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情书 推 想知道,做过的白日梦,会不会像夏天的冰镇可乐。 陆辞宗 发表于3 months ago 修改于3 weeks ago Original Novel - BL - 长篇 - 完结 现代 - 暗恋 - 年上 - 长篇故事 年上, 八岁年龄差。 不会写文案, 其实就是单向暗恋到双向奔赴。 1. 郑贤礼早上十点多下的飞机,一出机场就直接打车回家了。 他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在飞机上又难受得厉害,现在回到了熟悉的土地,一落脚就又累又饿,只想吃顿饱饭,然后睡到地老天荒。 然而到家后并没得偿所愿--他妈妈唐瑛不知道他这个点回来,这会儿满桌子就只剩下半盘青菜勉强能吃,还已经凉透了。 “我重新给你做。”唐瑛伸手在满是油渍的旧围裙上蹭了两下,这个动作结束之后却没了下一步。 郑贤礼知道唐瑛这话只是说说而已,摇摇头,没心情揭穿,“你忙吧,我出去吃。”说完也不等唐瑛回答就起身往外走,结果前脚刚从自家小饭店迈出去,后脚就很不巧地碰见了隔壁烟酒店的老板戚向东。 “哟,贤礼回来了?”戚向东笑容满面,上前一步拍了拍郑贤礼的胳膊,顺势就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塞到了郑贤礼手上,说:“你看,这不正好么?替我送一趟,我这儿走不开。” 郑贤礼提着袋子掂了掂,脸上没什么表情,“哪个房间。” “309。”戚向东道:“不忙,去问问你妈那个饭打包好了没,把饭也一起带过去。” 郑贤礼淡淡地“嗯”了一声。 唐瑛估计是听见戚向东的声音了--他一向嗓门大。郑贤礼还没转身回去,她就提着打包好的一次性餐盒出来,一边递给郑贤礼,一边跟戚向东对视了一眼,手上的油污还没擦干净,就忙顾着把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去。 郑贤礼看都懒得看,提着一黑一白两袋东西转身走了。 黑色的袋子里装着两条烟、大概十几副牌,他已经熟悉到不需要打开看。 穿过马路对面两条幽深的巷子,郑贤礼抄近道去了离饭馆本身就不远的一家宾馆。 前台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见过郑贤礼无数次,早就认识了,这时看郑贤礼进来,还挥了挥那只涂着艳红色指甲油的手,问他:“带火了没?” 郑贤礼单手提着两个袋子,从裤兜里掏了一个打火机出来,沉默着扔给她,也不等她点完,直接从旁边的楼梯上了三楼。 明面上是宾馆而已,但其实没有一个“正经人”,前台都能在上班期间醉酒抽烟,郑贤礼实在不是很喜欢跟“他们”打交道,容易让他想起那个根本不愿意回忆的所谓父亲。 原本这些事都是戚向东自己做的,谁知道某一天他突然就跟隔壁开饭馆的唐瑛看对眼了,刚好那年郑贤礼辍学在家,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唐瑛就让他来帮戚向东时不时送一趟东西--没想到这一帮就是九年,场地隔两三年换一次,人基本上还是那群人。 一来二去,郑贤礼对这里的环境无比熟悉,别说是前台,就连打扫卫生的几个阿姨都说是“看着他长大”的。郑贤礼不太认可这个说法,心想也就从十七岁长到二十六岁,他十五岁那年身高猛窜了一大截,之后几乎没再变过,长大能大了多少。 三楼的走廊很吵--实际上除了前台,往上的每一层楼都很吵,郑贤礼不知道是这里的隔音效果实在太一般,还是这些打牌的人声音实在太大,总之他站在309门外按了十几次门铃,等到耐心全无,才有个刚好出来的人打开门跟他碰了个面对面。 “小郑长这么高了啊!”是个上星期才刚见过面的人,语气听起来像十年没见过郑贤礼。 郑贤礼很轻地勾了一下唇角,没回话,借着空隙侧身进了屋里。 他一直认为自己烟瘾足够大,起码吸口二手烟不至于喘不过气,但一进房间,他就觉得自己可能要呛死在里面。 有两桌人在打牌,看样子是从昨天通宵到现在。 打牌的、旁边站着看的,嘴里都衔着点燃的烟。 由于环境不太方便,房间的门窗一直都是紧闭的,窗帘也不会拉开,以致于这群赌徒通常分不清白天黑夜,而从外面进来的郑贤礼只觉得自己走进了一片浓雾里,往哪个方向看都是灰蒙蒙的。 郑贤礼眯起眼睛,十分费劲地从“围观人群”中找到陈凯,用力拍拍他的肩,喊了声:“陈叔。” 陈凯回过头来,接过郑贤礼手上那个黑色的袋子,然后指了指左手边那片不太干净的墙面,大声说:“这是我儿子的饭,在隔壁310。他过来到今天一个多星期了,一句话没说过,你们是同龄人,你开导开导他,我说没用,我脾气急,越说他越烦!” 郑贤礼只想快点从这片浓雾里出去,忙点点头应了声“行”。 一出房间他就开始无语--同龄人,他跟陈凯的儿子差了大概七八岁,三岁一代沟,这是两条代沟还有剩余。但没办法,出门的时候陈凯往他手里塞了两张红色纸币,他不得不酝酿酝酿情绪,准备跟住在隔壁的陈风聊两句。 听见门铃响的时候,陈风正窝在被子里打游戏。他的耳机落在高铁上了,预定了新款,两天后才发货,这几天被隔壁房间吵得头疼,一度心情很差。 他以为敲门的是陈凯,头发乱糟糟也懒得收拾,结果一脸不耐烦地打开门,发现外面站着的是郑贤礼,眼泪都差点掉出来。 激动的。 激动又意外。 但郑贤礼才是真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309里烟雾缭绕,熏得他眼睛疼。 “方便进去么?”郑贤礼问。 陈风连忙往后让了一下,等郑贤礼往里走,他再跟在后面抓了两下头发,理了理衣服,原本还想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形象怎么样,但郑贤礼已经开始说话了。 “你爸让我给你送饭。”郑贤礼把袋子放在桌上,转过身见陈风一直盯着自己,不禁挑眉道:“有事?” 陈风只是太久没见到郑贤礼了,更没想到今天会见到郑贤礼,一时高兴得恨不得扑进他怀里。然而郑贤礼并不知道陈风的那点心思,陈风也不敢暴露,这时一对视,大脑就突然宕机,脱口而出一句:“我吃过了。” “吃过了?”郑贤礼无奈,心想难怪陈风不跟陈凯说话,连亲儿子吃没吃饭都不知道。 但不管陈风吃不吃,郑贤礼已经饿得不行了,他很不见外地拖出椅子坐下来,背对着陈风道:“我没吃。” 陈风摸了摸空空的肚子,安静地坐在床边,有些贪婪地盯着郑贤礼的背影。 郑贤礼自认为跟陈风并不“亲近”,最多是认识得早而已,何况陈风对他来说就相当于雇主的儿子,他每次一看见陈风,就下意识觉得“有交易”,于是两个人认识这么多年,说起话来还得假客套,对彼此的了解也只有断断续续听说的那一点。 陈风的家庭情况有些复杂,听说母亲曾经是个红极一时的歌坛女星,后来接连爆出多条丑闻,就此“跌落神坛”,现在的年轻人都记不起她的名字。郑贤礼对这事并没有兴趣,好奇的只是她明明早就不是陈风的法定监护人,那到底做过什么,会导致陈风一提到相关话题就很暴躁。 毕竟陈风在他的印象中脾气非常好。 陈风从上初中开始,一到寒暑假就会来陈凯这边住,郑贤礼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小男孩,性格古怪,喜怒无常,没想到这一眨眼,陈风都要成年了,个子越来越高,话也越来越少。 郑贤礼想,这才能勉强算他们所谓的“看着长大”吧,只不过郑贤礼看了这么多年,始终没看出什么名堂来,每次一见到陈风,脑海中都会浮现陈风小时候的脸,任凭陈风个子再怎么长,他都觉得陈风还像个小孩。 “哥,我听他们说你上周去东城了?”陈风试探性地问:“去旅游吗?” “办点事情。”郑贤礼说。 陈风又问:“那还走吗?” 郑贤礼动作一顿,回过头来看了陈风一眼,喉咙口那句“跟你有什么关系”张嘴又成了:“已经处理完了。” 怪陈风的长相跟名字差了十万八千里,郑贤礼觉得自己语气稍微恶劣一点,都是在吓唬小朋友。 陈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开始收拾床上那堆衣服。 看起来从容平静,实际上在心里比了个没人看见的胜利手势。 填志愿那天,陈风的老师和朋友都建议他填东城的大学,他的专业分和文化成绩都出类拔萃,怎么着都能被录取,而且相对于他的专业来说,东城的几所大学显然更有前景,但他连犹豫的步骤都省略了,直接填了南城--东城离郑贤礼太远了,回来一趟很不方便,何况他不喜欢那座城市。 意识到自己喜欢同性,或者说意识到自己喜欢郑贤礼的那天开始,陈风就越来越受不了只有寒暑假能有机会见面,他每时每刻都想离郑贤礼近一点。上周好不容易收拾完所有的东西,准备在陈凯这里度过一个享受又煎熬的假期,没想到刚睡了个午觉,一醒来就听说郑贤礼去东城了,他又把自己闷回被子里,差点痛哭出声,现在总算是吃了颗定心丸。 陈风把被子铺整齐后,郑贤礼也把桌上的餐盒扔进了垃圾桶,陈风不经意瞥了一眼,发现郑贤礼好像没吃完。 “哥。”陈风担心郑贤礼这就要走了,连忙找了个话题来拖延时间,“你八月初有空吗?应该是八月六号。” “什么事?”郑贤礼仍然背对着陈风坐在椅子上,姿势看起来是在低头玩手机。 陈风说:“我考上大学了,来吃饭?” “哦,我记得。”郑贤礼点点头,“你爸半个月前就跟我说了,这里没人不知道。” 陈风心里高兴得很,脸上却只有一个不明显的笑。 他在郑贤礼面前总是胆怯,甚至不敢大声说话,每一次开口前,都会先注意观察郑贤礼的情绪波动,哪怕他不可能会惹郑贤礼生气。 郑贤礼不清楚陈风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子,他对陈风的了解程度可能只有百分之零点几,比如他印象中的陈风一直像那张精致的脸一样经不起“摧残”,虽然个子一直比同龄人要高一些,但他还是一度觉得陈风无比柔弱。 具体原因要追溯到大概两年前。 陈风是艺术生,以前学钢琴,后来学表演,学习阶段并没有输在起跑线上,从初中开始,寒暑假就从北城跑来南城,晚上在陈凯给他单独开的房间住,白天出去上专业课。 有一年暑假,他接连好几天回来都一身脏兮兮,郑贤礼注意到了,但想着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都爱玩,属于正常现象,就干脆没管,结果隔天陈风就不止是身上脏了,书包丢了不说,脸上手上都是伤,显然是跟人打架了。刚好郑贤礼那天晚上又过来“送货”,出于好奇,就顺口问了陈凯一句“你儿子受伤怎么不管”,没想到陈凯根本没注意住在隔壁的儿子是死是活,这时候想去关心一下,偏偏父子俩之间的隔阂不是一天两天,有些话陈凯就是有心也说不出口,他于是拉着郑贤礼到走廊上去,说:你明天跟在他后面盯两眼。 陈凯惯用的套路,一要郑贤礼做什么,就往他手里塞钱。郑贤礼正处于缺钱的阶段,基本上不会拒绝,但还是得提前说上一声:真出事了我不负责。 第二天傍晚,郑贤礼就拿着陈风上课的地址,点了支烟蹲在楼下等。陈风当时一出楼梯口就看见他了,正想过去,就见前两天跟他“打架”的几个人从马路对面走过来,陈风怕惊动郑贤礼,默不作声地往后退回了楼道里。 陈风倒是不怕那几个人,他们也就是见陈风穿得不像个“穷人”,长了张好欺负的脸,又总是独来独往,就把他当成了固定目标。第一天是两个人,被陈风三两下解决了。第二天三个人,陈风觉得问题不大。第三天四个人,陈风觉得或许也能拼一把,拼不过就溜之大吉,反正不丢人。谁知道溜之前给人阴了一下,受了点伤不说,还把他的书包抢了。 书包里有郑贤礼每次给他送饭的时候装订在塑料袋上的那张小票。有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白纸一张,但陈风依旧宝贝得很,他还担心以后要是遇不上这几个人,他的“宝贝”就真是不知道该上哪儿找,现在主动送上门来,他可以说是求之不得。 陈风留下来帮老师整理了一下资料,本身就比别的学生出去得晚,郑贤礼看了眼时间,这才发觉不太对劲,他连忙站起来,一边往楼道里走,一边翻通讯录。陈凯让他存过陈风的号码,他之前觉得多此一举,这会儿果然还是派上了用场。 然而陈风没接,郑贤礼紧接着又拨了一个过去,但陈风还是没接,郑贤礼的耐心非常不充足,到这里差不多就耗尽了,好在刚上两层楼,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动静。 陈风一左一右被两个人禁锢住,身后也有个人扼住他的脖子。他脖子上受过伤,后颈有一条细长的疤,最讨厌被别人碰,当即怒火中烧,抬腿就把左边的人踹开,右边那个人根本抓不住他,紧接着他就双手牢牢擒住身后那人,背摔的预备动作已经就绪,浑身的力气也酝酿好了,甚至还有一句“老子操你妈”即将脱口而出。但陈风对郑贤礼实在太敏感了,眼角余光瞥见个穿一身黑的人,他就知道肯定是了,何况郑贤礼刚才本来就在楼下。于是陈风双手一松,两眼一闭,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装死。 郑贤礼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也不在意那几个人脸上是不是都挂了彩,总之他一过来就看见有个人压着趴在地上的陈风,旁边还有两个人抬腿就想踹,那么他只能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刚才等人没等到、打电话打不通的怒气都发泄在他们身上了。 而地上的陈风也十分“敬业”,后来的整个过程都没有偷看,最终如愿被郑贤礼背着走了。 那天晚上,陈风发挥他仿佛与生俱来的小金人演技,告诉郑贤礼和陈凯,他确实被人打了,他们问他要钱,他没给,他们就抢走了他的书包。满脸委屈的样子,看得郑贤礼直皱眉头。 陈凯二话不说就找人把那几个人的底摸清楚了,隔天郑贤礼单枪匹马地把陈风的包拿了回来,身上毫发未损。 自那天起,陈风就开始管郑贤礼叫“哥”,郑贤礼确实比陈风大了七八岁,也就懒得说什么,但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风从那天之后就好像越来越粘他。他寻思这孩子以前就受过刺激,没有安全感是必然的,给人欺负了一下,产生心理阴影了,所以潜意识里会依赖救他的人。 勉强可以理解,目前还能包容。 困得要死的时候就怕吃东西,越吃越困,郑贤礼这会儿已经连看手机都不太想睁开眼睛,正好一回头见陈风把床收拾了,他就问:“你平时睡哪边?” 陈风说:“没固定啊…” 郑贤礼就掀开被子躺在了刚才堆满衣服的那张床上,“借你地方睡个午觉,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吵不醒我。” 陈风抑制住内心的兴奋,面无表情地点头,应了声:“好的。” 高考结束了,录取结果出来了,就差一张录取通知书还没送到,这个暑假陈风不用补习,这说明他今天下午可以一直在这儿看着郑贤礼,光是想想都要热泪盈眶。 他把空调温度调了一下,躺在另一张床上枕着胳膊偷看郑贤礼的侧脸,发呆的同时脑海中逐渐跟郑贤礼过起了日子,眼看画面就要顺着他心中所想多点不得了的颜色,然而没抵过昨天晚上通宵打游戏的后遗症,沾床就跟郑贤礼一样,睡到梦都没得做。 窗帘是拉着的,一觉醒来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陈风揉揉眼睛,发现对面床上空空如也,他发了会儿呆,突然起身换了张床趴着,打了两个滚之后皱起眉来觉得可惜--郑贤礼身上只有一点点淡淡的烟味。 通常小说或者电视剧里,这时候就要讲被窝里有残留的古龙水或者洗衣液的清香了,然后他就可以抱着被子猛吸一口,然而郑贤礼身上的烟味很大可能是在隔壁房间被迫染上的,不属于他自己。 陈风叹了口气,把垃圾桶里那个塑料袋上装订着的小票拆下来,和以往一样,在背面写下日期,还画了一个表情来描述郑贤礼今天的心情,接着又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急急忙忙记录今天。 “弄丢了一枚硬币,在床脚找到了,捡起它之前许了愿,花是郑贤礼,数字是平凡的一天。 走廊的吸尘器,突然响起的门铃,桌角有一点儿油渍。 花色朝上。 我是说,今天比昨天开心。” 2021-10-11 01:08:31 2. 陈风的录取通知书八月初才寄到,毕竟这不是最心仪的学校,他拿在手里就像拿了张路边接过来的打折传单--留在手边有点用处,但不至于视若珍宝。可是看见陈凯拿着通知书在宾馆二楼至四楼的每个房间都假装偶然地进去溜一圈,他心里还是泛了点波澜。 酒席定在八月六号,陈凯说这两个数字吉利。 又能见到郑贤礼了,陈风激动得前一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早晨才刚眯了会儿眼,闹钟就响了,他精神抖擞地爬起来,站在镜子面前一件一件地试衣服,最后不小心把时间误了,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陈凯手里已经攒了厚厚的一摞红包。 陈风的朋友实在不算多,但能来的全都大老远从外地过来了,在这之前陈风还不忘在微信群里千叮咛万嘱咐:穿得朴素点儿!有文身的都给我遮严实!我劝你们发色最好不要太清奇! 于是他就看见几个平时吊儿郎当的朋友今天一个个穿着校服,红的蓝的都有,上面印着某某一中某某附中。 “你们有病吧。”陈风感到震惊,“这都哪儿弄来的校服?八月份儿,你们穿长袖外套?” “朴素啊。” “遮文身。” “七大姑八大姨家里总会有几个学生仔。” 陈风笑着摇头,“对不住,也是难为你们。” “这不重要,那个谁呢?”徐远川环顾四周,“你一天到晚在群里说的那个人,来了吗?” “还没吧,没看见他。”陈风也四处看了看,“他说了会来,可能在忙,晚一点儿应该就到了。” 陈风十二岁那年就认识郑贤礼了,但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情说给别人听,一是因为不常见面,二是因为那时年纪太小了,不懂所谓的感情。还是十六岁之后的某一天,郑贤礼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梦里,他才有了“暗恋”这个认知,但他对此守口如瓶。直到去年假期,他无意间听见陈凯问了郑贤礼一句“怎么这个年纪了还没谈对象”,危机感才猛烈袭来。 自那以后,他一天到晚在几个老朋友的微信群里找有对象的人取经,恨不得全员都是恋爱大师,只不过恋爱大师确实有,平时没少给他支招,可他一见郑贤礼就紧张的毛病从他的暗恋期开始就反复发作,至今没被治好。 “我不能再喝了。”陈风给家里那几个他见都没见过的亲戚挨个敬了酒,脸上的假笑就快看出破绽了,还因为酒精的缘故,连耳朵根都是红的。 “我酒精过敏。”他小声对陈凯说。 陈凯的脸色顿时垮下来,“我怎么不知道你酒精过敏?家里这些亲戚朋友多少年才见一次,你哪儿那么金贵?” 陈风忍住了说脏话的冲动,心平气和地解释:“我真的过敏,我不喝酒拿别的代替行么?茶、饮料、白水,都可以。” 陈凯一个眼神瞪过来,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耳后别了根烟,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我好好跟你说话的时候别蹬鼻子上脸。” 陈风不知道自己哪里蹬鼻子上脸,他的脖子和胸口大概已经起疹子了,现在痒到恨不得把皮给挠破。 陈凯见他不出声,直接夺过他的杯子把酒满上了,于是他心里对陈凯拿到通知书后喜出望外的那点感动一下子消失得只剩一把灰。 陈风的酒量着实一般,他的朋友们都形容是“只要陈风自称倒数,没有人敢说比他更差”。过敏是真过敏,差也是真的差,只不过二者来得总是很随机,陈风并不能预料每次是喝醉先来还是过敏反应先来。 过了一会儿陈风的朋友都看不下去,纷纷过来拦着他,还一个劲对着陈凯微笑,这边笑完了,又对着陈风正在敬酒的那桌亲戚笑,说:“叔,各位叔,他真的不能喝了,再喝该被120拉走了,他真的酒精过敏,特别严重。” 这话陈风自己说不管用,没想到朋友嬉皮笑脸地强调了几声“真的”,陈凯就信了。 是不是真信不清楚,总之挥了挥手,示意要走赶紧走。 “我真服了,你亲爹都不知道你过敏?”徐远川拉着陈风去了趟卫生间,见陈风锁骨上下脖子前后都是红疹,其它地方的皮肤也在泛红,摇头道:“我寻思这一般都是遗传啊,你妈又不酒精过敏,你打哪儿遗传来的?看得我密集恐惧症快犯了。”说完又赶紧问:“去医院看看?” “又不是百分之百靠遗传。”陈风摇摇头,俯身用凉水往脖子上拍,眉头皱得很紧,水珠顺着他脖子上的运动项圈不停往下滴,“算了,没喝多少,免得他又说我金贵。” 徐远川说:“好在让你喝的啤酒,不然你刚才就躺道儿上了。” 陈风没心思聊这个,郑贤礼不来的话,他对今天的期待值就只剩见见老朋友这一条了,现在已经圆满达成,毕竟跟朋友找个小包间唱唱歌,或者网吧坐一排开黑,哪怕是回去什么也不干,都比假笑着面对一群不认识的大嗓门亲戚惬意多了。 原本也不会这么排斥的,主要是高考前听陈凯说“考个好学校,这样我办酒席能多叫点儿人,人多钱就多”说了太多次,这导致他走到大厅里,见到个人就觉得欠别人钱,心里膈应得慌。 “晚上还得过来吗?”徐远川把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整个人的气质却没什么不一样。 陈风说:“我不知道,但是你们可以不来。” 徐远川“哦”了一声,把校服放在洗手台上,转身去上厕所。 陈风又低下头趴在台子上,耳边都是水流声。 郑贤礼就是这时候进来的,见陈风这个姿势,有些好奇地停顿了一下,接着就听见陈风说:“大哥,别光看,帮帮忙好吗?” 徐远川一愣,一转头郑贤礼已经过去帮陈风把脖子后面的头发撩起来了,于是他默默打量:身高一八七上下、气质与众不同、穿一身黑、左手戴戒指。 是了,这是陈风的暗恋对象! 徐远川一边洗手一边吹了声口哨,然后拿起校服悠哉悠哉地出去了,看样子是要把这个卫生间留给他们俩过二人世界。 陈风大概是趴累了,捂着脖子满脸痛苦地站直,没想到刚对着镜子睁开眼,就看见郑贤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陈风连忙回头,每个隔间的门都是虚掩的,徐远川果然早就不见人影了。 “哥。”他只得乖乖叫了一声。 郑贤礼点点头,“过敏?” 陈风摆摆手,“稍微有点儿…” 郑贤礼还是点点头,这次什么都没说。 陈风想着来卫生间也不该有别的事要做,扯了两张纸把脖子上脸上的水胡乱擦了擦就先出去了--在别人面前再怎么狂,一见到郑贤礼他就紧张,这毛病已经好多年了,不受控制,他想改都没办法。 出了卫生间他才反应过来,郑贤礼刚才碰到他的脖子了,而他并没有出现过激反应,虽然那是因为把郑贤礼当成了徐远川,但他心里还是高兴,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也主观地认为跟郑贤礼的距离更近了一点。 陈风回到座位,发现徐远川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我刚在这儿溜达了一圈儿,就咱们桌儿还有空位。”徐远川冲陈风招招手,说:“你懂我意思吧?” 另外几个朋友长长地“哦”了一声。 陈风坐下来,心里有点慌。 “那哥们儿是挺帅,个子够高,气质也不错。”徐远川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就是看起来有点儿刻薄。” “放弃理想吧,你审美死了。”陈风说。 “诶,他过来了。”徐远川假装在跟身边的人聊天,只用眼角余光往郑贤礼走来的方向瞥了一眼,这时候还不忘吐槽:“窄鼻子长眼,可不就是有点儿刻薄么。” 陈风正要继续反驳,郑贤礼就过来坐下了,见这一桌人基本都穿着校服,准备点烟的动作一顿,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徐远川以为郑贤礼是没带打火机,直接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从旋转桌上推了过去。郑贤礼一阵无语,拿起来点了,顺便把烟盒放在桌上,给徐远川推了过去,徐远川也非常大方地抽了一支出来点上。 陈风拼命给另外几个朋友使眼色,他们这才抑制住冲动,没有参与进来。毕竟只有徐远川一个人脱了校服,只有他可以“掉马”,别人还得继续帮陈风稳住人设。但是陈风看着他们俩一盒烟一个打火机推来推去,还互相抬了抬下巴表示打招呼,心里很难不羡慕,他感觉他跟郑贤礼还没稍微亲近一点,郑贤礼跟徐远川就要先拜把子了。 陈风并没有烟瘾,虽然每天带着,但大部分时候都是为了以防身边的朋友没带,他心情不好或者实在无聊才会想起来点一支,而且从没被郑贤礼看见过。所以郑贤礼用手扇了扇吐出来后在他面前散开的烟,他简直担心那种叫做心动的东西会透过他的皮肤冒出热气来。 坐在对面的徐远川看懂了陈风的表情,用一个眼神警告陈风不要明目张胆地花痴,陈风没读取出这层意思,以为徐远川还在吐槽郑贤礼长得刻薄,很想骂他一句不要看不起单眼皮。 郑贤礼抽完手里这支烟,并没有要动筷子的意思,皱着眉靠在椅背上,目光有点涣散。陈风猜他昨天晚上失眠了,恍神和没胃口都是犯困的表现。正想问他昨天是不是没休息好,就看见他转过头来,对视对得毫无预兆。 “恭喜。”郑贤礼给陈风递了个红包,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波澜。 陈风没敢接,这一桌人都很替他着急。 “给你爸了还能到你手里吗?”郑贤礼问。 陈风扭头看了一眼正在用方言跟人大声夹着脏话吹牛逼的陈凯,想着拿了郑贤礼的钱,将来也有理由做郑贤礼的人,连忙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哥”。 下午陈风带几个朋友四处逛,他们都问陈风怎么不去东城的大学,说分数那么高,不往一线城市冲一冲,多少有点可惜。 徐远川打趣道:“去那么远他怎么谈恋爱啊?” “这话说的,好像我在南城就真能谈上似的。”陈风说:“不止这一个原因,主要是我确实不喜欢东城。” 这另一个原因陈风不方便解释,徐远川心里清楚,随即开始转移话题,“南城也挺好的,我之后说不定会来这边实习,到时候麻烦你带我吃好喝好。” 2021-10-11 01:08:40 3. 八月份,正热的天,尤其是南城,出了名的大蒸笼,除徐远川外,其他人都待不住,住了几天就都各回各家。陈风给他们把房间退了,然后跟徐远川一起送他们去车站,临检票的时候,他顺口说了一句“替我给陆陆带个好,让他下次来玩儿”,结果几人都光笑不应声,徐远川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走。 几人都是小时候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那个院子是北城某小学早年的教职工宿舍,年份过于久了,基本都是老一辈的人住,偶尔能听见孩子打闹,那都是父母领着回来看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院子不大,一共就那么些人,来的次数多了,几个孩子见得多,也就熟了。只有陈风和徐远川还有楼下的陆清是打记事起就一直在院子里的,为此也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徐远川比陈风大四岁,从小就学习好,斯斯文文,听大人话,是爷爷奶奶们拿来给自家小孩当榜样的人物。陆清比陈风小一岁,调皮捣蛋第一名,作业永远做不完,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典范,每天傍晚都能看见他被奶奶举着扫帚追。 陈风和徐远川周末都在上补习班或者兴趣班,陆清每年都只能盼着长假能安心一起玩,结果陈风从十二岁那年开始,一到寒暑假就被奶奶送去南城了。 “高考完我拿到通知书就直接奔西城打工,后来的寒暑假都没回去过。”徐远川说:“今年五一的时候我抽空回了一趟,正巧碰见陆陆他叔来接他走,说陆陆快高三了,接过去盯着他学习。你当时不是在补课么,陆陆一见只有我一个人来,就挨家挨户留了张字条儿,说以后谁都不许再理陈风了。那字条儿我还留着呢,回头拍给你看看。” “我说呢。”陈风笑得不行,“他真是高三吗,不是三年级?” 走到宾馆附近,徐远川问陈风带烟没有,陈风说都给走的那几个了,正巧快到郑贤礼他们家饭店,陈风连忙拉着徐远川提前过好马路。 饭店隔壁就是烟酒店,徐远川过去买,陈风就站在两个店中间东张西望。不过郑贤礼好像不在,大下午的店里没什么生意,光听见俩大风扇的响了。 “走啊,看什么呢。”徐远川把陈风往台阶下面推,顺便给他递了支烟。 陈风寻思反正郑贤礼也不在这儿,用不着维持一个郑贤礼本人根本不在乎的虚假斯文形象,干脆就伸手接了。 打火机放回口袋里,两个人都吐出一口白烟。 然而郑贤礼这时正在楼上开窗通风,见陈风竟然也开始吞云吐雾,心想这孩子估计是跟人学坏了--仔细一看旁边那人哪儿像个高中生啊,点烟拿烟的姿势要多熟练有多熟练,也不知道怎么认识的。 一回到房间,陈风就把窗帘拉开,然后从衣柜里把书包拿出来,冲徐远川神秘兮兮地招手,“过来,我给你看个宝贝。” “我对你可没有别的兴趣啊。”说是这么说,但徐远川还是走过去跟陈风一起凑到光线充足的地方了。 陈风从包里拿出一本卡册,透明材质,尺寸大概只有A6左右,翻开第一页,里面竟然是外卖的小票,有几张上面的印刷字已经模糊了,还有一些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渍。 “你说你以前在院儿里帮奶奶收纸箱子收惯了我理解,毕竟那纸箱子确实能卖钱,关键你这小票积累得再多,不还是一堆废纸么?”徐远川甚至想摸摸陈风额头的温度有没有过高,“你搁这儿搞什么收藏癖呢,不能整点儿好东西?” 陈风又翻了一页,露出小票背面的字,这都是他每次小心翼翼掰开塑料袋上的订书针,想着那天的郑贤礼,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写上去的,“这怎么不是好东西?这都是回忆。” 小票电影票之类的印刷字时间一长就没了,放着不扔就会在角落里逐渐变成一张空白纸片,所以陈风在每一张后面都写上了日期,还在角落用一个简笔画的小表情来记录郑贤礼当天的心情。 “纸不够大,有时候他跟隔壁房间的一起送,我只能从很长的一张小票上撕下属于我的那一小截儿,不然我肯定还会写上他当天穿的什么衣服,跟我说过什么话,在这里留了多久。”陈风说:“我本来想把这些东西贴在日记里的,像做手账那样儿,但我有个毛病,每隔一段时间,看之前日记上的字儿就觉得丑,一觉得丑,我就得换一本儿,那我的宝贝多辗转啊,我要保护它们。” 徐远川目瞪口呆,“至不至于?” “这就用上至于了?”陈风摸摸鼻子,“我还存了好多其它的东西,他给我买的零食,他用过的杯子…啥的,我每次假期结束都带回北城了。” 不过那些都是近两年的事情,徐远川那会儿已经上大学了,很少回家,没机会被陈风带去亲眼见识。 徐远川翻了个十分明显的白眼,“幸好我从小就看透了你变态的本质,现在接受你的变态行为才不算太勉强。” “变态什么,我又不给他看见。”陈风合上卡册放回书包里,又把书包原原本本放回衣柜里,“你可别说出去啊,这事儿全天下没第三个人知道了。” “谁稀罕听你这破事儿。”徐远川问:“怎么,你是打算以后给他真情告白的时候拿来当催泪项目?” “可不敢想啊。”陈风叹口气,“他第一次见我那年我才十二岁,我怕他一辈子把我当小孩儿。”结果说到这儿又来了兴致,“诶,十二岁算青梅竹马么?” “你有病。”徐远川表示无语,“你十二岁他几岁?” 陈风比了个手势,然后开始跑题,“我十二,他二十,这有什么?成熟男性多吸引人。” 徐远川懒得跟陈风争执,他猜陈风只是给自己找个念想,类似于心灵寄托,实际上是不是真的喜欢还难说,毕竟陈风年纪不大,见过的人一共就只有那么多,说不定对郑贤礼的感觉仅限于“追星”而已,等开学认识了新的朋友,没准就跟别人谈恋爱了。 郑贤礼并不是专门给陈凯“送货”的,只是经常被戚向东叫去帮忙,他的本职工作其实是个吉他老师,还有个自己的乐队,有时候会在本地演出,只不过他们乐队十分随缘,没有往音乐道路上发展的意思,纯属充实业余生活,满足个人喜好。 陈风有他们乐队鼓手的微信,以前大概是年纪大小,还没有那么强烈的热情,这两年仿佛走火入魔了,一看到鼓手发演出预告,立马提前把时间空出来,不管当天的场地在天涯还是海角,都要挤到前排去给他们拍照。拍完照回去还要修图,打上自己专属的水印,然后把当天所见的画面和观感都写在日记里。 徐远川说这就是典型的追星行为,看完live写repo,写完repo出返图,假设他们乐队哪天火了,陈风都能靠这些东西小赚一笔。陈风不太同意,说他可不会把郑贤礼当成他的赚钱工具,结果这话听起来更像粉丝发言,他干脆就不反驳了。 追星也是爱,随便哪种爱,反正都是给郑贤礼的。 陈风开学那天是郑贤礼送他去学校的,陈凯腾不出空,陈风东西又太多了。 一下车就有学长学姐上前来问他们要不要加入学生会或者校团委,陈风见郑贤礼也被当成大学生了,一直在旁边憋笑。 学生报名在单独的活动中心,不允许家长入场,郑贤礼进去得毫无难度,跟在陈风后面四处打量,根本没人拦他。 走完最后一个领钥匙的流程,有两个女生挽着胳膊挪到陈风跟前,看样子是想找陈风要联系方式,陈风这时正在心里感慨一卡通上面这张照片拍得挺好,突然有人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光,他直接绕了个弯躲开了。 郑贤礼第一次见这种操作,还以为陈风是故意的,挑了挑眉,走过去说了声“你挺牛逼”,陈风以为郑贤礼是指他考上南城大学很牛逼,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半天,蹦出来一句:“吃饭去吗?” “不了,我晚一点有事。”郑贤礼说:“后面还有什么?” 陈风把可惜藏在心里,摇摇头道:“没有了,回寝室放东西就行。” 车只能开到固定的几个地方,何况开学人满为患,一停下来就很难挪动,郑贤礼只得跟陈风一起把行李从篮球场拿到寝室楼。 帮忙拿行李的学长都去接女同学了,他们又不能让迎上来的学姐拿大包小包,陈风看着郑贤礼的背影,突然有点后悔一次性带这么多东西过来。 郑贤礼似乎也挺好奇的,顺着学姐指的方向,一边走一边半回头问身后的陈风:“这都是你之前从北城寄过来的行李吧?是不打算回去了?” “不经常回。”陈风把步子迈大了一些,试图用相同的频率离郑贤礼近一点,“主要是我住校的话再把东西放我爸那儿就没必要了,总不能为了这个特意留着那房间,多费钱。” 郑贤礼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到了寝室发现门是开的,几个室友都在里面,其中两个是家长在给他们铺床、整理衣柜、收拾桌子,另一个已经戴着耳机靠在椅背上打游戏了,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满屋子的长辈看起来没有一个跟他有关。 “环境还行,就是空间不大。”郑贤礼把行李箱放在门外,因为里面实在没有落脚的地方,“等他们弄完你再进去吧,省得挤。” 话一说完就有家长走到门口来跟郑贤礼握手,拜托他照顾照顾第一次来外地过集体生活的儿子,郑贤礼面不改色地把手抽出来,家长看得心里一紧,想也知道他们是觉得郑贤礼不太好说话,怕自己儿子以后会受这人欺负。陈风连忙上前解释,说:“诶您好,这是我哥,送我来学校的。” 郑贤礼后退一步坐在陈风的行李箱上,安安静静看手机,让陈风自己去处理人际关系。 屋里那个戴着耳机的人转过头来往门外看了一眼,视线扫过陈风,落在郑贤礼身上,意味深长的眼神在和陈风对视前收住了,目光里还剩一点不明显的鄙夷,陈风假装看不懂,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 这时郑贤礼接了个电话,听起来像是他们乐队的人打来的,陈风连忙低头翻乐队鼓手的朋友圈,确定今天没有演出才吹了声口哨假装无事发生。 郑贤礼挂了电话就跟陈风说有事得先走,陈风点点头,跟在郑贤礼身后走到寝室楼门外,郑贤礼让他进屋收拾去,他还是点点头,但是站着没动,就这样站在楼梯上看着郑贤礼一步一步走,手里攥着一张崭新的一卡通,到底是没能鼓起勇气问郑贤礼一句:哥,你看我这照片儿拍得怎么样? 2021-10-11 01:08:46 4. 报名那天戴着耳机性格有些古怪的室友叫张明洋,西城人,身材偏瘦,说起话来有一股浓重的西城韵味--不管说的话多阴阳怪气,语调都轻声细语。 大一新生有四天的报名时间,他第一天就来了,其他人还在彼此面对面有些腼腆的阶段,他就已经跟学长学姐打好了关系。 军训结束的那天晚上,他们在新教室里开班会选班委,陈风去竞选了文艺委员和团支书,张明洋每次都在陈风发言完毕之后立即上台,最后文艺委员给了陈风,团支书是张明洋。 当天晚上陈风在微信群里说,感觉跟这人气场不和,做不了朋友。徐远川劝他在学校里不要太我行我素,好歹是要一起生活四年的室友,别用第一印象来决定第一个人。陈风听进去了,第二天一觉睡到中午,还问张明洋要不要一起吃饭,不过张明洋戴着耳机没理他,他就懒得再问第二遍了,洗漱完换身衣服自己出了门。 军训完刚好是周日,休息完这一天,周一就直接上课。 陈风偷了回懒,军训前学长学姐组织带新生参观学校,他嫌人多,不想去,窝在寝室里吹空调,军训期间跟着大部队走,也没记路,现在想去趟食堂,一出寝室楼人就犯蒙,于是他一边给徐远川打视频电话,一边问路过的学生怎么走。 “我问他食堂在哪儿,他问我是去东食堂还是西食堂,我说就离我现在最近的那个,他说哦,那是小食堂。”陈风顺着刚才那位同学指的方向走,在树荫底下也热得额头上直冒汗,“好家伙,早知道这么复杂我就点外卖了。” “省着点儿吧。”徐远川的宿舍没空调,桌上小风扇的声音通过视频传到陈风这边来,但他那儿温度还行,室内不会特别热,“你怎么自己出来逛?好不容易军训完,不跟室友一块儿么?” 陈风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瓶水,付款的时候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那也得人愿意搭理我呀。我起来那会儿寝室里就剩一个人了,就是昨天我吐槽的那个,我跟他说话他没听见。好家伙,要不是他也从西城来,我才懒得搭理他。”陈风说着把镜头调转了方向,“带你参观参观吧,可惜现在季节不对,不然路上都是樱花。” 报名那天陈风他们宿舍也组了个微信群,不过一天到晚低头不见抬头见,群里基本没人说话,于是陈风就没提前设置免打扰,没想到这会儿正吃着饭,弹窗一个接一个地来。 陈风点开看,顺便给徐远川念了念:“同学们,班费一百,直接转给我就好,下周末调休,十一再放假,今晚九点钟左右会有学生会和校团委的人来扫楼,感兴趣的可以提前准备一下。麻烦陈风…给我带个午饭?” 消息是张明洋从班级群里一条一条复制过来的,他是寝室长,以防大家没注意班群,特意再发一遍确实属于贴心行为,就是这无缝衔接的最后一句看得陈风有点无语。 “带与不带,这是个问题。”徐远川正在写报告,陈风找到食堂以后他就转头敲键盘了,没再盯着手机屏幕,说话的语气有些随意,“他为什么光点你名儿啊?” “可能看见我是最后出门儿的吧,另外两个这会儿说不定都回去了。”陈风没太在意,问了张明洋一句要吃什么,然后去翻郑贤礼他们乐队鼓手的朋友圈,生怕前几天军训太累没怎么留意他们的消息,导致不小心错过最近的演出。 弹窗显示张明洋回了一句“随便”,陈风动动手指把它划走了,接着语气就兴奋起来,“十一晚上有演出!我现在就查路线。”他点开地图搜索,发现这次的场地离南城大学很近,“你来吗?刚好都放假,就当旅游了,我给你安利一下我的idol郑贤礼。” “谢邀,下次一定。”徐远川大概是忙完了,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然后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没坐起来,“对了,你不是接了学校的迎新晚会么,等看完演出你就用这个理由去找他聊一会儿呗,让他给你出出主意。” 陈风苦恼道:“我们迎新晚会的节目早就定好了啊。” “谁让你真的问啊!找话题会不会?”徐远川有点恨铁不成钢,人都跟着坐直了,“我真服了,你平时话多得连陆清都能嫌你烦,怎么一碰上他你就哑巴了?要说是紧张,紧张了这么多年,也该跨过那道坎儿了吧?” 陈风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端起餐盘放到回收处,然后用纸巾擦了擦手,接着又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浏览器搜索西城人爱吃什么菜,找到答案之后才冲视频里的徐远川摇摇头,说:“过不了,这辈子都过不了了。” 假期有两个室友要回家,寝室里又只剩陈风和张明洋。 陈风不太想跟张明洋说话,因为之前给他带饭回来的时候特意找了西城人喜欢的菜,甚至还咨询了一下在西城上大学的徐远川,结果张明洋看了一眼,说了句“我不爱吃甜的”,就真的放在旁边一口没动。 说好的随便呢? 虽然钱转给陈风了,但陈风还是不爽。 郑贤礼乐队演出的时间在晚上九点,地点是南城大学附近一家比较大的清吧,陈风已经习惯了他们选的场地变换不定,有时需要买票,有时直接免费,吃完晚饭就开始清理相机内存,准备提前出发。 大概是看上去心情很好,连张明洋都忍不住问他:“要干什么去?” 陈风不是很愿意分享,低着头随口答:“有事儿。” 以防张明洋会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一句“我跟你一起去”,陈风把备用电池拿上就立马出了门,连声再见也没说。 乐队的鼓手在朋友圈里介绍说,这家清吧是他们乐队主唱刚接手的,今天只是试试水,反响还行的话,可能就会把里面简单装修改造一下,搭个台子,座位都搬走,发展成固定的演出地点。 他们每次演出都不在意到场人数,经常是一时兴起就突然找个地方摆上乐器开唱了,有计划的时候鼓手会提前发预告,没计划的时候就随缘,所以这次找上这家开错了地方导致生意始终一般的清吧,陈风并不奇怪,毕竟从他们随缘的次数大于预告的次数就能看出来,他们这群人太信缘分了。 这家生意惨淡到开不下去的清吧叫Pluto,而郑贤礼他们乐队叫冥王星,清吧正好要转让,乐队正好缺地方,这么一来连换招牌的钱都省了,反倒像为他们量身打造的一样。 趁座位还没被搬空,陈风找了个空位坐下,可惜吧台已经没有了,他进来之前还在门口看见个潦草的牌子,上面写着:重建中,无酒水,请自备。 陈风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儿的氛围其实还不错,空间挺大,结果刚把镜头盖打开,想拍张照纪念一下,就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漫不经心一回头,一个“操”字差点脱口而出。 得亏是差点,身后的人是郑贤礼。 今天又是一身黑衣服,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离开场还有很久,来房间坐。”音乐声太大了,郑贤礼只得俯身贴近陈风耳边说。 陈风觉得半边脸都在发烫,捧着相机连连点头。 乐队成员都在小房间里,主唱兼贝斯手路星洲,键盘手齐昭,鼓手梁乐,还有吉他手郑贤礼。 郑贤礼也是刚刚才到,正穿过人群找路星洲说的房间在哪儿,一抬头就看见灯光下摆弄相机的陈风。 “你下次来就提前告诉我们啊,顺路的话还能接你一起过来。”齐昭给陈风倒了杯水,递给他的时候笑着说:“你都快成我们的编外人员了。” 梁乐一边回消息一边附和道:“可不是么,我拿来宣传的图全是他拍的。” “你早说啊。”路星洲看过来,“下次给你发工资。” 他们乐队从来没有正经运营过,连个公众号或者官方微博都没有,每次有人问下次演出在哪里、大概什么时候,他们都说不知道、看缘分,后来鼓手梁乐就自行把自己的微信号当成了官方账号,有什么消息都发在朋友圈里,时间一长,大家就默认这活归他干了,再有人提问,他们就回答“有事找梁乐”,于是陈风每次给他们拍了照,修完之后都会选几张发给梁乐,让他当宣传海报用。 “不用不用。”但陈风觉得就这事给他发工资是真不至于,连忙摆摆手,说:“我是喜欢看才拍的,又不麻烦我。” “行,那等我把这儿弄好了,以后的贵宾席都留给你。”路星洲说着就转头去跟齐昭商量陈风进房间之前的话题了,场地要不要扩建,具体怎么设计之类的。 没人跟陈风说话了,陈风的注意力就自动放回到郑贤礼身上,他无意间瞥见郑贤礼的手机屏幕,好像是某租房app的页面,不过这app也能拿来订酒店和民宿,他不好确定郑贤礼是在查什么。 这时梁乐终于把微信消息全都回完了,放下手机坐到陈风身边来,问他:“听说你考上南大了?学霸啊!高考得有六百来分吧?” 如果郑贤礼不在这里,陈风估计已经开始吹牛逼了,然而这个如果不成立,陈风只得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谦虚地表示:“没有那么厉害,只有五百多。” 梁乐一愣:“今年录取线只要五百多吗?你哪个专业啊?” 陈风说:“表演。” 南城大学的表演专业不是特别出众,毕竟是综合类的大学,表演专业不如东城的电影学院名气大。陈风填志愿的时候不是没考虑到这一点,但他实在不想去东城,思索来思索去,最后还是用“南城大学排名更靠前”说服了自己。 “艺术生后面都在集训,五百多是真不简单啊。”齐昭也过来凑了个热闹,“作为过来人,给你一个建议,大学千万别放松,去个更好的学校读研,有条件出国留学是更好了,你毕竟分数放在这里,是学习的料就争取多学。” 路星洲对此持有不同意见,“你可别把自己的遗憾放到别人身上,万一人家有自己的追求呢,谁说就只有读书一条路可走?” 接着他们俩就这个话题又展开了一番激烈的讨论,当事人陈风坐在旁边反而插不进话。 乐队四个人的年龄不太平均,最小的梁乐今年刚满二十二,跟正在西城上大四的徐远川一样大,他从南城的一个偏远小镇来,父母前几年还拉着车卖早点,听说今年有了自己的小店面,生活条件不算好,但梁乐看起来很阳光乐观。 队长路星洲今年还不到二十四,本地人,父母都是金融行业里颇有地位的人物。他是家里的小儿子,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得宠程度可想而知。家里从小就只希望他健康快乐,喜欢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花多少钱都行,乐队基本就是被他一个人“投资”出来的,比如这次的场地。 齐昭比郑贤礼还要年长两岁,东城人,家里是做餐饮行业的,后来也不知道是发生什么事,他跟家里断了联系,大学毕业后一个人跑来南城,自己开了家琴行,放弃了计划中的考研考博,一直平平淡淡过到今天。 陈风跟他们几个其实不算特别熟悉,只是因为小的时候喜欢跟着郑贤礼,郑贤礼把他带去过齐昭的琴行,再加上每次的演出都守在前排,换成是谁都该被他们几个记住了,何况陈风当年来南城上课,还是郑贤礼让齐昭给他介绍的老师。 陈风很喜欢跟他们接触,他们是郑贤礼为数不多的好朋友,陈风可以从他们对话中加深对郑贤礼的了解。 “表演系的学生太腼腆可不行。”路星洲跟齐昭交流完毕,又转过头来冲陈风挑挑眉,“今晚要跟我们一起上台吗?” 陈风心想好家伙那真是求之不得,嘴上却在努力保持人设,“太突然了,我紧张,我还是去给你们拍照吧。”说完又在心里碎碎念:求求了,速速邀请我! “我的琴借你,或者你唱歌儿?我记得你会唱歌来着。”齐昭说完又补充:“我们带来的谱子不多,你挑挑看,其它的也可以,你唱什么都行。” 陈风假装犹豫了一会儿,实则内心蠢蠢欲动,正要看似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郑贤礼就放下手机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去吧。” 陈风在郑贤礼面前虽然话不多,但是朋友圈和他的内心戏一样活跃,有时也会发一发唱歌弹琴和课上课下的小视频,郑贤礼偶尔刷到就会给他点赞。 郑贤礼知道陈风会什么,只是不知道陈风本质上并不怯场,刚才的行为对他而言纯粹是想给一个有能力但没自信的孩子一点鼓励,于是也就不知道陈风已经心跳加速到快产生“郑贤礼会不会也喜欢我”的错觉了。 后来陈风的相机从路星洲手上换到齐昭手上,他们在台下跑来跑去给台上的人拍照,不过由于这方面不太在行,不知道怎么调参数,陈风就设置了全自动,全自动在有氛围的场景下反而没什么优势,拍了特别多,最后只能勉强选出来一小部分。 路星洲在台下的时候陈风就唱歌,齐昭在台下的时候陈风就弹琴,有人以为他也是乐队的一员,在演出结束后还去梁乐那里要他的联系方式,但他让梁乐不要给,他不想让他的好友列表超过五十个人。 这个范围标准以前是三十个的,开学之后多了一些不得不加的人,这才狠心开放到五十个。 出了Pluto已经晚上十一点,路星洲说要请大家吃饭,陈风以为会是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就像电视剧里那样,经理都出来冲路星洲点头哈腰说“路少爷要不这顿我来请”,没想到去的是一家小吃街尽头的烧烤摊。深红色的棚顶,有些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烤串的香味从街头飘到巷尾。 等老板娘过来给他们递菜单,陈风才知道这是梁乐的妈妈,心里对这几人的好感顿时上升了无数个百分点。 冰啤酒都开了盖,齐昭回头冲正在忙碌的梁乐妈妈说不用拿杯子,接着路星洲就开始对今天的完美演出发表感言,看起来像还没喝就醉意熏熏了。这时郑贤礼突然起身走开,陈风转头看了一眼,见郑贤礼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可乐。 他在郑贤礼往回走的时候匆匆把头转了回去,生怕自己紧紧追随的目光会让郑贤礼觉得不舒服。 郑贤礼坐回来时,路星洲正好总结完毕,举起酒瓶说大家一起喝一个,陈风一低头,见郑贤礼用可乐换走了面前的啤酒。 坐在正对面的齐昭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郑贤礼只是用平淡的语气陈述:“他过敏。” 玻璃瓶发出脆响,陈风第一次觉得以前总说讨厌的可乐很甜,他甚至提前在心里把今天要写的日记补上了,结尾一定是:夏天真好,碳酸饮料万岁。 2021-10-11 01:08:56 5. 后面的几天,陈风得为假期后的迎新晚会排练,没机会去想办法跟郑贤礼拉近关系,每天泡在琴房里,不太搭理人,只有中途休息的时候会跟徐远川聊聊天。 徐远川说他这个学期要来南城实习,假期结束后就来,他之前就跟陈风提过这事,好像是他特别喜欢的一个老师今年离职了,在南城开了自己的工作室,他想来找这个老师。 “那你住哪儿,需要我帮你留意一下房子吗?”陈风突然想到那天无意间看见郑贤礼的手机屏幕,他想,说不定又能get一个话题?或者说,一个主动给郑贤礼发消息的理由? 结果徐远川在电话里说:“不用,他帮我安排好了。” “嚯,真够迅速的。”琴房的空调坏了,工人正在维修,陈风坐在木地板上,戴着蓝牙耳机,微微仰起头,感受门外时不时吹进来的风,“具体几号过来,我去接你。” “也不用,他会来的,你最近不是忙么。”徐远川说:“等你闲下来了我再找你,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陈风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淡淡道:“好,总是听你提他,确实挺想见见。” 小孩子聚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谈彼此的梦想,也不一定真的是梦想,但话题肯定离不开“我长大以后要做什么”。 徐远川在北城的院子里是年纪最大的孩子,何况他从小就比同龄人成熟懂事,梦想从“我要成为一个画家”转到“我想做设计师”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十八岁那年,他又把梦想精确到“我希望我和我的爱人能穿着我设计的礼服结婚”,自那以后,他的梦想就没有再变过,且这么多年,一直在往目标的方向努力。就连最爱玩的陆清,也在稍微懂事了一些之后,说“我长大要像我小叔那样,有大大的房子,和很多的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虽然这句话在他上高中之后总结成了“老子想发财”,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很多人的梦想。 至少算目标吧。 可类似的话,陈风至今都说不上来。 小时候学钢琴,是因为奶奶希望他好静,不想他被陆清拉着四处跑,每次回家来都一身泥。奶奶选了好几种乐器,钢琴、小提琴、古琴、古筝,让陈风自己挑,陈风选了钢琴,原因是黑白琴键看起来酷,其实没学多久他就不觉得酷了,但每个教他的老师都说他有天赋,成就感一上来,不想学也接着学。 高一那年的圣诞晚会,陈风被老师叫去演话剧,两个星期排练下来,他发现自己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正好晚会结束没几天,学校为了升学率,开始极力推荐文化成绩一般的学生学艺术,他的文化成绩还可以,但被几个选项中的“表演”吸引了注意力。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就问奶奶,不学钢琴了行不行,原以为还得跟奶奶说明清楚原因,结果奶奶说,行,去学你自己喜欢的就行。 后来确实是靠表演考上了一所好大学,可如果让他以后坚持走这条路,他却是一万个不愿意,好像对表演的喜爱仅仅存在于高中的那几年,到了大学又没有真正喜欢做的事了。 提到梦想,陈风有过很多种答案,快乐、自由、浪漫,和爱,徐远川说这不是梦想,这是向往,以及渴望。 十七岁生日的晚上,他问徐远川,那郑贤礼算梦想吗,徐远川以为他的意思是和郑贤礼在一起,就点头道,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于是他闭着眼睛许愿,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郑贤礼的名字。睁开眼后把蜡烛吹灭了,他又觉得这个仪式奇怪。 光都熄灭了,梦想不是会远吗。 “陈风?”徐远川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来了,听人说话的时候别发呆啊。” “啊?”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条件反射地回过神来,陈风眨眨眼睛,说:“今天真热啊,琴房的空调还坏了。” “知道了,这话你已经重复三遍了。”徐远川耐心道:“我刚才在说,他工作室需要模特,你有没有兴趣?就是时间不太固定,酬劳倒是还可以,行的话我就去跟他说了。” 陈风犹豫了一会儿,说:“别,我怕时间跟郑贤礼的演出撞上。” “没事儿,他那儿不着急,你可以先考虑。”徐远川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看时间,然后道:“我不跟你说了,我先收拾行李,得把一些用不到的寄回北城,过几天见。” 空调修好了,陈风又继续练琴,过了一会儿手机一直振动,他猜是宿舍的微信群不停有新消息,想着这遍弹完了就去设置免打扰,结果曲子还没结束,振动就停止了,他就没再管。 傍晚觉得饿了才想起来吃饭,不过夏天天色暗得晚,看了眼手表,才六点多,但窗外还是很亮。琴房离学校后门不远,陈风不喜欢食堂的菜,打算去校外逛逛,他一边下楼一边看手机,打开微信却发现他们寝室的群根本没人说话,未读消息都来自一个新的群聊。 群聊的标题是冥王星。 陈风去点聊天框的手都有点不经意的颤抖。他翻到最上面一条,系统显示:“0117”邀请你加入了群聊,群聊参与人还有齐昭、梁乐、路星洲。 0117、齐昭、梁乐都是陈风的备注,陈风没有路星洲的好友,但路星洲的微信id就是他自己的名字。0117是郑贤礼的生日,陈风的记性不是很好,最开始是怕到时候忘了,后来发现根本忘不了,但是他认为纯数字的备注很特别,到现在都没想改。 群聊内容是他们喜欢陈风拍的照片,让陈风以后直接发到这里,只提了一两句,后面就开始聊其它话题。 陈风觉得高兴,笑容挂在脸上根本抑制不住,一是因为自己被肯定被需要,二是因为似乎能参与到他们之间了,这样一来又和郑贤礼缩短了距离,三是因为,是郑贤礼把他拉进群聊的,明明齐昭和梁乐也有陈风的好友,论聊天次数,梁乐明显还更多一些。 陈风不知道别人的暗恋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只要和郑贤礼有关,惊喜和感动就会无限放大,好像随时都能热泪盈眶。 下了楼陈风又还是回了寝室,路上随便点了个外卖。他打算回去把上次拍的图修一修发到群里,不然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点什么。 这次的照片里有一张他很喜欢的,不过他没有发到群里。当时相机在路星洲手上,他从侧面拍,正好抓拍到握着麦架的陈风转头看郑贤礼,郑贤礼低着头,嘴角有微微笑意。陈风把这张照片设置成手机壁纸,然后在群里夸路星洲的摄影技术真不错。 除去这一张他想当成秘密,其它的照片他就随意挑了挑,发了条九宫格朋友圈,然后返回消息页面,置顶了这个群聊。 九张图里有三张是陈风也在台上的,一张在弹琴,一张手握麦克风,还有一张是最后结束的谢幕大合影,每一张郑贤礼都离他很近。 徐远川在第一时间点了赞,外加评论一句“西城学子发来贺电”,不过陈风还没来得及回,路星洲刚才加了他的好友,开场白竟然是问他“你那个下睫毛是不是种的”,这导致陈风突然怀疑人生,把前置相机打开仔细观察自己的下睫毛。 这时有个室友也刷到了他的朋友圈,转过头来问:“酷啊兄弟,你是玩儿乐队的吗?我下次能不能去现场看?” 陈风当然是说“可以”,然而一回头发现张明洋的目光很不友好,让他突然觉得很不爽,补充的话都说得卡顿了一下,“呃,但是我不是乐队成员,他们叫我上台玩儿一下而已,我可以把鼓手的微信推给你,有活动他会提前发。” 室友连连点头,笑道:“这么牛逼的微信我配加么?” “没事儿,能加。”陈风低着头,准备把梁乐的名片推到寝室群里,手指碰到发送键前又犹豫了一下,然后返回上一步,选择了单独发送。 晚上乐队的群里活跃起来,聊的话题很日常,比如路星洲晚上吃饭的时候被父母说了两句,导致他赌气没有吃桌上的糖醋里脊,现在回想起来特别后悔,再比如齐昭的琴行今天收了个很麻烦的学生,是比较常见的自己不感兴趣却被家长逼着学的类型,齐昭说今天课上这个学生持续对他翻白眼,他感到十分崩溃,接着就是梁乐发了一些听众朋友的截图,截图的内容大部分都是表白路星洲和郑贤礼,这让梁乐非常沮丧,陈风插不进话,手边又没有新的照片可以发,一时有些难过。 意料之外的是放下手机写日记时,路星洲在群里cue了他一下,顺便@了郑贤礼,说:不然让小陈同学给你留意一下,南城大学附近交通方便,环境也好。 齐昭附和道:而且离Pluto很近,离我们琴行也不远。 梁乐补充说:这不重要,主要得看校外好吃的东西多不多。 陈风瞬间反应过来--郑贤礼果然是要租房子。 他在对话框打出一句“我明天就去看看”,但没急着点发送,怕回复得太及时,会暴露自己一直盯着屏幕刷新消息,结果张明洋突然叫了他一声,他猝不及防手一抖,把这消息秒回了。 陈风下意识发出一个单字的语气词,不是很文明,但很能表达情绪。然而张明洋只是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笑意里略微带着点不屑,“别他妈操了,关灯。” 这话说出来更不好听,另外两个室友都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往这边探头,生怕张明洋和陈风会吵起来,“这不都躺着玩儿手机么,明天又不上课,着急关灯干什么?” “不上课就不能早睡?”张明洋把眼罩戴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室友,用行动表示“我认为你很吵”。 “没事儿,我马上好。”只有陈风一个人还在下面,他只好不跟张明洋计较,对室友使了个眼色示意“没关系”,然后关了寝室的灯,开了自己桌上的台灯,把亮度调暗一些后,重新翻开日记本。 “晚风拂过黑白琴键,林荫小道有桂花香。薄荷爆珠,一杯烧仙草,我来到冥王星,弹吉他的男孩儿居住在那里,旋律像,盛夏室内的空调。 换了新的壁纸,今天,开心。” 原本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因为睡前有一点生张明洋的气,就在关灯前匆匆加上了一句:明天的早餐,不吃生煎。 2021-10-11 01:08:59 6. 陈风原本不想用徐远川做借口,但郑贤礼问他“你要上课,有那个时间么”,他只得借徐远川一用,说:我有个朋友要来南城实习,他前几天也让我帮他看看学校附近的房子来着,正好顺便了。 郑贤礼回道:那行。 陈风截了个图发给徐远川,用刷屏式的黄豆龇牙脸来表达兴奋,然后问郑贤礼:哥有什么要求吗? 郑贤礼迟了一会儿才回:隔音效果好一点的吧,我怕练琴吵到邻居。 徐远川说陈风终于学乖了,知道不那么实诚了,最好再编个理由去跟郑贤礼合租。 这话可能是徐远川随口说的,但陈风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满脑子都是他在厨房给郑贤礼做早餐,然后郑贤礼睡眼朦胧地从房间出来跟他说早上好的场景,接着一整晚都翻来覆去睡不着。 虽然没休息好,但陈风还是起了个大早,他得去琴房,今天有老师过来,确定没问题就可以安心等后天下午上台彩排了,那他下午就能空出时间来给郑贤礼看看房子。 老师这边很快就通过了,还问陈风有没有被学生会或者校团委之类的组织提前挖走,没有的话要不要考虑加入她们校艺术团,学分都是一样的。陈风立马答应了,因为张明洋之前问过他假期结束后要不要去面试学生会,陈风可不想跟张明洋在上课和回寝室以后再多另一层接触。 “艺术团其实是比较闲的,不会占用你多少课余时间,你擅长钢琴的话,到时候就来器乐部,面试期间我不一定在现场,但以你的能力肯定没问题。”老师说:“这边的琴房等假期结束了就会一直有人来,艺术团那边的琴就只有器乐部的人可以用,这样你随时都能练琴。” 陈风眼前一亮,喃喃道:“随时都能练琴…” 老师当然不知道陈风在想什么,点头说:“是啊,毕竟我们学校没有正儿八经的音乐系,这琴还是给你们表演系的学生上声乐课用的,你总不至于自己买一台电子琴放寝室里吧。” 陈风笑起来,“您说得对。” 他想,真是个好主意。 其实练琴对陈风来说并不算什么痛苦的回忆,小时候奶奶没给过他压力,是他自己做事之前喜欢先制定计划,计划中每天要练一会儿,到点了他就会主动坐到钢琴面前,哪怕高中之后不学了,也还是会练,倒是高中之后的寒暑假在南城安心学表演没琴可弹,他反而觉得浑身不舒坦。 上大学是一个新的阶段,他的计划表自然也重新制定了,比如没有琴在身边,就删除了练琴这一项,每天多出来的这点时间,他换成了出去散散步,寝室空间太小了,不适合一直窝在里面。 然而计划表都在军训结束后的当天夜里被他贴在书柜上了,老师今天的话又给了他新的启发--自己买一架电子琴。 倒不是多想练琴,主要是有理由说会影响室友休息,得搬出来住才行。于是他深吸口气,点开郑贤礼的聊天框,有些紧张地给他发过去一句:哥,你介意跟人合租吗? 这个点郑贤礼应该还在给人上课,陈风问完也不敢闲着,当即就去校外的居民小区打听有没有合适的房子。人还没走出校门,昨天晚上睡前出现在脑海中的画面又开始继续播放了--他弹钢琴,郑贤礼弹吉他,傍晚在琴声中迎接日落,黄昏洒进屋子里,给琴键和琴弦渡上一层柔光,接着他们缓缓抬头,对视时侧脸在雪白墙面上落下一道剪影。 他只联想到这里,因为刚过完马路手机就振动了,郑贤礼回过来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介意。 介意归介意,看房子是帮郑贤礼的忙,陈风再失落也得继续往居民楼走。一边走一边下载了一个郑贤礼那天用过的app,看看有没有什么关键信息。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的旨意,陈风翻来翻去,发现真的没有能租的一居室,不过他没着急告诉郑贤礼,把看起来比较合适的记下来,一个一个主动打电话联系,问能不能现在就去看房子,然后把备忘录打开,依次记录每一家的楼层、空间、朝向、装修、新旧,以及郑贤礼强调的隔音问题,甚至留意了隔壁和楼上楼下的邻居,凡是能注意到的他通通都记下来,细心程度像要自己在这里买房定居。 除了中午吃饭算是休息了一会儿,陈风就冒着大太阳从学校对面看到学校附近,再到过一站公交的距离,要不是傍晚学校有点事情必须得回去,他能在外面跑一整天。 晚上洗完澡陈风就开始整理他的备忘录,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几张照片配一段文字描述,简直是做汇报PPT的程度,然而做完之后他仍然没发给郑贤礼,而是点开郑贤礼的聊天框,开始思索措辞。 陈风很怕主动给郑贤礼发消息,用徐远川的话来说,就是他在郑贤礼面前和其他人面前是两个极端,在郑贤礼面前稍微大胆一点都能要了他的命。陈风没反驳过,但这事似乎不受他控制,就比如现在想给郑贤礼说一下他这一天的“收获”,都犹犹豫豫不知道从何说起,直接把整理好的文档发给郑贤礼,他又怕郑贤礼觉得他这样多此一举,何况他整理得越详细,越像有意而为,他怕自己的那点心思会在郑贤礼面前一览无遗。 于是他最后只告诉了郑贤礼一个事实:哥,这儿周边没有能租的一居室了。 郑贤礼回过来一个:行。 陈风不想这么快死心,最后还是挣扎了一下,补充说:如果你不介意合租的话,选择还是挺多的。 发过去之后闭上眼睛开始默念上帝保佑,手机一振动还得先从手指缝里看,还好,郑贤礼没那么快回绝,他问陈风:方便接电话吗? 陈风从座位上跳起来,眼角余光瞥见张明洋在往他的方向瞟,他连忙戴上耳机出了宿舍,跑到上一层的楼道去给郑贤礼打语音电话,心跳快得仿佛能听见声音。 郑贤礼很快就接了,听陈风小声叫了句“哥”,心里莫名觉得有点别扭。 陈风的音色属于磁性但不文弱的类型,从听筒里传出来就像昨天晚上路星洲在车里点开的都市情感电台,一开口就要念伤感文案似的,但陈风每次跟郑贤礼说话就好像很委屈的样子,这让郑贤礼很有画面感。 “嗯,你说说看。”郑贤礼应了一声。 陈风便滔滔不绝起来:“我看了有好几个地方,我学校对面有个三室一厅,空间大,书房可以用来放琴和电脑之类的,环境特别好,然后我学校后门附近有个两室一厅,那边小区稍微旧一点儿,房租很便宜,可是隔音效果比较一般,最后还有一个两室两厅,虽然是两室两厅,但是空间其实挺小…不过这楼下就是个琴行,平时就有人弹琴打鼓的,居民都表示不介意。”一口气说完这些才发觉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了,他又连忙收敛,“哥你要是有觉得不错的…我可以发照片给你看看,app上的多少有点儿美化效果。” 其实他去看的和记录下来的房子根本不止这三间,他只是把三室一厅、两室两厅和两室一厅都取一个代表,试探郑贤礼比较倾向于哪种户型,他的备忘录做得再仔细,都是给他自己看的,捋顺一些好加深印象,保证他在对郑贤礼叙述的时候不会结结巴巴--然而他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并不满意,着急得像要逼郑贤礼立马交租金。 不过陈风那些有无必要的心理活动通通传达不到郑贤礼那里,郑贤礼听完只是思考了一会儿,接着问陈风道:“你问我介不介意合租,是替你来南城的那个朋友问么?” “不是他…”陈风觉得打电话期间突然开始深呼吸会很怪,只好抬手捂住心口,试图让它缓一缓,然后鼓起勇气,把该说的话说了:“是我。” 郑贤礼感到好奇,“你跟室友处不来?” “没有,哥。”陈风用从老师那里get到的理由解释道:“我想练琴,学校的琴房总是有人,本来打算自己买一台电子琴的,可是寝室实在放不下,而且大家的休息时间多少有些不一样,我怕吵到他们。” 郑贤礼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事你爸知道么?” 陈风一愣,不小心蹦出了点北城口音,“这跟他有啥关系?” “那行。”郑贤礼说:“明天晚上我来找你,先看看吧,不合适就再说。” 陈风差点开始原地转圈圈,小鹿都在心里头破血流了,嘴上倒是从容冷静,淡淡地应了声:“好。” 好在夏天的楼道有点微风,不至于回到寝室得重新冲个澡,不过陈风脸上的兴奋没收住,一进宿舍就被追问是不是谈恋爱了,他摆摆手说“没有的事儿”,回到座位一低头却发现日记本好像挪了点位置,他看了看几个室友,大家都在做各自的事,没有继续八卦的意思,他想问“有没有人动过我的桌子”,又觉得不太礼貌,只好安慰自己可能是错觉,毕竟他的日记无关人等难以读懂,就算有秘密,也是秘上加密,不用过于紧张。 最多是有点不爽。 他把这事给徐远川说了,徐远川让他不要多想,说不定是室友路过他座位时不小心碰到而已,何况就算是真有人偷看他日记,那他就又多了一个必须搬出去的理由,然后叮嘱他明天在郑贤礼面前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同居。 陈风的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了,说等徐远川来了要请他吃大餐。 “万里无云的晴天,视线快被融化了,车窗都是紧闭的,路人在树荫下也打伞。 去了很多地方,阳光铺满道路,耳边像在奏乐。 想知道,做过的白日梦,会不会像夏天的冰镇可乐。” 2021-10-11 01:09:05 7. 郑贤礼来得比预料中要早,陈风还在宿舍里一边看游戏实况一边等碗里的面凉一点,郑贤礼就发来微信说人已经快到他们学校了,陈风连忙暂停网页,匆匆忙忙吹一吹,胡乱扒拉两口,然后洗了把脸拿起手机就出了门,路上给郑贤礼回了条消息,让他来后门这边,会更近一点。 这几天社团招新刚开始进行,陈风要去后门,正好得路过那条社团搭棚的路,这个点正好是他们今天收尾的阶段,陈风是个生面孔,一路过就被学长学姐拉着问这问那,陈风一个“不”字从头说到尾,摇头频率预支了半个月的量,等终于拿着一摞报名表顺利离开这段路,陈风的微信列表已经超出了五十个人,这让他很伤心。 今天下午有形体课,下课后陈风还去了一趟校艺术团面试,回去没来得及换衣服,现在还穿着一身黑。 他刚出学校后门就看见马路对面的郑贤礼了。 很奇怪,他的视力并不好,今天又偷懒忘了戴眼镜,但大老远瞟了一眼身形,就知道那一定是郑贤礼。 郑贤礼平时就习惯穿一身黑,他有点担心郑贤礼会以为他是故意撞衫,只好放弃提前挥手打招呼的动作,假装还没看清对面的人,认认真真等红绿灯,试图让焦虑感在等待的过程中平息。 郑贤礼也看见陈风了,手上不知道拿着一叠什么纸,但莫名和他白色的手表还有帆布鞋很搭,抬头看红绿灯的时候微微眯了眯眼睛,头发有些长了,柔软地垂在耳后,整个人透着股浓重的少年气,这让郑贤礼忍不住走到垃圾桶边灭了手中的烟。 陈风在人群中踩着斑马线走来,然后在郑贤礼面前站定,有些局促地叫了声“哥”,郑贤礼点点头,恍然发觉陈风的身高好像快赶上自己了--也许还差一点,但不会太多。记忆里那个阴晴不定的小孩跟陈风现在的模样重叠起来,实在相差很大。 郑贤礼对那几年的陈风印象深刻,稍微一回忆,眼前就能浮现当年的场景。摔碎的茶杯、嘶哑的哭喊、满桌子吃不完的药、一不留神就冲到马路中间、掀开窗帘的目的永远是爬上窗台渴望下坠。 郑贤礼不想去打探陈风是怎么慢慢好起来的,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有那样的精神状态很让人担心,现在会笑了,应该就算痊愈。 “哥,这边。”陈风指了指方向,“那天时间有限,我只留意了学校附近的房子。” “没事,先看看。”郑贤礼的手往裤兜里摸了摸,差点又下意识把烟拿出来。 陈风说:“其实这里还挺方便的,小区外面就是地铁口,去上次演出的清吧只有两站路,不想坐地铁的话,马路对面有公交站台,共享单车什么的也有。” 郑贤礼往四周看了看,附近算得上繁华,各种商铺都不少,大商场也有,很适合生活,只不过这种地段的房租一般来说都不会便宜,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我们先去看那个两室两厅吧。”陈风回头看向郑贤礼,“哥对楼层有要求吗?” 郑贤礼随口问:“几楼?” “三楼,我昨天说的那个琴行就在一楼,二楼是琴行老板他们家。”陈风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有个弊端,就是白天有学生上课的话,家里可能会有点吵,老板主要教架子鼓。” 郑贤礼说:“要什么紧,白天你在上课,我在上班。” “好。”陈风笑起来,但应了一声就没了后话。 他在想,郑贤礼刚才说话的语气如此自然,真像他做过的白日梦。 陈风昨天在电话里说这里虽然是两室两厅,但空间很小,郑贤礼寻思再小也不至于比他每天住的房间小,结果今天进屋一看,竟然只能感叹确实没大到哪儿去。 郑贤礼平时都住在自家小饭馆的二楼,二楼有两个房间,但唐瑛跟戚向东好上了之后,唐瑛的房间就用来堆杂物了,郑贤礼不喜欢那里,每天早出晚归,像个大忙人,其实只是提前出门,宁愿在齐昭的琴行里坐着发呆,也不想面对那个打开窗也觉得不透气的地方。 虽说赚的钱够自己花,这么多年来原本也能存上一些,可郑贤礼的工资大部分都给唐瑛拿去还债了,除去自己的日常开销,实际上真没省下多少。拮据到今天,总算连本带利还得差不多了,郑贤礼这才敢搬出来住。 这对他来说某种意义上就是新的开始,以后的工资都能留给自己了,生活的重担终于减轻了一些,接下来要思考的只是“我该如何活着”,而不是“如何在不想活的情况下为了别人而活”。 房东是楼下琴行的老板,三十几岁的单身男人,郑贤礼觉得他有点像乐观版的齐昭。 老板很热情,给郑贤礼和陈风一人倒了一杯水,说这里每天都打扫,很干净,可以直接拎包入住,省去找保洁的步骤。 郑贤礼大概看了看,两间卧室正对着,面积几乎一样,区别是主卧的窗户多了两扇,侧卧的衣柜更大一些。浴室在两个房间中间,房东特意强调了这个花洒是新换的,非常好用。厨房外是餐厅,由于餐厅的空间实在太小,餐桌选用了不占位置的折叠桌,此时靠墙放在一边。客厅有点窄,沙发虽然挺长,但离电视机的距离就像在提示近视三百度以上也可裸眼观看。 陈风比较满意的是有个小阳台,他想在这里种花,种红玫瑰,顺便放一把摇椅。 环境了解得差不多,租金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内,郑贤礼就去问陈风的看法,早一天签合同早一天搬出来,在这件事上他确实有点迫不及待。 在自己那个逼仄的小房间住了太久,走出来了任何地方都是好地方,他没有挑来挑去的打算。 陈风当然是完全没有意见,甚至已经在提前思考他的琴应该放在哪儿了。脑海中的白日梦开始续播,他打算晚上就去一趟附近的商场,把该买的东西买了,冰箱要塞得满满当当,以后在时间来得及的情况下,再也不点外卖了。 房东大概是没想到租房子能这么顺利,陈风先前来过一回,但全程表情严肃且没给任何答复,他还以为租不出去,于是心情大好,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搬家。 “可以吗?太需要了,谢谢。”陈风说。 郑贤礼一愣,倒是没想到陈风会这么干脆,印象中他至少应该推脱一下才对。 “那我先去开车,你们四处看看,听见我按喇叭就下来。”房东说。 “哥。”这时陈风走来郑贤礼身后,左右望了望,笑着问他:“你想住哪个房间?” 郑贤礼心不在焉地回答:“都一样,你挑吧。” 陈风说:“我想要那个衣柜更大的。” 听起来像在表达“我衣服比较多”,实际上是他发现另一个房间更向阳,他认为郑贤礼更需要阳光。 郑贤礼并没多想,点点头,听见房东在楼下叫他们下去。 “走吧。”于是郑贤礼说:“我跟你一起去,省点时间。” 陈风不得不回想起郑贤礼送他来学校的那天,没想到才过了一个多月,这个过程又得重来一遍。好在这一个月陈风没有买太多占位置占重量的东西,多了一个房东来帮忙,一趟还是能把需要的东西全部带走。 陈风跟郑贤礼在宿舍把衣服被褥打包的时候室友大概都出去吃饭了,就连张明洋也不在,陈风原本是庆幸的,省去了解释的步骤,可收拾书桌时发现日记本又不在之前的位置,还是忍不住皱着眉重重地吐出口气。 “怎么?”郑贤礼问。 陈风把日记本放进书包里,说:“我的日记好像被人动过了,而且不止这一次。” 郑贤礼又问:“知道是谁么?” 陈风脑海中浮现张明洋的脸,但又不想过度揣测一个还没那么熟悉的人,于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只能算了。”郑贤礼说:“反正没机会有下一次。” 这话出自郑贤礼的嘴里,安慰作用就非常大,陈风当即笑起来,完全不记得生气。 “哥什么时候住过来,需要我帮忙吗?”陈风问。 这时他正在偷偷把抽屉里的卡册放进书包,郑贤礼并没在意他的动作,但因为这本卡册对他来说是秘密,并且和郑贤礼有关,一个简单的拿放动作看起来都偷偷摸摸。 郑贤礼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思考了一会儿,说:“明天吧,你上你的课。” 陈风“噢”了一声,确认抽屉里没有什么遗漏的小物件了,拉上书包拉链,这才松了口气。 得亏寝室在一楼,房东把车开到了寝室楼门口,郑贤礼和陈风大包小包上上下下两次,总算是把陈风的位置清空了。 房东看了一眼满满当当的后备箱和挤掉一半空间的车后座,感叹还好这才开学没多久,要是再过段时间,他的车都该装不下了。 陈风解释说,那是因为他提前把冬天的衣服和被子也带来了,他奶奶不懂怎么寄快递,怕到时候让家里寄的话会出岔子。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传达出某些信息了,但房东的心思不在这里,放着音乐,手指跟着节奏在方向盘上轻轻拍打,听见这话就脱口而出道:“啊?奶奶不会寄,爸妈也不会吗?” 郑贤礼不知道陈风对这类话题敏不敏感,总之如果是他被人这么问,他会很无语,本身心情不好的话还可能会大发雷霆,可半侧过头,却发现陈风打开一半的窗,额前的头发被风扬起,脸上却没有不高兴的表情。 “嗯,大家都不会。”陈风说:“我奶奶可高傲了,她不会做的事儿必须自己学会,绝对不去问别人,就怕暴露她不会。” 说着就和房东一起笑起来,郑贤礼意识到自己的担心很多余,又回过头去安安静静闭目养神。 他昨天晚上又没睡好。 戚向东昨天晚上去打牌了,唐瑛坐在楼下饭店里等他到凌晨两三点,热了就把饭店的风扇打开,老旧的立式大风扇,乌黑的铁丝上有擦不干净的油污,一按开就会发出巨大的声响,尤其是在寂静的三更半夜。开了一会儿她嫌费电,就关掉,关了没多久又太热,就打开,这个过程了重复了好多遍,重复到楼上的郑贤礼已经习惯了,戚向东又突然回来了,从街道口就开始骂骂咧咧,中年男人常年抽烟的声音浑厚又沙哑,由远及近,接着是和唐瑛你一句我一句的争吵。 太吵了。 于是郑贤礼坐起来,打开窗发呆。 窗台前有张老式的书桌,他平时拿来堆杂物,每次一打开窗,过不了多久书桌上就都是灰尘,因为楼下就是马路,扬起的风沙总是先往屋里跑。 老街区,又吵又旧,每天早晨天刚亮就能听见街道陆陆续续的动静。商铺店面依次开门,唐瑛也在楼下忙碌,很难有人能睡到阳光正好。 “到了,东西我就不帮你们往上挪了,我晚上有个课,得在这儿等学生。”房东把后备箱打开,跟他们一起把陈风的行李都放到楼道里,“坐电梯吧,虽然就在三楼,能省点儿力气就省点儿。” 陈风向房东道了谢,然后看着满地的行李叹了口气,想着今天收拾完就够呛,逛商场的想法还是留到明天再实施吧。 “你一会儿还出门吗?”把东西都堆进客厅之后,郑贤礼站在玄关问。 陈风看了眼手表,时间还早,但他已经有点疲惫了,于是摇摇头,“我收拾屋子吧,怎么了吗?” “我回去一趟。”郑贤礼说着就往外走,连带着准备把门关上。 陈风连忙喊了声“哥”。 郑贤礼脚步一顿,回头扔过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结果陈风又摸摸后脑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如果是别人在郑贤礼面前支支吾吾,郑贤礼可能会送他一句“有你妈毛病”,然而郑贤礼毕竟认识小时候的陈风,知道他从前是什么样子,这时也就自动删除了不耐烦的过程,沉默着站在原地等陈风的后文。 好在陈风鼓起勇气的速度很快,只不过说出的话让郑贤礼有些摸不着头脑。 陈风问他:“你讨厌花吗?” 这次轮到郑贤礼犹豫了,犹豫半晌,还是说了一句干巴巴的:“不讨厌。” 他没想太多,以为陈风只是想在新家的餐桌上摆个花瓶,插上几朵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就像,很多人家里都有的那样。 陈风点点头,跟郑贤礼挥手说再见。 门一关上,陈风就又叹了口气,接着开始一点一点收拾东西。 他做事情很慢,每一个过程都要走神好几次,一走神就会做完一整场白日梦才回到现实,等放好最后一点东西,拿着日记本坐在阳台,天已经彻底黑了,白日梦也像长电影刚刚散场。 郑贤礼还没回来,倒是房东下课之后上来了一趟,给陈风送了一点新鲜的水果,告诉陈风不放心的话可以把锁换掉,陈风说没关系,倒是要谢谢房东把屋子打扫得很干净。 房东下楼以后,陈风就没有再去阳台了,把客厅的灯和电视机打开,感受更像一个家的氛围,然后在又一场新上映的白日梦里,一边写日记,一边等郑贤礼。 “黑色,好像情侣装。他不知道,才敢这么想。 要一起生活了,不是做梦。 他会不会喜欢红玫瑰?想让他一进屋就像回到爱里,可又怕他对花粉过敏。怎样才能准确无误又悄无声息地表达爱意?不明白,是道难题。” 2021-10-11 01:09:08 8. 郑贤礼去找了一趟齐昭,一是琴行有个想学吉他的姑娘想先见见老师,二是他得麻烦齐昭帮他搬家。 他们琴行离Pluto不远,四舍五入就是离郑贤礼的新家不远,郑贤礼打开导航扫了辆小电瓶去,正好提前熟悉这边的路。 车轱辘没滚多远就路过一间花店,郑贤礼瞥了一眼,觉得里面花花绿绿,还不好闻,他决定回去之后要换个答案,让陈风最好不要在家里养花。 到了琴行先去见了学生,姑娘对这位老师的满意程度十分明显,甚至问郑贤礼能不能一周七天都上课,她觉得自己不够聪明,一周只上三节课肯定学不会,郑贤礼有点无奈,好在齐昭在旁边,替他解释说课已经排满了,实在没有办法加。 学生走了以后,郑贤礼留下来和齐昭一起打扫卫生,顺便说了一下搬家的事情,齐昭自然是替郑贤礼感到高兴。 乐队的几个人里,齐昭最先认识郑贤礼,郑贤礼家里的情况他知道得也比较完全,提过好多次想帮忙,但郑贤礼每次都谢绝了他金钱上的好意。路星洲只听说过郑贤礼的父母早年欠了不少钱,和齐昭一样,也是二话不说就掏卡,想一次性替他解决,然而郑贤礼仍然拒绝得毫无余地。 这么多年了,郑贤礼终于开口说出一句“我要搬家了”,听在齐昭耳里,就相当于是“我他妈终于解脱了”,于是他提出要庆祝一下,不醉不归。 “下次吧。”但郑贤礼摇头说:“明天早上有课,今晚就算了,而且我太想立刻搬出去了,一天都等不了。后天吧,后天晚上叫大家一起出来喝。” 齐昭当然没意见,拿了车钥匙就跟郑贤礼一起回去收拾行李。 唐瑛根本不知道郑贤礼要搬出去住的事情,这个点饭店里基本不会有生意了,她正在拖地,准备打扫一下就去隔壁烟酒店坐着。 郑贤礼不像梁乐,梁乐很欢迎朋友去家里的小店,父母也和善待人,但郑贤礼基本不会邀请齐昭他们过来唐瑛这里,他们提出要来,郑贤礼也会临时找个借口推脱。 齐昭这是第三次来,唐瑛记性不好,根本记不住他是谁。 在路上时齐昭还说没提点东西过来会不会不太好,结果他一进去冲着唐瑛叫了声“阿姨好”,唐瑛连个笑容都没给,只是低着头看他们的鞋底踩在地上脏不脏,需不需要再拖一次,发现不需要之后就放下拖把给自己倒了杯水,看得齐昭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太招人待见,毕竟前两次来的时候唐瑛就算不热情,好歹也会装装样子笑一笑。 “别在意。”郑贤礼把二楼房间的门关上后才说:“她昨天跟隔壁老板吵架了,心情不好,不会理人的。” 齐昭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哦,没事儿,我不高兴的时候也不理人,正常正常。” 郑贤礼没再说什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行李箱,打开后又蹲在原地发愣。 “怎么了?”齐昭问:“需要帮忙么?一个箱子估计装不了多少东西,要带什么直接扔车上得了。” 郑贤礼沉默了一会儿,说:“刚才陪陈风去他们寝室搬了一趟,看他把位置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想也没想就觉得我也应该那样,但现在看着这个房间,我其实不知道有什么是必须得带走的,或者说,我都不想看到这些东西了。” 齐昭在床边坐下,抱起郑贤礼放在床头柜上的吉他,扫了扫弦,道:“带几件这个季节常穿的衣服就行,其它的都能重新买。” 郑贤礼心想也是,毕竟要重新开始生活,那就都归零吧。 采取了齐昭的建议,最后只用了一个行李箱解决问题,他提着行李箱下去,齐昭帮他背着吉他,下楼后唐瑛已经去隔壁了,郑贤礼懒得特意去打招呼。 他觉得这样挺没劲的,吵架的时候多难听的话都说出口了,言语之间恨不得去厨房拿把菜刀砍死对方,今天明明还在气头上,又偏偏要去隔壁守着,也不知道是生怕戚向东会再去喝酒打牌,还是单纯地认为这个人就是自己后半辈子的寄托了。 就像不知道世界上有个词叫重蹈覆辙。 郑贤礼忘了新家的小区叫什么,就让齐昭导航到陈风学校的后门,他们找了个地方停车,然后去附近的商场里买东西。 不过这趟来得太临时了,只能买点普通的日用品,于是郑贤礼也就没打电话问陈风缺不缺什么,买完东西到楼下才给陈风发消息,问他在不在家。 陈风秒回过来一句“在的”,郑贤礼就让他帮忙开一下门。 陈风看了一眼桌上的钥匙,合上日记本,扔进房间的床上,然后去给郑贤礼开门。 电梯门打开,先出来的是齐昭。 陈风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接过齐昭手上提的东西,侧过身让齐昭进屋,说:“不用换鞋,哥。” 齐昭把吉他放在沙发上,回过身想去替郑贤礼拿剩下的东西,结果陈风比他快一步,已经提着郑贤礼的行李箱往房间走了。 茶几上有房东送来的水果,陈风洗好切好了装在盘子里,但没怎么动,齐昭过去很自觉地吃,顺便用了一下陈风的手机充电器。 郑贤礼看起来有点累,但还是选择先去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挂好。 陈风站在房间门口没走,因为发现郑贤礼的床上空空如也,而他们好像没有再下去一趟的意思,那应该就是把全部的东西都拿上来了,陈风有点犹豫,不知道是问“哥你今天不在这儿住吗”,还是说“我那里还有干净的床单和被子”。 大概是目光略微炽热,郑贤礼回过头看了陈风一眼,陈风刚跑到喉咙口的话一下子又给咽了回去,这时齐昭走过来,正好堵住了陈风开溜的去路。 “那什么,你这有没有多余的…” “有!” 齐昭话还没问完就被陈风抢答了,着急忙慌的语气把齐昭给吓一跳。 陈风看了看郑贤礼,又看了看齐昭,自认为针对他“为什么回答这么快”这个问题最好还是不要解释,越解释越欲盖弥彰,于是挠了挠头发,道:“我有新的,买来洗过晒过但是还没用。” 说完又发现这个回答更加令人匪夷所思。 他感觉很尴尬,不想说话了,只想哭。 齐昭也是一愣,很好奇陈风怎么知道他想问什么,倒是郑贤礼反应不大,走过来拍拍陈风的后脑勺,十分冷静地说了声:“去拿。” 陈风连忙跑回自己房间,从收拾好的衣柜里拿出干净的床上三件套,一边给郑贤礼铺开,一边道:“洗过所以把包装扔了,但是真的是新的,我带来换洗的。” 郑贤礼走到床对面去牵另外两个角,无奈的情绪有点姗姗来迟,“不是新的也没关系。” 齐昭端着陈风切好的水果站在房间外观望,总感觉气氛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 紧接着陈风又来来回回好几趟,先是给郑贤礼拿了床空调被,套被单的时候急忙解释这个确实不是新的,是去年买的,但是洗过了是干净的,然后又抱过来一个枕头,看郑贤礼往枕套里塞的时候又解释他有两个枕头的原因是平时习惯拿一个当抱枕,这个是他抱着用的。 郑贤礼不知道陈风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字里行间都透着同一个意思--你千万不要嫌弃我。这搞得郑贤礼卡在嗓子眼的“谢谢”两个字反而找不到出口了。 “你们明天有空的话可以去一趟宜家,估计挺多东西要买的,需要司机可以叫我。”齐昭说着有点心虚地把空盘子放回了茶几上。 陈风倒是想答应,但是明天确实没空,只好如实道:“我们学校明天晚上有迎新晚会,下午要彩排,早上有早课。” 这话勾起了齐昭的兴趣,“嗯?你有节目吗?” 陈风点点头,“很短,就是一个开场的钢琴独奏。” “能去看吗?”齐昭问。 郑贤礼有点无语,叫齐昭不要凑热闹。 “我认真的啊,这不刚好么,我们去看陈风表演,结束了接他一起吃饭去啊。”齐昭说着冲陈风抬抬下巴,“看你们表演要门票的吗?” “那当然不用。”陈风说:“在我们学校的室内体育馆,晚上八点半左右开始,可以直接进去的,我到时候应该能提前走。” 齐昭又转过头去冲郑贤礼笑,“人弟弟都准备好提前走了,你搁这儿叫我不要凑热闹。” 陈风有点想找地缝钻。 齐昭没待多久就走了,陈风跟郑贤礼单独处在同一个空间,紧张得坐在沙发上看了好久的晚间新闻,还好后来徐远川忙完了手头的事情,给陈风发了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后天就来南城,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陈风这才觉得放松下来。 他告诉徐远川自己真的和郑贤礼一起住了,像在做梦,没有实感,徐远川说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你接下来要多一份开支了。 房租是正常的押一付三,陈风目前还没什么压力,以前陈凯给奶奶的生活费都被奶奶存到陈风的卡里了,说是上大学要用钱的地方多,只不过花这张卡里的钱会让陈风有负罪感,他寻思周末得去找个兼职。 这话一说出来徐远川就有的唠了,连忙催促:你来我们工作室啊,急缺模特,在线等。 陈风感到好奇:人不好招是怎么的? 徐远川解释说,他老师设计的衣服都是同性情侣款,不指明的话没什么,大家也可能会把它当成兄弟款,然而工作室的网店图标就是一道彩虹,再来就是size问题,他们各种身材的模特都需要,比较好让顾客参考。 陈风没找对重点,问徐远川:我是你们急需的1么? 徐远川发来一串省略号。 -那好吧。 陈风只好说:可以的话照片让我自己修。 这时郑贤礼洗完澡出来,头发没吹,毛巾挂在脖子上。 陈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郑贤礼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只空的玻璃杯。 他问陈风:“这是这里的杯子还是你带过来的?” 陈风没戴眼镜,眯起眼睛才看出点轮廓来,“哦…是我的,我刚忘记拿出来了。” 郑贤礼点点头,又转身回了厨房,听声音是用陈风的杯子接了杯水。 陈风一愣,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他用我的杯子喝水他用我的杯子喝水他用我的杯子喝水! 徐远川发来一个擦汗的表情,说:不要对有洁癖的徐远川说这种事情,代入一下会生气。 然而陈风的语气持续激动:你不懂吗?就是那种他完全不跟我见外的感觉,我太爱了!我什么东西都愿意跟他共享! 徐远川持续感到无语:你也知道他不跟你见外,那你每次跟他见什么外?你们都认识六年了,又不是六天,六个月。 陈风:我紧张啊! 徐远川:你就不是会紧张的性格,我谢谢您。麻烦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一男的在你面前讲话支支吾吾,眼神躲躲闪闪,你什么反应? 陈风:让他上一边子去。 徐远川:是啊,你上一边子去吧。 陈风也回给徐远川一串省略号,但心里又清楚他说得对。 可是太难了。 2021-10-11 01:09:11 9. 陈风在北城出生,也在北城长大,父母离婚后,陈凯跟着朋友去了南城,母亲向来行踪不定,他就一直跟着奶奶。 院子里的邻居都很热心友善,从小在院里的三个孩子就像大家的孩子,时不时互相串个门,有哪家出去旅趟游,回来还会给他们都捎一份小礼物。 陈风的性格并不内向,小时候长辈让孩子们表演节目,他跟陆清次次要争谁先开场,学校有什么活动也都积极参与,即便奶奶为了让他安静一些,给他报了个钢琴班,他不练琴的时间一样生龙活虎。 好在他从小就成绩好,个个学期都有奖状往墙上贴,学校开家长会每次都把他单拎出来,让各位家长都把自家孩子往他这个方向培养,于是奶奶也就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家都说陈风这孩子性格好,学习自觉、阳光爱笑、多才多艺,还懂礼貌,父母离婚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他只是比以往更懂事了一些,知道体谅奶奶。 一直到六年前,发生了一些人为的“意外”。 那天陆清的小叔宋朝闻来看陆清,当时是六月底,一个平凡的下午,长辈上班的上班,不上班的也出去打牌下棋了,整个院子只有最先放假的陈风,和请了病假的陆清在家。 宋朝闻来得早,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就是楼上时不时传来的动静有点打扰陆清睡午觉,又是桌椅倒在地上,又是急促的脚步。 后来陆清果然被吵醒了,生病的小孩睁眼一见宋朝闻在身边就想撒娇,他让宋朝闻上楼去叫陈风小声一点,宋朝闻却没答应,他寻思醒都醒了,干脆就带小孩去挂个水,至少比光这么躺着不动要好得快。 前前后后又折腾了一会儿,等宋朝闻抱着陆清走出屋子,楼上才传出陈风迟来的哭喊。宋朝闻连忙上楼看,发现屋里果然进了人。 院子虽然在老城区,但这附近基本都是老一辈的人住,街里街坊相处得很好,平时陆清奶奶出去买菜打牌连门都不锁,从来没发生过谁家遭贼之类的事情。 不过陈风家里确实也不是遭贼。 那是个大概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黑衬衣黑西裤,看起来人模人样。 这人宋朝闻见过,是某唱片公司老板的亲兄弟,陈风的妈妈就是那家公司旗下的。 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宋朝闻不想考虑,这事细想的话容易让人怀疑所谓亲情,他只能抓拍到几张照片留作证据,第一时间报了警,但人还是跑了。宋朝闻不敢提前给陈风处理伤口,不确定他到底受过什么伤,怕妨碍到警察取证鉴定。 警察来之前,陈风一直在哭,或者说,在大声尖叫,嗓子哑了也不肯停下,歇斯底里。宋朝闻都担心他会从这一刻开始崩溃,留下永久性的精神创伤,往后的每一天都活在疗养院里。 可第二天陈风就恢复如常了,不哭不闹,和平日里一样,见到长辈会笑,一到点就练琴。 只不过警察没解决任何问题。 那人有权有势,这事最后非但没曝光,宋朝闻的事业还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陈风没告诉奶奶那个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宋朝闻没有亲眼见到,他只能配合陈风的说辞,告诉大家家里确实是进了贼,以后要多注意安全防范。 宋朝闻说他这里还有照片,那个人以后不敢再来,陈风说了一个“好”字,然后没了下文,似乎回忆一下就很痛苦。 后来陆清说放假想去外面玩,他的同学总是炫耀父母带着去过好多地方,宋朝闻就借这个机会把陈风也带上了,想让他散散心--当时发现得晚,没及时帮上忙,宋朝闻心里始终有些过意不去。 陈风奶奶听说他们想去南城,就让宋朝闻把陈风送到陈凯那里去,她说父子俩好久没见面了,再不见一见,都怕陈凯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 按照奶奶问来的地址把陈风送到后,宋朝闻原本还有些不放心,结果陈凯看起来热情得很,十分想念陈风的样子,宋朝闻这才安心带着陆清走。 可陈风其实很害怕,当时没立即表现出来,一是因为他知道陈凯是谁,二是因为紧张感还没平息,等反应过来想拒绝留下时,宋朝闻和陆清已经走远了,转头一望马路上都是人,想追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陈风跟陈凯太久没见过面,两人之间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而陈凯好像并没有要做点什么来缓和的样子,带陈风上楼,给他开个新房间,留下一句“有事儿来隔壁找我”就走了。 他试图像陈凯说的那样去过隔壁的房间,不过刚走到门外就被浓雾似的烟和听不懂的南城方言止住了脚步,他于是又回到自己的房间,拉开窗帘,看楼下陌生的街道和来往的行人,莫名有种想一头栽下去的冲动。 眼前似乎都有画面了,高楼坠地、骨骼碎裂、血肉模糊,车流仿佛一瞬间静止,路人发出恐惧又嫌恶的尖叫,有胆大的人会举着手机拍下他几乎脱出眼眶的双眸,也有人心酸地感叹这个孩子还这么年轻,接着警笛声响起,楼下的道路被封锁,他的灵魂浮在半空,和死神面对面打了声招呼。 郑贤礼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那天他替戚向东过来送东西,听说陈凯有个儿子在这里还挺好奇。他按了好一会儿门铃,一直没人开,正好保洁阿姨路过这里,他就说明来意,让阿姨用备用房卡把门开一下,他把饭菜放下就走。 没想到门一开,他看见陈风坐在窗台上,窗帘被风吹起来,少年的背影格外单薄。 郑贤礼把饭菜放在桌上,走过去托着陈风的腰,单手把他抱了下来,陈风在地毯上站稳后郑贤礼就松手了,没在意陈风错愕的神色,先把窗户给关紧了。 -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郑贤礼把空调温度打高了一些后这么问,说话时没刻意去盯着陈风看,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情绪。 陈风没出声,站在原地看郑贤礼把空调遥控器扔在床上后就转身走。 郑贤礼手边还有要给陈凯的东西,去隔壁房间找到陈凯的时候顺便就提了一下刚才看到的场景,但陈凯只是皱了皱眉,完全没当回事,认为陈风大概是太无聊了,来了好几天没出过门,闷得慌,于是给郑贤礼塞了点钱,让他带自己人生地不熟的亲儿子出门逛逛。 陈凯出手大方,郑贤礼当然不拒绝。 他又去敲陈风房间的门,这次很快就开了。 陈风的个子是后来窜高的,那年十二岁的生日都要年底才到,虽然比起同龄人还是要高一些,但站在郑贤礼面前完完全全就是个小朋友,何况脸上还有明显的婴儿肥。 郑贤礼看出来这个小朋友不太开心,但由于不会哄孩子,只能带着他出门去,说:走,去外面吃好的。 陈风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小声嘀咕:浪费粮食下辈子没饭吃。 郑贤礼难得露出了个笑容来,在陈风头顶揉了一把,说:小朋友不要讲下辈子。 郑贤礼带陈风去了南城比较热闹的一条商业街,路上以防陈风走丢,一直把他当人形拐杖用,胳膊肘架在他肩膀上,高度刚好合适--于是也就发现了陈风后颈有一道细长的伤痕,已经结痂了,在衣领边若隐若现。 郑贤礼猜陈风是跟人打架了,可打架又不应该有这种伤,像是被人用绳子用力勒出来的,要不是这道伤痕在后颈不在前面,郑贤礼都想怀疑面前这孩子被人谋杀过。 这个不太正面的想法持续盘旋在郑贤礼脑海中,毕竟他见到陈风的第一秒,陈风就坐在窗台上。 -有什么想做的? 吃过饭后郑贤礼问。他倒不是很愿意带孩子,主要是陈凯这次给的钱不少,拿了钱就得办事,他心里有数。 陈风在餐厅的玻璃桌面上敲了敲,一副网瘾少年想摸键盘的样子,结果一开口却说:我想弹琴,好几天没练琴了,会生疏的。 -还挺刻苦。 郑贤礼发表总结。 那年齐昭的琴行刚开业,宣传工作不太到位,根本排不满课,郑贤礼就把陈风带去齐昭那里。齐昭当然是很欢迎,他问陈风有基础没有,陈风说有,齐昭就从位置上挪开,让陈风稍微弹一弹,让他了解一下现有水平。 陈风看了一眼齐昭刚才用的谱子,没翻页,不打算挑,活动活动手指,就开始在琴键上飞舞。但由于齐昭说的是“稍微弹一弹”,陈风就只弹了半首,停下时脸上露出了一点少年等待被夸奖的喜悦。 郑贤礼一个不懂钢琴的人都觉得陈风竟然有两下子,但是齐昭没着急夸,他神情严肃,告诉郑贤礼,他以前的钢琴老师现在就在南城生活,需要的话他可以帮忙联系一下。 -你这庙还容不下他这大佛么。 郑贤礼说:他爸说他只有假期在这,特意找你的老师,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齐昭摇头道:确实容不下,真的。 大概是齐昭也从小学钢琴,一提到这事整个人都跟着激动,又是问陈风学多久了,又是问陈风现在的老师是什么人,问了一圈后还擅自给陈风做决定,说:家里要是没有让你转学来南城的打算,你就每个假期都过来,我一会儿就带你去我老师那里,他教得一定比你的老师强。 陈风虽然点头了,但当时其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齐昭心情好,给陈风倒了杯橙汁,让他先坐一会儿,他去给老师打电话。说这话时他抬手揉了揉陈风的后脑勺,其实只是个类似于夸奖的动作,想传达的意思是“你做得真不错”,可他无意间碰到了陈风后颈那道凸起的痂,下一秒陈风手里的杯子就摔碎在地上,橙汁溅湿了他的裤腿,在白色的瓷砖地面上显得格外扎眼。 齐昭是个没脾气的人,这时只是以为陈风手没拿稳,可低头一看,坐在椅子上的男孩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肩膀都在发抖。 齐昭向郑贤礼投出一个疑问的眼神,郑贤礼摇摇头,轻轻拍陈风的背,试图让他冷静。 -对不起。 半晌后,他们听见陈风这么说。 齐昭当然是说没关系,老师他也联系好了,让陈风回去跟家长沟通一下时间和费用的问题。 那天傍晚郑贤礼送陈风回去,顺便就跟陈凯提了一下陈风身上的伤和他一系列不正常的反应。 陈凯不会思考太多事情,当下就跑到陈风的房间里,问他是不是跟人打过架,说着就去拉开陈风的衣领,动作粗鲁地触碰陈风后颈的伤。 而陈风的反应仍然过激。他把陈凯用力推开,后退到墙角,蹲在地上做出害怕有人靠近的防御姿势。但或许是清楚眼前的人是自己的父亲,小时候对陈凯的记忆还留存在脑中,他眼角湿润,露出了一点白天强忍住的脆弱。 郑贤礼看在眼里已经能感受到陈风的无助了,可陈凯却莫名暴躁起来,好像他的儿子就得像铜墙铁壁无坚不摧,这副模样让他觉得丢脸,于是没有一句询问原因和安抚情绪的话,正好听见走廊有人在找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摔门声像屋里的人欠了他十个亿,这让郑贤礼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的问题,比如不应该管这闲事,怎么还特意去告诉陈凯。 接着郑贤礼就听见了陈风的哭声,特别细微,像小猫呜咽,听得出来是不常哭的孩子想要拼命忍耐。 郑贤礼走到陈风面前蹲下,试探性地握住了陈风的手腕,见他不反抗,才继续把陈风的另一只胳膊也放下来。 -没事,想哭就哭。 他说。 隐忍的样子会让他回想起自己小时候。 就是没想到陈风会扑进他怀里哭。 那年的八月末,宋朝闻带着陆清来接陈风回北城,临走前陈风问郑贤礼,说怎么才能长到你这么高,郑贤礼说等你年纪大了就这么高了,陈风觉得郑贤礼把自己当傻子,心里有点不服气,回北城以后疯狂喝牛奶,还强行拖着徐远川和陆清一起打篮球。 可以见得这个方法十分有效。 只不过陆清和徐远川没长那么高,陈风坚持是他们买的牛奶牌子不对。 后来的几年,陈风每年假期都来南城,一开始只是单纯的因为齐昭的老师的确比他在北城的老师教得好,后来不学钢琴了,又因为心里都是郑贤礼。 2021-10-11 01:09:14 10. 迎新晚会当天,陈风穿了身白色的西装,衣服是学生会统一租来的,不是很合身。 陈风没顾得上好不好看,十月上旬气温不低,室内体育馆的后台都是在候场的人,过个路都拥挤,给他热够呛。 冥王星的群里半个小时前发了一张南城大学校门口的照片,是路星洲说他们已经到了,让陈风不用管,他们要自己逛一逛,顺便找室内体育馆在哪,陈风有点意外,他还以为只有齐昭和郑贤礼会来。 由新生表演的节目只有前三个,就是入学时艺考的前三名,陈风排名第一,就被推到了第一个上场,他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一首钢琴曲也就几分钟的时间,何况一开始又不知道观众席中会多一个郑贤礼,现在知道了,兴奋感和紧张感就纠结在一起,很难分清哪个多一点。 陈风的视力其实很一般,但他不爱戴眼镜,框架的隐形的都不喜欢,不到像去看电影之类的必要时期,他通常就这么凑合着,看不清的东西根本懒得仔细去看。 今天原本想戴一次的,方便他寻找郑贤礼的位置,奈何临近下午彩排才发现日抛眼镜用完了,戴框架眼镜又不适合晚上上台表演,只好算了。于是直到表演完毕后被主持人留在台上聊了一会儿,再到回后台换了衣服,他也不知道郑贤礼他们有没有找到地方。 刚才在台上往下看,视线一片密密麻麻,他即便认为自己的脑神经中有感应郑贤礼的雷达,此时也不得不在人群马赛克中丢失了信号。 手机显示电量不足,陈风赶紧给郑贤礼发了条消息,郑贤礼回复得很快,说他们在体育馆侧门外面,陈风连忙往外走,路过侧门附近的活动室,无意间转头看了眼玻璃门,这才想起来偷跑得太匆促,忘记卸妆了。 还好不是什么大浓妆,他想:晚上灯光昏暗,应该不明显吧。 结果一出侧门路星洲就送来一句:“弟弟,这个妆好适合你啊。”说完又补充了之前有过一次的疑问:“你这个睫毛真的不是种的吗?” “真不是…是天生的。”要不是郑贤礼在旁边看着,陈风就要打开前置镜头照镜子了,因为路星洲上次只问了他的下睫毛,他想看看自己的上睫毛为什么也像人工制造。 路星洲“哦”了一声,说:“我大嫂的睫毛也这样,但她是做的,看着特自然,但贵得要死,你可真能省。” 陈风觉得自己脑袋上多少冒出了几个问号。 “你别逗小朋友了。”比陈风年长了十岁的齐昭笑着说:“你每次怀疑别人脸上是不是动过都他妈怀疑错了,你真不适合干这个,别想了。” 对此他们解释说,路星洲他二哥是个整容医生,路星洲每次看见哪个谁脸上有什么部位过于精致,他就怀疑别人是整的,试图问出人家在哪家医院找的哪位医生,他要拿去给他哥当竞争对手。 陈风听到这个理由的第一反应是无比沮丧,甚至忍不住当着郑贤礼的面问路星洲:“我的脸上只有睫毛比较优秀吗?” 路星洲说:“不是,我又不好意思说你整张脸都是做的。” 陈风:“…谢谢你啊。” 路星洲:“是做的吗?” 陈风:“……” 齐昭笑道:“做成这种娘胎效果高低得卖两栋路家的楼吧。” 今天梁乐没有过来,听说是店里很忙,于是他们几个就没有特意跑到梁乐家的店里去凑热闹,去了离南城大学不远的一家酒吧。 郑贤礼在路上提醒了一句:“这里有个会过敏的。” 这话听在陈风耳里就像那天的冰可乐一样有魔力。 “诶,就得有个不能喝的。”齐昭说:“万一我们仨都趴下了,至少还有个清醒的。” “要我们都不行了,你们家住得下吗?”路星洲问:“我很娇气的,我要一个人睡床。” 郑贤礼说:“住不下,让你们家司机来接。” 路星洲:“我怕我哥知道了送我上天。” “你这话说出来不就是今天不想回家?你车都没开出来。”齐昭看起来已经习惯了,“回头找个代驾去我那儿吧。”说着还冲陈风露出个嫌弃的表情,“你是不知道这人有多难伺候,千万不要欢迎他去你们家。” 路星洲和齐昭都用上了“你们家”这三个字,这让陈风觉得不是路星洲要不要上天的问题,而是他已经在天上飞了。 路星洲:“我怎么了?那不是因为他们家离得近么。” 齐昭:“地段确实好,离哪儿都挺近的,不像你,恨不得住到山里去。” 路星洲:“靠?又不是我买的房子。” 齐昭:“看出来不是了,你们一家都住山里,就你一个人像猴儿。” 郑贤礼话不多,不到需要他出声的时候基本不怎么开口,每次都是安静地听。陈风偷偷看了一眼郑贤礼的侧脸,心想两手插裤兜看起来还不装逼的,郑贤礼一定排第一名。 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真帅啊”,真诚到不小心笑出了声,好在这个时候笑一笑完全像是被齐昭和路星洲逗笑的,没有人怀疑他在想什么其它的东西,还顺便换来了一个和郑贤礼的短暂对视。 陈风不太习惯酒吧的氛围,坐在卡座上发愣,被巨大的音乐声震得心脏疼,安静得像彩色漫画里突然多出一格寂寞的黑白。 没过多长时间,路星洲已经换到第三个舞伴了,正在台上搂着一个小男孩的腰,同一杯酒两个人喝,笑容灿烂得好似上一秒刚进入热恋,这画面看得陈风目瞪口呆--明明前两个舞伴一个是大姐姐一个是小妹妹。 齐昭跟隔壁台子的一群人玩起了骰子,看得出来运气不太行,已经连输了好几杯。 只有郑贤礼坐在陈风旁边,齐昭过来跟他碰杯他才喝一口,其余的时候都在看手机。 陈风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主动问郑贤礼:“你们每次来都这样儿吗?”意思是你怎么不跟他们一块儿。 可是里面太吵了,郑贤礼听不清,侧过身来贴近了陈风,示意他再说一遍。 陈风愣了一下,然后在郑贤礼耳边问:“你不跟他们一块儿吗?” 大概是有人在耳边说话会很痒,郑贤礼摸摸耳朵之后才更靠近一些贴近陈风耳边,说:“我觉得没意思,但他们喜欢。” 陈风也摸摸耳朵。 果然很痒。 “那你不会无聊?”陈风又问。 郑贤礼回答:“总得有人送他们回家。” 陈风一看,确实,郑贤礼酒量一向很好,但今天却没多喝。 “你无聊啊?”郑贤礼凑过来问。 陈风怕点头会被郑贤礼划分到“无趣”的范围里,摇头又觉得好不真诚,不然刚才也不会没话找话,一时间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好在郑贤礼没有要问出个确切答案来的意思,他把手机拿出来解锁屏幕,转头又去问陈风的手机电量还有多少,陈风尴尬地回答差不多该关机了吧,郑贤礼就去把齐昭的手机拿过来,然后两个人在红灯绿酒的环境下,坐在卡座上开启了一把紧张刺激的排位赛。 一局结束后,郑贤礼发现陈风菜得不行,以防齐昭回头发现自己的战绩不如人机,就跟陈风交换了手机,让陈风玩他的号,他去帮齐昭上段。 于是等出了酒吧,四个人里有三个人的手机相当于废铁。 齐昭今天的背运程度好比陈风买刮刮乐,连两块钱都没中过,他现在已经被郑贤礼和陈风一左一右搀扶着说胡话了,就连以为自己会喝断片的路星洲走起路来都只是微微不稳,甚至正举着手机把齐昭喝醉的模样录下来,说要当下次威胁齐昭收留他的把柄。 “你省省电吧。”郑贤礼说:“我们手机都没电了,你有这个闲工夫,不如赶紧找个代驾。” 路星洲不为所动,“叫什么代驾啊,他都醉成这样了,还指望他回去照顾我?你看这能指望得上?” 郑贤礼没有表情,但语气听起来应该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非得他照顾你,你照顾他不行?” “不行。”路星洲把手机放下来,像在给谁发消息,“我还是叫司机来接好了,大不了挨顿骂。”说着抬头看向郑贤礼,“你们家地址是什么?我让司机把车开到你们家那边去,我们溜达过去,正好让他吹吹风,别一钻进车里就吐了。” 郑贤礼看向陈风,“你知道地址吗?” 陈风一愣,尴尬道:“没记住…背不下来具体的,我存手机里了,但我手机没电。” 路星洲比了个大拇指,“那你是真不错呀,弟弟。” “不过我记得怎么走。”陈风说:“我不是本地人,不太清楚哪条路叫什么,过了前面那个路口就近了,待会儿我指个方向你应该就知道是哪儿,或者你打开地图给我看看,有APP吗?” “没事,不着急,我也想吹吹风,不然要吐了。”路星洲摇摇头,“我先送你们回家,到地方了我直接给司机发定位。” 刚过前面的路口,路星洲就有点后知后觉地上头,走路开始没劲了,一直在后面扯郑贤礼的衣服,完全看不出来这人几分钟前还在满脸轻松地说“我先送你们回家”。 陈风觉得有点好笑。郑贤礼跟他们认识好多年了,不知道是不是每次都这样,但凡这两个人要喝酒,他就少喝一点,保持清醒,以防几个人一起断片,导致有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想到这里,陈风又转头看了一眼郑贤礼。 他总在自己的联想中给郑贤礼加分,好像不需要放大镜就能轻易找到郑贤礼令人心动的细节,这让他想到那张被许多网友改用过的表情包,他觉得他回头也得P一个加到常用表情里--但凡有人说没有什么是完美的,我:郑贤礼。 走到小区门口,郑贤礼和陈风已经累得直接坐在马路牙子上了,原本以为路不算远,走两步就走两步,两个当事人现在十分后悔刚才路过的出租车司机问他们打不打车的时候看也不看就说“不用”了。 路星洲蹲在最边上给家里的司机发定位,半个身子靠着路灯,被围绕在灯光下的飞虫晃得直皱眉头。 齐昭整个人都倒在郑贤礼身上,时不时莫名其妙地笑起来,又时不时干呕一声,两只手还不安分,恨不得帮郑贤礼整个新发型,平日里靠谱大哥哥的形象在陈风心里逐渐小面积崩塌。 “身上有现金吗?”郑贤礼突然问。 陈风摸摸除了钥匙和手机空无一物的裤兜,摇了摇头。 “你把他手机拿走,去便利店买瓶水。”郑贤礼冲路星洲抬抬下巴,“密码是134340,锁屏和支付都是这个。” 134340,是冥王星的小行星编号。陈风有点诧异,没想到乐队于路星洲而言这么上心,但更诧异的是郑贤礼完全不把一个富二代的手机支付密码当成秘密,坐在路边就这么直接告诉他了。 “这样好吗?”陈风忍不住看了一眼靠着灯柱打瞌睡的路星洲。 郑贤礼似乎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他们都管你叫弟弟,你理所应当一点不要紧。” 陈风心想我这是好不容易端出来的斯文包袱,要是你不在这里,我恨不得当场抢劫他两百万。但想归想,他去拿路星洲手机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没办法,一路上齐昭都更往郑贤礼的方向倒,身后还拖着个挂件一样的路星洲,郑贤礼这时只想立刻躺下。 然而路星洲的手机没有那么好拿,陈风刚一碰到,路星洲就举起来了,“嘿嘿”笑道:“我听见你们说话了。想喝什么?我请客,尽管点。” 陈风:“呃…水。” 路星洲:“什么水?” 陈风:“大自然的搬运工。” “没品味。”路星洲说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往马路上走。 陈风连忙过去扶,回头见郑贤礼坐在原地笑了笑,一下子自己也像喝过酒。 最后路星洲被陈风扶着在便利店拿了两盒冰淇淋,一盒巧克力的,一盒草莓的,除了强调不给齐昭买,还坚决不让陈风把手伸向隔壁冰柜的农夫山泉。 路星洲问陈风喜欢什么口味,陈风说他不想吃,然后路星洲又捞出来一盒抹茶的,说你吃这个,陈风一看,好像确实很难跟醉鬼沟通,只好把抹茶的放回去,拿了盒原味的,说:“我要这个吧。” 路星洲拍拍他的肩,嘟囔道:“你一点也不有趣,你看郑贤礼,他竟然喜欢草莓味的东西,我每次都会不小心想象出他穿一条粉色的裙子。” 陈风也试图想象了一下,觉得画面不是很符合他心目中的男神,当然如果郑贤礼真的那么穿,他愿意从此刷新对粉色裙子的好感度。 好在这条路上夜里没什么人,四个人坐在路边,三个人吃冰淇淋,外加一个熟睡的醉鬼,也并不会被围观。 路星洲没吃几口就放下了,小声哼起了他们乐队的新歌,陈风不得不佩服一个乐队主唱的职业素养,都这种时候了,竟然没跑调,就是小区门口的保安看过来的眼神让人有点后背痒痒。 几个人个子都高,坐在一起十分好找,路星洲他二哥都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把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谁喝多了谁还清醒一目了然,看得路星池非常头疼。 “嗨,贤礼。”他下车来,先跟郑贤礼打了声招呼,然后两人一起把不省人事的齐昭塞进了车后座里。无意识的人就像液体,“搬”起来不太容易,动作结束后他立马回头瞪自己亲弟弟,“你们齐哥这么不能喝的吗,是不是被路星洲灌的?” “我可没灌他,他自己心情好。”稍微被风吹醒了一些的路星洲揉揉眼睛,“怎么是你来啊?” 路星池看起来很暴躁,“你他妈给我发的消息,干什么,我不来你指望大哥来?” 路星洲低头一看手机,笑起来,“哈,真的是。” “别跟喝醉的人扯了。”郑贤礼有点无语,“赶紧回去吧。” “你们不一起来吗?家里住得下。”路星池说到这里才把目光放到陈风身上来,语气无比自然地问:“这是你对象?” 陈风心里已经炸开了花,奈何脸上不敢表现出来。 “我搬家了,就住这里。”郑贤礼叹了口气,说:“问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也醉了?” “不是吗?哦…我想起来了,我好像在小洲朋友圈里见过,是你们的新成员吧?”路星池说着就把坐进副驾驶的路星洲晾在了一边,“啧,那你们乐队的门面更难抉择了,不过也刚好,你比较帅,他比较漂亮,路星洲比较傻逼,是不同的类型。” 路星洲在车里发出一声干呕,路星池一个条件反射踹了他一脚,然后把车门甩上,无奈地冲郑贤礼挥挥手,“走了走了,下次来你们家喝茶。” 2021-10-11 01:09:17 11. “这是那个医生?”陈风上楼的时候问。 “对,叫路星池。”郑贤礼说:“不过他最近在考虑转行。” 陈风顺着话接了一句“为什么”。 “他的病人总以为他的脸是整的,每次都要拿他举例子,说要做得和他一样自然,他有点崩溃。”郑贤礼说着轻轻笑了一声。 陈风跟着笑,笑完了心里才出现一个大大的“危”字:郑贤礼竟然笑了?在提到别人的时候?而且他们看起来很熟的样子,难道说…… 陈风已经脑补出好几段离奇的爱情故事了,他大胆猜测这个路星池有可能是他的情敌,而这位情敌长得非常“漂亮”,这让他也有点崩溃。 于是也就没有顾得上太多,没头没脑地直接问了郑贤礼一句:“哥,你喜欢哪种类型的人啊,有理想型吗?” 郑贤礼开门进屋,一边换鞋一边好奇,“你话题是不是有点跳跃?” 陈风不知道怎么解释,挠挠头发,干笑了两声。 大概是陈风以往就经常会突然冒出一句跟上一个话题无关的话,郑贤礼收回目光,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道:“年纪比我小的,长头发,喜欢音乐,可爱听话的。” 陈风心说知道了,留长发就是我今后的事业。 “不过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然而郑贤礼给他泼了盆凉水。 陈风欲哭无泪,但还是要安慰自己,头发该留还得留,就是怎样算可爱还需要做做功课,以及…他得想办法打听一下路星池年纪多大,不大于二十六岁他就没法放心。 一进屋陈风就先回房间了,郑贤礼在房间门口看了一眼,见陈风给手机插上充电器后似乎还有点别的事情要做,就先拿了衣服去洗澡。 陈风捧着日记本,开着房间门,很自然地听见浴室传来水声,他不自觉地露出个笑容来,甚至在心里夸了一下房东新换的花洒确实很好用。 他觉得这也是生活气的一种,别说是花洒的流水声,就是单纯听见郑贤礼的脚步声,也同样会加深“我现在和他住在一起”这个梦幻的认知。 幸福得有点不真实。 于是他在今天的日记里写:“盛大的晚会,他在台下看我。 我穿着白色西装,幻想和他走进教堂。 喧嚣中只有我们是安静的,只有我们,这个词真浪漫。 晚风中的草莓冰淇淋,比我的甜,也许能胜过想象中的红色玫瑰。” 一觉醒来已经十点多,陈风早上没课,闹钟不响的日子他通常不会到点自然醒,现在睁开眼还迷迷糊糊,觉得没睡够。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试图干点什么来让自己清醒,一解锁屏幕发现有几条未读消息,徐远川发来的,说他已经到南城了,找个时间一起吃饭。 消息是大清早六点多发来的,说明是凌晨出发的车,这么迫不及待的行程看得陈风有点莫名。他记得徐远川说老师会去接他,那这个点应该已经在补觉了,所幸徐远川的手机一向静音,连振动都不开,陈风就给他留了个言,说睡醒再联系。 关了空调去洗漱,对面房间空空如也,窗户开着,被子没叠,陈风猜郑贤礼应该是上课去了,好想进屋给郑贤礼叠个被子,又不敢,知道随便进别人屋不礼貌。 洗漱完又把昨天的衣服洗了,昨天回来得晚,他和郑贤礼洗澡换下来的衣服都扔在浴室的篓子里。 夏天的T恤他习惯手洗,以防郑贤礼突然回来,会觉得他主动帮人洗衣服这个举动不太符合普通男大学生的日常行为规范,他先洗了郑贤礼的,然后赶紧晾起来,活像在隐藏“犯罪证据”,心想要是郑贤礼问起来,他就说是洗衣机洗的,反正方便。 如果徐远川在,估计又要说他这是“变态行为”,但他还是很兴奋,晾衣服的时候甚至哼起了歌,哼完才发觉这是郑贤礼他们乐队的新歌,昨天晚上路星洲坐在马路牙子上哼的那首。 临近中午,陈风正犹豫是去一趟超市把空荡荡的冰箱填补上,还是临时凑合凑合点个外卖,还没犹豫出结果,郑贤礼就回来了,手上提着东西,陈风忙过去接。 “吃饭了吗?”郑贤礼问。 “还没。”陈风把手上的袋子提到厨房,寻思郑贤礼是打算自己做?可是他也好想在郑贤礼面前露一手。 “煮饭会不会?”郑贤礼过来洗手,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自觉打下手的陈风,“淘个米,会吗?两个人吃放多少米知不知道?” 这种时候陈风就必须夸一下自己了,“不要小看我,哥,做饭可是我的强项。” 郑贤礼有点意外,“确实没看出来。” 陈风笑了笑,说:“上中学的时候我奶奶就急着教我了,他说男孩子必须会做饭,起码以后走到哪儿都饿不着自己,家务也要会做,得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郑贤礼点点头,脸上也有了一点不明显的笑意,“挺好,那今天你做,我休息。”说着就去淘米了,把菜留给陈风。 陈风当然是非常愿意,正在努力不让兴奋感从肢体上表现得太明显,然而内心戏仍然停不下来,他觉得这样好像婚后生活啊,郑贤礼今天下班回来,有点累了,而他今天没课,所以他做饭,那下次他满课,郑贤礼轮休,是不是就郑贤礼做饭? 虽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因为柴米油盐就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过日子”,他不得不偷偷感叹:yes!幸福程度满分。 这时郑贤礼回过身来,大概是想接点水,但陈风正在水池边洗菜,他侧过头来,忍不住就问了一声:“手表,不摘下来吗?” 陈风动作一顿,脸上的神情跟着有点不自然,“没事儿,不会坏。” “家里没别人,只有我在的话,没关系吧。”郑贤礼说。 陈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头一次选择了无视郑贤礼的话,继续做手边的事。 郑贤礼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再说第二次。 他在想,陈风到底有没有好起来,明明前两个月碰到陈风后颈的疤也没有过激反应,他还以为那段灰色的记忆已经被封存了,现在看来,大概还在。 陈风这顿饭做得稍微有点心不在焉,他刚才没有回答郑贤礼的话,不知道郑贤礼会不会介意,也不知道用什么来开启一个新的话题,突然的沉默让他手足无措。 郑贤礼大概是看出陈风的情绪有点不对,一直在厨房里没走开,一言不发地给陈风递切好的料碟和干净的空盘子。 越是这样陈风越感觉紧张,终于在关了火把用过的锅放进水池里浸入凉水后,小声解释说:“给你看到当然没关系,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看见。” 郑贤礼转头看他,但没说话。 “会让我讨厌自己。”陈风关了水,脸上又重新露出笑容来。 有些事情就像恶梦,人醒过来了,害怕的感觉还是在,何况那又不是梦,不把那些自己随时都能看到的伤口遮起来,过往就历历在目。 那年是郑贤礼告诉他“要走出来”和“会走出来”,他想证明自己“做到了”,可今天被郑贤礼这么一问,他停顿的反应又直白地说明“没那么容易做到”,一时间有种说不清楚的挫败感,像功亏一篑。 郑贤礼把餐厅的折叠桌支开,然后走回厨房端菜。 陈风还站在水池边发愣,看起来有点像被家长骂过的小孩。 郑贤礼皱着眉犹豫了一会儿,接着伸出去端盘子的手抬起来,轻轻拍在陈风肩膀上。 陈风回过神来,冲郑贤礼投来一个疑问的目光,疑问后面似乎还藏着些其它的影子,像晴转阴时的缓慢交界。 郑贤礼仍然没说话,手掌挪了挪位置,缓慢覆盖了陈风后颈那道细长的疤。 能明显感觉到陈风的惶恐和抗拒,他整个人都处于僵硬紧绷的状态,脚步也下意识跟着往后退,两只眼睛一直盯着郑贤礼,眼神复杂,好像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有其它反应。 郑贤礼没着急把手挪开,他动了动手指,轻抚陈风的疤。 “你看,没关系,这不是可以让人碰到吗?”他揉揉陈风后脑勺的头发,像是一个奖励动作,接着又重新把掌心放回到那道疤痕上,“别害怕,别着急,你只要知道没有人会害你,就会慢慢好起来。” 或许郑贤礼对陈风来说真的有魔力,他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平稳,从喉间发出一个沉闷的“嗯”字。 吃饭的时候陈风一直低着头,刚才沉浸在震惊和感动里了,气氛一过去,他就觉得脸上开始发烫,恨不得把空调开到十六度,再把自己藏进冰箱里,尤其是郑贤礼还夸了他两句厨艺不错,他更加不敢抬头跟郑贤礼对视了。 以前群里的朋友们都问过他为什么喜欢郑贤礼,陈风现在又得更改一次他的回答。 哪里都值得喜欢啊,他想,郑贤礼整个人从上到下由内到外没有一丝缺陷,这还不值得他喜欢吗。 吃过饭后郑贤礼去洗碗,陈风本来想帮忙的,被郑贤礼一句“厨房太挤了你还是出去吧”给劝退了,他寻思刚才两个人在厨房做饭也没觉得挤啊… 所以是郑贤礼不想让他洗碗。 有了这个想法又激动得想原地转圈。 他赶紧拿手机记下来:郑贤礼不吃辣、不吃葱花,但是会吃洋葱,没有特别偏爱荤或者素,拿筷子的动作不太标准。 徐远川:还没死,不要把我当备忘录。 陈风:怪顺手的。 陈风:哦你这么快就醒了吗? 徐远川:…… 徐远川:晚上出来吃饭? 陈风:不去,我晚上要跟我男神逛宜家。 徐远川:这么巧?我和我老师也要去宜家。 于是他们约好了去宜家假装偶遇。 徐远川千叮咛万嘱咐,让陈风不要把他很喜欢这个老师的事情说漏嘴,陈风也千叮咛万嘱咐,让徐远川不要把他很喜欢郑贤礼这个事情说漏嘴,徐远川回了陈风一句“你神经病”,他说陈风的喜欢太明显了,但凡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 这让陈风陷入沉思,他觉得冥王星乐队全员都没看出来,他们总不能都是傻子。 不过这话他没发出去,因为郑贤礼刚才从他面前路过,去了趟阳台,大概是浴室的脏衣篓没看见自己的衣服,就去阳台看一眼。 果然,郑贤礼抬头看了一眼就回头问陈风:“你一直都这么勤快么?”他认真地好奇了一下,“以前每次见你,你都躺在床上玩游戏,我还以为你会是星洲那种类型的。” 陈风想到齐昭之前说路星洲“很难伺候”,不禁替自己感到委屈,“哪儿有啊?哥,我以前每天都要出去上课的。” 郑贤礼想了想,说:“那就是下课之后躺在床上玩游戏。” 陈风:“…劳逸结合。” 郑贤礼笑了,“菜是真的菜。” 陈风捂着脸,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那方面的倾向,不然为什么被嘲讽了还心跳加速。 而且郑贤礼又笑了。 笑起来真好看啊,他想。 2021-10-11 01:09:19 12. 陈风冲了个澡再出的门,穿了件宽大的黑色T恤,把手表换成了护腕,少年气浓重得让郑贤礼头一回默默感慨自己确实年纪大了。 出小区后发现路星洲的车停在外面,齐昭坐在副驾驶吃冰淇淋,香草味的。 路星洲昨天虽然也清醒不到哪里去,但白天一觉醒来仍然记得昨天晚上特意没给齐昭买冰淇淋,这是他刚才主动补上的,齐昭不知道这回事,吃得摸不着头脑。 陈风和郑贤礼坐进后座,不约而同把车窗开到最大,两个人的头发都被吹得有些凌乱。 “啊…头疼,真的头疼。”齐昭说。 路星洲瞥了他一眼,“因为你冰淇淋挖太大口了,怎么有你这种人,跟吃饭似的。” 齐昭:“这是宿醉的后遗症行不行?” 路星洲:“我还以为某些人不知道自己会喝醉。” 齐昭侧过身对后座的两个人吐槽:“我通常会无视这个人突如其来的阴阳怪气。” 陈风觉得自己太能忍了,他其实很想哈哈大笑。 到了宜家,陈风发了条消息问徐远川来了没有,徐远川说他们已经在买餐具的地方了,他老师有点挑剔,来了半个小时,推车还是空的。 陈风回道:我就不刻意往那儿去了,测一下我俩缘分够不够相遇。 徐远川:到时候不要盯着我老师看,他很帅。 陈风:你也不要盯着郑贤礼看,他不刻薄,他只是单眼皮。 放下手机,陈风寻思要买的东西应该不少,想去拿推车的时候却发现郑贤礼已经去了,奇怪的是路星洲也推了一辆过来,齐昭假装震惊了一下,说噢天哪,您竟然也要亲自买东西吗?被路星洲回了一个中指加一句脏话。 最后路星洲手里的推车还是送到齐昭手里去了,他往里面放了几个毛绒玩偶,说是买给他大哥的女儿。 “你要吗?弟弟。”齐昭推着车回头看走在后面的陈风,“你不是要抱着枕头睡觉?你枕头给贤礼了,你不得补上?” 路星洲的问号都写在脸上了,“不得不说我大受震撼。” 齐昭:“你凭什么震撼,十八岁的小孩儿需要抱枕有什么奇怪?” 路星洲“哦”了一声,说:“忘了他几岁了,那我给弟弟送一个。” “不用了…不抱也能睡,真的。”陈风说着发现身边的郑贤礼也看过来,他连忙摆摆手转移话题,“啊,我刚在车上列了个清单,哥你看看有什么要补充的。” 郑贤礼接过手机,单手推车。 路星洲这时又回过头来,问郑贤礼道:“诶,跟男大学生同居是什么感觉?” 陈风去帮忙推车的手一顿,满脑子只有一句某射击游戏同款系统女音:救救我。 意料之外的是郑贤礼回答得很自然:“会洗衣服会做饭,还很听话,你羡慕吗?” “很齐全。”说完还把手机还给了陈风。 路星洲发出了一连串的“啧啧啧”,接着转过头去跟齐昭抱怨家里人又开始催他找个班上。 陈风握着被郑贤礼拿过的手机,心想大家好像确实把他当自己人了,不然也不至于把他拉进乐队的群聊里,冥王星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融入人群对陈风来说就像普通的加减乘除那么简单,可郑贤礼在人群中,这道题就无解,仿佛他们的冥王星也是另一个星球,这之间的距离要在宇宙中跨越,没有经验,到底是容易胆怯。 但值得他又一次心动的理由是,郑贤礼说他很听话。 郑贤礼说喜欢听话的。 他恨不得今晚一觉醒来就变成长发飘飘的乖乖仔,虽然脑补了一下画面后略微有些不适。 郑贤礼对日用品很随意,走到要买的东西面前瞅着大小合适,颜色不夸张,就直接往推车里放,路星洲在旁边看着,嫌弃的目光毫不遮掩,郑贤礼被他看得发毛,认命般地把自己放进车里的东西都摆回货架上,无奈道:“你挑,行吧?你挑。” 没有一点不耐烦或者“我认为你在多管闲事”的语气。 陈风心想:今日份好感度又加百分之百。 他自认为自己脾气极差,毕竟身上有陈凯和许泓潆两个暴躁行家的基因,所以对好脾气的人很难有抵抗力。 他以前还特意问过郑贤礼:有没有人说过你脾气好? 郑贤礼当时露出了十分鄙夷的目光,并且表示从来没有过,于是陈风又觉得自己不但爱对了人,还拥有一双慧眼,除却有点近视以外,总能看清别人没有发现的另一个郑贤礼。 回过身来发现路星洲帮他们把大部分的东西都拿了两份,比如浴衣、毛巾、浴球,还有房间门口的地垫,都是灰色,区别在于一深一浅,室内拖鞋拿了好几双,不过也都是灰色系。 陈风稍微意外了一下,他还以为路星洲会选择更高调一些的颜色。 “还有什么要买的来着?”路星洲问。 陈风看了眼手机上的清单,发现实在有点多,干脆就直接把手机递给路星洲。 路星洲扫了一眼后“卧槽”了一句,说:“你挺会过日子啊,有的东西非要说的话就是好多余,这是年轻人喜欢的仪式感吗?” 陈风笑着点头了,说:“对。” 刚一“对”完,就有个软绵绵的东西砸在了自己后脑勺上,他反应极快地接住了,低头一看是只小号的长颈鹿玩偶,回过头来发现徐远川站在不远处卖衣柜收纳的货架前。 “陈小雨!”徐远川大声喊。 陈风走过去捂住了他的嘴,“我淦!留点儿面子!” 这时有个人推着车停在他们后面。 这个地方路有些窄,于是那人冲徐远川抬抬下巴,说:“你们走前面,别停在这儿了,后面还有人要过来。” 陈风连忙用眼神询问徐远川:这是你老师吗? 徐远川眨眨眼睛表示没错。 陈风记得他不能盯着徐远川老师看的使命,以免自己好奇起来控制不住,干脆转过身拉着徐远川加快脚步,走回了郑贤礼身边。 “朋友吗?”路星洲一边往推车里放东西一边问。 陈风点点头。 路星洲的目光扫过徐远川的脸,接着眼神中闪过一丝敏锐。 陈风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路星洲走过来凑近了徐远川,语气十分严肃地问他:“你这个微笑唇是做的吗?” 徐远川:“没错,花了我五百万。” 路星洲露出个无语的表情,转过身继续他的挑选任务,倒是齐昭凑过来问陈风:“你叫小雨?” 陈风一脸正经,“没有,你听错了。” 这个小名老让他觉得自己没长大。 以前北城院子里的人都是这么叫他,小雨、好雨,早就听习惯了,后来上中学的时候进入了无可避免的叛逆期,他突然就无比排斥这个名字,认为不够“男子气概”,他告诉大家,得叫他大名才行,用带“雨”字的名字叫他,以后一概不理。 这话竟然真的说到做到,尽管每次有邻居不小心喊了他的小名,他都像唤醒DNA似的会下意识回头应一声,但反应过来之后他就立马转身回屋,没等到一句“陈风”,就坚决不妥协。 经过他的不懈努力,这几年终于没有人叫了,还以为已经对这个名字免疫,没想到被徐远川一喊,那种浑身不得劲的感觉又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徐远川要去买其它的东西,打了声招呼就跟走在他身后的年轻老师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短暂的见面,还没说上几句话,不过想到徐远川之后一直在南城,见面的机会多得很,就没怎么感叹可惜。 却没料到郑贤礼会等徐远川走远了之后开始好奇:“那是你小名吗?小雨。” 不光问,还叫了一声,陈风多少有点招架不住。 “对…”他只好承认道:“我奶奶说,我出生的那天下了好大一场雨,她想给我起名儿叫陈好雨,我爸说像个姑娘名儿,刚好下雨天还刮大风,好雨就改成了风,但我奶奶就喜欢叫我…呃,小雨。” 陈风稍微简化了一些。他出生的那天确实在刮风,乌云密布了一下午,愣是一滴雨都没下,奶奶说他出来得挺困难,胎位不正,许泓潆顺产生不出来,疼了半天又转去剖腹,晚上那场雨终于落下来了,巧的是刚一下雨,陈风就落地,奶奶有些迷信,认为陈风就是被这场雨送来的。好雨其实不是好大一场雨,而是这场雨来得真好。 “挺适合你。”郑贤礼笑了笑,说:“陈风反而不合适。” 陈风也跟着笑,“哈…我可是听出内涵来了。” 说完又问:“哥,你有小名儿吗?” 郑贤礼:“无。” 陈风:输了,很惨。 买餐具的时候路星洲又多拿了好几套,大小号的盘子、大小号的碗、五颜六色的筷子,还有一些根本用不到但确实很漂亮的小碟子。 陈风以为路星洲是不知道家里多少还是有一些碗筷的,房东说不会拿走,就留给他们用,想要过去提醒,却被郑贤礼拦住了。 “让他拿吧,他们家里也都会准备我们的份。”郑贤礼说:“不是够不够用的问题,他就得要专用的。” 陈风想感叹一句“你们感情真好”,还没说出口又收住了,认为这是句废话,还有点莫名其妙的柠檬味。 拿完最后一个小号储物盒,路星洲把手机还给陈风,说差不多可以去结账了。 排队的人有点多,齐昭和路星洲嫌无聊,又倒回去里面接着逛,让郑贤礼和陈风排到了给他们发个消息。 郑贤礼这时候才低头去看推车里的东西,不少中看不中用的都让他有点无语,但他没有放回去的打算,只是不明显地叹了口气,这个行为又让陈风不停地在心里碎碎念:好宠啊好宠啊如果跟他谈恋爱的话一定会很幸福吧。 正沉浸在白日梦中,手机就响了。 陈风解锁屏幕看了一眼,发现是辅导员给他发的消息,让他明天课后去一趟办公室,他回了个好的。 关掉聊天窗,顺手就打开其它未读的群聊消息看看,反正排队还有一会儿,闲着他也不知道该跟郑贤礼聊什么。 没想到这一看就愣住了。 他搬出去之前给寝室的群聊设置了免打扰,最近一直没有留意新消息,刚才一点开,竟然发现里面都是他和郑贤礼的照片。最新一张的背景就是此时此刻,拍的是两个人正在排队的背影,再往上翻,还有他们刚才在里面买东西,一人推车,一人说话的场景,有的模糊,有的清晰。 室友在群聊里@了陈风,说这是大群里有人匿名发的。 大群是整个系的大一新生群,是个QQ群,陈风没加。 陈风回头看,四周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人眼熟,他看不出是谁拍的。 “怎么了?”郑贤礼问。 陈风立即锁上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没事儿。”他说。 2021-10-11 01:09:22 13. 陈风还没去过辅导员办公室,临近下课前问了一下室友,他们大概说了一下在哪栋楼,不过表情都有点不太对劲。张明洋的表情倒是自然,但陈风不太想跟他说话。 下课后去了室友说的那栋楼,顺便问了问路过的学生,他们说辅导员办公室在三楼。陈风有点纳闷,他寻思室友也没骗人啊,确实在这栋楼,那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说句话而已,都没直接跟他对视。 见了辅导员才知道怎么回事。 辅导员说学生要搬出去住是需要在他这里开证明的,他没想到刚开学就会有人搬,忘了及时提醒,证明可以给补开,但他还是想问问陈风搬出去的理由,如果是和室友有矛盾,他可以去帮忙疏解。 陈风愣了一下,说:“没有矛盾,我就是单纯不想住这儿不行么?” 然后辅导员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比如大学生都是来过集体生活的,和同学室友处理好关系也是你们的必修课之一,如果人人都想着搬出去,那宿舍楼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你相当于是给其他新生起了个不好的头等等等。 陈风被他念经似的语气说得有点不耐烦,皱眉道:“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辅导员说:“你要是这种态度的话我可不能随便给你开证明了啊。” 陈风挑了挑眉,露出个不太温和的笑,“您希望我什么态度?” 辅导员推了推眼镜,拒绝了回答这个问题,道:“是这样,我本来还不知道你这个事情的,前几天有个大三的学长因为一些矛盾需要更换寝室,那天你室友刚好也在我这儿,他说你们寝室有个空位,那个学长就暂时住了你的床位,今天叫你来呢,主要是问问清楚,你是暂时在外面住,还是之后也不回来了?” 陈风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个室友,本就不充足的耐心又直接减半,“当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辅导员没什么好意地笑了笑,“你室友说你东西都搬得干干净净了,我想你就算之后要回来,也应该不是近期,那个学长急着搬,就先让他过去,有什么问题?” 陈风在心里默念了几句“冷静冷静、礼貌礼貌”,然后道:“住宿的钱我没退过,住我的位置不是应该立即跟我商量吗?” 辅导员说得理所应当,“难道他没交学校的住宿费?” 陈风:“他交的又不是我的床位。” “你反正不住了。”辅导员说:“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被他占这点便宜是吧?觉得他一个人交一份钱却有两个位置?那简单啊,你以后回来住他的位置不就扯平了?” 陈风不想计较那个大三的学长跟面前这位辅导员是不是有什么亲戚关系,以防自己控制不住发脾气,被辅导员列入黑名单,干脆放弃争论这个话题,“行,他爱住就住,那可以给我开证明了?” 结果辅导员还是没这么快放过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把屏幕转了个方向,推到陈风面前,说:“看看这是什么?” 屏幕上是陈风昨晚在寝室群聊里看到的那几张照片。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主要是拍到了郑贤礼,他担心郑贤礼会介意。 “这怎么了?”他看着辅导员,脸上没什么表情。 辅导员说:“我不管你跟这个人是什么关系,这几张照片又是被挂到学校论坛,又是挂到表白墙,一个晚上的时间,从你们大一的群开始,传遍了大二大三大四,你总得给我个说法。” 陈风没忍住笑出了声,“老师,我跟我哥在外面租房子,一起去买一点儿生活用品而已,就这事儿,我还得专门儿给您一个说法?我光明正大走在路上被人偷拍,怎么没人来给我说法?” 辅导员没相信,让陈风回头自己去看论坛。 陈风拿着证明出了办公室,一边下楼一边打开校园论坛,被顶到首页的就是他的帖子,他打开大致扫了两眼,然后一肚子无名火不知道怎么发泄。 楼主发的仍然只是昨天陈风看过的那几张照片,没什么大不了,但他用语言形容“两人举止亲密,眼神暧昧”,还说“主要是不敢一直拍,不然就是出柜现场”,最后总结“听说还未成年,这就跟人同居?不太好吧”。 看到这里,陈风已经能锁定发帖的人在哪个范围了,照片虽然不一定是他们拍的,但利用这几张看起来什么暧昧态度都没有照片配上那几句虚假激动的文字,底下的人就几乎都信了。 陈风生日在年底,除了在学校登记过,知道的人也就是他的几个室友,他自认为没得罪过谁,相处时间一共也就那么短,他真想不明白无缘无故针对他有什么意思。 中午回家休息了一会儿,到家时郑贤礼已经把饭做好了,陈风的心情瞬间好起来,管它什么校园论坛都抛到脑后。 郑贤礼并没有跟陈风客气的习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你洗碗。” 陈风笑着说:“好的。” 虽然洗碗是他最讨厌的事情之一,但今天之后似乎可以从这个列表中除开了。 午休的时候陈风注册了一个论坛号,在那个谈论他和郑贤礼的帖子下面回复说,照片中的人是他和哥哥,普普通通买东西而已,并没有所谓的暧昧亲密,希望发帖的人不要造谣。回复完之后想起来辅导员跟他讲话时惹人生厌的表情和语气,又忍不住补上一句:否则不要怪我问候你本来就没有的妈。 回完帖子他就睡午觉了,大概是这些事情多少有点糟心,做梦都梦见郑贤礼无意间发现自己被人议论后怒骂着叫他滚远一点。 这导致他醒来之后感觉自己有点上火。 被人误以为他和郑贤礼有什么其实是让他感到喜悦的事情,只不过发帖的人一看就有其它目的,而他也担心影响到郑贤礼,于是芝麻大小的事他都觉得像定时炸弹。 下午是文化课,陈风找了个角落坐着,鼻梁上架着一副平时不怎么戴的无框眼镜。 大课是好几个班在同一间教室上,铃声响后教室里就坐满了人,陈风撑着下巴听课,越听越浑身不自在。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寻思该不会是帖子又多了什么新内容吧,赶紧打开论坛查看,发现收到好几条私信。 是一个姑娘说,照片是她匿名发在群里的,她有聊天记录的截图可以证明,只是这些截图一发到帖子里,就被楼主删除了,她有单独再开一个帖子帮陈风说话。 陈风找到那个帖子看了看,发现讨论的人不多,大概是觉得这事说清楚了反而没意思。 这个姑娘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什么猜测的话,只说了:在宜家偶遇了我们班的男生,他真的太好看了! 群里有其他学生跟了几句:帅哥的朋友都是帅哥。 后面又开始有很多人匿名发他们各自班上长得不错的人,以及一些跟风的匿名告白。 陈风回复她,说他知道帖子是有人故意发的,他的话都不是针对她说的,希望她不要在意。 回完之后看见自己的三个室友坐在前排,还是张明洋坐中间,看样子相处得不错,至少应该没什么矛盾。 不知道为什么,陈风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觉得放任下去也无所谓。他想,他既不跟这些人一起生活,也不在意那些照片会不会带来影响,如果有一天真的被郑贤礼发现,那他也是“受害人”之一。 计较起来真麻烦,不如算了。 下课后出校门的路上看见学校在办新活动,是个校园歌手的比赛,陈风想着看到了就是有缘分,就顺便报了个名。 报完名开始给徐远川吐槽论坛的事情,他说很想怀疑是那个不太友好的张姓室友干的,但又感觉这种怀疑就像他之前老说日记好像被人看过一样,没有证据,只能瞎猜。 徐远川没有及时回,陈风想他大概在忙,工作室新开,要处理的事情一大堆。 到家后手机才响,结果是郑贤礼发来的,说晚上有事不回来了。 陈风先是可惜了一下,随后又觉得高兴。 郑贤礼连这个都要事先告诉他,就好像…真的另一种意义上的同居一样。 只不过这个高兴没有持续太久。 晚上坐在阳台上吹晚风写日记,一楼房东的琴行传来一阵阵鼓声,学生们应该是群小朋友,练习曲是几首儿歌,隐约还能听见琴行外有正在等候下课的家长聊天,她们说的是方言,陈风不太能听懂。 洗过澡,又是在家,他没有立刻戴上手表。 今天的运动护腕是白色,昏暗时乍一看,有点像当年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这让他反复回忆从前,比如看了好多次的背影,不开口留也知道不会回头的人。 大概八点四十几分,一楼琴行的最后一个学生也被家长接走了,四周安静下来,只能偶尔听见小区外有车行驶过。 陈风往楼下看,光线不够,视力也模糊。 他在想,从三楼的高度下坠,够不够造成当场死亡,四肢会断裂吗,血液会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蔓延,然后浓稠的红色像温热的地毯把他包裹,万一肋骨都刺穿皮肉,看起来是不是像盛放的花。 这时郑贤礼打电话来,把陈风的思绪打断了,陈风有些迷茫地按下接听,手机放到耳边,听见郑贤礼说:“我走到小区门口了,要不要吃雪糕,给你带上来。” 陈风说:“好,要草莓味儿的。” 后来脸上的笑容就怎么都收不住。 总是这样。 “思维总是不受控制,看不见他的时候,就在想头顶的吊灯、路过的车辆、桌上的水果刀,还有想忘记的梦。 吊灯砸下来、车辆驶向我、刀刃穿透器官、我回到灰色的梦。 可他一靠近,我就从梦中脱离,耳边是夏日的吉他曲,眼前是冬日的暖炉。 想见他终于不用等到寒暑。 再有人问我爱他什么?我生病了,也许因为他是良药。” 2021-10-11 01:09:24 14. 这座城市的天气奇怪得很,一日之内的温差仿佛包含四季。 现在是十月末的晚上,陈风穿着一件圆领的米白色毛衣,坐在小礼堂的观众席上,竟然觉得一直不动有些微微发冷。 今天是校园歌手的复赛,之前已经有过好几轮预选赛了,现在只需要在剩下的三十几个学生中选出十个。陈风没什么压力,拿着手机坐在观众席看歌词,时不时回几句徐远川的消息。 徐远川从来了南城之后就有些不太对劲,经常莫名其妙地“失联”,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等终于有了动静,情绪状态又很反常,陈风问了好多次“你真没出什么事儿吗”,徐远川每次都说没有。就比如刚才,他们正在聊工作室最近的情况,徐远川又消失了,最后一条消息是回复陈风问他的“你是在忙着谈恋爱吗”,他的答案是“没恋爱”。 陈风一愣,有点摸不清这三个字的具体含义。 “紧张吗?还有十几分钟就开始。”坐在陈风旁边的是上次在宜家偶遇他的女同学,名字叫唐静。他们前几天的文化课总是无意间坐在附近的位置,专业课又被分到同一个小组,恰巧都从北城来,于是不知不觉就熟悉了。 陈风摇摇头,“不紧张,我是抱着重在参与的心态来的,进了就进了,没进就算了。” 唐静笑道:“我们班儿只有你过预选赛了,你可是文艺委员,大家都指望你拿个名次呢。” “这么回事儿吗?那我紧张紧张。”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陈风低头看,是徐远川回过来的,给他发了一个工作室的地址,让他有空随时过去就行。不知道为什么,陈风总感觉这句“你随时过来”的隐藏意思是“你赶紧出现”,因为这几句话徐远川前一天才刚给他发过,标点符号都没变,怎么看都像直接复制的,而昨天徐远川分明还补充了一句“不过最近忙着布置,暂时还用不到模特”。 “在想什么?”唐静碰了碰陈风的胳膊,“让参赛的同学去后台准备了,快去吧。” 陈风应了一声,想着他排在第四个,用不了太长时间,大不了唱完立刻就走。 陈风选的是一首英文歌,因为前几天听郑贤礼弹了这首曲子,当时还很意外,震惊了一下郑贤礼竟然会听音乐剧里的歌,不过他没有要录下来给郑贤礼看的意思,怕太刻意了,某种意义上,很多他做过的跟郑贤礼有关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的心事。 结果被没想到被唐静录下来了,就是舞台上灯光没打好,录出来有点过曝。 陈风存下来,回了句谢谢,然后截取段落发了条朋友圈。 那一段刚好是副歌,陈风喜欢那几句的歌词:当你在森林里跌落,四周空无一人,你是轰然倒地,还是沉默无声。 发了一会儿又感觉还是很刻意,出校门的路上就怀着十分纠结的心情给它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唐静等了半天没等到陈风回观众席,发消息来问他人在哪儿,陈风说已经走了十万八千里了,唐静只好随他去,说:行吧,如果一会儿需要选手上台,我就帮你应付一下。 陈风给她发了个红包,说好人应该立即发财,然而收到一句无情的“你好像有那大病”。 这时冥王星的群里也活跃起来,路星洲说Pluto装修好了,让梁乐打打广告,今晚就能试营业。聊到最后把时间定在了晚上九点,路星洲慷慨地表示:有多少亲朋好友都叫过来,免费的演出,免费的酒水,喝多了帮打120。 陈风叹了口气,在心里暗暗道了一句可惜。 他虽然也很想去,但比起Live,目前来说果然还是兄弟的“生死”比较重要。 他被自己感动了一下,决定等会儿要让徐远川给他报销车费。 校园里的路灯原本很亮,但陈风挑了离校门最近的一条近道走,这里没被路灯照顾到,他走起来就像探险,一边提防脚下的石子路,一边给徐远川打电话。 视力不好的人到了光线差的地方简直更瞎,陈风恨不得蹲下来盯着脚底的路一寸一寸地挪,旁边稍微风吹草动一下,都感觉是什么奇怪的东西过去了,而且徐远川还是不接电话,这让他有点烦躁不安。 他打开地图,粘贴徐远川之前发给过他的地址,搜索后发现这才是真的十万八千里,打车需要将近两个小时才能到。 两个小时就两个小时吧,他想。 可车都提前叫好了,刚走到校门口,徐远川的电话又回过来,问陈风什么事那么着急。 陈风一愣,“我没事儿啊,我问你有没有事儿?你声音怎么了,感冒?” 徐远川也一愣,接着吸了吸鼻子,说:“对,有点儿,昨晚嫌热,开空调了。” 陈风:“确定?” 徐远川:“有什么不确定?” 陈风还是有点不放心,“…我是不是来晚了,所以你才这么说?” 后来回答陈风的人是一个略微耳熟的声音,他说:“小川发烧了,让他早点儿休息好吗?” 陈风想说“那我明天去看他”,一个“那”字刚发出半个音节,对方就把电话挂了。 提前叫好的车打着双闪停在马路对面,陈风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进了车里。 外地人打车多少有点被绕路的风险,陈风看着偏离导航的路线,催了司机师傅好几次“能不能快点儿”,司机师傅一脸悠闲,用一口方言似的普通话告诉陈风他走的才是最近的路。 可到地方了还是接近晚上十点。 陈风付了钱下车,向开着车窗的司机师傅确认:“确定是这地方吗?” 司机师傅还是那副悠闲的样子,“是这里没错,美术学院西南门正对面,这地方是美院的人拿来搞艺术的,就长这样,晚上没灯看着渗人,啊,没走错。” 陈风只好点点头,面对大片的集装箱和脚下的荒草,觉得这里还不如在北城上小学时那座恐怖的后山。 他默念了一句“搞艺术的真特么牛逼”,然后打着手电筒往里走。 原本没觉得有多可怕,他向来是一个人半夜三更看鬼片也能关着灯打哈欠的人,结果手电的光扫过集装箱深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接着突然从黑暗中窜出几条野狗,吓得他一动不敢动,开始在心里翻开日记本,写假如我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希望能给我留个全尸。 几条野狗发出喘气的声音,围着陈风不停地绕圈,陈风闭着眼睛深呼吸,在心里倒数了五个数,然后打着手电继续走。 他心想就这么着吧,万一真出点什么意外,郑贤礼说不定还能在检查他遗物的时候翻看到他日记里写了快两年的告白。 就是有点狗屁不通。 走过最前面一大片红蓝色的集装箱,再往后就能看见光了。 这光大概是从百叶窗透出来的,一道一道,又细又长。 陈风默默骂了一句自己为什么又不戴眼镜,根本看不清最前方的集装箱是不是真的有人在里面,眯起眼睛也只能吃力地看出这个集装箱和身后那片用来当拍照背景的摆设不是同一种,更长一些,空间更大,上下两个堆在一起,但又不太整齐,四个角都是错开的。 野狗开始叫了,从陈风身后越过,飞奔到那个有光传来的集装箱外。 陈风又走近了一些,近到能听见密闭空间里的声音了,才看清这个集装箱到底是什么样子--黑色的底上遍布涂鸦,有一长一宽两个面是纯透明的,装着白色的百叶窗。两层都是这样,看起来确实挺“艺术”,只不过陈风没看懂,这是水泥建筑故意设计成这个形状,还是真就是用集装箱改造的。这第二层怎么上去,向上攀爬,还是里面有楼梯? 不过这些问题没来得及思考,他听见了徐远川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问:“能不能放过我?” 野狗的爪子在玻璃面上抓出刺耳的声音,这让陈风放弃了一脚把门踹开的想法,他怕自己动静稍大一点,就会在这个荒芜的地方带着疼痛献祭。 但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给徐远川打电话试探一下时,郑贤礼先给他打电话了。 空荡的地方,又在寂静的黑夜,手机铃声的音量都仿佛加倍扩大了。陈风手忙脚乱下按了个接听,接着集装箱的门打开,野狗的叫声又让陈风开始怀疑这狗是不是徐远川的老师家养的。 “呃…哥。”陈风把手机放到耳边,对着面前两个表情各异但都死死盯着他的人说。 郑贤礼顿了顿,嘴边的“你怎么没来”说出口就成了:“你在什么地方?” 要说是宠物店,也不至于叫声全都属于只会咆哮的大型犬。 “嗯…这里是南城美院西南门正对面的最后一个集装箱。”陈风说着指了指徐远川,对那位年轻但目光里都是敌意的老师道:“你最好把人给我,否则我立刻报警。” 郑贤礼:“我现在过来。” 能听见电话那头还有路星洲的声音,在说:“要干什么去?” 郑贤礼回答他:“先去趟美院。” 路星洲回了个简洁的“哦”。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总之你先别挂电话。”郑贤礼说:“拖延一下,能应付吗?” 陈风说:“嗯。” 说完对着徐远川招了招手,“愣着干什么?过来。” 徐远川似乎没有穿衣服,身上只裹着一块黑夜中看不出材质的布,长度只到大腿根,没有穿鞋子,左手的手腕被他老师紧紧攥着,那一截手腕上似乎有星星点点的痕迹,光线太暗了,陈风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你确定今天要跟他走吗?”陈风听见那位老师这么问。 徐远川只是说:“就这一次。” 声音微微颤抖。 “我不拦你,回去把衣服穿好。” “你车里有外套没有?”郑贤礼问路星洲。 陈风一愣,一是没想到手机的传音效果比想象中好,二是没想到郑贤礼比想象中还细心。 路星洲:“有,怎么了?你什么都不说搞得好刺激啊!” 郑贤礼:“你开快点,更刺激。” 陈风忍不住道:“注意安全啊…” “你安全吗?”郑贤礼问。 陈风又是一愣。 徐远川已经回集装箱里了,门是开着的,陈风又走近了几步,以防出现什么意外状况。 门外的野狗时不时叫两声,爪子在地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伸着舌头,眼睛发亮。 “安全的。”他说:“哥,你们那边活动结束了吗?”他把声音放轻了一些,“我刚刚是故意把地址念出来的,吓唬吓唬人,现在应该都安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 郑贤礼说:“来都来了。” 陈风一时语塞,心想这四个字果然很万能。 2021-10-11 01:09:28 15. 徐远川换了身衣服出来,两个人大概还在里面说了点什么,耽误不少时间,好在集装箱的门关上,他老师没有跟出来。 “走吧,找个地方坐一会儿。”陈风说。 郑贤礼让他们找个光亮的地方等一会儿,最好离现在所在的地方远一点,定位及时发过来就行。 “好。”陈风应了一声。 电话这才挂断。 徐远川身上穿了件单薄的白色长袖T恤,看尺码不像是他的。 他脚步缓慢,低着头,语气很轻,“你们在一起了?” 陈风有些莫名,“没有啊。” 徐远川轻声笑了,“可你们真像在谈恋爱。” 陈风难得没有立即兴奋起来,“现在是谈论我恋没恋爱的时候吗?你不打算跟我解释解释这怎么回事儿?我要是没过来,他打算干什么?” “别紧张,这里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徐远川说:“这里是美院的几个老师布置的,用来给摄影系的学生拍作品用。最里面那间,以前是他们的休息室,后来那几个老师跳槽去别的学校了,这里就空了很久。” 陈风点点头,“嗯,所以?” 徐远川又道:“那几条流浪狗都是附近商铺的老板喂大的,他们晚上没有地方去,就在这里四处跑,因为平时来的人少,所以一听见脚步声它们就会跟着,但是不咬人,放心。” 陈风的耐心开始不够了,“你解释这么多,是想告诉我你其实很安全,我多管闲事儿来了?” “没这意思。”徐远川笑着摇头,“也不是每天都这样。只是你问我,是不是在忙着谈恋爱的时候,我没经过他的允许,回了你…没有谈,他生气了。” 徐远川说,他的老师叫沈光霁,光风霁月的意思,他们相识在徐远川十八岁那年的艺考前。 那个冬天文化生都准备放假了,艺考生还在没日没夜地集训,沈光霁当时在北城负责招生,各大画室都跑了一趟。 只是一张宣传单放到徐远川手里,徐远川就对他一见钟情。 就像陈风的高考志愿填了南城大学一样,徐远川放弃了东城的美院,填了西城大学,两个人用来解释的理由都差不多,一个说南城大学综合排名更靠前,一个说西城大学的设计专业更出色,既骗过了别人,也安慰到了自己。 徐远川的性格和陈风不一样,他只在熟人面前话多,熟悉的朋友不在身边,他就有点社恐倾向,主动和陌生人说话都不敢,别人主动找他说话,他都不好意思回答,一开口就紧张到声音都沙哑,可偏偏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莫大的勇气,竟然去向沈光霁告白。 沈光霁没答应他之前,两个人有过一段缠绵的暧昧期,但仅仅是缠绵而已,没有其它的东西,而在一起之后,他的每一天都像在地狱。 至于为什么像地狱,徐远川没说。 陈风没谈过恋爱,只能根据他所接触过的理论知识猜一猜,他寻思大概是总吵架,沈光霁无理取闹,或者控制欲太强,毕竟徐远川这个人讨厌幼稚鬼,还讨厌被人管。 但沈光霁好歹是人民教师,看起来也不像会无理取闹,他暗自下结论:那应该是控制欲强。 “这才是你放假不回北城的原因?”陈风皱着眉问:“他不让你走吗?” 徐远川沉默了许久,最后沉声说:“我没想过要走。” 陈风脸上写着“看不懂”三个大字,“那刚才是什么情况?你给我发那消息不正常啊,我要没来的话,你这会儿…会怎么样?” “我的手机平常都在他手里,有消息他先看,我回复之前要先问他,这样回行不行。”徐远川说:“还好,幸运的是他记性一般,没看出来我刚才那条消息之前也给你发过。” 说来说去,还是没回答陈风的第二个问题。 秉持着“想说自然会告诉我”的处事原则,徐远川避而不提的事情陈风都没急着追问,走出集装箱,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马路和昏黄的路灯,他问徐远川:“想大醉一场吗?” 于是等路星洲把车开到陈风新发来的定位附近,陈风已经趴在桌上起不来了,徐远川单手拿着杯子,另一只手因为疼痛和怕被发现,始终没有抬起来,这时想撩开衣袖看一眼,又发现郑贤礼和路星洲正走过来。 这里是美院附近的夜宵摊,在一条宽敞的巷子里,店面老旧,水泥路面不太平坦,每一张折叠桌都透着一层擦不干净的油腻感。 这个点有很多没回宿舍的学生,也可能是从附近学校过来的,吵闹声中有不少喝醉的人,他们说话含糊不清,但又特别大声,显得陈风和徐远川这一桌有些局外人似的落寞。 郑贤礼想把陈风扶起来,徐远川忙提醒道:“他醉了,没出别的意外。” 郑贤礼皱了皱眉,“他不是酒精过敏?” 徐远川笑了笑,没回答。 他想,等陈风醒来,他得告诉陈风郑贤礼刚才说这句话的表情。真像心疼自己对象没被好好对待的样子,可他们明明没有在谈恋爱。 “先走吧。”路星洲拍拍徐远川的肩膀,想问他要不要继续喝,准备转场了。 结果徐远川脸色一变,条件反射似的整个人往后缩,酒洒了一身。 巷子里路面不平,他动作太剧烈,导致塑料凳子有些不稳,得亏路星洲手快,托住了他半个身子,不然就该摔在一地的空瓶子上了。 “好家伙,你挺牛逼。”路星洲等他安稳站起来后才松开手,一脸鄙夷道:“你是有洁癖么?别人碰一下都要回家洗十个澡的那种。” 徐远川没说话,但身上被披了一件路星洲从车上拿下来的外套。 想去付钱的时候,路星洲已经走过去把收款码扫上了,徐远川有一点头晕,干脆没拦,坐进车里之后才问路星洲:“多少?我回头转给陈风,让他给你。” 路星洲无视了这句话,瞥了一眼副驾驶的徐远川,问他:“你手受伤了?” “没有。” 路星洲仍然无视,“还想喝酒吗?” “喝。” 徐远川确实不太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看上去再阳光积极也都是五官柔和以及酒窝太深的原因,比如现在,路星洲的车停在陈风小区门口,郑贤礼刚把陈风扶下车来,徐远川就想打开车门跟着下去。 结果被路星洲一把握住了手腕,“等等,你不是要继续喝?弟弟有他照顾就行了,你跟我走。” 这个“他”指的是郑贤礼。 此时郑贤礼已经艰难地把陈风扶出了后座。 徐远川知道路星洲是陈风认识的人,毕竟上次他也一起逛了宜家,但还是有点放不开。可抬头一看,郑贤礼似乎正在犹豫是扶着陈风走,还是干脆抱起来,于是想下车的冲动又被自行阻止了。 他怕自己打扰那两位看起来正在默默发展中的人。 “我跟你走,你别抓着我,确实受伤了,疼。” 路星洲:“什么伤?我看看。” 徐远川没同意,捂着手腕低着头,用行动来表示拒绝。 路星洲只好开车。 不止手腕,从肩膀到胳膊都在疼,皮肤像被灼烧,痛感细密尖锐。 那是被针穿刺后的感觉,就算针都拔出来了,疼痛感也像刺青后持续停留。后续还会肿胀,浮出大片青紫,就是不会留疤。 沈光霁说,徐远川不够完美,所以要用一些其它的方式来弥补缺陷,比如,给徐远川设计一件完美的衣服。 他毕竟是优秀的设计师。 徐远川的身体就是立裁用的人台,皮肤就是布料,他只需要在布料上加一些点缀而已,比如绸带、薄纱,折出好看的走向,用定位针穿透皮肤来固定。 在这之前,徐远川身上打着多个绳结,挣扎不了,动弹不得,如果发出痛苦的呜咽,他就会微笑着说:宝贝,人台是不可以发出声音的。 回想起来真像恶梦。 徐远川头靠着窗,想到陈风只是沉浸在一个人陶醉的暗恋中而已,就已经被郑贤礼温柔对待了,没办法不羡慕。 “你谈过恋爱吗?”他突然这么问。 开着车的路星洲发出一声莫名的笑,说:“恋爱有什么好谈的?” “谈过吗?” “没…”路星洲以为自己被嘲讽了,辩解道:“根本没有那个必要好吗?恋爱一谈,你就得围着别人转,烦死了。” 徐远川也轻轻笑了,眯起眼睛,带着点朦胧的醉意,“你说得对。” 2021-10-11 01:09:30 16. 陈风有个令人羡慕的独门绝技,就是没有宿醉后遗症,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得归结于他喝得少醉得快,通常是别人连微醺的级别都还差一点,他就已经不省人事了。 郑贤礼只知道陈风酒精过敏,不清楚他的酒量能差到这种地步,把人扶上楼之后还观察了许久,最后在他的床头放了一个备用的盆,以防他半夜醒来想吐。 于是陈风一觉醒来,除了精神大好、完全不头疼,走路稳稳当当以外,还发现床头放了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脸盆,以及,身上穿着郑贤礼的睡衣。 大概是陈风的衣柜分类只有他自己看得懂,郑贤礼没找到他的睡衣放在哪儿。 他发出一句小声的“我操”,然后翻身下床,把这个干净的盆放回了浴室里。 时钟显示七点四十分,今天周五,不用练声,他收拾收拾就差不多该去上课了,但他扯了扯身上的T恤,非常舍不得。 郑贤礼的房间门关着,想来还在睡觉,陈风先去洗了个澡,然后把郑贤礼的衣服放回自己床上,打算下午下课回来洗--不过可以的话他其实还想再穿一个晚上。 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陈风终于把昨天晚上的事情想起来了,他连忙回房间拿手机,一解锁屏幕发现有未读消息,是路星洲发来的,说:你的好兄弟暂时寄放在我这里,保证安全,放一万个心。 这反而让陈风有点莫名其妙的不放心,不过这个点对于不上课的人来说太早了,他猜他们俩昨天不管喝到几点,现在都应该处于昏厥状态,于是给他们各自留了条言,说醒来后记得联系。 今天是个阴天,稍微有那么点要下雨的迹象,陈风怕迟到,在小区对面扫了辆车,骑到一半就暗道“大意了”。风真的很大,而他洗完澡担心会吵醒郑贤礼,只用毛巾擦了擦头发,现在还是湿的,被风吹得太阳穴一阵抽疼。 停好车跑进教学楼,陈风踩着上课铃进教室,小组的同学招手叫他过去,说恭喜他通过复赛,下周就可以去大礼堂给他现场加油了。 专业课的教室和活动中心的练功房差不多,区别是没有把杆和那么大的镜子。陈风盘腿坐在地上看结课作业的剧本,谢过同学的恭喜,一边感叹自己要演的角色似乎有点像郑贤礼,又有点像自己,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问同学有没有推荐曲目。后来同学说了什么也没记住,思绪都飘到九霄云外了。 郑贤礼并不是每天都会去帮戚向东“送货”,他刚好没课在家休息的那几天,戚向东才会图省事让郑贤礼去,省得唐瑛店里有时候忙不过来,还要腾出心思去留意隔壁的烟酒店有没有人来。 郑贤礼没有拒绝过戚向东,因为陈凯认识戚向东,知道他的本性,除了送送东西,不会让他做其它的事情,而郑贤礼只要稍微多帮陈凯一点忙,就会得到额外的报酬。郑贤礼也没有拒绝过陈凯,因为不论多少,他都需要这些报酬。 大概是陈风初三那年的寒假,他重感冒,接连几天没去上钢琴课,陈凯平时根本不会来他的房间,对自己儿子的健康情况一无所知。那几天陈风一直昏昏沉沉,有一次醒来竟然已经傍晚了,他睁开眼,口干舌燥,饥肠辘辘,桌上空空如也,他猜是隔壁房间的人打牌太认真,又忘了让戚向东来送饭。 正巧保洁阿姨来打扫卫生,陈风就拖着沉重的身子爬起来,打算去隔壁房间洗漱一下,然后问问陈凯,打电话让戚向东送饭来的时候,能不能让他帮忙顺带一盒感冒药,他实在不想一个人去打吊瓶。 按了半天门铃,终于有人搭理他了,是个坐在房间看人打牌的,见到陈风,还说了一句“长得真秀气,一点也不像你爸”,陈风想着好歹是句夸奖,多少得谢一下,结果这个谢字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缓过来以后那人已经回到了“浓雾”中心。 陈风叹了口气,低头去厕所洗漱,一次性牙刷的包装还没撕开过,陈风稍微放了点心,但尽管水池边的玻璃杯一看就是保洁阿姨放好的位置,他还是拿起来用热水洗了好几遍才敢用。 水声一停下,他突然听见郑贤礼的名字。 原来戚向东就在房间里,或许饭也送来了,只不过他顾着看人打牌,忘了隔壁房间还有一份单独的,毕竟这事陈凯也不可能记得。 陈风稍微往门边挪了几步,把门半开,想听听他们在说郑贤礼什么。 那年他还不懂所谓喜欢不喜欢,哪怕对郑贤礼再上心,也没往自己可能是个同性恋的方向上联想,一切行为纯粹是出于好奇--他自认为是。 戚向东在说,郑贤礼从小就不招人喜欢,凡事都拎得太清了,以后是不可能会给他养老的,说不定连他亲妈也不会养,本来他们母子俩就没什么感情。 听热闹的人问他为什么,按理来说带着孩子跑到外地讨生活的母子不是应该相依为命吗。 戚向东说,郑贤礼的父亲脾气暴躁,喝多了就对唐瑛拳脚相向,唐瑛不止一次想过要跑,但每一次都没把郑贤礼放进她的计划里,可惜的是每一次都没跑掉,再后来,郑贤礼的父亲一动手,唐瑛就把郑贤礼拉到身前来。 唐瑛成功逃离那个家和那座城市,是因为郑贤礼的父亲突然消失了,而唐瑛终于能收拾行囊远走他乡,却仍然没想着带上郑贤礼。 郑贤礼在唐瑛准备走的那个清晨,红着眼睛蹲在她的行李边上,问她:你打算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是吗? 有人问戚向东,郑贤礼会不会不是唐瑛亲生的,她帮别人养孩子,所以唐瑛才这样对他。 戚向东说不是,他转述唐瑛的话,说是因为唐瑛怀郑贤礼的时候根本不想要孩子,她当时就想离开郑贤礼的父亲,但却反被郑贤礼的父亲威胁,说如果不把孩子安安稳稳地生下来,就要杀了她偿命,大不了全家都去死。 陈风只听到这里,有人要用洗手间,他只得匆匆忙忙洗漱完出去,然后在一大堆开过的一次性饭盒里找一份自己的。 不过没找到,想来是陈凯忘了隔壁还住了个人。 陈风结课要演的角色某种意义上也有些类似,二十几岁的年纪,总被误解,总被遗忘,公司里的人都把错误推到他身上,他不擅长辩解,领导也不待见,但他又需要钱,最后只能一次又一次低声下气地道歉。 回到家里没有热腾腾的饭菜,酒鬼父亲总是给他惹麻烦,还有一个星期就要交房租,可他的工资卡已经没有存款了。 后来,他喜欢上了公司新来的女同事,那个角色是唐静扮演。女同事的到来就像照进他生命中的一束光,他开始有了动力,拼命工作,拼命改善自己,而最后的结果是,年末他被公司裁员,收拾工位时,收到女同事发来的请帖,说她开春就要结婚了。 他二十七岁生日的那天正好立春,他给自己买了个蛋糕,许愿时回顾自己这一生,听过最多的话是“真没出息”,说过最多的话是“真对不起”,蜡烛熄灭了,他什么愿都没许。 接着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重物高楼坠地。 结尾是唐静的一句念白,说:就在今天,有的人死去了,而太阳照常升起。 陈风不是很敢演这种负能量的剧情,他入戏很快,容易想起一些不愿意回忆的事情,最后沉浸在自己的过去里,被所有人误以为很难出戏。 时间过得很快,排练了几次,又看了看别的小组的成果,总感觉才刚上课没多久,结果一晃就临近中午。 课上没看手机,这时拿起来一看,发现好几个徐远川的未接来电,未读消息也不少,还有路星洲没有打通的微信语音通话。他上课前习惯把声音关了,下课再打开,本来觉得是好习惯,现在总感觉有点误事。 陈风先给徐远川回了过去,徐远川很快就接了。 “你在哪儿呢?”陈风问。 徐远川说:“在那个谁…家里,呃…你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传来路星洲的声音:“我叫你爹。” 陈风:“……” “行吧,安全就行。”陈风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劲,“你要不让他接个电话?我刚刚在上课,没顾得上看手机,我看见他也给我打电话了。” 路星洲:“不接。” 徐远川笑了笑,道:“我们一会儿过去找你,下午有课吗?” “一节英语,三点多就下课。” “行,那回头见。” 挂了电话,陈风还是很纳闷,哪里都觉得怪怪的,拿着手机坐在木地板上,盯着裤腿上一个冒出的线头发愣。 唐静拍了拍陈风的肩膀,陈风才回过神来。 “叫你半天了,想什么呢?”唐静蹲下来,小声说:“我感觉你那个室友不太对劲。” 陈风:“怎么?” “我们排练的时候他一直在老师旁边,不知道给老师说啥了,老师后来看我们的表情都不……” 唐静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张明洋又绕回了教室里,好像是外套忘了拿,见只有陈风和唐静两个人在教室,笑了笑说:“在约会?” 唐静无语道:“我俩同组的还不让留下来整理剧情了?” “哦,那确实。”张明洋耸耸肩,转身往外走,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反正他又不喜欢女的。” 唐静沉默了许久,脚步声远了,她才对陈风道:“不去吃饭吗?下午还有课。” “嗯。”陈风站起来,低头拍拍身上的灰。 排练了几次他就在地上摔了几次,中途不小心失误了一下,现在太阳穴和膝盖一起疼,好心情也被张明洋影响了。 回去的路上接到郑贤礼的电话,他让陈风在小区外面的超市买点爱吃的菜上来,家里没什么食材了。 电话一挂断,陈风就想原地跳起来,整颗心都像腾空在云雾里。 太日常了,他想,听起来就像他们已经“在一起”特别久。 2021-10-11 01:09:33 17. 这场雨还是降下来了,在陈风提着东西准备往超市外面走的时候。 阵雨来得突然,又总是很大,地面很快就铺满一层深色。 超市门外的屋檐下聚满了人,抱怨声此起彼伏。一部分人选择回超市里买一把新的伞,一部分人打电话叫亲朋好友来接,还有一部分人站在原地等这阵雨过去。 陈风站在人群最后,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向郑贤礼寻求帮助,但目光注意到买了伞挤出人群后离开的人没走几步就被雨淋湿了裤腿,到底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想着过个马路就能到家,大不了回去再洗个澡,陈风懒得等雨小一些了,对着身前的人说了声“让一让”就直接大步跨进了雨里。 结果这雨越下越大,也就过个马路而已,陈风脑海中的画面从江直树向袁湘琴告白,跳跃到依萍回陆家要钱,最后甚至在猜他出生那天的那场大雨能不能比过这两个片段,比不过他都不配叫陈好雨。 意料之外的是他刚跑进楼道里,郑贤礼就从电梯间出来了,动作自然地接过陈风手里的东西,说:“赶紧冲个热水澡吧,都湿透了。” 陈风忍住往郑贤礼怀里扑的冲动,小动物似的晃了晃脑袋,试探性地问:“你准备去接我吗?” 郑贤礼挑起一边眉毛,“不然我去散步?” “也不是不行。”陈风笑道:“怪浪漫的。” 刚一进屋陈风就打了个喷嚏,他赶紧换鞋去洗澡,回房间拿衣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偷偷把郑贤礼那件拿来当睡衣的T恤和自己干净的毛衣一起拿进了浴室里--他想偷偷穿在里面,有点怕被郑贤礼发现。 这次不赶时间,陈风就老老实实把头发吹干了。 他的发质偏软,不刻意打理就只会往下垂。他用手比划了两下,有点好奇郑贤礼说的喜欢长头发是长到哪种程度,相对于大部分男生来说,他现在的头发算是有点长了,脑后柔软的发尾早就盖过了那道他害怕被人发现的疤。 下午没有专业课,不用一直和木地板亲密接触,陈风就换了一条浅色的裤子,上身搭配雾蓝色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气质十分温和,给郑贤礼一种此人说话做事一定都慢条斯理的错觉。 到底是错觉,陈风一坐下来就暴露了吃相非常爽朗的事实。 话少如郑贤礼,竟然都没忍住笑了两声。 “嗯?”陈风往碗里夹了一块排骨,瞪大眼睛表示疑问的同时,用舌头舔掉了不小心粘在嘴角的饭粒。 郑贤礼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厨艺又进步了。” 陈风反应了一下,然后也笑起来,“是吧,大家都说看我吃饭会很有食欲。” “大家?” “就是以前在北城的邻居,徐远川也是其中一个,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郑贤礼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陈风:“小时候的朋友,你只和他一个人保持了联系吗?” “都有联系啊,只是大家现在都在不同的城市。”陈风说着叹了口气,“我们本来有三个人关系最好的,因为每天都能见到面。另外一个比我小一岁,他今年高三了,家里不给他用手机,所以只有我们回北城才能见到他。” 郑贤礼有点印象,“你小的时候来南城接你回家那个?”不过那点印象并不是对陆清的,而是对宋朝闻的,其实记不清楚样貌了,但那年他就觉得宋朝闻有点面熟,“他们俩是兄弟关系么?年纪好像差得有点大。” “哦…那是他叔叔,他们刚好差一轮。”陈风说:“他叔叔是个演员,只演文艺片的那种,不接感情戏,知名度不算特别高,因为他总是给自己放假,一有时间就去盯着陆清学习,要不就是带他出去玩儿。” “叔侄关系也能这么好吗?”郑贤礼觉得这又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自己家只有一群讨债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亲戚,称呼和脸他都对不上号。有一年唐瑛也给他介绍说某某是他叔叔,但这个所谓的叔叔拿走了他大半年的收入,说那是他爹欠下的,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唐瑛就在旁边看着,什么话都没说。 不过郑贤礼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位叔叔最开始是问唐瑛要钱,说那张离婚证没打下来,唐瑛就有这个义务。那时郑贤礼正在下楼,正好就听见唐瑛说:我没有钱,你去问他儿子要,他参加工作了,没上学。 “是啊,他们特别亲近。”可能是挺长时间没见了,一提到陆清,陈风就有很多话想说,“陆清小时候特好玩儿,有一次学校让写作文儿,标题是我的爸爸,结果他交上去的那篇标题写了我的叔叔,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作文儿题目是不能自己改的,他就说,老师,可是我只有叔叔。老师当时可内疚,就告诉他没关系,下次再有这样儿的题目,可以在文章里面写,我的叔叔,他就像我的爸爸一样,或者写,我的爸爸,其实就是我的叔叔。” 郑贤礼没明白这个事情怎么会被陈风说得像笑话,只有叔叔不是应该难过吗。 紧接着陈风又道:“他们第二周的作业又有作文儿,标题是我的妈妈,然后陆清就按照老师教他的,写了我的妈妈,其实就是我的叔叔,老师没忍住给他叔打电话了,后果非常惨烈。” 郑贤礼原本想说“听起来你们小时候都很快乐”,但话到嘴边又想起他所见过的陈风的小时候,于是这话又说不出口。 而郑贤礼的欲言又止也让陈风后知后觉自己今天格外话痨,往常总是困扰他的紧张感好像都被郑贤礼平时自然的贴心行为驱逐干净了。 于是他问:“我是不是有点儿话多…” 郑贤礼摇摇头,“没,这样就很好。” 这句“这样就很好”让陈风一整节英语课都魂不守舍,下课铃声响起,他耳边回荡的都好像还是郑贤礼的声音。 他又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放在门外撑开晾干的伞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好在已经雨过天晴。 徐远川非常准时地打电话来,问他下课没有。 “下了,我刚出教学楼。” 徐远川说:“那你出来吧,往侧门走,我们在外面等你,路星洲的车你认识吧?” 陈风很想懒这一下,“你们能开进来吗?侧门进来一路向左,围着人工湖绕一整圈儿,中途就能看见我。” 意料之外的是郑贤礼也在车里,陈风抓了抓头发,坐在郑贤礼身边,问这是要去哪儿。 “去Pluto,昨天不是散场了么?我跟郑贤礼去接你们,齐昭和梁乐各回各家。”正在开车的路星洲回答了,“昨天晚上我们家司机不知道怎么把我们接回去的,现在得去看看现场成什么样了。” 郑贤礼给陈风翻译了一下,“他的意思就是请我们去做免费的清洁工。” 路星洲说:“怎么了?那本来就是大家的地盘。” 徐远川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酒都是我俩喝的。” 路星洲:“不管,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 陈风正要反驳,手机就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东城。 他把手机背过来自动静音,不打算接这个电话,因为想来想去他都不记得开学后认识了哪个东城来的同学,他估摸这要么是打错了,要么是打广告的。 没过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还是这个号码打来的,陈风皱了皱眉,见身边的郑贤礼看过来,就点了接听,但放在耳边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有些陌生的嗓音,生疏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刻意的讨好,她说:“小雨,我是妈妈,你最近好吗?” 陈风直接把电话挂了。 “谁啊?”坐在副驾驶的徐远川侧过头来问。 陈风没说话,望着手机屏幕发呆,直到这个号码又再一次打来。 “你帮我接一下行吗?”陈风把手机递给徐远川,“过去这么久了,她认不出我们的声音。” 徐远川接过手机,听陈风的语气,他猜这个电话不能开免提,于是他按下接听后,还把音量稍微调小了一些。 刚一接通,电话那头就是许泓潆的低声抽泣,以及一句没头没尾的:“小雨,妈妈对不起你。” 徐远川一愣,然后说:“不好意思,你打错了。” 印象中许泓潆从来都没叫过陈风“小雨”,目的性太强了,以致于他根本礼貌不起来。 “没错的,小雨。”许泓潆忙道:“号码是你奶奶给我的,妈妈听得出来你的声音,小雨。” 这话徐远川都不知道怎么接,干脆直接问:“你找我干什么?” 许泓潆吸了吸鼻子,说:“小雨,你帮帮妈妈吧,借妈妈一点儿钱,妈妈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徐远川翻了个白眼,心想果然啊,“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今年刚上大学,不是刚出去工作。” 许泓潆说:“我和你爸爸离婚那年,我是给了抚养费的,你爸爸说他替你收着,等你十八岁就交给你,你借妈妈应应急,妈妈一定还给你,好吗?小雨。” 徐远川:“那我满十八岁了吗?” 许泓潆又是一阵抽泣,“就快了,妈妈当然记得你的生日…你去找他问问,他该给的肯定得给你…” “你也知道是抚养费,那这个钱是不可能给你的。”徐远川笑了笑,说:“算了,您别再给陈风打电话了,下次再打还是我接。” 许泓潆的抽泣声顿时止住,“你不是陈风…不可能,这个号码就是…” “我是徐远川,阿姨。”徐远川说:“不要再打来了。” 徐远川也直接把电话挂了,然后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转头把手机还给陈风的时候,是郑贤礼替陈风接了过去。 “怎么了?”路星洲问。 车停好了,几个人正在等红绿灯,要不是郑贤礼拉了陈风一把,陈风就直接往前走了,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事儿。”徐远川摇摇头,“让他静一静。” 郑贤礼看了陈风一眼,觉得他这个状态有点像回到从前。 刚才听徐远川说的那些话,大概能猜到电话是谁打来的,可亲情这种东西,尤其是母子之间的,他也完全不懂,没办法想出任何安慰的话来。 Pluto的门一打开,路星洲就踢到一个空酒瓶,他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说:“要不叫个保洁算了。” 然而被徐远川一脸嫌弃地阻止了,“把空瓶子收拾收拾,拖个地就行了,能有多麻烦啊,你省着点儿吧。” 陈风也跟着捡地上的空瓶子,结果刚捡起来一个就被路星洲拿过去了,还把他往上次去过的小房间里推,“弟弟,有心事的小朋友不用干活,这是我们冥王星的特权。” 郑贤礼正在扫地上的碎玻璃,想了想又把扫把放下了,说:“我进去看看他。” 路星洲点点头,“偷懒就偷懒吧,还要找借口。” 小房间的门关上后,徐远川小声问路星洲:“怎么感觉郑贤礼很关心陈风啊?” 路星洲反问:“都同居了还不能关心关心?” 徐远川一惊,“你的意思是,他们俩…那什么?” “哦,你可不要会错意啊。”路星洲笑道:“你别看郑贤礼长得高冷,其实他对熟悉的人都很关心,今天如果是我心情不好,他也会进屋陪我唠嗑的,虽然他不太会哄人开心就是了。” 徐远川试探性地说:“这样啊,我还以为他们要谈恋爱。” “怎么可能啊。”路星洲道:“郑贤礼就是个铁头娃,撩不动的。” “说我什么?”郑贤礼又从房间里出来。 “说你帅。”路星洲见郑贤礼往外走,问他:“干什么去?” 郑贤礼冲着小房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陈风发烧了,他说不去医院,我给他买点药。” 徐远川失笑,心说发烧是沈光霁昨天拿来骗陈风的借口,会不会是因为他骗人了,陈风就替他承受了。 “他们真像在谈恋爱。”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路星洲伸出两根食指弹了弹徐远川的后脑勺,“信我,就是我们俩谈恋爱了,他们俩都不可能谈恋爱。” 徐远川耸耸肩,“我俩也不可能,我有男朋友。” 2021-10-11 01:09:36 18. 迷迷糊糊的,陈风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回到十四岁那年的寒冬,离放假还剩不到一周,陈风有点考前焦虑,每天复习到很晚。 当时也是一场大雨,许泓潆不知道坐着谁的车来了奶奶家的院子,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被大雨淹没了,陈风点着台灯打哈欠,喝掉了杯子里最后一口牛奶。他合上书,准备去洗杯子,一转身却不小心踢翻了徐远川的塑料画笔盒。 徐远川的姨妈总嫌他在家画画会弄得到处是铅灰,可徐远川快艺考了,必须抓紧每分每秒练习,于是他一有时间就会来陈风家里。陈风那几年的情绪状态很不好,奶奶也经常叫徐远川来家里陪陪他。 铅笔和一些陈风看不明白的小工具滚了一地,他蹲下来捡,默默祈祷没有弄坏什么东西。 手指刚碰到美工刀的时候,敲门声响了,大概是怕被雨声掩盖,那人敲得十分用力,听频率,或许还很心急。 陈风没有理会,在好奇美术生是不是都会在笔盒里放好几把美工刀,难道一把还不够用么?他刚刚捡起来的这把还是新的,向上推出刀刃,薄薄的一片,锋利得很。 奶奶去开门,客厅里传来说话声。 陈风又打了个哈欠,真的很困了。 接着房间门被人推开,许泓潆带着一身的雨水跑到陈风面前,湿透的鞋底踩脏了徐远川的白色橡皮。 徐远川向陈风炫耀过这块橡皮,说是进口的,很贵,不论铺了多少层线条都能直接擦干净。陈风不清楚这个“很贵”是指多少,自己的零花钱够不够赔徐远川一块。 就这么盯着地面出了神,根本不知道许泓潆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什么,直到她蹲下来,仰头看着陈风,声音有些哆嗦地说:就是小时候经常给你买玩具的那个叔叔,他就是想看看你,好不好?陈风,我们去叔叔家里吃个饭,帮帮妈妈… 陈风的眼神冷下来,大脑几乎忘了如何思考,等他反应过来,奶奶已经站在许泓潆身后了,而陈风刚刚对许泓潆脱口而出的三个字是:你去死。 许泓潆后来还是走了,毕竟奶奶家里确实没有多欢迎她。 但奶奶这次没有无条件偏袒陈风,她说,无论如何都不能对长辈说那样的话,不管许泓潆以前怎么对你,她都是你的妈妈。 陈风说:那就我去死。 奶奶被这话吓了一跳,可临近期末考了,奶奶只好让陈风先去睡觉,等考完试放假了再好好反省。 最后一门考完是个天气晴朗的下午,陈风去了一趟学校附近的文具店,给徐远川买了一块新的橡皮。 原来这个牌子叫樱花。他想,真的很贵,竟然要七块钱,他拿来擦答题卡的橡皮只需要五毛。 他把这个橡皮放到了徐远川房间外面的窗台上,然后一直往楼上走,走到天台的杂物间,抱着膝盖蜷缩在里面,被厚厚的积灰呛得喘不过气。 而他手里拿着徐远川的美工刀。 到傍晚时分,陈风还没有回家,奶奶站在院门口守着,觉得今天的风真是大。 直到陆清的奶奶端着碗坐在院子里吃饭,说了一声“他不是早就回来了吗?我看着他上楼的”,奶奶才发觉不对劲。 他们是怎么找到陈风的,陈风并不清楚,当时他已经昏迷不醒了,不知道自己被徐远川的姨夫抱出来时吓坏了邻居,奶奶的哭喊声也听不见,脏兮兮的白色羽绒服和触目惊心的红,他都没有看见。 他把自己关在那个没有灯的杂物间,目的就是藏起来,不想被人发现。但那天的一切行为都只是他临时的计划而已,真要回忆起来,他也不明白当时为什么无论如何都想去死。 那个寒假陈风没有去南城,每天躺在家里,被吃不完的精神类药物折磨得麻木懒惰,连练琴都提不起劲,除了发呆,不愿意做任何事。 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奶奶在想,要不要带陈风去大城市治疗,吃了一个学期的药,情绪还是不见好,这样下去自己都要熬不住了。那天宋朝闻正好来接放假的陆清,他想起两年前发生的事情,就说:还是让他和往年一样去南城吧,换个环境可能会好很多。 七月中旬时,郑贤礼没有课,被戚向东叫去送东西。 冬天没有见到陈风,郑贤礼还以为这个孩子不会再来了,结果看见单独的一份炒饭,他又给齐昭发了条消息,说:去给你老师回信吧,你们的小天才来南城了。 那天陈风正在睡觉,来南城之后连续好几天都失眠,他就自己把晚上的药加大了剂量,凌晨四五点开始犯困,到中午都睡得很沉,恨不得把前几天缺的觉都补回来似的。 郑贤礼按门铃没有反应,只好叫保洁阿姨把门打开。 刚把饭放下,就看见桌上一堆没有见过名字的药盒,还有一个透明的切药器,里面剩下了三分之一片白色的残渣。 郑贤礼皱了皱眉,走去床边想看看陈风是不是生病了,一蹲下来就看见被子外面那只纤细的手腕上爬着一道丑陋的疤。 听多了别人歌颂天真快乐的童年,郑贤礼总觉得自己的人生经历太痛苦,现在一看面前仍然是个孩子的陈风,他就很希望陈风能快乐一些,不要多年之后回忆起从前,除了想吐就是想哭。 温热的掌心贴在额头上,陈风有些吃力地眨了眨眼睛。 “没睡着吗?”郑贤礼把药盒拆开,然后单手把陈风扶起来,“没睡着就先把药吃了。” 陈风愣了一下,也呢喃了一句:“嗯?没睡着吗…” “吃药。”郑贤礼把杯子递给他。 陈风乖乖吃了,就是有点吞咽困难,一杯水喝到底了才把药片都咽下去。 “他们晚上要继续昨天的活动,看你这样应该是没精神参与了,我送你回家休息?”郑贤礼把陈风手里的杯子拿过来放回桌上,然后发现陈风还靠在他的臂弯不打算起来。 “我在这儿等你们吧。”陈风揉揉眼睛,“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还能睡觉。” 郑贤礼:“晚上音乐声那么大你能睡着?” “可以。”陈风点头,“我困起来多大的声音都吵不醒。” 郑贤礼只好随他去。 晚饭是大家一起在这个小房间吃的,路星洲点的外卖,陈风原本没什么精神,但没抗住那一桌子油焖大虾的香味,揉揉眼睛还是坐起来了。 “他生病了你还点火气这么大的。”郑贤礼皱着眉吐槽了一句。 “以毒攻毒知不知道?”路星洲说着还冲陈风眨眨眼睛,“男孩子感冒发烧能出多大问题?咱们弟弟没这么娇气。” 陈风笑着点头,结果看了一圈发现少了个人,“我那个朋友呢?徐远川,他不进来吗?” 路星洲回答说:“走了,我送他上的车,放心,不过他走前让我给你带句话,说好好休息,注意身体,还有…” “还有?” “还有,感谢你昨晚及时出现,但他仍然要回到那里去。” 要不是没有力气,陈风简直要拍案而起。 路星洲眼神变了变,拍拍陈风的肩膀算是安抚,“行了,他们两口子吵架,再怎么严重,也是他们俩之间的事,我等局外人还是不要过多参与。” “但那个老师有问题啊,你不觉得不正常吗?”陈风这话说得有气无力,杀伤力直接减少百分之九十,“我怀疑他多少有点儿反社会人格,长期发展下去恐怕要出刑事案件。” 路星洲说:“谈个恋爱而已,不至于吧?” 陈风还要再辩解,被郑贤礼递过来的一双一次性手套给打断了。 “我给你剥。”他看郑贤礼没戴手套,脸上立马开始笑嘻嘻,“我很在行的。” 郑贤礼确实是嫌麻烦,干脆就没拒绝。 路星洲也想来蹭几只,但被陈风无视了,他只好摇头感叹:“叫了你这么多句弟弟,你果然还是只想做郑贤礼一个人的弟弟。” 才不只是弟弟!陈风在心里怒吼。 郑贤礼笑了笑,说:“你叫他弟弟难道不是因为天天叫别人哥叫烦了么。” “淦。”家有两位兄长的路星洲非常痛苦,“叫别人弟弟真他妈爽啊。” 陈风说:“显得我特别小。” 郑贤礼被陈风刚才一个不经意的小表情和无比乖巧的语气给可爱到了,“你不就是小么?” “这话也能乱说?”路星洲一脸揶揄,“你见过还是摸过?怎么随便说别人小。” 陈风顺着这话脑补了一些其它的画面,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还不小心把剥好的虾肉扔进了路星洲的碗里。 路星洲:“你看吧,弟弟也抗议了。” 郑贤礼:“说话注意点,他还是小朋友。” 陈风卑微地举起一只手,像小学生发言,“就快十八岁生日了。” “哪一天?”路星洲问。 陈风说:“年底,和平安夜同一天。” 路星洲:“还有五十多天的事情说什么就快?” 郑贤礼又笑了笑,“小朋友不都着急过生日。” 晚一点齐昭和梁乐也来了,但桌上的东西都被郑贤礼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里,整个小房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香味,可又什么食物都看不到。 “孩子馋了。”齐昭说着看向路星洲,“你们刚刚是不是背着我整啥好吃的了。” 路星洲:“没见过奔三的孩子。” “那不还有两年么?只要我没成家,我就永远是孩子。”齐昭在沙发上坐下来,不小心坐到了陈风的小腿。 陈风嘟囔了一声,没人听清他说什么。 “弟弟发烧了,你往病号身上坐,真是好大哥。”路星洲一边“啧啧啧”一边连连摇头。 齐昭伸手去探陈风的额头,摸了半天又说:“我活了二十八年都没整明白用手是怎么试出来别人发没发烧的,我寻思这还没我手烫。” “你有病。”路星洲总结。 郑贤礼正在看梁乐的手机,梁乐说又收到一大堆给他和路星洲的“真情告白”,郑贤礼还挺乐意从这些回馈中寻找自信的,但路星洲不太爱看,总感觉太浮夸了。 看到一半见他们几个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只好把手机还给梁乐,催促道:“出去准备吧,太吵了你们。” 陈风毕竟是真的生病,大家都立马安静下来。 郑贤礼走去饮水机边倒了杯温水,拿了个凳子放到沙发旁边,方便陈风不用起身就能拿到,然后给他提了提被角,这才放心出房间。不过陈风已经沉在梦里了,什么都没发现。 2021-10-11 01:09:39 19. 冥王星终于有公众号了,不过还是由梁乐来打理,微博暂时不打算申请,因为他们的队长路星洲根本没想过把乐队发展起来。他不打算用才华吃饭,只是借着运营公众号挺麻烦为由给梁乐发工资--梁乐的家庭条件实在困难,他大学后两年的学费甚至还是找路星洲借的。 这导致陈风不止一次地好奇他们几个人是通过什么渠道认识并且组起了乐队的,郑贤礼给他的回答是:有缘分吧。 陈风无法反驳,心想他们乐队果然任何事情都很随缘。 那天晚上live开始后,陈风还是没抑制住冲动,从小房间的沙发上爬起来给台上的人拍照,效果当然没有相机拍得好,但他站在角落里还是特别开心。 不过没开心多久,一晚上过去烧还没退,他只得请假去挂水。 郑贤礼有课,没法陪陈风坐在诊所里无聊,陈风给手机插着充电宝,修完拍的图之后,连续玩了三天的俄罗斯方块。 陈风皮肤白,挂了三天的水而已,手背像被什么东西砸过,青紫的痕迹十分明显,还一直不见褪。挂完水还得吃好几天的药,他估摸着整个大学的病应该就在这浑浑噩噩的一周生完了。 不过他还是尝到了甜头的,生病期间,郑贤礼对他非常温柔。 十一月中旬开始校园歌手的决赛,而陈风由于上一堂专业课表现得好,被老师叫去参加她组织的街头短剧表演,这段时间可以说是忙得晕头转向,一边选曲练歌,一边排练短剧,每天还得上课,除此之外班长还提醒他,圣诞晚会每个班都得出一个节目,可以趁早准备起来。 而郑贤礼反倒清闲下来,以前因为急需用钱,恨不得从早到晚排满课,面前围满学生,现在无债一身轻了,学生一个周期的课上完,他就不继续排了,想躺在家里轻松过完一整个冬天。 于是他每天坐在沙发上打游戏都能看见陈风忙忙碌碌进进出出的身影,他感叹了一句年轻真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他除了拼命赚钱和他的吉他,在任何年纪对其它事情都不会这么积极,觉得没什么意思,日子过得太充实只会把自己累坏。 陈风每一次要做什么都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主动告诉郑贤礼,比如参加了什么活动,正在排练什么节目,很辛苦但是很满足,却从不问郑贤礼“你要不要来看”。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希望郑贤礼知道,但并不表示需要郑贤礼见证,他从喜欢郑贤礼的第一天开始就始终如此,精力好像用不完,什么都愿意争取,就差把“阳光积极正能量”这类的关键词贴在脑门上,好让郑贤礼一看到他,就会先看到这几个词。 徐远川以前问过原因,陈风当时的解释是:我要打碎他对我的第一印象。 他说:我原本以为他就那样认为也没什么,可后来我发现他的世界也是灰色的,他眼睛里没有光,他明明有热爱,但一直到今天都没去实现,我要做给他看啊。我想告诉过他经历过痛苦依然可以快乐,完全可以的,只要他想,什么都能做到,太阳会照到他的。 徐远川那时问陈风:那你自己快乐了吗。 陈风说:没有。 尽管没有,也还是会去做。 时间长了,总会影响到郑贤礼一点吧,他想。 “圣诞晚会为什么要在平安夜举办,都不让人好好过生日了。”这天陈风吃饭的时候就在捧着碗吐槽:“我们班儿同学没有一个想参加的,强制要求又怕他们记恨我,可太难了。” 陈风每次分享这些日常琐事的时候,郑贤礼都会先迷茫一小会儿,首先他并不是十几岁或者二十刚出头的年纪,再来他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些年了,更何况他高中读到一半就辍学,脑子里根本没剩多少学生时代的回忆。陈风的话题从这里开始,他就只有“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和“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这两句话可讲,但看陈风兴致勃勃,他又不太忍心给小孩泼凉水。 而郑贤礼向来话少,不明说的话,陈风心里只会想“和郑贤礼分享日常好开心”,完全没留意到“他是不是不乐意听”。 “那就你自己上吧。”郑贤礼说。 这种感觉就像文字交流时他不知道回别人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表情包,只能找一句听起来不像在敷衍,实际上又没多少诚意的话来接,目的仅仅在于不要由自己来冷场,其它的都无所谓。 “肯定有好几个班儿会选唱歌,那我就只能选弹琴了。”陈风有些苦恼地说。 这倒是让郑贤礼听进去了,“你难道不喜欢弹琴么?” 陈风犹豫了一下,想不到好的回答,只好转移话题,“我们小时候一到平安夜就会到处找人要一毛钱,说是用二十四个一毛钱的硬币去买一个苹果,许了愿再吃掉它,愿望就会实现。” 郑贤礼:“你也那么干过?” 陈风摇头,“没有,小时候觉得几块钱能买特别多东西,我每次都存起来,存到能拿去跟奶奶换五块十块的纸币了,就拿出去吹牛逼。” 郑贤礼笑了笑,稍微在心里感慨了一下陈风竟然能记住那么多痛苦岁月中美好的事情,按理来说,童年回忆如果有糟糕的部分,长大以后那部分就会无限放大,把快乐的部分吞没到只有依稀能记住一点点而已,但陈风总在说快乐,不怎么说痛苦。 郑贤礼想,也许这也是他愿意慢慢亲近陈风的原因吧。 下午下课后又得去排练节目,这几天陈风一直都穿黑色的外套和裤子,不过还是很难洗。 他这个角色仍然不是很正面,老师说他的气质看起来很适合演白切黑,看起来纯良无害,背地里都是邪念。 陈风没反驳,他在想这是不是暗恋郑贤礼的原因,他表面上看起来把郑贤礼当好哥哥,背地里总是很想偷偷跑到郑贤礼的床上打滚。 今天的排练结束后,老师说第一场演出时间是在周六下午,由于地点离学校较远,当天早上就得出发,可陈风周五晚上有比赛,这几天忙得日记都没空写。 徐远川最近也闲下来了,难得主动地给陈风发了消息,说可以聊一会儿。陈风怕沈光霁在旁边看着,不小心聊到他介意的话题会让徐远川倒大霉,于是每说一句话都得先往脑子里过一遍。 聊到最后徐远川问陈风的暗恋有没有浮出水面,陈风说他可能快要淹死在里面了,因为郑贤礼总是给他错觉。 就比如昨天晚上,陈风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小声背台词,等郑贤礼也洗完澡出来,陈风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这段时间脑力体力都消耗太大,他坐下来不动就会犯困,等感觉到有人走近并且触碰他,睁开眼却发现是郑贤礼拿着干毛巾在给他擦头发,还说:小心别又感冒了。 陈风问徐远川:这是正常的吗?假设我没吹头发睡着了,你会过来给我擦? 徐远川说:我会在你耳边放首恭喜发财。 陈风:为什么不是好日子? 徐远川:恭喜发财更能洗脑,听到一句你就很难睡着了,不信你看看,你脑子里现在是不是刘德华的歌声? 陈风:…… 陈风:所以我能去告白么? 徐远川想到路星洲跟他说的话,劝陈风还是再观望观望,比如仔细看看郑贤礼对其他人是不是也这样。 陈风:是的话说明我眼光真好。 徐远川:是的话说明他中央空调。 陈风:你就是看不起他单眼皮。 徐远川感到无语:你要不试探试探他吧,不给他告白,但把他当你男朋友对待,看他什么反应。 陈风脑补了一下,觉得值得一试。 没说几句话,沈光霁就不让徐远川继续玩手机了,徐远川只好说有事下次见面聊。 陈风没再回复,放下手机捧着剧本发愣,在想他又没谈过恋爱,把郑贤礼当男朋友的话,应该做出什么改变?他想象中的谈恋爱,就是相比起现在的生活多了一些不得了的亲密接触而已,但他又不能去强吻郑贤礼。 这时郑贤礼从房间出来,问陈风:“路星洲叫我们看电影,去不去?” 陈风当然是点头,尽管今天已经累得只想躺下了,可一起看电影听起来很像是去约会,他没道理拒绝。 齐昭离他们家近一些,路星洲就让齐昭过来接他们,没多久齐昭就到了,打电话叫他们下楼。 齐昭有几天没见到陈风了,刚到地方一下车他就揉了一把陈风的脑袋,说:“怎么弟弟看着又长高了?” “没成年呢,确实还有空间。”陈风说。 他不太刻意打理自己的发型,基本是让它自由生长,发质软,不容易乱,齐昭刚揉乱了一点,走几步又自己顺了。 路星洲和梁乐也在,他们已经把饮料和爆米花买好了,进来就先分给几个人。 陈风接过来一杯可乐,心里五味杂陈,他其实从小就不爱喝碳酸饮料。 进入影厅之前他先把眼镜戴上了,工作人员就给了他夹片式的3D眼镜,梁乐还好奇了一下,“你视力不好吗?平时没见你戴过眼镜。” 这段时间陈风跟他们都熟悉了不少,当即就推推眼镜笑起来,“没想到戴眼镜儿的我也很帅吧?” 梁乐:“没想到,我大意了。” 路星洲笑着看向郑贤礼,用开玩笑的语气道:“你挺幸福啊,家里养个小可爱,你不会忍不住对他下手吗?” 郑贤礼说:“别当着未成年的面说这种话。” 陈风又推推眼镜,动作有点心虚,“就快十八岁了。” 路星洲转头道:“那要不跟我谈个恋爱?” 齐昭:“你没看弟弟都不乐意搭理你吗?” 陈风拿了一颗郑贤礼捧着的爆米花塞进嘴里,说:“不谈,我正在跟人同居。” 这话一说完他就更心虚,正好走到影厅外,他连忙第一个走进黑暗里。 几个人的位置比较后排,陈风左手边坐着郑贤礼,右手边坐着齐昭,电影开场以后陈风就总是借着拿爆米花的动作往郑贤礼脸上瞟一眼,总之全程都没有在认真看电影。 听得出来路星洲和梁乐是真害怕,两个人恨不得抱作一团。 陈风打了个哈欠,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表现得弱小一点。 郑贤礼留意到陈风心不在焉动来动去的模样,忍不住转头问了一声:“是很困?” 陈风一愣,随即点点头。 郑贤礼说:“靠着休息一下吧,结束前叫你。” 陈风又点了点头。 他发挥自己表演系学生的专业素养,成功地演绎了一段无声的戏。从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到一个脑袋垂下来东倒西歪,接着又因为把自己惊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然后重新仰头靠回椅背上,最后慢慢睡着,一点一点地往郑贤礼肩上倒。 全程花了不少时间,期间路星洲和梁乐都被吓得喊了无数句脏话。 大概是演得比较成功,他听见齐昭侧过头来问郑贤礼:“是这电影不好看?我瞅着还行啊。” 郑贤礼说:“他最近累。” 齐昭“哦”了一声,“要不让他去车里等我们?我拿钥匙给他,在这儿躺着多难受。” 郑贤礼:“没关系,就这样。” 陈风忍得好痛苦,好歹是没笑出声。 但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真的睡着的时候,郑贤礼把手伸进了他毛衣的袖口。 他靠着郑贤礼的右肩,郑贤礼的右手一直没有动过,是左手在触碰他,大概是怕他会醒。 已经不是夏天了,穿的衣服都能挡住手腕,他不会每天都戴着手表,比如今天就没有。 他感觉到郑贤礼的手指在抚摸他手腕上那道凸起的疤,动作很轻。 他犹豫要不要假装一觉醒来,可在这件事上又实在没有勇气。 挣扎中又听见路星洲的声音,好像是在问:“你这是在搞什么?” 郑贤礼轻轻握住了陈风的手腕,说:“告别他的过去。” 路星洲:“听不懂,你神经病。” 2021-10-11 01:09:42 20. 陈风又开始失眠了,从和郑贤礼他们一起去看电影的那天开始。 他并不会睡不着,以前失眠的时候也是,到点了躺在床上,即便入睡困难也还是能入睡,反反复复做梦,梦一结束就会清醒,可梦总是做不了太久,每次睁开眼,窗外还是漆黑一片,拿起手机看时间,通常都是凌晨两三点,幸运的话,也可能会到四点左右,可他却再也睡不着了。 晚上的睡眠时间太短,白天又太忙,他最近几乎每天都处于精疲力尽的状态,黑眼圈明显、说话有气无力、走路脚步虚浮,还一直头疼欲裂。 以前每天都失眠的时候反而不会有这么强烈的不适,主要是正常的作息保持了很久以后又突然回到不健康的状态,身体就有点吃不消了。 今天刚参加完校园歌手的半决赛,十进五拿了第三名,找路星洲要的乐队新歌的伴奏,谢幕的时候还顺便给冥王星打了个广告,请觉得歌曲好听的大家关注乐队的公众号,经常有演出。 鞠完躬再站起来,就开始感觉到头晕了,可回到家又在为第二天的街头演出焦虑,早早地洗了澡躺在床上,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一个短暂的梦惊醒。他苦恼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刚过几分钟而已,而他的闹钟是早上七点的。 翻来覆去了十几分钟,他突然想起郑贤礼昨天买了几瓶酒放在冰箱里,他心想只喝一点点的话应该没关系吧,自己会不会过敏倒是无所谓,主要是有点担心不经过郑贤礼的同意会不会不好。 可实在太需要睡眠了。 犹豫了一会儿,他撑着身子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的玻璃门外,打开冰箱又发现郑贤礼买的酒度数不低,别说一杯下去会怎么样,他觉得以自己的酒量,一口就能趴下了。 然而这酒没顺利拿上。 郑贤礼没睡着,听见陈风开冰箱的声音,以为他是饿了,于是起身看看。 “家里没什么能吃的东西了。”郑贤礼说:“我明天去买。” 突然在身后响起的声音把陈风吓了一跳,他一下没拿住,不小心把冰箱里的酒瓶碰倒了,骨碌碌地滚了几个圈,又被他心虚地扶起来放回原位。 郑贤礼皱了皱眉,“你大半夜不睡觉,是想喝酒?” 陈风关上冰箱门,郑贤礼顺手把客厅的灯打开了。 光有点刺眼,陈风用手挡了一下。 “我睡不着,哥。”他说:“可是我太想睡觉了,明天有演出,还要早起。” 郑贤礼想到陈风几年前每天都提不起精神的那段时间,忙问:“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困到头疼想吐了,还是睡不着。”陈风揉揉眼睛,道:“哥,可以喝一点点吗?我回头给你买新的。” 郑贤礼叹了口气,“总这样不是办法。” 这话没表明能不能喝,陈风听得有点迷茫。 “过来。”郑贤礼转身往房间走,“别喝酒了,把灯关一下。” 陈风还是迷茫,不过郑贤礼说的话他都会照做,于是关了客厅的灯,小步跟在郑贤礼身后。 这是陈风继刚搬家的那天后,第二次进郑贤礼的房间。 郑贤礼的房间很干净,几乎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只不过他现在用的已经是后来新买的床单被罩了。 “哦,只有一个枕头,差点忘了。”郑贤礼像是自言自语了一声,然后走到陈风房间,去拿了一个陈风的枕头过来,扔到床上以后见陈风还在衣柜边傻愣着,忍不住把被子也掀开了,说:“不是困吗?过来躺下。” 陈风的困意简直要一瞬间驱散干净。 但这样的机会他是万万不可能错过,郑贤礼话音一落,他就抱着枕头钻进了郑贤礼的被窝里。躺下之后才开始错愕,不明白郑贤礼是什么意思,想要多想,又不敢多想。 “平躺。”郑贤礼说。 陈风连忙松开枕头调整姿势。 这时才发觉自己躺在了郑贤礼的枕头上,而郑贤礼也顺手接过了陈风的枕头,放到了自己的那一边,陈风一下子又紧张起来,痊愈了没多久的郑贤礼综合征似乎变本加厉地复发了。 “戴上。”郑贤礼递给陈风两只蓝牙耳机。 陈风老老实实地戴上,听见耳机里传来小雨和篝火的声音,音量不大,至少还能完全能清郑贤礼说话。 “睡觉了,不要盯着我。”郑贤礼说。 陈风有点脸红地闭上眼睛,呼吸都不太平稳。 郑贤礼关了房间的灯,侧躺在陈风身边,中间稍微隔着一段距离,然后他伸手,动作极轻地一下一下拍陈风侧腰的位置。 他想的是拍胸口的话反而容易让人清醒,不往一边侧又有内脏,会不舒服,而陈风就没那么淡定了,他觉得这个动作如果中途停住不动,简直像郑贤礼在侧过身拥抱他。 “在我特别小的时候,我爸是这么哄我睡觉的,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我都有点分不清这到底是我的臆想、我的梦,还是真实发生过。”郑贤礼说:“这样能感觉到身边的人一直在,会比较有安全感吧,现在会安心一些吗?” 陈风轻轻“嗯”了一声。 他曾经听戚向东提起过郑贤礼的父亲,但戚向东说的那些故事,都表明郑贤礼的父亲不是一个“好人”,所以听见郑贤礼这么说,心里其实有点难过。 “寻求帮助的时候要说出来才行。”郑贤礼抬手揉揉陈风的头发,接着又把手放回了他的侧腰,继续一下一下地拍,“现在大概三点半左右,再过半个小时还是睡不着,就稍微让你喝一点吧。” 陈风忍不住在黑暗中露出个笑来。 他想,还真的是在哄小孩儿。 再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被闹钟叫醒时,陈风正抱着自己的枕头躺在郑贤礼房间的床上,铃声响在耳边。他睁开眼把闹钟关了,想起来昨天根本不记得拿手机这回事,想来是郑贤礼帮他把手机放过来的。 他起床洗漱,正好奇怎么没看见郑贤礼,换好衣服去客厅,就发现郑贤礼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薄毯,手机掉在地上,已经电量不足。 陈风有点自责,走过去捡起郑贤礼的手机,蹲下来舍不得走。 真想学着爱情剧里主角的样子偷偷亲吻他,可一点一点靠近,又被自己剧烈的心跳阻止了,挣扎半天,最后还是起身,去给郑贤礼拿了床被子出来把毯子换掉,这毯子是夏天盖的,根本不防寒。 出门以后在校门口随便吃了点早餐,带着略微还剩一些的困意坐上地铁的时候,已经快早上八点了。 陈风记得徐远川的作息非常阳间,以前这个点通常在背单词,于是给徐远川打了通电话,默默祈祷这个常年不开铃声的人这时候正在看手机。 幸运的是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不幸的是说话的人是沈光霁。 他问陈风:“有什么事?” 陈风:“徐远川还没醒吗?” 沈光霁又重复一遍:“有什么事?” 听得出来耐心从这里开始就不足了。 好在电话那头稍微能听见点徐远川的声音,他在跟沈光霁说:“让我接。” 陈风怕他们又会吵架,连忙道:“不要争了,开免提行不行?我不讲什么机密,你俩都能听。” 沈光霁:“开了,你说吧。” 陈风:“……” 陈风理了理思绪,从那天晚上一起去看电影时郑贤礼摸他手腕的动作,一直简略地说到昨天晚上郑贤礼哄他睡觉,然后问:“怎么说啊,我是不是能去告白了?” 徐远川对沈光霁道:“你给他点儿意见。” 沈光霁:“能。” 徐远川:“还真是一点儿。” 陈风:“你们不要秀了,我真的很苦恼。” 徐远川笑道:“有什么不能的,我给沈光霁告白的时候他连我名字都记不住。” 陈风:“关键你们以前不是不认识么?我这都跟他住一块儿了,要是他没那意思,那我不是废了?” 沈光霁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徐远川在旁边笑他:“你是不是就巴望着他快点儿找对象?” 陈风:“感到无语。” 徐远川说:“你如果真的急这一会儿,就大胆一点儿,不要把他当暗恋多年的男神,就把他当刚好合租的普通帅哥儿,滤镜全部都关掉。” 陈风犹豫了一下,“我对他有滤镜?我都用的真实的眼光。” 徐远川说:“不够真实,不然你就会发现他其实就是个普通又平凡的人,冬天会穿大棉袄,夏天脸上会出油…” 陈风:“他是干性皮肤。” 徐远川:“我操你妈。” 沈光霁:“不许说脏话。” 陈风:“你们烦死了。” 徐远川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认真道:“不是有句老话么?如果你不确定一个人是不是喜欢你,那就是不喜欢,以防他带给你太多错觉,你就多试探几次,直到你能确定他确实多少对你有点儿喜欢为止。” 下车之后陈风还没琢磨明白,他确实不清楚郑贤礼对自己是什么感觉,可换位思考一下,假设他是郑贤礼,面对那些事情他并不会跟郑贤礼有一样的举动,可每个人的性格和处事方式都不一样,那又不能证明什么。 难道是目前的试探还不够? 他决定以后得加倍努力一些。 而另一边的郑贤礼,此时正坐在沙发上发愣。 早晨陈风出门之前蹲在他身边,他其实察觉到了,但当时实在很困,干脆就当不知道,却没想到陈风越靠越近,导致他竟然有点紧张,可紧张完了,陈风又起身走,门一关上,他就怎么都睡不着。 至于原因,大概要追溯到陈风大晚上去美院找徐远川,结果直接喝断片的那天。 那天晚上,徐远川跟着路星洲去Pluto,郑贤礼扶着不省人事的陈风回家。到底是个一米八出头的男性,再把他当小孩,也不是真的只有小孩的重量,郑贤礼一进屋就放弃了给他洗澡的想法,把他扶回房间躺下,打算拿毛巾给他擦擦身子。 不过那时温度已经降下来了,别说没出汗,陈风身上连酒气都只有一点点。 房间的灯是开着的,郑贤礼刚把毛巾滤过水,走进房间就看见陈风有点燥热的样子,正在胡乱扯身上的衣服,接着郑贤礼就听见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走过去看,发现是一本笔记本,于是想起来陈风好像有写日记的习惯。 他并没有要特意看陈风日记的意思,只是笔记本落地是向下摊开的,他捡起来准备合上时,无意间瞥见了自己的名字。 出于好奇,他看了和自己有关的那一小段,然后没有再往下翻,合上笔记本,放回了陈风床头。 日期写的是去年开春后,陈风还在上高中,刚从南城回去不久。 他在日记里写:医生问我,上一次想自杀是什么时候,我说,上一秒。 医生又问我,如果给我一个必能实现的梦,我会乞求自己好起来吗?没有考虑,我说,想把这个梦让给另一个人。 可什么是郑贤礼非要实现的?我不知道。 原来我不了解他。 平凡的一天结束了,我丢失了许愿的机会。 2021-10-11 01:09:45 21. 到十二月份,陈风终于稍微闲了一阵子。 平安夜的节目唐静报名了,不用他自己上,后面的课余时间他基本都泡在图书馆里,期末想拿个高分,后面比较好申请奖学金。 笔记做到中途,手机在衣兜里振动了两下,陈风写完手边这句话才把手机拿出来,见屏幕上显示他给郑贤礼的备注,大白天坐在图书馆都心跳加速了一下。 郑贤礼问他,这周末有没有空,路星洲想去玩密室逃脱。 陈风回了一个“有空”,接着开始好奇路星洲为什么不能直接在冥王星的群里问,单独让郑贤礼问,哪怕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他都会控制不住胡思乱想。比如那天看电影的时候路星洲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说路星洲是不是私底下问过郑贤礼喜不喜欢自己,郑贤礼给了肯定的回答,所以路星洲变着花样来给他们制造机会。 真是这样就太好了,他想。 没过几分钟又收到路星洲的消息,想来是郑贤礼刚刚回复了路星洲,于是路星洲又找到了自己,问:你那个朋友能约来吗? 陈风有点震惊:你跟徐远川已经这么熟了吗? 路星洲说:还熟?他都把我微信删了! 陈风想了想,合理怀疑这事是沈光霁干的,但又不好跟路星洲明说,只好回道:他男朋友挺爱吃醋的,你确定吗? 路星洲:把他俩都叫来也行,正好让我看看他男朋友是个什么神人,还能比我有魅力吗? 陈风只想把“危”字打在公屏上:我劝你不要这样,我上次就说他男朋友有问题,做事儿太极端了,回头把气都撒徐远川身上,他上哪儿说理去? 路星洲最后坚持了一下:这样吧,你邀请他们俩,来就来,不来算了,也别勉强。 陈风回了一个“好的”。 想到又能和郑贤礼一起出去玩,他今天就没什么心思学习了,合上书,盖上笔帽,把东西放回背包里,一边往外走,一边给徐远川发了一条:周末,密室逃脱,你俩一块儿吗? 刚按下发送键,手机就被人一胳膊肘撞到了地上。 安静的氛围下听起来显得巨大一声,陈风俯身把手机捡起来,再一回身才发现撞他的人是张明洋。 张明洋头也不回地走,看起来就像无事发生一样,陈风忍住一脚踹过去送他上天的冲动,快步走出了图书馆。 回家以后气还没消,郑贤礼一眼就看出来他情绪不对劲,忍不住问了一声:“怎么回事?” 陈风现在不像之前了,不太在郑贤礼面前拘谨,郑贤礼一问,他就开始滔滔不绝,把从开学到现在对张明洋的疑惑和不满通通讲了一遍。 提到“我怀疑他偷看过我的日记”时,郑贤礼的目光稍微躲闪了一下,不过陈风没发现,话匣子一收住,不经意地撇了撇嘴,看起来整个人都气鼓鼓的。 郑贤礼觉得好笑,但又担心陈风真的在学校被人欺负,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我才懒得搭理他。”陈风往沙发上一坐,气完了就开始心疼摔碎了一个角的手机屏幕,“随便他想怎么着,我就是不理他,看他一个人能没事儿找事儿到什么时候。” 郑贤礼也跟着往沙发上坐,一低头就看见了陈风的屏幕,“这不得让他赔么?” “得了吧,他明摆着故意撞我的,我一找他说这事儿,他指不定又有多少坑等着我踩。”话是这么说,语气里都是可惜。 郑贤礼留意到陈风这个手机是几年前的款了,不少刚考上大学的孩子都会被奖励一部新手机,看来陈风不在这个范围内。 “要去修吗?”郑贤礼问。 陈风摇摇头,嘴角都快垂到下巴上了,也还是说:“算了吧,手机本来就是旧的,换个屏幕都值它卖出去的价了,反正只碎了一个角,也不影响用。” 郑贤礼轻轻笑了一声,心说这个小孩有时候幼稚得不行,但会做家务,还会省钱,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说他懂事,还是说他单纯。 “啊--但是还是有一点儿心疼。”陈风半个身子趴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传出来的声音都是闷闷的,“伤心男大学生想吃你做的排骨,哥。” 郑贤礼“嗯”了一声,听起来没什么波澜,实则很想揉揉陈风的脑袋。 陈风的长相偏柔和,虽然精致漂亮,但是攻击性不强,眉峰不是很高,眼睛大,睫毛密又长,鼻梁窄,鼻尖微微翘,嘴唇倒是有些饱满,一双乌黑的眼珠望过来的时候,满脸都透着“无辜”两个字。 郑贤礼每次听见陈风叫“哥”,尤其是稍微拖长了尾音的时候,他就觉得有点撒娇的意味在里面,于是也就明白过来,齐昭和路星洲这两个接触陈风比较多的人为什么喜欢叫陈风“弟弟”,知道陈风不是七八岁的小朋友,还总用跟小孩说话似的语气逗他玩。 郑贤礼以前根本没去注意这些,住在一个屋檐下之后,好像不注意都难,可注意到了,又感觉有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但这排骨到底还是给陈风做了,陈风很捧场地多盛了一碗米饭。 这周六两个人都起得挺早,郑贤礼在洗漱,陈风就先换衣服。 今天天气挺好,阳光明媚,不过温度还是不高,陈风在毛衣外面又套了一件带薄绒的卫衣,头发又比之前长了,有点碍事,他随手在脑后绑了一个小马尾。 郑贤礼从浴室出来,他就接着进去,中间位置太窄了,擦肩而过的时候郑贤礼侧了一下身子。 陈风感觉到郑贤礼碰了一下他的发尾,没用什么力度,就是单纯对这个小马尾感到新奇,于是站在水池边憋笑憋得很辛苦。 “我先下楼一趟,他们说晚上来家里吃饭,我去看看买点什么。”郑贤礼敲了敲浴室的门,“你好了过来找我,也挑一点你想吃的。” 陈风含着一口水,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洗漱完他就迫不及待地往楼下跑,笑着跟一楼的房东打招呼,被夸了一句“今天看着真精神”。 从小区对面的超市出来,郑贤礼让陈风在小区门口等齐昭,他上楼放东西,陈风闷闷地回了一声“噢”。 大概是这点不开心过于明显,齐昭一来就先问:“你跟郑贤礼吵架了?” “没有。” 说完话郑贤礼也下楼来,拍拍陈风的脑袋,示意他坐副驾。 陈风晕车不严重,坐久了才会有点反胃,但坐副驾会好一点。 齐昭又转头问郑贤礼:“你是不是骂他了?” 郑贤礼说:“算吗?那就是吧。” 齐昭忍不住笑,一边打着方向盘转弯,一边问陈风:“他骂你什么?你告诉我,我去骂他。” 陈风道:“他说我抠门儿。” 结果郑贤礼跟齐昭同时笑了。 陈风对着后视镜说:“我下次不跟你一块儿买东西了,你根本不懂怎么省钱。” 郑贤礼从后座扔过来一个眼罩,打断陈风的话,道:“挺远的,你可以睡一觉。” 齐昭以为陈风至少还得跟郑贤礼理论一会儿,结果陈风已经在调整座椅靠背了,看样子连生不生气都能被郑贤礼控制。 密室逃脱在另一个区,开车得四五十分钟,现在又是周末,堵车的可能性不小。 陈风并不困,戴着眼罩听齐昭放的歌还越听越精神。 这是他们乐队自己的歌,这次不同以往了,词曲都是他们自己亲自创作。 路星洲唱歌的声音和他说话差别很大,这让陈风十分好奇--如果郑贤礼来唱会是什么样?认识郑贤礼这么久,他都没有听过郑贤礼唱歌,甚至洗澡的时候都没有哼那么一两句。 于是他问:“哥,你不唱歌儿吗?” “哪个哥?”齐昭先出声回答了:“你说贤礼吧?好家伙,他偶像包袱可太重了。” 郑贤礼:“我不认同。” 齐昭:“那你现在哼两句。”   B 站一 颗柠 檬 怪 免 费日更小 说广 播漫 画,本作品来自互 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 责,内容版 权归作 者所有 郑贤礼沉默了。 陈风把眼罩摘下来,侧过头看郑贤礼,说:“哥,下周三晚上是我们校园歌手的决赛,我要是拿第一了,你给我奖励吗?” 郑贤礼有点头疼,“不要告诉我奖励是我给你唱首歌。” 陈风笑起来,“一小段儿也行。” 齐昭说:“你刚拿一唱歌儿比赛的冠军,就要他唱首歌儿给你听,你是嫌他包袱不够重还是怎么的?” 陈风连忙改口,“那我要没拿前三,唱几句安慰我可以吗?” 郑贤礼说:“不。” 早上被说抠门的气好像又重新回来了,陈风把靠背往前调了一点,表示气头上想要远离郑贤礼。 到了地方先去吃饭,路星洲已经在餐厅点好菜等他们了。 今天梁乐依旧缺席,说是陪他妈妈体检,他妈妈前段时间总是突然眩晕,家里的烧烤摊都不敢营业到凌晨了。 “看看加点什么菜?”路星洲首先把菜单递给陈风。 陈风前几天就告诉过路星洲,徐远川回消息了,说他周末有安排,没法来,路星洲的失落大概在这两天消化完了,今天看起来脸上并没有不高兴的影子。 “你们看吧。”陈风又把菜单推到郑贤礼和齐昭面前,“我不挑食,什么都吃。” 点完菜路星洲就把他提前查好的资料拿出来分享。 他们要去的是一个恐怖医院的主题,沉浸式,但没有追逐,每个人拿一张身份牌,主角的单人任务比较多。 陈风听到这里忙举手报名,“我我我,让我来。” “你不害怕吗?”路星洲一脸不太相信,“你上次看电影没反应是因为睡着了,你确定你行?” 陈风正要举例说明自己“很行”,齐昭就在他开口前道:“你让弟弟试试怎么了?反正他要中途害怕了,他哥也能保护他,你顾着你自己吧,别说主角不主角,你进去的时候敢不尖叫吗?” 路星洲没话可讲了,干脆闷头吃饭前甜点。 陈风有点陶醉于齐昭刚才说的话,忍不住偷偷瞄了郑贤礼一眼,结果不小心正对上郑贤礼看过来的目光。 郑贤礼看了陈风半天,最后挤出来一句:“不怪路星洲,你长得像胆子比较小的人。” 路星洲感到无语,“你直接说他长得漂亮就行了呗?说得好像我们这种不是秀气那一挂的就不能胆小一样。” 齐昭:“不错,承认自己胆小了。” 路星洲:“你等下自己买单。” 路星洲提前预约过,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直接过去就行,不过工作人员说这个场馆比较大,而且身份牌是固定的,要六个人才能玩,于是他们坐在沙发上,等来了两个拼单的姑娘。 看得出来,四个长相气质都出众的男性同时等人拼单的概率小之又小,上至二十八岁,下至十八岁,还是不同类型,两个姑娘一来就很激动。 郑贤礼没有主动跟人说话的习惯,脸上的表情也不多,听工作人员说还要再等五分钟,就去门外点了支烟。 陈风跟着过来,一副不介意吸二手烟的欢快样子。 郑贤礼皱了皱眉,握着陈风的手腕,把他拖着站到自己另一边去,刚才那边顺着风向,吐出来的烟都吹他脸上了。 陈风轻轻笑了,因为又跟郑贤礼有了肢体上的触碰。 结果郑贤礼突然问他:“你要吗?” 陈风撒谎前没有打草稿,“不要,我不会。” 郑贤礼想到今年夏天在唐瑛的饭馆楼上看见陈风过马路时和徐远川一起吞云吐雾,不知道是该说自己瞎了,还是该说陈风真不老实。 “嗯。” “嗯?” “你最好是不会。” 2021-10-11 01:09:48 22. 楼上正在清场,工作人员就先给他们发身份牌,说主角是一个女生,然后问两位女生敢不敢拿这张牌,她们都连连摇头,于是陈风上前道:“给我给我,我今天就是大家的好妹妹。” 郑贤礼被这话逗笑了,没忍住又用手指在陈风的发尾上绕了绕圈。 陈风接过身份牌,拿在手里也笑出了声,“这姑娘叫小雨,好家伙,可不就是我本人么?” 郑贤礼也想这么叫他一声,奈何这里人太多,他叫不出口。 接着其他人以抽签的方式拿了自己的身份牌,郑贤礼是“何医生”,齐昭是“张警官”,路星洲是“富豪李先生”,另外两个姑娘,一个是“李太太”,一个是“护士小芳”。 齐昭不禁吐槽:“我真服了,你这富贵命就是天生的吧,抽签都能抽到富豪?” 路星洲笑道:“不要太羡慕,我一个人有钱就是兄弟都有钱。” “我们需要角色扮演吗?像剧本杀或者跑团那样?”陈风问。 工作人员说:“不用,剧情到时候听广播就可以,身份牌只是点名过单人任务用而已,大家不用角色代入。” 路星洲仓皇了一下,“每个人都有单人任务?” 工作人员摇摇头,“不是的,但现在不能提前说谁有谁没有,不过主角小雨的部分恐怖因素会多一点。” 陈风笑道:“没事儿,你就给我整那最大限度的。” 郑贤礼转头看了陈风一眼,“真不怕?” 陈风耿直地回答:“不知道啊,我猜应该不会怕吧,老实说我没玩儿过密室,这是头一回来。” 路星洲翻出一个白眼,随即开始幸灾乐祸,“你完了,等下不要躲在你哥怀里不敢出来。” 陈风脱口而出一句:“可以吗?” 话音落下才发觉这话不对劲。 结果郑贤礼面无表情地“嗯”了一下,嗯得陈风耳朵根都发烫。 楼上清场完毕,工作人员就带他们上去。 坐电梯到场馆所在的楼层,工作人员让他们把背包放在走廊的储物柜里,尤其是手机不能带进去,其它会发光的东西也不行,比如手表、打火机一类的。 东西放完,工作人员给他们发眼罩,现在就戴上,然后两两一组,分别被带进不同的小房间。 六个人里有两个是女生,齐昭和路星洲很自觉地在戴上眼罩前询问她们需不需要一个男生队友,齐昭倒是还好,路星洲这话一问完,还补上一句:“关键时刻我肯定不会把女生推出去,但希望你被吓跑的时候能顺手把我也拽走。” 他们四个自行分组了,那郑贤礼和陈风顺理成章地进了同一个房间。 “不要摘眼罩。”工作人员对他们道:“等广播叫你们摘眼罩的时候再摘,对讲机我暂时给小雨了,你们之后可以自行安排。” 说完这句话,工作人员就退场了,广播里传来一声巨响,听着像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不知是谁在惊恐地大喊:跳楼…有人跳楼! 接着,游戏就开始了。 诡异的音乐声响起,声音很大,震得人胸口有些发闷。 广播念了一段文案,说现在是九零年代,这是东城一家废弃的旧医院。不久前,小雨的姐姐思思因难产去世,不幸的是,孩子早产,落地不到几分钟,也没了气。 思思没读过几年书,十几岁就从小地方跑来东城谋生,每月按时寄钱回家,但一直没有回去过,今年,小雨终于考上了东城的大学,趁着假期,想先来看看一直供自己吃穿上学的姐姐,结果一来就得知姐姐离世的消息,她匆匆忙忙赶去医院,却意外坠楼,当场死亡。 先导剧情过完,广播就说可以摘眼罩了。 陈风摘下眼罩,面前还是漆黑一片,他本来就视力不好,光线一暗,视力就更差,郑贤礼手上拿了一个电子的假蜡烛,只有一点点微弱的光。 “门锁了。”陈风握着门把,推或者拉都没有用,“这会儿应该就得解密了,但我的脑子在这方面不太灵光…” 话音还没落下,隔壁房间就传来路星洲和其中一个女生的叫喊:“--谁!不要摸我!” 看来是NPC已经在行动了。 齐昭用喊声回应了一下:“能不能行啊,富豪李先生?” 路星洲骂了一句:“我靠!” “门肯定不会直接给你开的。”郑贤礼从陈风身后伸了一只手过去,托着他的下巴,让他转头往回看,“先观察一下环境。” 齐昭也在另一个房间大声问:“你们里边儿有什么线索没?我好像在一间病房里,这儿有两张床,一个柜子,柜子里有一把钥匙,但这门儿没有插孔啊!得从外边儿开!” 对讲机里传来提示,说他们需要收集信息,从“小雨”所在的房间解密,陈风和郑贤礼出去了,才能从外面打开另外两间房。 陈风借着郑贤礼手中的光观察四周,有些惊讶地说:“我们这里…哇这一格一格的,好像是停尸间啊?” 郑贤礼点头,“嗯。” 路星洲:“我这好像是间办公室!办公桌上有几张文--啊我操说了不要摸我!几张文件!” 陈风笑着问:“上面写了什么?有没有数字一类的!” 路星洲喊:“有--写了思思在36号病房!” 齐昭:“我这里是36号吗?哎我的妈,原来这个柜子是可以出来人的么,NPC一直躲里面?” 路星洲:“不要那么淡定,显得我好像大傻逼!” 齐昭:“你不是吗?” “我们这里也有个36号。”陈风指了指标着数字的格子,转头看郑贤礼,“要把它拉出来看一眼吗?” 齐昭:“诶!我这钥匙上也贴着号码,不过上面是17。” “你开36,我开17。”郑贤礼问:“敢开吗?” 只有兴奋感的陈风笑了笑,说:“放心放心。” 唯一的光线在郑贤礼手上,他抬手把蜡烛往陈风的方向靠,接着倒数了三个数,两人同时把格子拉了出来。 接着两个人又同时后退半步。 里面并没有什么假尸体,一打开就是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郑贤礼那边上面的人大概是思思,陈风这边是一张婴儿的雏形,乍一看有点渗人。 门锁发出了轻微的“咔嗒”一声,郑贤礼把门打开,陈风跟在他身后出去,两人分别给路星洲和齐昭的房间开了门。 出房间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上有光,但是同样十分微弱。 陈风扭头看,两个姑娘已经挽上了齐昭和路星洲的手臂,他瞥了一眼郑贤礼的手臂,很想学习她们,但又不太好意思。 广播这时候又响了。 -思思怀的到底是谁的孩子?李太太,你不是说,你没有病,是李先生有病,不能让人怀孕,李家不让外传,所以才推到你身上来吗? 拿着李先生牌的路星洲问旁边的女生:你是李太太吗? 女生说:我是小芳。 挽着齐昭的女生道:我是李太太… 但她们都没有要交换队友的意思,干脆就交换了身份牌。 -我想起来了,那个思思,跟张警官关系不错,我在舞厅见过他们一起跳舞。 -张警官的确常来医院探望思思。 -果然…小芳,我们家老李来过吗? -太太,先生也常来。太太,您别生气,先来我房间休息一下。 广播到这里就停了。 “小芳的房间,这里吗?”陈风指了指面前的门,“上面写了17,齐哥刚刚说他拿到的钥匙上面也是17。” “哦对,我开门。”齐昭走过去开门,门锁转动的一瞬间,走廊微弱的灯光闪了一下,他动作一顿,“是怎么,我不是小芳不能开门么?” 话一说完门锁就开了,看来规则没那么严格。 “哇哦。”陈风说:“刚里面窗口站了个人。” 路星洲:“弟弟,你不要吓我…” 陈风笑着摇头,“真的有,早知道我应该戴眼镜儿出门的,都没看清长什么样儿。” 路星洲:“我操你还想看清长什么样?” 房间门打开,大家依次进去,陈风本来想殿后的,以防走廊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吓人的NPC,但他站在门外等的时候,被郑贤礼往前推了一把。 他确定郑贤礼也是真的胆子大了,于是放心地把身后交给郑贤礼。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上下铺的床,旁边一张办公桌,办公桌上放着一个老式的不锈钢杯子、一盏台灯,还有一台收音机。 陈风借来郑贤礼的蜡烛向四周看,突然发觉脚踝被人握住了,他条件反射蹲下身去反抓住那只手,结果被对讲机里的工作人员警告:不可以调戏我们的NPC。 大家都循着声回过头来,陈风只好尴尬地解释:“床底下有人,刚伸手抓我了,可不是我要对他做什么。” 听见这话,站在床附近的路星洲和他身边的姑娘都不动声色地往齐昭的方向挪了两步,接着窗边闪过一道白影,穿着一身旧时代的病号服,乌黑的长发遮住了脸。 齐昭看见了,绅士地捂住了身边姑娘的眼睛。 陈风也看见了,但只是跟郑贤礼淡定地对视了一眼。 他头一回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己是个胆小鬼。 “弟弟,把对讲机给我。”见陈风虽然不害怕,但好像并没有在努力解密的样子,齐昭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大哥来给你大显身手。” 陈风把对讲机递过去,然后看见齐昭非常熟练地鼓捣桌上的物品寻找线索。 齐昭按下收音机的开关,里面传来一段模糊的录音。 -没错…跟他没关系,是我生不了孩子,但我们结婚前他明明答应过我不要孩子,如果想要了,我们就去孤儿院抱养一个! -李太太,这样的话你怎么能信呢?李家是什么地位的人,没有孩子,谁来继承家业?何况思思年轻貌美,她要是主动投怀送抱,哪个男人能忍得住?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这孩子不能留,否则李家哪还有我的立足之处!小芳,你去,把何医生叫来。 -好的,李太……张警官?你怎么在…… 卡带的声音响起,后面没有别的内容了。 “何医生,你不会是坏人吧?”陈风笑着碰了碰郑贤礼的胳膊肘。 郑贤礼也笑了笑,但没说话。 他其实心乱如麻,尤其是看见那两个姑娘挽着齐昭和路星洲的时候,很奇怪,他那一个瞬间有点想牵陈风的手。 弹钢琴的手很漂亮,从骨骼就修长纤细,连同那一对肤色白皙的手腕,很想用力握紧,留下很难褪去的痕迹才行。 齐昭刚才跟对讲机说了些什么,郑贤礼心不在焉,一句都没听见,回过神来时,齐昭已经带着大家出了17号房间。 “现在的已知信息是,这个思思怀了李先生的孩子,李先生是有妇之夫,思思和张警官认识,李太太和何医生认识。”齐昭理了一下信息,然后发现走廊尽头又站着那个穿病号服的人,或者说,鬼。 看身形,是个年轻女性。 -小雨,到姐姐这儿来。 广播里传来虚弱的女声。 “来了。”陈风竟然应了一声,语气自然得像有人叫他吃饭,他说“好的”一样。 -小雨,姐姐怕光。 陈风闻言,把手里的蜡烛还给郑贤礼,然后往走廊尽头走。 走一步,走廊的灯光就闪一下,闪一下,墙面就有微微的变化,等陈风已经走到那个扮演女鬼的NPC面前,墙面就都是往下渗透的血。 连郑贤礼都不由得感叹了一句:“每次清场的工作量挺大吧。” 感叹完就听见广播里发出凄厉的尖叫,陈风被“女鬼”推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接着房间从外面被锁上,广播里的惨叫变成了婴儿的啼哭。 -都是因为你! 这是思思的最后一句话。 要不是身边有个女孩要保护,路星洲已经想蹿到齐昭或者郑贤礼背上了。 “看来这个姐姐对妹妹有怨言。”齐昭说:“应该是因为她早就出来辛辛苦苦赚钱,却还要把钱拿去供妹妹读书吧,换我我也不平衡。” 路星洲说:“这剧情我好像很耳熟。” 齐昭:“感谢你家两位哥哥吧,不要再气他们了。” 郑贤礼没心思开玩笑,就着齐昭的手按了一下对讲机,“给个提示,要怎么救小雨。” 却是没想到这句“小雨”会用这样的方式叫出口。 工作人员说:“房间的门锁需要三位数的密码,你们要在这个走廊有限的范围内破解密码,提示是,可以进到去过的房间,以及走廊里没有上锁的房间。” 郑贤礼先是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喊了声陈风的名字,听陈风语气毫无波澜地叫了声“哥”,才安心去找线索。 “你们看看墙上贴的这是什么?”路星洲指了一下。 齐昭举着蜡烛看,发现是一张值班表,“今天值班的是小芳,小芳的房间是17号,但是只有两位数啊。” 郑贤礼推开一扇没有上锁的房间门,说:“17号是她住宿的房间,值班肯定不是在那里,过来这边看看,没锁。” 几人前前后后地进去。 这是间单人病房,一张床,一个柜子,床上放着一张照片,他们用蜡烛照着看,发现是一张男女合照。 “男的是我。”齐昭拿出自己的身份牌,“跟我牌子上的照片一样,这是张警官。” 郑贤礼说:“女的应该是思思,最开始我跟陈风在停尸间看过她的照片。” 路星洲又是一句“我操”,“你不要把停尸间三个字说得像你家客厅一样!” “看来思思和张警官是一对。”身份牌是“李太太”的女生说:“但小芳说思思对李先生投怀送抱,是思思为了让李先生供妹妹上学?” “未必。”齐昭说:“有可能是李先生强迫思思,思思迫于李家的威胁,不能立刻打掉孩子。” 郑贤礼深吸口气,只说了三个字:“找密码。” 照片翻过来,背面就有三个数字,但郑贤礼跑过去试了,并不是门锁的密码。 “害怕吗?”开锁失败后,郑贤礼问了一声。 结果房间里没人说话。 郑贤礼连忙跑回去继续找线索,这时齐昭在房间柜子的最底层找到一个密码箱,箱子不大,按照照片背面的数字打开后,里面只有几封信。他们把信都拆开,一人看一封,终于在其中一封信上发现了另外的数字。 -六月二十八号,我们约定在那天结婚,小雨,我希望你来做我的伴娘。 郑贤礼又飞速跑到走廊尽头,把门打开后,走廊的灯都灭了,房间里面也漆黑一片,他手里的蜡烛忘在了上一个房间,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门开了吗?”陈风问。 “嗯。”郑贤礼应了一声。 他摸着黑走进房间,正好跟往外走的陈风撞在了一起,他顺手扶了一下陈风的腰,结果被陈风双手搂住抱紧了。 “你们有点儿慢。”陈风笑着说:“刚才有NPC过来吓我,我跟着他走,差点儿走进他们用来穿梭各个房间的暗道,对讲机不在我手里,NPC只好自己回头来提醒我,说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会被请出去的。” “能把NPC吓得说你别过来也真是难得。”齐昭他们这时也走过来了,房间里总算有了一点点微弱的蜡烛光。 “你俩怎么抱上了?”路星洲探过一颗脑袋来问,语气十分耐人寻味。 郑贤礼说:“安慰你弟弟。” 路星洲:“需要我也来抱一下么?” 陈风表示拒绝,“我可比你胆子大多了,小路哥。” 2021-10-11 01:09:51 23. 所有人进入房间后,灯光又恢复了一些。几人观察四周,发现这里是一间办公室。 “这应该是何医生的办公室了?”齐昭看向郑贤礼。 郑贤礼淡淡道:“那我也没办法给你剧透什么。” “有一个档案袋。”一个女生指了指办公桌。 齐昭拆开看,发现这是一份引产的同意书,不过同意书并不是医院的,看起来更像一份协议,里面说明了如果思思同意引产,并配合医生的说辞,假装孩子是意外流产,她就能得到一笔钱,虽然不如李家给的那么多,但她拿到钱就可以远走高飞,妹妹的学费解决了,她也不会因为孩子的牵绊,被李家困住一辈子。 接着广播又响了。 -思思,手术我来做,你会很安全。 -何医生,你和李太太是什么关系?我能不能信任你? -你现在只能信任我。 -要我动手术可以,我需要我的亲人在我身边,我给妹妹写过信,她这个月二十八号一定会来,等她来了,我马上签字。 广播中出现闪回的音效,大概是过去了一段未知的时间,然后又听见电话铃响,正在哭泣的女声透过听筒问:小雨,你为什么不肯来? 可电话里是一串忙音,根本没有打通。 随后电闪雷鸣,雨声渐小后,说话的人又变了。 -你要是早点把字签了,拿着李太太的钱,一个人指不定能多逍遥自在,可你拖到现在,李太太已经反悔了,协议被她烧了,你只能把孩子生下来。 -我知道了。 门打开,再关上,沉重的脚步声缓慢远去。 接着门又被推开,是小芳的声音:何医生,快从暗门跑出去,张警官来了! 广播戛然而止。 “暗门?”拿了医生牌的郑贤礼往房间里面走,顺便从齐昭手里接过了刚才忘掉的蜡烛。 “这应该是你的单人任务了。”齐昭说:“对讲机给你。” 暗门倒是好找,不过郑贤礼进去以后,身后的灯又灭了,他听见两个女生和路星洲的惊呼。 蜡烛的光很微弱,暗门里的小道十分狭窄,只能容纳一个人正面行走,墙面上都是挂画,画上都是些得被打马赛克的东西,郑贤礼不太想看。 走到尽头,空间稍微大了一些,他面前出现一个柜子,和病房里的柜子是一样的,他举着蜡烛把柜子打开,却发现柜子里又是一扇门,把门推开,他就回到了思思的病房里,这是他们刚才救陈风时找密码的房间,然而房间里的东西又有些不一样了,比如床上那张照片放在了相框里,安稳地摆在床头。 窗口站着一个头发乌黑的女人,怀中抱着没有动静的婴儿,一条胳膊垂下来,正在轻轻地晃。 郑贤礼直接无视了她,走出房间门,冲他们喊:“在这边。” 陈风听见声音,第一个跑过来。 “怎么还能往回走?”齐昭他们也跟着过来。 “这边还有路。”陈风指了指刚才17号房间的另一侧,“我们刚才走的右边,左边还有一条路。” “还有多久结束?我好热。”路星洲说。 齐昭打趣道:“真的是热吗?” 路星洲没有理他。 齐昭走在最前面,郑贤礼走在最后,一行人往17号房间左侧的狭窄通道走。 路旁都是窗户,有的真有的假。 走到中途,陈风的手腕被一双从窗户后面伸出的手握住,用力地往里拉,他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往墙上撞了一下,广播也在此时发出声音,一个凄厉的女声扯着嗓子嘶喊:“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你为什么把他夺走!” 很显然,这话是思思对小雨喊的,所以被NPC拉住的人是陈风。 陈风没有第一时间挣扎,NPC的手握住了他手腕上那道疤,他心跳加速了一下,有点使不上劲,是郑贤礼站在他身后把他的手从窗户里抽出来的,然后就一直走在陈风的左手边。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下次打死我也不玩了。”路星洲说。 齐昭回头笑道:“这话你说几万次了好吗。” 只有郑贤礼贴近陈风耳边,问他:“要不要紧?” 陈风抬起左手,像小猫伸懒腰时那样手掌一张一合,语气小心翼翼地问:“还是有点儿要紧的,所以这位哥哥可不可以牵一下受惊的男大学生。” 这话说出来心跳得比刚才还快,他感觉自己焦虑症都要犯了。 但郑贤礼却真的牵了他的手。 比陈风的手大一些,掌心温热。 他们又进入一个新的房间,这里是停尸间,所有人刚一进去,就听见门似乎被锁上了。 这时广播又响了。 -小雨,你想干什么? -我要让他偿命,我要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 -你姐姐如果活着,一定不希望你这么做,你应该好好上学,你的前途一片光明! -我姐姐如果活着,一定希望你替她报仇,你应该把他们都抓进监狱,但你是个懦夫! -小雨…你刚给我喝的是什么? -你如果有点良心,就应该和姐姐死在一起。 “到我的场合了吗?”齐昭说:“这对话一听就是张警官。” 路星洲:“所以呢,接下来?” 陈风说:“诶,快看这个柜子。” 陈风走到那一面停尸柜面前,因为和郑贤礼还牵着手,两个人只得一起过去。 两个女生看见了,忍不住挽着胳膊小声说着什么,路星洲和齐昭其实也愣了一下,但还是向两个姑娘笑一笑解释道:“基操基操,不要惊讶。” “你们快过来。”陈风指着最底下的格子说:“这一格上面标了628,是之前用过的密码,别的隔间都没有标数字。”他说着就伸手,直接把那一格拖了出来。 “你做这种事之前能不能打声招呼!”把路星洲给吓一跳。 这一格里面是空的,而且空间非常大,可以容纳两个他们这么高的男性,前提是只能蹲着,长度不够他们平躺。 陈风冲齐昭招招手,“来吧张警官,让小雨送你一程。” 齐昭:“这话说的…” 齐昭蹲进柜子里,被陈风和郑贤礼一起推进去。 接着墙壁的另一边传来一句齐昭的:“我靠。” 声音不是很大,听得出来没有被过度惊吓,应该就是NPC在他出去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下,原理相当于走在路上被躲在墙后的朋友恶作剧般的吓到,实际上跟恐惧没什么关系。 对讲机在齐昭手里,剩下的人不知道怎么往下进行,陈风就试着再把这一格拖出来,想看看是不是大家都能从这里进,结果却拖不出来了。 “等等看吧,这应该是他的单人任务。”郑贤礼说。 陈风立马乖乖点头,握了握郑贤礼的手指。 路星洲刚放松一会儿,陈风和郑贤礼那边的柜子就发出松动的声音,有几格摇摇晃晃地打开,冒出冷气,甚至伸出一只青灰色的手,用力地拍打柜门。 陈风转过头笑路星洲捂着眼睛拒绝观看的样子,却被高处的停尸柜里伸出的手抓掉了发圈。 他原本就捆得松,发质还很软,散下来连扎过头发的褶子都不明显。 郑贤礼面无表情地从那只手上把发圈拿了回来,揣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这时齐昭在外面把门推开,说:“出来,过了。” 他说,他刚才进的那个房间也是一间病房,不过这病房好像是给小雨住的,床头柜上有一本小雨的日记,关键信息不少,比如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姐姐的信了,还有她来东城,拨打姐姐家里的电话,是张警官接的,张警官带她来医院,告诉她姐姐离世的消息,她说要把这群人告上法庭,张警官却劝她算了。 日记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能让他们发现我在这儿。 齐昭说他的任务很简单,把有人待过的痕迹藏起来就行,日记、散落的行李箱、偷藏在枕头底下的镇定剂,齐昭全都塞到了衣柜里,一眼望过去看不到,门就给他开了。 路星洲说:“我感觉要完,后面不会有我富豪李的单人任务吧?” 郑贤礼道:“应该不会,你这个角色好像是路人甲。” 齐昭:“活在对话中的富豪李。” 陈风忍不住笑,下意识转头看向郑贤礼。 走廊上最后一个房间,有点像杂物间,里面非常乱,放药剂针管的架子倒在地上,角落里有一个大号的冰柜。 广播又开始了。 是思思和小雨的对话,思思的情绪激动,听见小雨说,她把张警官藏进了停尸间里,因为他负心懦弱,思思却砸晕了小雨,把她塞进了冰柜,说送她去见自己死去的孩子,然后从楼上跳了下去。 “哦,她不是难产死的。”陈风总结:“前面应该是假死,那最后一关怎么过?我要到这个冰柜里面去吗?” 他说着和郑贤礼一起走到冰柜面前,掀开冰柜的盖子,里面赫然出现一具肢体扭曲的女尸,头发像枯草一般挡住了脸,姿势不是活人能做到的,好像骨骼都断裂了。 “小路哥,你别过来。”陈风回头看了一眼路星洲,结果刚好看见有个NPC站在路星洲后面,他又连忙补充:“啊,你也不要回头看。” 路星洲感觉到身后有人,动也不敢动,只能“我操”一句表示惊恐。 齐昭按下对讲机,对工作人员道:“这关提示一下。” 工作人员说:“这还是小雨的单人线,她需要抱着里面的道具,往暗道里走,然后找到死去的婴儿,把两个道具放在一起,剩下的人去走廊尽头的祭祀台,念桌上的咒语。” 陈风愣了一下,“我得抱着这个尸体吗,好家伙,这冰柜里有路可走?” 没看见冰柜里面是什么的几个人都倒吸一口气。 迫于无奈,陈风只好暂时松开了郑贤礼的手,他把冰柜里的女尸抬了出来,轻轻松松扛在肩上,然后发现这底下有一块可以掀开的板子,打开竟然是个能容纳一个人进去的地下通道。 “我走了,家人们。”陈风说。 郑贤礼问他:“一个人可以吗?” 陈风已经半个身子进冰柜里面了,看郑贤礼必须得仰头,“可以,你们去外面等我吧,一会儿就来。” 郑贤礼他们去的走廊尽头冒着暗色的红光,墙壁上有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笑容诡异,靠近墙壁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假的烛台,和一张泛黄的纸。 郑贤礼把那张纸拿起来,说:“应该是念这个。” 路星洲凑过来看了一眼,接着又后退两步站回了原位,“乖乖,招魂用的咒语,不会有一堆NPC冲出来挠我吧。” 齐昭说:“没事儿,我来我来,你们站我后面,我是无神论者。” 齐昭要站在最前面,刚才一直跟着他走的女生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郑贤礼,不过郑贤礼没有看见,身后的房间半晌没有动静,他有点想回去看看陈风要从哪里出来。 那个女生见郑贤礼毫无反应,只得往路星洲那边靠。 路星洲自己也很害怕,非常想离郑贤礼近一点,不过身边有人需要依靠他,他就只能强迫自己站着不动。 齐昭一边念那几句拗口的咒语,暗色的红光就一闪一闪,接着那张放着烛台的桌子动了,底下传来“叩叩叩”的声音,像关着什么东西,在试探着如何从这里出来。 别人都以为又是什么机关,郑贤礼却直接上前检查这张桌子,没发现有什么按钮,就叫上齐昭一起把桌子往旁边挪开。 果然,一挪开,底下又是一块能掀起来的木板,陈风从下面推开木板,露出一颗写满好奇的脑袋。 郑贤礼把陈风扶上来,问他:“里面好玩吗?” 陈风笑道:“还行,我还给尸体做了个造型,让她抱着小孩儿躺进了棺材里。” 齐昭:“里面还有棺材呢?” 陈风:“对,里面也是个房间,不过下面的顶太低了,会有种压抑的感觉。” 陈风说完又想去牵郑贤礼的手,但郑贤礼正在看怎么从这里出去。 “哦,这是个门。”郑贤礼在那张放大的黑白照片上摸到了一个门把手,因为照片颜色太深,黑色的门把手在暗红色的灯光下看不明显。 门打开就是结束了,陈风觉得太快,有点意犹未尽。 他们坐下休息,等工作人员给他们发刚才录下的监控视频。 路星洲在跟两个姑娘交换微信,郑贤礼去对面的便利店买饮料,陈风打算坐一会儿,拍一下裤子上沾到的灰。 齐昭在他身边坐下来,挤挤眼睛,带着笑意问:“你们俩…好像不太对劲儿吧?” 陈风动作一顿,说:“我确实好想不太对劲儿啊…” 见郑贤礼已经拿着饮料往这边走,齐昭只好匆匆留下一句“他包袱可重,你要自己把握”就去路星洲旁边坐了。 郑贤礼回来之后,老板过来给他们梳理剧情。 故事其实就是思思被李先生强迫发生关系,检查出怀孕后,她因为需要钱,就去找了李家的人,看能不能私下解决,李太太无法生育,李家就想要留住这个孩子,在孩子已经好几个月大了以后,李太太发现李先生确实对思思动了心思,有把她娶回家的打算,于是她找何医生帮忙,并让思思签协议引产,思思在这之前给妹妹小雨写过信,说六月二十八要和张警官结婚,她想等小雨来了以后做引产手术,有家人陪着比较放心。 怀孕期间张警官多次想把李家人送进监狱,但因为思思家里需要钱,每次都把张警官劝住,于是张警官没有把思思交给他的信寄回家,那个年代的男人始终介意这种事情的发生,他中途反悔,不想结婚了,同时他也贪婪得很,收了李先生的钱,帮忙保住这个孩子,不让李太太跟旧相识何医生从中作梗。 后来孩子出生了,李先生告诉思思,张警官拿了钱丢下思思,让她在六月二十八跟自己结婚,并骗她说张警官看上了思思的妹妹小雨,小雨一直没有来医院,就是和张警官偷偷在一起,思思伤心至极,当天晚上掐死了自己的孩子,然后被关在了病房里,对外宣称难产去世,最后小雨来东城找姐姐,就发生了广播里的那几幕。 “所以我为什么是主角。”陈风问完这句话又感觉不对,“呃我是说,小雨为什么是主角。” 工作人员无情地回答:“因为单人线多,我们直接说是主角的话,玩家心里就有数了。” 老板讲完故事的工夫,工作人员帮忙录的监控视频差不多都发到了路星洲手机上,于是几人起身离开。 路星洲一边走一边把视频发到冥王星的群里,说:“我警告你们,以后别拿这事别笑话我。”说完又猛地回头,“今晚去你们家吃饭对吧?” 郑贤礼点点头,“你爱吃的买了。” 路星洲说:“那我今晚要在你们家住,我家太空旷了,我害怕。” 郑贤礼表示拒绝,“太小了,住不下。” 路星洲指指陈风,“你们俩睡一个房间不就行了,我只要附近有人就不害怕。” 齐昭补充解释:“他房间有你们家两三倍大,害怕是正常的。” 陈风来不及计算或者羡慕路星洲的房间到底有多大,他两只眼睛紧紧盯着郑贤礼,直到看见郑贤礼沉默了一会儿后又轻轻点了点头,说:“嗯。” 2021-10-11 01:09:53 24. 下午在市区逛了一会儿,回到家时间已经不早了,大家都有点饿。 郑贤礼一进屋就洗手进厨房,陈风连忙跟过去帮忙,结果郑贤礼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做,我打下手。” 陈风一愣。 郑贤礼说:“他们早就吃过我做的饭了,你不想给他们露一手么?” 陈风笑起来,当即就把袖子往上一撩,结果一看见手腕上的疤,脸上的笑容又迅速收敛了。 他想回房间拿手表或者护腕,不把这道疤遮住就会很慌,可刚迈出去两步,郑贤礼就把他拉了回来,从衣兜里拿出那根在密室里被NPC拽下来的发圈,套在了他手腕上,然后放低了声音,道:“说不定你其实只是心里过不去这道坎而已,手上有点东西会好一点吗?先这样试试看,他们不会看见的,不行我们就换别的办法。” 陈风沉默了,本能地想要拒绝,但他记得郑贤礼说喜欢听话的,这段时间郑贤礼说什么他听什么,不想在今天对郑贤礼说“不”,于是深吸口气,背对着郑贤礼点了点头。 路星洲在客厅弹郑贤礼的吉他,郑贤礼的电吉他和大家的乐器一起放在Pluto的小房间,家里放的是一把民谣吉他。 家里空间太小,客厅离厨房也就几步远的距离,吉他声一响,陈风就听见了,他忍不住感叹路星洲的熟练程度,“是会弹贝斯就会弹吉他吗?小路哥这个指弹好流畅啊,像专业的。” “这两种乐器相通,你可以说会一种就能弹另一种,但不能说就会弹另一种,主要是学得比别人快。”郑贤礼说:“他熟练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吉他手,可我不会贝斯,所以他在台上就不弹吉他了。” 陈风正要感慨他们这不得了的友谊,转身往门边的垃圾桶倒东西,又发现曲子弹到一半,吉他已经换到齐昭手里了。 “齐哥也会吉他啊。”陈风看向郑贤礼。 郑贤礼说:“你小时候不是去过他的琴行么,墙上挂那么多吉他。” 陈风:“光顾着看钢琴了…” “齐昭也教吉他,是当年看我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才让我去代替他。”郑贤礼说完又补充:“他们俩会的都挺多的,能弹能唱。” 陈风一下抓住了重点,“你不能唱吗?” 郑贤礼:“……” 陈风:“我下周争取拿第三。” 郑贤礼叹口气,“能拿第一就别冲着第三去吧。” 陈风说:“这事儿可不一定,我没正儿八经学过声乐,到时候垫底淘汰也是有可能的,但你只要答应给我唱歌儿听,我就按你说的名次去努力。” 郑贤礼眉头皱得死紧,沉默着切完手边最后一点香料,才算松了口,说了句“祝你拿冠军”就逃也似的出了厨房,陈风在他身后笑得颠不动锅。 吃饭的时候郑贤礼开了两瓶酒,齐昭要开车,只有郑贤礼和路星洲喝,陈风看着有点馋,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问郑贤礼能不能也给他喝一点点。 郑贤礼摇摇头,没答应。 路星洲看着好笑,“你没看弟弟这个手势么?他就要一点点。” 陈风又掐着两根手指比了一下,“一点点。” 郑贤礼看了陈风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还不到数三个数的工夫,陈风就老老实实给自己杯子里倒上了果汁。 “你也太听他话了。”齐昭说:“小心他以后欺负你。” 欺负这两个字包含的意义实在有点广泛,看齐昭说这话时和路星洲相视一笑的样子,陈风觉得他话里意思不太单纯,于是心想:那真是太好了。 路星洲的酒量不是很好,一瓶半多一点的青梅酒,他就有点恍惚,又是让陈风以后找不到工作去他们家当大厨,又是哭诉事业和爱情他什么都没有,中途还接了一个他二哥的电话,说为了弥补自己丢失的快乐,他决定这辈子都不找工作了,他二哥劝他这辈子都不要回家来。 晚上十点多,齐昭就先回家了,周日郑贤礼有课,他走前就提了一句“工作的事儿咱们明天再说”。 陈风在后面收拾桌子,把这句话记下了,打算抽空问问郑贤礼工作上有什么问题。 沈光霁的工作室因为他和徐远川之间的奇葩问题,拖到现在还没正式运营,前两天徐远川跟陈风打了声招呼,说模特的事情得延迟到下学期,可以的话让陈风到时候带着郑贤礼一起来,这样他们就不用再给陈风找个搭档了。 陈风记得沈光霁只给同性情侣设计衣服,如果郑贤礼愿意去,那他们拍照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拉近一点距离。 陈风没再往下想了,关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于是郑贤礼一回头就看见陈风拿着一块抹布站在折叠桌旁边思考人生。 他走过去接过陈风手里的抹布,冲客厅抬抬下巴,说:“你去休息吧,顺便陪他醒醒酒。” 这个“他”指的是靠在沙发上唱歌的路星洲。 郑贤礼收拾完桌子顺便把碗洗了,然后走过来一把拎起路星洲的衣领,把他推进了浴室,“我的毛巾是左手边这个,浴袍是深灰色的,别的东西你看着用,脏衣服扔洗衣机。”说完把浴室的门关上,没有要给予其它帮助的意思。 陈风有点担心地问:“他一个人行吗?” 郑贤礼挑起一边眉毛,“意思是你想跟他一起?” 陈风忍住喉咙口那句差点不受控制蹦出来的“我想跟你一起”,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路星洲洗澡洗得像在开演唱会,陈风收了衣服在房间叠,时不时还能接一两句。 陈风每次收衣服都会连着郑贤礼的一起收,然后叠好了再给郑贤礼,不过之前一直不敢主动进郑贤礼的房间帮他往衣柜里放,在郑贤礼的床上睡了一觉之后,莫名其妙就有勇气了。 “哥,你的衣服。”于是今天就叠好之后送到了房间里的郑贤礼面前。 郑贤礼接过来,低头看着几件衣服上面放着的两条内裤,心里很难不尴尬,他不明白陈风的语气怎么会这么自然,甚至还多此一举地帮他把内裤也叠成了小方块。 但如果跟陈风说“下次不要帮我收”或者“下次收你自己的就行”,又怕这个小朋友会胡思乱想,误以为自己被讨厌了。 “嗯。”他只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这时路星洲从浴室出来,酒也醒了一大半,趿拉着浴室里的拖鞋,脖子上挂着郑贤礼的毛巾,问郑贤礼吹风机在哪儿。 郑贤礼看了一眼浴室门口的地垫,和地垫上特意帮路星洲拿好的室内拖鞋,以及一地湿漉漉的水渍,很想过去踹路星洲一脚。 “你去洗澡吧,没事。”郑贤礼忍住冲动对陈风道:“拖鞋就让他穿着吧,你穿新的,地我明天拖。” 陈风点点头,偷偷在心里第无数次感慨郑贤礼的脾气真好,虽然只是小事情,但他就是觉得郑贤礼哪里都好。 不过他没有真的等到郑贤礼明天来拖地,等郑贤礼去洗澡了,路星洲已经躺在床上打手游,他随手擦擦头发就开始忙碌,好让明天有课的郑贤礼省点事情。 刚拿着拖把走到路星洲房间,就听路星洲指挥队友的声音格外清醒,接着冲陈风打了个响指,小声说:“弟弟,我这把助攻怎么样?” 陈风一愣,好像明白了,但没完全明白。 路星洲干脆直白了一点,“就算你们晚上要搞什么事情我也会当做没听见的。” 陈风脸一红,飞快地拖完郑贤礼的房间,急匆匆地出去了。 尽管刚才心里默念的是:我的乖乖,感天动地。 郑贤礼吹干头发才从浴室出来,身上穿着宽松的长袖T恤,陈风怕他着凉,催他去被窝里躺着,郑贤礼看了一眼干净的地面,也催陈风先去吹头发。 陈风的头发比之前长了,天气也冷,平时等一会儿就能干,今天拖完地都还是湿的。 “帮我把门关一下!” 刚走到浴室外面就听见路星洲喊。 关个门而已,不是什么大事情,偏偏陈风刚一过去握住门把,就接收到一个来自路星洲意味不明的眼神,他连忙把门关上了,借着吹头发的间隙,躲进浴室偷偷脸红心跳。 吹完头发回房间,郑贤礼也坐在被子里玩游戏,没戴耳机,陈风刚进房间就听见队友正在推锅,但郑贤礼全程闭麦,丝毫没被影响。 陈风在这方面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以防给郑贤礼拖后腿,没有打算去参与,只是激动的心情完全没有减弱,一直控制不住地在心里呐喊:那是郑贤礼,那是我的床,郑贤礼,我的床,郑贤礼,我的床,救命-- 郑贤礼不知道陈风在想什么,眼睛盯着屏幕,但腾出一只手来掀开了一边被角,示意陈风过去。 陈风连忙往被子里钻,带着一身寒气。 想到自己玩手机的时候很不喜欢有人凑过来看,于是陈风也只是安静地躺着,没有刻意去看郑贤礼打游戏。不过郑贤礼没有玩多久,结束这一局,看了看消息,就放下手机躺下了,转头问陈风:“要不要现在关灯?” 陈风只有两只眼睛在被子外面,点头点得十分隐蔽。 郑贤礼猜陈风应该是有点不好意思,只得关了灯之后再去把盖住陈风半张脸的被子往下拉了一点。 可实际上陈风是在酝酿他的勇气,现在酝酿得差不多了,郑贤礼刚把手收回去,他就吐字清晰地问:“哥,可以抱你一下吗?” 郑贤礼一愣,没答应也没拒绝。 陈风就又大胆了一次,当郑贤礼是默认,整个人直接钻进了郑贤礼怀里,还很主动地拉过郑贤礼的胳膊,往自己腰上搭。 这下心跳加速就暴露无遗了。 只不过一时间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快。 “很冷么?”郑贤礼问。 陈风摇摇头,“现在不冷了。” 郑贤礼揉揉陈风的头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觉得有点不真实,明明今年夏天还只是把怀里的这个人当成普通的认识的人,而且由于陈风年纪太小,他从一开始就没把陈风往朋友的方向归类,至于弟弟,他其实不太在意所谓亲情,要不是齐昭和路星洲爱这么叫,他就是再听陈风叫几百句“哥”,也不会真的把陈风当成弟弟。 明明只是以前觉得很可怜,想过要帮一把的“认识的小朋友”,怎么同一年中从夏季到冬季而已,这个小朋友就从“不需要深交”的人之一,发展成了现在这样。 而且这个人抱着自己似乎还是不够满足,又从胸前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哥…可不可以亲你一下?” 如果要用一句话或者一个词来形容现在的感受,郑贤礼脑海中只能想到四个字:把持不住。 他不知道陈风说的“亲一下”是指哪一种,总之点头之后就比陈风更主动地低头,唇舌触碰的一瞬间,更感觉在做梦。 一点点薄荷味道,比酒精还能麻痹意识。 2021-10-11 01:09:56 25. 陈风有点紧张。 今天是校园歌手的决赛,他的曲目是钢琴弹唱的一首抒情歌,虽然词曲创作注明的是冥王星乐队,但郑贤礼告诉他,这首歌主要是路星洲写的。 路星洲不喜欢固定的感情关系,每段恋爱时长都没超过一个月,后来干脆连恋爱也不谈了,但他偏偏擅长写情歌,尤其是失恋后无比痛心的那一种。大家都说他真矛盾,路星洲没有反驳,他自己也觉得矛盾,甚至难以理解。 可是陈风好像有点理解。 他觉得这种矛盾,就像那个从被子里探出一颗脑袋,然后鼓起勇气闭着眼睛跟郑贤礼接吻的夜晚。他离郑贤礼太近,脑海中浮想联翩,于是不可避免地有了生理反应,郑贤礼察觉到,想要触碰他,他也渴望被郑贤礼触碰,但就在郑贤礼把手伸进他睡裤的第一秒,他就把郑贤礼推开了。 非常用力。 这导致那一整晚他都不敢转过身看郑贤礼,以及,到今天还是不敢对上郑贤礼的眼睛,哪怕郑贤礼完全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他当时就是那么想的:真矛盾。 一边渴望,一边抗拒。 大概是那样的动作会让他想起十二岁那年,某个被阴霾包裹的下午,一回忆就觉得脖子后面那道细长的疤都在疼,可他不想向郑贤礼解释。 至少不想说实话。 后台正在化妆的选手陈风都不认识,只有他一个人是大一的学生,进来时叫了声学长学姐好,不过大家望过来的眼神都多少包含了点其它意思。 陈风虽然不怕生,也擅长跟人交流,但不表示他喜欢广交朋友,别人看起来对他不友善,他就懒得去建立某段关系,比如他的室友,和面前这群偷偷议论他的人。 往坏处联想,他猜可能是张明洋又背后说他什么了,这几个学长学姐要么是学生会的,要么是曾经在学生会的,而张明洋现在就在学生会。 可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有无缘无故的恶意,而且才刚认识不久,没有发生过任何矛盾。 他觉得今晚回去可以跟郑贤礼聊聊这个话题,刚好有了主动跟郑贤礼聊天的契机。 遗憾的是陈风今天没有拿第一,他抱着第二名的荣誉证书鞠躬下台,走前又忘了卸妆。 走到学校后门,郑贤礼发消息过来,说在楼下买东西,出门忘记拿家里的钥匙,陈风问清楚他在哪儿,然后耷拉着脑袋过去找他。 今天不开心的理由实在太多了。 于是正在超市的生鲜区域挑选的郑贤礼一见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问:“怎么了?” 陈风打开他的荣誉证书,“拿第一的学姐可厉害了,好像是学过声乐的,会唱美声。” 郑贤礼点点头,“那你拿第二也不容易。” 陈风:“这是夸奖吗?” 郑贤礼顿了顿,说:“真的很棒。” 陈风得意了一下,一时间忘了后面要说的话。 “你经常参加学校的活动吧,是不是该在家里备一个…”郑贤礼没思考出结果,只好用手比划,“卸妆用的东西?” 陈风看了看四周,“这里应该有开架的,我找找。” “不在这买。”郑贤礼说:“附近不是有专门卖这个…化妆用品的店?我不知道叫什么,那里的应该好一点。” 陈风一向是郑贤礼说什么就听什么,点点头,走到推车旁边,很不客气地往里面放自己爱吃的东西。 冰箱里的食材大部分都是郑贤礼在持续补充,两个人一起逛超市也是郑贤礼出钱,有几次交水电费的时候陈风想分担一下,但都被郑贤礼驳回了,陈风有点高兴,又有点苦恼。 高兴郑贤礼在任何方面都对他很好,让他提前很久就有了“好像正在恋爱中”的甜蜜感,苦恼自己一直占郑贤礼便宜,心里过意不去。 “又在想什么?”郑贤礼伸出两只手指,用骨节在陈风的后脑勺上敲了敲。 陈风摸摸脑袋,尾音上扬,发出一声茫然的:“嗯?” 郑贤礼叹了口气,“你小路哥说元旦出去自驾游,问你的假是怎么放的,他好提前安排。” 陈风反应过来了,自己刚才又在走神,没听见郑贤礼说话,现在想想,郑贤礼那个动作就很像是在无声地说:理我,快理我。 “还没通知。”陈风笑了笑,“通知了我第一时间告诉大家。” “嗯。” 今天买的东西有点多了,郑贤礼提了个重一些的袋子,里面都是洗发露沐浴露洗衣液一类的生活用品,他让陈风提那个轻一些的,陈风看了一眼,觉得装菜的这个袋子看起来很丑,一定要跟郑贤礼换,结果两个都被郑贤礼提上了,陈风让他给一个,他表示懒得搭理。 于是走进马路对面的化妆用品店,陈风还拽着一条郑贤礼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多少带了点撒娇的成分,很自然地被导购小姐姐get到了。 “那个…卸妆水,推荐一下。”陈风尴尬地松开手。 导购指着货架上的东西,目光却没离开过陈风的脸,不过职业素养还是在,嘴上的介绍词说得很清楚,比如哪个是卸眼唇的,哪个是卸脸部的,陈风的肤质看起来比较嫩,应该选某款无刺激的。 陈风听不懂,总之郑贤礼手上提着东西,掏手机的速度不及他快,他先一步打开了付款码,总算是花自己的钱给自己买了点东西。 临走时还被导购夸了一句:“你们长得真好看,真登对。” 郑贤礼没有反应,陈风说了声“谢谢”,而郑贤礼没有反驳他的这句谢谢,某种意义上,就好像承认了他们有需要用“登对”来形容的关系。 又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这导致陈风提前准备过的抱怨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回到家陈风先去卸妆,顺便洗澡,郑贤礼在客厅练琴,是首新的曲子,陈风没有听过。 陈风从浴室出来,没一会儿郑贤礼就接着去了,陈风穿上厚厚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抱着郑贤礼的吉他发呆,等着他洗完澡出来,跟他说张明洋的事情。 结果郑贤礼又是直接在浴室就吹干了头发,一出浴室就直奔自己房间,陈风坐在沙发上,甚至听见了郑贤礼偶尔孩子气一回直接半个身子后跃往床上倒的声音。 陈风握了握拳头,接着发挥他一直以来都在害怕中勇往直前的精神,主动冲进了郑贤礼的房间,学着郑贤礼半个身子后仰往床上倒,然后陷进柔软的棉被里。 郑贤礼看着陈风略微带点试探的眼神,觉得有点像动物世界里野生的小鹿崽,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问:“有话要说?” 陈风眨眨眼睛,开口就是一句:“哥,我被人欺负了。” 郑贤礼脸上的笑容一顿,示意陈风继续说。 陈风翻了个身,侧躺着往郑贤礼那边凑了凑,道:“上次那个撞坏我手机的室友,记得吗?我怀疑他还在针对我。” 郑贤礼当然记得这个人,陈风上次跟他讲过一些,又是故意发帖,又是偷看日记,又是阴阳怪气的,针对确实很明显,“他这次又做什么了?” “背后逼逼我吧。”陈风说:“我今天在后台跟学长学姐打招呼,他们看我的眼神特别奇怪,我本来没在意的,但我准备去候场的时候,听见他们有人说,这就是表演系那个大一的…” “的?” “Gay…” 郑贤礼反应了一下,然后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事有什么好议论的,难不成他们觉得你会看上他们?” 陈风被这个说法逗笑了,“那怎么可能!” 郑贤礼看过来,“那你在苦恼什么?” “感觉被孤立了。”陈风说:“现在班儿上没几个同学乐意理我,参加活动也没有学长学姐理我,我今天去比赛,别的选手都有朋友来给他们加油,只有我没有。”本来没觉得有多大事,说着说着还越来越委屈了,“唯一愿意搭理我的女同学和艺术团同部门的人都去排练圣诞晚会的节目了,我在台上唱得好寂寞啊。” 郑贤礼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回应了他的苦恼,“你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平时下课都直接回家了,他们没什么时间来对你表达不满,如果有谁主动找你说什么,礼貌一点,正常交流,除非他们先不客气。” 陈风睁大眼睛看郑贤礼。 郑贤礼以为他是没听明白,“放心,人都是相处久了才能互相了解,说不定后面几年,他们反而会觉得你那个室友不是什么好东西,然后主动来跟你亲近,到时候再说吧,你现在有我们几个就行,不会真让你寂寞的,放宽心。” 结果陈风忍不住笑起来,“哥,你今天说的话…哇,好长一串儿。” 郑贤礼无语了一下,“认真听了么?” 陈风连忙点头,还控制不住往郑贤礼身边凑,“想要一个安慰的拥抱。” 郑贤礼拿他没办法,只得放下手机,一把捞进怀里。 “我还以为你在生我的气。”他说。 陈风不太敢回答这个问题,只得双手搂紧郑贤礼,贴在他胸口摇头。 “嗯。”郑贤礼拍拍他的后脑勺,“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吧。” “你越来越温柔了,哥。”陈风说:“你看起来不太温柔。” 郑贤礼不知道自己这是被夸了,还是被内涵了,想说点诸如“那你喜欢这样的我吗”一类的骚话,老实说他又完全说不出口。 他和陈风之间的关系发展成今天这样,表面上看起来是他说什么陈风听什么,实际上一直是陈风请求什么他答应什么,他好像一直都处于被动的状态。 就好比现在,陈风又抬起头来,轻轻往上蹭,用嘴唇亲了亲他的下巴,听起来胆怯,但完全不结巴地问:“哥,你想做吗?” 郑贤礼很头疼,他实在不擅长应对这样的陈风,他印象中的陈风明明话少又害羞,一天到晚都在紧张,可现在看来,从头到尾因为紧张没敢主动过一次的是他自己。 “你…”郑贤礼犹豫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未成年可以暂时不要有性生活。” 陈风眨眨眼睛,又仰头亲了亲郑贤礼的鼻尖,“那就是你想的意思。” 郑贤礼差点举手投降,他很纠结,要说想吧,那是必然的,要说不想,万一伤害到小朋友的自尊心,又不太好。 然而陈风没有要等郑贤礼回答的意思,直直盯着郑贤礼的眼睛,说:“你想,就是你喜欢我。” 郑贤礼又无语了一下,“你就不能直接问这个问题么?” 陈风说着就直接问了:“你喜欢我吗?” 郑贤礼:“嗯。” 嗯完就把陈风的脑袋按下去,嘴上镇定地说“给你听听心跳”,其实只是不想被陈风发现自己脸有点红。 他实在没什么恋爱经验,这样的问题确实回答过,但这样的感觉是第一次有,很难不紧张。 “我也喜欢你,哥。”陈风说:“不管你信不信,我喜欢你好多年了。” 郑贤礼满脑子只有两个字:完蛋。 可陈风还在说:“上高中之后我就不学钢琴了,我每年假期来南城,都是因为想见你。” 郑贤礼:要死。 陈风:“你不信的话,我给你看我以前的日记。” 郑贤礼:“……” 他拍拍陈风的后脑勺,淡淡道:“抬头。” 陈风听话地抬起头,看见郑贤礼伸出一只手指,在自己唇上点了点。 可以亲的意思。 总之陈风是这么理解的。 他双手搂住郑贤礼的脖子,贴上郑贤礼的唇,毫无技巧地跟郑贤礼接吻,郑贤礼也伸手,指尖揉进他柔软的发丝。 掌心触碰到后颈那道疤时,郑贤礼感觉到陈风在怀里轻轻抖了一下,但是没躲开,只是把自己抱得更紧。 这让他感到高兴。 结果陈风在这时把他推开了一点点,喘息声还没停下,就带着点微弱的鼻音说:“你要是想做,未成年不会怪你的,而且明天没有课…” 郑贤礼:他妈的。 大脑很难在这种时候保持冷静,他艰难地松开陈风坐起来,极其挣扎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说完就去浴室锁上了门。 陈风在床上兴奋地打了两个滚,然后脱了厚重的家居服,自觉地钻进了郑贤礼的被窝里。 郑贤礼从浴室出来,关了房间的灯,躺进被子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陈风腰上掐了一把。 他记得陈风比较怕痒。 陈风笑着转过身来,说:“报复心理很强嘛哥哥。” 郑贤礼:“叫我什么?” 陈风:“晚安。” 郑贤礼拿他没办法,也没有让他再叫一次的意思,怕到时候吃亏的还是自己。 他低头亲了亲陈风的脸,也回了一声“晚安”,只不过偷偷在心里感叹了一下,化妆用品店的导购眼神果然很毒辣,带着妆的时候就能看出来陈风皮肤很嫩了。 确实很嫩,还想亲。 2021-10-11 01:09:59 26. 平安夜的晚上,陈风从大礼堂偷偷溜了出去,原本不想来的,下午下课就想赶紧回家,结果班里通知说圣诞晚会还得签到,负责点名的就是张明洋,陈风当然不会傻到去找张明洋帮忙。 溜出来之后操场上空空荡荡,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被风吹得把外套拉链提到了最高,挡住半张脸。 快走到后门时,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南城。 他不爱接没有备注的电话,但归属地是南城,他猜测可能是溜出来被发现了,班上同学或者老师按照班级通讯录给他打来的,于是只好抱着没法提前走的失落心情点了接听。 结果电话那头传来许泓潆的声音,她说:“陈风,妈妈在你寝室楼下,你们宿管阿姨说,你们都去看晚会了,我找不到礼堂在哪儿…” 陈风整个人都要炸了,忍了半天才把想大喊脏话的冲动忍下来,努力保持平静地说:“我不在礼堂,你要干什么?你能不能离开我学校,你以为人人都觉得跟你扯上关系很光荣么?”说着语气还是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 许泓潆的声音听着有些委屈,“我只是想看看你。” “前几年怎么没想过看看我。”陈风完全不感动,“你说的那个钱我爸没有给我,一分都没有,你再他妈缺钱也不应该来找一个还在上学的儿子要,这点儿道理还用得着我来教?” 但许泓潆坚持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我就在这儿等你,你晚上总要回来的吧。” 陈风感觉这像恐怖电影的台词。 “不回来,我不住校。” 他顿了顿,又道:“算了,你来后门这边儿吧,找人问路也行,导航也行,随便你。” 说完就挂了电话。 徐远川之前帮陈风把许泓潆的号码拉黑了,没想到许泓潆直接办了张南城的电话卡,而且还直接找到他的寝室楼去。好在今天有活动,大家都不在寝室,否则许泓潆指不定会冲进去怎么闹,他虽然不住校,但万一被张明洋发现,夸大其词一宣传… 人人看戏的程度,他懒得往下想了。 他打算直接把许泓潆带到家里去,让她见一见郑贤礼,并且直接表明他跟郑贤礼的关系,最好能最大程度地刺激到她,让她对自己感到厌恶,然后再也不要出现。 打算是这么打算的,就是没想到家门一打开,路星洲和齐昭会站在门边拿着礼花筒对着他大喊一声:“surprise--” 陈风一愣,心想:完了。 路星洲这个行走的奢侈品衣架看在许泓潆眼里相当于活的提款机,齐昭还稍微低调一点,但对许泓潆来说,仍然是可以让陈风去借钱的目标。 “这位是?”齐昭把陈风脑袋上五颜六色的纸片拍下来,后退几步示意两人先进屋。 “不用换鞋。”从厨房走过来的郑贤礼说。 许泓潆走进屋里,四处看了看。 陈风从她的眼神里读出来她非常看不起这间只有六十多平的屋子。 “你们都是陈风的朋友吧?”许泓潆露出个曾经录节目时常用的微笑来,“我是他的妈妈,我叫许泓潆。” “不用介绍得那么详细,这里没人认识你。”陈风说。 他忍了一下,没直接揭穿许泓潆是她的艺名,取自许红艳的谐音。 路星洲满脸吃惊,“您保养得也太好了吧,看着比我妈年轻多了!” 齐昭无奈道:“可不是么,你妈的大儿子明年就四十了,我们弟弟今天才满十八。” 路星洲:“我觉得你像在骂我。” “喝点什么?”郑贤礼问。 许泓潆笑着摇摇头,“都可以的。” 郑贤礼去厨房给许泓潆倒水,陈风连忙跟着进去,小声地在郑贤礼旁边解释:“我不知道齐哥和小路哥会来,对不起啊,哥,我应该提前告诉你。” 郑贤礼扭头看陈风,露出个淡淡的笑来,“对不起什么,谁怪你了?” 陈风:“我是看你表情太严肃了…” 郑贤礼说:“是因为记得你不待见她。” 陈风把厨房的门关上,叹了口气,道:“她应该是来找我借钱的,刚才直接去我寝室了,我怕她会在学校里闹,所以才让她来这边。”他隐瞒了真实的想法,因为突然想起来,郑贤礼并没有跟他确定所谓的恋爱关系。 郑贤礼点点头,“先出去。” “我给她吧。” 陈风接过郑贤礼手里的杯子,出了厨房,放在客厅的矮茶几上。 然而这时许泓潆已经坐在沙发上哭诉了,噙着眼泪,把委屈和可怜两个词展现得淋漓尽致,齐昭和路星洲都没料到这一茬,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今天我陪他就行,明天一起过圣诞。”郑贤礼对齐昭和路星洲道。 齐昭和路星洲看这情况也确实不好多待,原本是想来接陈风去Pluto给他开一场小型个人演唱会的,大家都给他当伴奏,现在只能打声招呼提前走。 许泓潆等了一会儿,见郑贤礼没有要走的意思,一时不知道眼泪该不该往回收。 陈风干脆直接道:“你有什么事儿直说吧,这是我哥,我们一块儿住,他不会走。” 许泓潆感到诧异,“你…哥?” 郑贤礼有点无奈,对着自己的妈妈介绍“这是我哥”,许泓潆露出这样的表情也正常,不过陈风刚才在厨房紧张的模样等于是向他开口求助了,那他自然会站在陈风这边,于是没有否认,没有解释,略一点头,说了声:“你好。”同时也没有回到房间,让他们母子俩单独说话的意思。 许泓潆没思索太久,很快就想起来自己的目的,把目光转向陈风,又是电话里那样哀求的语气,“小雨…” 结果被陈风忍不住皱着眉打断了:“你别勉强自己叫这小名儿了,你一直都不喜欢。” 郑贤礼注意到许泓潆眼里迅速藏起来的怒意,以及缓慢往掌心收紧的指尖,但语气仍然平静,“妈妈这次真的不是来找你要钱的…你说得对,我想过了,你长到这么大,哪儿不得花钱?你爸爸那张卡…只要是花在你身上了,就是值得的。” 陈风已经可以总结了:不是借钱,那就是有其它目的。 果然,许泓潆话音一转,身子都往前倾了倾,“最近有个亲子类型的节目,热度还不错,不知道你平时看不看这类的节目…” 陈风:“不看。” “是…你爱…你爱看书。”许泓潆说得不是很有底气,“那你看…这次放假,能和妈妈一起去录两期吗?咱们不是常驻嘉宾,不会耽误你太久,酬劳我都给你。” 许泓潆已经被观众遗忘很多年了。 当年爆出的丑闻太多,被公司雪藏到合约到期,即便后来不肯放弃,重新签了公司,但在那个年代也很难重回大众视野,何况每年新人无数,这个圈子对女性的要求又过于严苛,她只能偶尔接一接小电视台的邀请,或者商场开业一类的演出,就连电视剧电影的插曲,经纪公司都没本事给她争取到一首。 这几年她得到的报酬相较业内其他人来说实在不多,但她都用来保养自己了,在这一方面比富人家的太太还要慷慨。 那张脸是她唯一的底牌,她不甘做普通人,就得花费一切保持年轻。 至少看起来年轻。 这个节目的名额也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手段得到的,目前收视率持续上涨,上一季还有某过气影星因为和孩子的互动有趣,今年接了不少广告和代言,颇有重新翻红的迹象,许泓潆希望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机会。 可陈风想也不想就摇头了,“我跟你不一样,没有抛头露面的喜好。” “没有坏处的,陈风。”许泓潆有些着急,“这也能给你带来知名度啊,你条件好,说不定也可以签公司,说不定…就火了呢?” 陈风:“那然后呢,继续被你捆绑消费?” 许泓潆说不出话来。 “你想让我上这个节目,我是不是还得陪你演一场母子情深的戏码?”陈风轻轻笑了,“你不怕被打脸吗?互联网是有记忆的,我是你那么多的黑历史之一啊,要不要我搜出来给你看看?” “能解释的…”许泓潆低着头,“只要你点头,任何事情都能有余地。” “没有。” 郑贤礼坐在陈风身边,拍了拍陈风的手背。 他看见陈风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前几年的假期,陈风的手指也总是发抖,写作业拿不好笔,喝水拿不稳杯子,最后耐心不足,撕碎了作业本,摔碎了杯子,蜷缩在床脚,抓着自己的头发痛哭。 一些找不到原因的事情,好像开始慢慢浮出水面了,可郑贤礼有点担心陈风的状态会被许泓潆的出现带回到无法自救的从前。 “不着急…你先考虑考虑。”许泓潆站起来,抓紧了挎包的绳子,高跟鞋踩在地上,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身来对陈风说:“你爸那个样子,自己都顾不上,你奶奶年纪大了,退休工资还不够去个环境好的养老院,他们稍微有点儿病痛,你都会束手无策。陈风,哪里都需要钱,这是大好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陈风一言不发,拿着郑贤礼放在许泓潆面前的杯子进了厨房,倒了杯子里的热水,拧开水龙头,反复地冲洗。 郑贤礼也起身,把门打开了,等许泓潆走到门外,才轻声提醒了一句:“你忘了对他说生日快乐。” 许泓潆回头,郑贤礼却把门关上了,反锁的声音“咔嗒”一下,一瞬间隔离出两个世界。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礼貌,或者说,没教养。”陈风感觉到郑贤礼在身后,但没回头,盯着水池发愣。 郑贤礼关了水,把杯子放回橱柜里,然后抽了两张纸巾给陈风擦手,“不会。” 陈风还想再说点什么,郑贤礼就低头亲吻他。 很轻的一下,希望带走一点不愉快的意思。 “好吧。”陈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不影响你继续喜欢我就好。” “嗯,不会影响。”郑贤礼牵着陈风的手,带他往房间走,“去看礼物。” “我需要先闭眼睛吗?” “不用,可以直接惊喜。” 话音刚落,陈风就看见了自己房间的窗台下放着一架钢琴。 惊喜不需要说,已经直接写在脸上了。 “这是齐昭送你的。”郑贤礼道:“他说你肯定会计较价钱,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收,就不要放弃弹琴,以后要是找不到工作,就去帮他的忙。” 陈风笑道:“那太好了,说明我毕业不等于失业。” 郑贤礼也跟着笑了笑,他还以为陈风会反驳说“为什么会认为我找不到工作”之类的。 “给。”郑贤礼又从陈风的床头拿过来另一个盒子,“这是路星洲送你的。” 盒子打开,是最新款的手机。 陈风长叹了口气,“太幸福了,省钱了。” 他猜这是郑贤礼给路星洲出的主意,路星洲根本不知道他的屏幕碎了。 “还有一个梁乐的,在厨房。”郑贤礼说:“饿了吗?可以吃烤串。” 陈风笑着摇头,“我想看你的礼物。” 郑贤礼也摇头,“现在不想给你,晚一点。” 陈风也不催,他喜欢带点神秘感。 后来两个人在沙发上打了一会儿游戏,游戏机投屏到电视上,陈风架着一副眼镜,说太感慨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跟郑贤礼能成为一起玩分手厨房都不会起争执的关系。 郑贤礼揉揉陈风的脑袋,心想是因为只有十八岁的原因吗,坏心情离开得这样轻易。 不过陈风说太幸福了,郑贤礼反而觉得幸福的是自己。从小到大都没被人用满是爱意的眼光注视过,每次一跟陈风对视,都会有种看不腻的满足感。 也许这也是他不停想要靠陈风更近的原因。 就比如现在,陈风正抱着自己的脖子轻轻摇晃,小声地嘟囔着:“再亲一下吧,就一下,好哥哥。” 郑贤礼清清嗓子,放下手柄,转过头来冲陈风笑,“洗洗睡吧,总想着亲。” “现在不是未成年了。”陈风说:“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郑贤礼有点头大,“你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想跟你做。”陈风说得一点也不含蓄,“我第一次做春梦就是梦见……”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被郑贤礼捂住了嘴,“洗澡睡觉,别废话。” 话是这么说,奈何扛不住陈风的“盛情邀请”。 本就不大的浴室容纳两个一米八多的男生实在是有些拥挤,陈风坐在马桶盖上,郑贤礼在给他冲头发上的泡沫。 头发确实很长了,细软的发丝在郑贤礼的掌心就像光滑的绸缎,郑贤礼冲干净泡沫,一把抓住陈风那只不安分的手,“别乱摸。” 陈风笑着把手放下来,看郑贤礼走进玻璃门后的淋浴间,把花洒放回了高处。 “过来。”郑贤礼没回头,只是对陈风伸出一只手。 陈风握紧郑贤礼的手指,光着脚踩在郑贤礼的拖鞋上,被郑贤礼无奈地环住了腰,以防他站不稳会摔倒,“你以为自己很轻吗?” 陈风搂住郑贤礼的脖子,没回答,凑过去跟他接吻。 郑贤礼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陈风接吻,都喜欢去碰他后颈的那道疤。 “哥。”陈风微微喘着气,说:“不管我怎么推开你,你都要抱紧我,好吗?” 郑贤礼没有完全听懂。 “因为一些…烦人的事情,有时候我会控制不住,但是我想靠近你,非常想。”陈风说:“实在不行,你把我绑起来也可以…” 郑贤礼当然不会真的把陈风绑起来,他用浴巾把陈风整个包裹住,然后打横抱起,回了自己房间。 空调是早就开好的,陈风被郑贤礼扔在床上,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倒也没有觉得冷,何况郑贤礼立即给了他一个拥抱。 再一次接吻的时候,郑贤礼腾出一只手关了房间的灯,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了路星洲强行塞给他的所谓“重要工具”。 身下的小孩光有会说的本事,实际上紧张又害怕,但尽管稍微挑逗一下就颤抖,也还是会乖巧地配合。 郑贤礼亲吻他的喉结,他就微微仰头,郑贤礼亲吻他胸前的敏感点,他就抱着郑贤礼的脖子,哪怕郑贤礼齿间稍稍用力,让他觉得疼了,他也只是闷声一声,完全不反抗。 “害怕就叫我的名字。”郑贤礼在他耳边说。 他点点头,仍然表示配合。 可郑贤礼伸手去碰他的性器,还是听见他发出一声急促的惊呼。 黑暗中郑贤礼在陈风左手的手腕上套了一个什么东西,陈风看不见,想抬手,却又被郑贤礼握住手腕按了回去。 “就当是捆住你了。”郑贤礼说:“手不许动,不然违反游戏规则的小朋友会被处罚的。” 陈风眨眨眼睛,微弱的光线中能看清他眼眶有些湿润,可一听郑贤礼的话,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是礼物。”郑贤礼柔声道:“生日快乐,小雨。” 没想到“皇帝的绳索”对陈风来说非常有用,郑贤礼涂满润滑液的手指从一根,到两根,越来越深地进入他的身体,他也只是挂着满脸的眼泪摇头,手腕被郑贤礼的另一只手牢牢握住,身体绷得再紧,也没有挣扎,就好像真的被捆住了双手,只好认命般地接受一样。 “陈风。”郑贤礼低头,在陈风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现在开始,你就不能再后悔了。” 他松开陈风的手腕,单手托着陈风的腰,给他调整姿势。 陈风顺从地翻过身来,塌下腰,有些害怕地抓紧了床单。 郑贤礼的吻又落在他肩上,背上,然后俯身,在陈风耳边问:“害怕吗?” 陈风刚要说话,就感觉到身后的手指抽出来,换成了郑贤礼灼热的性器。 “哥…”他只是轻唤了一声。 “看着我。”郑贤礼说。 陈风回过头来,郑贤礼就跟他接吻,陈风闭上眼睛时,感受到郑贤礼缓慢进入他的身体。疼痛感贯穿大脑,他下意识就想挣扎,但郑贤礼抱着他,动作温柔地抚摸他,他就又平静下来。 可一个绵长的吻结束,疼痛没有减轻分毫,他觉得快要被撕裂开,眼泪根本止不住。 “我不要这样…”他说:“我要看着你…” 郑贤礼勾起嘴角笑了笑,温柔地抽出来,托着陈风转了个身,等他面向自己,又抬起他的腿,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时用力贯穿进去。 陈风从小就怕疼,哭声像小时候不小心在楼道里摔了一跤。 郑贤礼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变态心理,因为满心想的都是:哭起来真好看。 不过想归想,他倒没有故意惹陈风哭的意思,让陈风抬腿环住他的腰,抽插的动作十分温和,每挪动一点,都在留意陈风的表情。 坏处是这让他自己非常难受。 所以等陈风看起来适应了一些,哭泣中开始夹杂着隐忍不住的呻吟了,他才把温柔稍微藏起来,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听陈风带着浓重的鼻音,反复叫他:“哥哥…” “疼不疼?”他问。 陈风点头,双手攀着他的肩膀,哭过的小鹿眼睛格外晶莹。 “那还继续吗?”他又问。 陈风撇撇嘴,小声抽泣着说:“你不要…太在意我…你…用力一点儿,也没关系…” 郑贤礼忍不住笑了,“你不要后悔。” 陈风又点点头,“不会后悔,我很爱你。” 郑贤礼不得不承认,他被这句话刺激到了。 只是陈风一哭,他还是会稍微轻一点点,尽管轻的这一点点,陈风可能感觉不到区别。 后来陈风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依稀还能想起来郑贤礼又抱着他去浴室里冲了个澡,然后又被抱着哄睡觉,只是没哄两下就意识模糊了。 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一睁眼就对上了郑贤礼满含笑意的目光,他有点不好意思,想背过身去,但腰酸得很难自主动弹。 “圣诞快乐。”郑贤礼说。 陈风没回答,脑袋一沉,往郑贤礼怀里钻。 看起来害羞得不行,嘴上却仍然十分大胆,“我表现得还可以吗?” “嗯。”郑贤礼笑着说:“是最乖的宝贝。” 陈风仰头,露出一双睁大的眼睛,“那是我的生日礼物?” 郑贤礼在陈风额头上弹了一下,接着从被窝里捞出一只陈风的左手,“你的生日礼物在这里,傻子。” 手腕上是一串银色的手链,宽度刚好能遮住他手腕上的疤。 “啊…想起来了。”陈风说:“这是你昨天玩儿的不能动游戏,我可是很努力地没有动了,就希望你享用得开心。” 郑贤礼差点又被他点起一把火。 “这是什么材质的?”陈风问。 郑贤礼晃了晃自己的左手,“铂金的。” 郑贤礼的手指空空荡荡,总是戴的那枚戒指不见了。 其实直接订做也没什么区别,但郑贤礼还是把自己的戒指熔进去了,他觉得这样更符合陈风喜欢的“仪式感”,毕竟那枚戒指对他来说实在很重要。 “我喜欢。”陈风笑着说:“我会永远爱你,哥。” 2021-10-11 01:10:02 27. 说是和大家一起过圣诞节,最后还是没有过成。 陈风不想动弹,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稍微有一点点发烧,睡不醒似的。 他现在总算明白以前在北城的院子里,陆清每次一睁眼看见宋朝闻,为什么会撇撇嘴就莫名委屈,他现在一睁眼看见郑贤礼,也只想钻进郑贤礼怀里撒娇。 三十号刚好是周五,上完课开始放假,放到周二,去远的地方会有点赶,他们就挑了近一点的地方,三十一号白天出发,晚上在外面跨年。 路星洲把从他大哥那里借来的车给郑贤礼开,他和齐昭躺在后座睡觉,让陈风坐副驾。 他说他最近很苦恼,他的家人觉得他每天闲着也是闲着,不乐意去自家公司,又不懂经商,更不想创业,于是打算把他丢到娱乐圈去赚点闲钱,不指望他有多高的知名度,起码家里能保护他不受任何人欺负,反正在哪儿都是唱歌,还不如唱给更多的人听。 陈风觉得这话在理,但路星洲的意思是,要发展就大家一起发展,他一个人唱没意思,可齐昭和郑贤礼都对出道没兴趣,拒绝得非常干脆。 “齐昭我倒是理解,他怕被家里人发现,就得被迫回去继承亿万家产,那你的原因呢?”路星洲凑近了问郑贤礼。 齐昭在后面差点被饮料呛到,“不好意思,没有亿万家产,我们家连大别墅都住不起。” 路星洲:“但你们家在东城有六套房。” 齐昭:“房产证上没有我的名字。” 路星洲:“跑题了。” 他又把注意力放到郑贤礼身上来,“我没有非逼你点头的意思啊,这事对我来说也无所谓,不然想出道我早就成童星了,至于等到二十来岁还在这问你要原因?” 陈风侧头看郑贤礼。 郑贤礼只是淡淡道:“不想而已,没有原因。” 路星洲了然地点点头,“好吧,这也是原因。” 陈风皱了皱眉,好奇道:“小路哥,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发展?如果家里是因为你没有收入才劝你进娱乐圈儿,那你们可以接商演啊,把公众号运营一下,前期多给自己宣传宣传,找人做做包装就行了,你们有作品有颜值,还怕接不到活动吗?” 路星洲叹了口气,说:“我当时开那个公众号就想过这个,我还跟梁乐提了,不过他估计是弄不明白什么叫运营,一天天光顾着回私信留言了。” 陈风:“不能再单独请个专业团队?” 路星洲说:“那梁乐那份工资我还给不给?” 这几年路星洲和齐昭里里外外都帮了梁乐家里不少忙,梁乐自尊心也强,总是推脱,很多时候路星洲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单纯给予帮助,他都不会接受。那个公众号就相当于是路星洲给梁乐找的工作,工资虽然是路星洲自己发,但他明确地告诉过梁乐这个公众号的重要性。只不过运营不是给个号就能一时半会儿熟练掌握的,梁乐搞错了方向,到现在还没发展起来。 “你给他提个醒呗。”陈风说:“我觉得小乐哥挺有耐心的,会听你讲。” 齐昭愣了一下,“你一直这么叫他吗?” 陈风刚才的发音是快乐的乐,因为以前经常听路星洲叫他“乐乐”,之前他们带陈风去梁乐家的烧烤摊,陈风也听梁乐的家人这么叫过。 “对…”陈风问:“他小名不是叫乐乐?” 于是齐昭向他解释,说梁乐的名字本来就是父母希望他快快乐乐的意思,但梁乐因为喜欢音乐,刚认识他们几个的那天,自我介绍时说的就是:我叫梁乐,音乐的乐。 路星洲偶然有一次听梁乐妈妈叫了他一声“乐乐”,觉得亲近,就跟着叫了,梁乐没说什么,他就叫到现在。 “总之还是跟他沟通一下比较好,毕竟是拿工资的呀。”陈风说着转头问:“他今天又没空吗?好几次都没见他跟你们一起行动了。” 路星洲和齐昭对视一眼,纷纷开始转移话题。 他们没告诉陈风,梁乐其实是有点生陈风的气了,觉得他跟乐队的人走得太近,导致他们忽视了自己的存在。 陈风还以为自驾游会是把车停在大片的青草地附近,然后地上铺一块大餐布,坐在树下野餐,时间充裕的话就自己烤串,拍一大堆的游客照,最后收拾东西,原路返回。 结果他们竟然是开车去周边的城市旅游的意思,到地方之后先去酒店开房间,接着放下东西休息一会儿,点个外卖躺在床上玩手机,到晚上人多了才出门逛。 “明天去泡温泉吧要不。”路星洲走在夜市里四处看,时不时停下来琢磨路边卖玩具的小摊,好像很想买,又有点嫌幼稚的样子。 这个夜市很大,什么摊位都有,还有不少娱乐设施,晚上很热闹,不少年轻男女以及带着孩子的家长。 齐昭跟路星洲并肩走,十几分钟的工夫,手里已经提了一堆吃的。 路星洲说他真不该年纪轻轻就离家出走,他怎么看怎么适合做餐饮行业,一天到晚只想着吃,结果竟然为了不知道把目标定在哪个高度的音乐梦,放弃了闭着眼睛就能继承的家产,可以说是非常不划算。 齐昭倒是不那么认为,他说:“我现在反正过得挺快乐的,想吃什么就买什么,钱都是自己赚的,花起来没一点儿心理负担。” 路星洲:“我怀疑你在内涵我。” 齐昭:“我内涵了吗?我明摆着就是在鄙视你啊。” 陈风在他们身后笑,下意识就去挽郑贤礼的胳膊。 郑贤礼低头看了一眼,把陈风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语气自然地问他:“想吃什么吗?” 陈风摇摇头,“下午在酒店已经吃饱了。” 路星洲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笑道:“吃的什么,吃的你哥?” 玩笑刚一开完,就发现陈风和郑贤礼牵着手,一下子又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我们要来假装一下子吗?”他问齐昭:“我也牵着你,这样我们俩不孤单,他们俩也不尴尬。” “他俩本来就不尴尬。”齐昭满脸嫌弃地拒绝了,“你可别指望我什么,咱俩撞号儿了。” “哥,我想玩儿那个。”陈风走到一半停下脚步,指着一个套圈的摊位,“我想要那个会发光的球。” 郑贤礼当然是带他去,一下要了三十个圈,然而陈风套空了二十来个,最后带走了一条做工粗糙的玩具蛇,还有一瓶拉环处都是积灰的某老品牌凉茶。 “你有点菜。”郑贤礼发表总结。 陈风很难反驳,只好说:“那你来?” 郑贤礼又找老板要了十个圈,“你就要那个球是吧。” 陈风露出期待的目光,“嗯嗯!” 他以为郑贤礼把话放出来了,必定是个隐藏的套圈高手,结果也不完全是,套是套中了他要的球,可却是最后一个圈才勉强中的。 这个球还没有陈风巴掌大,透明的,里面放了个廉价的装置,用力晃一晃就会闪烁五彩斑斓的光,放在两元店里是会升值到五元才能买到的东西,他觉得很值。 尽管花费了四十个圈。 “你俩幼不幼稚。”路星洲走过来说:“真男人就跟哥哥去玩射击。” 郑贤礼问陈风:“有兴趣吗?” 陈风说:“没有兴趣,但想做个真男人。” 于是四个人往老板的摊位一站,一人提着一把枪,由于他们都不是小孩子,所站的距离就要拉开很多,画面看起来像即将开始群战的大片,吸引了不少路过的围观群众。 一人十发,路星洲全中,老板给了他一个最大号的小熊玩偶,他转头送给了一个在爸爸怀里撒娇的小妹妹。 齐昭和郑贤礼都漏了一两发,齐昭拿了一只小熊维尼的手偶,郑贤礼拿了一个盗版的塑料米奇发箍。 他把发箍戴在陈风头上,说安慰一下刚刚十枪只中了两枪的小朋友,陈风把发箍扶稳了,痛苦地解释这一定是没有戴眼镜的原因。 “这个也给你。”齐昭把他的手偶套在陈风手上,“刚好防寒了,当手套戴。” 陈风套着手偶,手指在里面动了动,让手偶比了个举手的动作,“就一只,那另一只手还不是冻着吗?” 齐昭一脸鄙夷,“你另一只手不是被你对象牵着么?” 陈风脸红了一下,因为“你对象”这个说法。 郑贤礼笑了一声,不过不是因为齐昭的话,是他越看越觉得这两只米奇大耳朵跟陈风很搭,而陈风什么都不拒绝,反而自己把发箍乖乖戴好的动作也实在可爱。 “诶,去不去玩儿那个。”走到娱乐设施比较多的区域,齐昭指了指一旁的丛林飞鼠。 路星洲问工作人员:“我们这个年纪的能玩吗?” 工作人员说当然可以。 齐昭感到好奇,“这也要问,你没玩儿过丛林飞鼠?” 路星洲说:“小时候玩过,长大不都去玩过山车了,谁还玩这个。” 这话走在后面的陈风没有听见,他还在玩齐昭给他的手偶,自己配音,给郑贤礼讲笑话,齐昭喊了一声叫他们过来,说票已经买好了,他才转头问郑贤礼:“这是玩儿什么的?” 郑贤礼想了想,说:“观光小火车。” 陈风点点头,放心地坐了进去。 郑贤礼问工作人员:“两个人一个车行吗?” 工作人员看了看郑贤礼,又看了看陈风,说:“可以啊,你们体型不胖,应该是坐得下的。” 于是郑贤礼岔开腿,坐在了陈风身后,等工作人员给他们系上安全带,他又把陈风头上的发箍摘了下来。 陈风回头露出个疑问的眼神。 他说:“风大,别掉了。” 陈风嘴上说着“今晚没什么风吧”,却也没有继续好奇,转过头去单手举着手机,准备拍个观光小视频。 “抓稳一点。”郑贤礼提醒他,“手机不要掉了。” 陈风寻思这怎么会掉,结果还没来得及感到诧异,就被一个突然加速的下坡惊得大喊一声。 随即而来的是疯狂加速的上下坡和大转弯,他觉得自己能被甩飞出去,这下也不得不意识到,他被郑贤礼骗了。 郑贤礼忍不住笑出声来,顺便拿过陈风的手机,点了个镜头翻转,继续了这段录像。 陈风顾不上郑贤礼在拍什么,一只手抓着护栏,一只手牢牢握拳,以防手偶会掉,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想哭,还想骂郑贤礼。 可是郑贤礼的笑声真好听啊,他想。不像平常那样偶然的轻轻一笑,陈风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郑贤礼真的非常开心,这导致他又有点不希望车停下来。 “你这个骗子--”不过该吐槽的他还是得吐槽。 下车之后齐昭和路星洲又去玩海盗船,小型的,座位大概只能容纳十几个人。这次陈风说什么也不凑热闹了,和郑贤礼一起坐在下面等他们,脸色煞白,被郑贤礼搂着肩膀安慰。 “你挑战我的极限了,哥。”陈风说:“我平时是那种两级台阶都不会一起跨的人。” 郑贤礼除了想笑,就是想揉揉陈风被吹乱的头发。 陈风无奈道:“笑吧,等会儿可得想办法补偿我,不然我会生气到明天。” 郑贤礼问:“你生气有什么表现?” 陈风想了想,说:“生别人的气可能表现得比较明显,生你的气就是现在这样。” 郑贤礼:“哪样?” 陈风:“正在气呀我。” 郑贤礼确实没看出来,只好给陈风戴上了他的发箍。 “可爱吗?”陈风问。 郑贤礼“嗯”了一声。 陈风叹了口气,摇头道:“唉,拥有我你也感到很幸福吧?” 郑贤礼又没忍住笑出声了。 “在乐什么?”齐昭从海盗船上下来,看了眼时间,说:“差不多了,我们得收拾收拾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地方在海边。 陈风没有看过海,还没下车就开始兴奋,车一停下,连郑贤礼都没顾着牵就往沙滩上跑了。 今天晚上的人格外多,虽然海风吹过来特别冷,可凌晨十二点有一场烟花表演,路星洲提前做过攻略了,这片沙滩是最佳观赏地。 “别跑太远了!”郑贤礼对陈风喊。 陈风听见郑贤礼的声音,又一路往回跑,然后跳起来,整个人挂在郑贤礼身上。 “今年几岁?”郑贤礼笑道:“成年的人还这么孩子气吗?” 陈风问:“你不喜欢?那我也可以表现得成熟一点儿。” 郑贤礼摇摇头,“这样就很好。” 说完觉得不太对,又改口道:“你怎样都好。” 沙滩上的人异口同声倒数最后十秒钟的时候,陈风贴近郑贤礼耳边,问:“听说烟花绽放的时候也能许愿,你提前准备愿望了吗?” 郑贤礼迟疑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因为想起上次看见的陈风的日记,日记上写,他把梦让给了郑贤礼,导致丢失了许愿的机会,于是郑贤礼想,他把今天的愿望让给陈风,就当是沉默的补偿。 倒数到三的时候,路星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两个人身后,一手按着一颗脑袋。 “三、二、一--” 倒数结束,烟花在天空中绽放,一声接着一声,绚烂夺目,路星洲安静地走开,让两个人在喧闹声中接吻。 他们许愿的动作被打断了,但转过身拥抱彼此却是一靠近就下意识有的反应。 可这个愿望他们还是偷偷在心里默念了。 -郑贤礼,一直爱我。 -小雨,快乐就好。 2021-10-11 01:10:04 28. 放寒假后,陈风只在南城多待了两天就回家了。 早在十二月中旬徐远川就问过他,放假是留在南城谈恋爱还是回家,陈风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家看看奶奶,徐远川就叮嘱他,不用提前抢票,到时候沈光霁开车送他回去,让陈风跟他们一起。 原本郑贤礼也想送陈风的,听说徐远川跟他一道走,才放弃了这个打算,只送他到美院附近,上车前拥抱了很久。 “你们这个进展速度着实超出了我的预期。”徐远川坐在副驾驶,给后座的陈风递了一个保温杯。 陈风笑得阳光灿烂,“哈哈,初恋就是我的男神本人,太感人了,尽管祝福我吧。” 沈光霁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大概是想对徐远川把保温杯给陈风用这个行为感到不满,徐远川无奈地拿出了另一个,说:“那个就是我带给他的,这个才是我们俩的,你要不先喝一口再给我。” 沈光霁又默默地把头转了回去。 “祝福你祝福你。”徐远川说:“我算是发现了,人的气质真的会随着他的情绪状态而改变,我刚看郑贤礼都不觉得他刻薄了,好像被打了一层柔光。”说着还看向沈光霁,“你不能学习一下吗?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你一身柔光的样子了。” 沈光霁没理他。 以陈风对沈光霁笼统的了解,他觉得徐远川现在没倒大霉,纯粹是因为沈光霁正在开车,腾不出工夫。 “他本来就不刻薄。”陈风连忙转移话题,以免沈光霁突然生气,“你就是对单眼皮有意见。” 比如沈光霁就是个大双眼皮,被路星洲看见了一定会问他是不是割的。 徐远川笑着摇头,“那是因为你从小就对他印象好,有八百米厚的滤镜了,你看他哪儿都觉得好,这种时候我们局外人说的话才保真。” 郑贤礼的长相跟陈风属于两个极端,单眼皮,薄嘴唇,个子高,但看人的时候不会像陈风那样带着笑,如果不是心情起伏特别大,基本处于面无表情的状态,目光略微往下,给人的第一印象几乎都是“很凶、不好惹”,何况还总穿黑色的衣服,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不出那个年纪该有的青春活力。 徐远川去年夏天第一次见到郑贤礼,还在想这应该是个撩不动的铁人,陈风可能要撞一万次南墙,头破血流都只有一条回头路可走,没想到此人非但比想象中好追,一谈恋爱就连气场都变了。他在想,到底是陈风有魔力,还是郑贤礼本来就“表里不一”。 “他真的很温柔的,是你跟他接触太少了。”陈风一提到郑贤礼,语气就轻飘飘的,好像坐的不是车后座,而是陷进了云端里,“他身边的朋友也特别好,他要是真的性格差,怎么会有关系这么好的朋友啊。” 徐远川又看了沈光霁一眼,忍不住向陈风吐槽道:“确实,以貌取人的代价太惨烈了。” 沈光霁:“想清楚什么话能说。” 陈风眉头一皱,“你想干什么?” “他不会干什么。”徐远川笑了笑,“你多给他讲讲你的郑贤礼,让他学习一下什么叫谈恋爱。” 陈风思考了一会儿,觉得拿细节来举例的话,他能从这里开始,说到这车一路开进北城,就算他们俩不嫌烦,他自己都会口干舌燥,于是总结道:“实际上我不知道我们是哪一天真正在一起的,我们俩都没有直接说过我们谈恋爱吧这样的话,但从互相默认了这段关系的第一秒钟,就给我感觉,我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 他没有特意去解释说明,不是默认了这段感情之后才这样,事实上郑贤礼很早就给他“恋爱中”的错觉了,所以类似“我们是在谈恋爱吗”这样的问题他根本就不需要主动问。而且郑贤礼对他非常好,和他以前所认为的谈恋爱不一样,一点分歧和矛盾都没有,郑贤礼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会无条件偏向他。 “那你打算跟家里人说这事儿吗?”徐远川问:“我是指你的性取向。” 陈风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着急,我们才刚在一起,稳定了再说吧,到时候直接把他领回家。” 徐远川又问:“他是南城本地人么?就在这儿过年?” 陈风说:“不是啊,老家是西城的,怎么了?” “那你们不得约一下几号一块儿回南城啊?” “他应该不回西城…”陈风想到郑贤礼家里的事情,皱了皱眉,说:“我还是问问吧。” 郑贤礼还在去琴行的路上,站在地铁里听歌,等了好几站都没有位置。 又到了新的一站,下车的人没几个,上车的人更多了,提着行李箱的学生也不少,他只得又往角落里挪了挪,被身后一个学生的大旅行包硌得背上疼。 这时收到了陈风发来的消息,问他过年期间怎么安排。 他说:应该是和往年一样,跟齐昭一起。 陈风:只有你们俩吗? 郑贤礼:不一定,也可能去星洲家里。 陈风:早知道就带你跟我一起回北城了…我还以为不管怎么样,过年都会跟家人一块儿呢。你现在也是我的家属,跟我走就等于回家。 郑贤礼能想象到陈风撇了撇嘴的表情,忍不住看着屏幕露出个不明显的笑来:你要是无聊,过完年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陈风回了一个表情包,大大的OK,配字:拿捏了。 还说:我会想你的,哥,还有你做的排骨。 郑贤礼放下手机,从这一站下了车。后面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他不想挤了,决定打个车去。 以前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大概是现在心情好,想让自己舒服一些。 不过中途有点堵车,最后还是迟到了十几分钟,路上给学生发过消息,大家都没有怪他的意思。 上完课齐昭叫他一起吃饭,相比起他不用说就能明显察觉到的轻松愉悦,齐昭看起来可以说是满面愁容。 郑贤礼给他把啤酒开了盖,问:“发生什么事了?” 齐昭说:“今年估计得回去一趟。” 每个字都说得不情不愿,“他们早知道我会拒绝了,这次换了个新理由,说我妈住院了,动了三次手术,下了四次病危通知,现在躺在ICU里,凶多吉少。” 郑贤礼皱眉道:“万一是真的呢?” 齐昭摆摆手,“鬼才信,我说把医院证明给我看看,他们不给,我又说那拍张我妈在病床上的照片儿我看看,他们还是不给,好家伙,电话里我都听见我妈在那儿唱歌儿呢。”说着又叹了口气,“什么理由都编,我也是没话说了,算了,回就回一趟呗,大不了我早点儿过来。” 郑贤礼点点头,心想那今年得自己过年了。往年要不是齐昭说太无聊,强行拖着他去找路星洲,他心里其实不是那么愿意去,就像陈风说的那样,他也觉得过年应该是跟自己家里的人一起,至少除夕晚上,或者大年初一应该是的。 虽然他自己不会那么做。 对于过年这两个字他没什么概念,从小接收到的只有电视广告里阖家欢乐的台词。 记忆有点模糊了,也许特别小的时候也穿过几次新衣服,但记得更清楚的仍然是掀翻的饭桌,以及他被唐瑛拉到身前,挡住了父亲砸过来的椅子。后来别人家都在院子里放烟花,他在收拾地上的碎片,不小心被划了道口子,家里没有创可贴,用清水淋了一会儿,等它止血了,就坐在门槛边看别人家的烟花。 总听别人歌颂亲情,可他活到二十六岁,仍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以为这辈子大概就会这样过去,不需要和谁成为伴侣,一个人过年也没什么关系,那么多离开家工作的人也得一个人过年。没想到早就习惯不抱任何期望地生活了,生活却送给他一个满眼只有自己的人。 非要说的话,他至今仍然解释不清“爱”这个字的基本含义,认识陈风之前没有感受过,还以为全世界的爱都是表象,毕竟就连他那样的家,父母结婚前还彼此说过“爱”字。 “你们家弟弟回去了?”齐昭问。 郑贤礼点点头。 齐昭笑道:“那你不得无聊死?你去找小路玩儿算了。” 郑贤礼一愣,“我看起来那么需要人陪吗?” 齐昭说:“你可太需要了,你自己可能不觉得,但你没发现么,你每次一个人待久了,再重新回到我们当中,都会不适应。” 郑贤礼耿直地回答:“没发现。” 齐昭也不计较,只是道:“这个没发现就没发现,但你必须发现,不是弟弟很需要你,是你很需要他,你从以前开始就在依赖他。” 郑贤礼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 齐昭笑了笑,“不是说你依赖他这个人,是说你依赖他的存在,而他就相反了,他依赖你这个人。” 郑贤礼:“怎么说?” 齐昭:“他从小就让你直面地感觉到被需要了,这是你一直对他有耐心的原因。” 郑贤礼皱着眉问:“那这是我喜欢他的原因么?” 齐昭说:“你喜欢他单纯是喜欢他而已,我不想听你告白了,我单身,很嫉妒。” 齐昭以前就跟他聊过类似的话题,齐昭的观点是,从小就不被爱的人,长大了多半会变成两个极端,一是排斥这种感情,因为已经不需要了,后来的所有爱都像是强加在身上的负担,一有人靠近就想远离,二是稍微感受到一点爱意,就觉得加倍珍贵,患得患失的同时,每天都在担心自己配不配拥有,为什么会拥有,是不是拥有不了太久。 郑贤礼认为自己不是这两种之一,他既不排斥,也没有患得患失,而且渴望拥有很久。 “你要不今年也回去看看?”齐昭提议道:“虽然她不主动联系你,但我想母子毕竟是母子,你好歹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去跟她吃顿饭,说声过年好,她怎么着还是会有点儿开心的吧?” 郑贤礼没有直接回答,“难说。” 齐昭耸耸肩,“个人建议而已,不一定要参考。” 说着又问道:“对了,弟弟跟家里的关系也很差么?上次他生日…我寻思那气氛不太对劲儿。” 郑贤礼点头,“是,但我不知道具体的原因。” 齐昭:“那他跟家里关系不好,不还是回去过年了?学习学习,万一你妈妈只是嘴硬,不好意思找你呢,你主动去找她,也算给她一个台阶下。” 由于小时候每一年的除夕都不快乐,导致郑贤礼对这样的日子有点阴影,即便父亲后来不在,他也跟着唐瑛来南城了,可一到除夕,他还是会出去,绝对不留在家里。 以前是一个人到处溜达,再晚回去都无所谓,哪怕在网吧里坐几个通宵,回到家以后也不会在唐瑛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担心,能说一句“回来了,吃饭了吗”已经是难得一见的极限,后来认识了齐昭,他就只和齐昭一起过年,提前几天走,拖延几天回,唐瑛从来都不过问。 以致于他十几岁的时候甚至想过,假设他哪天就在唐瑛的小饭馆门口出了重大车祸,临死前能不能看见唐瑛满脸惶恐地跑向鲜血淋漓的马路。 这个问题想不出答案,所以他决定听一次齐昭的,今年回去看看。 过几天琴行结课,齐昭准备自己开车回去,郑贤礼就拿着齐昭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打车去了唐瑛的小饭馆。 都是些逢年过节用来问候亲戚的礼品,齐昭说这是他的心意,而且他知道郑贤礼肯定不愿意给唐瑛买,他就一次性多买了一些,就当做是把路星洲和梁乐的份一块算进来,整个乐队一起祝唐瑛过年好,如果嫌多,没地方放,还可以分给隔壁烟酒店的戚向东。 买都买了,郑贤礼没理由拒绝,只好提着去。 意料之外的是,出租车停下,郑贤礼提着东西下车来,面对的是中午十一点多上锁的玻璃门。 饭馆大门的钥匙郑贤礼以前配了一把,好在习惯把所有钥匙串在一起,这时能自己开门,也不算白来。 可他把门打开,又不知道该把东西放在哪儿。 唐瑛人不在,他没法直接当面说“这是朋友让我带给你的”,就放在桌上,等唐瑛回来自己看见,他又觉得有点没面子。 想了想,他决定放到楼上唐瑛的房间里去。虽然唐瑛基本是住在戚向东那边了,但这里毕竟是她自己的房间,偶尔还是得过来拿拿衣服,那时候再发现,年说不定都过完了。 等手上的东西放下来,郑贤礼的目光又停在了另一扇门上。 那是他之前住的房间,离开也才几个月而已,竟然有种浓烈的陌生感,于是他走过去,想把屋里的窗户打开通通风。 却没想到门一推开,他的房间已经成了杂物间,就连床上都堆满了纸箱子,箱子下面还压着他睡过的被子,想来是保持原有的姿态,没有做任何改变,甚至被子都没有放到衣柜里收好,就直接把房间当成杂物间了。 空气中的灰尘似乎又更呛人了,没有再开窗通风的必要。 郑贤礼下楼,重新锁上门,又打了辆车回他和陈风的家,车开远了,才觉得能够呼吸。 2021-10-11 01:10:08 29. 奶奶知道陈风要回来,提前几天就给他整理了房间。 陈风没带多少东西回来,家里有之前的衣服,他放假也没打算出门去哪儿,因为除了徐远川和陆清,他并没有别的朋友,少了一回家就四处聚的步骤。 然而徐远川回北城以后,给家里和邻居送了些东西和问候就走了,沈光霁在院子外面等,徐远川连饭都没跟家人一起吃。 至于陆清,听说宋朝闻年初接了新电影,进剧组之前会把陆清送回来,陈风无聊了一个多星期,终于有了点盼头,这几天跟郑贤礼聊天的语气都轻快了一些。 说来奇怪,一个人的人缘好坏,以及他是否擅长与人交流,和这个人朋友的多少,其实没什么实质上的联系。陈风虽然不属于自来熟的类型,但必要的时候主动跟人说话完全没有问题,也懂得活跃气氛,通常不会冷场,除了他那个莫名其妙的大学室友,大家对他的评价基本都是“相处起来很舒服”。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陈风不打算把每一个认为他值得深交并且想要更了解他的人当成朋友,除了徐远川和陆清,以及后来熟悉的齐昭和路星洲,他把其他的所有人统称为“互相认识”,就连认识早一些的梁乐,他都感觉不算太亲近。 所以一个学期结束后,他甚至坐在家里苦恼,为什么微信列表竟然有了五十多个人,这导致他需要设置几个分组,不让其中的三十多个看他的朋友圈。 这天晚上,陈风躺在床上跟郑贤礼打视频电话,告诉郑贤礼自己每天无事可做,但奶奶又很久没见到他了,所以不方便提前回南城。 北城对陈风来说比南城熟悉得多,回去了没多久,口音都有点转不过来,郑贤礼听他把“在哪”的“在”和“昨天”的“昨”,都说成了三声,莫名觉得可爱。 可爱这个词对郑贤礼来说实在太难用到了,哪怕是之前第一次见路星洲的小侄女,他都只用了活泼和漂亮来形容,偏偏到了陈风这个已成年的大男孩这里,他满脑子都是“可爱”。 “我怎么看齐哥的朋友圈儿说在家呀?”陈风侧了个身,脸上有点背光,看不清表情,“你和他一块儿去东城了吗?” 郑贤礼转了转镜头,“认不出来这是哪?” 陈风仔细盯着看了一会儿,摇头道:“认不出来。” 郑贤礼说:“这是我们小区,等我走到下一个拐角你就能认出来了。” 他们住的那个单元楼正好就在刚进小区没几步的位置,陈风压根没往里面走过,“那我下次也要晚上跟你去小区里边儿散步。” “嗯。” “可是你为什么现在还在外边儿?”陈风皱了皱眉,“都十点多了,早点儿回家吧,哥。” 郑贤礼笑了笑,“你是觉得我晚上一个人散步会不安全还是怎么?” 陈风也忍不住笑。 他之前跟徐远川说郑贤礼有一八七,那是他根据自己的身高估算的,放假前他坚持给郑贤礼量了一下,精确到小数点,其实是一八八点四,何况郑贤礼并不是好欺负的面相,陈风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好吧。”他只好把话题绕了回去,“那你过几天去小路哥家里过除夕吗?” 郑贤礼并没有那种以防别人担心,所以先用善意的谎言哄骗一下的习惯,从小没从任何人身上学到这个意识,于是陈风一问,他就摇头道:“不去吧,我就在家。” 陈风撑着身子坐起来,“你自己吗?那不行啊。” “怎么不行。” “当然不行,要不你来找我吧?”陈风说着就开始看还有没有票,“我家只有我和奶奶,我们也无聊,你来了还热闹一些。” 郑贤礼连忙拒绝。 陈风直接无视,没有车票,他又去看机票,“这不是客套话,哥,早知道你是一个人在家,我走的那天肯定拼命把你拉上车。” 郑贤礼莫名有点紧张,“平时也就罢了,过着年呢,算了,你早点回来也是一样的。” “机票还有,快点儿快点儿!”陈风离镜头更近了一些,好像这样也能贴郑贤礼更近似的,“来陪我吧!我需要你!我特别想你!” 如果陈风找了别的理由,郑贤礼还能继续推脱,然而陈风根本不是在找理由,郑贤礼只好叹了口气,“不在你身边,就不要撒娇了。” “答应了?” “拒绝得了吗。” 陈风对着镜头做了个飞吻,兴奋的神色藏都藏不住,“明天晚上八点,我去机场接你,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巧的是隔天陆清也回来了。早上九点多钟,陆清的奶奶不知道是去买菜还是看人打牌,宋朝闻敲门没人在,两个人就坐在院子的长椅上等。 他们的院子又空又宽敞,陆清家在一楼,冬天门口摆两张长椅,夏天门口放一张凉席,几个孩子小时候就爱在院子里跑,陆清还特别执着于爬院子里唯一的一颗大树。不过长大以后已经不觉得这棵树很高了,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周围没有任何点缀。 陈风的奶奶也不在家,他收拾完吃过早餐的碗筷,就在屋里练琴,耳边都是琴声,没留意楼下有人来,几首曲子结束,他寻思今天太阳大,抱着被子去走廊上晒一晒,低头才发现有两个人坐在底下。 “早上好。”陈风打了声招呼,“吃饭了没?” “你猜呢?”陆清仰头看他,“九点四十六了。” “你们理科生都这么严谨的吗?”陈风笑道:“上来坐啊,跟你说个秘密。” 一旁的宋朝闻正拧开保温杯吹冒出的热气,仰头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坐姿特别随意,像夏天院门口摇着蒲扇下棋的大爷,哪怕他其实和齐昭的年纪差不了多少,“什么秘密?是小男孩儿的悄悄话么?我也要听。” 陈风问:“你是小男孩儿么?小宋叔。” 宋朝闻翻了个明显的白眼,“还没成家,我可以是。” 宋朝闻比陆清刚好大一轮,按年龄其实叫一句大哥也说得过去,奈何宋朝闻和陆清的爸爸确实是亲兄弟,辈分没法乱。 陈风小时候长了张娃娃脸,又只比陆清大了不到一岁,宋朝闻就让陈风跟着陆清叫“小叔”,徐远川年纪要稍长一些,他就让徐远川叫“大哥”,陈风和陆清年纪小不懂事,脑子没转过弯来,就一直这么叫了,长大了发觉徐远川一直在占他们便宜,可是已经很难改口,于是当事人宋朝闻表示:要什么紧,你们各论各的。 然后他们就真的各论各的,论到今天,想改口就更难了。 陆清跟宋朝闻上楼来,宋朝闻把杯子递给陈风,意思是给他续上热水,陆清一进屋就躺在了陈风奶奶的摇椅上,闭着眼睛十分惬意,嘴里念念有词,“哎呀妈呀--”一类的,他的口头禅。 陈风给宋朝闻倒了杯热水,然后挪了把椅子过来坐在他们旁边,撩起大棉睡衣的袖子,冲两人晃了晃手腕上的铂金手链,满脸得意地说:“知道这是什么吗?” 陆清看了一眼,说:“钱。” “你什么毛病。”陈风无语道:“这是定情信物。” 陆清眨眨眼睛,也把自己大棉运动裤的裤腿往上撩起来一截,露出脚踝上的一条编织红绳,“叔,你要跟我定情吗?” 宋朝闻:“定你妈。” 骂完又赶紧把陆清的裤腿放下去。 陆清从小就身体不好,进医院的次数都快赶上他奶奶出去打牌的次数,奈何又菜又调皮,出去玩累了要生病,在家闲久了还得生病。这导致陈风小时候还以为只有身体不好,总是吃药输液,才能像陆清那样白得像被牛奶泡过,他一度十分羡慕,甚至问过奶奶怎样快速生病,然而奶奶说被她打一顿就可以,后来陈风就把这事忘了。 “你们看起来怎么一点儿都不好奇啊?”陈风说:“听不懂我意思吗?我谈恋爱了!” 陆清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语气,一边叹气一边道:“翅膀硬了哟,还会糟蹋小姑娘了。” 宋朝闻:“你是欠打么?这什么用词。” 陈风:“是个男的。” 陆清从摇椅上坐直了,宋朝闻拿杯子的手也顿住。 不同于陆清脸上的震惊,宋朝闻的表情看起来比较像怀疑和担心的结合体。 “小孩儿别听。”他对陆清道。 陆清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还是双手捂住耳朵,起身直奔陈风屋里,甚至非常耿直地把门关严实了。 陆清一向不老实,这种行为让陈风想到在郑贤礼面前的他自己。 “怎么了?”陈风微微一怔,他想,宋朝闻年纪虽然不大,但按辈分算,到底属于长辈,说不定就要替他奶奶先给他上一堂试图扭转他性取向的课。 结果宋朝闻沉声说:“你老实告诉我,你会…这样,是因为心里对某些事情有阴影么?”见陈风彻底愣住,他又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是因为经历过某些事情,所以对你在这方面的理解上产生了扭曲…” “不是。”陈风回答得还算肯定。 宋朝闻还是皱着眉,“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在一起没多久,但我喜欢他很久了。”陈风说:“小宋叔,你见过他,就是以前你去我爸那儿接我回家,在我身边的那个哥哥。” 宋朝闻可以说是完全不记得。 “你那年就喜欢他?”他只好换个方向问:“你那年才多大啊?十一二岁。” 陈风摇摇头,“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总之我确定自己一定是喜欢他的时候,已经快十六岁了。” 宋朝闻:“你经常见到他?你又不怎么去南城。” “可我每年去南城,他都会陪着我。”陈风说:“我爸根本没有管过我,都是他陪我,而且他帮我过不少忙,有一次我差点儿出事儿也是他来救我,小宋叔,他对我特别好,从小到大都是。” 宋朝闻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听说过吊桥效应没有?” 陈风不解,“听说过,但我们跟这个没关系吧。” 宋朝闻道:“你记不记得你那几年的精神状况…呃,不太对劲儿?每一次带你俩搭个伴儿体检,做心电图,有印象么?陆清都只有九十多,你从来没下过一百。” “这也能跟吊桥有关?我那是一上医院就紧张…” “但你说你确定喜欢他的那个年纪,是你精神状态最差的时候,我认为你可能把他当成了某种精神寄托。就比如某天你发病了,难受,悲观,心律不齐,他又刚好出现,对你耐心,陪你度过这段时间,然后,你误以为这是喜欢。” 陈风不太愿意承认,“可我真的喜欢他,即便我对他的喜欢最一开始是那什么效应引起的,那坚持到今天,也可以说是真的喜欢了吧,而且他喜欢我,是能感受到的那种。” “没有要否认你的意思,就是给你分析分析。”宋朝闻又皱了皱眉,“因为在我个人看来,我以为你会对男性与男性之间的这类感情感到排斥,如果没有的话当然更好,某种意义上,说明你放过自己了。”说到这里怕陈风想起往事会不开心,又补充道:“他喜欢你那不是正常么?你长得多好看。” 陈风果然笑起来。 宋朝闻明天就得进组,陆清的奶奶一回来,他就走了,跟徐远川一样,饭都没顾上吃。 陆清中午在陈风家里蹭了一顿,吃完饭在院子里溜达了几圈就去睡午觉,陈风坐在他们家看他的寒假作业,宋朝闻说让陈风趁他会午睡,偷偷把他的答案撕了,陈风觉得好残忍,目前还没下得去手。 发呆的同时,他想起来徐远川也说过跟宋朝闻类似的话。 至于原因,要追溯到陈风十七岁生日的晚上。他许愿前问徐远川,郑贤礼可以是梦想吗,徐远川点头,他就在心里不停默念郑贤礼的名字。蜡烛吹灭以后,徐远川问他,你的愿望是要跟他长久地在一起吗,他说不是,他的愿望只有郑贤礼的名字。 那年根本没有想过会跟郑贤礼在一起,也许渴望过,但不至于每一天都在想,他喜欢郑贤礼,仅仅是喜欢而已,而许愿,是因为他的确没有什么梦想,除了郑贤礼,连默念都想不到台词。 确实像精神寄托,一想到郑贤礼,就没那么不想活着,也像某种咒语,遇上困难了,心里默念郑贤礼的名字,事情就算不能迎刃而解,也能减轻一点心理负担。 想到这里,他突然把手机拿出来,给郑贤礼发了条消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快点儿出现吧。 郑贤礼很快就回过来:在去机场的路上了,宝贝。 陈风:再叫一声。 郑贤礼撤回了刚才那条消息。 陈风看着屏幕笑,说他截图了,会一直保存证据。 陈风家里离机场有段距离,郑贤礼将近八点才能落地,他下午四点多就出了门,路上并不堵车,他到机场的时候无聊得把手机解锁又锁屏,不停看时间,来来回回踱步,反复在心里排练见到郑贤礼时要飞奔过去拥抱他的场面。 仔细算算,回家到今天,其实分开才不到半个月,才十几天就如此想念,他有点担心自己会过度依赖郑贤礼,导致以后都没有办法一个人生活。 等待的过程中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出神出得毫无悬念,郑贤礼走到他身后叫他的名字把他吓一跳,脑海中的念头才被清理得刚好只剩一句:而我又为什么会一个人生活? 明明有郑贤礼了。 “亲一下亲一下!”陈风转过身往郑贤礼身上扑,“你今天穿得好运动啊哥哥,像大学生。” 郑贤礼在陈风脸上亲了一下,单手搂住他的腰,笑道:“你说得我好像有三四十岁。” 陈风跟郑贤礼牵着手往外走,吸引了不少目光,不过两个人都不太介意,根本没去揣测目光里的善恶。 “你家大概在哪个位置,我订酒店。”郑贤礼说着就把手机拿出来。 陈风伸出去拦出租车的手又收回来,“你不跟我回家住吗?” 郑贤礼揉揉他的头发,“我来北城找你,算迁就你,那我想去酒店住,你也让着我一下。” 这个说法陈风倒是接受,“好吧,那我跟你住酒店。” 郑贤礼一愣。 陈风说:“普通的大床房就好了,我不认床。” 郑贤礼:“?” 陈风:“不管,我就要去。” 郑贤礼忍不住笑出声来,“奶奶不会担心你?” “我跟她说一声就好了,她很放心我的。”陈风道:“不过除夕夜还是去我们家吃饭吧,得带你过年,而且我另一个朋友也回来了,你见过徐远川,那也得见见陆清,就像我和你们乐队都成自己人了一样,我希望我的好朋友也都跟你熟。” 郑贤礼只得点头,“嗯。” 并不是不想,只是他实在不擅长跟长辈交流,也不习惯别人家那样过年的气氛,有点担心自己闷葫芦似的性格在热闹的环境中会很扫兴。 “哦对了,给你带了礼物。”坐进出租车后座,郑贤礼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枚御守,“有点粗糙,随便你放哪里。” 陈风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了看,小小的,蓝白相间,上面绣着“平安”二字。 “不粗糙呀,寺庙里求来的吗?谢谢哥。”陈风说:“我会每天随身带着的。” 结果郑贤礼挠了挠头发,“我自己做的。” 陈风一愣,完全想象不出郑贤礼在家做这种针线活的场景,就像他至今还在震惊郑贤礼喜欢草莓味的东西,比如看起来就粉粉嫩嫩的冰淇淋。 “你好爱我啊。”陈风脱口而出道。 郑贤礼笑着点头,“那不然呢?” 2021-10-11 01:10:10 30. 陈风原以为可以先过几天二人世界,等真过年了再带郑贤礼回家“团聚”,结果第二天一早就接到宋朝闻从片场打来的电话,说陆清可能是有点发烧,让他帮忙带陆清去医院看看。 刚睡醒没几分钟的郑贤礼感到好奇,“他家里人都不在吗?” 陈风解释道:“陆清奶奶不太喜欢上医院,觉得小病小痛在被子里裹两天就能好,不过陆清体质比较差,让他硬抗,通常会越抗越糟,小宋叔最近又去拍戏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只好指望我们啦。” 郑贤礼还是有点疑虑,听得出来陈风选择性地忽略了一些事情,比如陆清为什么不姓宋,但他也没多问,把陈风从被窝里捞起来,抱在怀里给他穿毛衣。 倒是陈风背靠在郑贤礼怀里,侧头看郑贤礼时,脸上带了点意味不明,“陆清长得可漂亮了,从小就是我们院儿里的颜值担当,被邻居当小姑娘宠大的,你一会儿可不要盯着他看。” 郑贤礼哭笑不得,“我为什么要盯着他看?” 陈风说:“他比我好看,我怕你动摇。” 郑贤礼道:“不会有人比你好看。” 说完觉得有点肉麻,按着陈风的头硬是让他把目光挪开了。 “也对。”陈风的脑袋从衣领钻出来,有点静电,耳边噼里啪啦响了几声,“你对颜值这个东西太麻木了,不然应该已经爱了我很久。” 郑贤礼:“自信是好事。” 陈风笑起来,“不应该自信吗?” “没有。”郑贤礼回答得却很认真,“我是字面意思,你自信就是好事。” 他们住的地方离家很近,路上陈风想牵郑贤礼的手,被郑贤礼给“婉拒”了,说在家附近还是收敛一点,就算陈风自己不介意,也得考虑一下万一被街坊邻居看见,会不会背后说闲话影响到奶奶,陈风虽然有点失落,但郑贤礼说得确实没错,他只好把手揣兜里,轻轻摩挲那枚小小的平安符。 一进院门就看见陆清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家门口的长椅上了,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一样都没落下,手里还捧着宋朝闻昨天拿来的那个保温杯,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跟宋朝闻电话里的担心程度不太成正比。 甚至一看见陈风跟郑贤礼进来,还悠哉悠哉地对着杯口吹了吹,说:“看看你这满面春光。” 陈风扶着他站起来,“干什么?你嫉妒啊。” 陆清:“我未成年,不早恋。” 郑贤礼心想,看来未成年这个梗是他们的家族文化。 往外走的时候陈风告诉郑贤礼,陆清是个可怜兮兮没有手机的路痴,天生不认路,要是让他一个人去上学,就算往每天必经的路走,都有可能半路走丢的那么严重,所以去医院最好还是得有人在身边。 郑贤礼虽然感到诧异,但还是点点头表示理解。 走到院门口了,陆清突然想起来什么,转头看向陈风,说:“你妈妈昨天晚上来过。” 陈风不经意地皱起了眉,“她来干什么?” 郑贤礼也有些好奇,他知道许泓潆法律上并不是陈风的监护人,也跟陈风很久没见过面,结果现在又是追去陈风学校,又是跟来北城的家里,如果目的真就只是为了让陈风跟她上趟节目,总感觉不至于这么大费周章。 “不知道。”陆清说:“我没出去看,光听见她高跟鞋的响了,然后上楼没一会儿,就被你奶奶赶走了。” 陈风一愣,“赶走?” 陆清说:“嗯,你奶奶还说,你跟她没有关系了,让她永远不要出现在你面前。” 陈风觉得不太对劲,如果奶奶不希望他们有关系,那为什么把他开学后新换的手机号给许泓潆? “我奶奶出门没?”陈风问。 陆清摇摇头,“没有啊,她在家,我刚还是上你们家蹭的早餐。” 陈风看看陆清,又看看郑贤礼。 郑贤礼正要说点什么,陆清就先一步开口道:“你有什么事儿就上去问她吧,我在这儿跟你对象唠一会儿。” 见郑贤礼点头,陈风才连忙往回跑。 也许是从小就吸收不了多少营养的缘故,陆清的个子比较小,身型单薄,连多少有一米八出头的陈风在郑贤礼眼中都可以是小朋友,陆清就更不用说。 然而郑贤礼既不擅长跟长辈交流,也不擅长跟小孩交流,陈风一走,他就一言不发,然后掏出手机假装有消息要回。 却没想到陆清好像真打算跟他唠一会儿,突然就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我们小雨很喜欢你吧?” 郑贤礼看向陆清,由于身高差的问题,即便他想表现得和善一点,眼神也只能往下走,“怎么说?” 好在陆清神经比较大条,换成别人可能会立即感到强烈的压迫感,他却因为抬头看郑贤礼很累,干脆盯着郑贤礼外套上的logo说话:“如果你是别人,他才不会犹豫这么久才往回跑,明显是怕你在这儿尴尬,先考虑了你的处境。” 是不是这样郑贤礼没看出来,但他能看出来,他的朋友和陈风的朋友,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给他们制造让感情迅速升温的因素。如果说齐昭和路星洲是因为清楚郑贤礼没太感受过“爱”,想要陈风多给他一些,他倒是完全理解,那陈风的朋友为什么也这样,是陈风奶奶和邻居给他的爱不够?还是说爱这种东西必须要来自亲生父母和爱人才有用。 “你这个人怎么不会聊天儿啊。”陆清拧着一对秀气的眉,脸上因为有点发烧的缘故微微泛着红,头发比陈风要短一些,但看起来同样柔软,脸小眼睛大,皮肤白皙细腻,刚碰过热水的嘴唇红出一片樱桃色。 “确实。”郑贤礼说。 这个确实的意思有点多。 他盯着陆清看了一会儿,心说他可能真的对好不好看这方面不太敏感,陆清的脸再精致,他也只觉得陈风好看。 陈风没进去几分钟就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明明还很挣扎,手边的动作倒是没耽误,给郑贤礼递过去一个小号的一次性塑料碗,里面是挂着水滴的新鲜草莓,又红又大颗。 “洗过的,很甜。”他皱着眉说。 看样子还藏着心事。 “奶奶说什么?”陆清问。 陈风看陆清走路有点脚步虚浮,于是扶着他的胳膊,但说话时脸却转向郑贤礼,“奶奶没有给她我的号码,她骗我说是奶奶给的。” 陈风的眉心越皱越紧,“那她是从哪里问来的?我爸都没有我的新手机号。” 陆清有点眼馋地看了一眼郑贤礼手上的草莓碗,“找人调查调查不就有了?我叔说她认识的牛逼人物其实不少,大忙不一定乐意帮,这点儿小忙应该是没问题吧。” 陈风一颗心直往下沉,脑海中浮现一句话:我的人生完了。 永远都逃不出被他们掌控。 这个念头一直到他们坐在医院的输液室里,陆清靠在他的肩膀上迷迷糊糊打瞌睡,仍然在脑海中盘旋。 郑贤礼不知道怎么安慰,踌躇了一会儿,拿出一颗草莓放在他嘴边,说:“不开心就吃点甜的。” 陈风摇摇头,“这是特意带给你的。” 郑贤礼:“带给我的你就不能吃了?” “不吃。”陈风道:“我走得太急,只找到这一个能装它的碗,太小了,一共都没装下几个,你喜欢的,都给你。” 郑贤礼笑了笑,却没把手拿回来,“你咬一口。” 陈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啊,是要我吃草莓尖尖,你吃草莓屁股。” “可能你不觉得。”一旁的陆清突然道:“但老实说我听得见。” “哦,是这个样子吗?”陈风果断在草莓上咬了一口,“那我甚至还要故意让你看见。” 郑贤礼笑着吃了剩下的半个草莓,心想,确实很甜。 “我不吃了。”陈风又转过头来对郑贤礼说:“不然会养成习惯的,我不能让我心爱的人吃不到草莓尖尖。” 陆清整个人都坐直了,“我叔让我远离同性恋。” 郑贤礼看着陈风和陆清你一句我一句地虚假争吵起来,一时间有很多感触。 他找不到好的形容方式,但如果用草莓来代替爱,那他就是从小只有巴望着别人家的父母给孩子买草莓的份,他不知道草莓是什么味道,出于好奇,也曾经试图向父母争取过,但结局是父母告诉他,那是恶心人的东西,并且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时间长了,他就不再好奇那是什么味道了,看见别人拥有,也不觉得羡慕。 直到某一天遇见陈风,他发现陈风总是无缘无故给他塞一颗草莓,毕竟从来没有拥有过,也很久都没有向往,导致他一时间忘了这是什么东西,可吃了觉得甜,总想着再去要一颗,没想到他的意图刚一表达,陈风就把所有的草莓都送到他面前,一天比一天多,这让他也忍不住在家里偷偷种了一片草莓园,想着等它们成熟了,也要送到陈风面前。 于是盯着手上已经空掉的碗,竟然莫名想要重新计划一下未来。 他想,停掉的课年后得开回来才行,不能再给自己那么多空闲时间了,他不能永远跟陈风挤在租来的小屋子里,他还没有自己的车,就连送陈风的生日礼物,都不及齐昭和路星洲送的值钱。 “哥。”而这时陈风还突然问:“我们找个时间出去旅游吧,我想跟你一起拍好多好看的…” “游客照。”话说到一半,被陆清接上了。 “嗯。”郑贤礼嘴上应下来,心里的压力又更大了。 然而陈风说:“那我们一块儿存钱,整一个旅行基金,哈哈,你出一半儿,我出一半儿,存够了立马起飞。” 郑贤礼笑了笑,“你还在上学,不需要你考虑这些,存钱还是我来吧。” 陈风却道:“看不起男大学生?” 陆清:“我是造了什么孽,要在大好的假期坐在这里听你们放屁。” 陈风选择无视他,继续对郑贤礼道:“等我毕业了就留在南城工作,到时候再一起存钱,买我们自己的房子,嗯…要选那种晚上能在小区里散步的地方。” 郑贤礼说:“好的。” 语气镇定得很,实际上很想转过身抱抱陈风,奈何临近过年,生病的人还不少,输液室里三三两两地坐着人。 这时陈风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这是许泓潆在南城的那个号码。 不想接,他直接挂断了。 接着许泓潆又打来一个。 他把手机反过来,让它自动静音。 许泓潆并不是有耐心的人,并没有再打第三个过来,不过没一会儿陈风就收到了她发来的短信,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她问陈风:那个节目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风给郑贤礼看短信,问:“要回吗?” 郑贤礼说:“不想去就明确拒绝吧,如果不回,她应该还是会一直联系你。” 于是陈风回了个言简意赅的“不”字。 许泓潆先是再重复问了一遍“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半晌没得到陈风的回复,就发来一句态度截然不同的:不要怪妈妈…妈妈也没有别的办法。 郑贤礼觉得这句话不对劲,拿过陈风的手机,直接回电话过去,可许泓潆的短信刚一发送完就关机了。 “还有她另一个手机号。”陈风说着打开通讯录的黑名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就是许泓潆之前打过来的那个,归属地是东城。 郑贤礼把号码从黑名单里挪出来,按了接听,放在耳边,没打算让陈风自己去面对她。 可电话虽然通了,说话的却是个男人。 那人说:“小朋友,好好长大了吗?” 2021-10-11 01:10:13 31. 郑贤礼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听男人说话的语气,显然是“认识”陈风的,这让郑贤礼联想到陈风后颈和手腕的疤,还有他第一次想要触碰陈风时,被陈风下意识推开的反应,越联想,脑海中的画面越让他不敢相信,于是他把电话挂了,再一次把这个号码放回了黑名单里。 接下来的这一整天,郑贤礼都心神不宁。 他之前告诉过陈风,需要求救的时候要说出口才行,可陈风向他寻求帮助了,他却束手无策,这种无力感十分糟糕。 临近中午,他们把陆清送回家休息,陈风让郑贤礼留下来吃饭,郑贤礼摇摇头拒绝了,陈风不想勉强,只好目送郑贤礼出了院子。 站在原地一直等到郑贤礼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他才拿出手机给郑贤礼发短信,说:哥,我随便吃两口就去找你,你等等我,我想和你一起睡午觉。 郑贤礼没有及时回复,但不是故意的,马路上有点吵,他没听见通知铃响。 陈风坐在陆清家门口的长椅上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一会儿,等到奶奶在楼上叫他吃饭,他才应了一声,放下手机往楼上走。 他其实很想再发条消息问郑贤礼:我每天都这么粘你,你会不会觉得烦?可他又觉得这类的话说出口才是真的容易让人烦,所以到底是什么都没说,把手机音量再开大了一些,吃饭的时候一直放在手边。 奶奶留意到陈风的动作,还以为这是许泓潆造成的,忍不住问:“她…没去找你吧?你妈妈。” 陈风皱着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实话。 “去了,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我的号码,说是找你要的,还去了我的学校。”陈风又把许泓潆之前提到的亲子节目一事告诉了奶奶,然后道:“综艺节目都是有剧本儿的,谁知道我在这个剧本儿里会被安排一个什么角色,她想利用我来赚国民好感度,可她这个人本身又不值得被观众喜欢,我不想配合。” 奶奶重重地把碗放在桌上,陶瓷碗底和实木桌子接触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对,不去,别对她心软,如果她再找你,你就让你爸出面解决。” 奶奶前几年就算不喜欢许泓潆,可许泓潆来了,她还是会让她进屋。当年她考虑到的只有十月怀胎辛苦,许泓潆生陈风的那天确实遭了不少罪,她理解身为母亲却见不到孩子的心酸,直到陈风发生意外的那天,她才把立场转变,知道陈风见到许泓潆才更痛苦,于是再也没允许许泓潆进屋。 “让他出面有用吗?”陈风却有点怀疑,“不是会闹得更大?” 奶奶叹了口气,“这是最不理智,但最有用的办法。” 陈风想了想,又明白过来。 许泓潆怕的就是事情闹大。 许泓潆不是个聪明人,但想要的却很多,不懂知足,也不属于真的有野心,她只是把自己看得高过一切。 这大概也跟成长经历有关。 许泓潆出生在北城一个偏僻的深山村落里,村里重男轻女的现象十分严重,她从出生起就没被家人正视过一眼,十岁就得做一家人的饭,下课回来就是干农活,磨得一双手全是粗糙的茧。 村里只有一所小学,上中学要走很远的山路,白天得提前很久起床,放学得快天黑才能到家,于是父母坚决反对许泓潆上中学,嘴上说着“供不起,供不起”,却偏偏给她还在上小学的弟弟买了新的书包和文具,甚至还有一双新鞋子。 那是一双白色的鞋子,在这样的地方,他们却给他穿白色的鞋子。 那天许泓潆低头看自己脚上坏掉的塑料凉鞋,终于有了逃跑的念头。 等年纪再大一些,她对父母说想要提前去办身份证件,父母当然是不同意,他们村里有许多年纪比她大的女孩子都没去办,但她说,她想跟父母一起去市里卖货,母亲每次扛着那么多东西,回到家腰都直不起来。这个说法让父母动摇了,可证件办下来,还是拖延了半年多。 至于逃跑的念头,许泓潆一直藏到弟弟上中学,父母不放心儿子一个人走那么远的山路,让许泓潆每天傍晚去接他回家,而这条遥远的山路,就是她终于得来的自由。 那年许泓潆还不满十六岁,身上只有从弟弟书包里偷来的零花钱,她一路往山下跑,天黑才跑到车站,怕被家里人抓回去,藏在角落里心惊胆战了一整夜,第二天浑身脏兮兮地上了趟开往市区的车,到终点站才敢下。 她要离家越远越好。 说许泓潆不是聪明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根本没有做好周全的打算,毫无计划,一逮住机会就不去设想任何后果,这导致她到了市里没有去处,剩下来的钱,最多只够她吃两顿廉价的清汤素面。 遇到陈凯,在当下对她而言的确是幸运的。 那天她被几个流浪汉欺负,幽深的巷子里有一个大号的垃圾桶,这里是流浪狗最爱待的地方,垃圾桶里冒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她当时就在想,自己真像这堆垃圾的其中之一,反抗都是徒劳,叫喊声没人听见,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开,她几乎想到了咬舌自尽。 陈凯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和一帮兄弟抄近道去游戏厅,身上穿着立领夹克衫,留着那个年代顺应潮流的发型,二十岁出头,高大又英俊,打起架来毫不手软,就连对着几个流浪汉骂的脏话,都和他脸上桀骜的表情一并撞进了许泓潆心坎里。 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她跟上去牢牢抓紧了陈凯的胳膊,仰着头,问他:你能不能带我走,我什么都会做,求求你,我什么都能做。 许泓潆当年或许是爱过陈凯的,不然不会在别的女孩子还在读书的年纪,就一心想着给陈凯生个孩子。 受她自己家庭的影响,检查出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她高兴得靠在陈凯怀里哭,觉得这一辈子有着落了,是男孩就不会遭人看不起,以后也不会没饭吃。 陈凯当年同样真心对待过许泓潆,有了孩子之后,他就想着不能再混日子了,得赚钱养家,于是跟着几个朋友去做生意。 那几年生意很难做,陈凯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也是常事,后来生意有了点起色,常去外地补货进货,更加顾不上许泓潆在想什么。 孩子生下来以后,许泓潆才开始感觉到后悔。她自己在别人眼里都还是个孩子,却突然多了一个母亲的身份,这让她觉得无比沉重。她根本不懂怎么照顾孩子,从小也没有被细心照顾过,陈风几乎是从她在月子里开始,到慢慢长大,都是跟在奶奶身边。 某一天听见邻居吵架,男人怒骂着把女人推出门外,许泓潆突然慌了起来,她想到自己偷偷跑来市里的那天,她害怕又一次流落街头。于是她对陈风的奶奶道:这样下去不行,我要去找些事儿干。 但她会做的工作没找着,反被星探相中了,那时许泓潆的身材已经恢复了大半,虽还有些圆润,但在她当时的那个年纪,反而显得娇憨,何况她长得很漂亮,只是自己没有那个认知。 她和陈凯商量了这事,因为公司说她需要对外隐瞒已婚生子,陈凯的态度是,只要她高兴,可以去,只不过对外隐瞒的事,自己心里不能忘了,而且有个前提,就是去登记结婚。 陈凯说,没有那张结婚证,许泓潆随时可能丢下孩子跑,但只要登记了,他就会替她隐瞒。 那年许泓潆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成为明星就是会出现在电视上,什么运营,包装,曾经的身份背景会被挖出来,她都不知道,她以为大家闭口保密,不想被人发现的东西就会永远成为秘密,于是她点头了,在对陈凯还有爱,但又对未来有其它向往的同时,成为了陈凯法律上也认可的妻子。 后来的一切都不受控制,她没想到自己会的几首山歌能成为大好的优势,公司给她改名许泓潆,取自她原本那个土里土气的“红艳”的谐音,专门找人给她写了曲风温柔的流行歌曲,出道当天就把她往清纯玉女的方向力捧。 那年陈风只有两岁,在电视上认出妈妈,还会满脸开心又懵懂地指着电视机屏幕冲奶奶笑。 不得不说公司把许泓潆包装得很好,帮她改正原本的说话方式,教她什么是优雅的行为举止,电视上年轻美丽的女人总是身着旗袍,戴着一双丝质的手套,曲线曼妙,也刚好遮住那双全是老茧的手。 第一张专辑就十分畅销,拿下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奖项,人气也是一路飞涨,这让她对自己有了新的认知:原来我很漂亮,原来我很优秀,原来我如此值得喜欢。 出于各方面考虑,公司给她安排了新的住处,陈凯不同意,并且对许泓潆越来越高傲的态度感到不满,他指责许泓潆忘了自己的家庭,许泓潆却根本不听,短时间内接受的赞美太多,让她忘乎所以,她满脑子都在想如何被更多的人喜欢,如何赚更多的钱,再然后,如何第二次逃离她现在的家庭。 她想,她这样的人,不应该已婚,不应该有孩子,她要和他们断开所有关系,去追她自己的梦。 可她实在不够聪明。 她没有后台,说到底只是一个穷乡僻壤里偷跑出来的乡下丫头,肚子上有疤,打过结婚证,公司最一开始想的就是利用她赚点快钱,而许泓潆当然不是那么想的,她发觉自己的活动少了,空闲时间多了,于是主动去争取,想要更多露脸的机会。 不聪明,但却漂亮,潜规则一事在那个年代就存在,并且屡见不鲜,许泓潆开始跟着公司出席一些私下的饭局,她经常喝得烂醉,底线的边界也越来越模糊。 通过她自己坚持不懈的“努力”,出镜的机会到底是频繁起来,而那年陈凯的生意失败,每天坐在家里,抽得满地烟头,陈风还在上幼儿园,要不是经常被奶奶带着看电视,他几乎要忘了许泓潆是谁。 一直到陈风四岁的某一天,许泓潆突然回到北城的院子里,说要接陈风去吃饭,那年陈凯开始赌博成瘾,几乎不在家,奶奶没法问陈凯是否同意,只好让许泓潆带着去了,她想,毕竟是陈风的妈妈,吃个饭也正常。 实际上是许泓潆公司老板的弟弟听说她有个四岁的儿子,就用新唱片作为交换,说想要见见。 那人有点变态的癖好,许泓潆听说了,但还是把陈风接了过去。 陈风对那么小的事情已经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了,只记得许泓潆后来经常接他出去吃饭,他被一个叔叔抱在怀里,那个叔叔会一口一口喂他吃饭,还会给他买零食和玩具,小孩子不会思考其它的东西,只知道又有了新的玩具,哪怕被抱得很紧,哪怕有只手伸进了衣服和裤子里,细嫩的皮肤被揉出红色的手指印。 好多好多次。 再后来,许泓潆那个落后的村子有了第一台电视机,全村的人都在大热天挤着一起看,画面一跳动,就看见他们村当年走丢的小女孩穿着旗袍,戴着丝绸的手套,唱着动听的歌,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她的父母想:我们一家人终于有钱了。 没过多久,某电视台就突然报导了一则重大新闻,说是许泓潆的父母通过电视,找到了自己被拐卖多年的女儿,他们对着镜头哭得歇斯底里,许泓潆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可意料之外的是,她的歌迷非但不介意她来自大山,没上过几年学,还认为她的身世可怜,令人揪心,一夜之间所有的报纸都有了许泓潆的名字,这让许泓潆的公司找到了更多炒作的方式。 而真正导致许泓潆“跌落神坛”的原因,是另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板被爆出婚内出轨,私生活混乱,和不少艺人有染,许泓潆前不久为了某部电视剧的角色,跟这个老板有过一夜情,狗仔拍到了不少照片。 一家公司出事,各大杂志社就会倾巢而动,各家公司的领头人都开始被狗仔跟拍,许泓潆就是那个出现在偷拍角度的照片中次数最多的艺人。于是狗仔开始专门跟着许泓潆,这一跟,就跟到了她带着七岁的陈风去“吃饭”,在隐蔽的街角,上了公司老板弟弟的车。第二天,新的头条就是许泓潆其实早就隐婚生子,而孩子的父亲,就是那辆车的主人。 让许泓潆感到无力的是,那男人根本没想过帮许泓潆隐瞒什么,他直接对媒体宣布,他只是去接自家公司的艺人和她的孩子吃饭而已,孩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如若不信,可以随时去做DNA鉴定。许泓潆绝望之际,突然想到她那对化身吸血虫的父母,她利用他们当时说的“拐卖”一事来做文章,对着镜头哭泣,说孩子是被迫生的,否则他们会虐待她,囚禁她,这孩子是她一辈子的耻辱,如果当年能早些逃出困境,她绝对不会让他出生。 许泓潆,实在不太聪明。她没有想过,从她那个一夜情的负面消息一出来,她就被公司放弃了,没有人告诉她提防狗仔,也没有人在出新闻后帮她公关,公司的打算就是雪藏她到合约期满,她却走错了路,给自己做了一大堆错上加错的无用功。先是对着镜头把陈凯贬低得一文不值,又说自己的孩子是一辈子的耻辱,偏偏记者调查的结果是陈凯一家跟拐卖二字毫无关系,她的说辞漏洞百出,跟事实没有一件能对得上号。 于是她变成了一个隐瞒自己有家室,不管孩子,为了镜头,跟算不清的业内人士有过一夜情的,失败的母亲。 全都是真的,所以她开始被所有人唾弃,陈凯提出要跟她离婚,她想到陈凯染上赌瘾后欠下的高额债务,以防波及到自己,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而后陈凯去南城发展,她也没有留在这座城市。 走时甚至没去院子里看一眼陈风。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要重回大众视野,合约到期后公司换了,也没敢让自己颓废,只不过时间越来越长,她当初本身就没出道几年,如今早就快被所有人淡忘了。 陈风吃完饭,终于收到郑贤礼的回信,他说:好的,我去楼下买盒烟,顺便等你。 一直都会主动包揽洗碗这一项任务的陈风头一回大喊了一声:“奶奶!洗碗辛苦了!我先走一步!” 然后抓起手机飞速跑出了院子。 陈风跑过来的时候,郑贤礼正吐出一口烟,于是没看清陈风脸上的表情,笑容都是朦朦胧胧的。 “怎么跑着来。”郑贤礼正好站在垃圾桶旁边,顺手就把抽到一半的烟灭了。 “因为想见你。”陈风说。 郑贤礼笑了笑,“看你这精力,估计是不用午睡了。” 陈风问:“你困吗?哥。” 郑贤礼摇摇头。 “那我带你到处逛逛。”陈风说:“带你看看我从小生活的地方。” “嗯。”郑贤礼应了一声,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双手套给陈风戴上了,做完这一举动还自顾自地皱了皱眉,“有点丑。” 原来所谓的下楼买盒烟,其实是给陈风买了双手套,怕这个弹钢琴的小朋友不注意,给冻伤了手。 “不丑。”陈风笑着握了握拳,“喜羊羊,这是我的童年。” 郑贤礼接不上话,他小时候不怎么看电视,只记得黑猫警长和邋遢大王。 两个人并肩走,郑贤礼双手都在外套兜里,陈风想牵也牵不着,于是他摘下一只手套让郑贤礼戴着,说:“戴了同一副手套,就相当于牵手了。” 郑贤礼没拒绝。 他在想,他以前一直觉得跟陈风之间有代沟,他跟不上陈风的思维,太跳脱,也太幼稚了。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他仍然那么觉得,而区别是,觉得这样的陈风非常可爱,并且愿意配合他所有的孩子气。 “感受到我手的温度了吗?”见郑贤礼戴上手套,陈风连忙问。 郑贤礼勾起一边唇角,“嗯,暖的。” 陈风说:“那夸夸我,我可是非常努力地给你捂暖了。” 郑贤礼笑道:“谢谢小雨。” 2021-10-11 01:10:15 32. 除夕夜里,郑贤礼有些拘谨地坐在陈风房间的床边,他连去路星洲家都会不自在,更何况是在这里。 家里人不多,奶奶和陈风在厨房里忙碌,郑贤礼原本想帮忙的,但被奶奶拒绝了,奶奶把切好的果盘递给他,让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会儿电视。 陈风现在多少是把郑贤礼的性格摸透了大半,知道郑贤礼会放不开,又不能让奶奶一个人去忙前忙后,就让郑贤礼去他房间里待一会儿。 在房间里虽然好一些了,但郑贤礼还是有点不自在。 他跟陈风正好相反,一个是不确定被不被爱时格外紧张,一个是确定被爱后越发紧张,可到底在紧张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包括“陈风对象”这个身份,他似乎也没完全适应,一想起来就觉得在做梦,他想,如果中途被人叫醒,他一定还在陈凯的宾馆里,正给陈风送一份单独的饭。 并不想回到过去,但总在回忆。 陈风的床单被套是简单的纯色,没有图案,床上放着两个枕头,一个横着,一个竖着,想也知道,有一个是陈风用来抱着睡觉用的。 陈风说他已经改掉这个习惯了,需要抱个东西是因为没有安全感,至于原因,他的解释是小时候有一次晚上睡觉被雷雨天的闪电吓着了,当天停电,没法开灯,他就用枕头假装是个陪伴自己的人,然而他说现在睡觉都抱着郑贤礼,睡着之后经常连梦都不做,所以不需要这个东西了。 后面几句话郑贤礼没信,他睡眠比较浅,经常半夜醒过来,发现陈风眉心紧皱,表情痛苦,显然是在恶梦中挣扎,他要抱着陈风哄很久,陈风才能慢慢把眉头舒展开,只不过陈风不知道,还总说梦里听见郑贤礼在给他唱童谣。 放假回家之后另一个枕头还在,并且是竖着放的,说明陈风这个习惯根本没改掉,郑贤礼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给陈风的安全感还不够,可什么是安全感,怎么给予,他同样不知道。 这种时刻就觉得爱人真难。 目光循着楼下邻居互相问候的声音挪向窗台,郑贤礼看见窗台边的书桌上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大概是陈风的日记。 他下意识往书桌边走,拉开椅子坐下来,忍不住低头感叹这个窗户和桌子的摆放方式真像他在唐瑛那边二楼的房间,当时也经常能听见楼下的街坊大声聊天,只不过那里靠近马路,一开窗就都是灰尘,而陈风房间的窗户一直是开的,不时有风吹进来,桌面却一尘不染。 犹豫能不能看陈风日记的时候,陈风端着一个小碟子推门进房间来,看见郑贤礼低头望着书桌的动作也是一愣。 “好哇你!”陈风抬高了语调故作夸张道:“竟敢偷看我的日记!” 语气和老版西游记中孙悟空的那句“呔,妖怪,拿命来”十分相似,配上陈风瞪人瞪得一点也不标准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没有生气。 郑贤礼笑了笑,“还没来得及。” “没事儿,看吧,在你面前没有秘密。”陈风收起他虚假的怒意,用筷子夹起小碟子里的一块牛肉放到郑贤礼嘴边,“尝尝看,给你挑了没有筋的部分。” 或许是一起吃饭的时候郑贤礼做过剃掉那一小部分的举动,被陈风留意到,并且偷偷记住了。 说不感动是假的,郑贤礼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陈风的头顶。 “好吃吧?”陈风笑着问。 郑贤礼点点头,觉得揉揉他还不够,又站起来亲了亲他的脸。 陈风假装嫌弃地说:“往我脸上蹭油呢,啧啧,真坏啊。” 这时奶奶在厨房喊陈风的名字,陈风应了一声,一边往外走一边对郑贤礼道:“马上好了啊,你,嗯…随便看,随便看,不要拘礼,没关系。” 听着有点像暗示。 郑贤礼本来还打算尊重陈风的隐私,努力抑制住好奇,这会儿就直接捧起了陈风的日记。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清也在,他奶奶被其他亲戚接走了,往年这个时候都是宋朝闻在陆清身边,今年宋朝闻在剧组回不来,陈风就叫他一起过年。 陈风奶奶给三个人都发了红包,郑贤礼的拒绝不管用,被陈风帮忙接下来,强行塞进了兜里,这导致他这顿饭吃得更加紧张,每提一下筷子,都得先看一眼另外几个人有没有在夹菜。 吃饭的时候奶奶问郑贤礼是不是陈风的同学,郑贤礼差点被一口胡辣汤呛住,陈风笑着给郑贤礼拍拍背,替他给奶奶解释说:“不是,这是我的好大哥。” 奶奶没有听明白。 陈风补充道:“就是每年在南城照顾我的人,奶奶,我跟你说过的。” 郑贤礼一愣。 奶奶恍然,连忙要从陈风的红包里掏两百出来再给郑贤礼,还说:“陈风这孩子,从十二岁说到十八岁,今儿算是让我看见人了,我寻思你得有他爸那么大年纪,没想到这么年轻。” 陈风无奈道:“我在您面前也是叫他哥,用脚想都知道是年轻人好吧。” 奶奶说:“小宋也年轻,你们都叫他叔,年纪跟辈分得区分开,关键这孩子能那么照顾你,我就以为得是真该叫叔的年纪,是你跟他客气,不好意思叫。” “说得也是。”陈风点点头。 陆清倒是来了兴趣,“我叔才二十九,你有二十九吗?” 坐下来之后身高压制就不那么明显了,陆清大大方方地盯着郑贤礼的脸看,越看越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二十七。”郑贤礼说。 陆清:“噫,差不多。” 这下轮到陈风愣住了,“不是二十六吗?” “年都过了,可以算二十七了。”郑贤礼道:“不过生日还早得很。” 吃完饭之后郑贤礼想帮着洗碗,又被奶奶推回去坐着了,他坚持了几次没用,只好跟陆清一起坐在沙发上。 陆清转头看了郑贤礼两眼,突然说:“我想起来了,我之前见过你。” 郑贤礼一头雾水,“前几天你生病,不就是我和陈风来接的你么?” “不是最近。”陆清说:“你仔细想想呢?” 郑贤礼挑眉,“如果你记性好,确实可能记得我。” 陆清:“展开说说?” 郑贤礼说:“陈风小学毕业那年来南城,最后是你叔叔抱着你来接他走的,当时我在场。” “不是这次,那都多少年前了,我被我叔抱着,那肯定是在睡觉,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陆清又凑近了一些,紧紧盯着郑贤礼看,“我一定见过你,绝对没认错,就在去年夏天,我刚放暑假的时候。” 郑贤礼没反应过来,“可我也没印象。” “当时我差点闯红灯,被你拉了一把。”陆清说:“在东城,影视城外的马路边。” 郑贤礼想起来了。 他确实在去年夏天去了东城,陆清说的这回事也好像干过,不过他当时应该是随手把急冲冲的小朋友拉回安全的地方,没留意陆清长什么样。 “后来我跟你一直同路。”陆清又继续道:“我去影视城找我叔,你也是往那个方向走,不过中途有车来接我,我没看见你最后是往哪儿走的。” 郑贤礼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冥王星乐队的经典语录:“是吗?那挺有缘的。” “你去影视城玩儿吗?”陆清随口问。 郑贤礼也随口答:“嗯。” “去看哪个剧组?那个历史剧还是仙侠剧?” “历史。” “哦,我叔去客串的是隔壁的仙侠剧。” 郑贤礼感觉陆清话里有话。 果然,陆清又问:“你喜欢哪个演员?” “都不认识。” “你不是去探班儿?” 郑贤礼心想早知道就不这么诚实,随便敷衍一下算了,可问到了这一步,他又找不到合适的说法。 “哦--我知道了,你该不会也是个低调的星二代吧?”陆清突然一脸恍然大悟。 郑贤礼失笑,原来陆清不是有什么预谋,故意套他的话,只是单纯地八卦而已,于是摇摇头,“不是,就是去办点事。” “打暑假工吗?做群演?”陆清的恍然大悟中又多了一丝豁然开朗,“确实,影视城可缺人了,你这样的哪个剧组都缺,下次去我叔的电影里演一演吧,让他帮忙圆一下你的明星梦。” 郑贤礼开始感到头疼。 好在陈风一边擦手一边从厨房出来了,问:“什么明星梦?” 陆清指着郑贤礼说:“他的明星梦。” 郑贤礼有点哭笑不得。 没想到陈风竟然听进去了,还深信不疑,当即坐过来拿出手机翻相册里的视频,说要给陆清看看什么是舞台上闪闪发亮的男明星。 郑贤礼觉得没眼看,先一步跑去了陈风房间里。 过了没多久,陈风过来叫郑贤礼出去跟大家一起看春晚,郑贤礼“嗯”了一声,合上陈风的日记本,接着趁陈风转过身去,把奶奶刚才给的红包塞到了陈风枕头底下。 看春晚显然不是郑贤礼熟悉的事,他全程都在看电视机旁边的花瓶,细长的玻璃瓶里放着一束盛放的红玫瑰。 当然,玫瑰是假的,只不过让郑贤礼想到了陈风的日记。 陈风并不是每天都在写日记,有时间隔比较长,甚至两个月才有一篇,不过大部分都跟郑贤礼有关,可偏偏在那么多悄无声息又真挚深情的爱意里,郑贤礼记忆深刻的却是另外几句: “生命是没有意义的,而我在徒劳的人生中,做了徒劳的事。 爱一个人。 今天不小心把药嚼碎了,花也枯萎了,没有药能救活它。 可是太阳真大,不能带进坟墓里。 如果某一天终将死亡,我希望是玫瑰花梗刺穿我的心脏。 和爱一起死去,我要尸骨也浪漫。” 2021-10-11 01:10:19 33. 除夕之后郑贤礼就没有再去住酒店了,一是奶奶盛情邀请,说陈风房间的床大得很,挤得下他们两个人,二是郑贤礼不去的话,陈风就不想自己回家,他觉得大过年该是家人团聚的时候,陈风就在家附近还总往酒店跑有点不太好,三是开销太大,如果打算等到临近开学跟陈风一起回南城,那他还得在酒店住十几天,本身就没多少存款,这么多年钱大部分都给唐瑛了,确实没有大手大脚的底气。 陈风倒是挺高兴的,每天晚上都给郑贤礼避开沉重的话题讲一些有趣的往事,郑贤礼却越想越觉得未来有点看不到头,可他希望陈风过得好。 前几天大年初一的早上,徐远川又回来了一趟,不过仍然只有他自己,他提着东西来给大家拜年。这之前他见陈风发过朋友圈,于是对郑贤礼坐在陈风房间的书桌边这件事情并没有当面感到惊奇。 挨家挨户问候了一圈,没留多久就走了,走前又跟陈风提了一下沈光霁那个工作室的事情,并且忍不住发表感叹:你们这进展也太快了,之前想让你叫他一块儿来,我还寻思你会不好意思开口,现在行了,他没有拒绝权。 陈风问:万一他不乐意呢? 徐远川说:你亲口提出来的事儿他还能不乐意?那我这个人通常是劝分不劝和的。 陈风:我怀疑你在利用我。 徐远川:确实是啊。 这事确实答应过徐远川,而且不是坏事,能白拿衣服,顺便领工资,于是徐远川走了没多久,陈风就跟郑贤礼提了一下,不过他没有刻意强调工作室的特殊性,只说了是做服装模特。 郑贤礼一开始是拒绝的,碍于陈风说想跟他一起拍照,就点头答应了。 陈风当天就把消息告诉了徐远川,徐远川立马打电话过来,问:那我们提前回南城,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大概下周一左右,你还能在家和奶奶过个元宵。 陈风又转头去问郑贤礼,郑贤礼说行,徐远川就说过几天来接他们,整个过程都有些急匆匆的。 好在陆清的奶奶过完元宵也回来了,家里不至于只有他自己,但徐远川和陈风都清楚他们家略微复杂的关系,还是在走前联系了一下宋朝闻。 宋朝闻给陆清买了机票,让他直接飞去东城,徐远川看了一下时间,也就是隔天一大清早,干脆就拖延了一天出发,第二天早上先送陆清登机,然后再去南城。 候机时陆清随口问了郑贤礼一句:你上次办的事儿办完了吗?我又要过去了,说不定能找我叔帮帮忙。 郑贤礼点点头没说话。 陈风犹豫了一下,见郑贤礼好像不是很想回答陆清的样子,也就没追问是什么事。从陆清的话里能听出来这事必定是在东城办的,陈风记得去年夏天他刚去南城,郑贤礼也刚从东城回来,就是不知道除夕那天陆清跟郑贤礼聊什么了,怎么会聊到连他都不清楚的话题上来。 开车回南城的路上,徐远川坐在副驾驶,一边关空调一边解释说:“今年的冬天太短了,这才二月份儿,天气就回暖了,我们仓库那批冬装都还没上架。” 原因是沈光霁的强迫症有点严重,他同一套衣服要找好几组模特,缺一组都坚决不把衣服挂出去,然而他挑模特的眼光又毒辣得很,找不到满意的他就不愿意给人拍,前期光是准备工作就花了一大笔开销,找的运营团队都打了好几波广告了,结果开业从去年延迟到今年,微博和网店的粉丝数量涨了又掉,还是没正式开始营业。 “那你们另外几组模特的照片儿都拍了吗?”陈风问:“我们跟他们一块儿?” 天气是有点暖了,陈风坐在后座把车窗打开了一半,风把头发吹得向后扬起来,也不觉得有多冷。 “没拍完,因为这个人事儿太多,一直折腾,搞得去年的冬装都没拍完,更别说今年的春装了。”徐远川说:“反正衣服做都做了,我们打算还是补拍一下,大不了折扣处理,不过你们放心,大部分时候每组模特都是分开拍摄的,需要你们一块儿合影的次数不是很多。” 被说“事儿多”的沈光霁皱了皱眉头,但没反驳。 郑贤礼帮陈风把头发扎起来,对他们讨论的事情完全没有兴趣,并不打算加入。 “诶,我还以为是我忘记带发圈儿了。”陈风摸摸后脑勺被郑贤礼扎好的小马尾,扭头给郑贤礼比了个大拇指,“男朋友,你好自觉啊。” 郑贤礼的回应倒是很自然,“出门的时候看你忘在水池边,顺手套在手腕上了。” 徐远川又去试图惹怒沈光霁:“你能不能学学人家?” 沈光霁:“你又没留长头发。” 徐远川:“你头发长,那你的小头绳儿呢?我要套我手腕上。” 沈光霁:“我没有。” 陈风左右瞅了两眼,有点看不懂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现在的互动给人感觉关系还不错,甚至像还处在热恋期,可去年秋天的晚上差点吓出陈风的心理阴影,导致他始终认为沈光霁是个潜在的犯罪分子,而徐远川是个潜在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 走神时突然被人捂住了眼睛,陈风摸着郑贤礼的手背,有些疑惑地转过头。 郑贤礼放下手,淡淡道:“不要一直盯着别人看。” 陈风:“我盯着谁看了?” 郑贤礼没理他,心想难怪路星洲总是说陈风的睫毛像假的,刚才陈风眨了眨眼睛,像被羽毛拂过,他现在都觉得手心发烫。 后两个多小时的路换成了郑贤礼开车,陈风坐副驾驶,沈光霁在后座休息,闭着眼睛牵着徐远川的手。 陈风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们都戴着戒指,细节陈风看不清楚,不过想也知道是情侣对戒。 他于是转头问郑贤礼,“我们也去整个情侣戒指吧,内圈儿刻对方的名字缩写那样儿的。” 郑贤礼不经意间皱了皱眉,没及时回答。 徐远川忍不住笑,“是人一开车嘴就会被封印么?怎么都这样,一摸方向盘就不说话。” 沈光霁:“专心开车也有错?” 徐远川笑着摇头。 陈风想问郑贤礼“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有点儿俗”,可身后两人的对戒上就刻了对方的名字,他这话说出来显然会很没情商,只好沉默转头看窗外,假装自己没提过。 偏偏郑贤礼又回答他了,很简短的一句:“我不戴戒指,其它的可以吗?” 陈风一愣。 知道陈风会好奇,郑贤礼又补充道:“之前一直戴的那个是我爸留下来的,算是有点特殊意义,但你生日那天,我把它熔进你的手链里了。” 陈风握着手腕,想起来那天郑贤礼给他看了看手背的动作。 徐远川在后座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然后转头看沈光霁,“我也想要一点儿你每天带在身上的东西,最好也有点儿特殊意义。” 沈光霁:“嗯,比如?” “银行卡。”徐远川:“它特殊就特殊在里面是你辛辛苦苦赚的钱,但是都得给我花。” 沈光霁说:“嗯,可以。” 这三个字又把郑贤礼刺激到了,他觉得他的银行卡就算是塞到陈风手里,也没有任何一点吸引力,里面一共也就那么些,完全改善不了目前的生活水平。 “你之前不是要考研,现在是不考了吗?”陈风侧过头问后座的徐远川。 徐远川“嗯”了一声:“没必要了,后续工作室要是发展得好,我总不能让他一个人焦头烂额。”说着又去看沈光霁,“有钱一块儿赚,你想背着我闷声发大财是不可能的。” 沈光霁吐出一个语气毫无波澜的“好”字。 “那你呢?”徐远川问完又觉得多余,“你不着急,才大一。” 陈风说:“我不知道,考研的话我就得另选专业了,跨专业挺难的,我怕我后边儿精力不够。” 郑贤礼问:“你不喜欢现在的专业?” “不是。”陈风说:“我如果就考本专业的话,那只能考东城的学校了,不然就很没必要,可是我不想去东城,旅游都不想的程度。” “原因是?” 陈风随口胡扯:“我们大草原边儿上长大的孩子进城会不适应。” 想也知道是胡说,郑贤礼就没再问,但他不得不想起来陈风通讯录的黑名单里那个归属地是东城的号码,以及号码拨通后电话那头的男人令人后怕的发言。 郑贤礼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车开进南城市区了心情才放松一点,加油站停下来买了几瓶水,又换成沈光霁开车。 当天大家都没精力了,准备在工作室附近的酒店住一晚,陈风看沈光霁停车的地方离南城美院十万八千里,随口问:“你们有很多个工作室?那上次那个集装箱是什么地方。” “换掉了,那儿太小,之前衣服少还不觉得,现在多了,都放不下了。”徐远川替沈光霁解释说:“他就喜欢找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搞设计,要不没灵感,这次的地方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空间大了很多,一楼拿来线下营业,二楼给他设计衣服。” 他们的工作室和仓库是分离开的,一楼说是拿来线下营业,然而每套衣服的各个尺码就只放一件,顾客可以试穿,但不能带走,要买的话就登记信息,回头从仓库那边直接寄到顾客手里,某种意义上,也就是网购的同时多了一个试穿功能,而且这个功能他们还没有对外宣传,打算随缘发展,有人进店了就顺口一提,没有人来,他们就当一楼是给自己人欣赏的成品展示处,反正不影响销售。 “好叛逆啊你们。”陈风说。 徐远川指指自己,“这个可是我的主意。” 陈风立马改口:“好叛逆啊你。” 停好车后他们先去参观了一下工作室。 位置在老城区街边的一条巷子外,不是什么繁华的区域,人不太多,白天就很安静,附近有个湿地公园,路过的年轻人比较少。 工作室空间很大,装修简单,把挂满的衣服挪开,放眼过去基本是一片纯白,角落有两格试衣间,试衣间外的门就是全身镜。 “我得跟你们打声招呼,到时候照片会打印出来挂在里面,我们是自创的品牌,你们相当于是第一个代言人。”徐远川跟陈风握了握手,“万一你们火了,可要记住我才是伯乐。” 沈光霁默默把徐远川的那只手抽了回来。 陈风不以为然,“当个网店模特还能火么?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 徐远川:“你最好相信互联网的力量。” 徐远川又给陈风说明,他们的网店面向大众,任何人都能买,但微信是只有会员可以加的,虽然会员价的折扣说不上特别大,福利也就是比网店能早一天买到衣服,不过微信的网拍图跟网店是不一样的,到时候还需要模特配合。 郑贤礼问:“什么意思?” 徐远川说:“帮你们公开出柜的意思。”说完又反问:“你会介意吗?” 这话一说出来就能想象到是要拍一些什么类型的照片了,一旁的陈风不禁有些心虚,这些细节徐远川虽然没有提前告诉他,但他们工作室的性质陈风是知道的,他连情侣装这个关键词都没有告诉郑贤礼,更别说徐远川刚才提到的“模特配合”以及“公开出柜”。 陈风有点紧张地去拉了拉郑贤礼的手,低着头轻轻握住郑贤礼的手指,看起来像知道自己犯错的小孩想要靠装可怜来逃过责怪。 然而郑贤礼回握住陈风的手,放在手心里揉了揉,语气十分自然地回答:“没事,不介意。” 陈风抬头看郑贤礼,情不自禁说出了一句他以为是在心里默念的:“我好爱你啊。” 郑贤礼的神情依旧自然,“嗯,知道。” 徐远川立马扭头看向沈光霁,指着他们说:“都这种程度了,我下次再跟陈风说话,你不能乱吃飞醋了吧?” 晚上他们住在附近的酒店,虽然一整天基本在车上,几乎没走几步路,但还是浑身疲惫,早早地就困了。 关灯以后郑贤礼没睡着,等陈风的呼吸平稳,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拔掉陈风手机的充电器,然后拿着手机靠近,小心翼翼地用陈风的手指解开屏幕锁,接着找到那个通讯录黑名单里的号码,长按复制,发送到了自己的聊天框里,发送成功后删除了这条聊天记录。 把陈风的手机放回桌上时,听见陈风在背后翻了个身,郑贤礼回头看,心想还好,陈风还是睡着的。 他锁上屏幕,躺回床上,从背后抱着陈风,于是也就不知道,陈风从他掀开被子去拿手机时,就在关了灯的黑暗中睁开眼睛了。 2021-10-11 01:10:22 34. 拍摄过程比徐远川想象中顺利,郑贤礼看着是不好接触的类型,眉宇间总透着一股看任何人事物都不爽的气质,但实际上他只是话少而已,个人气质属于天生,不在他自己能操控的范围内,真正接触下来,甚至发现这个人格外好说话。 拍摄团队是沈光霁认识的朋友,性格外向爽朗,导致镜头后有那么多人盯着看,郑贤礼和陈风也没有多放不开,只不过沈光霁在他们面前绅士有礼春风和煦的样子着实让陈风大吃一惊,背地里没少跟徐远川感叹,一个人的两副面孔竟能差别如此之大。 郑贤礼的单人照片都是陈风在拍,自从梁乐的妈妈身体出了问题,梁乐得花更多时间去店里帮忙,他们乐队演出的次数都减少了,然而陈风只对拍跟郑贤礼有关的画面感兴趣,其它时候基本没拿相机出来用过,今天碰到更高端一些的设备了,还有点摸不懂。 摄影师教陈风用相机的工夫,郑贤礼就在旁边休息,等了很久才等到手机响,是一条现在已经很少人使用的短信,内容是:可以帮你查,等这部戏拍完了,我们见一面,到时联系你。 郑贤礼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发来一条:最近好吗? 郑贤礼还是没回。 傍晚沈光霁请大家吃饭,陈风在包厢里用他的电脑看照片,饭都没顾上吃两口,徐远川见郑贤礼时不时转头看,总感觉郑贤礼的下一个动作是要喂陈风吃饭了。 然而事实是郑贤礼直接把电脑合上,跟陈风对视了一眼,陈风一愣,立马老老实实把电脑放到旁边的空椅子上,安安分分地拿起了筷子。 照片拍了很多,导致陈风放弃了要自己修图的想法,最后只拷贝了几张比较喜欢的拿来当手机壁纸,剩下的照片打算等他们衣服上架了自己去看。 趁偶尔变天时还能穿几次冬装,他们修完图就准备开始打折出售,在这之前徐远川让郑贤礼和陈风填了一下身高体重,还有微博id。 陈风有点好奇,“这么详细的吗?还要微博id,你们是真打算把我俩往网红的方向培养了?” 徐远川说:“不是,因为拍的照片儿太多,但网页里不会都放,后边儿还有好几组模特呢,根本放不完,剩下来的你们可以放你们微博里,如果有顾客顺着id找到你们,也能起个打广告的作用。” “这就是商人本质吗,连我的微博都要利用一下子。”陈风说着转头问郑贤礼:“哥,你用微博吗?” 郑贤礼摇头。 徐远川就笑了笑,“他不用也行,你那id跟你俩cp名儿没啥区别,别人会当成是你们俩的共同账号吧。” 郑贤礼也转头看陈风,“什么id?” “很土。”徐远川说:“叫什么来着…给风献礼?” 陈风红着脸纠正:“是风中献礼好吗?风中献礼。” 徐远川:“那不还是土吗?” “滚滚滚。” 陈风很气,但没法反驳,因为徐远川的id从之前的远川光霁,到后来的光川远寄,好像都比他的风中献礼要强一点。 “你一直叫这个吗?”郑贤礼问。 陈风点点头,委屈巴巴道:“都告诉你暗恋你很多年了。” 郑贤礼笑着说“好的”,一低头就把自己的微信名字改成了风中献礼。 没过多久陈风就开学了,这期间郑贤礼每天都留意手机有没有收到新短信,留意得都有些失眠,但陈风仍然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样子,尤其是从徐远川那里抱了一大堆的衣服回家,和收到徐远川拍过来的视频后。 他们的部分照片被洗出来放大裱框,挂在了沈光霁工作室的一楼,徐远川拍了个视频给陈风看,陈风说刚好选中了他喜欢的那几张。 几组模特都自动成为了工作室的会员,可以比网店提前一天看到衣服上新,而且他们拍过的衣服全都免费送,陈风每天光是花在反复看朋友圈的时间就不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边看一边傻笑,经常不小心保存到几张重复的。 会员号的朋友圈郑贤礼也看了,照片中的人举止和眼神远超暧昧的范围,基本是能搂腰就不牵手,能接吻就不亲脸,陈风会开心是因为喜欢郑贤礼,郑贤礼清楚原因,干脆就随他去。 可等到陈风开学,郑贤礼还没收到那边的回信,到底是有些犹豫地问了陈风一句:“你妈妈之前说的那句话…你不担心吗?” “不要怪妈妈,妈妈也没有别的办法”,怎么看都像是要做点明知道会伤害陈风但还是会去做的事。 陈风当时正在洗水果,过了一会儿把水关掉,才抬头看向郑贤礼,说:“我不想担心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郑贤礼不太认同这个说法,“等到发生之后不就晚了吗?” 陈风摇摇头,“我从现在就开始担心也没用,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我越去在意,越会毁掉我自己的好心情,而且她人都已经失联了,我又能阻止什么呢。” 没想到反而变成陈风安慰郑贤礼了,这让郑贤礼心里更不好受。 “没关系,方法总比困难多。”陈风走过来,把装着水果的盘子放在郑贤礼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拿起外套准备出门上课,走到玄关处换上鞋子又转过身来,弯着一双乌黑的眸子,语气淡淡道:“哥,任何事情都会有解决方法,这是你以前教我的,所以先别担心,真有麻烦了,你会愿意陪我一起处理就行。” 门关上,还能听见陈风下楼的脚步声。 郑贤礼低头看,茶几上的盘子里装着他喜欢的草莓,这几天没留意冰箱,他都不知道陈风是什么时候买的。 郑贤礼今天下午只有一节课,时间不是很早,三点半到四点半,现在才两点,但他提前出门走着去了。 出了小区又路过那家去年新开的花店,店门口装上了厚重的透明帘子,路过时味道没去年那么重了。 走了没两步,身后有人从店里出来,两片帘子拍打在一起的声音吸引了郑贤礼的注意,他回过头看,发现从店里出来的顾客手中捧着一束红玫瑰。 很大一束,他猜测大概是九十九朵,拿来告白用--今天早上起床还听陈风提了一嘴,说今天是白色情人节。 于是郑贤礼想,他是不是该给陈风买一束玫瑰? 二月份的情人节他们还在繁忙的拍摄当中,跟沈光霁徐远川以及拍摄团队一起过的,郑贤礼没有在意过这类的节日,要不是听见他们提,他就算看到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这个日期,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后来还是陈风说想要一盒巧克力,他才带陈风去买了现成的。 一想起来就觉得有点愧疚。 到了琴行,发现路星洲也在,刚好离郑贤礼的上课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左右,郑贤礼就挪了把椅子坐到路星洲和齐昭旁边,问他们情人节一般要怎么过。 路星洲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你见我谈过恋爱吗?” 齐昭持有反对意见,“但你过的情人节可不少。” 路星洲笑道:“嗐,不就花钱呗?只要你钱花到位,没什么节会过不好。” 齐昭说:“你那不一样,你看弟弟像拜金的人么?” 路星洲耸耸肩,“所以我帮不上忙。” “那我还有一个事。”郑贤礼不经意间皱起了眉,“如果我想查一个人,你能帮得上忙么?” 齐昭的神色变了变,“嚯,这事儿新鲜。” 郑贤礼几乎没主动开口找谁帮过忙,路星洲也不禁严肃起来,“什么人?哪方面的查?” “陈风的妈妈,你们见过的,去年陈风生日来我们家的那个。”郑贤礼说:“不管她现在知名度怎么样,好歹是个公众人物,据说以前也拿过奖,但我前几天查过了,网上现在基本没有她的负面言论。” “被清掉了?是准备中年翻红啊。”路星洲挑眉道:“那她还挺有本事的,你想啊,光是撤个热搜都够普通家庭倾家荡产了。” 郑贤礼问:“能查么?” 路星洲点头,“你的忙我肯定帮,不过我家确实没在这块领域发展,我不确定能查到多少,晚上我给我哥说一声,让他问问朋友吧。”说着又好奇道:“你查她干什么?弟弟拜托你的,还是你瞒着他?” “陈风不知道。” “不知道?”路星洲的眼神里多了点震惊,“你不会现在开始怀疑弟弟有什么不得了的社会背景吧?” 郑贤礼只好解释:“没有,他是什么人都没关系,我是想知道他妈妈曾经做了什么,这些我不想去问他。” 齐昭附和道:“确实,从那天见面的气氛就能看出来,多少是有点儿不美好的回忆。” “行,知道了。”路星洲说:“我大哥这个点应该在开会,晚上回家我就跟他商量。” 陈风生日的那天,许泓潆出现在了家里,有两句话郑贤礼很在意,一是“继续被你捆绑消费”,这个问句中的“继续”,说明了“捆绑消费”以前就存在,二是“互联网是有记忆的,我是你那么多的黑历史之一”。 这两句话都出自陈风嘴里,他说出口时神情痛苦,不像是小事,结合许泓潆后来短信里的那句“不要怪妈妈”,郑贤礼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陈风虽然叫他不要担心,但他看陈风表面镇定,私下盯着手机却经常会有手指发抖的反应,他猜测陈风只是故意表现得放松而已,可陈风显然不愿意再提这事,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原本不想让路星洲他们参与进来的,可能帮助他的人一拖再拖,直到今天都没有再回信,郑贤礼干脆放弃继续指望他,而除他之外,郑贤礼能求助的人就只有路星洲和齐昭了。 说到底只是一个每月需要为房租水电做打算的普通人,想要达到无法触及的目的,再不愿意也只能向别人开口。 陈风下课回到家,提了一小袋樱桃。 樱桃是他喜欢吃的,不过郑贤礼不知道。 进屋洗了手,把樱桃洗干净倒进盘子里,正要放到客厅茶几上去,郑贤礼就突然从房间出来,陈风不知道郑贤礼在家,丝毫没有心理准备,吓得往前走的脚步和拿着一颗樱桃往嘴里放的动作都顿住了。 郑贤礼半边身子倚着墙,手背在身后,脸上似笑非笑。 陈风就把手里的樱桃喂到郑贤礼嘴边,郑贤礼含住,他就稍稍用力,把樱桃梗扯下来握在手里。 “甜吗?”陈风问。 郑贤礼“嗯”了一声。 陈风等了一会儿,又摊开掌心抬起手,想要去接郑贤礼嘴里的樱桃核,“这个甜还是草莓甜?” 郑贤礼不好意思吐在陈风掌心里,可他藏在身后的手上拿着东西,现在又不方便直接走到垃圾桶旁边去,于是凑过去跟陈风接了个短暂的吻,然后问:“你觉得哪个甜?” 陈风无奈地吐出来一个小小的樱桃核,笑着说:“天啊,你怎么开始搞这种恶趣味了。” “不能接受啊?” “那倒不是。”陈风的语气十分自然,“你那玩意儿我都舔过,这有什么不…” “节日快乐。”郑贤礼受不住了,赶紧把背后藏的一束红玫瑰拿出来,打断了陈风没说完的话。 陈风先是一愣,然后“噌噌噌”地飞速跑到客厅把盘子放下,顺便把手里的樱桃核和樱桃梗扔进垃圾桶,接着又“噌噌噌”跑回郑贤礼面前,睁大了眼睛说:“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郑贤礼站直了身子,微微躬身,行了个绅士礼,然后抬头,把花递给陈风,莞尔道:“小雨,节日快乐,今天不用和别人一起过了。” “好的,哥哥。”陈风双手搂上郑贤礼的脖子,说:“再让我尝尝樱桃甜不甜。” 唇舌交缠的一瞬间,陈风在想,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像今天这样就好了。 不管是生日,还是无意间路过了许愿池,抑或捕捉到天空中盛放的烟花,再加上微博转发那么多次日常迷信,每一个愿望,他都许下了郑贤礼,不掺杂念,无比真诚。 何况他的要求早就没有当初那么梦幻了,不需要每天都有红玫瑰,只需要郑贤礼每天都爱他,也或者说,只需要郑贤礼每天都在身边。 他想,总能实现吧。 2021-10-11 01:10:25 35. 齐昭有一次喝醉了说,人是不可以太幸福的,一旦幸福了,接踵而来的必定是措手不及的不幸,所以如果感到幸福,千万不要雀跃,把每一个幸福的时刻都处理得平淡一些,上帝不觉得你正在幸福,说不定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不幸暂且留住。 不过那天大家都没有对他的话发表任何看法,只是打趣着问:你竟然信上帝吗?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郑贤礼还不知道什么叫幸福,夏天吃到第一口冰西瓜可能会在心里感叹一下“真好”,但那似乎也算不上幸福。 幸福对他来说是个挺大的词。 等到四月份,郑贤礼才恍然明白过来:或许齐昭说得对。 关于许泓潆的事情,路星洲的大哥帮忙查到了,路星洲把文件转成电子档发到了郑贤礼的手机上,郑贤礼静下心来,从许泓潆的出生,一直看到许泓潆的今日。 路星洲当时的说辞是:“这些都是曾经被人挖出来,但又压下去的事情,真正的秘密或许还有,但就只有当事人清楚了。” 郑贤礼道了谢,说他明白。 后来那个许泓潆提过的亲子节目就开播了,许泓潆并不是嘉宾之一,陈风目前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郑贤礼都忍不住怀疑,许泓潆是不是已经找到别的方法“自救”,放弃了来求陈风这一条路,所以所谓的“不要怪妈妈”,有可能只是许泓潆当时用来威胁恐吓而放的狠话。 当然,这都是郑贤礼的猜测。 四月初,很平凡的一天。 郑贤礼下课回来,顺路买了一些陈风前几天念叨过的山竹,钥匙插进锁孔里,突然收到了一条归属地是东城的短信。 短信内容是:我来南城看看你,地址可以给我吗? 郑贤礼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开门进屋,把山竹放进冰箱里,沉默着拿出食材,洗菜、切菜,每一步都好像藏着怒意。 第二条短信又发来:或者你几时有空?我们约在外面见可以。 郑贤礼压抑着一大堆想要咆哮出声的质问,深吸了几口气,直接回了电话过去。 一接通他就问:“我找你的时候,你时隔两个月才回复,你想见我,我就必须得有空么?” 偏偏语气中又听不出多少感情。 齐昭说的是遇见幸福时要平淡,他却总是在遇见不幸时平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总这样,所以上帝误以为他没有不幸,就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次都把他的幸福延迟,道理就等同于会哭的小孩才有糖吃。 “孩子,每个行业都有特殊性,我真的是刚结束工作就赶来了。”郑柏南叹着气,说:“你们的工作都有固定时间,我怕你来东城一趟,又得跟领导请假,正好我也想看看你现在生活的地方,就直接过来了,没提前告诉你,是爸不对。” 郑贤礼恍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陈风会那么反感许泓潆叫他“小雨”。 “你别这么叫我。”郑贤礼说:“也别那么自称。” 郑柏南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什么时候有空?咱们见面谈。” 郑贤礼看了一眼手边切到一半的菜,和陈风快要到家的时间,说:“下午两点以后,地方你定,我会来。” 话音落下,他就挂了电话。 巧的是刚放下手机,陈风就哼着歌打开了门。 “有排骨吗?”陈风换了鞋,凑到厨房门外探进来一颗脑袋,“好香,是什么汤?” “还没调味,别着急。”郑贤礼的心情不是很好,怕把坏情绪带给陈风,就把冰箱里的山竹拿出来,转移陈风的注意力,“喏,给你买了。” “好耶!”陈风欢呼一声,洗了手就站在郑贤礼身后剥起了山竹,一边剥一边说,每吃一个山竹,就会有一只可爱的小猫咪丢失双手,因为打开后一瓣一瓣的果肉很像两只合在一起的猫爪,他说着把剥开的山竹喂到郑贤礼嘴边,说:“你咬一口。” 郑贤礼躲开了,“我不爱吃这个。” 陈风连忙放下来,“那坏人还是让我来做。” 他习惯把第一口给郑贤礼吃了,并且能从这个行为中获取到快乐。 “我们下午去看电影吗?”陈风问:“新上映了一部我喜欢的动画电影,你感不感兴趣呀?” 郑贤礼背对着陈风,等锅烧热了倒油,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锅里逐渐噼里啪啦地响,“你下午不上课吗?” 陈风说:“今天周三,哥,我周三下午没课。” 郑贤礼没留意。 没有立即答应,就是犹豫了,陈风看了一眼郑贤礼的背影,笑了笑说:“没事儿,哥,我是不知道能干什么才随口说的,不是真的很想看,反正到时候网上也会播。” 他想,郑贤礼感兴趣的东西实在很少,而动画电影显然不在其中,对这类事物不了解且不感兴趣的人,通常会觉得这是小孩子看的东西,陈风不想被郑贤礼说幼稚,就没有再坚持。 “我下午有点事。”郑贤礼始终不擅长撒谎,“回来之后如果还有场次,我们就去看。” 陈风连连点头。 郑贤礼关了火,接过陈风递过来的空盘子,侧头看他,问:“下午自己无聊一会儿能行吗?” 陈风笑着把用完的热锅放进水池里,“倒是没有离不开你到那种地步啊。” 郑贤礼洗完手擦了擦,顺便揉揉陈风的头发,说:“长得真快。” 小马尾也已经很长了,散下来能够到胸口,每次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垂下来,郑贤礼都会忍不住亲吻他。 后来也反应过来,陈风是因为自己说喜欢长头发的类型,才慢慢留的长发,但其实那句话是他随口说的,他那时并没有固定喜欢的类型,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取向,只是因为要回答问题,所以在说了一句他对陈风的评价后,加了“长头发”这个关键词,原因是喜欢长头发的男性为大多数,他往大众喜好的方向靠拢了一下,没想到被陈风认真对待了。 可至于当时为什么会想也不想就冒出一句对陈风的评价,还用上了“听话、可爱、喜欢音乐”这么几个详细的描述,他也不清楚,或许就像齐昭说的那样:你从以前开始就在依赖他。 “被需要”对郑贤礼来说的确很重要。 而且,陈风长头发很漂亮,他很喜欢。 下午一点半,郑柏南提前把地址发到了郑贤礼手机上,说:不知道你离这个地方远不远,不论远不远,你只需要两点钟从家里出发。 郑贤礼并不觉得贴心,去房间看了一眼正在练琴的陈风,拿上和陈风今天身上穿的外套的情侣款,说了声“晚点见”,陈风走过来说“等一下”,拥抱之后才能走。 拥抱时郑贤礼又抬手揉揉陈风的头发。 这是他最常做的事,比亲陈风睡着后的眼睛还要频繁。 路星洲说一个人的性格通常跟他的发质差不多,陈风一定是温顺又善良的小孩。 郑贤礼说,他当然是。 郑柏南发给他的地址离南大有段距离,打车过去,在不堵车的情况下大概需要半个小时,然而这个点堵车了,郑贤礼在车上坐了五十多分钟,等从车上下来,走进茶餐厅的包厢里,已经两点半。 这个茶餐厅郑贤礼没来过,大厅的氛围并不安静,有喝醉的中年男人正在大声交流,也有抱着哭闹的孩子没耐心哄的年轻父母,还有拿着零花钱请同学吃饭的学生,言语间带着炫耀,每说一句话,语调都要拔高。 包厢的隔音效果倒是做得好,郑贤礼把门一关上,基本就只能听见郑柏南搅动咖啡的声音了。 “吃过饭了吗?”郑柏南问。 郑贤礼在他对面坐下来,说:“不是来跟你吃饭的。” 坐着的郑柏南看起来已经有些老态了,鬓边一片霜白,额头、眉心、眼周,都是明显的纹路。 去年在东城见他还没有这样。 郑贤礼长得跟唐瑛几乎没什么相似点,郑贤礼也不得不承认,多看郑柏南两眼,就像看到了二十几年后的自己,但这个认知并不会让人好受。 “好,那我们就切入正题,一切以你的需求为主。”郑柏南仍然在搅动面前的咖啡,但一直没有喝,“你上次发给我的那个手机号,是我认识的朋友。” 郑贤礼差点没忍住直接站起来。 “他们一家都是从事圈内行业的,早年他大哥开唱片公司,他做副手,后来做音乐不景气了,他就开影视公司,他大哥也入股,我跟他合作过几次。”郑柏南问:“可是贤礼,你们之间为什么会有牵扯?” 郑贤礼没有解释的打算,“替别人问的。” “那这个人对你很重要。”郑柏南笑了笑,“否则你不可能向我开口。” “他叫什么名字,公司又是哪一家?地位如何,关于他本人,你又了解多少?”郑贤礼给出一连串的问题,“我都要知道。” 郑柏南通通回答了。 那人叫关钦,今年四十岁出头,早年黑白两边沾,是北城某地区的地头蛇,后来有一年严打,他手下的人抓进去几个,没把他兜出来,正巧他哥哥关煜的唱片公司有了起色,关钦就金盆洗手,带着剩下的兄弟去帮关煜干事业。 关煜是个正经的商人,但关钦即便后来不干那些违法的勾当了,本质上也不是什么好人,而且,有个变态的癖好。 他恋童。 听到这里,郑贤礼两只手握住面前空荡荡的玻璃杯,恨不得把这杯子捏碎。 “你怎么了?”郑柏南看郑贤礼的状态有些不对,极其敏锐地问道:“他曾经伤害过你的朋友?” 郑贤礼再抬头时,脸上的情绪又已经不明显了,“你继续说。” 其实后面大部分的事路星源已经托人帮他调查到了,路星洲发来的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虽然是许泓潆的调查文件,但内容里多次提到过关钦。 只是,关钦对陈风做过什么,这些文件里是不可能会有的,如果能调查到,关钦也不至于现在还过得富贵风光。 可郑贤礼还是觉得呼吸受阻,很想大口大口喘气。 陈风身上的疤,和他下意识躲开的反应,不管往哪个方向猜,都不乐观。 “至于你提到的许泓潆,她名声很差。”郑柏南说着摇摇头,脸上露出嫌恶,“不过还是有不少业内人愿意跟她来往,因为她渴望的东西很明显,甘愿出卖自己身体的态度也很明显,一个普通的机会对她来说就很重要,但对那些故意欺辱她的人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简单来说,她就是,划算。” “她现在跟谁来往密切?”郑贤礼并不想在意许泓潆在圈内得到过什么评价,“你知不知道她最近接了什么活动?” 郑柏南说他不清楚,“但是她跟关钦的联络一直都很密切,从我不认识这几个人开始就是了。谁都知道许泓潆对关钦有意思,这事不是一年两年,早年许泓潆的儿子还小,她会主动把儿子送给关钦玩,除了想要机会,另一个原因就是想借机跟关钦亲近一点。我听说她本来不想管这个儿子,是关钦喜欢,她才总是带着,不过后来她儿子长大了,关钦就转移目标了。” “长大,是指,多大。” “得有十几岁吧,按说关钦一般看不上十岁以上的,但他常跟人说,那孩子漂亮,还让许泓潆带出去见过很多人,那群人…都恶心。” “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没人帮得上忙。”郑柏南说:“孩子的亲妈带出去的,你找谁说理?更何况,个个都是有权有势的人物,谁敢插手?” 郑柏南:“那年好像是许泓潆把关钦带去家里,被当时回老家探亲的小演员撞见了,那个演员拍下了关钦的照片,结果反而被雪藏了很长时间。” 郑贤礼想起来了。 陈风十二岁不到的夏天,来接他回北城的人,是宋朝闻。 宋朝闻是个演员,陆清住在陈风楼下,一切都能对上号。 后来,郑贤礼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家里。 时间还很早,陈风开着窗,披散着头发,坐在钢琴边研究新乐谱,那首歌是冥王星好几年前的,作曲是郑贤礼,歌名是:我要死在无名盛夏。 “回来啦?”陈风听见开关门和靠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十指放在琴键上,“你听我给你弹啊,我刚练会的,稍微改了一点点,你可以向我提意见…不对,建议。” 钢琴声响起,郑贤礼站在陈风身后,看着他披在肩上的柔软发丝,心疼地落下一颗眼泪,落在陈风发尾,悄无声息。 年初时,他在陈风的房间里,看陈风往年的日记,当时看不懂的句子,现在好像每一个字都带刺。 就像陈风说的那样,被玫瑰花梗刺穿了心脏。 有一页很长,写在陈风十四岁那年的十一月底,北城下第一场大雪的晚上: “总听别人说小时候,我年纪不大,多小才算小时候。 他们还说,小时候的事情过去太久,都不记得了。 原来不记得,才叫小时候。 我开始把那些记忆交给'小时候',希望它能帮我把它们带走。 那么,更早的又叫什么? 是梦吧,是梦好了。大人说,小孩儿分不清现实和梦,我把它们当成梦了,现实就是完整的。 '梦'会忘记,'小时候'会记不清,我在等这一天。 可我的小时候,为什么才过去两年多。 如果我把它说成,八百多个日夜,听起来是不是遥远一些? 八百多个日夜,是两万多个小时,是一百万多分钟,是七千六百万秒。 七千六百万秒,我想我就快忘记了。” 那一页之后,陈风很久没有写过日记。 一曲终了,陈风回过头,对上郑贤礼一双微微湿润的眼睛,笑着问他:“这可是你写的歌儿!这么感人吗?果然钢琴的声音还是很能穿透人心吧?” 郑贤礼靠近一步抱紧了陈风,在想这首该死的曲子为什么要取名叫死在无名盛夏。 然而郑贤礼不知道的是,写完那页日记的一周以后,陈风把自己关在了楼顶漆黑肮脏的杂物间,留下了他手腕上那道缝过针的凸起的疤。 他把自己锁在里面,蜷缩着瘦弱的身躯,血腥味道像一块彻底生锈的铁,意识渐渐模糊,大脑昏昏沉沉,四肢慢慢冰冷。 即便在那个时候,脑内也没有求生欲默念说“活下去”,眼前仿佛回到两年多以前的盛夏,他哭着跑进房间,那人却轻易地抓住他。 抓住他脖子上的平安扣,任凭他把房间门关上,然后握着平安扣,用力往外拉。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直到脖子上那条挂着平安扣的细细的绳子,勒进他的皮肉里。 杂物间里的陈风已经没有动弹的力气,整个身子向后倾倒,摔在了一片厚重的灰尘里。 可是他最爱干净,身上还穿着最喜欢的白色羽绒服。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在想,美工刀那么锋利啊,为什么疼的不是皮开肉绽的手腕,而是脖子后面那道早就愈合的疤。 七千六百万秒,“小时候”没有把他的记忆带走。 2021-10-11 01:10:28 36. 思考了很久以后,郑贤礼问陈风:“我之后要去办点事情,你能不能自己在家待几天?” 这是周末,他们刚从电影院出来。 陈风收起眼镜,揉了揉由于不常戴眼镜导致硌得有点疼的鼻梁。 “当然啦。”陈风说:“可以问你去哪儿,去做什么吗?” 郑贤礼:“你这个问题很奇怪。” 陈风笑了笑,“你说不可以,我就不会问了。” “我去找我爸。”郑贤礼第一次撒了谎。 郑柏南还在南城没走,说这几天要去见一个制片人,等忙完了,会再联系郑贤礼。 “不过不是现在,只是提前跟你请个假。”郑贤礼说。 他想,他得去一趟东城,先想办法找宋朝闻拿到当年的照片,再想办法去见见关钦。 陈风捧着还没吃完的爆米花,点点头,“嗯,批了。” 看起来天真无邪。 越是这样,郑贤礼越想拥抱他。 前几年,陈风生病很严重的阶段,经常控制不住自己,总是摔东西,举起剪刀,用力落下,机械性地重复这个动作,直到把桌面扎得全都是豁口,手掌抚摸过去,一片坑坑洼洼。 那年郑贤礼第无数次把他从窗台抱下来,每一次两人都只对视,不说话。郑贤礼不知道陈风复杂的眼神中到底有哪种情绪是想传达给他的,不懂,也没想了解,后来某一天不小心打翻了唐瑛放在桌沿的玻璃杯,被刚烧开的水烫伤了手,却只得来一句没有感情的“怎么那么不小心”,和“这杯子都是刚买的”,就在那个下午,他忍不住问了陈风:你在痛苦什么呢。 你在痛苦什么。 你明白痛苦的含义吗。 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自己真残忍,明明他在那个年纪也觉得痛苦。 晚上睡觉时,陈风还是忍不住蜷缩在郑贤礼怀中,学着郑贤礼常做的那样,一下一下地轻拍他的侧腰,试探性地问:“哥,你爸爸回来了吗?” 郑贤礼说:“他去年就联系过我,但我不想和他有关系,所以一直没有来往。” “那现在是因为?” “有些事情想问他。” 陈风猜是郑贤礼小时候的事情,就像他也经常问奶奶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怕真实的过去会跟仅存的回忆对不上号,可他知道郑贤礼的童年不快乐,没敢再多问。 但郑贤礼却主动说起来:“我看他竟然不觉得陌生。” “嗯?”陈风确实感到惊讶,他十二岁见陈凯的时候就感觉格外陌生,而且当时也只是几年不见而已,远没有郑贤礼跟郑柏南分开的那么久。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心情很平静。”郑贤礼说:“不过见他之前我还是把戒指摘了,不想被他看见。” 陈风安静地听他说,侧脸贴上他的胸口。 这个姿势很能给他安全感。 郑贤礼说,郑柏南的确消失太久了,但他却是早年唯一一个给过郑贤礼“爱”的人。 在郑贤礼模糊的记忆片段中,郑柏南是个温和爱笑的人,会礼貌友善地对待邻居,会拍着郑贤礼的背,编故事哄郑贤礼睡觉,还给郑贤礼买别的小孩都没有的玩具。不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就会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坐在书桌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如果郑贤礼去打扰他,他就会把郑贤礼抱起来,放在腿上,一只手护着郑贤礼,以防他摔倒,一只手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那段记忆实在太遥远了,郑贤礼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几岁以前,他原本以为,这都是因为总在幻想郑柏南,所以自己编织出来的心理安慰,毕竟没有人能帮他验证这段过去是否真实存在,他去问唐瑛,唐瑛嘴里不可能听得到好话。 不过那些正面的记忆,也就只有这些罢了。后来不知道发生过什么,郑柏南的脾气一夜之间变得十分暴躁,他开始赌博,酗酒,没给过唐瑛一个好脸色,对任何人都不耐烦,许多个让郑贤礼感到害怕无助的黑夜过去,郑柏南就消失了。 也许所有的离开都是有预兆的,郑柏南走前带郑贤礼去买了玩具,那次买的是最普通的塑料小汽车,邻居家的孩子都有。 郑柏南蹲下来,带着一些酒气,对郑贤礼说:成为普通的大人就好了,平凡也没关系,只要你健康、开心。 然后把手上的婚戒摘下来,放在了郑贤礼掌心,最后一次拥抱了他。 “他为什么不带你一起走呢?”陈风问。 郑贤礼说:“我去年也想问,但是没开口,总觉得问了,就好像输了什么。” 陈风说:“我明白,就像我每次假期来南城,也经常想问我爸,为什么不能多关心我一下,我也问不出口,好像在向他讨要什么,但那明明是他应该做的,那种感觉很不好受。” “嗯。” “你原谅他了吗?”陈风又问。 郑贤礼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不管郑柏南当年出于什么原因,站在郑贤礼的角度,他都觉得是郑柏南把他推向了地狱。后来的那么多年,他都替他们背着一身的债务,什么所谓的青春阳光,都被那些不该属于他的压力消磨得干干净净。 看来“小时候”能带走的只有美好的事情,郑柏南的笑容他慢慢记不清了,却永远记得碎了一地的碗和盘子。 那陈风会记那些事情一辈子吗。 郑贤礼想了想,又开始感到难过。 没一会儿陈风就趴在怀里睡着了,手还抓着郑贤礼的衣摆,像小孩怕大人离开又不敢开口让他别走时那个委屈的动作。 等郑柏南处理完他的事,又是一周以后,他约郑贤礼见面,说不久以后就要回东城。郑贤礼没拒绝,看了一眼地址,比上次提前了半个小时出发。 这次约在晚饭时间,郑贤礼给陈风打了声招呼,叫他不要等自己吃饭,然后选择了坐地铁过去,避免发生堵车。 地点在市中心的一家中餐厅,他比郑柏南来得早,被服务员带进包厢时,里面还没有人,服务员说菜是提前点好的,问郑贤礼需不需要现在上,郑贤礼正要说“不用”,就瞥见郑柏南从外面进来,于是对着服务员点了点头。 今天看郑柏南,又不觉得他苍老了,也许是上次没有休息好,看着没精神。 两个人又坐在正对面的位置--郑贤礼等着郑柏南坐下,再绕去他对面坐的。 郑柏南没有说什么,眼神顿了顿,就微笑起来。 “去年我们见面,你也是这样,不愿意和我亲近一些。”郑柏南说:“你今年二十七岁了,后天就是你的生日。”他带着些感慨的语气,手上比划了一个动作,“时间过得真快,你刚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小,比别人家的孩子都轻一点,我还经常担心你会长不高。” 郑贤礼嘴边的话是“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可话一说出口,又成了:“没看着我长大,你后悔过吗。” 郑柏南微微一怔,随即拧起眉,沉声说:“我后悔的事情很多,和你妈妈结婚就是其中一件,但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后悔跟她在一起,却不后悔有了你。” “确实不信。”郑贤礼说话时没有看郑柏南。 去年在东城见郑柏南的那一次,花光了他这辈子所有控制不住的情绪,现在再听这些话,感触已经不那么大了。 “没关系。”郑柏南又道:“还好,你妈妈把你照顾得很好。” 郑贤礼脸上露出鄙夷,就好像听了一个滑稽的笑话。 “她说送你去学了吉他,学得怎么样,有半途而废吗?”郑柏南说:“你的第一把琴还是我买的,可惜没亲眼见到你当时的反应,不知道你当时喜不喜欢,开不开心。” 郑贤礼错愕,“你说什么?” 他的第一把琴,分明是因为凑不到那么多钱,齐昭送给他的。 “你可别开玩笑了。”郑贤礼是真的笑出声来,“是我自己兼职赚的学费,她连我几岁开始学的都不知道,你从哪听来的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话音落下,郑柏南也愣住了。 “没有吗?”他说:“我亲手把琴放到了你的房间,你妈妈说你不想见到我,在你放学前就催我走了,我就放在你的窗台上,我当时还在懊恼,那把琴是黑色的,但你的飘窗垫子和房间的墙纸都是淡紫色,我应该买紫色。” “你说--什么?”郑贤礼又重复了这句话,眼里的诧异震惊毫无遮掩。 他以前都是借用齐昭的琴,后来齐昭送了他一把,那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把,通体黑色,他很喜欢,可这不是关键。那一年他已经辍学了,不可能有“放学前”这一说,更何况,他的房间哪来的飘窗和墙纸?他的房间只有霉点斑驳的白色石灰墙,和一扇老式的,玻璃擦不干净的窗。 郑柏南见郑贤礼这样的反应,也觉得不对劲了,忙问:“她没有给你?” “那不是我的房间,我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郑贤礼被很多个同时冒出的疑问打断了思路,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看郑柏南,“你以前就见过她了?是她不让你见我?” 郑柏南点点头算是回答第二个问题,他紧皱着眉心,对郑贤礼反常的反应感到震惊,“你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没跟她住在一起?不可能啊…” “在南城?” “是在南城。” 郑贤礼立即站起来,“现在去。” 这时服务员端着菜进来,郑柏南只好先把他拦住,“别急,别急,贤礼,我们先把事情理清楚了,再去找她。” 郑贤礼很难平静。 郑柏南也站起来,拍拍他的背,“先坐下,没事,都会搞清楚的。” 温和的模样,和郑贤礼记忆中那点模糊的片段重叠了。 郑贤礼坐下来,觉得天旋地转。 那天晚上,一桌子的菜没有人动,郑贤礼的手机没电了,这里离齐昭的家不远,他从餐厅出来,吹着晚风,一路走到了齐昭的公寓门外。 齐昭家里没有人,郑贤礼坐在门口抽烟,等到了晚上十一点。 齐昭回来以后,郑贤礼问他喝不喝酒,齐昭以为郑贤礼是感情方面出问题了,笑道:“喝什么?我这都是刚从街道口酒吧回来的,自从你忙着谈恋爱,都没人跟我一块儿喝酒了,路星洲酒量太差,我不想带他。” 郑贤礼没说话,看着满地的烟头发愣。 齐昭顿了顿,把手机拿出来,“行,喝就喝吧,叫上小路,去哪儿喝?” “别叫他。”郑贤礼像在自言自语:“别叫他。” 于是齐昭明白过来,“进屋说吧,酒还是别喝了,越喝越不痛快。” 郑贤礼用齐昭的手机给陈风打了通电话,说今天晚上有点事,回不去了,让陈风晚上早点睡,明天早上不要懒,记得吃早餐。 陈风说好的,没有追问理由,只是说:“那我要去睡你的床,我明天还不会帮你叠被子。” 大概是听出了郑贤礼的语气不对,挂电话前他又小声说了一句:“哥,哪怕不会天晴了,我也会爱你的。” 郑贤礼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 “嗯。”他说。 心里却想,这个比喻真奇怪,像陈风每一句话都奇怪的日记。 偏偏有很强的治愈作用。 2021-10-11 01:10:30 37. 郑贤礼三岁那年的晚上,镇上的人都在传,说今晚有一场流星雨,大概在八点四十分左右,会从东边落向西边。 谁也不知道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有人说是天气预报播的,也有人说是今天去市里赶集的人在外面听来的。 总之这传言来得奇妙,但所有人都信了。 郑柏南牵着郑贤礼,和邻居一起坐在石桥的台阶上,另一只手端着一碗解暑的绿豆汤,还太凉了,他让郑贤礼等一会儿再喝。 大家都带着孩子在空旷的地方等,平时都嫌蚊子咬,今天倒是都舍不得回去。 大人告诉小孩,流星雨是神仙显灵了,看到它的时候,要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想要的东西告诉神仙,神仙要是听到了,就会把想要的东西送到家里来。 郑贤礼坐在石阶上,揉了揉犯困的眼睛,问郑柏南:流星雨很难见到吗? 郑柏南说对:因为这事很考验缘分,有的人一辈子能见到好多次,有的人到死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也有的人匆匆瞥见一眼,眨眼的工夫,它就又消失了。 郑贤礼点点头:所以大家才都来等? 郑柏南说是啊,然后问郑贤礼:你有什么愿望想告诉流星吗? 郑贤礼打了个哈欠,仰头看着墨蓝色的天:那么难见到,那我当然要一直盯着它看了。 郑柏南捏捏郑贤礼的耳垂,笑着说他聪明。 所有人都说,郑柏南是个好男人,脾气好,对唐瑛好,有钱都往家里花,就是少了点上进心。不过那时候一有人这么议论,就会被反驳说:人家有那个家底,没上进心也不愁吃喝。 郑柏南其实不算有家底,不然房子就会买到市区里了,只是相对邻居来说,他可以不用辛辛苦苦地做农活,不用把收成装进三轮摩托里,骑几个小时坑坑洼洼的路,拿去市里抢着位置卖。 他每天都在家做自己钟爱的事情:写作。 写一些极其抽象派的文字,那些段落连镇上读过书的人也看不明白。 他和唐瑛是自由恋爱,奉子成婚。原本唐瑛是不愿意的,她不想自己还那么年轻,就每天在家里照顾孩子。 郑柏南向唐瑛保证,说婚后绝不会用家庭把唐瑛困住,她可以像自己一样,去追求理想。可是唐瑛没有理想,她答应结婚的理由,是父母想要郑柏南家给的彩礼,是叔叔阿姨想让郑柏南的家人给他们的孩子介绍一份得体的工作,是文化不高的亲戚不停地恐吓她:你这个孩子做掉了,以后都会嫁不出去。 婚后生活和唐瑛想象中不一样,郑柏南并没有婚前婚后两副模样,他仍然好脾气,会做家务,会哄孩子,只是更多的时间,他都用来写作。 他的文字在那个年代实在没人欣赏得来,他也尝试主动去找出版社,但屡次以失败告终。 最初倒也没什么,不影响生活,有追求就去追求了。后来郑柏南的父母生意失败,赔空了所有的积蓄,唐瑛才有了危机感。她想,她是不是又要回到从前的生活了,只能在地摊上买最廉价的衣服,做饭还得少放一些油? 她开始把压力都给郑柏南,她要郑柏南和镇上的男人一样动手劳作,或者干脆就把房子卖了,去市里打工,郑柏南却坚持说: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把作品改了又改,废寝忘食,查阅无数资料,每次都是同一套说辞--这次一定可以,我保证。 可他的“一点时间”超出了唐瑛的承受范围,某一天晚上,他带郑贤礼去看所谓的流星雨,唐瑛就在后院,一把火烧了他厚厚的手写稿。 后来有不少人听说,那个好脾气的郑柏南变得暴躁,他对一切都失去耐心,他和镇上那群无所事事的男人交上了朋友,他们白天打牌,晚上喝酒,不干正事。 一回到家,邻居就会听见唐瑛指着郑柏南骂,说他没用,说他浑蛋,说自己有多后悔嫁给他。 最开始还能听见那位失去好脾气的郑先生带着隐忍的怒意让唐瑛不要大喊大叫,孩子还小,会吓到他。但唐瑛不管,郑柏南越是那样说,她就越是要让郑贤礼看见。 再后来,邻居也说不上是哪一天,郑柏南彻底变了,他的好脾气消失得一干二净,也不跟邻居来往,直到消失在了这个平凡的小镇。 “我后来回去找过你。”郑柏南说:“可是你们已经搬走了,我没有你们新的联系方式,就找到了她娘家去,结果他们说,你们没有回去过。” 郑贤礼沉默了很久。 他在消化郑柏南刚才说的故事,那些画面和脑海中的记忆对得上号,但却跟自己多年来理解往事的角度有很大的偏差。 究竟是谁在说谎,他需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郑柏南又道:“我那年就在想,我和她不能再继续相处了,否则对你的影响只会更大,贤礼,你现在看起来就已经很不快乐了。” 郑贤礼听到这里,终于把那句前年就想问的话问出了口:“所以,你没想过带我一起走吗?” 语气仍然平淡。 郑柏南叹口气,说:“我当时什么都没有,你跟着我只能吃苦,可你跟着你妈妈,好歹有房子住,家里有地,能有饭吃。” 郑贤礼嗤笑一声,“那点东西抵得上你欠下的赌债吗?” 郑柏南低着头,很难不动容,他想拍拍郑贤礼的手背,抬起手又只敢抚平桌布上的一点褶皱,“这是我最对不起你们的地方,所以我后来一找到她,我就定期给她汇款。你的抚养费,她的生活费,我欠下的债,多少我都愿意给。好在后来我的东西有了市场,能够赚到更多的钱了,我当时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你们买房子,地段是我让她带着你去挑的……” “这些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郑贤礼看着郑柏南的眼睛,拼命想看出一丝虚假的成分,“如果你和她早就有联系,为什么直到去年才主动说要见我?啊…不对,日子过得太快,那已经是前年了。” 郑柏南一愣,“你不知道我们有联系?” 郑贤礼:“你为什么会认为我知道?” 郑柏南:“她说问过你了,你不愿意见我。” “没有过。”郑贤礼收回目光,“我又为什么要相信你?这么多年我根本没有用过你一分钱。” “我可以带你去查汇款记录!”郑柏南有些激动地说:“从你十五岁开始,我找到她,我们去办了离婚手续,我按照协议每个月给你们打钱,买房子的时候我还没资金充足到可以全款买的地步,但后续的房贷都是我还,你怎么会说…这些没发生过?你没有去过那里?那是你的家,你没有去过?” 这话并不是在质疑郑贤礼,是在质疑整件事情的经过。 郑贤礼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然后问郑柏南:“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欠过多少钱?按照你每个月给的来说,应该是哪一年还清的?” 郑柏南说:“十几万,那个年代十几万不少,我打给她的钱加上了利息,她说不够,我就再给,已经是好几倍了,没有算在你的抚养费以内。具体是哪一年,我不清楚,她告诉我她早就替我还完了,我后续每个月打给她的,就是连本带利还给她。” 郑贤礼沉默良久,终于得出了结论。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白色碗碟,沉声说:“你的意思是,你消失几年后就去找了她,加倍还清了自己的债务,给足了我们生活费,还帮我们买了房子,还了房贷。而我,高中辍了学,从那以后赚的每一分钱,都被以替你还钱的借口拿走了,然后住在一个打开窗就全是灰的阁楼里十几年。你是想告诉我这个吗?你们是不是都把我当傻子啊。” 郑柏南错愕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这是郑贤礼也重复了两遍的问话。 这次是郑柏南先站起来,说:“去找她,这事不说清楚不行。” 郑贤礼却不动了,“说清楚之前,我先问你。”他抬头,跟郑柏南对视,“你十几年前就联系到她了,却直到前年才见我,因为什么?别说是她不让你见,我不信。” 如果真的想见,唐瑛都见到了,还怕会见不到跟唐瑛一起生活的郑贤礼吗? “其实你也觉得我不是那么重要,对吗?”郑贤礼问:“给钱,只是因为你还残存了一点做人该有的良心,你刚好也赚到钱了,所以通过对你来说更简单的方式来抚平你自己的负罪感,也就是这样而已了,对吧?” 郑柏南露出痛苦的神色,却说不出话来。 “至于你又为什么突然出现,我不想问了。”郑贤礼说:“因为你说的话我不相信。就算是真的,你离开太久了,我没有道理要原谅你,更不会因为你在这里空谈了这么久的想念就感动。” 他开门出包厢,走到门边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 话是那么说,却在齐昭家里喝得烂醉。 醉意朦胧时,摸了摸空荡荡的无名指。 郑柏南留给他的那枚戒指,他戴了二十年。 2021-10-11 01:10:33 38. 隔天上午,郑贤礼拔掉充电器,开机等了一会儿。 等来郑柏南发的地址前,他先等到了陈风昨天晚上的消息。 “哥,我躺在你的床上了,没有你的味道。” “哥,过季了,现在的草莓都不好吃,你得加上一个一年四季都喜欢的水果才行。” “我明天帮你晒晒被子,你回来之后就软绵绵的了。” “你快过生日了,期不期待惊喜?” “你想我吗?” “晚安,祝你不要梦到我,不做梦才是睡得香。” “不过要是不小心梦到也没关系…” 郑贤礼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 陈风给他发消息通常是说必要的事情,这类的话他习惯直接说出口,让郑贤礼听得见并且感受到,这次是因为知道郑贤礼的手机没电,不能立即看见,才一次性发这么多。想来是一个人无聊,又怕郑贤礼在忙会打扰到,毕竟“你想我吗”这类的问题一般是由更想念的那个人来问。 这时郑柏南的短信也发过来了,里面是一个陌生的地址,靠近南城市区。 齐昭开车送郑贤礼过去,路上有点堵,两个人都全程皱着眉。 郑贤礼昨晚喝醉了,兴许是说了些醉话,让齐昭也得知了部分他被过度欺骗的人生,早晨酒醒了,郑贤礼一提到今天要去找唐瑛,齐昭的表情都十分难看--早知道是这样,他年初就不可能会劝郑贤礼去找唐瑛过年。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子,先是去了唐瑛的饭馆,看看有没有在营业,确认了门是从外面上锁的,他们才开车去郑柏南发来的陌生地址。 “这个饭馆可能是她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才开的,我没见过她交租金。”沉默了许久之后,郑贤礼望着窗外,自顾自地开了口,“我以前也好奇过,但我想,我小时候要上学,长大了要工作,我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家里,没见过也是正常的。” 齐昭不知道该不该接话,郑贤礼听起来只是想说而已,也许并不需要有人回应。 没想到下一秒郑贤礼就转过头来,问他:“还没听你说过回家那几天的事情,那么多年不见,和他们相处得怎么样?” “不好。”齐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要不是在开车去市区,他一定会把烟点上,把情绪收进吐出来的浓雾里,“他们的确是骗我的,没有人进ICU,身体状况好得很,叫我回去只是因为他们那个世交的女儿从国外回来了,想安排我们见面。” “然后呢?” “然后我去见了。见面的第一句话,我就和当年在家里说得一样,我是个同性恋,将来不会娶妻生子,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郑贤礼靠在椅背上,微微挑了挑眉,算是表现出意外,“这么直白的处理方式不像你。” 齐昭说:“这方面没法考虑礼貌,早点儿说实话,大家早点儿走另一条路,这样才不耽误彼此的时间。” “所以你那么快就回南城了。” “对。”齐昭苦笑一声,“明明是他们骗我回去的,得知我相亲失败,还大骂着叫我滚,问我回来干什么。” “怎么都是这样。” 郑贤礼说:“我好像永远都不能理解所谓的长辈。小时候以为我长大就能理解了,二十七岁够大了吧,还是不懂。” “不要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就行了。”齐昭说。 这个小区的绿化做得比郑贤礼他们小区更好,白天不会传来鼓声,喷泉下的水池被人丢进去很多个硬币,大概是拿来当许愿池了。 郑贤礼身上没有硬币,不能借机许个愿望,但他并不觉得可惜,只对唐瑛竟然住在能够许愿的地方感到荒谬。 确认地址后,郑贤礼让齐昭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等他。 “我不会上去太久。” 他说:“我只问她几个问题,得到答案了我就走。” 齐昭看了看手表,点头说:“可以,你确实不必一直跟她交流,要是等久了,我会上楼把你带走。” 但其实郑贤礼不知道唐瑛在不在家,今天也只是来碰碰运气--但他不会给唐瑛打电话,唐瑛不爱接他的电话,他也怕提前打了电话,就给唐瑛空出了提前准备说辞的时间,那他就又失去了真实的答案。 电梯门在十二层打开,每一层有三家住户,唐瑛的家在最靠里面的位置,晚上如果有人上下电梯,开关门的那一声“叮”,相对不会那么明显。 郑贤礼抬手想要敲门,抬起来,目光接触到,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有点像陈风平时控制不住情绪时的反应。 可他犹豫片刻,还是敲了门,不轻不重,礼貌的三下。 没有人这么教过他,兴许是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很多为人处世,好的习惯,他都是从其它地方学来的。 唐瑛在屋里问了一声“谁呀”,没得到回答,才有脚步声靠近,但脚步声停在门边,门却没打开。 郑贤礼知道她是在猫眼里看见自己了,大概正在心慌,满脑子搜索能用的字词,把它们组成郑贤礼不爱听的句子。 郑贤礼深吸口气,在心里默念齐昭叮嘱过他的“一定要冷静”,然后用平静的语气开口,尽量大声地说:“我不是来问你索要什么东西的,你要是不怕被外人听见,我们就这样对话也可以。” 唐瑛显然是怕的,连忙打开了门,眼神躲闪,不敢跟郑贤礼对视。 她侧过身子,往后挪了两步,看起来是要让郑贤礼进屋。 但郑贤礼只是把门关上了,然后看了看四周,心想,环境很好,不像一个刚还完多年欠款不久的,完全不富裕的人家。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郑贤礼问。 唐瑛没有说话。 “他早就回来了,你没有告诉我,原因是什么?”郑贤礼看着唐瑛,也像前两次见郑柏南那样,觉得她突然变得苍老,围着围裙,露出窘态,鬓边的白头发格外扎眼,以致于郑贤礼说不出一句重话,酝酿好的恨都只把刀背露了出来,刀刃全都刺进了自己的胸膛,“你需要那么多钱,除了他给你的,还拿走了我赚来的,原因是什么?” “我没打算打扰你现在的生活,你要过成什么样都是你的事,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因为你带走的一切毁掉了我整个人,我想要一个答案,就这么简单。” 唐瑛原本还低着头,像是心虚又愧疚的模样,听见郑贤礼最后这句话,却突然迎上了郑贤礼的目光,眼里盈了些或真或假的泪水,咬着牙挤出一句话来:“那我呢?” 她说:“我嫁给他,我的人生也毁掉了!” “我说了无数次了!我不想结婚!我不想要孩子!所有人都在逼我,每一个人都在逼我!”唐瑛的声音越来越大,掉下来的眼泪也成了真的,“郑柏南是怎么对我的?你全都不记得吗?我不信你全都不记得!他是怎么动手打我的,他摔碎过家里多少东西?他曾经是怎么跟我承诺的!” “所以呢?”郑贤礼第一次看见唐瑛这样大喊大叫的样子。他一直认为,自己很难情绪化,大概就是唐瑛遗传的,再大的事,也不会有明显的表情,不爱笑,也几乎不哭,除此之外他找不到自己和唐瑛相似的地方,现在唯一的相似点也被唐瑛打破了,他觉得自己站在这里都像一个笑话,“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而他仍然保持冷静,“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说了,我只想要答案,你回答了,我就走,也不会向你索要任何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是属于你的?你凭什么认为属于你?”结果唐瑛却说:“要不是你,不会有人逼着我结婚!” 郑贤礼听着头疼,打断她道:“我知道你有多后悔把我生下来,不用再重复这句话了,回答我的问题。” 唐瑛突然笑了笑,流着泪却笑出来的表情让郑贤礼觉得她疯了,她应该住到精神病院里去。 “你想知道什么?为什么不让你见他,为什么拿走你的钱?” 唐瑛又笑起来,“十几年前,他突然找到我,隔了那么多年,才去办好离婚手续,他说他要把你带走,我不同意,我说你恨死他了,你不想跟他走,你根本都不想见到他。”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 “你跟着他走了,你们就有好日子过,他不可能会给我钱,我又凭什么让你们有好日子过?” “至于你的钱,那是拿来弥补我的。” 郑贤礼忍无可忍,十指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你那么恨他,就去报复他,凭什么让我来承担。” “你以为生孩子那么容易吗?”唐瑛说:“这一笔债是你单独欠我的,当然要你来还。” 而郑柏南提到过,他去年把唐瑛的房贷还清了,时间点和唐瑛告诉郑贤礼“你爸欠的钱还完了”差不多是同一时期。 郑贤礼没办法跟唐瑛再说下去了,那些“生孩子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或者“要怪就去怪逼你的人跟我没有关系”一类的话在听不进去道理的人面前都是徒劳的。 他怀疑自己也有潜在的暴力倾向,唐瑛刚才说话的过程中,他满脑子都是破碎的画面,他想要砸碎面前所有的东西,想像郑柏南那样掐着唐瑛的脖子问她“凭什么这么做”。 他想,要么是自己疯了,要么是唐瑛疯了,而两个疯了的人是争论不出什么结果的,除非其中有一个人妥协。 “你的生活跟我再也没有关系了,对吧?”郑贤礼出声以后,才听出自己的嗓子是沙哑的,喉咙像哭过一样疼,但掉了眼泪的分明只有唐瑛而已,“我这么多年给你的钱不少了,留给我自己的只够日常吃穿,你心里都有数,养老费都算在里面也够了,你说呢?” “就算你觉得不够,我也已经尽力了。” “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行不行?” “不管你以后出任何事情,需要任何帮助,都不要联系我,你自己想办法解决,行不行?” “我还是祝你幸福,祝你自由,祝你有美满的生活,不要生病,这些话是真心的。” “虽然从我嘴里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 声音越来越沙哑,这让郑贤礼快要说不出话。 他转身打开门,把情绪收起来,抬脚跨了出去。 低头时发现玄关处的地垫是淡紫色的,客厅的墙纸也是淡紫色,郑柏南提到过,房间也是淡紫色。 他想,原来他们从来都没有相互了解,他并不知道唐瑛喜欢淡紫色。 门快要关上,郑贤礼留意到唐瑛低头擦眼泪的动作,像是决定赌一把,他注视着唐瑛,忍受着钝痛的喉咙,用沙哑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他走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全部了。” 唐瑛猛地抬起头,表情从错愕,到悲伤,接着是止不住的,毫无形象的大声哭泣。 郑贤礼看见她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他关上了门,快步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电梯门关上时,他听见唐瑛的房门和电梯“叮”的一声同时响起,伴随着的还有唐瑛的哭泣。 这是他的报复。 他想,还好是做到了。 如果没有,那活着真痛苦。 可他来之前不是这么打算的,他明明想瞪着唐瑛,用最恶毒的话来诅咒她,期待她后半生必有的报应,结果什么都没说出口。 神情恍惚地坐进车里,才发现手机掉在了车座上。 郑贤礼拿起来,看见好几个陈风的未接来电。可是他没有立即回过去,现在情绪不对劲,不想多一个真心对他的人替他伤心。 他想声嘶力竭地大哭一场,但身边有人,做不出那样的举动,摸摸口袋,昨天把烟也抽完了。 “你觉得我是在安慰自己吗?” 郑贤礼说:“其实她只是把门打开了,没有追上来,可我竟然在想,她好歹把门打开了,那多少是有一点触动吧。” “但这样的事她一直在做,比如我说没吃饭,她也会假装去厨房走一趟,我说生病了,她也会假装摸摸我的额头,只是不会真的去做点吃的,也不会带我去看医生。” “这种做做样子的事情一直都有,我刚才那一刻为什么觉得她被我触动了?” “她没有追出来啊。” 齐昭把自己的烟盒递给他,看他颤抖到没法点燃打火机,于是把烟又拿回来,开车往反方向去,“走吧,再醉一次也可以。” 2021-10-11 01:10:36 39. 陈风起床后看了眼手机,发现郑贤礼一整晚都没有回消息。 他猜郑贤礼是有重要的事在忙,也许和父亲起了争执,也或许和解了,有叙不完的旧。他没有再发消息问“现在怎么样”或者叮嘱“记得吃早餐”,看了眼窗外的大太阳,准备把两个房间的被子都抱到楼顶晒一晒。 他昨天晚上就和郑贤礼说今天要去晒被子,还以为早上会收到一句夸奖,结果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给郑贤礼发过去的“不过要是不小心梦到也没关系…”,一时间还有些难为情。 怕天气太好,天台的位置会不够,陈风先把郑贤礼的被子和枕头抱上楼了。 身上是郑贤礼的大号T恤,钻进电梯里还在为偷穿郑贤礼衣服的事开心--他没有告诉郑贤礼,打算等郑贤礼回来自己看到,也算是一个情侣间的小惊喜。 总之言情小说里总有这回事。 天台的门开着,陈风一进去就看见房东在晒冬天的羽绒服。 陈风眯起眼睛,走过去和房东打招呼,问他怎么晒起了冬天的衣服。 “时不时拿出来晒一晒,到冬天了就不会有霉味儿。”房东也眯起眼睛,今天的太阳实在太大了,“你怎么自己上来?你那个哥哥呢。” 陈风打着哈欠说:“哥哥回去见家长了。” “哦,那你要不要晒冬天的衣服,我这会儿闲着没事儿,可以帮你拿两趟。” “不用了,我很懒的,晒晒床单被子就差不多了。” “哦,那行。” 于是陈风找个位置把被子铺好,先一步下了楼,房东说他还得再晒晒太阳,这个天的太阳不毒,正好给他补补钙,陈风被这个说法惊到了,决定把它加入等郑贤礼回来后聊天的话题之一。 十点钟有一节专业课,陈风自己在家做了早餐,收拾收拾就得出发,楼下扫了辆单车,往校园里骑的时候又不觉得今天的太阳特别大了,风吹起他的头发,温度是刚刚好的。 不过今天的课上得有点心不在焉,课上手机没开声音,下课铃一响他立马就把铃声打开了,可左看右看反复刷新,郑贤礼还是没有回消息,这让他对今天的午饭吃什么也不感兴趣了。 慢吞吞地出了教室,发现他骑过来的车被别人骑走了,又慢悠悠地往学校后门走。 走到小区附近,身边的人少了,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人的视线是有温度的,如果长时间停留在某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必会有所察觉。 陈风感觉有人跟着自己,可回头看了好几次,身后又只有跟他目光错开的行人,至于车辆… 看不清。 他猜,大概是错觉。 然后又想,不过下次尽量还是戴眼镜出门吧。 可事实证明不是他的错觉,他刚出电梯,打开家门,就瞥见楼道有一抹人影,想要转头看清,就被人推进了屋里,接着门也关上了。 那人站在玄关处,堵住了唯一能“逃生”的路。 黑色的衬衣,黑色的西裤,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陈风紧紧盯着他,大脑一瞬间停止思考,两条腿也仿佛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个场景在他的恶梦中出现过好多次--如果那个人又出现。 如果那个人又出现,应该杀了他,还是应该去死。梦里的场景都是杀了他,可大家都说梦与现实是相反的,难道梦成为现实了,无辜的人就要替人渣去死吗。 “别紧张。” 关钦把外套挂在臂弯上,头发打理得整齐利落,就连语气都是不紧不慢的,“我有件事儿想拜托你,我们心平气和地沟通,我不靠近你,你也别害怕我。” 但陈风不可能不害怕。当年的经历给他留下的阴影太大了,尽管他现在已经和关钦差不多高,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体质,可他一看到面前的人,就连呼吸都没了规律,心慌到四肢都失去力气,除了在心里不停地向听不见的人求救,什么都做不到。 “你不说话,我就开门见山了。” 关钦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这个人你认识吧。”他把屏幕上的照片给陈风看,照片里的人是宋朝闻,“我想让你告诉他,我们俩之间能够和解,你让他把当年的照片删了。” 陈风快要站不住了,分不清是耳鸣还是脑鸣,和之前要靠药物才能生存时的状态一样,觉得周边的人事物很吵,能感知到的一切都好吵。 停在窗外的鸟叫、楼下踩着高跟鞋的居民、林荫路上玩闹的孩子--全都太吵了。 “想要我怎么弥补都可以。” 关钦放下手机,突然上前走了两步,转头打量起屋内的环境。 陈风见他靠近,下意识往后退,但脚下不稳,没站住,反而被关钦顺手扶了一把。 掌心的温度接触到陈风的皮肤那一瞬间,陈风彻底崩溃了。 他蹲下来,双眼无神,根本说不清是在看哪里,手上用力揉搓被关钦碰过的地方,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红白的抓痕,像是恨不得把整块皮肉都撕下来。 “别怕啊。”关钦站在陈风面前笑起来,“我对你这个年纪的可没什么兴趣了。”说着却又微微俯身,用手指勾了勾陈风的发尾,“不过你很漂亮,长头发很适合你。” --别说话! --太吵了!别说话,别说话别说话别说话。 --谁在说话,谁在说话,谁在说话。 陈风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了--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他的眼神仍然空洞,就连起身把关钦赶出去,都好像不知道这个步骤应该如何实施。 结果是关钦蹲了下来,弯着一双眉眼,问他:“我们做个交易好吗?只要那些照片永远不浮出水面,你要我怎么弥补都可以。” 陈风失神地摇摇头。 “更大的房子,最好的车,或者,钱,只要你开口说个数,都给你。”关钦说着,又用手指去勾陈风的发尾,“我这是跟你单独做交易,已经很考虑你的感受了,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只能采取你妈妈的建议,把她娶进门了,这样一来,就算当年那几张照片曝光,我们也有别的处理方式,而我,还会成为你的继父,我认为没必要走这条路,你说呢?” 关钦这几年在圈内的口碑几乎是两个极端,愿意跟他合作的人就会长期合作,并且背地里多少都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不愿意跟他合作的人都会离他越远越好,倒不是为人有多正直,更多的是怕关钦的仇家背地里使绊子,有朝一日直接一网打尽,清扫了他们所有人。 果然,这样的事在今年发生了。 关钦和关煜两兄弟有了矛盾,公司内部差点面临瓦解,关煜现在正在收集所有对关钦不利的消息。只不过关钦每次做事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很难抓到蛛丝马迹,花钱买通的话,关煜如今的经济实力又完全赶不上关钦。 宋朝闻是个说话方式和自身性格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人,哪怕当年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年纪也没多大,但进屋的一瞬间还是先拿出手机,冷静地记录了陈风和关钦同在一个画面内的重要信息--而这照片里的画面很不好看。 宋朝闻这么多年来都把这照片当成秘密,首要原因就是保护陈风,关钦也因为知道这个原因,一直没怎么把宋朝闻的“证据”当回事,只不过现在事态有些紧急了,他想着能减少一点对自己不利的消息就少一点,正好要来南城办点别的事,顺便就来见见陈风。 对他来说不麻烦,顺路而已,但对陈风来说,是醒不过来的恶梦。 “说话好吗?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关钦说着,手指插进陈风发间,手上却没用力,“没有人告诉我你住在这里,调查一个人很简单,我现在已经知道你在哪里上学、学的哪个专业、你的室友都叫什么名字,以及你每个科目的成绩如何,只要我想知道,你就逃不掉,我甚至有能力掌控你的未来,所以,我们静下心来聊一聊,你说呢?” 很长的一段话,但陈风只听见了三个字:逃不掉。 关钦握着陈风的胳膊,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沙发上。 陈风没反抗,目光停留在沙发边的矮茶几上--上面有一把水果刀,他昨天用来削过一颗苹果,用完之后忘记洗,刀刃上还沾着一小块氧化的苹果皮。 那颗苹果不好吃,又脆又酸,他喜欢甜的。 “这样,我给你时间考虑,考虑清楚了,你联系我。”关钦顺着陈风的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拿起了矮茶几上那把用过的水果刀,上面还有一些粘腻的水果汁,“你有我的号码,我给你打过电话,啊,不过后来打不通,也许被你拉黑了。” 陈风一怔。 那个号码,郑贤礼打过,就在年初,他们陪陆清去医院的那天。 “那就回见。” 关钦又抬手,揉了揉陈风的头发。 离开前说最后一句话是:“真漂亮。” --太恶心了。 陈风想。 他颤抖着,脚步艰难地挪动到房间,从床上找到手机,给郑贤礼打电话。 打了好几次,都没有人接。 --他在忙,他在忙,他在忙。 陈风不停给自己心理暗示: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可出房间时看见了门背后的镜子,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长头发垂下来,脸色惨白,仅存的理智就突然断了线。 他从身后的抽屉里拿出剪刀,发疯似的剪自己的头发,从喉间发出的嘶喊似乎不是自己的。 他没有自主控制的能力了,那尖叫听起来真痛苦,他就像在听别人发出这样的声音。 停不下来了,满地的碎发,哭喊声就像十二岁那年门背后的孩子,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谁来救救我吧… 现在也是一样。 疯狂的发泄中,无意间划破了手指,他察觉到了,但还是在不停地重复这个动作,直到镜子里的人满面泪痕,短发参差不齐,脸上、手上、肩上、郑贤礼的T恤上,都是血,他才停下来。 他在想:郑贤礼为什么不接电话。 同一时间,郑贤礼坐在齐昭的车里,双眼遍布红血丝,剧烈的痛苦让他像重感冒,一开口就嗓子疼,这时候就怕有人跟他说话,稍微问一声“你还好吗”,也许就痛哭出声了。 他祈祷齐昭不要那么问。 而屏幕上还显示着好几个陈风的未接来电。 他在心里默念对不起。 没有办法接了,怕一听见陈风的声音,就会变得无比脆弱。 今天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 阳光下不应该有伤心事,格格不入,还煞风景。 2021-10-11 01:10:39 40. 郑贤礼在齐昭家的客房醒过来,已经是深夜了。 头疼得厉害,睁开眼后又难受得微微眯起来,他伸手摸了摸床头,在床头柜上方摸到了灯的开关。 闭上眼睛把灯打开,然后吃力地坐起来,床头柜上的时钟显示凌晨一点二十六分。 四月十七号的凌晨,现在是他的生日。 郑贤礼没在床边找到手机,猜测是齐昭替他拿去充电了,可能在客厅,可能在书房,也可能在齐昭的房间--随便了,他想。 他把窗帘打开,外面是深夜的江景。 这是南城最繁华的一条街,夜生活刚开始的人都聚集在这里,但屋内听不见吵闹声,郑贤礼耳边只有秒针在走。 睡前烟酒都过量的缘故,郑贤礼揉着太阳穴,放轻了脚步,想去厨房倒杯水喝,结果刚一走到客厅,就看见正打开冰箱翻来翻去找东西的路星洲。 郑贤礼走过去拍拍路星洲的肩膀,把路星洲吓了一跳,转头时后脑勺磕在冰箱门上,疼得差点喊出声。 “操!”路星洲低声骂了一句,“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 郑贤礼倒了杯水,大口大口地喝,等状态缓过来一些了,才重新倒了一杯。 他端着杯子走到餐厅坐下,抬头看面前的路星洲,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我不能过来?”路星洲嘀咕了一句“我靠怎么什么吃的都没有”,然后无奈地坐到郑贤礼对面的椅子上,拿出手机解锁,准备点个外卖,“我本来是有事来的,但是我一来就发现你的事好像更严重。”说着在光线昏暗的餐厅冲郑贤礼抬了抬下巴,“你把后面的灯打开,会看到事故现场。” 开关离郑贤礼很近,不用起身都能够到,但他忘记了哪个灯的开关是客厅的,干脆就全都按开。 灯一亮,郑贤礼就看清了这满地狼藉。 餐厅还好,但一回头,客厅地上都是东倒西歪的空酒瓶,有些完整,有些碎了,烟灰缸也扑倒在地,烟头烟灰到处都是。 “昨天可给我急坏了。”路星洲说:“有事找你们商量,结果打你电话打不通,打齐昭电话三个接通一个,那个语气比堵车堵了半个小时的我还急。然后我半路拐弯来找你们,齐昭刚腾出空来给我把门开开,就听见你--”他指了指客厅地上的酒瓶,“我头一回见你醉成这样啊,我的哥。” 然而郑贤礼好像失忆了,一点都不记得,“我睡了多久?” 他记得从唐瑛家里出来,再回到齐昭家里,好像还不到中午。 “十几个小时了。”路星洲说:“你根本不知道你当时有多吓人啊,我们两个都拉不住你一个,你看起来就像给你把刀,你就能上街把所有人都砍死,不开玩笑,真的。” 郑贤礼倒是没有怀疑的意思,“那我…我说什么了吗?” 路星洲顿了一下,然后耸耸肩,“没有,你那含糊不清的,谁想听醉鬼发言啊?不过你得考虑一下,你把一个处女座的家搞成这个样子,可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郑贤礼:“他还在家吗?” 路星洲指了指主卧的方向,“那个处女座由于不忍心看,甚至把自己关在房间睡着了,他说明天找个保洁,你也别去动了。” 但那是郑贤礼断片之后的事。 在那之前,齐昭一直和路星洲守着郑贤礼,生怕他醉意上头一时想不开,会从楼上跳下去,即便不跳下去,地上的碎玻璃也全都是能要人命的凶器。 “你找我们是商量什么事?你跟齐昭已经说了吗?”郑贤礼不愿再提昨天的痛苦,选择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路星洲当然看得出来郑贤礼是什么意思,毕竟他刚才就撒了个善意的谎,没把郑贤礼昨天撕开面具的脆弱模样用他平时夸张的语气生动地描述出来,“就提了一嘴,没细说。” “那是什么事?”郑贤礼问:“现在说说?我现在清醒了。” “梁乐的事。”路星洲不经意间皱起了眉,“算了,先不提了,这事不着急,反正齐昭现在也睡了,还是等你精神好一点再说这个,你先去回一下弟弟的电话吧,我看你有好几个未接来电。”他指指客厅,“你手机在电视机下面,小心别踩到碎玻璃啊。” 郑贤礼以为陈风后来又打过他的电话,连忙把手机拿起来查看,但未接来电除了多加了几个路星洲的,就还是之前的那几个,微信打开,仍然没有来自陈风的新消息,倒是房东给他发了几条消息,可他现在没心思看。 “怎么了?”路星洲打了个哈欠,“你不给他回过去吗?” “都这个点了,应该已经睡了。”郑贤礼叹了口气,把充电器从插座上拔下来,放在电视机下的茶几上,然后原路走回了餐厅,满脸疲倦地坐下来,“我之前跟他说过要出几天门,应该没什么事,有事会给我留言吧。” 路星洲正在等外卖,闲着也是闲着,就跟郑贤礼聊起了天。 “诶,我八卦一下,你们这个年龄差会有代沟吗?”他好奇道:“我看你也不怎么上网冲浪,在他面前会不会像个傻瓜直男?” 郑贤礼想了想,说:“没有,他虽然有时候会故意像个孩子一样撒撒娇,但这只是他用来哄我开心的方式,他原本的性格其实很沉稳,不像十八九岁,我年初在他家里也总听他奶奶说,他从小就懂事。” --那孩子非常懂事。 一提到陈风,整个北城大院的人都说他懂事,跟徐远川一样,他们从刚上小学开始,就被大家说像个小大人,不论家里经历过多大的变故,都不哭不闹,甚至没有出现过让家人头疼的青少年叛逆期,区别是陈风要更开朗一些,没有徐远川那么沉闷,不过“开朗”这个词,后来的几年就没有邻居再提了。 他们见过陈风被人从楼顶的杂物间抱出来的样子,陈风出院回家以后,所有人对此闭口不谈。 “某种意义上,懂事可不是什么好话。”路星洲趴在桌上,下巴枕着交叠的胳膊,目光向上抬,“你如果长期夸一个人懂事呢,那说明那个人把负面情绪全都藏起来了,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不快乐,也不知道他正在对什么不满,等某一天无意间找到契机,他忍不住爆发了,还会被人用不可置信的语气议论,不会吧不会吧,原来他是这种人,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郑贤礼说:“好人只做一件坏事就成了坏人的道理。” 路星洲:“嗯。” 郑贤礼问:“你怎么会有这种感叹?我觉得这才比较不可思议。” 路星洲笑了笑,“这是我二哥的人生经历。” 郑贤礼说:“确实没想到。” “就是因为都没想到,所以他才出问题了,今年一直在看医生,状态非常糟糕。”路星洲又补充道:“你别看家里有钱,就好像什么都不缺似的,我和我大哥现在是反应过来了,但我爸妈没有,他们觉得我哥是工作没选对,没听他们劝,属于自作自受,还说,心情不好就叫抑郁,那满世界都抑郁了,让他不要总是扫兴。” 郑贤礼感到诧异,“那下次多叫他出来走走?上次见他也还是正常的啊。” “你看他是正常的,不代表他真的是,这是我最近明白的道理,有点明白晚了。”路星洲说:“叫他出来很难,他好像丧失了行动能力,总之就是,非常糟糕。” 郑贤礼很难不联想到陈风。 陈风也生过病,不知道是怎么好起来的,某一个假期郑贤礼就突然发现他不怎么“闹”了,现在想想,陈风经常有一些不明显的反常,也许,根本就没有痊愈过呢。 看起来没有端倪了,兴许只是因为,他懂事。 没多久,路星洲的外卖到了,他揉揉眼睛去拿,困得都没什么食欲了。 郑贤礼却是完全不困了,在回忆和陈风相处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忽略掉哪些重要的细节。 “我本来不想说的,你知道我哥那个人,特别好面子,他可能不希望被人知道,不然也不会一直没有诉苦的地方,导致把自己绕进死胡同里。”路星洲说:“过几天吧,过几天我带你们去看看他,他这几天不想见人。” “嗯。”郑贤礼应了一声,“你们多注意,小心他不要有什么…极端行为。” 路星洲苦笑了一声,“他在住院,贴身带的东西都被检查过,任何有可能用来自杀的东西都不让往里带,没法做出那种行为。” 郑贤礼微微一怔,实在没办法把这些画面跟路星池的脸匹配在一起。 人一接收到负面的消息就会有种无力感,郑贤礼也是一样,帮不上忙,也不知道如何安慰路星洲,于是茫然地拿出手机,上下翻了翻,一条一条把未读消息都清空掉。 终于,他迟到地点开了房东的聊天框。 看清内容以后,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你怎么了?”路星洲吓了一跳。 “陈风出事了。”郑贤礼说。 路星洲连忙摸摸口袋,什么都没摸到,又赶紧指了指客房,“别别别,别急着走,去房间拿我车钥匙,估计是掉床上了,你开我车去。” 郑贤礼找到钥匙急匆匆地出来,路星洲又放下手边的食物,抽了张纸巾跟着往外跑,“靠,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你这火急火燎的,别路上出什么事。” 房东给郑贤礼发了很多条消息,先是问郑贤礼在哪里,能不能立刻赶回来,然后说陈风很不对劲。 他早上在天台待久了一会儿,难得一次想走个楼梯下去,就看见陈风他们家的门没有关好,他记得陈风说没有东西要晒了,又不知道这个门是不是特意留的,就想敲门提醒一下。 可一走近,就听见屋里传来陈风的哭声。 说是哭声,其实更像嘶喊,光是听起来就觉得揪心。 他连忙进屋看,这一看,就把自己吓坏了。 他给郑贤礼说,他暂时把陈风接到二楼了,陈风不哭了以后也不敢回家,他干脆就让陈风在自己家里休息,让郑贤礼收到消息就快回来。 “你能不能开车?可别疲劳驾驶啊,不然我开也行。”路星洲坐在副驾驶,刚系上安全带就觉得自己坐上了死亡列车,“扣不扣分无所谓,主要是咱们得安全第一,行不行?你是我亲哥。” “对不住。”郑贤礼这才减了速,“一时着急。” 路星洲“嗯”了一声。 他们都跟郑贤礼认识太久了,了解他的性格,他一时冲动可能会做出很多不敢想象的事,但稍微劝他几句,他就能想通,然后冷静下来反省自己,前提是,要有能说得动他的人在身边才行。 凌晨不可能出现堵车的情况,在安全的车速下抵达郑贤礼他们小区,其实没有耽误太长时间。 可房东的最后一条消息都是下午发来的,现在已经接近凌晨三点了,郑贤礼焦急地上了二楼,又迟迟不敢敲门。 “先打电话试试。”路星洲说:“别紧张,已经到门外了。” 郑贤礼深吸口气,给房东打电话。 幸运的是没一会儿房东就接了,睡眼朦胧地过来给他们开了门。 “嘘。”房东比了个手势,揉揉眼睛,小声说:“你弟弟睡了,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最好是不要吵醒他。他白天一直精神恍惚,浑身发抖,我不敢碰他,给他倒杯水他都不敢接,看着真让人担心。” 郑贤礼和路星洲对视一眼,心疼道:“突然这样吗?家里有没有来过什么人?” “我不知道啊。”房东抬手,指了指手背,“他的手划伤了,我给他处理伤口,他控制不住自己似的,不肯把手给我,后来好不容易是按着他用双氧水冲了一下,他就一直说对不起。” “划伤?”郑贤礼彻底慌了,他怕陈风是自己划伤的,就像陈风手腕上的那道疤,他怕陈风又有什么极端行为。 房东点点头,“是,你去楼上看看,房间那满地的血啊头发,看着真的难受。” 路星洲拍拍郑贤礼,示意他在这儿和房东说会儿话,让郑贤礼先去。 郑贤礼三步并做一步,开门时紧张到下意识屏住呼吸,吐出口气都是颤抖的。 他先是去了陈风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接着想起陈风这两天是在他的房间睡,于是深吸口气,推开了自己的房间门。 他把房间的灯打开,目光霎时静止,脚步停在满地的碎发前。 黑色的,他喜欢的,像绸缎一样柔软的发丝,长短不一地躺在地上,血迹已经干了,不多,但画面仍然残忍。 房东说,陈风哭了很久。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郑贤礼突然想到他从唐瑛家里出来时,看见的那几通未接来电。 陈风打过来,到郑贤礼回齐昭车上,前后也就相差了十几分钟而已,当时如果回了电话,或许陈风现在也不会这样。 --寻求帮助的时候要说出来才行。 这话是他亲口告诉陈风的,可陈风向他寻求帮助了,他却没出现。 当时的心情很绝望吗。 不然从小就懂事的孩子怎么会忍不住哭。 2021-10-11 01:10:42 41. 郑贤礼又回到二楼,想把陈风抱回家休息,但房东劝郑贤礼不要那么做,他说陈风清醒的时候听见他问要不要回家都害怕,好不容易睡着了,如果突然醒过来,发现自己又回到那个环境,可能会再次陷入恐惧,那样对精神伤害很大,最好是等到陈风的心态先调整好再说。 路星洲说房东说得有道理,要来了郑贤礼家的钥匙,表示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让郑贤礼去陪陈风,他得先上楼睡觉。 郑贤礼把钥匙递给路星洲,叮嘱他睡右边的房间。 右边的房间是陈风的。 叮嘱完又觉得这话多余,出于好奇,路星洲肯定还是会去左边的房间看一眼。 路星洲从安全通道上了楼,郑贤礼有些拘谨地跟在房东身后进了屋。 同一栋楼,构造基本是一样的,房东指了指靠左边的房间,说陈风在那边,他也得睡觉去了,让郑贤礼一会儿要是有什么事直接叫他。 郑贤礼道了谢,轻轻推开了左边那扇半掩着的房间门。 陈风睡着了,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颗脑袋,郑贤礼放轻了脚步靠近,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陈风紧皱的眉心。 郑贤礼伸手探了探陈风的额头,果然已经出汗了--陈风把被子裹得很紧,好像把这里当成是容易破碎但又仅存的安全地带。 郑贤礼试着把被子掀开一些,好让陈风得以顺畅地呼吸,可刚把陈风的整张脸露出来,陈风就带着满眼的惊慌失措醒过来。 见面前的人是郑贤礼,陈风有些呆滞地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郑贤礼,郑贤礼连忙过去坐在床头,握紧他的手。 陈风的手里似乎也握着东西,郑贤礼怕是剪刀、刀片这类危险的尖锐物,低头把陈风有些僵硬的手指掰开,“没事了,没事。”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不停地抚摸陈风的额头,安慰性的动作,想让他放松。 郑贤礼出声说话了,才算真的把陈风叫醒。 他猛地坐起来,扑进郑贤礼怀里,肩膀微微颤抖,但没哭出声。 郑贤礼这次再像平常那样把手揉进陈风的发间,已经没有那么长的头发能缠绕住他的手指了。 而陈风也把牢牢攥在掌心里的东西放到郑贤礼手中--不是什么危险的工具,是郑贤礼送给陈风的那枚平安符。 平安,好像没能真的平安。 “还能睡着吗?”郑贤礼轻轻拍陈风的背,“再睡一会儿,我在这陪你。” 陈风摇摇头,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他:“你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郑贤礼没有立即回答,“先闭上眼睛,我把灯打开,让我看看你。” 陈风却把郑贤礼抱得更紧,“不要看。” “好,不看。”郑贤礼并不勉强,“那再睡一觉,好不好?” 陈风问:“你会在这里吗?” “嗯,陪着你。” 郑贤礼抱着陈风躺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 陈风沉默了一会儿,等郑贤礼把被子从他身下扯出来搭在他身上,他才拉着郑贤礼的手,让郑贤礼再摸摸自己的头发。 “没有长头发了。” 他说:“现在很难看,你还会喜欢吗?” 郑贤礼柔声道:“没有长头发也很好看,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陈风这次沉默了很久,就在郑贤礼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转过头,看了看窗外的月光。 于是郑贤礼又一下一下地拍陈风的背,轻轻哼着一首记不清歌词的童谣,想哄陈风睡觉。 陈风闭上眼睛,说:“我好像听过。” “是吗?” “在梦里,也是你给我唱的。” “嗯。” 陈风后知后觉,“原来不是梦吗?” “嗯,不是梦。” 陈风以前总问郑贤礼为什么不唱歌,还自顾自地要跟他打赌,说校园歌手拿第一名了,就让郑贤礼唱给他听,可惜那次没有拿到第一名,他错过了郑贤礼的歌,为此还伤心了很久。 后来总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一首童谣,是郑贤礼的声音,温柔地像在梦里走进了乌托邦。 他知道自己经常做恶梦,有时醒来还记得很清楚,空洞的恐惧感会跟随他很久,但他不知道自己一做恶梦就会皱紧眉头辗转反侧,甚至不停呓语。 原来替他对抗恶梦的骑士也是郑贤礼。 可是。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呢。” 声音微微沙哑,语调没有上扬,不像一个问句。 郑贤礼除了说“对不起”,找不到第二个词。 不管当天正在经历多大的痛苦,没有在关键时刻保护好陈风,他就有一万个理由痛恨自己。 因为这事没有挽回的机会,那种被恶梦惊醒的恐惧感,也许这辈子都会跟在陈风身后了,像毒蛇,如影随形。 第二天一早,齐昭发现家里的两个人都不见了,赶紧联系了路星洲,路星洲把大概的经过简述了一下,但没有在电话里说明他在郑贤礼房间看到的场景。 齐昭感叹了几声,说郑贤礼今天上午有课,这个点学生估计都快到了,他没有郑贤礼学生的联系方式,干脆去帮他代一节课,下课之后再赶过来。 当时已经上午九点了,路星洲正在南城大学里跟着导航找教务处,今天不是周末,他来帮陈风找辅导员请几天假。 郑贤礼一整晚都没睡,虽然前一天睡得够久,但那是酒精过量的原因,醒来之后就一直头疼,现在更是浑身难受。 陈风醒来后的精神状态稳定很多了,不太说话,但仍然很抗拒郑贤礼看他。 “回家吗?”陈风低着头说:“不然该给人添麻烦了。” “嗯。”郑贤礼应了一声。 正好房东过来敲门,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吃早餐,郑贤礼就过去说他把被子带上楼,洗过之后再送下来。 “用不着。”房东连连摆手,“又不碍事儿,哪儿有床上用品睡一晚就拿去洗的,放着吧。” 郑贤礼还要再坚持,房东就转移话题,“要不这样,以后我一有空就来你们家蹭饭,不让你们白占便宜。” 想也知道不会真的来,可郑贤礼还是没理由继续往下说了,只得点点头,又道了声谢,“早餐我们就不吃了,我先带他回去收拾一下。” 房东不知道发生过什么,看了看陈风的头发,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行,你们去吧,你记得带他去把头发理一下,或者我这里有工具,自己修一下也行。” 郑贤礼应了声“好”,当着房东的面牵着陈风的手出了屋子,不过房东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走到楼道,陈风的步伐就明显地僵硬了,每迈出一步都格外沉重,郑贤礼看出来了,微微俯身,把陈风抱起来。 陈风身上还穿着郑贤礼的T恤,T恤没有帽子,陈风没办法把自己完整地藏起来,这让他有些茫然无措,连拒绝也不会了,只能安安静静地注视郑贤礼。 “会很沉吗?”他低声问。 “不会。”郑贤礼转头跟他对视,弯了弯眉眼,“以后该盯着你多吃点饭了。” 太近了,目光无处躲藏。 陈风在想,他现在一定很难看,可郑贤礼正在看他--该怎么办。 满脑子又只剩渴望被什么拯救。 走到三楼,郑贤礼也没把陈风放下来。 路星洲早上给他发过消息,说钥匙放他们家鞋柜上了,于是郑贤礼抱着陈风,让陈风去拿钥匙。 意料之外的是郑贤礼太高了,他抱着陈风,陈风没办法顺利地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这才舍得把陈风放下来。 “害怕吗?”门打开之前,郑贤礼问陈风:“不用强迫自己,我们还有很多个选项,现在不愿意回家,我们就先不回,彻底不愿意回家,我们就换个地方住,别勉强,跟我说实话。” 陈风犹豫了一会儿,接着抬手,握住郑贤礼的手腕,缓缓把门拉开了,“没关系。” 他说:“如果一发生意外,我就要永远害怕回家,那怎么能在北城的院子里住那么多年,没关系。” 一头一尾,两句没关系,多少有些自我安慰的成分了。 郑贤礼眼神一凛,他捕捉到了话里的关键信息,但他没立即直接问陈风,怕陈风会在回忆中经历一次恶梦。 进屋之后,陈风就一直缩在餐厅那张折叠桌旁的椅子上。 那是个拥挤的地方。 郑贤礼没有劝他去其它的地方休息,先去厨房熬了点热粥,同时试图说点什么来转移陈风的注意力。 “快放五一假了,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陈风摇摇头,没说话。 他实在不想说话,好像发出声音都是一件令人疲惫的事情。 越是这样,郑贤礼越慌,哪怕陈风当着他的面大哭一场,好歹也算发泄出来了,可陈风的情绪始终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只会点头摇头,非要说话的时候,一开口也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经历过。 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痛苦没有,快乐也没有,仿佛失去了感知能力,行走是惯性,吃东西睡觉是生理需要,说话仅为回答他人提问,至于其它的--没有其它了,麻木得像一具空壳。 粥熬好了,郑贤礼盛了一小碗放在桌上,“有点烫,先凉一下,吃了饭休息一会儿才能洗澡,要不要先把衣服换了?” 陈风低头看了看身上的T恤,上面还沾着斑驳的血迹。 郑贤礼俯身亲了亲陈风的额头,去自己房间找了一件连帽的长袖卫衣,摸了摸,是适应天气的薄款,这才拿出去给陈风换上。 陈风穿上才反应过来这是郑贤礼的衣服,他戴上帽子,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终于抬头看着郑贤礼,说:“你也吃。” “好。” “哥,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陈风说:“你说的,已经没事儿了。” 郑贤礼没有反驳,把目光挪开,仍是只应了一声“好”。 他在想,当年也是一样吗。 年初听奶奶说,陈风十二岁之后就变得不太爱说话,十五岁之后更是笑容都很少见到,还是后来认识了郑贤礼,总跟奶奶提“那个很照顾我的哥哥”,以前的笑容和开朗才慢慢回来。 所以,当年经历了那些事情,他也是哭过害怕过之后,又很快把心事都藏起来,说“已经没事了吗”。 为什么多年后有依靠了还要做一样的事啊。 吃过早餐郑贤礼又陪陈风坐了一会儿,准备去洗澡的时候,陈风不让郑贤礼跟他一起,走到浴室门口,见郑贤礼在身边,就站定不动了。 “我自己可以。”他说。 郑贤礼没答应,“你手上有伤。” 陈风说:“我会注意的。” 郑贤礼叹了口气。 陈风以为郑贤礼不会再坚持了,结果刚转身打开浴室的门,就突然被郑贤礼抱进怀里,然后是一个温柔又绵长的亲吻。 呼吸分开时,郑贤礼问陈风:“我是你什么人?” 陈风愣住了,“哥?” 没得到满意的回答,郑贤礼重复:“我是你什么人?” 陈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全部。” 郑贤礼也是一愣,他以为陈风会说“男朋友”,或者“我爱的人”。 “嗯。”他拿过陈风手里的衣服,把陈风推进浴室,打开排风扇和花洒,然后把干净的衣服放在洗衣机上。 “口是心非是不对的,这是坏习惯,要改。”郑贤礼沉声道:“这次不会被你说的没关系骗到了。” 陈风愣愣地站着,安静地让郑贤礼帮他把卫衣脱下来,有些失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头凌乱的短发。 郑贤礼又低头亲了亲陈风的眼睛,说:“你记住我说的话,陈风,我是你的全部,你没有我不行,你任何时候都需要我,需要我的时候不能推开,明白吗?” 陈风没说话。 直到郑贤礼又轻声说:“再也不会不接你的电话。” 他才声音哽咽道:“你昨天过得好吗,有没有跟爸爸和好?” 郑贤礼却没想到陈风还在惦记这个,可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的痛苦强加在陈风身上,干脆就说:“嗯,和好了。” 陈风点点头,“你有家了,要有家才行,要有能回去的地方。” “你这里就是。” “我吗?” “嗯。” “那你也是我的家。” “我们在一起才是家。”郑贤礼揉揉陈风的头发,像他长头发时的那样,“想哭不用忍着,这里是安全的。” 2021-10-11 01:10:45 42. 陈风在家休息了好几天,郑贤礼也请假了在家陪他。等他在家里不戴着卫衣的帽子也敢跟郑贤礼对视,郑贤礼才试着问他,要不要去剪头发。 四月底,已经在升温了,但陈风一直穿着郑贤礼的长袖卫衣,或者睡衣外面套一件郑贤礼的外套,戴着衣服上的帽子,两只手缩在衣袖里,要么侧着身子蜷缩在床上,目光无神地看着窗外,要么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就算他尽量表现得自然,郑贤礼也能看出来,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生怕自己看起来太沉闷,会影响到郑贤礼的情绪,总在郑贤礼过来身边时弯弯唇角,让郑贤礼看到他的笑脸。 问过一次“我会耽误你工作吗”以及“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累赘”,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就算不信,他也没有再问第二次,怕反复问这类的问题会招人烦。 说来也奇怪,郑贤礼原本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皱眉头,虽然不怎么发脾气,但有时候会不爱理人,陈风还小一些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只是不介意,郑贤礼的任何不完美都不影响他对郑贤礼的喜欢。 却没想到如今的郑贤礼对他有无限的耐心,说话温声细语,最先考虑的永远是他的感受。 很早以前有段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偷偷让郑贤礼察觉到他的喜欢,还去钻研了很久的星座,最后的结论是有些准,有些不准,后来网上说白羊座和摩羯座不搭,他就再也不看了。现在再回想,他更不敢把心里的恐惧一次次用怀疑的语气问出来,比如“无论发生过什么你都会爱我吗”,或者“如果我快乐不起来会被你讨厌吗”。 他想,郑贤礼对他有耐心,说明对他有爱,他相信郑贤礼爱他,可爱是会被消耗的,他目前还没从某个地方或某个人那里学会如何把爱保存。患得患失会把人推远,他只好表现出享受被爱,完全不惶恐的模样。 “你帮我剪吧。”他笑着说:“想要好看一点儿的。” 郑贤礼去找房东借了工具,但做完准备工作,他的表情还是有些迟疑,“确定吗?我怕给你剪坏了,不然让房东来帮你?我就在旁边,不走。” 陈风摇摇头,“就想要你剪的。” 郑贤礼没让陈风坐在房间的镜子前,他搬了两个餐厅的椅子放到阳台,这里有陈风喜欢的红玫瑰。 陈风的头发还是很软,郑贤礼每看见一点碎发落在阳台的瓷砖地面上,都会莫名想起小时候家里满地的碎玻璃。 听见声音的那一刻,真正碎掉的好像不是眼前的东西,但破碎前发生的,一定都是痛苦的事情。 “会特别短吗?”陈风问。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郑贤礼的思绪,他把注意力放回到陈风身上来,轻轻拍掉陈风肩上的碎发,柔声回答:“不会。” 陈风又笑了笑,“和你的比呢?” “差不多。” “那我们连发型都是情侣的了。” “嗯。” “还有衣服、浴巾、碗、杯子,都是。” “对,所有的都是。” “嗯。”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 可短头发挡不住后颈的疤了。 郑贤礼想,也许陈风又会开始害怕别人触碰他。 晚上陈风在房间练琴,手指碰到琴键能让他暂时放松一些。 郑贤礼在门外回郑柏南的短信,郑柏南说他托人问了,关钦前几天的确在南城--郑贤礼也去物业查过监控,可他们门外的位置正好在监控死角附近,而安全通道里没有装监控,模糊的录像中只能捕捉到关钦把陈风用力推进屋里,几分钟后又出来的场景。 关钦那个动作确实很不友善,物业的管理人员都告诉郑贤礼,如果不是认识的人就得报警了,他们可以提供证据,但郑贤礼却拒绝了,工作人员问他原因,他想了半天,只能回答:不是陌生人。 让郑贤礼痛苦的,就是已经知道伤害陈风的人是谁,并且有关钦的联系方式,也能够通过有限的关系查到关钦现在在哪里,甚至了解了不少关钦往年做过的事,但偏偏就是没办法在不让陈风受到伤害的前提下让关钦付出代价。 宋朝闻那里的照片、许泓潆和陈风的关系、许泓潆被曝光过的往事、许泓潆和关钦的关系、业内知情人士掌握的信息,以上任何一件以对付关钦为目的的“证据”浮出水面,都会把陈风也推进深渊里。 郑贤礼快疯了,无能为力四个字每日每夜都在折磨他,再加上他自己这几天面对的荒唐事,他不得不承认,陈风和他在一起,只是两个人一起滚进了泥地里,雨一直在下,谁也没看见彩虹,谁也没真正走向光明。回头看和向上看,无论哪个方向都伸手不见五指,一开始的幸福感和未来会更美好的自信不知道躲在了哪个阴暗角落里,跨年夜吹着海风许的愿好像和烟花一起散了。 隔天上午,陈风很早就起床了。 睁开眼时,正对上郑贤礼皱起的眉,他觉得这都是因为自己,于是凑过去亲吻郑贤礼紧皱的眉心,一向睡眠轻的郑贤礼没有醒。 这几天郑贤礼似乎一直都没能好好休息,脸色很糟糕,呼吸也沉重。 陈风起床给两个人准备早餐,在郑贤礼那份里多加了一颗鸡蛋。 今天仍然是晴天,没有风,也不见云。 早餐做好了,陈风把餐厅的折叠桌架起来,然后提前关了闹钟,接着,缩在餐厅的椅子上,把关钦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挪了出来。 没有下一步的行动了,他的计划很长,每推动一点,都要拿出巨大的勇气,这一次的勇气已经耗尽,要再累积一些,才能实施下一步。 刚放下手机,郑贤礼就从房间出来,没有问陈风“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只问他:“做了什么好吃的?” “鸡蛋饼。”陈风说:“着急了一下,有点儿破了…但是营养。” 郑贤礼笑了笑,过来拥抱了陈风之后才去洗漱。 从浴室出来,陈风已经换上了郑贤礼的卫衣,黑色的,很宽松。 “我今天要去上课。”他说:“再请假我就该挂科了。” 郑贤礼皱了皱眉,“可以跟你一起吗?” 陈风摇头笑道:“不行,万一被发现带外校的人来听课,倒霉的人可是我啊。” 郑贤礼只好作罢。 “你要是出门的话,穿我那件白色的。”陈风说:“这套跟你是同一个码。” 也是徐远川那里拿来的衣服,陈风说卫衣要宽松一点好看,就拿大了一个码,刚好能跟郑贤礼换着穿。 “好。”郑贤礼点头。 他今天原本不打算出门,但吃完早餐还是把白色的卫衣穿上了,就为了让陈风上课前看到。 今天早上是满课,文化课都在大阶梯教室,整个系的学生一起上。 陈风出门稍微晚了一点,下楼时小区对面的共享车被人扫光了,校车不往后门经过,他只得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 不过还是迟到了几分钟。 很少有学生爱坐前排,陈风也是一样,他一进走廊就直接往后门跑,结果今天巧得很,后门只剩一个位置了--空位旁边坐着张明洋。 犹豫了一会儿,听见走廊上还有迟到的学生往后门走,陈风只得硬着头皮坐在了张明洋旁边。 张明洋应该也是迟到了,不然应该会跟另外两个室友坐一起。 陈风假装看不见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打开手机,用相机镜头放大看投影上的内容。 意料之外的是张明洋主动和他说话了,声音不大,问他:“上学期报名的时候,你身边的是你什么人?” “我哥。”陈风把帽檐往下拉了一点,“你在校园论坛造谣我的时候我已经解释过了。” “有血缘关系?” “你问这个干什么。” 张明洋转头看向陈风,“我认识他。” 陈风一愣,“怎么证明?” “我不想证明。” 陈风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消化完这条信息,然后问:“这是你讨厌我的原因?” “我不讨厌你。” 张明洋说:“只是想看看,你不好过,是不是等同于他不好过,如果是,我就用讨厌你的方式不让他好过。” 陈风彻底怔住了。 旁边也有人听见他们的对话,纷纷把目光投过来。 “我需要解释。”陈风说。 张明洋道:“我没打算向你解释。” “那我叫他过来,你向他解释。” “他不认识我。” 陈风感到诧异,“那你为什么?” 张明洋说:“你没必要知道。” 陈风彻底没话说了,干脆不理张明洋,想着回家问过郑贤礼再说,实在不行,他把张明洋的联系方式给郑贤礼,反正总会有办法问清楚,不急在这一节课上。 可没沉默多久,又听见张明洋说:“真是你哥吗?” 陈风问:“什么意思?” 张明洋顿了顿,突然念出了陈风曾经写过的日记:“万里无云的晴天,我走向没有尽头的路,至于原因,追求爱情。生命死在阳光下,我想和他接吻,这是自由主义。” 这验证了陈风搬出去前觉得日记被人看过并不是他的错觉。 “我的艾司唑仑是郑贤礼…你要靠安眠药入睡吗?”张明洋问完却没有要等陈风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继续道:“我知道他就叫郑贤礼,他如果是你哥,那你们就都有病。” 身边又有异样的眼神望过来。 陈风没生气,他在习惯这种目光。 他知道不久以后一定会经历更多,现在只有坐在附近的个别人而已,没必要计较。 “你不想让他好过,最好是不要经过我。” 陈风说:“他知道了只会不让你好过。” 张明洋却笑了,“那又怎么样呢,你讨厌一个人的时候,难道不会想拉他一起下地狱吗。” 2021-10-11 01:10:48 43. 陈风原本打算五一假期叫上大家给郑贤礼补过一个生日,但刚一放假就接到徐远川的电话,让他带上郑贤礼去工作室拍夏装。 郑贤礼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从来都不过生日,连齐昭和路星洲都习惯了,知道是哪天,也不会强拉着他庆祝。于是他问陈风,有没有提前计划好的安排,陈风说没有,他就说,那就去徐远川那边吧。 请假在家闷着的那几天,他越是刻意照顾陈风的情绪,陈风就越是沉默,后来回学校上了几天课,看起来反而轻松很多。 他想,徐远川是陈风从小就熟悉的朋友,也算挺久没见面了,就当是散散心,两个人聊一会儿,或许能让陈风的心情更好一些。 出门前陈风还有些不自然,他说现在身上穿的卫衣领口高,勉强能挡住脖子后面的疤,一会儿拍的是夏装,就挡不住了。 郑贤礼抬手抚摸那道深色的疤,说:“不要去想它,别人不会过度在意的。” “嗯。”陈风点点头,没反驳。 一道疤而已,其实只要他自己不当回事,别人当然不会过度在意,只是总少不了被问:你这儿是怎么弄的? 没有恶意的普通疑问而已,目的兴许只是找点话说,可哪怕陈风随口用“不小心弄的”一笔带过,或者胡编一个听起来可信的理由,但只要这个问题有人指出来了,他就会控制不住回想起那段难以启齿的过去。这和心里那些时不时会突然冒出来的极端念头一样,完全脱离掌控。 这次要去见的人是徐远川,徐远川不会提这样的问题,陈风稍微放心一些的同时,又担心拍摄团队的人会问。 他总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支配,还不敢把苦恼的原因告诉郑贤礼,怕郑贤礼会觉得他太把自己当回事。 哪怕郑贤礼根本不可能会这样看他。 他们坐了一趟难得人少的公交,第二层没有人,他们就坐在第一排的位置,陈风靠窗,郑贤礼靠着过道,窗户打开一半,车开动之后吹进来的风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陈风靠在郑贤礼肩上,一人戴一只蓝牙耳机,播放器正在放冥王星以前的歌--路星洲用他的个人号发布的,这两天才开始慢慢上传。 峮主~伞厄凌伞伞午久私灵厄 他们的歌以前只有去live现场才能听,不然就是路星洲一时兴起,把录音棚的版本刻过一些碟子拿去随机送,在网络上的知名度小得搜冥王星乐队只能出来浩瀚宇宙中那颗太阳系矮行星,和无数个重名但都无人问津的乐队。 路星洲都没特意花钱去打广告,让梁乐在公众号说了一声“免费音频格式已上传xxx播放器”,播放量和评论数就以极快的速度往上涨了--一个人分享,就会有更多的人听到,只要作品是优秀的,传播量根本不用担心。 陈风有些好奇,问郑贤礼:“你们以前为什么不传?不然可能早就火了。” 郑贤礼说:“就是因为不想被太多人知道。” 陈风:“为什么呢?” “嫌麻烦,是非多。” 很“郑贤礼”的两句话,但原话其实是出自路星洲的嘴里。 “可是你很热爱。”陈风说:“如果早就功成名就,你们现在会很闪耀,你会被很多人喜欢,也可以赚更多的钱。” 郑贤礼偏了偏头,侧脸贴着陈风的头顶,“也许吧,但我觉得跟大家在一起玩得开心更重要。” “不会可惜吗?”陈风问。 郑贤礼想到唐瑛,眼神微微往下沉,“为已经发生过的事感到可惜,没有意义不是吗?” 陈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那希望你们从现在开始慢慢发光吧,编外人员尽量不拖大家后退。” “你的光更亮,你都上过那么多舞台了。” 寒假期间,郑贤礼在陈风家里看到好多他得过的奖。 说话间,陈风收到了路星洲发来的消息,问他:弟弟,你以前给我们拍过视频吗?还是只有照片? 路星洲没有请过专业团队来拍摄,现场观众爱拍就拍,他无所谓,只是家里反对他玩乐队好多年了,他从来没有要留下点视频发到朋友圈给谁看的意思,现在想在网络平台上发点什么,翻遍手机内存也没多少可用素材。 陈风有点尴尬地回:有是有…但镜头都在某位严肃的吉他手身上。 严肃的吉他手无意间看了眼陈风的屏幕,结果没忍住笑出了声,“以前也只拍我吗?” 陈风第无数次重复:“都告诉你暗恋你很多年了。” “好,对不起。”郑贤礼笑道:“就是故意想听你多说几遍。” 路星洲回过来:没关系,要是有歌比较完整的,你就往网上发一发。 陈风:我直接发吗? 路星洲:嗯,你就专门发郑贤礼粉丝视角吧,挺好的,万一传播量还行,也有拍过我的粉丝上传我的呢,随便了,看造化吧。 陈风:“来了,你们的企业文化。” 郑贤礼:“什么?” 陈风:“随缘。” 有些视频还存在陈风手机里,正好车还有很久到站,他干脆现在就开始捣鼓。 “你想先看看吗?哥。”他问郑贤礼:“有好多都是以前拍的,来看看暗恋视角里的你是什么样子。” 郑贤礼说好,陈风就打开一个单独的相册,“我有点儿强迫症,每次换了手机,都得把所有拍过的视频和修过的照片都重新下载下来,只存网盘里不行,不能一点开相册就重温,我就没有安全感。” 郑贤礼无奈道:“难怪你总担心内存不够用。” 陈风坐直了身子,点开一个视频,把手机横过来,亮度拉到最高,用手挡住一部分太阳光,“我没有收音工具,相机自带的收音功能录进去很多现场的杂音,不过画面还是挺清晰的。” 郑贤礼原以为陈风说的镜头都在他身上,是指镜头的方位比较偏向他,没想到陈风根本就是竖屏拍摄的,整个画面里几乎只能看到一个放大的郑贤礼,要不是身为主唱上台后不怎么摸乐器的路星洲满场跑时偶尔会过来跟郑贤礼互动,整个视频里就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了。 这个视频甚至拍摄于陈风十六岁那年的夏天,他端着相机站在最前排,乐队第一首歌唱到末尾,郑贤礼才注意到他,从惊讶转为好奇的目光被记录下来,一直保存到今天。 视频在欢呼声中结束,郑贤礼转头看向陈风,“我当时应该在想,你怎么会来,来之前也没跟我说一声。” “你当年不爱跟我说话的,我从来都不提前说。”陈风想了想,又改口道:“不对,应该说你当年只是不爱我,所以态度很平常。” 车急刹了一下,郑贤礼把手挡在陈风身前护住他。 陈风笑了笑,歪着头道:“现在发现我的爱其实一直都很明显吧?” 这时有几个刚上车的乘客走来第二层,郑贤礼和陈风对视一眼,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他们一直牵着手,到车停在终点站,第二层的乘客快要坐满,他们也没有分开,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了楼梯,走出站台。 徐远川他们工作室坐地铁也能来,还能节省更多时间,但陈风说想坐公交车,郑贤礼当然是陪他坐,而且理由也不需要陈风解释--520路公交车,在南城恋爱中的人都会想来坐一坐,何况他们刚好要往这个路线走。 下车之后还有一段路得步行去,郑贤礼的方向感还不错,来过一次就记得怎么走,不需要看导航,直接牵着陈风穿梭在老街区的巷子里。 这几条路很安静,陈风把耳机收起来,听风吹树叶的声音。 走了没多久,听见郑贤礼问他:“你觉得现在的生活还好吗?” 陈风愣了一下,“嗯?” “和你聊一些现实问题。”郑贤礼低头看着沥青路面,脚步迈得十分缓慢,偶尔还能路过几只圆滚滚的麻雀,“我没有车没有房,甚至没什么存款,我不知道以后能给你什么样的生活,到现在还是很迷茫。” 陈风皱了皱眉,说:“你不会因为这个放弃我就行了。” “当然不会。”郑贤礼也跟着皱眉。 陈风就笑了笑,“我以前常听邻居说,年轻就是可以迷茫的,这个阶段可能会持续到三十岁,也可能更久。我们就把目标定在三十岁好了,到时候我也毕业了,不管你正处于哪个阶段,我都可以陪你度过。” 郑贤礼问:“万一很辛苦呢?” 陈风说:“那你就多爱我一点。” 进工作室的时候,徐远川正在一楼挂衣服,陈风把卫衣的帽子摘下来,眼神略微躲闪地看了徐远川一眼,正打算问“你们对我的头发长度应该没有要求吧”,徐远川就先一步开口,说:“你还是短头发好看,早该剪了。” 陈风摸了摸脖子,“真的吗?”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我有钱拿?就快夏天了,短头发看着清爽。”徐远川指了指楼上,“你们坐一会儿,我去叫他下来,今天没有外景,就在室内拍,回头再抠图。” 陈风以为今天不会拍很久,结果万万没想到“今天没有外景”的意思是今天要把室内的全部拍完,陈风粗略地看了一下,大概有二十几套新衣服。 一楼实在很宽敞,他们省得每次都去别人的摄影棚拍内景,干脆就把衣服挪到同一边,在空出来的地方搭了个棚,买了一些白布蓝布绿布,还有打光和拍摄用的工具,以后就不打算再单独请摄影团队了。 沈光霁端着相机下来,没叫徐远川帮忙,自己前前后后忙起了准备工作。 徐远川站在陈风身边,一边拆新衣服的塑料包装,一边问他:“怎么没见你把之前多余的图拿去发微博啊?都有人在微信上问我们你俩的id是不是打错了。” “哦…我忘了。” 陈风不怎么用社交软件,微博都是他拿来偶尔看时事新闻用的,后来发现看热门信息有专门的软件,他就几乎没点开过微博。以前还在用的时候也不怎么发东西,悄悄话都写在日记本上了,最多是发一些吃过的美食和路过的风景,自拍都没有一张。 徐远川把衣服递给他和郑贤礼,“那你回去记得时不时发一点儿,不然等今天这些成片修完,你就该发不完了。” 郑贤礼接过衣服,跟陈风一起进了试衣间。 陈风坐在椅子上,抱着郑贤礼扔过来的衣服,有些脸红地说道:“旁边不是还有一间吗?” 郑贤礼没说话,直接开始换衣服了。 穿上新的T恤前,被陈风拥抱了一下。 相触的皮肤也不知道是谁的更滚烫一些。 “幸福。”陈风说:“不想松手了。” 郑贤礼说:“那你会很危险。” 陈风没反应过来,“嗯?” 郑贤礼揉揉他的头发,“要我帮你脱?” 陈风一愣,找到自己要穿的那套,飞速跑去了隔壁那间。 没有了不那么熟悉的摄影团队,陈风就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沈光霁如果需要背面的镜头,郑贤礼就会亲昵地揽着陈风的肩膀,用胳膊挡住他不愿意被人看见的疤,反正是情侣装,举止亲近没什么不妥,沈光霁并没有反对意见。 每套衣服除了拍普通的展示,还需要拍他们的“会员图”,徐远川说上次那种程度不够,得再亲密一点,这里没有外人,让郑贤礼和陈风不要放不开。 然而郑贤礼和陈风不是专业的模特,除了牵手、拥抱、接吻,想不到还能再怎么亲密,沈光霁懒得多做解释,干脆拉着徐远川亲身示范了一下。 于是拍摄进行到中途,该休息一会儿吃晚饭了,陈风还抱着郑贤礼不肯撒手。 “不着急。”徐远川一边看照片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这地儿偏,外卖送过来得四十多分钟,你俩还能再缠绵一会儿,我会当做看不见的。” 陈风正岔开腿坐在郑贤礼身上,两个人面对面,陈风微微低头,刚好亲到郑贤礼的鼻尖。 郑贤礼坐在工作室用来搭景的白色沙发上,不是很软,坐着不太舒服,但却不想挪开。 他双手揽着陈风的腰,主动仰头和陈风接吻,闭上眼睛交换呼吸,甚至不太温柔,忍不住轻轻咬陈风的舌头,能感觉到陈风的睫毛微微颤动,但此刻实在不想在意这里除他们之外还有没有别人。 他想,他之前可能猜错了,陈风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时候,他只敢拥抱陈风,哄陈风睡觉,今天出发前还在想,陈风见到老朋友就会心情好,然而事实证明,陈风的良药其实就只是他而已。 2021-10-11 01:10:51 43.5 晚上淅淅沥沥地下了点小雨。 陈风房间的窗户是关着的,但仍然可以听见细微的风雨声。 床头柜上开着一盏投影灯,整个房间像被海浪吞没,浪花一阵又一阵,悄然无声,却仿佛把窗台的玫瑰花香冲散了,它们无处可去,就循着柔软的气息,攀上陈风的眼角眉梢,给他染上一抹晕染开的红,似乎想让他留住春日的最后一截尾巴。 陈风的手无力地抵着郑贤礼的胸膛,呼吸都被郑贤礼吞咽进去,无法发出声音。他的双腿缠在郑贤礼腰间,身体里包裹着郑贤礼炽热的欲望。 很矛盾,最不愿意被人碰到的地方,偏偏敏感得很,郑贤礼稍稍直起身,抬起陈风的手腕,亲吻他皮肤下流动着新鲜血液的疤痕。陈风微微仰起头,用另一只手去勾住郑贤礼的脖颈。于是他的身体离开皱起的床单,胸口隔着一层细密的汗渍,和郑贤礼紧紧相贴。郑贤礼顺势偏过头,手指揉进陈风发间,亲吻陈风后颈深色的疤。 他们坐起来,柔和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落了半张床,洁白的墙面留下一道两人合二为一的剪影。陈风低头看郑贤礼,眼尾荡漾出一汪春水。 这个姿势的意思很直白,但陈风没有立即摆动腰肢,他抱紧了郑贤礼,贴在郑贤礼耳边摇头,喘息都留在郑贤礼耳后。 “要我来是吗?”郑贤礼闭上眼,有些贪婪地享受这个拥抱,手指却很不安分地抚摸陈风的乳尖。没得到陈风的回答,他就轻轻含住,时不时用舌头舔弄,用牙齿啃咬。 陈风原本咬着唇,想张口说话时,却控制不住呻吟出声。 郑贤礼听见耳边传来陈风的哭泣和低吟,很小声,像他们前几天在楼下匆匆瞥见一眼的,巴掌大的流浪猫。 “嗯…”一直不动太难受了,陈风甚至不期望郑贤礼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对待他,他想感受更强烈更疯狂的爱欲,他渴望浑身颤抖,意识模糊。 郑贤礼仰头,吻上他被春意沾湿的眼睛,“想要什么,说出来。” 陈风推开郑贤礼,艰难地和郑贤礼分离开,然后转过身,主动低伏下去,膝盖和掌心作为支撑,侧脸贴在枕头上,用带着微弱哭腔的声音说:“我要你…哥哥,现在。” 想让陈风说出更露骨的话,大概得等到下次了。 郑贤礼才不想刻意惹陈风哭。 他深吸口气,伸手抚摸陈风的背,从陈风好看的蝴蝶骨,一路亲吻到他的尾椎,然后又像往常那样,手指揉进陈风发间。 “爱我吗?”他问。 陈风的“爱”字没有说完,刚发出一个音节,身体就仿佛被贯穿。 郑贤礼手上也稍稍用力,抓紧了陈风柔软的发丝。 他还是把陈风弄哭了。 郑贤礼俯身亲吻陈风的眼泪,每落下一个吻,就顶进更深的地方,直到陈风摇着头喊他的名字。 “郑贤礼,郑贤礼…” 声声都像窗外的春雨。 “叫我什么?”郑贤礼问。 陈风喘息着,气息颤抖着回应:“郑…哥…哥哥。” 郑贤礼笑着托起陈风的腰,让他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陈风有些失神,眼里除了爱人,还有天花板和墙面晃动的海浪,像卷入漩涡里,随时都会溺亡。 “看着我。”郑贤礼在耳边说。 亲吻也跟着落下来,眼睛、侧脸、耳垂。 陈风望向他,他有半张脸浸在月光里,霎那间有点分不清现实与梦。 一旦对视就会想接吻,于是他们又在海中的月光下唇舌交缠。 陈风身下吞吐着郑贤礼的欲望,他停止思考,极力配合,喘息和呻吟都不遮掩,全都送给郑贤礼。 春雨将停未停。 2021-10-11 01:10:54 44. 陈风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就在他把徐远川发给他的所谓多余的照片,和他以前拍的郑贤礼的视频全部都发到微博上之后。 他好像有点能体会到梁乐以前说微信消息回都回不完是什么感受了。 之前没什么动静,主要是因为他的微博很久不用,以前的内容还少之又少,别人就算从徐远川他们工作室那边看到他的id,再一路找过来,也只会觉得这是个废弃的小号,现在照片和视频都齐了,他的号就像一个十分慷慨的狗粮制造机,他每天翻私信,除了数不清的祝幸福,甚至翻到了不少商业推广。 陈风不太懂这方面的东西,就截图问徐远川要怎么处理,徐远川说他这是迅速掌握了财富密码,反正他们又没有跟工作室签合约,纯属友情带薪出镜,要不要跟别人合作,看自身意愿就行。 没得到确切的建议,陈风又去问郑贤礼:“这个钱咱们能不能赚?” 本着“有钱不赚是傻子”的原则,郑贤礼让他挑一个受众面广的产品了解一下,看看靠不靠谱,然而了解过后,他因为不想发那一长串官方的广告词,遂放弃,并在微博简介上明确说明:不接推广,谢谢。 那天下午的专业课,张明洋跟陈风抽签分到了同一个小组,冤家路窄一类的嘲讽话没说,倒是来了一句没头没尾的:“真把自己当网红了?” 陈风没往那方面想,他把网络和现实区分得很开,固执地认为这是两个平行世界,张明洋以及现实中的任何人,都是不可能在他不主动告知的情况下发现他的微博号的,完全忘了向徐远川了解一下他们工作室是不是火了。 于是他无视了张明洋,把目光放到墙边把杆上挂的那几件零星的外套上。 有一件很眼熟,来自沈光霁和徐远川的共同设计,他五一假期的时候拍过,但因为不是很喜欢这一套,而且需要穿外套的天气已经不多了,拍完之后就没有带走,所以这件必然不是他穿来的。 他寻思下课之后得跟徐远川说一声:老板,你们真的火了。 然而下课后他发现是张明洋拿走了那件外套,出教室时还回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他一愣,火速得出新的结论:张明洋,可能是个Gay。 回家以后,陈风很严肃地跟郑贤礼提了这件事情。 郑贤礼反应平平,说:“有什么稀奇,你不也是么?” 陈风反驳说:“未必啊,你如果是大姐姐我也会喜欢你的,你是跨性别者我也会喜欢你,我又不是看中了你是个男的才喜欢你。” 有点像情话,郑贤礼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陈风把郑贤礼推开,问了一个超出郑贤礼想象的问题:“他是不是因为喜欢你,没有得到,所以才把对你的怨恨都撒在我身上?” 张明洋上次在教室里跟陈风说的那些话,陈风后来转述给郑贤礼听过,不过他用的是他自己组织的语言,把敌意都撤了个干净,郑贤礼听完后只有一个想法:讨厌我的人,跟你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并分配到同一个宿舍,某种意义上,挺有缘分的。 不过郑贤礼否认了陈风刚才的说法,“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招人喜欢,而且我完全不认识他。” “他确实说过你不认识他。”陈风悄悄握了握拳头,“他暗恋你,肯定是这样的。” 郑贤礼感到无奈,“让你直接带我去见他,你又不同意,这种事怎么能胡乱下定义?” 陈风当没听见,自行展开想象,“说不定他也和徐远川一样,是那种一考上大学,就提前过来这边儿城市的,然后在某一个不重要的夜晚,碰巧看过一场你们乐队的演出,被你弹吉他的样子吸引到。就在他刚成为你的小粉丝后不久,开学了,他看见你送我来宿舍,后面就有了那一系列针对我的骚操作。”说完还冲郑贤礼挑了挑眉,“很合理吧?” 郑贤礼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但见陈风这几天情绪状态很好,就什么话都顺着他说:“嗯,合理合理,那他现在还针对你吗?” “好像没有,至少背地里没做什么。”陈风说。 郑贤礼点点头,“和解了?” “怎么可能?”陈风露出诧异的神情,“我不会原谅他的,他以前对我的伤害都真实存在,而且也真实地弄坏了我的手机,这是精神和金钱的双重伤害,和解是不可能的。” 郑贤礼还是点头,“你能这么想才好,就怕你太善良,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 谁知道就在陈风说完张明洋背地里没有做什么之后,隔天上午陈风就感觉到课上的气氛不对劲。 文化课照旧在大阶梯教室,陈风今天没迟到,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结果几个迟到了从后门进来的学生眼看只有陈风那一排有空位,竟然选择了绕回了前门进去,坐在了不方便光明正大玩手机的前排。 陈风感到好奇,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有没有沾到什么东西,接着他就收到了唐静的消息,说:陈风,看看论坛。 陈风看到论坛两个字就头大,但还是得打开浏览器搜索。 意料之中的,又是他的大名和照片出现在楼层最高的帖子里,发帖的人先是发了几张截图,截图的内容是上一次陈风出现在校园论坛里时,他为自己“解释”的发言,比如照片中的人是他和哥哥,并没有所谓的暧昧亲密,希望发帖的人不要造谣等等。 再往下翻,发帖人就放出了徐远川他们工作室里只有会员号才能看的部分照片,照片中的陈风和郑贤礼何止是暧昧亲密,低头亲吻和脖子上吻痕都没遮挡。 很显然,陈风之前的声明就是在自打脸,现在不少人都在讨论郑贤礼是他什么意义上的哥哥,假设真有血缘关系,恐怕后果不是被学生简简单单在论坛里砌座高楼就算完的。 陈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目光在偌大的阶梯教室中来回搜寻张明洋的身影,同时还给张明洋发了条消息,问他到底对郑贤礼有多大的恨,竟然要这么不择手段地针对自己。 张明洋回复说:他会有什么反应? 陈风没看懂:你就只是为了想看他的反应? 张明洋:对。我说了,我不讨厌你,但如果他会因为这些事情自责,那才是我的目的。 倒是没有任何要为自己开脱辩解的意思,连找借口的步骤都省略了,陈风不得不感到震惊: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原因? 张明洋说:没玩够。 陈风无话可说了,直接把聊天记录截图。准备发给郑贤礼时,又想到郑贤礼现在也正在上课,他怕郑贤礼看到内容会直接来学校,于是只好先把截图存在相册里,等快到郑贤礼下课的时间再发出去。 这时张明洋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问陈风:你总该知道郑贤礼是哪里人? 陈风正要回“跟你有什么关系”,字打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张明洋跟郑贤礼都是西城人,而他们开学报道的第一天,张明洋从寝室里投出来的目光就是先落在陈风身后的郑贤礼身上,而且眼神并不友好。从那一刻开始,张明洋就没给过陈风好脸色,仔细回忆,好像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郑贤礼很小的时候就离开西城了,他也比张明洋年长了七八岁,两个人不可能是童年有过什么说不清的纠葛,既然这样,说不定会是长辈之间的恩怨。 陈风有些慌了,没再考虑郑贤礼是不是在上课,重新截了一张图,立即发给了郑贤礼,并在发出去之后补充说明张明洋也是西城人。 -有没有他的照片? 郑贤礼几乎是秒回过来。 陈风翻了翻张明洋的朋友圈,无奈地回道:没有。 郑贤礼:几点下课? 陈风:十一点半。 跟郑贤礼下课的时间重叠了。 郑贤礼问:能不能留住他? 陈风说:我试试。 然而不如想象中顺利,课上到一半,陈风突然被辅导员叫走了,想也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上一次因为类似的事情,辅导员说话就不怎么好听,陈风根本不期待一会儿能听到稍微礼貌一些的话。 果不其然,到了办公室,辅导员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这么张扬,是打算直接被开除学籍么?” 陈风皱了皱眉,“我好像没犯法吧。” 辅导员:“但你对学校造成不良影响了。” 陈风被这个说法逗笑了,“是这样,老师,帖子不是我发的,照片儿也不是我到处公开的,某种意义上,那算侵犯了我的合法权益,你们应该追究发帖人的责任,我明明是受害者,他应该向我道歉。” 接着辅导员就是一顿“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蛋”等令人恶心的言论,陈风只要一反驳,辅导员就用“也不是我想怎么样,是被领导发现了我也会受影响”作为理由,继续用难听的话来“批评”陈风。 陈风懒得解释了,他觉得辅导员根本听不懂人话,连开口都嫌累,干脆在辅导员停下后直接问:“那您希望我怎么处理呢?” 辅导员说:“先把帖子删了,然后写一份书面检讨,下周交给我。” 陈风叹出口气,“帖子不是我发的,老师。” 得到的回答仍然毫无道理,“这我不管,你不要跟我扯这些东西。” 陈风没办法,他只好点头出去,回了教室里。 张明洋附近的座位都有人,他只好坐回之前的位置,给张明洋发消息,说:辅导员让你把帖子删了,给他写一份书面检讨。 张明洋显然没信:你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陈风说:你就算现在删掉,存了照片的人也算不清有多少,现在几乎全校都认识我,我走到哪儿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这样你还不够满意吗? 张明洋过了一会儿才回:不满意。 陈风也不着急:要到哪种程度才满意,你给我一个确切的时间,在这之前我不催你。 张明洋没再回了。 临近下课,陈风手机的屏幕亮起来。 他以为是张明洋回的消息,解锁后却发现是郑贤礼问他:哪栋楼,哪间教室? 陈风把教学楼和教室发过去,问:你提前下课了吗?我们也快下课了,今天内容少,可能会提前几分钟。 郑贤礼说:没事,我已经到你学校里了。 看来郑贤礼不止提前了一点点。 陈风感动之余,看了看满教室的学生,联想到辅导员威胁他的话,最后还是给郑贤礼发了一条:不过你还是不要来教室这边。 他说,这栋楼只有表演系的学生在用,但南大表演系的学生不多,楼上应该有很多个空教室,让郑贤礼去找一间空教室等他。 郑贤礼刚回过来一个“好”,老师就捧起教科书宣布提前下课。 后排的学生一溜烟冲出教室,一个个都遇见了门外的郑贤礼。 2021-10-11 01:10:57 45. 郑贤礼不知道南大的校园论坛里有什么,在他的印象中,陈风还是那个总被各种校内活动推上舞台的小钢琴家,也许和某位同学相处得不太友好,但并不妨碍长得好看性格温和的小孩在学校里受欢迎。 看见从后门出来的学生多多少少有几个把目光留在自己身上,他并没有多在意,想着自己毕竟是校外的人,也常听齐昭他们说自己看起来不太好惹,那别人打量打量属于正常现象,他往楼道走的脚步都慢悠悠,还时不时回头,想看看陈风会不会也刚好这时候出来。 然而事实是陈风非但没有很快从教室出来,甚至在学生都离开以后,他还在教室里,反而是已经走到看起来人少的三楼准备寻觅空教室的郑贤礼又收到陈风的消息,让他原路返回,去他们刚才上课的教室。 郑贤礼连忙下去了,从后门进了一楼靠着楼道的阶梯教室。 陈风站在后排的张明洋面前,脸色不太好看。 郑贤礼走到陈风身边站定,神色如常地从口袋里摸出来一颗奶糖,然后摊开掌心,递到陈风面前,说:“学生给的。” 陈风拿起来,转开奶糖的包装,把它含在嘴里,当着张明洋的面就委屈起来,“嗯,我现在确实需要一点儿甜的东西。” 张明洋本身还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人,一看陈风陡然一变的表情和语气,不禁愣了一下--郑贤礼进来前,陈风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在问候他的亲戚们,而且神情冷漠得很。 陈风见郑贤礼坐在过道对面,有要跟张明洋“详谈”的意思,陈风就往前坐了一排,不打扰他们“交谈”,低头给徐远川发消息,问他们店的会员里有没有一个叫张明洋的。 过了一会儿,徐远川回过来一句“好像没有”,让陈风把手机号或者微信号发给他查一下。陈风没存张明洋的手机号,就把张明洋的微信名片推到工作室的会员号上,然而徐远川仍然回“没有”。 后面的事情陈风没顾得上追究,他随口扯了一个理由先出了教室。 因为不清楚郑贤礼会不会愿意被他知道有关于父亲的往事,他只听到一个开头,就匆匆走了,想着先出去的话,郑贤礼也可以不用顾及到他,安心问他想问的。 郑贤礼并没有拦住陈风,不过神色又恢复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微微皱着眉,只听不说话。 跟陈风在一起待久了,郑贤礼的脾气变得比以前温和许多,如果换成以前,他可能进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什么也不听,先把张明洋掀翻在地,等自己解气了,再来追究因果,但这次他竟然只是给陈风递了颗糖,见陈风笑了,他也就放宽心了。 可没想到的是,张明洋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郑柏南最近怎么样?” 郑贤礼一愣,脑海中冒出来无数个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猜测。 郑柏南有些日子没联系郑贤礼了,就连郑贤礼后来拜托他帮忙的事,他都一再推脱,郑贤礼不得不认为,是郑柏南如今的实力和经济条件其实都算普通,对于郑贤礼的要求完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是因为郑贤礼向他开了口,他才不得已点了头,不然也不至于郑贤礼想去了解郑柏南这些年的所谓作品的时候,搜索半天,出来的词条却十分有限--所以很难不对郑柏南的名字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嘴里说出来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陈风心不在焉地绕到了教学楼后面的林荫道上,脚步缓慢,在想,他好像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偏偏遇不上什么好事,还以为跟郑贤礼在一起了,就会像故事书里那样,在一起就等于美好结局,往后的每一天过得开心就行,没想到总有不同的困境在变着花样试图将他压垮。 他想,也许故事书的最后一页并不是真的结局,“在一起”三个字根本就是open ending的代名词,那之后要面对的东西远比暗恋痛苦得多,就好比现实生活中的夫妻非得领证结婚了才能发现彼此不合适。 陈风虽然没觉得跟郑贤礼不合适,但走到今天不得不感叹,想心无旁骛地爱一个人太难了。 这让他的心情突然很差。 思绪到这里就断开,因为有几个学生路过陈风身边,直接撞开他的肩膀往前走,他站稳看过去时,只得到一个嫌恶和讽刺并存的眼神--那个帖子的影响力比他想象中严重,他有点怀疑辅导员说的开除学籍可能不是用来恐吓他的话了。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徐远川的名字,陈风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在耳边,语气有些低落地问:“怎么了?” “你刚才问的那个人。”徐远川道:“我刚问沈光霁了,他说他见过这个名字,在他一个认识的人的朋友圈儿里,昨天晚上还发过。” 陈风一愣,“发过什么?” “发过什么?”徐远川问他身边的沈光霁。 沈光霁说:“聊天记录,他们应该在谈恋爱,衣服是我朋友买的。” 陈风并不想在意张明洋在跟谁谈恋爱,也不想在意张明洋的恋爱对象是男是女,毕竟张明洋又没有跟他对象拍暧昧照片,就算拍了,也没有公开到别人可见的地方去,陈风没办法把他的性向当成把柄去威胁他做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徐远川说:“你同学穿我们衣服还不行?就算不是会员也能买啊。” 陈风叹了口气,“我和郑贤礼那些仅你们会员可见的照片儿被他拿去公开到我学校的论坛里了,我现在走在路上都觉得背后有人戳我脊梁骨,我建议你们下次在文案上标注一句图片不可外传。” 徐远川在电话那头对沈光霁道:“你去解决,这事儿很恶劣,对,你不要这种表情。” “能行吗?”陈风问。 “不行也得行。”徐远川说:“我现在就拿那个号儿声明一下好了,就说所有照片儿都是模特拍摄需要,工作室要求的,模特本人只是配合完成工作,你截图拿去回帖,有用吗?” “我不知道,先试试吧。” 徐远川很快就用会员号发了朋友圈,陈风截图下来,准备去校园论坛回帖,网站刚打开又突然想起来,他的微博也公开过很多照片。 徐远川他们工作室其他的几个模特多少都在自己主页声明过,会员号的暧昧动作只是配合拍摄,目的是为了呈现更好的视觉效果,就算没有主动声明过的,也没和搭档有什么公开互动,可陈风主页里除了合照,就全都是郑贤礼。 他想起那天上专业课时张明洋说过的话来--真把自己当网红了? 很显然,张明洋看过他的微博,那就算论坛里的帖子能自欺欺人地“澄清”,张明洋说不定还是手握他不少“证据”。 越想越无能为力,满脑子“凭什么”和“为什么”。 接着就听见郑贤礼在身后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站在原地等郑贤礼走过来,试着在这几步中酝酿好情绪,不让郑贤礼看出不对劲。 又或者,如果郑贤礼走过来之后能给他一个拥抱的话,其实也能治愈他。 可郑贤礼只是抬了抬下巴,说:“走吧。” 陈风有些不甘心,抿抿唇,主动去牵郑贤礼的手,却被郑贤礼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这让他一颗心沉到了底,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回到家后门一关上,走在前面的郑贤礼就转过身来,把陈风抵在门上,倾身跟他接吻。陈风没躲,也不闹脾气,郑贤礼想要亲吻他,他就伸手搂住郑贤礼的脖子,闭着眼睛仰头回应。 等这个吻结束,他被郑贤礼抱在怀里,才微微喘息着,带着明显的失落语气,问:“你为什么躲开?” 郑贤礼的亲吻落在陈风耳边,说:“他告诉我了,你学校里的人在谈论我们之间的关系,你还要在那里三年。” 陈风小声道:“我不介意。” 郑贤礼问:“学校里的人是不是对你不好?” 陈风想到刚才在林荫道上那个撞他的人,眨了眨眼睛,靠在郑贤礼颈窝摇了摇头,“没有不好。” 郑贤礼没有多说什么,松开陈风,揉揉他的短发,去厨房准备午餐。 转身的速度太快了,陈风没看清郑贤礼的表情,只觉得拥抱的余温很快就冷了。 厨房的门关上,陈风走去餐厅坐下,动作有些麻木地打开校园论坛。他想了想,还是打算先把徐远川的“证明”发一下,不管有没有用,至少,别真的像辅导员说得那么严重吧。 可打开论坛,帖子却找不到了。 这时正好收到徐远川的短信,内容是几张照片,他说这是让沈光霁在他朋友发过的动态里找到的。 照片上的人是张明洋和另一个男人的合影,徐远川说,这人是个演员,只演小众电影,有时电影都不在国内上映,名气不大,几乎没多少人听说过他,似乎出演那些电影只是爱好而已,本职工作也跟设计有关,但具体在哪里任职还不清楚。 陈风回过去一个问号。 徐远川道:我感觉有点儿可疑。 陈风:哪里可疑? 徐远川:他出演的小众电影,全都是同一个导演的作品,那个导演,名字叫郑柏南。 陈风:因为姓郑吗? 徐远川:他们俩长得太像了。 徐远川又发来一个网址。陈风点开,发现这是那位导演的个人主页,个人信息的界面有一张老照片和一些简短的英文介绍。 郑柏南,来自西城。 2021-10-11 01:11:00 46. 陈风彻底没办法保持理智了:我是不是应该去问清楚? 徐远川:要怎么问? 陈风:我不知道我哥的父亲和张明洋他对象是不是有什么过节,但这一切的后果都让我来承担了,刚才我哥问我,学校里的人是不是对我不好,我说没有。 后面的话打不下去了。 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可抱怨的话一发泄似的说出口,就像泪水决堤那样,越来越委屈。 陈风放下手机,推开厨房的门,走到郑贤礼身后,问他:“我们之间可以不要有秘密吗?” 郑贤礼手边的动作一顿,没有回头看陈风,“你认为我们之间有秘密了吗?” “也许有了。”陈风说:“哥,我希望你知道,我什么事情都承受得了,我比你想象中要坚强得多,不然也活不到今天了,前提是你要愿意告诉我。” 郑贤礼终于关了火,侧过身子回头,“那当时为什么从教室出去?你直接听完,不就省略了现在来问我这个步骤么?” “我认为那涉及到你的个人隐私。”陈风偏了偏头,“只跟你自己有关的,你想告诉我,我就听,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跟我也有关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等了一会儿,等到已经没办法习惯这样的气氛了,郑贤礼才又回过身去,继续背对着陈风,淡淡道:“帖子已经删了,大家会慢慢忘记的。” 就像什么都没有说。 陈风整个人都泄了气。 他前几个月还在想,不需要每天都有红玫瑰,甚至不需要郑贤礼每天都爱他,只需要郑贤礼每天都在身边,就足够了。现在回过头来发现,只是在身边而已,那又有什么用啊。 “就不该许愿的,我再也不相信什么许愿了。”陈风有些气恼,“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好好和你在一起,除了爱你,其它的一切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可是你让我有距离感了,哥。” 接着又是冗长的沉默。 陈风好像确实无法理智了,于是在暂且还能镇定的时候提前说:“对不起。”他往后退了一步,“哥,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跟你说话,我只是希望…” “包括你自己吗?”郑贤礼打断陈风,声音里竟然也隐隐有了怒意,“对你来说不重要,包括你自己这个人在内是吗?” 陈风一愣,皱着眉,看着郑贤礼一步一步走过来。 “找宋朝闻要来了当年的照片,把关钦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告诉许泓潆远离关钦,否则她的未来你不敢保证。”郑贤礼抬手,又像往常那样,把手伸进陈风的发间,只不过这次用了些力气,让陈风被迫只能跟他四目相对,“你做这一切不是也没有告诉我吗?你打算什么时候主动开口,等满世界都是你的故事了,还是等你拉着那个该死的畜生同归于尽之后?” 陈风满脸错愕,根本问不出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想,不应该,他每天都表现得很正常,正常到开朗阳光,好像把阴霾都丢掉了,就算郑贤礼察觉到他的情绪上有端倪,那些事情又是从哪里得知的?他明明没有告诉任何人。 郑贤礼的声音并不平静,注视陈风的目光里有明显的隐忍,“你在想什么?” 他问:“你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对吗?如果我刚才不说出来,你仍然打算继续你的行动,直到目的达成,是不是?” 陈风有些心虚,下意识想低头,却被郑贤礼禁锢住,吃痛地皱了皱眉。 郑贤礼松开手,眼神和语气都在往下沉,“你考虑过后果吗?” 陈风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说你想跟我好好在一起。”郑贤礼道:“你把这句话重复一遍。” 陈风明白郑贤礼的意思了,但低着头没有出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郑贤礼说:“你仍然觉得自己比我想象中坚强得多,所有的事情都能承受,并且认为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你可以靠自己的能力解决。而我,只需要和你在一起,是吗?” 陈风根本没法反驳。 郑贤礼把他从厨房拉出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餐厅的椅子上,还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玻璃杯接触到桌面的那声响,才真的把陈风“拉回来”。 他抬头,愣愣地望着郑贤礼,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管理面部表情。 他想,他现在应该很不好看。 而郑贤礼只有两个字给他:“说话。” 陈风又低下头,身子往前倾,侧脸贴在郑贤礼的衣服上蹭了蹭。 郑贤礼叹了口气,重复了一遍:“说话。” 语气却缓和得多。 陈风小声说:“我还是想知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郑贤礼问:“我告诉你,你就也对我坦白吗?” 陈风沉默了一会儿,看起来在犹豫,但察觉到郑贤礼后退的动作,他连忙抱住郑贤礼,“好,好。” 郑贤礼握住陈风的手腕,然后单膝蹲下来,仰头看着陈风,放柔了声音,道:“现在还生我的气吗?” 陈风连连摇头。 郑贤礼伸手一只手,试图提起陈风的一边唇角,“那接下来要说什么?” “对不起。” 郑贤礼把手放下来,“不是这句。” “我知道,但我想说。”陈风俯身,用额头去贴郑贤礼的额头,“先说了对不起,我才敢说我爱你,永远爱你,哥。” “嗯。”郑贤礼说:“事态严重,暂时不原谅。” 接着起身,继续去厨房准备午餐。 陈风想去帮忙,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郑贤礼背对着他说:“不许进来,自己反省。” 陈风只好把迈进去的腿收回来,往后挪了两步,安静地站在门外。 这个行为反而让郑贤礼无可奈何,郑贤礼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刚一拐弯就看见低头站在墙边的陈风。 郑贤礼把盘子放下,有些苦恼地把陈风拉回椅子上,“没人让你站着反省。” 陈风却道:“我给你跪下都行。” 很明显,陈风除了惹郑贤礼生气,不知道还有哪里需要反省。他仍然固执地认为,自己那些有关于关钦的往事,不能让郑贤礼也参与进来。 “算了。”郑贤礼没办法,拍拍陈风的脑袋,“先吃饭。” 陈风看到餐桌上有他喜欢的排骨,一时间坐着没动。 郑贤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干脆去厨房帮他把饭盛好了端出来。 陈风低头看着面前的碗,和郑贤礼转好了方向递过来的筷子,问:“还没有原谅我吗?” 郑贤礼看陈风的表情,感觉他真的准备给自己跪下了,只得用力弹了弹他的额头,把餐桌上的排骨也推到他面前,说:“都吃完,可以考虑。” 陈风这才安心吃饭。 陈风下午有课,就是想和郑贤礼敞开心扉畅谈,也没那么长的时间,碗筷也是郑贤礼洗的,他想抢在郑贤礼前头,郑贤礼却不让他进厨房。 想睡个午觉也没睡着,哪怕郑贤礼躺在他身边,他也没敢太靠近。 直到临出门了,才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郑贤礼,说:“哥,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基本上都在自由活动,你如果在家,我就提前回来。” “不用,你安心上课,有什么事回家再说。”郑贤礼睁眼,按着陈风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陈风怀疑郑贤礼是故意的,都要上课了,他从脸红到耳根。 以致于下午的课都有点心不在焉。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陈风选的是排球,只有两个同班同学,其中没有张明洋,这让他感到非常轻松。 不过他们体育老师比学生还爱清闲,练了一会儿颠球,还不到半节课就让自由活动,陈风这次没被邀请一起打球,也许跟之前的帖子有关,但他没在意,无视所有的目光,在操场最边缘的阶梯上坐下,把外套罩在脑袋上遮太阳,然后给郑贤礼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包,全部都是同一张流泪的悲伤蛙。 郑贤礼很快就回过来,说:现在有空的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陈风说好:可以听到你的声音吗? 郑贤礼直接打了通语音电话过来,“已经在自由活动了?” “嗯。” “方不方便说话?” “完全。” “好。”郑贤礼说:“我不太擅长讲故事,会省略很多,也可能会很乱,你随便听听就好,都不要去细想,能做到吗?” 陈风诚实地回答:“不一定,我尽量。” 郑贤礼也知道在思想方面没办法约束陈风,只好道:“还有一个要求,不管怎么样,安心把课上完。” 陈风在郑贤礼看不到的地方点点头,“嗯,我们下课前要点名的。” “下课回来的路上也不要急,过马路慢慢走。” “好。” 郑贤礼的确在长话短说,他把唐瑛这些年对他的伤害和欺骗一笔带过,语气冷静,沉着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只不过后来提到郑柏南,他还是略微有些动容。 因为这是新的故事,他自己都还没有消化完毕。 他说,他原以为只有唐瑛在骗他,就算二十几年都白活了,抵掉她怀胎十月辛苦受罪,他无话可说,至少郑柏南回来了,对他还算不错,交谈时语气诚恳,他也不觉得排斥或者别扭。于是他想,兴许是上帝跟他做了笔交易,用唐瑛的冷漠和骗局,来换郑柏南迟来的关心。 某一天跟郑柏南见面,他在郑柏南讲述的过往中,把郑柏南当成了一个不彻底的受害者,比如被唐瑛烧掉的稿子,回来多次却被唐瑛阻止等等等。可偏偏在他打算释怀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时,张明洋给他讲了另外一个故事。 原来郑柏南也骗他了。 其实郑柏南远没有自己讲述得那么无辜,他还在西城时,就破坏过别人的家庭,这导致张明洋的父母多年来都没办法和平相处,郑柏南三个字就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一道影子,但凡闹了点小矛盾,都要被张明洋的父亲揪出来翻旧账。 后来张明洋的父母也离婚了,张明洋被法院判给当下工作稳定的母亲。在往后的很多年里,张明洋都反复在听母亲念叨郑柏南的名字,她形容郑柏南是个有才气的人,都怪他原来的妻子毁掉了他的成就,脸上的表情就像在告诉张明洋:要不是我们都有各自的家庭,我一定会跟他在一起。 张明洋觉得可笑至极,郑贤礼同样感到荒谬。 郑贤礼说,他不知道唐瑛烧掉郑柏南稿子的根本原因,是不是因为发现郑柏南出轨,但他知道了,原来郑柏南每次喝得酩酊大醉在家里发泄一通后,去的地方是另一个有家庭的女人的怀抱里,或许面对另一个人的郑柏南是非常温柔的,不然别人也没道理对他死心塌地。 陈风高考完的那个夏天,是郑柏南和郑贤礼时隔多年的第一次重新见面,就在郑贤礼偶遇过陆清的那个影视城里,当时他们留下了一张合影。 后来郑柏南去张明洋母亲的家里和她见面时,给她看了这张照片,说这是他的孩子现在的样子,比张明洋要年长一些,在南城生活,正好张明洋考上了南城大学,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的,兴趣还能帮得上忙。 于是张明洋刻意留意了那张照片,他想看看所谓“有才气”的人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没想到才刚开学,他就见到了寝室门口的郑贤礼。 而郑贤礼跟陈风走在一起。 张明洋不知道陈风是谁,只是看出来陈风和郑贤礼之间有非比寻常的关系,于是陈风就成为了他的眼中钉,对此他没有任何歉意。 那天在教室里他也是那么跟郑贤礼说的:“我不可能给陈风道歉,除非他跟你毫无关系。” 2021-10-11 01:11:03 47. 郑贤礼说这些都跟陈风没有关系,原因都在他,他会去解决,所以要说对不起的是他才对。 陈风听到这里,总算出声说了句话,声音有些沙哑,道:“你救过我好多次,哥,可我一次都没有救你。” 那么多个陈风熬不下去的冬季和夏季,郑贤礼把陈风从窗台抱下来、收走他房间的剪刀、检查他有没有过量吃药,也许因为第一次见面就并非是阳光的场景,以致于后来的每一次见面,他都把所有的痛苦抛出来,任凭郑贤礼发现。 依赖郑贤礼久了,感情也成了爱,却没问过郑贤礼那么多年都寡言少语,是不是也不快乐。 “听到你们老师的口哨响了。”郑贤礼说。 陈风“嗯”了一声,“点个名就下课。” “晚上想吃什么?” 陈风想了想,然后笑着说:“不知道,想先见到你。” “那出去吃,家里正好不太方便。” 陈风正好奇家里为什么会不太方便,走进小区里,就发现房东的琴行提前关门了,一时整栋楼都有些冷清。进了楼道,才看见门口贴着停电两小时的公告,电梯已经停了。 郑贤礼掐着时间从楼梯下来,很自然地抬手揉揉他的头,说:“走了,先跟我去处理点事情。” 陈风跟在身后,想牵郑贤礼的手又不敢。 郑贤礼在小区门口打车,看陈风没有跟上来,就半侧过身冲他招招手。另一只手在打电话,还得顾着马路上有没有空车,郑贤礼只对陈风伸出了手,却没往陈风的方向看。 陈风快步过去,有些紧张地握住了郑贤礼的手。没想到郑贤礼只是把他拉近了一些,就这样一直牵着他,上了出租车后座没放开,到了地方下车后,还是没放开。 他们去了梁乐家的烧烤店。 夏天的傍晚天还很亮,但他们家的店在巷尾,光线不够,还是得把灯都打开。 郑贤礼在路上说,乐队出了点问题,正好陈风下课了,就一起过去,不然陈风一个人在家等,又该胡思乱想了。陈风问郑贤礼,我总胡思乱想会给你造成负担吗。郑贤礼说:憋在心里乱想会,想完了愿意告诉我,就不会。 陈风当时回答:那我先胡思乱想一会儿,等回家了,再问你这样想对不对。 店里还没开始营业,门外的招牌没有挂出来,玻璃门也是反锁住的,郑贤礼得带陈风从侧门绕进去。 进了屋,齐昭和路星洲已经在里面了,陈风看见地上有一些玻璃碎片,应该是摔碎的杯子。 齐昭看起来还算镇定,坐在椅子上,微微拧着眉,路星洲和梁乐的情绪都有些激动,尤其是梁乐,胸口起伏的频率像是刚刚失去理智过。 郑贤礼拍拍陈风的背,示意他坐在最靠近侧门的凳子上。这个位置很偏,光线比屋外还要昏暗一些,有点像跟他们几个隔绝开了,在另一个世界。 陈风坐下来后,面前是一台大号的风扇,他只能透过转动的扇叶看针锋相对的几个人。 郑贤礼朝他们走过去,齐昭顺手给他递了支烟,郑贤礼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却没点上。 因为他抬手之前听见梁乐问他:“你不是应该不一样吗?” 郑贤礼放下打火机,指尖夹起烟,把它别在耳后。 但仍然是梁乐先开了口:“他们俩什么都有,他们可以不要这个机会,你也不要吗?” 郑贤礼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梁乐是在说路星洲之前提过的家里人让他进娱乐圈的事情,当时路星洲跟家里人说,除非他乐队的成员跟他一起,他才同意,但齐昭和郑贤礼都拒绝了。 郑贤礼坐在齐昭给他推过来的凳子上,有些好奇地反问:“这不是之前的事么,为什么现在还在提?” “你从来没关心过,才觉得是之前的事。”梁乐说着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低着头发呆的陈风,“你只知道关心你自己的感情,连带着让他们也去关心你的感情,你们连听众留言都不看,对演出也没热情,我不知道这个乐队留到今天的意义是什么。” 陈风从胡思乱想中脱身,一凝神就听见梁乐的声音里多了哽咽,在说:“你们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我,让我参与,只是因为你们刚好缺鼓手,你们一定想换掉我好多次吧,可是我一直主动包揽大事小事,我一天到晚献殷勤,你们多少有点良心,不知道怎么直接让我走人,干脆再拿来利用利用,以为我都看不出来吗?” 陈风以前听郑贤礼提过,说梁乐是路星洲的朋友,后来才介绍给郑贤礼和齐昭认识的。 至于相识的原因,是有一次路星洲去看比赛,但路上因为一些事耽搁了,刚一到场地,舞台上就在谢幕。没拿到的奖的梁乐握着一对掉漆的鼓棒挤出人群,躲在场外蹲下来大哭,路星洲想,梁乐对架子鼓一定是非常热爱,所以主动留了他的联系方式,说想要组一个乐队,问他愿不愿意加入。 梁乐在路星洲的朋友圈里看到了太多他没有接触过的遥远世界,于是没有告诉路星洲,他那天下台后的痛哭,是因为从小镇赶来市里,买了一套上得了台面的衣服,花光了他们家一整个月的开销。妈妈问他奖金拿到了吗,他说没有,妈妈又问他,路费花了多少,他看着身上那套衣服,说,报名费很贵,已经没有剩下来的钱了。 实际上报名根本不需要缴费,那套衣服后来也被他藏在了床底下的一个储物箱里,他来南城之后才敢穿上,还告诉父母说,这是过时的款,打折很厉害,用自己存下来的零花钱就能买。 认识路星洲以后,梁乐的衣服就穿不完了。路星洲的衣服总是穿几次就嫌旧,经常让梁乐自己去挑--路星洲知道梁乐需要,很多次还会刻意买一些适合梁乐的款,然后说虽然是新的,但他买来发现不喜欢。 梁乐以为认识路星洲就是他命运的转折点,他会开始发光发亮,赚很多的钱,可事实证明路星洲根本不可能会为了赚钱而去做什么,他所有的行为都出于“当下愿意”。梁乐再怎么不甘心,他在路星洲那里得过的好处也太多了,很多时候他没办法表现出不愿意,他总是过分热情。 直到后来,梁乐听说他们乐队出道的事情被路星洲拒绝了,理由是大家都不愿意,最初倒是没什么,梁乐虽然失望,但也不敢在路星洲面前表现出多少情绪。 是前不久,路星洲见郑贤礼和齐昭都忙,就打算去梁乐那边坐一会儿,走进这条巷子,却发现烧烤店不营业了。路星洲问梁乐为什么,梁乐却反问他:上次说乐队进娱乐圈发展的事情,可以再跟你家里人商量商量吗? 路星洲说他不想,梁乐这才终于忍不住了,向路星洲坦白,他妈妈的病很严重,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而抓住那次机会是他可以靠自己的能力短时间内赚到钱的最佳方式。 那天路星洲原本想找齐昭和郑贤礼商量的,郑贤礼和陈风却接连出了“意外”,路星洲见过了齐昭家的客厅满地的碎酒瓶,以及郑贤礼房间镜子前令人担忧的发丝和血,他认为再和郑贤礼去谈梁乐的需求,郑贤礼也实在无暇顾及,于是路星洲就和齐昭打算先帮梁乐解决眼前的难关。 偏偏路星洲问梁乐“需要多少,我可以帮忙”的时候,梁乐又自尊心受挫,并没开口。 最后的结果是,路星洲发现梁乐在制作一些乐队相关的周边高价售卖,比如T恤、毛巾,找的都是低成本的厂家,质量不敢恭维。也许是粉丝要求过,他还在这些物件上用不同的笔迹,冒充另外三个人的签名--路星洲让陈风把他拍过的视频发布到网上,陈风告诉路星洲发到微博上了,那之后路星洲就经常在微博上搜索乐队相关的发言,点实时,一条一条往下看,正好就看到他们那些他见都没见过的应援物,和根本没有签过的名。 路星洲今天来找梁乐,目的是想让梁乐公开说实话,声明这些东西都是他自作主张制作的,签名也是假的,如果大家真的想要,乐队会制作更精良的周边并且签名,再免费补偿给所有人。 梁乐不同意,怒吼着说路星洲这样做是想毁掉他的人生。 路星洲只好把乐队的人叫齐。 他并没有恶意,只是想既然这事涉及到整个乐队,那就大家一起解决,他既不会让梁乐把赚过的钱交出来,也不会让梁乐离开乐队。 却没想到齐昭刚来,梁乐就讽刺路星洲,说他是叫齐昭来看笑话的,而郑贤礼一来,他又把话题绕了个弯,好像最一开始大家拒绝路星洲的提议,就是最对不起他的地方。 路星洲不能理解,欲言又止半天,难听的话又说不出口。 他盯着地上的碎玻璃,声音里带着叹息:“我对你真的太失望了。” 梁乐却突然问:“我还不到二十三岁,你觉得年轻吗?” 路星洲没回答。 梁乐又道:“我十几岁冲着你来南城,我以为我的人生终于开始走上坡路了,这么多年过去,你告诉我你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年纪了,没有那么多热情。” 路星洲觉得有些无力,“我逼你做过任何事情吗?” 梁乐也没有直接回答,“你就是觉得我对不起你,是吗?” 路星洲说:“是你在以为我对不起你。” “行了。”一旁的齐昭终于出声,他重新点了一支烟,顺便把打火机递给郑贤礼,吐出一口冷色调的薄雾后,说:“现在不要计较精神方面的得失了,没有意义,我们也不强迫你做什么,你不愿意声明,我们可以自己声明,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所认为的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郑贤礼有点担心后面的陈风会太无聊,就转头看了一眼。 结果刚才的位置上空空如也。 郑贤礼皱了皱眉,猜想陈风会不会是觉得里面很闷,出去走一走透透气了。 他又回过身去,低头给陈风发了条消息。 “你们要声明,你们就声明好了,那个公众号我不会再登录,你们干脆把密码也改掉。”梁乐笑了笑,说:“乐队里也不需要有我的名字了,我本身就是多余的,还不如你们所谓的弟弟。” 郑贤礼闻声抬头,“这事跟他没有关系,倒也不用特意把他牵扯进来。” “怎么,一提到他你就会说话了?”梁乐看向郑贤礼,“你不觉得你也很多余吗?他们谁不会弹吉他啊,路星洲最大的爱好就是弹唱,你占他位置了你心里有数吗?” 路星洲道:“那是我乐意。” 后一句话是:跟你们一起在舞台上我不管做什么都开心。 但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梁乐很快就接话了,说:“是,你们都喜欢向着他,他跟你们站在一起,你们不会嫌丢人,我就不一样了,我是你找不到另外两个人才会想起来的低等替代品。” 路星洲彻底心寒了,“你就是这么想的?” “这显而易见。”梁乐说:“跟他们在一起,你们就有无数个地方去,跟我,就是在这里,在没人认识你的,这条巷子里。要么就是跟所有人一起,看个电影,包厢里唱唱歌,没了。” 路星洲说不出反驳的话了,好多次他邀请了梁乐,梁乐都明确地回答了他店里在忙,抽不出空,可这些话拿出来对质没意思。 齐昭也忍无可忍,“你的意思就是路星洲少带你见世面了,少给你介绍人认识了,你心里不平衡,别换套说辞就觉得是他对不起你。” 梁乐却不否认,“是又怎么样呢?明明都是朋友,却只让其中一个心理不平衡,这难道不就是他失败的地方吗?” 2021-10-11 01:11:06 48. 陈风蹲在巷子里发呆。 他发现这条巷子很凉快,天空明明很亮,但洒下来的阳光好像会有意把这一片土地避开。 兴许是因为四周都建起了新的高楼,这条幽深的长巷和未上过漆的老房子都被遮挡了。 有点格格不入的样子。 他刚才收到了一封邮件,是宋朝闻发来的,说关钦已经察觉到他想做什么了,告诉他不论怎么决定,都要先跟能信任的人商量,不要一个人冲动。 关钦察觉到,大概是许泓潆说了些什么。 他的母亲在亲情和其它东西之间,选择了成为别人随时使用的工具。 这个人质并不会让人好受。 陈风低着头,把邮件删了。他并没有多冲动,不过在删邮件之前,把邮件里关煜的私人号码保存了,备注随手打了一个毫无记忆点的“同学”。 带着犹豫和不安的心情做完这个举动,才把郑贤礼的聊天框拉下来。 郑贤礼刚给他发消息了,他没顾得上回。 想着人没走远,他干脆就不回了,结果刚起身准备回店里,就发现郑贤礼正从侧门出来。 陈风跑过去,问他:“事情处理完了吗?” 接着齐昭和路星洲也从屋里出来,三个人的表情都不好看,尤其是路星洲。 “我请大家吃饭吧。”陈风说。 路星洲这才笑了笑,“你请?你赚钱啦?” 陈风拍拍上衣口袋,“一点点吧?” 路星洲就勾着陈风的脖子走在前面,看起来不像有烦恼的样子。 “你怎么看?”齐昭和郑贤礼走在后面,稍微放低了一些声音。 郑贤礼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离开后就关上的店铺侧门,道:“看起来是把话说清了,他有直说他的不满,星洲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齐昭没说话,对郑贤礼投过去一个疑问的目光,示意他继续。 郑贤礼皱了皱眉,说:“其实整个经过最需要解决的只有两个问题,一是梁乐妈妈的医药费,二是他冒充我们签名,以乐队的名义高价贩卖劣质的产品,这两个问题是实际的,感情方面的可以以后慢慢处理。” 齐昭点头,“是,医药费我们还是会帮忙,不管他做错什么,好歹相识一场,这第二他自己也说了,公众号不会再登录,我们自己可以发声明,然后再像小路说的那样,给买过的人补偿。那问题出在哪里?怎么我也越想越感觉不对劲。” 郑贤礼问:“你了解他吗?” “本来觉得了解,挺正直单纯一小孩儿,热情又开朗。”齐昭苦笑一声:“要不是发生这事儿,听见他说那么寒心的话,谁还能看出来他那都是装的呢?就连小路都没看出来。” 郑贤礼看着路星洲跟陈风说笑的背影,道:“我倒是认为他早就看出来了。” 齐昭一想也是,“所以后来才没那么频繁地联系梁乐,梁乐也因此不满了吧。” 郑贤礼说:“是啊,所以一个从最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接近星洲的人,在最需要星洲施以援手的时候说放弃就放弃,你觉得他会是突然醒悟了?” 齐昭也皱了皱眉,“要么是有了其它的路可走,要么…” 齐昭犹豫了一下,问郑贤礼:“你有没有去看过他妈妈?” 郑贤礼摇摇头,“先吃饭吧,晚一点你问星洲。” 意思是更详细的内容最好还是不要让陈风知道。 齐昭理解郑贤礼的用心,他也同样认为一个在感情方面没有太大防备心的人不应该听有关虚伪和背叛的故事。 路星洲有个原则,就是从不在吃饭的时候喝酒,喝酒就得专门去喝酒的地方喝,但今天却破天荒地在吃晚饭的时候喝多了,甚至后劲还没完全上来就已经醉得厉害,被齐昭和郑贤礼一左一右架出了餐厅,塞进了齐昭的车后座。 以防路星洲会想吐,或者出点别的问题,郑贤礼让陈风在旁边照顾一下,他去开路星洲的车。 这种情况下也不方便送路星洲回家,齐昭就让郑贤礼跟他一起,先把车开去齐昭家那边。 在楼下停好车,郑贤礼又去帮忙扶路星洲,陈风接住郑贤礼扔过来的车钥匙,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走。 原本不打算久留的,齐昭开门后,郑贤礼都没有换鞋的打算,也没侧身让陈风进屋,结果没想到路星洲摇摇晃晃地坐在离门边最近的餐厅椅子上,扭头就指着客厅冲郑贤礼笑,说:“哈--打扫干净了。” 齐昭这时已经去厨房给路星洲拿杯子倒水了,陈风就正好上前一步往里面看了看,这一看,就听见路星洲对他道:“弟弟,你男朋友那天哭得太惨了,我看了都心疼,你回去可要好好安慰他。” 这话说得不太完整,中途还打了两个酒嗝,但仍然阻止不了陈风看向郑贤礼的目光里带着诧异。 郑贤礼没敢转头跟陈风对视,干脆看着路星洲问:“想回家,还是想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陈风还没回答,端着杯子出来的齐昭就招呼他们:“杵在哪儿干什么?还要我请你们进屋?” 郑贤礼只好轻车熟路地给陈风从手边的鞋柜里拿拖鞋。 “真是…一喝多就说胡话,早知道拦着点儿了。”齐昭叹了口气,“本来就不能喝,非要点白的。” 郑贤礼揉揉陈风的后脑勺,冲客厅抬抬下巴,示意他过去坐。 “睡觉去吧你。”齐昭见路星洲趴在餐桌上,时不时哼哼两声,忍不住笑道:“真想给他拍下来,回头让他自己看看。” 路星洲也不知道到底醉到了什么程度,听见有人说话了,他就安静不下来,一边挣脱开郑贤礼伸过来扶他的手,一边哭丧着脸,说:“我大哥以前说,人以群分,如果和什么人…长期地来往,发展成好朋友,那说明…一定是有相似的地方。” “我一直没想到…到底相似在哪…那么多人爱音乐,我又不是,只认识你们…” “我还跟我二哥说,天…我的朋友们,一个个的,都好惨啊,我是不是过得太幸福了…” 说着还真的抽泣几声。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我也终于惨了一次。”他说:“老子他妈的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会被朋友背叛。” 郑贤礼和齐昭对视一眼,都有点无奈。 “他竟然觉得我们挺惨?”齐昭说:“我们不会背地里被他同情过好多次吧?” 郑贤礼:“这么一想实在有点懒得管他。” 话是这么说,倒也不会真的不管,两人还是把路星洲扶到了客房休息,接着回客厅商量,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陈风站在阳台,看被黄昏染上色的江面,也在想他到底应该怎么做。和郑贤礼约好了要坦白,但郑贤礼目前看起来有其它的事要忙。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两声。 陈风拿出来看,是许泓潆给他发的消息,语气匆忙,求他不要“做傻事”,那些过往一旦公之于众,关钦毁了,她逃不脱干系,她的负面新闻以前够多了,不能再有了,何况照片公开后,对陈风的影响才是最大的,还有陈凯,陈凯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说不定会崩溃,说不定会发展成不可挽回的错误局面。 这些陈风都知道,但他觉得真可笑,事到如今竟然是许泓潆来劝他“你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啊,你还年轻,你的前途一片光明”,尽管这话不是真心为了陈风的未来而说,也实在太讽刺了。 于是他轻轻笑了笑,回复道:可我总不能一辈子活在阴影里吧,不把给我布下阴影的你们驱逐干净,我去哪里迎接光明的未来。 许泓潆问:你把妈妈当成敌人吗? 陈风没再回复了,否则又会想重复十四岁那年冬天对许泓潆说过的“你去死”,奶奶告诉他,不能对长辈这么说话,他干脆就把手机静音,放回了口袋里。 天色逐渐暗了。 他在想,当时就不应该把跟关钦有关的往事告诉郑贤礼,但关钦走后的很多个夜晚,他都对现在所住的地方感到恐惧,只好避重就轻地透露给郑贤礼一些--他根本不知道他闭口不提的内容,郑贤礼早就从郑柏南那里听说过了。 时间不早了,郑贤礼说先带陈风回家,他明天早上还有课。 齐昭送他们到电梯口,让郑贤礼有空再带陈风过来玩,顺便还往陈风手里塞了一盒荔枝。 以防心事会被沉默放大,陈风酝酿出一个笑容,捧着新鲜的荔枝盒,说:“哥,我每次跟着你都能占便宜。” 郑贤礼拍拍他的脑袋,道:“那是因为大家都喜欢你。” 陈风又低着头笑了笑,一时接不上话。 被人喜欢当然好,可他很好奇,如果真像郑贤礼说的那样,那为什么唯独父母会不喜欢他。 感情果然不讲道理。 再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陈风先去洗了澡,然后坐在沙发上,说很无聊,想找个电影打发时间。 结果直到郑贤礼也洗完澡出来,电影还没开始播放,手边拿着盒子打开后的第一颗荔枝,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发呆的。 郑贤礼走到陈风身边坐下,给他把荔枝剥开。 陈风这才回过神来,愣愣地转头看郑贤礼,兴许是思绪还没完全从脑内的模拟情境中脱离,一开口,下意识说了一句:“为什么非得是我?” “不要这么想。”郑贤礼站起来,用自己脖子上的毛巾给陈风擦头发,但话却没了下文。 这种时候没办法告诉陈风应该怎么想,比起安慰,怎么说都更像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只好道:“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陈风心里想着关煜的手机号,和自己收到很久始终不敢点开看的照片,犹豫到心跳加速十指发抖。 郑贤礼说:“没有秘密,互相坦白,我们约好的。” 陈风深吸口气,把手机拿出来,点了几下之后,牵起郑贤礼的手,给他新加了一个开锁指纹。 “本来早就该给你加,但是因为…确实有秘密,所以没敢。” 保存后陈风把手机塞到郑贤礼手里,小声说:“你自己看吧,我的好友不多,联系过的就更少了,聊天记录,短信记录,你看到多少就是多少…” 郑贤礼把手机放下了,“我不看,我只问你,你是不是打算把那些事情都公开,让舆论带出更多的真相,至于你自己会怎么样,根本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 陈风迟疑着点了点头。 郑贤礼沉默了一会儿,又道:“那你现在做到哪一步了?” 陈风说:“以前…宋叔报过警,但报警,对他好像没用…后来我就不相信警察了…所以我找到了…他哥哥的联系方式,听说他们最近闹了些矛盾,也许…也许他会有一些其它的证据,说不定能合作?” 这事郑贤礼也听说了,可郑柏南之前还说过,关钦在圈内的“同伙”,或者说“同类”有很多,陈风小时候甚至见过他们,如果关钦真的出什么意外,他们为了不牵扯到自己,销毁过往罪证的同时,说不定会连同关钦的过去也一并抹去不少。 “还有。”陈风道:“把我妈以前的丑闻再次公开,有些事情以前没有追根究底,是因为狗仔也没抓到真实的证据,证据其实就是…我的照片,我和宋叔,还有陆清,我们都是人证,这样一来可信度会更高。” 郑贤礼没说话,在想一切有可能发生的结局。 陈风仰头看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你是不是想问,如果敢把照片公开,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这么做?” 没等郑贤礼回答,陈风又自顾自地说:“因为我真的想过就那么算了。太胆小的缘故吧,一回忆起来我就害怕,小时候也不懂那么多东西,只会想,警察都帮不了我,我还能怎么办,只能算了。我都快真的算了…可是他又出现了,就站在我面前,哥…就在我们家,就站在这个位置低头看我,就像现在,你看我一样…” 在郑贤礼去找郑柏南的时候,他给郑贤礼说过:哪怕不会天晴了,我也会爱你。 他不知道郑贤礼是怎么理解的,怎么理解也没关系,反正后半句都是同样的意义,而实际上前半句的意义,是他认为自己这么多年来都没见过真正的“天晴”,他活在巨大的阴影下,原本早就应该枯竭了,后来靠爱一个人有了生命力。 现在,好想活下去。 2021-10-11 01:11:09 49. 儿童节当天是周末,陈风和郑贤礼都习惯早起了,自然醒刚好是吃早餐的时间。 陈风起床后还有点犯懒,搂了一个枕头斜斜地歪在客厅沙发上,身上还带着一身冰凉的空调气,头发被立式风扇吹得向一边倒。 这种时候他就想起他的长头发了,每次坐在风扇前,或者把车座的窗打开,头发不扎起来的话就会吹得满脸都是。 郑贤礼看陈风迷迷糊糊的样子,猜他也不会愿意出门吃饭,于是给他把风扇的风向调整一下,就去厨房准备早餐。 等陈风清醒一些洗漱完出来,已经能闻到香味了,是甜甜的南瓜粥,和两个白白粉粉的小猪包。 陈风忍不住笑,问郑贤礼这是什么时候买的,郑贤礼说:“你昨天上课的时候,我去买水果,偶然看见。” 陈风:“就打算给我过个儿童节?” “也不是这意思,当时根本不记得今天就是六一。”郑贤礼说得一本正经,“就是觉得,可爱的东西适合你。” 陈风倒是不介意被郑贤礼当小朋友养,毕竟他管郑贤礼叫哥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郑贤礼现在说这类的话越来越自然了,就导致他有点贪心,想听郑贤礼叫他“宝贝”。 他咬着筷子苦恼,之前明明有过几次的。 “怎么吃着饭也能发呆?”郑贤礼伸手,轻轻弹了一下陈风的额头。 一点力气都没敢用,因为上次和陈风发生“争执”,他在气头上,又想哄哄陈风,也这么弹了一下陈风的额头,不过那次很用力,后来被陈风控诉,说那已经能上升到家暴的级别了,再有下一次,他就要趴在郑贤礼怀里哭。 “嗯?”陈风摸摸额头,缓慢回过神来。 “下周晚上Pluto有演出。”郑贤礼说:“我们一起去。” 陈风连连点头,“那我等会儿把镜头拿出来擦一擦,太久没给你们拍照了。” 郑贤礼顿了一下,然后道:“嗯…你想带着也可以,但是不一定用得上。” 陈风:“怎么了吗?” 郑贤礼:“梁乐把乐队的群都退了,我们私下找他,他都没回复,如果下周的这个时间还不回复,晚上的演出,就你来。” 陈风慌忙道:“我不会打鼓啊!” 郑贤礼说:“你唱歌。” 陈风有些犹豫,“这样好吗?你们刚跟他有矛盾,演出就让我去…他会不会多想?” “顾不上了。”郑贤礼露出个安慰性的笑来,“我们几天前就跟他留言说了这个计划,那天入场是需要收费的,到时全部都给他。你小路哥想的是,直接替他出手术费他不肯收,那这个方法好歹也算他自己赚来的。” 陈风点点头,“可是他如果不来,这个钱还是等于你们直接给,那他就会收吗?” 郑贤礼也不知道,“这至少是以乐队的名义,收不收,就看他自己吧。” 以防梁乐当天真的不出现,陈风把路星洲准备的歌单看了一下,打算没事就记记歌词。 下午收到一条路星洲的消息,让陈风有空的话在微博帮他宣传宣传下周的活动,最好多点人来,陈风说好的,当即就把路星洲发来的链接分享到微博,并且说:来现场看他弹吉他。 陈风仍然不经常上线,但互动量却一直很多,每次一登录都会收到回不完的消息,还有很多人会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陈风虽然没办法逐条回复,但会时不时抽空把消息都看完,负面言辞偶尔也会有,不过只是少数,他不太介意。 分享完没多久就收到评论,问他会不会跟郑贤礼同台演出,会的话场地在天涯海角也要赶来。陈风被这个说法逗笑了,拿去给郑贤礼看,说:“大家好像都很希望看见我们同框。” 郑贤礼正在阳台给花浇水,原本不太喜欢花的,但现在已经成了每天必做的事之一。看见陈风过来,顺手就搂了一把他的腰,“那你就说会的。” 陈风:“那万一小乐哥那天来了呢?” “来了你也可以上去把路星洲或者齐昭赶下来。”郑贤礼说着笑容又收敛了一些,因为陈风现在还叫梁乐“小乐哥”,那天他提前出去了,没听见梁乐后来的话,还不知道梁乐对他也有不少怨气。 当然了,郑贤礼不可能会告诉他。 “好。”陈风亲亲郑贤礼的脸,“那我就回我们会同台了,而且我也确实很想跟你一起演出。” 郑贤礼想到陈风之前的手机壁纸,柔声道:“嗯,这次会一直看着你的。” 真到了那天,梁乐还是没有按时出现,路星洲下午还去找过他,却发现他们家的店已经不经营了,门外贴着店铺招租,往里看,屋内漆黑一片,不知道有没有人,但路星洲打电话过去,一直是关机。 路星洲尝试去医院找找看,不过被齐昭劝住了,齐昭说梁乐的反应已经充分表示了想跟他们断开联系,再坚持,反而显得自己很爱多管闲事,不如把想帮的忙帮了,力所能及的事做完,就都算了。 晚上路星洲坐在鼓前沉默了很久,鼓棒在手里灵活地转了两圈,等观众渐渐入场了,他还是没说话。 乐队第一次在台上是这样的气氛,陈风握着麦架不停往后看,害怕合作会出差错。 演出开始之前,路星洲留意到台下的观众有一小部分穿着所谓的“应援T恤”,拿着不是他们签过名的“应援毛巾”,齐昭和郑贤礼也看见了,三个人都是不同的表情。 陈风一直没等到路星洲说开始,一时间有些踌躇不安。 台下突然有人冲陈风喊:“你是新成员吗!能不能在衣服上补一下签名啊?” 陈风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路星洲走过来,朝着陈风点点头,陈风会意,先后退到郑贤礼身边去。 接着路星洲握着麦克风,沉声对台下的观众道:“之前是第一次做周边产品,什么也不懂,厂家没有找对,在这里给大家说声抱歉,等今晚的演出结束,我们会给买过的大家免费送新的,有之前的交易记录就可以领,我们也…练习了新的签名,如果各位有需要的话,到时候按照购票顺序排队,我们重新给大家签。” 郑贤礼和齐昭交换了一个眼神,但都没说什么。 路星洲到底还是帮梁乐挽回了他所谓的名声,没把事实公开,但梁乐不在现场,郑贤礼只希望台下那么多举着手机的观众多少把这段话也录进去了,并且公开发布出去,这样一来,如果梁乐还用难听的话来讽刺路星洲,至少能证明路星洲在任何事情上都没有“对不起”他。 台下的反响还算热烈,不过更多的人是在问,之前没有买过的这次能不能买,路星洲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买过的,也可以和大家一起排队,我们会做登记,然后按数量来制作的。” 话音落下,演出终于开始,路星洲的鼓棒敲出节奏,接着是郑贤礼和齐昭的琴响,陈风握着麦架听前奏,看眼前荧光棒挥舞时晃动的亮光。 陈风不知道他们之间引发矛盾的具体事件,闭着眼睛,享受的是纯粹的喝彩。 开口时他下意识回头,正好和郑贤礼对视。 意料之外的是,演出进行到最后一首歌,梁乐突然出现了。 大家根本没有留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挤进人群的,等发现他的存在,他已经左侧楼梯上来,把陈风推开,摘了麦克风,又一脚踢倒了麦架。 没用多大力道,而且陈风在发现梁乐朝他走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往后退了半步,现在也就是退到了郑贤礼身侧而已。 所有人都注视着梁乐,想看看他想做什么,各种各样的目光都有,陈风和台下的人一样感到疑惑。 紧接着听到梁乐拿着麦克风说,他这些年一直受到乐队排挤,去年他妈妈重病,他们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在找人替代他,如今找到了,干脆就直接让他退出乐队,今天有演出都没有告知他。 路星洲连鼓棒都没握住。 现场一时人群躁动。 齐昭的琴边也有麦架,他把麦克风摘下来,替路星洲回答道:“要找人代替你,怎么不找鼓手?路星洲最大的爱好是弹唱,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梁乐显然是只有目的没有计划,齐昭用冷静的语气反问他,他反而答不上话了。 沉默中台下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原主唱的鼓可比你打得好”,梁乐才回过神来,目光巡视一圈,最后停在陈风身上。 “这样你满意了吗?”梁乐说:“这才是你跟郑贤礼在一起的目的?” 语气听起来很绝望。 郑贤礼摸摸陈风的头发,示意他不用担心,然后对梁乐说:“不要看他好欺负,就都推到他身上来,他是被我叫来的,开场前还在说,你来了他就下去拍照,你心里有不满想发泄,最好找对目标。” 路星洲右脚用力往下踩,大鼓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走了梁乐手里的麦克风,说:“对,你已经不是乐队的成员了,所以不需要拿麦克风,最好也别站在台上。至于你说我们排挤你,那回家算一下这些年我们一共白给过你多少钱,你身上这件衣服还是我送的,你来之前不知道换一件旧的才能更显得自己可怜吗?” 路星洲的话一说完,观众也开始喊着让梁乐快走了。 梁乐这才笑了一声,他想起来,从以前开始,他们的观众就不喜欢他,他每一次收到的提问,都只跟另外几个人有关,哪怕真有针对他的,也是问,架子鼓好学吗,没有人给他说一句:梁乐,你在台上表现得真出色,我特别喜欢你。 从来都没有。 但他也同样从来都没有往自身找原因。 梁乐离开,最后一首歌唱完,路星洲仍然让大家想要周边的来小房间门口排队,购票的时候有给每个人序号,叫到号码的依次进来。他也仍然打算把今天所有的收入都拿去给梁乐妈妈看病,可他这次决定听齐昭的,今天的事做完,他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实在不想继续失望了。 几个人都在小房间里,排到的观众大部分都会要几张合影,他们都通通配合,不过路星洲今天实在笑不出来,镜头前的表情都是冷冷的。 有不少人见路星洲情绪不高,都安慰他说架子鼓打得比梁乐好多了,新成员唱歌也好听,乐队未来肯定会有好发展,路星洲听了只回答谢谢,心情还是没变好--他也在迷茫,乐队有没有继续留存下去的必要。 等整个Pluto只剩他们四个人,大家都累得躺在沙发上不愿意动弹,路星洲才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齐昭,说:“这个钱,你帮我直接交到他家人手里吧。” 齐昭明白路星洲的意思,点点头,道:“行,就是你别有什么没必要的负罪感啊,你又没做错过。” “嗯。”路星洲说:“我良心上没哪里过不去,就是跟他讲不通道理,思维根本不在同一频道,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真无力啊。” 陈风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郑贤礼:“跟我有关吗?” 路星洲替郑贤礼回答了,“有屁,要不是你,今天还来不了那么多人。” “之后怎么打算?”齐昭问。 路星洲说:“把这卖了吧,用不上了。” 2021-10-11 01:11:12 50-51. 郑柏南最近主动联系了郑贤礼,说是之前拜托他查的事有了新动向。 他给郑贤礼发了一份新的文件,并且叮嘱郑贤礼,留意这件事可以,如果有“把柄”能够间接提供给相关的人,他也可以帮忙送到,但希望郑贤礼不要直接参与。 郑贤礼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躺在陈风房间的床上打手游,陈风背对着他坐在旁边练琴--头发稍微长长一些了,但还是不足以挡住后颈的伤疤,夏天的衣服衣领没那么高,郑贤礼一扭头就看见了。 平时出门的话陈风会戴一条运动项链,黑色的绳子很宽,虽然刻意去看还是看得见,但陈风会有点心理作用,只要别人不盯着他,他就不会多想,然而郑贤礼是个例外,郑贤礼碰他他不躲,盯着看他也随郑贤礼看。 郑贤礼有些好奇,陈风那个一被别人碰到后颈就呼吸急促浑身僵硬的生理反应是不是已经好了,不过好奇归好奇,倒是没想过找个人来试试。 接了个文件,顺便发了会儿呆的工夫,郑贤礼的游戏人物已经死了,耳机里传来队友的骂声,他直接把后台退了。正好陈风一首曲子练完,转过身笑着看郑贤礼,见郑贤礼也在看自己,忙问:“是不是我吵到你队友了?” “没,是我不想玩了。”郑贤礼说。 他坐直了身子,挪动到床边,和陈风面对面坐着,床要低一些,他看陈风得微微仰头。 “哥。”陈风抬手抚上郑贤礼的眉心,“你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了,不打算和我说说吗?” 郑贤礼犹豫了很久,在心里反复默念他们约定好的“没有秘密”,等陈风似乎也要开始皱起眉头,他才把刚刚收到的文件打开,递到陈风面前。 “你看之前我必须向你坦白一些事情。”郑贤礼问:“记不记得我去北城找你的那几天?” 陈风点点头,“嗯。” “那天我们送楼下的小朋友去医院,我替你…拨通过一个黑名单里的号码,记得吗?”郑贤礼说:“后来我趁你睡着,把那个号码存在我手机里了。” “我知道。”陈风说。 郑贤礼微微诧异,“你知道?” 陈风耸耸肩,“我那天刚好没睡着,而且哥…你记得删聊天记录,但忘了复制过的内容也会有记录,我知道你做什么了。” 郑贤礼:“那为什么不问我?” 陈风小声道:“我才是怕你来问我。” 陈风怕郑贤礼通过关钦的号码查到他的过去了,那他去问郑贤礼这个号码的事情,就等同于在问郑贤礼,知不知道他那些不愿意被人发现的秘密,既然如此,还不如自欺欺人一次。 “放心。”郑贤礼愣了一会儿,似乎明白过来陈风的理由,于是伸手捏捏他的耳垂,说:“我和你一样,陈风,就算不会天晴了,我也爱你。” 文件里并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内容,无非是关煜和关钦目前有多水火不容。 当年他们还在北城的时候,关煜安心做唱片公司,赚来的钱不知道有多少花在帮关钦解决“麻烦”上了,后来关钦“金盆洗手”,带着几个人来关煜的公司发展,背地里瞒着关煜做了不少上不来台面的“肮脏交易”。 关煜性格沉闷,关钦擅长交际,几年后连长期跟关煜合作的人都跟关钦来往更多,再后来,唱片公司不景气,关钦立马往影视圈发展,他选了一个好时机,不过因为资金问题,前期还是找关煜参与了投资。 关钦是个有野心且没什么感情的人,公司发展起来后,他明着暗着给关煜惹了不少麻烦,又是找人出一些关煜的唱片公司接近破产、名存实亡的假新闻,又是故意找对家公司挖走关煜手底下的艺人,以及架空关煜在自己公司的权利,恨不得他这位年长的大哥提前退休,躺在家里什么也不干,一分钱收入都没有,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但到底是做了几十年生意人,关煜不可能真的任凭关钦一手遮天,他让人在北城找到不少关钦曾经违法的证据,金钱地位他不想在意了,他的目的已经改成了送关钦去吃牢饭。可惜收集到的证据不足,能够给他提供帮助的人都怕惹火上身,纷纷在接到消息后就装死,于是关煜还没拿出实际行动--他可不希望费半天劲就只换来关钦被简单拘留几天。 “意思是…如果我能提供一些证据的话,他就能…”陈风顿了顿,“至少能消失在我的未来里了是吗?” 答案其实是否定的。 光陈风那几张早年的照片,兴许对现在的关钦构不成多大的威胁。可这话直接告诉陈风未免太残忍了,郑贤礼只好说:“最好要更直接的内容,照片他们可以说成是ps的,而且那么多年前的照片,够清晰吗?不够的话,他们可能还会反过来说我们造谣。” 话音落下又发现说出来的这几句仍然残忍。 陈风的情绪明显有点消沉,不过还是认真回忆了当年的事,道:“我第一次见他…只有四岁左右,那说明我妈跟他认识了很久很久,但你应该也知道,我妈不可能站在我这边。我在想…我爸会不会知道些什么?那年我太小了,大人的话都听不懂,所以现在想不起什么关键信息,可我记得我爸也见过他,我爸妈还因为他吵过不少次架。” 然而郑贤礼印象中,陈风跟陈凯的关系就像纸糊的,风吹一吹会破,也许粘起来还能用,但再刮一阵风仍然会破。 “陈叔知道吗?”郑贤礼试探性地问:“你…小时候。” 陈风摇摇头,“他不知道,知道的只有当事人,和现场的宋叔和陆清,陆清说不定都不清楚,他一直被宋叔捂着眼睛。” 郑贤礼说:“这样,先问问陈叔了不了解关钦这个人。” 陈风应了声“好”,指了指身后,示意让郑贤礼帮他拿一下枕头旁边的手机。 郑贤礼回过身拿,可掌心刚碰到屏幕,郑贤礼又收回了手。 “我来问吧。”他担心陈风并不想主动联系陈凯。 果然,陈风看起来像松了口气,不过他还是在郑贤礼从通讯录里找到陈凯的号码并且点开后,轻轻握住了郑贤礼的手腕,说:“必要的时候,提到我也没关系,就说…那个人,他,他有…总之就是,你把照片说成是他拍的好了,怎么都好,我也想看看我爸会不会对我的事儿上心。” 郑贤礼把手腕往后缩,陈风没反应过来,直接被郑贤礼带得整个人往前倾,直接扑进了他怀里。郑贤礼用另一只手搂着陈风的腰,让陈风分开腿,面对面跨坐在他身上,等陈风乖乖抱着他的脖子,呼吸都洒在他的侧脸上,他才按下拨号键,顺势开了免提。 这个点陈凯也不忙,很快就接了电话,听语气还很意外,问郑贤礼是不是戚向东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不然怎么会给他打电话。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问,郑贤礼没管,和陈风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他问陈凯道:“陈叔,你是北城人对吗?我能不能向你打听个人?” 陈凯大概在抽烟,吐出口烟后才回答:“你问问看,我都来南城十几年了,说不准还记得多少人。” 郑贤礼直接说道:“那个人叫关钦。” “谁?” “关钦。”郑贤礼看着陈风,把手机放在两个人中间,补充道:“他也是北城人,后来去东城发展了,大约四十几岁,以前在北城好像名声不太好,陈叔,你听说过他么?” 陈凯问:“你打听他干什么?” 陈风对郑贤礼点点头,示意他可以提到自己了,没关系。 郑贤礼就随口编了个故事,说:“我有个朋友,给他做过一段时间的助理,被他解雇以前,在他电脑里发现了一些东西,不过只有早年的证据,没有证人,我怕不足够让他伏法,想问问陈叔,你有什么能提供给我的吗?我是说…犯罪证据。” 陈风想,他应该早点想到的。听奶奶说,陈凯当年在北城就是一天到晚像个小混混,无所事事,就知道喝酒打架赌钱,从十几岁开始就算不清进过多少次局子,每次蹲几天就出来,根本学不乖,蹲多少次都不老实。至于关钦,都说他以前是北城的地头蛇,又跟许泓潆的关系不简单,陈凯说不定真的跟他打过不少交道。 陈凯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儿我帮不了你,我离开北城十几年了,你指望我知道什么?” “他离开北城也很多年了。”郑贤礼说:“我就是想知道十几年前的事。” 陈凯嗤笑一声:“干什么?这玩意儿是举报有奖啊?” 陈风突然抱住了郑贤礼,在他耳边轻声道:“说吧,我没关系,你不会离开我,就都没关系。” 声音太小了,其实郑贤礼没有完全听清,但他明白陈风的意思,于是抱着陈风的那只手紧了紧,皱着眉,沉声对陈凯道:“陈叔,他是个恋童癖,你知道吗?” 陈凯还是刚才的语气,“挺新鲜的。” 郑贤礼吐出口气,说:“如果我说,那些被他虐待过的小孩里,其中有一个是陈风呢?” 陈凯把烟灭了,还算是冷静,“你他妈别在这儿给老子胡说八道。” “我胡说吗?”郑贤礼的语气却不太镇定了,“陈风第一次来南城,连你都害怕,他害怕所有那个年龄段的男人,你问过原因吗?他脖子后面的疤,当时还没彻底痊愈,你记得吗?他后来总是戴着手表,摘下来是什么样子,你看过吗?他自杀未遂过,要靠药物维持生活,你知道吗?” 一连太多个问句,话一说完,陈风和郑贤礼都没再出声,紧张得只能闭着眼睛感受彼此的心跳。 陈凯也沉默了很久,接着像隐忍了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大声地骂着脏话,听筒里还传来其他人询问的声音,以及重物倒地、玻璃破碎、肢体碰撞,大概是众人劝他冷静下来。 这次他相信了,兴许是回忆起了陈风第一次来南城那年,缩在墙角发抖的样子。 等电话那头稍微静下来了一些,郑贤礼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继续道:“陈叔,你如果不信,照片我可以发给你,但那对你、对陈风来说都太残忍了,你可以考虑过后再告诉我要不要看。” 陈凯却问郑贤礼:“你为什么会管我儿子的事情?” “我们俩合租很久了,以前我就看着他长大,现在他每天都在我身边,我关心他是正常的。”郑贤礼说到这里,话锋又突然一转,“陈叔,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才来向你打听关钦?” 陈凯问:“为什么?” 陈风也愣了一下,双手搭着郑贤礼的肩膀,坐直了看他。 郑贤礼拍拍陈风的背,对电话里的人说:“因为关钦没放过你儿子,他又出现了,你如果不打算做点什么,陈风兴许会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那个畜生调查我儿子?他知道陈风在哪儿?” “需要调查吗?”郑贤礼说:“你的前妻许泓潆,爱上了一个有恋童癖的人渣,为了跟他亲近,从陈风小时候起,就主动把陈风送上门,到现在为止,仍然在做这件事,这么多年了,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陈凯没回答,他把电话挂了,兴许是要打给许泓潆。 陈风愣愣地看着郑贤礼,过了一会儿才呆呆地问:“你怎么…告诉他这么多?” 郑贤礼说:“他不该知道么?他早就应该知道。” 陈风说不出话来,眨眨眼睛就掉眼泪。 郑贤礼又把陈风抱进怀里,轻轻拍他的背,柔声道:“我以前想的是,我要尊重你,不经过你的允许,你不让我说的事情,我绝不多透露一句,你理解为我讨厌多管闲事也可以。但…前段时间,我自己也经历了一些有关于父母的问题,我的观点有些不一样了。” “嗯…”陈风应了一声,带着鼻音,微微哽咽。 郑贤礼说:“你还不到二十岁,陈风,别说是父母辈的人了,我都能说,你还是个孩子,你不需要承受那么多,你不要觉得成年了,就所有事情都要自己面对,有些事情是只能大人去解决的,明白吗?” 陈风没回答,他觉得郑贤礼像把他当成只有十岁在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郑贤礼又揉揉陈风的脑袋,“不管是不是孩子,你父母之间那些问题,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陈风没力气抱着郑贤礼了,双手垂下来,头歪在郑贤礼肩上,又小声地“嗯”了一句。 “还说不是小孩?”郑贤礼笑了笑,“这么喜欢被人抱,还爱哭。” “才没…” “要不要睡一会儿?” 陈风正要回答,手机就响了。 郑贤礼侧过身去拿,发现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备注。 “我爸。”陈风看了一眼之后说。 郑贤礼问:“需要我回避吗?” 陈风摇摇头,按下接听,也打开了免提,然后重新靠在郑贤礼怀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似的问陈凯:“怎么了?” 陈凯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半晌后才说:“我听那个…小郑说,你俩在外边儿住?” “嗯。”陈风道:“跟室友处不好,就搬出来了。” “房租多少,你生活费够用?” “房子面积小,不会很贵,而且自己做饭,可以省下来不少钱。” 陈凯愣了一下,“哦…你还会做饭?” 陈风捏了捏郑贤礼的肩膀,表示自己有点生气。 陈凯又问:“那现在是…小郑不在家吗?你自己在家?” 陈凯不知道陈风今天下午没课,陈风干脆就说:“我在上课啊,出来接电话了。” “哦…哦。”陈凯一时有些词穷,“那这么着吧,你先好好上课,我找个时间去你们住的地方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给你捎上。” 陈风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了句:“爸,我想吃竹筒粽子,要洒黄豆粉的那种。” 电话挂断以后,陈风才解释,说他小时候的记忆里,有陈凯牵着他在院子门外买竹筒粽子的画面。 陈凯几乎不着家,好不容易带一会儿孩子,还懒得往外走,到院子门口买点零食玩具就是极限了,可陈风仍然觉得小时候吃过的粽子特别甜,长大后连那样推着车的小摊都没见过。 类似的回忆有点像郑贤礼说郑柏南会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脑海中的画面模糊了又清晰,说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不过陈风想,陈凯刚才的语气听起来真让人不好受,一个父亲跟自己的儿子说话,每一次开口都要先考虑用词,生疏得像什么叫不出名字来的远房亲戚,这实在有些嘲讽。 “但他多少有点儿后悔了对吗?”陈风问郑贤礼:“后悔当初对我的关心少了。” 郑贤礼点点头。 “我妈就没有。”陈风又说:“我们俩真像啊,哥哥,就好像命中注定了要在一起。” “嗯。” 陈风总算露出个笑容来,“假如你也不到二十岁,我们现在会不会抱在一起哭?” “说不定呢?”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哭,还要你来哄我,真不公平。” 郑贤礼也笑了,“怎么不公平?” 陈风说:“我也想你抱着我哭,然后我来哄你。” “你没有这个机会了。”郑贤礼说:“谁让我是哥哥呢。” 陈风没有反驳说“哥哥就不能哭吗”之类的话,他确实太依赖郑贤礼了,于是眨眨眼睛,回答说:“那好吧,委屈你啦。” 2021-10-11 01:11:14 52. 陈凯上次在电话里说“找个时间来看你”,后来就没了音讯,陈风白期待了一阵子,终于在一个晴雨天里死心了。 下午五点多,陈风下课后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就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明明天还是亮的,太阳也没下山。 雨不是很大,陈风索性不找地方避雨了,脚步稍微加快了一些,想着回家要先洗个澡,眼神愣愣的,又在发呆,都没想到可以用手上的书挡一下雨。 刚走到小区门口,就接到一个徐远川的电话,说这周六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他大学毕业,还拿了优秀毕业生,这一说就没完了,陈风恭喜了几句,他又补充说,毕业论文也评了个优秀,毕业设计全系第一,已经有公司在问他要不要去就职了。 陈风听得很懵,不知道说什么好,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在信号断掉前蹦出来一句:“你真牛逼。” 徐远川有点无奈,他了解陈风的性格,陈风完全不是在阴阳怪气,这话确实是他用来称赞徐远川而已,于是等听筒那边的声音恢复过来,徐远川又道:“我他妈是在提醒你,不要一谈恋爱就忘了学习,你上学期还在生怕不能把自己累死,这学期我就只能在你朋友圈儿看见你秀恩爱了,能不能反思反思,不要堕落。” 陈风一进屋就看见郑贤礼在打扫卫生,见陈风在打电话,郑贤礼就笑了笑,没出声,继续做手边的事情。 “你说得对,但是就快暑假了,我还是大二再重新开始吧。”陈风换了鞋,这边电话还没挂,就迫不及待走到郑贤礼身边,凑过去亲了亲郑贤礼的脸。 这个动作陈风做过太多次,就像是个日常打招呼的方式,郑贤礼早就习以为常了,有时还会侧过脸主动靠近陈风一些。陈风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亲亲郑贤礼,亲完就等郑贤礼揉揉他的头发,或者捏捏他的后颈,然后他就会抱着电脑坐到沙发上去忙自己的作业。 徐远川听见手机那头开关门的声音,也不打算跟陈风多聊了,“行吧,那地址我回头发你手机上,你们到时候一块儿过来。” 陈风应了声“好”,电话挂断才后知后觉徐远川刚才说的是“你们”,正好郑贤礼去浴室放了拖把,洗了手出来坐在陈风身边,陈风就放下手机,捏捏郑贤礼的手指,问他:“哥,你这周末有课吗?” 郑贤礼说:“周日有,周六休息,怎么了?” “那刚好,徐远川叫我们周六去他们家吃饭。”陈风说:“他应该是刚从西城参加完毕业典礼回来。” 郑贤礼“哦”了一声,这会儿无聊也是无聊,干脆就跟陈风随口聊聊天,“西城哪所大学?” 陈风:“就西城大学,他是个学霸。” 郑贤礼:“你不也是么?你在南大。” “他那志愿是故意那么填的,不然东城大学都肯定稳过。”陈风说:“他学画画是因为从小就喜欢,以前一直想读美院。其实他高考分数在全省都能排上名了,全国前五的大学都能进,可是他喜欢沈光霁,所以不但美院没读上,西城大学综合排名还只在全国前五十。” 郑贤礼笑道:“这是什么发言?全国前五十被你说得这么普通。” “没办法,有对比。”陈风耸耸肩,“不过也能理解,总之他觉得值就行了。” 郑贤礼抓住了陈风话里的“能理解”三个字,问:“那你志愿填在南大…是因为分数刚好合适么?” 陈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我是为了你才来的”给咽回了肚子里,说:“嗯…差不多吧,南大综合排名也很靠前的,我厉不厉害?” 郑贤礼:“小时候奶奶经常督促你学习?” “没有,我比较自觉。”陈风说着笑起来,“主要是院儿里邻居走得近,我每天都要听到大家说,你们学学远川啊,看看人家今儿又考满分,小孩儿都会想被夸,激励到我了。” 这和郑贤礼印象中的徐远川有些不一样,他第一次见徐远川,就发现陈风那一桌的朋友里只有徐远川抽烟,动作还十分熟练,现在也是一样,郑贤礼和陈风去沈光霁的工作室当服装模特的期间,他没少听徐远川讲脏话,表情也总是冷冷淡淡的,要么就是不耐烦。 “那你这学期什么时候考试?”郑贤礼说:“每天在家就没怎么见你看过书,是上了大学就放弃学霸人设了么?” 陈风撇撇嘴,把不高兴表露得很明显,“别看我天天玩儿手机,其实很多时候都是在学习,现在什么学习资料不能在网上看呀?”见郑贤礼微微挑了挑眉,他也跟着急,“你等着吧,放假给你来查我的分数。” 郑贤礼笑道:“多少是个标准,不够高怎么办?” “不够高我就…我就给你手写一封一万字的情书,贴在床头,每天晚上给你读!”陈风说:“标准就你来衡量好了,要是超过你的标准了,得给我奖励才行。” 郑贤礼又挑了挑眉,“挺有自信?” 陈风把桌上的眼镜拿起来架在鼻梁上,打开电脑继续看他的编剧课作业,嘴边小声嘀咕道:“好歹是学霸么。” 郑贤礼问:“那奖励想要什么?” “你定。”陈风说。 周六那天,陈风和郑贤礼打车到徐远川发来的地址,他们新家在装修,目前住的也是租来的房子,面积不大,装潢简约,家里完全找不到主人是两位服装设计师的痕迹,收拾得很干净,没有陈风想象中占据大半空间的桌子、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布料,以及晚上不开灯会被吓到的人台。 陈风和郑贤礼到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徐远川正在厨房准备做饭,沈光霁原本想帮忙,被徐远川推了出去,陈风见准备的食材挺多的,就跟郑贤礼说他去打下手,让郑贤礼跟沈光霁聊一会儿。 然而让他们俩聊天比不让陈风和徐远川聊天还难,陈风洗了手,拿了个塑料小凳子坐在厨房靠门边的垃圾桶旁扒蒜,一抬头就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正在抽烟并且默不作声的人。 “你老师会不会不喜欢家里有人来啊?”陈风回头小声问徐远川。 徐远川招了招手,示意陈风靠近一些,陈风就把凳子往里挪了挪,顺便合上了厨房的玻璃门。 这会儿徐远川才告诉他,其实今天并不只是庆祝徐远川大学毕业,今天还是沈光霁的生日,以及徐远川和沈光霁在一起的三周年纪念。 “才三周年?”陈风一愣,“我以为你们在一起特别久了。” “我追了他很久。”徐远川说:“他其实和你想象中不一样,他非常懂得如何跟人打交道,只是因为你见过他…另一面的样子,他后来干脆就不在你们面前隐藏了。他的确不喜欢家里有别人来,但你们是例外,至少他不用戴上礼貌绅士的微笑面具,所以我就想着,好歹要跟人接触接触。他的生日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在,他应该是高兴的。” 陈风不知道徐远川是从哪里看出来沈光霁“高兴”的,一脸鄙夷地问道:“我怎么觉得他随时都要掀桌子让我们滚啊?” 徐远川笑了笑,“不会的,他没表情的时候最放松,他对你笑才可能是要让你滚。” “真…牛逼。”陈风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他突然想起刚跟郑贤礼一起住,去逛宜家的那天,那时徐远川也刚来南城,他们约好了晚上在宜家“偶遇”。 那天才是陈风第一次见沈光霁,沈光霁脸上看不到任何冷漠或是凶狠的神色,和徐远川说话的语气也是温和的,因为知道陈风是徐远川的朋友,还对陈风点头微笑算是打招呼,要不是第二次见面的后遗症太强烈,陈风对沈光霁的第一印象其实很好。 陈风的蒜处理好了,起身准备切菜,发现他们买了排骨,就忍不住炫耀一下,说:“我哥做的排骨真的一绝,你是不知道有多好吃!” “真的?”徐远川抬抬下巴,“那你叫他来做吧,我其实不太会整这玩意儿,我是记得你喜欢才买的。” 陈风笑道:“好家伙,叫我们来做客,还得客人亲自下厨。” 徐远川并不打算跟陈风客气,“是啊,吃还不是你吃么。” 陈风猜郑贤礼也不会介意,洗洗手就打开玻璃门去了。 万万没想到郑贤礼刚给锅里倒上油,沈光霁就也过来了,站在厨房门口,喊了声:“小远。” “我出去一下。”徐远川说完又对郑贤礼道:“就这一个菜你做啊,剩下的我来!” 玻璃门再次合上,陈风低着头切菜,有点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刚才沈光霁叫徐远川的那句“小远”。他抬眼看了看郑贤礼,郑贤礼没回头,但说了句:“注意别切到手。” 陈风只好又重新低下头,他在想,郑贤礼几乎一直是叫他的名字,陈风,陈风,和学校的老师同学一样,就连齐昭和路星洲他们都叫他“弟弟”,就算不是小名,也多少是个昵称了,但郑贤礼只会在气氛特殊的时候叫他一句“小雨”,至于“宝贝”,根本就是只叫过两次。 陈风越想越不服气,觉得被徐远川秀到了,握着菜刀的手都十分用劲。 郑贤礼听出声音不太对,正好锅里的排骨要焖一会儿,他就调了一下火候,接过陈风手里的菜刀,让他在一边休息,或者出去坐着。 陈风老老实实松开手,歪着脑袋站在一边,小声叫了句:“哥。” 听在郑贤礼耳里有点撒娇的意思。 “嗯?” 陈风问:“叫你哥的人多吗?” 郑贤礼说:“有几个学生会叫,不过是带着名字一起。” 陈风脑补了一下,好奇道:“贤礼哥哥?” 郑贤礼忍不住笑,“郑哥,贤礼哥,都有,没有贤礼哥哥,也没有哥,和哥哥。” 这话回答得很清楚了,意思是只有陈风那么叫。 那陈风就更不开心了,“可是大家都叫我名字,你也是,一点儿都不特殊。” 郑贤礼直接笑出声来。 “这是在聊什么,小情侣悄悄话么?”徐远川这时又进了厨房,一进来就闻到一阵浓郁的香,“这是好了吗?” “还没。”郑贤礼忍着笑回答徐远川:“再炖二十几分钟,时不时翻动一下,收汁了就可以起锅。” “好,那我看着弄吧。”徐远川一脸莫名其妙。 等郑贤礼出去了,他才对陈风道:“确实,你哥恋爱之后没以前刻薄了。” 陈风叹了口气,“他就没刻薄过,你烦死了。” 没两分钟郑贤礼又来了一趟厨房,给陈风递正在响铃的手机,不过不是直接过来就给他的,打开厨房门的时候,像沈光霁一样,喊了声:“宝贝,接电话。” 2021-10-11 01:11:20 53-55. 电话是陈凯打来的,陈凯的号码陈风一直没存,屏幕上没显示备注,郑贤礼就没认出来。 陈风接过手机,盯着郑贤礼走回客厅的背影看,被身边的徐远川提醒“再不接就没得接了”,才连忙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陈凯说他明天下午过来,让陈风把具体的地址发给他,陈风抿着唇犹豫了一会儿,无意识转过身时,目光停在锅里正在炖的排骨上,他眼神一顿,然后说:“爸,你要是有空…早点儿过来吧,一起在家吃个饭。” 这话对陈风来说属于冲动发言,父子俩的关系除了模糊的小时候存在过一点温馨情节,后来的很多年都把血缘看得淡如水,话一说完陈风就感到后悔了,可没办法收回,陈凯已经答应了。 电话挂断后徐远川的疑问立刻跟上来,一开口先带上一句“卧槽”,“你爸?你叫他吃饭?你要干什么?” 三句话都语调上扬,可见是真的好奇,但陈风也好奇,“你记得我爸爱吃什么吗?” 陈风脑海中,有关于陈凯还在北城时的那段记忆十分模糊,他认为主要原因是自己当时年纪太小了,徐远川比他大了四岁,那年的记忆按理来说应该要清晰得多。 然而徐远川一脸鄙夷,“我记那玩意儿干什么?又不是我爹。” “烦死了。”陈风把手机揣进兜里,苦恼得十分真实,“我可真爱给自己找事儿。” 徐远川问:“需要陪同么?他好歹认识我。” 陈风笑着摇头,“他跟我哥才熟,见面次数比我都多。” 徐远川诧异,“你们该不会是要跟家里出柜吧?” 陈风也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会有那一天的,但不会这么快…我还没准备好。” 吃饭的时候气氛仍然很古怪。 沈光霁在自己家竟然莫名其妙地拘谨起来,左看看右看看,筷子拿在手里,始终没伸出去,这导致徐远川不停地给他夹菜,郑贤礼一看,也不停地给陈风夹菜,一顿饭吃得像是在比什么没有必要的东西,唯一的好处只有该空的盘子都空了,没浪费粮食。 饭后陈风原本想帮着洗碗,被徐远川拦住了,他们把盘子碗筷都端到厨房,让沈光霁一个人处理。 郑贤礼看起来倒是还好,没有哪里不自在,跟陈风一起坐在沙发上听徐远川讲工作室的事情,时不时俯身往茶几上抓一小把瓜子--托在掌心里帮陈风拿着,偶尔接两句话,完全不会放不开。 这让陈风感到高兴,他希望郑贤礼融入他的生活,熟悉他的朋友,就像他熟悉路星洲和齐昭那样,只不过郑贤礼是不可能对着徐远川也来一句“弟弟”的,能说上话就算很不错。 “哦--我听懂了。”陈风发呆的间隙,徐远川已经跟郑贤礼聊到了张明洋,“就是你爸的对象有个儿子,这个儿子的对象是我们家会员,所以你俩的照片被公布出去了,原因是这人想借用陈风来报复你。” 郑贤礼皱着眉,“说报复很奇怪,我不欠他什么,他妈妈喜欢我爸也不是被谁逼迫的,他只是自己过不去那道坎,就找个地方发泄心里的不满吧。” 徐远川做了个总结:“啊,真贱。” 陈风被这句话逗笑了,“还行,他最近没针对我了,之前专业课我们分在一个组,他还挺配合的。” “你傻逼吗,他也要上专业课,合作不好他也没法儿拿高分,就这你还感慨了?”徐远川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并且持续到把目光挪回郑贤礼身上后,“现在这事儿算解决了么?” 郑贤礼说:“勉强吧,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解决,一件一件来。” 客厅的沙发不小,一张长的,一张单人的,沈光霁从厨房出来,看见徐远川坐在了单人沙发上。他想离徐远川近一点,就得坐在陈风旁边,他想坐个宽敞的位置,旁边就会有个郑贤礼,于是从厨房到客厅的这几步他艰难地慢速挪动,最后坐在了徐远川旁边沙发扶手的软垫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踩着地面,两条胳膊交叠放在胸前,眉心比郑贤礼皱得还紧。 很显然,他还是不自在。 这导致陈风有点坐不住,问徐远川下午还有没有别的计划。 “有啊。”徐远川一巴掌拍在沈光霁腿上,“你先去换衣服吗?” 沈光霁身上穿着宽松的纯黑色T恤,像是用来当睡衣的。 等他去了房间,徐远川才说:“一会儿咱们去趟工作室吧,他有礼物送给你们。” 陈风和郑贤礼对视一眼,都有点震惊。 徐远川就给他们解释,说可能因为他们俩是真情侣,会员照就比其它几组模特拍得更有感觉,加上后来陈风常在微博上发郑贤礼的演出片段和生活日常,这两个月店里的会员数量增加不少,其中有一部分人直接点名说就是冲着看他们俩来的,“然后他给你们俩单独设计了一套衣服,这套不会拿去出售。” 话刚说完,沈光霁就换好衣服出来了。 “你们俩要歇会儿吗?”徐远川对着陈风和郑贤礼抬了抬下巴。 陈风和郑贤礼都说不用,徐远川就也去换了身衣服。 出门前陈风顺走了桌上的一盒樱桃,坐在车里吃,郑贤礼在手心垫了张纸巾,给陈风用来吐樱桃核。 陈风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瞅了瞅郑贤礼,说:“我自己拿着吧。” 郑贤礼也瞅了瞅陈风,“那你两只手都腾不出来了,意思是让我喂你?” 陈风这就往郑贤礼手心吐了颗樱桃核。 徐远川在副驾驶传来一句悠悠的:“可真能腻歪啊。” 被沈光霁认真地询问了:“你也想要吗?” 徐远川一时不太能适应,“保持你一贯的作风行吗?开车的时候别说话。” 到了工作室,徐远川先把空调打开了,给几个人拿了饮料出来。 郑贤礼把手里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被陈风拖着去洗了手。 两双手上都是泡泡,你揉揉我我捏捏你,幼稚的行为被过来叫他们去看新衣服的徐远川撞了个正着。 徐远川满脸写着无语,但实际上又很羡慕,他决定晚一点等陈风和郑贤礼回家以后,重新回答一下沈光霁在车上问的那个问题。 沈光霁把两套衣服从二楼拿下来,递给郑贤礼,说:“刚做好没几天,还没下过水,今天试穿一下,看看大小需不需要改就行了,黑色是你的。”说完又补充道:“你们穿的都是休闲鞋,最好换一下,第二间更衣室里有个鞋架,是拿来给模特拍照搭配用的,可以自己挑。” 陈风发现沈光霁在工作室里又挺放得开了,就好像一副身体里住着很多个灵魂,每换一个地方,就换一个灵魂出来跟面前的人对话。陈风偷偷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日历,心下稍微了然了一点--啊,此人是个双子座。 “又在发什么呆?”郑贤礼牵着陈风进了第二间更衣室,“给,你的是白色。” 陈风接过来,“你先穿吧,我先帮你穿。” 郑贤礼笑道:“穿衣服还得你帮我么?” 陈风眨眨眼睛,“我就想帮你。” 更衣室不怎么隔音,这话被门外的沈光霁听得清清楚楚,他回过头,发现徐远川捧着相机从楼上下来,走到他面前,问:“这个参数怎么调?我刚按了一下快门,拍出来的画面好模糊。” “我教你。”沈光霁说。 于是陈风和郑贤礼一从更衣室出来,就看见沈光霁站在徐远川身后,双手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两只手也握着他的手,教他正确的拿相机姿势。 陈风和郑贤礼几乎每天都在拥抱,看见别人拥抱也不羡慕,反而对身上的衣服更感兴趣,都转过身去照镜子,感叹对方真好看。 而徐远川却僵硬着身子,大脑停止运转,好半天也没学会什么是所谓的感光度,沈光霁让他尝试一下手动对焦,他发了会儿愣,手指一碰,不小心把手动又调回了自动。 “还是我来吧。”沈光霁无奈道:“你想拍什么?” “拍他们啊。”徐远川这才有理由从沈光霁怀里“逃”出来。 沈光霁做的是一黑一白两套正装,参加婚礼或者各类宴会都合适,但不适合工作日穿进写字楼以及各类办公室里。 郑贤礼那套是纯黑色,强光下会透出一点不明显的墨蓝色光泽,袖扣的图案是一朵金色的玫瑰。 郑贤礼没扣外衣的扣子,两颗黑色的纽扣显得十分低调,内搭的衬衫扣子却华丽得多,黑色底,镶着一圈细细的金边。没有领带或者领结,黑色西裤的长裤正好配一双短靴,他伸手的时候能露出一小截细节完美的衬衫袖子,走路时的轻微抬腿也能看见短靴上的一圈金边。 陈风怕冲过去拥抱会把衣服弄皱,这布料摸起来就很昂贵,他只好忍住了。 陈风那套正相反,纯白色,双排扣,六颗西服纽扣都是金色玫瑰的图案,和郑贤礼那套的袖扣图案一样,区别是换成了白色底,而这套的袖扣和郑贤礼那套的衬衣扣子一样,也是换成了白色底,但同样镶金边,内搭的衬衣是一圈荷叶领,有点欧洲中世纪的宫廷风格。白色西裤垂坠感很明显,长度刚好在走路时能看见他纤细的脚踝。 陈风把外衣的扣子都扣上了,尺寸稍微大了一点点,不过也很显腰身。 “你过来,我帮你把头发打理一下。”徐远川对郑贤礼说。 沈光霁转头看过来,眼神里有点警告的意思。 徐远川不打算理会他的警告,指着陈风对他道:“你给人把腰围量一量,没看见不合适么?” 陈风平时总穿宽松的衣服,要么干脆就穿郑贤礼的衣服,直接看看不出腰围大概多少,沈光霁是按照徐远川的尺寸往上加了一点做的,却没想到陈风只有身高需要加。 徐远川把郑贤礼的头发往后梳,把额头露出来,不过他没花太多工夫在定型上,觉得太板正了不好看,稍微随意一点更适合郑贤礼。弄完之后感慨了一下人的气质真是可怕,郑贤礼以前从没穿过西装,这次穿上了,非但不像什么叱咤风云的商业精英,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一垂,徐远川脑子里只剩两个词:衣冠禽兽、斯文败类。 总之是在家会把陈风“欺负”得很惨的类型--可他明明跟沈光霁说的是:郑贤礼那套就做内敛一点儿吧。 这话他没跟陈风说,想也知道陈风会反驳说肯定是因为他对郑贤礼有偏见,实际上他并没有什么偏见,只是少了陈风看郑贤礼的那道厚重的滤镜而已。 陈风那边也被沈光霁整理了一下,腰后面暂时别了个大号的抓夹,沈光霁说尺寸他之后会改,胸前的口袋还放了一支红玫瑰--工作室桌上的花瓶里用来装饰的假花,做工很逼真。 这套装扮更适合陈风长头发的时候,头发用手指粗的缎带松松地挽个发尾,泛着柔光的缎带和发丝从一边肩头垂落下来,会多一些清冷残酷的美感,但短头发的陈风也很漂亮,看起来像在月光里长大的钢琴家,每一次演奏都适合在云端或者海中央。 “你们介意穿这套衣服出门走走吗?就在这附近,不走远了,拍点儿照片儿留念一下。”徐远川说着就把沈光霁刚刚放下的相机捧了起来,“衣服虽然是送给你们俩的,刚做好的时候我也有拍成品图,不过到底是我们沈老师的设计,多拍几张不嫌多,模特穿上之后的样子我也想存下来。” 沈光霁愣了一下,侧过头轻咳了一声。 徐远川实在不怎么爱叫他“老师”,听起来有点怀念,也有点不习惯。 “可以啊。”陈风说着就去牵郑贤礼的手,眼里的光很亮,“拍完要发给我啊!我也想存下来。” “那必然会的。” 徐远川转身往门外走,听见郑贤礼在身后对陈风说:“像要去拍结婚照。” “嗯?这想法不错。”徐远川还是把相机塞到了沈光霁手里,“结婚照挺重要的,还是你来吧,我帮忙打光。” 可惜的是六月气温太高了,不适合长时间在户外待着,哪怕今天是阴天,太阳不那么强烈,长袖长裤和春秋季的布料也让他们很快就想往空调房里跑。 陈风一边觉得热,一边又舍不得走,说:“哪儿有结婚照就拍这么一会儿的?” “没关系,等你们真要结婚了再重新拍一套,到时候给你们请专业的团队,找好看的外景。”徐远川收起反光板,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看你们这样也用不着等太久,不过我比较建议你把头发留回来。” 陈风点点头,让郑贤礼把他后面的抓夹松开,他把外套先脱下来,郑贤礼很顺手地接过他的外套搭在臂弯,然后继续牵着他的手。 衬衣也有些大,不过宽松一些显得陈风的少年气更浓重了,布料很薄,腰身若隐若现,袖口的花边垂在手背上,没有袖扣,两条绳子没系,跟着步伐轻轻摆动,看得郑贤礼很想拿它来做一些其它的事情。 回了工作室,徐远川去楼上开电脑导照片,顺便简单处理一下,沈光霁就在一楼给他们俩仔细量一量尺寸,打算把衣服再稍微改改。 沈光霁和陈风有过一次不愉快的会面,陈风也在路星洲面前说过觉得沈光霁有点反社会人格之类的负面评价,由于这个评价目前还没被完全逆转,所以近距离接触时他表现得还挺坦然,可他明显看出了沈光霁的尴尬,于是真诚地说了句:“谢谢,衣服特别好看。” 陈风先打破的沉默,沈光霁就比较好接话了,“这件衬衣比较符合你的气质,但只有观赏性比较强,下次要穿的话,建议搭一件普通的衬衣。” “啊…我还挺喜欢的。”陈风眼里露出惋惜,“不能把我哥那件也做成这样吗?” 话一说完又开始后悔,因为过于理直气壮了,甚至直接说“做成这样”,没说“让我哥买一件这样的”。 好在沈光霁没怎么注意到,只是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郑贤礼--微微岔开腿,有一缕没定型好的头发垂到耳前,西装没系扣,刚才还把衬衣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个,没低头,但目光低垂着,俯视的角度看起来就像闭着眼,十指修长,轻轻搭着转椅的扶手。察觉到沈光霁的目光,他也抬眼看过来,表现疑问的方式是只挑起一边眉毛,唇角维持刚才的线条,没有向上的弧度。 沈光霁收回目光,回答陈风的话:“不能,不合适。” “噢…那好吧。”陈风转头对着郑贤礼笑,“本来想说那我下次随便拿一件你的衬衣穿也行,结果突然想起来你没有衬衣,那我们下周去逛一逛商场好了。” 郑贤礼的嘴角不经意上扬了,眉眼也舒展开,“嗯。” 沈光霁说:“如果没有常穿的牌子,可以让小远给你们拿。” “我们可没给你们拍过衬衣,直接买有模特价吗?”陈风问。 这次是沈光霁挑起了一边眉毛。 陈风以为他没听明白,解释道:“我们应该算你的员工,买衣服有员工价吗?” 沈光霁在“不戴面具”的情况下几乎不会笑,这时候觉得好笑也只是抿了抿唇,语气仍然淡淡的,“直接让小远拿就可以了。” 他收起卷尺,眼神示意陈风的尺寸量好了,换郑贤礼来。 陈风跟郑贤礼交换了位置,本来想上楼看看照片的,又担心郑贤礼和沈光霁单独处在同一个空间会很尴尬,就还是没走,坐在椅子上研究郑贤礼脱下来的西服外套。 “这样单独给我们设计衣服,不会很亏吗?”陈风说:“这么好的设计,别人都看不见也穿不到了。” 陈风是在认真地感到疑问,但沈光霁听出了话里夹着的夸奖,越是没刻意在夸,越表示真诚,他很难不高兴,“你们认真对待了就不会。” “嗯。”陈风勾了勾郑贤礼张开手臂时更靠近他一些的指尖,“我们结婚的时候一定穿这套,买也买不到更好看的,而且独一无二。” 沈光霁也认真地提问:“结婚的意思,是会有婚礼吗?” 陈风看着郑贤礼,说:“我想有。” 郑贤礼立刻接上:“那就会有。” 陈风又笑起来,“我还挺俗气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想去教堂,走那一系列流程,说我愿意、交换戒指、接吻,然后和朋友们一起喝醉,第二天醒来躺在铺满玫瑰花瓣的红色床单上。” 这时徐远川从楼上下来,正好听完了后半段话,有些鄙夷地感叹:“你们是真不把他当外人啊,已经聊得这么开了吗?” 陈风笑道:“不好意思,都怪我太随和了。” 徐远川脸上的鄙夷就变成了鄙视。 衣服换回来之后,陈风看着穿一身休闲服的郑贤礼,神情复杂地眨眨眼睛,说:“虽然咱们给他们当模特期间看你穿过各式各样风格的衣服,但我发现你真的太适合穿正装了。”他说着回头看徐远川,“你们不打算多设计一些可对外出售的正装吗?店里多加一个版块,生意应该也会很不错吧?你们不嫌弃的话我们可以来当衣架。” 徐远川点头,“到时候你就方便通通带回家?” 陈风也点头,“计划通。” 郑贤礼安静地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总感觉自己眼皮在跳,很想过去抱着陈风亲一下。 沈光霁把他们的尺寸分别记录好,然后把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递给郑贤礼,说:“这是替换用的扣子,还有一些能用来搭配的胸针和领带夹。” 徐远川在旁边补充:“啊,小物件是我做的,不过那些之后会对外出售,你们属于提前拥有。” 陈风借着郑贤礼用掌心托着袋子的姿势打开看了一眼,第一眼就看见一小朵玫瑰,他拿出来别在了T恤上,被徐远川笑话了一声:“乖乖,这搭吗?” “搭。”出声回答的人却是郑贤礼,“跟他人搭。” 晚上一起在外面吃的饭,陈风想着一会儿他来买单,也算给今天过生日的沈光霁送了点什么,结果手机扫码点单使人失去了抢着买单这一项多人推拉运动,徐远川直接在上菜前就结完账了。于是这一整天过去,陈风和郑贤礼只送出去一句“生日快乐”,收获却是满满当当。 衣服留在工作室改尺寸和细节,他们只带了那一小个牛皮纸袋回家,但回去的路上陈风就收到了徐远川发来的照片,心情好到忘了明天要面对很久没见过面的陈凯。 到家之后才感觉到有点疲惫,陈风洗了澡坐在沙发上,在想明天中午应该做些什么菜,他完全不清楚陈凯的口味。 苦恼时下意识转了转脖子,郑贤礼看见了,就放下手机坐过来给他按摩肩颈,怕他会疼,没用太大的力道。 陈风闭着眼睛,手指一圈一圈地转左手手腕上那串铂金手链,说:“哥,我想去文身。” 郑贤礼反应不大,“文在哪?” 陈风抬手指了指脑后,意思是脖子后面那道疤。 “想文什么图案?” “不知道…你的名字可以吗?拼出来也有一长串儿了。”陈风侧了侧头,想看看郑贤礼的表情。 郑贤礼的表情却不像陈风想象中为难,他神情自然,微微拧起的眉更像是在思考那样的图案会不会好看,“虽然我有时候总是控制不住用长辈的口气跟你说话,但实际上并不想干涉你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不过文身这事不能随便,你要先认真考虑。” 陈风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会不愿意我去…” “不会,你最先想到的是我的名字,我只会高兴。”郑贤礼捏着陈风的下巴,让他把脸转回去,然后继续给他捏肩,“我不太懂这个,回头问问星洲夏天文身是不是容易发炎,如果有这个因素在,你就多考虑一段时间,天气凉快了再做决定。” 陈风的话题被带跑确实只需要一瞬间,“小路哥有文身吗?我没见到过啊!” “有很多,下次让他给你看。” “好酷!” 郑贤礼用手指弹了弹陈风的后脑勺,“遮住疤痕就好了,其它的不要学他。” 郑贤礼想,那道疤总横在陈风心里,如果能用自己的名字遮住它,好让陈风不再那么害怕被人看见,那也算有意义。 陈风摸着脑袋,转过身盘腿面向郑贤礼,小声说:“我还以为你会说一些…不要文你的名字,万一以后分开了怎么办之类的话。” 郑贤礼抬手,被陈风提前挡住了额头,他只好换了个姿势,像哄小孩那样拍了拍陈风的头顶,“我没那么想过,我只会想,既然你都愿意把我文在你身上了,那我就更加确定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陈风回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谢谢哥,你长得真好看。” 郑贤礼无奈道:“谢谢宝贝,你更好看。” 换来的是被陈风扑进了怀里,郑贤礼没有准备,整个人往后仰,两人一起倒在了沙发上--他的宝贝实在有点大只。 这天晚上陈风做了个梦,梦见陈凯来家里吃饭,撞见陈风和郑贤礼在厨房接吻,水龙头还没拧上,水浸满了池子,泡沫和油污漫出来,地面变得粘腻。 陈凯大骂着往他们身上扔手边的盘子和碗,接着地上就堆满了碎瓷片,只有陈风和郑贤礼浑身都是油污。他们紧紧拥抱,神情像有赴死的决心。 慢慢的,水流声停止了,砸在他们身上的成了一朵朵盛开的红玫瑰,陈风低头看自己,浑身的油污也不见了,刚才的星星点点都成了花梗上的刺--他们没办法拥抱了,陈风伸手想抓住郑贤礼,两只手握在一起,淌了一地的血。 陈风醒过来时,梦境正好停在郑贤礼消失的瞬间,醒过来之后画面还很真实,导致陈风用力往郑贤礼怀里钻。郑贤礼本身就比陈风醒得早,怕吵到他才一直没动,这时就忍不住笑道:“多大了?一起床就撒娇。” 陈风把刚才的梦复述给郑贤礼听,郑贤礼低头亲亲他的鼻尖,说:“梦都是相反的。” 梦见我们分开,说明我们会在一起更久--这句话郑贤礼只在心里想了想,怕说出来显得太矫情,会被小朋友笑话。 陈凯来得比预计的时间要早,郑贤礼和陈风下楼买了点新鲜的菜,刚从超市里出来,就看见陈凯也从车里出来--他没自己开车,看他回头跟车里人说话的样子,大概是坐了趟朋友的顺风车。 陈凯没看见他们,陈风一个“爸”字卡在嗓子眼叫不出口,干脆加快脚步,跑到了陈凯身后。 陈凯听见脚步声回头,正好撞上陈风那双乌黑的眸子,两个人原地站了半天,谁都没出声。 原本也不至于这么沉默,至少打招呼的话和有模有样的假笑陈风都能自然地表现出来,然而之前那通电话之后,父子俩的关系也有了微妙的变化--陈风不知道许泓潆有没有给陈凯说实话,陈凯也不知道陈风这些年具体经历了什么,以及怪不怪他。 郑贤礼本想提着东西慢慢走,走到两个人身边才发现气氛比他想象中还尴尬,甚至有些莫名,他只好叫了声“陈叔”来打破沉默,抬抬下巴,示意两个人不要杵在楼下了,先上楼再说。 进了屋陈风就一直在给自己找事情做,先是洗了水果,给陈凯放到客厅的矮茶几上,接着又去卫生间开洗衣机,洗了两件平时习惯手洗的T恤,洗衣机的声音响起来,他又去阳台浇花,浇完了花就慢吞吞地收衣服,收好了捧回房间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叠。 郑贤礼没办法了,进房间拍拍陈风的肩膀,说:“时间差不多了,你做饭吧,正好他没吃过你做的饭,我去跟他聊一会儿,省得你们现在还放不开。” 陈风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 郑贤礼摸摸他的后颈,“一个人行吗?” 陈风扯出个笑来,“当然可以。” 结果郑贤礼没聊到两句话就进厨房来了,给陈风递了一支竹筒粽子,黄豆粉有些化了,但看起来还是很甜。 “啊?”陈风确实记得陈凯刚刚手里提了个纸袋子,但没想到真的会给他买。 郑贤礼笑了笑,“陈叔连着别人家的竹筒一起买的,说是怕凉了,这是我刚给你拆开的,趁热吃。” 陈风莫名觉得鼻梁有点酸,“你咬一口再给我。” “给你试个毒。” 话是这么说,郑贤礼还是咬了一口,陈风这才接过来,问他:“好吃吗?” “嗯。”郑贤礼又拍拍陈风的发顶,“我不看着你了,我先出去,要是聊不出什么结果,我就过来跟你一起做。” 陈风轻轻点头,说:“黄豆粉撒太多了。” 郑贤礼想给陈凯倒杯水,陈凯见他拿着杯子,就提前摆了摆手,说:“我什么也不喝,你过来坐吧,跟我说说…具体情况。” 郑贤礼放下杯子,坐在陈凯旁边的小沙发上,给那天在电话里半编造的故事增添了一些细节--他按照陈风的意愿,把事实改编成关钦是个爱给“受害者”拍照的变态,利用照片威胁那些“受伤”的孩子们,不许他们说出去,也不许他们逃走。而陈风会被关钦盯上的原因,郑贤礼实话实说了,就是因为许泓潆,关钦如今再次找上门来,仍是因为许泓潆。 能看出陈凯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跳动。 他问:“那个畜生后来还动过陈风吗?” “没有。”郑贤礼说:“不过他当年给陈风的阴影实在太大了,陈叔,你可以回忆一下,以前每年假期见到陈风,你真的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吗?” 结论当然是“有的”,可陈凯没放在心上,他以为陈风只是跟他不够亲近,所以不乐意跟他说话,别人也都说那个年纪的孩子脾气多变,是个过渡期--再怎么总结,答案也都是一样的,没办法找借口:他放任没管,他不是个负责任的父亲。 “他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好歹停了药。”郑贤礼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关钦的再次出现,让他很害怕,那几天睡不着觉,吃不下东西,也不说话,状态很糟糕。”郑贤礼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陈凯,道:“陈叔,如果关钦不能付出相应的代价,陈风是不可能好起来的,你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一辈子活在乌云下吧?” 隐约能闻到饭菜香了,洗衣机的声音离得更近,小小的屋子,添了这些生活气就显得很温馨。 陈凯沉默了很久,最后问郑贤礼:“你怎么也住这么远了,平时做什么工作?” 郑贤礼如实回答:“吉他老师,工作的地方就在附近。” 陈凯点头,“挺好的,都当老师了。” 郑贤礼说:“以前也是。” 陈凯还是点头,“总帮我照顾他,真是麻烦你。” 这实在太不像陈凯能说出来的话了,郑贤礼满脸诧异,都没反应过来该接一句什么。 “他…许泓潆怀他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期待他出生,本来是想要个闺女,后来知道是儿子也没失望。”陈凯比了个手势,“他生下来只有这么大,还挑人抱,别人抱他他都会哭,我抱就不哭了。时间过得真快,这一转眼,都有我这么高了。” 郑贤礼说:“陈叔,这些话我不会帮你转告的,我希望你自己告诉他。” 因为陈风确实太需要了。 后来郑贤礼去厨房帮忙,陈凯就在客厅打电话,拨了一个又一个号码,厨房的玻璃门只开了一条缝,郑贤礼和陈风都听不清谈话的内容,不过郑贤礼叫陈风放心,说:“看得出来,陈叔肯定能帮上忙,他刚才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暗示我,他有办法。” 只是每一句话,也仿佛透露出一股未必能全身而退的意思。 吃饭的时候陈凯除了不停地夸陈风做的菜好吃以外,父子俩还是没怎么交流,陈风留意到陈凯一直想看他后颈和手腕上的疤,干脆就大大方方让他看了。可陈凯虽然神情复杂,却并没有因此多几句安慰的话,直到临走前才握了握陈风戴着手链的那只手腕,说了句:“太瘦了,要多吃饭。” “好。”陈风很快就接了话。 陈凯又从口袋里掏了张银行卡出来。 陈风连忙推回陈凯手里,“你不是给了我生活费吗?我不缺钱,我在做兼职,有工资的。” “嗯。”陈凯干脆放在了手边的鞋柜上,“生活费是生活费,我之前不知道你在外面住。刚才看到房间里有钢琴,我也不问你这钢琴多少钱,房租多少钱了,反正你用得到,你就拿着。” 陈风犹豫了一下,没再拒绝。 “回去歇着吧。”陈凯说。 “好。”陈风还想再补充几句告别的话,比如“竹筒粽子特别甜”,或者“有时间再过来吃饭”,都没来得及说出口,门一关上,什么话都被迫往回吞了。 郑贤礼走过来从身后抱住陈风,问:“心情有轻松一些吗?” “有。”陈风转过身去,伸手搂住郑贤礼的脖子,“是他不挑食还是你了解他的口味?今天买的食材都不是我们平时常买的。” 郑贤礼说:“好歹跑了那么多回腿了,他们那常点哪些菜我还是记得住的。” “谢谢哥。”陈风道:“下次见面,我一定告诉他我们的关系。” “我来开口也可以。”郑贤礼用额头贴着陈风的额头,“那现在需不需要睡个午觉?” 陈风微微仰头,跟郑贤礼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需要你抱着睡。” 2021-10-11 01:11:23 56. 大学有一个烦人的点,在于期末考总在一个小长假之后,明明已经结课了,考完试就能放假,但学校非得把考试时间隔开,这周考两门,下周考两门,没有考试的时候就窝在寝室里发霉--所幸陈风是不住校的,随便哪天考试,他不急着走。 临近假期,郑贤礼的课又满了起来,基本每天都要去见几个犹豫报不报名的学生。他说有很多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陈风不理他,假装有一点吃醋--他对郑贤礼的信任已经不是靠一些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就能威胁到的了。 兴许就是因为最近日子过得太轻松,陈风去超市买了点水果,走到门外才发现忘了带钥匙。他只好又提着水果下楼,去房东的琴行里坐一会儿,顺便等郑贤礼下班回家。 现在是下午五点多,他下楼,学生也差不多下课,一个个都放下鼓棒拿着水杯等父母来接,自己回家的都挥手跟他们说再见。 等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陈风就走到房东常用来示范的鼓前,用食指骨节轻轻敲了敲鼓面。 房东捧着他一年四季用到掉漆了也没换的保温杯,打着哈欠问:“怎么了,小钢琴家对架子鼓感兴趣啊?” 陈风把手缩回来,胡乱抓了把头发,“嗯?也算…有点儿吧,我这个年纪还能学吗?” “你什么年纪,你不还是小朋友么?”房东放下水杯走过来,拿了副鼓棒塞到陈风手里,“多大年纪都能学,先敲两下感受感受,真有兴趣我就教你。” 陈风在凳子上坐下,听着房东的指示,手腕向下,但不知道具体的手法,只能敲着玩,“如果想练到看着谱子就能打,随时都能上台表演…大概需要多久?” “那得看个人的天赋和能力了,这不好说。”房东耐心解释道:“你看见刚刚走的那几个小朋友没?半大不小,十三四岁,每周两节课,一节课一个半小时,他们刚学不到两个月,传统的练习曲已经得心应手了。你要年长一些,接受能力更快,想学的话,可以试试。”说着他又问:“但我有点儿好奇原因,你不想弹琴了吗?” “怎么会。”陈风摆摆手,“就是…我哥有个乐队,乐队现在没有鼓手了,他们的主唱虽然也会打鼓,但我觉得他抱着吉他唱歌儿的时候看起来更开心。他们本来有自己的演出场地的,可因为一些原因,好像准备卖掉,我在想…如果我能代替鼓手的位置,那里是不是就能保留下来?” 房东不清楚这是什么故事,眼里的光纯粹是想表达:“有乐队啊!真好!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组个乐队来着…一直没时间实施,现在年纪大了,也没热情了。” 后来他们针对年纪的大小又进行了一番没有意义的争论,直到郑贤礼打电话来问陈风怎么不在家,陈风才赶紧说马上上来。临上楼前他分给房东两颗最红的苹果,说一定会来学架子鼓的,希望房东不要介意被他抢走了原本空闲的时间。 上楼之后陈风和郑贤礼商量了一下,郑贤礼当然是没有意见,还说:“可以啊,技多不压身,你尽管学,哥哥买单。” 陈风被这句话逗笑了,不过一听就知道郑贤礼今天心情好,那他就暂时不管到底谁来“买单”这个话题,改问郑贤礼道:“这个假期是不是课很多啊?还有机会跟我一块儿回家吗?” 郑贤礼拿出手机翻了一下课表,“如果把课调一下,七月初可以休息一周,一周之后就走不开了,如果你考完试就回家,那差不多能陪你回去待几天。” 陈风也拿出手机,看了车票又看机票,“诶,我是不会体谅你来回辛苦的,我就想带你一起回家,而且我假期闲得很,等你有课了,我还能送你回来。” “然后你再过去?”郑贤礼凑过来看陈风的屏幕,“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吃饱了饭没事做。” 陈风笑着皱眉,“因为确实只有我有空啊,又没关系,我不嫌麻烦。” 但事实是,放假的那天只有陈风一个人坐上了去往北城的飞机,郑贤礼在前一天晚上接了个电话,接着临时出了趟门,一整晚都没回来,后来总算在陈风准备改签之前联系了他,说的却是:对不起,这次没办法跟你一起。 陈风答应之后再问原因,可郑贤礼没告诉他。陈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不追问,叮嘱了郑贤礼几句记得早餐一定要吃,晚上早点睡觉。下飞机之后才收到郑贤礼当时就回过来的消息,可惜只有一个看不出情绪来的“好”字,简短到陈风没有再一次回过去的必要。 而这时的郑贤礼正在医院里--昨天晚上,梁乐妈妈病危,没救回来。 医院当初就是路星洲让他大哥帮忙联系的,包括单人病房也是他大哥出的钱,这事一出,路星源那边就收到消息,他连忙告诉路星洲,路星洲担心自己一个人面对不了,就叫上了齐昭和郑贤礼。 事情已经发生了,且不可逆转,接下来要考虑的就只能是处理后事,路星洲虽然不打算继续跟梁乐做朋友,但仍然觉得既然帮过忙,就要帮到底,知道梁乐不可能有好态度,也做好了被他拿来发泄情绪的准备。 却没想到这天的梁乐十分冷静,从红肿的眼睛能看出来情绪已经发泄完了,现在就像一团火熄灭后留下的碳灰,不燃烧了,但远处就能闻到烧焦的味道,一靠近就觉得呛。 路星洲告诉他,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他们都可以竭尽全力,他这句话完全发自内心,最多是因为和梁乐的矛盾还处于打着死结解不开的状态,语气有些不太自然。 梁乐倒也没有针对这一点不自然,只是说出的话毫无感情。 他问路星洲:“帮忙的意思,是准备给我多少钱?” 路星洲原本就指的是物质上的意思,可直接被这么问,他还是没办法不震惊。 梁乐这次却抓住了他的这一点震惊,嗤笑道:“你也就会装好人,真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做什么了?” 路星洲彻底愣住。 齐昭上前问:“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开过口么?非得我们每天追着你,问你哪里需要帮助,所有事情替你处理好,才算是对得起你?” 梁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们每天都过得那么潇洒,当然不知道我需要什么。” 路星洲没说话,无力感又把他吞没了,解释的话堵在喉咙口,一句也不想说。比如以前他叫大家一起出去做点什么,从来没有避开梁乐,是梁乐多次用“店里太忙了走不开”来回复,他只好作罢,后来梁乐妈妈生病了,也是他主动去医院探望,力所能及的帮助根本没少过,现在回过头来才发现,梁乐说“太忙了走不开”的意思,也许是在抱怨他给的还不够,不到再忙梁乐都能来去自由的程度根本不叫帮,可他不明白,无条件给予难道是他必行的义务吗。 “你想要多少?”路星洲突然回答了梁乐的第一个问题。 齐昭和郑贤礼都错愕地看向他,路星洲知道他们眼神里的台词,“你没必要这么做”、“他不可能会感谢你”、“有这一次就有第二次”、“你打算帮他一辈子吗”等等等,可他实在没办法了,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没有什么烦恼,第一次感受到来自朋友的恶意,面对起来太无力了,轻易就把他压垮,他满心只想快点解决,随便什么方式都行,然后他要逃离这里。 “看吧,你这就没耐心了。”梁乐说。 那场对话到底是什么时候结束的,路星洲已经不想回忆了,彻底回过神来时,他坐在路星池的病房里,神情恍惚,好像他才是病人。 路星池拍拍路星洲的头,说他心不在焉的,路星洲握住路星池的手,想抱怨自己委屈,又觉得不合时宜。 “哥,我少了一个朋友,他对我有很深的误解,直到不是朋友了,误解也没说清楚。”路星洲低着头,道:“啊,也可能不是误解,我在他心里从一开始就不是好人,他认为我利用他衬托自己,我的帮助和关心都是看他可怜,偶尔施舍他一点,我看起来像是会那么做的人吗?” 换成以往,路星池大概会一巴掌拍在路星洲后脑勺上,骂他这个样子实在不争气,可最近实在没什么力气了,只能皱着眉揉揉路星洲的头发,说:“既然他这么看你,那少了这个朋友,不是正好吗?” “他妈妈去世了。”路星洲深吸口气,“以前每次去店里,他妈妈都很热情,上一次问我吃饭了没…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总感觉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这么一想,好像…果然是我不够放在心上。” 话说到这里,路星池就知道路星洲说的是哪个朋友了--他不太喜欢梁乐,但因为那是路星洲的朋友,他就没有明说过。 梁乐以前去过路星洲家里,那天路星池正好轮休,见上了一面。他当时就认为梁乐的眼神不太单纯,私下跟齐昭提过几次,也不知道齐昭有没有转达给路星洲。 “我希望你不要这么想。”路星池说:“事出突然,你会自责我能理解,但你本身就没有义务要去做什么,你帮的忙已经够多了。” 齐昭和郑贤礼也是这么劝路星洲的--如果不是你,说不定悲剧会更早发生。可路星洲没听进去,因为梁乐离开前对他说:你不要心安理得地过好日子了,这辈子都别忘了今天。 路星洲没能在短时间内消化这些事情,他被所有人爱护了二十多年,这么纯粹的恶意不论是由什么产生,他都难以接受。 那天之后,路星洲就不太爱说话了,不碰他的乐器,也不唱歌,最常去的地方是路星池的病房,最常做的事是和路星池在医院楼下散步,齐昭和郑贤礼也时常过来,但路星洲对他们的提议毫无兴趣,Live也好喝酒也好旅行也好,他每次都拒绝,导致他们也很难再问出口了,就好像冥王星失去的是两个人。 2021-10-11 01:11:26 57. 七月下旬,路星池出院,由于不想住在家,一时又没找到合适的房子,就临时借住在齐昭家里。齐昭白天有工作,基本不在家,路星洲只好常去陪他。 路星池想,这样也能增加路星洲和齐昭见面的次数,他希望路星洲别因为梁乐疏远了另外两个朋友。 郑贤礼有时会跟齐昭一起回去吃个饭,三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像曾经那么活跃了,但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不至于生疏。 不过这两天郑贤礼没去了,他调了两节课放到下周,勉勉强强凑出了四天的空闲时间,打算飞到北城去看看陈风。 陈风这二十来天可以说是过得非常无趣,作息都乱了,每天睡到中午才醒,起来吃个饭,又躺回床上,每天唯一的快乐就是晚上和郑贤礼打视频电话,打到最后谁先困了谁先睡,一整晚都不挂断,第二天睡醒给通话时长截张图存到固定的相册里,又继续无聊,然后在百无聊赖中期待夜晚。 可昨天夜晚郑贤礼说太累,就不打电话了,这导致陈风一整天都心情不佳,再加上昨天半夜下了场雨,把他晾在外面的衣服淋湿了,那是他常穿的一件郑贤礼的T恤。 白天天晴了,陈风又把衣服洗了一次,晾完衣服下楼去了趟院子外面的超市,在烟和雪糕之间犹豫了几秒钟后,鬼使神差地选择了烟。 跟郑贤礼在一起之后他就没抽过烟了,随身带的习惯也在不知不觉中丢失,今天属于是一时兴起怀念从前,蹲在屋檐下点的时候甚至有点莫名其妙的兴奋。 然而刚吐出口烟,还没来得及感叹“这是熟悉的味道”,就有个人蹲在了他身边,接着烟也离了手,不着痕迹地到了那个人嘴里。 陈风扭头瞪着郑贤礼看,不知道是先震惊,还是先认错。 郑贤礼把陈风手里的烟和打火机都顺手拿走,揣进了自己兜里,被陈风小声骂了一句:“你这个强盗。” “不是应该先过来抱住我吗?”郑贤礼觉得这个开场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陈风这才眯着眼睛笑起来,“我好想你啊,哥。” 郑贤礼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我记得某人之前说他不会抽烟。”尽管当时就没相信,但他不得不承认逗陈风玩很有乐趣。 陈风一愣,挠挠头发,一边站起来拉着郑贤礼往院子里走,一边转移话题说:“我等会儿要给你看个宝贝。” 郑贤礼不知道陈风说的“宝贝”是真有其物,还在忍不住笑话他:“行了,没说不让你抽,我自己也抽,好意思限制你么?” “真的?”陈风回过头。 郑贤礼感到无奈,“这有什么真的假的?” “我以为你会说对身体不好之类的。”陈风说着捏捏郑贤礼的手指,“对身体不好哦,哥。” “好。”郑贤礼说,也没有刻意去解释“和你在一起之后已经很少抽了”。 奶奶不在家,陈风毫无顾忌,拉着郑贤礼放下东西就往床上躺,什么也不做,只享受拥抱,距离近到能享受拥抱就会很开心。 郑贤礼确实有点累了,抱着陈风闭目养神就像自动进入休眠模式中充电。他没立刻把梁乐妈妈的事告诉陈风,一是认为陈风其实没有必要知道,二是因为,那天在医院,梁乐还提到陈风了,虽然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你们尽管让他来代替我。但以陈风的性格,很可能就会持续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然而这一切都跟他毫无关系。 没思索出个结果,郑贤礼就迷迷糊糊睡着了。为了赶飞机起了个大早,飞机上也没能睡安稳,一落地就感到浑身疲惫,这会儿躺在柔软的被单上,空调温度开得正好,怀里还搂着个听话的小孩,平稳的呼吸和窗外的鸟叫声都像在催眠。 陈风也终于在漫长的假期里迎来一个好觉,梦都没得做。 后来是郑贤礼先醒来的,睁眼时身上盖着毯子,他猜是睡着后陈风给他盖上的,忍不住低头亲了亲陈风的发顶,感谢这点细心的温柔。 陈风还躺在郑贤礼臂弯,长睫毛投下一道浅色的阴影。 郑贤礼见他睡得香,没敢发出声音,但是重新闭上眼睛已经睡不着了,只好在脑海中琢磨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比如假期结束后是不是应该换个大点的房子,至少卧室里不要因为多添一架钢琴就看起来格外拥挤。 临近中午,陈风奶奶过来敲了敲房间门,叫屋里的两人准备起床吃饭了。郑贤礼表面礼貌地应了一声,实际上紧张得差点直接把胳膊从陈风脑袋底下抽出来。 他们的姿势怎么看都过于亲近了。 郑贤礼轻轻拍陈风的脸,陈风“嗯”了一声,有点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接着仰头跟郑贤礼接了个短暂又自然的吻,头一低下来,又想继续赖床,被郑贤礼搂着腰抱了起来。 毯子从两个人身上滑下去,冷空气爬到胳膊光裸的皮肤上,陈风这才稍微清醒一点,扭头含糊不清地问郑贤礼:“你怎么知道我毯子晾在哪儿?” 郑贤礼没听明白,“什么?” 毯子是陈风早晨拿出去晒在楼顶上的,摸起来还很柔软。 “我说你…”话说了个开头,陈风自己反应过来了,“不是你给我盖的毯子吗?” 郑贤礼指了指身后--两个人躺下休息时原本没打算真睡一觉,陈风的空调被还是叠起来的,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刚才一直被郑贤礼当枕头用,“我以为是我睡着了你给我盖上的…” 这话的意思是,两个人都不知道奶奶是什么时候回家的。 “你不会来一趟直接给我把柜门踹开了吧。”陈风假装害怕的样子瞪大眼睛捂住嘴,“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郑贤礼弹了弹他的额头,“不至于,奶奶应该看不出来。” 陈风脸上吃惊的神色更夸张了,“你当奶奶傻吗?你刚刚可是把我抱在怀里的!哥哥!” 郑贤礼感到头大,说不紧张是假的,他都有点不好意思出去吃饭,陈风见郑贤礼面露难色,只好不开玩笑了,转身抱抱郑贤礼,说:“真要问什么就我来解释,你安心啦。”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以往陆清这个时候就该自觉上楼来了,但陈风一放假回来就听奶奶说陆清没考上大学,这个假期都在他叔叔那边待着。 吃饭的时候又跟奶奶聊到这里,奶奶说:“没听说是复读还是做别的什么,也没来个信儿。” “还不如让他回来住呢,宋叔今年拿了奖,最近可忙了,哪儿顾得上他。”陈风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宋朝闻的名字,“宋叔好像开始接一些别的通告了,前段时间频繁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可以看出来,基本不着家。” 奶奶有些担心地问:“那小陆有饭吃吗?他不会做饭,天天点那个…外卖?本来身体就不好。” 陈风笑道:“哪儿能啊,饿是饿不着他的,宋叔肯定会请人做饭,我就是怕他无聊,那边儿又没有他认识的人。” 奶奶问:“那你们平时怎么吃饭?” “平时?我比较闲就我做,他比较闲就他做。”陈风冲郑贤礼抬抬下巴,“我哥可厉害了,奶奶,我都快十指不沾阳春水了。” “你好意思说。” 听出来陈风是故意这么说了,好让奶奶给郑贤礼再加点分,郑贤礼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你们等会儿把屋里收拾收拾。”奶奶突然说:“就你床底下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箱子,该留的留,该扔的扔,说了多少次要给你换张新的床,换了你那堆东西又没地儿放。” 陈风抬起筷子夹菜的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奶奶,见她神色如常,才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奶奶应该是没有打开看过的,“哦…好。” 他的床底下一直藏着东西,老房子空间没那么大,他只好封存在箱子里,放在床底下,偶尔拿出来看看,偶尔添上一两件,所有的东西都跟郑贤礼有关。 徐远川以前形容这是“变态行为”,他当初还不以为然,现在换了种身份,看事情的方式也就换了个角度,想感叹一句徐远川总结精辟,又怕郑贤礼也会那么觉得。 2021-10-11 01:11:28 58. 饭吃完了,郑贤礼和陈风一起端着碗筷去厨房,郑贤礼洗碗,陈风滤一遍水后擦干,在小事上配合起来也十分默契。 奶奶不在旁边,郑贤礼才敢问:“看起来像在猜测我们的关系吗?” “没有吧。”陈风说:“不过我又好奇为什么突然提起我床底下的东西。” 郑贤礼也好奇,“放了什么,跟我们有关?” “嗯…”陈风点点头,“早晨都说了要给你看个宝贝,结果被奶奶提前预警了,那你等会儿不要骂我。” 郑贤礼觉得好笑,“我为什么要骂你?” 陈风耸耸肩,没往下剧透。 等奶奶在房间睡午觉,陈风才把郑贤礼拉进他的房间,门关严实后,神秘兮兮地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大一小两个纸箱子。 看得出来这箱子有些年头了,不过用来封口的胶带只是虚虚地搭在上面,想也知道总被掀开,又总是粘上。 “哥,来。”陈风冲郑贤礼招招手,让他坐在床边。 郑贤礼有些期待地低头看,“都藏这么隐蔽了,还能跟我有关吗?” 他在猜,会不会是类似某些电影情节那样的,电影主人公给暗恋的人写了一封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全都藏了起来,某天被暗恋的人发现,他们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电影结尾是感人的bgm和读信的旁白。他觉得陈风很可能会做出来这种事,稍微猜想一下都有点心跳加快。 然而小一些的箱子里是好多本日记本,和一本透明材质的卡册。 “这些日记你不看也行…就是我有个毛病,每隔一段时间就觉得日记上的字儿很丑,不换一本重写就对不起我在日记里那么浓烈的感情。”陈风说着自己都笑场了,“你就当我有强迫症吧,内容其实都是一样的,可是我又舍不得扔,也怕扔了被别人看见,只好都藏起来了。” “嗯。”郑贤礼随手拿起一本,翻来翻去也没看出来陈风以前的字哪里丑。 不过自从他们在一起之后,陈风就再也没有写过日记了,这些曾经的文字确实应该留下来,尽管每一本的内容都是重复的,但陈风每一次的心境都不一样,兴许很多年后再翻出来看,不用陈风解释,郑贤礼也能读出藏在时光下的不同感情来,字字句句都像告白情书。 “然后这个…”陈风把那本透明卡册塞到郑贤礼手中,手捂着封皮,没敢让郑贤礼立即翻开,“先说好啊,不能笑话我。” 陈风蹲在郑贤礼面前,郑贤礼一抬手就刚好能揉揉陈风的发顶,头发很软,像小猫肚子上的毛,“什么时候笑话过你?” 陈风这才收回手,低着头,不想观察郑贤礼的表情。 卡册里每一个格子放的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小票,时间过去太久,有些已经看不清印刷字体了,可翻开下一页,就能看见背面的注释,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具体的时间,还有一个表情符号,郑贤礼猜那是陈风当天的心情--几乎没有笑脸,想来当时的每一天都不快乐。 不过这小票的出处郑贤礼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唐瑛餐馆里的外卖订单,好多次他没有课在店里帮忙,都是他打包好装订上去的,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东西送到后会有一个人把它完整地拆下来,再用心地保存--这明明是换到别人手里就会随手扔掉的垃圾。 “有…有点儿变态吧?”陈风见郑贤礼一直不出声,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他,“我以前还不觉得,现在自己看看,好像那种…就是…你懂吧…” “我不懂。”郑贤礼假装严肃,“上次来你家为什么不给我看,还得等到今天?” 陈风撇撇嘴,“上次不是刚在一起没多久么…我怕直接给你吓跑了。” 郑贤礼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不由得感叹,“是真的多。” “嗯,不是你送来的我都没留,你送来的才有特殊意义。”陈风指了指那些他手写上去的注释,“你看,你当时每天都不开心,我基本都没画笑脸的。” 郑贤礼微微一怔,“你这个记录的…是我的心情吗?” 他还以为是陈风自己的。 陈风点头,“是啊,你也没想到自己当年的脸有多臭吧,根本不会笑,我每次和你说话都很紧张。” 回忆起来画面还很清晰,郑贤礼曾经一度认为陈风是个极度情绪化的社恐。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的书包被人抢了,还是你帮我拿回来的。”陈风仰头看向郑贤礼,“哥,还好你当时没打开看,其实包里装的就是这些东西…” 郑贤礼哭笑不得,“这些我能留着吗?” 这次轮到陈风怔住,“啊?” “以前是你来保存,现在换我。”郑贤礼说:“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有意义,不能扔。” 原本是该感动的时刻,但陈风的手碰到了另一个纸箱子,他的表情顿时有点不太对劲,支支吾吾半天,手指在早就失去粘性的胶带上来来回回,也还是没把箱子打开。 “这里面又是什么?”郑贤礼俯身问:“也和我有关吗?” 陈风低着头,“这个箱子里的…是就算现在给你看,我也担心你会被吓跑的程度。” 郑贤礼显然不会相信,“能有多离谱?” 陈风放弃挣扎了,起身坐在郑贤礼身边,用自暴自弃似的语气道:“你自己看吧,我不拦着,但是你得答应我,不能在心里偷偷骂我,也不要被我吓跑。” “好的,我想骂一定会骂出声。”郑贤礼说。 郑贤礼把纸箱打开,最上面铺了张白布,白布是折叠起来的,他拿起来顺手抖开,才发现这是一个酒店常用的白色枕套,有些年头了,都有点泛黄。 陈风捂着眼睛提醒,“这是你睡过的…但是我洗干净了,我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啊,我只是想留着而已…不要觉得我不正常…” 郑贤礼一愣,接着又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玻璃杯,也是酒店常用的普通款。 “这也是你用…用过的。”陈风往后躺在床上,决定后面的东西都不特意说明了。 明明已经不是暗恋期,但脸还是发烫。 再往下翻,有很多套着单独真空袋的零食--完整的,包装都没有拆开,比如糖果、巧克力,一些膨化食品扎了几个小孔放气,放起来比较不占空间。 这些东西郑贤礼有印象,是他以前带陈风出去买的,他当时只把陈风当小朋友,而大部分人哄孩子的唯一技巧,就是买零食、买玩具,陈风当年看起来不像会喜欢什么玩具的样子,郑贤礼就只买了零食。 “我真是服了你了。”郑贤礼不得不感叹,“宁愿放起来也不吃掉吗?” “啊,你看看就好,不要追究这些细节了。”陈风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尴尬的一天,可以说是处刑现场了,恨不得找个地缝往里钻,“也别问为什么不吃掉再保存,问就是根本舍不得吃。” 郑贤礼笑着叹了口气,试着站在陈风的角度上去感受过往的那几年,尝试过后发现感受到的只有苦涩和酸楚,笑容顿时就收敛了。 那些年的时光在陈风回忆里始终带着一片浓重的灰,没办法自救,每天都在往下走,偏偏在那种时候还把唯一爱人的能力全都拿出来偷偷给了郑贤礼,然后把它当成秘密,依靠保留这些不被郑贤礼放在眼里的东西储存无处安放的爱意。 郑贤礼在想,假设陈风喝醉的那天他没有不小心看到那页日记,那他会不会永远都不去尝试所谓爱,而陈风也永远演戏,对所有爱都闭口不提,最后他们就那么错过了,各自走向没办法与人分担痛苦的人生。 “这些还打算留着吗?”郑贤礼问。 陈风眨眨眼睛,不想坐起来,“你决定吧。” “那就不要留了。”郑贤礼说:“你回忆起来其实也不会快乐对吗?” 陈风小声地回了一句:“嗯。” 暗恋抵达卑微阶段的时候没有人能感到快乐吧,怕被发现,又怕发现不了,想传达,又不敢传达,渴望见面,见到又惶恐,每天都提心吊胆,呼吸频率稍微错了一点都担心会是某种扰人的噪音。 根本不想回到那样的过去。 郑贤礼到底是坚持看完了一整个纸箱里的东西,里面还有他换掉的琴弦、无意间弄丢的拨片、生锈的硬币,以及… “给你的红包怎么也分类到这里。”郑贤礼打开看了一眼,甚至里面的钱都没有拿出来,“傻啊你,这就是给你花的。” 陈风没出声,感觉有点鼻酸,郑贤礼过来把他拥进怀里,他才紧紧攥着郑贤礼的衣服,道:“早就告诉过你,爱你很多年了…不知道你之前有没有相信,总之这话现在应该有说服力了吧?” 话里带着点鼻音,郑贤礼知道了,这是小孩需要安慰的表现。 郑贤礼的假期太短,过了两个晚上就得回南城,陈风坚持送他到车站,一路上都有点委屈的样子,不太说话,但一直握着郑贤礼的手。 郑贤礼的手比陈风大一点,牵着他时经常无意识地用拇指揉他的手背,他尤其喜欢这个动作。 看得出来郑贤礼一开始对牵手这一项行为没那么钟爱,但因为陈风喜欢,他看见陈风后就先伸出手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就成了惯性,他没想过改正,慢慢也享受其中--牵手这个动作基础到任何人之间都能做,但只是牵手而已,就能感受到爱,这是他遇见陈风之前根本没有考虑过的。 “舍不得就跟我一起走啊。”郑贤礼把车票从陈风手里拿过来,没太在意路人的眼光,轻轻抱了陈风一下。 陈风摇摇头,“以前都是只有假期去南城,现在是只有假期能在家,奶奶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我想多陪陪她。” “好。”郑贤礼看了眼正在排队的检票口,“哪天回来提前告诉我,我到时候好去接你。” 陈风应了一声,还是没走,一直到郑贤礼检票进站,下了电梯后看不见人影,才慢悠悠转身,打了辆车回家。 后来的几天又回到郑贤礼来之前的状态,每天白天都在无聊,一边无聊,一边期待夜晚。 一直到八月初,陈凯突然回了北城。 2021-10-11 01:11:31 59. 陈凯很多年没有回来了,他离开北城的时候陈风还太小,很多具体的起因经过都不了解。以前偶尔会在邻居们的饭后聊天内容里听到一些蛛丝马迹,但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听起来可信度就不够高了,他试着问过奶奶几次,奶奶以前哄他说“爸爸是去赚钱给你花”,等他长大了,这说辞又成了“他不在不是也能过得好吗”,可不管是哪一句,陈风都不能从话里找出“答案”,后来索性不问了,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一避就是那么多年,他几乎很难找到和陈凯之间所谓的父子亲情。 邻居几乎都认不出陈凯了,看见他经过院子,走进楼道,又敲响了陈风家的门,一时议论纷纷。 陈风还处于作息不规律的状态,早晨十点钟,刚睡没多久,被敲门声吵醒后满脸不耐烦,短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郑贤礼的T恤,领口很宽松,两条好看的锁骨露在外面,手链也放在床头,没在睁眼的第一秒钟立即戴上,两道不想被人发现的疤都没有被遮挡--已经逐渐不抗拒被人发现了,但他自己还没有留意到。 见门外的人是陈凯,陈风也有些诧异,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侧过身请陈凯进屋。 这个点奶奶通常都不在家,她平时要么去公园里遛弯,要么逛逛超市,提前买后一天的菜和水果,郑贤礼也早就回南城了,家里没别人,陈风就浑身不自在,干脆给陈凯倒了杯水,先去洗漱一下,放弃睡回笼觉的打算。 杯子放到陈凯面前的时候,陈凯正低着头,目光很恰好地在陈风手腕上停留了片刻。 陈风皮肤很白,缝过针的疤痕相比起来颜色很深。 陈凯上次在他们南城的家里已经看过这道疤了,但因为心里其实很抗拒,根本没敢仔细看,目光匆匆瞥过,就当是记住了,于是刚才无意间看清,心里很难不被触动,总控制不住去想那道疤痊愈前是什么样子。 陈风洗漱完后清醒了一点,揉揉眼睛坐在陈凯旁边的沙发上,问他:“要在家住吗?我去收拾房间。” “你奶奶知道吗?”陈凯却没回答,直接切入正题,“我是说…当年,关钦,你妈妈,他们…” 一些词好像很难组织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不知道。”陈风说:“她只知道家里有人闯进来,我让宋叔不要说,她就以为是家里进贼了。” 陈凯问:“为什么不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陈风皱着眉,盯着桌上那杯倒了却没喝的水,十分抗拒但又不得不陷入回忆里,“当时想得挺多的,先是害怕,和觉得丢脸,而且宋叔报警了,我就想,那应该没问题了,坏人会被制裁,我也不用担心。没想到报警根本没用…所以我又想,既然报警都没用,告诉谁,不告诉谁,又有什么区别,没有人能帮到我。”见陈凯的表情越来越难看,陈风连忙补充:“那是当年的想法,当年还小,什么都不懂,只会那么想。” “那现在的想法呢?”陈凯又问。 陈风说:“现在也不用告诉奶奶,只会让她白白难过而已,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不是已经能够…自己去面对了吗?” 陈凯叹了口气,说:“关钦手底下有几个人,以前犯过事儿,他们当时没把关钦捅出来,关钦也没帮忙把人捞出来,他们已经出狱两三年了,目前还在北城,我有几个北城的老朋友说,跟他们有点儿接触。” 陈风抿着唇,手足无措的样子。 “这都不需要你出面,到哪一步都不需要你出面,你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就当从来没发生过,你只要自己能走出来,就行。”陈凯想去握陈风的手,由于生疏了太多年,这个举动又过于亲密了,他最后只拍了拍陈风的肩,“这两天我暂时不在家,过几天回来,你几号开学?” 陈风如实回答:“八月底,还有一个月。” 陈凯说:“好。” “好”完之后,就没了后话,这场突然的会面最后以陈凯先离开来结尾,陈风又躺回了床上,整理不好心情,一觉睡到傍晚,午饭都没起来吃。 而另一边的郑贤礼,也在回南城后不久和郑柏南见了一面,当天在同一间包厢里的还有张明洋和他妈妈,郑柏南说想介绍他们认识,却没想到郑贤礼和张明洋之间的气氛不太寻常。 张明洋是提前做好了打算来的,他猜郑贤礼还没在郑柏南面前提过陈风,想直接在郑柏南面前指出郑贤礼的取向--目的倒不是破坏他们所谓的父子关系,主要是想让当时的场面变得难看,原因很简单,他讨厌郑柏南,讨厌郑柏南,自然也就讨厌郑贤礼。 意料之外的是,郑柏南刚察觉出郑贤礼和张明洋似乎认识,郑贤礼就主动解释说明:“哦,这是我男朋友的大学室友。” 一句话把张明洋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郑贤礼还在神态自若地继续说:“不过我男朋友没有住校了,我们在同居。” 张明洋的妈妈露出震惊的神色,不停用眼神询问郑柏南“我需不需要先回避”,然而郑柏南的震惊不比她少,可震惊过后,想起郑贤礼让他调查过的一系列事情,心下又了然了,于是假装镇定地晃了晃杯子里的热茶,微笑着对郑贤礼道:“怎么不叫上那孩子一起来?” “他不是本地人,放假就回家了。”郑贤礼说。 “那…那很好啊。”张明洋妈妈试图说点什么来缓解尴尬,“那你们三个都认识,平时可以多走动走动。” “嗯。”郑贤礼看向张明洋,莞尔道:“说起来,你有个朋友,也跟我们有点渊源,下次出来吃饭,我叫上陈风,你也叫上他,怎么样?” 郑贤礼指的是张明洋的男朋友,跟沈光霁认识,是他们工作室的会员。看张明洋的表情,他家里人显然还不知道那个人的存在,大概也不知道张明洋的取向,不过郑贤礼点到为止,没继续往下透露了,只是想警告张明洋别太自以为是。 饭后郑贤礼找了个借口先走,离开前却被郑柏南叫住。 父子俩在餐厅门口止步,郑贤礼问郑柏南是不是有再婚的打算,所以才叫他出来跟他们吃饭,郑柏南说:“我们都没想过再结一次婚,可相处起来又很愉快,也许以后就这么搭伙过日子了,也可能维持现状,不同居,但常见面,不论发展成哪一种,我都认为要先让你知道。” “我不会有任何意见的。”郑贤礼说:“你们的人生你们自己去过,我的人生也是一样,我刚才说的话不是故意破坏气氛,你就当成我们互相交换了一下彼此对未来的规划吧,我祝福你,也希望你祝福我。” 没有以撕破脸收场,足够让郑贤礼感动了,他在包厢里把那句“男朋友”说出口的时候,甚至做好了郑柏南会掀桌摔碗的准备,就像他儿时记忆里的那样,可郑柏南表现得很宽容,他很难不去想,这是不是因为被身边的人所影响,就像他和陈风相处久了,连怎么发脾气都忘了,几乎不会对什么人或事感到不满,一切困境都有耐心解决,如果真是这样…他好像,也稍微能对唐瑛的冷漠看开一点了。 唐瑛身边有个戚向东,某种意义上,郑贤礼觉得她辛辛苦苦换个环境生活,却又把自己困在了另一重折磨里,或许也挺痛苦的,只不过再痛苦也是个人选择,郑贤礼从一开始就没干涉。 也不知道不干涉是不是错,唐瑛在他面前基本没几句话说,两个人静下心来谈问题的次数累积下来是零,郑贤礼根本不知道唐瑛是怎么想的。 所以他想…需不需要找个时间去唐瑛那里看看。 晚上路星洲难得主动联系了他一回,叫他和齐昭出来喝酒。挂完电话他就和齐昭互发消息讨论了,都在猜测路星洲是不是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然而事实是,说喝酒就是真的喝酒,路星洲甚至坐在了他以往不屑于靠近的吧台,点了一杯又一杯,单纯为了买醉而来--原本是想自己来的,但到底不是独来独往的性格,犹豫半天还是叫上了齐昭和郑贤礼。 齐昭没怎么举杯,一直在偷偷跟路星池联络,郑贤礼不容易醉,路星洲喝多少,他也喝多少,这导致后半夜路星洲直接意识全无,被齐昭扶进车里睡觉,郑贤礼还坐在副驾驶揉太阳穴吐槽肚子很涨。 “看。”齐昭多少也喝了一点,不能开车,只能坐着等代驾,正好路星洲睡着了,他就直接在车里跟郑贤礼谈论起来,“就说他还是不太正常。” 郑贤礼接过齐昭的手机,迅速地扫了一眼齐昭和路星池的聊天记录,大概内容是说,路星源见不得自家弟弟一蹶不振的样子,又一次问他对娱乐圈感不感兴趣,不求他多出名,权当给自己找点事做。路星洲早就给他哥表明过不感兴趣,只喜欢跟朋友一起玩乐队,并且无盈利,可今天竟然答应了。 他们之中想走这条路的只有梁乐一个,而梁乐现在已经不算“他们之中”的人了,路星洲却在这时候点头,很难不往他是在气头上一时冲动的方向想。 “要劝他吗?反悔应该来得及。”郑贤礼问。 “不好说。”齐昭却道:“他确实需要做点儿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万一做着做着就感兴趣了呢?谁也说不定。” 郑贤礼回头看了看路星洲,无奈道:“他这样子看着像失恋了。” “可别这么形容,他醒来得骂你。”齐昭说:“这孩子一辈子没吃过苦,谁能想到在交朋友这条路上栽一跟头。” “吃一堑长一智吧。”郑贤礼说:“说不定这一觉醒来,你以后都没法用孩子来称呼他了。” 路星洲喝得太醉,以防他父母担心,时间又太晚,齐昭就让代驾先送路星洲去郑贤礼家。 车开到楼下,齐昭跟郑贤礼一起把路星洲扶到电梯门口,互相道了句问候,齐昭就先走了,郑贤礼艰难地把路星洲扶进屋里,刚一坐下就看见屏幕上显示两条未读消息。 是陈风发来的,第一条说没跟郑贤礼打电话的晚上睡不着觉,第二条又跳跃到明天想去染个头发。郑贤礼看着屏幕笑了笑,暂时没回复,先把路星洲扶到他房间里躺好,打开空调盖上被子,把这个喝醉的人收拾得差不多了,才问陈风睡着了没有。 陈风秒回过来一句“还没”,郑贤礼就打了个语音电话过去,同时还很不占用时间地洗着澡。 陈风说陆清今天晚上回了北城,过几天陈凯来家里他就不至于太尴尬,不等郑贤礼回答,他又开始跨八度跳跃,说从来没有染过头发,问郑贤礼喜欢什么颜色,很想叛逆一次,染个比较扎眼的,开学惊艳大家一把,说完又开始分享他这一天的琐事,几乎停不下来,都不太给郑贤礼回应的间隙。 这是陈风表达想念的方式之一,郑贤礼了解,就一直安静地听,等陈风实在没有什么能说给郑贤礼听的了,郑贤礼才关了花洒,笑道:“我也有事情和你分享,我向我爸坦白我们的关系了,下次见到他,你要不换个称呼?” 2021-10-11 01:11:33 60. 北城的八月虽然温度没有南城那么高,但空气干燥,白天离不开空调也离不开加湿器,陈风最近每天的日常就是躺着打手游,和陆清比谁才是真正的倒数第二菜。 这天也是一如既往。 几局过后没比出个确切的胜负,陆清就躺在陈风的床上举着手机看最近的娱乐新闻,陈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整理书桌。 陈风的书桌紧靠着窗台,而窗的朝向是走廊,和他们家大门在同一排,小时候陆清最爱做的事就是从窗口翻进来,两个脚印踩在他的书桌上,被他骂多少次都不改,但后来接受了徐远川的建议,学会了翻窗前先把鞋子扔进来。 那段时光消逝得太快了,陈风回头看躺在床上哼歌的人,总感觉昨天还在上小学,这时候他应该扑过去抢陆清的漫画,然后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谁先掉下床谁就输,输了的人要给对方买一本这周新出的漫画杂志--如今早就没人看漫画杂志了,常年被宋朝闻当金丝雀养的陆清都有了第一部手机,当天晚上就学会了绑定宋朝闻的卡在APP上看漫画。 陈风整理好书桌,也背过身往床上躺,看着加湿器里冒出来又消失在空气中的水雾,问陆清:“你准备复读吗,还是有别的打算?” 陆清手机没拿稳,掉下来的同时他反应极快地侧过了头,成功避开了被砸脸的疼痛。 他没再拿起手机了,瞪着天花板,看见方形的顶灯里有星星点点的虫子尸体,“你觉得我会有自己的打算吗?” 陈风没法反驳,仔细想想,陆清的人生好像从头到尾都被宋朝闻握在手里,“但他这次怎么又让你回家了,不是说新戏还没进组么?” “我成年了。”陆清说:“他以前就只承诺过会照顾我到十八岁。” “那你不是更应该有自己的打算?” “他那承诺有一半儿像白说。”陆清翻了个身,背对着陈风,“我给他说我的打算了,他说那行吧,就当给你放个暑假,你好好考虑清楚,然后再回来。” 陈风于是好奇道:“所以你原本的打算是什么?” “离开他。”陆清说。 这个话题没能进行到最后,因为陈凯终于又出现了,敲了敲没有拉窗帘的玻璃,示意屋里的人给他开门。 知道陈风和陈凯之间还有隔阂,陈凯进屋后陆清先主动开口,对陈凯道:“叔,我是住你楼下的捣蛋鬼。” 陈风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很难不回过头吐槽:“你在别人面前最好也这么自我介绍。” 陆清说:“陈叔小时候就是这么叫我的。” “记得你了。”陈凯随手揉了一把陆清的头发,“都长这么大了。” “嗯。”陆清跟着陈凯在沙发上坐下,等着陈风也顺手给他倒了杯茶,“有带礼物来吗?” 陈凯说:“算是有吧,但我不知道还有个捣蛋鬼在。” 陆清耸耸肩,“就是没我的份儿呗。” 陈风也坐过来,捧着杯子,感觉气氛比上次轻松不少。 “你们有没有父子之间的秘密要谈啊,我可以先去楼下看会儿电视。”陆清主要是看着陈风在问。 于是陈凯也看向陈风,用眼神询问某些话题需不需要陆清回避。 陈风就冲陆清露出个笑脸来,然后对陈凯道:“没有秘密,都是自己人。” 陈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后问:“你妈妈…联系过你没有?” 陈风一愣,“指哪个时间段?” 陈凯说:“上次我来过以后,她来找过你吗?” 陈风摇摇头,“她怎么可能还会回北城啊?她很讨厌这个地方吧。” 陈凯又问:“你不会讨厌吗?” 就连陆清都看过来。 陈风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门,目光飘得有些远了,“早几年就说这里要拆,其实我舍不得。现在到处都是大房子,就算在旧城区,这样的院子也不多见了。我喜欢房间里窗户的朝向,徐远川每次在走廊炒菜,香味都会飘进屋里来。”他也看向陆清,笑道:“还有这个捣蛋鬼喜欢翻窗户进来,用把大门当摆设。邻居也经常因为窗户离楼道近一点儿,能少走几步路,要分享好吃的好玩儿的,就每次都来敲我的窗户。” “啊,那是因为你每天都坐在房间发呆。”陆清说:“我每次一上楼,往左,路过徐远川的房间,窗帘拉得可严实了,下意识就会去敲门,往右,路过你这儿,十次有九次会先看见你的脸。都看到你人了,窗户也是开的,直接就能说话,我有病吧还特意又去敲门?” “也有点儿道理…”陈风耸耸肩,“但这样不是很好吗?离开这里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所以怎么可能会讨厌。” 陈凯看了陈风好久,始终欲言又止。但其实想说什么都写在眼睛里了,陈风跟他对视一眼就心下了然。他想问陈风,那那些不好的回忆呢,也是发生在这里,不会留下创伤吗。 陈风自己也不明白,他好像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前几年不停吃药的时候也许会有更多感想,但药物的副作用让他昏昏沉沉,停止思考,想说的话留到今天,差不多忘光了,非要总结的话,大概只能搬出那套所有人都懂的旧理论:多去看美好的事物,让它和痛苦进行抵消。 虽然这话毫无道理,痛苦的时候根本看不见美好的事物,陈风翻看以前的日记,也没看出一句对生活的向往来--可那时对他好的人都在这里,没办法因为一个人,逃离其他所有人。 他只能这么想了。 陆清以前常说,别人的爱和父母的爱是不一样的,不被父母爱,接受到其他人的感情,就像在持续欠款,为了良心过得去,不会爱人也得强迫自己拿出爱来回赠,时间长了,看起来像在爱所有人,但本质只是内耗而已,而这种内耗在真正学会爱之前没有尽头。 陆清总是说一些看起来出自别人嘴里的话,不过陈风每次都能听进去,所以他很拼命地学习了如何去爱,这种内耗一直到郑贤礼第一次主动拥抱他时,才在后来平淡的日子里缓慢停止。 今天为止,陈风仍然不明白被父母爱是什么感觉,确实尝过甜味,但他心里清楚,甜的只是糯米和黄豆粉,可他没想再计较了,好不容易远离内耗这个词,努力学会的爱只有一份,给了郑贤礼,他没有多余的再给“父母”了,除非他先从父母这里得到。 “你看,他又在发呆,没救了。”陆清在对陈凯说:“他从小就爱发呆,别打扰他吧,白日梦被吵醒和睡梦中被吵醒某种意义上是一样的。” 后来果然没有人说话了。 如果放到陈风之前需要暂住在陈凯那里的假期,他显然是没有这么好运的,不听陈凯说话,后果一定很严重,以致于他现在都不太习惯面前这个不发脾气的人,总想十分中二地问一句:你真是我爸吗?不是体内存在着精神控制者的别人? 可话说回来,美好的回忆真有限啊,痛苦占据太多年了,而那有限的美好回忆里都是别人的影子,跟父母没什么关系,这么一想,就不得不承认陆清的话虽然像一些情感账号发布的潦草文案,但偏偏又成立。 也许人生来就是渴望被父母爱的。 陈风从思绪里跑了出来,低头看桌上的三个玻璃杯--只有陈凯那杯茶原封不动地放着。 “房间。”他开口问:“需要收拾吗?” 陈凯说:“我自己来吧。” 陈风就坐着没动。 不用他说陈凯也能看得见,房间很干净,陈凯上次走了之后,他就把房间整理过一次了,后来又经常看见奶奶去开窗通风、扫地拖地。大概,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会被想念。 午饭是陈凯做的,陈风很难不吃惊,但转念一想又明白过来,奶奶从小教育他男孩子要会做家务,当年想必也是那么教育陈凯。只是看得出来陈凯很多年没有进过厨房了。 午饭过后,陈凯出了趟门,天气太热了,陈风和陆清根本不想离开房间,收拾了碗筷就和早晨一样躺在床上发愣,这期间陈风又输了两把游戏,随即放弃了偷偷把技术练好然后开学惊艳郑贤礼的计划,老老实实放下手机,把注意力转移到一直盯着他看的陆清身上。 “你干什么?你好恐怖。”他不禁发表感叹。 陆清眨眨眼睛,指着陈风的手机屏幕问:“这什么时候拍的?好像婚礼现场。” 屏幕上是陈风和郑贤礼在徐远川工作室附近的林荫道上拍的照片,身上穿的是沈光霁设计的礼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斑都是零碎的。 “放假前,也没多久。”陈风说:“你要是也在南城就好了,还能去徐远川那儿兼个职,让他给你发工资,你上镜肯定好看。” 陆清露出个嫌弃的眼神,“还是算了,我不感兴趣。” “谁让你产生兴趣的,喜欢的事情慢慢找。” “那喜欢的人呢?”陆清问。 陈风正要回答,又被陆清用另一个问题打断了:“你和你男朋友在一起之后,是什么感觉?和原本的生活有什么不一样?” “你看不出来吗?”陈风说:“生活不会有哪里不一样,只是身边多了个人,但我不一样了,恨不得把我好幸福四个字儿写在脸上,他也不一样了,以前给人感觉很不好接触,现在特别温柔。” 陆清只是应了声“嗯”,然后闭着眼睛,试图进入睡眠。 人们都说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挡爱,可他的爱还没给予就被阻挡了,所以他想,不能单纯听信“人们说”。 后来的几天,陈凯和陈风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点,但只是陆清不在也不至于多尴尬的程度,对话仍然不在一个频道,没有共同语言,也聊不到仅有的回忆上去。 没多久陈风就要开学了,他提前了几天走,找了个借口说要去打扫卫生,那边的房间都两个月没有住人了--毕竟没人知道他和郑贤礼睡同一个房间,这话可信度挺高。 临出发前,陈风把家里的房间整理了一下,早晨就把被子拿出去晒,中午在客厅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傍晚把被子拿进来,放在床上凉一凉,叠起来收进了衣柜里。桌上的东西用防尘布遮好,房间看起来就空了不少。 晚上拖着行李箱出来时,他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床上停留了一会儿--床底下的“宝贝”已经清空了,一部分被郑贤礼带走,一部分用最日常的方式扔进了院子门口的垃圾箱,像每天都会提着家里的垃圾袋随手往里放那样,没有任何特别的仪式。他向来喜欢仪式感,却没用任何属于告别的形式说再见,换个方向想,也算对未来充满期待了,所以不那么在意过去吧。他想。 事到如今才敢承认,他偷偷藏起来那么多年的东西其实根本跟郑贤礼毫无关系,那只是他借用来寄存痛苦且无人知晓的,他自己的过去。 2021-10-11 01:11:36 61. 放假前学校就通知大二开学要去外地采风,陈风给忘光了,开学报到那天听见身后排队交学费的同学在讨论这事,他才想起来。不过想起来也没什么开心的,比起能出去玩半个月,他更在意的是刚回到郑贤礼身边,就又要跟他分开,心情顿时郁闷了不少。 报名的地方在学校的室内体育馆,因为人实在很多,队伍排成好几列,但往前挪的速度还是很慢,而且空调温度半天没降下来--体育馆太大了,所有门都是敞开的。 发呆的间隙,听见隔壁队伍的人说要跟身后的谁换个位置,陈风没转头看,一门心思在想外面等他的郑贤礼会不会中暑。 临近出发的时候北城的气温已经适合叫秋天了,陈风坐在车上时都穿着长袖外套,还以为南城温差再大也大不到哪去,结果直接相差了十几度,像个大蒸笼。 “陈风同学,你好像又长高了。”有人在身后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陈风的肩膀。 陈风转过身,见是学校里难得对他还不错的人,总算是露出个笑容来,“可别逗我了,我在家躺了俩月,根本没运动过。” 唐静也笑了笑,用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那可能是我第一次站着靠你这么近吧。” 陈风没提示她他们以前表演课在一个组过,面对面的次数很多,怕这么回答会把天聊死,于是继续笑道:“那我回家得量一量,万一是真的长了呢。” “对哦,你不住校。”唐静突然问:“你和你哥哥谁更高啊?” 陈风又感觉到尴尬了,他想起来以前坚持说郑贤礼是他哥,现在只祈祷唐静网上冲浪的时候没有刷到过他的微博,他不想直面感受打脸现场。 “你不是见过他吗?去年,在宜家的时候。”陈风说:“他要高一点儿。” 唐静长长地“哦”了一声,跟着队伍往前挪动的同时偏了个话题,“我发现你真的有点儿与世隔绝,任何事情不在你的眼前发生,你就看不见。” “这不废话么,都没在我眼前我怎么看…”话说到这突然一顿,“不会是又有人在背后搞我吧?” 唐静笑着摆摆手,“没有,但是确实很多人在背后把你当话题,你本人也在群里,就那个只有学生没有老师的新生QQ群,我去年拉你进去的。” 陈风不太记这类小事,压根没想起来,而且可能是不习惯群聊,插不进话题,也不常用那个APP,设置免打扰后他就没点开过,所以一次都没留意到,“我还能有话题吗?只会有人骂我吧。” “没人骂你呀。”唐静说着就把群聊点开,随手翻了翻记录,“你平时要看看的话会笑死的。” 陈风稍微翻了两下就把手机还给唐静了,心想:互联网果然是存不住秘密的。 一个新生群,每天在聊的竟然都是“陈风今天发微博了吗”、“谁是会员,看看店里有无上新”、“没有糖吃的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等等等,陈风有点感慨,被学校里的人议论明明才过去不算多久,虽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刚好只听见了刺耳的那部分,所以一直不知道还有人是支持他和郑贤礼的。 唐静把手机放回挎包里,问他:“你不止不看群消息,你自己的微博也不怎么上线吧?” “嗯。”陈风无奈道:“感觉没什么能发的啊,以前都是我朋友的工作室那边儿如果有多余的照片儿,会让我发个微博二次宣传一下,要么就是我哥他们乐队有演出,我会去拍点儿东西,平时…都是我上课,他上班儿,也不怎么爱出去玩儿,没有要特别记录下来的。” 唐静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一种“装不下去”的感觉,露出十分着急的神色,“求你了,啥都可以,造福一下大家吧。” 陈风一愣,“啊?什么?” “从我大一开学不小心就偷拍到你俩,你就应该能看出来了,我就是你们俩那…还是算了,说了你也听不懂。”唐静苦恼道:“总之大家都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也祝你幸福。” 陈风四处看看,发现前排后排好像一直有人在安静听他们对话,顿时觉得更尴尬了,只好连忙道了声谢。 唐静是站在他身后的,他转过身来跟唐静说话,于是很自然地看见郑贤礼从不远处的侧门走进来,就在门边一排折叠椅旁挑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了,手里拿着罐冰汽水,一坐下就看手机,没试图在人群里找陈风的身影。 陈风了解郑贤礼,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实际上比他还容易紧张,而且更好静,只是总习惯于硬着头皮去做所有事情,所以看起来给人感觉无所畏惧。 很奇怪。陈风想,不戴眼镜根本看不清那个距离的人,但他知道进来的就是郑贤礼。 兴许是目光停留太久了,唐静也忍不住回头看,这一看,就看见个郑贤礼单手开盖的动作。 “天啊,他头发又剪短了。”她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问陈风:“我能在群里告诉大家吗?我就说你们已经走了。” “等会儿说吧。”陈风道:“他嫌热。” 唐静:“嗯?” “头发。”陈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嫌热,就剪短了。”说着还笑起来,“他说觉得自己看起来很凶,其实没有吧,我觉得很好看啊。” 唐静这次彻底不频繁回头看了,“确实。” 陈风听见肯定,笑得更开心了。 唐静只好把话补充完整:“确实,太甜了。”以防陈风会误以为她在说郑贤礼这个看过去比以前更不好惹的发型很甜,她又指指挎包里没有拿出来的手机,“我能说出去吗?我想转述一下你刚才说的话。” 陈风这才反应过来唐静是什么意思,苦笑道:“也还是等会儿吧。” 等陈风前面只剩一两个人的时候,他问唐静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吃饭,虽然这话有客套一下的成分在,但唐静如果点头,他也很愿意介绍她给郑贤礼认识,没想到唐静一听就拒绝,理由十分直白:“我倒是更希望你们去过二人世界。” 交完学费,跟唐静打了声招呼,陈风就先走了。 走到侧门的座位边,停在郑贤礼面前,他冲郑贤礼伸手,郑贤礼给他递过去手里的冰汽水。 “什么啊!”陈风哭笑不得,“手!” 郑贤礼仰头看他,笑过之后有些担心地问:“这是你学校,可以牵吗?” 陈风说:“管他在哪儿呢。” 于是郑贤礼就把手机放回兜里,握住了陈风伸过来的手。 出校门的路上,他给郑贤礼讲了刚才听唐静说的那些事,然后道:“那我以后能用微博来写日记吗?我没什么能记录的,可能每天都在写你。” “你的微博,你问我?”郑贤礼莞尔道:“你自己决定。” 陈风:“那我还想偷拍你。” 郑贤礼:“需要我配合你摆什么造型?” 陈风:“你要不也去注册一个账号吧,然后天天说爱我。” “好啊。” 不过这个账号没有这么快建成,隔天陈风问郑贤礼要不要去哪里玩一玩,因为再休息一天他就得出去采风两周了,郑贤礼还没想出什么好建议,徐远川就打电话来,说沈光霁有个主编朋友想要个郑贤礼的联系方式。 陈风问郑贤礼能不能给,郑贤礼说随便,陈风就想着,反正他们已经认识了,干脆像他当时被郑贤礼拉进冥王星的群里那样,也建了个讨论组,把郑贤礼邀请进来,同时还邀请了徐远川和陆清,群聊名字一时想不起叫什么,就暂时没改。 徐远川在群里问:一群能容二侣吗?我想把沈光霁拉进来。 陈风:……你拉。 但沈光霁进群了也没说话,还是徐远川在解释,那个朋友为什么会想要郑贤礼的联系方式:是本时尚杂志,还挺出名的,你们回头自己上网搜一下。 陈风:需要我哥去做模特吗? 徐远川:是的,其实我还特意问了一下为什么不能你们两个人一起,但他们杂志好像只做单人封面,而且比较需要你哥这种线条硬朗的。 陈风:多硬朗算硬朗? 徐远川:你自己摸摸看。 郑贤礼看了过来,眼神有点意味不明,陈风把他的脸推向另一边,手指停在下颌角,不得不感叹一句:“确实很硬朗。” 郑贤礼:“……” 陈风一边搜徐远川发来的杂志名字,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郑贤礼,兴奋道:“去吧,哥,我太想看你出现在杂志封面上了,这样我出门还能在外面买到你。” 郑贤礼无奈道:“这是什么说法…” 陈风见郑贤礼没什么热情的样子,笑容又褪去了大半,“只是说说我个人的想法而已,还是看你愿不愿意。” “你希望我去我就去。” “可你不能只顾着我开心啊。” 郑贤礼不出声了,像是在认真考虑。 陈风凑近了一些,小声问:“哥,你是不是有点儿害怕啊?担心做不好,到时候如果只有自己在那儿,会很无助…之类的。” 郑贤礼第一反应就是否认,可话到嘴边又还是承认了,“嗯。” 陈风笑着往他怀里躺,然后给徐远川发消息,问:如果去的话,要什么时候出发? 徐远川过了一会儿才回,说:下个月吧,差不多十一假期的时候。 陈风:要去多久? 徐远川:平面的,用不了多久,但不排除他们临时有别的安排,但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就不能给你保证了。 陈风回头看郑贤礼,“十一我有假,我陪你去。” 郑贤礼只好点头了,“看来你是真的很想在外面买到我啊。” “是啊,特别想。”陈风说:“你是我的骄傲,我想让更多人看见。” 郑贤礼笑着问:“不是应该藏起来留给自己看吗?” 陈风摇摇头,“你又不会跑,那我当然是要到处炫耀。” 其实概括下来这就是真实原因,但陈风没细说。他一直认为郑贤礼不够自信,没到自卑那么严重,可还是会有否定自己的习惯,他深知成长环境的影响不可逆转,于是和郑贤礼在一起之后他就经常夸郑贤礼,每一句都是真心话,但郑贤礼总觉得他是在哄自己开心。 原本在舞台上的郑贤礼也是自信的,可路星洲不唱歌了,Pluto的舞台灯光亮不起来,郑贤礼就少了一个获取自信的地方,所以他想,无论哪种渠道,至少要让郑贤礼看见自己在发光才行。 2021-10-11 01:11:39 62. 这一届表演系学生采风的地方在西城的一座小镇,常年被各大艺术院校拿来当写生宝地,但很难得地保存着最真实的风土人情,山山水水都像画。 陈风戴着蓝牙耳机,一边拍照一边跟郑贤礼语音通话,他问郑贤礼有没有来过这个地方,郑贤礼说没有去过,不过知道这里,因为跟老家距离实在太近,陈风感到欣喜,郑贤礼就说,下次有机会带陈风去他的家乡看看。 “好啊,不要说什么下次有机会了,听起来很像虚假客套,下个月我们从东城回来以后,要再遇上一个共同的假期,就立马出发。”陈风说:“本来想说这个月也行的,可是太热了,我现在浑身是汗。” 其实没有浑身是汗那么夸张,大致地跟着本地人参观了一圈,学生就开始自由活动,学美术的去找风景坐着写生,学表演的四处逛逛,每天晚上能交出一些记录下来的画面,和一篇日记就行。 他们老师有点严格,随便拍几张照片肯定过不了关,好在陈风本来就对这里的人事物感兴趣,脚步就一直没停。 老师没有要求拍照设备,大部分学生都是用手机,陈风走到中途,不得不对自己非要捧着相机出来这个行为感到懊悔--太重了,拿一会儿不觉得,端久了就嫌麻烦,走到哪儿都不方便,还会被路过的不那么眼熟的老师叫住,让他帮忙拍拍照片,这意味着他又得给微信列表添加几个不想加又不好拒绝的人。 “小心不要中暑了。”郑贤礼说。 陈风应了一声,“还行,走在小路里不太能晒到太阳,就是温度还很高。” “我查了一下你那边的天气,今晚下雨,明天就凉快了,你注意早晚温差。”郑贤礼叮嘱完又问:“你身边没有同学一起走吗?” 陈风无奈道:“嗯,我自己逛呢,都第二年了还没有在学校交到几个朋友的人也是很少见吧?” 郑贤礼说:“不会,我到现在也没几个朋友,你才多大?” “有被最后一句话安慰到。”陈风笑着说:“我可年轻了,你要有点儿危机感。” 郑贤礼不知道这个话题是怎么跑的,正好有个电话进来,他只得跟陈风说一声,暂时先挂断。 电话一挂,陈风的热情就少了一些,把耳机收好,相机也关掉。路边有一些卖纪念品的小店,他进去挑了一些印着本地风景的明信片,打算晚上抽空写点什么寄给郑贤礼,看看是郑贤礼先收到,还是他先回家。 从店里出来,迎面碰上了张明洋和几个年轻的老师,老师见陈风身边没别人,不容拒绝地把陈风拉进了队伍,于是陈风又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摄影机器,唯一感到庆幸的是,张明洋没有故意以要跟老师合影为由跑到他的镜头里。 中午回住的地方吃饭,分了一大一小两个食堂,美术生比较少,在小一点的那个。 陈风一顿饭吃得有点心不在焉,他把给别人拍的照片都先导出到手机上发给他们,然后从相机里删除,顺便发消息给郑贤礼吐槽了一下:才过了半天而已,我就开始觉得没有乐趣了。 郑贤礼很快就回过来,问他:那每天的作业能完成吗? 陈风说:可以,就是太想你做的饭了。 郑贤礼回:我也想你。 陈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条可能会出现的“做的饭”三个字,忍不住看着屏幕笑出声来。 住的地方是个宾馆,但因为每年都有学生过来写生,每个房间的床就都改成了上下铺,一个房间能住八个人,卫生环境还不错,就是不太隔音,陈风饭后想回去睡个午觉都能听见隔壁有情侣在吵架--在外面老师都管不上了,男生女生都互相往别的房间跑。 陈风睡不着了,干脆早点出去找个小店坐一坐。 一出门就碰见唐静,她站在隔壁房间门口,跟里面的女生说:“你要不去那我就先走了。” “这是在干什么?”陈风随口问了一句。 两人一边往外走,唐静一边解释,“我室友,说是过来拿点儿东西,结果就吵起来了。” “好吧,那你去哪儿?” “我去书店。”唐静说:“这儿有家书店,你知道吗?我早上听美术系的一个老师说的,看她拍的照片还挺有气氛,你想去看看吗?” 陈风顿时又有了点精神,“行,怎么走?” “我大概知道一点儿,不认识的时候问当地村民应该就能找到了。”唐静说着指了指陈风手里的相机,“能看看你都拍了些啥吗?” “当然。”陈风把相机开机,屏幕翻转开,调出相册,然后递给唐静。 唐静接过来,看之前又问了一句:“都能看吗?有没有不能看的?” 陈风明白唐静的意思了,笑道:“没事儿,你看吧。” 相册里的照片很多,唐静一时半会儿翻不完,何况她看的同时还要偶尔让陈风讲一讲某张照片是不是有什么故事,于是一路问一路走,到了书店,唐静还在翻照片。 书店是连锁的,最早就开在西城,唐静还没看完,但还是先把相机递给陈风,问他要不要拍照,陈风随手拍了一些,然后就一门心思放到挑纪念品上去了。 这里出售的文具其它地方都不一定买得到,但郑贤礼用不到,陈风就很苦恼该给他送些什么。 但他没苦恼多久,他选择直接给郑贤礼打通视频电话,镜头翻转过去对着琳琅满目的手工制品,问郑贤礼:“哥,有没有你觉得好看的?” 这电话打得突然,陈风没顾得上拿耳机,郑贤礼的声音清晰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你要给我买吗?” 一旁的唐静愣了一下,问:“我在看现场直播吗?” 陈风笑道:“对,方便的话帮我拿一下相机,我给他挑点儿东西。” “有朋友一起逛了啊。”郑贤礼也笑了笑。 “嗯,我们在书店,环境特别好,古香古色的,是那种我感觉会出现在影视城里的房子,两层高,还有天井。”陈风抬起手机,镜头转了一圈,速度十分缓慢,确保郑贤礼都能看到,“我带你去楼上看看。” 郑贤礼被这个说法逗笑了,但碍于陈风身边有人,某些悄悄话就没办法说出口。 “看这儿。”陈风踩着古老的木楼梯上到二楼,发现二楼的座位全都靠着窗,窗户开着,窗外种着色彩明艳的花,“空气真好,我有点儿舍不得走了,哥,咱们以后就去西城养老行吗?” 这话说得远了,但反应过来后却见郑贤礼点头,“行,那不就是你想跟我回家的意思。” 郑贤礼也是说出口了才反应过来陈风身边还有别人,怕陈风又被影响,后半句话都没说完。 兴许是猜到了他们在担心什么,唐静把陈风的相机放在桌上,挑了本书在旁边坐下,语气有些随意地问:“你哥…你对象是西城人吗?” “嗯。”陈风也坐下来,把手机靠在相机上,镜头翻转过来对准自己。 唐静说:“你这么喜欢这类的地方,你们以后就开一家这样儿的店呗。” “有道理,可以成为我的梦想之一了。”陈风笑着对郑贤礼道:“哥,听见没?你最好多赚点儿钱,我们以后就去你老家当老板。” “好。”郑贤礼说。 唐静翻书都翻得毫无诚意了,“这是我不付钱就能听的内容吗?” 陈风正要开玩笑说“那你随便给点儿吧”,就听见有人上楼的脚步声。 几个美术系的学生,陈风不认识,也是这时候才想起来把耳机戴上。 视频里的郑贤礼看见陈风戴耳机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才问他:“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嗯?”陈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郑贤礼是指去西城开书店的事情,他连忙摆摆手,“当然不是啊,都说是梦想之一了,我通常把不打算实现但又很美好的目标统称为梦想,就…做白日梦的时候想一想的意思。” 郑贤礼没反驳,他想,陈风还太年轻了,不用那么快确定未来要走的路,再迷茫个几年都没关系,只不过他得更努力一些了,万一陈风的梦想清单里有能拼一把的,至少他得有能力帮上忙才行。 “我不跟你说了,我得开始构思今天的作业。”陈风说。 “这么快?”郑贤礼问:“那要挂电话吗?” 陈风对着镜头笑,“不挂。” 写日记对陈风来说不是难事,现在的气氛也很容易静下心来,但他总是控制不住留意屏幕上的郑贤礼。 郑贤礼今天没课,在家休息,这时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他也时不时瞥一眼屏幕,总是和陈风撞上视线,于是忍不住道:“不是准备忙作业?” “老实说你有点儿干扰到我。”陈风说。 “那挂了。” “不挂。” 接着又沉默了一阵。 衣服叠完放进衣柜后,郑贤礼说:“我妈联系我了,叫我去她那儿吃饭,我本来觉得没必要告诉你,反正只是吃个饭就回来,但其实…我有点紧张,我不知道她会说什么。” “你幸好是告诉我了啊,如果我是之后知道的,我就要跟你生气了。” “生气了会怎么样?” “会不理人。” 郑贤礼笑道:“知道了,所以来问你借点勇气。” “今天就去吗?”陈风说:“我要在你身边会不会更有勇气?推到月中能不能行…” “说的明天中午。”郑贤礼叹了口气,“长辈的邀请不好推吧。” “那你可不要趁我不在又偷偷出…”后面还有个“柜”字没说出口,差点忘了前后桌都坐着人。 郑贤礼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陈风收回去的话是指什么,躺在床上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侧躺着看屏幕上带点仰视角度的陈风,说:“那我没有话要说了,你忙吧,我可能闭着眼睛就睡着了。” “好。” 后来郑贤礼的确睡着了,但陈风的手机即便显示电量不足,他都选择用最快的速度回酒店插上充电器,而不是把电话挂断。最后断线的原因,是郑贤礼的手机低电量自动关机,但那时郑贤礼还没醒,陈风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笑了笑,许愿郑贤礼晚上不会失眠。 而陈风晚上却失眠了,翻来覆去几个来回,确定完全没有困意后轻手轻脚出了房间,下楼去酒店后面的江边散步--没走几步就开始后悔,因为蚊子实在很多。 外面还有不少偷偷跑出来的情侣,江边没有灯,看不清谁是谁,陈风干脆走远了一些,去大片古老的房屋边找了个有光亮的台阶坐下,一边听风吹动江面的声音,一边给郑贤礼写将要寄出去的明信片。 开头第一句是“和你有一些联系的小镇”,结尾最后一句是“不知道和你讲述过的童年,是不是同一片江面”。 笔帽盖上后发了会儿呆,听见附近有一户当地的居民在争吵,家里的灯全都亮起来,木制家具摔在地上,兴许是桌椅,不清楚,声音很闷。紧接着有人把门打开,小巷中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不过是往相反的方向,陈风没有看见人,但他低头把这张明信片放到了最下面。 一整天都在和郑贤礼提西城,话题甚至进行到了在这里长居的梦想,兴致高涨时聊了那么久,他现在才想起来,郑贤礼不喜欢这个地方。 2021-10-11 01:11:41 63. 这是郑贤礼第二次来这个小区。 上一次是齐昭送他过来的,这一次提前向陈风“借”了点勇气,一个人就来了。 出了地铁站,外面下着毛毛雨,等了一会儿不见停,他干脆直接走进了雨里。 这雨实在很小,他走进楼道后随手在身上拍了两下,雨水就看不见了,只有头发上还挂着一些,他又随手把头发往脑后抓,手心摸到一片凉--南城大概也要降温了。 出了电梯,走到唐瑛门外,郑贤礼原本没什么波澜的心情莫名开始忐忑起来,他在心里模拟即将进行的开场白,谨慎思考是否需要微笑,语气又该如何,刻意礼貌好像会让气氛尴尬,和从前一样,又怕这场对话很快收场,可他确实有些想问清楚的事情,上次来时匆忙,情绪也糟糕,根本没能开口。犹豫半晌,他深吸口气,用一句俗话来给自己加油:来都来了。 然后抬手敲门,敲完才发现墙上是有门铃的,一瞬间想钻进电梯里再也不出来--主要是回想起他上次来也没看见这个门铃。 唐瑛很快就把门打开了,仿佛人从昨天就守在玄关等着门响一样,于是郑贤礼还没酝酿好的开场白被打断了,演变成抬了抬手里提着的东西,语气不咸不淡道:“一点…水果。” 就像是过年去走访一些不那么熟悉的亲戚。 “怎么还带东西…”唐瑛说是这么说,但为了方便郑贤礼换鞋,还是先接了过去。 一进屋就闻到熟悉的饭菜香,郑贤礼有些拘谨地四处看了看,发现这次家里还是只有唐瑛一个人。 唐瑛端着冒着热气的汤从厨房出来,郑贤礼很配合地把隔热垫挪到餐桌中间,唐瑛猜到了郑贤礼想问什么似的,放下汤,抬了抬下巴示意郑贤礼先坐,然后去拿了干净的碗筷过来,递给郑贤礼的时候说:“只有我自己,没有别人了。” 郑贤礼欲言又止,他虽然以前就看不上戚向东那个人,可他们俩真分开了,郑贤礼又觉得挺突然。好在唐瑛刚才神色如常,并没有什么难过的表现,郑贤礼就省去了想点话来安慰的步骤。 唐瑛没有急于解释,转移话题问郑贤礼菜好不好吃。 一顿饭下来,两个人根本没说上几句话,相比起来甚至郑贤礼的话还多一些,至少告诉了唐瑛自己现在的生活还不错,可他越是这么说,唐瑛越是接不上话,于是气氛又回到沉默。 饭后郑贤礼想帮忙收拾,被唐瑛拦下了,她说:“不忙,放着我晚点收。”然后让郑贤礼去沙发上坐,她去切了点水果。 坐在沙发上听厨房传来声音的期间,郑贤礼回了条陈风的消息。陈风说现在大家都去买当地的衣服穿了,他本来不想买的,但来都来了。郑贤礼想到他进门前的心理活动也是“来都来了”,忍不住笑了笑,心情跟着平静了不少。 陈风给郑贤礼发了张照片过来,上身是纯白色的T恤,下身是深红色的裤子,都是棉麻材质,他本身就偏瘦,穿起来宽松得像还能再塞个人进去,不过民族味道很浓,郑贤礼半开玩笑地建议他去买点当地的首饰,陈风也开玩笑回答说:你小心这里的年轻人看上我。 没聊多久,唐瑛就端着盘子出来了,人也跟着在沙发上坐下,和郑贤礼中间稍微隔着一点距离,郑贤礼看唐瑛应该是有话要说,就没有再看手机。 听了会儿时钟的滴答声,唐瑛才试探性地开口,问郑贤礼:“你爸爸…和你说过以前的事吗?” 郑贤礼想了想,回问她:“你说的以前,是指哪几年?” 郑贤礼感觉他的人生是分了好几个阶段的,有的阶段很长,有的又特别短。一家三口一起和睦生活、郑柏南开始性情大变、郑柏南离开西城后、跟着唐瑛来南城后、高中退学后、交到朋友后、有了正经工作后、搬出来住后,以及,和陈风在一起之后,每一个阶段,他都像一个新的自己,确切地说,他感觉自己在每一个阶段的末尾都死去了,然后又在一个新的阶段重生。 他没有把“认识陈风后”归纳成一个单独的阶段,当时根本没想过陈风能给他的人生带来多大的转变,纯粹属于顺手帮人带带孩子,所以“搬出来住后”这个阶段最短,而很快跳到“和陈风在一起之后”,他就没有下一个阶段了,好像不需要再分类,停留在这里就很好。 但唐瑛没办法确切地回答他这个问题,她觉得从这一刻开始往回看,过去的每一天都叫“以前”,所以也就没有坚持要问出来什么,说:“就算他说过,那也是站在他的角度上所看到的,如果我…愿意给你讲讲我所看到的,你会愿意听吗?” “当然。”郑贤礼说:“我可以暂时当成别人的故事来听,不会有任何先入为主的心理,你放心。” 而唐瑛的故事却比郑柏南简短的那几句要长得多了,但偏偏拼凑在一起,又能够对得上。这说明谁都没撒谎,只是立场不同,可不管站在谁的立场,郑贤礼都觉得自己无辜。 唐瑛说,她当年是不想要孩子的,因为自己的童年不幸福,担心孩子生下来也会不幸福,具体原因很现实,她小时候穷怕了,想学什么,家里不让学,喜欢什么,家里不给买,住的是最老旧的瓦房,下雨天会漏水,平时多在屋里坐一会儿,就能看见窜来窜去不怕人的老鼠。她的整个童年都在逼迫自己面对现实并且接受这一切,包括她说害怕洗澡时地上爬的蜈蚣会被骂,或者无意说了一句表亲给的旧衣服难看会被打。她每天都在给自己暗示,试图说服自己每个人都是一样的,那些会唱歌跳舞有新裙子穿的同学才是特例。 遇到郑柏南,算是打在她贫瘠生命中为数不多的阳光。她未婚先孕了,可她不想要孩子,她不认为世界上有美好的婚姻,比如郑柏南会很顾家,永远爱她爱孩子,她想,世界上没有这样好的事,说不定结婚后不久,她就会失去她的爱情,然后一个人里外辛苦忙碌,再让孩子跟她的小时候一样苦。 可她刚把“不”字说出口,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家里的亲戚开始用各种说辞逼迫她,说她年纪轻轻怀了孕还没个名分,要是被外人知道了,全家都会被骂死,说郑家给出的彩礼能解决家里目前的债务问题,还清了钱,她也不用再那么拼命,还不停有人在恐吓她,说女人怀孕很难,打掉了这个,说不定这辈子都怀不上了,甚至用一些迷信的说法,告诉她死掉的孩子是会记住她的,她将来不要再想睡一个好觉了。她被逼疯了,最后在郑柏南的温声细语中妥协,点头点得麻木。 好在婚后生活和唐瑛想象中完全不一样,郑柏南很关心她,怀孕期间不让她做家务,每天陪她散步,给她按摩,细心到晚上会等她睡熟了再睡,听见动静会迷迷糊糊问她是不是要翻身,是不是要去厕所。她终于放下心来,告诉郑柏南自己害怕的理由,而郑柏南仍然向她保证,说孩子一定会被他们照顾得很好,他可以去学任何想学的东西,他会住进更大的房子里,他会有穿不完的新衣服。 孩子出生后,唐瑛有些产后抑郁,她的情绪糟糕,经常没由来地大哭、摔东西,不想抱孩子,也不想跟谁交流,但同时又极度缺乏安全感,害怕郑柏南不在身边。 出院回家后,这种情况好转许多,郑柏南每天都在家陪她和孩子,可非要把这句话加以说明,就是郑柏南每天都在家,也算是陪了她和孩子--郑柏南是个作家,写一些意识流的故事,寻常人看不太懂,但他坚信自己能够出人头地,几乎每天都一头扎在书房里,他说照顾孕期的唐瑛已经浪费掉他很多的时间了。 外人都说他们夫妻般配,只有唐瑛知道,郑柏南一直嫌弃自己看不懂他写的东西,他们之间没有共同语言,甚至思维不在同一层面,时间越长,郑柏南的态度就越明显。吵架时唐瑛会用“狗屁不通”来形容郑柏南的作品,郑柏南反驳唐瑛就永远离不开“是你自己看不懂”、“你又没读几年书”这几句话,就差用文盲两个字来直接概括。所以在郑贤礼有限的印象中,郑柏南一直是个安静内敛的人,倒是唐瑛时常歇斯底里。 再后来,郑柏南找到一个跟他有共同语言的人了。 郑柏南开始频繁地出门,每次回来都说有了新灵感,怎么看都心情不错,回来路上还会给唐瑛和郑贤礼带一些小礼物--邻居们总是夸他好,兴许这就是原因。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郑贤礼就要上幼儿园,唐瑛提出要不要搬去市区里住,市区的幼儿园更好,郑柏南以幼儿园都一样,都是每天玩一玩为由拒绝了,可唐瑛觉得不对劲,某天就偷偷跟着郑柏南出去,想看看他平时都去了哪里。 她跟到了一家江边的茶馆,看见郑柏南和一个年轻女人相谈甚欢。那些结婚前的念头一瞬间回到了她的脑子里,她并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却已经觉得这段婚姻结束了。 那天以后,她还是频繁地催郑柏南像邻居们家的男人那样出去工作,早出晚归都不要紧,只要能看到收入看到保障,而不是借着家境条件还算不错就坐吃山空,郑柏南不知道她的担心,只觉得她把钱看得越来越重了,这让他们更加没有共同语言,郑柏南甚至排斥看到她皱起眉头的脸,因为她一旦这个表情,就是要提钱的事情。 再一次转变,发生在郑家生意失败,赔空了家里的积蓄之后,唐瑛见郑柏南似乎不把那当回事,还在没有尽头地追求所谓理想,就彻底没办法冷静了,她一把火烧了郑柏南的创作,告诉他,再沉迷这些得不到回报的东西,他们的孩子就要没有出路了,郑柏南却到这个时候还在说:你就是想要钱。 他开始跟着镇上那些游手好闲的男人出入地下场所,打牌、压宝,什么都赌,输的次数比赢的多。他也不跟那个年轻女人来往了,因为不再需要创作。他每天回到家里都是一身酒气,和唐瑛也没有停止过争吵,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暴躁,用词越来越难听,谁也不给谁留脸面。 郑柏南输得钱都还不起了,就找地下赌场那些放贷的人借,借了又输,输了再借,日子过得浑浑噩噩,除了赌,就是醉,喝醉了他也记不清自己干了什么。但唐瑛和郑贤礼都是记得的,他动手打人,太阳穴上青筋暴起,手边有什么砸什么。唐瑛每次都把郑贤礼拉到身前,并不是保护自己,更多的是想告诉他:看啊!看清他啊,现在这副狰狞可憎的模样才是你父亲的真面目。 可郑贤礼那时候太小了,不懂那些行为的意义。在他的记忆里,唐瑛一直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不会像别人家的妈妈那样抱着他哄他,也不太跟他说话,看起来总是在思考着什么,好像有数不清的烦恼,只要郑柏南不在家,她一沉默就是一整天,不能说她对郑贤礼不好,只是情绪始终淡淡的,而这些情绪从神情上就能传达给郑贤礼,所以郑贤礼也不爱跟她亲近。相反的,郑贤礼以前每次跑进书房里,都会被郑柏南抱起来放到腿上,教他认正在写的字,会牵着他到处跑、会拍他的背唱童谣哄他睡觉、会让他骑在肩膀上摘果子、会语气温和地给他讲道理,讲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还告诉他:贤礼的意思是有才能又懂礼,这是爸爸妈妈对你的期许。 “我那时候太小了,我没办法分析你们各种情绪背后的原因,我只能记住我看见的和感受到的。”郑贤礼说:“他小时候对我好过,虽然太久远了,但因为只有他对我好过,我就忘不了。” 2021-10-11 01:11:44 64. 郑柏南离开以后,唐瑛把所有的恨都转移到了郑贤礼身上,她开始用一些最初的想法为自己开脱:我本来就是不想结婚的、我本来就是不想生孩子的、我本来就是被逼的、我本来就是不应该承受这些的。 而这些想法在得到答案之前,她就被郑柏南欠下的巨额债务压垮了,而这一点是郑柏南回来后刻意隐瞒了郑贤礼的--他不止欠下了十几万现金,他还输掉了家里的房子,所以他才逃跑,所以唐瑛也只能逃跑。 没想到的是,郑柏南在债主那里留的是唐瑛的联系方式和身份证号,以及唐瑛家人的住址,他早就做好了让唐瑛来面对这一切的打算。 “二十几年前的十几万,跟现在的十几万根本不能比,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唐瑛的话里已经带着明显的哭腔,哪怕过去很多年了,她回想起来还是没有办法冷静,“就算他后来给我再多,那又有什么用!” 这话郑贤礼并不想否认,刚跟着唐瑛来南城的那几年,实在太辛苦了,唐瑛好像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而实际上也确实因为债务问题,她那么多年都没有好好保养过自己,每天一身油污,再想养也养不回来了,皮肤粗糙,十指都是粗茧,那是郑柏南给再多钱都不可能弥补的。 于是郑贤礼又明白了唐瑛当时会跟戚向东好上的原因,戚向东再怎么大大咧咧,至少经常过来帮帮忙,不求利息地借给过唐瑛一些钱,即便那时唐瑛每天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围着围裙,从小地方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口音,也根本不懂打扮。 “我那时候…就像一个疯子,像个精神病。”唐瑛说:“你学吉他,我就在想,我小时候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可以学吉他,你说不上学了,我也在想,我小时候就早早地辍学了,你又凭什么不能辍学?我对着你根本…根本笑不出来,你们长得太像了,我看到你,就想到他…我那时,我那时就想…我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你一定不能过得好,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想…我不知道。” 唐瑛从来没有跟郑贤礼心平气和地谈过心,郑贤礼对从前的事情一概不知,只能靠自己的回忆去理解,而唐瑛一边隐瞒他,一边又冷漠对待他,以致于他常年觉得自己的出生是一个错误,别的也感觉不出来了。 唐瑛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想,郑贤礼倒是明白过来了,他想到上次来的时候唐瑛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同样出自真心,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弥补。 那些年太苦了,从小到大都太苦了,郑柏南对她许下的美丽誓言,又都没做到。 “嗯。”郑贤礼淡淡地应了一声,但没了后话。 他的情绪没有想象中起伏那么大,他想,任何人提起跟自己有关的故事,潜意识就是会或多或少地美化故事中的自己,他听完唐瑛的故事,还得自己再回顾一遍好做总结,真是很累。 唐瑛低着头,没去看郑贤礼,说:“你对着我不会笑,你只有对着他才会笑,哪怕后来只有我们两个了,你看着手上那个戒指的次数,都比看着我要多。” “因为你没有对我笑过啊。”郑贤礼并不想在意说哪些话会让唐瑛更伤心,他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不比谁少,不想多为别人考虑了,“我看着戒指,是因为我只有戒指,你如果也给过我什么,我一样会每天带在身上的。” 唐瑛没忍住哭出声来,她说:“我不能接受…我不接受明明受罪的人是我,你没有半点同情我,反而想着他,他都把你丢下了,你还是想着他。” 我不想着他,又见不到他,那我会以为他早就死了--不过这话郑贤礼只在心里想了想。 “妈。”他这样喊了一声,然后靠近了唐瑛一些,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柔声道:“搬出去住之后,我变得快乐多了。同样是清早的鸟叫声,我在现在住的地方听见会心情很好,在以前的阁楼里听见就会很烦躁,你知道为什么吗?” 唐瑛低声抽泣着,没有接话。 郑贤礼轻声笑了笑,说:“听见清晨的鸟叫声,说明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我现在每天都期待新的一天,可是以前,我每天睡前都在默念我想死在今天。” 他说:“我后来当然也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你也不快乐,我看得见,但你的痛苦不是我造成的,我的痛苦却都是你造成的。” 唐瑛大概是承受不住这些话,情绪又变得激动起来,“我的痛苦都是你爸爸造成的,你为什么不去怪他?!” “我当然想怪他,可是太远了,怪不着啊…”郑贤礼仰着头,用力眨了眨眼睛,“你恨的是他,不也因为太远了,就只好来恨我了吗?” 唐瑛捂着脸,说的话含糊不清,郑贤礼没追问她说的是什么。毕竟他也不想听到对不起,只是问:“我想知道,我们住在阁楼的那些年,你每一次那样冷漠地对待我之后,心痛过吗?听说别人家的父母要是没忍住吼了孩子几句,事后都会心痛的。” 唐瑛没点头,也没摇头,想也知道,她在当下是没有心痛那种感受的,她把郑贤礼当成郑柏南去发泄情绪了,甚至有些病态,看见郑贤礼失落,她会感到满意。 唐瑛没点头,郑贤礼却自顾自地点了点头,“那,你骗我说要还债,骗他说我不想见他,后悔过吗?” 唐瑛这次却摇头了,“他不能带你走。” 郑贤礼没问原因,他能猜出来很多种,好的坏的都有,但唐瑛没有解释,他就自行想象成最“自私”的那种:唐瑛担心他会跟郑柏南离开,所以对郑柏南撒谎了,原因是她希望郑贤礼留在自己身边。 有时候痛苦只能靠一些幻想来弥补,他早就习惯这么做了。 这次见面不算愉快,但心境又转变了不少,他想,至少唐瑛愿意把那些话告诉他。 离开前唐瑛递给郑贤礼一张卡,说那是他的钱,他应该拿回去,郑贤礼看了一眼,又把它推回了唐瑛手里,他说他还年轻,钱还能挣,让唐瑛自己收着,拿去做什么都可以,她既然离开戚向东了,小饭馆也不开门,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 不过这话还有另一层含义:再需要钱的话,就不要开口找我要了。 从郑柏南第一次约他见面,和今天唐瑛跟他说话的语气就能看出来,他们是知道自己对郑贤礼有亏欠的,说不定郑贤礼刚才直接跟唐瑛坦白了和陈风的感情,唐瑛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以防祝福都像是被愧疚逼迫出来的,没多少真心实意在里面。 走在路上满脑子过往不知道怎么消化,心里堵得慌,他看了眼时间,快到下午四点,寻思还不到晚饭时间,干脆给陈风打了通电话。 陈风直接把电话挂了,反手打了个视频过来,刚一接通,屏幕上就是一只他的大眼睛,距离太近,镜头都没能对焦。 “哥!”陈风又后退了一点,把手机靠在了杯子上,好腾出手给郑贤礼展示手里的东西,“你看,我想给你做一条手链,石头要自己挑自己磨,绳子也得自己编,我忙一下午了,你可得喜欢啊!” “好,你送的一定会喜欢。”郑贤礼顺手拦了辆空车,报了个琴行的地址,准备去找齐昭吃饭。 “还好吗?”陈风问。 郑贤礼点头,“嗯。” “没事儿,你不用举着手机,你能听到我说话就行。”陈风笑了笑,继续低头编手上的绳子,打磨的部分已经做好了,手指背面都还是红红的,“或者你暂时不方便说的话,咱们聊会儿天也行,聊点儿其它的。” “哪天回来?”郑贤礼说:“再不回来都想直接过去找你了。” “这才第二天啊!”陈风故作惶恐,“天呢天呢天呢,离了我你可怎么活!” 郑贤礼戴着蓝牙耳机,也听了陈风的没有举着手机用镜头对着自己,陈风看不见郑贤礼的表情,但知道他说这些话就是急需安慰,所以尽量让气氛轻松一些,试着转移话题,让郑贤礼先不要去想不愉快的事情--郑贤礼最怕情绪外露了,何况现在没有人在身边。 “嗯,离不开了。”郑贤礼说。 陈风给手里的绳子系上最后一个结,在自己手上圈了一下,笑道:“这个长度我戴合适,你戴好像有点儿紧,我得给你改改。” “怎么不做两条?” “这很辛苦的,给你做就行了。”陈风说着又补充:“我也想和你戴情侣的,不过更想戴戒指,像徐远川他们那样,要戴在无名指上。” “好,等你回来我们就去买。” 接着两人又聊了一点别的话题,无关痛痒,但基本一直是陈风在说,比如今天确实降温了,但天气预报不够准,昨天晚上根本没下雨,又比如明天有集体活动,可以不用写日记,拍照口述就行,再比如认识了两个美术系的学生,他们画作业的速度快到像一个奇迹,剩下来的时间就能到处玩了,他很是羡慕。 聊到郑贤礼到地方下车了,陈风才问他:“哥,现在心情好一点儿了吗?” 郑贤礼一怔,把镜头对着自己,然后冲陈风露出个笑容来,“很好了。” “那就好。”陈风说:“不好的时候就想我吧,想着想着,我就回来了。” 2021-10-11 01:11:46 65. 在陈风回去之前,他先收到了陈凯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言简意赅,说:以后都可以放心了。 这时候刚开完会,天已经彻底黑了。 陈风一个人坐在他们班开会用的小包间里,跟酒店的厨房只有一墙之隔,耳边传来工作人员在后厨洗碗拖地的声音,用方言吆喝着什么,陈风听不懂,眼睛有些酸胀了,还是死死盯着屏幕。 明天是采风的最后一天,不嫌累的学生开完班会都跑出去玩了,总之没有人会跑来后厨附近的包间里,发现一个低着头大口喘气却哭不出声音的陈风。 他想给郑贤礼打个电话,就像郑贤礼从唐瑛家里出来以后会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一样,可又担心自己现在的状态会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犹豫了一会儿,无意识地用力去抓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的指尖也恨不得掐进皮肉里去,突然有工作人员说要进来打扫卫生,他才稍微冷静了一些,点点头出了包间,从酒店的后门出去,在江边找了个台阶坐着。 他最后选择了把这通电话打给陈凯,因为想要问清楚:“是真的吗?怎么解决的?” 陈凯应该还在忙,听起来杂音很大,他在电话里简要说明,说他找到了当初在北城给关钦卖命的人,打听到关钦以前做过的一些恶心事,他一个一个去联系了那些“受害人”,问他们有没有相关的证据。 “是指…其他的孩子吗?”陈风声音颤抖地问:“他们今年多大了?和我一样吗,有没有…他们现在好吗?” “比你年纪更小。”陈凯说:“有的是父母不在身边,跟着爷爷奶奶的孩子,家境不好,关钦花点儿钱就解决了,有的是不敢告诉家里人,自己偷偷隐瞒到现在的。” 没有回答陈风好不好,那应该就是不好。 “能判几年?”陈风又问。 “还不清楚,刚被拘留。” “那我可以放心吗?” “可以。”陈凯道:“这只是他的其中一项罪名而已,他犯的事儿很多,现在桩桩件件都捅出来了,重判是肯定的,不用怕了,陈风。” 陈风应了声“嗯”,喉咙里像吞了铅块,沉闷地疼。 陈凯本来想暂时隐瞒的,可陈风一直没挂电话,他干脆就一并说了:“你妈妈…也牵扯进去了。” 陈风眼前有点模糊,他随手抹了把脸,却说:“确实和她有关啊,不就是她造成的吗?” 话说完了才发觉自己带着哭腔,鼻音很明显,像重感冒。 陈凯早就听说了是许泓潆给了关钦北城大院的地址,但直接听陈风说出来,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愧疚、心疼、后悔、痛苦,似乎都不够描述,他清了清嗓子,道:“关钦在东城有个地下俱乐部,用来干些违法的勾当,不止许泓潆参与过,很多名气大的人都参与过,现在没几个年轻人认识许泓潆了,不会有人刻意留意她,放心。陈风,你会是安全的,不会把跟你有关的任何信息曝光出来,你的前途也不会受到影响。” 陈凯说,那是关煜答应他的。 北城那些人很不好找,也很不配合,东城那家地下俱乐部就更加,关煜手底下都是些正经工作的人,需要用上黑吃黑这类手段的地方,还是得陈凯带人出面。保护陈风,不让他和许泓潆扯上关系,算是他和关煜之间的交易。 电话挂断,陈风又打给了郑贤礼,心情还没来得及整理,电话一接通他就想哭。 郑贤礼这会儿正跟齐昭和路星洲在Pluto收拾以前留下的东西,手边还拿着一叠乐谱,没顾得上戴耳机,手机开着免提放到一边,没想到刚把音量按开一些,就听见陈风说:“哥,关钦被抓了,我以后是不是不会做噩梦了?” 郑贤礼立即放下手里的乐谱,拿起手机就出了Pluto的小房间。 “别哭,小雨。”他走到大厅的窗边,把手机放在耳边,柔声说:“没事了,不会再有噩梦的。” 陈风岔开话题,问:“明天傍晚能到南城,你在家等我好吗?” 郑贤礼说:“不跟着学校一起回来能行吗?准备返程的时候给老师说一声,我去接你,我们自己回来。” “不用,哥,再搞特殊我真的会没朋友的。”陈风把头埋在自己膝盖上,眼泪都蹭干了,但喉咙还是疼,说话疼,呼吸也疼,“明明能够喘口气了,可我为什么没放松下来…我满脑子都在想…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不是别人来经历这些?” 郑贤礼说不出话来,他只想现在就站到陈风面前,陈风太需要一个拥抱了,他身边没有人的话,郑贤礼怕他那些可怕又极端的想法会卷土重来,他不想再一次看到陈风站在窗台边目光无神地向下望了。 “这种想法是不是很恶毒。”陈风苦笑一声:“别人也没做错什么。” 眼泪不停往下掉,虽然天早就黑下来了,但他还是觉得无助,好想逃,好想把自己藏起来。 郑贤礼在耳边轻声道:“不恶毒,你没有错,没关系,想说什么都可以说出来。” 陈风还没说,头顶就被人罩上了一件外套,他有些仓皇地抬头看,发现张明洋蹲在不远处抽烟,看起来没挪动过步子,外套应该是直接扔过来的。 “我一直在这,不是故意来听你打电话的。”张明洋侧过头,盯着江面淡淡道:“你介意有人在就换个地方,因为我不打算走。” “旁边有人?”郑贤礼听到一些声音。 “嗯。”陈风扯了扯外套,俯下身,侧脸贴在膝盖上,让整个脑袋都被遮住,谁也看不见他的脸,“再聊一会儿,别挂电话。” “好。” 这之后聊的都是些转移注意力用的日常话题,不过张明洋一支烟抽完就走了,倒是没听见他们秀恩爱。 再晚一点,在外面玩的学生陆陆续续回来,江边的脚步声就多了,陈风这时才挂了电话,把罩在头上的外套拿下来,揉揉眼睛,起身回酒店里。 每个班一共就那几个房间,张明洋不跟他住一起,那就是住隔壁,于是陈风先去隔壁敲了敲门,打算把外套还给张明洋,结果张明洋不在房间,他只好让开门的人帮忙放在张明洋床上。 万万没想到门一关上,他又碰见张明洋从长廊那头走过来,他有点无语,但还是原地等了一下,说:“衣服给你放回去了。” 张明洋“哦”了一声,没打算立即就走,“我是应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呢,还是等你问我要怎么样才能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无聊。”陈风说:“我管你听没听见。” “建议看看热搜。”张明洋刚才就拿着手机,这会儿正好在陈风面前晃了晃,屏幕还亮着,但陈风没看清他正在浏览的页面,只听见他小声说:“是你在电话里提到的人吗?好恶心啊。” 其实没有嘲讽的语气,完全是在感叹而已,“恶心”指的也是关钦,别人听见兴许还会附和几句,或者干脆聊起天来,但他当着陈风的面说,意义就不一样了。 所以后果就是陈风夺过张明洋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并送出一句“滚你妈”,声音很大,走廊上的人都回过头来,一些没关门的房间也有人探出颗脑袋。 “就这么对待刚刚借你外套的同班同学吗?”张明洋还是平时的表情,笑或不笑都像假的,眼睛里透不出情绪,也不生气,“你在你哥面前可没有这样的脾气。” “一码归一码,你弄坏过我的手机,我不欠你。”陈风无视了张明洋那后半句,说完就回了房间,没等张明洋说下一句话,也没拜托他别把听见的事情说出去。 陈风根本静不下来,一回屋就坐在床头看热搜。 词条后面紧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但“爆”的原因并不是关钦,主要是牵扯进去太多当红艺人,他们的粉丝发表了过多言论,不过关钦“分配”到的热度也不少,毕竟他是罪魁祸首--他那个地下俱乐部什么都干,受害者除了素人,还有一些名气不高的艺人,甚至还有像陈风当年那样的孩子。 个别艺人为了名气,把自己尚且年幼的弟弟妹妹推进了深渊。 陈风翻了好久,终于找到许泓潆的名字,确实如陈凯所说,许泓潆不是被“重点照顾”的对象,何况关煜做到了答应过陈凯的,就算有人挖出许泓潆的家庭背景,他也会把消息压下去,不会让陈风的个人信息曝光,但陈风看见有关许泓潆的那条新闻,心还是在不停往下沉。 也许不论时隔多少年,他都没办法释怀,世界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来承受这些,都把父母对孩子的爱说得那么伟大,为什么他不觉得。 隔天下午,大家收拾好东西坐上返程的大巴车,陈风是最早上车的,开着窗发呆,戴着耳机,等第二个人来都已经是他上车半小时之后的事情了--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愿意坐在他身边,以防上去得晚,不得不面对别人嫌弃的眼神,干脆提前上去,转头不面对任何人。 但其实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没听歌,到底是想留意一下会不会有人谈到他,或者,谈到关钦,和许泓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郑贤礼不在身边,就会怕很多眼光、很多事情,某种意义上也不算好事,毕竟以前从来不怕被人当成话题。 最后确实有人在小声交流了,原因是张明洋坐在他身边--昨晚他摔张明洋手机的事情已经被传开了,大家都以为他们有什么天大的仇,至少不是过一个晚上就能和好的程度。 就连陈风也很无语,忍不住皱了皱眉,问:“这辆车是只有这一个空位了么?” 张明洋腿上放了个书包,他动作随意地拿出游戏机,嘴里嚼着不知道从谁手里顺来的薯片,道:“别人坐这你不是更不自在么?” “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解释一下我昨晚不是在阴阳怪气。” “原来你知道你平时很阴阳怪气。” “当然,平时是我故意的。”张明洋说。 陈风翻了个白眼,拒绝跟他交谈,可也不得不承认,好像确实没那么不自在了。 车开到中途,徐远川打电话过来,说最近实在太忙,刚刚才看到网上的消息,问陈风要不要紧。 车上很多人在睡觉,陈风只好听着语音打字回答:不是好事儿吗?怎么问我要不要紧。 徐远川:“那昨晚怎么不及时联系我?” 陈风:这不是怕成功人士太忙么。 “得了吧。”徐远川在电话里说:“最近天气挺好的,有时间就带你哥一起过来玩儿。” 陈风:是又有新衣服要拍了吗? 徐远川:“拍照只是顺便而已,主要是叫你们过来玩儿,你看外面,一直都是大晴天。” 陈风转头看窗外,想说“可是西城在下雨”,刚下没多久,空气都冷了,窗户都被关起来,雨点打在车窗上,摇摇晃晃,停留许久才往下落,然后又有下一滴停留。 “好。”他说。 反正,再往下开,雨就会停的。 2021-10-11 01:11:49 66. 部分学生的宿舍楼更靠近南大后门,大巴车就在后门也停了一次,陈风一下车就看见了马路对面的郑贤礼,但被红绿灯阻挡了立马飞奔过去的冲动。 郑贤礼跟陈风交换了一个眼神就掉头走了,准备去小区门口等,以免附近学生多,被看见什么亲密行为又在背后说陈风的闲话。陈风握着行李箱的拉杆,着急得在脑海中幻想自己会特异功能,动动手指就让时间暂停,他好穿过疾驰的车辆安稳停在郑贤礼面前。 眼看郑贤礼的背影都找不到了,这边的红绿灯终于放行,陈风立即拖着行李箱往小区的方向跑,结果半路被人拉住了,一个急刹车猛地回过身,发现是郑贤礼从小区外面的花店出来,手里捧着一小束浅色的玫瑰,脸上笑容淡淡的,“正好路过,浪漫一下?” 陈风接过花,郑贤礼顺手接过陈风的行李箱。 路上还有来来往往的人,陈风忍住了过于放肆的举动,直到进了小区走进楼道里,他才转过身笑起来,别的也不说,就只对着郑贤礼喊了声:“哥!” 郑贤礼张开双臂,陈风直接跳起来,被郑贤礼稳稳接住了。 “我不想下来了。”陈风问:“你抱得动我吗?” 郑贤礼腾出一只手去拿行李箱,无奈道:“不知道,你自己勾住别掉下来。” “我这个动作会不会显得很弱智。” “倒是不至于,抱小孩不都是这样的?”郑贤礼实话实说:“但确实有点重。” “我减肥。” “不用。”电梯门打开,郑贤礼抬腿跨进去,顺便把陈风往上掂了掂,“你不要再长高就行了。” “怕我超过你啊?”陈风笑着问。 郑贤礼点头点得无比自然,“可以说是非常担心。” “超不过,还差一大截儿呢,我已经长不高了。” 出了电梯,陈风还舍不得下来,两条腿紧紧缠在郑贤礼身上,郑贤礼只好叹了口气,单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接着又把钥匙放回去,一手拎起行李箱,一手抱着陈风进屋。 门一关上,郑贤礼就不那么客气了,行李箱扔在玄关没管,鞋也不着急换,直接双手托着陈风回了房间。 “哇…要干什么?”陈风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神色,还很入戏地攥紧了郑贤礼的衣服。 “不干什么。”郑贤礼说。 说完却把陈风往床上扔,接着欺身上前,拿开陈风手里的花,握着他的两只手腕,膝盖抵在他腿间,低头和他接吻。 陈风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机会说,一句“哥我好想你”夹着喘息说得断断续续。 “嗯。”郑贤礼应了一声就忍不住笑,他实在很喜欢陈风每次都把这类的话明确地说出口。 “让我抱一会儿。”郑贤礼翻了个身躺在床上,胳膊搂着陈风的腰,稍稍一用力,把他往怀里带,“齐昭叫我们吃饭。” 陈风问:“什么时候?” 郑贤礼说:“现在。” “那不走吗?” “等我冷静一下。” 陈风反应过来,把整张脸都埋在郑贤礼胸口,传出来的笑声都是闷闷的,“好的,那我也冷静冷静。” 出门走在路上的时候,陈风才跟郑贤礼提起关钦和许泓潆,他说许泓潆一直都没有联系过他,不知道是认为他帮不上忙,还是早就顾着跑路只是没跑掉,抑或根本没有想起过他。 郑贤礼觉得不论哪一种都不是好事情,犹豫了一会儿,反问陈风道:“对你打击特别大吗?” “可怕的就是刚好相反。”陈风低着头说:“我一点儿也不同情她,但我不知道这样是正常的吗,别人听见自己的亲人出什么事儿,第一反应会是担心吧?” 郑贤礼揉揉陈风的手心,道:“她把你当成亲人,你才是她的亲人,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都不是自愿的,做出选择的是他们,而你对待他们的方式,通常是从他们身上得到的反馈,这是相互的,所以你没有哪里做得不对。” 他说:“亲情、爱情、友情,完整拥有的人其实不那么多,如果被剥夺了其中一种,但能在另外两种上获得平衡,也算是幸运的,毕竟世界上一定有人三种都没能拥有。” “知道了。”陈风道:“就是说我拥有完美的爱情,完美的郑贤礼呗?” “我可没有这么说啊。”郑贤礼耸耸肩,“你的朋友对你也很好,从你对待他们的方式就能看出来,而且我的朋友也很喜欢你。我一直是那么想的,就当做等价交换。” “等价吗?” “嗯,哪种爱都是爱。” 陈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自己也很想赶紧结束一切赶紧通通忘记,毕竟有没有被陈凯和许泓潆爱,他确实早就不在意了,唯一在意的只有让他日夜痛苦的噩梦,而噩梦不会再有了。 吃饭的地方在Pluto附近,说是吃完饭再晚一点可以过去看看--路星洲最后还是没舍得真把它卖掉,干脆请了专业的团队拿来对外营业,只不过站在台上的不是冥王星了。 陈风听到不免觉得可惜,他原本打算采风回来就去学架子鼓,现在好像也没了必要和动力。 兴许是心情都写在脸上了,路星洲举起酒瓶碰了碰陈风面前的橙汁,道:“地方还是我们的,大家都有空的时候照样可以上台演出,别沮丧啊。” “好吧…”陈风点点头,说:“我永远是你们的粉丝。” 齐昭笑道:“什么鬼,你不是我们的成员吗?” “成员家属也算成员吗?”陈风转头看郑贤礼,“那我属于走后门来的。” 说完被郑贤礼无情地揉乱了头发。 “你出道那事儿怎么没动静了?”齐昭问路星洲:“之前不是签合同了么?” 路星洲说起这事就苦恼,“公司说路星洲这个名字一下就能联想到我的家人,非得给我改个艺名,还要给我弄个什么…人设?但艺名还没取出来。” 郑贤礼:“难道不是你都不满意?” 路星洲很难不承认,“都没我自己名字好,我不乐意用。” 陈风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在屏幕上见到你?” 路星洲更苦恼了,“我都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答应,现在合同都签了,我要是去跟我大哥说想反悔,他能扒掉我一层皮。” “很难不怀疑你大哥就是想锻炼锻炼你的承受能力。”齐昭说:“其实挺好的,万一你就成大明星了呢。” 路星洲:“烦死了。” 吃完饭去Pluto看了一眼,装潢陈设都没改动,只不过刚开始每日营业不久,顾客还没有冥王星以前一场演出来的人多,毕竟不是所有人天天都想看LiveHouse。 台上的乐队看起来都和陈风差不多年纪,路星洲说乐器都是他们自己的,他说可以提供,但是他们没要。台下有人在专门负责拍摄,听说也是他们乐队的人,兴许之后会发到各类平台积累人气。听起来像在追梦的路上,至于梦想的高度在哪,已经有了一纸合约的路星洲暂时还没法理解。 “还是感觉有点儿遗憾。”陈风说:“我太喜欢你们在舞台上的样子了。” “接受所有遗憾就好了,活着就是会有遗憾的。”齐昭安慰他说:“何况我们人都还在,场地也没真卖给别人,想唱歌儿哪天不能唱?” 郑贤礼补充道:“解散是不会解散的。” “别说了,只有我一个人有遗憾。”路星洲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这地方归我二哥管了,钱都是他赚。” 齐昭表示不能共情,“你哪个哥赚了钱没给你花?” 路星洲一想也是,“有道理,那不要讲遗憾了,弟弟想唱歌吗?我叫他们主唱下来。” 陈风一惊,连忙摇头,“下次一定。” 从Pluto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了,除了陈风以外几个人都多少喝了点酒,等代驾的等代驾,打车的打车,口头约了个下次见就各回各家了。 陈风在路上说,虽然路星洲表面上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不一样,但总觉得他今天的笑容很少,好像还没走出阴影的样子,郑贤礼说,大概不是没走出阴影,只是长大了。 陈风好奇道:“小路哥都二十四五了吧,怎么用长大来形容他?” “长大不是看年龄的,有的人一辈子也长不大,有的人小时候就不会笑了。”以防话题会变得沉重,郑贤礼说完又揉揉陈风的头发,“你就当他成熟了一点,没以前那么幼稚了。” “嗯,幼稚到成熟不是人的必经之路吗,反正高兴就好了。”陈风说:“希望他还喜欢玩儿射击游戏。”他做了个端着枪瞄准靶子的手势,“他百发百中的,下次我们再叫他一块儿去,看看他会不会高兴。” “好。”郑贤礼问:“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陈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了一句童年电视剧里的经典台词:“我想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 郑贤礼:“我有做什么需要为自己辩解的事么?” “没,那不能够。”陈风控制不住笑着往郑贤礼怀里靠,“随便什么颜色吧,总之让我叛逆一下子。” “多叛逆算叛逆?” “不清楚,但是再叛逆也会听你话的。” 眼看出租车司机师傅频繁往后视镜瞄,后座的两个人实在不好意思再往下聊了,到地方赶紧付钱下车,门一关上就憋不住笑出声来。 附近的彩妆店还没打烊,陈风就拉着郑贤礼进去,说不想去理发店,打算自己买染发剂,让郑贤礼再来当一次Tony老师。郑贤礼当然是没意见,过马路时顺便换了个姿势,把陈风抓着他胳膊的手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捏了捏,然后牢牢牵住了。 于是一进店,那两只牵在一起的手就不可避免地吸引了导购的注意力,然而导购目光往上一挪,去看两个人的脸,心里就直接“好家伙,还是这一对”,她记得去年也有一对同性情侣来买过东西,她还夸他们般配,后来再也没见到了,她还可惜了很久。 陈风问导购能不能推荐适合他的发色,导购很艰难,说长得好看什么发色都能尝试,陈风只好让郑贤礼挑,结果郑贤礼说只要不是绿色都可以。 “不行。”陈风无奈道:“你有点儿主见,给你三秒钟时间,选一个。” 郑贤礼干脆看也不看就直接拿,权当拆盲盒。 回家后陈风就开始感到后悔,因为漂色有点疼,他还漂了好几次,中途一度担心自己会一夜之间掉光所有头发,一边担心一边继续,直到发色漂到最浅,照了照镜子感觉还不错,暂时不打算上别的颜色了。 他拿了支郑贤礼的烟夹在指尖,假装点燃了吸一口,然后问郑贤礼:“够叛逆吗?” 郑贤礼看他一本正经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十分残忍地摇头说:“乖得很。” “你看我有滤镜,不能问你,明天学校要布展,我去问别人。” 晚上洗完澡,陈风才想起来一整天都在外面,行李箱还没拿出来收拾,于是他把行李箱拿进房间,郑贤礼帮他把干净的衣服放进衣柜,没来得及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他在清理相机里那些忘记删的照片,打算一会儿给郑贤礼看看他这半个月的生活。 删到一半听见郑贤礼问了一声“这是我的吗”,陈风连忙把相机放下,结果郑贤礼已经在自己往手腕上戴了--陈风给郑贤礼做的手链,他用一件T恤小心翼翼包起来放好的,还想着送给郑贤礼的时候要有点仪式感,结果这么轻易地就被郑贤礼看见了。 “这个石头好像没什么意义,也不花钱…只是需要自己磨,费点儿时间。”陈风凑过去给郑贤礼系上绳结,两只手碰在一起,显得他手腕上的铂金手链更亮了,他扣好的一瞬间又很想给郑贤礼摘下来。 郑贤礼坐在床上,陈风蹲在行李箱旁边,他一俯身正好在陈风额头落下一个吻,“你的心意就是意义,我很喜欢。” “没哄我吗?” “我给你的御守也不值钱,难道你说喜欢是骗我的?” 陈风立马把每天随身带只是洗了澡才放到床头边去的御守捧在手心表明态度。 “那戒指周末去买。”郑贤礼拍拍陈风的脑袋。 “没事儿,不用。”陈风皱眉道:“我一时兴起经常说话不过脑子的,挂了电话没一会儿我就想起来你说过不戴戒指了,我们有手链也可以。” 郑贤礼却对陈风记得他以前说过的话感到惊喜,“没关系,现在能戴了。” “原谅爸爸了吗?” “不原谅,但是不恨了。” “那我要戴在无名指上。” 2021-10-11 01:11:52 67. 东城的十月份气温很舒适,比南城凉快得多,但空气有点干。 陈风和郑贤礼刚下飞机就有杂志社的人过来接,酒店帮他们订好了,可以直接入住,说是晚上会过来接他们一起吃饭,方便彼此熟悉一下,隔天再具体谈合作。 杂志社方通过沈光霁接触郑贤礼的同时就已经知道陈风的存在以及他们俩的关系了,酒店房间甚至很“贴心”地订了大床房,郑贤礼一向不擅长这种场合,有外人在的时候基本是陈风在说话,只剩他和陈风两个人了,他才坐在床边,岔开腿往后躺,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哥,你这样别人会以为你很不好接触的。”陈风直接往郑贤礼身上趴,“虽然好像是真事儿…” 郑贤礼闭着眼睛,抬起一只手搭在陈风腰上,“会吗?” “有点儿吧,就当是高冷人设了,最近不是挺受欢迎?” 郑贤礼笑道:“我又不是明星,要什么人设。” “万一火了呢,那你和小路哥就是人设双人组。”陈风也笑起来,“也不错啊,这样你就只对有限的人好了,比较不容易让我吃醋。” 陈风其实是开个玩笑而已,但郑贤礼却听进去了,并且认真回答,说:“怎样和人建立亲密关系,我不知道,好听的话不会说,能做的就多做一点,你说我对你好,其实都是跟你学的。” “话题已经上升到这个高度了吗?其实我是说着玩儿的,哥,你不用考虑自己的性格问题,你一点儿问题都没有。”陈风撑着身子站起来,脱了外套挂在衣柜里,还有点强迫症地把郑贤礼之前挂好衣服的衣架拿起来调转了方向,“再说了,说不定以后要长期合作呢,跟你认识久了就会知道你是什么人的。” “不要想那么远,这次会不会合作都没敲定。” “你要对自己有点儿信心,我指在任何事情上。”陈风又笑着坐回床边,“而且我还真的梦想过你做个公众人物,我给你当经纪人来着。” 郑贤礼一愣,关注点没完全找对,“不应该你做公众人物么?你学表演的。” “不是所有的表演系学生毕业了都会去当演员的,不然全国得有多少明星啊,这个行业哪儿能装得下。”陈风也认真地回答了郑贤礼的问题:“老实说我没有特别热爱的事情,我弹钢琴、学表演,都只是觉得还行,还可以,但是不学也不会怎么样,所以我的梦想好多啊,现在都不知道到底该把哪一个当成明确的目标。” 郑贤礼柔声说:“不着急,你还年轻,想做什么就去做,做到不感兴趣了就换一个。” “那我也把这句话送给你。”陈风莞尔道:“你也年轻,哥,想做什么都可以。你过早地把自己框死了,从来没跳出来过,其实失败也没关系,你要先去尝试。” 这类的话郑贤礼已经听齐昭和路星洲说过无数次了,但那时他心里什么也没想,只觉得自己不会有未来,走在路上看天是灰的、每条路都像在往下走、行人没有一个是友善的,很多时候心里也会蹦出来一个“不如去做点什么”的念头,但又很快会被自己打消:你能做什么呢,你什么都做不到。 总会控制不住那么想,何况身上还背着那么重的负担,就好像有人一直在悬崖边把他往下拉,能做到不摔下去就是极限了。 这两年获取了不少好运,从认识陈风之后一切都焕然一新了,也许天还是灰色,但现在看到灰色的天并不能影响心情,心态逐渐转变成“灰就灰了,都随它去”,所以他想,也许陈风就是好运本身。 “好。”于是他说:“谢谢小雨。” 晚上负责人刚一见到郑贤礼就露出欣喜的神色,当天就问他有没有意愿跟他们杂志社签合约,郑贤礼官方地回答说要考虑考虑,但第二天的拍摄已经定下来了,隔天上午就有人来酒店楼下接他们。 酒店离摄影棚很近,郑贤礼下了车还没整理好心情,上楼的时候握紧了陈风的手,以此表示他很紧张,陈风顺利接收到了,工作人员前期准备时他就一直坐在郑贤礼旁边,讲一些网上搜来的冷笑话,结果他和郑贤礼都没觉得太好笑,反倒是距离近的工作人员笑容没收敛过,这多少让陈风有点成就感,然而化妆师解释说,那是因为cp就在她眼前,越看越好嗑。 知名的杂志社就连拍摄团队都很厉害,有人引导郑贤礼应该怎么做,陈风也就省略了在镜头后逗郑贤礼笑的步骤--尤其是在一边翻以前的杂志,发现封面人物从来没有笑过之后。 每一期杂志的封面都不是当今流量时代大火的艺人,陈风从没关注过跟时尚杂志或者模特有关的圈子,可以说是一个都不认得,全是生面孔,旁边有摄影助理告诉他,说他们主编向来不用流量艺人做封面,在其它领域成就过高的也不行,非模特以外知名度高的公众人物他都不要,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他们杂志的特色之一,毕竟别家杂志都是谁红请谁。 陈风不是很能理解,因为杂志的内容都跟娱乐圈息息相关,里面包含不少当红艺人的代言、个人采访,以及生活记录。但他没打算去理解,只是明白了主编为什么找上郑贤礼--气质实在很符合,身份背景也不属于知名度高那一类。 中场休息的时候摄影机还在录花絮,说是剪辑之后会在官博公开,这种感觉让陈风想到电视上的真人秀,无时不刻都得照顾一下形象,不方便说脏话,更不方便谈恋爱--想是那么想的,但郑贤礼三两步就走过来拥抱他了,单手揽着他的腰,往上掂了一下,可惜他个子也高,人是起来了,但没完全离地,于是两个人笑作一团。 符合运营的实习生过来问郑贤礼的微博id是什么,到时候出了花絮和预览图可以@他,陈风正打算问郑贤礼要不要临时注册一个,省得他的“风中献礼”看起来很像后援会,结果郑贤礼把实习生的手机接过来,打了几个字就还给他,一看就是早就有自己的账号了。 陈风感到震惊,想偷偷看一眼实习生的手机屏幕,实习生却道了声谢走远了,四处还有机位在拍,陈风只好往郑贤礼肚子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等傍晚拍摄结束,所有的机器关闭,才跟郑贤礼挤进同一个更衣室的隔间里,问他:“你微博id叫什么?注册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郑贤礼一边换衣服一边凑过去亲陈风的脸,不想笑又实在忍不住,“不告诉你。” 陈风急了,“他们发花絮的时候还不是得公开,我迟早会看到,你提前告诉我一下怎么了?” 郑贤礼:“我不。” 陈风无奈道:“我能解锁你的手机,哪天你洗澡去我动动手指就看见了,非得气我一下搞这么神秘。” 郑贤礼只好给陈风看了,原因倒不是要搞神秘,主要是他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的id叫“小雨观察日记”,并且微博内容完全没有偏离这个id,发的都是一些陈风的日常琐碎,比如他的早中晚餐都吃了什么、一天发了几次呆、晚上睡觉说的梦话等等等,看得陈风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总结道:“完了。” 郑贤礼挑眉,“为什么完了?” “全国人民都要看见了。” “那不是很好吗?”郑贤礼还试图邀功,“我只关注了你一个人,到时候都知道小雨是谁了。” 他们在东城待完了陈风的一整个假期,就当是一段短暂的旅行,期间还跟早就回东城工作的郑柏南一起吃了次饭,陈风记得郑贤礼说过郑柏南知道他们的关系,一时紧张得不行,全程可以说是如坐针毡。 回酒店的路上陈风问郑贤礼:“他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郑贤礼愣了一下,“你要他喜欢干什么?” 陈风也跟着愣,“他不是你爸爸吗?” “以后又不在一起生活,难得见一次而已,你把他当成陌生人我都没意见。”郑贤礼说着皱起了眉,“反倒是你爸那边,我有点担心,他好歹早就认识我了,估计印象中我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那我也是一样的态度。”陈风说:“他要是持反对意见,我就哭,我就卖惨,你不要质疑一个表演系学生的专业素养,我可厉害了。” 郑贤礼感觉脑海中已经有画面了。 不过来东城一趟还是有些收获的,比如看见陈风的心情确实放松不少,也不会对这座城市有恐惧和排斥感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回了南城之后,徐远川他们工作室又要开始提前拍初冬的衣服,陈风这学期课很满,郑贤礼的课排得也多,最近忙得基本没有多余的心思跟齐昭和路星洲出去聚了。 忙完拍摄,陈风学校里的活动又一个接一个,什么合唱比赛、艺术团部门晋升、校运动会等等等,只要人在学校,就根本闲不下来,于是每到一个周末,陈风就躺在家里睡觉,除非郑贤礼把他抱下床,不然他连饭都可以不吃。 后来郑贤礼干脆把陈风带着去上课,陈风怕学生会说闲话,还故意融入他们,也抱着把吉他,结果跳跃着蹭了郑贤礼几节课,竟然还真的蹭会了一点。 到十一月份,杂志社把拍摄花絮在微博上公开,仅有五分钟的视频,其中就有四分钟是郑贤礼在跟陈风互动--花絮拍了特别多,陈风也没料到怎么就光剪出了这些内容,再加上文案上@的小雨观察日记,陈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 偏偏郑贤礼还在花絮发出去后发了条新的微博:小雨刚才脸红了,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你啊!”特别关注弹出来,陈风举着手机喊:“我在你面前你都不问我吗!” 2021-10-11 01:11:54 68. 今年的平安夜是周日,学校就把往年放在平安夜办的晚会推到了周一,陈风这次又要上台表演,不过学校今年开始不让校外人员随意进出了,郑贤礼不能来看,他有点可惜。 周日一早,原本想赖床睡个回笼觉的陈风被郑贤礼从床上捞起来,他昨晚梦到高三备考的那段时光了,醒来后脑子里还是一堆模糊不清的知识点,郑贤礼跟他说什么他都没听清,点头摇头都靠随机,最后只记住了一句:“那别再睡觉了,清醒一下,晚点见。” “啊?” 陈风回过神来,但郑贤礼却准备出门了,陈风以为他是今天有课,就把“别再睡”的意思理解成担心他白天睡久了生物钟会乱,“晚点见”的意思就是下班后回家再见,于是又继续一边吃早餐一边走神,什么也没多想。 上午九点多左右,陈风的手机响了,是徐远川打来的电话,他问陈风:“你收拾好没有?好了就直接下来,我在小区外边儿等你,没好我就去找停车位了。” “啊?” “啊什么啊?好没好?” “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听你这么一问,那肯定是没好。”身上还穿着睡衣的陈风说:“总之你先找停车位吧。” 徐远川停好车,一上楼发现陈风已经把门给他打开了,但人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整个人怎么看怎么悠闲,一副准备好了宅在家享受周末的样子。 “你完全不着急吗?”徐远川进屋后问。 “啊?”陈风在起床后的短短两个多小时里发出了三声同样的疑问,搞得他是真的有点疑惑,“怎么说,我现在开始着急了。” “那你倒是动起来啊。”徐远川感到头大,“我们平时都很忙的,大哥。” “我怎么没懂。”陈风坐起来,试图给徐远川递他刚切好不久的水果。 徐远川直接在沙发上坐下吃了,“橘子好酸。” 他皱着眉说:“你换衣服去啊,别大家一会儿都到了光等你。” 这么说陈风就恍然大悟了,郑贤礼出门前果然是跟他说了什么重要的话,但他当时正在脑内进行某道因式分解,根本没听见,“告诉我,有什么阴谋,连你也是今天的NPC吗?” 徐远川一愣,想解释又懒得废话,干脆说:“你别管了,换衣服去吧,穿沈光霁送你的那套啊,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惊喜呀?我喜欢。”陈风说着起身回房间换衣服。 西装的尺寸是沈光霁重新改过的,现在穿起来很合身,而且陈风的头发又留长了,睡醒后忘记发圈放在哪儿,一时找不到,只好任由它披散着。 “是要拍照去吗?”陈风说:“我记得上次穿的时候你们说,等找到好看的外景了再帮我们拍一次,希望你看在咱俩这么多年交情的份儿上,能给个跳楼价。” “你是有什么毛病吗。”徐远川起身,没打算在这跟陈风闲聊,“换好了就走吧,穿件外套,今天是大晴天,不用穿太厚。” 陈风想到如果是拍照的话,到了地方外套肯定是要脱的,就随手套了一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毫无特点,几乎能把他整个人包起来,通常是冬天他有形体课的时候会拿来穿在外面,进了教室比较方便脱,跟里面的西装根本不是一个画风。 徐远川无力吐槽他的懒人混搭了,开了门就往外走,陈风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开了袋的薯片。 “这是你的车吗?”陈风坐进副驾驶之后问。 徐远川摇头,“沈光霁的,我平时不怎么开车。” “噢。”陈风问:“考驾照难不难?” “不难,你想学车了?” “没,随口一问。” 徐远川翻了个白眼,显然是没信。 陈风只好解释道:“我们现在没车,学了我也没法儿开,而且我怕我突然说想学车,我哥会有压力,我感觉他最近有点儿焦虑,老说什么…自己能力不足,没能给我更好的,但其实现在的生活条件已经很不错了,有吃有穿,也有收入。” 徐远川说:“可能或多或少会有点儿对比吧,他的朋友不是都挺富裕?” 陈风不太认同,“以前也没见他有这心理啊。” “万一是他没表现出来,你不知道呢?” “不会吧。”陈风皱了皱眉,“算了,不管以前有没有,反正最近是越来越明显,我都能感觉出来。” “好事儿啊,你随他去吧。”徐远川说:“别的情侣都巴不得自己男朋友有上进心,你倒挺厉害的,他有点儿追求你还不乐意。” 陈风连忙反驳:“有追求我怎么会不乐意,我是说他的心理状态有点儿焦虑,这样下去容易出问题的。” 徐远川摇头道:“有的人会拿焦虑当动力的,心理上也不会出问题,我看他就像这类人,你大概是担心过头了。” “真的?” “你怕他累你多心疼他不就完了么。” “我哪儿没心疼他?我现在不就在心疼他?” “我指行动上的。” 陈风认真思考了一下,他怀疑徐远川在开车,但是没有证据。 “就当你说得有道理吧。”他拒绝往下深入这个话题了。 车停在城郊,不是风景区,地方又偏僻,附近除了有片别墅区,其它地方基本见不到人影,但这里空气清新,绿化也好,有草地有花丛,有树林有人工湖,像个开放式的天然度假区。 陈风在心里暗暗仇富了五秒钟,因为刚一下车就听徐远川说路星洲住在旁边这个别墅区。 “走吧,我们不是去他家做客的。” 徐远川往草地上走,人工湖附近似乎有场小规模的宴会,白色的长桌上摆满了点心和香槟,但整齐的白色座椅都没坐人,四周空空荡荡。 陈风再想装傻也没必要了,突然出现的徐远川,刻意让他换身衣服来,今天显然是为了他而准备的。他不打算问徐远川什么了,随手抽了一支花瓶里摆放好的玫瑰出来,反着跨坐在椅子上晒太阳。 “能不能有点儿自觉,穿着西装别这么坐。”徐远川让陈风转过身来,拖了把椅子跟他面对面坐着,腿上放了个小箱子,“给你化个淡妆。” 陈风有点意外,“这么隆重吗?” “结婚照啊,朋友,你不得上镜好看?”徐远川说:“心也太大了。” 陈风错愕道:“这么隆重吗?” 徐远川:“你好烦,我不想重复回答了。” 陈风:“我太讨厌数学了。” 徐远川没理他。 陈风也没解释,配合徐远川的动作侧过脸去,笑道:“我的意思是,结婚照这个词儿也太正式了,我早上半梦半醒的,没听见我哥说什么,不然我那会儿就得开始激动。” 徐远川:“所以说你心大啊。” 陈风虽然高兴,但情绪完全处于放松的状态,毕竟这身衣服已经穿过一次了,当时就感叹过很像在拍结婚照,那天也说好了有合适的外景会重新拍,今天只是履行约定而已,何况面前的人是徐远川,陈风根本紧张不起来,还在好奇这里是谁布的景,看起来给陈风一种“郑贤礼一来他们就要交换戒指说我愿意”的感觉。 万万没想到来的人不止郑贤礼和沈光霁,还有齐昭和路星洲,以及路星洲的哥哥。 路星池还住在齐昭家里没搬回去,跟着一起来很正常,但路星源抱着他女儿一起出现,着实让陈风觉得夸张了一下。 路星洲走过来玩陈风的头发,顺便解释说:“我大哥今天休假,但我大嫂还在忙,他闲着也是闲着,我就让他过来凑个热闹。” “噢…”陈风倒是不介意,还过去问了声好。 路星源看起来挺沉稳的,结果一见陈风就叹了口气,说:“你们年轻人一个个的都这么早结婚,我当初要是也这样,孩子都跟你一样大了。” 路星洲只好劝他哥没事少说话。 郑贤礼把陈风手上的花放回桌上去,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说:“今天大家都是工具人,你是主角。” 沈光霁和徐远川已经开始拿着相机调参数了,齐昭和路星洲也在研究那块大号的反光板怎么用,除了路星源和路星池在旁边给小朋友挑蛋糕,陈风觉得他拍一次结婚照能直接把友谊用到尽头。 “怎么就我是主角,难道不是我们吗?”陈风给郑贤礼整理了一下衬衣的领口,本来不紧张的,现在又莫名有点心跳加速。 “吃东西的几位先往一边挪啊。”路星洲对着他两个哥挥挥手,“我们要开始拍照了。” 这话一说陈风就更紧张了,可地方太空旷,躲也没处躲,只好往郑贤礼怀里钻。 沈光霁在拍,徐远川就在旁边引导,教动作他也不在行,说的都是些“不看镜头也行、你们自然一点儿”之类的话。 一开始他们还是有点放不开,过了一会儿就习惯了,陈风甚至在快门声没停的时候去偷吃了一块蛋糕,他说早餐没吃饱,实在太饿了,郑贤礼觉得好笑,用指腹给陈风擦掉嘴边的奶油,陈风没浪费,在郑贤礼转身拿纸巾前握着他的手自己舔干净了。 意料之外的是不那么正式的照片反而很好看。 “之后可以给它处理成胶片风格的,应该会很有氛围感。”徐远川对沈光霁道,说完又扭头对着陈风喊:“新娘!你捧花没拿!” 手边没事做的路星池连忙找到捧花递过去给他。 陈风接过来还连鞠几个躬,因为实在不好意思看路星池的表情,尤其是回想到他曾经还把路星池当成过情敌。 “准备扔了啊!”徐远川喊完又去看沈光霁,“这个得抓拍吧,他往哪个方向扔合适?” 沈光霁调整了一下机位,冲路星洲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徐远川就指着路星洲对陈风道:“你扔给他吧!” 一旁的路星洲有点无语,“怎么我单身得这么明显吗?” 徐远川回头笑了笑,“可别接不住。” 路星洲只得一只手扶着反光板,一只手对着陈风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准备好了,随时能接。 “那我就提前祝小路哥幸福了!”陈风喊。 他把捧花扔出去,但没看见路星洲接没接住,因为捧花飞起来的一瞬间,他被郑贤礼搂进怀里亲吻,毫无心理准备,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回抱住。 路星洲接是接住了,但一抬头看见恩爱场面心里还是很堵,他于是放下反光板,拒绝当一个工具人,接着把捧花拆开,塞给他的小侄女,说:“小宝贝,他们欺负你叔,快拿这个扔他们。” 路星源主张开放式教育,没觉得现在的场景需要小孩回避,点点头就让她去了。 然而花扔在身上是一点疼痛感都没有的,郑贤礼和陈风转头看,都忍不住笑了,画面像婚礼现场的一对新人和他们的小花童--新人在接吻,花童抛起了散开的玫瑰,相机刚好捕捉到花还在空中的场景。 “其实今天真的只是来拍照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郑贤礼小声解释:“前几天跟你小路哥吃饭,我就顺口提了一下,说好像没什么合适的外景,他说他们家这边风景好,适合拍照,我就说那好啊,然后有点随意地就定在这了。” 陈风不知道郑贤礼怎么解释得这么具体,一时间云里雾里,“嗯?确实很好啊。” 郑贤礼又道:“你总是跟我在一起,热闹起来,也就是多个齐昭和路星洲,自己的朋友倒是见得少了,所以我去加了徐远川的好友,让他来帮帮忙,这样你也会自在一些。” 陈风愣愣地点头,已经在感动了,但总觉得郑贤礼还有话要说。 “我今天本来可以跟你一起过来的,所以起床的时候也把你叫起来了。”郑贤礼说着回头四处看了看,目光定住后说:“等我一下。” 陈风有点茫然,愣在原地看郑贤礼走到座椅那边,从脱下来的外套口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出来,他没戴眼镜,实在看不清。 然而郑贤礼也没有要让陈风这么快看清的意思,拿出来之后就把手背在身后了。 “你本来可以跟我一起过来的。”陈风等郑贤礼走回跟前后重复了一下他刚才没说完的话,示意他继续。 郑贤礼笑了笑,说:“但是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定做的东西好了,怎么说呢,巧也不巧。” “啊?”陈风有点着急了,凑过去亲了亲郑贤礼的脸,“哥你到底要说什么?” 郑贤礼笑得更开心了,但还是不紧不慢道:“今天真的只是想拍照的,但怎么那么刚好呢。”他说着伸出手,掌心放着个黑色丝绒布的盒子,盒子打开,是一对戒指,“既然刚好在今天,那我就借这个机会问你…” “我愿意。”陈风简直想哭。 “怎么还有不让人把话说完的。”郑贤礼笑着揉揉他的头发。 路星洲见两个人半天没怎么动弹,凑过来看了一眼才发现郑贤礼手里拿着戒指,他连忙对大家喊:“这里有人求婚啊!都过来围观!”说完还瞪了郑贤礼一眼,“你还站着干什么?快跪下!没点仪式感。” “别别别别别不不用。”陈风一时间说话都不太利索,“我答应了已经!” 说着要让大家围观,但其实路星洲凑了个热闹就走远了,把空间交给他们两个人。其他人也没有上前去,该吃吃该喝喝,就是两只眼睛控制不住一直往他们那边瞟。 “我们之间没有谁嫁给谁这么一说,我只问你,往后不管多少年,永远跟我在一起生活,你愿意吗?”郑贤礼问。 陈风连连点头,他笑着去拿戒指,果然看见内圈刻着彼此的名字,不过他不小心拿到了自己那枚,只好放回去换了一枚,小心翼翼地给郑贤礼戴上。 郑贤礼也把陈风那枚拿出来,没放弃所谓的仪式感,还是给陈风单膝跪下了,说:“无名指,没骗你。” 陈风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表情也没办法好好管理,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声音微微颤抖的:“我知道什么是死而无憾了,哥。” “别说死不死的。”郑贤礼站起来,笑着捏陈风的脸,“生日快乐。” “当然快乐。” 陈风想,说得没错,今天果然是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