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 限 伴我冥河永渡 今日复明日 发表于3 months ago 修改于2 months ago Original Novel - BL - 长篇 - 连载 神话 - 美强 - 生子 - 产乳 荤素均衡 伴我冥河永渡 将你献祭于我,我的祭品,你的祭司。 绝美代恶人祭司vs嘴硬?软小野兽 【鸽了很久终于回来了,做点熟悉的饭饭给大家尝尝,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这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 排雷:1.攻受都是狠人,行事无逻辑,慎入; 2.部分描写比较血腥、恐怖、灵异,慎入; 3.美强/产?,攻会变怪物,雷点慎入; 4.其余想到再说。 目前存稿20章左右,存粮充足放心跳,日更/周末休息,全文预计40多章左右 第1章 1. 祭品 祭品往水神圣殿走去的时候,旁边的壁画上,画满了祭品被剥皮杀头时的情景。 第一幅画,是一个被剥去半身皮肤的人,血淋淋的半身,头皮从中间剥下; 第二幅画,是一个被斩去四肢的人,匍匐在地上,攀爬在炉灰旁; 第三幅画,并不能称做一个“人”了,散落的肢体掉在地上,落入苇草丛中…… 阳光一帧一帧地穿过石孔,照在来自“祈”部落的头人之子,年轻的祈·羽身上。 羽的眼下画着三道青黑色的花纹,如一记猛虎的精魂,这是他们部落的图腾之神。众神在地上的子嗣,在无休止的战争中互相残忍屠戮至死,尖叫声犹在耳畔。祈羽就是在这样一场战争中,被俘虏至此。 羽的背上有一长道裂开口的刀痕,翻卷的皮肉已经发黑,引着细小的虫子飞来。从他的身前至身后,都是一长串祈部落的兄弟姐妹,双手被系在同一根竹竿上,如一长串新鲜出水的河鱼一般,穿过长长的隧道,被送往祭祀水神特诺蒂蒂的大殿。 太阳神“亚”的光芒,永恒地照在雨林大地不落的密林上空。 脚踩过一块块,雕刻着神灵降世和享用祭品场面的地砖。每一次脚步离去,都留下一个鲜红色的足印,那是水神给祭品打上的标记。通道外传来水城居民虔诚的欢呼声,他们衷心希望,国王能够杀死更多的异族人,为神灵献上更多更丰厚的祭品,以降下更肥沃的土地和丰沛降水。 壁画上详细描绘着,祭品被送往神祇脚下、精心地杀死的情形。他们的身上会涂满金黄色的油膏,剔除所有毛发。首先是挖眼,不见不净不洁之物;其次是断足,不涉不圣不灵之地;最后平躺在一块巨石上,在太阳神的注视中,祭司手持利刃,剖取充满生命活力的心脏,奉献给诸神。 年轻的羽看着这些祭祀中的密辛,没有眨一次眼。 队伍中有人呜呜地哭了起来,为这一寸寸缩短的路程。一个看守的粗壮战士,准确辨认出了哭声的来源。神不需要这样恐惧、不甘的灵魂。于是他的问题被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战士把他拖出队伍,残忍割断了他的舌头,因此,他再也没有这样的杂音了。 羽进入了大殿,他眨了一次眼,适应这突变的光线。 这是一个非常广阔深沉的大殿,通天的石柱直达穹顶,沉黑色的玉砖仿佛照出人心的影子。白色麻衣的神官穿梭于两侧,戴着或诡异或夸张的面具,在一阵窃窃私语中如游鱼一般离去了。祈羽闻到一阵既奇异又腥涩的香气,他抬头一看,香气来源于附近一座金色的灯座,张扬的四肢举着无数明艳艳的灯火,如妖魔般舞蹈着自己的身子。 “羽!”族人悄悄靠近了祈羽,递给他被捆在背后的手里一片东西。祈羽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就紧紧握住了掌心。一道长鞭“啪”地打在所有祭品身上,祈羽他们迅速跪了下去,然后祈羽感觉到了血液的温度。 “不要说话!不许哭泣!”守卫在身后说。 刚才还在和祈羽说话的族人,现在只剩下了半个头颅,裸露着白花花的脑部和紫红色血管,血液飞溅在祈羽脸上,遮住了视线。另半边头颅飞了出去,祈羽只看见族人死不瞑目的眼,在很远处。 尸体倒了下去,被很快清走。 祈羽把族人留给他的东西越攥越紧。 不知何时,殿中安静了下来,仿佛一个人都没有了。祈羽忽然听到一阵金铃玉饰碰撞的声音,仿佛有人踏着铃音而来。他的绳索忽然被人拽了一下,他仰面躺倒在了地上。然后祈羽看到侍女抬着一顶轿子走了过来,停在了他身边,在飘飞的白幔中落下来一只纤细洁白的玉足,踩在了他胸口上。 然后祈羽看到了此生最美既恶的一张脸。 长发的大祭司赤足踩在他胸口上,仿佛要故意玩弄一般,圆润的脚趾夹着战士的乳头在拉扯,故意把男人健壮的胸口蹂躏得一踏糊涂。祈羽忍受着胸口的红肿和不适,挣扎起来,却被背后的守卫狠狠踩住他的四肢。直到祭司大人把祭品的胸部踩成各种形状,捏得肿胀不堪,祭司大人才用一双漫不经心地带着恶意的眼睛说: “把这个留下,其他送走。” 于是那些杂乱的足音逐渐远去了,祈羽的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因为他的族人都将死去。一根冰凉的手指忽然抬起他的下巴,祈羽看到一大片黑色羽毛一般的长发落下,那人的样子如神一般俊美。高贵强大俊美的祭司看着羽,笑眼弯起,冰冷地说: “这个祭品,就奉献给我吧。” * 太阳投入雨水中,激起的浪花就成了山川大地。祈部落的居民在雨林中疯狂奔逃着,羽正是其中一个。他们不断折断生长得太过茂密的枝桠,在森林母神掩护的角落间四散奔逃。 雨下得太大、太大了,仿佛把太阳神的光芒都遮没。一脚下去都是深深的水坑,生物都躲了起来。羽的族人在山林间躲避,拼命奔逃着,身后追杀他们的是邪神部落的战士。这个部落的居民信奉一种有鳞有尾的奇异怪兽,能够带来雷电和雨水。在邪神的感召下,他们建立起强大的城邦和拥有锋利的武器,不断追杀周围的异族部落奉献给他们的神明。 羽的石刀用力插入了一名邪神部落战士的胸口中,又花费了更大的力气把刀拔出来。他身上挂着的战利品的碎骨在发烫,被雨水洗刷得湿淋淋的。羽用力抹了一把脸,雨水依然让视线模糊不清。他胸口作为守护者的兽牙仿佛把皮肤烧穿,他看到邪神的战士逐渐靠近了他们……而他们剩下的族人越来越少…… “啊——!” 祈羽从回忆回到了现实中。 即使被选为大祭司的祭品,祈羽知道他的命运并不会比其他族人幸运——等待他的可能是更可怕的生祭仪式。他们部落从遥远的流浪战士处听说过邪神部落的所作所为,他们会把战利品的人头堆放在城中,用来向不服者宣扬他们的武力。而他们的神族邪恶无比,每年要吞噬许许多多的活人,填满贪得无厌的欲壑。 “张嘴,喝下!”“呜呜!” 祈羽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手脚依然被捆着。他跪在地上,巫女们用巨大的绿叶盛放清水冲刷他的身体,如洗刷牲畜一般。一个肥胖的、头戴玉饰的神职人员捏开了他的下巴,灌下了一碗乌黑腥臭的不明液体。祈羽恶心欲吐,液体的味道苦涩而怪异,他却被紧合着下巴强灌了下去,只在嘴角留下一丝不明痕迹。 “这是什么?”祈羽趴在了地上,此刻他的手脚被放开了,却气喘吁吁,仿佛已知自己凶多吉少。 巫师也许是知道他必死,用临死前的仁慈对他说了一句话,态度轻蔑而不屑:“死藤水。记住它的味道吧,恐怕这是你唯一一次,能够喝到这种高贵的饮料的机会。” 祈羽很快感觉到了这种药水的威力。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他抬起头来看自己的手掌,仿佛自己处于云雾之中。而他逐渐视线也变得模糊了,周围的光影如梦似幻。他仿佛来到了天上,又仿佛落下了阴间。他无力地向前攀爬而去,身体却陷入一种不正常的热度之中。 白袍的巫女们沉默地看着他挣扎,仿佛这是一种早已习以为常的情景。忽然有一个巫女叫了一声:“阿勒叶大人!” “阿勒叶大人!” “阿勒叶大人!” …… 一声声,声音从洗刷祭品的浴池旁,传到了神殿内部。层层的白幔被风吹开,一个身量极高、脚步极轻灵的男性,赤着双足从殿内走了出来。他的头发长至腰部,尾部用一根亚麻色的带子松松束着。上身没有穿任何衣物,肌肉装饰着黄金和玉石的链条。美貌绝伦。 祭品匍匐着,像蛇一样的姿态爬到了他脚下。脸上透露出不正常的红晕和狂热。祭品用一种迷恋的姿态贴着他小腿,无法遏制流出口水的唇吻着他没有一丝瑕疵的足部。祭司用一种极冷淡的姿态看着急欲将自己奉献给他的祭品,祭品左胸上纹着一只鲜活欲出的虎头,正在发红发热。祭司将手放上了祭品的额头,遮住他已经神智错乱的双眼。祭司对祭品说:“你我终将同死。” 这是他们神族中常见的一句谚语,所有神职人员都耳熟能详。 巫女们也将手放上了左胸,同样肃穆而庄严地说:“你我终将同死。” 阿勒叶看着祈羽的眼睛说:“从此之后你不必信仰别的神,我就是你的神。” 第2章 2. 鲜花/刑床 特奥蒂华兰,水神之城。传说她的形状,是水神躺在地上的形象。洪水曾三次淹没特奥蒂华兰周围的小山,都没有将她淹没。她为湖水所环绕,躺在水神的神力之中。 水神的子民狂热地崇拜他们的国王和祭司,在水神之城的中间,树立起起高大的金字塔,国王和祭司住在金字塔顶端的神庙上。他们是神族的成员,是活着的行走在地上的神,接受子民一切的奉献,并为水神之城降下庇护。 阿勒叶看着这个祭品紧闭的双目,他的眼睛大而深,眉毛短粗,下巴粗犷,还有孩子一般的稚气。他的左胸上有一只虎的形象,正在瑟瑟发抖中酝酿怒气。阿勒叶看了这个部落的守护灵几眼,对视一阵,这个动物灵的碎片便在呜咽中离去了,虎头暗淡无光,再也不能庇护它的子民。 传说祈的先祖曾经捕获过一只猛虎,勇士和猛虎订下了契约,看来果然如此。 祭品被放置在一张金属制作的刑床上,四肢都被铜环扣住。祭品的周围放置了许多刚采摘来的鲜花,因祭品的挣扎,揉碎的花汁顺着刑床滴落下来。阿勒叶跪坐在祭品身上,如一点点打开紧合的蚌肉一般,打开祭品身体的秘密。 他的肌肉紧实,四肢比例长得恰恰刚好。古铜色的皮肤健康而有温度。阿勒叶迷恋人类的体温,他伏在祭品身上,耳朵听着祭品快速而有力的心跳,这颗心脏,很快就会停止跳动吧……那时候,体温就会消失了。因此阿勒叶不喜欢人类这点,他们总是过于脆弱,像一个一次性的玩具。 祭品的身体处处体现出锻炼良好、富于杀戮技巧的特征。粗壮的手臂和大腿,恐怕能轻易绞死一只野兽。阿勒叶将祭品翻了过来,锁链随着铜环发出咔啦的声响,他抚摸上祭品色情而紧实的臀部,那里隐藏着一个脆弱而深红的小口。 祭品醒了过来,迷蒙的眼睛显示出他还深陷在苦藤水制造的虚假幻境之中。在他的脑海里,此刻,他恐怕处于一个极端美妙和愉悦的世界。他眼前出现一张极美的脸,黑发雾蒙蒙的。祭品抚摸上祭司的长发,把自己的吻急切地送了上去,仿佛甘愿奉献身心一切。祭品迷恋地和祭司接吻着,祭司纤长的手指,探入祭品紧致而炙热的身体内部。娇嫩的身体内部感觉到了疼痛,祭品却更张大了腿,热情地缠上祭司的腰,奉献自己的一切。 “阿勒叶,叫我,阿勒叶。” 神族并非是人类,他们和人类,是两个物种。神族的下身,此刻,就超出正常的人类许多。仿佛,粗壮的肉刃一般。粗壮的下身一寸一寸,沉入人类的身体内部,仿佛把那里捅穿了。即使是药水的迷幻,此刻,人类也因疼痛有片刻清醒过来。祭司却把他更深地压在身下,下身一寸一寸全埋了进去。祭品躺在刑床上,眼睛上翻,几乎被这非人的性器,直接捅死了。 淫秽的后穴此刻被捅大到一个不可想象的程度,几乎可以把成年男人的拳头塞进去。粗壮的肉刃缓缓拔出来,又捅进去,带着男人的处子血,祭品几乎被操到咬断自己的舌头。但是很快,他又陷入这种痛感制造的变本加厉的快感中去。祭品淫荡地抱住祭司,努力用自己已经无法吞咽下去的下身包裹祭司的性器,喘不上气一样“呼呼”叫着。他淫靡地用舌头舔自己的唇,抱着祭司的脖子,神智不清地说:“进去、进里面去,要更深一些……” “好。” “啊!啊!好深!”祭品坐在粗大的不可思议的性器上面,祭司半抱着祭品的腰,开始冷漠而毫不留情地操弄。性器几乎直接使人类的身体裂成两半,而把余生未享尽的欢愉都在今晚消耗殆尽。巫女采来的鲜花成了刑床的装饰品,把这场虐杀的性爱装饰成了快感。 祭品到后面,会逐渐忘记所有理智和疼痛,疯狂地求祭司操死自己。即使后穴已经撕裂了,也会毫无廉耻地卑微求着祭司,让他在自己身体里埋得更久一些、射得更多一些。神族的精液也不同于人类,到达快乐的时候,神族会射出大量冰凉粘稠的精液。祭品也有可能因为大量的内射,被撑爆肚子而死。 “呼、呼!啊!”祭品迷恋地吻着祭司的脖子,他把手伸到自己的后穴附近,主动把后穴撑得更大一些,好吞下祭司更多的肉刃。祭司的性器在祭品身体内的每一寸挪动,都带给祭品难以言喻的快感。“啊!啊!”他主动用身体最娇嫩的内部,去撞击性器坚硬的头部,然后换来的超标快感,几乎让自己爽死过去。 祭品没能掌握主动权多久,很快,祭司抓住他的右腿,开始残暴无情地抽插。祭品吞咽的速度已经跟不上祭司抽插的速度,他两眼翻白、舌头吐出,鲜红的肠肉被祭司的性器带出来。祭品已经陷入了一种无法控制的极乐之中,祭司冷漠地看着他,最后,在祭品快乐的淫叫声到达顶端后,祭司开始射精。 “呼、呼……”祭品的手无力地挂在祭司的脖子上,慢慢垂了下来。神族的精水冰凉而粗壮,冲刷着祭品已经分外焦灼和糜烂的肠肉。因这异于常人的射精,祭品脸上呈现出一种淫荡的痴态,迫切想要吞入更多,肚子已经逐渐鼓了起来。 阿勒叶却异常冷漠。因为他知道,祭品很快会变成一具尸体。 他不介意在祭品身边渡过最后的时光。有的祭品,会直接在献祭过程中死去;有的祭品,即使能熬过献祭过程,也会因为神族精液的烧灼,痛苦地肠穿肚烂而死。很少有祭品能熬过三天。而那些幸存者,身下都躺着堆积如山的尸体。 祈羽逐渐清醒了过来。因为药力的退去,他看清了距离他很近的一个人,修长的脖子。身上的异状,让祈羽很快发现自己遭受了什么。这个异族的邪神,对他做下了理应毁灭的恶事。即使身上还无力,祈羽却对着离他最近的邪神的脖子,一口咬了上去! “啊!” 阿勒叶迅速把祭品甩下了床,他没想到,祭品这个时刻还有力量。祭品被甩到地上后,撞到后背,爬不起来了。阿勒叶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深深的牙印,已经流出淡淡血迹。阿勒叶愤怒而残暴地走到祭品身边,他正试图抬起头,用仇恨的眼光看着他。阿勒叶的手不知按了哪里,地板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空洞,他一脚把祭品踹了下去,那是他们通常处理尸体的方式。阿勒叶再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那个伤口已经恢复如初。阿勒叶想着这个极少能伤到他的祭品,很快,他也要死了,不过临死前的挣扎。阿勒叶冷淡地说了一句: “蠢货。” 第3章 3. 斗兽 祈羽掉入地道之后,迅速昏死了过去。 在经过三天惨无人道的折磨之后,他终于清醒地活了过来。而他醒来后,他正被倒提着双腿,被地牢的看守当作死尸一样拖到外面。他醒来了,看守还有些惊讶,用手指探了探他的呼吸,摸摸心跳,确认他的确活着。 “水……”祈羽干渴地张开了口,三天的昏迷和未进水米,让他体力几乎枯竭。嘴唇干裂起皮,一张口,就渗出淡淡血迹。 也许是惊讶他真的能活着,看守给他送来了一碗水。过去的三天,祈羽难以回忆自己的痛苦经历,仿佛地狱一般。在冥神的折磨中,他的肚子仿佛没入了许多刀剑,不断地捅穿他的肠肚。他不知如何渡过了这漫无边际的三天,献祭给他带来的伤害才算停歇。祈羽牙齿打战地握紧自己双拳,可恨拳头没有一丝力气,他恨!恨这可怕残暴的邪神!残害了他所有兄弟姐妹,而几乎把他折磨至死。祈羽醒来之后,发现他的确也在活着的地狱中间。他正在——地牢里。 地牢阴暗,没有一丝光线。祈羽在腐朽的栅栏间,看见一些不知是尸体、还是活人的形状。只有在你走过时,转动的眼睛才显示出这里有一个活物。空气中有一种腐烂、腥臭而又阴冷的味道。看守的脸庞也显示出一种平静和冷漠,仿佛已经见过太多。 “怎样才能出去?”祈羽伏在地上,绝望地说。 “尸体。”看守指指通道。这里有一条路,通往带着光线的室外。但是地上滑腻,铺着腐烂的草屑,还有因为尸体滑行,留下的油脂和血液形成的湿漉痕迹。 “我还不能死!我、必须活着……”祈羽没有忘记阿勒叶对他做过的事,这是对最下贱的奴隶的羞辱,勇士不屑于做这样的事,只有邪魔、邪魔才会……祈羽心中充满复仇的火焰,但他现在虚弱无比,而仇人高高在上,是水城的大祭司,他如何能替自己、还有族人报仇? 看守看看他,又指了指另一条路:“从这里出去,打赢了,你也能走。” 祈羽眯着眼睛看那耀眼的室外,从耀目的光线中偶尔落进来一些微尘。他看出了那些人群的狂欢和热闹,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方。坐席上的贵族或许是人,斗兽场里的奴隶却是牛马。从人与兽的血腥杀戮中获取刺激和快乐,而只有胜者,才有资格成为至高神的贡品。 献祭即是荣耀。 祈羽说:“我走那里。” 看守看着他,也没有多说话,他又拿来了一碗肉汤,里面漂浮着几块肉。已经分不清,这是野兽的肉还是人的肉。斗兽场如绞碎一切的刀片一般,将卷进来的人与兽都绞成血肉,终究尘归尘、土归土。 * 这场荣耀的比赛邀请了大祭司殿下以及许多贵族参加。贵族们坐在宽蕉叶下,大祭司殿下坐在台前,两个侍女跪在他脚下。身后有神官为祭司殿下扇风。比赛是一种古老的传统,为了纪念从冥府中归来的双胞胎神,胜者将有触摸神灵脚踵的荣耀。 阿勒叶双腿叉开坐在石椅上,一手撑住石栏杆,有些闲适。他的表情淡然,对这种竞赛已经兴趣不多,出席只是为了露脸。阳光落在他仿佛要发光的皮肤上,有一种细腻的鳞片般的质感;垂下一缕头发,也仿佛水波般粼粼。 阿勒叶低头看了一眼跪在他身下的侍女,因为石台的遮挡,看不太清这里在做什么。侍女正努力地服侍着祭司大人沉睡的巨物。可惜,即使在沉睡中也尤显可观的祭司大人的肉根,未能因殷勤的服侍兴奋起来。即使侍女把它含得湿漉漉的,吞进去又吐出来,把肉根上下都如膜拜一般舔吸,祭司大人依旧性致缺缺,只略微有些兴起,远不到全硬的程度。 阿勒叶摸了一下侍女的黑发,说:“美丽的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去吧,不必服侍我。请为我取一些水果和清水来。” 侍女有些羞愧地站了起来,即使她嘴巴发酸,口角含着吞不进去的涎水,她依然未能让祭司大人感到愉悦。未能取悦神族,是她的无能,而祭司大人并未责备她。 这确实不是侍女的错。要唤起神族的欲望是人类一件很困难的事。通常情况下,神族不会感到冲动。甚至在大部分生命时间里,神族不会勃起,就像性无能的男性人类一样。 阿勒叶看着比赛开始了。 从场地一端,走进来一个身材健壮、身上带伤的奴隶男人。他年纪很轻,面庞却蒙在灰尘之中,留下一双熠熠如火的眼睛。奴隶是没有衣服的,他们只允许在腰间围一块布,遮挡住羞耻处。大多数奴隶由战俘转化而来,而在最凶残的斗兽中,最强壮的奴隶就会被消耗掉。 另一端放出来了一只饥肠辘辘的黄金豹。豹子瘦骨嶙峋,已经为血腥的气息勾引得涎水直流。豹子是吃过人的,所以它们放出来的时候,就意味着到了喂食的时候。 奴隶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把绑在木棍上的黑曜石,一端是尖的。聊胜于无。奴隶伏下身子,即使身体因恐惧而颤抖,也做好了迎接战斗的准备。没有人想懦弱死去!豹子却是见惯了那些为它撕裂的老弱病残,没有迂回曲折,后腿用力,直冲冲地奔了过来! “啊——!” 豹子优美的跳跃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祈羽因此向后倒去,几乎倒下来,躲过了豹子的致命一击。他几乎听到自己膝盖碎裂的声音。豹子一击不成,跳到了石壁上,转头又向祈羽扑了过来。祈羽无法和野兽比敏捷度,只能拼命地跑着,绕着斗兽场画圈。场内为了防止奴隶躲避,放置了许多拒木,给豹子做跳跃的工具,又成了防止奴隶躲避的利器。 “啊啊——”祈羽感觉到身体的血肉在急剧消耗着,刚吞下的食物也在急剧奔跑中消耗殆尽,他仿佛听到了风中传来许多声音。那是善神的提醒声,也有恶神的嘲笑声。被黄金豹吞下的人是没有来世的,他们会归为豹子的附庸,被豹子驱赶着去诱惑同类。因此,在祈的部落里,被豹子咬死的人不会归于部落,而会身上插上许多木桩,远远地埋在外面。 不能这样下去!祈羽停了下来,和黄金豹隔着十五步的距离。人和兽的双眼在对视着,即使没有语言,也能分清里面的威慑。祈羽感到,和豹子比体力,他终究会被追上而活活咬死在这里;而他想起了部落中老猎人说过的话,那些曾经教他狩猎的时刻…… “如果你要杀死一只豹子……你必须……” 祈羽转身又跑了几步,豹子追了上来。而祈羽跑几步后跳到了石墙上,观众台发出一声惊呼!祈羽转身来到了豹子身后,然后以迅雷之势,直接坐上了豹子的脊柱。祈羽勒住豹子的脖子,然后只听咔嚓一声,豹子的脊柱被祈羽拉断了!虽然豹子在挣扎之中,大掌拍上了祈羽的胸腔,几乎把他拍得吐血;锋利的豹爪也在祈羽胸膛上留下道道血痕。但血肉模糊、烟尘翻滚之后,落在人们面前的,是一只脊柱被反向压断,口角流血,正在地上新鲜弹动的刚死的豹。 “好——!”叫好声响起。 祈羽这才感觉到了身体的痛。而他,爬不起来了。身体被豹子的利爪和尖牙划出道道血痕,和灰尘混在一起几乎凝固。他仰面看天,太阳神也不再庇护他们,生命的热量寸寸离去。但他竟然是赢了,在这羸弱的时刻,最优秀的战士也迸发出濒死的力量! “我要,自由。”祈羽对着天空喃喃说。 贵族们站了起来,议论纷纷,发出各种声音。已经很久没有人能在斗兽场中杀死野兽了,这个奴隶看起来如此年轻,又如此强壮。只是不知他是否还能活下来。看着他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如同和豹子缠斗消耗了他全部力量。可能侥幸胜了,也会失血过多而死吧。 阿勒叶站了起来,拍了三下手掌,全场便安静了。 一个赤裸裸的,毫不隐藏自己求生欲望的人类。阿勒叶一步步走下阶梯。刚在台上看时,这个男奴矫健的大腿如同林中野兽一般,跑动时危险而美丽;转身间腰腹极为结实,露出块块腹肌;尤其是坐在豹子之上,用全身的力量勒死野兽时,迸发的手臂肌肉让他有一种嗜血而凶狠的冲击力。也让阿勒叶感到了,冲动。 尤其是……这个男人濒死之时,看上去绝望的模样。他的腰腹上带了伤,是豹子抓下来的爪痕,泥土混着鲜血,涂抹在腹肌上,更有一种……凌虐的美感。阿勒叶感到了干渴。他喜欢野兽,更喜欢凶狠、带伤的野兽。他喜欢圈养它们,看它们发狠斗凶却无能为力的样子,然后缩回角落里舔自己的爪子。这个男人大腿上被豹子咬了一口,牙印汨汨流血,他显然也知道如此,往后躲着藏住他的伤腿。阿勒叶知道他的手臂同样受了伤,过度拉伸勒死豹子的力气绝对让接下来一段时间男人的手臂都抬不起来。而他只能浑身带伤地、灰头土脸的,跪在身下接受他的疼爱,淫荡地呻吟。 阿勒叶相信美丽的野兽总是要受伤的,而受伤时才是它们最美的模样。 男奴显然认出了他是谁,往后慢慢躲着。而斗兽场的看守显然不知情趣,跑过来把脱力倒下的男奴扶了起来,又有人把豹尸清走、剥皮。看守向男奴比划着,说:“你赢了比赛,可以向祭司大人请求奖赏。” 根据传统,赢了的奴隶确实有选择自由的权利。 祈羽扶着自己的伤臂,抬起头来看着这个长相奇异、黑色长发的水城祭司,又是他!就是他……邪神!祈羽眼里几乎冒出火来:“放我离开!是我赢了!” 阿勒叶头歪了一下,问身边的随从:“是这样吗?” “是的,大人。” 阿勒叶慢慢笑了起来,嘴角有浅浅的弧度,如蝴蝶纷飞,他说:“我不许。” 眼见着,祈羽的圆眼睛慢慢睁大了,一副马上要气炸、像火山喷发的样子。他果然一刻都不能等,大声嚷嚷起来:“凭什么不让我走!我赢了!你不守信用!” 阿勒叶说:“我看起来像个好人吗?” 祈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邪神在说什么!?他怎么这么不要脸!?祈羽气愤地摘掉身上一切象征奴隶的绳索,不顾到处流血的伤口,就要挣扎跑掉。身后的随从却听从祭司大人的命令,一窝蜂上来制住祈羽的双臂,压制着他跪了下来。一窝人打成一团,尘土纷飞,才终于重新制住祈羽,给他套上了枷锁。 既然祭司大人说不能走,这个祭品就绝不能走。 阿勒叶抬起头来慢慢观察了一会太阳,他们的种族其实对阳光不怎么喜欢。耳旁都是祈羽的咒骂声,全是各种不堪入耳、下三滥肮脏低贱的词汇。阿勒叶却听得如沐春风,一点事儿都没有。慢慢有人把祈羽的嘴堵了起来,便只剩下呜呜声了。 阿勒叶下了命令:“取圣乳来,准备摩顶。” 第4章 4. 摩顶/奶浴 祈羽被捆着,跪在高台上。太阳有些过热了,空气中浮散着,新鲜兽血和灰尘的气息。祈羽的大腿被豹子咬伤,已经无力,他抬起头来倔强地看着水城祭司,心想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不过是死亡,勇士从不畏惧。更令人恐惧的是死后化为游魂,四处游荡残害人间,但祈羽坚信他已有家人和故乡,因此从不怕迷失方向。 面对未知的事物时,人体本能有一种兴奋和恐惧。一个巫女取来了一个托盆,盆中放着一个金壶,壶中波光粼粼。祈羽昂着头,但还是感到了紧张,寸寸鸡皮疙瘩自后背冒起。守卫死死压住他肩膀,不让他站起来。 “哼,我不怕你们!你们会被虎神撕裂、掉进沼泽淹死!会死无归处、被淫蛇践踏而死!”祈羽放出狠话。很快他嘴又被堵了起来,变成了“呜呜”声。 祭司站在祭品面前,用清水洗过了手,其余的贵族似乎也在等这一刻,在斗兽场里看着。阿勒叶在金壶中取了一些液体,纤长的手指轻洒,祈羽就感到身上多了几滴水珠。 这是什么?“呜呜——”祈羽低头想去看,却看不见,守卫拽着他头发让他抬起头来。空气中似乎多了一点很淡、甜、又有点腥的味道。 阿勒叶拿起金壶,在祈羽头上浇去,很快,大片浓郁的白色液体洒了下来。祈羽满头满脸都是,顺着头发下淌,眼睫上、唇上,都是不明的白色液体。 液体顺着肩膀淌了下来,流过胸部,汇聚到紧缩着的小腹处。祈羽说不出身上有什么感觉,只是有些奇怪。而液体的味道很甜,又腥膻,让人有种淡淡想吐的感觉。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和我们一样。”阿勒叶把手放在祈羽头上,淡淡地说。 阿勒叶把手放在祈羽头上时,祈羽瞬间感觉到了不一样。他仿佛整个人都打开了,好像在缓缓上升。阿勒叶的手仿佛有种神奇的力量,虽然只是轻轻地抚摸,却感觉灵魂已经被他抽走。有股力量从阿勒叶的手掌到了祈羽脑袋里,他陷入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中。灵魂的敏感处被摸得发颤,因此阿勒叶的手掌离开时,祈羽像失去灵魂一样,趴到了地上。 “我……”祈羽眼前出现了五光十色。 大片白色的乳汁被浇到了祈羽身上,他整个人像只湿淋淋的偷奶小狗。他的神色有种奇异的悬浮,仿佛清醒又不清醒,迷醉又不迷醉。祈羽只感到,他身上有种淡淡的热和痒,仿佛皮下情欲在流动;全身都灌注在一种很腥的气味里,浑身湿漉漉的,跪坐在一大片液体中。祈羽禁不住轻喘。 身上的伤似乎因为这种奇异的液体,在缓缓愈合。阿勒叶抚摸过祈羽的鼻梁、唇瓣,摸着那伤痕累累的胸部、受伤的小腹。男性人类看起来像是完全被浇灌过了,眼睛有点红,在发怔,喘息也有点热。 “这是什么……”祈羽问。他感觉皮肤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底下藏着一种痒。他唇上被迫沾了一些白色液体,乳尖也在湿淋淋地滴落,那些伤处不再疼了,却更难受了,想要去抓挠。乳汁的味道尝起来像是一种植物,又说不清其中掺杂了什么,或者是毒药。 阿勒叶缓缓捏开了祈羽的嘴唇,他现在看起来是个很合适的祭品了。阿勒叶缓缓把自己的肉棒捅到了祭品的嘴巴里,他看起来一点都吞不下。男人的嘴张到最大,却仍含不下祭司的肉棒。还需要锻炼。阿勒叶说:“这是圣乳……里面,有我的精液。” 用祭司的精液,为祭品沐浴。 “啊……” 祈羽的脸完全涨红了,看起来痴醉一般。他的嘴巴被撑到最大,努力吞咽着祭司的肉棒,完全成了祭司的肉套子。阿勒叶捏着祈羽的下巴让他放松,让更多的肉棒捅入喉管之中,教会他呼吸,如何用口腔取悦祭司。祭品显然还非常青涩,被祭司的肉棒占据了口腔后就开始窒息,喉管也因本能反应阵阵收缩。阿勒叶却因这种生涩的反应皮肤泛粉起来,轻轻地喘息着。 “脏东西。”阿勒叶把肉棒拔了出来,带着透明的涎水,在祈羽脸上划圈。祭品现在看起来完全是只脏兮兮的小狗了,身上沐浴着自己的精液,口水也不会吞下去。阿勒叶只给了祭品片刻喘息的机会,便重新捅了进去,肆意操弄着祭品的嘴巴。 祈羽完全没有忘记,他们现在正在众多贵族、神职人员的注视之下。但没有任何人发出一点声音。这仿佛是一个大祭司宣布占有的仪式。祭品会被祭司操弄,部分祭司完全不介意当着众人面干祭品的屁股,让他哭喊。然后让祭品喝下自己的精液,完全沐浴在自己的液体当中。因此,这个祭品会变得脑筋迟钝、行为忠诚,全心全眼都为祭司占据了。 祭司的性能力和他本人的能力有关,因此,如没有足够强壮的祭品,很多祭品就会被祭司白白操死了。阿勒叶抓着祈羽的头发让他抬起头来,现在,即使没有绳索和守卫,祈羽也完全无法反抗了。他的鼻端充斥着祭司下体上生涩而腥膻的气味,双腿打开,跪在一片液体之中。他觉得自己下流而又恶心,完全像虫子一样被践踏在土里了。 在祈羽差点成为第一个因口交而被窒息而死的祭品前,阿勒叶把肉棒拔了出来。他也达到了一种顶端的快乐中。冲动消去,阿勒叶在祈羽脸上射精。粘稠的、白色半透明的液体顺着祈羽脸颊流了下来。阿勒叶用手指碰了碰祈羽的唇,引导他去吞下那些精液。祭品的眼中只剩下一片高潮后的空白。即使无人碰触,他的下体也硬生生射了出来。只是他射出的精液,很稀薄,和祭司比起来不值一提。射精结束后,阿勒叶身上那种热情的、仿佛人一样的气息也渐渐消失了,重新变得冷淡和神性。他抚摸着祈羽的唇瓣,仿佛仍留下一点淫欲,说: “你成为一个,更高级的祭品了。” 祈羽仍在一片失神之中,喘息片刻后,他也没有察觉身上的小小疼痛。阿勒叶用一个宝石的扣子,轻轻扣在了祭品的乳头上,另一边也是如此。因此,两个乳头,都装饰在一种灰绿色的宝石下面了,中间用一根细细的链子连着。等祈羽反应过来的时候,宝石的细链,已经随着他的胸肌一块抖动了。看起来淫靡又华贵。 祈羽想要扯下身上的链子,守卫却不允许他动作。而不知道祈羽身上的液体有什么神奇的作用。祈羽只觉得两个乳头处传来一阵又痛又痒的感觉,到后来,就完全变成长好后的瘙痒了。乳肉和宝石扣长到了一起,仅仅流出了一丝鲜血就停住了。 祈羽咬着自己下唇,拼命忍耐从乳首处传来一阵阵又骚又痒的感觉,他现在完全像只淫贱的母兽了。“你给我拿下来!”祈羽骂道,肩膀处传来一阵阵压制的力道。阿勒叶却拨弄了一下链子垂下来的尾端,随着男人胸肌的抖动在颤抖,还挺好看的。阿勒叶笑着说:“不行。戴着吧,我喜欢。” 后来不知阿勒叶施了什么巫术,祈羽想把银链扯下来时,就会感到剧痛,痛到昏厥无法忍受那种。而他不碰时,就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因为银链很容易抖动,连带着震动传到乳首,就总是带来一种难以忍受的羞耻感。祈羽没有办法,也只能暂时忍耐。 第5章 5. 蛇床 他这是怎么回事?祈羽禁不住相信,水城祭司或许真的有一种邪恶的巫术,可以操纵所有人屈从他的心志。他的牙齿打战起来,恐惧,又开始无比厌恶和仇视自己。他听过一个谣言,当恶灵咬下你第一口时,你的身体和灵魂会从那一口处慢慢腐烂,发出死尸的臭味。死尸的臭味会招来恶灵的同伴,在完全腐烂之前你必须把伤处剜去。但他现在,已经无处不发出恶灵的臭味了。 祈羽沮丧起来。他回想,他或许会被做成一个战利品的旗杆。脑袋割下来串在木杆上,眼眶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祈羽想象了一下自己身首分离的样子,也不会比现在好多少。他只是害怕,如果他被邪神腐蚀了,他的灵魂还能回归祖先和守护灵之地吗? 祈羽醒来的时候,他被独自留在一间石室里。地上铺着亚麻的毯子。祈羽惊讶地发现没有任何人看守自己。他掀开帘子走出去,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开阔的庭院里。庭院里有一方清碧的池水,植物顺着石架爬上屋顶。祈羽看见庭院中有许许多多穿着裸露的巫女,下身是淡黄色的长裙,上身紧紧裹着丰满的胸部。她们有的在用陶罐汲水,有的在梳理黑色长发,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祈羽。 祈羽继续向前走去,身后却被人碰了碰。几个捧着清水、布巾,还有首饰的巫女,带着祈羽一起往前。祈羽也不知为什么被她们带到前面去了。走近前时,才发现,在碧绿色的藤蔓架下,漏出许多细碎的阳光,阿勒叶正坐在石椅上,好几个巫女在为他清洁身体、佩戴首饰。 祈羽大叫一声:“阿勒叶!”阿勒叶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身后几个巫女却吓得纷纷捂住嘴巴,水罐掉到地上,清水洒了出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称呼祭司大人呢?”一个巫女严厉地对祈羽说。不知为什么,面对娇柔的女子,祈羽无法做出任何伤害的举动。巫女拉着祈羽的手臂往前,说:“你至少需叫他阿勒叶大人,或者祭司大人。” “那么,请你服侍祭司大人穿戴吧!”巫女对祈羽说。 阿勒叶已经站了起来,懒洋洋地看着祈羽。他身体已经被清洁过,发出新鲜干净的水汽。长长的、略带蜷曲的头发被很好梳理过了,尾端编成了精致的辫子。一个巫女托着一个托盘,里面放一对银色的嵌绿宝石的臂钏,很认真地对祈羽说:“请你为阿勒叶大人戴上。” “我??”祈羽几乎想指着自己鼻子问是不是在叫他。但巫女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祈羽鬼使神差地,拿起银臂钏放到阿勒叶身上,阿勒叶也配合地张开双臂,他几乎比身边所有巫女都高一个头。祈羽正要把臂钏戴到阿勒叶身上时,他突然手一抖,想到,他凭什么要在这里伺候阿勒叶啊!这些巫女为什么这么理所当然!? “啊——”几乎是所有巫女齐齐捂上了嘴巴。 祈羽把臂钏摔到了地上。 阿勒叶专注地看着祈羽。还是刚才指挥祈羽的巫女,先走上来,开始指责祈羽:“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小心?阿勒叶大人是会生气的!” 祈羽说:“呸!我凭什么要服侍他?给我滚!” 巫女们的眼睛又睁大了:“祭司大人是水城最尊贵的存在,是神灵的化身,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你应该尊敬他、崇拜他、全身心地为他奉献才对!” 祈羽总算是明白了,因为他现在是祭司大人的“祭品”,理应为他享用。所以巫女们对他的态度是这样。 祈羽也不管那么多了,他转身往庭院外走去,现在和阿勒叶呆在一个空间里都让他万分恼火。可他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一股力量,一下子把他拖倒在地。阿勒叶赤着双足走到他身边,说:“你要去哪里?” “你管我去哪里!”祈羽像只虫子一样在地上扭动着,他的双臂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他往外吐了口口水,叫喊道:“我迟早会撕裂你!咬死你!” 阿勒叶不屑地勾了勾唇角。祈羽还在咒骂时,阿勒叶却拖着他的双臂,把祈羽带到庭院外的森林去了。巫女们担心地跟上来,却不敢走出庭院去,只远远地看着他们。 祈羽一路很有精力地咒骂,一路身上被蹭了无数烂泥草叶。他拼命想挣开阿勒叶的手,却发现看似纤瘦的阿勒叶的手臂,力量大得出奇。祈羽正努力能不能咬住阿勒叶的手臂时,阿勒叶却突然停了下来。他站在一个深坑前,蹲下来对祈羽说,并微笑着:“不听话?不听话就把你丢去喂蛇。”说完后面那句话,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祈羽极其害怕蛇。但没等他表达恐惧,他抢先嘴硬地答了一句:“你管我?”然后阿勒叶就把他一脚踹到蛇坑里了,抱着臂在岸上看他。祈羽当即大叫起来:“啊蛇!蛇!”他陷落到了一个满是落叶和枯树枝的深坑里,深坑中盘踞着无数滑溜溜的细蛇,在腐烂的枝叶间钻来钻去。祈羽当即感到身上爬满了蛇,在他的四肢百骸上游来游去。“滚开!滚开!”祈羽惊惧地大叫,却发现蛇群无穷无尽,冰凉滑腻的鳞身不断钻到他的手里、腰上,有的还试图钻进他的嘴里。 “啊滚开!”祈羽条件反射地不断抓走爬到他身上去的蛇,同时手脚并用,拼命往深坑边缘爬去。在他爬到土壁边缘,就要离开这个蛇窝时,阿勒叶却不紧不慢,走到他爬上来的点,看到祈羽抓在地上的手掌,踩了一脚,又把祈羽踢了下去。 “阿勒叶!你这个该死的%¥&*……邪神!”祈羽好不容易爬到坑沿,结果又被阿勒叶踹了下来,他生气得要命,感觉自己重新躺在了蛇床里。身下都是冰凉凉滑腻腻的长蛇,皮肤上留下无数蛇类的粘液和鳞片,恶心死了。祈羽故技重施,换了个地方重新爬上去,却总是被阿勒叶抓住,然后一次次把他踢下去。 “阿勒叶!我操死你!”祈羽气疯了。 阿勒叶兴高采烈的说:“好啊,你试试。”他抱着臂看戏,一点不着急。 祈羽快被吓疯了,他心脏收缩得疼痛,在仇恨阿勒叶的同时,他也对阿勒叶产生了淡淡的恐惧。在第七次被阿勒叶扔下去后,祈羽不甘心放弃,他不想在蛇坑里变成一具死尸,由毒蛇在他的口腔、肛门钻来钻去。在最后一次爬上岸时,祈羽看见了阿勒叶的脚踝,然后一个用力,把阿勒叶也拖下了蛇坑里。 阿勒叶显然有些惊讶。他直接被祈羽拽了下去,抱了祈羽转了转,滚落坑底。祈羽躺在坑底,显然非常解气,看着阿勒叶露出胜利的微笑。如果要死,就让阿勒叶和他一起,在这里被蛇咬死。但阿勒叶却不怎么在意,他手臂撑在祈羽头侧,灰黑色的眼珠子,几乎和祈羽碰到一起。祈羽也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阿勒叶令人窒息的美貌,几乎是看上一眼,眼神就无法离开。阿勒叶的长发落下来,遮在祈羽身侧,几乎是成了一小片阴影。祈羽的心情逐渐由解气转变为了紧张,他觉得阿勒叶是不是要亲下来。但阿勒叶仿佛警觉地转动眼睛看了看周围,光滑的手臂上也沾满了枯枝落叶。祈羽看到阿勒叶眼睛转动时,瞳孔不像是圆的,而是偏竖形的蛇瞳状。而即便如此,也无法让祈羽的目光离开了。 “你……”还有半句未说出口的话是,太美了。祈羽随即要咬住自己的舌头,他怎么可以说水城祭司美,是丑绝人寰才对。 蛇群窸窸窣窣地离开,仿佛在逃窜一般。它们飞快地离开坑底,仿佛遇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祈羽看到从层层叠叠的枯枝败叶中爬出来无数的长蛇,他从不知道这里有这么多蛇,比明面上还多,仿佛下面藏着它们的巢穴。而甚至有一些被祈羽压住身体的蛇,也在拼命逃离,即使把自己尾巴挣断了。 “啊这……”祈羽看着这令人惊异的场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蛇群都逃离了?但在这时,祈羽却感到有一条细细长长的蛇尾,沿着他的小腿上爬,缠住他的身体。“啊这!什么!走开!”祈羽想把蛇尾甩开,却仿佛这只是一种错觉,怎么还有蛇呢?从蛇尾的粗细来看,这起码是一条人的腰围大小的巨蛇。这里怎么会还有这么大的蛇?祈羽急忙蹬开,腿上被蛇缠绕的感觉却瞬间消失,好像是幻觉一样。 “呼、呼,大蛇!”祈羽惊魂未定。 阿勒叶慢慢从淤泥中拔出了自己的手臂,迎着阳光,他观察手掌上沾着的细细金色粉末。随着手掌离开,枯枝腐叶之下露出的纯黄色金块光芒亮得刺目。再把那些堆积的落叶扫去一些,整个蛇床下面,都露出这样纯度极高的天然黄金矿石。 金子。 祈羽也惊住了,这些,都是黄金? 真是个运气过好的蠢货…… 阿勒叶看着祈羽,勾起唇角淡淡笑了:“蠢蛋。” 第6章 6. 降灵/天舞 坏消息是,水城找到了金矿。 好消息是,祈羽一口没被蛇咬到。 祈羽大骂邪神不讲天理,因为水城供奉得多就又给他们赐予黄金。但他一直心中隐隐有些疑惑,那天的蛇,为什么都跑掉了?如果说蛇盘踞在那里是因为金矿,后来又为什么都离开了? 而且还有那样一条巨蛇……祈羽隐隐打了个冷颤。 或许它们也知道,阿勒叶这个邪神是更可怕的存在吧。祈羽不怀好意地想着。同时祈羽暗暗祈祷和诅咒,希望水城变得原来越贫瘠,被善良的天神用雷电劈死!同时第一个要劈死的就是大祭司阿勒叶。 对于水城居民来说,发现黄金固然是一件好事。但是……也不是最令人兴奋的大事。因为水城面临的另一更为迫切的问题是,他们正在缺水。 水城为什么会缺水?水城居民认为,天上的、地上的、地下的,以及海里的、河里的水,都是水神所有。人类生活在水神的领地里,因此要为他献上祭祀。但有时候水神也会比较吝惜,他会用一个大罐子,把所有流到地上的水都收集起来,因此人们就没有水喝了。这也是对人不珍惜水源的惩罚。 所以,即使天上的太阳依然非常温暖热烈,水城居民跪在水井旁,却为越来越浅的水位犯愁。已经许久天上未落下一滴雨,而即使水流汇聚到了地上,也会被水神在地下用罐子收走。他是一个吝啬的小老头。人们只会看着井中的水位一日比一日浅,却不知道流到了哪里,只能是到了水神的罐子里了。 水城国王宣布,要在水城举行祭祀,祈求降雨。 这个决定为水城注入了生机。 从高大的金字塔顶端神庙望出去,整个水城,是一处人烟密集、物产丰饶的城市。阳光明亮,气候温暖,和风舒畅。来来往往的不同部族和外貌的人,在集市中交换各种动植物和手工制品。祈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繁盛的街景,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从开阔的庭院窗户望出去,本地居民头顶着水罐,走在平整的街道上,时不时热情交谈。街道旁是一畦一畦清碧的水池,映出幽幽幻影。水神之城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水上城市,居民多靠舟楫往来。 特奥蒂华兰,以水神之名赞颂他的城市。 水城的语言带着一种奇异的腔调,高傲,语韵悠长。与周围居民不尽相同,他们也自视如此。为了祈求降雨,祭司在城中的高台上齐聚,平民只敢远远地围观,不敢靠近。祈羽看到大量的祭品被送往高台之上,他们将为水神洒下热血。这是众神痛饮的欢宴。祈羽看到心中有种淡淡的悲凉,但他不知这种悲凉从何而来;因为在他的部族里,抓到的敌对仇人同样是要杀掉的,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这是不变的铁律。 祈羽不知道阿勒叶在哪里,实际上,阿勒叶很少看守他。但是,阿勒叶总能很轻易地找到他。从那些奇奇怪怪的仪式过后,祈羽和阿勒叶之间仿佛建立了某种联系。当阿勒叶想要寻找他时,他总能很轻易地出现在祈羽身边。因此,他从不担心祈羽逃跑。 祈羽左胸的虎头变得暗淡无光,失去了往日的鲜活。祈羽担心他的本灵就此离去。阿勒叶让人重新在他身上刺了一个奇怪的十字图案,祈羽不知道这图案是什么意思,但似乎除他之外的人人都知道。或许这就是祭品的标记。 城中的高台之上,巫师开始围绕着流血的祭品在跳舞,群巫的面孔笼罩在烟雾之中,隆隆的鼓声和铃声传来。祈羽面露厌恶之色,捂起耳朵走到一旁。他担心巫师的咒语会摄去他的心魄。神灵的血雨终究从人的身上索取。围观的人群面露虔诚之色,远远看着祭神仪式就开始祈祷,他们同样希望天上落下雨滴。祈羽决心躲开城中的祭祀仪式,他没入人流之中,逐渐消失不见。祈羽看着身后无人,逐渐走向了城市边缘的树林。 正当祈羽不知走向何方时,他忽然看到从林中流出来一条碧色的溪流,溪水汇入水城之中。祈羽感到溪面上吹来一阵清风,他没有思考,就沿着溪流往上走了。 溪水潺潺,倒映出两侧的树林,越来越茂密。因为溪水是浓重的碧绿色,也看不出有多深。祈羽仿佛听到一声呼唤一般,他感到林中有东西在召唤自己。他沿着溪边圆润的卵石越走越深,越来越多的枝条垂下来触到他头上。溪水很清,只是底部长满了青苔,因此显出绿色,也看不清深浅。祈羽感到心情一阵轻灵的喜悦,仿佛是歌声,又是铃声,他逐渐忘记了自己的本来目的,慢慢地,朝着林中召唤他的奇妙精灵走去。 在溪流转过一道弯后,面前的树林露出了一片天,一块平整的圆石上,正站着一个少年。祈羽没有感到惊讶,因为他仿佛知道少年就在等着自己,自己就是听从了心中的呼唤。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身材纤细秀美,身下穿着肥大的裤子,身上套一个金环。他转过身来时,祈羽虽然已经为他的相遇预见了千百遍,但仍然为少年妖异惊人的美貌感到震动。因此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容貌看。事实上,他身上无一处不美。因为不类于凡人,也变得像妖怪了。 少年看见祈羽微笑了一下。他手中托着一个点了蜡烛的宝塔状灯盏,挂着一长串白色花朵。他开始慢慢地跳舞起来。少年跳舞的时候,祈羽听到周围的林中发出一阵愉悦的声响,风声、鸟鸣声,都在为他相和。少年的一举一动及其缓慢又富有韵律,如同遵循了一种特殊的宗教姿势。他的手部摆出无数个结印,如一朵朵莲花一般。他就赤足在圆石上跳着,足腕上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祈雨感到树林开始轻轻摇晃起来,从天空中落下一点雨滴。 祈羽完全被吸引住了,他的目光完全无法从少年身上离开,为之迷醉、沉醉。他仿佛已经忘记了一切,只想和少年融为一体。在此之时,他也不断地向前走去,想要靠近溪水上跳舞的美少年。美少年嘴角的微笑慢慢浓了,他看着祈羽的神情渺远又神秘,充满了魅力。没有人能够抵挡一个祭司的吸引。 水从祈羽的脚背上没过,慢慢地,没过了小腿、膝盖。进而,淹到了腰部。祈羽无知无觉,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行走在溪水里。他眼里只有面前跳着天舞的少年。这一刻,神灵仿佛从上降下,附到少年的身体上。他的脚步也越来越快,足尖不断地在圆石上轻点着。他眼睛看着祈羽,微笑,跳舞的动作加快了,仿佛在催促。祈羽完全无法挣扎,溪水已经淹到了他的脖子。 少年的神情开始变得轻蔑起来,他居高临下,又带着一种残忍的慈悲看祈羽。手上的灯展被他托着,花朵已经烧焦,冒出袅袅烟气。这时,已经不需要他做什么了,祭品自动会送上来。少年弯下腰来,开始看急欲与他接近的祈羽,他们即将在另一个世界相遇。水已经淹到了祈羽的下巴。 这时,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阿吉诋。” 少年猛地抬起头来,他看见到来的阿勒叶。 阿勒叶说:“阿吉诋,停下。” “我不!”阿吉诋猛然一震身上的金环,说,“凭什么?是他自己走过来的!” 阿勒叶脸色也很臭,说:“别怪我动手,阿吉诋。这是我的祭品。” 阿吉诋撅起嘴巴,看起来很不乐意,他猛地一跺脚,转过身去。“你总是抢我的东西,阿勒叶!” 阿勒叶不悦地拧起眉毛,“你叫我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动了手脚,阿吉诋!” 阿吉诋不情不愿,这时,祈羽已经停止了继续往深水走去,但神情茫然无知,没有自己想上岸的意思。阿勒叶手腕突然一动,从旁边的树冠上掉出来两条手臂粗的青蛇,一下子把阿吉诋卷了起来倒吊在树上。阿吉诋拼命挣扎想逃跑,身上烧焦的水仙花掉了一地,却根本挣不开,他大骂:“阿勒叶!我要向父亲告你的状!你又欺负我!” 阿勒叶不屑地说:“随便你。”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臭小子,两看相厌。但是现在……这个被阿吉诋用烧焦的水仙花气味就轻易引诱走的祭品…… 阿勒叶看祈羽的眼神开始阴寒起来。 阿吉诋不再挣扎,他就着两条青色巨蛇,在树枝上摇晃着,说:“你夺走了我的祭品,这场雨不会下了。” 阿勒叶冷冷地说:“你要怎样?” 阿吉诋舔了舔嘴唇,说:“把他给我,或者我要更多的祭品。” 祭祀是等价交换。 第7章 7. 附身/生寄 祈羽被活活从水里拖了出来,他呛了几口水,身上也被卵石划伤。他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醒来看到了阿勒叶。 “阿勒叶……”祈羽情不自禁地叫出来他的名字。这个名字叫起来有一种特殊的韵律,仿佛是一句诅咒或祷语。 阿勒叶冷冰冰地看着他,不作理睬。 祈羽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不愿参加城中的祭祀仪式,就走了出来。然后……他莫名其妙到了水里。 “呜呜呜!”祈羽被阿勒叶直接拖着走,双脚冰凉差点跪到地上,他不知道为什么阿勒叶突然生气了。 祈羽被阿勒叶拽回了城中。祈羽发现自己身上湿透了,挂着深水里的浮萍。他们重新回到祭祀的人群里,阿勒叶问:“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我只是走了出去。”祈羽说。 阿勒叶冷冷地笑了一下,祈羽觉得他笑得很讽刺。阿勒叶坐在祭祀台最好的位置上,身下铺着一张很大的白色豹皮。他的旁边还有一间石室,垂挂着白色布幔,传说那是国王的居所。他用力一拽,祈羽就被迫跪了下来,趴在了阿勒叶的膝盖上。祭品是没有资格坐在祭司身侧的,他只能跪坐在祭司脚边。阿勒叶伸手把玩着祈羽胸前的乳链。 “啊!”祈羽面露愤怒和忍耐之色,但他也并非全然冲动和没有智慧,知道自身现在完全沦落于邪神祭司之手。只能暗自忍耐折磨。 “你不是很有好奇心吗,现在看看吧。”阿勒叶说。他把玩着祈羽胸前的银链,银扣深入乳头,因此拉扯起来有种又酥又麻的感觉,还有痛感。阿勒叶玩弄着祭品肥硕的胸肌,带着蜂蜜一样的颜色。用手指夹着指缝会露出乳肉。如果生下子嗣会有很丰沛的奶水吧,阿勒叶想着,但希望他能活到那个时候。 祈羽的手指深深插入石缝之内,以此来抵消胸口的痛苦折磨。但他的身体慢慢开始发热,也禁不住开始轻轻喘息。 阿勒叶把祭品当成自己的小猫一样放在膝上抚摸,脚踩在祭品逐渐硬起的麻布遮挡的下身上。祭司如莲花一般冷淡优美的眼睛轻轻瞥了一下祭祀高台上的场景。象征着老年、中年、少年的三颗人头在铜鼎中煮沸,头戴鲜艳长羽的巫师吼叫着吞下祭品的心脏,饱饮温热鲜血。一切是看惯了的冷漠没有人情。 这时,忽然一个盛装的少年缓步走上了祭台。他上身赤裸,长发如凌乱的蓬草一般,脸上涂满了彩绘。祈羽恍惚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少年,少年也如有所感应一般看向祈羽这边。巫师跪下来高举心脏奉献给了少年,祈羽听到民众开始高声欢呼起来:“阿吉诋大人!阿吉诋大人!” 看到祈羽紧盯着阿吉诋,阿勒叶忽然心情变坏。阿勒叶狠狠踩了祈羽下身一脚,祈羽痛得弯下了腰。阿勒叶忽然兴起,舔吻了一下祈羽紧闭的眼睛。祈羽感觉到阿勒叶轻轻舔了一下他的眼皮,他便被迫睁开了眼睛。阿勒叶捧着祈羽的脸颊强迫他观看面前的祭祀场面,并且不无恶意地说:“你看,现在是不是比刚才有意思?” “啊!”祈羽禁不住身体后靠,靠在了阿勒叶的石椅上。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光亮度明显下降,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翳。世界裹入了初生动物眼睛的蓝膜之中。有一些东西隐去了,有一些东西却多了出来。 “这是我看到的世界。”阿勒叶说。他双手绕过祈羽的胸前,嘴唇顺着祈羽的脖子往下咬,尖牙在皮肤上滑过。他仿佛听到了祭品血管里血液奔腾的声音,祭品的心脏杂乱无章地狂跳,带有嘈杂的生命信号。祈羽却第一眼被那灰黑色的雾团震惊了,他看到在祭台上空,飞舞着许多灰黑色的灵魂。他们上半身是人的形状,已经面目模糊,只留下一团颜色,或者狰狞的形状;下身渐渐淡化,仿佛拖着长尾在飞舞。它们深深浅浅颜色不一,但发出不同的尖啸声,冲向祭台上不断流淌的温热鲜血,在那赤红色血液中吸噬生命的能量。 “这是、这是……鬼魂!”祈羽大叫,他颤抖着。 阿勒叶轻笑,抚摸着祈羽温热的皮肤。在一个灰黑色的世界里多出一个活人是很容易被发现的。它们已与鲜活的世界隔离,与生者不再有交流;而发现一个活人竟然能看到它们后,那些灰黑色的影子,纷纷停了下来,转向祈羽这边。即使没有眼睛,也能感觉到那些阴寒的“视线”,在看着他。 如同发现了同类。在阳光之下,祈羽感到身上蒙了一层霜意。那些灰黑色的影子不再动作,却让祈羽倍感压力。渐渐地,祈羽发现,不仅祭台上空布满这些飞舞的影子。在流血的台阶上,在他跪坐的石阶周围,在虚化的眼角视线处,整个世界,都是这些灰蒙蒙的影子。像画面染上了灰尘。 “这、这是什么?”祈羽问。 “这是‘我们’。”阿勒叶冷淡地说。 祈羽甚至看到,那些灰黑色的影子互相争斗、攻击着,他们甚至冲入巫师的身体,引导巫师做出种种怪异的动作。所谓的巫师在不断的吞噬、发狂,可能是黑影的欲望和本性。阿吉诋的周围,也围绕着这样的灰黑色影子,只是它们不敢靠近。 “阿吉诋喜欢把祭品从头到尾吃掉,你没有这个幸运,否则,现在被吃的就是你了。”阿勒叶咬着祈羽的耳尖说,“水神想要一个淹死的男人作为祭品,但他没有得到,所以想要得更多。” 大批的祭品被送上祭台斩首,头颅落入下方煮沸的铜鼎中。作为祈羽的“替代”。祈羽牙齿打战,感到阴冷彻骨。他和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色鬼魂直面着。他发现依旧看不清鬼魂的五官,却能感觉到鬼魂脸上有着干枯的眼眶、裂开的大口,一股阴冷恶寒的气息扑面而来。祈羽感觉到恶鬼逐渐向他露出了一个诡异恐怖的笑,然后…… “啊!” 再度恢复意识之后,祈羽感觉到,他漂浮在了半空中。他看到,他的身下是一片虚无;他的手掌,能够轻易地穿过石墙。然后他看到,“另一个自己”,正站在阿勒叶面前,缓缓转过头来,对他露出了一个阴冷的笑。 不……那不是他自己。不……那又是他自己!祈羽绝不对认错自己的样貌,他记得自己脸上的小伤,记得背上的刀伤,记得阿勒叶在他身上刻下的十字……而那个有着非人类眼神的自己,做出的种种动作和表情,又和活人完全不同。 他听到“自己”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呕哑嘲哳的声音,诡异而阴冷地笑着,一步一步朝着祭台走了上去。“自己”是完全自愿的,如同荣耀一般的。在浓稠得黏腻发臭的血浆中,“自己”满足而贪婪地躺在了行刑台上。那种神情仿佛在说:“和我一起死去吧,来到阴间。”祈羽大叫着:“滚开!恶鬼!把我的身体还回来!”他大吼大叫地冲向自己的身体,却根本进不去,也不能控制身体的动作,而似乎除了他自己外,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祈羽极度地恐慌起来,恶鬼正在引诱他自杀。 “自己”抚摸着铡刀的刀锋,把人类的脖子送往铡刀之处。低头,可以看到斩首台之下,煮沸的铜鼎中滚着三颗脑袋。因为烹煮的时间久了,皮肉发烂,裸露着发白的眼球和牙床,头发缠成一团,在沸水中上下翻腾着。闻到那烹煮人肉的味道,祈羽想吐出来。恶鬼却正在杀死他,然后让他的头颅一同滚落下去,成为美餐。 “阿勒叶!阿勒叶!”祈羽大声冲阿勒叶叫着。他却好像根本没有听见。祈羽想冲到阿勒叶面前,却发现自己不能够离身体太远。恶鬼占据了他的身体。 祈羽着急得不行,这时,阿勒叶忽然站了起来,冷冷地说了一句:“离开。” 祭台上的“祈羽”忽然身体颤抖起来,他的嘴唇在极速抖动,仿佛极度不甘和愤怒。从嘴中发出一声声野兽一样喑哑的吼叫。阿勒叶一步步走下石台,“祈羽”愈发感到威胁和恐惧。“它”迫切地想要抢夺祭品,想要拉下系着铡刀的绳索,动作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同时“祈羽”的身体里仿佛出现了两股相反的力量,在不断争夺祭品身体的控制权,因此“祈羽”的动作显得非常怪异和夸张。 看到在祭台上扭曲着身体的“祈羽”,终究是生者的力量强于亡者。即使生者最终也会成为他们的一员。“祈羽”吼叫着冲阿勒叶扑了过去,不断地撕咬和攻击着,却被阿勒叶甩到了地上。然后祈羽感觉到阿勒叶碰着他的手臂之处如火焰灼烧一般疼痛。这剧烈的疼痛甚至传到了离魂在外的祈羽身上,恶灵被迫离去,祈羽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 “你……”重新回到自己身体中的祈羽不断咳嗽着。他惊讶地发现,恶灵在阿勒叶身上留下了无数的乌黑伤口和抓痕,这些伤口在恶灵离去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转瞬便光洁如初。祈羽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他从祭台上滚落,身上沾满了活人献祭的碎骨和血肉,不得不趴在地上大吐特吐起来。这时,天上的乌云开始聚集。 阿勒叶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来,开始观察天上的云层。 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汇聚来的乌云聚集到一起。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中穿梭。风雨欲来。远处,宽大的水神湖面上泛起层层波澜,冲向特奥蒂华兰的堤岸。风中传来湿漉漉的雨神气息。开始有点滴的雨水落下。 祈羽虚弱地睁着眼睛,他已经吐无可吐。一闭眼,就想起铜鼎中煮着的人头。阿勒叶却蹲了下来,非常认真地看着祈羽的脸,说:“他们选中了你。” 祈羽听不懂阿勒叶在说什么,祭司有一套非常神秘的语言。但他心中始终只有一句话。他同样炽烈地回望阿勒叶的眼睛,说:“我是来撕裂你的。” 无论如何,无所畏惧。 第8章 8. 黄金湖 倾盆大雨,如灭世一般。 民众在初时的恐惧之后,逐渐适应,拿出家中所有的陶罐,开始承接天上的甘露。无数人冲进雨中,开始沐浴。 阿勒叶站在窗前,看着石檐下如串珠一般的雨滴,没有喜悦。 从祭司的角度,他们掌握的知识是最多的。不仅从传承之中,获得近乎直觉般的神秘常识和能量,他们的全能全知之眼,也让他们少有不知道的事情。阿勒叶有些无法理解。他知道这一场献祭是失败的,神灵们生出了贪婪的心思,它们的欲望并未得到满足。但雨依旧落了下来。民众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在欢呼。 善的水,可以使万物生长、光芒耀世;恶的水,会使一切腐蚀泛滥,冲毁堤坝。 阿勒叶担心这是恶的水。雨滴并不是结束,而是前奏。 它们,想要得更多。 作为同类,“它们”的想法,也折射了阿勒叶的想法。阿勒叶开始陷入思考,他想要的是什么?是阿勒叶想要得更多,它们才会想要更多。阿勒叶本能的欲望,引动了“它们”的欲望。 大雨足足下了一个下午,才开始平息。水神之湖的水位上升了一个手臂。仿佛一汪满盈的清水,在水罐中咣当着。 雨过后,又有了四十天的干旱,又有了四十天的风灾。这一切未曾预料,在岌岌可危的将来,即将把水城搅得天翻地覆。 祈羽呆呆地坐在石板上。他看了一会天空,手指抚摸过石坑里冰凉凉的雨水。这就是水城的祭祀……这是他们的秘密。祈羽忽然理解了民众对水神的狂热。掌握天地之水,这是祭司的力量来源。迟早有一天,他也会这样被献祭掉。那时他的生命将化为天地之水,重归于阳光、空气和土地。 因为在蛇床中发现了金矿。国王下令,要用金矿对湖神进行祭祀,感谢他收纳多余的水。说来好笑,当水城人需要水时,他们祭祀水神,以及水神的小妹妹雨神;当他们觉得水过多时,又开始祭祀湖神,请求他把过多的水收走。至于湖神和水神之间又有没有亲戚关系,这样高深的问题得去问水城祭司才知道。 气候的异常没有引起水城居民过多的注意,毕竟他们解释世界的方式只有:天神愤怒了,和天神平息了两种状态。当天气开始反常时他们先去检查今年漏掉了祭祀哪位神明,才使得被冷落的神明大发雷霆。而任何神明的愤怒,都将以更多的贡献解决。一个不够?那就两个、三个。再不够,就请国王自己上。 祈羽现在可以去看湖神的祭祀。事实上,祈羽现在属于“三不管”人群。天不管、地不管、人不管,他的主人只有阿勒叶一个。而阿勒叶自由散漫,每天不知道在哪里,祈羽不知道祭司的日常工作,估计他也不太想知道。 在湖边,阿勒叶站在一个木台上。这也是祈羽第一次看到,阿勒叶在祭祀中的样子。“被选中的祭品”是始终悬于祈羽头上的利剑,曾经他盼望着这把利剑早点落下来,而现在,时间的延长也使勇士想要退缩,祈羽从未忘记过逃跑。 阿勒叶上身赤裸,巫女开始用一种金色和青色的颜料,在他身上描绘。颜料中金粉灿灿,都是发掘出的纯金矿石。纤细优美的腰部往上到宽阔的肩膀,男性的身形如蛇一般又更健壮和匀称。那些金色、青色和红色的颜料在阿勒叶身上交织,他的身体仿佛成了一幅巨型的艳丽壁画,如燃烧的火焰向上。阿勒叶的头发挽起来放到一边,下裳几乎垂落挂在腰间,布料隐约遮挡着沉睡的巨物,脚上系了一个金铃。阿勒叶看见祈羽,招招手让他过来。 祈羽慢吞吞走到阿勒叶身边,他低着头几乎不敢抬起来看阿勒叶。因为这样的阿勒叶,真的很像神。颜料一直满绘到了阿勒叶的脖颈,侵蚀到了他的面部。这些装饰让他看起来狂野又强大,凡人的触碰,会被神灵击落。 阿勒叶沾着颜料的手捏住祈羽脖子让他抬起头来,蛇一样的竖瞳看了一下祈羽,说:“看着我!” 祈羽体会到了何为血液逆流的感觉。即使他不愿意承认,这一刻的阿勒叶,足以让人呼吸急促和窒息。祈羽仿佛被闪电击中,一道光照到了他心里。这一幕的阿勒叶,在他今后几十年人生中都将印象深刻。无论年少拼死一搏,还是苍老摇摇欲坠,他都将记起,这一幕阿勒叶站在湖边,身上满绘蛇神的样子。 阿勒叶淡淡又骄傲地笑了一下,祈羽的反应很让他满意。这笑容仿佛也是光晕。阿勒叶放开了祈羽,祈羽坐到了地上。他看见阿勒叶慢慢走到木台前,眼神平视着被山谷环绕的黄金之湖,伸出双臂,纵身跳入了湖中! “啊!阿勒叶!”祈羽叫到。他一下子扑过去,趴到了木台边。 阿勒叶一直深潜入了湖水,直游到了湖心才浮起来。祈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紧张,水城的人都很平静,他们小声地敲着皮鼓,为阿勒叶相合。阿勒叶像一条真正的巨蛇一样在湖中游着,他双臂矫健,身后泛出一长串的水波,仿佛有巨蛇的长尾若隐若现。长发贴在他的身后,随着他的游动,他身上的彩绘金粉不断脱落下来,如阳光的碎屑一般渐渐沉入深不可测的湖底,成为向湖神的奉献。 “感谢湖神!赞颂湖神!”水城的居民们跪下来,感谢湖神接受他们的献祭。在献祭过程中,祭司身上的金粉要完全脱落下来,才表示湖神接受了奉献。阿勒叶在宽大无边的湖水中畅游着,这一刻他不像一个祭司,更像一个自由野性的生灵,和其他天生地养的生灵一样。 阿勒叶越游越快,他仿佛天生归属于水,翻身、下潜都顺畅无比。祈羽呼吸急促,眼睛如针刺一般睁大,他看到了,他真的看到了,一条黑色的长尾在水面上翻腾着,上下游动。那真的是阿勒叶的蛇尾,他有着长长的蛇尾……一瞬间几乎所有事情祈羽都明白了,他心情激动得无法呼吸。他忽然明白水城为何对祭司如此狂热,忽然明白他们为什么执着于水,忽然明白他在蛇坑中感受到的那条巨型蛇尾…… 祈羽明白了,他都明白了。水城的祭司为什么一直吞噬人类,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祈羽怀有一种拿起长矛、投身战斗的狂热。面对危险的英勇是训练所有战士战斗欲的前提。这已经成为祈羽本能的一部分。只有越是恐惧危险,他才会越想战斗。杀死、杀死这个怪物……同时祈羽又深深地畏惧着,他见过阿勒叶许多令人惊异的能力,包括异于常人的美貌。阿勒叶如果想,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杀死祈羽。祈羽深知这一点。 祈羽为自己危险的想法和恐惧在心中交战,他的拳头越攥越紧,额上冒出冷汗。没有人看出他此时内心的波涛汹涌。而这一刻,阿勒叶在水面上消失许久后,湖水突然出现了波澜。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湖中心,越卷越大,仿佛把周围所有的鱼虾蛇鳖、枯枝腐叶都卷入湖底。这巨大的漩涡甚至影响了气流,仿佛把湖边的巨树、天上的浮云,都卷入湖心无底洞去。 如同有人拿着一根巨大的金杖在搅拌湖水……漩涡中冒出无数的泡沫,晶莹美丽,沾着千百年来祭祀沉入湖底的金银粉末、宝石玉器。祈羽看见其中浮现出一些古老而精美的金银字版……所有人都盯着这神异莫测的一幕,为偶然窥到的一丝历史残忍震撼。 突然,一个湿淋淋的生物从湖水中冒了出来,一下子冲到了正趴在湖边的祈羽面前。祈羽吓了一跳,但第二眼看清楚了是阿勒叶。阿勒叶浑身湿透了,嘴唇被湖水冻的有些发白。他心情极好,突然揽住祈羽的脖子就开始深吻起来。祈羽几乎被他拖到水里去,只看到一条长长的黑色蛇尾隐没在湖水中,尾端又在远处愉悦地翘起来,甩来甩去。 “呜呜呜!阿勒叶!”祈羽几乎被他吻得昏死过去,无法呼吸。他看见阿勒叶的美貌因冰冷的湖水更晶莹剔透。神职人员为阿勒叶披上了一件长长的白色丝衣,丝衣也因为沾了水紧紧贴在阿勒叶身上。阿勒叶,祈羽说不清他是一种半人半蛇的野兽,还是神灵。阿勒叶上身趴在水边的木架上,下身依旧泡在水里,身上的颜料都已经褪尽了。 阿勒叶的手指抚摸着祈羽深深的眼窝,好像好奇一样摸来摸去。祈羽刚才因为阿勒叶的蛇尾激起的杀欲此刻被压抑了,因为他本能地感到阿勒叶身上的强大力量。野兽对于更强大的对手的畏惧。祈羽的嘴唇都被阿勒叶亲肿了,唇瓣也咬破,他眼睛红通通的,身上被阿勒叶沾湿了大半,唯有拳头仍紧紧攥着。 “这双眼睛没什么用,不如挖了它吧。”阿勒叶说。 祈羽震惊,他手指紧紧抠着木板。他实在无法摸清阿勒叶突如其来的想法。他只能本能地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好……还是留着吧……” “反正睁眼也是瞎的。挖掉之后依然是我的祭品。”阿勒叶说。 祈羽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瞬间太快他都无法抓住。他太害怕阿勒叶一时冲动就把他的眼睛挖了,因为阿勒叶的手指不断在他眼窝上抚摸,祈羽知道阿勒叶不会只是随随便便说话。他有实现他任意心意的权力。但是阿勒叶游湖之后为什么突然想挖他的眼睛?祈羽恍惚他好像知道为什么,但他不敢猜测。 祈羽结结巴巴地说:“我觉、觉得还是留着……”他福至心灵地说:“没有眼睛,我就无法看到阿勒叶大人您了。” 阿勒叶笑了一下,祈羽这句话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但他仍没有放弃挖掉祈羽眼睛的想法,仍然抚摸着祭品的整张脸。如果祭品有眼睛,他就会看到更多的风景;如果祭品有耳朵,他就会听到更多的音乐。阿勒叶不喜欢这种事物处于不确定之中的状态,他希望他的祭品完全属于他,而不能再被别人引诱。 祈羽真的害怕阿勒叶会把他的眼睛挖掉。这时,忽然有侍从过来禀报说:“祭司大人,国王请您过去。” 这场祭祀国王也在场旁观。不过如以前一样。国王的帐篷垂挂着布幔,没有人知道他的样子。阿勒叶的手终于从祈羽脸上放下了。他转身看了一下国王帐篷的方向,说:“我这就过去。” 国王是阿勒叶的哥哥,国王的弟弟就做了水城的大祭司。 祈羽趴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他又躲过了一劫。 第9章 9. 献身 香茅草编织的席子上,两具火热的身体在交缠着。 祈羽觉得他快要干渴而死了,但当快要渴死的时候,阿勒叶会过来深吻他的唇。尝到阿勒叶的体液后,祈羽会觉得干渴有所减缓。而阿勒叶的唇如同不竭的泉水,总是引诱沙漠中的旅人前去献身。 “啊!啊!”祈羽抱着阿勒叶的脖子,几乎如一条弹跳的鱼一般离开水面。但阿勒叶抚摸着他的脊骨,顺流而下揉捏着臀瓣,顺便把穴口分得更开,以使已到达人类身体极限的祭品进一步放松,吞纳他的性器。“我、我要死了……”祈羽觉得大脑要裂为两半,一半是难捱的痛感,一般是羞耻的快感,像一个漩涡一样把他淹没。阿勒叶抱着祈羽的身体往上顶了顶,他原本就盘腿坐着,祈羽坐在他的腿上。“不会。”阿勒叶答道。 阿勒叶太危险了。祈羽难以用他遇见过的任何一种危险的野兽来进行类比。阿勒叶带给他的不仅是暴力、凶悍和折磨,还有难以言喻的美丽。祈羽唯一能够想到的情景是他差点死于一只黄金豹的牙下,或者是深水里的棘皮大鱼,这种濒死的踏进阴间的一脚,才能类比于此时。阿勒叶的面庞是美丽的,带着粉红的汗湿感;他的身体亦是美丽的,手臂、长腿、肌肉、腹肌……都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美感。所以祈羽被抱着坐在阿勒叶身上吞纳非人的性器时,常有一种献祭于深渊的感觉。黑暗而诱人。 “打开一点。”阿勒叶说。他把祈羽压在身下。祈羽身上汗津津的痕迹,在席子上留下一连片湿痕;穴口因为奋力抽插而流下的津液,也流淌在臀缝间。祈羽必须咬住自己的手臂、捂住眼睛,才能抵挡更多无力的呻吟和呆滞目光。他仍时不时发出深深的喘息声和抽泣一样的声音。他真的要死了,祈羽大脑一片空白。 穴口被撑到一个完全无法想象的宽度,如成人手臂一般粗的阴茎在里面出入着。每次都翻出深红色的嫩肉。阴茎的表面有着一些不同于常人的凸起和肉筋,昭示主人非人类的身份。阿勒叶把祈羽的一条腿折向胸前,而每次随着他的出入,祭品的小腹上总会显示出一个凸起。阿勒叶又吻了祈羽的嘴唇一下,渡给他一些自己的体液,恢复体力。现在只能看到祭品通红的下半张脸了,嘴唇呈现一种过度糜烂的红色。祭品享受了太多的快乐了,这种过多的快乐可能会让一个人类死掉,他会被活活操死。 阿勒叶把祈羽翻了过来,换成一个趴着更深入的姿势。祭品呆呆地像狗一样趴着,把拳头塞进自己的嘴巴里,怕自己被操得叫太大声,或者被压塌了腰。祭品的屁股被激烈地进出着,过大的阴茎让祭品享受到极大的刺激,即使次次几乎如肠穿肚烂一般。致命的快感以小腹为原点,蔓延到四肢百骸,手指、脚趾的每一个末节,耳朵尖,通红的鼻尖,以及不断抽搐如风箱一般呼吸着的肺。“啊——”祈羽受不住去摸自己的生殖器,却被阿勒叶直接打掉了。 “怎么还没好?”阿勒叶舔吻着祈羽背上的一个伤口。这个伤口几乎从祈羽来到水城时就存在了。很深,边缘泛黑,结了一层痂,长了一些粉白粉白的嫩肉,但始终不见好。原本阿勒叶的体液,有愈合的功效,但阿勒叶舔过之后,那伤口好像也只恢复了一点,没有完全好完。 疼痛却让祈羽有片刻清醒过来。他转过头,艰难地抱着阿勒叶的头开始亲吻,拉扯着阿勒叶的长发。阿勒叶少见到有这种主动的情形,放弃了对祭品伤势的探索,沉醉入人类这种温热的交配行为之中。唇瓣湿热地相贴着。不同于人类的交配换取快感,阿勒叶的交配更多是为后代培育生长环境,以及寻找合适的寄生体。是一种冷静的姿态。 “操我,更用力……射进里面……”祈羽扯着阿勒叶的长发说。从人类的体质来说,这是一个生命力非常顽强的祭品了。阿勒叶有时觉得奇怪,人类这种物种,有时候是精神的强度强于肉体,有时候又是肉体的强度强于精神,而二者似乎在一定程度上互换。 “好。”阿勒叶说,他深入地吻着祈羽,舌头扫过祭品口腔的每一个细节。祭司的力量通过性器源源不断地深入祭品身体每一个角落,阿勒叶明显地感觉到祈羽在忍耐,他的身体在抽搐着。阿勒叶抚摸着祈羽的脊背,落下更多的吻,下身持续不断地上操,祭品的穴心被操得糜烂如泥,但阿勒叶没有停下,大多数的祭品会因为无法承载祭司的力量而死去,他必须尽快适应。 “啊、啊……”祈羽像狗一样,张开嘴巴吐着舌头喘气。他受不住地向前爬去,手指扣着席子的纹路,阿勒叶抱着他的腰在操,在激烈的撞击中,祈羽的性器只能无助地甩来甩去,甩到肚皮上。“呜呜呜……”祈羽的口中发出一些无法理解的音节,他现在已经无法思考了,只留下本能。 “嗯……做得很好,都吞下去了……”阿勒叶说。祭司的性器被完全含入了祭品体内,因为动作过快,每次只露出来一小节粗壮的柱身,就又埋入祭品软烂层叠的红肉中去。祈羽身上都是汗,眼前也开始出现一些含混不清的白光,他迷迷糊糊地问:“我是不是死了?” 阿勒叶笑起来,他抚摸祈羽的小腹,玩弄那敏感饱满的胸肌,又拨弄了一下祭品湿淋淋的挺翘的性器。他说:“没有,你只是,快成熟了……” “啊、啊,不要……”激烈的冲击操弄着祭品的臀部,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他的胸部被玩弄得变大了,产道拓宽,身体在祭司精液的浇灌下开始结成卵巢,做好受孕的准备。祈羽没有发现,阿勒叶改造了他的身体,他的体力变得比以前更好了,身体的恢复速度也加快,一切都是为了,承载卵的到来。 但在种下受精卵前,还需要有另一个仪式…… “呜呜!”祈羽的眼睛忽然开始睁大起来,他极力地挣扎,屁股却被阿勒叶牢牢把住无法离开。阿勒叶甚至牢牢捂住他的嘴巴,让他发不出任何尖叫,然后从眼角流下液体。“别动,我要射到你里面了。”阿勒叶说。 祈羽的身体因为高速的抽插变得敏感高热,所有感官都进入了一种激活和亢奋的状态。身体的淫欲器官在一种贪得无厌的享受和吞吃当中,为理智所控制的保护身体的机能已经丧失了。但这时,阿勒叶的性器仿佛又涨大了一些,把原本已经撑到极致的极度敏感和滑嫩的肠肉刺激得紧张,如潮水一般没顶的快感冲来。然后冰凉的精柱冲刷在红热的肠肉上。 “唔——”晶亮的液体在祈羽眼角淌下来。 精柱粗壮而有力,冲刷着高度敏感的肠肉,渐渐把小腹都撑满了。高潮余韵未歇,又如余波的潮水一般阵阵袭来。祈羽觉得他的头脑真的都坏掉了,被阿勒叶搞坏了,因为尝过这样高潮滋味的人就不可能会忘记。而像吃下了毒药。再后来,他的身体会一遍遍怀念这高潮的滋味,在轻易的撩拨中就会淫荡起来,然后一次次被开发得更甚,追求更深入、更火热的快感高潮,直到彻底把自己玩透玩烂。 “唔唔——”阿勒叶一直紧紧捂着祈羽的嘴巴。 不知过了多久,祈羽都已经忘记了时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小腹变大了,仿佛其中装了一壶水,轻轻晃荡。阿勒叶放开他嘴巴的时候,他已经被操傻了,大腿根部在抽搐着。吞不下的口水,还有精液,都顺着皮肤留下来。 “你快成熟了。”阿勒叶说。 乳尖微微地翘起来,有一种泛红的光泽。臀部比以前更圆润了,增加了肌肉的比重,肉感十足。下体轻轻一摸就会有反应,轻轻摇晃着屁股。甚至会从痛感中,找到一种一种别样的快感。 祈羽也知道自己快坏了,他快被邪神吞掉了。阿勒叶伏下身来,亲密地吻着祈羽的脖子和下巴,像小动物。他的美貌如雕刻一般,让人赏心悦目,迷恋不已。即使射精完成,阿勒叶也没有把性器拔出来,而是埋在祈羽体内。祈羽知道,动物在繁殖季节,会亲密地结成配偶,繁育后代,但祈羽也知道,有一些动物,在食物不足的季节,会把自己的配偶吞掉,作为后代的养料。祈羽觉得自己快被吞掉了,在阿勒叶这种美丽又怪异的生物怀抱里,他就像养料。 “别、别吃掉我……”祈羽抱住阿勒叶的脖子说。 阿勒叶吻着祈羽的嘴巴,嘴唇因为祈羽咬着,有一些血痕,又因为阿勒叶的吻,被亲得有些肿了。祈羽的嘴唇本就是很适合接吻的形状,微厚,弧度很美。阿勒叶回答:“很难。” 他想把祈羽吃了,但吃法可能和祈羽想的不太一样。 第10章 10. 黄泉大道 母体,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在阿勒叶的种族中。 人生前半段的大部分时间,他们几乎都花在了寻找一个合适的母体上。阿勒叶种族的后代,需要在一种合适的温度中,才可以孵化。他们寻找过许多生物,最终发现,人类男性的身体是最合适的。 但是,大部分人类男性的身体,无法承载他们的精液,会被烧灼而死。所以他们要不断寻找祭品,最终找到一个可以适应的幸运儿为止。 阿勒叶的种族从小被教导得淡漠,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降世是踏着无数的尸体。生于母体而杀戮最亲密的母体,他们的出生就带着罪恶。 当昴宿星团位移至应在的位置,阿勒叶观察星体,发现已经到了合适的季节。星光穿过石孔,穿透无尽渺远而神秘的黑暗,落在神庙内壁精美的石雕上。蛇头长翼的生物眼睛栩栩如生,透过人类涂抹的鲜艳颜料仿佛破壁而出,如同雕刻者真的见过这样奇异的生物。日月星辰运转的规律数千年未曾改变,向人类昭示了第一种永恒。 阿勒叶走出神殿,坐在长廊下,绵延数百级石阶顺着金字塔的坡度而下,这里是水城最高的位置。阿勒叶可以俯瞰到整个水城的风貌。他对侍从说:“请为我取针和颜料来。”巫女应声而去了,这时,又有级别最高的大巫女拎着一个人过来了,扔在阿勒叶的膝下,告状说:“阿勒叶大人,他又想逃跑!” 祈羽不是第一次被抓了,他像无赖一样,被抓过来就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反正没跑成功,阿勒叶就不会怎么样他。阿勒叶没搭理他。祈羽静静看着火红的夕光涂抹满整个水城,坐在了金字塔的石阶上,他和阿勒叶之间仿佛达到了一种平静。 巫女把针和颜料捧了过来,盘里里垫着一条长长的白色方巾。阿勒叶对巫女说:“请为我纹身吧,纹一个‘?’字。” 巫女听到愣了一下,说:“大人,您决定了吗?” 阿勒叶点点头,大巫女又说:“大人,要不换一个字……” 祈羽虽然眼睛看着将落的太阳,耳朵却在听阿勒叶和巫女的对话……随着每一次……“交合”,他和阿勒叶之间的联系在加深,逃走的可能性越来越小……祈羽逐渐知道,除了水城的语言外,阿勒叶的种族内部有另一种独特的语言,只有少数高级巫师可以掌握部分。他们刚才说的奇怪读音,正是那种奇怪的语言,祈羽听不懂,祭司的文字祈羽也完全不懂。这时阿勒叶又换成了水城的语言说:“就一个‘羽’字吧,在心脏上。” 这句祈羽听懂了,他跳起来,瞪着阿勒叶说:“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在骂我?” 阿勒叶无语,白了祈羽一眼,说:“我在诅咒你。” 祈羽呆了。阿勒叶是大祭司有多厉害他是知道的,阿勒叶在诅咒他他还能跑掉吗?诅咒可是比刀枪更猛烈的武器,看不见摸不着。他的部落里曾经有一个人走在路上掉进水坑淹死了,老人就说是因为被敌人诅咒了。 但是他又拿阿勒叶一点办法没有,只能呆呆地看着巫女为阿勒叶纹身。他就知道,刚才阿勒叶和巫女嘀嘀咕咕又提到他的名字准没好事,他还以为阿勒叶在说他坏话,没想到阿勒叶更狠,在诅咒他。 巫女把布巾垫在阿勒叶的手臂上,同时拿起一根长针,开始在阿勒叶的胸口上刺青。长针刺破皮肤,渗出淡淡血迹,巫女用布巾把血迹拭去,同时在伤口中填入颜料。等到伤口愈合,这些色彩就会永久留在皮肤中,成为身体上的印记。 巫女的动作很灵巧熟练,但也花了非常多的时间。因为对待祭司的身体要非常珍重,不能出一丝差错,她也很好地完成了这个任务。 等到刺青结束,太阳已经落山,最后一抹夕光,穿透金字塔上无数的浮雕,在大道上投下一条如长蛇般的影子。金字塔作为崎岖的蛇头,蜿蜒的黑影作为蛇身,在宽阔的大道上形成一条望不见尾端的巨蛇。祈羽刚来时看到这样的奇景曾非常震撼,现在每一次看感受依然如此,而阿勒叶就如巨蛇的王者,坐在金字塔顶端的神位上。 阿勒叶的胸口上出现了几道精美的纹路,构成一个小小的符号,像两支小羽毛。见祈羽盯着这个新出现的纹身看,阿勒叶说:“摄提格。” “你说什么?”祈羽问。 大巫女解释道:“阿勒叶大人在教你你的名字,还不快谢谢大人!” 祈羽懵懵懂懂地明白了,“摄提格”就是“羽”,是阿勒叶族内语言的读法。他不由自主地跟着读了一句:“摄提格……”但是阿勒叶为什么要把他的名字纹在胸口上。不是祈羽,不是祈,是羽。 见祈羽呆呆的,阿勒叶把祈羽拉了过去,摸着他的下巴,靠近说:“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他声音低沉地吓唬祈羽。 “为什么?” “我叫你的名字一次,就是诅咒你一次;我诅咒你的灵魂和我捆绑在一起,生生世世为我献祭。” 祈羽几乎要蹦起来,他捂住阿勒叶的嘴巴,威胁:“不许说话!” 饶是见识过祈羽有多胆大包天,阿勒叶仍时常会觉得出乎意料。大巫女更是这样,她一时间呆住,从没见过有人敢这样对阿勒叶大人,她都没反应过来去阻止。 阿勒叶使了个巧劲就把祈羽的手掰了下来,他淡淡一笑,说:“晚了。我已经写上了。” 阿勒叶站起来转过身,笑容已经冷了。祈羽孜孜不倦地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他不想天天被阿勒叶诅咒,也不想和阿勒叶捆在一起。阿勒叶在想,一个名字,是你最后留下来的东西吧。 黄泉大道。 从水神金字塔延伸出去的笔直大道就叫做黄泉大道。大道两侧分列着金字塔群和宫殿群。其中最大的两座一为太阳金字塔,二为月亮金字塔,坐落在水神两侧。大道宽阔得如同广场,祭祀仪式常在大道上举行。祈羽不知道大道尽头是什么东西,他从未去过那边。 又过了几日后,祈羽知道,他的献祭之日,到来了。 他被关了起来,几日只被允许喝清水和食用鲜花。等到关闭他的铁门被打开时,祈羽用手臂遮挡住阳光,他见到了此前从未见到过的一群人。 因为几日未曾正常进食,他手脚软绵绵的很容易被捆在了一根竹竿上。他像被捕获的一只野兽一般挂在竹竿上,两个战士把他扛了出去。重新被刺眼的阳光覆盖住身体,祈羽见到了从未见到的这么多水城的人。整个水城被涂满了各种的图腾和符咒。他被扛着从金字塔的石阶上一步步走下去,台阶上绘着一条长长的红色巨蛇,大道两侧站满了水城的巫师、贵族和居民。 队伍非常地长,从前端,到后端,都望不见尽头。前端是两排白色麻衣的巫女,戴着斗笠一样尖尖的帽子。最前端是两个神官,提着两个金银相错的熏香炉,浓厚的香雾如云一般升起、飘来。后端依然是两排巫师,麻黄色的长袍,手里拿着金色的铜钹,每走几步,就要“咣”地敲击一下。 所有人的口中,都喃喃念诵着一种听不懂的咒语,好像在集体歌唱一样。周围的民众安静得可怕。祈羽觉得头越来越痛,几乎要裂开,“啊——”,他的四肢紧紧被束在竹竿上,无法动弹。他就要被献祭掉了,祈羽悲凉地想着。 “阿勒叶——”不知道为什么,祈羽现在只想到了这个名字。阿勒叶站在队伍尽头,他甚至在等待队伍运送的祭品的到来。 两列人群分开来去,两个年老的巫女,拿着草药沾上酒水,开始在扫洒祈羽的身体。祈羽被送到了阿勒叶的手里,阿勒叶抱着祈羽,身上也沾上了浓重的酒神之气。他往前走几步,站在了深不见底的深渊面前。 阿勒叶低头看着祈羽,祈羽的眼中已经浮上迷茫。阿勒叶的打扮庄重而神秘,黄金和白玉相间的额饰,面颊两侧垂下来长长的玉带。他的神情和祈羽仿佛已经隔了一个时空,透过祈羽看见了千年之后的情景。从深渊下面吹上来风,吹拂着阿勒叶白色的长披风。祈羽看见阿勒叶胸口上纹着两支小羽毛,已经涂成了金色。 “阿勒叶……”祈羽叫道。 “很快。”阿勒叶说。 祈羽被吊了起来,挂在圣井上的一个木架上。三根巨木在圣井上空搭成支架,中间悬挂着一个祭品。圣井的水深黑看不见底部,只有飘落的树叶和微尘浮在水面上。两侧是陡峭的岩壁,直挺挺的没有任何攀爬的地方。千百年来,这个圣井已经吞噬了无数的祭品,没有一个祭品能够活着从里面出来。 “啊——”祈羽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周围森林寂静,飞鸟都被惊飞。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一众祷语之中。巫女们跪了下来,围绕着圣井开始祈祷,她们的眼角都渗出血泪。巫师在外围舞蹈。这是最古老的水城的来源之井,传说水城所有生命都来源于这口井。 或许这不应被称为一口井,因为它远比井要大得多,大得像土地的一个咽喉。从井的一端到另一端,要两根巨木头尾相接,才能丈量出来。只是它如井一般吞噬,坐落在黄泉大道的尽头,张口吞下每一个从黄泉大道上走过的祭品。 祈羽慢慢被放了下来,他向上看着天空,身体已经逐渐接触到了冰凉的井水。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天空吧,祈羽想着,他会在冰冷的井水中淹死。一长串气泡冒出了水面。他的尸体会在深井不为人知的角落腐烂,成为一堆凌乱的骨头,和其他祭品一样。 第11章 11. 圣井/通感 在下沉的过程中,首先感觉到冷的是背。后来渐渐地,四肢都浸泡在冰水里了。祈羽的鼻尖也没过了水面。他缓慢而绝望地向井底沉下去。 最先消失的是天空,后来光线渐渐消失了,周围是阴冷彻骨的寒。祈羽落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长串气泡如同他的生命一样,向水面浮去。他的身体被捆绑成一种献祭的虾状,他是无法挣开了,只能坦然地接受死亡。 渐渐意识也消失了。传说人临死前会回望人的一生,但是祈羽只想起了他在林中未能捕获的那几只猎物——人只会记挂着遗憾的事情。随着光线渐没,祈羽最初还看得清洞壁,后来连洞壁也看不见了,只陷入了纯然的黑暗中。 井口上窄下宽,如果说井口有一棵巨树的树冠那么大,井下就是一大片森林。祈羽看见不同年代的抓痕、文字,从井口往井底一路而下。最开始是新鲜的抓痕,越到下面越古老。不同年代的文字和祭品,在乱石嶙峋上层级累叠,逐次往下。从精美的玉器石版,到粗糙的原始陶器,如同一本史书向下翻阅。在陪葬品的周围,散落着祭品的尸骨,黑褐色头骨上空洞的眼眶,昭示了祈羽接下来的命运。 祈羽闭上了眼睛,反正他已经看不清近在眼前的手指。因此他也看不见,一条黑色的几乎和洞壁融为一体的巨型蛇尾,渐渐围绕在了他周围。 蛇身和井水几乎一样冷,颜色也是分不出来的黑暗。巨大的蛇身,仿佛把整个洞穴填满。井口只变成了一个圆点,如同在地下仰望月亮。到夜晚时这盏月亮也会熄灭。在祈羽将死未死的时候,蛇身一圈一圈缠住了他的身体,然后柔软的唇瓣贴上,渡过来了最后一口气。 “啊——”祈羽的肺部原本已经干涸得枯竭了,得到这一丝空气,如竭泽而渔一般紧紧吮吸着。对方也温柔而有力地拥抱他。因为大脑缺氧,祈羽的意识中开始出现光怪陆离的幻觉,有神明、邪魔、怪兽,也有人类;又因为绝对没有光线剥夺了视力,他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灵魂的方式,感受周遭世界。 被半人半蛇的怪物缠住的祭品,向不见底的深渊坠去。他们在生死之间,又在阴阳两界。圣井没有尽头,不知通向哪里。在这个过程中,祈羽本我的意识逐渐失去了,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来自哪里,渐渐的,他的意识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他最初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感受到自己存在时,是一个很庞大而森冷的东西,和地下芜杂的水脉连接。在最初的几万年,日月交替,雨雪风霜,它是没有任何意识的。它的内在产出无数爪牙,刺向一滩阴冷不流动的死水,也没有任何伤害。渐渐地,它的内部产出一些生命,都是一些没有视力、也没有颜色的东西,数量很少,也不知如何存活,它从未在意过。 不知何时,从它长期沉眠的意识中,生出一种奇怪的生物。它们似乎是从更深、更冷、更黑暗的地底游出来的。它们有着细长的身体,鳞片覆盖,四只爪子,头上长角或须。起初它以为,这些怪蛇一样的生物,和其他盲鱼、盲虾没有区别。后来有一只怪蛇,爬出了洞口,爬向了地面。 渐渐地,开始有人类向它的洞口投掷各种东西。有笨拙的手工制品,有精心搜寻的食物;后来,开始有人类向它投掷无数的祭品,祭品的喉咙割开血液蔓延在它的水里,它也没有任何感觉,因为它本身无喜无怒。人类喜欢向它奉献各种各样的东西,从精心制作的金银玉器,到鲜活美妙的生命,有些奉献品在它的水体中腐烂,有些仍然留存,从古至今,祭品挣扎的抓痕在它的洞壁上留下无数诅咒或者祝福,灵魂在它的水体中脱出又消散,它也没有任何感觉。因为它只是一口井。无数扔进来的东西,和人类最开始误扔进来的一把陶壶是一样的。 祈羽渐渐明白了,他变成了圣井本身。或者说,他的意识和圣井短暂地联系在了一起。 在这短暂的生死之间,他变成了一种不算活也不算死的生物,因此和作为死物的圣井的意识联系在了一起。这短短的几瞬,却让祈羽仿佛作为圣井本身,看到了数千年来的历史。 他看到最初的水城人向圣井献祭,他看到无数幸福或悲伤的祭品在井中死去,他看到云行雨施,看到人类因为一点微小的奖赏而寻求献祭。种种狂喜、狂怒、大悲、大痛,圣井毫无感觉,因为它只是一口井而已;即使人类借助它的力量完成了一些目的,它也依然是一口井而已。 数千年乃至万年的记忆太过沉重,这种连接只持续了短短几瞬便崩溃。祈羽疯狂地咳嗽,将肺中的水咳出来,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咳出整个世界,来到阴间时,他的确到达了一个地方,很像阴间,但又不是。 祈羽不知道自己没死。 他看见无数的尖牙利爪,从洞顶上垂下,闪烁着晶莹的绿光,怪石林立。他躺在一片浅滩上,幽幽的沉黑色河水,沿着数条不同的支系流向各个洞口,洞口里,又是曲折蜿蜒不见底的黑暗。一些枯枝、腐木、骷髅头,堆放在河岸。这里的确像阴间了,因为和阴间长得一摸一样。而抬头一看,头上还有一整片水域,仿佛在河上,还有一条河。 “唔——”祈羽马上要尖叫出声,他不知道人死了也会害怕。也是第一次死,不知道传说中的地府和亡神在哪里。 一双冰凉的手却捂住了祈羽的嘴。是阿勒叶。 祈羽转头看见阿勒叶,阿勒叶的头发也是湿淋淋的。奇怪,他看见阿勒叶却不害怕。阿勒叶的下身已经完全化为了一条蛇尾,垂挂在河水里。祈羽一天已经接受了太多惊吓,已经不会害怕了。祈羽问:“阿勒叶,你也死了?” 阿勒叶不想回答,太傻了。他嘴角一撇,说:“别说话,别吵醒‘它们’。” 阿勒叶站了起来,在洞里他不能站直身体,只能弯曲着腰。他的下身重新化为了双腿。祈羽自觉已经“死了”,所以见到任何奇景都不再奇怪。他们行走在獠牙一样的洞口里,自然也是如行走在地下阴间一般。 阿勒叶牵着祈羽的手,在暗河边的沙滩上前行着。他也不太确定方向,在经过一些洞口时,要思索、辨别很久,才在洞壁上已经模糊不清的记号寻找到道路。祈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水里,这里的水,有的从洞顶上沿着石柱滴下来,在地上形成一朵朵莲花一样的水盆;有的尖牙上下端之间互相连接,已经形成了一条石柱,如同怪兽合上巨口。祈羽逐渐适应了洞里的阴冷潮湿和黑暗,但是他依旧不能辨别路径,只能依靠阿勒叶的带领。 “我们在哪里?”祈羽问。 “冥河。”阿勒叶说。 祈羽逐渐明白了阿勒叶出现在这里的意义。因为他已经“死了”,所以阿勒叶会出现导引他前往地府。他是“亡灵”,而阿勒叶是领路人。 祈羽突然甩开阿勒叶的手,大步往另一个方向逃去。他想起了阿勒叶的诅咒,阿勒叶说每叫他的名字一次,他便会被诅咒一次,因此生生世世献祭。祈羽不想在下一世仍被绑在阿勒叶身上,因此在转世之前拼命逃离。 “羽!”黑暗中传来阿勒叶的叫声。 没有回答,只有“啪啪”的踩水声。 祈羽听到阿勒叶追赶的声音,他拼命逃着。因为已经“死亡”,也不再畏惧。他胡乱选择道路,没有方向一样胡窜乱钻着,无论选哪一条路,都是阴冷潮湿不见光的黑暗。他拼命逃避,向越来越深的水系支脉。他将在一个遥远的地方转世,远离阿勒叶的控制,和他所有亲人伙伴一起,不再受邪神的奴役。 阿勒叶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祈羽躲在一个石洞的凹陷处,大口喘气。这里又黑又冷,看不见任何东西。祈羽休息了一会儿,面前微弱的荧光昭示了他之所在。他的面前出现一条更宽、更长的河,河道上犬牙交错,湍急的河水向前冲刷流去,岩壁上依然沾着一些晶亮的白色荧光的东西。 他现在是真正地死了吧……祈羽平静了下来。他从没听人说过死后的情景,也不知道如何去转世、投生,他的下一辈子,还会是他吗?祈羽惴惴不安地想着,他对他的上一世一点印象也没有了。部落里的人对生命来源有千百种解释,有的是从花的骨朵里来的,有的是从野兽的幼崽里来的,有的是从鸟窝里来的,祈羽希望他的下一世是从是从鸟窝里来的,至少是从花的果实里来的,他不想投生到野猪窝里,太臭了。 如果他能够回到祈部落,他倒是可以和祈部落的人说一说地下的见闻。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但是可惜他回不去了。祈羽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逃离了阿勒叶,他倒也失去了方向。接下来该怎么做,是会有亡神的指引吗,还是他已经被忘记了? 祈羽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又冷又饿,他已经迫切地想睡去了。 第12章 12. 地上冥河/河下之河 在祈羽即将因困倦睡去时,一团阴冷的、暴怒的力量来到了祈羽身边。 暴虐的蛇尾蜷缩在一起,已经扫落了无数断裂、粉碎的怪石。从来时的通路可以看出,这是人为用蛇尾硬生生撞出来的一条路,是为了追赶祭品,迫不得已破坏了洞中许多结构而追出来的路。 黑色的蛇尾悄无声息地来到祈羽身边,在沙地上留下一道压痕,还掉落下撕裂、粉碎的蛇鳞。这都是因为追赶逃走的祭品留下的。阿勒叶的表情非常暴怒可怕,陷入一种极端的狂暴情绪中,此时,他已经完全回归了原始的样子,撕裂了所有人类的伪装,上身是赤裸完美的人类男性躯体,下身是巨大黝黑森冷可怖的蛇尾。 阿勒叶扶在岩壁上,他的手指在流血。在极端黑暗中,他的血液有一种淡淡的光泽。在阿勒叶的手就要抚上祈羽时,祈羽忽然从睡梦中惊醒,如噩梦一般的阿勒叶出现在他眼前,祈羽反应极快向前逃去,他掉落进了河水里,又因为湍急的河流差点被冲走,祈羽只得抱住河水中突出来的一块巨石,叫道:“阿勒叶!呸呸呸!”祈羽又吐出了几口不小心灌进来的水。 阿勒叶转过身,面对着河中的祈羽,他的表情极端冷漠暴躁。他像游动的蛇一样来到河岸边,对水里的祈羽说:“上来。” 祈羽害怕极了。这时的阿勒叶,仿佛要把他捞上去徒手撕裂一般。祈羽嘴上说着:“我不去!”他脚在水里蹬了几下,水里都是锋利断裂的石块,被祈羽一蹬就被水流冲到下面去了。祈羽拼命抱着救命的石头,然后一点点,浑身又湿又冷地爬到了河对岸。 阿勒叶在河边游了一会儿,尝试着下了河,然后又上岸了。祈羽在对岸,依然吓坏一样躲在一块巨石后面。他冷得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寒冷,此时他没有看出不对。祈羽叫道:“阿勒叶!我绝不会做你的祭品!” 这句话进一步激怒了阿勒叶,他直接游下了河,蛇尾一甩就把祈羽刚才抱着救命的石头打成粉碎。祈羽看到他拿起一块碎石,直接像捏泥土一样把石头捏成了粉末。祈羽看得瞳孔震动,如果他对上阿勒叶,他会直接被抓着甩出去砸成肋骨粉碎吧。他连一击之力都没有。祈羽确信没有任何战士能够抵挡过阿勒叶的攻击。但不知道阿勒叶在顾虑什么,他站在河中间,看上去像一个人类男性一样,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身后,用低沉而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说:“你给我下来!” 阿勒叶的蛇尾完全淹没在了河水里,现在他看上去像一个人无疑了。还有些狼狈。祈羽从未见过阿勒叶这样生气又有些无能为力的样子。他好像非常生气,又在极力克制,不知道在想什么。祈羽壮着胆子伸出了头,讨价还价:“我不会献祭给你的!我的灵魂不会和你绑定!” 阿勒叶快被他气得吐血。本来在这地下暗河中支系极多,一不小心就陷入死路。即便是他,也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爬出去。如果祈羽死了,就前功尽弃。而这个傻不拉叽的祭品,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在和他玩地府的游戏。阿勒叶觉得他迟早有一天会被祈羽气死。胸口的羽毛印记在发烫,阿勒叶越来越后悔了。 阿勒叶深深地担心起了他们的后代,他担心他所有的卵都会变得和祈羽一样笨。 阿勒叶站在河中心呆了一会儿,又重新回到了对岸。他就和祈羽隔着一条河对望。祈羽不知道阿勒叶肚子里揣着什么坏主意。他仍然躲在一块石头后面。不是他不想跑,而是已经无路可跑了。这边河岸上的岩壁都是实心的,没有可逃之处。而上面有一些斧凿的痕迹,仿佛是人工打造出来的。 阿勒叶回到了河岸上。他的蛇尾消失了,重新变为两条长腿。阿勒叶的服饰在追赶过程中早就丢失了,他现在像个野兽一样赤裸。阿勒叶微微侧过了身,上身陷入一片黑暗中,挡住了他的神情。阿勒叶的声音恢复冰冷和残酷,他淡淡地对祈羽说:“你确定不过来?” 祈羽说:“我为什么要过去?” 阿勒叶冷冷地笑了一下,好像藏着秘密。他的神情冷酷傲慢,无礼而不屑地对祈羽说:“那你就在那里呆着吧,我走了。” “啊?”祈羽有些惊讶,他不知道阿勒叶为什么转变得这么快。随着祈羽这声惊讶,阿勒叶身形慢了半步,祈羽只看到在一片幽谧之中,阿勒叶双唇轻轻张合:“河的对岸就是冥界,你留在那里吧!” “不信?你看看你的手指。”阿勒叶说。 祈羽马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已经被河水泡得发白。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还是阿勒叶的蛊惑,祈羽觉得他的身体好像已经发生了变化。 阿勒叶说:“留在那边,你会逐渐变成一个鬼魂,再也回不到阳间了。” 祈羽信念动摇了,但由于阿勒叶信誉实在太差,祈羽首先怀疑阿勒叶在骗他。阿勒叶是不是在诱拐他?祈羽说:“我不相信,要么你过来抓我!” 阿勒叶好像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他仰头大笑了三声,冷冷又鄙夷地对祈羽说:“就凭你么?我为什么要冒险下去冥界?” 祈羽拉锯着:“那你过河。” 阿勒叶冰冷又专注地看着祈羽,他说:“你看上面。” 祈羽抬头往上看,他看见河流之上,又出现了一条河! 地下这条河,如同地上这条河的翻版。在他们所处的河流之上,还有整整一大片冰蓝色的水体,如同一条长河重叠在了他们所处的冥河之上。而水是不可能向空中流的,河下的这条河,依然在水中。人不可能在水中存活这么久,唯一的可能是,他和阿勒叶都…… 祈羽隔着河流看阿勒叶的神情,开始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一丝阴冷和嘲讽。祈羽心中生出了无数的怀疑,阿勒叶到底是不是在骗他,还是为了诱捕他。是否他一下水就会被阿勒叶抓走,还是他留在对岸才是安全的选择? 忽然,洞中那些莹白的光泽,开始缓慢流动起来,如同一条被风吹拂的飘带。他们闹出的动静太大,已经惊动了洞中的生物。阿勒叶看到脸色变白,他对祈羽说:“你下到水里来。” 祈羽没有动作,他把自己的身体很好地藏在石头后面,同时悄悄掌心攥了一片锋利的石片。他也注意到了阿勒叶看见的白色东西。他看见…… 在岩壁上,在河水中,开始出现一些白色的、接近透明的怪蛇。这些蛇的身体细长,遍布细密的蛇鳞,有四只爪子。头上长着角或者有白色长须。它们如蛇的姿态一样静静游动着,冰冷而无情。祈羽甚至看到有的怪蛇在飞。人与兽的眼睛对视时本应没有任何情感,祈羽却看到了恶心和恐惧,他从这些怪蛇的眼睛中看到一种恶欲和冰冷。它们非常残暴。 阿勒叶已经下到河水中了,他冷冷地对祈羽说:“我在骗你?祭品的命有祭司重要?” 祈羽终于走了出来,他站在了河岸边。他仍然十分谨慎,不肯下水,手里攥着聊胜于无的武器。虽然祈羽并不如阿勒叶那般满肚子歪心思,但他有长年的狩猎经历。许多猎物的狡猾程度,并不比人类少。 阿勒叶忽然看着祈羽,头侧了一下,说:“羽。” 在这阴冷潮湿黑暗的洞穴中唤人的名字仿佛是冥神的召唤,带来一种森森的回音。祈羽说:“你在干什么?” 阿勒叶又叫了一声,“羽”,同时他伸出手,开始结手印。 祈羽急了,他往前几步已经走进了水里,他想起了阿勒叶的诅咒,他说:“你别叫!” 阿勒叶不管他,眼神回味悠长地看着祈羽,同时手上开始结出繁复复杂的图案。每呼唤他的名字一次,就如同在灵魂上打上一层烙印。祈羽急了,他急着去阻止阿勒叶,大步踏进了河里,他大叫:“不准你叫我的名字!” 晚了。阿勒叶说:“羽。”他淡笑,没想到一个误会的效果持续这么久。在祈羽的身体接近河中线时,他的身体忽然被隐藏在水中的蛇尾卷跑了。祈羽一下子被卷入了湍急的河水中,水淹没过了头顶,阿勒叶抱着他一起沉入水中。阿勒叶和祈羽一同被河水淹没时,祈羽明显感觉到阿勒叶的身体仿佛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屏障,发出很大的声响。随后他们的身体一道被河水冲刷着,推向前方无尽的深渊了。 第13章 13. 本灵/梦境 梦境。 祈羽回到了,他十三岁时,第一次获得他的本灵的时候。 按照土人部落的习俗,在男孩十三岁时,部落的长辈将带领他前往森林寻找本灵。寻找本灵的小屋在森林中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只有长辈和后辈之间代代相传。谁都找不到。 他们在林中出发了三、四天,长辈一般由男孩的大伯或叔叔担任。有血缘关系的引导者,将会把勇气和力量传递给男孩。 走到第四天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座,周围被藤蔓围绕,寂静无人的小屋中。 男孩将在小屋中独自渡过三天。长辈会在屋外为他守候。男孩独自在屋中时,他会听到门外传来无数奇奇怪怪、阴森可怕的吼叫声、抓挠声,好像有无数的危险野兽在门外等待,要冲进来。男孩瑟瑟发抖,但是他不能开门,也不能投降,因为那些都是来折磨他的妖魔鬼怪。等到三天结束的时候,他会在其中发现自己的本灵,打开门,迎接他进来。 如何能确定抓门的是他的本灵,男孩问。 长辈说,他也不知如何描述,但当你的本灵出现的时候,你知道一定会是它。 到第三天快结束的时候,祈羽在屋中昏昏欲睡,事实上,他也睡了很长一觉。祈羽的缺心眼历史悠久。祈羽睡了一觉起来,发现门外那些令人心烦的怪叫声抓挠声尖吼声不见了,像下过雨一样寂静。他忽然听到有一双小爪子一样的可爱声音在挠他的门,祈羽直接把门打开了,然后在门外发现了一只三四个月大的小老虎。 祈羽把老虎抱了起来,和有着橘色软垫爪子的大猫咪玩到一起。从此,虎成了他的本灵。 现在,祈羽重新回到了,他十三岁那年,获得本灵的那个晚上的小屋。 只是这个小屋,与以前完全不同。小屋在一片狂风暴雨中,屋外电闪雷鸣,闪电照彻。祈羽听不到烦人的野兽挠门声了,他看见窗外出现无数的鬼影,在冰蓝的闪电中森冷可怕。那些没有面孔的影子附在他的窗户上。祈羽听到从极远之处传来怪兽的长啸声,嘶叫声。然后在一声爆炸式的闪电过后,祈羽看到一个长长的高大黑色影子,出现在了他的门口。 黑色影子戴着兜帽,雨水顺着他的兜帽滑落到地面。祈羽看见他穿着一身长衫,身下是如同晕染的黑水一般蜿蜒的痕迹。鬼怪露出一个很森冷的苍白的下巴,细长的手指在敲他的门。 祈羽无知无觉地打开了门。他的本灵小老虎勇敢地跑了出去,机智地保护主人。然后,黑色影子弯下腰,把小老虎抱了起来,亲手掐死了它。小老虎在地上抽搐着死去了,风雨吹落黑影的兜帽,露出来一张苍白精致的脸,是阿勒叶。 “啊——” 鬼怪拖着长长的尾巴,游进了祈羽的小屋中。逐渐逼近。祈羽感到心中如裂开一般的恐惧…… 祈羽在地上挣扎着,陷入狂乱的梦境。阿勒叶按住他的双臂,从祈羽的身上升腾起一只巨大的虎的虚影。阿勒叶冷漠地与这只虎灵对视着。随后,如同梦境中一样,阿勒叶亲手扼杀了这只虎灵,扼杀了祈羽的本性。 祈羽的心智将会泯灭,灵魂会丧失,从此之后,居住在他心房中的不再是本灵,而是阿勒叶给他打下的精神烙印。 阿勒叶紧紧盯着祈羽的眉心,问:“你的主人是谁?” 祈羽的眼皮如同有千钧重担,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从梦中醒过来。梦里的小屋风雨飘摇,摇摇欲坠,被团团鬼影围绕……祈羽干裂的嘴唇张合,吐出了第一个梦幻般的回答:“阿勒叶……” 梦中,他被鬼影缠身,和阿勒叶缠绕在一起。蛇灵侵犯着男性的身体,混杂着情欲和恐惧。这是阿勒叶给他下的第一重暗示。 “你最爱的人是谁?”阿勒叶问。 祈羽极力地挣扎,身体仿佛抽搐,嘴角吐出一些白沫。他的眉心如烧灼一般疼痛。梦中,蛇灵用长尾缠绕住他的下身,刺破他的身体,仿佛捅破他的五脏六腑,蛇茎射出大量的冰凉精液,将整个男性人类污染。“呵、呵……”祈羽不愿承认,嘴中吐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字词,他极力拒绝,但梦中有一个强烈的精神体暗示他说出一些字……最终,阿勒叶加大了精神暗示的力度,捏碎了祈羽残存的本性。祈羽的手臂无力地向下垂,瞳孔放大,口角流出涎液:“阿勒叶……” 这是第二重暗示。 不知为何,祈羽梦中的画面,开始出现大量的碎裂和片段,每一个画面仿佛从中间撕开。无论是蛇灵在敲他的房门,还是蛇灵与之鬼交,那些画面像褪色、黑白一般。祈羽的双腿在踢动,梦中的情欲,已经燃烧到他的身体。他的皮肤变得极端敏感,性器微微翘起,口中低声吟哦,背上冒出一层细汗。 阿勒叶吻了一下祈羽的眉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处如眼睛一样形状烧灼的皮肤。燃烧的眼睛也如遇水,开始降温了。祈羽无意识地抱着阿勒叶的身体在磨蹭,夹住阿勒叶的腰。无论是阿勒叶体温的冰凉,还是那些如细密鳞片一样的触感,都让男性人类如同欲求不满一般饥渴。阿勒叶的性器上甚至也覆盖着退化的鳞片,和男性人类的会阴相磨蹭时,带来极大的刺激。 “你将献祭给谁?”阿勒叶问。这是第三重暗示。 “我、我……”祈羽含混不清地回答,有一个名字快到喉咙口了,他即将说出来,但仿佛有什么阻塞阻挡他说出。阿勒叶耐心地等待,到这时,他已经不需要着急。祈羽眉心越来越疼痛,好像在拿刀挖。他抱着阿勒叶,阿勒叶开始侵犯他的身体,性器插入男人的身体,从下往上激烈地操着。 “嗬、嗬……”阿勒叶低喘,拼命操弄着男人的穴心。 梦中,祈羽在和一条巨蛇做爱,他被一个有着蛇一样巨大下半身的男人侵犯着,捅破身体,侵犯内壁,激烈内射。现实里,祈羽同样被强奸着,他被压在一片沙地上,野兽一样的男人在奸淫他,打开双腿,抽插得滋润有声。 梦中所有的画面,都被撕破了一角;连贯而流畅,如同刀笔吏记录的历史。阿勒叶在祈羽的身上低吼着,祈羽抱着阿勒叶的背,凄惨地叫了一声:“阿勒叶……”祈羽的背在沙地上摩擦,他久未愈合的伤口重新渗血,从刀伤中流出一些黑红的血迹。 祈羽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黑里泛红,但他永远无法从梦境中醒来了。 阿勒叶吻着,并咬破了祈羽的唇,他跪在地上,性器埋在祈羽体内,额头和祈羽相抵在一起。祈羽的眼神中已经摒弃了所有杂念,只留下了一个倒影,一个纯然的,世界中再无其他的倒影。“阿勒叶。”祈羽清晰地说。 阿勒叶吻了一下祈羽的唇,说:“好孩子将获得精液。” 祈羽恐怕后来一辈子也不知道他们到达了什么地方。他们被冥河冲出来之后,留在了开口在山崖上的一个山洞处。滔滔不绝的冥河之水,从洞口直坠而下,落入下面不见边缘的浓密原始森林中。洞口的上端距离崖顶还有一段路程,谁也不知道怎样能上去。但他们,已经能在这里见到初升的太阳,以及无尽的天空。 祈羽被侵犯得不成人样,双腿几乎合不起来,股缝间凄惨地流着精液。阿勒叶现在已经不需要任何伪装,他舒服地释放出自己的长尾,浸泡在冥河之水里。但他的祭品终究还是个人类,需要温暖。阿勒叶随手捡起一些洞里的枯枝败叶,扔到一起,点燃了一个火堆。 阿勒叶并不十分喜欢火,但他的祭品需要火。祈羽已经醒了过来。倚靠在阿勒叶身上。在温暖的火光中,祈羽看见阿勒叶的脸,不知为何,有一种很奇异的情感。过去的记忆好像有点模糊了,又没有忘记,只是不想想起来。 祈羽抚摸着阿勒叶的脸,阿勒叶把祈羽的手指含进嘴里,吻着指尖。祈羽不自觉地爬到阿勒叶的身上,抱着他的腰,“阿勒叶”,他像一个幼崽一样叫着。 “嗯”阿勒叶应了一声。他摸了一下祈羽的屁股,祭品已经要被操烂了。即使祭品再诱惑,他也不能给予他更多奖赏了。 祈羽挂在阿勒叶身上,像一只温顺的幼猫一样被抱回了水城。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因为这就是祭品的模样,是献祭最后的结果。 灵魂献祭。 第14章 14. 种卵 神殿之中。 祈羽躺在一张石床上。熊熊火光照耀着,周围垂挂着金黄色的布幔。因为阿勒叶的离开,他伸手去挽留。 阿勒叶一丝不挂,站在石床旁。交织的光影在殿中凌乱。祈羽躺在一张红黄色的织毯上,身体周围放满了香料、宝石和玉器。他的手从阿勒叶的背上滑落到臀间,脸贴在阿勒叶的小腹上,轻声呼唤:“阿勒叶……” 仪式完成后,祭品会变得有点粘人。阿勒叶其实享受这个过程。他的手在祈羽赤裸的身上摸索。除了最初的乳尖上的银链外,祭品被穿上了一整套,从脖子,到背、腰间,以及会阴处的宝石细链。没有任何遮挡作用。只是在祭司抽动时,细链上的宝石和贝母碎片会摩挲着祭品的敏感处。 祈羽轻轻喘息起来。阿勒叶抓着祭品的宝石细链,把他拉离自己的身体。祭品乖巧地跪在床上,伸出舌头舔着祭司的手臂,阿勒叶打了他的屁股一下作为奖赏。 “等我回来。”阿勒叶说。 祭品伏在了床上,脸庞埋在手臂间。直到阿勒叶离开,他的头都没有抬起来。直到很久很久,一切都寂寥无人声后,祭品的手指,才抓挠着床上的亚麻毯子。 细细的呻吟声从祭品臂弯间传来。他的脸色泛红,瞳孔依然是黑中泛红,一脸春情和荡漾。祭品轻轻摆动着他的腰部,扭动屁股。蜜色的臀瓣间,深红小口中正含着一根玉柱,尾端的金链与身上细链相连。 祈羽翻了个身,身体在粗糙的亚麻布上摩擦。他像只无人安抚的猫儿一样,露出胸膛和穴口,期待有人来抚摸、蹂躏。男性的每一寸肌肉上都充满力量的美感,手臂上有饱满的肌肉,大腿也十分粗壮,臀肉饱满翘起,身体充满力量感和爆发感。他身上带着一些部落战争时的伤痕,有的变成泛白的扭曲的瘢痕,有的结着黑色血痂未愈合完毕。他是一架战争机器,而不是豢养的宠物。 祈羽的梦境中,所有画面都是碎裂的。他看见无数阿勒叶的样子,和他亲密的样子,仿佛整个世界都剩下阿勒叶。所有质疑都被压制在角落里了。而那些阿勒叶的画面中,都带着一道长长的伤痕,仿佛有人从中劈开一刀一样,缺失了一部分。 “嗯,嗯……”祭品小声呜咽着。他的性器流着水,在毯子上摩擦。但是没有祭司的允许,他不能碰触自己。他只能依靠身上挂着的,留着祭司气味的细链,安慰自己。 祭品迷恋任何祭司的气味、碰触、体液,祭司的爱抚能让他们接连不断高潮,没有停歇。而祭司的离去也是对祭品不大不小的折磨。他的心中会充满各种狂乱可怕的情色幻想,最终演化为暴力和自杀,没有祭司的安抚,祭品会毁灭周边世界。 祈羽在织毯上安慰自己,身体蜷缩成一个球,用每一寸粗糙的织物安抚饥渴的皮肤。“嗯、嗯……”他小声低吟着,眼里充满了水光。但是普通的碰触无法安慰到他,必须是祭司才行,祭司……阿勒叶就像毒药,尝过就不会忘记。 祈羽在织毯上扭动时,他的身体碰落了毯子上信徒供奉的一尊雕像。是一座阿勒叶的小像,雕刻着阿勒叶低眉垂目,垂手站立的样子。这个雕像被卷入祈羽的身下,仿佛被当成了阿勒叶自己。“嗬、嗬……”祭品的体液沾染在织毯上,阿勒叶的雕像被当成了他的安慰品,抱在怀中磨蹭。但是这个雕像实在太小了,只有成人的手臂大小。上面雕刻的阿勒叶的神情肃穆神性,却沾满了祈羽身上渗出来的汗液和精液。 “啊、啊……”祈羽的每一寸皮肤都去碰触这个雕像,但是不够,不够。上面阿勒叶的气息太少了。祈羽的眼中透出一股慌乱。仪式过后,祭品的神智会受到一定影响,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也无法忍耐和等待。但是,没有阿勒叶的爱抚,他根本无法射出来。 祈羽把阿勒叶的小像夹在腿间安慰,性器徒劳无功地在雕像上磨蹭,他的眼睛像烧干了一样。但是没有阿勒叶的命令,祈羽无法射精和高潮。祈羽的眼中透出绝望,他想要更粗暴的对待。 阿勒叶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情景。祭品美妙地跪在石床边,双腿夹紧,地上已经流了一滩水。阿勒叶微凉的手掌抚摸到祈羽的皮肤时,祈羽本能地夹住他的手,从昏睡中醒来。而祈羽松开双腿的时候,一个湿淋淋的雕像从他的双腿之间滑落,沾满了祈羽身上的爱液。阿勒叶冰凉的手捏住祈羽的性器,轻轻一捏,他就射了出来,结束了长久的折磨。 “啊……”祭品发出一声长长的媚叫。 “这么忍不住吗?”阿勒叶把祈羽拽了起来,而祈羽双腿夹住他的手开始自慰。祭司手臂上都是祭品湿淋淋的体液。阿勒叶嘴角有一抹微凉的笑。他把祈羽按在床上,不允许他再自我抚慰。“想要什么?”阿勒叶问。 “想要,想要阿勒叶大人……”祈羽眼神迷离,双腿开始交叠磨蹭。 阿勒叶微笑,压在了祈羽身上,但是他并不着急。美酒需要陈酿。他把祈羽邀请的双臂按到头顶,祈羽开始舔着自己湿红的嘴唇,吐出一截猩红的舌尖,“想要我什么?”阿勒叶说。 “想要阿勒叶大人操死我……”祈羽说。 但是不能就这么满足他。得像驯兽一样训练自己的祭品。阿勒叶束缚着祈羽的动作,手掌抚上祈羽的小腹,需要给祭品禁欲一段时间了。阿勒叶说:“还没有完全成熟,需要再等待一段时间,否则卵无法着床。” 这种拒绝的意思瞬间被祭品理解了,虽然他现在已经没有理智。射精、受孕、产卵,是他脑子里唯一存在的事物。他缠住阿勒叶的身体,像一个婴儿一样,他迫不及待地亲吻阿勒叶的身体,触摸每一寸皮肤,把阿勒叶已经硬起的下身往自己屁股里塞。“嗯、嗯……”祈羽努力地握着阿勒叶的肉柱塞到自己后穴里,“想要为阿勒叶大人产卵。” 阿勒叶瞬间抓紧了祈羽的手臂。祭品不知道他说出了什么。对于阿勒叶的种族来说,“产卵”是一个最为黄暴和色情的词汇,人类的交配方式其实无法引起神族的兴趣。但是“产卵”中隐含了献祭、授孕以及生育的意思,能够直接引起神族的兴奋。无疑似把整个人低到尘埃里,在他的肉根下献祭。 “羽。”阿勒叶吻着祈羽的脖子,牙齿在凸起的血管上划过,仿佛要把他咬死、吞下去。祈羽却感觉到了阿勒叶身体的兴奋,他用穴口磨蹭着阿勒叶的性器,把阿勒叶的手引导到自己小腹上,说:“这里,想要阿勒叶大人的卵。” 阿勒叶的眼神深沉下去,实际上,在做爱中,他也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刻。他把祈羽压在身下,分开双腿,缠在自己腰上。他如蜻蜓点水一般吻了一下祈羽的唇。“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阿勒叶说。 “啊、啊——”祈羽的后穴中流下湿淋淋的水,他现在只想被填满。 即使是阿勒叶,种卵对他的种族也是一件庄重而困难的事情。他慢条斯理地把祈羽固定在祭台上,祭品如一只盛放的蝴蝶一般,被钉住了四肢。起初他还感觉不到危险,在祭司非人般的性器终于捅进来时放声呻吟。祭司密集而大力的操弄仿佛要把祭品肚子顶穿,每一寸淫荡的嫩肉都被很好地照顾到了,谄媚地吮吸着柱身。祭品嗓子都叫得有些哑了,胯骨被祭司大力的动作撞青,而连绵不断的快感把他推上一个又一个高潮,迫不及待地想要更多。 “啊、啊、好舒服……祭司大人,操死我……” 祭品刚达到了一个高潮,小腹哆哆嗦嗦的抽搐着,性器湿淋淋地滴着水。每一寸嫩肉,都在一种高热的柔媚中,如小嘴一般张合着。此时粗糙的指腹一摩挲,就会激起一阵火花般的快感。祭司的精柱射在高热的媚肉上,如冷水浇上滚石,被祭品收紧肉穴,紧紧地夹住了。“啊、哈……”即使是比正常人稍长的射精过程结束了,祭司的性器没有丝毫软下来的意思,并且在慢慢涨大。 “啊、啊……”逐渐涨大的性器被高潮余韵中的肉穴感受到了,疼痛中带来一种超乎常人的快感。“啊、啊、不要再大了……”祭品柔媚地叫着,四肢却被固定住,无法逃离祭台。渐渐地,这种快感完全转变为了疼痛,“嗬、嗬……”撕裂般的疼痛从下身传来,祭品前额冒出细汗。“不要再插了,不要……”他的身体向上游去,却被阿勒叶抓住了腰部。 阿勒叶从周围堆放的物品中,找出一根树枝,塞进祈羽的口中,防止他咬伤自己的舌头。祈羽的眼睛慢慢睁大,眼中充满了恐惧,并且因为嘴巴被堵住,无法说话,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呜呜”声。他的四肢踢动,被阿勒叶跪着压住。而阿勒叶的性器已经涨到了平时的两倍大小,死死地卡在肉穴里,肉穴如绸缎一般撕裂,血迹顺着柱身流在祭品的身下。 “嗬、嗬……”祭品的身体痛得抽搐,却在祭司的阴影下落入深渊。他的后穴完全撕裂,粉色的血迹如盛放的花朵,湿润了整张织毯。阿勒叶俯下身来,种卵尚未开始亦不会结束。他亲吻着祈羽嘴角被撕咬裂开的小小伤口,祭品的伤痕在祭司的体液下愈合。“羽……”阿勒叶亲密地叫着,长发和祈羽的头发缠成一团。他抚摸着祈羽的身体让他放松,祈羽却已经痛得浑身颤抖。 在阿勒叶的原始种群中,交配季节雄性都会开始筑巢。巢穴由干树枝、草药以及能找到的一切发光饰物构成。在巢穴中雄性会在雌性体内排卵,卵吸收雌性的血脉后就开始发育。虽然阿勒叶的种群已经脱离了深井,但筑巢的习惯已经打入身体印记,遗留在交配过程中。 巫女为阿勒叶准备好了筑巢所需的一切。在整个种卵期间,金字塔顶的神庙会成为他们的巢穴,没有人来打扰。 阿勒叶长眉轻颦,身上冒出一些冷汗。这个过程,对于他来说也是不轻松的。如涨大的果实一般的卵,缓缓通过阿勒叶的性器,排到祈羽的体内。卵如同一个个粉色的透明水泡一般,接触到高热的男性人类身体后就开始生根。逐渐吸收血肉发育长大。卵泡挤挤挨挨地挤成一团,把祭品整个肚子撑大。祈羽已经疼得两眼翻白并且失神,阿勒叶无需再固定他,他也逃离不了。祈羽托着涨大并且撑出条条清晰血管的小腹,脸色涨红近乎朱紫。并且,排卵仍在继续过程中,要在祭品的整个肚子内充满卵泡。 阿勒叶温柔地抱住祈羽的身体,亲吻着他的背,心满意足地说:“羽,这是我们的孩子。” 第15章 15. 割喉 深夜。 祈羽睡着了。 面对身体巨大的侵害,人体本能地启动最后的保护机制,进入昏睡之中。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亦不知何时会醒来。没有日月,没有星辰,一片纯然黑暗。卵进入祈羽身体后,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安静、收缩并抱在一起。也许是都找到了合适的位置,祈羽的肚子没有最开始看起来那么大了,但小腹仍然是微微凸起。阿勒叶的精液会变成卵最初的保护物质和营养来源,并且凝结成精柱,堵在肉穴中。 祈羽不知道自己是撑到什么时候痛昏了过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突然醒了过来。人在心有忧虑的时候是无法完全入睡的,也许是夜枭的一声惊嚎,也许是风吹过树梢,让祈羽醒过来,但他醒来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非常寂静的森林里一些微小的昆虫声音。祈羽看见一轮圆月出现在窗口。 月亮被视为阴性的力量,水同样是阴性的。不言而喻,祈羽也感觉到阿勒叶属于一种阴性的力量。 阿勒叶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像一般,躺在祭台上。他的面容、躯体、四肢,都沐浴在柔纱似的月光之下。他全身赤裸,身体完美无瑕,双手平放在腹部,面容平静和安宁。祈羽慢慢地爬起来,残存着撕裂之感的下身仿佛不是自己的,肚子要裂开一样疼痛。祈羽稍微一动,肚子里粘稠液体中的卵就撞到一起,祈羽不得不轻声呻吟并托住肚子。阿勒叶的精液有镇痛和修复的作用,正在修补祈羽破损的身体。 祈羽凝视着阿勒叶的脸,这张完美的人类面皮之下会是怎样野兽的躯体。阿勒叶完全不是人,祈羽已经充分认识到了。睡梦中的美人神情冷冷的、神秘的,又是洁净的,阴郁的。他像是月光,像是深井,像是古老的地下洞穴,像是闪烁的猫头鹰的眼。 “你到底是什么?”祈羽说。 祈羽固定住自己的身体,慢慢抽出手臂,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身体的疼痛。在涨裂一般的痛感中,祈羽把手伸到背后,那里有一个久未愈合的伤口。伤口呈红黑色,血肉糜烂,有一种轻微的腐臭气息,一直处于半愈合状态。 祈羽把手指伸进伤口之中,硬生生掰开了那些半愈合的血肉。这剧烈的疼痛让他一下子咬紧下牙,因此也痛叫出声。痛苦迅速盖过了小腹的痛。祈羽的手指在浓稠的血肉中摸索着,并且越挖越深,要把这个伤口撕裂成最初的伤势。 这个动作祈羽曾重复过数次,这也是祈羽背上的伤久未愈合的原因。祈羽下唇被咬破,豆大的汗珠布满额头。他带茧的手指在重新撕开的血肉中摩挲了一阵,终于找到了他藏得最久的一样东西。 一把骨刃。 在同伴即将被推向祭台之时,留给了祈羽最后一把骨刃。祈羽无处可藏,把这把骨刃藏在了自己的伤口之中。没有人会去检查一个伤口。也因为这把骨刃,祈羽背上刀伤反复溃烂,无法愈合。 现在,终于到了使用的时刻。 阿勒叶醒了过来。在祈羽凝视他的时候,他无声无息地醒了过来。他洁净如同水滴一般的眼睛看着祈羽,但是没有一丝动作。实际上,他现在连动一动嘴唇都难。 种卵过后,是阿勒叶最虚弱的时刻。是他这种强大无比的异兽唯一可以受伤的时刻。他现在平躺在祭台上,软弱可欺,像一只温顺的羔羊。 祈羽把骨刃抵在了阿勒叶的喉管上,没有一丝言语。这个时候,不需要多说一句话。高级的战士,从来沉默寡言。无论祈羽这段时间以来表现得如何,天真和残忍是他性格的两面,结合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冲突。 骨刃果断地割开了阿勒叶的喉管,手法迅速,因此割得很深。血液如喷溅的泉水一样涌出来,祈羽这时候感觉到阿勒叶的血也是温热的。从始至终,阿勒叶的眼睛没有一丝动容,他就这样看着祈羽,仿佛一尊雕像。 祈羽看到阿勒叶的瞳孔慢慢开始扩散,他丢下骨刃,跌跌撞撞地跑出神殿门口。因为久未出门,月光甚至也觉得刺眼。他眯住眼睛,水城一片寂静。没有人会来打搅祭司的安眠。夜风仍然是如此温柔,吹拂着殿内的白纱,这是一个普通的晚上。祈羽没有看殿内那些熟悉的银链、玉柱、金环一眼,这里像一个未做完的噩梦。他跌跌撞撞,捂住自己的伤口,逃离了水城。 肚子里的卵成为祈羽巨大的阻碍,他的速度受到限制。但他仍不管不顾地跑着。只是每跑一阵子,他就要停下来扶住树干,安抚肚子里的卵。原本已经沉睡下去的卵,似乎因为外界的震动,又变得活跃起来。“啊……”祈羽呻吟一声,眼睛像鬼火一样闪烁。他现在已经顾不上身体的消耗或者死亡,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 月光明亮得可怕,如同一盏巨大的灯照着祈羽前进。但乌云在后面紧紧追着,不知何时会追上来。祈羽披襟斩棘,只凭自己的直觉向记忆中的部落逃窜。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太多也太过离奇了,祈羽已经不知从何处找一个倾听和信任他的人。他现在只想尽快逃离,即便死,也死在水城之外的土地上。这样可以免受死后的炼狱折磨。 不知道什么时候水城会发现他们的大祭司被杀死了,阿勒叶被割喉死在床上。祈羽也根本不敢去想。祭司之死,会引起轩然大波。所幸千万年来丛林中藏匿着许多无人造访的角落,这些细微的角落把祈羽的足迹和气味抹去,每个幼小的昆虫或幼态搅乱祈羽留下的痕迹,只形成许多混乱而虚无缥缈的线索。 他会被剥皮敲骨……灵魂也捆绑为奴隶吧。祈羽牙齿打战一样想着,这也是因为,他的肚子越来越变大,变大的肚子让疼痛加剧。祈羽不得不停下来,背靠在树干上,双手托住涨大的小腹。 “好、好像……又长大了。” 手放在肚皮上,可以感受到里面挤挤挨挨的卵。祈羽觉得一阵恶寒,即使不会死在阿勒叶手中,他恐怕也会死在这团卵之下。祈羽的肺如破损一般深深呼吸着。这群卵却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识,在迅速地发育长大,在母亲腹中牢牢扎下位置。 “唔、唔……逃……”祈羽只敢休息片刻,便接着逃窜。 祈羽连续逃了七天。在这七天之中,他宿在巨大的阔叶树下,偶尔去喝叶子中心中的水;这几日他偶尔抓获过几只小猎物,暂时补充了自己缺失的能量。只是无论哪一夜,天上的月亮都如一只眼睛一般看着他。而他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已经到了可以看见血管的地步。也许是知道了母亲的厌弃,这群卵正在抓紧长大着,占据自己的力量,不想被放弃。 淅沥沥的雨终于追了上来,这是一个闪烁着雷电和炸出巨大声响的雨夜。祈羽蜷缩在一棵巨大的阔叶树下,雨滴顺着叶脉一点点砸到他的鼻尖上,但他已经浑然不觉。祈羽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可怕的变化,他浑身滚烫,不觉得饥饿,肚子已经涨得跟一个球一样大,但是他却畏惧阳光,喜欢夜间出行,然后冰凉的雨水,缓解了他身体的高热。 世界落入雨的帘幕中,一切都模糊了。月光也湿淋淋的,糊成水一样的颜色。祈羽朦朦胧胧地睁开眼,他以为月色也融化在水里了。这样的雷雨之夜没有一个动物敢离开巢穴。祈羽站了起来,觉得身体又恢复了力量。 雨水落到他干燥的嘴唇上,滋润了皮肤。祈羽觉得他腹中躁动不安的卵开始变得平息了,这些凶残邪恶的生物把他折磨得奄奄一息。祈羽走入雨水之中,他的脚下盛开一朵又一朵水花,几乎淹没到了他小腿肚子。但是他看见在森林的开阔地带有一块平坦的巨石,露出地面,正沐浴在月光之下。 腹中的卵鼓动着祈羽走向巨石,祈羽爬上了石头,平躺下来。月光正悬于他头顶之上,如倾泻而下的雨水。“啊、嗯……”祈羽痛苦地翻转着,手指抓着巨石,淡淡的血迹从他下身渗出,又被雨水冲走。他迫切地感觉到腹中的卵需要月光和雨水的力量,而他只是一个容器,燃烧温度以保持卵的发育。 “杀、杀死……”祈羽口中喃喃念着。 这个时候,祈羽眼前不断浮现出阿勒叶的样子,他仿佛听到阿勒叶在他耳边低语,又是幻觉。他交替想起,阿勒叶被他亲手杀死,变成冰冷尸体的样子。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在他心中剧烈冲突,几乎让他裂成碎片。他看到阿勒叶低头微笑,如同一朵清纯莲花的模样,而后那面庞苍白失血,开始腐烂和长出尸斑。 “啊——”祈羽的身体开始发生一些熟悉的变化,他如同失去配偶的母畜一般,开始发情和骚动,但是阿勒叶已经被他杀死了,所以他永远不能得到安抚。祈羽的肚子开始疼起来,他不得不分开双腿,稍作喘息。虽然肩上的刀伤让他部分逃脱了阿勒叶的精神控制,但是他已经被阿勒叶种下了烙印,他被献祭给了阿勒叶。 “阿勒叶……”祈羽叫出他的名字。 他仿佛看到阿勒叶出现在他面前。 第16章 16. 雨夜/生产 月上中天。 祈羽蜷缩在巨石之上,他感觉到月光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进入他身体。 雨太大了,因此反而成了屏障,没有动物敢靠近。“轰——”祈羽看到天空中一道巨大的闪电划过,本能护住头脸保护自己。那闪电却只击倒了周围的树,燃烧起火焰。电光穿梭在水体里。 祈羽仿佛看到阿勒叶站在他身边,微笑着抚摸他的头脸。而后阿勒叶的脖颈上开始出现血迹,喷溅在祈羽的身上。祈羽知道这都是幻觉,他已经疼得出现了幻觉。 祈羽努力张开双腿,大口大口地喘气,放松自己。他觉得腹中的卵越来越涨,仿佛要涨破他的肚皮。所有的卵都朝一个方向下坠,朝着一个狭小的口挤出来,这也给祈羽带来许多痛苦。阿勒叶在他体内留下的精栓已经融化,混合着淡淡的血迹,流淌在祈羽腿间。 “啊!!”祈羽痛苦地叫着,阵痛一阵阵袭来,他的指甲已经抓破了了自己的手,嵌进肉里。又一阵收缩的巨痛度过,祈羽浑身发冷,失去了温度。他感觉他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了肚子上。祈羽哆哆嗦嗦地摸索起一片石刀,他恨不得自行剖开自己的肚子,宁愿开膛破肚而死,也不愿被卵寄生而死。 “啊啊!”就在祈羽握紧石刀,想要划开自己的肚皮时,又一阵巨痛袭来,祈羽当即痛得丢掉了石刀,在巨石上翻滚着。他身体蜷缩成一团,在巨石上紧紧收缩着,瑟瑟发抖,待那一阵撕裂的痛苦过后,他才又获得了喘息。 这群……这群邪恶的卵,它们不允许自己的出生之前母体死去。祈羽绝望地躺着,张开双腿,虽然雨滴依然淅沥沥的,但这仿佛已经成为一种温柔的抚触。他难以置信地抚上自己的肚皮,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肚子里卵的涌动。 “啊——”第一颗卵终于滑入了产道,比起刚植入之时,这卵在母体内发育,已经涨大了一倍有余。第一颗挤出来的,自然也是最强壮的卵。毫无疑问产道又撕裂了。祈羽只能最大限度地张开双腿,放松身体,他感觉,如果他不让这群卵出来,它们会把他折腾死。 一团又一团的电光笼罩在丛林之上,闪电接连亮起,但没有闪电劈中祈羽所在的巨石。雨依然接连不断地下。阴间仿佛从地下来到了地面。祈羽疲惫又绝望,只期待着这场折磨快点过去,哪怕死去也好,也是一种痛快。 第一颗卵下降之后,第二、第三颗卵……也接连不断地下来了。圆润的卵滑过后穴的时候,祈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的弧度,和之前相比已经更为坚实的表皮。祈羽只能不断用力将卵推出后穴,并深深咬住自己的手臂,他怕自己在折磨之中咬断自己的舌头。 第一颗卵滑出体外后,祈羽明显觉得身体一松。而周围整个的自然世界,仿佛为之一滞。祈羽看到闪电越来越密集,雨帘重得看不清外界。第一颗卵生下来后,却自觉地依附在了巨石上,第二、第三颗卵……也如此效仿。它们自觉地挤成了一团,带着祈羽身上的黏液,挤在他腿间。祈羽根本没有勇气去看他生下的卵是什么样子。他绝望地看着天空,产道已经被一颗颗滑过的卵折磨成麻木。 “嗬、嗬……”只有轻微的喘息声,提示祈羽还活着。 等到最后一颗卵落下时,祈羽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雨丝变成细线,月光大亮。祈羽觉得腹中一空,身体仿佛被掏空了一般。而一团湿乎乎、黏腻腻,带着一点温热温度的东西,粘附在他腿间。祈羽觉得恶心,非常恶心。 祈羽想起蛙类的卵,想起蛇类的卵,水生生物的卵都是这样一群恶心的东西。而这样一群恶心的东西竟是从他的肚子里生出来的。或许,还与他有血缘关系。想到这群卵长大之后或许会有他的样子,或许会有他一半的性情和思想,而另一半是恶心无比的蛇类的瞳孔和鳞片。祈羽感觉到了颤抖,他闭起眼睛,根本不敢去看。他哆哆嗦嗦地从沉淀的积水中摸起一块石头,然后、然后…… 这种邪恶的人与蛇杂交的怪物根本不应生活在世上!祈羽只从眼角看到了,一大团半透明的、粉色的卵粘在巨石上,他看到了,卵泡里甚至有小小的,人的五官的生物…… 祈羽差点吐出来。这些东西竟然是从他肚子里出来的,还可能是他的“孩子”!?卵从祈羽肚子里出来之后,祈羽明显感觉到它们没有那么凶悍了,而祈羽甚至感受到了它们的情绪,它们在“恐惧”? 祈羽不去想后果如何,他现在只想——让这群不容于世的东西,消失。 祈羽闭上了眼睛,他拿起石头,手颤抖了一会儿后,狠狠砸了下去。卵虽然很凶悍,生命力很顽强,但还没有强悍到一出生就可以与石块斗争的程度。祈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觉得自己疯了,把这段时间以来遭受到的折磨,压抑到变态的心境,都发泄在了这堆恶心的卵泡上。 祈羽想起阿勒叶美丽的脸,想起这堆恶心的卵泡竟然是他的后代,美丽的外表来源于恶心丑陋的生物本质。祈羽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惊和感叹,有一种巨大的撕裂感。他不敢去分辨,也不敢停下手臂,他怕他停下来,这噩梦就会成真。 祈羽没有注意到,卵泡被他砸破后,没有像水一样流下来,而是变成一堆粉红色的粘稠液体,粘在石块上。里面的小型生物被破坏后,挣扎了几下也死了。祈羽不敢去看,自然看不到,除了他自己在砸卵,卵之间也在互相吞噬。 最先被砸破的兄弟姐妹的残渣,自然成了其他卵泡的养料,贪婪地吞噬着同源的鲜血。最强壮的一颗卵,已经吞噬得比其他卵加起来都大。这个吞噬的过程原本在母体体内就会发生,很大概率会造成母体死亡。而卵早产之后,这种吞噬自己兄弟姐妹的本能也延续了下来。 祈羽毕竟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又颠沛流离,砸了一会就累了。他停了下来,这才看到,卵已经被他打破了一小半,而其余的一大半,正在被一颗巨大无比的卵在吞噬着。 “啊啊啊——”祈羽大声尖叫。这时,一道闪电滑过,淹没了他的尖叫声。 祈羽吓得滑落到了水坑里。他清晰地看到,那颗粉红色的巨卵在缓慢挪动着,它的表皮变得越来越厚实,几乎看不清里面,如一颗心脏一般有节奏地搏动着。巨卵在缓慢地吞噬,把其它体形没有它大的卵都吞了下去,包括那些被倒霉砸死的兄弟姐妹。而随着吞噬,巨卵的体形又在慢慢变大。 这时祈羽心中出现一个声音,他仿佛听到,那颗巨卵在喊他“妈妈”。 逃离,并且生下这堆卵,又杀死这堆卵,已经耗费了祈羽所有勇气。他呆呆地看着这炼狱一般的场面,已经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他“听到”巨卵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意识逐渐增强,这颗卵,将通过吞噬所有同类成熟。 “妈妈、妈妈!”这颗粉红色的大肉球,丑陋的东西在喊他妈妈。 “啊——”祈羽的精神离疯狂只有一线之隔。忽然一阵怪风,如长鞭一样打在祈羽身上,祈羽被打得伏在了巨石上。他看见周围的雨帘被搅乱成一团,空气中忽然充满了恐惧的气氛。祈羽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他看见一切闪电都停止了,雨依然疯狂地在下。 一道颀长的身影站立在巨石旁边,他的长袍紧贴在身上,长发湿淋淋的。他的表情黑暗而带着嘲讽,仿佛从阴间地狱中爬出来。他的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坟场中的尸体。一道一道旋转的怪风缠绕在他身边,如鞭子一般鞭打着周围世界。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清晰的刚愈合的白色疤痕。 “啊啊啊!”祈羽直接被吓晕了,他看见了阿勒叶。“阿勒叶!” 阿勒叶,死而复活。 第17章 17. 石室 死去的人,是怎么会复活呢? 祈羽清晰地记得,他在杀死阿勒叶的时候,亲眼看到他瞳孔扩散、呼吸停止。 阿勒叶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凉。咽喉是一切生物的要害之处,祈羽相信阿勒叶也不会例外。而正是看到脖子上带着伤疤的阿勒叶,祈羽相信他是真的活过来了,或者从阴间地府中爬出来,向他索命。 一个活着或者死了的阿勒叶,都让祈羽感到恐惧。他那天见到的,到底是一个鬼魂的幻影,还是阿勒叶本身?没有人能够被杀死两次。阿勒叶还会被他再杀死一次吗?在多重打击之下,祈羽直接被吓晕了。 如果普通的杀戮,会让阿勒叶死去,祈羽对他的恐惧不会加深一层。但是现在他发现,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杀死阿勒叶,阿勒叶拥有死而复生的能力。祈羽彻底陷入了绝望。他看到阿勒叶脖颈上的伤痕,才会如此恐惧。 祈羽不知道阿勒叶如何报复他,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带回了水城。祈羽也再没见过那颗巨卵。 祈羽的待遇也不如之前了,阿勒叶没有和他说一句话,也没有看他一眼。祈羽被关在了一间阴暗潮湿的石室之内,里面只有一堆干草。他的脚上被拴着一根铁链。没有人来看望他,他不被允许和他人交流。每日,只有透过石墙上一个人脸大小的小口,奴隶为他送饭。 祈羽也陷入了绝望,他每天呆呆地坐着,看着地面。他看到地上的虫子,虫子或许也比他自由。只有夕光从石孔中透入,每天从白天到黑夜,祈羽才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祈羽默默地在墙上画了一道,夕阳下落了,祈羽数不清他已经在石室中度过了多少时日。送饭的口很小,祈羽无法把头伸出去,看不到外面的天空,他只有把手伸出石孔,感觉到外面风的清新冰冷,他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这样的日子,他可以支撑多久?不用多少时间,他就会疯掉。阿勒叶比以前更了解他。夜晚,石室外面和里面一样黑暗。祈羽抓起一块碎石,敲击着墙面,没有任何回应。哪怕有一只老鼠也好,祈羽现在分外希望能抓到一只老鼠,有一双活物的眼睛和他对视着,也比现在寂寞得要死好。被关着的这些日子里,祈羽已经数过了石室里每一个缝隙,每一块苔藓,仅有的昆虫,也因为他日夜不停的盯视,死去了。 祈羽分不清他和石室的区别,有时候他觉得他已经成为了石头的一部分,会这样千百年地静止下去。他食欲降低,性欲降低,迟早有一天会心跳停止。无事可做只能睡觉,而一觉醒来,到了晚上,就会分外清醒。 他被阿勒叶种下了烙印。每当月光亮起的时候,祈羽会觉得浑身瘙痒难耐。他在墙上蹭着自己的背,直到蹭得血肉模糊。他拒绝屈从于阿勒叶的意志。他觉得阿勒叶或许会在观察他,或许他根本无人在意。祈羽不知道下一步的命运如何,他现在只迫切寻找,一个让他解脱的方向。 这天晚上祈羽睡不着,他拿着一块石头在墙上敲击着,这样或许会传来从很远地方回应的声音。祈羽以此猜测他到底被关在哪里。祈羽忽然听到一声鸟一样的尖啸声,他立马坐起来,把耳朵贴在石墙上去找声音的来源。但声音一会儿就没有了。祈羽意兴阑珊,他继续拿着石头在地上敲着。这块石头再被他敲碎,他就没有任何玩的东西了。 “咳咳——”祈羽忽然听到了几声隐约的咳嗽声。祈羽竖起耳朵,是谁在那里?他隐约判断出,他被关在神庙的某处,偶尔可以从石孔中看到神职人员经过的衣饰的边角,他也可以听到了一些零碎的宗教语言,都是他听不懂的东西。 “是谁!?”祈羽趴在墙上,问道。 无人回应,但是忍不住一样,那声音又压抑着咳了几声。 祈羽抓起脚踝上的铁链使劲往墙上砸,弄出更多的声音。他有点疯了一样兴奋:“谁在那里!陪我说句话!” 久未出口,语言也变得艰涩。对方久久没有回应,像是羞涩一样。祈羽兴趣缺缺,他背靠着石壁滑落地面,他身上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你是谁,你也是囚犯吗?” 对方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摸索着回答了:“是的,我应该是……在你的隔壁。” 祈羽马上兴奋起来,他爬起来用力用铁链拍着墙壁:“在吗?你可以听到我吗?” “在的。”对方的声音变得清晰了,带着一种温柔,似乎有些年长。 祈羽一下子活过来了,他满腔的话,像豆子一样倒出来。“我快疯了”祈羽说,“终于有一个人来了,我不想被关在这个地方了。” 对方又咳嗽了几声,似乎身体不太好。祈羽说:“你也是一个人吗?你为什么在这里?” 对方摸索着靠近了祈羽的房间,说:“我想……是的,我是一个人。” 祈羽说:“你一定也是因为得罪了邪恶的水城祭司被关在这里吧!他们都是一群邪魔!我告诉你,我们联手一起,一定能杀光他们逃出去!” 对方像吓到一样咳了几声,祈羽有些后悔了,他在石室里转了几圈,新来的帮手力量似乎比较差,不像能帮什么忙的样子。祈羽说:“我在奢望什么?我自己都不能逃离。” 对方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伤感,他柔和地对祈羽说:“我能帮你什么呢……我是说,咳咳,我生病了,所以我一个人呆在这里。或许我可以帮你什么忙。” 祈羽说:“你是水城的人?” 对方说:“是的。” 祈羽有些失落的,水城的人,和阿勒叶都是一伙的。对方也许察觉了他微妙的沉默,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水城的人。” 祈羽说:“你知道阿勒叶吗?” 对方说:“知道……是阿勒叶大祭司。” 祈羽冷笑一声,不再说话。这里是邪神的地盘,他能期待什么幸运出现,只有越来越深的深渊罢了。 对方忧郁而关切地说:“是阿勒叶……把你关在这里吗?” 祈羽不愿再同他说话,便冷嘲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对方说:“抱歉,你很难过吧……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吗?” 祈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祈羽嘲讽道:“如果不能把阿勒叶杀掉,做一切又有什么意义。”过了一会他又觉得这样要求一个路过的普通水城人太苛刻了,他说:“你走吧,不要留在这里惹麻烦。我发誓,阿勒叶是我此生的仇敌。”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祈羽忽然着急后悔了,他是不是把唯一一个陪他说话的人吓走了。祈羽又说:“你还在吗?” “在的。”对方的声音温柔而有力量。 祈羽的心好像被安抚了一样,他躺在地上,紧盯着那个一片漆黑的石孔,说:“你生病了,比我更不幸……去找你们的祭司吧,他或许有什么邪法可以让你治愈。我……” 祈羽喃喃念道:“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外面的天空了。” 对方不是一个健谈的人,祈羽每次以为对方会在他的牢骚话中睡着,但他试探着问“在吗,在吗”的时候,对方又会温和而有力地回复。祈羽的心仿佛也妥帖了一些。祈羽一直在说阿勒叶的坏话,抱怨他,他忽而担心对方会不会去向阿勒叶告状,但想到阿勒叶已经把他关了起来,就不再畏惧更多的惩罚了。 那个雨夜,那个巨卵,已经成为祈羽强迫自己忘记的可怕记忆。 祈羽不知说了多久睡着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晨光中醒来,在夜晚睡去。他醒来的时候,那个温柔压抑的咳嗽声没有了。祈羽心中有些失落。他又恢复了孤零零、冷清清的囚徒生活。 或许那个水城人会去向阿勒叶告密吧……阿勒叶因而来惩罚他。祈羽压抑而兴奋地想象着。阿勒叶来折磨他、杀死他……他不觉得恐惧,反而期待。如沉寂已久的死水投下石子。祈羽甚至想好了如何激怒阿勒叶,好让他杀死自己。祈羽干渴地舔着破损的嘴角。他情愿死在热土和阳光之下,也不愿在囚室里腐烂变为霉菌。 傍晚的时候,祈羽正寂寞得抓自己的头发,他一下一下往墙上撞着头,期望自己撞成一个傻子。忽然有一列装备鲜明的武士靠近了他的囚室。祈羽警觉地缩进角落里,拽紧铁链。然后他看见几个武士好像是在……拆墙。 石块被从窗台上一块块取下,窗口逐渐变成了正常大小。祈羽激动地看见了天空的颜色。武士又在窗口上装上了铁条,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武士走后,祈羽一下子扑到了窗台上,他艰难地伸出自己的手,抓住外面的空气。他重回了人间。他看见水城的景象,久违的火红色夕阳,远方在风中翻滚的丛林,风里带来熟悉的水果和谷物香气。祈羽几乎热泪盈眶。他从未这样久久地望着天空的模样。以前从未注意过,现在却如此稀有。 “我还活着……我在人间……神啊……” 祈羽语无伦次地说着,忽而想起在水城的地盘里或许只有邪神听得见,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晚上。祈羽一直克制着不睡觉。他带有一种隐秘的兴奋,仿佛有一个秘密亟待和人分享。连下一天都等不到,他现在迫切地想要和人交流。他觉得,窗口的打开,和隔壁的怪人有关。 祈羽躺在石板上,透过窗台,他可以看见夜空上明亮的星星。星星是如此繁多和耀眼,几乎连一张夜幕都放不下。夜里的风都带有清新的气息,祈羽几乎可以想象到外面丛林的静谧和安宁。 “虎神啊,请您……带我离开这里……”祈羽祈祷道。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那一点细微的声音被祈羽捕捉到了,他一骨碌从石板上爬了起来,从半梦半醒中唤醒。隔壁传来大型鸟类归巢收起翅膀的声音,仿佛是羽毛在石壁上滑过。祈羽兴奋地喊叫: “是你!你来了!” 隔壁的声音稍有迟缓,祈羽等了一会儿,对方带着一点虚弱地说:“是的,我来了。” 祈羽问:“你去了哪里,天都快亮了。” 对方说:“我……我在外面。” “外面?” “是的……我有事情要做。” 对方的声音稍有心虚,但现在已经从这种心虚中解脱出来了,变成了肯定自己。祈羽听不出这些,他说:“什么样的事情要在晚上做?” 对方的声音轻笑起来,带着一股病气。他像讲述故事的老人一般,说:“很多。” “很多事,只能在晚上发生,比如说……观星。” “观星?” “是的。”对方说的话慢悠悠的,却不让人着急,而是心情舒缓下来。“这里是水城……是特诺蒂蒂的领地。维持特奥蒂华兰的运转,需要很多的……人。” 祈羽为对方说的“观星”引起兴趣,狭小窗口中的亿万星辰的光线都有了意义。祈羽产生了一种为星辰窥视的感觉。仿佛每一颗星辰都是一位神祇。 祈羽说:“给我讲讲吧……外面的事。反正你也没有什么事情。你是快死了吗?” 对方被呛了一下,说:“是的吧……” “你即将获得最后的宁静。”祈羽平静地说。这话甚至不像他说的。 对方也沉默了,说:“是啊。” 第18章 18. 观星 “世界之初……祖神夫妇生下了四个孩子,他们掌管四个方位。四兄弟诞生后,开始创造时间和空间。第一个世界是海岛在海水中浮现,那时候世界一片幽暗,没有光明,一个方位神跳入了火中牺牲,点亮世界……” “第一个世界毁灭于一场天崩地裂的大地震……四方之神用火和土创造了第二个世界,第二个世界在一场大洪灾中淹没……” “第三个世界在雷电和冰雹中诞生,毁于无尽滋生的毒蛇和双头鸟……” “这是最后一个世界……”对方的声音逐渐变得悠长,祈羽已经忘记了他说的故事本身,而想象起他本来的样子。他的声音悦耳动听,祈羽开始想知道,这个一墙之隔的人长什么样子。 “水神从地下来到人间,用前三个世界的灰烬重造了世界……每一个世界的诞生都需要一个方位神跳入火中牺牲。现在已经是最后一个方位神的时间,当这个世界毁灭,我们将重归于虚无。” 世界的毁灭于祈羽太遥远,他只看得到眼前的事情。他知道这个世界的花朵和蝴蝶,湿润的泥土和蚯蚓,都是水神创造的。他并不太相信故事,但话从这人的口中说出,又有了几分可信。 祈羽问:“你见过水神吗?” “咳——”对方咳嗽了一声,这源于祈羽的直白。对于狂热的水神崇拜者而言,这样的问话堪称冒犯。但祈羽没有长这根筋。这人也没有觉得恼怒。 “你呢?”这人很温和地问。 “或许吧……”祈羽回想起长着长尾的阿勒叶在水中游动的样子,又想起这人说的创造世界的“水神”。或许水神就长这样子。 “你躺下来吧……你躺下的时候,刚好可以看见外面塔尖上的星星。”这人说。 祈羽依他所言躺了下来,手肘枕在后脑下。如这人所说,一颗淡蓝色的,比其他星星大一点的星星,出现在了神庙屋顶上。 祈羽并不是一个非常听话的小孩,在祈部落时,就以调皮捣蛋著称。但他沉醉在了这人深远而神秘的述说里,比起故事,他更想听见这个人说话。如果脾气太过暴躁,这个人可能会被他吓坏。祈羽把他想象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病人。 “春天的时候,水星出现在树梢西边第一个枝头;夏天的时候,水星出现在最高的枝头处,并带来雨水;秋天的时候,水星落下了枝头,天气开始变得干燥;冬天的时候,水星沉入田野,不再出现。” “水星微微发红,预示着旱灾出现,地上会出现战争。每隔一百年,水星的位置会出现调整,走完六百年的周期,水星会从神庙的西边移至东边,循环往复。” “如果你问我什么是神的启示,我想这是。”这人说。 祈羽记不住他说的复杂的星体运行规律,他的话把夜空中的星星搅乱成了一锅粥。祈羽仿佛看见无数星星的漩涡出现,如一条河流一样波动、流淌着。祈羽问:“如果要走完六百年的历程才能观察到一个周期,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那人笑起来,说:“不是这样,而是……如果前代的祭司留有记录,我们同样会看到……” 祈羽听不到他后面的话了,祈羽困了,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知晓一切,通晓未来的男人顿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听到祈羽打了一个哈欠,想祈羽快睡着了。他或许可以说出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流的名字,叫出每一朵云每一阵风的来龙去脉,但他无法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可以向祈羽解释这个世界的存在、毁灭,再造和新生,但他说不出他们为什么存在,以及为什么在这个时刻相遇。他听到祈羽睡着了,他轻轻说了一句: “我叫……阿迦什。” * “不要在晚上找我。” “为什么呢?”祈羽说。 他知道了隔壁的人名字叫阿迦什。 阿迦什,一个病人,半死不活,但奇异地知道很多东西。这是祈羽对阿迦什的印象。 “因为……我长得很丑陋。”阿迦什说。 祈羽并不太信,说:“我不会害怕。” 阿迦什笑了,说:“我生病了……长得非常丑陋,不想吓到你。” 祈羽相信阿迦什或许是真的有什么恶疾。阿迦什说:“同胞们厌恶我,所以我躲在神庙里,不想被其他人看见。” 祈羽见到过一些被毒蛇咬伤后脸上生出恶疮的战士,想阿迦什或许是这种情况。但他并不介意。他对阿迦什的好感和好奇更甚。他趴在石窗上,想在星光下的黑暗看见阿迦什的样子,但他只看见了微微飘动的白色布帘,遮挡着石室。祈羽带着铁链滑了下来,说:“好吧……你什么时候会过来?” “天亮的时候。相信我,天亮的时候我一定会出现。”阿迦什说。 阿迦什略微有些哀求的样子,说:“让我继续和你说创世的故事,好吗……” 一墙之隔的述说,仿佛成了祈羽和阿迦什共同的秘密。囚室的生活如此艰难,祈羽却期待起了在天明和黑暗之际,来到他身边的阿迦什。他开始想象起在石墙的隔壁,有一个和他同病相怜的人。那人可以告诉他许多故事,抚平他的躁动和愤怒,甚至如羽毛般轻轻飘落的悲伤,也有了托住的手。 “这个世界是永恒不变的,我们的流动如同一粒沙。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如一粒沙般渺小,祈羽。”阿迦什说。 “你要我如何能忘记!?”祈羽恨恨地捶着墙,鲜血顺着拳头从墙壁上滑落。“我所有的族人,都死在了炼狱之下……死在了祭祀之中……” 阿迦什叹息,说:“我们一样会死,祈羽……没有人能够逃脱……” 祈羽听不进他说的话,他恨恨地砸着墙。阿迦什说:“祈羽……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最初的水神的故事吗……” 祈羽那边没有传来声息,阿迦什仿佛下了什么决心,说:“最初的水神,从地下来到人间……见到了地上最美的女子……” “地上最美的女子在水边梳妆,没有人比她更美丽。水神喝了她给的水和食物,从此无法回到地下去……” 祈羽又安静了好久。阿迦什叹息道:“祈羽,我不如阿勒叶那样美丽……” 这句话被揉碎在风里,因为他们的对话突然被一句话打断了。 “你们在干什么?” 祈羽听出了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他迅速缩到了石室角落里,躲进了一片黑暗。外面传来细细碎碎说话的声音,仿佛有人在和阿迦什对话。祈羽才又,缓缓地拖着链子走到了石窗旁。他看到了神庙里出现一个有点熟悉的人,之前见过的阿吉诋。阿吉诋甚至没有看祈羽一眼,继续和隔壁的人说话,但他们的对话,祈羽开始听不到了。 阿吉诋说:“你在干什么?和谁说话?” 阿迦什说:“你怎么过来了?” 阿吉诋哼了一声,说:“我看看你还在不在,但是你却……” 阿迦什说:“阿吉诋……”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阿吉诋摆摆手。但他并不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他眼角轻瞥了一下祈羽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没有人出现。 “我以为这个时候你会更关注自己。”阿吉诋说。 “阿吉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们的命运。”阿迦什说,“没有人可以逃离。” 但是你为什么和一个低贱的祭品说话,而不和我说话呢?阿吉诋感到了嫉妒。他的思绪浮沉在神庙中,仿佛和周围的一切沟通。阿迦什温柔地对阿吉诋说:“不必担心我,阿吉诋。”并摸了摸他的头。 阿吉诋点点头,离去了。阿迦什徘徊了一会,轻唤了一下祈羽的名字,没有人回应。或许下次再和祈羽解释吧,阿迦什想,他等了一会,也离去了。 良久,祈羽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眼神淡漠地看着晨光初起的神庙,空无一人。一定有人在欺骗他,而这个人是? 第19章 19. 豹皮 清晨的时候,祈羽被晨光唤醒了。他睡眼惺忪地醒来,发现他的囚室中闯入了许多人。囚室中从未进入过这么多新鲜的空气。他们把石墙拆掉了,把已经四肢酸软的祈羽拖了出来。 祈羽好久没看到外面的阳光,光线甚至觉得刺眼。他的四肢被套着铁环已经磨出茧子。被关押许久后祈羽重新享受了一次祭品刷洗的待遇,洗掉身上陈腐的霉气。祈羽重新被送到了一个神殿里。 这个神殿祈羽从未见过,雕刻得更华丽。地面、石柱、穹顶,都雕刻着精致浮夸的神话叙事,没有一处空余。祈羽全身赤裸地跪在地上,身体冰冷,眼神更冷。 忽有人群走动的声音,祈羽本能地感觉到阿勒叶来了。他想抬起头来,身上却迅速落了一鞭子,“谁允许抬起头来的?”专门训斥奴隶的管事如是说。 阿勒叶阿勒叶阿勒叶……祈羽知道一定是他!但祈羽听不到他的声音,也见不到他的样子,只闻到一阵淡淡的,如水草一般的气息。 “阿勒叶!”祈羽大叫,即使见不到他,祈羽也知道一定是阿勒叶。他浑身颤抖,落入噩梦被引动一般的情欲中,“杀了我!如果你想报复,杀了我……”祈羽咬破舌尖,口水开始禁止不住一样泌出。他浑身发热,下体开始难耐地磨蹭,如果现在放开他,他一定会像狗一样扑到阿勒叶身上,但是,但是…… 祈羽的身前铺开一张巨大的黑色豹皮,他被推倒在了这张黑色豹皮上。略有硬度的皮毛刺激着祈羽的皮肤,带来更多刺激。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自从祈羽躺到了这张豹皮上,豹皮就如有意识一般缓慢包裹起了祈羽的身体,如同把他变成了一只豹子。 一双冰凉的手抚摸上祈羽的身体,“呜啊!”祈羽忍不住叫出了声,他赶紧抓住那人冰凉的手腕。但阿勒叶的抚触不仅带来更多安慰,也有意识一般,让那张豹皮更快、更妥帖地包裹在了祈羽身上。等到祈羽回过神来,他已经蜷缩在了阿勒叶的怀里,彻底变成了一只豹子。全身赤裸的,却是被皮毛包裹的。 祈羽终于见到了久未谋面的阿勒叶的样子。许久不见之后,仍是一脸惊艳。而阿勒叶的表情十分淡漠,他脖子上的细长疤痕,给这份完美带来了裂痕。他抚摸着祈羽的下巴——不,现在应该是一只大型猫科动物的下巴,阿勒叶说: “看来,你还是过得太好了。” 自从见到了阿勒叶,祈羽的注意力就无法从他身上离开。阿勒叶走向哪个方向,他就看向哪个方向。他的眼睛随着阿勒叶转动。他本能地对阿勒叶的抚摸感到饥渴。阿勒叶不抚摸他,他就感到空虚和悲伤。这种寂寞在分隔开来时没有那么明显,而一旦在一个空间后,就变得难以忍耐。 “呜呜呜……”祈羽发现他不会说话了。他厌恶自己面向阿勒叶的饥渴,这可能是阿勒叶巫术的后遗症,但不得不说,和阿勒叶在一起,会让他身心感到愉悦。 祈羽不能像人类那样讲话了,他只能发出一些猫科动物的嗷呜声。阿勒叶跪了下来,抚摸着黑豹健美的皮毛和肌肉,他把一根皮绳拴上祈羽的脖子,说:“走吧,小猫。” 这是什么奇怪的巫术!祈羽使尽全力去挣脱,却怎么也不能从那身豹皮中挣脱出来。他也不能说话了,只能发出一些低沉的呜呜声。祈羽惊慌失措,眼里满是恐惧,如果是人形,他现在可能满头冷汗。他担心阿勒叶为了惩罚他,彻底把他变成一只豹子,而他困在豹皮里,再也变不回人了。 祈羽抵抗着阿勒叶的牵绳不想向前走,但他的样子像一只抵赖的大型猫咪。阿勒叶停下来,抚摸着祈羽的后腰部,祈羽甚至不知道他有那样一个地方!阿勒叶摸了一会儿,猫科动物的屁股就翘了起来,尾巴甩来甩去,这是一个典型的发情前动作,祈羽都不知道他的尾巴是如何动作的! 祈羽口中发出低沉的威胁,他不愿再前行了,虽然他不知道,他人类的四肢趴在地上,如何变成豹子一样的走路姿势。因此他走得歪歪扭扭。阿勒叶拽着他的绳子往前走,祈羽死活不肯向前。他们走到神殿中的大道里,往来的巫者向阿勒叶行礼,祈羽感觉他像一件浑身赤裸的礼物,被阿勒叶牵着走在路上,虽然来往的人中并不一定能看出豹皮底下藏着一个人。 “呜——”祈羽的爪子抓着地面,眼睛紧盯着阿勒叶,他现在的动作也变成了一只豹子的动作。阿勒叶停下来,看祈羽想做什么。祈羽却一跃而起,咬住了阿勒叶的手,如果阿勒叶要把他变成一只豹子,他就按豹子的规则行事! 但阿勒叶一点不着急,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动容。他的手掌被祈羽咬得见骨,但仍然神情冷漠地看着。他对祈羽说:“咬够了?” 身后的巫女发出担心的惊呼,阿勒叶却不让他们上前。他从祈羽的眼睛里看到了愤怒,也看到了恐惧。 阿勒叶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抓着绳子,然后一圈一圈绕上了祈羽的脖子。祈羽仍在充满怒气地噬咬着,阿勒叶的手掌滴下血液。阿勒叶勒紧了祈羽的脖子,祈羽开始感到窒息。阿勒叶的力度越收越紧,祈羽几乎被绞断脖子时,他终于松开了口,阿勒叶的手掌也变得血肉模糊。 阿勒叶蹲下来,看着祈羽的眼睛:“哼。教过你很多次,要学会忍耐。” 阿勒叶的手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只留下一些湿润的血迹。他抓着祈羽的后颈,祈羽忽然就不能动弹了。祈羽落到了阿勒叶的怀里,像抚摸一只大猫一样,阿勒叶从尾尖、肚皮、四肢、爪子,抚摸过祈羽的全身,这种感觉甚至比人形时更色情。 “呜——”大猫口中发出低沉的威胁,阿勒叶只继续抚摸着他缎子一样的皮毛。阿勒叶挠着祈羽的下巴,祈羽一边威胁一边嘴巴却只能发出舒服的呼噜声。阿勒叶揉着祈羽的肚皮,祈羽卷着尾巴想遮挡住自己的生殖器,但被阿勒叶拨开,猫科动物粉红色的小肉柱毫无遮拦地显露出来。 “嗷呜——嗷——”祈羽龇出牙威胁,阿勒叶摸着他两颗毛茸茸的小球。在祈羽愤怒得要再咬阿勒叶时,阿勒叶牵着他到了一处人来人往的大殿里。阿勒叶站在一旁,没有人敢忽视他,也没有人多事地问他牵着豹子在这里做什么。 大殿中间有一个雕刻华丽的王座,镂空的石板上有英雄双胞胎的故事。王座前有一块华丽的布帘,上面有无数朝觐的祭司的形象。国王坐在这间小屋子里,光影错落,每一个朝见的大臣来问他的意见,但没有人看到国王的模样。 国王的样子永远是神秘的。 阿勒叶抚摸着祈羽的脑袋,在祈羽感到生气时他又迅速挪开,祈羽几次只能咬到空气咬不到阿勒叶的手。祈羽气得磨牙,阿勒叶勒住他的脖子,祈羽就只能在地上打滚,然后阿勒叶揉着他的肚皮。阿勒叶像戏弄猫一样戏弄着祈羽,一直按着他的脑袋不让他扑上来。 “受祭既享,俾尔降福。”祈羽忽然听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他愣了一下,再听了一遍,对方在说:“予尔长寿……”祈羽挣扎起来,阿勒叶却按住了他的脑袋,把祈羽夹在自己臂弯间。这时候,祈羽又见到了熟悉的阿勒叶,阿勒叶的眼神是带着恶意的。 阿勒叶用一种冷酷而残忍的声音对祈羽说:“听到了吗,是不是很熟悉?” 祈羽呜咽起来,但他困在豹子的身体里,只能发出大猫一样哭泣的声音。没有人听得出豹子语言里的复杂,也不知道豹子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人。阿勒叶把祈羽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像抚摸心爱的宠物一样抚摸他。阿勒叶吻了祈羽的头一下,说:“你认出来了吧,羽,所有人都在欺骗你。” 阿勒叶亲了祈羽湿润的鼻子一下,不得不说,这只黑豹太美了。皮毛是黑夜一样的颜色,泛着光芒。四肢修长,覆盖着健美的肌肉。阿勒叶用嘲笑而奚落的眼神看祈羽,说:“你以为可以逃掉吗,你逃不掉的。” 黑豹从胸腔里发出委屈的声音,祭司抚摸着他心爱的豹子,这像一幅画。他让豹子埋在自己的胸膛里,野兽的利牙闪着寒光,轻易可以咬穿祭司赤裸的胸膛,祭司却毫无畏惧。那个清朗而柔和的声音靠近了,在和阿勒叶说话。他们说的是一种特殊的语言,祈羽听不懂,他也不想面对,把自己埋在阿勒叶的胸膛里。 “阿勒叶,你的伤……” 阿勒叶淡淡一笑,“没事了。” “我早希望你能来到这里。”阿迦什说。这间是议事的大厅。“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阿勒叶眼神转向别处,怀中黑豹的长尾一直在甩着,身体也微微发抖。阿勒叶说:“阿吉诋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事?”阿迦什说。 “不重要了,已经解决了。”阿勒叶说。 “吼——”阿勒叶怀中的黑豹发出低沉的吼叫声,粉色肉垫爪子在阿勒叶肩上抓出血痕。“这是什么?”阿迦什问,他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黑豹的皮毛。黑豹一下子颤抖起来,想挣脱阿勒叶的手,阿勒叶却遮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见。 “一只新的猎物。”阿勒叶说。 “阿勒叶……”阿迦什叹息道。 阿勒叶起身牵着豹子离去,阿迦什在背后叫住他,“阿勒叶——我上次和你说过的事……我希望你能答应。” 阿勒叶转过身,淡淡地把眼神收回来,说:“再说吧。” * 豹子的眼睛很大,又很圆,像黑色缎子上铺着的金色纽扣。因此盈满泪珠时,也如摇摇欲坠的钻石一般。 阿勒叶松开了祈羽的绳子。空无一人的神殿内,黑色皮毛迅速从男人身上褪去,他重新变成了四肢修长的人类男性。重新化为人类,祈羽起初并不习惯,他仍然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见到阿勒叶,像野兽一样扑了过去。 “嗷呜!”差点扑到阿勒叶身上时,祈羽才发现他变回来了,他重新能说话了。但他的脖子上仍牢牢系着一根皮绳,另一段系在窗口的铁柱上。 那个人是阿迦什、是阿迦什!?祈羽不敢相信,又很混乱。阿迦什认识阿勒叶?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祈羽已经混乱了。他伤心又彷徨。 阿勒叶上前一步,半蹲下来,捏住祈羽的下巴。他看着祈羽痛恨的眼神,头歪了一下,长发倾泻下来,“欠操?”阿勒叶说。 “呸!阿勒叶!我&%*¥……”阿勒叶忽然捏住祈羽的脑袋,报复性地用力吻了上去。他像享用祭品一般,无论祈羽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他的力量。祈羽的口腔被咬破,血液混着唾液流了下来。阿勒叶松开祈羽,祈羽的脖子仍拴在皮绳上,像野兽一样趴在神庙地面上喘气着。 “很失望吧,但是你是杀不死我的。”阿勒叶毫不介意地裸露着脖颈上的伤痕。他把祈羽翻了过来。祈羽被阿勒叶骑在身下,阿勒叶抓着他的头发生疼,而陆续听到了阿勒叶除去衣物的声音。可耻的是,祈羽自然而然因为阿勒叶的碰触有了反应。 “不、不要!”但反抗是没用的。 “啊,嗯、嗯……”祭品深红色的肉洞被打开了,一遇到祭司的手指,肉壁就如有意识一般吸了上去。祈羽难耐地摆着自己的腰,他无法抗拒身体的生理反应。阿勒叶抚摸着祈羽的脊背时,巨大的下身很自然地挤进了祭品体内。祭品发出一声疼痛的悲鸣,他的身体被冲撞着,但眼神是空洞的。没有人来这个空置的神庙里。祭品深红色的肠肉被祭司性器带着翻了出来,带着水光般的色泽。祭司抚摸着这鲜嫩的肠肉,祭品被刺激得更加欲望强烈。祭司的性器每一次都操到恰好的地方,祭品躲避不开,很快达到了高潮。小腹一阵收缩后,一股白色的体液顺着祭品麦色的大腿根往下淌,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呻吟,只能咬住手臂。 “你是我的容器。”阿勒叶说。 容器是不允许有意志的,而自然的,祭司的欲望只会为他的祭品引动。祈羽的眼角流下了泪水。“疼,啊!你出去……”祈羽被操得受不了了,声音带着媚意。他恐惧地记得阿勒叶往他肚子里种下蛇卵的样子,他担心这是一个轮回。祈羽祈求一样向前爬去,却被阿勒叶拖了回来,继续操到声音沙哑。祭品支撑不住趴在地上,双腿分开合也合不起来。 “啊嗯——”一直被抓着的头发终于松开了,祈羽抚摸着小腹,感觉里面逐渐又被精液填满了。他的肚子微微鼓了起来,仿佛怀孕一样。阿勒叶吻了一下他破损的嘴角,用一块布巾略微擦拭了一下腿间就塞进了祈羽的后穴里,堵住太多而要流出来的精液。 “卑贱的祭品。”阿勒叶骂道。阿勒叶有一种被背叛的恐惧,但是他的骄傲不允许表露。 祈羽仍在地上喘息,他身上皮肤被地砖磨伤了。被侵犯过后的下身无法合拢。他冷笑着向后退去,蜷缩在地上:“你被祭品杀了,阿勒叶。” 阿勒叶瞬间被激怒了,他抓着祈羽头发想把他抓起来,但又克制了,阿勒叶捏坏了一块石砖。他把系在祈羽脖子上的皮绳收紧,皮绳末端甩到了祈羽脸上,祈羽脸被打到一边,迅速红肿起来,艳丽一片。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羽?”阿勒叶跪到地上,抓住祈羽后脑的头发。 “嗬——”祈羽笑出了声,他的笑容明亮而痛快,“阿勒叶杀了我,否则我会一次、又一次……杀掉你。” “唔唔——”祈羽的唇角被阿勒叶吻上,绝望而缠绵。阿勒叶顺势揉起祈羽微微发涨的腹部,他亲吻着祈羽汗湿的鬓角,在他耳边轻声细语说:“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吧?羽。你生下了什么,不会忘记吧?想解脱,没有那么容易。” “啊嗯!”因为腹部的涨大,阿勒叶的抚摸让祈羽有轻微不适感,但他随即又想起被精液烧灼的痛苦,以及,以及……祈羽瞬间精神紧张,头脑放空。阿勒叶抚摸着祈羽的胸口,乳头上仍然穿着宝石银扣,阿勒叶微微喘息,说:“成为我们种族的母亲,是你的荣耀,羽。” “我、我!”祈羽挣扎着想说出话来,但他的胸口被阿勒叶揉搓得发情,只能紧紧抓住阿勒叶的手臂。 阿勒叶站了起来,把祈羽留在了空荡荡的神殿里,说: “不要忘记你的誓言,羽。” 随着雕花的厚重石门关上,光线也消失了。 第20章 20. 秘密 什么,誓言? 祈羽完全忘记了。 他独自一人留在了这个神殿内。神殿装饰华丽,但没有人的气息。他的活动范围扩大到了整个神殿,但脚踝上系着皮绳。祈羽明白了,他也变成了所谓神龛中的神像。他被困在这间神殿里,而他的职责就是神圣的孕育。 殿外的信徒或许在朝拜,但他们不知道神殿里……一个男人生下了蛇卵。 祈羽从石窗上望出去,外面一片宽阔的水泽。夜晚的颜色是蓝色的。祈羽看见水面上浮着朵朵莲花,被风微微吹动,有莲花的清香。水面底下说不出是什么生物,有细小的气泡升起。神殿在山环水绕之中。祈羽回到殿内,六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神殿。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照见石柱上雕刻着的故事和文字。 祈羽依靠着一个石柱坐了下来,他还是继续着之前的生活,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囚室。 “阿勒叶、阿勒叶……”祈羽满心满眼是这个名字。他无法忘记阿勒叶和他融合在一起的样子,他的手上还残留着阿勒叶身体的触感。但他是不应该这样子的,他是如此痛苦。 是阿勒叶的巫术、巫术……但是无法克制的是,他因为阿勒叶的接近感到了愉悦。 这是对自我的背叛。 他应该十分憎恨阿勒叶,因为阿勒叶给他带来了痛苦。他应该觉得羞耻,而不是愉悦。虽然不知道这些评价的尺标从哪里来,但他似乎应该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爱上仇人就像是一种屈服。 祈羽乱了,他不知道怎么办。 “阿迦什……”也在欺骗他。 屋外传来一阵淅沥沥的雨声,如细密的足点落在了湖面上,带来一阵凉意。祈羽看向窗外,乌黑的云层隐没星光,仿佛穿梭着一条黑色的巨蛇。整个夜晚冷清萧索。他像是一座孤岛,无尽地囚禁在这里。而唯一的出口,竟是阿勒叶。 有巨鸟盘旋的声音,落在了神殿上。在这样的雨夜,鸟也要寻找一个避雨的地方。古老的森林中种种怪叫和尖啸,祈羽不觉得害怕,他已经见过了最可怕的东西。 “祈羽。”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 祈羽瞬间活了,他的动作带动绳索。但是他又想起今天阿迦什出现在神殿里,他感到背叛和退缩。阿迦什,到底是什么人? 祈羽没有说话。 “祈羽,是我,阿迦什。”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窗外。 祈羽依旧没有回答,他担心这是一个陷阱。是阿勒叶……给他设下的陷阱。谁知阿迦什叹息道:“祈羽,你今天还好吗?” 祈羽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阿迦什说:“我听他们说,你被关到了这里。” 这个“他们”是谁,祈羽也不敢猜测。他再一次感觉被世界背弃了,没有人站在他这一边。 阿迦什感觉到了祈羽的失落,问他:“怎么了,是不是阿勒叶欺负你?” 这两个字让祈羽鼻头一酸,岂止“欺负”这么简单。但忽然一句话,让祈羽身上的伤都开始痛起来。 “我恨他。”祈羽说,“我希望他死,但是我无能为力。” 阿迦什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轻微的安静过后,阿迦什说:“阿勒叶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脾气比较坏。” 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描淡写地叙述?祈羽再次愤愤不平起来:“脾气坏!?他简直是个疯子!” “冷血无情手段残忍爱折磨人!”祈羽说。 “嗯……”阿迦什也觉得自己的辩解像护短,就说:“我相信他绝对不会伤害你……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会伤害你的人。” “他把我推进蛇坑里。”祈羽说。 “嗯……”祈羽听出了阿迦什的声音有丝丝尴尬。 “他想淹死我。”祈羽说。 “这绝对不会。”阿迦什说。 “他想把我眼睛挖了。”祈羽说。 这好像无从辩解…… “最重要的是,”祈羽爬上石窗,就想跳下去,但下面水很深,离岸很远,他不敢猜测下面有什么,祈羽坐在窗台上,说:“他把我关在这里,他想让我腐烂掉。” 好吸食他的灵魂,让他的身体做养分,继续养许多小蛇…… 阿迦什温柔地说:“你想出来吗?我可以带你出来。” 祈羽寻找阿迦什声音的来处,却无从寻找。他仿佛听到声音来自头顶的石檐之上,月光照下来,只看见一片白纱。 “你答应我闭上眼睛,我就带你出来。”阿迦什说。 “为什么——”祈羽问。没等到他找到回答,他的头上就被蒙上了一层白麻布。于是一切都模模糊糊的了。他感觉到他被人抱着从窗台上跳了下来。“啊!”祈羽叫了一声,却感觉他坐在了水面上,随手一摸,才发现不是,他坐在了一张巨大的莲叶上。 “你——”祈羽说,他隐约感觉抓到了一人的皮肤,又感觉什么都没抓到。有一股莲花般的香味传来,来自阿迦什的身上。 “不要看我的样子。”阿迦什说。他阻止了祈羽扯下麻布的动作。 “那我——” 阿迦什说:“在你的右边,有一朵莲花。” 祈羽开始缓慢的抚摸,他听到湖中传来细微的水声,仿佛在微微流动。湖水中结着许多可以食用的水生植物。而一朵巨大的莲花,如同盘子一样大的莲花,在他的右手侧。祈羽抚摸到莲花细腻的花瓣,蓬松的花蕊。而他闻到越来越好闻的莲花香味,伴随着静静流淌的水声。 “阿迦什……”祈羽轻唤。 “现在和你说,或许很难理解……但是我们……不,阿勒叶,是很特殊的一个种族。” 祈羽感觉到阿迦什无处不在,又不知道他在哪里。近得,他仿佛可以听到阿迦什胸腔的心跳声,闻到他身上的莲花香气,但是他见不到阿迦什的样子,也抚摸不到他,只看到眼前一片白布。 “祭司和他的祭品之间……是一种很特殊的关系。”阿迦什的声音轻轻飘落在祈羽耳际,“到现在,我们也未能完全发掘这层关系的含义……” “献祭的关系。”祈羽说。阿迦什呼出的气息仿佛喷在他脸上。 阿迦什略微沉默,说:“阿勒叶……是一个好孩子。只是,他的形困住了他。” “‘形’,什么‘形’?” “我们与生俱来的形体,祈羽,其中造就的血孽。” 祈羽想继续追问下去,阿迦什却不再回答。阿迦什说:“或许你并不相信,阿勒叶……他所做可能并非都出于本心。” 祈羽的确不相信,他对阿迦什产生了一种淡淡的怀疑,他的手上还残留着鳞片一般的触感,他对阿迦什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你到底是谁?”祈羽说。 “普通人。”阿迦什说。 普通人无法随随便便来到重要的神庙里,无法出现在重要的神殿中,和阿勒叶站在一起。祈羽说:“你想对我做什么?我的身上,还有什么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你不再难过。”阿迦什说。 有人拿走快乐,有人拿走悲伤。阿迦什忧伤地笑笑,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没关系。祈羽,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祈羽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迦什说:“我听到你在夜里哭泣。” 祈羽愣了一下,他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流过泪,但那种悲伤难过的心情仍在。祈羽心潮起伏,他想说许多东西,但他的表达能力不能很好地说出来。“我看到你和阿勒叶在一起!你们一起在神殿里。”祈羽一时冲动说了出来,他实在无法忍受将秘密封在心中。 阿迦什说:“祈羽,阿勒叶是我的祭司,我见到他很正常。” “是他派你来骗我的吗!?”祈羽说。 “祈羽,没有人能命令我,除了我自己。”阿迦什忽而变得冷酷,“如果我对你有一句谎言,我将死无居所。” 阿迦什发的誓很重,祈羽一时间无法分辨。他的心跳又混乱起来,但面对着阿迦什的柔和和真诚,他一时间倾向了阿迦什。 “你为什么不让我见你?”祈羽说。 “我是为了你好,祈羽。你不需要知道得太多,这样,会比较快乐。”阿迦什说。 祈羽感觉到了厌倦,他觉得水城的人秘密都太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瞒。而这些隐瞒,是他简单的心灵无法适应的。 阿迦什说:“祈羽,你想获得自由吗?” 祈羽说:“想。” “把这些莲花采下来,带给阿勒叶吧,他会给你想要的。”阿迦什说。 * 浮在水面上的神殿周围,盛开着朵朵莲花,莲花的瓣尖上是淡蓝色的。 桌子一样大的莲叶上面,跪坐着一个少年。夜风微微拂动,吹动了水面露出朵朵莲花,花瓣在微颤着。 少年的视线受阻,他被蒙在一层白纱之下,因此看不见,他的周围笼罩着巨大的阴影。阴影像一团实体的雾气,又像一座小山,有诡异的棱角,围绕着少年的周围。如云般落在莲叶之上。 阿勒叶站在岸上看神殿,几乎将掌心捏碎。 他嫉妒得发狂,本性让他胸中填满冲动。他克制不住虐杀和破坏的欲望,但他无能为力。阿吉诋小坏蛋向他透露了一个秘密,他的祭品在夜晚和情人幽会,这一切瞒着他进行。 阿勒叶不能做任何事情阻止。因为,那团巨大的黑影,是他的哥哥。 第21章 21. 六十年一遇的洪水 世界的中心是一朵莲花,阿迦什告诉祈羽这样一个故事。 世界从底层的淤泥中生长出来,莲蓬中的莲子变成了国王、祭司和武士,莲蕊则变成了普通居民。莲花在不断地盛开剥落,世界也在不断毁灭重生。从淤泥中生长,而变得洁净清香,莲花意味着永生,阿迦什说。 祈羽决定不再依赖于阿迦什或阿勒叶了解这个世界,他决心找出自己的答案。 无论是阿迦什或者阿勒叶,都像是透过他达成自己的目的。祈羽不想变成这个目的的路径,他想拥有自己的目的。 阿迦什和阿勒叶都低估了祈羽,祈羽不是一个容易掌控的孩子。 夜晚重新到来,阿迦什夜夜来此。祈羽觉得阿迦什像一本翻不完的书,无论他问什么奇怪的问题,阿迦什总有一个答案。他仿佛想教会他所有东西,而祈羽从阿迦什身上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求真。 寻求真知不能从别人身上来。祈羽开始观察,每天太阳刚滑落山岗的时候,会有奴隶划着小船来给他送食物。水面离神殿很远,需要用绳索把食物吊起来。但因为最近频繁降雨,湖面水位一再上升,已经逐渐接近了神殿底部。 祈羽把自己藏在了神殿顶部的屋檐下面。他四肢张开,趴在阴影里,像一只蜘蛛,等待猎物的到来。 下午的时候。奴隶慢悠悠地划着小船到来。他已经来过很多次,轻车熟路。祈羽趴在阴影里,冷静地听着奴隶的闲言碎语。 “水面又升高了,绳索要用不上了……” 的确,现在奴隶站起来,头部已经要接触到神殿的地板了。他如往常一样,用一根绳索晃悠悠地把食物拉了上去。以往祈羽会接过来,但是这次没有动作。 奴隶见没有人接应,他站在小船上,第一次大胆地往神殿里面张望。祈羽忽然从神殿上跳了下来,他一下子揪住了奴隶,两个人的体重几乎把小船掀翻。奴隶哪里能打过祈羽,抱头鼠窜,一下子被祈羽控制起来。祈羽用绳索把奴隶的四肢捆了个遍,堵住嘴巴,把他扔进了神殿里。 奴隶嘴巴呜呜的,眼神满是惊恐。祈羽不知道这样可以瞒多久,他身体泡在水里,湖水冰冷彻骨,并且水下有许多阴影,着实可怕。祈羽胸中盈满冲动,他把小船推出去一点儿,翻身爬了上去,照着奴隶惯常的路径,划到了水城边缘。 祈羽不敢相信他这么简单就逃离了水中神殿。他循着记忆中奴隶划船的路径划了出去。还未到水边沙地,祈羽就丢弃小舟,一手一脚爬上了岸。双脚接触到实地的他难以置信而惊喜,无人的小船滑入水中,消失在湖里了。“我、我……”祈羽心脏砰砰乱跳,他望着眼前的树林和城寨熟悉又陌生。或许阿勒叶很快会派人来把他抓回去,但谁管呢,片刻的自在也是自在。 祈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中走去了,他身上湿漉漉的。所幸天空是灰色的,堆积着厚重的积雨云层,没有人觉得他是奇怪的。水城也是刚下过雨的样子,地面堆积着淤泥,石板湿答答的。与之前的水城相比,现在的水城有些凌乱和肮脏,居民也是行色匆匆。 祈羽走在人群里,他许久没有这样融入人群了。他担心他的异样会被人发现,不断回头张望,或四处观望,但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没有注意他的出逃。他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囚徒,重新融入群体,还需要一定时间。 祈羽走在城中,没多久天上就下起了淅沥沥的雨。行人的动作更加快。天色是暗沉的,天上堆积着厚重的云层,像吸满水的旧棉絮。随着雨水下来,居民凌乱地敲击着自家的陶制器皿。祈羽看到几个男人正站在河沟里清淤,他们不断地把沉积的淤泥淘出来,而水流依旧很丰沛,他们的工作像没有尽头。 忽然,有人敲击着一个铜盆在大街上奔跑而过,“牠来了,牠又来了!快跑啊!”祈羽一下子感觉到街上行人的动作加快了,所有人都躲进自己房屋去,愁容满面,等待着悲惨的事情发生。 祈羽禁不住揪住了一个路人的衣襟,问他:“发生了什么?” 路人指着天上的乌云,说:“看呀!牠要来了!” 祈羽抬头一看,他发现一块挟裹着闪电的厚重乌云,正从城外飘向城内。随着乌云的到来,冰冷沉重的雨水也胡乱打了下来。 雨水像鞭子一样,刷洗着地上的淤泥,水沟中的水位更高了。男人们的视线已经模糊,但动作麻木地继续。 路人见无法回到自己家去,就跪在地上对着乌云磕头:“求求您,快走吧!不要下了,快走啊!” 祈羽感到疑惑,他见过水城人为雨水狂喜的模样,为何现在雨水变成了恐惧的事物。 答案很快来了,洪水,城中发生了洪水。 第一次洪水,冲毁了水城外围那些小小聚落的屋舍,木头房子漂流,居民开始恐慌; 第二次洪水,淤积了水城与外界沟通的主要河道,虽然在努力疏通,填进去了一些奴隶的性命,阴沉的天色预兆了接下来连绵不断的雨季; 第三次洪水,洪峰越过了水城的城墙,冲毁特奥蒂华兰的堤坝,带来疫病、夭亡和饥荒。庄稼漂浮在地里,接下来会是一个荒年。虽然洪水暂且退去,人们都知道接下来会有更严重的水患发生。 雨水,成灾了。 水城和他周围聚落的关系,像是一片巨大的叶脉上无数细小的节点。而现在这些节点上,都发生了大大小小的洪灾。随着水流的进一步积聚,洪峰迟早淹没位于最高处的水城核心。 水城将为水神所弃。 城中弥漫着这样的谣言。 “看呐,是牠啊!牠又回来了!那个洪水的怪物又来了!” 随着路人的视线,祈羽抬头望去,他看到挟裹着闪电和暴雨的乌云中,穿梭着一条浑身漆黑的巨蛇。巨蛇身长数里,头上长着独角,颌下有须,正在云层里穿梭着。随着巨蛇的穿梭,越来越多的乌云被牠串联到一起,而巨蛇所到之处,瓢泼似的大雨砸了下来。 祈羽被大雨淋了个透心凉,他感到无数的雨从天上落到地下,汇入各种小溪、河流之中,因为过载,多余的水漫涣到了地面上。有的人抢救自己被洪水冲走的财物,有的人看着被洪水淹没的庄稼,面露绝望。“怪物啊!怪物快走!”人类吼叫着驱赶云中的怪物,期望牠把雨水带走,而人类的石头和长矛根本无法触及怪物,对牠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祈羽看到怪物往水城高处飞去了,他忍不住拔腿跟了上去。他追逐着怪物的身影,想看清怪物到底给水城带来了什么。这时,只有水城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才会知道: “是牠啊,牠又回来了,六十年一遇的洪水,是牠带回来了。” 洪灾。 每过六十年左右的时间,水城就会发生一次这样类似的洪灾,席卷土地和庄稼。洪水是云中的这种怪物带来的,不找到牠,洪水不会终止。而只有杀死这个怪物,洪水才会彻底止息。 祈羽跟着怪物,他心里好像有特殊的感觉,他仿佛见过这个怪物。乌云一直沿着地脉爬升,攀爬到水城最高处的神庙区域,消失了,怪物也随之不见。但祈羽直觉牠还在这里,牠在……祈羽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水流顺着神庙区域数层台阶而下,冲刷下无数泥沙。祈羽跪在神庙广场的长阶之下,水坑中都是泥沙。祈羽抚摸着这无根的雨水,云中仿佛有双眼睛在看着他。这水也是伤心的,祈羽说不出为什么伤心,但他感觉这一切,都与他有渊源。 祈羽站了起来,手脚并用爬上了神庙的高台。他环视一周,这里庙宇林立,寂静而充满哲思。无数神像和神龛矗立着,巫者在此冥思。祈羽见到了曾经关押他的地牢,地牢被压在一座神殿之下,如神主镇压反抗。神庙区域呈现出一种少见的寂静,如同人类已离开数年。 祈羽听到一些奇怪的吼叫声,以及铁链被扯动的声音。 真相就在眼前了,只要一步步走近就可以抓住。这时祈羽忽然想起了阿迦什说的无知的快乐,但好奇也是人的本能之一。这种吼叫声中充满着痛苦和压抑,仿佛人被巨石紧紧压住,一口气困锁在胸腔中无法吐出;又仿佛已经嚎叫得声带充血,声音磨损得如同砂石打磨过。但无论如何,吼叫声伴随着大地的震动,还有巨型锁链的声音。 祈羽一步步走进了空旷的神庙。这次他从外围角度观看曾经关押他的囚室。在囚室的周围……有一座破败的小阁楼,阁楼塌了一半,门上挂着破损的布帘。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不要再走近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不!为什么?”祈羽说。他隐约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 “因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 祈羽表情悲愤,他已经抚摸上那层薄薄的布帘,在帘子背面……他想起初次遇到阿迦什的感动,想起他曾经给过自己的安慰。那时他如一株植物一般在囚室中枯萎,是阿迦什带给他星光、雨水和微风。阿迦什有无尽玄妙的故事和经历,引他进入另一个世界。祈羽曾经企盼阿迦什的到来,阿迦什成了他心灵的支柱。 “你……” 祈羽一把把帘子扯了下来,他瞬间吓得后退,连连走了几步。“这、这……啊!” “我说过,不要在晚上找我。” 这时,天色已接近昏暗。帘幕后出现的生物,足以让任何一个活着的人类感到震惊、恐惧和恶心。这是难以用文字描述出来的可怕,超出人类视力的范围,因此额外不符合人世间造物的规律。你无法用世上生存的任何一种生物去套用牠,毕竟符合人类和蛇类的混种样貌无法想象。 祈羽开始感到眩晕,他视线中出现的景象让他胃里恶心。 “祈羽,让我跟你说完这个故事吧……” 怪物逐渐从阁楼中爬了出来,牠甚至没有实在的形体,浑身弥漫着浓重的黑水和雾气。隐约看出牠有蛇形的长条外貌,但皮肤不如蛇类那张光滑,而是生长满了尖锐的鳞片和赘余物、囊肿、增生。生长了数根肢体,尖利的爪子,而长相中,透出几分人的样子。B 站一 颗柠 檬怪 www.yikeya.top 日更小 说广 播动 漫漫 画 附:【本作品来自互 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 责】内容版 权归作 者所有 祈羽趴在地上,开始往外吐黄水。他恐惧得浑身发抖,手脚无法动弹。 “水神从地下的深井来到人间,牠看到人类最美的女子在水边梳妆。” 阿勒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祈羽身后,祈羽就靠在他身上,理智只余一线。 数只骨节状的肢体从黑雾中伸出来,仿佛抚摸上祈羽的皮肤,祈羽想起曾经和他彻夜交谈、真心拥抱的是这样一个恶心丑陋的怪物…… “水神霸占了人类最美的女子,强迫她作为自己的妻子。女子心怀极大的怨气,因此她与水神生下的后代中——” “一个,继承了父亲丑陋恐怖的外貌,但是拥有母亲温柔慈善的性格。” “一个,继承了母亲美丽绝伦的外貌,但是和父亲一样冷酷残暴。” “水神的后代,代代如此。”阿迦什清晰地阐述,他的声音与以往并无不同,悦耳动听,祈羽听出了熟悉的味道。但是,和他说话的是这样一个可怕恶心的怪物。 阿勒叶冷冷地看着,并无言语。 阿迦什抚摸上祈羽的脸颊。牠并没有人类的外貌,而从那片扭曲起伏的头部皮肤中,透出一双深陷的眼睛。“这就是你想要的故事,祈羽。” 祈羽吐光了腹中的东西,也终于吓晕了过去。 第22章 22. 幻影 水神对待水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 牠们天生就善于召唤水、控制水,牠们适应于丰水的环境中。因为可以缓解干旱,人们将牠们奉若神明,进行献祭。这是水神信仰的由来。 在神庙与阿迦什一别后数日,祈羽发起了高烧,昏昏沉沉。在昏睡中醒来的片刻,他神情呆滞,望着窗外不言不语;而在昏迷过程中,他时时呼唤着阿迦什的名字,或者阿勒叶,已经陷入长久的噩梦。 这些噩梦都是片段的、破碎的,从中读取不出有效的故事信息。祈羽常常行走在一片昏暗中,梦中遇见那个怪物,怪物身上长了无数个肉洞,从中伸出吸管一样的肢节,扭曲蠕动着;有时候那个怪物又变成了阿勒叶的样子,阿勒叶手拿着一把骨匕,脖子流着血,对祈羽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别靠近我……别靠近我……”梦中的怪物又在接近他,祈羽忍不住向后退去,但他身后凭空出现了一堵墙,挡住他的去路。他终于认了出来,这是阿迦什,阿迦什!阿迦什在说你也是我的祭品。“不、不……”祈羽吭哧吭哧地逃跑,蛇形的阿勒叶在尽头等他。他们不分彼此,如影随形。 “啊、啊、我……”高热的身体蜷缩在一起,如茧中的幼虫。因为冰凉的体温来源,祈羽忍不住主动抱上了阿勒叶,从他身上汲取一些冰凉。阿勒叶抚摸了一下祈羽的额头,祈羽已经断断续续发烧有半个月了,人也总是没精神,不是做噩梦就是睡觉。 祈羽主动抱上阿勒叶的腰,把脸埋进他冰凉的胸膛里,“好冷、好冷……舒服……”祈羽说。阿迦什用毯子把祈羽包起来,缓解他温度失去过多。祈羽把整个身体拱到了阿勒叶怀里,不住地摩挲,像寻求安慰的幼崽。阿勒叶停了一会儿,开始像猫咪舔舐幼崽一样,从祈羽的额头,下巴、脖子、胸口一路舔舐下去……把祈羽舔得湿漉漉的。他抚摸着祈羽身体的各处,手脚和他缠到了一起。 “我、我……”祈羽又开始说胡话,不知道他梦中看见了什么,“不要靠近我!不许,不许靠近我!”他整个人紧紧抱住了阿勒叶,像虫子抱住了巢。他高热的身体在阿勒叶身上摩挲着。虽然阿勒叶很少会有欲望,但是祈羽对他的引诱不一样。 阿勒叶摩挲着祈羽的脖子,那里血管最多,温度也高。他手掌握上去,如果轻轻一握,这个祭品就会死掉,温度也渐渐丧失了。这对他来说无关紧要,因为人类不是他的同族,死亡不会引起他的兴趣。但是他有点犹豫,这个人类冒失鬼,会再闯什么祸出来。 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割破他的喉咙,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愈合能力很强……阿勒叶放在祈羽脖子上的手缓缓收紧,他心中重新起了暴戾的因子。这是他的祭品、祭品…… 祈羽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样,他紧紧抱住了阿勒叶,“啊、啊!”嘴里净说一些胡话。阿勒叶心中躁动的部分好像稍稍落地了。他里里外外地舔着祈羽,仿佛在祭品身上涂满他的体液。祈羽因为这种温柔浑身舒展,忽然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他抱住阿勒叶的脖子呼唤:“阿迦什……” 阿勒叶的身体突然僵住,他捏着祈羽的手臂,逐渐加大力度,对方毫无知觉。祈羽的眼睛昏昏沉沉的,只能半睁,看了一眼又睡回去。他像只高热的水壶一样,在阿勒叶怀里,偶尔有些烫手。 祈羽又迷迷糊糊叫了一声:“阿迦什……”他双臂挂在阿勒叶脖子上,傻傻地把嘴唇送了上去,阿勒叶的体温偏低,嘴唇凉凉的很软。但阿勒叶几乎想咬掉他的嘴唇,他心中充满各种残忍恐怖的欲念,有强烈的暴力破坏的欲望。 阿勒叶在祈羽屁股上的手缓缓收紧。祈羽的脸颊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红晕,在高烧中。阿勒叶和他的眼神对视着,“我是谁?” 祈羽咬着自己舌头思考了一会,还是挂在阿勒叶身上轻唤:“阿迦什……” 他把阿勒叶当成了阿迦什。 阿勒叶想失手把祈羽扔到地上去,但是祈羽现在软乎乎的,滚烫的。阿勒叶狠狠捏了祈羽屁股一把,说:“你看清了,我到底是谁?” 祈羽分不清了,他把脸讨好地贴向阿勒叶,汲取他身上的冰凉。他以为这样对方会喜欢,并像小老鼠一样啄阿勒叶的嘴巴。他把阿迦什的温柔和阿勒叶的美貌混在了一起。这是一种信任崩塌之后很自然的演化。 他不愿相信那个怪物是阿迦什,他也不接受阿勒叶的残忍暴戾,他自动地……相信了眼前这人是——阿迦什。 阿勒叶开始狂乱地想象,祈羽和阿迦什在一起的时候,会这样亲热地抱住他吗?会这样热烈地叫他名字吗?原来他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个人。作为水城的大祭司,阿勒叶一直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他第一次,也是无法忍受的,被别人当成了另一个人。 但是祈羽啊……祈羽。阿勒叶胸口的金色羽毛在发烫。他第一次有这样强烈的杀死一个祭品的欲望,又在极力克制着。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臂抬都抬不了一下。阿勒叶在祈羽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恶狠狠地说: “不许叫我阿迦什!” 祈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坐在阿勒叶身上,双腿缠在阿勒叶腰间。他仍想像之前一样,用自以为的方式讨好“阿迦什”,“阿迦什”却紧紧捂着他的嘴巴不让说话。 “不许、不许……”阿勒叶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像一只拉满了的风箱。他能怎么说,他的祭品爱上了别人?他的祭品精神上有别人的烙印?他也只能愤怒而无能地说:“不许!不许你再说一个字!” 阿勒叶把祈羽推倒到了席子上,同时动作十分粗暴解下祈羽身上所有遮蔽物。阿勒叶紧紧压住了祈羽的嘴巴。但是祈羽的眼神里没有恨意,而是用一种很温和和眷恋的眼神在看阿勒叶。即使阿勒叶弄痛了他,他也没有哼一声,而是身体缓缓颤抖,用舌尖在舔阿勒叶的掌心。 阿勒叶狠狠地在祈羽屁股上打了好几巴掌,祈羽屁股都被打红肿了。他眼神有点委屈,小动物一样的眼神看阿勒叶,虽然眼里分明再说,你为什么在生气? 祈羽眼神很无辜,他真的不知道阿勒叶为什么生气。阿勒叶气得又打了祈羽的肉屁股好几下,粗暴地玩弄着他的下身。高烧中的祈羽身体温度特别高,抱起来有很特殊的韵味。祈羽被打了好几下后也终于明白自己做错了,只是不知道错在哪里。他把脸埋在胳膊里,等到阿勒叶发泄完了,才四肢着地地爬过来,亲了亲阿勒叶的嘴唇——他唯一知道的表达亲密的方式,然后再十分作死地叫了一声: “阿迦什。” 这直接把阿勒叶的怒气又引发到了极致。男性人类的下身忽然变成了巨大的蛇尾,如蟒蛇一般把祭品紧紧缠了起来。虽然只是缠住了下身,祈羽也有一种呼吸困难的感觉。他开始觉得恐惧了,但他印象中仍然觉得“阿迦什”是好的。只是“阿迦什”的蛇尾毫不留情地分开他的双腿,从鳞片中张开释放出来的长着倒刺的性器,抵在了蜜色的紧实臀尖。 阿勒叶捏着祈羽的下巴说:“你给我记清楚了!到底谁才是你的主人,是我,阿勒叶!” 翕张的蛇鳞在男性人类皮肤上划过,因为太过锐利而留下了红色划痕。带着恐惧和色情的蠕动折射出原始的兴奋,这是粗大的、有力的……蛇尾。蛇尾野蛮地分开男性的双臀,因为太过窄小试了好几次才能进去。祈羽也崩溃了,他不知道为什么“阿迦什”也在对他做这种奇怪的事。带着倒刺的蛇茎很艰难地进入肉穴,不放松的话就会被手指粗暴地撑开、扩张。祈羽低泣着,他只能把头埋在自己的胳膊里,因为疼痛而咬着自己的手臂,但是阿勒叶不放过他。 野蛮强壮的蛇尾绕着男性双腿不断扭动,脆弱的会阴处也被磨得发红。祈羽要窒息了,时不时松开手臂上的咬痕像哭泣一样呼吸着。奇妙的是,自蛇尾而上,阿勒叶腰部的鳞片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完美的腹部肌肉、胸膛,人类的上肢。阿勒叶用自己的蛇尾绞住祈羽,同时拈起自己的一缕长发,十分美丽和邪气地说: “羽,你会记住我的吧……” 因为强迫和诱惑,祈羽的下身也色情地挺立了起来。蛇茎在后穴不断刺激着他,让他的欲望如涨潮的潮水一样逐渐涨了起来。快感和骚痒在皮肤上蔓延,像粉色一样。“呜、呜啊……”男人叫得又骚又媚。阿勒叶用长发挑逗着祈羽流水的马眼,几乎把他的耳朵给吃了下来: “羽,舒服吗……” 咬破他的喉管是如此轻而易举,喝干他的血也是一样,他是奉献给水神的无上的祭品,理应一切归属于他,包括性命之火,性情之水。阿勒叶可以毫不留情地吞噬他。但是,但是啊……献祭掉他就好像献祭自己。 阿勒叶在祈羽胸口上的手臂逐渐收紧,仿佛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一样。“羽,我的小羽毛……”他吻咬着祈羽的胸口和肩膀,蛇茎的动作逐渐粗暴起来。原本收紧在皮肤下的肉刺,忽然像受了刺激一样伸展出来,在娇嫩的肠肉上摩擦着。祈羽额上冒出汗珠,但他仍在默默忍受,抚摸着阿勒叶的脸颊亲吻,顺从地亲吻他的嘴唇: “不要、不要生气了……” 这次,他没有叫出阿迦什的名字。尽管在潜意识里,他觉得这是“阿迦什”。否则,阿勒叶会更加绝望。 第23章 23. 阿迦什的告诫 阿勒叶暴怒地发泄着,他把所有能见到的东西砸了个粉碎。即使欲望得到满足他的心也像个无底洞一样。如果有更多的祭品可以填满的话他会选择更多的祭品。但是祈羽……祈羽啊。 他们把他当作一件祈求降雨的礼物送给他,但谁又知道这是不是他缺失的羽毛。 阿勒叶挫败地跪在地上,作为崇拜者供奉的神庙被他彻底的破坏,所有绘画、雕塑、装饰被他砸成粉末,祭祀无法平息神的怒气。尽管越是暴怒越是伤心。他心中充满杀戮、残暴和阴暗的欲望,因为他波动的情绪,水流逐渐变缓,空中的乌云开始聚集。 “需要用生命的鲜血才能浇熄……”阿勒叶冰冷地叹息。手中的玉石人像被捏得粉碎,在他即将大开杀戒时,一个声音来到了他身后。 “阿勒叶。” 阿勒叶的心忽然变得很冷了,血液也是。他缓缓转过头,看见与他同血源的兄弟,阿迦什。 “你在发怒。”阿迦什陈述。 阿勒叶嗤了一声,表情恢复冷傲矜持,和他在神庙中的神像一样。 “什么事情?”阿勒叶说。 阿迦什伸出自己的“手臂”,如果那能被称作“手臂”的话。出人意料的是上面伤痕累累,遍布黑红血迹。 “杀死我,阿勒叶,这只有你能做到。”阿迦什说。 听到这样的请求阿勒叶表情并没有波动,他很久前就知道了这样的事实。作为同源的鲜血,他和阿迦什一样很少能遇见能杀死他们的人。而只有彼此之间,才会作为凶手。 尽管胸中奔腾着黑暗的欲望,各种邪恶、恐怖、血腥的画面出现在阿勒叶脑海中,但是他仍转过身去,说:“不行。” 杀死他、杀死他……碾碎他所有肢体、抛向湖中……将他焚烧为灰烬……斩去他所有肢节流血而亡……阿勒叶脑海中充满各式各样的声音,嗡嗡的,让他有点烦躁。 阿迦什说:“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水城的水患在继续加重,如果不杀死我,洪水迟早会把水城淹没。阿勒叶,趁我现在还清醒。” 阿勒叶突然暴怒一样大喊:“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阿迦什无奈地笑笑,有对同源兄弟的怜爱。阿迦什说:“活着对我来说也是折磨,阿勒叶,你知道我一直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只是做不到。” 阿勒叶说:“难道死后就会停止吗?” 这个问题,阿迦什也回答不上来。阿迦什说:“阿勒叶,我们一族,向来如此。” 阿勒叶想起那些在空中飞舞的黑色灵魂,迟早有一天他也会以这种形式见到阿迦什。阿迦什伸出“手”来,想碰碰弟弟,阿勒叶躲开了。 阿迦什忽然说:“祈羽他……” 阿勒叶忽然转过来,双眼泛红一样盯着阿迦什,说:“这个祭品,我会处死他。” 阿迦什说:“阿勒叶,你可以再考虑……” 阿勒叶说:“不需要了。” 阿迦什说:“阿勒叶,许多事情做了不能后悔,我们没有逆转时空的能力。” 正说着,阿迦什感觉到了窗外的电闪雷鸣,一场极大的暴雨即将来临。狂风和尘土已经作为前哨,来到水城之中。阿迦什也感觉到了阿勒叶身上逐渐炽烈的杀意,很好,这很好……他弟弟的本性难以控制,如果有一天这种无情冷酷作用于他,阿迦什觉得也是好的。 阿迦什笑了:“阿勒叶,杀了我,我知道你想。” 阿勒叶快步走掉了,他不想再听阿迦什说话。同时,他也怕自己如阿迦什期待的那样,如脑中那些声音一样,杀了阿迦什。 只留下阿迦什叹息一声。 * 阿勒叶的种族有祖传的精神疾病,传说这都来源于母系血统的诅咒。母亲的怨气将代代传承在血脉中,破坏他们后代的正常意志。因为这是不被母亲期待生下的孩子,所以他们永远得不到祝福。 每到一定的时间,家族中的人会随机出现一个狂躁的患者。他们的意志逐渐崩坏,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从而引起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极大的洪水淹没城市和田野。他们也在日渐一日的重复嚎叫中虚弱死去。因为生命力太过强悍,这个折磨将持续很久,反复折磨身体和意志,直到有人杀死他们。 这就是六十年一遇洪水的由来。 水神的意志,将引起直接的天气变化。 阿迦什反复请求过阿勒叶杀死自己,阿勒叶拒绝面对。情况日渐加重,当阿迦什化身一条腾飞的巨蛇穿梭在云层中时,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阿勒叶来到祈羽的窗外,他看到祈羽正在和一条小狗玩耍。这个没心没肺的人类脑子过于简单,被阿迦什的真身吓到之后,将错就错,把他当成了阿迦什,到现在都没有掰正回来。而似乎也因为这样,这个人类不会失落难过。 祈羽正在和不知哪里来的一只小狗玩耍。小狗是城里常见的流浪狗,杂毛,尾巴沾满烂泥巴。祈羽挠它的下巴,它就躺下来露出肚皮让祈羽撸动。小狗跳起来追逐祈羽的手,或者绕着祈羽身体打转,汪汪直叫,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 阿勒叶出现的时候,小狗感觉最敏锐。它压低身子,后退几步,对着阿勒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祈羽把小狗揽到自己怀里,抱着小狗的身体,只露出一只狗头,有点不满地对阿勒叶说:“你为什么吓它?” 阿勒叶:“……”一些生物怕他是因为本能。动物的直觉更加敏锐。 小狗嗷嗷地叫着,对着阿勒叶瑟瑟发抖。祈羽还是没抓住小狗,小狗跳了出来,躲到祈羽双腿下面,仍然警惕地盯着阿勒叶,汪汪乱叫。祈羽搓了一下狗头,安慰道:“乖乖,不要害怕。” “把这个脏东西弄走。”阿勒叶说。蠢货和蠢狗,他受够了。 “为什么?”祈羽抱着小狗跟在阿勒叶后面,小狗在他臂弯中钻出一个头。 “因为……”阿勒叶眉头紧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野生动物般的祈羽在这个时候做出了最适合自己的抉择,他把小狗放了下来,拍拍它的屁股,说:“快逃吧,不要回来!” 阿勒叶的视线目送着弱小的生物逃窜,小狗逃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祈羽一眼。阿勒叶的眼神回落到祈羽身上,刚刚被压抑住的狂暴情绪又有松动的迹象。 祈羽像小狗一样歪着头看阿勒叶,说:“你太凶了。” 把阿勒叶当作阿迦什之后,祈羽越来越不怕他了。其实原来祈羽也没有多怕阿勒叶,他好像天生就缺少畏惧这根弦。也可能是因为,祈羽知道,“阿迦什”很好说话。 祈羽伸出手来抚摸阿勒叶的脸,揪住阿勒叶的脸蛋往两边拉。他早就想这么做了。祭司秾丽神秘的眉眼如高山深壑一般,让人想膜拜,也想亲吻。现在,变形了的祭司的脸有几分可笑的古怪。 阿勒叶忽然抓住祈羽的手,祈羽并没有感觉到危险的来临。阿勒叶抓住祈羽的脖子,把祈羽掐着举了起来的时候,祈羽感觉到诧异,但依然没有仇恨。祈羽的脸涨得通红,因为呼吸困难双脚乱蹬。忽然,已经逃走的小狗跑回来咬住阿勒叶的腿,阿勒叶踹走了小狗,也把祈羽扔了下来。 祈羽的衣襟中掉出了一朵压扁的莲花,祈羽哆哆嗦嗦地,把莲花递给了阿勒叶。 祈羽摔在床上,摸着被掐肿了的脖子大声咳嗽。他脖子又干又疼,几乎被人掐断一般。阿勒叶捡起那朵有些枯萎的,掉了几片花瓣的莲花,问祈羽:“这是什么?” 祈羽抱住了阿勒叶,他的眼神明亮又愉快,像一个天真的孩子。“送给你,我们和好吧。”祈羽亲吻了一下阿勒叶的额头,说,“不要生气了。” “阿迦什。” 第24章 24. 血亲 杀死他一切都可以得到解决。 一切都会回到原点,像不曾发生过一样。 他不会怨恨自己的血亲,洪水不会发生,阿迦什不会疯掉,这个世界从不会被搅得地覆天翻。 阿勒叶也清晰地知道这一切并不是祈羽造成的,他甚至在冤枉祈羽。但祈羽就像一切中的变数,只有他到来,世界才变化。 真正的错在阿勒叶己身。 当神想祈祷的时候,他又在向谁祈求呢?他们的先祖,那些黑色灵魂,过得比他们更痛苦。 阿勒叶必须面对,洪水逐渐成为水城最大的威胁的事实。居民送来供奉,堆放在神庙下面,他们祈求杀死带来洪水的怪兽,请求水神平息怒气。同时他们也自发地,组成巡逻队伍,观察怪兽出现的时机,驱赶牠、威吓牠,希望把怪兽驱逐出去,换来雨水的平息。 平心而论,阿迦什是一个好国王。他仁爱而不失法度,具有宽宏大量的气质和果决的手段。他受到广泛的爱戴,人们认为他是一个称职的,具有良好品德的高贵的国王。 曾经带来福祉的国王,现在正给他的领土带来灾难。 阿勒叶收到消息的时候,阿迦什已经被人群捕获,在广场上,人们用网把怪蛇围困起来,用各种木棍和铁锹殴打牠。怪蛇在哀鸣着,但牠没有反抗。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迹,混合着雨水,流淌在广场上。血液的腥臭已经十里外都可以闻到,随着怪蛇被捕获,雨水也奇迹般地停了下来。 人们不知道这条怪蛇是怎么被捕获的。牠好像是在空中飞腾的时候突然掉了下来,也有人说是因为人类射出的毒箭,麻痹了巨蛇。但牠落了下来,就落入了人类的囚网中。人类用各种棍棒折磨牠,牠的长须子上沾满了血沫,独角折断。人类依然兴奋而残忍地殴打牠。 这曾经是一个不可一世的,飞翔在他们头顶上的带来洪水的怪物。自然,水城的人人都与牠有一份仇恨。怪物的奇形怪状佐证了牠作为邪恶一方的事实。没有怪物的到来,他们不会得到水神的惩罚,不会丢失生命。 没有人见过国王的样子,因此也不知道这逐渐被打死的,是他们敬爱的国王。 “不、不、离开!给我滚开!”阿勒叶到来的时候,怪蛇的身上已经被插满木桩,渔网被挣脱出一个大口子,小孩在向怪蛇扔石头。阿勒叶的怒吼让人群退去,他们畏惧祭司,但他们仍远远围观着,他们想看带来洪水的巨蛇如何被惩治。 “不、不行……”阿勒叶抚摸上怪蛇,牠的鳞片已经脱落。怪蛇抬起头来,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牠的眼睛里有淡淡的泪水,他们都认得彼此,这是阿迦什。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这分明就是他们的国王啊!如果水城居民知道,他们敬爱的国王正在被他们打死,他们会如何作想。但阿勒叶无法说出这个秘密,真相大白水城将会大乱,阿迦什也将爪子搭在了阿勒叶手上。 人人都看着祭司会如何处置这个怪物。甚至阿迦什,也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鼻腔中的血腥味刺激着阿勒叶,在这浓烈的腥臭味中,如果放淡数倍,或许会闻到莲花的香气,这是阿迦什身上的味道。阿勒叶的手逐渐放上了阿迦什汨汨流血的咽喉,那里已经被木刺扎穿,所有人都期待着他这么做,掐死这条怪物。 但这是他的哥哥,亲生血缘的哥哥。 阿迦什也希望在阿勒叶手上结束自己。阿勒叶回想起神智错乱的祈羽,不也是阿迦什夺走他的祭品。他有许多理由杀死阿迦什。阿迦什不死,祈羽永远把他当成别人;阿迦什不死,水城的动乱不会停息。所有人都希望他变得冷酷,希望他不具有有情感。阿勒叶的手逐渐收紧了,但始终没有掐下去。 怪蛇淡淡地喘息着,牠的呼吸逐渐变浅,头无力地靠在阿勒叶身上,偏暗的血染得到处都是。 阿迦什温柔地看着阿勒叶,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祭司大人,动手吧!” “大祭司,杀了这个怪物!” “水神保佑!我们即将驱逐这个邪恶的魔鬼!” 人们喧闹着。 祈羽听到了广场上的喧闹声,他跟着人群来到了这里。看到广场中心被围困的怪物,祈羽觉得眼睛如针刺一般。他好像……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怪物,同时,他的脑子也像插入刀子一样疼。 “他是……他是阿迦什。”祈羽捂着脑袋,喃喃自语。如果躺在地上的“怪蛇”是阿迦什,那跪在牠身边的黑色长发的人,又是谁?血液在血管中急速地冲刷着,祈羽觉得脑袋快要炸掉。 “阿勒叶……不,他不是阿勒叶,那他是……” 一层清晰的迷雾出现在祈羽眼前,祈羽想要走近拨开这层迷雾时,他发现迷雾后面还是迷雾。不知为什么,祈羽觉得非常伤心,他好像失去了一个真心的朋友。他看到阿勒叶的身上沾满阿迦什的血,这血如同沾在他的身上。 “杀了我吧……阿勒叶。”阿迦什虚弱地微笑,抚摸着弟弟的脸,他的声音只有阿勒叶能听到,“你是个好孩子,阿勒叶,水城将托付于你。” 阿勒叶闭上眼睛,他只听到风在耳边的声音。 那是许多精灵……嘈杂的声音,有奚落,有催促,也有惊慌的尖叫,其中,也有他的本心。阿勒叶的手掌逐渐用力,掐断了阿迦什的喉管。阿勒叶听到周围的水城人民都在欢呼。他们永远失去了国王,但也雨过天晴,迎来了数月里的第一个晴天。 “不,不要,阿勒叶!”祈羽发出尖叫。仿佛有人在掐着他的心脏。阿迦什的死亡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向他的灵魂。祈羽的尖叫被另一个声音取代,那是另一个更惊惶、也更愤怒的声音,“阿勒叶!你居然敢杀了他!”阿吉诋带着卫兵来了。 卫兵驱赶走了所有围观的群众,人们只看到怪物被祭司掐死的最后一幕,而不知道王室的内部,又发生了什么纷争。 #裙主#三儿灵三三伍九四灵儿# 阿迦什的蛇身变得冰凉了。鳞片暗淡无光地脱落,水生生物的腥臭味更加浓烈,那种浓烈的莲花香找不到了。阿勒叶感觉不到阿迦什离开,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死亡的含义,阿迦什仍在他的面前,只是逐渐失去了温度。 死亡的冰冷无情,阿勒叶还有一段时间才尝到。 但阿吉诋已经悲愤欲绝。他把武器指向了阿勒叶,痛苦地说:“你杀了他……你杀了我的父亲。” 阿勒叶从跪着的姿势站了起来。尽管脸上还沾着血迹,他的神情冰冷无情。 他没有任何做错的地方。在阿迦什的祈求下杀死了他,而作为抢走他的祭品的人,他有足够的理由向阿迦什复仇。 但阿迦什也是他的亲哥哥。 阿吉诋还是个孩子,他抱着父亲的尸体哭泣。尽管在外形上来说,完全看不出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但阿吉诋依恋他的父亲。阿吉诋抱着父亲流血的尸体亲吻,双眼充满泪水,他怒视着阿勒叶,说:“我将向你复仇!阿勒叶,我一定要杀了你!” 阿吉诋同样是神族,他可以给阿勒叶带来威胁。 阿勒叶没有把阿吉诋的威胁放在眼里,周围卫士的刀剑他也没有在意。卫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听从国王独生子的旨意。大祭司背叛了水城,因此要杀死他。 阿吉诋拔出自己的佩刀,指向阿勒叶,狠心道:“给我杀了他!” 阿勒叶根本不畏惧这些刀剑,他把祈羽卷过来,放在自己脚下。阿吉诋忽然念动咒语,狂风吹着他紧闭的眼睛,头发一阵乱舞。像一团火球一样的闪电,在空中酝酿,火球越聚越大,然后如流星般砸了下来。 阿勒叶这才感到惊惧,他抱着祈羽躲避。闪电砸下来,在地上炸出深坑。阿吉诋眼角挂着泪痕,他仇恨地看着阿勒叶,怒吼:“杀了他!” “糟糕!”阿勒叶在心中暗骂。他想不到阿吉诋这小子这么狠。这是一种对自身能力消耗很大,威力也很强的一种法术。施术者不惜消耗自己,也要消灭仇人。阿吉诋太过冲动。阿勒叶环视四周,越来越多的卫兵围了过来,尽管如虫蚁一般,应对起来也很麻烦。他们畏惧着大祭司不敢靠近,又在阿吉诋的逼迫下不断向前。眼前还有一直和他不对付,铁了心要和他报仇雪恨的阿吉诋。 阿吉诋用刀割破自己的手掌,淅沥沥的血液滴落到地上。血液滴落地面的瞬间,一阵小型龙卷风凭空而起。他正在以自身为献祭,召唤更强大的风暴和闪电,为父亲复仇。周围的树木,都被狂风卷落了树叶。 “阿勒叶,我誓与你为敌!”阿吉诋将血液涂在眉心起誓。 阿勒叶夹起撞见阿迦什死亡场景后又有些怪异的祈羽,说:“走!” 第25章 25. 出逃 逃,他们必须逃。 阿勒叶想不到他们也有逃离水城的一天。就发生在他杀死阿迦什后的短短一天之内。现在,恐怕大祭司背叛了水城,亲手杀掉国王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水城领地。人们暂时没想到,同一天死去的怪物和国王的关系。 撞见阿迦什死亡的场景似乎又对祈羽造成一些刺激,他变得沉默寡言,有点心不在焉。但逃生的本能在,他和阿勒叶一起逃窜。 阿吉诋非常心狠手辣,不仅派了大量的士兵来追杀他们,也不遗余力,大量的闪电在雨林上空炸开,风暴在空中追逐着。凭借同族之间的感应力,他紧紧尾随着阿勒叶,誓要为自己的父亲报仇。 阿吉诋这个小孩有点病态地依恋他的父亲,可能是从没有母亲的角色出现的缘故。阿迦什又是比较温柔的性子,对阿吉诋的刁钻古怪比较包容。阿迦什忘了,阿吉诋其实骨子里是和阿勒叶一样的坏种。外形越是艳丽的毒蛇,毒性越是猛烈。 说什么也晚了。阿迦什说把水城交给了阿勒叶,这烂摊子也一并交给了他。 阿迦什可能没想到。他托付遗言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阿勒叶要处理侄子对自己的追杀。 追逐持续了很久……从荆棘密布的丛林,到水网交错的沼泽。祈羽敢拿自己的姓氏起誓,阿勒叶自出生以来恐怕就没遭过这么多罪。阿吉诋决心不留给他们一点儿喘息的时间,已经将失去父亲的痛苦发泄在了逃走的两人身上。 水城里,代表大祭司的雕像被推倒,壁画被涂抹,写着阿勒叶的名字被划掉。信徒们惊惶度日,暂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勒叶却慢慢感觉到了阿迦什离开的痛楚。阿迦什在他们生命中的重要性,在离去之后才一一凸显。如天空缺失了一角。生与死对于祭司来说本无界限,现在阿勒叶却感觉到了这层隔阂的冰冷。他再也无法同阿迦什一同站在月光下,也无法感受到他鲜活的气息。 阿勒叶冰冷的心逐渐感觉到了伤痛。如果阿迦什还在……这个世界就是平衡的;失去阿迦什后,世界都开始倾斜起来。阿勒叶缓慢地回忆起关于阿迦什的一些记忆。他幼年时,阿迦什曾无微不至地照顾他。阿迦什用大叶子盛水帮他洗澡,给他喂食,像人类的父母一样。现在这些记忆都很模糊,阿勒叶体会不到其中的情感。 失落这种情绪,对阿勒叶很陌生。 他可以选择冷漠、狂躁、兴奋或者残酷,但没有这种明明抓不住,又想抓住的感觉。的确有一些事情是无能为力的。信徒向祭司咨询自己的命运,祭司现在也感觉到了命运的审视。 追杀暂停了一段时间,因为雨水,也因为泥泞,黑夜到来了。孤寂的虫鸣和兽吼出现在丛林里。士兵们不敢追了,他们也害怕夜晚。祈羽和阿勒叶得以暂歇一段时间。 祈羽来到阿勒叶身边,说:“别抓了,树也会疼的。” 阿迦什站在一棵树旁,不知什么时候,树干都给他抓出了掌印。 离开水城之后,祈羽像恢复了正常的样子。也许这才是他习惯的生活。白天的时候,祈羽还在河里抓了好几条鱼,用绿叶子包着带了回来。他做这些事情很熟悉。阿勒叶抓着树干想心事时,祈羽把火都生好了。 沦落为孤儿的阿勒叶感觉到一切很陌生,情绪是这样,生活也是这样。 祈羽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他的面前生着一堆火。祈羽把折断了的干树枝扔进火里,溅起一堆火星。火光照着祈羽的表情很平静,专注,阿勒叶不知道他现在的心情。 祈羽把烤好的鱼从火上取下来,递给阿勒叶,阿勒叶看见绿叶包着的一块焦炭:“……” 祈羽脸上表情写着一句话:“吃不吃?不吃我吃。” 养尊处优的大祭司阿勒叶婉拒了祈羽的好意。 叶子烤鱼外表有点焦,但里面鱼肉很嫩,祈羽吃得挺香,也没有再招呼阿勒叶的意思。阿勒叶:“……” 阿勒叶站了起来,他想去周围再看看。他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他觉得可能是阿吉诋跟了过来。祈羽却把食物一丢,急急地跟上几步,“阿迦什!你去哪里?” 听到这个名字,阿勒叶身体一顿,却不再感到狂躁。逝者已矣。现在提起阿迦什,他首先感到失落。他也不再想去纠正祈羽。祈羽的呼唤,给他一种阿迦什仍然活着的感觉。就让祈羽继续错误下去吧……毕竟阿迦什的生命,在他手上流逝。 “我在这里。”阿勒叶说。末了,补充道:“不远。” 祈羽平静而带着一点慌张的眼神让阿勒叶感觉到被需要。阿勒叶也不知道祈羽是不是已经清醒了。他可能已经清醒了一点。但阿勒叶已经不在乎了。阿迦什也好阿勒叶也好,现在只有他了。 “阿迦什……” 看到眼前的“阿迦什”,祈羽觉得浑身发冷。他的手躲在背后发抖。熟悉的,太熟悉了,但是祈羽又觉得“他”陌生得可怕。这个“阿迦什”的样貌身材仿佛是照着他最喜欢的样子长出来的,是比他睡梦中想象的更完美。但表情和语气都呈现出一种怪异感。 祈羽很想问问,他们在广场上打死的那条怪蛇是谁,他见到的那个来向他道别的人是谁。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祈羽说。 阿勒叶:“你想……问什么?”阿勒叶也累了,他连暴躁的心思也没有了。 “我们……”祈羽最终还是换了个话题,换一个更无害的问题。“明天往哪个方向走?” 阿勒叶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思索了一会儿,从树上折下来一长一短两根树枝,扔在地上占卜。他一共扔了六次,树枝不同的组合方式呈现吉凶之兆。 结果很不好。 这个结果不宜告诉祈羽,他可能会慌乱。阿勒叶开始观察水星。代表阿迦什的星体已经陨落,阿勒叶怔愣许久,才将注意力集中到水星上。水星停留在东边夜空第三段树枝上。水星呈现淡淡蓝色,现在像长了一层毛边,穿上一件淡粉色的外衣。在云遮雾绕之中,水星宛如遮住面孔的神女。 祈羽问:“你在……做什么?” 阿勒叶说:“向水星卜问。” “水星……”顺着阿勒叶的视线看过去,祈羽看见了一颗淡蓝色的星星。星辰运转犹如有精密计算的轨迹。他觉得这一切很熟悉,好像有段记忆涌进了他的脑海里。这种观星的方式,他见别人用过。 在野外观测的精度自然不能和神庙中相比。高度、参照物都发生了变化。阿勒叶感觉到有一些事情是既定发生的,即使他能预测到,也不能变化。 即便他今天避开了这条路,暂时躲避了负面的外应。后面终有一天这种变化会落到他身上。因此选择不那么重要了。都是危险重重。 天地运行的“规则”,促使他和祈羽离开了水城,之后,也促使他们走向既定的方向。 祈羽忽然问: “他是谁?”祈羽说,“就是他……在你怀里死去的。人们为什么杀他?为什么要追杀你?” 祈羽的问题,阿勒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是阿迦什,会比他耐心得多吧。阿勒叶说:“你觉得我是谁?” 祈羽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印象深刻的只有一个名字,和眼前这个人。 阿勒叶的身上披上一层淡淡的月光的薄纱,他看上去很神秘。阿勒叶的长发垂在胸前,眼眸如同垂下的水滴。他静静看着祈羽,脖子上的伤疤依然鲜明。 终于,阿勒叶叹了口气,淡淡开口:“你还记得,你在地上冥河里见过的那种怪蛇吗?” 那种……白色的,仿佛带有荧光的会飞的怪蛇。 阿勒叶蹲了下来,从燃烧的火堆中取出一根树枝。他先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深井,井中飞出一条长翅膀的有角的蛇。他见祈羽看得专注,握着祈羽的手引导他一起画。 从深井延伸出来是一条大道,大道的两侧逐次出现了各种金字塔和神庙。人群逐渐增多,带着祭品往深井走去。祈羽看到云层中有怪蛇在飞,所到之处落下来雨水。 祈羽忽然感到一种喉咙被扼住的窒息感,因为他认出来了,阿勒叶画的是水城。祈羽跪在地上,手上沾着泥泞和灰烬,阿勒叶抱在他身后,身体是微凉的,有水草的气息。 “牠/水神降临,风雨同现。”阿勒叶说。 祈羽感到一种惊人的熟悉。因为所有的场景,在他落入圣井之时,曾在那些混沌的画面中见过。这样……水城的居民打死了水神? 阿勒叶指指画面,又指指自己:“我也是一样的。” “我们来源于那口井。你在冥河中看到的那种蛇,其实是我们自己。”阿勒叶说。 祈羽觉得脊背发麻。阿勒叶握着他的手是人类的皮肤,面孔是人类的面孔,祈羽却误觉得触摸到了鳞片一样。祈羽收获的那种怪异感找到了来源,因为他就不是……人类。怪诞、危险而美丽。阿勒叶开始压向祈羽,高挺的鼻梁碰着祈羽的鼻子,嘴唇轻触,舔了一下。“我就是那种蛇。”阿勒叶说。 “你害怕我吗?”阿勒叶说。祈羽被放到了地上,皮肤一阵阵地起鸡皮疙瘩,他抓着地上的杂草。“如果我疯了的话,他们一样会打死我。”阿勒叶说。 “死去的那个,他其实是……”阿勒叶刚想继续说下去,他耳朵却灵敏地听到了一些声音。 “别动。”阿勒叶握着祈羽的手说,“有东西来了。” 第26章 26. 蜂群 “躲起来。”阿勒叶对祈羽说。 树叶轻轻摇晃,似乎要从中走出什么东西,但又什么都没有。 月亮被一层薄雾遮住。 一切静悄悄的。 阿勒叶敏锐地感觉到树林中藏着危险的东西。但他想不到阿吉诋会以何种方式来挑战他。阿吉诋毕竟稚嫩,即使可以给他造成伤害,也不能达到击杀他的目的。他还太小。除非…… 阿勒叶想到的,阿吉诋自然想到了。 阿勒叶紧张地看向祈羽,祈羽还无知觉地四处张望。他瞪大眼睛看黑暗处,想从中找到凶兽。但危险已经悄无声息地来了。 树林长得太高、太厚,从中又垂下无数的藤蔓。地上喜阴喜湿的蕨类植物放肆生长着。月光要穿透这些树叶落到地面,非常困难。因此只看到许多梦一样的银雾和影子。大片大片的肋条一样的阔叶将月光筛得粉碎,只在晚上出没的各类毒虫、长蛇都出来了。 忽然听到几声悦耳的鸣叫,有节奏的,模仿鸟叫声音的。心神被这些鸟叫声分去注意力后,仔细分辨,发现这些鸟叫声其实是人类发出的。是人类,在模仿鸟类的声音,狩猎。 阿勒叶对祈羽说:“趴下来!”但已经有点来不及了。 伴随着漆一般浓黑的夜色,暗色的毒蜂趁着月色飞了出来。它们一大群如云如雾,在黑暗中根本看不到颜色,只有翅膀上的磷光折射一点点光芒。这些毒蜂都藏着杀人的毒针,组织性强,根本不畏惧死亡。 蜂群犹如领了军令的大军,成群结队地向黑暗跋涉。这种违反蜂类本性的动作证明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人! “嗡嗡嗡……” “躲起来!”阿勒叶说。祈羽反应很快,但他已经感觉手臂上多了几个蜂类的碰触,尾针扎了一下后刺骨般的疼痛。“啊啊——”祈羽叫了几声后开始死死咬住下唇忍耐疼痛。脑袋上也挨了几个毒蜂的咬,头疼得像被锤子敲一样。祈羽却不得不屏声静气,尽量镇定,因为恐惧会引来更多的攻击。阿勒叶把外套扔了过来,祈羽裹着阿勒叶的外套趴在地上躲避。他感觉到无数的毒蜂隔着外衣在碰触他。毒蜂也感觉到疑惑,它们不知道外衣之下是个人还是别的生物。饶是如此,祈羽屁股上也被多蛰了几下。 阿勒叶冷酷地说:“阿吉诋,这就是你的招数?”模仿鸟叫声的人,是阿吉诋。 奇异的是,毒蜂绕过阿勒叶身边时,都像有一层隔阂一般,根本不敢去碰触他。蜂群只围绕着祈羽藏身之处打转,疑惑着要不要去攻击,它们也害怕阿勒叶的气味。 祭司没有弱点,杀死他的祭品才是弱点。 林中传来一声轻笑。 仿佛女妖一样的夜枭声音响起。“桀、桀、桀——” “阿勒叶。”平静中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阿吉诋来了。 祈羽原本趴在地上,地上都是湿漉漉的水,已经堆积多年的腐烂松软的树叶,有一种雨林特有的气息。雨季会从这些堆积物中发出有毒的瘴气,毒杀过往的动物和行人。阿吉诋未露面,他换了一种模仿的声音。他开始模仿,雨林中杀人生物的声音。 “咕,咕,咕——”幽深又古怪的生物叫声响起。 声音如同毛毛虫般钻进祈羽的耳朵里。祈羽感觉松软的地面在抖动,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地面下钻出来。祈羽连忙双手撑地离开地面。这种颤动是微小的,不是地震那种地动山摇,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呱——”伴随着一声阴寒的叫声,一只色彩鲜艳的树蛙出现在了树干上,随后,越来越多颜色鲜明的毒蛙出现了。 最先出现的树蛙是亮蓝色的,这种鲜艳的颜色表明它在雨林中根本没有敌人。随后出现各种荧绿色、亮黄色的树蛙,星星点点地出现在树干上。它们只有手掌三分之一大小,而身上的颜色,都是吞吃了很多毒物之后逐渐积累出的颜色。作为雨林毒物之王出现的树蛙,碰触一下就会让手指感到烧灼一般的痛苦。它们甚至是荧光的,在树林中如同一条光带。 “啊——”祈羽被毒蛙吸引住注意力的时候,忽略了从地面下钻出来的生物。拇指大小的火红色蚂蚁从树叶层中爬出来,咬一口就会腐蚀人类皮肉。它们擅长群体攻击。一大群毒蚁攻击上来时,鹿也会被整个吃掉。 “走!”阿勒叶对祈羽说。祈羽也顾不上空中飞舞的毒蜂了,他裹着阿勒叶的外衣就往外跑。数种毒物在空中、地上战斗起来,树蛙在吞食蚂蚁,毒蜂也在攻击树蛙,乱作一团,毒气蔓延。 祈羽刚被毒蜂蜇完,小腿、肘部又被毒蚁咬了几口,火烧一样地疼痛,巨大的水泡长出来。祈羽疼得叽哇乱叫。不注意一只树蛙又跳到祈羽肩上,祈羽手忙脚乱甩掉了,树蛙的毒连巨蟒都害怕。祈羽被追得无路可逃,披着阿勒叶的外衣一股脑跳进了河里,咕咚一长串气泡冒上来。毒虫撕咬的伤口被冷水浸泡也好一些。良久,祈羽才又偷偷摸摸摘了一根芦管帮助呼吸,他是彻底不敢从水里出来了。 见到祈羽跑远,阿勒叶这回是真的怒了。没有风,他的头发却轻轻飘动起来。遮月的乌云被迅速吹去。一股暗藏的气流,出现在树林中。无论是空中攻击的毒蜂,还是地上的毒蚁,都被这股气流冲散。一条十分巨大的蛇尾出现在树林中,阿勒叶也比平时更高大冷酷。他睥睨着黑暗,树林中发出数声咕噜噜的怪叫,然后蛇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阿吉诋从树林中卷了出来。 阿吉诋整个身体被蛇尾卷住,尾尖直接缠住阿吉诋的脖子,缠绕的姿势可以把他勒死。蛇类肌肉的强度人体根本无法抵抗。阿吉诋发出一声嘶吼,努力拯救自己的脖子,但他的力量根本无法和阿勒叶的蛇尾抗衡。 “这就是你的本事?”阿勒叶眼中仿佛闪着冰冷的火焰。 阿吉诋的眼中也充满毒意,他不断掰扯着阿勒叶的蛇尾,试图挣脱。他根本不认输。阿吉诋是整个倒吊着被阿勒叶从树上扯下来的,他现在快被蛇尾卷死,但一句话都不肯说。 随着阿勒叶的怒意,地面上、树皮上不断有水冒出来,水分像沸腾一样冒出气泡,逐渐变得具有侵蚀性。刚才还趾高气扬的毒蛙、毒蚁,不是被水淹死,就是被水沾上后开始腐败溃烂。 “我要……杀了你。”阿吉诋挣扎着说。阿吉诋的蛇尾也露了出来,但他没有力量和阿勒叶抗衡。 “你没有这个能力。”阿勒叶说。 水神的怒意引发了这块区域的天气变化,雨云开始堆积在空中。风雨气息出现。狂风吹得树叶互相打转。阿吉诋仇视着阿勒叶:“你……杀死了……我的父亲。” “没有我他一样会死。”阿勒叶说。 阿勒叶的蛇尾越缠越紧,雷声和闪电开始出现在云中。绞杀生命让阿勒叶感到兴奋,他遏制不住杀戮的欲望,尤其是同族。他可以把阿吉诋的全身骨头都绞碎,胸腔压迫,窒息而死。 “你为什么要杀他……”阿吉诋死撑着不松口。 “洪水,水城。”阿勒叶简短地答复,他也不太愿提起,“淹死人。” 阿吉诋眼神非常冰冷,他迄今不感觉自己有什么错:“凭什么?咳咳……人类像虫子一样……死了一窝又生出来一窝……死几个算什么。有我的父亲重要?” 阿吉诋的态度让阿勒叶对他失去耐心,蛇尾缠着阿吉诋的脖子逐渐收紧。对于追杀他的人,阿勒叶也不会多几分仁慈。“咳咳——”阿吉诋脸色涨红,努力揪着阿勒叶的蛇尾,鳞片也被他扯下。两个水神的力量在斗争,数个闪电炸开在空中。 “阿勒叶!你杀了阿迦什——咳咳——还要杀死他的独生子吗?” 阿勒叶突然惊醒,从冲动的杀意中回过神来。阿吉诋的确是阿迦什留在地上的唯一血脉。想起阿迦什临终的嘱托,阿勒叶紧盯着阿吉诋,蛇尾却在逐渐松开。 虚弱的阿吉诋脸上闪过得逞的笑。祈羽那边,则发生了意外—— 血腥的气味,在河水里蔓延开来。 有一种凶手,它们只感应恐惧的气味。当猎物散发出惊慌、恐惧的信息,它们的凶性会被激发,从麻木不仁的游鱼,变化成残忍嗜血的凶手。凶狠起来,同族之间都互相嗜咬。 身上出现各式嗜咬伤口的鱼尸出现在河里。 祈羽身上伤口散发的血腥味吸引了食人鱼。同时,也因为某个“水神”的驱赶,这群食人鱼聚集到了一起。食人鱼只有巴掌大小,腹部是美丽的红色,但嘴中长满锯齿。一口就可以撕下一块血肉。 祈羽在水中感到一阵剧痛,他的手脚、腹部,都遭到了食人鱼的嗜咬。剧痛让他不得不浮出水面,逃离河流,而水中密密麻麻的食人鱼已经将他的去路堵住。“天杀的阿吉诋!”祈羽不得不伸出水面换气,也开始大肆辱骂起阿吉诋。祈羽奋力向岸上逃去,太多的食人鱼阻缓他的速度。而越来越多的血液激发了食人鱼的凶性,他们不仅咬祈羽身上的肉,抢不到的也开始咬同类的肉。 水面一片翻腾。 “羽!”阿勒叶担心地冲向祈羽,而阿吉诋也露出了他的真面目,阴寒冷酷地大笑。随着阿吉诋念动咒语,风吹着他的额发,大团、大团如乱麻般的闪电砸下来。砸到了祈羽的身上。 第27章 27. 闪电 祈羽废了吃奶的劲爬上了岸。身上还挂着几只活蹦乱跳的食人鱼。祈羽强忍着疼痛。用石头把那些鱼砸下来,并迅速离开水域。饶是如此,他身上也少了好几块肉。血丝流淌在小河里。 鱼群仍在水面翻腾。失去目标之后,它们不仅在吃河里的生物,也在互相吃着对方。 祈羽看着这场面,都呆了。而他看到树林中两只缠绕在一起的大蛇,更觉得跌破承受的底线。 他曾见过阿勒叶蛇尾的样子,但远没有现在这样清晰和恐惧。有一种原始的蛮荒之感。他看到阿勒叶几乎把阿吉诋绞死,而阿吉诋甚至也有蛇尾。 同样美丽的上半身,原来都是这样粗野的怪物吗? “阿迦什……”祈羽呆呆地叫唤。他看到阿勒叶向他冲了过来。记忆的阀门似乎在松散。 “操……”阿勒叶把祈羽挡在了身下,大团的闪电落在他身上。阿勒叶肉体非常强悍,但是也承受不住这水神之力的雷霆攻击。阿勒叶双眸紧闭,长发轻轻飘舞起来,他身上发出一种烧焦的气味。来不及的,他只能用肉身替祈羽挡住了闪电。 “阿迦什……”祈羽惊讶,他想摸上阿勒叶的脸,又不敢。阿勒叶的身上仿佛仍有着细小的电流在窜动,而他身下的土壤和植物都烧焦了。 “闭嘴——”血液从阿勒叶的头皮中流下,阿勒叶只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再叫我阿迦什,我就——” 第二团闪电炸了下来,阿勒叶抱着祈羽翻滚躲避。血液流满了他整张面孔。 巨蛇间的战争压倒了大片树木,现场一片狼藉。阿吉诋从泥地里爬了起来,此时他占据了上风。哪怕他的肋骨已被阿勒叶折断数根。阿吉诋拭去嘴角的鲜血,冷笑道:“阿勒叶,你真以为自己是无敌的吗?” 阿勒叶挡在祈羽面前,镇定道:“阿吉诋,你以为只有你会这个?” “但是,你有弱点,我没有啊……”阿吉诋长叹息道。 阿勒叶气死了,决定出手教训不听话的侄子。祭司意念闪动,一条粗长的靛蓝色闪电出现在积雨云中,宛如游动的长龙。闪电刺破云层朝着阿吉诋直直劈下来,其中蕴含的电能,足以燃烧一整座森林。 阿吉诋狼狈地躲避,但是,粗长的蓝色闪电逃出夜空时,却明显地被一幅电网捕获。电流积蓄在空中,织成了一张密集的网。虽然如此,仍有数道残留的闪电劈下,炸向了逃窜的阿吉诋。 被闪电的余威结结实实劈了几下后,阿吉诋全身剧痛,扭动着蛇尾在地上打滚。闪电的大部分能量已经被天网截获,泄漏出来的部分仍然惊人。看着被电网捕获,却仍极力挣扎的闪电长龙,阿吉诋不得不为其中蕴含的能量恐惧。但是他得意地笑起来,阿勒叶给他造成了重伤又怎样,“你不会觉得我没有准备吧,叔叔。”阿吉诋说。 对付水神的闪电,水城典籍中不会没有记载。阿吉诋偷学了父亲未曾亲自教过他的密藏,完全不顾后果,肆意残杀亲人。 “叔叔,享受吧。我会给你收尸的。”阿吉诋说。 许久未曾露面的水城士兵战战兢兢地出现了。他们不敢攻击阿勒叶,害怕反噬和天罚;同时也害怕阿吉诋。即使阿吉诋如何催促,士兵们也只敢拿着武器在周围逡巡而不敢近——将武器对准祭司或许已经引发诅咒。眼见着阿勒叶越来越愤怒,挣扎中的数道闪电即将逃离天网,阿吉诋觉得胸口一阵闷痛。维持一种禁术对他负担过重。 “啊——”阿勒叶全身肌肉紧绷,皮肤上绽开青筋,展现出愤怒相。水神愤怒的意志已经引起周围的大小湖泊和河流奔涌泛滥。水流冲出河道,肆意冲刷。一道尖利的闪电挣脱天网,劈向阿吉诋。阿吉诋躲闪不及,胸腔中被炸出一阵血雾。他倒在地上,吐出血唾沫,被卫兵搀了起来。 “哼——”阿吉诋觉得胸腔中的内脏都已碎裂,但是,最精彩的部分还在后面……他笑着让卫兵把自己扛了起来,说:“叔叔,我就不作陪了,好戏还在后头呢!” 在坏笑声中,阿吉诋在士兵的保护下逃走了,森林重归于黑暗。水神的愤怒却并未停息。蔓延的洪水从河道、湖泊中源源不断奔涌出来,淹向未来得及逃走的士兵。暴雨瓢泼般下,雷电劈中了森林中的巨木,又引起火灾。水流在数息之内暴涨数倍,淹到了树木腰部,动物匆忙爬上了树。士兵来不及尖叫一声就已被洪水冲走,卷入森林深处令人恐惧的沼泽、泥淖和孔洞中,那里是毒蛛、吸血虫、食人鱼的乐巢。林中唉声一片,生灵瑟瑟发抖。 “阿吉诋——!”阿勒叶愤怒的声音回荡在森林中,他想追上去,却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悸。阿勒叶回头一看,祈羽已被突如其来的洪水淹没头顶,一不留神呛了一大口水。阿勒叶不得不回头把祈羽捞了起来。 愤怒中的阿勒叶令人恐惧却也惊艳,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怒。水流在祈羽身边打着漩涡离去,分明是黄汤似的洪流,在阿勒叶身边却轻轻散去。仿佛河道分为两股。这奇异的画面是水神的能力。祈羽躺在阿勒叶膝上,被冻得发抖,口腔里也都是淤泥的味道,奄奄一息。他却忽然看见了,看见—— “躲开!”祈羽大叫道。但来不及。森林中的异动引发了天象变化,蓝色的天网中满是电流,如树木的根系一样繁杂;惨死的灵魂越来越多,电流之间在不断冲突交叉。忍耐到极限后,之前被束缚着的电流终于直冲而下,化为数十道闪电直劈下来,通过水体几乎把周围整片森林炸没。阿勒叶来不及分辨就死死抱住了祈羽,这是他的力量源泉。电流如森林般密集,而霹雳啪啪的电流,大部分反噬到了阿勒叶身上。 “阿迦什……”祈羽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外界的伤害仿佛与他无关。 雷击的过程持续了好一会儿,水体仿佛被闪电冻住。雷电停息许久后祈羽才感觉到水体缓慢恢复流动。祈羽原本被阿勒叶抱得死紧,现在双臂才渐渐松开。祈羽觉得脸上滴滴答答地有水,一摸竟然都是血。这些血都是从阿勒叶身上来的。祈羽都数不清到底多少闪电劈中了阿勒叶,他是否还活着。 “醒醒,醒醒——” 阿勒叶终于松开了祈羽,他已经脱力。阿勒叶像一具尸体一样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祈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跪在阿勒叶身边,拍打阿勒叶的脸,“醒醒,你——”洪水渐渐褪去,露出被黄泥侵蚀过的地面。无数被雷电劈死的生物尸体残留在地上。而退回河道、湖泊中的水体,仍然残留着密密麻麻的电流。 “你醒醒啊!”祈羽突然慌了。他感觉到“阿迦什”这次不同以往。 “阿迦什”是不会死的!祈羽心中有一种信念。但是眼前死亡的画面引起了他第二次记忆回溯。他把嘴唇贴到昏死的阿勒叶额头上,冰凉凉的,没有温度。“阿迦什”看起来毫无生机。长发湿漉漉的,沾染着淤泥。他从不会如此,他是洁净与美的神。 “醒醒啊!”祈羽摇晃着阿勒叶的身体,对方一动不动。祈羽慌张地把耳朵贴到阿勒叶的胸膛上,那里一片寂静——过了很久,才如水滴一般跳动了一下,这一声心跳也落到了祈羽的心里。祈羽卷起衣服,擦拭着阿勒叶的脸和身体,他担忧地看着阿勒叶,小声说:“你醒醒啊,你有事吗?你不会被闪电劈死了吧?” 阿勒叶不能回答他。祈羽也不敢大声地说话了,他怕他剧烈的动作会让阿勒叶失掉最后一声心跳似的。祈羽又恍惚以为他听到的心跳是不是错觉,阿勒叶的身体越来越冷,摸他的手腕,脉搏都没有了。 “喂喂!醒醒,求你——” 祈羽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阿勒叶的脸,却发现阿勒叶身下都是血。血仍在源源不断地流出来。祈羽慌了,到处去找伤口在那里,一不小心又把阿勒叶的头磕在石头上。然后祈羽才发现阿勒叶的后脑有一长道伤口。 “别流了,别流了!”祈羽用尽所能去捂住阿勒叶的伤口,却发现阿勒叶身上的伤口还有很多,都在裂开流血。祈羽不知道怎么办,阿勒叶像一件高温烧裂的瓷器。祈羽向天祈祷:“别流了,别流了,你不是水神吗?你会从死里复活,你不会有任何事情……” 祈羽慌不择路,阿勒叶既已是水神,不会有任何其他的神来帮助他。祈羽小心翼翼地把阿勒叶放在自己身上,脱下身上所有衣物去包裹他的伤口。“你很快会好的,就如同你曾经像我展示的那样……”祈羽故作冷静地说。但是,阿勒叶的伤口并没有愈合,血反而流了很久,浸润了祈羽的衣物。等到血流终于停止的时候——也可能只是流光了。 祈羽环顾四周,心神无靠。这里一片狼藉,到处是植物、动物的尸体。阿吉诋笃定地说会来给阿勒叶收尸——地上也确实都是腐烂的淤泥,连一处干燥的地方都没有。天上的云啊,像挤干了的抹布,随意布放着,阴沉沉的。随时会雪上加霜,再来一场暴雨的样子。 “你不会死。”祈羽咬牙对阿勒叶说。 第28章 28.一个茧 祈羽等待了很久,期望阿勒叶像以前那样,突然睁开眼睛醒过来,嘲笑他或者鄙视他。阿勒叶从来自傲,没有失败的时候,他也确实如此。但现在阿勒叶没有醒来。 阿勒叶不会死了吧?但是他的身体也的确越来越凉。祈羽把脸贴在阿勒叶的脸颊上,也感受不到一点温度了。但是他不能确定阿勒叶死没死——就像他曾经听到过后来又没有了的心跳。万一,过了一会他活了呢? 祈羽不敢挪动阿勒叶。他怕阿勒叶就只会在此时此地复活。而一旦移动会引发噩梦。他就这样抱着阿勒叶冰冷的身体,睡了一夜。阿吉诋或许已经得逞了吧,他现在一定在宫殿里大笑吧? 清晨的时候,森林都开始复活了。在淤泥里被电晕了的鱼,蹦着扇动鱼鳍,跳了出来,缓慢地跳回到水体里去。被暴雨淋湿了的鸟巢,这时也迎回了第一批幸存者,少数生物幸存了下来。祈羽被太阳晒到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这噩梦的场地里睡着了。 “老人说会有人在第三天、第七天复活……你不会也这样吧?”祈羽拍着阿勒叶的脸蛋说。 阿勒叶的身体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怎么叫也没有反应。祈羽甚至扒开阿勒叶的眼皮看了下,也没有任何变化。祈羽的心冰凉冰凉的,他想或许这次真的是阿吉诋那个小坏蛋得了逞。但是,阿勒叶的皮肤依然柔软,关节也灵活着,不像是尸体。 “我要带你离开。”祈羽说。 祈羽把阿勒叶背到了身上。但是他想不到,阿勒叶比外表看起来要重得多,差点没把祈羽压趴下。祈羽废了老大的劲把阿勒叶背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雷击现场。淤泥中也都是被洪水冲上岸的水中生物和被淹死的动物,到处危险重重。 “啊!”淤泥中竟还有贝壳,祈羽不小心踩到了,差点没把他脚给扎个对穿。祈羽面孔扭曲着,他一边拖着阿勒叶走,一边喃喃道:“你可得给我醒过来,醒不过来我就把你扔路上了,你信不信……” 但祈羽终究没有把阿勒叶扔下。他有一种极其顽强的意志,越是在困境中越是激发。他坚决不相信阿勒叶会在这样的电击中死去,毕竟他本是掌管雷雨的神。而他曾经也那样去地府游荡过,祈羽相信他还是会回来的,就像之前一样。祈羽擦着头上的汗,咬着牙把阿勒叶带离了现场。他拖着阿勒叶走了很久。阿勒叶制造的洪水波及的范围实在太广,连找一处平整些的地方都找不到。 走了很久,祈羽才终于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一处比较高也比较干爽的地方。他把阿勒叶放了下来。阿勒叶依然像睡着一样躺着,只是没有心跳。“你还活着吗?”祈羽问。但阿勒叶无法给他回答。他的身体也没有发臭——如果死了的话,他会开始腐烂吧? “啊——”终于坐下来的时候,祈羽才感觉到自己的腿全麻了,脚都快磨平了。小腿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血痂。他本来也受了伤,带着阿勒叶走下来是全凭一股坚强的意志。他浑身疼痛,饥肠辘辘,只能无助地看着阿勒叶说:“你得坚持住,醒过来——” 祈羽找了他所有找到的认识的草药,捣碎了敷在阿勒叶的身上,也不知道有没有用。阿勒叶从来自诩不同于凡人,现在也不知道凡人的药能不能救他。晚上的时候,森林里一片寂静,连鸟叫虫鸣也没有,它们不敢靠近阿勒叶,即使是尸体。祈羽原本蜷缩着,后来却不禁靠到了阿勒叶身上,抱着阿勒叶的身体睡着了。他的身体冰凉凉的,像抱着一块大石头。所幸阿勒叶的身体没有任何味道,不然祈羽得怀疑自己在抱着死尸。 “为什么还不醒……”也许是因为抱着阿勒叶睡了两个晚上,阿勒叶的身体太冷甚至半夜能把祈羽冻醒,祈羽也开始发起高烧来。他哆哆嗦嗦地,双唇发抖,皮肤失去了血色。祈羽好不容易给自己烧了点热水,却想着先给阿勒叶喝一点。“老人说无论生什么病多喝热水就好,万一呢?”祈羽捏开阿勒叶的嘴巴给他灌了点开水进去,但手拿不稳撒了大半出来,反而把自己烫到了。祈羽烫得手不停甩,给自己吹了半天,忐忑地想着会不会把阿勒叶烫坏,但阿勒叶的皮肤只是热了一点,没有烫到的样子,祈羽这才放下心来。 但祈羽的病却越来越重,重病之下,他的身体冷热交替,一会烫得像块烧炭,一会冷得像块冰。他只能蜷缩在阿勒叶的身体旁,咬牙强撑,抖得牙齿不断打颤。唯一的治疗方法,就是嚼几片草药,多喝水。祈羽抱在阿勒叶的身体上,他的身体冰冷也给祈羽降温,祈羽把他当成了冰块用。 “我不会也要死了吧……”祈羽烧得两眼发花,失去意识。他呼出的气息是热的,手脚却是冰凉的。之前毒物留下的毒素在他体内激烈交锋,即使他已经主动划开十字刀口放走了一些脓血,毒素仍在他体内残留着。“我——”祈羽嘴唇烧得发干。但他眼前却浮现出最初见到阿勒叶的样子——那么美丽绝伦而冰冷残暴。 “你是不会死的——”祈羽抓起阿勒叶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 幸运的是,天亮的时候,祈羽扛过了高烧。他的身体素质很好,也非常幸运,上天很爱惜他。 经过自己的教训,祈羽给阿勒叶多弄了几块芭蕉叶遮阳。他担心阳光太强烈的话,也会把阿勒叶的身体晒坏,到时候坏掉了无法复活怎么办?阿勒叶的鬼魂也会来找他的。祈羽没事也往阿勒叶身体上浇点水,他朴素地认为,水神可以多浇点水补补,万一像种子一样,长芽冒出来了呢? 第三个晚上,祈羽趴在阿勒叶的胸膛上睡觉时,终于听到了,阿勒叶缓慢恢复的心跳。在阿勒叶身体周围睡觉有两个好处,一个是不会有猛兽靠近,二是不会有蚊虫靠近。祈羽把阿勒叶当做了一座雕像。他在雕像胸口睡觉时,听到了,极其缓慢,间隔很长,却低沉真切的心跳声。 阿勒叶在恢复。祈羽高兴地坐了起来,阿勒叶的恢复起码给了他一些希望,让他从那种忐忑不安中恢复过来。他以为阿勒叶就要……再苦再累也不怕了。但是阿勒叶的心跳极其缓慢,人可能心跳三下,他才跳一下,但也比之前像尸体笨重一样好了。 祈羽用一块芭蕉叶给阿勒叶扇风,说:“你快醒来吧。找阿吉诋那个小子算账。他可把我们害惨了。这坏小孩居然放毒蜂咬我……长得好看也没什么用。” 沉睡中的阿勒叶表情安静柔美,缺少攻击性。祈羽觉得他比平时更好,因为说不出任何伤人的话,或者变得暴躁。祈羽捏了捏阿勒叶的皮肤,触感柔软光滑,祈羽默念道:“摸起来也没什么差别啊。水城祭司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方法让自己免受攻击?下次得让他教我。”祈羽太过无聊,又拔了阿勒叶几根头发研究。阿勒叶的头发也不同寻常,说起来是头发,却更像动物的筋或者触角之类的,很硬也很韧。祈羽考虑了一下做弓弦的可能性。 因为阿吉诋和阿勒叶的水神大战,森林中阴雨了几天。这天晚上,月色才重新出现。当第一缕月光照到阿勒叶身上的时候,祈羽发现了不同寻常。祈羽每天都会帮阿勒叶擦一遍身体,喂点水。他很容易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阿勒叶的身上,正在长出细小的绒毛。 祈羽心想:“糟糕!‘阿迦什’长毛了!” 祈羽忐忑地想是不是因为他经常给“阿迦什”浇水,所以“阿迦什”发霉了。他短暂地想如果“阿迦什”醒过来一定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经常给他浇水。但是他今天分明听到了“阿迦什”的心跳声,为什么“阿迦什”还长毛了!? 祈羽仔细研究了一下“阿迦什”身上的“毛”。他发现“阿迦什”全身皮肤都生长出这种细长的绒毛,他甚至检查了“阿迦什”的私密部位,也有。这些长毛是白色的,有尾指长短。仔细分辨看来,却不是一根根的细毛,而是一小束羽毛一样的硬毛,一根上还分开了许多根。拔都拔不下来。祈羽凌乱得咬了一下自己的拳头确认是不是幻觉,他觉得他快被“阿迦什”逼疯了。越来越多的事物超出他的认知,祈羽永远想不到明天“阿迦什”身上会发生什么。 祈羽禁不住又靠到阿勒叶胸膛上倾听他的心跳。他听到阿勒叶低沉又缓慢的心跳。如果没有足够的耐心,或许会以为他真的死了。 祈羽推了推阿勒叶的身体,说:“你到底怎么了?死没死?能不能给我句准话?怎么还长毛了!?先说好,这可不关我事。” 阿勒叶不能回答他。 祈羽悲哀地抱着双膝等待事情发展,他难过地发现,又过了一个晚上,阿勒叶身上的白毛更多了。几乎把他裹成了一个绒球。 第29章 29. 进化 第四天的时候,祈羽决定挖个坑把阿勒叶埋了。 这水神已经长毛了,不能要了。 祈羽觉得,或许他听到的心跳是一种错觉。他应该接受一种现实,就是阿勒叶确实已经死了。 过去几天的等待和努力成了笑话。 祈羽觉得伤心难过,他也没有办法。即使他内心还有最后一丝希望,觉得阿勒叶最终会醒过来。 祈羽找了个干净的山洞,作为阿勒叶最后的居所。 祈羽特地检查了,山洞中没有奇怪的植物和动物尸体。相对比较干爽。阿勒叶是个比较挑剔的人,祈羽认为他给阿勒叶找了一个好地方。祈羽吭哧吭哧费劲挖了半天坑,累了,停下来难过地对阿勒叶说:“不是我想放弃你,而是你——” 又一天过去,阿勒叶身上的白毛长得更密集了。白毛长长后如散开的羽翼,几乎把阿勒叶的身体小心包裹起来。祈羽还是能看见阿勒叶的脸,他很安详地睡着,表情宁静。祈羽禁不住跪下来,抚摸着阿勒叶。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傻事。这样的土坑,根本不适合阿勒叶。如果他活着,肯定会跳起来大发脾气。这样的高贵和美貌,本来就适合信徒的崇拜,就像他曾经在水城接受过无数信众的膜拜。祈羽最终放弃了挖坑,他把已经半截躺进了土坑的阿勒叶拖了出来。阿勒叶现在很像只大茧子——祈羽只能实话实说。 祈羽无可奈何地说:“算了,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吧。只要你没有死透,我就再等等。天知道你们种族怎么会长得这么奇怪。” 祈羽把阿勒叶放在了地上,把土清洁干净。他贴心地在阿勒叶身下铺了一层茅草,身上也盖着一些叶子,保温。 也许是山洞的环境干爽阴凉,阿勒叶身上的白毛长得更快了。真如祈羽心中所想,快成了一个大茧子。祈羽隔着这层厚厚的白毛,也听到阿勒叶的心跳越来越凝实有力。“完蛋”祈羽说,“你该不会变成一只大蛾子从里面飞出来吧?” 事情越来越往祈羽不期待的方向发展。 第五天,开始下暴雨。 祈羽靠在山洞岩壁上,昏昏欲睡,守着一个将熄未熄的火堆。下雨天无法出去捕猎。他就着前些天残余的一些食物过活。丛林中就是这样,饥饿和疾病是常态,死亡和意外相随。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雨滴落在洞口的大叶片上,阿勒叶身上的白毛却在快速生长。 祈羽静静看着,阿勒叶身上的白毛以一种柔软而张扬的姿态生长。仿佛簌簌有声。长长后的白毛交缠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厚厚的壳。起初柔软的白毛,累积得够厚后,就会变成一张硬壳。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祈羽走过去,敲了敲阿勒叶的“壳”,听到空洞的声音。阿勒叶在里面不会变成一滩血水了吧,或者大虫子?现在发生什么祈羽都不奇怪了。 阿勒叶的脸上也覆盖了柔软而坚韧的白毛,这让他看起来有点奇怪。祈羽试图把遮挡住阿勒叶面孔的白毛拨开一些,无果。用不了多久,白毛就会把阿勒叶全部覆盖,再也看不到了。祈羽平静地往阿勒叶身上浇了浇水。 第六天,白毛已经完全把阿勒叶覆盖,他成了一只雪白的茧。祈羽打猎归来,看到山洞中和石壁连接在一起的“虫茧”,几乎想扔下食物掉头就跑。但是他还是麻木地走近了,坐下来在虫茧旁烤好食物,食之无味地进食。 从阿勒叶的“虫茧”上伸出几根蛛丝一样的细长丝带,把“它”固定在洞壁上。祈羽心中怕得要死,他觉得虫茧随时在对他虎视眈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离开,或者离不开,他仿佛和虫茧中的生物有种血脉联系。 祈羽坐在阿勒叶身边的时候,可以听到从茧子中传来轻微而规律的喘气声。仿佛一个人喉咙不太舒服在睡觉时的声音。祈羽听得整个身体都麻了,他躺在干草堆的床上,整夜睡不着。这对祈羽是极少数的情况。他是怕得不知道要留下,还是跑。 阿勒叶身上的白毛将他裹成了一只米白色的半透明茧,依稀可以看见里面黑色的阴影。喘气声规律地从茧中传来。祈羽仿佛觉得茧中的黑影在蠕动,他怕得不敢再看第二眼,默默多准备了一些食物预备着。 被蜘蛛捕获后,用蛛丝捆起来在网上等死的昆虫是什么感受,祈羽现在算是明白了。何况,这只“黑蜘蛛”,还长着美丽动人的人类脑袋,有长长的秀发。光是想到阿勒叶可能变成人头八只爪的大蜘蛛从茧里出来,祈羽就觉得腿都麻了,跑都跑不动了。 第七天的时候,茧变得安静了。里面黑色的部分,已经充盈了整只米白色的茧壳。祈羽看到里面生物有一圈圈黑色纹路的身体。“它”发育得很好。茧壳仿佛只剩下薄薄半透明的一层。里面的黑头发大虫子,随时可能咬破茧壳跑出来。 祈羽反复盘算,是他一把火烧了这茧子和它同归于尽好,还是等着虫子发育好从里面爬出来将自己奉献为第一份养料好。 骨刃在祈羽手上反复翻转着。 它……恐怕会很饿。 第七天半夜的时候,祈羽被一阵声音惊醒了。他从睡梦中醒来,借着月光惊悚地看到,已经用多根蛛丝把自己和洞壁粘在一起的“虫茧”,正在蠕动。里面的东西仿佛在极力挣扎,摇晃茧子,想从里面出来。但茧非常柔韧,很难挣脱。 祈羽默默把身体贴向洞壁,手里捏了一把简易的骨刃。他的身体向洞口挪动,眼睛紧盯着正在翻滚的虫茧,吞了口口水。虫茧粘连的丝带已经断开,“它”正努力地从茧壳里钻出来。像初生的婴儿。 “不要,不要吃我,好吗?咱们打个商量。”祈羽咽了咽口水,默默和茧里的生物沟通着,“如果你饿了,我给你准备了食物……” 茧中的喘气声越来越明显,如同一个人肺部在抽风。祈羽觉得一阵麻感蔓延上后脑勺,他现在汗流进眼睛了都不敢擦。“咱们好好商量……” “嗬、嗬……”规律的喘气声传来。茧仍在小幅度地滚动,他仿佛钻不出来。 祈羽等了好一会儿,觉得“它”似乎是真的只在动,钻不出来。祈羽默默靠近了虫茧,手脚都要冻住一般。这真是花费了他此生最大的勇气,今晚过后恐怕他胆都要吓破。“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啊……”祈羽说,“别吃掉我……” 祈羽站在虫茧面前。 他低头看到,虫茧中有一个黑色阴影,是人形模样,仿佛浸泡在粘稠液体中。动静主要从头部传来,“它”仿佛想从尖头部分钻出来。虫茧看似柔韧,却根本撕不开,是极佳的防护材料。但现在这种防护材料却成了困扰,它自己可能也出不来。 祈羽不停地深呼吸,觉得自己血液已经凝固。他盯着虫茧看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把里面的黑色阴影观察清楚。祈羽说:“你爬不出来,是吗?” 祈羽跪了下来,骨匕滑落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勇气。也许是生死早置之度外,在被献祭到水城那天,他就不再把自己当一个活人。祈羽沉默无语,他盯着虫茧的头部,仿佛看到黑色液体中有一张人脸,那正是他熟悉的——祈羽怕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即使说话,喉头也是结住的。 祈羽默默把手放上了虫茧。虫茧的触感令他毛骨悚然。这并非是非常柔软或非常尖利的触感,而是粗糙中带着干燥,并非非常细腻的纹理。祈羽觉得自己已经进入一种疯狂的状态。他可以摸到“茧”中正在蠕动的东西。茧中生物的每一次抽动都显示他是一个有生命力的活物,丑陋,有力及恶心。祈羽抓住虫茧,用尽全力想把它撕开来,但无论如何使劲都无果。祈羽是想,如果是无法逃离被吞食的命运,不如早点到来。 “啊——”祈羽使出吃奶的劲想撕开虫茧。他抓住虫茧的两边,想把这层绒毛撕开。茧壳却毫发无伤。祈羽喘着气,手掌已经被绒毛刮红,他不放弃,再次抓住虫茧想把它生生撕开,但就只是体会到了茧中生物的一次有力弹动,把他弹开,其他什么结果都没有。 “啊啊——”祈羽用上骨刃,想把茧子割开。这时他体会到了和茧中生物一样的感受,他根本无法撕开这个茧。这个茧是保护也是魔咒。 因为它是“怨念之茧”。 “为什么——”祈羽把骨刃狠狠扎在虫茧上,骨头也只是崩断滑落下来插到了泥土里。祈羽发现自己根本对付不了这个茧。尽管他已经使尽了此生最大的勇气来接近这个茧。他这时候感觉到他和茧中生物的心跳是同频的,他们的生命是在一起跳动的。 “啊——”祈羽长长地叫了一声。他已经要忘记,原来阿勒叶长什么样子了,或者说“阿迦什”,或者说阿勒叶。他的记忆混杂而短缺,时而张冠李戴,时而自我脑补,他自己都在自我逃避。而他现在知道,决断的时候到来了。 这不是新生,而是死亡的最后时刻。 如果他出不来,这是他最后一次死亡。不会有复活的时候了。 祈羽和阿勒叶的同频,是因为阿勒叶预言的能力,同样过渡到了祈羽这边。他对未来有很强的预知能力。 祈羽感到“茧”的生命力在迅速流失。 月光向地平线滑落,这是他们最后一个晚上。 第30章 30. 失忆 许多画面出现在祈羽面前。 这短短的几瞬,却如几年那般漫长。阿勒叶在茧中的喘气声逐渐减弱。如果无法顺利脱茧,他将困死在茧中,活活憋死。这是一种比较痛苦的死法。 “你是……”祈羽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仿佛出现一圈圈光晕似的幻影。有一个名字就在喉咙了,但是他还是无法说出来。他想起水城的风,火红的落日,在金字塔上垂下的巨大蛇影。一个祭司坐在神庙中。他穿着色彩斑斓的服装,长长的黑发辫子在脑后…… 而后,在水殿风凉的莲花池中,月色和微风如吻般轻柔。许多星星落到了水里又浮到了天上,有人擦去了星星沾上的水。他想起自己曾无比痛苦,是水城的怪物把他吊起来献祭,投入井中淹死,剖开他的肚子植入蛇卵,最后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囚牢中…… 在黑暗中,在假装不在意实则万分痛苦的囚禁中,他在急切的杀死阿勒叶的恨意中,却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爱上了阿勒叶。因为他的接近而欣喜,宠爱而愉悦,不自主地扭曲着自己的情感。爱与恨两种情感怎能兼容,就像水与火无法共存。爱一个自己厌恶的人,是痛苦的最高形态。 而这就是献祭的最终目的。洗掉你的自我,忘却你的来由,全身心地爱上你的祭司。 他逃避爱上阿勒叶的后果,因为这是献祭的最终结局。因而他把对阿迦什和阿勒叶的情感混杂在一起。或许只有爱上一个“好人”,才是符合道理的;但爱从无道理可言。 祈羽不计后果的自残,延缓了献祭后果的发生,但最终还是到来了,只是发生了一定程度的扭曲。他喜欢和阿迦什在一起时的宁静和柔和,喜欢聆听他声音里的渊博和深意,这使他的心灵感到慰藉;但他同样无法忘却阿勒叶给他带来的冲击和伤害,深深的震撼和折服,人总是喜欢美丽而危险的东西,这是灵魂的震颤。 祈羽跪了下来,眼泪滴落到阿勒叶的茧上,他说:“我该救你吗……阿迦什?或者说,阿勒叶……” 如同知道自己可以救他一样。 如果他恨阿勒叶,这是最佳的杀死他的时机。甚至不需要他动手,他只要转身离开就好。阿勒叶会被他血脉里的罪孽缠身致死。不再有复活的机会。但是他真的要这样做吗,这是他的本意吗? 阿勒叶身上的茧逐渐收紧,仿佛一张皮把他包裹起来。在收缩过程中空气逐渐排干。茧生长过度后会扎根深入茧中生物的血肉,如同代替了血管。茧中生物越是痛苦,“它”越是兴奋。因为它是“怨念”,是源于对茧中生物的怨恨。 “阿勒叶,你是应该死吗?”祈羽哭着说。 他原本是不希望他死的,他很费劲地把他救了下来,把他带离了那个一片狼藉的战场。从地狱中爬出来。因为他总是想起阿勒叶趴在他身上的样子,无数电流在他身上乱窜。这也是祈羽无法离开的理由,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勒叶死掉。 但是,他现在想起来了。阿勒叶才是造成他所有厄运的源头。他是那个,在神殿中赤脚踩在他身上羞辱的祭司,同伴的鲜血溅在他脸上都会嫌弃过于冰冷;他是那个,让他从腹中产下许多蛇卵的祭司,让他的身体成为怪物的血肉温床。 但是,他又是美丽的,邪气的,引人注目的,难以忘怀的。当扎人的碎片中出现几块虹光似的华彩时,你甚至会特别记得那几块碎片。你会记得遗憾,而不记得完美;记得受过的伤,却不记得快乐。祈羽现在对阿勒叶有非常复杂的情感。 “啊——”祈羽用力撕扯着阿勒叶的茧,却仍是徒劳。他的眼泪不争气地滴落下来,落到阿勒叶的茧上。他现在也说不清楚,到底对阿勒叶是什么情感。是邪恶的祭祀扭曲了他的意志,还是他本能地被阿勒叶吸引。或许二者兼有。他甚至是不是,把原本对阿勒叶的情感,投射到了阿迦什身上?因为无法宣泄,而借着阿迦什的名字表达出来。他虽从未见过阿迦什,阿迦什却符合他理想中的情人,有着种种美德并肯聆听他。或许这样爱的发生,才是“合理”的。 然而,是与否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发生了就是发生了。祈羽的直接让他从不探究缘由。如同割断阿勒叶的喉咙是祈羽的本能一般,现在救下阿勒叶,也是他的本能。 茧越收越紧,几乎让茧中生物枯竭。阿勒叶的呼吸微不可闻了。他的生命力迅速降低。茧已经变成他的第二层血肉。最终他会被茧“消化”完毕,只剩下一张空壳。 “你是……阿勒叶。”祈羽已经想起了,一切。 阿勒叶,才是他的祭司。 记忆线是从他在神殿中遇见阿迦什真身那天开始崩坏的。阿迦什的真相犹如一个幻梦的破碎,他失去了可以爬出深井的稻草。冲击之下,无法抑制地,祈羽把经由祭祀而对阿勒叶产生的情感,投射到阿迦什身上,并最终由阿勒叶承受。或许这样才是合理的。 这时一些细碎的片段引起祈羽的回忆。他想起在他神智不清的那段日子里,他高烧身体非常滚烫,水城的气候亦是炎热。阿勒叶做了一个捕梦网挂在他的床头。捕梦网是白色丝线、羽毛和珠子做的。他躺在亚麻编织的席子上,望着那个垂落着细长挂饰的捕梦网。传说捕梦网可以过滤恶梦,美梦顺着珠子垂下来,流入人的梦乡中。从此人不会做恶梦,只会梦见甜美的梦境。祈羽看见阿勒叶细长的手指抚摸在捕梦网的丝线上,另一只手放在他额头,冰凉凉的。因此祈羽感到困倦,记忆也开始断裂…… 从那时候就开始乱了。祈羽记得石室中那个有着悦耳动听声音的男人,记得祭司半身上狂野凌乱的蛇舞,记得温柔耐心的述说,记得炙烈绝望的吻。他选择性地忘却了痛苦,只留下了最美好的东西。 他原本不必要经历这样的混乱。 但是他现在确实不希望阿勒叶死去。想到阿勒叶会就此消失,祈羽的心脏就像揪动一样疼。仿佛有一只手紧紧掐住他的心脏。祈羽知道自己这是完蛋了,他的身心性灵俱已献祭给了阿勒叶,今生及来世都会受到他的折磨。 “阿勒叶,醒来……”祈羽流下了眼泪。 他真心希望阿勒叶能够醒来,不管是出于什么缘由。这一刻,他不希望阿勒叶的星星变得暗淡。 如果不是这一次记忆混乱,他对阿勒叶的感受是否会发生变化?这也是难以预料的。因为记忆的断裂,反而给祈羽一个重新认识、接纳阿勒叶的机会。就像抹去以往所有恶梦的记录,重新开始一场梦境。 阿勒叶的心脏近乎停止跳动了,祈羽的眼泪落在干壳一样的茧上。 “阿勒叶……”瞬间,祈羽有一种与之同归去的感觉。 但是,随着祈羽的眼泪不断涌出眼眶,被泪水浸湿的茧,逐渐变得松软破碎。濡湿的茧壳处正变得脆弱。随着泪水的不断滴下,带着真心实意的眼泪融化了怨念,让阿勒叶的挣扎有了突破口。终于,在祈羽泪流满面,茧壳被泪水浸透的时候,茧中的“生物”,也在泪水的救赎之下,喘着粗气,从碎裂的破口中挣扎出来。 这就是水神必需享受祭祀的缘由。如果没有祭祀,他们永远无法获得原谅;只有祭祀,才会换来真心爱上,才会有甘心的救赎。才会有洗礼,与进化。 人类女子在水神后代中种下的怨念,会让他们在每一次成长进化时被报复致死。而只有真心的泪水,才会换来救赎。因为泪水代表着原谅。水神不断地寻找他的祭品,逐渐忘却了原本的缘由,是寻找原谅,并非只是产下蛇卵而已。 阿勒叶的种族绝大多数成员都死于非命,因为他们未能在限定的时间前,找到“救赎”。 冰冷的金色长发从茧壳中爬出来,原本强韧的茧壳在“咔嚓”一声中破碎;接着是颤抖的翅尖,从根部到尾部闪耀着灼眼的黑金色光泽,一闪而过就让人振奋。双翅轻轻一抖,茧壳就像雪花一样落下了。祈羽仍在泪水模糊中,视线里却看到一个淡金色的身影缓慢从茧壳中爬出来。对于他的翅膀而言,这个山洞太小了。他出来后双翅的轻轻一振,便卷起一阵烟尘。祈羽不由得挡住自己的双眼。“咳咳——”等到灰尘平息之后,茧壳已经彻底被阿勒叶撕碎,而出现在祈羽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的阿勒叶。 他…… 祈羽已经失语。他完全不知道如何形容眼前新出现的“阿勒叶”。泪痕仍在祈羽脸上未干,但阿勒叶仿佛闪耀着辉光的神祇。他的表情冰冷淡漠,看祈羽像看一个全新的世界。他长相和以前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了,祈羽说不出哪里不同。最突出的是,他的身后长出了一双巨大的翅膀,泛着黑金色的光泽,已经把整个山洞占满。 “阿勒叶——你,你的翅膀?!”祈羽语结,他几乎想摸上那双翅膀。 “啊!咳咳——”祈羽只是一个想摸的动作,阿勒叶的双翅却猛地展开并抖动了一下。翅膀的每一次挥动都会引起强烈的旋风和飞沙走石。翅膀展开之后,几乎有两个阿勒叶那么长。 “阿勒叶……”祈羽惊叹不已。他的眼泪终于在这奇景中止住,但他完全想不到从茧中出来的阿勒叶,竟然完全换了一个形态。他原本有长长的蛇尾,并没有双翅;而整个人的外形,都仿佛重新修复、完善了一般。 对于部分生物而言,他们的生命中必然会经历一次变态发育的过程。如毛虫变为蝴蝶、蝌蚪变为青蛙,从生命的低端形态,跃进至高端形态,经历整个形态的蜕变,这样才是一次完整的成长过程。而如果无法渡过这个蜕变,也只是从高处摔下,狠狠摔得粉身碎骨而已。 阿勒叶的种族中极少人能达到这个完全形态。也就是说,他们大多数在未完成形态下死去了。因为他们都未能经历“洗礼”。。 “阿勒叶!”阿勒叶猛一振翅,就飞上了半空。他仰着头看被乌云遮了一半的月亮,月光迅速变得明亮,乌云散去。而一股极速的旋风穿梭在森林里,迅速汇集到阿勒叶身边,乌云中隐隐积聚着闪电的力量。祈羽这才注意到阿勒叶的翅膀大得过分,几乎可以把他整个人包裹下来。 “阿勒叶!你要去哪儿?”祈羽追上去。他完全没注意到,重新醒来的阿勒叶,看他的眼神陌生得可怕。 他完全不记得祈羽了。 进化让他失去了以往。 第31章 31. 翅膀 阿勒叶冰凉的金棕色眼睛端详着祈羽。仿佛在观察,这个卑微的生物是否见过。 他的眼里是泠然的沉默,不带有一丝人类情绪。如果说过去的阿勒叶是个坏脾气的孩子,现在他已经完全长大,并且摒弃的低端的情感,无限接近于一个神应有的状态。 冷漠地观察,然后伺机而动。 地面上生物的悲苦,与他并不相通。 他甚至也不会觉得痛苦、喜悦或愤怒了。他的情绪非常稳定,如霜雪万年不化。这个时候如果斩掉他一边翅膀他也会眼睛不眨一下。但接下来便是狂暴冷酷的反击。 盘曲的蛇尾之上,一双翅膀熠熠生辉。风拂动着阿勒叶的长发,他看起来不会受到一点伤害。这时候无论是阿吉诋、士兵或者谁都不能伤害到他了。祈羽切实感觉到阿勒叶的强大。阿勒叶出现在半空时,祈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是凝滞的;只有阿勒叶重新转动身体,扇动翅膀,空气才又重新流动起来。 “阿勒叶!你!你——”祈羽仍像以往一样叫着阿勒叶。阿勒叶原本注视着月光的视线转过来对上祈羽,祈羽感觉被冻住一般,也不敢再说话。阿勒叶在半空,翅膀微微拂动,他看祈羽的眼神很冰冷,连好奇都没有。 “你,你怎么了?你长了翅膀……你的伤还好吗,你完全好了!?”祈羽语无伦次地说,他都不知道该先问阿勒叶哪个问题,他现在觉得自己哭得眼睛疼,鼻子也疼了,祈羽说:“你还记得你被闪电电过吗?” 看起来显然不记得。 “你变成了一个茧,你知道吗?”祈羽说,“我差点就把你烧了!”虽然有点胡说八道的成份,但没有祈羽,阿勒叶现在早在哪里当肥料了。 然而这一切在已成为新神的阿勒叶耳里,只有一个感觉,聒噪。 神觉得人类过于吵闹,而要消灭他们。 地上人类的吵吵嚷嚷,与神并不相通。他们见微知著,感知过于庞杂,情绪只是庞然大物的一块,而不会有纤毫入微的感受。因为他们已经知晓,过去,未来,天上,地下。他们的每一次触知,都是直达本核的,所以不会有交流,只有宣示。凭借本能而动。因为值得他们动容的事物,已经太少。 祈羽碎碎念,并追着阿勒叶的过程中,没有注意到,阿勒叶的手中已经积聚起一束闪电。阿勒叶的翅膀大幅展开,已经可以把半个月亮遮住。他长发低垂,双眸淹没在黑暗里,宛如月神的使者。 “阿勒叶,你下来,别飞了,累死我……”祈羽气喘吁吁地弯腰休息。阿勒叶飞得老高,他只有爬上一个小土坡才能和阿勒叶说话。而仰头看阿勒叶他脖子都快断了。但是—— “啊!操!”阿勒叶毫不犹豫地抓起手中的金色闪电,朝着祈羽投掷下来。祈羽猛地一躲,吓得冷汗直出,身旁的土堆已经被炸出一个深坑。 “你、你……”祈羽仍在惊叹之中。他内心发寒,仍没意识到要逃走,直到—— “啊!”阿勒叶抓起第二束闪电,扔了下来。 “啊啊啊!”知道阿勒叶不留情面之后,祈羽疯狂地逃跑。但阿勒叶仿佛预知他即将逃往哪边一样,闪电回回不落地朝着祈羽扔下来。祈羽疯了一样逃跑,才勉勉强强躲开。阿勒叶不给他一点反应的间隙,毕竟他身在半空,可以注视地面上的所有事情。 “操操操!阿勒叶你疯了是不是!”祈羽感觉自己要吓哭了,他从没有这样被人追着扔闪电的经历。哪怕是阿吉诋都没这待遇。被闪电劈中的巨木都从中炸开,开始熊熊燃烧。祈羽觉得后怕,他要是被劈中烧得灰都不剩了。祈羽开始大骂:“阿勒叶你翻脸不认人是不是!忘恩负义就算了还要杀我……操操操我当初就应该把你捅死!” 阿勒叶没有给祈羽太多生存的机会。祈羽只顾着逃连骂人都忘记了。他只记得一直往前冲,身后是不断被闪电炸开的大树或者巨石,让他胆战心惊。祈羽吓得心神俱裂,耳边都是轰隆隆的闪电声让他耳朵都快聋了。视线中不断闪起各种耀目白光,几乎让他瞎掉。不仅只暴雨了,雷电现在才是阿勒叶的力量。 “阿勒叶,你该死!!”祈羽长长地叫唤。他现在终于知道答案了,他就应该让阿勒叶死掉,而不是放他出来!就这么心念一软,给自己找了个杀手。祈羽跑得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心脏也狂跳个不停,他都快跑死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了哪里,直到祈羽再也跑不动,膝盖一弯摔倒在个泥坑里。祈羽才停止了这绝望的追逐。他气喘不停,惊骇地回过头去张望,却发现浮动着乌云的空中,已经不见阿勒叶的身影,他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 祈羽心惊肉跳地等待了一阵,确定阿勒叶真的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从泥坑里爬出来,灰头土脸的,狼狈得像只猴一样。 “阿勒叶——”祈羽叫着阿勒叶的名字,已经没有任何回应。 祈羽垂头丧气地开始上路。跟着阿勒叶离开水城之后,他发现自己就在一路倒霉。不是被阿吉诋放出来的毒蜂、毒鱼咬,就是被变态的阿勒叶吓得几乎心脏停跳,而现在他更是被“新神”拿着闪电砸。天底下没有人有他这样的待遇了。 新神已经无影无踪。长出翅膀的阿勒叶,不知道飞到了哪里。毕竟现在祈羽只有两条腿,已经比不上多长了翅膀的阿勒叶。 祈羽难耐地踢着地上的石子。经过一路摸索,他已经回到原本和阿勒叶呆着的山洞,重新见到阿勒叶生出双翅,飞上月空的场地。那里已经面目全非,被闪电折倒的巨树比比皆是。祈羽看着裸露的黄土地面,欲哭无泪,他该往哪里去? 新神已经离开。 “阿勒叶——”祈羽忍不住叫出他的名字。心脏仿佛被揪动一般。阿勒叶到底到了哪里,他现在是否还安好?他刚从那个茧里出来,是否还会发生其他的变化。祈羽现在觉得,阿勒叶可能每一天醒来都是新的,他会再变成什么生物,祈羽是一点不惊讶了。 但是,祈羽仍担心阿勒叶。阿勒叶刚从茧里出来,会不会再晕倒在哪个角落里。祈羽觉得阿勒叶看起来不像是很强壮,或许他是“回光返照”?祈羽又自嘲地笑自己,他的担心太多余。 祈羽蹲在地上,敲敲自己跑得发疼的膝盖。他捡了一根树枝,在烂泥中画出一个有着蛇尾并羽毛双翅的粗糙形象,他觉得曾在水神神庙中见过。或许那雕刻的就是阿勒叶他们?祈羽想不出这些问题,如果阿迦什还在,或许可以告诉他,为什么阿勒叶从一条蛇结成了茧又长出来羽毛。 阿迦什啊……祈羽现在想到仍觉得遗憾。阿迦什可比阿勒叶这个烂人好多了。祈羽觉得如果换做阿迦什,他绝对做不出刚破茧就拿闪电砸人的事情。 但是现在——祈羽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发现自己也是一片茫然。他已经不认识路了。 无论是回水城的路,还是回自己部落的路,祈羽都找不到了。他们的斗争破坏了森林中太多地标,而雨林又太大了,祈羽现在也忘了回家的路。祈羽第一次有茫然的情绪,他不知道往哪里走。 “该死的阿勒叶,都是他害的。”祈羽恨恨地说。 “不知道往哪里走的话,就随便选一个吧。”祈羽自言自语。 反正已经无所谓了,随便走走吧。祈羽现在也不太相信,阿勒叶真的扔下他走了。或许另一个角度是,他获得了自由? 祈羽忽然心有感应,望向已经太阳落山,呈现出一片白蓝色的天际。在西落夕光背后的天幕上,一颗泛白的水星正冉冉升起。祈羽记得阿迦什或阿勒叶都说过,那是水星。 祈羽心有所感,说:“或许就是那里吧……或许那里就是,神之指引。” 祈羽又走了十五天,才走到了雨林边缘。没有阿勒叶或等等闲杂人等干扰,他的旅程行进很快,也没遇到什么危险。雨林大多数时候对于经验丰富的猎人来说很平静。祈羽习惯了那些鸟鸣、走兽的声音,以及它们好奇的眼神,忽而觉得有些孤寂;他已经习惯了水城那种人烟阜盛的地方。然而只有在平静而处处充满危险的雨林里,才使人的心灵感到宁静。 祈羽背着自制的简易弓箭和毒箭,走出了雨林。第一次离开那些高大古木和茂密藤蔓的怀抱,祈羽有些不适应,甚至光线过于刺眼,风过于热烫。在雨林边缘,他看到了一座连绵起伏的青山。山上被柔软的绿色草原覆盖,在山顶处望见一些石头搭筑的城市。走兽背着货物,沿着山间小道爬上山上石城。石城中有完备的宫殿、广场、神庙及民居、集市,生活数万人。如果这时有一位知识渊博的祭司在祈羽身边,或许会告诉他,这座城市叫做乌鲁班巴。 她有另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风城。 她们信奉与水城完全不同的神。 第32章 32. 风城/天气 高原看着很近,实则很远,祈羽又走了十天左右,来到了山脚下。 在山脚下,他遇到一队准备前往乌鲁班巴的商人。商人的队伍里走兽身上背了各种货物,准备到风城贩卖。他们对祈羽带的毒箭很感兴趣,据说这种产自雨林的剧毒之物,一箭可以放倒好几个成人。作为交换,他们同意带祈羽前往风城,并附赠了一件大斗篷,作为山顶遮阳之用。 祈羽坐在商人队伍里的走兽身上,这种走兽有四个蹄子,柔软的白毛,眼睛扑闪扑闪的睫毛很长,就是脾气有点怪——不熟悉的人可以把你掀下来。祈羽套着商人送的斗篷,与其是斗篷,不如说是一块大毡布上挖了个洞,套在脖子上。领口打着一个个桔红色的图案。祈羽眯着眼睛,山顶的阳光果然不同低地,晒得人黢黑。而商人要在山脊上的多个石城穿梭,售卖商品,补充货物,等到他们到达真正的风城,还需要几天。 这些附属的城市是风城的外围,实际属于一个个军事据点发展起来的定居点。因此,要攻打到风城内部,必需先越过外围数道防线。风城本就处于高山之巅,敌人带着他的队伍能够成功到达这里的很少,风城一直易守难攻。 商人在前面几个小城,卖掉了一些粮食和种子,又收走了一些毛线和矿石。祈羽注意到他们沿着山脊走路的时候,遇到路边的小石堆,上面插几根树枝的,总会停下来祭拜。商人向土地中的神灵祈求他们旅途平安,生意可以获得利润。 祈羽猜想这可能是他们的某个神灵,后来在交谈中,听到商人提及,这确实是他们的山神。每一道山脊、每一个山顶,都有不同的神灵掌管。 五天后,他们接近了真正的风城。 远远望着建立于山顶之上,高低错落不平的风城。祈羽忽在心中回想,阿勒叶是否就在那里?他是凭着水星下落的方向追到了风城,但若水星的指引并不准确,也只能说明阿勒叶不再受到神的庇护。因为水神本不是他信奉的灵。 这时,他们的队伍接近了风城。风城的城墙由大大小小的白色石块累积而成,石门券顶上雕刻着太阳神的形象。生活在山巅,太阳为他们带来温暖和融雪。太阳也是他们崇拜的极其重要的神灵。 风城的入口很窄,很小,只容两个人。偌大的风城,只有这一个入口。两个风城战士手持武器站在石门上守卫。祈羽坐在走兽背上,低了一下头,就进入了石门里。走进石门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居民及外来客都很多,在露天的集市处进行着交易。 祈羽眯着眼望风城的最高处,手掌遮挡阳光,那里果然是富丽豪华的宫殿和神庙区,不出意料。最高的神庙里,供奉的应该是他们的风之女神。阿勒叶会与此有关吗? 商人要去集市中交易,祈羽便在风城中随意行走。风城的路都是白色石板铺成的,周围的石头房子低矮狭小,挂着布的帘子,本地人进进出出,在家门口售卖一些东西。祈羽看得有些好奇,这里又是与水城不同的地方,各有各的特色。 风城人的屋檐下挂着一些布条或铃铛,因此当风吹过山脊的时候,彩带飘扬,叮咚作响。这确实是个常年多风的地方,是风神在山巅的领地。 祈羽走到了风城最宽阔的一条道路旁,旁边的摊贩在贩卖一种乳白色的,粘稠状饮料。据说是用他骑过的那种走兽的奶做的。在慷慨的店主邀请下,祈羽尝了一下味道,有些酸又有些咸,挺怪的,但又多喝了几口——祈羽的胃是个无底洞,吃了石头都能消化。 忽然,祈羽听到有喧闹的声音传来。他看到有两列士兵,把人群拦着往后押。民众都挤挤挨挨地,等着看热闹。最开始开路的士兵经过后,后面有走过来一大队仆人和侍女,衣着整齐,相貌也不是平民的面黄肌瘦。祈羽预计是有重要人物过来了,因为他远远地就看见队伍后段有人抬着一个轿子。 骄傲的随从队伍经过后,祈羽看见遮阳篷下的坐椅中缩着一个瘦小的人。他身材干枯,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全身铺满华丽的织物和珠宝,甚至面部也遮盖着黄金的面具。风城居民对他非常尊敬,都弯下腰,跪下来迎接,默念着伟大国王的名字。 祈羽始终觉得有些奇怪,但他躲到了人群后面,模仿着当地人表达尊敬——否则他可能过于突出。国王的身前两个白衣侍女拿着香炉,炉中燃烧着有香气的草药,散发出淡蓝色的烟雾。祈羽在这阵香雾中闻到一层怪异的恶臭。他始终觉得有些不安,在这国王出巡的场景中。直到国王的轿子离去,祈羽才在斗篷的遮掩下,多看了几眼。 他感觉不到轿子中的人有任何生机。他像是……死的。因为他从来一动不动,活人呼吸时的细微起伏都没有。尽管穿金戴银,身材却比常人瘦小许多。这是意味着……风城人在抬着一具尸体出行吗?祈羽觉得心中惊骇,他匆匆用斗篷遮住自己面孔。在未探清楚风城虚实之前,他不能轻易做出任何评判。如水城人将祭品献祭给他们的圣井和蛇神一般,如果风城人有独特的祭祀仪式,一点不奇怪。 祈羽想匆匆离去,天气转换却极快。国王的队伍刚刚经过,天上就出现了乌云,遮住了太阳的光辉。风城人看到太阳被几片乌云遮住,也缩进了自己的屋子里。这几片乌云虽薄,却是万里无云的蓝天上仅有的几片雨云。随着雨云堆积,光线减弱,灼热的空气被风吹散。从雨林和湖泊中升起的清凉气息正在逐渐来临,给风城带来一阵降水。 “公主的未婚夫心情又不好了,唉,快跑吧。” 身旁路人的一句闲话,却突然掉入祈羽的耳朵里。祈羽心脏一突,匆匆抓住行人离去的衣袖,说:“你说,你说什么?” 行人看着祈羽惊愕的表情,又看看他的装扮,说:“你不是风城人吧?” “不是,你刚才前一句说的什么?”祈羽说。 路人脾气颇好,给祈羽解释道:“我们的公主新招了一位夫婿,传说他有神奇的能力。这位公主的未婚夫一旦生气,天空就会下雨。我们风城原本没有这么多雨……伟大的降真公主是国王的女儿,她的夫婿如此强大,以后会一起统治我们风城……” 祈羽了解到,大概一个月前,风城公主降真在乌鲁班巴附近的山谷,救下了这位神奇的未婚夫。公主夫婿长相英俊,拥有神奇的能力。据说曾有人见过他身上长有巨大的双翅。最明显的一点是,公主未婚夫可以随意控制天气,每当他的心情发生变化,风城就开始刮风、打雷、下雨。因此,风城最近阴雨连绵的天气,都是因为这位未婚夫,心情不佳。 第33章 33. 我要带你到月亮上去 祈羽心中骂了一万句脏话,面上也只能沉默:“……” 这绝对是阿勒叶! 阿勒叶过得挺好的,不仅恢复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还收获了一位公主和一座城作为陪嫁。冲动之下祈羽恨不得冲进宫殿去把阿勒叶扎出几个窟窿,再把他羽毛全拔光!原来阿勒叶不仅利用了他,利用完还跑了。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阿勒叶时阿勒叶拿闪电扎他玩儿的冷漠无情,祈羽又气愤又伤心,他恨不得现在就骑到阿勒叶头上把他翅膀羽毛一根根拔下来! 阿勒叶真是长进了,水城没有了还有风城。敢情他到哪里都不吃亏。祈羽气愤之下直冲着风城最高处的宫殿去了,天空开始下雨打湿了浮尘他也不在乎。祈羽冲到宫门面前,宫门自然不是能随意进出的。祈羽一下子撞到了两个士兵交叉的刀剑上,祈羽也不在乎,大喊道:“阿勒叶!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一定是你!你给我出来——!” 士兵也不明所以,说:“你说的‘阿勒叶’是谁?”他们只把祈羽当成一个异想天开的疯子,把祈羽叉着扔了出去。祈羽爬起来仍然大喊:“阿勒叶!阿勒叶!你在哪里!”他想再冲进宫殿里,士兵的武器却对准了他,说:“不许靠近,不然杀了你!” 祈羽冲动过后,知道这样也是徒劳。他坐在地上,待到愤怒发泄了,涌起来的却是伤心。雨下了一会就停了,天空重新恢复了晴朗。祈羽伸手接着雨水,仿佛凭借雨水和阿勒叶产生了联系。这些雨,是因为阿勒叶下的吗?他原本距离阿勒叶那么近,现在却隔得非常远,仿佛是间隔了几重山、几条河的遥远。阿勒叶忘记了他不是一件好事吗,这应该是他一直以来期望的。这个时候他是自由的,没有人来囚禁他、伤害他。但为什么祈羽还觉得如此愤愤不平呢,他牵挂的到底是什么。 祈羽坐在宫殿区外的地上,数重高墙和台阁后面,会是阿勒叶吗?那些闪烁的灯火和人影,里面有一个是阿勒叶吗?祈羽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他灰溜溜地走了,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寻找阿勒叶。 阿勒叶是高贵的祭司,他只是用掉的祭品。 祈羽踢着路上的石子就往山下走,路上的月光驱逐着他的影子。放弃吧,现在找阿勒叶已经没有意义了。祈羽后悔来到了风城,并辛苦爬上了山。知道阿勒叶过得好,祈羽也没有什么执着的了。阿勒叶不需要他担心。但是,看着地上洁白的月光和自己孤独的影子,祈羽忍不住觉得失落难过。他像是被丢弃了。其实他并没有自己所认为那么重要。 祈羽忽然回想起他在水城阿勒叶的宫殿中时曾和阿勒叶玩过的一个游戏。阿勒叶曾向他展示祭司神奇的能量,祈羽却怀疑他是否真有这种能量,阿勒叶因此指着宫殿外的圆月说:“我可以让你到月亮上去,你相信吗?” 祈羽的眼里充满怀疑,说:“我不信。” 阿勒叶因此淡淡笑了一下,说:“把你的手给我,还有眼睛,我将带你到月亮上去。” 阿勒叶站在祈羽的身后,一只手捂住了祈羽的眼睛。祈羽因此觉得紧张,手握成了拳,被阿勒叶另一只手握住。阿勒叶的手也是凉丝丝的,祈羽甚至觉得掌心要紧张出汗。祈羽记得在蒙上双眼前看到的那一轮圆月。圆月像一张巨大无比的可以吃的微黄的饼,出现在窗口,祈羽甚至可以看到上面淡淡的烤焦的阴影。它又太薄了,太亮了,仿佛贴着人的脸,一伸手就可以碰到。 阿勒叶捂着祈羽的眼,冰凉的手又握着他。阿勒叶冷淡诱惑的声音在祈羽耳边说:“往前走一步,你还记得你见过的月亮吗?” “我见过的月亮,我……”祈羽仿佛是被阿勒叶推着往前走,他的手无助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忽然,在一片漆黑的视线中,出现了一片极为银亮的弧线。“啊!”祈羽惊讶地叫了一声,这就是月亮吗? 月亮和他想象中一样,是一张极薄、极亮的饼状的镜子。只有非常薄一层。月亮的背面也是亮的。因此无论人在哪里看到月亮,都是看到她亮着。因为月亮是很大很大的一块薄片,上面也根本没有站的地方,只有边缘很窄很窄的一条线,像是行走在悬崖边上。 阿勒叶轻笑,说:“抱紧了……不然,你就要掉到下面去了。” 就在他们贴着月面行走,张开双臂几乎可以拥抱住整个月亮时。祈羽跟随阿勒叶的话,看到了月亮下面极为广阔的黑暗森林和河流。祈羽着迷地看着地上一切,他从未在这个月亮的视角看过世界。森林是宁静的,有一些夜行生物发出怪叫,而又有一些建筑的边角,是人类的痕迹,里面只有一些暗淡的光,根本无法和月亮争辉。祈羽感觉到从森林和河流吹上来无比凉爽的风,他甚至闻到了月神冰凉的气息。 “我们……现在在月亮上吗?”祈羽小心翼翼地说。他的整个背部贴向月面,张开双臂,生怕一不小心就踏空摔下去。阿勒叶在身后抱着他的腰,两人站在只有脚面宽的细边上。阿勒叶说:“是啊……你要不要,做点事情验证一下?” “做……什么?”傻子祈羽已经话都不会说了。他已经进入祭司的神的领域。这里可是月神诶,他还能做什么?是否任何事情都是对月神的冒犯? 阿勒叶握着祈羽的手微笑:“要不要,做个记号?” “什、什么记号?” “在月亮上做个记号,等你回到地面,抬头看见月亮上的这个记号,就知道我们来过这里。” 祈羽非常惊讶:“还可以这么做吗!?” 阿勒叶说:“是啊……你没有见过吗?月亮上的阴影。其实那些……都是来过的人留下的记号。” 祈羽对于阿勒叶的话深信不疑,因为他是祭司。他说出的话,天然可信。月亮是众神的居所,那些名字,必然也是众神之名。 但是,祈羽并不会写字。阿勒叶握着祈羽的手,在月面上画了几个象形般的文字,并教他如何朗读。祈羽见过这两根小羽毛一样的文字,知道这是自己的名字,但他并不会像阿勒叶那样读,因此读得磕磕巴巴的。阿勒叶又在羽毛的旁边,画了几个漂亮的符号,祈羽问他这是什么,阿勒叶说这是他的名字。 所以月亮上,其实写着他和阿勒叶的名字对不对? 祈羽睁大眼睛看远在高空之上的月亮,月亮比山尖更高,比乌云更高。月亮现在离他太远了,远得他连月面上的阴影都看不见了。更遑论他和阿勒叶写在上面的名字。祈羽觉得深深的失落,他曾经离月亮非常近,爬到上面写下他的名字,现在却这么远。阿勒叶说月亮会带着他们名字走遍整个世界,每一片落下来的月光中都可以看见他们名字的阴影。但现在祈羽睁大眼睛看满地的银光,再也在里面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了。 “阿勒叶……” 如果阿勒叶也抬头看着月亮的话,他会记得上面有他和祈羽的名字吗? 祈羽坐在一颗石头上,他走得累了,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山。这个时候,山鸦也在嘲笑他。祈羽听到乱糟糟的灌木丛里山鸦在乱叫,喳~喳~喳,声音非常难听。气得祈羽捡起石头就往草丛里扔,惊飞了一群夜晚觅食的山鸦。记仇的鸦类反而“呱呱呱呱”叫得更大声起来。祈羽又多扔了几块石头,把鸟儿都吓跑了。他分明觉得山鸦的声音里嘲笑声非常响亮。 说到底,他为什么要灰溜溜走掉啊。祈羽想不通了。即使阿勒叶失去了记忆,他也应该是到阿勒叶面前大肆嘲笑他一番,告诉他他是被侄子阿吉诋赶了出来,并且被闪电劈成条死蛇才对。他应该活灵活现地向阿勒叶描述,他曾经像条胖虫子一样被茧包裹起来,扭动着钻不出来。是阿勒叶可怜兮兮地求他,他才会大发善心救了阿勒叶一命。阿勒叶这么骄傲又高贵的人,知道自己是被一个奴隶救了,作何感想?阿勒叶身上,还会有他泪水的痕迹吗? 祈羽拍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转身又往山上走去。他并不心虚,所以他为什么要逃走?他应该到阿勒叶面前,狠狠揭穿他虚伪丑陋的真相才对。到那时候,他一走了之,阿勒叶再也抓不到他,他也可以一解心头之恨。 然而真相是,就像祈羽永远不知道他的名字写在哪里一样。祭司带着祭品走入幻象之后,他赤脚走在宫殿里,却以为自己行走在了月面上。祭司张开自己的手掌,其实他和祈羽的名字,都写在掌心上。祈羽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了,因为他的名字……在阿勒叶那里。祈羽并不知道他要回去寻找的是什么,但他终究会知道;就像月亮上并没有祈羽的名字,但在阿勒叶胸口上有。 第34章 34. 观礼 幽深广阔的石窟内。 人工开凿的石窟堆满了华丽的珍宝,在长长的餐桌前,坐着十二个低头不语的“人”。 阿勒叶站在长桌尽头。石窟开凿了一个窗口。通过窗口,可以看到高山下面河谷细白的急流。每年河流都会从山上冲下许多巨石,大小不一的巨石堆积在河岸两侧。 在这里可以看到风神穿越整个幽深壮丽河谷的神奇景象,所有山林随之起舞。神鹰,风神的仆人,就居住在石窟旁。神鹰在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巢穴中还有它的雏鸟。每年人们都会向神鹰奉献祭品,作为养育后代的“肉粮”。 降真公主是一位皮肤微黑、身材丰韵的美丽公主。她有深深的眼窝,秘色的瞳仁,颧骨上撒着几颗晒伤的雀斑。她不是那种非常精致的美人,而是很独特韵味的美,让人见之不忘。公主的长发披散下来,乌黑浓密,遮住她纤小的下巴,看起来非常神秘和富有生命力。 “阿勒叶,你在看什么?”公主问。 阿勒叶摇摇头,神情非常冷漠。实际上,他对一切都很冷淡。新神对周围的世界丧失了兴趣,一定程度上,他忘却了过去绝大多数事情,并不再对人间的欲望、爱恨感到执着。他并不太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太在乎对这个世界造成的影响。 “真是完美……”公主靠近了阿勒叶,手指在阿勒叶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划过,“完美的皮肤和身体……神多么宠爱你。”公主赞叹道。 阿勒叶的眼睛仍看着河谷的方向。并不是河谷特别引起他注意,而是蜕变之后,他的感知力、观察力、记忆力和预知力都有了很大的提升,情感也降低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平。对于所处的环境和人心,只要他想,转瞬间就可以洞察得非常清楚。只不过有时候即使他了解了也不太在乎,不会进行任何反应。因为没有生物可以威胁到他。 “你是风神的礼物。”降真感叹道。 阿勒叶忽然指着山谷上的一个白点,问道:“那是什么?” 公主看了一下,说:“我亲爱的丈夫,那是风神的祭坛。” 几粒白石子堆成的石堆,上面插彩色的风幡。是祈羽在路上见过的那种石堆,散落在山脊上,成为旅人的路标。 阿勒叶沉默不语。 公主微笑道:“风城即将组织一场针对山神的祭祀,亲爱的阿勒叶,我希望我们能一同参加。让风城的子民见一下他们未来的国王,和神赋予国王的双翅。” 对于风城来说,翅膀必是来自于风神的赐予。因为只有风神的宠爱,可以让生物穿越气流和虚空。虽然阿勒叶不一定这样认为。但如前所述,他并没有兴趣争辩。 降真公主在山谷中救下了阿勒叶——不如说,阿勒叶暂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顺势留了下来。换成一个羊倌也是一样。降真公主所谓的统治及婚姻,阿勒叶也从来未置可否。对于新神来说,人类的誓言和约束毫无意义,神不需要对人履行任何承诺,因此也不需要回应。 “您会参加的吧,如果这样,我将着手安排一切。”降真说。 阿勒叶说:“可以。” 两侧侍女向阿勒叶奉上新鲜水果和烤肉,他拒绝了。事实上,这位新来的公主未婚夫欲望很低,很少进食。他的日常动作就是静坐,冥想、远望。降真公主曾派人向他送来一些典籍,他略微翻阅,便已记忆完毕。 侍女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公主,公主抬起手,挥了挥,让侍女退去。同时,她看阿勒叶背影的眼神意味深长。 “既然如此,不便打扰。请送大人离开。”公主吩咐道。 宴会已经结束。原本围绕在那十二个“人”身边打扇、喂食、说笑话以及代表发言的侍女和佞臣,都停了下来,纷纷抬起头看向阿勒叶。他们的眼里有好奇、欲望,也有……贪婪。仔细看来,每一位“国王”都披着白色的尖帽顶斗篷,斗篷上绣着黄红两色的徽章。有些斗篷已经年代久远,有些则崭新发亮。共同点在于,他们都戴着一张金质面具,面具上画着一双眼睛。 公主微微颌首,这些如僵硬的木偶般的侍女和佞臣才又重新活动起来,挂上虚假的微笑,各自拥护着自己的主人离开。 公主向阿勒叶行了个礼,示意请便。 阿勒叶点头,便重新只剩下了阿勒叶一人。 空荡荡的石窟内,散发着一股弥漫不去的怪异香味。阿勒叶不可能不知道这香味的来源是什么,以及那十二个“人”的本质。只是……他并不关心,也不想揭穿。阿勒叶看向自己的掌心……光洁的纹路几乎看不见。他在等待什么? 神鹰扑腾着翅膀,对阿勒叶发出威胁的尖啸。它感觉到阿勒叶对于风城的极度威胁。同时,神鹰也感受到阿勒叶身上极其强大的气息,爪子在山岩上不甘地刨了几下后,还是把脑袋缩到翅膀里,躲到巢穴角落里去了。它咕咕唧唧地发出一些怪叫,怕得发抖。 阿勒叶冷淡地看着这动物。有时候动物的直觉比人类更强。忽然,阿勒叶感觉到脑中极度的刺痛,仿佛数根针在扎着脑袋。他皱起眉头,手撑到桌子上,“到底是哪里不对……”他感觉到时空有一种怪异的错乱感。因果次序似乎有了一定程度的颠倒,但他却忘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环。片刻间,这种疼痛又消去了。阿勒叶脑袋中的疼痛在一天内总要发作数次,而引起他极度暴躁和不安。他觉得改变的契机会在某个时刻出现,但现在仍未出现,他也只能在风城继续等待。 * 三日后,风城的典礼准时召开。地点在风城之外三日脚程的地方,这个地方的山脊上,仍未埋下山神的礼品,因此仍不算是风城的势力范围。商人也不敢轻易途径此处,因为此处仍未受到保护。 祭品已经精心喂养了一年。实际上,这样的典礼会准备非常久时间。从贵族的家庭中选出皮肤洁白无暇、四肢修长、容貌秀丽的孩子。这样的孩子被认为是身世高贵且纯洁无暇的。他们会被送到风城的神庙里进行一年多的修行,期间他们会得到非常好的照顾,无论是饮食、起居还是学习都有专人负责。 这对小宝贝并没有经历路途的折磨,他们是一路被人背过来的,睡在背篓中。在路上他们已经被喂下甜蜜的药酒,一路不会醒来。这种药酒会让人体散发出奇异的香气,并且一直沉醉于甜蜜的梦乡中,没有痛苦地死去。如果路上孩子醒了,他们会再给他喂一点酒,直到祭品完好无损的埋入祭祀风神的土坑中。风神会寻觅这种奇异的香气而来,享用他们祭品的盛宴。 这次埋葬的是一对男女。女孩儿年长些,七八岁;男孩儿小些,五六岁。他们都睡得脸红扑扑的,偶尔醒来,又眨着沉重的眼皮睡去。献祭的队伍延续了很长,很多风城居民都来送葬。在献祭的土坑旁搭了一个布篷,公主和她的未婚夫会前来观礼。 在选定的地点已经挖好了土坑,撒下一些草药。巫师在进行祭祀前的准备,焚烧各种药物以及念诵咒语。降真公主和阿勒叶在远离人群的帐篷下。风城居民早就听说过这位新未婚夫的容貌,人头攒动来看热闹。尽管只是若隐若现中见到未来公主夫婿的样貌,都觉得名不虚传。更神奇的是,这位新未婚夫有种令人镇静的气质,人群看了一眼后就低下头,也不敢大声讨论。仔细一想,又忘记了他长什么样。 公主轻声向阿勒叶介绍一切:“这都是我们王都里的孩子,他们的父母是虔诚的信徒……你看,多么完美无暇的孩子,风神会喜欢这份礼物……” 孩子会在活着的睡梦中埋入土坑,在他们的身上一点点撒上泥土。祭品死后的灵魂会成为守护山脊的山神,保佑山脊安宁、平静和顺利。 阿勒叶眼神平静。他的记忆是很空的,投下一切都像没有反应的死水。一切都只剩下本能的反应。他看着这一切,内心没有波动,也没有更多的考虑。作为新神,镇压低等生物,并享受供奉是本能。虽然他可能并不在乎人类的献祭,但这是一种表达臣服的方式。 光荣地,向神献上一切最美好的东西…… “我们只要十二岁以下的儿童,皮肤柔软光滑,没有一丝瑕疵。”公主骄傲地说,同时她的表情变暗,“美好的东西总是易于消逝的……如何能留住最好的东西呢?风神啊,请予我指示……” 孩童的父母开始哭起来,他们跪在地上,不住地哭泣,并伸手拉住正在被盖上土的孩子。周围人在后面拉住他们。这是一个必经的流程。因为传说风是由于风神凄厉的哭泣造成的。 祈羽站在人群里,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这一切。 第35章 35. 水刑 “你们疯了!这,这是在干什么?” 祈羽亲眼看到不断有人把自己最珍贵的礼物放进土坑里,同样作为山神的祭品。祈羽觉得无法解释,他见过部落把敌对的战俘各种折磨致死作为对敌人的威慑,但他不理解把自己部落的孩子作为祭品献祭给神的意图。儿童的死亡率很高,活下来并长大的孩子就已珍贵。 风城人都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他,表情平淡。对于他们,此番献祭已属平常,只有外来人感到惊讶。孩子的父母也未受到任何打扰,仍在凄厉地表演着哭泣。或许他们内心会觉得喜悦,将自己的孩子献祭给神是荣耀;而以此获得风神的某种许诺或回报,提高在族群中的地位。 祈羽不管他们那些像泡白了的死鱼眼珠子一样的眼神,冲过人群的阻拦,跪在土坑旁,伸手拉两个孩子的手臂把他们扯出来。孩子父母也发现了这个搅局的外来客,开始阻拦祈羽的拉扯并忘记了哭泣;同行的风城人自然帮着孩子父母一起阻拦祈羽,他们七手八脚地拽住祈羽的双臂并往后扯。祈羽像顽强的小老虎一样躲闪并尽力制造麻烦,他凶狠地用牙齿咬那些阻拦他的手臂,许多手臂因此害怕缩了回去。祈羽借机逃跑,但围困他的人是在太多了,他像被困在了一个池子里。 “阿勒叶……”突然,祈羽在人群背后,看到凉棚里的阿勒叶,不由得大声叫喊起来:“阿勒叶!原来你在这儿!” 祈羽尽力地挣扎,但他的双臂和肩膀被风城人按住。同时他挣扎得更厉害,努力向阿勒叶的方向挪动。但无数风城人像湖里拽着他的浮萍。“阿勒叶!阿勒叶!”祈羽大声叫喊,“你给我出来!” 即使只是成百上千人中的一瞥,祈羽知道那就是阿勒叶——阿勒叶已经刻入他的骨与魂。就像阿勒叶翅膀上必有他的痕迹。不需要看得真切,一个模糊的感觉就是。祈羽的心重新砰砰跳了起来,他此前的心跳仿佛是一种错觉。 风城人不知道阿勒叶的名字——作为公主未婚夫的名讳非常尊贵。降真公主自然是知道的,但她未及动作,阿勒叶就站了起来。 看到公主未婚夫站了起来,人群有点僵持,他们不知道阿勒叶的意图是什么。阿勒叶走下了台阶,缓缓向祈羽走来,如拨开河水的浪潮。风城人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过阿勒叶,纷纷睁大了眼睛并发出惊叹。阳光下阿勒叶的美貌如玉石般发光。他的头发,竟如粼粼的湖水的颜色一样。祈羽看到阿勒叶向他走过来,竟也一时间忘记了说话。他原来想向阿勒叶说什么已经忘记了。他看着阿勒叶陌生而熟悉的脸,感觉到阿勒叶和他之间一种极强的联系,又有一层极深的隔阂。 “阿勒叶,”祈羽冷静道,他的肩膀仍被风城人按着,只是放松了力道,“你得放了这两个孩子。” 阿勒叶头微微垂下来,一缕黄金般的发丝从鬓角滑落。他专注的眼神看着祈羽,祈羽不由得觉得呼吸紧张,心脏停滞。他想再说什么,但是已经忘了。时隔很久没能见到阿勒叶,重见阿勒叶时第一感觉是喜悦。 阿勒叶薄唇微启,缓缓吐出几个字: “抓起来。” 祈羽仍沉浸在重逢阿勒叶的回味中,阿勒叶说了一句话他甚至没听懂意思。头稍微晃了两圈后他才回过神来,说:“操!阿勒叶你说什么!什么!我要弄死你!” 压在双肩的力道忽然变得坚实,祈羽整个上身被按到了泥地上。他拼命挣扎,仍沉浸在阿勒叶那几个字带给他的震惊中。什么?阿勒叶这个杂种,居然要抓他?抓他!祈羽气急要笑了,愤恨道:“操阿勒叶你是不是什么都忘记了!操操操我就应该杀了你!” 阿勒叶头也不回地离开祈羽回到王座上。华丽的斗篷留下一地迤逦虚影。“阿勒叶你个狗贼、邪神、怪物……居然忘得一干二净……”祈羽不干不净地骂着,心底却透出一股伤心。他惊慌地被风城守卫拖走,双拳难敌四手,仍震惊地看着坐在王座上的阿勒叶。他的脸部被遮挡在阴影里,没有表情,看起来冷漠极了。 他…… 这个名字,将永远地在祈羽脑海里删除。 直到祈羽被拖入暗无天日的水牢里,双臂被铁链牢牢锁在木架上。他仍未从这种震惊里走出来。他反复地回想自己应该要做什么、应该要去哪里,但除了一头的冷汗,什么都想不出来。祈羽的脑子一片空白了,他想了不止十次他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风城,下一秒,却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怎么做了。 阿勒叶对他很冷漠,完全不记得他了。并在这个时间里,他和别人结成了亲密的婚姻。他爱上了一位美丽的公主,他们彼此爱慕,自己却成了局外人。祈羽要给自己理一理头绪——他不甘地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阿勒叶,并踌躇着可能接受这个事实。他以为自己会对阿勒叶有某种特殊性,其实没有,只是转瞬即逝的尘土而已。 祈羽觉得自己往很深、很深的地下坠入,就像重新落入在水城时的那口井。但那时候阿勒叶是他可以捞到的水里的月亮,这个月亮最终长出了翅膀,飞上了天,现在却变成风城公主的月亮了。 风城公主,祈羽未见过她也未了解过她。但从身份看来,她和阿勒叶是相配的。阿勒叶也不会选择一个委屈自己的伴侣。 所以…… 他在做什么? 祈羽狠狠一拽锁链,锁链发出剧烈的哗啦啦的声音。所以,他应该静悄悄地消失才对。他为什么要重新见到阿勒叶? 说什么都晚了。祈羽的下半身浸泡在水里。这种寒冷正逐渐从他腿部蔓延上来,和心脏里的寒冷连接在一起。祈羽打了个寒颤,适应了昏暗环境的眼睛才逐渐看清了监牢。 他在……什么地方? 阿勒叶……一想起这个名字心就会痛。 他到底在干什么?他原来已经完全中了阿勒叶的邪术了。所以他现在,一想到阿勒叶就会心痛。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阿勒叶……”祈羽喃喃自语道,“使我痛苦……原来才是你的目的……” 水牢之所以为水牢,是因为它是以水为折磨人的工具。受刑者身体浸泡在水中,如果站累了要蹲下去,则会被水淹死;因为水会逐渐带走人身体的温度,觉得太冷,就会拼命逃离水,需要一直维持向上的姿势,这样又会累死。因此水刑,是以寒冷和疲惫夺走人生命的刑罚。 祈羽牙齿开始轻颤。他清晰地看到,水牢中有一座铁栅栏,连通着外面的水道。现在的积水虽然只到腿根,不久,随着月相潮汐,室外的水会逐渐灌进来。如涨潮一般,水逐渐涨起,没过人的胸膛,直到没顶,人因为疲惫而被淹死。 温度逐渐逝去。指尖原本因为冰冷而刺痛,后来逐渐失去了知觉。腰部以下完全冷得像冰一样,不知道是否还有血液流动。祈羽仰起头,身体努力向上挪动,企图逃离水域,瑟瑟发抖地汲取空气里的一点温度。却最终又因为疲惫,坠入冰流一样的水里。他想缩入水里,释放一下身体的疲惫,一长串气泡向水面浮去,寒冷包围了他。但一会又因为窒息他不得不逃出水面,重新维持一个困难的站立向上挣扎姿势。 所以,就这样死去吧。最关键是,祈羽已经丧失了心气。支撑他走过无数难关和困境的那股勃勃生机,正在逐渐死去。 以这样一种方式死去。是作为一介微尘一种恰当的方式吧。 重入轮回,人世间的痛苦不再—— 但是,祈羽睡了很久。每次他因为困倦,陷入睡眠,身体逐渐滑入水中时,又会因为冰冷和窒息的刺激,瞬间清醒过来。他不得不努力游出水面,呼吸珍贵的空气。忽而,他又会因为饥饿和疲惫,逐渐往寒冷的深渊坠去。直到他耗尽身体最后一丝力气,在他沉入水中时就不会再挣扎,而以一种僵硬的姿势,死后漂浮在水面上。 冰冷的石阶上传来水被破开的声音,一条黑色的蛇尾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在黑暗阴沉的水底静悄悄蔓延,攀上囚犯冰冷僵硬的双腿。白色的长袍浮开荡漾在水面上,微弱的烛光在黑色水面上随波澜起伏,一摇就碎了。一缕淡金色的发丝被烛光照出闪耀光芒。 阿勒叶冰冷的眼睛看着祈羽。 祈羽因为这微弱的烛光不得不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因为光芒而刺痛——他痛苦地发出一声沙哑的嚎叫。 “你认识我?”阿勒叶说。 第36章 36. 肉球 困倦、昏沉、疲惫、寒冷……种种苦厄折磨着祈羽。心痛,只是其中最轻微的一种。 身体仿佛变成了无数块碎冰,只要轻轻一敲就可以碎裂——那时候,他也会这样裂开,身体四分五裂。连血液都不会流出,因为已经冻住了。 祈羽唇色发白,身体都被水泡出了褶皱。血管中仿佛结出了冰渣子,仅有的一团热气,围绕在心脏处。只要他这一团热气散去,他就会死了。 在混沌与沉沦中,他看到阿勒叶,更像是一种噩梦。 噩梦与现实?祈羽早已分不清。自从他遇到阿勒叶以来,一直沦陷于这种幽深瑰丽的幻梦中。这种梦很美,却会杀死人。 阿勒叶的表情带着探究,他看祈羽的神情就像是一件新玩具。祈羽把头别过一边,颤抖的双唇说:“不认识。” “你在祭典上认出了我——并叫出了我的名字。”阿勒叶说。 祈羽用仅有的力气咬住下唇,他是个极倔强的性子。“不认识!只是认错了!”祈羽说。 阿勒叶手持的蜡烛,烛光在水面微微摇晃,烛影一圈圈散开。一滴滚烫的蜡油滴下来,便在水面上飘荡成为一个浮点。祈羽心中有极深的绝望和倔强。阿勒叶既已忘记他,并选择和风城公主成婚,他又何必再纠结于阿勒叶是否记得他! “你以前见过我。”阿勒叶说。 “不!没有!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也不认识你!”祈羽说。 这仿佛是他最后一丝力气了。也是他最后一丝尊严了。 黑色的蛇尾在水中荡漾,深沉的黑色中仿佛泛着金色的光芒。虬结的蛇尾缠住祈羽,并一圈圈把他缠死了。蛇尾的肌肉群可以碾碎人类的骨头,压碎胸腔,断骨折入肺部流血窒息而死,等到人体被蛇尾缠住,骨头被压碎时会发出崩裂而松脆的声音。 阿勒叶靠近了祈羽。祈羽的下身因为阿勒叶蛇尾的缠绞,竟然痛得重新恢复了知觉。阿勒叶的鼻尖在祈羽脸上轻蹭而过,仿佛动物一样嗅闻着他的气息——金棕色的眼睛里波光澜澜,倒映着烛火摇晃的影子。 “你在——说谎。”阿勒叶轻声说。 祈羽觉得全身都麻了。血液在血管里冲奔直冲头骨。他于一种窒息中仿佛又重新生出呼吸的渴望。祈羽咬着后牙说:“我、不、认、识、你。”阿勒叶这条臭尾巴蛇是听不懂人话吗? 阿勒叶眼睛望着祈羽的脸,竟轻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祈羽皮肤的味道。他仿佛在回味这种记忆的来源。 “你没有说真话。”阿勒叶说。 “我……操……”祈羽想继续狡辩,却发现他无法直视阿勒叶的眼睛。只要看着阿勒叶的眼睛,他就会流泪。 黑水静静摇晃着。阿勒叶用一种蛇类的极冷的眼神打量着祈羽,仿佛把他从头到尾吞没下去。蛇类的巨口可以张得极大。囚牢里只有犯人虚弱地喘气的声音。 在这种静默中,阿勒叶仿佛已经从精神上把祈羽吞没。种种气味、汗液、颤抖、热气,都引发他的占有欲。祈羽在无知无觉中,撕裂唇角并努力想挣脱铁链的束缚。阿勒叶却紧盯着祈羽唇上冒出的小小血珠。 好想……吞掉…… 胶着的……气氛……祈羽已落入网中。 阿勒叶的黑影投射在墙上,像逐渐靠近祈羽的远古巨蛇。祈羽却紧盯着混沌的黑水。 当此之时,一声清脆的敲动却惊破牢中的氛围。一位侍女敲了敲门上的铁环,问道:“大人,您是在里面吗?公主要找您。” 阿勒叶沉默了一会儿。蛇尾从水中收走并逐渐恢复人类双腿。等阿勒叶走出水面时,已经完全变成了修长的人类男性双腿。“我知道了。”阿勒叶说。 一身湿淋淋的阿勒叶从水中走出。侍女只敢看着地面,什么都不敢说。 祈羽不知道他逃过一劫。他像是被人掐着脖子举了起来,又狠狠扔到了地上。阿勒叶走后,他才重新能够呼吸。 阿勒叶的造访消耗了祈羽最后一丝力气。他放松地堕入水中,双臂不再挣扎。黑水伴随着寒冷漫上他的胸膛,他也不再惊慌。祈羽看着黑水中数双生物冰冷的眼睛,他死后或许也会成为其中一部分。他的身体成为喂养的养料,再养育许多生灵。 祈羽开始昏睡,他已经没必要抗争。就这样温柔地睡去……寒冷和窒息湮灭了人的意识……他会在没有痛苦中死去。双臂逐渐从铁链中滑下来,身体逐渐沉没入水中去。祈羽眼睛紧闭着,水流将如母亲的怀抱一样把他拥抱。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个东西在拱着祈羽的铁链。祈羽在半昏睡中,想这或许是活在水中的鼠类。他的身体已经发出死亡的信息,因此生物前来等到噬咬盛宴。那东西却锲而不舍地推着他,并催促他醒来。祈羽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他好像不是用耳朵听到的声音。 “醒来。醒来。” 声音小小的,脆脆的。那东西在持续拱祈羽的手臂。祈羽不得不清醒了几分。他原本已坐上冥神的渡船。他感觉那东西在指导他往某个方向挣开铁链。祈羽原本在十分的懒惰和困倦中,却不得不因这小小声音的指导和催促活动手腕。 某个时刻,在祈羽昏昏沉沉中,铁链忽然在祈羽腕上挣脱开去。祈羽也一下子坠入了水中,长串气泡向水面冒出。那东西又潜入水里,推了推祈羽的胸膛。祈羽才忽然醒了过来,浮在水面上,擦了擦脸上的水。他,他在干什么? 有个东西像会游泳的水老鼠一样在祈羽背上拱着。祈羽浑浑噩噩地,却不自觉在受这东西的指导。他深吸一口气,向水牢更深、更黑处游去。脚下全是触不到底的幽深。祈羽却不断游到了水牢深处,头撞到了那处铁栅栏,然后沉入水底,发现在铁栅栏下面有个缺口,正通往外面的水道。 祈羽沉入水中,从那个缺口游了出去,又游过长长的甬道,重新浮出水面。他感觉到空气逐渐变得潮湿和温暖。虽然仍是在一片黑暗中,他却感觉自己不断向上游去。期间,一直有个东西在他的脑袋,或者肩膀处拱着。祈羽理解它的意思,它是想祈羽跟着他走。 “你,你是什么?”祈羽问了句。对方却像害羞一样,在祈羽耳朵边蹭了蹭。祈羽感觉它有温度,表面是柔软的。仍不知道是什么生物。它好像也没有名字。 祈羽张开双臂向水面深处游去,那东西就在他肩窝上呆着,亲密地蹭着他。感觉心情很愉快。 游了很远的距离,祈羽感觉到水越来越浅,知道他逐渐走出了水道。 脚底触到坚实地面的感觉不真实,如从云端坠入了地面。祈羽冷得浑身麻木了,一离开水面就感觉身上的沉重。但他终究离开了水,一点一点朝着温暖和干燥的人类居所前进。等游到一处地方时,祈羽听到头上的木板发出清晰的嘎吱声。他知道到了,那东西也浮在水面等他。 祈羽向上一推,发现是一个活动的木门。灰烬和腐烂的气味传来。祈羽爬上了那个缺口,发现他已经到了一个充满人间烟火气味和安全感觉的地方——风城宫殿的厨房。 现在也许已经是深夜,厨房里空无一人。但灶中有未熄灭的余烬,锅中、架子上,还有残余的食物。祈羽像只饿死的水鬼一样爬出水道,游走在厨房里随意拿了些东西大口啃噬起来。他坐在未熄灭的火堆旁,感觉到劫后余生,无论是早已疲惫得没有一丝力气的腰部,还是空空如也的胃部。 那个东西似乎随他一起飞出了水道。在空中不知道干什么撒欢似地飞着。祈羽大口大口啃了几根玉米,又发现未吃完的烤肉,通通进了肚。打了个饱嗝儿后,他才像重新活过来。 “话说,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来救我?”祈羽满口都是食物,终于恢复了一点思考的能力。那东西一直在他背上、肩上滚来滚去,有点像个球的形状。既会飞,又会游泳,是什么?祈羽漫不经心地想着,阿勒叶向他证明了世界无奇不有,他也没有什么惊讶。 那东西像害羞一样,但它知道祈羽在叫他。它在祈羽肩上磨蹭了会,扭扭捏捏地出来了。因为刚在肮脏的水道里游过,又飞到厨房灰堆里滚了一圈,卖相看起来的确不怎么好。 祈羽看到这东西的原貌,惊得手里的瓜都掉了,“什么丑东西,这么丑?!” 第37章 37. 寝殿 丑东西像大受打击一般。听到祈羽的话后,在空中摇晃了几下,直直坠了下来。偏偏掉到地上还像球一样蹦起来,沾了更多的灰。脏得…… 祈羽看了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却像受了极大的委屈。祈羽好像听到它带着奶音的委屈声音和哭哭声。祈羽伸出两根手指把它夹了起来,皱着眉头看了两眼。这东西——像个肉球吧。偏偏表面凹凸不平的,还沾了不少浮萍、木炭、泥巴,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谢谢你,救了我。”祈羽说。 听到祈羽夸他后,丑东西又歪歪扭扭地飞了起来。只是它实在有点不好意思,飞到祈羽脑袋后面躲着,祈羽只能不断扭头寻找它的踪迹。 “你叫什么——你是什么东西?”祈羽问。 祈羽虽然听不到这东西在说话,但不知为何,他在心里总能明白这东西的意思。包括它因为自己说它丑而很受打击,还有这东西——挺喜欢自己的? 祈羽听到它说自己没有名字,不知道叫什么。 也对。祈羽想,又是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那你就叫——小白吧。”黑的反面就是白,祈羽发挥了朴素的取名方法,希望这小东西以后能长白点。小白好像理解了他的意思,又高兴起来了,在空中四处乱飞,还撞到祈羽头上,把炭灰沾得到处都是。 “你真聪明,怎么知道我饿了,还带我来找吃的。”祈羽开始不停夸夸。 这下小白更高兴得没边啦,主动凑到祈羽的手心让他蹭蹭自己。祈羽忍了一会这怪异的感觉,像摸猫狗一样摸了摸它。它很高兴,顶着祈羽的手心一直在推推,并且又飞到了祈羽的背后继续推。 “快走,快走?”祈羽说,“你想让我去哪。” 祈羽感觉到它的意思是还有更好的地方要带祈羽去。祈羽休息了一会,就跟上了这只奇怪的肉球。他别着眉头,想这小东西要带他去哪里? 又是一阵翻山越岭。祈羽不知道风城宫殿里有这么多拱门和小巷。小白似乎对这里熟门熟路。一路上,祈羽连个守卫都没看见。小白带祈羽来到一个点着微弱烛火的宫殿外,一人一球坦坦荡荡地从窗户翻了进去。 “咦……这地方?” 祈羽忽然像狗一样吸了吸鼻子,他怎么觉得这地方的味道,有点子熟悉呢? 白团子回到这里算是到了家啦!它先是在家里横冲直撞地飞,撞倒了不少纱帐和架子。然后一股脑儿钻到铺着柔软被子的床上滚了好几圈。并不断招呼祈羽,快来啊!快来啊!这里的被窝很好钻!在被窝里钻了一会儿后,白团子才想起来,慌慌忙忙地从几层柔软被子里钻出来,一股脑儿坠进一个泡了新鲜花瓣的水缸里,把自己洗了个澡后,又飞出来,甩甩身上的水,钻到床铺旁专门为它做的一个高架子上。架子上放着一个柔软的垫子,垫着上还带着一张绣着花草图案的锦被。团子钻到小枕头里,盖上小被子,舒服得要打个哈欠,即使它没有嘴巴这个器官。 祈羽看到那是小白的“小床”,另外那张大床自然是属于祈羽了。祈羽双臂一张就躺在了床上。柔软的织物几乎让他瞬间睡着。原本不疼的地方都开始疼了,不酸的地方都开始酸了。更让他着迷的是床铺上有一种他很喜欢的气味,淡淡的。祈羽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几乎就想躺在这张床上再也不起来。 小白闲不住,在自己的小枕头上躺了一会儿后,又飞了出来,不断推快要睡着的祈羽的手臂。祈羽翻了个身过来,看清了小白的原貌——这家伙,还是一只大肉球。表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小突起,表皮不是黑的……洗干净后,是深粉色。触感颇有弹性。祈羽眯着眼打量了一会,说:“仔细看来,也没有那么丑,只是一般丑。” 傻乎乎的团子听了这话还觉得是夸它呢!刚刚被打击到的阴霾一扫而光。祈羽瞬间可以感觉到它身上散发出的高兴,如果它是一个灯的话,现在恐怕要全身发光!小白一下子冲过来,几乎把祈羽撞倒了床上,白团子十分高兴地在祈羽怀里钻,并不断地要抱抱,要亲亲。 祈羽把这沉重的大肉球拎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颇为沉重,往空中抛了几下。小白觉得祈羽是和它游戏,非常高兴,主动飞得很高,又轻轻砸回祈羽的手里,乐此不疲。玩了一会儿后,小白又不断催促祈羽打开床下的抽屉。 “什么东西……”祈羽刚拉开抽屉,就被里面的珍宝闪瞎了眼。里面都是各种黄金、玉石、水晶和珍珠制造的饰品。小白往珠宝堆里滚了滚后,又飞出来呆在祈羽的肩上,催促祈羽快拿。 祈羽拎出了一长串鸟蛋大的珍珠项链,放在了床上。又拎出了一对沉甸甸的金臂钏。他想,一会睡觉要咯着后背呢。于是又放了回去。找了一会儿,竟找到了一把嵌着宝石的匕首,祈羽觉得不错,藏在了床底下。 一人一球正玩得高兴呢,好像在屋里探险。这宫殿里的食物都比别处好吃。祈羽正和小白在床上摔跤、捉迷藏时,突然听到了门外传来声音。 小白一下子直直飞起来,撞到了纱帐的顶端,并一下子飞下来钻到了床底,躲起来。不忘拽了拽床单边角,催祈羽下来和他一起躲。祈羽抱着小白一起躲到了床底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祈羽看到一个人的双脚走了起来。 祈羽的心忽然砰砰跳了起来,他感觉…… * 阿勒叶独自行走在路上,不断回想着刚才前去公主寝殿的经历。 他带着烛火下到了水牢中,因为对以往的经历有疑惑。昨日的祭典上,一个黑皮的小子认出了他。但是他的审讯被打断,两个公主的侍女出现,叫走了他。 前去公主寝殿的路上,两个侍女走在前面为阿勒叶提灯。至于侍女为什么这么快发现自己,阿勒叶并不怀疑他们在监视自己。公主的身边有很多这样机灵精明的侍女,她们是她的手臂和耳目。降真公主常说,她们就如她的姐妹一般。 阿勒叶走在石板路上,不时停下来,查看空中的月亮。他的过去……是什么?是否有人这样挂念着他。两个侍女并没有催促,她们静静等待阿勒叶继续前进。在经过关卡的时候,两位侍女同守卫说话: “伊丝姐姐,朵拉姐姐,这是去公主殿下的房间吗?” “是的,还请开门。” 守卫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阿勒叶,说:“驸马大人还是如神赐般的美貌,公主这次肯定非常高兴。多好的皮呀。” 两个侍女相视一笑。她们一直用风城的语言说话。因为阿勒叶很少说话,她们以为他并不懂风城的语言。侍女说:“公主把他养得油光水滑,不就是等……想起来真让人激动,我迫不及待想看到……” “如果他……我自愿请做他的……为他扇上十年的风。”另一个侍女说道。 她们压低了说话声,但还是从眼神、表情、语气中透露出了一丝贪婪、不屑与恶意,浑浊的光闪烁着。对于美好的事物,人们要么嫉妒,要么毁灭。 阿勒叶静静看了一眼月亮,没有任何表现。 侍女收敛了表情,微笑着带领阿勒叶经过石门,来到公主的宫殿前。她们低着头行礼退下了。公主的寝殿,既是她的休息之处,也是她重要的举行祭祀的地方。风城的国王并不处理事务,公主主持大多数重要的典礼。 一位公主,也是一位女巫。 一进门,就看到公主跪在石板地上。她的面前有一块巨大的石盘。可怕的是,石盘四分五裂,上面的芦苇地凄风女神形象,也被分成了好几块。阿勒叶走进来,降真公主抬头看了一眼,仍沉浸于她的巫术仪式中。石盘旁边堆积了一些草药,公主正在燃烧草药,从草药飘出的蓝色的烟雾垂到女神石盘上的形状,聆听神的旨意。 “啊、呵!”公主痛苦地尖叫了几声,表情变得狰狞。眼窝深陷,尖牙突出,黑色的长发乱舞着。她的身上正承受风之女神的沉重力量,身体会变成风之女神部分神格的寄生。阿勒叶静静看着那些诡异的、缭绕的,消散不去的蓝色烟雾,观察起了地上的圆形石盘。 女神坐在芦苇地里,天上的月亮是黑色的。女神的皮肤被无数苇草划伤了,正在不住流血。沼泽地旁有野狗在虎视眈眈,它们随时等着女神死去,然后会来撕裂、分食她的肉身。风之女神因此凄厉地哭泣,从此诞生了乌鲁班巴连绵不绝的风。所有风之女神的石盘都是分裂的,这象征着女神曾挣脱分裂的尸体而获得神格。 不知什么时候,降真公主已经结束通神站到了阿勒叶的身后,她的面孔陷在一片蓝色烟雾中。她突然紧张地举起阿勒叶的手臂查看,说“你没有受任何伤吧……阿勒叶?” 阿勒叶摇了摇头。 降真公主放心下来。但是她还是绕了阿勒叶几圈查看。她说:“蛇尾,羽翅,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知道你非同凡人……” “你和那些普通的人类怎么一样……”降真公主拿起阿勒叶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她的眼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十分兴奋的光。“从来没有过的,最好、最高贵的半神啊……” 阿勒叶说:“你找我什么事?” 降真公主招手让一个又聋又瞎的老仆人搬出一个箱子,十分喜悦地说:“没什么,就是有些东西送你。” 老仆稍稍打开盖子,又是一箱珍宝。只是上面,都有风之女神的标记。降真公主感动地、甚至流出温热泪水地在阿勒叶手掌上摩挲自己的脸颊,并主动靠在阿勒叶怀里,“亲爱的阿勒叶,我多么希望你平安无事,我们的未来是多么美好。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 降真公主的手背上、背上,都纹着风神的标记,她既是风神的祭司也是仆人,终身侍奉神。风神的标记除了是一个女人的形象,就永远是全身流血,或者四分五裂,非常有特点。 降真公主几乎是眼泪汪汪地送走了阿勒叶,并再三嘱咐他保护好自己。 第38章 38. 监视 看到人的双脚走进寝殿,祈羽的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把小白抱到了自己怀里。 那双脚进来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直直地朝着床铺走了过来。祈羽心里想,他该不会是发现了…… 双脚在床铺前停住了,没耐心地说:“出来!” 祈羽心想,他这是真发现了,还是在诓他?听到那人在床沿上敲了几下,祈羽不得不探出头来查看情况,然后直接对上阿勒叶冷淡狂躁的眼。 “啊——!”祈羽直叫一声,以逃窜的速度迅速逃出了床底,并在地上滚了几滚,抱着小白在地上和阿勒叶对峙着。 阿勒叶一步步靠近,单膝跪下,盯上祈羽的眼睛:“又是你。” 阿勒叶的气势让祈羽有种心虚的感觉,好像是他做坏事被人发现。但仔细一想祈羽觉得自己没做任何坏事,偷吃几个瓜可不算。于是他理直气壮地说:“你什么你?我还没找你呢。” 祈羽拍拍身上的土,盘腿坐在席子上,说:“阿勒叶,你是人吗?把我关到水牢里。还想弄死我,呵,没那么容易。” 阿勒叶扫了一眼躲在祈羽背后,又缩在他胳肢窝里的白肉球,心知和它离不开关系。 “你现在得意了吧?风城公主?呵呵——”祈羽掰下盘子里的水果往自己嘴里扔,“你是忘了被水城赶出来时多狼狈。” “水城?”阿勒叶捕捉到了关键词。 祈羽紧盯着阿勒叶说话,他的眼里有怒火,也有……不甘。但他的语气里并无一丝在意。“你并不是无敌的。阿勒叶。你差点被雷劈死,像一条死虫子一样。既然出来了就不要再回去,毕竟阿迦什已经……” 祈羽藏在身后的手握紧了匕首,他的表情很淡定……祈羽胸口起伏着:“我来只是告诉你,我不会再向你寻仇了。你救过我一次,并已忘记了一切,我不会再向一个失忆的人复仇。但这并不代表我原谅。” 祈羽身形一动,就想从窗子逃出去,阿勒叶拦住了他。祈羽不得已把匕首抵在了阿勒叶胸口上,刀尖没入,低声威胁:“你最好放我走。不然……我可以让你活过来,自然也可以让你死。” 阿勒叶看了一眼没入胸口的刀尖,没有一丝恐惧,对祈羽说:“你不能走。” 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肉球钻入了两人之间,硬是把两人快要撞到一起的额头推开了。祈羽惊讶地看着,小白不断用自己身体撞阿勒叶的头,硬生生把他撞得后退了一些。祈羽本是强弩之末,在阿勒叶面前也是虚张声势,见此情状不由得马上跑路。阿勒叶却握住了他的手腕,一个紧握之下祈羽的腕骨几乎断掉,匕首掉落在地,手也差点抬不起来。“啊——!”阿勒叶的蛇尾也卷倒了祈羽。祈羽躺在席子上,不由得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阿勒叶的翅膀微微张开。 只是小白仍坚持不懈地隔在两人之间,干扰阿勒叶,不让他伤害祈羽。 阿勒叶不由得怒了,叫了一声:“阿兰惹!” 阿兰惹,自然是小白,听不到阿勒叶叫他一样,还是钻到祈羽那边,挡在阿勒叶面前。 祈羽一脸就义的表情,要杀要剐随便!他趁势在阿勒叶卷住他的蛇尾上薅了几片蛇鳞,说:“臭羽毛蛇!让你忘记我!” 阿勒叶何时被人这样冲撞过,几乎要怒火滔天。但他就要对祈羽下手时,不知为何脑中一阵刺痛,像被电过一样。阿勒叶表情古怪,一些奇怪的画面出现在他脑海里。他就是对祈羽下不去手。碰他一下也不行。阿勒叶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杀这个凡人,他脑中有个声音告诉他就是不能杀。 因为……他很重要。 如果杀了……他会非常后悔。 阿勒叶脸色涨得一阵青一阵红,他觉得……问题出在了哪里? 祈羽以为阿勒叶被他戳中了痛处。 这时阿兰惹又飞了出来,绕到阿勒叶身后。阿勒叶不知道阿兰惹想干什么,他自醒过来就从阿兰惹身上感受到自己的气息,知道阿兰惹是他的血裔。但阿兰惹现在的动作是?阿兰惹一直在推阿勒叶的后背,撞他的脑袋,似乎是逼迫他向前。祈羽躺坐在地上,刚才的匕首早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睁大眼睛看着阿勒叶离他越来越近。 在两位父亲的脑海里,阿兰惹/小白发出的声音吵得要死,小崽子一直在叫:“亲亲!亲亲!”阿兰惹想让阿勒叶亲祈羽。 阿勒叶脸色古怪地把阿兰惹揪了下来,塞到衣服里,阿兰惹就没有了声音。阿勒叶眼睛仍疑惑不解地看着祈羽,他是……? 阿勒叶的蛇尾慢慢膨大,蜿蜒曲折,他背后的翅膀微微张开,仿佛把两人完全覆盖。祈羽惊叹地看着这黑金色的翅膀,自阿勒叶破茧以来他还未如此近距离地见过这对翅膀。上面仿佛有斑斑痕迹。阿勒叶金棕色的眼睛看着祈羽,说:“你知道我的……过去?” 阿勒叶的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祈羽呆呆地说:“你是水城的大祭司……” 阿勒叶或许明白了阿兰惹的意思,从祈羽身上或许能找回他丢失的记忆。阿勒叶慢慢靠近了祈羽,每靠近祈羽一分,他就觉得有种诱人的魔力在等待着他。仿佛一大块融化的蜜糖。而确实是接触到祈羽,他脑中就会出现一些画面。 比如说……在流着血的石阶上,祭品被投入大鼎中。这个祭品跪在他脚下,他舔着他的眼睛,因此他短暂地获得了看见阴间的能力。他惬意地看着祭品惊慌失措,心中不无恶意地想,把他拖入和自己一样阴暗邪恶的世界吧……如果他见过了地狱还不曾离开,那他注定要留下来与自己一同陪葬。 比如说,在黄金粉末纷纷沉没的大湖里,他如同一条真正的大蛇一样在巨湖中游动着。于水面下,他看见祭品跪在水边摇晃波折的样子。他心中生出十分嫉妒和恶毒的心思,他希望剜掉祭品的眼睛,刺破他的耳朵,因此祭品再也不能见到别的祭司的样子,也听不到别的祭司的声音。 不奇怪,他心中全是各种扭曲古怪的恶意。阿勒叶明白这是未进化蛇灵的本性,他心中很难有美好的情感。他现在,如冷静的第三者般剖析着过去的自己。从这个祭品身上,他将获得…… 阿勒叶缓慢地靠近祈羽,嘴唇即将碰触到祈羽额头上时,祈羽忽然躲开了。祈羽沉默地盯着地面。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阿勒叶说。 “没了。”祈羽摇头说,“你因为和侄子阿吉诋有冲突离开了水城,在路上被追杀受伤了,所以失忆了。” 阿勒叶眨眨眼,说:“那你为什么找我?” “我——?”祈羽眼睛到处乱看,“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没事了,我要走了。” 阿勒叶的翅膀继续微微张开,它们甚至还不到张得最大的时候。一片阴影覆盖上了祈羽的面孔。祈羽看到阿勒叶裸露的胸膛,上面金色的羽毛印记仍然非常显眼。阿勒叶身上的气息是非常清凉和柔和的,他的嘴唇即将靠近祈羽时,祈羽连反抗都不会。 就在此时,侍女忽然在门外敲了敲门,说:“大人,您休息了吗?怎么听到有声音——” 祈羽脸色很尴尬,他怎么差点和阿勒叶……阿勒叶的翅膀收了起来,眼神微微瞥了一下门外,没有出任何声音。侍女又自言自语道:“也许是听错了吧……早该睡着了……” 祈羽动也不敢动一下,阿勒叶看他的眼神非常熟悉。就是那种,想把他吞没的眼神。阿勒叶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打开门用冰冷的眼神看了看惊恐的侍女。侍女跪下来,不住磕头,并爬着后退了。降真公主一直在派人监视他他是知道的,但他并不怎么在意。凡人在他眼中都是可以碾死的蝼蚁。阿勒叶再回过头来,发现祈羽和阿兰惹都已经消失了。 第39章 39. 剥皮 祈羽趁乱逃出了阿勒叶的屋子。 祈羽孤身一人走在路上,心脏仍然砰砰跳着。他想起刚才阿勒叶眼睛快要碰上他的样子——那是流动的金棕色宝石的模样。继续这样下去,恐怕他会把自己的一切献祭。 阿勒叶的眼神里并非是亲密或爱怜。 而是诱惑与吞噬。 他是阿勒叶永久的祭品,身上有阿勒叶的标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小白,阿兰惹,也跟着祈羽出来了。它显然比较喜欢祈羽,也喜欢祈羽给它的名字。但是它还是有点累了,毕竟它只是一颗卵,没有完全孵化。它靠在祈羽肩上有点飞不起来了,祈羽摸摸它的皮肤,它告诉祈羽它要睡觉了。 小白……又是谁呢? 祈羽有种阴森的感觉。他想起了……很久之前在森林中的雨夜。他产下了一枚巨卵。那枚巨卵,在阿勒叶出现后,就消失了。 祈羽忍不住猜测…… 他晃晃快要睡着的小白,问:“你以前……见过我吗?” “见过……黑黑的地方,很舒服……” 祈羽问:“阿勒叶是你的……” 小白叽里咕噜说了些,它的语言能力还不完善,但是祈羽明白它的意思是,“血亲”。 “那我呢,我?” 祈羽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小白也同样依恋地告诉他,“血亲”,这个词和阿勒叶是一样的意思。 祈羽觉得脊背发凉。所以,小白就是他见过的那只,凶残吞噬同胞的巨卵?祈羽差点窒息。所以它最终也会长得和阿勒叶一样,长出利爪、蛇尾和翅膀。看到阿兰惹人畜无害的模样,祈羽不敢想象。 那颗卵,居然活了下来。 但是,阿勒叶把它藏在了哪里呢。阿勒叶是和祈羽一起逃出水城的,如果阿兰惹是被阿勒叶带出了水城,那只能是它一直在阿勒叶身上。祈羽竟然从来没发现过。 祈羽曾在巨石上,见过月亮一样大的卵吞噬同类的景象,那时他怀着满腔恐惧,亲手砸死不少卵。如果那些卵活下来,恐怕会和小白一样。 新的神。 践踏无数的血液出生。 并将屠杀无数生命。 祈羽觉得心中一阵滚烫又一阵寒冷,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阿兰惹。阿兰惹已经轻轻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尽管它现在如此弱小,等它长大了,会变成阿勒叶一样的恶魔。 而不可忽视的是,这是他的孩子。 * 阿勒叶已经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尽管他没有回忆起所有。但记忆的一些片段,已经让他大致明白了他和祈羽的特殊关系,以及身上可能的经历。祈羽向他提供了一些关键线索。无论如何,他不会再留在风城。 但恐怕,降真公主不会轻易让他如愿。 阿勒叶见到降真公主时,她仍在饲养着神鹰的那个石窟旁。众多前代,及现任国王坐在同一张长桌上,公主笑眯眯地站着,在悬崖旁用肉条喂养神鹰。每个国王身边都有臣子代替他们发言,他们从不需要自己说话;连阅读、书信都有别人代劳。 “亲爱的阿勒叶,你来了。”见到阿勒叶,公主微笑着放下了食盒。她优雅地迎向阿勒叶,说:“昨晚休息得好吗?” 两位侍女昨晚看来和降真公主汇报了些什么。 阿勒叶没有回应公主的问题,他的视线扫了一下石窟内各个带着金质面具的“国王”。这些“国王”绘制的眼睛上没有一点活着的光芒,全浮着一层死气。每个涂脂抹粉的佞臣,苍老的皮肤上夹着白粉在掉,他们看似在讨论,却在暗地里紧张阿勒叶的反应。 这是很好笑的一副场面。弄臣负责向国王讲述各种趣事、低俗笑话,但是国王是不会笑的,只有旁边的臣子代替他们笑出来。国王同样也是不会对政务发表意见的,因此也由臣子装模作样地代替他们发言。这些发言都是非常可笑的,看似很正经却毫无意义。 降真公主在侍女手里接过热毛巾擦了擦手,她手上还粘着一些新鲜血迹。长长的白裙子,过臀的黑色长发。公主如山中神女一般。她淡笑着走向长桌尽头,站在王座后面,对阿勒叶说: “阿勒叶,请坐吧,这将是你的王座。” 风城的王座,嵌满了各色宝石,高于云端的权力,多么大的诱惑。 阿勒叶摇摇头,拒绝:“不了。” 降真公主忽然眼尖地看到阿勒叶胸口有血迹,她紧张地冲过来,抚摸上阿勒叶的胸口,说:“怎么了!你受伤了!怎么会?不是说你是无法受伤的吗?来人啊——把贼人给我抓起来!” 阿勒叶说:“我要离开风城了。” 公主的眼睛微微睁大,有种神经质般的紧张:“你去哪里。你不能走。” 阿勒叶说:“水城。” 阿勒叶的眼神微微垂下来,看向降真公主。他如此说,就是完全不害怕风城阻拦。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是水神。 无论是阿勒叶的实力,还是背后的水城,公主都无法轻易拦截他。 降真公主恢复了正常,微笑着说:“水城如此遥远,阿勒叶何必舍近求远?” 降真公主发话之后,她身后那些“国王”,也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 已经旧得发黑的第二代“国王”说:“这是不被允许、不被许可的。没有人可以离开风城。” 第八代“国王”说:“必须信守承诺!风城不允许背叛!” 第十二代“国王”说:“我们没有离开,你也不会离开。” 公主一抬手,长桌上那些乱糟糟的发言就停止了。这些发言自然也是佞臣们帮忙说的。他们在发言前还假装附到国王的耳朵旁小声汇报,然后便站直了身体大声发表意见。他们的神情同样非常紧张,只有斗篷里的国王们一言不发。 降真公主微笑着说:“阿勒叶,不再考虑一下吗?” 阿勒叶没有回应。 “好吧……”降真公主轻轻抚摸着王座,说:“风留不住一只想飞的鹰。恐怕风城也留不下你。” “再留一些日子,我亲自为你送行?”公主祈求地看着阿勒叶,眼眸如鹿的眼睛一样。只是她的领口滑落,露出锁骨上大片纹身。她的身上,同样纹着许多分裂的风之女神印记。 “不用了。”阿勒叶明确拒绝。 阿勒叶转过身去,公主忽然又在后面叫住了他:“阿勒叶——”阿勒叶回过身去,看到降真公主把身上的白裙子完全脱下了。 公主的胴体完美无瑕,无论是胸乳、四肢还是腰臀,找不到一丝瑕疵。公主曼妙地走到阿勒叶身后,伏在他背上,轻轻抚摸阿勒叶的手臂,说:“我会十分想念你——” 公主的胸乳蹭在阿勒叶身上,细长的双腿如玉一般。 公主的裸体上出现了大片的纹身,她的脖子、乳房、大腿、臀部,都纹着分裂的风之女神形象。阿勒叶没有动容。公主轻轻笑了,说:“竟是这样也无法留下你吗?” 公主哀叹一声,回过身去,像是十分难过的样子。公主说:“是降真没有打动阿勒叶。”她从旁边侍女的手中拿过一个半透明的水晶瓶子,瓶子中盛着淡黄色的散发着香气的液体。降真公主把芳香的植物汁液倒在水晶杯子里,双手奉给阿勒叶,说:“降真无法为您送行,这算是最后一杯祝愿吧。” 阿勒叶迟疑了一下。表明水城的身份,也意味着降真公主必须要对他身后的水城掂量掂量。他已经拒绝了降真公主所有邀请,再拒绝会过于失礼。 阿勒叶喝下了这杯液体。 公主重新微笑起来。 不止公主微笑起来,所有十二位“国王”身边的佞臣,都站了起来。他们同样神秘地对阿勒叶微笑着。 “阿勒叶,看来你暂时走不了呢。”公主微笑着说,“身体不适,再留一些日子吧!” 阿勒叶想把整个风城摧毁,离开这里,却发现自己的血液都凝滞起来,他无法动用任何力量。“你——”阿勒叶向后撞到了椅子,雷雨云在石窟外聚集,但像被什么阻拦了一般。阿勒叶的蛇尾和长翅迅速膨出,并发出锐利的尖啸。但是他的神情昏昏沉沉,好像要睡过去一般。 “该死——!”阿勒叶愤怒地大叫,蛇尾卷倒了石窟内所有桌椅,双翅不断挥动,沙尘和风暴在这石窟里凭空扬起。佞臣被吓得大叫逃跑。但降真公主不为所动。 被阿勒叶卷倒的那十二位“国王”,也露出了真面目。他们不过是四分五裂,被剥皮的尸体。眼眶口鼻处都空荡荡的,双手蜷缩在胸前。这干瘪的尸身是用麻绳拴起来的,并且涂满了金粉,外面罩着斗篷和金面具。这就是风城的“国王”,在死后仍发挥着影响力。 阿勒叶脱力地跪倒在地上,药效发挥着猛烈的作用。降真公主轻轻抚摸着阿勒叶的下巴,冷淡得像看一件艺术品:“再呆一段时间不好吗?我挺喜欢你的。” 阿勒叶冰冷地看着降真公主,暴怒让他的翅膀不断扬起。他正在不断抵抗专门针对他的药剂。 “像你的国王一样吗?”阿勒叶说。 “哈哈哈——”公主哈哈大笑起来,说,“你不是一直知道吗?你一直知道他们——不过是一群尸体,只是你并不在意。” “我确实不在意。” 那十二个“国王”,是十二具“干尸”。阿勒叶稍微感受一下就可以感受得出来。风城人抬着这些死去的“国王”招摇过市,给予无限荣耀,并像生前一样照顾着他们。阿勒叶知道这些是风城的诡异习俗,并无意揭穿。 “但你还是太自信了,不是么?”降真公主说。 “因为你觉得我是一个女人,弱者。”公主看了一眼地上四分五裂的尸体,眼神冷淡,说:“像风城一样,宁愿相信王座上尸体说的话,也不愿相信他们是被我统治着。” 降真公主轻轻抚摸过阿勒叶的羽翅,踩在他的蛇尾上,说:“一个半进化的水神。很好,风神需要这样的祭品。” “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也会变成祭品吧。”降真公主说。她眼神微妙地看了看地上的尸体,低声呢喃道:“让我看看……这个,是我的第几任丈夫?这个,我的父亲;这个,我的叔叔……” “他们都犯了和你一样的错。”降真公主温柔地笑着,说:“他们不知道,风神的传承,只有我能获得。” 第40章 40. 分尸 风之女神被父母遗弃在芦苇地里。 因为她的父母喜欢她的兄弟并不喜欢她,因此她产生了强烈的嫉恨心。 风之女神的皮肤被苇草划破,因此向她献祭,需要献上完美的人皮。又因为风之女神死后肉身被野狗分裂,为了平息女神的怒气,所有祭品将在石盘上被分尸。 向风之女神最完美的献祭,莫过于她的兄弟,水神。 降真公主一步步踏上染满血垢的台阶,石缝里的血痕已经发黑。她的裙摆染上暗红色的血迹,整个神庙里散发着浓烈的腥气。她一点不在意。这就是风神祭祀的内部,不为人知的神庙的核心。 两侧的道路旁,石墙下,陶罐里装着各类残缺肢解的人体。裸露发黑的血肉、紫色的血管、白色的骨茬,赤裸裸的人类原始信念在这里。因为处于蛮荒的幼年,残忍野性无所顾忌。 地上散落着一些肢体、半张人脸,分辨不出部位的内脏。公主走进神庙内部,侍女手里捧着一束燃烧的火把,火把里加了特殊的香料,烟雾如梦似幻。公主接过火把继续往神庙深处走去。神庙内部非常黑,只有穹顶上零星几处如星光般的光点。这种黑是比夜晚更暗的黑,仿佛所有光线都被吸走,不知道公主是如何准确无误地行走在其中的。走到神庙尽头,一些亮光出现,才见到了几个人。这里是屠宰现场。 一堵高大的石壁出现在神庙尽头,石壁上雕刻着张狂的风之女神形象。她的狂风将摧毁整个世界,并且,风之女神不停滞的愤怒是她的力量来源。她的力量将从人类无尽的苦难和不公中汲取,如漩涡般永恒不绝。 张开翅膀的水神被钉死在石壁上,他是偏爱的来源,所以,向风之女神献祭水神的后代,将会得到女神极大的欣悦。这也是女神最高级的祭品。阿勒叶的翅膀张到最大,两枚巨大的骨钉钉在他足有三人怀抱大小的巨大双翅上,血液不断流淌下来,染红了女神的脚趾,并让阿勒叶的翅膀血迹斑斑。 他的身上,蛇尾上,都缠绕着粗大的铁链。阿勒叶垂着头,没有反应,但他赤裸的身躯里,仍蕴含着强大的能量。每次阿勒叶的蛇尾一动,末端深入石壁的铁链就嘎吱作响。 公主把火把交给一侧的侍女,没有急着去看阿勒叶,而是看了一下另外两个低级祭品的屠宰情况。这两个祭品虽然也是出身不错,强壮的男人,但比起阿勒叶还是差了太多。世代为风神服务的刽子手侍立一旁,他们脸上带着皮质面具,据说是为了防止祭品记住他们的模样而寻仇。对于献祭给风神的祭品,通常他们会把皮完整地剥下来,然后再按着风之女神分裂的途径,将祭品分尸。 其中一个祭品的剥皮过程已经进行到了一半,为了防止祭品中途死去,她们会给他喂一种兴奋的药,让他保持亢奋。这个祭品现在已经被剥掉半身的皮肤,从脑袋、上身到大腿血肉模糊,血流如注,跪在地上,但仍能看到血管包裹着的眼球在转动。 “公主殿下——”行刑人卑微地向公主行礼。 “做得不错。”降真公主表示了满意。但是,对于阿勒叶这样百年难得一遇的祭品……要遵循这样常规的祭祀流程吗? 降真公主走到阿勒叶跟前,抬起头看着面容冷峻的半神。让阿勒叶亲眼看到他可能被献祭的过程,以往多数祭品可能会感到一定程度恐惧,但阿勒叶不见得动容。“可惜了。”降真公主说。为了抓住阿勒叶,她们不得不把他的翅膀钉了起来,费了一番力气。半进化的水神力量不可同日而语。“作为水神的祭司,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你们是如何祭祀水神的,作为参考?”降真公主说。 这羞辱性的话语阿勒叶自然是不会回答的。他一言不发,实际上也是在积蓄力量。他是没有防备,才中了风城人的圈套;如是不然,现在的枷锁根本困不住他。但说到底,他还是败了。 降真公主抚摸着阿勒叶完美无暇的身躯,水神俊美的面容上,也沾染了斑斑血迹。新鲜的血液顺着阿勒叶头皮流下来。公主拿起旁边一根软毛刷头的画笔,沾染了一种红色颜料,在阿勒叶左胸、脖子、蛇尾、右臂等处画了几道,兴致勃勃地作为将来肢解的预演。但是,公主眼尖地发现,阿勒叶的胸口上有一个小小的纹身,并且,他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你怎么会受过伤!还有疤痕!”公主尖叫道。 倏忽,阿勒叶睁开了眼睛,金棕色的眼眸流光溢彩。他发出一声尖啸,翅膀瞬间扯动得整面石壁几乎倾倒下来,蛇尾不断缠绕,把粗大的铁链拽得吱呀作响。石壁上的风之女神怒目圆睁,紧握着手里的武器。阿勒叶终究是还没能挣脱下来,但风神神庙有一瞬间的地动山摇,屋顶上聚集着雷电和乌云,暴雨仿佛随时会冲进来。 沉淀着千年血腥腐烂气息的神庙深处,仿佛也有一丝雷雨的新风。 降真公主受到震动,后退了一步。但是她还是控制住了阿勒叶的死穴,羽翅。公主冷笑道:“没关系。有一丝不完美又如何。得到你,已经是风神最好的祭品。” 降真公主一扬手,原本聚集在穹顶上的黑色乌泱泱地飞了下来,发出一大片翅膀拍打的声音。降真公主冷漠地说:“为了达到最好的祭祀效果,让我们再进行多几道程序吧……这也是你自找的,阿勒叶。” 阿勒叶为黑色所覆盖。 * 阿兰惹睡醒之后,又带着祈羽到处乱跑。 小孩子精力就是旺盛,对什么都有好奇心。况且,之前阿勒叶不怎么让他出来。 祈羽面对着阿兰惹有点不知所措。之前说了一句“丑”,这个小东西就伤心了两天。若是对它说它是一只在娘胎时就生吞同伴的生猛肉球……祈羽不知道它什么反应。祈羽有点难以把这个奶声奶气说话的团子和变态的阿勒叶联系到一起。 阿兰惹很吵又很爱说话。祈羽不知道它和阿勒叶在一块儿时阿勒叶怎么忍受它。肉团子极度粘人,一直在祈羽身上蹭蹭蹭。祈羽带着它有点招摇过市,在想办法怎么把它藏起来。 一只会飞的肉球还是有点惊世骇俗。 况且,它还没破壳。根据阿勒叶家族的情况,万一爬出来的是阿迦什的缩小版呢……祈羽仿佛被冷风吹得一阵激灵。一只小怪物趴在他身上聒噪地叫着。祈羽仿佛重回那个下着暴雨般月光的晚上。 阿兰惹带着祈羽爬到了一户居民低矮的石墙上。小白看上了挂在树杈上的一个长带小布包,绣着花草,看起来是个小姑娘的作品。 阿兰惹跃跃欲试。偷鸡摸狗也没什么心理障碍的祈羽爬过去把小布包捞了过来,斜挎在身上。阿兰惹熟门熟路地飞了进去。在祈羽叫他时,才从带盖的小布包里探出个头来。 祈羽皱着眉头想,之前阿勒叶,不会就是这样带着小白吧…… 但总算低调了许多。祈羽拢紧斗篷,重新和小白走到风城的大街上。 风城气候凉爽,阳光却很强烈,石板路仿佛也在明显地闪光。祈羽眯着眼睛走路。这回他要低调做人。要是再被阿勒叶这样没良心的抓进水牢,他不保证第二次能幸运地逃出来。街上一堆人朝着一个石亭子走去,祈羽也跟过去看热闹,他想了解一下最近的情况。 这个石质阁楼有两层,第一层是多根柱子支撑着的,没有墙壁,第二层才是房间。风城的大多数房屋是非常低矮的,这里显然是个相对重要的公共场所。祈羽挤在人群后面,刚好看到执政官在宣布最新的命令。 “静一静,国王要宣布最新的命令了!”执政官挥手示意人群。 祈羽睁大眼睛看着,他看到亭子里那个坐在椅子里,身披白色斗篷和戴金面具的“人”,和他上次见过的游街的“国王”一样。始终缺少些活人气儿。祈羽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宫廷仆人,伏在“国王”嘴边似乎耐心听他说了什么,然后站出来,洋洋得意地向民众宣布: “我来宣布国王的旨意,从今天起——严查风城所有外来人!禁止外来人再进出风城!” “我操——”祈羽想骂他。以祈羽的耳力,他明明白白地听到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国王”分明没有说任何话,都是这个仆人瞎编乱造的。但不知为什么就成了国王的旨意。难道风城如此厉害,死人也可以说话?祈羽心里想着。 但命令已下,祈羽不得不夹紧尾巴做人。国王发言人的话一落地,祈羽明明白白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多了许多人群互相打量的视线。谁是外来者?外来者来风城有何阴谋?恐怕一目了然。 祈羽裹紧斗篷匆匆离开,他得想个办法离开风城了。这时,原本一直乖乖呆在布袋里的阿兰惹,忽然变得不安分起来。 第41章 41. 呕吐 “嗯?” 小白挣扎着想出来。到无人处,祈羽把小白放了出来。小白出来后就在祈羽手上蹭。祈羽摸了摸它,问:“怎么了?” 小白说不清楚。它觉得很不安。 是谁呢?祈羽禁不住抬起头,看向了风城最高处的神庙。那里,会是阿勒叶吗? 小白变得恹恹地没有精神。很难受,又睡不着。祈羽和它沟通了半天,只表达出来一个意思:“疼……” 祈羽感觉到,或许不是阿兰惹有事。而是阿勒叶。 风城人行色匆匆。全城都在排查外来人士。许多商人被抓出房子问话。祈羽遮住自己的面孔,警觉地看向外面。他躲进各种小巷子里,把自己藏了起来。 这个时代,要辨别一个外来人非常容易,看他的外貌和装扮就足够了。更遑论明显不同的语音。 得想个办法找到阿勒叶。祈羽本可就此潇洒离去,奈何阿兰惹的执着拖住了他。 是夜。 祈羽坐在一块凸起的山岩上。山岩下面是一条小路,通向风城高处的山丘。经过一天的慌乱,风城人的排查行动已经放缓下来。 月光很明亮,照得影子非常清晰。祈羽从山岩上一跃而下,伏在草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祈羽谨慎地看向四周,遮挡住的面孔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知道了——”祈羽摸摸想从袋子里探出头的小白。小白拱着祈羽的腰。祈羽说:“是那边吧——”他看向一座高耸的黑色神庙方向。 小白挣扎着想飞向那个方向。祈羽拼命按住它才让它的情绪稳定一些。一只嘤嘤嘤哭泣的肉团子真是太烦人了。祈羽恨不得堵上自己耳朵,但是堵上耳朵也是没有用的。阿兰惹一直和他是一种心灵沟通的方式。 小白很可怜地缩在祈羽怀里。祈羽叹了口气,说:“阿勒叶,你最好给我有事。” 正面摸过去肯定是不行的。神庙的正面是数根巨型石柱,站立着守卫,火把彻夜不熄。石柱上刻着一些凶残恐怖的画面和文字,想也不想肯定是“擅入者死”、“有来无回”这些。反正祈羽是文盲也看不懂。神庙后面倚靠着一座高大的石山,神庙则是高山的入口。 祈羽从侧边悄悄爬了过去。他趴在一堵碎石砌成的矮墙上,望着下面来回巡逻的士兵,叹了口气。守卫如此严密。这回若是稍有不慎,他自己也要搭进去。 祈羽拍了拍撞着小白的袋子,说:“这回,可就靠你了。”小白在袋子里动了动表示回应。 借着夜色的掩护,祈羽悄悄跳下了矮墙。他时而匍匐在地上,时而躲在石柱后面,借阴影藏匿自己的影子。守卫来回行走着,举着火把,他们大概也想不到会有人胆大到来闯神庙。 祈羽藏在石柱后面,心里默默算着时间,精神高度紧绷。随即,布袋中的小白微微动了以下,祈羽一跃而出,如无声的猫儿一般跃上石墙。神庙侧面石墙有很高的小窗子,只容一个人爬过,稍微胖点都不行。 在守卫回头过来之前,祈羽必须迅速爬上墙并钻进窗子。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生来不是只猴子,以猴子的爬墙速度,他才能迅速地钻过去。得益于祈羽极好的身体素质,他手脚并用,硬是一手一脚地徒手爬上了石墙。并在守卫回过头来前,把自己的大半个身子钻过了石窗。然后在守卫眼前,一晃而过地把自己的腿缩了进去,看得人眼前一花,只以为自己看错了。 顺着粗糙的石墙,祈羽慢慢下滑到了神庙内部。此处一片漆黑。他的手肘、小腿都被划拉得火辣辣的,满是擦伤。祈羽不敢大动作,只轻如黑豹一般穿梭在夜色中。 摸黑走了几步,呆在布袋中的阿兰惹却自己顶开盖子,飞了出去。看来阿勒叶就在附近,阿兰惹已经急迫得不能等待。祈羽伸手挽留,却是一声不能出,转瞬,他就失去了阿兰惹飞到哪里的踪迹。祈羽急得往前寻找,身体却径直撞上了一堵石墙。 “嘶——”祈羽摸着撞到的脑袋,发出一声极低的痛呼声。所幸神殿里似乎一人都没有,只燃烧着几个极微弱的火把。 祈羽正想看他撞到了什么,却发现他直接和一个骷髅头空洞的眼眶对上了。“啊这——”祈羽不由得后退几步,然后看清了他撞到的东西的全貌。 祈羽把墙上的火把拿了下来,照亮,然后看到了他面前整整一排直达天顶的骷髅头。这些骷髅头有的没腐烂完毕,有的只剩骨头,它们都被串在一根长木棍上。一排排的长木棍堆起来,形成了一堵墙。祈羽再望去,这些骷髅串子并不只有一面,而是形成了巨型的一个方柱,层层叠叠的都是串起来的人头。 这得有多少个人头…… 祈羽悄悄往后退了一些,离开了这些人头方柱。在火光末端的阴影处,他看到神殿里这样的人头方柱不止一处。祈羽收起背后的寒意,默默将自己的路线调整远离了这些人头柱子。 风城的耀武扬威,把敌人、俘虏、祭品的头颅都串在一起对外展示,震慑每一个初次到来风城的人。 如果是一个毫无准备的人,见到风城的这些残暴手段,恐怕早已吓得屎尿齐出。 祈羽感觉到阿兰惹很微弱的呼唤,于是他拿着火把走向感应的方向。在路上,他感觉到脚下不断踩到一些烂泥一样,或者碎石一样的东西,以及蹦出来圆形的小珠子。祈羽不敢多往地上看,怕太恶心,虽然他可能已经猜到这些是什么。 在神庙里,自然都是肢解后的祭品残余。 走到一处向下的台阶后,祈羽感觉到阿兰惹就在下面。台阶漆黑一片,祈羽定了定神,确认阿兰惹的呼唤就在下面,便斗胆走入了神庙地下。 这里比外面更精致,显然是一处更重要的地方。在向下的石阶上,随处可见以前祭祀留下的玉人、陶罐、配饰等。墙壁上不时出现风之女神恐怖嗜血的画像,初次看时祈羽有点害怕,但看多了就习惯了。他感觉到阿兰惹越来越清晰地呼唤他。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祈羽逐渐放松了警惕。 走进地下后,祈羽觉得腥气非常重,忍不住咳嗽了一下。随着咳嗽声,祈羽感觉到神殿里有微弱的光亮起。地下似乎比地上更大,这里很深,也很宽,似乎是和山体直接连在了一起。祈羽尝试着把火把插在了旁边的柱子上,果然看到神殿里接二连三亮起了光,虽然微弱,但足以看见脚下的路了。 祈羽一步步往神殿核心走去,那里有一堵很高大的石墙,似乎是山被切出了一个平面。神殿的空地上都放着很多罐子,祈羽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在神殿的中心区域插着两个火把,那里似乎有重要的东西。 祈羽终于找到了阿兰惹的踪迹,它碰了碰祈羽的头,又飞到前面去引路。 地上的罐子太多了,多到有时候祈羽下不去脚。祈羽忍不住想风城人不会是在这黑乎乎的罐子里养鱼吧?所以这么大的地下神殿,其实是风城人养鱼的基地?祈羽朦朦胧胧地看到神殿里飘着很多淡黄色的布帘,心想风城人的品味真不怎么样。 就要走到神殿中心区域时,祈羽看到两级台阶后,石墙上好像挂着个什么人形的东西,但又看不清楚。祈羽伸长脖子望,一不小心就踩进了一个破碎的陶罐里。祈羽随即感到脚踩在一团又腥又臭的东西上,黏糊糊有一种脂肪的质感。祈羽随即摔倒在了大片陶罐堆里,身边都是这些又湿又滑的东西,甚至有几滴腥臭的液体溅到了祈羽的脸上。 “什么东西?”直到看到停留在自己脸上的一片碎片是什么,祈羽才知道罐子里装的是什么——他的眼睛和一只破损的眼球对上了。“啊啊!”祈羽连忙跳了起来,但因为砸碎了很多罐子,他重新摔到了这人肉堆里,指缝间都是腐烂发臭的血肉脂肪。 “啊啊——”祈羽连滚带爬爬了出去,看清那些破损的人类肢体后,祈羽忍了又忍,还是趴在地上吐了出来。“呕——”因为他看见了,挂在神殿里那一张张,像帘幕一样飘着的东西,都是整张的人皮。发黑发臭,上面甚至依稀可以看见人的五官…… 这熟悉而浓烈的臭味也找到了来源,尸臭。 吐完之后祈羽总算回过神来,丢了大半的力气,在地上喘气。也许是神经比较大条,祈羽吐着吐着就习惯了。他支起身子爬到神庙中心的台阶上,看到旁边似乎有一大罐清水,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冲了下。祈羽在心里暗骂,风城人真他妈恶心,也不嫌脏。 祈羽没有注意到,在神殿里,黑色的穹顶上,一闪一闪的光亮在逐渐变多。 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神殿里也没出现一个人。可能是风城人也觉得这地方太阴森,不愿意常呆?浑身湿淋淋的祈羽站了起来,他感觉到墙上似乎挂着个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阿勒叶?”祈羽尝试地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神殿里回荡。 祈羽忽然看见阿勒叶安静低垂的脸。因为神殿里太暗了,祈羽只看到阿勒叶皮肤的反光一闪而过,才发现了他;只看见一个侧脸,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仍隐没在黑暗里。而祈羽随即注意到阿勒叶身后的巨大石墙上,竟然刻着怒目圆睁,手持武器做击打之状的风之女神。 风之女神的雕像非常震撼,高大恐怖,栩栩如生,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仿佛在盯着你。祈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灵受到震撼,但因为感觉比较迟钝,也不觉得很害怕。他的注意力都被阿勒叶吸引走了。 他从未见到阿勒叶脸色如此灰败的样子,甚至身形都消瘦了一些。可以明显看到阿勒叶脸色的挫败和消沉。他身上那种力量的锐利孤傲之感更强了,像一把磨尖了的刀;又像被折断了的刀,露着粗糙的茬口,银光突兀。 祈羽却差不多明白了,阿勒叶是在风城人这里吃亏了。 祈羽觉得好笑起来,他还是难得见到阿勒叶吃瘪。难得见到他如此狼狈。于是祈羽抱着双臂,得意洋洋地欣赏了一会阿勒叶的惨状,说:“阿勒叶,你也有今天!” 祈羽刚说完就猛地被小白撞了一下脑袋,小白救父心切,催着祈羽去救阿勒叶。 祈羽摸了一下被撞的脑袋,只好说:“好吧。阿勒叶,你——” 一直紧闭着眼睛的阿勒叶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极其锐利地盯着祈羽,仿佛一把淬毒的冰剑。祈羽心中一惊,心跳比之前快了几分,他说:“阿勒叶,你想干什么?” 阿勒叶猛地向祈羽冲了过来。 第42章 42. 流血 冲到祈羽跟前时阿勒叶停住了,原来是他被身后的链子扯住了。 祈羽摔在地上,心下惊悸。他听到哗啦啦的铁链声,才注意到阿勒叶全身都被铁链束缚住了。他的翅膀上破了两个大洞,正在流血。 阿勒叶盯着祈羽看了一会儿。直到风之女神手里的铁链一点点收紧,把他扯了回去。“离开。”阿勒叶对祈羽说。 铁链把阿勒叶越绞越紧。因为阿勒叶恢复极快,这链子几乎和他的血肉长在一起。阿勒叶被挂在墙上,重新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祈羽抚着狂跳的胸口,站了起来。他对阿勒叶说:“阿勒叶——你想起来了?” 祈羽走过去,摸了一下阿勒叶裸着的胸口,却突然发现阿勒叶身体上的大片黑色飞了起来。无数黑色的翅膀扑腾出来,拍打着肉膜,祈羽禁不住用手臂挡住眼睛。然后他发觉,这些黑色翅膀都属于一些会飞的老鼠,它们有着邪恶的鲜红眼睛,拍打着肉翅向穹顶飞去。在穹顶上,还有无数闪动着的鲜红色眼睛。 祈羽忽然感觉到心很痛起来。他看到阿勒叶的身上渗出无数的鲜血,一股股鲜血流出来渗到地上。入手之处无一处完好的皮肤,掌心之下都是温热的鲜血。原来这些会飞的老鼠嘴里有很长的吸血的管,像针一样刺入阿勒叶的身体里不断吸血。当它们把针管从阿勒叶身体里拔出来时,阿勒叶身上无数细小的吸血伤口开始恢复,没有一丝痕迹。但是这样的过程往复无尽,极尽痛苦。 祈羽手掌沾染上了血液,摸上阿勒叶的侧脸。阿勒叶有点陌生地看着他抚摸的手,脸颊在祈羽手里轻蹭了一下。祈羽抱住阿勒叶满是鲜血的身体,想把他从墙上硬扯下来,却根本扯不动。到处是阿勒叶破损的鳞片和折断的羽毛。 “这是我的羽毛!”祈羽咬着牙说。他爬上阿勒叶身后的风之女神雕像。在女神巨大恐怖的红色眼球盯视下,想把伸入墙里的铁链拽出来,却根本动不了,只会越收越紧。 阿勒叶冰冷的视线看着祈羽一举一动。祈羽觉得他是脑子坏掉了,痛也不觉得痛,跑也不会跑。祈羽用力想把阿勒叶身上的铁链松开一些,阿勒叶却无动于衷。 “你是脑子坏掉了吗?!”祈羽说。 “你来这里干什么?”阿勒叶淡淡地说。 “我?我?”祈羽都气急了,“我不应该来救你这倒霉鬼是吧?” “你动不了。”阿勒叶冷静地陈述事实,“白费劲。” 祈羽眼睛蹬圆,说:“那我该怎么办?” 阿勒叶重新闭上眼睛,他觉得多说几句话都费力一样。“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阿勒叶说。 “我、我——”祈羽心下想他是不是真的要回祈部落去。 祈羽是个暴脾气,当即转头朝神殿外走,他觉得真是脑子撞坏了才来救阿勒叶,刚才的心痛纯当喂狗。但祈羽刚走出几步时,忽然听到身后的阿勒叶说: “羽——” 祈羽心脏一跳。这是个很熟悉的称呼,阿勒叶常以此称呼他。但阿勒叶很久没这么叫过了——他忘记了。祈羽觉得自己像中了魔一样,他缓缓回过身去,看见阿勒叶对他轻轻一笑。容色清丽,却带着伤痕血迹。“你知道我是谁了?”祈羽说。 阿勒叶眼睛闭上又睁开,如流光溢彩的墨玉,“想起来一些吧。毕竟这么不听话的人只有你一个。” 祈羽这时候放松了,他抱着双臂站在阿勒叶跟前,说:“阿勒叶,风城女婿好当吗?要不再当久一会儿?” “还不错。”阿勒叶深沉地看着祈羽。 “那你是想在这儿多留一会儿?”祈羽说。 “也可以。”阿勒叶说。 祈羽惊了,一肚子气,他气呼呼的。阿勒叶又在他气跑之前慢悠悠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祈羽拥有绝对的好奇心。这是他在各种险境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利器。阿勒叶声音低低地说:“你靠过来,我就告诉你。” 祈羽把耳朵靠过去,阿勒叶却如靠得仍不够近一样看着。直到祈羽靠得够近的时候,阿勒叶张口咬上了祈羽的耳朵。祈羽马上捂住被咬出牙印的耳垂,惊讶。然后阿勒叶又吻上了祈羽的嘴巴,如窒息一般。“唔——”阿勒叶的两个翅膀大力扑腾,即使被铁钉钉住,不断地撕裂再生,他也像要包裹住祈羽一样,把祈羽整个人抱在了墙上。 “啊——别,别动了。” 阿勒叶每挣扎一次,墙上的链子会锁他更深。阿勒叶整个人像被嵌入墙中一样,在风之女神的重压下飞不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阿勒叶舔吻着祈羽被他咬破的嘴唇上的血丝,每一次吻过伤口都带来新鲜的刺激。祈羽的双脚已离开地面,只因为阿勒叶拽着他的腰,把他抱在怀里。 “因为——”阿勒叶的音色低沉,如琴弦一样。他的声音像有魔力的暧昧绕过祈羽的耳朵,把他蛊惑住了。祈羽的脸被吻得通红,像喝醉一样。阿勒叶低低地叹息:“这回我真的要死了。” “这、这不可能。”祈羽的身体动着,但他被阿勒叶抱住,都回不到地面上。“我把你从一个茧养成了现在这样,你怎么会死?” 阿勒叶的头发缠绕在祈羽身上,他不断轻吻着祈羽的嘴巴、咽喉和锁骨,让祈羽有点说不出来话。“但是你看,我现在逃不出去了。你心里,不是在偷着乐吗?”阿勒叶吻着祈羽因为爬墙而磨损的手指,吻掉上面的泥沙和血迹。如果不是因为姿势限制,他恐怕想把祈羽身上所有伤口都舔一遍。 被此景触动,祈羽仿佛受到蛊惑一般。他捧着阿勒叶溅上血迹的清丽苍白的脸,阿勒叶的眼睛像墨玉一样。祈羽不知不觉作出了承诺:“我会救你出去的。” “即使我身在冥河之中,你也会救我吗?”阿勒叶在祈羽腰上的手握紧,并不断慢慢向上抚摸去。 “我会跳下冥河,把你救出来。”祈羽说。 “这是我的大翅膀!”祈羽说。 也许是语言的魔力,得到承诺的阿勒叶翅膀仿佛都亮了一圈。通过和祈羽的拥抱和接吻,他可以获得力量。然而,心中一动的阿勒叶,在祈羽耳边用他听不懂的话语说了一句:“和我一起堕入轮回吧……” 祈羽不知道他作出的承诺的效力。 离别终有时。阿勒叶紧紧地抱住祈羽,直到那些渴望鲜血的黑色蝙蝠,又重新聚拢了过来,眼睛闪烁着红光。阿勒叶活动的气场可以暂时震慑他们一会儿……但是……会惊醒更多睡眠中的蝙蝠。 “离开这里。”阿勒叶说,“很危险。” 祈羽不知道为什么,阿勒叶把他放了下来,又要赶他走吗? “带上阿兰惹。”阿勒叶说。他看着在黑暗中沉默隐动的各色神祇。风城神殿远比祈羽想象中恐怖。“等到我在血海中出现的时候,再来找我。” 第43章 43. 火海 血海不是海,而是,像血一样颜色的火海。 祈羽再见到阿勒叶的时候,是三天之后。三天之后,也是阿勒叶重现在阳光下,经受风神审判,重归天国的时候。 之前说过,阿勒叶的种族并不喜欢阳光。到现在也是如此。阿勒叶被绑在一个高高的十字架上,树在广场中心。以他为中心延伸出去的巨大圆盘,雕刻了风之女神手拿铁锤和尖锥,在敲打祭品头骨的场面。 风城人围做一团,远远观看着在广场中心接受献祭的阿勒叶。此刻他们同仇敌忾,仿佛化成了一个共同的意志。没有人发出一点杂余的声音,或提出一点反对意见。要知道,风城的祭祀体系本就是全城人共同完成的,业是人类之共业。对于献祭祭品,他们有共同的渴望和贪婪。 即使可能毁坏那张珍贵的皮……但是,为了困住阿勒叶,他们不得不出此下策。在鲜血一样艳红灼热的火舌中烧掉阿勒叶。至少这样,风神得到的祭品是完整的。 “嘘——”祈羽浅浅安慰住了躁动不安的卵。小白变得狂躁和虚弱,惴惴不安。卵变得滚烫。祈羽失去了和小白意志的联系,只知道他一心想回到父亲身边。祈羽把小白放进了袋子里,并系住了带子,只有这样,暂时防止他出意外。 祈羽站在广场外围,猎猎朔风直吹在祈羽身上。风神身边的各种伴灵已经应邀前来,提前享受宴飨。无数呼声、尖啸声回荡在风里,几只神鹰在天空上盘旋。缠绕在阿勒叶翅膀上、蛇尾上的铁链重达千斤,末端隐入地底,直伸向风神的地下神殿。 “他来了?”降真公主低头问身边的侍女。侍女的黑发被风拂过,皮肤非常洁白。她笑着看了一下人群外围祈羽的身影,说:“来了,公主。他来了。” “不枉费放他进去。”降真公主说,嘴角的笑容非常迷人、充满魅力。“水神和他的羽毛,有意思。” 穿过重重守卫来到锁链下的半神身边,其中难说没有风城的授意和默许。 祈羽却觉得一种难得的坦然和沉静,他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冷静。他轻轻抚摸着脆弱的阿兰惹,觉得风里都有了鲜血的味道。 阿勒叶不能被杀死,因此只能用重重的折磨削弱他的实力。在水与火的极致对冲下,灭掉阿勒叶身上浓烈的水元素。在火里,把他烧干。 一堆堆的干柴堆放在阿勒叶身边,上面涂满了浓稠的尸油,恶臭异常。这些自然也不是寻常的火,而是充满诅咒的火,整个圆盘是一个巨大的阵法,用风神的力量镇压阿勒叶,以此消化阿勒叶的魂,防止他逃出去。 阿勒叶低垂着头,长发上结满血块。他眯着眼睛不愿看太阳,被阳光晒着他会不舒服。但是他还是渴望灼热,渴望人类的热情烫伤他的胸膛。只是不是这种邪恶的火。 降真公主扬起手,对身边的侍女说:“可以了。”侍女低头行礼,下去传令,开始点火。已经差不多到了太阳升到最高的时候,等到太阳升到一日至高点,与月神力量对冲的日神将助力把阿勒叶的灵魂烧为火焰,再不会有任何灰烬留下。 降真公主的额上有一圈细链,绕过黑发,再在两侧垂下来数根长长的细链。上面都是细碎的宝石,五光十色。降真公主的眼窝深陷,皮肤细腻,保养的指甲很长。今天也是她非常重视的一个典礼。如果能把半神献祭给风神,她将成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风神祭司,无出其右。 士兵带着火把一圈圈去把阿勒叶身边的干柴堆点燃,黑色的浓烟冒出,一股恶臭的气味。祈羽用一块布遮住自己的口鼻,当下身体欲动,但是他克制住自己。布袋中的阿兰惹变得癫狂,祈羽深深抱住他。 “开始吧。”降真公主说。她双手合十,默念了一遍对风神的祷文,然后站起来,站在盆地一样的广场边缘。作为主祭人,最后一把火需要她来点。 深红色的长裙上带着各种黄色的刺绣,毛毡的质地庄重大气。降真公主穿一双厚重的木屐,站在祭台旁反复呼唤风神的名字。她低着头,长发随风扬起。 嫉妒,是爆裂的火焰; 愤恨,是喷洒的毒液; 凄厉,是尖突的刀刃。 种种情绪燃烧到极致,才能把暴怒的风神召唤出来,镇压住阿勒叶。她也将获得风神最强大力量的赐予,成为最接近神的人。 “啊——”阿勒叶表情狰狞,发出尖利的长啸。滚滚浓烟在他身边冒起,火焰将他围成了一圈。随着火势渐起,阿勒叶的蛇尾挣断了铁链;他的羽毛逐次张开,翅膀大张,竟是要带着十字架拔地而起。地面出现裂缝。 “啊这,逃啊——”看着阿勒叶要逃开,士兵无能为力。他们恐惧地看着阿勒叶,又因为火势变大,他们不敢冲进去。阿勒叶愤怒地看着人群,火焰仿佛浪涛一样围绕在他身边。降真公主却不慌不忙,从侍女手中接过了火把,一步步走向祭坛深处。 “吼——”阿勒叶身上的铁链崩断数根,他甚至也不在乎,身上挂着那些铁链就要振翅飞起。十字木架整个被他从地里拔了出来,地上出现一个深洞。 公主镇定地把最后一把火加入了火盆里,火势猛然暴涨了数倍。火焰像推高的浪潮一样,企图吞过阿勒叶头顶;阿勒叶发出一声尖啸,火焰就被吓退数丈。但是火焰还是越烧越旺。被阿勒叶召唤来的乌云堆积在头顶,雨流如注,企图浇灭毒火,云层中不时有闪电投下。 暴雨和火焰呈相持之势,毒火冒出许多黑烟,但又被雨水淋湿。阿勒叶冲向半空,却突然被绷直的铁链紧紧锁住。铁链末端来源于地下神殿,直接抓在风之女神手里,拽着他不能离开。之前阿勒叶一直被关在地下,无法接触到天空,难以召唤暴雨和闪电。露天祭祀这一次是他最大可能逃离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祈羽心中焦急,但是他只能紧紧抱住阿兰惹。在阿勒叶没有给他指示之前,他无法冲进去。正是阿勒叶让他在血海出现这天,才来找他。 降真公主微微笑了,风吹得她的长发一片凌乱。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几声尖利悠长的口哨。被这怪异的口哨声驱赶,原本一直在高空上盘旋的神鹰突然冲了过来,数只神鹰直接冲向了云层里,把乌云撞散;它们也不畏惧闪电,灵活地躲避着雷击。 雨势渐小,火焰重新燃起。这回的火焰更加气焰嚣张,它们有着源源不断的怨恨来源。人间种种嫉恨恶毒的情绪都是它们的燃料。阿勒叶的蛇尾已经烧焦,他发出痛苦的嚎叫;他滞留在半空中,火焰不断像舌头一样舔向他。狂风吹散了乌云,吹走了雨水,终于苏醒的女神展示她狂暴的力量,并在地下不断发出桀桀的怪笑。 “终于来了,终于来了……就是这个鲜血的味道……” 大地在震动。 祈羽再也忍不住了,他来不及等阿勒叶的指示,他看见阿勒叶的翅膀已经张到最大;阳光刺破乌云照到阿勒叶身上,他身上都是伤痕。 “阿勒叶!!!”祈羽叫道。他冲进人群里,不断有人拦住他,又被他撞开去,他要直冲到祭坛边缘。“拦住他!”正在施法的降真公主不得不打断咒语,怒视着祈羽的方向,指尖指着祈羽说:“把他给我拦下来!” 被铁链扯住的阿勒叶继续向半空飞去,铁链却被越扯越多,露出地面的裂痕。阿勒叶发出暴怒的长啸,浓烈的水汽压过了火焰,火焰因而向人群冲去。人群不得不避让。士兵也抓不住祈羽。但也正是这一刻,祈羽看见深陷火海中被烧灼的阿勒叶,想也不想地直接跳了下去,他要去救阿勒叶! “阿勒叶!!!” 跳下火海的祈羽,脑中并没有太多的想法。但是跳下祭坛时,他还是闭上眼睛,迎接滚滚而来的热浪。火焰是多么焦灼呀,轻轻舔过,就留下一片黄褐的焦痕,长出水泡,流脓、出血。祈羽觉得他就要葬身火海,热浪“哄”地一下向他面部吹来时,他的身体却被一双手托住了。 阿勒叶抱着祈羽直接飞上了天空,翅膀扑打着把火焰压灭。他的翅膀上都是雨水,脸上是灰色的烬痕。良久,祈羽才敢睁开眼睛,他已经被带上了半空。 “你来了。”阿勒叶平静地说。 只有祈羽真正出现的时候,阿勒叶才能确定他是真的来了。 祈羽完成了自己的承诺,也真正完成了向阿勒叶的献…… 祈羽摸上阿勒叶的脸,阿勒叶静静看着他,眼中再无他物。阿勒叶忽然轻轻笑了,即使他的翅膀破开大洞,鳞片脱落,狼狈不堪。他抱着祈羽在空中翻滚,躲避着火焰。宽大的翅膀,不让祈羽受到一丝伤害。 “我的羽毛——”即使强如阿勒叶,神力的消耗也是非常剧烈的。他看祈羽的眼中有许多看不懂的情绪,太深沉了。阿勒叶的神力可以让他看到时间跨度非常远的东西,这是祈羽远不及的。他抱着祈羽向下俯冲时,即使身体是破损的,眼睛却是明亮的。两人的眼睛只剩下对方。在不断的旋转中,阿勒叶吻着祈羽的手指说:“我想请求您的吻。”眼睛如风暴中的海。 祈羽没有犹豫,抱着阿勒叶的头颅送上自己的吻。两人在高空向下坠落的过程中。随着祈羽深沉的吻,阿勒叶翅膀最尖端上那几根长长的羽毛,第一次张开。这几根羽毛是崭新的,颜色浓烈的,闪闪发光的。随着阿勒叶的尖羽一根根张开,他的翅膀变得比以前更大了。祈羽沉浸在和阿勒叶最后的绝望亲吻中,他觉得这是最后一次亲吻了,他将和阿勒叶死在一起。而在黑色云层中不断下坠的暴雨,随着尖羽的张开,骤然变成了暴雪。暴雪夹杂着冰雹直接砸下,砸碎了火堆,也砸向了人群。人群被沉重的冰雹砸中,开始吐血,不断地四散奔逃。 在两人的深吻中,气温骤然降了许多,雪花被狂风杂卷着,吹得到处都是。火势开始变得微弱和退缩。狂风仍然暴虐得吹着乌云,企图把冰雪吹散,阿勒叶却抓起一把闪电,砸向了在云层中穿梭的神鹰。神鹰被闪电劈中,惨叫一声,直直地向深渊坠去。 情况转变得如此之快。阿勒叶抱着祈羽冲向高空,这时只剩一根铁链还拽着阿勒叶的尾巴。祈羽惊讶地看着下面,他不知道自己到了这么高的地方,仿佛碰到云层,碰到太阳。灰烬已经被冰雹砸得散乱,火堆上覆盖着洁白的雪,火势再不能起来了,而地上还深深插着许多冰锥。 祈羽情绪非常激动,胸口起伏着,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也许和他们的吻有关。他紧紧抱着阿勒叶的脖子,第一次和阿勒叶的眼睛那么近。他看到阿勒叶的翅膀上有许多雨点一样金色的斑痕,尤其是新竖起来的那几根最长的白羽,简直像利刃一样,耀眼得让人流泪。 祈羽抚摸着阿勒叶的翅膀,阿勒叶的翅膀却不像看起来那样柔软,而是像钢针一样;是名副其实的钢羽。风吹过祈羽的头发,他忍不住摸着阿勒叶的羽毛问:“这上面……是什么?” 阿勒叶吻了一下祈羽的嘴唇,眼睛亮晶晶。他倨傲地说:“这是你的泪痕。” 祈羽感到很大的震动,心中充满不可名状的情绪。但是,现实却不允许祈羽想那么多,还拽着阿勒叶尾巴的那根铁链,正在一下下往下沉,拽着阿勒叶往地底下去。狂风忽然变得剧烈,吹乱了整个祭坛;刚被霜雪覆盖的火堆,积雪迅速融化,变成了一滩雪水。阿勒叶和祈羽往下看去,看见一只巨手从裂开的大地伸出来,正拽着阿勒叶的铁链往下拉。 阿勒叶脸色凝重地看着下面的巨手,他对祈羽说:“抱紧了。”阿勒叶飞向高空,并不停地旋转,把地下的铁链越拖越长;随着铁链被拖出,地下的那个东西原貌也逐渐露出了。那是一个……巨大的、皮肤黝黑、头戴骷髅的女神虚影。女神的手上、足上都戴着人骨的项链,脸上满是恐怖的油彩。她的半个身体,还陷在山体里,手里的尖锥,却逐渐伸出来,要打向阿勒叶。 “啊啊啊——”凄厉恐怖的喊叫声从地下传来,阿勒叶被拽得不断下沉。整个山谷的风这时仿佛都集中到了祭坛,仿佛高原上的风、雪山上的风都集中到了这里,无论多么遥远。巨量的神鹰出现在了天空,不停盘旋尖啸,来冲散乌云。在风中逐渐出现许多强力的风刃,风刃被阿勒叶避让过,刮向山体时,一大块山岩就从山体上剥落下来。 祈羽恐惧地看向那些风刃,对阿勒叶说:“小心——!”阿勒叶单手抱着祈羽,一个风刃袭过来时,他本能地张开翅膀去挡,身体因而被撞得翻滚了好几圈,冲出去好长一段距离,并不断下沉。往下看时,风之女神的虚影已经紧紧拽住了铁链,强力地往下拉着。 降真公主躺在地上,祭祀被毁她已经被冲击得吐血。但是现在风之女神出来了,在女神的虚影下,还有谁能逃得过?她癫狂得大笑,叫道:“别、想、离、开!” 阿勒叶看着祈羽,猎猎朔风刮着他的羽毛。阿勒叶说:“准备好了吗?”祈羽不知道阿勒叶要干什么,但紧紧抱住了他。此时风之女神的虚影已经几乎整个挣出了山壁,向阿勒叶抓来。阿勒叶飞向高空,手里抓着一大束闪电,在风之女神就要抓向他时,阿勒叶忽然用闪电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裂缝,带着祈羽一同滚了进去。 风之女神仍不愿就此放过。阿勒叶和祈羽已经跌入了时空隧道中,这里一片虚空中的纯黑,别无他物,只有点点寒星般的光芒。祈羽惊魂未定,又见到风之女神的巨手扒住了裂缝,恐怖狰狞的巨脸试图挤进裂缝里来,比阿勒叶和祈羽还大的眼球窥视着两人。祈羽大叫道:“滚开!”阿勒叶拿起手中的闪电砸向裂缝,女神的脸消失在一片极其强烈的光芒中。阿勒叶和祈羽的身体也因为冲击不知掉向何处。 第44章 44. 结界 刚开始是很黑的,他们落了很久落到了实地上。 祈羽感觉到他落到了柔软的泥地上,长着一些杂草,阿勒叶把他轻轻放了下来。 刚才他们好像经过了一个很奇妙的地方,那种感觉像梦境一样短暂地结束了,但给祈羽留下清晰深刻的回味。他们好像在一个丧失了方向的地方,头上、脚下都是蔓延的空间,所有感官都是蒙蔽的。阿勒叶带着他飞行,翅膀保护着他,这种玄妙的感觉一会就结束了。祈羽脑海里还回荡着风之女神恐怖至极的面容,他们却像落入了另一个地方。 “阿勒叶——”祈羽紧紧抱着阿勒叶的身体,他感觉到阿勒叶冰凉的身体,以及浅浅的呼吸,翅膀拍打带出的微微气流,他觉得微微放心下来。而过了很久,祈羽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时,他看清了身处的环境,以及撑在他身上的阿勒叶。 阿勒叶的眼睛像流淌着金子的墨玉,专注地看着他。 祈羽激动地抱住阿勒叶,整个身体都抱了上去。他感觉到阿勒叶是完好的,即使带着严重的伤势。他抚摸着阿勒叶残破的翅膀,上面不少羽毛都折断脱落了,被钩子勾出的两个大洞结满血痂。祈羽心疼了。他对阿勒叶说:“你还好吗,我们逃到了哪里?” 阿勒叶亲吻着祈羽的额头,然后又顺着他的鬓角亲过去,祈羽这才感觉到他有一小撮头发被火燎没了,阿勒叶正在吻着他烧焦的头发。祈羽捧着阿勒叶的脸把他头抬起来,停止他像动物一样舔舐的行为。祈羽说:“我们在哪里?” 阿勒叶老实地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祈羽说:“那……那个老太婆呢?会找过来吗?” 祈羽说的应该是风之女神恐怖的形象,其实阿勒叶撕开这个空间裂缝是随机的,所以他也不知道逃到了哪里。风之女神要追的话,一时半会追不上来。 阿勒叶说:“不会。” 祈羽觉得阿勒叶有点不一样了,虽然他知道大部分是以前的阿勒叶,但还是有小部分不一样了。非要说的话,是冷静情绪稳定版的阿勒叶。破茧重生对他还是有一定影响。 祈羽坐了起来,他看到阿勒叶跪坐在他身边,翅膀微微颤动着。他们在一个有着微微凉风的树林里。祈羽抚摸上阿勒叶的翅膀,上面的伤痕因为祈羽的抚摸在颤抖。一根长长的骨头,连到阿勒叶的背上,祈羽抚摸阿勒叶翅膀和背部连接处时,阿勒叶会因为敏感而低吟。 “我想看看……翅膀。”祈羽说。阿勒叶抱着祈羽的腰,翅膀由下而上,慢慢张开来,每一根羽毛都笔直修长,纤楚动人。翅膀高过了祈羽的头顶,仿佛可以像茧一样把祈羽包裹起来。即使此前看过,祈羽仍觉得震撼,他像是被这种圣洁的光芒迷住了。阿勒叶的眼睛非常灼热,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祈羽。 祈羽记得还有几根特别修长的羽毛,正是那几根羽毛在最后发挥了作用。他正在想着,阿勒叶却突然吻上了他;随着那窒息的、仿佛淹没掉肺部所有空气的吻,阿勒叶翅膀上的那几根尖羽也张开了。 “天哪……”祈羽说。他抚摸着那几根长长的尖羽,比他的小臂都长。随着阿勒叶翅膀的张开,微微地扇动,在周围形成了数团旋转的气流。祈羽感觉到周围的气流都扭曲了。非常强大的能量。 “这是什么?”祈羽问。 阿勒叶吻了一下祈羽的鼻尖,说:“你的羽毛。” 祈羽是阿勒叶的羽毛,没有祈羽他根本不会有翅膀,只会凄惨地死去。所以祈羽是和他的翅膀一样重要的存在。祈羽是他的翅膀。 “你怎么知道……我哭过?”祈羽忽然想起来,阿勒叶说……翅膀上的金斑,是他的眼泪。 “在茧里的时候,我可以听得到。”阿勒叶说。 祈羽转念一想,他不仅哭的声音被阿勒叶听到了,盘算着怎么把茧里的阿勒叶干掉的声音恐怕他也听到了。脸色一红。 祈羽说:“我想……要一根。”多么好的羽毛啊,和钢针一样硬;手指不小心拂过时,会被锋利的边缘划破,像刀刃一样。祈羽想了很久了,他完全可以用阿勒叶脱落的羽毛制成武器。 祈羽偷看着阿勒叶的脸色。 阿勒叶:“……别拔长的。” “会疼。” 祈羽哈哈大笑起来,他张口在阿勒叶脖子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血印子:“让你忘记我……不是忘了我你怎么会掉到风城?这都是你该的,阿勒叶!你怎么对我的,就会怎么倒霉!” 祈羽伸手在阿勒叶翅膀上摸索着,找到了很大、很完好的一根,还有很完整的像泪痕一样的金色斑点。祈羽想也不想地拔了下来,握在手里把玩;阿勒叶吃痛,猛地把祈羽推到了地上,眼睛转也不转地看着祈羽。 祈羽不甘示弱地回看着他,羽毛在阿勒叶的胸膛上划过。阿勒叶忽然紧紧抓住祈羽的手,祈羽手里的羽毛掉了出去。阿勒叶开始克制而温柔地在祈羽身上亲吻,吻着祈羽因为救他留下的种种伤痕;随着阿勒叶的亲吻,他身后的翅膀因为愉悦而在微微张大着,羽尖似乎因为快感而在绷直,翅膀克制地小幅度扇动。但人都看得出来,因为和祈羽的接近,阿勒叶会得到很大的满足感,而他的翅膀根本遮掩不住,会因为感受而呈现各种直白的变化。 “好痒……别,别亲那里……”阿勒叶的体液本来有愈合的作用,伤口被阿勒叶舔过之后都在愈合,祈羽忍不住因为伤口生长而觉得发痒。阿勒叶和祈羽亲热的过程中,点点微光也不断汇入他的翅膀,温和地修补着他的羽翅。 “停、停下!”阿勒叶连祈羽的那里都在舔……祈羽实在受不了了,他一把推开了阿勒叶,双腿紧紧并拢起来。看着阿勒叶一张冷淡的美人脸做这种色情的事小腹都会爆炸,但偏偏阿勒叶没有丝毫的羞耻心或道德感,他的舔舐都是非常原始而欲望的舔舐。 被祈羽推了一下后,阿勒叶痛呼了一声,并抱在祈羽身上继续磨蹭着。祈羽可以敏感地感觉到他变硬的小腹,以及时不时试探性地蹭过他的肉柱。甚至翅膀尖,也会试探性地抚摸着祈羽的身体。 祈羽却感觉到阿勒叶好像有点痛地在低吟,不知道刚才是打到了他哪里。祈羽抚摸着他的背说:“哪里在疼?”阿勒叶吮吸着祈羽脖子上的皮肤,舔着他的喉结,似乎要把那个小骨节吃下去一样。阿勒叶把翅膀微微收了一些,靠在祈羽脖子上,说:“我的羽毛,疼。” 借着月光,祈羽看到阿勒叶背上还有很长的一道伤痕。以阿勒叶变态的恢复能力,这道伤痕到现在没好,可见原来多深。祈羽想起来了,之前阿勒叶被风神的风刃击中过,想来是那时候留下的伤。他居然都没注意到。 开始发情的阿勒叶不在乎伤势,他粘腻而执着地蹭着祈羽,只有眼里还是那种阴冷疯狂的气息——进化后的阿勒叶更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也更狡猾。祈羽抚摸着伤口的边缘,在想被风刃割开时是多疼。连阿勒叶的蛇尾,也悄悄地,从后面绕上祈羽的小腿。 祈羽把阿勒叶推在地上,阿勒叶向后撑着自己的身体。他舔着自己的嘴唇,上面有刚从祈羽身上舔来的一丝血迹——阿勒叶喜欢祈羽身上的各种气味体液,似乎从前就是这样。阿勒叶变硬的下身蹭着祈羽,连他蛇尾上的各种鳞片,都在蹭着祈羽脆弱的大腿内侧。 祈羽觉得自己真是疯了——阿勒叶是人类又不是人类,他有着极美的一张人类的脸,艳丽之极又阴冷倨傲,但偏偏身后还有巨大的羽翅,身下长出长长的蛇尾——因此那张脸,更像诱惑人进险境的恶之花。 “我的羽毛,疼”阿勒叶把祈羽的手放在自己身上抚摸,并克制不住一样亲吻着祈羽手指上的细小伤口,把祈羽的手指含进嘴里。祈羽张开双腿,跨坐在阿勒叶身上。他觉得恐惧,又忍不住想尝试。阿勒叶一下一下啄着他的嘴唇,尾尖总是试图在祈羽不注意的时候,插入他的后穴中,进行开拓。 “我的小羽毛……”粗大的肉柱就要撑开褶皱,探入个头去。因为许久未曾进入,肉壁都开始紧绷起来。曾经十分亲密的肉体似乎找回了曾经交融在一起的感觉,色情而淫荡的回忆在恢复。祈羽却像鼓起了什么勇气,他把阿勒叶不断抚摸着他后臀的手拿下去,对着一直偷亲他胸口的阿勒叶说:“不许动,你不许动!” 阿勒叶收回自己的手,躺在地上,他用一种挑衅而色欲的眼神看着祈羽。祈羽努力张大双腿,放松身体,想要把阿勒叶的肉柱吞下去。但阿勒叶的肉柱本就异于常人,粗度和长度都超出人类水准。他舔着自己的嘴唇,任由祈羽努力张大后穴,吃力地把肉柱吞下去,脸上不时呈现痛苦的表情。阿勒叶抚摸上了祈羽的胸口,抓着肥厚的胸乳开始努力揉搓起来,并开始用嘴巴吮吸,咬着乳肉,舌头拨弄着极其敏感的乳孔。 “别、别!”祈羽吞着阿勒叶的肉柱只到一半,还不敢就这么坐下去。阿勒叶却抓着他的胸乳,并在不断吮吸。祈羽的身体忍不住不断下滑,发酸的大腿再也支撑不住。 “别、别、慢一点!”祈羽喘息着,他发热只能伸出舌头大口呼吸。体内的极致充盈感让他有一种疯狂而撕裂的感觉。美丽的祭司仍然这样怜爱着他,只是恶魔的蛇尾毫不留情将他撕裂。 “啊啊啊!”祈羽支撑不住,整个滑落了下去。他一下子坐到了十分巨大的一根肉柱上,感觉下身完全被撑开了,合都合不上,稍微一抽动就是剧烈的快感。随着祈羽把阿勒叶的性器完全吞没。阿勒叶的翅膀也突然打开。打开到最大的翅膀迎着月光,便把祈羽整个包裹了起来。祈羽只看到了一眼光亮,便陷入了纯然的黑暗中。“啊——唔唔,阿勒叶!”他们疯狂地接着吻,祈羽的世界也开始颠倒。他像是被一条巨蛇缠住了下半身,阴冷锐利的蛇尾从他大腿间穿过,巨大的性器嵌在他肉穴里,并在不断抽动。而他整个人都被阿勒叶的翅膀包裹,像一个黑暗的小世界,他也落入了阿勒叶的茧中了。 祈羽只看得见阿勒叶黑暗中发光的眼睛,以及他疯狂的,仿佛要吞噬自己一样的眼神。祈羽抱着阿勒叶的头颅亲吻,再也没有对任何未知和邪恶危险的恐惧。阿勒叶的羽毛柔软地把他包裹了起来,并且因为操着祭品肉穴的各种快感在微微颤动,但翅膀始终结合得很紧,只能看到巨大的黑色翅膀的茧在微微震动着,把祈羽各种疯狂的叫喊包裹在了里面。 “你知不知道,你的每生每世都已与我绑定……”阿勒叶叹息道。 强制的结合只能引来这一世的纠缠,祭品从身到心自愿的献祭却会迎来生生世世的轮回。所以阿勒叶对祈羽说,和他一起堕入轮回……阿勒叶不知道以他的罪孽下一世会变成什么,但他每一世都会遇见祈羽。 祈羽抱在阿勒叶身上,亲密无间地和阿勒叶结合在一起,他身上都是汗水。祈羽坐在阿勒叶身上,微微弓起了身体,额头与阿勒叶相抵,他直视着阿勒叶的眼睛说:“但我并不害怕。” 因为遇见你每一世都是新鲜的。 疯狂的性爱像是没有尽头一样进行着。他们久别重逢,又精力无限。祈羽的肉穴中留下各种抽插后留下的白沫和体液,肉壁艳红微肿,粗大的肉柱仍反反复复进出着,不知疲倦。肉柱把褶皱都撑到了极致,每一次深深顶入都引来祭品快要窒息一样的尖叫。祭品的喉咙都喊得哑了,再叫也叫不出声音来。肉壁夹着柱身引来无限快感,因为肉柱太大了,肉穴甚至要夹不住,只能被肉柱反反复复地进出,放荡地张合着。祈羽感觉到阿勒叶的性器微微弹动,就要达到极致时,还是忍不住抓住他的肩膀,沙哑地说:“别在里面……”但已经晚了,祭司源源不断的精液喷射出来,直接灌满了祭品的肉穴。祭品难耐地弹动双腿,却被祭司抓着双腿不能乱动,直到承接完所有精液。祈羽气喘吁吁的,眼神涣散,汗湿的睫毛抬都抬不起来,阿勒叶却仍在他体内射着精,小腹上可以摸到硬硬的凸起。阿勒叶引导祈羽的手抚摸他脖子上的疤痕,说:“那下一世,你凭这个来找我。” 第45章 45. 千年雨城 祈羽坐在阿勒叶身上,没羞没臊地亲热完后,他阻止阿勒叶进一步动作……主要是,阿勒叶太不知羞耻了!即使祈羽太累了,不让阿勒叶继续亲近,阿勒叶也会把祈羽身上所有体液舔完。祈羽难为情地用手臂遮挡住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呻吟,阿勒叶甚至会把祈羽射在自己小腹上的精液都舔了下去……这让祈羽感到爆炸。 末日的狂欢过后,祈羽彻底放松了,趴在阿勒叶身上睡着。等他醒来时,发现外界依然是一片漆黑,似乎时间没有流逝。阿勒叶需要的休息时间比他少,因此睁着眼睛,轻轻抚摸着祈羽的背部。祈羽揉着惺忪的眼睛醒来,看到树林仍在夜色之中,一片寂静,问阿勒叶:“我睡了多久……现在到什么时候了?” 阿勒叶摇摇头,祈羽摸了他背后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一半,说明至少过去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祈羽开始察觉淡淡的怪异,之前劫后余生,他都未来得及了解他们落到了哪里。 “这里是哪里?”祈羽问。 阿勒叶说:“我们到前面看看。” 这里非常安和、宁静,即使过了一晚上,也没有什么猛兽出现,说明这里是个安全的地方。祈羽原来完全没认出这里是哪里,直到阿勒叶带他穿越丛林——穿越那些快把巨大石块撑破的丛林,迎着月光来到一片开阔地带,祈羽才在惊呼中捂住自己嘴巴,他也觉得哪里不对了。 阿勒叶早已察觉了,所以他什么没说,带着祈羽往前走。 在他们前方的山谷里,湖上飘着一个伟大的城市,城市安静宁和像襁褓中的婴儿,却没有一丝人气和灯火。前往城市的道路上已经被荆棘和杂草布满,小树长到数层楼高,撑破了石块堆积的路面。所有的水道,都已经被浮萍和水草覆盖,整个城市被包裹在一层水藻里。 淡淡的细雨丝落了下来,整个城市笼罩在蒙蒙细雨中。他们没有见到任何人类或巨型生物,刚才在丛林里,他们也只听到了虫声和小型的鸟类声音。 祈羽认出了挡在他们面前的一段倒塌、断裂的巨石,巨石上的纹路已经被腐蚀得模糊,辨认不清晰,只有大体的形状存在。祈羽找到了那种怪异的熟悉感,连同刚才树林里那些他们看到的石雕,巨大的植物根须把石雕缠住,从石头缝隙里长出来,紧紧抱着断裂的石雕,又把它们撑成碎片。祈羽把手抚摸在巨石上怪兽的眼睛,一片湿漉漉的青黑色苔藓,怪兽的形象已经完全模糊了,只有突出的圆形眼球。 “这里是水城。”阿勒叶说。 只是更像,荒废了的水城。 祈羽抚摸着那些厚厚的苔痕,上面的水分太充足了,苔藓世世代代就生长在这块石雕上,不知道重生复死了几个轮回。苔藓留下洇湿的痕迹,祈羽认出来了,这是他们进入水城时必然会经过的一座石门,只是道路已经完全被草木堵塞了。 自然在城市里找回了自己的主宰。 阿勒叶扇动翅膀,抱着祈羽飞了起来,他们俯视并穿越整座雨中的古城。祈羽越看越震惊,他并不知道具体离开了水城多少天,但是绝不是这样水城已经荒废数年的样子。从天空上看下去,水城的小路已经被杂草堵满。城市只剩下外面一个空壳,大部分的建筑已经倒塌,剩下外面的外墙。苔藓和水藻长得之繁盛,怀疑这里千年没有人来过。只有那些宏伟的大神殿、金字塔,还保留着自己的样子,只是细看时,里面的建筑布局已经倒塌了,壁画褪色了,裸露在外的各种神兽,颜色已经褪去了。 阿勒叶落在了水城高处的一个塔楼上,这里同样湿滑得几乎站不住。一条断裂的石梁原本围绕着广场边缘,现在只剩下三分之一。塔尖上同样站着一个收着翅膀的怪兽雕塑,静静的,和人一样高,站在他们身边。阿勒叶静静地看着这座城市,以及繁荣时留下的各种雕刻和绘画。 “怎、怎么会这样?我、我们离开了多久!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了?人都到哪里去了——怎么会那么快都荒废了?”祈羽一连串问题,震惊得他都结巴了。 阿勒叶静静抚摸了一下长满青苔的雕塑。祈羽忽然感觉到他身上有浓重的悲伤气息。祈羽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阿勒叶的身体。阿勒叶抓着他的手,轻轻剥掉了石雕上覆盖的青苔。阿勒叶说:“一千年,这里的雨已经下了一千年了。” 祈羽吓了一跳,说:“怎么会!我记得我们离开水城不到一年的时间!” 阿勒叶不说话,仍静静看着雕塑。 阿勒叶的话惊世骇俗,祈羽却逐渐觉察出诡异的可信感。比如说,自他们来到这里,雨丝就断断续续地,从未真正放晴过。以水城的荒废程度,很长、很长的时间段内这里没有任何人居住。甚至他们一路走来,也没有发现外人进入这里的痕迹。 甚至地貌都已经变了。祈羽环顾四周,这里原来有一圈小山,但现在好像倒塌了一些,多出了一条在地面上的小河,围绕在城市外围。只有那笔直的黄泉大道,大道尽头的圣井还在,祈羽记得自己曾被投入那里。圣井周围的古树郁郁葱葱,仿佛已经生长了几百年。从圣井溢出的泉水正沿着多出来的那条小河,在往外淌。这里的地貌似乎经历过地震或山洪的破坏。 “阿勒叶……”祈羽从未见到过阿勒叶的侧脸如此悲伤,仿佛眼泪都要流出来。他抱住祈羽,下巴搁在祈羽的发顶上,说:“我的羽毛……” 祈羽被阿勒叶的情绪感染,也变得担心起来。阿勒叶却轻轻放开了祈羽,伫立在雕像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看这个。”阿勒叶说。 阿勒叶收起了翅膀,站在雕像对面,他的面孔和雕像的面孔正好相对着,神情都有些相似,沉默悲伤地看着地面。祈羽注意到雕像有着和阿勒叶一样的翅膀,同时面孔和阿勒叶惊人地相似! “这是、这是——”祈羽语无伦次。 “这是我的雕像。”阿勒叶说。他的眼睛与石质的没有灵魂的自己静静对视着,翅膀微微弹动;只是伫立在水城高塔上的阿勒叶雕像不会动,只会静静地守护着水城,震慑外来者。 “雕像上有翅膀,这说明,最终我回来了,你没有回来。”阿勒叶看着祈羽说。 “什么、什么意思?这个雕像是说你最后回到了水城吗?那为什么说我不在?”祈羽被搞不懂了。 阿勒叶抱着祈羽,飞了下来,他们来到原本圣洁无比的黄泉大道上。大道上堆满了土块和各种杂草,草木已经将这里占领。他们来到快接近圣井的地方,这里的建筑明显被人破坏过,在石柱上、石板上,留下了许多愤恨潦草的刻画。 “神已经离开这里,为什么我们还要守着!” “这座城市已经被神背弃,再也不会有甘霖落下!” “逃吧,逃开这个地方……放火、强奸、杀人、抢劫……这里是邪恶的地狱……” “他们、他们都走了?”祈羽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这里已经废弃了一千年了,这一千年都没有外人进来过。因为水城的主神被毁,水城再也没有雨水落下,苦等已久的人类信仰崩塌,互相残杀,离开了水城,这里也被废弃了。” 祈羽说:“等等!我没有听懂!你刚才不是说,你回来了,我没有回来,而且这里一直在下雨啊!” 阿勒叶重新飞了起来,飞到刚才的塔楼上,和自己的雕像对视,他抚摸着自己被青苔覆盖的面孔,说:“因为你回到了真正的水城,而我留在了这里。” 祈羽再次被阿勒叶搞混,他不知道阿勒叶在伤心什么,为什么这么绝望。祈羽说:“你别呆着啊,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阿勒叶居高临下地看着祈羽,他和自己的雕像好像双生的两半。他的翅膀微微扇动,带来一些气流。他颓唐凄美的模样,的确和这座废弃的古城气质非常相配。 “祈羽,这里不是原来的水城,这里是被废弃的一个水城……我不知道如何向你说,这世界上可能有多个重合的世界,在每一个世界里都有你和我。我们从风城离开,撕裂了空间,落到了被废弃的这个水城这里。”阿勒叶说。 祈羽确实听不懂,他着急了阿勒叶为什么要留在这个鬼城里,祈羽说:“我不要你留在这里!我们一起离开,我和你一起出去!” 在祈羽眼里,这里只是一个荒败衰落的古城,连个围墙都没有,更遑说野兽或贼寇。古城的边缘如此清晰,他和阿勒叶双脚都可以走出去,离开这个阴森森、湿淋淋的空城。 阿勒叶看着祈羽,说:“你回到了原来那个鲜活的水城里,所以这里没有你的雕像;但是我的结局,却是很可能留在了这里。水城……因为某种原因,信仰崩塌,比如说我没有回去……产生混乱,人们废弃了这里。而到一千年后,我才来到了这里。可能在这个世界里……一千年前,我死在了化茧时,或者死在了风城,所以水城大乱,而我一千年后才回到这里。” 祈羽觉得阿勒叶神神叨叨、脑子进水,他从阿勒叶说第一句话后,后面的几句就已经听不进去(听不懂)了。他只知道现在的阿勒叶是完好的,活蹦乱跳的,他正和阿勒叶在一起。 阿勒叶叹了口气,他把祈羽抱了起来,继续在空旷无人的水城里飞行。祈羽越看越胆战心惊,水城的时间仿佛已经停滞,只有这些植物还在漫无目的地生长着。到处是断井残垣,到处是分辨不出面目的雕刻和装饰。原本华丽的宫殿空空荡荡,有着柔软床铺和舒适长椅的房间空无一物,难道阿勒叶要在这个空得连鬼都没有的死城里,一个人游荡一千年吗? 阿勒叶带着祈羽飞到了小河旁的一块巨石上。在这里,他再一次轻轻抱住了祈羽,轻吻他的发顶。祈羽想转过身去看阿勒叶的样子,阿勒叶却不准他转过身来——再看一次,或许会绝望。而不如让他,早点忘记的好。 阿勒叶轻柔地抱着祈羽,说:“认出来了吗?这条河,只有你能渡过。我无法渡过围困在水城外的冥河,所以我永远也离不开水城。” 祈羽惊呼,他好像,好像认出来了!这条河,是原来他和阿勒叶在地底下游过的那条冥河。那条冥河原本和圣井相连,深埋地下。现在是冥河上的小山已经倒塌,崩裂开来露出冥河,冥河出现在了地面上,并围绕着水城。 “为什么、为什么你无法渡过冥河?这只是一条,很浅的河……”祈羽转过身看着阿勒叶,风吹拂着他们的头发,阿勒叶抚摸着祈羽的脸庞,说:“我们从来就无法渡过冥河,因为我们没有来世。” 阿勒叶轻轻笑了,他看祈羽的眼神很悠远又怀念,仿佛早已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他抚摸着祈羽的脸颊说:“这是水神最大的秘密,我现在告诉你。” “我们和人类不一样。人类可以毫无负担地越过冥河……洗去记忆,来到快乐的下一世。但是我们越不过去。因为我们是不被容许的灵魂,我们没有来世。” “你看……水应该只到你的小腿……” “记得我在祭坛上让你看过那些黑色灵魂吗?”阿勒叶说,“其实他们都是‘我们’。是前几代死去的种种水神后裔。死后,我们的灵魂无法转世,只能在世间游荡直到消逝。到最后,我们会逐渐忘记本性,只留下原始欲望……阿伽什,也会变成这样……人类宴飨这些灵魂,因为可以获得雨水。我们有时候也不太想消耗自己的力量,所以……” 祈羽看着阿勒叶,说:“那你一定会非常痛苦。” 阿勒叶愣住,的确,对于他们的族群来说,真正的痛苦在死后。忘记本性,只懂得吞食,生活在无尽的痛苦中,每日嚎叫,任由灵魂被折磨。只能期待在无尽的折磨中灵魂逐渐消耗完毕,消散了,这对他们是更好的结局。但是他们的灵魂太强大了,因此要消耗很久,才能让灵魂淡化,直到逝去。 祈羽说:“我会带你出去。” 阿勒叶摇摇头,一瞬间,他脸上那种痛苦的表情消失了,他扇动翅膀,飞了起来,落到旁边的一个高大雕像上。这里同样有许多阿勒叶的雕像,各种模样和姿势。阿勒叶坐在自己的雕像上,冷淡而哀伤地看着地面。 祈羽急了,阿勒叶已经拒绝和他沟通,因为他觉得自己永远出不去了。 祈羽叫道:“阿勒叶!你下来!你不要丢下我,我们一起出去!” 阿勒叶冷冷地看着祈羽,与其继续动容,不如早点冷淡,让祈羽离开。阿勒叶说:“你走吧。这里是我的城市,我会留在这里。” 祈羽疯了,他不知道和阿勒叶逃出了风城,他们竟会落在时空缝隙的这个鬼城里,而阿勒叶说只有他能离开!?祈羽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他和阿勒叶在冥河中时,阿勒叶就不敢过河对面去,他那时候气急了,也只能站在河对面。而他和阿勒叶落入河中时,他好像听到阿勒叶的身体撞上一层墙壁的声音。 祈羽跪了下来,无助地撑在地上,他说:“但是我不想和你分离。” 阿勒叶原本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理睬祈羽,冷淡情绪,以免更多伤心,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看向了祈羽。 “就一次尝试,不行么?”祈羽说,“我们一起过去。” 阿勒叶远远地看着祈羽,有一种动容,又有一种哀伤。他转头看向空荡荡的水城,寻常巷陌,旧时的繁华和荣光,此时已不复以往。不过这也说明了,没有什么是恒久的,即使狂热,即使痴愚。那时人们疯狂地把自己的生命献祭给神,到现在也会把神忘记得干干净净,不值一提。这座被人类放弃和远离的古城,适合他这样已经被遗忘的神。 祭祀的焰火如流水般消逝,现在只留下带着荒凉气息的水草,以及一段被遗忘的繁华过往。还好他的寿命很长,会在这座城里活很久,虽然他知道接下来的时间不会有任何人进来。 “这是我的命运。”阿勒叶看着自己的掌心,“我身下流淌着无数祭品的血肉,所以我的归宿在这里。” 不知什么时候,祈羽从背后抱住阿勒叶。阿勒叶给他的羽毛已经被绑起来挂在了脖子上。祈羽还没接受分离,但他的眼睛已经因为阿勒叶的话湿润。他无法接受这种永久的分离。一千天对他来说就已经像一千年那样漫长。祈羽哽咽地说:“但是我仍信仰你。” “即使已经没有人信仰你,我依然是你唯一的信徒。” 阿勒叶回过头来,抚摸着祈羽的下巴。他突然宁愿消散在冥河里,或者和祈羽隔着冥河永远分离,因为他已经有了最后的信徒。 祈羽拉着阿勒叶走向冥河,冥河流水清澈,水声淙淙。祈羽光脚走下河时,祈羽感到阿勒叶的身体在颤抖,紧握着他的手紧张。也许阿勒叶不愿意看见祈羽永远消失在对岸,或者他们隔着河流永不相见。 祈羽紧紧握着阿勒叶的手,冰凉的水流冲刷过他的小腿,河底有许多圆形的鹅卵石。也许这条河一千年来已经没有渡过亡者了,但它依然发挥着原有的作用。 快到河中心的时候,阿勒叶突然紧紧抱住了祈羽,身体在祈羽身上颤抖着。祈羽感到难过,他快呼吸不上来,他在河里没有感觉到任何阻碍,但阿勒叶已经感觉到一堵墙的强烈排斥。 因为阿勒叶是河这岸的生物,而人类是河对岸的生物。祈羽回头抱着阿勒叶,阿勒叶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竟然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墙在极力排斥他靠近,但祈羽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阿勒叶——”祈羽的眼睛酸了,他看向阿勒叶。 “去吧,我的小羽毛。”阿勒叶亲了一下祈羽的额头。 如果他渡过河对岸去,他是不是永远回不来?他是不是会把阿勒叶一个人留在这个鬼一样的城里,沉默地等上上千年消逝?阿勒叶说过他原本属于这座城,这是他的城,这座城消亡了他也一样会消亡。但是祈羽想哭,他想阿勒叶不需要被人信仰,他只需要被相信。 “我想留在这里和你——” 阿勒叶堵住了祈羽的嘴巴,说:“羽,任何你说出的话,都有可能变成现实。你忘记了世界的美好吗?你忘记了阳光、花朵、流水和香气吗?你有家归去的方向,不会迷路,回去吧,回去你的家乡……有家人和朋友在等你。阴冷、潮湿、古怪、恐怖……这本就是我的本性。” 在阿勒叶的描述下,祈羽想起了在家乡时的自由日子,那时的确是这样温暖和芬芳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温暖的感觉,阿勒叶在他身心上刻下许多深刻的烙印,这些遥远的家乡的记忆都沉在了心底。 祈羽紧紧抓着阿勒叶的手说:“你和我一起过去!” 但是祈羽的个性是非常倔强的。他从不相信各种固有的规则和旧有的习俗,他只相信自己,他情愿改变的东西,就一定会改变! 祈羽紧紧抱住阿勒叶的身体,拖着他往河对岸走去;阿勒叶的身体被冥河强烈排斥着,就像亡者不能来到生者的世界。在结界的重压下,阿勒叶痛苦得不得不绽出了自己的翅膀,在大力地扇动。祈羽抚摸着阿勒叶的脸说:“如果你渡不过去冥河,我会引导你渡过去;如果你没有家乡,我的家乡就是你的家乡。” 不知什么时候,阿勒叶的身体被结界紧紧排斥、扭曲着,但是祈羽并不受束缚,他紧紧抱着阿勒叶。祈羽发现阿勒叶的身体到结界对面会变成一场空,他不得不拽着阿勒叶的身体往对岸走。他们的身体卡在了结界中间。 因为结界的阻拦,阿勒叶的羽毛脱落,沉到了水里。在祈羽坚持不懈的引导下,阿勒叶闭上眼睛,放任命运审判。如果祈羽发现反抗无用自然会放弃。阿勒叶像被阻拦在了一张巨大的薄膜上,对岸只能看见阿勒叶身体的虚影。 “啊!啊!”祈羽大声叫着,他使出全身力气,拽着阿勒叶往河对岸走。他真心地想把阿勒叶渡到河对岸去,引他渡过冥河。渐渐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先过了一支胳膊,后来是过了半个身体,再后来,剩一点陷在结界里的翅膀尖也脱出来了。阿勒叶的双翅在祈羽牵着手的引导下,渡过了冥河结界。当祈羽和阿勒叶因为流水冲击跌倒在河对岸的泥沙上时,阿勒叶才重新睁开了眼睛,充满震惊和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这里,水重新开始流动了,风重新开始吹拂了,鸟类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风里有新鲜泥土和果实的气味,远处有兽类的呦鸣。阿勒叶惊奇地看着这个世界,他感觉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祈羽因为一直拉着阿勒叶已经脱力了,但是他躺在地上气喘吁吁,仍然愉快地说:“你看!我就说可以把你带出来!” 阿勒叶可以渡过冥河,是因为祈羽的引导,他从未和祈羽分离过。 阿勒叶重新下到河里,发现结界已经变化了,这里只是一条普通的河,不是他们渡过的冥河。而这里,更像是水城附近的细小支流。 阿勒叶抱住祈羽,相对无言,他的眼睛看到了未来许多年发生的事情。未来许多年都是这样崭新的世界,一个比一个新鲜,一个比一个光明,但在所有的世界里,他都可以看见祈羽,和他。 祈羽伸出手,在阿勒叶眼前晃晃,问:“你看到什么了?” 阿勒叶摇摇头,微笑,把祈羽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说:“我看到……一个崭新的世界,这个世界太新了,还来不及命名。” 祈羽歪了一下头,说:“那你指给我看。” * 阿勒叶和祈羽回到水城后,驱逐了阿吉诋。因为阿勒叶对阿吉诋说,除非找到他的爱人,否则不要回来。 阿勒叶下令禁止血祭,因为血祭没有任何作用,只有爱才能救赎。 能够让你渡过冥河的,只有爱人的指引。 -End- 第46章 番外:考古日记-1 阿勒叶的出生带给他父母许多喜悦也有负担。 这是个非常特殊的孩子。 在他一两岁时,圆润乌黑的眼睛就会盯着家里空无一人的角落看,咿咿呀呀地好像在和谁说话。他父母尝试寻找过多次,噪音、宠物,或者隐藏的朋友,一直没发现他对话的对象是谁。 在阿勒叶三四岁时,他已经懂得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是他很少说话,喜欢呆在家里阴暗的角落,拿一本书,或者一个木质玩偶玩耍,母亲通常能在衣柜角落或者地下室发现他。 家里养的宠物从来莫名其妙会死,所有小动物,见到阿勒叶都会害怕,或者逃跑。阿勒叶看着家里的水晶杯时,脆弱的器皿会突然爆炸,毫无征兆。 这种情形在阿勒叶七八岁时更加明显。他开始频繁地做噩梦和梦游,每次醒来都在不同的地方。他可以口齿清晰地叙述在梦中见到的恐怖场景,有时候他是一条蛇,有时候他又是一只鸟,在血淋淋、湿答答的新鲜人类肉体间游走。母亲为他叙述的冷酷态度和平淡无情感到震惊,她没有从一个七岁孩子的叙述中感到任何同情。 他频繁梦见的还有一坐古城。 这座古城……笼罩在蒙蒙细雨中,所有颜色都是潮湿和闷青的,有茂盛的植被、涓涓的细流,城中有无数齐备的建筑,宫殿、祭坛、广场……但空无一人。他的母亲,拿着八岁儿子画出的古城图像,捂住嘴巴几乎失声尖叫。因为这座城是被无数人骨堆积的,并且外围围绕着一条长长的怪蛇,蛇身之长可以把整座城市围起来。 幸运的是他们的家庭并不需要为治疗费用担忧。阿勒叶的父母在他七岁时带他去见了无数心理医生,N城的教授、C国的大师,但大多归为孩子想象力较丰富,想吸引父母的注意。有一位S教授曾为阿勒叶做了深度催眠,仅做了20分钟教授便主动中止了,浑身冷汗地出来告诉阿勒叶的母亲,他无能为力,且拒绝透露催眠的任何内容。 终于是遇到了一位居无定所的占星师婆婆,老婆婆烧了一把草药,握在手里,同时把香在阿勒叶额头和胸口环绕,她看了一会儿,告诉阿勒叶父母,孩子的灵魂来自非常古老的时代,远比他们贵重和深沉。他们无需干预孩子的所有事情,他来到世上是有使命的,自会按照自己的意识进行。即使他们阻止,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对阿勒叶的治疗告一段落。但阿勒叶的母亲也因此饱受惊吓,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结束了与他父亲的婚姻。 …… 时间又跨越多年,来到近二十年后。 水城集团赞助的一档户外冒险节目收视率不错,主要是主持人祈羽大胆好动又个性活泼。除了幽默的节目风格,还诞生了许多名场面,比如被失去幼崽的虎妈妈当崽崽一样舔头,品尝各种嘎嘣脆鸡肉味的野生昆虫味道等等,半个野外达人祈羽也有一小波粉丝。更好笑的是无论他到哪里主持节目总会遇上暴雨淋头的玄学场面,连去沙漠那期也遇上了数十年一遇的阵雨。 近期,水城集团研发的一款新药即将上市,新药宣称使用了某种天然植物成分,远古的雨林祭司就曾于祭祀中使用此种草药,具有神奇的疗愈效果。水城集团决定让祈羽做一期雨林的节目,顺便宣传一下水城集团赞助的一个考古项目,要恰饭的祈羽自然是满口答应金主的要求。 坐了几个小时颠簸的吉普,又换上水面快艇,祈羽和节目组才来到预定的拍摄场景。祈羽的屁股快摔成八瓣了,但也没有办法。遗迹所在的区域是荒无人烟的茂密雨林,可能千年来都没有人类进入。没有直达外面的公路,只有周围零星几个原住民聚落具有人类文明。 “导演,下次能不能换架直升机,这地方没有路,我屁股都快裂了。”祈羽说。他戴着墨镜,从船上跳下来。雨林里根本没有路,只有工人新砍出来的给考古队送补给的一条路。 “可以。费用从你工资里扣。”胖胖的小胡子导演说,刚一下船就伸手“啪”地在小腿上打死一只蚊子。 见状,祈羽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做好了进入雨林的所有准备。化妆师姐姐在他脸上画好了三道防蚊的油彩。一行人扛着设备、拖着行李,深一脚浅一脚走进考古队驻地。 “虽说地方偏了点,环境还不错。”走着走着,祈羽的兴趣就起来了。他手贱地揪着路边的野花野草,把叶片放在嘴里当口琴一样吹着,兴致勃勃。雨林的风貌非常原始粗犷,空气清新、植被茂盛,一行人走来不时有小动物钻进草丛里,晃动的树叶遮挡着好奇的眼睛。还有非常悦耳的鸟叫声,羽毛鲜艳的大鸟在雨林上空飞过。 “那是。”胖导演擦擦额上的汗,雨林哪里都好,就是太湿热了,泥泞的路面对胖子不友好。他凑到祈羽耳边说:“我说,小羽,听说二老板也在这里,你可得打起精神来。” “什么二老板?”祈羽好奇地睁大眼睛。 “大老板的弟弟啊!”导演提示道。 祈羽这才知道水城集团的实控人,声名远播的阿伽什·特奥蒂华兰还有个弟弟,就在现在的考古基地里。 水城集团主业是医药产品和医疗器械,听说在这片雨林里投了不少钱。看来也是非常重视,二老板都亲临现场。 胖导演的一句话对祈羽来说也是像一阵风一样在耳边吹过去了。祈羽没过多久就开始东张西望,雨林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鲜也很有趣。没过多久走到了考古队的驻地,这里条件比河边好得多。视线徒然开阔,远远在丛林里可以看到许多古代的建筑遗存,大块倒塌的雕像、高耸的金字塔,显示出曾经的辉煌。十几个考古队工作人员正穿着白大褂,弯腰在地里发掘,身边堆着一些科学仪器,给这片神秘的古代遗迹增加了几分现代气息。 胖导演说:“停停停!就这儿,先拍一个开场白!”安排好位置后他就跑到基地里和工作人员攀谈去了。 祈羽整理好仪态,挂上笑容,活力满满地进入工作状态。摄影师的镜头一打开,他就充满阳光地笑了起来,大声向观众介绍道: “各位关注我们节目的朋友!你们还好吗!这一次,有没有猜到我们节目组又到了哪里!” “看到后面的工地没有?还有那些在树林里的白色金字塔!哇!好大的怪兽头像,大家看看这个像什么?”祈羽靠近一个瘫倒的路旁的雕像碎片,凑近怪兽的大脸比对了一会,表情搞怪地说:“我看着圆脸大眼睛有点像我们导演,你们觉得呢?” “聪明勇敢的观众朋友们!让我们进一步靠近,揭开雨林千年的秘密!”祈羽一边对着镜头说话,一边一步步后退,靠近考古人员的工作区。节目同时也有直播形式,不断穿插着观众的各种话语: “我知道!这是xx国家的xx地区!未确认文明!节目组跑到那里去,神通广大啊!”网友A说。 “摄影师小哥哥能不能靠近右二的那个白衣服工作人员拍拍,感觉有点小帅。”网友B说。 “羽毛你又黑了。看起来好像挖煤回来。”网友C说。 “澄清一下!我们这次来不是挖煤——啊呸,不是,我们这次是来寻宝的!”祈羽斗志昂扬,“看到这个考古基地了吗!接下来几天,我们都在基地里进行深度体验,和专业的考古人员进行面对面交流!期待吗?兴奋吗?听说节目结束后金主爸爸还会给我们抽神秘雨林特产哦!”祈羽挤眉弄眼地向观众暗示了一下最终大礼包。 “听说考古学家把目光投向这里是因为发现了一种神秘的特殊药材呢!”祈羽接着介绍,“让我们先从外面看看。咦,这果子看起来不错,是不是就是科学家们在找的神秘草药!” 摄影师把镜头推向基地外围的一簇灌木,一人多高,结满了红丹丹的血珠似的小果子。镜头拉近,祈羽伸手就在树上摘了几个,他看到有小鸟儿正在啄树上的果子,就在自己衣服上随意擦了擦,扔进嘴巴里,嚼吧嚼吧,评价道:“酸甜口,味道还不错。” 本就在祈羽靠近这丛果树时,基地里的考古人员看见了就站起来想过来阻止。但现场的收音设备都有一定隔音效果,祈羽也没听到考古人员大喊“别碰那个!不能吃!”祈羽吃完之后回味了一下味道,竟然还想吃,“有点像红莓,你们觉得呢?”祈羽说。但那阵甜味过后,祈羽咂咂嘴,感觉舌头有点苦涩,还有点麻。 一只黄蜂突然从灌木丛里飞了出来,晕头转向地撞在了祈羽额头上。祈羽懵了。同时源源不断的黄蜂大军从灌木里密集地飞出来,开始攻击现场的陌生人。考古队如临大敌,已经开始到处找掩体或者衣服遮盖。节目组毕竟是外来者,反应慢了一拍,有些人开始被蛰了好几下。考古队的工作人员连忙过来帮他们驱赶黄蜂。 “我去!!!!”祈羽不惯是做惯野外节目的,反应快速地开始掉头逃跑。逃跑前还眼疾手快地多薅了几个红果子。祈羽下手就是有点没轻没重的,还吊儿郎当,但有时候观众就是喜欢看这种意外的节目效果,并且是刷屏每次祈羽主持必定会出意外事件。 “[点烟]这么快速吗,开场5分钟已经有第一个名场面了?”网友D说。 “写作业来晚了![大哭]有错过什么吗?咦!!??”网友E说。 “羽毛逃跑的样子还挺可爱。妈妈爱你[爱心]”网友F说。 摄影师师傅是跟惯了祈羽的。见状一起逃跑之余,还不忘把镜头对准狼狈逃窜的祈羽,然后在成千上万观众的见证之下,大家一起看[雨林逃生第1集:误食毒果的主持人如何肿成胖胖小面包]。刚吃过那红果子的祈羽嘴巴,跟那张被蜜蜂蛰了两颊的著名小狗表情包一样,迅速肿了起来,脸颊跟塞了两个包子一样。 “不行了,快叫领队过来!”有人叫道。 “队长在车里呢!啊啊啊挡不住了!”工作人员脱下自己的外套拼命驱赶着蜜蜂。 一个修长的身影忽然从保姆车里下来了,见状,快速地走向这边。他先是拿过了一个工作人员手里挥舞的衣服,喝道:“趴下!不要再激怒它们!”被指挥的工作人员连忙双手抱头趴下,用衣服遮盖着自己的身体。同时这人迈着长腿快速走向黄蜂攻击最严重的灌木这边,指挥道:“统统趴下,或者回到车里!别犯傻!”祈羽看到这人时,忽然有一种强烈的被击中的感觉,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人。 这人却拿着手里脱下的外套,直接套到了祈羽的头上,把他推进了车里。祈羽跌进车里时,看到车窗外的人,仍在发愣中。这人的侧脸很美,有着长长的头发,编成一束在脑后。他仅穿一身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在人群中却突出得不可思议。他低着头,一边紧紧按着车门,一边在口中默念一些听不懂的古代语言。随着他的念诵,那些黄蜂都好像平静下来,飞行逐渐缓慢,然后慢慢地,都回到了自己的巢穴中;就连地上那些跌落的黄蜂,也扇动翅膀,挣扎着飞回巢穴。 自从他的出现,人群就好像有了主心骨,动作不再慌乱。祈羽听到人群中有人在喊他:“美人祭司!美人祭司来了!” 随着念诵结束,那群来得快也走得快的黄蜂无影无踪,基地平平静静,好像意外从未发生过一样。那人忽然抬起头来,看向祈羽愣愣地看着他的视线,目光锐利而专注。这时忽然有人在祈羽身边叫出了他的名字—— “阿勒叶。” 祈羽叭唧一声晕了过去,他吃的红果子药效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