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有云》作者:莫未浓   文案:   重生成了死对头的男宠?|王爷攻x清冷美人受   原创小说 - 当前编推 - BL - 中篇   完结 - 重生 - 古代 - 暗恋   前世今生 - 年下   一朝选在君王侧,一战功成万骨枯。   他是天启的丞相,半坡岭上以一敌百杀出重围。   他说:“管他朝堂多少事,来年共饮梨花白。”   一朝生于帝王家,一战深藏功与名。   他是天枢的洛王,粤北荒漠御敌千里不留名姓。   他说:“来日方长,我可以教你怎么喜欢我。”   ————————————————————   当天启少年丞相重生于天枢洛王府,前尘旧梦与今世交错。   上辈子只有一面之缘的洛王沈君淮,竟在他的忌日里不远万里而来,只为祭他一壶酒?   不知来路的杀手,这具身体的秘密,前世的恩怨……编织成细密的网,而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演技一流王爷攻(沈君淮)x浴火重生清冷美人受(唐霜凝)   阅读说明书:   双洁1v1(包括受前世),剧情向,有肉(不多) 第1章 魂归来兮   承和三年,冬,天降大雪。   天启国丞相唐砚之,病逝于太和殿中,享年二十一,举国哀恸。天启帝周知行追封他为安毅候,安葬于大凉山,并立庙立碑于此,以供后人敬仰。   三年后,冬,霜雪将至。   天枢皇城靖城洛王府的一处偏远小院内,岩阙一如既往得打了水,打算给他那命苦的主子擦擦身体……百里寻已经昏迷了四日,仍然没有转醒的迹象。   当他推开老旧得好像随时都要掉下来的木门时,木门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声响——它终于寿终正寝地,塌了。   这一动静掀起了一地灰尘,尘埃在阳光下雀跃舞蹈。岩阙看得不够真切,榻上那本该沉睡之人,在这朦胧的晨光中,缓缓地坐起了身来。   又是一声巨响,岩阙手里提着的木盆,连盆带水都砸在了地上。也好在里面装的只是堪堪足够称得上“温”的水,打湿了岩阙一片粗布衣裳他也毫无知觉。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坐在木床中间的人影,不可置信道:“公…子?”他也顾不上地上撒了一地的水,慌忙的跑到塌前,欣喜道:“公子!!!您终于醒了!!!!”   唐霜凝缓缓别过脸,看到泪眼汪汪的岩阙,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算是个什么状态。   “你…是谁?” 腐 合集网 址 www.yikekee.cc用各种浏 览器访 问 每 日 更 新 超 多 广 播 小 说 漫 画 腐 剧 游 戏 附:作 品来 自互 联网,内容版 权归作 者所有, 24小时阅 读后 删 除,本 人不 做任 何负 责   岩阙呆呆地看着百里寻,良久才应了一个字:“啊?”   唐霜凝环顾了下四周,说是家徒四壁倒也不至于……才怪。这门不塌,他都不会被着巨响惊醒。   “公子,您别吓我……我是岩阙啊!”唐霜凝的目光再次落到了眼前的少年身上,看起来非常好骗的样子。他想了想,说:“我又是谁?”   岩阙果真很好骗,一看自家主子伤到了脑子,连记忆都丢了,边哭边把他知道的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给了唐霜凝。   唐霜凝一双美目微眯,心想:原来是借尸还魂。   这个身体的主人,叫百里寻,原是罪臣后人,后来天枢新皇沈临江登基,大赦天下,他们因为是旁系一支,并无直接参与谋反,也在被释放之列。   后来机缘巧合,他们在从粤北回邺城路上遇到了山贼,一行人死的死伤的伤,百里寻逃亡途中,碰上了正好从尧离国回朝的洛王爷沈池渊。   传闻里沈君淮冷若冰霜,冷血无情,却没想到居然顺手救下了他,还带回了王府养伤,岩阙便是那个时候被分过来服侍他的下人。   而百里寻,当然是被这一出“英雄救美”乱了心弦,执意留在洛王府想服侍沈君淮,恨不得以身相许以报恩情。   奈何美人有意将军无情呐,沈君淮虽没有赶他走,却还是让他留在了外院,说没有他的允许不得踏进内院一步,否则就赶他走。   王府内院里的下人都看不起他们俩,也都当他们不存在似的,从来没有人靠近过这个院子,连里面的人是死是活都不关心。   百里寻那夜终于耐不住心中的寂寞,夜里偷偷地跑进了内院,被王爷的影卫当作刺客打伤了。   沈君淮没说什么,命下人将他送他的院子里,找个大夫看看。   下人们巴不得这晦气的东西死了才好,省的三天两头想爬他们王爷的床,大夫什么的自然也没请,将半死不活的百里寻扔给了岩阙,就拍手走人。   岩阙急疯了,从后门溜出去花光了所有积蓄请了个郎中,也只得了个自求多福的安慰。岩阙也没办法了,只能守着昏迷的百里寻,没想到他苦命的主子命硬,终于醒了过来。   听完这么一个故事唐霜凝的嘴角难得地抽了抽,重生到哪儿不好,偏偏重生到了天枢……还是沈君淮的地盘。   “辛苦你了。”唐霜凝拍了拍岩阙的肩膀。“你先下去吧,我自己待一会。”   岩阙不放心地看着他,见他确实没有什么大碍,也就捡起了地上的盆退了出去。   唐霜凝坐在床上,屋子很小,墙壁都破破烂烂的,连他身上盖的薄薄的被子都有一股霉味。   天枢可是出了名的富裕,这里好歹是座王府,居然比他的丞相府还要破败。唐霜凝笑着摇了摇头,破败就破败吧,他现在已经不是天启的丞相了,又怎么好意思嫌弃人家这小破院子。   小破院子刚刚的巨响还是惊动了侍女前来查看。   翠竹是负责浣洗的侍女,敲了敲院门,门没锁,她推门而入,就看到那破屋子的大门倒了一半。   岩阙正盘腿坐在树下,见她进来有些慌张。“翠、翠竹姐姐……”   她说:“原来是门塌了,怪不得发出了巨响。”   百里寻平日里待人温和,岩阙自从当了他的随从,便将他当主子一般伺候,他知道这里的人大多数都看不上他和百里寻,所以一直以来他都会去外院帮忙做些粗活,虽然内院的侍女还是看不起他们,但是外院几位负责浣洗的姐姐倒是还算照顾他。   岩阙耷拉着脸,眼看着眼泪又在眼里打转,他问:“翠竹姐姐,这门是我弄倒的……是不是得赔啊………”   翠竹想了想,安慰他道:“没事,王爷不是发话了吗?让你主子醒了之后就自行离开,我们都不报上去,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就会以为是年久失修,门是自己坏的。”她又问:“……你家公子醒了吗?”   岩阙抹掉了眼泪,开心道:“醒了醒了!”随即又拉下脸来,说:“唉,可是我家公子失忆了。”   翠竹心态倒是乐观,说:“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她从兜里掏出了两个已经冷了的馒头,说:“既然醒了,就离开这里吧,要是被发现他醒了还留在这……我们………”   岩阙知她为难,收下了她给的干粮,郑重道谢。“谢谢你!等公子休息好了,我们马上就走!”   送走了翠竹,岩阙回屋看,只见他家公子就站在门边。唐霜凝听到他们的对话,简直正中他的下怀。他说:“收拾一下,我们走吧。”   岩阙本还在苦恼,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劝动自家那一心一意扑在王爷身上的公子离开,闻言还有些不可置信。“公子你终于想开了啊!?”   唐霜凝无奈的笑了笑,他压根就没想不开。虽然上辈子他和沈君淮只见过一次,他却很了解沈君淮,保不住沈君淮也详细地调查过他,他留在这里,如同留在狼窝,很难说沈君淮会不会看出端倪来。主仆二人的行李都不多,唐霜凝换了件素青的衣裳,和岩阙离开了洛王府。   而此时的王府书房内,一个极为俊美的男人正站在房间内,看着墙上的一副波澜壮阔的江山风景图,他负手而立,眼里似深不见底的寒潭,又似北苍山顶终年不化的雪,纯净而又深邃。   内务总管上前来禀报。“王爷,他们离开了。”沈君淮眉头都没抬一下,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   岩阙一路上愁眉苦脸,他们现在身无分文,全身上下也就刚刚翠竹给的两馒头能够垫肚子。   唐霜凝问:“可有什么值钱的物件?”   岩阙从包袱里拿出了一个精致小巧玉佩。“公子,只剩这个了……”   唐霜凝接过来,瞅了瞅,觉得有些眼熟,一时之间倒是没想起来。“这个是?”   岩阙有些羞赫,支支吾吾说:“这是…这是…您讨王爷要的。”   唐霜凝想起来了,这是沈君淮配剑擒霜上的挂饰。他笑了笑,掂了掂手中的不算大的玉坠:“好玉,当了吧。”   岩阙震惊地看着自家公子走进当铺的潇洒背影,说不出话来。他心想:要是公子恢复记忆了,知道自己苦苦求来的东西就这么当了……   岩阙摆了摆头,安慰自己道:不对不对,公子一定是已经心灰意冷了才会失忆的,即使想起来,也一定不会怪自己没有阻止他的!一定是这样的!   唐霜凝从当铺里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和岩阙买了两件暖和的新衣裳。岩阙从未想过自己还有穿上这么好的料子的衣裳的一天,差点又喜极而泣,被唐霜凝一记冷眼给吓回去了。   唐霜凝想:他这个随从,不仅缺心眼,还特别爱哭,迟早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说:“别老哭哭啼啼的,你又不是小姑娘,像什么样子。”   岩阙含着泪,愣是不敢掉下来,赶紧抹了眼道:“是…!公子!”   唐霜凝换了件素白云纹的衣裳,淮南上好的蚕丝而制,轻薄却耐寒。他带着岩阙找到一间赌坊,他叮嘱道:“等等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大惊小怪,也不要说话,脸上也不要有任何表情,能做到吗?”岩阙不知道自家公子要干嘛,还是连连点头。“能!”   一进去,岩阙虽然已经傻了眼,却还是强忍住了好奇心,跟在自家公子后面,目不斜视地盯着他家公子的后脑勺。 第2章 小试身手   唐霜凝先是转了一圈,最后在买大买小那停了下来。   “大!大!大!”   “小!一定是小!”   唐霜凝不动声色的围观了两局,周围的人见他周身气度不凡,穿着华贵,便给他让了一条道。   司仪问他:“这位公子可是想下注?”   唐霜凝嬉皮笑脸道:“好啊,我买大!”说罢便压了大银子下去。   司仪一开:小!   唐霜凝不服输似的,又押了几把,把把都输。   司仪心里乐开了花,心想这又是哪家的傻公子来给他们扶贫来了!   岩阙在身后看得目瞪口呆,这样下去他们刚刚当来的钱就快输光了!他刚想说话,唐霜凝像是有预感似的,按了他一把。   唐霜凝故作负气道:“不好玩!”说罢就要甩手走人。   司仪哪里能放过他,赶紧眼神示意其他人。另一位侍者上前,拦住他:“公子且慢,这个不好玩,我们可以去二楼嘛,那儿可比一楼丰富多了。”   唐霜凝眼神亮了亮,道:“当真?快快,带我去。”二楼的赌局,比一楼的更大,也更让人眼花缭乱。   唯有一桌冷冷清清。   那男人闭目养神似得坐在台前,周围的热闹都和他无关似的。   唐霜凝问侍者:“那里是什么?”   侍者见他上勾,答道:“哎呀没什么,那个不好玩,公子去那边看看?”   唐霜凝走过去,见桌上的筹码都已经押好了,这么大的筹码,却没人敢来挑战。   他开口问:“怎么玩?”   侍者解释道:“这啊,和您刚刚玩的赌大小差不多,不过不同的是,您得给出具体的数值,一个不差才能赢得赌注。”   唐霜凝笑了笑,说:“有意思,就这个吧。”   侍者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不显:“公子有所不知啊,这个赌局,得您也拿上和筹码对等价值的东西,才能开局。”   唐霜凝面露难色,小声和侍者道:“唉,你有所不知啊,我这次从家里偷溜出来,带的银票可不多啊。”   侍者摆手,说:“这位客官可以什么抵押之物?”唐霜凝想了想:“那…再加上我这身衣裳?”   他身上这件素白云纹衣裳,乃是用淮南上好的绸缎所制,侍者识货,立马成交:“好嘞,公子,您执意要试,我也不扰您雅兴了,燕南!开局!”   闻言,原本闭目养神的男子睁开了眼。   他淡淡地看了唐霜凝一眼,手覆在骰子筒上,拿起来给唐霜凝看了一眼,三个骰子置于其中。   周围的人见这桌开局,都渐渐围了过来。   只见燕南将骰子重新盖住,手用常人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摇晃了一下,众人还未回过神来,他已经松开手,对着唐霜凝做了个“请”的手势。   唐霜凝眼神一凛,好厉害的内力,竟能控制的如此精妙!   周围的人都开始不情愿了,有人喊道:“什么啊?你刚刚都打开给人家看了,盖上不动就让人猜?这不是白送钱吗?”   又有人附和道:“就是!不就是一五三!我都看见了!”   “就是就是!我也看到了!”   燕南不为所动,只对唐霜凝道:“这位公子,请。”唐霜凝微微一笑,在一片嘈杂声中,他说:“三六二。”   听到唐霜凝说的话,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间,才有人低声道:“这谁家的傻……白送钱都不要?”   燕南目光一沉,伸手刚要揭晓答案,唐霜凝伸手一拦:“且慢,阁下不介意的话,可否找别人揭开这个骰子筒?”   燕南的手一顿,围观的人却按耐不住了,只见一华服男子急冲冲道:“我来我来!我倒要看看他猜的对不对!”司仪见状不妙,还来不及阻拦,华服男子就伸手揭开了骰子筒。   三六二!   周围看傻了眼,随即响起了掌声。   “厉害!厉害啊!”   “他什么时候摇的骰?我怎么没看到啊……”   唐霜凝也一脸惊讶的看着骰子,惊喜道:“哇,猜中啦!”   司仪闻言两眼一抹黑,差点喘不上气来。燕南眼角一抽,多看了唐霜凝两眼。   唐霜凝命岩阙拿回了银票和赢来的筹码去换钱,岩阙紧绷了许久的脸终于忍不住乐开了花。   ……   半个时辰后,唐霜凝和岩阙离开了赌坊,准确来说,是被老板“请”出去的。他这看似傻里傻气的样子,输小赢大,也不知道是真的运气好还是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老板也不敢轻易得罪,只好委婉地请他们离开。   唐霜凝赚够了本,也不打算砸人家招牌,客客气气地离开了,还顺便顺走了一壶酒。这酒虽是比不上他前世里喝过的琼浆玉露,倒也还甘烈可口。   岩阙自从赌坊里出来后,就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家公子,等二人找了客栈歇脚,岩阙终于忍不住问道:“公子公子!刚刚你到底是怎么猜到的?”   唐霜凝又叫了两壶好酒,小酌了一口,撇了岩阙一眼,道:“你自己不是说了吗,猜的呗。”   唐霜凝的话音刚落,只见一旁的一位客人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唐霜凝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才抬眼去看那个黑色的背影:“阁下既跟了我们一路,有话不如过来说?”燕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坐了过去。他问:“当真是猜的?”   唐霜凝勾起了一抹微笑,道:“嗯,猜的。”   燕南迟疑地看了唐霜凝好一会,最后伸手将另一壶酒一饮而尽,自嘲道:“那看来是燕某自己倒霉了。”   他喝完了酒,反正更加正经,郑重其事的对唐霜凝道:“您还缺个侍卫吗?”   唐霜凝喝酒的手一顿,上下打量了燕南一眼,疑惑道:“阁下有这等功力,何苦给我这个无名之辈当侍卫?”   燕南一本正经道:“因为穷。”   这下轮到唐霜凝差点呛到了。   他轻咳两声,道:“我其实刚被赶出家门…也很拮据。”   燕南立马又道:“无妨,包吃就行。”   最后唐霜凝还是留下了燕南。他确实需要一个侍卫,因为他现在的这具身体身上是半点内力也无。若是在遇到危险,靠他和岩阙两个弱鸡,可不能指望再遇上第二个沈君淮来“英雄救美”了。   三人在这客栈要了两间房歇脚,唐霜凝坐在浴桶中时,才借着水光倒映看清了这具身体的样貌。   不得不说,他和百里寻还是非常有缘分的,光是在样貌上,百里寻竟与他生前有七分相似。水波荡漾的一瞬间他都有些恍惚,以为自己还好端端的活着,还没有经历过那些刻骨铭心的痛与悔,怨与恨。   好在他知道自己已经死地非常彻底,连骨灰都没给周知行留下。就算他周知行有通天之法,也不可能将他复活。   第二天,唐霜凝带着他的两位小跟班,去到了一个跳蚤市场。唐霜凝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走到了一位老奶奶的摊位前。   这位老奶奶的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唐霜凝一眼就看到了那把古琴。   “请问,这琴怎么卖?”   岩阙跟在唐霜凝身后,一看自家公子居然看上了一把小破琴,赶紧出声提醒道:“公子,这琴……”   唐霜凝说:“你也觉得这琴很不错?”   岩阙的话梗在了喉咙,僵硬地点了点头。   老太太笑得慈祥,听了唐霜凝的话,摆了摆手道:“不值钱,小公子若喜欢,就十两银子给你吧。”   哇,血赚。   唐霜凝二话不说买下了古琴。   当岩阙还在心疼那十两银子的时候,唐霜凝兜兜转转又买下来一块大木头,这次倒是花了不少银子。   燕南背着木头,岩阙背着琴,三人在一个小树林里歇脚。   唐霜凝挽了袖,看了看燕南身后背着的玄黑古刀,问:“刀,可借来用用?”   燕南将刀递给了他,唐霜凝接过后仔细瞧了瞧,道:“好刀,可有名字?”   燕南道:“玄武,你要做什么?”   唐霜凝点了点头,笑道:“玄武…委屈你了。”   他借了燕南的刀,开始对着木头一通削,看的岩阙心都在滴血。可怜了燕南一把见血封喉的好刀,被唐霜凝拿来锯木头。   燕南生怕唐霜凝细胳膊细腿的,拿着他的玄武误伤了他自己,便上前去想要帮忙。“我来吧?您要做什么?”   唐霜凝把大刀往肩上一抗,抬手用衣袖蹭了蹭脸,他刚刚出了些许薄汗,倒是更显得他的肌肤吹弹可破。   他对上前来的燕南道:“不用,你先歇着吧。”   一个时辰后,岩阙才看出来他家主子在做什么。   他在做一把新的古琴。原来他从老太太那买的小破琴,琴身虽破,但弦,却是上好的蚕丝弦。   等唐霜凝把弦换到新琴上时,一切总算大功告成。虽然唐霜凝还是不太满意,不过现在他也只能这样了。没办法,好琴太贵,他只能自己先造一把将就用着了。   他修好琴,就坐在岸边调了调音,琴是难看了点,好在音色还不错。   唐霜凝随手弹了一曲,死了三年,确实是有些生疏了。他一曲奏完,看了眼呆愣在地的岩阙和目光幽深的雁南,问道:“好听吗?”   岩阙眼睛都快从眼眶瞪出来了,惊讶道:“好听……可是公子您什么时候学的琴?”   唐霜凝一本正经胡说道:“我醒来后,仿佛浑身打通了任督二脉,好多以前不会的事都会了,你说神奇不神奇?”   岩阙傻乎乎地点点头,恍然大悟道:“啊!原来是这样!”   燕南瞥了岩阙一眼,似乎也觉得他傻得可爱。   唐霜凝望着他,问道:“怎么样,去街头卖艺可还算值钱?”   燕南虽不太懂,却也觉得他弹得确实好听,便道:“值钱。”   得了他俩的肯定,唐霜凝也没太高兴。   谁能想到他唐霜凝重活一世,还有去街头卖艺谋生的一天呢。   忙活了一天,三人回到客栈,唐霜凝没有关窗,烛火在微风中跳跃闪烁,唐霜凝坐在桌前,单手撑着脑袋,垂首望着摇曳的烛火,看着自己的掌心,微微叹气。   他刚刚试了下唐家的内功心法,这具身体……周身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般,竟难以修习内功心法。   忽然一阵风吹来,似有什么东西划破了夜的宁静。唐霜凝一个闪身起身退开,烛火在劲风中熄灭,只见唐霜凝原来坐着的木椅上,插着一把利剑,剑光的反射中,唐霜凝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第3章 青山见我   蒙面黑衣人一击未得手,挥剑就要再次出手,唐霜凝边跑出房间边喊:“燕南!”   就在蒙面黑衣人的剑堪堪要刺入唐霜凝的后心时,一把玄黑大刀挥过,挡住了黑衣人的攻击。   唐霜凝反身又躲过了一击,正想夺剑上前助燕南一臂之力时,一柄通体素白、剑身带有裂冰纹、透着森森寒意的剑架在了离他颈侧不到一寸的位置上。   擒霜剑?是他?   低沉磁性的嗓音从他身后传来:“别动。”   燕南见唐霜凝被剑架着脖子,想抽身过来,但除了原本与他缠斗的蒙面黑衣人之外,又多了几位黑衣人与他和蒙面黑衣人缠斗,一时之间场面有些混乱。   蒙面黑衣人几乎已经被后来的黑衣人擒住,只有燕南那边还打得难舍难分。唐霜凝对燕南道:“燕南,收手吧。”   燕南不情愿的收了招式,也被黑衣人用剑架住了脖子,至于岩阙……早就吓得躲在角落瑟瑟发抖,自然也被抓了。   蒙面黑衣人此时已经被按在了地上,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唐霜凝,怒骂道:“叛徒!”   唐霜凝挑眉,有些惊讶。   “转过来。”唐霜凝闻言,听话地转过身,对上了一双锐利深邃的眼——果然是他。   他手执擒霜剑,着一身玄色素衣,剑眉星目,面无表情地站在唐霜凝身后。   看清眼前之人的脸时,沈君淮拿剑的手微不可闻得颤了一下,道:“是你?”   随从将唐霜凝用麻绳绑了,沈君淮收了剑,走到了蒙面黑衣人面前。   沈君淮问:“你说他是叛徒,你们一伙的?”黑衣人阴冷地看了沈君淮一眼,唐霜凝微一皱眉,道:“小心…”   唐霜凝“小”字才刚发出了第一个音,沈君淮和按着蒙面人的随从立马后撤了一步,黑衣人爆体而亡,喷出来的血都是黑的,溅到沈君淮衣服上,腐蚀了一小片衣脚。   唐霜凝看着地上面目全非的尸体,叹了口气,他这下跳进河里都洗不清了。   沈君淮环视了唐霜凝三人一眼,吩咐道:“带走。”   “是!”   不过两日,唐霜凝和岩阙又回到了洛王府,只不过这一次,他们被关外了王府的地牢里,成为了阶下囚。   阴冷潮湿的地牢透露着森森的寒气,除了东躲西蹿的老鼠,此时地牢里只有他们三个客人。   岩阙被地牢里各种各样还带着血的刑拘吓得哭晕了过去,燕南的刀被收了,望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至于唐霜凝……他睡着了。   沈君淮只把他们扔在了地牢,唐霜凝累了一天,有地就能睡,此时正躺在蒲草上睡得正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地牢的大门终于打开,听到声响,唐霜凝睁开了眼,坐起身来,眼神一片清明。   两名侍卫过来,将唐霜凝拉了出来,燕南正要出手,被唐霜凝一个眼神制止。   他们将唐霜凝绑到了刑柱上,唐霜凝一点都没反抗,任由着他们绑。   沈君淮进来,看着他平静到不可思议的样子,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好像从他身上看到了某位故人的影子。   他忽然来了兴致,问:“你不怕?”   唐霜凝微笑道:“怕啊。”   旁边的两名侍卫对视了一眼,似乎是觉得新奇。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被绑在这里还能笑得这般平静。   沈君淮负手站在他面前,说:“你是不是觉得,本王不敢杀你?”   唐霜凝收敛了笑意:“不敢不敢。”   沈君淮又问:“你偷走的东西,在哪?”   我哪里知道在哪。   唐霜凝扯出一抹苦笑:“实不相瞒,我失忆了。”   沈君淮冷眼看他,唐霜凝又道:“你…王爷的人跟了我一路,我去过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王爷不是很清楚?王爷利用我引出了那群黑衣人,难道看不出来他们也在追杀我?”   这才是沈君淮没有杀他的理由。   因为只要他活着,黑衣人就会一直找上门来,留着他,沈君淮迟早都会找出这具身体原来主人的幕后指使者是谁。他现在的境地,说好听点叫人质,说的不好听点就叫活靶子。   至于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百里寻,和黑衣人什么关系,为什么会被追杀,又为什么费尽心思地接近沈君淮,他从沈君淮那里偷了什么,又藏在了哪里,唐霜凝就不得而知了。   沈君淮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唐霜凝一番。沈君淮说:“本王如何信你?”   唐霜凝道:“至少现在,我从王爷那偷的东西,那些人也没得到,不是吗?”   沈君淮沉默了会,挥了挥手,让侍卫给他松了绑。他说:“本王耐心有限,你最好快点想起来。”   唐霜凝简直有苦说不出,给他一辈子他都不可能想得起来,看来只能自己去查了。   唐霜凝被关了回去,他摇醒了岩阙,岩阙被吓得整个人都在发虚,冷汗直冒。   “公、公子……为什么洛王要把我们关在这?”   唐霜凝说:“除了那枚玉佩,我还从沈…王爷那拿了什么?”   岩阙说:“没、没了吧……?”   唐霜凝叹了口气,他果然不能指望从这傻小子身上挖出点有用的信息。   第二天,沈君淮的人带着他出了地牢,可怜的燕南和岩阙只能继续被关着了。王府的地牢坚不可破,把守森严,虽说逃不出去,但是外面的人也攻不进来,安全得很,一时之间唐霜凝很是羡慕他们俩。   唐霜凝被送上了马车,沈君淮甚至没让人绑着他……因为沈君淮自己也在里面,大概是觉得唐霜凝在他眼皮子底下插翅也难飞吧。这轿子不小,足够容下四个人,坐他们两个绰绰有余,唐霜凝选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唐霜凝问:“王爷这是要去哪?”   沈君淮单手撑着下颌,另一只一手拿着一本书,也没抬眼看唐霜凝。   唐霜凝问了个沉默,决定噤声不再多言。   从前他就觉得沈君淮这个人,一张脸上似乎从来没有过别的什么表情,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动容似的。他还活着的时候,江湖上将他和沈君淮并称为当代两座铁面大冰山,他自己是身份需要不得不装,但他没想到原来私底下沈君淮也是这副冰冷不近人的模样,一时之间觉得好生无趣。   轿子行的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唐霜凝实在无聊,又不想对着沈君淮那张俊美到明明到可以颠倒众生,却只能看得到冰霜的死人脸,便选择阖目小憩。他不知道他们这是去哪,但是沈君淮既带了他出来,那就是有他的用武之地了。不出意料的话,等下恐怕会有一场混战。   “吁——”马车一时急停,晃醒了唐霜凝。   马车外已经传来了厮杀的声音,唐霜凝瞧了沈君淮一眼,他的姿势就没变过,也不知道是什么书这么好看,他居然看到现在。   唐霜凝玉指一伸,拉开了帘子一角,沈君淮的影卫和刺客们杀得难舍难分,刺客们想靠近这辆车,却都被影卫们拦下,方圆半里之内,干干净净,血都没溅到车上。杀完了这一波,还有一波,一路上遇到了三波杀手,都被影卫解决了,唐霜凝一路上波澜不惊。   两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沈君淮终于合上书本抬眼看了唐霜凝一眼,示意他下车。那一瞬间唐霜凝终于看清了书名——少年丞相与天启帝不得不说的故事。唐霜凝眼角一抽,他沈君淮看了一路的话本子不说,主角还是他和周知行???别让我知道是哪个缺心眼的写的,天灵盖都给你掀了。   唐霜凝敛了神色,起身下了马车,看到眼前的景象,微微一愣。   隋凉关?他想去天启?   沈君淮走入客栈,一路上护主的影卫都不知道藏哪儿去了,除去马车夫,只剩下他和沈君淮。唐霜凝踌躇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隋凉关是天枢和天启互通的关卡之一,也是最靠近两国皇城的关卡,内外都有重兵把守,由于来往人流量大,所以商贸特别繁华。沈君淮选的这家客栈就很热闹,说书人正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说着江湖奇闻、朝堂八卦。   “诶,你听说了吗?天启帝下个月将迎娶继后啦!!而且还是个江湖中人!”   “啧,那可是江湖中四大美女之一的江有辞啊,江家的嫡长女,娶了她,可不就等于得了半个武林的助力吗?”   听到这个名字,唐霜凝忽然看向谈话之人的方向,青年男人忽然对上他的目光,被那冰冷的双眸一震,顿时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唐霜凝衣袖下的手紧握,倏然收回了目光。   “公子,上好的西湖龙井,您慢用哈!”小二送上了茶,唐霜凝非常自觉地给沈君淮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上。   唐霜凝问:“王爷现在总可以告诉我,这是要去哪了吧?”   沈君淮言简意赅:“祭拜。”   小憩过后,他们踏上了天启的国土,一个时辰后,他们进入了大凉山的山脚下。   唐霜凝看着沈君淮从暗格里拿出了两个白玉酒坛,酒香瞬间萦绕,他嗅了嗅,发现是梨花白的香气。   唐霜凝上辈子阅酒无数,最爱喝的酒里,梨花白当数第一。他心有些痒,又悄悄打量了眼沈君淮,估计了一下彼此如今的实力差距,最终还是作罢。   沈君淮和唐霜凝下了马车,顺着石阶,一前一后的上山。   这里昨夜下了场大雪,周围都是白茫茫一片,反而显得有些空寂。   行至山腰,沈君淮在一座寺庙前停了下来。看门的小僧似乎是认得沈君淮,上前道:“您来了。”沈君淮颔首,随即带着唐霜凝,熟门熟路地穿过了寺庙,来到了后山的竹林。这偌大的竹林里只有一个墓碑,上书:天启丞相安毅候唐霜凝之墓。   唐霜凝:“……”   噢,原来是我自己的忌日,我祭我自己。   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没有被白雪覆盖。沈君淮拿出梨花白,对着墓碑敬了三杯酒。唐霜凝见沈君淮余光扫了自己一眼,赶紧过来恭敬地给自己上了柱香。   沈君淮负手站在碑前,沉默了许久,久到唐霜凝都怀疑他要对着他自己的碑站上一天似的。   可惜了,这墓里肯定什么都没有。周知行也不怕百年之后,有人掘了他的墓,发现是一口空棺,史书会怎么撰写。   回去的路上,唐霜凝陷入了沉思。   他死前和周知行闹成那样,唐霜凝没想到周知行不仅给了他追封,还给他在大凉山立庙立碑。但最出乎意料的是,沈君淮既然会千里迢迢地过来天启,只为在他的忌日当天,敬他三杯酒。   他上辈子和沈君淮除了在不军山不得已打的那一架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他不知道的际遇吗???   林间倏然风声涌动,唐霜凝立马回神。   有人来了。 第4章 同床共枕   下一秒,几十名蒙面黑衣人将他和沈君淮团团围住。唐霜凝手无寸铁,往沈君淮身旁挪了一步。然而沈君淮可没空管他,擒霜剑出,沈君淮须臾之间就击杀两人。   蒙面黑衣人不敢轻敌,十几个人围着沈君淮,剩下的人都朝唐霜凝冲了过来。唐霜凝屏息凝神,闪避间夺了一个人的剑,挡住了黑衣人的攻击,混乱之中他还不忘质问沈君淮:“沈君淮!你的影卫呢!?”   沈君淮天潢贵胄,身份尊贵,敢直呼他的字的人都不多,更何况唐霜凝叫的还是他的名。沈君淮被他指名点姓得如此顺口,难得地有些诧异,撇了唐霜凝一眼。只见唐霜凝虽然没有内力,却在刀光剑影里好似身轻如燕,身法绝妙,利用树林里的树灵巧地躲避着攻击。   好眼熟的身法。   沈君淮跃到他身边,挥剑帮他挡了一击,道:“没带。”   唐霜凝:“……”明知会有埋伏你还不带?我看你是想我死!   带着杀意的剑光再次袭来,沈君淮没空再搭理他,又陷入了缠斗中。唐霜凝也顾不上别的,挥剑又用巧劲击杀两人。   但他毕竟没有内力,体力也开始不支,他又不敢用唐家的流云剑法,怕被沈君淮认出来,此时也开始有些落于下风,受了不少伤,身上一件青衣已经染血。   反观沈君淮,擒霜剑染血,他却连一片衣角都没脏,面对一群黑衣人,从容不迫,手起剑落,无人生还。   唐霜凝尽量往沈君淮身边靠,等终于解决了最后一个杀手,唐霜凝拿剑的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他扔了剑,靠在树上,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沈君淮收了擒霜剑,他刚刚留了一个活口,打晕了他没让他自尽,而此时影卫才终于赶来。   “王爷,属下无能,未探查到什么。”   沈君淮将人扔给了他们,道:“带回去,仔细盘问。”   “是!”   此时沈君淮才看向靠在树边的唐霜凝,神色有些复杂。他上前抓着他的手腕一探,皱眉道:“你果真没有内力?”   唐霜凝扯出一个苦笑:“王爷,您看看我的样子,有的话我至于这么狼狈吗?”   沈君淮松了手,道:“你刚刚,叫了我什么?”   唐霜凝心里咯噔了一下,刚刚一时情急,居然脱口而出他的名字,他赶紧解释道:“刚刚生死攸关情况危机危在旦夕,王爷见谅,见谅。”   沈君淮收回目光,没有追究他的大不敬,揪着唐霜凝的衣领运起轻功回到了山脚。唐霜凝被他扔进了马车里,沈君淮随手扔给了他一瓶药。   唐霜凝接过,道了声谢。   傍晚时分,两人找了间客栈留宿。   “问出什么了吗?”沈君淮负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月明星稀的夜空。   影卫道:“禀王爷,刺杀百里寻是因为他任务失败,至于东西,百里寻没有交出来,他们也在找。”   沈君淮道:“哦?他的任务是什么?”   影卫道:“盗取玄机图。”   沈君淮仍旧面无表情,问:“问出幕后主使者了吗?”   影卫底下了头:“属下无能,没来得及问,有人追了过来,将他刺杀了。”   影卫又道:“王爷想怎么处理百里寻?”   沈君淮沉默。   今日树林一战,他故意留下百里寻一个人,就是为了试探百里寻。他毫无内力,竟也在刀口中活了下来。   一个没有内力的人,如何能有这般不平凡的身法和剑法?沈君淮只想到一种可能,他的内力被封印。   可他今天分明仔细探查过,他的经脉看起来毫无异样,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以及他的那双手,光洁无暇,连茧子都没有,根本不像一个练过剑的人。   排除了唯一可能,那么只剩下不可能。   他根本就不是百里寻。   失忆不过是借口,他根本就没有百里寻的记忆。   沈君淮凤目微眯,散发着危险的光芒。   他说:“杀。”   此时客栈的另一间房内,唐霜凝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沈君淮给的金疮药果然好用,他的伤口已经不疼了。房内烛火微闪,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内。唐霜凝今天经历了太多的厮杀,手立马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刀未出鞘就被来者按了回去。   “是我。”   燕南拉下了蒙面的黑布,唐霜凝握剑的手一松。   “……你怎么?”   燕南道:“区区地牢,困不住我。快走,他要杀……”   燕南话还未说完,房内摇曳的烛光忽然熄灭!   来不及了!   燕南反身一个飞踢,避开了刀口,唐霜凝提剑从二楼窗口跳了出去,因为没有内力,落地时还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另一名黑衣人见他跳窗,立马追了出来。   唐霜凝在树林中利用地形东躲西窜,还是被追上了。他咬牙拔剑对上黑衣人的剑芒,黑衣人剑法凌厉,竟比今日在竹林里遇上的那一波人还要厉害不少!   沈君淮的影卫中居然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吗!?   黑衣人出剑太快,唐霜凝来不及多想,燕南被缠得无法脱身,他只能自己解决这个麻烦。他眼神一凛,将剑换到了左手。   他确实很多年没有使过唐家的流云剑法了,人人都知少年丞相唐砚之武功高强,剑法绝妙,却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个左撇子,他左手执剑的时候,才能将唐家的无双剑法发挥到极致……毕竟见过的人都死了。云尽剑出寒霜凝,落雪无声魂归零,说的便是他。   黑衣人见他换手执剑,持剑的手一顿,唐霜凝看准时机,挥剑朝他要害刺去。   黑衣人立马回神,用剑挡下他的攻击,唐霜凝哪里会给他反击的机会,招招制敌,直击要害。但对方显然不是等闲之辈,一个瞬息之间,他就被黑衣人划了一剑。唐霜凝脸色有些难看,他只能勉强拖着黑衣人,要脱身还是要等燕南。   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他们缠斗了十个回合,当黑衣人一掌打向他的手腕时,他才知道刚刚的对战中,黑衣人只用了两成的功力,他的身体根本架不住这一掌,剑瞬间脱手,跌落在地。黑衣人再次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时,只用了两秒。   唐霜凝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在劫难逃。   “你到底是谁?”   唐霜凝瞬间睁开了眼,这声音……他竟是沈君淮!   沈君淮扯下蒙面黑布,一双眼紧紧地盯着唐霜凝,唐霜凝从他的眼里看到了疑惑、不解和……一丝的期待?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唐霜凝开口。   “你…”沈君淮惊疑不定,“这不可能。”   唐霜凝轻笑出声,道:“你特意来试探我,这个结果你不满意吗?”   见他不语,唐霜凝又自嘲道:“也是,毕竟今早才祭拜过的人当晚就死而复生,换我也不信。”   沈君淮终于收了剑,唐霜凝有些诧异。   “你不杀我?”   沈君淮表情有些不自在,反问:“你为何觉得我想杀你?”   唐霜凝腹诽道:也不知道刚刚还拿剑指着我的是谁。   沈君淮突然伸手,趁他不备点了他的穴道,让他不能动弹,唐霜凝瞬间睁大了眼睛,问:“做什么?”   沈君淮将他抱了起来,带回了客栈,燕南和沈君淮手底下的影卫也不知道厮杀到哪里去了,不见踪影。   唐霜凝不能动弹,被沈君淮放到了床上,只见沈君淮二话不说就开始脱他的衣服,唐霜凝赶紧道:“喂喂喂!沈池渊,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君淮不答,继续扒他衣服,唐霜凝上衣被脱,已经露出了洁白的身躯,肌肤触碰到冷空气,让他浑身不自觉的一颤。   唐霜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怒道:“沈君淮!”   沈君淮停下了动作,愣愣地看着他的小腹。   那里的肌肤干干净净,果然什么都没有。   唐霜凝反应过来,他在找什……沈君淮怎么知道他腹部有一道疤?   沈君淮伸手解了他的穴,迟疑道:“借尸还魂?”   唐霜凝起身把衣服穿回去,道:“你不能直接问吗?非要扒人衣服?”   沈君淮别过脸,还是一样没有表情,只是发红耳根出卖了他。唐霜凝觉得有趣,起了逗他的心思,忽然凑近他,开口道:“莫非你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沈君淮轻咳了一声,没有看他的眼睛。   唐霜凝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竟是这个反应,一时也觉得有些尴尬。   他干笑两声,又道:“既然王爷认出了我,我也就不卖关子了,我可以继续给王爷当诱饵,但还请王爷放了地牢里的那两人,这事与他们无关。”   沈君淮面无表情,说:“人不都自己逃出来了?”   也是,刚刚燕南就在他房里,想看不到也难。   唐霜凝处理了下刚刚手臂上被划破的伤口,既然已经被识破了身份,唐霜凝也就不在他面前装傻了。当即对沈君淮道:“今天的刺客,审出什么了吗?”   沈君淮命人送来了件新衣服,让唐霜凝换下染了血的白衣。才答道:“被人杀了。”   唐霜凝子屏风后出来,他解了发髻,如墨的秀发随意散落,披散在他的肩头,衬得他的肌肤更加洁白如玉。   沈君淮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对于这个答案唐霜凝并不意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往沈君淮床上走去。   唐霜凝当真是不见外,掀开被子就往床里一趟。   沈君淮才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这是我的房间。”   唐霜凝努了努嘴,打了个哈欠,声音都染上了几分慵懒和随意,他道:“洛王爷,行行好,我这每天晚上都在遇刺,您就让我在您这里睡个安稳的觉吧?”   说罢也不管沈君淮同不同意,倒头就睡,沈君淮凑过去,发现他竟是真的累得睡着了。   ……真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沈君淮想。   堂堂王爷自然不会打地铺,好在床也不小,躺两个人也不成问题。沈君淮换下夜行衣,也跟着躺了进去。   至于财大气粗的洛王爷为什么不多开一间房……可能是忘了吧。   唐霜凝当真是睡了一次好觉,呼吸之间还有一股淡淡的乌木沉香的味道,就是这床板有点硬……怎么好像还会动?   他猛然惊醒,抬头对上一双漆黑如明星的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摸够了吗?”   唐霜凝立马爬起身来。   ……太丢人了,居然睡到了沈君淮身上。   唐霜凝呵呵一笑,赶紧爬下床,整理了微敞的衣衫。沈君淮也坐起身来,唐霜凝见他衣襟大敞,露出结实的胸膛和腹肌……真性感。   唐霜凝又想到自己现在这小身板,暗自发誓怎么的也要锻炼回上辈子那般。   沈君淮注意到他的目光,拢了拢衣襟,将衣服穿好,道:“睡相真差。”   唐霜凝毫不在意,寄人篱下占了人家的床,还在梦里扒了人家衣服摸了人家的胸膛,怎么想都是他占了便宜,被沈君淮揶揄两句也没什么。 第5章 所失之物   沈君淮果真没有将岩阙和燕南再抓回去,岩阙见到自家公子,立马上前抱住了唐霜凝,眼泪在眼眶打转。“呜呜呜,公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唐霜凝措不及防被他抱了抱,略微僵硬地推开了他,“没事,你们是怎么从地牢里逃出来的?”   岩阙没有感觉到他的不自在,收回手胡乱地抹了抹泪水,怯生生地说:“是、是燕大哥带着我冲出来的,他动作太快,我没看清……”   燕南抱臂站在距离岩阙一步之后,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   唐霜凝点头,从兜里拿出了一个钱袋子,递给了燕南。   燕南眉头微皱,问:“这是?”   唐霜凝说:“就当是这几天跟着我的工钱吧。”   燕南打开看了看,不多不少,正好是那天唐霜凝从他那里赢走的。他收起来,又放回了唐霜凝手里。   “我不走。”   唐霜凝笑了笑,他说:“以你的武功,跟着我有些屈才了。要是实在没地方去,你就去一夜雨找容君见,做他的护卫,可比跟着我体面多了。”   燕南道:“他那不缺人。”   唐霜凝自然知道容君见那里不缺人,但全天下都知道,夜雨阁的阁主不会武功,所以非常惜才,他若见识过燕南的武功,也许也会留他在一夜雨。   “你跟着我,未来可能会面临更多的危险。”   “我知道,我不怕。”   唐霜凝有些头疼。   倒不是他留不得燕南,只是如今沈君淮已经知晓他身份,待他自然不会再向以前那般不客气,燕南再迟钝,迟早也会看出些端倪。   加之昨晚燕南出现的时机太过于巧合,能在沈君淮影卫手里将俘虏灭口的人……眼下他还不能完全信任燕南,留他在身边,无异于一颗定时炸弹。   思忖一番后,唐霜凝妥协了。他说:“行,你留着吧。”   至于岩阙……   岩阙在一旁,见唐霜凝忽然望向自己,以为他也要赶自己走,哽咽道:“公、公子……你不要岩阙了吗?”   唐霜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平时多跟燕南学点防身术吧。”   交代完事情,唐霜凝上了沈君淮所在的那辆马车。   沈君淮这次没有再看那本《少年丞相与天启帝不得不说的故事》,而是拿了本兵法在看。   “现在能告诉我,百里寻偷了你什么东西吗?”唐霜凝问他。   沈君淮言简意赅道:“玄机图。”   唐霜凝微讶,传闻玄机图丢失多年,也有传闻玄机图在天枢皇族的手上,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在百年前,那时候还没有天枢和天启两个国家,当初只有天玄国。天玄国屹立百年,原本已经开始走向衰退,各诸侯国都已经蠢蠢欲动。但天玄有位神武将军,名叫李永慕,是当时皇后的亲大哥。皇帝刚刚继位,即使非常忌惮,也仍然需要李家的势力相助。   在李家的铁骑镇压之下,草原的尧离国安分了数十年。同时名满天下的还有少年丞相余怀枫。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靠着无双的计谋,就得到了当时天玄帝的青睐,从知县一路晋升到丞相,也不过用了短短一年的时间。那年余怀枫十九岁,比唐霜凝任天启丞相时还要年轻一些。   而后的天玄在他的献策之下,不仅收复了原先割给尧离的失地,还与尧离建立了盟约关系,使两国边境不再受战争的侵扰。当今天枢和天启与尧离间的商业城,就是百年前留下来的,沿用至今的。   但也是那时候起,天玄帝开始削弱李家的势力,收回兵权,李家不甘坐以待毙,试图谋反,庆历三十年,带兵逼宫临安的李永慕被当场诛杀,史称临安之变。   一代战神最后以这样的结局落幕,也不禁让人唏嘘。   临安之变后不到两年,少年丞相余怀枫因病辞官,从此远离庙堂,不问世事。   直到后来天玄帝沉迷美色,施行暴政,加重赋税和施行酷刑,同年天降大旱,天下民不聊生,诸侯国揭竿起义,最后天玄帝死于后宫瑶池中,从此天玄国灭,后二十年,割诸侯国兼并争霸,最终形成了天启和天玄两大势均力敌的强国,屹立至今。   余怀枫死前,曾留下一张玄机图,称:“得此图者,得天下。”   当时天下已经大乱,狼烟四起,玄机图流落到江湖中,后来更是销声匿迹,再也无人寻得玄机图的踪迹。直到近几年,才有传言说被天枢皇室所获。   唐霜凝问道:“这么重要的东西,百里寻一个不会武功之人,这么在你眼皮子底下把玄机图拿走还不被你发现的?”   沈君淮难得嘴角上扬,脸上却没有笑意,他反问道:“这话不该我问你吗?”   唐霜凝耸耸肩,笑得无奈:“百里寻怎么死的,王爷肯定比我清楚吧?”   沈君淮看了他一眼,收回了目光。   唐霜凝也没有继续问他的心思。   他自重生后,心里其实一直有个疑点,也许沈君淮也已经发现了。   照理说,百里寻一个罪臣之后,虽未曾受牢狱之苦,但在天枢大赦天下之前,被流放在粤北那鸟不生蛋的荒凉之地,食不果腹,无论怎么说,百里寻的身体都不该是这样的。   唐霜凝刚重生时观察过这具身体,身上并无半分伤痕,洁白如玉,手上也没有长期劳作而留下的茧子……这具身体,更像是大户人家里娇生惯养的贵公子才会有的身体。   真正的百里寻也许早就死了,以百里寻的身份,混入洛王府的,可能另有其人,他重生的这具身体,除了背后未知的势力,也许还有其他的秘密。   说到底,沈君淮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将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带回府中……?   想到沈君淮不远万里去祭拜自己……难道沈君淮救下百里寻,就是因为这张与他过于相似的脸?   唐霜凝低声叹了口气,他上辈子已经活得够累的了,没想到不仅没有投胎重新做人,反而还还魂到了这样一具身体上。   太麻烦了。   听到那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沈君淮看向唐霜凝。   唐霜凝还活着的时候,他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以沈君淮的身份,和他同坐一辆马车,甚至是同睡一张床,天知道他昨晚到底用了怎么样的抑制力,才没有将他按在床上……   如今,他就在自己面前。甚至只要自己愿意,就能将他永远囚禁在自己身边。   唐霜凝没有还陷在自己的沉思中,并没有注意到,沈君淮那幽深、充满占有欲的眼神。   他知道百里寻身上的疑点,可他看到那样一张脸,就没了拒绝的能力。   唐霜凝死后,他甚至觉得日子已经了无生趣。那天回靖城的路上,百里寻浑身是血,从山林里跑到他面前。   后面是一群恃强凌弱,无恶不作的小山匪,沈君淮心情不好,顺手就来了个为民除害。   当他终于正眼看清百里寻的脸时,他呼吸一窒。   太像了。   沈君淮记忆中的脸和眼前之人逐渐重叠。百里寻长得再像唐霜凝,他都无法骗过自己,他知道他不是他心中的那个人。   那个人冷静、聪慧,一双眼里暗藏了太多的锋芒,在天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尧离与天启的边境,手持云尽剑在半坡岭以一敌数百,硬生生给自己杀出了一条生路的英勇事迹到现在还在江湖中流传,绝不会被区区山匪追得这般狼狈。   沈君淮看着唐霜凝沉思的侧脸,忽然开口道:“再过半个时辰,就到淮南了。”   唐霜凝倏然抬头,淮南,那是唐家所在的地方。但是如今的唐家,恐怕早已物是人非。   “他…他怎么样了?”   沈君淮知道他问的是唐雨霁,他的亲弟弟。   他说:“尚可。”   “我死后……他有什么反应吗?”   唐霜凝觉得自己也很是悲哀,重活一世居然还要从别人的嘴里打听自己家的消息。   沈君淮挑眉道:“你真想听?”   见唐霜凝点头,他才继续道:“他去了趟邺城,入了趟宫就回了淮南。”沈君淮不忍告诉他,唐雨霁连他的棺椁都没去看一眼,仿佛一秒都不愿意在邺城停留一般,刚出宫就离开了邺城。   唐霜凝露出一抹苦笑,沈君淮不说,他也该知道。唐雨霁恨透了他,怎么还会认他这个哥哥呢。只是没想到就连自己已经死了,他也……罢了,既然重活一世,总有一些债,他得亲手讨回来。   唐霜凝转头,抬手掀开了车帘子,望向天启皇都邺城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狠绝的光芒。 第6章 夜雨君见   一个时辰后,马车进入了淮南境内。   这里的一草一木,唐霜凝都很熟悉,在他十一岁入宫成为皇子伴读前,他都在这里生活。   唐家的宅邸就座落于城南,沈君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挑了一家客栈,这家客栈二楼远远地就能望到唐家的大门。   唐霜凝这具身体大不如以前,经历了几天的追杀和一路舟车劳顿,已经非常疲惫。刚刚在马车上,居然还靠着沈君淮的肩膀睡着了。   沈君淮居然没有把他扔下车去,唐霜凝也是蛮意外的。不过重生以来,沈君淮让他意外的事情太多了,也不差这么一件。   唐霜凝只阖目休息了半刻钟,听到沈君淮出门的声音后,也悄悄地溜出了客栈。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是他唐霜凝能信得过的话,那大概只有一夜雨的阁主容桁,容君见了。   一夜雨在城北,好在淮南并不大,唐霜凝到一夜雨的时候,天色仍旧尚早。   “江湖一夜雨,尽知天下事。”,一夜雨作为天下第一的情报收集机构,虽然位于天启境内,却一直保持着中立的态度。   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天潢贵胄,无论是来自天启还是来自天枢,甚至是尧离,只要能给出相应的报酬,就能在一夜雨买到想要的情报。   一夜雨位于淮南城北的夜雨山上,唐霜凝轻车熟路地上山,被看门的小门童拦了下来。   “这位公子,今日夜雨阁不见客。”   唐霜凝挑眉一笑,道:“一夜雨的伙食是不是不好呀,几年不见,怎么个子不见长呀?”   小门童听到这熟悉的语调,愣了愣,问道:“公子是何人?”   唐霜凝说:“你只管告诉容桁,故人归来,问他见不见。”   小门童听他竟然敢直呼阁主大名,看起来倒也不像开玩笑,便老老实实去通报。不到片刻,小门童就过来引他入殿。   穿过一片竹林,便见容桁站在小池塘边喂鱼。   他墨发如瀑,随意用发簪半挽,一身紫衣华贵,不过是站在池塘边喂个鱼的背影,都美得像幅画。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容桁回首,见到唐霜凝,银色雕花面具下的眼浮现一丝错愕。唐霜凝自顾自地在池边的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西湖龙井?你爱喝的不是君山云雾吗?”唐霜凝浅尝一口,发现居然是自己最爱的龙井,而不是容桁惯喝的云雾。   容桁在他对面坐下,唐霜凝给他倒了一杯茶。   容桁看了眼杯中的茶,并没有喝。“阁下,何人?”   “即是故人,你不妨猜一猜。”唐霜凝道。   容桁笑道:“你长的确实像我一位故人,不过他已经离世三年了。”   “你想他吗?”   “自然是想的。”   唐霜凝看向竹林,忽然道:“那年我们一起酿的梨花白,好喝吗?”   容桁的脸虽被银花面具挡住了一半,但是唐霜凝不用看都知道他面具下的脸一定很震惊。   “……真的是你?”容桁迟疑道。   唐霜凝笑了笑,道:“吓到你了吧?我也没想到这世界上真有借尸还魂这种事。”   容桁起身将唐霜凝拉起来,带他到竹林,问他:“埋在哪,你还记得吗?”   唐霜凝记忆力超群,自然没忘,这竹林的竹子虽然都长得差不多,但是唐霜凝还是立马就找到了他们当年埋酒的地方。   容桁久久不能平静,他和唐霜凝一起酿酒,一起埋了在这竹林里的事情,这世界上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容桁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可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   往事重叠,那年唐霜凝十五,已经入宫四年。   伴君如伴虎,他常年以冰冷的面孔示人,将内心所有真实的情绪都藏在了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孔之下,就连小时候最爱与他亲近的弟弟,都与他越发生疏。   唯有在容桁面前,他才会露出三分真性情。   那年老皇帝周问鼎还在位的时候,当时荣宠后宫的慧贵妃,是唐霜凝母亲罗芳歇的姐姐,罗如意。她怀胎三月却因为身体原因小产,失了孩子后身体状况愈加不好。周问鼎想将唐雨霁接到后宫陪陪慧贵妃,想让她开心一点。   唐霜凝怎么会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唐雨霁当时才十岁,将他的亲弟弟拿捏在手里,可比拿捏他容易多了。唐霜凝提前收到了消息,让父亲以病为由,连夜送唐雨霁去了百草堂,对外宣称他染了恶疾,需在百草堂安心修养。   而那天晚上,他便来了一夜雨,与容桁见了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面。   天启的朝堂斗争很快就会浮到明面上,接下来的计划中,能不能让周知行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入主东宫,将关系到许多人的生死。   周问鼎年事已高,再过三年,他纵使再不甘心,朝臣们都要逼他退位。未来的日子里,谁能入主东宫,谁便能掌握最大的赢面。唐霜凝筹谋已久,接下来的日子里,他都不会再有时间离开邺城半步。   容桁掌握天下情报,自然知道天启的格局,不久后将重新洗牌。   但两人坐在小池塘边,看着荷塘月色,却未有一字半句提及庙堂。   唐霜凝一改冰冷不近人的模样,慵懒地靠着树,凤目微眯,眼角还带着些许水汽,墨发披散,一身白衣也没有好好穿,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锁骨,因着酒气,莹白如玉的肌肤还泛着几分薄红,哪里还有半分正经人的样子,活像一个刚从温香软玉里出来的风流公子。   白玉的酒坛子被他提在手上,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要掉下来一般,容桁依旧是一身华贵的紫衣,戴着仿佛半永久的银花面具,难得地屈尊陪唐霜凝坐在了草地上。   新酿的梨花白就被他们埋在身后的竹林里,那把后来在半坡岭一役中名动天下的云尽剑也没想到会有被自己的主人用来刨土的一天,用完后就被唐霜凝随意的放在了树旁,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冰蓝色的光。   容桁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笑意揶揄道:“我命人特地寻来的佳酿,你可来的真是时候。”   唐霜凝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凤目中波光流转,似乎倒映了粼粼的湖水,微微侧头道:“所以我不是亲自将「入梦来」的梨花白给你送来了吗?”   容桁喝起酒来比唐霜凝斯文多了,他浅浅地抿了一口,才道:“这梨花白,我等你回来开。”   “是,哪能让我们小容桁的芊芊玉手去做刨土的事情。”唐霜凝笑道。   容桁收了笑意,望着盈盈月色,正色道:“此去邺城诸多风浪,你真想好了?”   唐霜凝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眸却已经一片清明。他道:“若想让唐家摆脱周问鼎的掌控,为了以后能过自己的生活,我没得选。”   “你怎么知道,你扶植的不会是下一个周问鼎?”   那时容桁不过随口一说,唐霜凝也不过一笑置之,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带着七分醉意,笑答道:“管他朝堂多少事,来年共饮梨花白。”   哪知容桁一语成谶。   容桁最后到底是没有等到那个说着“管他朝堂多少事,来年共饮梨花白。”的少年,那两坛深埋在竹林中的酒,容桁再也没有动过。   直到九年后的今天,故人归来,带着不一样的面孔,揣着不安的灵魂,来寻一抹难得地安宁。   唐霜凝朱唇轻启:“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容桁笑了,晚风抚过他的发梢,吹起了他的衣摆,唐霜凝只听到一声温柔的低语:“霜凝,欢迎回来。”   唐霜凝如今没有佩剑,也没有内力,本欲亲自动手挖酒,被容桁拦了下来,“坐着吧,我让下人挖。”   容桁带着他进了主殿,下人将那两坛梨花白送了过来,唐霜凝老远就闻到了独特的梨花香。   “找我可不只是为了叙旧吧?”容桁为他倒了一杯酒。   “帮我查查我这具身体的来历吧。”唐霜凝将酒一饮而尽。   容桁忍俊不禁,道:“你有钱买这份情报吗?”   唐霜凝扯了扯嘴角,皱眉道:“几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会做生意了。”   容桁道:“看在这两坛酒的份上,给你打个折吧。”   唐霜凝道:“行,先记沈池渊头上吧。”   容桁拿着酒杯的手一顿,垂眸道:“沈池渊?你和他很熟吗?”   唐霜凝摆摆手,未曾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太熟。”   “噢?不熟的话,你怎么保证他会帮你给钱?”   “唔……他应该不缺这点钱吧。”唐霜凝含糊道。   容桁抬眸看他,发现唐霜凝的双眼已经有些迷离,想来他还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的酒量,居然如此之差吧。   唐霜凝已经有了些醉意,暗道不妙,在容桁面前他总是太过放松,都差点忘记这具身体不是原本那具,一下子喝得有些多了。   “我得先回客栈了。”他放下酒杯,起身准备离开,结果酒意上涌,差点没有站稳。   梨花白这酒名字听着温和,实则是名副其实的烈酒,后劲极大,换做以前的身体,他还能用内力驱散酒力,现在恐怕是不行了。   容桁起身扶着他,“我派人送你?”   唐霜凝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嗯……”了一声,就不省人事了。   容桁搂着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唐霜凝如今的身体个头只到他的肩膀,容桁低头,正好可以看到他卷翘的睫毛,正因酒劲躁动而不安地微微颤动。   真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容桁看似一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居然也能一把打横将唐霜凝抱起,面具️下的脸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将唐霜凝轻柔的放在床上,伸手拨开他微散的墨发,露出被酒色浸润过的昳丽的面容,容桁的指腹轻抚过他透红柔软的薄唇,若是唐霜凝现在睁开眼,也许就能看到那双眼睛,正带着怎样难言的欲望望着自己。   容桁俯身,在距离唐霜凝的唇只有不到一指距离的时候,他笑了笑,最后将吻落在了他光洁的额头之上。   他的声音不再似刚刚那般清润,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些许微不可闻的笑意,道:“剩下的报酬,我日后再找你拿。”   ————————————————   注:本文1V1,攻是沈君淮,但容桁为什么戴面具……大家可以随便猜,无奖! 第7章 碧海潮生   第二天唐霜凝醒来的时候,脑子还算清醒。容桁果然派人送他回了客栈,沈君淮应该还没有发现他出去过。   唐霜凝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唐霜凝并没有抓住。   敲门声响起,岩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你醒了吗?”   “进来吧。”岩阙打了盆水上来,让他洗漱。   “公子用膳吗?你昨天都没吃东西……”   唐霜凝点点头:“沈…王爷呢?”   “我不知道,王爷昨夜很晚才回来,今早又出去了,噢,还把燕大哥也带走了。”   唐霜凝一愣:“他把燕南也带走了?”   “是、是啊,怎么了吗?”   那问题可就大了啊!   要是这个时候黑衣人杀过来,光凭他们俩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菜,简直一杀一个准好吗!   唐霜凝脑海里刚浮现出这一念头,眼角忽然出现一抹银光,他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身体就先做出了反应,立马扑倒岩阙滚到了一旁,只见一只利箭稳稳地插在了他刚刚站着的地方。   下一秒,他们的房间就被人包围了。唐霜凝站起身来,准备束手就擒。黑衣人还拿着剑指着他,见他站在那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愣了愣,还是反手在他后颈落了一个手刀,将人打晕。   “带走!”   唐霜凝昏迷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妈的,下手真狠。   唐霜凝醒来的时候,后颈还在发疼。他此时双手和双脚都被捆着,旁边还有同样被捆着的岩阙。岩阙见他终于醒了,激动道:“公子,你没事吧!?”   “无碍,别担心……我昏迷了多久?”   岩阙想了想道:“从我醒来到公子醒来,应该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唐霜凝暗自惊讶,居然过了这么久……   他们此时被放在了马车上,绑他们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上次说他是叛徒的人的同伙,似乎笃定他们逃不了一般,马车上只有他和岩阙。车窗和车门都被封住,唐霜凝无法探知外面的状况。不过多时,外面的光线突然变暗,马车行了一刻钟,外面的光线开始变得忽明忽暗。   岩阙担忧道:“公子知道是谁绑的我们吗?”   唐霜凝抬眸对上他异常冷静的双眸,睫毛微微颤动,心中疑惑窦生,却不露声色道:“等等就知道了。”   唐霜凝说罢也不看他,靠着马车就开始闭目养神。   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黑衣人上来,挥剑斩断了他们脚上的麻绳。“下来。”   唐霜凝下车,快速地扫了一眼,这里似乎是一个山谷,周围都是高大茂密的树,若从高处看,很难发现山谷里别有洞天。   “阁主,人带到了。”   为首的黑衣人只将他一个人带到了一间屋子里,唐霜凝只见一个高大的男子,负手望着窗外。当他回首时,唐霜凝瞬间就知道了他的身份——碧海潮生阁现任阁主,傅雷均。   傅雷均上下打量着唐霜凝,忽然嗤笑道:“我那废物儿子,就靠你这么个……”似乎是找不到什么合适而又不失优雅的词来形容,傅雷均话音一顿,又道:“玄机图找到了?”   唐霜凝眸光一闪,道:“没找到。”   傅雷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是失忆了?”   唐霜凝笑道:“自然是骗他们的。”   傅雷均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唐霜凝道:“其实也不是我没有找到,而是玄机图并不在沈池渊手上。”   傅雷均问道:“不在他手上,也不在你手上,那沈池渊为什么大费周章的抓你?”   唐霜凝苦笑道:“装个样子罢了,这烫手山芋,谁拿谁送命,阁主这不就来抓我了吗?”   唐霜凝心里也没底,只能真话掺和着假话。玄机图到底是不是被百里寻藏起来了已经无从得知,但肯定已经不在沈君淮那了。   不过见到傅雷均,结合他刚刚说的话,派百里寻去沈君淮身边卧底的,十有八九是他那叛逆的儿子傅观澜。   照目前的情况看,碧海潮生阁内部极有可能像外头传言那般,已经两极分化。在从天枢前往天启的路上,来刺杀他的人,估计是见他没有迟迟没有找到玄机图,被傅观澜派来灭口的。   至于最开始那批叫他“叛徒”的黑衣人,应该是傅雷均的人。但这次他派人来抓他却没有下杀手,想来是先前只知道百里寻投靠了傅观澜,而不知他去沈君淮那是为了偷玄机图。直到沈君淮放出消息,傅雷均才知道了傅观澜背后所做的事情,也想来分一杯羹。   果不其然,傅雷均道:“我如何信你?”   唐霜凝直视着他的眼睛,道:“我任务失败,少阁主的人已经追杀了我许久,若玄机图真的在我手上,我为什么不交给他保命?”   碧海潮生阁,当今江湖第一大杀手阁,只要接了任务,就只需成功不许失败。一旦任务失败,为了保护雇主,碧海潮生阁会派出死士,专门处理任务失败的杀手。   一开始唐霜凝并没有想到百里寻会是碧海潮生阁的人,一是百里寻不会武功,不可能入得了碧海潮生;二是碧海潮生阁一个江湖门派,与皇室毫无干系,一直保持着中立,他们想拿玄机图的动机是什么?唐霜凝想不明白。   “你既无用,我留你做什么?”话音未落,傅雷均剑已出鞘,唐霜凝瞳孔微缩,后退了一步道:“阁主且慢。”   透着寒意的剑已经架在了唐霜凝脖子上,只要傅雷均的手再偏一寸,唐霜凝就要血溅三尺,当场命陨。   唐霜凝无视了脖子上架着的剑:“阁主最好是留我一命,不然等沈池渊找到这里,发现我死在了您的地界内,您猜他会不会猜到派人刺杀他的幕后主使是碧海潮生阁?”   听他提到沈池渊,傅雷均犹豫了一下。确实如他所言,沈池渊并不是一个好惹的人物,也只有他那傻不拉叽的儿子才会蠢到派人去刺杀沈池渊。若是这人真死在了自己的地盘……唐霜凝的脖子上已经被剑刃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傅雷均及时收了剑。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药丸掐着唐霜凝的下颌逼迫他张嘴吞了下去。   “我这个人,不喜欢被威胁。”他眼睛微眯,露出寒光,“莫问辞,你挺有本事。”   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名字叫莫问辞。   傅雷均晃了晃手里的瓶子,道:“你说的对,我不一定非要现在杀你。”   唐霜凝盯着他的手,大拇指上带着的龙纹祖母绿翡翠扳指,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苍白,问:“你给我喂了什么?”   傅雷均笑得阴冷,道:“万毒摧心蛊。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就是听我的话,继续跟在沈池渊的身边,找到玄机图的下落,半个月内,拿玄机图来换解药。”他负手踱步到唐霜凝身侧,在他耳边道:“若是半个月内没有找到,你就乖乖等死吧!”   万毒摧心蛊,三日毒发一次,不至于致命,但是全身都会有仿佛被虫子钻心蚀骨般的痛感。半月后若无母蛊的毒液抑制体内的毒性,便会全身溃烂而亡。且中毒之人若是运行内力,则会死得更快。   听到这个名字,唐霜凝心中一震。   这毒他熟悉得很。没想到重活一世,居然误打误撞,找到了上辈子绑架了他和唐雨霁的幕后主使者。   同一个扳指,同一种毒,他居然在同一个人身上栽了两次。   唐霜凝垂眸,被反绑在身后的手握的死紧,指甲陷入肉里,差点渗出血来。   那年唐霜凝八岁,唐雨霁三岁,一次腊八庙会,唐家的两位公子双双被掳。   唐霜凝那弱小的身躯,将弟弟护在了怀里。他那时习剑不过两年,何况双拳难抵四手,还要护着唐雨霁,唐霜凝根本挡不住黑衣人。   他们被关在一间破败的茅草屋里,那几天下着暴雨,茅草屋四处漏雨,唐霜凝抱着昏迷的弟弟缩在了唯一不漏雨的角落,脱下外衣盖在了弟弟身上。   正值寒冬,外衣不够大,他自己被冻的手脚僵硬,脸颊通红。后来雨停了,才来了个带着黑色斗笠的男人。   被虏整整两日,唐霜凝身上带着的为数不多的零嘴全都喂给了弟弟,他自己滴水未进,饥寒交迫,所以那时候,唐霜凝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醒了,只下意识地仍旧死死地护着昏迷的唐雨霁。   他只隐约听到:“……抓错人了”“不能杀”等话,最后戴着斗笠的男人喂给了他一颗药,将他们扔在了茅草屋里。   唐霜凝最后的记忆,就是那人大拇指上带着的龙纹祖母绿翡翠扳指。   唐修度带着人找到他们兄弟两时,唐雨霁发着高烧,推着他身边已经昏迷不醒的唐霜凝,哭着喊着“哥哥、哥哥。”   那时候唐霜凝被喂的就是万毒催心蛊。 第8章 身与云齐   沈君淮带人找到唐霜凝时,已经是在半天后。这山谷的地形看似简单,实际上非常错综复杂,像迷宫一样,很容易迷失了方向。   沈君淮是在一处树林里找到昏迷的唐霜凝的。   唐霜凝毒还未发作,完全是被饿晕的,算了算,他除了在一夜雨喝了点酒,已经三天未曾进食。   他醒来时,仍旧在城南的客栈。沈君淮就坐在床边,未料到唐霜凝忽然醒来,担忧的目光仍未来得及收回。   四目相对,一片寂静。   唐霜凝非常适时地咳了两声,缓解了莫名尴尬的气氛。沈君淮扶他起来,为他倒了杯水。   唐霜凝喉咙发痒,接过他递来的水迫不及待地喝了两口,又因为喝得太急,反而被呛到了。   唐霜凝被呛到眼角都带着生理性的泪水,沈君淮抬手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慢点喝。”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霜凝竟听出了一丝温柔和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   他几天未进食,现在只能吃流食,沈君淮命人准备了碗糯米粥,果腹又不至于伤胃。   唐霜凝喝完了糯米粥,眼巴巴地望着沈君淮,示意他再来一碗,被沈君淮毫不留情地回绝了。   “现在吃多了伤胃,晚点再吃。”   唐霜凝努了努嘴,沈君淮看着他脸上不自觉露出的小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知道谁是幕后主使者了吗?”   说到这件事,唐霜凝就有些愠怒,这该死的沈君淮,都不提前通知他一声,就把他当靶子使。故意调走燕南和影卫,就是为了请君入瓮。   唐霜凝摇头道:“蒙面了,我不知道是谁。”   倒不是唐霜凝不想告诉沈君淮,而是他中的蛊,厉害就厉害在他体内的蛊虫,一但他说了与下蛊之人相关的事情,蛊虫会立马要了他的命。   “你下次可以来早点,自己抓。”   沈君淮确实没有及时赶到,一路上来了两波人拦他,耽误了点时间。   唐霜凝终于想起了还有一个人,问:“岩阙呢?”   “整个山谷,只找到你一人。”   唐霜凝沉默,安慰自己道:至少也没有找到尸体,若是傅雷均杀了岩阙,总不至于大费周章的把尸体也带走,人应该是被傅雷均带回了碧海潮生阁。   至于他身上的万毒摧心蛊……唐霜凝望向窗外,唐家的大门紧闭,隔绝了热闹的街市和外边的人声鼎沸。   那里确实存有可以暂时缓解他身上蛊毒的药,但他如今,以什么身份去拿呢?   沈君淮见他卷翘的睫毛之下,深色的瞳孔染上了些许哀伤的情绪。他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那里曾是他的家,如今不过是隔着一个闹市,却像相隔了半辈子的恩仇。   鬼使神差的,沈君淮开口道:“唐云齐剑法尚可,不比你差多少,唐家不会就此没落的。”   唐霜凝愣了一下,道:“唐……云齐?他的字吗?”   沈君淮反应过来,唐雨霁今年才满二十,理应今年举行成人礼时才取字,但是唐家父母去世的早,就连唐霜凝死的时候,他也才不到十六岁,还未成年,就匆忙地继任了家主之位,故而破例在十六岁那年,就取了字……但这些都已经是唐霜凝死后才发生的事情了。   “嗯,听闻是他自己取的。”   不是的。   唐霜凝神色复杂,再次凝望唐家的大门,抿唇不语,藏在衣袖下的手微微收紧。   那是他给他取的……那年雪夜,他与父亲的谈话,他竟听到了吗?   在周知行继位的第一年,唐霜凝才年满二十,却因身份特殊,未及弱冠却早就被周问鼎赐了“砚之”为字。   初雪那天,他回了淮南,唐修度已经五年没有见过唐霜凝了,却还记得那天正好是他的生辰。那时候唐霜凝已经位及丞相,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贵,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朝堂沉浮的这几年,他早就习惯性地带上冰冷的面具,即使回到唐家,有心收敛,身上那股子上位者的气势也是难掩的。   唐雨霁多年未见他,不仅不像小时候那般亲近他,反而还躲到了母亲的身后,不太敢看他。唐霜凝本想像小时候那般揉揉他的脑袋,见他此番动作又将手缩了回来。他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不是滋味。   夜晚的时候,父子俩坐在亭中赏雪,唐修度喝着他从临南带回来的梨花白,和他分享这些年来淮南的变化,还说唐雨霁不仅长高了不少,还特别用功,假以时日,剑法一定也能赶上他这个当哥哥的。   后来他喝高了,还有些遗憾道:“要是我给你取字啊,一定给你取个更好的。”   唐霜凝不置可否,内心却想,以唐修度的取名水平,他给他自己的剑取名都能取出一个“好剑”,给小时候他收养的流浪狗取名叫“好狗”,给自己取的字可能会是什么“子孝”、“承业”,可能还不如周问鼎赐的呢。   心中如此想着,唐霜凝倒是没有打扰他父亲的兴致,随口道:“您可以给雨霁取。”   没想到唐修度却摇了摇头,道:“还是你来吧,我肯定没有你取得好。”   唐霜凝也不想让自家弟弟怨他父亲一辈子,当即便认真地思考起来。他望着眼前这皑皑白雪覆盖住庭院,万籁俱静,联想到自己身不由己的处境,心里不由浮现出一句话。   他道:“‘超然尘世外,身与白云齐。’就给他取字云齐吧。”   他说罢才看向唐修度,转头却发现父亲早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他两边的肩头不知何时沾了落雪,唐霜凝才蓦然惊觉父亲的两鬓也染上了花白。他抬手轻轻拂了拂落雪,又将自己身上披着的上好的狐裘披在了父亲身上,自己则着单衣,斟一壶酒,对着夜雪坐了一夜。   回想起来,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待在唐家的日子。之后回到邺城,便是周知行对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从此深宫宅院里,万劫不复。   往事不断从脑海中翻过,心中惊涛骇浪翻涌最终归于平静,唐霜凝收回了目光,淡淡道:“能让你夸一句剑法不错,他倒是挺有出息。”   沈君淮道:“你的更好。”   当唐霜凝再次抬眸之时,眼里已经恢复了一片清明,他玩笑道:“别——我现在可不是你的对手了。”   闻言沈君淮神色微闪,道:“你……不打算重修内力?”   唐霜凝垂眸淡道:“随缘吧。”他并不是不想,只是这具身体的经脉尽数被封,连沈君淮都没有探查出来,必然是武功极强之人所为,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不知道莫问辞到底经历过什么,更别说找到这个“系铃人”了。   待沈君淮离开后,唐霜凝吹了个哨音,召来了信鸽,给容桁传了信,将自己知道的消息言简意赅的传给了他。   唐霜凝在房中又休息了一天,养足了精神。沈君淮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夜晚的时候,居然拉着他去逛夜市。   淮南的夜市比邺城的热闹,往来皆是欢声笑语。沈君淮一言不发的走在街上,他那个样貌气度,本该是非常惹眼的存在,偏生脸上仿佛写了“生人勿近”的表情,周遭的百姓都不敢多看他一眼,反而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唐霜凝跟在沈君淮一步之后,慢悠悠地走着,他的思绪并不在夜市上。明日万毒摧心蛊就要发作了,他该怎么骗过沈君淮? 第9章 你救救他   沈君淮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唐霜凝思绪神游,没有察觉,竟然直直地撞上了他的胸膛。   唐霜凝抬手摸了摸鼻子,立马回神,道:“啊,抱歉。”   沈君淮微微皱眉,忽然低头靠近他,道:“撞哪了,给我看看。”   唐霜凝抬眸对上他有些着急的目光,闻言愣了愣。   唐霜凝鼻尖微红,清澈透亮的眼眸中带着些许迷茫和错愕,沈君淮对上他的视线,抬起来的手在触及他肌肤的一瞬间又立马收了回来,背在身后。   他转过身,声音带着些微不可闻的僵硬,他道:“下次小心点。”   “……好。”唐霜凝压下胸口忽然汹涌而至的心悸,刚刚那一瞬间,有什么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皱了皱眉,看向沈君淮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沈君淮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同行。忽然,他问:“你以前,最喜欢吃什么?”   唐霜凝被他问住了。   他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除了酒外,从来不会表现出特别喜欢或者特别讨厌某样东西。特别是在吃上,他可以说是来者不拒,即便后来以他的身份地位,山珍海味吃得也不少,却也从来没有觉得某样东西,特别好吃,非吃不可。   如今沈君淮这一问,他的脑海里确是一片空白。   忽然,他想到了一样东西。   “桂花酥吧。”他没有特别喜欢的,但是容桁有啊!连容桁都喜欢的东西,那就必定是好东西。   唐霜凝笑了笑,道:“不过现在太晚了,铺子估计已经关门了,下次再带你去吃吧。”   “好。”夜市霓虹的灯火里,沈君淮的星眸闪耀,他微微低头,不均匀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光影交错间,让唐霜凝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双眼总觉得好像在别的什么地方见过?   他们俩仿佛像多年未见忽然重逢的旧友,一个问着对方爱吃什么,一个承诺着下次要带对方去尝尝他心目中的美味佳肴。   刚刚心里忽然涌现的,应该是被称为“暖意”的东西吧,唐霜凝心想。   上辈子和他称得上是朋友的,除了已经死了的柳恬松和迟早要死的周知行,最后大概就只剩下容桁了。   可他现在却觉得,没了天启少年丞相身份的他,也许能和沈君淮成为朋友。他们两个人虽然脸上总是没什么别的表情,嘴上也不会说太多的话,可彼此却都能第一时间猜中彼此的心思。   比如他刚刚不过是往茶楼里扫了几眼,沈君淮就非常识趣地带着他进去,给他点了几样精致的糕点。   又比如他刚刚只不过是看了酒肆一眼,就被他眼神警告。   从夜市里回来后,唐霜凝感觉他和沈君淮之间的氛围就有些不太一样了。若是以前是利益关系,那么现在这层关系里面,可能加了点柴米油盐,开始变得有些滋味,至于是什么味,还有待品尝。   唐霜凝还顺手带了些糕点给燕南,见他吃完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深露重,唐霜凝洗漱完毕,下意识地又透过窗台,望向唐家大门的方向,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心慌。   忽然一道火光,撕开了夜的帷幕,点亮了城南。唐霜凝目光一凝,踱步到窗前望向火光的方向——竟是唐家的内院!   他立马冲到了隔壁,刚准备直接踹开沈君淮房间的大门,门就被沈君淮从里面拉开了。   他同样神色凝重,显然也看到唐家传出来的火光。“你在这待着。”   沈君淮留下这句话,返身就跃出了窗外,朝着唐家的方向飞去,身影瞬间淹没在了夜色中。   唐霜凝哪里会听他的,立马跑出客栈也朝着唐家跑去。   他只恨自己不是原来的自己,他原本的轻功,也是可以和沈君淮不相上下的,定能比他更早一步到达唐家。   唐家走水的事情很快就惊动了百姓,纷纷跑到街上来观望,唐霜凝直接抄了条小路,避开了人群。   唐家的大门依旧紧闭,却不难听出,里面有刀枪剑戟碰撞的声音。   唐霜凝神色更加凝重,又向后门跑去,后门果然已经被破开,一路上都有血迹和仆人的尸体,他还未跑到内院,忽然听到脚步声,立马闪身躲进了一个假山之后。   “找到了吗?”   “没有,那人武功在我们之上!”   “该死!唐家怎么会有这等高手,唐云齐都伤成那样了还能被他带走?”   “搜!一定还在城内!”   听到唐雨霁受伤,唐霜凝呼吸一窒,心下慌乱。脚步挪了一寸,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谁在那!?”黑衣人立马望向这边,小心翼翼地便向假山这边摸来。   唐霜凝屏住呼吸,思考该怎么从这两人手里逃脱。而就在黑衣人就要拔剑的那一刻,唐霜凝听到了两声闷哼和倒地的声响!   一个高大的人影闪到了唐霜凝面前,一把抓住了唐霜凝。   是燕南!   “走!”   他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两个人,抓起唐霜凝就运功逃出了唐家,带着他往客栈而去。   沈君淮果然已经将唐雨霁带了回来,唐雨霁受了重伤,仍旧昏迷不醒。   唐霜凝看着不省人事的弟弟,伸后探向他的脉搏,脉象混乱虚弱,且有中毒之兆。他拉开唐雨霁的衣袖,只见他的手腕上,已经浮起了一条黑线。   他竟还中了醉生梦死!   唐霜凝立马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去陇川百草堂。”   沈君淮点头,燕南上前将唐雨霁背了起来,城门已关,黑衣人在城内四处搜寻,唐霜凝带着他们找到了一处被荒草覆盖住的小门,三人顺利出城后,沈君淮拦腰抱着唐霜凝便往陇川跃去,燕南背着唐雨霁紧跟其后。   半个时辰后,他们在最近的驿站买了三匹马,骑马向陇川奔去。   燕南本想背着唐雨霁,被唐霜凝不由分说的拒绝。“我来背吧,你好空出手来对付黑衣人。”   燕南还没说话,唐霜凝便背着唐雨霁策马前行,他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黑衣人们反应极快,居然紧随他们之后,步步紧逼,带毒的利箭蜂拥而至。   燕南挥刀挡住了利箭,唐霜凝只能靠躲,一只利箭从他身侧划过,破开了他的衣裳,差一点就要射中他。   沈君淮立马将马头调转了方向,再次挡住箭雨,对唐霜凝喊道:“先走。”   唐霜凝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转头策马向陇川而去。   快了!就快到了!   忽然一阵狂风拂过,燕南策马加速挡在了唐霜凝的面前。   “吁——”   唐霜凝立即勒马停了下来,凤目微眯,道:“你想做什么?”   燕南看着他,平静地仿佛就像再看一只待宰的羔羊。他说:“这个人,你为什么要救?”   唐霜凝握紧了马辔,沉声问道:“与你无关。”   燕南道:“你已经猜到了。”   唐霜凝道:“是,我又不傻。”一个武功高强的人,无故屈尊给一个毫无身份地位的人当护卫,要说他无所图谋,唐霜凝是不信的。他道:“那天你来找我之前,还顺便解决了碧海潮生阁的俘虏吧?”   燕南翻身下马,没有否认,反而道:“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直接跟我走。”   唐霜凝眼看着东方,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万毒摧心蛊就要发作了。   唐霜凝勾了勾嘴角,神色依旧淡定从容:“燕南,你是不是觉得,我打不过你?”   燕南饶有意味地看着他,好奇道:“哦?难道不是吗?”   唐霜凝道:“若我能接下你三招,放我走如何?”   燕南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眉眼间染上了些许不屑。   燕南道:“你想拖延时间等沈池渊?他现在怕是没空管你。”   说罢他便将玄武刀拔出,从马上一跃刀光便朝唐霜凝而来!   唐霜凝反手从唐雨霁的腰间抽出了剑,就在那一瞬间,另一道剑光从唐霜凝眼前掠过,挡下了迎面而来的玄武刀。   是擒霜!   沈君淮单手执剑,负手站在唐霜凝的马前,头也没回道:“走。”   唐霜凝松了一口气,道:“你自己小心。”   说罢便策马扬鞭,朝陇川而去。   燕南不可置信地望着沈君淮,道:“怎么可能……”傅观澜少说派人六十人来拦沈池渊,他怎么会这么快脱身?难道是……燕南拳头紧握,这招声东击西,原来就是为了让他自己暴露身份!   沈君淮素来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嗜血的笑容,他启唇道:“我的人,也是你能动的?”   东方既白,唐霜凝死死的攥着手里的马辔,他身上的万毒催心蛊已经发作,好在他已经进入到百草堂的山脚下。这森林布满阵法,不用再担心有人追上来。   唐霜凝背着唐雨霁下马,这树林设有迷阵,不能骑马进去。他忍着自己身体上的剧痛,背着他,一步一步地上山。   唐霜凝现在每走一步,都像被利刃反复破开皮肉一样,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像是在烈火里烤着一般,疼得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五脏六腑好像被成千上万只虫子啃噬,唐霜凝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掌心和膝盖的皮肉都被蹭出了血。   唐雨霁的伤不能再拖了,他咬紧牙关,背着唐雨霁再次站起来,加快了步伐,向山上走去。   苏清歌和医女们正好在半山上采药,就见一位少年,背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艰难地往上走,她定睛一看,发现那昏迷的男子好像有些眼熟——唐雨霁!!!   苏清歌立马跑过去,见到少年的面容时却又是一愣。少年见到她,仿佛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他好像终于承受不住身上的压力一般,跪了下来。他虚弱道:“清歌姐姐……你救救他……”   听到他的这句话,苏清歌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第10章 是我的人   唐雨霁觉得自己冷极了,外面好像在下着大雨,他感觉自己变成了小孩子,被另一个小孩子抱在怀中。   那人冻得直哆嗦,却把他唔得严实……可是还是好冷……好困……   “雨霁,不要睡。”稚嫩的声音传来,唐雨霁觉得自己的眼皮都在打架,他快撑不住了……   那人紧紧地把自己抱在怀里,他能感受到那人在他颈侧温热的呼吸。“哥哥…我好冷…我想回家呜呜呜……”   那人轻柔地搓了搓他的手臂,“乖,再等一会,爹娘就会来接我们了……”   画面忽然又跳转到某个夏天,他在院子里的树下抓蛐蛐,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还有他娘的声音,“霁儿,快看看是谁回来了?”   他回头一看,是一个大约十五岁的少年,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衫,对他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为什么是久违呢?   大概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个应该被他称之为“哥哥”的少年。   他站起身来朝他母亲跑去,可蓦然间,院子里燃起的熊熊大火,他的母亲站在中间,痛苦不堪,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那个少年。   唐雨霁疯了一般跑过去,可是那火海面前就像隔了一堵透明的墙,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   火海中的那个少年忽然间换了模样,他长高了不少,还是那张精致到仿佛天神下凡的面容,却不再有笑容,满眼只剩下冷漠。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旁,大火未能伤及他分毫。   “唐霜凝!!那是你娘!!!你怎能这么狠心!!!”   唐雨霁猛然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不小心牵动了伤口,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医女浣萱正好推门而入,见他醒了,关切道:“唐小公子,你醒啦,身体可还有哪里不适?”   唐雨霁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我怎么在这里?”   记忆里,他只记得火光冲天,自己本就身受重伤,好像被抓了……后来又来了一个男人把他救走了,之后的事情,他都没有印象了。   “是一位小公子送你来的,原本以为他身上的血都是你的,没想到夫人给你疗完伤,发现那位小公子伤得比你还重呢,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把你背上来的………”   唐雨霁眉头微皱,他昏迷的时候,确实影影约约觉得有人背着他往上走。   “是谁?我能去看看吗?”   浣萱还未说话,就被一个清丽的声音打断。“你给我好好躺着。”苏清歌人未至,声先到。   浣萱朝她一礼,恭敬道:“夫人。”   唐雨霁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乖巧道:“苏姐姐。”   苏清歌接过浣萱手里的药,帮他的伤口换药,手上一点都不留情面,唐雨霁吃疼,却不敢说话。   “现在知道疼了?早怎么不来?”斥责完这句,苏清歌还是放轻了力道。   “我准备来的,出了点意外……对了苏姐姐,救我的人是谁?”   苏清歌手一顿,眼神微微闪躲,道:“人还在昏迷,醒了你再去见他。”   苏清歌给唐雨霁换了药,嘱咐他好好休息后与浣萱一同出来。浣萱不解道:“夫人,那小公子中的什么毒,竟如此可怕?”   万毒摧心毒乃毒中至毒,是外域传进中原的蛊毒,并且若是被人悄无声息地下了毒,只有毒发时才能被诊断出来。若不是遇上她,还真的只能找到母虫,才能根治。   苏清歌也没想到,这辈子她居然第二次解这种毒,居然好像是……待那少年醒了,她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她心里所想的那个人。   另一位医女匆匆跑来,喘着气道:“夫人,有、有人找。”   ——————   沈君淮负手站在大殿中,苏清歌走过来,示意他坐下。“阁下是?”   沈君淮道:“沈池渊。”   苏清歌心中一惊,居然是朝廷中人。她收敛了神色,道:“不知洛王亲自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沈君淮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送唐云齐上来的那个人,可还在这?”   苏清歌道:“他…那位公子是您什么人?”   沈君淮看着她,神色自若道:“苏夫人,那是我的人,还请你不要藏起来。”   苏清歌捉摸不定,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她看不出来这句话到底是不是有什么更深的含义,只好道:“人确实在我这里,但是他伤得不比雨霁轻,只能请王爷在这里多待几日了。”   沈君淮眼神一凝,道:“……他受伤了?”   苏清歌总算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关切,道:“嗯,万毒摧心蛊,他今日正好是毒发之日,我已用了药,但是只能稍微缓解,王爷现在最好还是……”   万毒摧心蛊……   “他在哪?”   苏清歌话音一顿。   沈君淮上前一步,追问道:“告诉我,他现在在哪?”   苏清歌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愣了一下,才道:“王爷随我来。”   苏清歌带着沈君淮到了一处偏院,沈君淮直接推门而入。   只见唐霜凝整个人缩成一团,躲在床角。   他整个人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汗水打湿了整个里衣,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沈君淮看到他原本洁白的手臂上,已经被他咬出了好几个牙印,正往外渗血。   唐霜凝整个人都已经疼得失去了意识,却仍旧没发出一点儿声音,见他下意识地抬手又要咬自己的手臂,沈君淮直接将他捞进了自己的怀里,将自己的手臂递给他咬。   唐霜凝哪里还分得清是谁在身边,感受到送到嘴边的肉,自然毫不客气。   这一口唐霜凝可没留余地,可见真的疼极了。   沈君淮眉头微皱,搂着他坐在床边,低声问苏清歌:“还有别的办法吗?”   苏清歌看向他怀里的人,道:“暂无,他只能自己熬。等子蛊再次沉睡,我才能帮他取出来。”   沈君淮低头看向怀中之人,他睫毛轻颤,整个人似乎都处在一种极度痛苦的状态中,身体并不老实,挣扎着想从他怀里挣脱。   “怎么取?”沈君淮问。   苏清歌道:“手术,将他体内的子蛊取出来。”   沈君淮不解道:“手术?”   苏清歌解释道:“就是在他的腹部划开一道口子,将子蛊取出来,再缝上。”   沈君听到她的话,目光落在唐霜凝的腰腹上,眉头皱得更深了。   苏清歌以为是此言过于骇人,超出了他的认知,解释道:“别觉得开膛破肚就一定会死,除非你能找到母蛊,不然只有这种方法能救他。”   许是终于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唐霜凝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好半天双眼才重新聚焦,看清眼前的场景。   “沈……?”他的音量实在太轻,以至于沈君淮并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   唐霜凝的神志只不过是恢复了一瞬间,他看见是沈君淮,便又再度闭上眼睛,不过整个人倒是安分了不少。   见此场景,苏清歌道:“我去准备明天需要的药材。”   唐霜凝没有再咬东西,只是手紧紧地抓着沈君淮的衣衫。白皙的手青筋暴起,在汗水的浸透下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沈君淮就这样地抱着他,防止他再伤到自己。   待子时刚过,唐霜凝的呼吸才彻底平稳下来。   沈君淮像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小心轻柔地将他平放在床上,再抬手,理了理他凌乱的碎发。   沈君淮想了想,还是去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他身上的湿衣换了下来。   唐霜凝当真是累极了,无论沈君淮怎么摆弄他,他都像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般,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反应。他的身体散发着莹白的光泽,只是原本洁白无瑕的肌肤底下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红色血丝状的可怖纹路,那是毒发后的痕迹,尚未来得及消退。   沈君淮望着他身上的痕迹,脸色差得吓人。   百草堂的堂主,名满天下的杏林圣手宋郁然接到了自家夫人的修书,便立刻快马加鞭地赶回陇川,当天晚上就到达了百草堂,苏清歌特地站在门口等他回来。   宋郁然远远望到她,便小跑上台阶,走到苏清歌身前,将自己披着的披风脱下来给她系上。   “夜深露重,夫人怎么不在屋里等?”   苏清歌见他一个人回来,问:“微儿没和你一同回来?”   宋郁然拉着她的手,陪她漫步回寝屋。“嗯,我怕出意外,留他在齐家多照看一晚,明日方归。”   苏清歌笑了笑,道:“他是不是看上齐家的小姑娘了?横竖也没他什么事,怎么不让他多留几日。”   宋郁然道:“他听闻霁儿受伤,恨不得立马赶回来呢,哪里还记得什么齐家的小姑娘……对了,你在信中说的要事是什么,是谁中了万毒摧心蛊?”   苏清歌推开门,踏入房内,给宋郁然倒了杯茶:“嗯……可能是霜凝。”   听着这个名字,宋郁然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你、你说谁?”   “我不确定……如果我没猜错,他大概和我差不多,灵魂跑到了别人的身体里。”   苏清歌是宋郁然的妻子,早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宋郁然便发现了她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虽然情况可能有些许不同,但他还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那么说来,霁儿也是他救的?我回来的路上听闻唐家发生了大火,死了许多人,连家主都失踪了。”   苏清歌探过唐霜凝的脉搏,知道他现在没有内力,道:“也……不一定是他救的,应该是沈池渊。”   宋郁然惊讶道:“天枢的那个沈池渊?他也来了?”   “嗯,也在安客居。”   宋郁然更加惊讶了,瞪大了眼睛:“不是传闻说他们两关系极差吗?以前霜儿不是还和他打过一场?听说打得难舍难分不相上下,最后两个人都打不动了也没分出胜负吗??他们俩怎么会……?”   苏清歌听他一连串问了一堆问题,抬手弹了弹他的额头,舒展了眉眼,道:“活了两世,我还真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你这般八卦。”   宋郁然委屈巴巴地望着她,道:“夫人难道不好奇吗?”   苏清歌才懒得和他解释,道:“歇息吧,若真的是他,你便自己去问他。”   “诶,夫人等等我……” 第11章 等你醒来   唐霜凝醒的时候,除了手臂上未消的牙印,身上其他地方都干干净净的,他连昨晚发生了什么也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苏清歌早就在旁等候多时,见他醒了,她递给他一杯热茶,道:“你还好吗?”   唐霜凝坐起身来,靠坐在床上,接过了她递过来的茶盏。“嗯,好多了。”   苏清歌正犹豫该怎么开口,唐霜凝何等眼见,一眼就看破了她的心事,他问道:“姐姐有话问我?”   苏清歌望着他的眼睛,眼前这个人,确实长得和唐霜凝很像,可她认识的唐霜凝三年前就死了。但是眼前这个人,拼死也要救唐雨霁……难道会是巧合吗?   唐雨霁这次为什么会遇袭,她多少也猜到一些,这些年来他在查的事情,他们其实都知道。   当她知道大凉山的不过是衣冠冢,她们连唐霜凝真正的埋骨之地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时候,她也曾无数次在夜里责问自己,到底为什么,在他的爹娘离世的时候,没有看出他的不对劲?   他这样一个人,怎会在爹娘的灵枢送回淮南时,病倒在榻?   陇川终究离邺城太远了啊……远到唐霜凝病逝的消息传到陇川时,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了。她仍旧清楚地记得那天她和宋郁然还在屋内抽查宋至微的功课,一篇《逍遥游》宋至微半天也没背下来。   “且举世誉之而不加……不加……不加劝,举世……举世非之而不加……不加……”宋至微看向父亲,不加了半天也没加出个下文来,宋郁然哪里敢提示他,苏清歌正抱着臂站在一旁,俨然一副严母的模样,他也只能眼神示意自家儿子自己多保重了。   而唐雨霁还在院中舞剑,练习唐家的剑法。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雪,少年执剑飞身,任雪花飘落满身也不肯停。心里想着总有一天,他一定要超过唐霜凝,总有一天他要去邺城,去那座冰冷的丞相府里,提着剑质问他,唐霜凝,你到底有没有心?为了区区功名利禄,竟连自己的父母都能当作筹码吗?   唐家的管事老仆一路迎着风雪匆忙地跑过来,一张脸老泪纵横,见到唐雨霁那一刻就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沙哑的嗓音如同敲响的丧钟,说着让在场之人都如坠冰窟的话语:“小少爷,邺城传来消息,大少爷他…他于昨日薨于太和殿……”   唐雨霁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扔了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一双眼瞪出了泪水,他吼道:“你说谁!!?你他娘的再说一遍!谁死了!!???”   记忆里的脸和眼前之人重叠,苏清歌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退却,万一他……不是呢?万一……只是自己多虑了呢?   唐霜凝本就没想瞒她,借尸还魂这种事告诉谁都有可能质疑,唯独苏清歌不会。见她不敢问,他便主动开口道:“你还记得,我九岁那年,你告诉了我一句你家乡的冷笑话吗?”   苏清歌愣了愣,遥远的记忆袭来,她开口道:“垂死病中惊坐起……”   唐霜凝接道:“正在前往努巴尼。”   唐霜凝这样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话,苏清歌明明是该笑的,嘴角上扬的那一刻,眼睛却已热泪盈眶,她握着他的手,哽咽道:“太好了…霜凝,真的是你……”   唐霜凝倾身轻轻地抱了抱她,道:“这么多年,你们还好吗?”   苏清歌哽咽道:“好……好……都好。”   唐霜凝安抚了她好一会,才问道:“雨霁怎么样了?”   苏清歌抹了泪,平复了心情,才道:“臭小子,你弟弟那点小伤你姐姐我难道还搞不定吗?”她又道:“倒是你,怎么又被人下了蛊了?这次知道是谁了吗?”   唐霜凝嗯了一声,说:“今日便帮我取出来吧。”   苏清歌交代了一番,又帮他处理了身上的伤口,好奇地问道:“天枢的洛王,是你什么人?”   唐霜凝问道:“你告诉他我中蛊了吗?”   苏清歌答道:“说了,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唐霜凝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说:“他熟悉我的剑法,我瞒不过。”   “他好像对你很上心?”苏清歌试探道。   唐霜凝闻言,想:玄机图还没找到,他对我自然上心。不知怎么,唐霜凝这么一想,忽然觉得有些失落。   他垂眸道:“……利益关系罢了。”   苏清歌一双眼灵动的大眼睛转了转,想到昨天在沈君淮对她说的话,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有说话。   苏清歌从房里出来时,瞧见沈君淮正在外头站着。他站了多久?他不会都听到了吧?   苏清歌开口说:“王爷?您怎么还不去歇息,昨晚您照顾了他一夜吧?”   沈君淮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否认,对苏清歌郑重的一揖,道:“下午,就麻烦苏夫人了。”   苏清歌哪敢受他此等大礼,忙阻止他,道:“王爷不必如此。”她瞥了眼已经阖上的门,回首道:“他是我故人之子,我必然会全力救他。”   下午的时候,唐雨霁站在唐霜凝的房前,正在犹豫要不要开门,还在想要怎么开口道谢,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唐霜凝也没想到唐雨霁就站在外面,见到他,愣了愣神。   同时愣住的还有唐雨霁。   他看着唐霜凝的脸,惊疑不定,表情甚是精彩,“你……”了半天也没有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唐霜凝笑了笑,温和道:“这位公子,你有何事?”   听他开口,唐雨霁才好像终于回魂了一般,眼眸里闪过一丝失落。   他恢复了往日的表情,道:“听苏姐姐说,是你救了我?”   唐霜凝道:“救你的是洛王,公子可别谢错人了。”   唐雨霁脸红道:“谁、谁说我是来道谢的。”   唐霜凝知道他的性格,故意逗他:“那公子来这里是为何事?”   唐雨霁眼神闪烁,口是心非道:“路、路过罢了,你、你快去苏姐姐那吧。”   唐霜凝见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十几岁的少年郎,无论装得多么老成,口是心非这一点倒是多年未变。   “为什么不告诉他?”   听到那低沉优雅的声音,唐霜凝不用看,都知道是沈君淮。他回答道:“他不知道比较好,而且人确实是你救的,不是吗?”   沈君淮道:“忍着剧痛背着一个昏迷之人一步一步走上山的人可不是我。”   唐霜凝不置可否,他和唐雨霁之间的事情,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明的。况且他现在的身份,和唐雨霁素未谋面,他该怎么向唐雨霁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拼了命地救他?不如干脆撇清关系,省得麻烦。   唐霜凝和沈君淮并肩向位于后山的济世堂走去,苏清歌和宋郁然已经准备好了手术所需要的物品和药品。   “对了,燕南呢,你问出了什么吗?”唐霜凝问。   沈君淮答道:“让他跑了。”   倒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燕南不一定打得过沈君淮,却也不一定会轻易被他抓住。   两人到达了济世堂前,沈君淮看着他向屋内走去,在他踏上最后一个台阶时,沈君淮忽然开口道:“对不起。”   唐霜凝有些诧异,微微侧过了脸,问道:“为什么要道歉?”   沈君淮看着他精致的侧脸,暗自心惊。以前只是觉得百里寻的脸和唐霜凝的脸有七分相似,而当这里头的灵魂也彻底变成那个人之后,这张脸仿佛重获了生机一般,散发出了不一样的光芒。   那副皮囊就像一块上好的翡翠,放在平民百姓的手里,可能会因不识货而蒙尘,但若在位高权重者手里,则能让它以最美的方式展现给世人。唯有唐霜凝那般气质卓绝、玲珑剔透之人,才能顶着这张精致到有些过分的脸,却不显半分女气,反而更加英气。   有时候沈君淮也会恍惚,眼前的这个人,好像还是那个人,他没有经历过死亡和重生,那双手仍能执剑御敌,那张脸仍旧意气风发。   见他迟迟未说话,唐霜凝回身唤他。“沈池渊?”   沈君淮回神,难得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他道:“等你醒来,我再告诉你。”   许是百草堂的花开得实在太美,又或者今日的风过于和煦,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静谧而又美好。沈君淮站在离他两步之遥的台阶下,对他微笑,如三月暖阳,冰雪消融。   唐霜凝轻声应道:“好。”   在济世堂的门阖上之后,沈君淮转身离去。在唐霜凝疗伤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与此同时,碧海潮生阁的偏殿内,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子站在黑暗中,巨大的衣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了苍白的下颌和薄唇。另一位华服男子毕恭毕敬的对他行了个礼,道:“属下办事不利,还请老师责罚。”   黑暗中的男子开口,确是极为温柔的声音,他道:“这几天辛苦你了,这个莫问辞,到底什么来历?竟能躲过你派过去的诸多杀手?”   “他病了一场,醒来后好像失忆了,沈池渊问不出玄机图的下落,只能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华服男子又道:“可我觉得这个莫问辞不像是失忆了,倒像是皮子底下换了个人。”   男人道:“哦?何出此言。”   华服男子道:“……直觉,他和我认知里的莫问辞完全不一样,我不认为失忆可以让一个人性情大变。”   男人呵呵一笑,虽是极为悦耳好听的声音,笑起来的声音却有些瘆人。“有意思,继续跟着,玄机图极有可能,还在沈君淮手上。”   “是。”   就在离陇川不远的祁山脚下,一位身穿紫色衣袍,带着银花面具的男子站在溪水边,片刻后,一名男子出现在他身后,双手奉上了一封信,道:“阁主。”   容桁转身,接过他手里的信打开,一目十行,不到三秒就看完了内容。他随手一挥,宣纸就在他手里化成了齑粉,随风飘散落入湍急的溪水中。   他问:“阁中可有异常?”   那人道:“并无异常,大小事都由扶筠经手,未曾出错。”   “人找到了吗?”   “碧海潮生阁下了诛杀令,暂时还没有燕南的下落。”   容桁颔首,道:“嗯,且回吧。”   “是,属下告退。” 第12章 往昔记忆   经过一个下午的手术,子蛊被顺利取出,唐霜凝退了麻药,意识比身体先清醒过来。他八岁那年,也是这样,静静地躺在这里,等着药效过去。   虽然记忆久远,但是唐霜凝基本可以确定,那个雨夜,带斗笠的黑衣男子,就是傅雷钧。那么他当时真正想抓的,到底是谁?又为何要抓这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被推开,发出一声咿呀的轻响,唐霜凝想得入神,等沈君淮已经走到他床边了,他才缓缓睁开了眼。   只见他端着一个白瓷小碗,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醒了?”沈君淮见他醒来,扶着唐霜凝坐起身来,端起碗来就要喂他喝药。   唐霜凝看看沈君淮又看看已经抵到他唇边的勺子,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要不是手没有力气,他都想掐一下自己,看看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沈君淮见他傻愣在那,开口道:“张嘴。”   他的声音低沉性感,像有魔力一般,唐霜凝乖乖地张开了嘴,结果第一口就苦得唐霜凝身体忍不住一颤。   这药苦得太真实,他不是在做梦。见沈君淮舀起第二勺时,唐霜凝开口道:“那个…百草堂没有别人了吗?”   潜台词:怎么还劳烦你堂堂天枢洛王爷来给我喂药?   沈君淮微微挑眉,不容拒绝地又给他喂了一勺汤药,把唐霜凝苦得眉头紧拧。   沈君淮轻笑道:“你这副模样,倒是不常见。”   “……”原来是为了看他被药苦得想哭的模样……是有多大的仇啊?   唐霜凝忽然恍然大悟道:“那天你说对不起,原来就是为了今天来看我受罪吗?”   沈君淮一向稳当的手微微一抖,差点把汤药洒了出来。他用看傻子的表情看了唐霜凝一眼,才道:“你中蛊,有我的责任。”   唐霜凝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么想,反而觉得有些不自在。他说:“没什么,毕竟确实是我占了别人的身体,害你找不回玄机图。”   沈君淮没有接话,专心喂他喝药。   等沈君淮喂完最后一口汤药,将碗放到了一旁,他才认真地问他:“若是找回了玄机图呢?你当如何?”   唐霜凝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找到玄机图,他就不欠沈君淮什么了,等他找周知行算完上辈子那笔烂账,要是还能活下来,到时候就换个身份,天大地大,总有他能去的地方。   再不济,一夜雨或许还缺个陪酒的。   想到容桁,唐霜凝不自觉地笑了笑,他说:“唔…可能还是会待在淮南吧。”   沈君淮道:“回唐家?”   唐霜凝摇头,望向窗外:“去找一位故人。”   沈君淮看着他眼神中难得的一抹温柔,心里不由得有些吃味。   麻药完全褪去后,腹部的伤口就会疼痛,虽然知道唐霜凝可能不怕这点疼,但为了让唐霜凝得到更好的修养,苏清歌还是在汤药加了些许安神草的成分,想让他睡个安稳的觉。   唐霜凝和沈君淮没聊多久,就有些倦意上涌。沈君淮看着他睡下,听着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故人。”他看着熟睡的唐霜凝,眉头轻皱,低声问道:“洛王府不比夜雨阁好吗?你就这么喜欢他?”   回应他的只是一片寂静,他俯身低下头,吻上了那薄情的唇,柔软的舌头撬开了他的牙关。   “唔…”唐霜凝毫无意识,只发出一声软糯的呻吟。   沈君淮眼神一暗,惩罚似地轻咬了他的嘴角,留下微红的印子。无人看到他深色的瞳孔之下,那深沉的爱意与浓烈的占有欲。   “再有下次,可就不会轻易放过你了。”   宋至微回到百草堂的时候,只见唐雨霁叼着根狗尾巴草坐在济生堂外的台阶上,盯着在石缝里搬运着粮食的小蚂蚁发呆。   “你做什么呢?”宋至微比唐雨霁小一岁,因苏清歌和唐雨霁的母亲关系很好,他俩从小也算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关系比唐雨霁和他哥都亲。但宋至微从来没有因为唐雨霁比自己大一岁而叫过他哥哥,除了……除了在听到唐霜凝病故的那天晚上。   唐雨霁看到他,扔了狗尾巴草,勾着他的肩膀往外走。“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唐霜凝被送来百草堂的那两年里,发生了什么?”   宋至微无语地望着他,说:“我那时候才两岁,你觉得呢?”   唐雨霁努了努嘴,有些失望,撇了撇嘴道:“也是,就你这记性,估计也记不得什么。”小 说广 播动 漫漫 画 www.yikekee.top 日 更   宋至微一脸嫌弃地用手肘顶开他。“滚,你自己要是记得你问我做什么。”   唐雨霁确实不记得,他三岁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差点把脑子都烧糊涂了,病了有半个月,病好后好多事都不记得了,记性也变得不太好。刚好那两年唐霜凝因病在百草堂静养,要不是爹娘时不时地提起,他甚至都要忘了自己还有个哥哥。   他隐约记得爹娘和他说过原因,但是他这个人记性其实也就比宋至微好那么一点点。直到他昨天夜里,路过药草堂的时候,无意间听到苏清歌他们提起的“万毒摧心蛊”。   这个词就像种子一样,在他脑海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汲取着原本属于他的营养,搅得他脑子疼。   他这几天断断续续地想起了很多模糊的画面,比如一个寒冷的雨夜,比如一间破烂的茅草屋,以及一个叫不醒的人。   对于他这个哥哥,他其实情绪很复杂。在他五岁的那年,邺城来了一道圣旨,那宫人掐着尖细的嗓音说了什么,唐雨霁已经记不大清了,大概就是把唐霜凝夸得天花乱坠,说他天资聪慧,让他进宫跟着众皇子和官宦子弟们一同学习。   那时候唐霜凝才大病初愈,刚从百草堂回淮南不久,一家人团聚的日子才这么短,爹娘自然是不舍得的,但是圣命难违,唐霜凝只能跟着宫人们一同去了邺城。   唐霜凝走之前还揉了揉他的脑袋,温柔地叮嘱他要听爹娘的话,好好练剑,等到了私塾,也要听夫子的话。唐雨霁也没想到他这一去,便是真正的聚少离多。   直到新皇周知行继位的那一年,唐霜凝和柳家父子一起,击退了尧离大举进犯天启的铁骑,后又解决了柳州的水患,立了大功,唐霜凝才被新皇任命为丞相。   那年冬季的新雪夜,唐霜凝从风雪里走来,踏进唐家大门的时候,唐雨霁甚至觉得他这个哥哥,陌生得有些可怕。他不苟言笑,面若冰霜,一双清冷的眼眸好像比外头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听说那天还是他的生辰,爹娘精心准备了家宴,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年他吃惯了邺城的山珍海味,那些粗茶淡饭已经入不了他的眼,总之唐霜凝没有吃多少,反倒是他自己风卷云残了一通,还得了娘亲的几句责备。   他那像冰山雕筑似的哥哥,脸上终于浮现出了几分笑意,唐雨霁还记得他对娘亲说:“弟弟爱吃糖醋小排,娘以后可以多做些。”   唐雨霁想,唐霜凝好像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冷漠。   ……直到那一年,他母亲的姐姐,他的姨母,慧太妃薨逝,他的爹娘接了圣旨去邺城,未曾想这一去便是至亲之人的阴阳两隔。他爹娘的灵柩被送回淮南,直到下葬,那个人甚至都不曾回来过看一眼。   唐雨霁听着宫人们宣读的圣旨,看着那些源源不断送入唐家的金银珠宝,气红了眼眶。   去他娘的救驾有功,被刺身亡,以唐霜凝的武功,什么刺客能在他在的时候近得了周知行的身?他唐霜凝要是想救,轮得到他爹娘什么事??   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还不够吗?他还要什么?他唐霜凝到底还想要什么!!?   他不要金银珠宝,不要权势地位,他只想要他的爹娘啊……   他像疯了一样跑去邺城,跑去丞相府想去质问他,却被拒之门外。   什么伤心过度卧病在床,他唐霜凝身体好得很!!!能以一挑一百都不喘气!!!唐雨霁不信,潜入了丞相府,却发现里面皆是重兵把守,他好不容易溜进了唐霜凝的寝居,就发现唐霜凝像一个没事的人一样,还在房中抚琴。   唐霜凝见他闯进来,原本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却没有叫人,只是低声喝道:“你来做什么!?快回去。”   唐雨霁上前揪着他的衣襟,对他吼道:“我来做什么!你说我还能来做什么!?”   唐霜凝立马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推到窗边,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滚!”   ………   “喂,唐雨霁,喂!”   “什么?”听到宋至微不耐烦的叫唤,唐雨霁才回过神来。   “我问你为什么受伤,你是不是因为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什么人了?”   唐雨霁呸了一声,反驳道:“你才不知道天高地厚,死小子。”   他原以为那一切都是唐霜凝亲手铸成的,直到他知道连唐霜凝也死了的时候,恨也好,怨也罢,那一瞬间好像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也没了。   直到那时候他才恍然惊觉,也许他爹娘的死,唐霜凝的死,都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唐雨霁这些年,一直在暗地里想查明唐霜凝真正的死因。但是邺城,皇都,那里好像有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他无论无何都无法窥探到里面的内容半分。   直到最近,他才得到了一点信息,却不料还是被背后之人察觉,招来了杀身之祸。   若不是沈池渊赶到得及时,唐家在这世上仅有的血脉,怕是已经消失了。   这些弯弯绕绕,宋至微还是不知道的好,唐雨霁胡扯道:“可能是看我们唐家家大业大,来劫财的吧。”   唐家虽然因为剑法高绝,以及出了唐霜凝这么个天才人物而闻名,但是唐家更出名的,其实是他们的家业,酒肆客栈开遍天枢和天启。唐家的家主夫人,也就是唐霜凝的母亲罗芳歇罗夫人,原本便是富商之女,非常有商业头脑,单看他们的家产,不算宫里给的赏赐,唐家在中原富商榜也是名列前茅。   这也是为什么,唐霜凝在世的时候,唐家家主之位可以空闲,但是他死了,唐雨霁就得立马继位的原因。   唐霜凝在时,无人敢惹唐家,有没有这个家主的头衔都不重要,可一旦他不在了,唐雨霁若不继位,那这万贯家财,可就要被人觊觎了。   宋至微对于他这个解释,居然没有起疑心,反而道:“你可长点心吧,你们唐家这么有钱,还雇不起人保护你吗?”   唐雨霁不屑道:“不需要,这次只是个意外。不会再有下次了。”   宋至微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讽刺道:“那你下次可不要再昏迷着被人抬上来了。”   提到这个,唐雨霁又想到送他来百草堂的那个少年,也不知道他的伤口恢复的怎么样了?   唐雨霁仗着自己比宋至微高,总爱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勾着他走路,这不,刚被推开呢,这会儿又勾上了。   他说:“走,去看看我的救命恩人。”   ————————————————   玛丽苏文案版小剧场:   沈君淮:洛王妃的位置,只有你能坐   容桁:一夜雨不仅缺陪酒,还缺阁主夫人   周知行:后宫三千佳丽,我只要你一人   唐霜凝:哈哈哈,我不想活啦。 第13章 那时年少   唐霜凝的伤口恢复的尚可,也未曾出现感染的情况,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醒来后嘴角边破了一小块皮。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人在吻他,而那个人居然是……沈君淮。唐霜凝只当自己病得不轻,竟然会做这种荒唐至极的梦。   苏清歌说那天沈君淮喂他吃过药后就离开了,还留了封信给唐霜凝。   唐霜凝打开一看,内容大概是天枢有要事需要处理,让他在这里安心静养,等他回来。沈君淮的字笔法凌厉,字里行间却又一点儿也不冲突,如行云流水,倒是非常符合他这个人的性格。   苏清歌给他换药,伤口缝了线,上辈子同样也是因为这个蛊,唐霜凝的腹部留下了一条细长的疤痕。苏清歌看着还未愈合,有些狰狞的伤口,问他:“疼吗?”   唐霜凝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平稳道:“不疼。”   虽然唐霜凝说不疼,但苏清歌还是温柔地替他换了药。等看着唐霜凝喝完了苦到发涩的药,苏清歌才问出了憋在她心里多年的问题:“你当年,到底怎么了?”   唐霜凝垂眸,药太苦了,苦得他眉头微皱,却也不知道向别人要糖,来去去苦味。他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单纯不想活了。”   苏清歌非常会抓重点,她说:“天启帝对外称你是病故,看来是假的了?”   听到“天启帝”三个字,唐霜凝眸光微闪,透露着凌厉,转瞬即逝。他道:“嗯,也不算假,我虽是自尽,但那时确实……身体不太好。”   苏清歌听到他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是自尽,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唐霜凝八岁那年,被唐家夫妇送来百草堂时,也正好是在万毒摧心蛊毒发的时候。才那么丁点大的孩子,疼得死去活来,愣是一声不吭,明明神志都已经不太清醒了,也只是咬牙撑着,眼泪都没掉一滴。   更让苏清歌震撼的是前几日,他毒发之时,居然还能背着一个昏迷的大活人,从山脚走到山腰,若不是恰好碰见了她,怕是要自己死撑着上山。   唐雨霁虽未及弱冠,但好歹也满十八了,那个头那身量要已与成年男子无异,站起来的时候恐怕都比唐霜凝现在这副身躯高小半个头,苏清歌都不知道他是以怎么样的意志力背着唐雨霁上山的。   唐霜凝这样能忍的一个人,当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逼得他居然要自尽?   询问的话语刚到嘴边,苏清歌却问不出口了。   她该怎么问?问他为什么不想活?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要他再回想一下自己怎么死的,因何而死的?这无异于让他剖开心肠挖出刚刚结痂的伤口示众,未免太过于残忍了。   既然人还在,那就好了,苏清歌想。   “你回来就好。”苏清歌温柔地揉了揉唐霜凝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唐霜凝望着她,他虽叫苏清歌一声姐姐,但苏清歌在他眼里,确是和他的母亲差不多,都是一样温柔贤淑的人。   唐霜凝微微一笑,道:“姐,谢谢你。”   苏清歌道:“雨霁那边你打算怎么样?瞒着他?”   唐霜凝点头,道:“我还有事要做,不想再将他卷进来了,他不知道比较好。”他这个哥哥,当得并不称职,不仅没有给唐雨霁树立一个好榜样,还让他还在不谙世事的年龄,就被强硬地推出来,要求他立马成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爹娘总归因他而死,他亏欠唐雨霁的实在太多。重活一世,报仇这种事他一个人来就好了,背后之人还在暗处,他不想再让唐雨霁重蹈爹娘的覆辙。   苏清歌心疼地望着他,道:“霜凝,有些事可以不用自己扛,我们……”   唐霜凝打断她:“我知道,但是这件事,牵扯进来的人越少越好。”   苏清歌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微微叹息了一声,没再说话。   唐雨霁和宋至微到的时候,苏清歌刚从唐霜凝的房间里出来。   “苏姐姐,我想看看他。”   得到了苏清歌的允许,两人敲了敲门。   “请进。”   唐霜凝正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本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的书。他抬头,看见是唐雨霁和宋至微,准备起身下床。   宋至微忙阻止他:“你躺着躺着,别下来。”   唐雨霁看着他的脸,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实在太像那个人了,要不是眼前这个少年实在太过年轻,身型也和唐霜凝完全不像,他都要怀疑唐霜凝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唐雨霁和宋至微坐到凳子上,唐雨霁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道:“还没有问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唐霜凝想了想,道:“我叫……宁霜,宁静的宁,霜雪的霜。”   唐雨霁心想,居然连名字都这么像。   唐雨霁道:“我叫唐云齐,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允许你叫我一声哥哥。”   宋至微瞥了他一眼,暗骂了一句不要脸。   唐霜凝暗自偷笑,嘴上却正经道:“……唐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我不过是来百草堂求医,顺带帮洛王爷把你带了上来。”   唐雨霁知道救自己的人是沈池渊的时候也非常震惊,但他醒来后没找到沈池渊人,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沈池渊要救他。他哥可是唐砚之,沈池渊没再给他一剑他都觉得是奇迹了。   唐雨霁问:“那你知不知道…那个谁……为什么要救我?”   唐霜凝想了想,要是沈君淮,他估计会说……   唐霜凝道:“恰好路过,顺手。”   唐雨霁:“……”好一个路过,顺手。   宋至微看到唐霜凝手里的书,问道:“这位小公子……也对医术感兴趣?”   唐霜凝只是无聊,便随手拿了一本《奇经八脉考》,才看了几页,唐雨霁就来了。   唐霜凝道:“闲来无事,拜读一下。”   宋至微眼角一抽,起身道:“你等我一下。”   唐霜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跑出去,不过片刻他又跑了回来,将唐霜凝手里的那本《奇经八脉考》换成了《江湖戏论》。   “看这本,这本比那本好看。”   唐霜凝见他用期待的目光望着自己,也不忍拒绝,随便翻了翻,视线就被一句“云尽剑出寒霜凝,擒霜挽花落雪停。”吸引住了。   他仔细一看,发现写得竟然是他和沈君淮。   说起来这件事其实是个误会,外头传言他和沈君淮水火不容,见面了招呼都不打,两张冷脸相对比谁更美丽冻人,其实真的是误会他俩了。   一是他俩无论和谁见面都会是那张冷脸,二是上辈子,他和沈君淮其实拢共也就在不军山的春猎上见过一次面,打过那一次架。   当今天下虽然是中原的天启和天枢与草原的尧离三足鼎力的局面,天启和天枢势均力敌,可尧离的铁骑和狼兵也素有威名,谁都不想打起来时让尧离有可乘之机,故而至少在明面上,两国都暂时保持着友好的关系。   那是一场两国国君一同举办的春猎,就在两国领土交接处的不军山举行。那年唐霜凝十七岁,还没有什么名气,以慧贵妃侄儿的身份参加春猎,而沈君淮那时候也还没有立府独立,仍旧只是天枢寂寂无名的二皇子。   两国的官宦子弟们和皇子们,一同在不军山的围猎场围猎,唐霜凝有意帮周知行拿下第一的好彩头,但开始没多久他就发现沈君淮的实力深藏不露,不容小觑,恐怕会是周知行最强劲的对手。   他让周知行自己去猎,相信以周知行的能力,进入前三甲是没有问题的。而自己则暗自寻找沈君淮的身影,打算去猎他附近的猎物,从根源上减少沈君淮能猎到的猎物的数量。   这次春猎的名次对周知行而言非常重要,唐霜凝虽然觉得这样做对沈君淮不甚公平,但他也别无他法。总不能在围猎过程暗算沈君淮吧?那种事唐霜凝更加不屑去做。   一开始,一切都还在唐霜凝的预料中,但沈君淮似乎很执着,外围的猎物都被猎绝了,他便策马往不军山更深处走去。唐霜凝自然也跟着去了,可是越往里走,唐霜凝越觉得不对劲。   太过于安静了。   他放下弓箭,一手握着马辔,另一只手已经放在了云尽剑上。忽而一束寒光出现在唐霜凝的视野中,他飞身落马,躲过了一剑,当即拔剑迎上直面而来的第二道剑光。   当他看清是谁执剑时,眼眸瞬间一缩。   只听沈君淮借着攻势,以极近的距离和刻意压低的声音说:“别问,打。” 第14章 联手破阵   唐霜凝何许人也,立马反应过来这不军山密林深处,可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巨大阴谋。   两人接着招式的一张一合间,低声对话。   唐霜凝问:“何事?”   沈君淮道:“前方有诈,设了阵法。”   唐霜凝躲避沈君淮的攻击,飞身落到树上,快速扫了一眼,发现了几处不对劲的地方,立马又回身迎上沈君淮的招式,问道:“看出是什么阵法了吗?”   招式打了一个回合后,沈君淮道:“摄魂迷心阵。”   唐霜凝心里本就有些猜测,闻言更加笃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他们还未入阵,尚可从外部将阵法破坏。但是敌人在暗他们在明,现在在这不军山上的人不是皇亲就是国戚,但凡其中一个人在这里出了一点儿意外,两国的关系都可能会因此而改变。   何况这摄魂迷心阵,能容纳百人,且难以察觉。人在里面会迷失自己的心智,会出现幻觉,会不受控制地做出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情。   若是有人在里面失手杀了人,无论是谁,凭这里每一个人的身份地位,这事都不可能会不了了之。   唐霜凝从前曾在一夜雨的藏书阁内,看到过摄魂迷心阵的相关记载,但他只是大概了解了在阵内的破解之法,至于怎么从外面破坏整个阵法……   唐霜凝问道:“何解?”   沈君淮道:“我来,你配合。”   唐霜凝心中诧异,沈君淮居然真的会破此阵,但现下时间紧迫,沈君淮估计不会回答他的疑惑。   唐霜凝了然,道:“边打边破?”   沈君淮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夸张一点。”   唐霜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不仅要“意外”破坏这个阵法,以免引起暗处之人的怀疑,还要保证没有人闯进去,被误伤。那么最直接的办法,那就是有别的东西,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唐霜凝微微一笑,道:“抱歉,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唐霜凝眼神就开始发生变化,看起来像是怒不可遏,他大吼一声:“沈君淮!看剑!”   他们俩从不军山的东边一直打到山的西边,一路剑光闪烁,云尽剑通体散发着冰蓝色的光泽,和沈君淮的擒霜剑的素白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在阳光的折射下,剑身发出了刺目的光芒。他们动静这么大,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俩打起来了,猎物也不猎了,都骑着马追着他们看热闹。   天枢的太子殿下沈君泽听闻自己的皇弟和天启的唐霜凝打了起来,当即也策马赶了过去。只见那两人轻功了得,且剑法凌厉,打得难舍难分,一时之间大家也只敢在下边口头劝架,没有人真的敢提着剑上去。   沈君泽知道沈君淮的性子,决计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和唐霜凝打起来。他有心劝架,但是看了会也看出来自己武功不及那两人,贸然上前受伤的可能会是自己。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沈君淮,沈君淮感受到皇兄的视线,百忙之中还给了他一个让他稍安勿躁的眼神。沈君泽和他心有灵犀,一个眼神就明白了沈君淮的意思,他看着他们,若有所思。   周知行听到动静,也策马赶了过来,见唐霜凝似乎处于弱势,提着剑刚要飞身上去,就被沈君泽眼疾手快拦住了。“四皇子且慢!你这般贸然上前,可能也无法阻止他们。”   周知行眼里只有唐霜凝,哪里听得进沈君泽的话。唐霜凝眼角瞥见周知行的动作,大喊道:“谁都别过来!”   他们刚刚已经合力,将阵法破坏,摄魂迷心阵已然失效。但沈君淮似乎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这是何意?”唐霜凝问。   沈君淮道:“你刚刚,一直跟着我吧?”   唐霜凝没有否认,也没有被人当场揭穿后的尴尬,坦然道:“我也看上了那里的猎物,各凭本事罢了。”   沈君淮面上没有太多表情,眼里却浮现一丝笑意:“那现在就来看看到底谁更有本事——看招。”   唐霜凝没有退却,挥剑迎了上去,以一个极漂亮的身法躲过了沈君淮的一剑。   刚刚唐霜凝一路下来虽然是为了配合沈君淮破阵,但他不否认他打得很畅快。他自去了邺城,就被那诸多的繁文礼节束缚,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哪里有机会和人真枪实剑的切磋。连周知行,他们私底下打,他也会顾及他的身份,故而打的并不畅快。   但是沈君淮不同,试探了十个来回过后,唐霜凝就知道他足够强,他一点儿都不担心沈君淮会接不到自己的剑招……除非他故意不接。但现下众目睽睽,他们俩都是极为要强之人,沈君淮哪里会故意输他一招半式?   沈君淮忽然道:“不用左手?”   唐霜凝一愣神,差点没有躲过他侧身而来的一剑,他稳住心神,面无表情道:“不会用。”   沈君淮脸上的表情比唐霜凝还要冷漠,道:“围猎时我就看出来了,你是左撇子。”   唐霜凝呵呵一笑,道:“那还请二皇子,替我保密了。”   沈君淮的招式一变,出剑的速度又加快了。他道:“看你本事。”   唐霜凝到底还是只用右手和他打到了最后。   其实他们也没打多久,这般动静自然惊动了天启帝和天枢帝,唐霜凝最后还是碍于沈君淮的身份,假意不敌,想输给他,可惜被沈君淮一眼看穿,他也不想占唐霜凝便宜,干脆和唐霜凝打了个平手。   也就是因为这一场架,让沈君淮和唐霜凝的名声大噪。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面外头的传闻越传越离谱,说他们打了三天三夜难舍难分,最后唐霜凝以一招之差败落,从此两人便结下了梁子。   每每唐霜凝听到都非常无语,他是气量这么小的人吗?   而宋至微给的这本《江湖戏论》里便是如此写的:“唐砚之与沈池渊于不军山,大战三天三夜,两人剑法非凡,身法绝妙,云尽和擒霜难舍难分,不分伯仲,不军山鸟兽散尽,皆不敢犯。云尽如冰,剑过霜雪皆凝,擒霜挽花,剑落寸草不生。日升月落,三日后,云尽终不敌擒霜,落雪终停。”   ……好一个“落雪终停”,也真是瞎扯,他和沈君淮春猎打的架,哪里来的雪。唐霜凝一目十行,快速地看完,嘴角微微上扬,皮笑肉不笑道:“确实有趣。”   唐雨霁一边腹诽宋至微有这种好东西居然不先拿给自己看,一听唐霜凝说“有趣”,便也忍不住凑过去看了看。他才看了两眼,脸就黑了下来。   “写的什么东西,都是假的!”   宋至微生气道:“你又知道?”   唐雨霁辩解道:“假的,他……那个人才不会输呢。”   唐霜凝见他为自己说话,当即道:“哦?你觉得他很厉害吗?”   唐雨霁骄傲地哼了一声,道:“谁说他厉害,厉害的是我们唐家的流云剑法,我们祖上可是出过剑圣。”   宋至微鄙夷道:“那都好几百年的事情了吧?”   唐雨霁不服输道:“那也是厉害,你祖上出过剑圣吗?”   宋至微道:“切,我爹还是当今的杏林圣手,传言可医死人肉白骨的医圣呢。”   唐雨霁喉头一哽,一时无法反驳,嘴硬道:“我不管,反正他是不会输的,要输也只能输给我。”   宋至微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就凭你吗?你忘啦,还是人家沈池渊救的你嘞……还是顺手哦。”   唐雨霁闻言又气又羞,红着脸半句话指着宋至微半句话也说不出。   忽然听见一声轻笑,如沐浴春风,如冬日暖阳,打破了他们面红耳赤争论的局面。   唐霜凝见他们嬉笑拌嘴,只觉得有趣,他从未见过唐雨霁这般样子,也庆幸唐雨霁在经历过这么多风霜之后,还是这般样子,少年意气风发,嬉笑怒骂,皆露于表。 第15章 池渊哥哥   唐雨霁和宋至微见唐霜凝笑了,居然也不拌嘴了,也跟着笑了起来。唐霜凝不常对别人笑,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时,嘴角上扬带出浅浅的梨涡,眉眼弯成月牙般的弧度,非常有感染力。   宋至微想到来的路上还听到几个医女谈论,说着那暂住在安客居里的小公子是多么风姿绰约,受伤时的样子是多么惹人怜爱。要不是苏夫人下令不许打扰,怕是早就结伴往安客居而来,争着要给他“看病”。   宋至微道:“你应该多笑笑,保证能把百草堂的医女姐姐们都迷得团团转。”   唐雨霁道:“得了吧,人家可不像你,见到她们一张嘴跟抹了蜜似的。”   宋至微早就习惯了唐雨霁这种嘴上不饶人的说话方式,也没生气,反而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哎,雨霁啊,你这样老板着脸装老成可是娶不到媳妇的。宁霜你说是不是?”   唐霜凝说到底还是护犊子,他瞧着唐雨霁看似一脸不在乎,眼神却偷偷望他这边瞅的模样,开口道:“唐公子一表人才,不愁没有姑娘喜欢。”   唐雨霁得了肯定,朝宋至微挑了挑眉,显然非常受用。   他们俩在唐霜凝屋里待了好半天,最后被苏清歌以“不要打扰病人休息”为由给轰了出来。   唐雨霁不过多待了一天便离开了,唐家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宋至微觉得以唐雨霁的智商,一个人怕是不能处理好,便也告别爹娘跟着一起去了。   之后又过了三天,在宋郁然和苏清歌的妙手回春和百草堂各种名贵药草的疗养之下,唐霜凝的伤便养得差不多了。期间他还接到了容桁给他的传书,上面只有五个字:临南千机堂。   唐霜凝心头一动,觉得瞬间豁然开朗。原本他还在疑惑莫问辞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傅观澜会派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去沈君淮身边。若莫问辞原本是千机堂的人,那么一切就好说了。   临南千机堂,精通机关之道,怪不得莫问辞能从沈君淮府里不声不响地拿走玄机图。   那么莫问辞又是为什么,投靠了碧海潮生阁呢?   沈君淮回来的时候,又带了几名仆从和一辆马车。他一个人上山接唐霜凝,苏清歌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很是不舍,一股脑地给他塞了许多外面市面上千金难求的名贵丹药。   唐霜凝盛情难却,沈君淮倒是很自觉,拿出了一个绣着青竹的囊袋递给了她。苏清歌打开看到里面数额巨大的银票,忙塞了回去。她道:“这我不能收……”   唐霜凝道:“姐姐收着吧,百草堂的医馆遍布天下,济世行善,多得是用钱的地方。”   闻言苏清歌才没有拒绝,收下了银票。   苏清歌和宋郁然亲自送他们下山,苏清歌叮嘱唐霜凝千万注意身体,万毒摧心蛊的余毒在他体内还未除尽,接下来半个月仍然需要静养。苏清歌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我知你一贯爱逞强,但是事有轻重缓急,身体养好了才能做你想做的事,知道吗?”   唐霜凝虚心点头答应:“我知道轻重,您放心吧。”   他和沈君淮一起上了马车,这马车与之前唐霜凝坐的那辆不同,垫子和靠背都非常柔软,坐起来非常舒服。   唐霜凝知道沈君淮不是那种娇气的人,这马车定是为他这个伤者特别准备的,他开口道:“谢谢。”   沈君淮微微颔首,接受了他的道谢。   “接下来……”   “你有何打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沈君淮看向唐霜凝,示意他继续说。   唐霜凝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君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道:“给你下蛊的人,是碧海潮生阁的?”   唐霜凝道:“嗯,傅雷钧。”   唐霜凝简单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沈君淮。沈君淮重复了一遍他这具身体的名字:“莫问辞。”   唐霜凝道:“嗯,我得到消息,他是千机堂的人。”   沈君淮略微思索:“你怀疑,他将玄机图送回了千机堂?”   唐霜凝道:“不无可能。”   沈君淮道:“下个月开春,天启帝大婚,我代皇兄前去,我们正好可以路过临南。”   听到这个消息,唐霜凝面上并无波澜,但是沈君淮注意到,他衣袖下的手,握得死紧。   “说起来,莫问辞是不是把你们洛王府的密室撬了?”唐霜凝转移话题道。   沈君淮道:“嗯。”   “你何时发现玄机图丢了的?”   沈君淮道:“你走之时。”   唐霜凝:“……”那可真是太巧了,就是他借尸还魂那天呢。   但凡他沈君淮早一点发现早一点逼问莫问辞,把该问的都问清楚了,他唐霜凝也不至于一回魂就面临这般尴尬的局面。   马车一路北上,座位实在是太软太舒服,唐霜凝又没忍住睡着了。   沈君淮盯着他的侧脸,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浮现了一抹笑意,将人轻轻地往自己的肩膀上靠。   当马车终于平稳地停下时,外面的太阳早已下山,沈君淮叫醒了唐霜凝。   唐霜凝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又把沈君淮的胳膊当靠枕了。好在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沈君淮没把他推开,他就也觉得并无不妥。   毕竟靠起来还是蛮舒服的。   临南毗邻天启皇都邺城,进入邺城需要等特定的时间持官方的通行令才可以进入,故而那些准备前往邺城的人,都会选择在商贸较为繁华的临南歇脚。   沈君淮一行人到达时,天色已晚,他们找了三家客栈,都没有空余的房间。   连着找了几家客栈都客满,唐霜凝开玩笑道:“这样下去,我们今晚岂不是要露宿街头了?”   沈君淮道:“不会。”   唐霜凝还没明白他为何如此笃定,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叫唤。   “宁霜!”   唐霜凝抬眸望去,前方的酒坊里踏出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宋至微见到唐霜凝,高兴的小跑过来。   唐霜凝侧头对沈君淮低声道:“他不知道我是谁,你别露馅了。”   宋至微“刷---”地一下打开扇子,在唐霜凝面前站定。结果看到他身边站着的如冰雕一般的沈君淮,刷地一下又把写着“纨绔子弟”四个大字的折扇给收了起来,藏到了身后。   他尴尬地咳了咳,问: “你们怎么也来临南了?”   唐雨霁随后而至,见到沈君淮,表情有些别扭,纠结了一会,还是对着沈君淮一揖,开口道:“还未谢过洛王的救命之恩。”   沈君淮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唐雨霁在沈君淮面前,倒是装得有模有样,一本正经,颇有当家之人的风范。   唐霜凝道:“两位哥哥,我们来得晚了,不知哪家客栈还有空房?”   听到这声自然不做作的“哥哥”,沈君淮嘴角一抽,低头看了唐霜凝一眼。   不过这声“哥哥”宋至微和唐雨霁倒是很受用,唐雨霁道:“这有何难,两位随我来。”   唐家家业遍布天下,很不凑巧,临南就有唐家名下的客栈。   这家名叫“客来香”的客栈,唐霜凝一看就知道是自家亲爹取的,颇没文化。   好在客栈装潢别具一格,独具匠心,倒也不会做亏本生意。   掌柜的见唐雨霁回来,忙上前迎接。   “童掌柜,给这两位公子备两间上房。”   童掌柜一听就有些为难,犹豫道:“这……家主啊,别说上房了,今日已经没有任何空的房间了……”   唐雨霁顿时有些尴尬,宋至微见他发红的耳根,主动解围道:“没关系,我和你住一间,把我那间给宁霜他们吧。”   唐雨霁脸色好了一些,仍旧嘴硬道:“谁要和你一间房。”   宋至微笑道:“那你想和洛王一间啊?我也是不介意的。”唐雨霁瞪了他一眼,对唐霜凝和沈君淮道:“不好意思,只能暂时委屈你们一晚了。”   唐霜凝自然不介意,他转头看向沈君淮,见他抿唇不语,又起了逗他的心思,一脸单纯地对他说:“可以吗,池渊哥哥?”“可以吗,池渊哥哥?”   闻言沈君淮蓦然望向他,一双凤眼微眯,而后又僵硬地移开了视线。   “嗯。”   ——————————————————   今日小剧场   沈君淮:唐霜凝,你这是在玩火。   唐霜凝:我没有我不是凝凝什么都不知道!   沈君淮:乖,下次要叫“君淮哥哥”。   唐霜凝:……那才是真的在玩火。 第16章 铁血往事   唐霜凝也不是第一次和沈君淮同寝了,他这个人,即使出生在富贵的唐家,也依然还是更加喜欢清淡素雅的地方,比如一夜雨,比如百草堂;后来平步青云,位居丞相,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时,也同样过得惯以天为盖,以地为席的日子。   他这个人没什么讲究,周知行刚继位那年,天启局势动荡,朝堂未稳,尧离趁机进犯。他和柳家父子一起前去北麓边境,在那冰天雪地一待就是半年。那半年里,他以军师的身份,在军营里,和士兵们睡同一个帐篷的情况也是有过的。   一开始士兵们以为他不过是被新皇送来混军功的,一个从小在宫里长大的人,从未吃过苦头,过惯了被人伺候的日子,哪里会愿意与他们为伍……直到那天他以一人之力,单挑了军营里数百士兵,无一败绩,他们才相信那些从皇室里流传出来的,关于唐霜凝的话,原来并不是恭维。   他是军师,武功却和柳家父子不相上下,甚至可能还在柳大将军之上,他却也没有因此骄傲自大、越俎代庖,只做着他本分的事情。   直到有一次,军中出了叛徒,将情报透露给了尧离,导致唐霜凝和柳小将军奇袭失败,被围困在地势险峻的半坡岭。那一夜,他们带来的精锐死得死,伤得伤,最后只剩下了他和柳恬松,以及身受重伤的最后两名精锐,在无极山的半坡岭里躲避尧离大军的追杀。   他们不过是一只刚满百人的突袭精锐,尧离竟然派了近千人来围堵他们。虽是利用了地形的险峻,让唐霜凝一行人有了喘息之机,但同时他们也已经退无可退,再往前走,便是万丈深渊了。   来围剿他们的尧离轻骑还剩下不到四百人,可他们只剩下四个人,还有两个重伤,两个轻伤,而天启的援兵还迟迟未赶到。   云尽剑已经通体染血,他们俩身上的铁甲也已经沾满了鲜血。唐霜凝和柳恬松一左一右,联手制敌,企图杀出重围。   据那次半坡岭奇袭战最后幸存下来的那位士兵回忆,那夜下了细雪,唐霜凝墨发高束,白色的发绳早已血迹斑斑。   他的侧脸如刀削,眼神如利剑,血色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在尧离轻骑的弯刀中间穿梭,左手挥舞着已经看不清原本颜色的云尽剑,干净利落地切断了尧离人的喉咙,也不知道那纤细的手腕,如何能这般灵活地转动着剑身,手起刀落间无人生还。   “云尽剑出寒霜凝,落雪无声魂归零。”就是半坡岭那一役后,流传出来的话。   等到天启的援军到的时候,柳恬松浑身是血,深受重伤,生命垂危。唐霜凝一手握着着云尽,一手提着已经昏迷的柳恬松,和最后一名幸存的士兵,杀出了尧离的包围圈,顺利和援军会师。   柳恬松终究还是没有熬过那一夜,自那之后,唐霜凝便替柳恬松的位置,从军师到前锋,亲手将尧离的大军击溃,以慰他和半坡岭上数百英魂的在天之灵。   ————————   等唐霜凝和沈君淮上到三楼,推开这间名为“尽欢阁”的上房的时候,两人都愣在了门口。唐霜凝此时若是扭头,就能发现沈君淮那张素来淡定的脸上,也流露出了一些不自然的情绪。   这房间布满红绡,摆了许多花,就连床褥都是大红色的,绣着艳丽的牡丹花。连素来不怎么讲究的唐霜凝都想:我还不如露宿街头呢。   沈君淮率先踏了进去,唐霜凝无语,也跟着走了进去。他虽然不是第一次和沈君淮同寝,但这次,这房间充满了与他们俩身份格格不入的诡异装饰,居然让唐霜凝有些坐立不安。   趁着沈君淮在屏风后沐浴的时候,他去楼下找了童掌柜,问那“尽欢阁”到底是什么回事。   童掌柜微笑解释道:“小公子有所不知,是这样的,两位公子那间上房原本是一对新婚夫妇让我们备的,原定今晚入住,却不想到了之后两人因为一些小事吵了起来,夫妻俩一气之下便将房退了。如今其他的房都满了,我们才迫不得已拿出来给宋公子住的。”   唐霜凝问明了缘由,又问道:“那床褥可有其他颜色的?”   童掌柜为难道:“小公子若要换,最快也只能等明日了。”   唐霜凝妥协了,在楼下酒柜前逛了一圈,向掌柜的要了两壶上好的“春风醉”便回了房,路过唐雨霁他们房间时还听到诸如“我从不与人同寝,你睡地板。”“我不睡,你才该睡地板,这谁给你惯的臭毛病,给我改了!”等无聊的对话。   唐霜凝笑了笑,唐雨霁三岁前可根本不敢一个人睡,不是跑到爹娘屋里,就是在他屋里赖着不肯回房,撒泼打滚求抱抱的事情他可一样没少干,如今……如今他都已经长成了少年模样,再不似当年。这三年来,他到底是怎么过的呢?   唐霜凝忽然有些怅然。   在快到尽欢阁时,屋内传出了明显不属于沈君淮的声音,唐霜凝脚步一顿。   “……千机堂公孙家并无异常,并没有找到玄机图的踪迹。”   沈君淮在屋内,听完下属的汇报,淡淡地点了点头。   “属下无能,王爷说的那个地方,我们的人并没有找到入口。”   “可有人受伤?”   “回王爷,那雾林虽诡异,却并不伤人。”   沈君淮思索片刻,道:“嗯。”   见沈君淮没有别的问题,那人才恭敬地告退。   唐霜凝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外,确认他的下属已经走了,才推门进去。   沈君淮对着这酷似婚房的装潢也能视若无睹,坐在椅子上,平静地用上好的绸布擦拭着他原本就一尘不染的擒霜剑。唐霜凝将春风醉放到了桌子上,并未多言。他刚刚并没有收敛气息和脚步声,沈君淮早就知道他在外面听着。   他的余光忽然瞥见沈君淮剑柄上的挂饰……那不是他之前就当掉的那一块吗?……多半是他刚从当铺出来,这挂饰就被沈君淮的人赎了回来。   唐霜凝没有多想,他放下酒,拿着衣服去沐浴。当热水包裹着每一寸肌肤,身体的劳累被抚慰,唐霜凝舒展了眉头,阖目靠在了浴桶里。   沈君淮收起擒霜剑,手在桌面上支着,撑着下颌,微微侧头目不转睛地看向屏风的方向。这屏风素白,绣着大片金色的牡丹,加上后面水雾缭绕,通过这屏风大概只能看个模糊的影子。   偏生就是那模糊不清的画面,让沈君淮浮想联翩。   他见过他衣衫不整,墨发披散的样子,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唐霜凝面前,他那强大的自制力总会被轻易瓦解。而那个人仍旧一无所知,对自己毫无防备。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那点难言的欲望,龌龊的心思,还是只能深藏在心底。唐霜凝重生归来,他也不过只敢在他沉睡不醒时,才敢对他做一些出格的事情。   待唐霜凝知道玄机图的下落后,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人,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呢?   唐霜凝并不知道隔着一个屏风沈君淮已经将他全身上下都“视奸”了一遍。他换好衣衫出来,将微湿的长发用一根红绳在靠近脖颈的地方束了起来。   他拿上来的那两壶春风醉已经开了一壶,沈君淮自顾自地喝着,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他上前,伸出手想拿另外一壶,就被沈君淮抓住了手腕。   “你伤未愈。”   唐霜凝微微用力,发现无法挣脱开他的手。他卸了力,无奈道:“那我喝茶总行了吧。”   沈君淮松开他的手,指腹滑过他细腻温热的肌肤。唐霜凝只觉得被他触碰过的肌肤,比别的地方都要烫一些。   晚些时候,宋至微过来敲了敲唐霜凝的门。   唐霜凝打开门让他进来。宋至微先前还未来过这间房,一看里面像极了婚房的装饰,好奇地上下左右都瞧了瞧。   “这是……?”   唐霜凝倒是很平静,道:“怎么了?”   “哦,我来问问你……”他瞥了房内的沈君淮一眼,又继续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街上看看,听闻今晚河西那边还有烟花,挺热闹的。”   唐霜凝心想也好,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烟花了。他回头问沈君淮,道:“你去吗?”   沈君淮颔首。   唐雨霁抱着剑靠在一旁,见他们出来,也跟了上去。   宋至微斜眼看他,鄙夷道:“你不是说不去吗?”   唐雨霁道:“我不去,等等你被人拐跑了,我这么跟你爹娘交待。”   宋至微道:“呵呵,管好你自己吧。”   唐霜凝和沈君淮并肩走在他们俩身后,唐霜凝看着唐雨霁的后脑勺,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沈君淮的脚步停了下来。   唐霜凝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一间乐馆,问:“怎么了?”   “进去看看。”   这乐馆名叫“聆音阁”,是当代第一琴师时尽千所创,每夜这里都会有人奏乐,当年名动天下的“临南有佳音,一曲摄人心。”的乐姬昭素也是出身这里。   侍者见他们四人皆是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忙迎上前来接待他们。   “几位公子是来听曲吗?”   沈君淮言简意赅道:“买琴。”   侍者会意,带着他们穿过大堂,上到三楼的藏馆,一名绿衣女子上来迎接,当她见到唐霜凝的脸时微微一愣,不过瞬间,又挂上了笑容,姿态优雅地带着他们入殿内。“公子们这边请。”   唐雨霁和宋至微不明所以,也不谙此道,此时正安静地跟在沈君淮和唐霜凝身后。唐霜凝倒是看得仔细,他环顾一圈后,走到了大殿的中心,在一把通体玄黑,黑中透着暗红光泽的古琴前停了下来。   “此琴何名?”唐霜凝问。   绿衣女子道:“公子好眼力,此琴名「凤鸣」,是我们阁主亲斫的琴。” 第17章 人间烟火   沈君淮见唐霜凝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把琴,嘴角微微上扬,眼眸中似有微光流转,便知他定是很喜欢这琴。他开口问道:“此琴可卖?”   绿衣女子道:“此琴不卖。”   唐雨霁觉得有些好笑,问:“不卖你们放出来做什么?”   绿衣女子微微一笑,礼貌道:“公子莫急,想得到这把琴,只需要达到一个条件。”   唐霜凝问:“什么条件?”   绿衣女子领着他们出来,回到大堂,指向二楼雅间,道:“公子只需奏一曲,若能使二楼雅间的那位客人挂出绿牌,这琴我们聆音阁一分不取,直接送给公子。”   唐霜凝抬起头往上看,光影间隐约可见雅间里确实坐了一个人。   唐霜凝收回视线,问道:“不露脸行吗?”   绿衣女子点点头,道:“自然可以。”说罢她招来两名侍者,让他们在台上设了三道屏风。   绿衣女子指挥侍者带沈君淮三人到雅间入坐后才带着唐霜凝从大堂后面绕上高台。   琴已经备好了,唐霜凝随手调试了下音色,虽不及他上辈子收藏的那把「扶风」,却也是品质上成的好琴。   唐霜凝确实很喜欢那把凤鸣,但他也没有什么心里压力,若是得不到那位神秘的客人的绿牌,只能说明他和凤鸣琴无缘了。   修长的指节分明的左手按在琴弦上,右手玉指轻拨琴弦,弦动音出,低回婉转,松沉旷远,一时间台下所有低声交谈之人,都停下了动作,望向了台上抚琴之人。   那人在屏风之后,只能得见一个身影,他们看不到他的脸,只能透过屏风,看清他的手落在弦上的影子,不紧不慢,松弛有度。   这首在场无人能道出名字的曲子里,包含了许多泛音,他手指起落间,控制的力度都极为精确,清冷飘渺的弦音如同春风一般袭来,让人仿佛置身云海之间,令人心旷神怡,不自觉地闭目享受起来。   沈君淮坐在台下雅座,深沉地望着屏风后的身影。高朋满座中,唯有他听出了曲中的寂寥。   他用琴音绘了一幅美丽画卷,却始终带着疏离。江山再好,他不过是身外之人。   他曾离开过这个世界,又背负着前尘旧梦醒来,至亲不敢相认,有家却不能回。这人世间有多繁华,他便有多落寞。   若不是设了屏风,台下的人就能看到,唐霜凝那双琉璃似的清眸,此时也沾染了些许水汽,长睫轻颤,衬得他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更加我见犹怜。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当最后一个音节也戛然而止,他再次睁开眼时,便又恢复成了往常淡漠的模样。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唯有沈君淮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心疼地望向高台。   宋至微率先站起身来,鼓起了掌,唐雨霁也跟着他一起,随后大堂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绿衣女子站在台下,听到掌声响起才从那一曲中回过神来。   唐霜凝也没看那二楼雅座挂了绿牌子没有,这是他重生后第二次抚琴,手法仍旧生疏,好在他弹琴从不讲究技巧,反正意境到了就行。   前世今生的很多事,他都一直记在心中,不敢忘,不能言。刚刚手指覆上琴弦时,他重生以来所有深埋心底的郁结之情好像都找到了宣泄的地方。   绿衣女子看向二楼的雅间,那人迟迟没有动静,绿衣女子十分惋惜地看向台上的唐霜凝,刚想开口,只见周围的客人都望二楼望去,发出了一声惊呼。   绿衣女子蓦然回首,只见一双手,缓缓地推开了雅间的门。   那男子看起来不过五十,却已一头白发,他望着屏风后面之人,微微一笑:“许久没有听过这般音律,此曲可有名?”   唐霜凝道:“莫问。”   男子听到屏风之后传来略显年轻的音色,有些惊讶,又问道:“不可说吗?”   唐霜凝回道:“此曲名——莫问。”   男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点头称赞道:“有趣,甚是有趣。诗佩,去取琴。”   绿衣女子闻言,喜上眉梢,恭敬道:“是!阁主。”   男子又道:“你这小孩,年经轻轻就能弹出这样的曲子,有没有兴趣拜我为师?”   他话音刚落,就被唐霜凝毫不犹豫地拒绝:“抱歉,没有。”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不是吧,这少年也太轻狂了些,这可是时尽千第一次开口说要收徒啊。”   “可不是吗?不过他也确实有高傲的资本……他要是肯再弹一次,我花多少钱都愿意啊!”   ......   时尽千回到雅间,略微惋惜地对雅间内的另一名男子说道:“我第一次收徒,没想到居然被拒绝了。”   那名男子一身紫衣金边飞鹤纹袍,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独有的凌厉气质。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刚外面发生的事情在他眼里都无关紧要。他平静道:“和霜凝比起来,还差一点。”   时尽千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酒,道:“和安毅侯自然是不能比,他若是……”时尽千话音一收,道:“是我失言了。”   紫衣男子垂眸,轻轻摇晃了手中的酒杯,淡黄色的液体在莹白的杯中流转。他说:“你说的对,他要是还在,还有你什么事。呵,天下第一琴师,笑话。”   时尽千淡然一笑,道:“陛下说的是,世人若曾听过安毅侯一曲,哪里还有我时尽千什么事。”   紫衣男子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不屑道:“他们才不配听。”   时尽千没有说话,动手帮他斟满酒。   诗佩将琴取来,双手奉上,她不由得多打量了唐霜凝几眼,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公子可否还认识我们聆音阁的别的什么人?”   唐霜凝收好凤鸣琴,问:“……诗佩姑娘为何这么问?”   诗佩闻言,笑了笑道:“没什么……公子长得有些像我的一个前辈,我才多此一问。”她似乎是回忆起什么,眉眼间有些怅然,轻声道:“她已经离开聆音阁二十多年了。”   唐霜凝道:“姑娘大概是认错了,我并不认识聆音阁的前辈。”   诗佩闻言,眼底染上些许失落的神色,她道:“诗佩就不送公子,公子慢走。”   唐霜凝从聆音阁里出来,沈君淮三人正在门口等他。   沈君淮从聆音阁出来后便闷闷不乐。他本想投其所好,送唐霜凝一把好琴,结果他连结账的机会都没有,全靠唐霜凝自己凭实力拿下。   唐霜凝得了凤鸣,心情甚佳,倒也没注意到沈君淮的不对劲,毕竟他那张脸,开心和不开心时都是同一个表情。   经过刚刚的事,宋至微对唐霜凝更加好奇了,忙问他道:“宁霜,你到底哪里人啊?”   唐霜凝随口编道:“实不相瞒,我母亲是乐姬,不过她不甚有名,也很早就离世了。”   宋至微看他的表情充满了怜惜,他安慰唐霜凝道:“啊……真是太可惜了,能教出你这样的孩子,她在天有灵,一定非常欣慰。”   唐雨霁也点头道:“弹得还行,就是比某人还差点。”   唐霜凝歪头好奇得问他:“某人是谁呀?”   宋至微道:“他大哥呗,还能是谁。”   唐雨霁又瞪了他一眼,道:“就你话多。”   宋至微特别喜欢和他对着干,闻言便对着唐雨霁做了个鬼脸。可惜他那张本就生得稚嫩,唇红齿白的,做起鬼脸来反而有些可爱,让人根本气不起来。   唐霜凝装模作样道:“你哥哥是谁呀,比我还厉害吗?”   唐雨霁低着头,良久才道:“他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唐霜凝愣了愣,只听唐雨霁又道:“但他也是世界上最让人讨厌的人。你不用和他比,你跟他不一样。”   唐霜凝眸中闪烁起的光转瞬即逝,他试探道:“你哥哥,他待你不好吗?”   唐雨霁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一行人朝河西走去,准备看烟花。   沈君淮走在唐霜凝身旁,他忽然开口,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很好,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他这是在,安慰我吗?   唐霜凝侧过脸望向沈君淮,一如既往的面若冰霜,他却不知为何,竟开始觉得他这个样子也挺可爱的……唐霜凝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思来想去,最后得出来个“大概是因为得了凤鸣琴心情好看所以什么都顺眼吧。”的结论。   唐霜凝非常好奇沈君淮这张向来惜字如金的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便问:“你怎么知道我很好?”   沈君淮低头对上他眼,开口道:“因为——”   “嘭——”   夜空中突然升起了一束束火光,远处绚丽的烟花在黑幕中绽放成五彩缤纷的火花,定格一瞬,又如满天星般淅淅沥沥地抖落,余烬消失在微波荡漾的江面上。   “什么?”   唐霜凝没有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什么,只觉得在绚烂花火的映照之下,沈君淮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眼眸也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在此时此刻熠熠生辉。   沈君淮嘴角微微上扬,凑到他耳边道:“好话不说第二遍。”   ——————————————   小剧场:   唐霜凝:你到底说了什么?   沈君淮: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唐霜凝:不说拉倒。   「我喜欢的人,自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第18章 明白了吗   看完了烟火,四人才回客来香。唐霜凝到底还是没能逼问出沈君淮到底说了什么。而且他对凤鸣琴简直爱不释手,恨不得弹一晚上,便也没有再将心思放在那句没来得及听清的话上。   他想起来他刚重生时,自己斫了把琴,只弹了一次,就被沈君淮给抓了,那琴后来也不知道丢哪里去了,仔细想想也怪可惜的。   沈君淮解了发冠,如瀑的墨发随意披散,使他整个人都少了几分压迫感,多了些许漫不经心。   他看向唐霜凝时,眼里已经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对唐霜凝说话的语气里也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温柔。他轻声道:“子时了。”   闻言唐霜凝的视线依依不舍地从凤鸣琴上移开,起身走向床铺。他看到那大红色的床褥,嘴角一抽,还是脱了外衫躺了进去。   沈君淮吹灭了烛火,掀开被子也躺了上床。   唐霜凝卷起被子侧着身子,面向墙壁,背对着沈君淮。   唐霜凝睡觉时有个小习惯,他喜欢把一边的被子压在自己身下,把自己裹成一团。沈君淮看他下意识的动作,微微一笑。   这床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两个大男人一起睡还是略显拥挤。沈君淮扯了扯被子,道:“躺好。”   唐霜凝跟着被子一起转过身来,忽然对上了沈君淮的视线。眼神交汇的一霎那,周围的空气忽然开始变得有些燥热。   今夜夜色正好,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正好打在了沈君淮身后。唐霜凝忽然朝他凑过去,一双明眸在黑暗中也亮得像宝石一般,漂亮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他忽然问道:“沈池渊,你那天为何会去大凉山拜我?”   沈君淮仍旧面无表情,被褥下的手却抓紧了床褥。唐霜凝靠他极近,是连呼吸的空气都会缠绕在一起的暧昧距离。   他该怎么告诉他呢?三年了,他离世整整三年了。那天他在王府中听闻他的死讯,慌乱失措间还失手打翻了茶盏,茶水瞬间浸透了那副千金难求的江山风景图,他却没有多看一眼。   邺城和靖城相隔千里,即使快马加鞭,等消息传到靖城时,也已经是唐霜凝离世的第二天了。   病逝。   这两个字怎么会用在他唐霜凝身上呢?那个人,明明风华正茂,明明意气风发,明明还有大好年华。   沈君淮像疯了一样,赶去邺城,一路上不眠不休,跑死了三匹千里马。   天启举国哀恸,送葬的队伍从邺城一路前往大凉山。   他跟在人群中,看着他的棺椁,当时他的心里面在想什么呢?   他恨自己当年没有阻止他。   他等了那个少年许多年,等他处理好邺城的风浪,等他来履行当年的约定……可最后却只等到了他的死讯。命运仿佛都在嘲笑他的懦弱,用唐霜凝的死给了他致命一击。   天知道那天在林中,他看到那双眼,看到那如出一辙的剑法,看到那绝妙而又熟悉的身法,心里到底有多么震惊。   这世界上还活着的人里,大概没有谁比他更熟悉唐霜凝的剑法了,他绝不会认错。   但直到这个人,亲口承认之前,他都在自我怀疑。   怎么可能呢?一个已经死去三年的人,怎么可能呢……他刚刚竟还差点伤了他。   而今,他朝思暮想的人,就在他眼前,就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张被褥。   就连他现在身上穿着的衣裳,都是他买的。   那么这个人……可不可以也是他的?   沈君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喉咙有些干涩,他反问道:“你觉得呢?”   唐霜凝竟然认真地思考了起来,前尘太过于久远,那二十一年的岁月里,他和沈君淮之间的过往不用半晌就能回忆完,却也没有让他寻到一点关于这个问题答案的蛛丝马迹。   良久他才道:“我想不到。”   沈君淮轻笑了声,语气是难得的柔软:“你确实想不到。”   唐霜凝皱眉,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他不是记性不好的人,可他现在居然开始怀疑,他和沈君淮之间,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什么,只不过被他忘了?   唐霜凝道:“你告诉我吧。”   沈君淮眼神变得愈加幽暗,可惜在黑夜中,他背着光,少了烛火的照耀,唐霜凝并没有看得太真切。   他道:“……真想知道?”   沈君淮低沉优雅的嗓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地敲打在了唐霜凝的心弦上,让唐霜凝的心跳好似漏了一拍般不受控制。   “想。”   盯着唐霜凝看了一会,沈君淮把头凑过去,道:“因为——”   当柔软的唇齿相贴时,唐霜凝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等沈君淮的舌头撬开他的牙关,趁着他毫无防备,与他的唇舌纠缠时,他才蓦然瞪大了眼睛。   沈君淮……在吻他!!???   “唔唔…!”   沈君淮忽然翻身起来跨坐在他身上,他抓住唐霜凝想要推开他的手又死死地按在了床板上,嘴上仍旧毫不留情地在他柔软的唇舌间攻城掠池。   唐霜凝呼吸都乱了,心跳的速度极快,几乎要超出他的掌控,扰乱他的理智。他哪里挣脱得开沈君淮?只能张着嘴仰着头承受着沈君淮着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般的深吻。   唐霜凝被他吻得眼角发红,四肢发软,原本清澈的眼眸染上了一层水汽,连原本要推开他的手都不知不觉卸了力,等沈君淮终于离开他唇时,他才得以躺在床上大口喘息。   沈君淮的心跳比唐霜凝的还要快上许多。   他没想过这么做的后果,他只是觉得,至少得让他知道,自己到底对他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所以他便这么做了。   沈君淮俯身在唐霜凝耳边,用染上情欲的声音道:“你现在,明白了吗?”   唐霜凝现在脑子脑子里的画面估计和今晚在河西看的烟花差不多——炸了。   特别是沈君淮的下身,某个炙热坚硬的东西抵着他腰腹时,唐霜凝刷地一下,就红了脸。   他要是再不明白沈君淮的意思,他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沈君淮蓦然放开了他,起身抓起挂在一旁的衣服一个落地转身间就穿戴整齐,顺手拿上擒霜剑就从窗口跃了出去。沈君淮几乎是落荒而逃,速度之快让唐霜凝都没反应过来。   唐霜凝呆呆地躺在床上,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他抬起手,覆上自己的唇,指腹所及之处,还有沈君淮留下的余温,还有属于沈君淮身上独有的淡淡的乌木沉香的味道。   原来……在百草堂那天……不是梦啊。   他跑这么快做什么?被强吻的又不是他……   沈君淮身下已经起了反应,他飞身跃到不远处的树林里,挥剑胡乱耍了一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忽然沈君淮神色一正,飞身跃到了树枝上,屏息凝神,望着下方。   两名黑衣人拿着刀,左顾右盼,闯入他的视野。   “确定是那家客栈吗?”   “是,确实是公子找的那个人。”   “不过是得了一把琴,公孙少主为什么大费周章的要杀他?”   “嘘,主子的心思,别猜了,快动手吧。”   沈君淮在树上听完了他们的对话,冷冷地看着树下那两人,大拇指按着剑柄向上一推,冷光微闪,擒霜剑出鞘。   唐霜凝一个人坐在床上,睁眼胡思乱想到天亮。   宋至微在门外敲了许久,他才发现天早就亮了。   “宁霜?你们醒了吗?”   “…稍等。”   他回了宋至微一句,心不在焉地穿好衣服去开门。   宋至微见到唐霜凝衣衫微乱,特别是腰带还系反了,有些惊奇,又见他眼底一圈淡淡的青黑,关切道:“你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唐霜凝顺着他的视线发现自己的腰封系反了,他耳根发红,轻咳了一声,道:“……没事,只是昨夜没有睡好。”   宋至微不疑有他,他左右看了看,疑惑道:“咦?洛王呢?”   唐霜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道:“他出去了。”   “噢。”宋至微没有在意,笑道:“下楼用膳吧,你有没有尝过临南的特色小笼包?我们特地让厨子做了。”   唐霜凝知道他们俩的用心,微微一笑,道:“好,我马上下来。”   饭桌上,唐霜凝吃得心不在焉,宋至微和唐雨霁聊了什么,他也没仔细听。   “喂,你们听说了吗,昨夜附近那树林里好像死了人!”   “我何止听说了!我亲眼看到了啊,那剑太快了,那人也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我只见白光一闪,妈呀!瞬息之间那两人就没命了!叫都没叫一声!”   唐霜凝抬头向那桌人望去,那两人没有注意到唐霜凝的目光,继续聊着。   “天哪,这么可怕?”   “可不是吗,我人都吓傻了!还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就看到他往如东林那边去了。”   “如东林?那不是……”那人神色一变,低声道:“前天不是有一拨黑衣人,追着一个男人进了那里,到现在也没有出来吗?”   唐雨霁和宋至微原本聊得火热,见唐霜凝的视线一直看着自己的身后,便也停下来,悄悄往身后那桌客人那打量了几眼,听完了他们的谈话。唐雨霁问唐霜凝:“怎么了?”   唐霜凝喝了口茶,收回了视线,道:“没什么,接下来你们要去邺城?”   宋至微点头,道:“是啊,你呢?”   唐霜凝道:“我等洛王回来,你们有事,就先去忙吧。”   唐霜凝举止自然,唐雨霁和宋至微并没有生疑,他告别那两人,回到客房后,站在窗口往如东林方向看了许久,才背上琴,从后门出了客栈,往如东林走去。 第19章 如东雾林   唐雨霁和宋至微并肩走在街头,宋至微扇着那把写着“纨绔子弟”的玉扇,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问唐雨霁道:“你觉不觉得,哪里怪怪的?”   唐雨霁撇了他一眼,嘲讽道:“确实,我没见过哪个正常人会大冬天在路上扇扇子。”   宋至微“刷——”的一声把玉扇一收,正经道:“你不觉得宁霜和洛王都怪怪的吗?而且一大早的,洛王去哪里了?”   唐雨霁眼珠一转,回想了下刚才的情景,道:“确实,刚刚宁霜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宋至微道:“把‘似乎’去掉,他就是心不在焉。”   唐雨霁道:“所以呢?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宋至微拿玉扇敲了敲他的脑袋,恨道:“傻啊你,你忘了宁霜之前为什么在百草堂静养吗?好歹算你半个救命恩人,洛王不知所踪,你放心把他一个不会武功的人留在那吗?”   唐雨霁闻言眉头微皱,满脑子都是宁霜被歹徒绑走的画面,吓得他立马停下了脚步。   “走,我们回去看看。”   唐雨霁和宋至微返回到客来香,果不其然尽欢阁里已经人去楼空。唐雨霁问了掌柜的,掌柜的却说并未看到宁公子出去。   宋至微回想起早晨后桌客人的谈话,暗道不妙,道:“他不会是去如东林了吧?”   两人立马又往如东林方向而去,果不其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前方,先他们一步踏入了如东林。   宋至微看到那人身上还背着琴,几乎已经确定那背影就是宁霜的。   “宁霜瞒着我们,自己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唐雨霁皱着眉,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道:“不知道,跟上去看看。”   唐霜凝刚入林没多久,就发现雾越来越大,诡谲异常。   雾太大了,唐霜凝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摸索着树,用石头刻下记号。   大概走了半晌,唐霜凝摸到树上他刻下的一条竖线——他又回到了原地。   这林子里的雾虽大,却也和沈君淮的影卫说的那般,雾没有毒,并不会威胁到性命,只是想让人从林中离开。   这林中必然设下了某种机关,虽然现在的千机堂已经大不如前,但这雾林存在已久,以林为阵,这样庞大的机关也只有千机堂有能力设下。若这里是千机堂的地盘,那么千机堂在这雾林之后想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沈君淮提前派人来查看……会是玄机图吗?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我怎么知道,你给我抓好了,这里雾这么大,丢了我可不找你。”   “我才不像你这么蠢。”   唐霜凝听到这声音和对话,停下了脚步。   “到底是谁蠢,跟个人都能跟丢!”   “……你确定宁霜真的在这吗?”   唐霜凝眉头一皱,这如东林不知深浅,他们怎么跟过来了?   “唐云齐,是你们吗?”   唐霜凝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喊道。   “宁霜?是宁霜吗!你在哪?”   声音透过大雾传来,忽远忽近,唐霜凝当即将凤鸣琴取了出来,手指轻扫琴弦,引导他们两人找到他的位置。   两人循着琴声,终于在大雾中找到了唐霜凝。   这雾伸手不见五指,能见度极低,一不留神就会走散,宋至微只能一直抓着唐雨霁的剑柄,跟着他走。   唐霜凝收了琴,问:“你们怎么跟来了?”   宋至微道:“呃…我们……我们怕你遇上坏人。”   唐雨霁“嗯”了一声,郑重其事的点头附和。   唐霜凝本来不打算告诉他们,就是怕这里有危险,现在人来都来了,再说什么都迟了。唐霜凝道:“这里有阵法,跟着我,别走散了。”   “这是什么阵啊,要不是循着琴声,我们都找不到你。”   唐霜凝道:“十有八九,是迷踪阵里的一种。”   “迷踪阵?”宋至微问道。   唐霜凝伸手再次摸上一旁的树,当他再次摸到那个记号时,他道:“如东林的树高且枝叶繁茂,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树干,不一定都是真的,有些可能只是普通的木头,若是没有雾,你们便会发现有些只是普通的大柱子,像树一样立在林中,却并不是生根在此的真树。”   唐雨霁似懂非懂,问:“这和我们走不出这片林子,有什么关系吗?”   唐霜凝解释道:“这些假树是会移动的,就好像是一个巨型的迷宫,它会悄悄地改变迷宫内可以行走的通道,迷惑人的行动,让你觉得自己一直沿着路往前走,其实不过只是在原地转圈。”   唐霜凝也是刚刚静下心来辨明唐雨霁他们所在的方位时,才听到了林中那极其细微的声响。   “那我们该怎么做?”   唐雨霁问完才发觉,他们好像莫名地就开始依赖眼前的这个少年,他明明不过是十七八岁的样子,却有种超越他年龄的沉着冷静。   唐雨霁眉头一皱,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总有些莫名的熟悉。年纪轻轻就跟在沈池渊身边,这个宁霜到底什么来头?   唐霜凝转身,道:“简单,找真的树就行,比如这样——”言罢他伸脚,狠狠地踢了下树根。   即使看不清,唐雨霁和宋至微都感觉到有东西飘落,并且听到了树叶间摩擦的声音。   “这是真的,随我来。”唐霜凝在前方开路,这林子里的树又高又密,他们走走停停,七拐八拐,最后终于在唐霜凝的带领下走出了雾林。   等视野逐渐恢复清晰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入到了如东林的内部。   唐雨霁眼神一顿,指着地上道:“有血迹。”   唐霜凝也看见了,一瞬间心中惊颤,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上的血迹,确定不是新血,才稍微安下心来,开口道:“我们跟着血迹走。”   三人循着血迹走向林中,途中还发现了几具尸体,皆是黑衣蒙面,刚死不久。   唐雨霁神色微变,上前一步蹲下身将已经死了的黑衣人的袖子拉起来,宋至微和唐霜凝站在他身后,看到那人的手臂上赫然印着一个波浪纹的烙印。   看到那人身上的烙印,唐雨霁抿唇不语,又翻过另一具尸体,那具尸体的手上同样也有这样一样的烙印。   宋至微问:“这是……?”   唐雨霁拍了拍手,站起身来,道:“……之前追杀我的人,身上也有这个烙印。”   唐霜凝深思片刻,道:“我们再往前看看。”   三人继续往前走,逐渐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而巨大的圆形祭坛,唐霜凝看了看石碑上已经难辨的字,只隐约看到一个“月”字。   三人顺着血迹走上台阶,没走多久,血迹在前方两段台阶的连接平台处突然消失,唐霜凝留了个心眼,在附近找了一块巴掌大的碎石头,递给唐雨霁,道:“那个血迹消失的地方,能扔到吗?最好用力一点。”   唐雨霁用一种“你也太小看我了吧。”的表情接过了唐霜凝手里的石头,抬手挥臂一扔,正好压在了最后一片血迹的上方。   唐霜凝对着唐雨霁那张写满了“我厉害吧,快夸我。”的脸,如他所愿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   “咔嚓——”   一听一声巨响,那平台居然自动裂开了一条缝,就像门一样打开了。   唐霜凝走向前去,朝里面望了望,似乎深不见底——好在他们刚刚没有直接踏上来。   唐雨霁和宋至微也一脸惊奇,唐霜凝再次捡起一块石头,往里扔,不一会儿,石头砸到地面发出了一声巨响。   “不深,约两米,你们要下去吗?”唐霜凝问道。   唐雨霁和宋至微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奇与跃跃欲试。   唐霜凝见他们神色,暗自感叹了一句:到底还是小孩,就是不知道这个好奇心……会不会害死猫了。   唐雨霁道:“来都来了,就下吧。”   这如东林诡谲得很,唐霜凝也不放心把他们两留在地上。   唐霜凝这具身体不会武功,被唐雨霁抱着跃下。唐雨霁轻功很是了得,即使看不清,抱着一个男人,也能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   宋至微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刚刚在雾林中湿气太重,他们试了许久都没法点燃,现下倒是有了用武之地。   头顶的门已经缓缓阖上,这里的地上倒是也有不少血迹,想来是有个人比他们先一步掉了进来。   三个人循着血迹一路往前走,在经过了一个分岔口后,找到了一个人。   那人已经昏迷在地,旁边还掉落了一把大刀。   唐霜凝眼神一凝。玄武刀,这人是燕南?   唐霜凝将人翻了过来,果然是燕南。他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只是有些虚弱,燕南应该只是受伤,力竭昏迷的。   唐霜凝掏出了一瓶小玉瓶,倒出了两粒药丸给燕南喂了下去。   宋至微见他把两颗名贵的丹药就这么随意的喂给了这个男人,也上前瞧了瞧,问:“这人,你认识?”   唐霜凝点头,道:“点头之交,不太熟。”   既然是认识的人,宋至微也不客气,揭开男人的衣服,瞧了瞧他的伤口,拿出随身带着的锦囊,倒了些药草敷在了他胸前的伤口上。   过了好一会儿,燕南才缓缓睁开了眼,见到唐霜凝,瞪大了眼睛,惊道:“你——”   唐霜凝立马捂住了他的嘴,假笑道:“你受伤了,不要多言,先运功调息一下为好。”   唐霜凝眼里警告的意味甚浓,却无恶意。燕南见他身边还有两个人,自己又受了伤,不敢轻举妄动,便先暂且闭嘴,打坐调息。 第20章 密道相遇   燕南调息了半刻,他刚刚昏迷时隐约感觉到有人给他喂了什么东西,应该是良药,他现在好了不少,身上的伤口也不再流血。   他没找到玄机图的下落,也没把莫问辞带回碧海潮生阁,还让他逃去了百草堂,傅观澜才对他下了诛杀令。   他一路被追杀,误打误撞闯入了这里,好在追杀他的人,大多都被困在了雾林中,少数追出来的也被他击杀。   只是这祭坛古怪的很,他身心俱疲,一时不察,竟然掉了进来,最后才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若不是唐霜凝他们来了,他恐怕就会在这里无声地死去。   唐雨霁早上也听到了隔壁桌人的谈话,等燕南调息地差不多了,便开口问道:“外面那些黑衣人是你杀的?你知道他们是谁派来追杀的你吗?”   燕南的眼神在唐雨霁和莫问辞之间来回扫视,想起来他那天莫问辞拼死也要救的男人。   他犹豫了一下,道:“是……碧海潮生阁的人。”   听到这个回答,唐霜凝毫不意外,唐雨霁却是微微一愣。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燕南冷笑了一声,道:“那就要问问你旁边的这位了。”   唐霜凝无视了瞬间向他投来的三个目光,也不打算回答,他望着前方的走道,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皆是一片漆黑。他回头问燕南:“你是要留在这,还是跟着我们走?”   燕南深深地望了唐霜凝一眼,他刚刚昏迷,莫问辞明明可以对他下手,可他不仅没下杀手,还救了他……燕南看向那前路未知的通道,他既然已经不再听命于碧海潮生阁,那他和莫问辞,便也没有了对立的理由。   他开口回答道:“我跟你们走。”   四人心思各异地往前走,忽然走在最前头的唐霜凝停了下来。   其他人也都停下了脚步,宋至微道:“怎么了?”   唐霜凝让他们噤声,仔细听。   “哒——哒——哒——”   燕南一路上都在逃命,因此对声音特别敏感,他神情微变,低声道:“脚步声,附近有人?”   唐霜凝接过唐雨霁手里的火折子,照着墙体看了一圈,又靠到墙边,凝神听了会,才摇了摇头低声道:“磨砖对缝,声音是顺着墙体传过来的。”   那脚步声倏然停了下来。   唐霜凝低声道:“不知是敌是友,我们小心为上。”   四人都刻意放轻了脚步,除了唐霜凝外其他三人都有内力,若不仔细听,地道里只能听到唐霜凝一个人轻微的脚步声。   忽然一声细响,唐霜凝脚步一顿,眉头微皱,伸手拦住了身后的三个人。   三个人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他右脚下凹陷下去的一块石板,脸色皆是一变。   说时迟那时快,他们所在的地道两边和头顶原本光滑的石壁上都多了许多拳头大的洞头,箭雨从洞口里射出,唐雨霁和宋至微立马剑拔扫开了朝他们射过来的箭。燕南虽然受了伤但也不影响行动,只有唐霜凝背着琴,也没有武器,一边向前跑一边艰难地躲着箭雨。   唐雨霁直接闪身到唐霜凝身边一把扣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持着御风剑或档或扫,同时运起轻功向前方跃去。   唐雨霁堪堪落地的那一瞬间,唐霜凝眼角莹光一闪,一只箭从唐雨霁视线死角的位置射过来。唐霜凝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抱着唐雨霁一个转身便地面上倒去。   利箭划破了唐霜凝的衣衫,割破了他的手臂,带起了一串血珠,最终直直地插入了地上。   燕南和宋至微也从箭雨中跑了出来,并无受伤。   唐雨霁将唐霜凝扶起来,血已经浸透了他的青衣。   唐雨霁见他受伤,又气又自责,“你替我挡什么!?”   唐霜凝捂着伤口抿唇不语,他若是不挡,那箭现在插着的就是唐雨霁的后心了。   宋至微立马过来查看他的伤口,看到流出的血竟然是黑的。“箭上有毒。”   唐霜凝不置可否,平静道:“不碍事,先帮我止血吧。”   宋至微将随身携带的药为他涂上,暂且止住了血。   唐雨霁听到箭上有毒,心里担心得要命,嘴上却道:“你下次别这样了,我不需要你帮我挡。”   宋至微闻言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连个人都保护不好。”   这句话不知道戳到了唐雨霁哪个逆鳞,他忽然瞪向宋至微,怒道:“你他妈懂什么?”   宋至微刚想怼回去,就被唐霜凝打断。   “你们别吵了。”   他看起来似乎并无异样,除了唇色有些发白之外。他扯出了一个微笑,对唐雨霁道:“我刚刚没想这么多。”   唐雨霁郑重其事地对唐霜凝道:“你跟在我后面,我保证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燕南刚刚一直靠在墙边调息,听他们吵完了才开口道:“走吧。”   这次说什么唐雨霁都不让唐霜凝走在最前面了,唐霜凝好说歹说,才和他并肩走在一起。这次比起刚才,他们更加小心了。   他们走到尽头,面前是一堵石门,门上雕刻着各式各样繁复的花纹,就是没有看到机关。   四人在门前站定,唐霜凝拿着火折子正在研究机关。   忽然,“哒——哒——哒——”的脚步声再次传来。   但是这一次,和刚刚明显不一样,所有人都能听出来,那个人,正在向他们走来。   唐雨霁和宋至微站在最前面,看向他们来时的路,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上。   那人一身紫衣,从黑暗中向他们走来,在火光的照耀下,银色的面具散发出了清幽的光泽,衬得他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更加透白,犹如暗夜修罗。   宋至微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寸,他道:“你是谁?”   唐霜凝看清来人,微微一愣。   “容……阁主怎么也在这?”唐霜凝从他们三人身后走出来,开口道。   唐霜凝对着容桁眨了眨眼睛,容桁听见他对自己的称呼,心下了然。   他微笑道:“不慎误入。”   唐雨霁和宋至微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宋至微仔细瞧了瞧他脸上的面具,才上前一步,向他一揖,道:“在下百草堂宋至微,不知是容阁主,多有冒犯。”   容桁摆摆手,道:“无妨。”   唐雨霁也上前,道:“淮南唐家,唐云齐。”   容桁客套道:“原来是唐家主,久仰久仰。”   一夜雨在江湖中的地位极高,容桁的名声自然也不差。互报家门后,宋至微和唐雨霁便放下了戒心。   唐霜凝将他们刚刚遇到的机关告诉了他,问他:“你怎么过来的?”   容桁抬手抵着下巴,思索片刻,才道:“我没有遇到你说的机关,但是我遇到了别的。”   宋至微看着容桁身后漆黑一片的通道,道:“难道是空间发生了变化?这地道里的结构,也和雾林的原理一样?”   唐霜凝附和道:“不无可能。”   他转身走回石门前,容桁也跟了过去。他的目光停留在唐霜凝的手臂上,有些不悦道:“你受伤了?”   唐霜凝的注意力都放在石门上,他摆了摆手道:“不碍事。”   周围还有人,容桁也不能表现出和他很熟的样子,满肚子的关心只能暂时憋着。   “可有发现?”容桁问他。   唐霜凝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忍不住揶揄道:“一夜雨的机关术不是仅次于千机堂吗?容阁主有何高见?”   容桁挑了挑眉,对着眼前的石门研究了起来。   他说:“应该和花纹有关。”   唐霜凝也想到了,这石门花纹繁复,但是基本构造都是相同的,只有正中央那块区域稍有不同,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唐霜凝盯着那纹路许久,脑海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一闪而过。这个图像……是那枚玉佩!   唐霜凝八岁那年,和唐雨霁被黑衣人人抓走之前,曾在闹市中撞到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但是全身都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碰撞间他们俩的玉佩都掉落在了地上。   唐霜凝先扶他起来,一句“你还好吗?”只说出了个“你”字,那男孩慌忙捡起玉佩就跑远了,生怕唐霜凝把他吃了似的。   唐霜凝很是疑惑,我长得有这么吓人吗?   他望着男孩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低头将剩下那枚玉佩捡起来时,才发现那个孩子,慌忙间将他的那枚玉佩拿走了。   唐霜凝那天带的那枚玉佩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没了也就没了,可是唐霜凝不知道他现在手里的那枚玉佩,对那个孩子来说,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能先系在腰间,往那个孩子跑的方向走去。   也许那个孩子发现自己拿错了,就会回头找了,直到后来……   唐霜凝看着眼前的石门,神色复杂……现在想来,当时那些黑衣人说“抓错了。”,是不是就是因为那枚不属于他的玉佩?   唐霜凝回头问唐雨霁:“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圆形的镂空雕花玉佩?外边是云纹,里面的形状像游龙。”   唐雨霁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唐霜凝。“你怎么知道我有……?”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枚玉佩。   这回轮到唐霜凝吃惊了,这玉佩后来没有等到他原来的主人,就被唐霜凝安放在了自己的寝居内。   “……我随口一问。”他怎么居然还随身带着……唐霜凝忽然意识到,唐雨霁那时候还小,大病一场后大概是不记得那次绑架,所以也不知道这枚被他小心安放的玉佩,其实并不是他的东西。   他是以为那是我的玉佩,所以才随身带着的吗?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唐霜凝鼻尖微酸,忽然觉得有些难过,又有些欣喜。   ————————————   宋至微未及弱冠,且无特殊情况,暂且无字。 第21章 毒发昏迷   宋至微看到唐雨霁将这玉佩掏出来,也甚是惊奇,对唐霜凝道:“那你怎么不问问我?”   唐霜凝扫了他一眼,委婉道:“唐家家财万贯,想必唐公子在名器玉石上比较见多识广。”   潜台词:他有钱。   唐雨霁赞赏地看着唐霜凝,很是受用。宋至微看到唐雨霁的表情,“切”了一声,却也没有反驳。   唐霜凝心中虽然情绪万千,面上仍旧毫无波澜,他问唐雨霁:“这玉佩,可否借来一用?”   唐雨霁颔首,递给了唐霜凝。   唐霜凝将这块玉佩嵌入了石门的花纹里。   只见玉佩在其中自己转动了一圈,机关的声音响起,“咔嚓”一声,门缓缓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空旷的大殿,燕南发现了石壁上烛台,拿着火折子,将大殿内所有的烛台都点上了。火光闪烁中,他们看到除了他们来时的方向,四方都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通道。   唐雨霁没想到这枚玉佩居然能开那道石门,握着那枚玉佩,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至微就更好奇了,直接问道:“这玉佩你从哪里得的?怎么这么巧居然能开这里的门?”   唐雨霁摇头,垂首看着那枚玉佩。   “我……不知道。”   唐霜凝从来没有送过他什么东西,这是他在家里,从唐霜凝的房里找到的。这玉质地上乘,又包得严实,放在了他床头的暗格里,唐雨霁自然而然地以为,这是爹娘某一年送给唐霜凝的生辰礼物,所以他一直带在身上,时刻提醒他自己,不要忘记。   唐霜凝死后,他去过邺城,那时候的他还在气头上,但怎么说唐霜凝都是他的兄长,无论他活着的时候做过什么,他都理应带着他灵柩回淮南,回到他生根的地方。   可是天启帝却说,葬于大凉山,是唐霜凝的遗愿。   唐雨霁简直要气疯了。好一个遗愿!他竟连自己的故乡都不想回吗?他还记得他那尸骨未寒,被他害死的父母亲吗!?他还记得唐家还有他这么一个大活人吗!?   唐雨霁红着眼,一路跟着上了大凉山,终于在停灵的时候,偷偷潜入,打开了那副棺椁。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难道他其实并没有死?   这个念头在唐雨霁脑海里浮现的那一刻,他的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名为喜悦的情绪。   他又回到了邺城,熟门熟路地潜入那已经被封禁的丞相府。   那时候的丞相府本该空无一人,他却看到唐霜凝的书房亮起了烛光。   他不想打草惊蛇,躲在房顶上,当他满怀期待而又小心翼翼地掀开屋顶的瓦片,想要看看唐霜凝到底想做什么时,却只看到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   光看身形,唐雨霁就能确认那不是他的哥哥。他呼吸一窒,只觉得心头满心的期待就此落空,就像一个溺水之人,在无边无际的海水中挣扎,却被海浪吞没,整个人一时之间都失去了力气。   那人拿着一张信纸,白皙到有些病态的手捏着那张纸,伸到了跃动的烛火前,信纸被火苗吞噬,瞬间就化为了灰烬,跌落在已经起了灰尘的书桌上。如同唐雨霁一路上满怀的希翼,都在那一瞬间灰飞烟灭。   那人声音沙哑,有如地狱而来的使者。唐雨霁只听他道:“唐砚之啊唐砚之,你若不是周知行的人,或许我们能成为朋友。”   他笑了笑,话语温柔地像是在哄婴孩入睡:“周知行也真是个傻子,居然天真的以为,废了你的武功,就能把你永远困在身边……呵呵,真傻。”他的话音一顿,声音骤然变得阴冷:“没关系,等时机一到,我便帮你杀了他,你九泉之下,且安息吧。”   直到书房灯火熄灭,直到那神秘人离开了丞相府,唐雨霁都一动不动地蹲在房顶上。   什么意思………他的武功……什么时候被废的?   唐雨霁眼神空洞地望着已经一片漆黑的书房,他在这里见了唐霜凝最后一面。   他生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滚!”   唐雨霁悲愤交加,忽然一拳打在瓦砾上,被震碎的瓦砾割破了他的拳头,他却已经感觉不到痛。   他怎么能没有发现!?这重兵把守的丞相府,守的并不是闯入丞相府的人,而是唐霜凝?   他怎么能没有发现!?那天晚上他的脸色奇差,沉着脸将他推出窗口的时候,甚至有些费力?   他怎么能没有发现……他眼里的急切与担忧!?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   唐雨霁蓦然抬眸望向正在四处探查的宁霜。   宁霜,霜凝。   他刚刚问自己有没有这枚玉佩,真的是巧合吗?   他这些年,连唐霜凝的尸骨都找不回来,他无数次怀疑,唐霜凝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   也许以他的聪明才智,早就逃出生天,骗过了所有人,跑到哪个山林里隐居了呢?   但是宁霜……一个人的容貌可以或许可以改变,但是一个人的身形和声音,又该怎么改变呢?   唐霜凝不知道自己要了块玉佩,引出了唐雨霁这么多心思,他借着探查的档口,悄悄问容桁:“你不是误入的吧?这里有什么问题?”   容桁如实道:“这个观月坛,可能和千机堂有关。”   原来这个地方叫观月坛,唐霜凝挑眉道:“还有你们一夜雨都不确定的事?”   容桁道:“这地方荒废许久,若真的是千机堂的底盘,你想找的东西也许就藏在这。”   唐霜凝眉头微蹙,又道:“那你来的时候,有没有遇上什么人?”   容桁笑着看着他,道:“只有我一人……你在找谁吗?”   唐霜凝垂眸,道:“嗯,一个……朋友。”   听到“朋友”二字,容桁眼神微闪,道:“你是说沈池渊吧?”   唐霜凝暗道果然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嗯,他应该也在这里。”   容桁道:“虽然我没有遇上什么人,但是……我来的路上发现了这个。”   容桁将一个比玉佩小一点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个玉质的挂饰。   唐霜凝立马拿过来看了看,竟然是沈君淮剑上的配饰!   “这么说,他也在这观月坛中。”唐霜凝不由地有些担心。容桁还想说什么,就被上前来的宋至微给打断。   “你们在嘀咕什么呀,有什么发现吗?”   “暂时还……嗯。”   唐霜凝忽然伸手捂着胸口,发出了一声闷哼,身体一晃,要看就要摔倒在地,容桁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揽入了怀中。   宋至微神色一变,伸手替他把脉。   唐雨霁一直在偷偷打量唐霜凝,见他忽然昏迷,急切道:“他怎么样了?”   宋至微道:“是刚才的毒发作了。”他皱了皱眉,看着已经昏迷了唐霜凝,道:“这毒……”   唐雨霁见他半天不说话,催促道:“你行不行啊?这毒怎么样了?”   宋至微羞赫道:“我看不出来是什么毒。”   容桁皱着眉看着怀里昏迷之人,将他背着的凤鸣琴取了下来递给了唐雨霁,再让他平躺在地。   容桁揭开他的衣袖,观察他的伤口,他的手刚刚明明已经上了药,受伤的那片皮肤却一直没有愈合,虽然没有在流血,伤口却比刚刚宋至微看的时候还要扩大了一倍,有些皮肉竟然已经开始腐烂。   容桁抬头问,“有匕首吗?”   燕南闻言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递给了容桁。   容桁拔出匕首,到烛火之上烤了烤。   唐雨霁拦住他,问:“你想做什么?”   容桁道:“他手上的腐肉若不除尽,伤口会继续扩大。”   唐雨霁听到宁霜居然要受这削肉的酷刑,慌乱道:“你确定这样能行吗!?”   就算容桁带着面具,宋至微也能感觉到此时他面具下的脸必然没有什么好脸色,只听容桁冷声道:“让开!”   宋至微连忙上前拉开了唐雨霁,对容桁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   “容阁主,那就麻烦您了。”   宋至微回头瞪了唐雨霁一眼,难得厉声对他道:“他师父可是容殊慈!和我爹齐名的,你一边待着去,别在这添乱!” 第22章 绝处逢生   唐雨霁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宁霜因他而受伤,他刚刚又心不在焉,确实有些关心则乱了。   容桁问宋至微:“可有带毕见草和凝血草?”   宋至微连忙点头,将药包从怀里掏出来。这些都是最常见的止血药草,他一般都会随身携带。   见他点头,容桁又对宋至微和唐雨霁道:“等等他可能会醒,你们过来,按住他。”   容桁的身份和能力摆在那里,宋至微和唐雨霁自然是照做。   容桁望了昏迷中眉头紧锁的唐霜凝一眼,微微咬牙,用匕首削去他手上的腐肉。   即使容桁手法非常干净利落,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但是唐霜凝还是疼醒了。   他眼神迷离地看了眼容桁,再瞟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知道容桁在帮他疗伤,他咬咬牙,用仅剩的意志力控制住自己不把手缩回来。   他左手紧握成拳,抬起来想抓住什么东西,最终又狠狠地砸到了地上。   “你再忍忍,我尽快。”容桁柔声安慰他,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唐雨霁正好按着他左边的身子,当即抓起他的手让他抓着自己的手臂,道:“痛就抓我,别锤地。”   唐霜凝疼得意识模糊,眼眶发红,发现自己影影约约抓住了什么,终于好像有了借力的地方,便死死地抓着唐雨霁的手。   等容桁处理完唐霜凝的伤口之后,将凝血草和毕见草混合敷在了伤口上,才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绑在了他的伤口上。   唐雨霁的手腕被唐霜凝抓出了一个深红色的手印,在他小麦色的肌肤上都清晰可见。   唐霜凝又晕了过去,宋至微和唐雨霁将他扶起来靠坐在墙边。容桁起身背对众人,从怀中偷偷拿出一颗丹药,咬破指尖将自己的血滴了进去。   众人的心思都在唐霜凝身上,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他不动声色地将混合血液的药丸给唐霜凝服下。   “容阁主,宁霜中的是何毒?”   容桁又探了探唐霜凝的脉搏,确认他的呼吸逐渐平稳,心率正常,暂时没什么大碍,才问道:“他之前是不是中过别的毒?”   宋至微道:“万毒摧心蛊,不过已经将蛊虫取了出来。”   容桁点头道:“怪不得……万毒摧心蛊虽乃毒中之罪,凡中过此毒的人,其他毒很难再对他起作用。”   宋至微不解道:“那他这是?”   容桁解释道:“两毒药性相冲,他体内万毒摧心蛊的余毒在作祟罢了,你们且放心,百步穿杨不会危及他性命,只是毒液会腐蚀伤口。”   原来如此,怪不得刚刚宋至微探不出是什么毒,原来是两种毒性相冲,引起混淆了。   宋至微不由得对容桁刮目相看,道:“果然名师出高徒。”   容桁谦虚道:“宋公子过誉了。”   唐雨霁看着唐霜凝还在微微渗血的伤口,想到那是因他而受的伤,便觉着那抹红在他肤如凝脂的手臂上是如此的刺眼。“他的手……会留疤吗?”   容桁看了他一眼,才道:“我在,不会。”   唐雨霁松了一口气。   唐雨霁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明明他和宁霜不过几面之缘,他却对他有种难以抑制保护欲。宁霜有时候给他的感觉实在太像是那个人了。   他不希望他受伤,不希望他的身上留下任何伤疤,仿佛只要把宁霜保护得周全,他内心对于唐霜凝的亏欠和愧疚就能少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唐霜凝才悠悠转醒,见大家都担忧地看着他,心中一暖。他虚弱道:“我没事,先找出口吧。”   他本想撑着墙站起来,没想到浑身都使不上劲,刚起身又倒了下来。唐雨霁直接背对着他蹲在他面前,道:“我背你。”   唐霜凝刚想拒绝,就被容桁不由分说地就拉着自己往他背上一靠,动作轻柔地直接将他背了起来。速度之快让唐霜凝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到容桁背上的。   他说:“还是我来吧,前方可能还有诸多危险,容某不会武功,还请两位公子腾出手来应对。”   唐霜凝伏在他的背上,呼吸之间都是他身上淡淡的乌木沉香的味道,抚慰了他因疼痛而紧绷的神经。   总觉得这味道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唐霜凝在他耳边轻声道:“那就麻烦容阁主了。”   唐雨霁见宁霜没拒绝容桁,心里虽然有些不是滋味,却也明白容桁说的是实话。不算重伤的燕南,他和宋至微是目前唯二的战力了。   这里面机关密布,危机四伏,很难说等等他们还会遇上什么麻烦。他和宋至微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燕南开口道:“接下来往哪里走?”   唐霜凝对唐雨霁道:“你将凤鸣取出来,在每个洞口都弹一弹。”   唐雨霁照做,抱着琴在洞口时,才猛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唐霜凝:“我不会弹。”   唐霜凝亲自指导道:“在弦上扫一下,有声就行。”   唐雨霁照做,抬手一扫就是一阵刺耳的噪音,在空旷的地道中“余音绕梁”。   其余人:“……”   唐霜凝心口一揪,心疼道:“你给我轻一点!”   唐雨霁耳根微红,回想了下平时唐霜凝是怎么弹琴的,再次抬起手轻扫琴弦,这次总算能入耳了。   唐霜凝闭目凝神听了会洞口里的回声,开口道:“下一个。”   等三个洞口都听完了,唐霜凝才道:“我们正前方和右手边的洞口,前方都有路,但是不知道多远。左手边有可能是死路,也可能有门。”   唐雨霁问:“那我们走前面还是右手边?”   “走左边。”唐霜凝和容桁异口同声道。   唐雨霁眼角一抽,问道:“…为什么?”   容桁替唐霜凝解释道:“看似毫无阻拦地通道,才多危险。”   说罢他就背着唐霜凝,率先往左边的洞口走去。宋至微再次点燃火折子,跟了过去。   果不其然,他们没走多久,就遇到了一堵墙。墙体无缝,看起来就像一条死路。   唐霜凝让容桁将自己放了下来,他靠着墙边,对着门仔细摸索。   良久唐霜凝才道:“生门不在这里,我们往回走。”   唐霜凝的体力恢复了一点,说什么也不愿让容桁再背自己,容桁也不勉强,体贴地扶着他往回走。   当他们看到原本他们来的方向已经被一堵石门堵上时,众人神色各异。   唐霜凝和容桁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宋至微慌张道:“啊?怎么会这样,这下可怎办啊!”   唐雨霁望向唐霜凝,只见他和容桁相视一笑,毫不慌张,心里便像吃了定心丸一样,不再似刚才那般慌乱。   容桁和唐霜凝往回走,两人左顾右盼,剩下三人不明所以,也跟了上去。   “找到了。”容桁示意众人看头顶上方。   众人抬头看,在整齐划一、大小一致、严丝合缝的方砖中,并没有找到有什么不同。   唐霜凝解释道:“温度不同,这上面还有一层空间。”   容桁接过了宋至微手里的火折子,对着上方举了起来,之间原本平稳向上燃烧的火苗,竟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压住了一般,火焰不敢往上蹿。   容桁借了宋至微的剑,用剑柄对着头顶的墙面敲了敲,最终在离刚刚温度不同的墙体不远处站定,指了指,对唐雨霁说:“这里最脆弱,可用内力震开。”   唐雨霁见他们都退开到了安全距离,才握拳运力,向上一跃。   “嘭——”   一身巨响,唐雨霁飞身躲过被击落的碎石。容桁离唐霜凝最近,声响那刻侧身抬起手将他护在了怀中。   唐霜凝在他怀里眨了眨眼睛,低声和他道了声谢。容桁在他耳边,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用和我这般客气。”   五人往上望去,原先的墙面果然已经裂成了可以供一人通过的大小,有暖黄的微光从上方传来。   果然别有洞天!   唐雨霁率先飞身跃了上去,可当他看清眼前的场景时,他却愣在了原地。 第23章 桃源幻境   即使是唐雨霁这种,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生于富庶人家的孩子,蓦然间见到眼前的场景,也是一愣。   这像极了皇宫内的寝殿,一片金碧辉煌,除了四方足足有成年男子拳头一般大的夜明珠照亮之外,还有同样大小的净尘珠放置于四周,以至于这殿内的所有东西,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一尘不染。   宋至微见他站在上面一动不动,着急喊道:“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吗?”   唐雨霁在他的呼唤中回神,转过身来对下面伸出手,道:“……先送宁霜上来。”   容桁拦腰抱起唐霜凝,唐雨霁抓住他的手,将他提了上来。唐霜凝前脚刚踏上来,抬头看到眼前的布置,脸色瞬间比刚刚还要白上三分。   容桁紧跟其后,看到眼前的布置,面具下的脸也是神色一变。   这里的布置,竟然天启邺城皇宫中,太和殿的布置一般无二。   唐霜凝虽然已经死了三年,但即使再过百年,即使天启不复存在,他都不会忘记太和殿,忘记这个于他而言,如同牢笼一样的地方。   宋至微和燕南看到眼前的场景,纷纷愣神。   “这……这也……”宋至微视听很难找到形容词来形容眼前的场景。若不是他们刚刚从地下爬出来,若不是这四周都是墙壁,他们也许真的就要以为,自己身处在皇宫的某个宫殿中了。   这宫殿和真正的太和殿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这大殿中间有一副冰棺,奇怪的是,这副冰棺里并没有放该放的东西,而是只有一件衣服。   唐霜凝走上前去,这冰棺晶莹剔透,周围还冒着寒气,却不妨碍唐霜凝看清楚里面的东西。   那件衣服由淮南上好的蚕丝制成,走线和衣服上的花纹都极为讲究,甚至还绣有金色的蛟龙,这种衣服,唯有皇室的人有资格穿。而这件衣服,除了游龙,衣领处还绣了凤凰的图纹,那原本是暗绣,本不会如此显眼,但大片的血迹浸然了原本应该是白色的衣服,凤凰的图腾在这血色中若隐若现,诡谲而又神秘。   “这衣服上怎么这么多血?”宋至微也凑了过来,本来冰棺里只有一件衣服就已经够诡异了,没想到这衣服竟然被血浸透了大半,看着怪瘆人的。   唐雨霁凑上前来,看到件衣服,满眼不可置信。他伸出手,想要打开那副冰棺,确认自己的想法,被容桁伸手拦了下来。   “不要碰,棺上有毒。”   唐雨霁不甘心地收回了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冰棺,衣袖下的手指节发白,握得死紧。   这件衣服,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唐霜凝时,他身上穿着的那件——这里,到底怎么回事?   唐霜凝脸色也不太好看,好在他自刚刚开始脸色便一直不太好,此时也没有人发现他的异样——除了容桁。   听容桁说了这冰棺上有毒后,这殿内的东西他们都不敢乱碰。容桁过来,仔细查看了唐霜凝手上的伤口,发现并无异样,松了口气,又掏出了一枚丹药让唐霜凝服下。   他低声问道:“这里是……”   他话未说全,唐霜凝也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原来大凉山那里只有碑,他真正的衣冠冢,就是眼前这个地方。   可是周知行和千机堂又有什么瓜葛呢?   唐霜凝没猜错的话,这观月坛本来应该是天玄国祭祀的地方,但自从天玄国覆灭后,便被千机堂占为己有。   后来天玄四分五裂,直到天启和天枢两国鼎立,这观月坛也没有被收归国有,一直挂在千机堂名下。   没人知道这观月坛千机堂用来干什么,只是后来渐渐传出了这观月坛是个不祥之地,进入那里的人里十有八九是出不来的,再到后来因为雾林和机关,这里鲜有人来,观月坛便渐渐被世人所遗忘。   容桁查到莫问辞的来历,与千机堂有关,便想来这个观月坛看看有什么线索。   他同样也发现了血迹,但说来也很奇怪,明明他和燕南是从同一个地方进来的,进来之后他却掉到了另一个空间里,直到后来遇上了唐霜凝他们。   唐霜凝低声道:“我的衣冠冢。”   自唐家父母死后,周知行就以“伤心过度,郁结成疾。” 为由,将他“接入”宫中疗养,太和殿,便是他住的地方。   世人都觉得天启新帝周知行大度惜才,谁都知道是唐砚之是老皇帝周问鼎身边的红人,没想到他登基后,并不忌惮唐砚之,反而让他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在他重病时还特地将他接入宫中,扬言无论是千年人参还是雪山灵芝要多少有多少,倾尽所有也要让太医治好唐霜凝。   连与杏林圣手宋郁然和一夜雨前阁主容殊慈齐名的神医蔚舒榕都惊动了,长居太和殿待命。   想到这些,唐霜凝嘴角勾勒出了一个冷笑。   即然是周知行的手笔,那就很好猜了。他即然还原了太和殿,那么最重要的密室,也应该有才对。   唐雨霁心中惊涛骇浪,还无法确定这里到底和唐霜凝有没有关系,蓦然抬头时就看到了宁霜脸上露出的冷笑,心中一颤。   只听唐霜凝道:“这里的东西都不要动,站在冰棺旁边等我。”   他缓步走向大殿的床边,掀开被子在边缘仔细摸索,终于摸到了一个暗扣时,他毫不犹豫,伸手按了下去。   只听机关声响,另一面墙前的书柜缓缓分离,露出了一个阶梯。   宋至微看着打开的暗道,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且不说宁霜到底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自从入了如东林,从雾林一直到现在,宁霜给他的感觉,和最初的完全不一样。   也不能说他是忽然变了个人,相处越久,就越发觉得他就像是一汪碧潭,乍看水平如镜,实则深不见底。   他正色道:“宁霜,你是怎么知道那里有暗道的?”   唐霜凝没有太多心思和他们周旋,随意道:“我说猜的,你们信吗?”   宋至微自然摇头:“不太信。”   唐霜凝道:“那就日后再同你解释吧。”   言罢便和容桁一起向密道中走去。   唐雨霁望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几人从地道中下去,没过多久就闻到了浓郁的花香和泥土的气息,通道的尽头有若隐若现的光,闻到了来自大自然的味道,除了容桁和唐霜凝之外,所有人的心情都有些松懈。   众人向前走去,忽然间眼前豁然开朗,这密道同往的竟然是一个世外桃源。   宋至微道:“好香啊。”   唐雨霁道:“这是哪里?我们是出来了吗?”   回应他的只有轻微拂过的清风和……诡异的笑声。   他心中陡然察觉到一丝不妥,浑身毛骨悚然,感觉到危机袭来,他的身体比心理更快做出来反应,御风剑出鞘,他回身就是一剑。   可当他看清身后之人时,手中的剑一抖,直直地掉落在了地上。   “霁儿,你都这么大了,快让娘看看你。”温婉端庄的妇人站在他身后,温柔地朝他招手。他的爹爹则站在一旁,慈祥地看着他。   唐雨霁瞬间热泪盈眶,唤道:“爹…娘…我好想你们……”   他跑过去,想要拥抱他们,可就当他的指间即将触碰到他娘伸出来的手时,倏然一道冰蓝色的剑光闪过,刚刚还在对他微笑的爹娘,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而那持剑之人,正是唐霜凝。   他面无表情,仿佛杀的不是自己的至亲,而且一群蝼蚁。   唐雨霁红了眼睛,捡起御风剑就要朝他刺去。   “唐霜凝!!你还是人吗!!!你还我爹娘!!!”可是那人真的太强了,如同鬼魅一般,他无论无何都近不了他的身。   他的一招一式在他眼里好像早就被勘破一般,全都被他轻而易举的化解。   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为爹娘报仇!   蓦然间,突如其来的琴声打破了他内心的狂怒。   一时之间唐雨霁只觉得头疼欲裂,仿佛肝肠寸断,唐霜凝的身影在他面前若隐若现,他拿着御风剑狂挥,好像唯有这样才能发泄出自己心中的愤懑之情。   而当他的剑终于循着琴声,刺到唐霜凝身上时,他居然从唐霜凝脸上看到了一抹诡异的,不可能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   “唐云齐!你干什么!!!”   唐雨霁措不及防,只觉得胸口一疼,生生挨了一掌,被掀翻在地。   唐雨霁终于回过神来,眼前的场景蓦然发生了变化,什么世外桃源,什么爹娘,通通都不存在,而他的剑,却已经不偏不倚地,刺进了宁霜的琵琶骨。 第24章 疑云渐生   容桁面色阴沉,手紧紧抓着御风剑的剑身,鲜红的血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来,滴落在地上。   他刚刚也吸入了这里面的气体,进入了幻境,看到了一片皑皑白雪,那是他梦里唐霜凝死去时的场景,等他被琴声惊醒时,只看到唐雨霁双眼通红,执剑朝着正在御琴将他们从幻境中拉出来的唐霜凝而去。   他来不及细想,立马上前徒手握住剑身,却还是不免让剑刺入了几寸。   唐霜凝抬起另一只手,咬牙将剑拔了出来,血顺着伤口涌出,唐霜凝眉头微皱。宋至微也反应过来,立马上前想给唐霜凝查看伤势,却被他眼神制止了。容桁当机立断,点了他的穴位,暂时止住了血。   唐雨霁呆坐在一旁,眼神涣散,看了看唐霜凝身上的伤口,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刚刚执剑的手紧握成拳,狠狠地砸到了地板上。   他明明说过……不会让宁霜再受伤的……结果这一剑,却是他亲手刺的。   唐雨霁低垂着脑袋,狠狠咬牙。   我为什么......总是保护不了我想要保护的人?爹娘也好,唐霜凝也罢,为什么连宁霜……他都保护不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眼角滑落的一滴泪,和那声微不可闻的低喃:“为什么……”公 主 号 wb 一 颗柠 檬 怪ya   “不!!!!不是我!!!”   “我没有杀他们!!连你也不信我吗……扶筠……”只见一旁的燕南仍旧还陷在幻境中,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唐霜凝没空管自己的伤势,再这样下去燕南可能会被幻境吞噬心智,他若是走火入魔,发狂动武,即使燕南受了伤,单凭唐雨霁和宋至微两人,也不一定能打得过他。   唐霜凝盯着燕南,头也不回对宋至微道:“至微,给我输点内力。”   宋至微将手覆在他的背上,恨不得把周身内力都输给他。   “两成就够了,他身体受不住。”容桁及时开口道。   唐霜凝将宋至微输送给自己的内力都聚于指间,弦动琴声扬,灌注了内力的琴声直击燕南的脑海,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良久才恢复了神志。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熊熊烈火,也没有遍地的尸骸,只有捂着琵琶骨的唐霜凝,和一把染了血的凤鸣琴。   除了唐霜凝没人知道这密室和真正的太和殿里的密室完全不同,他一直留着心眼,刚刚几乎是在宋至微开口说“好香”时,他就发觉了不对劲......他根本没有闻到任何味道。   而唐雨霁那句“我们是出来了吗?”更是让唐霜凝确定,这里有一种能让习武之人致幻,没有内力的人却闻不到的东西!   他屏息凝神,还来不及告知其他人要小心,就听到一声失神的低语。   “霜凝…”   他蓦然抬眸望向容桁,满眼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容桁怎么可能也闻到了味道!?   他来不及细想,这里除了他之外,其他的所有人都已经吸入了大量的气体进入了幻境中,他取出凤鸣琴,席地而坐,开始奏起了凝神曲。   好在几人皆有内力,只要心魔不重,幻境困不住他们,只是唐霜凝没有想到,第一个醒来的居然是宋至微。   容桁……心魔……   刚刚那一声,真的不是他的错觉吗?   可是……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是……   容桁的手也受了伤,好在宋至微处理剑伤还是可以的,他动作轻柔地拉开了唐霜凝的衣领,露出了他的一半肩膀,原本白皙无暇的肌肤上,血红的剑痕显得尤为刺目。   唐雨霁看着那刺目的红,他开口道:“对不起,我……”我什么呢?人确实是他伤的,他还有什么可说呢?   唐霜凝看他自责的样子,安慰道:“不能怪你…我没事。”   燕南回过神来,也知道刚刚唐霜凝救了自己一命,他不是不知恩的人,当即也过来对他道了声谢,担忧地看着唐霜凝身上的伤口。宋至微身上剩下的毕见草和凝血草几乎都给唐霜凝用上了,自他们进到这鬼地方,唐霜凝就一直在受伤。   待容桁和唐霜凝的伤口包扎好,他们休整了片刻才动身,这回唐霜凝倒是老老实实地让唐雨霁背着了。   宋至微道:“这都什么事啊……宁霜,你先好生歇着,剩下有什么事都包在哥哥们身上。”   唐霜凝也知道三言两语是不会让唐雨霁放下自责的,当即便软声对背着自己的唐雨霁道:“云齐哥哥,你可要保护好我啊。”   唐雨霁仿佛接到了什么神圣的任务,神色凝重,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嗯。”   一阵咳嗽声响起,燕南神色怪异地看着他们三个。他道:“…哥哥?”   燕南忽然想起来,莫问辞确实失忆了,估计是将百里寻的年龄错认成自己的了。   唐霜凝挑眉,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人,既然是碧海潮生阁派来监视自己的,那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燕南见唐霜凝也没有制止他的意思,便道:“你都二十三了,你连这个也忘了?”   不仅是唐霜凝自己愣住了,连唐雨霁和宋至微都呆若木鸡。宋至微上上下下打量的唐霜凝一番,道:“你……你真的已经二十三了?”   唐霜凝也有些无语,他没想到碧海潮生阁找人假扮百里寻,会找个实际年龄比百里寻大了六岁的莫问辞……虽然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好在树要脸人要皮,他唐霜凝两个都不需要,当即笑了笑,在唐雨霁背上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那正好,之前那都算哥哥保护你的,你别太自责了。”   唐雨霁背着他的手在听到“哥哥”二字时蓦然收紧。他喉头发涩,道:“你……记忆有损?”   唐霜凝怕他误会多想,便道:“只忘了受伤前后的记忆,其余大体还是记得的……咳,记错年龄纯属意外。”   唐雨霁不知自己为何有些失落,明明他自己也知道宁霜不可能是唐霜凝,他却还是抱有那么一丝天真的幻想。   宋至微来了兴致,立马歪头道:“失忆?你因何受伤,我帮你看看吧!”   唐霜凝婉拒,道:“不必了。”他有意无意地看了容桁一眼,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记忆,忘了便忘了吧。”   宋至微没能大显身手,略感遗憾。   这地道极长,也不知道通向哪,虽然唐霜凝叫他们别动那殿内的东西,但他自己还是顺手拿了颗放在床边的夜明珠。他们火折子已经快用完了,没有这颗夜明珠,估计得摸黑走。   不一会儿,他们就看到一个石门,壁上书:“公孙家专用通道”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有说话。   唐霜凝和容桁看到这石壁上的字,心中瞬间明了。唐雨霁将唐霜凝放了下来,让他靠坐在石壁旁休息。   “公孙?哪个公孙?千机堂的那个公孙吗?”宋至微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了他那把写着“纨绔子弟”的玉扇,掩面道。   唐雨霁比较关心唐霜凝的伤势,每隔半刻就问他伤口疼不疼,他刚刚背着他的过程中,感觉肩膀处的衣衫都被他的血浸湿了。   唐霜凝捂着琵琶骨,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   他箭伤在右手,被唐雨霁伤的是左肩,一时之间左右手都不是很听使唤。“容阁主,你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吗?”   这是唐雨霁和宋至微第一次听宁霜问别人该怎么做,便也转头向容桁看去。 第25章 袒露心事   容桁先探了探他的脉搏,确认他无事,便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道:“我去看看。”   这个石门和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个纹路繁复的石门不同,这个石门整个门都光滑平整,像是一块巨大的整石,就连石门和石壁之间的接口处都严丝合缝,唯有右侧离石壁三寸之处,有个仅供一指通过的小洞。   容桁拿着夜明珠照了照,就算是目力极佳的他,也只看到了洞里有一个小凹槽,不知做何而用。   容桁又看向了石壁上的“公孙家专用通道”,略一思忖,缓缓开口道:“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唐霜凝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即是专用,想来是需要公孙家的人,才能解这锁了。”   唐霜凝道:“比如?”   容桁言简意赅道:“血。”   众人面面相觑,闻言都抿唇不语,眉头微皱。   简而言之,他们被困在此地,除非像变戏法一般变一个公孙家的人出来,不然他们只能在这里等死。   他们来时的道路,估计也已经发生了改变,他们现在原路返回,也不知道会遇上什么,而重点是……宁霜的伤已经经不起那般折腾了。   唐霜凝脸色苍白,双唇早已失了颜色,此时正虚弱地靠坐在石壁前。   他们后来试了许多办法,用内力震碎也好,用燕南的玄武刀砍也罢,那石门始终纹丝不动。此时几人都坐在地上,一言不发,有些认命地看着那堵石门。   宋至微实在闲得发慌,一闲就会胡思乱想,他起身又看了看唐霜凝的伤口,撕下一片干净的衣角帮他擦了擦伤口周围的血迹。   唐霜凝望着坐在一旁的唐雨霁,忽然开口问道:“云齐,你……恨你哥哥吗?”   唐雨霁蓦然抬眸,直视唐霜凝的眼睛,那双眼清澈透亮,带着少年人该有的活气,和唐霜凝那如同在冰雪里淬炼出来的眼眸一点都不一样。他眉头一皱,回想了他们认识以来的蛛丝马迹,试探道:“为什么这么问?”   唐霜凝也不知道到这个关头了,他们也许都会死在这里,他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特别是刚刚在密室中,他听到唐雨霁在幻境中喊出的那番话,他的心比刺在他琵琶骨的伤口还要疼。   他百般护着的弟弟,潜意识里都觉得,他唐霜凝才是害死他爹娘的真正凶手。   可是重活一世,他不想再次带着遗憾死去,他想亲口问一问,唐雨霁内心真实的想法。   “你说过,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之人,我其实……我其实也有个弟弟,若是我们还有相认的一天,我也想知道怎么样才算得上是个称职的兄长。”   容桁淡淡地看了唐霜凝一眼,最终又收回了目光。宋至微还在石门前研究,闻言回头惊讶道:“你还有弟弟?走丢了?”   唐霜凝胡扯道:“嗯,小时候,家里出了意外,他被抱走了。”   唐雨霁双唇微动,双眸低垂。宁霜就是宁霜,他有他自己的人生,他到底还在抱有什么天真的幻想呢?也许一切真的都是巧合罢了。他有些失落道:“你一定会是个好哥哥。”   他嘴角微扬,又迅速落下,“其实你们都是,是我对他……误解太深。”他抬手掩面,道:“也许我早一点发现,哪怕只是早那么一点点……他也不会……”   唐霜凝凤目蓦然睁大,眸光闪烁着希翼,他又惊又喜,可惜唐雨霁低着头,燕南也在闭目养神,除了容桁外没有人看到他的神色变化。   容桁就坐在唐霜凝身旁,他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借着衣物的遮挡,悄悄地握住了唐霜凝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   唐霜凝扫了他一眼,没有挣开。他望着陷入自哀自责情绪的唐雨霁,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道:“云齐,其实我……”   “啊!这…这是…”   只听宋至微忽然一声惊呼,一丝微弱的光芒从门缝里照射进来。伴随着机关的声响,那原本纹丝不动的石门,竟然在缓慢地开启!   燕南立马起身上前查看,问道:“这怎么回事?”   宋至微也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已经开启的石门,磕磕巴巴道:“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只是试着将手指伸了进去……”   容桁起身,握着宋至微的手腕,他的指尖果然有血,不过不是他自己的,而是……   他望向唐霜凝,道:“是你的血。”   唐霜凝惊愕地望着已经完全打开的石门,刺目的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他眯了眯眼,一个巨大的谜团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他道:“先出去。”   容桁扶着他起来,他们现在还在观月坛,不过并不是他们进来的那个方向,他们周围都被高大的树木环绕,地上野草疯长,不仔细看很难看出这里还有一个洞口。   倏然间林中树叶颤动,一群黑衣人将刚刚从洞里出来的五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黑衣人盯着唐霜凝道:“少主说得没错,你果然会从这里出来。”   唐霜凝眼眸一扫,便知道这些人是冲自己来的,便问道:“你们少主?公孙珏?”   黑衣人也不和他废话,当机立断道:“杀了他,少主重重有赏!”   虽然不明情况,但唐雨霁和宋至微一看是冲宁霜来的,当即二话不说拔剑就迎了上去,燕南望了唐霜凝一眼,也挥着刀挡住了黑衣人的攻击,他们三人将唐霜凝和容桁护在中间,黑衣人根本无法靠近半分。   唐霜凝看着宋至微,倒是有些惊讶于他的剑法和身法,刚刚在地道里他就看出来了,宋至微的武功不差,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好得出乎唐霜凝的意料,此时以一敌十,竟也不落下风。   他再看向唐雨霁,眉头微皱。   这几年唐雨霁沉浸在失去至亲的悲痛中,一心只想着找出当年的真相,平日里练剑便带着三分怨恨和不甘,练着练着就有些剑走偏锋,急于求成。   唐家流云剑法讲究两个字“纯粹”,他没法静心,训练的效果自然大打折扣。好在他底子不错,内力深厚,倒也不至于在对战中吃亏。   想明白其中因果,唐霜凝心中愧疚万分。他不由地开口指点他道:“雨霁,肘沉三分,辉月式才有力。”   唐雨霁忽然听他开口,下意识照做,果然觉得更加顺手,转眼就刺中了敌人的要害。   “抬腕,攻其右。”   “沉肩攻其左。”   “左侧用齐风式。”   唐雨霁在唐霜凝的口头指点之下,招招制敌,不过半响,他们就解决了除为首之人之外的所有人。当然主要都是燕南解决的,他们虽胜在人多,各种暗器层出不穷,但却没有人能在燕南手下抵过三招,还是在他受伤的情况下。   唐霜凝看着他们的武功路数,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身上带着这么多五花八门的暗器的杀手,整个武林唯有千机堂一家了。   燕南提着为首之人的衣领,将他扔到唐霜凝面前,玄武刀一挥直抵他的后心。   刚刚还特别嚣张的黑衣人被打得鼻青脸肿,此时正浑身发抖地跪在唐霜凝面前。   唐霜凝俯视他,问道:“为何杀我?”   虽然唐霜凝的话语并不凌厉,甚至还有些虚弱,但黑衣人还是被他周身散发的气势和威严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结结巴巴道:“少主……他……他说你、你回来会报、报复他和他、和他争、争家主之位……”   唐霜凝并未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拿出了上位者的气势,也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唐雨霁此时此刻复杂不已的神色,他微微挑眉,沉声问道:“公孙彧知道吗?”   见他不言,燕南的刀动了动,黑衣人感受到刀锋压迫,立马跪趴在地上,恨不得刨个坑把头埋进土里,他磕磕巴巴道:“不、不、老爷并不知您、您还活着……”   黑衣人言罢竟然就被唐霜凝的气势给生生吓晕了过去,趴在地上像死尸一样一动不动。   唐霜凝眼角抽了抽,容桁揽着他,道:“先去疗伤。”   唐霜凝颔首,想问的他都已经问了,他得先把身上的伤处理好,才有力气去解决这具身体的历史遗留问题。 第26章 彼此试探   他们又回到客来香,唯一不同的便是多带了两个人。今日客流量不算太大,童掌柜给他们一人安排了一间上房,至于尽欢阁的红绡,早已被尽数拆除,变回了原本素雅清淡的装饰。   唐霜凝还没撑到回客来香,就已经昏迷不醒,把唐雨霁和宋至微吓坏了。唐家不愧是家财万贯,唐雨霁吩咐童掌柜,不到半日就将容桁单子上列的一长串名贵的药材全都买齐了。   宋至微第一次对自己医术不精感到不好意思,以前他遇过的病人,没有哪个像宁霜这般命苦的,旧伤未愈就又添新伤,好在万毒摧心蛊的毒过于霸道,也是全天下所有毒药的克星,他除了皮肉伤之外,并无大碍。   容桁对着宋至微仔仔细细地交待了一番,没等唐霜凝醒来,便告辞回一夜雨了。   唐霜凝是在第三日的早晨醒来的,醒来之时周围没有别人,只有一位玄衣华服,一脸淡然,端着瓷白玉杯喝着君山云雾茶的天枢洛王沈池渊。   沈君淮见他醒来,给他倒了杯热茶,上前扶着他起来。唐霜凝毫不见外,他两只手动起来都不太方便,便就着沈君淮的手喝下了这杯茶。   他盯着沈君淮的手,忽而想起了在他们出了观月坛后,燕南悄悄地在他耳边用极快的语速说的那句话——小心身边之人。   “你去了观月坛?”   沈君淮颔首。   “怎么出来的?”   “走着走着就出来了。”   唐霜凝的视线落在他藏在宽大衣袖下的左手之上,刚刚沈君淮喂自己喝茶时,那只手光洁无暇,并无任何伤痕。   “在那里找到了你要的东西了吗?”   听到沈君淮否定的回答,唐霜凝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失落的神色。   “真可惜。”   可惜什么?   沈君淮有些不爽。   为什么不问问他那天为什么吻他?   他又失忆了吗?要不要帮他再回忆一下?   “可惜还要继续待在我身边了?”沈君淮这话说得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了。   唐霜凝靠坐在床头,素白的里衣有些松垮,长发披散在肩头,挡住了他精致的锁骨,倒是难得一见的慵懒模样。   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我没有这个意思。”   沈君淮被他这单纯的眼神勾得有些心痒。   “是吗。”   唐霜凝微微侧头,问:“你没发觉你掉了样东西?”   沈君淮道:“什么?”   唐霜凝蓦然伸出了右手,扯着沈君淮的衣领将他拉过来,自己则埋首在他的颈侧,一股极淡的乌木沉香的味道萦绕在唐霜凝的鼻息之间。   沈君淮呼吸一滞,唐霜凝刚放开他,又伸手握住了沈君淮的左手,微微用力,道:“王爷,疼吗?”只见唐霜凝握着的地方,微微渗出了一丝血迹。   沈君淮目光一沉,抽出手来,将左手上的假皮撕了下来,露出了手上两道未愈的剑痕,无奈道:“你怎么发现的?”   “不是你故意让我发现的吗?”唐霜凝道,“那地道伸手不见五指,你没有火折子,怎么捡到那个挂饰?”分明就是想以容桁的身份试探自己到底在不在意沈君淮的安危。   “我之前就觉得奇怪,我上辈子和你拢共就见过一面,熟悉我的剑法这点尚且有理可说,可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腹部有伤口?”   他又道:“这世界上知道我中过万毒摧心蛊的人不多,容桁,恰好就在那为数不多的人里。而且……你陷入幻境中时,我听到的,是沈君淮的声音。”   沈君淮抬手抚过他的脸,用从来未曾在他脸上出现过的温柔神色,凑到唐霜凝面前对他说:“你为什么不这么想,为什么上辈子只和你有一面之缘的沈君淮,会对你有不一样的感情?”   唐霜凝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凤目微眯,启唇道:“那请问我到底该怎么称呼你呢,沈池渊,亦或是——容君见?”   沈君淮凝神看了他一会,终于卸下了伪装,笑盈盈道:“都行,但我更喜欢你叫我——池渊哥哥。”   唐霜凝冷下脸来,开口道:“将我骗得团团转,很好玩吗?”   沈君淮望着他,眼里有些无奈和一丝微不可闻的委屈:“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那你以容桁的身份出现在观月坛又是做什么?特地试探我对你的感情吗?未免太幼稚了吧王爷。”   “本王就是这么幼稚。”沈君淮望着他的眼睛,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是藏不住的深情,他道:“一夜雨的藏书阁从来不让外人进去,你却可以在里头过夜,你以为是为什么?”   他俯身,双手撑着床板,将唐霜凝困在他的胸膛和床板之间:“我为你留了这么多年的梨花白,只为等你亲自回来,你以为又是什么?”   他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唐霜凝会话的机会:“我将你带在身边,你便当真以为,我在乎的是玄机图的下落吗?”   沈君淮剑眉星目,深情凝眸望向一个人时,眼里像是倾注了满天星,连唐霜凝都不由自主的心跳加速,呼吸间都多了几分慌乱。   他低声道,低沉优雅的嗓音穿透唐霜凝的耳膜,直击他的天灵盖:“唐霜凝,那天晚上,你当真明白了吗?”   唐霜凝第一次听到他说怎么多话,想到那天晚上,那个突如其来、却并不讨厌的吻,失神了片刻,才道:“我……唔……”   沈君淮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堵住了那双柔软而又缺少血色的唇,将他的话都吞没在彼此交缠的唇齿间。   沈君淮温柔地托着他的后颈,带着薄茧的大拇指微微抚摸他的颈侧。   唐霜凝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打乱了心绪,鼻息间都是沈君淮身上的味道。他这具身体颈侧异常敏感,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又被沈君淮拦腰抱了回来,按在怀中。   他并不排斥他的亲吻,早在那天晚上,唐霜凝就感觉到了。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似乎没法拒绝眼前的这个人。   明明都是强迫性的吻,却和周知行对他做的时候比起来,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如果上辈子周知行强吻他时他感到的是恶心,那么现在,在沈君淮的怀中,在那乌木沉香萦绕的氛围里,他居然开始享受这这个充满占有欲,却仍极尽温柔的吻。   他这是……这具身体的遗留效应吗?   他觉得自己刚刚仿佛被人夺了舍。   良久,沈君淮才放开了唐霜凝,一双眼尽是狡黠,他道:“霜凝,你明明可以推开我,为什么不这么做?”   他抬手抵住唐霜凝的下颌,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道:“我可以认为,你是默认了吗?”   唐霜凝学富五车,满腹谋略,却不知道此时此刻心中的慌乱和悸动到底代表着什么。   他忽然就不敢直视沈君淮的眼睛,眼神闪躲,启唇道:“……刚刚不是我在质问你吗?你不要转移话题。”   沈君淮也道:“现在是我在质问你,你也不要转移话题。”   唐霜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天还能不能聊了。   不合时宜的敲门的声音打破了他们的对峙,宋至微在门外喊道:“王爷,你还在吗?宁霜是不是醒了?”   沈君淮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略带危险性的笑容:“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这次,我不会就此罢休的。”言罢沈君淮从他身上起来,瞬间就又恢复成了那副冷若冰霜,面无表情的样子,拉开门对宋至微略微颔首。   ——————————————   沙雕小剧场   沈君淮:唐霜凝,我恨你是块木头。   唐霜凝:别爱我,没结果。 第27章 海棠蜜饯   宋至微端着药进来,他似乎是有些害怕沈君淮,在他面前时都表现得比较拘谨。   唐霜凝的气色看起来不错,特别是原本毫无血色的唇此时居然有些异常红润……倒像是被……   宋至微的眼神不过是在唐霜凝的唇间多停留了一秒,便感觉身后沈君淮冰冷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他的背脊,让他如芒在背,他一个哆嗦,赶紧收回了目光。   宋至微本本分分地帮唐霜凝换了药,号了脉,嘱咐完唐霜凝趁热把汤药喝了,就脚下生烟般溜出了尽欢阁,仿佛再多待一刻,沈君淮就要将他吃了似的。   唐霜凝略带疑惑地望着宋至微的背影。   “你对他做了什么吗?”   “没什么。”确实没什么,无非就是从观月坛回来后,唐云齐忽然找他切磋剑法,宋至微也想来偷师,差点被他打到自闭罢了。   唐霜凝见他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总觉得这话的可信度得打个骨折。   沈君淮仍旧很自觉地端起碗来要喂他吃药,唐霜凝自然不愿,只不过他刚抬手,就又扯到了琵琶骨上的伤口,措不及防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别闹,张嘴。”沈君淮眉头微皱。   唐霜凝无法,只好张开嘴,将已经递到他嘴边的汤药喝了下去。   “咳咳咳…!”   这也太苦了!宋至微那孩子到底会不会配药!怎么比他娘配的还苦!   唐霜凝一咬牙,干脆夺过了沈君淮手里的碗,直接仰头将药一饮而尽,给了自己一个痛快。   然而这样做的后果自然是他被苦得身体直颤,差点表演一个当场去世。唐霜凝还没缓过劲来,沈君淮就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带着薄茧的指腹蹭到他柔软的唇瓣,带着些许海棠的香气。   那东西香甜软糯,瞬间就覆盖了嘴里的苦味,抚慰了他的味蕾——是海棠蜜饯。   在袒露了身份后,沈君淮那张平时不苟言笑的脸此时也终于不再刻意绷着,有了些许笑容。   连唐霜凝都不得不承认,沈君淮这张英俊潇洒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确实非常动人心魄。   沈君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还要吗?”   唐霜凝上得了战场入得了朝堂,杀过狼兵怼过天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苦。之前还能强忍着不说,现在在沈君淮面前,觉得反正自己什么样子他都见过了,索性也就不想忍着了。   他点了点头,一双凤目含光,软声道:“还要。”   其实唐霜凝不知道的是,这药不是宋至微开的,是沈君淮以容桁的身份开的,这药有多苦他心里自然有数,故而特地备了些蜜饯给他。   他知道他怕苦,也知道他一贯能忍,在观月坛底时右手伤口一直溃烂都可以做到面上不动声色。可他就是想告诉唐霜凝,在他沈君淮面前他永远可以脆弱,永远可以不必逞强。   沈君淮将那一小包海棠蜜饯都递给了他。唐霜凝得了蜜饯,不仅生理上的苦去了,连心里上的苦,都仿佛得到了些许宽慰。   若这世界上还有人觉得他唐霜凝也需要被照顾,那这个人大概只有沈君淮了吧。   上辈子,周知行用化功散废了他的武功,他虽中过万毒摧心蛊,但化功散毕竟不是单纯的毒,并不伤及他性命,他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他怎么也想不到他推心置腹的君王,真诚相待的挚友,会在他的酒里下药。   他一开始甚至没有怀疑过是周知行下的毒,以为是某个宫人被佞臣指使。   当他浑身发冷,被周知行抱住的时候,他隐约觉得心中有块地方,轰然崩塌。   “霜凝,留在朕身边,不好吗?”   他这次进宫,便是要和周知行提辞官的事情。   这事他早就和周知行提过,等他继位,天启的局势稳定了,他便要辞官回淮南。周知行每次都淡淡地说好,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平静的目光下,藏着什么样的阴谋诡计。   “为…什么…?”八年的朝夕相处,两肋插刀,他换来了什么?   周知行将他按在怀里,埋首在他脖颈间,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独有的清淡素雅的味道。   “为什么这么想要离开朕呢?霜凝,是你把朕推到这个位置上,你不能一走了之。”   唐霜凝对上他嗜血的目光,手脚冰凉。   他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周知行,疯狂、暴戾、危险。   “如果可以,朕多希望栖月宫里头住着的人是你……”   栖月宫…是皇后柳映月的寝宫。唐霜凝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那天晚上,唐霜凝打伤了周知行,又被周知行囚禁了起来。   周知行太过于了解他,知道若是不把他的所有后路全都堵死,他就永远有绝地反击的机会。   所以在用了化功散后,周知行还钉穿了他的琵琶骨,让他无法再次御剑,后又在药里用诛心草混合着离经花,足足喂了他七日,才让他彻底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那绝对是唐霜凝两辈子加起来,喝过的最苦的东西,苦到他麻木,苦到他的心里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杀人诛心,他周知行做到了。   他粉碎了他的羽翼,剥了他的筋骨,让一条本可以傲游云间,睥睨万物的蛟龙,变成了一只被关在金色牢笼里只能供人观赏的美丽金丝雀。   唐霜凝含入一口蜜饯,混合着两世的苦楚咽下。   终有一天,他会去邺城,将周知行强加给他的,加倍奉还。   唐霜凝望向沈君淮,他也一样在看着自己。   他真的藏得很深,无论是以容桁,还是以沈君淮的身份在他身边。若不是沈君淮自己挑明,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察觉到那浅褐色眼眸中,到底藏着怎么样的情深与暗涌。   他在情之一字总是非常迟钝,上辈子但凡他早一点发觉,周知行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及时止损,也许他和周知行,都不至于走到那个地步。   “沈池渊,我也许无法回应你的感情。”他在他的凝视中,缓缓开口。他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未来的路并不好走,他心里将沈君淮当朋友,自然不希望他被牵扯其中。   沈君淮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并不惊讶。   他道:“那是你的事情,我并不是需要你一个明确的回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生死,邺城,我陪你闯。”   沈君淮在观月坛的假太和殿中,看到那件血衣时,便已经明白,唐霜凝的死必然和周知行有关系。也知道邺城,他终归还是要再去一趟的。   唐霜凝心中微动,道:“你其实不必……”   沈君淮抬起右手,竖起食指虚按在他的唇上。   “你也不必劝我,我想陪你,仅此而已。”   我想陪你,仅此而已。   唐霜凝双唇微动,他眼眸低垂,浓密卷翘的睫毛轻颤,良久他才抬眸,对沈君淮莞尔一笑,道:“好。”   “……还有一事,我想问你,请你如实告诉我。”   沈君淮颔首:“问。”   “玄机图,还在洛王府,对吗?”   ————————   苏清歌看到宋至微的家书,便和宋郁然一起,快马加鞭赶到了临南。   他们到的时候唐霜凝刚醒不久,宋至微才从尽欢阁出来。苏清歌面露不悦,来势汹汹,宋郁然都担心她等会儿会一个气上心头就要一脚踹开尽欢阁的门。   宋至微不过是在信里提了一嘴,没想到自家爹娘一声不吭就来了临南,愣愣地站在楼梯口不知所措。   “爹、娘…?”   苏清歌见到自家傻儿子,压下怒气,冷声道:“他人呢?”   宋至微呆愣了一秒,伸出手颤巍巍地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间上房。苏清歌提着裙摆气势汹汹地朝尽欢阁走去。   宋至微转头忘向站在原地不动都宋郁然,一脸不明所以,疑惑道:“你们怎么来了?”   宋郁然看着自家不争气的儿子,内心气道:还好意思问怎么了,你即将有的弟弟没了!   宋郁然笑了笑,笑意却浮于表面。他和苏清歌难得的二人世界被宋至微一封家书给打断了,此时他的心情并不是特别明朗。   宋至微看到他爹这个笑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宋郁然道:“这点小伤都看不好,回去把《草木经》抄五十遍。”   宋至微瞬间瞪大了眼睛,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惊恐道:“爹,那么厚一本呢?”   宋郁然负手上前,微笑,道:“一百遍。”   宋至微瞬间收声,安静如鸡。   苏清歌在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了尽欢阁的门。   唐霜凝还未等到沈君淮的回答,就被门口推门进来之人吸引了目光。   苏清歌见唐霜凝好端端地坐在床上,暗自松了口气,又看到站在床边的沈君淮,觉得自己真是看错了人,也不顾及什么身份尊卑,直接冷冷地剜了他一眼,才转头对唐霜凝怒道:“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   沙雕小剧场:   唐霜凝:我把你们当朋友,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馋我身子!   沈君淮:我没有,我要的是你的全部。   唐雨霁:谁敢动我哥哥!   沈君淮:(挑眉)   唐雨霁:打扰了,嫂子您继续! 第28章 百味杂陈   她伸手抓过唐霜凝的手腕,替他号了号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情绪,又马上敛了神色。   “您怎么来了…?”唐霜凝见到苏清歌,眼神示意沈君淮先出去。   沈君淮给了他一个“自己保重”的眼神,转身离开了尽欢阁。   苏清歌担心了一路,虽然刚刚查探后发现他脉象平稳并无异常,也还是气在心头,听到唐霜凝的话,脾气立马就上来了。   她质问道:“我再不来,你还想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你离开陇川时怎么和我说的?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你还有没有将我放在眼里?”   一连几个问句下来,唐霜凝自知理亏,此时正乖巧地低头听训。   等苏清歌终于训完唐霜凝,宋郁然才施施然地敲门进来,顺手倒了杯君山云雾,递给苏清歌。“夫人喝口茶,消消气。”   唐霜凝趁她喝茶的当口,再次虚心认错:“您教训的是,霜凝下次再也不敢了。”   苏清歌刚刚训斥一通,气已经消了一半,润了润嗓子,再次出言“恐吓”他道:“再有下次,我先替你娘,打断你那两条腿,省得你在外面再给自己惹得一身伤。”唐霜凝自然也知道她说的是气话,笑道:“是,都听您的。”   唐雨霁一直在房中来回踱步,他自从观月坛回来后肚子里就憋着一堆疑问。   关于他身上带着的那块云纹游龙玉佩,宁霜真的是随口一问吗?而且他为什么会对唐家的流云剑法如此熟悉?他为什么……三番两次不顾性命地救自己?   心理有个荒唐的答案呼之欲出,又被唐雨霁狠狠地按了回去。他心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来回拉扯,一个告诉他宁霜肯定和唐霜凝有关系,另一个却在告诉他别再异想天开。   “你干什么呢?宁霜醒了,我……”唐雨霁一听到他说宁霜醒了,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本能地抬脚朝尽欢阁跑去,连宋至微剩下半句“我爹娘也来了。”都没来得及听清。   尽欢阁的房门紧闭,他抱着满肚子的疑问,刚刚抬手准备敲门进去,就听到了苏清歌的声音。   “你还打算瞒着霁儿多久?”   他的手堪堪停在了半空中,脸上浮现了不解的表情,只听宁霜的声音响起,他道:“在所有事情都结束前,还请不要告诉他真相。”   什么真相?苏清歌怎么会在这里?他们要瞒着他......什么?   唐雨霁的心跳极快,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茧而出。   宋至微跟了过来,见他站在门前,刚想出声喊他,就被唐雨霁一个眼神制止。   宋至微不明所以,皱着眉头趴在门边跟着他一起听墙角。   苏清歌有些犹豫,目光扫过唐霜凝身上的伤,最终还是开口道:“霜凝,霁儿已经长大了,让他和你一起分担不好吗?”   宋郁然也附和道:“是啊,他好歹也是你弟弟,你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抗。”   唐霜凝在这点上非常坚决。即使是苏清歌和宋郁然都不能让他改变主意。   他已经害唐雨霁失去了爹娘,他不想让他再为复仇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于他而言,唐雨霁是他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即使永远不能相认,他也希望唐雨霁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冤有头债有主,他的业火他自己来承担。   苏清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她知道唐雨霁是怎么过的,他嘴上不说,她也能看得出来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开心。自唐家夫妇和唐霜凝接连过世后,唐雨霁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有什么心事也都藏在心里不说,出了什么事都自己咬牙扛着,活得越发像唐霜凝。   她和宋郁然再怎么照顾他、对他再好,终归不能代替他的父母,代替他的兄长,弥补他心灵上的空缺。   她开口道:“霜凝,你若执意如此……”   尽欢阁的门猛地被推开,发出了一声巨响,打断了苏清歌的话语。   苏清歌和宋郁然猛地回头,发现是红着眼的唐雨霁和明显还在状况外,一脸不可置信的宋至微。   “你们刚刚……叫他什么?”唐雨霁眉头紧锁,袖口下的拳头紧握,像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以至于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喑哑。   “你们…叫他什么!?”   唐霜凝见到唐雨霁,眉头微皱,薄唇紧抿。   唐雨霁快步走到唐霜凝的床边,苏清歌怕他乱来,起身拦住了他,声色俱厉地呵斥道:“你这是干什么,先出去。”   宋至微见唐雨霁状况不对,也上前来拉住他。   唐雨霁哪里还有往日那般冷静,直接挣脱开了宋至微,却又不敢碰苏清歌,只能死死盯着苏清歌身后垂眸不语的唐霜凝,怒吼道:“事到如今,你都不肯给我一个交代吗!?”   唐雨霁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那卷翘而又浓密的睫毛微颤。唐雨霁拳头紧握,看着眼前这个人,心中百味陈杂。   当他记起了三岁时的那场惊魂雨夜,知道了他十岁那年为何被无故送到百草堂时;当他在大凉山上打开他的棺椁,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时;当他夜潜丞相府,听到那番话语时……他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怨与恨都变得尤为可笑。   他想起来他这些年,连唐霜凝的尸骨都找不到的时候,他总后悔自己最后一次见唐霜凝时,没有一鼓作气将他强行带回淮南……   他的声音中染上了一丝悲戚的呜咽,他道:“为什么要瞒着我……你到底有没有将我当作是你的弟弟……哥……”   唐霜凝骤然抬头望向他,唐雨霁一个大男孩,就这样缓缓地蹲了下来,掩面痛哭了起来。   如果说苏清歌是有些愕然,那么宋至微的表情可以算得上是惊恐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唐雨霁身后,似乎是从来没有见过唐雨霁这般模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一双白皙到有些病态的手,将唐雨霁轻揽入怀。   “你的伤……”苏清歌看向唐霜凝,唐霜凝冲她摇了摇头。   见状苏清歌也不再多言,轻叹一声,拉着宋至微出了房间,宋郁然紧随其后,顺手将门拉上。   唐雨霁从小到大,就连知道爹娘身死的时候,都没有哭成现在这般模样,上气不接下气的,泪水打湿了唐霜凝肩头的一片衣衫。   唐霜凝抬手轻拍他的背脊,帮他顺气,轻叹一声,道:“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唐雨霁刚想推开他,猛然间想起唐霜凝的伤,抬起来的手又堪堪卸力。   他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哭喊道:“凭什么就要你来保护我们?你凭什么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我也是唐家的男儿,凭什么我就要一直在你的保护之下生活!?”   唐霜凝抬手抹去他的眼泪,道:“牺牲品一个就够了,我和爹娘,只想你快乐的长大。”   唐雨霁反驳道:“可我一点都不快乐!”   唐霜凝胸口一阵发酸,他薄唇紧抿,自责道:“……是我不好。”   唐雨霁哭了好一会,才冷静下来,他哽咽道:“你告诉我,爹娘死的那天,丞相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提到唐修度和罗芳歇,唐霜凝心口一痛,他站起身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微凉的茶水入腹,冷意渗透四肢百骸,唐霜凝才道:“这件事,我会去查清楚的。”   唐雨霁没料到连唐霜凝都不知道,惊讶道:“你不知道?”   唐霜凝扶着额头,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日的场景。   那时候的情况太过于混乱,连唐霜凝都一度以为是周知行下的毒,但是仔细想想,那种情况之下,周知行的目地眼看就要得逞了,偏偏唐修度当着自己的面毒发身亡……   唐雨霁见他不答,又问道:“那你呢,你又是怎么死的?我连你的尸骨都没……”   唐霜凝打断他:“你找不到的。”   唐雨霁一愣,道:“什么意思……?”   唐霜凝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服用了魂歿,中了此毒之人,毒发身死后尸骨只会化成一滩血水。   魂殁的毒对他而言无用,他便用玉簪狠狠地划破了自己的喉咙。他死在邺城皇宫里,死在周知行的怀里,看着周知行绝望的脸,他连尸骨都不想给他留下。   在他的怀里烟消云散,大概是那时候的他,唯一能做到的,对周知行最残酷的惩罚。   唐霜凝本想像小时候那般想揉揉唐雨霁的脑袋,却发现唐雨霁早就比他高了,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平静道:“我已经回来了,尸骨在哪,还重要吗?”   ——————————————————   沙雕小剧场:   周知行:可以让我出场吗?我好惨,我一直活在回忆里,明明是两个人的电影,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姓名?   唐霜凝:与其活在回忆里,不如死在我手里?   沈君淮:稍等,我马上去杀。   容桁:不会武功,打扰了。   唐霜凝:这位朋友,麻烦戏收一收。 第29章 身世之谜   宋至微刚刚见到了太多他人生中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一时之间脑子还有些懵,他问:“娘……宁霜他,真的是唐家大哥哥吗?”   苏清歌颔首,表示默认。   宋至微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仿佛要瞪出了眼眶,他声音颤抖道:“这怎么可能!?他、他、不是已经……?”   苏清歌对自己的傻儿子可就没对唐霜凝时那么温柔了,转头直接上手,揪着宋至微的耳朵训斥道:“好小子,居然带着霁儿过来听墙角?娘平时怎么教你的,啊?”   “疼疼疼疼!!!娘,松手快松手!!真不是我啊!!”   宋至微一米八的个子,被苏清歌揪着耳朵偏着头喊疼的模样,甚是搞笑。   “爹!爹!救我!”宋至微赶紧向宋郁然求助。   宋郁然目不斜视,看着苏清歌,笑得温柔,握住她揪着宋至微耳朵的手,道:“夫人消消气,仔细别伤着了手。”   宋至微揉着发红的耳朵,低眉顺目地站在一旁。   宋郁然握住苏清歌的手,对宋至微道:“看把你娘气的,滚去把《伤寒论》给我抄五十遍,不抄完不许吃饭。”   宋至微一脸委屈道:“啊?那《草木经》……”   宋郁然瞥了苏清歌的神色一眼,立马又道:“一百遍。”   宋至微立马正色道:“五十遍就五十遍,爹娘教训的是。”说罢便如脚下生风,立马溜回了自己的厢房。   “夫人何必亲自动手,下次让为夫来教训那臭小子就好了。”   苏清歌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也没挣开被宋郁然牵着自己的手。   他们此番前来,其实并不单是为唐霜凝。   周知行即将迎娶继后,禹州江家几乎和整个武林盟交好,江家嫡长女江有辞的喜宴,自然也有他们的一份请柬。   周知行是天启开国以来,第一个迎娶江湖中人为后的皇帝。这本不合规矩,但妙就妙在,娶的是继后。   周知行今年不过二十七,在此之前,除了先皇后——已故的柳大将军家的独女柳映月之外,他的后宫可以说得上是凋零。   不是没有嫔妃,但是除了先皇后,他一个都没有宠幸过。   原先大概只有唐砚之在的时候,才有人敢劝他后宫要雨露均沾,暗示他别让皇后背上专宠的骂名。   一般那种时候,周知行虽然面色不悦,却也不会让唐相难堪,只会沉着脸说:“朕自有分寸。”   若是换作别人这么劝谏他,他大概是会面带阴沉笑容,问道:“这么关心朕的后宫,要不这皇位朕让给你坐?”   后来先皇后薨逝,周知行膝下无子,唯一能劝动他的唐相也一直告病不朝,直到唐砚之也病逝了,才急坏了一众朝臣,纷纷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劝周知行另立新后。   当然也有心思不纯的,想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后宫,谋一谋后位......却全都被周知行挡回去了。   世人皆觉得他情深,这辈子只爱过先皇后一人,现在连娶江有辞,都不过是为了应付这些朝臣。   天枢与天启交好,观礼的请帖一个月前便送到了天枢靖城的皇宫中,沈君淮此行原本便是为此而来。   ——————————————   在线索已经如此明显的情况下,沈君淮动用一夜雨的情报网,终于找到了一个关键性的人物。   这件事,要从聆音阁那位曾经名动天下,有“临南有佳音,一曲摄人心。”美誉的乐姬——昭素开始说起。   昭素有个妹妹,名昭悦,姐妹俩从小就被迫分开,姐姐天资聪颖入了聆音阁,妹妹却没这么好运,被卖到了岑家,成为他们家小姐的贴身侍女。   这位岑家小姐岑碧芸,便是后来千机堂的堂主夫人。   千机堂内部速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先成家,后立业。”,若想继任千机堂堂主的位置,便要先有子嗣。好在这岑家小姐的肚子也很挣气,他们刚成亲没多久,她便怀了孩子。   可惜天不从人愿,善恶轮回终有报。这岑家小姐平日里做人不太厚道,为人刻薄势利,经常苛责家里的奴仆,所以小公子刚出生,就被千机堂的一个下人偷偷抱走,不知所踪。   公孙彧急坏了,没了孩子,他怎么继任?   就在这时,昭悦站了出来。   她说她有个姐姐,昨日刚刚诞下一子,家姐未婚先孕,早已颜面尽失,若是少主不介意,就将这孩子拿来充数,先来个狸猫换太子,待登上家主之位以后再慢慢找回小公子也不迟。   公孙彧觉得这简直就是天助他也,便吩咐昭悦快把孩子带来。昭悦对昭素早就嫉妒成恨,如今夺了她的孩子还不够,还“大义凛然”地劝说公孙彧,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家姐本就无颜面对世人,不如公孙家就顺水推舟,圆了她的心愿。   公孙彧自然也知道此事关系他能不能坐上家主之位,待接到孩子后,就暗暗派人去杀了昭素。   昭素意外怀了孩子,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她离开了聆音阁,本想生下孩子再带着这孩子去认祖归宗,到死都没想会到遭到自己亲生妹妹的算计。   她一觉醒来,就发现孩子被抱走了。她刚刚生产,本就虚弱不已,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发了疯般地去找自己的孩子。   她醒了,公孙彧派的杀手也到了。   她拼了命地跑,拼了命地跑,也没能躲过向她伸来的好几双手。   一代名伶,最终就这么死在了荒郊野岭,没人知道她死前受到了怎么样的折磨。她一丝不挂地躺倒在野草疯长的地里,那双曾奏出临南佳音的手,已经僵直的手指狠狠地陷进了泥地里,那是她生命最后的挣扎与不甘。   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雨很大,却也没能洗净她满脸的污秽,满身的伤痕。   她死不瞑目,被人发现时尸体都臭了,也没人给她一块遮羞布,敛一敛她的尸身,以慰她一缕无处漂泊的孤魂。   倘若当时公孙彧还有些良知,多问一句,问问这个孩子的亲生母亲叫什么名字,也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莫问辞从此便顶替了公孙珏的身份和名字,公孙彧和岑夫人一直对外称孩子体弱多病,不让他见客。直到公孙彧登上家主之位,莫问辞自己都对自己体弱多病这件事深信不疑。   毕竟他还小,就像他分不清什么是人间的虚情假意一般,他也分不清每天自己喝掉的汤药,到底是真是假。   他原也以为,自己是因为身体不好,才不讨父母亲喜欢。父亲总是对他很冷淡,母亲更是连抱一抱他都不肯……除了他五岁跟着爹娘一起去淮南那年,他不小心迷失在庙会的人潮里,还弄丢了一直随身携带的玉佩,那是他第一次,从他的爹娘脸上,看到了一丝对他的关怀。虽然后来他被看管得更严,但他始终相信,爹娘还是关心自己的。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真正的公孙珏被找了回来。   他的世界从那天开始颠覆,他喊了十五年父亲母亲的人,转眼间竟然要取他性命。若不是身边那位一直照顾他、心疼他、对他忠心耿耿的老仆用自己痴傻孩儿的命,换了他假死逃生,他也许早就成了一具焦尸,连姓名都不配拥有。   千机堂那年的大火,迎回了他们正真的少主,也烧掉了另一个少年十五年来的喜怒哀乐。   他给自己取名“莫问辞”,毅然决然地去了碧海潮生阁,若是他没有死,没有被唐霜凝借尸还魂,也许现在已经攒够了钱,买公孙彧的命了。   而那位名叫昭悦的侍女,知道的太多,公孙彧自然也不会留她,那场大火中的亡魂里,便有她的一席之地。   她大概也知晓自己命不久矣,即使要死,也不能让别人快活。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告诉了公孙彧真相。   她姐姐名叫昭素,是当年聆音阁红极一时的乐姬,是公孙彧醉酒后一夜风流,意外玷污的女子。   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就是他公孙彧的孩子。   那个被他当做傀儡,漠不关心了十五年,最后被他下令捆着扔进火海里的,是他公孙彧的亲儿子。   等公孙彧知道真相的时候,院子里的大火已经被扑灭,没有人知道堂堂千机堂的堂主为什么会对着一具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哭得泣不成声,而他的好儿子,真正的公孙珏,此时正完好无损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刚认的便宜父亲。   ————————————————————   一个彩蛋: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霜凝之前胡扯的话都成了真的? 第30章 一世忠仆   沈君淮的人是在临南郊外一间破败的茅草屋子里,找到了当年将莫问辞救出来的这位老仆。   他是为数不多知道当年换婴真相的人,当年他将莫问辞救出来,自己却再次返回公孙家。因为他本该成为那场大火中的遇难者之一,公孙彧没找到他的尸体,必然会起疑心。   只是他没想到——莫问辞竟然也是公孙彧的亲儿子!!   他躲在角落,听完昭悦的话,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不能死!他得去把莫问辞带回来!   可惜当他再次回去找莫问辞时,那个绝望的少年,早已不在原地。   唐霜凝来的那天,老人见到他,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老泪纵横。听他来问自己的身世,便将自己所知道的,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们。这明明是位将近耄耋之年的老人,可问起他关于莫问辞的事情,他却都记得清清楚楚。   唐霜凝没有告诉他其实真正的莫问辞已经死了,吩咐唐雨霁安置了间宅院,想让老人可以安享晚年。   老仆拉着唐霜凝的手,拒绝了唐霜凝的好意,用历经的大半辈子风霜,已经沙哑的嗓子,道:“少爷不必费心了,老奴时日无多,但有一言想说。”   他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莫问辞,心中感慨万千,虽不知道他这些年月里到底都经历了什么,但是看着他的穿着和周身的气度,就明白他已经不是他印象中那单纯而又懵懂的少年了。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莫问辞一眼,开口道:“少爷,听老奴一言……莫要去寻仇……找个地方,安稳地过日子吧……”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坐在竹椅上,缓缓地阖上了双目。   他在这临南城的郊外,余生都在等这个少年,只为了告诉他当年的真相,只为了对他说一句:不要寻仇。   唐霜凝命人厚葬了这位老奴,替莫问辞还了他当年的救命之恩。   老人叫他不要寻仇,只是这世界上的事,总是不遂人愿的。即使唐霜凝不想趟千机堂这潭浑水,公孙彧的人,也已经找上他了。   沈君淮戴上银花面具,以容桁的身份,和唐霜凝一起,被请进了千机堂公孙宅邸的大堂。   公孙彧看到唐霜凝,踱步上前想要拉他过来仔细瞧瞧,就被唐霜凝一个侧身,躲过了他伸过来的手。   公孙彧看着自己摸了个空的手,讪讪地收了回来。   唐霜凝越过他从容地在椅子上坐下,沈君淮也拂袖在他身边坐下。   公孙彧刚刚太过于激动,现在才注意到沈君淮,当他看清沈君淮面上戴着的银花面具,认出他是谁时,他那略微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立马堆上笑脸,道:“不知容阁主亲自前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下人上了茶,沈君淮接过茶盏闻了闻,皱了皱眉,又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下。他道:“公孙堂主不必客气,莫公子是我的朋友,容某此番不过是陪他而来。”   闻言公孙彧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眼神在沈君淮和唐霜凝身上飘来飘去。   唐霜凝不喜欢他看沈君淮的眼神,直言道:“公孙堂主,何事三番五次派人来请我?”   沈君淮还坐在一旁,公孙彧一时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唐霜凝抬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道:“令公子两次派人对我痛下杀手,堂主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   不知怎么的,莫问辞虽然是坐着,周身却散发这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让他不由自主得呼吸局促,双腿发软。要知道千机堂虽然已经大不如从前,但是公孙彧在位家主多年,一直以来都是高高在上的那个,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情况......他竟然觉得此时此刻在莫问辞面前的自己,卑微的像个蝼蚁,好像根本不值得一提一般。   他不过二十三岁,怎么身上会有这种久居上位才能凝炼出来的气质?   他压下心里那股子怪异的感觉,陪笑道:“那是你弟弟和你闹着玩的……”   唐霜凝的右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他神色冰冷,一双眸子里仿佛淬了冰雪,清清冷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要是也派人和令公子这么‘闹着玩’,堂主乐意吗?”   公孙彧虚假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他还未说话,就被一个声音急冲冲地打断。   “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乐姬的儿子,也配和我称兄道弟?”   唐霜凝扫了从后堂出来的公孙珏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因为实在太过辣眼睛。这公孙珏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过多了苦日子,摇身一变,从街头乞儿变成了金枝玉叶的公孙家大公子,便要把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揽入怀中。   他这肚子不仅吃得比他爹的还要圆润,连身上穿的戴的,都极尽奢华,各色珠宝都一股脑地往自己身上堆,以身作则的示范了什么叫“红配绿塞狗屁”,就差在脸上写上“老子有钱”四个字。可惜了那一身上好的金丝袍,穿在他身上都罩不住他那臃肿的身形,显不出半分富贵的影子。   “你说的什么浑话,那是你哥哥!”公孙彧闻言又惊又气,生怕他坏了自己的好事,较忙训斥道:“还不滚过来跟你哥哥赔礼道歉!”   他转头又是一副笑脸,对沈君淮客气道:“容阁主,犬子不太懂事,您多见谅。”   沈君淮面无表情,看向公孙珏的眼里毫无波澜,平静地仿佛在看什么死物。   公孙彧手心都出汗了,还未见沈君淮说什么,就听到唐霜凝冷笑一声,道:“公孙堂主,我就算有弟弟,也不会是这幅蠢样子,你不必急着和我攀关系。”   “你个狗娘养的说谁……!”   只见刚刚还气焰嚣张的公孙珏立马捂住了脖子,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提起来了一般,他喘不上气,脸都绿了,眼里才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恐的神色。   沈君淮双目微眯,看着公孙彧道:“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   公孙彧吓得老脸一白,急忙对唐霜凝道:“他怎么说也是你亲弟弟,你快快放他下来!”   容桁不会武功的这件事天下皆知,公孙彧下意识的就以为是唐霜凝动的手。唐霜凝朝沈君淮略一颔首,沈君淮才将公孙珏放了下来。   公孙珏摔坐在地上,身上的珠宝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他捂着脖子挪着屁股就往公孙彧身后躲,满脸惊恐地看着唐霜凝,再也没有半分方才嚣张的气焰。   唐霜凝对沈君淮的做法甚是满意,简单粗暴有效还解气。他对公孙彧道:“你可还记得,昭素?”   听到这个名字,公孙彧浑身一震。   唐霜凝站起身来,弹了弹衣袖,道:“看在前十五年的养育之恩,我可以不动你们,但若你和你脚边这玩意……”唐霜凝又扫了腿软瘫坐在地上的公孙珏一眼,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再来招惹我,我不介意让你们到九泉之下,找她认错。”   说罢,唐霜凝便抬步离开,再也不看他们一眼。   在唐霜凝和沈君淮离开后不久,大堂外站着的一个人缓缓地现了身形,他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戴着龙纹祖母绿翡翠扳指的手拳头紧握。   大堂内的公孙彧气极,转身抬手就对着公孙珏那张略显油腻的脸上落下一巴掌。   “孽畜!你知道刚刚那个男人是谁吗!!!容君见!!!一夜雨的阁主!!!你知不知道和一夜雨交好意味着什么?你居然还敢在他面前放肆!??”   回去的路上,沈君淮问:“需要我派人吗?”   唐霜凝摇头道:“我有一千种方法让他们死得悄无声息,但我突然觉得这样太便宜他们了......让他们余生都活在恐惧中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唐霜凝从前杀敌都是一击致命,从不拖泥带水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更别说折磨敌人,而这次居然一改以前的行事作风......想来是真的替昭素和莫问辞感到不值得。   沈君淮觉得有些意思,问:“你打算怎么做?”   唐霜凝灵动的眼睛一转,道:“唔……装神弄鬼?”   沈君淮被他这副“使坏”的小表情勾得有些心痒......他们年少相识,那时候的唐霜凝古灵精怪,活泼而又热情,谁都不会想到他后来会变成那幅冰冷而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思及此,沈君淮不由得心中一阵唏嘘......好在,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   唐雨霁:你是个什么玩意,也配当他弟弟?   公孙珏:有话好说,把剑放下……   唐雨霁: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弟弟!   公孙珏:是是是你是弟弟!   唐霜凝:……我弟弟好像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第31章 少时趣事   沈君淮和唐霜凝离开千机堂后,并没有直接回客来香。   唐霜凝忽然说要带沈君淮去一个地方,神神秘秘地,带着他沿着街道,穿过了喧闹的街区和人群,经过河西,循着酒香走到巷子深处,才来到了一间名叫「入梦来」的小酒肆门前。   唐霜凝带着沈君淮进去,掌柜的是一个十分貌美的女子,名唤雁亦冬。   唐霜凝见到她,甚是意外,本想和她打个招呼,却又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身份,只好作罢。   雁亦冬正好在台前招呼客人,眼角瞥见到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掀开帘幕,踏着阳光投射到地上的细碎的光晕而来,不由得凝神多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便愣在了原地。   唐霜凝见她愕然地看着自己,微微一笑,道:“麻烦来两坛梨花白……嗯,再要一坛十里沉香吧。”言罢便带着沈君淮到二楼的雅间入座。   这酒肆虽小,却非常热闹,氛围极好,文人墨客,皆在此谈笑风生,不论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人,都能在此地聊上几句。   沈君淮望着唐霜凝,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启唇道:“我以为......你已经忘了。”   唐霜凝青丝半挽,用一只白玉簪子随意束起,他在沈君淮面前一向没有正型,此时正支着手撑着下颌,微微侧过头,墨发垂落在他脸颊边,衬得他整个人更加唇红齿白,一双眼熠熠生辉。他望着沈君淮,勾唇一笑,弧度正好,两颊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他道:“我记性哪有这么差。”   沈君淮也被他的笑容感染,一时不知是这酒肆里浓郁的酒香还是眼前之人的笑容更加醉人。   “是,你只是不上心。”沈君淮道。   唐霜凝敛了笑容,淡淡道:“当年我本来打算等处理完邺城的事情,再带你过来的。”   他和沈君淮年少就认识了,那时候他还只是唐家的大少爷唐霜凝,而沈君淮也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少年。   那大概是唐霜凝八岁的时候,他那时候正是最坐不住的年纪,整日里便喜欢往茶楼酒肆里窜。   唐家家大业大,名下的产业遍布整个淮南,横竖都是在自己家的产业下窜,又不是去捣乱了,也出不了什么乱子,唐修度和罗芳歇也便任由着唐霜凝去了。   淮南最大的茶楼「叶澜香」便是唐家的产业之一,唐霜凝最爱到这里点上一壶西湖龙井,听说书先生说一下午真真假假的戏文。   那天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日头正盛,楼里的客人比平时多了一倍,说书先生便说起了一段趣事。   当今天下有三位医术高绝的年轻医者,一是百草堂中有“杏林圣手”之称的宋郁然,二是一夜雨当时的阁主容殊慈,三便是蔚舒榕。   由于第三位行事非常低调,经常来无影去无踪,故而没有多少关于他的事迹在江湖中流传。那天说的,便是宋郁然和容殊慈的故事。   听闻禹州曾有一女子,生于富庶人家,却天生眼盲,目不能视物。她的爹娘带她寻遍天下名医,扬言谁若是能治好自家女儿的眼睛,便将她许配给他。   这姑娘虽目不能视,却生得极为漂亮,不过二八年华,就出落得亭亭玉立,貌美如花。   于是便有人找上了宋郁然,花重金请他前去医治这位姑娘。   宋郁然潜心研究各种疑难杂症,自然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但是凑巧的是,也有另外一位公子,重金求请夜雨阁当时的阁主容殊慈前来为这位姑娘医治。   两人都神交对方已久,没想到有机会一见,自然想互相切磋一下医术,看看是谁到底更加厉害一些。   于是就打赌,谁若是医好了这位姑娘的眼睛,谁就能向对方取一样东西。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这位姑娘的眼睛还没有动静,心却已经动了。   她虽目不视物,却也听闻过两位公子的美名,朝夕相处中,便对容殊慈生出了些别样的情愫。   不过容殊慈只顾着和宋郁然一起研究怎么医治她的眼睛,哪里知晓这位姑娘的心思。   这姑娘知道谁医好她的眼睛,她便要嫁给谁,可她怕最后是宋郁然医好了自己,于是每次宋郁然送来的汤药,她都命人偷偷倒掉。   可惜有一次,居然好巧不巧,下人将汤药拿去倒掉时,正好被宋郁然看到了。   宋郁然自然非常生气,当即便说不医了。容殊慈也没想到这姑娘不仅眼盲,心也盲。他难得棋逢对手,并不想宋郁然因为这事就放弃了他们之间的较量。   当即便对这位姑娘承诺道:“无论输赢,我们俩谁都不会娶你的,你放心。”   这姑娘一听,便伤心地哭了三天三夜。   结果奇迹便发生了,三天后,这姑娘的眼睛竟然开始慢慢好转,一个月后,便能看清东西了。   最后那姑娘非说是容殊慈让她哭了三天三夜,才让她重见光明,所以医好自己的人,该是容殊慈。   直到最后,容殊慈和宋郁然都没有向世人公布到底最后是谁医好了这位女子。   当然,容殊慈最后也没有娶这位姑娘,而是将重金求他来医治的那位公子推了出来,说了声祝他们百年好合,便连夜骑马溜回了淮南一夜雨。   唐霜凝有些兴致缺缺,他对这个故事并不是特别感兴趣,因为他早就从其中一位当事人的嘴里,还原了这个故事的真容。   其实最后起作用的,还是宋郁然配的外伤药,那姑娘误打误撞,有段时间没有喝内服的药,最后却让宋郁然发现了真正治好她眼睛的方法。   至于她哭的那三天三夜,纯属巧合罢了,是宋郁然配的药刚好开始发挥了作用。   不过世人都觉得,应该是容殊慈治好了这位姑娘,毕竟这位姑娘最后嫁的,是请容殊慈过来的那位公子。显然这位说书人也是这么觉得的,便说了这个版本的结尾。   唐霜凝百无聊赖地靠坐在竹椅上,喝着他的西湖龙井,听着台下的听客们对这件事议论纷纷。   随即有一声稚嫩的男音,打断了他们的议论。   “你说的不对。”   这位说书人听到有人质疑自己,居然还是个不过六、七岁小孩子,觉得面子上有些说不过去,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说:“你小小年纪,知道的能有老夫多吗?”   只见那小男孩,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一本正经道:“能。”   唐霜凝当即就来了兴趣,也和大家一起盯着那小男孩看。   说书人被他的话语一顶,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气道:“行,那你说说,哪里不对?”   男孩道:“那姑娘的眼睛不是容阁主治好的。”   说书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你怎么知道就不是?那姑娘最后不是嫁了请他来的那位公子吗?”   “那是因为杏林圣手一开始就没有收人报酬,他不是为了钱去的。”   闻言唐霜凝略微惊讶地看着那小男孩,他怎么知道这么多细节?   只听说书人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吗?”   男孩理直气壮道:“容阁主告诉我的。”   大堂里有一瞬间的静默,随即便响起了哄堂的笑声,那说书人也笑弯了腰,道:“我还是听杏林圣手亲口告诉我的嘞!就你这小毛孩还想和容阁主攀关系?”   那小男孩站在大堂中,一张还有些婴儿肥的稚嫩面容被气得通红,闻言也不打算再和说书人多言,冷哼一声,转身一甩袖就要离开叶澜香。   唐霜凝哪里会放过这么可爱的小活宝,当即便追了上去。   ————————————————   亲自给大家划重点:记住这三个医者,以后要考的。 第32章 那不一样   “诶,小弟弟,你等等。”   小男孩闻言回头,见到唐霜凝先是一愣,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才道:“不要叫我小弟弟。”   唐霜凝笑吟吟道:“我信你刚刚说的,要不要和哥哥聊聊?”   就凭唐霜凝这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幸好没去做拐卖小孩的勾当,不然肯定一勾一个准,小男孩对着他这张人畜无害的脸,第一次说不出拒绝的话。   唐霜凝带着他回了叶澜香二楼的雅间,问他:“想喝什么,随便点,哥哥请你。”   小男孩坐在竹椅上,虽然面上不显,但两条在空中轻轻晃荡的小短腿显示了主人的好心情。   他道:“君山云雾,有吗?”   唐霜凝心想这小孩嘴还挺挑,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   “别的地方可能没有,但这里可是叶澜香。”唐霜凝招来侍者,给他点了一壶君山云雾。   “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水汪汪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位漂亮大哥哥,心想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好看之人......比他的母妃还要好看。   他奶声奶气道:“我叫沈…我叫容桁。”   唐霜凝低喃道:“容桁…”他顿了顿,笑道:“好名字,我叫唐霜凝,当然你也可以直接叫我唐哥哥。”   沈君淮那时候当真是有礼貌且好骗,唐霜凝请他喝茶,他便乖巧地叫了他一声哥哥。   “哥哥,谢谢你请我喝茶。”   唐霜凝看着他不免想到自家亲弟弟,也是这般软糯可爱,有机会一定要带他们认识一下,也许他们能成为朋友。   当然,那时的唐霜凝并没有想到,当年他心中如此可爱的弟弟们,长大了之后,一个整天口是心非一点儿也不坦率,另一个……另一个直接将他按在了床上强吻。   想到当年的沈君淮,唐霜凝不免有些怀念。   “两位客官,这是你们要的酒。”   唐霜凝听到声音,从回忆里回神……怎么是雁亦冬亲自来送酒?   雁亦冬将酒放下,又忍不住打量了唐霜凝几眼,见唐霜凝回应她的目光,她抱歉一笑,才道:“公子莫怪,您长的太像我一位故人了,我便忍不住多看了您几眼。”她看着桌上的白玉酒坛,眼里是藏不住的思念,她轻声道:“……他也特别喜欢我酿的梨花白。”   唐霜凝知道她说得是谁,笑道:“没关系,我生得这般好看,姑娘多看几眼也无妨。”   雁亦冬也笑了,道:“公子可比我那位故人有趣多了,我那位故人,我就没在他那张脸上看到过笑容。”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笑意淡了些:“亦冬就不打扰两位公子了。”   待她出去后,沈君淮给唐霜凝斟了杯酒,才道:“不告诉她?”   唐霜凝摇了摇头:“徒增她烦恼罢了,这样就挺好的。”   沈君淮抿了一口十里沉香,香浓的酒味在嘴里晕开,微凉的酒入腹,却带来了一丝温热的感觉。他道:“她喜欢你?”   “咳咳咳……”   唐霜凝刚含入一口十里沉香,就被沈君淮的话语惊得一呛。   “……没有吧?”唐霜凝缓了缓,才疑狐道。   沈君淮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唐霜凝脸上的神色,发现他居然是真没看出来雁亦冬喜欢他。   他心里有些高兴,又觉得有些难过。高兴的是他没有注意到别家的姑娘,难过的是他同样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心意。   他可真是个木头,沈君淮想。   “你一贯如此,别的事看得透彻,情之一字却一点都看不透。”沈君淮道。   这回换唐霜凝给他斟了杯酒,眼前这个人,对他存着的心思他现在可是看的一清二楚了,不由感慨道:“唉,你还是小时候可爱点。”   沈君淮露出了一个甜腻的假笑,软声道:“霜凝哥哥。”随即又立马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和语气:“你比较喜欢我这样?……也不是不行。”   唐霜凝一口酒差点又喷了出来,被他一声“霜凝哥哥”叫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赶紧摇了摇头道:“……答应我好吗?别在用那种语气说话了,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沈君淮挑眉,不甚满意道:“你不是喜欢我小时候的样子吗。”   唐霜凝嗔道:“那能一样吗!?”   沈君淮道:“不都是我吗?你能喜欢小时候的我,为什么不能喜欢现在的我?”   唐霜凝握着酒杯的手一顿,道:“那种喜欢和这种喜欢不一样。”   沈君淮凝视了他许久,又给自己斟满了杯,一饮而尽,才道:“是不一样。”   从前他以“容桁”的身份和唐霜凝相识得太早,唐霜凝总将他当作弟弟般逗他,直到后来他早早就继任了夜雨阁阁主的位置,唐霜凝才收敛了许多,但沈君淮心里明白,唐霜凝也只不过将他的定位从“弟弟”提升到了“挚友”……可他并不满足于此。   他总觉得时间还长,唐霜凝与他告别回邺城的第二天,他就将夜雨阁交给了扶筠,摘下银花面具回天枢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他希望以一个势均力敌的身份和他相遇。   当年不军山的那个阵法,他其实自己一个人也能悄无声息地破坏掉,可他还是选择了和唐霜凝联手……天知道那天他冷漠的外表之下内心到底有多兴奋。   在那亦真亦假的剑招中,藏着唐霜凝的快意,也藏着沈君淮的悸动。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呢——你看到了吗?整个不军山,只有我是你唯一的对手。   唐霜凝看着他眼底的失落,不知怎的心里一阵抽痛,让他没由来的发慌心悸……难道是之前留在体内的毒没有清干净吗?   唐霜凝压下心里的异样情绪,对沈君淮道:“……小时候的那种喜欢还是有的。”   沈君淮蓦然抬眸看他,只见唐霜凝别过脸,低着头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脸上还是那般不咸不淡的模样,耳根却已然发红。   沈君淮这回才露出了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道:“我不挑的,只要是你的‘喜欢’就行。”   从前他固执地等待一个时机,想让唐霜凝重新认识他,他不是那个温文尔雅,手无缚鸡之力,被他当做弟弟的容桁,他是那个能与他并肩驰骋战场的男人,是天枢的洛王沈君淮。   后来他才明白了一句话——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其实无论是哪个身份,都是他,唐霜凝给了他一个童年,他便许给唐霜凝一个未来。   好在一切为时不晚。   唐霜凝看到他的笑容,听到他的话语,心里像是被人那利刃狠狠地刺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混合着血液留了出来。他沉思了许久,才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沈君淮似乎有些惊讶他这么问,眸中闪过几分惊喜的情绪。   他道:“会不自觉地思念他,会想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他面前,让他挑选,只为了得到他一个笑容。”   许是酒意上涌,沈君淮身体前倾,他抬手捋了唐霜凝的一缕头发,放到唇边吻了吻,一双眼里似乎含着春风和醉意,他轻声道:“就像我对你那样,还会想吻你,想…你,你懂了吗?”   唐霜凝望着沈君淮的眼睛,凑得近了,他才发现沈君淮的眸色其实非常浅,却总能给予他最深情地凝望。   他忽然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快,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慢了些,生怕惊扰到眼前之人。   这也是喜欢的一种吗?唐霜凝想。   沈君淮松开了手,又抿了一口酒,温柔道:“没关系,来日方长,我可以教你怎么喜欢我。”他又接着道:“……在此之前,你可不许喜欢别的什么人。”   唐霜凝心上的伤口仿佛被治愈了一般,胸口的位置不再抽痛,虽然心跳的速度仍旧很快,他却觉得浑身都如同笼罩在一股暖阳中。   唐霜凝玩笑道:“你怎么能这般霸道?”   沈君淮挑眉,“我还有更霸道的时候,你想见见?”   唐霜凝不由得想起那个夜晚,那个霸道而又强势的吻。他眸光微闪,忽然就不敢直视沈君淮的眼睛。   “……不太想。”   两人在入梦来一直待到了傍晚时分,才一起走回客来香。夕阳照耀在平静的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抖落的繁星洒落在了江面上,好不耀眼。河西的沿岸边上长满了柳树,有孩童在树下嬉戏,有商女在岸边叫卖,往来间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看着这宁静的画面,唐霜凝的脚步都慢了下来。   唐霜凝上辈子谋了一世,所求的不过就是这般平凡的安稳。他迫不得已入宫,被迫卷入朝廷纷争,阴谋诡计中,谋的并非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他只是想离开庙堂,做一个潇洒的游侠,从此江湖路远,不问归期。   或有朝一日,他走累了,便会找个喜欢的地方安置晚年,又或是回淮南,那时候也许唐雨霁已经成家立业,他可以回家逗逗自己的侄儿或侄女,给他讲讲他游历江湖那些年的所见所闻……如此而已。   沈君淮看着他眼里倒映的波光粼粼、人世百态,忽然启唇道:“等事情结束后,我陪你去看看我们天枢的大好河山?”   闻言唐霜凝回首,眼里漫上些许笑意,沈君淮觉得他眼里的光芒比抖落在江面的繁星还要好看。   他莞尔一笑:“好。”   ————————————————   唐霜凝:你那句话省略了个什么词?   沈君淮:虎狼之词,想听吗?   唐霜凝:……不必了。   沈君淮:想吻你,想上你,想听你在我身下喘息……   唐霜凝:好了别说了! 第33章 灭门惨案   唐霜凝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突然间没有了实施的对象。   第二天早上,早起买菜的妇人路过公孙家那座豪华的宅邸时,听到了紧闭的门里传来微弱的拍打声。   她壮着胆子,推开了那扇门,一看到眼前的画面,便尖叫着跌坐在地上。   原本豪华的宅邸里面早已尸骸遍地,鲜血撒了满地。而那个满身血痕,衣裳凌乱倒在门边,半抬着染了血手拍打着门的,正是千机堂的堂主夫人岑碧芸。   她此时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望着那个跌坐在地,面露惊恐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的妇人,说了她这辈子最后一句话:“救救……我……”   当唐霜凝和沈君淮收到了公孙家被灭门的消息时,皆是一怔。   “怎么回事?”   夜雨阁的人半跪在地,对着沈君淮毕恭毕敬道:“禀阁主,对比过死法和伤口,确认是碧海潮生阁的杀手所为。”   唐霜凝眉心一皱,问:“可有找到活口?”   夜雨阁的下属道:“回这位公子,千机堂五十余口人,无一幸免。”   唐霜凝和沈君淮对视一眼,沈君淮道:“嗯,退下吧。”   “是。”   待他走后,沈君淮将银花面具摘了下来。   唐霜凝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八岁那年的那件事。”   那是他们认识那一年发生的事情,沈君淮自然记得。“与它有关?”   “嗯。”唐霜凝大略地讲了前因后果,才继续道:“因为我拿了别人的玉佩,他们才认错了人,他们当时想抓的,应该是莫问辞,也就是……我现在这具身体我原来的主人。”   沈君淮听得仔细,也发现了端倪。“傅雷均曾经想抓你,现在却不认得你的样子。”   唐霜凝也听出了问题所在,上次傅雷均已经抓过他一次了,而且莫问辞在碧海潮生阁待了大约有三四年,无异于羊入虎口,傅雷均怎么会发现不了?   “难道有人对傅雷均的记忆动了手脚?谁有这等本事?”   沈君淮沉默了片刻,才道:“有,但他不会。”   唐霜凝想了想,道:“你是说你的师傅,容殊慈?”   沈君淮道:“他不会如此。”   唐霜凝沉思了许久,才道:“去看看吧。”   千机堂灭门的案件惊动了官府,毕竟临南与邺城一墙之隔,居然出了此等灭门惨案,灭的还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临南官府怎么也得给邺城那边一个交代。   公孙府邸已经被封,唐霜凝和沈君淮偷偷潜了进去,里面的尸首早已被运回衙门,现场只留下了满地的血迹。   他们里里外外查探了一番,也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只好打道回府。   临南的街头白天也是热闹非凡,唐霜凝避开人群,带着沈君淮抄小道回客栈。   “若真是傅雷钧做的,他的动机又是什么呢?”唐霜凝边走边思考,他到底漏了什么细节呢?   沈君淮道:“记忆修改术并不是永久性的,他应该是想起来了什么。”   唐霜凝问道:“你师傅有教你吗?”   沈君淮摇了摇头,道:“未曾,施展此术极为耗神,他不愿我学。”   他瞥了一眼唐霜凝,又道:“夜雨阁密室中有典籍记载,精通此术者,可使功效维持七到八年。”   唐霜凝心头一动,假设傅雷钧最近才恢复记忆,八年,那正好是莫问辞假死离开公孙家的那一年。   施术者并不想让傅雷钧知道什么……?难道又和莫问辞有关?   “两位公子…可怜可怜我吧……施舍点吃的吧……”   唐霜凝还没思考出什么,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体态偏瘦的少年,低着头跪趴在他脚边。   唐霜凝眉头一皱,开口道:“你……抬起头来。”   那少年听到他的声音,激动地猛地抬起了头。   他一张脸已经污秽不堪,但是唐霜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岩阙!?”   “公子!!!”   岩阙见到唐霜凝,一双眼立马漫上了水汽,泪痕顺着脸颊流下来时,带走了脸上的污秽,行成了一条明显的泪痕。   他激动地手足无措,想去抓唐霜凝,又顾及自己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片干净的地方,一时间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   唐霜凝倒是没有在意这些,直接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了岩阙。   “呜呜呜公子,岩阙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唐霜凝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先和我们回去,等等再说。”   沈君淮命人准备了些饭菜,岩阙身上的污秽也不知道留了多久,洗了三桶水才洗干净。他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出来,唐霜凝正坐在桌前,桌子上已经放了几道家常菜。   岩阙的肚子立马咕噜咕噜叫了两声,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唐霜凝轻笑一声,手指点了点桌子,道:“过来吃吧。”   岩阙得了他的允许,也顾不得什么主仆礼仪,就开始一通狂吃。   唐霜凝怕他噎着,给他倒了杯水。“慢点吃,没有人和你抢。”   岩阙胡乱地点头,吃着吃着,就又开始哭了起来,他嘴里还嚼着东西,画面看起来有些滑稽。   “唔…公子……窝曾地没想到还嫩见到宁……”   岩阙狼吞虎咽,唐霜凝又让人给他添了一碗饭。   待岩阙终于吃干净了一桌子菜,唐霜凝才问他:“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我…我那天和…嗝…和您分…嗝……分开后,就、就被扔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他拿起茶杯又喝下了一盏茶水,才继续道:“我身无分文,只能一路……一路乞讨,不知怎么的就到了临南,直到刚刚遇到了公子您。”   唐霜凝颔首,又道:“千机堂灭门前一夜,你可有看到什么?”   岩阙猛地点点头,唐霜凝不过随口一问,见他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那天正好在街头准备找个角落睡觉,大半夜就听到那边传出了声音,我就跑过去了,我瞧见好多黑衣人!!他们一直在杀人,我吓傻了,就赶紧跑了,但是我又好奇,然后就蹲在墙后面偷偷看了那边一眼,就见一个男的,带着那群黑衣人往南边走了。”   唐霜凝听完,没再问什么,只让岩阙先在此好好休息。   “天启帝大婚的贺礼名单在此,请王爷过目。”   唐霜凝脚步一顿,抬眼去看沈君淮的房间,只见沈君淮坐在石椅上,那张姣好的面容又恢复成了一派冰冷不近人的模样,接过下人递过来的名册翻阅。   他扫了几眼,将名册递了回去。   下人问他:“我家主子想问王爷可还觉得有什么不妥?”   沈君淮道:“让他就按这上面的办吧。”   “是。”   下人得了令,恭敬地告退。   待那人走了,唐霜凝才进房间。   “倒是许久没见你这般模样了,还挺新鲜。”   见到唐霜凝那刻,沈君淮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他展眉一笑,道:“喜欢吗?我也可以天天演给你看。”   唐霜凝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杯茶,道:“你若总是这般,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冷漠我?”   沈君淮露出无奈的表情,唐霜凝觉得他甚至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委屈,他道:“我恨不得整个真心都掏给你,怎么舍得对你冷漠?”   唐霜凝觉得自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沈君淮也不知道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么些话,每次他都招架不住。   他摸了摸鼻子,别过脸嘀咕道:“也不知道谁一开始老是给我脸色看……”   沈君淮将他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顿时觉得有些冤枉,“我要是知道是你,可不得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吗。”   唐霜凝难得被噎了一下,良久才道:“……你正常一点。”   沈君淮收了笑容,又恢复了那般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眼中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好吧。”   ————————————————————   沙雕小剧场   沈君淮:请欣赏本王教科书级别的无缝换脸。   唐霜凝:未来男朋友老是精分怎么办?急,在线等。 第34章 是非恩怨   傍晚的时候,一只带着书信的飞箭直直地射进了唐霜凝所在的房中,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明日,城南见。   城南人烟稀少,越往外走越靠近郊外,虽并不如城中心热闹,路上的风景倒是不错。   沈君淮和唐霜凝并肩而行,他们不过刚走到一条野草蛮狠生长的小径,就被一名蓝衣男子拦下。   “阁主恭候两位多时,请二位公子随我来。”   唐霜凝和沈君淮交换了一个眼神,并肩走在蓝衣男子身后。   他们被带到了一个湖边,湖心亭中,可以看到一名身影高大的男子负手站在亭中。   沈君淮对他略一颔首,唐霜凝才抬步独自向湖心亭走去,在那人身后站定。   那人闻声转过身来,深蓝色的衣袍下,大拇指上的祖母绿扳指散发着幽暗的光泽。   “傅阁主,又见面了。”唐霜凝率先开口。   傅雷钧看着他,神色复杂,有愧疚,有怀疑,亦有一些,唐霜凝觉得本不该出现在他神色中的情绪。   “我屠了公孙满门,你可怪我?”   唐霜凝不明所以,道:“阁主,就好比我并不好奇你们之前的恩怨,我也并不在意他们的生死。”   傅雷钧似乎是有些释怀,嘴唇微动,才道:“万毒催心蛊......你是怎么解的?”   唐霜凝一双凤目毫无波澜,平静道:“除了得到母蛊,这世间还剩何种解法,阁主不是比我更清楚?”   傅雷钧浑身一震,只觉得内心无比难受。   他不知道为何居然会忘了如此重要的事情,忘了他这辈子唯一的挚爱,忘了她还有一个认贼作父的无辜孩子。   甚至后来还亲手给他喂了毒蛊,让他承受这般非人的痛苦。   他也曾想过将那孩子带走,但那时候的千机堂,远没有现在这般落没,千机堂老堂主还在世时,他并不敢从明面上与他们对峙。   即使知道昭素惨死,他也无能为力。   他恨透了那样懦弱无能的自己。若是他敢力排众议,娶了昭素,那么后来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有人新婚燕尔,有人横死荒野。   他违背心愿,娶了另一个女人,她同样貌美温婉,她比昭素更娇弱,更需要自己的保护……重要的是,她与他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   昭素在聆音阁这么些年,包括后来名扬天下的日子里,喜欢她曲子的人很多,爱慕她的人也不少,她都不骄不躁。   她看透了这世间所谓的海誓山盟,她也深知自己的身份。   她不求嫁入豪门,一朝享尽荣华富贵,她只求举案齐眉,平淡安稳的生活。   但她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   那年阳春三月,在百花待开的院子里,少年天真烂漫,有些羞怯,问她:“素素,你觉得,我怎么样啊?”   昭素莞尔一笑,“傅公子丰神俊朗,才貌双全,自然是极好的。”   少年被她的笑容迷得七荤八素,壮着胆子问:“那你以后跟着我好不好?”   昭素挽了挽垂落的发丝,没有回应,浅笑道:“公子喜欢奴家的曲子吗?”   少年点头。   昭素的手放在了弦上,道:“那奴家给公子弹一曲吧?”   她也不等少年回应,便自顾自得弹了起来,一曲悠悠如白云,又如月明星稀的夜,静谧而又美好。   “好!此曲何名?”   昭素道:“一曲《清欢夙》,愿公子一生平安顺遂,觅得良缘。”   ......   如今,傅雷钧终于想起了那些年少的过往,想起了被埋在记忆深处的过往。   他好像终于明白了昭素的意思。   他望着唐霜凝那与昭素有三分相似的面容,动了动唇,最后也没有说出心里的话。   他只道:“我……亏欠你母亲太多。”   唐霜凝心中的疑云终于散开。   人之于人世间,总是绕不开一个“情”字,爱情也好,亲情也罢,时常萦绕心头的那份道不明,理不清的情愫最是磨人。   唐霜凝道:“公孙家那五十多条人命,真的已经太多了。我想她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你因为仇恨,而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言尽于此,唐霜凝和他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莫问辞,但若是莫问辞,也许会对这个结果,感到欣慰吧。   他不过是一缕鸠占鹊巢的亡魂,他其实并没有什么立场,在他们的恩怨是非中理一个对错。   但是有句话,他还是得替莫问辞说。   唐霜凝道:“傅阁主,谢谢。”   傅雷钧喉头微动,似乎是感慨良多,却又不好在他这个后辈面前表现出来,他咽了口气,才道:“蛊毒的事,我欠你一条命,日后若有困难,碧海潮生阁定当全力以赴。”   唐霜凝闻言,眼里终于有了几分起伏的波澜。   他道:“你帮我报了仇,我们本就两不相欠。只不过……有一事,想请教傅阁主。”   傅雷钧正色道:“你说,知无不言。”   唐霜凝道:“阁主可知,令公子是否最近有和什么特别的人来往?”   傅雷钧略一思索,才道:“有,但说来惭愧,那人来无影去无踪,武功恐怕在我之上,我派出探查的人,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故而这位神秘人的身份,我也还没有查清楚。”   果然不出唐霜凝所料,必然是有人借傅观澜的手,夺取玄机图。   谁会对这个天下感兴趣呢…?   有一个名字在唐霜凝脑海中浮现,他望向邺城的方向,会是他吗?   告别了傅雷钧,唐霜凝和沈君淮一同返回。   “你还没告诉我,玄机图是不是还在你那?”   沈君淮道:“嗯。”   果不其然,一开始沈君淮不过是想借他找到背后觊觎玄机图的人。   “你骗我。”   沈君淮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唐霜凝在他身前一步站定,回首道:“下不为例。”   沈君淮刚刚还在想怎么开口,却得到了这么一句话。   他确实骗了他,一开始是为了引出幕后之人,后来却是为了留下他。   他不想以容桁的身份和他当一辈子的朋友,他想以他最真实的身份,护他、爱他、占有他。   “不会有下次了。”沈君淮道。   唐霜凝想了想,又道:“不对,这是你第二次骗我了。”   沈君淮瞧他眸中波光流转,便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自觉道:“十里沉香、梨花白,要哪个?”   唐霜凝暗道他果然上道。“骗了我两次,我两个都要不过分吧?”   沈君淮笑盈盈道:“跟我回洛王府,你想要多少都行。”   唐霜凝:“……我怎么觉得好像是我比较亏?”   沈君淮循循善诱道:“我还命人寻到了檀息大师的曲谱手稿……”   唐霜凝眼神一亮,“成交!” 第35章 故地重游   周知行和江有辞的婚期将近,唐霜凝一行人进到邺城,因沈君淮身份尊贵,天启的人不敢怠慢,带着他们去了一座宅邸入住。   唐霜凝望着牌匾上气势恢宏的“柳府”两个大字,心里陡然生起无限的悲凉。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甚是熟悉。少年时,他还是这里的常客,直到周知行继位,边境动荡。   半坡岭那夜,他和柳恬松都受了重伤,前线只有柳恬松的父亲柳潘辰一人在苦苦支撑。   柳恬松的伤势过重,唐霜凝也受了重伤,他醒来时,只来得及见上他最后一面。   那年柳恬松不过二十二,正是前途无量的年纪。   他大概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握着唐霜凝的手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唐霜凝知道,那是他的心上人。   “砚之…我大概是…撑不住了…还、还好我没有娶她过门……”   他惨白的脸露出了一个毫无血色的笑容。   唐霜凝跪在他的榻边,衣袖下的手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对不起。”   柳恬松的眼神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道..:“不怪你…不能怪你……没有你,我早就该死在半坡岭...…”   柳恬松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是:“砚之,你帮我…帮我告诉她……”   ……   “霜凝。”沈君淮见他自入了柳府便心不在焉,脸色极差,知他是触景生情,被勾起了回忆,贴心道:“要不要换个地方?”   唐霜凝忽而回神,抿了抿唇,才道:“…不必了。”   这里确实让他想起了很多过往,让他想起了已经故去的人。   柳家大将军和小将军都死在了战场,他原以为他有不可磨灭的责任,直到他抓到了那个泄露机密的叛徒,他才明白,即使不是他,柳家父子也一样不能从边境活着回来。   那是他第一次,和周知行翻脸。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他,还是过于冲动了。大概是因为他的潜意识里还是不能相信,那个他眼里拥有赤子之心的男儿,竟然是一匹披着羊皮的恶狼。   柳家手握兵权,又曾是周问鼎看重的大臣,即使他们对周知行继位毫无异议,周知行还是不肯放过他们。   就连柳映月也……   想到柳家妹妹,他心脏蓦然绞痛。   沈君淮见他神色不对,立马揽住了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   “真的没事吗?”他关切道。   唐霜凝捂着胸口,眼角发红,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沈君淮推开房门,让他坐下,命令奴仆上了一壶热茶。   自唐霜凝重生以来,沈君淮都没有开口询问过他身死前的那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于心不忍。   可是回到邺城,这里的花草树木,皆参与过唐霜凝的过往,他难免会触景生情,想起许多往事。   册封大典一向只有朝臣和异国使者才能观礼,江有辞本家在朝廷又没有任何势力,周知行为表诚意,后天宫中提前设宴宴请朝臣和武林众人。   唐霜凝为了接近周知行,自然也是要跟着沈君淮一同前去......到时候,他要去到邺城的 皇宫,踏足那个让他亲手了却了自己生命的地方。   沈君淮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开口,却没有找到任何理由可以让他不去。   唐霜凝看着在他手中的茶盏,早已不是柳家惯用的那一套。   人去府空,物是人非。   他启唇道:“你要不要,听我讲个故事。”   少年唐霜凝刚入邺城时,认识的第一个同龄人便是柳恬松。   大概是不知道柳家严厉的家规下怎么长出了这么一个泼猴似的少年,唐霜凝对他颇有几分好奇。   柳恬松年少时,远没有后来的沉稳从容,见到唐霜凝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长得这般好看,若是个姑娘……啊!!”   若是个姑娘会怎么样,柳映月没有给他说的机会,直接一脚踩在了他的脚背上,又若无其事地收了脚,含笑道:“不好意思,家兄愚钝,见笑了。”   柳恬松眼角还挂着几滴生理盐水,一脸委屈却愣是不敢说话。   天不怕地不怕的柳恬松,在遇上他的心上人之前,只怕妹妹。   唐霜凝看着他委屈的小表情,内心笑疯了,面上还是一派镇定自若,道:“无碍,令兄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柳映月见他没有放在心上,便好奇道:“那唐公子都是怎么做的?”   唐霜凝随意道:“打一下就安静了。”   柳恬松瞬间来了兴致,道:“来切磋切磋?”   他打遍邺城无敌手,如今终于来了一个陌生面孔,自然也想和他切磋一番。   唐霜凝颔首应下这个挑战。两人剑都未出鞘,不到半刻钟,柳恬松就被打趴在地,一脸呆滞地看着自己脱手在地的剑。   唐霜凝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悄悄问柳映月:“我是不是下手太狠了?”   柳映月难得看到自家兄长吃瘪,掩面偷笑,道:“我觉得还可以再狠一点。”   果然,不到一会儿,柳恬松就站起来,眼睛发亮,对唐霜凝道:“你刚刚那招叫什么!!能不能教教我!!”   唐霜凝道:“好啊,你打赢我,我便教你。”   那天柳恬松输了一个下午,唐霜凝玩得尽兴,倒是不好意思再欺负他,主动给他找了个台阶下:“唉,我看你今天状态不太好,不如我们下次再打?”   一般人可能会看出来唐霜凝的“好意”,知道他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但是柳恬松不一样。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状态确实不好。   “你说的是,来日方长,我们下次再打。”   这句来日方长,到底是没能成为现实。   直到后来他和柳家兄妹成了朋友,直到柳恬松战死沙场,魂落他乡,他都没有赢过唐霜凝。   ......   柳家父子战死的那一年,唐霜凝带着仅有的八万兵马,鏖战三日,最终将尧离的铁骑赶出了天启,同年周知行迎娶柳映月,立她为后,以慰忠魂。   一开始,唐霜凝是高兴的。   他将柳映月当做亲妹妹,他比谁都希望她能有一个好的归宿,周知行人很好,定会好好待她。   后来周知行夜夜留宿栖月宫,甚至不肯宠幸其他嫔妃的事情,在民间还一度被人津津乐道。   直到一年过去了,她都没有怀上子嗣,才让一众大臣急了,周知行一直不肯再纳妃,各种不堪的传言就此传了出来。   大臣靠近后宫乃是禁忌,但是唐霜凝收到她心腹丫鬟的传信,决定趁夜冒险去见她。   那时的柳映月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身丫鬟的素衣穿在身上,也掩不住她高雅卓绝的气质。   她穿着斗篷,前来赴约,斗篷下如花般貌美的容颜却出奇的憔悴。   也是那时候,唐霜凝才从柳映月嘴里得知,一年以来,周知行只在大婚当日,碰过她一次。而她此行来,却是希望唐霜凝去劝他纳妃。   “霜凝哥哥,你劝劝他吧……只有你能劝动他了……”   那时的唐霜凝大概是不会明白柳映月是从哪里得出来的这个结论,周知行在其他的事情上确实都会听取和采纳他的意见,唯独在纳妃这件事上,不容置喙。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唐霜凝的手背上,又慢慢消融。大概是因为唐霜凝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她还可以托付的人,她见到他,这一年来所有的辛酸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唐霜凝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脊。   柳映月在他怀中泣不成声。她不敢告诉唐霜凝,她大婚的那夜,周知行喝得酩酊大醉,抱着她,一夜沉沦时,嘴里喊着的是谁的名字。   她觉得荒唐。   可周知行夜夜宿于她寝宫,她听到他数次在深夜中无意识的呢喃,她才不得不相信,新婚之夜他们翻云覆雨时,她听到的那两声情动时的低唤,都是真的,周知行真正想要的……竟然是唐霜凝!   柳映月抹了泪,近乎哀求道:“霜凝哥哥,你辞官回淮南吧,别留在邺城,远快越好!”   唐霜凝看到柳映月眼中的认真,有一丝惊愕,但是他没来得及听她的解释,她便要匆匆赶回后宫。   正是那一夜的对话,让唐霜凝留了心眼,最后才查到了柳家父子命陨战场的真相。 第36章 不是外人   沈君淮虽然对半坡岭那一役早有耳闻,可是当再次听到当事人亲口描述关于那次战事的惨烈,他才明白外面的那些传言,都不及那日实际的万一。   柳家父子的死,对天启无疑是一次重创,天启这代本就没有多少将领之才,原想柳恬松能继承他父亲的衣钵,却没想到他们都双双命陨在北麓,这让人如何不痛心?   就连沈君淮自己,对天启的这位柳大将军也心存敬畏。   那位大将军,除了上朝面圣,平日里也爱穿一身铁甲轻裘,英姿飒爽。沈君淮的母妃还活着时,素爱同他讲这位大将军的事情。   她父亲是尧离人,母亲却是天枢人,她从小被母亲带大,自然对中原有着不同寻常的向往。她认为男子汉,就应当是柳潘辰那样的人,万敌当前也毫不惧怕,面对敌人铁血无情,却又不会因国恨家仇伤及无辜的平民百姓。   她说,她被尧离王送来天枢前,不过是尧离的一位平民女子,却因为素有美貌,又因天生瞳色与常人不同,时常以白绫蒙眼,故而常受到骚扰。   有一次,她被一群歹徒骗到了军营,要不是柳潘辰的铁骑及时发起了进攻,也许她早就死在尧离军营里,哪里还有机会进宫,被天枢皇帝看上。   那一役尧离大败,柳潘辰的大军占据了尧离的营地,天枢的士兵在一个帐篷里找到了被捆起来的她。   她那时候透过蒙眼的白绫,隐隐约约看到柳潘辰的身影,她那时不过二八年华,以为就要死在天枢的士兵手里,害怕极了,蜷缩在地上,眼泪都浸湿了白绫。   那位年轻的将军却有些手足无措。   他问士兵:“这是?”   士兵恭敬答道:“问过战俘,也是被抓来的。”   柳潘辰转头,用有些生硬,却尽量不那么严肃的语气问她。   “姑娘为何在此?”   她为了保命,不得已说了谎,她说:“我……我母亲被尧离的人掳走了……我、我来寻她……就……就被骗进来了……”   她知道自己貌美,在危机时刻却也能以美貌作为武器,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她低声啜泣,哀求道:“呜呜……求求将军……放、放了我吧……”   柳潘辰不仅放了她,还命人护送她回了天枢。   那是她第一次真的踏入天枢的国土,这里富饶繁荣,民风淳朴。也不会有人因为她不过是一名柔弱的女子,而对她动手动脚。   她差一点就不想离开了。   但她相依为命的母亲还在尧离,她得回去找她。   后来颠沛流离中,她母亲病故,她为了给她买副棺椁,体面下葬,决定在街头卖艺。她的母亲除了教会她如何做人,还教会了她一身的好舞艺。   她用给母亲治病的最后一点钱,买了件素白的衣裳,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拄着盲拐走到了尧离的街头。   她说话向来软糯,那天却在街头大声吆喝,说:“家母病故,小女子没别的什么才艺,只会跳舞,若是各位看官觉得还算入眼,烦请施舍点钱,好让小女子安葬了家母。”   周围的人听到她的声音,都围了过来,有觉得她貌美的,也有单纯好奇一位盲眼,连路都走不好的姑娘是如何跳舞的,总之都是来看戏的。   她脚尖轻点地面,扭动着柔软的腰肢,素白的衣裳似有风拂,随着她的舞姿而动,曼妙的身影,绝美的舞步,配合她蒙眼的白绫,勾勒出了一副斑斓的画卷。她像是一株生在在沙漠中的坚韧小草,慢慢蜕变成娇艳欲滴的鲜花,脆弱而又让人动容。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她在街头的这一舞,会直接改变了她的一生。   她被正好骑马路过的尧离王看到,尧离王不仅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安葬她的母亲,还问她:“愿不愿意和我去天枢?”   她自然是愿意的。   想到了已故的母亲,沈君淮神色有些暗淡。他遗憾道:“我母妃在世时,最喜欢的便是这位大将军。我曾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去天启见一见,不过……世事难料。”   唐霜凝并没有继续讲后面的事情,他有些无从开口。   因为实在是太过于荒唐了。   将那些故人往事都讲出来,唐霜凝心里好受多了。闻言便道:“可惜不军山围猎时他们父子俩被派去了北麓巡防,不然你倒是可以见上一见……”   唐霜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传闻沈君淮的母妃倾国倾城,却在他极小的时候就因病过世了,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里,沈君淮这个名字就好像消失了一般,好像天枢的皇室里没有过这个二皇子一般。直到唐霜凝十六岁那年,尧离换了新主,带着他们的大军压境,天枢帝派二皇子和他们的戚大将军前去迎战,大家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   结果自然是不用说,尧离再一次灰头土脸地被打了回去,那一战具体怎么打的外界无从得知,只是沈君淮仍然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天枢二皇子,戚大将军依旧威名远扬。   谁都不会觉得沈君淮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会在那场战役中起到任何作用。   直到第二年的不军山围猎,他第一次见到沈君淮,只一眼,他就知道这个男人,绝非池中之物。   事实上沈君淮也没让他失望。   唐霜凝好奇道:“你十岁那年,听到我要去邺城之后就开始戴面具,我后来怎么逼你都不摘,就是怕有朝一日我们在朝堂碰面,我认出你来?”   沈君淮笑了笑,道:“你想知道?”   唐霜凝认真诚挚地点头。   他却说:“你什么时候和我回天枢了,我再告诉你。”   看到他眼里的狡黠,唐霜凝有些咬牙切齿,妥协道:“……那算了。”   傍晚时分,唐雨霁悄悄地溜到了唐霜凝的房间。   虽然他明明可以光明正大的敲门进来,但一想到对方是唐霜凝,就又下意识地翻了窗进去。   翻完他才想起来今时不同往日,见自己的哥哥不用这么偷偷摸摸,顿时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有点蠢。   好在唐霜凝见他翻窗进来,也很习以为常,并没有说什么。   唐霜凝此时正坐在椅子上看书,见他翻窗进来,便放下书,问:“何事?”   唐雨霁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还未开口,就见沈君淮从屏风后面出来。   沈君淮脚步一顿,唐雨霁和他沉默对视了一秒,就蓦然收回了目光,低声问唐霜凝:“他怎么在你房里?”   唐霜凝倒是没觉得哪里不妥,沈君淮不在他这里还能在哪里?   他下意识地绕过了这个话题,道:“他不是外人,你不用特地避着他。”   唐雨霁还没琢磨出这句“不是外人”的含义,就从沈君淮那张冰山脸上看到了几分笑容,惊得瞬间刚刚想了什么都忘了。   既然唐霜凝都这么说了,唐雨霁也不好刻意避开沈君淮,他开口道:“我之前忘了告诉你,你走了之后我曾去过丞相府,在你的书房,我看到了一个人。”   这可能是极为重要的线索,唐霜凝正色道:“你看到了谁?”   唐雨霁挠了挠头,道:“他穿着斗篷,我没有看清脸,但是见他烧了一封信,还说了句……‘你若不是周知行的人,或许我们能成为朋友。’”   他那时候虽然思绪一片混乱,对神秘人说的话倒是记得清楚,他继续道:“他还说,会杀了周知行,替你报仇。”   唐霜凝的瞳孔蓦然睁大。   是谁?是谁知晓他和周知行的恩怨?   周知行心思缜密,他上辈子即使被软禁在太和殿,外人都只以为他是病重被接到宫里,谁会知道他和周知行已经闹翻了?   沈君淮见他神色有异,试探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唐霜凝道:“…没有。”   唐雨霁低着头,手握成拳,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你之前一直都没有告诉我,爹娘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霜凝神色复杂,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他要怎么告诉唐雨霁和沈君淮,周知行在强迫他的时候,被刚好前来找他的唐修度撞见了?   那夜在丞相府,周知行趁夜来到他的寝居。   周知行自从登帝后就变得越发喜怒无常,也毫不掩饰他想要唐霜凝的野心,废了唐霜凝的武功后,丞相府里里外外都被换成了他的人,周知行进出丞相府比进出皇宫还要随意。   周知行那天不知为何,喝了许多酒,带着一身酒气来找他。   “霜凝,朕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   沙雕小剧场:   周知行: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唐雨霁:他带着杀气。 第37章 府中剧变   他一进来就往唐霜凝身上靠,唐霜凝自然是毫不留情地动手推他,让他滚。   他那时已经没了内力,只剩下拳脚功夫。平时周知行怕误伤他,都不敢动真格,但那天是例外。   周知行将他的双手反擒在身后,将他强硬地按在墙上吻他。   他咬破了周知行的嘴唇,又被他以更粗暴的方式回应。   唐霜凝眼睛都气红了,死命挣脱,而就在这时,唐修度推门而入。   唐修度自从来邺城后就发觉自家儿子有些不太对劲,故而约了晚上来他寝居谈谈,没想到听到动静推门而入会看到这般场景。   唐霜凝一看就是被强迫的姿态,唐修度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冲上前直接拉开压在唐霜凝身上的男人,一记重拳就挥到了那男子脸上。   “你干什么!?”   唐修复将唐霜凝拉到了自己身后,怒目圆睁地瞪着周知行。   等周知行抹了嘴角的血渍转过脸来,唐修度才看清了他的脸。他不可置信地开口:“怎么是…?”   周知行浑身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他说:“你好大的胆子。”   唐霜凝还没有说话,唐修度正气头上,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你刚刚对着霜凝做什么?”   “呵,朕还能对他做什么?”   唐霜凝上前一步,拦在了唐修度面前,言辞冰冷,“皇上,夜深了,请回。”   周知行露出了一个诡谲的微笑,“怎么?怕朕和你那点关系被你敬重的父亲知道吗?”   唐霜凝面色一沉,怒道:“周琼和!”   周知行上前,道:“朕说的不对吗?朕的霜凝?还是你想要朕当着你父亲面前操你?让他知道……”   “你还要胡言乱语到什么时候!?”   唐霜凝怒不可遏,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他这一巴掌还未打下去,就被周知行抓着手腕拽进了怀里。   “不如我们现在就把刚刚说的话变成真的?”   “你——!”   唐修度总算看明白了,当即怒火万丈,拔剑道:“放开他!”   周知行继位后就没被除唐霜凝以外的人打过,更没有被人拿剑指过,此时酒意上涌,怒火正盛,他放开了唐霜凝,拔剑迎了上去。   “住手!”   唐霜凝站在一旁干着急,以他们两人的实力打起来,胜负难料,他不想唐修复为此受伤。   可是就在唐修度的剑要擦过周知行的喉咙时,他的身体倏然一顿,周知行看准了时机,反而牵制住了唐修度。   最终是周知行的剑架在了唐修度的脖子上。   他面带笑意,眼里却是一片狠厉,抬手点了唐修度的穴道,让他暂时无法言语和动弹。   他心里有些得意,转头对唐霜凝道:“怎么样,连你父亲都不是朕的对手,你还要继续反抗朕吗?”   唐霜凝看着他手里锋利至极的将离剑,深吸了一口气,道:“…别伤他。”   周知行许久没看到他这般动摇的神色,有些妒忌,“行啊,你只要乖乖把钟情吃了,我就放了他。”   所谓“钟情”,其实也是一种蛊,中蛊之人,会钟情于下蛊之人,在下蛊之人面前会失去神志,沦为情欲的奴隶。   周知行想让他变成他的禁脔。   原来这就是他带来的“好东西”。明明连世上至毒的春药“春宵”对他都没有用,周知行还是不肯死心。   唐霜凝闭上了眼睛,再度睁开时眼里已经毫无光彩,他道:“拿来。”   周知行很是满意,将一个小盒子掏出来,递给他。   唐修度在一旁,又惊又气,脸都要涨红了,也没能开口说出一句“不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霜凝将那药丸咽了下去。   他只觉得怒极攻心,心口一疼,忽而就吐出了一口血。   唐霜凝和周知行皆是一愣。   “爹!?”   周知行脸色一变,解了他的穴道,他却捂着胸口,跌倒在地。   “爹!”   唐霜凝上前接住他,心慌意乱地探查他的脉象,才发现他居然中毒了!   唐修度刚刚和周知行打斗时就已经察觉了不对劲,却没法停下来,此时已经毒入骨髓,回天乏术。   “对不起……爹没有保护好你……”   那大概是唐霜凝第一次落泪。   “您不要说了……”   “快…快去看看你…母……”   唐修度的手蓦然垂落在地。   “快来人啊!!有刺客!!!”   不知道是谁在外面一声惊呼,唐霜凝放下唐修度的尸体,便冲向他母亲所在的别院,那里已经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   他推开门,只看见他的母亲,那个带着他读书习字,明明不爱刺绣,却会为他做衣裳的女人,安静地躺在床上……胸口处还插着一把匕首。   唐霜凝彻底崩溃。   他跪在床前,握着那具已经冰冷了的尸体的手,泣不成声。   而周知行站在门口,酒意带来的冲动已经消了一大半,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唐霜凝跪在地上的背影,脑海一片空白。“不是我……”   许是周遭太过喧闹混乱,他的那句微不可闻的低喃,到底是没有传到唐霜凝的耳中。   ————————————————   唐霜凝沉默了良久,才道:“……父亲被下了毒,母亲确实为刺客所杀。”   他掩面垂眸,继续道:“我赶到的时候……没来得及连她最后一面。”   唐雨霁道:“所以那些什么护驾身亡都是假的?”   唐霜凝并不知道周知行是怎么对外界解释的,那晚之后,他便被禁足丞相府,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之后整个丞相府的人都大换血,周知行甚至调来他的禁卫军,只为了困住一个已经没有了羽翼的唐霜凝。后来更是直接找了个理由,将他接入了宫中。   护驾身亡,真是好理由。   “假的。”   唐雨霁握了握拳,恨道:“皇帝为什么这么做?是他下的杀手吗?”   唐霜凝却摇了摇头,道:“……你还记得,在如东林里看到的那几具尸体吗?”   唐雨霁眼珠一转:“那些刺客也有浪纹烙印?和追杀我的人来自同一个地方?”   唐霜凝道:“嗯。”   唐雨霁知道唐霜凝心里一定有了计划,便问他:“你打算怎么做?我可以做什么?”   唐霜凝凤目微眯,眼里仿佛含着暗涌的海水,深不见底,他对唐雨霁道:“追杀你的人,必然是怕你继续查下去,会查到什么。我本来不确定是不是碧海潮生阁的杀手,直到我见了傅雷均。”   沈君淮接道:“此人很有可能就是傅观澜身后之人。”   唐霜凝点头,道:“玄机图、周知行。这个人的目标是……”   “皇位。”沈君淮和唐霜凝异口同声。   那神秘人的目的若是周知行,那么必然不会让他顺利迎娶到江有辞。   唐霜凝对唐雨霁道:“后日宫宴,以及五日后的册封大典,必然会有变数,保护好你自己还有宋至微他们。”   唐雨霁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们,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多余了。   两天后,宫宴。   唐霜凝戴上了沈君淮为他准备的人皮面具,换上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以琴师的身份,随着沈君淮一同入宫。   入宫后,他们便和唐雨霁分开了。沈君淮毕竟身份尊贵,给他安排的位置自然也比较靠近主座,唐霜凝坐在沈君淮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皇上驾到——”   尖细的嗓音打断了台下宾客们的寒暄,纷纷起身行礼。   “免礼。”浑厚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唐霜凝忽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宾客们重新入座,唐霜凝才抬起头来观察主座上的那个人。周知行面若刀削,薄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深邃的眼眸像秘境中的寒潭,冰冷而又充满威胁,浑然一体不怒自威的气势……真是像极了当年的周问鼎。   一位着深蓝色华服,面若潘安,玉树临风的男子上前,他道:“皇兄,臣弟特地寻到了一样珍宝,还请皇兄瞧瞧可否入眼。”   那是睿王周长吟,唐霜凝许久没有见过他了,他当年死的时候,周长吟还未及弱冠,如今却已经成为了一个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男儿郎了。   唐霜凝不着痕迹得打量了周长吟几眼……那个神秘人,会是他吗?   周知行脸上没什么表情,略一颔首,道:“呈。”   睿王得了首肯,挥手命下人将东西呈上。   那是一把,通体乌黑,色泽幽暗而又纯净的古琴,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犹如盘踞沉睡的蛟龙,散发着神秘的光泽。   唐霜凝眼前一亮。   ————————————————————   周知行,字琼和。   沙雕小剧场:   周知行:谢谢谢谢,我终于出场了。   沈君淮:不用谢,你快死了。   周知行: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朕说话?   沈君淮:我吻霜凝的时候他不会躲。   周知行:……给老子死。   唐霜凝:我的剑呢? 第38章 留宿宫中   宾客们为这琴所带来的视觉冲击而震撼,在台下窃窃私语。   睿王走到殿中心,道:“诸位猜得不错,此琴名‘盘龙’,是檀息大师的遗物,也是他生前最爱的一把琴。”   居然是真品,看来睿王为讨好周知行也是废了一番苦心。   唐霜凝悄悄打量了几眼,便收回了视线。   周知行坐在高座上,望着那把琴,眸色微暗,看不出喜悦与否。   周长吟见他许久不说话,心里也有些发怵。他打心底里有些害怕他这位皇兄,特别是当那个人过世后,他这个皇兄就变得更加喜怒无常。上个月有个新来的小宫女,不过是不小心将太和殿中原本的丽格海棠换成了梅花,就被周知行下令杖责了三十大板,愣是把人给活生生打死了。   自那后,每一个负责太和殿的宫人都过得战战兢兢,生怕再弄错了什么,丢了小命。   好在周知行也没让周长吟提心吊胆太久,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赏。”   他身边的总管大太监常公公得令喊道:“皇上有赏——”   周长吟总算松了一口气,躬身道:“谢皇兄。”   随后歌女开始上前,在殿中跳舞,周知行的目光忽然落到了沈君淮身后背着琴的男子身上。   那人明明长着一张平平无奇,让人过目就忘的脸,却生了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恍惚间,他觉得那双眼睛竟然有些莫名的熟悉。   沈君淮注意到周知行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挡在唐霜凝面前,周知行对上他的目光,举杯与他隔空相敬,道:“洛王远到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在柳府可还住得习惯?”   沈君淮举杯回礼道:“谢天启帝关心,一切尚可。”   周知行颔首,话语转道:“听闻洛王素来独来独往,不知今日带在身边的这位是…?”   沈君淮侧身,唐霜凝不着痕迹地给了沈君淮一个眼神,对着周知行一礼,平淡道:“草名宁霜,是一名乐师,有幸得洛王赏识,故而跟随王爷左右。”   他话音未落,台下便开始议论纷纷。   “洛王身边从不带人,这人什么来历?”   “呃……长得倒是平平无奇,不太像坊间传说的那个人。”   “噢?什么坊间传说?”   “听闻洛王最近去哪儿都会带上一位美人,并且还是位男子……传闻……”那名官员故意放小了音量,但唐雨霁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传闻那原是位罪臣之子,被洛王救了之后便一直养在府中,据说他们来邺城的路上一路同吃同住,说他们是……那种关系。”   另一名官员恍然大悟,神色有些暧昧,道:“传闻洛王不近女色,立府多年也不娶妃,原来是好……南风啊。”   唐雨霁蓦然瞪大了双眼,转头看向最前方沈君淮所在的方向,一瞬间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原来唐霜凝说的“不是外人”竟是这个意思?   下边的议论自然未曾传到前方,周知行闻言眉头一挑,道:“不知是怎样的琴技,能让洛王另眼相看。”   沈君淮意会,对唐霜凝道:“今日是个好日子,你且弹一曲助兴。”   大殿中央的舞女退下,宫人送上了桌椅,唐霜凝将琴从琴袋中取出,正是那把黑中带红的凤鸣琴。   是他?   认出凤鸣琴,周知行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唐霜凝并不知道周知行认得这把琴,他拂袖落座,指节轻按在弦上。   原本喧哗的大殿忽然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位其貌不扬的青衣男子身上。   幽远的琴声从指间流出,让人仿佛置身云间,忽而琴音一转,似乎又看见了一缕光从云层中穿出——是晨曦。   泠泠弦音,从云雾中穿透,金色的阳光洒满整片大地,波光粼粼的海水上,倒映巍峨群山,绵绵白云。   他指间一按,一切戛然而止,琴音忽然变得急促有力,让人仿佛置身草原,草原上万马奔腾,刀枪剑戟中战马嘶鸣,一片血光。   所有人的心弦紧扣,望着殿中的男子,他扫弦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杂音。   沈君淮望着正专心抚琴的唐霜凝,他奏的是前尘旧梦,乱的却是他的心。   他也曾御敌千里,护得天枢百姓安宁,却无人知晓。功名利禄于他而言不过身外之物,他贵为皇室血脉,辗转民间,有幸得夜雨阁阁主容殊慈的指导,才成为了今天这般模样。   他不恨那位赐死他母妃的帝王吗?   他恨。   可是天枢是他母妃所爱的天枢,他的母妃长眠于那片国土,她总是对他说:“君淮,粤北的百姓于我有恩,你长大后,要保护好他们。”   他做到了。   正如眼前这个少年,明知身在局中,被老皇帝周问鼎捏做棋子,明明不愿在朝堂中翻云覆雨,却甘愿为天启的百姓赴汤蹈火,护一方百姓安宁。   待琴声终于平缓,指尖弹奏的泛音变得空灵,似有一人站在城楼之上,将江山城池尽收眼底,琴音悠远,万古流芳。   一曲终了,座上皆无人言语。   没有人注意到,坐在后排的一个男人,看着唐霜凝的背影,嘴角上扬勾勒出了一个充满算计的笑容。   唐霜凝终于对上周知行的目光,不卑不亢道:“草民有幸在此奏一曲《山河卷》,祝愿天启国泰民安。”   他的话音刚落,殿中众人才回过神来,拍案叫绝。   周知行坐在高座上,深深地望着殿中央的人,神色晦暗不明,许久未曾言语。   一时之间大殿上再次从喧哗归于沉寂,众宾客面面相觑。   “再弹一曲。”只见周知行猛然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紧紧地盯着他,有些急促道:“给朕再弹一曲。”   唐霜凝有些诧异,佯装受宠若惊的样子,道:“皇上想听什么……?”   许是他这般模样,周知行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顿时收敛了神色。   “……都行。”   众宾客不明所以,苏清歌和唐雨霁坐在后排,紧张地注视着殿中的一举一动。   唐雨霁低声道:“皇帝是不是……认出他了?”   苏清歌眉头紧锁,犹豫道:“……难说,他们认识了近十年,难保他不会看出什么端倪。”   宋至微紧张道:“认出来会怎么样吗?”   唐雨霁脸色不太好看,想到唐霜凝叮嘱他的话,便沉下心,道:“不知道,先静观其变。”   那边周知行已经回到了王座上,唐霜凝抬手又弹了一曲,周知行才作罢。他似乎很是愉悦,命常公公赏了许多东西,唐雨霁等人松了一口气。   周长吟难得见到周知行这般高兴,待宫宴结束后,便上前提议道:“洛王远道而来,柳府虽好,总归不如宫中,恐招待不周,不如就让他们在宫中住上几日?”   周知行抬眸轻扫了他一眼,点头允了。   唐霜凝和沈君淮并肩而行,沈君淮道:“你从前从未对我弹过这首曲子。”   唐霜凝应道:“新作的,刚刚也是第一次弹。”   沈君淮有些吃味,想着从前唐霜凝若是新作了曲子,总会第一时间来夜雨阁找他,只是他还未开口,两人就被常公公拦了下来。   “洛王爷,且慢——”   沈君淮和唐霜凝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君淮问道:“何事?”   常公公弯腰毕恭毕敬道:“皇上怕柳府的下人不知轻重,怠慢了洛王,故而请洛王到宫中小住几日,待到册封大典结束。”   沈君淮看向唐霜凝,常公公察言观色一流,立马道:“皇上还道,请宁公子也一同留下来。”   这倒是合了沈君淮和唐霜凝的意,沈君淮颔首,留下了岩阙和两个侍从,便跟着常公公回到了宫内。   他们被带到了一处偏殿,名曰芳泽殿。   岩阙从入宫后便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他哪里见过如此大的场面,刚刚便一直小心谨慎地躲在后面,一路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惹来杀身之祸。   如今又被带到了宫内,他看起来整个人都不太精神,唐霜凝便让他跟着侍从一起下去休息。   “刚刚接风宴,可有发现异常?”沈君淮屏退了宫人,确认周围无人后才问道。   唐霜凝负手站在窗前,刚刚在大殿上,盯着他的人很多,多是带着审视和好奇。他今日并未藏拙,为的就是能吸引周知行的注意,好让他们顺利留在宫中。   好在他上辈子在周知行面前死得彻底,他如今无论表现得与自己如何相似,周知行都不可能想到他就是唐霜凝,但是多少会有些怀疑他的来历。   唐霜凝皱眉道:“暂无,那神秘人若今日还不打算动手,那情况可能会更加严峻。”他又道:“我们今夜再去宫中探查一番。”   他说罢才回头,只见沈君淮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后,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你…很担心他?”   唐霜凝愣了愣,才从这几个字中品出了几分吃味。他笑了笑,道:“你知道为什么,我当初没有与他同归于尽吗?” 第39章 欺君之罪   沈君淮闻言,缓缓开口道:“……天启可以少一个丞相,却不能没有一位君王。”   唐霜凝苦笑,“没错,他纵使对我再不好,却至始至终,没有辜负天启的百姓。”   他是君,他是臣,尧离还在一旁虎视眈眈,总有一天会卷土重来,周知行若死在他手里,他也没法活,他不知道那样的局面下,天启的百姓会面临什么样的灾难……更何况,还有唐雨霁,他若弑君,雨霁该怎么办?   唐霜凝刚重生那会,是想过复仇的。老天既然给了他重活一世的机会,他不再是少年丞相唐砚之,孓然一身了无牵挂,他想为自己而活……只是当他看到大凉山的墓碑,看到淮南的繁荣,看到天启如今的国泰民安,他犹豫了。   他终究没有看错周知行,他确实是一位明君,这三年来,天启在他的治理之下,百姓安居乐业,尧离的铁骑不敢犯境。   何况现在,他知道了也许他爹娘的死,其实并不是周知行所为……他和周知行之间那些理不清的糊涂账,到底又该怎么算?   沈君淮抬手轻抬他的下颌,大拇指指腹拂过他的嘴角,抹平他的笑容。   “……不准这样笑。”   他道:“我会心疼。”   唐霜凝回望他真挚而又深情的双眸,重生以来所有难以排解的酸涩情绪都找到了抚慰的良药,如同一个失路之人,颠沛流离半生,终于寻到了一盏灯,找到了回家的路。他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确认他找到的灯是不是真的。   当唐霜凝柔软的唇贴上来时,沈君淮甚至忘了呼吸。   待到唐霜凝的手环上他的脖颈时,他才发了狠似地扣住了唐霜凝的腰,将他抵在了窗台上,长舌撬开他的牙关,攻破他的防线,逼他与他缠绵。   唐霜凝双目轻阖,长睫微颤,微微仰起头来承受着沈君淮霸道而又不失温柔的亲吻。   “皇上驾到——”   只听一声尖细的叫唤,唐霜凝猛地推开了沈君淮。他的脸颊透红,不敢直视沈君淮的眼睛。   他刚刚在做什么?   他怎么会……   “我、我先走了。”   沈君淮也听到了太监的声音,看到唐霜凝羞红了脸,匆忙逃走的样子,眼里带着微不可闻的笑意。   “不知天启帝这么晚前来,所为何事?”   周知行拂袖落座,扫了一眼只有沈君淮一人的大殿,道:“朕,想向洛王借一个人。”   沈君淮微微挑眉,道:“何人?”   周知行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你带来的那位琴师。”   沈君淮面无表情,“宫中乐师无数,陛下为何非他不可?”   周知行道:“宫中乐师无数,都送与洛王,只换他一个,洛王觉得如何?”   不如何。   沈君淮道:“借陛下一晚也无妨,但这位乐师池渊也喜欢得紧,还请陛下莫要忘了送回来。”   周知行嘴角一钩,眼神莫测,“……那是自然。”   唐霜凝最终还是被宫人带到了御书房,不知此番是否深入虎穴,若一个时辰后他还未回去,沈君淮便会来寻他。   周知行似乎是在会见什么人,宫人带着唐霜凝在外听令。   这么晚了,他在见谁?   唐霜凝屏息凝神,专心地听着屋内的动静。   不过多时,便有一名男子从御书房里出来,唐霜凝抬眸扫了他一眼。   那人样貌平平,面带笑容,气质温和,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见到带着唐霜凝的宫人,还礼貌地问候了一番。   原来是蔚舒榕。   蔚舒榕道:“崔公公,这么晚了,陛下还要见什么人吗?”   唐霜凝感觉到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带着唐霜凝来御书房的那位公公立马换上了笑脸,看到他手上端着的玉瓷小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避重就轻道:“原来是蔚太医,以后送安神茶这等小事,交给奴才们来就是了,怎好劳烦您每晚都亲自送?”   唐霜凝目不斜视地盯着地板,听着他们的对话。   蔚舒榕也不再多言,微笑道:“左右无事,便亲自送了,崔公公快进去吧,莫让皇上久等。”   崔公公将唐霜凝带了进去,便又带着一众宫人退了下去,偌大的御书房内只剩下唐霜凝和周知行。   唐霜凝刚准备行礼,就被周知行打断。“不必行礼,你过来。”   御书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唐霜凝微微蹙眉,走向前去。   周知行站在桌前,桌上还放着一幅刚刚画好的画。唐霜凝凝眸一看,发现画的正是前世的自己。   周知行道:“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都说帝王深不可测,从前他就没有真地看懂周知行的想法,更何况是现在,他实在是很难从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上,得到些有用的信息。   不知道周知行想做什么,便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恭敬答道:“草民名叫宁霜。”   周知行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冷下脸来,冷笑道:“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唐霜凝心中一沉,还未等他回答,周知行的手便已经触到他的脸侧。   太快了!   唐霜凝反应迅速的别过脸,却又被周知行擒住了肩膀,按到了那方宽大的书案上。   唐霜凝只觉得面上一疼,脸上的人皮面具便被撕了下来。   周知行愣愣地望着他的脸,按着唐霜凝的手一松。唐霜凝立马挣开了他的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他心中巨震,面色苍白,反应迅速道:“陛下是不是觉得草民这张脸甚是熟悉?”   他换上无奈的笑容,“请陛下见谅,宁霜并不想因为这张与唐相过于相似的脸引起大家的关注,故而一直以人皮面具示人。”   怎么可能?周知行怎么会认出他来……?   还未等唐霜凝想出个所以然来,他又被周知行强势地揽入怀中。   “霜凝……霜凝……”   “是你回来了吗?”   唐霜凝心跳如雷,“......陛下,您认错人了。”   可周知行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是死死得抱住他,哽咽道:“对不起…你终于肯来寻我了吗?”   唐霜凝感觉到肩头的湿润,推开周知行的手一顿。他环顾四周,看到书案前燃着的香炉,凤目一眯。   这味道不对,不是从前周知行惯用的那种香料。周知行的状态也不对,刚刚还好好地,现在怎么竟像是得了梦魇?   唐霜凝冷静下来,放缓了语气,“皇上,您累了。”   周知行抱着他的力度果然松了松,唐霜凝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抬手就着拥抱的姿势在周知行后颈用力一击。   周知行毫无防备,被他击晕。唐霜凝伸手探上他的脉搏,眼睛蓦然睁大,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周知行。   他的脉象极为混乱,像有多种毒素蛰伏在体内,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只差一个引子,就能让他体内的毒素彻底失控。   他扶着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的周知行到龙椅上,转身去检查书案上放着的香炉。   梦回花、紫罗藤、苋碧草……唐霜凝再次确认,发现香炉内的配料确实都是些安神的草药……不对!应该还有一种材料……   “原来是蔚太医,以后送安神茶这等小事,交给奴才们来就………”   对了!安神茶中的红月桂!   梦回花和红月桂配合使用,会出现致幻的效果!当日他们在观月坛的密室中,那香味里就混合着这两种药草!   他回首望向靠坐在龙椅上已经陷入沉睡的周知行,只见他不安的皱眉,嘴里喃喃着的都是他的名字。刚刚他喝下去的安神茶中必然还还有别的材料,不然周知行不止于此。   蔚舒榕……怎么能忘了他! 第40章 人皮面具   唐霜凝将人皮面具重新贴上,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又拿过一旁的古琴,象征性地弹了两曲。   他打开御书房的门,见常公公站在外面守着,神色如常,轻声道:“陛下睡着了,劳烦公公去看一眼。”   宫人送他回到芳泽殿,沈君淮果然还在等他。周知行既然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份,天亮前他必须离开皇宫。唐霜凝将刚刚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告诉了沈君淮。   “他可有伤你?”沈君淮看到他肩头的湿润,沉声道。   唐霜凝摇了摇头,道:“没有,时间紧迫,我们去太医院。”   沈君淮不疑有他,和唐霜凝一起换上夜行的黑衣。即使过了三年,唐霜凝对宫内的巡防依旧了如指掌,带着沈君淮轻松避开了巡防是护卫,不过半刻他们便到了太医院的后门。   “你怀疑,那个神秘人就是蔚舒榕?”沈君淮轻声道。   “不一定,但一定有牵连。”唐霜凝道:“周知行身体里的毒,是日积月累堆积而成的,蔚舒榕四年前入宫,用一年的时间博取了周知行的信任,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便在给周知行下毒。周知行沉睡后我再次探过他的脉象,竟并无异常......全天下能将毒用到这种境界的,除了你师父,也就只有他了。”   他们悄悄地潜入了太医院,唐霜凝循着记忆找到了蔚舒榕的住所,发现他刚好从屋子里出来。他同样也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左顾右盼确认没有人,才从小道中离开了太医院。   唐霜凝和沈君淮对视一眼,悄悄地跟了过去。   蔚舒榕同样对宫里的巡防和道路十分熟悉,七拐八拐地绕开了护卫,去到了一个地方。   唐霜凝看着他翻墙进入到那座院子里,脚步一顿。   没有人比唐霜凝还熟悉这个地方,上辈子至死他都未能踏出这座院子。   沈君淮看向大门处的牌匾,上书三个大字——太和殿。   “……走,跟进去看看。”唐霜凝双拳紧握,低声道。   两人也翻墙而入,太和殿虽然久未有人居住,但每日都有宫人来清扫,花园里的一草一木却都还是当年唐霜凝离开时的样子,半分未变。   屋中倏然亮起了微弱的烛火。   “人带到了吗?”蔚舒榕负手而立,黑衣人将背上绑着的人扔到地上。单膝跪地道:“禀主上,人已带到。”   唐霜凝借着窗上的洞口和房内微弱的烛光,只见蔚舒榕将地上那人翻过身来——竟是岩阙!   岩阙嘴里被塞了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低鸣,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蔚舒榕和黑衣人。   黑衣人抬手一巴掌甩到他脸上,呵斥道:“安静点。”   岩阙被打得脸一偏,顿时收了声,瑟瑟发抖地缩在地上。   唐霜凝眸色微沉,只见蔚舒榕低声地笑了,他忽然抬眸望向唐霜凝和沈君淮藏身的方向,道:“两位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叙?”   沈君淮握着唐霜凝的手,道:“站在我身后。”   两人推门而入,黑衣人将岩阙提起来,将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处。   岩阙看到唐霜凝,不敢乱动,只能用含泪的眼发出求救的目光。   沈君淮开口道:“放了他。”   蔚舒榕抱臂靠在身后的桌前,似笑非笑道:“用你身后之人来换如何?”   沈君淮道:“本王用玄机图换,如何?”   蔚舒榕挑眉道:“果然还在你手上。”   唐霜凝上前一步,道:“不知我一介布衣,对蔚太医有何用?”   蔚舒榕上下打量了唐霜凝一眼,轻笑道:“观澜说得不错,你确实不止失忆了吧?莫问辞。”   听到这个名字,唐霜凝微怔,然而蔚舒榕接下来说出口的话更是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他沉声道:“或者我现在应该叫你……唐砚之?”   沈君淮眉头一皱,开口道:“你想做什么?”   蔚舒榕看向沈君淮,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轻声低喃道:“……没想到观月坛的传说居然是真的。”他又笑道:“容桁,虽说是阴差阳错,但可是我把你的心上人送到了你身边,你不该感谢我吗?”   闻言沈君淮脸色微变,道:“你……到底是谁?”   蔚舒榕自然不会回答他,他的笑容中忽然出现一丝算计,他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今夜出不了这个门!”   只见寒光一现,原本悬挂在太和殿墙上的云尽剑出鞘,落到了蔚舒榕手中,沈君淮的佩剑没法带进宫,此时正赤手空拳对上蔚舒榕的剑光。   蔚舒榕道:“束手就擒吧,没有带剑,你赢不了我。”   蔚舒榕竟然会武功??   唐霜凝来不及细想,只见沈君淮勾唇冷笑,从腰间扯出了一把软剑,这把剑他竟一直藏在腰间,连唐霜凝都从未发现。   蔚舒榕露出了赞赏的笑容,道:“……这才像你。”   那边沈君淮和蔚舒榕打得不可开交,唐霜凝望向岩阙和黑衣人,岩阙抖得不成样子,黑衣人的匕首仍旧稳稳地架在岩阙的脖子上。   “这位大哥,打个商量?”唐霜凝摊开双手,真诚道:“你看我现在手无寸铁,又不会武功,你若能抓到我,可不比你手上擒着的这位有价值?”   黑衣人想了想,居然真地松开了岩阙,挥着匕首朝唐霜凝而来,唐霜凝闪身躲过黑衣人的一击,头也不会对岩阙道:“走!”   就在唐霜凝想要躲过黑衣人第三次进攻时,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后心。   “别动。”   唐霜凝扯了扯嘴角,道:“……你果然有问题。”   燕南临走前给他留的字条,是让他小心身边之人,起初他以为指的是沈君淮,现在想来......指的应该是岩阙。   岩阙呵呵一笑,道:“公子发现得会不会太晚了?”   黑衣人也停下了攻击,恭敬地站到了一旁,岩阙的匕首划到了唐霜凝颈侧,对沈君淮道:“洛王,我劝你最好也停下来。”   沈君淮挡下一击,退开两步,果真停了下来。他冷冷地看着唐霜凝身后的岩阙,眼神锐利如剑,似乎要把岩阙刺个对穿。   岩阙笑了笑,道:“洛王,您也别这么看我,我不让您停,再打下去,您怕是要受伤了。”   沈君淮抿唇不语,岩阙说得不错。不知为何,这蔚舒榕竟然对他的剑法极为熟悉,仿佛能看穿他的剑招,让他非常被动。   黑衣人上前收了沈君淮的剑,用麻绳将他的手反绑在身后。   蔚舒榕收了剑,走到唐霜凝跟前,将他脸上的人皮面具扯了下来。   看到露出真容的唐霜凝,蔚舒榕连连称奇。“我留下莫问辞,倒是没想到有一天你会回魂在他身上。”   他再看向沈君淮时,眼神里便多了些许恨铁不成钢。   “你不是很喜欢他吗?送到嘴边的肉都不会吃,我……容殊慈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个废物。”   说罢他便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盒子,里面有大大小小颜色不同的药丸,他拿了一粒血红色的,撬开了唐霜凝的嘴强迫他咽了下去。   唐霜凝根本无法反抗,沈君淮怒道:“你给他喂了什么!?”   蔚舒榕笑道:“我和你师父有些交情,看在他的面子上,这次就算我送你的大礼吧。”他转头对岩阙道:“把他俩扔到密室去。”   待岩阙将密室的门关上,他才将脸上那张人皮面具撕下来,露出了一张颇为清秀的面容。   “唉,又是乞讨又是装傻,可太考验我的演技了。”   蔚舒榕瞥了他一眼,道:“你不挺乐在其中的吗。”   傅观澜笑嘻嘻道:“也是,能把这两个人骗得团团转,倒也不枉我这般蛰伏屈膝。” 第41章 循循善诱   密室里有夜明珠,倒是不至于一片昏暗。   唐霜凝解开了沈君淮手上的麻绳,望向密室的大门,叹了口气,道:“这密室只能从外面开,我们出不去。”   沈君淮比较在意刚刚蔚舒榕喂了他什么,若是寻常毒药还好办,但若是......他问:“身体可有异常?”   唐霜凝道:“……没有,他似乎并不想取我们的性命,倒像是在限制我们的行动。”他有些担忧,“只是若不能赶在册封大典前出去,皇城恐怕要大乱。”   沈君淮神色有些凝重,“他不仅知道你的身份,还知道我的身份。”   刚刚唐霜凝也注意到了,蔚舒榕居然知道沈君淮便是容桁,他也有些惊讶。蔚舒榕一直在宫中,单靠一个傅观澜和碧海潮生阁,他怎么可能掌握这么多的情报?   “他说他认识你师父……你师父这几年在哪?”唐霜凝问。   沈君淮道:“他说去游医,我不知道他具体的行踪,自从他将一夜雨交给我后,一年里我大概也只能见上他一次。”   唐霜凝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他对你,过于熟悉了?”   熟悉他的来历,熟悉他的另一个身份,熟悉他的剑法……甚至熟悉他心底从未对人倾诉的隐秘心事。   太多的巧合加在一起,沈君淮也不得不怀疑那一种可能,“……确实。”   唐霜凝道:“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他认识你师父,也许是真话。”   沈君淮垂眸沉思,唐霜凝难得见他脸上浮现些不安的情绪,刚想说什么,就觉得自己身体忽然开始燥热不已。   他神色一暗,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   上辈子周知行为了逼他就范,什么媚药没对他用过?他太熟悉此时此刻身体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传来的异样感觉。   他强忍着体内的燥热和冲动,压着嗓子道:“这密室内和外面的布置差不多,我......我去看看有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打开密室的门。”   唐霜凝绕到了屏风后,忽而感到身体一阵颤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扶着榻,捂着胸口微微喘息。   糟糕...…好难受...…明明上辈子在中过万毒摧心蛊之后,连钟情都对他不管用,蔚舒榕到底喂了他什么媚药,居然能让他的身体起这么大的反应??   他现在和沈君淮关在一个密室里,再这样下去……沈君淮迟早会发现他的异常。   唐霜凝抬起自己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一口。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了一个狰狞的牙印。   “可有什么发现……”   沈君淮从屏风后面走来,便看到唐霜凝跌坐在床边,眼眸含水,莹白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他紧紧地抓着衣袖,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痛楚。   “你……!”他想也不想便抬步上前想将他拉起来。   “别碰我!”唐霜凝下意识一把甩开他的手,刚刚被沈君淮握住的地方,立刻传来了阵阵酥麻的感觉。   沈君淮愣愣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只觉得刚才指尖触碰到的肌肤异常滚烫。   唐霜凝低垂着头,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失态,不敢对上沈君淮的目光,“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君淮听出他声音中的异常,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这次唐霜凝没有再挣开他。   沈君淮探到他的脉象,心下了然,望着他潮红的脸,道:“能对你有用的,应该是‘朝暮吟’,它这两年才在市面上流通,没有毒性......却比世界上任何一种媚药都要烈。”   地上太凉,沈君淮将他打横抱起,“一般情况下此药只能给中药之人喂以精血,可你不必……你若不愿,我便不碰你。”   沈君淮也曾经被人暗算,中过此药,但他体质与唐霜凝一样有些特殊,若是中药者意志力够强,虽然过程非常痛苦,也不是不可以强忍住等药性在体内慢慢消退。   可惜沈君淮漏算了一点,唐霜凝和他不同,他现在没有武功,没有内力护体,光靠意志力根本扛不住那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情欲。   唐霜凝被他抱着,手揪着沈君淮胸前的衣襟,薄唇紧抿。他的神志已经有些不清晰了,沈君淮说了什么,他其实也没听太清,只听到了一句:“你若不愿,我便不碰你。”   自己真的不愿意让他碰吗?那今晚的那个吻,又该如何解释?   见唐霜凝抿唇不语,沈君淮眼底闪过几分失落。他将唐霜凝安置在榻上,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我在外面等你。”   就在他转身之时,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袖。唐霜凝撑着手跪坐在床上,另一只手抓着他,平时清冷的嗓音中带着微微的颤抖和一丝情不自禁的味道,“别走...…”   沈君淮猛地转过身来抓住了唐霜凝的手,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唐霜凝的面上已经一片绯红,一双勾人的凤目如今布满了氤氲的水汽,他一直在强忍着体内的躁动,以至于眼角都有些发红,沈君淮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滚动,只想将他按在床上,狠狠地疼爱一番。   唐霜凝自然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何模样,他只是觉得自己有些难堪。沈君淮对他的心思,他心知肚明,只要他开口,沈君淮必然会愿意为他解毒……但是这对沈君淮未免太不公平了。   “……我不知道。”唐霜凝垂首,羽睫轻颤,内心一片慌乱。   沈君淮眼角带着笑意,伸手环着他的腰将他揽入怀中,捏着他的精致的下颌覆上自己的唇。   “呜……”   沈君淮看出他眼里的挣扎和犹豫,也不急着提枪上阵,声音温柔低沉,循循善诱,连尾音都带着几分宠溺,“那你今夜为何主动吻我?嗯?”   唐霜凝像是喝醉酒了一般,反应有些迟钝。但沈君淮光是吻他,他便觉得高兴,又像贪吃的小孩,望着那近在咫尺的柔软唇瓣,只觉得还想再细细品尝一番。   “...…我不知道。”   沈君淮又道:“那我问你,你从前还对谁有过这般冲动吗?”   唐霜凝靠他极近,呼吸着他身上淡淡地乌木沉香的味道,体内的躁动忽而缓解了一些。   他和沈君淮,从靖城走到邺城,跨越两国疆土,一路上发生了多少事情。无论是用哪个身份,他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护他周全。   他会在他的忌日里给他带梨花白。   他会在他毒发之时紧紧地抱着他。   他会在他喝药后给他塞一颗蜜饯。   明明至始至终都是他和周知行之间的恩怨,沈君淮却甘愿牵扯其中。   他怎能这般迟钝呢,若是眼前的人不是沈君淮,他又怎么会这般难以自持。原来自己早就沦陷在他的温柔攻势中,沉溺却不自知。   “没有别人…只有你。”   听到这个回答,沈君淮心情大好。他伸手扯开唐霜凝的腰封,衣襟散开,从他的肩头滑落,堪堪挂在臂弯,黑衣下的肌肤早已透着粉红的光泽。他俯身从颈侧一路舔舐到了他胸前的挺立,然后张嘴含住了它。   “嗯啊!”   唐霜凝白皙的手抓着他强而有力的臂膀,仰头发出了一声低吟。   舌尖在乳尖上打转,唐霜凝被刺激地浑身一颤,下身发胀,在媚药的驱使下,不由自主地去蹭沈君淮的腰腹。   沈君淮终于放过了他被玩弄地充血红肿的双乳,他看向唐霜凝的眼睛,问他:“我这样做,你喜欢吗?”   唐霜凝只觉得饥渴极了,又主动吻上沈君淮的唇,仿佛能在他的唇齿间品尝出什么琼浆玉露来。   “喜欢…”   沈君淮舔了舔嘴角,眼神幽暗,笃定道:“霜凝,你喜欢我。”   唐霜凝望着他,心跳如雷,只觉得满心的欢喜都要装不下。   他不是第一次被下药,他清楚地明白这次是与上辈子截然不同的感受,只因为现在在他眼前的这个人是沈君淮。他会想吻他,想得到他,想看他因自己而陷入情欲的样子。   “喜欢,沈君淮…君淮,我喜欢你。”   沈君淮,我喜欢你。   这句话,沈君淮等得太久太久,他曾以为,他这一生,永远都没有办法再从这个人的口中,听到这么一句话。 第42章 江山美人   沈君淮被他这句直白的“喜欢”彻底点燃了欲火。他干净利落地除了唐霜凝的衣裳,一边吻他,一边抚慰他身下挺立的玉茎。   唐霜凝眼神迷离,长发披散,一丝不挂地跪坐在沈君淮胯上。   隔着粗糙的布料,他都能明显地感觉到沈君淮那物的轮廓。   沈君淮的手指探入了他早就湿软一片的后穴,异物的进入惹得唐霜凝一阵轻颤,后穴紧紧地吸着他修长的手指,似抗拒又似 邀请。   “嗯...…”唐霜凝抓着他的手臂,发出压抑的轻喘,下身传来的异样快感让他的思维更加迟缓。   “霜凝,你摸摸它。”   沈君淮握着他的手覆在自己的硬挺上,唐霜凝感觉到那炙热的巨物,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回来,却又被沈君淮不由分说地按住。   唐霜凝咬唇轻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扯开沈君淮的衣服,将那巨物释放出来。   夜明珠在漆黑的密室里散发着朦胧的光泽,榻上的维帐不知何时被放了下来,只能隐隐看到两个交叠的身影。   唐霜凝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沈君淮身下终于被释放出来的性器,惊得灵台都恢复了些许清明。   这也太……雄伟了点……吧……   沈君淮握着他的手握着自己挺立的性器,带着他的手上下套弄。   “霜凝……”   也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作用,就连沈君淮简单的低语,都能让唐霜凝的身体异常兴奋。   唐霜凝只要一想到这东西等下还要插入自己的身体里,就觉得浑身一阵颤栗,不知是期待还是害怕。   他的手几乎要握不住沈君淮那蓄势待发的性器,好在沈君淮也没让他为难多久,扶着性器对着已经扩张过的湿漉漉的小穴,艰难地插入。   “啊哈…疼……”   沈君淮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非常温柔,可是对于唐霜凝来说,这玩意儿实在太大了,似乎能将他的后穴彻底干开。   沈君淮怕伤着他,只能在湿热的穴口浅浅地抽插。   “霜凝,放松。”   唐霜凝跪在床上,优美的蝴蝶谷在散开的长发中若隐若现,腰身弓成了一条诱人的弧线。   “啊...!”   沈君淮扣着他的肩膀,将自己的巨物送进他湿软的穴中。   还差一点…   唐霜凝嘴上说着疼,可是身体却违背了他的意志,媚肉不断地收缩,想要将沈君淮的肉棒吞得更深。   “啊哈……”   当唐霜凝终于吞下整根巨物时,他和沈君淮都松了口气。   唐霜凝贝齿轻咬唇瓣,粗长的肉棒深深地抵在了他的体内,光是含着他的性器,穴心就止不住地流水。   “君淮…你动一动……”   沈君淮望着他深陷情欲的迷蒙双眼,平时哪里能见到他这般可怜又可爱的样子,顿时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他轻笑一声,“想本王怎么伺候你?”   “是这样?”他也不等唐霜凝回答,扣住唐霜凝细窄的腰,便开始用力的冲撞,唐霜凝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受过这样的刺激,他被顶撞得失神,不自觉地抓住榻上的床褥想要向前抽离,又被沈君淮一把拉回来,狠狠地撞在他的性器上,他被操弄得浑身发软,几乎立不住身子,还是被沈君淮拦腰抱着身子才不至于软下去。   “还是这样?”沈君淮掐着他柔软白嫩的臀肉,忽然放慢了速度,却将性器几乎整根拔出又再次插入直顶穴心,带出来的半透明爱液,顺着他的腿根滴落,瞬间浸湿了身下的床褥。   唐霜凝只觉得羞耻万分,可身体又恬不知耻的紧紧含着沈君淮的东西,他甚至能感觉到沈君淮的性器在他体内的轮廓,进出之间狠狠地摩擦他的肠肉,几乎要将他贯穿。   “啊…君淮……”   沈君淮又不由分说地将他翻了过来,再次扶着性器重新插入到那湿软紧致的小穴中,惹得唐霜凝又是一阵颤栗轻喘。   唐霜凝修长的双腿无力地架在沈君淮的臂弯里,随着他抽插的动作在空中轻晃。沈君淮一边肏他一边抚慰着他的玉柱,在他耳边轻声道:“或者你更喜欢我这样?嗯?”   “你要做、就做…哪、哪这么多花里啊哈...慢点……”   沈君淮动作不停,大腿撞击臀肉的暧昧声音在封闭的密室中回荡,“我还有更多花里胡哨的,以后再让你见识。”   抽插的频率越来越快,以至于唐霜凝更本来不及细想他这句话的含义,就被肏得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破碎的呻吟。   被插着射过一次后,唐霜凝的燥热并没有缓解,只觉得后穴依旧瘙痒难耐,而沈君淮却似乎一点要射的意思都没有。   “君淮…”话到嘴边唐霜凝便觉得难以启齿,让他快点射给自己这种话真的是……太过于羞耻了。   唐霜凝动动手指沈君淮都知道他被操得爽不爽,此时却开始装傻。他想看看他的大美人,平时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说起床笫间的荤话来到底会是个什么模样。   “想要什么?说出来。”   “我......”唐霜凝真的是要疯了,上辈子的他别说是被这样按在床上操弄,他每回都以死相逼,周知行恐怕连他赤身裸体的样子都未曾见过,他哪里受过这样的对待?   他满腹经纶,曾在朝堂舌战群儒无一败绩......居然也有不会说话的一天。这般一想,便不由地感到委屈,沈君淮平时待他温柔,没想到到了床上竟这般欺负他。   他吸了吸鼻子,嗓音都带着哭腔,“沈君淮......!”   他一开口,沈君淮就受不了了,心软得跟什么似的,直后悔自己把人欺负得太狠了。   沈君淮忍得也很辛苦,他光是想到自己抱着的人是谁,就兴奋不已,何况那磨人的小穴还一直在挤压他的性器,他压着唐霜凝狠狠地抽插了数十下,才释放在了他体内。   精液射在体内的感觉让唐霜凝的身体一阵痉挛,沈君淮被他的媚肉紧紧纠缠,刚射过一次的性器依旧没有软下来的征兆。   高潮过后的身体最为敏感,沈君淮安抚地轻吻他的细腻肌肤,好一会儿唐霜凝才回过神来,感受到插在他体内依旧生机勃勃的性器,他喘息道:“到底是你被下了药还是我被下了药……”   沈君淮回应了他一个深吻,才道:“对我而言,你可比世界上任何一种药还要有效。”   唐霜凝的药效并未除尽,沈君淮又压着他做了三次,将精液尽数射在了他的体内,后穴被填得满满当当,唐霜凝才彻底解了药性,最后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在沈君淮怀中昏睡过去。   沈君淮在密室里找到了新的衣服和干粮,甚至还找到了不少专门用于后穴的伤药,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准备的。如唐霜凝所言,蔚舒榕恐怕是真的不打算要他们的命,时辰一到便会有人打开密室的门......只不过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唐霜凝的身体今时不同往日,昨夜那一番胡闹让他躺了整整一天才缓过劲来,不仅后穴肿痛,连膝盖都被蹭红了。   沈君淮大约估算了下时间,距离他们被关起来已经过了两日,芳泽殿的宫人早该发现他们不见了,可他却并没有听到密室外有多大的动静。   其实此时的宫里早就乱作了一团,周知行醒来后朝也不上了,疯了似地跑去芳泽殿,却发现洛王和唐霜凝都不在殿中。   殿中仅有一封信,上书:“江山与美人不可兼得。”   周知行绿着脸将这封信撕了。   “给朕搜,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两个人找出来!”   册封大典前夜,江有辞早早就被接入宫中,全城封锁,戒备森严,百姓都以为是大婚的缘故,唯有少数人嗅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唐雨霁和宋至微便是这些人之一。   唐霜凝在宫里两天,毫无消息传出来,明日便是册封大典,唐雨霁总觉得心头萦绕着一股不安的情绪。   宋郁然和苏清歌两人也在等,只不过他们还没有等到唐霜凝的消息,就等到了一道进宫的旨意。   今夜无月,晚风微凉,宋至微毫无睡意。   昨夜之时,宫里突然来了人,将宋郁然和苏清歌请进了宫内,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而此时距离新后的册封大典,已经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   唐雨霁同样也是辗转难眠,顶着一双黑眼圈敲开了宋至微的门。   “不能再等了,我们先进宫。”   两人一拍即合,刚出门便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朝他们所在的府院而来。   宋至微眼疾手快的拉着唐雨霁躲进了巷子中,低声道:“雨霁,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宋至微话音刚落,就见禁卫军将柳府团团包围,带头的士兵一声令下:“搜!将逆贼拿下者重赏!”   柳府的大门被撞开,安静的庭院忽然变得异常喧闹,大片的士兵涌入将偌大的柳府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将柳府彻底点亮。   宋至微一脸错愕地站在原地,唐雨霁拽着他,趁着禁卫军还未反应过来前,快速地从错综复杂的巷子中离开。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说我们是逆贼??我爹娘呢!?”宋至微慌了神,着急道。   唐雨霁眉头紧皱,宫里没有消息,他们现在已经被通缉,全城的士兵都在搜捕他们。   唐雨霁望着邺城皇宫的方向,神色一凛,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进宫。”   宋至微看着他坚定的神色和沉着的气质,一瞬间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唐霜凝的影子。他咬牙道:“……怎么进?”   唐雨霁的手握在了剑柄上,眼里闪过几分担忧,他道:“自然是……溜进去。” 第43章 私闯皇宫   皇宫这个地方,说戒备森严,也确实,但这么大的地方要做到滴水不漏,倒是不太可能,相比之下反而比曾经重兵把守的丞相府容易进多了。宋至微和唐雨霁两人轻功都很好,溜进去并不是问题,难的是如何躲过密集的巡防。   两人在一处无人的屋顶上趴着,看着院外巡防的士兵,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宋至微眼神示意唐雨霁:接下来该怎么办?   唐雨霁低声道:“先找唐霜凝。”   宋至微道:“这皇宫这——么大,上哪儿找?”   唐雨霁望着前方一处灯火通明的宫殿,给宋至微使了个眼色,道:“去那儿看看。”   两人轻手轻脚从房檐上摸过去,他们趴在青瓦之上,探出脑袋来朝那最热闹的宫殿望去。   只见那院子里,睿王周长吟在寝殿前来回踱步,时不时朝寝殿里望去,等太医出来时,他又赶紧上前询问:“皇兄这是怎么了?今夜不是还好好的么?”   老太医颤颤巍巍道:“昨夜皇上突然觉得头疼胸闷,还呕了血。请蔚太医来看过,说是操劳过度,抑郁成疾,必须得好好静养,不可再操劳。可册封大典在既,皇上万不能缺席,便请了正好在邺城的杏林圣手和他的夫人进宫为皇上医治,谁知服药没过多久,皇上就陷入了昏迷,老臣刚刚诊脉,发现皇上竟然已经身中奇毒!”   睿王听明了前因后果,急切道:“那两人现在在何处?可问出了解药?”   老太医道:“那两人虽已被押入地牢,但恕老臣直言,此事恐有蹊跷啊!”   睿王又问道:“皇兄现在如何了?”   老太医答道:“方才蔚太医施了针,暂时压制住了毒性。”   睿王总算松了一口气,道:“蔚太医呢,本王要见他。”   老太医道:“蔚太医现下还在偏殿,请王爷随老臣来。”   唐雨霁和宋至微趴在屋顶,距离太远,只隐隐约约听到些许字眼,并没有听到什么关键的信息。   只见那两人又往殿内走去,寝殿内外都在有重兵把守,唐雨霁和宋至微现在下去就是一个死字。   正着急的时候,宋至微忽然看到了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他们所在的院子外经过。   宋至微推了推唐雨霁,示意他看那个人。   那宫女并没有发觉自己已经被盯上了,而是悄悄地躲到了小花园的树下,左顾右盼,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好一会,才有另一个太监打扮的男子过来与她汇合。   男子问:“怎么样,今日太和殿可有异常?”   宫女有些畏惧他,不敢抬头,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些许颤抖,“没、没有任何异常,还是同、同往常一样。”   “行,明日也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常立马派人来通知我。”   “…是。”   唐雨霁和宋至微对视一眼,从房檐上下来,悄悄地跟在那名宫女身后,果不其然,那宫女刻意避开了巡防,走到了一个偏殿前,推开门的一瞬间,就被唐雨霁一个锁喉拉进了院子里。   宫女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却被唐雨霁的大手死死捂住,只能发出恐惧的呜咽。   宋至微掏出了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在宫女面前耍了一把。   “不想死的话,安静地回答我的问题,嗯?”宋至微那张稚气未退、唇红齿白的脸上并不合适浮现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可此时配合着静谧的夜晚,无人的宫殿,又显得恰到好处的诡谲。   宫女吓出了眼泪,狠狠地点头,生怕答应地慢了,眼前这个人就会要了自己的命。   宋至微满意地笑了笑,再次威胁道:“你若敢喊出声……”他将匕首抵在了她的脖颈间,视线下移在她的脖子上一扫,“我就立马切断你的喉咙。”   宫女吓得浑身发抖,唐雨霁松开了她的嘴,她果然没有大喊大叫。   宋至微道:“宫里昨夜请了两个医师,为什么?”   宫女战战兢兢道:“皇、皇上身体不适,请来问诊……”   宋至微眯着眼睛,又问道:“为何又将他们抓了起来?”   宫女眼眶里的泪水都要夺眶而出,却愣是吓得不敢眨眼睛,“不、奴婢不知道……”   宋至微的匕首压得更深了,直接划破了她的皮肉,她立马改口:“我说我说!是皇上!皇上服药后就中毒了!蔚太医怀疑是他们干的!”   “抓到哪里去了?”   “在、在在在地牢!”   宋至微松了松手,唐雨霁一个手刀落在她的后颈将她打晕。   宋至微将她拖到了院内角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拿出一颗药丸强迫她咽了下去。   “啧,够你睡个三天的了。”   宋至微处理好这名宫女,转身却看见唐雨霁站在院中抬头看着宫殿上那巨大的牌匾发呆。   宋至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太和殿……怎么还有点耳熟?   唐雨霁收回了视线,走到太和殿前推开了大门。宋至微二话不说也跟了上去。   宋至微一双眼在黑暗中显得尤为透彻明亮,他目力极佳,借着月色环顾了四周,便看出了些许问题。   他推了推从进来后便一直不在状态的唐雨霁,低声问道:“是我的错觉吗,你觉不觉得这里的布置有点眼熟?”   唐雨霁皱着眉,良久才道:“……观月坛。”   宋至微道:“啊!对,和观月坛底下的密室一模一样!”   唐雨霁的目光落到墙上悬挂着的剑上,抬步走了过去。   那剑通体冰蓝,安静地立在那,周围仿佛散发着一层寒气。   这把剑陪着它的主人,挖过一夜雨的土,也饮过敌人的血。半坡岭上那一战,但凡是见过云尽剑剑光的人,几乎都已经死绝。   “云尽剑出寒霜凝,落雪无声魂归零。”   它曾名扬天下,如今却只能被束之高阁……因为配得起这把剑的人,已经不在了。   宋至微不知此剑的来历,但光是看着它散发出来的光泽,便觉得气势威严,必然是把杀人如饮血的好剑。   “这是…?”   “云尽剑。”   宋至微闻言微微惊讶,终于想起来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道:“那这里就是…”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又道:“那么观月坛那个,便是仿着这里建的,那冰棺中的血衣不会是……”   “……对。”   闻言宋至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能把衣衫染血成那样,唐霜凝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唐雨霁根本不敢去细想。   大凉山的空棺,观月坛冰棺里的血衣,找不到的尸首,以及唐霜凝从不愿同他提及的过往无一不在指向一个事实——尸骨无存。   这四个字在唐雨霁脑内出现的那一瞬间,他像是整个人被按在了水里一般,窒息的感觉让他心脏蓦然一疼。   宋至微看他紧闭的双目和紧皱的眉头,有些担心,伸出手来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都过去了,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活着。”   闻言唐雨霁蓦然睁开眼,目光坚定。   唐霜凝死而复生,这一次,他一定会……保护好他。   “你说得对,我们要赶紧找到他们。”   唐雨霁忽然灵光一闪,对宋至微道:“这里,是不是也有个密室?”   当唐雨霁凭着记忆,找到了密室的开关时,两人都有些紧张。   若是和观月坛的密室一样,那么那里面会不会也有会让人陷入幻境的气体?   “你留在外面等我。”唐雨霁道。   宋至微颔首,紧张地看着他道:“万事小心。”   唐雨霁屏息凝视,顺着台阶往密室里走下去。   “我已经好了,不需要再上药了!”   “别闹,不上药你会疼。”   “我真的好……”   “……哥!?”   听到声音,唐霜凝和沈君淮同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唐雨霁绕过屏风,只见唐霜凝坐在榻上,衣衫半褪,露出了带着青紫痕迹的白皙胸膛。   而沈君淮则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个青瓷小罐。   唐霜凝立马拢了拢衣襟,遮住了身体上的暧昧痕迹。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严重吗?”唐雨霁大步向前,紧张地抓着唐霜凝的手想拉开衣襟看看他身上的伤。   唐霜凝有些赫然,紧紧抓着衣襟,眼神求助沈君淮。   沈君淮放下药膏,拦住了唐雨霁。   “擦伤而已。”   唐雨霁看着沈君淮护犊子般的架势,脑海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什么。   趁着唐雨霁被拦住的时候,唐霜凝麻利地穿好了衣服,从榻上下来。   “没事,小伤,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唐雨霁注意到他的耳根透着一层薄红,稀奇的同时又有些微妙的难以言喻,“……遇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宫女。”   沈君淮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去。”   宋至微焦急地等在外面,见到唐雨霁带着唐霜凝两人出来,又惊又喜,“你们居然真的在这里!”   唐霜凝走到云尽剑前,眼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这把曾经陪了他大半辈子的剑,重活一世,他却已经没有了让它一展华彩的能力。   他将云尽取下来递给了沈君淮。“拿着,等等也许有用。”   唐霜凝也没急着离开,问道:“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宋至微心系爹娘的安危,忙道:“他们把我爹娘抓了!”   唐霜凝神色一凝,道:“怎么回事?”   宋至微的话语中满是担忧的焦虑,将刚刚从宫女嘴里套出来的话复述了一遍,“我发誓那绝对不是我爹娘做的! ”   唐霜凝和沈君淮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唐霜凝道:“他竟然选择这个时候动手。”   沈君淮接道:“如此一来,他的目的便明了了。”   唐霜凝抬起手来,安抚般地拍了拍宋至微的肩膀,道:“别着急,有我们在。”   唐霜凝的存在就是有一种魔力,听到他平静的话语,看着他仍旧波澜不惊的面容,宋至微急躁的心也慢慢地安定下来。   他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第44章 狼入虎口   唐霜凝道:“周知行身上的毒早就存在,蔚舒榕想拿你爹娘当替死鬼……我们在宫中两日没有传出任何消息,他是算准了你爹娘会来。”   宋至微一头雾水,迷茫道:“蔚舒榕?”   唐雨霁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接道:“蔚舒榕便是我那夜看到的神秘人吗?”   唐霜凝点头,“十有八九便是他,周知行对他极为信任,君淮和他打过,他的功力应该在君淮之上,对宫内布防也极为熟悉,悄无声息的离开皇宫并不是难事。”   宋至微听闻连沈君淮都打不过蔚舒榕,心口好不容易落下的大石一瞬间又提了起来,他惶恐道:“他竟然这么难对付?”   唐霜凝冷笑一声,“再难对付的人也会有软肋。”   唐雨霁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唐霜凝没有解释,问道:“周长吟是不是在宫里?”   唐雨霁道:“对,在太辰殿。”   唐霜凝思索片刻,在唐雨霁和宋至微的耳边低声道:“你们等下……”   两人听完都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宋至微道:“这、这也太……太大胆了吧……”   “你们只管去做,能做到吗?”   唐雨霁率先点头,斩钉截铁道:“没问题。”   宋至微想到爹娘还被困在地牢里,咬了咬牙,也点头道:“能。”   天已经渐渐亮了起来,沈君淮揽着唐霜凝,身轻如燕地在屋檐上穿梭,很快他们便到了太辰殿外。太辰殿内看起来平静如常,唯有宫人们紧张的神色流露出了一种不安的氛围。   唐霜凝和沈君淮等了许久,才看到一位步履匆匆的宫人朝太辰殿而来。   太辰殿如今守卫森严,护卫拦下了宫人,问道:“何事?”   那小太监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道:“快,快禀告皇上!江家小姐她、她不见了!”   护卫一听,赶紧带着太监进太辰殿,又过了好一会,周长吟神色匆忙从殿内出来,朝后宫赶去。   待确认周长吟离开后,唐霜凝带着沈君淮绕到了太辰殿后,悄无声息的潜入。太辰殿内只有常公公在床边守着,沈君淮身法极快,常公公还未感觉到异常,就被沈君淮一掌打晕。   周知行脸色苍白,印堂发黑,气息微弱地躺在龙床上,沈君淮上前探了探他的脉象,眉头微皱。   唐霜凝道:“怎么样,没救了吗?”   沈君淮摇了摇头,看了眼周知行,翻过他的身子,在他的后脑中摸了摸,而后小心翼翼地拔下了两根极细的银针。沈君淮看着那两根银针,陷入了沉思。   唐霜凝眼里蓦然睁大,道:“……这是?”   沈君淮开口解释道:“一种针法,可使人一直昏迷,从脉象上看并无异样,因为对施术者手法要求极高,稍有偏差便会危及性命,所以并不为世人所知。”   唐霜凝道:“他体内的毒呢?”   沈君淮道:“毒入肺腑,体内的平衡被打破,……可以试试以毒攻毒”他问唐霜凝:“救吗?”   唐霜凝道:“救,宋郁然和苏清歌已经被牵扯进来了,现在还不到他死的时候。”   沈君淮握了握拳,沉默良久,才道:“你转过身去。”   唐霜凝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背过了身。   当他闻到血的味道的时候,唐霜凝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心中一沉,却也没有回头。“……沈君淮。”   沈君淮并没有应他,好一会他才道:“好了。”   唐霜凝此时转身,见他神色如常,而周知行的呼吸已经不再似刚刚那般微弱。   沈君淮道:“走吧,他等等就该醒了。”   “你……”唐霜凝迟疑良久,还是咽下了心中的疑惑。眼下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宋郁然和苏清歌被关入地牢,一夜未曾合眼,苏清歌气得在地牢内直跺脚。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笑死我了,我要想毒死他早三年前我就动手了,用得着等到现在吗?”   宋郁然安抚她道:“此次是我们大意了,我写下的方子必然是被有心之人篡改了,皇帝体内的毒才会忽然爆发。”   苏清歌一拳砸到了墙上,“该死,我们是不是给霜凝添麻烦了?”   宋郁然环顾了天牢四周,笑了笑,低声问:“夫人,我们越狱怎么样?”   周长吟在后宫前踌躇,他作为亲王,没有皇帝的命令冒然进去便是擅闯,他吩咐侍卫道:“派人将后宫围起来,本王要你们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侍卫有些为难:“这……王爷,没有皇上的命令我们也没法从禁卫军那调人过来啊。”   周长吟解下了随身携带的玉佩,道:“带着本王的信物去找你们大统领,说宫里有刺客,让他派禁卫军过来,快去!”   侍卫收了玉佩去找禁卫军,周长吟又对那太监道:“去禧福宫,告诉熹太妃本王过来请安,其余的一句话都不要多说,听明白了吗?”   太监忙点头,“是!”   周长吟雷厉风行地吩咐好一系列的事情,还没喘口气,眼角余光就见墙角鬼鬼祟祟地跑过去一个人,他疑心立起,立马追了过去。   “站住!何人在那!”   唐霜凝从墙角出来,周长吟看清他的脸,脚步一顿,一双眼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你……!”   唐霜凝也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趁他愣神的一瞬间,将带有迷药的帕子直接怼到了周长吟脸上。   沈君淮给的药果然有奇效,周长吟惊呼失措间深吸了一口气,意识马上就不清醒了。   唐霜凝将他拖到一间无人的屋子,低声说了句:“得罪了。”便开始脱他的衣服。   沈君淮再次折返回来时,唐霜凝已经换上了周长吟的衣服,沈君淮将一张人皮面具和刚刚周长吟交到侍卫手里的那枚玉佩一同递给了唐霜凝。   “你做张人皮面具这么快?”唐霜凝惊讶道。   沈君淮权当他在夸自己,“改了一张现成的。”   唐霜凝戴上了面具,因为是临时改的,多少有些不自然,唐霜凝干脆散了头发随便揉了揉,又蹭了点灰到人皮面具上,随便扯了扯衣衫,立马从翩翩公子变成了一副狼狈模样。   唐霜凝道:“我们太辰殿见。”   沈君淮颔首。   唐霜凝再次从巷子里出来,一路跑一路大喊大叫:“来人啊!有刺客!”   他特地向太辰殿跑去,侍卫见到他腰间的玉佩,立马就认出了他。   “保护睿王!有刺客!”   唐霜凝给他们随便指了个方向,道:“那边!快追!”   唐霜凝低头勾了勾嘴角,再次抬头时已经是一脸焦灼,他向太辰殿跑去,侍卫见到是他也没拦,他吩咐道:“宫里混入了刺客,给本王守好了!”   唐霜凝成功地进入了太辰殿,他探了探周知行的脉搏,果然已经平稳如常。   殿内的常公公还在昏迷,唐霜凝上前将他摇醒。   常公公醒来,见到是睿王,先是瞧了眼龙床上的周知行是否还安然无恙,见周知行还好好地躺着,暗自松了口气,随即立马跪倒在地,“奴才护主不力,罪该万死!”   唐霜凝装得有模有样,沉声道:“刚刚是不是有刺客闯入了太辰殿?”   常公公被他的气势镇住,别说抬头看他,他连大气都不敢出,恭恭敬敬地低头跪在地上。   唐霜凝踱步到龙床前,又道:“皇上出了什么事,本王要了你的狗命,还不快去太医院将邢老太医请来!”   “嗻!”   常公公领了命,赶紧前往太医院请人。   太辰殿内只剩下唐霜凝和周知行,唐霜凝理了理微乱的头发,在床边静静地站着。周知行的五官立体,天生帝王之相,即使此时闭着眼,看不到他那凌厉逼人的目光,眉眼间也仍有种慑人的威严。   唐霜凝未曾想过他们会以这种方式再见。   周知行似是感受到了唐霜凝的目光,他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他猛然坐起身来,感觉身体异常沉重,嘴里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怎么回事?他这是怎么了?   他蓦然转头看向床边之人,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直直地盯着唐霜凝……那双眼他实在太过熟悉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明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却还是问道:“你不是长吟,你……是谁?”   唐霜凝触及他眼底的欣喜,只觉得可笑。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你不想知道是谁给你下的毒吗?”   周知行从床上下来,快步朝他走来,唐霜凝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蔚舒榕让你废了我的武功,你照做了,但你知道,当初是谁给了我‘魂殁’吗?”   周知行脚步一顿。这是他三年来的噩梦,在无数次夜深人静之时,他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当时的场景……那刻骨铭心而又无可奈何的痛,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减反增,几乎要将他逼疯。   “蔚舒榕以为我肯定恨你入骨,想借我的手除掉你。”唐霜凝嗤笑了一声,道:“可他没想到我将魂殁用在了自己身上。”   沈君淮先唐霜凝一步潜入了太辰殿,便一直藏在殿内房梁上,他听到这句话,望着下方的唐霜凝,眉头紧皱,抓着房梁木桩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那是唐霜凝从未和任何人说过的往事,包括他。   有些话唐霜凝原本不打算说,他重活一世,换了新的身份,上辈子的种种本该如过眼云烟,随风飘散……可他仍心有不甘。   他和周知行……原本并不需要走到那个地步。   他看着周知行,一双透亮的眼出奇的平静。他问出了上辈子一直没能说出口的话:“周知行,你怎么这么蠢,同窗近十载,你竟然会觉得,折断我的羽翼,我就会乖乖听话?”   周知行的的神色从最开始的欣喜变成了难以言喻的苦涩。   “霜凝…朕…”   木已成舟,即使他侥幸重活于世,有些故事的结局已经无法改变,唐霜凝也并不是想要一个答案,只是想向周知行挑明他的身份,让他相信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冷着脸直接打断周知行的话,“我不是来和你叙旧的,蔚舒榕想害你,想夺你的皇位,你先想想怎么……”   周知行哪里还听得进他的话,他向前一步伸手强硬地将唐霜凝揽入怀中。   唐霜凝一时闪避不及,人皮面具下的脸面色铁青。   “周琼和,放手!”   “不放,朕等了你三年!这三年来朕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上天终于眷顾朕让你再次回到朕的身边,说什么朕都不会放手了!!”周知行死死地抱着他,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便会离他而去。   唐霜凝简直气极了,直接抬腿狠狠顶中他的下体。周知行始料未及,一个吃疼瞬间就松开了手。   唐霜凝怒道:“你听不懂人话吗!现在什么时候了?把你脑子里那些情爱都给我收起来,还不下令缉拿蔚舒榕?!”   话音刚落,太辰殿原本紧闭的门——开了。 第45章 步步为营   蔚舒榕面带笑容,从容不迫地走进来。他抬起手鼓了鼓掌,声音平静如常,似乎并不惊讶为什么唐霜凝能从密室里逃出来。   “唐砚之,你可真是让我佩服。”   唐霜凝猛然回头,只见他身后的院子里,侍卫歪七扭八地倒了一地,他竟然悄无声息地就解决了殿外的所有人!   唐霜凝瞳孔微缩,抿唇不语。   蔚舒榕道:“容桁呢,怎么没和你一起……让我猜猜,你将他支开了,对吧?”   蔚舒榕抬手凌空做了个动作,仿佛操控了一双无形的手,猛地将他身后的门一把关上。他笑道:“也好,有些事,我们来解决就好。”   周知行在蔚舒榕进来的那一刻,便整理好了情绪。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帝王,总归还是有帝王的样子。   他向前走去,拦在了唐霜凝面前,即使只穿着明黄色的中衣,也走出了去上朝般的气势。   “蔚、舒、榕。”周知行咬牙切齿,他视蔚舒榕如心腹,若是他人和他说蔚舒榕想害他,他可能会让那个人永远不能开口说话。   但是唐霜凝不一样,他说的话,他只会百分之百的相信……加之唐霜凝刚刚的那番话,那段时间,他将唐霜凝囚于太和殿,唐霜凝能近距离接触到的人除了他自己,也只剩下蔚舒榕了。   仔细回想…是他过于心急,自己一步一步走进了蔚舒榕早就设好的圈套里。在拿捏人心这一块上,蔚舒榕当之无愧是第一。   唐霜凝毫不客气地从周知行的庇护后走出来。   他道:“这本就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   唐霜凝扯下了人皮面具,露出了原本的真面目。   “蔚太医——或者我应该叫您一声,先太子殿下?”   周知行猛地转头看向唐霜凝,蓦然睁大了眼睛,满眼都是震惊和疑惑。   “你说……他是谁?”   唐霜凝毫不意外周知行的反应。论谁忽然知道原来一直待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自己已经死了快三十年的叔叔,都会是这个反应。   “他是你皇叔,周焱浔。”   周知行猛然后退了一步,再次看向蔚舒榕时,眼里已经多了几分复杂情绪。   蔚舒榕的笑容里又多了几分赞许。他道:“……怎么猜到的?”   唐霜凝道:“你费尽心思地想弄死周知行,却又以太医的身份示人,他死了,于你又能有什么好处?”   唐霜凝笑了笑,道:“你想要玄机图,想要这天下,又不能自己坐上这个位置——你是为了周长吟。”   唐霜凝从知道蔚舒榕已经动手的那刻起,心里就隐约有了答案。   蔚舒榕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登上皇位的身份,但是周长吟有。周知行没有子嗣,皇室里的直系血脉除了他,也只剩下周长吟了。   至于为什么是周长吟……   蔚舒榕悠然地站在殿中央,听他说完,才道:“你不光是猜的吧,容桁还告诉过你什么?”   在密室的这几天里,唐霜凝和沈君淮确实不只是干等。   对皇位有兴趣的人,一般有两种,一种是有皇位继承资格的皇子,另一种便是手握重权的大臣。   当年的天启皇室,太子早夭,三皇子病弱已经送到了漓州休养,二皇子和五皇子死于宫变,六皇子犯下重罪下狱,在狱中畏罪自尽,七皇子周长吟年纪尚小,一番变故后居然只剩下最不起眼的四皇子周知行来担当大任。   细细想来,周知行能顺利继位,这其中有多少是唐霜凝的功劳,又有多少,是蔚舒榕在背后推波助澜?   可连蔚舒榕也未曾想到,看起来最容易掌控的周知行,其实是这几个皇子中,城府最深之人。   唐霜凝曾问过沈君淮,一夜雨知不知道周王室的秘辛,特别是关于周问鼎的。   沈君淮对他自然是不会有所隐瞒。周问鼎不是嫡长子,这不是什么秘密。史书记载,先太子殿下周焱浔犯下重罪,触怒龙颜,被元臻皇帝贬为庶人,迁往北麓,永世不得入京。最终因身受重伤,不堪路途艰苦,病逝于前往北麓的途中。   但这其中,确实有一段已经不为人知的往事。   周长吟的生母纯妃,是前尚书大人的嫡女林若苒,不仅有倾国倾城之资,还很有才情。刚一成年,来说媒的人就踏破了尚书府的门槛。不过美人命薄,她入宫第一年,生下了周长吟后,便早早病逝。周长吟便被送到了膝下无子的贤贵妃那养着。   沈君淮告诉唐霜凝,在这位纯妃在入宫前,元臻皇帝原是想将她许给太子周焱浔做太子妃的,只不过后来爆出皇后与护卫有染,太子不是龙脉的丑闻,元臻皇帝震怒,这事便不了了之。   唐霜凝年少时曾无意间听到周问鼎和前尚书大人意味不明的对话,后来他查阅百卷,发现史册上对先太子被贬谪的这段历史的记载总是只有寥寥数语,他当年到底犯了什么错,怎么被定罪,史书上并未留下过多的笔墨。   直到沈君淮告诉他这段秘辛,结合他当年所知的,唐霜凝才明白,原来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说到底,周问鼎才是那场博弈里的最终赢家,史书要写什么,怎么写,都是看统治者的意愿。   就好比唐霜凝和周知行。世人只知唐相是皇帝的左膀右臂,身为国之栋梁却英年早逝。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深得圣宠,事业如日中天的唐砚之,是被周知行逼地自己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也许百年之后,当周王室不复存在,这段历史被重新提起,被后世的学者反复研究时,也许世人会还周焱浔一个清白;又或许,当年的真相会如同尘埃,埋藏在历史的长河中。   但如今,周焱浔便站在他们面前,不用等待百年,唐霜凝会让他会亲口告诉他们当年的真相。   唐霜凝开口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周长吟,其实是你和纯妃的孩子,对吧?”   听到这句话,蔚舒榕终于呵呵地低声笑了起来。   他露出一个阴狠的笑容,道:“周问鼎当初用这种下三滥的方法诬陷我和我的母妃,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们知道他临死前知道自己疼爱了十几年的小儿子居然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时的表情吗?哈哈哈……说他是被我活活气死的也不为过。”   他又道:“当然,我知道在场的各位,对此并不觉得气愤,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做兄弟残害手足,做皇帝摆弄权术,做父亲让儿子们自相残杀,这样一个人,死了就死了,当儿子的连一点伤心的情绪都不会有,你说是不是,我的好侄儿?”   周知行没有说话,因为他无法反驳。   周问鼎待他如何,没有人比他更有发言权。他踩着亲兄弟的尸体才走上这个位置,其中难道全都是唐霜凝的谋划和周焱浔的推波助澜吗?   不尽然。   没有人能逼一个没有谋反之心的人谋反,他唐霜凝也没有这个能耐。   父子间若能父慈子孝,兄弟间若能兄友弟恭,君臣之间若能君圣臣贤,那么天启今天的格局,应该会截然不同。   周问鼎以为不立太子,就能制衡他们兄弟几人,稳固自己的地位,殊不知这才是兄弟反目的根源。   见他们都沉默不语,蔚舒榕冷笑一声,又道:“唐砚之,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不过是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周长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不觉得他坐这个位置,比你旁边这个恩将仇报的人,更合适吗?”   唐霜凝嘴角一勾,朱唇亲启:“……确实。”   他走到龙床边,将周知行的将离剑一把抽了出来,转身朝周知行而来。   然而蔚舒榕还未来得及高兴,唐霜凝手中的剑便直指他。   他的眼中粹着寒光,神色比刚刚还要冷上几分,他道:“但这不是你杀害我爹娘又派人追杀我弟弟的理由。”   蔚舒榕惋惜地摇了摇头,道:“我本来不想杀你,毕竟……但你若一定要阻我,我也不介意亲自送你去和你的爹娘团圆。”   话音刚落,蔚舒榕便拔剑朝唐霜凝而来。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冰蓝色的的剑光袭来,蔚舒榕原本刺向唐霜凝的剑换了方向,格挡住了沈君淮的剑。   “要杀他,你问过本王的意见了吗?”   蔚舒榕看清来人,原本淡定从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是、你!”   唐霜凝看着周知行第一时间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神色复杂,分神之间被周知行夺了手中之剑。   周知行瞅了一眼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沈君淮,不甘示弱地提剑上去。   唐霜凝眼疾手快一把又把周知行拉了回来,“别运功,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唐霜凝拦住周知行,不过瞬息之间,沈君淮便负了伤,唐霜凝只觉得那伤跟伤在了自己身上似得,又恨自己现在内力全无,根本没有办法亲自手刃仇人。   他对着周知行更加没有好脸色,他怒道:“你愣着干嘛,这里是皇宫,你的护卫都死绝了?还不传!?”   周知行大概是太久未曾见过他盛怒的样子,一时之间居然觉得有些怀念。   他把将离剑塞到了唐霜凝手里,就要往殿外走。蔚舒榕哪里会这么轻易让周知行去搬救兵,他喊道:“观澜!”   傅观澜伪装成侍卫,早就在外头等候多时,蔚舒榕一声令下,他便提剑朝周知行他们而来。   唐霜凝面色一沉,他和周知行,一个没有内力,一个不能动武,在傅观澜面前,简直就是待宰的羔羊。   傅观澜也并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将周知行拦了下来。他看向书案,道:“皇上是自己写这退位诏书,还是让我帮您?”   蔚舒榕在沈君淮的剑招中游刃有余,他笑了笑,对沈君淮道:“你打不过我的,收手吧。”   沈君淮剑法凌厉,招招致命,却伤不到蔚舒榕分毫。他瞥了一眼被傅观澜拦住的唐霜凝和周知行,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说罢便再次向蔚舒榕发起攻势,起手的第一个剑招,蔚舒榕居然差点没有挡住。   他略微惊讶地挑了挑眉,侧身再次躲过一剑。   “唐砚之连流云剑法都教你了?”   沈君淮嘴角微微上扬,蔚舒榕了解他的剑法,让他处处受限,他便索性换个招式。在密室的这几天里,他们便料到了和蔚舒榕还会再有一次较量。   他低声道:“你以为我们在密室……就不会干点别的了吗?” 第46章 生息相克   唐霜凝见沈君淮在改用流云剑法后不再处于下风,松了口气。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傅观澜,在密室的这几天,他想了很多,从各种蛛丝马迹中便不难推断出来,真正那个心思单纯,胆子还没心眼大的岩阙……恐怕早就死了。   燕南从洛王府的地牢里出来后,傅观澜便替了真正的岩阙,一直潜伏在他身边。包括后来他跟着自己被傅雷均的人带走,恐怕也只是傅观澜想趁机摸清楚他父亲的秘密据点在哪里罢了。   傅观澜对上唐霜凝的目光,笑容依旧,他说:“公子,您最是聪慧,不如劝劝皇上,别再做无谓的挣扎?”   唐霜凝还没有说话,周知行便将剑直指傅观澜门面。他虽在病中,此刻却毫无半分病人的影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   傅观澜仍旧笑嘻嘻道:“皇上,您不写,我等等便会让您知道我是什么东西。”可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狠却被唐霜凝尽收眼底。   说时迟那时快,唐霜凝直接夺过了周知行的剑,朝傅观澜而去,他没有内力,但是此时哪怕能拖住傅观澜几秒便也足矣。   傅观澜没想到唐霜凝居然敢直接冲上来与他对峙,果不其然被唐霜凝打了个措手不及。   同时,周知行直接向殿外而去。刚刚一个眼神交错间,他便明白了唐霜凝的意思。   可就在周知行即将触碰到殿门的那一刻,唐霜凝见到他蓦然停下了脚步。唐霜凝心中警铃大作,暗道不妙。   周知行直接昏倒在了地上,同时只听一声闷哼,沈君淮单膝跪地,只能用云尽剑勉强支着身体,颈侧便是蔚舒榕手中的长剑。   “君淮!”唐霜凝思绪一乱,被傅观澜一剑划伤了手臂,可他似乎并没有感觉到疼,眼里只有那个半跪在地上的人。   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沈君淮捂着心口吐出一口血,再次看向蔚舒榕时眼里已经满是失望和不解。   沈君淮:“你果然是——!”   傅观澜没有直接擒拿唐霜凝,而是将已经昏迷的周知行又送回了榻上,还细心地替他掖好了被子。   唐霜凝快速地环顾四周,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中,发现了一个正在冒着轻烟的香炉……上次他们来的时候并没有这个东西。   蔚舒榕收了剑,他嘴角上扬,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你还是用你的血,救了周知行。”   唐霜凝上前扶着沈君淮,闻言眉头轻皱。   “以毒攻毒,确实是好办法,可是我的好徒儿啊,我还教过你,世间万物,环环相扣,生息相克。”   如果说之前沈君淮从周知行脑袋上拔下银针时只是怀疑,那么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眼前之人,便是他叫了十几年老师的——容殊慈。   难怪容殊慈将一夜雨交给他之后便神龙见首不见尾,难怪蔚舒榕会如此了解他的剑法,知道他体内的血含有剧毒,甚至知道用什么样的药,能让他痛苦不堪。   是他太过于信任容殊慈,以至于当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真相时,他仍然抱有侥幸的心理。   唐霜凝心中早有猜测,从这三言两语中便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而一旁的傅观澜已经备好纸墨,蔚舒榕望着唐霜凝,就像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道:“我原本的计划里,确实是要慢慢磨死周知行,毕竟他这么倔,让他自己写下这个退位诏书无异于天方夜谭……不过既然你回来了,事情便不用这么复杂。”   蔚舒榕撇了眼书案,笑眯眯道:“这个退位诏书,你写,也一样。”   唐霜凝瞬间脸色苍白。   蔚舒榕连他能模仿周知行的字迹都一清二楚。   他当了周知行这么多年的伴读,陪伴在他身边的时间近十年,模仿周知行的字迹,对他而言不过小菜一碟。   周知行从前藏拙时三天两头便被夫子罚抄书,其中有多少是他代笔,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从知道他复生开始,蔚舒榕便是冲他而来。   蔚舒榕将他和沈君淮关在密室,还喂他那种药,一是不希望沈君淮和他出来破坏他的计划,二是不想将沈君淮牵扯进来。   可倘若他们没有乖乖待在密室也不要紧,宋郁然和苏清歌还在牢里,他算到了唐霜凝不会让周知行就这么昏迷下去……   他深知沈君淮的医术,也知道沈君淮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会怎么救周知行……在用毒上,容殊慈称第二,怕是宋郁然都不敢称第一,一但沈君淮用他的血以毒攻毒救了周知行,他便可以直接来个一箭双雕……   所以即使周知行醒了也没有关系,蔚舒榕也有第二个计划,而唐霜凝,便是那个计划中自己送上门来的棋子。   ……不得不说蔚舒榕确实心思缜密,打得一手好算盘,他们无论是坐以待毙还是出动出击,都会被他牵着鼻子走。而且唐霜凝和周知行不一样,周知行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却有太多的顾虑。   蔚舒榕笑得温柔:“你最好快点动笔,我的好徒儿可等不了你太久。”   唐霜凝蓦然低头看向沈君淮,只见他双目紧闭,唐霜凝将手覆在他额头上,才发现他的体温高得吓人。   唐霜凝扶他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轻柔地理了理他的鬓角。   沈君淮感受到他的动作,微微睁开了眼,抓住了唐霜凝的手。   唐霜凝摇了摇头,对上他略带歉意的目光,道:“别担心…你为我做得够多了。”   唐霜凝忽然吻上了沈君淮的唇,沈君淮看着他,虚弱地眨了眨眼睛。   “接下来的,就交给我吧。”   唐霜凝舔了舔嘴角,再次转身时便朝书案走去。   他干净利落地提笔沾墨,用周知行的字迹写下了一封退位诏书,却在最后落款处停了笔。   他看向蔚舒榕,道:“我有三个条件。”   蔚舒榕笑容带着七分轻蔑三分玩味。   他不认为这种情况下唐霜凝还有筹码和他谈条件,却也不妨碍他先听听他的条件。   “哦?说说看。”   唐霜凝道:“这事和宋郁然没关系,放了他们。”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蔚舒榕允了他。   唐霜凝道:“武林盟那边需要一个交代,但周长吟不能娶江有辞。”   蔚舒榕道:“有何不可?天启需要武林盟的助力,你应该明白在你之后,天启再无将才。”   唐霜凝道:“你也应该明白,武林盟的人武功再怎么高强,单枪匹马终究也抵不过训练有素的千军万马,你不能让他们白白去送命。”   周知行不可能主动立新后,还偏偏是江有辞,背后必然是蔚舒榕在推波助澜。唐霜凝知道蔚舒榕拉拢武林盟不过是缓兵之计,尧离的狼子野心已经逐渐展露,天启一日无将,便一日都不能松懈。   蔚舒榕不置可否,却道:“第三个呢?”   唐霜凝看向沈君淮,他双目紧闭,眉头紧皱,额间出了许多汗,似乎正在极力忍耐什么痛楚。   唐霜凝道:“先救他。”   蔚舒榕却没有动。   傅观澜终于忍不住出来刷一下存在感:“喂了他解药,你不写了怎么办?”   好问题。   唐霜凝冷漠道:“那你们直接把床上躺着的那个杀了吧。”   “……”周知行若是能听见,不知道会不会被气醒。   蔚舒榕道:“第一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你,容桁我也自然会救,写吧。”   唐霜凝没再强求,将诏书写完。   蔚舒榕认得周知行的字,看了眼诏书,确认无误,便将诏书放回了桌上,拿出了柜内的玉玺盖上。傅观澜见大事已成,便自觉出去处理院中的尸体。   算算时间,常公公也该从太医院回来了。   蔚舒榕如愿以偿,心情甚好。他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瓶子,扔给了唐霜凝。   “啊,忘了告诉你。”蔚舒榕道:“解药只有一颗,容桁和周知行,你只能救……你做什么?”蔚舒榕见唐霜凝居然径直走向床榻,脸色微变。   唐霜凝头也没回,轻笑道:“自然是,救人啊。”他在蔚舒榕不可置信的目光下动作粗暴地将这唯一的解药喂给了周知行。   “你——”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不选容桁?除非——蔚舒榕蓦然回头,只见沈君淮原本坐着的座位上,已经没了人影。   而云尽剑,堪堪滑过蔚舒榕的颈侧。   蔚舒榕终究不是寻常人,他反应极快,一个回身便拔剑挡住了沈君淮的剑。   唐霜凝的视线越过蔚舒榕,与沈君淮对视。他仍旧虚弱,脸色却比刚刚好了许多。   早在沈君淮从房梁上下来之前,他便看到了那不起眼的香炉,也闻到了那其中只有他能分辨出来的气味,已经服用了一些药物。   他五岁那年,被逐出皇宫,即使在皇后的保护下,还是被人下了毒手。   是容殊慈救了他,将他带回一夜雨。   也幸亏是容殊慈救了他,他才能活下来。   身中奇毒,他是喝着药长大的。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以皇子的身份回到宫里,跟着戚大将军攻打尧离,顺便找到了能让他彻底摆脱药坛子的传说中的珍贵草药——生长在极寒之地的血莲芝。   也是偶然一次,一只误食了毒药奄奄一息的猫不知为何见着他就发了狂,几个人都拖它不住,非要一口咬上他的手吮出几口血才安静下来。   众人都说要把这畜生拖到外头去打死,他却软了心把它抱回药冢检查,却发现它先前误食的毒药已经解了。   几番探查后他才发现,他的血与血莲芝居然产生了同等的功效。他身体里留着的血,可以是治病的良药,也可以是致命的毒药。   诚然如容殊慈所言,万物生息相克,而血莲芝的克星,便是那平平无奇的松荼叶。但凡有点药理知识的人都知道,这两样东西是万万不可一同用药的。   这种药草对常人而言百利无害,还有安神的作用,但对他而言,无异于麻醉剂,虽不能致命,却会让他暂时失去行动力。   香炉中恐怕还有别的药,容殊慈擅于用毒,显然已经针对沈君淮这种百毒不侵的体质做出了新的毒,混合着松荼叶,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好在……沈君淮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从前唐霜凝还活着时,他曾以容桁的身份得知他曾中过万毒摧心蛊,意外的也得到了百毒不侵的体质,他便悄悄研究过。   他们俩的血毒性不仅不会相克,甚至能成为很好的药引。   而就在刚刚,唐霜凝欺身吻他时,狠狠地咬破了他自己的唇舌。   血腥的味道在口腔内传开。   他的霜凝,便是他最好的解药。 第47章 素质三连   蔚舒榕被反将一军,面上没有太多的惊慌情绪,他松开了抵着云尽剑的手,低低地笑了起来,抬手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来,露出那张沈君淮无比熟悉的,属于容殊慈的脸。   他露出温和的笑容,对沈君淮道:“桁儿,你下得了手吗?”   记忆里的老师和眼前之人重叠,沈君淮执剑的手腕微颤。   “为什么不能呢?”蔚舒榕的笑容一滞。   开口的是唐霜凝。   “你为医者,为了挑拨我和周知行之间的关系,滥杀无辜,害我父母,伤我弟兄。”   “你为人师,却拿自己徒弟的命去博取自己的利益。”   “你为人父,却从来没有问过,周长吟想不想坐那个位置。”   他边走边说,最终在沈君淮身侧站定。他也笑了,笑地怜悯。   “说到底,你和周问鼎又有什么区别?”   是啊,我和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没有人注意到蔚舒榕眼底的悲凉。   他被唐霜凝的话激怒,却没有反驳,“是又怎样?”他转而看向沈君淮,神色愠怒,“动手啊容桁,用你手中之剑,还我对你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啊!”   见沈君淮并没有动手,他的笑容几乎癫狂,“怎么了?不敢吗?为你的心上人报仇啊!是我派人暗杀了他的父母,是我让周知行废了他的武功,为了让他们反目,让他变成了一个废人,让他死无全尸!”   他每说一个字,沈君淮的心就要冷上几分。蔚舒榕的一字一句都在提醒他一个事实,他的救命恩人,对他有养育之恩的师父,是与唐霜凝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   唐霜凝几乎在他开口时就握住了沈君淮的手,亲自扼杀了沈君淮胸腔里从黑暗中悄然滋长的不安。他的手有些冰凉,可沈君淮却觉得很暖。   唐霜凝冷笑一声,冷静得可怕,“你作的孽,和沈君淮有什么干系?”蔚舒榕这番话字字诛心,明面上是冲沈君淮来,实际上却是说给唐霜凝听。   沈君淮回握住唐霜凝的手,明明最难受的人应该是他,他第一时间考虑的却是自己的感受。   “别用这种挑拨离间的伎俩,我和周知行不一样。”   话已至此,蔚舒榕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眼里有些难以捕捉的艳羡一闪而过。   心中的怒火都凝聚于手中之剑,蔚舒榕朝他而去,“三番两次坏我好事,我当初就该让你死在大街上。”   沈君淮没有出声,挡下了这沉重的一击。   这一剑,蔚舒榕用了十成十的内力,沈君淮被震得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喉头一甜,差点吐出一口血。   蔚舒榕未曾想到他不闪不避,生生抗下了这一击,瞬间觉得如鲠在喉。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终究还是为了别人的家仇,选择和他恩断义绝。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就算沈君淮不说,从以往他言语间对容殊慈的维护,唐霜凝都看得出来他有多敬重他的师父。今天蔚舒榕的所做所言对沈君淮而言到底有多伤人,唐霜凝不敢细想。   三番两次…?唐霜凝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难道当初在不军山上布下摄魂迷心阵的人,也是蔚舒榕?……怪不得沈君淮会知道这么多关于摄魂迷心阵事。   他的布局,从这么多年前就开始了吗?   他的目的不皇位吗?挑拨天启和天枢两国的关系,于他而言到底有什么好处?   蛰伏这么多年,以他的能力,他想让周知行悄无声息地死去根本易如反掌,他为什么偏偏要等到今天?   常公公为何去了这么久都没有回来?他们在太辰殿打了这么久,动静这么大…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来?   瞬息之间唐霜凝的脑海中已经闪过了许多念头。   蔚舒榕并没有注意唐霜凝,他也没注意到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竟然能引起唐霜凝的怀疑。   他看向沈君淮,眼里再无最初的犹豫,“容桁,你打不过我。”   不用他说,唐霜凝也能看出来,沈君淮确实处于下风,他看到沈君淮嘴角的一抹猩红,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该死……这具身体要是能有内力就好了……哪怕是一点……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他打不过你,那加上我,怎么样?”清润的嗓音由远及近,大殿的门再一次被破开。唐霜凝眼前一亮,来了!   宋郁然的加入,将原本对他们不利的局势瞬间扭转。宋郁然看清蔚舒榕的脸,微微一愣,“怎么是你…?”   后脚进来的还有宋至微和苏清歌。   之前在太和殿,宋至微听到唐霜凝说让他去劫狱的时候他还觉得唐霜凝疯了,然而还没等宋至微动手,他爹就带着他娘直接越狱了。   他那时才知道唐霜凝为什么让他只管去,根本不说怎么劫狱……因为他知道他爹娘更疯,会自己出来。   宋郁然直接用药迷晕了整个地牢的人,这种无差别的暴力输出不仅简单粗暴,还很好用。   唐霜凝上前抓住宋至微问道:“你们怎么过来的?没人拦你们?”   听到唐霜凝这个问题,宋至微忽然头皮发麻,脊背一凉,出了一身冷汗。   一路上别说人,连个鬼影他都没有看见!   而且更糟糕的事是……   “霜凝!东南方向走水了!!”苏清歌急切道。   东南——后宫的方向!   唐霜凝神色凝重,他越过他们跑到太辰殿外,看向后宫的方向,今日有微风,非常利于火势蔓延。   “哥!”   唐雨霁背着昏迷的江有辞一路狂奔而来。   他刚才照唐霜凝说的,溜到后宫,蹲在树上时还在发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江有辞带出来,就和站在窗边的一位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对上了眼。   唐雨霁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   只见美人立马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头屏退了一众宫人。   唐雨霁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跳出了窗台,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墙头,动作干净利落地根本不像一个闺阁少女。   “小鸡?”   唐雨霁:“……”   打扰了,原来是江有辞。   都说女大十八变,唐雨霁一时之间居然没有认出来眼前这位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子是小时候那个比他还要野上几分的江家姐姐。   江有辞原本还有些忧愁的面容终于有了几分笑意,她道:“胆子够大啊,这都闯到后宫来了?”   来不及解释了,唐雨霁着急道:“江姐姐,我来请你帮我一个忙!”   江有辞听完了他的来意,沉默片刻,便带着他躲了起来。   可是他们没躲多久,就发现了不对劲。   估计是发现她突然失踪,后宫里的宫人忙得人仰马翻,可一阵短暂的喧闹后,外面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   唐雨霁原本留神着外面的情况,结果一回头便发现江有辞竟然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他手忙脚乱地确认她的呼吸平稳,心率正常,才小心翼翼地背着她出来。   唐雨霁惊讶地看着院子中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宫女和太监。他上前查看,发现他们都呼吸平稳,没有外伤,只是和江有辞一样单纯地陷入了昏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唐雨霁喃喃低语,回应他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寂寥风声。   一路上唐雨霁都探查了一番,他几乎可以确认,后宫里已经没有几个还清醒的人了。唐雨霁不敢耽误,加快了脚程去太辰殿。   唐霜凝见到他,先是松了口气,再看到他背上背着的女子,眉头微皱。   唐雨霁刚离开后宫不就,就看到了火光,可他分身乏术,一路上甚至找不到一个清醒的宫人去救人!   “哥!后宫所有人都昏迷了!江姐姐也……”   唐霜凝一张脸瞬间煞白。   他明白地太迟了,周长吟根本就不是蔚舒榕的骨肉,他不过将计就计误导自己拖延时间!!他要的不是皇位!!而是天启皇朝就此覆灭!!!   唐霜凝还没说话,就听到太辰宫内发出一声女子的惊呼!   是苏清歌!   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宋至微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要冲回太辰殿,却被唐霜凝一把拉住。唐霜凝直接塞了枚玉牌到宋至微手里,快速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宋至微错愕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玉牌,下意识地向太辰殿走了两步,脑中轰然响起刚刚唐霜凝在他耳边说的话,才终于狠下心来,头也不回地运起轻功向后宫跃去。   “雨霁,先安置好她,别让人知道她还活着,然后打开宫门,让禁卫军和江叔叔带着武林盟的人进来救人!快去!”   宋郁然的突然加入让蔚舒榕有些意外的吃力,没想到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宋郁然,居然有这等内力。   宋郁然知道后宫走水,情况不妙,此时只想速战速决,攻势越发迅猛。   “宋郁然,连你也想坏我的好事!”   蔚舒榕眼神一扫,望着周知行床边手无寸铁的苏清歌,眼里散发着危险的光芒。   沈君淮见他神色,暗道不妙。   “小心——”   苏清歌一个转身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脖子上是何时多了一把剑的。   “放开她!”宋郁然怒道。   当唐霜凝折返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苏清歌被劫做人质,动弹不得,眼神有些呆滞,脸上毫无血色,宋郁然和沈君淮持剑与蔚舒榕对峙。   唐霜凝道:“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放了她,我来做你的人质。”   火势已经不可控,若是唐雨霁没法带人回来,那么半柱香内,太辰殿也会沦为一片火海。 第48章 危如累卵   将军府内,林维怀握着手里的玉牌,神色凝重。   今日是大婚之日,朝臣理应进宫观礼,可是宫门迟迟没有打开。   宫里走水的事情下人刚刚已经通报了上来,林维怀还在犹豫,他手握重兵,没有圣命贸然进宫,他怕被安上一个谋反的罪名。   眼前的人他并不认识,可他刚才拿出来的是皇帝的令牌,他背来的昏迷的人也确实是睿王。但......带来的命令居然不是进宫救驾而是立刻出兵抚州?   “你说皇帝让我出兵抚州?为什么?宫里出了什么事?”   宋至微见他踌躇,内心着急,有些心虚,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微凉的初春他出的汗却已经浸透了内衫。   他跪在地上,郑重道:“将军!宫里确有大事!探子来报,尧离的铁骑和狼兵已经攻下了北麓,请将军速速出兵,守住抚州!”   林维怀猛地从红木椅上站起来,一张饱受风霜的脸满是震惊,“北麓已经失守!?为何我没有受到军报!?”   宋至微打了个冷颤,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唐霜凝这么肯定北麓已经失守,可他现在必须让林维怀相信他的话。   一但尧离拿下抚州,越过落荒山,陇川以东地势平坦,根本抵挡不住尧离的大军,打到邺城那是迟早的事情。   宋至微对着林维怀重重一拜,“将军!正是因为连军报都收不到!所以情势才更为严峻!宫里失火也是贼人所为,还请将军速速出兵,保住抚州!!”   宋至微在将军府周旋的同时,唐雨霁也装作侍卫,打开了宫门,带着禁卫军和武林盟的一众高手进来救人救火。   此时,大火已经烧到了太和殿,而太辰殿内已经空无一人。   这场火他们用了整整三个时辰才彻底扑灭。这一把火,烧掉了半个皇宫,也乱了天启朝臣的心。   后宫作为起火点,无一人生还,连熹太妃都丧生其中,宫中四千名宫人侍卫,武林盟和禁卫军只救下了三分之一。   江有辞醒来的时候,是在离皇宫不远处的一座废弃的宅院,身边只有一个面如土色的唐雨霁。   他带着人进宫救火后,又悄然折返,带着江有辞从宫里逃了出来。   他不知道唐霜凝为什么要让世人以为江有辞死在了宫中,但是眼下这种情况,世人若是知道她还活着,反而会比较难解释。   唐雨霁见她醒了,给她倒了杯水。   温热的茶水下肚,驱散了浑身的僵硬,她揉了揉太阳穴,“我这是怎么回事?”   唐雨霁叹了口气,“...…宫里突然走火,那时候他们和你一样都突然昏迷了,后宫被烧得面目全非,死了很多人,他说别让人发现你还活着,我就将你带来了这里。”   江有辞的手抓着被褥,脑海中闪过了许多回忆,她和唐霜凝算半个青梅竹马,她不相信他会轻易死在宫里,所以当唐雨霁告诉她,唐霜凝没死时,她才会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直到现在,她才真切的感受到他原来是真的回来了。   当年的那件事对她影响太大,她对他避而不见,没想到这一避就等到了他的死讯。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她忽然就有些后悔,明明唐霜凝和她一样失去了重要的人,她却一味的将过错推到了他身上。   如今他再次卷入纷争的漩涡,却还是不忘替她铺路。江有辞的眼眶有些湿润,“你哥哥他……还好吗?”   提到唐霜凝,唐雨霁有些难过。“皇帝失踪了,他也下落不明。”他收敛了情绪,起身道:“江姐姐,我和哥哥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是远走高飞还是回江家你自己决定吧。”   “等一下!”在唐雨霁转身之际,江有辞叫住了他,她内心有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化作了一句:“......你一定要找到他。”   唐雨霁神色坚定,“我会的。”   宋至微带着百草堂的医女们赶来,救醒了无故昏迷的宫人和侍卫。在阎罗殿前逃过一劫的宫人们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在同一时间陷入昏迷。直到宋至微剖开了十具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时,他才确认,宫中所有昏迷的人,体内都有一种蛊虫。   宋至微翻遍了宋郁然的手稿,才找到了这种蛊虫的来历。这种蛊虫名为“傀儡”,不会伤及人的性命,甚至中蛊的人都难以察觉自己已经中蛊。下蛊之人手中的母蛊便是“傀儡王”,施蛊之人可以通过操纵傀儡王,让中了“傀儡”之人在同一时间做同一间事。   这个蛊并不可怕,因为“傀儡王”能操纵傀儡所做的事情都是极为简单的事情,甚至算得上有些鸡肋,让人短暂昏睡就是它鸡肋的能力之一。   可怕的是蔚舒榕,养蛊千日,用蛊一时。加上一场火,便葬送了数千人的命。   宋至微站在宫墙上,望着有些寂静的街道,手脚冰凉。   这是唐霜凝他们失踪的第三天。   周知行失踪,宫中群龙无首,朝臣们找到了唐霜凝伪造的那份退位诏书,二话不说就把周长吟推上了皇位。   国不可一日无君,何况如今天启危如累卵。   林维怀带着大军到达陇川时,陇川已经死守了两天。   再晚一天,陇川的城门就极有可能,被尧离的大军破开,一旦尧离的铁骑踏进陇川城,天启将亡矣。   唐霜凝猜的没错,蔚舒榕联合了尧离。   他在宫里做的这些,下毒也好,让唐霜凝写退位诏书也罢,都是障眼法。他只是在拖延时间,怕唐霜凝看出他真正的目的而做的一场戏。   他在宫中蛰伏的整整四年,只为等尧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假设唐霜凝和沈君淮没有出来阻拦,他的计划里,周知行大婚之日,就是他身死之时,而后国之将乱。   傅观澜让碧海潮生阁的杀手,堵在所有能通往邺城的路上,截杀了所有送军报的士兵。   北麓城早已经成了死城,北麓军死守了三天,都没有等到抚州的援军。北麓城的八千兵马,哪里敌得过尧离的两万兵马和数千的狼兵?最后一天,北麓城守将战死在城外,士兵们人心溃散,不堪一击。北麓的百姓在终年的风雪中历练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心性,数百平民无一人肯投降,抵死反抗……最终被屠城。   没有人活着,自然也没有人传信。   抚州的太守是个怕死的,畏畏缩缩地不肯同意出兵,等到尧离的大军打到城门前,尧离世子牧亦轻不废一兵一卒,抚州就降了。   抚州降了之后,尧离军士气大涨,一鼓作气越过落荒山,朝陇川而去。   ————————————————————   那天在太辰殿,蔚舒榕成功反将一军。傅观澜放完火带着碧海潮生阁的人来,将他们几人全部带离了皇宫。   傅观澜将他们都关了起来,才去找蔚舒榕复命。   蔚舒榕站在大殿中,背对着大门,脸色阴沉得可怕。   傅观澜还未开口,蔚舒榕反身抬手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用了内力,傅观澜始料未及,被打趴在地上吐出了一口血。   “谁准你放的火!?”   傅观澜眼神闪躲,捂着脸不敢看蔚舒榕,也没有为自己辩驳。   蔚舒榕气极,抬脚往傅观澜身上又是一踹,“宫里整整四千人,你怎么敢……!”   “为什么不敢?”   蔚舒榕有些错愕,抬头看向门口之人。   来人一身轻裘,墨发高束,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还带着些许桀骜。   蔚舒榕见到他,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你怎么在这?”   牧亦轻扫了地上被打得脸肿的傅观澜,道:“先下去吧。”   “……是,世子。”   牧亦轻一双桃花眼生得极为好看,蔚舒榕此时却觉得这双眼冷漠得可怕。   “……为什么要放火。”   牧亦轻自顾自地坐下,弹了弹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冷漠道:“因为他们值得这一把火。”说完不过一秒,他的脸上便再次挂上了笑容,“老师难道不恨吗?”   蔚舒榕眼皮微颤。   牧亦轻站起身来,骨节分明的手顺着蔚舒榕的鬓角划到他的颈侧。   “面具戴得太久,老师便忘了自己的原本的模样吗?”   蔚舒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后,再次睁开。   他当然不会忘记,地牢里的那场火,毁了他的半张脸,和他所有的骄傲和信仰。   史书上记载,他被流放北麓,路途病死,其实不是。   他早就“死”在地牢的那场大火中。   他原本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清高自持,和所有的朝臣都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他知道帝王最忌结党,他自己亦是不屑。   而后墙倒众人推,树死猢狲散。   他清高,他廉洁,甚至有些自命不凡,所以当他被冤下狱,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一无所有。会为他申冤的人已经不会开口说话,能为他鸣冤的人却不敢拿命去赌。   从云端跌落尘埃,堂堂太子殿下一朝变成阶下囚,连最下等的仆役都敢给他脸色,对他拳打脚踢,让他受尽侮辱。   因为大家知道,连皇后都在冷宫中自刎,他也已经被打上了“野种”的烙印,永无翻身的可能。   这就是宫墙内的生存法则,每个人都想讨好太辰殿里的那个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谋出路,没有人会在意别人的生死。   那场火是谁下令放的已经不重要了,世间从此再无周焱浔。   他九死一生逃了出来,毁了容貌,受了重伤,几乎差点成为了一个废人。是容须离,当时的夜雨阁阁主救了他。   夜雨阁可能有救落难皇子的传统,容须离救了他,而他救了沈君淮。   ……他们也同样都走上师徒反目的路。   如果容须离还活着,也许会非常喜欢沈君淮吧,只有他那样的人,才符合他心目中的好徒弟的标准,蔚舒榕想。   “我没忘。”蔚舒榕微微侧过脸,躲过牧亦轻微凉的指尖。   当纯善者含冤而死,地狱归来,他用罪恶书写墓志铭。 第49章 日升月落   沈君淮最先醒来,叫醒了除了周知行外的所有人。   蔚舒榕没有杀他们的意思,而是将他们关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四面墙严严实实,连大门都是常人难以撼动的石门,只有头顶一个方正的不足半肩宽的口子,可以望到蓝蓝的天空。   苏清歌很是自责,一言不发地缩在角落,眼角红红的。当蔚舒榕的刀架在她脖子上时,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原本以为她已经释然了,可蔚舒榕拿刀架着她的时候还是让她回想起了她上辈子的一些经历,她当时仿佛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般,手脚都不听使唤。   宋郁然有些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微微叹了口气。“这不怪你。”   苏清歌强忍着的泪水在听到他的这句话后全部崩盘,埋首在他怀中低声哭了起来。   “对不起……我太害怕了……”   纵使苏清歌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她上辈子因何而死,宋郁然多少也猜到一些。“没关系,别怕,有我在。”他安抚性地拍着她的背脊,等她慢慢平静下来。   唐霜凝难得沉默,一言不发地看着石室内摇曳的烛火。说到底造成现在这种情况,还是他太过于自负,以为找到了蔚舒榕的弱点,没想到被蔚舒榕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他开始担忧天启的局势,尧离的铁骑恐怕已经踏上天启的国土了,林维怀曾是他的下属,他有多少本事唐霜凝一清二楚,他们时间不多了。   周知行在沉默中苏醒,又在沉默中沉默。   没人发觉他已经醒了,因为所有人都各怀心事。   沈君淮坐在唐霜凝身侧,握住了唐霜凝的手。   他的手冰冷得吓人。   沈君淮皱眉,道:“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唐霜凝摇了摇头,回握住他的手。“他在太辰殿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在意。”   沈君淮道:“嗯。”   “你觉得蔚舒榕为什么没杀我们?”唐霜凝问。   沈君淮心中有股异样的感觉,蔚舒榕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刻意避着他。与他刀剑相向时,也没有要杀了他的意思,只想拖住他或者让他失去行动力。   他当然不会天真的认为蔚舒榕是念及师徒旧情不想杀他,倘若留着他们还有什么用处,那么只能是......   “他要拿我们换玄机图。”   “这个局势,他即使没有玄机图,也能推翻天启。”   唐霜凝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闭上眼睛,疲惫地靠着沈君淮的肩膀,轻声道:“君淮,我们该怎么办?”   沈君淮看着他这副样子,居然从中间品出了一丝……撒娇的味道,看来真的是累着了。   沈君淮心疼极了。他自重生以来,似乎一直都在面对这种生死一线的危机,莫问辞的身体原本就被养地细皮嫩肉的,现在愣是被折腾成现在这副模样,腹部依旧留下了疤,手臂上和肩膀上的伤还没有好全就又添新伤。   沈君淮心疼的同时还有些欣慰,这大概是唐霜凝第一次想要依赖别人吧。   他何其有幸成为这个别人。   他开口道:“其实……”   “霜凝。”   沈君淮的话被打断,唐霜凝眉头微皱。   周知行看到唐霜凝主动靠着沈君淮,看到他们十指紧握,内心嫉妒得发狂。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个你侬我侬的氛围。   苏清歌在宋郁然的安抚下已经平复了心情,抬头才发现前面俨然是一个修罗场。   唐霜凝收起了刚刚那副百年难得一见的我见犹怜的模样,回头看向坐起身来的周知行。   他冷冷道:“有事?”   看到他对自己和对沈君淮截然不同的态度,周知行追悔莫及......霜凝在他面前原本并不是这副冰冷模样,是他自己,将唐霜凝从他身边推地越来越远。   “...有。”   他试探道:“你能不能,过来朕…过来我这里?”   吃瓜群众苏清歌翻了个白眼,内心骂了句傻逼。这个问题用头发丝想都知道答案是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秒唐霜凝就拒绝道:“不。”   周知行有些委屈,他现在浑身都很难受,感觉身心都受到了摧残。他哪里会看不出来他和沈君淮之间的关系,那是他这辈子梦寐以求到疯魔的东西。   他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朝唐霜凝走去。   没关系,你不来就我,我便来就你。   唐霜凝不知道周知行内心在上演什么苦情戏码,他是发自内心地抗拒他的接触。无论他们从前有过多深的情谊和羁绊,也早已在那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消失殆尽。   “有事直说。”   “对不起。”   这句话唐霜凝从周知行嘴里听到过很多次,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句最特别,有一种……一切都要结束了的味道。   就在他愣神之际,周知行一把将唐霜凝扯入怀中,顺便给了沈君淮一掌。   变故就在一瞬间,沈君淮反应极快,还是没拉回唐霜凝。   唐霜凝还未开口,就察觉到了不对。   周知行按在他背脊的手,正在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内力。   这和普通的输送内力不同,唐霜凝马上就说不出话了。   沈君淮望着周知行,怒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唐霜凝眉头紧锁,马上调整了呼吸。   周知行居然学了移花接木,想将自己的武功传给唐霜凝。可周知行不知道他这具身体筋脉被封,这般强行给他灌输内力,一个不慎他们两个都得死。   周知行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面露惊讶。   “你的经脉,是不是蔚舒榕封的?”   唐霜凝忍着身上的剧痛,抬眼示意他继续说。   “之前我想封住你的内力,他曾告诉过我一个方法,我......”他有些难以启齿,咬咬牙还是继续道:“我觉得困不住你,就没用。”   沈君淮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唐霜凝的这具身体被蔚舒榕封住了经脉,他走到唐霜凝身后,快速点了他身上的几处大穴。   沈君淮念了句心法口诀,让唐霜凝跟着照做。   直到气沉丹田,唐霜凝才虚脱地倒在了沈君淮的怀里。   他现在觉得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又觉得自己浑身都很沉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丹田充盈的感觉了。   周知行捂着胸口吐出了一口黑血。   “你这又是何必……”唐霜凝并不想自己以这样的方式恢复武功。   周知行抹掉了嘴角的血迹,“这是我欠你的。”   他现在还活着,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变化,蔚舒榕在他身上下的那些毒,他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他不想活得像个废人。   何况从刚刚听到的他们的对话来看,现在天启的情况一定不容乐观。天启王朝百年基业,能有现在的繁荣,有唐霜凝一半的功劳,他不允许天启在他手里覆灭。   周知行的情况明明比唐霜凝更不妙,脸上却有了些光彩。   唐霜凝知道他这叫回光返照。   “霜凝,唯有你才能救天启。”直到此时此刻,唐霜凝才终于记起来原本周知行的样子,没有那些偏执的爱恨,没有那些病态的执着,只有那颗向着百姓的赤诚之心。   “我知道我从前做了很多错事,但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我这一生读过很多书,学习兵法,学习策论,唯独没有一本书,教我怎么喜欢一个人。”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只抓住了唐霜凝一小截衣袖。   “你可以...不要再恨我了吗?”   唐霜凝垂眸,没有说话。   即使他爹娘的死不是一手周知行造成的,但柳家,确实是毁在他所谓的策论之下。   是周知行设计让柳家父子战死,也是他逼得柳映月在宫中自尽。   周知行默然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唐霜凝的答案,他已经明白了。   他又笑了笑,道:“......也好,你恨我也好。”   至少唐霜凝不会忘了他。   周知行慢慢地后退了一步。   “霜凝,天启,就交给你了。”   唐霜凝还未抓住那一闪而过的不对劲,他蓦然抬眸,震惊地看着周知行。   “你…!”   不只是他,连沈君淮和宋郁然他们,也是同一个表情。   他们看着周知行又猛地吐出了一口血,血色发黑,沾染了他大片衣衫。他缓缓跪倒在地上,深深地望了唐霜凝最后一眼,才阖上了双目。   微弱的烛火闪烁,血色在眼前溃散,肢体在此刻支离破碎。   等大家反应过来时,刚刚还有一个大活人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了染血的衣衫,和一滩深黑的血迹。   他不知何时服用了“魂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在唐霜凝面前,了却了自己的一生。像是在赎罪,又像是以这种铭肌镂骨的方式,偏执地想在唐霜凝的余生的记忆里留下一席之地。   一代君王在此沉寂,地牢里静默了片刻。   “霜凝...!”   沈君淮低呼一声,唐霜凝竟在他怀中晕了过去。   众人自然不会以为他是被吓晕的,宋郁然立马抬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眉头紧皱。   沈君淮的手抵着唐霜凝的背脊,面色微沉,开口道:“他的体内有两股真气在冲撞。”   他扶着唐霜凝坐下,运功替他引导他体内的其中一股真气,宋郁然也甩袖坐下,替他引导另一股真气。   唐霜凝体内另一股莫名的真气极其霸道,沈君淮用了十成十的内力才与它势均力敌,不一会儿,他们三个人都已经大汗淋漓。   苏清歌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拿出帕子,替他们擦去额间的汗。   一个时辰后,唐霜凝体内冲撞的两股真气才彻底平静下来。沈君淮揽着他靠坐在墙壁,伸手抚平他眉间的忧郁。   宋郁然的思维没有苏清歌这么敏锐超前,他之前从未发现沈君淮和唐霜凝之间那点不同寻常的暧昧氛围。   直到刚刚从周知行嘴里听到那句直白的“我喜欢你。”后才恍然大悟,开始审视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   宋郁然淡淡地扫了眼沈君淮放在唐霜凝腰侧的手,道:“他从前有和你说过什么吗?”   沈君淮看着怀里的人,摇了摇头。   他从前探查过他这具身体的武功,也调查清楚了莫问辞的过往,除去他离开千机堂到加入碧海潮生阁的那几年年的经历有些模糊之外,基本可以确定莫问辞不是习武之人。   唐霜凝体内那股属于另一个人的,被蔚舒榕用一夜雨的独门秘法封住的强劲内力到底来源于谁……?   莫问辞原本也是蔚舒榕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棋子,只不过意外身亡后被唐霜凝鸠占鹊巢才没有得逞罢了,封住他的内力到底对蔚舒榕有什么好处?   无论如何,唐霜凝能恢复武功,对众人而言都不是一件坏事。   周知行说的没错,从前的天启不能没有君王,现在的天启不能没有将才。他将武功尽数传给唐霜凝不仅仅是在赎罪,也是在给天启的未来铺路。   因为他坚信,无论唐霜凝恨不恨他,是不是恨之入骨,都没有关系。天启是唐霜凝的故乡,他的至亲长眠于这片故土,这里有他深爱着的人,他不会置之不理。 第50章 奔赴战场   尧离的铁骑踏入了天启的土地,边境的战火燃起。   周长吟和大臣们连夜商讨后,下令出台了募兵令,号召年轻力壮的青年踊跃参军,谁能拿下尧离领军的首级,击退尧离的大军,就能记军功,人人都有机会入朝为官。   这道募兵令颁布后,鼓舞的不止是士气,还有人心。战火出英雄,寒门也有了一步登天的途径。毕竟比起在万人的科考中拿到前三甲,在战场中立功可就简单多了,无非拼的就是三个字——勇、谋、狠。   唐雨霁也在参军的人中,那日皇宫中的变故唐霜凝并未向他多做解释,并不代表他看不明白现在的局势。   他并不在乎军功,唐霜凝下落不明,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怎么说,尧离发兵的时间太过于巧合了,蔚舒榕一定和他们有某种联系或者合作。   唐雨霁的想法很简单,打就是了。   意外的是他在报名处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背着一把玄黑古刀,身穿麻布衫,手里拿着一个牌子,显然也是刚刚从报名处出来的。   “燕南兄?”唐雨霁冲他喊道。   燕南闻言脚步一顿,侧身回首,见到是他,朝他礼貌点头。   唐雨霁朝他扬了扬自己手里的牌子,与他并肩而行。   “燕南兄怎么也来参军了?”   燕南瞧见他手里的牌子,有些意外,似乎没明白他为什么好好的家主不做,跑来参军。   燕南回答道:“我想找一个人。”他的目光往向北麓,深沉而又带着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唐雨霁若有所思,想起那日在观月坛中,燕南进入幻境后喊的那个名字,没有继续追问他这句没头没尾的回答到底意味着什么。   因为他同样也在寻找一个人,一个护了他十五年的人。   外面的局势已经进入白热化的状态,而石牢内的人却无暇顾及。   唐霜凝的情况并不乐观,在体内的两股真气融合后,他不仅没有醒过来,体温还越来越低,怎么唤都唤不醒。   沈君淮和宋郁然联手想破开石门,却始终没有成功。这铁门仿佛有千斤重,论他们怎么努力都没法撼动分毫,除非他们有可以爆破的弹药,否则此门只能从外面打开。   也不知道是他们尝试破门的动静太大还是怎么,沈君淮隐约从外面听到了一些声音,这细碎的声音在静谧到诡异的石牢中显得有些明显。   “是这里传来的动静吗?”   “没错,属下听得千真万确。”   那边静默了一阵,沈君淮心有所感,抱起唐霜凝退到角落,“退后,有人来了。”   宋郁然也听到了声音,护着苏清歌一起退到了角落。   随着一声巨响。原本纹丝不动的铁门,以一个极度扭曲的角度被破开了一个拳头大的口,紧接着第二声巨响后,便是铁门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崩塌,发出第三声巨响。   为首的似乎是位少女,长着一张标准的鹅蛋脸,柳叶眉下是一双不符合她年龄的眼,沉着而冷静。   她率先进来,看到了的沈君淮,一张脸才终于有了些细微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朝沈君淮一礼,道:“阁主,属下来迟了。”   她身后跟着的清一色的白衣人,个个皆是身高挺拔,眉清目秀的男子,宋郁然认出他们衣袍上的雪莲标志——是夜雨阁的人。   宋郁然有些诧异的目光落到沈君淮身上。传闻容君见从不以真面目见人,总是戴着银花面具,是因为面部有疾,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沈君淮略一颔首,抱着昏迷的唐霜凝快步走出。   “这是哪,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女子答道:“淮南城郊,他们的条件是拿玄机图来换您,属下只好将玄机图交给了他们。”   沈君淮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因为丢了玄机图而感到不悦,“他们人呢?”   “走了。陇川战事有变,天枢突然出兵尧离。”   沈君淮颔首,既然是在淮南,那就是在他的势力范围内,他开口道:“陇川现在什么情况?”   “尧离的狼兵数量比预计的多了整整一倍,大军不仅要对付敌人,还要小心不要落入狼口,大多数士兵都是被那些畜牲活活咬死的,情况不容乐观。”   “林将军带着大军抵达后也只是在硬撑,再无破解之法,不出意外今晚陇川便会失守。”   “但今日正午传来消息,天枢的戚大将军带着天枢的大军到了粤北,一夜便拿下了尧离边境的塞纳维城,尧离没想到天枢会突然出兵,此时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地步,属下猜测以尧离王的性格,一定会下旨让牧亦轻调兵去塞纳维城支援。”   宋郁然和苏清歌紧跟他们身后,他们一直都不知道尧离大军已经压境的事情,刚刚在地牢中还不理解周知行为什么要将武功传给唐霜凝,不理解他为什么说只有他才能救天启……   现在他们明白了。   扶筠的话验证了沈君淮心中的猜想。   他道:“尧离王会下旨,但牧亦轻不一定会遵旨。”他又问:“那件事安排的怎么样?”   扶筠早几日就收到了沈君淮的传信,一早就安排妥当,“已经在去往陇川的路上了。”   “好。”   沈君淮一行人从地牢中出来,车马已经备好,沈君淮将唐霜凝小心安置在马车上,昏迷中的唐霜凝眉头紧皱,连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仍在担心着天下局势。   沈君淮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道:“别怕,你的家国,我替你守......等我。”   许是听到了他的这句话,唐霜凝的焦躁情绪被安抚,慢慢舒展了眉头。   沈君淮安置好唐霜凝,下来对宋郁然和苏清歌正色道:“陇川局势不能再耽搁,还请先生和夫人移步夜雨阁,替我照顾好霜凝。”   宋郁然隐隐约约猜到他要去做什么,颔首答应。他神色凝重,“陇川,就交给你了。”   下属将汗血宝马牵来,沈君淮利落翻身上马,回头对扶筠说:“送他们回夜雨阁,宋先生需要什么药材都全力去找,马车里的那个人醒了就让凌月他们拦着,别让他跑出一夜雨。”   “是!”   扶筠跟在沈君淮身边多年,自然知道马车里那位是沈君淮的什么人,当下也不敢怠慢,请宋郁然和苏清歌上马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一夜雨。   宋郁然和苏清歌全力医治唐霜凝,扶筠在听雨阁门外来回踱步。一夜雨的门生们难得见到扶筠姑娘这般坐立不安的模样,纷纷好奇屋里被抬着送进来的那位是什么来头。   “扶筠姐姐,我们阁主是不是又打伤了什么不该打的人啊?”负责一夜雨内务的总管姑娘竹喧忍不住揶揄道。   扶筠抬手弹了弹她的小脑门,没好气道:“你以前见过我这样吗?”   竹喧回过味来,也不开玩笑了,正经道:“啊?不是吧比那还严重?里面的到底是谁呀?”   扶筠丢下了一句重磅炸弹:“我们一夜雨未来的阁主夫人!”   竹喧:“......!!!”   一夜雨作为全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在内部传开了,并且越传越离谱,什么“未来阁主夫人爱极了阁主,为了救阁主身受重伤,阁主愧疚不已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直接将人接了回来好好养伤,等人醒了就把喜事办了。”以及“未来阁主夫人对阁主用情至深,为了得到阁主不惜以命相逼,阁主无奈之下才把人带回了夜雨阁。”   不少人见过昏迷时的唐霜凝,故而在传闻里还加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说这位昏迷的未来阁主夫人,有着沉鱼落雁之貌,闭月羞花之姿,光是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那儿,都能让人心生恻隐之心。   由于这浓墨重彩的一笔,众人比较相信第一种说法,故而每个路过听雨阁的人都带着些怜惜的目光望向那紧闭的房门。   好好的姑娘,怎么就爱上了容君见。   毕竟在一夜雨的人眼里,他们阁主好则好矣,一颗心里却住着一位已逝的故人,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可后来又听闻,阁主还下了令,要夜雨阁高手榜排名前十的高手守着听雨阁,里面的人醒了也不能让她出来,这种带着囚禁意味的看守有些不同寻常,于是众人又开始怀疑这位姑娘是不是强行把他们阁主办了,以至于大家怜惜的目光中,又多了些许敬佩的情绪。   等后来这位“未来阁主夫人”醒来后把拦着他离开的这十位高手都打得服服帖帖后,众人才意识到——他们阁主这哪里是囚禁他,明明是怕貌美如花又能打的未来阁主夫人跑啦!!!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一片死气沉沉的陇川城内迎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   沈君淮一身紫衣,戴着银花面具,从容不迫地坐在主帐中。明明他气质温和,露出的半张脸中,嘴角含笑,可帐中的几人却不敢大意。   林维怀心中惊疑不定,他知晓眼前之人的来历,只是不明白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几位参谋在后面拿着沈君淮刚刚给他们阵型图,争论得面红耳赤。   因为上面画的正是尧离昨日进攻时用到的所有阵法,昨日那一战他们死伤惨重。   “容阁主这是何意?”林维怀问。   沈君淮放下茶盏,道:“林将军,尧离知晓你们的弱点在哪里,你们缺少军师,缺少一个能够及时洞察敌人意图的人,所以尧离才会用频烦变换阵行的方式向你们施压。”   他话音刚落,刚刚还在后方喋喋不休的几位参谋都瞬间闭上了嘴。   沈君淮淡淡地笑了笑,又道:“当然,我不是否认几位参谋的能力,你们和尧离的军师并不是一个级别,但陇川能守这么久,各位功不可没。”   沈君淮从座位上起来,站到林维怀面前。他身形劲瘦修长,并不似林维怀那般魁梧,可众人却莫名地觉得,他比林将军还要可怕。   他道:“林将军,容某受人之托,要守护好这片疆土,这份阵型图便是我的诚意。”   一夜雨掌握天下情报,却从不涉政,能让容君见来此的......林维怀直视他的眼睛,良久才道:“是…安毅候吗?”   沈君淮眉头轻皱,他并不太喜欢世人这样称呼唐霜凝,这个谥号总在无时无刻的提醒着,他曾经失去过什么。   好在他戴着银花面具,林维怀没有看到他脸上那一瞬间的不悦。   和沈君淮不同,安毅候这三个字对天启的每一个人而言,都有着不同寻常的意味,朝臣们尊敬他,百姓敬仰他,连三岁小孩都能脱口而出他的功绩。甚至在尧离,唐砚之这三个字现在仍旧是许多人的噩梦。   当林维怀说出这三个字时,军帐内的氛围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   “他料到有这么一天,所以请我在国家危亡之时,出手相助。”沈君淮拿出了一块玉佩,递给了林维怀。   林维怀瞳孔一震。   自从半坡岭一役后,他就再没见过唐霜凝这块贴身的玉佩,原以为是遗失在了战场,没想到居然在容君见手里。   此玉佩乃唐霜凝年少时请大师教授后,自己亲手设计和雕琢而成的,世间只此一件,林维怀绝不会认错。   林维怀将玉佩归还,朝他一揖,郑重道:“能得一夜雨相助,是天启之幸。” 第51章 兵马博弈   陇川城外,尧离军帐内,牧亦轻眉头紧锁,眼眸中散发着阴沉的光。   天枢的突然出兵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赛维纳城有他派去的心腹驻守,万不该一点讯息都没给他传递,除非......   那个人死了。   牧亦轻拳头紧握,一拳砸在了书案上,原本平整结实的桌面在一声巨响后出现了一丝裂纹。   看来赛维纳城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天枢的大军恐怕早就在岳北部署妥当,一直隐而不发,就等着他们打到陇川才出兵赛维纳城,若是他们能攻下陇川城那么一切还好说,可惜他们一直在此僵持,无法派人回去增援。   此时牧亦轻可谓是进退维艰。   陇川本该是他的囊中之物,他知道陇川守不住了,而援军最早也要后天才能到。他的狼兵饥肠辘辘,就等着吃天启军的肉......一切本该按计划进行。   若是没有那该死的羊群。   天知道为什么陇川城还能找到那么多羊!!还都跟疯了似的见到狼居然不躲,还迎狼而上!!!   狼的本性在那里,有送上嘴边的肉,哪里还顾得上袭击手里有武器的士兵?天启军少了这些畜牲的攻击,愣是抵挡住了尧离军的攻击,士气大增。   那些羊群的身上还撒了毒粉,那些不中用的畜牲,只要咬上一口就要暴毙,可谓是阴毒至极。牧亦轻心都在滴血,他养了这么久的狼兵,被这群羊搞得几乎死绝。   更可怕的是,天启军队里带头的两个士兵,一个带着把玄黑大刀,一个手持利剑,这两人武功高绝,光靠这两个人带着,就将他们的阵型撕开了一个口!!   这次攻城战,尧离的大军连城门都没摸着就被天启军打了回去,且死伤惨重。   蔚舒榕拿到玄机图后就一直在研究,可惜聪明如他,也没能从那幅莫名其妙的图中研究出什么东西来。   天枢会出兵在他的意料之内,但天枢出兵速度之快,攻势之迅猛,却是他始料未及的。不过没有关系,他不急于这一时的胜负。   他来到主帐找牧亦轻,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牧亦轻正在训斥几名将领。   牧亦轻正在气头上,他放不下心一个人跑去淮南找蔚舒榕前明明安排好了战略,若不是尧离王的圣旨到的太不是时候,动摇了军心,他们早该按照他的计策攻下了陇川,何必搞到现在这种局面??   他见到蔚舒榕进来,刚要骂出口的话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脸上挂上笑容,“老师怎么来了?”   他扭过头又对着地上跪着的一群废物怒吼道:“还跪着干什么,都给我滚出去!!”   蔚舒榕道:“亦轻,先退兵吧。”   牧亦轻听到这话,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他瞪大眼睛问道:“老师也觉得我们会输吗?”   蔚舒榕摇头道:“这不过是缓兵之计,从你私自离开军队到淮南时你就该料到这种结果。”   蔚舒榕站在地势分布图前,道:“从赛维纳城失守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了优势。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沈君淮和唐霜凝,恐怕已经到了陇川。”   一阵静默后。   “......我不明白。”牧亦轻从蔚舒榕身后有到他跟前,直视他的眼睛,“在拿到玄机图后,老师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   蔚舒榕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挣扎和痛苦,还有几分难言的失落。   “亦轻,在你心里,我也是一个没有心之人吗?”   牧亦轻微愣,蔚舒榕也没有解释,甩袖离开了军帐内。   蔚舒榕孤身一人,朝着军营外走去。   那日在太辰殿中,他是真的希望容桁能杀了他。这样他就不必再怀揣着仇恨,为了复仇,做尽了所有他从前所有不屑去做的事情。   可是如果不复仇,他还能做什么呢?   周问鼎踩着他亲人的尸骨坐上那个位置,史册会记载周问鼎的功绩,而他却像个罪人一样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他心中的恨意是那么的汹涌,压迫得他快要窒息,左右着他的思维和行动。   从他亲手杀了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师父开始,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渴望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前二十年的人生,不是南柯一梦,而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少年义气。   可他从来不敢回想,他的复仇之路上,已经铺满了多少无辜的人的尸体,每当细想,内心中那种莫名的慌乱和失重的感觉都在让他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   难道真的如他师父而言,他错了吗?   他原以为听到周知行的死讯,他会开心一点,可他却可悲的发现,当真的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并没有复仇成功的快感,反而有些索然无味。   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然后呢?   那瞬间他忽然想起那日唐霜凝质问他的那些话......后来的那二十多年,他又活成了什么样呢?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下不去手杀了沈君淮和唐霜凝。   唐霜凝死后,他去见过沈君淮。他仍然记得他那时的状态,用“失魂落魄”来形容都不为过……像极了他当年刚从火海中逃生后的样子。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重新振作起来,谋划这一切。沈君淮却像活成了另一个人,冰冷,毫无生气。   当年他救下沈君淮时,纯粹是出于同情和不忍,他一开始甚至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从未想过利用他,也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会挡在自己的路上。   他同样没有想到,那个不过五岁就尝遍了人间险恶的沈君淮,会走出了这样一条与他截然相反的路。   ……都是因为唐霜凝,若没有他,沈君淮根本不会回到天枢,什么狗屁洛王,哪里有一夜雨阁主的身份来的潇洒快意。   都是因为唐霜凝。   蔚舒榕站在哨台上,望向陇川城的方向。   他后半生的时间里,为什么就没能遇见这么一个人,也将他从深渊里拉扯出来呢?   当天晚上,牧亦轻没有听蔚舒榕的话,再次整军,想向陇川城发起最后的进攻……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天启军在上午的对战中可以说的是大获全胜,此时必然会有些松懈,定然料不到他们今晚会再次攻城。   夜黑风高,适合偷袭。   显然沈君淮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当尧离的先锋队摸到陇川城外的时候,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在城楼上好整以暇地弹琴。   那一瞬间所有尧离的士兵头上估计都冒出了三个问号。   这是在学诸葛孔明唱空城计吗?那这陇川城是攻还是不攻?   就在他们踌躇的时间里,沈君淮已经弹完了一曲,曲音刚落,原本黑漆漆的城楼上一瞬间就亮起了火光。   “啊!”   不知道是哪里传来了一声惨叫,尧离军的先锋队才发现自己早就落入了天启军的包围圈中。   牧亦轻带着主力军前来与先锋部队汇合,既然偷袭不成,那么大家就来硬碰硬。   那边琴声未止,这边尧离的箭阵也准备就绪。   沈君淮琴音骤转,城墙上的士兵们同时架起了盾牌。   “放箭!”   尧离军有备而来,天启这边也准备充分,沈君淮站在城楼,尧离的阵型变换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将内力凝聚于指尖,混乱厮杀的战场也能听见他拨动琴弦的声音。   而在另一边,牧亦轻站在高处,同样在根据战场上的变化而改变军队的阵型进行突围。   偌大的战场似乎就成了一个巨大的棋盘,兵马为棋,这是他和沈君淮之间的博弈。   蔚舒榕站在他身侧,道:“他在用琴声做指挥。”   牧亦轻咬牙不语,他看得出来局势对他们来说不妙。他不知道沈君淮的琴声中蕴含着什么奥秘,天启的阵型变换得非常灵活,每当他刚下令变换另一种阵型,对方似乎总能看穿他的心思,抢先一步堵住他们汇合的缺口,导致他们一直处于被动的地位。   通常而言,他们在战场上会用战鼓来传递信号,每个军队所用的鼓点所传递的意义都不同,战场上的士兵根据鼓声来遵守将领的指令。   而沈君淮这边并没有用鼓,单靠他这一把琴,直接不间断地给战场传递信息,和牧亦轻这边一比,省去了一个信息传递的时间差。   战场瞬息万变,这个时间差变得非常致命。   牧亦轻不能到下方去自己打鼓,这样他就没法及时掌握战场上的变化,沈君淮利用陇川城外的地势特点,给了牧亦轻一次沉重的打击。   加之又是半夜,从视野而言,沈君淮城楼上的视野,可比牧亦轻所在的山头视野好太多了。   这场棋局从一开始,沈君淮的胜算就比他大。 第52章 鹿死谁手   牧亦轻死死地盯着陇川城楼上的沈君淮,就像是头饥饿的狼盯着一块美味的猎物。他让人拿来了白布、笔和弓箭。   蔚舒榕按着他的手,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牧亦轻眼里迸发着嗜血和兴奋,“同样是您的学生,您不想知道,我和他,到底谁更厉害些吗?”   “……你打不过他。”   牧亦轻没想到蔚舒榕竟然会这么直接的说出这个答案,心中的妒火烧得愈发旺盛。他自认为不比沈君淮差,凭什么蔚舒榕想也不想就觉得他一定会输!?   “我会证明给你看,我能!”牧亦轻咬牙切齿。既然蔚舒榕下不去那个手,他便替他动手。   他不顾蔚舒榕的劝阻,不由分说地甩开他的手,将写好的布绑在了箭尾,拿过那张都快有他半人高的大弓,单眼瞄准,对准了城楼上的沈君淮。   满弓,射箭。   这个距离正常人更本无法将箭射过去,而牧亦轻不仅射到了,箭还稳稳地扎在了沈君淮身后的地上。   可想而知,若不是刚刚沈君淮躲得及时,这一箭恐怕能把他射个对穿。   林维怀扯过箭上的白布,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写了什么?”   林维怀拦着沈君淮,犹豫道:“他说,让你下去和他一战,他若是输了,尧离就此退兵,二十年内不再出兵天启。”   参谋在后面怒道:“让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下去和他单挑,他可真有脸的!”   林维怀和沈君淮都没有说话,林维怀撰着那块布,神色复杂地看着沈君淮的背影。   若不是刚刚亲眼看到了沈君淮怎么灵巧而又面不改色地躲过这一箭,连琴声都没有半分错乱,林维怀也会觉得牧亦轻的战书简直是异想天开。   沈君淮抚琴的手一顿,将琴递给了旁边的士兵,他转过身来,在林维怀面前站定。   琴声停下来的那瞬间,对面奏起战鼓,让尧离军暂时撤退。   天启军也没了琴声的指挥,同样开始撤退。   两军对峙的中间,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沈君淮开口:“将军,可否借剑一用?”   “你疯…”后面的参谋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人捂住了嘴巴。   林维怀手搭在剑柄上,“……给我一个你能赢的理由。”   沈君淮勾唇一笑,抬手一扯,将面上戴着的银花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了一张俊美无双的脸。   林维怀双眼一眯,而后又蓦然睁大。   这张脸他在几日前,在宫中的接风宴上见过,并且印象非常深刻。   沈君淮道:“天枢和天启的盟约依然有效,本王既然来了,就不会让尧离轻易得逞。”   两国的盟约,也没有深到能让天枢的王爷来替天启守卫疆土的地步吧?林维怀想。   “这……”林维怀犹豫不决。   这传出去了,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天启无能吗?   沈君淮将面具再次戴上,他说:“今日一战必将有一个结果,我们和对方的兵力都已经不足以等到下一场对垒,今日不是陇川城破,就是尧离退兵。”   笑话就笑话吧,他身后还有数万无辜的百姓。林维怀下定决心,准备将自己的佩剑递给了他。   “洛王,接着!”   沈君淮头也没回,反手接过了身后之人扔过来的剑。   是唐霜凝的云尽剑。   唐雨霁一身铁甲还带着血迹,灰头土脸的,沈君淮差点没认出他。   “谢了。”   唐雨霁看着他前去的背影,喊道:“你要是输了,我回头就给哥哥介绍如花似玉的姑娘!再生个可爱的大胖小子!”   沈君淮回头给了他一个凶狠的“你敢”的眼神。   牧亦轻手提长枪,身穿铠甲,穿过人群而来,在沈君淮面前站定。现在的局面对天启而言利大于弊,他没想到沈君淮会如此干脆应战。   他长枪一挥,直指沈君淮门面,挑眉轻笑,“说起来,我该唤你一声师兄。”   牧亦轻手中的长枪离沈君淮眉心不到两尺,他却视若无睹,纹丝不动。   “你不配。”      牧亦轻握着长枪的手蓦然收紧,盯着沈君淮的目光中散发着嗜血的光明。   好一个你不配。   他牧亦轻,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他不配。   他沈君淮的生母,不过是他父皇送去天枢的一个活的贡品罢了,比他的母妃的身份还要卑贱,凭什么在天枢,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而他牧亦轻却只是一个连继承权都没有的小世子?   他明明才是牧家最聪明最勇猛的男儿郎,就因为他的母妃不过是个平民,他就不配吗?   牧亦轻道:“呵,沈君淮,说到底,天启气数已尽,我们尧离要打天启,又关你一个天枢洛王什么事?”   沈君淮其实并不想理他这样的自以为是又桀骜不驯的臭小子,他六岁开始就不会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了。   “本王打你,还需要理由吗?”   虽然他们是第一次见面,但不得不说沈君淮在如何激怒牧亦轻的技能点上可谓是熟练度满级。   沈君淮从来都不会轻敌,也从不会打无准备之战 。早在对战前他就利用一夜雨的情报网,将牧亦轻这个人的生平事迹了解得一清二楚,连他几岁断奶都知道。   牧亦轻这样的人,从来不屑于隐藏自己的心思,因为他有能力,昔日那些敢瞧不起他的人最终都被他踩在了脚下。   他视人命为草芥,所以他才可以毫无负罪感地下令屠了北麓城,连老弱妇孺都没有放过。   像他这样冷血无情的人,沈君淮根本不会指望他能明白自己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沈君淮之所以在占优势的时候应战,一是怕牧亦轻鱼死网破,与他们来个两败俱伤,二是……他看了眼蔚舒榕所在的方向,又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视线。   有些事,他必须做个了解,替他自己,也替他爱的人。   尧离和天启的战役从半夜到停战,持续了数个时辰,沈君淮和牧亦轻站在两端,身后是各自的军队,士兵们都已经疲惫不堪。血和汗混杂的气味并不好闻,偌大的平原上已经分不清哪具是战友的尸体,但是战役还未真正结束。   在沈君淮和牧亦轻的身侧,远处的地平线已经有灰蒙蒙的亮光,长夜破晓,黎明将至。   牧亦轻长枪一扫,似划破长空的鹰击,锐利而又极速。冰蓝色的剑光从牧亦轻眼前划过,云尽剑在沈君淮的手里又再现了它从前的光芒。   如果说沈君淮像一只沉稳的雄狮,精心计算着自己与猎物的距离,耐心地和猎物周旋,等待对方松懈的一瞬间一击必杀,那么牧亦轻就像一只饥饿的恶狼,阴冷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猎物,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招,享受将猎物撕扯分裂的快感。   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剑与枪之间的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染血的沙尘被扬起,连在两侧的士兵都能感到迎面而来的罡气,不由得后退了好几步。   唐雨霁站在军队中,紧张地注视着沈君淮和牧亦轻的一招一式。 他和沈君淮切磋过,此时此刻才从心中生出一丝侥幸。   原来当初沈君淮说手下留情,是真的手下留情。   他在心中暗自想象,若是他是牧亦轻,他能够接下沈君淮多少招。   结果很让他气馁,他最多接十招。   唐雨霁问他身侧的燕南:“你怎么看?”   燕南也是第一次见到沈君淮毫无保留地出招,此时也有些庆幸......还好当初跑得快。   他说:“不好说,对方枪法很霸道。”   唐雨霁又望向远处的山头,他内心莫名的笃信沈君淮可以打败牧亦轻。他更担心的是牧亦轻身后的那个人,若牧亦轻败了,他真的会退兵吗?   人群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声响,唐雨霁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君淮——这怎么可能!   只见沈君淮捂住胸口,献血顺着指缝流出,他低垂着头,单膝跪地,云尽剑直直地插在地上,支撑着沈君淮身体的重量。   “沈池渊——!” 第53章 封尘记忆   唐霜凝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他梦到前世的种种,梦到了很多已逝的故人,二十多年的岁月一晃而过。   后来连他也死了,成为了一缕孤魂。   他看着那个长得和他极为相似又和他完全不同的少年,在千机堂富丽堂皇的宅院中小心翼翼的成长,十五年的喜怒哀乐付之一炬,他看着他在那一刻长大,从此往后的人生中再也没有出现过笑容。   那个失魂落魄的少年拼命逃离了那个差点将他埋葬的地方,又在山岭中茫然若失的不知道该去往何方,山穷水尽之时,饥寒交迫的他进入到了一个溶洞中。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面目慈祥,浑身却被粗重的铁链缠绕禁锢,无法随意动弹。   老者大概是很多年没有见过陌生的人了,杀了些虫子让他果腹,许是环境使然,这里的虫子大而无毒,除了丑得不堪入目之外,其实并无不妥。   少年饿疯了,哪里还在意入口的食物丑不丑。他到底还是年轻,从前从未受过这般苦楚,边吃边哭,眼睛都哭肿了,也没将满腹的苦水吐尽。   在那深山老林的溶洞中,他对老者吐露了他这几日经历的人生变故。老者没有安慰他,只是问他:“你想复仇吗?”   少年愣愣地,许久才哑着嗓子,道:“......我应该怎么做?”   老者反问他:“若你有能力,可以将他们都杀了,你会去吗?”   少年思索了许久,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想杀他们。”他原本白嫩的小脸已经在几日的流浪中蹭得脏兮兮的,可是他的眼睛却是这么的明亮,他坚定道:“我想让他们给我道歉,我要告诉世人他的罪行,我想他在忏悔中度过余生。”   老者闻言仰天大笑。   莫问辞吸了吸鼻子,“老爷爷,您是觉得我太懦弱了吗?”   老者摸了摸他糟乱的头发,道:“你是个好孩子。”他说:“我可以帮你,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莫问辞不解,“什么条件?”   “我有个徒儿,他也和你一样,体会过被至亲背叛的滋味,他曾经也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但太过善良,却落得这个下场,以至于有些执拗,喜欢和自己较劲......”他看向莫问辞,莫问辞却觉得,他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这世界上让人赎罪的路有很多条,他却选了一条代价最大的,爷爷希望你能帮我拦住他。”   后面的故事,莫问辞也有些记忆模糊了,他感觉到老者按在自己脑袋上的手仿佛有千斤重,可他逃不开,像被人直直地钉在了地上,全身的任督二脉像是被人强行打开,丹田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型。   “孩子,去找容殊慈,去阻止他......”   莫问辞头昏脑胀间,看到一个欣长的人影从远处走来。“你在做什么!?”   莫问辞倒在地上,迷蒙的双眼看不清来人的样子,只听出他语气中的愤怒:“你传功给他,为什么?”   莫问辞忽然被人大力的从地上扯了起来,疼痛的感觉让他发出了一声闷哼。   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和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唐霜凝…?不对,你不是他,你是谁?”   莫问辞已经疼得没有力气说话了。   他听到男人笑了起来,他对老者说:“容须离,连你都阻止不了我,还指望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来阻止我吗?”   这是莫问辞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莫问辞忘了溶洞中的事,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被容殊慈做了什么手脚,他一直在碧海潮生阁中,试图让自己变得强大,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容殊慈的监视下。   容须离想让莫问辞阻止容舒慈,却未曾想他被容殊慈捏在手里,当做棋子,送到了沈君淮面前。   容殊慈太清楚在唐霜凝死后,沈君淮面对这张脸时,会出现怎么样的情绪。   ......   唐霜凝在一层一层的噩梦中惊醒,他在这场漫长的梦中窥探到了封印在这具身体里,原本属于莫问辞的记忆。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坐起身来,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屋里,离他三米远的桌子上摆放着的花瓶,抬手微微用力——   一声清脆的响声响起,花瓶四分五裂。   门蓦然被推开,一位身穿白衣的姑娘探头进来张望。对上唐霜凝的目光,惊喜道:“夫......姑娘,你醒啦。”   唐霜凝脸色极差,脸上还挂着些许薄汗。   “沈君淮呢?”   白衣姑娘听到声音脚步一顿,一双本就大的杏仁眼瞪得更大了。   怎怎怎怎么是个男的...!!   唐霜凝心绪极乱,从前他不过是一个看客,但这一场梦却让他用莫问辞的视角将他的人生经历了一遍,他们不仅有着相似的面容,连命运的轨迹都这般相似,同样的身不由己而又无能为力。   原来,这世上的苦有千万种,有这么多的痛彻心扉和刻骨铭心,世人在其中挣扎、反抗,却也不一定能等到苦尽甘来的时候。   莫问辞如此,上辈子的他也是如此。   莫问辞的记忆连同前世今生的种种都压得唐霜凝快喘不过气来。他从床上下来,有些粗暴地扯过挂在床边的衣衫套上便要往外走。   白衣姑娘见他动作,赶紧上前拦住他。   “这位公、公子,我们阁主有令,您暂时不得离开这里。”   唐霜凝目光一沉,“我昏迷多久了?”   “今日是第五天。”   唐霜凝听到这个答案内心愈发烦躁,不顾她的阻拦,再次往外走。   他竟然昏迷了五天!沈君淮定然是去前线了,他得去找他!   可他还没踏出房门,又被两个穿着白色衣袍的眉目清秀的男子给拦在了门口。   “姑...公子请回。”   “让开。”唐霜凝以前只动口是因为没能力动手,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既然能动手,就不会再多说废话。   他现在急需一个渠道,来宣泄他身体里五味陈杂的复杂情绪。   即使两个白衣男子反应极快,其中一人还是被唐霜凝顺走了腰侧的佩剑,直接落入下风。   另一个人不过接了三招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立马喊道:“都别看戏了,出来拦人!”   闻言从四面八方又出来八个人,其中颇有富家子弟气质的一人还调侃道:“你怎么连个姑娘都搞不——诶?”   唐霜凝横眉扫了他一眼,直接将他看作为了主要挨打对象。   所有人都从他那一眼中感受到了寒意。   这人是被他们阁主亲自小心翼翼地抱上马车的,他们都只在后面隐约看到他的面容,一不小心居然将他错认成了姑娘。   误会,天大的误会。但凡当时唐霜凝是醒着的,必然不会给人这样的误解。   夜雨阁的十大高手们都是江湖中万里挑一的高手,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特别是他们还是十打一。   扶筠赶来的时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阁主到底是看上了什么人?这是什么恐怖的实力?   主要挨打对象很快就体会到了什么叫言多必失,第一个被唐霜凝按在地上摩擦,弱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损伤。   倒也不是他们联手还打不过,主要是眼前这个人吧,他们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自家阁主有多宝贝,他们不敢让他受到半分伤害,又碍于命令得把他就在这里,可谓是非常艰难。   “都退下。” 第54章 非礼勿视   “都退下。”   听到这个声音时,众人眼前一亮,仿佛等到了观世音菩萨,忙不迭地收剑退下。   唐霜凝听到这个声音也是一愣,一个转身间就被人扣住腰肢抓住手腕,手上的剑应声而落,刚刚还狂躁不安的剧烈跳动的心脏一瞬间就平静了下来。   “你.....唔!”   沈君淮抓住人就亲,不仅亲,还直接把人按到树上亲。   院子门前的西府海棠树下,一阵春风拂过,海棠迎风而颤,三两花瓣从枝头跌落。   刚刚还气势汹汹异常狂躁以一挑十的冷美人现在就这么乖巧安静地被另一位高大俊美的男子抵在粗壮的树干上,强势的吻汹涌而来,他也不反抗,任由着男子这么抵死纠缠,原本白皙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丝红晕。   “嗯......”   暧昧的水声隐隐约约传出,扶筠都看呆了,想起自己身后还跟着几个小门童,赶紧转身挡住他们的视线。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扶筠默念,“你们先......”   她余光一扫,发现刚刚被唐霜凝打的颇为狼狈的几人都没走,此时都躲在附近看着那两人,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特别是刚刚被打得最惨的凌月,正蹲在树上咬着衣袖,鼻青脸肿的脸上,表情甚是精彩。   等沈君淮终于放过唐霜凝时,他的眼里都已经染上了一层薄雾,剧烈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刚刚被沈君淮欺负地有多狠。   “都看够了?”沈君淮横眉一扫,刚刚还在树上趴着的,树后面躲着的,一瞬间全都跑没影了,连扶筠都早早带人溜了,偌大的院子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人。   “感觉好点了吗?”   唐霜凝点点头,用气音回了声“嗯。”   沈君淮用鼻尖蹭了蹭唐霜凝微红的鼻尖,低声道:“都这么久了,怎么还学不会接吻?嗯?”   唐霜凝眼神闪躲,小声嘀咕道:“你也没教啊……”   沈君淮哑然失笑,“今晚为夫好好教教你。”   唐霜凝推开他,“......说什么呢。”不要脸也不要皮的唐霜凝也就在沈君淮面前会被他撩拨出名为“害羞”的情绪。   唐霜凝一掌打在沈君淮胸膛,力道不大也不小,沈君淮却发出了一声闷哼,唐霜凝立马就嗅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他紧张道:“你受伤了?”   沈君淮摆了摆手,“没事,小伤。”   “陇川……怎么样了?”   沈君淮抬手捏起刚刚飘落在他发间的海棠花瓣,他说:“你之前答应过我,等事情都结束了,你就跟我回天枢,这话还算数吗?”   “自然是算数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君淮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微微一笑,“别担心,我都替你解决了,我们后天便启程吧。”   唐霜凝站在原地,看着他含笑的眼眸,以及他眼下因为没有休息好而浮现的淡淡的青黑,像是个失足从高空中坠落的人,忽然间撞进了一个温暖而又有力的怀抱中,有些难以置信和不知所措。   一直以来,他都是别人眼中可以担当大任的那个人,就连周知行死的时候,都没忘记用江山为谋,算计了他一把,将他推到了责任的最高点。   在别人眼里,他似乎永远强大,也永远不会累。   而当他已经做好准备去面对周知行给他留下的难题时,突然有个人告诉他——别担心,我都替你解决了。   他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语言来形容此刻他的心情,他从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这是他过往的二十多年人生里,感到最轻松的一刻,也是最迷茫的一刻。   就好像一个战士,背负着战死沙场的宿命,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需要他的战场,却未曾想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安宁,没有厮杀,没有拼搏,一切都结束了……他忽然就不知道以后该做些什么了。   沈君淮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模样,心里柔软一片,“我可先说好,一夜雨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鉴于你现在吃的穿的都是用的我,必然是没钱。我替你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想不想听听?”   唐霜凝怎么会看不出沈君淮是在疏导他的情绪,他会心一笑,“……说来听听?”   “要么你以身相许给容桁做压寨夫人,要么就嫁给沈君淮,洛王府这么有钱,肯定能帮你给。”   唐霜凝长睫轻颤,认真地思考起来,“确实是个只赚不亏的买卖......”他的笑容中多了几分狡黠,“但你似乎忘了我还有个弟弟?”   沈君淮:“......”   该死,忘了他还有个富豪榜上有名的弟弟。   失算,失算。   一计不成还有一计,沈君淮抬手按着胸口,立马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霜凝,我的伤口好疼啊。”   沈君淮一向演技在线,唐霜凝摸不准他是不是真的疼,拉着他进房给他看伤口。   不看还好,这一看唐霜凝就后悔了。   那道明显的伤口就在离他心脏不远处,狰狞可怖地映在他的胸膛,血肉模糊地糊着药草。   “......谁伤的你?蔚舒榕?”唐霜凝咬牙。   提到这个名字,沈君淮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暗淡,他摇头道:“是牧亦轻。”   时间倒回到那天——   沈君淮捂住胸口,献血顺着指缝流出,他低垂着头,单膝跪地,云尽剑直直地插在地上,支撑着沈君淮身体的重量。   “沈池渊——!”   唐雨霁刚要上前,就看到沈君淮用剑支着身体站了起来。而他对面的牧亦轻身体一晃,跪倒在地,吐出了一口血。   “你——!”   沈君淮神色冰冷地看着牧亦轻。   牧亦轻来之前,在长枪上涂满了松荼叶熬制的汁水,只要能让沈君淮受伤,松荼叶的汁水便会通过他的伤口进入到他的体内,让他无法动弹,成为令人摆布的羔羊......   “他这些年,净教你这些卑鄙而又下做的手段吗?”   当牧亦轻的长枪刺进沈君淮的胸口时,牧亦轻亦被沈君淮灌输了十成内力的一掌直击胸口,不用想都知道,他的筋脉必定受损了。   牧亦轻目光如炬,怒火中烧,“闭嘴!我不许你侮辱他!”   即使提前做了预防,那一瞬间的迟缓还是让沈君淮差点丢了性命......牧亦轻的长枪方才若再准一点,他就没有再站起来的机会了。   从蔚舒榕第一次拿松荼叶对付他时,他就已经知晓他和蔚舒榕再无师徒情谊可言。他不想和牧亦轻在和与蔚舒榕有关的问题上再做无谓的争辩。   他只想了结了他。   就在沈君淮挥剑的一瞬间,一支长箭划破静默的空气直奔沈君淮而来!   沈君淮早有准备,他侧身一闪,将飞箭劈作两半。他目光直视远方山头,蔚舒榕手拿弓箭,再次对准了他,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看到那只飞箭,牧亦轻欣喜地回首,见蔚舒榕飞身从山头跃下,越过尧离的大军,最后在自己身后站定。   沈君淮的剑则抵在了牧亦轻的颈侧。   “别杀他。”   沈君淮看着他,心里不只是失望和难过,更多的是物是人非的哀伤。   他说:“从前您教导我,一个人若想立足于天地,须正身自省,秉性向善,胸怀天下,那些仰仗权势地位滥杀无辜者,不配为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不算上战败的士兵,北麓城全城共有八百三十一人,其中有五百多是老弱妇孺!而现在北麓城血流成河,尸体已经堆积成山,牧亦轻他屠了一座城!你却告诉我......别杀他?”   沈君淮见他不动如山,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些愧疚和后悔,却只看到他的平静。“……容殊慈,你知道邺城皇宫的那把火,死了多少人吗?”   蔚舒榕嘴角一扯,笑得凉薄,没有解释那一把火其实并不是他让人放的。   “......那又与我何干呢?”   沈君淮眸光微暗,满腹的话语在听到这句话后都没有了开口的必要。眼前的这个人,早就不是他的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唐雨霁和燕南在蔚舒榕下来时就跑到了沈君淮身后,一剑一刀严阵以待。   蔚舒榕道:“是他输给了你,放了他,我会带着尧离退兵,二十年之约立刻生效。”   沈君淮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不必了。”   蔚舒榕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不是因为沈君淮的话,而是因为他忽然惊觉他好像漏算了什么。   唐霜凝!   他抬眸扫过四周,唐霜凝为什么不在?他不在这,那他又在哪里!?难道……尧离已经......!   蔚舒榕压下心中的慌乱,道:“你想好了!你现在杀了他,尧离王必然会......”   他的话被沈君淮一声冷笑打断。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不——!” 第55章 尘埃落定   就在沈君淮话音刚落的那一刻,他手中的云尽剑,已经以一个极为完美的弧度,划破了牧亦轻的喉咙,献血瞬间喷涌而出。   牧亦轻瞪大了眼睛,捂着脖子不可置信地望着沈君淮手里还在滴血的剑。   蔚舒榕上前揽住了牧亦轻向后仰的身子,颤抖地伸手死死地捂住了他还在往外涌血的颈侧。   刚刚那一瞬间沈君淮划破的仿佛不是牧亦轻的脖子,而是他的心脏。   “老、老师......别......别哭......”   当牧亦轻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时,蔚舒榕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是我...不够强......对…对不起...没能帮你……”   牧亦轻的声音几乎已经虚弱到微不可闻,他的眉头皱得死紧,不知是痛苦还是因为难过。   他的手上混着着自己的血和蔚舒榕的泪,最终无力地垂落在了地上。   蔚舒榕跪坐在地,抱着牧亦轻逐渐变得冰冷僵硬地尸体,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悲鸣。   沈君淮握着云尽剑,警惕地看着蔚舒榕。可沈君淮等了很久,蔚舒榕依然抱着牧亦轻的尸体跪坐在地,眼里没有一丝黄亮,像是......忽然被人抽空了灵魂。   唐雨霁和燕南都知道蔚舒榕的厉害,一直在提防他突然暴起动手,见他一动不动,便更加谨慎。   此时蔚舒榕的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就在刚刚,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人也死了。   他刚刚为什么没有阻止牧亦轻?   他看向沈君淮手里的剑,上面的血迹已经凝固,从鲜红变得阴暗。   如同他的人生。   直到牧亦轻身死那刻,他才明白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怀中的人已经死去,可他活着时的样子在蔚舒榕的记忆里是那么的鲜活。   他看着牧亦轻长大,他记得这个少年,在还是孩子的时候,见到他那张被大火烧毁了半边的真容时,没有被吓得逃跑。   明明还是个孩子,他的神色却出奇的平静。他问他:“疼吗?”   他居然问他,“疼吗?”,蔚舒榕觉得有些好笑,内心却有些酸涩。很多很多年了,世人见到他这张脸都只会觉得厌恶,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牧亦轻一点都不怕他,抓着他的衣袖,眼里闪着希冀的光,“你好厉害呀,你来当我的师父好不好?你教我怎么杀人,等我长大了,我去把那些害你的人都杀了,好不好?”   蔚舒榕看着牧亦轻,内心却想,假如没有那些变故,他应该已经和林若苒成婚,应该也有个像牧亦轻这般大的小孩儿了。   蔚舒榕这一生都未曾娶妻生子,他收过两个徒弟,沈君淮太过懂事,根本无需他操心。牧亦轻却异常淘气,他总是试图做各种各样的尝试来吸引蔚舒榕的注意,就像一个渴望得到父亲关爱的小孩。   在沈君淮面前,他需要维持自己的形象,做温文尔雅的容殊慈。可在牧亦轻面前他却不必伪装,因为他们的相识,本就始于一场屠杀。牧亦轻见过他最暴戾,最真实的模样,却仍旧发自内心的喜欢他。   沈君淮杀了牧亦轻,他该恨沈君淮吗?   明明是他......一手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让他最爱的两个学生互相残杀。   从前他害唐霜凝死在邺城,现在沈君淮在他面前杀了牧亦轻。此时此刻他终于感同身受,明白原来他当初……竟让沈君淮这般痛苦。   东方既白,太阳缓缓升起,有的人却长眠于黑夜。   蔚舒榕抬起了沾满了牧亦轻献血的手,撕下了他脸上那张,名为“容殊慈”的人皮面具。   沈君淮等人皆是一怔。   就连沈君淮都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模样,大半张脸布满可怖狰狞的纹路,浑然看不出原本的容颜。   他知道容殊慈擅长易容,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这张他看了十余年,连闭着眼都能清晰勾勒出的脸,也只不过是一张人皮面具。   蔚舒榕将人皮面具扯下,随意地扔在了身侧,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抱起浑身是血的牧亦轻,一个人背对晨曦,向西方走去。   燕南和唐雨霁面面相觑。看着蔚舒榕如行尸走肉般的背影,唐雨霁开口道:“……这就……结束了?”   他还以为他们三个得联手和蔚舒榕决一死战才能结束这个战局。   沈君淮走上前,将地上那张染了血的人皮面具拾起,恍惚间他转头看向蔚舒榕渐行渐远的背影,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将是他们这辈子最后的交集。      场上的局面已经毫无悬念,林维怀下令,尧离军缴械投降者不杀,其余统统格杀勿论。尧离军的几位副将看到牧亦轻身死,知道即使回去也难逃一死的命运,都乖乖缴械投降。亲眼看着主将战死,副将投降,尧离的大军瞬间军心溃散,如一盘散沙。   随着尧离军队的投降,战役宣告结束。   燕南看着西方,仍旧疑惑,“他的脸……是烧伤?他不带着牧亦轻的尸首回尧离吗?为什么要往那边走?”   “那边,是落荒山的西岭,有......悬崖。”   唐雨霁和燕南看向沈君淮,他拳头紧握,用内力将手里染血的人皮面具震得粉碎,齑粉从他松开的指缝间坠落,在晨光中飞舞,最终消散殆尽,再也看不到一丝痕迹。   “你怎么知道他要去悬崖……”唐雨霁忽然觉得脊背发凉,“等等,在蔚舒榕面前杀了牧亦轻,难道是你计划好的?”   在到达陇川后,沈君淮曾经花了一个晚上,把自己代入到蔚舒榕的视角中。他一直在想蔚舒榕为什么不杀自己,为什么帮尧离。   这并不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因为本质上他和蔚舒榕是一类人。他从时间的蛛丝马迹中推测蔚舒榕的经历,即使不知全貌,也能感同身受。   同为皇子,蔚舒榕年少被放逐,他五岁被人下毒...... 他的人生不比蔚舒榕顺遂多少。   像他们这样的人,最容易疯魔,容易将自己的不幸放大,并且憎恨这个世界,蔚舒榕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可他们这样的人,一旦有了牵挂,有了软肋,就会变得脆弱,就像寒冰,看似坚硬,一旦找到了弱点,不过一击即碎。   他的软肋是唐霜凝,而蔚舒榕的软肋,从他拉弓的那一刻起,就暴露了。   沈君淮不置可否。   “走吧,回家。”   唐雨霁看着沈君淮的背影,他身穿铁甲,墨发用红绳高束,腰间还别着唐霜凝的云尽剑,在某个瞬间,他恍惚间以为是看到了唐霜凝。   想到唐霜凝,他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他以后该叫沈君淮嫂子吗?   唐雨霁头皮发麻。   ——————————————————————   沈君淮没有具体描述那日发生了什么,唐霜凝也心照不宣地没有问他。   他既然说已经解决了,那他就信他。   他帮沈君淮重新处理了伤口,期间沈君淮不是在把玩他的头发,就是趁他专心处理伤口的时候偷偷亲他,像只顽皮的猫似的,导致明明很简单的上药过程变得异常困难。要不是沈君淮受了伤,唐霜凝肯定动手揍他了。   当唐霜凝手里的动作再一次被打断时,他终于忍无可忍道:“你是不是被伤到脑子了?”   沈君淮的目光灼灼,“长枪穿过铁甲刺入我胸口的时候,我还以为再也不能见到你了。”   唐霜凝替他包扎的手一顿,然后手腕一转点了沈君淮的穴道。沈君淮动弹不得了才恍然间想起来,他的霜凝现在已经恢复武功了,他俩真的打起来谁输谁赢都很难说。   “霜凝……”   “闭嘴。”   唐霜凝干净利落地帮他处理好伤口,也没有解开他的穴道。他俯身捧着沈君淮的脸,四目相对间,他说:“你好好看看,我现在就在你面前。”言罢他再次吻上沈君淮的唇。   他的吻不似沈君淮那般充满占有欲,却像蜻蜓点水般的细水长流。“感受到我的存在了吗?”   沈君淮眼神微暗,声音低沉:“霜凝,解开。”   唐霜凝舔了舔嘴唇,勾唇一笑,“乱动可不利于伤口的恢复。”他将沈君淮移到床上躺下,还细心地替他掖好被子。“两个时辰后穴道自动会解开,你现在只许做一件事,那就是休息。”   好霸道,我好喜欢。   没想到唐霜凝这招沈君淮非常受用,乖乖地在床上休息。   他这些天在前线奔忙,战事结束后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一夜雨,本来还担心唐霜凝的安危,结果刚进门就看到他神采奕奕地将自己的下属按在地上摩擦。   直到那一刻,他一颗漂浮不定的心才彻底找到了安居之处。他终于从高度紧张的状态中松懈下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唐霜凝坐在床边等着他呼吸绵长,才离开了听雨阁。   白衣少女竹喧一直在院外守着,见唐霜凝出来,怯生生地上前:“公、公子要去哪?”   唐霜凝刚才打架的时候确实凶狠了点,倒也不怪竹喧怕他。他道:“别害怕,我从不打姑娘。”   “……啊?”   唐霜凝没再解释,“带我去见你们管事的人。”   见到扶筠了解了情况,唐霜凝才知道沈君淮说都替他解决了,是真的解决得非常彻底。   从沈君淮知道这件事和蔚舒榕有关之时,他就已经传信回了夜雨阁和天枢,以备不时之需。   天枢能出兵的如此之快,就是因为沈君泽提前收到了他的来信。   尧离狼子野心,天枢同样韬光养晦多年,集结好军队。无论这件事和尧离有没有关系,天枢进攻尧离都是必然的。   牧亦轻没有遵旨及时回去支援,倒是给了天枢机会,沈君淮在陇川拖住了他们,天枢的戚大将军宝刀未老,带着他骁勇善战的两个儿子和沈君淮给他留的锦囊妙计,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直取尧离皇城,杀了尧离王,直接灭了尧离国,将天枢的版图扩大至了草原和高原。   天枢皇帝沈临江,也就是沈君淮的皇兄沈君泽,在灭了尧离后还派兵过来替天启收拾了北麓和抚州的残局。   天启本就元气大伤,周长吟这个半吊子皇帝在邺城每日提心吊胆,好不容易击退了尧离,又怕天枢的进攻,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最后和一众大臣商量过后,周长吟亲自去了天枢的皇都靖城,和天枢帝商量统一事宜。   天启愿意主动归顺,沈君泽自然没有为难周长吟,也承诺不会为难天启的百姓和旧臣。   承和七年,天启归顺天枢,至此大陆一统,沈君泽称枢元帝,改国号为泰安。 第56章 家有娇妻   北麓全城被屠,作为一名现代穿越而来的医生,苏清歌主动带着百草堂的一众医师前去收尸。屠城时正好是开春,全城的尸体,苏清歌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有多少病毒在里面,一个不慎就很可能会爆发瘟疫。好在她穿越过来这么多年,知道怎么利用现有的医疗水平去处理那些尸体。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之后半年北麓都将被封城,不许任何人出入。原本繁荣的北麓城变得寂静无比,好似在悼念那些为了守城而献出生命的人。   因为沈君淮的伤,唐霜凝几乎没离开过一夜雨,每日都非常清闲,不是抚琴作画,就是找一夜雨的十大高手切磋,每次都打得他们苦不堪言,哭着求他们阁主赶紧养好伤带着唐霜凝回天枢。   有次唐霜凝嫌一挑一太无聊,还会让他们一起上,让他们放开打,谁能打赢他,他就帮那个人完成一个心愿。   众人都打了鸡血,非常激动,誓要唐霜凝见识下他们的厉害,众人讨论了一番,商量好谁赢了就谁去说让唐霜凝不要再找他们切磋。   结果最后大家都倒了,就剩下一个高手榜排名第一的凌月,带着大家的希望终于和唐霜凝打成了平手。   沈君淮在一盘吃着葡萄看戏,终于开口道:“什么心愿让你今天这么卖力?”   凌月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略带歉意地朝满怀期待目光看着他的兄弟们看了一眼。   他说:“阁主!我、我、我想求娶扶筠姑娘!”   沈君淮笑了笑,“你想娶她,你应该问她愿不愿意,和我说做什么?”   凌月说:“我问了!她说……她说在找到她大哥前她是不会成婚的。”   这事倒是从未听扶筠提过,唐霜凝饶有兴趣,问:“她大哥叫什么,你们一夜雨都找不到他的消息?”   “她受过伤,不记得她大哥叫什么了,就记得他拿走了她爹的遗物,是一把玄黑古刀。可是这古刀平平无奇,全天下用刀之人多了去了,也不知道该上哪里找……”   唐霜凝挑眉,和沈君淮对视一眼。   “你记不记得,燕南在观月坛走火入魔的时候,好像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沈君淮那时全部注意力都在唐霜凝身上,倒是没有注意到燕南说了什么。   唐霜凝若有所思,最后对凌月道:“这事我记下了。”   凌月心情激动,脱口而出:“谢阁主夫人!”   唐霜凝:“……”他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不如再打他一顿?   其他人:“……壮士,走好。”   “行了,都退下吧。”沈君淮眼神示意他们赶紧走,众人才忙不迭地溜了。   唐霜凝有心帮扶筠找她大哥,但沈君泽一道圣旨下来,就急昭沈君淮回靖城,他只好让唐雨霁去把燕南找来带去一夜雨,自己跟着沈君淮回了靖城。   再次踏入靖城的时的心情已经和从前不同,当沈君淮带着唐霜凝回府,还直接让他住到了自己的卧房时,就惊呆了一众下人,短短几个月内他们王爷对这个原本连最低等的下人都不屑一顾的男子百依百顺,任谁都要大吃一惊。   唐霜凝倒是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目光,沈君淮回宫复旨,他乐得清闲,在沈君淮的书房里看他收藏的典籍。   沈君淮刚入宫,还没到承乾殿复旨,就被太后的人拦了下来,直接移驾玉宁宫。   玉宁宫中种满了虞美人,此时正是花期,白色的虞美人花在鲜嫩的绿叶中迎风摇曳。   “太后娘娘,洛王来了。”   花园里的贵妇人放下了手里拿的银质水壶,穿过花园朝沈君淮走来。殷素鸢贵为太后,却也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当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皱纹,若不是她头上戴着象征身份的华贵珠宝,叫一声皇后娘娘怕也是不会有人觉得不妥。   沈君淮向她问安,被她拉着手带到院中亭台处落座。   “你可算回来了。”   “孩儿不孝,此次去往天启有要事在身,未能及时赶回来给您贺寿。”   殷素鸢命下人上了君山云雾茶,缭绕的烟雾中带着淡淡的茶香,她说:“无妨,下个月是你母妃的忌日,哀家不日便要去大辰寺,听闻你回来了,就想看看你。”   “劳母后挂念了,下个月,儿臣会带一个人去看她。”   殷素鸢有些意外,“嗯?谁呀?可别是哀家未来的儿媳妇吧?”   见沈君淮颔首承认,殷素鸢更为好奇,是什么人能打动他的心:“怎么不带进宫来给哀家看看?”   沈君淮笑了笑,“儿臣等了他很多年,怕贸然带他进宫,把人吓跑了。”   殷素鸢笑得慈祥,道:“这宫里又没有怪物,哀家也不吃人,明天带来给哀家看看呗?”   沈君淮还没说话,就听到宫人喊,“皇上驾到——”   “皇兄。”   “免礼。”沈君泽摆手,屏退了一众宫人,亭台水榭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沈君泽朝太后一礼,“儿臣来给母后请安。”   “免礼,来找君淮的吧?”   沈君泽瞥了他一眼,“母后是不知道,这臭小子给朕惹了多少麻烦。”   殷素鸢揶揄道:“不就是每日要处理的奏折比以前多了两倍嘛。”   沈君泽大吐苦水,“整整两倍!!朕都不想干了!!”   “皇兄有时间陪皇后,怎么没时间处理奏折了?”沈君淮这个罪魁祸首恭敬地给他倒了杯茶。   “可闭嘴吧你。”沈君泽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初只说要打尧离,可没想到打完尧离天启居然自己归顺了,搞得他每日要处理的事务剧增。他这次昭沈君淮回来,就是为了让他回来替他分担点政务。   “你等等跟朕去承乾宫,把剩下的奏折批完。”   沈君淮抿了一口茶,“不去。”   沈君泽怒道:“你敢抗旨!?”   “我要回家陪媳妇儿。”   沈君淮呼吸一窒,扫了一眼殷素鸢,见她神色如常,才道:“你不是非......那个谁不要吗?你想开了?”   殷素鸢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立马竖起耳朵,“嗯?君淮还喜欢过谁?”   沈君淮道:“嗯,还是非他不可。”   沈君泽暗自心惊,沈君淮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不想去批奏折找的破借口。   沈君淮起身一礼,“没事的话,儿臣先回王府了,家有娇妻,儿臣怕他等急了。”   沈君淮二话不说就走了,仿佛王府里真有一位娇滴滴的小妻子在等着他似的,留下沈君泽和殷素鸢面面相觑。   殷素鸢被他们吊足了胃口,追问道:“君淮从前有喜欢的人怎么没听他提过?”   沈君泽叹一口气,道:“朕知道的时候,他那个心上人已经死了。”   这句话不知道是不是触到了殷素鸢什么回忆,她有些失神,良久才问,“......怎么就死了?谁家的姑娘?”   沈君泽眸色幽深,“......不是姑娘。”他望着满园的虞美人,道:“君淮喜欢的,是唐砚之。”   殷素鸢瞳孔一震,惊讶道:“天启的那个丞相?”   “嗯。”   殷素鸢沉默良久。   她想起了沈君淮的母亲苏虞,那个白绫蒙眼的美人,长着一张足以魅惑众生的脸,却怀着最单纯的心思。她讲话总是软软糯糯的,害怕引起别人的注意,进宫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空气里,活得小心而又谨慎。   殷素鸢看着满园的虞美人,下个月就是苏虞的忌日,这是她离世的第十七个年头。   殷素鸢道:“他方才说,下个月要带那个人去看苏虞,想来......是想开了吧。”   沈君泽瞪大了眼睛:“他还说要带那个人去看他母妃?”   殷素鸢见他神色,有些疑惑:“怎么了吗?”   沈君泽:“母后,大事不妙啊。他刚刚不是说了他非唐砚之不可吗?唐砚之都离世三年了,他带什么去看呢?”   殷素鸢回味过来,一拍桌子,急道:“君淮莫不是太过伤心都开始出现幻觉了!”   她急匆匆地起来,道:“不行,我得去他府上看一眼。”   而此时此刻,“小娇妻”唐霜凝正在沈君淮的书房里,将一册阅完的典籍放回书架上。   他一个转身,不慎碰倒了书桌上叠起来的书,俯身将这些书捡起来时,却被一张夹在书里的纸吸引了目光,浑然未觉身后书房的大门已经被人打开。   那张纸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有一些疑似沾到水后的小污渍,他认得这是沈君淮的字。   纸上写着:崇崇竹影深,樽前酒尚温。遥敬人间月,杯空方知晓。   “在看什么?”   唐霜凝忽而落入一个怀抱中,沈君淮从身后搂着他,在他耳边低语。   “这是......你写的?”   沈君淮看到他手里拿着的纸,瞳孔微缩,伸手就想抢过来。唐霜凝一个转身间就挣脱他的怀抱,他难得见到沈君淮如此紧张的模样,有些稀奇。   “你写的?平仄不通词不达意的,倒是不像你的水平。”   沈君淮难得耳根发红,面上微热。“一张废纸罢了,写的不好,撕了吧。”   “不过是一张废稿,你这么紧张做......”唐霜凝又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看到了下方落款的日期,顿时说不出话了。   那是他身死一年后,沈君淮在他的忌日时写的......这是一首悼亡诗。   当他知晓了这点,再看这首诗时,只看到了满纸的酸涩和苦楚。   遥敬人间月,杯空方知晓。   他仿佛看到沈君淮独自一人在寒风中坐了一夜,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闷酒,却怎么都没法将自己灌醉,他对着残缺的月亮,敬了一杯酒给已逝的故人,待到杯空破晓,白昼已至,他才从那虚无的思念中回神。   沈君淮趁他分神之际,将他手里的诗夺了回来,囫囵地塞进了旁边的废纸篓中。   “你这是干嘛!”唐霜凝赶紧又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拿了回来。   沈君淮道:“你不是说写得不好吗。”   唐霜凝只后悔自己一时嘴快,赶紧弥补道:“可我又没说不喜欢!字挺不错的……我收下了,你不许扔。”   沈君淮低声笑了起来,手撑在书案上,将唐霜凝圈在他的胸膛与书案之间:“下次给你写首更好的。”   唐霜凝攥着那张纸,像是要给这无处寄往的诗,寻一个安稳的归宿。“......别写了,我不会再走了。”   从前他不敢想,他不在的那三年,沈君淮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现在却满脑子都是他对月独酌的样子。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滋味,可他心疼那样的沈君淮。   沈君淮亲了亲他的鼻尖,柔声道:“嗯,不写这种,给你写情诗,每一首我都亲自刻在兽骨上,留到日后伴我们长眠。”   他吻了吻他,“我要后世之人每当提及我,都会知道,我沈君淮有一位放在心尖上的爱人。”   “......好。”   ————全文完——— 第57章 一个后记   终于完结了!!感谢大家的阅读!!!   第一次写这样大格局的古代重生文,真的又爽又累!!光大纲就写了近一万字,还自己画了个这个世界的版图哈哈哈哈,虽然没怎么用上。   在《故人有云》里,其实没有纯粹的好人与纯粹的恶人,我始终认为人都是有两面性的,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蔚舒榕的结局我没有明写,但是这是我认为的他最好的归宿了,大家可以朝自己喜欢的方向想。   沈君淮终究和他不同,蔚舒榕可以杀了自己的师父,沈君淮却不会杀了他。就算是霜凝来和蔚舒榕对峙,霜凝也不一定会至蔚舒榕于死地,因为对于蔚舒榕而言,死亡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活着才是。   我从霜凝和君淮的视角,在正文中带着大家看了很多人的故事,莫问辞的,公孙彧和昭素,周知行的,以及蔚舒榕的,包括番外中会写到的苏清歌前世的故事,其实都是真实的。   不是说他们的故事改编于某个人,而是他们的故事是这个人间的缩影,幸福的样子都是相似的,苦难却有千百种不同。   有的人活成了蔚舒榕,有的人活成了沈君淮。有的人以爱的名义做了错误的事,有的人身在局中却甘愿为棋。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和选择,是自己人生的掌舵者,无论好坏,他们都是自己故事中的主角。   文中过得最幸福的人大概是宋至微吧,双亲健在,父母开明,有良好的家庭氛围,有唐雨霁这样可以日常互怼的朋友,平凡的日子中混合着来自爹妈的混合双打,要是我能穿越到自己的文里我首选他哈哈哈哈哈!   后续的番外暂定还会写七八篇,解决正文里留下的伏笔和悬念,还有写一些和主角相关的人的故事。除此之外,像我这种老司机开车肯定不会只开一次的大家说对不对?   如果大家觉得《故人有云》写得还不错的话也可以去微博帮我安利一下!本文在长佩上同步更新的!谢谢大家啦!(>_ 第58章 番外一 清欢夙   殷素鸢回宫,将身上繁复沉重的华服和头饰都换了下来,换上的轻便的素衣和普通的白玉簪。沈君泽瞧她这雷厉风行的速度,无奈笑道:“您是又想出去宫外玩了吧?”   宫内没有外人,殷素鸢也不再端着太后的架子,“你懂什么,哀家这是关心君淮,你刚刚这么一说,哀家才发觉前两年君淮确实有些不对劲。”   她收拾妥当,见沈君泽还站在那,不悦道:“你还不去换身便服?你不好奇君淮口中的‘娇妻’是谁吗?”   沈君泽想到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奏折,也颇为头疼,“朕去去就回。”   殷素鸢和沈君泽两人悄悄从宫中溜出来,没有带任何侍从,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洛王府。明明是当今天下身份最尊贵的两个人,干起翻墙偷窥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来时一点也没有心理负担。   他们潜入宅院中,透过窗棂看到书房中的两个男子,一个高大俊美,一个背影清冷卓绝,两人手里还那着一副图,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   俊美那个自是沈君淮无疑,而当那清冷卓绝之人微微侧身,露出真容时,沈君泽蓦然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殷素鸢不明所以,低声问他:“怎么了?”   而书房中的唐霜凝耳尖微动,忽而抬眸向他们藏身的地方望去。   “谁在那!”   殷素鸢见被发现了,也不慌,大摇大摆地出来。   沈君淮看清来人,疑惑道:“母后?皇兄??”   沈君泽为了确认自己所想,一个健步就冲到了唐霜凝面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来,戳了戳唐霜凝的脸颊。   “……活的?”   唐霜凝:“……”   他要不是沈君淮的哥哥,现在可能已经被打了。   沈君淮将唐霜凝拉到自己身后,“你们这是做什么?”   殷素鸢一见唐霜凝,就喜欢地不得了,直接推开了沈君淮,握住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唐霜凝的手,“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唐霜凝看了眼不明情况的沈君淮,又看了眼呆滞的沈君泽,有些犹豫,“我…咳……我叫唐霜凝,字砚之。”   唐霜凝感觉到殷素鸢握着自己的手蓦然一紧,眼神从刚刚的欢喜变成了怜惜。   “……好名字,你在这等一下。”   殷素鸢松开了手,又拉着沈君泽和沈君淮到一旁,殷素鸢正色道:“君淮,你实话告诉哀家,你是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把人家好好的孩子逼成这样?”   沈君淮:“?”   沈君泽醍醐灌顶,“……朕想起来了!你之前救的那个……那个谁来着,唉!君淮,那孩子长得再像唐砚之,你也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私欲,就这么让他活成别人的替代品啊!”   沈君淮:“???”这都什么跟什么?   唐霜凝在一旁低笑出声,倒不是他想偷听,只是他现在听力极佳,距离这么近,想听不到都难。   沈君淮总算明白过来了,顿时哑口无言。唐霜凝主动过来,亲自和他们解释:“君淮没有逼我,当年我没死。”   唐霜凝没打算说实话,毕竟借尸还魂这种事情,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信的。好在这张脸和他原来的脸极为相似,沈君泽从前也只与他有一面之缘,应该看不出来他与从前的不同。   唐霜凝编了一个他假死逃生的故事,总算让沈君泽和殷素鸢解开了误会,并相信了他的存在。   机会难得,殷素鸢和沈君泽留在王府中吃了顿饭,期间他们与唐霜凝交甚欢,沈君淮话不太多,却一直暗搓搓地给唐霜凝夹菜。   在座的都是人精,殷素鸢和沈君泽对他这种明则秀恩爱,暗则宣告主权的行为嗤之以鼻。   晚膳过后,他们俩就被沈君淮强硬的派人送回宫了。   殷素鸢临走前还拿下了手上戴着的玉镯子,拉着唐霜凝让他戴上。   唐霜凝本来还推脱,沈君淮解释道:“那是我母妃的遗物,本来就是要给儿媳的,你戴上吧。”   唐霜凝还没想明白为什么沈君淮母妃的遗物会在殷素鸢手里,这玉镯子就被套在了他的手腕上,温热的翠绿玉镯衬得他凝白的肌肤更加通透。   送走了他们,唐霜凝和沈君淮才回到书房。   玄机图辗转一番,最终还是回到了沈君淮手里,唐霜凝颇感兴趣,便想拿来研究,只不过白天时他们才聊了没两句,就被殷素鸢他们打断了。   唐霜凝道:“你方才说,这玄机图要沾水才能显现它的真容?”   沈君淮将玄机图拿出来。   说是玄机图,其实看起来不过就是一副普通的山水风景图,图中有一叶扁舟,扁舟上站着两个男子罢了。画工也不说多了得,这上面若没有余怀风的印章,搁集市里恐怕都卖不出几文钱。   沈君淮将湿布铺在画上,再次拿开时,原本的画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极其怪异的符号。   唐霜凝频频称奇,“你怎么发现的?”   沈君淮目光温柔,看了站在他身侧的唐霜凝一眼,淡然一笑,“......偶然间发现的。”   唐霜凝永远都不会知道,当年他的死讯传来时,沈君淮正好在研究玄机图。   他听完属下的话,脑海中一片空白,心绪极乱,手一颤就打翻了茶盏。君山云雾洒到了玄机图上,才让它露出了真容。   唐霜凝看着上面奇形怪状的符号,只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沈君淮说:“这些符号我研究过了,现今所有能找到的典籍中,都没有关于这些符号的记载,仿佛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文字,至今我都没有破译。”   唐霜凝灵光一闪,“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至今我都没有破译?”   唐霜凝有些急切:“上一句!”   “仿佛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文字......?”   唐霜凝道:“对,就是这句。”他嘴角上扬,“明日启程,去百草堂,或许她能给我们一个答案。”   他终于想起来,在百草堂的那几年,苏清歌经常教他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这些符号,他见苏清歌画过。   唐霜凝和沈君淮登门拜访,苏清歌自然非常高兴。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可别是又受伤了吧?”   唐霜凝道:“没有,我们这次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苏清歌惊奇道:“噢?还有你俩在一起都解决不了的事?”   当苏清歌看到玄机图的内容时,才知道话真的不能乱说。这上面的文字,除非唐霜凝和沈君淮有通天的本领,不然还真的没法破译。 第59章 番外二 玄机图   沈君淮说的没错,玄机图上所用的文字,确实不属于这个世界。苏清歌说,那是英语,是她们那个世界的文字之一,也是那个世界上最简单的文字之一。   苏清歌问:“这图是什么来历?”   唐霜凝给苏清歌解释了一遍。玄机图是五十年前,天玄国的丞相余怀风留下的遗物,称得此图者,可以得天下。   苏清歌大概有二十多年没用过这门语言了,好在她前世精通这门语言,读懂成为了刻在她灵魂里的本能。这玄机图里的内容也不是特别生僻的词汇,她很顺利就把前文内容给他们翻译了一遍。   这玄机图里的文字,其实只是给他们指了个路,余怀风说,只有找到他所指的地方,才能找到他留下来的东西。   倒是到了指路线索那里,苏清歌就犯了难,她有一瞬间终于体会到了:每个单词我都看得懂但是连在一起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Sky flat mountain white clouds spring,Cloud self no heart water self leisure.”   这些单词难吗?不难。但是这句话什么意思呢?   直到苏清歌将这句话无视语法,逐个单词地翻译完拼凑了一下,才发现原来是白居易的一首诗,名叫《白云泉》。   “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   苏清歌将这首诗写下,和玄机图一起还给他们,“这就是他给你们留的线索。”   唐霜凝疑惑道:“天平山?白云泉?有这个地方吗?”   沈君淮想了想,摇头道:“没有,至少我们版图所能看到的地界内,没有这两个地方。”   距离天玄灭国都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年,时代变迁,天玄国不复存在,很难说那时候是不是真的有个地方叫天平山。   “那就不能看字面意思了,余怀风想告诉我们什么?”   苏清歌看着那首诗,道:“对,别看字面意思,这首诗不是他的原创,他肯定是借这首诗想表达一种感情,不过既然是在给你们指路,那肯定还是和地点有关,你们要不要想一想,他曾经都去过哪些地方,能和这首诗契合上?”   沈君淮对玄机图上的画早已烂熟于心,他默念了一遍这首诗,一个不成型的想法在脑海中显现。   他说:“史册上有记载过,在与尧离签定和平盟约前,天玄国和尧离连年征战。而那关乎两国命运的、至关重要的一战,就在山月关,也就是原来我们天枢和尧离的交界。”   唐霜凝回忆起有关那一战的记载,灵光一现,“山月关位于北苍山山脚,北苍山是苍澜河的发源地,在山脚下因地势分流,一条在自粤北流经天枢大半个版图,最后汇入海洋,另一条流向尧离,最后在尧离境内干涸断流。而山月关一战,李永慕就是利用了这条河,以少胜多,反败为胜。”   沈君淮颔首,“如果猜的没错,玄机图上画的应该就是苍澜河两岸的风景。”   唐霜凝道:“我们后日启程去看看吧,听闻北苍山风景极佳,无论能不能找到,也不枉我们这一程。”   沈君淮自然是宠着他,别说北苍山了,就算是尧离的极寒之地,唐霜凝想去他都会二话不说地答应。   “好。”   两人在百草堂小住了两日,便动身前往粤北。他们并不急着赶去北苍山,一路上走走停停,欣赏沿途的风景,等他们到达粤北,已经是一个月后。   北苍山山顶是终年不化的积雪,往下才是森林。因为玄机图上画了河流,他们一路沿着苍澜河上山,居然真的在一处瀑布后面,找到了一个极为隐秘的洞穴。   洞穴越往深处走越冷,好在两人皆有内力护体,并不畏寒。   在洞穴的尽头,他们看到了一个水晶棺,棺前有一个碑,上刻:吾爱永慕。   水晶棺内的尸体早已朽成白骨,奇怪的是,他们看到棺内不止一具尸体,更准确的说,是一具完整的尸体和一颗头颅。   沈君淮在冰棺前观察了许久,推测道:“有一把匕首,位置离尸体胸口不远,匕首尖端有锈迹,另一具完整的尸骨应是自尽而亡。”   唐霜凝的推测和他差不多,史书有记载,李永慕带兵谋反后被就地格杀,天玄帝砍下了他的头颅在城门口示众三日,尸身被拿去喂了狗。   如此一来,那头颅的主人便是李永慕,那么另一具完整的尸体……应该就是余怀风了。   冰棺旁有一个大箱子,箱子里有许多竹简,唐霜凝拿起最上面的一卷。   竹简中刻道:你好,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能看懂我在玄机图内留下的文字,想必是和我来自同一个世界吧?   我在现代学了二十多年的历史,没想到有朝一日穿越,来到一个与我们原来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箱子里有我留下的策论……其实也不都是我的思想,我熟读历史,精通诸子百家,这些竹简的内容是我凝聚另一个世界的圣贤之人的思想而作的,熟读且善用,将会为这个世界带来繁荣……希望我留下的这些,能弥补我当初所做的恶。   箱子有两层,下面的那层,是我想告诉世人的一些真相。你既然也来自现代,也许对我和永慕的关系,不会抱有太大的偏见,希望你们能帮我,将这些真相,公之于众,我不希望他永远都戴着罪人的标签,被后世之人诋毁。   ……对,我们是恋人,我初来乍到,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如果不是他,我不会走上仕途,但若不是我,他也许就不会死。   若不是我促成了天玄和尧离的和平盟约,两国停战,那狗皇帝也不会这么快就要削弱李家的势力,趁我不在之时,害他惨死于临安,还辱他尸首!   明明他从无谋反之心,偏偏狗皇帝就是不信他!还自导自演的一场戏,骗他带兵入宫!!   我恨极了。   凭什么这样的人能做皇帝?就凭他天生血脉高贵?去你妈的血统。   后来,我一直在暗处搜集资料,证明他的清白,箱子里有我找到的资料,希望你能替我公之于众,还他一个清白。   我还活着的时候,没办法为他平反冤屈。太平盛世若没有人愿意听真话,那不如乱了吧。仇恨蒙眼,是我在狗皇帝变得越来越昏庸的同时,顺水推舟让天玄灭国。   我余怀风这一生有两个遗憾,一是未能见他最后一面,二是没能亲自替他平反冤屈。   终究是我亲手覆了这个天下,毁了他用血汗换来的安宁……因为他们不配。我不是什么圣人,狗皇帝为了皇位杀了我爱的人,我便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王朝覆灭。   后来的局面,已经不在我的掌控范围之内了,我没想到会重现“五代十国”那样混乱的局面,搅得百姓不得安宁。   倘若他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怪我……罢了,反正写完这封信,我就可以去见他了。   我不知道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天下是什么局势,但我希望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不要太过自负,历史有它必然的轨迹,不要以为拥有超前的思想就能左右这个世界的一切……这里的东西,你留着自己用也好,不用也罢,都看你的选择。   愿你在这个世界能平安顺遂,无悔此生。   怀风亲笔。   唐霜凝和沈君淮看完这封长长的绝笔书,沉默良久。   “霜凝,你看。”唐霜凝顺着沈君淮所指的方向,是那块石碑的背面,上面刻了一句话:愿我们能在下一个人间重逢。   唐霜凝和沈君淮将箱子带回了靖城,将当年临安之变的真相公之于众,将策论留给了沈君泽。   远在百草堂的苏清歌接到他们的来信,看完之后,她发出了一声感慨,“没想到余怀风和我一样,都是误入这个世界的人……唉,我都要怀疑我学生时代学过的历史课文,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了。”   宋郁然也很忧愁,他道:“唉,还是来想想你儿子的终身大事吧,他再不娶,都成大龄剩男了。”   苏清歌:“……你哪里学的这么超前的词汇?” 第60章 番外三 长悲声   我其实……从来没想过世界上真的会有穿越这种违背科学的事情。   我穿越到这个未知的地方时,是我死后的第二个月。   你问我为什么不是立马穿越?……大概是因为医者仁心,我却起了杀心吧。   我叫苏清歌,来自21世纪,在市中心的人民医院上班,是名普普通通的内科医生。   因为经历过非典,所以当年高考的时候,我毅然决然的选择了读医。   爸爸妈妈都劝我不要学医,学医太苦,要读很多书,要熬很多的夜,还会没头发。他们说让我读个师范学校,以后出来当老师,朝九晚五,岂不美哉?   我偏不。   我知道他们打得什么主意。   天下的父母大抵都是一个样,觉得女孩子嘛,读这么多书干什么?最后还不是要嫁人的?   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可我不是他们的附属品,我有自己的人生,我有我自己的理想。   当我研究生三年级那年,有一起案件惊动了全国。“XX医院X医生因为没有及时给孩子看病被孩子家属用刀捅死。”   我至今记得我当时看到新闻时的感觉,我觉得荒唐。   这件事因为性质恶劣,被政府压了下来,最后是怎么解决的,世人并不知道……热度过后,也没有人关心。   当我读完博士去临床实习的时候,因为人手不够,我去妇科帮忙。   产妇因为受不了分娩的疼痛想要剖腹产却被婆婆以“对孩子不好”的理由搪塞不肯签字同意手术这种事,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一开始我还会愤愤不平,可是即便我讲得口干舌燥,也无法撼动老人家那点愚昧的封建思想,劝过几次基本都以失败告终。   产妇的老公在一旁安静如鸡,仿佛在产房里哭哑了嗓子的女子和他并没有任何关系……也是,她肚子里的那位才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好在再疼,孩子还是生下来了,是个女儿,哭声洪亮,身体健康,一双眼水灵灵的,未来大概会是一个很活泼的姑娘。   听到是女孩的时候,产妇的婆婆落下了一记冷眼,头也不回就走了。   我愣在了原地。   产妇的丈夫脚步一挪,我赶紧道:“您不去看看您太太吗?”   男子脸上一脸不耐烦,冲我摆了摆手,小声嘀咕句什么,才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听力很好,他说的是——真没用。   呵,我给气笑了,我的职业素养告诉我不能骂人,所以我转头翻了个白眼。   产妇的娘家也没来人,后来我又调到了别的科室,忙得像个陀螺,渐渐就忘了这件事。   直到那天,外面下着暴雨,国道高速出了连环车祸,医院忙得人仰马翻。   我站在病床前记录病人的病情,眼角余光只见窗外什么东西随着暴雨一同落下,当我意识到什么,冲到窗台往下看时,我看到了满地的红,和那熟悉的而又扭曲的面容。   是那个产妇,她抱着孩子跳楼了。   两个都没有救回来,产妇当场死亡,孩子在跳楼前就被勒死了。   这件事上了新闻,不是因为“产妇带着孩子跳楼身亡”而是“产妇在医院坠楼,家属向医院索要巨额赔偿。”   我问过妇产科,那些自称家属的人,就没有来过医院几次,医药费都欠着没交。   迫于舆论压力,医院最后赔了28万。   可笑。   我永远忘不了那家人拿到赔偿时的嘴脸,我只替那位产妇不值。   再后来,我成了一名真正的医生,遇到过各色各样的病人和家属,看过人世百态,医过疑难杂症,渐渐也就看淡了生离死别。我不是没有心,我只是需要时刻保持冷静,这个病人没有救回来,可还有很多病人等着我们救。   那天晚上急诊送来了一名老爷爷,九十岁高龄了,忽然在家里昏倒,我当晚值班,是我做的手术。   人救回来了,但是情况不容乐观。   九十岁了,医生再怎么样,也没有让人返老还童的本事。   我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家属围着我让我务必治好他。   “您别激动,我们一定会全力救治每一位病人的。”很多人觉得我们医生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话,可这真的是实话。   好不容易安抚好家属的情绪,确认老爷爷的各项指标都还算正常后,我终于回到了办公室。我今天连续做了四台手术,腰都要站不直了,小护士心疼我,让我靠着座位休息一下,说有情况会叫我。   值班的不止我一个医生,我应了,我抬头看了看表,凌晨两点五十分,我说:“我睡五分钟就行,你等等叫我。”   “好嘞,您赶紧眯一会。”   我是在一阵剧痛和小护士的尖叫声中惊醒的。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受到锐器刺入肺腑的疼痛,我尖叫着求救。   “你还有脸睡觉!!我爷爷生死未卜,你怎么敢在这里安心的睡觉!!”   ……他在说什么?   他每捅一刀我就绝望一分。   不只是因为剧痛和止不住的血,而是我清楚地知道他每一刀捅在哪,捅在这些地方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好疼…我放弃了挣扎,倒在地上,视线触及墙上的钟——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原来五分钟也能睡得这么沉啊……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一件事,鲁迅先生弃医从文是对的,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我感受到生命的流逝,我感受到血液的抽离,身体慢慢变软,又再次变得冰冷而又僵硬。   我知道我没救了。   意识从身体抽离,我看到保安终于将那人从我身上拉开,看到自己双目紧闭倒在血泊中。   我的大动脉都被捅穿了,血溅满了整个办公室,还有那个男孩的脸——是的,男孩。   身上穿着某贵族学校的校服,是个初中生。我看到他用沾满我鲜血的手抹了抹自己脸上的血。   血影斑驳中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冷静地可怕。   我不寒而颤。   我确实死了,我母亲在停尸间哭晕了过去,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她旁边,可她看不见我,我也触碰不到她。   我的父亲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他哭。   捅死我的男孩今年13岁,关了三天就被保释了,如今正坐在老人家的病床前,吃着家长给削的苹果,看着电视机里正在放着的动画片。   任谁都想不到这个男孩三天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人。   这件事被政府和医院压了下来,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父母只是普通的公务员,而病床上躺着的那位,是前·某省厅级部长。   除非我的父母不要他们的饭碗了,不然这件事只能私了。   凶手只有13岁,我国宪法明确规定了不满14周岁的青少年无论做什么都不用负刑事责任。   我就这么死了,死因是睡了五分钟。   我的手穿过男孩的身体,我重复了这个动作三十次,因为那天他捅了我三十刀。   我观摩了我自己的手术,院长亲自主刀。我看得仔细,三十刀,刀刀致命,院长和护士们下了手术台都哭了。虽然我已经宣布脑死亡,但院长还是含泪将我的伤口缝好,给了我最后的体面,让我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我很感谢他们。   我忽然想,也许我不该当医生,我该去当老师,这小子要是落到我手里,我先让他把《论语》抄三十遍。   我的父母拒绝赔偿,只求一个公道。   我看着他们日渐憔悴,越发觉得自己真是不孝。   公道自然是没有讨回来,但是这件事已经被人传播到了微博,愣是让热心网友们刷到了热搜第二十,热搜第一是某知名男演员出轨。   热搜里上了三分钟,就被某浪撤下来了。   我并不意外。   我很感激网友们,很心疼我的父母。   终于在我的日夜陪伴下,老人在我的头七那天断了气。   我当场对着他的尸体蹦了场无声野迪,可惜他死后没有想我一样,灵魂留在世间飘荡,不然我真的很想和他讨论一下怎么样的教育才能教出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孙子和一群面不改色看着他行凶的父母亲戚。   我的灵魂在医院出不去,我经常坐在产妇跳楼的那个窗口发呆,我的同事经常去看望我的父母,我能从他们的聊天中知道我父母的情况。   我知道他们过得并不好。   连法律都无法给我一个公道,别说他们了。   我只希望他们能放下,好好过日子。   我不知道我的灵魂留在医院的原因,直到那天我再次看到了那个男孩。   这次他是被救护车送来医院的,人已经奄奄一息。那张化成灰我都认得的脸,此时已经毫无生气。   听护士们说,他是强奸未遂,小女孩情急之下拿剪刀捅穿了他的下体。   这事终于上热搜了,微博里一片叫好。   “捅得好,强奸犯死一户口本。”   “大快人心。”   “怎么不失手整个剁掉呢,正好没收作案工具。”   那男孩废了个生殖器,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我飘在他的床边,瞪着我的大眼睛盯着他。   他醒了,我和他对上了眼。   “鬼啊——”   我:?   他惊恐地看着我,他的家属惊恐地看着他,我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丝狰狞的笑容。   好极了。   我现在还是死的时候的样子,身上还有三十个刀伤,我顺手把肠子掏了出来,笑着问他:“小朋友,你饿不饿呀?”   他吓晕了过去,医院又是一阵人仰马翻,我抱着肠子坐在床边捧腹大笑,甚至觉得自己笑出了眼泪。   是发自内心的笑。   他看得见我,也听得见我说话。为此我特地去了一个恐怖片爱好者病患的病房,坐在他旁边观摩了几部恐怖电影,把自己整得有点东西了,才回到男孩的病房。   嘿,好家伙,醒了。   他看到我,果不其然又是一阵尖叫,拉起被子就把自己裹起来。   “别过来!!你别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杀你的!!!你放过我吧!!”   想的美。   我笑出了声,特地学了电影里女鬼的笑声,笑得我自己都觉得瘆人。   我没干别的,除了每天在他耳边强调他生殖器没了之外,就是在他旁边念念我在同事手机上看到的网友们的微博评论。   不得不说网友们真的是口吐莲花,骂人骂到了我的心坎里。   “我反手就给你扣个你妈逼让你回你妈的子宫重新做人。”   “你爸操你妈,生个大傻瓜。傻瓜操你母,生个死老鼠。死老鼠埋在地里,和蛆一起诞生了你。”   “你他妈怕不是从你妈子宫里后空翻转体三周半完美落地脐带勒住脖子大脑损伤变成今天这幅狗b样子?”   你们看,多美的中国字。   当然我有时候也会很温柔。   “你不能回学校啦,全世界都知道你没有小鸡鸡啦,还知道你欺负女孩子,都等着你回去上学就教训你呢。”   “你知道因为你刑法做了修改吗?你一但走出这个医院,就要被抓进监狱里啦,监狱里的人最恨强奸犯了,你知道他们会对你做什么吗?哈哈哈,也没什么啦,就是把你想对小女孩做的事对着你做上几百遍。啊……你应该会很喜欢吧?”   “看到外面的枇杷树了吗,我亲手为你种的,等你死了就把你的骨灰埋在下面,和老鼠相伴,你说好不好啊?”   “你爷爷死后和我说啦,很对不起我,还说要是有一天你落到了我的手里,要我手下留情,我这么善良,当然是答应啦——你喜欢被分尸还是被凌迟呀,姐姐让你选。”   没过多久,他疯了,被转到了精神科。   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孩,能拿刀杀人,却抗不过生理和心理的双重煎熬。   我读博的时候修过心理学,他疯了之后,我慢慢诱导他,拿起了床头的水果刀,狠狠地捅了自己三十下,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看到他痛苦而又扭曲的脸,我又想起了鲁迅先生的话:小的时候,不把他当人,大了以后也做不了人。   鲁迅先生说得对,所以我没给他长大的机会。 第61章 番外四 枫林晚   天枢一统后国事繁忙,沈君泽不肯放沈君淮走,唐霜凝自然也就一同留在了靖城。   沈君泽召沈君淮入宫议事的时候,殷素鸢也会跟着一道懿旨召唐霜凝入宫陪她下棋。   每回宫女们都能看到,沈君淮刚从承乾宫出来,就会马不停蹄地赶往玉宁宫接人。   殷素鸢同唐霜凝讲了许多沈君淮五岁前的趣事,唐霜凝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就被人从身后用一条白绫蒙住了眼。   “母后,您再说下去,霜凝今晚可就不肯跟儿臣回府了。”   殷素鸢捂嘴偷笑,“好了,哀家不说了,你这么捂着人家眼睛做什么?”   “儿臣不能捂您宫里的人的眼,自然是只能捂霜凝的了。”沈君淮话音刚落,周围的宫女们都红着脸低下了头。   “别胡闹。”唐霜凝想扯下蒙眼的白绫,又被沈君淮抓住了手腕,“戴着,本王吃醋了。”   唐霜凝被沈君淮牵着,直到从玉宁宫出来到上马车,都没有摘下白绫,他隐隐约约察觉,沈君淮有心事。   “发生了什......唔!”   这一吻始于粗暴急促,最终因唐霜凝的温顺承受而变的温和绵长。   “你...你做什么?”感受到在自己身上放肆游走的手,唐霜凝有些不安。   沈君淮今天与往常不同,连在唐霜凝耳边低语的都有些冷漠。“小声点,想让外面的人都听到你在被本王操吗。”   唐霜凝脑子一懵,这是沈君淮会说的话吗?   马车还在轻轻摇晃,这样的剧情走向明显偏离了唐霜凝的认知,他想扯下白绫,却被沈君淮先发制人,扯下了他的腰带将他的双手反绑在了身后。小 说广 播动 漫漫 画 www.yikekee.top 日 更   “沈池渊!这是在马车上!”当沈君淮扯下他的亵裤时,唐霜凝彻底慌了神,明明今天早上还好好的,怎么晚上就和变了个人似的?   沈君淮罔若未闻,亲自封上了他的嘴,堵住了他还未说出口的询问,分开他的腿伸手探到那柔软的蜜穴中搅拌碾压。   “呜——!”   唐霜凝从未有过这般刺激的快感,双目不能视物,手腕被腰带束缚,马车还在颠簸,外面还有随行的下人,而马车内的他却被沈君淮用手指插着穴玩弄,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他纵使再清心寡欲,也架不住沈君淮精力旺盛,将他的身体调教成了现在这个模样,不过是被他的手指玩弄,后穴就已经湿了,媚肉翕张,亲昵地吞吐着他的手指。   “真乖。”   “...!!”沈君淮忽然低头含住了他的玉柱,温热的口腔包围着他的全部,灵巧的舌头在他的顶端挑逗,唐霜凝的长腿搭在沈君淮的肩头,微微蜷缩的脚趾昭示着主人被含着性器的时候有多爽。   “别......”   不过一会,唐霜凝就射了。   沈君淮舔了舔嘴角,压着唐霜凝再次吻了上去。唐霜凝这些日子里被他养地极好,沈君淮三天两头的给他做药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他连做爱的时候,射出来的东西还有股极淡的甜味。   “唔......”   这一吻几乎就是沈君淮单方面的掠夺,灵巧的舌头追着他纠缠,唐霜凝被他吻得气息紊乱,差点忘了自己现在身处何方。   沈君淮看着身下意乱情迷的美人,喉结滚动,将他抱到了自己的大腿上,除开了碍事的衣物,扶着自己那又热又硬的肉棒,操进了被他手指玩弄到湿软的后穴中。   “啊...!”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随从在外面问道:“王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唐霜凝的视觉被剥夺,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变得格外敏感,外头的声音一响起,他含着沈君淮肉棒的小穴蓦然一紧,咬得沈君淮差点缴械投降。   只要随从一掀开帘子,就能看到王府里那个平日里总是冷冷清清的男子,此时正蒙着眼,坐在他们家王爷的大腿上,用他下面那张小嘴紧紧含着他们家王爷的命根子。   “君淮,不要......”唐霜凝低声求饶。   沈君淮的大手揉捏着他白嫩的臀肉,好整以暇道:“知道该怎么做吗?”   理智和情欲在来回拉扯,平日里唐霜凝根本就不会怕沈君淮会让别人看到他这副样子,可今天的沈君淮却让他不敢惘下定论。   随从在外面等了许久,犹豫后再次道:“王爷,您还好吗?”   就在随从的手要触及门帘的那一刻,沈君淮才开口:“无事,来顺留下,去趟鸣玉楼,其余人自行回府吧。”   “是,王爷。”   马车再次行驶,沈君淮用力顶了顶他体内敏感的软肉,引的怀中的美人低声呜咽。   “自己动。”   唐霜凝双手被束在身后,衣衫被扯开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好在马车内设了软垫,唐霜凝双腿大张地跪在上面也不会觉得难受。   他就着姿势,低头去寻沈君淮的唇,企图用亲吻蒙混过关。   沈君淮捏着他挺立的乳尖,“不乖的话,我叫人了。”   唐霜凝轻哼了一声,认命地低头咬住了沈君淮的肩膀,抬起腰来又再次含着肉棒坐下,如此不过数十下,唐霜凝的膝盖就被软垫蹭红了。   “不行了......”从前向来都是沈君淮伺候他,唐霜凝还从未试过在这般狭小的空间中做这种私密至极的事......光是想到他们现在还在马车上,唐霜凝就觉得他们仿佛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交合,浑身都不自在。   沈君淮松开了他被束缚住的手,“转过去。”   唐霜凝抽出身来,肉棒从幽穴中滑出,带出了一丝透明的粘液。   唐霜凝转过身来,扶着沈君淮紫红的巨物再次坐下,沈君淮脱下了原本还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的衣服,将他的长发拨弄到胸前,低头舔舐着他光洁的背部。   唐霜凝身体微颤,双手撑着沈君淮的大腿,抬腰小幅度地吞吐着蜜穴里的肉刃,无声地取悦着身后之人。   沈君淮吻了吻他透红的耳垂,“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来顺,加快脚程,回王府。”   “好的,王爷!”   负责赶马的来顺扬鞭拍在了马屁股上,马儿不再悠闲地前行,迈开了步子往回跑。   开始颠簸的马车让唐霜凝将体内的肉棒含得更深,沈君淮的手还握住了小霜凝,双重的快感之下让唐霜凝腰肢一软,靠着沈君淮的胸膛,仰着头喘息。   “啊哈......不、不行......太深了......”   他的一条腿自然垂落,另一条被高高抬起,搭在了沈君淮的臂弯中,借着马车的颠簸,沈君淮几乎要将囊袋都送入那销魂的蜜穴中,肏得粉嫩的穴口周围都是淫荡的水渍。   “舒服吗?”   “唔......”情动之时,唐霜凝侧过头去吻沈君淮的唇,“啊哈......要出来了......”他话音刚落,就射了沈君淮满手。   “霜凝,你把马车弄脏了,要是被人看到了,就该知道你在马车里怎么勾引本王了。”沈君淮恶趣味地将白浊抹到了唐霜凝身上。   唐霜凝目不能能视,还以为他真地将东西射得到处都是,顿时有些羞赫,“胡说!明明是你......”   唐霜凝想挣脱他站起来,肉棒刚要滑出穴口就又被沈君淮扣着腰按了回来。   来顺忽然听到了唐霜凝的呻吟,赶马的动作慢了下来,“宁公子?”   唐霜凝根本无暇顾及,沈君淮突然发了狠似地顶撞他,他抓着沈君淮圈着他的手,贝齿轻咬红唇,企图吞下细碎的呻吟。   感觉到怀中之人紧绷的后穴和紧紧抓着他的手,沈君淮终于不再为难他。   “还有多久到王府?”   “回王爷,穿过前面的巷子就到了。”   “嗯。”   沈君淮扶着他的腰以极快的速度抽插,最后抵着他的穴心射出了一股股浊液,唐霜凝都射过两次了,硬是又被他肏到高潮,后穴红得出水。沈君淮软下来的性器从蜜穴中滑出,被肏开的粉嫩穴口来不及收拢,一张一合地吐出白浊的液体。   唐霜凝靠在他的怀里喘息,好一会都没能平静下来。他的身体冒着薄汗,浑身上下都被沈君淮玩得湿漉漉的,白皙的肌肤透着淡粉色的光泽,像个被玩坏了的精致玩偶。   沈君淮看到他发红的鼻尖,和带着哭腔的喘息,暗道不妙。他赶紧松开了蒙着唐霜凝眼睛的白绫,唐霜凝别过脸,又被沈君淮捏着下巴按了回来。   他竟然哭了。   “我刚刚弄疼你了?”沈君淮看到他这副表情,瞬间就慌了神,他居然在马车上把人操哭了?   唐霜凝用含泪的美目瞪了他一眼,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一言不发地将散落在软座上的衣服拿起来穿上。随着他的动作,沈君淮射给他的东西顺着光滑的大腿流了下来,唐霜凝抓着衣服的手略微僵硬,本想缩着穴口不让东西流出来,可没想到微微用力就又挤出了一股浊液,反而滴得满地都是。   唐霜凝又羞又气,沈君淮到底射了多少在他身体里?   马车缓缓地停在了王府门前,等沈君淮匆忙穿好衣服,唐霜凝才掀开帘子,下车后没走两步差点一个没站稳跌倒在地。   “小心!”   沈君淮赶紧冲下去揽着他,又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   沈君淮看着他愠怒的表情和气到发红的眼角,心疼得不行。   “你别生气......我马上派人把这马车给烧了!”   唐霜凝冷着脸甩开他,“沈池渊,你真的是......!”   唐霜凝只觉得自己蠢透了,他居然还一度担心沈君淮是不是被下了药才这么反常,后来想想,是他太傻了。沈君淮这个体质,怎么可能被下药,分明就是想在马车上对他图谋不轨装的!   沈君淮年轻气盛,他也都宠着,平日里唐霜凝对他各种奇怪的要求都是有求必应,没想到他还不满足!男人果然还是不能惯着,唐霜凝想,不然真不知道沈君淮下次又要在他身上玩什么花样!   “你,滚去睡书房!!”   随着一声巨响,唐霜凝将沈君淮拒之门外,他这次铁了心要给他一个教训。   一不小心玩脱了的洛王爷沈君淮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自食其果,睡了一个月的书房后,他痛定思痛保证再也不搞这些花里胡俏的东西才求得了唐霜凝的原谅。 第62章 番外五 柳未央   天枢一统天下后的第二年里,沈君淮先是带着唐霜凝走遍了天枢所有的山水,而后才去到草原,去到原本属于尧离的国土。   尧离原本的皇城乌尔特仍旧住着草原的子民,他们热情纯朴,对于中原人不仅没有敌意,反而还很欢迎他们。   原本的尧离,并不富裕,冬天天气极冷,加之越往北越难狩猎,所以一到冬天就会有大量的流民饿死或冻死街头。   尧离皇室并不太关心百姓的生死,暴力镇压乃是常态,以至于当尧离王在乌尔特被戚将军击杀,尧离的百姓也只关心下一个皇位继承者会不会改善他们的生活。被纳入天枢的版图,于他们而言是好事。   唐霜凝和沈君淮去的时候是夏天,放眼过去是无边无际的绿和澄澈无云的蓝,他们在草原上策马奔腾,直到傍晚才停下来,在城郊外小憩。   草原的晚霞极为好看,粉紫色的天空夹杂着被染色的云,远处有袅袅炊烟升起,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在唐霜凝的授意下,唐雨霁在乌尔特这边也盘了几间铺子,开了客栈和茶馆。叶澜香的大名早就远扬,但从前天下还未一统之时,中原的茶叶只有贵族才买得起,百姓是无福消受的。   作为中原的老字号茶馆,叶澜香开业之后异常火爆,每日都有慕名而来的人,唐雨霁还将淮南的管事派到了乌尔特来帮忙打理茶馆的大小事务。   唐霜凝此次来乌尔特,除了游山玩水,还要去自家的产业视察一番。   除了叶澜香,乌尔特还有一家特别有名的酒楼,叫松江楼,里面卖的都是中原各地的美食。听闻店主是个中原女人,丈夫英年早逝,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来此处谋生。   来都来了,唐霜凝和沈君淮必然是要去尝一尝的,不过他们刚到门口,就被迎客的小二告知,店里已经座满。   唐霜凝和沈君淮没有强求,打算去别的地方看看。   傍晚的市集极为热闹,他们二人貌比潘安,丰神俊朗,一路上被好几个姑娘搭讪,当然主要搭讪对象还是唐霜凝,他看起来比沈君淮容易亲近些。   这街才走了一半,沈君淮的眉头一皱再皱,最终忍无可忍地抬手揽住了唐霜凝的腰,将他带到自己的怀里。   唐霜凝手里拿着姑娘们送的小甜点小零嘴,察觉到身边之人滔天的醋意,塞了一颗蜜饯到沈君淮嘴里,问他:“甜不甜?”   “酸。”   胡说,明明就很甜,“好大的醋味。”   沈君淮挠了挠他的腰肢,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闻到了就收敛点,你现在有主了。”   唐霜凝笑着挣脱开他的手,揶揄道:“沈临江当初应该封你做醋王才对。”   沈君淮还未开口为自己正名,就被前方街头传来的喧闹声吸引了注意力。   赌坊门前,一个壮汉对着一个约莫七岁的男孩怒吼道:“小崽子!!你他娘的哪只眼睛看到老子出千了?啊?”   “我两只眼睛看地清清楚楚!你、你为了骗赌注,在衣袖里藏了东西!你敢给大家看看吗!?”   “呸!少在这里血口喷人!看老子不揍死你!”   “打人啦打人啦!有人打小孩啦!!”   这壮汉是这条街有名的恶霸,大家看到他都避之不及,哪里还顾得上一个小孩子。   小男孩抱着脑袋在人群中逃窜,换不择路间就撞上了一个结实的大腿。   追他的壮汉上前伸手想将他抓过来,被眼前的这个男人单手拦住,小男孩立马抓着男子的衣袖躲到了他身后。   “识相地给老子滚!”壮汉冲着男子怒吼道。   沈君淮双目一凛,手微微用力,“你也配我和这么说话?”   壮汉半只手臂瞬间全麻了,他被沈君淮的眼神吓得腿一哆嗦,赶紧求饶:“爷!这位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沈君淮厌恶地甩开了他的手:“滚。”   “是是是。”壮汉低着头,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另一只手从袖中滑落出一把匕首,他趁着沈君淮转身的那一刻挥舞着匕首再次上前,“去死吧!”   唐霜凝站在人群中,漫不经心地拿出了刚刚吃剩下的蜜饯对准了那壮汉的脑门一弹。那壮汉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只觉得眉心一阵巨痛,身体一软,失去了意识,轰然倒地。   围观的人群拍手叫好。   男孩看着唐霜凝和沈君淮,大大的眼睛中透露着一股崇拜之情,“哥哥,你们好厉害啊!”   唐霜凝将手里剩下的蜜饯和零嘴都塞到了小孩的手里,问他:“你爹娘呢?”   男孩忽然一拍脑门,“啊!坏了!我娘还在等我回家吃饭!”   唐霜凝哭笑不得,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你快回去吧。”   男孩瞧了眼一言不发的沈君淮,眼珠子一转,抓着唐霜凝的衣袖问他:“大哥哥,你可以送我回家吗!”   唐霜凝一向对小孩子没什么抵抗力,这小孩鬼马精灵的样子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个朋友。   沈君淮终于开口:“带路吧。”   江念柳开心地牵着唐霜凝的手,心里还在打着小算盘。这两个哥哥一看就是从中原来的,而且行为举止中都透露着一股优雅,必然也是教养极好的人,他娘见了要是喜欢,兴许还能给他找个后爹!   江念柳带着他们往回走,当他们三人在松江楼前站定时,唐霜凝挑了挑眉,“小朋友,这是你家?”   江念柳道:“对啊,我家在里面。”   这次他们进去,没有再被拦下来,小二见到江念柳,喜道:“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他看到跟在江念柳身后的两人,“两位公子,你们这是……?”   唐霜凝和沈君淮还未说话,就听到二楼传来一声雷霆怒吼:“江念柳!你又死哪里去了!”   江念柳吓了一跳,立马藏到唐霜凝身后,抓着他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唐霜凝听到这个声音,缓缓抬头,看向二楼的台阶上,一身红衣,容貌艳丽的女子。   唐霜凝对上她慢慢变得欣喜的眼,回以她一个淡淡的微笑。   女子提着裙摆从台阶上跑下来,在他面前站定,年少的过往在脑海中翻涌,恍若隔世,“……是你吗?”   唐霜凝道:“好久不见,有辞。”   江有辞眼眶有些湿润,“......好久不见。”   “娘,你们认识啊?”江念柳从唐霜凝身后出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唐霜凝在江有辞和江念柳之间扫了好几眼,有些愕然,“你儿子?”   江有辞颔首,招来小二,对他道:“把三楼的雅间收拾下,准备招待贵客。”她微笑道:“方便留下来吃顿饭吧?”   “哇,太好啦,哥哥们快跟我来!”江念柳听闻娘亲要留两位哥哥下来吃饭,拉着他们的手就向三楼跑去。   江有辞还在楼下招待客人,唐霜凝和沈君淮先到雅间落座。   唐霜凝打量了江念柳许久,虽然他年纪尚小,五官还未长开,可眉眼间细看还是能看出些许他父亲的影子。   “你......今年多大了?”   江念柳道:“哥哥,我今年七岁啦!”   七岁......倘若他真的是柳恬松的孩子,那么江有辞怀上他时......正好是他父亲战死沙场的那年。原本......原本那一战结束后,柳恬松就要去江家提亲的......   唐霜凝回想起柳恬松临终前交代他的话,怕是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也难怪江有辞后来不肯见他,一直称病在闺阁中闭门不出,原来是想留下柳家的血脉,给自己留个念想。   沈君淮见他心事重重,猜到了一些,低声问道:“柳小将军?”   唐霜凝颔首,“还是得问一下有辞。”   “问我什么?”江有辞掀开帘子进来,手里还抱着两坛酒。   唐霜凝动了动鼻子,笑道:“问你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好酒。”   酒自然是好酒,不过江念柳在,他们也没多喝。江有辞刻意避开了话题,唐霜凝就聊了聊这些年和沈君淮一起见过的人或事。   江有辞的眼睛在唐霜凝和沈君淮身上打转,方才唐霜凝介绍这个人的身份时,她就察觉到了一丝暧昧,如今一顿饭下来,即便唐霜凝没有明说,她多少都能从沈君淮的眼神中猜出他们的关系。   江念柳刚刚吃饱,就被江有辞支开。他们之间,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孩子的面说。   一杯酒下肚,江有辞灵台仍旧清明,脸上却透着薄红,“你想问念柳的事吧?”她把玩了下手里的杯子,“他确实是我和柳哥的孩子......他的...他的死讯传回来后,我晕倒了,大夫告诉我我已经有了身孕,两个月。”   她的眼中含着水和光,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想到了记忆里的爱人,她的视线落在了某一个地方,没有焦虑,温柔的目光里含着些许哀伤。   从她的口中听到这些话,唐霜凝有些不忍,“江伯父江伯母他们……”   “知道,没有爹娘的帮忙,我保不住这个孩子。”她的目光又回到唐霜凝身上,“这是柳家最后的血脉,当年的事我觉得有蹊跷,所以我不敢信任何人,特别是......你。”   “......当年的事,我难辞其咎。”唐霜凝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江有辞摇了摇头,再给他倒了杯酒,“怀着念柳那年,我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好,差点留不住这个孩子。爹娘找了个地方将我藏了起来,我平安生下他后才知道,我与世隔绝的那一年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映月妹妹,你爹娘,还有你都相继离世,我猜这些事应该和周琼和有关。”   “虽然不相信你会就这么死了,但江家毕竟远离朝政,我光是偷摸将念柳扶养长大就很费力了,没法去查当年的真相,若不是周琼和下旨要娶我,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踏进邺城。”   唐霜凝看着她,忽然问:“你进宫后,原本是想对周知行做什么吗?”   江有辞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了起来,眼角都笑出了泪,“......我没那个本事。”   她自然是想过的,若是她能找到证据,那么周知行便是她的仇人,可她不单单是江有辞,她还是江家嫡女,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周知行若是知道她已经有了一个孩子,还是柳家的血脉,怕是他们整个江家都会受到牵连,她不知道这个秘密能保守多久,后宫这种地方……她光是想想就觉得脊背发寒,她不敢赌。   最坏的方法,不过是一死白了,皇后这个位置只要空着,谁还在乎一个死人身上有什么秘密。   她入宫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这句话中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连沈君淮这个局外人闻言都沉默了许久。   唐霜凝不想再勾起她的伤心事,但是有一句话,他还是得说:“恬松临终前,让我带给你一句话......他说,‘没能给你期许的未来,我很抱歉。’”   一滴泪从江有辞的眼角滑落。   整整七年了,她一个人将他们的孩子扶养长大,从一个少女,学会了当一个母亲。   她们从不敢出现在人前,活得小心翼翼,过得如履薄冰。因为她名不正言不顺,她没有丈夫,她的孩子没有爹,她不想念柳从小就被人骂野种。   若不是后来她‘死’在了邺城的那场火中,她到现在都不能带着孩子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送走了唐霜凝和沈君淮后,江有辞一个人在房中,抱着当年柳恬松送给她的玉佩,哭了许久。她这么多年用坚强伪装的高墙,挡住了迎面而来的所有风霜雨雪,却在柳恬松的一句话下瓦解土崩。   晚上睡觉前,唐霜凝问了沈君淮一个问题:“你想不想,养一个儿子?”   沈君淮将他抱在怀里,轻笑道:“你还能生孩子?”   唐霜凝差点翻了个白眼,抽出手一巴掌拍到了他脸上,不痛不痒,还顺势捏了捏他脸上的软肉,“......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沈君淮抓住他的手握在怀里,“干儿子?也不是不行。”   唐霜凝想了想,又否定道:“你看着太凶了,还是我收他当干儿子吧。”他今天就发现了,沈君淮面无表情的时候,江念柳都不敢亲近他。   沈君淮道:“有什么不一样?”   唐霜凝道:“当然不一样,我教他为人,你收他为徒,可以教他武功,免得长大了还像今天一样光有一身正气却被人欺负。”   沈君淮思考了片刻,他正愁一夜雨没有接班人,江念柳确实是个好苗子。   沈君淮心里有了定论,嘴上还是道:“那你作为孩子他干爹,拜师是不是要交点学费啊?”   唐霜凝知道他是个不正经的,逮着机会就想和他做点什么,他扯过被子转过身去,“不收算了,我自己教。”   沈君淮赶紧连人带被子一起拉到怀里,柔声哄道:“我收我收,明天就让他拜师,晚一天都不行!”   唐霜凝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眉眼都带着笑意,“晚安。”   ————————————————   沙雕小剧场:   沈君淮:媳妇太厉害了怎么办?   江念柳:我的干爹是我的师娘?   唐霜凝:每天都在教师徒做人。 第63章 番外六 高台雀   苏虞在大辰寺的后山的墓,是殷素鸢派人偷偷立的。倘若没有那些变故,苏虞位列妃位,本该是葬于皇陵,和那个男人一起。   每年到苏虞忌日的那一个月,殷素鸢都会借着为天枢祈福的理由去大辰寺住上一个月。今年的忌日比较特别,沈君淮带了唐霜凝来见她。   殷素鸢比往常笑的次数多了些。倘若苏虞在世,不知道会不会对沈君淮给她找的这位“儿媳妇”感到满意,总之殷素鸢是非常满意的。   殷素鸢有私下问过沈君淮要不要立不立妃,中原大陆虽没有娶男子为妃的先例,但若是他想,她和沈君泽可以替他开这个先河。   可沈君淮却对殷素鸢说:“我既爱他,又怎么舍得束他于高墙内?”在他看来,只要能和唐霜凝长相伴,那便是一生。   沈君淮虽然总对唐霜凝说做他的王妃好不好,可那不过是一些调情的话语,他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唐霜凝不在意名分,也不在意世人的目光,沈君淮却不想用“王妃”这个头衔来束缚他,也不想他因为这个身份承受世人过多的非议。   若不是天下刚刚一统,沈君泽还需要他的辅佐,他或许连这个王爷的头衔都不想要,早就带着唐霜凝远走高飞,走遍这万里江山。   殷素鸢怎会不明白他的拒绝背后意味着什么,欣慰的同时有种说不出的艳羡。同样是爱,沈君淮选择了尊重,而沈即寒下了一道圣旨,封她为后,让她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却从未问过她想不想要这些。   殷家世代从军,她是殷家嫡女,从小便和她的哥哥们一起习武,殷父让她自由自在地长大,给了她翱翔天际的勇气,转头却将她送进了高台深宫。   因为她是女子,所以生来就该拘于闺阁,因为她是殷家嫡女,所以她的婚姻大事只能听从父母的命令。她仍然忘不了接到圣旨的那天,她爹娘的喜悦,以及她的不知所措。偌大的宅院中,所有人都在替她高兴,只有她觉得手脚冰凉。   圣命不可违,往事不可追。册封大典前一夜,殷素鸢将自己的佩剑,连同对自由的向往,一同沉入了殷家宅院的莲池中。   沈即寒真的很喜欢她,几乎把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了她宫里,可她从来都不信帝王嘴里说的情与爱。   后宫嫔妃无数,每年进宫的秀女里总有几个比她年轻貌美的,殷素鸢有意将她们都送到沈即寒面前,恨不得他日日流连在别人的寝宫,不要来烦她。   沈即寒真是恨极了她这副将他往外推的模样。他贵为九五至尊,他看上她那是她的荣幸,她竟然还嫌弃他??   沈即寒为了给她一个教训,还宠幸了她身边的一个宫女。那宫女为了爬上龙床用尽了手段,沈即寒便成全了她。   殷素鸢对此毫无意见,因为那宫女本就是她顺水推舟送过去的。只是她也未曾料到,这宫女后来假装怀有身孕,还诬陷她送去的补品里有堕胎药,害她小产。   沈即寒哪里会看不出这拙劣的手段,不过他仍旧装出了一副勃然大怒的样子,誓要殷素鸢给他一个交代。他在等殷素鸢向他服软示弱,哭着求他还她一个清白。   他没想到殷素鸢居然不为自己辩解。   殷素鸢跪在大殿中,眼眸低垂,“臣妾无话可说,请皇上责罚。”   那宫女早就串通好了觊觎后位的淑妃和其他一众嫔妃,此时在一旁添油加醋:“娘娘!您有什么不满就冲臣妾来,何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手啊!”   淑妃含着泪,连眼里的那几分关怀和不解都演得恰到好处,“皇后娘娘此番行为,实在是.....哎,皇上,臣妾相信娘娘也是一时糊涂糊涂,才会干出这等德不配位的事情来。”她看似在替殷素鸢求情,实际上话语中却在强调她德不配位。   殷素鸢低垂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次抬头时,仍旧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臣妾愿交出凤印,削发为尼,去大辰寺为死去的孩子念经超度。”   她话音刚落,大殿内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沈即寒却是真的怒了,他拍案而起,“胡闹!”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殷素鸢,你真当朕不敢废了你吗!?”   殷素鸢没有说话。   那日的闹剧以殷素鸢被罚了一年的俸禄,在冷宫思过为结局收尾。   沈即寒当然不舍得废了她,却也不想她过得太过舒坦,冷宫的条件比宫女住的地方没好多少,殷素鸢养尊处优,总有受不了来求他一天。   只是没想到,他这一等,就等了半年。   淑妃如愿以常,暂时代替皇后管理后宫,每个嫔妃在她面前都不敢造次。   殷素鸢在冷宫的日子里,没人打扰,连宫女都只有一个,每日不用再处理后宫琐碎的事物,也不用每天早起梳妆等着宫妃来问安,没有一大群宫女围着她转,也不用在沈即寒面前演戏。   在这小小的冷宫中,她终于好像找到了可以喘息的地方。和她一同被发配而来的是从小陪着她长大的贴身侍女莱茵。   莱茵心思单纯,并且极有想象力,每天都给殷素鸢编些小故事,除去冷宫里每天不堪入口的馊饭剩菜,日子这么过下来反而比在栖梧宫还要有趣。   莱茵还用木桩做了两把木剑,撒娇求着殷素鸢教她舞剑。殷素鸢那日特别高兴,好像重回了殷府,可以在院子中自由地舞剑。   淑妃原想来冷嘲暗讽一番,可她每次来的时候,发现殷素鸢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种菜,对她的到访也没有排斥的意思,反而还让她来看她新种出来的小菜苗。   头几次她还以为这是殷素鸢的阴谋诡计,后来她才发现她的这位皇后娘娘,是真的打算在冷宫长住。   换做别的妃子,被打入冷宫,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想见皇上。”而到了殷素鸢这里,仿佛没有沈即寒这个人存在似的。   她感到一阵异样的感觉从心里生起,明明是她精心策划的一场戏,却为殷素鸢做了嫁衣。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问殷素鸢:“娘娘,您真的不打算回栖梧宫吗?”   殷素鸢打了个哈欠,有些兴致缺缺,淡淡道:“在这皇宫里,冷宫还是栖梧宫,差别很大吗?”   淑妃看着这破败的冷宫,原本野草疯长的地上长满了鲜嫩的菜苗,而原本那个本该雍容华贵,华服加身的的女人只穿了最简单的白衣,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髻,悠闲地躺在一把破破烂烂的藤椅上,在树下乘凉。   这样的场景竟然有种诡异的和谐。   殷素鸢看了看日头,发觉时候也不早了,她说:“冷宫的饭菜怕是不和你胃口,我就不留你了。”   淑妃一时有些恍惚,她仿佛不是在冷宫里,而且在某个乡间的小院中做客。   沈即寒为了给殷素鸢一个教训,就真的没来看过她,后宫中的莺莺燕燕这么多,他有时候都忘了栖梧宫原本应该住着一个他曾经深爱过的女子。   某日晚膳过后,他沿着路散步,走到了冷宫前,就想去看看她。   殷素鸢正和莱茵对着今日份的馊饭发愁。   御膳房的人对她们是越来越敷衍了,送来的膳食里还参杂着刺鼻的味道,殷素鸢实在是下不去筷子。   沈即寒来的时候,看到好好的冷宫都快变成了菜园子,本想质问她到底有没有诚心思过,结果就看到了桌上的馊饭,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殷素鸢和莱茵跪在地上恭候他的“大驾光临”时,内心还在思忖着是厚着脸皮去淑妃那蹭个饭,还是忍痛拔点菜园子里还没长大的小菜苗顶顶肚子,就被沈即寒一句带着滔天怒意的:“御膳房每天就给你准备这些!??”给打断了思路。   殷素鸢有些语塞。   她现在是在冷宫,沈即寒冷落了她大半年,她现在还有馊饭吃就不错了,不然沈即寒是觉得她每天都在吃山珍海味吗?   沈即寒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他问她:“皇后,向朕服个软,就这么难吗?”   不知是不是她迷茫的双眼触到了沈即寒的某个神经,总之那天晚上,死了很多人。   殷素鸢甚至不敢求情,她怕一开口,会有更多人遭殃。   那天晚上她是被沈即寒抱回乾坤宫的,有时候她真的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她还饿着肚子,沈即寒却要和她交欢。   “素鸢,朕这么喜欢你,你为什么总是让朕这般伤心?”   “……没有的事。”我怎么知道后宫佳丽三千,你为什么非要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找不痛快?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殷素鸢重回了栖梧宫,又过了两个月,当初那个假装怀孕的宫女就被下了狱,也不知道过了这么久,沈即寒如何找的这么齐全的人证物证来证明她的清白,仿佛早有准备一般。   如此一来,明眼人都知道殷素鸢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到底有多重了。淑妃甚至主动将后宫的管事权交回给殷素鸢,被她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的理由给推脱了。   她这理由不知怎么又传到了沈即寒耳朵里,一众太医严阵以待来替她看诊,殷素鸢心如死灰,她根本没病,纯粹就是不想管。   殷素鸢还在思考如何用另一个谎言去圆这一个谎言,就看到太医跪在地上,以极其夸张的语调道:“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娘娘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殷素鸢:“……?”   沈即寒握着她的手,欣喜若狂,“素鸢,这是真的吗?”   殷素鸢:……你自己问太医啊。 第64章 番外七 梁间燕   殷素鸢纵使不喜欢,也还是将孩子生了下来。沈即寒为他取名为沈君泽,希望他承受君恩,成为储君,成长为沈即寒所希望的样子。   殷素鸢不喜欢这个名字,私底下都叫他格格。沈君泽这孩子很乖,还爱笑,笑起来的时候“咯咯咯”的,殷素鸢每天都喜欢逗他笑,干脆就给他取了这么个乳名。   沈君泽满月宴的时候,尧离王前来贺喜,还带来了一个双眼蒙着白绫的舞女。那是殷素鸢第一次见到苏虞。   她看到她在宫殿中起舞,脚尖轻跃,衣袖翻飞,蒙眼的白绫随着散落的长发一同舞动,连每根头发丝飞舞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殷素鸢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是这般的纤细脆弱,用她不堪一握的腰肢和手腕,摆弄着最柔软的绸带,舞姿柔美而又坚韧。   那天殷素鸢的心情并不好,因为昨夜她和沈即寒吵架了。整场宴席下来,她都无精打采,也没露出过多少笑容,却在此时此刻,目不转睛地盯着殿中柔弱的美人。   沈即寒龙颜大悦,很是喜爱她,“你叫什么名字?”   苏虞不跳舞时,全然没有跳舞时那般自信。蒙眼的绸带让她看不清大殿上的任何人,她跪在地上,怯生生道:“民女名叫苏虞。”   沈即寒道:“好名字,朕若封你为美人,你岂不就是朕的虞美人了?”   沈即寒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看向殷素鸢,见她听到自己这句话,脸色比刚刚还要难看几分,心里更是愉悦。   会吃醋,说明还是在乎他的。   殷素鸢并不知道沈即寒这番话是为了激她,她压根就没给他一个眼神,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么好的美人,又要被沈即寒糟蹋了。   苏虞入宫的那晚,沈即寒就临幸了她。听说还是在乾坤宫,皇上自己的寝宫里,上一个有这般待遇的,还是皇后殷素鸢。   淑妃知晓此事后,特地去了趟栖梧宫,在殷素鸢面前气得直跺脚,“娘娘,皇上这不是……这不是存心让您难堪吗?”   殷素鸢将剪好的花依次插入花瓶中,时不时调整下花的位置。她面色如常,“不就是侍个寝,怎么就让本宫难堪了?”   “她一个美人,现在居然能和娘娘相提并论,日后指不定怎么欺负您呢!”淑妃气得喝了口茶压压惊,心想,本宫入宫三年了都没有这个待遇,凭什么她可以?   殷素鸢抬眸一扫,也不戳穿她的小心思,“淑妃,她现在不过是个美人,皇上现在这般作为,你真的觉得对她而言是个恩赐吗?”   淑妃脸色瞬变。   她怎会不明白殷素鸢的话,后宫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心狠手辣之人。   沈即寒临幸了苏虞,却没有给她任何封赏,只是在后半夜差人送她回了宫。这并不是一件常事,连殷素鸢身边的宫女被临幸后都能得个婕妤的封号,她苏虞若不是触怒了龙颜,怎么会毫无封赏?   果不其然,第二天请安的时候,苏虞没有来。宫妃们七嘴八舌得说着话,明里暗里地挤兑话听的殷素鸢心烦。   “此事本宫自有主张,都散了吧。”   偌大的寝宫立刻安静,宫妃们一一告退。   殷素鸢坐在主座上,闭目养神了一会,才唤了莱茵,“莱茵,虞美人住谁的宫里?”   莱茵答到:“回娘娘,虞美人被安排在了瑜景宫,就住在丽嫔对面的院子里。”   殷素鸢回想了下,丽嫔方才并没有多说什么,只不过神色与平时不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小得意。   殷素鸢眉头一皱,从知道苏虞缺席开始她就有些心神不宁,此时更觉蹊跷。   “备驾,去瑜景宫。”   殷素鸢的轿子还未到瑜景宫门前,就听到了瑜景宫内传来的吵闹声。   “停轿。”   院内的人浑然不知外头来了个什么样的人物,宫女采薇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求眼前那位穿着贵气的女人。   “丽嫔娘娘,求求您让我去请太医吧!我家娘娘真的快不行了!”   丽嫔有些嫌弃地踢开了采薇的手,“不过是侍寝了一夜,哪能这么娇贵?”   但凡此时是个有些阅历的宫女,都明白丽嫔是铁了心想让苏虞自生自灭。可采薇不过是刚入宫没多久的宫女,哪能想到后宫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采薇哭哑了嗓子,也没能出得了瑜景宫的门。苏虞身边就配了她一个宫女,她却在她生病之时为她找太医都做不到。   “吵吵闹闹地做什么。”清冷的声音传来,丽嫔脸色微变。   殷素鸢从门外进来,扫了地上跪着的宫女一眼。   丽嫔上前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采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跪爬上前道:“皇后娘娘,求您救救我家娘娘吧!”   丽嫔身边的宫女立马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拉走。   “皇后娘娘,这宫女新来的,没什么规矩,让您见笑了。”   殷素鸢懒得和她周旋,“虞美人呢?”   丽嫔触及她的眼神,心里一咯噔,抬手指了个院子。   刚一进去,殷素鸢就不悦地皱了下眉,这院子的条件和她当年住的冷宫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走到床边,就看到昨天还能活蹦乱跳的美人,如今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冰冷的床上,她衣衫凌乱,从微微敞开的单衣可以看到青紫的痕迹。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糟了什么人的毒打。   殷素鸢眸光微冷,指着她问丽嫔:“这些伤,你弄的?”   丽嫔被她的威严和她眼里明显的怒意震地双腿发软,跪下解释道:“冤枉啊娘娘!她昨日被送回来时就是这副模样了啊!”   莱茵上前探了探苏虞的额头,神色凝重:“娘娘,她的情况很不好。”   殷素鸢瞪了丽嫔一眼,才对身后的宫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要本宫亲自去请太医吗?”   莱茵有些怔然,入宫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家娘娘发这么大的火。   太医诊了脉开了药,殷素鸢又命莱茵和几名宫女替她清洗了身子,前后折腾了一个时辰。   留了两名宫女下来照看,殷素鸢才回了栖梧宫。   屏退了一众宫人,殷素鸢才问莱茵:“可有发现?”   莱茵如实道:“除了风寒发热,除了私处,她身上的外伤也很多,虽说初经人事受点伤在所难免,可听孙嬷嬷说,她在宫里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皇上对哪个妃子下手这么狠。”   别说孙嬷嬷没见过了,连殷素鸢都不太相信这是沈即寒弄出来的伤,可假如这些伤是侍寝前就有的,那她必然不会被送到乾坤宫里。   沈即寒昨夜到底发得什么疯?   一周后,宫女来报,苏虞终于好了,可以下床走动了。   殷素鸢有些心痒,又不好去瑜景宫看她,只能授意宫女让她来栖梧宫请安。   宫女却有些为难,“娘娘,她虽然身体已经好了,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救治不及时,有些烧坏了脑子……”宫女斟酌了下用词:“虞美人她已经一周没有开口说话了,人也感觉有些痴傻……”   殷素鸢一听又怒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点来报?”   殷素鸢想了想,最终还是让宫女去把苏虞接了过来。   苏虞看不见,采薇扶着她进来,拉着她一同行礼,苏虞怯生生地,一直抓着采薇的衣袖。   殷素鸢有些心疼,让她过来她这里。   采薇在她耳边柔声道:“娘娘,是皇后娘娘救了您,您别怕。”   好一会儿,苏虞才鼓起勇气向殷素鸢走去。   殷素鸢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蓦然就瞧见她手腕上未消的淤痕。   殷素鸢这一辈子怕是没有对谁这么温柔过,生怕吓到了她:“别怕,你在本宫这里,没人敢欺负你。”   苏虞听着她的声音,觉得悦耳又动听,感觉到她确实没有敌意,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殷素鸢让御膳房备了些精致的糕点送来,苏虞闻到了味,鼻尖动了动,却又不敢吱声,很是可爱。   还是殷素鸢温柔地握着她的手抓了一块梅花酥,她才敢吃。   “……好吃。”   软糯的身音传来,殷素鸢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再三回忆后确认,确实是苏虞开口说话了。   后来的一个月,苏虞总是往栖梧宫跑,人也渐渐地开朗了许多。   苏虞看不见东西,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做,却还是偷偷跑去御膳房,让采薇打下手,帮着她做了份羊奶糕。那是尧离有名的美食,也是苏虞最拿手的糕点。   殷素鸢很是惊喜,问她:“你亲自做的?”   苏虞脸颊微红,有些害羞,“娘娘快试试,好吃不好吃。”   殷素鸢想着就算不好吃她也要吃完,结果一口下去,非常上头,这羊奶糕不知不觉就被她吃完了。   这份甜点第一口并不会让人惊艳,胜在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细细品尝,会越来越上瘾。   那日下了暴雨,许久也没有要变小的势头,殷素鸢担心苏虞体弱着凉,便留她宿在了栖梧宫。   夜很深了,外头是狂风暴雨,唯有微弱的烛火照着。   苏虞听着身侧平稳的呼吸声,才摘下了蒙眼的白绫,露出一双水灵剔透 ,却不同寻常的眼。   她想见她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借着大雨,她佯装害怕雷鸣,殷素鸢果然心软留她同寝。   她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殷素鸢的睡颜,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她早在内心幻想过无数次她的样子,温柔的,贤淑的,却都在她摘下白绫的那一刻与眼前之人重叠。   她的眉眼极为精致,却又不显娇媚,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可端庄这一词用在她身上好像也缺了点味道,若非要用什么词来形容,苏虞想大概就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苏虞喃喃自语。   她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她是尧离王送来的人,皇帝以为她是尧离王的眼线,这般粗暴地对待她,也不过是想找个理由让她死在宫里。   她那夜是真的害怕极了,好几次疼到晕厥又被沈即寒以更加粗暴的方式弄醒,内心绝望又无助。   她没死成,皇后救了她,于是她开始装傻,打算为自己谋一条生路......可惜没装多久就破功了。   她喜欢这个总是哄她吃甜点的人,如果她能好起来,她一定会很开心。   苏虞叹了口气,凑到殷素鸢颊边亲了一口,“你可要保护好我呀,我的皇后娘娘。” 第65章 番外八 杯中鸩   沈即寒彻查了的苏虞的身份,知晓她确实不是尧离派来的细作,有些庆幸那日没有弄死她。听闻她在皇后的照顾下病情逐渐好转,便又起了让她侍寝的心思。   像她这样的天生尤物,尝过一次,便会食髓知味。何况在苏虞这里,他可以用尽所有想在殷素鸢身上却不敢用的招数。   苏虞被翻牌子的那日,殷素鸢一宿没有睡好。   她怕她好不容易哄好的小美人又被沈即寒刺激病了。   第二日,沈即寒升苏虞为嫔,赏赐若干,移居漱澜宫。   早晨宫妃来请安的时候,殷素鸢特地留意了苏虞,见她行动如常,胸口悬着的大石才终于落地。   那夜苏虞又悄悄地溜到了栖梧宫,抱着殷素鸢的腰撒娇说自己好疼。   殷素鸢除了她的衣衫,才发现她身上又是青紫一片,内心又把沈即寒那老畜牲又骂了一遍。   殷素鸢拿了药膏,细心地替她上药,有些生气。“下次他再翻你的牌子,你就说身体不适。”   苏虞摇了摇头,说:“臣妾不敢。”   殷素鸢才恍然惊觉,放眼整个后宫,除了她之外,也没有人敢这么做。苏虞和她不同,她没有母家势力,在这宫里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全看沈即寒一句话。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着,半年后,苏虞有了身孕。   殷素鸢很高兴,她有了孩子,沈即寒看在孩子的份上,应该不会太为难她。若是能顺利诞下皇子,母凭子贵,苏虞以后的日子都会好过许多。   苏虞感受到殷素鸢的喜悦,内心有些心烦意乱。   这个孩子,她不能要。   后宫这种地方,要顺利生下一位皇子并不容易。就连殷素鸢当年,也是在沈即寒的严密保护下,才能顺利生下沈君泽。   但是苏虞显然没有这种待遇,因此殷素鸢格外上心。   在殷素鸢的保护之下,苏虞任何入口的东西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根本没给别人一点动手的机会。   苏虞连不慎摔倒都试过了,腹中的胎儿居然还一点事都没有,只是动了点胎气,为此殷素鸢还同她置气,说她不知道保护自己,好几天没有理她。   要看着孩子都要四个月了,苏虞才狠了心,一定要流掉这个孩子。   只是她那碗堕胎药还未下肚,就被及时赶来的殷素鸢一巴掌给打掉了。   “你疯了吗?”   殷素鸢气极了,若不是她在苏虞身边安排了眼线,她都不敢相信苏虞竟然想亲手杀死自己腹中的胎儿。   苏虞捂着发红的手背,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殷素鸢刚刚那一掌没控制住力道,此时看着她红肿的手,又有些后悔。   她冷声道:“都退下。”   待到漱澜宫的大门关上,殷素鸢才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虞站了许久,才道:“这个孩子,臣妾不能生。”   殷素鸢到底还是心疼她,拉着她坐下,语气也不似刚才那般冷硬,“你有什么苦衷,告诉本宫,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苏虞的手覆在了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这里面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无论她有多不喜欢沈即寒,孩子总归是无辜的,她比谁都希望他能来到这个世界上。   然而她是宫妃,不是普通的妇人 ,纵使有极小的概率,她都不敢去赌。   殷素鸢见她沉默,有些心寒,“你与本宫,还有不能说的事吗?”   她一开口,苏虞就心软了。   犹豫良久,她抬起手来,缓缓扯下了自己蒙眼的白绫,在殷素鸢面前睁开了眼。   殷素鸢呼吸一窒。   苏虞的眼睛,一只蔚蓝如海,一只灿若流金……竟然是极为罕见的异色瞳。   “娘娘,我不敢赌。”她看着殷素鸢,“若是孩子和我一样,那么我们……都没法活。”异瞳向来是皇室禁忌,她在这宫里如履薄冰,除了那个雨夜,她几乎未曾摘下过白绫,就是怕她的秘密被人发现。   殷素鸢终于从她的眼眸中回神,在她眼前摆了摆手,“你……看得见吗?”   苏虞点了点头,“对不起,臣妾骗了您。”她话音刚落,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太好了。”   苏虞愣在原地。   殷素鸢松开她,望着她的眼睛,“生下来,本宫会帮你安排好一切,若是孩子和你一样,就说孩子夭折了,本宫会派人立刻送他出宫,他会以普通人的身份长大。”   苏虞有些动摇。   殷素鸢拢了拢她额间的碎发,“苏虞,本宫会保护好你们。”   苏虞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自从她娘死后,她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是殷素鸢,让她在这冰冷的宫中看到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殷素鸢低头,目光柔软,手轻轻地搭在她微微隆起了腹部,“他若是平安出生,日后还得叫我一声母后。”   因为殷素鸢这句话,苏虞忽然觉得,生下这个孩子,也没什么不好。   自从知道了苏虞是异色瞳之后,殷素鸢对沈即寒的态度少了些许敷衍,多了几分耐心。沈即寒原本还有些疑惑为什么殷素鸢对苏虞这般上心,可自从苏虞入宫后,殷素鸢对他的态度逐渐的软化,这件事让沈即寒极为高兴,那些在心底里一闪而过的疑惑便又抛之脑后。   殷素鸢不是没有手段之人,她能在宫里坐在皇后这个位置上这么久,单靠的可不是沈即寒那虚无缥缈的喜欢,待到苏虞快临盆时,她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   苏虞临盆的时候,殷素鸢就陪在她床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用素帕擦去她额间的汗。汗水浸透了蒙眼的白绫,苏虞也浑然不知,分娩的疼痛比当年她入宫那一晚还要让人难以承受。   “快了!娘娘!!用力!!再用力!!还差一点!”   “出来了出来了!!娘娘!用力!”   “啊——!”   最后一下仿佛用尽了苏虞毕生的力气,她感觉到身体一松,孩子终于出来了。   房内的所有人都是殷素鸢的人,殷素鸢接过正在哭泣的孩子,看着他的眼。   虽然眸色较浅,但是是正常的。   殷素鸢终于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吩咐下去:“告诉皇上,是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苏虞紧紧抓着被褥,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殷素鸢将孩子送到她怀里,苏虞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孩子本来一直在哭,可是在抓到苏虞头发的那一刻又展露了笑容,好奇地看着这个蒙着眼的女子。   苏虞埋首在襁褓中,啜泣道:“谢谢你……谢谢你……”   沈即寒很高兴,给孩子取名叫沈君淮,将苏虞升至妃位,地位仅次于皇后和淑妃,就她的出身而言,这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沈君淮在苏虞和殷素鸢的照料下长大,沈君泽可喜欢这个软乎乎的弟弟了,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都会拿来和沈君淮一起分享,看着他崇拜的眼神,沈君泽就特别有自豪感。   故事的转折点就发生在沈君淮五岁的那年。   苏虞和皇后这般要好,还沾了她的光成为了妃,后宫有多少人眼红她的地位,她多少都能感受到。这么些年里,殷素鸢不是在一味地保护她,而是手把手地教她如何应对那些阴谋诡计。   可苏虞不会猜到,背叛她的人,会是她的的贴身侍女——采薇。   她向来小心谨慎,只有和殷素鸢独处的时候才会摘下白绫,这么多年来她都只在沈君淮睡着时才偷偷摘下白绫来看看他。她怕他年纪太小,不明白她的苦衷。   也许就是在那时候,被采薇看到了她的眼睛。   而后等着她的便是一场逼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摘下白绫的戏。   那日是后宫茶会,宫妃和各位夫人们在御花园中赏花,这种场合苏虞一般是不去的。她一个瞎子,去赏什么花呢?   可那日,采薇突然莽莽撞撞地跑来和她说:“娘娘!不好了!我刚刚路过御膳房,听到有两个宫女谋划在茶会上刺伤皇后娘娘!”   事关殷素鸢,苏虞不敢松懈,便让采薇赶紧带着她去御花园。   苏虞的到来让众人都非常意外,各大臣的夫人们都知道她是皇后的心腹,讨好她便等于讨好了油盐不进的皇后,苏虞一来,便有许多夫人都围着她转。   苏虞脱不开身,内心着急,面上却还要保持镇定,应付眼前的这些人。   丽嫔在一旁一直看着苏虞,当她看到御花园拐角处出现了一抹明黄色后,勾唇冷笑,对着苏虞身侧的采薇使了个眼色。   采薇咽了咽口水,扶着苏虞的手蓦然一紧,“啊...!小心...!”   伴随着一众宫妃的惊呼声和东西被撞倒的声音,苏虞心绪大乱,猛地扯下了蒙眼的白绫,想找到殷素鸢,却在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这里没有殷素鸢,只有一个不慎落水的宫女。   “啊!虞妃!你的眼睛!”   不知道是谁的一声惊呼,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她的身上,有惊呼的,也有惊恐地看着她的。   苏虞手脚冰凉,攥着白绫的手握得死紧。   她看向她身侧的采薇,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照顾了她六年的宫女,明明长着张眉清目秀的脸,不知为何藏着副蛇蝎心肠。   “皇上驾到——”   苏虞避无可避,对上了沈即寒的目光。   “皇上,臣妾……”   “来人。”沈即寒打断她的话,震怒的目光中还透露着一股深深的厌恶。“妖女苏虞,心怀不轨,意图霍乱后宫,废去封号,即刻下狱!”      原来生而不同,便是她的原罪。   苏虞笑得悲凉,甩开了想抓着她的手的太监。“不用,我自己会走。”   她第一次这般光明正大的看这个世界,看看这个她生活了六年的地方,看看这个,困了殷素鸢近十年的皇宫。   苏虞在阴冷的牢房中坐了一夜,在这天牢中,她才恍惚间忆起从前的日子。   在她入宫前,她在尧离过得那些日子,好像一切都回到的原点,她还是那个无家可归,一无所有,带着病母四处求医的小女孩。   她自烂泥中生长,云端里走过一遭,最终还是回到了她该回去的地方。   皇帝赐了她一杯鸩酒,算是给她最后的体面。   她没有等到殷素鸢,有些遗憾,又有些庆幸。她很庆幸,殷素鸢当时不在,不会因为她而受到牵连。   遗憾是因为……她真的好想再见她一面啊。   她装了半辈子的瞎子,没有别的心愿,只想在临终前想见见她爱的人。   “苏虞,赶紧喝了这杯酒吧,皇上还等奴才回去交差呢。”   苏虞将鸩酒一饮而尽,一双异色瞳冷静地可怕,她说:“皇后娘娘,她还好吗?”   都是要死之人了,太监也不再对她咄咄逼人,“你放心吧,皇后娘娘好得很。”   “那就好。”   苏虞心满意足,缓缓阖上了双目,握着酒杯的手垂落在地。   日暮升起,阳光从地牢的窗口而入,细碎的光芒照耀到了苏虞手中的银质酒杯上,形成了绚丽的光晕,折射出了一道小彩虹,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   她倒在地上,身后的墙壁上有几个歪歪曲曲的字,是用碎石一笔一划刻下的,若非阳光折射,甚至很难看清那上边写了什么。 第66章 番外九 凤囚凰   后宫茶会,苏虞不在,殷素鸢没什么兴致,三两杯茶下肚,便起了些倦意,回宫休息。   她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心悸得很。   她想醒来,身体却像是在海水上沉浮,不受意志控制,待到她终于从混沌中清醒,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她有些头疼。   “娘娘!娘娘......您终于醒了!”   莱茵在她身侧,一夜未曾合眼,眼眶红得出奇。   殷素鸢内心咯噔了一下,“本宫怎么了?”   “是奴婢该死,竟让有心之人在您的茶里下了安神的药!”   殷素鸢皱眉,“谁?为什么这么做?”   殿门再一次被打开,她的另一位贴身侍女青衣匆忙进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莱茵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已经再无回旋之地了。   青衣跪在殷素鸢床前,哽咽道:“娘娘,您听奴婢说。”   殷素鸢胸口猛然一跳,“出什么事了!?”   “虞妃娘娘她……她已经……”   殷素鸢的眼睛蓦然睁大,她从床上冲下来,“不可能!她现在在哪!本宫要去见她!!”   青衣和莱茵拦腰抱着殷素鸢,哭喊道:“娘娘,晚了啊,已经太晚了啊......”   青衣死命拉着殷素鸢,“娘娘!娘娘!皇上下了死令,您今日若是敢踏出栖梧宫半步,他便要将虞妃娘娘的尸身扒光了拿去游街啊!”   殷素鸢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淑妃听到虞妃已经死在天牢的消息时,差点没站稳。   “皇上竟然,连最后一面都不让皇后见?”   宫女跪在地上,“不仅如此,还说皇后若是踏出栖梧宫,就要让虞妃暴尸街头。”   淑妃怔然,苏虞好歹还为他诞下过一位皇子,他竟然也能狠得下这个心!   淑妃心底一寒,猛然想起什么,抓着她追问道:“二皇子呢?可有受到牵连!?”   宫女低头答道:“听闻皇上正在和几位心腹大臣商讨,此事关乎国运,恐怕……”   “快,本宫要去见皇后!”   淑妃到的时候,殷素鸢的脸色差得可怕,她还未开口,殷素鸢便直言:“你来得正好,本宫有事交给你去办。”   淑妃愕然,“娘娘都知道了?”   殷素鸢将一封信交给她,“将此信交给邢太医,他自会设法保住君淮。”   淑妃接过信,有些犹豫:“娘娘不怕臣妾出了这个门,将信交给皇上吗?”   一旦这信到了沈即寒手上,那么殷素鸢这皇后之位,她想坐,也坐不稳了。   殷素鸢神色阴冷,“若你真的这么做了,本宫定会拉你一同陪葬。”   淑妃笑了笑,“那臣妾恐怕要让娘娘失望了。”   言罢,她带着信从后门离开了栖梧宫。   安排好沈君淮的事情,殷素鸢眼睛一花,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被莱茵和青衣及时扶住。   “娘娘!您还好吗!奴婢去请太医!”   殷素鸢摇了摇头,被她们搀扶着坐下。“不用,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殷素鸢眼里闪过一束寒光,“你们俩,按本宫说的做。”   一个时辰后。   沈即寒还在承乾宫头疼,沈君淮毕竟是他的亲骨肉,他的母亲竟是个妖女,这可……如何是好?   总管太监步履匆忙前来,“皇上,栖梧宫的青衣去请了太医,皇后娘娘她落水了!!”   沈即寒勃然大怒:“怎么回事!!”   沈即寒来到栖梧宫时,栖梧宫正一片兵荒马乱,一个宫女被按在地上,莱茵站在她面前,神情严肃,“我再问最后一遍,谁指使你推娘娘的?”   “皇上驾到——”   宫女们朝他下跪行礼,沈即寒扫了眼 被打到只剩一口气的宫女,沉着脸问:“怎么回事?”   莱茵毕恭毕敬答道:“回皇上,方才娘娘醒来,听闻虞妃的事,受到了些惊吓,奴婢等人陪着她在小池塘边散心。”莱茵狠狠地剜了那宫女一眼,“谁知这贱婢竟然乘机冲过来,拉着娘娘一同下水!”   “皇后呢?”   太医刚刚施完针,从栖梧宫出来,“参见皇上,皇上不必担心,皇后娘娘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又着了凉,感染了风寒。”   沈即寒抬步朝殷素鸢床前走去,床上的美人此时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冒着冷汗,青衣一直在让用帕子帮她擦拭。   “奴婢参见皇上。”   沈即寒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偌大的宫殿里就剩下两人,一个昏迷不醒,一个神色清明。   “不要……”   殷素鸢似乎很难受,眉头皱着,不安分地踢着被子。   沈即寒凑到她耳边,想听清她的呓语。   “即寒……”   沈即寒微怔。   沈即寒抓住了她的手,“别怕,朕在。”   他的话似乎有什么魔力,殷素鸢的眉头舒张开来,整个人终于安静了下来。   此时此刻,瑜景宫中的丽嫔在宫中来回踱步,连宫女都能感受到她心中的不安,战战兢兢地侯在一旁。   “你说皇上去了栖梧宫后,就没有出来了?”   丽嫔身边的宫女红蔷道:“奴婢看的千真万确,听闻皇后娘娘被一个贱婢推下了水,到现在都昏迷不醒呢。”   丽嫔追问:“然后呢!?”   红蔷接道:“皇上勃然大怒,说会彻查此事,娘娘...您觉得其中会不会……”   丽嫔咬牙,手指紧紧拽着裙摆,“昨日跳下水的宫女还有那个采薇,都处理了吗?”   红蔷低声道:“娘娘放心,都处理干净了,保证她们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丽嫔松了口气,终于不再似方才那般急躁,自我安慰道:“没什么,皇后病了,皇上想多陪陪她也无妨。”   殷素鸢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沈即寒闻讯赶来时,只见她坐在床上,长发披散,姣好的面容此时还有些疲惫,她静静地望着窗外下着的蒙蒙细雨,丝毫没有察觉都有人在靠近。   “在看什么?”   殷素鸢反应有些迟缓,她转过头,看到他,笑了笑:“你来了。”   殷素鸢入宫后,对沈即寒露出笑容的次数其实屈指可数,他刚刚看到她的笑容,恍然间想起那年,他在将军府,第一次见到她。   她一身红裙,忽然闯入到他的视线里,她眉眼弯弯,笑容明媚,眼里没有谈好和谄媚,只有天真和热情,她说:“你一个人吗?要不要和我一起玩呀?”   沈即寒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好点了吗。”   殷素鸢收回了视线,低头看着绣纹精致的床褥。“嗯。”   “朕赐死了她,你不恨吗?”   殷素鸢缓缓支起身子,从塌上下来,跪在他面前,“若是因为欺君,臣妾毫无怨言。但若是因为臣妾,那么臣妾也只能怪自己。”   她说:“皇上知道臣妾素来将她看做亲妹妹,是臣妾惹得皇上不高兴了,皇上才要这般对臣妾。”   沈即寒抬手,扣住她的下颌逼她抬头,“亲妹妹...?”沈即寒笑地阴沉,手指微微用力,“你和她亲到在朕的后宫里颠鸾倒凤?”   殷素鸢瞪大了眼睛,“皇上在胡说什么?”   沈即寒手一松,“你敢说你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   殷素鸢眼睛一红,“皇上不觉得荒唐吗!?”她的声音渐渐染上的悲伤和愤怒,“原来在皇上眼里,臣妾竟然这么不堪吗?”   豆大的泪从脸颊滑落,沈即寒慌了神。   他自认识殷素鸢以来,这是第一次见她哭。   她风寒未愈,此时已经有些喘不上气,她捂着心口,单手撑在地上,哽咽着问他:“我在宫里的这些年,到底算什么?”   沈即寒也不信那些传闻,方才不过是想试探她一番,将她一哭,沈即寒哪里还有什么别的想法,连忙扶她起来,揽着她好言安慰,“……别哭了,是朕不好。”   殷素鸢推开他:“沈即寒,你滚!”   门外的青衣和莱茵听着殿内的动静,大气都不敢出,其余的太监宫女们更是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没过多久,沈即寒才从殿里出来,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生气,反而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照顾好皇后,朕明日再来。”   “是。”   放眼整个天枢,敢当着皇帝的面直呼皇上的名讳还平安无事的,也就只有栖梧宫的主人了。   待到沈即寒离开,莱茵和青衣才放松下来,为殷素鸢沐浴更衣。   “娘娘,您这也太大胆了吧。”   青衣附和道:“对啊,娘娘,万一触怒了龙颜......”   殷素鸢闭着眼靠坐在浴桶中,“不会。”   青衣和莱茵没有再多言。   二皇子失踪这件事,沈即寒不用想都知道幕后主使者是谁。可殷素鸢将他送到了哪里,沈即寒却始终查不到,或者说,有意查不到。再怎么说,那都是他的孩子,他还没有狠心到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殷素鸢实际上是帮他解决了一个难题,所以最后沈即寒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再追究。   那日茶会的事,沈即寒当场下过口谕,谁若敢在外面多言,谁就等着被诛九族,没人敢冒着生命危险去触怒龙颜,此事逐渐成为了不能被提及的秘史。   殷素鸢身体康复后,第一个查的就是推她下水的人。   那天晚上,下起了蒙蒙细雨,丽嫔在瑜景宫中,手里还在做着女工,绣的是一对鸳鸯。瑜景宫的宫门被推开,“皇后驾到——”   丽嫔心一慌,尖锐的针扎到自己的手上,流出了一点血,可她无暇顾及,起身迎驾。   “参见皇后娘娘。”   殷素鸢看着地上跪着的丽嫔,就如同看着一个蝼蚁,“来人,绑起来。”   “皇后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丽嫔不可置信地抬头,推开了上前抓她的宫人。   殷素鸢在殿中坐下,甚至懒得给她一个眼神。“绑了,给我打。”   殷素鸢这次是有备而来,太监和宫女们一同上前,丽嫔被板子打得惨叫连连。   “皇后娘娘!娘娘!我们家娘娘做错了什么,您总得给个理由吧!”红蔷跪在一旁哭喊,殷素鸢才抬眸给了她一个眼神,只一眼红蔷就觉得自己如坠冰窟。   “你是她养的狗,她做错了什么,你不知道么?”   红蔷瑟瑟发抖,听着丽嫔的惨叫声,不敢顶嘴。   “娘娘!臣妾错了!娘娘!别打了......啊!”   殷素鸢好整以暇地喝着茶,“太吵了,掌嘴。”   “是。”   “等等。”殷素鸢看向红蔷,“你打。”   红蔷面露惊恐:“娘娘?”   殷素鸢笑地温柔:“你的命和她的脸,选一个。”   红蔷咬牙,起身跪到丽嫔面前,“娘娘,对不住了。”   那天晚上过后,丽嫔被打的皮开肉绽,几乎全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连平日里精心保养的手指甲都被殷素鸢下令拔了,惨叫声响彻后宫。   殷素鸢似乎是故意吊着她的一口气,没让她死。丽嫔脸肿地开口说不出一个字,加上每日以泪洗面,伤口溃烂,整张脸都被她自己抓花了。   当她终于可以下床走动后,殷素鸢差人送了面镜子给她。当天晚上,丽嫔投井自尽。   淑妃不明白她为什么这般大张旗鼓地弄死丽嫔,却又觉得她做得特别好。   殷素鸢这种手段,整个后宫为之一震,加上沈即寒对丽嫔的死不闻不问,导致后来非常长的一段时间里,后宫再也没有见嫔妃们出现过什么争执,都在殷素鸢眼皮子底下小心翼翼地做人。   沈即寒对她越发恩宠,不过也仅限于封赏。自苏虞离世后,她就不再对他有过冷眼,反倒让沈即寒失了些许兴致。   而后又过了五年,沈君泽十二岁,沈即寒册封他为太子。   按照原计划,立储这件事本应该等沈君泽成年之时,如今提前,朝堂上多少也有了些猜测。   沈即寒自去年累倒在御书房后,身体状况愈发不好,在皇后娘娘和一众太医的精心照料之下,才在年初的时候有了些许好转。   待到天启和天枢签定了友好盟约后,沈即寒将立储这件事提上了日程,诸位朝臣也没有什么异议。放眼过去,沈君泽不仅是皇后嫡出,还是众皇子中最为出众的。   册封大典过后,沈君泽开始参与政务,沈即寒特地给他留了几道难题,他都一一解决。   立夏的时候,沈即寒带着宫妃到了汴州的行宫处小住了几日,调理身体。   上月选秀中,沈即寒看中了中书令家的嫡女,喜爱的不得了,直接封了嫔,赐号婉。这次出行,沈即寒自然也带上了她。   殷素鸢贵为皇后,沈即寒本该与她同乘,可这婉嫔手段着实厉害,先是装作不适,一直待在马车中未露面,后又暗暗传了太医,开了些药,沈即寒心疼,去看了她几次,后来就直接待在她的马车中不出来了。   殷素鸢乐得清闲,磕着瓜子听着莱茵编民间小故事,看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自从苏虞死后,沈即寒就很少花心思在她身上了。她知道在沈即寒心里她仍旧是无可替代的那一个,可面对那些莺莺燕燕,又有几个男人能把持的住?   在沈即寒心里,殷素鸢只是他众多宫妃中份量最重的那个罢了,她是他年少时的爱恋,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悸动,是他登上皇位的第一个战利品,唯独不是他的爱人。   他是帝王,他可以爱世间所有的美人,而她是他的皇后,她的眼里只允许有他一个人。   沈即寒没少对她说过甜言蜜语,她从前信过,她信那个少年说余生愿意与她白头偕老。后来她不信了,因为沈即寒的余生很廉价,可以是她殷素鸢的,也可以是别人的。   更何况,沈即寒这几年背着她,做了多少惨无人道的龌蹉事情,殷素鸢已经不想细数了。   五年了,也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第67章 番外十 云间雁   去行宫的路上很平静,没有出什么意外——除了婉嫔身体虚弱,导致整个队伍放慢了行程。   到汴州的行宫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殷素鸢还是亲自熬了药,为沈即寒送去。   她刚到沈即寒寝宫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婉嫔清丽的笑声。   她打断了准备通报的总管太监,莱茵将熬好的药递到了太监手里。   “皇后娘娘不进去吗?”   殷素鸢听着动静,就知道沈即寒又在和婉嫔玩什么情趣小游戏,她不想看到些辣眼睛的画面,摆了摆手:“公公替本宫送也一样。”   “恭送皇后娘娘。”   等到殿内的动静平息下来,总管太监才将药汤重新热好给沈即寒送去。   夜里的时候,沈即寒宿在了殷素鸢这。他喜欢殷素鸢身上的味道,能让他睡得安稳。   莱茵在半夜的时候,去殷素鸢的寝宫中,把香炉中的香续上。殷素鸢特别吩咐过,只要沈即寒在她这里就寝,后半夜就把香点上,这种习惯已经持续五年了。   每当沈即寒熟睡后,殷素鸢都会披着斗篷,到偏殿去睡,清晨的时候才回来,因为她确信沈即寒绝对不会在中途醒来。   沈即寒醒来的时候,殷素鸢已经起床许久,坐在桌前绣着一个锦囊。   沈即寒从她身后抱着她,殷素鸢的手一顿,将针线放了下来,“怎么不多睡会?”   “你是不是生气了?”   殷素鸢觉得好笑:“怎么了?”   沈即寒将她白嫩的手握在自己的大手中,“朕昨日没有陪你,你定是不高兴了。”   倒也不必这样自作多情。殷素鸢强忍着恶心,勾唇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推开他的怀抱,传来宫女为他更衣。   “婉嫔体弱,又刚入宫,你多陪陪她,挺好的。”   沈即寒亲了亲她的脸颊,“朕真是三生有幸,能娶你为后。”   殷素鸢淡然一笑,没有说话。   今日沈即寒要去汴州府衙巡视,殷素鸢好不容易送走了他,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虽说殷素鸢免了在行宫这几日的请安,婉嫔还是按时过来向她问安,还向她道歉,莫要怪罪她昨日霸占了皇帝一整日。   殷素鸢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最提不起劲来,也不想和她演什么表面姐妹,直言道:“皇上爱在谁那待着,都是他的自由,你跑来和本宫道歉,是想炫耀些什么?”   婉嫔话语一顿,大概是没想到殷素鸢会这么直接,一时之间反倒是自己有些尴尬,“娘娘误会了,婉儿没有这个意思……”   殷素鸢扫了眼她锁骨除故意露出来的吻痕,神色自若,“你是聪明人,本宫可以直言告诉你,讨好皇上就可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但得罪本宫……”殷素鸢看着她的眼睛,“只会让你一无所有。”   “青衣,送客。”   婉嫔从殷素鸢的宫中出来,冰凉的手已经出了些许薄汗,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被殷素鸢的眼神压得仿佛透不过气来。   方才别说嫉妒,她甚至没能在殷素鸢眼里看到一丝恼怒,她的手段在她面前全都无关痛痒。   ……怪不得连淑妃后来都选择臣服于她。在后宫这个地方,最终的赢家只会是两种人,一种是深得皇帝喜爱之人,一种是能时刻保持清醒之人,而她殷素鸢两者兼顾。   她想过自己的对手会是何模样,她年轻貌美,冰雪聪明,自认不会屈居于任何人......可倘若殷素鸢的心里,至始至终都没有爱过她的枕边人……   婉嫔回味了一下殷素鸢刚刚说的话,回首再次望向殷素鸢所在的方向,勾唇一笑,原以为她是个可怜人,没想到……真有意思。   她的贴身侍女道:“娘娘?”   婉嫔摆了摆手:“走吧。”   那天傍晚,沈即寒回行宫的路上遇到了刺客,他是昏迷着被送回来的。   行宫中一阵人仰马翻,太医们全在殿内候着,殷素鸢坐在床边,着急道:“太医,皇上如何了?”   老太医叹了口气,道:“未伤及要害,只是……”   “只是什么?”   老太医道:“只是伤及腰椎,皇上恐怕是要...半身不遂了。”   殿内沉默了半晌,殷素鸢才道:“可有机会治愈?”   太医低头道:“娘娘节哀。”   殷素鸢抬手掩面,眼中有泪光流转,“后日启程回宫,你们再想想办法,此事先不要告诉皇上。”   回宫的路上殷素鸢留了心眼,分了两条队伍走,让淑妃留在沈即寒身边照顾,留下精锐部队保护,自己和太医伪装的“沈即寒”走小路,带着大部分士兵,果不其然遇到了一波杀手。   殷素鸢很多年没有用剑了,可从前学过的一招一式都刻在她的骨子中,成为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从她拔出长剑的那刻,她感觉到她的血液在沸腾,那才该是她原本的模样。   派来的杀手没见到沈即寒,便生了退意,殷素鸢也不恋战,邢太医和一众侍卫护着她逃离。殷溯岚接到妹妹的来信,连夜带着人赶来与殷素鸢汇合,总算有惊无险的将她接回靖城。   沈即寒最终还是知道了自己不能再站起来,勃然大怒,下令彻查是谁下的杀手,整个朝廷都人心惶惶,除了殷家林家。   谁都知道为了保护皇上,殷素鸢受了伤,差点丢了性命,此时还在栖梧宫养伤,而中书令的女儿林婉儿同样也在遇险时挡在了沈即寒身前,因护驾有功,升了妃位,与淑妃平起平坐。   沈即寒花了一个月才接受自己要坐轮椅的事实,他一个月都未去上朝,不想让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将朝廷政务全权交给了太子和丞相处理,他只负责最后的审阅。   那一个月宫中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夹紧尾巴做人。沈即寒如此要强的一个人,刺杀之事一日没有结果,沈即寒就难消心头之恨,他不仅革了汴州知府的职,还以保护不周为由砍了他的头,诛了他九族。   他死的冤不冤无人知晓,但是皇帝的怒火清晰地传递到了每个人的眼中,火药已经埋下,而这条导火索在谁手中却不得而知。   那天晚上,沈即寒又砸了许多东西,宫里一片狼藉,淑妃不知道说了什么触怒到了他,他忽然像是失了理智,说要赏她三十大板,淑妃哪里受得了,十板子下去人就晕了,她身边的宫女赶紧跑来向殷素鸢求救。   殷素鸢来的时候,沈即寒气还未消,一众宫人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生怕多喘一口气,小命就不保。   见到殷素鸢前来,沈即寒更是怒火中烧,“谁准你们把皇后找来的,啊?反了你们!?”   殷素鸢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先是让宫人将昏迷的淑妃抬进屋,又让太医前去为她治疗。沈即寒气得浑身发抖,“朕倒要看谁敢救她!”   然而出乎沈即寒意料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听他的话!   殷素鸢给总管太监使了个眼色:“皇上累了,李公公,送他回去休息。”   “嗻。”   沈即寒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屋子人,手颤抖地指着站在殿中的殷素鸢,“皇后...你!”   殷素鸢朝他温柔一笑,“皇上,别闹了,好吗?”   明明是极为美艳的一张脸,此时此刻沈即寒却心生寒意。   太监们将无谓挣扎的沈即寒送回了龙床上,殷素鸢屏退了一众宫人,端着刚熬好的药,坐到了他床边。   “喝药吧,皇上。”   沈即寒反手打翻了她手中的汤药,滚烫的汁水撒在了殷素鸢手背上,白皙的皮肤红了一片。   “殷素鸢,你反了你!?”   殷素鸢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汁水,“皇上为什么这么意外?现在这副局面,难道不是您一手造成的吗?”   “喜怒无常是你,滥杀无辜是你,如今你指望谁来救你呢?那些被你打骂的宫女太监?还是被你玩弄得下不来床的婉妃?”   沈即寒幡然醒悟,咬牙切齿得指着她,“……好你个毒妇!原来是你在背后害朕!” 腐 合集网 址 www.yikekee.cc用各种浏 览器访 问 每 日 更 新 超 多 广 播 小 说 漫 画 腐 剧 游 戏 附:作 品来 自互 联网,内容版 权归作 者所有, 24小时阅 读后 删 除,本 人不 做任 何负 责   殷素鸢走到香炉旁,将里面的香点上。“说吧,多说点,等会你就没机会说了。”   沈即寒一愣:“你什么意思?”   殷素鸢负手立在窗前,勾唇冷笑。   沈即寒忽然觉得脑袋像是被人打了一圈,头疼欲裂,抱着脑袋倒在床上哀嚎不止   “贱人……你对朕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你每日用的安神香里,有毒罢了。”   沈即寒扯着头发,面目狰狞,“解药……给朕解药……”   殷素鸢朝地上摔得粉碎的碗努了嘴,“喏,本宫给过你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啊——!”沈即寒疯了似地从床上滚下来,爬到殷素鸢脚边,捡起了瓷碗的碎片如饥似渴地舔着。   等他舔地差不多了,殷素鸢才开口,“啊,忘了告诉你,这药啊,得喝一碗才有效。”   沈即寒眼睛通红,抬起手中的碎片狠狠朝她掷去,锋利的碎片擦着殷素鸢脸颊而去,划破了一道口子。“你敢耍朕?”   殷素鸢毫不在意,抬手抹去脸上渗出的血丝,俯下身来,看着狼狈不堪的沈即寒,温柔地帮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皇上啊,本宫原也可以在这深宫中,陪你演举案齐眉的恩爱戏码。”   她的手从他脸侧滑落,扣到了他的脖子上,她用力一抓,将沈即寒半个身子都提了起来,脸上的温柔立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罂粟般的笑容,美丽的容颜下包藏致命的毒。   “可你为什么,偏要动本宫的人?”   沈即寒被她掐地穿不上气,整张脸都红了,嘶哑的声音却还在说着难听的话,“你们……你们都是……贱人……”   殷素鸢抬手给他就是一巴掌,打得沈即寒耳鸣脑涨,殷素鸢嫌弃地擦了擦手,“千人骑万人舔的种马,也配在本宫面前说‘贱’?”   沈即寒呆愣在地,原来在殷素鸢眼里,他竟然是这般……恶心?   他是皇帝!是九五至尊!殷素鸢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可她居然觉得自己肮脏!!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你和苏虞!你们……简直荒唐!”   殷素鸢笑了起来,“哈哈哈,荒唐?你连君泽身边的书童都不放过,你当本宫不知道吗!?”   沈即寒此时此刻才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慌和恐惧,“你怎么...!”   “本宫怎么会知道?他被你凌虐地遍体鳞伤,谁也不敢告诉,在御花园中投湖自尽,你以为是谁替他收的尸?”殷素鸢质问他,“十岁的小男孩,都和君泽差不多大了,你竟也下得去手?……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哭,像不像他在你身下求饶时的样子,啊?”   沈即寒捂住耳朵,“别说了!别说了!啊!!!”   没有足够的解药,沈即寒的脑子已经乱做一团浆糊,殷素鸢的话成为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将自己的脑袋狠狠地往地上砸。   “啊——!”   殷素鸢留了他一条命,每月轮流让宫人来伺候他。沈即寒最恨成为一个废人,她便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不能言语,疯疯癫癫只能躺在床上等人伺候的模样。   沈君泽奉昭继位,成为天枢历史上最年轻的的帝王。   沈即寒死在凛冽的寒冬中,临终前,身边只有殷素鸢一个人。   只不过半年,沈即寒便像苍老了二十岁,两鬓斑白,年轻时英俊风流的姿态全无,像一坨烂肉一般躺在床上任人摆布。而殷素鸢依旧还是那般貌美,一颦一蹙都带着独有的风情,举手投足间都是母仪天下的端庄和贵气。   殷素鸢面带笑容,将手里的毒针缓缓刺入他的胸口,亲手终结了他。   “你赐她鸩酒,我为你送终。”这是沈即寒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沈即寒死后,殷素鸢去到当初关押苏虞的地牢中,一个人在那里坐了一夜。   她的手划过阴冷潮湿的墙壁,看到苏虞临终前刻下的话,随着时光的流逝已经变得浅淡——此间身似浮萍,怎敢拦星入梦。   殷素鸢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墙上,似乎还能感受到她微弱的气息留存于世。   “你才是那人间星辰啊……”   ——END—— 第68章 番外特别篇   (一)   工作人员爆料,古风悬疑耽美剧《故人有云》拍摄期间,新人花旦苏虞日日夜访影后殷素鸢的卧室,疑似在读夜光剧本?   苏虞随后发微博霸气回应:一直很喜欢殷老师,在交往,没剧本,有故事。   (二)   新人演员李永慕友情出演《故人有云》意外走红,片约不断,但他表示会先以学业为重,值得一提的是,与他在剧中演对手戏的新人演员余怀风在新学期成为了他的舍友。   (三)   今日看点:《故人有云》双男主唐霜凝和沈君淮同时入围最佳男主角的角逐,到底是上任影帝沈君淮蝉联成功还是唐霜凝夺得桂冠?   两人的圈内好友表示:谁拿不都一样?反正他们家里奖杯都是放一起的。   (四)   蔚舒榕片场单人采访时被问到剧中对牧亦轻的感情是爱吗?蔚舒榕大方点头承认,他补充道:是父爱。   据采访记者回忆,采访结束后蔚舒榕被牧亦轻追着打了半个片场,好一幅父慈子孝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