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要男妈咪!》作者: 白堕春醪   文案:   乡下来的男月嫂×精英律师雇主   好喜欢男妈妈好喜欢男妈妈好喜欢男妈妈,所以就自己写了篇……   从乡下来北京做月嫂的郑江,第一次上门工作就遇到了有点难搞的雇主谢朗。   谢大律师白天是脾气躁的甲方,晚上却对他提出了奇怪的、不可言说的需求。   郑江×谢朗   ps:受有前男友;攻只有前期在受家里做育儿师   现代 - 养成 - 1v1 - 直掰弯 第一章 新来的男月嫂   1.   农药厂倒闭两个月后,郑江从村支书的老婆那里听说了县里的家政公司招收学员、免费培训的活动。   村支书的老婆给了他一张花花绿绿的广告纸,上面用爆炸式的浮夸字体介绍了这个免费培训计划的详情。   “你看看吧,只要你报了名啊,就带你去北京培训半个月,吃住费用全免,拿到月嫂证,就可以去当月嫂了。”   她虽是热心,却没好意思说太多,毕竟让个二十好几的大男人去学月嫂,这无论如何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郑江只有初中学历,这张纸上虽然没有不认识的字,但他一看到大段大段的字就头疼——要不然也不会是初中学历了。   他蹲在路边拿着那张纸耐心地翻看,瞥到“免费”、“推荐就业”等几个关键词,低着头琢磨了一下,又抬头看村支书的老婆。   郑江长得好,浓眉大眼,皮肤常年晒得小麦色,英气,但不土气,他比整个村里的青年都长得好看。   这一眼看得村支书的老婆有点脸红了,才五月初,怎么天这么热了?   郑江并没察觉,只问,“嫂子,这月嫂挣钱多吗?你说我能在北京留下吗?”   “你肯定能,年纪轻轻有什么不能的?”村支书的老婆鼓励他,“北京都是有钱人,在那边当月嫂,一月少说五千块钱吧。”   郑江笑着点了点头。   村支书的老婆很高兴,又道,“只要你自己决定了,不怕别人说嘴!”   郑江已经两个月没上班了,乡镇上的厂子都不景气,家里还有一家老小等着用钱,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嫂子说的是,村里八成会有人笑话我,不过我不怕,能挣钱就行了!”   郑江站起来,一下子显出人高马大的体格,村支书的老婆不得不抬起下巴看他,嘴里下意识地说着,“赚不着钱也不亏,相当于去首都免费旅游了。”   郑江又笑着点了点头说是啊,那神情显得很谦和,但那高大挺拔的身材给人莫名的压迫感,村支书的老婆又脸红了。   天气真是很热。   2.   几天之后,郑江就跟着县里家政公司的人走了。   这一去才知道上了当,受了骗,果然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到了北京以后,吃的住的全都跟广告上说的条件天差地别,两荤两素变成了黄瓜肥肉盖冷米饭,双人标间变成了伸不开胳膊的地下室。   去的时候是坐的慢火车,从一上火车就开始拍照,有个小丫头背着相机,一路专门负责拍照,到了住的地方也拍,第一天上课也拍。   都是摆拍,课上教的东西很少,几天下来郑江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学会。   他开始意识到这事儿不对劲,家政公司可没保证过一定能教会他们,又听说月嫂证很难考,要正儿八经学好几个月才能考下来。   同行的学员都是四五十岁的大妈,男的只有俩,除了他,还有个老头是学老年护理的,没待几天就走了,其他人也纷纷开始打退堂鼓。   但是郑江不想走,他心想既然来都来了,又听人说当月嫂确实收入不低,那他好歹也要试一把,拼一把,回去更没有路可走啊。   于是郑江让县里家政公司的人给他介绍了另一个北京的培训班。   报名费自然不便宜,卡里还剩下两千多块钱,郑江孤注一掷,全用在了这上面,不成功,则成穷光蛋。   他以前烟瘾很大,每天都要卖力气,需要靠抽烟来解乏提神。   但这回下定决心后,很快就戒掉了。   让他犯难的是那些理论知识。   幸好他认识了同班的一个小媳妇儿,这小媳妇特别聪明机灵,得知郑江也要学月嫂,她觉得很受感动,于是每天晚上给他义务补习理论知识。   郑江的英俊外形和老实厚道的性格都很让小媳妇喜欢,人家不厌其烦地把白天老师说的掰开了揉碎了再给他讲一遍。   就这样,郑江顺利地考过了月嫂证,持证上岗了,小媳妇也找到了雇主。   拿到证书的那天,他请这个叫张茜的小媳妇吃了顿饭,两个人在大街上走走看看,北京的大街真宽,十车道,想过街得上天桥。   公交站的玻璃广告位上张贴的是家政公司的巨幅广告,两个人看见了,是自己的本行,觉得很亲切。   旁边是法律援助的公益广告,画面中几位穿着深色正装的律师站成V字形,不苟言笑,十分稳重。   张茜还跟他说,“郑江你记住啊,要是被雇主或者公司坑了,咱就找这个法律援助,他们给管,帮我们打官司,不要钱。”   3.   郑江在馨乐家政服务公司登记了个人信息,又做了全面体检,馨乐是挺靠谱的一家公司,在业内的价位属于中等。   这时候已经到了仲夏时分,北京天气太热,他住的地下室跟火炉一样。   但是没有雇主选他,因为很少有人信得过男月嫂。   郑江登记上岗之后苦苦等了一个星期,在北京衣食住行都要额外花钱,他等得越来越焦躁,甚至想打道回家了。   馨乐的顾问终于安排给他一个上门面试。   顾问好心提醒他,这个雇主特别难搞,之前推荐过去两个王牌月嫂、一个金牌月嫂,全都没过试用期。   乡下人郑江始终抱有一种印象,觉得北京本地人都是非富即贵,于是内心忐忑地提前问道,“是做什么工作的?”   “律师,名律师。”   顾问还说,这位雇主名叫谢朗,至于别的,郑江自己去了就知道了。   她觉得郑江也肯定待不长,不仅是个男人,还是新上岗的,很可能当天就被赶回来。   月嫂第一次住家服务,总有业务不熟练的地方,被赶回家政公司是常事。   没想到郑江这一待就待住了。   郑江几乎一无所知地来到了谢朗的住处,那是一处高档别墅区,安保很严,进小区就被保安拦下来。   他不得不打电话给谢朗,结果电话一打通就被保安夺过去了,郑江都没来得及跟雇主说上一句话。   保安在电话里得到许可,这才放他进入。   郑江沿着蜿蜒秀致的景观带找了一会儿,来到谢朗家门前,他站在门外又打了个电话,并自报位置。   电话那边的声音很年轻,但听上去有些冷漠和不耐烦,“门铃看不到吗?”   “看到了。”   他擦了擦汗,挂掉电话,走上台阶,想都没想就重重地按了一下门铃。   几乎是同时,门开了,年轻男人站在他面前,比他想象中的样子还要英俊,肤色白皙,眼潭深润,两道英挺的眉皱得很紧。   “你按门铃干嘛?”   郑江一头雾水地反问道,“不是你让我按门铃的吗?”   谢朗不耐烦地解释,“我的意思是你来了就按门铃,不用打电话,但你既然打电话了,我这就过来给你开,就不用按门铃了。”   郑江没听懂,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纠结于这种细节。   天很热,他还背着个巨大的单肩包,出了一身汗,想赶快进去。   他不知道谢朗已经在考虑干脆让他走人了。   谢大律师不喜欢跟笨的人打交道,而这个新来的男月嫂明显很笨。   “我能进去了吗?”郑江看着面前这位英俊的雇主,一无所觉、十分敬业地说,“我好像听见宝宝在哭了。”   谢朗紧皱的眉松开些许,脸色也和缓了几分,但语气依旧不耐烦:“还不是你按门铃吵醒的。”   他退开半步,让郑江进了门。   大热天,郑江身上出了汗,经过他面前时,气味很明显。   郑江每天洗澡洗衣服,身上的气味不难闻,只是一种朴素而蓬勃的、带着温度的年轻男性的气息,但谢朗还是又皱了下眉。 第二章 打住!   4.   郑江来了以后才知道,谢朗律师家里有两个孩子,四岁的小丹是哥哥,三个月的小青是妹妹。   郑江一直觉得进入别人家里的感觉很奇妙,就像走进一个秘密。   每个家从外面看上去只是外观不同的房子,但走进去之后就会发现,这个家有它自己的气味、温度、色彩和声音,有它独一无二的运行逻辑。   谢朗家的两个小孩子都很可爱,小丹安静些,很有哥哥的样子,小青爱哭,但郑江抱着她稍微哄一哄,她就不哭了,还咯咯笑。   这让谢朗觉得很惊奇,当然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毕竟这一个月里他已经快被小青折磨得精神分裂了。   谢朗家里原本的装修风格是黑白冷淡极简风,但因为小丹和小青的到来,不得不添置了很多色彩缤纷、形状可爱的小东西,于是显得有些违和。   当然郑江是感觉不到这些的,他根本就没听说过什么极简、极繁,只觉得雇主的家里很大,比他们村长家还要大,而且到处收拾得很干净。   把小青安顿睡着之后,他跟小丹也打了个招呼,互相友好地认识了一下,然后理所当然地转头问雇主,“谢先生,我住哪里?”   此时他的雇主谢朗正吃着葡萄,坐在沙发另一边默默观察他:   这个男月嫂好像还挺会哄小孩……   嗯,小青似乎挺喜欢他……   这男人怎么看上去身材这么好啊……   正心猿意马,一下子被郑江问得有点猝不及防,他于是长睫微垂,遮住晃动的视线,喉头有些发干。   谢朗心想,既然他都这么问了,那就先别让他走了吧,看看再说。   男月嫂住到了一楼尽头跟婴儿房相通的卧室里,他被暂时留用了。   谢朗住二楼,小丹也住二楼,家里有阿姨负责做饭和洗衣等家务,有钟点工每周来做大扫除,郑江就只负责带小青。   谢朗跟他说得很明白,工资暂定每月八千,试用期半个月,试用期没过不给钱,过了以后会补给他这半个月的报酬。   郑江第一次跟人这样正儿八经谈薪酬,才知道原来自己有这么多的合法权利,比如谢朗每个月给他四天带薪休假,时间他自己定。   他以前在农药厂搬麻袋的时候,可从来没人跟他说他能带薪休假,不带薪都不行,放不放假全凭老板说了算,累死累活,一个月三千出头撑死。   合同谢朗随手就拟好了,坐在沙发上一项项跟他确认条款,明明纸上字那么多,他讲起来却简明扼要,轻轻淡淡不费什么力气似的。   郑江坐在他对面听得很舒服,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谢朗讲完了,他还感觉有点没听够,接过那份试用期合同,看都不看,翻到最后直接签名按指印。   谢大律师见他这么没有法律意识,很不高兴地皱了下眉,心想,这家伙很容易被人骗呢。   谢朗又让阿姨洗了束葡萄,放在郑江面前,郑江看了他一眼,像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喜欢吃葡萄吗?我看你来这么久都没喝水。”   郑江也不知道他喜欢还是不喜欢,好像一个成年人很少会被问到饮食喜好,在他们那里,葡萄这种水果很贵,他只偶尔买给弟弟妹妹吃。   郑江说了谢谢,然后小心地从青色的藤茎上摘了一颗葡萄,青色的细长的维多利亚葡萄,在他手指间显得格外袖珍,谢朗觉得有点好笑。   他问郑江,“我看资料上你的籍贯是S省C市,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郑江实话实说,“就是厂子里的工人,跑来跑去管卸货的,我没什么文化,只能卖力气。”   “哦。”谢朗平静地点点头,垂下眼睛,安静地等他签完第二份合同。   原来是工人,怪不得身材那么好,胸肌看上去饱满又紧实,跟蛋白粉堆出来的不是一路货色。   算了,身材怎么样都跟他无关。   但最近确实很久没……   算了,他在想什么呢,一个又穷又笨的乡下人而已,别吓到人家。   但是他看上去……   别但是了。   谢朗,别但是了,打住! 第三章 人类幼崽   5.   郑江在他的第一任雇主家住了下来,过上了有中央空调、有落地窗看风景、有阿姨给做饭的人类高质量生活。   他白天都在婴儿房,窗外是别墅区的公共绿化区,一棵高大的榆树垂下柔软枝叶,挡住了大半视野。   放了暑假的孩子们在空地上荡秋千,踢毽子,扔沙包,大一点儿的练习英语演讲,衣着优雅的银发老太太牵着贵宾犬散步。   这里是帝都的城郊,一切看上去光鲜亮丽,夏日悠长,连植物的叶片上面都闪着光,因为有园丁每天打理。   郑江想起自己从前工作的农药厂,大片粗糙的水泥地,灰扑扑的车间建筑和冒着浓烟的烟筒,偶尔会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梦一样。   日渐西沉,地下车库响起自动门开启的声音,片刻过后,小丹轻快跑跳的脚步声从客厅传来,还有谢朗略带疲倦的声音,“阿姨,辛苦了。”   “谢先生回来了,”阿姨和蔼关切地说,“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再是低下去的交谈,郑江听不真切了,因为摇篮里的小家伙哭了起来。   四岁的小丹已经上幼儿园,每天早上跟着谢朗一起出门,傍晚谢朗下班顺路载他回来,非常让人省心。   郑江一连几天都没出门,就在家带娃,和小青渐渐熟悉起来。   各种带娃技能他都已经学过,理论知识也还记得很牢,小青并不难带,虽然爱哭了点儿,却也很喜欢跟人玩儿。   两个粉嫩的小拳头抱着他的手就不撒,咿咿呀呀的,特别机灵的样子,大眼睛晶亮亮的,湛黑色的眼珠儿左右灵动地晃。   小家伙奶白奶白的胖嘟嘟脸颊像滚了糖霜的糯米团子,笑闹过后有点出汗,郑江就用扇子从侧面轻轻给她扇风。   她那么小,那么娇嫩脆弱,不能坐,也不能抱起来太久,每天只是躺着睡了醒,醒了哭,哭了吃,吃了睡。   但郑江很喜欢她,这只柔软的带着奶香味的人类幼崽太可爱了,每次皱着脸朝他笑一笑,他心都化了。   “快长大,长大陪你玩举高高,坐飞机。”   郑江的手上以前有茧子,来这里之前已经都用去角质的药清理过了,他每天还要抹一些儿童护肤油,避免弄疼宝宝的皮肤。   于是他的手变得非常柔软,身上也开始带上了奶粉的淡淡奶味儿,怎么洗都洗不掉,好像透过衣服渗透进他整个人里面了。   他以前身上总是一股苦涩刺鼻的农药味,换下来的衣服连自己都不愿意闻,以前也从没照顾过小孩,他连自己都懒得照顾。   对这些变化,郑江起初感到不太适应,每天早上醒过来都要别扭一阵,心想:我是谁?我在哪?   但这毕竟也不疼不痒的,过了几天他就习惯了。   他觉得这个工作挺好,很庆幸当时自己留下了,听说月嫂做得好的,雇主起码会把人留到宝宝七八个月大,那就是三四万块钱呢。   人类幼崽很美好,人民币也很美好。   小丹也喜欢郑江,晚上会借着陪妹妹玩的由头,过来找郑叔叔玩儿,让他帮忙做手工作业,还要跟他一起偷偷用平板看动画片。   这兄妹俩都跟小天使一样可爱,让人打心眼里喜欢,郑江唯一不太喜欢的就是他的这位雇主,太冷漠了,一回家就垮着个脸。   知道他工作累,名律师嘛,白天在外工作压力大,回家有情绪也正常,人总不能二十四小时端着笑脸、戴着假面。   但郑江还是觉得心里有点不安稳,谢大律师眼高于顶的模样,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仿佛是给谢朗添堵的一件事儿。   所以他很知趣地尽量不在这位雇主面前晃悠,避免让对方心烦。   谢朗似乎也并不需要他主动打招呼,一副别来烦我最好的样子,总是挂着一张清冷的厌世脸,每天回到家就洗澡,然后吃晚饭,上楼去工作。   只是阿姨每次上楼去送水果,回来都会给郑江也送一份,也不知道是不是谢朗吩咐的,总之郑江几天内吃到了很多种不知道名字的水果。   5-1.   第一次给小青添加辅食的那天晚上,郑江怎么都没能看懂那袋米粉的喂养说明,他琢磨了半晌,觉得给孩子喂东西是件大事,不能自作主张。   于是他就拿着米粉上楼去问谢朗了,谢朗的房间门虚掩着,从里面透出白色的灯光,斜斜地划过走廊的木地板。   谢朗刚洗过澡,穿一身灰色的棉质睡衣,正坐在桌前看资料。   “小青怎么了吗?”他问。   “没事,”郑江有点紧张,“那个,我、问一下你这个米粉的比例。”   谢朗安静地看了他几秒钟,可能觉得他很好玩,笑了一下,说,“我看看。”   郑江走到他书桌旁边,听到窗外传来的静而不静的夜声,家是私密之地,卧室更是秘密的心脏,他走进这个房间,便觉得离谢朗更近了一些。   谢朗对孩子的事情还是上心的,仔细地阅读过说明之后跟郑江说,这个需要循序渐进,最开始喂只要加一两勺就可以,然后看宝宝的消化情况,再慢慢地增加。   郑江听懂了,就说,“那我知道了,谢先生。”   谢朗还坐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容量和质量不一样。”   郑江说,“我知道,我们培训班教了。”   谢朗又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很好看,温润秀气的样子,郑江在想是不是因为现在是在他的房间里,所以谢朗才比平时都要温和。   他还缓缓眨着眼睛,非常老干部地跟郑江说,“平时要多动脑思考问题啊,小郑。”   郑江其实闲下来的时候会思考一些问题,只是往往都得不到什么结论,像谢朗那样有学问的知识分子,平时想的问题一定也非常严肃,非常深刻吧。   郑江觉得肯定不是自己能理解的,大概是一些家事国事天下事吧。   他有时还琢磨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小丹和小青的妈妈是谁,她为什么从没在这个家里出现过,也从没听这爷儿仨提起。   他心想,谢大律师这么年少有为,又这么英俊多金,他的爱人应该也是很优秀的,肯定是社会精英人士,和他顶般配的那种。   说不定……离了?   还是去世了?   郑江没问,他不会傻到去问这个,他只打算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虽然母乳喂养很好,但谢朗买的奶粉也够贵的,小青应该不会缺营养。   这份工作不算累,工作环境和条件又好,但是郑江还是渐渐觉得有点闷。   以前在老家,虽然每天干活都要累掉半条命,但好歹下了夜班还能跟同事去喝个酒,吃个串,谈天说地发泄一下。   现在却每天只跟两个小奶娃娃打交道,像被无形的绳索捆在了婴儿房里,哪都去不了,他一个大男人,实在有点憋屈。   家里没电视,没法看球赛和中央六的电影,那些书报杂志郑江自然是碰都不碰,手机又有辐射,不能在小青旁边玩。   好在郑江对于精神娱乐方面本就没有太高的需求,小青睡着之后无事可做的时间,他收拾收拾房间,再发发呆就过去了,有时还在地毯上做俯卧撑,发泄过剩的体力。   小丹跑来找他,问他,“郑叔叔,你无聊吗?”   很奇怪,从没人想到一个女性照顾孩子会无聊,但换成是男性,连小孩子都觉得他会无聊。   郑江说,“我还好啊,小丹无聊吗?我们来下跳棋吧。”   郑江没想到,在他试用期的最后一天晚上,发生了让他难忘的事情。   从此之后,他又多了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也没工夫再琢磨无不无聊的问题了。 第四章 偷吃   6.   每天晚上八点钟左右,郑江要给小青喂一次奶粉,平时这个小家伙都能喝完的,但今天胃口不好,剩的有点多。   奶粉贵得要命,郑江觉得倒掉也浪费,这家里又没有小猫小狗,于是他就拿了个杯子,把剩下的奶粉倒出来,蹲在角落里默默地喝掉了。   刚咽下最后一口,忽然眼前一道瘦长的影子斜斜地落下来,谢朗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婴儿房,站在他面前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郑江有点尴尬——搁谁身上都会尴尬吧。   他本能地试图解释,“这个已经凉了,我就……”   谢朗视线垂下,眼尾锋利如刀,他看上去很累,对郑江的这个奇怪行为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淡淡地问,“好喝吗?”   郑江实话实说,“还行,不是很甜,谢先生你要尝尝吗?我给你冲一杯?”   说完才意识到,两个大男人深更半夜一起喝婴儿奶粉,似乎是有点诡异。   “不用了,没有这个爱好,”谢朗不悦地轻轻皱了下好看的眉,“你上嘴唇沾了奶沫,擦擦。”   提醒完这一句,他就冷漠地转身离开了。   郑江脸热地用手背擦嘴,真尴尬死人了。   郑江不是那种矫情的性格,但那天晚上,他却一直于心不安。   想来想去,不确定要不要跟谢朗再解释一下,他不想被误会,再说试用期快结束了,他想留下。   他平时从没偷吃过东西,尤其是两个孩子的东西,小丹经常给他强行塞饼干,他都接过来放在一边。   小青已经睡了,郑江坐在自己的床边,字斟句酌地给谢朗发了条消息:   “谢先生,请问你现在有空么?我想跟你在解释一下今天晚上的事儿。”   这短短两句话,他反复修改了足有十分钟。   谢朗过了很久才回他消息:“上来。”   中途郑江等得都有点困了,心想大律师工作真忙啊,每天都忙到半夜。   他之前有两次上楼去关窗户,谢朗都是虚掩着门在房间里工作。   但这次他上了楼,发现谢朗的卧室门紧闭着。   郑江敲了敲门,站在走廊上叫谢先生,然后听到里面的人声音很轻地说:“进来吧,郑江。”   谢朗正在走神,性欲中途走失,听到敲门声的前一秒,他在想郑江。   这半个月里,他们天天都见面,但郑江总是很腼腆。   谢朗早上出门之前带小丹过去看妹妹,郑江赤着脚坐在地上,头发睡得乱乱的,正在整理一些小袜子和口水巾。   摇篮的高度比一般的床还要略低一些,他站着总要弯腰,不如坐地上省力。   他站起来的时候,高大的身形会给人一种压迫感,但他坐着或蹲着的时候,就显得很温驯,温驯中又隐隐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他就那样沉默又专注地守护在摇篮旁边,让谢朗想起网上萌宠博主会发的那种图片:一只强壮威猛的藏獒,把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圈在怀里舔毛。   郑江问他,“谢先生要走了?要抱抱小青吗?”   谢朗不怎么感兴趣地摇头,他的领带是刚打好的,不想被弄乱,而且他对这个小家伙总是有点犯怵。   他垂下视线看着被照顾得很好的小小婴儿,余光里,郑江就那么安静而带着几分期待地注视着自己。   这个家里有很多事情郑江都不知道,他只是在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但令人意外地是,他希望谢朗能抱抱小青。   就像家里的主妇希望工作繁忙的丈夫能给孩子更多的关心。   这愿望并且由婴儿身上转移到了郑江身上,尽管他本人也许没有意识到,但他的一举一动都透露出:请多关心我们,谢先生。   后来他没再问类似的问题了,但又有一次,他拿着小丹的图画本给谢朗看一幅蜡笔画,小丹画的是妹妹哭泣和大笑的样子,很夸张的笔触和色彩。   郑江问他,“谢先生,你觉得画得好吗?小丹跟我讲了他为什么画这幅画,你可以在路上问问他,他肯定也会告诉你。”   谢朗看着那幅画,心情有些微妙,他不知道郑江为什么会跟他说这些。   但他很喜欢郑江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里那种干净的感觉。   6-1.   郑江拧动把手,推开了门。   谢朗靠在床头,床上被衾柔软洁净,他敞着腿,只在腰间搭着一点被角,百叶窗的叶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夏夜安静而沉闷,压抑而躁动。   谢朗额头挂着一层薄汗,他脸颊泛红,喘息急促,细白的双腿并紧了轻轻蹭着,裸露的、年轻漂亮的男性躯体透露出不加掩饰的渴求。   郑江定定地站在门口,一副如遭雷击的表情,反应过来后,他迅速背过身去。   谢朗仿佛被郑江的反应取悦了,他叫,“郑江?”   他早就看出来郑江是个直男,而且大概还是处男,连男女之间的事情都没经历过,估计更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奇葩事。   仿佛完全不懂情爱,欲望蛰伏在体内像一匹猛兽,却尚未被它的主人发觉。   谢朗觉得挺好的,处男也有处男的好处,不像圈子里那些私生活混乱的人,反而不会有乱七八糟的小心思。   而且更难得的是个……大奶……男妈妈。   几个小时前,他在郑江房间门口看见他蹲着喝奶粉,嘴唇上沾了白色液体,那场景真是色气得很。   谢朗当时脑海中便闪过一个念头:好想让他给自己口交,也像这样射在男妈妈脸上该多过瘾。   今晚的一时兴起也是因为无意中的那一瞥,和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谢大律师工作压力大,所以私生活也比较放得开,并不压抑生理需求。   他喜欢男人,又有钱,又有颜,就想按照自己的心意玩儿。   谢朗叫他:“郑江,过来帮帮我,给你报酬。”   郑江背对着他伫立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走开,就像误入了盘丝洞的唐僧。   虽然房间里开着冷气,但他后背紧张得出了好多汗,汗水沿着后颈淌下来,打湿了白色短袖。   谢朗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你是想让谁听到,过来看看吗?”   这一句话把郑江拉回现实,他赶忙进了房间,把门关上,继续背对着谢朗,一头乱麻地回想着方才的画面。   一种难以描述的精神刺激攀上他的每条神经,他身体里某些混沌而麻木的东西,像是忽然在这样一个深夜里醒了过来。   按摩棒低沉微弱的嗡鸣声变得更加清晰,谢朗撑着床坐起来一些,全身都酸软乏力,说话时的语气也没有平时那么强硬冷漠,尾音向上勾着,慵懒绵长。   “怎么,你不愿意吗?”   郑江脑子里乱得很,但他知道有个最重要的问题必须问清楚。   “不是不愿意……谢先生,你、你现在有、有爱人吗?”   谢朗很轻地笑了声,不置可否道,“你还挺有道德准则的。”   “……有吗?”   “没有,别废话了,过来。”   郑江这才转身,朝床的方向走过去,中途还被地毯绊了一下。   谢朗抬起下巴看着他,眼底含着几分迫切,但又不是那种受制于人的迫切,而是玩味的、赏鉴的,落在郑江身上,“小心点。”   郑江想帮他,但无从下手:“谢先生,我怎么弄?” 第五章 猫踩奶   7.   谢朗拿过床头的蓝色瓶子,挤了些润滑剂在他手心,然后拉着他的手放在该放的位置,郑江小心翼翼坐在床沿上,握着他那根挺直的阴茎开始撸动。   谢朗低低地哼了一声,声音很好听,软而媚,短促而撩人,他又要郑江的另一只手,把透明按摩棒塞在他手心里。   “后面也要,用这个弄我。”谢朗明明白白教他。   这时郑江就大为吃惊了——不会疼吗?   刚才开门的时候只一瞥,没怎么看清,过来的时候谢朗已经把它拿出来了。   尚带着体温的橡胶棒做成了男性阴茎的形状,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淫靡的水光,郑江恍兮惚兮,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切,怀疑眼前一切是自己的错觉。   谢朗的床品是全套深色被单,整个人躺在上面如白玉雕塑一样,温软生动。   白天见他穿正装的时候身形笔挺而单薄,原来赤裸的身体竟是这么柔润的曲线,色相诱人,覆着一层漂亮匀称的薄肌,连空气也无端燥热了几分。   谢朗本来也不放心他一个生手,怕他会把自己弄疼,于是只借他的手握住按摩棒,抵在穴口周围转着圈按了几下,慢慢探进去一个圆圆的头。   “嗯——啊——”   他闭上眼睛,半张着嘴,发出抑制不住的叹息声,握着另一个人的手弄自己让他感觉多了几分刺激。   他全身不着片缕,正被另一个男人打量,视奸同样是一种刺激,更何况是被他们家的男月嫂视奸。   这么带着郑江的手浅浅抽送了几下,正想告诉他自己的敏感点在哪里,郑江的另一只原本就消极怠工的手竟然停住不动了。   谢朗睁开眼睛,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手干嘛呢?”   “啊,哦哦。”   被按摩棒震惊的郑江醒悟过来,开始更加用心地帮他打手枪,按照自己平时弄的最爽的经验,从根部往上撸,手指绕成圈卡着龟头,指腹摩挲、按揉马眼,只是比自己打手枪的力气稍微轻了一点,因为他感觉谢朗肯定比他娇气。   果然谢朗没体验过这种粗野豪放的手法,舒服得再次闭上了眼睛,让他两只手配合着帮自己前后一起弄,嗯嗯啊啊爽得止不住呻吟。   郑江却是紧张得全身大汗淋漓,喉咙发干,不停地吞口水,他生怕力度轻重不合适,弄疼了谢朗,或者弄得不够爽,不能让他满意。   前面的活儿他很熟,后面可是不知道什么原理,实在不敢用力往里怼,很快觉得两只胳膊都酸了,竟是从来没这么累过。   谢朗终于咬着唇挺腰射了出来,射在他手心里,顺着手腕淌下去,他射精时的样子也漂亮极了,像从梦里醒来一样,眼神从迷离变得渐渐清醒。   郑江抽了两张纸,先给他擦,然后擦自己的手,擦完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谢朗抬起一条腿,用脚尖碰了碰他没什么反应的胯下之物,心底有些怅然,随即将小腿抬得更高,沿着一路坚硬的腹肌,脚心向上落在他胸口处。   隔着白色棉T恤,他轻轻踩住了饱满而有弹性的胸肌,感受到近乎炙烫的热度,谢朗整个人都舒服得颤了颤,灵魂像是从头顶飘了出去。   郑江见他腿还有些打颤,便用双手托住他的小腿,扶着他的膝弯,一时觉得谢朗的样子很是可爱,竟然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做这种淘气的动作。   还有点像猫咪,以前在老家郑江的妹妹养了一只苗条的黑猫,那猫喜欢在郑江睡觉的时候溜进屋,踩在他胸口上一边整理胡须,一边用尾巴尖扫人的脸。   谢朗踩着他的胸口,莹白的脚趾蜷起来,弄得他有点痒,心想,谢朗现在的样子可不就像老家那只猫吗?   谢朗碰了碰他的手背,小声说,“摸摸我。”   郑江就一路沿着他的大腿内侧摸了上去,摸到大腿根的时候,谢朗又有了点反应,郑江看到了就问,“还要吗?”   谢朗懒懒地笑,“不要了,明天上班打不起精神。”   “嗯,”郑江想了想,出于安慰,又说,“我一般也只撸一发。”   谢朗被他这么粗鲁的措辞震惊了一下,随即又闭着眼睛笑了起来。   见事已了,郑江在心里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又有种淡淡的遗憾和不足之感。   谢朗看上去还算满意,他从耳朵里拿出一颗白色耳机,扔在枕边,看着郑江说了句,“你刚才怎么不出声?”   郑江一脸茫然,“啊?”   他来之前,谢朗在看着片子自慰,但片子里叫得好听的都是受,谢朗不喜欢听受叫床,喜欢听攻的喘息。   可惜喘得好的没几个。   “没什么,算了。”   余光里注意到谢朗又张开腿,郑江下意识地往不该看的地方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刚才手上的润滑剂全都蹭在他那儿了,亮晶晶的。   郑江以前从没看过人的这个地方,一是没有看的必要,二是也没有看的兴趣,自己的看不到,别人的恶心。   但谢朗的这里好干净,浅粉色的穴口泛着水光,被按摩棒玩得一张一合的,诡异的是里面竟还有根白色的细线,延伸到外面。   注意到郑江的视线和表情,谢朗一边伸手指进去取,一边歪头看着他,满脸戏谑与玩味,“跳蛋,没见过吗?”   郑江摇摇头,不太确定地问,“要我帮你吗?”   谢朗笑了下,平静地反问道,“你不膈应?”   郑江想了想说,“还是算了,我不会,怕弄疼你。”   他眼睁睁看着谢朗把沾着润滑剂的蓝色跳蛋取出来,心中大为震惊,原来刚才的整个过程中,这个也一直在里面低频震动。   谢大律师打个手枪都要用这么多辅助道具,还要戴耳机听音乐助兴,相比起来,郑江真是活得太不讲究了。   可是真的很诡异啊,把这种东西塞到里面去——会很爽吗?   但他决定还是不要多问,谢先生肯定比他懂得多,肯定知道怎么样对身体好,也许只是他孤陋寡闻、少见多怪了吧。   郑江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擦干净的右手,又拽了拽短袖的领口,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感再次涌上心头。 第六章 这是另外的价钱   8.   谢朗把东西慢条斯理地收拾起来,装进透明袋子里,放在床边地毯上。   解决完了生理需求,他又变回平时淡漠平稳的语气,但听上去好像比以前和软了些,甚至还道了个谢。   “好了,我要去洗澡,谢谢你帮我,我自己没太有感觉。”   “哦,”郑江真诚地表示理解,“我有时候也是……”   他想分享一下自己都是怎么提起“性”趣的,但是谢朗似乎对他这些事情不感兴趣,长腿一伸下了床。   刚才被弄得有点腿软,他扶着床头稳了稳,然后起身赤着脚往浴室走。   郑江还坐在那里没动,看着谢朗光裸的修长背影,这过去的二十多分钟打破了他二十多年来的世界观,他一时间有些茫然。   谢朗回头看他一眼,以为他赖着不走是想确认报酬。   月嫂每月的工资是先给家政公司,扣提成之后再转发给本人,这钱不一样,肯定是要单独给他,但谢朗也不知道给多少合适。   于是谢朗问,“一次给你多少合适?”   “啊?”郑江呆看着他,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其实他并没有在想这件事,只是谢朗事后云淡风轻的样子,让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就好像方才发生的事情其实跟郑江毫无关系,他跟袋子里那些玩具没什么两样。   郑江被问得很尴尬,俊脸通红,“你看着给吧,谢先生。”   谢朗心想,这男妈妈还挺聪明,都已经这么说了,谢朗也不好意思给少了。   但是要让谢朗说出一个具体的数字,也确实尴尬,像嫖那个娼似的。   谢朗想了想,提议道,“不然,我给你工资加倍吧,你……我以后再找你,就不单独付你钱了,不会经常找你的,看我的心情,也不会逼你。”   郑江心想,加倍那就是一个月一万六?这也太!多!了!吧!   而且他说到了“以后”,意思就是试用期过了,正式让他留下了!   郑江心里面乐开花了,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帮他的雇主打手枪嘛,多简单的事儿,男人之间帮个忙儿多正常。   而且还挺……享受的,听他那么低低地喘,他长得又好看,乌黑的睫毛忽闪忽闪像小扇子……皮肤又白又滑,腰细腿长……   不对,这些都是次要的,关键是赚钱,赚钱最重要。   “行,”郑江点点头,“谢谢谢先生。”   谢朗笑了,一边转身往浴室走,一边模仿他舌头打结,“谢谢谢。”   见钱眼开的家伙,真是没有原则,就这么毫不犹豫地答应被他包养了。   谢朗进浴室之后,听到外面有很轻微的声响,他猜到大概是郑江在打扫,但也没有出声制止。   等他洗完澡出来,发现床单已经被换过了,地上的卫生纸也都不见了,谢朗笑了一下,故意逗他,“谁让你动我床的?”   郑江看他一眼,知道他没生气,便解释说,“换了干净,刚才弄湿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朗面子挂不住,反问道,“谁弄湿的?”   郑江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抚平新换的床单上的一道褶皱,思考了半天,才不太确定地回答说,“是我?”   可是他连裤子都没脱。   谢朗这才又展颜而笑,“不是你是谁?”   想到刚才的画面,郑江脸有些热,但并没有反驳对方不讲道理的指控,只是温顺而纵容地嗯了一声,“是我,我弄湿的。”   些许小事,谢朗说什么都是对的,只要他开心就好。   “好了,不逗你了。”谢朗坐到他旁边,刚洗过的头发梢还在滴水,一边擦头发,一边心情愉快地支使他,“去帮我把袋子里的东西冲洗干净,顺便熟悉一下它们的用法。”   两人靠得很近,郑江闻到他身上干净清新、略带潮湿的气息,喉咙有些痒,耳朵也发烫,站起来拎着那个透明袋子进了浴室。   谢朗擦干头发,往干净清爽的床上一躺,舒服得不得了:   啊!胸大无脑又勤快懂事的男妈妈,养在家里真不错!   以后可以变着法儿慢慢享用了。   真好,每天终于有了下班回家的盼头。   谢大律师决定明天去律所就接那个最麻烦的案子。 第七章 小郑转正了   9.   一连数日的酷暑高温,在一场大雨过后终于清凉了几分,天空中的白云被洗刷得纯净剔透,在阳光下镶上了金边。   草木疯长,新绿叠着旧绿,蝉声不分昼夜地嘶响,夏日盛况空前。   那天过后,郑江就正式被雇用了,第二天谢朗下班后,递来新的正式合同,一式两份签字过后,又让郑江把银行卡号等收款信息单独写给他。   郑江经过前一天晚上的事,再面对着他的雇主先生,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感觉他们的关系变得有点不是那么单纯,有点暧昧。   但雇主先生一脸淡然,对他的态度跟之前没有任何变化,郑江于是告诉自己,别自作多情,这很正常,反正就是身兼两职而已嘛。   他回房间去拿钱包,把银行卡抽出来,弯着腰俯在茶几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抄写,谢朗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单手刷着手机等他。   过了会儿,郑江抄错了数字,懊恼地发出一声叹息。   谢朗抬眸看了他一眼,郑江看着他说,“我写错了。”   郑江不经常写字,又是这种有点严肃的场合,谢朗西装革履地坐在他对面,让他想起中学时被严厉的班主任叫去谈话的场景。   他控制不住地笔误,然而谢朗给他的那张表格又是不能涂改的。   谢朗去书房给他打印了一份新的,郑江又写错了,臊得满脸通红。   谢朗不耐烦地皱起眉,再次起身,去打了十份回来,扔在桌子上。   “写吧,我看你能不能写错十次。”   郑江低着头重新开始写,心里却在想,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让这位谢大律师去扛水泥,十个加起来也未必赶上他一个人扛的多。   因为想着这些,不可避免地走神了,所以开户行又写错一次,他默默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手里,额头出了好多汗,手心也是。   好在谢朗没看他,郑江打起精神又来一次,终于一字不错地写好了。   他把填好的那张纸递过去,谢朗勾了勾嘴角,看着他说,“辛苦你了。”   郑江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嘲讽,于是低了头,笑笑说,“我脑子笨。”   他离谢朗近,身上散发出一点气味,潮乎乎、奶乎乎,成年男人的荷尔蒙,混着婴儿爽身粉的淡淡清香。   因为家里有小朋友,所以冷气一直开二十六度,虽然不算很低但也并不热,他出汗只是因为太窘迫了。   谢朗忽然又觉得有点心软,男妈妈很老实,他不该这么刻薄。   谢朗这人是脾气比较差,可是郑江一次两次总是能让他心软。   他拿自己的手帕递给郑江,让他擦擦汗,跟他说,“没事,填好了就行。”   郑江涨红着脸嗯了声,接过来刚擦了一下,房间里就传来响亮的哭声,他赶紧站起来往房间里走,甚至步伐轻快地小跑了起来。   不只是认真负责,这种程度,是真的很喜欢小孩子的人啊……   谢朗看着他快步走远的背影,忽然不耐烦地伸手扯了扯领口,然后把郑江用过的手帕拿起来,鬼使神差地盖在了脸上。   吸男妈妈上瘾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谢朗颓废地倒在了沙发上。   小青睡醒了,正在床上蹬着腿放声大哭,郑江一边熟练又耐心地出声哄着,一边迅速地洗了手去帮她换尿布。   收拾好之后,又从玩具柜子里拿了个小青蛙的玩偶陪她玩。   正在哄着小青的时候,家里的另一个小家伙抱着图画本从楼上下来了,站在妹妹的房间门口往里看。   “小丹,”郑江回头笑着叫他,“进来啊。”   这对兄妹其实长得蛮像,都是双眼皮大眼睛,深棕色的头发有点自来卷,但是跟他们的爸爸谢朗却找不到什么相像之处。   郑江觉得他们的相貌可能是遗传自妈妈,尽管他也没见过这对兄妹的妈妈长什么样子。   他对这个家的情况了解得实在很少,但也感觉得到似乎有些奇怪的地方。   比如小丹虽然每天坐谢朗的车上学放学,但是在家的时候跟谢朗并不亲近,郑江甚至没听他叫过一次爸爸。   他总是躲在楼上的房间里,一个人孤独地玩玩具、画画、看动画片,有些死气沉沉,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小孩。   只有来找郑江的时候,只有跟他、跟妹妹待在一起的时候,小丹才会显得活泼一点,才愿意开口说几句话。   小丹羞涩地叫了声郑叔叔,然后走到妹妹面前,轻轻地捏了捏她的小手,又拿起玩偶贴在小青的脸上,孩子气地呱呱叫着,逗她玩儿。   看着他们,郑江偶尔会想起老家的弟弟妹妹,只是这兄妹俩的感情远比他的弟妹要好,谁都看得出来,小丹长大之后一定是个很好的哥哥。   郑江问他,“小丹又画画了吗?给我看看可以吗?”   孩子总是喜欢跟人分享一切,小丹立刻跑去把本子拿来给郑江看。   这次是幼儿园统一发的图画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了班级和名字:小1班 陈之丹。   郑江有点意外,“陈之丹,是你的大名吗?”   小丹声音欢快地嗯了声,翻开本子给他看画。   郑江有些不解,心想,小丹为什么不跟着谢朗姓?   但他很快就想通了,也许小丹是跟着妈妈姓吧。   两个小家伙一个跟妈妈姓,一个跟爸爸姓,果然是新式家庭。 第八章 氛围感   10.   郑江在家待得发闷,又要二十四小时看孩子,总也没个机会出去逛逛,偌大一个北京城,他打过照面的地方只有火车站。   按理说月嫂的工作是很繁重的,既要照顾坐月子的产妇,又要照顾刚出生的宝宝,但这个家里的小孩已经三个多月了,而且也不需要他照顾大人。   所以其实严格来说不能叫月嫂,他目前只是个专门带孩子的育儿师罢了。   郑育儿师生平第一次认识到了女性的不易,除了家务的繁重之外,更令人压抑的是被宝宝拖住,困在家里哪都去不了的感受。   他以前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在想想,他老家那里的女人结婚以后很多还要出去继续上班,回家还要照顾老公和孩子,真不容易。   下午时分,郑江带着小青去超市,想买点牙刷、肥皂的之类的个人用品,一路沿着林荫道逛了逛,看了满眼的好风景。   回来的路上正好碰到谢朗,他今天下班比平时早,郑江抱着小青跟在车后面走,小声地逗她,“看,爸爸和哥哥回来啦。”   谢朗开车进车库,天气很热,之丹抱着书包从车上跑下来,跑到郑江面前,拽着他的衣角笑嘻嘻地叫郑叔叔。   郑江赶快带着两个小家伙走到太阳晒不到的地方,左手抱着一个,右手牵着一个,站在那里等着雇主先生停好车过来。   谢大律师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走过来时冷着一张脸,像电视上面演霸道总裁的男明星,周身散发的气场能让空气自动降温。   不只是今天,郑江之前就觉得谢朗的心情好像一直很差,像是刚经历过什么很不好的事情——除了让郑江“帮他”的那天晚上。   他给郑江开了门,示意他跟小丹、小青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站在玄关那里换鞋,阿姨在厨房道,“小郑回来了?酱油买了吗?”   郑江说,“买了,谢先生也回来了。”   谢朗解领带的动作顿了顿,忽然觉得家里这种气氛有点不对劲。   郑江抱着小青的熟练姿势,之丹对他的依赖,还有阿姨那句亲切自然的“小郑”,都让他觉得这人像是他家里的一份子似的。   可是谢朗甚至根本都没成家,这就很离谱。   男妈妈原来是这么自带氛围感的一种生物吗?   郑江因为要寸步不离地带孩子,所以晚饭也没法到餐桌上吃,小家伙一发现身边没人在就要哭,也是这些天被郑江娇惯出来的坏习惯。   这天晚上谢朗吃得很少,吃完就去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郑江正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着小青练习翻身,对四个月大的小宝宝来说,这是一项非常浩大的工程。   小家伙总是往角落里翻,郑江就要不时地把她抱回安全的地方,防止在角落里磕碰到,两个人玩得挺愉快,画面有种奇异的和谐。   谢朗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郑江抬头看过来,“谢先生。”   谢朗踩着软底拖鞋不紧不慢走过来,一双笔直的长腿晃得郑江眼晕,“你去吃饭吧,我看着她。”   他平时几乎不怎么抱孩子,只是有空的时候过来看看,不过郑江觉得这也正常,他工作那么忙,回家又很累。   在他看来,谢朗已经很好了,他尽己所能给了两个小家伙最好的物质条件,而且每天都会跟小丹一起上下学。   他小时候,他爸几乎都没管过他和弟妹,全都扔给郑江他妈照顾,唯一彰显存在感的时候就是在郑江闯祸以后,抄起扫帚揍他一顿。   照顾小青是他分内的工作,雇主花钱雇他就是为了自己不用分神照顾小孩,郑江忙说,“不用了,我待会儿再吃。”   谢朗有点不高兴,“叫你去你就去,今晚有排骨汤,冷了再热就不好喝了。”   他似乎想要把小青抱起来,带到客厅去,可是这么小的孩子完全是软体动物,想抱得舒服,难度很大。   郑江看出他不怎么会抱,就站起来帮他,告诉他要怎么托着比较稳当。   教学的过程中,两人的手不小心触碰了一下,谢朗感觉郑江皮肤的温度似乎特别地高,简直烫人。   眼前闪过几个不入流的画面,不合时宜地,他想起了这双手是如何触碰他,立刻下意识地躲开。   “好了,你去吃饭吧。”   郑江愣愣地看着他,以为谢朗是在嫌弃自己,于是就往后退了一步。   往外走的时候,郑江扯了扯身上的灰色短袖,因为方才在坐着,所以衣服皱皱巴巴的,有些不整齐。   这么一拽之后,棉料就平整地贴在身上,显出上半身紧实的肌肉轮廓来。   谢朗跟在他后面,心跳得有点快。   男妈妈怎么这么骚?穿成这样,故意在他面前晃悠的吧。   真想狠狠罚他。   10-1.   吃过晚饭,谢朗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两个小家伙都在婴儿房里,和郑江待在一起,阿姨收拾完厨房,出来笑着对谢朗说了一句,“谢先生,你看小郑多招孩子喜欢。”   谢朗笑笑,“是啊。”   阿姨又说,“以前我还觉得月嫂没用,现在我可知道了,月嫂是真好,我儿媳妇以后生孩子,我也要给她找个这么好的月嫂,花多少钱都值。”   话音刚落,婴儿房里传来小丹的尖叫,紧接着,谢朗就看见一条很粗的青色的蛇从里面飞快地爬了出来。   阿姨吓得叫着天娘啊天爷啊,踉踉跄跄跑进厨房去,郑江大步赶出来,一边对小丹喊着,“小丹,别出来啊,没事的别害怕。”   一边拿起摇椅上搭着的厚毛毯,朝那条蛇扔了过去,把蛇盖在了底下。   谢朗缩在沙发上,颤声命令他,“郑江,打死它。”   郑江凭着手感抓住了蛇的后脑勺,低着头说,“不能打死,不吉利。”   “你搞什么封建迷信?”谢朗气道,“我叫你打死它!”   郑江抬头看了他一眼,纠结了片刻,最后还是听他的话,把蛇给弄死了装进袋子里,用胶带牢牢缠起来扔到了院子外面。   全家人都活过来了,虽然心有余悸,好在死里逃生。   不光是小丹害怕,连阿姨活了五十多年,都没见过蛇。   阿姨说,“哎呀我知道了,咱们院子前面灌木带那一片,最近不是在翻土重修嘛,肯定是里面藏的蛇,爬进家来了。”   谢朗抱着一个枕头,面色惨白地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也盘起来,冷冷地说,“我明天就去跟物业说,问他们这事该怎么解决!”   阿姨叹息着说,“唉,幸亏没有伤到小孩子,竟然好死不死跑进那个房间!”   谢朗语气更冷,“我明天就找人来家里驱虫驱蛇!”   郑江回来之后听到他这么说,心想,花那钱干什么呢?我也能给你驱。   他觉得现在的有钱人都越来越退化了,什么事情都用钱来解决。   郑江洗了手回房间去安慰小丹,小丹缩在角落里哭,哭了几乎一晚上,孩子吓得不轻,郑江把他抱起来举高高,笑着跟他说没事了。   后来阿姨都下班走人了,他终于把小丹哄好,自己也准备睡觉了,才发现谢朗一整晚都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没挪窝。   郑江默默地观察了他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也许谢朗是在害怕,只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郑江并不怕蛇,他认识那种蛇,小时候在草地里捉蚂蚱的时候就遇到过的老朋友,看着吓人但是没毒。   可是谢朗不一样,谢朗也许会怕。   虽然郑江之前没想过谢朗也会有害怕的时候,但当他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便感觉到心里的某个地方变得奇异地柔软起来。   郑江走过去,谢朗抬头看着他,装出一副很冷漠的样子。   郑江觉得他有点可爱,想摸摸他的头,跟他说,害怕也没关系,不丢人。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问,“我抱你上去?”   谢朗想了想,又看看地上的拖鞋,觉得下地走路这事儿实在是很恐怖,所以最后还是朝他伸出了手。   郑江拎着他的拖鞋,把谢朗抱着一路送回了房间,谢朗被他搁到床上之后还说,“我房间里,你给找找。”   郑江就拿着手电筒给他照了一圈,很笃定地安慰道,“什么都没有,放心吧,不会有的,它爬不上来,睡吧。” 第九章 虚无缥缈的感伤   11.   没过几天,谢朗就在晚饭时宣布,他准备请人到家里来,把小青的那个房间改装成专门的婴幼儿房,工期大概十天左右,期间郑江要带着她去楼上睡。   郑江坐在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默默地想,好奇怪,家里孩子都出生了,才想起来装修婴儿房,而且前面还有个哥哥呢。   他忍不住抬起头问,“之丹小的时候呢?”   谢朗被他问得愣了一下,片刻后才说,“之丹小的时候不住这里。”   哦,郑江心想,原来是这样。   不过也是,谢大律师今年才二十七,几年前估计才毕业工作呢,哪怕再年轻有为,也不可能早早就买得起这套豪华大别墅。   郑江发现自己越来越好奇谢朗的事情了,他的婚姻,他的事业,谢朗哪怕在家里也总是那么冷淡,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似的。   像是个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但明明看上去还那么年轻。   可能是因为他们两个相差太大了,谢大律师对于郑江这种底层草根来说,就是那种只能仰望的存在,他根本想象不出谢朗的内心世界。   因为想象不出,所以格外想了解。   第二天晚上,郑江正式上楼,婴儿床搬到客卧里放着,晚上哄小青睡着了,郑江去拉窗帘,发现外面下雨了,一场暗沉沉的夜雨。   身上潮乎乎的,有小家伙吐奶、流口水弄上去的痕迹,郑江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碰到谢朗在走廊里打电话。   听上去是工作上的事,一个实习生搞砸了特别简单的工作,导致谢朗很不高兴,对着电话那边不留情面地申斥一通。   “风险合同都不会拟吗?大学四年都学了什么?你是废物吗?”   谢朗训人的时候还算文明,不说脏字儿,但声线冷清又低沉,很有威压,听上去已经够让人腿软欲跪了。   郑江是第一次接触到谢先生工作中的一面,觉得有些陌生。   要回房间就得经过谢朗面前,他不想打扰谢朗,所以就站在浴室门口等着,脑子里胡乱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听见谢朗冷声叫他,“你在那儿干嘛?”   郑江朝他走过去,谢朗已经打完了电话,一手握着手机,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看得出来情绪很差。   郑江解释说,“我看你在打电话就没过来。”   谢朗拧着眉,“你这衣服不是白天穿的吗?”   郑江拽了拽短袖的下缘,局促道,“干净的。”   “你没有睡衣吗?”谢朗依然表情不太好,“我看你总是那两身衣服来回换着穿,来我家一个月了,没买新衣服?”   郑江尴尬地摇头,他对衣服不感兴趣也不讲究,何况根本没时间出门。   他尴尬而沉默地站在那里,谢朗又问,“钱收到了么?”   上个月正好到月底的那天,谢朗准确无误地给他卡上打了钱,另外一半在馨乐公司那里,所以还没给他。   谢朗是个很良心的雇主,在任何方面郑江都对他无可挑剔,不说别的,每天看到这么一个大帅哥都养眼。   郑江收是收到了,但一想到这些钱是什么工作的报酬,就觉得脸上发热。   “我的衣服你又穿不下,不然我就拿给你了,”谢朗看着他道,“既然收到钱了,有空去买几件衣服,你随时可以跟我请假的。”   他讲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味道,虽然是善意的。   也许因为郑江本来就是他花钱雇的人,所以这样的语气也无可厚非,但还是让人有一点不舒服。   郑江低着头,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忽然感觉自己在这里特别地突兀。   谢朗是那么居高临下,偶尔施舍一二,大多数时候跟他保持体面的距离。   壁灯的光芒柔和地洒落,窗外是雨打草木之声,萧索而孤寂的夜,室内却温暖干燥,郑江又想起那天他教谢朗怎样抱小孩子,谢朗躲闪的那一下。   郑江说,“谢先生,这钱我拿得不安心,你要是不打算再找我了,就不用给这个钱了。”   他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说这句多余的话,是出于自我表现吗?   不至于,也许只是因为他在这里太寂寞了,没人可以说话,只有谢朗,虽然高高在上,却难得地对他有几分耐心。   余光里,谢朗的视线又在他身上别有意味地停留了一会儿。   “郑江,”他说,“据说人在晚上会格外冲动,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看来不光是我这样,你也一样。”   郑江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又并非全然不明白,只是谢朗这个人,总是很费猜度,像谜一样。   “再好好想想,”谢朗平静地说,“明天早上醒过来,会后悔吗?”   郑江说,“不会。”   谢朗笑了笑,转身就走,并且头也不回地对郑江说,“跟我来。”   12.   郑江又进了雇主先生的房间。   刚一进去,谢朗就关上了门,照明也关到只剩台灯,一边解着自己的睡衣纽扣往床边走,一边命令郑江,“上衣脱掉。”   郑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就抬手脱掉了那件让谢朗感到不满的旧T恤,赤裸着上半身跟在谢朗后面。   他以为谢朗还是让他像上次一样“帮忙”,所以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他脱衣服,但是他一如既往地没有多问,安静照做。   他只是觉得,这一刻心里的憋闷都消失了,甚至有些隐隐的感激。   谢朗从容地躺到床上,随手抓了个抱枕抱着,朝郑江勾了勾手指,郑江也上了床,分开双腿跪在他身体上方,手伸向谢朗的睡裤。   谢朗挡住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地说,“别那么急,我还没进入状态。”   他示意郑江靠近些,伸手勾住男人的脖颈,掌心贴着背肌抚摸了几下,绕过肩头,滑到胸前鼓膨而温热的肌肉。   郑江屏住了呼吸,有些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着谢朗的那只手。   “我其实是怕吓到你,”谢朗舔了舔唇,用温和的、像餐前闲聊的语气说,“早就想这么做了,所以,不用觉得不安心,我会让你做很多事情。”   郑江说,“好。”   顿了一下,又说,“你想怎样都可以。”   但他的表情显然是完全不理解当下正在发生什么,眼神温顺又茫然,只是一心想着拿钱就要干活,不要欠他人情。   谢朗看出来了,他忍着笑道,“郑江,你上次压根没搞懂我在做什么对吧?”   他从枕头下面又摸出了一根按摩棒,紫色的粗长的棍状物,抵在郑江的后背上,慢慢地顺着股沟滑下去。   谢朗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他协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拿这个插你,像上次我自己弄的那样,愿意吗?”   郑江瞪大眼睛,没说话,但显然是不愿意,非常地排斥,连背部的肌肉都绷紧了,喉结剧烈地动了几下。   谢朗到底还是被他逗笑了,他第无数次地确认,他家的这位男妈妈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你不愿意,有些人会愿意,”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解释,“比如我,我会想要男人的东西插进来,按摩棒就是这个的替代品。”   他的手在郑江胯下轻柔地摸了一把,让对方能清楚地明白自己的意思。   “我现在暂时没伴儿,所以我只能用这个,但你在我旁边的话,做点儿什么动作,哪怕只是挨着你,听你喘,我都会更有感觉,懂了吗?”   郑江觉得自己似乎好像是懂了,懂了之后才更加震撼,谢朗说的这些太有冲击力了,这真的是他的雇主先生会说出来的话吗?   谢朗的手又摸上了他的胸口,似乎解释完之后就变得更加理所当然、为所欲为,他眯起眼睛,有点坏坏地问郑江,“你这里怎么这么大?嗯?”   郑江脸红得要命,没敢动,也没说话。   “这里……有奶吗?”   “没、没有。”   怎么可能有奶啊,郑江晕晕乎乎地想,我是男人,又不是哺乳期的女人。   所以这些话也是谢朗说着玩的吧,属于能让他“更有感觉”的范畴,郑江有点理解了,身体俯得更低了一些,配合着他的动作。   男人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大半光线,双手撑在谢朗身体两侧,手臂肌肉紧绷而有力,让谢朗能够突然地意识到,这是个有点凶悍的男人。   他的力气也许比谢朗强上十倍还不止,假如是在对峙状态那么谢朗根本无力反抗,但这个人听他的话,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他,这是他豢养的猛兽,养作忠犬。   他陪着谢朗,在这样一个很孤独的雨夜,他主动找过来,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呢?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因为他单纯,人很好,没有歪心思。   在限定的场景里,他一心一意对谢朗好,纵容一切,什么都不问。   谢朗眨眨眼,忽然有些想哭,一闪而过的悲哀,又一闪而过的温暖。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谢朗很快清醒过来,提醒自己,多大年纪了还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感伤?   谢朗垂下视线,惊讶地发现这次跟上次有了些不一样,郑江被他摸硬了。   虽然隔着衣服,但他能目测得出那尺寸非常地可以,谢朗满意地想,不愧是男妈妈,该大的地方都很大。   可惜他应该不会愿意拿这个让谢朗舒服,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真的没奶吗?”他的兴趣点又回到郑江的上半身。   麦色的皮肤被刺激得起了几颗红色小疙瘩,像是因不惯于受到爱抚而羞赧。   郑江涨红着脸,老老实实地回答,“真的没有。”   谢朗挑起眼眸笑,声音很轻,媚眼如丝,呵气如兰,像在勾引他。   “我尝尝可以吗?”   郑江语塞,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话什么意思,大脑被轰炸得一片空白。 第十章 可以   13.   “……可以。”   话音未落,郑江就感觉到左胸的乳头被含进嘴里,柔软的唇舌舔舐咂弄着它,难以描述的感觉顿时传遍全身,酥麻,暖热,痒,全身都痒。   “你想撸也可以撸,对着我,我想看。”   谢朗又发号施令了,在床上,仿佛一切都要听从他的掌控。   郑江脱裤子掏家伙,低头看着谢朗的手,很漂亮的手,白皙清瘦,手指笔直修长,正在眷恋而痴迷地抚摸着他胸口,每根手指的动作都透出色情。   还没来得及更进一步地体会这种微妙的感觉,谢朗扔在一边的手机就震动起来,他不得不停下动作无声地骂了句,烦躁地皱着眉去摸手机。   扔得有点远,郑江起身帮他够过来递到手里,这么一动弹,才发现胸口湿漉漉的感觉格外明显。   又是律所那个实习生打来的,因为他的失误导致案子出现很棘手的问题,第二天就要见客户了,实习生很慌,不得不再次硬着头皮求助谢律。   事关律所的面子和实习生的前途,这电话非接不可,谢朗一脸被打扰的不悦,先是瞪了一眼手机屏幕,又迁怒般地瞪了一眼郑江。   郑江很无辜,只好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主动表态说,“你接吧,我不走。”   谢朗这才松开眉头,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开了免提扔在枕边。   手机里传来实习生怯生生的声音:“谢老师,我已经把……”   谢朗跟郑江面对着面,一只手搭着男人的侧颈,手心在宽厚的背肌上轻柔地抚摸,另一只手继续蹂躏他的胸,食指和中指夹住乳头轻轻往外拽。   他的乳头被刺激得挺立着,粉褐色的两小片,不规则的椭圆,性感得要命。   郑江闷闷地哼了声,怕被听见,声音压得很低,脸涨得更红,耳朵也红。   刚才被舌头舔过的地方,因为手指的玩弄而继续地发着烫,口水干掉以后那一小片皮肤变得更加紧绷,简直像是在灼烧着。   “你怎么这么骚?嗯?”谢朗嘴角噙着笑,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恶意地逼问,“被我玩得舒服吗?脸红什么?”   实习生在电话里磕磕巴巴地汇报自己都做了哪些补救的措施,谢朗心不在焉地应着,手上的动作自始至终都没有停下来。   郑江还以为他根本没在听,结果实习生说完之后,谢朗简明扼要地提点了几句,那边立刻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似乎被救了一命。   实习生连声道谢,谢朗只说让他以后注意,别再有下次。   不知道为什么,郑江感觉到他这次似乎比在走廊上打电话的时候心情好了不少,没骂人,也没皱眉,非常平和。   那边电话刚挂掉,郑江就没忍住笑了起来,他没出声,只是偷摸地弯了下嘴角,谢朗就发现了,抬眸瞥他一眼,手上动作忽然加重,“你笑什么?”   “嘶——”郑江被他拧得又麻又疼又爽,“没、没什么。”   就是一想到对面那可怜的实习生那么紧张,一句话三个磕巴,显然是很畏惧这位上司兼前辈,却想不到他的前辈正在这里一边接电话,一边做这么不正经的事情。   谢朗从床头抽了张湿巾,擦了擦被手指玩弄得红肿挺立的乳头,冰凉的湿巾一碰到发烫的地方,郑江就没忍住嗯了一声,感觉真的太刺激了。   谢朗继续凑上去“吃奶”,像小孩子一样含着他乳头一下下咂弄,白净的额头出了一层细汗,手指在胸肌周围揉弄,像是要把一整片区域都据为己有。   郑江简直被他弄疯了,方才被迫刹车的欲望这时也重新躁动起来。   在他的认知里,吃奶本来是小孩子和妈妈之间的动作,这会儿却变成谢朗和他,两个成年男人。   这种身份的错乱和颠倒让郑江头脑一阵阵发热,既羞耻,又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快感。   他又开始给自己撸,几乎忍不住似的,动作很快也很急,谢朗惊讶地停下来,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往下看了一眼。   他呼吸炽热,因为吃奶吃得舌头麻了,一向清晰的发音此刻变得口齿不清,像刚学会说话似的问,“刚刚没弄出来呀?”   谢朗的唇形很好看,唇色鲜艳,泛着水润的光,让人很想一口咬上去。   郑江低低喘息着说,“你不是打电话了吗,等你。”   “好乖,”谢朗眨着眼睛夸他,“帮我一起弄,我他妈听你喘都听硬了。”   郑江于是揽着他的腰,把他抱得近了点儿,拉下睡裤将两人的东西贴在一起用两只手弄,硬到弹跳着的性器很难握住,但摩擦的快感也强烈到让人战栗。   两人额头相贴,谢朗这会儿没法弯腰吃他乳头了,正好嘴巴也有点累,于是又换成用手去摸去拧去掐,空出一双多情的唇在郑江的喉结上落下个吻,想了一想,又伸出舌尖舔了舔,换来更加用力的炽热拥抱,连大腿根都紧贴在一起。   两个人谁都不看谁,鼻尖却靠得很近,气息互相交缠,体温也是,郑江用强有力的双臂紧紧抱着他的腰,就像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小小空间,这个小空间里只有郑江的体温、气味和性感得要命的喘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这带给了谢朗安全感,以及缓缓地、永无尽头地沦陷的感觉。   郑江这次放缓了速度,尽可能地延长时间,让他多舒服一会儿,释放的那一刻谢朗闭着眼睛发抖,热度经久不去,变成某种如有实质的缠绵。 第十一章 深夜的促膝长谈   14.   一切结束后,郑江在他背上安抚地轻拍了拍,谢朗用脸颊蹭他颈窝,像只黏人的猫,汗湿的皮肤相贴,滞涩中带起阵阵酥麻的余韵。   他拥抱着发泄过后微微发抖的谢朗,怀里的男人是那样依赖着他,简直像是变了个人,这让郑江感觉心里很踏实,而且充满感激。   他全身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下来,方才所有感官都封闭了,只剩触觉在每寸皮肤上沸腾着,制造汹涌不绝的快感。   直到这会儿,其他的感觉才慢慢苏醒过来。   他闻到谢朗发间清新的香味,听到了彼此咚咚的心跳和错乱的呼吸,还有隔壁的隔壁,小家伙的啼哭声,提示着他的身份和责任。   “小青醒了,”郑江无奈地笑了笑,“我回去了?”   谢朗起初没说话,过了十几秒,才哑着嗓子、很不情愿地嗯了声,翻身仰躺着,抬起手臂挡在眼睛上。   “这几天晚上可能会吵到你,”郑江坐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尽量不让她哭太久,但她总得醒几次。”   他知道谢朗白天工作很累,晚上需要充足的休息,之前他带着小青在楼下睡,再怎么哭也吵不到谢朗,现在看来不行了。   谢朗躺在床上看着他,忽然问他,“郑江,累吗?”   “什么?”   “带孩子累吗?晚上是不是都睡不了安稳觉?”   “还好,不累。”   谢朗失笑,笑他太老实,“你应该说累,这样我才可能给你涨工资。”   郑江说,“谢先生不是已经给我翻倍了么,工资已经很多了,金牌月嫂也就这个价,我是新手,又不伺候月子。”   他很认真地看着谢朗的眼睛,像是要看进人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   “谢谢你。”他说。   谢朗心想,真傻呀,怎么能那么算,给得多是因为“特殊服务”。   他带孩子的实际工资只有八千,八千不算很多的,郑江那么辛苦。   但是郑江看上去真的很感恩,也很知足。   谢朗的心都软了一下,莫名有种想好好疼他的冲动。   “我很好奇,你有没有对谁发过脾气?是一直都这么好说话吗?”   谢朗这样问着,拥住了被角,懒散散靠回床头。   郑江有些意外地愣了愣,随后笑道,“以前有过。”   “跟谁?”谢朗很感兴趣,“为了什么?”   “工段长,”郑江说,“我那时候在注模厂上班,工段上有个,嗯,说话结巴的小姑娘,工段长就经常故意问她一些问题,占口头便宜,你……明白吗,就那种。”   谢朗点点头,“猥琐男,口嗨。”   “对,他一直这样,我实在看不下去,揍了他一顿,他说要去车间上告我,那天晚上值夜班,我就把机器关了,然后直接走人了。”   热机器,忽然断电之后,整条生产线的原材料都冷凝在机器里了,酿成大事故,轰动全厂,郑江那时候才十七,干得出来这种无法无天的事儿。   谢朗就笑,“你还有这么混的时候啊,后来呢?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混要付出代价,”郑江说,“做任何事情,随心所欲,都要付出代价。”   “全社会的人都像你这样想,我们就下岗了。”   “但如果有真的很想做的事情,哪怕知道代价,也还是会做的。”   郑江说这些话的时候,坐在床边看着他,轮廓被台灯勾出茸茸的光。   如此地平心静气,仿佛他们是可以深夜促膝长谈的知己。   谢朗心想,男妈妈真不错,人美价廉,不挑不拣,让做什么做什么,脾气好得很,可以扮演任何角色。   谢朗有点想问他,为什么会来北京,为什么会干这一行,他看得出来郑江缺钱,一心一意想赚钱,他想问郑江是不是有什么急用。   但这些问题刚从脑海中冒出来,他就觉得太过了,身为雇主不应该打听这么多,郑江是成年人,有他自己的考虑和选择。   如果他真的急需用钱,会跟谢朗开口,如果他不愿意说,那就是不需要。   躺在那里胡思乱想的时候,郑江已经很利索地穿好衣服离开了,没过多久,小青就被他哄好,谢朗没再听到哭声。   他闭上眼睛,感觉身体乏得很,大脑也是一样,这段时间里每到晚上都会在脑海中翻涌的事情,这天晚上却没再冒出来打扰他。   窗外雨声细密而绵长,如同谁的心事顺着屋檐缓缓流淌,谢朗听着雨声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睡得很好。 第十二章 工伤   14-1.   请的施工团队很专业,谢朗觉得不需要专门盯着,所以照常去上班。   谢朗是朗润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最初是他师兄韩文润跟其他合伙人开的,他们想请谢朗入伙,请了几年都没成功。   前年冬天,这位鼎鼎大名的师弟终于答应加入律所,韩文润高兴得不得了,把名字都改了,把谢朗的名字放在前面,以表自己最大程度的尊敬。   韩文润这样做并不夸张,谢朗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很厉害了,进了朗润之后一年之内做成两个公司诉讼的大案子,不仅轻轻松松给自己赚了套房,而且让朗润在业界的地位都无形中上了一个台阶。   要是没有谢朗在,朗润压根不敢接这类案子,这种人才是可遇不可求的。   谢朗忙时很忙,常常颠倒昼夜,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对自己要求非常严格,闲时的小案子则一律交给其他人来做,挑得很。   韩师兄从来不对这位镇所之宝提出任何要求,非常放任。   奈何谢律师本来就是个自律的人,每天按时到岗上班,哪怕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也会来带一带新人——尽管带人的时候脾气不太好。   这天谢朗看外面似乎要下雨,开会的时候就有点心不在焉,韩文润好不容易见他这样一次,忙停下来道,“师弟,有事要去忙?”   谢朗回过神来,“哦,没有。”   只是想起早上出门时,看到郑江把他那两双旧运动鞋都刷了,晾在浴室窗台上,衣服也洗了晾在那里。   谢朗卧室里有附带的浴室,但他平时不太喜欢用,早上起床时出去洗漱,就碰到了郑江,穿着背心短裤衩站在镜子前面刷牙。   郑江看到他过去,很匆忙地漱口,含含糊糊地说,“我马上好。”   “没事,”谢朗笑了一下,“你慢点刷。”   郑江很听他的话,又把牙刷塞回嘴里继续刷,谢朗靠在门边上,伸手去摸郑江的腹肌,因为弯着腰的缘故,腹肌都叠在一起,但还是没有半分赘肉。   被摸的人老老实实没有躲,只是刷牙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一些,大概是没想到雇主先生一大早就有心情耍流氓。   他又往上游走到胸口的位置,郑江这次终于不由自主地往后躲了一下,红着脸说,“……那儿有点肿了。”   一副良家妇男被流氓欺负了以后,还要忍辱负重强装无所谓的样子。   谢朗本质大概是个变态,看到他这副样子,反而更加心痒难耐,只想狠狠地把他这样那样,然后逼得他揭竿而起,也对谢朗更加狠狠地这样那样。   “那我下次轻点。”谢朗说。   郑江脸红红地嗯了声,又提醒他,“天气预报今天有雨,记得带伞。”   然而当时的谢朗一脑子黄色废料,并没把这句话听到耳朵里。   这会儿谢朗看着外面的阴霾,就在想,郑江那些旧衣服估计都穿很久了吧,他一天到晚抱着小青在家里溜达,不知道会不会磨得胸口格外疼。   某种意义上,这也属于“工伤”呢,他作为用人方,要作出补偿。   韩文润体贴道,“有事就先回去吧,省得待会儿雨下大了不好开车。”   谢朗想了想,合上电脑,“行,那我先回去了,师兄。”   律所的一众员工也都想早点下班,但知道自己没有这份特权,于是艳羡地目送谢律师起身离开会议室。   真的帅,怎么会有这种连背影都很帅的人,而且还那么厉害……   有个年轻女律师忍不住对旁边同事道,“我听说谢律师收养了两个孩子,是真的吗?谢律师还没结婚吧?”   同事惊讶道,“你听谁说的?”   “就……医院的朋友,说他前些天带着两个孩子去过儿科,咱们谢律师颜值太高,好多来过咱们律所的人都记得他。”   同事赶紧低声制止道,“别多管闲事,谢律师不喜欢别人背后八卦他。” 第十三章 撩汉行为   15.   陈之丹小朋友在幼儿园四点半放学,但因为谢朗工作忙,所以他放学后就继续在晚托班待两个小时,跟其他小朋友一起做做游戏、看看绘本。   谢朗这天四点多就走了,去幼儿园接到之丹,之丹还是跟往常一样,不怎么说话,垂眉耷眼,郁郁寡欢的。   外面下着雨,出门还有一小段路要走,谢朗怕他弄湿鞋子,想抱他走,之丹却不愿意,躲来躲去的,“不用了,叔叔。”   谢朗只好给他打着伞,迁就他的小短腿,放慢步伐陪他往外走。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跟小孩子相处,有时候觉得自己都还没长大似的,但是没办法,陈愈把这两个孩子丢下了,是陈愈的孩子,他得管。   可是陈之丹这孩子长得跟陈愈太像了,眉眼活脱脱就是一个小陈愈,谢朗每次看到他,心里面都是一阵百感交集。   陈愈跟别人生的孩子,现在却要他来养,这算什么呢?   忧郁的之丹背着小书包在他伞下面走,谢朗尝试着用商量的语气问,“之丹啊,叔叔带你去逛商场,愿意吗?”   之丹眨着大眼睛看他,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意,手指头抠着书包的边缘。   他在谢朗面前总是这样,这孩子不久前刚经历了车祸,目睹双亲死亡,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所以对谁都不信任。   谢朗表达友好的企图宣告失败,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得不搬出之丹喜欢的人来救场。   “我们去给郑叔叔买衣服,你帮我一起挑,好吗?”   之丹本来就喜欢郑江,上次抓蛇事件过后,郑江更是成为了之丹心目中的英雄。   果然,之丹一下子就愿意了,飞快地点点头,抱着书包坐正了。   在路上他还破天荒地主动跟谢朗说了话,“郑叔叔的衣服好破,裤子口袋有个洞,我把蜡笔放进去,啪叽,就掉到了裤脚那里。”   谢朗一边开车一边笑,这个郑江,真是穷酸得让小孩子都看不下去了。   一大一小逛商场逛得挺开心,不过聊得起来的话题全都来自郑叔叔,谢朗入世周旋那么多年,第一次感觉自己没有任何魅力,还比不过一个裤子有洞的男妈妈招小孩喜欢。   回家时雨下得更大了,郑江抱着小青站在窗前看雨,把她的小手放在玻璃窗上,小青就很大声地咯咯笑起来,因为分不清是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手触碰到的地方有水在往下淌。   郑江想起自己小时候,每到下雨就喜欢把头上套个塑料袋,穿上凉拖鞋冲进雨里,疯跑乱喊,当然也不止他一个人这么傻,全村的小孩都这么玩。   正在神游天外时,看到谢朗带着之丹回来,还拎着好多袋子,郑江忙走过去接,“回来了,下雨淋到没有?”   “没有,”谢朗躲了躲,“你别管,好好抱孩子。”   之丹已经等不及要宣布惊喜了,他围着郑江转圈儿,激动地说,“郑叔叔!我们给你买了衣服!裤子!鞋子!还有内裤!”   谢朗回头,竖起食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阿姨还在厨房忙活呢,什么内裤外裤,让她听到了多尴尬。   郑江已经立竿见影地脸红了,他空出一只手,碰了碰沙发上那些看起来就很贵的纸袋子,不太确定地问,“是给我买的啊?”   谢朗嗯了声,“我帮你拿上去,记得洗过再穿,洗完放烘干机,干得快。”   “谢谢谢先生。”   又来了,绕口令似的。   吃晚饭的时候,阿姨跟谢朗说起白天的事情,说施工团队的几个人在婴儿房里偷懒不好好干活,被郑江发现了。   “小郑过去把他们骂了一顿,说,你这片瓷砖全都贴得不牢靠,以后脱落了怎么办?伤到小孩子怎么办?负得起责任吗?”   阿姨模仿着郑江的语气,说完直笑,“哎呀我还没见过小郑这么凶呢,小郑,你真帅!给你点个赞!”   郑江心想,那是因为他每天带孩子,可不就得压着性子让自己和蔼温柔,久而久之都磨得没脾气了。   以前他在厂子里的时候也是急脾气,碰到偷懒耍滑的直接能把人整哭。   谢朗听阿姨讲述完了全过程,颇为意外地看着郑江,明明只是复述阿姨的话,却完全变了一种意思:   “是吗?那么凶啊?”   他语气里的调侃太过明显,郑江面红耳赤地低头喝粥,不搭话。   这人也太爱脸红了,谢朗咬着菜梗看着他心想。   刚来的时候还好点儿,这被他包养以后,脸皮简直越来越薄了呢。   16.   郑江晚上洗完澡,坐在床上拆看谢朗给他买的衣服,主要是夏装,面料柔软舒适,可以在家穿,出门也不会显得随便。   其中还有两套专门的睡衣,跟谢朗平时穿的睡衣风格很像。   衣服标牌都没拆,郑江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下,发现这些衣服都不便宜,他有些忐忑,想来想去,还是给谢朗发消息:“谢先生,请问你现在有空吗?”   谢朗只回了两个字:“过来。”   看着这两个字,郑江莫名地又感觉到了羞耻,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心照不宣的做坏事的默契似的。   谢朗今天大概工作的确不忙,正靠在床头懒洋洋地翻书,窗外雨声哗哗,房间里的氛围十分安逸。   郑江自从初中勉勉强强毕了业以后,每当看到这种闲暇时候还看书的人,就会发自内心地肃然起敬。   “怎么了?”谢朗抬抬下巴,“关门,进来说。”   郑江关了门,靠在墙边,“谢先生,给我买衣服花的钱,从我下个月工资里扣吧。”   谢朗挑了下眉,“怎么?”   郑江误会了他的意思,解释说,“这个月的我打给我家人了。”   谢朗淡淡地笑了下,“我不能给你买件衣服了吗?”   郑江立刻感觉到他不高兴了,“不是那个意思,一码归一码,我待在你家里没空出去,对北京也不熟,你抽空帮我买衣服,我已经很感谢了……”   “那就更感谢一点儿吧,”谢朗冷漠又专横地打断他,“被人感谢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喜欢。”   郑江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强盗逻辑。   欠了人情就要想办法还,不能无故受惠,这不是人类社会心照不宣的规则么?   但是郑江又觉得,既然谢朗想这样,那他还是不要多话了。   在这个小世界里,谢朗是主人,谢朗的想法就是世界运行的规则。   谢朗放下书,看着他问,“衣服都试过了吗?合身吗?”   郑江点头说合适,鞋子也合适,他显然又在困惑于谢朗为什么会知道他衣服的尺码,但又不好意思问。   谢朗对他的心思简直一目了然,主动答疑解惑,“抱都抱过了,有手感。”   然后就看到他的男妈妈又被他逗得上脸了,站在门口哼哧了一会儿,问,“今天要做什么吗?”   他想不到什么别的方式可以报答一二,只能问这个。   “又想要了?尝到甜头了是不是?”谢朗忍笑逗他,“你不是还肿着吗?”   “没事,”郑江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有些窘迫地说,“没什么要紧的。”   谢朗却表现得通情达理,说还是先恢复一下吧,今天不搞你了。   郑江于是道了晚安,准备回去,谢朗又叫住他,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管药膏递给他,让他睡觉之前涂一下。   他抬起下巴看着郑江,眼里有一抹温润的光,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自己涂吧,我就不帮你了,怕我把持不住。”   郑江觉得自己才是要把持不住了,一天到晚被他撩得脑袋都发晕。 第十四章 不对劲   17.   第二天雨也没停,郑江继续在家带孩子,顺便监工装修队。   吃过午饭,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原来是已经一个月没见的张茜,也就是之前帮他通过月嫂资质考试的恩人。   张茜问他什么时候回馨乐,因为周末有个培训的讲座,再加上郑江是第一次被雇用,满一个月需要回去登记信息,填一些反馈。   郑江这个月一天假也没休,因为他的雇主先生兼工作狂也不休假,他总不能扔下小青在家不管。   “我晚上问问我雇主吧,问他能不能让我带小家伙一起去。”   张茜听说他放着带薪的假不休,忍不住感慨道,“你可真敬业啊!没见过你这么实心眼的,我雇主抠门得很,请假就要扣钱,所以我才没请。”   那是,郑江心想,谢朗毕竟跟一般人不同,是大律师呢,是很好的很良心的雇主,还会给他买衣服。   他甚至觉得要是他在谢朗家长期工作,谢朗会给他交五险一金。   想到这里郑江忽然有点怅然,月嫂月嫂,注定是个做不了太久的工作。   他这段日子过得太安逸太稳定了,竟然一直都没意识到这件事,之青会长大,不再需要专门的一个人带,他迟早得离开谢朗家,再去下一家工作。   之青不知道怎么了,一整天断断续续哭个不停,明明既不饿,也不困,也没有发烧感冒,着了魔似的。   郑江哄了她一天,完全不管用,焦头烂额,又怕她把嗓子哭哑。   傍晚雨停了,郑江拿上小毯子,用婴儿车推着她去外面散步,她平时最喜欢出去玩儿,郑江没招了就会带她去外面转转。   在超市里逛到一半,小人儿又开始嚎啕大哭,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低声议论着,很不高兴地捂住了鼻子,躲得远远的。   郑江到处找卫生间,手忙脚乱地给之青换纸尿裤,“对不起啊小宝,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肚子不舒服?不应该带你出来的,别哭了好不好?”   他觉得自己真是糟糕透了,怎么会想着用这种逃避躲懒的办法哄小孩,明明之青就不舒服,根本不应该带她出来的。   换完清理完发现自己衣服上弄到了脏东西,于是又去洗手池前用水搓洗,之青还躺在婴儿车里哭,声音嘶哑,听得人心疼。   隔壁坑位传来陌生男人的咒骂声,“操!哪个傻逼,把孩子带进来?”   崩溃的一趟出行,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里多了个陌生人。   是个挺漂亮的年轻女人,穿着碎花长裙,自然卷的长发,眉眼都跟兄妹俩很像,郑江一看到就愣了一下。   女人原本坐在沙发上,看到郑江进来,愣了一下,“你是?”   阿姨端着水果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着介绍道,“陈小姐,他是小郑,就是谢先生请的月嫂。”   被叫做陈小姐的女人看上去很惊讶,“是男的啊!”   郑江笑了一下,“嗯,是男的。”   女人走过来从他怀里接过小青,抱孩子的姿势还算熟练,比谢朗好一点儿。   她抱着小青,对郑江打了个招呼,笑起来很有气质,“你好,我是陈佳。”   郑江心想,姓陈,看来这就是两个小家伙的妈妈了。   也就是说,谢朗的前妻。   很快他又反驳自己,不一定是前妻,或许他们还没离婚,又或许他们并没结婚,有很多种情况……   不过之丹姓陈,又跟她长得很像,这是确定无疑的。   算了,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孩子的妈妈回来了,郑江就有点无事可做,回了自己的房间。   陈小姐会不会发现之青嗓子哭哑了?肯定会的吧。   其实郑江带孩子也并没有那么游刃有余,也会有情绪很差、不能冷静应对的时候,也许陈小姐会比他做得好得多吧。   他的个人物品不多,房间里都是小青的玩具和衣服,还有奶瓶、奶粉、尿不湿,他是一个没有自我的人,关于自己的所有事情都随随便便,马马虎虎。   郑江换掉脏衣服,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点失落,失落的感觉很陌生,像一扇纸窗破了个洞,漏进来丝丝缕缕的冷风。   又像是做了个梦,在入梦之前隐约觉得醒来会变得更好,但梦醒之后发现并没有,甚至梦里的事情也变得不真切了。   郑江一向粗枝大叶,没什么细腻的情绪,所以也不想去搞清楚为什么会这么失落,只觉得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很麻烦。   他想睡一觉,他太累了,从没想过带孩子会这么累。   郑江这段时间本来就一直缺觉,只是因为身体底子好,所以并不会觉得怎样,这一下难得有了空闲,沾枕头就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昏昏沉沉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竟然九点多了。   郑江没想到自己能睡这么久,他赶快下了楼,阿姨在客厅打扫柜子,擦拭花瓶,看到他下来,跟他说饭菜都留在桌上,让他去热一热。   郑江问,“谢先生呢?小青呢?”   阿姨说,“谢先生在书房里,跟陈小姐说话,哦,小青也在里面,陈小姐抱着呢,每次一来就喜欢得不得了。”   是啊,妈妈当然跟孩子亲,亲妈回来了,他这个育儿师也就无用武之地了,郑江哦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吃过饭,又把碗刷了,磨蹭了一会儿,陈佳和谢朗还有两个小家伙还在书房里,一家四口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今晚之青不再需要他,谢朗也同样不再需要他。   郑江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该回楼上去。   书房里的是正经的一家人,阿姨也是在这儿做了很久的,肯定不用见外,大概只是因为有他这个外人在,才关起门说话。   这样枯坐了一会儿之后,他感觉那冷风又吹起来了,在他身体里呼啸,在他每颗牙齿里钻进钻出,他控制不住自己,一次次回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不对劲。 第十五章 弯的   18.   那天晚上陈佳走的时候,把两个小家伙也带走了,谢朗没跟郑江解释太多,只说家里老人想看看孩子,所以带回去住几天。   郑江心想,家里老人应该指的就是外公外婆吧。   谢朗的情绪看起来有点差,郑江也没多问,他一向是不多话的,更何况谢朗跟陈佳之间显然存在什么问题,这大概是谢朗的忌讳。   小青之前一段时间一直有点闹腾,白天喝完奶粉就吐奶,晚上也总是惊醒,但那个晚上,爱哭的小家伙不在了,郑江反而很不习惯。   翻来覆去睡不着,下过一场雨之后,北京有点降温,他总在想小家伙会不会着凉,因为他一直都是夜里经常醒来给她盖被子的。   结果没想到几个晚上下来,他竟把自己折腾病了,有天早起就觉得头昏脑涨的,可能是着凉,也可能是这段时间的疲惫攒在一块,稍一松懈就没压住。   不过郑江一向不把这种小感冒当回事,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两包感冒灵,倒一块儿用热水冲开喝了就完事。   谢大律师那几天也挺忙的,之丹不在,他每天回家时间都晚了很多。   郑江给他发了条消息请假,说家政公司办了培训讲座,他回去听讲座。   谢朗回道:“之青之丹不在家,你想去哪就去,不用跟我汇报。”   讲座听了一下午,开始之前,张茜就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郑江倒是没什么别的安排,反正回去也没事可做,但他一直觉得不应该跟张茜走得太近,人家毕竟是已婚女人。   听讲座的过程中,张茜一直在跟他低声聊天,说着说着就提起自己的孩子来了,说孩子也才上幼儿园,就在老家让外公外婆照顾着。   郑江其实挺想听讲座,学点专业知识的,但碍于礼貌又不得不陪着她聊天,于是随口问道,“孩子爷爷奶奶呢?”   张茜显出一种冷硬的表情,“我离婚了,那边我不让他们见孩子。”   郑江愣了愣,“哦,对不起啊。”   “对什么不起?”张茜一脸纳闷,“我又没跟你说过。”   郑江无言以对,他跟谢朗待在一起久了,好像也变得文绉绉了起来。   不小心问到对方伤心事之后说抱歉,这属于典型的文化人习惯。   这天晚上,谢朗去参加大学同学聚会,地点在一家挺偏僻的日式餐厅,氛围很不错,是一个朋友新开的。   当初大家毕业以后,多数人都从事了法律相关的工作,不过这行压力太大,近两年陆续有同学转行了。   有的进了机关,有的当了老师,还有的提前实现经济自由,于是盘个小店,过上了悠闲而有情调的生活。   陈佳陪他一块去的,当晚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陈愈,直到推杯换盏间,陆续有人喝醉了,餐厅老板第一个破了戒。   “我这店当初准备开业的时候,陈愈还说要带他老婆一起来给我捧场,送我一池温泉水,结果,嗐——”   众人默然,随即一片唏嘘。   陈愈和谢朗当年都是法学院的风云人物,两个人成绩都很优秀,拿的实习总是最牛的,外形又出众得很。   但谢朗更孤僻一些,性子傲,平时只跟陈愈来往比较密切,陈愈则是跟谁都能处得很好,人缘没得说。   所以陈愈最后追到校花,早早结婚生子,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至于陈愈和谢朗的那段关系,原本知道的人就不多,后来当事人也再不提及,便渐渐被所有人淡忘了。   “谢朗,”有人拍拍他的肩,是个不太熟悉的男同学,“最近过得怎么样?有女朋友了吗?”   旁边一女生用胳膊肘戳了戳他,小声纠正道,“男朋友。”   那同学睁大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啊,我一直都不知道,原来你是弯的啊?那……有了吗?”   见谢朗面色不佳,女同学笑着圆场,“谢大律师这么优秀的人,肯定要找一个大帅逼当男朋友。”   谢朗低着头笑笑,指尖把玩着酒盅,显得爱答不理的,纸盏灯照着的眉目清冷而慵懒,在那个并不熟的男同学又一次凑上来,八卦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堵了一句,“管好自己。”   对方讪讪许久,尴尬地走开了。 第十六章 不知名男人   19.   聚会上的话题一旦开始往往就停不下来,谢朗听着陈愈的名字从一个又一个人嘴里冒出来,像谈论一个已经过去的东西一样,怀念,遗憾,感伤。   谢朗实在郁悒得很,也不想应别人的话音,清酒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这酒的度数虽然不高,喝多了也照样能醉人。   陈佳一直在观察他,最后实在看不下去,就按住了他的手。   “谢朗,”她生气地说,“你又在难受什么?”   谢朗装出一副漠然的样子,“我哪有难受。”   “谢朗,”陈佳说,“你这个人,为什么看别人的事情看得那么透,偏偏在自己的事情上,就一点也不清醒,不理智?”   谢朗不说话,垂眸看着杯里倒映的灯光,藏不住的颓废从他的骨头缝里往外冒,他整个人越来越昏沉,陷入回忆里。   大二那年他们全班曾经一起去伊豆旅行,走之前的那天晚上,谢朗也曾经跟陈愈一起出去喝酒,在路边的小店,一杯接着一杯。   谢朗借着酒劲,半清醒半糊涂地问陈愈,“真的交女朋友了啊?”   陈愈点点头,谢朗不死心,又问,“决定好了?真的喜欢她吗?”   陈愈温和而坚定地说,“很喜欢,我们打算毕业以后就结婚。”   那天晚上谢朗哭了,那时候他还不过二十岁,年轻,可以厚着脸皮哭一下。   他坐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盘着腿,不声不响地灌自己,那张平时总是白冷冷的俊脸,已经染上了樱花似的红。   好在陈佳没喝酒,看谢朗这样子也不敢喝了,别人来给她倒酒,陈佳说,“我就算了,等会儿我得把谢朗送回家。”   谢朗听到了,立刻摇头,“不用!我不用你送!”   他难受得要命,头脑也不清醒,昏昏沉沉地不停在想:谢朗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不开心?   你已经不开心够久了,那个让你开心的人是谁来着?快点想起来,快点让他出现,让他陪你,他是谁来着?   陈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不让我送,那你怎么回去?”   谢朗大概喝酒喝短路了,怎么也没能想起来他家男妈妈的名字,“我让……我家有人在的,我、你给我手机!”   他气势汹汹伸出手,陈佳哭笑不得,“你手机我又没拿,在你自己身上!”   谢朗在身上翻了翻,终于找到手机,按快捷键打回家,周围一群人都注意到谢朗的动作,停下来默默地看着他。   谢朗觉得更受刺激,迫不及待地想让男妈妈出现在他面前。   “阿姨,那个谁,在家吗,让他打车来接我,给我开车,我喝酒了。”   阿姨却跟他说,小郑不在家,吃过午饭就走了,还没回来。   谢朗心想,还没回来?几点了还没回来?!   怎么,给他放个假,没规定时间,他自己就没点数吗?   谢朗气得咬牙,爬起来去窗边,一通电话直接给郑江打了过去。   郑江跟张茜一起吃晚饭,是王府井那边很有名的一家烤鸭店,饭后,张茜说想在附近逛逛,给家里人买点东西寄回去。   于是郑江就陪着她逛,越逛越觉得逛不动,他感冒虽然没别人那么排山倒海的难受,但是也没平时有精神。   本来就是话不多的类型,这会儿更是沉默,只拎东西,不开口。   就在这时候接到了谢朗的电话,在电话里被莫名其妙地骂了一通。   郑江简直一头雾水,心想怎么家里还有宵禁吗?他明明请了假的,九点多没回去很过分吗?   谢朗不容他辩驳,要了他的地址,还让他原地待命。   喝醉了的人总是有点轴,想做的事一定要做到,不考虑现实条件,也不管费多少周折,谢朗让陈佳开车带他去王府井,千里迢迢跨过半个北京城。   那边郑江也没怎么理会他,继续陪着张茜逛特产店,买了一大堆东西。   出来的时候正好谢朗抵达,他拎着东西,按照指示寻找谢朗的车。   车停在路边昏暗处,谢朗坐在副驾上,看到郑江竟然跟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一块走过来,而且从头到脚穿的都是他给买的衣服。   谢朗莫名有种背叛感,降下车窗气呼呼地喊,“郑江,过来!”   陈佳被弄得非常抱歉,对郑江解释道,“他喝醉了就这样,发酒疯,我怎么说都不听,非得让你送他回去,你没喝酒吧?”   郑江更是尴尬,甚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也不知道谢朗为什么明明跟自己老婆在一块,却还对他有这种莫名的执念。   郑江在闷热的夏夜里窘出一身汗,“没有,没喝酒。”   陈佳笑道,“那麻烦你开车送他回去吧,我打车就好,或者你这位朋友是要去哪里?先去送她?”   张茜忙道,“我也、我也打车回去就好了,谢谢你了郑江。”   郑江擦擦额头的汗,说道,“没事,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这些东西我明天帮你去寄吧,挺重的,你把老家的地址发给我就行。”   谢朗靠在座位上冷冷地哼了一声。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20.   谢朗的车配置太高,郑江第一次开不会操作,研究了一会儿才打开导航。   谢朗在一旁冷眼旁观,也不帮他,也不指点他,等郑江发动了车子,他忽然来了一句,“你叫什么来着?”   郑江:“……”   郑江在外面不像在家,没有那层身份约束着,所以脾气也没那么好揉捏,干脆没搭理这个醉鬼。   谢朗不满地啧了一声,又问一遍,“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想不起一件事的感觉可太难受了,谢大聪明从来没这么难受过。   “刚刚不是还叫我了吗?”郑江道。   “刚刚一生气就想起来了,现在又忘了,”谢朗挠挠脖子,“你叫什么?”   不知名的男人坐在驾驶位上,神色平静地单手打方向盘,因为最近几天没带孩子,所以脸上冒的胡茬也没刮很干净,看上去有亿点点性感。   不知名的男人说,“我叫谢朗。”   谢朗琢磨了几秒,“胡说,那是我的名字。”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搪塞了,于是不再徒劳地追问,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于是有片刻的阒寂。   谢朗安静了,郑江又有些不放心,屡次转头看他,感觉他似乎有点不对劲,有点……难过?   哪怕这会儿醉了耍酒疯,也像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把难过藏了起来。   只是郑江再怎么说也算不上了解谢朗,更不清楚他是有什么心事,估计大概是跟陈佳闹不愉快了吧。   郑江现在不太愿意去猜测谢朗的事情了,自从那天他在家里见到陈佳,他心里也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疙瘩。   说起来矫情,他就是觉得谢朗骗了他,骗他做了那么亲昵的事情。   第一次的时候郑江就问过他,有没有爱人,谢朗说没有。   他问的不只是法定意义上的爱人,而是谢朗心里有没有装着谁,假如那时候谢朗回答有的话,郑江肯定不会碰他。   他根本都不会转身看一眼,会直接走出谢朗的房间。   晚上路况不好,车从东城区开回去要一个多小时,谢朗安静了没多久,又开始气人了,“你跑这来吃饭,是喜欢挨宰吗?”   郑江没好气道,“是啊,我傻嘛,我就是头次进京的外地人,不宰我宰谁。”   他自己顺着话茬说,反而弄得谢朗没话可说了,默了片刻,讷讷道,“……也挺好的,逛逛也挺好。”   又过了一会儿,谢朗支使他,“你给我拿瓶水,我渴了。”   郑江只好在路边停下,绕到后备箱去拿水,回来拧开瓶盖递给谢朗。   夏天车里温度高,那瓶水都是温的,谢朗沾了沾唇,不太愿意喝,“你给我买瓶冰的去。”   郑江转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谢朗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怎么还不去?”   郑江只好压着脾气又下了车,跑去附近便利店给他买回来冰水,看着他咕嘟咕嘟咕嘟,又担心他呛着。   “……你慢点喝。”   谢朗喝完半瓶冰水,发出雪碧广告里那样的畅快声音。   郑江真是又生气又想笑,“可以开车了吗,谢大律师?”   谢朗满足地点点头说,“开吧。”   从打电话查他的岗,开车过来堵人,再到折腾这一通,郑江本来就感冒了不太舒服,这会儿更是心情不好。   他一边打转向把车开出去,一边没好气地低声道,“我提醒你一下,谢大律师,我可没跟你签卖身契,不是你家的仆人。”   谢朗很赞同,头头是道地分析:“卖身契没有法律效力,是无效合同,但是私下包养的话,这种情况也是很常见的,只能说不告不理。”   郑江:“……”   在说些什么玩意儿?听不懂。 第十七章 一起睡   21.   等他俩回到家,阿姨都已经回房间睡了,家里静悄悄的。   婴儿房的门口堆着几包建材,郑江怕待会儿上楼的时候谢朗会绊倒,于是让他先坐在沙发上等着,过去把那些瓷砖、彩漆和电线搬进房间。   “不要乱动哦。”郑江像平时叮嘱之丹一样,边干活边说。   背后传来一声像是小猪打呼的声音,表示听到了。   把乱七八糟的路障全部清除掉,然后回来叫谢朗上楼,谢朗正乖乖地趴在沙发背上看他,下巴搁在手背上。   他觉得很神奇,这男人挽起袖子搬东西的时候,看起来怎么那么性感。   家里也没人,只有他俩,只开了玄关和客厅的灯,安安静静的,听不到小孩子哭感觉都不适应了。   谢朗想了想,凶巴巴地对不知名男人说,“之青明天就回来了,你明天开始不许乱跑,不许出门见别人。”   “之青?”郑江没反应过来,“你说小青?”   “对啊,陈之青,你每天抱着的那个小家伙。”   郑江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陈之丹、陈之青,两个孩子都不跟你姓?”   谢朗脸上露出一种无法理解的表情,好像在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不是我的孩子,为什么要跟我姓?你怎么不跟我姓?”   郑江愣了,“怎么不是你的孩子?”   谢朗却笑了,“哈,谁跟你说他们是我的孩子?!”   “那……陈小姐跟你是什么关系?”   “陈佳是他们的姑姑啊。”   谢朗勾了下嘴角,慢吞吞地转过身,整个人歪进沙发里。   “之丹和之青的爸爸跟我是好朋友,一个月前,他们一家四口出去玩,路上出了事故,两个大人都没了。”   郑江惊讶得说不出话。   客厅里只开了小灯,光线很暗,谢朗的表情看上去十分黯然。   “陈佳跟她哥是同父异母,关系不算很亲……陈愈的爸爸早就去世了,妈妈身体也很差,精神还有点问题……都没法带小孩,他又没别的直系亲属了,陈佳……她一个姑娘家,还要嫁人,带着两个孩子,肯定不现实。”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误会了谢朗跟陈佳的关系。原来谢朗真的没爱人,是孤身一人,还带了两个孩子。这一下,郑江的气全都消了。   这算什么,为什么这么开心……   “那你呢?”郑江问。   谢朗眼眸一转,在昏暗中注视着他,整个人倦倦的,“我什么?”   “你接过这两个小家伙来抚养,不会耽误自己谈恋爱,结婚吗?”   谢朗苦笑道,“我结什么婚?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喜欢男人。”   郑江愕然,“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谢朗迟缓地眨眨眼,“没跟你说过吗?我还要表现得多明显?”   郑江被他问住了,冷静下来一想,好像确实是挺明显的。   只是郑江之前根本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他以为那只是谢朗的某种特殊爱好,就跟有人喜欢做足疗,有人喜欢蒸桑拿一样。   他是真的很迟钝,也从没接触过这些,所以直到谢朗明确地说出来,他喜欢男人,是排他性的,只喜欢男人,就像大部分男人只喜欢女人一样。   郑江才茅塞顿开,终于理解了这件事。   不仅是理解了谢朗,也理解了这个世界存在的另一类人、另一种可能。   这另一种可能,使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缓慢而紧张地跳动起来。   “所以你、你们……都不能结婚,那要怎么找个人过一辈子?怎么保证对对方一直忠诚呢?”   谢朗被他问住,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不高兴,皱着眉说,“我不知道。”   但他还是随着郑江的问题,努力地用昏沉的头脑想了一会儿。   “结了婚不还是能离婚吗?结婚证充其量只是张纸。”他说。   “也对,”郑江表示赞同,“还是要看人。”   谢朗回房间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发现他的男妈妈又不见了。   他扶着墙移动到客卧门口,坚持不懈地敲开门,对着面前已经换了睡衣的人问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郑江实在被他弄得无奈了,醉鬼偏会顶着一张艳若桃花的无辜脸,眼里情意脉脉,狐狸似的盯着人看。   习惯了他白日里颐指气使的样子,此刻忽然流露出不设防的柔软和脆弱,那眼睛黑沉沉,雾蒙蒙地散着焦,让人怎么也没法对他生气。   又加上刚发现自己误会了他,郑江也觉得愧疚,于是一字一字地温声道,“我叫郑江,是你请的月嫂,记住了吗?记住了就回去睡觉吧。”   “郑江,郑江,”谢朗念着这个名字,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眼神中几乎含着几分恳切,“你陪我睡吧,郑江。”   郑江耐着性子说,“我有点累了,你自己睡,半夜不舒服的话再叫我。”   谢朗闻言,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手一缩,惊讶道,“你发烧了啊!”   “没事,”郑江不怎么有所谓,“我待会回去吃两片退烧药。”   谢朗不依不饶地趴在门框上不走,十足的醉汉德行,胡搅蛮缠,嘴里还说得好听,“你发烧了我不放心你,你跟我一起睡吧,嗯?”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还是害怕,害怕一个人睡觉。   在餐厅里听老同学聊起陈愈,打破了他这段时间努力找回的平静。   他不是放不下陈愈,只是过去太多的事情都跟陈愈这个名字关联着。   陈愈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谢朗自从进了那里,就一直打转,逃也逃不掉,在礁石上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   这么多年,他浮在那样一片苦涩的水域里,看不到岸,只灌了一肚子苦水。   谁会耽溺于痛苦呢?早就想逃走了,可兜兜转转,竟是一直都没能逃开。   而郑江就像一根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他迫切地想抓住,抓紧了不放手。   郑江拍了拍他的肩,哄小孩似的说,“那你先回去躺好,我吃完药就过去。”   谢朗点点头,要走却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别骗我啊。”   几步路的距离却搞得像是真心考验一样,喝醉了的人真的幼稚又一根筋。   “不骗你,去躺好,我待会过去检查。”   郑江吃过感冒药和退烧药,戴了个口罩去谢朗的房间。   灯已经关了,谢朗半睡半醒,昏沉得很,没看到他的口罩,只凭气息感觉到是郑江,就定下心来。   他摸索着解开了郑江的睡衣纽扣,在黑暗中摸摸蹭蹭地耍了会儿小流氓,享受着久违的奇妙手感。   发烧的男妈妈身体格外温热,谢朗凑上去,熟练地张嘴含住了。   郑江打了个激灵,本能地推开他,“别闹。”   谢朗声音都哑了,很难受地说,“求求你求求你……”   听上去实在太可怜了,郑江没法再推开他,只好调整了一下姿势给他,别扭又心疼地哄着,“好了好了,快睡吧。” 第十八章 剥洋葱   22.   第二天两个人都起得很晚,日上三竿还在睡,郑江是因为还在发烧,浑身没力气,谢朗则是因为喝多了头疼。   身体像是被谁拿着擀面杖碾过不止一遍,疲乏又支离,像浸在深水里浮沉,意识也是一样,始终聚拢不起来。   恍惚间,过去的事情和现在的事情交织在一起,使他有点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时何地了,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还好身边有人陪着他,郑江,他昨晚喝醉以后反复忘了人的名字,虽然忘了名字,也知道是很可靠的家伙。   郑江胸口被他含得通红一片,谢朗被自己酒后无德的行为臊死了,凑过去亲了亲那里,小猫似的伸出舌尖舔了舔,又去摸他额头。   感觉还是有些烫,也不知是不是退烧药的药效又过了。   “醒醒了,”他晃了晃男人宽厚的肩膀,心想,得带他去医院才行。   一整夜没睡安稳,谢朗在旁边叫了他好几声,郑江才清醒过来,耳朵里嗡嗡的,勉强听清了谢朗在说什么。   “……不用,我没事儿,发烧哪用得着去医院。”他把衣襟拢了起来。   谢朗皱着眉问他,“你每次生病都这么强撑着吗?”   “真的没事,”郑江离他远了一些,让自己透口气,也让谢朗透口气,“今天要去接之丹和之青是吗?”   “你也要去?”   “不然呢?你车上只有一个儿童座椅,不得有人抱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从梦里一醒过来就看到谢朗,他觉得很开心,看到谢朗一反常态地关心自己,更是让他心情愉快。   想到谢朗其实并没有结婚成家,两个孩子也不是他亲生的,这些都在郑江的心情上面不断叠加着愉快和轻松。   无法描述,只是很好,如释重负的感觉,但并不是因为之青和之丹是负担,两个小孩都很好,谢朗也很好,谢朗特别特别好。   是另一些东西让他有道德负担,但现在那些都已经不存在了。   他觉得自己像在剥洋葱,一层一层,穿透所有的秘密,洋葱心是最真实的谢朗,没有遮掩,没有任何隐藏。   甚至会有眼睛酸涩的感觉。   但最终他一定会看到那颗洋葱心吧。   谢朗又碰了碰他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好像好点了,真的不难受吗?”   他下了床,走来走去地忙活,给郑江倒了杯水,又拿了体温计和退烧药。   早起有点晨勃反应,谢朗没管它,很坦然地在郑江的视野之内走动,忽然被一把拉住了手腕。   “我没事,不用忙了。”他说。   就这一会儿功夫,喝了杯水,他好像真的好多了。   谢朗摸摸他额头,忍不住感叹道,“你这血条真的挺厚的。”   郑江只是笑,“本来就没事,你给我忙前忙后的,我压力很大,哪有雇主反过来伺候月嫂的?”   谢朗不满道,“我这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   郑江把他拽回床上,“好了,我感受到了,谢谢谢先生。”   又来了,谢朗严重怀疑他每次说这五个字都是在嘲讽自己。   “要我报答你一下吗?”郑江眼角带笑,枕着手臂看着他下半身,哑声道,“看起来好像有需要。”   这人一下不害羞了,靠得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皮肤,谢朗有些把持不住。   “……你都病了。”   “没什么感觉,”郑江不以为意,拿过床头的水仔细漱了口,“你躺着吧,我试试让你舒服。”   22-1.   当郑江一边掀起上衣的衣摆亲吻他腰腹,一边动作轻柔地褪下他睡裤的时候,谢朗忽然觉得男妈妈好像一夜之间开窍了。   之前说他骚,那是逗他玩儿的,谢朗知道他其实可纯情了,但现在……   郑江还在发烧,湿润的口腔内壁带着格外高的热度,他舔过谢朗的肚脐周围,流连着吻过下腹的阴毛,来到最重要的部位。   在起初的舔舐过后,郑江张口将他全部缓缓吞下,让他的龟头抵在喉咙口的软肉上,挺直发胀的阴茎被温柔地吮吸着、取悦着。   吮咂和舔舐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扩散,情欲如有实质般弥漫开来,谢朗脸上漫过一片潮红,在身下人尽力的吞吐中,在他唇舌间感受着无与伦比的快感,忍不住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哼嗯……啊……”   郑江动作停了停,被他叫得有些把持不住,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低头含住,收紧侧颊嘬了几下龟头,然后前后点着头有规律地吞吐。   谢朗爽得差点晕过去,他垂下眼眸,看着男妈妈给他口交,郑江做得很认真,他把自己那根东西含在嘴里,一会儿舔,一会儿吸,像是什么至宝。   谢朗怎么都没想到郑江会主动为他做这个,他的确曾经想象过,但也只是想象而已,让一个男人为另一个男人口交,这太折辱对方了,他不敢提这要求。   真的好舒服,生理快感和精神快感同样强烈,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他本能地想挺腰,想插深一点,但又不敢乱动,郑江一只手按着他的膝盖,另一只手来回抚摸他的大腿根,这让他更加控制不住下腹窜动的热流。   快到高潮的时候,谢朗有些撑不住,推了推郑江,但没能推开。   谢朗很快就颤抖着射了出来,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郑江像是很开心似的,弯起眼睛朝他笑,嘴里含着精液,指指旁边的抽纸盒子。   仿佛谢朗说不可以的话,他就会咽掉。   谢朗点点头,主动帮他抽了张纸,说,“吐出来。”   谢朗从床上坐起来,钻进郑江怀里,用柔软的嘴唇碰他的喉结,一下又一下安抚地轻吻,还觉得不够,顺势抱住了郑江的肩膀。   明明是被很温柔地对待了,竟然会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委屈,鼻子酸酸的。   他有好多话想说,想问郑江为什么这么做,想问他不觉得抵触吗?但最后只酝酿出一句,“……这次表现不错,这么主动。”   郑江不仅没害羞,还反过来调戏他,“下次再接再厉?”   谢朗瞬间脸红了,“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舒服吗?”郑江看着他眼睛问。   谢朗装出一副什么风浪没经历过的样子,云淡风轻地说,“挺舒服的。”   “那就好,”郑江站起来道,“我去刷个牙,待会一起去接之丹和之青。”   谢朗抓住他的手,严肃道,“先送你去医院,生病不能不当回事。”   郑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笑着嗯了声,“等把他们接回来我再去。” 第十九章 赶紧跑   23.   把两个小家伙从姑姑那里接回家,之丹是最开心的一个,刚上车就跑到郑江旁边坐下,紧紧地挨着他,好像生怕有人会抢他的位置似的。   谢朗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毫不通融,“去你的座椅上坐好。”   说着,他把自己怀里扭来扭去的之青递到戴着口罩的郑江怀里。   郑江于是笑着说,“之丹听话,我得抱着妹妹,没法抱你,不安全。”   从谢朗那里得知了之丹和之青的身世之后,他一看到这两个孩子就心疼得不得了,只想惯着他们,宠着他们。   之丹不情不愿地撇撇嘴,质问道,“妹妹为什么可以不坐座位?”   郑江继续耐心地跟他解释,“因为妹妹之前没怎么出过门啊,所以没准备,下次你谢叔叔就给她装上座椅了,对吧?”   他看向站在车门外面的谢朗,上午的炽烈阳光晒着他眉眼,谢朗略带烦躁地微微皱着眉,听到郑江这么说,耐着性子嗯了声。   之丹大概感觉心理平衡了些,乖乖爬到另一边去坐座位。   郑江抬头看着谢朗笑了下,一旦不面对着小朋友,谢大律师立刻摆出臭脸。   心情不好的谢朗用唇形问他:笑什么?   郑江也用唇语说:谢谢啊。   谢谢你帮我一起哄小朋友,比我自己哄管用多了。   谢朗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忽然朝他倾身,伸出手来。   之丹还在旁边看着,郑江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要去阻拦,掌心贴住手腕,一热,一凉,谢朗身上冰凉凉的。   被抓住手腕的谢朗下意识抽了一下,没抽出来,皱紧眉头一脸无奈道,“想什么呢,给你系安全带。”   “哦。”   郑江松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靠回椅背上,谢朗弯着腰给他系安全带,灰色的带子绕过腰际和前胸。   谢朗在他胸口重重摸了一把那紧实诱人的肌肉,低声地笑骂了句,“真骚。”   没想到郑江顺势抓住他的手,用力拽了一下,谢朗没有防备,险些被他拽进怀里,然后就听见男妈妈低声说,“在外面闹什么?”   对上郑江有点凶悍的、带着攻击性的眼神,他整个人都软了,头一次调戏人不成,反被批评教育。   他很用力才把手抽回来,紧张出一身汗。   赶紧逃跑,遛遛遛,去前面开车了。   那天谢朗把他们送回家之后,接到了韩文润的电话,不得已又回律所加班,郑江吃完药退了烧,就在家陪两个孩子。   一整天,之丹都赖在郑江身边,做什么都要跟着,小家伙之前每个周末都被谢叔叔送去上课,这次终于有机会在家过了个悠闲的周末。   之丹很乖,跟妹妹也特别亲近,不像郑江的弟妹两个,从小到大都跟仇人似的打来打去。   他以前没想过这是为什么,现在才知道,也许正是因为之丹的父母去世了,使得之丹有种跟妹妹相依为命的孤独感。   不过谢朗家里连电视都没有,实在不适合小孩子待着,于是妹妹午睡之后,郑江用手机给之丹放了一部动画电影。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头挨着头看完的,中途插广告的时候,之丹悄悄地在郑江的耳边说悄悄话,“郑叔叔,我好喜欢你呀。”   小孩子的表白总是简单又直接,却又有着直击人心的温暖。   “谢谢之丹,”郑江笑问道,“为什么喜欢我啊?”   之丹想了一会儿,小声地说,“我觉得你跟我爸爸有点像,我想爸爸。”   郑江心里面立刻就难受起来了,一想到之丹这么小的年纪就没了父母,真是让人心疼,之丹的性格又是那样内向安静,跟同龄的男孩都不一样。   他摸摸之丹的头,温声道,“好孩子,不难过了,我陪着你,谢叔叔也会一直陪着你。”   那之后谢朗又忙了起来,郑江不了解他的工作,却也知道是很耗费精力的,半夜起来去洗手间,经过走廊时总看到他房间里往外透一缕光。   郑江不去打扰他,在家好好带孩子,过了几天,婴儿房的装修终于完工了。   原本紧挨着的两间房打通之后,新完工的婴儿房成了整栋房子面积最大、采光最好的一个房间。   墙壁粉刷成柔和的护眼色,地板也重新铺过了,地毯是可拆卸清洁的。   窗台上养着小植物,墙上做了各种活动的小格子、各种壁挂式的玩具,还有个可以调整高度的迷你篮筐,总之到处都充满童趣,很适合小朋友。   之丹以后可以在这儿画画、看动画片、做游戏,等妹妹长大了,就可以跟哥哥一起在这里玩,想想就让人向往那一幕。   郑江监工监了这些天,跟装修工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毕竟都是社会底层人,身上的气质是相似的,多聊几句就会觉得很亲切。   方便的时候,郑江会给他们搭把手,装修工也不会因为郑江在这家做月嫂而瞧不起他,这种感觉让他像是回到了以前。   他到了最后一天才听这群工人们说,原来这个房间的设计是谢先生自己完成的,很多小细节都是他想到并且加上去的。   郑江挺意外,平时看他对两个小家伙不怎么有耐心,像个甩手掌柜似的,没想到给他们做婴儿房的时候这么用心。   果然是外冷内热的谢先生。 第二十章 咖啡伴侣   24.   晚上,郑江一个人把之青的东西搬下楼安置好,准备带着妹妹下楼去睡了,又决定上楼跟谢朗说一声。   楼上走廊尽头有个放着健身器材的房间,谢朗有时候会去那里运动一会儿,然后再回房间洗澡休息。   郑江抱着之青刚上楼,就看到谢朗从健身器材室里出来,一身浅色运动服,显得腿格外长,额前扎着发带,下巴上都是汗。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笑着打了个招呼,还举起双手竖在耳边,朝之青做了个鬼脸,逗得小家伙嘎嘎直笑。   谢朗并不是个擅长表示亲切的人,更算不上活泼,大多数时候,他看上去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所以他每次笑,郑江都觉得惊喜,仿佛自己平淡的生活都变得精彩了起来。   郑江也笑着说,“小青,我们表演一个眨眼给叔叔看。”   谢朗很期待,“眨眼睛?”   郑江把小家伙抱高了一点,“小青,眨眨眼。”   小青果然用力地眨了一下眼,肉嘟嘟的脸蛋挤成一团,谢朗立刻被逗笑了,“挺好,终于有了个人节目。”   郑江也笑,笑着跟他说,“谢先生,我们是来跟你告别的,今晚我们就下楼去睡了。”   谢朗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推开卧室门,“哦,你俩先在这等着,我去洗澡。”   擦肩而过的时候,郑江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清新馥郁,朝气蓬勃。   谢朗的皮肤本来就很好,脸上几乎看不到毛孔,运动过后更显得水润,白里透红,平白多了几分少年气。   然而这一切在从不关注护肤问题的郑江眼里,都汇集成一个毫无分析性的结论:谢先生好好看啊。   郑江在床上铺了条彩色小毯子,跟小青两个人玩了一会儿猜手指的游戏,谢朗很快洗完澡出来了。   “在玩什么?”   郑江不敢在他床上放肆,赶快坐起来,“没什么。”   谢朗眨眨眼,像是有点不开心,然后他走到小青旁边,默默地躺了下来。   床很大很宽,谢朗曲起腿侧躺着,一边去抓他面前挥舞着的小拳头,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地又重复了一次,嘟囔着,“在玩什么呀,我来就不玩了。”   很奇怪地,他好像又从平时那个冷漠刻薄的谢大律师,变成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不知道是因为到了晚上才会这样,还是因为被小婴儿的稚气同化了。   谢朗不为人知的、偶尔流露的这一面,郑江机缘巧合之下已经见过几次,比如他喝醉的时候,还有他耍流氓在郑江身上“吃奶”的时候。   郑江忽然心里软了一下,觉得这会儿的谢朗也不过是个大龄小朋友,于是他躺回另一边,小声地笑着道,“我们在玩猜手指,你要玩吗?”   谢朗虽然表情没变,但眼睛都亮了起来,显然很开心,“嗯,怎么玩?”   玩了一会儿,小家伙困了,呼呼睡了过去,谢朗看上去也有点困,只是他的手机一直在旁边明明灭灭的,郑江注意到好几次。   “我带她下楼了,”郑江压低声音,对谢朗说,“你也早点睡吧。”   谢朗说,“再待一会儿,还早呢。”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消息,走到外面打了个电话。   这个电话打了足有二十分钟,然后郑江听见他踩着拖鞋下楼的很轻的脚步声。   谢朗在楼下书房里把韩文润发来的材料打印出来,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一手抱着材料,一手端着杯子又上了楼。   郑江看到他手里的厚厚的文件,惊讶道,“这么晚了还要忙啊?”   谢朗关掉顶灯,按亮台灯,从桌上拿了一副金丝边眼镜戴上,“嗯,帮朋友看点材料。”   “那我……”   郑江刚想说那我们下楼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改了主意。   谢朗的工作他帮不上忙,只是觉得谢朗一个人在这儿深夜加班好孤单。   “那我跟小青在这陪你吧,反正她也睡了,不会吵到你。”   谢朗的神情有些意外,“……好啊。”   谢朗看了会儿材料,郑江就靠坐在床头,用一根小小的磨砂棒给睡着的小家伙磨指甲。   谢朗不时地回头看一眼,郑江似乎很专心,都没注意到他。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翻动纸张的轻微沙沙声。   谢朗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安宁和踏实。   于是他也专心投入到了工作之中,很快就忘记了时间。   直到郑江走到他背后,端起桌上已经空了的咖啡杯,他才看了一眼表。   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郑江在这儿不声不响地陪了他一个小时。   郑江皱着眉头问他,“这些今晚都得看完吗?也太多了,别累坏身体。”   谢朗平时遇到这种复杂的案子,经常会一口气熬到凌晨,他心想,你自己决定要留下来陪我,那就得陪到底。   “嗯。”他很任性地给郑江一个眼神,继续低头翻阅,在电脑上敲字。   “喝这个管用吗?”郑江在一旁继续担忧,“我再去给你倒一杯?”   眼里有活的人,总是不用人支使就知道该做什么,这也是郑江的长处。   “管用,”谢朗说,“你去吧,在厨房保温壶里装着。”   五分钟之后,郑江左右手端了两杯咖啡上来,谢朗诧异地挑眉。   郑江从没喝过这种叫做咖啡的东西,但他决意给自己也提提神,不然没法继续陪谢朗熬夜了。 第二十一章 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   25.   郑江被热咖啡苦得说不出话来,在一旁不出声地扭曲整张脸,鼓起好大勇气才又端起杯子喝第二口。   谢朗余光看到了,假装没看到,很辛苦地闷着笑,男妈妈翻车,太好玩了。   中途之青醒了一次,还没哭出声呢,郑江就听到动静了,飞快地走过去抱起来,坐在床上一边哄一边喂了次夜奶。   小家伙喝到一半含着奶嘴又睡着了,被放回床上继续枕着小枕头呼呼睡,看上去类似的情形每天晚上都会发生几次。   谢朗忍不住夸郑江,“小郑,业务能力很可以啊。”   郑江低调谦逊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坐回去品尝咖啡。   “这么复杂,这么多材料,什么案子啊?”他在旁边看了很久忍不住要问,又补上一句,“要是打扰你的话就不用回答。”   “骗保险故意杀人案,男的开车撞了防护栏,副驾上的妻子当场身亡,检方起诉男的,我这边做被告辩护。”   谢朗的语气平静淡然,毫无起伏,简明扼要地勾勒出一桩骇人听闻的案件。   郑江愕然许久,“为什么要给这种人渣辩护?”   谢朗翻过一页警方卷宗,浏览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轻笑道,“蠢问题。”   郑江很久都没再开口,他感觉到谢朗好像不高兴了。   后来谢朗冷冷地说,“你回去睡觉吧。”   郑江叹了口气,手指捏着杯子转圈,忽然开口,“我爸以前当过一次被告。”   谢朗翻阅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他,鼻梁上眼镜的镜片很薄,衬得他眉眼格外清隽,眼底有些疲倦的血丝,关切之意却十分明显。   他每天接触的都是原告被告检方控方,如吃饭饮水一样平常,但这两个字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却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那时候我还上小学呢,我弟弟妹妹刚出生没多久,我爸把村主任的小舅子捅了,把人家一个肾给报废了。   “早些年,我们那儿风气很差,不懂法,都是法盲,经常有这种打架斗殴的,到县里去打官司,根本没有认识的人,坐了牢,赔了钱,很大一笔钱。”   于是郑家人只好借东补西,那笔钱十多年都没还上,就像个越来越大的无底洞,拖垮了一家人。   所以郑江初中毕业以后就找厂子上班了,到现在也还是在为了还债、改善家里生活而不停地努力着。   他在很早的年纪迈入社会,半被推着,懵懵懂懂,浮浮沉沉,踉踉跄跄,然后在人情冷暖、世事炎凉中很快地成熟,少年时的自我像被蜕掉的旧壳,早已不知被丢在哪里。   他很少思考,或许是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生活已经贫乏如沙漠,开不出一朵美丽的花,容不下一抹细腻的温柔,还能思考些什么呢?还能为什么而心动呢?   直到他失业,无路可走,然后离开家乡,来到了北京,遇到了谢朗。   听完郑江家里的事,谢朗沉默了很久,问道,“你父亲为了什么打架?”   “计划生育的事儿,同样是三胎,罚了我们家,没罚他们家。”   为了一时之气把后半生和整个家都搭进去,谢朗只想说真蠢,但对方是郑江的父亲,他不能这么刻薄,所以还是忍住了。   郑江说,“我一直对你们这一行挺敬畏的,我当时来你家之前,听说你是律师,心里面就有种很特别的感觉。”   谢朗嗯了声,表情明显松动了。   郑江又说,“我刚才胡说八道了,你这案子我也不太懂,你别生气。”   谢朗心想,或许自己的确是脾气差了点。   他用笔尖点点那一沓资料,说,“这夫妻俩有个三岁的孩子,得了白血病,花光了家里的钱,我猜测这个妻子可能是自愿的,为了赚保险赔偿给孩子治病。”   郑江瞪大了眼睛,“啊?”   “很难以置信是吧?你要是做刑辩律师做几年,对这种事就不会觉得惊讶了,人活在世上,什么决定都有可能做得出来,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两人面对着面,陷入了沉默。   谢朗缓缓道,“我刚才没生气,郑江,我理解你为什么不同意给这种人辩护,大部分人其实都跟你一样,旁观者的思维永远是简化的、非黑即白的。   “但是正义和非正义有时候不是那么一目了然,能上法庭的事情往往很复杂,有很多无奈,法律和正义最理想也只是约等于的关系,有时甚至相差悬殊。   “你父亲不也是被告吗?他其实也该有个更好的辩护律师,不是吗?”   谢朗看了他很久,忽然把手里资料放回桌上,说,“我好像讲得太复杂了。”   郑江有点惭愧,“我什么都不懂,就是随口一说……不重要,你别管我,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   “很重要啊,”谢朗一本正经地逗他,“你都把你家里的事情告诉我了,还说对律师很敬畏,我可不能玷污你心里面这光荣的形象。”   郑江低着头忍了几秒,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一笑,脸就红了。   26.   那天晚上,喝了咖啡的俩人短时间无法入眠,于是躺到床上以后又聊了一会儿,压着声音,有一句没一句的。   郑江没走是因为小青睡得很熟,怕抱她会把她弄醒。   而且谢朗也留他了,谢朗说,“你就在这睡吧,床够大。”   郑江感觉自己竟然喝出一种微醺的感觉,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多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心里话都从犄角旮旯里倒了出来。   身为一个大龄男青年,在乡下要面对的压力很大,但是因为他爸的缘故,郑江一直都没考虑过结婚的事情,而且也不会有姑娘愿意嫁给他。   越是活在底层的人,越讲究实际利益,浪漫不能当饭吃,不会有人单纯到为了爱情结婚,都要找一个门当户对,家境是否殷实,有没有弟弟妹妹拖累,在县城有没有房,都是要考虑的条件。   而郑江家里没房没车,还欠着债,最重要的是名声不好,亲爹是个劳改犯。   他也没太记得谢朗说了什么,大概是安慰了他几句吧,不过都是隔靴搔痒。   他问谢朗,“谢先生,你的父母一定是很优秀的人吧?”   谢朗笑笑,说,“我没见过他们。”   郑江心下一紧。   谢朗又说,“我跟之青差不多,小时候,是跟着叔叔、婶婶长大的。”   一对虽然没有亲生孩子,但依然不喜欢谢朗的夫妇。   郑江没有想到原来谢朗的家庭情况原来是这样,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父母的关爱,他觉得很心疼,便侧过身抱了谢朗一下。   谢朗并不很受用地嗤笑了一下,却没把他推开。   过了一会儿,谢朗很小声地叹着气说,“啊,想吃奶,可以吗?”   郑江虽有些不好意思,但犹豫过后,还是把上衣脱掉了,让谢朗钻进他怀里。   郑江说,“上次你半夜做梦,还咬了我一口。”   谢朗压着声音笑起来。   谢朗说,“因为你太可口了,我做梦都想把你吃掉。”   郑江后背一麻,心想,果然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癖好的谢先生。   也是从小就没了父母至亲的小孩,那该有多孤独呢?所以无论他多奇怪,都不奇怪,何况郑江本来就不觉得他奇怪。   即便如此,即便孤独无助,谢朗还是成为了一个很厉害的人,他一个人生活也照样优秀得令人瞩目,肯定不会有人说他活得失败。   “谢先生,”郑江小声地问,“你打算让我带之青到多大?”   谢朗动作一顿,反问道,“待腻了?”   “没有。”郑江说。   “我也不知道,”谢朗笑了笑,“我觉得这个家已经离不开你了。”   郑江起初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试探着问,“那你呢?”   你会不会离不开我?   可是谢朗已经在他臂弯里睡着了。   也许谢朗并没那么在意他,郑江只是在担心,过段时间他走了,谢朗不知道还会不会找新的保姆或者育儿师,就算找了,能像今天晚上一样陪他吗?   到那时候,谢朗会不会觉得孤单?   可他有两个孩子呢,总不能一直这么单身下去,总会找个人一起过日子。   这时,郑江察觉到一种正在勃然生发的幻想,一种被压抑着但却逐渐清晰的渴望,或许,他有可能成为那个人吗? 第二十二章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27.   韩文润的意思也是不让谢朗插手这个案子,网上舆论关注度很高,可谓民情汹汹,而且是一边倒地在声讨被告,甚至说要把他立即处死什么的。   谢朗本来就已经不做刑辩很久了,所以思考过后,还是拒绝了朋友的请求,只是在证据链上给了些力所能及的建议。   周末回来得早些,约了个朋友出去聊案子,又一起吃晚饭,到很晚才结束。   谢朗喝得酩酊,朋友开车送他回来,之丹傍晚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膝盖和手心都蹭破了皮,正坐在沙发上等阿姨给他抹药水。   一般来说,之丹下午放学之后到睡觉之前这段时间,都是阿姨和郑江一起带的,阿姨要做晚饭,所以郑江带得比较多。   谢朗问怎么回事,之丹红着眼圈跟他打小报告,“郑叔叔今天带着妹妹出去玩了,没带我。”   朋友没听过这个称呼,问之丹,“郑叔叔是谁呀?”   谢朗道,“我们家的育儿师,在楼上带小青呢。”   有外人来家里,谢朗就没叫郑江下楼,不知怎的,他有种非常封建保守的心态,觉得郑江是他的人,所以一向不许他见外人。   但是谢朗在心里记了一笔,等之青睡了,他把郑江叫上楼审问。   “白天去哪玩了?带妹妹不带哥哥,偏心啊。”   声音里带着细小的颤音,声调不稳,人坐在床头团成一小团,眼神直往墙角飘,郑江一见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又喝多了。   谢朗喝完酒以后表面上看不太出来,但是整个人颠三倒四,毫无理智,跟平时不像一个人,跟小孩儿似的,而且会持续一整晚。   郑江也不吃惊,“之青跟你说的吗?有人来给我送点东西,我就出去拿了一下。”   谢朗一想,他在这里哪有认识的人,于是问道,“亲戚来北京了?”   郑江答,“不是,一块上月嫂班的同学,就是上次你碰见的那个。”   谢朗记性很好,想了一下,拉长声音,“哦。”   是那个挺漂亮的小媳妇。   谢朗一抬下巴,傲慢地问,“她送你什么了?”   郑江如实回答,“鞋垫,棉袜子,还有织的围巾。”   谢朗一听,这不对啊,这怎么……   反正就是不对,送这么贴身的东西,跟搞对象一样。   郑江看着他嘿嘿笑了两声,谢朗有点来气。   “你笑什么?你在我家拿工资当着月嫂,就应该二十四小时替我好好带孩子,你还有功夫搞这些有的没的?!”   郑江被他训得无言以对,“没搞什么,就送个东西,没什么。”   其实是有什么的,张茜自从上次跟他一块吃饭逛街,之后就一直主动跟他联系着,稍稍透露出点不一样的意思。   这回来送东西,张茜就把意思明说了——想跟郑江在北京成个家,找个地方住下,争取扎下根来。   郑江当时就回绝了,说他没有这个打算,连她亲手织的围巾和纳的鞋垫也没收下,叫出租车把她送了回去。   也不知是什么毛病,面对着温声细语、贤惠美丽的张茜,他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对着这个脾气又差又爱骂人的谢朗,他就不是一个感觉。   不知道怎么描述,就是心里面很活动,好像春天来了那种感觉。   谢朗完全没察觉他的心思,抱着枕头靠在床头,阴阳怪气地说,“我跟你讲个案子,前两年北京有个外来务工人员,在外面不老实,跟人家的老婆勾搭上了,人家丈夫在老家一听说,就过来……”   郑江半听不听的,忽然打断他,“你这是真人真事吗,谢律师?”   谢朗这下彻底地被他激怒了,“你听不听?不听出去!”   郑江笑着说,“我不走,你还没讲完呢。”   27.   郑江起身把房间里窗帘拉上,谢朗问他,“郑江,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不会有下次了,”郑江背对着他,承诺道,“我不会再跟她来往。”   郑江知道谢朗是在担心他勾引别人的老婆,他之前没告诉谢朗,张茜其实已经离婚了,谢朗不清楚这回事,所以会这样看他也正常。   谢朗感觉自己管得有点太宽了,又找补了一句,“我可不是管你这些,男人嘛,都需要发泄欲望,但最起码要管好下半身,不然跟动物有什么差别?”   郑江转身看着他没说话,抱着胳膊站在窗边,显得肩膀很宽,很有力量,露出的胳膊上还贴着之青给他弄上去的泡泡糖贴纸,拿盾牌的超人。   谢朗一想,小郑好像也没有别的途径可以发泄,没结婚,也没找女朋友,更没钱包养男妈妈——他自己本身就是被包养的男妈妈。   谢朗怀着几分私心,像个大发慈悲的财主老爷似的坐在那说,“你要不要在我这儿顺便发泄一下?嗯?免得到外面惹是生非。”   说来尴尬,虽然他已经把这位“长工”包月了,但每次想要来点特殊服务的时候,他总是不知道该怎么提出请求。   郑江看着他说,“好,你先去洗个澡。”   谢朗十分不快,“你怎么那么多毛病?你是不是每次过来陪我,心里面其实都特别不乐意?”   郑江苦笑,耐心地哄,“你去洗个澡,不然多难受啊,喝了酒,还出汗了。”   谢朗肤白,喝完酒脸上泛起一片粉,衣领下面露出来的脖子也是,细白的一截,漫上血色,看着让人心里又痒又燥。   谢朗这会儿大概酒劲愈发上来了,一点成熟大人样儿都没有,理直气壮地耍无赖,“我不想去洗。”   他摸了摸郑江的胸口,“你先把衣服给我脱了。”   两人僵持着,郑江不为所动,“别闹了。”   谢朗一双黑漆漆眸子盯着他看了很久,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忽然就凑上去贴住了他的唇,在郑江整个人愣住的时候,又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柔软的唇像湿润的花瓣,分开后是洁白牙齿和探出的一抹嫣红,舌尖勾缠在一起的那个瞬间,郑江觉得自己像是摘下了一朵鲜艳欲滴的荷花,剥开了里面那颗饱含水汽的莲蓬,取到了带着清苦香气的莲子。   一层一层,谢朗主动把自己向他打开,美好的、令人心醉神迷的谢朗,使他不敢肖想却又止不住肖想的谢朗。   他有些懵了,这突如其来的吻融化了他的意志力,使他变得不堪一击,当谢朗再次试图将手伸进他衣领的时候,郑江就没办法再说出拒绝的话。   “你去洗澡,回来我就脱。”   “那你把衣服脱了在这等着,嗯?”   郑江怎么受得住他撒娇,只好答应着,“行。”   谢朗却仍旧坐着没动,手指在他胸口慢慢地画圈,和他讨价还价,“让我先看一眼再去洗吧,爸咪,给我看一眼好不好?”   他叫这一声,郑江脑子里轰地炸了一下。   那是什么意思啊?郑江不能理解,难道是爸比和妈咪……加起来?   他感觉浑身都开始发热,呆呆地愣在原地,任由谢朗胡乱而急迫地把他的上衣掀起。 第二十三章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27-1.   谢朗凑过去急不可耐地含住了他的乳头,不仅像小奶狗似的含着不松口,还搂着他脖子愉快地哼出了声。   郑江深知他的德性,怕他吃起来就没完了,于是干脆把他从床上抱起来。   往浴室走的路上谢朗还在热烈地亲他脖子,与其说是亲,不如说是啃,还把他耳垂含在嘴里,舔他的耳廓。   “爸咪怎么这么甜,你是奶味的吗?”   郑江完全说不出话,喉结滚动,耳朵爆红,“嗯……不知道。”   谢朗两条长腿缠着他的腰,抱着他脖子小声说,“我待会灌一下后面,洗干净,然后你操我好不好?你愿意吗?我教你。”   郑江吞了吞口水,看着怀里醉猫一样半眯着眼的漂亮男人,“可以吗?我不一定比你那些玩具好用。”   “你怎么这么说?”谢朗失笑,“不能用这个词来形容,但是……你肯定好用,爸咪,自信一点。”   洗完澡,郑江把他抱回床上,谢朗分开腿搭在他大腿上,其间春光毕露,他来回地轻轻蹭着郑江的腰,不见半分羞涩。   郑江按照他的指示,从抽屉里拿了润滑剂和套,谢朗让他坐在床头,自己坐到他腿上,当着人的面用润滑剂给自己扩张起来。   弄得差不多了,他把自己的手指抽出来,拉着郑江的手去弄,他的手指比谢朗要粗,插进去感觉有些不一样,进得有点吃力,湿润的穴口紧紧地咬着谢朗的手指不松开。   郑江吓了一跳,说,“你……里面好湿啊,好紧。”   谢朗弓着腰,搂着他精壮的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脸贴在他胸前吃奶,哼哼了几声作为回答,郑江被他蹭硬了,粗长的一根戳在他小腹上,有些吓人。   谢朗一见此物就心生喜爱,正想伸手摸摸,被郑江抓住手腕,“谢朗,你跟我做没关系吗?”他问,“你现在不太清醒,我怕你明天后悔。”   “什么意思?”   “你以后的对象会不会介意?”   谢朗都给他逗笑了,“爸咪别想那么多,我不会让你负责的。”   郑江心想,我是想对你负责才这么问的啊。   谢朗用手握住他勃起的性器,从下往上撸了两下,像是夸赞又像埋怨,“你也太吓人了,先用按摩棒弄一下吧,我怕吃不下。”   郑江微红着脸嗯了声,把谢朗的潘多拉魔盒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没想到里面装了那么多奇形怪状的玩具。   上次看到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些是干嘛的,奇怪的是,这次里面的一大半东西,他一看到就有点懂了。   比如那个连着皮带子的金属环,他觉得他完全猜得到那是做什么用的。   谢朗让他挑,他随便拿了根黑色的按摩棒出来,赶快把盒子扣上了。   谢朗亲了亲他被舔得亮晶晶的乳头,有点好笑地问,“爸咪,你怎么只拿一样啊?你可以随便拿,我都能玩给你看。”   郑江忙说,“不、不用。”   谢朗觉得他好乖,乖得让人心疼,于是更加想要疼他,“我说了要让你也爽一下,你想玩什么都行,你随便拿吧。”   郑江想了想,又把盒子打开,摸了摸那个金属环,犹豫着问,“这个是戴在那个……鸡巴上面的吗?”   谢朗直视着他眼睛,灵魂发问:“你怎么这么土?”   “啊……”郑江被他骑在腿上,两只手揉着胸,整个人都在发烫,脸更烫,“那你喜欢叫什么?”   “随便你吧,”谢朗笑了笑,“但是这个可不是锁精环。”   他把郑江选的玩具拿出来,消了消毒,然后张开嘴戴在唇齿之间,只见他嫣红柔软舌尖被锁在金属环里,两侧的带子伸到脑后,藏进柔软的乌发之间,被他熟练地扣上了锁。   谢朗主动给自己戴上这个漂亮的金色口枷,失去了说话的权利,顿时显得有些受制于人,不再是掌控全局的样子,郑江看着他,呼吸愈益粗重起来。   他拿着郑江选的按摩棒,挤了些亮晶晶的润滑剂在上面,然后往自己后面穴里塞,全都吃进去之后,又搂住郑江的脖子,低头去吃奶,可是这次因为有口枷的缘故,只能伸出一小截舌尖舔,没法再含住乳头吸了。   他埋头在郑江胸口,浅浅地舔来舔去,舔出很轻又很暧昧的水声。   郑江被他这副口水涟涟的样子搞得又硬了不少,抱着他用按摩棒在他身体里快速抽插,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性器抚慰。   谢朗两眼发直,呻吟不止,细腰扭动着,口水顺着郑江的胸口往下淌。   没过多久,谢朗就在多重刺激之下射了一次,整个人软成一团,趴在他胸口急促地喘气,泛红的脸颊上沾满蹭上去的口水,小腹粘着精液,遍体发烫。   他被郑江弄湿了,郑江也被他弄湿了,到处都湿漉漉,一场羞耻的共谋。   郑江看见他吐出的一截泛着水光的粉红舌尖,像金丝笼中的一只鸟,他忽然产生许多淫靡的念头,想让谢朗戴着这个给他口交,想得下面硬到发痛。   为了让自己打消这个念头,郑江伸手到他颈后,帮他摘掉了口枷,谢朗意乱情迷地亲吻他的下巴,转过身跪在床上朝他抬起屁股,“爸咪快操我,快进来,我准备好了。”   这样主动匍匐在自己身下的男人,纤白的颈,细韧的腰,还有挺翘的臀、修长的腿,都一览无余,每个地方都那么性感诱人,仿佛在勾引着人糟蹋他,弄哭他,弄脏他。   郑江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快速地撸了两下早已硬了许久的性器,可算是被人手把手教到这一步,握住他的腰狠狠地操进那湿软的小穴里。   谢朗带着哭腔哼了长长一声,真的好大,填得好满,刚动了几下就顶到了他敏感点,他腿都软了,小腹一阵阵胀热难耐,简直爽得要死。   郑江起初还动得慢些,被那又紧又热的后穴夹得头皮发麻,适应了以后就加快速度,每一下慢慢抽出来,然后狠狠顶回去,后面被肏开了,硕大龟头一寸寸破开湿热紧致的后穴,次次都碾磨在他的敏感点上。   谢朗没想到郑江在床上这么厉害,一阵狂捣猛干简直让他欲仙欲死,没过多久竟然又被他插得潮喷了出来,浊白精液全都射在床单上,高潮的一瞬间,他有种剧烈失重的感觉,仿佛从万丈高空猛地坠下。   不亲身体验永远想不到被大鸡巴操射会有多他妈的爽,谢朗浑身抽搐着,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半晌,才说得出话:   “爸咪……哈啊、好、好爽……”   郑江抱着他翻了个身,让他躺在床上张开腿,继续大开大合地肏干,谢朗大腿被压着分得很开,一下下操得说不出话来,阴茎射完之后可怜兮兮缩在腿间。   郑江托着他的腰,顶进去的时候,身体又顺势往前压了一下,调整了姿势,谢朗整个后腰都悬空起来,只有肩胛骨受力,两条长腿搭在他肩膀上。   谢朗攥着床单,整个人欲仙欲死,“好爽啊……爸爸……我还要……”   白嫩的屁股被撞得一颤一颤,很快红了一片,谢朗被压着操出一声接着一声软乎乎的轻哼,囊袋重重拍在臀尖上,阴毛扎着皮肤,又疼又爽。   也亏他身体柔韧,郑江双手握着他的大腿,压着他折成两半狠狠操,这回的姿势他插得最方便,也终于能把乳头喂到谢朗嘴边,一边干他一边喂奶。   谢朗被他干得神魂颠倒,直叫爸爸,手搭在他大腿上来回摩挲,受不了地哭着求饶,“不要了,慢点,啊……慢点,爸爸,不行了……”   郑江却没饶他,他知道谢朗还能再来,于是又换了个姿势分开腿做,谢朗压根不舍得松开搂着郑江的手,即便是哭,身体也诚实地一次次高潮个没完,两条腿紧紧夹着他的腰,随着他动作在床榻上辗转摇曳。   谢朗原本皮肤就白,光洁无暇的一身好皮肉,像奶油点心似的,这会儿肘弯和膝盖都透出了暧昧的粉色,看着格外让人垂涎。   “这就受不了了?”郑江扣住他的手腕,按在头顶,不容许对方有丝毫的挣扎,“不是自己要的吗?”   谢朗嘴唇被咬得通红,眼尾也揉红了,鼻尖上渗出一层细汗,眼神失焦地望着他,无助地张了张嘴,“……爸爸,不要了,轻点好不好?”   那声音软黏,带着哭腔,又透着情欲灼烧过的痕迹,郑江拉过他的手,带着他去摸两人结合的地方,露在外面的半截肉棒,又粗又硬又热。   谢朗手指一碰到那处,知道这一发要结束还早得很,就吓得睁大了眼睛,泪珠从眼角落下来,声音发颤,委屈得要命,“……我不要了。”   郑江俯下身亲了亲他嘴唇,握着他的手却没松开,下半身蓄力缓缓往前送,让谢朗摸着自己个是怎么又把肉棒整根吃了进去。   床又一次剧烈地摇晃起来,谢朗的呜咽声被盖住,断断续续,响了半夜。   28.   谢朗完全是被楼下小孩的哭声救了一命。   郑江下楼去看了眼孩子,干脆把小青又抱回楼上,还放在之前那个房间。   回来以后谢朗要他抱去洗澡,在浴室里又被压着做了一次,搞得破破烂烂,腿都合不拢。   谢朗说,“你俩以后在楼上睡吧。”   郑江只笑,“那你花那么多钱修婴儿房干嘛呢?”   谢朗也不害羞,说,“白天在那儿带孩子,晚上你归我了。”   郑江抱着他说,“好吧。”   谢朗泡在浴缸里困得睁不开眼,手也没劲儿,他咬着郑江耳朵说,“我每天晚上都要爸咪,你太厉害了,好不好?”   郑江被他夸得那叫一个爽,“好,每天都陪你。”   晚上郑江睡在他房间,凌晨醒过来,心里面满是各种各样的情绪,说不出来的滋味,根本睡不着了。   谢朗似乎也没睡好,在做梦,郑江听见他不安地喘息了几声,便抱着他拍打拍打,也许是因为做爱过后情绪未能平复,谢朗在梦里面哭了,很小声很无助地啜泣,不停地说对不起。   郑江觉得很心疼他,就更加用力地抱紧他,不明白他有什么对不起的人,他明明对身边的所有人都那么好。   郑江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一个人,想把他放在心尖上,不让他难过,不想让他皱一下眉头、流一滴眼泪。 第二十四章 酒色财气   29.   谢朗一早醒过来,懵了,一向整洁的房间里乱糟糟的,衣服脱得满地都是,旁边还躺着个光膀子的男人。   谢朗腰酸得很,大腿根生疼,像劈叉劈了一晚上,动都动不了。   窗外面阳光明媚,一缕金光跳进房间里,鸟儿在枝头啁啾鸣叫,郑江正在那闭着眼睛寻思事儿,听见声音就翻过身来。   谢朗一看,他胸口都被弄得满是牙印和吻痕,脖子上、肩膀上也是一样。   谢朗想起来自己昨晚说的话、干的事儿,脸热心跳,只想找个地洞跳下去。   “有点疼……我就把衣服脱了,”郑江解释着,“你帮我找个创可贴吧,我屋里那一盒都用完了。”   谢朗心想卧槽,我这是什么流氓色魔,一盒都用完了。   不过也不能全怪他,郑江的胸肌太诱人了,一看到就忍不住。   “我,咳,”谢朗哑着嗓子说,“我昨晚撒酒疯了,对不起啊。”   郑江不以为意地笑笑,“你道什么歉?没事的。”   谢朗这段时间一直用工作来麻痹自己,就是怕像这样松懈下来之后,会做出一些失控的事情。   他知道沉迷的尽头是上瘾,上瘾就会失去分寸,对自己对对方都不负责任。酒色财气四邪魔,昨晚他中了三样,好家伙。   但他转头去看郑江,却发现对方还是跟往常一样平静温和,似乎什么都没改变,也什么都没多想。   没关系的,他安慰自己,郑江不会把这些放在心里,他是直男,只想赚钱回老家娶媳妇,这些对他都是过眼云烟而已。   只是……不能再有下次了,无论是什么程度,都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谢朗撑着床勉强起身,捂着额头清醒了一下,说,“我上班去了。”   当天下午,陈佳去了朗润事务所,在谢朗的办公室里喝了杯咖啡。   陈佳要结婚了,准备做婚前财产公证,所以来找谢律师,还开玩笑说,“咱俩这关系,你不能收我律师费吧?”   谢朗指指门口,“出去。”   陈佳笑了,“你可真是……”   她常常觉得谢朗某些方面真的很孤寡,不过换做以前的谢朗,连这种程度的回应都没有,估计只是不搭理她罢了。   所以陈佳十分敏锐地问,“你最近心情不错啊?”   正看着资料的谢朗动作顿了顿,片刻后说,“还行。”   “那就好,”陈佳说,“我哥那边财产大致处理完了,没多少积蓄,他们房贷都还没还完,我准备把那房子卖了,钱给你。”   谢朗皱了下眉,说,“你存起来吧,给之丹和之青,我不要。”   “我就是这个意思啊,”陈佳撇撇嘴,“行吧,那我替他们存着。”   陈佳准备离开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忽然打开了手包。   “我前几天去整理我哥的东西,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封信,是……给你的。”   谢朗愣住了,“给我的?”   “对,那抽屉里放的都是他做法援的时候的资料和文件什么的,我就大致翻了翻,发现有这封信,没寄出去。”陈佳看着他说,“我想了好久,也不知道应不应该给你,后来我觉得,还是你自己决定看或者不看吧。”   陈愈做法援的时候……那应该是四五年前。   谢朗接过那封信,没怎么犹豫就打开了,陈佳有些惊讶,但也没说什么。   果然是四年前写的,算算时间,是之丹快出生的那阵子,陈愈在信里说,他是在一个深夜爬起来写的这封信,而他大肚子的妻子正在床上熟睡。   陈愈说,孩子要出生了,他要当爸爸了,可他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准备。   陈愈说,“前段时间我跟小娟分手,又回到你身边,但我感觉得到,你不再需要我了,虽然在工作上我们还是一如既往地默契,但我知道,从几年前我跟小娟在一起,你就对我死心了,你总是很体面。”   陈愈说,“我本来应该松一口气的,小朗,我一直都很对不起你,但那种滋味并不好受。我终于发现我就是一个很不堪的人,习惯了你总是等着我,习惯了把你当做备选项,我接受不了你擅自放下我。   “后来小娟跟我说她怀孕了,所以我又回来,跟小娟和好了。但现在想想,我这么做是否也有赌气的成分呢?小朗,你真的太好,你那么优秀,人群中光芒万丈的样子,却对我一往情深,让我怎么能割舍得下?”   谢朗看到这里就把信重新折起来,塞进信封里,然后面无表情地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陈佳:“……这家伙又说混账话了?”   谢朗没有回答,转头看着窗外,整个人都在轻微地发抖,过了好久好久,才不堪忍受地说,“都他妈死了还要来恶心我。”   陈佳叹了口气,心想,早知道不给他看了。   她把垃圾桶里套的塑料袋收起来,拎在手里准备出门时扔掉,走前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谢朗,你还喜欢我哥吗?”   谢朗转头看着她,没什么表情地摇了摇头,从他眼神的冷静漠然,陈佳也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但是,”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就是说,很膈应,一想到我喜欢了那么一个膈应的人,我都膈应我自己。”   陈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别那么想啊,”她苍白地安慰。   但她也知道,这很难,一个人能给另一个人的生命留下的痕迹之深,往往超出当事人的意料,而且并不是想抹去就能完全抹去的。   谢朗说,“陈佳,你记得,无论多喜欢一个人,都别把自己的一切跟他挂上钩,否则等你哪天失望了,想把跟他有关的东西都扔掉,就会发现,你不得不把自己的前半生都一块儿扔掉。” 第二十五章 小郑表白了   29-1.   那件暂时没想通、但却十分重要的事情,郑江整整想了好几天。   喝醉了的谢朗放话说以后每天晚上都要他陪,结果后来也没再叫他过去,郑江知道他大概是没把那天晚上的事看得多严重,过去就过去了。   但他还是自己把现状和将来想了个清楚,晚上去敲谢朗的房间门。   “我们又搬上来睡了,我跟小青,你知道吧?”   谢朗放下手里的文件,“哦,知道。”   “那晚上没吵到你吧?”   “没有。”   “那就好,”郑江点点头,“谢先生,我想问问你,你觉得我怎么样?我想一直陪着你,我想和你好。”   没有任何铺垫,谢朗感觉像是开着车被飞来的轮胎穿过挡风玻璃击中。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谢朗叹了口气,胸口一阵阵地钝痛起来。   “我想,等小青大一点,我可以出去找份别的工作,要是你觉得我在家带孩子比较好,那我也愿意,都听你的。”   郑江又没出息地脸红了,手心也在不停地冒汗,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但他还是鼓足勇气一直说下去:   “我愿意一直在家给你带孩子,我可能很多地方都赶不上你的要求,但是我想……给你当伴儿,你能看得上我吗?”   谢朗叹道,“郑江,好端端的你说这些干嘛呢?”   “我就想试试,反正你不会笑话我,被你笑话我也无所谓。”   郑江刚认识这位雇主的时候,觉得他脾气实在是烂透了,可是后来没过多久,他就渐渐改变了看法。   他觉得谢朗其实是他见过最有涵养的人,刀子嘴豆腐心的那种。   所以他也愿意光明磊落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谢朗,听凭对方裁决。   告诉他,是有可能的,或者告诉他,你在做梦。   因为郑江自己已经分不清,他时而觉得他正在痴心妄想,时而又觉得也许有那么一分机会吧,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一生之中,他从没这么不自量力地想要得到过什么。   当一个人真的想要什么,渴望到极点的时候,是会失去理智的。   谢朗就像是开着花朵的温柔沼泽,花开得不多,只有冷冷清清的一支,还带着刺,却让人身不由己地想走近去摘。   没有人路过其旁而能不沦陷,至少郑江做不到,他伸手了,他想去摘那朵玫瑰,他无法抵挡谢朗缓慢渗透的魅力。   谢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男人。”   郑江坦诚道,“之前是没想过,也不知道可以这样。”   虽然不合时宜,谢朗听了这话还是有些想笑。   原来是他给郑江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人怎么可以这么单纯,这么傻气。   “郑江,”他耐心地说,“如果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没必要的,你不需要对我负责,你睡了我,我也睡了你,如果你介意,我们以后不做了。”   他后悔了,他对这么好的郑江感到了深深的歉意,他怎么可以把一个人想象成木头?应该意识到,每个人都是生着一颗心、有七情六欲的。   “不是,我就是喜欢上你了,”郑江看着他说,“我想一直跟你过,因为我喜欢你,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说,那些情话……但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   谢朗想来想去,努力把话说得委婉些:“郑江,谢谢你看得起我,但我暂时还没打算找伴儿,更没想过跟谁‘一直’,我就想维持现在的生活状态。”   郑江低着头沉默了好几分钟,也不走,也不再开口。   “你先出去吧。”谢朗说,“人在晚上容易不冷静,我们都冷静一下。”   “谢朗,你再考虑考虑吧。”郑江搓着手臂,“你再考虑考虑,我保证对你特别好,以后什么事我都听你的,嗯?”   谢朗无奈道,“我真没这个打算。”   郑江似乎打定主意,只是用蛮劲儿争取他的心,不懂得任何花招,就像掉到悬崖边上的人,死死抓住一棵草不松手。   “你想干什么我都给你干。”   “郑江……”   “你不用担心我家里,我能解决。”   “我不担心这个。”   “那答应我嘛,先试试也行,嗯?不满意就算了。”   这种缠法谢朗也是真没见过,就像守株待兔似的,守在一个地方不挪窝,又傻又蠢,又可怜。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郑江这个人是很好,长得好,性格好,人品好,没什么能挑剔的地方,谢朗也的确对他有好感。   但是郑江的思维似乎非常地陈旧,简单又粗暴,在他的概念里,没有什么从朋友到恋人的过渡,也没有暧昧期。   谢朗甚至觉得他把这个告白的场合当成了相亲一样,只要两方一拍即合,点了头,那就是成了,订了终身。   可是哪有那么简单呢? 第二十六章 愿赌服输   30.   对话的气氛太过紧张,谢朗策略性地转移了话题,笑问郑江,“想换个身份是吧?那你明天起不领工资了?那怎么给家里寄钱?”   郑江道,“过两年再说,先等之青大两岁,我再出去找工作,我必须得把家里的债还上,往后就看你的意思。”   他知道这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鸿沟,由于知识、经验和能力的巨大差距,郑江赚钱的本事是太不够了,而谢朗的收入又那么高。   这就导致郑江无论出去找什么工作,能赚到的那点钱对谢朗来说都没有太多价值,他待在家里带孩子,反而对谢朗最有帮助。   可待在家里带孩子,郑江就无法赡养父母,也失去了独立的资本,他只能一切都依赖谢朗,无论在经济上还是其他方面……   不过这不重要,爱情是浪漫的但更是现实的,他对谢朗产生了爱情,人生中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明白了这浪漫,也明白了这现实。   两个人不是同一阶层,郑江就需要付出更多、妥协更多,但即便是不平等的关系,他也愿意,只要能够在一起,他就可以给谢朗很多很多浪漫,而把现实的东西留给自己消化。   “我能解决,我都能解决,你相信我。”   郑江这样承诺着,一颗心止不住地有些飘了起来,他觉得谢朗像是动摇了,否则怎么会问他这个问题呢?他也在考虑他们的未来吗?   可没想到谢朗仍旧微笑着继续说出拒绝的话,根本一点也没有动摇,他还是那么冷静,只用一个笑容就能表达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算了,郑江,我听出来你的意思,那时你的爸妈就是我的爸妈,你的弟弟妹妹就是我的弟弟妹妹,我还得周济他们,我不想背负这么重的压力。”   郑江也不恼,半低着头说,“不用你管那些,我家的债我也还了七八成,这两个月给他们寄回去两万多,他们在老家够花的。”   谢朗是故意这样说的,他渐渐理解了郑江的赤诚心意,几分钟前觉得对方又傻又蠢的那种念头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想尊重那份珍贵的心意,能够完璧归赵最好了,可即便他说出这么刻薄的话来给自己减分,郑江还是没有生他的气。   谢朗坐在椅子上,百感交集地看着面前高大俊朗的男人。   你在干嘛呢?他问自己,谢朗你到底在干嘛?   你往后还能碰到这样对你的人吗?   陈愈会这样对你吗?   陈愈把棘手的案子扔给你,自己辞职去跟女朋友开书画店的时候;陈愈在你声名狼藉最艰难的境地,选择跟女朋友结婚给你致命一击的时候。   你忘了吗?   谢朗没忘,可是他却没有了重新开始的意欲,也许再过两年,有可能,但是现在……   转变来得太快了,这份深情厚谊也太过正式,可是一切未知的、无法把握的东西都让他感到压力重重,现在他只想退到安全区。   曾经有过奋不顾身追求所爱、最后却一败涂地的经历,现在得知有一个人想陪他慢慢变老,这是多么奢侈,又是多么荒唐的事情。   谢朗没想过那一天,真到了白发苍苍的年纪,有人陪在身边会好些吗?可是假如未老先死呢?世事无常,倒不如不要想那么多比较好。   “算了,”谢朗叹了口气,说,“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之青和之丹的爸爸,我喜欢了他很多年,他才去世没多久,我不想瞒你,对你不公平。”   “什么?”郑江懵了,“之青和之丹的爸爸?”   “嗯,我大学同学。”   “可他结婚了?”   谢朗回答得坦诚而悲凉,“对,他结婚了,我们俩大学时谈过三个月恋爱,后来他说他还是更喜欢女生,就找了女朋友,成了家,他女朋友是学国画的,所以他们给孩子取名丹、青。”   郑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背靠着房门,很久很久没说话。   原来是这样,他想,谢朗心里面果然有一个人,很优秀的人。   他把汗湿的手掌仅仅握成拳头,仍然克制不住身体簌簌的颤抖。   不应该这么贸然开口的,他想,可是既然这样,尝试过,也就没有遗憾了,愿赌服输罢。   半晌,他抬头看着谢朗说,“谢谢你不瞒着我。”   “应该的,”谢朗这次回答得很快,“你特别好,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什么,一开始你就说了给我报酬,是我先有了非分之想。”郑江神色黯然,又强打精神笑了笑,仿佛是卸下了最后的负担,直白地劝道,“你也早点走出来吧,这么多年,人都死了。”   谢朗不置可否地问,“那你还愿意在我家工作吗?”   还愿意吗?总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给谢朗喜欢的人养孩子,他做不到,而且谢朗应该也不会想在家里见到他了。   郑江抓了抓头发,说,“不了吧。”   谢朗心里面轰的一下,他遗憾地说,“那之丹要哭惨了,他很喜欢你。”   房间门被轻轻带上了,夜晚再次沉入静寂,谢朗靠坐在床头,盯着灯光漫散处的一片虚空,朦胧的黑影里像有无数微小的颗粒在浮游。   看得久了眼睛痛,回头想关灯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床头贴着的小小一枚超人贴纸,他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那个疯狂而放恣的晚上。   那天晚上他对郑江胳膊上的贴纸表现出了过多的兴趣,于是去洗澡之前,郑江把它摘下来贴在了谢朗的床头。   谢朗别扭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郑江笑着说,“你也是宝宝啊。”   谢朗装作很凶的样子瞪着他。   “之青和之丹是小宝,你是大宝,”郑江捏捏他的耳朵,目光自上而下地温柔注视着他,轻声道,“就让它在这里保护你吧。”   谢朗用指尖碰了碰那个小小的超人,忽然有一阵苦辣而呛鼻的气息沿着喉咙和鼻腔直直地冲上眼眶,以至于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地从眼角掉了下来。   他慌乱地抬手去擦,十分诧异。   我是怎么了?他想。 第二十七章 想念   31.   在跟新来的月嫂交接完之后,郑江就离开了谢朗的家。   谢朗心有愧疚,主动提出多给他结两个月的工资,但郑江拒绝了,谢朗又把钱转成购物卡给他,郑江依然坚决不收。   谢朗无法,只好抽了一个上午的空去馨乐家政公司,给郑江填了全五星的反馈表,认认真真写了几千字长评反馈。   后来换的几个月嫂都不让人满意,一个不注意个人卫生,身上总有不好闻的味道,另一个爱偷拿家里的小物件,占小便宜没完。   剩下的倒是没什么严重缺点,但是之丹不喜欢,所以也待不长就走了。   之丹一天到晚念叨郑叔叔,陈佳每个周末来接他跟妹妹出去玩,总听他说想郑叔叔,委屈巴巴的小表情。   小孩子重情重义,郑江刚走那段时间,他连去游乐场玩都没了兴趣,本来就性格内向,现在更不爱说话了,沉默寡言得让人心疼。   陈佳对郑江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只记得是谢朗请的一个育儿师,还有一回谢朗喝醉了发酒疯,开车去把人家从王府井劫回了家。   这不禁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相似的一幕。   陈佳跟谢朗在高中是同班同学,她哥陈愈在另一所中学。   陈佳第一次见到谢朗就对他一见钟情,谢朗是那种高岭之花似的家伙,外貌出众,成绩优异,待人礼貌却疏淡,学校很多女孩子都暗恋他。   然而陈佳鼓起勇气告白之后,谢朗很抱歉却又很干脆地拒绝了她。   后来他们关系还是不错,成了朋友,谢朗又通过陈佳认识了陈愈。   高考完之后的一个晚上,谢朗跟陈佳出来参加班聚,谢朗喝醉了,不知道接了谁打来的电话,一会儿笑,一会儿骂。   再然后,谢朗抛下全班人离开了餐厅,陈佳不放心便跟了上去,她到底还是不甘心放弃,想鼓起勇气再表白一次。   这一场尾随最后以陈佳远远地望见她哥从对面路口出现,把摇摇晃晃的小醉鬼接住,抱进怀里而告终。   陈佳借着夜色又走近了些,听见谢朗哭笑不得地嘀咕着,“你他妈玩大冒险要找人表白是吧?你他妈选我?就我他妈最好撩是吧!”   陈愈一边笑一边道歉,“开玩笑的,别当真,小朗毕业快乐。”   谢朗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炽热如两团小小的火,“我不跟你开玩笑,我跟你报了同一所大学,专业也是一样的,陈愈,我真的想跟你在一起。”   那天晚上,有人孤注一掷,有人无动于衷,也有人黯然心碎。   谢朗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却很少再想起陈愈,那个已经去世的人。   倒是频频想起他的男妈妈,总觉得家里到处都留下了他的痕迹,熟悉的空间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变形走样、失去了稳定和安全感,有时显得过大过空,有时又逼仄地从四面朝他压过来。   但那其实只是谢朗的错觉,郑江走之前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很干净,他什么都没留下。   郑江刚来的时候,谢朗觉得他是个乡下土包子,但没想到郑江虽然衣着寒酸了些,却一点都不邋遢,很让人刮目相看。   他每天都洗两次澡,刷牙要刷很久,个人物品从不乱放,衣服洗净晾干了就叠好收起来,干净的袜子都团成一个一个球,放在纸盒子里。   郑江走了以后,玄关的柜子里还找得到他去超市买完东西留下的塑料袋,被折叠抹平成未被使用的样子,叠成一小块以备再次利用。   在谢朗家的那段时间,郑江总是有点约束着自己,他饭量很不小,但每次吃饭总是只吃青菜,而且一筷子菜要配几大口白米饭。   谢朗有时候触景生情地想起那些从前没有放在心里的小细节,都会有种莫名其妙的心酸的感觉,其实郑江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而且是他从没遇到过的那种人。   但他走了,就好像从来都没来过,仿佛他出现的这短短一遭,只是为了映照出谢朗原本的生活是多么孤独、乏味,像盛在玻璃杯里的冷掉的白开水,看去晶莹剔透,其实落满尘埃。   他想,郑江现在在哪里呢?还在北京吗?应该已经找到新雇主了吧?   他还会不会把剩下的冷奶粉喝掉?嘴唇会不会沾上奶沫?   新雇主对他好吗?会不会刁难他?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呢?   时间过去越久,他想起郑江的次数就越多,越不受控制,仿佛对这个人的印象一点都没有淡去。   可是连之丹都已经不再念叨郑叔叔了,之青也已经学会爬,学会站,学会走路,还开始牙牙学语。   算算时间,郑江离开快半年了。   夏天过去,秋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了,谢朗生了场病,总觉得手脚发凉,运动多久都不管用,晚上也睡不好。   床太大,关了灯躺在上面,觉得周身都是冷飕飕的寒气。   于是他买了只玩偶熊,很大,两米高,他尝试在夜里抱着玩偶熊睡觉,想让自己睡得踏实一些。   但是玩偶的质地太软了,根本无法担负一个拥抱,也不能给他想要的那种安全感。   有天早上,他看见外面天色亮了,就起了床,一个人洗漱过后,又回卧室换衣服,那天的天气非常非常地冷,外面飘着一星半点的细碎雪花儿,窗玻璃上都是霜,谢朗睡得不好,有些头痛。   他下楼的时候正好碰到育儿师抱着之青从房间里出来,因为是快过年了,应时应景,她给小青穿了一件红色绸缎质地的唐装小袄,那小袄的领口缀着绒绒的毛边,衬得整个人更是冰雪可爱,像个奶团子似的。   谢朗笑了笑,伸出手说,“来我抱抱。”   育儿师配合地走近了些,小青就把半个身体朝他倾斜,挣了一下,手里还抓着玩具,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却只看着谢朗。   谢朗把她抱在怀里,立刻感受到了这小小生命的柔软和温暖,还有甜腻的令人想要亲吻的奶香味。   他抱着小青在客厅里不紧不慢地转了半圈,走到落地窗前去看外面的雪,又握着她的小手放在冰凉的玻璃上,只碰了一下,小青啊地笑出声。   谢朗也笑了,又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小青的脸蛋,许是鬓发蹭得她痒了,小青就嘎嘎笑起来,口水都粘在他脸上。   育儿师一直跟在旁边,此时一边递过来擦口水的小毛巾,一边笑道,“小青好喜欢叔叔啊。”   小青却揪着谢朗的衬衫领口,晃着脚,一边玩着那呱嗒作响的玩具,一边嘟囔着,“爸爸。”   那一刻谢朗是惊喜的,那惊喜像一道闪电劈开这个灰蒙黯淡的早晨,但惊喜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难言的遗憾,他忽然发现他的内心是多么想让郑江也在此时此地,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经历这一刻。 第二十八章 酒阑灯炧   32.   过了年的正月,朗润律师事务所刚开张没多久,就来了个财大气粗的客户,某出版集团的一位姓黄的老总,公司遇到一桩著作权纠纷的案子。 www.yikekee.cc 自网 络收 集整 理制 作,仅供交 流学 习使用,版 权归原作 者所有,如果喜 欢,请支 持正 版   谢朗接了这个案子,而后官司大获全胜,黄总免赔上千万的版权费,高兴得什么似的,给他们律所送了三面锦旗,又说什么都要请谢朗吃饭感谢。   谢朗不愿意去,黄总就亲自开车来堵人,堵得他下班都走不了,他师兄韩文润笑着劝他,“师弟,你就赏他个脸,权当出去散散心嘛。”   谢朗摇头,“你不知道,这人不正经。”   “你听听你这话,”韩文润笑得更欢了,“人家是文化人儿,每年都给名作家颁奖的,怎么就不正经了?”   谢朗没办法,只好答应这个约。   黄总年纪四十上下,看着的确比一般的商人文雅一些,虽然也有些秃顶,但是剩下的头发梳得整齐,也不油腻。   但是谢朗知道他这只是表象,果然,黄总带他去的会所不是个简单会所,菜都上了才开始整幺蛾子。   会所叫做阑灺,周围环境清幽,内部装潢格局非常高档,服务也十分周到。   为了表示对谢朗的尊敬,黄总没叫不相干的人来撑场面,只带了个男秘书,上菜的时候他说要个包厢服务员,立刻就有人送进来两本影册。   一本给了黄总,一本给了他,黄总笑容满面道,“谢律师,你也挑一挑。”   谢朗勉强挤出一个笑,信手翻了两页,心想今晚说什么都不能屈服,不然因为嫖娼被抓起来,那饭碗可就砸了。   翻前面女招待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感觉,翻到后面的男招待,才有点打起精神来,一来他性别男爱好男,二来这家会所的男公关确实有特色。   只见这本高档华丽的影册上列出了数十位帅哥,一个名字配一张照片,名字一看就是化名,什么刘德桦、梁朝玮、郭福城……   谢律师的职业病狠狠地犯了,他倒不知道这一行起名的惯例是这样的。   “谢律师,你看的怎么样……”黄总很亲热地靠过来,下一秒便恍然大悟,“哦!男公关啊!”   谢朗的脸刷地红了。   这时他忽然看见一个叫做“郑一健”的帅哥,照片中眉眼五官熟悉得很,使他心头一跳,怀疑自己眼花了。   什么郑一健,这不是郑江吗?!   有时候你真的不知道身边藏着多少深柜男同,比如这一刻,黄总因为谢朗的坦诚而鼓起了勇气,也放下了自己的伪装,把手中影册直接翻到男公关的部分。   “叫两个吧,来陪着喝两杯也行,男公关都能喝酒,”黄总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兴致勃勃地提议,“要不就叫这个郑一健吧,我看这个长得很帅。”   谢朗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已经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扯了扯嘴角,“行啊,黄总觉得帅,那就叫过来看看。”   大概十分钟后,包厢的门就被敲响了,只见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出现在门口,穿着西装三件套,手里拿着一瓶洋酒、两个玻璃杯。   ……果然是郑江。   跟着郑江走进来的还有另一位男公关,同样是高大威猛型的,可见黄老板的口味爱好之鲜明。   可惜谢朗连一个眼神也没往那人身上甩,他只看着郑江。   不对,是“郑一健”。   男妈妈头发留长了,发梢扫到后脖颈那里,有点潇洒飘逸,比他之前那个朴实无华的发型好看多了,脸上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忧郁。   他这半年里人瘦了不少,脸的轮廓更加棱角分明,五官也更立体了,然而身材依然十分有料,合体的穿着也更加衬托出了他的身材。   只见他穿着西装裤的大腿修长结实,名品宽肩和那饱满宽阔的胸膛被西装外套正好掩住,腰线略收,有种谦虚的品格,但是想象得出一脱外套会有多诱人。   谢朗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感到一阵眩晕,他抬手拽了拽领带,甚至有些透不过气来。   气的,他心想,一定是被气的。   33.   黄总把“郑一健”占了,让他坐自己旁边,让另一位男公关陪在谢朗旁边。   那位的化名就没必要说了,暂时称他为小周吧,小周看起来经验挺丰富,一来就活跃着气氛,倒酒、敬酒也是熟练得很。   他给黄总倒了一杯,又给谢朗倒了一杯,问,“先生怎么称呼?”   谢朗一脸性冷淡,“我姓谢。”   黄总充满激情地指着他说,“这位是谢大律师!”   “噢!谢大律师啊!”小周大概也很少见到这么帅的客人,面上喜笑颜开的,“我敬您一杯吧,大律师,我最敬佩的职业就是律师了。”   此话一出,谢朗和对面的郑江都愣了一下,因为郑江也对谢朗说过一样的话。   谢朗心绪愈发不佳,敷衍道,“养家糊口而已。”   小周迫不及待地施展男性魅力,伸出一条胳膊搭在谢朗的椅背上,一副要把他圈禁起来的样子,他目光深邃,声音低沉,“谢律师,我敬您。”   这时谢朗用余光看见黄总已经在笑呵呵地拍郑江的胸了。   ……你妈的,那是能随便碰的地方吗?   报警把你们都抓起来好吗?   他气愤地移开视线,所以没看到郑江微笑着不动声色地挡开了黄总的手。   谢朗的心情实在说不上好,因为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跟郑江重逢。   他一直以为郑江去别人家做家政了,再不济,回老家去种田也比这样好啊,郑江是那么检点、那么自律的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堕落了啊!   而且更让谢朗接受不了的是,郑江曾经那么单纯,什么都不懂,他深信他是郑江睡的第一个男人,也是郑江真正喜欢上的第一个人,在某种意义上,他也该算是郑江的“初恋”吧。   现在倒好,谢朗帮他破了处,他就出来干这个,谢朗在床上无私地教给他的东西,他就用来有偿地服务大众了,真好,真好啊!   谢朗被黄总和他的秘书一块儿劝酒,慢慢地有了几分醉意,他侧过头低声问小周,“你们平时陪男客人多还是女客人多?”   小周很机灵,回答滴水不漏,“碰到什么客人就陪什么客人,但是像您这么帅的从来没遇到过。”   谢朗在心里极不耐烦地骂了句娘,强行忍耐着,“你好好跟我说,我待会再开瓶好酒记你账上。”   公关的重要收入就是酒水提成,小周闻言立刻笑道,“啊,这个分个人,有的比较投女客人的眼缘,有的就是男客人会比较喜欢。”   谢朗又问,“那这个郑、郑一健呢?”   小周有点嫉妒地叹了口气,“他呀,那些小白脸的富二代都喜欢找他。”   谢朗心想,妈的,日了狗了。   郑江是好,谢朗当初只道是他敝帚自珍,今日才知别人也都趋之若鹜。   从会所离开的时候谢朗已经喝得有点飘了,出来的时候被小周扶着,他闻到小周身上一股古龙水的味道,感觉有点想吐。   黄总强撑着把他送上车,黄总自己有秘书开车,要给谢朗叫个代驾,没想到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郑江忽然开口了,“我送他回去吧。”   黄总大着舌头说,“哦,也行,小郑没喝酒,小、小郑送吧。”   走之前黄总还恋恋不舍地说,“小郑啊,你给我留、留个电话,留个名片,我下次再、再叫你。”   郑江并没有给,只是淡淡笑着,“您下次来跟前台说就行了。”   谢朗没听清他们后面说什么,他简直快气傻了,心想原来这一晚上郑江都没喝酒,陪酒的男公关不喝酒,那敢情是一直在出卖色相了是吧?   他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脑袋一阵阵发晕,郑江倒是自在,很熟练地就把他车里暖风打开了,又在导航里输入他家的地址。   “暖风关了,”谢朗闭着眼睛说,“恶心,想吐。”   郑江嗯了一声,但只是把暖风调小了一点,又伸手到他西装口袋里,从里面拿出小周塞进去的那张名片,面无表情地揉成一团。   开了一会儿,谢朗感觉好点了,于是清了清嗓子,“郑一健是吧?”   郑江嗯了一声,用余光分神看他,只见谢朗侧望着窗外冷笑了下,揶揄道,“你如今也很能说会道了。”   郑江怔了怔,说,“场面话哪有学不会,”又问,“很难受吗?”   谢朗并不答他,但明显地很不舒服,他皱着眉,一个劲儿做吞咽的动作,衣领下面漫上来一抹红。   谢朗是真好看,丹唇皓齿的那种美,郑江从第一次见他就这么觉得了,穿上正装之后是充满高级感的美人,居家的打扮则更加温柔一些。   但谢朗醉酒的时候是最好看的,清醒时的那些伪装和克制都不见了,仿佛对这个破烂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嫌弃,可是又有着无法抑制的欲求。   曾有一段时间,他的欲求是郑江,他赤裸裸地渴慕着郑江的身体。   可现在不是了,现在谢朗跑出来找男公关……   郑江压下心底的愤怒和失落,收回视线,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去便利店买了瓶水,回来拧开瓶盖递给谢朗,“先喝点水,头晕吗?”   谢朗没理他,喝了点水,又靠回椅背上,后脑勺对着他,倔强又抗拒。   那车上CD缓缓转着,英文歌唱着,Drink from me drink from me when I was so thirsty……恼得谢朗伸手按下暂停键。   两个人都在赌气,都对对方充满难言的失望,可那失望的背后又是同样的放不下,境遇是如此荒诞,可情绪又如此清晰分明,一下下像个小锤在敲着心口,在流离灿烂的城市夜色里,仿佛做了个超现实的梦。 第二十九章 打不得,骂不得   34.   郑江把谢朗安全地送回家,车也在车库里稳稳地停好,谢朗睁开眼睛,手指抓着安全带攥了攥,声音沙哑地说,“你别上去了。”   郑江嗯了一声,“我没打算上去。”   谢朗还坐着没动,他感到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之丹很想你呢,之青现在已经会扶着墙走路了,你的房间我还给你留着,家里客厅装电视机了……   可是他又一句都不想说,至少是不想对面前这个郑江说。   不知道怎么回事,谢朗忽然有点想哭。   郑江靠过来给他解安全带的时候,谢朗闻到他身上的烟味、酒味、香水味。   就是没有熟悉的奶粉味。   郑江维持着那样的姿势,对他说,“你回去之后吃点解酒药,家里有奶蓟片吧,我记得放在厨房柜子第二层里。”   谢朗嗤笑了一声,以掩饰他已经清楚地预见到了的自己的慌张,别再靠近我,他想,你别再靠近我。   郑江自然是察觉不到这些心理活动的,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他,看着他依旧挺括而干净的白衬衫,比从前愈益消瘦的侧脸。   他发现在面对着谢朗的时候,总有一些失控的东西在他身体里产生,像深秋的山中溪水一样悲哀的,疼痛的,温柔的,无以描摹的。   半晌,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怎么瘦了好多。”   谢朗没反应,甚至逃避地闭上了眼睛,但还是逃不开男人近在咫尺的温度和气息,他便把眉头皱了起来,抵御着那些不断涌上来的脆弱情绪。   郑江沉默片刻,又说,“你……以后要是还需要的话,我就跟会所那边说一声,到时候你只要打他们的电话,叫我出来就行了。”   谢朗睁开眼睛看着他,问,“可以叫出来过夜吗?”   郑江愣了一下,然后温和地说,“都可以。”   谢朗冷笑着说,“给钱就行,是吧?”   郑江用一种复杂难懂的眼神看着他,“嗯,给钱就行。”   谢朗一刹那气得喉咙口都涌起滚烫的铁锈味,他抬起手,却又不舍得往脸上打,最后用尽力气一巴掌扇在了郑江胳膊上,然后拉开车门飞快地下车了。   挨了打的郑江仍坐在原处没动,沉默地望着外面的夜色,他明白谢朗为什么生气,大约是气他不学好,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故意惹谢朗生气。   他是一万个不愿意让谢朗去那种地方找男人的,但如果拦不住一定要找,那还不如找他,至少他比其他人干净,不会给谢朗染上病。   第二天早上醒来,谢朗只觉头痛,奇怪的是右手也疼,胳膊几乎抬不起来。   就好像上天惩罚他似的,他心想难道郑江是什么打不得的人?   这么一想,他更生郑江的气了,居然敢让他手疼,可恶!   谢朗去给之丹穿衣服,带他洗漱,吃过早餐就准备送他去幼儿园。   之丹从镜子里悄悄观察他,问他,“叔叔,你昨晚喝酒了吗?”   谢朗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之丹撇撇嘴,跑去跟妹妹告别,亲了亲之青的脸,然后背着书包出来了。   谢朗坐到驾驶位上之后,感觉屁股底下有个硬硬的东西硌着,原来是个黑色的钱包,有成人手掌大小,款式朴实无华。   最近几天都没别人开过这辆车,想也知道是谁的钱包落在这了。   谢朗打开看了一眼,郑江倒是不算傻,钱包里没装身份证之类泄露隐私的东西,只有几张一百的纸币,一沓零钱,还有就医卡。   一共有三张不同医院的就医卡,协和医院、北医三院、北大一院,差不多都是北京最好的医院。   是得了什么重病需要辗转就医?谢朗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这时之丹在后面十分眼尖地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惊喜道,“啊,那不是郑叔叔的钱包吗?郑叔叔来过吗?”   35.   到那天傍晚的时候,郑江终于给谢朗打来电话,他说话的时候那种有些土气的口音几乎没了,很标准的普通话,很客气的语调:   “谢先生,是我,郑江。”   谢朗放下手里的工作,作出一副冷淡的语气,“什么事?”   此时的郑江正靠在阑灺礼宾部的更衣间柜子旁边,为了赚更多钱,除了晚上的工作以外,他每天下午还要去后厨干些别的活,然后才能回来换西装。   快到上班时间的郑江心烦意乱,为自己不得不再次打扰那个他不愿打扰的人而愈发烦恼,“我昨晚丢了钱包,我、找了一下到处都没有,能不能麻烦你有空的时候在你车里看一下?”   谢朗往椅背上一靠,反问道,“到处都没有,‘到处’是哪些地方?谁知道你去过哪儿?可别随便赖人。”   电话里郑江的声音听上去很不安,“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我昨天下午去阑灺的时候还没丢。”   谢朗问,“昨天下午从哪儿去的阑灺?”   郑江顿了顿,说,“没哪儿,就住的地方。”   谢朗又问,“郑江,你是不是病了?还是有亲戚朋友病了?”   郑江沉默了几秒,明白过来,“钱包是在你那儿对吧?”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去帮你看看有没有。”   “……没生病,没什么大事。”   谢朗冷笑了一下,立刻道,“行,我看了,钱包不在我车里。”   “谢先生,”郑江的嗓音微哑,听着有几分疲惫,“谢谢你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找你拿可以吗?你帮我个忙,别为难我了。”   谢朗火冒三丈,“谁他妈为难你了?你以为我很闲是吗?!”   谢朗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   一连过了几天,郑江都没再联系谢朗,谢朗却是越想越无法心安。   他本想逼着郑江说实话,不管是病了还是有什么隐衷,谢朗能帮就帮一把,不然郑江一个人撑着,也太艰难了。   可是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嘴硬,非得跟他逞强,宁肯折一个钱包在他手里,也不愿意告诉他实情。   可是生病不是别的事情,万一他真的硬撑着,那有什么后果该怎么办?   这天晚上,谢朗下班以后还是开车去了阑灺,他得去找郑江问个清楚。   他直接跟前台说要找人,找郑一健,前台看着他笑得十分意味深长,又说要他留下联系方式,注册成为会员。   谢朗心想,这还要注册会员?你们这可真是够猖狂的。   算了,注册就注册吧,谢朗打算等把郑江捞出来,然后就把这个风气不正的会所给连根端了。   郑江都有艺名了,谢朗当然也不可能用真名注册,他随便填了个名字,在楼上开了个套间,坐在沙发上等郑江。   等的时候忽然看到墙上挂着一幅情趣面具,拍片常用的那种,能遮半张脸,谢朗一时兴起就把它摘下来,擦了擦,戴在脸上。   然后他又坐回沙发上,翘着腿,大爷似的坐着。   门开了,郑江拿着一瓶标志性的洋酒,站在那儿怔怔地看着他。   “谢先生……”   只见一个腰细腿长的面具美人,穿着深色西装,尖头皮鞋,白袜裹着纤细脚踝,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下巴微微抬着看向他。   仿佛下一刻就会对他说,跪下,爬过来叫主人——他见过有的客人这么玩。   郑江默默地吞了吞口水,朝他走过去,谢朗说,“认识我吗?我叫谢停锋。”   郑江……没忍住笑了出来。   “就你会化名啊?”谢朗没笑,没好气道,“就你会魔仙变身是吧,郑江?”   第三十(上)章 跟着感觉走   36.   郑江说,“不是我自己要改的,老板说真名太土,又说这是他们的规矩。”   谢朗更生气了,“废话!你当然得改了,你还打算用真名在这接客?!”   郑江看着他,竟像是有点高兴,笑了一下说,“嗯,你说得对。”   谢朗白了他一眼。   郑江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又问,“那谢先生需要什么服务吗?”   “我就想听你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到这来上班?”   “为了赚钱。”郑江坦诚道。   “去医院是为什么?”谢朗看着他的眼睛,“急用钱是不是?要多少?”   郑江笑着摇摇头,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太平模样。   这一瞬间,谢朗忽然发现他眉间多了几条细纹,是皱眉皱出来的。   谢朗心里一下就很疼很疼。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半年郑江都经历了什么,是,人是比以前更帅了,也不土气了,可是这些是因为什么,是怎么“磨炼”出来的?   他还记得那时候刚到他家的男妈妈,连跟谢朗说句话都会脸红。   现在是怎么了?   谢朗伸手抚摸他的眉心,轻轻揉了两下,郑江神色冷峻,没动一动。   谢朗声音很轻,怕吓着他似的,“要多少钱,你说,我看能不能借给你。”   郑江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谢先生,你别对我这么好了。”   “我乐意。”   “你不是知道的吗?”郑江移开视线,“……我喜欢你,你还不赶快跑。”   谢朗倒笑了,前倾了身体,追着他问,“你喜欢我,我跑什么?”   “会让你心烦。”郑江偏开头,落寞地说。   “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我想躲开就躲开,我不想躲就不躲。”   谢朗靠回沙发背上,面不改色道,“我现在就想招惹你,想花钱睡你。”   郑江讷讷,半晌才道,“那你还真是很反复无常。”   谢朗气得推他一把,“去你大爷的!”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前些天还不问缘由地打了人家,又有些内疚起来。   郑江叹了口气,伸手过来,谢朗以为他要大逆不道地摸自己的头,没想到郑江只是给他把面具的细绳解开了。   谢朗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凑近了在郑江嘴角亲了一下,然后用力搂住郑江的脖子,温热的嘴唇贴了上去,急促的喘息打在他唇上。   他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地贴着那人的唇低声道,“我没跟你开玩笑,不让我借给你钱,那我花钱睡你也不行吗。”   郑江只愣了半秒,眼里像有什么锋利的东西闪过去,忽然就一转攻势,强硬地吻住了他,谢朗的唇瓣是那么柔软,像是压一下就有汁水出来。   他主动探出一点舌尖,很快被郑江含住咂吮,于是一切都短暂地被抛在脑后,在这瞬间他们只跟着感觉走,你来我往地吻着,追逐着,伴随着暧昧的水声和喘息声,两个人的身体开始发热。   那人自上而下地禁锢着他,扣住了他双手的手腕按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伸到后面护着他后颈,既温柔且强势地吻着他。有些干燥的唇掠过谢朗的嘴角,游走至下巴和敏感的耳后,衔住了耳垂浅浅地扯咬,又沿着线条绷紧的侧颈吻上锁骨,粗粝滚烫的舌扫过皮肤,弄乱了谢朗的呼吸和心跳。   谢朗湿润的眼垂下去看,见他沉默地埋头在靠近自己心脏的位置,又发出几不可闻的小动物一样的喘息,那样亲昵且驯顺的,原始而野性的,委屈而压抑的低吼,听得人心都碎了,谢朗只得闭上眼睛。   郑江的手摸到他皮带扣的时候,谢朗全身都颤抖了一下,那双手熟练地解开他的裤子,揉弄着他有些硬起来的性器,然后他低头温顺地去亲吻它。   方才还嚣张着的“嫖客”谢朗顿时有些呼吸困难,“我还……没洗澡。”   郑江却是张嘴就含了进去,用舌头转着圈抚慰他,直到性器在他嘴里完全硬起来,他压着舌根吞到喉咙口,退出来仔细舔了一遍,然后重新含进去做深喉。   没洗过澡的小谢朗有一点淡淡的味道,但他并不讨厌,反而觉得亲切。   谢朗裤子没脱,只拉开一道缝,腿分得不太开,郑江握住他脚踝,让他踩在自己大腿上,谢朗爽得说不出话,动都动不了,抓着郑江的头发软绵绵地哼。   他受不了这个,到最后又是口爆了,射完有种无法抑制的极度舒适的疲惫感,谢朗半睁着眼睛看郑江吞咽他的精液,用舌尖清理自己的口腔。   “好吃吗?”他问。   郑江看他一眼,微红着眼圈,没有回答。   “好不好吃?”谢朗坚持不懈,“喜不喜欢吃?”   郑江只是面无表情地,甚至有点严肃地说,“嗯。”   操,谢朗感觉要死了。   这比回答“好吃”、“喜欢”还要骚。   这就是专业跟兼职的区别吗?之前男妈妈还没这么骚的。   是怎么练出来的……   谢朗不想继续思考了。   第三十(下)章 无可替代的什么   37.   谢朗没有继续跟郑江进行下去,一来他不喜欢会所的环境,二来他们之间也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本来谢朗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楚自己的想法,再加上郑江现在做了这个工作,今晚对谢朗做的事,之前不知道跟多少人做过。   谢朗觉得他接受不了这个,完完全全接受不了,甚至不愿意仔细去想,一想就生气,想把郑江弄回家锁进地下室里,从头到尾用消毒水刷洗干净。   好吧,他只是想找个由头,把郑江弄回家。   谢朗整理好衣服,示意郑江从地上起来,“你现在可以跟我说了吧,遇到什么事,需要多少钱,我既然来找了你,就会对你负责。”   “不用,”郑江拂了拂膝盖,云淡风轻地说,“我自愿的。”   嘿!这人!没治了是吧?   谢朗强迫自己冷静,“……我问你,你当时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现在的事儿发生了吗?你当时就跟现在这么缺钱吗?”   郑江想了想,觉得这个还是可以说的,于是道,“没有,我走以后。”   谢朗不假思索道,“那你就当我那天晚上答应你了。”   郑江愣住,“……什么意思啊,谢先生?”   谢朗循循善诱,“你就当我那天答应跟你在一起了,现在我们该是什么关系?你要是有什么事,应该瞒着我吗?是不是应该我们俩一起解决?”   郑江却没被他骗到,“可是你没答应我啊。”   他甚至很庆幸谢朗没答应他,因为当时他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他怎么都没想到谢朗竟然跟他说,“我现在补上,就算是当时已经答应了。”   郑江心头一热,百种千种滋味涌上来,他只觉得鼻子发酸。   谢朗怎么这么好?为什么,一个他得不到的人,偏要对他这么好呢?   “哪有这样的事情,”郑江情绪不稳,勉强笑笑,“没答应就是没答应,一拍两散的事儿,我现在也已经不想跟你在一块了。”   “晚了!”谢朗专横地说,“你不知道了吧,这种话只要说出来,就是一直起作用的,搁在那里不能收回,也没有期限。”   郑江不信,“怎么可能啊?”   谢朗明目张胆地诓他,“怎么不可能?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是我们同性恋的风俗,而且差不多相当于有法律效力的。”   郑江都被他逗笑了,过了会儿才认真地说,“谢朗,别闹了,我谢谢你了。”   “我没闹,我真想帮你。”   “你当初不是说,不想让我拖累你吗?”   谢朗一时语塞,他那时何尝真心说出那些不好听的话?只不过是想让郑江别那么痴迷他,也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不需要你插手,我自己能解决,你以后别来了。”   谢朗如入穷途末路,纠缠道,“那你钱包也不要了?里面还有钱呢。”   “就医卡我挂失以后重新办了,”郑江笑笑,“现金又不多,就当今天晚上,我,呵,就当今天晚上……”   他脸皮薄,说不出来那个字,谢朗却脸红了,“……你倒贴钱给我口?”   “我喜欢,”郑江眼睛亮亮的,那么干净,盛着他的影像,“我喜欢,倒贴也愿意,但我不想让你来这种地方,你赶快回去吧。”   在那一瞬间谢朗感觉到郑江像是掌握了某种主动权,他终于可以推开谢朗,尽管他知道他内心并不想推开,但他就在此刻因这决心而变得强大。   谢朗在那时尚且不明白两人之间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只觉得就在这一刻过后,郑江在他心里不再是平庸的,绝不平庸,他变成了无可替代的什么。   他心想,郑江这人,真的很绝啊,话倒是不多,却句句戳心窝子。   谢朗在法庭上那叫一个能言善辩,没想到今天让他的男妈妈拒绝得不留余地,想想半年前的情形,果然是风水轮流转呐。   “还喜欢我?”谢朗问。   “喜欢。”郑江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好像总是能很坦然地承认这样的事情,用着那样正经的、郑重的眼神和语气,假如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该是一句多么让人抵挡不住的情话。   “我以为你会忘了我呢。”谢朗冒出一句自己都觉得假的废话。   郑江看着他说,“没忘,怎么可能忘。”   哦,没忘,但就是不打算跟他在一块了,哪怕谢朗放下面子也不行,晚了就是晚了,从前的小郑他爱答不理,现在的小郑他已经高攀不起。   谢朗恍惚中把郑江的这番话做了如此理解,反观自己那颗毛毛躁躁停不下来的萌动的心,一时间面子上挂不住,又羞又恼,站起来就要走。   郑江在他背后提醒道,“谢先生,别想着送钱给会所,他们不会转交给我,我也知道你家的地址,可以自己去还。”   谢朗背对着他一边系裤子一边说,“你真是想太多。”   目送着谢朗离开,郑江开始整理沙发和桌子,回身却发现酒瓶下面压着一沓现钞,谢朗到底还是悄悄把钱还他了。 第三十一章 一棵树   38.   这次受挫让谢朗很灰心,甚至想不管郑江了,可是他到底没办法放下。   他为这件事情挂心了好些天,情绪一直有些低落,工作时还好,工作一结束就不受控制地开始担心郑江。   打春之后,之青突然发了一场高烧,吃了药也不退,谢朗把之丹交给陈佳带几天,然后带之青去儿童医院看病。   他一个男人带着不满周岁的孩子看医生,处处都有不便,不像人家的夫妻两个加上祖父母一同上阵,他辗转数日便有了捉襟见肘之感。   不过小孩子总是免不了会发烧,烧过一场好起来之后,之青又变得跟以前一样活泼、爱笑,谢朗给她刷牙的时候,手指摸到她的牙齿也扎得更结实了。   谢朗又想到郑江,想他在阑灺的包间里,半跪在自己面前的模样,便觉得心酸又心疼,难受得要命。   这个人怎么能让他这么牵肠挂肚呢?他原本以为过去的都过去了,可现在才发现,一点都没过去。   那些混合着甜蜜和酸楚的复杂情愫,经过了时间的发酵反而变得更加强烈,更多了些难以言明的东西。   他竟开始对跟郑江有关的一切患得患失起来,反复思量,反复回想,斤斤计较,耿耿于怀。   那感觉就像郑江默不作声地在他心里面种了一棵树,而一棵树——无论种在哪里——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藏起来的,它的每条根都深入血肉里,每片叶都随他心跳而晃动。   阑灺在每周末的晚上都有个特别的小小仪式,当晚如果有大人物来会所,男女公关们就会从侧面的礼宾处依次有秩序地鱼贯而出,进入会所大厅,分列在入口两侧迎接客人。   男公关相貌都不差,衣着发型又经过了着意准备,伴着灯光和音乐出场的时候,堪比男模走秀现场,让人大饱眼福。   谢朗就在这天晚上来到了阑灺,他抱着之青,牵着之丹,在大厅休息处的镂空屏风后面静静伫立,远远看到了郑江。   郑江也看到了他们,他愣了片刻,转身从行列中离开,绕了个圈子转到谢朗所在的角落,有些慌乱地站在他们面前。   他穿一身燕尾服,显得高大而挺拔,头发用发胶抓过,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眼,浓烈而俊丽,甚至十分钟前帮客人泊车时戴的白手套都没摘掉。   之丹呆呆地辨识了好几秒才认出了他,惊喜地喊道:“郑叔叔!”   郑江责怪地看了谢朗一眼,他有点生气了,那一眼也有些重,随即,郑江蹲下来笑着对之丹说,“小丹,好久没见啦。”   之丹什么都不懂,自然只觉得高兴,抱住郑江的脖子就不撒手了,还小声嘀咕着,“郑叔叔你身上好香呀!你今天好帅,嘿嘿嘿!”   郑江跟之丹说了几句话,缓慢但坚决地把他推开,站起来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然后看着谢朗怀里的之青,说,“我不抱她了。”   谢朗嗯了一声,依旧盯着郑江的表情,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个细节,心里面酸酸涨涨的,像有只手在里面攥挤柠檬。   郑江掩饰不住关切,看着之青说,“长大了好多,可以竖着抱了啊。”   谢朗笑了笑,“都已经快学会走路了。”   郑江牵着之丹的手说,“你不该带他们来这儿,有什么话我们私下说。”   谢朗说,“我不是来找你的,之丹要转幼儿园,我请他们园长吃个饭。”   郑江愣了一下,随即羞愧得红了脸。   倒的确是有人正儿八经来阑灺会所吃饭,这里的菜做得很不错,只要客人不提特殊服务,阑灺会所就是一个正式的高档餐厅。   阑灺有干净的一面和不干净的一面,干净的一面绝对干净,这也是它之所以能够在明面上存在的原因。   只是郑江方才一看到谢朗带着两个小家伙,拖家带口的样子,就默认他是来找自己的,于是自作多情了。   “你回去工作吧,”谢朗装作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笑着抬抬下巴,“哦,对了,我待会儿想找个能说会道的帮我活跃气氛,我自己怕有点冷场。”   郑江刚想说他可以,不远处大厅的列队散开了,小周朝他们小跑过来,从背后搭住郑江的肩膀,很热情地对谢朗笑着打招呼:“谢律师!这是你的孩子吗?好可爱啊!”   谢朗颔首,“小周,你今晚有没有空啊?”   “有啊有啊,”小周殷切道,“帮您看孩子吗?我可擅长了,您说。”   谢朗笑道,“帮我陪个客人,我实在不善于应酬。”   小周自信满满,“没问题啊,谢律师。”   郑江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谢朗带着小周去了走廊尽头的高级包厢,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小周还牵住了之丹的手。   像是自己的宝贝都被小偷抢走了,却只能站在那里干看着。   39.   有一说一,小周的业务水平的确很不错。   幼儿园园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小周则以谢朗朋友的身份陪同,等彼此稍微熟悉一点之后,他开始很自然地夸赞她的衣着和发型。   小周对这些事情无不精通,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几分求教的谦虚,让园长得以跟他分享自己的审美风格,谢朗不时插两句话,大家聊得十分投缘。   转幼儿园是件很麻烦的事情,谢朗之前已经奔走了几天,现在只差园长同意收之丹了,经过这天晚上的这顿饭,还有谢朗精心挑选的礼物,园长的态度终于明确。   “之丹小朋友,”园长走的时候弯下腰,笑眯眯地摸之丹的头,和蔼道,“从下周一开始,就去我们幼儿园好不好?”   之丹有些累了,戒备而疏远地看着她,没说话,谢朗代为答道,“谢谢张园长,我们下周一一定准时去上学。”   张园长是自己开车过来的,谢朗和小周站在路边目送她离开后,小周便问,“谢律师,您累不累?我送您回家吧,我有车。”   这时郑江从礼宾处的门口走过来,他站到谢朗旁边,牵住之丹的手,仿佛是在不动声色地宣誓主权。   小周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沉默而固执地看着谢朗,等他开口,三个男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谢朗拿出手机给小周转了一笔账,笑着对他说,“不用送了,今晚谢谢你。”   小周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郑江跟在谢朗后面走下台阶,外面夜色已深,他给之丹把外套的帽子戴好,又对谢朗说,“我来抱吧,我换过衣服了。”   谢朗没理他,抱着之青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停靠过来,他之前还不会抱小孩,现在姿势已经很恰当。   郑江看了他一会儿,又问,“陈佳有事吗?怎么把小青也抱过来了?”   谢朗淡淡地说,“陈佳要结婚了,最近很忙。”   郑江哦了一声,低头对之丹说,“姑姑要结婚了啊。”   其实家里有人带孩子,只是谢朗有点想让郑江见见小青,虽然他不知道现在的郑江还会不会在意这些,会不会想念他曾经照看过两个月的孩子。   路边光线很暗,谢朗几乎看不清他表情,低声道,“我们走了,你回去吧。”   眼看他即将带着两个孩子上车,郑江犹豫了一下,还是对他说,“我刚才洗了澡换了衣服,可以让我抱一下小青吗?”   他感觉谢朗像是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呀。”   郑江把之青小心地抱过来,背对着谢朗的方向,走了几步远,到旋转门左侧的光源旁边,上上下下地观察一番。   小孩子长起来总是变化很明显,之丹还好一点,之青他几乎都认不出来了,当然,郑江对于她来说也已经变成了陌生人。   可是郑江很欢喜,他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这个小家伙长得真健康,这么可爱,他说不出有多高兴。   郑江不自知地翘着嘴角,小声地打招呼,“小青,你还认识我吗,小青?小宝,小宝。”   之青困了,接连打了几个哈欠,长长的睫毛被小手揉得乱糟糟,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说,“爸爸,爸……”   郑江感觉自己心都要融化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孩?想偷走,不想还给谢朗了。   他和这个小家伙待了好几分钟,才恋恋不舍地抱回出租车旁,交给谢朗。   “都会叫爸爸了,真聪明啊。”郑江这般说着,不由得想起谢朗曾对他提过的一个人,一个已经去世,却还在谢朗的心中徘徊不去的人。   “嗯,”谢朗笑笑,“刚学会没多久。”   他心里一阵阵难受,没有想到郑江还是在意小青和小丹的,肯为了他们换一身干净的没有香水味的衣服,只为了抱一抱小青。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说实话呢?为什么不愿意让谢朗帮他?   谢朗最近一直在托医院的熟人打听,有没有从S省C市来看病的,但是这样大海捞针地找起来实在很难,生病的是郑江的家人,谢朗并不知道名字。   郑江无言伫立,良久,司机师傅出声催促他们,谢朗才说,“我们走了。”   郑江又说,“下次可以找我,小周会的我也会。”   “就这么同行相妒啊,这么想做我这笔生意?”谢朗笑笑,“等你哪天跟我交代清楚再说吧。”   郑江说,“不是为了钱,我不想让他接近你。”   “你每天接近的人还少吗?”谢朗冷笑了一下,“别跟我装痴情,真的忘不了我,就该对我坦诚。”   郑江用手机拍下车牌号,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开了。   谢朗说得对,他的确没有资格说小周,他们一个贪图谢朗的钱,一个贪图谢朗的人,乌鸦豪猪一般黑。   他也觉得自己很可笑,但在谢朗面前,话总是脱口而出,不受控制。   第一件小事章 不是鲁迅的《一件小事》而是白堕的一件小事   敬告诸君:   我的电脑坏了得去修,可能要过两天才能更新(现在是手机打字,不知道有没有自动缩进……)。   如果,如果大家太想我的话,站内的《小楼一夜》和《闻折柳》都是我写的,比较短小而又有肉,看文案萌雷自鉴哦。这两篇写得比较轻浅,我这个号下面的另外两篇边限文写得用力重些,应该也值得一看打发下时间。   (不禁自悲,写过这么多篇文的我好凉啊,又凉又多产……)   我会早点回来的,祝大家工作学习顺利,看文不502! 第三十二章 纯爱战士郑小江;爱情傻子谢小朗   嗨朋友们我回来了~是这样的,我看到之前有的鱼说不想让他俩继续误会下去,想尽快说开,其实这部分我也不想处理得太拖沓,但是还是想把情绪流动和感情变化尽可能写得细腻点,所以我想了想,决定把接下来原本的四章合并成两个长章,然后就可以“轻轻地尝一口你说的爱我”了,这样子也不会特别拖沓,一下就过去了。   今天先发一章,晚上不502的话再发另一章。如果喜欢小虐觉得还没酸够的鱼鱼可以在心里把它拆成四章来看,但无论怎么看,都要多多留言哦!   40.   做透析的日子,郑江总是提前赶到医院。   这天吃过午饭他就过去了,在病房里却没找到孙月珍,被子乱糟糟在床上滚成一团,郑江捡起来叠好放回床尾。   过了一会儿,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回来了,她今年才五十出头,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很多,头发白了一半,剪得很短但并不整齐,乱糟糟堆在耳边,病号服也皱巴巴的,袖子和胸口都有一团团淡黄色油渍。   “妈,”郑江抬头看着她,“去哪儿了?”   孙月珍的眼睛哭得肿肿的,脚步虚浮、垂头丧气地走过来,没回答郑江的问题,但他猜也能猜到她一定是找了个角落躲起来哭去了。   郑江抬头看看墙上的表,又问,“几点钟吃的午饭?上午喝了多少水?”   月珍病得讲话有气无力,很不情愿地说,“我不知道,你怎么天天问这些?我记不住。”   像月珍这样上了点年纪的、缺乏科学知识的农村人,生病住院之后往往有两种表现,要么过于迷信医生,要么自作主张,压根不听医嘱,而月珍明显属于令人头疼的后一种。   郑江只好去问同病房的人,人家也没注意,说是大概在十点半左右,郑江算着时间间隔也差不多了,就准备带他妈去做透析。   郑江有点累,一整夜没睡,陪人喝酒聊天,现下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上机之前他让孙月珍把病号服换下来,血透要好几个小时,郑江准备回去把衣服洗了。   他刚从透析室出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光从那端透过来,照亮那人端正挺拔的身形轮廓,而郑江则在没有光的暗处远远地凝望着他,不能出声,也不敢出声。   他拿着那团脏衣服,跟在那人后面,慢慢地走回了病房区,在最后一个拐弯那里,他看到那人停在孙月珍的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但并未打算离去。   郑江又等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谢朗靠在墙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提着水果和牛奶,安静地看着他走近。   “终于让我把你给找到了,”他面无表情地问,“阿姨呢?”   郑江面色涨红地看着他,半晌,回答道,“……在做血透。”   谢朗点点头,郑江绕过他走进病房,把衣服扔进盆里。   谢朗在背后道,“你怎么这么没礼貌?我来看阿姨,你就这么对我?”   郑江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好,谢朗的出现把他心里的平静都打乱了。   谢朗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他就溃不成军。   郑江去洗衣服的时候,谢朗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出神,他洗了个梨,啃了几口,发现不甜,口感跟木头渣子似的。   谢朗刚结束一个会议,没吃午饭就赶过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见到郑江的那一瞬间,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倒好像他不是来帮郑江的,而是有求于郑江,生怕被拒绝。   直到来到这里,他才终于明白郑江的感受,也理解了他的倔强和执拗。一个要强的大男人,面对着曾经拒绝过他表白的人,当然会格外敏感,他是怕谢朗出于同情而帮他,那会让他在谢朗面前更加狼狈不堪。   医院走廊很安静,谢朗靠在墙上眯了一会儿,这期间郑江洗完了衣服回来晾,又下楼去透析室看了一眼,回来时谢朗还没醒。   郑江怕他着凉,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起来,谢朗半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很困倦地小声说,“你能不能坐这儿让我靠一会儿?”   郑江在他旁边坐下来,谢朗就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很轻地问了句,“阿姨还有多久结束?”   郑江给了一个确切的答案,“再有一个小时。”   于是谢朗又调整了一下姿势,靠着他肩膀不再动了。   郑江就那样静静地感受着谢朗落在他一侧肩膀上的重量,初春时节那清澈而微冷的阳光穿过窗户照进走廊,他听到谢朗平缓的呼吸,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像遥远的回声,他把谢朗的手握住了暖在手心里。   而谢朗没有抽走。   这一刻郑江不由得想起过去的很多个夜晚,身旁这个人是如何在他怀里沉沉睡去,进而产生了某种无以言表的微妙感受,大概像是,曾经跟这个人亲密相处过,所以即便后半生都一直这么不如意,也值得了。   这时,谢朗忽然转头,很近距离地看住了他的眼睛,实在太近了,那距离应和着前一秒的遐想与回忆,让郑江短暂地心惊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太困了,他眼圈被揉得微红,眸底有层淡淡的水光,分明地映出变了形状的眼前人,是在此时郑江才最为清晰地意识到,他曾经短暂而真切地拥有过这个人,即便是只在他自己看来的拥有过。   而那时的谢朗也是一双泪眼,在床榻上在被衾里温柔缱绻地注视着自己。   郑江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起来,有个成语叫食髓知味,从前他没听说过,后来听说了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却真正地明白了,并悲哀地意识到,也许他永远都无法逃离那记忆里的温柔,他不会再喜欢上任何人,除了谢朗。   谢朗沉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藏着些近似情欲却又超出情欲的东西,仿佛在等他的下一个动作,郑江抬起另一边手臂的时候,他默许般闭上了眼睛,但郑江只是用拇指的指腹在他眼尾轻轻蹭了蹭,说,“掉了根睫毛。”   谢朗的睫毛又长又黑又翘,粘在他皮肤上,像一个小小的可爱的对号。   谢朗问道,“可以肾移植吗?我试着帮你联系合适的肾源。”   郑江没回答,只是说,“我给你找个地方睡吧?这样不舒服。”   谢朗笑了下,“不用,大白天的睡什么,我就是有点累。”   于是两人又回到最初的姿势,郑江尽量幅度小地深呼吸,让自己方才不正常的情绪尽快平复下来,让自己坐得端正。其实肩膀上的分量真的很轻,轻得像只是幻觉,郑江宁愿它更重一点。   这样靠了一会儿之后,谢朗忽然说,“我真的有点累,眼睛都睁不开了,估计今天不能见阿姨了,下次再来看她吧。”   郑江说,“谢谢你,谢朗。”   “应该的。”   “你等得及吗?待会我安顿完我妈,送你回家。”   谢朗困成这样,开车回去,他不放心。   谢朗笑笑,“行啊,那你能不能陪我一晚上?我出钱。”   郑江分不清他是不是开玩笑,便没回答,那一侧肩膀忽然变得很僵硬。   “我很久没睡好了,我不碰你,陪我回家睡一晚上,行吗?”   郑江心里很不好受,他噙着几分酸味儿,故意问,“怎么不找小周陪你?”   谢朗半真半假地笑道,“喔,这不是跟小周还不够熟嘛,暂时还信不过他,等以后跟他熟了,我就不找你了。”   郑江失控地想,得想个办法把小周做掉,得想个办法把小周做掉,得想个办法把小周做掉……   ————————   41.   郑江最后还是开车把谢朗送了回去,车停在家门口之后,郑江坐在车上又问了一遍,“你是跟我开玩笑,还是真的要我陪你?”   谢朗这会儿却没那么困了,他提着一袋梨,因为并不甜,所以就拿回来了,不想让郑江吃到不好吃的梨。   “我为什么要跟你开玩笑?你上次不是说,只要给钱就行吗?”   郑江沉默片刻,说,“不是。”   他越来越不喜欢这样,如果他们要发展这种关系,郑江宁愿不跟谢朗见面,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想见他的冲动。   谢朗问他,“阿姨做一次透析多少钱?”   郑江没有回答,而是妥协般地说,“我陪你,你别再提钱了,行吗?”   谢朗看着窗外叹了口气,忽然感觉心神俱疲,他觉得自己像拉斯柯尼科夫,而郑江就是被迫堕落的索尼娅。   “无论如何都不需要我帮忙,是吗?”他问。   “不用,”郑江说,“我在阑灺上班,赚的很多,医药费足够了。”   “你喜欢那儿的工作吗?”谢朗问   “不喜欢,”郑江说完,顿了顿,“也说不上讨厌。”   “跟月嫂比起来呢?”谢朗看向他,有些较劲地问,“你更喜欢哪个?你回来,我给你跟阑灺一样高的工资。”   他伸出手,碰了碰郑江的发梢,“好不好?”   郑江大概是为了给他面子,竟然真的考虑了半分钟,但他们都知道之青已经一周岁了,以后会越来越好带,谢朗根本不需要月嫂。   谢朗对他的态度从来算不上好,可他却是唯一问过郑江意愿的人,成年人通常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可谢朗总是给他。   比如刚到谢朗家的时候,他问郑江喜欢吃什么水果,又比如现在,他问郑江更喜欢哪一份工作,仿佛他真的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选择。   于是郑江也像是做出选择一样果断地说,“不用了,谢谢你。”   谢朗变了脸色,说,“那你走吧。”   郑江当然明白他的用意,只是谢朗的善良、同情和怜悯,郑江现在已经要不起了,他曾经想过用后半生来报答,那是他唯一可以接受的报答方式。   在阑灺上班的人谁不可怜、谁没有苦衷?如果他和小周对谢朗来说是一样的,都只是花钱买来排解寂寞的,只是他因为一点旧缘分而有了被选择的优先权——他宁可不要这优先权。   郑江解开安全带之后,还留在原处没动,他问谢朗,“你晚上睡不好吗?”   谢朗低头划着手机,漫不经心地说,“不关你的事。”   郑江刚拉开车门,谢朗又拽住他,从后排够过来一个纸袋塞给他,“围巾,最近降温,还有秋梨膏。”   他不明白谢朗为什么给他这些,但谢朗已经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梨,在袖子上蹭了蹭,气鼓鼓地吃起来。   郑江离开之后,谢朗坐在车上睡了一小觉,他实在太累了,昨晚一直加班到深夜,今天又一早出去见当事人,收到消息的时候他连午饭都还没来得及吃,就赶去了朋友发来的那家医院。   但他并不怪郑江,相反地,他觉得自己充满某种绵长的耐心,在此时的孤独中,他愈发能够想象自己如何一步步走向不再孤独的明天,并且将那个人也一并带到更加开阔而明亮的生活里。   那是一种并不容易,但却胜券在握的感觉。   傍晚他醒过来,到了该去接之丹的时间了,他随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方弹出实时新闻推送,一小时前西四环路发生了连环追尾车祸,其中有辆出租车。   谢朗整个人抖了一下,刚刚他们来时走的就是西四环路,郑江打车从这里回医院想必也还走那儿,他立刻开始给郑江打电话,可是不管怎么打都没人接。   谢朗坐在车里越来越急,逐渐开始无法理性思考,整个车里都听得见他急促而紧张的呼吸声,过了片刻,他给陈佳打电话让她帮忙去接之丹,决定自己回去找郑江。   谢朗赶到出事地点的时候,那里的交通还没有完全疏通,他问了在场的目击者,得知伤者都被送往郑江的妈妈所在的那家医院了。   于是他艰难地把车掉了头,又朝着医院开过去,路上车挤得密不透风,过程中还跟另一辆车剐蹭到了,因为他太着急了,一分钟也等不了。   那车主自己是新手上路,没仔细看后视镜,又看到对方的车那么贵,自己在心里吓了个半死,以为要赔惨了。结果对方下车来敲他车窗,跟他说有急事希望私了,问他要多少钱,转完钱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车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走远,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偶像剧拍摄片场。   谢朗赶到医院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恍惚了,他快步朝急诊楼走,越走越觉得气急败坏,要是郑江真的出事了,那他可……   天色早已漆黑,从住院楼那边走过来一个人,一手提着饭盒,一手拿着单据。   两人隔着老远就彼此愣住了。   郑江问他,“你怎么回来了啊?”   “你怎么回来的?”谢朗盯着他,“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郑江茫然答道,“我坐地铁回来的,手机没电了,放在病房里充电。”   傍晚六点的地铁,只有郑江会为了省钱去挤,谢朗压根没考虑到这个选项。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傻,万分之一的概率,他就认定了是郑江,把自己吓成这样,膝盖都打颤,他觉得自己很滑稽,一点都不想让郑江知道这份狼狈。   “没事了,”谢朗无奈地说,“我回去了。”   郑江有点担心他,毕竟医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他问,“你事情忙完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想到谢朗反问他,“你觉得我来做什么?郑江,你觉得我这段时间跑来跑去都在折腾什么、为了什么?你不愿意想,你不关心,你就只想给我当司机。”   郑江更加摸不着头脑,“哦,那……我再送你回去?”   谢朗生气地瞪了他一眼,“郑江你就是个大笨蛋!”   然后转头就走人,郑江懵了,搞不明白他又哪里做错了。 第三十三章 爸咪侠:英雄归来   42.   谢朗终于不再联系他了,郑江松了一口气。   孙月珍最近的情绪越来越差,每次跟家里打完电话都要哭,说郑江的弟弟妹妹没有人管,又说郑江的爸爸在家不务正业,专门惹是生非。   她几次要回老家去,都被郑江阻拦住了,她得的是慢性尿毒症,从确诊之后就一直在等待可以移植的肾源,但始终都没有消息。   在老家那里的医院,尿毒症几乎是治不好的,只能看情况做做透析,然后慢慢等死,郑江十多岁的时候,他一个堂哥就是得这个病死的。   所以他带着月珍来了北京,在这高楼林立、举目无亲的城市里驻留下来。   月珍是个吃了半辈子苦的女人,性情却并未变得更和婉,她常常容易暴怒,对这世界、对陌生的大城市充满敌意,跟同病房的病友也相处不好,总觉得对方看不起她。   又觉得医院食堂的饭菜太贵,还不如自己做,于是她要郑江租个房子,不在这里住院了,两人住在一起还方便她照顾他。   郑江说,妈,你不知道,在北京租房更贵,我们租不起的。   大城市高昂的生活成本将他原本在老家所能创造的价值压缩到最小,他不得不拼命赚钱,才能勉强挣出一条路,带着妈妈往前走。   月珍便骂他没本事,既然租不起这里的房子,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看病?还不如回老家去,在县里面的医院治,治不好就等死。   郑江知道她是因为病久了心情不好,迁怒于旁人,所以也不跟她计较,他在某些事情上固执得要命,觉得北京的医院是最好的。   事实证明,月珍来北京之后,病情的确得到了很好的控制。   他更不可能让月珍“等死”,从他几个月前回家,发现月珍病得下不来床还要扶着灶台做饭,那一刻他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给月珍治好病。   但郑江没有想到,不久之后,他就又遇到了不得不求助于谢朗的事情——张茜被拘留了,原因是涉嫌传销。   郑江赶去之后才知道,原来张茜半年前不做月嫂了,她去了当年郑江刚来北京时的那个培训公司,给他们当主管,负责在她们老家那边招新人。   而那个空有其名的培训公司,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培训月嫂的机构,而是个以发展人头为目的的传销组织,前不久被警方连根缴获。   张茜在这边没有可信任的人,她离了婚,父母都在老家,而且也上了年纪,警方问她联系人的时候,她给了郑江的联系方式。   郑江没见到张茜,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会不会被判刑,但他一想到张茜家里的情况,就觉得这事儿很糟糕,要是张茜判刑了,她家里的孩子和老人该怎么办?   郑江从公安局离开之后,在路上一边走一边思考对策,走到公交站牌前的时候,他无意中看到了法律援助的大幅广告。   想起刚拿到月嫂证的时候,张茜跟他说,有困难找法律援助。   郑江记得谢朗也做过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   43.   谢朗难得休假一天,早起便出门晨跑,回来又陪之丹和之青看电视。   少儿频道正在播一个乡村探险的节目,主持人带着小朋友们去山林里,捉虫子,挖蚯蚓,又请来当地的专家解释各种昆虫的习性。   谢朗对这些近乎一无所知,但之丹却看得很入迷,之青则一直跟着电视机里的人牙牙学语,创造出一门介于可懂和不可懂之间的语言。   谢朗被吵得头疼,看了一眼时间,郑江应该快到了。   几分钟后,门铃声响起,家里的阿姨今天请假没来,育儿师从婴儿房里出来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郑江,她愣了一下。   谢朗在外人面前是要给郑江留面子的,他抱着之青从后面走过去,站在背后介绍说,“这是我朋友。”   然后他把之青交给育儿师抱着,郑江双手提着东西站在玄关换鞋,谢朗接过来,问,“东西给谁的?”   “给阿姨的,”郑江回头看了看他,“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   他今天打扮得很朴素,但又不失得体,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扎个小揪,看得出来是认真整理过外表。   但却连给谢朗送什么礼物也没想出来,就这么傻乎乎地过来了。   谢朗被他逗笑了,调侃道,“你不是来求我办事的吗?”   郑江想了想,竟然反问道,“我不是你朋友吗?”   谢朗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敢相信郑江这个闷葫芦居然会还嘴,“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何况朋友?”   郑江看着他笑了一下,像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其实他也很意外谢朗会那样介绍他,朋友,郑江没想过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他们的关系,他们可以是朋友吗?   再次来到这栋房子里,郑江心中感慨万千,酸甜苦辣种种滋味涌上来,这里的每个角落他都熟悉,曾经他几乎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他没想过自己还能再回来,可是物是人非,他已经没办法以从前的身份陪伴在谢朗和两个孩子身边了。   之丹占据着客厅,还要郑叔叔陪他一起看电视,谢朗让他等一下,说郑叔叔今天来有正事,待会儿才能陪他。   之丹想不通郑叔叔有什么正事,郑叔叔的正事不就是陪他和妹妹吗?   但他还是很乖地继续自己看电视,捧着下巴坐在木马上一晃一晃的。   谢朗带郑江去了他的房间,那里既是卧室也是书房,是谢朗工作的地方。   郑江是从医院直接过来的,身上没有讨厌的香水味和烟味,但有消毒水的味道,谢朗的鼻子一向很灵,这味道相对而言没那么让他反感。   郑江把整件事告诉他之后,谢朗显得不很吃惊,只在听说郑江曾经也在这个组织待过一段时间的时候,他皱起了眉。   “怪不得你会从老家跑来这里当月嫂,原来是被搞传销的骗了,人家告诉你免费你就敢信,郑江,你是不是傻?”   郑江没辩解,只是说,“幸好我后来报了正规的班。”   谢朗心有余悸,一想到郑江差点也被卷进去,便心情很差,“你给我牢牢记住,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但凡有,那都是骗人的。”   郑江抬头看着他,说,“我当时穷怕了。”   那一个眼神简直要击碎谢朗的心,他甚至想,算了,别再跟这人计较什么出去做男公关的事情了,他只是穷怕了要用钱而已啊,当初不也是因此才答应自己的那种请求的吗?   就告诉他,我喜欢你,心疼你,才不是因为同情所以想帮你,就这样直接告诉他,会怎么样呢?能怎么样呢?   他还不答应的话,就强吻他,直到他答应,怎么样?   能成功吗?   ————————   44.   谢朗跟他对视了足有半分钟,然后垂下视线不再看他,叹了口气。   郑江说,“你别叹气,我记住你说的话了,张茜的事儿你能帮忙吗?”   谢朗离开房间,去冲咖啡,他冲了两杯,回来放在郑江面前一杯,“喝吗?”   郑江看到这黑乎乎的液体,就想起它那不太好的味道,痛苦地皱起了眉。   谢朗偏是喜欢看他这副样子,连心情都变好了不少,他坐下来和郑江一起品尝咖啡,过了会儿,他问,“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还想着跟她结婚?”   郑江抬头瞪着他,“你说什么呢?”   谢朗眯了下眼睛,“你不是想过和她结婚的吗?那次你自己跟我解释的。”   郑江只觉脸颊发热,“……我没想过,就是想帮她一下,我还没见到她。”   提起结婚的话题,气氛忽然尴尬起来。   半年前的那个晚上,就是在这个房间里,郑江把自己家里的事情全都告诉了谢朗,还说在老家那里没有女孩子愿意嫁给他,他可能要打光棍。   现在想想,当时的他真傻,居然把这些都告诉自己的雇主。   可是谢朗对他似乎一直有种魔力,让他不知不觉就吐露真心话,一点也藏不住心里的话。   所以后来他又在这里,大马金刀地跟谢朗表白了,然后惨遭拒绝。   “你还想结婚吗?”谢朗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他,“想什么时候结?”   郑江笑了一下,声音很低地说,“像我这样的话,不能跟女人结婚吧?我都已经知道了我喜欢男的,就不该再耽误别人。”   他的语气很诚恳,又那样自然,不知为何,谢朗的心情忽然短暂地强烈地明亮了一瞬,就像在心尖上放了一颗汽水糖。   “你呢?”郑江平静地反问他,“想过找男朋友吗?你这么优秀,不应该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耽误一辈子。”   谢朗又短促地心动了一下,这些情绪的短暂跃起变得越来越频繁,几乎可以连成一条线,当郑江在他面前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郑江试图跟自己讲道理的时候,那种心平气和、字斟句酌,但最后出口仍是质朴无华的样子。   谢朗玩笑道,“想跟你,你不是不答应吗?”   郑江很直白地说,“我配不上你,你只想借我钱,不是真喜欢我。”   谢朗又给他逗笑了,郑江还是笨呢,真的笨,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挥挥手说,“出去吧,去陪之丹看电视。”   那天郑江留下来吃午饭,饭前去洗手的时候,郑江发现洗手间的水龙头有点漏水,于是下午又去五金店买了新的水龙头回来换上。   他把整个排水系统都顺带着清理了一遍,谢朗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我衣柜的把手也掉了一个。”   郑江没回头,挽着袖子边干活边说,“我待会去看看。”   “你什么都会修吗?”谢朗问,“我以前为什么不知道?”   郑江笑了笑,毫无抱怨之意地说了句,“你太忙了。”   谢朗被他弄得心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若有若无的那种,很强烈,很鲜明,如千里堤岸在细小的侵蚀累积中最终崩塌,于是春水四漫,鸽子衔枝归来。   他心情骤然明媚,靠在门口神游天外地想了好一会儿,又笑着说,“啊呀,我想起来了,还有阁楼的小窗户关不紧。”   郑江这次终于回头看他了,表情有点无奈,“那个得爬到屋顶上去弄吧?不能去找物业吗?”   谢朗理直气壮道,“就想让你修。”   郑江笑着叹了口气,“行,我去看看。”   45.   张茜的事情有些麻烦,谢朗后来去见了她两次,跟她谈过之后发现,张茜的确是一个负责管事的,也的确是自愿地给培训公司发展下线,但是她对于这种行为的违法性质却一无所知。   她没听说过传销,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儿叫传销,只知道赚钱,还能带别人一起赚钱,所以她很热心地当了主管。   跟张茜情况类似的人不少,谢朗通过朋友的关系了解到检方那边的情况,也并不打算起诉这些人,只是给予教育而已。   郑江为了这件事来谢朗家里几次,虽然还是没给谢朗带东西,但每次都会陪之青和之丹待很久,像是一种报答。   谢朗本想先把张茜的事情解决完再考虑其他的,但有天他无意中注意到,郑江的指甲又剪得很短很短了,跟以前一样。   他看着郑江的手,若有所思。   郑江去陪之青玩儿了,谢朗一个人在客厅枯坐着,从酒柜里拿了很烈的威士忌,加冰块倒在杯子里,一边啜饮,一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事实证明,夜晚加上酒精,的确会让人冲动,谢朗就没有一次不中招。   上次在阑灺跟小周加了联系方式,小周后来还“骚扰”过他好几次,被他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谢朗从手机上找到小周,给他发了个红包,对方秒收。   小周:“谢谢亲爱的!”   小周:“需要我做什么吗?我今晚有空。”   谢朗抽了抽嘴角,这人真是油腻得别具一格。   谢朗:“来我家陪我睡觉。”   小周:“……谢律师,这不行。”   谢朗失笑,继续打字:“放心,我没截图,不是在钓鱼。”   果然,他这样保证过之后,小周就放下了戒备。   小周:“那您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吗?”   谢朗:“你之前跟人睡过吗?我想听实话。”   小周巧妙地回答:“谢律师放心,我可以带体检报告过去。”   郑江抱着之青走过来,看到谢朗一边跟人聊天一边笑,有些惊讶。   谢朗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故意逗他,“你同事小周很幽默啊。”   郑江的神情变得紧张,皱着眉问,“你跟他聊什么?大晚上喝什么冷酒?”   谢朗没理他,且让他忐忑一会儿,继续跟小周撩骚。   谢朗:“所以是跟别人睡过的,是吗?”   小周:“猫猫委屈.jpg”   谢朗:“你们阑灺有干净的男招待吗?介绍给我,我给你辛苦费。”   小周:“相比起来我是最干净的,真的,人都要养家糊口。”   谢朗:“不用跟我解释,我没别的意思,但我喜欢干净的。”   谢朗:“有的话你介绍给我,作为报答,改天我介绍我的朋友给你,他不介意这些,出手也阔绰,你考虑一下。”   小周那边陷入沉默,郑江抱着小青有些不安地在客厅里来回走着。   谢朗好笑地看着他,“你在这推磨呢?”   郑江不高兴地说,“你别和他聊了,有什么好聊的?”   谢朗歪头看着他,混不吝似的,无声地对他说了两个字:约炮。   郑江脸色瞬间就变了,抱着小青大步离开了。   小周经过深思熟虑,终于不情不愿地放弃了谢朗这个大客户。   “我们会所,不那个啥的,就是小郑了,郑一健,他只陪人聊天喝酒。”   谢朗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早该想到郑江是这样的人,可他之前竟然误会郑江那么久!郑江还是干净的,没有被大染缸染黑!   谢朗平复了一下激动和庆幸的心情,又继续跟小周套话:“你上次不是说,有很多小白脸富二代约他吗?”   小周:“是啊,可是他从来都不陪睡,我们经理跟他说过好几次,他都不同意,我甚至怀疑他已经隐婚了,不想对不起乡下的糟糠之妻,就那种感觉,你懂吗,谢律师?”   小周:“那些人傻钱多的客人,宁肯花大价钱看他一眼,跟他说两句话,也不愿意迁就,找我们几个,我真是无语了。”   小周:“谢律师,你可以试试,但我劝你还是算了,你要的那种不跟别人只跟你的‘干净’,我们这里真的没有。”   谢朗:“谢了。”   谢朗爽死了,他要的阑灺偏偏就有,可他能把这话跟小周说吗?   他又给小周发了个红包,写上:生活不易。   小周这次过了半分钟才收,收完之后还给他搞了很久的“对方正在输入”。   也不知道在多愁善感什么,谢朗不管他,放下手机去楼上健身房运动了。   心事尽除之后,越跑越觉得脚步轻快,一口气跑了十公里。 第三十四章 不许叫我谢先生   46.   张茜恢复自由之后,联系郑江说要来上门感谢谢律师,谢朗觉得自己也没帮什么忙,于是就婉拒了。   他那段时间没有什么大案子,所以在家办公,后来听韩文润说,张茜送了很大的果篮到他们律所。   韩文润还问他:“师弟,什么时候重操旧业了?”   不经律所知晓就自己接案子是个忌讳,好在韩文润对他总是很宽容,谢朗又跟他解释了几句,说是朋友的朋友。   说起朋友,郑江又有几天没来找他了。   谢朗觉得自己应该主动一点,郑江不来,他可以去医院看病人。   但就在他准备再去一次医院的时候,小周却忽然给他打了电话,那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小周在电话里哭,说郑江无缘无故打人。   “谢律师……我、我上次给你介绍他,他是、是不是不愿意?你是不是跟他说、说是我介绍的了?他让我不许跟你来往……”   谢朗被他低沉的声音哭得头皮发麻,问了地址就赶过去了,还以为已经被打到伤筋动骨的程度,没想到只是嘴角和颧骨下挂了乌青而已。   以郑江的体格,一拳,最多两拳,再多就不止这个程度了。   小周这个人不仅很油腻,他还很茶,懂得恶人先告状。   他跟郑江在阑灺属于比较类似的风格,所以一直有竞争,心里早就积攒了好多不满。   这次也不是郑江无缘无故打他,是有一桌的酒水帐没记清,他想占便宜,郑江一向对钱没那么斤斤计较,但因为谢朗说要跟小周约炮,他一直很气愤。   于是这拳头就挥出去了。   小周在诊所里说要报警,谢朗可不吃这一套,说你报警就等着警察把你们会所封了吧,你跟小郑一起下岗。   小周哭不出来了。   谢朗安抚了他几句,道了个歉,又给他付了医药费,叫了顿好点儿的外卖,把小周弄得服服帖帖,没话可说了。   谢朗这才得以把惹是生非的小郑从诊所里领出来,两人刚走到门口,小周忽然在背后道,“谢律师,你等一下。”   谢朗看了眼郑江,转身走回去,小周坐在诊室内漆成白色的木椅上,谢朗站在他面前道,“怎么了?”   小周抬头看着他。   谢朗虽是披星戴月赶来,却仍不见半分仓促之色,他穿着合体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家常的墨蓝色圆领毛衣,毛衣略宽松些,袖口露出的手腕白皙清瘦。人是极漂亮的,不似女人娇媚明艳,却有一种矜重周正的清贵之气。   被他那双似烟笼水的眼睛注视着,在这寒夜里,便觉得有一种像是温凉却又暖热的东西从心里溢出来,那暖热却又是隔着距离的。尽管已经同他有过几面之缘,小周却依然不觉得自己同谢朗已经熟悉和亲近了。   小周顿了顿,低声道,“你跟郑、你们早就认识了吧?”   谢朗并不意外他这么问,但到底是套了他的话,于是谢朗说,“抱歉,他不跟我说实话,我只能问你。”   小周笑了一下,看上去也并不很介意,只是有些伤感。   谢朗又道,“他不会在阑灺待很久了,我会带他走。”   小周看着他说,“真好啊,怪不得他不肯乱来,谢律师这么、这么好,他可真有福气。”   谢朗不置可否,歪了歪头说,“那我们先走了。”   小周嗯了声,待谢朗走出几步后,却又叫他,谢朗回头看他,小周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欲言又止,笑着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谢朗不愿去猜测他想说什么,便也笑了一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人虽露了一角真面目给他看,可他不是观世音,不能普度众生。   47.   夜里风凉,谢朗刚走到外面就打了个哆嗦。   郑江把搭在胳膊上的大衣展开了披在他身上,谢朗回头看了一眼,又把那件大衣拽了下来。   郑江还以为他嫌脏,表情黯淡下来,没想到谢朗把两只袖子都穿进去了,衣领整好,抬眸很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了?”   郑江说,“没什么,怕你觉得有味道。”   谢朗偏着头凑到肩线上闻了一下,说,“还好啊。”   他一个小小的无心的动作,郑江便觉得身上开始发热,只得匆匆移开视线。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了一段,街边路灯光时明时暗,郑江把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侧脸很好看,明暗轮廓分明,像山寨版电影明星。   谢朗的心软软的,他问,“郑江,为什么那么冲动啊?”   郑江不说话,低头看着两个人粘连成一体的影子。   谢朗笑了一下,“你自己就是做这个的,我跟小周约,你还有意见了?”   他问得刁钻,郑江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半晌才说,“他不配,你应该找个正儿八经的男朋友。”   谢朗无奈地说,“你又来了。”   郑江却是很认真地在给他提建议,重申道,“你应该找个真心对你好,又能配得上你的人,小周只想赚你的钱,不想跟你过下半辈子。”   谢朗眨眨眼,对面车辆驶过,车灯光线刺目,他眼底有些白茫茫的模糊,郑江的声音在他耳边温柔地交织成一片。   “谁会打着跟人过一辈子的主意上床啊,”谢朗努力地装出轻蔑的语气,声音却有些发颤,“至今为止我也就碰到一个你。”   郑江的神情黯淡下去,移开视线,说,“还会有的,你耐心等,也可以自己去找,但不能随随便便。”   谢朗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拽了一下,郑江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为什么都不知道死缠烂打一下?”谢朗眼圈红了,咬着嘴唇,前所未有的失态,“你真的还喜欢我吗?为什么不和客人上床?只因为怕出事吗?”   郑江皱了下眉,尝试将手腕抽出来,却又不敢用太大力。   “我都做。”他说,“谁跟你说我不做?”   谢朗松开他手腕,说,“你的指甲,只有在我身边的时候,才剪得很短。”   郑江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手,很久没说话。他依然经常剪指甲,但不像之前剪得贴着指肚那么短,因为干很多活会很不方便。但他没有想到谢朗会注意到这么小的细节。   谢朗红着脸说,“白天你怕弄疼宝宝,晚上……你怕弄疼我。”   郑江还在嘴硬,他将手背在身后,若无其事道,“我只是最近没做。”   “好,我不管你之前做没做,”谢朗退了一步,说,“那你辞职好不好?我想让你做我男朋友,我不想让你再做这份工作。”   郑江的眉毛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上床不可以,陪别人喝酒聊天也不可以,枕大腿、摸胸口更不可以,”谢朗严肃又霸道地盯着他,“这些都只有我能对你做。”   郑江转头避开他的视线,艰难地说,“谢先生,别说笑了。”   “不许叫我谢先生,”谢朗勾住他的脖子,贴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威胁,“要叫很亲昵的称呼,以后是我一个人的,指甲要一直剪得短短的。你大概不知道我的占有欲有多强,我不想再在你身上闻到一丝别人的味道,一丁点都不可以。   “郑江,我要你,你不跟我,我会缠着你不放,你跟我,我什么都给你,钱算什么?让我去给你摘星星,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他穿着郑江的外衣端直而立,远处漫天繁星不及他眉目清丽,近处灯红酒绿不及他笑容张扬,此刻的谢朗在郑江眼里是那么清醒,清醒地说着不清醒的话,惹动他心跳如擂鼓般急而重地响起。   谢律师在法庭上也是这么威胁对方的吗?那一定战无不胜吧。   48.   后来他们上了谢朗的车,郑江觉得自己几乎像是在梦游一般,他喝了些酒不能开车,于是坐在副驾驶位上,却没系安全带,谢朗也没拧钥匙。   郑江想了很久,都不知道先从哪句话开始讲起,但他知道方方面面都不对。就像一个差生被老师塞了三好学生的奖状,这很好,但这不对。   “你还喜欢你那个大学同学吗?”他问。   “陈愈?”谢朗笑笑,“不喜欢了。”   “上次还说喜欢呢。”   “没有那么说,只是还没放下,他那时候刚死,我晚上做梦都梦见他。”   “现在呢?”   “现在经常梦见你。”   郑江听到他这样讲,感到一阵让他手足无措的欢喜。   谢朗说经常梦见他?怎么会呢?他有什么好梦见的?   “抱歉,”谢朗侧了侧脸,目光诚挚地看向他,“我后来想了想,我的确做错了,我对你不够尊重,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   郑江立刻说,“没有。”   他并没觉得如此,谢朗一直都很好,有立场,有原则,哪怕被拒绝的时候,郑江也没生过他的气,只是遗憾于自己不够好,没能让谢朗选择他。   而郑江呢?   郑江的原则底线就两个字:谢朗。   谢朗说,“人要是病了,哪怕好了以后,也有一阵疲倦的恢复期,我那时候就是那样,我不该招惹你的,可是我没想到你会喜欢上我,真的。   “那天晚上你又那样说了一番,那么一本正经的,把我吓着了,我从没遇到过像你那样的人,我真怕我会耽误你,辜负你。   “但我现在病好了,还有享受健康正常生活的权利,对吧?我现在……我现在跟你说这些,还来得及吗?再给我个机会,我不想遗憾终生。”   谢朗一向都很会讲理,没有他讲不通的道理,郑江点点头,谢朗就把右手伸过来,搭在他手背上,坦坦荡荡地表白,“我喜欢你,是真心话,郑江,跟我在一起吧。”   郑江反手握住他的手,郑江的手比他要大一点,可以握得很牢,谢朗的手是典型的知识分子的手,纤长而秀气,右手中指的指节侧面有常年拿笔磨出的一片薄茧,左手的腕上戴了一只很漂亮的表,也很配他。   他还跟以前一样体面优雅,但不知道为什么,郑江觉得这不再是他之前认识的那个谢朗,他变了很多,变得温和了,变得不再那么触不可及。   也因此,真正开始考虑是否要跟他在一起这件事的时候,觉得没那么荒诞了,似乎是切实可行的选择,尽管很难,但可以为之努力。   郑江牵着他的手,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谢朗说他心里有别人的情境,忍不住问,“是你追的他,还是他追的你?”   “啊?”谢朗愣了一下,“你说陈愈吗?我追的他。”   郑江皱了下眉,半晌才说,“凭什么。”   他的意思是,谢朗这么好,居然还需要做主动追人的那一方。   谢朗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说,凭什么追陈愈,却不追他。   “了不得,你如今都知道在一起之前要追人了?进步蛮大呀,”谢朗笑了一下,“又是你的客人们告诉你的,是不是?”   他又想,也许让郑江立刻辞职太强人所难了,于是他通情达理地说,“那我也追你,你可以稍微准备一下,等我追到了,你就得立刻辞职。”   郑江忙说,“不用,整那些干什么。”   谢朗说,“用的,我不想落人口舌。”   郑江不太明白这个成语是什么意思,就没再反对,但他心里知道自己是不需要追的,如果谢朗说喜欢他的话。   其实哪会有什么口舌,有口舌也只用来吻他,谢朗当然清楚,只是……他实在太心疼郑江了,很想找个由头好好补偿他。   一个从没恋爱过的人,把整颗心都交付给了他,还没尝过什么甜,却先吃了那么多的苦。   待到车发动起来,谢朗随手打开音乐,音响里流淌出一句温柔的呓语,when you feel like there‘s no way out,love is the only way。   谢朗就笑起来。 第三十五章 春光   49.   平心而论,谢朗认为自己并不是个适合主动追求别人的人。   他不甜,像没加糖的刨冰。   但别人来追他,他又会觉得油腻,毫不犹豫地躲远。   导致桃花运常年走低,持续看跌,白白生得招蜂引蝶模样,数来却并无多少风流韵事。   可是这次他是真对郑江动心了,想要他,要他这个人,要据为己有,要搂在怀里,牵在手中。   谢朗第二天去医院看望郑江的妈妈,碰到孙月珍在地上哭闹,说同病房的病友家属偷了她的钱,闹得鸡飞狗跳的。   护士过来调解,说要报警,她又害怕,嚷嚷着说对方合起伙来欺负人,郑江被闹得心力交瘁,只好去护士台申请换病房。   一出门就碰到抱着鲜花的谢朗,郑江怔怔地问,“你怎么来了?”   谢朗往里看了一眼,平静如常地说,“你先去,没事。”   郑江要走,他又一把拉住,“昨晚没睡好啊?眼睛里有血丝。”   郑江笑了笑说,“我都没睡着。”   谢朗含情脉脉地看他一眼,“哎呦喂,那么激动啊。”   等郑江申请完回来,谢朗已经安然地坐在孙月珍床边的凳子上,正用水果刀笨拙地削苹果。   床头放着月珍声称丢失的几十块零钱,邻床病人的妈妈,那个脾气很刁的老太太,此刻正涨红着脸坐在床尾,两只手都在哆嗦。   “她也偷了我的吃的!”老太太指着月珍,“别以为我不知道,吃了找不出证据就是了!”   郑江不明所以,走近了对月珍说,“妈,这是我朋友。”   月珍竖起大拇指,“我知道,大律师嘛,幸亏他帮我破了案。”   郑江一头雾水地看向谢朗,谢律师小声道,“那老太太的儿子认识我,以前去我们律所咨询过。”   “然后呢?”郑江问。   “然后那老太太就问我这事怎么说,又说要报警,”谢朗笑了笑,“我说既然要报警,现场指纹都在,一查就查得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拿出来最好,不然牢底坐穿。”   郑江没忍住笑了出来,这叫什么破案?肯定又是冷着脸用气场吓唬人。   “那还转病房吗?”他问月珍。   “不转,我们没做错事,为什么要转?”月珍很得意,“她们脸上挂不住,她们走就是了,我才不走呢。”   郑江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声说,“那下次不许吃人家的点心了,跟我说,我给你买。”   谢朗装作没听见,保全长辈的面子,低头认真削苹果。   苹果皮断断续续下雪似的往下掉,郑江走过去说,“给我吧,我来。”   谢朗不松手,“让我练完这一个,你甭管,我自己吃。”   郑江看到苹果的上半部分都已经氧化了,就说,“这个给我吃,我再给你削一个。”   谢朗抬头看他一眼,眨着眼睛像小狐狸似的笑了。   结果第二天谢朗就带了半人高的稻香村巨大礼盒来病房,礼盒外观精美,里面用雕花木格隔开,每一格装着不同种类的点心。   郑江蹲在地上对着它叹为观止地发呆,谢朗道,“我本来想去店里给阿姨买刚做的,后来我想,那种散装的保质期短,以后出院了再去吃也行。”   郑江回头看他一眼,说他,“有钱烧的。”   谢朗拿脚尖轻轻踢了他屁股一下,又蹲到他旁边,给他拍拍裤子,往他肩膀上一歪,郑江说,“我妈要回来了。”   谢朗不仅不起来,还在他脖子上亲了一口,继续往一边儿挤他,蹭他。   郑江又说,“你这裤子不能这么蹲着,会弄得膝盖那里凸起来。”   谢朗说,“我要跟你贴贴。”   郑江听不明白他说什么,这不都已经贴着了吗?还要怎么贴?   下午他跟着郑江一块儿去对方住的地方,是阑灺给员工租的一个宿舍,谢朗非要给郑江整理房间,结果去了之后才发现郑江的那房间虽然窄小得转不过身,但依旧很干净。   谢朗转了一圈,最后只在床头发现两团擤鼻涕的卫生纸,他就伸手把那两个纸球拿起来,鼻涕纸有点潮乎乎的,谢朗并没嫌弃,郑江却惊喊起来,近乎恳求:“别碰啊。”   谢朗去把垃圾扔了,洗了洗手,回来侧着身坐到了郑江腿上,双手搂住他脖子,郑江脸还红着,谢朗感到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柔情,忍不住笑道,“傻子,我亲亲你行吗?”   郑江几乎是撞击似的亲了他一下,谢朗更用力地搂住他,笑眯眯地在他下巴上连亲了几口,觉得非常过瘾,如炎炎夏日痛饮雪碧,寒冬里靠紧火炉。   这样的动作对他来说似乎很是不同寻常,不像是平日的谢朗能够做出来的事情,但谢朗此刻却不加考虑地、自然而然地这样做了。   郑江给他蹭得胯下竖起一杆枪,隔着裤子十分凶悍地顶住他,谢朗闷声直笑,郑江把他往前抱了抱,虽然不太舒服,也不舍得让他下去。   “我本来要扔的,早起忘了。”   “这有什么的?”谢朗说,“你别这么敏感。”   或许爱情的构成要素里总是混杂着一些怜惜和一些敬畏,很矛盾地,就如同陷入爱情的人总会或多或少地有一点卑微,又有一点自矜。   但爱情的主要成分仍然应该是平等的恋慕,在同一高度的彼此凝视,即便是近在咫尺的距离,两颗心也不觉得逼仄,就如同此刻一般。   谢朗说,“等你七老八十了,说不定我还得给你端屎端尿呢。”   郑江哎呦了一声,仿佛没想到这一茬,过了会儿才说,“肯定是我给你端。”   谢朗捶了他肩膀一下,“你咒我?我身体好着呢。”   郑江笑着把他搂住了,不许他再乱动。   “你听我心跳,”谢朗勾着脖子,把脸埋在郑江衣领里,声音闷闷地说,“我啊,十七八九,二十啷当岁的时候,都没这样过。”   郑江问,“怎么样?”   谢朗道,“你自己听,我不说。”   50.   人类的决心是一种时有时无的东西,谢朗这会儿就比较想给自己上上分,加速他跟郑江的进程。   他离开的时候,郑江出来送他。   下了楼站在路边,时间还不晚,天气也好,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两个人身上,路边树梢上鸟儿叽叽喳喳叫着,抬头却看不见踪影。   可知春天果然来了,看不见摸不着却处处是春天。   情人眼里更有春光。   郑江仍旧要开了他的车送他回去,谢朗很体贴地说,“算了,那样你回来的时候还要打车,多麻烦。”   郑江说,“没事,你不用管我,阑灺给报销上下班路费。”   谢朗不太高兴,“你又要去上班啊?”   郑江耿直点头,“嗯。”   “行,你等着。”   郑江猜到了他的打算,“你要去那边点我陪酒是吗?别去了,消费虚高。”   谢朗不忿地抬眸看着他,郑江视若无睹,拿他车钥匙径自解了锁,帮谢朗拉开副驾的车门。   谢朗不肯上车,站在路边跟他无声僵持,用全身表达着不满。   郑江只好妥协,“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但是这个月全勤还是要拿,马上就月底了,不拿白不拿。”   谢朗戳戳他胸口,和他商量,“做什么之前先跟我报备一下,行吧?”   “我知道了,那你也是。”   “我什么?什么我也是?”   郑江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视线垂下去,收敛着情绪道,“你以后去类似这样的地方,也、也跟我说一下,不要再找乱七八糟的男公关。”   谢朗震惊地瞪着他,“我没找过!”   他委屈极了,“我那天,是那个黄总带我去的,我事先又不知道。”   郑江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脸和耳朵都慢慢变红。   “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原来谢朗没有找过,那次他不知情,谢朗没找过乱七八糟的人。   他没有变得随便,他还是那个很有原则的谢先生!   “那你应该做什么?”谢朗瞪了他一眼,“不知道补救一下吗?”   郑江想了好久,不太确定地问,“那我亲亲你?”   谢朗继续瞪着他:“亲过别人吗?”   郑江坦诚得让人生气:“没有,但是被喝醉酒的客人亲过脸。”   “那算了,”谢朗无语道,“别亲了,咱们俩也拉倒吧。”   这会儿他追郑江的决心似乎又消失了,他很怀疑,这人真的能开窍吗?   但是没想到郑江还是走过来,蜻蜓点水般地在他额头落下一吻,非常绅士的一个吻。   谢朗下意识闭上眼睛,郑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又往下移了一点,在他的脸颊上碰了碰,小声地说,“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很好,”谢朗睁开眼睛,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近距离看着他,眼神摇曳得令人意乱情迷,“以后这样的事情要多做,别吝啬,别犹豫。   “郑江,你要主动一点,跟我牵手,跟我接吻,没事的时候想想有什么甜言蜜语可以跟我说,这才是谈恋爱的样子。”   郑江都听进去了,却忍不住问,“那这是我追你,还是你追我?”   谢朗被问得语塞:“……我说的这些,我也会对你做的啊。”   为了证明这句话,他也踮起脚亲了郑江一下,这时有路人注意到他们俩,一边回头看,一边窃窃私语。   郑江没在意,笨拙却用力地牵住他的手,问他,“我能再亲你一下吗?”   谢朗像个严厉的教官似的背着手说,“再大声点,理直气壮一些!”   郑江:“我能再亲你一下吗?!”   谢朗笑道,“您请便。”   以为还是碰碰嘴唇而已,没想到郑江吻住他的同时就捏住他的下巴,拇指按着让他张开了嘴,舌尖探进来拨动几下,然后很凶地含住了谢朗的舌头。   谢朗整个人被推回人行道上,背靠着电线杆晕晕乎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叫人吃干抹净,被松开之后才惊讶道,“你要吃人啊?”   郑江笑了笑,变回温吞老实人的样子,对他说,“上车吧,送你回家。” 第三十六章 糖葫芦   51.   两个人上了车,谢朗透过车窗看反光镜,才发现自己脸有些红,嘴唇更红。   “我不想让你不高兴,你的要求我都想答应,更何况是这个,”郑江说,“但你也看到了,我妈的病是个无底洞,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刚才在路边只是开玩笑,其实他根本不在意谢朗追不追他的事情,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想对谢朗负责,这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世界上没有无底洞,”谢朗挑眉,“理论上,在地球上挖一个最深的洞也不过一万两千公里。”   郑江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谢朗叹了口气,又说,“我的意思是,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只有不够坚定的决心。”   郑江没有回答,沉默地开着车,谢朗就拿出手机看微信,窗外风景飞逝,车内寂静无声,两人都在想着心事。   忽然谢朗问道,“你跟你妈关系不好啊?”   郑江怔了一下,“没有。”   意识到把谢朗提出的话题就这么终结掉不太礼貌,过了片刻,郑江又说,“你怎么这么问?”   谢朗笑了下,又叹了口气,手肘搭在窗边,支着额头看着他说,“我见过很多决裂了的父母和子女,你跟你妈应该不至于那样,但也不算亲密。”   郑江这才想到,对谢朗来说,各种形态的人际关系他都很熟悉,就像医生熟悉病理切片一样,甚至比病人本身更清楚病情。   他握着方向盘,问,“你觉得我妈,很、很没素质吗?”   谢朗摇摇头,“我不怎么评判刚认识的人,因为要避免先入为主的偏见,所以我一直把心里面那个开关关着,你想让我打开吗?”   郑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那还是不要了。”   虽然很神奇,但既然谢朗能做到不评判,就不要评判好了。   他问谢朗,“所以你根据什么来选择对待别人的态度?”   谢朗想了想,“根据实际需要,比如她是你妈。”   郑江又笑了,谢朗也忍不住笑起来,拍了拍他大腿说,“很重要的人我还是会评判的啊。”   郑江问,“那你怎么看我?”   谢朗想了想,脸上带着笑慢吞吞地说,“你啊,你小时候一定是那种不会哭的小孩,也没糖吃。”   不知怎么,郑江忽然有种被戳中了心窝的感觉,又胀又酸,他侧过脸看了看谢朗,谢朗却忽然来了什么兴致,拍着他大腿说,“前面路边停车停车,换我来开!”   就这么着,谢朗开车带他绕了很远的路,在一家老字号的门店前面停下来。郑江压根不知道他要干嘛,只见谢朗风风火火下了车,好在不是排队的时间,很快他也就买好了,又兴冲冲跑回来。   郑江问,“你给之丹和之青买的?”   谢朗把装着糖葫芦的纸袋塞给他,笑着说,“不是啊,小孩吃了长蛀牙,给你买的!你吃!”   郑江懵了,他都多大人了,还吃零嘴儿?   “你吃嘛,”谢朗推了推他胳膊肘,撒娇似的,“我就想给你买,我就想给你吃,你不喜欢酸甜的话,就吃一颗也行,剩下的给我。”   郑江只好开始吃糖葫芦,慢慢地他才反应过来谢朗这是怎么了。   带他来吃甜的,是想补上他小时候没吃到的糖。   那糖葫芦的确好吃,外面金黄色的糖晶有一点儿粘牙,却丝毫不腻,山楂也煮得恰到好处,微酸的果香弥漫在唇齿之间。郑江觉得脸上一阵阵烧,心里又热腾腾的,仿佛吃下去的不是糖葫芦,是火锅是熔岩。   原来这就是谈恋爱的感觉,有人在你身边对你好,细致入微,千方百计,不动声色,不嫌麻烦。即便糖葫芦吃完了,谢朗还是会继续对他好。   永远,他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个词儿,永远,他们永远都会这么好下去。   像做梦一样,但却是真的,梦里再不会有比这更好,他此后不必再做梦。   郑江吃糖葫芦的时候,谢朗又从怀里掏出一袋糖炒栗子,放在腿上剥起来,还笑盈盈道,“你吃完再吃这个,那个酸,这个甜,正好,这还烫手呢。”   郑江匆忙地嗯了一声,扭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擦掉那些因为欢喜而涌出来的晶莹液体。好在谢朗正低着头剥栗子,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谢朗的手灵巧,剥栗子也快,等郑江把糖葫芦吃完,那一个牛皮纸袋的栗子都变成了果仁儿,栗子皮干干净净地装在旁边的塑料袋里。   郑江去后排拿了瓶水,谢朗也跟着他过去了,郑江坐在后排右手边,谢朗就乖乖地枕在他腿上,一边跟他聊天,一边给他拿着那袋栗子仁。   “上次之丹转幼儿园的事儿,我还没跟你说过吧,他年前那段时间很抗拒去上学,他那个幼儿园管得挺严的,老师们都不惯孩子。   “我心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后来就去家校通上看监控,我就看见有一天中午,他午睡起来之后,怎么都穿不好袜子,其他小朋友都走了,他自己坐在床上,就急哭了。   “把我给心疼死了。之丹本来就心思细,又内向,那么小的孩子,他不会排解情绪,一点点小事他就能看成是天大的事,能难过一整天。我就想,这不行,我就给他转园了。”   郑江抓住他的手,捏了捏薄薄的手背、细细的手指,两个人同样地忧愁了一阵,郑江安慰道,“挺好的,你发现了就好。”   谢朗翻了个身,眨着眼睛看他,郑江问,“你小时候过得开心吗?”   谢朗撇了撇嘴,“还好吧,我……我就一个人,我叔叔和婶婶都在驻外使馆工作,不怎么回家,家里保姆是机关给分配的那种,不跟咱家阿姨一样说说笑笑的,每天做完饭就走,我就自己在家吃饭。”   这样垂下视线看着他带几分少年气的侧脸,又听见他小声地说着过去的事情,郑江很想亲亲他。   “……很想吃信远斋的糖葫芦,但因为送我上学的司机每天也很忙,我不好意思跟他说,就求同学帮我买,求人帮忙也不能催,我等了快半个月,终于吃到的那天,我感觉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郑江惊讶道,“那你刚刚不跟我说,我给你留一颗!”   谢朗嘿嘿笑起来,“不,我看你吃就很开心。”   51-1.   回去路上还是郑江开车,上次送谢朗回家,这条路走过一次,但路上遇到了限行,郑江便绕了一个弯。   谢朗有点意外地问他,“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郑江说,“这片的路都挺好记的。”   “西城区这片都能记住吗?”   “全北京不就几个环吗?”   谢朗笑了起来,“倒也没错,你真厉害。”   到家之后,郑江往车库里倒车,谢朗忽然说,“你用我的车注册一个网约车司机吧,在手机上接单,我听说这个收入还行。”   郑江看着他,没说话,谢朗问,“你怕累吗?”   郑江问,“能挣多少啊?”   谢朗说,“我也不知道。”   肯定比不上在阑灺,但至少是个正经合法的职业,郑江一个初中文凭的人,现实就是没有什么能挣大钱的工作供他选择。   “但是开网约车时间自由,你先干着,以后我再给你想别的出路,医院这边的费用有我帮你顶着,你心里肯定明白,阑灺是违法经营不算,这么大的病你正常一个人扛不下来,没什么丢人的。”   郑江坐在那里想了很久,还是说,“我再考虑一下吧。”   谢朗也没逼他,“行,你考虑一下,其实也还算是体面的工作……”   “不是因为这个,”郑江打断了他,“我没有、我没有那种包袱。”   谢朗愣了愣,随即松了口气,他欣慰地点点头,“那就好,其实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做着普通工作的普通人,你是,我也是。”   郑江笑了一下,这话让他感到很温暖,仿佛从心上卸下了什么重负,他不知道谢朗是为了安慰他,还是真心这么想。   这么多年来已经习惯了平庸,要让他站在那么出众的谢朗身边,他得重新摆正自己的位置,这有点难,但他正在慢慢找到他的位置,和他的姿势。   这时楼上传来孩童稚气的嬉闹声,还有轻快的脚步声,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听了一会儿,对视着笑了出来。   谢朗悄悄地跟他说,“之丹可能看到我的车回来了,要出来找我,你在这藏好,别出去,不然他又缠着你不让你走。”   郑江帮他解开安全带,看着他脸上一点点生动的笑模样,在他下车的前一秒,忍不住道,“谢朗,我觉得你变了好多。”   谢朗顿了顿,问他,“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郑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谢朗皮肤很好,脸颊亲起来滑滑的很舒服,郑江又捏捏他的耳垂,说,“变得有人情味了,话也多了。”   “可能是跟小孩子待在一起久了吧,”谢朗笑笑,“其实我之前一直是个挺……我导师曾经说我,懂法理,不懂人情。”   所以没什么亲近的朋友,也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出对别人亲近的样子。   “那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问,“你只喜欢以前的我?”   郑江立刻回答,“我当然喜欢你啊,以前也喜欢,现在更喜欢。”   谢朗的心情被他三个“喜欢”弄得好起来,他其实并不是那种把喜欢和爱挂在嘴边的人,但郑江太木讷了,他必须得多逗逗他。   郑江见他心情愉快的样子,趁他还没下车,又侧过身亲了他一下。   “谁让你亲我的?”谢朗用手背擦擦脸,故意逗他,“不跟我好,还亲我。”   郑江懵了,“你刚才不是说,让我……”   亲也不行,不亲也不行,那到底怎么才是对的?   “算了,”郑江也习惯了,索性大方一笑,说,“你总是这样,让我不知道怎么好,我自己琢磨吧。”   谢朗拍拍他的肩,意味深长道,“捉摸不透才能让你忘不了我啊,小伙子,这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时时处处不知如何是好,我走了,记得想我。”   谢朗离开之后,郑江还在回味这句话。   生活就是时时处处不知如何是好,他刚来北京的时候、他跟谢朗表白失败之后,还有他突然得知月珍得了尿毒症的时候……   那些时候,他都是不知如何是好,可又并非完全茫然无措,内心深处总会有一个声音,暗示他应该如何去做,往哪里走。   就像现在一样,看似犹豫不决,可他知道自己内心真正想做的选择,他一直都清楚,没有一分一秒不清楚。 第三十七章 月亮是你,我亲爱的   52.   又到月底,阑灺发了工资,郑江也拿到全勤奖,但因为他这个月几乎没怎么陪客户,所以只有不多的一点基础工资。   去医院交完钱之后,郑江又在附近打听有没有价位合适的房子。   月珍天天催他租房子,说在病房里睡不好,也吃不惯食堂,要找个有厨房的地方自己做饭,给郑江省钱。   其实一点都不省钱,医院附近最便宜的房子,那种二十平的小单间,每个月都需要将近五千块钱。   郑江算了算,发现还是租不起,他在路边便利店买了个果子面包,坐在花坛边上吃午饭,顺手刷了刷朋友圈。   小周发了一条非常精致的月底总结,配了九宫格图片,有他刚拍的写真,还有一些滤镜过度的美食照片。   还有一张是把收到的红包截图拼在一起,小周在那张图下面心机满满地写:最帅金主给的满满的爱。   虽然打了码,但郑江还是认得出其中一个头像,是谢朗。   他数了数,谢朗给小周发过四次红包,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到几天之前,转账的数目都被打了码。   这样看来小周真的很过分,之前谢朗去找过他两次,他躲着没见,原来两次都被小周给截胡了。郑江对着电线杆郁闷地叹气,又想找小周打一架了。   虽然之前谢朗已经跟他解释过,跟小周“约炮”的事情是故意逗他的,但郑江还是觉得生气,即便谢朗只是跟小周见面聊了聊天,他也无法接受。   郑江觉得这样下去真的不行,谢朗太抢手了,他不占,总有人觊觎。   傍晚,为了治病的事情,月珍又和他吵了一架,他憋着气下楼,去附近的小餐馆打包了两份盒饭,要结账的时候才发现带的现金不够,差五块钱。   郑江想着五块钱也是钱,于是把自己那份有肉菜的盒饭换成了土豆丝和白菜的,小餐馆的服务员很鄙夷地接过来,很鄙夷地目送他离开。   郑江在玻璃窗上看到了服务员的表情和眼神——就像见到了什么致命病菌一样充满嫌恶的眼神——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连手脚都不会摆动了,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捣了一拳,痛苦地收缩着。   忽然就很难受,压都压不下去,更无法装作没所谓。   郑江拎着盒饭转了半圈,没回住院楼,而是走到了医院家属区的一条小巷里,那巷子很窄,两旁都是水泥墙,尽头一棵高大粗壮的梧桐树,被夹在灰墙中间,憋屈地把枝叶伸向高高的天空。   郑江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树冠,看了很久。   他点了根烟,叼着烟,胡乱地想着一些有的没的,这些日子以来的焦灼、痛苦、无路可走,这么多年以来的压抑、隐忍、艰辛……   活得像只蝼蚁,渺小又卑微,孤独失败的人生一眼就望得到头。   为什么他连一天的好日子都过不上?为什么他的生活就这么难呢?!   郑江吼了一声,失控地朝着梧桐树捶了一拳,又一拳,树是无言的,他很快觉得自己可笑,无能狂怒,怨天尤人。   就在这时他听到背后传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那声音太熟悉了,做梦他都认得出来,郑江当场僵在原地。   那人急匆匆地走近了,从背后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心疼地叹了口气。   然后郑江就被他从背后抱住了。   谢朗用力地、认真地踮起脚,张开双臂拥抱他。   最后一抹夕晖从巷口倾斜进来,洒落在他们身上。   谢朗把他的半根烟拿走,吻他颤抖的嘴唇,郑江痛苦地想躲开,谢朗却怎么都不许他躲。   “让我亲亲你吧。”谢朗温柔又执拗地说,“郑江,让我亲亲你吧,会好起来的,别难过,有我在。”   谢朗的脸笼在灰白色烟雾里,看不清表情,他反复地轻吻郑江的嘴角,慢慢地抚平对方躁动不安的情绪。   “谢朗,”郑江艰难地、声音有些发颤地开口,“我真没用,我真没用!”   谢朗愣了一下,抽了抽鼻子,说,“没有啊,你才没有!”   他有些止不住的哽咽,却仍然努力地稳住声音,他说,“郑江,你听我说,你想不想做英雄?”   郑江怔怔看着他,谢朗退开了一点,与他视线相交,眼睛里含着泪,“我教你怎么做英雄,”他说,“我谢朗的意中人,就是盖世英雄。”   郑江全身颤抖了一下,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直到谢朗再一次靠近他,抬着下巴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做英雄是很累的,就让我疼疼你吧,好不好?”   53.   第二天傍晚,谢朗从律所下班,一出门就看到郑江站在马路边,抱着一个纸箱,穿一件很朴素的灰色毛衣,头发也剪成了干净的短发。   谢朗吓一跳,“怎么了你这是?”   “你车呢?”郑江声音有点沙哑,“我开车送你回去。”   “你就为来给我当司机啊?”谢朗笑着把钥匙递给他,顺手抓住他手腕看了看,“手还疼吗?这箱子里面是什么?”   郑江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说,“我辞职了,谢朗。”   谢朗立刻停住了脚步,回头怔怔地看着他。   “你辞职了?”   “嗯。”   “今天辞的?”   “嗯。”   “怎么光’嗯‘不说话?辞职了不开心啊?”   “没有,我开心,”郑江笑笑,“经理不放我走,吵了一架,嗓子哑了。”   谢朗哭笑不得地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心疼地说,“傻子,以后吵架叫我去,我最会吵架了。”   郑江总是给人一种很踏实谨慎的感觉,没想到也会这么冒失冲动。   谢朗上了车,偏头打量着他,眼前的这个郑江熟悉又陌生,像一只去外面流浪很久又回来的大狗,疲倦,但温驯乖巧。   谢朗爱怜地摸摸他的脸,觉得好气又好笑,“唉,头发也剪了,都不跟我说一声,我还想着……”   “什么?”郑江看他。   谢朗用手指在他颈侧比划,“上床的时候,这样,你的头发从耳朵后面垂下来,落在我脸上,一定很性感。”   郑江被他说得耳朵都红了,哑着嗓子道,“那、那我……”   “但是现在也很性感,”谢朗笑着说,“我跟你开玩笑的。”   那只手从他颈侧滑下来,经过被衣领遮住的锁骨,在胸口停留了片刻,狎昵地摸了两下,毛衣质料柔软,手感很好。   郑江猝不及防被他袭胸,只好坐在原处,手抓着钥匙没有启动,无奈又纵容地看着谢朗,“我要开车。”   “为什么忽然辞职啊?”谢朗坐直身体,笑着问他。   郑江没怎么犹豫地说,“因为你说要在一起,就得辞职。”   谢朗心想,这人似乎把因果逻辑弄错了,他跟郑江在一起,才是想让对方辞职,可以光明正大地帮他一把。   可是这不重要,反正他们两个都想跟对方尽快确定关系,郑江想要谢朗从此之后只是他一个人的,谢朗也是一样。   郑江开车往回走的时候,谢朗小声叫他,“爸咪。”   郑江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愣了一下,才转头看他,“嗯?”   “我本来想约你去看电影的,你晚上没时间,我们就去看早场,然后去吃早茶,我本来想了好多好多。”   郑江听明白了他的画外音,那是谢朗计划来追他的,郑江觉得整颗心被烧灼着,他哑声说,“以后再去,有的是时间。”   谢朗温柔地注视着他,车窗外已经是黄昏,谢朗那么好看地朝他莞尔笑着。   虽然他总是藏着一些让郑江手足无措的坏心思,但温柔起来也让人抵挡不住。   “等不及了?”他问,“已经考虑好了?”   “嗯。”   “跟我在一起?”   “嗯。”   郑江实在太紧张,越紧张话越少,深恨自己只会“嗯”,却也别无他法。   谢朗呼出一口气,“终于……不过,就这么……是不是有点平凡啊?”   郑江作出一副听不懂他意思的表情,侧着脸看他,谢朗也看着他,就这么对视了片刻之后,郑江笑了出来,把车停在红灯前。   “你笑什么?”谢朗赧然地轻轻推了他一下。   郑江顺势捉住了他手腕,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条红绳,上面串着桃核磨的一个小桃篮,还有一个胖乎乎的心,还有一个尖角月亮,都是桃核磨出来的,表面有细致的纹理。   “给你。”   谢朗接过来,对着阳光仔细观察,笑问,“你做的?”   “嗯。”   这还差不多嘛,在一起第一天就送了定情信物,爸咪还是很会的。   郑江不敢眨眼地看着他的反应,鼓起勇气,他说,“月亮是你,我亲爱的。”   谢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是藏在他名字里的一轮月。   现在他终于觉得心满意足了,他知道郑江说出的亲爱的就是亲爱的,是那三个字组成的词语的最狭义的意思。   朴拙的浪漫后劲十足,谢朗端不住架子傻笑起来,由着郑江把红绳小心地戴在自己手腕上,然后柔情似水地白他一眼。   “我也帮你找好工作了,我最近正好接了一个网约车公司的案子,他们公司有个新星培养计划,我跟他们法务总监说,要了一个名额。”   “什么新星培养计划?”郑江问。   谢朗拿出手机,发给他一个链接,“待会你看一下就知道了,简单来说,就是他们的新一代司机形象大使。”   谢朗说,形象大使要长得帅的,性格好的,经过专门的培训再上岗,收费比普通司机高,但是服务质量也高。   郑江愣了一下,“这么好啊,那入选条件肯定很高。”   是挺高的,不光是司机本人,对车的要求也高,那个法务总监跟谢朗说,“谢律师,我们公司的司机都没人开这么好的车,您朋友也真舍得。”   谢朗开门见山地说,“是我的车,我男朋友开。”   法务总监顿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真好,真好啊,谢律师放心,我们公司热烈欢迎,您到时候把男朋友联系方式给我一个,我跟人事部说。”   郑江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却也明白这个机会来之不易,“谢谢。”   谢朗笑笑,“谢谁?你以后打算叫我什么?要叫爱称了,知道吗?”   郑江目视前方,一边开车,一边想了很久,最后很害羞地说,“阿朗?”   “行,”谢朗满意地拍拍他大腿,“好好开车吧,小郑。”   郑江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说好的爱称呢?   为什么还是对司机的称呼? 第三十八章 回家   54.   第二天下午,郑江和谢朗一块去医院陪月珍做透析,月珍又提起要租房子的事情,还问谢朗知不知道在哪里租房子便宜。   谢朗看了郑江一眼,应了下来,“我帮您打听一下吧。”   回去路上,郑江说让他别管这事,还说月珍一向都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抱怨这抱怨那,总不会满意。   谢朗说,“可她是你妈。”   郑江不语,又过了片刻,谢朗说,“你别管了,我在医院附近帮阿姨找。”   “我自己找就好了。”郑江说。   “可别,”谢朗笑笑,“万一再被人骗了。”   郑江很是无语,谢朗经过上次传销组织的事情之后,就对他更加不信任,总觉得他会落入不法分子的圈套。   郑江故意说,“那我到时候也得跟我妈一块去住,毕竟在医院二十四小时有护士,出去住没人看着她,会有危险。”   谢朗这才醒悟过来,立刻反悔,“那还是不要了吧,就住医院挺好的。”   郑江侧过头看他一眼,谢朗意识到他在故意逗自己,别过头去不理他了。   谢朗既然跟郑江确定了关系,肯定是要他住回自己家的,这无可商榷。   不仅如此,还要睡一个房间。   带郑江回家之后,谢朗就让他把东西放到自己卧室,还亲手把郑江的衣服都挂进自己衣柜里,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占有他和他的一切,生怕他再跑掉。   郑江站在背后默默地看着他,想起很久之前在这房间里发生过的事情,时过境迁,心里百感交集。   谢朗在刚进门的时候就把钥匙给了他,所有房间的钥匙都挂在一个钥匙串上,那串钥匙在谢朗的掌心里被握得温热,又放进郑江的掌心。   谢朗什么都没有说,但郑江读懂了那个眼神,这个家以后也是属于他的了,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家。   他心里一热,忍不住弯腰搭住谢朗的腿弯,直起身便把他横着抱了起来,谢朗惊叫一声,不安地动了动,笑着说,“我很重啊。”   郑江又用了点力气,把他高高地托起来单手搂住,另一只手提着行李箱,往楼上走去,边上楼梯边说,“我以前抱过你的,你不记得了?”   谢朗用腿夹着他的腰,开怀大笑道,“我记得,你比以前还要厉害啦!”   郑江一刹那觉得自己十足幼稚,他不明白他怎么会作出这种刻意表现自己的行为,但谢朗的笑声又让他觉得这没什么,反正他的心思他都清楚。   此刻谢朗正把他的衣服一件件挂好,放进衣柜里,他走上前从背后抱住谢朗,手臂环在他腰间,吻他耳后和脖子,亲一亲,嗅一嗅。   谢朗很喜欢这个背后拥抱,抱他的人肩膀宽阔,比他大了一个号似的,可以完全把他保护起来,充满安全感,又不会觉得窄迫。   “郑江,你开心吗?”   “开心,我特别、特别开心!”   是的吧,按照郑江的观念,这房间就是他们的新房了,今晚也就是他们的新婚之夜,是应该点红蜡烛的。   谢朗想到这里就觉得又好笑又甜蜜,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回头跟郑江接吻,后背抵在衣柜门上,主动抬起下巴。   郑江用手护着他的后脑勺,起初温柔,后来渐渐火热到失控,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弄得谢朗喘不过气,手在他后背上来回摩挲,求救似的哼着。   可他好快乐,快乐到头晕目眩,醺醺然如饮醇酒,身体里涌动着热量。   郑江的体温,郑江手臂的力度,他身上的气息,一切熟悉的、曾属于他谢朗的又回来了,连之前那些糟糕的烟酒味道和香水味都没了。   去阑灺之后,郑江一则因为工作环境变化,二来因为精神压力很大,所以又开始抽烟,但是碰到谢朗之后,知道谢朗不喜欢烟味儿,他就不怎么碰了。   郑江一向清醒克制,意志力很强,没什么戒不掉的嗜好,除了谢朗。   “我决定了,”谢朗说,“我也要戒酒,我喝醉了总是惹你生气。”   郑江笑着捏了捏他的耳垂,欲言又止,“你啊?算了吧,你怎么样都可以。”   谢朗看出了他的拘谨和不自在,尽管是不该有的,但正是这拘谨和不自在才让谢朗觉得面前这人还是他熟悉的郑江。   于是他问,“你是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怎么心事重重的?”   郑江想了几秒钟,然后直视着谢朗的眼睛,“阿朗,我真喜欢你,我爱你,你让我得偿所愿,我永远感激你,珍惜你。”   谢朗的眼睛一下就湿了,“我知道啊,我相信你。”他低声说。   他总是相信,对于爱情而言,一切从相信开始。   54-1.   郑江不在的这段时间,谢朗又找人把二楼重修了一下,在一上楼梯的地方做了个开放式的书房。   书房对着落地窗,旁边是露台的门,用书架墙半遮挡起来,看上去很舒适。   书架上有谢朗的书,也有之丹的绘本和故事书,而露台更是改成了之丹的专属空间,有小花圃,还有一架专业的天文望远镜。   之丹知道郑叔叔以后要住回来,高兴得不得了,晚饭都多吃了好多青菜。   阿姨也乐意看到郑江回来,只是她搞不清楚郑江现在是什么身份,毕竟谢先生已经找了新的育儿师,小郑是回来顶替她的吗?   新的育儿师感受到了失业的危机,一整晚都对小青倍加殷勤。   没过几天她就撑不下去了,拜托阿姨帮忙探探谢朗的口风。   阿姨就跑来对谢朗说,“谢先生,我儿媳妇怀孕六个月啦,我准备下个月回去照顾她,以后大概也不出来做事了。”   谢朗虽有些不舍,但也早已想到这一天,便笑着说,“恭喜您了。”   阿姨又笑问道,“我一直想给她请个月嫂,就是不知道请不请得到小郑呢?不知道他那时候有没有空。”   谢朗愣了。   他是真没想到这一出。   “应该没空吧,”谢朗审慎地说,“他以后……准备做别的事情,不打算做月嫂了,不过我可以帮您问问他。”   阿姨似懂非懂,“哦,这样啊这样啊,哈哈哈。”   谢朗想了想,对阿姨解释说,“我跟小郑现在在处对象,他这次回来不是工作,是跟我一块过日子。”   阿姨愣了半分钟,喜色满面道,“那可真是太好了,般配,般配!”   谢朗笑起来,被祝福的感觉还是很好的。   没想到阿姨追问他,“什么时候结婚呢?办不办喜酒啊?”   谢朗哽了一下,“啊,这个还没想好。”   阿姨抓着他的手晃了晃,热情道,“办喜事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啊!哎呀我可真是太喜欢小郑了,也喜欢你!两个好孩子!”   晚上睡觉之前,谢朗在房间里跟韩文润打电话,郑江给他端水来泡了泡脚,又在腿上铺了块毯子,给谢朗剪脚趾甲。   谢朗打着电话分神看他,起初怕他给自己弄疼了,后来觉得很舒服,就动动脚趾,在郑江的手臂上很不老实地蹭一蹭。   郑江抬头很无奈地看着他,不出声地说:别动。   谢朗回过神来,第三次对电话那边说,“师兄你刚才说什么?我走神了。”   韩文润也很无奈,谢朗可从来没这样过,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家里住了个狐狸精么,勾引他?   郑江把他脚趾甲剪完,又托着他的脚踝,亲吻他的脚背。   谢朗心里暖乎乎的,随口说了句,“这么喜欢我呀?你要不舔舔。”   郑江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谢朗也愣了愣,不由自主地坐直身体。   谁都没有说话,谢朗靠过来抱住郑江,下巴放在他肩膀上。   “你真的要啊?”郑江低声问。   谢朗摇摇头,说,“我开玩笑的。”   沉默中似乎有一些让人紧张的东西,但好在也并不严重,至少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   谢朗咬了他耳朵一下,轻声说,“我爱你,爸咪,你是我的。”   郑江整个身体都酥麻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谢朗对他的强烈占有欲,这让他确信了谢朗对他的爱,于是梗着喉咙应道,“嗯,我是你的。”   谢朗继续抱着他,分开腿跪坐在他腰间,一只手伸到背后抚摸郑江的胯下,动作很慢,但他的手却很热,“这里也是我的吗?”他问。   郑江说,“是。”   谢朗抽了抽鼻子,左手动作没停,右手放在他胸口,感知着郑江的心跳因为他左手的动作而渐渐加快,“那它想不想我?”   郑江有些呼吸困难,“……想,很想。”   “我也想它,”谢朗脸上没有笑,很认真的神情,他前后晃了晃腰,“那我这样摸摸,它舒服吗?爸咪,要怎么样让它舒服?你教教我。”   郑江几乎要失控了,“阿朗,别……别……”   他受不了这样天真而又游刃有余的引诱,正如他受不了谢朗用眼神勾住他心脏之后的每一次推拉,他弄不懂,他受不了。   但其实谢朗已经足够直白,他将身体慢慢地往下滑,脸贴在郑江的小腹上蹭了蹭,抬眼看着他说,“我现在要舔一舔它。”   郑江用掌心按住他额头,“我刚刚没生气,你不用这样。”   谢朗轻轻笑了一下,“管你生不生气,我自己想要,”他像是讨价还价似的,一本正经道,“只许你对我好,不许我对你好啊?”   郑江表情纠结地看着他,谢朗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又低了头小声说,“我只是不会,又不是不想……”   郑江看了他几秒,揉揉他头发,松开了挡着他的那只手,靠在床头声音很轻地说,“好,你自己来,跪起来好好舔。” 第三十九章 谢老师的爱情小课堂   55.   对谢朗来说,有爸咪在的家忽然变得十分富有吸引力,以至于他早上不想出门去上班,一到下午就忍不住往窗外看斜阳落下去几寸。   假如回想从前何时有过此等心情,谢朗觉得恐怕只有一回可比,记得那时他大概七八岁,从外地旅行回来的亲戚送他一个雪孩子形状的存钱罐,它有两颗黑色圆眼睛,雪白的肚子,通红的鼻尖。   他喜欢至极,放在床头日看夜看,但他一个小孩子,平时哪有什么用钱的机会,衣食都是大人给他准备好了的,谢朗始终找不到一枚硬币来填它,雪孩子腹中空空地放在那里,让他觉得十分抱歉。   这遗憾终于有一天得到了弥补,白天在学校里,忘了是因为什么缘故得到了一角钱,那天他坐立难安,上课都无法专心,手里捏着那一枚硬币,出了汗,只想赶快回家,把它投进存钱罐里,听那一声响。   而如今,他每天都是这种心情了,只不过他期待的不再是一声轻响,而是郑江的一个拥抱,一个眼神,一个吻,在闹市夜晚的路边单手将他搂进怀里,一同往停车的地方走过去的那一分钟。   一种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等他的销魂滋味。   跟爸咪搞对象可太香了,谢朗甚至有点不想让他再出去工作,想把他关在家里,不让任何人接触,只有谢朗能接近他——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问过郑江还想不想去当月嫂,郑江说更想参加那个网约车公司的新人培训计划,先干着这个,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说不定以后就有更好的机遇,谢朗也是这么想的,就安排他去了。   郑江白天去参加培训,傍晚下了课赶到医院去看月珍,发现谢朗已经给她换了单人病房,还请了护工照顾着。   月珍的病情在定期做着透析的情况下,变得比之前稳定了许多,只是身体难免一天天虚弱下去,护工给她做营养餐,月珍却不愿意吃。   她偷偷地问郑江,“请这一个人多少钱啊?她做的饭是不是也收钱?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郑江只说,“你别管了,人家给做的饭比食堂的有营养,也科学。”   他之前在阑灺工作,包括后来辞职,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告诉月珍,他不想让她操心那么多,但现在连月珍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晚上他回到家,谢朗还没回来,他陪着之丹看电视,电视上播的还是那个乡村探险节目,但这回终于有人给之丹讲各种虫子和各种草了。   谢朗回来了,玄关跟客厅之间有视线遮蔽,谢朗一边换鞋,一边朝郑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比了个兔子耳朵在头顶,一勾一勾的。   郑江忍着笑,没出声地走过去,蹲下给他收起皮鞋。   玄关处的灯光比客厅里暗一些,谢朗和他站在鞋柜旁边拥抱了一会儿,小声地感叹道,“有男朋友在家真好,我爽了。”   郑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知足,更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只是觉得很幸福,谢朗对他实在太好了,他就像中了一个超级大的奖。   郑江这个培训班上到最后几天,家里阿姨也要辞职了,谢朗想再请一个,睡觉之前跟郑江商量,郑江却说,“别再请阿姨了,家里有育儿师,有钟点工,够多了。”   谢朗问他,“那以后谁做饭?”   郑江说,“我做啊,我时间自由,下午我接你跟之丹回来,然后我做饭,吃完饭之后我再出去跑几个小时的活。”   谢朗毫不犹豫地说,“那不行,你太累了。”   “不会啊,”郑江不以为然,“这有什么累的。”   谢朗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多养一个你,经济上会很吃力,所以要给我节省开支?别想那么多知道吗?我没问题的。”   郑江躺在他旁边,胳膊挡着脸笑了声,因为被戳穿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   谢朗翻了个身抱住他,搂着他的腰,枕在他胸口上轻轻地用头发蹭。   “阿朗,”郑江在他耳边小声说,“其实我就是想每天给你做饭,我想先拴住你的胃,然后拴住你的心,让你再也离不开我。”   “唔,你能有这种紧张感和自觉性很不错,”谢朗撩开他衣服,手伸进去摸着腹肌,笑道,“但是呢,我本来就离不开你,所以不用担心。”   两人近来常常温存个没完,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触发爱的火花,于是片刻后局势又变成了紧密而不透气的肢体纠缠,炽热绵长的吻,和愈益放肆的触摸。   郑江忽然抓住谢朗的手,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看着他说,“阿朗,我听说有一种药,男人吃了也能、也能产奶,你想要吗?我们可以试试。”   谢朗深吸了口气,有些惊诧地盯着他,郑江本以为他会很感兴趣,毕竟谢朗在这种事情上总是饥渴得像个小色鬼,但没想到谢朗脸上现出了不快。   “怎么了?”   “你觉得我想要吗?”谢朗反问他,眼神那样冷静乃至于冷漠,“这种伤害身体的事情,你知道我绝对不会让你去做,为什么还要问我这个?”   他逼视着郑江神情的每一个微小变化,以至于郑江有种被他看穿了心思的慌乱,“我、我以为你会想玩这个。”   “你以为,”谢朗坐起身,离他更远了些,“你以为我会想要,但你知道我不会跟你开口,所以你就善解人意地主动提议,是吗?”   郑江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知道在他说出那句话时心里的一点点不堪的念头已经完全被谢朗察觉,甚至早于他自己察觉的瞬间。   而此刻谢朗这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审问着他,使他更无地自容。   谢朗叹了口气,有些头痛,要跟郑江讲清楚这件事才行,可是从何开始呢?   这一切对他来说本是不言而喻的。假如谢朗是个女生,不论高矮胖瘦美丑,他总不会是那种穿了露脐装和超短裙去向喜欢的男生卖弄风情的女生,除非是天气很热,而他发自内心想要穿得性感些。   更遑论他是男人。如果郑江有任何不自觉的流露,希望看到他在性爱中穿什么样的衣服、摆什么样的姿势、玩儿什么样的情趣,他一定会先当面调侃取笑一番,而后悄悄地认真准备,在下一次做爱时就慷慨地满足对方的幻想。   但如果郑江没有这样的暗示,看上去也不想要这些,他便绝不会去主动探寻对方隐秘的念头,卑微地揣测着对方的喜好来改变自己。他不需要也不习惯于献媚,因他知道这习惯一旦养成,便会逐渐加深,直至他彻底丧失自我。   郑江企图解释,“我爱你,阿朗,”他有些可怜地说,“我觉得这没什么。”   “是没什么,”谢朗摸了摸他的脸,“我知道这没什么,也知道你愿意,你爱我爱得不知如何是好,就好像心里面点着一团熊熊烈火,快把自己烧焦了,但你觉得你得做点什么,往这团火里面继续添柴,对不对?   “那我告诉你,你心里面烧得受不住的时候,就把这些光和热分一点给你自己,多想想怎么对自己好,或者去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人,因为你知道我也同样爱你,我希望你好,也希望你是个善良的人,明白了吗?”   郑江眨了眨眼,他的眼皮有些奇异的颤动,声音发抖地说,“我明白了。”   谢朗却摇头,“你不明白,你还是想讨好我,觉得你欠我更多一些。”   郑江怔怔地看着他,眼神温柔而迷茫,谢朗凑过去亲吻他英挺深邃的眉骨,对他说,“你这大笨蛋,为什么还不相信?我需要你,我爱你,我已经离不开你了呀!你很踏实也很能干,但就算你不求上进也没关系,那样正好,我想一辈子养你,只养你一个……”   郑江用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嘴唇贴了上来,谢朗分开唇和他接吻,舌头缠着舌头,牙齿碰着牙齿。郑江用力地搂住他的腰拉近自己,有些粗暴却又无比虔诚地吻他,他掌控着这个吻,也掌控着谢朗。   谢朗被这暴风骤雨般的进攻弄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很喜欢。   在意乱情迷的恍惚中他听见郑江带着笑的声音,“好,说话算数。”   “当然算……”   “我想跟你做爱。”郑江忽然说。   谢朗睁开眼睛看着他,漂亮的眼睛像秋日清晨蒙了一层雾的湖面。   “你说什么?”   在谢朗面前,郑江少有这么硬气的时候,之前都是谢朗主动撩拨,而郑江总是听他的,以满足他为第一紧要之事。   “阿朗,”郑江托起他的下巴,直白露骨地说,“我想操你。”   短暂地停顿过后,他又换了种更加温和的语气,“可以吗?”   谢朗给他逗笑了,他抱住郑江的脖子,亲昵地舔舐郑江的喉结,空出一只手解开睡衣的纽扣。   “爸咪想操我啊,”谢朗轻轻吻着他的耳垂,说,“太好了,我求之不得。” 第四十章 精神蹦极   56.   他们接吻。   仿佛永无止息的吻渐渐深入到极限,郑江压抑已久的欲望被彻底激发出来,他扣住谢朗的双手不松,用身体紧紧压着他,舌头反复探入他的口腔,粗粝的舌面舔舐着敏感的上颚,模拟性交的动作野蛮地顶弄。   谢朗仰着头承受他火热的入侵,乌黑的发丝蹭在雪白的枕头上,痒意铺天盖地而来,郑江分开他的腿,一只手顺着腰际向下滑到臀部,手指探进臀缝里。   谢朗别开头,耳边是郑江的喘息声,他闭了下眼睛,忽然有些情怯——他不习惯完全地被动,于是提议道,“……关灯吧?”   郑江捏住他下巴掰回去,“不关,我要看阿朗。”   灯光下谢朗的眼眸亮如星子,双唇被吻得红而水润,舌尖若隐若现藏在牙齿后面,郑江又咬了一下他的唇,然后用拇指去碰他柔软的唇瓣。   谢朗胸口还在不停起伏,他张开嘴含住了郑江的指尖,很乖地含着吸吮,郑江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他的舌尖,逗弄着那一小片柔软湿润。   “爸咪,”谢朗用牙齿咬住他的指节,很小声地说,“我想吃奶。”   郑江抽出手指,“待会儿做完,表现好就给你吃。”   “我现在就想……”   “听话,宝宝都是先玩,玩累了,睡觉之前再吃奶,对不对?”   谢朗眨眨眼,觉得郑江说的很有道理,他将手放在郑江胯下那一大团上面,轻轻揉着,乖乖地说,“好,我听话。”   郑江亲了亲他的脸,忽然推开他起身下了床,谢朗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躺在床上有些茫然地等待着,顺手把床头柜里的油和套都拿了出来。   想了想,又把套放了回去,跟男朋友做爱用不着这个。   郑江从那个存放阑灺的杂物的纸箱子里找出一个密封袋,又从里面拿出一只金色的口枷,谢朗看见以后愣了一下,瞬间红透了脸。   这个是……他俩第一次做的时候,郑江从他的玩具箱里选的,谢朗戴过一次给他看,后来就再找不到了,那晚他醉醺醺的,还怀疑是自己扔哪个角落里了。   “怎么在你这里啊?”   “那次我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它在我口袋里,后来就忘了还给你,”郑江说,“走的时候就带走了,后来……我想你的时候,就把它拿出来看。”   其实他并不想用这样的物件来怀念谢朗,他始终相信他们之间除了性,还有些别的什么,可是他没有别的跟谢朗相关的东西了。   郑江托起他后脑勺,用眼神示意他,谢朗便张开嘴,让郑江给他戴上了那个口枷,舌尖穿过冰凉的金属环,很快将它暖热,比体温略高的温度。   郑江看着他笑了笑,“阿朗,真好看。”   谢朗眨眨眼,眼角莫名有些湿润,他说不了话,只是仰起头,想去贴近郑江的下身,舌尖探出来,郑江看着他笑了一下,将已经胀得很硬的性器前端抵在他脸颊上蹭了蹭,问,“想吃吗,小馋猫?”   谢朗点点头,郑江就慢慢地握着性器送进去,圆圆的金属环直径很大,真实用途是个强制口交器,刚好能够容纳郑江硬起来之后的巨大尺寸。而谢朗恰恰不会给人口交,用这个来练习再好不过了,他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忍着面颊的酸楚,仰头让郑江慢慢地深入,舌根压得很低,下颌骨完全打开。   上次他舔了没几下,阴茎硬起来了,他就吃不下了,又因为下半张脸无法放松,牙齿咬到郑江好几次,差点把他咬软了,最后只能作罢,用手帮他打出来。这次郑江双腿分开跪在他身体两侧,他的性器已经完全翘起来了,直挺挺地竖立着,但他却在努力地吞吐着郑江的狰狞巨物,而没有去管自己的下半身。   郑江只动了几下就退出来了,他还是不舍得让谢朗为他做这个,可是谢朗双手环住他的腰,坐起身抱住他不许他走,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示意他继续。于是郑江又狠心继续下去,缓缓挺动着腰干他的嘴,谢朗的口水滴滴答答淌下来,他主动舔舐青筋凸起的茎身,口腔收缩着取悦他,脸颊被粗长的肉棍戳出一个鼓起来的包。郑江摸摸他的头发,谢朗就弯着眼睛笑起来。   他完全放任郑江主导着一切,郑江一下下抚摸他的后颈,鼓励他吞得更深一些,时而会忍不住变得粗鲁,因为这实在太爽了,他更深地撞进那处湿软,原本想要克制的动作变了形走了样。但谢朗并不反抗,只是抬着眼睛无辜又可怜地看他,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脸颊和耳朵红得可爱。当他实在喘不过气或被口水呛到的时候,郑江就停下来,帮他拍拍背,给他喂一点水。   这过程比想象中漫长,谢朗做了不知多少次深喉,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舔舐了很多遍,吞吐的时候,唇舌间拉出亮晶晶的细丝,在生理性的眼泪控制不住流下来时,郑江终于按住他的后脑勺,加速冲刺了几十下,一股脑射在他嘴里。   他抱住谢朗,迅速地帮他把口枷的带子解开,谢朗说不出话,甚至合不上嘴巴,只是钻进他怀里,咳嗽,抽气,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含混的呜咽声,像小动物一样,他累坏了,因为郑江一直很硬但又不射,他甚至以为自己坚持不到最后。   郑江吻住他的唇,来回抚摸着他光裸的后背,休息了好一会儿,谢朗才恢复了力气,很小声又很开心地说,“我尝到了。”   郑江眼神里几乎要冒出火来,哑声地问他,“好吃吗?”   谢朗有点满足又有点怅然地点头,“原来做这个这么累啊。”   郑江低头亲亲他,谢朗舔着嘴唇小声说,“我以后多做几次就熟练了。”   郑江都不想让他说话了,谢朗乖起来的样子让他心疼得要死。郑江抱着他用手指伸进后面做扩张,认真地做足前戏,吻他的肚脐,摸他的乳头,甚至舔了他的臀缝,爽得谢朗像小猫一样趴在床上嗷呜呜叫。   都弄好以后,郑江拍拍他屁股命令道,“起来跪好,我们从后面做。”   谢朗就乖乖地爬起来跪好,脸埋在手臂中间,抬高屁股让郑江插进来。被填满的那一刻他难以忍受地长长叹息了一声,郑江开始在他体内缓缓律动,很久没用过的后穴仍有些紧涩,虽然扩张得很充分,但是郑江太大了,所以起初还是有点疼。   谢朗被顶得一晃一晃的,蝴蝶骨轻盈地凸起,情不自禁地呻吟起来。   他叫起来的声音好听得要命,跟平日那个沉稳冷静的谢律师相比完全变了个样子,娇嗔柔媚,楚楚可怜,像个初尝禁果的青涩少年,被激烈的侵犯弄得痛苦而又欢愉,焦灼而又满足,那带着点鼻音的声调一低下去,便多了几分臣服的意味,像是在讨饶:   “爸爸操我……啊,啊……轻点、爸咪……啊,啊,爸爸!”   粗硬火热的性器填满他后穴的每一寸,重重地顶进去,碾过敏感的软肉,谢朗大腿根颤抖着,腰深深地塌下去,郑江一边在他体内又快又深地顶弄,一边压在他身上咬住他后颈的皮肤,用舌头舔,舔着咬出来的深深的牙印。   谢朗的阴茎在身前随着抽插的动作晃动,腿也不停打颤,在一记深顶之后,郑江用力地搂着他,埋在他体内小幅度地碾磨着被操得发烫的穴肉,然后忽然抽出来,又用力顶到最深处,谢朗爽得不受控制地叫了一声,小腹抽紧,哆嗦着射了出来。   射完之后他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被郑江从背后捞起来,郑江深吸了口气,将他抱在怀里坐起来,一刻也不停地继续操干。   他出了汗的后背上下地摩擦着郑江的胸口,臀肉啪啪地拍打在郑江胯骨上,眼前不停地冒着簇簇金星,嘴里说着乱七八糟的胡话,喉咙里的喘息摩擦出铁锈味,他甚至感觉自己仿佛要被顶穿身体,死在郑江身上。他感到自己是完全地裸露着、敞开着了,没有任何的自卫能力,他就像被猛兽咬住的猎物。   郑江抓住他双手别在背后,又一次让谢朗跪起来,但这次是挺直腰的姿势,他吻着谢朗的耳朵和脖子,握着他的性器套弄,下半身火热地连在一起。他加快速度从后面一下下插入,感觉到那处湿热多情的穴热情地咬着他,他快活得头皮都发麻,极快极重地抽出来一点再蛮横地撞进去,手臂紧紧搂住谢朗的腰,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用上了力,参与到这场征伐当中。   那感觉越来越强烈,让谢朗只想尖叫,硬烫的性器填满他的身体,可他觉得浑身发冷,像失去了皮肤站在风雪里,但他却出了汗。他开始分不清快感到底来自哪里,一切逐渐失控,带给他寒冷和火热的不再是某个人,而是那风雪本身,郑江像是变成了一整个世界,无处不在,却触碰不到。   谢朗平坦的小腹被顶出了凸起,郑江爱怜地抚摸着那一点,听着耳边谢朗的啜泣被他撞得断续不成声。就像被他握住的一片羽毛,那么脆弱,那么洁白,那么轻盈,爱到极致使他甚至有些发恨,他从背后咬着谢朗圆润的肩头,低低地喘息着问,“宝宝说什么呢?嗯?”   那熟悉的声音进入谢朗意识的一瞬间,像是从空茫的深渊里被人救起,谢朗回头朝他索吻,边哭边摇头,“好爽,好喜欢,呜呜……我害怕,你抱着我,抱着我……操我……”   也不知寂寞了多久才饥渴成这样子,他就那么缠着他,身体在发烫,他忘乎一切地求他,要他爱他,用每一次蛮力的侵入征服他的身体,烙印他的灵魂。郑江只觉下腹一团火烧得越来越旺,感觉头脑已经变得不清醒,他怀疑再继续下去他会跟谢朗一起融化一起燃烧,于是他把人抱着翻了个身,让人面对面坐在他腿上,定了定神,唤道,“阿朗。”   谢朗眨了眨湿润的眼睛,郑江给他擦掉了眼泪,但他的眼神已经渐渐不能聚焦,他觉得眼前的人变得有一点陌生,但恍惚中依然很乖地叫,“爸爸。”   郑江吻他下巴和唇角,“别怕,我在这……别怕,我在这。”   谢朗发着抖看进他眼睛深处,感觉到身体里又慢慢积聚了一点勇气,他说,“爸爸操死我吧,操死我。”   郑江眼神一暗,哑声道,“抱紧我。”   谢朗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抱起来压到床上掰开了腿,被抛入了更深更汹涌的情欲狂潮之中。   ……   这晚到最后谢朗累得话都说不出,结束之后,郑江抱他去洗澡,谢朗就像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蹦极,然后又被他的安全绳牵引着,回到安稳有序的现实中,踩在大地上,有种说不出的幸福感。   他躺在浴缸里看着郑江,心想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厉害?   只需要这一次,只这一次他就知道他栽在郑江手里了,从此以后性爱的概念在他心里只会跟郑江这个人联系起来,不可能再有别人。   “我人还在吗?”他问,“我感觉我只剩个魂儿了。”   郑江笑起来,抓着他的手,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无名指。   谢朗闭上眼睛,往下滑着慢慢没入温水里,指腹传来一点刺痛,让他确证了身体的存在,浴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仿佛带着温度一样,很舒服。   他睁开眼,问,“爸咪,刚刚爽吗?”   这次郑江没有像以往那样只回答一个“嗯”,他努力地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用了一个他很不常用的语气词,说,“哇,我以为我疯了……”   谢朗傻笑着捏捏他的手,然后跟他十指交错、指根相贴,不留缝隙地握紧。   他脸颊上沾着雪白的泡沫,舔了舔唇,说,“想让爸咪给我种个草莓。”   郑江没听懂,“什么草莓?”   谢朗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侧颈,肿着眼睛,声音半沙哑,有点坏坏地笑,却又像小朋友一样短着舌头,“在这里,种一颗红红的草莓。”   郑江差点给他可爱得吐血而死,“好,给你种。”   避开血管的位置,他给他的小朋友在脖子上和胸口种了好几颗草莓。   种完草莓又没忍住做了一次,性爱上瘾,后劲却太大,郑江给他洗完澡、按摩完腰和腿之后,谢朗还在浑身轻颤,像去了半条命似的。   虽然是两厢情愿的,但郑江还是觉得把谢朗委屈着了,于是躺床上搂着他,拍着后背不停地哄,又去厨房里拿了一罐蜂蜜过来。   谢朗问他,“干什么啊?”   郑江用筷子尖把蜂蜜涂在乳晕上,谢朗脸又红了,心领神会地关了台灯,钻进郑江的怀里去吃奶了。   甜的,热的,好吃得要死。   能吃到这样的甜,每天被他干得下不来床也值了。 第四十一章 爱老虎油   57.   转眼天气变暖,北京到了只穿衬衫长裤也不会冷的季节。   谢朗家的阿姨辞职回家照顾儿媳,谢朗给阿姨封了个大红包。   郑江接受完培训,完成体检和一系列手续之后,正式地上岗了。   跟之前两人商量好的一样,他每天下午六点钟准时停止接单,先去接之丹,然后赶到朗润事务所门口等谢律师下班。   之丹今天在幼儿园不积极参加游戏,老师很担心,于是就告诉了郑江,郑江也有些担心,等谢朗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件事。   谢朗上了车,握着安全带没系,侧过身先跟郑江接了个吻。   车载电台还在播放着国际新闻,郑江最近养成了听新闻的习惯,晚上回家还会问谢朗很多他不了解的事情,是努力变得更有见识的小郑,谢朗很欣慰。   郑江帮他把安全带系好,谢朗轻轻抽了抽鼻子,说,“又是香水味。”   那是上一个客人留下来的味道,郑江很抱歉地说,“对不起,阿朗。”   “对不起什么?”谢朗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今天这个后调还挺好闻的,说吧,是不是大美女?”   郑江说,“我没注意。”   回家的路上,郑江又跟他商量,“我们再买辆车吧,买辆便宜点的给我开。”   谢朗无奈地笑着拍了拍他大腿,“我亲爱的,新车是咱们想买就能买吗?要摇号的啊。”   郑江倒是没想到这回事,可是这样用接客人的车接大宝和小宝,他一直担心不卫生,万一有流感病菌什么的怎么办?   “没事,这样挺好的,”谢朗毫不在意地安慰他,“你看你每天都把车里打扫得这么干净,而且准时来接我,服务态度还这么好,我多幸福啊,免费的帅哥司机。”   谢朗回头看一直没说话的之丹,笑问道,“是不是啊之丹,幸不幸福?”   之丹嗯了声,低着头玩小士兵玩具。   “对了,”郑江说,“今天上午有一个外国人坐我的车。”   谢朗笑问道,“哦?那你跟他说了什么?”   郑江摸摸鼻子,“没说什么,幸好他会讲中文的,阿朗,遇到外国人我该说什么啊?”   “Welcome to Beijing啊,”谢朗叹了口气,“小郑啊,你不是初中上完了么?一句英语也不会说?”   郑江开着车想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着他说,“I love you.”   之丹在后面哈哈哈地笑起来,这种幼儿园级别的英语从郑江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一句深情的表白。   当着孩子的面,谢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认真地回了一句,“I love you as my life.”   恰此时车里CD放到男声轻轻淡淡地唱着:How much can you love me?Just without a thousand words,and then I’ll say……   I love ya!   57-1.   回到家,育儿师正带着之青在沙发上踩来踩去地玩,之青现在完全是一个活力四射的小恶魔,却又是个可爱的小恶魔,谁都不忍心对她生气。   这个年纪的小家伙刚会跑会跳,不比之前四五个月大的时候好带,家里也变得非常凌乱,没一个整洁的地方,但好在这个育儿师在工作上还是挺负责的——在确认了郑江不会替代她之后。   郑江给谢朗解了领带,给他放好洗澡的热水,然后下楼进厨房做晚饭。   谢朗洗完澡之后换了件白T,外面敞怀套一件格子衬衫,把晒台上晾着的之青的跳跳虎拿回房间,吹干头发就下来找郑江。   他洗了束葡萄盛在玻璃碗里,边跟郑江说话,边剥了葡萄皮喂给他果肉。   郑江说,弟弟妹妹打算五一的时候过来看妈妈,谢朗说,“挺好的啊,到时候你休息两天,带他们到处去玩玩。”   郑江的妹妹今年高三,弟弟初三,都是紧要关头,所以之前月珍来北京,他们都没办法跟着过来。   郑江切好嫩豆腐放进沸腾的汤锅里,低头笑着说,“我妹妹聪明,从小成绩就好,我弟弟跟我一样,不学习,但比我还混。”   郑江提到弟弟妹妹的时候,就跟提到之青和之丹一样,语气变得很温柔。   谢朗就笑,“你不混,哪里混了?”   他靠在墙边看着郑江低头忙活,看了一会儿,忽然好奇地问,“郑江,你上学的时候有喜欢的人吗?”   “有啊,”郑江头也不回地说,“一个头发特别长的女生,长得很漂亮,我们都叫她长发公主。”   谢朗气得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郑江笑着求饶,又怕他碰到汤锅,烫着手,转过身挡住了谢朗,往怀里搂了一下。   “我一问你就回答,想都不用想?记忆犹新啊!”   “不是,”郑江只是笑,“你说上一句话的时候我就开始回想了——我不是真喜欢她,那时候我们班男生都喜欢长发公主,所以我也跟着别人说我喜欢,也就是赶时髦吧。”   谢朗追问,“做过什么没有?!”   郑江忙摆手,“没有,我都没跟她说过话,啊不对,说过一次。”   他说,“有一次,她拿着墨水瓶撞在我身上,把我校服弄脏了,她吓了一跳,我说没关系。我就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感觉很紧张,心跳得也很快。我记得她的胳膊肘很瘦很硬,脸色有点黄,别的就没什么了,这事儿我都快忘了。”   郑江的回答十足真诚,毫无伪饰,像是竭力从记忆中发掘这一缕已经消散的情愫,来跟谢朗详细交代,好让他放心,打消他没来由的疑虑。   可谢朗依然不高兴,葡萄也不给他吃了,闷闷地想心事,虽然想象不出十几岁的郑江是什么样子的,但没能见过那样的他,还是让谢朗深感遗憾。   他并不知道,对于现在的郑江来说,过去的十年二十载回想起只觉得如烟如云,许还比不上此时与他一个眼神的交错来得有温度。   不曾爱过以前,也像是不曾活过一般。或许人在一生中总是不自知地等待着一个瞬间,自那以后时间才开始了,喜怒悲欢从此不再是水中波纹一样的虚影,从此以后一笔一划哪怕是平凡琐屑也都真切地写进生命里。   “我还没跟你说呢,”郑江切着洋葱,对谢朗说,“你昨天夜里说梦话。”   “说什么了?吵到你了?”   “没,就说了几句,”郑江回头看他一眼,“你叫了你前男友的名字。”   谢朗吓一跳,“你别放屁,交代不清问题就倒打一耙是吧?”   郑江笑出声,“真的,还叫我来着,梦见什么了?我跟他又不认识。”   谢朗呆滞地想了一会儿,心头跳了一下,说,“记起来了,我做了个梦中梦,梦见我一醒过来,就发现你不在,他在,我又回到上大学的时候……”   郑江听到这里,把刀放在案板上,转过身把谢朗推到冰箱门上去,洋葱的辣气使他眼睫潮湿,眼眸深黑,沉着脸看着他问,“那你高兴吗?”   “操,”谢朗很不爽,“你说我高兴吗?他妈的你都没了,消失了,我整个黄粱一梦。”   郑江就那么看了他很久,直看得谢朗浑身发热,又回想起在梦里那种绝望来,这时郑江才又笑起来,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问,“那梦要是真的,现在是假的,你怎么办?”   谢朗觉得这问题很傻逼,但还是认真地回答说,“我就找你呗,一直找一直找,我看看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你这个人,有的话我还是和你好,没有,那我就……继续找。”   他想起昨夜他似乎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什么,但不知道是梦里还是真的,那梦做得一层套一层太乱了,于是谢朗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果然看到最新的一条是凌晨两点多写的:   梦中惊醒,见爱人在侧,安然无虞,知此非假。   他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举起来给郑江看,短短一行字郑江却看得费力,等看懂了,他心都化了,“怎么不叫醒我跟我说?”   谢朗摇摇头,收起手机和郑江接了个吻,才慢慢地说,“想早上起来跟你说的,到早上就忘了。我经常这样,我小时候有一阵总梦见我爸妈还活着,都陪着我,醒过来就特别特别难受。   “我其实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大人给我看过照片,但梦里面我记不住,就梦见他们是鞠萍姐姐和董浩叔叔的脸,但我还信以为真,做梦嘛,傻子似的。   “我就想,到底为什么要让我做这样的梦啊?我明明白天的时候都已经接受现实了……我很讨厌这样,后来看哈利波特,也很讨厌那面镜子。”   跟郑江讲述自己的梦让谢朗变得很恍惚,尽管郑江抱了他好一会儿。   后来他靠在冰箱门上看着郑江做饭,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过了一会儿,旁边煮玉米的锅跳了开关,谢朗正想帮忙把玉米取出来,郑江就把他推开了,“你别管,待会我拿,再焖一会。”   谢朗瞥他一眼,感觉自己被嫌弃了,他继续走着神听厨房里各种细小声响,还有外面客厅里之丹看动画片的声音。   玉米是带着一层皮煮的,拿出来以后要把皮剥掉,谢朗又想帮忙,这次郑江干脆把锅都端走了,放得离他远远的。   “阿朗别管,”郑江说,“你的手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谢朗怔怔地看着他,觉得眼睛酸酸涨涨的,半晌才说,“不累吗?开了一天的车,回来还要做饭,跟你说不用做那么多菜,你还每天学新花样。”   不累吗?当然是累的,可是郑江还是更希望谢朗能去客厅坐着休息会儿,等开饭直接坐下来吃就好了。   他所有的一切忙碌,在看到谢朗吃到好吃的饭菜之后,翘着嘴角用鼻音哼哼的那一瞬间,就全都值得了。 第四十二章 死生亦大矣   58.   不只是晚饭,整个家的晚间运转都很依赖郑江,之丹不喜欢吃蔬菜,只有郑江能说服他乖乖地吃一点,之青也喜欢黏着他,有时还要让他抱着出去散步。   可惜那天晚上,郑江自己做的一大桌饭菜却没吃上一口,因为医院忽然来通知,说病人病情恶化,他连忙赶了过去。   郑江妈妈的这个病,稳定下来之后如果能定期透析,加上中药调养等,倒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出现并发症。   但没想到最糟糕的情况这么快就到来了。   医生说是肺水肿,很危险的并发症,也怪他最近这段时间忙着自己的工作,每天只能匆匆去医院看一眼,对月珍的关心不够。   折腾到半夜,月珍才醒过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病房里开着一盏床头灯,郑江在给她烫牛奶,低着头没说话。   “孩儿啊,”月珍疲惫地哑声叫他,“我这个病是不是治不好了?要不然……就不浪费钱了吧?”   郑江鼻子一酸,用力地眨了眨眼,说,“别胡说,没事的。”   月珍很无助地抓住他的手晃了晃,“说是等着做肾移植,做了就好了,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一天天都在浪费钱,咱回去吧,不治了。”   郑江把牛奶插好吸管,递到她嘴边,月珍把头别开,闭上了眼睛。   从来都不习惯温情脉脉的相处模式,因为他们之间有太多的隔阂了,可是郑江依然会心疼这个生他养他的女人,如果可以,他想替她受这所有的罪,可是他们配型不成功。   “妈,咱再等等,”郑江平复了一下情绪,说,“会等到的。”   月珍叹了口气,“好大一个北京城,多少有钱有势的人?咱没有门路,能等得到?你爸又给我打电话了,催我回去。”   郑江厌烦道,“他就是想找人给他做饭洗衣服,不用理他。”   月珍又叹了口气,浮肿的脸隐没在黑暗里,眉心紧紧地皱了起来,那里常年皱着,已经留下很深的竖纹。   郑江从病房里出来,就看见谢朗从走廊那边朝他走过来。   这些日子朝夕相见,郑江便逐渐不察觉,谢朗其实个子蛮高,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身材比例极好,孤身一人从黑暗里远远地走来,看上去是很有气场的。   像暗夜里升起的皎白月亮,见过一次,便有如岁岁年年日日夜夜相见。   他还穿着傍晚在家时的那身衣服,只在玄关抓了件郑江的灰绿色条绒外套,那外套的样子是很老式的,肩膀和肘部都加了层耐磨的外衬,已有些旧了,穿在他身上还略大了些,落在郑江眼里,却有种别样的感觉。   他快步走过去,责怪道,“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嘛,你怎么来了?”   谢朗朝他笑笑,故意答非所问,“打车来的。”   “我不是问这个……”郑江无奈道,“你过来,坐这儿。”   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月珍也已经睡了,郑江回病房去拿了条毯子,给谢朗盖在身上,两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说话。   谢朗递给他一杯在家做好的热咖啡,笑着说,“今晚得一直守着吧?把这个喝了,我加了很多糖和奶。”   郑江接过来,却没喝,而是抓着谢朗的手,心疼地亲吻他的手背。   “让你在家好好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   “已经是今天了。”谢朗敲敲手表,纠正他,又说,“没事的,我在家睡了一会儿才过来的,但是你不在我睡不好。”   走廊的灯除了几盏长明应急,其余都是声控的,两人说话的声音又很轻,没过多久头顶的灯就熄灭了。   谢朗借着远处长明灯的光打量着郑江,忽然伸手摸摸他的脸,很心疼地说,“你比之前又瘦了。”   郑江笑了笑,哑声道,“嗐,没事。”   “会好的,”谢朗侧身靠在他肩膀上,“你别太担心,我已经在帮你找关系争取合适的肾源了,这种事就是要去疏通关系,多打听……”   郑江犹豫着打断他,“可是阿朗,靠关系的话,不是抢了其他人的救命的机会吗?那些没有门路的人,他们也在等。”   郑江一想到这里,再想起谢朗找到他之前,他也是毫无门路,连这家医院的一个床位都等了好几天,他就觉得他不能那么做。   虽然他知道谢朗认识很多有权有势的人,但他还是觉得不能那么做。   谢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你这辈子踩死过蚂蚁吗?西游记剧组怎么不找你去演唐僧呢?”   郑江哑然,“……我不想做亏心事儿。”   “不是你想的那样,”谢朗耐心地解释,“不是抢别人的,而是多几个地方排队,有些渠道你自己是接触不到的,网上不也有好多求助信息吗?我只是帮你去扩散信息。”   郑江听明白了,这才点头,谢朗的解释让他松了口气,假如谢朗说“不管用什么手段,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他反而会有负担。   体会过等待救赎的绝望,推己及人,便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多少绝望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放松着发酸的后背,一只手揽着谢朗的肩,忽然道,“阿朗,我想去签一份器官捐赠的协议,就是那种假如出了意外……”   谢朗说,“好啊,我支持你。”   郑江没想到他回应得这么不假思索,愣了一下,谢朗拍拍他的膝盖说,“我支持你,但你得给我平平安安的。”   郑江点点头,问,“那你跟我一起吗?”   谢朗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我已经登记过了,以前上大学的时候跟陈愈一起去红十字会填了表。”   郑江眼睛里的光淡了几分,“这样啊。”他并没想到这种情况。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谢朗有过前男友,他们还一起做过很多事,这感觉很糟糕,虽然谢朗做的是一件无可争议的好事。   谢朗靠在他肩膀上,挽着他胳膊,轻声说,“出事以后,陈愈的肾脏和眼角膜都捐了,我陪着陈佳签的字,这些事情我比你了解。”   郑江没有说话,谢朗笑了一下,也没看他,就问,“生气啦?”   郑江继续不说话。这一天一夜里,那个人的名字出现的频率太高了,他不高兴,不痛快,可他又不想发脾气。   谢朗道,“我刚刚跟你说,你要平平安安的,这是我对你的最低要求。在我心里,任何人都不能跟你比,你死了的话,我不会再找别人。”   郑江睁大眼睛看着他,谢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认真。   他把郑江的手拉过来,近似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郑江从方才的惊讶中抽离出来,说,“我的手不好看。”   谢朗摇了摇头,说,“我以前没碰过像这样的手。”   郑江问,“什么样的?”   谢朗说,“成年男人的,像这样很有力气的,我从小到大都没碰过。”   郑江的手比他大,手掌也比他厚,但是结实有力,手背上有一块颜色浅些的烟疤。他看着,心中感觉到了沉重的肉体之爱,指尖从烟疤上掠过,落在皮肤下血管分叉的地方,他知道那里面有热的血液在有力地涌流。   这很好,他觉得这很好。不合时宜地,他想起一年前,在医院的太平间里他抓住陈愈的手,那只手已经冰凉了,但谢朗心里面却是奇异的漠然和平静——如果此刻他抓着的这只手变凉,他觉得自己怕是会发疯。   “你死了的话,”他接着方才的话,不紧不慢地说下去,“我会好好活着,继续做好该做的事情,把孩子们养大。   “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进入我的生活,也不会去什么酒吧、会所跟别人约,你明白我的意思么?我会把你的空缺完完整整地留到我死为止。”   郑江摇头,但说不出话,他觉得心脏跳得异常之快,以至于产生眩晕之感,理智告诉他谢朗这样想很糟糕,可他不能够否认这深情厚谊之于他的慰藉。   走廊上漂浮着消毒水的味道,四周围的茫茫暗夜像一双大手,将他们托起,天边尚未有一丝曙光,周遭冰冷阒寂,依偎着的身体却感到温暖,仿佛可以一直穿过生死,也永远地像此刻一样相伴。   谢朗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抓着他手说,“所以你得好好的,小心开车,时时刻刻注意安全,别让我担心,好吗?”   郑江收紧了搂着他的手臂,说,“好,你也是。”   现在他明白了,他将会是谢朗后半生唯一的爱人,这足以抵消一切遗憾。 第四十三章 晨间二三事   59.   郑江妈妈的病几次出现险情,全靠医生抢救了回来,到了五月份,终于找到合适的肾源,身体状况也稳定了一些,确定了手术时间。   郑江的弟弟妹妹也来北京看妈妈了,只是他们的爸爸没跟着来,谢朗那几天忙,没腾出时间,郑江就陪他们去故宫、颐和园玩了玩。   走前一天晚上,谢朗让郑江带弟弟妹妹回家吃饭,还特地买了好多零食,准备着招待他们。   谢朗是个对家庭、家人和亲情都没什么概念的人,小时候住在叔叔婶婶家,两个大人工作都很忙,他总是孤零零的。   如果不是郑江,他可能也不会再跟谁谈恋爱了,即便是从前跟陈愈谈恋爱的时候,也没像现在这样认认真真搭伙过日子。   因为郑江,他才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家。   但是郑江的弟弟妹妹却比他想的要让人失望,弟弟很不懂事,没礼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垃圾到处扔,未经允许就在谢朗家里转来转去到处翻看。   妹妹则是沉默寡言,看上去很冷漠,即便对郑江这个亲哥哥也不怎么热情,有种只想独善其身的感觉,看似清高孤傲,实则藏不住那份千疮百孔的自卑。   送走弟弟妹妹之后,谢朗才意识到一件事:在那样的成长环境里,郑江能长成这样好、这么让谢朗喜欢的一个人,只能说是特例。   由于月珍要准备手术,郑江在医院待的时间就多了些,对家里两个小朋友也难免有所疏忽。   两个孩子正是需要关心的年纪,却又是两种不同的极端。之青是特别活泼,不仅喜欢拉着人“聊天”,咿咿呀呀说个没完,还喜欢探索各种东西,鬼主意又多,一会儿看不住就拆了家。   之丹却是越来越不喜欢说话,很抵触上幼儿园,问他为什么,却又说不清原因。郑江尝试着问了他几次都没结果,才发现跟小朋友沟通真是困难,不能够用大人的逻辑去要求他,却又理解不了他的逻辑。   一天天也是头大,白头发都要冒出来了。   谢朗不怎么有时间去医院,他工作很忙,还说让郑江暂时先不用去接他下班了,有个案子比较麻烦,大概率要加班一阵子。   谢朗那阵子每天回去得晚,晚上俩人也没多少时间说话,但郑江还是坚持每天给他做各种滋补的汤,有时半夜还去给他做夜宵。   谢朗难得清闲的日子,就会强行要求郑江也陪他一起睡懒觉,除非喝水上厕所,否则不准离开床。   郑江不习惯赖床不起,醒了之后就翻了个身侧躺着,谢朗也面朝他侧躺着,脸颊被压得鼓鼓的。   人在睡着的时候总是不太好看,再漂亮的人也是一样,但郑江还是觉得他很可爱,喜欢得要命。   这人是我的,他心想,是我的,我的,我的……   于是他忍不住凑过去,在谢朗的脸颊上轻轻嘬了一口,谢朗的睫毛动了动,像是要醒过来,郑江又躺回枕头上,闭了眼睛。   谢朗要醒过来的那几分钟里,持续不断地窸窸窣窣着,像即将破壳的小鸡,郑江也不动,就静静听着,最后听到谢朗终于打败了残存的睡意清醒过来,十分惬意地拉长声音“嗯”了一声。   然后他凑过来,在郑江的脸上一左一右吧唧吧唧亲了两口,又搂着他的腰枕着他胸口不动了,从胸腔里发出舒服的呼气声。   郑江没想到他也会做这种像小男生一样幼稚的事情,有一点意外,又觉得非常幸福,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谢朗怎么没看出来他在装睡呢?   谢朗平时观察力都很好,这说明他一点都不关心他呢。   郑江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开口,“我醒了。”   谢朗嘿嘿笑了笑,说,“我知道。”   郑江又说,“你刚刚亲我的时候我就醒了。”   谢朗说,“我知道啊。”   郑江无言以对,有点害羞地“哦”了一声,谢朗摸着他的腹肌说,“我就想让你享受一下被偷亲的快乐,你还非得主动坦白。”   郑江脑子都转不过来了,谢朗很擅长玩这种猫鼠游戏,也许正因如此他打官司的时候才那么厉害,反正郑江是彻底无法抵挡的。   不过他就这么笨下去也是可以的吧,让他一直这样笨得可以被谢朗一眼看穿就好,因为他永远也不想跟谢朗撒谎。   两人安静地躺着赖床,听到楼下有些许声响,谢朗说,“之青那个小鬼起来了。”   郑江笑了笑说,“应该是。”   谢朗灵机一动,“去把她抱上来?”   郑江不解,“抱她干嘛?小李不是在下面吗?”   “玩儿嘛,”谢朗笑着说,“养小孩不就是用来玩的?”   郑江想想挺有道理,又难得犯懒,便说,“你去抱上来。”   谢朗就鲤鱼打挺地坐起来,戏精附体似的说,“好嘞,臣妾这就去把公主抱来,给皇上解闷儿。”   郑江躺在床上笑了好一会儿,把床大致收拾了收拾,谢朗就抱着之青上来了,搁在两个人中间,不让她掉下去。   之青比两个大人勤快多了,早就洗过脸,已经让小李阿姨给扎了两个金鱼小揪揪,坐在床上拿着谢朗的手表,摔摔打打地玩儿。   谢朗教她认表针,可她才不学,不一会儿就扑到谢朗身上去了,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邪性,揪着谢朗的领子往里张望。   谢朗惊讶道,“这位女同志,你干什么呢?啊?”   之青好奇地眨眨眼:“爸爸、呃、有、neinei、吗?”   郑江哈哈大笑起来,谢朗羞得脸红,“哎呀,小李阿姨都教了你些什么?”   之青还抓着他睡衣的扣子,执着地检查:“爸爸、有、neinei……”   “没有啊,我没有neinei,”谢朗抓住她的脚丫,把小家伙翻了个身,“这个人有,郑叔叔有,他的可大了,你去看他的。”   “别胡说啊,小宝过来,”郑江笑着说,“我抱抱。”   谢朗松了口气,整整衣服,感叹道,“整个一女流氓。”   郑江说,“随你。”   谢朗白了他一眼,用唇语说,“去你妈的!”   后来俩人再不敢把之青抱进房间了,而且那种清闲的早晨毕竟是少数。   有天早上,郑江四点多就醒了,因为前一天有个坐他车的人,预约了早上六点让郑江开车送他去机场。   他本来想悄悄起床,悄悄收拾出门,没想到一醒过来腿就开始抽筋,又不想把谢朗吵醒,疼得他只好整个人在床上翻白眼儿躺尸,绝望又痛苦。   但谢朗还是被他吵醒了,翻过身抱住了他,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郑江很不好意思地说,“腿抽筋了。”   谢朗嘿嘿笑了两声,把他大腿抱过去搭在自己腰上,慢慢地按摩他抽筋的小腿,一边按摩还一边凑过去安慰地亲亲。   他贴着郑江耳朵小声说了句,“抽筋了也不叫醒我给你揉,是不是想挨打?”   说着还惩罚般地用牙齿轻轻咬了下郑江的耳垂,手上动作却没停,郑江受了批评却很高兴,闭上眼睛享受按摩。   抽筋对郑江来说可太正常了,不管是以前在厂里干体力活,还是现在每天踩油门踩刹车,用力多了都会导致抽筋。   他本来没当回事,被谢朗这样对待,倒是弄得破防了,委屈地说,“好疼。”   谢朗在一室朦胧的晨光里笑着羞他,“哎呦我的娇娇老婆,哎呦。”   但还是很受用地亲了他更多下,还说,“辛苦啦,你是我的英雄。”   到了周末,谢朗终于空出一天的时间,郑江也把家里的车从里到外打扫得焕然一新,准备跟谢朗一块带两个小家伙出去玩,放松一下。   大家都需要放松一下。   60.   先去逛了儿童乐园,然后是商场里的童装店,周末的三里屯非常热闹,这一家四口走到哪里都是很高的回头率。   谢朗似乎不怎么喜欢逛街,导购一件件地不停给他们推荐衣服,试的时间久了以后,他就有点不耐烦了。   郑江是很耐心地在陪着小朋友试,而且每换一件都要问谢朗的意见。   好在之青很快就自己挑中了两条小裙子,抱着不撒手,把口水都流在了裙子上,倒是省得大人替她纠结。   穿上小裙子的之青前所未有地像个女孩子,谢朗看了一会儿都忍不住笑了,怎么看怎么不适应。   郑江笑着跟他商量,“阿朗,我们以后给她留长头发吧,多好看啊,把她打扮成一个小公主。”   谢朗一想到留长头发有多麻烦,就皱起了眉,“要留你给她留,洗头吹头,梳头发编辫子,都你来管。”   郑江说,“我管就我管,你只负责欣赏吧。”   到了之丹试衣服的时候,却没有妹妹那么大方爽快了,他像个没有灵魂的小木偶一样,任由大人给他换衣服,却是哪件都不喜欢,哪件都不想要。   谢朗本就有些不高兴,后来买冰激凌的时候又闹了些不愉快,之丹明明是要吃冰激凌的,买来之后却又莫名其妙闹脾气,就因为谢朗说了他两句别的。   在车上,谢朗抱着之青坐在他旁边,眼看着之丹手里的冰激凌都融化了,顺着手腕淌进袖子里。   谢朗好好地跟他说,他没反应,郑江一边开车一边说没事没事,先别说了。   谢朗沉默片刻,忽然按下车窗,把之丹手里的冰激凌夺过来扔出了窗外。   之丹眼里含着泪愣了几秒,崩溃爆发地大哭起来。   之青吓了一跳,也跟哥哥对着脸儿哭起来,她哭的时候像只咆哮的小恐龙,劲头十足,吵得人头疼。   郑江只好把车停在路边,拿着一包抽纸下车,回去把冰激凌打扫干净。   再回来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在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大哭,谢朗自己拿着之青快化掉的甜筒在吃,也不管他们,简直像小孩子一样气呼呼的。   郑江有些生气,却又很心疼,他知道带小孩总是会有这种很无奈的时候,明明打算得很好,可最后的结果总是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车上的三个家伙,三个宝贝,三个祖宗,他都心疼,哪个也不忍心责怪。   但是谢朗这次的确太过分了,之丹已经哭得两眼发直,缩成一团直哆嗦。 第四十四章 叔叔   61.   那天他们本来打算在外面吃晚饭的,结果下午就郁郁不乐地提前回了家。   郑江做了之丹最喜欢吃的蛋挞,跟他说可以想吃多少吃多少,但是之丹还是一直都没高兴起来。   郑江送他回房间睡觉,抱他上了床,坐在他床边看着他。   之丹小声地跟他说,“郑叔叔,我好害怕叔叔。”   郑江心里有些不好受,摸了摸他的头,说,“怕什么呢?谢叔叔是这个世界上对你们最好的人,只是偶尔有点凶,今天就是他做错了,我替他给你道歉。”   之丹摇摇头,缓慢地眨着眼睛,没有说话。   郑江有心想再跟他聊聊,奈何他笨嘴拙舌,实在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小家伙少一点抵触心理,更怕说多了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   郑江于是换了个话题,问,“之丹,新幼儿园好么?怎么不喜欢去呢?”   之丹还是不回答,郑江也不急,从床头拿过他的图画本,一页页翻看。   过了好久,听见之丹说,“老师讲,我没有爸妈,很可怜……”   静夜里,小孩子的声音听起来成熟得吓人,半分稚气也没有,郑江只觉额头太阳穴都跳了跳。   郑江回房间去,谢朗正靠在床头发呆,鼻尖红红的,显得脸色生白,他茫茫然看向郑江,“之丹睡了?”   郑江点点头,把桌前的椅子拉到床边坐下,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谢朗便曲起腿抱着膝盖说,“我错了,你骂我一顿吧,别对我客气。”   “今年年初的时候给之丹换了幼儿园对吧?”郑江问他。   谢朗一怔,然后点点头,“之前那家管得太紧,我跟你讲过。”   “现在这家也不行,”郑江很冷静地看着他,“再换一家吧。”   之丹是第一次跟大人讲这件事,所以谢朗也不知道,听完郑江的转述之后,他很吃惊,也很愧疚,低着头坐在那里半晌都没说话。   “那我们怎么办呢?”谢朗问。   “慢慢来吧。”郑江说。   “我没有和他的老师说过……”谢朗声音很轻,像在嗫嚅,“但之丹的确是一直叫我叔叔,也难免有人听到。”   郑江说,“这也没有办法,入学的时候户籍资料都交了,但是老师们把这事情拿出来说,就是他们不对了。”   谢朗垂着头,抓了抓头发道,“是我不好,我只听说那个幼儿园好,我就一门心思给他换了。”   郑江很想立刻去抱抱他,但必须得先把问题解决完,于是他又说,“不只是换幼儿园的事情,以后所有的事情你都要耐心一点,好好地问,好好地沟通,不能再像今天下午那样乱发脾气。”   谢朗却有点不冷静了,委屈和内疚夹杂着,让他情绪有些差,“你就知道说我,他跟你那么亲,你又不用对他严厉,你根本体会不到我的感受!”   “谁都不能体会到谁的感受,”郑江平静又温和地说,“所以我们才需要将心比心,你委屈还可以跟我讲,小孩子委屈讲都讲不清楚,阿朗,你说是不是?”   谢朗红着眼圈盯住他。   在各种事情面前都能够冷静对待的郑江,对于谢朗来说一直是最有魅力的样子,他让人觉得可靠,觉得踏实,觉得一切都可以依赖他。   谢朗在他回来之前,用了很久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想让郑江对他凶一点,可是事实证明郑江才稍微对他严肃了几分钟,他就受不了了。   他跟郑江似乎怎么也吵不起来,因为对方永远无限包容他,这人脾气实在是太好了,属于不可燃物做成的,怎么点火都不着。   “我错啦,”他看着郑江,小声地请求道,“你能不能过来抱着我跟我说?”   郑江叹了口气,笑着走过去,把谢朗抱在了怀里。   谢朗靠在他怀里治愈自己的心情,想摸胸,但郑江不给摸,抱一抱还是可以的,但问题没沟通清楚,其他的事就免谈了。   谢朗常常觉得自己跟郑江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就会退化成幼稚鬼,什么都不愿意想,只想抱着他把脸埋进他胸口猛吸。   62.   “我有时候真的很担心,”他说,“担心之丹,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我没当过父亲,我从小就没了父亲,也不知道父亲应该是什么样的,而且陈愈的事情他什么都记得,跟妹妹不一样。”   郑江拍了拍他的后背。   谢朗又说,“郑江,我真的搞不明白,我们这是在做什么呢?给他们当父母吗?我们俩到底算什么呢?你就算了,至少他喜欢你,我呢?”   郑江想了想说,“之丹喜欢我这事儿,我也觉得很荣幸,我从没觉得你对他不好,我知道你比我做的多得多,喜欢这种事可能都是缘分吧,之丹很久之前跟我说,我像他爸爸。”   谢朗听他这样说,身体僵了僵,坐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阿朗,”郑江笑了笑,“我像他吗?”   谢朗毫不犹豫地说,“像个屁,一点也不像!”   郑江就偏开头笑了,谢朗心里有些慌,因为郑江很少主动地提起陈愈,谢朗挪动了一下,执意地看郑江的眼睛,双手捧住他的脸。   “真的不像。”他说。   郑江说,“你别紧张,怕什么?”   谢朗无意识地重复了第三遍,“真的不像,”他喃喃地说,“我喜欢你跟他也没有任何关系,你别拿这个吓唬我,我很害怕的。”   郑江心都被他暖化了,搂住他的腰,跟他抵着额头蹭了蹭,柔声道,“我知道,我也是刚想起来,之前都忘了,没放在心里。”   “对不起,”谢朗亲亲他的下巴,“我其实一直都不敢在你面前提他,不是因为我心虚,是因为我怕你委屈,之青和之丹都是他的孩子,让你跟我一起抚养,真的太委屈你了。”   郑江挑了挑眉,说,“我不觉得委屈啊,你不早都跟我说过好多次了嘛,我都记得,只要你心里面放下了,对我来说,那就是你的一个朋友。”   谢朗不太相信,“真的吗?”他松了口气,转念又觉得不满,“你一点都不吃醋是吧,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在乎我?”   被倒打一耙的郑江这下真的委屈死了,“我……”   谢朗气哼哼地堵了他一句,“我没见过你这么大度的人。”   “我大度?”郑江气笑了,“你觉得我很大度吗?我看到你带小周去吃饭,我都能气得一晚上睡不着觉。”   谢朗眨眨眼,一股酸酸甜甜的滋味涌上心头,“真的啊?”   “你说真的假的?”郑江无奈地叹气,“那时候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也没说你喜欢我,我还以为你是去找男公关过夜,我当然大度不了。   “可是现在我们不是在一起吗?我相信你跟我说过的话不是假的,你说放下了,我就信你放下了,既然这样,我跟一个死了的人计较什么?”   谢朗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感觉幸福得要飞起来了,他真搞不明白郑江为什么这么会讲话,说的每一句都那么朴实,又那么让他心动。   有时候他觉得郑江有一种大智慧,那些他反复纠结的事情,郑江却很轻易地就看开了,他从来没有什么矫情、做作的心思,也没有一丝奴颜媚骨。   只是因为太在乎谢朗,所以在很多事情上就不动声色地悄悄妥协了。   “但你一定是要真的放下才行,”郑江补充道,“不然我也……”   “我爱你,”谢朗立刻说,“我发誓我心里面只有你一个人,塞得满满的,我的心是给你量身定制的容器。”   郑江被他逗笑了,“那我要胖了呢?是不是就住不下了?”   谢朗想了想,捂着胸口说,“它是有弹性的,只对你有弹性。”   他拉着郑江的手放在那里,非要让人家摸摸,摸来摸去又滚在了一起。   番外万圣节小剧场 乡村惊魂夜   独身的男人下班回到家,收拾好房间,吃一顿简单的晚饭。窗外夜已深了,风声如雨,他知道那是一片金黄从树梢落下来,铺满他窗前的一小片空地。   木床靠墙摆放,玻璃窗格格响着,很轻,若有若无的徘徊,他假装没有留意到,换掉沾染着刺鼻农药味的工装,去洗个澡,回来时枕头上多了一片落叶。   “我要睡觉了。”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没有人回答,小村庄的夜里电压常常不稳,白炽灯闪了闪,却也没有熄灭。   “还不出来吗?”他很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脸上化着眼泪装的鬼从小厨房的门后面飘出来,他穿着一件花纹繁复的刺绣白衬衫,黑色长裤,半敞开的领口露出一条银色的细锁骨链,坠子是月亮的形状。   “红豆粥,你做的。”他声音很小地喃喃着,背着手,站在男人床边歪头看着他。   “嗯,红豆粥,”男人笑了一下,“你饿吗?”   白衬衫鬼说,“唔,我是来要糖果的。”   “吃糖也没关系吗?你可是鬼啊。”   “我只是收藏,我想要有亮晶晶糖纸的那种,你有吗?”   男人说,“那你告诉我,你是哪里来的?我可以给你亮晶晶的糖果。”   鬼并没有被说服,晃了晃身体,“你不给我,我就去找其他人要咯。”   男人不慌不忙,双手撑在背后,看着白衬衫鬼,“我们这里可没人过万圣节,他们都会害怕你。”   “那你不害怕我吗?”白衬衫鬼想了想,“你陪我好吗?我想和你一起睡觉。”   “好吧,”男人说,“那你明天一早要告诉我,你是哪里来的,我先去给你找糖果。”   白衬衫鬼来到男人的床上,把被子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大眼睛,还有毛茸茸的黑发,男人给他一枚金币形状的巧克力,他贪婪地抓住,握在手心。   男人躺到他旁边,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不可以攥着,明天会化的,放到枕头底下吧。”   白衬衫鬼听了他的话,把巧克力藏好,然后他们就睡着了。   这一夜,男人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第二天醒来时,白衬衫鬼早已经消失了,枕头底下的巧克力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写着字的纸条:   郑,今晚我再来找你,给你讲我的故事。 第四十五章 两只古惑仔出现在北京街头   63.   几天之后,郑江的妈妈做了肾移植手术,手术很成功,术后郑江才知道主刀的是已经内退的专家。   他守在医院走不开,便给谢朗打电话,问是不是他帮的忙,谢朗坦坦荡荡承认,“不然呢?当然是我。”   郑江心中暖热,郑重道,“谢谢阿朗。”   谢朗就笑,“我不帮我男朋友帮谁啊?别放在心上,都过去了,你只管照顾好阿姨,我最近忙,过不去。”   郑江在医院待了三天,确认度过了术后危险期,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这才觉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有对谢朗的深深感激,要不是因为谢朗帮了他那么多,他知道这个难关绝不会这么容易地渡过。   月珍的情况稳定一些之后,郑江选了一个天气很好的下午,在病房里把他和谢朗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月珍听完,倒是没有太动气,只是面色冷峻地偏头看着窗外,窗外面阳光明媚,莺啼燕转,正是春夏之交的好时节。   她不开口,郑江也不说话,低着头给她削苹果。   后来月珍问,“我看病的钱都是他出的?一共多少?”   郑江说,“加起来三十多万了,主要是手术费,之前的住院费和透析的钱也都是他付的。”   “行啊,”月珍冷笑了一下,“你可真有本事,自己赚不了大钱,找了个有钱的男人,我真是没想到你有这么大本事!”   她转头看了看周围,抓起床头柜上的一个杯子,用力地扔到对面墙上,然后捂着脸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骂他没出息。   郑江对她的反应并不吃惊,从小到大,他就不被家里大人喜欢,他爷爷奶奶喜欢学习成绩好的孩子,他成绩不好,不能给月珍在婆家争口气。   后来妹妹出生了,妹妹从小学开始成绩就很好,于是他们疼妹妹。   再后来弟弟出生了,是家里老小,同样受宠,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给他。   郑江没什么委屈或不满,他的童年和青少年似乎结束得格外早,仿佛记得当时也是很快乐的,跟狐朋狗友一起玩闹,后来开始上班干活,也就算是长大了。   不能说他在那个家里没有得到过爱和温暖,以前他上大夜班回来,月珍也会爬起床给他下一碗鸡蛋面,但这些年来,郑江一直是默默做事、默默付出的那一个,正因如此,他总是被忽视。   被忽视的时间长了,一旦出现一个把他放在眼里、对他另眼相待的人,不需更多的情谊,他就无可逃避地沦陷了。   早上去送谢朗上班,他总是把车停在离律所门口几十米远的地方,谢朗下了车跟他挥手,夏天穿的衣服单薄清减,又是新剪的发,远看去整个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郑江怎么看也看不够,却笑着挥手示意他进去,坐在车上目送他。   谢朗刚走开没多远,从人行横道上就过来了两个人,他们来势汹汹,手里提着油漆桶,朝着毫无防备的谢朗直冲过来,泼了他一身红油漆。   谢朗哎呦一声,呆在原地。   “我操你妈的!干什么的?!”   郑江从车上跳下来冲过去,和那两个上来欲动手的男人扭打在一块,三两下就把人按在了地上,律所里的人也赶出来帮忙。   那两人还想挣扎,被郑江牢牢地制着,他怒不可遏,额头青筋直跳,谢朗倒是冷静,对同事说,“报警,用手机录一下视频。”   他一身西装沾满刺眼的红,示意郑江陪他进去一下,郑江也没穿外套,没的脱给他,谢朗说,“没事儿,我办公室有干净衣服。”   俩人刚要进去,背后一个男人还在嚣张地大喊,“谢律师别跑啊!这次我泼油漆,下次我就泼粪,你信不信?我他妈非整死你不可!”   谢朗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试试。”   谢朗去附近酒店开房间洗澡,郑江在律所的会客室等他,实习生给他端了咖啡过去,恭恭敬敬地问好。   朗润的实习生也都是名牌大学法学专业的学生,郑江担待不起,那年轻人却害羞又好奇地问,“您就是谢老师的男朋友吧?”   郑江愣了一下,笑着说,“是,他……跟你说过啊?”   实习生说,“嗐,我们律所的人都知道,您每天都来接送谢老师,还给他做那么好吃的便当,我们私底下都管您叫班长。”   郑江不解,“什么班长?”   实习生扭捏道,“男德班班长。”   郑江失笑,又问,“今天这是什么人啊?之前来过吗?”   实习生说,“我不清楚,不过谢老师之前就……”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止住了,“我也不太清楚,”他说。   64.   谢朗那天没跟他说到底认不认识那两个人,郑江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定,他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些新闻,说律师被人寻仇,被对方当事人在暗巷里抡棍子,或是卸了胳膊腿之类的。   他越想越害怕,下午提前去了律所门口,没想到碰见谢朗坐着韩文润的车回来,戴着口罩拎着药袋子从车上下来。   郑江立刻下车,谢朗看见他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倒是韩文润笑着跟他打招呼,“小郑啊,这么早就来接小谢?”   郑江把手里的电棍背在背后,笑了笑说,“啊,没什么事就过来了。”   “早上那事儿是个意外,”韩文润说,“多亏你在,现在人已经拘留了,你放心,以后我们会做好安保工作的。”   他拍拍谢朗的肩膀,“师弟,人都来接你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谢朗看上去不太高兴,刚上车就把他的电棍没收了。   “挺能耐啊,”他把玩着郑江的武器,冷冷地说,“哪儿弄的?准备在我们律所门口就近犯点事儿?后面那条街就是法院街你知道吧?”   郑江说,“小商品城买的,电压不高,不会出人命。”   打架他不怵,只是怕对方带刀子匕首之类的,到时候电棍能起点作用。   谢朗质问他,“万一漏电呢?”   郑江无言以对。   郑江问他是不是去医院了,拿的什么药,谢朗说,“油漆过敏,身上起疙瘩,不要紧。”   郑江很担心地说,“你把口罩摘了,我看看。”   谢朗偏头看着窗外,“怎么,怕我毁容啊?毁容了就不跟我了?”   这人说话不知为什么冲得很,跟吃了枪药似的,郑江也不上赶着跟他说话了,先让着他,心想回去再看。   一回家之青又是爸爸爸爸爸地缠上来,谢朗抱起来随手一摸,额头刘海里面一个好大的包,他心疼又恼怒,叫过来育儿师问了个清楚,说午睡起来一会儿没看住,翻过床的护栏摔下来了。   谢朗气到口不择言,“小孩子午睡,你还跟着午睡了是吧?你比她还能睡是吧?你问问郑江,他看孩子的时候有没有一天午睡过?那时候我们小青还不会爬呢,他都二十四小时留神,你算什么东西?”   育儿师本就心虚又愧疚,被他隔着口罩生生骂哭了。   郑江只好又当和事老,说算了算了,这个小鬼头确实是不好带,给之青找了药抹,又把她重新交给育儿师,嘱咐了一番,就得重新出门去接之丹了。   之丹接回家,谢朗已经回房间睡觉了,育儿师还在那哭,一边哭一边给郑江道歉,求他跟谢先生说,别开除她。   之青已经生龙活虎地迈着小短腿去骚扰哥哥了。 第四十六章 分房睡   65.   谢朗那天晚饭没吃,说没胃口,但是郑江拿来他的药看了一下,医生标明都是要饭后吃的,不吃饭就没法吃药。   郑江上楼回了房间,把窗帘的一道缝拉严实了,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蹲下来摸了摸谢朗的额头。   发烧了。   谢朗一直不肯摘口罩,发烧后气息又热,在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他睡得不安稳,皱着眉,看上去很不舒服。   郑江隔着口罩亲了亲他的嘴唇,然后很小声地叫醒他,“阿朗,起来吃点东西吧,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谢朗懵懵地看着他没说话,眼里像是有一片蒸腾氤氲的湖,郑江被他看得心痛,又小声说,“我摘口罩了哦。”   谢朗重新闭上眼睛,默许郑江把他口罩摘掉了,被遮住的部分,从脖子到下巴都是红色小疙瘩,郑江看了几秒钟,低头亲亲他的鼻尖。   “没事,”他说,“吃了药就退下去了,是吧?”   谢朗嗯了一声,又说,“你抱抱我。”   郑江就爬到床上抱住了他,又问,“你想吃什么?药不能空腹吃。”   谢朗说,“随便吧,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郑江想了想说,“给你做蛋包饭,还有果蔬汁。”   谢朗虚弱地笑了一下,“我居然听饿了。”   用很少的油煎了软软嫩嫩的蛋皮,盖住口味清淡的鸡胸肉炒饭,上面挤一点自己做的番茄酱,榨好的果蔬汁倒进用热水烫过的杯子里。   之丹听说谢叔叔病了,用剩下的半个苹果刻了个笑脸小人,放在蛋包饭的盘子旁边,说要让叔叔多吃水果,才能好得快。   谢朗看见那个苹果笑脸就笑喷了。   “笑什么?”郑江一脸严肃,把餐盘放在床头,“多可爱啊。”   谢朗看他一眼,“你不要充好人,又不是你做的,也不是给你做的。”   郑江坐到床边,用勺子给他喂饭,谢朗头发乱糟糟的,靠坐在床头,围着白色餐巾,乖乖张嘴,慢吞吞地咀嚼。   郑江感觉自己像在喂小朋友吃饭,心里软软的,很有成就感。   谢朗皱着眉说,“你待会儿……你替我跟小李道个歉吧。”   “我知道,我和她说过了,”郑江说,“你这张嘴也是太厉害。”   谢朗没说话,看上去有些难受,抬手想抓脖子,被他捉住手,“别抓。”   “好痒啊,”谢朗惆怅地叹气,然后继续张嘴吃饭,“……好痒。”   喂完饭,又等了半个小时,郑江给他吃了过敏药和退烧药。   66.   谢朗吃完饭之后又显得没什么精神,也可能是太难受了,就靠在郑江肩膀上一动不动地发呆,郑江用他的平板找了本食谱,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谢朗拿出手机,用前置摄像头照了照自己,发现已经面目全非,“……操。”   郑江笑了一下,安慰他,“别看了,过两天就好了。”   谢朗又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问郑江,“你觉得恶心吗?”   郑江被他这个用词吓到了,“恶心什么啊?不恶心!”   谢朗等着他下一句,说我不嫌弃你,你这样还是很好看,我还是很爱你。   但是郑江没下句了,他根本没察觉到谢朗的情绪,专心地继续看食谱,还念念有词,“切丁……两汤匙……”   谢朗都气笑了,“郑江,你在阑灺到底是怎么混下去的?我听小周说你挺受欢迎,怎么连讨人喜欢的话都不会说吗?嗯?”   郑江放下电脑,看了他几秒钟,“我会说。”   “可以说两句给我听吗?我想听,我心情很差。”   “我不会对你说假话。”郑江说。   谢朗又叹了口气,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生气,最后还是又靠回他肩膀上。   “阿朗现在不好看,你自己也觉得不好看,”郑江无可奈何地说,“但过几天就好了,就算好不了也没关系,这都是很小的事情。”   的确是很小的事情,可是谢朗不知为什么就是很情绪化,他较真地问,“如果今天早上他们泼的是硫酸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郑江说完,想了一下,又说,“只要你健康平安,对我来说就没关系,只要你人在,我就一直陪你。”   谢朗知道他说的全是真心话,所以更感动,转过身抱住了郑江的手臂。   “之青还好吧?”谢朗问,“还哭没哭?”   郑江笑了笑说,“睡了,应该没事,明天陪你去医院的时候,顺便带她去看一下。”   谢朗看看他,想问,你要陪我去医院吗,但想了想又觉得是废话,因为郑江肯定会陪他去的,只要他需要,郑江会陪他做任何事。   但总有一些事他做不到,总有一些事情,是他没办法理解的,这真可悲。   或许是他太贪心了,他开始希望这个人能够接受他的一切,可他没有勇气冒险把一切都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假如对方得知以后的反应有哪怕一点点偏离他的预期,他就会一直后悔下去,谢朗就是这样小气的一个人。   即便只是一根很小的刺,刺在心口过几十年也会很痛啊,与其如此,还不如放弃鲜美的鱼肉,吃些粗茶淡饭好了。   “所以那些人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找你?”郑江果然问起。   谢朗叹了口气,说,“没什么,你别管了。”   郑江虽然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回答,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些失望。   “我想知道,”他坚决地要求,“我担心你的安全,我想知道。”   谢朗看了看他,疲倦地说,“不会有事的。”   郑江欲言又止,片刻后再次重复,“我想知道前因后果,我希望你平安,就像你希望我平安,这也是我对你的最低要求。”   谢朗不说话了,郑江试着摸了摸他的头发,却被推开手。   房间里光线很暗,气压也很低,谢朗感觉心脏忽然变得闷闷的,他像是忽然不能控制自己了,烦躁地说,“是以前的事,跟陈愈有关系,你不需要知道。”   过了一会儿,郑江语气平平地说,“哦,我不需要知道,行。”   谢朗有一瞬间以为他要发火了,但郑江只是默默起身,离开了房间,推开门之前还提醒他,“半夜要再吃一次退烧药,定个闹钟。”   郑江离开之后,谢朗从床头滑落到床上,闭上酸涩的眼睛,感觉全身皮肤都被烧得很痛,胃里难受得想吐,但这是他自找的。   就这样空床独枕睡了一夜,半夜里他还昏昏沉沉地爬起来找他的玩偶熊,没有找到,恍惚中竟以为又回到了郑江不在的那段时间。   清醒过来才想起,哦,他在隔壁睡,郑江已经回来,这样已经很好。 第四十七章 冷战   67.   第二天郑江陪谢朗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打针见效会快一些,于是就输了液,然后郑江又带之青去儿科挂号看了看。   医生说头上的包没什么事,还夸郑江有责任心。   “这个阶段最活泼好动,大人要好好看着,很多毛病都是摔出来的,癫痫、斜眼、口齿不清等等,不能不注意。”   郑江吓得抱紧了小宝贝,心想回去再把围栏加高一点儿。   返回去找谢朗,谢朗刚吊完一瓶水,坐在长椅上单手刷手机,戴着口罩,垂着眼睛,看上去很冷漠,不好接近的一个人。   郑江走过去跟他说,“待会儿打完针,我先送你跟之青回家,然后去看我妈。”   谢朗抬眸看了看他,“哦。”   谢朗很不高兴,因为郑江明明生他气了,却不跟他发火,明面上还跟平时一样对他,实际上却不和他亲热了,这让他觉得很憋屈。   谢朗完全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他心慌,装得很无所谓,其实委屈得要命,因为发烧本来就很难受,脖子又痒,胃又不舒服。   他想了想,跟郑江说,“阿姨出院以后,是不是还要休养一段时间?定期复查,是这样吧?”   郑江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是,回去也可以复查。”   谢朗提议说,“住我们家吧,复查还是得在同一家医院最好,让阿姨在咱们家住一段时间,静养一下。”   郑江没想到他会这样提议,感动之余,更觉得莫可名状的恼火,也说不清是对自己还是对谢朗。   “再说吧。”他说。   谢朗主动讨好不成,竟然还吃了瘪,心想,哼,那就拉倒。   打完针准备下楼的时候,碰到一个女医生从对面赶过来,挺高的个子,戴着口罩,很热情地打招呼,“谢朗!”   谢朗停下脚步,回头就把她认出来了,“瞿娜娜!”   “哎呦真是你啊!我刚刚看你背影就觉得像!”   “不是在国外留学吗?怎么回来了?”   瞿娜娜笑着推他一下,“长没长心?人家去年就毕业了好吧!”   看起来是谢朗的同学了,郑江抱着之青站在旁边,跟谢朗隔了段距离,瞿娜娜起初没注意到他,直到谢朗主动地介绍,“这个是我大学社团的同学,娜娜,这是我男朋友郑江。”   瞿娜娜心直口快,“哎呦!你跟陈愈分了?”   反应过来接着又是一句,“对不起啊对不起啊,瞧我这……哎这小宝贝谁的啊,你们俩领养的?”   郑江愣了一下,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谢朗说,“不是,朋友的孩子。”   瞿娜娜哦了一声,终于没再继续问下去。   后来他们说再见,下楼,去停车场,上了车,一路都沉默。   郑江坐上车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一句话都没说,像个木桩子似的立在那里,多余又碍眼。   之青有些闹腾,不肯好好坐,谢朗抱着她折腾了一会儿。   “所有人都知道你跟陈愈过去的事情。”郑江说。   谢朗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哪件事,立刻道,“她不知道。”   郑江说,“跟我一样。”   谢朗皱起了眉,“郑江,你这样真的很讨厌,我说了,都过去了,那些人也不会再来找我了。”   郑江嗯了一声,语气晦涩,“你连编一个故事骗我都不愿意。”   他将右手放在操作杆上,他的手有些颤抖,但他还是稳稳地挂了档,将车开出去,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重复着,“你连一个故事都懒得编。”   谢朗抱着之青,不停地用余光看他,想道歉,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真的是太操蛋了,他心想。   大学同学有个鬼用啊,平时不联系,看病也不给免单,专等他跟男朋友闹别扭的时候冒出来激化矛盾。   68.   冷战持续到第三天下午,谢朗有点绷不住了。   平时每天中午,郑江都会准时给他发消息,提醒他吃饭,顺带提醒一大堆活动颈椎、多喝水之类的废话。   现在这些都没了,好像谢朗已经能自己记得喝水,起来活动身体似的。   一想到晚上回去也是分房睡,不能抱抱,没有亲亲,更别提吃奶了,谢朗就觉得整个人像外面街上瘪了的氢气球,软踏踏的毫无盼头。   他跟韩文润说了声,提前下了班,发消息给郑江说自己要加班,不用他接,然后打车去了郑江妈妈的那家医院。   等郑江接到之丹回家的时候,发现月珍已经在家里客厅坐着了,谢朗西装都没换,坐在一旁陪她说话。   郑江被这先斩后奏的招数弄懵了,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   谢朗抬眸看他一眼,不轻不重地说,“让阿姨住二楼朝南那间客卧,好吧?”   二楼朝南那间客卧正是郑江这几天住的房间,月珍住进去之后,郑江也不可能大费周折地再去收拾出其他房间来自己住,那样反而让月珍怀疑。   谢朗存心不想让郑江再跟他分房住,又拉不下脸道歉认错求情,所以琢磨了好几天才想出这么一个招。   郑江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地说,“行啊。”   谢朗立刻暗喜起来,朝之丹招招手说,“之丹,叫奶奶。”   晚上,郑江把月珍送到房间里,告诉她对面浴室的位置,用的时候要锁门,又帮她整理好床铺。   月珍把房间门关上,示意他坐到床上,“怎么了?不愿意让我来啊?”   郑江皱了下眉,说,“不是,你应该跟我商量一下。”   “这房子是谁的?他都跟你好了,不应该把房产证上写上你名字吗?”   郑江有些恼火,他就知道是这样,“你在想什么呢?!算了,我明天就送你回家去!”   月珍冷笑了一声,“你真是个蠢货,小谢请我来的,我为什么要走?”   郑江站起来看着她,两人无声地僵持着,终于,月珍嘴角抽动了一下,气势也弱了下去,“……阿强中考没过线,只有县里的育才高中可以拿钱上,择校费十万,小谢说这钱他出。”   郑江顿时感觉一阵火顺着后背窜到了头顶,“凭什么?!”   “这对他来说还不是毛毛雨吗?”月珍讪讪地笑了下,“他既然跟你好,他肯定知道咱们家里是什么情况,让我连孙子都没得抱了,他不得补偿我们?”   郑江心想,疯了,真的有病这群人,谢朗该怎么看他,该怎么看他们家人?一定在心里把他们当成吸血的蚂蟥了吧?   月珍还在絮絮,“我还想找机会跟小谢商量呢,以后阿秀上大学的费用,阿强结婚买房的费用,他是不是也该一块负责了,你爸又跟我说,他要做生意,要资金……”   郑江怒道:“他这些年做了多少狗屁生意,赔了多少?还不算完?你是不是都跟谢朗说了?给他列了个单子是吧?他怎么说?”   月珍瑟缩了一下,吞吞吐吐道,“他说随便,都行。”   准确来说,谢朗在医院里的原话是,只要能同意郑江和他在一起,这些都是小事。他回答这话的时候,看上去是那么洒脱,却又那么孤注一掷。   但郑江并不在场,他只觉得这几个字像刀子一样刺进他心里,最深的地方。   不行,不能跟阿朗再这样下去了! 第四十八章 狰狞面目的爱人   69.   郑江摔门而出,站在走廊上,愤怒到极致反而出离了愤怒,陷入迷茫。   与此同时,谢朗刚洗过澡,正躺在床上翻着书等郑江,心情竟有如在洞房里等待丈夫从婚宴上酒醉归来的新嫁娘,而且是买卖婚姻多有不合的那一种夫妻,对自己的命运不免有些忐忑……   忐忑个鬼啊,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实在不行就道歉,豁出脸去能死吗?   房间门被推开,谢朗还没来得及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就感觉一副温热有力的躯体从背后压了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按在被衾里,膝盖压住他的大腿,双手扣住他的肩胛骨。   “郑江……”他被吓到了,“郑江,你干什么?”   郑江完全像是变了个人,粗暴而不由分说地扯掉他的睡衣,扒掉他的内裤,火热的呼吸打在他后颈上。谢朗怕弄出声音被隔壁听见,只好无声地拼命反抗,但在力量的绝对差距之下,还是很快就彻底败下阵来。   他被剥光了按住手脚,以一种很不体面的样子仰躺着暴露在灯光下,像深冬时节被猎人从山洞里拖出来的小动物一样无所遁逃。   郑江抓住他的膝盖,上半身压下来咬住他的脖子,先声夺人地留了个牙印,谢朗整个人都被他不由分说地禁锢着,想动也动不了,挣扎了几下结果只是被弄得更痛,头顶的灯光也晃眼,床也摇晃得令人不安。   “给你脸了是吧?”他喘息着,冷声问。   郑江冷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脸?脸是你赏我的,你不想给了,我就得还回去,我哪有自己的脸啊?”   谢朗愣住了,他觉得自己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了,是他捂在怀里却反而咬他一口的蛇吗?谢朗对他那么好,原来他并不感恩,而是一直记恨着?!   “郑江我……”谢朗被他粗鲁地掰开腿,“我操你妈,你敢动我试试?!”   郑江冷冷看着他,眼里有细细的红血丝,像是压抑了很久的负面情绪,他似笑非笑地说,“等我操完你,你还有力气,爱操谁操谁去。”   虽然郑江看起来很可怕,还放了狠话,但该做的必要步骤还是一步都没少,只是没有了以往耐心的前戏和爱抚。他压根没打算戴套,在谢朗的咒骂声中按着他腿根插进去,沉腰一径送到底,后穴被硕大狰狞的性器完全撑开,郑江顺势捞起他两条腿挂在臂弯,又深又重地顶撞起来。   谢朗涨红着脸,抓着床单大口呼吸,竭力缓解被插入的窒息感,要命的是没过多久他就被插出了感觉,后穴一阵阵收缩着咬紧了蛮横进出的性器,很快被插得红肿充血。谢朗深深地吸气,感觉小腹也在随着顶撞而痉挛颤抖,交合处又麻又胀又疼又爽,性器没被碰就颤颤地立起来,前端吐着清水。   “爽吗?”郑江问他,“这样干你爽不爽?”   谢朗气得想哭,平时在床上处处都被郑江照顾着,骤然一下换了粗暴的风格,他却比以往更有感觉了。屁股里塞着男人硬烫的肉棒,抽插得噗嗤噗嗤响,郑江每一下都顶到他关窍,弄得他后腰发麻,前面那根家伙硬得可耻,身体的反应完全藏不住。他为自己臊得慌,只好咬着牙骂,“爽你妈了个逼!”   他攒了一点力气伸手去推郑江,刚推了几下就被再次扣住手腕按在了头顶,郑江抓着他脚踝搭在肩膀上,自上而下地压下来,像是故意惩罚他嘴硬似的,胯骨啪啪撞在他的臀肉上,凶狠蛮横,不容反抗,撞出谢朗喉咙里失控的哼吟。   谢朗整个人被顶撞得往床头窜,两条长腿挂在郑江的臂弯里,随着顶撞的动作一下下地晃。他羞耻得脚趾头都缩起来,完全被掌控着节奏,连骂也骂不利索了,眼角挂着一点摇摇欲坠的泪,发狠地说,“操就操,让我转过去……”   “怎么,不想看见我?”郑江抓住他下巴,盯着他眼睛笑了一下,下面抽出来一点,然后再次狠狠撞进去,不等他缓口气,下半身打桩似的迅猛肏干起来,“别乱动,不然弄伤了你。”   谢朗看着挺娇气,平时被他宠得好,脾气也差,其实真被制住了就变得乖巧又耐操,两条腿夹着郑江的腰,细韧的腰不住地挺起来,咬着唇闷声不吭地承受他密集又疯狂的入侵,像是在和他较劲,誓不求饶。   即便在这样狂乱的性交之中,郑江依然寻机吻他,当他抚摸谢朗胸前小小的受到刺激的乳珠,那嫩豆腐一样的手感中传来的战栗让他痴迷,他仿佛感觉到那光滑的皮肤上生出了尖利的小齿,徒劳却顽强地啮噬着他的手指,抵抗着爱欲的钝化。这样的人,他不能够得不到,片刻也不。   谢朗被他按在身下折磨,铺天盖地的快感密集不停歇地涌上来,顺着后腰蔓延到四肢百骸和大脑皮层,没完没了,像要把他整个人冲垮,直到他眼前炸了烟花似的冒金星。郑江按住他的下巴,掰开嘴唇不许他咬自己,谢朗呜呜咽咽地叫着,被操射了。   射完以后谢朗半点力气都没了,大脑一片空白,郑江停下动作以后,他就那么眼尾通红地躺在凌乱的被单里,好看的脸上沾满泪水,身上还黏着精液和润滑剂,小腹轻轻抽搐着,眼神放空,像个被玩坏了的性爱娃娃。   郑江松开他的手腕,从他高潮之后过度敏感的身体里退了出来,被肏得通红的穴口可怜地收缩着,一些润滑剂的白色泡沫湿乎乎地溢出来,谢朗手腕上已经被他捏出一圈惨兮兮的红痕,他又气又羞,哑着嗓子说,“郑江,你他妈已经构成了猥亵罪……”   郑江低头捏着他下巴吻住了他,也堵住了他的下半句话。   这个吻也如这晚的性爱一般暴风骤雨,让他无处躲、无处逃,昏昏沉沉,全身的血液都烧灼起来,等到郑江松开他,谢朗迷茫地缓了几秒钟,勉强找回了精神,又说,“猥亵,知道吗?”   “哦,”郑江说,“是谁叫得那么浪,咬得那么紧?”   谢朗气得用尽力气踢他,结果被郑江轻松地抓住了脚踝,就像是等着他似的那么从容,他看着谢朗的眼睛,那眼神让人捉摸不透,过了片刻,他低头在那处凸起的踝骨上亲了下。   郑江慢慢地把他的腿放下来,顺着还在颤抖的大腿根抚摸,谢朗的腿方才被掰得有些疼,郑江动作虽不算温柔,但确实让他好受了很多,谢朗哼笑了一声,逞强道,“怎么不继续了?有胆子你就射进来啊,给我留个证据。”   郑江面不改色道,“现在再做你会疼,不着急,等会再射给你。”   谢朗愣了一下,忽然生不起气来了,半晌才说,“别装好人。”   他知道这次是他不对,把人气坏了想惩罚他,可到最后还是狠不下心真让他疼,虚张声势罢了,想到这里谢朗的心就软了,本来也是他不对嘛。   谢朗抬手抵着他的肩膀,问,“你明天还去不去接我?”   郑江脸上挂着汗,说,“去。”   谢朗有点想笑,但强忍着,“还拿不拿电棍?”   郑江说,“拿。”   “哟,都这么生我气了,怎么还去接我……”   话音未落,就被恼羞成怒的郑江咬住了嘴唇。   郑江本来就没完事,那家伙还硬得像铁棍似的,过了一会儿,又掰开谢朗的臀瓣,就着那处湿热的穴口插了进去,谢朗这回一声也没吭,主动搂住他的脖子分开腿索要更多,下体潮润而绵软地承纳着他的侵犯。   郑江低头咬他的唇,顺着谢朗的意思挺腰用火热的性器在穴心里磨,谢朗下面简直湿成一片,紧紧咬着他不放,爽得不知今夕何夕,他插着谢朗的同时把人翻过来按在床上,心想,既然不想看见我,就遂你的意吧。   他手臂一捞,抱着人的腰让人跪起身来,一边深深浅浅地抽送,一边扬手在谢朗屁股上扇了几巴掌,声音清脆响亮,白花花的臀肉被打得左摇右晃,一颤一颤像对白兔,留下个粉红的手印,煞是诱人。   谢朗懵了,细腰在他手心里扭动着,显出一对性感的腰窝,谢朗挣扎着骂他欺负人,然而郑江摆明了就是要欺负他,他夹着屁股拼命想逃,却被郑江一只手牢牢扣着腰,逃一下就被捞回来钉在铁一样硬的肉棒上。   一边挨操一边挨打,谢朗觉得自己像一匹不听话的马,被主人骑着还要挨鞭子,他又爽又羞耻,两边屁股都打红了,像熟透了的水蜜桃儿,他眼睛也湿了,终于被操得服服帖帖,连一个不字也说不出来,脑子被撞得混混沌沌像浆糊。   谢朗在床上是个放得开的,而且郑江打得又不疼,还很刺激,是很有分寸的玩法,他索性放弃挣扎,开始软着嗓子叫爸爸,撒娇讨好地呜咽着求饶。   “嗯!啊!屁股开花了,别打了爸爸、我错了……呜呜呜……啊呜呜!”   “你哪里错了?”郑江追问他。   谢朗嘴里冒出各种荤话,只是避着他的问题不回答,郑江捂他的嘴,谢朗就伸出舌尖舔他手心,郑江心有些软了,又按着他肏干了一阵子,终于闷哼着射在谢朗里面,谢朗哆哆嗦嗦夹紧了他,一点儿也没流出来,气得又开始骂:   “……操,弄那么里面,老子怀孕了就赖你!”   郑江整个怔住,回过神来,全身气血上涌,忍不住又压了上去。   这一回干得比前面都狠,而且被男人禁锢在身下完全无法挣扎,谢朗渐渐有些撑不住了,前面射了两回已经射不出什么东西来,郑江却片刻不放过他,他太熟悉谢朗的身体了,知道怎么让他爽到受不住。   谢朗被肏得手脚发软,小腹胀得很,不住声地叫他停下,却换来更密集的顶弄,郑江从后面抱着他,一下下都往他最敏感最受不了的地方去,谢朗哆嗦着啊了一声,一阵热流穿过下腹,他猛地感觉有哪里不对,心跳都停了几拍。   “操你妈……”他哭了起来,“你个狗操的呜呜呜……”   郑江停下了动作,愣了几秒,随即把最上面一层床单扯下来,反手脱下身上的棉质短袖,伸到谢朗身前轻轻擦了几下。   “对不起。”他从背后搂着谢朗,无措地道歉。   谢朗打了个哆嗦,“把我操尿了,开心吗?我操你妈……”   “对不起,”郑江低声说,“对不起,阿朗。”   谢朗眼里含着泪,语气却发着狠,质问他,“长了个鸡巴能操男人,很了不起是吧?把我当泄愤的工具了是吧?!我当零就该被你随便玩儿是不是?!你那驴玩意儿那么大,再怎么给我扩我还是会疼,我他妈说过吗?我怕被你操松了,在办公室坐着的时候都自己做提肛的动作,我跟你说过吗?!”   郑江摇头,“对不起阿朗,我错了,我没有看不起你。”   谢朗当然知道他没有,可委屈上来了就是止不住,简直一发不可收,“我每次洗得干干净净让你操,让你爽,灌的时候有多麻烦我跟你说过吗?呜呜嗯……你他妈知道心疼人吗,啊?给你惯出优越感来了是吧,我他妈的不就想留点面子吗?非得给我难堪是吧?!”   看到谢朗一边发抖一边发火的样子,郑江懊悔极了,不停地道歉,同时不由分说地将他用力抱进怀里,圈进靠着墙的角落。他赤裸的上半身紧贴着谢朗,像两条在水里相拥的鱼,谢朗听着他的心跳,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还是有些恍惚,觉得很丢人,“你刚刚看见了吗?”他问。   郑江笑了一下,声音里满满的愧疚。   “我尿了。”谢朗小声说。   郑江亲了他耳朵一下,哄着他,“那地方本来不就是尿尿的吗?这有什么,尿了也挺可爱的,我喜欢。”   谢朗恶狠狠道,“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那就不好,”郑江说,“对不起阿朗,我以后不了,再有下次,你把我的驴玩意儿剁下来。”   谢朗又想哭又想笑,心想你要放狠话可我还不舍得呢,他问,“那你还和我冷战不?还不理我吗?”   郑江叹了口气,说,“一码归一码,那事儿我们得谈谈。”   谢朗心想,谈就谈吧,反正最丢人的样子都给他看过了,还怕什么?   “你不要讨厌我,”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的手臂攀住郑江的肩膀,情不自禁地轻声啜泣着,“爸咪不要讨厌我,跟你闹别扭好累,我这几天好难过啊……”   郑江把他抱进怀里,很久没有动作,他心里也只有这一个同样的念头,不要讨厌我,阿朗不要讨厌我。   在爱情的风浪中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可这样的表情也只给你看。   谢朗果然这样把脸埋进他胸口,伸出舌尖舔舐他胸肌沟里淌下来的晶莹汗水,时而委屈地抽泣两声,“再做一次,然后再、嗯、再谈……”   郑江伸手拂拭怀中人被汗水打湿的鬓发,然后再次拥抱着他,深深地进入他体内,谢朗被他用力吻住,喉咙里痛苦又欢愉地呜咽着,因着这痛苦与欢愉,双手就在他连绵耸动的后背上划出几道长长的红痕,像孤鸟嘶鸣着落入了望不断的黄昏。 第四十九章 只有你明白我有多珍贵   69-1.   情事过后的谢朗面色潮红,艳如桃花,垂下薄薄的眼皮,没什么表情地说,“别看我了,脸上还没好,丑死了。”   在郑江愧疚的眼神中,他又故意补了一句,“不是因为不想看见你,这么帅的家伙,哪怕是强奸犯我也要看着他操我。”   他早知道郑江是误会了他要求后入的原因,方才却也不急着解释。   郑江低头亲了亲他,叹了口气,哑声道,“我错了,对不起,误会阿朗了。”   谢朗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手指在他胸口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反正你的犯罪事实已经查清。”   郑江抓住他的手,愁眉苦脸地看着他,额前的发被汗水打湿了,神情看上去不太好受,谢朗问,“咱家还有家法没有?敢打我?”   “你打回来吧,”郑江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我刚刚气糊涂了。”   谢朗说,“我不打,你且愧疚着吧。”   郑江从他身体里退出来,拿湿纸巾给他擦了擦,低着头说,“那你告诉我陈愈的事情,那天那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谢朗冷笑道,“你不是没脸吗,怎么还敢问这个?不是跟我玩儿自卑吗?”   这才是最让他生气的,不说这个还好,今晚的一切都是情趣,上来先说了这个,那今晚事情就大了,他之前给爸咪做了那么多思想工作,合着都白做了?   没想到郑江笑了笑说,“我骗你的啊,你那么在乎我,我自卑什么?有那闲功夫瞎琢磨,还不如多给你做点好吃的。”   谢朗简直无语,“你他妈有病吧?我以为你是真心的,我都快被你气死了!”   郑江严肃了神色,板起脸道,“阿朗,告诉我,我不想再重复了。”   谢朗没见过他这样,是真的严肃,感觉跟自己平时训之丹的语气差不多,一时间竟还真有点犯怵,他抬起手挡住了眼睛,又被郑江抓着手腕拿掉。   “谢朗,我和你说句实话,”郑江调整了一下姿势,看着他说,“我们俩在一块儿,你想藏着点秘密不告诉我,过去的事情不想跟我说,我能接受。   “我不愿意这样,但我能说服自己接受,而且你聪明,我笨,你只要愿意,能把我瞒得死死的,哪怕你在外面跟别人好了,我可能都发现不了。”   谢朗听到这里抬手要打他,郑江抓住他的手,不许他动,说:   “但我知道你不会,我还知道你不想对我留秘密,你心里面不想这样,所以你才故意跟我说什么……和陈愈有关,你就是想激怒我,让我问你。”   “所以我知道你,你不告诉我,你一定会难受,我不为我自己问,我是为你问的,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谢朗好半天没说话,郑江用拇指摩挲他的腕骨,一下下,无声地催促他。   他知道郑江说的都是对的,郑江把他看透了,看得比他自己还透彻。   “……告诉就告诉,我也有错,这几天不该跟你闹脾气,我先跟你道个歉,你原谅了我,我再告诉你。”   郑江笑了下,说,“我永远不生你的气,但我会吃醋,会担心你的安全,要不是真的没办法了,我不会这样对你啊。”   谢朗叹了口气,心软得一塌糊涂,抓着郑江的手说,“我想去洗个澡,洗完澡再说,行吗?被你弄在里面的感觉真的好奇怪。”   郑江笑笑,故意逗他,“不保留证据了?”   谢朗勾起嘴角,“这次就放过你,臭流氓。”   洗完澡回来关了灯,谢朗枕着他胳膊窝在他怀里,把过去的事情告诉了他。   那时候他跟陈愈刚毕业,在法律援助中心工作,怀揣着滚烫的梦想,欲挥法律之利剑,持正义之天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有天碰到了民告官的进京上访人,强拆致人命案。   谢朗天真不知深浅,不顾陈愈的劝阻,趟了浑水,但后来事情的发展超乎他的想象,弄到无法收场的时候,是陈愈顶了他的锅,被吊销了执业证。   那段时间两个人都很颓废,陈愈跟女朋友分手了,透露出要跟谢朗复合的意思,谢朗还跟他说,没关系,以后出来单干,让陈愈给他打下手。   谢朗并没想过跟陈愈重新在一起,可他们到底是朋友,是志同道合的伙伴,陈愈甚至愿意为了他舍弃自己的前途。抛开感情的纠葛不谈,假如陈愈能继续支持他,陪在他身边,那依然会带给他力量。   但后来类似的案子又找上来,两人再次出现分歧,陈愈觉得自己没办法继续保护他了,有一天他跟谢朗说,他女朋友怀孕了,说对不起,我还是喜欢她,也没法陪你再胡闹下去。   谢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没办法怪陈愈,只是觉得很茫然,不明白为什么过去他们为之努力的一切最后变成了“胡闹”。   然后陈愈就离开了他,很快就在外地跟女朋友结婚了。   他们开了一家书画店,开业那天,陈愈发了朋友圈,是他亲笔写的一副字,送给他的女朋友,很多很多人都在评论里祝福他们,一时热闹非凡。   谢朗在同一个人身上遭到二次打击,案件进程又十分坎坷,他独木难支,捉襟见肘,最后不得不放弃,也因此得罪了当事人。那案子拖了几年,他们就来找茬找了几年,得闲的时候找一找,忙的时候就不来。   他们说谢朗是败类,是官家狗,各种各样难听的话都说,朗润的门口被贴过不止一次大字报,泼油漆、泼粪也是他们能干出来的事。   “我不想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有什么放不下的,我就是……我真的不愿意想起那段时间的事情,很糟心,你明白吗?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那一面,我觉得很糟糕……”   郑江叹了口气,用力地抱紧了谢朗,“没关系,阿朗,没关系,我明白了。”   他太明白谢朗的口是心非了,到现在这一刻他才知道谢朗是怎么变成了今天的谢朗,他印象中的谢律师从来都带着那种全天底下我最牛逼的气场,表面上不怎么样,骨子里却傲得很,他以为谢朗生来就是那样的人。   结果不是,原来谢朗也没能做他年轻时最想做的事情,他辛苦工作只不过是为了赚五斗米,没有任何成就感可言,郑江走了以后他还要一个人养孩子,甚至当初“包养”郑江的钱也是这么一边反感一边赚出来的。   这世上的人谁活得容易啊,郑江发觉一直以来他对谢朗都太苛责了,虽然他从来不说,却也常常在心里暗暗计较着,什么走不出前男友的创伤啊,又是什么差距啊、偏见啊,现在他才觉得把这些彻底地、完全地扔开了。   去他妈的,谢朗多不容易啊,既然都在一块了,他凭什么不好好疼他?   谢朗哽咽着说,“我觉得我好不容易挣扎出来了,我、我现在……他们怎么说我,我都可以无动于衷了,我可以坦坦荡荡地承认,我就是懦弱,我就是自私,但我还是、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么狼狈,郑江。”   郑江搂紧他,不断地亲吻他的眉心和眼睛,安慰道,“不,你才不自私呢,阿朗很好,在我心里阿朗永远是最好的人,金子一样的人。”   谢朗深深地吸了口气,有点不敢相信地颤声问,“真的吗?”   郑江点头,“真的。”   谢朗心想,天哪,天哪,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感慨,只是抱紧了郑江,说,“也许我真的是拉斯柯尼科夫,你是我的索尼娅。”   郑江当然听不懂,追问,什么?谢朗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想表达我很幸运,我能遇到你真是太幸运了。   郑江又说,“陈愈应该也是个挺不错的人,但他配不上你,我不介意你喜欢过他,但我以后会对你更好,比任何人都好。”   陈愈……谢朗对这个人的感受实在是太复杂了,爱是不爱了,要恨也恨不起来,毕竟他真的为谢朗做过很多,有时谢朗觉得自己不甘心的不是没得到他,而是自个儿竟然搭进去两次。   从最开始的暗恋,到后来在一起又分开,几年后差点又在一起,他总是傻傻相信,傻傻期待,那些纠缠的心思持续了太久,以至于他每次想到陈愈,都有种疲倦而又颓丧无望的感觉。   也许从前的他正像一个钻木取火的原始人,他辛辛苦苦打出来的火其实早就熄灭了,但他还跪在灰烬旁边,在黑暗中盯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火星。   直到郑江出现,他是新的一把火,轰的一下,点燃了谢朗的整个世界,那才是真正的爱情,是野火燎原、不可止息。   于是他明白了,明白了自己当初的愚蠢和偏执,在这世上求同道者是难的,假如无爱,没有人会跟他一直同行下去。   可他现在有了同心者,那才是他的钟子期,无论他是否弹琴,弹什么琴,郑江都永远爱他,永远乐于聆听他的琴音。   夜已经很深了,谢朗已经很困,集中精力变得越来越困难,意识越飘越远,可他却感到内心平和而温暖,就像在下一盘节奏缓慢的棋,已到了无子可落的地步,但他知道他和对方谁都不会输。   现在他终于能够与过去、与现在,与理想、与现实握手言和,终于感到世事皆可原谅,连同自己也同样可被原谅了。   他挺感激郑江这么逼他一下,要不然,他可能永远也不会把这些事说出来。   谢朗笑了下说,“我知道你对我好,爸咪,我爱你。”   郑江和他浅浅地亲了一下,“我也爱你,阿朗,你真好,但是我真坏,我弄疼你了。”   谢朗笑着说,“不,你是笨,你不坏,你是我的大傻狗。”   “那你是小臭猫。”   “我很香!”   “臭。”   …… 第五十章 一块广告牌   70.   第二天早上,郑江醒过来,发现被窝里藏着一个光溜溜的美人儿,正趴在他腿间做着某种不可描述的运动,脑袋顶着薄被子一起一伏。   郑江迷糊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像上了天堂,他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感受着早晨的阳光落在眼皮上,晕出一个个光圈。   过了好久,谢朗从被子里爬出来,漂亮的脸上沾满乳白色液体,从眼睫毛到下巴都是狼藉一片,累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郑江整个儿心荡神驰,赶忙拿纸巾给他擦脸,问他,“干嘛呢宝?”   谢朗翘着嘴角很得意地说,“教训教训它,看它还敢不敢欺负我。”   郑江知道他是什么心思,却也顺着他一气,笑着说,“不敢了,我和它都不敢了。”毕竟这“教训”的威力可太大了。   过了一夜,谢朗手腕上的印子半点没消,变成青色的了,衬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郑江给他后面抹药,发现大腿靠近膝弯的地方也被抓青了。   “疼不疼啊?”他问。   谢朗趴在床上没好气地说,“问的什么屁话。”   郑江就笑,毫不嫌弃地亲亲他被肏肿的屁眼儿,说,“下回不了。”   脖子上还有好几颗草莓,还有牙印儿,这都是遮不住的,谢朗换好衣服之后站在穿衣镜前,很发愁地说,“我今天不去上班了吧?”   他往后倚靠在郑江怀里,一股子被宠出来的懒怠怠、病恹恹,半撩着眼皮从镜子里看人,谢朗偏有这样唤起人新鲜感的时候,让郑江看得目眩神迷,心想,原来阿朗还有这种风情和味道,以前却从没见过。   床下是妖精,床上是天使,自谓游刃有余,其实软糯好欺。   郑江从背后抱着他给他系领带,亲一亲这只颓废的小社畜,这才笑道,“还是去吧,上班是正事儿。”   看着谢朗这副模样,浑身上下都是色情的痕迹,他就觉得占有欲爆发,很想让所有认识的人都见见,知道这人是有主的。   谢朗完全看穿他的心思,戳着他的额头笑骂道,“你就是个变态。”   在车上之丹也问他脖子怎么了,郑江代答,说是被蚊子咬了。   谢朗倒是在想着别的事情,最近他们给之丹又换了幼儿园,车快开到幼儿园的时候,他忽然摸了摸之丹的头,说,“小丹,下个月初是你五周岁生日,我跟郑叔叔给你办个派对好不好?”   之丹眨眨眼,过了好久才犹豫着说,“可是我不知道该请谁。”   谢朗笑着说,“你喜欢谁就请谁呀,现在这个幼儿园的小朋友,或者是以前的幼儿园里的小朋友,喜欢谁就去请,我们帮你设计贺卡,你自己填名字。”   之丹又问,“在哪里办呢?”   谢朗说,“可以去酒店,去儿童乐园,或者我们家,你想在哪就在哪。”   郑江从后视镜里和他对视一眼,明白了,谢朗是担心之丹没有朋友,在新的环境还是跟以前一样孤独。   之丹很紧张但又很期待地点头答应了,而且下车的时候就决定好了,“在家里可以吗?我喜欢我们家的院子。”   “可以啊,”谢朗笑笑,“我让郑叔叔给你们架个大秋千。”   反正郑叔叔是万能的,飞檐走壁,身怀绝技。   之丹双手抓着书包的带子,准备要下车,却又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回转身趴到谢朗怀里,抱着他亲了亲他的脸,小声地说,“谢谢叔叔!”   谢朗惊喜得哎呦了一声,没反应过来,之丹就跳下车躲到了行道树后面。   把之丹交到老师手里,郑江又回来上了车,谢朗已经坐到副驾上了,俩人牵了下手,一起隔着车窗看着之丹排队走进幼儿园。   “之丹真的是好孩子。”郑江说。   “是啊。”谢朗说。   “对了,”郑江想起另一件事来,“我弟弟的择校费你别管,育才高中是我们那儿最好的学校,他去了也跟不上,反而浪费钱,他不是读书的料。”   月珍跟谢朗要钱的事情,他们经过沟通达成了共识:不能要多少给多少,除非他们觉得的确有必要给,而且必须两个人商量着来,这是两个人的事情,不能一个人不声不响就给了。   谢朗看着他,想了想说,“上技校也得交学费吧?”   郑江茫然,两人一个名牌大学生,一个初中毕业生,对此都毫无了解。   “你跟他聊聊,愿意上中专还是愿意上高中,看他自己的意思吧,要是他真想上,咱们还是供他,别的可以不管,但是上学的事儿不是小事,总不能让他成个无业游民,在社会上为非作歹。”   郑江不得不承认他比自己考虑得周全,于是点头道,“听你的。”   谢朗笑着夸他,“真乖,我的爸咪。”   70-1.   几天之后的一个早上,郑江如每日一样送谢朗去上班,在路上谢朗接到韩文润打来的电话,韩文润说,“泼你油漆的那个案子,昨天判了,我刚刚才知道。”   谢朗笑了笑,“终于判了。”   “嗯呢,原告胜诉,”韩文润顿了顿,“诶我怎么感觉你一点也不意外啊?”   谢朗笑出了声,“嗐,这点儿信心我还是有的,不信仰法律正义还怎么当律师啊,前几年是地方驻京办拦着,过了那个坎儿就没问题了。”   韩文润说,是啊,又感叹道,“学弟啊,你既然猜着能打赢官司,怎么最后不帮他们一把?赚个好名声啊。”   谢朗看了眼正在开车的郑江,慢吞吞地说,“我嫌钱少呗,我现在要养家糊口,也不能光靠我男朋友啊。”   郑江笑了一下,把音响的声音关得更小了点儿。   韩文润笑着说,“行吧,打赢官司是挺好,沉冤得雪,可原告那两个家属还在拘留所关着呢。”   谢朗道,“关着吧,再委屈再有理,也不能在大马路上泼人油漆。”   郑江点头表示赞同。   挂掉电话,谢朗让郑江绕个弯,去西城区的一个公交站点。   郑江对路况已经熟悉到不用看导航,很快把车开到了附近,放慢了速度沿着路边开,问谢朗要做什么,谢朗却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说,“郑江,你看那个广告位。”   公交站的玻璃挡板后面都张贴着广告,有商品类的,有服务业的,上次郑江就在这附近看到了家政公司的广告。   谢朗下了车,用钥匙把玻璃屏的开关撬开,玻璃后面的广告纸露出来,是有代言人巨幅写真的最新款手机广告。   他撕开广告纸的一角,轻轻往下拉,下一层是少儿英语培训班,纸张已经有些旧了,是过期的广告。   再下一层,再下一层,终于露出一张法律援助的公益宣传广告,郑江的目光全被那画面所吸引。   上面的几位律师,有一位被涂黑了整张脸,完全看不出是谁,谢朗回头朝他笑了笑说,“这个是我,这整条街的广告上的我,当时都被人涂黑了。”   郑江难以接受,也无法想象谢朗当时是什么心情,他只知道谢大律师能力超群,备受尊重,却不知道原来他有过这么艰难而狼狈的过去。   郑江走上前把那一层广告纸都撕下来,不由分说地塞进旁边垃圾桶,然后用力关上了玻璃挡板,震得不锈钢边框嗡嗡直响。   谢朗被他逗笑了,“真没公德唉。”   郑江转过身就把他抱进了怀里,眼前是车水马龙,耳边是喧嚣市声,东方的朝阳正从楼层间升起,郑江用力抱着他,传递着体温和心跳。   被埋在时间的乱石堆里的那个青涩的谢朗,那个原本已经绝不可能被找回来的谢朗,如今被他奇迹般地翻找出来,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   他坚实的怀抱可以变成永久的港湾,专为一个人而开放,他永远站在这里拥抱着他,绝不会走开,绝不会摇晃,绝不会掉过头去。   他不断地亲吻谢朗的发旋儿,坚定地说,“都过去了,阿朗。”   谢朗低低地嗯了一声,更深地把脸埋进他胸口,风吹起他的白衬衫下摆,从远处看上去,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清瘦的青年,没有什么神通。   只是有被好好地保护着。 第五十一章 他一直往前追溯   71.   给之丹准备生日派对,全家齐上阵,从画图纸到买材料,忙了好一阵子。   月珍天天在家养着,也没什么事做,她闲不住就会打扫卫生,但吸尘器之类的高档电器又不会用,几次都帮了倒忙,还得郑江回来处理。   中午她自己下厨房做饭,又把冰箱里的生熟食材混着放,弄得一团糟。   还跑去问育儿师,谢朗一个月给她开多少工资,育儿师觉得她是家里长辈,就老实告诉她了,月珍听完惊得合不拢嘴。   晚上她就叫住郑江,跟他商量,“能不能把那个育儿师辞退了?我也能看孩子,让小谢把钱给我多好,咱们才是一家人。”   郑江无可奈何道,“你不行,人家是专业的,科学育儿,你都没学过。”   月珍气冲冲道,“看孩子还需要学?我没学过不是也把你养得这么大了?你真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郑江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我看我还是送你回老家吧?”   月珍不说话了。   郑江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可他有时候真的觉得月珍很让他头疼。   尤其是之青和之丹都不喜欢她,她还强行要去抱他们的时候,育儿师很快就猜到了她的用意,也变得不太情愿。   谢朗见郑江不开心,晚上睡觉之前就跟他聊天,安慰他说,“没关系,阿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们做小辈的,不用跟他们计较。”   郑江好气又好笑地说,“她总觉得你把我给霸占了,一心要捞回本来。”   谢朗被逗笑了,抱着他亲了亲,“可不是吗?我就是强占妇男的恶霸。”   其实谢朗自己是很不喜欢这位“婆婆”的,他也没什么孝敬长辈的概念。   撕破脸的日子来得比想象中还早,那天谢朗刚在院子里晒完太阳,回来就被月珍叫住了。   月珍跟他说了郑江的爸爸想做生意的事情,又说,想让他来北京见见谢朗。   谢朗知道这意思就是想要钱,但是郑江之前反复跟他强调过,不许给钱。   “我爸是什么样的人?这么跟你说吧,我驾驶证每年的分都让他卖出去了,跟他说这违法,他就回我一句,大不了他再回去坐牢,怕什么?   “他就是一个早早地自我放弃、破罐子破摔了的人,他眼里只有自己,只有享乐,得过且过,这种人做生意能成功吗?没可能,所以就别惯他那些毛病。”   谢朗可喜欢郑江这么跟他絮叨家里的事了,感觉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小媳妇儿在跟老公抱怨,于是豪情万丈地答应着,“知道了,不给不给。”   谢朗拒绝了,月珍顿时不高兴起来,阴阳怪气地说了好多难听的话,谢朗去厨房洗水果,她跟在后面,堵着厨房门口,像个泼妇。   谢朗没办法,也有些恼火,只好把果盘往她面前一端,“您吃葡萄?”   月珍说,“我不吃,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之前都答应我的!”   “您当时录音了吗?”谢朗歪了歪头,“如果录了,可以试试去告我。”   月珍哑口无言,她哪里会懂这些,只觉得这年轻人句句都软中带硬。   “郑江最喜欢吃葡萄了,”谢朗笑笑,端着盘子往墙上一靠,好整以暇道,“他来这儿之前都没吃过好东西,分不清葡萄和提子,没用过电动剃须刀,甚至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现在他手腕上有名表,出门有好车开,会吃西餐,会打领带,不管去哪儿,再势利眼的人都不会瞧不起他。”   他决定索性把事情说清楚,“阿姨,郑江这些年为你们做的够多的了。您这回生病,住院动手术是我出的钱,这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我不是为您,我为了郑江,他是我的人,你们不疼他,我疼他。   “我感谢您,谢谢您把郑江生到这个世上,但我救您一命也够了,郑江以后怎么对您我管不着,他孝敬您、帮衬弟妹,我绝不拦着,我更不会不让他履行赡养义务,但我不欠您什么了,您也拿捏不了我。”   月珍简直被他吓住,既找不到缝隙插不上话,又半晌回不过神来,她不能相信会有小辈这么跟长辈说话,什么叫拿捏他?什么叫以后是他的人?这还懂不懂礼貌,懂不懂人伦了?   可是谢朗偏偏就这么说话,他是个人间异类,从来不知道为人子女该怎么做才是孝顺,他不要温情也不留颜面,只算自己那笔爱情的帐。   “还想跟您说句心里话,以后多注意身体,不舒服要及时去医院,有什么事打电话跟郑江说,还有,多为自己活吧,别总为别人活着,你的儿孙、你的老公,都不如你自己会疼你自己。”   月珍怔怔地看了他很久,直到谢朗端着果盘优哉游哉地离开厨房,她才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俊秀的、伶牙俐齿的年轻人,跟她原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72.   孙月珍在谢朗家住的最后那些日子,都没敢再跟谢朗说话,郑江陪她去医院复查第三次,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以后每半年复查一次就可以了。   从医院出来之后,月珍坐在车上发了半天呆,然后对郑江说,“你给我买火车票,送我回去吧,越早越好。”   郑江笑了一下,说,“行。”   隔天郑江送她去车站,在路上月珍又说,“那个谢朗,真不是个善茬儿,怪不得你怕他。”   郑江莫名其妙,心想,我不怕他啊,他在我面前会服软。   谢朗对自己人很好,只对外人炸毛炸刺,而他认定的“自己人”又非常少,算起来也就郑江、陈佳、韩文润,还有两个孩子,其他人都是外人。   “当律师的都这样,”郑江说,“外冷内热,他人挺好的,让我好好对你。”   月珍这才放心了点儿,不忘提醒郑江,“你在家里也要立起体统来,不要光听他的,男人没本事,人家过后就把你给甩了。”   郑江嘴角抽了抽,无奈道,“我知道了,下车吧,我送你进去候车。”   月珍却还坐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看着不远处巍然耸立的火车站,声音很轻地说,“孩儿啊,你以后留在这儿,你自己、你、我对不起你……”   郑江很不自在,催促道,“别傻了,快走吧,要晚点了。”   月珍抽了口气,“你、你弟弟妹妹小,这些年我一直顾着他们,顾不上你,你爸爸那么没用,我实在是照顾不过来,可是我……”   “我知道,”郑江打断了她,“放心吧,以后就好了。”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她的不容易,这么多年来又何尝不心疼她?即便她私下跟谢朗提了那么多过分的要求,让郑江失望至极,但其中也没有一句是为自己要什么,在那个家里她早就没有了自我,而曾经的郑江又与她何其相似。   郑江记得他父亲刚出狱的时候,弟弟妹妹还小,而他那时候早已进厂子上班。他父亲大多数时候都在颓唐,长吁短叹着,拒绝面对现实,偶尔到了晚上睡觉之前,妻儿俱在身边,他会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无用。   那些时候,月珍往往是在抓紧睡觉前最后的时间,忙着给郑江的弟弟或妹妹洗头、洗脚、擦洗身体,郑江的父亲则袖手旁观,并对两个小孩子不痛不痒地告诫几句,“你们长大以后可一定要孝敬你们的妈,不孝敬我没关系,一定要报答她啊,她多不容易。”   但这些话他从不对他的大儿子说,或许是因为他看到郑江并没得到月珍那样精心的照顾,又或许是他知道即便不说,郑江以后也会对月珍很好,也或许是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对郑江说这些。   那时的郑江正因为被妹妹从学校传回来一头虱子,不得不剃个光头,远看上去跟他那刚出狱的父亲怎么看怎么像。可郑江绝不想要有一分一毫像他,在这世上他最最不想成为的就是他父亲那样的人。   郑江并不关心他说什么,郑江那时只是在想,他以后绝不要像他父亲那样,假如他有了喜欢的人,在一起过日子,他一定要对那个人很好很好,付出全部也心甘情愿,他要做一棵大树为对方遮挡风雨,他绝不让他喜欢的人受累。   现在想来,他感情观的形成倒正是因为他父亲,十七八岁的郑江在潜意识里将他父亲那时的狼狈潦倒与他对妻子的虚伪冷漠联系在了一起,并进而认定,疼老婆才是一个男人的体面尊严和男子气概的表现。   月珍怔忪着点了点头,粗糙的手掌在新买的裤子上磨蹭了几下,“那你们好好过,我不给你拖后腿了,前些天我是犯傻了,其实我也不想……”   郑江觉得自己这次是一定要狠下心来催她走了,但最后他还是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你别想那么多,我对你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月珍愣愣地看着他,“哦,我知道了。”   不知是错觉与否,在这时她发现这孩子看着她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有一些熟悉的东西消失了。是什么?她说不清,她以为自己从来不曾察觉到,但其实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那是一种疲惫的歉意,为自己不能够为她做更多,从他第一次将工资交到她手里开始,在这孩子的眼神里就开始出现那样的歉意,在艰难的岁月里,那曾是她重要的支撑。   这个她最不寄寓厚望、却也最不让她挂念的孩子是那么令人安心,他的眼神就像她每天傍晚回到家时,漆黑的房间里亮起的橙黄色灯光,照亮沙发和茶几,照亮墙壁和窗帘,照亮她日复一日的生活。   但现在他不再那么看着她了,这孩子尽了他的义务,此后他要去对别人好了,尽管他说着还是和以前一样,这时刻却俨然是他们母子之间一个诀别的时刻,从前以后,截然分明。 第五十二章 求婚   72-1.   把月珍送回老家,之丹的生日也快到了。   在家办生日派对的工作量还是有点大,谢朗也不忍心让郑江一个人忙,就又请了专业的承办团队,自己做甩手掌柜,坐在秋千上指点江山。   郑江拿了一份印好的名单过来,坐在谢朗旁边的秋千上,一边翻看一边感叹,“请了十五个小朋友,每人一到两位家长,一共有四五十人呢。”   “数学不错。”谢朗夸他。   郑江瞥他一眼,“别损我。”   不过要考虑的事情的确太多了,光是车停哪里就需要提前协商,两次点心,一次午餐,几项活动,还有游戏和电影放映……   哦,还有分发给大家的定制纪念品,一个啤酒瓶盖那么大的徽章,印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卡通头像。   郑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徽章,侧过身给谢朗戴在胸口,谢朗低头一看,写着daddy,头像长得很像健康哥哥,他问,“赠送的?”   “嗯,送了一个爸爸一个妈妈。”   谢朗故意逗他,“妈咪的那个呢?你怎么不戴?”   郑江不想理他了,从旁边拿了本书看,秋千架上挂了个小书篮,也可以用来放水果和饮料。   谢朗哈哈笑着,伸直了长腿荡秋千,抬头看到天空中很大很漂亮的云,感觉自己幸福得要像那朵云一样飘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好奇地凑过去,“你看什么书呢?”   “你书房里的,《罪与罚》。”   谢朗惊了,“这你都能看懂?这本小说可枯燥了。”   “勉勉强强,”郑江用手臂揽住秋千绳,双手笨拙地捧着那本硬壳的厚书,“努力看吧。”   谢朗笑坏了,郑江真的太可爱了,他见过很多学问很高、滔滔不绝、旁征博引的人,可是这个不喜欢看书的郑江却比他们任何人都可爱。   “读一段给我听嘛,”他晃了晃郑江的秋千绳,“郑老师,读一段给我听。”   郑江摸了摸鼻子,然后顺着谢朗用铅笔勾画出的痕迹读道:   “毫不犹豫地投身到生活中去吧;您放心,生活会一直把您带到彼岸,让您站住脚的。带到什么彼岸吗?那我怎么知道呢?我只是相信,您来日方长……”   这正像他和谢朗,郑江一边读一边心想。   一边荡秋千一边聊天、看书、喝茶,快到傍晚的时候,承办团队已经把院子里的彩棚搭好了,之丹从房间里出来,谢朗问他喜不喜欢这个效果。   之丹说喜欢,但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小眉毛拧成一团。   谢朗就问,“之丹,有什么事吗?可以跟我说说吗?”   之丹嗫嚅着说,“亚力不来了。”   亚力是邀请名单上的一个小朋友,之前都是一一打电话确认过要来做客的,谢朗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来了呢?”   “他说,不跟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孩子玩儿……”   谢朗气得攥起了拳,被郑江抓住手腕,轻轻晃了晃,示意他别激动。   “叔叔,”之丹犹豫着,仿佛下了很久的决心一样,“我能不能,我能不能……叫你爸爸?”   谢朗心里动了一下,看着之丹垂下来的长长睫毛,夕阳下微红的脸颊,之丹是过于懂事了,这让他心疼。   “过生日那天吗?可以的。”他柔声道。   之丹摇头,“不是,是一直、一直叫、叫你爸爸,不叫叔叔了,可以吗?”   天啊,谢朗顿时呼吸困难,心跳加速,他下意识地看向郑江,慌乱而兴奋地想,天啊,他该怎么回答?   他都快跳起来了,他快飞上天去了!之丹要认他当爸爸!他要当爸爸了!   之丹看起来很紧张,手指捏在一起,声音很小,“妹妹都、叫爸爸了……”   这时郑江起身把之丹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慢慢地荡着秋千,之丹便没那么紧张了,抱着郑江的胳膊,眼巴巴看着谢朗。   “我觉得可以吧,”郑江跟小朋友一起看着他,笑问道,“谢先生觉得呢?”   谢朗终于稍稍平复了激动的情绪,郑重地答应着,“当然可以啊,之丹!”   之丹红着脸笑了一下,终于放下了心事。   谢朗跟他说,“之丹,你真的没必要因为这件事而自卑,也不用觉得别人都有,你就一定要有,我告诉你,每个人生下来拥有的东西就是不一样的。”   之丹似懂非懂地看着他,郑江却明白谢朗这话的意思,觉得有些难受。   确实,谢朗从小无父无母,而郑江呢,也是在穷苦潦倒中、父母的争吵中长大的,他们都比不上富贵幸福人家的小孩子。   “但是之丹,爸爸跟郑叔叔会努力给你最好的,不是想让你跟别人攀比,只是想让你也有底气,不要觉得比别的小朋友差。”   之丹点点头,很害羞地钻进郑江臂弯里。   谢朗又逗他,“跟郑叔叔这儿改不改口呢?”   郑江主动解围,“叫什么都一样。”   之丹心虚又害羞地说,“爸爸和郑叔叔都一样呀。”   “对,都一样,”郑江捏捏他的小手,“这样还好区分,不用改了。”   反正这个家有人叫他爸爸,而且一叫就停不下来的那种……   郑江想着想着,就觉得,这家里的辈分可真乱哪。   73.   之丹的生日派对举办得很成功,那天姑姑和姑父来了,除了亚力之外的十四个小朋友也都来了,还有他们的家长们。   之丹收到了数不清的礼物,还有小朋友很羡慕地对他说,你家好漂亮,还有秋千,你爸爸和叔叔都好帅!   谢朗负责跟家长们寒暄,郑江就陪小朋友们玩儿,男孩子们在郑叔叔的指挥之下,开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玩追击游戏。   女孩子们则继续荡秋千,窃窃私语地感慨着之丹的爸爸真的好帅,女生对帅哥的兴趣和审美能力真是与生俱来的。   谢朗一向广受各大年龄段女性的欢迎,有时陪郑江去买菜,菜场的大婶也喜欢他,每次多给他一把葱,最后家里葱多得吃不下,只能腌咸菜。   晚上,院子里亮起了彩灯,把客人们送走后,两个大人感到一种疲倦而又满足的心情。   做游戏时用的音响还没撤,谢朗顺势走到临时搭建的吧台前,试了下话筒的音量,此时月上梢头,正是一个良夜。   他坐到椅子上,郑江关了院门,抱着之青、牵着之丹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了不远处遍身洒满月光和彩灯光的谢朗。   那么温柔,那么美好,像一个趁着月夜降临人间的天使。   “唱首歌给郑叔叔听,好不好?”   郑江说不出话,笑着点点头,心脏咚咚跳。   安静下来啊,他想,阿朗要给你唱歌了,安静点。   刚才吻了你一下你也喜欢对吗,不然怎么一直牵我的手不放……   慢慢喜欢你,慢慢的亲密,慢慢聊自己,慢慢和你走在一起,   慢慢我想配合你,慢慢把我给你……   慢慢地陪你,慢慢地老去,因为慢慢是个最好的,原因。   从来没有过的柔软细腻感动,如海潮涌过傍晚寂静的沙滩,如月色铺满一片无人造访的森林,席卷了郑江的整颗心。   他从秋千架旁边取出准备好的花束,把之青暂时放在草坪上,捧着花束朝谢朗走过去。   音乐伴奏还没停,谢朗看上去很惊讶,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   郑江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将花束递上,又从口袋里拿出黑丝绒首饰盒。   谢朗怔住了,惊喜地捂住了嘴,“啊!”   钻石小了寒酸,大了他暂时还买不起,不大不小的一颗,要把谢朗套牢。   郑江为他戴上钻戒,才解释说,“是我三年之前存的定期的钱,刚取出来。”   谢朗眼里含着泪,很爱惜地摸了摸他的戒指,笑问道,“存来干嘛的呀?”   “娶老婆的。”郑江说。   谢朗就笑出了声。   “钱还剩一些,你生日的时候,我想陪你去旅行,地点你定,好吗?”   谢朗笑着点头,一脸幸福,“好啊!”   然后他朝之丹和之青挥挥手,迫不及待地展示他的戒指,还十分臭屁地对之丹说,“不好意思啊,爸爸借了之丹过生日的光啦。”   郑江无奈地笑,揉揉他的头发,“有点当爸爸的样子吧你。”   “当爸爸也可以享受爱情啊,”谢朗理直气壮,“到时候送他俩去陈佳那儿,我们找个远点的地方,咱们俩人去。”   不远处两个小家伙正在草坪上嬉闹,两个大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儿,谢朗像是忽然反应过来,问郑江,“刚刚是求婚吗?”   郑江说,“是啊。”   谢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刚刚那样就……求完了?”   “那你要怎么样?”郑江侧过脸在他唇上嘬了一下,“嗯?嫁给我吧?孩子都这么大了,不嫁给我还想怎么办?”   谢朗笑着推他,“你滚蛋!”   之丹把生日蛋糕附赠的纸王冠戴在之青的脑袋上,之青晃着脑袋逗哥哥笑,之丹笑着把她抱在怀里亲亲。   “那你再亲亲我嘛,”谢朗说,“爸咪再亲我一下,我就答应。”   【正文完】   番外一(1)   ===================== 第74章   虽然决定了新婚旅行要享受二人世界,但一家四口还是常常组成小队出去玩,比如国庆节前一天,他们半夜出发去天安门广场等着看升旗。   每年这个时候看升旗的地方都是人山人海,需要头一天晚上就过去占位置,他们搭了个简易帐篷等着天亮,一夜过去,小朋友依然活蹦乱跳,某位大人却冻感冒了,唱国歌的时候嗓子都哑着。   “爸爸真是不让人省心啊。”脸上贴着小小国旗的之丹如此说道。   谢朗忙着推开凑上来亲他的之青,“郑江你快把她抱走!阿嚏!”   ·   谢朗的生日在十二月初,据说射手座的男生都是颜狗,不知道别人是不是,反正谢朗对郑江一开始就是见色起意的。   他决定和郑江一起去北海道,去看一看据说是全世界最美的雪,不过他对这个说法存疑,但郑江是全世界他最想一起去旅行的人,这个结论是无可置疑的。   把两个小家伙托付给姑姑和姑父,陈佳怀孕六个多月了,婆婆早就去了他们家住着,所以看孩子的人手很充足。   谢朗从把两个小家伙接到家里开始,时隔一年多,终于又恢复了自由身,甚至没带多少行李,跟郑江一块背着包出发了。   一路都很有趣,所有的乐趣都来自郑江,他没坐过飞机,全程只是跟在谢朗身边,又乖又懵,看向谢朗的眼神充满崇拜。   他们坐的是全日空的航班,登机之前谢朗闲来无事骗他玩儿,说飞机起飞的瞬间他耳朵总是会不太舒服。   郑江就担心地问,“那要怎么办?能缓解吗?”   谢朗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要接吻,就会好很多。”   郑江若有所思,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护照,把照片并在一起,谢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问,“我们俩般配吗?”   郑江嗯了一声,侧过脸看着谢朗,他的男朋友今天穿了一件连帽加绒卫衣,柔软的黑红格子外套,整个人半倚靠在郑江身上,贴着他取暖。   这些让人想不到会出现在谢朗衣柜里的衣服,也许只存在于跟男朋友的旅行中,这使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高冷而禁欲,罕见地可爱乖巧。   郑江就那么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过了好久,又小声地说,“很般配。”   谢朗就笑起来。   ·   半个小时之后,谢朗已经完全把这事忘干净了,空乘在广播里按规定用双语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坐在座位上,但在飞机起飞的那一瞬间,郑江忽然侧过身来,隔着宽敞的间隙,沉默而用力地吻住了他。   这段时间他们动不动就要接吻,一有机会就接吻,早起要接吻,睡觉之前要接吻,连坐电梯时其他人下去了,也要在电梯里接个吻。   所以郑江的吻技可谓是突飞猛进,手掌心一落在他侧脸上,谢朗就条件反射地开始脸红心跳,干吞口水,双腿发软。   周围的乘客注意到他们,都把目光对准了这边,目光里包含着各种各样的意味,探究的、好奇的、不满的。   谢朗下意识抬起手,想把郑江推开,但随即他想起了候机厅里自己开过的玩笑,于是反而搂住了郑江。   十秒钟过后,空乘就飞快地赶了过来,提醒他们坐回原位,不要乱动。   谢朗已经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道歉,郑江非常窘迫,看看他,又看看空姐,最后转头看向窗外,自闭了。   谢朗拍拍他,小声问,“怎么了?”   郑江也小声说,“你骗我啊。”   ·   “我怎么骗你了?”谢朗笑,“真的管用。”   “你怎么知道管用?你跟……你跟别人一起坐飞机的时候试过吗?”   谢朗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有,没试过,好吧我是骗你的,就想跟你亲亲,但是真的管用,我现在试过了。”   郑江转头看着他,脸有些红,又确认了一次,“没跟别人试过吗?”   谢朗摸摸他的脸,哄着突然吃醋的男朋友,“没有啊,飞行初吻给你了。”   郑江笑了,想了想,又说,“那也不行,我给你丢人了。”   “不会,”谢朗眨眨眼,“我就喜欢大庭广众之下秀恩爱,我就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一个这么帅的老公。”   话音刚落,郑江就睁大了眼睛。   寂静无声的十秒钟过后,郑江问,“你刚刚叫我什么?”   谢朗被他弄得很不好意思,“……老公。”   郑江又笑了,喜滋滋地答应,“哎。”   谢朗别过头去,“傻子。”   然后自己也偷偷笑了一下,真的傻透了。   左手的指尖不自觉地触碰上右手的戒指,甜甜蜜蜜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段时间里,他做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习惯。   本来就是嘛,他心想,关系都已经套牢了,这么叫有错吗?   不要害羞了,谢朗,想叫就叫吧!   --------------------   诶朋友们,我又来了~   番外不一定日更,冇规律   番外一(2)   ===================== 第75章   在札幌找到了住处,那里有谢朗的一个朋友,叫做小津的,他们就借住在小津的爷爷奶奶的老房子里,两位老人家在这栋房子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几年前决定离开这里,住进了同一家养老院。   这栋木质的老屋原本是前店后家的格局,所以院子在后面,前廊面朝街道,虽然上了年头,却更多了几分珍贵的年代感,而且内部设施也非常齐全,住起来很舒适,不过听说明年就要卖掉了。   札幌刚下过一场雪,路边积雪很厚,车辆开过去的时候能听到轧轧的声音,谢朗放好东西之后就去了廊下,抱着毯子看来来往往的路人。   郑江把房间里的取暖弄好,出行没带咖啡,就烧了一壶水,端着热水出来。   谢朗转头看他,鼻尖被冻得红红的,弯起眼睛朝他笑,“谢谢爸咪。”   郑江把水杯递给他,“小心烫手。”   等他坐好,谢朗就把脸凑过去,“亲亲。”   郑江笑着亲了他一下,用空着的手把他搂进怀里,他怀里还是那么温暖,谢朗把毯子的一半分给他,抽了抽鼻子,说,“怎么不下雪呢?好想看下雪。”   郑江实事求是地预测道,“刚下过,空气湿度不够,应该不会再下了。”   谢朗遗憾地叹气,“但是我好想看。”   他都没察觉自己越来越喜欢说这种不讲道理的废话了,似乎只有被宠坏的小孩子才会说这种话。   我想要星星,我想要月亮,我想要现在立刻看雪落下来。   郑江于是抬起头,望着青白色的天空,说,“快点给我们阿朗下雪吧。”   谢朗被他逗乐了,故意为难他,“你大概得说日语,要是这里有神,也是当地的神。”   郑江哪里会说什么日语,他想了半晌,仰头对着异国的天空凶狠道,“八嘎!快点下雪!”   谢朗笑倒在他怀里。   ·   第二天就要出发去见谢朗的朋友,晚上他们在附近的小饭馆吃过简单的一餐,因为天气实在太冷,于是很快就牵着手溜回家去了。   有着地热的房间里倒是很暖和,经过小津的事先允许,两人就拿了家里的相册翻看,看到长辈们从年轻到年老的照片,虽然不认识,也觉得很感慨。   因为是战后出生的那一代人,所以这对老夫妇的古典音乐素养很高,家里也收藏了很多黑胶唱片,谢朗好不容易从中找到一张不那么正经的波萨诺瓦,放在唱片机上,旋律轻快地流淌出来。   “我们以后也要这样。”郑江翻着相册说。   “哪样?”谢朗故意追问。   郑江形容不出来,“就是……这样啊,一起变老,让雪落满我们的头发。”   谢朗狠狠被他浪漫了一把,“没错,就是这样,爸咪说得真好。”   他把相册小心收好,放回柜子上,郑江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两个人慢慢挪到床上去,床的声音有点大,木头的,旁边是榻榻米,也是木头的。   谢朗就笑出了声,“这怎么做?”   郑江吻着他耳后,连哄带骗地说,“能做。”   他让谢朗抱着抱枕趴在床上,然后从背后覆上去,手肘撑在谢朗身体两侧,和他双手交握,整个人把谢朗圈禁住,肉贴肉地从上往下怼着干,啪啪啪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清晰,让人耳朵都烧起来。   郑江一下下快速而凶猛地挺动腰身,却又不停地温柔地亲吻谢朗,吻落在他可以吻到的所有地方,肩膀、后颈、耳廓……就像在标记着他的所属物。   这温柔和凶残的交织让谢朗几乎神思恍惚起来,他扭过头,被含住了舌头深吻着,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的呜咽和眼底晕散的光圈,极眩晕极快活,钻进耳朵里的鼓点音乐更撩拨着每条神经。   性爱中的吻湿重绵长,像夏夜暗巷里的穿堂风,令他几乎要窒息,好不容易被郑江松开的间隙里,他就喘息着说起不害臊的话,努力塌着腰抬起臀让对方更深地进入,又被一次次撞回床上。   “老公好棒……呜啊……好会操,呜呜,操死我……”   郑江在床事上也跟其他方面一样保守而正经,像传统的进攻方那样,很少说话,只用力量和技巧一次次反复征服谢朗,带给他远超出预想的巨大快感。   但在高潮来临、从身体到灵魂都与爱人达到了极度和谐的共振时,他也会更加用力地抱紧谢朗,吻着他耳垂近乎感叹地低声说,“真的好爽……”   谢朗回头与他接吻,满足而又沉醉,他不能也不愿逃离那滚烫怀抱的圈禁,这实在近乎奢侈,却又真真切切是属于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然后他被转过来,在快感带来的恍惚中,两人十分默契地共同进入下一个体位,脸上各有一个笑作为转场的标志,因为羞赧,却又无计可施地渴求着。   郑江伏在他身上动作,谢朗张开双腿,用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肩膀,他摸到郑江后背那条性感的绵延的线,摸到一片滚烫的汗水,并听到郑江那样感激地、惊奇地、不能自控地在他耳边喘息着,一下一下用全身的力气顶进他身体深处,进入他,填满他,占有他,推着他如水面的一片落叶般不停地不停地摇漾。   然后吻落下来,封锁了一切,一切都火热,一切都不可思议。   他努力地抬起下巴回应着郑江的吻,可是胸腔里的那一团火太过炽烈,他尤不满足地喃喃着,“我爱你,我爱你,老公,我爱你,听到没有,我爱你……”   现在还没到翻着相册回忆过往的时候,他们还年轻,疯狂的性爱正当时,这世界上一切的人和事都被他们全然忘却了,在爱的边缘,时间静止,宇宙虚无。   --------------------   车:嗖————   (小周番外的意见都收到了,更完这个番外一再接那个,那个不长。)   番外一(3)   ===================== 第76章   小津住在市郊,开了一家成衣店,店里陈列着的除了传统的和服,还有各式各样漂亮的旗袍。   很难相信做出这些衣服的人是个长得像理工男的家伙,他热情地欢迎谢朗和郑江的到来,郑江发现他能说很流利的中文。   谢朗这才告诉他,小津上大学的时候曾经交换到谢朗的学校读了一年,也是在那时候跟谢朗成了朋友。   “男朋友吗?”小津很感兴趣地看着郑江,推推眼镜。   “对,”谢朗挽住了郑江的胳膊,“我们家领导。”   小津竖起大拇指,“般配!”   成衣店里弥漫着一种陈旧而略带潮湿的芳香,郑江欣赏旗袍的时候,小津就跟谢朗一起在柜台后面翻看着什么,不时地窃窃私语。   郑江走着走着大腿撞上一个木头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个款式古旧的摇篮,里面躺着一个小婴儿,被吵醒了,正在揉着眼睛,蓄势待哭。   站在柜台后面的小津忙说,“我这就过去。”   郑江说,“没事,我来吧。”   于是他把孩子从摇篮里抱了起来,抱着他熟练地一边走一边哄。   小津说,“那是我儿子,我老婆上个月开始回去上班了,但我总是哄不好他,拜托你了。”   ·   过了一会儿,郑江听到谢朗说,“这个没有我男朋友身材好。”   小津就笑起来,“这可是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已经很好啦。”   郑江抱着孩子慢慢绕到他们后面,发现他们俩在看一本摄影集,里面都是穿着女装的千姿百态的男人,看上去诡异而妖艳。   想不到这个小津,表面上是裁缝,背地里竟然是色情写真的摄影师,郑江不太满意地用肩膀撞了撞谢朗,谢朗回头看着他一笑。   “好啦,我不看了,”谢朗很乖地说,“去那边,我给你量量尺寸,让小津帮你做一身西装。”   郑江就把孩子交给小津,跟着谢朗去旁边的沙发处量尺寸了。   晚上他们准备去泡温泉,小津帮他们买好电车票,又在地图上详细标注目的地的位置,太阳刚落,他们就出发了。   在异国他乡,牵着手的两个背包客,看街头被落日染红的半边天空,看来往的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装,听他们说着陌生的语言,心里生出一种别样的亲密。   “你说,大家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谢朗问郑江。   “回家,见到家人,吃晚饭,这样的吧。”郑江猜想。   谢朗摇了摇头,“不一定哦,我觉得每个人脑子里都有那种很疯狂的念头,别看这个国家的人表面上那么谦卑恭顺,色情片产业却很发达。”   郑江失笑,“你在想什么呢?”   ·   但他琢磨了一下,觉得谢朗说的其实也有道理,比如小津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会拍那种照片的人,而谢朗也不像是会认识那种朋友。   所以谢朗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是不是跟他在一起之后才收敛了很多呢?天性被压抑的话,会很难受的吧?   “我常常思考这样的问题,就是所谓的人性的弱点啦,本我与超我啦,之类的。你看,法律其实也是在约束人的劣根性,读书的时候分析过很多案例,我都有这种感觉。但好像我跟你的关系也是。”   “怎么讲?”郑江不解。   “你刚来我家的时候……”谢朗笑了一下,声音放轻,“我不是给你钱,让你陪我做这做那嘛,那时候我觉得很自由,很舒服,在你面前是什么样子都无所谓,也可以在你身上释放一些情绪。。   “后来你突然说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我知道你这个人特别正派,当时我就有种会变得不自由的预感,因为跟你在一起了,就得在你面前掩饰自己,就会被规训,不能总是随心所欲。”   电车不紧不慢地驶过轨道,眼前景色缓缓倒退,有条不紊,时有冷风拂面。   “说实话,我那时候不知道我是幸运还是……因为我觉得大部分男人都没你这么好,你别笑,我说的是真心话,唉,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他们身上都有很糟糕的部分,就连我自己也一样,就像烂苹果,区别只在于烂的部位不一样罢了。   “我不想忍受那些,可是你来了,我又觉得很有压力。   “但其实现在……我觉得这样很好,我喜欢跟你在一起,你让我变得更好,我现在不再会被诱惑打倒了,没有什么能诱惑到我,就算再来一个李江、王江,我也不会提出那种奇怪的要求了。”   ·   泡温泉的时候,谢朗全程致力于耍流氓,而郑江则一直在用心感受环境和气氛,水面上的雾气、穿过树梢落下的朦胧的月光。   他从背后揽着谢朗的腰,在其他人都不看过来的时候,就偏头亲一下。   他问谢朗,“阿朗,你跟陈愈来过这儿吗?”   谢朗皱起了眉,不太高兴地回答,“来过日本,但没来过这里,而且是全班一起来的。”   郑江嗯了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又问,“我提起他会让你不高兴吗?”   谢朗顶着毛巾瞥他一眼,“你觉得呢?”   他就像只从森林里偷跑出来的小狐狸,湿漉漉、气鼓鼓的,郑江被他可爱到了,忍不住笑着亲他脸颊。   “但我有点想了解,”他说,“我不想惹你生气,只是想知道以前的你是什么样子的,我都没见过。”   谢朗捏捏他的腰,说,“以前我很傻的,别问了,爸咪,我都放下了。”   但他知道郑江还是有点不开心了,因为那天晚上他被日得很惨。   不过他挺喜欢郑江为他吃醋的,因为喜欢所以才在意嘛。   --------------------   “我能抗拒任何诱惑,直到他们被我所诱惑。”   番外一(4)   ===================== 第77章   就在他们留宿温泉酒店的那一夜,札幌又下起了雪,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已经变小了,窗外是冰雪琉璃世界,谢朗大呼遗憾。   他决定带郑江去滑雪,于是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很快地备齐了行头,赶去市郊的滑雪场。   滑雪场风景超级美,人不算多,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太阳隐在半透明的云层后面,散发着温暖但不刺目的光芒。   不过他们两个都不会滑雪,现场有工作人员提供教学,派给谢朗的是一个运动型的姐姐,给郑江的是一个小哥哥。   两人约定好学会之后再在出发点碰头,半个小时后,谢朗忍不住跑回去找郑江,却发现他跟小哥哥正在勾肩搭背地学习平衡。   小哥哥脸颊被冻得发红,眼神明亮,滑雪帽上面也都是粉雪,双手搭着郑江的肩膀,笑得十分灿烂。   谢朗费力地走过去,郑江看见他就问,“你学会了?”   谢朗心里很不高兴,装作小菜一碟的样子,“学会了啊,本来就很简单。”   郑江想让谢朗陪他一起练,就打着手势示意他的老师去教其他人,对方很是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   郑江跟着谢朗从出发点沿着雪道往下滑,细粉般的雪不断落在他们身上,刚出发的一段路还很平缓,旁边有一队小朋友,跟在一个大人后面滑,像一排五颜六色的可爱小鸭子。   两人贪看小朋友们,稀里哗啦掉进了旁边的树丛里,谢朗还惊呼一声。   粉雪很柔软,倒是摔得一点都不疼,但被小朋友们回头注目的感觉还是非常尴尬,谢朗匆忙躲到郑江背后,“好丢人啊!”   郑江帮他拍打身上的雪,揶揄道,“你不是学会了吗?”   谢朗哼了一声,鼻尖通红,脸颊上沾着细雪,郑江伸出手将他鬓边的一缕头发仔细地塞回滑雪帽下面。   谢朗眨眨眼,“我是学会了,刚刚是失误。”   郑江只是笑,没什么诚意地糊弄道,“我知道,阿朗什么都会,是天才。”   他已经不会傻到像以前一样,以为谢朗什么都很厉害,但那些他不擅长的事情,反而让谢朗在郑江眼里更加可爱。   “起来吧,”他朝谢朗伸出手,“我们慢慢学。”   ·   他们顶风冒雪地回到出发点时,谢朗已经浑身酸软,没什么力气了,他本来就觉得腰酸,早知道待在酒店睡懒觉多好呢。   可是想想能跟郑江一起出来玩,也觉得挺值的,好不容易出来一回呢。   但没想到那个教郑江滑雪的小哥哥竟然去而复返了,他拿着手机,举着一个微信二维码,鞠着半躬,热情且期待地示意郑江加他微信。   日本人一般是不怎么用微信的,他应该是听到了两人之前的交谈,判断出他们是中国人,才特意下载了微信来要郑江的联系方式。   用心这么良苦,谢朗当然不会允许他得逞,他把郑江挡在身后,义正辞严地拒绝了,“No!不要,谢谢!”   打发完了别有用心者,一转身发现郑江正在看着他笑,谢朗更不开心了,有什么好笑的?是对小哥哥很有好感吗?   “我也是运动型的呢,”谢朗赌着气对他说,“我只是今天体力不足。”   真讨厌,男朋友这么受欢迎。   应该藏在家里的。 第78章   那天余下的时间都没有一起外出活动,谢朗有点累,就回酒店休息了,郑江想先去附近逛逛商场和免税店,要给谢朗买礼物的话,他也想自己挑。   午前时雪已经停了,可傍晚时分又一次飘起鹅毛般的大雪,谢朗被手机震动的声音吵醒过来,发现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连梦里都梦到的人去哪儿了?居然抛下他自己出去玩?坏家伙。   其实他并没有真的生郑江的气,虽然因为滑雪场上的事情而吃醋了,但谢朗从来都对自己的魅力有充分的信心,吃醋说到底只是夫夫感情的调剂罢了。   郑江给他发消息:“阿朗,下雪了,没睡的话去窗边看一眼。”   因为知道谢朗想看一场大雪,郑江不想让他遗憾地错过。   玻璃窗隔开了外面的风雪,室内温暖,窗户上结了一层水雾,谢朗打电话给那个发短信来的人,左手把手机放在耳边,右手指尖在窗户上点一个点。   郑江很快就接起电话,“阿朗,起床了吗?”   谢朗不说话,右手已经写出一个“关”字,好像也没有刻意想写什么字,但手指就这样继续自动地勾出右耳旁。   郑江等了一会儿,又问,“还难受吗?”   郑江每次猜不透他心思的时候,都会变得有点忐忑,惴惴不安的样子,谢朗觉得特别可爱,于是故意逗他,偏不开口,让郑江以为他在赌气。   谁叫你不在我身边陪我一起看雪呢?我难道只是想看那些水分子结晶从天上落下来吗?那有什么好看的?   只是想跟你一起而已,不解风情的笨蛋!   ·   郑江晚上回来,大包小包拎着东西,都是给别人买的礼物,给两个小家伙的玩具最多,谢朗靠在床头抱着电脑看邮件,没理他。   郑江把礼物一样样在行李箱里放好,对谢朗说,“我去洗澡了。”   谢朗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等他进了浴室,立刻爬起来偷看郑江都买了什么礼物,有没有准备给他的,他知道郑江一定在为难该怎么哄他。   两人之间无言而默契的共识让谢朗充满期待和新鲜感,但他怎么都没想到那份给他的礼物是什么。   郑江洗完澡,拉开门站在浴室门口,清了清嗓子道,“阿朗。”   谢朗抬头看他,一瞬间,瞳孔像是被火烫了一下。   “我下面穿什么呢?”   他一只手在背后抓着浴巾的边缘,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浴巾围在腰际遮住大腿,上半身赤裸着,却穿了一件红色的女士内衣。   “穿黑色的平角内裤,可以吗?会不会不搭?”   谢朗实在搞不懂他怎么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地来问自己,希望他穿什么来搭,谢朗已经无法做出判断和回答,他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你过来!”   郑江就抓着浴巾走过去,脸上带着一点笑,发梢还在滴水,腹肌线条分明,水珠顺着沟壑往下流淌,钻进浴巾的边缘。 第79章   那件内衣大概是他下午刚买了来的,明明要用来讨谢朗的欢心,他选的却是一件四平八稳的全罩杯文胸,一层碗状的硅胶,覆盖着传统式样的蕾丝。   不是充满色情暗示的、半遮琵琶的、拟动物的情趣内衣,而像是性生活接近于无的家庭妇女习惯一次性买很多件来换着穿的那种,毫无引诱的意味。   而且是别扭而刺眼的大红色!   可是为什么谢朗就觉得这么的他妈的色情呢?   情趣内衣是无病呻吟的搔首弄姿,爸咪不需要这样,他身上散发出的性感是原始的,是不假修饰的,就像千百年来默默辛劳却不被看到的劳动妇女,谢朗总是觉得,在这二者身上有某种微妙的关联。   郑江的身材本来就足够诱人,不需要其他花里胡哨的装饰和设计,挂在宽肩上的红色肩带,撑起内衣但无法完全被遮住的胸肌轮廓、被肩带挡住的锁骨……再也想不到比这更合适的选择!   郑江深吸一口气,站在谢朗面前垂下视线,没什么信心地问,“很普通吧?你讨厌这样吗?”   谢朗擦了擦疑似已经流出来的鼻血,整个人从床上飞起来,扑到了郑江的身上,“啊!我可太喜欢了!”   郑江愣了一下,立刻抱住他,双手护着他的后脑勺,把人压回床上,谢朗两条腿自动分开,夹住郑江的腰,浴巾适时地落下来,彼此赤裸相见。   只剩那一件醒目的、妖娆的、淳朴而充满诱惑力的内衣横亘在他们之间,略有些粗糙的蕾丝布面磨蹭着谢朗的前胸,他张开嘴,呼出炽热气息。   他忽然感觉自己很饿,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饥饿,要让爸咪好好喂他才能吃饱。   ·   郑江低头嘬了一下他的嘴唇,问他,“还生我的气吗?”   谢朗反问他,“你觉得你做错什么了?”   郑江仔细想了想,说,“这次我没做错什么。”   谢朗笑着嗯了声,“所以我没生气啊。”   郑江接着说,“阿朗是在撒娇。”   “对,”谢朗眨眨眼,“爸咪都知道,还惯着我。”   “因为喜欢你啊,”郑江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所以想让你开心,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我没担心你生气。”   谢朗的视线都无法从他胸口移开,他的手慢慢绕到后面,指尖摸着三排密密的金属钩,他觉得这简直性感爆了,就是要这样老土的款式才够味。   他一边不紧不慢地对付内衣的钩子,一边嘀咕着,“我不喜欢别人觊觎你,我想要爸咪是我一个人的,但是看到别人对你着迷,我又觉得很爽。”   郑江被他逗笑了,说,“我知道。”   就像是一个收藏家,他最心爱的那件宝贝绝不许别人碰,可又不甘心一直藏在家中暗室,他想要别人因为他拥有这件宝贝而羡慕他,纠结的快乐。   ·   所以郑江对他说,“我是你的,你想看到的样子,都可以看到。”   谢朗顿时感到无比地满足,精神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愉悦,他简直要飘起来,他怎么可以这么快乐?是的,没有人能看到这样的郑江,只有他可以。   他贴在郑江耳边小声说,“其实,我那天让小津给你做了一件旗袍。”   郑江睁大了眼睛,“什么?”   谢朗终于单手解开了内衣挂钩,红色布料垂落下来,但依然挂在郑江的肩头,男人的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绷紧,精实有力的臂膀上挂着解开了的女士内衣,自下而上地看着,简直性感得要命。   “给你量尺寸的时候就在想象了,爸咪穿旗袍的话,该有多好看啊,但我以为你肯定不愿意,我就想偷偷带回去,以后找机会求你穿。”   可现在郑江主动表态,只要阿朗想看的样子,他都可以满足,那谢朗干嘛还要跟他客气?当然要抓住机会啊。   “不会觉得我变态吧?”   “不会,”郑江有点苦恼,“但你确定我真的能穿上吗?旗袍?”   “当然确定,但记住不可以照镜子哦,你接下来的样子,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看,”谢朗把那件旗袍从行李箱里取出来,放在郑江手里,命令道,“去换好,回来干我,我就在这儿等你。”   --------------------   今天更了两章,前面还有一章,别忘了看~   番外一(5)   ===================== 第80章   室外风雪久久未停,床上欲壑彻夜难填,各在一寸空间里辗转。   直到凌晨时候,雪还是那么大,寂静而热烈地在夜色中飘落,郑江抱着谢朗从床边走到窗前去。   谢朗已经快累坏了,整个人挂在郑江身上,用脸颊贴着他的颈窝蹭。   郑江发现了玻璃上的字迹,很端正的一行楷书,于是笑问道,“阿朗,这里怎么会有我们俩的名字?”   发呆的时候无意识地写两个人的名字,中间还用心形连起来,这实在是太丢人了,像情窦初开的小学生似的。   谢朗不想承认,就张开嘴咬住郑江的嘴唇,让他别问了。   “我喜欢跟你做爱,”他说,“我真喜欢,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如果可以,我不想停下来。”   于是继续在窗边做,直到天色破晓,第一抹晨曦透进房间,玻璃窗是半透明的,谢朗的影子和城市的远景在玻璃上交叠在一起,窗外的雪渐渐停了。   郑江盯着那片交叠的映像,谢朗腰间盖着毯子,后背抵着已经温热的玻璃,问他,“爸咪,外面好看吗?听说是全世界最美的雪呢。”   郑江没有回答,而是俯下身吻住了他。   我分辨不清这是不是我看过最好看的雪,但我知道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   ·   谢朗本来有些困了,到这时却又清醒起来,被一种异样的亢奋支配着,对郑江说,“我想出去坐坐,你陪我吗?”   郑江问,“去哪里?”   谢朗说,“外面露台啊,好不好?”   郑江心想,外面那么冷,但他还是笑了一下,说,“好,那你穿好衣服。”   谢朗没什么力气,套了件厚点的外套,推开阳台的门,郑江说,“我背你。”   谢朗摇头,“不用,我可以自己走。”   “我知道,”郑江说,“我不可以自己走,我请求背你,好不好?”   谢朗就笑了,趴到他背上,爬了一段台阶,才到了酒店顶层的露台上。   天色微明,上方整片异国的天空介于一种青色和白色之间,但周围的光线依然很暗,看不清什么,两人在藤椅上坐下来,面对着面,呼吸间冒出些白气。   谢朗穿了一件青色的短羽绒服,领口圆润的弧线挡住寒风,他的脸庞像一块玉石那样干净、冰凉,透着清润的光,而郑江的脸上已经冒出些胡茬。   他们彼此对视着,就这样对视了很长时间,但又像是很短的一瞬间。   谢朗忽然觉得像是什么强有力的东西击中了他的心脏,顺着胸腔鼓噪,扩展到侧肋和后背,一瞬间将他穿透。   他落下泪来。郑江看着他,伸出手帮他擦眼泪。这时,他感到一切的言语都已经被摒除在这个瞬间之外,失去了效用,像无法入港的船。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说。”谢朗哽咽道,“你明白吗?”   “我也爱你。”郑江说。   然后他也掉下泪来,同时还笑着,像是有些自愧。   谢朗帮他擦眼泪,他们几乎是相对地做着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动作,像同一个灵魂分作两半,然后郑江抓住他的手,谢朗说,“我好像明白那句歌词的意思了。”   郑江问,“什么?”   “有时会突然忘了,我还在爱着你。”   原来那是很爱很爱很爱的时候,才会有的感觉。   大多数情况下,爱情里总是掺杂着各种其他因素,它们和爱情相关,并非全然有害,有时还不可或缺,比如牵挂、陪伴、性欲、安全感。   也有时候不那么纯粹,是事业、金钱、占有欲、征服欲,等等。   那些就像是各式各样的溶剂,让爱情变得有了颜色、气味和浓度,人们靠这溶剂来感知爱情、理解爱情。   但当这一切都不复存在,那样的瞬间里,即如同此刻,弥漫在他们之间的只是纯粹的爱情,像缥缈的海上烟雾,像太阳升起后即将融化的新雪。   它变得不易感知,却迷人而致幻,像一种魔术,让他们情不自禁地流着泪,像傻子一样面对着面、手牵着手,异口同声地说,“我爱你,我好爱你啊。”   怎么会这样幸运,爱上像你这么好的人?   于是他们在寒冷的肌肤相亲中安静地等待着天亮。   爱意经过提纯,变成晶石,各自吞入体内,在心脏里继续生长。 第81章   北海道之行让谢朗找回了几分朝气和活泼,他像是真的年轻了几岁似的,因为郑江愿意那样宠他,满足他一切未被满足的幻想。   这让他觉得自己在跟郑江谈一场货真价实的、轰轰烈烈的恋爱,比年少时还要疯狂,且永远不会结束。   当他们乘坐飞机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年关底下了。   两人去陈佳那里把之青和之丹接回家,之丹害羞地跑过来让谢朗和郑江抱,小声叫爸爸,之青被姑姑教会了一句“过年好”,复读机似的说个不停。   郑江把给陈佳一家人的礼物拿进厨房,陈佳挺着大肚子,戴着围裙在切菜,抬头看他一眼,笑着问,“玩得开心吗?”   郑江挽了挽袖子说,“嗯,我来吧。”   于是就不见外地把菜刀接过去,熟练地切菜切肉,陈佳在一旁看着,很羡慕地叹了口气,心想,谢朗可真是太有福气了。   郑江几乎要把晚饭做好了,谢朗抱着之青走进来说,“老公,回家吧。”   陈佳惊讶道,“还回去干嘛?在这儿吃吧。”   “不了,”谢朗笑笑,“我们买的肥牛,一路上用冰袋冰镇着呢,要赶快回去涮,不然就不新鲜了。”   郑江就把围裙解下来,接过之青抱着,对陈佳说,“给你们的那份我放在冰箱了,赶快吃。”   ·   回家以后的日子依旧吵吵闹闹,谢朗本打算在家好好休个假,等年后再回去上班,结果每天都被小孩子吵得脑仁疼。   没有一时片刻的清静,连躲进书房也不行,实在受不了了,他于是对之青放狠话,“这个家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闻讯而来的郑江说,“那你先出去待会儿吧。”   谢朗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郑江居然不向着他说话?   “你让我出去?”   “去超市逛逛,看看年货,去吧。”   “我不要,”谢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我不走,你没良心!”   郑江被他气笑了,抱着之青、牵着之丹出去烤饼干,过了一会儿,谢朗闻着香味儿一路找出去,发现一大两小正在往盘子里放饼干,之青和之丹都趴在郑江身上,专注地观察他的动作,像两只小考拉。   郑江瞥他一眼,“给你清静了,你又自己跑出来。”   谢朗摸着鼻子笑道,“哎呀,我还是想跟你们一块儿玩呀!”   顺便从背后抱住郑江,也像两个小朋友那样撒娇,“爸咪,我也想吃饼干。”   郑江道,“这一层本来就是给你烤的,里面有核桃仁,你喜欢吃核桃。”   谢朗完全心满意足,穿着毛茸茸的睡衣,吃着饼干,喝着热牛奶,又说,“待会儿我们一起去逛商场呀。”   之青一听到商场就欢呼起来,又说要洋娃娃,又说要凯蒂猫,郑江都一一答应了,笑着说,“找爸爸付钱。”   谢朗笑道,“没问题,我还要给之丹买新书包,还要给郑叔叔买领带夹。”   郑江摸摸他头发,玩笑道,“谢谢谢先生。”   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春节,当然要一家四口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过,以后的年年岁岁也都如此。   --------------------   番外一结束了,番外三会是十七岁的小谢和小郑在平行时空里提前相遇。   说到十七岁,我有点想写下一篇文了,不知道青春题材在废文有没有人看,我是写完了男人的故事就想写男孩子的故事(* ̄︶ ̄)   番外二(上)   ====================== 第82章   “喂,你今晚真的不去吗?”   小周按灭了烟,从石阶上站起来,看着面前依然坐着抽烟的男人,那人摇了摇头,吸一口过肺的烟,然后重重地吐出来。   “那我可去了啊,”小周撇了撇嘴,“搞不懂你,不就是陪秦总睡一觉吗?票子哗哗地给,这等好事你都不肯。”   那人没理他,盯着对面马路上的车流,车灯在暗夜里划出一道蜿蜒的光河。   小周从来猜不透这个姓郑的同事在想什么,有时觉得他很傻很倔,有时候又感觉他身上有种难以描述的诗意,是那种剽悍奇崛的诗篇,没几个人能懂,神秘又诱人。   但他好像总在等着什么人似的,别人和他搭话,都没能传进他心里去。   小周到底忍无可忍,走之前扔下一句,“你换个稍微好点的烟抽吧,呛死人了,这年头谁还抽红双喜啊,下回我也不和你一块出来抽烟了。”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就面带笑容、光鲜亮丽地走进了阑灺的大厅。   ·   秦总的确出手十分阔绰,难得的是还一表人才,出来卖遇到的主儿能不让人恶心就很好了,赏心悦目的客人简直可遇不可求。   小周这是第一次见秦总,之前都是另一个同事陪他,那同事跟秦总似乎很投缘,听说秦总还送了他通州的一套房,让阑灺的一众人说起来就嫉妒得牙痒。   从走进包厢到坐下来的十秒钟里,小周从头到脚把秦总观察了一遍。秦总年纪大概三十上下,在男人里算是相当高的个头了,身材匀称,应该也是健身的,但没那么壮硕,远看倒有几分绅士气。   这很正常,上流人士不需要刻意练出某种强健的外形,只需要保持优雅,因为他们无需亲自面对任何危险,总会有人为他们卖命,久而久之,对身材的审美中也就蕴含了某种阶级观念。   不过这样一个高大又帅气的有钱男人到底还是有点暧昧,小周猜不到秦总是什么型号。但也没关系,不管是什么型号他都可以满足,男的、女的,上位、下位,小周都能应付得来。   就好比天桥底下贴膜的,什么手机的膜都得会贴,否则怎么赚饭吃?   ·   秦总见到小周之后的第一句话就含着满满的戏谑:“哦,人如其名啊。”   小周想起印在那本影册上的他的“名字”,第一次感到了羞耻,此后的一整晚他都没能发挥出全部实力,说笑的时候始终有些放不开。   后来秦总和朋友吃完饭之后,各自去楼上的房间休息,小周跟另一个同事小苏一块陪秦总。套房很大,秦总去洗了个澡,出来之后往沙发上一坐,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慢悠悠地说,“你俩先做吧。”   小周有那么一瞬间没能理解这短短五个字,然后他就懂了,秦总可能是那方面不太容易调动起性致,要先看一场活春宫,等气氛有了他再加入。   这很正常,什么这个总啊那个总的,工作压力大,床上不太行是常有的事,小说中一夜七次的霸总现实中实在很难找。   不过这样的话今晚就是二对一了吧?小苏会很辛苦啊,能受得住吗?小周这样胡乱地想着,就心不在焉地提枪上阵了。   他站在床边,一侧膝盖跪在床上,另一条腿踩着地毯,娴熟地耸动腰身,小苏也很配合地呻吟起来,他是个白净瘦弱的男孩,今年才十九,特长是很会哭,哭得细细弱弱的,特别招人疼。   小周怀着对同事的友爱精神,表面上抓着小苏的头发很卖力地做前后运动,其实是留着力。操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热了,大概是刚才喝下去的酒起了作用,他正想停下来把上衣脱掉,忽然被人从背后按住肩膀,一瞬间后方失守。   那人的力气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他一边缓缓地进入小周,一边压着他操进小苏湿软的后穴深处,就这样小苏发出了这晚第一声真心实意的叫床声。   “唔啊……周哥好猛,嗯嗯……”   很猛的当事人小周瞪大了眼睛,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原来秦总想玩的不是二对一,而是、而是夹心饼干?而他是那个夹心!   ·   小周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当夹心,全程都被秦总掌控着节奏,要说爽其实真的蛮爽,但他顾不上体会这新奇的快感,他实在太窘迫了。   这奇怪的活塞运动使他产生某种联想,觉得自己仿佛一个中转站,秦总先顶他一下,他再顶小苏一下,秦总射给他,然后他射给小苏。   但其实这当然是他的幻觉,因为他一共射了三次,秦总却始终勇猛坚挺,最后才射在他里面,秦总没戴套,没人敢让他戴套。   小周被他圈进怀里,腿已经软得有些站不稳,小苏瘫在床上,高潮过后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着。秦总射完还是很硬,又搂着小周操了几十下,小周觉得自己真的爽到要完犊子了,他都不是他自己了,被操出又骚又浪的媚叫声。   真操蛋,他怎么能发出这种声音呢?这明明是小苏才应该发出的声音……   但秦总似乎很喜欢,他揉了揉小周的头发,从容地沉声笑着,发间清爽的香气飘到小周的鼻尖,他在小周的颈侧吻了一下,还夸他,“真棒。”   小周愣住了,被男人温热的嘴唇碰过的那块皮肤好像被烫了一下。   从来没人吻过他。   在床上都是他吻别人,女人也好小受也好,都默认般接受小周强势的吻。   而上位的男人……他遇到过的实在不多,会想要上他的男人也往往有着比常人更过剩的“男性气概”,享受着征服男人的乐趣,只有粗暴,没有温情。   小周在他怀里回过头,逃逸的眼泪从眼尾滑落下来,秦总看着他愣了一下,很快地用掌心擦掉了那颗眼泪,明显变得没刚才那么高兴,“我不喜欢男人哭哭啼啼,”他说着,拍了拍小周结实的屁股。   “哦,”小周失神地点头,又自己用力擦了一下脸,“哦,对不起。”   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依然在咚咚地震着响。   他心想,怪不得这位不想操小苏,而想操我,原来是因为不喜欢爱哭的。   --------------------   因为一直有读者想看小周的番外,我就试着写了写,先发个(上)给大家试读,如果反馈不喜欢我就删掉不往下写了,因为不是所有故事都像小谢小郑的那么美好。我还要提前说明一下,本人坚决反对“嫖娼合法化”的论调,也请大家分清小说与现实。   番外二(中)   ====================== 第83章   后来那位口味奇特的秦总有些天没找他,小周倒是又认识了一位帅哥。   这次是很文气的那种类型,一位姓谢的律师,小周蛮喜欢他,想交朋友的那种,不过喜欢归喜欢,他也知道人家眼光很高,不可能看得上他。   小周真的喜欢什么人的时候,反而不会把真性情显露出来,他知道谢律师很聪明,也见过不少男人,想用人格魅力打动这样的人是很难的。   所以他干脆扮演个滑稽角色,油腻男也好,绿茶男也罢,不都是当下很流行的人设吗?能逗谢律师一笑也就够了,这道理彼此都心领神会。   在戏台上避免出丑的唯一办法就是当个丑角,人生如戏,也是如此。   不过小周还是改不了爱做梦的习惯,闲下来的时候他也会天马行空地幻想,跟谢律师在一起会是什么体验?他是温柔的,还是专横的?如果他让我做他男朋友,至少在床上,我有信心让他满意吗……   诸如此类的意淫总是让他乐此不疲,这项消遣的乐趣完全基于他在内心深处知道它永远不可能成真,正因为它不可能成真,他才能放心地在脑海中跑马。   而在小周曾有过的一切幻想中,最最不可能成真的一种还不是跟谢律师,那故事的主人公另有其人,小周被他上过之后才得知他真名叫秦重。   是《卖油郎独占花魁》里那位情深义重的卖油郎的名字,多么讽刺。   他有时候觉得他对秦重这人真的知之过少,但有时候又觉得知道得太多,分明不感兴趣的,但同事聊起的时候那些八卦就总钻进他耳朵里。   秦总包过多少小情儿,出手多么大方,玩够了换人的时候又多么干净利落,这些都不算什么,最令小周惊讶的一桩八卦是秦重七八年前在国外跟男朋友结过婚,教堂婚礼那种,但后来两人还是分了。   这跟他想得不一样,原来秦重年轻的时候居然还有过真心,有过想跟谁一心一意过下去的尝试,尽管那也不是给他的,但小周还是对他有点刮目相看。   ·   秦重第二次叫小周,就只叫了他一个人,这让小周松了口气。   他跪在地毯上给秦重口交,前奏是一些若有若无的抚摸,在酝酿气氛的时候他问了句,“秦总今天工作累吗?”   秦重随意地岔开腿坐在床边,不太满意地啧了声,“白天听人叫了一耳朵秦总、秦总,我不想上床的时候也听到这个称呼。”   小周愕然,很快改了口,“对不起啊,哥,我叫你哥行吗?”   秦重没回答,那应该就是通过了,小周低头给他含,先是用舌头来来回回舔湿,然后含住一半吞吐,手握着下面含不进去的另一半,轻柔地套弄。   这时秦重又揉他头发,小周把他的性器吐出来,沉甸甸地握在手里,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说,“哥,你宝贝好大。”   这句话他说得那么自然,不像是用意微妙的讨好,像真心实意的赞赏。   但他们都知道不是的。   小周又说,“上次差点被你干得没命,不过好爽。”   秦重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高兴或不高兴,只是眸光沉沉地看着他,不过小周是很会察言观色的,他感觉得到再多说点会更好,于是他又说,“我吃过的里面,哥,你的最大了。”   适度的肮脏感会刺激性欲,就像男人在公厕的小便池前和在家里的洗手间感觉完全不同,小周不无悲凉地这样比喻自己,又习惯性地自我安慰,这倒也挺有诗意。   秦重就把他拽起来跟他接吻,竟然都不嫌弃他刚舔过那玩意儿。   小周又头脑发热起来。   ·   但这还没完,后来他们做的时候,秦重让他在骑乘位,但他很担心会把秦重压坏了,于是就尴尬地用膝盖撑着自己。   秦重不太高兴,按了下他的肩膀,小周立刻顺着他意思卸力了,但还是不太放心,就问,“哥,我沉不沉?”   秦重抚摸他大臂上的肌肉线条,说,“还好。”   小周觉得“还好”的意思就是沉了,于是他趁机建议道,“哥如果以后都找我的话,我可以减重。”   他想把秦重笼络住,如果能成为长期固炮,说不定他也能拿到一套房。   但秦重笑了一下,说,“我觉得这样正好。”   小周前后动着,小声说,“还是太壮了点儿吧?”   秦重摇摇头,说,“只要我喜欢的,就算歪瓜裂枣,也是恰到好处。”   小周忽然停下来不动了,他看着秦重的眼睛,又有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   那天晚上秦重没完没了地折腾他,直把他搞得累到昏睡过去,醒过来的时候秦重在洗澡,他当然是不会管小周的,又不是什么热恋情人,小周自己用纸巾擦了一下,发现后面在出血。   但也不太严重,只有一点点血,他就没怎么管,跟在秦重之后去洗了澡。   秦重让他留下来睡,套房的床很舒服,小周本来也没别的事,又累得很,下楼都困难,就留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秦重穿着睡袍靠在窗边抽烟,窗户开着条缝,看起来似乎是秦重怕呛到他,所以开着散味儿的。   “冷不冷?”秦重问他。   小周说不冷,秦重就继续抽烟,他连抽烟的时候都有种独一无二的派头,他没再看小周,过了会儿,却问,“你还年轻,怎么出来做这个?”   小周笑了笑,说,“攒钱。”   秦重又问,“攒钱做什么?”   小周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秦重侧躺着,看着他说,“想出国留学。”   秦重问,“学什么?”   小周说,“想去英国读文学。”   他等着秦重嗤笑出来,也许这会成为秦总新的一天中的第一则笑料吧,会让他带着好的心情离开。   可是秦重居然没笑!   ·   他仿佛一点也不觉得这话可笑,还问小周,“考雅思了吗?”   小周默然许久:“……呃,还没有,那个有两年的时效,但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我想去的学校很贵,也不好申。”   秦重不太赞同地皱了下眉,说,“考了也没害处,报名费也不贵。”   小周觉得这对话的走向简直玄幻,为什么这位客人忽然变得像大学辅导员一样,还这么体贴地关心他的英语考试?   “不觉得好笑吗?”他说,“像我这样的人。”   秦重说,“你这样的人怎么了?不就是……壮了点儿,难道只有那些弱不禁风的少爷、小姐能研究文学吗?”   小周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知道秦重是故意曲解他所说的“这样的人”的意思,但他还是感到温暖。   在暗处藏着的梦想,像一盆蔫不拉几的植物,第一次鼓起勇气把它搬出来晒晒太阳,就遇到一个好心人,愿意温柔地看它一眼,说,养得不错,将来说不定能开花。   后来秦重走了,小周继续躺在床上发呆,手机叮的一声,收到了阑灺的汇款短信,是刚刚过去的昨晚的报酬,扣掉提成之后依然数额可观。   但他居然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有种如临深渊的危机感,仿佛就要失掉什么长久的安稳,坠入不确定的危险之中。   楼上包间开房,楼下前台记账,阑灺一直是这个风格,这样看来倒的确很像以前的青楼,不过秦重其实也可以把小周带出去,甚至带回家也没问题。   小周有时候还蛮想试试被人带出去的,天天晚上待在这儿他也腻味,只是秦重压根没提这茬儿,他来阑灺是为了消遣,不是特地为了小周。   小周想起几天前听同事说起,那个拿了一套房的秦总的固炮,其实是因为不自量力地爱上了秦总,秦总就把他踢开了。   那人想不开,他不想要钱和房子,他只想要秦重,他自杀,又被救回来。   小周心想,真傻逼,我才不会这样,我绝不会这样。   --------------------   小周的故事,接的是秦总、小周和小苏夹心饼干那章,要看下去的鱼请速速回忆起来~   番外二(下)   ====================== 第84章   出血一直都没好,小周去医院肛肠科查了查,居然是直肠撕裂。   他很沮丧,但还是身残志坚地去上班,即便不能上床,陪酒也可以,结果那天晚上他就和姓郑的同事打起来了,被打得满脸血,真是一事不顺,事事不顺。   小周那天晚上丧爆了,后来谢律师来把姓郑的同事接走,他一个人坐在诊所里,被揍到肿起来的脸很疼,屁股也很疼,心里又孤独又难过。   谢律师不仅没把他当朋友,而且人家早就是郑某人的爱人了,真操蛋。   梦终究是梦,原来一切可遇不可求的东西,都不会是属于他的。   于是原本可以成为阑灺下一任“花魁”的小周决定辞职了,梦碎了是一方面,他在阑灺越来越不好混是另一方面,一不成零不就,实在尴尬。   跟秦重约完之后,他又陆续陪了几个零,但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感觉自己已经被秦重搞得没办法再做上面的,往日雄风大打折扣。   辞职以后小周临时找了份别的工作,一边上班一边准备雅思,收入自然少了很多,未来更加遥不可及,但他什么都不愿再想。   秦总吗?算了吧,现在他们已经彻底没有再见面的可能了,第一次见面他就给秦总塞了名片,但现在他辞职了,秦总也没联系过他一次。   不过这都很正常,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没什么好在意的。   或许如果他愿意,也能耍一些手段,像那些痴男怨女烂桃花一样不顾一切地缠上去,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能让对方为他而分神。   可他从来就是个只会望洋兴叹的人,他知道他搞不定秦重,秦重的段位太高了,而他是个纸糊的老虎,会轻易感动,还会傻乎乎落泪。   所以就这样吧,好些情节都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试都没试就放弃了。   太宰治说,若能避开强烈的欢喜,自然也不会有悲痛的来袭。诚哉此言。   ·   直到他第二次去医院复查,要走的时候顺便去疾控中心看一个小护士。   他之前因为工作的关系常常去做检查,就跟小护士交了朋友,初衷也是为了省钱、免排队,不过小护士人真的很好,所以他后来就会给她带些小礼物。   在疾控中心的走廊上,他碰到了一个很眼熟的人,小周认人一向很厉害,过目不忘,他很快想起这个人是以前经常来阑灺找小苏的客人。   小周想起之前有同事八卦过,这个人和小苏甚至是会偷偷在外面开房的关系,因为这人没什么钱,但长得帅,而小苏真心喜欢他。   而他此刻穿着病号服,面色灰败,眼神黯淡,如朽木枯骨。   小周脑筋转得很快,冲过去扯住他,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得了艾滋,而他道出的那个时间微妙极了,大约就在秦重、小苏和小周三人行的那天前后。   小周一下子慌了,猛然想起小苏已经很久没来上班,他心想完了,完了。   如果小苏在三人行之前不久跟这个人上过床,没做防范措施,而又跟阑灺隐瞒,那小苏当天的体检报告里根本不会有任何异常。   但那男人无论如何被逼问都态度恶劣地不肯说实话,小周想尽办法联系小苏,但没有任何消息,那天傍晚,他不得不给秦重打电话,把事情告诉了他。   秦重听完很久都没出声,后来他问,“你在哪儿,我让人过去接你。” 第85章   秦重让小周暂时住在他家,别到处乱跑。   当然,他不至于无知到认为艾滋病会通过空气传播,而是因为小周的情绪变得极其不稳定,放出去怕他疯狗似的报复社会。   当天晚上,他的负面情绪就已经发酵到顶点,朝秦重歇斯底里地吼道:“都是你他妈的害死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秦重哭笑不得,“讲点道理,怎么是我害死你?”   “你、你让我上他!”   “因为我想看啊。”秦重理直气壮地如此说道。   “什么?”小周怔住。   “我想看你上别人,很有男人味,会让我更想上你。”   小周气疯了,“操你妈,你个变态!”   秦重懒得哄他,起身就要走,扔下一句,“别闹了,明天再跟我去做一次检查,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肯定没事的。”   ·   艾滋病的窗口期可长可短,高危性行为之后一个月的检查结果是阴性,依然不能证明他们没感染,这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何时落下。   小周觉得秦重虽然看起来比他平静,但这狗日的心里也害怕,而且他没再出去跟别人打过炮,每天应酬完就回家,面对着上蹿下跳的小周。   他跟小周也没做,因为情况实在太复杂了,不确定他们是都中了,还是只有小周中了,于是秦总被迫彻底清心寡欲,过上了和尚一样的日子。   小周过了最初那阵,后来也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知道再怎么闹也没用,而且这件事不能完全怪秦重,只能说他们三个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秦重也够有素质的了,这段时间对他态度一直很好,很包容。   小周想来想去,想通了,当天晚上就给秦总道了歉,秦总说没关系,他不怪他,假如这是人生中最后的时光,跟小周一起度过也不错。   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俩人之间顿时生出一种绝命鸳鸯的凄美感。   ·   后来那段时间他俩就这么处着,也说不清是个什么关系,但是小周有时候耐不住寂寞,也会去撩拨一下秦重,给他隔着套子口一发,再让秦重帮他打手枪。   秦重每天早上去公司之前,也会把小周叫过去,在他额头上轻轻地亲一下,像是提前安抚他这难熬的一天,但结果只是让小周更加蛋疼。   秦重还给他报了雅思,“去考一次试试吧,别留遗憾,”他说。   小周为了不浪费这么宝贵的机会,只好每天拼命背单词刷题,背到肾虚腰酸腿抽筋,也没工夫琢磨得没得病的事情了。   有一天他正在背着单词,忽然收到了小苏的消息,小苏问他:“周哥,前些天找我有事吗?我跟着经理出差去了。”   小周立刻扔下笔给他打了电话过去,手都是颤抖的,他问小苏得没得艾滋,小苏懵了,“周哥,你怎么问这个……不会是你、你得了吧?”   小周气不打一处来,“我操!我他妈没得,你那个狗操的男朋友得了!你别跟我装!”   经过一番吵闹,俩人才弄懂彼此的情况,小苏说他早跟那人断干净了,也没得病,不去阑灺只是因为跟着经理去了趟东南亚,经理不让跟外人说。   ·   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了,没砸中,没见血,原来是一场虚惊。   死里逃生的感觉让小周有些恍惚,他先是去洗了个澡,又吃了一桶超级辣的泡面,又洗了个澡,然后躺到秦重的床上大睡一场。   他发现自己累得要命,真的好累,一直以来都太累了。   傍晚他醒过来,秦重快下班了,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绝佳的城市景观和天边火红的落日,觉得茫然若失。   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他和秦重在这里度过了一些朝朝暮暮,现在回想起来是那么荒诞,却又那么真切。   他只是个凡人,对于朝思暮想的珍贵的东西,他贪婪、软弱、永不满足,而现在他开始感到不舍和恐慌了。   这场让人啼笑皆非的危机解除后,他跟秦重会变成怎样?   不会怎样,他在心里回答自己,这些天的彼此靠近只是一场特殊情况下的偶然,什么都不能说明,现在他该走了,别让彼此尴尬。   忽然想起上周他和秦重心血来潮,一起飞去上海看《我的遗愿清单》,听到台上唱出那句“一切都来得及实现”时,他在剧场观众席的黑暗中吻了秦重,情人式的缠绵的吻。   那是他感觉离梦想成真最近的一个瞬间,在那个瞬间他有勇气,不怕失败,而秦重也没有推开他,反而一下下揉着他的头发。   但这都是氛围渲染出的幻觉,毫无疑问,谁当真谁是傻子。   他给秦重留了张纸条,收拾东西离开了秦重家。他走得很不厚道也很狼狈,他心想,这场风波过去了,其实他并非全然未受影响,终究他的心是被剜掉了一块,永远地留在了秦重这里。 第86章   一周之后,小周早起下楼盯着大黑眼圈去上班,发现秦重的车停在路边,停得非常霸道,一副要算账的气势。   他有些心虚,但想到自己一个大男人,就算挨揍什么的也是小事,还是主动走过去敲了敲后车窗。   “秦总,”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顿了一下,“怎么了?”   秦重说,“你今天不是考雅思吗?”   小周愣住了。   “忘了?”   “没……”   他根本就没打算去考啊。   秦重问他,“为什么跑掉?”   小周不说话,沉默地将双手揣进外套的兜里。   秦重其实是很生气的,他说了句重话,“你们当婊子的都这么无情啊?”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秦总?”小周抬起眼睛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发颤,“你、我、我还能怎么样呢?!”   秦重冷冷地说,“我真该把你弄回家去,拿绳子拴上一个月不让你出门,你就知道要怎么样了。”   ·   小周站在人行道上,听得连皮带肉地抖了一下,秦重坐在车里,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十分冷峻,他们沉默地僵持着,但谁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忽然秦重说,“公司明年开始要在英国拓展业务,我大概会过去待两三年。”   小周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他妈什么意思啊?美梦成真了吗?!   秦重捏着眉心,无奈地叹气,“我从第一次见你就挺喜欢你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又找你?”   小周问了句,“有多喜欢?”   秦重笑了笑,说,“有多喜欢啊?就是你雅思能过的话,我就会带你出国,暂时只有这么喜欢。”   小周鼻子一酸,带着哭腔说,“那这已经很喜欢了,哥。”   “嗯,你可以让它变得更多,”秦重朝他招了招手,“好了,上车吧,这么大一个人杵在这哭,丢不丢人?”   “不,”小周忽然用力吸了口气,抽着鼻子闷闷地说,“出国留学不用你帮,我可以自己解决,你没出现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放弃过。”   既然秦重喜欢上他这种概率极低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靠自己出国留学又有什么不可能?一切都来得及实现,只要足够努力,他又没得艾滋,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   秦重似乎有些意外,他饶有趣味地看着小周,“确定吗?”   小周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秦总你肯定知道了,我现在已经从阑灺辞职了,所以,希望你也别再拿以前那套对我。”   即便是他没辞职的时候,也从没答应过一些客人提出的包养合约,或许这是他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自尊吧,现在他更不可能放弃底线。   这是他刚刚才想通的,想通那一瞬间,小周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秦重的喜欢,以及他对于未来重新鼓起的勇气,这两者都是让他轻松的原因。   不管将来结果如何,但在这一刻,演过无数次丑角的他终于也做了一次自己故事里的主角。   “那看来我不出国也可以。”秦重含着笑意道。   “随便你,”小周双手揣兜,咕哝了一句,“反正我不喜欢异国恋,不过要是两三年的话我应该也能坚持,但我不喜欢就是了。”   秦重又用那种很深的眼神看着他,他能感觉到秦重的态度也变了,在这无声的对峙中,他感觉自己内心越来越坚定,底气也比刚才更足了些。   这时秦重下了车,牵住他的手绕到另一边,帮他拉开了车门。   他拍了拍小周的肩,力度不轻,但他的语气却温柔起来,“好了,上车。”   小周看着他笑了起来。   秦重也笑了起来。   --------------------   小周的故事写完了,感谢阅读,虽然好像一不小心把咱们秦总写成了无情的劝学机器……   由于篇幅的限制以及全程没有转到秦重视角,所以一些生硬的地方和看似bug的地方也请多多包涵。   以及,艾滋窗口期检测现在不需要这么久了,但由于情节需要我还是按照以前的情况写,不敢乱科普,朋友们可以多多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保护自己和他人。   番外三(1)   ===================== 第87章   少年郑江蹲在烈日下的马路边,衣服被汗水打湿,紧贴在后背上,旁边停着一辆板车,上面搁着几个主机、一堆插线板。   他挺瘦,肩膀却宽,是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身形,但手长脚长,手臂肌肉线条分明,已有了几分男人的可靠,T恤的一截袖口被他撸到肩头,露出的皮肤细嫩一些,其他地方都是灰扑扑的。   郑江低着头用手背擦汗,脸上擦出两道灰印子,抬头看见对面几个人沿着人行道走过来,用英文聊天的声音里掺杂着欢快的笑声。   郑江定睛一看,有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都是跟他差不多的年纪,穿着干净挺括的高中校服,正跟一个高大壮硕的黑皮肤的脏辫大姐姐聊得开心。   胜日神交,悠然得意,是那样骄矜自在、无忧无虑的城里孩子,身上带着一种浑然不觉的风发意气,对于郑江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一群同龄人。   他们在离郑江不远处的公交站牌前停下了,其中一个拿着杯装冷饮的男生无意间朝这边瞥了一眼,跟郑江对上视线。   郑江看见他笑了一下,在树荫下那笑容也显得清凉自在,他身上的校服是红白两色的,清淡中又有一点艳,他身姿挺拔,眉眼又清俊,骄傲得像只云雀。   旁边的女孩似乎问了他一句什么,男生转过头回答,女生笑着推了他一把,男生就懒懒散散地顺势倒退了两步,朝郑江这边靠近。   快走近的时候,他轻快地转了个身,郑江看见他脸上笑容还未散,指尖递出一片单独包装的湿巾,朝郑江伸出手。   树荫的参差边缘落在他白皙的手腕上,像分割开的两个世界。   “给。”   郑江犹豫两秒,接过来,说谢谢。   男生笑道,“今天可真热。”   郑江撕着那片湿巾的包装,说,是啊。   男生问,“你是哪儿人?口音挺怪。”   郑江没回答,男生又笑,“别介意啊,我刚刚跟朋友说,你好像骆驼祥子。”   一眼就看得出是刚进城的年轻小伙儿,浑身上下带着新鲜泥土的气息,憨厚质朴,与周遭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都格格不入。   “祥子”还是不说话,谢朗自觉无趣,撇撇嘴,正好陈佳叫他,说车来了。   谢朗刷卡上车的时候,看见那男生又拉起板车继续往前走了,他孤独而沉默地穿过烈日,耸着肩,在柏油路上刻下一个瘦硬的影子。 第88章   郑江这时才被注模厂开除不久,在老家找不到工作,于是就来了北京,亲戚的朋友在中关村跟人一起开店,郑江来帮忙打杂,包食宿,但工资很少。   隔天他又出来送东西,中关村北边挨着清北两所大学,学校旁边有网吧、打印店,都需要跟电脑打交道,郑江学会了攒机以后,被老板派出去干活。   干完活从网吧出来,又碰到那天的三个人下公交车,这次他们似乎是去打羽毛球回来,都背着球拍,穿着合身的运动服。   他们距离不远,郑江又跟那个给他湿巾的男生对视了,但这次那男生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因为他被另一个男生搭着肩膀。   他看上去很不自在,脸有些红,三个人一起朝郑江这边走过来的时候,他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踉跄,郑江只顾看他,都没听到另一个男生跟他说话。   “喂,我说,你会修电脑吗?”   郑江回过神来,“哦,我会。”   他今天从店里出来,在T恤外面套了一件橙色防油污马甲,马甲上印着店名和电话号码,还有各种业务,看上去就像个行走的活招牌。   那戴发带的男生点点头道,“你能上门服务吗?去我家一趟吧,我的电脑要装个新的硬盘,再清清灰,弄好了我给你小费。”   于是郑江就跟着他们走了,他一路上都跟在他们后面,听到那女生管戴发带的男生叫哥,管另一个男生叫谢朗,他们两个则管她叫佳佳。   还听见谢朗对发带男生有点无奈地小声说,“陈愈,你别开玩笑了。”   郑江弄不清他们的关系,昏头昏脑地跟着进了小区,坐电梯上了楼。   陈愈立刻就要带郑江去书房干活,谢朗叫住他们,先从冰箱里拿了瓶可乐给郑江,又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毛巾,让他擦汗。   郑江进房间去,把主机从电脑桌里搬出来,拆机箱的时候听到陈愈在外面说,“干嘛给他用毛巾?多脏啊。”   谢朗说,“我给你洗,好吧?”   郑江觉得有点开心,又拿起毛巾擦了擦脸,被陌生人善意对待的感觉让他心生感激,他决定好好装硬盘,虽然这台电脑不是谢朗的。   可经历了漫长的半个小时之后,郑江不得不承认,他搞砸了。   装完硬盘的电脑先是无法启动,后来甚至从机箱里飘出了电路板烧焦的味道。 第89章   郑江蹲在机箱旁边,不知所措地发着呆,紧张得出了一身汗,他知道他应该走出去,跟这台电脑的主人交代清楚,然后听凭发落。   可他听到外面客厅里传来的说话声,想象着那三个少年少女在讨论作业和练习题,就觉得无论如何都迈不开步。   他原本并不强烈的自尊心忽然不合时宜地冒出来,觉得自己本来就已经够让人瞧不起的了,现在连唯一会做的事情都搞砸了,多丢人啊。   怀着鸵鸟般逃避现实的心态,他又蹲了一会儿,蹲到脚都麻了,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小声地问他,“怎么了,骆驼祥子?”   郑江愣了一下,刚要回头,就感觉到一个人在他旁边蹲下来,手臂搭住他的肩膀,少年身上有淡淡的香味,衬衫纽扣没系,露出一小段锁骨。   他伸手摸了摸发烫的机箱外壳,忍着笑说,“哇,这可惨了。”   郑江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别碰,危险。”   谢朗歪头看着他,压低声音问,“小骆驼,你赔得起吗?”   郑江想说赔不起,但他被谢朗的眼睛迷住了,那双眸子清澈透亮,明明是偏冷清的眼型,可是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又有种懵懂的稚气。   在他出神的几秒钟里,谢朗误会了他的意思,于是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说,“没事,别怕。”   陈愈走进房间的时候,谢朗已经把自己成功地融入了事件现场,对于挚友把自己的电脑弄坏这件事,陈愈表现出了应有的大度。   只是轻飘飘地责怪了一句,“我都请人来了,你干嘛自己动手?”   谢朗说,“我想试试,没想到这么难。”   说完,他朝郑江眨了眨眼,示意他放宽心,事情都过去了。   郑江红着脸避开了他的视线,手心里都出了汗,他觉得自己丢死人了。   陈佳打圆场说,“好啦好啦,待会再打电话叫人来修,我们先出去吧,这房间里好闷啊。”   ·   那天陈愈还是付给郑江二百块钱,郑江不想收,陈佳说,“你就拿着吧,辛苦你来一趟。”   郑江要离开的时候,给谢朗递过去一个眼神,谢朗心领神会地跟着他出去,在楼道里,郑江把那两张钞票递给他。   谢朗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干嘛呀?”   郑江本来就木讷得很,此时更是不知道怎么说,只是干巴巴地,“给你。”   谢朗竟然真的收了,郑江暗暗松了口气,他已经不知道怎么表达对谢朗的好感,陈愈兄妹固然很好,却像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谢朗不一样。   他明白郑江的感受,尽管他们相差那么多,可谢朗就是能理解那些微小的、难以言明的感受。   谢朗问他,“小骆驼,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郑江,长江的江。”   谢朗笑了下,“哦,郑江,记住了。”   郑江再无话可说,就转身走了,刚下了半层楼,听到谢朗在上面喊他,“郑江,你等一下,外面好像要下雨了,我给你拿把伞。”   --------------------   一些男高中生和小京漂的故事,主要就是小郑半路截胡,收获小谢的初恋。这个番外里两人相遇时间提前,所以后续的性格和相处模式(夫夫强弱关系)跟正文也会有所不同。   番外三(2)   ===================== 第90章   借伞还伞,是古代民间故事里男女定情的有效手段,对于郑江来说,则是借由这个机缘,一来二往地跟谢朗熟悉了起来。   到了周末,三个人要一块儿去新开的游乐场,谢朗叫上了郑江一起。   陈愈一直都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跟这个土老帽一块玩,郑江在的时候,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流露出嫌弃。   谢朗却不在意这些,他觉得郑江很有趣,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只是为了刺激陈愈,但后来他渐渐发现,跟郑江一起玩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开心。   可是郑江在游乐场里什么项目都不肯玩,谢朗以为他嫌贵,给他买好了票,他还是坚决不肯上去,只是站在过山车项目的入口处,帮他们三个人看包。   坐完过山车下来,谢朗整个人挂在陈愈身上,快要虚脱一般,陈佳笑他明明害怕还要逞强,陈愈扶他去旁边的垃圾桶旁边,给他拍后背,谢朗难受地干呕了一会儿,又笑着说自己没事。   郑江本想过去看他要不要紧,但看到谢朗抬头注视着陈愈的眼神,忽然间心里面像是被什么硬物戳了一下,于是他攥紧了谢朗没喝完的半杯冷饮,天气太热,饮料已经被他握得不再冰凉。   谢朗喜欢喝冰的东西,所以郑江又去买了一杯,但谢朗说,他肚子有点不舒服,陈佳就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给谢朗倒了杯热水。   郑江觉得自己很笨,大家都知道应该怎么对谢朗好,只有他不会,谢朗那么招人喜欢,永远是人群的中心,可他不知道怎么靠近。   甚至游乐场素不相识里的年轻女孩都结伴上前来,勇敢地要到了谢朗和陈愈的联系方式,郑江到最后却还是没能让谢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   回去的路上,他们走了过街地下通道,拐角处有个盲人在乞讨,他蜷缩在阴湿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块写了身世的破纸板和一个饭盒。   陈愈走过去在饭盒里面放了一百块钱,谢朗不假思索地也要拿钱包,郑江制止了,低声说,“别放那么大的钱,会给他惹麻烦。”   “啊,那……”谢朗犹豫地看着他。   “去前面便利店买点吃的给他吧。”郑江说。   他们刚走过去没多久,就听见背后传来争执的声音,回头一看,那个盲人正抱住一个过路男人的腿,男人额头青筋暴起,骂骂咧咧的。   郑江大步赶了回去,那盲人听见周围有人聚拢来,就哭着说男人拿了他的一百块钱,男人却说他没有零钱,给了张五十的,要从饭盒里拿二十块钱找零。   盲人说男人欺负残疾人,男人却说盲人又看不见,怎么能诬赖好人。   对骂和撕扯的场面很不好看,陈愈过了一会儿就皱起眉头,很不耐烦地对谢朗和陈佳低声说,“算了,别管了,这些人可真麻烦。”   郑江却走过去对那男人说,“我见过你,前几天你在这附近买煎饼果子,也顺了人家找零的钱,你赶快把钱还给他!”   男人见他穿着不起眼的旧衣服,说话又带着外地口音,哪会把他放在眼里,上手就把他推了个趔趄,周围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仿佛含着一种隐秘的期待似的吵嚷起来。   郑江起初只是逼视着那个人,被当成软包子推了几下之后,就猛地抓住了男人的手臂,从沉默的状态忽然切换成一种外露的强势,让过了男人挥来的一拳,当两人的身体撞在一起之后,他便再没让对方的手碰到自己一下。   谢朗讨厌看人街头打架,那种吆五喝六的气氛让他觉得心口不舒服,可是这次,他觉得很解气,非常解气,仿佛他的肾上腺素也在随之飙升。   “好!”   “漂亮!这一拳!”   “好家伙!”   郑江看上去是个老实巴交的年轻小伙,围观的人都没想到他出手那么干脆利落,不过片刻功夫,他已经把男人压在了膝盖底下。   “钱拿出来,放你走,别找麻烦!还是你想进派出所?”   男人扭曲着脸,一边低声咒骂,一边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一百块钱,盲人爬过来摸索着把钱收回去了,声音发颤地含着泪连声道谢。   有看热闹的人早已经举起手机,似乎还想要过来拍个近景大特写,谢朗跑过来抓住郑江的手,带着他一溜烟跑了。 第91章   路见不平事件过后,谢朗对郑江可谓刮目相看,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谢朗马上要升高三了,整个暑假都没什么事情可做,他成绩很好,不需要去上补习班,反而去朋友开的奥数班兼了个职,也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不是为了赚钱。   有次他开玩笑让郑江来接他,郑江就当了真,每天傍晚都骑一辆电动车去辅导班对面的路边等他,谢朗开玩笑问他收不收费,郑江说不收。   他一直很感激谢朗在陈愈家里帮他解围的那一次,更别提后来一起出去玩,谢朗经常顺带着给他买饮料、买零食。   他只是去接谢朗回家,这算什么呢?电动车的电费也就几毛钱。所以后来谢朗高三开学以后,他还是每天去接谢朗,骑车送他回家。   这样就从夏天一直送到了冬天,至于他为此而错过了老板规定好的饭点,每天回到店里只能吃冷掉的盒饭,这件事他从来都没跟谢朗说过。   于是一个个傍晚,谢朗就背着书包,蜷曲着一双长腿,坐在郑江的电动车后座上回家,晚风带着汽车尾气的闷热气味儿拂过脸颊,夕阳的边缘从天际渐渐消失不见。   面前的男生瘦瘦高高的,后背肩胛骨的轮廓透出衣料,夏天的时候后脖颈被晒得发红,冬天的时候耳朵被冻得发红,他的身上有温热的气息,搂住他的腰,会让人觉得很心安。   郑江感觉到谢朗的鼻尖触碰他后背,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身上汗味儿好大,熏人。”   谢朗索性把脸颊贴上去,说,“没有呢。”反正他没闻到,只觉得很喜欢这么靠着,他好像真的变成他的小骆驼了。   有一天晚上,谢朗在他的电动车后座上说,“郑江,我快过生日了,下周的周六,到时候我们出去吃饭,你也要去,但不许给我买礼物。”   郑江骑过一个绿灯的路口,笑着说,“好啊。”   谢朗不放心地又重复一遍,“真的不许买礼物啊,去吃东西就行了。”   郑江回头看他一眼,“好,我知道了。”   谢朗赶紧推他一把,“别看我,好好看路!” 第92章   谢朗过生日那天晚上,在餐厅订了包厢,吃完饭还去附近的KTV玩儿,但去的朋友没有郑江想象的那么多,而且大部分都是陈愈认识的人,好像谢朗的朋友都来自陈愈的朋友一样。   不过谢朗的生日派对还是很热闹,收礼物环节,郑江都看花了眼睛,什么球鞋、手表、游戏机,他都没见过,更别提给谢朗买了。   那些跟他同龄的男孩女孩,一个个都那么靓丽光鲜,仿佛人生中从没有遇到过什么烦恼,每天都生活在五颜六色的快乐泡泡之中。   他们拥有十七八岁的资本,可以活成十七八岁少年人的样子。   那天晚上谢朗被灌醉了,迷迷糊糊地把自己挂在郑江身上,让郑江骑电动车送他回家,他们刚要出发,就被陈佳叫住了。   陈佳那天穿着一件很漂亮的裙子,还化了妆,散着披肩发,谢朗坐在电动车后座上醉眼朦胧地看着她,郑江却很清醒,他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于是他把电动车撑起来,默默地走开了,给那两个人留下了说话的空间。   十分钟之后,他心情低落地从另一边绕回KTV门口,本以为会看到人走车空的一幕,却发现谢朗还坐在那后座上,歪着头玩自己羽绒服上的毛毛。   郑江远远地看了一会儿,觉得谢朗真的是太可爱了,他走过去,谢朗就抬头看着他,埋怨道,“小骆驼,你去哪了?怎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郑江把他羽绒服的帽子拉上来给他遮好,笑了笑说,“我去上厕所,现在可以回去了,要走吗?”   谢朗抽了抽鼻子,说,“再等等吧。”   郑江的心就沉了一下,问,“等谁啊?等陈愈吗?”   谢朗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郑江强忍着气说,“陈愈要来早该来了,他待会再来,我可不走开了。”   喜欢的话,就应该勇敢地说出来啊,明明谢朗也喜欢他,他只要愿意表白,肯定能成功的,他那么幸运,怎么都不知道珍惜?   谢朗定定地看了他很久,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你都知道啊?小骆驼,原来你也没有看起来那么笨。”   郑江又给他拽了拽帽子,谢朗抓住了他的手,那双眼睛在夜色中燃着幽幽的光,他像是很不舒服似的缓缓眨眼,被衣领遮住的喉结动了动:   “我没在等他,我在等你啊。”   --------------------   送老婆一送就是小半年,什么叫久久为功[摊手]   (电动车载人不戴头盔现实中不允许,这里姑且算作可以……)   番外三(3)   ===================== 第93章   郑江还是一路小心在意地把谢朗送回了家,一直送到他家单元门的门口,那是一处环境很清幽的小区,郑江每天来一次,却从来没有上去过。   谢朗问他,“小骆驼,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郑江犹豫道,“算了吧,这么晚了,会打扰你家人。”   谢朗笑了笑,“我家没别人在,其实这也不是我家,是我叔叔家。”   看着谢朗晃晃悠悠走钢丝似的背影,郑江也觉得不放心,于是还是跟了进去,到了家,谢朗拿钥匙开门,回房间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郑江跟着进去,靠墙背手站着,谢朗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除了书桌上的书和文具,几乎没有其他杂物,看上去就像宾馆的标准间。   谢朗趴在床上,侧过脸看着郑江,“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郑江说,“我听见了。”   听见是听见了,可是一个小醉鬼的话,能当真吗?何况他说得那么模棱两可,郑江又笨,怕自己理解错了。   谢朗嗯了声,有点难过地说,“好了,现在你也要躲着我了吧?”   郑江脱口而出,“不会啊,我、我就是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谢朗刚要说话,忽然外面的门锁响了一下,他立刻变了脸色,招手示意郑江过去,让他藏在床和阳台中间的空隙里。   郑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藏,但还是听话地躺在了地板上,而后就听到有人穿着拖鞋走过来的声音,“小朗,回来了。”   “嗯。”   “早点休息啊,”中年女人的声音很温和,“诶,怎么不关窗户呢,待会儿要刮北风呢……”   脚步声更靠近了,似乎是想绕过来关窗,藏在床边的郑江紧张起来,谢朗忙说,“婶婶你别过来了!”   “怎么了?”   “我、我脏衣服扔在地上了,不太方便。”   谢朗的婶婶听上去不太高兴了,“哦,你要注意个人卫生啊,脏衣服不要乱扔,会滋生细菌的。”   “嗯,对不起。”   几分钟后,谢朗的婶婶又回来了,“小朗,我回单位去了,你早点休息啊。”   ·   听到外面门关上的声音,郑江才从地上爬起来,谢朗正靠坐在床头发呆。   让郑江惊讶的是,谢朗跟婶婶在日常相处中那么见外,就像是两个客气的亲戚,他的婶婶似乎也不记得今天是他的生日。   谢朗回过神来,对郑江说,“你去我柜子里拿身衣服换。”   郑江拍了拍袖子,其实谢朗的房间很干净,连地上都一尘不染。   “不用了,我回去了。”   谢朗睁大眼睛,“你这就要回去吗?话还没说清楚呢!”   “我……”   谢朗气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   郑江苦笑了一下,反问道,“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谢朗语塞,“我、我忘了,我好像脑子短路了……但我记得你是我的小骆驼,小骆驼,你别走好不好?”   墙上钟表滴答作响,静夜仿佛更静了几分,郑江深呼吸再深呼吸,走到床边坐下来,抓住谢朗的手,谢朗眼圈红红的,很乖地看着他。   “其实我猜着了点儿,你想听我说的话,我就说,哪怕你只是对我一时感兴趣,想拿我解闷儿,也没关系。或者我猜错了,你别生气。”   谢朗摇头,忽然凑过来亲了郑江一下,“我不是啊,不是想拿你解闷。”   他说着,又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很软很湿润,郑江动都动不了,被亲了也只是呆呆地愣着,任由热潮沿着脖颈爬上脸颊,整个人红成一只熟虾。   “不要你说了,”谢朗心疼起他来,摸摸他的脸,“不不不不,不要你说那么难的,你就说一句生日快乐,好不好?”   “阿朗,生日快乐。”   谢朗满足地翘起嘴角,“嗯,谢谢小骆驼。”   郑江想起那些堆积成山的生日礼物,想起陈佳的漂亮裙子,想起陈愈,陈愈的确很帅,谢朗拥有那么多更好的,为什么会在意他的一句生日快乐呢?   而又是为什么,说完这句生日快乐之后,他像是把自己至关重要的某些东西都交付出去了?所以谢朗大概真的有某种魔力,让他头昏脑涨,神志不清。   “你会留在北京吗?”谢朗抱着他,在他耳边小声地问。   郑江喉咙发痒,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哑声道,“我会努力留下。”   谢朗满意地笑着嗯了声,脸颊亲昵地贴着他的脸颊,慢慢地滑下来一点,伸出舌尖舔舐郑江动来动去的喉结,然后凑上去含住了。   郑江闷闷地哼了一声,更用力地抱紧谢朗,谢朗的每个动作都出乎他的意料,让他不知作何反应,让他手足无措,也让初经情事的少年沦陷得更深。 第94章   谢朗时常觉得郑江活得跟个小老头儿似的,尤其是心态那方面,以至于他都不敢开什么特别过火的玩笑,生怕被郑江认为作风有问题。   就像那天晚上,他好不容易借着酒劲儿给他们俩的关系添了一把火,没想到郑江还是那么冷静沉着,瞻前顾后,还说什么谢朗是拿他解闷儿。   解你舅舅的中国结啊!   郑江忧伤地说,“你只是很想谈恋爱了。”   也许吧,刚满十八岁的小男生,想谈恋爱的心蠢蠢欲动不是很正常吗?可是谢朗想谈恋爱,跟他喜欢郑江,这两者并不矛盾啊。   郑江就怀着这种视死如归的心情跟谢朗交往了,他觉得谢朗很快就会对他失去兴趣,但他还是愿意一直对谢朗好,直到自己不被需要的那一天为止。   高三那段时间谢朗复习很累,郑江每天做好吃的去学校送饭,起初是隔着校门把饭盒递进去,后来保安可能看他太可怜了,于是就放他进学校。   于是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就在小树林的石桌上一起吃饭,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去食堂,吃完饭,谢朗还会让郑江再陪他一会儿,聊聊有的没的。   在学习的事儿上,郑江可崇拜他了,总觉得谢朗就是天才,模考得了年级第一,谢朗和郑江说起自己想选的大学,语气平平如常。   郑江可高兴坏了,“离我这么近,那我就能一直给你送饭。”   谢朗笑道,“我可要读很多年书呢。”   郑江说,“那我变着花样做,不会让你吃腻的。”   谢朗讶然,“我是说你会不会觉得麻烦。”   郑江不解,“我怎么会啊?”   ·   下晚自习,郑江还是骑电动车来接他,送到楼下再走,但有一次,谢朗在楼底下叫住他,问他要不要上去,郑江想起上一次险些被家长撞见的情形,摇头说不了吧。   谢朗背着手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几秒钟,忽然问,“你谈恋爱的风格就是只付出不求回报的吗?好像在过家家一样。”   郑江脸红了,期期艾艾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没谈过啊。”   谢朗有点不太高兴,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郑江想来想去,应该要什么回报呢?最后还是红着脸小声道,“那,你亲我一下可以吗?”   谢朗笑逐颜开,凑过来狠狠亲了他一口,亲得都带响儿。   郑江又晕乎了,美得大脑缺氧,心旌荡漾,他心想阿朗可真甜啊,跟阿朗在一块儿的时候,连空气都变甜了,阿朗穿着那身校服站在他面前,就像只妖精一样勾他的魂儿。   这妖精问他,“就要一个亲亲吗?还想要什么?”   郑江想破了头也没有别的什么了,于是很害羞地说,“我真想一直跟你在一起,但我不能耽误你休息,你快回去吧,好好睡觉。”   谢朗眼睛亮了,“哦,你也会想我啊?”   郑江点点头,“想你,白天干活的时候一直想你。”   本来也没觉得日子无聊,他是可以盯着路上刮过去的一个塑料袋发半天呆的人,脑子里空空如也,现在才觉得纳闷,不认识谢朗的那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呢?   ·   郑江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奇怪的感受,他说,“我觉得我的一天加起来就一个小时,就是跟你在一块吃饭,还有送你回来的这一小会儿。”   谢朗被他逗笑了,“那你岂不是折寿了,好亏啊。”   郑江说,“不亏。”   谢朗感动得要死,抱着郑江亲来亲去,真想找个灌木丛就地滚在一起,天雷地火搞起来,可惜这人实在是木讷,要了一个亲亲就人生圆满了似的。   谢朗贴着他耳朵说悄悄话,“小骆驼,我叫你上楼去,是因为我叔叔和婶婶都出差了,绝对不会出现上次那种意外。”   郑江愣着没反应,谢朗索性道,“我们做爱吧。”   郑江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现在不行。”   谢朗气得捶了他一拳,转身蹬蹬跑回了家,郑江尴尬得耳朵都红了,在楼底下又站了好长时间,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内心挣扎,觉得自己做得没毛病,这才扭开钥匙骑车回去了。   在回家的路上,郑江无奈地垂着眉毛叹气,难道阿朗以为他真的不想吗?想当然是想的,但不行就是不行,他们都还太小了,他不想让谢朗后悔。   少年的爱情像夜色一样羞涩,像繁星一样无言,还很难被对方完全理解。   --------------------   大家,   爱看竹马还是天降?   番外三(4)   ===================== 第95章   谢朗怎么也没想到,他谈了好几年的恋爱都还没有性生活。   起初他以为是因为他在读高三,郑江怕影响他学习。后来谢朗高考结束,那个暑假他们几乎陷入狂恋之中,两个孤独的少年,在这世界上他们只拥有彼此,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属于他们。   白天,他们在这座城市里四处转,逛遍每个有名头和没名头的地方,听胡同里悠长的鸽哨,看什刹海戏水的鸳鸯。   在这座古老城市的每个无人角落里,他们牵手,拥抱,享受光天化日下怀揣秘密的快乐,他们笨拙地接吻,磕磕碰碰,在对方的唇上寻找夏天的味道。   晚上,他们就一块儿窝在谢朗的房间里,看漫画看小说看旧碟片,看《阳光灿烂的日子》看《春风沉醉的夜晚》。   谢朗和他谈艺术谈科学,谈孟德斯鸠和苏格拉底,用他所爱的一切给郑江洗礼,直到郑江的眼神里出现某种酒醉之后的醺醺然,他看向谢朗的眼神带上了青涩却不可动摇的崇拜。   然后谢朗引导话题回到性,回到那种人类生存本能之中最原始也最神圣的东西,为什么想,为什么要,为什么可以。   但他们还是止于最后一步。   ·   郑江一直在学技术,谢朗大三的时候,郑江在他学校附近开了个手机电脑专卖店,也卖新的,也给人维修,进货就去中关村。   两个人在附近租了房子,谢朗的朋友差不多都知道了有郑江这个人的存在,知道他们俩感情特别好,却不知道谢朗有苦难言。   天长日久的,谢朗渐渐把这当成了调侃,就总喜欢拿这事儿开玩笑。   晚上回家之后,他闲聊似的提起,“今天听讲座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学长,在xx律所工作,特别厉害,人长得也帅。”   郑江这时候总会停下手头的事情,一脸紧张地看着他,“然后呢?”   谢朗上大学之后遇到过不止一个追求者,个个都很优秀,曾经有个直系学长对谢朗痴情不已,坦坦荡荡地当着其他人的面放话:阿朗跟现在的男朋友太不般配了,迟早会分开,他愿意等。   那段时间郑江工作上也遇到了些不小的麻烦,情绪一直很差,那学长的事情当然也传到了他这里。面对情敌的高调示威,郑江难免钻了牛角尖,他问谢朗的意思,要不要他主动成全。   谢朗从来没那么生气过,几乎可以用震怒来形容,他反复确认郑江说这话是认真的,然后把家里的东西摔得一干二净,心想,不过了,还过个屁。   你凭什么把我推给别人?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轮得到你来放弃我?   他们越吵越凶,越凶越吵,情形逐渐失控。当时正逢两个人最艰难的时候,谢朗面临着升学还是开始找实习的选择压力,决定出来单干的郑江也不知道将来到底能不能闯出一条生路,各种因素堆积在一起,才爆发出来。   谢朗本来不是脾气那么差的人,可是上纲上线起来也让人受不了,而郑江这次也不想再包容他。   狭窄的出租屋没有给他们足够的空间去冷静,反而加剧了他们之间的摩擦和互相伤害,每次吵完心生悔意,想回头道歉的时候,看到恋人的脸上残留着的疲惫和哀伤,便觉得心中刺痛更甚。   更何况还有那些琐碎的柴米油盐,一旦关系变差,就无法再从中找到昔日赌书泼茶的趣味,变成适千里者鞋里的沙子,每走一步都磨得生疼。   他们的朋友见情况不对,赶忙居中调停说和,也不起作用,最后吵到吵不动了的时候,两人心里甚至都隐隐地浮出了那个灰沉沉的念头——分手。   ·   当时真的只差一点就要分手了,但他们之间的感情还在,注定分不成。   郑江为这件事心神不宁,有天骑车去修电脑的路上被车剐蹭到,摔进医院。   那天谢朗在学校做志愿活动,那学长也在,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谢朗接到电话整个人都吓傻了,话都说不出来,惨白着脸,踉踉跄跄地要跑去医院,学长不放心他,就陪他打车过去。   学长第一次见到平时骄傲得像小孔雀一样的谢朗害怕成那样,那已经不止是担心男朋友的程度了,而像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直到那时学长才意识到,谢朗是真的很在乎他那位初中学历的男朋友,把他当成自己的全部,那种融进生命里的依赖是根本无法隔断的,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来越紧密。   所以后来他就不再纠缠谢朗了,灰心地退出了竞争。   谢朗进了病房之后就站在门口不动了,郑江躺在床上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下巴一直颤抖,最后憋红了眼圈也没说出来什么。   “你怎不去死呢?”谢朗哽咽着骂道。   郑江摇了摇头,伸出那条没打石膏的胳膊,朝他招招手,哑着嗓子道,“我没事儿,别怕,过来,我抱抱。”   谢朗走过去以后,真的想给他一拳,但是找不到地方下手,就还是被郑江搂住了,僵直别扭地坐在床边那一小块地方。   “是我错了,阿朗,对不起,我们不吵了好不好?”   郑江侧过身,额头抵着他柔软的腹部,一动也没动,谢朗掐着他搂在他腰上的手,虎口那个地方,几乎掐出一个血印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还想发狠,但是他的心实在太疼了,他太爱他了,这个浑身是伤的家伙,这个让他难过的家伙。   郑江抬起头看着他说,“我要好好地和阿朗在一起。”   在他记忆中,那天的谢朗流了有一个太平洋那么多的眼泪,他的小宝贝哭得太凶,怎么都不住歇,他觉得他的心也随着那些眼泪的流出而变得干涸了,以至于每多一下心跳,那颗心就裂出一道道深痕。   他发誓不再让什么狗屁学长影响到他们,也不再鬼迷心窍地说出那种看似大度其实极度不负责任的话,伤谢朗的心。   ·   “然后……”谢朗眼睛一转,笑嘻嘻道,“我改天问问他会不会做红烧排骨,要是能跟你做的一样好吃,你就可以下岗了。”   郑江才明白过来谢朗是在逗他,气得跑过去把谢朗压在沙发上,捏着下巴就是一个深吻,直到把谢朗亲得都喘不过气来才松开。   他摸摸郑江的脸,温柔地低声说,“小骆驼,别瞎想了好吗?我现在已经认识了很多很多人,但我还是一点都不想把你换掉,没人比你更好,我爱你。”   郑江显然是动了情,捉住他的手吻着他手背,“我也爱你。”   谢朗乘胜追击,“那你还不睡我,让我守活寡?”   郑江眼神立刻游走了,“……再等等,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谢朗真的是搞不懂了,“我说你是不是那方面有毛病啊?还是说你不想当1?那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勉为其难……”   郑江脸涨得通红,“你想什么呢?我、我那方面,你、你不是也看过摸过吗?”   可就是看得见摸得着却吃不到才气人啊!   明明硬件设施那么好,闲着不用多浪费啊……   谢朗叹了口气,幽幽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在想,以后我说不定会换个更好的男朋友,到时候我就可以跟人家说,我谈过恋爱但没上过床,人家就会在心里想,谢谢那位没见过面的兄弟的不睡之恩。”   什么鬼啊,郑江笑出了声。他知道谢朗是在开玩笑,经过吵架和出车祸那次的事情以后,谢朗不至于还会这么揣测他。   “是不是啊?”谢朗推了推他,“是不是?你还是这么想的吧?你脑子里那一套我可太了解了,我就没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是吗?”   郑江把人搂进怀里,揉揉他的头发,“我没那么想,你不懂。”   没那么复杂,他只是不想让他疼。   他太喜欢谢朗了,喜欢得把他装在身体每个器官里,喜欢得心肝脾肺都疼,可是他不想让谢朗疼,一点都不想。   他总觉得他喜欢的这个谢朗,永远是那个七月站在树荫下的谢朗,永远有一点长不大的稚气,永远应该被他好好地保护。   他对谢朗的喜欢,是要抱起他转圈儿的那种喜欢,不是弄疼他的那种喜欢,所以偶尔闪过的不好的念头,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扑灭了。   --------------------   小谢:钓呀钓呀钓呀钓,最后发现我的老攻在马里亚纳海沟最底下躺平   番外三(5)   ===================== 第96章   周末,谢朗的朋友约他去酒吧玩,谢朗就跟郑江一起去了,gay吧里的人都玩得很开,谢朗外貌又十分出众,一整晚总有人围着他打转,像甩不掉的苍蝇。   谢朗去跳了会儿舞就觉得无聊了,回来坐在郑江旁边,跟朋友一块儿聊天,他虽然是个可怜的小处男,却格外喜欢听别人讲荤段子,还要装出经验丰富的样子,怕别人笑话他。   卡座附近的灯光也暗,没看清旁边坐的是谁,许是朋友的朋友吧,正聊到热火朝天时,一只手狎昵地伸到谢朗屁股上拍了拍。   “阿朗屁股好翘,干起来一定很爽。”   谢朗都没来得及组织起语言反击,郑江一拳就抡了过来,众人一哄而上,拉架的拉架,叫好的叫好,整个场子都被点燃了。   最后两个人回家的时候已经半夜了,郑江依然余怒未消,还不讲道理地迁怒于谢朗,一路上都不愿意跟他说话,兀自生着闷气。   谢朗觉得他可爱得紧,真想搂住男朋友香一口,他最喜欢郑江冲冠一怒的那种气势,当初就是因为看他打架才被他迷住的。   够男人,跟这样的男朋友在一起简直超有安全感。   于是谢朗洗完澡以后,破天荒地主动清理浴室,给男朋友拿好干净衣服,等郑江出来时就看见他穿了件黑色小皮裙,露出一双笔直的大长腿,还把在酒吧里拿的黑色大波浪长卷发戴上,摆了个性感妩媚的pose趴在书桌上。   郑江心头一跳,“你干嘛呢?”   谢朗晃了晃手里的小皮鞭,灯光底下媚眼如丝,“老公,过来玩我。”   郑江走过来就把人抱上了床,谢朗作势挣扎了两下,被骑着大腿撩起裙子,露出两团白生生的臀肉,轻轻拍一下就弹来晃去,手感好得要命。   郑江莫名更生气了,怎么可以这么骚?不知道自己有多惹眼吗?   越生气就越想蹂躏他,把他弄疼弄哭才好,偏偏这人还不知死活地诱惑他,“老公,你用鞭子打我呀。”   郑江故意粗声恶气地问,“我为什么要打你?”   谢朗回头笑看着他,“唔,因为我是你的小奴隶。”   郑江才不舍得打他,而是低头在屁股尖儿上咬了一口,咬完还舔,一边舔一边骂他有骚味儿,可其实他好香,身上是清爽的沐浴露味道,衣服上沾着一点香水味,是他从高中起就一直用的风之恋,平价的牌子,那么淡又那么轻的香味。   就像在说,我就在这里啊,郑江,我就在这里,你不需要将自己武装成无坚不摧的战士才能爱我,我们相爱,这不是很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郑江觉得自己这次可能真的忍不住了,就算会让他疼,此刻也顾不上了。   他的手指穿插进谢朗的发间,发烫的唇沿着藏在嫩白皮肉下的脊骨一路吻上去,直至恋人的耳后为止,“阿朗要和我做吗?那待会儿你要我停下来我也不会停,确定要做吗?”   “我不会、才不会让你停下来……”   谢朗害羞了,就把脸埋在枕头里哼哼起来,郑江从背后搂着他,一边亲吻,一边用润滑剂慢慢地扩张,谢朗也很配合,主动张着腿让他弄。   被弄得底下都湿了,还不忘撩开假发,回头对他抛媚眼,不很熟练地说骚话撩拨他,“老公快进来,我爱你,我要给你生小小骆驼。”   郑江真正进入的时候,谢朗还是疼得掉了眼泪,一边还不舍得撒手,使劲儿搂着郑江的脖子,仿佛要融进他的身体里。郑江是第一次,又紧张,没过几分钟就射了,谢朗回不过神来,傻乎乎地问了句,“不能就这么完了吧?”   郑江面红耳赤道,“不能,你等我缓缓。”   谢朗就爬起来给他摘了套,趴着给他口交,他口交也是头一回,生涩稚嫩,全凭一腔爱意,伏在郑江两腿之间,湿软红润的嘴唇含着那半软的性器,直舔得那家伙又硬起来,狰狞地捅着他的喉咙口。   谢朗不舍得给他口出来,亲了亲郑江的大腿根,问,“能干我了吗?”   郑江又撕了一个套戴上,抱着他的宝贝从后面做,这次找对了地方,也找着了感觉,终于把谢朗给干爽了,丢魂丧魄一般软在他怀里。第一次体验后面的快感,实在受不了,郑江顶一下他叫一声,叫得嗓子也有点哑了。   他射过一回之后觉得腿都软了,撒娇求饶地让郑江慢点儿,说不行了,要死了,郑江从背后扣着他肩膀,低低地喘息着说,“慢不了了,宝贝。”   谢朗忽然觉得一阵心疼,想想郑江好像真的有一点脑筋不灵光,居然忍了这么久不碰他,可是他偏偏就喜欢他的笨,好不容易做到这一步了,还能不让他爽一回吗?他不再挣扎,伏在床上发出软绵绵的轻哼声。   “不要这么快……呜轻点、你太大了……我想转过去……看着你……啊,老公,太深了……要被操坏了呜呜……”   他迷迷糊糊地被抱着翻了个身,陷入一个火热的怀抱里,唇上落下一枚滚烫的吻,而后便是没完没了的攻势,于是整个人也融化在春水般的情潮中。   最后清醒过来的时候便是被抱进浴室洗澡,朦胧中感觉到郑江在吻他的脸,他睁开眼睛,热水从花洒上洒下来,郑江伸手挡在他额头上,用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揉着他有些酸胀的小腹。   郑江含笑的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问,“怀上小小骆驼了没有?”   谢朗害羞得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张嘴叼住他的喉结,用牙齿轻轻地磨。   “还没呢……得多做几次……”   郑江真要恨他这么骚,天真无辜的浪劲儿,他明明打算好好地给他洗澡,谢朗却又摸到郑江的腿间,轻轻掂着他的两个囊袋,贴在他耳朵边上说,“要生小小骆驼,老公得全给我才行啊,都给我了没有?”   也不知道这些要人命的话是跟谁学的,好像刚才在床上受不了直求饶的人不是他一样,郑江咬牙切齿道,“你别找事儿,老老实实洗完澡睡觉。”   “我怎么感觉它还沉甸甸的呢,”谢朗伸出舌尖湿漉漉地舔他耳垂,呢喃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却更勾着人竖起耳朵想听清,“我还想要,还想要,你都给我吧,老公,都给我……”   郑江反手就把他翻过来摁在了墙上,用全身的力量压住了他。 第97章   谢朗大学毕业之后去做法援律师,收入并不很高,却是他真心想做的事情,郑江经过几年的打拼,已经有了几个店面,两人共同努力之下,也买上了不算大的房和不算贵的车。   陈愈后来结婚生子,跟谢朗他们时有往来,他家的两个小朋友之青和之丹更是特别喜欢郑江,一见到面就要黏着他。   周末约好去陈愈家吃饭,早上谢朗总要赖床,天气又转凉了,他一醒过来就说脚冷,把脚心贴在郑江小腿上蹭来蹭去。   郑江把他抱在怀里,又用被子裹紧,谢朗蹭了几下,开玩笑说,“你怎么这么多毛,跟穿了毛裤似的。”   郑江笑了声,“不舒服啊?那我洗澡的时候刮刮。”   谢朗摇头,扬起下巴亲亲他的嘴角,“舒服的,你是我的暖宝宝。”   又躺了一会儿,郑江催他起来换衣服,谢朗还是不愿意起,窝在他怀里叽叽咕咕地撒娇,郑江说他,“你最近怎么这么粘人了?嗯?”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吧,你怎么这么这么这么好啊……”   “你现在说这种话都不用过脑子了吧?睡着觉都能说一套,净敷衍我。”   “呸,那你不愿意听,我以后不说了。”   “我错了,”郑江忙笑道,“我愿意听。”   于是又继续在被窝里叽叽咕咕,没完没了。   窗外太阳升得老高,渐渐晒着屁股了,两个人才起床,去陈愈家玩儿,中午一起吃饭,吃完饭又带小朋友去游乐场。   一天累得要死,回家路上郑江开车,谢朗坐在副驾上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之青和之丹好可爱啊,陈愈那个狗日的可真幸福,话说陈愈怎么现在越来越油腻了,你看他那啤酒肚,那油亮的大脑门……   郑江听得乐了,看着前方的日落之景,忽然自言自语似的问道,“如果我当时没来北京,我们现在会怎么样啊?”   谢朗笑了,“想那么多干嘛?反正现在你是我的,命中注定我们会在一起。”   郑江满意地点头,“嗯,对。”   谢朗伸手为他拉下遮光板,郑江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停车亲一个吧。”谢朗忍不住了,看着他说。   “浪费油。”郑江说。   “停一下吧。”谢朗晃了晃他的右手,熟练地撒娇。   郑江就无奈地笑着,慢慢把车从稠密的车流里开出来,停在了路边。   --------------------   朋友们咱今天就是一个小郑表演一个知耻而后勇的这么一个故事,大家不要笑他哈~   新文预告   ==================   朋友们晚上好,我的下一篇文《青未了》开始更新了。这次想认真写个独一无二的、从校服到西装的故事,所以借用了校园文的一些套路,但是会尽力在一些地方尝试反套路写作。   小谢和小郑的这篇是我写文以来收获互动最多的一篇,以前都是孤孤单单在写,所以在连载的时候既感动又惶恐。我有点贪心,希望这一篇也能有可爱的朋友愿意陪我度过连载的过程,因为每次小黄灯亮起来,那之于我的生活的意义,就像是荒芜土地上的黄色玫瑰。   不i校园文的朋友也没关系,以后逢年过节我还会来更小谢和小郑的番外,因为我爱我写的每段爱情。 第98章 番外四(1)   =====================   亲爱的月亮:   展信安。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以前也没有给别人写过,请你不要嫌弃。自从有这个想法以后,我以经练了很久的字。虽然还是很丑,但总算是整齐了一些。我总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写,写什么才合适。我想写很长,但~~肚~~脑子里只有零碎的想法,不知道怎么组织成一封信。(对不起,我太紧张了。虽然打了几遍草稿,但手拿着笔总是超错字,只能选一份错字最少的。真对不起……)   我想做什么事的时侯,你总是笑着对我说,可以啊,去试试吧,做的不好也没关系。而且你懂的那么多,前几天,我也问你了:只有零碎的想说的,怎么写成一个完整的意思?(不过我和你说的是要给我的一个朋友写信,对不起,希望你不要生气。因为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写好,就不敢提前告诉你。我想,阿朗也是我的朋友,不能算说谎吧?)   你告诉我,不需要先想好一个完整的意思,想到那里就写到那里。你还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有听懂,后来我在手机上查到了,你说的是“修~~词~~辞立其诚”,我理解的意思就是说话最重要的是诚实,对不对?我确实有很多想要跟你说的话,常常不能够当面说,在我的心里~~状~~装着,反复的想,可是时间长了以后我就忘了,我想让你知道我都想了什么。~~虽然也不重要。~~就想~~辶~~趁还记着的时侯写下来。   那一天,你回来的很晚,我和两个孩子都在楼上。我哄他们睡了觉,然后下楼的时侯,我没想到你回来了。你在沙发上坐着,没有开灯。你小声的和别人打电话,我听见你说,“我的胳~~月~~膊被钢板划了一道口子,用不用去打破伤风啊?”不知道电话里是不是你师兄问了什么,你又说,“没生锈,车间里的钢板,我下午去他们车间找证人。”然后你又很小声的说,“我刚刚去~~讠~~诊所包扎了一下。今天先不去医院了,太晚了。我老公又要担心我,还要生我的气。连两个孩子也跟着折腾,睡不安稳……”   我站在楼梯上,听到你这么说,以经很生气了,~~还掉眼泪了,~~可是我想了想,还是转身轻轻的上楼了。等到你收拾好自己,上楼去找我们,我就看到你胳膊上的纱布,之丹也~~睡~~醒了,吓坏了,问你疼不疼,你摸摸他的头,笑着跟我们说了实话,没有蛮我们,但是我没有跟你说,我听到了你在楼下打电话……   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阿朗,我没有怪你,只是心疼你。希望你以后在也不受伤,平平安安的,也希望你下一次遇到什么事的时侯,不~~老~~考虑那么多,能直接跟我说,身体不舒服了,受伤了,马上让我陪你去医院。这个世界上的危险太多了,你又那么能干,工作很拼命,我很心疼,也不知道怎么帮你……就说到这里吧,其实也就只说了这一件事,还有很多事,以后有机会在写吧。   我爱你。你的生日快到了,阳历生日过一次、阴历生日过一次吧,每年想给你过两次生日,好不好?   爱你的郑江   --------------------   暂时没想到什么新的情节,就写一点日常化的书信番外给大家看吧~免邮票,写完投递到对方枕头底下那种。 第99章 番外四(2)   =====================   亲爱的老郑头:   很抱歉这封回信推迟了足足一月才动笔,并不是因为这一个月里我过得有多么忙碌,工作一如往常在单调中藏着危机和挑战,生活则被你照料得滋润又颓废,生日和结婚纪念日被你准备的惊喜感动到泪流如雨,那时你还笑着调侃我:“全世界的珍珠都要贬值啦。”但是一想到回信的事,对照着你的勇敢,却总是有些情怯。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时至今日,你依然在不断地带给我惊喜和意外啊。   还记得发现枕头下白色信封的那个早上,你因为害羞而竭力掩饰的样子至今还映在我的脑海中。如今回想起来,便仿佛我又一次坐在了我们睡过的床边,看着你匆匆下楼去的可爱的背影,然后小心地打开信封,笨拙地抽出信纸,在满室清朗澄澈的晨曦中,心动剧烈地读你写给我的信。   那时我甚至不能把每个字的意义连缀,你赠予我一个从现实中抽离的梦幻瞬间,我却感到孤独,在那一刻我前所未有地需要你陪在身边。可我又为自己的这种需要而感到羞耻,你看,我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孩子,我不能够独自一人读你写给我的信,我会读不懂,我会因为太幸福而哭出来!   我不害怕外面世界的一切,一点小伤总会痊愈,一些挫折总会过去,哪怕你我之间偶尔的误会和别扭也不足以让我担忧,但像这样沉甸甸的一大捧关心,只会让我想要藏进你的怀里。要我怎么将自己和你分开呢?现在你还抱怨我不肯对你诉苦撒娇吗?比那更重要的,是要小心防止我融化在你的拥抱里。   谢朗不经爱,可是郑江爱得不加收敛,危险,危险,多么浪漫的危险!   我是完全属于你的个体,正因如此,我不知道该怎么寻找一个你不在我身边的时间和地点,坐下来独自整理对你的感情和想要对你说的话。和你有关的事情我都想与你一起体验。我变得愈发不能离开你了,哪怕几步远的距离、几秒钟的时间也让我无法忍受,哪怕你不在我眼前,也是不在场的在场。   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但这还远远不是我真正想说的,只是我说不出来!   请教给我诉说爱的本领,请让我向你学习吧。   我们之间,总是你慷慨大胆地爱,而我锱铢必较地回爱,请批评我吧。我还要坦白,也许从你第一次对我表白的那一刻起,在我心里的某个地方已经悄悄开始了对你的倾慕,在这冷漠的时代,在这混乱的时代,在这保质期短暂的时代,你穿过一切试图抵达我的勇气,早早地预示了我能从这份爱意中获得渴求已久的安全感。   所以下一个让你生气~~和掉眼泪~~的时候到来时,请叫住我,我也想尽我所能给你一点安全感,尽管你无止境的宠溺和纵容已经让我不再是从前那个冷漠强硬的谢朗,但这毕竟不是什么坏事,我会温柔地以眷恋你的姿态靠近你,当你生着气却还不忍心推开我,你一定会无奈地笑出来,同时你会知道我爱你,需要你。   冬天的白昼很短,此刻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是休假日。我们已经在家中度过了一个平平无奇却又温暖惬意的白日,都感到有些累了,期待着夜晚和睡眠的到来。此时孩子们也许在看电视,你在厨房忙碌,也许再过半个小时你就会上楼来叫我去吃晚饭。现在,我终于捕捉到了这个特殊的“现在”,我把它写下来了,我还要特别注明:是你带给它独一无二的光晕。   从前我不喜欢节日,也不喜欢生日,来到这个世上时,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我断定生命的每个瞬间都普通又短暂,本质不过一种感觉而已,而时间洪流中被标榜的日子则格外可耻,让我感到格外孤独,我在聚会时总喜欢唱《Love of My Life》,以为自己感受到的苦涩就是爱情的本来面目,我孤独得像一块躺在水底的石头、一棵被风沙掩埋的草……   后来我遇到了你,才知道等待的尽头是你的出现,我等待你,然后你来了,这是一场大的等待,此后还有小的等待,我总是不断地不断地等待你,这等待使我日渐离不开你,偶尔分开一些距离,就像现在,但很快又要再次和你回到一起,这仿佛是从我生命内部传递出的迫切需求。   正如你说你怕自己忘记那些不时从心头掠过的念头一样,写到这里,我终于完全地明白了你的心情。我亲爱的爱人啊,从此以后,我想和你生活在无数个“现在”里,我想和你一起用这些光芒闪烁的、或平凡不起眼的瞬间,建造我们的人生小屋,在那里找到心的安宅和灵魂的栖息地。   我的信写完了,我说了什么呢?似乎什么都没有说。只在落笔时刻,确证了自己比上一秒更加想念你的这一事实罢了,那么我就在这里,坐着等你来好了。   想拥抱你,想一千次一万次地亲吻你,然后重新开始计数。   你的谢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