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作者:苍烟迷树   文案:   苏联军官攻×中国俘虏受   安德里安.雷查列夫×沈荣河   背景:珍宝岛战役   两个人相爱的几率是0.000049。   那么如果是两个国籍不同,种族不同,生活阅历完全不同的人呢? 第1章   “沈荣河!”   “到!”   沈荣河搓了搓冻僵的双手,二月份的黑龙江依然很冷,他把驼绒的帽子往下拽拽,虽然没起到什么作用。   “明天起,你跟着侦察队。”   说话的人是排长张连峰。沈荣河点点头,他知道最近边界的地方不太平,听说前几天,苏联的装甲车无故轧死了六个老百姓。   六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心里咯噔一下,然而被调到沈阳军区这一年来,他见多了这样的事。   大国沙文主义,倚强凌弱,以大欺小!回到营房的路上,沈荣河依旧想着这事,有些愤懑难平。   路上一片漆黑。月光幽幽地照耀在这块冰天雪地的地方,显得格外寂寥。他看着月亮,好像眼前出现了阿爸阿妈和妹妹小丹的脸。好像他们昨天才站在家门口对着坐上部队的解放牌货车的自己挥手告别似的。   但是“家”这个字眼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是个不可以想的梦。更别提现在中苏关系如此紧张,说不定今天还照常出去巡逻,明天就提着枪杆子上战场了。一旦开打,生死都没了准数。对于战争,谁又能说清楚呢?   一个班一个宿舍,里面其他的11个人和他一样进行了一天训练,早已经呼呼大睡。   而沈荣河娴熟地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破烂的本子和一根笔,划着火柴点了一根蜡烛,黑暗里顿时出现一小片昏暗的光亮。   “荣河,还不睡啊?”旁边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做梦似的砸了咂嘴。“一会儿。”他头也没抬,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着。   1969年2月9日   今天被调到侦察队了,排长让我明天跟着巡逻。   沈荣河想了想,又添上几笔。   有点想阿爸阿妈了和小丹了,希望能早点回去。   他写字的本领是跟着之前带着他的老班长学的,老班长懂得很多,沈荣河喜欢也愿意听他讲话,从他嘴里,沈荣河知道了苏联是当今世界上的军事强国,他们有的先进的坦克、飞机,中国都没有。   可惜老班长在去年十月份的时候病逝了。为这,他伤心了好久,还在他的日记本上写了许多悼念老班长的话。沈荣河继续翻着日记,到了去年八月份左右的位置,他顿了一下。   1968年8月20日   今天捉鱼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很不同的苏联军官,而且他放过了我。   沈荣河的思绪突然被拉长,他的记忆突然回到去年那个夏天。   老班长说晚上要给大家补补,让沈荣河去江里给大家抓鱼。沈荣河手脚敏捷,水性也好,二话没说就立马同意了。   到了岸边,他把上衣和外裤一脱就一头扎进水里。清澈的水凉凉地划过脊背,他凭   着极好的视力,立马就看见了几条游动的鱼。   上来进行一番换气后,他又一头埋入水中时,突然听见有机车引擎的声音,还有交谈的声响。   不可能是自己人,他立马想到一个可能——苏联人。他的心里顿时慌了起来,衣服里倒是有把步枪,可是都在岸上。   他赶紧向岸边游去,却没发现上头有个人影。   就在一头从水中冲出的那一刻,沈荣河不禁屏住了呼吸。   他瞪大了双眼,时间就在这一秒戛然而止——他的面前是一双人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着不少于他的惊讶,睫毛颜色很浅,白茸茸的,眼球也浅得像颗琥珀。   一阵暖风拂过头顶,他眼看着那人的头发被吹起,掀入眼帘的是在阳光下熠熠发亮的白金色。   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忘掉那一刻。   缓过神来的沈荣河打量了下对方,面前的人正呈现出半蹲的姿势,墨绿色的军服半披在肩膀上,他的双手在水中浸着,很明显是在洗手。   从对方穿着的军服可以判断他至少是中尉级别。这很不符合沈荣河的认知,在他以为,所有的苏联军官都是大腹便便的形象,而不是眼前最多算得上是挺拔的身形。   可沈荣河没空在意这些,他现在是真的有点怕。因为这一刻,只要对方愿意,立马就能从兜里掏出手枪把自己蹦了。   他没跟苏军有过正面交锋,而且听他同营的人说,苏军的人个个都蛮不讲理,多半是见人就打——何况是自己先撞在了枪口上。可这时候,他听见有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陌生的腔调。沈荣河觉得他从没和谁挨得这么近说过话。   等等——?沈荣河猛地抬起头:他在和自己说话?   可是沈荣河不懂俄语。   见他愣怔的样子,那人又重复了一遍,只不过这次听上去不是刚刚那种语言,可是沈荣河依旧听不懂。   那人的脸色似乎有些为难,最终还是张了张口,于是一段生很硬蹩脚的中文冒了出来,但是沈荣河这回听明白了:“你是这附近的渔民吗?”   沈荣河心下一沉,他犹豫了下,还是如实地摇摇头。   因为不是渔民,只代表着一件事——   他们是敌人。 第2章   “我们的政治纪律是——”   “不开第一枪!”一个排的30人整齐地答道。排长张连峰满意地点点头,“时刻牢记我们的纪律!”   所谓“钓鱼”就是在边境巡逻。张连峰每天“钓鱼”前都会强调一遍,侦察队的队员不能主动惹事。即使大部分时候都是他们的人吃亏,可那也没办法。   他们正在乌苏里江附近巡逻,周围有少数傍江吃饭的老百姓起的很早,看见他们,都热情地打着招呼。队尾的沈荣河看着这群人,突然就觉得自己找到了守卫的价值。   为了这一片土地的安宁,这些付出是值得的。沈荣河没有什么伟大的情怀,但是他希望这些普通善良的人们,能一直长久安稳地活下去。   “停一下!前面有动静!”张连峰叫停了小队,果然,前面有些细微的声响。然而早上的白雾仍未散尽,根本看不真切。   而沈荣河侧耳细听,居然辨识出了狗叫声。   “报告!前方有狗!”他向前一步迈出去,向张连峰打了报告。   张连峰脸色顿时一变,他知道有狗意味着什么——那些都是训练有素的军犬。   半个月前,另一支队伍侦察的时候,遇到了二十只左右的苏联军犬。那些军犬极其凶猛难缠,没有枪的情况下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然而迫于政治纪律,那些士兵只能活活被咬,导致有一半人员被咬成重伤。   至于为什么好好的路上会出现狗,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张连峰不知道今天是否仍会上映那时的惨剧。   可是前面仍需监察,巡逻不可能半途而废。   所以他只能作出决定:“沈荣河,我派你去前方勘探情况,回来向我报告!”   “是!”沈荣河握紧了兜里的匕首。如果真的有狗发疯咬人,他就用这玩意狠狠刺穿它!   他只身一人踏进了那片白雾中。手心出了汗,但他一刻也没有松开那把匕首。响动越来越大,他知道自己离目标原来越近,步伐也越来越谨慎。可是他心底隐隐觉察出了不对。   就在这时,他看清了眼前的场景:果然——这里只有一只受伤的苏联军犬。   沈荣河提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那只军犬大概是狼狗品种,长得很凶,黝黑的双眼闪着凛冽的危光,张着的嘴里能微微看到尖利的牙齿,发达矫健的四肢和身躯都彰显着它的主人将它喂养得极好。它粗壮的尾巴在扫雪似地摇着,的确看起来很威风。   但是它其中一条后腿不协调的连接形状,让沈荣河明白了个大概。   这只狗骨折了。   他心中一动,这是个为民除害的好机会。趁着这只狗受伤,他可以用匕首把它解决掉。   他慢慢地走近那只军犬,而那只狗明显感受到了他的靠近,尾巴扫雪扫得更欢了。   沈荣河微微一愣,才发现到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这只狗在对自己摇尾巴示好。   难道看出来了自己的意图,于是在讨好自己?   可一只狗能有这么聪明?沈荣河被自己荒唐的想法逗乐了。   然而心里却有个声音说道,帮帮它。   沈荣河在部队待了四年,早不是当初随便心软的小伙子了。可是这次,他却狠不下心来拔出那把匕首。   他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半跪在了那狼狗面前。他学过为人接骨,对象换成了狗问题应该也不大。   那狗看出他的企图一样,冲他低吠了两声,却没有任何伤害他的迹象。   沈荣河小心地用手抚上那条呈两节状的腿,狼狗显得有些不安,脑袋顶了顶他的胸口。   “嘎嘣”一声,沈荣河猛一使劲,那根骨头就恢复了原位。狼狗很有灵性地试着发力,看见成功了,才完全地站立了起来。   沈荣河这时才发现,这只狗不是一般的大,难怪成年男子都不是它的对手。   看着它向自己走来,还处于半跪状态的沈荣河真实地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   沈荣河心里一凉,不会是农夫与蛇的故事吧?   却见那只狗将头蹭上沈荣河的手掌,用舌头轻轻舔了舔他,动作温顺地不像是它个品种该做的事。   沈荣河心底蓦地一软,顺着摸了摸它的头。   这世界上有些看起来凶险的事物,其实还是有温柔的一面的,不是吗?   后来沈荣河也才知道,有的人也是一样。外表冷硬,内心柔软。   谁又说身份对立的人不会有相似的灵魂呢? 第3章   凌晨三点。雪夜。岛上气温零下三十度。   沈荣河的队伍已经全副武装。他们在棉衣外套上了白色的布罩,便于在雪地埋伏。   排长给每人发了止咳药。因为在这样的冰地上埋伏,稍稍一点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他们匍匐着前进,后面的人负责埋盖前一个人行动的痕迹,如此一来,便隐匿了行踪。   到了位置,沈荣河小心翼翼地趴倒。这姿势并不舒服,胸前的衣服裹着对讲机和军枪,压在胸口闷闷的,脚下出了汗,现在一停下来,快要冻得发僵。他的衣服已经结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薄冰。   黑夜还很漫长,但是战争,就要打响了。   上午八点 ,另一排人假装巡逻的队伍将苏军引往沈荣河一排人先前埋伏的地点。眼看着要到了,只听见中方士兵用喇叭喊话:“你们已经越境了,我军向你们提出强烈抗议!”   这时候气氛紧张到极点。但是沈荣河他们得等,等到有人开枪那一刻,枪声就是指令。   一秒、两秒...每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嘭————”一声尖利划过云霄。果然苏军没沉住气,这时沈荣河他们得了指令,立马起身攻击。张连峰机关枪一扫,连连撂倒几个。洁白的雪地上很快染上一片醒目的血红。   这时候,苏军才发现自己上了当,开始反击,战火愈发汹涌猛烈。   沈荣河什么也顾不上了,疯狂射击着。他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各处的枪声激烈四起,耳膜要炸掉一般。   “砰!”他身边有人中弹了,沈荣河知道是谁。那是宋志涛,前几天刚给他剪过头发的宋志涛。   他飞快地卧倒测了测对方的鼻息,却发现,对方的脸还是热的,可是却没了呼吸。   死了。   重新拿起枪,沈荣河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前一刻活生生的人,下一秒就可以再站不起来。人,多么脆弱。   他心里怒吼一声,更猛烈地扫射起来。   “撤退!撤退!”   沈荣河听见对讲机里突然有人在喊:“珍宝岛东部发现敌军增援!”   排长脸色一变,急忙下达命令:“从大到小分队撤退!”撇到一旁的沈荣河,“沈荣河,你负责掩护卫生员!”   沈荣河看了看部队后面那个女卫生员:“跟我走。”   他们匍匐前进着,到了有松林的地方,沈荣河带她抄了近路。在松林的掩护下,他们一路狂奔起来。   “啊!”   听到一声巨大的枪响,女卫生员吓得惊呼出口,再看向沈荣河时,发现对方的肩部的衣服有鲜红色的血渗出,顷刻间在白色的外罩下晕染上斑驳的殷红。冷汗顺着沈荣河的额角滑落,他地痛苦地捂住肩膀。 “你先走。别管我了。”他的语气很冷静,丝毫没有生死攸关间的慌乱。   “可是...”女卫生员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沈荣河打断了:“快走!...我自己会跟上大部队。”   听到这话,卫生员才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跑向密林更深处。   可是女卫生员没想到,一直到战争结束,她再也没见到过沈荣河 。   1969年3月2日,珍宝岛之战于预谋之中爆发,沈荣河受伤被俘。 第4章   疼,火辣辣地疼。   沈荣河皱起眉头。肩膀那处的伤已经被简单地包扎了,可该有的疼痛不会因此减少。   现在的他正被手脚禁锢地站在满是苏联军官的会议室。对面坐着的一排人高马大的苏联军官,嘴里吐出连串的俄语,眼里的打量毫不掩饰,锐利傲慢的视线交汇到一起,生生看得沈荣河心里生出几分寒意。   说不慌是假的,沈荣河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他只能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观察此时的情形。   就在这时候,对面那排人突然停止了交流,冲着沈荣河身后的方向轰地站了起来,就像是在迎接某人。   显然身后的人是这些军官的上级。   正想着,他听到了身后有人开口,很冰冷的声线,语调低沉,像是从胸膛最深处发出的。沈荣河依旧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不难猜出是让他们坐下。   只见那些军官随后回到了原位。   听见对方的脚步声,沈荣河下意识地偏头,绿色军服的身影正好在他眼前掠过,像是擦着衣边过去似的。   当看清那人时,他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眼前人的脸和记忆中的人如出一辙。   他没戴军帽,浅色的发敞露在空气中,像一捧明亮的阳光一样,很耀眼。精雕细琢的面庞像剔透的玉石一样带着光泽,睫毛纤长,鼻梁高挺,两片薄唇颜色妍丽,下颚的线条流畅而硬朗,容貌竟是无可挑剔。   明明他的发色、皮肤和眼球的颜色都很浅,那气场却完全不给人以柔和的感觉。就像是雪域捕食的雪枭,你可以说它凶猛敏捷,却不会说它秀美。   可不知怎么,他觉得眼前这个苏联军官,比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好看。   一个不留神,沈荣河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沈荣河总觉得那眼神有一刻的变化。   至于跟在他身后的人,大概三四十岁,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如沈荣河所料,是一名翻译官。他用中文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沈荣河。”   “年龄?”   “...22。”   “你有什么职务?”   沈荣河愣了愣,摇头,眼神里已经带了警惕。   “——你知不知道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沈荣河心里一跳,但面上波澜不惊,他又摇了摇头。   这时候,旁边一个肥胖的军官有些不耐地开口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话,翻译官闻言传达道:“不说实话,我们有的是武力办法让你说。”   沈荣河面不改色地环视着周遭,眼前人的目光都带着一种无声的逼迫和轻蔑,此时气氛已经紧张到极点。   只听翻译官又问道:“你们的指挥部在哪里?”   听到对方赤裸裸的问题,沈荣河顿时觉得怒火漫上胸腔,忽地冷笑一声,眼神充满了轻蔑:“在你姥姥家!”   “!”一个坐在一旁的军官立刻破口大骂,他拽起沈荣河的胳膊,军靴狠狠地踢中他的膝盖关节处。沈荣河肩部的伤口瞬间被撕裂,涌上像是要扯断似的疼痛,他的身子直接向前笔直地栽倒,以极其狼狈的姿势趴倒在地上。   疼...   肩膀...膝盖...哪里都疼作一团,可是沈荣河现在已经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他想爬起来,可是双手被钳制在背后,双脚也被捆得严实,挣扎不动。   可恶...他奋力想蜷起身子,想一点点撑起来,又感到自己的腰被恶意地向下踩,他重重瘫倒在地。   屈辱感漫上心头,沈荣河不禁攥紧双拳,他恨自己如此弱小,只得任人宰割!   这时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逼迫他与自己对视。沈荣河的头皮被扯得生疼,但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关于疼痛的声音,仰起头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却见眼前半蹲着俊美无俦的男人,周身气息凌厉倨傲,眼神睥睨,带着山般的压迫。   他的脸贴的很近,近到沈荣河能感觉到他吐出的热气。   “想活命就老实一点。”   那语句中携带的警告使得沈荣河的脊椎骨平白生出几分寒意。他更是有些惊讶地注意到,这次对方嘴里已经不是去年夏天那么生硬的中文了,相反,他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明朗。   沈荣河恍惚间看着这场景竟觉得有些熟悉,似乎和第一次相遇时有几分相似。   却又很不一样了。 第5章   沈荣河是被冻醒的。   他哆哆嗦嗦地从床上坐起来,往帐篷透光的小窗看去,外面天空仍是黑蒙蒙的,可以依稀听见尖利的风声。   这种军用帐篷,虽不太保暖,但至少阻隔了外面的大风。沈荣河躺回硬邦邦的床上,盯着上方的棚布。   他知道自己大概睡不着了。   沈荣河本来不是一个习惯静下来想点事情的人,可自从他去了部队,这样的时间愈发地多了。   有时什么都不想,都能发上许久的呆。同宿舍的队友有时会一起讲些低俗的笑话缓解军队里紧张的气氛,沈荣河只是听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却觉得自己置身那群人之外。   他也有想倾诉的事,曾经有老班长与他交心,后来也只剩下他的日记本了。一阵风吹过来,吹过来一大片云,遮住了仅剩的那缕星光,四周一片死寂,那一丝颓唐和迷茫的感觉就这样被黑夜无限放大,像是将人拖下窒息的、漆黑的、无望的深海。   肩上仍隐隐作痛,他把冰凉的双手交叠在胸前,以获得一点微弱的温暖。   天微亮的时候,有士兵带着他去吃早饭。   早饭很简单,一个长得坑坑洼洼的烤土豆。沈荣河三下两下把土豆吃完,又喝了一杯水。   他想过把食物留下,以便自己随时出逃。可是现在看来,这条路并不可行。   首先不说看守是多么严密。光是从食物的供给来看,他只能用这些食物勉强维持体力。   听说3月2日过后,双方都处于休战状态。但沈荣河知道这样的状态持续不了多久。在紧要关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资源。   他现在属于战俘,老班长给他讲过国际上有保护战俘的法律,可是沈荣河不知道苏联会不会遵守这样的法律。再说了,不施暴,还有千万种办法让他难受。   果然,晚上的时候,帐篷里来人了。   沈荣河拖着脚铐站起来,看见来人微微一怔——一身笔挺的戎装,冷漠精致的面容,他没想到是那个“高级”军官。   一旁的翻译官冲他说道:“少校想和你谈几句。”   沈荣河面露警惕,看样子,这是非要从他嘴里套出点东西了?   让他有些吃惊的是,翻译官随后向那人微微点头,就出了帐篷。   他回过眼神,对上对方也在打量他的双眼。   “我叫安德里安.雷查列夫。”中文流利,的确不需要翻译官。   沈荣河只是紧紧地盯着对方。   安德里安自动忽略了他的无礼,往那个小小的窗口走了走。他从口袋里掏出支俄式大白杆香烟,将它抿在嘴里,轻车熟路地用打火机点着香烟,又用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住,嘴唇里吐出一段烟雾。   沈荣河知道这种烟劲头很大,味道很冲,但抽着很过瘾,有点儿像东北的“蛤蟆头烟”。一旁的沈荣河已经闻到了那烟呛人的味道,可不知看起来如此矜贵的男人是怎么忍受的了的。   沈荣河带着探究的心理看向对方,只见月亮的清辉洒在他的面颊上,像附了层柔光似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目光悠远,突然薄唇微启:“今晚月色很好。”   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沈荣河听的。   沈荣河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弄得怔住了。   想象中的审判没有到来,他做梦都没想到对方会用谈论天气一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向他诉说夜晚的月色很好。   可他也受到蛊惑般像窗口看去。月光清冷,映在雪地上莹莹发亮,幽亮静谧,恍然一片雪的仙境。   他好像从没见过这般幽美的雪夜月色。   原来在边境的另一边,竟还有这样的风景吗?一时间,沈荣河觉得自己的目光被牵引,顺着那无垠的雪地,掠过在雪地上稀疏驻立的深色帐篷,到远处笼罩着雪层的山脊,月亮在黝黑的夜空下沉静皎洁,像一个光点,涌涌无绝地散发着温柔的光。   如果没有战争,这儿的一切多美啊。   “哪有什么英雄…无论输赢,我们这些普通人只是战争的牺牲品罢了。”   他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可刚说出口,他心里就一阵懊恼和荒唐——他说这话有什么意义呢?   他这种大国的军官怎么会懂?   而这话引得身旁的人一阵侧目,沈荣河感到对方视线在他脸上流转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听见对方的声音:“你很特别,跟我见过的中国士兵都不一样。”   沈荣河正有些后悔,意识本能地被敌意所驱。他语气带上轻微的嘲弄:“特别?大概是因为我是个俘虏。”   安德里安眼神温度骤低,声音里也带上嘲讽:“是啊,你只是个俘虏。”   他说着吐出一口烟,白烟弥漫着笼罩在沈荣河的面前,呛得他咳出声来。这时对方突然在忽明忽暗的星火中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这举动无疑成为了一根导火索。   看着那刺眼的笑容,沈荣河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紧绷的那根弦一下子断了。   他不懂“苏修”是什么意思,可他知道,如果不是苏联的人挑事,怎么可能会发生这些战争?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牺牲?   他怎么可能被俘!   沈荣河把一切过错都推到了眼前这个年轻的少校身上。   何况这男人竟这么看不起人!   他霎时间青筋暴起,眼神凶狠,愤怒地出拳,只想把眼前这个可恶的男人狠狠打倒在地!   对方果然没有预料到有这么一出,脸上狠狠挨了一拳,半支烟掉落在地,那点星火很快熄灭了,奄奄一息地飘出一缕烟。   然而沈荣河还没来得及再补上一拳,顷刻间就被撂倒在地,后背被摔了个结实,他吃痛地低哼出声。再抬起头时,正对上对方阴沉的双眼,他心中一个冷颤,连忙开始挣扎,手脚胡乱地踢打着对方,不在乎手铐脚铐的重量似的:“滚!”   安德里安皱起了眉头,看着眼前人不要命的架势,直接强硬地将沈荣河的手钳制到脑后,膝盖顶住他的腰腹,生生扳过那双腿,动作丝毫不拖地带水,最后将重量全部压到了他的身体上。   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沈荣河被压在身下,更是觉得受到了侮辱,反抗地愈发猛烈。这时,一杆冰冷的手枪顶在自己的额前,枪口真实的金属触感,让他不禁睁大双眼,额间渗出丝冷汗。   头顶上传来毫无温度的声音:“不想活了?”   安德里安看着身下的男人突然安静下来,身子不情愿地颤抖了下,他也从刚才激烈的争斗状态中恢复过来,才发现自己压坐在对方身上,与他相隔不过几尺,双腿带上劲儿的交缠着,属于陌生男人的体温依稀可以察觉到。睫毛无频率的抖动暴露了对方内心的恐惧不安,黑曜石般澄幽的眼睛屈从地看着他,大概是因为发怒,眼角还有些泛红。   安德里安的目光微微一滞。   他感到自己的心突然飞快而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可看到那里面毫不掩饰的恨意时,他又感觉好像被一盆冷水泼了头,心里冒上些无端的火气。压下心里说不清的滋味,安德里安放开了他。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他临走前再没给过沈荣河一个眼神。   看到对方走后,沈荣河僵硬的身子一软,支起的腿往地上一撂,伴随着脚铐重重落地的响声。   沈荣河仍惊魂未定,后背冷汗涔涔,四肢发麻,许久才缓过神来。   他更为自己的冲动懊悔——若是对方真开枪了怎么办?   现在他已成了俘虏,进了敌人的地盘,稍有不慎,便可能殒命。这样的情况下,硬碰硬更是行不来的。   他得先保护好自己,才能活着回去。   可他又无法遏制地想起那个梦一样的初遇——至今看来,也仍像是一场梦。他曾以为他“很不同”,可现在看来,和那些暴力自大,将生命视为蝼蚁的大国军官没什么两样。   沈荣河的眼底浮现出一丝讥讽,随即攥紧了拳头。   活着,他得活下去。 第6章   沈荣河被分配到炊事班劳动。他的工作只有一项,就是削土豆,听上去容易,实际上并不轻松。   一大筐土豆被泡在冰水里,沈荣河蹲在筐旁一个接一个削着,天气冷,手活动起来总是磕磕绊绊的,再加上总保持一个姿势,手臂坚持一会儿就变得酸痛不堪。   他还戴着手铐,这铁拷是加重后的,戴上它即使不动,对人体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折磨。戴上不到一周,他的手腕上已经布满淤青。他只觉得自己的肋骨牵连得都在隐隐作痛,脊椎那处也疲劳难耐。   几个土豆就能让自己狼狈成这样。沈荣河自嘲地勾起嘴角,他的额头已经有了细细的汗珠,他想起之前在部队里训练的时候,虽然很累,可感情自然与现在大相径庭。   “喂!别偷懒!”   沈荣河刚想活动一下手脚,就听见身后的炊事兵对他大喊大叫。他知道对方无非是让他快一点,他忍了这口气,继续埋头削起土豆。   他们把煮土豆的大锅放在户外,因此也是在户外进行做饭的流程的。白烟袅袅升起,带着股土豆的气味,虽然闻起来不算香甜,但仍唤起了沈荣河的饥饿感。   他低头削着,身子微微前倾,现在只觉得自己的脚底渐麻,痉挛感一阵阵袭来,身子有些不稳,他刚想站起来活动下腿脚,就感觉有人从身后恶意绊了一下他,他脑子一阵眩晕,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栽倒在地上。   倒下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幸灾乐祸的笑声。土豆骨碌碌地滚远了,他的脸擦过冰冷坚硬的石子,一阵火辣辣的疼,他知道一定破皮了。   等着开饭的士兵们也一阵哄笑,更有甚者起哄地吹了几声口哨。   沈荣河咬着牙爬起来,没人知道此刻他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怎样波涛汹涌的情绪。他忍住腿部的酸麻,朝那个削到一半的土豆走去。   可那肇事者不嫌事大,变本加厉地将那土豆踩在脚下,冲沈荣河挑衅地挑了挑眉。   沈荣河青筋突突直跳,但想到上次的教训,他在心里默念着别冲动,双手在身侧成拳,漆黑的眼睛里深不见底。   可这时,有个高大的士兵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大叫了一声,招呼起他的同伴来看,而沈荣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着身前那些士兵都盯着他看,他只觉得头皮发紧,不由得皱起眉头,眼睛微眯,衬着睫毛在阳光下扑闪,柔化了眼里的几分戾气。   随后他看见对面的普通士兵突然踌躇了一会儿,神色怪异地把脚从土豆上挪开,然后捡起来递给了他。   沈荣河被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弄得有些警惕,他只是盯着对方,想看看还有什么捉弄人的把戏。   而那士兵手举了一会儿,见对方不领情,有些恼羞成怒,他低骂了一声把土豆扔到了一边,面色愠怒地走了。   沈荣河没理会对方,自顾自去捡那个土豆。那土豆长了眼睛似的,滚了老远,才在一双锃亮的军靴前停下。   沈荣河才停下,抬眼看向那靴子的主人,正好撞进一双幽深的眸子。对方的嘴唇紧抿,玻璃质感的眼睛神色晦暗不明,显然不知道看了他有多久了。   看着对方冷漠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经历了上次的冲突,沈荣河对他自然充满了抵触,本想着能避则避,可眼下实在巧合,他心里有些纠结,不知道是该捡不该捡。   他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弯下了腰,却没想到对方不约而同地以同样的速度俯下身去,他甚至感觉到他们的头发好像轻快地摩擦了一下,沈荣河的手掌来不及收回,直直地贴上了对方冰凉的手背。   安德里安的脸就在沈荣河的脸侧,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吻上去似的。   沈荣河发现了两人尴尬的姿势,马上松开手直起了腰,对方却同一时间也脱开了手,那枚土豆又骨碌碌滚远了。   ……   安德里安在远处目睹了沈荣河被刁难的全过程,他告诉自己没必要插手这件事,直到他突然听见那个大个子大叫了一声:“嘿,这小子眼睛还挺漂亮的啊!”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突然有种自己的宝物被窥觑的感觉。他不得不重新抬起目光紧紧地监视这一切。   因为那是他先发现的,在去年夏天的边境上。   当看见清澈的水里突然跃出的人影时,他有一瞬间甚至以为这是传说中的塞壬,要将他的心捕获走了。   他看着眼前湿漉漉的黑发男子,被水打湿的睫毛柔和了眼部深邃的轮廓,眼神惊讶得发亮,就像午夜窗边的月光一样。当那黑宝石般的眼里装进自己的身影时,安德里安的心脏几乎是不可抑制地疯狂地跳动起来。   只不过那时候他的中文不好,他搜肠刮肚才出来一句:“你是这附近的渔民吗?”   这是他经过训练的一句中文,他几乎会对每个遇到的中国人都会说上这样一句话。   但是遇见沈荣河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安德里安心里究竟有多热烈地渴望对方的回答,是他所希望的那样。 第7章   沈荣河这几日发觉到了苏军的不对劲。   直觉告诉沈荣河他们似乎在秘密布置些什么——八成在为第二次作战而准备。总之,沈荣河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是俘虏,苏联军方自然不会暴露自己的军事机密,但训练却是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他站在自己的帐篷旁,看着排成方阵的士兵穿着土黄色的军服,整整齐齐地在雪地上跑着圈,落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跑步热身过后,他们又开始练习打靶。分卧姿,跪姿和立姿三种打法。枪声在场上一声声炸开,像煮开的水开始一锅儿沸腾,沈荣河看着他们,突然手有些痒痒,想打上几枪。可他如今沦为俘虏,连打枪这种事也成了奢望。   他不是那么喜欢武力的人,只是觉得枪杆就是力量,有了枪,才能守好自己想保护的。   “砰!”   洪亮的一声枪响在嘈乱的枪声中并不突兀,可沈荣河就是注意到了,他不禁向声音的源头望去。   只见高大的男人熟练地扣动扳机,姣好的面容冷峻威严,又是一下射击,正中红心。要说沈荣河见过谁擅长射击的,就要数他们排长张连峰了,他不仅射得又快又准,甚至仅凭声音,就能准确无误地击中敌人的位置,“神枪手”之称可谓是当之无愧。   可眼前人的技术丝毫不逊于张连峰,只是沈荣河心里觉得他们俩射击的感觉好像很是不同。张连峰射击的时候目光如炬,满脸肃然,每次看他打枪,沈荣河都觉得自己也得这么严肃认真才行。   而安德里安,这个苏联军官,不单是全神贯注了。他盯着靶子中央的红心,就像雪雕捕获猎物,目光悍戾,打法凶而狠。   就好像...他不是为了打败敌人,仅仅是为了最原始的欲望——活着。   而且如果他没猜错,这人的左臂应该受过重伤。因为沈荣河发现,持续了一段较长时间的射击后,对方的左臂居然有些细微的颤抖。   他忽的想起老班长曾说过,每个人的皮囊之下都有肉眼看不见的伤口,无论时间如何流逝,血肉怎么痊愈,那疤痕始终都会存在。   沈荣河觉得这就是他心上的那道疤。包括他打枪时的那份凶狠,都可能来自于这份不安全感——曾经历的伤害。   沈荣河不自觉的就对对方生出点同情,可这心思刚刚萌生,就被他掐灭。   见了鬼了,他居然同情一个苏俄头子!   今晚的月亮弯弯,发着淡淡的光。   他终于理解为什么老班长总对着月亮叹气了。他看着这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幕中,像极了他自己,独自身在异国的土地上,生途未卜,孤独无依。   千里之遥的家乡,也像那轮冷月一样那么触不可及。   沈荣河心中泛上一阵翻涌的苦涩,他躺在冰凉的床上,腰身贴着冷硬的床板,他觉得自己像是身处在一片永无边境的黑暗和荒凉之中,又从未如此渴望黎明的到来。   帐篷是冷的,床是冷的,空气都是冷得发颤的。   真的太冷了...沈荣河蜷起身子。 第8章   沈荣河发烧了,在后半夜。   他觉得胸膛好像有一团火在烧,那火要掠夺走他身上的体温似的,额头出现了细细的汗珠,嗓子眼像是要冒了烟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的。   身子一阵的颤抖,沈荣河沙哑的嗓子发出了难忍的细哼,可是在夜里,根本不可能有人注意到他。   他不会烧死吧...   沈荣河迷迷糊糊地想着,要是这样的话,还不如在2号那天就死在战场上。   沈荣河的眼皮越来越重...   “嗯…?”   感受到手上有濡湿的触感传来,沈荣河传出无意识的哼咛。   他睡了多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荣河眼皮一跳,猛地睁大双眼坐起来。   发现自己的手边立着一条大型猛犬时,他差点叫出声——老天爷!这儿怎么有只狼狗!   狼狗见他醒了,看起来极为兴奋,撒娇似的摇着尾巴,一头埋入了沈荣河的肩窝蹭着,吓得沈荣河浑身一僵。   他犹豫地拍了拍狗头,看着那黑亮的眼睛,好像突然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就是上次自己救的那只军犬?   那么又是狗的主人救了自己?   沈荣河突然觉得心头有些热,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所做的无心之事也会有因果报答,也想不到苏联的军营里竟还有这样一位肯救俘虏的士兵。   “你醒了啊。”外面的来人问道:“感觉怎么样了,头还晕吗?”   沈荣河一看,是那位跟在少校身边的翻译官阿斯塔耶夫,他摇了摇头:“我已经没事了。”   阿斯塔耶夫点点头,这时他才发现那条军犬:“凯撒也在这儿?”他震惊似的摇了摇头:“他从不和人亲近,除了——”他话锋急急地一转,语气带着点羡慕:“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荣河看他对狗的熟悉程度,心里一明:这就是狗的主人了。   那么也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他心里顿时对对方生出些许好感,把之前自己的经历复述了一遍。   阿斯塔耶夫看他的眼光愈发的欣赏,他点了点头:“你真是跟我见到的中国士兵不太一样呢!”   沈荣河一愣——那人也跟他说过相似的话。   只不过他当时以为这是嘲讽,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了。   现在听起来,似乎不是一句嘲讽?   沈荣河眸色微闪——也许是他误会了?   误会就误会了吧,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有几分在意。   几下敲门声过后,沈荣河就看见自己刚刚在想的男人出现在他的眼前。   浅色的发夺人眼球,看起来很柔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斜扫了一下在沈荣河床边的摇着尾巴的凯撒。凯撒看起来怯怯的,顿时嗓子里低呜一声,飞快地溜了。   沈荣河看着对方接下来皱了皱眉,向自己伸过手,沈荣河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偏过头,却没见对方下一步动作。   他用余光看见对方的手顿在半空,最后生生落下。   而当对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身上时,沈荣河感觉到周身的气压骤低。   “你——就盖这个?”他的声音很低,好像在压抑什么火气似的,沈荣河听着一愣。   他在生气?   沈荣河抬眼看向安德里安,对方的手搭在自己的身侧,浅色的眼眯着,好看的薄唇紧抿,似乎很不高兴。   他又怎么惹到他了?   沈荣河顿时神经紧绷了起来,黑如点墨的眼里不知不觉就带了点警惕,身侧的手也悄悄攥成了拳。   可就在他做好了再打一架的准备的时候,少校却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出去,面上仍带着几分愠色。   沈荣河顿时放松下来,可下一刻,只见安德里安又大步走了进来,直接丢给他一床厚实的棉被!   沈荣河彻底懵了。这是给他的?   吃惊、不解、复杂……沈荣河觉得一团情绪杂乱地笼在心头,可当抱住那条棉被,那柔软厚实的触感,那些疑问似乎都化成了丝暖流。   他将头埋进被子里,鼻尖好像笼罩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闻起来很舒服。好暖和。   安德里安在帐篷外看着床上的人愣愣地抱住被子,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阿斯塔耶夫看着自家长官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直觉有些不妙。   “少校...其实可以跟后勤部提...”阿斯塔耶夫看着对方逐渐变黑的脸色,乖乖闭上了嘴。   他还是不太懂为什么少校要把自己的被子给他?   阿斯塔耶夫看着那人又将头埋入被子吸了吸,抬起头时那双黑眸向下敛着,眼窝笼上浅浅的阴影,看起来很温柔。   他发现少校的耳根可疑地红了。 第9章   “7时40分,哨所响起战斗警报,装甲运兵车和汽车进入战备,哨所负责人...”   安德里安的目光停留在苏联《红星报》的第一行迟迟未动。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刮磨着纸面,眼神若有若无地投向身侧。一旁的男人的头靠在帐篷外侧的支柱上,正闭着眼睛小憩。浓眉皱成微不可见的弧度,眼窝的轮廓深邃鲜明,漆黑的睫毛垂落着,神情安宁。   他抿了抿唇,收回了视线。   训练场上的声音很嘈杂,枪声混杂着不时地传来几声粗鲁的叫嚷。他颦起好看的眉向士兵训练的地方看去,带着点不悦。   吵死了。   对方的睫毛微微颤动,看起来睡得不太安稳,毫无防备的睡脸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似乎觉得唇有些干,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速度虽快,可足以让人看清淡红的舌。   这一幕就这样完完整整地落入安德里安的眼中。   安德里安完全没料到他这样的举动,嗓子一紧,琥珀色的瞳孔骤然紧缩,睫毛颤抖几下后,眼睛被烫了似的无措地垂下。   他整个人怔在原地一般,心脏砰砰直跳。   “装甲运兵车和汽车进入备战...”良久,他才发现自己的目光还停留在第一句,刚刚那一幕仍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他终于无法忍耐地向身侧看去。   对方依旧阖着眼。   安德里安眉头松了松,不着痕迹地的用幽深的目光打量着对方。   他的头发很黑,是和他的眼睛一样泛着光泽的乌黑,和自己的是截然相反的颜色。   安德里安甚至想着如果他们的头发交错在一起,那样子一定很别致。   他又扫过对方的形状好看的下巴,喉结,脖颈...他看着那人垂在身旁摊开的手,那手戴着手铐,可以依稀看见手腕的青痕。掌心和他一样有茧,指腹有磨损破皮的地方,一看就是常年训练而成。   可是这样一只算不上精致的手,居然对他有种该死的诱惑力。   他低头看着自己肤色白皙的手背,掌骨的形状分明,蜿蜒着青色的血管。   他想...   这念头就这么突兀地从他的脑海里冒出来。他顿时觉得有股热流涌上脸颊,一下子坐立难安。他越是克制自己不去想,那念头就愈发强烈。   安德里安紧抿嘴唇,报纸的一边早被他捻得皱巴巴的,他的手慢慢向身侧移动起来。   看着那手很快就近在咫尺,他轻轻将掌心贴上。那手是温热的,摸到掌心糙砺的触感时,他的心脏好像被狠狠捏了一下。   安德里安还沉浸在他的初次体验之中,就听见身旁传来清朗的声音。   “...少校?”   沈荣河看着士兵操演,看着看着就眯着了。一醒来,就发现身旁坐着年轻的苏联少校,而且似乎还在...摸自己的手?   虽然之前对方还拿枪顶在自己脑袋上,但沈荣河也是个懂人情的人,上次对方给自己送来了新被子,自己算是欠了他一个人情,沈荣河对安德里安倒是暂时放下了一些敌意。   只是这情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手,对方的表情淡淡的,只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也没太在意。只是他没发现少校的另一只手将报纸捏得生紧,指尖泛着淡淡的红色。   沈荣河只当这是个小插曲,没再挂在心上。   事实上沈荣河之前的猜测没有错,很快他就见证了苏联伊曼边防总队的队长列昂诺夫上校的到来。他来到哨所的当天晚上,所有的军官都在那个会议室里待到了很晚。   也不知道排长他们有没有做好应战准备。他的心底忍不住一阵担忧。   他坐在床边,胳膊肘杵在膝盖上,头微微下垂。   这时,一片静默的空气中好像突然出现了丝声响。   沈荣河抬眼,黑暗中,有一双黝黑的透着曈光的眼睛在注视着他。   “凯撒。”沈荣河知道这狗和他亲近,招呼着他来自己身边。   凯撒看懂了他的意思似的,走到他腿前蹭了蹭。   沈荣河享受它的亲昵,揉了一把它的脑袋,开着玩笑:“怎么来了,阿斯塔耶夫没喂饱你吗?”   凯撒当然听不懂他的话,只把头靠着沈荣河的腿,温驯而乖顺。他还舔了舔沈荣河的手指。   沈荣河轻轻一笑,看着这外表凶猛的军犬露出一副蠢兮兮的样子,倒不太反感,索性由着它了。   一人一狗这么待着倒也很安静和谐。   “Caesar!”外面好像有人在叫凯撒的名字,不甚清晰。   而凯撒立马警觉地立起前肢,耳朵动了动。   外面又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声。   凯撒立刻撒腿跑出了帐篷,那样子还有些惶恐。   沈荣河想着,大概是阿斯塔耶夫在找他的狗了。   “你去哪儿了。”高大的男人俯下身子,用俄语低低地说道,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抚了抚他的皮毛。   凯撒一对晶亮的眸子盯着他的主人,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安德里安“啧”了一声,把沾着狗口水的手套摘了下来,那样子颇为嫌弃。   凯撒立马委屈地趴下了。明明刚才那人很高兴它这么做来着。   “又去找他了?”安德里安自顾自说着,眼皮微抬。   事实上之前看见凯撒腿上的伤,安德里安就猜了个大概,是中方那边的人救的它。   然后在他和沈荣河起了争执的那天,也许是身上沾了对方的气味,凯撒一闻见就兴奋地绕着他团团转。当时看着凯撒的反应,安德里安不禁怀疑起那人就是沈荣河。   他讶异于他们之间的缘分。他甚至冒出了很荒唐的想法,他是上天赐予他的宝物。   如果不是他找人看着凯撒,这吃里扒外的蠢东西肯定早就自己三天两头地去找沈荣河了。   但也多亏了它,发现了陷入昏迷的沈荣河。   于是安德里安那天吩咐厨师为凯撒准备了一顿大餐。 第10章   “嘿。”   沈荣河正在仓库里将早饭需要的食材装好筐准备送到厨房,他的肩膀突然被冷不防的拍了一下。   沈荣河转过身,才发现眼前的大个子士兵有点眼熟——他认出对方是那天围观者之一。   这家伙又想找什么麻烦?   沈荣河皱了皱眉头,他看向大个子,微压的眉眼透着一股不耐和凛气,似乎是一种无言的催促。   大个子显得有些局促,他的脸涨的通红,似乎怕他不耐烦,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盒烟。   红色的烟盒上印着一张外国男人的肖像画,下沿有一排符号似的白色的小字。   沈荣河抬眼,不懂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这烟的来历。就在昨晚,一个士兵被派来发烟,他们每人都得到了一盒。   普通人可能不知道烟草对士兵有多重要,但沈荣河知道,在充满未知与恐惧的战争面前,再多安慰,都不如一支烟来得实在。   虽然他自己不抽烟,但烟草的确是大多数的士兵的必需品,是精神的抚慰剂。   可对方为什么要给自己?   沈荣河眼里的狐疑毫不掩饰,而眼前的大个子看起来有些着急,拿着烟的手挡在了他身前,表现的异常坚持,就好像这是一项他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眼看着两人僵持不下,沈荣河只得无奈地将这烟塞到了口袋里,拎好食材,继续去炊事班帮工了。   当闲下来时,沈荣河习惯性地按摩自己的手腕。   他抬起扣着手铐的手腕查看了一番,上面青紫的痕迹下去了一些,在摩擦厉害的地方隐隐有成茧的迹象。可他心中沉重未减丝毫。   作为俘虏远离了残酷的战场,客观上讲,只要俘虏方没想置他死地,撑到活到交换俘虏的那一刻,也许比在战场上生还的几率要大。   可这般得来的结果并非沈荣河所愿。   他心里不甘。想到排长、其他队友正在受苦受难,将踏上新的征程而流血流汗,为了“守护”二字而战,他始终渴望和他们并肩作战——不论最后结局是好是坏。   他更明白,自己得更强,才能做好随时加入他们的准备。   于是在早饭后,当士兵们照常开始练枪,沈荣河便站在训练场的角落看着。   这个人的胳膊和肩膀绷得太直了,曲臂空间有些不够。   沈荣河盯着前面的士兵,又想着若是换成自己的话……   阿斯塔耶夫的太阳穴突地一跳。   他又感觉到少校有些奇怪了。乍看之下,少校的神情冰冷得一如既往,只是周身的气息似乎柔和了不少。   他自顾自琢磨了一阵儿,也找不出有发生什么令人满意的事。难道今天大家表现的不错?他便观察了个里里外外,就在他更加纳闷时,他看见了黑发的中国青年,正躲在自以为隐蔽的地方,一丝不苟地端着手,做着持枪的样子,好像在远远的射击。   这么想打吗?   对方郑重得有些孩子气的样子实在有趣,阿斯塔耶夫不禁有点想笑,然而嘴角刚刚勾起,少校便得到感应似投来一瞥。那眼神带着一贯的倨傲威严,简直可以称得上无礼。可那玻璃似的眼珠逆光晕上一层暗影,平添上几分美感。   阿斯塔耶夫不禁暗暗腹诽,少校之所以能一直保持这副态度从十八岁横到二十五岁,却没人给他点“正义”的教训——   …大概是因为长的好看。   沈荣河正聚精会神的盯着那靶子,突然感觉自己的后颈被人轻捏了一下。   这一下太过突然,那肌肤相触的感觉还有点凉,让他顿时毛孔都战栗了起来,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险些跳出去。未等他回头,对方那头白金的头发先一步进入了他的视野。半长的头发看起来很软,在阳光下泛着一圈光泽。   沈荣河摸了摸后颈,想把那股不适抹去。脖子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从来没有人摸过他这里,他也从没让人有机可乘过。   原来是这种感觉…他将自己的两根手指搭在上面,却没了刚刚那种微妙感。   所幸对方看起来没什么恶意。他暗暗责怪自己,以后可不能再这么掉以轻心。   “怎么了,少校?”他很客气地开口。   少校的眼神有些闪烁,好像在酝酿什么。   “跟我去练练?”   一路走着,沈荣河还觉得有些不真实。他的监管人,苏联少校,亲自带着他去练枪?   沈荣河当然不会拒绝,也不会怀疑对方话的真实性,只是他越发猜不透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正混乱地想着,他们已经到达了一处新的训练场,这里不同于刚刚的公共训练场,更像是私人的。   安德里安挑了把枪,淡淡地看了看,直接仍给沈荣河,动作爽利潇洒。   沈荣河单手稳稳一接,这熟悉的手感,还有手心踏实的重量,让他顿时兴奋了几分。   他查看了弹夹,里面是一排空包弹。   为什么要……   他想要发问,却看见对方也拿了一把枪,细细地揩拭枪管的灰尘,眉眼有种别样的认真。   他突然不想问了,对方的认真好像也感染了他。此刻   他觉得自己的血管开始孛张,血液流的热而急,浑身的细胞也都活跃起来,让他迫不及待地想干点什么。他像比赛前的角斗士,示威似的冲他的对手一笑。   这笑容恣肆无忌,张扬到了骨子里。那双眼好像揉进了漫天夜光,溢出勾人的色彩。此刻沈荣河好像褪去了隐忍的外壳,露出了鲜活而真实的一面——   “比比吗?” 第11章   沈荣河好久没这么尽兴过了。   虽然和少校比起来,自己的枪法还差了一截,过后倒也没有技不如人的懊恼之感。   重新拿起枪的感觉让他熟悉又陌生,枪响、子弹命中靶心的声音,几乎和他的心跳声重叠,还在他脑海里不停回演着。   太痛快了!   再加上与高手过招的淋漓尽致的畅快,让他精神很是亢奋。身体很烫,好像里面流淌的血液在咕嘟嘟沸腾,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有力而清晰——他迷恋这种感觉。   显然体力的大量消耗让沈荣河有些吃不消,两人的较量结束后,他靠着墙又喘了好一会儿,乌黑的头发被汗水后有些凌乱,脸颊两侧也有些泛红,只不过他的眼睛仍旧很亮,显然仍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之中。   少校此时也脱下了外套,白色的衬衣贴合在他的身体上,敛出流畅的腰线,隐隐勾勒出结实的胸腹肌肉。那条本系得整齐的藏青色领带被扯松了,露出了狭长的锁骨。他又点着一支烟,另一只手则把玩着银制打火机。   想到刚刚对方的表现,沈荣河感觉直到今天,经过真正地切身体会后,他才发现对方的实力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曾经在训练场上他也见识过少校的枪法,要么不打,要么一击致命,残酷却强大。如今近距离地感受过了,他心里更是有几分感慨。沈荣河对于强者本能地有一种向往和敬畏,比如老班长,比如张连峰。   可除此以外,他又想起少校打靶时,那双掩在飞扬的白金色发丝下的眼,眯着的时候就像豹子一样具有侵略性,可当听见沈荣河叫好的声音时,他脸颊上分明出现一个有些格格不入的小涡,但很快又消失了。而沈荣河觉得他那样——有点可爱。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沈荣河也有些惊悚。可更见鬼的是,他当时在脑子里,的确只想到了可爱。   他主动靠到少校身侧:“你打的真好。”   刨除心里那点感激,他的称赞也的确真心实意。   “你也很好。”少校说着,吐出一口白烟。   沈荣河的目光不禁移向对方夹着烟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白晃晃的,便衬得那几簇青筋的颜色格外明显,添了几分阳刚。   少校真白。   沈荣河从第一次见到他,就这么觉得了。如今他再这样与他接近,更觉出对方白的像雪一样。原来沈荣河觉得男人太过白净总有失气概,可现在他觉得,倒也不全是那样。那股烟味儿又萦绕在沈荣河鼻腔,他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那包烟,不禁问道:“这烟这么好抽吗?”   他看见安德里安抿了抿烟嘴,像是回味一样:“不好抽。”   那还这么喜欢抽?沈荣河感到莫名其妙,但出于礼貌,却也没再追问下去。   突然想到什么,他指了指对方的左臂:“你的左肩还好吗?”   安德里安将烟换到左手,右手扶上左臂习惯性地捏了捏:“不碍事。”   事实上,两人的对话很无趣,他问一句,少校就答一句,虽然很简短,但并不让人觉得敷衍,倒让他突然觉得少校此刻表现的很乖。   沈荣河想起那天看到的他强忍痛苦的模样,而就在刚刚他们又消耗了不少体力。   现在少校的肩膀一定很难受吧。   他突然脑中灵光一现,脱口而出:“我帮你揉一下吧…”他顿了一下,发觉到不妥,怕对方拒绝,又补充道:“我原来经常帮阿妈按摩的,她说很舒服…”   少校眉头轻皱,像是思考了一会儿,把烟掐了。   沈荣河明白对方这是同意了,不禁松了口气。他往少校身旁凑了凑,手刚搭上对方的左臂,透过一层不厚的衣料,他可以感觉到这下面有力的肌肉,温热的触感让他有些愣神,他好像很久未和人有这样亲近的接触了。   就当是还少校一个人情了。这样想着,沈荣河掌心匀上力气,开始有规律地揉捏起来。沈荣河在这方面确实很有造诣,以至于当年深得村里一众小老太太的欢心,再加上相貌性格样样出类拔萃,理所当然地成为他们当地优秀女婿的首选人。   当然这也是以前的事了。   暂且搁下这些不谈,沈荣河开始变得专注起来。他认真的样子很安静,睫毛轻垂,漆黑的眼眸像一潭潋灩的泉水,沉静而温柔。   四周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按摩也是项体力活,尤其对象还是个高大的男人。沈荣河终于感到手臂有些酸了才抬起头,却看见少校侧着脸默不作声,身体呈现出一种僵硬的姿态。   心觉奇怪,他两步转到对方的身前,想要看清他的面部表情。隐隐之中,沈荣河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当他看见对方的表情时,沈荣河顿时傻了。   此刻,比姑娘长得还漂亮的少校,往常冰冷的面容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缝:一向强势高傲的他此刻睫毛轻颤,嘴唇紧抿,面上居然有一抹少见的紧张,以至于那耳根都有些红。就好像……被谁欺负了。   他感觉自己额上的青筋好像跳了跳。太阳穴的位置涨的有些痛,让他想骂一句娘。   那刚好是他最无法忍受的样子。 第12章   熟悉沈荣河的人都知道,沈荣河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   若跟他来强的,他能把人犟死;可若稍微向他示了弱,他反倒凶不起来了,甚至面对对方时还有点不知所措。   就好比现在,一向强硬的少校突然露出一幅好欺负的样子,沈荣河直接就慌了神儿,从心里生出一种诡异的罪恶感,乃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然而在心里深处,他更有种不知名的紧张,来自于这样一种认知——少校似乎并不一直是倨傲强势的,他也会抽很低劣的烟,会受伤,会窘迫。自己好像在越发真实地认识他、靠近他了。   只不过现在少校似乎不愿看他。   沈荣河脑中完全没有“害羞”的概念,只觉得自己可能无意中做了错事,这让他有些难安。他斟酌着开了口,语气也难得软了下来,眼里带着认错的诚恳:“少校,您生我的气了吗?”   他想拽拽对方的衬衫,让他看看自己。然而这份念头很快被他打消了。还是不要做这种出格的事情了。   可是等了半天,对方仍没有回应,沈荣河落得个自讨没趣,只得默默闭上了嘴。   突然出现幻觉似的,他听见少校轻轻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没有。”   他看向少校,眼里多少带了点惊讶。少校又怕他听不清似的重复了一遍。   “没有。”他的眼眸这次看向了他。沈荣河觉得那目光就像一片羽毛,轻轻掉落在了自己的心上。   晚餐时,沈荣河见到了凯撒,然而它今天看起来心情似乎并不好,没有一见到沈荣河就摇摇尾巴兴奋低往他的怀里钻。   沈荣河俯下身子,凯撒顺势扒在他的怀里嗅嗅,才放开性子扎入沈荣河的肩窝乱蹭。   沈荣河被它弄的有些痒,不由得发出了几声笑息:也不知道这狗今天是怎么了,就在验货似的。   事实上,沈荣河猜对了一半。   凯撒今天在主人的门口守了一上午,也没等來他。   它百无聊赖地趴在前爪上过了不知多久,才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不禁欢快地叫了两声。而主人看起来心情不错,居然挠了一会儿他的下巴,它伴随着他动作发出了舒服的呼哧声。   可突然发觉到什么似的,凯撒半立的身体紧绷成一道弦。凭着动物与生俱来的直觉,它发现了不对劲,不…应该是主人的气味不对劲。   主人这是…发情了?   凯撒再喜欢自己的主人,也本能地对雄性荷尔蒙有所排斥。它绕了一大圈才找到沈荣河,还好,对方没有发情。凯撒很满意。   它喜欢这个人,也喜欢这个人的气味。   它知道主人也喜欢。   这时,一个士兵突然闯入用餐的人群中,扯着嗓子大喊些什么。沈荣河自然听不懂,可他惊讶地发现,当对方举起一个破旧的大布袋时,在场一大半的人,包括吃到一半的士兵,也扔下了手中的黑面包,推推搡搡地以他为中心涌去。沈荣河不禁有点好奇那袋子里是什么。   看着阿斯塔耶夫也混进了那躁动的人群,从里面挤出来时,军帽都已经歪了,他整理了一下浓密的髯须,动作有些滑稽。   凯撒也打招呼似的冲他吠叫一声,换来一下轻拍。   似乎看出了沈荣河的疑惑,对方很大度地拿出手上之物给他看。   纸张泛黄,还有些皱巴巴的。那是一封信。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沈荣河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些人疯了似的进去抢。   而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少校呢?也混在人群中被挤乱了军帽吗?   脑中出现那幅画面时,沈荣河不禁有些想笑。   不,他不会这样的。想着对方只要释放一阵低气压,其他士兵恐怕就都要为他让道了。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盘旋一圈,却没找到熟悉的人影。直到他看到了更远一处那抹笔直的身影,好像与热闹的人群隔断了关系,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冷漠的旁观者。   “少校不去找家人的信吗?”沈荣河不禁问道。   “少校的家人已经全部去世了。”不,这么说也并不严谨。阿斯塔耶夫随之沉思了一小会儿,于是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失口时为时已晚,他看着对方顿时有些惊愕,又带着点罔知所措的眼神,转念一想,眼前的青年是个俘虏,听了也无伤大雅。   只是难怪少校挺喜欢这孩子——他的心思都写在眼里呢。   阿斯塔耶夫的话的确给了沈荣河不小的震撼。   他知道这世上本就有幸运和不幸的两种人,可若是他……沈荣河又看向那个身影,突然没由来地感到一阵落寞和烦恼。   他不该发现男人脆弱的一面的。以至于现在听到关于他一点不幸的事情,他都会绞尽脑汁地想象对方到底经历了什么,心里也越发不是滋味。   不……他那么强大,这些对他来说应该早已无足轻重了吧?沈荣河尝试着说服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可是视线却又忍不住向对方所在的地方投去。   他的目光停留了一会儿,手在身侧悄然握紧,好像下了某种决心。   “少校。”   少校的脸本背光,沈荣河看见对方转过脸时,亮光扑簌簌打在他的侧脸上,使得光影均半,宛若月光冲刷,柔化了那界限的轮廓,像一幅完美的肖像画。   他一眼望进对方的眼瞳里,突然有些好奇,这双浅色的眼中的自己,是不是也有着浅浅的颜色?安德里安眼中的沈荣河自然不会是浅色的。   头发乌黑,瞳孔黝黑…他很喜欢。   而那双黑漆漆的眼里此时带着点谨慎,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心,在他看来类似于小动物的试探,温顺得可爱。   安德里安好像忽然明白了对方跑过来的意图。他心中蓦地一软,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将手罩在那双眼上,用指尖温柔地轻蹭那黑压压的睫毛。   他又想起对方后颈的触感,靠近发尖的软肉,好像是青年身上不同于别处而很柔软的地方。   像牡蛎壳下一点柔软的内芯,他知道自己想把手指伸进那深处去亲近、触碰,而不被那坚硬的外壳阻截,亦或是合上夹住他。   少校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沈荣河也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挑起话头。他不禁有点懊恼,自己真傻,冒出一点同情心就赶着跑过来安慰人家。   可他就是不忍心看到少校露出那幅落寞的模样,所以才想着过来,哪怕安静地陪陪他也好。   “我没事。”   想不到少校似乎一瞬间勘破了他的内心,沈荣河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上有点烧:“哦,哦……”   “这样很残忍。”少校低声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布袋。见沈荣河有些迷惑,他补充着:“信在一周前就到了,却现在才发。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荣河想了想,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为了让他们在战场上更想活着回家?——难道明天…?”   少校赞同地点点头:“就像‘借给’人希望或是勇气以拚命,再亲手将其扼杀。”   英雄?想到这个词,安德里安平静的眼底出现一丝波澜。不…英雄只适合活在神话。现在没有谁能拯救谁。所有人不过是政客官僚手下的筹码,挺不住的就该出局。   大军蔽日,铁马冰河。目光所及…不过都是将死之人。 第13章   阴冷潮湿的西北风一阵强似一阵,铅灰色的云团聚集在低矮的苍穹下,不断翻滚着,变换着,向东南方向快速移动。   窸窸窣窣的跑步声,反坦克犬粗重的呼吸声,枪支细碎的磕碰声、坦克拖链上下摩擦的声音,在广袤的平地上传递,最后无比清晰地钻进沈荣河的耳朵里。他知道,苏军出动了。   心在胸膛里上下扑腾得很剧烈,明明不是自己上战场,沈荣河却感到比以往都要紧张。   就像在庙里对着那座小小的佛像跪拜,他把所有沉甸甸的希望都押在那根稻草一样单薄孱弱的香火上。   沈荣河,此时就在离珍宝岛一百多公里远的地方,为他的队友和同胞虔敬地祈祷,祈望老天爷保佑他们顺顺利利,平平安安。他不禁有些自嘲地想,这大概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在乌苏里江的另一端,排长张连峰已经带领203排埋伏就位。   他们潜伏在岛屿的入口,剩下的几个排在岛屿东西两侧埋伏好,以准备找机会包围突破。可以说,这一战的主力便是203排的火力拦截。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点,内心越发沉重起来。张连峰更明白,他们输不起。   “各排注意!”这时,参谋长的声音从棉袄里的对讲机传出来,张连峰不禁心里一紧——   来了!   1969年3月15日9时46分,珍宝岛第二次战役,再次打响了。   双方在距离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开始了对峙。苏军的炮火异常猛烈,爆炸的气浪将如磐石般坚硬的冻土和枯树枝掀起一丈多高,然后又像降冰雹般噼哩啪啦地猛砸下来。   张连峰眼瞧形势不妙——苏军的武器装备领先他们太多,硬打铁定吃不了兜着走,连忙命令道:“各小组注意,节省弹药,把敌人放近了看准打!”   巡逻组先敌开火,很快,坦克后尾随的步兵应声倒下几个,失去生机地趴倒在江面上。   班长于开毅那边的两架四零火箭筒和机枪也开了火,子弹打在钢板护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一辆装甲车被火箭筒命中,升起一股子黑烟。   岛岸太高,坦克无法登岛作战,苏军一时间进退不得,索性不再前进,停在江面上,像一座座钢铁堡垒,不断用坦克上的滑膛炮向岛上进行轰炸,霎时间硝烟四起,炮火连天。   身边有战友倒下了,张连峰一个没留神,脚下踩到了类似脑浆或人肉的软物,冷汗顿时淌下几滴,却也不能再动,只得狠下心继续补枪。   突然,在后方侦察的于开毅喊道:“排长,敌人坦克从后面包过来了!”   张连峰回头一看,果然,4辆苏军坦克和两辆装甲车,绕过了岛南端,从内河的岛西江叉上包抄过来。   快速判断后,他命令身旁的步兵:“用火箭筒敲它两炮,把他们引到雷场来!”   “嗵!”地一声,只见火箭弹命中了坦克的腰部,虽然杀伤力不足以将其摧毁,但震得坦克巍巍一颤。   眼看坦克果然随之冲进雷场了,203排的每个人都紧紧地盯着冰面下的雷,心悬到了嗓子眼儿。   钢铁的履带呼隆隆地滚进着,正在这时,江面上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坦克履带被炸断了,坦克顿时像丢了翅膀的蚂蚱,瘫在原地无法再动。所有人见状都松了一口气,斗志也愈发澎湃昂扬起来。   “漂亮!”参谋长兴奋地喊,“这几辆乌龟壳给咱堵住了。大小家伙一齐上啊!”   好像到了实弹射击场,岛上岸上的大小火炮、手榴弹,一齐向三辆坦克倾泻下来,坦克上的车灯、天线、履带护板被炸得四处横飞。之前威风凛凛的坦克很快变得面目全非,奄奄一息。   有了开头的一波得利,苏军第二次进攻也在众人越发激烈振奋的火力中被击退。这时候战区的皑皑冰雪已被炮火熏染成黑灰色,连正午的太阳也变得迷蒙、惨淡。   就在人们以为战争快要结束时,之前一声不吭的对讲机又响了起来:   “东部发现增援!他们上岛了!”   上岛,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地理优势。接下来上演的,将完全是一场血肉的厮杀。   203排的火力渐渐占了下风,又连续有几个队友陆续被抬走了,张连峰心里越发沉重,眼看着对方一个连的火力已经要逼上脸来。   “注意!77师副营长冷鹏飞带着增援部队已经穿过炮火封锁区!各排稳住!”   像是得救一样,张连峰心里那团希望的火苗又燃烧起来。他对炮手命令道:“准备开火!”   士兵调好角度,就等他一声令下。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排长小心!雷!”   张连峰早管不了那么多,只怒吼道:“开火!”   “轰——”   霎时间,天地一片火光,不知哪边更惨重一些。空气中飘浮着大块鲜红如鬼魅般的血雾,生灵涂炭,一时竟分不清是人间地狱。 第14章   一片死寂。   漆黑的夜空像一个张裂的口,贪婪地吞噬着宇宙万物,雪色似乎也笼罩在这黑压压的颜色下了。   只有停尸房的白布依旧白得刺眼,乃至在黑夜中显得有些突兀的瘆人。腥臭味,肉体糜烂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又抬出来了一个。   沈荣河面色如常地坐在不远处默默地看完了全程,谁也不知道他此时的心情是怎样的沉重。   今天晚上,他目睹了快二十具刚刚咽气的尸体被抬出来,然后被丢进一旁火化的大坑。尸体被扔进去的时候,火焰瞬间像恶龙吐焰般高亢地蹿起一大截,伴随着掉下噼啪乱跳的火星,那阵势让负责抛尸的士兵都有些畏缩。尸体像是掉入一张血盆大口,被火焰吞没得消失殆尽,迅速化作一缕黑烟,而那火却烧的更旺了。   早在几个小时前,当他听到感到中国打赢了的消息时,狂喜的浪潮将他的内心席卷个天翻地覆,他甚至觉得脑袋轻飘飘的,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他甚至激动地绕着军营跑了三圈,脸上还带着无意识的傻笑。   他又计划着,等回了国,一定得让排长给他讲讲他们打仗的细节。   可当他看见进进出出的伤员和死者时,心里的那股兴奋劲儿顿时褪去不少,眼底也涌上一丝复杂。   不管死的是苏联士兵还是中国士兵,本质上都是人命啊!人到底是无辜的,可这就是战争,让一条条生命就这么像草芥一样卑微而轻易的消逝了。   更何况,苏方这边损失惨重,排长那边的情况恐怕也好不到哪去…他心里感到有些压抑,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被堵住了似的透不过气儿。他往会议室的方向快步走了走,想要离这个人肉火炉远一些。   所幸…少校没事。   沈荣河微微侧目,他看到少校和几名军官正站在门口不知在交谈什么,表情有些凝重。隐隐约约传来低声的俄语,像是快要融入夜色之中。   不得不说,沈荣河在见到对方毫发无损的一刻,心里的一块石头似乎也随之落了地。他恍惚间想起,自己早上似乎也偷偷分了一些私心,为他祈祷平安。   这样的认识让他不禁皱了皱眉——自己似乎对少校在意的有些过头了。   也不知这样是好是坏。   可是进一步想,如今战争已经结束了,自己应该很快就会被送回中国了。也许在那以后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这样想着,沈荣河对于自己方才矛盾的心理稍微轻松了一些,可想到后者的可能性,他又有些淡淡的失落。   如果少校也是中国人,也许他们能成为挺不错的朋友呢。   可就在这时,一直参与对话的阿斯塔耶夫突然环视了一周,最终目光定格在了他的身上,那神情肃穆的有些可怕,让沈荣河隐隐感到有些不妙。   果然,对方下一秒便冲他走了过来。沈荣河的心像被一根细线陡然提起,胸腔被灌入一股冰冷的罡风,让他泛起丝丝寒意。   “我们已经和中方交涉过了,3月2号的19名苏联俘虏在当天被中方全部枪毙。鉴于他们的这种行为…”   对接下来的话有所预感,沈荣河一时间觉得眼前有些发黑。他强迫自己盯着对方翕动的唇,直至接下来的话无比残忍清晰地传入他的脑海,他好像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你已经——失去了回国的权利。”   “少校!”   正查看文件的安德里安顺着对方的指示看去,只一眼就让他将手中的文件丢给一旁的普通军官。   “沈荣河!”   男人第一次发出类似命令的低吼,而黑发青年没听见似的,又狠狠地给了早已经趴倒在地上的阿斯塔耶夫一拳,打的他半边脸高高肿起。   “骗子!”   沈荣河早已经打红了眼,拳头被拧的嘎嘎作响,像只凶猛忿怒的豹子。听到安德里安的脚步声,沈荣河扭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走开!不然别怪我连你一起打!”   “滚啊!”见对方纹丝不动,沈荣河又冲他怒吼一声,他此时眼眶通红,中央漆黑的瞳孔像泅着一汪水,被打湿的睫毛歪七扭八的,看起来竟然有点可怜。   他心里涌上一阵挫败。明明自己希望他活着,明明自己在意他…明明自己把他的好都记在了心里…瞧瞧!人家根本不把你当回事,指不定把你当做跳梁小丑在看!沈荣河心里酸胀极了,眼里也有点酸涩。也是,他们怎么可能是一路人,到头来自己活该被耍!   他气到了极点,扬拳而下——   胳膊果然被钳制住,力度大的惊人,沈荣河再次自嘲地想着,自己果然不是他的对手。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的那只胳膊要被生生掰断时,对方却顺势揽过他的腰,以拥抱的姿势牢牢禁锢住了他。对着那扑面而来的冷气和烟香,沈荣河一时间呆愣地忘了反抗。带着茧的指尖在湿润的眼角上一点一点温柔地流连,对方夹杂着点叹息的声音轻轻传来:   “别哭了…沈荣河。” 第15章   沈荣河才发现自己脸凉凉的,眼泪早流了出来,顿时觉得有点丢人。他想着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狼狈透了,一边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脑子被冷风一吹顿时清醒了不少,情绪稍微平复下来后,他才想着自己刚刚严丝合缝地贴在少校的怀里,察觉出来了怪异。他并不喜欢和人有身体上的亲密接触,却不排斥少校的拥抱。   “我说我会带你走——你相信我吗?”   听起来有些荒谬的内容让沈荣河瞬间被牵引住了注意力,他抬头仔细勘察对方的神情,又觉得不似作假。   “你…要带我回国?”沈荣河仍觉得不可思议,眼睛微微瞪大,他没刻意控制自己的表情,导致他现在看起来像一只无害的猫咪。   “嗯,带你回中国。”   “真的?…你没骗我?”沈荣河再三确认着,手下意识地攥成拳,暴露了他此时的不安和焦虑。   “真的。没骗你。”对方像是照顾他的情绪似的,又很耐心地保证了一遍。   沈荣河觉得刚刚如坠冰窟的心又被打捞上来,开始慢慢回温,可他按耐下那股绝处逢生似的的欣喜,盯着对方的眼睛反问:“为什么帮我?”   对,这才是他一直想问的。沈荣河舔了舔干裂的唇,心里没由来地一阵紧张。什么俘虏,什么枪毙…都去他妈的吧,他就是想听听这个男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对方似乎被问住了,目光闪了几下,表情顿时有些晦暗不明。   列昂诺夫上校死了。   谁也没有想到,指挥室被炸的四分五裂,等到再看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块半米高的废墟,苏军的最高领导者被掩埋其中,而苏军也随着指挥室的倒塌而溃不成军。   ……   “这不合规矩。”伊万中尉肥胖的脸皱作一团:“现在已经不流行沙皇那一套了,我们应该采取最快捷有效的方式,比如——枪决。”   他的话立马赢得了许多附和,就连阿斯塔耶夫也赞同道:“您不应该如此冒进的。您也知道,这里出现一点异常,他会…”   接触到少校的目光,阿斯塔耶夫被冻了个哆嗦,只得讪讪而止。   他知道少校想保沈荣河。可就算他是目前这支边防部队最大的头儿,维护一个俘虏也不是开玩笑的事。   更何况沈荣河此时正处于极其危险的位置。   和他一样的苏联俘虏在中国一个不剩的被杀了,如果沈荣河不得到相等的对待,那么这些俘虏的亲属会怎么想,上级又会怎么想…上下这么多双眼睛在他们屁股后面盯着,稍微处理不当,都有可能被打上叛国的标签。   所以,哪怕沈荣河是无辜的,为了安抚这些数量可观的观众,身为双方焦点的他也必须要死。   所幸的是,人们只关注他是否死了,而不关注他是怎么死的。对于少校来说,只要没有立即执行死刑,事情都有转寰的余地。   流放西伯利亚是延续了将近三百年的传统酷刑——不管是处理战俘、罪犯还是政治犯。之所以称为酷刑,是因为被称为“罪孽的袋子”的西伯利亚,犹如世界最原始的凋敝模样——野兽、酷寒、无边无际的黑夜。光是适应这里的环境就足够要了人半条命,更别提在没有物资和交通工具的情况下逃跑,可以说是天地为牢。   所以在人们的基本观念里,流放到此地,则意味着无法逃离,除非死亡。这么看来,结局也算符合外界的要求。   因此整个布局最大的疑点就在于,为什么要费如此周章去处理一个俘虏。   为了制造一个尽可能正当的理由,少校的目光锁定在哈巴罗夫斯克监狱的监狱长身上。这样一个体制之外的见证人显然很有说服力。如果对外界宣称与监狱长合作,将俘虏与重刑罪犯调来一起进行“流放”,倒不至于显得那么小题大做。   于是鱼龙混杂之中,就算途中有人借机“逃跑”了,在其他人眼里也是无异于自杀的行为,而不会有人怀疑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逃亡。负责承担“看守不严”的责任则由大家分摊,就算有人想要针对他们中的个别人也无可奈何。   可是…阿斯塔耶夫担忧地看向一脸冷峻的少校。且不说少校在顶风作案,警察和军人可是两种不同的概念,真正插手起来并不容易。就算他们共系克格勃庞大的集团之下,上面的关系一层层复杂得很,捋上去绝对免不了一趟浑水。   更别说任何交易都是有代价的,能在这样一个野蛮的军国混上名目的都绝非等闲之辈,这么一来,可是在同他们控制范围之外的势力交手。作为有求于人的一方,他们可得做好被大宰一顿的准备。   那个人的眼线可能还在暗中观察着,这边一点风吹草动,那边都能有所察觉,更别提少校这次要搞一个大名堂…   这不是相当于自己往泥坑里跳吗?阿斯塔耶夫越想头越疼。   为了个俘虏,值得吗?   安德里安挪了挪嘴唇。他想说自己没有骗他,也没有因为他是俘虏就生起玩弄的心思。他从始至终就把他放在相等的地位去看待,更别提在内心深处对他抱有更热烈的感情。一缕月光照进深渊时,他抓不住,只能守着它。   可话好像都梗塞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我希望你好。”他听见自己这么说,“一定要好。”   他想,在他狼狈不堪、断港绝潢的时候,如果能看见他身后的沈荣河被保护得一尘不染、完好无损。   他可以做任何事。 第16章   载人卡车的空间不算小,但十五个人挤在一起确实显得有些狭小,封闭的车厢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还好两侧的铁板上有透光的塑料布,使得货厢不那么压抑。   坐在沈荣河左边的大汉身材高大,从眉骨到眼睑有条粗犷的疤,整张脸都带上了煞气。   对面的男人则面容枯槁,头发像一把蓬乱的稻草,身形瘦弱,看起来像是常年吸食毒品而致。   沈荣河将车上的每个人都观察了个遍,他坐在最里侧,没人发现他的小动作。这些凶徒的外表倒是符合他们的身份——要不凶神恶煞,要不萎靡不振,面相不善,一看便不是什么良民。   只是车上的人大部分都在闭目养神,像是被拔掉了利齿的老虎一样安顺,手铐随着车的颠簸而发出细小的响声。沈荣河暗想,这狱中的改造生活一定很残酷了,连老虎都变成了小猫。   车轮碾过雪地的吱吱声和狂啸的风声透过密不透风的车板传进来,他们从天亮就开始赶路,到现在已经开了半天的车。这里太阳下山早,天已经变得半黑。   司机和副驾驶座的负责人取来面包和水分给车厢里的犯人。沈荣河得到了一块黑不溜秋的面包,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大口咀嚼起来。   嘴里传来一股发酸的味道,可是就算是这么个食物也聊胜于无,他得保证体力充足,为今晚的行动做准备。   耳边很快响起其他人急切的吞咽声,夹杂着口水的呲溜声,只有这时候,沈荣河才觉得身边围绕着一排豺狼。   透过塑料布,他看了看头顶那片黑黝黝的天空。天黑了,他该开始行动了。   “咚咚咚。”沈荣河敲了敲连接驾驶室的车板,另一边的人有所察觉,下了车来查看情况。   “我想上厕所。”沈荣河知道他们听不懂,扶着肚子作出一幅忍耐的模样,负责人看懂了他的意思,骂骂咧咧地给他指了一块隐蔽的林子让他自己去。   沈荣河点了点头,从车厢跳下来。   刚落到地面,他就打了个寒颤。这里是真的很冷,大片积雪覆盖得严严实实,每一步都像在走在棉花上,鞋直直扎入雪面,留下很深的脚印。   沈荣河一路小跑去了那块地方。确认对方看不见自己之后,他先用少校给他的钥匙摘了自己的镣铐,随后开始观察这里的地形位置。   成片墨绿色的针叶林,很好地挡住了人们的视线,若沿着这森林一直走,恐怕没人会发现他去了哪。   可安德里安告诉他不要走森林,一定要去空地等他。这里的森林有无数种路线,而空地只有一条。   突然,一声叫喊打断了他的思绪。沈荣河以为是那个管理人在喊自己,于是没作声,计划着他该如何避开他们。   可是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载人卡车的方向静悄悄的,不再有一丝动静。   沈荣河心怀疑虑,然而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他便浑身僵硬,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黑暗中,有一排簇动的物体包围了那辆卡车,不断向中心围拢着。   是狼。   狼的数量在七八匹左右,都是体型健硕的公狼。皮毛雪白发亮,眼里的凶光像幽火一样闪烁着。他们后腿微屈,前腿向前伸出,摆出一副向下俯冲的架势。   头狼龇了龇锋利的尖牙,仰起脖子,向天空长长嚎叫一声,其他几只狼也接连呼应着,冗长尖利的狼嚎声在漆黑一片的森林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这时,久久没有动静的卡车轰隆隆响了起来,发动机被启动了。车窗同时被降下,一杆泛着冷光的枪冒出头来,人类先发动了攻击。   可狼群也看准了机会,直接扑上那车窗伸长了脖子撕咬,牙齿、爪子在铁皮上抓挠,发出尖利的抓挠声,与粗重的呼吸声交杂在一起。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B 站一 颗柠 檬怪 www.yikeya.top 日更小 说广 播动 漫漫 画 附:【本作品来自互 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 责】内容版 权归作 者所有   狼随着枪声倒下几只,车也开动了。而剩下狼用自己的头顶更加疯狂的撞击着玻璃。   只听“咔嚓”一声,玻璃在猛烈的撞击下变得粉碎,几只狼立刻扑上了驾驶室里的两个人,负责人还想用枪射杀,可胳膊刚一抬起就被咬住,他尖叫着挣扎,唯一一把保命的武器也掉到了车下。很快几匹狼一哄而上,把惨叫着的人迅速分食掉了。被咬住的司机痛的撒开了方向盘,卡车瞬间偏离轨道,向密林深处扎去。   观看完全程的沈荣河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现在手里唯一有一点杀伤力武器的就是一副铁铐,然而用它对付狼根本是无稽之谈。他也不能一直躲在这块森林,经历了刚刚那场嚎叫,势必会有更多的狼靠近此地,这时候待在森林就太危险了。他该怎么办?   可这时候,他发现容不了他想那么多了。   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有一只狼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   那狼不算强壮,肚子干瘪地垂着,一看便是饥饿许久。沈荣河直直对视上它尖利的瞳仁,那里面的神色贪婪而带着股难耐,让他心神一紧。   它向右迈了几步,像是考虑该如何以最快的方式扑倒他。   沈荣河手心都出了汗,刚做出防御的姿势,那狼骤然蓄力而起,蹿起一人多高,对准沈荣河的颈动脉咧开大嘴,钢牙呈三角状密密排列,带着腐臭的热气都喷到了他的脖子上。   沈荣河自然不能让它得逞,他一手擒住对方的脖子,然而被对方狡猾地挣脱了。它还想趁机咬住他的手,沈荣河发觉了这点,忙抄起铁铐一端往它脑袋上抡,结果一端砸到雪地,留下一道清晰的长痕。   那狼好像丝毫没被威慑住,一眼看透了沈荣河的把戏,又接连进攻了几次,几次近了他的身。沈荣河堪堪躲避,愈觉不妙。   再这样下去,他的体力早晚要被耗尽。   或许感受到了他的躲避越来越吃力,那狼爆发全力,抓住他一个破绽就用头将他撞倒在地,沈荣河本能地护住自己脆弱的部位,冲着他脖子的咬去的嘴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荣河忍住痛,干脆随它去咬,用铁链同时死死勒住狼的脖颈,那狼也发出了费力呼吸的鼻声,可依旧没有松口。   要裂了。   那狼虽已快灯尽油枯,却仍想冒死拔出牙齿咬向沈荣河此刻毫无防备的脖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随着一声枪响,那狼突然“嗷”的仰头凄厉一叫,随即埋下头去,不再动弹了。   沈荣河冷汗如洗,他像散架了一样瘫倒在地。刚刚与狼的一番搏斗已经透支了他的所有力气。在意识模糊之前,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少校枪法真好。 第17章   沈荣河醒了。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躺在一辆越野车的后座上。   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肩膀瞬时泛起一阵火烧火燎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不敢再有其他大幅度的动作。   伤口已经被人很认真地用绷带包扎好了,结打得很生涩,看来它的主人不怎么会照顾人。   但是挺可爱。   他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身上盖着的军大衣随之滑落至膝盖。   他自然知道这是少校的衣服,那股淡淡的烟香就像之前送来被子那样,让他心里有种很踏实的感觉。   想到这,他不禁向前座看了看,却不见人影。   窗外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   少校人呢?   下了车,沈荣河的脚步有些虚浮。他裹紧了裹大衣环视一周,很快就眼尖地发现了少校的背影。   少校又是一个人坐着,金色的发随着掠动的风而上下翻飞,有种奇异而孤独的美感。   他想起他在部队时,也常常这样一人坐在雪地上看月亮。   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他和少校之间是有一种微妙的共鸣的。也许是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下、在战争面前,他们同样清醒,所以同样孤独。   从莫名其妙的情绪中脱离,他提高声音,叫了一声少校,一边向他走过去。   少校闻言回了头,琥珀色的眼睛将他上下扫视一通,像是检查一样。   “伤口怎么样了?”   对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点闷,听上去不是很高兴,沈荣河知道对方在担心自己,轻松道:“不怎么疼了。”   少校没再接话,但沈荣河总觉得对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投在自己身上。   “您不去车里待着吗?”他说着,坐到了安德里安身边。   这里并不背风,冷风一吹确实能让人清醒不少,可吹久了就没那么好受了。   少校见他过来,立马把手里的烟掐了,顺便回答了他的问题:“车里闷。”   沈荣河才发现地上七零八落的满是烟头,不禁皱了皱眉。这是抽了多久了?   看那烟头的数量,少说也得有三四包了。沈荣河自然知道吸烟的危害,他的大伯就是肺癌死的。   少校太不爱惜自己了。   他心里有点不满,可再一想,自己也也没有什么立场生气——少校也有他的自由,要是劝对方戒烟,那倒显得自己太过自以为是。   可沈荣河突然又冒出第一次看见少校抽这种“不搭”的烟时,心里就存在的那种强烈的违和感。   少校看上去像是军人世家里养尊处优的少爷,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身边应该不缺好烟,那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种粗制滥造的残次品?如果说是因为这烟的后劲足,那他又为何追求这样一份得不偿失的快感?他又因为什么需要麻痹自己?   少校肩膀上的伤又是因为什么?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沈荣河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一个个片段在他脑海里串接起来,织成一张充满疑团的网。少校…很复杂。   沈荣河突然有点泄气。他发觉自己实在是一点也不了解对方,他的背后,他的过去……他连这张精密的网上的一个小结都解不开。   确实,他也没有了解少校的机会,毕竟他们非亲非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敌人。可即使是这样,对方依旧三番五次地帮他。这让沈荣河倍感愧疚。   应该多了解对方一点的。   “在想什么?”   少校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沈荣河的思绪,他还没来得及回神,墨瞳直怔怔地看了对方半刻。   少校被他直白的目光弄了个措手不及,喉结上下小幅度地跳动了一下,一时间视线也不知该往哪放。   “少校,你为什么喜欢抽这种烟?”沈荣河认真地问。   似乎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个,对方愣了几秒,声音迅速低了下去。   “……我吸过毒。”   “我需要…一些东西代替毒品。烟瘾是戒毒留下的后遗症。”   “抱歉…我不知道。”沈荣河没想到自己这么一问,居然直接挑起了这样一桩往事。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少校会抽烟抽的那么凶了。   沈荣河觉得此时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是惊讶万分的,因为少校看到他的神情之后,眼神微微地消沉下来:“你害怕吗?”   沈荣河定定地看着少校,他并不害怕,他只是太过惊讶。   他所认为的瘾君子,应该都是某些恐怖的极端分子,或者一味逃避现实沉浸幻象的懦夫。   与他们云泥之别的少校…怎么可能呢?   “我没怕…我就是想问问。你不想说的话就拒绝好了,不要强迫自己啊……”   沈荣河怕他误会,忙不迭解释了一长串儿。他想更了解他,但并不想揭开对方的伤疤,让痛苦被重温。   少校看着他担忧的脸,眼神细微地柔和下来。   “没关系。”他像是自言自语:“是你就没关系。”   安德里安陷入了回忆,并试图复原那时发生的,在他心里掩埋已久的一切。 第18章   1941年是一个黑暗的冬天。   在这之前,苏联轰轰烈烈的“大清洗”运动荼毒了许多军官,红军的作战能力急剧下降,在接下来四年的卫国战争期间,上百万的士兵被俘,无数的家庭面临破碎。   更讽刺的是,苏联政府不承认“俘虏”。他们甚至公开声明:一旦被俘,就是逃兵,是祖国的叛徒、人民的敌人。俘虏返还回国后立刻被枪毙,家属被流放,无一幸免于难。   安德里安的父亲便是这百万分之一。他死后,安德里安的母亲被送往集中营,哪怕她当时已经怀有八个月的身孕。   集中营自然是为了改造罪人而建造,它们又被称为“过滤营”。为了让这里的人明白他们罪孽深重,不可饶恕,每天都有人为这些犯人洗脑。   犯人们日复一日重复着:“我有罪,我该死…是斯大林宽恕了我们魔鬼的灵魂。”有些人甚至因此而失智发狂,听到“罪”的字眼就反射性的呕吐。   硬骨头的人被关在猪圈,他们被告知生下来就是牲畜、是猪,他们是邪恶的变异种,他们开始意志坚定,可一天天与猪争夺猪食,在粪便上睡觉的日子下,他们完全丧失了人的姿态,与人类彻底决裂。   最后的结果是,他们终于在某天歇斯底里地崩溃,开始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就是一头猪,摒弃了尊严和羞耻心,像猪那样叫和排泄。   管理者们很满意他们的改造成果——看,他们疯了吧?你要是不乖乖听话,下一个重点改造的就是你。   然而由于这里的人数过多,管理者并不能“关照”所有犯人。   于是新的制度孕育而生,而这,成为了人们新的噩梦。   他们实行了“犯人管理犯人”的政策。   想想看,这样以暴制暴的结果是什么?   答案是——最人渣、最凶恶的歹徒控制了那些远没有他们可怕的罪犯。   这些人不但幸存于劳改营里恶劣的生存环境,还反客为主 ,组织了“律贼”团体。   律贼们都是凶徒中的佼佼者,他们纹上复杂、寓意邪恶的纹身作为身份的象征和一种显耀。他们的手段自然比共产党更加恐怖,俨然成为了古拉格新的 " 午夜霸主 ",并建立了一套对地下世界的暴政统治。   古拉格的天变了,光明一点点被黑暗蚕食而尽,腐肉下的蛆和细菌不断在滋生。   整个古拉格形成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这里没有规则,没有底线——强者即为上帝。   女人和小孩自然是这样一种秩序下最底层的弱者。   没人知道安德里安的母亲经历了多少挫折,但她还是奇迹般地生下了安德里安。   当分娩而出的那一刻,婴孩清脆的哭声传遍了监狱的每个角落,为充满阴霾的集中营带来了一丝突兀的生气。当然,也仅是短暂的一刻而已。   可这极大地鼓舞了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几乎喜极而泣,颤抖着将这幼小的生命紧紧拥在怀里。   安德里安的母亲是个传统美人,淡金色的发柔软,肤色白皙,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忧郁的眼睛,带着种与生俱来的怜悯,像是能望进人的心底。她怀里的婴孩继承了她耀眼的发色和眼睛。   “安德里安…我的希望…”   她不住地亲吻着小小的婴儿,就像拉斐尔笔下的美丽温柔的圣母亲吻新降生的神子耶稣,有一种近乎超凡的圣洁和慈悲。   可惜这里是地狱,没有信徒会欣赏这副感人的画面,这里只有最险恶的凶徒。在这样黑暗的世界里,这对金色的母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格格不入。   “吱呀——”   满是铁锈的门开合时发出干涩刺耳的声音,安德里安一进门就听见母亲温柔的声音:“我的安德里安回来了。今天去哪里玩了?”   七岁的安德里安就像油画上的小天使,他板着脸,露出一幅小大人的严肃,但声音依旧很稚嫩:“我去找了乔马。我们一起看了书。”   乔马是住在监狱另一头的一个男孩,家庭境遇与安德里安颇为相似,只是他们在外有一些人脉,于是乔马总能得到一些外界来的小玩意,这次是一本《圣经》。   “安德里安真棒啊。”母亲笑着夸了他。   可安德里安的心情并不像往日那样轻松。因为他认为乔马污蔑了他的母亲。   “他们说你母亲有艾滋病,她同时和几个男人上床,是个虚伪肮脏的婊子……”   安德里安立刻冷下了脸:“他们胡说。”   “可大家都这么说。”乔马无所谓地耸耸肩,“你要看吗?虽然里面满是屁话,不过倒是可以消遣。”他指了指手里的《圣经》。   乔马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安德里安也与懵懂之间有所意识。就好比——乔马住在监狱里,而他们有自己的房间。   他看着美丽的母亲正在忙前忙后地准备食物,手悄悄地攥紧。   就这样,安德里安做出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决定。   他违背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他在与母亲道别后,没有去找乔马,而是——藏到了那个半人高的漆黑的橱柜里。他下了决心要验证这一切。   那天下着暴雨,雨点疯狂地从天而降,黑沉沉的天就像要压塌下来。   震耳欲聋的霹雷响起,像是神发出的怒吼。一道带着火花的电弧刺穿重重黑幕,在暗夜中打了一道夺目霹雳。   亮光之下,一切罪恶和暴行都被暴露在视线之中。   安德里安不敢置信地目睹了一切罪行,绝望、无助如同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向他,让他几近崩溃。   女人凄厉的哭喊、男人粗野的喘息…圣母的面具被撕了个粉碎,被掩藏在深处最肮脏龌龊的勾当连同这座监狱最原始的面貌,第一次如此完整清晰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可他当时能做的,只有躲在那个小小的橱柜里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在之后成为了他最大的梦魇。他无数次地从中惊醒,又看到当时战栗着的懦弱的自己,像是无数次要溺毙在无穷尽的黑暗之中。   “倘若你一只眼叫你跌倒,就把它剜出来丢掉;你只有一只眼进入永生,强如有两只眼被丢在地狱的火里。 ”   安德里安浅色的眸子看向母亲:“这是我从圣经里看到的。它是什么意思,妈妈?”   母亲的笑容有一刻的凝滞,但那分异样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在说,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人们总是会放弃一些东西。”   安德里安的声音淡淡的:“爸爸呢?他会这样做吗?”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差:“他已经付出了全部的代价。”   安德里安没有问母亲为什么整整一周没有下床。在那之后,他依旧“履行”他们的约定。母亲应付律贼们的时候,他就出去“找地方躲好”。   他假装不知道母亲的欺瞒,当然也许对方也有所察觉。安德里安知道这不是母亲的错,她也只是想保护他而已。   不过他们扯平了。   因为他也骗了她。他没再找过乔马,而是去了律贼的地盘。他向他们下跪,请求成为接班人。   于是他被打上属于律贼的烙印,从前胸到膝盖。伤口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不断地溃疡,新肉代替了腐肉,直到他整个人脱胎换骨。   他终于也像耶稣那样彻底堕落了。   一切都显得讽刺和可笑:母亲拼了性命和贞操来保护孩子不被黑暗玷污;为了保护母亲,孩子反过来请求与黑暗融为一体。   于是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有了自己的秘密,又同时因为无能为力而装聋作哑。   没有任何人有错,他们只是…太过弱小。 第19章   母亲还是死了。她临死前似乎出现了幻觉,嘴里一直喃喃着另一个名字。   安德里安愣住了。他曾经怀疑过母亲对父亲是否抱有爱情,因为她背叛了父亲,看起来就像是把父亲从记忆中完全抹去了。   可是在那一刻,当他看到她念起父亲名字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错了。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的看清爱情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很难说清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温柔、缱绻、脆弱……母亲像是回到了十七岁,轻轻呼唤她深爱的青年军官。   她不是忘记了,她只是把这份感情埋葬在最深处,直到它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塑成她灵魂的一角,陪伴她、支撑她活下去,并成为他们儿子的支柱。   她很想念他。   安德里安将她的尸体烧成了灰,托乔马将骨灰送到外界,全部洒在了海里。他终于将她的灵魂从这块土地解放了。   回到集中营的小房间后,他裸着上身瘫倒在床上,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   他的身体上——原本光滑的皮肤满是深浅不同,形状各异的伤疤,皮肉连接处显得格外狰狞。那些图案如同诅咒的符文,连起来成为一条条漆黑的铁锁,将他牢牢栓捆在黑暗中。   新的纹身刻在他的锁骨处,由于血肉模糊而形状难辨。这是一颗八芒星,是权力的象征。   他几近麻木地看着它流血,照理来说应该是极痛的,可他几乎察觉不到了。   黑沉沉的天花板,四周死寂如灰…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人了。   发觉眼角有点湿,他用手一抹,那液体湿润的触感像血一样。   他终于无法忍耐地捂住眼,像是濒死的困兽那样蜷缩起来,身体在黑暗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   1960年,随着赫鲁晓夫上台后的改革,各种集中营也逐渐被解散,无数律贼被释放回光明之中。   他毅然决然地脱离了组织,加入红色的苏维埃政权。他想,母亲和父亲也许会高兴他这么做。   可他身上的纹身却成为了永恒的烙印。没有人会为一个背叛的律贼洗去代表罪孽的纹身。它们像是将那些痛苦的记忆都封印起来,又时刻提醒他曾有过一段苦不堪言的往事。   “那些律贼被惹恼了,他们想控制我,给我注射了毒品。”   “毒瘾发作的时候,我克制不住自己,所以朝这里开了一枪。”安德里安指了指自己心脏左侧的地方。   听到这,沈荣河不可置信地看向少校,而对方依旧是原先平静的模样。   “可他们没想到我活了下来。所以在戒毒后的第三个月,我让他们都消失了,所有人。”   就像他在集中营里学到的那样,如果打架不可避免,那就学会先动手。   “我没有可以依靠和商量的人,一个也没有…我很不安,我不知道自己跟他们有什么不同。”   对方的声音并无太大的波动,可沈荣河觉得那里面有一丝颤抖。看着那双琥珀似的眼里流露出几分悲怆的颜色,他的心跟着揪了一把。   沈荣河一直知道少校是个强大如神袛般的存在,可在那之前,他也是个会恐惧怯懦、会感到痛苦的凡人。   现在,他像是撕下了那块伤疤,赤裸裸血淋淋地站在沈荣河的面前。而知晓了这一切的沈荣河浑身满是无力的交瘁感,整颗心酸而涨。脑海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他很痛苦,救救他。   “不。”沈荣河脑子一阵发热,他抬头看向他,声音坚定:“世界上不全是牢笼和罪恶…你现在就处于光明之中。现在的你身边有很多人愿意亲近你、尊敬你,比如阿斯塔耶夫,比如…我。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身上流着爱你之人的血液…你有自己想守护的,没有被他们同化。”   他的手移到少校心脏的位置,那里有规律地跳动着,“这里有你自己坚持的东西,别人永远碰不到,也拿不走。”   安德里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大脑里的一根线好像嘣地断了。他只觉得被对方温热的手掌覆住的地方律动得越来越快,快到他几乎要听不清对方说的话。   他看着对方浸在月光下的脸,那双黢黑的眼睛包容着自己,眼神温柔得快要融出水来,让人…想要落泪。   他的视线痴迷地掠过对方的眉眼,鼻梁,张合着的薄唇…浑身漫上从未有过的热度,身体突然间涌上八年前那种吸毒时剧烈的快感,让安德里安的心脏像被电流划过一样止不住战栗。这一切甜美的感觉都像是一种惩罚。   不能再看了,再看会疯掉的。   安德里安闭上了眼,心里想着,要是他是那月光就好了。   这样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亲吻他的脸了。 第20章   沈荣河发表完一大段安慰的话,喉咙发干,心里也带了点紧张。   他不知道他的话能否起到劝抚的作用,哪怕让对方心里好受一丁点。   看对方的表情…少校似乎是累了,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在深邃的眼窝处微微颤动。   沈荣河不禁有点失落,的确,他虽然在农村长大,家里条件不好,可他有爱他的父母,乖巧的妹妹…他已经足够幸福,不可能真正理解对方的不幸。   “沈荣河。”   他刚想叹气,男人的声音却突然响起,沈荣河有些不知所以地看向他。   对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眼睛像纯粹透明的玉石,内敛幽深,正在很认真地看着他。   “你只管往前走吧。”少校的声音有种不真实的温柔,那种承诺似的语气让沈荣河的心随之摇曳出一条半圆形的弧度。   他并不知道对方说出这句话时,漫上从头到脚的飘忽之感——就像对长久以往的所有救赎。   心像解开了枷锁,释然而落时发出“叩”的一声。   安德里安忽然之间明白了,母亲并不是一直那么痛苦的,至少她在和他约定的时候,心里一定有一种强大而冷酷的保护欲。这保护欲让她几乎无所畏惧。   他的眼神忍不住柔软下来,嘴角微不可见地上扬。   所以,往前走就行了,后面的一切都有我背负。   如果这是地狱,我就用枪刺穿它的喉咙,碾碎它的骨肉——将你救出。   而沈荣河不经意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不禁一愣。   他好像回到去年八月份的夏天,他们第一次在江边相遇,那时少校俯身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时,眼中就像现在这样,只有彼此。   风依旧拂起他们的发,整个世界像是定格住了一样。   那感觉仿佛冰雪消融,嫩芽抽生,他家门口的那颗槐树开满了雪白的槐花,花瓣扑簌簌落到他身上,轻轻的,痒痒的。   他不禁想,如果那时候他们就认识的话,如果战争从未发生的话……   “回去吧,该走了。”   他们也吹了快一个小时的冷风,现在黑夜像是褪去了一层厚重的颜色,晨光不轻不重地透映而出。   对方率先站了起来,背影一如既往的笔直挺拔。沈荣河应了一声,也跟上他的脚步。   回到了越野车停放的位置,少校却没直接进去,先去后备箱取来了备用轮胎。   沈荣河这才发现,军绿色的越野车静静地站在雪地上,只是前轮不知道什么时候瘪了下去。   “有点着急,一快就爆胎了。”安德里安见他看着前轮,简短地解释道。他眼神飘忽不定,就像被人勘破了秘密那样忸怩。   沈荣河噗嗤一笑,恐怕不只是“有点”了。   他能想到,少校驾驶着报废了一个轮子的小型越野在雪地森林中疾驰,速度恨不得开到三百迈,面容冷峻得像是随从作战,却是为他绝尘而来。那样子一定很像个英雄。   1969年3月17日,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沈荣河怀着一种不真实的亲切,重新踏上了那片故土。   在那条细细的国界线后等待他的——的确还有更多未知。   (上部完)   ——————————————————————————   从此以后,沈荣河再也没见过安德里安。   于是完结撒花!(假的)   新开了下半部,等发了第一章 就能在主页能看到了。分两本的原因是我觉得新的封面的图挺好看的,手里有束花还挺应景_(xз」∠)_   下半部会轻松一些,主要就是谈恋爱了,至于这部结尾我看大家评论了,你们太可爱了hhh大家不用着急哈,下部该有的都会有,现在的苦就是以后的糖(?ω< )   至于更新…就回归龟速了_(:_」∠)_   最后,祝未来的大家开学愉快!   《俘虏.下》作者:苍烟迷树   文案:   《俘虏》下部   如果你去特洛伊   荣誉将属于你   他们会记下你的故事   你的胜利将会名垂千古   世界会记住你的名字   但是你去特洛伊……   你就永远不能回家了   你的末日将紧随荣誉之后到来   我也再不能看见你了。   ——《特洛伊》 第1章   “说了记我账上!我明天就让我爸派人给你钱!”   街边一角,一个不起眼的报刊亭前站着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刚刚不顾旁人大喊大叫的正是最前头的青年。   被吼的老人脸上满是惶恐:“您已经赊了快一块钱了,现在又是全班的报纸…这生意给谁也做不了呀……”   一块钱,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而那青年因为在同学面前被驳了面子,瞬时炸了锅。他脸涨的通红,气急败坏道:“你今儿个先赊给我,明儿我让人给你双倍!这生意你做不做!”   卖报老人脸上满是为难,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不愿意的意思。眼看着青年又要发怒,一旁的同学忍不住劝道:“咱们先走吧,回头再买也不迟。”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也不占理,他这么说是想找个台阶下去,谁知对方软硬不吃,拧脾气也上去了:“我今儿个非要了不可!老头儿,你自己选,是把报赊给我,还是等我找人砸了你这破亭子!”   这边动静闹的很大,有个小伙子想上前一步,却被旁边的路人拉住了:“那是厅长的儿子…”   小伙子迈出的脚又缩了回来。   老人听到“砸”这个字,顿时吓得嘴唇直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青年看了他这模样更加来气,正想拿一股脑把挂在报刊亭的报纸全拽下去,眼看着他扯住了一沓报纸,还未等下一步动作,胳膊突然被人用力抵住,那力量让他以为自己的骨头要被捏碎了。   “我说,别为难老人家了。”   男人的声音如同清泉敲击卵石般悦耳,同时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气。   青年也没想到有人多管闲事,第一反应先抽出胳膊,再定睛一看——面前的陌生男人头发剪得很短,面部轮廓英气逼人,五官深邃,尤其是那双眼很黑很透,像是子夜的天空一样。   他才模糊地想起,这男人从刚才就在一旁不声不响地看报,这么这会儿要帮老头出头了?   青年觉得这男人气质不凡,让他莫名怵于招惹。可这点畏缩没持续几秒就消失了。   他爹是厅长,天塌下来都能硬给塞回去,他从小到大还真没怕过谁。想着这样一个凭空出来的男人还敢教训他,他就怒火中烧:   “你谁啊!瞎管什么闲事?你信不信……”   “任一戎。”男人快速地打断了他的话,好像根本不怕似的。那双漆黑的眼眸看向他,对视时让人颇感压力,“我需要信什么?”   “任…你是任一戎?”   青年的脸色一番变化,最后变得极臭,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道:“得,算我倒霉!”   说罢,他还瞪了一眼那老头,又发现任一戎依旧在盯着他,青年暗骂一声,只得愤愤收回了目光。   “任一戎?那不是任军长的弟弟吗……”   “难怪啰!人家也是有权有势的,不然哪管的起闲事……”   人群渐渐散去了,议论声也随之传进了男人的耳朵里,老人有些畏缩地打量了一下他。   见男人毫不在乎,老人才松了一口气,感激涕零:“谢谢你啊小伙子!要不是你,我这报刊亭今天就算到头了!”   任一戎摆了摆手表示没事,顺便从兜里掏出两枚硬币:“这个,我要了。”   他挥了挥刚刚一直在看的报纸。   走着走着,任一戎脑子里又冒出刚才的小插曲。   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如今也不是一股子热血直往脑上涌的青年了,怎么刚刚就冲动地直接对上了呢?   他知道刚刚那青年有点来头,也好在对方也没有再纠缠下去。他可不想给任家惹麻烦。   任一戎的目光闪了闪。   可能因为刚刚老人站在他面前时,那伛偻的后背让他觉得有种熟悉感吧。他赶紧悬崖勒马,余光瞥了几眼那报纸,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抑制住此刻心里翻涌而上的感情。   突然,他的眼神微微一滞。   “……邓小平指出,此次谈判目标为实现中苏关系正常化……”   “……记者:崔娟,王秋霞……任含英。”   他把报纸卷了卷收好,眼里的神情顿时有些复杂。   这下好了,他心里又翻腾上来了另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猛烈的感情。   由于这一小段文字,后面的路几乎都在他脑中不住的思绪中匆匆而过,等他回过神时,已经到了一座四合院的大门门口。   他刚推门而入,院里的鹦鹉便扯着嗓子叫道:“戎哥儿回来了,戎哥儿回来了,欢迎欢迎!”   听着那一板一眼的声音,沈荣河嘴角才重新勾起抹笑。没等他进去,又听见一个老人的声音:   “是荣河回来啦?”   任一戎,不,该叫沈荣河的男人“嗳”了一声,轻车熟路地从茶台上取了茶壶和茶杯。   老人正坐在花梨木沙发上,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不知在看些什么,见他进了屋,忙招呼他坐在一旁。   沈荣河帮他和自己分别倒了茶,刚一坐下,就见老人将脸转向他,老花镜微微下压,松弛的眼皮下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心:“这次——没牵连到你们吧?”   沈荣河摇摇头,安抚道:“没有。中央警卫局的干部里调出了五个小队,对我们影响不大。”   任老闻言才歇了口气,又像不知该怎么说似的,唏嘘不已:“哎,今年真是——世道说变就变。刚关进牛棚的时候,谁想过文革有天也会结束呢?maozedong也会去世呢?一切就跟做梦一样。如今‘sirenbang’也粉碎了…这下是彻底结束了。”   沈荣河呷了一口茶,认同道:“最近应该能太平一段时间了。”   任老感慨过后,将老花镜取下来叠起放在一旁:“得啦,不谈这些了……你这是明天就回去?”   “嗯,得去了,不然那群新兵蛋子得造反了。”   老爷子被他无奈的语气逗乐了,下一秒,他又看到了沈荣河胳膊肘旁的报纸,眨了眨眼:“这是今天的?”   沈荣河轻轻应了一声,把报纸递给对方:“路上顺道买的。您看看吧,含英的名字在上头呢。”   任老赶紧又重新带上老花镜,把报纸放在眼跟前细细地看,等看到了女儿的名字,才喜笑颜开:“荣河,你觉得这写的怎么样?”   沈荣河失笑,他又不是干这行的,怎么知道好赖?   他只好中规中矩地回答:“挺专业的。”   饶是这样,任老还满意的笑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含英这丫头可算有出息了!”   “对了,”老爷子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看向他:“含英前几天让我问问你,后天有空接她没。她们新闻组聚餐,你也跟着去吧。”   沈荣河稍稍一想就明白过来——老爷子又给自己牵线搭桥呢。他不好明着拒绝,只得点点头:“那行,您让她等我吧。”   他看着老人一幅心满意足的样子,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一眨眼已经七年了。   1976年注定成为中国现代史上转折性的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天灾、人祸,一样样接踵而至,而浩劫和噩梦却也相继结束了。   不能简单定义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的一年,人们只知道,随着朱、周、毛的逝世,一个时代永远地结束了。 第2章   “一二一——”   一个个方阵跑步着前进,脚步声整齐有力,嘹亮的口号声空旷的场地上荡起回响。   “43排最近进步可不小啊。”看台上,站了有一会儿的男人评价道。   “请老徐喝酒吧。”沈荣河语气谈不上热情,但眼神却一直跟随着操场上的队列。   刘邵诚一听心想正中他下怀,顿时乐了:“明天怎么样?把老三也叫上,一块儿好好聚聚。我带四斤白的,咱不醉不归!”   老三和沈荣河一样,都是刘邵诚底下的连长,因为带着三连被叫老三。平时他们几个走得近,喝酒吃饭都是一起,由于沈荣河前阵子去了外地,他们好久没聚,刘邵诚想酒都要想坏了。   沈荣河眉头一皱:“明天下午我得请假。”   刘邵诚一听立马变了脸:“你这不厚道了啊,一说喝酒你就溜。再说你这刚回来又想去哪?这假我可不给批啊。”   沈荣河闻言笑了笑:“正事,明天我去接含英,跟她朋友一起吃个饭。”   刘邵诚立马一幅心知肚明的表情:“吃饭?   ——我看是相对象吧?你家老爷子的主意?”   对方说的的确是事实,沈荣河无奈地笑笑:“一顿饭的事儿,答应了也省得老爷子瞎操心。”   刘邵诚“啧啧”两声:“不过我说你也真是,原先你妹同学里有女孩儿喜欢你吧?你也不发展发展,直接就给人家拒了…也难怪你们老爷子着急,我看你这就是完全没放在心上啊。”   沈荣河摇摇头:“这种事急不来。”   他也曾经静下心来思考自己对伴侣的标准:皮肤白一点,眼睛要好看,最好和宝石一样浅浅的透着光……他想着想着觉出不对来——自己这审美好像突然出了转变,可又说不清是哪里怪了。   也许是这幻想太过无边无际了吧。   晚上,到了洗漱时间,部队新兵统一去了澡堂,沈荣河也跟着一道去了。他把脏衣服也顺便带上,洗完澡后,直接在一旁的洗漱池洗衣服。   “什么时候也安排个洗衣房就好了啊。”   沈荣河抬头一看,是刘邵诚 ,对方也抱着个盆,往自己旁边一放。“净他妈胡扯。”不远处听到这声感慨的徐连长调笑道:“咋不说给你也安排个媳妇儿呢?”   刘邵诚一听,话匣子也直接打开了,开始和他一人一句地侃起来,沈荣河在一旁听着,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低笑。等徐连走了,刘邵诚也聊得口干舌燥,这才闭了嘴,只用鼻子哼着不成调的曲儿。他手上忙活着,视线很自然地落在沈荣河的身上。   对方光裸着上身,后背两块肩胛骨呈对称分布,当手臂一张一合的时候,这两片薄骨便在皮肤下清晰可见,有一种张力的美感。   “任连长身材真不错。”   听出了对方酸溜溜的语气,沈荣河笑道:“刘营长好好锻炼锻炼,也能把肚子减下来。”   刘邵诚一听气笑了:“你小子还学会讽刺了哈。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那身材可好的不得了,姑娘们看了都脸红。”   他话是这么说着,还是看向对方的胸腹。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赘肉,紧致结实的肌肉轮廓清晰,可以称得上漂亮。   刘邵诚努力想了想,觉得自己最年轻气盛的时候好像也比这略逊一筹。   难不成自己真老了?   33岁的刘营长不禁陷入沉思。   而当他的视线移到对方的肩膀时,一条浅色的疤痕映入了眼帘。   他愣了一秒,心里突然浮起些旧事。 第3章   如果说刚认识任一戎的时候,对方是一枚青涩的果,那么现在的他,便是已经经过雕刻的玉石,浑身散发着一种沉稳而内敛的光芒。   毕竟,刚认识任一戎的时候,他和现在很不同。   那是在1973年。   那时候他还是连长,营长说有个新兵调过来,让他特别留意下。   “任师长的亲弟弟,搁你们连了,和你一宿舍,你好好关照一下。”   刘邵诚听完就立马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合着是个走后门的。   而营长没注意到他的不满,又是好一阵嘱托,听得他耳朵都快起了茧,才放了人。刘邵诚正打算去宿舍看看这“关系户”到底什么样子,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从里面传来交谈的声音。   “你真要从新兵开始当?”   ——敢情是任师长和他弟弟在里面呢。他想了想,还是打算等等再进去。   “嗯,我在牢里好久没活动,不从头练肯定跟不上。”   另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刘邵诚听完心里又一惊——好家伙,还坐过大牢呢?   这都什么妖魔鬼怪?   他已经想象出来任师长的二弟是个什么人物了。无非就是个不学无术,爱惹是生非的混混无赖,家里人治不了他了,就往这儿一送,要是惹了事还有哥哥撑着。   什么人都往军营里塞啊。   这八成是给他们连的成绩拉后腿来的了。   他心里已经极度不满,又听见里面一声叮咛:   “那行,你想多吃点苦也是好的……我今天先走了,有事儿找你们刘连长。”   “刘连长”本人还被点了名,心里更加不快。他想着两人八成是对话结束了,于是站的离门远了一点,假装是刚回到宿舍。   果不其然,他还没敲门,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任师长也露出面来。   他赶紧问了声好,而对方点点头,又对里面说了声:“哥走了。”   “大哥再见。”   刚刚的声音响起,刘邵诚这才顺着这声音看去,不禁愣住了。   这跟他想的不太一样啊……   对面的男人看见他也愣了一下,那双漆黑的眼眸像一潭水,干净透亮;睫毛长得过分,垂下来的时候就密密地铺在眼睑下。   好像还挺……人模狗样的。   可很快他就发现,对方可没那么容易相处。   他不是刘邵诚想象中的调皮捣蛋,反而是太过难以接近。除了在训练场上,任一戎整个人都显得毫无生气,加上态度冷冷的,几乎和人没有来往。   而当他在训练场上拿起枪的那一刻,刘邵诚又惊讶的发现——对方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像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眼里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至于他所担心的事也没有发生,因为在第一次考核后,任一戎就颠覆了他的认知。   “任一戎,新兵组第一名!”   他去看了对方的成绩,吓了一大跳——这别说是新兵了,就是他也很难达到如此优异的成绩。   要达到这个水准,怎么也得练个七八年。难道这家伙是个隐藏的神枪手?   他又看了遍成绩单,不动声色道:“成绩不错啊,以前自己练过?”   对方轻轻“嗯”了一声,又补充道:“是跟着原来的排长练的。”   刘邵诚心里有了数,他也不纠结于对方怎么不跟着那位排长继续干了,适当地夸赞道:“继续努力,以后射击队长八成就是你了。”   而对方看着那份漂亮的成绩单,眉眼却透着股说不清的失落。   刘邵诚见状皱了皱眉。   这新兵……什么来头?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刘邵诚猛地回神,才发现对方正用不解的目光盯着自己,好像刚刚还叫了自己好几遍。   “我洗完了,先走了。”对方又重复了一遍,刘邵诚才发现对方已经把盆里的衣服拧得皱巴巴的,几近半干,小臂上还留着水珠,看上去湿漉漉的。   “行,你先走吧,我再洗会儿。”   沈荣河点了点头,抱起盆走了,而刘邵诚看着他的背影,内心有些复杂。   他突然想起来,在宿舍换衣服的时候,他问过任一戎这伤疤是怎么来的。   对方是怎么说着来的?   “狼咬的。”   记忆中男人的脸看不出喜怒,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当时他心里倒大吃一惊,不禁又细细琢磨这任一戎究竟何方神圣。   他总是觉得,任一戎和他们不是一类人,他骨子里的气质就和他们不同,他的经历也要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即便是现在,他也从来没提过他的过去。而这一直是大家心里的一个谜。   好在现在任一戎已经比最初的状态好了不少,   而刘邵诚觉得那并不是他的性格被改变了,而是他慢慢在恢复成之前的状态。   每思及此,刘邵诚就要摇摇头。   真不知道他曾经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那样萎靡不振的样子。 第4章   任含英坐在休息室最靠后的一排座位上,身边还有几个同行的年轻女记者在小声地窃窃私语。她们已经做完了今天的采访记录工作,因为约好了一起吃晚饭,所以正在等另一拨记者散会。   休息室里坐着的大部分人都是等待交接的工作人员,而鉴于会议室连同休息室整个封闭起来,外部人员只能在外面的大厅里等候。   任含英伸长了脖子,看向站在大厅中央的那个人影。   她早就认出了那是谁:干净利落的短发,颀长挺拔的身姿……任含英想着只要对方视线往这边稍微一瞥,她就冲那人挥挥手。奈何对方好像被大厅中央红线围起的展品所吸引,背对着休息室门口垂头看着,一动不动。   任含英抓不到一点机会,现在会议没有结束,她也不能贸然提前出场,只得悻悻罢休,坐在位子上乖乖等到散会。   然而她没注意到,连接休息室与会议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从门的另一端进来四五个男人。   这时候,身边的同伴崔娟突然拍了拍任含英,指向她身后道:“含英,你看那边。”   任含英循着她话扭头看过去,只见吸烟室门口站着几个高大的外国男人,都穿着笔挺的灰呢大衣,脚上的高筒皮靴光滑锃亮,因为身形太高,在满是中国人的休息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好高啊……这样想着,她的视线突然一顿,定格在中间的男人身上。   他发色很浅,在几人中格外惹眼;五官立体深邃,长眸深敛,有种不怒自威之感。男人嘴里含着烟,把头往右微微一偏,一旁的人便拿着打火机恭敬地为他点上烟。他动了动手指,呼出一口白烟,冷峻的眉目染上几分迷雾环绕的禁欲和冷冽。   “感觉中间的应该是这群人的长官啊……”   崔娟的声音还在响着,而任含英无心去应和对方,因为她发现发现浅发男人捻了一下烟,抬眼时漫不经心的目光,突然聚焦在某个点上。他的表情瞬间改变了。   他紧紧盯着那处,眼中神色莫测,像是一个颗石子跌进深渊引发了无穷回波,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波涛汹涌的海面,夹杂着如同野兽的蠢蠢欲动。   任含英甚至注意到,对方将吸到一半的烟生生捻灭了,半截烟被粗暴地按成扭曲的形状,而他的另一只手在身后细微地颤抖。   “他在看什么啊,感觉目不转睛的。”女孩的声音也顿了一下,随后有点不确定地问道:“那是...任连长?”   心中所想被人用嘴说了出来,任含英心里不知为何“咯噔”一下。可能是因为她见证了对方眼神一刻的变化,而这变化绝不是因为仇恨或是憎恶。   那是一种暗藏了巨大能量的喜悦,是失而复得后的狂喜……这样的认知让她几乎本能地感到恐慌。   这时候其他人也发现了猫腻:“真的啊!他们不会认识吧?”   任含英一听,心里越发没底。在四年前一个下午,她像以往一样放学回到家,却发现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爸爸告诉她,从现在开始,这男人就是从国外回来的二哥任一戎。她照做了,在外就叫他“戎哥”,可对其中的来龙去脉却一概不知。   她知道沈荣河的为人,但并不清楚他的背景和过去。   可现在也不是纠结于此的时候了,不管先前认不认识,现在也不能让别人认为沈荣河和苏联的人有交情。沈荣河之前是干什么的她不清楚,可现在他是任家二子,多少代表着任家的立场,大哥又是北京军区的军长,哪怕是一小点交情在别人眼里也会变了味儿,万一再被有心之人拿去说事就麻烦了。   这么想着,她赶紧开口为沈荣河开脱道:“别瞎说!荣哥怎么可能认识苏联人…我哥我不清楚吗?!”   女伴们也觉得她说的有理,没再揪着话头不放。任含英心里才稍稍松口气,同时意识到自己方才一激动,声音好像大了点,不禁面上一红。   不过幸好...她往椅背上靠了靠,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眼睛又无意地往浅发男人的方向偷瞟去。   可就在这时,她与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眸隔空对了个正着。她看清了那双冰冷、在睫毛笼罩下的琥珀色的眼睛。   任含英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泼到脚,寒意直升到后脑勺。   自己声音太大了?   还是他听得懂中文?   她想起那个大胡子翻译官,强压下不住上涌的惊慌。除了翻译官,正常苏联军官哪有会中文的?   于是她将后者的可能性排除了,再求证地扭头一看,却见那人已经移开了视线,俊美的脸在烟雾后显得阴暗迷蒙,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但她清楚这一切不是错觉。想起刚刚那人的眼神,任含英不禁缩了缩脖子。   真可怕!   待会儿必须问问荣哥到底怎么回事!   散了会,任含英立马起身要去大厅寻找沈荣河。身旁的女伴见状,忙拦道:“哎!含英,吃饭的事——”   “你让她们出来了在这等吧!我先去找我哥!”她头也没回地跑出去了。   “荣哥!”   对方一抬眼,见是她,眼里带了点笑:“着啥急?这么饿?”   任含英一边给自己顺气,一边止不住地喘:“不是,刚刚有个男的一直在看你,看起来特别可怕!”   沈荣河愣了愣,被她这幅着急的样子弄得云里雾里:“看我?”   “对啊,一个苏联军官,长得很高很……”   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了,沈荣河疑惑道:“又怎么了?”   而任含英双眼直愣地盯着沈荣河的身后的男人,只觉得自己惊得差点魂飞魄散。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这还不算完,更让她惊恐的是,下一秒,对方嘴里吐出异常清晰的三个字。   “沈荣河。” 第5章   耳后响起了记忆中的声音,沈荣河眼里的笑意忽然消失了。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眼直直盯着前方。   对面的男人依旧金发飞扬,眼窝深邃,琥珀色的眼眸直接落入他的眼里。沈荣河像第一次遇见他那样,看清了对方颤动可数的睫毛。   耳边传来无规律的、清晰的、震动着的鸣响,面前像是蜿蜒铺展开一条小路,周围的人和景像都沦为茫茫的一片空白,而在这道路尽头闪着光的,是他。   七年的记忆飞速重合、接缝,终于拼成了一块完整的圆。   沈荣河的嘴唇颤了一下,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情绪翻江倒海地向他袭来,他现在只觉得鼻头有点酸涩,眼眶发热,或许是由于太过不敢相信,竟生出种想哭的冲动。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哪怕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在那些个黑夜,他告诉自己得坚强起来,不能再轻易落泪了。   可不知为何,看到安德里安,他那些潜藏着的脆弱和委屈又要叫嚣着破茧而出,像墙体砰然开裂、封闭的山谷猛然敞开,大风要无休止地刮进来。   沈荣河使劲眨了眨眼,赶紧把那些酸意憋回去。他装作无事地挤出一个笑来,回应道:“少校。”   对方好像皱了皱眉,似乎欲言又止。   安德里安既然能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自然早不是一个小小少校,只是沈荣河没仔细琢磨,随口而出。   任含英还在一旁,现在的确也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便从她那里拿了笔和纸,挑出一页空白,刷刷写了一行字,末了撕下来递给安德里安:“这是我的地址,你跟看门的说一声认识我……就能进去。”   他看着对方不带迟疑地接过那张纸,微不可见地颔首。   “荣哥,咱们该走了,她们都在等着呢。”任含英见状,适时地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沈荣河点点头,又对安德里安说:“有事就找我。”   安德里安的目光在他和任含英之间流连了一会儿,渐渐沉了下来。随后他低头,将纸条叠好装进胸前的口袋里。   任含英她们约定的是一家正宗北京菜,店里挂着红灯笼,顾客三五成群,气氛还算热烈。   等待上菜这段时间,当然是聊天的好时机。任含英把女伴一个个给沈荣河介绍:“哥,这是王秋霞,这是崔娟……”   沈荣河一个个冲她们点点头,脸上挂着彬彬有礼的微笑,他本就长得俊朗,身上又透着股军人的严肃和刚毅,恰到好处地体现着属于男人的成熟魅力,很容易让异性心生好感。   “任连长,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呢?”   一个女孩儿大胆地发问了,沈荣河没想到这相亲性质的对话就这么开始了,他愣了一下,实话实说道:“打枪……或者练练拳。”   席上传来女孩的娇笑声,沈荣河没和这么多女孩一起待着过,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些什么,顿时有点不知所措。   一旁的崔娟偷偷冲她眨了眨眼,看样子是心动了,任含英才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点恨铁不成钢。   她觉得从一开始,沈荣河就有点心不在焉,现在又因为觉得插不进女孩们的悄悄话,只顾给自己倒酒,干脆试图退出她们的对话,连对在场偷瞄自己的女孩子也浑然不觉,一幅不开窍的模样。 第6章   沈荣河确实觉得有点无聊了,女孩子那些悄悄话他也懒得去细听。他一个人端着酒杯出神,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刚刚的事。   安德里安的出现,唤起了他身体里的另一段记忆。   重返祖国后的路很不平坦。刚一回国,“叛徒”这样血淋淋的罪名压到他头上,他又被拷上镣铐,关押,下地劳动...漆黑的牢里,身上只有一包烟和张连峰给他带回来的日记本,   他翻着翻着日记本,翻到了68年的夏天,安德里安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日记本中。   就像是某种命运的指引,他们两次奇迹般的相遇——安德里安也护了他两次。   他那时候才突然明白了这包烟是谁的,没有火,他只能放在嘴里浅浅地尝。滋味很苦,但想着这是曾经有个人帮他讨来的公道,便凭空多了些慰藉,稍稍冲淡了这份苦。   他至今依然感恩这份慰藉。   而现在,沈荣河心情很复杂,这一切都让他感觉不曾变过似的。   可是又怎么会一成不变呢?自己不也变了不少了吗?   七年,这样漫长的时间,可以允许任何事发生。   脑子里太乱,他干脆把酒满上,仰脖一灌,把磨人的思绪抛在脑后。   “戎哥好能喝啊。”崔娟又小声耳语,语气里已经带着一丝钦慕,也跟着任含英叫起   了哥。   任含英却皱了皱眉。   在她看来倒是未必……只恐怕是在借酒消愁。   一顿饭吃到了晚上八点钟,沈荣河全程也没怎么和女孩们搭上话。等说到走人的时候,他提出送女孩儿们一程,被任含英拒绝了。   “哥你快回去吧!你也喝了不少了,先照顾好自己吧!我们几个一起回去没关系的。”   沈荣河听她这么说自然也不再坚持。而且他确实喝多了,脑子涨的发痛。   有人喝醉了发酒疯,有人倒头就睡,而沈荣河属于就算醉的一塌糊涂,从外表愣是看不出来,走路也不摇不晃,就跟没事似的。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别人在这时候随便一推,他都能栽个跟头起不来了。   得赶紧回宿舍了。   他揉着太阳穴,一步步像在棉花上走似的直发软。强忍着不适,沈荣河终于坚持进了大院里面。   然而就在他走到自己宿舍楼底下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醉的眼花了,他好像看见那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他又揉揉眼,往前走了几步,直到看到对方模糊军大衣的轮廓,浅色的发在柔光下像镀了一层银,衬得肤色莹白如玉,显得有些不真实。   “少校?”   沈荣河有点惊讶——没想到下午刚给了对方地址,今晚就来了。   不,对方明显是一直在这里等他。他等了有多久了?   “你喝酒了?”   对方好像闻到了自己身上的酒味,语气有些迟疑。   “嗯……”   沈荣河头胀欲裂,最后轻哼一声。   安德里安顿了一下,又伸出一只手来:“晕不晕?我扶着你。”   沈荣河觉得对方语气很温柔,他实在难受得慌,也没客气,握住那只伸出来的手往跟前一拉,半边身体的重量就压在安德里安身上。   安德里安则顺势握紧了沈荣河的手,两人冰冷的掌心相抵,五指撑开指缝,扣上手背,在上楼一顿一停的摩擦中渐渐热了起来。   “201?”   “嗯……”   房间黑着灯,空无一人。他才想起来刘邵诚他们也出去喝酒了。   可沈荣河是真的坚持不住了,进了房间就往床上一倒,头生生磕到床板上,他“嘶”地吸了口气。   酒真是坏东西啊……   沈荣河看上去像是累极了,闭着眼,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醉意和倦态。   安德里安看他慢慢没了声息,想他估计是后劲上来了。他看着对方铺在眼睑上成片的睫毛,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但他没有去拨蹭对方的睫毛,而是将手绕道对方的脑后,将人怀抱起来似的,把手指搭在他的脖颈上。   感受到温热的触感,血液就在这下面流动,伴随着轻微的脉动,这是活生生的,是咫尺之间、触手可及的。   上天又把他带回了他身边。   安德里安眯了眯眼,嘴角不可控地轻微上扬。   而对方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触碰,不适应地睁开了眼。“安德里安?”他低低地叫了一声,黑亮的眼睛还沾着醉意,看起来有点涣散,像是黑蒙蒙的一团雾。   他仰着头,淡红饱满的唇半开,喉结的形状凸显出来,毫无防备的模样像是等人咬一口似的。   “嗯。”   安德里安俯视着他,手指不轻不重地一遍遍揉捏着对方的脖颈。   “剪头发了。”   “……嗯。”怀里的男人慢慢应了一声。   “很好看。”   男人又没声了,安德里安的眼底却柔和了几分。明明下午看见沈荣河的时候,他总得对方似乎成长了不少,浑身散发着一种成熟的血性,这种吸引力对于他来说是致命的。他光是远远地看着,心弦就被拨弄的一阵乱颤。   可现在,对方像在就像是凌厉如剑的豹子偃旗息鼓,冲他露出软绵绵的肚皮,透着股对他的信任依赖。   这样已经足够可爱。   还能做到吗?   安德里安应该缩回手指的。可他像着了魔,一刻也不想放手,甚至另一只手也变本加厉地勾上对方的手指。他要抱着他,要拥有他,而不是只能想着他。   就像他曾想把对方柔软的领地都占为己有,想一人把所有的苦都抗下来,留下所有的甜给他,想时间倒流,把上天从他身边夺走他的那七年全补回来…想把他缝进自己胸前的小口袋里,永远也不要分别。   当时有多想,现在——只会更想。 第7章   阳光从眼皮下挤进来,沈荣河抬起手掌虚挡在眼前,才得以睁开双眼。   刚坐起来,不知是哪里的神经又被扯了一下,脑袋又一下刺痛,他双手按摩着太阳穴,眼睛瞟到地上躺得歪歪扭扭的人。   他用脚顶了顶:“老三,起来了。”   地上的人不情愿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继续打起了鼾。   外面传来一阵动静,沈荣河提高了声音:“徐胜?”   “嗳!”   那人进了屋,把饭盒随手放到旧铁皮柜上:“早上看你们都在睡,我就把早餐带回来了。”   “嗯。”沈荣河盯着他身上的被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们昨天几点回来的?”   徐胜咬下口包子,食物的味道顿时溢满不算宽敞的宿舍:“呃…得十二点?一两点?”   他见沈荣河似乎在思考什么,又补充道:“咋了这是,昨儿晚上吵着你了?”   沈荣河犹豫了一下,胸腔里传来的震动愈发快了:“……昨晚就我一个在宿舍里?”   徐胜好像突然被问住了,咀嚼的动作顿了一秒,才继续道:“对,除了你这不都喝酒去了。”   他话匣子又被打开了:“不过——你昨天幸亏没去,我们的人民公仆刘营长那真是把人往死里灌!我吐了三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回来这不找个干净地方就趴下了,现在头他妈疼得要死。”   “我昨天也喝了点。”沈荣河同情地看着他:“少跟刘邵诚喝酒了,你又喝不过他。”   徐胜颇为赞同:“他丫就是一酒鬼。”   说着,他泄愤似的又咬了一大口包子,热乎乎的馅儿装进嘴里,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不……昨天还有一个男人。   昨天他们一个个醉得像狗,在平地上走路都晃,更别提上楼。好不容易几个人互相搀扶着上了一楼,走到狭窄的拐角,突然迎面对上一个男人,和他毫无防备地四目交接。   徐胜倒吸一口气,侧身示意对方先过。而男人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与他擦肩而过时,徐胜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   ——这人真他妈高。   得有一米九了?   他脑子昏沉,楼道也黑,看不清人脸,只模糊着想了一会儿,也对不上号。   怪了。   他本无意回头一看,可对方出了楼道,颀长的背影显露在外,那头发在灯光的反射之下浅浅发光,差点晃花了徐胜的眼。   徐胜当即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半。   外国人?   “爸……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您知道,大哥也知道,就我被蒙在鼓里,整整七年!我不是这家里的一份子吗?我连自己成天叫哥的人到底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含英啊,这事有点复杂,爸只是不想把你一个女孩子牵扯进来……”   任含英不满地提高了声音:“您不用担心这些!不该说的我早有分寸!”   说着她又低下了声音:“再说了,我要真不认可他,能白叫那么多年哥吗?我只是不想自己一个人被排在真相之外,就这么永远活在您和大哥的庇护之下……你们能承担的——我一样可以。”   沈荣河刚回到老宅,就撞见了两人的对话。他静静地站在门外,听到这,踌躇之后,还是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任老,这件事就让我告诉含英吧。”   任老看见他突然进来,也没显得意外,但脸上的动容却也掩饰不住。他还是点了点头。   倒是任含英涨红了脸:“荣哥,我不是埋怨你……”   “我知道。”沈荣河的语气很温柔。   他刚来到任家的那天,就见到了任含英。那时候任含英还扎着两个小辫,脸蛋稚气,让他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自己的妹妹小丹。   哪怕她们并不像。   他也没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道:“我参加过珍宝岛之战,就是69年的那次边境事件。”   “我在前线被俘,直接被带到了苏军的营地…今天你看到的人就是当时的长官。他救过我。”   “战争结束之后我就回了国。可实在没想到,刚和哨所的人对上,就有人指认我是叛徒。”   沈荣河的声音渐渐消沉了下去:“我坐了四年牢,是之前部队里的兄弟保我出来的……不然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出来,”他苦笑了一下:“我回不去之前的部队了,就来投奔了任老。”   “任老给了我新的身份,让我重新进了部队……这份恩情我一辈子也还不完,所以我永远都不会做出对任家不利的事情。”   说着,他抬眼看向任含英,黝黑的眸子里目光如炬,透着股起誓的沉重:   “你大可放心,一旦有什么情况,我绝不会等到任家保我——我会自己跳出去。”   “荣河啊……”任老听了他这番话,一时间不知该接什么好。   而任含英受到的冲击更大。   她从没想过,他瞒住的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往,而是不堪重负的心酸。   她眼神复杂,眼圈通红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被称作叛徒的时候,他的心情是如何的呢?   明明是为了守护国家而被俘,最后却被国家的人民所背叛了……想必这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吧。   老天啊……为什么有人需要遭受这种苦呢?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回不去”看似简单,可只有真正懂的人才知道这其中的分量能有多重多痛。   就像三年前的那个夜晚,豆大的雨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趟过坑坑洼洼的土路,溅起污浊的泥水。   雨声在耳边呼过,不知道跑了多久,双腿越来越沉,最后成了跌跌撞撞的晃荡。他像一个倒戈相向的逃兵,头也不敢回地远离了那块他最熟悉、曾经最温暖的地方。   直到他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一声吃痛。面朝下,雨水漫进他的眼睛,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了形状。   沈荣河就自暴自弃地这么趴着,任由混浊的泥水顺着面颊蜿蜒而下,分不清是泪是雨。   也许吼出来,把痛苦都宣泄出来,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可到底,他只把手搭在额头上,泪水止不住地流,嗓子里发出微小的抽泣,而这很快淹没于大雨之中。   他就像一只离群孤鸟,在回程中被人用石子击折了羽翼,从高空一坠而下。如今不知身在何处,也因为失去了翅膀,无法再继续飞行。   更何况,天地之大,到底哪里才是他的归处?   战争剥夺的,又怎是简单的人命?   它意味着,你失去的不仅是家人、荣誉、权力……是你再也无法过上之前的那种生活了,那种你曾经熟悉的,包含着许许多多简单无形的快乐和希望的生活。   你颠沛流离、进退无路,差点在无助的洪荒中崩溃。可最终,还是忍痛重新开始了生活。 第8章   晚饭结束的有些草草了事的意味。   沈荣河见任含英没动几下筷子便下了饭桌,他还是拿起筷子,照常把碗里的饭都吃完了。   桌上的菜却是孤零零地摆在哪,好像成了一份装饰。   他撂下筷子,把任含英的碗也收拾进了厨房,任老看他撩起衣袖,连忙阻拦:“让含英来!荣河你先回屋去,一会我有事跟你谈谈。”   沈荣河看了老人一眼,点了点头,把碗放好。   他回了房间,轻轻掩上门之后,坐到了书桌旁。这书桌是木质的,样式很朴素,上面有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像是字典的小册子,旁边还有几张暗黄色的稿纸,上面是铅笔留下的几个蝌蚪似的符号。   他坐了一会,拉开书桌下沿的抽屉,取出一个破烂了的,看上去颇有年代的软皮本。   这正是他携带了七年的日记本。   他用手指按了按日记本纸张边角的折痕,当然,这些褶页已经变成了深刻的印痕,怎么也抚不平了。   “荣河。”   见任老进了屋,沈荣河站起身把位子让给他,自己坐到了一侧床上。   任老先开了口:“今天的事,我替含英向你赔个不是。含英她你也知道……”   “哪有什么不是。”沈荣河连忙打断他的话,眼神很真诚:“含英想这些……也挺正常的。毕竟我也没主动提出来过。”   是他自己放不下。   他还是像四年前一样,遇见一点槛就想逃,想躲。   “是啊。”任老的眼神变得有些柔和:“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就不爱说话。”   沈荣河没接话。他和任老的第一次见面,大概正处于他人生的最低谷。   “你知道'任一戎'这名字的来历吗?”   沈荣河眨了眨眼,侧过脸来看他。   任老自问自答道:“是含英她妈取的。那时候她都想好了,男孩就叫任一戎,女孩就叫任含英。”   他看着沈荣河,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一下:“我想这也就是缘分吧,遇见了你,也算让这名字有派上用途的机会。”   “如果含英她妈没走,我也不会去绥化看她,如果我没去绥化,也不会被警察当成什么反动学术权威抓起来,大概这辈子也不会碰见你。你看——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多奇妙啊。”   沈荣河心中微动。是啊,如果遇不见这样一位老人,大概他出狱之后,会陷于更深的迷茫之中吧?   在他惶恐地怀疑起自己回来的意义时,在他想要飞回家里抱住阿爸阿妈,却在看见小丹和阿妈在院子里择菜那派和睦的情形时如梦初醒。   且不说四年的时间足够他们适应一个人的离去…如果他不是以身殉国的烈士,而是侥幸偷生的俘虏,该怎么办?   他到底……为什么回来?   他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您一个人不孤独吗?”   沈荣河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对方的脸,似乎想从那其中的神色窥破出端倪。   “孤独?”任老摇了摇头:“那时候我带着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哪有时间想这些?”   “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再细细回想,我却在庆幸,含英他妈早早地走了,没有跟着我受苦。”   任老的声音很轻,像是飘渺于天庭。他的神情看起来像是遗憾,又像是洒脱。可那满蕴智慧的眼里,分明有几分苍凉。   沈荣河却感到如鞭在喉。   他低垂目光,声音沙哑地问出了口:“如果喜欢一个人,可是这是不应该的…而且注定要分离,该怎么办?”   他看向任老的眼中,有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希冀,却没想到,任老就像是觉得他问的问题幼稚得可爱,嗤笑了一声。   “傻小子,死亡本身就是种分离。这世上哪有不会分别的人呢?”   “人人化归泥土,到那时候,什么情啊爱啊,就像一股气儿,一眨眼自己就散没了。”   “可是,”他话锋一转:“就像这天上的星星,有些灿烂正因为短暂而永恒。”   “至于该不该的…在我看来,若是喜欢,那么连万分之一秒,也不该耽误在思考别的事上。”   沈荣河听见了这句话时,双眼像是掺进了墨色,骤然深邃浓稠起来。   外面是浓密似的夜,可他却觉得,那外面,应该有一轮斜阳,布下火焰般的余晖。   他察觉到,自己的心似乎就像地平面下的月亮,正等待着徐徐升起。 第9章   中苏还在谈判之中,正处于不冷不热的尴尬局面。   欧美国家也正持以观望态度。中苏关系接下来的发展如何,似乎到了一个历史性的决策时刻。   友好条约的签订与否意义重大,没有得到上级指示之前,外交部一直保持着暧昧不明的态度,那些对于苏联“政治错误”,“修正分子”高谈阔论的字报和宣传画似乎也都暂时消失了。毕竟——苏联曾是他们社会主义阵容里的强大伙伴,多一个伙伴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各界人士众说纷纭,有说这是中苏关系正常化的预兆,有说这不过是邓欲与苏联彻底决裂的契机……但政局的复杂性并不妨碍这沦为老百姓的饭后谈资。   有人欢喜有人忧,在学者政客正焦头烂额的时候,沈荣河骑着他那辆黑漆的自行车在前门东大街上叮铃铃穿过。   这几天被刘邵诚调侃似的点名了几次“纪律涣散”,他也没像以往一样也回敬几句,而是耳旁风似的过去了。   穿梭的风轻轻拂过他的额发,痒痒的,他又蹬快了几分,身心都雀跃起来。   喜欢安德里安。   他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心快要化成了一潭水。   一切的感情都好像水到渠成,胸中多年的困惑似乎终于有了答案。曾经他年轻,不懂这其中的意味,等到身入牢狱慢慢回想,才憬然有悟,惊觉这其中的牵绊。   潜滋暗长七年的思念和爱恋如今像野草般在心上疯长,他现在只恨不得直接飞到安德里安的身边,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意。   “荣哥?”   沈荣河刚把自行车停好,一看是任含英,便冲她招了招手。   “今天放假吗?”   显然,沈荣河这时间该在部队里,可此刻却出现在这里,的确不合常理。   “没……”   沈荣河不知该如何解释他是来找安德里安的,却见任含英似乎茅塞顿开地“啊”了一声,一把拉住沈荣河的胳膊,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我知道了…荣哥你是来找人的对不对?”   她说着还用眼睛在那群女伴里瞟来瞟去,小声道:“是谁啊?崔娟?你偷偷指给我,我保证不说。”   沈荣河有些局促:“不是来找她们的。”   “不是?”任含英提高了声音,那样子颇为惊讶:“那——”   他赶紧打断她的话:“今天没开会?”   “会?”任含英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天开小会,没外人儿,苏联那边的都回大使馆里了。”   大使馆就在东交民巷,离这倒是不远。可沈荣河心里却有点犹豫了。他突然回忆起自己小时候跟着阿爸去村妇联找阿妈,那时候阿爸看着村妇联委员会的办公室大门,眼里出现一种踌躇为难的神色。   说不上哪里像,他就是觉得他现在的心情有种微妙的相似。   “哎,这个——你拿上!”   任含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沈荣河一看递来他面前的——是两张《钟楼怪人》的戏票。   “给我?”   他拿起那两张票看了看,发现连这名字都没听说过。   任含英冲他挑挑眉:“我们组里发的,听说可感人呢!”   沈荣河一听,就要把票还给她:“那你留着看。”   而对方不乐意了:“给你你就拿着!再说了,你拿着这票把人家女孩子约出来,那不是挺好的?……不然跟你在一起多无聊。”   沈荣河没听清她后面的嘟囔,他看着这两张戏票,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新的想法来。   他低头将戏票整整齐齐装进兜里,又用手压一压,末了抬手拍了拍任含英的肩膀说了声谢谢,重新跨上自行车上了路。   沈荣河看着那老旧的路牌上写着“北中街”,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期盼来。   使馆大门被铁围栏保护起来,外面有两个巡逻的保安,里面可以远远地看见飘动着的苏联国旗。   沈荣河心里一紧,把手伸进裤兜里,握住那票,心里才似乎安稳一点。   他正了正衣领,才敲敲值班室的窗:“您好,我找人。”   值班人员看了眼他的军装,问道:“找谁?”   “安德里安.雷查列夫。”   对方刚想把桌上的册子翻开,又抬头看了眼他:“你的身份证和工作证?”   沈荣河心想坏了,他一摸兜儿——果然,那里面只有几块零钱和两张票。   “没带……”   值班人被他突然沮丧的脸逗笑了:“那你走吧,我们这查的严,没证件可不行。”   沈荣河只得礼貌的回句麻烦了。他知道今天是没机会了,回去把车立好,身子半倚上去,刚要抬腿一蹬,他又看了眼那面国旗,却突然不太愿意走了。   好不容易到了这,却连面都见不到,沈荣河一边暗骂自己糊涂,一边又盘算着下次什么时候再有机会。   “在做什么?”   耳边突然响起的男声吓了沈荣河一跳,他下意识向声源处回头,底下的腿却没蹬稳,连人带车差点倒了。   安德里安拉他的手,眼神看上去有点无奈,好像还带了点惊讶:“小心点。”   沈荣河见了他,脸上便带了笑。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几天心心念念的人就这么出现在他身边。现在自己整颗心好像都被泡在了蜜糖里,甜滋滋的直冒泡。   “怎么来了?”   对方虽是这么问着,但其实沈荣河此刻眼神亮亮的,能让人一眼看出他的心思。   “去看戏吗?我有两张票……听说很好看。”   沈荣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震一震,他捏着戏票的手指也微微加大了劲儿,浑身也有点燥热,他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两张?”   沈荣河没想到他的关注点在这上面,抿了抿唇,点点头,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的,里面带着期待和焦急——大概没人拒绝得了这样的眼神。   “好。”对方却没问他是什么戏,直接一口应下来了。   剧院并不远,沈荣河推着自行车,两人便直接步行到了地方。沈荣河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感觉很是新鲜。   等人们都椅子上坐稳后,灯光突然啪的一灭,舞台的聚光灯转而亮起,随着伴乐奏响,主演也出现在了舞台上。   沈荣河也将背靠在硬梆梆的椅背上,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可看着看着,他慢慢觉出了不对,又想起当时任含英暧昧的目光,才忽然领悟。   ——这是部爱情剧。   意识到了这一点,沈荣河顿时感到如坐针毡。他想知道身边的人有没有露出尴尬或不适的表情,非常非常想。   就在这时,不知是主角的那句话惹笑了众人,气氛热烈轻松起来,沈荣河趁着混乱向身侧看去。   却不想,半隐在昏暗中的男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沈荣河觉得自己一瞬间就像被电击中一样,从头到脚痉挛了一通,只得飞快地又把脸扭了回来。   他暗暗庆幸这场里灯光昏暗——否则他红了的脸一定很惹人注目。 第10章   “我知道我长得丑,被扔石头也无所谓……让你害怕令我觉得很难过。”   “——你能知道我对你的爱情是怎么回事,那是火,是烧熔的铅,是一千把插在我心上的刀子啊!”   一句场语调哀伤的念白直接将剧情拉向高潮,气氛顿时变得伤感浓重起来。   身旁的年轻女孩开始用纸巾擤鼻涕,会传染似的,剧院里渐渐响起了抽泣声。   然而安德里安并没太关注剧情如何,他只是一直关注着身旁人的动静。如果有前面的观众这时候向后看,大概就能发现他此刻眼睛亮的就像某种夜晚觅食的猫科生物。   安德里安用余光一瞥,发现身边的人居然也一幅很受打动的样子,睫毛在半暗的灯光下映得很长,那模样有些可怜。   他喉结上下滑动一下,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肩,就看见对方看得专注,被他打断后转过头来,那眼神带了点迷茫。   安德里安才发现对方眼尾好像泛起了一圈粉,漆黑深邃的眼眸都被柔化了棱角,看上去那么乖。   “好看吗?”   他微微向对方侧过身体,压低声音,就像在说悄悄话那样。   沈荣河点了点头,也冲他耳边小声说:“很感人。”   安德里安看着他,目光闪了闪,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似乎想要捏捏对方的脸。出了剧院,天已经黑了。正直十月中旬,天上的月亮依旧大而圆,亮堂堂的,没有云雾笼罩,夜晚的星群显得格外清晰。   沈荣河刚出来,目光霎时间停滞在天上美得不太真实的景象。   余光瞥向一旁,身边的人似乎也被吸引住了,下颚微微上扬,留下一个刀刻般的侧脸,喉结被笼上了阴影,有种淡淡的疏离感。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沈荣河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颜色稍浅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弧度有些冷硬的嘴唇   ……   他突然分不清现实了,好像现在还在七年前的那个雪夜,对方向自己吐露心声,迎着清冷的月光,空气中还有未燃尽的香烟味,那时他们的心似乎也离得很近。   那时候他愿意将心里话说给自己听,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对他而言有一点点不同?   “从这里看,原来月亮是这样的。”对方突然开了口,玻璃珠似的眼睛像是笼上了一层光,瞳色就像冰雪一样剔透。   沈荣河也感慨道:“是啊,很美吧。”   安德里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天空,若有所思。   “那时候,在集中营里。”他突然开了口:“连蜡烛也没有,房间里很黑,我看着月亮,觉得那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   “不会被人抢走,不会放弃黑暗里的人,很安静。”   沈荣河突然感觉心里发涩,他真想安慰曾经那个孤独无助的少年,跟他说以后他会陪着他、对他好。   殊不知,安德里安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大脑“嗡”的一下变的空白。   他说:“你让我想到月亮。”   安德里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他侧过脸来看向沈荣河,阴影从棱角分明的眉骨铺到深邃的眼窝,显得那双浅色的眼眸格外专注温柔。   沈荣河感觉自己的呼吸一时间都停止了,像是心脏被紧紧勒住。片刻后,他听见自己艰难发出的声音:“我…没有那么好。”   对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沈荣河打断了:“我杀过人,坐过牢…”他看了看对方的眼睛,垂下了眼睫。   “我还…对你有别的心思。”他自暴自弃地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身侧双手青筋都冒了出来:   “我喜欢你。”   “我回国之后总是想着你,练枪的时候也想,吃饭的时候也想…我拼命告诉自己别傻了,得认清现实…可一想到可能再见不到你,感觉还是好难过。”他的话戛然而止。   沈荣河脑中的一根弦好像断了。   他想着完了,一切都完蛋了,都说出来了——现在安德里安大概也觉得自己就像觑觎他母亲的那群人一样龌龊了。   他突然感觉心脏剧烈地收缩,对未知的恐惧让他甚至不敢看对方的脸。   可恰恰相反。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安德里安一点点靠近他,用手揽过他的脑后,伏低身子,接着将头埋进了他的肩窝。他甚至能感受到安德里安微凉的脸颊贴着自己的脖颈,呼吸时的热气都能感觉的一清二楚。   沈荣河知道他很高,可当自己一米八的个头被牢牢地圈住时,他才真切地领悟到对方的肩有多宽,锢在后腰上的手臂有多结实。   这是一个男人的怀抱,强大、令人安心。   那股他再熟悉不过的烟草味传入鼻腔,让他忍不住深吸了几口气。   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沈荣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弄的不知所措,但还是双手搭在对方的背上,回应了这个拥抱。   “安德里安?”   感受到了自己的回应,落到自己的腰上的手臂突然收紧了,紧接着一个轻而浅的东西落在了沈荣河的后颈上。   那是一个吻。   这份认知让沈荣河浑身一僵,顿时感觉脸上发烫,简直局促羞赧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他抓紧对方的衣服布料,将头埋上眼前人的肩膀,趁此大着胆子重复一遍:“我喜欢你。”   他顿了顿,感到全身的气血都在上涌:“我爱你。”   沈荣河刚说完,便已经觉得心尖都在发烫,他想将脸与对方肩膀贴的更紧些,让脸上的红晕褪一褪。   可对方却突然从他的颈窝里脱离,略微冰凉的发丝一时间拂过他的脸。   安德里安的额头轻抵上他的,浅色睫毛笼罩下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沈荣河,丝毫不给他躲藏的机会。他用灼热的视线扫过他的眼,最后落到了他的唇上。   沈荣河生长的环境保守传统,从没被人用这样直白的目光火辣辣地盯着看过,更何况是这样一个高他一头的、气质颇具压倒性强势的男人。   他心里一阵狂跳,眼看着那两片浅红色的、很少露出弧度的薄唇越来越近——   “可以吻这里吗?”   对方声音低哑,明明是礼貌地征求意见,却夹杂着一种炽热真诚的渴求,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种原始的求欢。   沈荣河觉得自己的心脏有些超负荷。他闭上眼睛,浓黑的睫毛抖了抖:“嗯。”   接着他感觉到,对方灼热的呼吸扑在他的鼻尖,脸侧,柔软的嘴唇蹭着他的唇反复辗转,又进一步吮向他的舌尖。   这个吻缠绵深情,那些被深埋在心底的感情,好像都找到了突破口,一时间倾泄而出。   沈荣河被亲得迷迷瞪瞪的,脊椎骨爬上一阵阵酥麻,浑身直打软。他恍惚间想着,原来接吻是这样的。   原来安德里安也喜欢他。 第11章   沈荣河从未如此清醒。   他看见对方的浅色睫毛因接吻而颤抖,灼热的呼吸散落在他的颈侧,起伏不定的胸膛滚烫、伴随着密集如雨点的心跳声。   与冷色的皮肤不同,他的唇温热、柔软,从一开始的轻轻试探到发自本能地舔舐、轻咬,传递出索求的信号。   带着热度的掌心在他的后腰处轻轻摩挲,沈荣河的腿一阵发麻,双臂圈紧了对方的脖颈,两人的呼吸越发急促缭乱。   沈荣河察觉到沦陷其中的不妙:万一有来人经过,这可就解释不清了。他只得残忍地依凭仅存的一丝理智,手肘抵住对方的前胸,轻轻制止住安德里安火热的求好:“会有人来的。”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还带着些情欲,眼眶发粉,微湿的睫毛低垂,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几分暧昧。   这样的拒绝可以说是苍白无力,但顾及到现状,两人也只得悻悻作罢。   再看安德里安,沈荣河想道,虽然亲热被打断了,还好他并没有很不满的样子。   只见对方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装,将袖口的金属扣系上了,过了一会又将它解开了,只不过这次金属扣连带着袖边的线一起断了。   好吧,看来还是有点不高兴了。   沈荣河默默更正了结论。刚想说让队里的女后勤帮忙缝补,又想到对方看任含英那几个女同学的眼神,改口道:“我找人去给你补补…”   但是安德里安却将那枚小小的金属扣放在了他的手心。   “送给你。”   兴许是看到沈荣河有些惊讶的表情,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轻咳一声,那样子居然有些拘谨,又补充道:“下次会送给你更好的。”   沈荣河看着那枚袖钉,铜质,泛着金属光泽,两侧有细小的刻镂,扣底有轻微的划痕,此刻在他手心中沉甸甸的。   “谢谢…我很喜欢。”   他将袖钉仔细装入口袋,对安德里安笑了笑,只见对方看见他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眸笼上一层月光似的清辉,显得玻璃质感的眼球熠熠发亮。   老天爷,安德里安这样的眼神真让人受不了,沈荣河心想,现在,他想要月亮我也得给他摘下来。   就在他出神时,安德里安突然开了口,语气委婉:“可以牵手吗?”   他顿了顿,又很贴心地补充道:“有人,就松开。”   对方依旧是用那样发亮、带着一股示软的眼神注视着他,恐怕谁也想不到如此恳切严肃的请求只是为了一个简单的牵手。   沈荣河感觉心脏都要不受控地融化,于是很听话地伸出手来,略带粗砺的触感拂过他的掌心,他的手马上被整整包进对方的手心,十指紧紧相扣。   身旁的男人周身发出满足的气息,浅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他轻声道:“好开心。”   那声音轻的像一声叹息。   见沈荣河看过来,男人琥珀色的双眸也专注地凝视回去,一边拿起他的手放在嘴边轻吻,很郑重地重复道:“好开心。”   谁又能想到,这位经历了多少荣华富贵,风霜雨雪的苏联军官如今因为一个小小的牵手就心满意足了。   沈荣河看着自己那只算不上精致的手被对方的唇轻柔地蹭弄、轻啄,像是珍宝一样地对待,浅色的瞳孔温柔深敛,突然真切地体会到对方对他的爱意究竟是怎样的程度。   心脏突然被狠狠击中,沈荣河觉得自己此刻耳尖都在发烫。   太迟钝了,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呢?   “走吧…还要送你回去呢!”   沈荣河感到脸上依旧热乎乎的,但时间实在不早,将安德里安送到大使馆后,自己还得骑车赶回部队。   于是他们又沿路返回。明明是同样的景色,却显得与来时都不大一样了。   看着铁栅栏另一边的几面旗帜,沈荣河的心里又升起几分不舍。但不舍也无济于事,他带着安抚的意味捏了捏对方的掌心:   “睡个好觉……我先走了。”   “晚安。”安德里安深深地看着他,“明天见。”   沈荣河刚要起身,察觉到对方似有似无的等待,他犹豫了一下,在对方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明天见。”   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安德里安,里面神色温柔得像是一汪水。   “中将,明天有一位代表……”   阿斯塔耶夫终于找到了消失一晚上的安德里安,却发现对方虽然板着脸,却掩饰不住眼角的春风,仿佛是被人掉了包。   “明天再说。”安德里安极其冷漠地睨了他一眼,便径直上了楼。   很明显,中将的喜悦并不想和他分享。   冰冷的水从头倾注而下,集中ying里已经熟悉的温度,如今却怎么也不能让他冷静,只让他觉得心中那团火热烈的灼烧感愈发清晰。   裸着上身出了浴室,安德里安拿起桌上的一根烟,想要到阳台去吸几口,却在路过全身镜时停住了。   男人的身材无可挑剔,线条流畅,极富张力, 只是那些伤疤和刺纹交织在一起,在冷白色的皮肤上清晰可怖。   他不愿再看,点亮了火光,狠狠地抿了一口,白烟随之飘起,晕染了他的眉眼。   “沈荣河。”   很浓重的夜色——连低语也很深切。 第12章   沈荣河一回到宿舍,发现刘邵诚大晚上居然在自己宿舍稳坐如山。   “任连长,这么晚回来啊?”   刘邵诚嘴里吃着老三女朋友带来的花生,手上忙着剥皮,脸上倒看不出怒气。   沈荣河摸不透现在什么情况,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老三,然而对方也只是冲他挑了挑眉。   他犹豫一下,只得回道:“我请了假。”   刘邵诚一听,脸就耷拉下来了,手指使劲敲了敲桌子:“你要再晚点回来,那就得按两天假走了!你算算你这段时间请了多少假?今天你们连两个兵架都干起来了,一找连长就没影儿,我不挨批评啊?”   沈荣河现在听懂了,合着对方大晚上兴师问罪来了。不过确实自己最近请假给身边的人带来了不少麻烦,他给刘邵诚倒了杯水,也软了语气:“我以后一定注意。刘哥,您消消气?”   刘邵诚一听他服软,脸色就没那么难看了,但嘴上还不肯放下,又扭头冲老三念叨:“瞧瞧,这会儿叫的还挺勤快。”   老三一看差不多了,赶紧充当和事佬:“一戎,你确实得谢谢刘营了,今天那两个打架的,拳头挨到眼睛上,眼球都出血了,两人直接记个大过,上边真要找起你,还真不好交代了。”   沈荣河点点头,这几天估计后续要处理的事情会很多,假恐怕是不能老请了。后几天估计没法去找安德里安,想到这儿,他心里边不免感到有些失落。   “哎不是,任一戎,你不对劲啊!”   还是刘邵诚眼睛毒,一下就看出沈荣河细微的沮丧,提高了声音:“你小子直说吧,就问是不是谈恋爱去了?”   老三一听眼睛也睁大了:“真的假的?”   看着刘邵诚这幅铁证如山的样子,沈荣河干脆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戳了当道:“是。”   刘邵诚一听,感觉又一阵心猝:“还挺理直气壮的,合着我就该任劳任怨地给你擦屁股呗?”   老三也觉得沈荣河不厚道了:“啥时候的事儿,你也不说。”   “最近,没多久…”沈荣河在旁人面前提起来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转移了话题:“咱这儿有没有结实点的线?能挂脖子上的。”   “你明天去问问后勤吧…你挂啥?”老三问道。   “没啥,小东西。”   嘴上这么说着,沈荣河心想还是等回头找个时间,去店里选一条好点的链子,省的把袖扣弄丢了。   他爱惜着呢。   有了这出,沈荣河也消停了几天,没敢顶风作案 。   两个打架斗殴的新兵念了检查之后,他还得例行一下公历,进行一番思想教育。   底下的人兴致不高,沈荣河在上面也提不起精神,一出来看见刘邵诚在抽烟,他就要了一根醒神。   谁知道俩人面对面抽着,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聊着就聊到了感情问题上。   “咱团长的弟弟,知道不?那对象处的,三天两天闹啊,好几次来营里找人,不知道你有印象没?”   沈荣河思索了一下,他对这些关注不多,但显然对方也不在乎他有没有印象,继续道:“谈恋爱啊,都是这样,你过了那个热乎劲儿,就觉出单身的好了,自在啊——人都是这样,就惦记着自己没有的东西。”   然而,沈荣河可不这么认为,也不喜欢对方以如此轻蔑的口吻谈论爱情。   有些人认为爱情是饱食后消磨时光的玩物,可有的人的爱情能解救另外一个人。   “会觉得不够自在,我认为只是因为感情没那么深。”他吸了一口烟,眼神很认真:“爱会让两个人不由自主地靠近,而不是远离。”   对方明显被他说愣了,顿了一下才接道:“还挺会说。”   刘邵诚脑海里对沈荣河的标签又多了一条:神秘 、外冷内热 、要强能干肯吃苦——好家伙,还情根深种。   中将正在恋爱。   阿斯塔耶夫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但同时,他能看出,这其中进行的并不顺利。   中将的脸色,是从几天前中方陆军的人来转告了几句话后一直沉着的。   想必是那位这段时间空不出时间见面了。   和各种不同代表的连续会谈,各种大大小小的会议挤在一起,安德里安连续几天都陷入一种深度疲惫的状态。   他真的很累,不光是各种接谈工作,上头的用意很复杂,他不光奉命办事,还得揣度他们的心思。   当然,还有一点,见不到他。   晚上八点,结束了一天会议,安德里安在固定地点上了专员派送的车。途径天安门广场,车速很慢,后排又宽敞,一来二去,他渐渐有了困乏的睡意。   朦胧中他好像记起母亲屈指可数地一次对他提起父亲:“你父亲很强势,做起事来就像野兽,好像什么也困不住他。”   安德里安心里一阵自嘲,自己一定不像父亲,否则怎么会光是站在喜欢的人面前就觉得耳根发烫,身体上涌现渴望珍惜他的战栗。   被困在这样热烈的感情中,甚至让它成为生存的动力。七年前如此,七年后仍无长进。   对待一个人如此患得患失,总想要近一点,再近一点…从学习对方的语言开始,他就在拼命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收拢发散的思绪,回过神来,安德里安才发觉车停了好一会儿了。大约车内灯光被调暗了,眼睛睁开并不困难。可同时,他却发现自己移不开目光了。   心心念念几天的人,就坐在自己身旁,看样子是趁他打盹的时候悄悄上来的,此时漆黑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自己时仿佛将世间所有光都吸纳进去了。   上帝啊。他心想,我的耳朵又要烧起来了。 第13章   北京的秋夜,天空乌蓝,月光清浅,秋虫的唧令声断断续续,衬得这夜晚更加静谧。   沈荣河在大使馆的值班室登过记后,直接被带到了停车场。   阿斯塔耶夫正守在一辆红旗牌轿车旁,看见是他,很利落地将车外的几个随从人员也打发走了,指了指车门示意他可以进去。   直到沈荣河有些不解地拉开车门,才明白怎么回事——安德里安睡着了。   他的身体微微向后仰,脑袋却向下垂着,淡金的发丝被压的有些凌乱,可见已经睡了有一段时间。   沈荣河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下来,索性也不去打扰他,小心翼翼地跨进车里,挪到了安德里安的身旁。   身子坐安稳了,他的眼睛却控制不住地直往对方脸上瞧。   车里开了灯,橘黄色的柔光轻轻地散落下来,顺着男人的睫毛投下一排淡淡的影子,刀削似的嘴唇勾勒出自然的弧度,连带着素日冷淡凌厉的棱角都柔和了几分。   虽然对方平时的话也不多,但现在格外安静——甚至可以称上恬静。沈荣河不禁想象了一下,小时候的安德里安大概就是这样,乖乖的,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天使一样,怪招人疼的。   思及此处,他的心就好像软化成了一滩水。看着对方眼窝处泛青的痕迹,沈荣河突然有种亲吻它的冲动。   然而,还没等他付诸行动,那双琥珀色的,带有蛊惑人心的力量的眼眸毫无征兆地睁开了。沈荣河感觉到伴随着那一刻,心脏有一瞬间猛烈的抽跳,律动声被无限放大。   就像有些磁场亘古不息,对上这对宝石似的双眼,不管多少次,他都感到如同第一次相见的惊艳。   或许是刚醒的缘故,安德里安的眼神有种混沌中的迷离,宛如一只刚打完盹的大猫,哪怕现在表情淡淡,也有种奇妙的温顺。   察觉到对方的不确定,沈荣河忍不住就放软了语气:“最近抽不出身,好不容易熬到今天队里体能比赛,我趁他们喝酒的时候就赶紧溜了。”   虽然这行为不太光明,但沈荣河说出口时仍带着股目的实现的得意,漆黑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像是夜空下涌动的海水,带着波涛生生拍打着人的心岸。那点情意都分明地写在眼睛里,看的人心头发热。   安德里安看了他几秒,突然低下头,沉默地搂紧了沈荣河的腰身,将头很娴熟地埋进了他的肩窝。   “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还有点沙哑,听在人耳朵里痒痒的。那语调很轻,可沈荣河就是觉得里面蕴含了点孩子气的不满和委屈。   老天爷——安德里安这是在和他撒娇吗?   沈荣河真想立刻用日记本记下来——安德里安在对他撒娇,这认知让他现在脑海一片混沌,简直连心尖都颤颤巍巍的了,那些怜爱的情绪就像地下湿热的岩浆一样剧烈地涌动。   他也将双手紧紧攀上对方的后背,语气温温柔柔:“我也想你了。”   摸了摸对方柔软的发尾,沈荣河又补充道:“这里不方便说话……先去你那里吧。”   这请求当然不会遭到拒绝。   两人在阿斯塔耶夫一幅早知如此的目光中穿梭过大厅,双双进入电梯。出了电梯,不到几步便抵达安德里安的房间。   中将的待遇确实不错,沈荣河有点感叹起这宿舍和他们的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说别的,单是那灯具,他只在高级管所里见过,水晶和玻璃装饰得亮闪闪的,看着很富丽堂皇。再加之窗前一面落地镜的反射,显得整个房间敞亮极了。   四方茶几上摆着不知道是谁拿进来的果篮,还有几盒名牌烟。只不过烟的包装都完好无损,似乎碰也没被碰过,这让沈荣河不禁有点好奇:“抽不惯这边的烟吗?”   安德里安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在戒烟。”   从健康角度来看,戒烟的确是件好事,沈荣河有些喜出望外,又有点担忧:“但你的身体会不会’不舒服’?”   对方很诚实地点了点头:“很难熬。”但末了又眯了眯眼:“可是我想和你接吻。”   沈荣河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率,晶黑的眸子闪了闪,才明白刚刚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紧接着脸就红了大半,特别让人有欺负的欲望。   可他接下来的动作却也出乎了安德里安的意料。   沈荣河看向他,用那种直勾勾的,让人无法忍耐的眼神:“那你吻吻我吧。” 第14章   安德里安的眼里早酝酿上了很深的神色,甚至带了点狼性的光亮——简直和刚睡醒时那副无害的样子有天壤之别了。   光被这样看着,沈荣河就觉得喉头发紧——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公狼投在猎物身上的那样极富有侵略性和压迫感的目光,让他在紧张之余又有丝隐隐的兴奋。   他也是个男人,征服是一切雄性生物的本能。   于是,就像曾经比试枪法时来一场激烈的对决那样,当对方的吻重重地覆上来时,他也气势汹汹地回吻过去,勾起对方的舌尖,用牙齿磨咬对方的唇,以进攻的姿态相交厮磨。   凶猛的吻法让沈荣河稍微有点吃不消,他向后瑟缩了一下,手推了推身前结实的胸膛,对方察觉到了什么,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随之沈荣河被迫从这火热的吻中抽离,双眼迷蒙地看着他。   他现在眼睛有些失焦地半眯着,嘴唇被吻的红肿鲜豔,气息还不稳,见对方停下了动作,便下意识地靠在男人的肩膀上喘气。   安德里安却没打算让他休息,又把他压到角落,低下头一点一点黏人的吻他,沈荣河靠着冰冷的墙,下意识地就搂紧对方的脖子。此时嫌弃起这“高级”灯太亮,安德里安直接把它关了。   黑暗中,一切肢体的触碰都显得相当清晰,愈发撩动人的欲望。   沈荣河察觉到自己的上衣被从后面撩开了,带茧的手掌、坚硬的指骨抚上后腰那款皮肤,又顺着中间凹陷的脊柱沟上移,慢慢摩挲,灼烧感从一个部位迅速地蔓延到全身,掀起燎原大火。   而他现在就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衣摆不知什么时候被撩到了胸口,男人滚烫的掌心按了按那处凸起,用指尖用力地碾了一下。   沈荣河那地方自己都没碰过几次,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   他重重地喘了一声,紧接着就感到火气四处乱窜,小腹以下变得汹涌难耐,渐渐有抬头的趋势。   这认知让沈荣河感到羞惭。他身体随而僵了片刻,却立即被对方敏锐地捕捉到了。   安德里安用牙轻轻磨咬了一下他的嘴唇,抬眼看往向他:“不喜欢? ”   沈荣河的脸染上酡红一片,摇摇头:“不是......我不习惯。"   这种沉溺于情欲的潮水般的快感让他陌生又慌乱,就好像跌入一块绵密的泡沫,浑身虚浮发软。   还有对方强烈的侵略眼神,让他心里想要退缩的同时,又有种朦胧的渴望。   “……我不会强迫你。'‘安德里安安抚性地亲了亲他的脖侧,把他拉到胸口的衣摆好好地放下,用指尖蹭了蹭他的黑发。   对方这样的温柔体贴,倒让沈荣河心跳快得惊人,再加之他现在 Ru头还酥酥麻麻的,心情顿时微妙极了。   注意到对方熨帖的西服裤显露岀的形状,沈荣河的心跳错了一拍——安德里安分明也有反应了。   再想起刚刚对方一向清冷的双眼掺杂上火热的情欲,长长的一排睫毛一颤一颠,浸湿的金发成缕贴在脸颊上,看起来很是性感。   这样的诱惑实在太令他难以拒绝。   自己让对方兴奋了,这份认知比他自己单纯地获得快感更加令他心悸。   热浪席卷过大脑,沈荣河受到蛊惑一般,主动吻上对方的唇角,伸手就要解开他的衬衫。   可就在这时,安德里安的眼神却变了。他错过那温热的唇,不经思考地按住了沈荣河的手。   气氛顿时冷了三分,热度轻易间消散大半。   沈荣河愕了愕,不明白为何会遭到拒绝,眼里直白地写着疑惑。直到他迎上安德里安复杂的目光,才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是因为纹身吗? ”   听到这话,对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后答道:“是。很多,你会怕。”   沈荣河知道这是他一辈子难以放下的心结,可归根结底,他心疼他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其肮脏?   可看着对方沉默的模样,他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将自己的真实想法传递,同时又不伤害到对方。   “我真的不怕。”沈荣河知道这话苍白无力,于是他索性又重复了方才的动作。而这次对方没反抗,只用眼睛看着他,任由他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就像魔术的谜底被血淋淋地掲晓,饶是沈荣河早做好了思想准备登时还不免心生惊骇。   只见大片的刺青纹在安德里安白的泛青的皮肤上,纹理复杂,像充满诅咒的残忍符文,鲜明的反差构成一种巨大的压抑感。   因为伤口处理不良的原因,许多纹身的边缘可以依稀看见创伤溃烂的痕迹,深深浅浅,尤为可怖。   在那袒露的锁骨上,刻着一颗形状锋利的八芒星。那刀印很深, 给人一种刻在骨头上的错觉。   空气中一时间溢满难言的缄默。   “别看了。"安德里安对他的愕怔有所察觉,垂下了眼睫,掩下眼底的情绪。   他用手掩上了他的眼睛,语气无悲无喜:“说过了你会害怕。”   可不到一会儿,他便感受到手掌下一片湿热。安德里安赶紧抬起了手,只见沈荣河双眼发红,泪水都聚在眼眶,下一秒要抖落出来似的。   他哪见得了心尖上的人这样,忙用手轻柔地帮他揩拭眼泪,一边 哄道:“乖,不看这些了。”   可沈荣河又哪里是因为对这些纹身感到恐惧而落泪的?   他只是想,原来是这样的。   太疼了,真的太心疼了。   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在抽痛,心脏被眼前的情景狠狠扼住,生生逼出泪水。   “我没想过会这么严重,这得有多痛啊沈荣河声音还哽咽着,眼泪不可遇制地向外汹涌:“我不是怕,我是太心疼你了,真的,我就是想,要是能早点陪在你身旁多好哇。"   这回轮到安徳里安彻底愕怔了。   而沈荣河还在一股脑儿地说话:“我哭是因为我心里难受......不光为你,我也气我自己,哎,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晚了……可是以后要有什么苦,我都一定会跟你一起承担,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了......”   他的眼眶通红,睫毛濡湿,漆黑的双眼湿淋淋的,像深潭泛起层层涟漪,笼罩在月光下,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很难说清楚这一刻来临时,到底是什么感觉。   那些纹身都是是他用鲜血、暴力和堕落换来的,是他龌龊的罪证, 连安德里安自己都觉得厌恶。   小心翼翼地掩埋着自己的罪行,同时又被它所折磨着灵魂,生怕心上的人有一天会因此而追溯自身见不得光的本质,又怕这样的自己会将所爱染的污浊。   可当所有人都唾弃这样的纹身,说你怎么这么肮脏时,这个人却说,你多疼啊。   当一切浮出水面,你从来没想到对方反而为你遭受的一切打抱不平。   就好像身上的镣铐被折断了——他舒了口气。   那个尖利的风雨欲坠的夜晚,那个躲在橱柜里的怯懦啜泣的小孩 那些从七岁开始缠绕在他心上,终身无法释怀的梦魇,突然间松开了死死抓着他喉咙不放的手。   热胀感像泉水一样汨汨外涌,淌过他的心上一片湿热,像是风雨雷电肆虐后,彩虹巍巍弥空,明朗得如同太阳初升。   为何他总能触动他的灵魂昵?   安德里安对上那双因自己而变得水光一片的,深黝的的眸子。那里面纯粹的黑色如墨如漆,清炯如水晶,在他的心上写下救赎。   你的眼神再温柔些吧,月光会融化,我也会。 第15章   “抱歉……一没忍住又这样了。”   沈荣河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立马吸了吸鼻子,飞快地抹了抹脸上还没干透的泪。   哭了是痛快一些,可哭完他就懊恼了——   也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了,早就过了受情绪支配的时期,他却还总跟个小孩一样哭哭啼啼的,实在有点丢人。   然而对方很耐心地手指蹭了蹭他的眼角,声音温和:“在我这里可以多哭些…可以多依赖我一点。”   闻言,沈荣河有些动容地眨了眨泛红的眼睛,那睫毛还湿乎乎地贴在眼周,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安德里安看着他,稍顿了一秒,皱着眉头很郑重地补充道:“……但是不可以在别人面前哭,那样我会很困扰。”   沈荣河顿时破涕为笑:“知道啦…再说我哪有那么爱哭?”   安德里安眯了眯眼,似乎觉得他这态度不够庄重。   见对方略带不满的看着他,沈荣河这回算是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又在黏人地索吻。于是他很好脾气地凑上去亲了亲对方的唇当做安抚。结果安德里安平白获得了一个预期之外的主动的吻。   他迅速反应过来,轻咳一声,脸上透出些不自然的红。   随后他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沈荣河的脸,苦恼地垂下了浅色的眼眸,那样子有点欲言又止。要知道,安德里安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在沈荣河这里简直就是一张特权卡——哪怕对方下一秒提出多无理的要求,他相信自己都会一一答应。   “我很想你。”对方斟酌着用词,语调有些慢:“我想抱着你。我是说……明天再走好不好?”   沈荣河马上反应过来了——对方这是在邀请他留宿呢。   他真想抱着他好好亲几口。   看着挺倨傲冷淡的人,里头倒有个黏糊又爱撒娇的芯子,真把他吃得死死的,让他想掏心掏肺地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献给对方。   完全没有拒绝的道理,沈荣河揉了揉对方的头发,语气怜爱:“当然可以。”   管他什么刘邵诚、门禁、纪律条框……既然他偷溜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违ji了,那么后果就都等到明天再说吧。   安德里安对这答复颇为满意,手臂一揽,把沈荣河严严实实地搂进了怀里。那张单人床被两个男人的重量压的凹陷,挤的床铺满满当当的,气氛十分亲密。   沈荣河听着爱人坚定有力的心跳,一时间感到无比安心。感到困意一点点放大,他也环住对方的腰,很温顺地将脸贴在他的胸前。   “晚安。”   安德里安说这话的时候,垂眼看着身旁像猫一样打了个哈欠的沈荣河,脸颊上出现了一个少有的,显露他心情的小涡。   梦里出现无数次的场景,终于终于,照进了现实。   第二天清晨,沈荣河忙着赶部队的早操,急匆匆地要走。安德里安眼神迷蒙,头发睡得一边乱翘,但还是坚持顺路要送他。   虽然不知道他们俩顺的哪门子路,沈荣河最终还是坐进了隶属使馆的专车。副驾上的阿斯塔耶夫看见俩人双双入座,照例向安德里安问过好后,也额外向他打了个招呼。   “早,沈荣河先生,好久不见。”   他的胡须依旧浓密的一团,很蓬松地包裹住下巴;嘴边的皱纹深了些,但无碍于他看起来精神抖擞。   “好久不见,阿斯塔耶夫。”沈荣河对他印象不差,如今看到熟人,也很客气地露出一个带有好感的微笑。   阿斯塔耶夫本就擅长交际,趁着气氛不错,很自然地与他攀谈起来:“您感觉变化不大呢,还是这么一表人才。”   虽然听过很多客套话,沈荣河还是有些不习惯如此直白的奉承,黑黢黢的眼睛闪了闪,但还是很礼貌地回道:“谢谢,您看上去气色也很好。”   “哈哈…”阿斯塔耶夫熟稔的笑容恰到好处。正当他扭过头打算说几句俏皮话时活跃气氛,突然间瞄到了座位上俩人十指紧紧交扣的手。   主神啊——他不禁在心里大声呼救。   虽然早知道这层内幕,亲眼撞破现实还是让他倍感咋舌。准备好的话全被噎回了肚子里,阿斯塔耶夫霎时间变得有些坐立难安。   试探性地将目光向后视镜移去,他果然看见中将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好像在口吻严厉地质问“你想干什么”。   他讪讪一笑,老老实实地靠上椅背。   这样都能惹到中将,他真的好难做人喔…… 第16章   沈荣河几乎是踩着点赶上早操,见他来了,徐胜冲他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向旁边看。   果然,一下就瞥见刘邵诚阴云密布的脸。   沈荣河倒不怕被挨训。他只是担心自己不在的时间里,兵出了问题。   ——但看对方一脸只针对他的模样,他也就稍稍放宽了心,将注意力放到了检查队伍上。   “一、二、三、四——”   列阵的口号声亮而齐,惊起远处几只飞鸟,脚步整齐划一,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一股山一样的恢宏气势。   沈荣河看得心里舒坦,连带着上午的操课训练都讲解得十足耐心。   “任连,听说您蝉联了几届射击冠军啊!”   他正讲着打枪的规矩,一个年轻人突然起哄似的嚷嚷道。他话音未落,其他士兵也跟着在一旁叫道:“任连,露一手!”   沈荣河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环视一圈这些跃跃欲试的面孔,噪音清朗:“可以。看好了,我只做一遍。”   他熟练地上膛,瞄准,不暇思索地扣动手枪扳机。   “砰”的一声,正中50米处的靶心。   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两秒钟。   围观的士兵们皆一阵惊呼,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全场,甚至夹杂着几声兴奋的喊叫。连长干净利落的身姿无疑征服了他们年轻好奇的心。   沈荣河赶紧吹哨平息现场的躁乱,沉声道:“继续训练吧。”   “我说你这也太敷衍了。”   沈荣河刚收起枪,刘邵诚调侃的声音突然在他耳旁响起:“唬一唬新人就算了……欸,你什么时候再跟我好好练练?”   “刘团长太抬举我了。”沈荣河抬眼,半开玩笑道。   “你小子找揍呢……不过,打枪这方面你确实没得说,你任一戎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了吧?”刘邵诚说着,挑了挑眉。   这话不夸张,他当兵十余年,第一次见到打枪像沈荣河这样快、稳、准的,哪怕说是天赋异禀也不为过。   沈荣河却沉默了一下,答道:“我有个排长,姓张,他的枪比我厉害得多,尤其是盲射。他听见一点动静就能知道目标在哪儿,打得又准又狠……他说耳朵就是他最好的武器。”   “哟,那真是高手。后来呢?”刘邵诚显然来了兴趣。   沈荣河垂下目光,语气也渐渐失了温度。   “后来……他在一次战争里中了手雷,性命是保住了,但他没法再打枪了。”   他看向刘邵诚,目光里有几分悲悯。   1969年,沈荣河在入狱的第五个月见到了张连峰。   张连峰痩了,脸颊的颧骨凸现,下巴还有伤口留下的疤痕,整个人看上去满是缺失生机的憔悴。   但他见到沈荣河的那一刻,那死灰似的眼里陡然迸发出激烈的火花,他沙哑的声音高亢:“我就知道!沈荣河!你没死!我一直这么相信!”   一边说着,他把身上的布包颤抖地拿起来,沈荣河乍看之下觉得眼熟,等到对方一打开,果然——这是自己的。   那个小日记本也露出头来。   张连峰就那样隔着铁栏杆,结结实实握住他的手:“我把这些都给你收起来了,别人都劝我你可能死了,我就是不信!”他的眼神带着种执拗的光彩:“遗书都已经被部队交给你家里人了,我还是相信,你一定能回来!……臭小子,你果真没让我失望!”   他听着张连峰的话,心里似有千斤重。   五个月以来的无助、痛苦混杂着别的复杂情感一块儿梗在喉头,让他甚至连一句谢谢也不能完整述出。“你还在,我们排也算是后继有人了。”张连峰开了一个不算好笑的玩笑,沈荣河却听懂了他的意思,声音带着惊惶:“其他人都……”   张连峰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死的死,伤的伤。生死有命,这种事,我们谁也没办法控制。”   他的表情闪过一瞬间的苦楚,但随即道:“但看到你,我这儿总算好受了不少。”   说着,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心脏的位置。   看着对方通红的双眼,沈荣河总觉得是哪里有些不对劲。可究竟又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用力搜索着脑中的信息,心里的那种焦躁感愈发明显。   “荣河,出去的事你不要担心了,回头哥去给你找找人,不敢说马上保出来,减刑还是能十拿九稳。”   沈荣河看着他瘦削的脸,一声谢还不及开口,狱管便高声宣布了探视时间结束。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张连峰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松开了俩人紧握着的手,留下一个悠长的“保重”的眼神。   “排长!”   眼看着对方转过身,沈荣河终于喊出了声,可这次,眼前的背影什么也没听到似的,没有一丝停留。   那份惴惴不安的猜测被证实,残忍的事实猖笑着再次重重给了他迎头一棒,眼前、耳前空白一片眩晕不止。他向监狱那坚硬潮湿的厚墙壁狠狠地砸拳,一下、两下……指骨处血肉模糊,可沈荣河却像感受不到那份疼痛一样,眼神空荡。   看啊,这就是战争,它杀人不眨眼,像割草一样轻而易举。   理想、幸福、存在,那些你曾拥有过的珍贵事物的意义,在枪声响起的那一刻,便被战争的黑暗顷刻间碾压的血沫横飞。   张连峰,那个曾经“听风捕位”的骄傲的神枪手,聋了。 第17章   气温悄无声息地转凉,葱郁茂盛的树木凋败得七零八落,似乎只发生在一瞬间。一片陨黄焦枯的落叶堪堪拂过沈荣河的面,让他有一刻的怔神儿。   想到张连峰,沈荣河就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老家的父母和妹妹。   说不想念那都是骗人的,可这么多年下来,他只能让那点思念慢慢烂在心里,等那个“家”的缺口慢慢结痂。   因为他们都是现在的他必须割舍的事物。   仿佛周身笼罩上一层空寂的荒凉,他还是那只孤鸟,寻觅不到栖身之所,无望又孤独地在寥阔的上空一遍遍盘旋。   饶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力的疼痛,情绪还是不由自主地低落下来。   多讽刺啊,他这七年来拥有的一切,家庭、军衔、朋友……那些东西盖着的是任一戎的戳儿,竟都不曾真正地属于沈荣河。   只有安德里安,只有安德里安属于沈荣河。   然而这般低谷的扭转则发生在晚饭后——沈荣河收到了一封信。   会给他写信的人不多,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猜测,再匆匆扫过一眼寄信人,果真在他意料之中。   任含英。   掏出信纸,沈荣河粗略地浏览过一遍后,倏忽间松了口气。   任含英交上男朋友了,她邀请自己周末跟他们一起吃顿饭,互相认识一下。   沈荣河在心里把她当成妹妹那样看待,自然得像个兄长那样担起责任。任家大哥位高权重,腾不出时间,他必然要好好替家里人把把关。   只是他们当兵的,单休制下,只有周日的半天假可以出去放放风。任含英的约不可不赴,那安德里安呢,他们什么时候见面?   他再请假,刘邵诚那关恐怕也过不了,那么这一拖就要再等一周——这样太久了,他等不了。   他头一次对身在部队产生了烦躁。   要见妹妹的交往对象,他必然要打扮得体面些,最好还有点不怒自威的感觉,可以不动声色地表达出“小子,要是敢玩弄我妹妹,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沈荣河本身的长相不属于威严的类型,甚至那双漆黑的眼睛看起人来,总有一种沉静温和的意味。但他穿起军衣来,却显得很英挺,连缄默里也夹杂了锐利的锋芒。   地点订在鸿运饭庄,沈荣河对那儿轻车熟路。刚一进门,就听见嘹亮清脆的女声隔着老远招呼开。   “哥,来啦!”   任含英笑得颇为灿烂,整个人有种沉浸在恋爱喜悦中的容光焕发。沈荣河朝他们的位置望过去,却没想除了他们二人,还有个不速之客——崔娟。   等他走到了位子,任含英连忙小声解释道:“就是把陈书亭介绍给你们……崔娟是我的好朋友嘛。”   沈荣河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就算之前不懂,现在也该明白了——这是撮合他和崔娟呢。   他自然不会在外扫了任含英的面子,只是微微颔首,有些头痛的用余光瞟了眼一旁算不得熟悉的女孩。   得找机会说清楚才行。任含英口中的“陈书亭”便是此时坐在沈荣河对面的年轻人了。人如其名,他的模样很干净,浑身散发着股知识分子的劲儿,鼻梁上架着一副教书先生那样的眼镜,看人时有种少年老成的感觉。   “任一戎。”沈荣河自报家门。   “一戎哥,幸会。我是陈书亭。”陈书亭忙伸出手,沈荣河顺势和他握了握手。   对方的手部皮肤很白,和安德里安一样,可后者的手是握枪杆子的,比他的手掌要宽,要粗糙,也更让他心动些。   紧接着,一旁的崔娟也主动开了口:“戎哥,我们上次见过的。”   沈荣河回过神来,维持着温和的笑:“您好,又见面了。”   崔娟看见他的笑容,也情不自禁地弯了眉眼。   “来来来,吃菜吧!哥你喝酒吗?让书亭陪你喝点?”任含英热情地张罗着,崔娟一听也接上了话:“记得戎哥好能喝呢,上次喝了不少。”   沈荣河只得一笑而过。他心里实则感到罪恶:毕竟这女孩从为明确过什么,他若拒绝人家往来,显得太无礼,也太自作多情;所以他如今知道了这女孩的意思,也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气氛确实不错,他和这年轻人就对酌了几杯。一面聊着,他了解到陈书亭是一家报刊的主笔,任含英在那报纸上投递过几次新闻,在谈话中发现彼此居然是校友,再加之俩人性格合拍,马上聊的火热,一来一往,便渐渐好上了。   “那……现在说的中苏关系,你怎么看?”沈荣河状似无意地提起,抿了一口酒,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不好说。”这陈书亭也是个对实事有番见地的人物,他沾了点酒,人也放开了:“别看现在在谈条约,报纸上一律写着进展顺利……我认为,谈不拢的可能性占八成。”   沈荣河闻言皱紧了眉头:“怎么说?”   陈书亭也不避讳,为他一一讲解:“苏联跟我们的矛盾太多了,先是边界问题,还打了架,再加上意识形态上的分歧,关系已经走向破裂。如今美苏争霸,中美破冰,而苏联扶持越南——你看,今年一月份,越南统一了,马上要在中南半岛搞霸权主义,要削弱中国在亚洲的影响……国际关系不是那样非黑即白的,但中苏的对立是毋庸置疑的。”   “那…会打起来吗?”沈荣河转了转酒杯,声音里带了点紧张。   “不,那不至于,但中苏关系大概会一直走下坡路。”   沈荣河点了点头,闷了口酒。   他们这些小人物,自然左右不了国际关系的发展方向,可他也不忍心这两个曾经亲密的国家再次成为敌人,因为那意味着他和安德里安又将身处敌对的两个立场。   想到安德里安,沈荣河不禁转而问任含英道:“含英,你知道苏联使馆那边的人什么时候走吗?”   任含英正和她的小姐妹说着悄悄话,突然被点名,不由得愣了一下:“可能一周,也可能一个月,这我们也说不好。”   一周吗?沈荣河心下一沉,连带着目光有几分波澜起伏。   “戎哥…在那边是有什么认识的人吗?”崔娟心细,一下就看出了端倪。   “没什么,只是问一下。”沈荣河敷衍地笑笑。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总的来说,这次   “考察”结果还算如意。陈书亭出身于书香门第,父母皆是高知,这倒和任含英称得上门当户对,他本人虽看上去随和,对于任含英却维护得紧,这点令沈荣河挺认可。   吃完饭,也到了散伙的时候。陈书亭提出骑车送任含英回去,邀请对方坐在自己的后座上。   结果任含英刚坐稳,陈书亭用力蹬了一下链子,愣是没骑动。   “加强锻炼啊,小陈。”沈荣河不由得笑道。   “千斤(金)小姐嘛。”对方单手扶了扶眼镜,也开玩笑道。接着,他突然想起来了些什么,正色道:“对了,我们刊打算搞个军人专访,让大家伙儿也了解了解这群可敬的人……一戎哥,您能腾出时间吗,我想采访您。”   沈荣河从没受到过这样的邀请,不过关系到了这份儿上,他自然能帮便帮,沉吟道:“我尽量,到时候让含英捎信吧。”   俩人才放心的走了,一路上还遥遥传来他们的笑声。   他看着这场景,心下有些安慰,再扭头看了看崔娟,提议道:“我也送一下您吧。”   崔娟脸上立马浮现出红晕,眼睛闪闪发亮,她先是道了谢,又细声说道:“戎哥,你不用这么客气的,我和含英一样大,你像含英那样叫我小娟就行。”   沈荣河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模棱两可地转眼看向了别的地方。   崔娟看着他在灯光下俊朗的侧脸,语气轻而温柔:“我一直很欣赏戎哥这样的人。”   沈荣河一听,感觉头皮险些炸裂。他看向对方,只对上一双清澈见底的,写满对他的倾慕的眼眸。   “我……我对您很有好感。”   沈荣河浑身僵硬,也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他躲过女孩真挚的目光,低低地开口:“很抱歉。”   “我对您,没有任何感觉。”   这话很伤人。沈荣河知道自己本可以选更委婉的说法,但他这几天的烦躁不安积压得太多,让他不自觉地迁怒到了这个女孩身上。   再加之任含英口中“一周”的阴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怎可能有与别人花前月下的半分心情。   崔娟的眼眶渐渐噙满了泪水,那眼神似乎在问为什么。   明明十分钟前,他还坐在一旁让她快乐地发笑,现在却能让她哭得像个泪人。   “…十分抱歉。”他缓声道。   女孩儿还在哭,声音压制得一抽一抽,带着伤心的哽咽。沈荣河受到那哭声的感染,也不禁觉出几分萧瑟的寒意。   秋天要过去了。 第18章   再过几个月,就到一年一度的评选了,军队里的事也多了起来,忙得沈荣河有些晖晖噩噩。   许诺给陈书亭的专访也排在了这几天,跟上层领导汇报完意图,他们觉得主意不错,有助于提升军人们的形象,很干脆地交代下面给他批了假。   沈荣河倒想直接飞奔到大使馆,可怎么也得优先正事。好在陈书亭办事爽利,马上和他定好时间见面。   采访过程中,问题也都比较中规中矩,大多倾向于个人身为军人的职业观,进展还算顺利。等到专访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现在并不算晚,只是北京的冬天要来了,天黑得越发早了。   简短的告别后,沈荣河立马动身去了苏联大使馆。登完记,他很轻松地找到了安德里安的楼下。看着这栋熟悉的楼,他甚至有种欣慰感,毕竟时隔整整两周未见,自己简直快要得相思病了。   他心里欢畅,仰起头,想找找安德里安的灯有没有亮,不看不打紧,这一看,他立马发现了——对方就正在自己的阳台上站立着,双臂撑着扶拦,修长的身体前倾,下颚上扬不动,似乎在看月亮。   他的手上点了一根香烟,但没有抽,只是让它静静烧着。   安德里安好像很喜欢月亮。   沈荣河在下面注视着他,暗暗心想。虽然从下面看不清安德里安的表情,他却觉得对方此时的眼神一定深邃怫郁。   他知道安德里安情绪低落时的模样:神色平静,无波无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笼罩上一层尘霾。   可沈荣河见不得那副模样,因为他明白,就那双浅色的眼眸,不声不响地藏了太多秘密:期待、痛苦、喜欢……所有的一切都不露山水,又小心翼翼。这一点也最令沈荣河心疼。   “安德里安!”他忍不住喊道。   而楼上的人听见了他的声音,立马低头寻着声音看下来,直到看见他的身影——沈荣河确定他找到了,因为对方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怔了一会儿,然后才反应过来,指尖那点火光迅速被掐灭了。   哪怕并看不清对方的眼睛,沈荣河总觉得他们的目光已然交汇。他就这样仰着头,和楼上的人久久对视。   四周似乎跟着升起一种温情,慢慢地化在温柔夜色中,连空气中也带上些许含情脉脉的气息。   而后沈荣河猛地惊醒,他想,他应该立刻抱一抱对方。   于是他噔噔几步,与时间赛跑那样飞快地跑上楼。紧接着门从里面打开的那一刻,他刚好站定在安德里安的面前。   哪怕气儿还没喘匀,他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   大概是因为看到对方的眼睛时,他突然把一切烦恼都放下了,只剩下最单纯的高兴。而安德里安却直直地盯着他的笑,好久没说话。   “怎么啦?”沈荣河看他沉默的样子,连忙问道。   却见对方垂下目光,金色的发丝落在眼睫上,那模样有点不好意思:“我在想你呢,你就突然出现在楼下了。”   沈荣河听他这么说,脸上也有点烫,眼睛撇向一旁:“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   对方亲了亲他的额头表示回应。然后他们亲昵地躺到那张柔软的单人床上,安德里安的手臂穿过沈荣河的腰后,紧紧地搂住了他,下巴也找到了熟悉的位置。   沈荣河才发现从床上稍微支起身子,也能远远看到外面的夜景。他想叫安德里安一同看,却感觉到对方突然开始亲吻自己的后脖颈。   一下、一下,动作很轻,却每一次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珍惜。   沈荣河的心突然就被对方纯粹的温柔击中了,涌上一阵动容的酸楚。   可他们总要面对现实。   沈荣河挪了挪身子,面向安德里安转过来,手心攥得死紧,破釜沉舟般狠下心来,开口问道:“你要走了,对不对?”   对方似乎完全没意料到他会这么问,立刻抬眼看向他,模样也有些无所适从。   时间凝滞了几秒钟,安德里安低低地应答,睫毛颤抖的同时,仿佛空气也跟着颤了下。   “嗯。”   沈荣河虽然早有预料,可听到确切的肯定的回答时,还是感觉高高悬起的心脏一路跌到谷底,摔了个粉碎。   “……那我该怎么办?”   沈荣河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他像是在问对方,更像是在问自己。   是啊,这些和安德里安在一起的日子,实在太过甜蜜,导致他昏了头脑——他们始终是两个国家、两个民族甚至两个阵营的人。这里本就不属于安德里安。   在一起的日子有多快乐,别离的时候就要承受同等重量的痛苦——到那时候,他该怎么单独面对这一切?   只这样想着,沈荣河就觉得心头像被刀子狠狠地剜割,浑身的力气被一下子抽干,手脚和胸口一阵冰凉。   可他说不出求你别走。他不能说,也不该说。就像七年前安德里安送他回国那样,面对不可抗力,试图的阻挡只会让他们两个人都感到困扰。   沈荣河不带希望地闭上了眼睛。   可他只有安德里安了。除了眼前这个人,不会再有人对沈荣河这么好了。   他倒希望自己能潇洒一些,自然豁达地告诉对方来日方长,要先彼此珍重。   更何况分别已经足够悲伤,他不希望对方还反过来安慰自己。   可他还是没能做到,因为睫毛早先一步湿了半截,紧接着浅红色从眼眶周围一点点氤氲开,再睁开眼时,泪水已经从眼睫晕染到眼尾。   而沈荣河的泪水被发现后,马上便被轻轻拭去。他的脸也被轻轻托起,随即细碎的亲吻小心地落了上来,带着抚慰和温存。   “别哭,荣荣,答应我好吗?”   对方一边帮他擦拭着眼角,一边又止不住地吻他、哄他。   他甚至叫他“荣荣”,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叫过他。   可这些都让沈荣河更觉得难过和无助。   人都是这样,越被安慰越觉得委屈——大概是因为面对的是自己可以依赖的人,而这人又只对你如此温柔吧。   “想到你在我够不到的地方,自己一个人掉眼泪,我会感到更加痛苦。”   安德里安抵上他的额头,声音沙哑,“所以坚强点,我的宝贝。我向你保证,这一次,我也会找到你的。”   明明对方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凌厉至极,眼尾上敛,生来带着股冷傲,可此时此刻注视着他时,眼里像浸润着光,颜色纯粹得宛若傍晚晕染天际的流霞。   他顿了顿,看着沈荣河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得像是在许下誓言:“等那时候,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第19章 第四年   1973年冬天,凯撒死了,缘由是犬瘟。   领养凯撒的那一年,他二十岁,而凯撒还没有长牙,皮毛黯淡,身体蔫蔫地蜷缩着,被他托在臂弯时瘦弱又可怜,好像稍一使劲,这个脆弱的小生命会就此消失一样。   他于是给它起名为凯撒,和罗马那位鼎鼎大名的独裁官一样,预示着战无不胜,代表权威和荣耀。   它也不负众望地迅猛地长大,无论是体力还是智力都出类拔萃,也随他在出行任务时立下了许多功绩。   它还记得沈荣河——它很喜欢沈荣河。   只是现在,它从那样精神抖擞的姿态,变得气息奄奄,曾经眼里的亮光逐渐消磨殆尽,那条缠人的尾巴缓慢地垂落。   安德里安看着难过,他抚摸着凯撒干枯的皮毛,在心里对它说,再坚持一下,等哈巴罗夫斯克的春天到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冰雪正在消融,每个生命都在隐蔽地生长……都会变好的。   可最后,他养了九年的狗,最终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安德里安站在一旁看着队医掩埋了它的尸体,那块土地埋葬了许多和凯撒一样的尸体,现在凯撒也是其中的一员了。   阴霾的林间又骤然刮起一阵罡风,力量大的似乎要人碾碎。   他突然感到一阵无言的悲哀。悲哀于这片土地是否只有荒凉,死亡,永远也不会等来奇迹和春天。   而对于沈荣河的感情,他曾经反复告诫自己,那不过是一种迷恋,迷恋美好的事物,那是人类的本能。你渴望的只是那么一种存在,一个理解、关心你的存在而已。   他得把心封存进厚重的铁皮盒子里。只要它不乱动,他就不会感到疼痛。   可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来到界河边,顺着那河岸慢慢地踱步,或是停下来,凝神看着这条白茫茫的河流。   他多希望下一秒,河水中央翻上几层浪花,里面蓦地出现一个人影,乌黑的头发和睫毛都湿答答地滴着水,那水一直涓涓淌进他的心底。   然后,他们也许会握手,甚至拥抱。   沈荣河说话的时候,他就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静静地,从眉眼到下颚,一寸一寸都看一遍;当对方带些不满地看向他时,他立马会吻住他方才颤动的嘴唇。   紧接着,安德里安为自己这想象感到羞愧。不可以亲吻——那样会吓到他。   这里没有送人的花,这很遗憾,但沈荣河的眼里的神采,一定像澄净幽亮的月光——明明不属于他,他却感到安慰。   只是这样想着,他的左胸口就又一次生气勃勃地飞快跳动,宛若草木抽生。   可是没有人,没有人会出现在那里。   好像过往的一切是一场梦。月光照落在他的头顶时,他错以为自己与月亮很近,只有一扇窗的距离,可那分明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或是银河。   而现在,黎明还未破晓,美梦就早早结束了。   安德里安看着候鸟飞越头顶,太阳一分分下沉,松柏发出风穿梭过的呼啸,他的影子正在与黑夜融为一体。仿佛一切事物都在提醒他,等待只是徒劳。   他突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笼罩了他,比集中营里的世界更死寂、压抑得可怕,让他的心脏冰凉如死水。   这一刻,这样的熟悉又陌生的痛苦,让他突然不能再清晰地明白了,深深望进对方那双子夜似的眼时,心上传来的那种战栗,那种自由,究竟是什么。   他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   “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你会想起我吗?哪怕只是一个瞬间?”   今晚没有月亮,安德里安只对着昏暗的天空喃喃自语道。   无人应答。   一直以来,他所做的一切努力,便是为了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   可如果,如果这一切……毫无意义。   他垂眼看向空荡荡的雪原,那里除了不夹感情的冰冷的空白,只剩下空白,满目苍茫和荒凉——   仿佛一生也望不到尽头。 第20章   沈荣河偏过头,错开对方的目光。   他现在不敢再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怕再看一秒,自己又会冒出更多的眼泪来。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真想知道,那七年,安德里安是如何挨过来的。明明他们的感情早已隐蔽地各自萌生,却距离相通错过了七年之久。   他实在无法想象,对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目送着他的背影,眼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这样越拉越远,最终背道相驰,一个人独自赴向更北的远方。   安德里安会是怎样的表情?   那双眼眸里的情绪埋的再严实,也会在垂向那些洁白柔软的雪时,暗地里泄露出几分难过吧。   想到这里,沈荣河便觉得嗓子涩得发疼。   他没奢求去填补对方的伤口,那些伤口已经溃烂到了骨子里,试图让它长出新肉,无异于再剜割一遍那些陈旧的疤痕。沈荣河只是想着,如果他可以陪着安德里安,让对方活的轻松一点,觉得这一生有几个开心的时刻……那样就够了。   沈荣河并不擅长表白,说话通常也含蓄些,但他对安德里安已经说过了不少次“我爱你”。   可这一次他却觉得,哪怕是这三个字,也太绵软无力了。他爱他——又能怎样?   他根本连陪在他身边都做不到。这时,对方似乎见不得沈荣河这副落寞的模样,忽地执拗地扣住他的后脑勺,手指从短短的发尾捋进去,贴着他的嘴唇重重地吻起来,要求他注视着自己。   沈荣河也察觉到了对方情绪的起伏,双臂迎合着搂紧他的脖子,却不想对方被用力一带,与他同时跌倒在床上。   这使得安德里安停下了亲吻,转而看着他的脸,甚至连眨眼的频率也减少了。两人之间一时间形成了一种无言的对峙。   沈荣河也怔怔地看着对方离他不过几厘米的脸,太近了,连呼吸时的气流扑洒在面上的感觉都一清二楚;甚至可以数清对方那浅色的、静静呈簇状分部的下眼睫毛,仿佛只要他再轻轻呼出一口气,就能颤动成一团似的。   明明他们接过许多吻,交换过许多拥抱;可现在对方在咫尺间,就这样定定与他对视,好像一晃回到了那条界河边,他们之间的很多东西仍是最纯粹干净的模样——并且不管再过多少年,都会始终如一。   哪怕他们都不再是当初二十出头的年纪,分别受过了各自的苦难,再热的血也已在寡情的风雨中冷却——可当两人面对着面,眼神再次交汇的那一刻,他们好像还是那两个被彼此暗暗吸引、心中雀跃又小心翼翼的年轻人。   就像安德里安永远会为了拥有这般光亮的眼眸蓦然止步;就像沈荣河会将这一个眼神记上一生。   沈荣河思绪纷飞,脸上已经不自在地发起热来。他想打破这暧昧的对峙,于是抬起手,揉了把对方落在脸颊旁的金发,结果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对方抓住了。   也不知道怎么就招惹到了安德里安,对方攥着他的手,琥珀色的眼眸隐约透着些威慑人心的深奥。   “一个男人这样压着你,你就只是摸他的头发。”   那声音落在沈荣河耳朵里时,沉沉的,听不出情绪。   “……你到底懂不懂他是想怎样对待你的?”   沈荣河听见他的话,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他的心跳也顿时乱作一团,并隐隐有些明白了对方不满的理由。   “我……”   他试图张了张嘴,但羞于将太过直白的言辞吐露出口,干脆闭上眼睛,反扣住对方的手,十指交插,从衣摆下面慢慢地,贴着自己的腰腹划上去。   掌心接触到肌肤时痒而麻的感觉格外清晰,让沈荣河不适应地战栗了一下。   对方的身体也明显地停顿了一下,这让沈荣河不禁敏感地抬眼看向身上的男人。   只见对方嘴唇仍冷峻地抿着,浅色的眼睛却直白地盯着两人相扣的手,瞳孔像猫那样缩紧了,全然是毫无防备的模样。   这倒让沈荣河觉得自己像是个罪人了。   因为紧接着,沈荣河的下一个动作,更是顷刻间令对方的最后一条防线轰然倒塌。   他解开了对方的腰带,手掌探向了对方半勃的性器。   然而这也令他的处境有点尴尬:那性器形状饱满,长度十分可观,颜色不深,但仍不敌对方腿部的肤色太过白皙,以至于轻微的颜色对比让那景象更添了分情色.....他面上滚烫,甚至窘迫得不知道该怎样握住那器具了。   他悄悄瞥了一眼安德里安,只见对方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眸深测如海,冷白的脸颊两侧透出几分血色。   仿佛收到一种无声的催促,沈荣河只得一鼓作气,像对待自己那样,不轻不重地拨弄起那前端,指腹划过底下的囊袋,最后握住那发烫的茎身抚慰起来。   过程中,沈荣河又十分忐忑,因为对方灼热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动作变得愈发赤裸、热忱,俨然成为那种看待自己的所属物的、不容他半点闪躲的占有的目光。   除此之外,安德里安还时不时地凑到他颈边用牙尖咬一下,嗓子里发出低哑而压抑的喘息声。沈荣河被他缠得厉害,也渐渐起了反应。   整洁熨帖的衬衫被揉的皱巴,凌乱地摊在地上,他的胸膛抵着安德里安的,整块干净的皮肤贴着不祥的深色刺青,更衬得那些图案充满压迫和黑暗。   可这在沈荣河眼中却没有那么可怖。   他低声喃喃道:“懂的。”   说着,那黑黝黝的眸子看向他,又重复道:“我懂的。”   安徳里安这一次是彻底被撩起火了。   他并非没有发过求好的信号,他的安全感一直比旁人弱些,又极度渴望与心尖上的人更亲热些,直到血肉都融为一体。   只是他从没有要求过对方回应什么。他们都是男人,也许沈荣河不会喜欢,也许接受不了.....这是他第一个想往骨子里去疼,去爱,想把灵魂都献上的人,哪怕他性格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强势, 他也不想强迫沈荣河做任何事。   要等对方说可以,他才敢把他的爱微微展露出一个边角。   可是现在,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对方颤抖不止的黝黑睫毛,温热的起伏着的胸膛,和绷着一层紧实的肌肉的肌肤触感.....都来得太过梦幻。   沈荣河正靠在自己肩膀上亲密地低声喘息,像是收帆停泊在他这处港湾的船;狭窄的甬道紧紧地囚着他,随着抽动不断地收缩,要将他整个人都包进去一样;双腿勾在自己的腰上,在他挺动腰胯时双臂紧紧地拥着自己,好像他是他唯一的依靠。   心里渴望的所有事突然都成为了现实,胸口处振动得特别快,让 他觉得特别……特别幸福。   安德里安深深埋下头,一面用鼻梁蹭着身下人的脸颊,磨人地索吻,一面又发狠地用下体往对方的双腿间抽送;他暴戾又温柔,每挺一下腰,把沈荣河猛顶起来的同时,还记得把胳膊垫在他背后,怕他磕疼了。   数不清这是多少下了,沈荣河只觉得后面比起一开始快裂开的痛感,现在更多了几分让他浑身酥麻的痉挛感,每摩擦一下,都让他颤抖个不停。   而安德里安发丝一股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闪亮亮的,眼尾有点浅浅的红,兴致仍很高昂。   他用手托着沈荣河劲韧的腰,双臂箍住他的腿,每一挺身,腹部由于动作起伏,凸显出几块肌肉的形状;腰身较隆起的胯部要稍窄些,线条流畅而富有张力。   可这样蓄积着力量的、强悍的腰偏偏用在他的身上耸动;再加之那令人承受不住的尺寸,在他的身体深处又碾又撞,每次抽动都要将那柔软的内壁翻出来一样,饶是沈荣河体力已算不错,这会儿腰都又酸又麻,性器不住地淌水,连身上男人的脸都看得有些恍惚   "不行了 .....安德里安,我受不住了 .....”沈荣河开始断断续续地求起饶来,声音里透着股可怜。   可对方闻言似乎又亢奋了一些,他没说话,只是呼吸里明显夹杂上滚烫的气息,用雨点似的吻回应了他,让沈荣河嘴唇还来不及合上,又被送进了火热的舌。   安德里安对沈荣河宝贝得紧,平日对他连语气重一点都舍不得。 可现在听着沈荣河声音垂软的求饶,他只想再用力疼他一点,再爱他一些。   他操的沈荣河腰曲成半弧,像张拉满的弓;双腿大张,高涨的性器完整地袒露在视野里。他浑身瘫软,只有红肿的唇角溢出低声的呻吟,而安德里安不时地用手指摩拳他湿漉漉的前端,引得沈荣河提高了喘息,抬高腰身,用双腿将他勾得更紧,后面被进入得地方也被顶得愈深——这让安德里安从嗓子底部闷哼出声,眼神滚烫,将对方搂得更紧。   沈荣河被翻来覆去地折腾,后半段已经眼神涣散,嗓子几乎哑的叫不出声了。等好不容易饶过了他,已经到了后半夜。   他的喉结至锁骨满是吮吸留下的红痕,乳尖本来只有红豆大小,现在连带着前胸周围的皮肤也肿起一片,凌乱又鲜艳,大腿上也烙下了大小不一的印记。   现在,他又累又困,也顾不上后面隐隐约约还有种被撑开的灼烧感,眼皮重似千斤,已经熬不住了。   而安德里安这会儿气息很宁和——是那种被满足后的恬静慵懒。 他宣布主权那样,一把捞起对方的后背,稍稍侧过身,将沈荣河往自己怀里揽,那动作似乎表明了他一刻也不想松手。   他一米九的个子,将沈荣河完完整整地抱起来可不成问题。沈荣河也顺从地回拥住对方,听着对方的心跳,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想,估计明早起来,就算对方只是单纯地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恐怕他都会觉得腰椎一阵哆嗦了。   然而,哪怕累得一塌糊涂了,沈荣河在入睡前仍强撑着混沌的意识,执着地问向对方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怎么样?"   安德里安静静地抱着沈荣河,看着他阖着眼似乎半陷入了睡眠,那双浅浅的眼眸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开心 .....在你身边,很开心。” 第21章   外面的蒙亮的光透进来,沈荣河意识正模糊着,只觉得四肢瘫软,身体上的酸疼经过一晚上的休息似乎并没有舒缓多少。   他勉强睁开眼,紧接着映入他眼帘的,便是对方凸起的喉结。那片冷白的皮肤上有个牙印,是他昨天晚上被顶狠了的时候咬的。他看到这印子就忍不住脸上发热——他们亲热的后半段,他累极了,只能恍惚将目光停在对方脸上,没力气做出其他回应,安德里安就时不时地用低哑的嗓子叫他、吻他,想唤起他的回应,还一直牢牢地按着他的腰,那样子热情得要命。   而现在安德里安还没醒,下颚贴在他的额头旁,用手臂将沈荣河拥得很严实。他身上有一种洋皂的淡香,也几乎闻不到烟味儿了——似乎真的已经戒烟了   他心里顿时被填的满满当当的,嘴角也不禁扬起弧度,往身侧靠了靠。   他这一动,对方马上有所察觉,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在看见沈荣河后,安德里安眯了眯眼,很自然地贴着他的脸颊落下了一吻。   “早上好。”   沈荣河却没有回答这声问候,他直愣愣地看着对方——安德里安刚刚似乎是笑了。   他没见过几次对方那样的表情——很微小的动作,但那短暂的一瞬间,他确实察觉到了对方的变化:那冷冽上敛的眼尾微微下垂,让睫毛一齐搭在眼角处;深邃的轮廓沾染上温度,脸颊一侧的小涡轻轻下陷,整个人的气息都柔软了许多。   他能感觉到,或许是经历昨天晚上的缘故,对方现在很放松,情绪流露得也明显些。   “你一笑,这里,”   沈荣河心情也很好,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面颊:“就有个小涡出来。”   安德里安稍稍侧过头看着他,抬起手腕,用掌心扣住了搭在他脸上的手指,琥珀色的眼眸里露出些轻微的不解。   沈荣河看他这反应,倒感觉自己像在平白逗人似的,有些窘迫起来,嘴里只好解释得更直白些:“就是……你多笑笑,好看。”   ……对方又没声儿了。   沈荣河动了动手指勾蹭了几下对方的掌心,安德里安才握紧他的手,再次掀起睫毛,抬眼看向他,才低声应道:“嗯。”   每次安德里安轻轻地嗯一声,或者用那双浅浅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他——安德里安似乎很喜欢盯着他看,是那种不由自主的、直白又持久的注视,都会给沈荣河一种心脏被击中的感觉——老天爷,安德里安又乖又听话。   大概在其他人眼里,这种想法可以算是相当无法理解。毕竟对于阿斯塔耶夫这种伴随了安德里安近十年的下属来说,拥有这样的上级可以说是一场灾难。   沈荣河也清晰地知道明明对方应当是生活在最危险地域中的猛兽,只是在他面前收起尖牙利爪,温顺地将头靠在自己的颈窝时,他的心脏每每都要柔软得没力气跳动了。   对方见他走了神,又凑过来亲他的嘴唇。沈荣河被吻得透不过气,心里想着安德里安是真的黏人得紧。   可是心底另一个无法忽略的声音,一直在清晰地提醒着沈荣河,该走了,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已经开始想你了。”喘气的工夫,沈荣河佯装轻松地拨了拨那些金色的发尾。   “我会想你的,每分每秒。”安德里安紧紧地看着他的唇,“想到你,我的一天会好过许多。”   沈荣河听见这话,继续挨上前要吻他。他的嘴唇刚触到对方的,安德里安立马便压着他的后脖颈,从唇角星星点点,一下一下,很温柔地亲吻他。   “我爱你。”接吻的过程中,沈荣河这次没闭上眼,而是紧紧地看着眼前男人的眉眼,“好爱你。”   他声音不稳,尾音带着压抑的呼吸,就这样说出口来,任谁听了都忍不住心上一颤。   对方定了半刻,回了声“我知道”,将他揽得更紧。沈荣河的眼睛又被细细的亲吻包裹,夹杂着舔舐。明明安德里安什么也没说,他却从这个动作中察觉到了他的不舍。   一个没有明确的期限和终点、没有注明实现途径的约定,要如何才能履行?   他们各自肩上国家的重担又怎么轻易抛舍?   前方漫漫,沈荣河看不到他们的未来到底在哪里:三年、五年、十年……如果这是一条没有归期的路呢?   可即使脑海中涌现无数顾虑和担忧,沈荣河还是选择将这些疑问压在心底。相信安德里安,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他的安德里是那样意志坚定的人,在那样小的年龄就已经懂得了保护母亲,从你死我活的争斗中生存了下来,并在角逐中一步步登上金字塔上的位置;他自律、沉稳、雷厉风行,没有事情能让他动摇——他甚至找了他七年。   哪怕对方从来没对他说过“我爱你”,没说过其他多露骨的情话,可他知道安德里安有多珍惜他。   所以只要他们还相爱,他就不可以先放弃安德里安。   还是那辆顶熟悉的配车,沈荣河却再也提不起劲来了。   这辆车把安德里安送到他身边来,如今又要将他带走了。   这一次,阿斯塔耶夫跟两人打过招呼后,也识相地全程无言。   一车人在缄默中到达了目的地,安德里安随沈荣河一起下了车,站在管理区大门口,两人就这样互相看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沈荣河酝酿着言语,道别的话压在他心上,似乎有千斤重。他看着眼前男人的脸庞,喉头忍不住发涩。   对方在上车前戴好了军帽,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爽利又英挺,埋在阴影下的双眸直视前方时,锐利深邃得如同蓄势待发的雄鹰。   只有现在,看向沈荣河时,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会悄无声息地沾上几分温柔的气息,压抑、带着渴望。   可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不是忍耐再几个星期,偷偷旷了训练溜到大使馆,就可以看到眼前这个人了。   “好好照顾自己……现在那边估计很冷了,记得加点衣服。工作别太累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身体最重要。”沈荣河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有什么事儿就给我写信。”   话说得差不多了,他轻握了握对方的手,吸了吸鼻子道:“去吧,阿斯塔耶夫他们在等你呢。”   安德里安却不动,浅色的眼睛静默地注视着他,声音轻轻的:“荣荣,和我说再见。”   这一瞬间,沈荣河几乎差点就坚持不住了,他双手攥得死紧,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再见,安德里安……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所以你早点回来,好不好?”   他尾音里带着不自觉的依赖,整个人都透着股不舍和委屈……他也没意识到自己用了“回来”这个词,仿佛已经默认了这里才是安德里安的“家”一样。   这话的内容多像是出自一位妻子对她将远行的丈夫惜别时的叮咛。   安德里安身侧的手青筋紧绷,交错蜿蜒的淡色血管和指骨一齐高高隆起。   最后,他摘下军帽,金色的发丝霎时扬在空中,漂亮得像一幅画。   那双深邃的眼眸宛若经历淬炼的星辰,在他的月亮旁永恒不变地燃烧着,并将继续闪灼至宇宙灭亡。   沈荣河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再一次无限放大,回荡在耳边如鸣雷轰响,同那个静谧夜晚里的悸动一模一样。   安德里安垂下睫毛,像第一次送他回管理区时那样正式地牵起他的手,低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遵命,мой командир(我的长官).”   我会不惜代价地回到你身边,我发誓。 第22章   此次大会作出决议,我方不再延长《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该约至1980年4月11日期满。11月13日,苏联代表团已从北京返还苏联。   沈荣河看到这条消息时,眼周肌肉似乎都随着身体抽搐了一下。心脏一带火辣辣地烧,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早知道对方回去了,因为前一阵子里,他又了去大使馆一趟。本来就不报什么希望,饶是真正地亲自被人告知“雷查列夫先生已返回苏联”,他的心还是扑通一下跌落至谷底。   “一戎!你干嘛呢?老三嚷嚷着要罚你喝呢!”   徐胜的大嗓门儿将沈荣河从思绪中拽了出来。他们一帮人刚评比完,正在酒桌上一论高下,几个人看见沈荣河离了席又久久不回,以为他作弊,起哄着让沈荣河多喝几杯。   沈荣河的耳朵几乎都要被这群男人的吼声震破,他二话不说,借过旁人手里的酒杯仰头便喝。   “看见没!”老三见沈荣河如此爽快,忍不住鼓掌叫好:“这才叫真男人!你们其他人能不能别磨磨唧唧跟个娘们儿似的!”   徐胜乐呵呵地又给他满上,借势起了个头:“来!大伙儿都干!”   沈荣河漆黑的眼眸盯着那酒,喉结动了动,似乎像说点什么,但最终也还是一口气饮了下去。   耳旁男人们叫嚷吵闹的声音很嘈杂,刚灌了两大杯酒,沈荣河的太阳穴嗡嗡作响,听不大清他们讲话的内容。   “哎,来一根?”   有人推了他肩膀一把,递过来一支烟。这烟档次不高,很廉价的包装,混带着一股强烈的草木灰味儿,大概抽起来也很呛人。   沈荣河一贯不爱抽烟,这次却接过来了这支烟。借了打火机点上火,他不大熟练地深深一吸,浊气立马流通肺部,辛辣感在身体里漫延开,让他剧烈地咳了几下。   他眼里冒上点生理性的水汽,用鼻子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下那股从头到脚的不适,又抿了一口,这次他眯着眼,似乎稍稍找对了感觉。   “你——差不多得了啊。”   沈荣河抬起眼皮淡淡一瞥,是刘绍诚。对方拿走了他的烟,正皱着眉头看着他。   “你可别染上这些坏毛病……不然我咋和你哥交差去?”刘绍诚语气算不上好,但他很快顿了顿,蓦地放缓了声音:“不就是分手了?...说句俗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何必因为这点小事给自己找罪受呢?”   “没有分手。”沈荣河低声道。他垂着头,看上去脆弱又颓废。   “行行行,没分。”刘邵诚投降似的应和道。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小子和前几周那种热乎的状态简直天差地别,就是个傻子也能猜到——这俩人掰了。   他又扫过对方眼中掩饰不住的疲惫,暗自叹了口气。现在来看,八成是他们任一戎同志被人甩了。他之前还感慨过任一戎情根深,但也没想到这点还成了报应。   孽缘啊。   就他这么一错眼珠的工夫,沈荣河又灌了一杯下肚,末了还打了个嗝。   “出息。”刘邵诚嗤了一声,看他这样,顿时有点恨铁不成钢。这几年来,他一直受任带着沈荣河,什么时候见过对方这么落魄过?   说真的,他们一戎条件也不差吧,到底是谁家的姑娘那么瞎眼?   他越想越忿忿不平。让他刘邵诚的弟弟受委屈,那不是开玩笑么?   “一戎,你跟我说,甩了......不是,就你好上的那个小丫头片子是谁?刘哥帮你劝劝去。”刘邵诚一把夺下沈荣河手里的酒杯,连带着酒瓶一起搁得远远的,蹲下身,语气里透着关切。   沈荣河这会已经合上了眼,听见他满是关心的话,又抬起眼皮,晶黑的眼里晕了片雾。   “刘哥...”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声音沙哑:“我难受。”   他难受,每每经过那条他们一起走过的路,经过大使馆的门口,一草一木都那么熟悉,他连风往哪个方向吹的都知道,哪怕是闭着眼睛也能找过来……而现在这一切都不属于他了,因为那里面没有他想见的人了。   短短几周,怎么会种天翻地覆的感觉?   在那之前,还发生了一件事——陈书亭很遗憾地告诉他,任军长听说了他们的采访之后,阻止了这篇文章的发表。   沈荣河当时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也是,他现在这身份本就是假的,又怎么能公开在报纸上出现呢?   这不算什么大事儿,可沈荣河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本来还想得好好的,等采访发表了,他要向陈书亭要一份给安德里安去瞅瞅呢。   只不过现在两者都办不到了,因为采访没有发表,安德里安也已经走了。   那时候,天阴沉沉得像要塌下来一样,沈荣河就这样站在大使馆门口,直到天空浸透了浓重的夜色。   初冬的天气,第一次让他感到刺骨的冷。他锁骨上挂着的那枚袖扣硬邦邦的,带着点凉意,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一种巨大的悲伤随之席卷而来,沈荣河愣愣地捏着这个被他擦得锃亮的小扣,眼眶一点一点湿润。   但他很快用手背狠狠地抹了把眼睛,不让那眼泪掉出来。   别哭了……这回可没人给你擦眼泪了。 第23章   转眼间,1977年的春节就要到了。   逢年过节,部队里也喜气洋洋的,大部分士兵都做好了回家探亲的准备。   沈荣河的这个年过得和以往也没什么区别,提不上什么“探亲”——最多便是和任老一家吃一顿团圆饭。   距离安德里安离开已经过了快三个月了。哪怕心里再怎么想念那个人,沈荣河知道,他还得继续以前那样的生活。   只是他的话越来越少了,平日没有表情时,眼中也生出一分冷气。   他身边的几个兄弟也看出了端倪,哪怕在逗贫时,也都小心翼翼地不扯到女人、情爱这类话题。之前老三无意提了一嘴“内谁谁的女朋友”,还被刘邵诚狠狠踢了一脚。   沈荣河知道他们都是照顾自己的感情,这份善意也让他心里有些感动。只不过他这情况与他们所认为的大相径庭罢了,首先他恋爱的对象不是女孩,其次他们也没有分手——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哇,刘哥,好口福啊!”   徐胜一回宿舍,便一眼看见刘邵诚正端着个钢制饭盆等着他们,那盆里装的是红烧肉,红白相间,泛着油光,不由得大呼小叫起来。   军队里伙食本就一般,更别提这个年代,只有过年才会按营分配一些猪牛肉,一层层分下来,到他们嘴里还不够塞牙缝的。所以这会儿刘邵诚手里的肉一看便是家里人送来的。   “别贫。这你们嫂子给带过来的,趁热吃吧。”刘邵诚把那饭盆交给他们,徐胜立马兴高采烈地接过来,中气十足:“刘哥替我谢谢嫂子!”   “刘哥,新年快乐。”沈荣河也在一旁舒展开眉眼,露出一个诚意的笑。   好久没看见他的笑,刘邵诚也难得愣了一下,紧接着也跟着咧起嘴角,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新的一年了!继续好好干!”   他这一声喊得很高昂,里面透着满满的希望,拥有着使人信服的力量——一切都会变好的。   今年的年夜饭和以往差别不大,任含英带了朋友来家里帮忙,正在外院择菜,正巧沈荣河进门,一时间与刚要出来的崔娟打了个照面。   “戎哥。”女孩抬眼看着他,声音很细。   他们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之后,便没再联系过了。沈荣河再看见她,心理还是有些别扭和愧疚,冲她草草点了点头,便先一步跨进了里屋。   “荣哥儿过年好,过年好!”   外头冷,那只大嗓门儿的鹦鹉这会儿被挂在客厅,看见他又生龙活虎地叫起来。   “荣河啊,”任老爷子见他回来,颇为亲切地拉着他坐下:“咱们好久没见了。”   “前一阵子事情多,抽不开身。”沈荣河把手上送给任老和任军长的礼物放到一边,膝盖并拢,很规矩地坐着。   “我听你大哥说,你前段时间谈恋爱了?”老爷子抿了口茶,托了托鼻梁上的花镜。   沈荣河怔了一下,心想估计是刘邵诚跟他大哥汇报的。他没有矢口否认:“嗯。”   任老则轻笑一声,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你那时候问我的那些话,我就大抵有了预感....最近还顺利吗?”   沈荣河沉默了片刻,喃喃道:“他...是苏联人,最近回苏联去了。”   可任老似乎对于对方来自苏联并不感到惊异,只是提出了个更实际的问题:“那,她家里人怎么表示的?”   “他....他家里人都不在了。”沈荣河垂下眼睫。   “...倒是个命苦的孩子。”任老听到这倒是有些动摇,轻微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膝盖:“荣河,你可要好好对待人家。”   “现在含英也有了对象,我只担心你呀——你心思细,有些心事也不愿意说出来。我把你当成我的孩子,所以才和你说这些话。”   “不管你的另一半是怎样的人,你自己喜欢,觉得中意就好。决定好了,就勇敢些坚持下去——可别畏手畏脚的。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一个人解决不了,两个人都努把力,那不就轻松了一半?”   任老的眸色很深,仿佛可以一直洞穿他的内心:“甭管前面怎么过的,后半生可就是你们相互扶持了呀。”   沈荣河听见这话,有些动容。   是,他这些日子过得昏头昏脑,心里动辄就冒上股酸意和萧瑟。想安德里安想的发狂,又隐隐害怕他们没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了——说到底,还是对现实没有信心。   可他实在不应该这么消沉——否则怎么称得上信任对方?   突然一声尖利的巨响,伴随着欢呼声在外面炸开,让沈荣河不禁侧脸看去。   “荣哥,来放鞭炮啊!”外面已经放起来了爆竹烟花,吵吵嚷嚷的,让任含英提高了几倍音量大喊道。   “去吧,荣河。”任老眼神和煦,像对待小孩那样亲切地摩挲了一把他的发丝:“过年了,开心点。”   沈荣河看了看老人温和的脸,和大院里兴奋挥舞着手臂的任含英,顺从地点了点头。   他一出屋,就被任含英殷勤地塞过一盒火柴,女孩清亮的声音里满是兴奋:“荣哥,给你点一个!”   沈荣河不好扫兴,于是顺了她的意。他倒出一根火柴,在纸盒侧面轻轻一划,顿时亮起一小团火光。   他凑过去利落地点上那烟花,再接着几步跑回任含英身边,眼看着对方已经早早捂好了耳朵,眼神亮亮的,很期待地看着天空。   发射的锐声骤然穿透耳膜,他也回过头去,只见那纸箱上蹿起一团火光,笔直的上升到高空,随着“彭”的一声,爆开的一片绚烂光彩染亮了整块漆黑的夜幕。他看得入迷,仰着头,黝黑的眼眸映得透亮,嘴角受到感染似的轻轻上扬。   新年快乐,安德里安。 第24章   即使是过年这几天,沈荣河也没怎么来得及休息。   任老在学界德高望重,连着几天都有不少来客拜访,任军长过完大年初一便开始四处应酬,处理家中事物的重担就落到了沈荣河和任含英的肩上。他们两人一边帮忙着安置好客人,一边轮流到有交情的人家里登门拜年,连带着送上水果、茶叶等各种礼品。   在外奔波了一天,沈荣河回来时拎着的大包小包,都是别人回礼的礼物。任老在院子里和他的那群茶友正在聚坐着谈天说地,一眼看见了沈荣河,还分出神提醒他道:“荣河,抽个空记得也去给部队的领导们拜个年啊。”   沈荣河冲那些长辈恭敬地颔了首,应了任老声是,便转身将手上的东西放到仓库去。   “荣哥,爸爸说让你把这些拿上。”   任含英也正在仓库里整理东西,见他进来,把那些任老准备好的礼品指给他看。沈荣河点了点头,默默地将那些东西又拎了出去,路过那群老人时欠了欠身,再次上了路。   又是一个忙碌的年。   沈荣河和以往一样挨个去将礼品送到,仿佛他的任务就是搬运这些物品。可礼送到了别人那里,难免也得互相说上几句客套话,这对于沈荣河应付起来耗费精力,于是等到了熟人刘邵诚那儿,沈荣河连寒暄的话都懒得重复了,把东西一放,跟刘营长刚说了句过年好,便用眼神询问对方能不能去下一家了。   刘邵诚被他这赶着完成任务的模样给气笑了,不过大过年的,他也能理解沈荣河,摆了摆手道:“行了走吧,服了你了。”   沈荣河眼里这才带了些笑意,扭头要走,突然听见对方大喝一声:“你等会儿!”   他不解地看过去,发现对方手里拿着一封信。刘邵诚解释道:“昨天到的,你和徐胜都不在,我就帮你收了。”   “谢谢。”沈荣河收下了信,只是心中疑惑:任老和含英都在身边,难不成是大哥给他托的信儿?   他和刘邵诚道过别后,在路上一边走着,一边就拿出了那封信查看。信被包的严密,信封是用牛皮纸做的,摸在手里又凉又硬。他无意中扫了一眼地址,突然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一串陌生的字符——属于另外一种语言。   是俄文。   不知不觉,沈荣河早已经停下了脚步。他的大脑好像突然不会思考了,只重复着一件事——这是来自安德里安的信。   他心里着急,但手上仍很小心,乃至于动作有些哆嗦。拆去信封抖落开信纸的那一刻,一大片墨迹映入眼底,一时间让他有点傻眼。   这鬼画符一样的烂字真是安德里安写的?   这字实在不如其人。安德里安多矜贵又骄傲的一个人,这一手字却歪七扭八得不堪入目——其中的反差也未免太大了些。   不过这可以原谅。沈荣河想到信封上那一串连得快飞起来的符号,心道汉字对于对方来说确实笔画多了些。   他深吸了口气,捋平信纸,从第一个字开始读起来。   “亲爱的沈荣河:我在列宁格勒待了两个月,现在来到了下诺夫哥罗德。”   安德里安的字实在难看,有的笔画因为写的慢,黑淋淋的墨水全部洇在了一起,让他花了好一阵力气辨认。   “这里的雪比莫斯科还要大,积雪已经到我的小腿了,天气很冷,但是不用担心,我很耐寒。”   沈荣河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已经高高勾了起来。耐寒,听上去好像安德里安是什么毛茸茸的动物似的。   他接着往下看,信里说了些最近工作之外发生的小事,内容本身无关痛痒,但能够知道对方生活里的这些细节,这一点让沈荣河十分高兴。   “阿斯塔耶夫捡到了一只猫,把它养起来了。那只猫打哈欠时给人的感觉和你很像,我带了很多食物给它,但是它一见到我就跑了。”   荣河甚至能想象出来安德里安板着脸喂猫,遭受到对方抗拒时的样子——大概是连猫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好亲近。   他眼里热热的,一句话逐字细细地看,恨不得每个字都拆开了读,将每个笔画都在心里描摹一遍。   “我知道我的字很难看,书写对于我来说很难。阿斯塔耶夫帮我找到了代写员,但是我不想让他写。”   实际上,这个“不想”说起来轻松,沈荣河根本想不到对方因为写不好字发了多少通脾气。   他目光继续下移,看到了后面这句话:   “因为给你写信的权力是我的。”   沈荣河登时喉头一紧,压在身体里的思念又疯狂滋长了一大截。   可与此同时,那颗跌宕不安的心似乎也突然回归了原位。   他把那封信揣进大衣贴近胸口的里兜,心口处好像因为它的存在而变得暖洋洋的。他想到那信的署名——“你的安德里安”,脚步顿时更加轻快起来,仿佛浑身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   该怎么回复对方呢?他心里盘算着的同时,脸上带着勃勃生气,好像身体的每个细胞都重新活了过来。   直到走进了巷子里头,沈荣河才发现,整条街上都挂满了红灯笼,一派喜气,好像都在为他庆贺似的。   他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胸口处的那团火烧的那样热烈,让他甚至想扯开嗓子吼几声。   ——真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25章   今天含英提出来想申请去云南边境当战地记者,把大家都吓坏了。说实话,含英能拥有这样的的勇气,是挺令人佩服的事……只是她不知道那有多苦。我帮着劝了含英很久,最后还是由大哥下了死命令,要求她去美国学习半年。   现在中美关系还可以,含英的安全不用担心,只不过含英很难过,觉得理想破灭了。   最后陈书亭来到家里把她接走了…希望他能好好开导开导含英。   1979年2月15日。   沈荣河撂下了笔,把旧日记本合上塞回了抽屉里。   他又重新拾起了写日记的习惯。这些想要倾诉的事,如今又只有日记本一个听众了。   他这两年来一直和安德里安保持着书信联系,只是这一次,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信件没有送达,还是对方遇到特殊情况无法回复,距离沈荣河的上一封信,已经过去半年了。   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故都令他感到焦虑不安。   更何况,最近并不太平。   今年春节后,关于越南的舆论满天纷飞,《人民日报》社论中出现了“勿谓言之不预”的字样,沿着人们的预感,中越边境问题持续升温,隐约透出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终于,就在昨天,中共中央向全国公开下达了准备开始自卫还击作战的通知,要求全军进入一级战备。   广州军区自然是参与作战的首批人员,而北京军区则接到上级指示,在原地驻守,且继续保持一级战备,随时准备遂行京津保三角地带反空降任务,防止苏修利用南线战事紧张在背后搞突然袭击。   听到“苏修”两个字,沈荣河的心就被狠狠揪了一下,连带着一阵寒意从胸腔涌上来。   他知道越南之所以敢如此目中无人,只因其背后依仗的是苏联。   可要是苏军也同时出兵协助越南战场,岂不意味着历史重演1969年的中苏对立?   安德里安身为高级军官,哪怕不上前线,也得统筹指挥吧……沈荣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边是他的国家,一边是他的爱人,他珍惜的事物总是彼此矛盾。   只是此时此刻,沈荣河还抱有一丝侥幸,仍默默祈祷着战火不要再蔓延到他们身上了。   战争一旦开始,所有的关系都会变得像纸一样脆弱。在战争的硝烟中寻找一个人,只有死亡名单上的铅字最醒目。   更何况,在战争中,毁灭和死亡,永远以突然而惨痛的形式,降临到那些原本与战争毫无关联无辜者身上。战火连天、硝烟密布的世界起因于政治,但却不是政客们的世界……仅将百姓们推入生灵涂炭的深渊。   然而纵使沈荣河再忧心忡忡,也动摇不了当局状况半毫。更何况,部队已经开始了超高强度的集训,沈荣河顶着压力夜以继日地操练,已经疲惫不堪——回到宿舍,几乎脑袋一沾着枕头,就立马陷入了昏黑的梦乡。   不过这样也好,省的他还有力气分出心神在其他事情上。   历史的脚步从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驻。国与国错综复杂的关系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冥冥之中已为一切埋下伏笔。   沈荣河不希望到来的那天,还是降临了。   1979年2月17日,星期六。   本该是悠闲的休息日,孩童奔跑着嬉笑、大人寒暄闲谈的声音被火箭炮群轰炸的声音取而代之,铺天盖地的炮火重重滚落在中南半岛东部的红土地上。   远山渐次葳蕤的植被燃烧成枯灰,连片葱郁的茶林被战火削平。   深陷囹圄的前线士兵操着冲锋枪、手榴弹和火焰喷射器吼叫,污浊的血浆和潮湿泥土混在一起,在热带焦炽的阳光下,到处弥漫着死亡的腐烂气味。   新的废墟拨地而起。   2月17日,北京。   平静如初。   新华社奉中国政府之命发布声明,谴责越南当局不断侵犯中国领土,宣布中国边防部队被迫奋起还击。   除了作战指挥机构,记者们的加急电报,长途电话,传真、电报,从北京争分夺秒地传送到各个不同省份以至国家。   晚七时前,普通市民已忙不迭地聚坐到公共电视屏幕前,等待“新闻联播”的最新发布。   离他们两千五百公里之外的地方,正在快速地覆没。   可对于局外的人们来说,他们仅有的感觉不过是一点对“战争”这个词本身的神经性紧张罢了。 第26章   “喀嗒。”   沈荣河把脚撑撂下,将自行车停稳后,仔细地把车锁扣上。   他余光一瞥,伸出手指将车把上夹着的一小片树叶轻轻掸下去。   “哟,一戎,新车啊?”   路过的徐胜正要去指挥部,没几眼便看出了不同。   沈荣河那辆旧车起码用了五年,车铃都锈了,车身也斑斑驳驳留着没被磨掉的漆,这一经对比,显得现在这辆新车漂亮又端庄。   沈荣河眼角微微上扬,露出点笑模样,弧度不大,但却像春风那样能浸润到骨子里似的。   “含英给买的,她前天从美国回来了。”   对方“哇”地感叹出声,夸张地比了个大拇指:“含英可以啊,你这当哥的有福了!”   沈荣河又一声轻笑。他昨天才见到含英,两个人半年没见,含英好像突然变得成熟了许多。只不过女孩儿的心性没怎么变,见到他的第一眼,还是激动地流出了眼泪。   只不过现在含英当上了组长,工作忙了不少,想必以后相聚的时间也逐渐有限了。   “任连长!”   沈荣河正揣着满腹心事,前脚刚迈进人事部,就听见有人叫他。   他循着声音望过去,是几个年轻面孔,为首的红光满面,笑得有些憨厚,手中捧着个深瓷坛子:“任连长,这是我自家酿的酒,您尝尝。”沈荣河点了点头接了过来,抬眼无意一问:“家里有喜事?”   旁边的人笑嘻嘻地抢着替他答了:“他这次回家结婚去了。”   “恭喜。”沈荣河闻言道。他看了一眼那男人,对方的确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悦,漆黑的眸子里无意中带了点暖意。   “最近好事儿不少啊。”   刘邵诚手里也有个一模一样的瓷坛子,声音不大不小地响了起来。发现沈荣河的目光,他打了个哈欠,连带着气声问道:“晚上喝两口去?”   “今天我……”沈荣河微微皱了皱眉,同一时间刘邵诚就按住了他的肩膀叮嘱道:“你别找借口,你说现在还有啥事儿用你操心啊?老三跑了就算了,你必须到啊。”   老三和女朋友总是吵吵闹闹的,沈荣河明白刘邵诚是什么意思,只得顺从地点了点头:“我晚点过来。”   “成啊,记住了。”刘邵诚胡乱揉了把他的发茬,算是跟他道了别。   沈荣河一开始下意识地想拒绝对方,是因为任老先生前几日着了凉,一不注意就染上了肺炎。趁着休息日,沈荣河本来计划着去医院看望一下任老。   不过现在问题也不大,家里现在空空如也,大人老人都不在,他喝完酒直接回宿舍就好。   他顺便在路上买了些温补的饭菜,给任老打包带了过去。   暖风吹拂着他的脸颊,送来的懒洋洋的气息,似乎有种减轻疲惫感的力量。   刚一进病房,沈荣河的第一感觉便是——老人的面容憔悴了许多。   老人家大病一场,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更衬得那下陷的双颊干瘪枯槁。   他看见沈荣河来了,露出一个和往常一样的笑容,只是声音有些有气无力:“荣河,来啦。”   沈荣河赶紧握住老人颤颤巍巍抬起来的手:“您怎么样?”   任老眨了眨眼:“好多了,没多大事儿——”   沈荣河不认可地摇摇头,握紧那只干枯的手:“您休息休息,待会儿多吃点饭。”   “我老了。”任老闭上了眼睛,语气感慨。   沈荣河听见这话心里一跳,不由得重新审视起这个相处九年的老人。   和记忆中最初见时那个温和儒雅的任老先生相比,眼前的老人已经两鬓斑白,眼珠也泛出些苍老的棕黄来。   “我这一辈子,这么一眨眼就过去了。”   沈荣河看着他,张了张口,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不想对方下一句话直接令他愣在原地。   “你还在等那个苏联姑娘吗?”   他听到这话,眼里流露出几分错愕,正对上任老此刻平静如水的目光。沈荣河知道自己现在的神情在对方眼里一目了然,于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任老轻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大半辈子都是一个人挺过来的,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他之前鼓励过沈荣河,遇到合意的就去争取,也安慰道若是两个人真心相对,再大的困难也能克服……他现在突然不大确定自己那时候说的话合不合适了。   需要跨越国家、种族、身份和偏见的爱情,在这个时代太容易被扼杀。   再者说了,照荣河这样遥遥无期地等下去,得等到什么时候?   沈荣河还年轻,不该早早地将自己和另一个人的命运栓死在一起。   “新闻你也看了……苏联又开始向阿富汗派兵了。能在大使馆工作的,也不是普通人吧?”   任老紧了紧交握着对方的手指,眼里带着无声的关心和担忧,字字恳切:“傻孩子,离开了人家,你自己也得生活呀。”   “可是……”沈荣河眉眼间露出些许迷茫,似乎不解于对方为什么转变了态度。   “我知道,情谊固然是可贵的。可若是这份情给你增添太多负担,那荣河,你就得掂量掂量这么做值不值得了。”   老人语重心长的告诫,在沈荣河心里,像是对他长久坚持以来的一种质疑。   他眼帘低垂,黝黑的睫毛平静地铺在眼睑上,仿佛一幅静止的画,只有黑玉似的眸子闪了闪。   “……只要最后能是和他一起,什么苦我都愿意受着。”   他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见对方这么回答,任老面上愣怔,低下头,也说不出其他劝说的话了。   一片默然中,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叹息。 第27章   沈荣河到的时候,刘邵诚和徐胜已经喝开了。就他们三个人的聚会,也不用多讲那些应酬的礼仪,刘邵诚看见他,点了点身边的座位示意他坐下。   除了早上他们收到的自酿酒,徐胜还带了三斤白酒,周到地给他们一人一杯满上。   “干了!”   刘邵诚率先端起一杯,与他俩碰了碰杯,咕咚几下就咽下肚去,颇为不拘小节地抹了抹嘴。   徐胜也毫不含糊,喝完手里一杯,又继续给所有人满酒。自酿酒的度数低,他直接抄起一坛,喝白水似的灌。   “慢点儿,慢点儿。”沈荣河看不下去对方这生猛的架势,只怕他喝着喝着就趴下了。   他一不像这俩人这么能喝,二不想加入他们幼稚的一论高下中去,所以喝的比较慢,趁着他们对斟还捡了些间隙休息。   “哎哎,你那边儿绣花呢?”   刘邵诚一下就看出沈荣河偷懒的意味。他脸上已经浮起层红色,只不过眼神里没有多少醉意:“酒我都给你留着呢,别扫兴啊。”   “啧啧,刘营长就这会儿作风好严谨的。”   徐胜像模像样地学着他们团长摇了摇头,脑门上直接挨了刘邵诚一巴掌:“你他妈的——就会臭贫。”   原因是因为几天前刘邵诚被团长点名批评他带的营纪律涣散,被罚了一周体能,当事人到现在也不大服气。   沈荣河也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无忧无虑地敞开了去喝,可是另一个人的身影总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无论现实还是梦境。   越战爆发时,苏联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冷眼旁观,没有出动一兵一卒,也让沈荣河当时长长地舒了口气。   然而将近一年,对方了无音讯——这意味着什么?   他信任安德里安,所以始终没往对方可能会违背诺言那方面想过,只觉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他为难的事。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实在摸不透对方的想法了。   一想到这,沈荣河就有种无力的委屈感。   “安德里安……你别总让我猜,好不好?”   他埋下头,小声自言自语道。   自然没人回应他。其他两人酒兴正浓,还在吵吵嚷嚷地胡侃。   沈荣河融不进去这样欢畅的气氛,他现在只想大醉一场。   一顿喝下来,三个人都已经醉了。尤其是徐胜,整个人软瘫瘫的,背靠着墙壁,腿脚胡乱盘在一起,时不时瞎蹬一下。他醉眼迷离,嘴里嚷囔着没有意义的音节。   “醉着醒着都这么烦人。”   刘邵诚颇为嫌弃地撇了撇嘴,他酒量最好,现在还算清醒,眼看着自己若不管徐胜,恐怕对方就得在这过夜了。   “一戎,你能自己回去吧?”   刘邵诚从徐胜后背一把架起他的肩,扶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显然一幅准备好要一路把他托回去的模样。   沈荣河自然明白对方一个人也管不了两个。其实他也喝了很多,甚至比任何一次喝得都多,只是他醉了不发酒疯,甚至面上不怎么显露。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对方放心:“我缓一缓就回去。”   刘邵诚叮嘱了他路上小心,便搀扶着摇摇晃晃的徐胜走了。   沈荣河这才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他现在脑袋晕得天旋地转,满满涨涨的,要裂开一样。   他闭着眼睛又多坐了一会儿,还是感觉头晕目眩,眼前的景物都有些不太真切。想着再缓也好不了多少,他只得靠着自己慢慢找到平衡,走上几步便靠着墙歇一会儿。   就这样反反复复,平常一段十五分钟的路,他愣是花了近半个小时才抵达宿舍楼区的大门。   “快到了……”沈荣河心里这么想着,本以为精神能稍稍好一些,事实上——这一瞬间,一种剧烈的落寞向他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不只是为了这一小段只能靠他自己的路程,更是因为无数个希望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的时刻。   若是平常,发生了这点儿事就让他觉得心里难过,那沈荣河都要嘲笑自己矫情了。可这次,他安慰自己——是酒精煽动了情绪。   不论何种起因,现在各种烦思忧愁一时间全涌入了他的脑海中,沈荣河只觉得此时此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人向两边撕扯,难受得快要炸裂一般。   “操……”   他终于没忍住,低骂了一声。   可刚骂完,他眼圈就红了。   大概因为今夜的墨色很浓重,哭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就哭这一小段路吧,他心里大胆想着,眼泪就像是初春的河流凌汛,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眼前又成了晕花花的一片雾,他揉了揉眼,使劲分辨着一模一样的楼牌号。突然,沈荣河的瞳孔像是快速定焦一般,忽地定格不动了。   眼前的男人金色浅眸,在漆黑的夜里,就像月光落下来了一样。 第28章   那琥珀色的眼眸他最熟悉,和他梦境中如出一辙的深邃、安静,好像注视了他一个世纪那么久。   当他对上那双眸子时,只觉得大地颤动、山河摇摆,所有情愫在他身体里大力掠过,就连心脏都狠狠地紧缩了一下。   哪怕酒精让沈荣河整个人都变迟钝了,他还是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疯狂地像是鼓声雷动。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好像他稍一眨眼,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似的——他甚至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他的臆想。   “安德里安?”   他声音颤抖,连带着身体也微微战栗起来。   对方也正在看他,看他殷红的眼圈和湿润的睫毛。他嘴唇翕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还是只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沈荣河。”   可只这简短的一声呼唤,已经可以让沈荣河一瞬间丢枪卸甲。从他们分别那天起,他就在数着日子,等待重逢的时刻。他甚至能完整地复现每个夜晚,一个人看月亮的那种感觉,仿佛它们正在慢慢浸入他的骨髓。   而现在,这一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了他眼前。   他几乎要站立不稳了。   老天啊——是安德里安!安德里安回来了!   哪怕理智上还没能完全认同现实,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反应,沈荣河这一刻跟随着本能,径直奔向眼前的男人。   “安德里安!”   对方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和温热的呼吸,胸口处震的他生疼的跃动……所有的一切都熟悉得让他更加想落泪。   太高兴了,太好了。   对方稳稳地拥住他,带茧的手掌覆在他的脸颊上,帮他一点一点拭去泪水。   “不要哭了。”   察觉到男人的温柔,沈荣河的眼泪愈加不受控制,他紧紧拥抱着对方,语无伦次地埋怨道:“真的…怎么才回来啊……老是听说要打仗,我要担心死了……”   安德里安的胸口被眼泪洇湿了一小片。他静静地看着沈荣河黝黑的双眼因为泪水变得盈溢潋灩,微红的眼角看起来尤其柔软。   等不下去了似的,他突然吻住了那双上下颤动的唇,对方的声音瞬间消失在了胸腔里。   “不哭了,好不好?”   他声音沉沉的,明明是商量的语气,却隐隐给人种哄人的纵容感。   沈荣河忽地就不好意思再哭了。   只是两人的唇一触即分,就像蜻蜓点水那样轻而浅——因为不远处的楼栋很快就走出来了几个人。   沈荣河也注意到了这点,他们身份敏感,安德里安的模样又太惹人注目,先要找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他宿舍里还有一个醉鬼,不大靠谱——思来想去,现在也只有任家没有外人。   一刻也不想耽误,沈荣河推出他那辆自行车,示意对方坐后座、他骑车。   等安德里安顺从地跨坐上去之后,他刚挨着车座,腰立马被环住,才发觉自己像是直接坐进对方怀里一样。   安德里安用指腹若有若无地蹭了蹭他的后颈:“喝酒了。”   沈荣河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他们才接过吻,对方肯定能察觉到。   不希望对方误会自己酒瘾很大,他一边心里发怵,一边急忙蹬了脚踏要走,结果发现这一幕似曾相识——他也没蹬动。   他手心发汗,向后看了一眼,才发现安德里安身上还挂着个黑色挎包,看起来份量不轻。   “包里是你的行李吗?”   他随口一问,卯足了劲总算发动了车,只听对方在身后答道:“是礼物。”   说到礼物,明摆着就是给他准备的了。沈荣河又惊又喜,心里顿时美滋滋的,就像从头到脚注入股暖流,浑身充满了力量。   安德里安一直都有想着他的。   “新车吗?”   他心里正高兴着,语气也轻快了许多:“对呀,这你都看出来了啊。”   他话音未落,就感觉到腰部被不轻不重地在手掌里掐了一下,对方的吐息痒痒地洒落在颈后:“谁买的?”   “我妹妹啦!”沈荣河猝不及防,被对方搞得颤抖了一下,脸上和脖子都泛开热度。   没有听到应答,就在他本以为消停了的时候,突然感觉后颈裸露的皮肤传来一下子轻痛,似乎是被人用牙齿磨了一下。   沈荣河顿时一个激灵,连人带车都摇晃了一下,声音里透着示弱道:“别闹……骑车呢……”   身后的男人“嗯”了一声,听话地将脸靠在他肩膀上。   心跳声特别清晰,也特别快。   安德里安又活过来了。 第29章 完结章   迎面而来的风往脸上一吹,让沈荣河酒醒了大半。但后劲没过,他整个人行动还是不大灵敏,车也骑得歪歪扭扭,强撑着到了家。   家里没人,沈荣河让对方先进去,自己则把大门锁好,再将车停入侧院……完成这些琐事,方才进了屋。   前脚刚迈进去,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腰就被紧紧箍住,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翻涌上他的面颊,湿热的舌头探入他的唇齿间,口腔的温度几乎要将他融化。   沈荣河被抵在墙上,于是闭上眼,很顺从地张开嘴配合着对方的舌纠缠。像是坠入片泛着月光的梦海,疯狂的思念汹涌地从最深处漫上来,在呼吸中淹没所有的理智。   热烈的吻就像野火燎原,两人剧烈的心跳声似乎都融为了一体。这一刻,他们只拥有彼此。   久久沉浸在这深长的吻里,直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重新对上他的双眼,沈荣河的心脏仍在砰砰狂跳个不停。大概是这场景在梦里出现了太多次,以至于他到现在都有一种虚浮的不真实感。   他现在才有机会用目光细细描摹一遍爱人的眉眼——对方面容瘦削了些,带着层冰冷的霾。典型东欧人种的眉骨棱角分明,衬得那浅眸尤为深邃,半隐在黑暗中低低地看着他时,像是能把他的魂摄走一样。   这是活生生的安德里安。   沈荣河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手指轻轻地抚上对方的脸。明明他心里还有种不清不楚的委屈,可一对上那双眼睛,便本能地勾起了嘴角。   像是潮水下退后在沙滩上留下松软的浅痕,看见他的笑,安德里安周身气息倏地软了下来。他垂下眼睫,瞳孔隐没在簌簌阴影里,用手压了压对方的手腕。   气氛又慢慢暧昧起来,沈荣河突然觉得今天不该喝这么多酒的——两人挨得如此之近,显得他身上的酒气格外清晰。他心里懊悔,不动声色地把身体往旁边错了一点,刚要将贴在对方面颊上的手收回来,对方便立马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反而凑得更近,高挺的鼻梁划过他的脸:“我不介意。”   察觉到男人语气里的纵容,沈荣河的心情顿时很好,晶黑的眸子亮亮的,看人时微微带了点仰视:“下次一起去喝酒吧,我请你。”   “…不过,你酒量怎么样?”还不及对方开口,沈荣河忍不住玩笑道:“要是有机会,就让你尝尝我们这边最猛的。”   当兵的酒量都差不了,这点他心里清楚,不过洋啤酒他也尝过,只觉得那玩意儿比起刘邵诚每次带来的白酒,简直像淡得和水一样。   “还可以。”安德里安顿了顿,“一般都是别人先醉。”   听出一种“包括你”的言下之意,沈荣河漆黑的眉眼完全舒展开,笑容明朗得像春天的暖阳:“…怎么听着那么过分呢。”   安德里安脸颊上也出现一个浅浅的小涡,整个人的气息都柔软起来。他伸出双臂把沈荣河圈在怀中,让对方也老老实实看着自己,隐约带了点对他方才闪躲行为的控诉。   说实话,沈荣河一看见他笑,心里就软的一塌糊涂了。不光是因为他心里也跟着高兴,还因为对方每次笑得都很含蓄,只有那小涡若隐若现,有点显乖,在他这里特别受用。   他下巴抵着对方的胸膛,两人的呼吸再次难舍难分地交缠在一起,扑朔又旖旎。沈荣河心里躁动,不自在地蜷起后背。   安德里安似乎察觉到了他细小的动作,眸色渐稠。他抬起眸子,从下拨开衣摆,用手掌在他腰上缓缓摩挲,仿佛在用掌心丈量一样。   沈荣河的腰部本就敏感,顿时好一阵发抖。   他定定地注视着对方颤栗不已的睫毛,喉咙细微吞咽了一下。   沈荣河骨架比他小很多,一截腰正好被拢在掌心,整个人就像被他牢牢掌控住一样。那皮肤在手心透着热,让他心里有种极隐秘的满足。   只是他还想要求更多。灵魂上似乎有个残缺的黑洞,只有沈荣河才能填补,只有通过那些亲吻和占有,去一次次地证实这个人是属于他的。   安德里安继续将唇贴上对方的喉结,顺着那颈部的线条一路下滑,吮吸出几块浅红的痕迹,流畅而自然。然而,当到达锁骨的位置时,他却蓦然顿住了——   银链上挂着的东西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走前给沈荣河的袖扣。   心头像是被忽地烫了一下,烫出了个小口。各种情绪挤压在一起,冲击得整片围制轰然崩塌,最深处的那股独占欲再也控制不住,疯狂地汹涌到水平面上。   眼里带着灼灼亮光,安德里安就着衣料发狠地咬了一口他的锁骨。   怎么这么乖呢。   没感觉到疼,但牙齿咬合的感觉很清晰。沈荣河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也知道这是想他想狠了,他抬起手轻轻拢了拢对方半长的浅发,带着点哄人的意味。   沈荣河一直都是这样,温柔是他与生俱来的本性。   可安德里安不同,从小守着集中y上方狭窄的天空长大,对于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再熟悉不过。懦弱只会遭来欺凌,想要什么,就该不计代价地争取。   直到眼前这个人,在他二十四岁那年破坏了他生命的秩序。面对那双漆黑的眸子,他小心、怯懦,又无能为力。   因为不管他用怎样的手段,卑劣或正义,沈荣河都不会成为他一个人的所有物。   可眼前的这条银链,就这么明晃晃地系在对方的脖颈上,分明跟宣示主权一样。   沈荣河是他的。   想到这,安德里安耳尖就烫得厉害。他顺着对方的手低下头,额头抵在对方的肩窝处。   心跳得快不是他自己的了。   沈荣河知道对方明明比自己都高一头,却很喜欢黏着他撒娇——并且每每他都难以抵抗。   现在便是如此。对方靠在他的颈旁,鼻息火热,舔舐起他温热的颈侧,舌头像附着蒸汽的羽毛,在他的皮肤上停停走走。那感觉酥而痒,一点一点带着刮弄。   感觉到对方下身若有若无地蹭着自己的下腹。他恍然明白过来,手往对方腿间一探,果然那处已经高高鼓起。   他的气息也紊乱起来。视线被淡金色的发顶遮挡,只得摸索着拉开对方的拉链,真的碰到那硬勃的器物时,只觉得耳边的呼吸声也陡然一重。   他也被撩拨得起了反应,一起将自己的性器从裤腰挑出来…两副男性的器具抵在一起,躺在他掌心似乎有千斤重。   沈荣河双手上下包住这两根,彼此摩擦起来。龟头粘腻无比,手心受力而变得汗湿,皮肉的触感格外清晰。   脖颈一处也被弄得湿湿的,男人缠他得紧,又接着亲吻起他的下颚,连带着用牙齿轻轻地刮,手掌从腰侧落入他的内裤里,揉捏起他的后臀。   沈荣河还记得上次的事,身体立马紧紧绷了起来。但对方的手指并没有往穴口探,只是沿着那深沟揉搓他的皮肤。   沈荣河被他指甲刮擦得发出细碎的哼吟,手下的动作也加快了些,只觉得全身的感官敏锐得发抖,要跟着下体—起去了。可这时,对方却突然五指托着将他向上提了提,下身在他性器上狠狠地顶起来,那挤压感舒爽得紧,让沈荣河有种头皮发麻的晕眩。整个人处在边缘摇摇欲坠,他身体痉挛了一下,径自泻了出来。   刚刚释放完,沈荣河浑身发软,而对方用身体严实地嵌住他的双腿,就着这姿势将性器往他腿间送进去摩擦。   夹合的姿势让大腿内肌绷得死紧,那里的皮肤仍较别处敏感得多。腿根处被柱头反复顶弄,摩擦得快而重,让沈荣河觉得那硬物几乎陷进他的双腿,仿佛热铁烙下印子。   他眼里的雾还没散,像是沾着水汽的黑玉。而对方保持着抽送的动作,目光落在他情动的脸上,嘴里喘息不断。   终于,安德里安嗓子里发出点低哑的音节,在他腿间缴枪卸甲,湿淋淋地淌了—片。   放开顶着他的腿,男人又黏黏糊糊地索了一阵吻。那嘴唇一下一下地、很亲昵地触碰着他的,一边又用牙齿轻轻地磨咬温柔眷恋,像是静夜的风。   情事结束,沈荣河清理干净身上和手上的浊液,已经有些疲惫,加之醉酒,脑袋变得十分昏沉。   如果他现在去翻看安德里安给他带来的礼物,恐怕会被里面清一色的真金惊吓得彻底清醒,然后一点点盘问对方这些是从哪儿来的。   接着他才会明白,这一次安德里安回来意味着什么。   但沈荣河现在颇为疲惫,这些事情已然被抛之脑后。和安德里安相拥着躺在自己的床上,他只觉得自己身处在世界上最安全的领地。   枕边弥漫着另一个人的热度,久违的那种心安渐渐包裹了他,让他浑身放松,眼睛也随着睡意慢慢合上。   “кошк."   安德里安玻璃珠似的的眼眸盯着他,像对待小猫那样用指腹蹭了蹭对方的下巴,声音低低的。   “什么?”   沈荣河还没睡着,又努力眯起眼看他,模样确实有点像猫。   “猫的意思。”   沈荣河才反应过来那是俄语,笑道:“你才更像猫变的。”   他在安德里安眼前小幅挥了挥手,果然那双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连浅色的睫毛都稳稳的,没有丝毫颤抖,“.....看,都不带眨眼。”   而安德里安只是握住他乱动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睡吧,你累了。'‘   虽然他还想再和沈荣河说说话,说什么都行...但他看得出来现在不是时候——对方已是在强撑着精神。   听了他的话,沈荣河也安静下来,手臂揽上对方的后背:“晚安,安德里安。”   他的脑袋缓缓凑近,沿着对方的脸颊落下一个吻:“欢迎你回来...我真的太高兴了。"   安德里安看着他靠在一旁的脸一——离他不过几寸距离。他轻声道:“晚安,宝贝。"   我也是。收到你的信,很开心,再见到你,很开心。   一片沉静的夜色中,黑发男人睡容恬静,呼吸平稳。而他身旁的男人却依旧睁着眼,琥珀色的眼眸露出深深地情愫来。   自打进入中国边境的那一天起,安德里安便再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沈荣河在等他。   他已然陷入了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里,只一心想着快点到北京,到对方的身边来,急迫、不顾一切。   怎么能睡得着——三年来,他闭上眼睛就是沈荣河。   而此时此刻,耳边是对方浅浅的呼吸声,窗外有夜风轻柔,一切都静谧无比,他却觉得心底喧嚣,像是烟花在砰然绽放。   身边的人和温度,美好得太过不真实。   怎么能睡得着。   安德里安感受不到疲惫似的,安静地用目光描绘对方的面容,几乎舍不得入睡。   月光如水,他的眼眸比月色温柔得 更纯粹。   他的眼神终于可以不再闪躲。不必像当年那个骄傲的年轻军官,只看他的青年俘虏一眼,就匆忙又狼狈地移开目光。   上一次对方也是这样,静静地依靠在他的怀里。那时候,安德里安真觉得, 他这一生想要的不过如此。   现在也是。   我们都活在这世上,并且相爱。   真的,特别开心。   (正文完)   那么《俘虏》到这这里就完结啦! 这篇文断断续续地写了三年,我也很舍不得收笔,所以在这章码好的时候,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作为结束。   沈荣河对于安德里安来说是一个类似精神支柱的存在,是救赎他内心负面情绪的月光,只要追寻着对方,就不会感到疲惫;而安德里安给沈荣河更多的是一种安全感,唤起沈荣河关于“家”的记忆。就像倦鸟归巢,他们都不必再各自流浪。   安德里安和沈荣河的故事就到这里啦,相爱、相守是他们最好的结局。故事虽然完结了,爱情永远都不会终止。   最后,感谢每一个陪伴他们拥抱彼此的小伙伴,也祝大家在生活中能够早日找到自己的珍爱哦。 第30章 番外1.含英   1.   “含英,下个月我有点忙,你那边我就不去了。”   崔娟眼里满是歉意,一边拉开手提包的拉链,取出一个红色的信封:“这个,我就先提前给你啦。”   从出国到现在,任含英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过她了。对方看上去又成熟了些,头发高高地扎起来,模样很干练。   “没事儿,你忙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任含英接过那红包,露出理解的笑容来。其实她也能大致猜到对方的态度——估计是怕再见到荣哥,两人都尴尬。   想到这茬,她就有些怅然:崔娟是她实习期间最好的朋友,沈荣河是她敬重的兄长,两人性格都很温和,照理来说应该相处得很好…她倒是有心撮合,只是这两人无缘,旁人也插不了手。   可惜了。   “祝福你,含英。”   临别前,对方冲她笑了笑。   任含英忍不住给了她一个拥抱:“小娟,你要也幸福。”   她要结婚了。   婚宴定在十月份,由陈书亭的母亲和姐姐一手操办,证婚人则请到了陈书亭单位的领导。   结婚穿的衣裳已经让裁缝缝制好,请柬早早分发给了各位亲朋好友,男方结婚用的“三大件”也准备好了…可以说是万事俱备,一切就等待婚礼的到来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就涌上一股迫不及待的甜蜜。只是大哥依旧很忙,忙到婚礼当天都只能派人替他出席。   这么想着,任含英就觉得有些失落:她要嫁人了,就像那句老话一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离了家,以后他们兄妹相聚机会就少了。   她有些闷闷不乐地进了家门,路过沈荣河的房间时,心情才稍微明朗些。   幸好还有荣哥。   一边想着,她一边敲了敲房门:“哥,我进来啦。”   只是没想到,她刚一推开门,就撞进一双浅色的眸子。   午后亮堂堂的阳光照进来,高大的金发男人侧躺在沙发上,方才大概是在闭目养神。   兴许是由于这突如其来的惊扰,他目光带着警觉的审视,锋利得让人联想到被侵犯领地的雪豹。而很明显,这个入侵者是她。   任含英和他对视了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要知道,上一次单独对上男人还是在三年前,对方身上那种来自高级阶层的威严和强势,让她至今回忆起来都心有余悸。   当然她现在也紧张地浑身僵硬,脑海里一箩筐的问句争先恐后涌出来。   这不是荣哥的房间吗?怎么他这位来自苏联的恩人出现在他的房间里呢?   “你哥哥还没回来。”   对方见是她,很快将目光礼貌性地收了回来,凝固的空气一下子重新流通起来。   他的中文说的很标准。   没料到男人会主动和自己说话,她连忙道了声谢,急急从房间里退出来。   带上门的那一瞬间,任含英用余光瞟到,对方身上盖着一件墨绿色的军衣。   ——是她哥的。   2.   很安谧的午后,她给父亲沏好了茶,正打算陪老人家下盘棋,却见对方望向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也向窗外看去,只见两个男人并肩而立,端详着上方悬着的鸟笼子——任老养的鹦鹉送到朋友家养了几月,这几日才刚接回来。   “这是安德里安。”   沈荣河向那笼子里的鸟儿演示道。他又逐字拆开了重复一遍,语调很慢,声音里含着种清润的质感:“安德里安。”   而那鹦鹉颇有灵气地跟着叫道:“安德里安,安德里安!”   被这么一叫味道立马变了,沈荣河被逗得直笑,抬眼看向金发男人。   对方像是受到了感应,也侧过头看向他,身侧的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指。   那动作幅度很小,却让人读出了种静悄悄的珍惜。   “啊...”任含英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惊呼一声,心里的答案也呼之欲出。她早就该发觉到了,那么多迹象都表明、表明着…   却见自己的父亲冲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噤声。   “有什么不可以呢?”   任老抿了口茶,悠悠落下一颗黑子:“既然本质都是爱,形式不同,又有何不可。”   任含英听到这话,神情更加震惊。她整个人像是陷进了自我怀疑的泥洼,直愣愣地盯着窗外的两人。   且不说对方是苏联人……荣哥自己也是男人啊,两个男人怎么能在一起?   然而心里别扭的同时,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霎时间漫上她的心头。   她突然回忆起她儿时曾见过的一张老照片,只记得它四个角都磨的残损,黑白画面中依稀能辩识出两个人手指相勾,相视而笑。   这画面明明快消失在她的记忆中,在这一刻却突然连细节都清晰了起来。   是她的父亲和素未谋面的母亲。   3.   十月份眨眼间便到了。   明明之前都一直在企盼着,然而真正穿上那件崭新的大红色婚服时,任含英只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紧张过。   按照规矩,新郎新娘都要去分别给来客敬轮酒。陈书亭一走,任含英只觉得一个人心慌气短,怎么也不踏实,便忍不住向沈荣河投去求助的目光。   沈荣河作为新娘家属,今天打扮得很得体。他穿了时下很流行的深色西装,整个人如玉如松。   接收到她的信号,他立刻就起身来到了她身边。   这让任含英稍微松了口气。   其间沈荣河为她或挡或替了不少客人起哄而起的酒,一趟总算完整地走了下来。她脚步虚软,攀紧了对方挽着她的胳膊。   她扫过沈荣河的眉眼,却见对方久久注视着另一处,嘴唇动了动。   在目光的终点,金发男人也身着深色西服,活像位矜贵冷峻的老爷,给人的感觉与沈荣河大相迥异,可他们就有种奇妙的般配,像一对璧人。   他也动了动唇,手指抬高了酒杯,眼神温柔。   这一刻,任含英才看懂那口型。   ——我爱你。   ——我也爱你。   不知为何,她的嘴角上扬,眼眶却发热。   是啊,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第31章 番外2   早和安德里安约好了单独喝一杯,可但等到沈荣河真正践行他的承诺时,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   “你喝这个好了。”   沈荣河给自己留了瓶白的,递给他一瓶米酒。   而对方却没接,越过他的手臂将那瓶白酒放在他们中间,那意思显而易懂。   “你可能喝不了这个…”   沈荣河犹豫道,而对方闻言眯了眯眼,从嗓子底发出些气声。   他立马招架不住,乖乖倒上两杯白酒:“那行…”一边说着,他自己端起其中一杯:“干杯。”   对方和他碰了杯,饮下一口。   沈荣河仔细地盯着他的脸,只见对方刚喝下去,眉头就皱了起来。   安德里安抿了抿唇,像是回味似的停了一会儿,又尝了一口:“好辣。”   听见这话,沈荣河心里突然就有点得意,拿起那米酒瓶:“我都说了吧…这个是甜的,给你掺点?”   对方摇了摇头,拇指敲了敲他的杯子:“你喝什么我喝什么。”   沈荣河看着对方白皙的脸颊,还有垂眸喝酒时颤动的睫毛,心里突然痒痒的——他有点好奇,安德里安喝醉了会是什么样子。   会像自己一样只是头脑发涨?会不会变得话多起来?还是会安安静静地盯着自己看?   他按捺下隐秘的兴奋,眼里带着亮:“多喝点就习惯了…我给你倒。”安德里安很听话地把杯子推过去。   沈荣河脸上挂着笑,一边闲聊着——当然是他说对方听着。那半斤慢慢下去了一多半,而男人白皙的双颊泛上浅浅的红,浅眸里神色有些晦暗。   “再喝点这个尝尝吗?”   沈荣河知道,对于刚接触白酒的人而言,半斤是有点过分,于是又给他开了米酒。这酒度数低些,味甘、淡,喝下去倒不难受。他盯着男人捏着酒杯骨节分明的手指,心里一边觉得自己真坏,一边又暗暗地期待对方的下一步反应。   对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沈荣河的心脏几乎立刻就猛跳了一下——安德里安又变得很乖了,脑袋微微偏过来听他说话,金色的发旋露出来,让他手痒特别想摸一把。   好像不能再喝了。   对方闭上了眼睛,浅色的睫毛落在眼睑上,模样像是醉了。   沈荣河把酒杯摆到一旁,凑近了轻声问他:“不舒服吗?”   安德里安半抬起眸子,手掌贴到他的后颈上,把他压得更近,吐息划过他的脸:“你想灌醉我。”   沈荣河呼吸停滞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对方早看出来了,一直在纵容着他玩闹呢。   他顿时心里有种被识破的尴尬,浑身别扭起来,想离他远一点。而对方却搂住他的腰,故意刁难似的将大半个重量都压了上来。   “荣荣。”他声音轻轻的。   沈荣河突然胸口一紧,他抬手摸了摸对方的脸,才发现——安德里安是真的醉了。   “怎么啦?”   沈荣河不禁软下语气,摁住对方的肩膀,弓着腰从下往上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想你。”   安德里安垂着头,浅发零碎地散在眼前,给人从感觉上带了些弱势。   空气静默了一秒后,沈荣河的心跳声大得如同擂鼓——难道安德里安喝醉了,会去更直白地表达自己?   临近年底,他这两周确实一直在忙着训练,回家的机会有限;怕安德里安无聊,他还托陈书亭带来些俄文报刊给他解闷。而此时听见这话,沈荣河心里愧疚更甚——哪怕自己实际上并没能照顾好对方的情绪,安德里安也没表露出一点不满。   “我也想你。”他捏了捏对方的肩膀,温声安抚道:“过几天我们出去逛逛,嗯?”   安德里安垂眸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手掌按着他的腰,又凑过来将脑袋抵在他的颈窝。   感觉到对方细细的亲吻,沈荣河忍不住调侃道:“…你怎么这么爱撒娇啊。”   安德里安意味不明地眯了眯眼,重复道:“撒娇?”   沈荣河看他闻言甚至将头移开了,忍不住笑得更厉害,一边解释道:“就比如你刚才啊,突然就很黏糊。”——但是又很可爱。   安德里安看着他带笑的眼睛,握着他腰的手紧了些:“我喜欢这样。”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你很爱撒娇。”   沈荣河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我才没有吧。”   而对方浅眸里的神色定定的,一副笃信的模样。   被盯得受不了,沈荣河眨了眨眼,就在这时,只听见安德里安评价道:“你现在在撒娇。”   “啊?”他眼里满是不可思议,抓了把自己的头发,过了一会儿才无奈道:“不是这样的,你没懂。撒娇是比较特别的……”沈荣河大致回忆了一下自家妹妹和妹夫,双手挽住男人的胳膊,脸靠在他的肩上,语气往长了拉:“亲爱的——”   他话音未落,对方就忍不住发出声短促的笑,琥珀色的眼眸像是在微微发光。   沈荣河见他开心的模样,心底那股不好意思的劲儿忽地荡然无存,很快地被一种成就感填满。他又搂住对方的脖子,趁其不备,大着胆子在他脸上响亮的亲了一口,眼里透着得意。   安德里安才反应过来,将一只手从他的腿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揽了揽,浅眸直直地注视着他:“再亲几下。”?   见他顿时呆愣住的模样,男人又用鼻梁慢慢蹭他的脸颊,声音轻轻的:“好不好吗?”   沈荣河突然有种早知如此的感觉。   ……果然还是安德里安会撒娇些。 第32章 番外3   沈荣河要在三月份退伍。   这消息刚传到刘邵诚耳朵里,后者就立马赶来拷问他了。   “不是,为啥呀?”刘邵诚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谁亏待你了?你给我解释一下——”   沈荣河知道对方把自己当兄弟,一时半会儿也接受不了自己要离开的事实。他手臂搭在对方的肩膀上,结结实实地压了一下:“没有,就是想休息了。”   想到和刘邵诚喝过的酒,顶过的嘴和一起训练的苦日子,他整理了神情,认真道:“刘哥,这么久以来,谢谢你。”   “嗐…”对方神情诚恳,刘邵诚心里一股郁气发作不了,声音不由自主缓和下来:“不管去哪儿,好好生活。”末了,他抬起眼皮,又补充一句:“看你这阵子状态不错,是心上人又追回来了?” “嗯。”沈荣河声音里透着轻快:“再不分开了。”   其实要让他离开自己手把手培养的兵和朝夕相处的兄弟,他还真有些不舍。但是安德里安身份敏感,留在北京便是在明火执仗,稍有不慎还可能牵连任家;更何况,他们现在的状态也给不了彼此足够的陪伴。   沈荣河也知道,自己还没还完任家的恩情就要和安德里安扬长而去——甚至这还要再依靠大哥的帮助,实在有些不仁不义。他心里倍感羞愧,但任老仍是表示了理解。   “荣河,我们是家人啊。”任老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容和煦得一如既往:“对家人来说,平安、幸福就是最好的。”   任军长一向严肃的面容也柔和了几分:“含英托了话,让你保重身体”   沈荣河心里动容,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话好。   能遇到生命里的这些贵人,他实在是太幸运了。   目的地就在绥化的一个小镇上,与沈荣河的老家邻近,让他不禁觉得这里的每一片云,每一缕风都亲切无比。   安排的住处是任老的旧居,房屋不大,也有许多需要打扫和修缮的地方,但在沈荣河心里仍是满意极了——毕竟这将是他们俩的家。   这里和黑河接壤,曾经有一段时间出现过和苏联人联姻的风潮 ,倒不担心乡民看见安德里安大惊小怪。沈荣河又在镇上找了差事做,而安德里安着手做起了买卖,他们像是真正过起了安居乐业的日子。   而今天与往日比多了些特别。   沈荣河刚一进家门,就兴冲冲地寻找起对方的踪影。听到厨房里传来阵动静,他进去一看,果然——炉灶前有抹挺拔的人影,那颀长的身姿一时间衬得厨房狭小无比。   一回来就看到对方的感觉实在很好,他心里涌上股温馨的甜蜜:“你今天好早。”   听到他的声音,男人立马望过来,浅眸里带了点暖意。他倾斜下肩膀,把脸微微侧向他。   沈荣河很快明白,自然地在他脸上落下一吻,目光落在案板上:“我们要吃什么?”   安德里安示意他再靠近些,低头也在他脸上咬了一口:“鱼。”   沈荣河才想起来前些天自己还提了一嘴现在是吃鱼的季节,想必对方就这样默默记下在了心里。   他顿时感觉整个人像是泡进蜜糖里一样,心里生出许多柔软的情愫:“我有惊喜给你。”   对方闻言去一旁水池洗了手,擦手时用目光打量着他:“是什么?”   “猜一下,猜一下是什么。”沈荣河眼睛亮亮的,模样很殷勤。   安德里安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扬起下颚要往他身后看去,惹得沈荣河立马跟随着挪动身体挡住他的目光。   他脸上的小涡忍不住出现了:“不知道。”   沈荣河再也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背在身后的手连带着那“惊喜”送到他眼前来。   ——是一只棕黄色的小土狗,半圆形的耳朵搭在两侧,看上去很乖巧。   事实上,当沈荣河得知黑色挎包里带回来的金属勋章全部属于凯撒时,才突然抓住那些记忆中的谬误。他之前一直以为凯撒是阿斯塔耶夫的狗,也因此对对方充满感激…却没料到一直以来是自己误会了。   最先涌上来的情绪便是自责,拉扯得他心脏一阵猛烈的刺痛。   对他好的人,一直都是安德里安。   他真的错过了很多事。   “狗?”   安德里安显然完全没有意料到,眼睫静静扑落一层浅影,衬得瞳孔如同隐没在海雾中的帆。   沈荣河紧张地看着他,只见对方沉默了半晌,方才接过这小小的生命。   那毛茸茸的触感真切地传递到安德里安的手心里,似乎和他记忆中接过凯撒时的那个瞬间重叠。这感觉沉重极了,却又包含着种失而复得的、令人愣怔的熟悉感。   小狗发出阵细微的呜声,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沈荣河可以感觉到,安德里安的手有些颤抖。   “谢谢。”   男人慢慢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声谢里包含的情感太深重,显然也不止是指一只小狗。沈荣河心里硬生生的疼,担忧地握住对方的手腕,却听男人继续道:“……我也有想要送给你的。”   顿了片刻,他补充道:“一直以来。”   这话令沈荣河在担心之余多了些不解——一直以来?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还是主动接过那小狗,跟着对方去了院子里。   太阳还没落山,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有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怀中的小狗用头拱了拱他,溜圆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让沈荣河忍不住用手指蹭了蹭它的下巴。   然而就当他再抬起眼时,只感觉眼前的情景宛如一场梦境,心动得令他不知所措。   只见安德里安手里变戏法似的出现了束金灿灿的花。淡金色的花瓣团团簇拥着,浮动着一股天生而来的灼热气息,然而却和那金发和眼眸融洽异常,如同一幅月光为墨的画。   ——是冰凌花,在东北还算常见,现在正处于开放的季节。而这束花枝叶的地方有修剪的痕迹,大概是对方亲手采的。   沈荣河脸上的惊讶还来不及收敛,四目相对时,心又忍不住跟着狂跳起来,落下一片滚热。   “送给你。”安德里安低低地开口,睫毛也颤了下。   花要送给最心爱的人。   他琥珀色的眼眸映满星河的倒影,闪烁着专注而静谧的光亮。   似乎连呼吸也融进了远方而来的风里,一道温温柔柔地吻上沈荣河的面颊。   “和你,很相配。”   男人的声音轻轻响起时,叽喳的鸟鸣在树端细碎升起,白云在湛蓝如洗的天空中浮动,馥郁的金色花朵随着微风颤颤摇曳。   冰凌瓦解,山河涌动,所有的生命都在阳光之下自由生长。   春天来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