屉里,发出一声清响。 当晚,于纾断断续续地发起了高烧。 像是在梦境中起伏沉沦,又像是一些尘封已久的回忆,于纾梦到了一段往事。 那大约是他四岁的时候,于肴把他送回了生父身边,于纾的爸爸叫作于贺,向来对于纾不闻不问,那天不知出于什么缘由,他带着于纾去了h市当地一家极为偏远的游乐场,离家周附近十分的远。 “于纾,你就在这里等着爸爸。”于贺满脸道貌岸然,他瞥了一眼只会低头看着自己手指、对外界永远没有反应的于纾,嘴里似乎不屑地冷笑了一声,随后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于纾因为发育较为迟缓的缘故,看起来只有寻常孩子两三岁那么大。他很乖,也许是因为感觉不到外界的一切善意或者恶意,即使身处在闹哄哄一片的游乐场里,也不哭不闹。 他手里捧着本漫画,就这么坐在游乐场的椅子上,从早上一直到下午,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渐渐地,于纾感到饥饿和困倦,他合上漫画,慢吞吞地站起来,看向四周,他想找于爷爷,想找自己的二叔。 可是周围人来人往,对他来说却也空空荡荡。 “张楚源,别玩了,快过来拍合照。”忽然前面不远处有人这么唤道,于纾有了些轻微的反应,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去,随后听见那位妈妈又喊道,“快点,你爸三脚架都摆好了,张楚源!” “来了来了。”一位男孩自他身后大步跑着过来。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又或者是于纾平日里不经意从于爷爷的口中经常听到张楚元这个名字,两人擦肩而过时,于纾忽地迈步跟在了他的身后。 等张楚源站在镜头前时,就见爸爸妈妈惊讶地瞪着自己后面,他扭头,这才发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跟在自己背后的小尾巴。 下一秒,于纾伸出手缓缓牵住了张楚源的衣角。 张楚源年纪也不大,看着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十分诧异,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张妈妈,张妈妈愣了愣之后,温柔笑笑道:“弟弟可能是想拍照吧,正好带了拍立得,我给你俩单独拍张合照。” 于纾被引导着看向镜头,微微瑟缩着躲在张楚源身后,张楚源全然没发现异样,甚至拉着爸爸妈妈和这个漂亮的弟弟一起又拍了张“全家福”。 张楚源的爸爸看出于纾的不对劲,借口出去买酸奶,实则去了游乐场服务站询问有没有孩子丢失。张妈妈则买了冰淇淋哄着两个孩子,于纾对递到眼前的冰淇淋一点反应也没有,张楚源不解,接过另一支冰淇淋递到他面前,问道:“弟弟,你不吃吗?” 于纾看了他一眼,这才慢慢接过。 于纾对张妈妈的一切问话都保持着一片沉寂,像是没听到一般,只对张楚源说的话有些微的反应,却也是极其茫然的状态。 在听到张楚源问“你家人呢?”时,于纾极缓慢地说了四个字:“爷爷,二叔。” 两人又交流了许久,这之中全然是张楚源单方面在说,于纾安静地听。 最后张楚源说:“对了,弟弟你叫什么名字?我听说在照片背后写上日期和名字,以后就还能再见面。” “于,纾。” “鱼书?好奇怪的名字啊。”张楚源喃喃嘀咕道,顺手把鱼书两个字写在掌心,问他,“是这样吗?” 于纾迟钝而缓慢地摇了摇头,张楚源又问了好几遍,于纾却不再开口。彼时张楚源只不过六岁大,许多字也不会写,半晌只能歪歪扭扭想了个最简单的于写上去,纾又不会,干脆写了个拼音,而后对着牌子上的游乐场三个大字一通照描,最后写上日期。 他是个闲不住的,手上写着字,嘴上还要不停歇地抱怨,一会说爸爸妈妈太忙,只愿意抽出半天时间来游乐场玩一趟,还选了个这么偏的,一会又说听说h市从不下雪,很暖和,当时他们为什么非要搬去A市。 等几个大字歪歪扭扭写完后,张楚源愁绪深深地叹了口气,说:“h市的江是不是很好看?我都回来探亲好多回了,却一次也没去过,爷爷家离市区太远了。” “我在书上看到h市的江环绕整个市中心,江堤一路,那得多长啊,我想去玩,去拍照。”这话落地后,张楚源又有点不高兴,“但我今晚就得回A市了,这次又没法去了。” “……”闻言,于纾放下手里紧握着的漫画,又慢慢拉住张楚源的袖子,轻声又困难地说道,“一,一,一……” 张楚源一脸茫然,看着于纾一了半天,福至心灵,捧场道:“你会数数了?是要给我表演才艺吗?从一数到一百?” 于纾不理他,仍然固执地想要表达自己的意思。 “一,一……一起去。”良久,他这么轻声说了出来,恰逢这时,张爸爸满面愁容地出现在拐角,手里拿着两瓶酸奶。张楚源瞬时被转移了注意力,大力挥舞着手臂,扬声喊道:“爸爸这里。”他的声音自然而然地盖过了于纾那句极低的回答,因此什么也没听到。 张爸爸把酸奶递给两位孩子,随后小声告诉张妈妈道:“我仔细问了服务站的工作人员,又等了快半小时,没有认领孩子的,走失的可能性不大,我觉得大概率是……遗弃。” “报警吧。”张妈妈当机立断道。 只是这种不好的事总也不太方便让年幼的张楚源知道,于是张妈妈哄着张楚源说道:“弟弟的家人要来接他了,妈妈要把他送过去,你先跟爸爸回家吧。” 张楚源愣愣的,问道:“我不能去吗?” “不行。”张妈妈说,“只是去去就回来了,张楚源你作业写完了吗?” 张楚源立刻变得讪讪的,他把其中一张拍立得塞给于纾,说道:“送给你了,弟弟,背面有我的名字哦。” 于纾目光紧紧地盯着他,手里却没有松开他的衣角。 见状,张楚源把那张拍立得夹在于纾的漫画书里,还贴心地压了压,说道:“没事,还能见面的,我经常来h市,你先回家吧。” 他那时还小,并不懂世界很大,人潮拥挤,没有任何联系方式的两个人,这辈子也许就再也不能见面了。 于纾闻言也许是信了,最后缓缓地松开了手,捧起漫画跟在张妈妈背后,张妈妈伸出手去牵他时,他也没再拒绝。 在警局,张妈妈很快等来了于纾的爷爷,于肴还在国外,听说了之后也派了自己的秘书前来。 走完一切程序后,于爷爷掏出支票想要感谢张妈妈,张妈妈拒绝了,只是看着从头到尾毫无反应的于纾,没忍住还是说道:“看你们家庭条件也不错吧,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忍心丢在人来人往的游乐场?以后盼望你们还是对孩子上心谨慎些。” 于爷爷没有任何不悦,连声道着歉。 张妈妈走后,于爷爷失而复得把于纾抱在怀里,不住地落着泪,于纾一直很安静,没有任何反应。 到家后,他就把一直拿着的那本漫画深深地锁进了抽屉里。 chapter 42 ==================== “于肴向蒋余打听了些事,所以我们知道了你年前受伤的事,孩子,很抱歉,我当时没有出面去探望你,我也很感谢你保护了于纾。” “你的父母是很好很好的人。”于爷爷在电话里说道,像是想起了往事,他的脸上不自禁地浮现起几分愉悦和蔼的笑容,“当时我给你的妈妈留下了联系方式,然后把于纾接回了家,这之后她和你的父亲时常会给我打电话,关心一下于纾的近况。” “后来他们把林医生的联系方式推荐给我,我和于肴带着于纾积极配合治疗,你的父母出差来h市时,我们会一起吃个饭,就这样,我们保持联系将近一年多。” 张楚源垂眼看着窗外的夜景,久久没有说话。 “那是又一年,于纾的病情好转有很大进展,几乎可以正常进行简单的交流,我那时请求你的父母,能不能带着你再来一趟h市,他们很善良地答应了,可是不久后……” 于爷爷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语气也变得沉重,“我听闻这个噩耗很不可置信,后来和于肴远远地出席了他们的葬礼,那时你也不过刚刚八岁,我私下里联系了你的爷爷,提出资助的事,不过他委婉地拒绝了我。他是个很严肃板正的人,我知道他把你教得很好。” 张楚源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随后又骤然放松,他低声道:“这些爷爷都没有和我说过,直到他去世。” “不是很光彩的事。”于爷爷笑了笑,说道,“毕竟于贺做出了那样的举动,加上于纾的病情,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张楚源沉默下来,于爷爷忽地说道:“孩子,我能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于纾就在那里,你能去完成我当年没有来得及实现的请求吗?去见他一面,再帮他一次,把他从那片混沌的状态中拉出来。” ** 良久后,张楚源挂了电话,和于爷爷的通话,张楚源了解到了一段不一样的过往。 于纾出生时,于贺还很年轻,少年风流,于纾不过是于贺和夜店认识的一位女性一时荷尔蒙下的产物,于纾周岁还没满时,两人就已经分开了,甚至从始至终没有领过结婚证。 于纾的生母从未来看过于纾,直至后来出走国外,销声匿迹,再没有一丝消息。于贺风流成性,仗着家中产业,外面女人不断,也从不在意于纾这个意外。而于爷爷那时也恰好沉浸在妻子离世的打击中,无心去关怀于纾,因此于纾成日被丢给几个保姆照料,无人在意。 最先发现异样的反而是整天投身于公司事务的于肴,他是于纾的二叔,不到二十二就已经开始接管公司,终日忙碌,可空闲下来却总会抽出时间去看看于纾。 于是他渐渐发现了于纾不对劲的地方,于纾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敏感,甚至是毫无反应,他每天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哭也不闹,对于肴说的一切也充耳不闻。 于肴当机立断带他去了医院。 当医生和他说于纾确诊了孤独性障碍,也就是常说的儿童自闭症时,于肴的心还是颤了颤。 “这种病症多发于幼童……” “我们的建议是与他最熟悉的人长时间多接触,用耐心慢慢引导。” 医生说了一堆,后面于肴已经再听不下去了。 在外永远一丝不苟、雷厉风行的于肴生平第一次外露了显而易见的颓态,他满脑子都充斥着无法释怀的自责。 ——因为他以及全家的疏忽,他们让这么年幼的于纾患上了自闭症。 他心里苦涩,回家时在于爷爷的房门前站了许久,他看着于爷爷两鬓花白,手里颤颤巍巍抚上桌子上和妻子的合照时,眼眶一酸,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于肴最终还是决定去找自己的大哥,于贺。 在他看来于贺虽然爱玩不收性子,但是始终是于纾的生父,是于纾骨血里最亲近的人。 他将于纾带到于贺的公寓时,于纾那向来漠然的情绪是有些微波动的,他甚至慢慢从于肴的怀里挣扎出来,而后坐在了于贺身旁,虽然极其安静,一动也不动,可这也代表于贺对于于纾来说始终是不同的。 于肴再三请求于贺一定要好好对待于纾,帮助他治疗病情,于贺一口答应下来,临走时,于肴始终有些隐隐的不放心,于是打电话叫来了于纾在家时的几位保姆。 可于肴不知道的是,一周后,他飞去新西兰谈项目的第二天,于贺就哄骗着于纾出门,而后将他遗弃在那家游乐场。 也是在那里,于纾见到了张楚源一家。 于纾被于爷爷接回去后就一直发着高烧,也许是过于年幼,又或许是受到了惊吓,于纾的这场病断断续续缠绵了近半个月。 他的自闭症越来越严重,几乎不再理任何人的问话,不再对外界的人或事有任何反应波动,甚至包括于爷爷和于肴。 只除了……张楚元。 他莫名地对邻居家的那位叫作张楚元的哥哥有了极大的好感,那种亲近是显而易见的,于纾会不自觉地跟在张楚元的身后,甚至在听到张楚元的名字时反应极大。 于爷爷曾经一度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直到张楚源的父母再次联系了他。张妈妈有次和于爷爷说起自己的儿子,于爷爷这才知道于纾反常的原因。 张爸爸和张妈妈回到A市后,也始终记挂着于纾。得知于纾的病情时,他们托人脉联系到了林知言这位赫赫有名的心理咨询师。 于纾第一次去见林知言时,是张家父母、于爷爷和于肴一起陪同的,那时于纾对心理诊疗十分抗拒,甚至出现了罕见的、波动极大的情绪变化,他摔了手边的水杯。 几人都不知所措,而后张妈妈将于纾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最后于纾在有节奏的频率安抚下,渐渐睡去。 洱\彡〇浏{久!洱:彡(久'浏 张爸爸和张妈妈有时出差路过h市时,也会来看看于纾,陪着于纾待一会,或者陪同他一起去做心理咨询。张妈妈也曾提出带着张楚源来看看于纾,林医生却拒绝了她的提议,只说现阶段最好不要,对于纾的治疗也许会造成刺激和影响,张妈妈这才作罢。 两家就保持着这么亲密又特殊的关系。 又一次,当于爷爷和张妈妈通话时,于纾本来在客厅里画画,也许是听到了手机外放的声音,他缓缓地走过来,而后慢吞吞地叫了一声“妈妈”。 于爷爷和张妈妈霎时间都愣住了。 于爷爷睁大了眼睛转头看向于纾,却见于纾依然是往日里迟钝且懵懂的样子,于纾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又慢慢回到角落里待着。 “于纾刚刚……”张妈妈不可置信道,“我没听错吧。” “没有,哈哈,哈哈。”于爷爷忽然大笑出声,吓了张妈妈一跳,“你没听错,哈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他这么笑着,不知不觉眼眶里已闪动泪花。 于纾的病情渐渐有所好转,他开始会缓慢地回应身边人的问话,尽管只是一些简单的单字节,于爷爷和于肴也欣喜若狂。 于是在来年的春天,于爷爷邀请张家父母带着张楚源来家里做客。 夫妻俩已经答应了,只等假期,眼见着一切都在越来越近的春日里向暖变好,可是天不遂人愿,在那个生机勃发的开春,张爸爸张妈妈出了意外。 张楚源的爷爷拒绝了于肴的资助,张楚源也从不曾知道这之间的前因和羁绊,于是两家之间再没了牵绊,渐渐地断了联系。 于纾那时处在病情好转的最佳时期,可是在长久的期盼中,却一直再见不到张家父母。在他年幼的心里,他或许是认为自己再一次地被抛弃了,恰好那时邻居一家搬走,他也失去了自己心中的“张楚源”的这一念想。 于纾再次大病一场,于爷爷在医院里陪了他很久,甚至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于纾醒来后可能再次回到最初病情最严重时的状态。 奇怪的是,等出院后,于纾的自闭症却好转得十分彻底,他不再放空自己,不再排斥陌生人,甚至能如常交流,完整地说完一整句话。 除了沉默和迟钝些,他看起来恢复得很好,治疗十分有效,只是……他忘了一些过往。 于纾忘了自己曾无意喊出过妈妈这个称呼的对象,也忘了在游乐场偶遇的张楚源,忘记了两人之间不正式的约定,甚至忘了邻居哥哥,那个他曾经一度反应极大的名字。 这些过往都随着那本被于纾锁在抽屉里的合照一同埋葬。 于爷爷听从了林医生的建议,没有和于纾提起,只是偶尔会说起一些零碎的回忆。 于纾将张楚源忘了个彻彻底底,却对楚未有着些微弱的印象,他知道这是邻居家搬走的哥哥。 直至后来,于纾决定去A市找楚未,于爷爷动了私心,暗中托了些人脉,于是于纾见到了真正的张楚源。 不再是一个用来骗过他自己的、一个相似的名字。 -------------------- 今天完结,明天憋番外,完美! chapter 43 ==================== 张楚源打开了书架上封存已久的收纳箱,自从父母意外去世后,两人的一些遗物大多收纳在里面,被张楚源长久地放在书架上,再不曾打开,包括那一本家庭相册。 没费多少力气,张楚源找出了一本黑色皮质外壳的笔记本,那是张妈妈从前偶尔用来记录的生活日记,频率不算高,一两个月一次,大多是心血来潮才想起来写上几句。 张楚源顺着日期翻到那一年的十月,果不其然,张妈妈在那段时间中写日记的次数十分频繁。 10.3/20xx 『张楚源在游乐场里捡到个小尾巴,小尾巴看起来两三岁的样子,比寻常这个年纪的孩子安静许多。 本来以为是一次普通的走失,却万万没想到是生父有预谋的遗弃。(……) 本着冷静不多管闲事的原则,我……好吧,还是没忍住,我冲着那位头发略花白的爷爷发了点脾气,他脸上自责满满,听了我的话后,看起来很难过。 我又道了歉。 我留了他们的联系方式,孩子叫于纾,希望以后能得到好的照顾。』 10.6/20xx 『在和坤升商量后,我给于纾的爷爷拨了电话。 他的声音很和蔼,说很欢迎我们去家里做客,并且随时看望于纾。 于纾躺在病床上,据说是受到了惊吓,一直高烧不退。 这么小的孩子,竟然遭受了这样的事。于爷爷和我说于纾已经四岁的时候,我更是十分的诧异,因为张楚源在他这个年纪时,要比他高许多。 今天张楚源还突然问起于纾,他问什么时候再去爷爷家,想再见见那个走丢的弟弟。 随后他突然一拍脑门,好像这才突然反应过来,用一种十分懊恼沮丧的语气说道,好像忘记要地址了! 我被他的后知后觉惊得说不出话来。 希望两个孩子今后都能平平安安。』 10.21/20xx 『最近工作好忙,张楚源下午出去踢球把别人的膝盖磕破了,晚上让他面壁思过一个小时。 这半个月里和于爷爷陆续通了四次电话,于爷爷今天早晨和我说于纾病愈,已经出院了。 我心头一直高高悬起的石头终于放下了,从视频中看来,于纾的确得到了细心的照料。 可放松没多久,我就发现于纾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十分正常,好像比之前见到的还要更加沉寂。 于爷爷应该是看出了我的疑问,和我解释道于纾患有自闭症,并且说了于纾生父的事。 我心里愤怒异常,只觉得这于贺作为个男人、作为个父亲都实在太不负责任,连带着看张坤升都有些迁怒。』 10.22/20xx 『秦彦的妈妈认识林家那位心理医生,据说十分有名,我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了于爷爷。 他很感激,我们所有人都在共同期盼着于纾能早日走出那段阴影。』 11.2/20xx 『和坤升要去h市出差几天,这次没带着张楚源,把他送去了秦彦家。 我们陪着于纾去见了林医生,于纾反应很大,极其抗拒,甚至摔碎了水杯。 他还是不说话,最后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看着这么小又受了这么多苦难的于纾,想起之前打电话查岗,结果偷偷跑出去踢球的张楚源,两厢一对比,火又上来了。 张楚源无缘无故挨了我一顿骂,很委屈,找他爸诉苦,可惜没用。』 11.5/20xx 『张楚源在家里催着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醉翁之意不在酒,眼睛一直偷偷瞄着我行李箱里最新款的模型。 临走的时候,于爷爷和我说起于纾对邻居家那个小朋友的名字反应极大的事,我很诧异,就把游乐场里具体发生的情况告诉了他。 我和于爷爷都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阴差阳错地发生了这样的误会。 于纾因为听到了熟悉的名字,所以寄托了些微弱的依赖感,那时才找到了张楚源;结果病愈后又奇迹般地只记得名字,因此整天跟在那位张楚元小朋友身后。 这之间的纠葛真是让我瞠目结舌。 我打算下次把张楚源带来,他也隔三差五和我念叨着那个走丢的弟弟,还夸于纾长得好看,像精致的洋娃娃。 这个颜控狗。』 …… …… 11.30/20xx 『林医生说不建议我把张楚源带来和于纾见面。 他的原话大概是:“现在的张楚元是他固有印象里帮助了自己摆脱困难的人,寄托了于纾所有的特殊情感,冒昧打破他的思维模式,可能会为治疗带来难以预测的后果和影响。” 我听完仔细琢磨了他的意思,大概是张楚源不小心炮灰了吧。 可怜的儿子。』 …… 1.20/20xx 『年后收拾东西,发现张楚源把那张和小于纾的合照不知道夹在哪里了,怎么找也找不到,我于是罚他在房间里找了一下午,最后发现夹在字典里。 我小心地把这张照片放进了我们的家庭相册里。』 2.19/20xx 『张楚源渐渐不再念叨弟弟了,忘性真大。 看着于纾整天在角落里画画,或者追着邻居家那个小孩跑我心里很难受,于是再看着张楚源的时候态度就有些不咸不淡。 他还特意问坤升我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好在坤升收拾了他一顿。』 5.11/20xx 『带着张楚源又去了一次h市,张楚源依然没有机会去看他心心念念的江景。 于爷爷说于纾几乎整天待在江畔边,画画或者只是发呆。 我觉得这俩孩子冥冥中还是有点缘分的。』 …… 『今天和于纾爷爷视频通话,于纾竟然从画架前跑过来,并且叫了我妈妈! 这种成就感比张楚源刚刚学会说话时叫的第一声妈妈还要大。 我和坤升说了这件事,他很认真地纠正我,张楚源开口第一句叫的是爸爸。 ……我迟早要被这对父子气死! 还是小于纾可爱,又乖又听话,长得也好看,以后拐过来和张楚源结婚吧。 …… 算了,张楚源那性子配不上人家。』 12.21/20xx 『给于纾做了些小熊饼干,他看起来很惊讶,眼睛睁得大大的,还主动伸手过来牵了我一下。 饭后于纾牵着我去江边散步,能看到满街的圣诞装饰,红红的,很热闹。 A市再过不久就要下雪了,h市却依然很暖和,风吹在颊边并不很冷。』 …… 2.26/20xx 『于纾给我和坤升画了素描,很大一张,我们很意外,也很惊喜。 从视频中看到的时候,我几乎忍不住地要落泪。 绘画好像赋予了于纾另一种全新的活力,那是由他所主导的、更无害的世界。 很感激有这样一种方式可以去慢慢引导于纾。』 3.7/20xx 『一年多的时间,于纾恢复越来越好,上次给他带礼物时还主动和我说了谢谢,并且问我累不累,我好幸福。 于纾爷爷邀请我们开春后带着张楚源去家里做客,于纾现在的状态已经能够接受陌生人了。(不知道张楚源在他心里算不算陌生人) 我和坤升开心地答应了,我在网上新买了一批蛋糕模具,准备到时候给小于纾做些新口味的蛋糕。 张楚源本来以为我是要给他做小饼干,等了几天,期待落空,半委屈半大声地质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有私生子了。 好在坤升又把他拉进房间里收拾了一顿。 h市比A市暖和很多,等下周末的话,白天气温大概能有二十度,想想坐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日子就很惬意。 等到今年冬天的时候,可以带着于纾来A市看雪。 春天真的到了,一切都在越来越好,希望两个孩子一直开开心心,平安喜乐。』 日记到这里就突然中断了,张楚源又粗粗翻了几页,后面几张皆是空白,微微泛黄的纸张表明了时间无声的流逝。 张楚源眷念地摩挲着张妈妈的笔迹,半晌后合上了日记本。 在张妈妈的絮絮叨叨下,他也一点一点想起了儿时的那点微弱的记忆。 在张楚源的印象里,那时只是有位弟弟偶然走失,后来妈妈把他送了回去。 他只把这个小插曲当作一件小事,张楚源不知道那是一场有预谋的遗弃,也不知道于纾病得那么严重,更不知道自己无形中成了于纾封闭世界里的唯一寄托。 张爸爸张妈妈的骤然离世,也带走了这之后两家之间那么些千丝万缕的牵扯,张楚源随后把这些物品整理收纳,随着父母的逝去一同封存。 可是时光荏苒,阴差阳错下,于纾依然站到了他的面前,喊出了那句迟来已久的“张楚源”。 至此,两人之间再次有了理不清的纠葛,前缘续展,心动使然。 chapter 44 ==================== 张楚源在决定去h市之后,就把拖把送去了秦彦家里代为照顾。 彼时拖把刚吃完狗粮,秦彦揉着它鼓囊囊的肚皮,心驰神往道:“拖把能生个小狗给我们养吗?” 张楚源闻言先是一怒,想着秦彦这厮竟然惦记着自己儿子的肚子,转而又是一喜,想起拖把早就已经做过绝育了,最后笑容一僵,怒吼道:“tmd我儿子是公的啊!” 林柯切完水果回来,十分无语地看着两人又在吵架。 临走前,拖把抱着爪子十分期待地看着张楚源,张楚源敷衍地撸了把它的狗头,口中安慰道:“我去h市找你那个白眼狼哥哥。” 也不知道拖把听没听懂,总之冲着张楚源嗷了一嗓子。 张楚源是个行动派,当即定了当天下午飞去h市的机票。 登记后,他戴上眼罩,想浅浅地先补个觉,这段时间劳心劳神又劳力,还有个不省心的小兔崽子,一通胡思乱想后,他满脑子的计划就是把于纾先揪出来教训一顿再说。 可是不由自主地,他脑子里又开始回想起自己在网页搜索的相关内容。 自闭症,主要特征是漠视情感、拒绝交流、语言发育迟滞、行为重复刻板以及活动兴趣范围的显著局限性…… 患者“有视力却不愿和你对视,有语言却很难和你交流,有听力却总是充耳不闻,有行为却总与你的愿望相违……” 自闭症患者对外界的一切都很迟钝,麻木,对情感尤是。 张楚源那时下移鼠标滑轮,目光一滞,而后看向最后一行。 人们对于自闭症患者无从解释,只好把他们叫作“星星的孩子”。 ——犹如天上的星星,一人一个世界,独自闪烁。 “在上面,那颗星星就是我。”于纾那天指着那张素描这么说道,眼底浸润了些许悲哀。 张楚源无法去想象于纾那时为了走出自闭的状况做了多少努力,这么一想,他的心霎时又软了下来。 ** 落地h市后,张楚源手里握着手机有些许的犹豫,虽然于爷爷给了他具体的地址,可他想着要不要再尝试着给于纾打个电话。 就在这时,心有灵犀般,一直静音的手机忽地弹出来电页面,呼叫人是——于纾。 张楚源一愣,而后立刻接起电话,说道:“于纾,你……” “张楚源。”于纾这么突兀地打断了他,“我有话想和你说。” “……”张楚源话音一顿,说道,“好。” “我……我想起了一些事,很多事。”于纾慢而清晰地说道,“我想起了那张照片的出处,是我们在游乐场里照的,我还记得妈……张阿姨,还有张叔叔,他们以前对我很好,很好很好。” “张阿姨经常来看我,给我带很多小点心,她有次告诉我,我喜欢的甜点口味和她的儿子很相似。” 张楚源久久没有出声,于纾近乎颠三倒四地解释道:“我在A市签售的那场活动中遇到了楚未,我那时候很慌很乱。我不知道怎么和你开口,楚未是……是我去A市本该要见的人,因为你们名字相似,所以我认错了人。” “不,不是认错了人,我本来一直想见的人就是你……只有你。” “张楚源,我……” “你在哪?”张楚源忽地开口道,“你那边好像很吵。” 于纾抿了抿唇,小声道:“我在h市的机场,我买了回A市的机票,但是怕你生气不理我,所以先给你打了电话。” 张楚源:“……” 五分钟后,两人站在h市机场的某个角落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周遭人来人往,行色匆匆,于纾漆黑的眸子里清晰闪亮地映着张楚源略带着些疲倦的面容。 张楚源糟心地看着眼下的状况,捏了捏眉心,正要开口,下一秒,于纾倏地向前走了两步,而后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张楚源。 一旁有人路过这处,不时投来些许八卦的注视。张楚源耳根一红,被于纾突如其来展示出来的亲密砸得一懵,一双手僵硬地伸直举在空中,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放。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下,而后干巴巴地说道:“你这是什么怀柔政策啊……” 于纾把他的手拉下环着自己,随后更深地埋进张楚源的怀里,闷声道:“就是有点想你了。” 他的嗓子不如往日清润,带着些鼻音,凑近间体温还有些高,张楚源问:“发烧了?” “还有点。”于纾又趁机诉苦道,“回来烧了几天了,可能水土不服吧。” “水土不服……”张楚源重复了这个词,玩味地笑了笑,“那你不还是紧巴巴地急着赶回来。” 于纾不说话,抱着张楚源的手又紧了紧。 好一会儿,张楚源才把他从自己怀里挖出来,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于纾。小兔崽子脸色有些病中不正常的苍白,但好在精神还不错,一双眼睛神采奕奕的。短短几天看起来像是清瘦了些,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卫衣,年轻又无害,像路上寻常刚放学的高中生。 “先去吃饭吧。”张楚源淡淡道,他简直见不得于纾这么略带着憔悴又消瘦的样子。 张楚源已有许多年没回h市,爷爷的那间郊区的房子落灰多年,一时半刻自然是不能住人,来的时候他已经提前在于纾家周围定了酒店。 两人吃完饭后,于纾却像是没听到一般,执意带着他回了家。 保姆早上打扫完已经走了,整栋别墅空空荡荡的,于纾拉着张楚源的手径直上了二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张楚源还没来得及调侃于纾一句“引狼入室”,下一秒,他的目光霎时顿住了,他看着桌上摆着的那副相框,一时间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那是张楚源当年随手塞给于纾的拍立得“全家福”,背面还写着他的名字,于纾前不久才把这合照从抽屉的漫画中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相框里。 于纾顺着张楚源的目光自然而然也落在了那张合照上,他拿起相框递给张楚源,心头一时闪过许多情绪,最后也只能小声说道:“叔叔阿姨……是很好很好的人。” 张楚源笑了笑,接过相框。明明身处同一张合照,照片中的四个人却神态各异。于纾微微低着头,并不看镜头,右手则牵着张楚源的衣角不放,张楚源和爸爸一贯的面无表情,一大一小两位老干部做派,唯有张妈妈对着镜头笑颜如花,还在张爸爸背后偷偷比了个耶。 这时距离那年已过了许多许多年,拍立得的纸面都有些微微的发黄。 于纾轻声开口道:“叔叔阿姨的……是不是快到了?” “嗯。”张楚源说道,“在四月开春。” “……”于纾有些不知所措,他伸出手勾了勾张楚源的手指。 好在张楚源很快调整过来,他收拾好情绪,甚至还能勉强地笑笑,“在A市,到时候一起去。” 于纾立刻答道:“好。” 他慢慢磨蹭过去,随后坐在了张楚源的大腿上,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而缓慢地说道:“对不起。” 尽管两人吃饭时,于纾已经半带着语无伦次地说完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可是这时冷静下来,他也依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辞而别、突然消失的鲁莽,他把头搭在张楚源的肩膀上,抿了抿嘴唇,又重复道:“对不起,我错了。” 张楚源微微后仰了半步,和于纾拉开了些距离,目光却紧紧锁在于纾的脸上,而后不辨神色道:“你连我……连拖把都能丢下,你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你真忍心啊小于同学,全地球的白眼狼加起来都没你血统纯正。” 张楚源一贯是正经、严肃的,生活中活像个一板一眼的老干部,眼下听他这么阴阳怪气地讽刺,于纾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很新奇,还有些想笑。 好在他还知道收敛些,在张楚源虚张声势恼怒的眼神扫过来时,他略微收了笑意,一副虚心低头接受说教的模样。 他这低眉顺眼的姿态让张楚源先前满腔的暗火瞬间泄了个彻彻底底,骂吧,舍不得,纵容吧,以后还不得上天。当下他心里是真生出了些隐隐约约的无奈。 张楚源从脚边纸箱里随手抽出一瓶矿泉水拧开,没好气道:“快下去,压得我腿麻。我要去洗澡,还要补个觉,一把年纪经不起折腾,客房能住人吗?” 于纾蓦地抬起头,先前装模作样的认错表情立刻消失,他的眼睛亮亮的,凑到张楚源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张楚源没想到他能把话说得这么大胆直白,一口水喝得不上不下,被于纾吓得差点拿不住瓶身,好不容易等水咽下去后,立刻咳得惊天动地。 于纾千算万算没料到他会是这么个反应,目光中流露出满满的疑惑。 张楚源心头思绪百转千回,脑子里却又仿佛一片空白,半晌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没有润滑剂。” 于纾搂着张楚源脖子的手顿了顿,随后伸手勾来桌上的面霜,说:“这个可以。” 张楚源:“……” 他脸色一言难尽得活像正被老鸨逼良为娼去接客的清白大姑娘,停顿了好久又委婉道:“家里没有套。” 这下于纾也沉默了,张楚源正要推开他去洗澡,于纾忽地又凑上来吻住张楚源,他轻轻地咬住张楚源的唇瓣,说出口的话快速又含糊:“那你轻一点。” -------------------- 滴—— 请持车票有序上车 chapter 45 ==================== 诚然,张楚源半主动半被迫地清心寡欲二十多年,偶尔求助于自己的好兄弟——黄金右手,可这并不代表他的理智和定力能在于纾这么明显的邀请下依然在线。 他的右手搁在大腿上,紧紧握成拳,因为太过克制都有些青筋迸发,他微微哑了嗓子,决定再给于纾一次机会,“你确定吗?” 闻言,于纾搂着他的动作一僵,神色一刹那看起来十分的迟疑,正当张楚源以为他后悔了的时候,就听于纾吞吞吐吐试探着问道:“难道你其实不,不……” “不行”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张楚源忍无可忍地吞进了唇瓣间。张楚源吻得深,吻得狠,不再同从前和风细雨似的晚安吻一般。 他伸手牢牢扣住于纾的后脑勺,不允许他有任何闪避,唇齿厮磨间,周围的空气好像都燥热了起来,等粗粗分开后,两人的呼吸都有些凌乱。 于纾两颊发红,眼睛里像是浸满了水汪汪的春色。他微微低喘着平复呼吸,而后又克制不住地凑近啄吻着张楚源滚动的喉结,一下又一下,说道:“要是我早点恢复,或者……”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张楚源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接着于纾的话说:“或者没有那场事故,这样我们就能早点遇到了。” 于纾的眼眶一红,微微偏开头。 下一秒张楚源稳稳抱着他起身走向浴室,同时口中淡淡说道:“不过现在也不迟。” 于纾闻言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的遗憾还来不及收起,就听见张楚源沉声道:“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个以后。” ** 热水从头顶源源不断地流下,冲洒在于纾洁净白皙的腰上,水珠偶尔飞溅进眼睛周围,于纾难耐地微微闭上眼睛,簌簌声响却也掩盖不住浴室里隐隐喘息的动静。 于纾背对着张楚源,半趴在浴室里侧的墙上,身体火热,呼吸急促,冰冷的瓷砖激得他身子一颤。 半是水深,半是火热。 “放松点。”张楚源哑声道,他嘴里咬着于纾的耳垂,温柔地亲吻拉扯,同时手上动作不停,挤了更多面霜向于纾后面探去。 张楚源是二十多年头一遭,毫无经验,只能极尽耐心地为于纾扩张,于纾背脊不自觉地崩成一道笔直的线,张楚源一刻不停地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见状,沙哑着嗓子问道:“难受?” 于纾先前为了住进张楚源家里做了颇多努力,他没有实战经验,可是理论知识却学了不少,说不准比张楚源还多上些许,可眼下被吊得不上不下却也十分为难。 他这么一沉默,张楚源顿时停了动作,他慢慢撤出手指,亲了一下于纾若隐若现的腰窝,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于纾慢慢转回头,轻轻地亲了自己一下,半真半假道:“唔,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张楚源:“……” 他有时候是真觉得于纾很会哄人,这样的于纾好像生来就是该遭人疼的,怎么骄纵着都不算过分。 两人在花洒下交换了个热烈的吻,而后于纾重新转回去趴好,含糊道:“我觉得差不多了,你进来吧。” 张楚源这次没说话,两人之间贴得极近,他从背后扣着于纾的双手,一点一点、不容抗拒地顶了进去。 破碎的喘息声很快在浴室里响起来,于纾脸上潮红,褪去了平日里温吞的样子,极近放松,眼尾甚至不受控地泛出泪水。张楚源仔细亲吻着他被汗湿的脖颈,动作不停,深入浅出,慢慢顶撞着。 某个瞬间,于纾全身紧绷,死死咬住嘴唇,却还是漏出了极近欢愉的呻吟声。 他高潮的时候后面夹得十分紧,张楚源爽得头皮发麻。他又抽插了几十下,家里没有套,临近最后他极为克制地拔出来射在了于纾的腰窝周围。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于纾能听到张楚源剧烈的心跳,连同自己的。等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后,张楚源吻了吻于纾的额头,抱着他出了浴室。 最近一直没有休息好,加上这场性事十分消耗体力,于纾已经隐隐有些困乏了,可心里似乎还惦记着有什么事没和张楚源说,颠三倒四说了半天却也没想起是什么。 张楚源随口应着他,手上却拿着手机在敲敲打打,于纾疑道:“你是在……” 总不会是想现场观摩小电影学习技术吧? 后面的话没说完整,于纾自以为窥破了张楚源的心思,于是大度安慰道:“没事的,我刚才很舒服,你不用觉得自己不行。 “……” 他话音落地后,张楚源久久没再回话。于纾这才发觉些许不对劲,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话来找补,眼角余光就见张楚源扔了手机慢慢走过来。 张楚源把于纾抱在腿上,两人面对面接吻,呼吸交缠,他就着刚才的润滑再度顶进去,两人同时深吸了口气,于纾里面又湿又热,张楚源粗喘了下,模棱两可、语气平静道:“买点药。” 什么药?于纾想这么问,可很快被拉入新的一轮情潮,张楚源大开大合的抽插让他说不出成句的话来,只能断断续续地呻吟。 这次张楚源无师自通,摩擦着于纾体内的敏感点反复顶撞,于纾难耐地紧紧搂着张楚源,渐渐体会到了一波强过一波极致的快感,很快,再度哭吟着泄了出来。 等于纾的不应期过了后,张楚源又慢慢动了起来。 他头次开荤,不知道做了多久。许久后,于纾连一根手指抬起的力气几乎都没了,他的嗓子也哑了,断断续续地求饶道:“张,张楚源,能不能不……”不做了呀。 于纾话还没说完,张楚源轻嗯了一声打断他,而后像是故意一般,一记深顶直直擦过于纾深处的敏感点,于纾呼吸急促,溢出一声呜咽。 张楚源这才道貌岸然地答非所问道:“嗯,我确实不太行。” 于纾:“……” chapter 46 ==================== 两人胡闹了一整晚,接近天明,张楚源才抱着昏昏欲睡的于纾去浴室清理,中途张楚源像是出去了一趟,于纾泡在热水里很快舒爽得睡了过去。 等回来后,张楚源手里拿着一支药膏,抽出棉签给于纾后面抹了些药,又任劳任怨地哄着他喝了一杯水,而后才抱着于纾安心地睡了过去。 这段时间劳神疲惫,两人再次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保姆不知是不是提前被吩咐过,并没有上楼,做好了午餐就已经离开了。 于纾饿得前胸贴后背,坐在餐桌前一言不发只顾埋头苦吃,张楚源挑了挑眉,深刻反思了自己几秒,随后进厨房给于纾额外开了小灶。 于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顶着满身吻痕正想谴责张楚源几句色中饿鬼,却被林知言助理的电话打断。 这只是惯例提醒于纾先前预约的时间要到了,询问他能不能按时前来。 于纾应了声好,助理寒暄几句便挂了电话。于纾满腹食欲却瞬间消了大半,他拿着瓷勺轻轻敲着碗的边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是他睡前本来想要告诉张楚源的事。 张楚源似是感受到了于纾的异样,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了?” “我下午可能要去个地方。”于纾这么说着,仔细想了想,也没有必要吞吞吐吐瞒着张楚源,于是解释道,“我要去见林医生,之前约了时间的。” 他仔细观察着张楚源的反应,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谁知张楚源只是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只是“哦”?于纾慢慢琢磨着这个表达不出什么情绪的语气词,心里想着张楚源这是什么意思。 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每回去见心理医生,于爷爷和于肴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他们会忐忑地、小心翼翼地告知于纾,绞尽脑汁地找着话术去安慰他,好像于纾是什么易碎的瓷娃娃一般,大声说话便会惊到。 没想到到了张楚源这里就只是一副知道了的态度,于纾心里一边觉得自己先前心理负担太重,一边却又不自觉地长松了口气。 张楚源看着他的反应,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伸手轻扣了两下桌面,在吸引了于纾的注意力后,说道:“好好吃饭,见完林医生之后,我们该算的账还是一样不少。” 于纾装傻,重新低下头喝着南瓜粥,唇角却愉快地微微扬起。 林医生的咨询室不算近,两人收拾好就提前出了门。 到了二楼的时候,于纾有些犹豫地看了眼张楚源,后者会意,说道:“你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于纾点点头,助理领着张楚源在一旁坐下,并给他倒了杯热水。 张楚源说了声谢谢,随后直直地盯着咨询室的方向。 于纾推开门,林知言还是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坐在电脑前,见到于纾他不自觉地露出了个十分亲和的笑容。 “林医生。”于纾说。 “有段时间没见了。”林知言说,“最近过得还好吗?” 仔细想来于纾上一次来接受心理治疗,还是在决定去A市之前,时间上已然过了大半年。当下于纾没有立刻答复,林知言见状,也并不急,他慢悠悠起身去一旁接了杯热水,随后轻轻递到于纾面前。 于纾看着氤氲的水雾慢慢上升,一时模糊了眼前,他好像这才回过神,略略勾出一抹愉悦的笑,说道:“我最近过得很好。” “可以和我说说吗?”林知言拿着杯子,询问道。 于纾自然地点了点头,他微微靠在椅背上,是一个十分放松的姿势。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于纾把近来发生的事说了个大概,他的表达仍然不算十分流畅,偶尔会出现描述过于简洁而词不达意或者有些颠三倒四的时候,于纾会停顿稍许,林知言始终保持着耐心的微笑。 直到说无可说,于纾的话音这次停顿了更久,林知言没有催促,好半晌后,于纾才微微昂起头,他的眼里满是认真,这次的语气也郑重了许多,“我很喜欢他。” “这很好。”林知言肯定地重复道,“这很好。” 结束时,于纾站起身道谢后就要离开,这次林知言叫住了他。 林知言温和地看着于纾的眼睛,笑容里带着些安抚,似有引导道:“于纾,你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于纾愣了愣,林知言的眼神里一如既往地充满通透和耐心,还有些显而易见的鼓励,于纾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不自觉地回过头看了看门口的位置,门是关着的,他自然看不到门外的人,可这个动作却像是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于纾思索了很久,待神色中的那缕犹豫消失后,他说出口的话便带着确定,于纾说道:“林医生,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 林知言闻言一笑,像是早就猜到了于纾会有这番话。他从一旁的花束里抽出两支木棉花递给于纾,说道:“去吧,他在等你。” 林知言说:“祝福你,于纾。” 于纾推开门走了出去,张楚源果然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他手里拿着手机,微微靠着墙,视线不知道落在了虚空中的哪处。 于纾怔愣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他第一次来见林知言,在家人和张爸爸张妈妈的一同陪伴下。 于纾那时心里十分抵触抗拒,在咨询室中坐立不安。 在林知言试图和自己交流时,于纾更是反应激烈地砸了东西,只迫不及待地跑到门边打开了门。 而后他在一片慌乱混沌间,撞进了张妈妈的怀里,张妈妈伸手将他轻轻抱起,她的怀抱包容且温暖,霎时间给了于纾莫大的安全感。 于纾环着张妈妈的脖子,依偎在她的身边,第一次朦朦胧胧地感知到“妈妈”的概念和存在,似懂非懂地感受到了爱。 如今,时隔近二十年后,于纾终于能坦然接受和卸下沉重的过往,门后,有张楚源在等待他。 于纾歪了歪头,仔细地盯着张楚源,目光中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意。 似有所感地,下一秒,张楚源抬起头,直直地撞进了于纾漆黑的眸子里。 张楚源收起手机走过去,嘴上说着:“好了?这次怎……”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于纾就急急地走过来,张楚源张开双手,将他抱了个满怀。 “怎么了?”张楚源有些忐忑地问,“不顺利吗?” 于纾不吭声,只是简单地摇了摇头,随后更深地抱紧了张楚源。 于纾想,这大概真的是他最后一次来这了。 星细砂般数不尽的星星中,有一颗正在向他眨着眼睛。 因为他有了张楚源,往后种种,皆是柳暗花明。 -------------------- *星细砂般的数不尽的星,有颗向我眨眼睛。 ——芥川龙之介《侏儒的话》 chapter 47 ==================== “这才下午刚两点,我怎么觉得拖把很萎靡?” “因为秦彦每天饭后都要去遛狗。”林柯在视频里淡淡说道,“一天三次,一次持续两小时。” “???”于纾顶着满脑门问号,“包括早餐后吗?” 林柯肯定了他的疑问,“是的,包括。” “……”于纾失语,看着窝在林柯怀里呼呼大睡的拖把,喃喃自语道,“我得和张楚源商量快点回去,再这样下去,拖把要满身肌肉了。” 林柯一愣,被他逗笑了,说道:“打算回来了吗?” “也没想好。”于纾想了想,老实道,“我本来准备再多待几天,还有个地方没带张楚源一起去。” “但是他太忙了,每天电话打个不停。” 林柯点点头,随后就听于纾继续道:“不说这个了,《不识月》的终卷编辑已经寄给我样刊了,你要吗?” 林柯眼睛一亮,难得情绪外露道:“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于纾说道,“我待会把你的地址发给她。” 张楚源开完视频会议进门,看到的就是于纾和林柯聊得火热的样子,也不知道两人是什么时候加上的联系方式,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题。 “于纾,打完了吗?”张楚源喊了一嗓子,“不是要出去一趟吗?” 于纾茫然地回过头,而后点点头,凑近电话冲着林柯小声道:“今天不说了,我要出去约会了。” 林柯笑了笑道了声好。 两人出门时,几乎算得上全副武装,于纾背着大包小包的画材,张楚源则帮他分担了一个颇大的木质画架和折叠椅。 目的地不用于纾明说,张楚源也能明白,那是离家不远处的江畔。 三月快末的天气,h市午后的温度恰到好处,微风轻轻拂过,还带着些淡淡的花香。 两人顺着江边不快不慢地散了一会步,最后还是于纾觉得背的东西太繁重了,于是挑了一处人少的地方休息。 “真漂亮。”张楚源双手搭在玉石栏杆上,这么说道。 于纾嗯了一声,摆好画架,随口说道:“我们明天回A市吧。” 张楚源一怔,转过身看了看他,却什么都没说,倒是于纾自顾自说道:“想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况且拖把还等着我回去解救呢。” 张楚源想到于纾刚才对秦彦的吐槽,挑了挑眉,面上虽然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给秦彦和拖把记了一功。 “张楚源……”于纾盯着面前的张楚源,太阳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后指挥道,“你坐那里吧。” 说完他分了一只耳机给张楚源,同时指了指几米外的台阶。 张楚源任劳任怨地坐到了台阶上,调整了个姿势给于纾做模特。他微微曲起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却始终不离于纾。 于纾调好颜料,就开始在画布上勾勒,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耳机里播放的是一首英文歌,张楚源沐浴着午后柔和的阳光,只觉得骨子里都慵懒着。 『Anywhere you are I am near,anywhere you go I'll be there.』 “我记得你以前说很想去看h市的江。”于纾忽然说道。 张楚源抬起头,看向于纾。 『Where every single promise I'll keep.』 “我那时候就想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带着你来,和你在这里散步,画画,聊天。” 『Those words they never go away,they live on even when we're gone.』 “虽然你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我记了很久,我那时候每天都来这里,想着在这里给你画画的样子,哪怕后来我忘了那段过往,我也还是下意识地经常坐在江边。” 『And I know an angel was sent just for me,and I know I'm meant to be where I am.』 “张楚源,能和你一起来这里真好,能再见到你真好。” 『And I'm gonna be here forever more.』 “还有,喜欢上你……真的很好很好。” 于纾说完这话,微微抿了抿唇,下一秒,他的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张楚源倾身吻下来,低声说道:“我也是。” 『I'm forever keeping my angel close……』 ** 晚上,张楚源照旧坐在书桌前开着视频会议,于纾小心翼翼地捧着张楚源从A市带来的日记本,盘腿坐到了他腿边的地毯上。 张妈妈的日记从相遇那天之后,便开始大段大段地记录着有关于纾的一切。有时候是于纾治疗的一些进展,有时候只是于纾某天多说的几句话,或者是于纾当天做的一些日常小事。 于纾一句一句地看着,眼眶越来越红。 “竞标方案我走之前已经发到经理邮箱了,目前没收到答复。” “……” “没什么要担心的,先把后续数据准备好。” “……” “张之扬回来上班了?哦,我知道了。” “……” 张楚源交代完一切,关了电脑。他低头看着于纾垂着头红着眼睛的样子,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把他抱到腿上,问道:“哭什么?” “很想她。”于纾说完后,埋在张楚源脖颈间,长久地不再言语。 张楚源揉了揉他的头发,绞尽脑汁还想再安慰两句,可是电话一直响个不停,于纾瞪了他一眼,张楚源无辜摊手,转移话题道:“花瓶还在楼下,你忘了拿上来。” 回来的时候,于纾在花店里买了两包植物营养液和一个新的花瓶,林知言送的那两支木棉花被于纾珍重地插在了花瓶里。他那时候随口把在咨询室里林知言说的话告诉了张楚源,张楚源想起家里窗台上那支玫瑰的来由时,不由莞尔一笑。 于纾给花瓶换好水,倒上了营养液,心情愉悦地将它摆在了原来的位置,可是随后视线却倏地一愣。 桌上多了一个木质相框,就靠在原先的合照旁边。 那不知道是张楚源什么时候偷拍的,照片里于纾抱着拖把盘腿坐在沙发上,右手还抓着一包薯片,张楚源就坐在旁边。 照片拍得角度并不算很好,全凭颜值撑着,两人都没有看向镜头,可是却温馨得不可思议。 室内的空调无声运作着,某个瞬间,出风口掠过摊在桌上的日记本,纸张不住地又往后翻了好几页,于纾连忙小心地拿起,却发现在很后面几页,张妈妈还写了一段话。 『看着小于纾渐渐摆脱过往不好的遭遇,慢慢恢复活力,一点一点地成长着,我总是会忍不住地落泪,为他开心,也为他不公。 我有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想,假使以后我和坤升不在了,张楚源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现在很调皮,也好动,虽然有时候一本正经的严肃,可是大多时候还是喜欢撒娇,喜欢依赖我们,总是逃避独立解决问题。 然而他懂得尊重女性,尊重生命,保护老人,爱护弱小。 这么想着,我便不再有任何的担忧。 即使没有了我们,张楚源以后也一定会成为一个温暖又坚强的男子汉。 小于纾在绘画方面很有天赋,说不准会成为十分有名的画家,那时候我就可以占便宜让他给我优先给我签个名或者画幅肖像。 也会想到过段时间见面,两个孩子不知道磁场合不合,于纾那么乖,有问题也一定出在张楚源身上。 一起长大,以后说不定能生出些不同的情愫,毕竟于纾性格又好长得也出众,我希望张楚源能开些窍。(虽然对他来说有些早了) 我衷心地祝愿着两个孩子一生被爱,顺遂幸福。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于纾放下日记,看着两张合照并列在桌子上,照片上张妈妈的眼睛晶晶亮亮的,温柔又狡黠,唇角含着一抹微笑,仿佛正满意地祝福着他们。 于纾想了想,抽出一支笔,在那段日记后面加了两行字: 『张楚源和于纾很幸福,很幸福。 谢谢你,妈妈。』 于纾放下笔,莞尔一笑,不自觉地看向张楚源,张楚源似有所感地回过头,而后撞进了于纾笑意盈盈的眼睛里。 窗外是三月的风,星河璀璨,时光好像从来没有过什么变化,爱意却生生不息,悠久又漫长。 -完- -------------------- 到这里就完结啦,谢谢点赞和评论!!!谢谢陪伴!!! 明天放番外,么么(*  ̄3) 番外 ============== 于纾吃饭喜好向来不健康,具体表现在主食基本不吃,小零食和油炸食品从来不断,一年四季只喝冰饮。 于纾诚然是个十分富有想象力的漫画家,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创作的影响,传统的菜谱搭配似乎颇为不能满足于纾的创造欲,他在发明菜系这方面的兴趣一直经久不衰。 自从两人同居后,家里的冰箱总是会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菜式。某天,于纾在网上不知道又刷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菜谱,晚上等张楚源回来后,当即兴致冲冲地和对方分享。 张楚源一听,眉头一皱,当下心头警铃大作,想也不想地立刻回绝道:“不行。” 于纾茫然:“为什么?我看图片上的成果图卖相很好,看起来很好吃。” “就是不行。”张楚源继续坚持拒绝,而后随口敷衍道,“那个食材太贵了,什么家庭啊,吃得起野生三文鱼。” 于纾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张楚源说的时候没过脑子,意在打消于纾乱七八糟的黑暗料理念头,可看着于纾怔愣的样子,他随后咂摸咂摸了这话,顿觉十分有理,于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继续诚恳劝道:“你看我一个月工资三瓜两枣的,你的稿费也就那么点,过日子可不是得节约点吗。” 于纾想到张楚源近来去外市竞标项目,整天没日没夜加班的样子,一瞬间也沉默了,没再说什么,老实端着饭碗吃饭去了。 张楚源遂十分满意。 没过几周,一个平平无奇的惬意夜晚,于纾拿着几份文件合同和一张银行卡递到张楚源面前,慢吞吞地说道:“给你。” 张楚源摘下眼镜,把目光从电脑移到他手上的一打合同,又落在于纾没什么情绪的脸上,一时间觉得这场面真是格外熟悉。 “这是什么?” “版权费,还有稿费。”于纾说,“前段时间编辑带着资方来找我谈版权合作的事,说是看上了《不识月》的版权,连带着上一本作品,好像是想动漫化。” “啊。”张楚源喃喃道,“你签了?” “为什么不签?”于纾奇怪地反问道,“咱家不是缺钱吗?” “……”张楚源被他堵了一下,有片刻的失语,随后他又艰难地问道,“版权费多少?” 于纾平静地报了一个数字。 “……”张楚源捏着银行卡的手差点没稳住,他不可置信地扯着嗓子又问了一遍,“多少?” 于纾没搭理他,自顾自说道:“这样就吃得起野生三文鱼了,东星斑也可以,你也不用每天那么辛苦地加班。” “那我明天是不是就能在饭桌上见到冰糖炖三文鱼了?家里的冰糖好像不太够?我看食谱上说要……” 张楚源一言难尽地听着于纾在耳边叨叨,看了看银行卡,又将视线投到自己电脑的工作页面,顿时生出一股奋斗无用的愤愤感。 合着他一个月这三瓜两枣确实不够于纾收入的零头。 张家家训,第一条,再辛苦不能苦着老婆,第二条,人要上进。 眼看于纾的工资已经是自己的几十倍了,再不努力,人老珠黄被踹指日可待了。 张楚源后知后觉地升起了浓浓的危机感。 第二天,于纾兴冲冲地守在餐桌前,满心欢喜等着张楚源把野生三文鱼订购回家,等到最后却只眼巴巴地等到了几片水煮莴苣叶。 于纾:“?” 随后他发现,自从自己上交了银行卡,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张楚源加班竟然更频繁了! -------------------- 计划还有两个番外,去国外拜访于爷爷和于肴,回来领证,以及去祭奠张爸爸张妈妈 以后有机会再写吧 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顺遂,感谢陪伴,下一本有缘再见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