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作者:铁马当啷   文案:   周凡在深夜开网约车时,他老婆把他绿了。   原创小说 - BL - 中篇 - 完结   HE - 现代 - 治愈   周凡不知道他在深夜开网约车的时候,他老婆已经给他把绿帽子戴好了。   离婚后单身养娃的周凡,本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人生最为窘迫的境地,却遇见了雪中送炭的女儿老师宋遥,而在此之后的生活,是他从来没想过的。   1、寡言攻X人妻受,周凡X宋遥   2、每天早晚双更 第1章   “我到便利店门口了。”周凡拨了一个电话。   那头接通说:“好的师傅!我马上下来,麻烦您稍等!”   几分钟跑下来一个穿白色外套的年轻女孩,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了车。   周凡一打方向盘,道:“安全带。”   女孩赶紧回身把安全带系好,继而低头玩手机,间或看看窗外的道路。   凌晨时分的深城一片漆黑,街边路灯亮着几盏,行人看不见几个,但仍有模模糊糊的人声传来。   女孩玩了会儿手机,把车窗打下来,咻咻的夜风吹得她的长发胡乱飞扬,她这才又把窗关上。   手机导航的电子音响起:“前方红绿灯路口左转,请走左侧两车道。”   电子音消失,车内一下又恢复沉默。   深灰色福特穿行在寂静城市中,过了好一会儿,女孩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几下,忽然说:“师傅,就是前面那个路口,在旁边停一下就行。”   周凡依言看过去,路口向下还有一条不见五指的狭窄小路,连个路灯也没有。周凡问:“到里面的小区?”   女孩说:“嗯,单行道不好开进去的,不然要绕大弯出来,在路口停就行。”   周凡却说:“天黑,送你到小区门口。”   女孩准备解安全带的手一顿,侧头朝周凡一笑,“谢谢师傅。”   ……   从小路尽头拐了个大弯回到主路上,周凡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车前,把左侧车窗打下来,深深吐出一口气。   接完了最后一单,他准备下班回家。   12点43分。   B站一 颗柠 檬 怪 www.yikeya.fun日更小 说广 播漫 画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周凡用钥匙开了门,客厅一片漆黑,他知道老婆和女儿应该都睡了。周凡把衣服换了,进浴室简单洗漱一番,绕去女儿周宁馨房门口,轻轻推开门看了会儿,一团黑的房间其实看不清什么,但周凡仍是看着女儿小小的轮廓看了好半天,许久才关上门,回了卧室。   妻子方凌雅感觉到床头夜灯开了一盏,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回来了?”   周凡:“嗯。”   之后再没了声。   周凡坐在床头,在静谧的卧室中闻到一股香水的淡香,而这一类的味道已经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在他的家里出现了。周凡凝视身旁妻子的睡脸,沉默许久,也躺下睡了。   早上6点。   床头柜上的手机闹铃一响,周凡立刻睁眼把它关了,被身旁人起身动静吵醒的方凌雅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但很快又睡着了。   周凡迅速洗漱穿衣,黑色外套搭在胳膊上就出了门,关门声很轻很小,小到方凌雅与周宁馨都没有察觉。   一小时后方凌雅打着哈欠醒了过来,习以为常身边是空荡荡的。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看着看着不觉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半晌才去叫周宁馨起床。   周宁馨今年10岁,上小学四年级,但已经会自己穿衣服、洗漱。周宁馨穿着歪歪扭扭的粉红色衣服从浴室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一屁股坐在餐厅边的凳子上,开始吃早餐。   吃了一口,周宁馨朝在卧室的方凌雅道:“妈妈!我不喜欢吃这个面包!”   方凌雅回道:“留着给你爸爸回来吃!”   “哦。”周宁馨开心地扔下面包,开始吃鸡蛋,吃得嘴巴鼓鼓囊囊的,空着的右手在玩着放在餐桌上的吸管。   方凌雅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周宁馨的小眼睛亮了亮,喊道:“妈妈,你好漂亮!”   方凌雅早起画了个淡妆,换了一身蓝色的修身长裙,还喷了点香水。她拿着一把小梳子,笑着走过去给周宁馨梳头,“馨馨也是个小美人,妈妈给馨馨编两个辫子好不好?”   周宁馨呵呵笑着点头,用小脑袋在方凌雅怀里蹭来蹭去。   两个小辫编好,周宁馨不知怎么突然问:“妈妈,杨叔叔上次说带我去游乐园,到底什么时候去啊?”   方凌雅一愣,很快答道:“杨叔叔很忙的,大概要等周末才有时间。馨馨答应妈妈不要和爸爸说,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好吗?”   周宁馨乖巧地点点头,“好。”   ……   方凌雅把周宁馨送到学校以后忽然感觉手机震了震,她翻过手机收到了一笔转账,和一条来自周凡的消息。   [周凡]:这个月的生活费。   方凌雅刚准备回复一句,路边一个人声喊道:“凌雅!”   方凌雅连忙抬头,不远的街边停着一辆白色宝马,驾驶坐上有个男人在对她微笑,方凌雅霎时弯着唇小步走过去,拉开车门上了车。   “跟谁聊天呢?这么入神?”   周凡的同事于森从背后一拍周凡的肩膀。   周凡侧过头一扬眉,示意他看自己的手机屏幕。手机上是一张放大的周宁馨单纯天真的笑脸,眼睛大得像黑葡萄,笑得露出整排牙齿。于森一看就乐了,别人可能不知道,可他十分清楚周凡沉默的外表下对女儿的宠溺。   于森:“馨馨这水灵的小样真是招人疼,要说还是你有福气,嫂子是个大美人,这又生出个小美人。周凡,你是捡到宝了。”   周凡没应答,把手机摁灭了说:“准备工作了。”   于森朝休息室门口一看,老张果然已经站在那儿了,对他俩说:“还有半小时家属要到了。”   周凡颔首,和于森两人在休息室换上白色制服,戴上帽子,来到已经布置好的灵堂中。简单明亮的灵堂不同以往,它被布置成了一个儿童卧室的模样,甚至还摆上了几个玩偶,堂前循环播放着一首《蓝色的爱》,据家属说是逝者生前最爱的一首歌,堂前是一张小男孩的相片,弯起眼睛腼腆地笑着。此时,灵堂中已经来了几个人,都穿着一身素服,胸前别着白花。   周凡笔直地站在一旁,双眼沉默地注视着那个小男孩的笑脸。   ……   遗体告别仪式结束后,灵堂久久沉浸在一片沉郁中,小男孩的父亲母亲痛苦得难以抑制,紧抓着棺木泣不成声,哽咽地喊着男孩的名字。   虽然男孩的爸妈没有要求礼仪出殡服务,但公司决定为孩子举行庄重的六人出殡仪式。   深城的天色昏昏沉沉,看着要下起雨。   合棺后,周凡以严正的军姿站在右侧,眼神直视前方,和其他五名出殡师一同抬起棺木。就在那一刹那,周凡感觉到这是他作为出殡师以来抬过最轻的棺,也是最重的棺。   这天墓园下班之后,周凡没有和往常一样去兼职网约车,而是靠在自己车边抽了小半包烟。 第2章   “宋老师,还不下班啊?”   宋遥从桌上一沓卷子里抬起头来,一看时间发现距正常下午放学已过去了快半小时,他对同办公室的李老师笑笑,“一下忘了时间,您先走吧,我关门。”   李老师也笑着和他说了句再见,拎着包出去了。   宋遥决定把试卷带回家批阅,收拾好东西带上门,也离开了办公室。走出校门时,他看见校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是他班上的周宁馨;在宋遥的记忆里,周宁馨的妈妈每天都会准时来接她放学,至于爸爸倒是从来没见过。   宋遥走上前,半蹲在周宁馨身边叫了她一声,“宁馨,怎么站在校门口?妈妈没来吗?”   周宁馨立即转头看向宋遥,大大的眼睛里很是委屈的样子,她扁着嘴说:“宋老师,我妈妈没来,看不到她。”   宋遥摸摸她的头,柔声说:“妈妈可能一时有事迟了,宁馨知道妈妈的手机号吗?老师帮你打电话给妈妈。”   周宁馨摇摇头。   宋遥于是说:“没关系,老师陪宁馨一起等妈妈来好吗?”   宋遥本打算带着周宁馨坐到什么地方等,但又怕错过了家长,于是最后和周宁馨待在门口传达室等。他在手机的家长群里@周宁馨的妈妈,不过也没有回复,他决定再等一会儿还是没有人的话,就带着周宁馨回办公室,到家长信息登记那里找找电话。   ……   幸好并没有等太久,宋遥就看见了远远赶来的方凌雅,他牵着周宁馨走到校门口去。   周宁馨举着小手雀跃地喊:“妈妈!”   看得出方凌雅是急忙赶过来的,仪容上有些凌乱,她拉着周宁馨的手小声解释了几句,转而又对宋遥道谢,宋遥礼貌地笑着说小事而已。   周宁馨扯扯宋遥的衣服,甜笑着说:“谢谢宋老师。”   宋遥:“不客气。”   寒暄几句后,宋遥随意地说:“总是宁馨妈妈来接送,我都没见过宁馨爸爸。”   方凌雅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她很快解释说:“她爸爸工作忙。”   宋遥便笑着点点头,“理解。”   待方凌雅走出十几步远后,周宁馨仍然探着脑袋朝宋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路,宋遥也笑着向她招了招手。   这场景倏然令宋遥想到了一个词:丧偶式教育。   宋遥家在距学校四站路的一个小区,父母也在深城,不过住得还挺远。宋父宋母图清净住在郊区,宋遥每天得上下班,所以住在市中心,偶尔周末回去一趟。   吃了晚饭,宋遥舒服地泡了个澡,拿出从学校带回来的试卷开始批改,改完一大半时接到好友梁少庭的电话。   年轻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宋老师,干嘛呢?”   宋遥笑:“改作业。”   梁少庭:“来打球不?介绍个靓仔给你认识。”   宋遥颇有点兴趣,“什么人?”   梁少庭:“丰丰的哥们儿,开健身房的,长得挺帅,有车有房,人健谈又风趣,还是你喜欢的肌肉款。”   宋遥想想说:“发张照片来看看。”   梁少庭于是“叮叮叮”一下发过去三张,宋遥点开一看,被白花花的腱子肉闪着了眼睛,他仔细端详着这三张照片,确实挺帅,还留着点小胡子,肌肉也是没话说。   梁少庭在那头又笑说:“没骗你吧!赶紧来,晚了人让别人勾搭走了。”   宋遥举着手机往沙发椅后一倒,答:“算了,不太适合我。”   梁少庭:“???”   宋遥:“我喜欢有肌肉的,但这个肌肉太多了,我怕以后吵架他抡一膀子,我就倒地上不省人事了。”   梁少庭:“……我早看透你了,你就是眼高手低,二十多年单身不是没有理由。”   宋遥反驳说:“我要求高?”   梁少庭:“你要求不高?”   宋遥:“我一不要求颜值,二不要求身高,三不要求年龄,四不要求经济条件,只是想找个投缘的,有点共同的兴趣爱好,能说到一起去,最好有爱心,生活习惯不要太邋遢,文化水平相当,喜欢旅游或者艺术,勤劳爱做家务,我煮饭他洗碗……”   “打住!”梁少庭喊了一句,“我寻思你就是对自己的了解不够。找对象哪有定这——么细标准的啊?你说的这些如果不相处相处哪看得出来,不然我给你去相亲节目报名得了!”   宋遥:“你要去泰国给我报名吗?国内没有同性征婚节目哦。”   梁少庭气笑了,“美的你!”   宋遥哈哈大笑道:“知道你关心我的感情生活,但我这人吧,好像就是有点轴。下次你再有介绍,如果合适我一定去处处看。”   梁少庭也没脾气了,喊:“没下次了!”   宋遥一边笑一边挂了电话。   改完作业,倒在床上看电影,看着看着宋遥的脑中闪回起他与梁少庭的对话。   作为一名单身了二十多年的处gay,宋遥当然对自己未来的人生伴侣充满了幻想,可是他又不想为了谈恋爱而随便开始一段感情。按说他的条件实在不差,有车有房有稳定工作,长相清俊,性格温和,做得一手好菜,身高中上,尺寸尚可,然而他就是找不到男朋友。   他开出来的择偶条件虽然细致,但倒也谈不上苛刻,更何况宋遥心里也清楚,这些条件都只是最理想的状况,实际上谈恋爱的过程和买菜差不多,都免不了讨价还价、缺斤少两。   可是现在这事难就难在,宋遥找不到一个他想与之讨价还价的人。   这么多年来,宋遥身边的男性朋友不少,但是处来处去,要么是性格不合朋友也做不来,要么是朋友变哥们儿,要么是型号不对,总之的确没有出现那么一个人,令宋遥在相处中产生怦然心动的感觉,于是久而久之,他对找对象的热情也日渐消散了。   不论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好像都和他没关系。   放下手里的平板电脑,宋遥倒在床上想:要不今年暑假去泰国走走? 第3章   周凡连着一周都在卧室中闻见那股芬芳的香水味,随着这阵香水味一同出现的还有方凌雅床头悄无声息增加的化妆品,以及客厅中不知哪一日突如其来的一个玻璃花瓶,瓶里插着一小束精心修剪过的百合。   清雅馨香的百合花香充斥在这个不大的两居室中,这花香并不浓,可却令周凡觉得堵得慌。   上班前,周凡走过浴室,望向正对着镜子描眉的方凌雅,开口问了一声,“怎么买花了?”   方凌雅理所当然地说:“看着好看就买了。”   周凡没出声,他的眼神落在坐在桌前吃早餐的女儿身上,周宁馨吃得满嘴都是果酱。周凡停留许久,他走过去抽了纸替周宁馨擦擦嘴,不再说话,出门上班去了。   今天上班时周凡发现于森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特别是和周凡的眼神对上时,于森总是闪躲。   等到午休时,周围没什么人,周凡坐在于森身边换衣服,一手解开制服扣子,出声说:“有话就说。”   于森一愣,脸上表情欲言又止,支支吾吾的。   周凡问:“要借钱?”   于森猛摇头,后又叹口气,“不是钱……唉……”   周凡换好了衣服,也不再多问,一掸裤子,长腿就要迈出去。   “哎,周凡!”于森叫住了周凡,可又开始那副样子,含含糊糊、要说不说的。   周凡:“想好再说。”   于森一握拳,纠结很久咬牙道:“算了,我、我等下发消息给你说。”   周凡注视着于森的神情,点了下头,走了。   ……   午休的周凡坐在自己车里,撕开一个面包的包装袋咬了一口,这就是他的中饭。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于森发过来的消息。   [于森]:周哥,我前天陪家里小孩去游乐园,看见嫂子了……还有馨馨。这事我不知道该不该管,你回去好好问问嫂子吧,别怪我多事。   [于森]:[图片]   周凡面无表情地点开那张图片,照片上是方凌雅和周宁馨在游乐园,周宁馨一手牵着方凌雅,一手牵着另一个陌生男人,陌生男人的面容比较模糊,但周宁馨的确笑得很开心。   看上去就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周凡盯着这照片看了很久,手机屏快暗了,他又摁亮,不断重复这样的动作。   他僵硬地坐在驾驶座,搜肠刮肚地想,他似乎从来没有带馨馨去过游乐园,馨馨似乎也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这样单纯的笑颜。   周凡把咬了一口的面包扔在一边,打开车窗,点燃了一支烟。   ……   直到这支烟抽完,周凡仍然像个雕像似的一动不动地坐着,他伸手想再摸一根,空了。周凡便又开始盯着那包已经空了的烟,好似这么盯下去就会凭空再冒一支出来。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周凡终于有了动作,他用手机给方凌雅发了一条消息。   [周凡]:今天我去接馨馨放学。   过了一会儿。   [方凌雅]:你下班不去开出租吗?   [周凡]:今天不去。   [方凌雅]:好。   发完消息,周凡关上手机,仰倒在驾驶座上,掩面深深呼吸。   今天下午周宁馨她们班最后一节是宋遥的语文课,宋遥便跟在这群小不点身后一起出校门,好巧不巧,又被他撞见了在校门口左顾右盼的周宁馨。   宋遥笑着走过去,“宁馨,妈妈今天又有事晚了吗?”   周宁馨眼睛一弯,熟门熟路地拉着宋遥的手,“宋老师陪我等妈妈好不好?”   宋遥揉揉她的小头。   正在这时,马路对面停下了一辆深灰色的福特,车里走来一个衣装简朴的男人,黑色休闲衣,直筒牛仔裤,身形十分板正笔挺,走路的姿态像个军人。   周宁馨看着来人,小脸上满是疑惑不解,“爸爸?”   宋遥大吃一惊,显然是没想到没等来宁馨妈妈,倒是等到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宁馨爸爸。   男人看着表情严肃,五官冷硬,黑色的眼珠凝视着宋遥时,令他没来由心间一颤。   宋遥点头示意,说:“宁馨爸爸吗?你好,我是宁馨的班主任,我叫宋遥。”   听到宋遥的身份后,周凡的神情明显变得柔和了不少,除外似乎还多了几分拘谨,他伸出手点头道:“宋老师你好,我是馨馨爸爸,周凡。馨馨平日托您费心照顾,谢谢。”   宋遥客气地笑着,“哪里的话,是我做老师应该的,宁馨在学校一向很乖,您太太很会教育孩子。”   停顿片刻,宋遥又说:“既然您来了,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赶紧回去吧,晚了怕是要堵车。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联系,我们有个家长群,宁馨妈妈知道的。”   周凡霎时默然,之后又点点头说:“谢谢宋老师关心,您也早点回去吧,再见。”   周宁馨朝宋遥挥手说拜拜。   宋遥没有立刻转身离去,而是站在原地默默打量这对父女的背影。   宋遥看见周宁馨慢慢地跟在周凡身边,自己走自己的路,直到要过马路时周凡才牵起周宁馨的手,而通过马路后周宁馨又迅速把手抽开,迈着小步子走在前面。两人走到车边时,周凡为周宁馨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不过周宁馨却从他胳膊的空隙下钻过去,自己跑到后座上去了,周凡也没阻止他,自己转到另一边上车。   周凡上车时一回头,不期然与宋遥的视线交汇,周凡朝他轻轻点头,弯腰坐进车里。很快,深灰色的福特融入了一片来往的车流中。   宋遥走在路上,一阵恍然,他心想:原来不是丧偶式教育,是诈尸式教育啊……   到家时已经快五点,周凡一开门,周宁馨背着她的小书包像只小鸟似的冲进方凌雅怀里,埋着头咯咯笑着不停喊,“妈妈,妈妈!”   方凌雅温柔地笑着,把周宁馨抱在怀里哄。   周凡站在玄关无声地望着这一幕,方凌雅亲了亲周宁馨的脸蛋,她摸着周宁馨柔软的黑发,水红色的指甲发出莹润的光。   周凡知道,他的人生中应该再不会有比这更和谐又矛盾的一幕。 第4章   晚饭结束,周宁馨看完了动画片,回自己房间写作业去了,周凡回到了他与方凌雅的卧室。   方凌雅又在摆弄几支百合花,她说是她新买的,于是现在整个卧室都是这股令周凡感到窒息的百合香。   周凡坐在方凌雅身后的床边,他静默半晌道:“我有话问你。”   方凌雅没回头,“怎么了?”   周凡把手机放在方凌雅面前,手机上是那张照片。   方凌雅一低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周凡:“你有话要说吗?”   “……”方凌雅脸上的表情霎时变得无比慌乱,无措中又带着深深的委屈和怨怼,“我……你……你从来不关心家里的事,也不关心我,我一个人整天操心馨馨的事,我太累了……他会陪我、听我说话……”   周凡咬紧牙,忍不住提高声音说:“结婚后你说你想在家带孩子,不想上班,家里的开支、你家的医药费、给我妈的钱只能我一个人出,我一天上16个小时的班,你让我怎么关心你!”   方凌雅脸色苍白,她尖着声音喊道:“这是我逼你的吗?!!是你要和我结婚的!”   方凌雅低下头,开始不停地流泪,她哽咽着说:“周凡,结婚十年,你从来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也不知道馨馨到底喜欢什么!你从来没有给我买过一朵花!你不记得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唯一送我的礼物只有一件破毛衣!我讨厌那件毛衣,我讨厌那个款式,我讨厌那个颜色!”   周凡:“……你没有告诉过我。”   方凌雅大哭,“是因为你从来没有问我!你对我有过丝毫的关心吗?!可是他不一样……他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知道我喜欢看什么书,他也知道馨馨喜欢什么,他还会给馨馨买玩具——”   周凡顷刻暴怒地站起来,猛地一拳锤在床头柜上,怒吼道:“馨馨是我女儿!!!”   方凌雅被他吓住了,一时发着抖不说话。   被这巨大动静吵到的周宁馨忽然推开房门奔进来,她冲到方凌雅怀里抱住她,白皙的小脸上竟也流下两行泪,她用细软的嗓音对周凡叫喊,“不许打妈妈!爸爸,我讨厌你!”   说着,周宁馨挥动拳头打了周凡一下。   周凡霎时被这几乎没有任何力道的拳头击得趴倒在地,他的眼眶红了,喉咙里抽风似的喘气。   周凡不敢再多看这个情景一眼,他低着头走到房门口,终是说:“离婚吧。”   四年级的办公室里,几个老师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   在自己桌前备课的宋遥默默听着几个老师探讨班上的学生,只是这话题说着说着便从学习渐渐转到家庭教育方面。   李老师说:“我们班的家长群里几乎全是孩子妈妈,没见爸爸的影儿,几个妈妈对孩子还是很上心。开家长会的时候倒是见过几位爸爸,但是上去一问吧,对自家孩子状况根本不了解,看见几个分数就开始批评。”   马老师答:“所以现在成绩单不都单独发,也不排名了嘛。”   一个老师又说:“现在的学生也不容易,家长只管打骂不管教育,全都指望老师。做家长的从来不去了解孩子内心的需求,只会让他们拿出好成绩,我也不是不明白有些家长工作忙,但你也不能生了个小孩又不管他。”   李老师说:“现在还有种普遍的情况,就是孩子家长平常放任自流,结果孩子哪里没做好的时候才冷不丁冒出来,自以为很了解情况地就开始说教。这种家长我真的是沟通不来。”   马老师摇头叹气,“做老师也不容易,我老公家那边知道我是老师,好像以后所有小孩的教育问题就可以甩手不管了,不管哪个小孩都要塞给我辅导辅导。”   李老师在教案上写着,感慨说:“家庭教育真是太重要了。宋老师,你说是吧?”   “嗯?”宋遥回想自己班上的情况,也十分认同地说,“确实。家长工作忙没精力管孩子是事实,相对的,家长你也就没办法要求一个孩子做到尽善尽美。”   其他老师纷纷点头。   宋遥不自觉想到周宁馨的家庭,不想置喙太多,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别人的难处你未必清楚。可就教育问题而言,有得必有失,既然家长选择了忙碌的工作,那么就必然面对在孩子教育上的缺失,又或是感情上的疏离。   入夏以来,深城难得有了个凉爽的好天气,既不阴沉,也不闷热。   中午离开南山陵园后,周凡把车开到市区的民政局门口,沉默地等待。他一臂靠在车窗边,望见缓步走过来的方凌雅,便下了车,站在民政局门口,视线移到一边。   周凡与方凌雅互不言语,隔着半臂距离,慢慢走进民政局。   有一对刚注册的夫妻搂着从门口走出来,周凡便侧身一让,那两人有说有笑,从周凡与方凌雅中间穿过去,男人低头在女人的脸上吻了吻。   方凌雅稍稍偏过头,看了一眼,神情怔怔。   从民政局办完离婚手续出来后,周凡走到车边说:“我送你回家。”   方凌雅看他一眼又移开,“……不用了,我先不回去,有人来接我。”   周凡:“……”   方凌雅停了停又说:“等我们分开后,我想把馨馨接到我身边照顾,你工作忙。”   周凡闻言抬眼看她,直说:“馨馨是我的女儿,我会照顾好她。”   方凌雅顿时面露急色,“你什么意思?馨馨也是我的女儿!你回去问问馨馨,她想跟着我还是跟着你?”   周凡皱眉,不欲在大街上同方凌雅争辩,便说:“晚点再说,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方凌雅也明白,路边争执不出结果,她捋了捋头发,说:“明天我会搬出去,馨馨先住在家里,迟些时候我再来接她。”   周凡没说话。   方凌雅又有些迟疑,问:“你……打算怎么和馨馨说?什么时候说?”   周凡的眼睛望向车流,他答:“今天晚上,没有隐瞒的必要。”   方凌雅:“……嗯。”   周凡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绕去驾驶座,“走了,再见。” 第5章   当天下午又是周凡去接周宁馨放学,周宁馨不解地仰着脸问妈妈怎么不来接她。   周凡:“妈妈有事。”   周宁馨一瞪周凡,“爸爸,是不是你又和妈妈吵架了,她生气所以不来接我了?”   周凡:“……”   “没有。”周凡许久后答。   车开在路上,周宁馨坐在后座,摁着按钮让车窗开开关关,一上一下,玩得不亦乐乎。周凡从后视镜中看着她,忽然问:“馨馨,你愿意以后只和爸爸生活吗?”   周宁馨则反问:“是要玩爸爸和妈妈更喜欢哪个的游戏吗?”   这回答令周凡一时默然无语,周宁馨倒是兀自说着,“一定要选一个吗?大家在一起不好吗?我希望爸爸、妈妈、外婆、外公、奶奶,都陪着馨馨,还有杨叔叔、宋老师、小碟和芳芳。馨馨喜欢大家都在一起,只能选一个人的话好孤单啊,那个没人选的人也好可怜啊。”   一瞬间,周凡有股流泪的冲动。   因他发现他正在对女儿做一件何其残忍的事情,有那么一刻,他想过是不是让女儿跟着方凌雅更好,可是他又不舍得放手。   两人到家时室内一片漆黑,方凌雅还没回家。   周宁馨自觉去房间写作业,周凡则坐在沙发上出神。一个小时过去,周宁馨从房间探出头,朝客厅说:“爸爸,我饿了,你什么时候做晚饭?”   周凡起身:“现在给你做。”   周凡局促地站在厨房,打开冰箱犹豫半晌,拿出鸡蛋煮了一碗面,煮好装在碗里,鸡蛋散碎不成形,面汤看着十分寡淡。   周宁馨兴冲冲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就再也没吃第二口,她又喝了一口汤,撅着嘴小声又委婉地说:“爸爸,我吃饱了。”   周凡在家里找了一块蛋糕给她,“去吧。”   周宁馨拿着蛋糕走了,周凡则坐在餐桌边,将那碗面慢慢吃完,又把碗洗了。   ……   六点多时方凌雅终于到家,周宁馨于是又来了一通她的欢迎仪式。之后,方凌雅自然地开始准备晚饭,周凡与周宁馨这时倒像是有什么父女默契,两人都对那碗面只字不提。   晚饭一吃完,周宁馨把碗一扔就坐在电视前看她的动画片,周凡走过去把电视声音关了,对她说:“馨馨,爸爸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   方凌雅在周宁馨身边坐下,拉着她的一只手,垂着头。   周凡:“我和你妈妈离婚了,就在今天。”   周宁馨也许尚且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她只有呆呆地望着周凡。   周凡:“离婚的意思是以后我和你妈妈不会再在一起生活,妈妈明天就会搬走。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抛下你,也不是你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妈妈,只是我们不会像现在这样住在一起了。”   周宁馨听懂了,她黑溜溜的大眼睛里浮起泪花,可是却没有哭。她看看自己的爸爸妈妈后,小声地问:“为什么?”   方凌雅半晌说:“爸爸妈妈在一起不开心,所以分开,但是爸爸妈妈还是那么爱馨馨,这永远不会变。”   得到答复,周宁馨终于啪嗒啪嗒流下眼泪,她瞪着通红的双眼哭喊说:“我不要你们分开!就和以前一样不行吗!”   周宁馨忽然转向周凡,“爸爸,你和妈妈道歉好不好?你道歉,妈妈就不会走了!”   然而周凡却说:“道歉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幼小的周宁馨显然无法理解周凡简短话语中的意思,也不能看清楚这个家庭背后的支离破碎,她只是想让一切都变回原本的样貌,她认为事情只是源于吵架,而周凡的道歉则是最有效的橡皮擦。   ……   这一晚,周宁馨把自己关在房中哭了一夜,她始终无法接受父母离异的事,也拒绝接受。   对于一个孩童而言,让其亲眼所见家庭的分裂无疑是残酷的,或许周凡与方凌雅的确可以继续扮演恩爱夫妻,为周宁馨营造一个完美天真的童年,但是局外人确实没有资格说哪一个选择更合适。   人各不同,有的孩子被催促着长大,有的孩子在温室中慢慢汲取养分,所以才会在世界上遇见形形色色的人。不能说哪种培养方式最正确,起码回首往事,为人父母可以坦诚地说一句问心无愧。   方凌雅搬走的那天下着雨,周凡和周宁馨看着她和另一个陌生男人一起,把行李放进一辆宝马车,男人撑着伞,见到周宁馨似乎想上前说几句话,不过被方凌雅拦住了。   周宁馨凝望着方凌雅离开的方向不断挥着小手,直到方凌雅已经坐进车中再也看不见,周宁馨仍旧保持着这个动作。周凡蹲下身想把女儿抱在怀中,周宁馨却挥开他的手,转头就奔进了自己房间,把门锁上了。   连着一周,周凡看得出周宁馨整日都是郁郁寡欢的样子,有时躲着他偷偷抹眼泪,可却也不提一句“妈妈”,晚上睡觉时抱着她的熊猫公仔,周凡则是守在床边陪着她入睡。   若是周凡上晚班,他就将周宁馨接到他妈那里去,让周母照顾宁馨一晚,第二天再赶去接宁馨上学。   周凡不会讲睡前故事,只能用手隔着被子轻拍周宁馨,哄她入睡;每天夜里,静谧的小房间中,当周凡听见女儿安宁的呼吸声时,他才能感到一丝幸福。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出来了,宋遥拿在手里,皱着眉看。   相较之前,这次考试宋遥班上有几个同学成绩退步了,而退步得最厉害的是周宁馨,直接从班级中上掉到了中下。宋遥想到几次发现周宁馨上课时走神,觉得这个事情有必要和她的家长提一提。   周五的家长会正合适,只是出乎宋遥的意料,这次家长会竟然是周宁馨爸爸来给她开的。   宋遥再一次见到周凡,他坐在一众家长中,腰背挺直,沉默地注视着桌上的成绩单,和上次留给宋遥的印象一样那么严肃。   近一小时的家长会结束,周凡一腿迈出教室,看见周宁馨正和她的同学在走廊上说话,宋遥也在这时从背后叫住了他。   “宁馨爸爸。”   周凡回头,点点头说:“宋老师。”   宋遥微微一笑,“你好,如果你有空的话,我想和你谈谈宁馨最近的学习情况。”   周凡一瞥还在与同学交谈的周宁馨,答道:“有空,您说。”   宋遥便将周宁馨近来的状况复述了一遍,然后说:“我希望今天回去以后你和她妈妈可以和宁馨沟通一下,是不是她最近遇上了什么事情或是别的什么。”   听完,周凡明显变得更沉默了,甚至他手里的成绩单都因用力而被捏得发皱。   宋遥见此心里一惊,想了想立马又说:“宁馨爸爸,其实孩子的成绩问题原因很多,并不只是因为孩子个人的学习能力,即使偶尔贪玩也是孩子的天性,何况宁馨向来是个认真听话的孩子,具体情况我想还是您和她聊一聊才能知道。”   周凡:“我知道,谢谢老师。”   宋遥犹豫一瞬,再次补充道:“教育孩子的好方法是言传身教,慢慢和她讲道理,有时家长一时心急我能理解,不过打骂孩子是我们老师从来不提倡的教育方法。”   周凡微一挑眉,表情有刹那的哑然,继而郑重地又说了一次,“我知道了,谢谢您宋老师。您确实是位很好的老师,宁馨总说很喜欢您。”   宋遥摆摆手,笑说:“哪里。”   周凡摸出手机,“宋老师,方便加个微信吗?有关宁馨学习上的事,我可能还要麻烦您。”   宋遥自然地和他加了好友,心里疑惑为何周凡不去问宁馨妈妈。 第6章   门口侍应生拉开玻璃门,满面笑容问:“先生您好,请问几位?”   周凡牵着周宁馨,“两位。”   家长会结束,周凡带周宁馨来到一间西餐厅,周宁馨最喜欢这里的儿童套餐,只是这间餐厅离他们家不算近,而且周凡的工作又很忙,所以一家三口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周凡看着对面慢吞吞划拉叉子的周宁馨,问:“不好吃?”   周宁馨抿着嘴摇头,“家长会结束我看见你和宋老师说话,是因为我没考好吗?我下次会努力的。”   周凡:“不是,宋老师说学校下个月有亲子活动,问我有没有时间来。”   “嗯?”周宁馨惊讶地瞪着眼睛,脑袋一歪说,“对哦,快到六一节啦!那你答应宋老师了吗?”   周凡:“答应了,我说会和妈妈带着你一起去。”   周宁馨忽然望着他不说话了。   周凡眼神温柔地回视,说:“馨馨想妈妈了是吗?”   周宁馨吸吸鼻子,还是不说话。   周凡便说:“过几天带你去见妈妈好吗?爸爸和你说过,即使我和妈妈离婚了,你不会失去我们任何一个人。你想妈妈的时候我就带你去见她;你想和妈妈一起睡觉,我第二天再来接你上学,和在奶奶家一样;我给你买个手机,你可以随时给妈妈打电话。”   “馨馨的所有想法,都可以说给我听。”周凡替她一抹眼泪,“爸爸只希望馨馨永远纯真、快乐。”   周宁馨哭得眉毛鼻子通红,声音闷闷的,“真的吗?”   周凡点头。   周宁馨破涕为笑,终于露出几日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也能开心地吃起她的儿童套餐了。   这天周凡轮晚班,从西餐厅出来后周凡便要开车将周宁馨送到周母家,路过一个广场时,音乐声传来,周宁馨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指着外面说:“爸爸,喷泉!”   周凡于是在路边停车,安静地陪着周宁馨看完了一场音乐喷泉。   周宁馨一脸兴奋地看向窗外,嘴里偶尔发出惊呼,周凡则凝视着纷繁灯光下她稚嫩的脸庞,心中平和如一眼深潭。   ……   深巷酒吧,一片喧嚣,男男女女群魔乱舞。   宋遥百无聊赖地靠坐在沙发坐上,低头看手机,桌前摆着几个酒杯。   一个穿着皮衣的男人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一个人?”   宋遥这才发现,原本坐在边上的梁少庭一伙人都不知上哪儿去了,他对身边不请自来的男人礼貌一笑,没搭话。   皮衣男人手里端着一杯酒,碰了碰宋遥面前的酒杯,“喝一杯?”   宋遥于是再次礼貌地喝了一口酒。   皮衣男人的视线在宋遥白皙的皮肤上逡巡了一阵,最后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说:“看你像是搞艺术的,手指真长,弹乐器的吗?”   宋遥笑了,顺着说:“有没有说你看人挺准?不过我不会乐器,我是画画的,国画。”   皮衣男人一脸了然,“你有那种气质,有点忧郁。”   宋遥一听,差点又笑出声。   宋遥:“学艺术,总是有些多愁善感。”   皮衣男人以手背在宋遥空着的左手上微微摩挲,低声说:“我想,夜晚应该比较适合找灵感。等会儿一起?我上下都可以。”   宋遥:“上下不是问题,但是我有个癖好。”   皮衣男人听了,满脸兴味。   宋遥又说:“我喜欢让对方边做边念诗,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会背吗?‘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最好又大声又有感情,背起来抑扬顿挫的那种。《梦游天姥吟留别》不会的话换一首也行,杜甫的《兵车行》?”   皮衣男人:“……”   这人顿时古怪地打量了宋遥几眼,不言不语,端着酒杯走远了。   宋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梁少庭晃悠过来时,见到的就是握着酒杯、乐不可支的宋遥。   梁少庭坐下说:“怎么了这是?谁给你逗乐了?”   宋遥:“一颗渴求艺术的心。”   梁少庭一听就知宋遥又在耍宝,八成是刚刚捉弄了某个倒霉蛋,转而说:“丰丰酒吧第一天开张,就在这儿坐一晚上,不去玩玩?”   宋遥:“下午刚开完家长会,被各位家长疯狂呼唤,回消息都回不来。几点了?”   梁少庭看一眼手表,“十二点一刻。”   宋遥站起身,“帮我和丰丰说一声,我先走了。困了,回家睡觉。”   梁少庭点头,“你没开车,我送你?”   宋遥摆手,“你玩你的,我叫个车就行。”   “行,回见。”梁少庭说完,一拍他肩膀,径自又转向吧台去了。   走出深巷酒吧所在的街道,宋遥站在一个路口上,解开一颗衬衫扣子,袖子挽起在胳膊上,夏夜凉风阵阵,吹得人舒爽极了。   没等多久,宋遥便接到了网约车司机的电话,说是已经到了,宋遥就让对方再往前开一点点,自己在路口上等。   挂了电话,他脑袋放空地站着,面色微醺。   滴——滴——   两声鸣笛。   宋遥霎时回神,一辆车已经停在了他身边,宋遥见是自己叫的车就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   关上门,司机说:“安全带。”   宋遥依言扣好,朝左一偏头,与司机打了个照面,猛地愣住了。   周凡。   周凡的眼中也是明显的惊讶,他点了下头说:“宋老师,好巧。”   宋遥也挂上笑容,“好巧。”   这两句话说完,少许沉寂在狭窄车厢中流淌,直到宋遥无意的一个动作打破了二人的尴尬。   宋遥稍抬起腿时,膝盖不知磕在了哪里,副驾驶前的手套箱忽而弹开了,一件东西掉出来,发出“咚”的一声响,宋遥连忙去捡,“抱歉!”   周凡一瞥,说:“没事,你没磕着吧?”   宋遥:“我没事,这是……”   低头看去,是一个迷你电子相册,里面赫然是周凡与周宁馨的合照,照片上的周宁馨还很小,也许是好几年前的照片了。周凡单臂抱着周宁馨,神色温和,周宁馨笑得露出了没长齐的牙齿。   不自禁看清了整张照片后,宋遥才惊觉自己的举动十分不礼貌,把东西放好,当即又道歉说:“不好意思。”   看出宋遥的不自在,周凡倒是主动说:“没关系,那是几年前的照片了,宁馨刚上小学。”   宋遥也笑说:“宁馨和现在一样可爱,看着就乖巧伶俐。我是三年级才接手他们班,宁馨当时留给我的印象就是特别有礼貌。”   周凡淡笑,“宋老师费心了,我看过您给宁馨批改的试卷,每一张都非常仔细,每次的批语也都把问题说得浅显易懂,一个班的小朋友不少,我想您一定是个认真尽责的老师。”   宋遥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愕然,他看了看周凡刚硬的侧脸,“……为人师的责任而已。”   “宋老师,”周凡说,“你今天下午和我说的情况我已经和宁馨谈过了,她有些情绪上的问题,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如果可以的话……麻烦您不要把我们聊过的事和她说,宁馨有任何问题,您可以随时和我联系。”   宋遥点点头,“好的。”   周凡一踩刹车,停在红绿灯路口,转头看着宋遥的眼睛真诚地笑了,“多谢您。” 第7章   周凡把宋遥送到了小区门口,说:“早点休息。”   宋遥笑说:“好。”   望着深灰色的福特逐渐融入夜色,直到再也看不见,宋遥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家。   他身体上感到疲倦,头脑反而倍感清明。   宋遥脑海中忽然像放映幻灯片一样,不停闪过好些画面:每次见面时方凌雅精致的打扮,周宁馨清新可爱的连衣裙,周凡穿到卷边的黑色外套,深夜开着出租车的周凡,放在副驾手套箱的电子相册,周凡恳挚的表情……   场景一一闪回,宋遥感觉到十分惭愧。   因为他发现,他在不了解周凡的情况下就轻易判断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周凡对周宁馨的疼爱已然溢于言表、不必质疑,他却在家长会后自以为是地好一顿说教,周凡反而一直说他是个“好老师”。   宋遥捂住脸,羞愧地呼出一口气。   这事他都不好意思说给朋友听。   按照平时这个点钟,周凡应该回家休息了,但他想到此时家中空无一人,就有些不想回到那个漆黑的房间了。   周凡打了个电话,把于森叫出来一起喝酒,于森是个夜猫子,这个时间对他来说还挺早。   两人约在一家常去的烧烤摊,点了一桌的酒。   相对而坐,周凡沉默地握着酒瓶,仰起脖子就喝。   于森看看他,说:“嫂……方凌雅找你了吗?”   周凡摇头,“过两天我会找她。”   于森想想又问:“馨馨还好吗?”   周凡:“从那天开始就一直不高兴,不怎么愿意和我说话,今天答应带她去见方凌雅,终于笑了。”   于森:“……”   他伸手拍了拍周凡的肩膀。   于森:“方凌雅应该也想把馨馨接走吧?你是打算找她谈抚养权的事吗?”   周凡灌了一口酒,“嗯。”   于森:“麻烦吗?会不会闹到打官司?我去帮你找人问问。”   周凡一手摁住于森的肩膀,“不忙。我已经咨询了律师,见面谈过再说。”   于森仍然面露忧色地点点头,不过周凡的语气令他没那么担心,他看出周凡不想再聊这个事,便识趣地碰碰他的酒瓶,两人只闷头喝酒。   简易的街边塑料篷在初夏夜风中摇来晃去,隔壁桌时有拼酒的吆喝声传过来,更显整座城市的静谧。   临走时,周凡去付了酒钱,两人走在路口上,于森盯着周凡的后脑勺,忍不住说:“周哥,对不住。”   自从知道周凡离婚后,于森心中时有愧疚的感觉,理智上明知事情不是如此,但他总难免认为周凡的家庭破碎和他也脱不了关系。   周凡指尖夹着一支烟,认真地说:“你没对不住我,于森,是我要多谢你。”   周凡单手插在口袋中,“回家睡觉去。”   于森释然地笑笑,打了个酒嗝。   周六中午,饭店的一间包厢中。   周凡约了方凌雅见面,他带着周宁馨走入包厢时,没预料到里面除了方凌雅外还有第二个人。   周宁馨见了人,笑得眉眼弯弯,冲过去就喊;“妈妈!杨叔叔!”   方凌雅亲昵地将周宁馨搂在怀里,不断地亲吻她地脸颊,周宁馨咯咯笑着。方凌雅身旁穿衬衫地男人站起身,朝周凡伸出右手,“杨鸣轩。”   周凡的眼神掠过他,没有理会,兀自坐下了。   杨鸣轩也不在意,收回了手。   四人入座,方凌雅轻车熟路地点了菜,都是周宁馨爱吃的。当桌上菜上齐时,这场谈话也终于拉开了幕。   方凌雅不停地给给周宁馨夹菜,无微不至地看顾着她,并一直温声软语地与周宁馨说话,令周宁馨依恋地靠着她。   “对了,馨馨,”方凌雅说,“杨叔叔买了电影票,想带馨馨去看电影哦。”   杨鸣轩适时地拿出三张票券,亲近地笑说:“是馨馨最喜欢的迪士尼动画,明天妈妈和叔叔陪馨馨去看好吗?”   周宁馨听此心动极了,忙不迭就想点头。   方凌雅坐在周凡对面,见状欣然地笑了,悠悠开口说:“周凡,我和鸣轩这边已经安排好了,之前和你说过的,我想把馨馨接过来和我们一起住,你一个男人带孩子也不方便。”   周宁馨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周凡只淡淡说:“我也和你说过,馨馨会留在我身边。”   “你!”方凌雅怒瞪着他,“周凡,我以为这些日子你也该想通了,没想到你还是这副样子!你每天上班不见人影,你告诉我谁来照顾馨馨?你非要闹上法庭和我争抚养权是吗?”   周凡说:“我每天接送馨馨上下学,晚上做饭给馨馨吃,值夜班我会把馨馨送到我妈那儿。即使上到法庭,抚养权你没办法和我争。你没有稳定工作,没有经济来源,我们之间你是过错方,如果你再婚,也许会再生个孩子,这对馨馨来说肯定不是一件好事;但我与你完全相反。”   “你不能给馨馨提供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法院不会把抚养权判给你。”周凡最后说。   听了这话,方凌雅明白过来周凡肯定是有备而来,一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杨鸣轩安抚地拍拍方凌雅的手背,从容不迫地朝周凡说:“周先生,你没必要这样说,你明知道凌雅有多爱馨馨,况且我也能让馨馨过上更好的生活,你想探望馨馨随时可以来。这样吧,我们不需要你出馨馨的抚养费,你可以开个价,要多少钱你愿意放弃抚养权。”   闻言,周凡笑了笑,半个眼神都没分给杨鸣轩。   杨鸣轩觉得自己好言好语却被对方无视,也有些生气了。   方凌雅见周凡油盐不进,便知道和他说再多也是浪费口舌,转头从背后的椅子上拿出一个玩具套装,满面笑容地哄着周宁馨说:“馨馨,这是杨叔叔给你买的,看看喜不喜欢?”   周宁馨有些怯怯地瞟了一眼周凡,小手想要伸过去接玩具。   方凌雅倒是直接把玩具塞在周宁馨手上,声音越发温柔,“馨馨愿意以后和妈妈一起住吗?妈妈可以每天给馨馨做好吃的菜,给馨馨买各种玩具、漂亮的小裙子,周末杨叔叔就和妈妈一起带着馨馨去游乐园,杨叔叔就是馨馨的新爸爸,好不好啊?”   周凡自始至终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周宁馨却是愣住了,眼神呆呆的。   这么多年的照顾,可方凌雅对周宁馨的了解到底还是欠缺了一点。这十年来,周宁馨与周凡的感情的确不深,对于父母离婚,周宁馨一直在心底埋怨着周凡,然而她从未想过要把周凡换掉,让另一个人来代替这个爸爸的位置。在她心中,杨叔叔当然很好,但那和爸爸是不一样的,爸爸、妈妈和她才是一个完整的家。   方凌雅的这一声“新爸爸”让周宁馨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也许想要拆散这个家庭的,另有其人。   周宁馨无措地朝周凡缩了缩,攥着他的衣服说:“爸爸……我想回家。” 第8章   周宁馨明显拒绝的态度令这场谈话戛然终止,方凌雅怎么也没有预料到周宁馨会是这样的反应。   离开前,周宁馨小声地对方凌雅说:“妈妈,我不想要新爸爸。”她牵着周凡的手离开了,既没有抱着那套玩具,也没有带走那张电影票。   ……   回去的路上,坐在车中,周凡问:“吃饱了吗?”   周宁馨点点头。   片刻后,周宁馨侧头望向周凡问:“爸爸,是因为妈妈要让杨叔叔当我的新爸爸,你才和她吵架的吗?”   红灯,周凡踩下刹车。   周凡轻握周宁馨的手,答:“是。”   周宁馨:“那是妈妈做错事了?”   周凡看着她的双眼,“很多事情没办法简单地说对错,不用急着判断,当你慢慢长大,你再仔细地想。可有一点,不论我和妈妈之间怎么了,妈妈对你爱始终没有改变。”   绿灯,车子缓缓启动。   周宁馨凝视车窗,似懂非懂地又点点头。虽然现在的她还不能完全理解周凡的语意,但她已经有了一些模糊的体会。周宁馨想,这一定是一件很复杂的事,不过还好,只要等长大就能明白了;而她现在听懂了的是,爸爸妈妈都很爱她。   作为一位尽职负责的好老师,宋遥向来很是愿意与学生家长沟通,不管对方提出什么样的问题,都能耐心回答,最近这段时间与他联系较为频繁的家长就属周宁馨的爸爸,周凡。   只不过在面对周凡时,宋遥在言语间总是有些闪烁其词,又或是隐晦地在旁敲侧击什么,宋遥不是看不出他的态度有时都令周凡感到疑惑,究其原因,宋遥忍不住扶额叹气。   一切都源于某个周末的商场偶遇,宋遥远远看见了方凌雅姿态亲密地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两人神情俨然如恋人,而那个男人并不是周凡。   仅仅是一个画面,或许可以说明不少问题。   然而这始终是他人的家事,宋遥也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况且之后的一个电话已经令他自顾不暇。   那天,宋遥下午下课后发现手机上有多个宋母的未接来电,他立刻打回去,宋母语气沉重地告知了他两件事:宋遥的爷爷突发心梗去世了,宋遥的父亲恰好在这个时候旧疾复发,也住进了医院,需要宋遥回家来处理后事。   宋遥接完这通电话后,头脑有瞬间的空白。   他记得很清楚,上个月还和爷爷见过面,吃了老人亲手做的菜,明明月前还聚坐在一块儿聊天,怎么却突然说没就没了。   宋遥向学校请了假,立刻开车飞奔去市医院。病床上的宋遥父亲面容憔悴,眼里都是血丝,宋遥母亲陪在一旁照顾着。   宋母握着宋遥冰冷的手,轻声说:“别担心,你爸没什么大碍,医生说过两天情况转好就可以出院了,你是长孙,爷爷那边的事要你去跑了。”   宋遥点头,望向父亲,走近几步伏下身抱住了他,“爸,爷爷的后事我会处理,你自己注意身体。”   宋父拍了拍宋遥的后背,无声应答。   出了病房,宋遥在门外走廊的椅子上静默地坐了五分钟,单手捏了捏鼻梁,唰地一下又起身,再次驱车前往殡仪馆。   老人已经去世,便尽早让他入土为安。殡仪馆的人把后续要做的事和准备的东西都和宋遥说清楚了,火化之前的一切都由殡仪馆负责,宋遥除了要去准备葬礼事宜外,最重要的是购置墓地,这样火化后的当天就可以送去墓园下葬,只是将骨灰送往墓园的流程就不再由殡仪馆负责了。   宋遥对墓园的情况并不清楚,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询问了一会儿,最后定下了深城郊区的南山墓园,那里面积最大,环境也最幽静。   一刻没停,宋遥开着导航,又开了一个小时的车到了南山墓园。   宋遥停好车,一看手机,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橙红色的阳光照在他的车前盖上,宋遥下了车,望着通向墓园深处的那条路,路边种着遮天大树,树影一路蜿蜒。   他收回视线,走进入口处的大厅,前台接待见有人来,迎了上来。   接待手里拿了个小册子,请他到一旁坐下,仔细地开始一边问他一些问题,一边给他介绍情况,讲完一系列流程,重点绕来绕去都离不开不同价位的墓地。   宋遥很努力地在听这位接待说话,胸口总有一股憋闷。   这时,墓园中的黑色观光车开到了门口,车上下来两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一面说着什么一面也走了进来。   宋遥没有注意到来人,但其中一个白色制服男人却发现了宋遥,他走过去几步说:“宋老师?”   宋遥倏然转头,不觉愕然,竟是周凡。   那位接待也是认识周凡的,他以眼神示意周凡,问:“朋友?”   周凡点点头。   另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见状,在周凡肩膀上搭了搭,“我先过去了。”   周凡应了一声,转而在宋遥身边的空位上坐下了。   宋遥怔怔地看他,“周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凡:“我是这里的出殡师。”   周凡安静地坐在一边,听着宋遥与接待再次进行谈话。   接待于是又开始复读机一般,接着给宋遥说起了墓园内不同价位的墓地都有些什么差别,墓园的地理位置、风水朝向的优劣,以及不同价位的服务。   周凡瞥见宋遥的神情,微微皱眉。   宋遥等对面人介绍得差不多了,才礼貌地笑笑,“谢谢,不过我一时也很难决定,正好周凡是我朋友,我先和他聊聊。”   周凡会意地对接待说:“麻烦了。”   等接待走开,宋遥回身又对周凡道了声谢。   周凡:“宋老师客气了。对墓地有什么要求吗?我可以帮你参谋一下。”   宋遥表情略显无奈地笑了笑,“我……我不太了解,要求一时也说不上,是要请风水师来选吗?我没有认识的人,可以麻烦你帮我介绍一个吗?”   周凡凝视他几秒,说:“好,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说完,他起身出了大厅。   宋遥注视着周凡的背影,轻声呼了一口气,眼中疲惫尽显。   不过片刻周凡就回来了,他在宋遥身前站定,稍躬着身说:“我联系了一个风水师,一会儿来。走,我带你去墓园里面看看。”   宋遥便随他出去,门口的黑色观光车还停在那里,周凡走过去和司机说了几句话,又走回来对他说:“去墓园要上山,有些远,我们坐车去。”   宋遥点头,一步不落地跟在周凡身后。   夏日傍晚,头顶一双飞雀掠过,几声鸟鸣。 第9章   两人坐在观光车的后排,周凡沿路简短地介绍了些墓园中的事宜后说,“抱歉,方便问一下,是给谁购置墓地吗?”   宋遥抿了抿嘴,说:“我爷爷,前天晚上突然走了。”   周凡默然半晌,“家里另一个老人呢?”   宋遥:“奶奶很早就去世了,葬在别的地方。”   周凡望着宋遥神情恍惚的侧脸,深知安慰的话实属多余,便说:“墓地分单人墓与合墓两种,可以考虑迁墓让两位老人葬在一起。”   宋遥思忖良久,点头说,“好,那选合墓吧。我刚从殡仪馆过来,那边说让我尽快把墓地决定好,火化当天就可以送来墓园下葬,但是墓园具体怎么安排我还不太清楚。”   周凡于是简明扼要地向他复述了一遍,补充说:“墓园会设好灵堂,入棺前需不需要举行遗体告别仪式也要决定,如果需要,工作人员会安排好。”   宋遥把周凡说的都默默记在心里,另有不明白的再一一问他,周凡的回答依然简洁明了,语气温和,有些宋遥没有考虑到的细节也都给他提了出来,这令宋遥心头挥之不去的压抑感减弱了不少。   就在二人交谈间,观光车缓缓停了下来。再往前是一段略曲折的石子路,观光车只能开到这里,需步行上去。   越往石子路深处走,墓园的内里渐渐铺展开。   石子路砌成台阶一路向上,每一层的左右都是满目的墓碑,有空碑,也有刻了字、贴着黑白相片的,石碑前的香火于檀中燃烧,缕缕烟气飘散。石碑的四周种满了树,树枝上挂着不计其数的红带子,被微风吹拂着摇荡。   宋遥置身于此,心中情绪翻涌。他忽然很难去想象,一个和他如此亲近的亲人,以后漫长的岁月都将被放置在这个狭小黑暗的地底空间,自此与世隔绝,猝然从所有相识之人的生命中消失了。   周凡回身,望见宋遥红着眼眶,呆立在原地。   ……   宋遥用手指一抹眼角,走上去问周凡,“哪边是单人墓?哪边是合墓?”   周凡指给他看,解释了几句。   在一片墓地中,有几块墓碑令人无法忽视,因其面积起码是其他四方墓地的两倍有余,石碑更是尤为气派,辟出来的空间中格外种了树,一侧还建有三米高的凉亭。   宋遥问起,周凡答:“那是地下CBD,百来万不止。”   周凡:“所以之前有人说活着买不起厕所,死了买不起墓地。”   闲谈片刻,周凡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说:“风水师来了,我去接她。”   宋遥:“一起吧。”   两人步下长长台阶,尽头处站着一个穿墨绿色旗袍、黑色高跟鞋的女人,头发盘在脑后,右手提着一个小皮包。   周凡颔首,说:“洪姐。”   女人笑笑,朝宋遥说:“孙兴洪,叫我洪姐就行。”   宋遥也微微点头,“洪姐你好,我是宋遥。”   孙兴洪看上去年纪不大,三十多的样子,体态匀称,很有风情,只有眼角看得出有细纹,但其实她已经不年轻了,否则周凡也不会这么称呼她。   孙兴洪看看周凡,说:“本来昨天就要回红磡,正好小弟来找我,所以多留了几天,算你好彩。”   周凡说:“帮我谢谢非仔。”   “不说他了,先讲正事,”孙兴洪转向宋遥,“小宋,可以先把你的情况告诉我吗?”   三人一边沿着路向上走,宋遥边把自己的事告诉了孙兴洪,孙兴洪又问了几个关于宋遥爷爷的问题,宋遥一一答了。   孙兴洪:“老人家走得很突然?”   宋遥神情怔怔,反应比平常稍迟钝,“嗯……晚上心梗犯了,家里人没在,一会儿功夫就醒不过来了。”   “好在没有受病痛折磨的煎熬。风水堪舆这行很看中命,种生基、观音借库、六壬卦测、梅花易数无非都是要改命,但其实能不能改还看每个人的德行造化,命数到了,人是拦不住的。”孙兴洪背朝宋遥,望向阶下的一片石碑,用广东话说,“老早就有句话,落地喊三声,好丑命生成。”   宋遥:“……”   他听出了孙兴洪话中的开解,一时陷入思索。   孙兴洪不再说什么,从手中的皮包里拿出一个木制罗盘,沿着路四处查看,低下头左右踱步,后又环视四周,最后终于停在一处合墓前,示意宋遥走过来。   孙兴洪:“公墓面积有限,风水格局也有限。这里明堂开阔,生机勃勃,面向山势,只是不大靠水,山管人丁水管财,我看小宋不是在意大富大贵的人,这里就是最佳的选择。至于迁墓的具体问题,我之后再和你细说。”   宋遥:“我知道了,谢谢洪姐。”   宋遥对孙兴洪选的地方毫无质疑,至于勘选墓地的费用,因宋遥与周凡是认识的朋友,孙兴洪便直接打了个对折,给宋遥留下了联系方式。   之后孙兴洪还有些事,就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先走一步。   把人送到停车场,孙兴洪拉开车门回头对周凡说:“什么时候有空带着馨馨来旺角?非仔记挂着要同你和妹妹一起去夜市打边炉。”   周凡停顿一秒,说:“跟他说,会有机会。”   孙兴洪又弯腰从车前拿了一个小小的玉坠递给宋遥,“小宋,送你个平安坠,意头好,不是值钱东西。后续有任何事情,随时联络我。”   宋遥也不扭捏,收下后真切地说,“谢谢洪姐,下次您再来深城,一定让我请您吃顿饭。”   孙兴洪不多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墓地已经选好,周凡便领着宋遥折返回前厅,把相关事情都谈妥,再打电话给殡仪馆那边将下葬的日期定好。   大堂的接待人员给了一张表让宋遥填,他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慢。   接待问:“宋先生,这边墓碑上需要一张照片,您和您家人可以商量一下挑选好后发给我们。”   宋遥闻言,茫然地抬起头,有些木讷地问:“近期的照片吗?”   接待说:“这个随意,您和您家人觉得合适就没问题。不过最好照片要清楚,清晰度越高越好,尽量不要用时间太久远的那种。”   宋遥慢吞吞地点头,接待又指给他在纸上某处签字。周凡在一旁静静看着宋遥,他写字的模样仿佛每个字都写得吃力极了。   做完这一切,宋遥黯然无语地迈出墓园大厅,双眼失焦。   他脑中紧绷的弦好似松缓了些许,也正是因此,很多被强行抑制住的情绪渐渐蔓延,令他颇为魂不守舍,走路时没注意到面前的一个坎儿,差点绊了一跤,幸好周凡及时扶住了他的手臂。   周凡:“小心。”   宋遥站稳,勉力笑笑,“谢谢,周先生,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   “举手之劳,宋老师客气。”周凡看出宋遥连微笑时都带着疲惫,说,“早点回去休息,之后还有不少事,需要帮忙打我电话。”   宋遥无言,深深地看了一眼周凡,眼中满是感激。 第10章   车载音乐循环播放着一首《Yesterday Once More》,宋遥握着方向盘,看着车前的路,开在高架桥上。   “Those were such happy times and not so long ago, how I wondered where they'd gone. ”   他朝左拐弯,下了桥,又开了很长一段路,车顶的水晶挂件来回地晃动。   “All my best memorise come back clearly to me. ”   “It's yesterday once more. ”   关上家门,客厅光线昏沉,宋遥睁着眼睛猛地瘫倒在沙发上,缄默地盯着视线正上方的顶灯,两行眼泪从他眼角滚落到耳廓中,留下两道水痕。   ……   不知过去了多久,宋遥上衣口袋中的手机铃响起,他坐起身拿出手机,看到是母亲的电话就立马接通了。   “嗯,都安排好了,日子也定好了,姑姑、姑父那边我会联系……不要紧,我现在过来吧,正好刚开到市区,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们买过去。。”   挂了电话,宋遥去浴室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揣上钥匙又出了门。   宋遥爷爷下葬这天深城的天色格外亮,太阳大到刺眼。   家里的亲戚都尽量从各个城市赶来了,一脸悲痛地对宋遥一家说着“节哀顺变”,宋遥的几个好友也都来了,宋遥父亲虽然仍感身体不适,还是坚持出院。   早晨七点的殡仪馆,宋遥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了爷爷。   老人神态安详地躺在棺中,面容和衣装都已经被打理得干净整齐,只是皮肤太白了。   宋遥一家人上前去点燃棺木旁的蜡烛。   几位工作人员走上来要把尸体推去火化,宋遥和父母则紧紧地跟在棺车后面,宋父已然老泪纵横,声嘶力竭地喊着“爸、爸——”,母亲也在流泪,宋遥搀扶着父亲走在这条昏暗长廊上,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尽头,他亦控制不住落了满脸的泪。   长廊之中还有其他家属的哽咽哭声传来,前方的一个转角恰有一辆车也推了出来,逝者身上盖着白布,车后同样也追着声泪俱下的亲人。   宋遥与之擦肩而过。   人生一世,似乎注定要让你得到一些东西后再失去它,整个过程你无从选择,即使得到时你已能预料到失去后将遭承如何剜心的苦楚,它如心头沉疴,永远无法释怀。   ……   站在殡仪馆门外,人头攒动之中,宋遥望着不远处的电子屏,上面像候车室的车次一样罗列显示着逝者的名字,以及可以领取骨灰的时间。   一个人死去,也正如一班到站的列车。   将骨灰坛带来南山墓园下葬时已近中午,宋遥在一众出殡师之中看见了白色制服、黑色帽沿的周凡。   周凡无声地望着他。   因宋遥父亲身体抱恙,所以便由宋遥抱着骨灰坛走上墓地下葬,这一条远路必须要一步一步走上去,而折返时则要走另一条路,忌讳走回头路。   当头日晒,每根头发都发着烫。宋遥捧着骨灰坛走在一行人的前头,周凡则背脊挺直,撑着一把黑伞走在宋遥身侧,为他遮阳,承担护灵的工作。   宋遥用余光看着投落在地下的阴影,一臂之隔是周凡宽厚的身形。   这一路走了很久,宋遥与周凡谁都没有说一句话,直到走至石子路台阶,周凡不再跟着上去,说:“注意脚下。”   宋遥:“好。”   终于走到墓前,宋遥将骨灰坛交给一旁的师傅,亲眼看着他把骨灰坛妥当地放入墓穴中,一同下葬的还有宋遥爷爷生前钟爱的一个雕镂砂壶,修修补补,陪伴了他二十三年。   墓穴合上的那一刻,刺目的阳光斜射过来,照在还没有刻字的石碑上。宋遥对着墓碑双膝跪下,上了三柱香,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葬礼结束后,宋遥需要在墓园后的小坟场里将黑纱臂章等东西烧干净,但宋遥父亲坚持了一上午身体早已疼痛难忍,头上都开始冒汗,宋母劝他先回医院,宋遥便托姑姑、姑父帮他把父母送回医院,自己留下善后。   ……   火舌凶烈地将投进去的一切吞噬殆尽,宋遥安静地注视着。   “宋老师。”   宋遥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点点头,“周先生。”   周凡递来一瓶矿泉水,“喝水吗?”   听周凡这么说宋遥才感觉到自己的嗓子已干渴到冒烟,嘴唇都打了皱,他道谢后接过,一仰脖子咕嘟咕嘟竟喝下去半瓶。   因为喝得太急,有些水从瓶口漏出来,他连忙抬手一擦,见周凡在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周凡:“怎么一个人?”   宋遥解释说:“我爸爸身体不舒服,家里人先送他们回医院了,我等会儿也过去。”   周凡停顿一下,说:“我送你下去。”   宋遥于是又随他走到了眼熟的黑色观光车旁,只是车上却没有司机,周凡跨上驾驶位,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钥匙插好,眼神示意宋遥上车。   宋遥坐在周凡身边,有些诧异,“你开车?”   周凡:“顶个班。”   宋遥不再问,视线落在周凡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是一双肤色偏黑、略显粗燥的大手,指节宽大,无名指上没有戴戒指。   周凡忽然开口,“宋老师,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墓园入口处立了一块长碑,上面写了字。”   宋遥:“写了什么?”   “生者奋然,死者安息。”周凡说。   宋遥把眼神转到周凡的侧脸上,他意识到周凡是在安慰他,这份来自于这个寡言的男人的善意,使他觉得心底有些微暖意盘绕,无声地笑了。   宋遥:“没注意到,但现在我知道了。”   观光车开到停车场附近停住,宋遥下了车望着他。   周凡:“宋老师,路上小心,有事随时找我。”   宋遥黑色的瞳孔中映出白色制服的周凡,他说:“叫我宋遥吧,宋老师听着好客气。”   周凡回视他,微微颔首。   宋遥笑了,“周凡,我欠你一顿饭,今天有事,下次一定让我补上。”   闻言,周凡眼中也现出笑意,“好。” 第11章   一个星期的时间眨眼即走。   周凡最近在考虑搬家的事。原因一是他已经和方凌雅离婚,这间作为夫妻共有财产的房子便显得有些尴尬,周凡是打算好了有一天把房子卖了的;原因二是现在他经常要在学校、家里、周母家三点之间来回奔波,很多不必要的时间都耗费在了路上,因而周凡想在女儿学校与周母家之间找一处折中的住处,这样来回也方便。   看了几处都不太合适后,中介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路段最合适的小区,既离小学不远,也和周母家同路,只是由于是学区房,租金稍微有点儿贵。   中介介绍到这里,看周凡忽然停在小区门口,以为他是嫌租金贵了,连忙又开始以各种理由劝说。   但其实租金问题并不使周凡困扰,令周凡停下脚步的是他依稀记得,某个深夜似乎就是把宋遥送到了这个小区门口。   不过即使住在一个小区也不一定总能碰上,况且碰上就碰上了吧。   既然位置地段都合适,周凡没有再犹豫,选好一间九楼的房子后就交了半年的租金。房子主人将房子打扫得算是整洁,只需要再清洁一遍就可以入住,周凡便在打扫完后,周末带着周宁馨住了进来。   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倒没有太多的行李,周凡的随身物品不过几件衣服,其余则是周宁馨的衣服、玩具,倒还不算太多。新家中家电一应不缺,周凡也就没有一定要把大件的家具搬来,他唯一不放心的是周宁馨不喜欢这里。   幸好周宁馨只是一个孩子,这里的一切都让周宁馨倍感新鲜,特别是阳台上的那个竹吊椅,简直是周宁馨的最爱。   她小小的身子窝在吊椅上晃晃悠悠,扬起笑脸朝周凡说:“爸爸,我喜欢这里!”   周凡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发,没说话。   搬家后的所有事情都在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只是有一件事在周凡意料之外——周宁馨要求自己上学放学。   搬家后,周宁馨得以和同班一个女孩同路上下学,而且坐的也是同一趟公交车,车程很近,周凡听后思考了一会儿就同意了。   他无意阻止女儿在成长中希望独立的想法,也并非只会一味无限宠溺看护的家长,虽然在周宁馨前面一段的成长路途上他缺席了很久,但也不意味着无底线的宠爱就是他唯一弥补的方式。   周凡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了周宁馨,又给她买了一个儿童用的手机,表示在上下学的路上要能随时保持联系。   不过周凡此时也应该想到,如果要一个人每天随身携带一样东西,那么一百天里至少至少有一天恐怕会忘记。   成人尚且如此,更不用说一个孩童。   周二下午学校只上两节课,宋遥去超市采购了一番后提着两个袋子回家,他的车正好送去洗了,只有乘出租车回来。   走到单元门口,有个小孩坐在花坛边,宋遥走前几步,发现竟是周宁馨。   宋遥讶然,“宁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周宁馨抬头见是宋遥,惊喜地站起来,“宋老师!你也住这里吗?我忘记带钥匙了,在这里等爸爸。”   宋遥:“宁馨是最近搬家了吗?”   周宁馨点头,“我和爸爸上个星期搬来的,好巧哦,我都不知道宋老师也住在这里!”   宋遥敏锐地注意到了周宁馨的用词,他看了看周宁馨脖子上挂着的小手机,又问:“宁馨给爸爸打过电话了?”   周宁馨:“嗯,爸爸说现在回来,让我在门口等他。”   宋遥想到周凡此时应该正在墓园上班,这一来一回不知道有多折腾,便说:“要不要去老师家等爸爸?老师给宁馨做布丁吃好吗?”   周宁馨笑眯了眼睛,“好啊!”   宋遥当即放下手里的购物袋,拿出手机给周凡拨了过去,那边很快就接通了。   宋遥:“周凡,我在小区楼下遇见宁馨了,你是正在回来的路上吗?”   周凡那边停顿一瞬才说:“……这边刚空出时间,我在去停车场的路上。”   宋遥:“你回来一趟等会儿是不是还要去上班?一来一回起码两个小时。如果你放心,我先带宁馨回我家吧,你下班了来我家里接她?我就住在同单元16楼,1601。”   宋遥的提议无疑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周凡便说:“那麻烦你了,我下班就来接她。”   宋遥笑:“小事,晚点见。”   周宁馨欢天喜地地跟着宋遥进了电梯。   傍晚时分,夏日的夕阳来得越来越晚了,天色不暗,橙红色的晖光笼罩大地。   周凡把车停好,搭乘电梯到16楼,摁下门铃。   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周宁馨兴奋的脸蛋,“爸爸!”   宋遥系着围裙,听见声音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站在玄关处的周凡,微笑说:“换鞋进来吧,你穿那双蓝色的拖鞋。”   某个瞬间,周凡产生了一种角色倒错的混乱感。   ……   周凡与宋遥打过招呼,宋遥说:“留下来一起吃了晚饭再走吧。”   周凡想拒绝,宋遥却狡黠地一耸肩,先一步说:“饭菜我都准备好了,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况且,我说过要补你一顿饭的。”   “……好,那麻烦你了。”周凡说。   宋遥又一头扎进了厨房,周凡一瞥他的背影,倍感给人添麻烦了。周宁馨则像炫耀宝贝似的拖着周凡,去看宋遥养在阳台上的一只鸟。   周宁馨说:“宋老师说这是紫罗兰虎皮鹦鹉,爸爸你看!它真的太可爱了!”   周凡隔着鸟笼看,这只鸟头部与两翼的羽毛都是雪白的,身体上的毛是淡紫色的,眼睛如一颗黑珍珠,它扭着脑袋,正用鸟喙梳理着毛发。   凭周凡对鸟类乏善可陈的认知,如果不说,周凡绝不会将这样一只玲珑的鸟和鹦鹉想到一块儿去。   从前因为方凌雅害怕尖嘴动物,又对动物毛发过敏,所以他们家从来没有养过任何宠物,周凡知道,周宁馨其实很喜欢。   周宁馨仍旧叽叽喳喳地述说着这一个下午所有新奇的体验,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看了一下午,还没看够呢?”父女二人说话间宋遥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他此时脱下了围裙,穿着素净的家居服,笑着说,“饭好了,快去洗手吃饭吧。”   周凡回头,正好对上他柔和的笑眼。 第12章   三个人吃饭,四个热菜一个冷盘,还有砂锅煲的汤,摆了满当当一桌,不可谓不丰盛。   周凡看得出,宋遥应当是为了周宁馨考虑,桌上的菜几乎没有放辣椒,大多是孩童能接受的口味。   宋遥对周凡说,“不知道你是不是偏好吃辣,我给你盛了一碟辣椒酱,是我自己做的,味道还不错。”   周凡尝了,说:“很好吃。”   二人说话时,周宁馨一直端着碗吃个不停,不过吃相却还挺斯文,嘴巴很甜,一边吃一边夸赞宋遥的厨艺,顺便又把宋遥下午给她做的芒果布丁夸了一遍。   宋遥瞧她的模样,实在有些逗趣。   席间交谈声不断,大多时候是周宁馨与宋遥在说话,周宁馨像十万个为什么一样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宋遥都耐心地逐个回答她,做老师这么几年,宋遥面对孩子们千奇百怪的问题,他渐渐能应对自如了;周凡没怎么说话,只是在静静地听。   孩子大多在餐桌上是坐不住的,周宁馨飞快地吃完饭便又跑去阳台看鹦鹉了,期待能听到它说句话,剩下宋遥与周凡相对而坐。   宋遥:“今天听宁馨说你们搬来一星期了,我就住在楼上竟然都没碰见过。”   周凡:“我送她上学比较早,回来得又晚,可能正好错开了。”   宋遥闻言看向周凡,迟疑片刻还是说:“怎么没看见宁馨妈妈?最近,我好像也没见她来接宁馨放学。”   “……”周凡一时默然,又说,“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我和她妈妈分开了,我带着宁馨两个人住。”   宋遥霎时明白了过来,他心中其实也隐有猜想。   “可你又要上班,又要一个人照看女儿,岂不是太累了?”宋遥不自觉蹙起眉。   周凡:“暂时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以前住的地方离学校远了点,所以才搬到这边来,她也开始习惯自己上学放学了。”   宋遥斟酌说:“墓园离市区远,你来回肯定不方便。如果以后有事,可以随时给我个电话,我帮你照管宁馨的事,毕竟我还是她的老师。”   周凡点了下头,他朝宋遥说:“宋遥,谢谢。”   宋遥扬眉一笑,“朋友之间,说一次谢谢就够了。”   ……   晚饭结束,周凡说他来洗碗,宋遥不和他客气,嘱咐了几句就扭头去找周宁馨,陪她在客厅写作业。   临走前,宋遥又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盒做好的水果慕斯,周宁馨两手托着,宋遥提醒周凡让周宁馨明天再吃。   周宁馨乖巧地说:“谢谢宋老师。”   周凡没有再道谢,沉默的眼神变得十分温和。   虽然那天晚饭时,宋遥说让周凡有事随时找他帮忙,但依周凡的性格想必也不会真的用许多事来麻烦宋遥,除了询问有关周宁馨学习上的问题,其实也没有再出现过类似那天的情况。   宋遥不是没有料到,不过既然对方什么也没说,他也不可能多事,只有在周凡偶尔提起周宁馨的学校情况时,事无巨细地说给他听。   直到有一天深夜,晚归的宋遥在地下停车场的电梯里碰见了刚下班的周凡。   宋遥嘴里喊着“麻烦等等——”冲过去又摁了一下上行按钮,渐渐关闭的电梯门打开,宋遥一步跨进去,没想到与电梯中的周凡四目相对。   电梯门缓慢合上,周凡抬手按下了数字十六。   宋遥一愣,“周凡?你刚回家?”   周凡点头:“今天上晚班,刚下班。”   宋遥:“那宁馨呢?”   周凡:“我上晚班的时候会把宁馨送到我妈那里住一晚,明天早上我再去接她。”   宋遥眨了眨眼睛,思忖后说:“你要上晚班,那的确只有这个折中的办法了,不过,自从你们搬家后,显然已经有了一个最佳的主意摆在眼前了。”   周凡:“?”   宋遥望着电梯电子屏上不断跳跃的数字,含笑说:“你上晚班的时候我可以帮你照看宁馨,我家有一间空余的房间。等你下班回家还能来我这儿看看她,或者把她接回去。”   “你说呢?”宋遥问。   周凡的第一想法就是婉拒,“不用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太打扰你了,我妈那里也不是很远。”   “真不是很远你也不会搬家了吧。”宋遥说,“深夜才下班,又要早起开车去接宁馨,我想你的睡眠肯定不怎么够,就算你不在意,宁馨恐怕这天也不得不早起吧。”   电梯数字停在了“9”,电梯门打开,周凡面露犹豫,半晌后仍是再次拒绝了,说完便走出了电梯。   “周先生,”宋遥伸手摁住了令电梯打开的按钮,在周凡背后打趣地说,“真的不给我个机会吗?我家的客房很舒服,我的厨艺也很好,还有鹦鹉可以陪玩,免费试用,不满意包退换哦。”   周凡转过头,显然是被宋遥逗笑了。   宋遥仍是弯着眼笑,“周先生,再考虑考虑呗,心动不如行动。”   话既至此,周凡面对笑意盈盈的宋遥心中一动,已无法再说出一个不字。   周凡:“下次上晚班,我给你打电话。”   宋遥比了个OK的手势,又冲周凡一挥手,关上了电梯门。   周凡注视着紧闭的电梯门,他没有发觉自己脸上也已带上了笑容。   临睡前,宋遥闭目躺在床上,记挂着明天去整理客房,再换上新的床单被套,窗沿边摆两盆绿植。   周凡似乎是那个能够挑起宋遥恻隐之心的人。相识的朋友需要帮什么忙,周凡大约二话不说就尽力替人把事情办妥帖了,相反,对于自己的窘迫却轻描淡写地用几句话略过去。   当宋遥得知这些轻描淡写之下的情状时,他不禁产生了想为周凡做点什么的念头。   他不是那种善心泛滥的人,做这些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对周凡的感激,并且他也很愿意与周凡交个朋友,况且想到突然身处单亲家庭的周宁馨,宋遥作为她的老师难免多关怀几分。 第13章   于森知道周凡搬家已有一段时间,搬家时他也来帮过忙,只是没有上去,有天下班后提起了这回事,约了下班后去周凡家里坐坐,探望周宁馨。   于森搭周凡的车一道,路上买了几盒熟食和炒菜当晚饭。   房间里的周宁馨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小步走到客厅,于森笑嘻嘻地朝周宁馨晃晃手,“馨馨,好久不见啊。”   周宁馨伶俐地喊人,“小森哥哥!”   于森从身后拿出一个电动仿真的狗仔玩具,“马上到六一节了,哥哥提前送个礼物给馨馨。”   周宁馨十分有礼貌地先道谢,这才迫不及待地接了过去。仿真宠物狗做得非常逼真,玩具盒中还有一个遥控器,可以控制小狗做出一些动作、在地上走动,或是发出叫声,周宁馨两手摁着遥控器玩得不亦乐乎。   周凡任周宁馨在客厅玩耍,转到厨房去把买的食物装出来,在饭桌上摆好。   于森瞧一眼周宁馨,对周凡说:“我看馨馨很喜欢小动物,可以让她养只小猫小狗做玩伴?”   周凡摇头,“宠物和小孩一样,要花时间去陪伴。我太忙了,就算养了也只能把它关在家里,馨馨也还不懂怎么照顾动物,更多的是好奇心。等她再长大些,理解养宠物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时再说吧。”   “也对。”于森说,“你看事情还是周全。”   周凡喊了一声周宁馨,让她来洗手吃饭。   于森:“有酒吗?”   周凡:“冰箱里,自己拿。”   于森在冰箱柜门上拿了两听啤酒,好奇地问:“这些花花绿绿的是什么?周凡,你买给馨馨吃的吗?”   这时,周宁馨洗好了手,穿着拖鞋哒哒地走过来,“不是爸爸买的,是宋老师做给我吃的,不同水果味的慕斯蛋糕。”   “小森哥哥,请你吃一块。”周宁馨自己拿了一块,又递给于森一块。   于森单手端着,看向周凡,“宋老师?”   周凡面色如常,“宁馨的班主任,正好住在我们家楼上。”   周宁馨把蛋糕放在一边,准备饭后吃,她坐在自己的凳子上晃着腿点头,附和周凡的话。   于森:“听过家长给老师送礼的,反过来的情况倒是少见。”   周凡不愿多言,“他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家教很好。”   于森吃了一口蛋糕,惊叹地大呼好吃,“这位宋老师真是心灵手巧。”   周宁馨听了插话说:“宋老师会做的可多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   一小时后,饭桌上只有在一边喝酒一边聊天的两个大男人。   于森往嘴里扔了一粒花生米,忽然想到一件事,说:“对了,我已经和老张商量过了,以后每周你替我多值一天白班,我替你一天晚班。还有,我老婆最近换了一份工作,离馨馨小学很近,你当晚班可以让我老婆接馨馨回我那儿,晚上下班你再来,总比你开去伯母那里方便。”   周凡用自己的酒杯碰了碰于森的,喝了一口说:“知道你意思,暂时不用。”   于森“啧”一声,“你跟我客气?”   “没,”周凡笑笑,“前几天馨馨的班主任宋老师说可以代为照看她,毕竟他就住楼上,我答应了。”   于森问:“他知道你家的情况?”   周凡:“差不多。”   于森明白,周凡信任一个人都有他的缘由,就说:“宋老师人很热心啊。”   周凡微一勾唇算做默认,也剥了一粒花生,倒是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给女儿开家长会,那段时间因为家里的事很疲惫,说话时表情大概十分严肃,正好宁馨成绩下降,宋遥担心他回去因此苛责孩子,委婉地提醒了好几句。   那时,周凡就知道女儿有一个不错的班主任。   于森咂摸着,觉得很有一种柳暗花明的感觉。周凡的新生活日渐步入正轨,原本以为的困难也遇到转机,作为多年的朋友,于森为周凡感到高兴。   若有机会,于森也想和这位宋老师见一面,说声多谢。   如二人之前约定好的,周凡再次值晚班的这天,周凡将周宁馨送到了宋遥家里。虽然周宁馨这段时间和宋遥已经十分熟稔,但在这里住一晚对她来说确是没有过的经历。   新奇会有,胆怯也会有。   因而周宁馨难得在周凡离开时表现出了明显的不舍,她拉着周凡的衣角说“爸爸再见”。   宋遥见状问周凡:“爸爸几点下班来接宁馨?”   周凡:“十一点。”   宋遥一看手机的时间,低头和周宁馨说,“还有五个小时爸爸就回来了,宁馨先把作业写完,然后和老师一起教鹦鹉说话,再看一会儿电视,爸爸就下班来接你了。”   周宁馨听话地点头,又说了一遍爸爸再见。   宋遥叮嘱,“开车小心。”   周凡看着他们,点了下头。   ……   时间一长,周宁馨就不再沉浸于和周凡分别的情绪中了,作业写完后宋遥带她坐在阳台玩儿,周宁馨对着鸟笼一字一顿,努力标准地说:“欢迎——欢迎——”   鹦鹉:“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周宁馨:“欢迎——欢迎——”   鹦鹉:“咕噜咕噜——嘎嘎——”   周宁馨:“欢迎——欢迎——欢迎——!”   鹦鹉:“呜呜呜——嘎嘎——!”   如此十来次,周宁馨不由气馁地望着宋遥,“宋老师,它怎么学不会啊?”   宋遥笑着摸摸她的后脑勺,“它没有这么快学会的,不着急,慢慢来。老师帮宁馨录一段音,每天起床放给它听,好不好?”   周宁馨非常认同这个办法,当即就在宋遥的手机里录了好几句“欢迎”,除此之外还录了别的。   时钟走到九点半,周宁馨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宋遥照顾她洗漱完,带她去收整好的客房睡觉,承诺她一觉起来一定能见到爸爸。   宋遥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没走,守着周宁馨入睡。   周宁馨无声地闭好了眼睛,许久之后忽然又睁开,她侧头看向一旁的宋遥,问:“宋老师,六一节学校的活动,爸爸说他答应了你会去,对吗?”   宋遥一愣,说:“对。”   周宁馨:“我希望那天妈妈也能来。”   宋遥:“宁馨想妈妈了?”   周宁馨幅度很小地点头,“有时候会想,但是和以前的想不一样。周末偶尔爸爸会送我去妈妈那里,和妈妈在一起很开心,不过那里还有杨叔叔,还有一个比我还小的弟弟,我有时候觉得……妈妈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妈妈了。”   “每当爸爸来接我的时候,我才会想我要回家了。”周宁馨澄澈的眼睛在漆黑的房间眨了眨,“所以有时想妈妈,就像想去游乐园、想去玩具店,是这种想。”   宋遥在周宁馨童稚而真实的话语中沉默了良久,他给周宁馨掖了掖被角,说:“老师明白你的意思。”   很难说方凌雅对女儿的爱和对自己的爱哪个更多,但她已经做出了取舍,也从一开始就失去了反悔的机会。 第14章   夜里十二点左右,周凡站在宋遥家门口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按门铃。   五分钟后,宋遥开了门,示意他换鞋进来。   周凡坐在沙发上,宋遥给他倒了一杯水,“宁馨已经睡着了,你现在接她回去吗?”   “我抱她回去。”周凡喝完水说。   周凡正要站起来,腹中却不合时宜地传出一阵“咕噜”声,周凡登时尴尬地僵在原地。   宋遥轻笑,又把他按回沙发上坐下,“之前包的饺子冰箱里还冻着不少,我给你下一碗,吃完再走,让宁馨睡会儿。”   周凡没有推却,坐在沙发一侧注视着宋遥转进厨房的身形。   宋遥给周凡煮了二十个饺子,以免他一个人坐着吃不自在,就给自己也煮了几个陪他一起吃。饺子出锅,宋遥靠在流理台一回头,见周凡沉默地坐在饭厅中,单手撑着额头,另一手滑动着手机屏幕,神情姿态如同一只温驯地收起鬃毛的雄狮。   “饺子好了。”宋遥把碗放下,又给周凡装了一碟辣椒酱,笑说,“上次发现你都吃完了,看来你夸我做的辣椒酱好吃不是敷衍。”   周凡也笑:“你做的东西大概很少有不合人口味的。”   宋遥哈哈一笑,“快要夸过头了啊。”   两人一言一语地闲聊,宋遥亲近的口吻与闲适的语气总是令周凡感到非常放松,他不时逗趣的话语让人不由自主会心一笑,在周凡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中,宋遥无疑是极为特别的。   “对了,学校六一节的亲子活动定在了5月31号上午,”宋遥对周凡促狭地笑了,“宁馨说你已经答应我要去参加了,记得准时来。”   周凡:“我知道了,谢谢老师提醒。”   宋遥想到周宁馨晚上的那些话,还是问:“宁馨妈妈会来吗?那天她有个合唱节目,可能希望你们都能来看她。”   周凡:“……我和她妈妈打过电话,她说有时间就会来。”   这个话题很快中断,宋遥又聊到了一些学校里其他的事,说笑着和周凡吐槽了不少学生们做出的千奇百怪的事,以及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回答。   周凡:“你对待孩子很有耐心。”   宋遥摆手,“耐心都是磨出来的,成天对着一群小捣蛋鬼想没有耐心都难,有时候真被他们气个仰倒,不过过后再想想又挺可乐的。”   周凡:“有被气到想辞职吗?”   “这话我们办公室的老师们好像每天都在说,”宋遥听着便笑了,“但也只是嘴上抱怨两句,一打铃该上课的继续去上课。”   宋遥又说:“教师的工资不高,图钱图不上,谋名谋利也远得很。既然选了这一行,不说什么桃李满天下,至少能教一个是一个,平平凡凡长大成人,别做危害社会的事。”   周凡端详着他,说:“好的老师都是你这样吗,说话总是很有道理,又通俗得教人一听就明白。”   宋遥对上周凡诚然一片的双眼,轻轻地笑说:“为人师表,职责所在。”   周凡不是个多话的人,大多时候只是一个寡言的听众,可与宋遥交谈时却不经意会主动地问一些问题,仿佛不太希望对话很快就终止。   宋遥说话时的声音干净轻快,字正腔圆中会带着一些南方细软的口音,音调、语气都很温和,正如他待人接物的方式,不温不火,像和风细雨。周凡不禁想:按宋遥这么讨人喜欢的性格,他身边的朋友、亲人大概无一不愿意亲近他。   ……   一顿夜宵结束,周凡自觉就去厨房洗碗,宋遥颇感困倦地倚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   周凡洗好碗出来,宋遥帮他打开客房的门,周凡双手抱起已睡得迷迷瞪瞪的周宁馨,走到玄关换鞋,宋遥找了一件自己的风衣外套盖在周宁馨身上。   周凡低语,“下次带给你。”   宋遥点头,送他们到电梯门口,轻声说:“赶紧回去休息。”   “你也是。”周凡说,又补充一句,“你包的水饺很好吃。”   宋遥对他笑,又挥了挥手,直到电梯门再次闭合他才转身回家。   入夏后的天气在蛰伏的燥热中阴晴忽转,厚重的衣装尽数被轻薄的长袖、短袖所代替,日历刷拉拉地翻过去,学校六一节的亲子活动如期而至。   活动当天是周六,周宁馨穿着纯白的衬衣、长袜,黑色的百褶裙,直到周凡喊她出门的前一刻还在紧张地照镜子,坐在副驾上仍旧小声地哼着等会儿要表演的合唱曲目。   等到周凡停好车,牵着周宁馨走入校园,她才扯扯周凡的手,仰头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   周凡递给她手机,示意周宁馨自己给方凌雅打电话。周宁馨熟练地摁了一串号码,等了许久对面才接通,周凡眼见周宁馨兴奋的笑脸慢慢凝固,话说到最后已有些失落。   “我知道了……妈妈拜拜。”周宁馨挂了电话。   周凡看着她。   周宁馨说:“妈妈说她有点事,没那么快来……”   周凡收起手机,用力握了下她的手,“没关系,我们先进去,其他同学在等你了。”   走入校内的剧场,一片人声喧哗,周凡领着周宁馨朝后台的方向去,很快周宁馨就看见了她的同学们和音乐老师,一溜烟跑了过去。   周凡凝望着周宁馨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幕布之后,他转过身,不期然在人群中与一身西装革履的宋遥对上了视线。   宋遥从闹哄哄的台上走下来,走到周凡身边,同他打招呼。   周凡打量着宋遥,问:“老师也要表演节目?”   宋遥答:“没,我报个幕,客串一下主持。”   今天的宋遥和周凡以往见到的都不相同,白色西服套装、黑色领结,头发上打过发蜡,抓了抓刘海,一改温和有礼,很有几分张扬帅气。   注意到周凡的视线,宋遥说:“第一次见我这么穿很奇怪?”   周凡摇头,“西服很衬你,显得你又高又俊。”   “怪我平常低调惯了。”宋遥玩笑地说,他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宋遥的眼睛很圆,眼角稍稍向下。每当他很明显地笑着时,周凡便觉得这双眼睛十分像小狗在撒娇时的模样,黑溜溜的眼珠中映出剔透的水光。   两人攀谈了几句,剧场中的灯光暗了下来,意味着演出即将开始,宋遥于是也转去了后台准备,周凡在观众席找了个座位坐下。 第15章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各位家长,各位老师同学。”   “弹去五月的风尘,迎来六月的时光。今天我们迎来了一个快乐而有意义的节日……”   宋遥清亮的嗓音吸引走了周凡大部分的注意力,即使那只是些平平无奇的开场白,但周凡的视线却总在他身上流连。   一身白西装的宋遥从容不迫,脸上不见半分怯场,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女主持是一位身材纤细的女老师,穿着一双银色尖头高跟鞋,巧笑倩兮地站在宋遥身旁,两人偶有互动,相视笑笑。   开场词结束,主持们退场,宋遥转身准备从左侧走到幕布后时略一抬眼,迅速地扫视了一圈观众席,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   周宁馨她们班的合唱节目排在第四个,报幕时周凡就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手机,给方凌雅发了个信息,问她什么时候到,半晌没有收到回复。   节目很快开始,周凡的视线便又回到舞台上。在一群穿着白衣黑裙的孩童们中,他很快就看到了站在第二排的周宁馨,她看上去既紧张又兴奋,双手一直贴靠在裙摆上。   随着最前排指挥老师的手势一动,音乐声渐渐响起,周凡凝视着周宁馨灵俏的脸庞,胸膛中慢慢充盈着从未有过的喜悦感与自豪感,似乎是他错过已久的周宁馨的成长路程。   一首合唱曲目的时间并不太长,最后一片童声结束,周凡在雷动的掌声中感觉到手中的手机一震,他摁亮屏幕看了一眼。   [方凌雅]:临时有点事来不了了,你帮我和馨馨说一声。   周凡抬头望向台上正弯腰鞠躬的周宁馨,她的脸上满是欣喜,对一切尚未知情。   演出结束后,家长们纷纷离开礼堂剧场,在门口等着自己的孩子。周凡站在离门口拥挤人群稍远的地方,但眼神却没有离开过,因而当周宁馨的身影一出现时,周凡便走过去牵住了她。   周宁馨喜悦的表情在见到只有周凡一人时就像磁盘卡带一样,她仰头问:“妈妈没来吗?”   周凡低头看着她回答:“妈妈说有事来不了。你要打电话问问她吗?”   周凡是有些了解周宁馨了,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是想亲口询问方凌雅,可她却没像早上走进校园时立刻拨通了电话,她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朝周凡说:“算了,晚上再问吧。”   周凡蹲下身说:“宁馨刚才表演得很好,爸爸一直坐在台下看着。”   闻言,周宁馨颇感失落的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来,“林老师也说我唱得不错,刚才还碰见了宋老师,宋老师表扬我们的合唱特别整齐!”   周凡站起身,牵着她走出人群,“六一节的礼物爸爸还没送,想要什么?”   周宁馨雀跃地一蹦一跳,晃着周凡的大手,说:“我想去游乐园!不过我也想要一件新衣服,或者一套画笔,好难选啊!”   周凡:“慢慢想。”   对于方凌雅的缺席,周宁馨为此感到失落不已,因为在此前的这个节日中,方凌雅总是扮演着一个重要的角色,但现在六一礼物的畅想很快就填补上了这一份失落,周凡不是不能感觉到家庭中感情的天平发生了什么变化,这变化令他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剧场的节目表演结束,校园内的操场上还布置了许多亲子互动的活动,学生和家长可以一起参与。   宋遥此时换了一身休闲服,站在操场中被自己班上的一群学生们围住,一人发一包五颜六色的糖果,不时抬头和陪在一旁的家长们寒暄几句,脸上挂着一贯礼貌的笑容。他的眼神从周围的人脸上滑过去,忽然停在了正从远处走过来的周凡身上。   父女二人走到近前,宋遥递给周宁馨一包糖果,“宁馨,这是给你的六一节小礼物。”   周宁馨看着从未见过的糖果包装,惊喜地说:“谢谢宋老师,这是你做的吗?”   宋遥点点头,又看向周凡,调侃说:“这里有些亲子项目还挺有趣的,让宁馨带你去感受感受吧,玩得开心。”   周凡笑着与宋遥对视一眼,继而被欢欣鼓舞的周宁馨拉走了。   在一众娱乐的亲子项目中,周宁馨对那些要跑跑跳跳的活动没什么兴趣,最吸引她的还是亲子绘画活动。周宁馨喜爱绘画周凡是知道的,也非常支持女儿的兴趣爱好,只是现在画笔被塞进了他的手里时,着实令周凡犯了难。   家长和孩子以“夏天”为主题一起创作一幅画。   眼看周围其他家长已经拿起画笔,和自己的孩子一边讨论一边下笔了,周凡却感到束手无策。   好在周宁馨大致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周凡说了一通后问他怎么样,周凡深觉挺不错的,周宁馨便指挥周凡先在左边画一朵盛放的荷花,自己在画纸的右边涂涂抹抹。   周凡从一堆眼花缭乱的画笔中慎重地选了一支铅笔,纠结片刻,用手机找了张图片作参照,终于画下了第一笔。   然而事实充分说明,绘画这件事实在是需要一些天分。十五分钟后,周凡与周宁馨盯着左下角的那朵“荷花”,都沉默了。   周宁馨问:“爸爸,你画的是……什么?”   周凡:“……”   当宋遥终于在活动区搜寻到周凡的身影时,就见到他一脸僵硬地坐着,神情中是显而易见的为难。   宋遥几步走过去,弯腰撑在周凡的左手边,看向周宁馨问:“怎么了?”   周宁馨看见宋遥,登时像看见了救星,连忙说:“宋老师,你可以教爸爸画荷花吗?爸爸画得都不像。”   宋遥这才依言去看周凡的“作品”,周凡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下鼻梁,侧头说:“画得不好,我实在不太会。”   宋遥顷刻便笑了,这样的周凡竟然令他脑中浮现出“可爱”一词。他认真看了周凡画的荷花,说:“其实荷花的轮廓已经出来,稍微改动一下就好了。”   说着,他拿过橡皮擦擦除后修改了一些线条,用彩笔添加了部分颜色,一朵池中盛放的荷花的轮廓果然跃然纸上。   宋遥又把彩笔递给周凡,示意他给荷花与荷叶上色,周凡就按照他说的去着色,有一处差点要画错了地方,宋遥倾身自然地覆盖在周凡的右手上,带着他的手画了几笔,周凡霎时一抬眼,目光所及是宋遥尖尖的下颌。   一朵荷花终于完成,宋遥双手合掌拍了几下,笑吟吟地看着周凡,“画得不错,掌声鼓励。”   宋遥朝周宁馨眨眨眼,周宁馨探头来看,会意地用力拍手,”爸爸这次画得真好看!”   周凡与宋遥的笑眼相撞,凝视一秒,不由自主就笑了。 第16章   六一活动半天正好结束,周凡原本计划带周宁馨去她喜欢的餐厅吃饭,可这计划半道被她的同学截了胡——周宁馨的同桌约她去家里玩,周凡和对方家长打过招呼,也就同意了,晚些时候再去接她回家。   周凡开车经过学校对面的公交车站,一晃眼见到了站台边低头站着的宋遥,便调了个头开过去,停在宋遥身边按了一下喇叭。   宋遥闻声抬头。   周凡:“没开车?是要去哪儿?”   宋遥微弯下腰说:“车子制冷有点问题,送修了,所以搭公交回家。”   周凡:“上车吧,我也回去。”   宋遥一笑,道了声谢,从善如流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他上车后侧头一看空荡的后座,问:“宁馨呢?”   周凡瞥一眼后视镜,一边发动车一边回答:“去同学家里玩了。你下午有事急着回去吗?”   宋遥靠在座椅上,问:“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周凡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嘴角露出笑意,“想请你吃个中饭,赏脸吗?”   “好啊,请我吃什么大餐?”宋遥笑了,答应道。   周凡:“你有想去的吗?说个地方。”   “我想想,”宋遥摸出手机,在屏幕上不断滑动搜索,一会儿后说,“川菜怎么样?有家店口味不错,我去过几次。”   周凡说好,让宋遥报了名字,导航开过去。   饭店离得并不太远,开了二十分钟车也就到了,这条路周凡不常来,但看得出宋遥对这里是比较熟悉的。   正值饭点,大堂中到处都是人声,两人在大堂里选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服务员给二人递来菜单,因周凡本就是想请宋遥吃饭,而且他也没来过这里,便让宋遥做主。   宋遥翻着菜单,问:“有什么忌口吗?”   周凡:“没,都可以。”   宋遥熟练地报了几个菜式的名字,服务员一边记下一边询问宋遥要什么辣度。   宋遥征询地看向周凡。   周凡:“我都可以,看你。”   宋遥:“那就中辣吧。”   菜上齐前两人一直在闲聊,话题大多围绕周宁馨展开,宋遥不紧不慢地在说着,周凡安静地听,偶尔应答两句,气氛闲适自在。   虽然饭店里客人络绎不绝,但上菜速度倒是不慢,没有等太久两人面前的空桌便摆满了。宋遥的口味是无辣不欢的,他看得出周凡也颇偏好辣味,所以才选了一家川菜,只是他不知道周凡的接受度有多高,所以点菜时斟酌后也只点了个中辣。   不过其实所谓的辣度也是忽上忽下没有定数的,有时还看厨师的心情,因此今天桌上的几个菜都有远超中辣的程度了。   宋遥注意到周凡在面前几盘通红的菜中下筷后依然面不改色,有些惊讶了。   周凡感觉到他的眼神,说:“这比你做的辣椒酱要辣一些。”   宋遥笑说:“我本来以为在我认识的人中,我算很能吃辣了,看来是算漏了你。”   除此之外,宋遥还发觉他与周凡在其他方面的口味偏好也十分相近,甚至是喜爱某种独特食物的原因都相差无几,这令宋遥觉得挺有趣的。   一顿饭在轻松的闲谈中结束,宋遥去洗手间的空档,周凡起身去前台结账,转身离开时却撞见了一个他意料之外的人——方凌雅,她正和身边的一个女人说笑。   周凡站在原地,方凌雅又和同伴说了几句话,独自走向前台时才终于发现周凡,眼神有一瞬间的闪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周凡走上前几步,面无表情地问:“这就是你今天不能来的原因?”   方凌雅的神情变得有些恼怒,她说:“周凡,你是在质问我吗?鸣轩的老朋友难得来深城,他工作忙没有时间,于情于理我都要陪同吧!”   周凡注视了她几秒,并不再说什么,欲从方凌雅身边走过去。   方凌雅却扯住周凡的手臂,朝人少的角落处走了几步后立刻松开手,瞪着他说:“就算有问题,也应该是我来问你。最近我明显感觉到馨馨来家里时兴致不高,和我都不像以前那么亲了,你有没有在背后和她说什么?”   周凡的神情冷淡了几分,“我以为你至少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我只知道你是个古板、不懂变通的人,”方凌雅说,“你看你,永远穿这么几件旧衣服,从来不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些,和你说话也是没表情、没反应,我简直不能想象馨馨跟在你身边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周凡:“起码我会教她,不应该失信于人。”   方凌雅:“周凡,你——”   正当方凌雅怒而要再有其他说辞时,一个声音忽然从旁插进来打断了她。   “可以走了吗?嗯?宁馨妈妈?”宋遥走至周凡身旁,故作讶然地看向方凌雅。   方凌雅显然没料到周凡会与宋遥同行,否则不会让人撞见这么尴尬的场面,她于是生硬地打了声招呼。   宋遥摆出礼貌的微笑,“早上校园活动上碰见宁馨,听她说方小姐有事不能来觉得有点可惜,今天的合唱演出很精彩,不过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   听出宋遥话中称呼的微妙改变,方凌雅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她问道:“宋老师,你们怎么会一起?”   宋遥:“正好碰上了就一起吃个饭,聊几句宁馨在校的情况。”   简短随意的回答与两人间朋友般的气氛不太符合,可方凌雅也不便多问。   宋遥又说:“等会儿还有点事,我们就先走了,下次有空再聊吧,方小姐想问宁馨的情况可以给我发消息。”   方凌雅客气地笑笑,“好,宋老师费心了。”   周凡侧头对宋遥说:“在门口等我一会儿,我把车开过来。”   宋遥点点头。   隔着饭店的一层玻璃门,方凌雅略皱着眉站在那儿,看向两人离去的方向。 第17章   车子在路上开出一段,车内却一时无人言语。   半晌,宋遥说:“抱歉,刚才打断了你们的话。”   周凡:“我和她本来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倒是家里这些事让你见笑了。”   宋遥侧头仔细端详着周凡,静谧一阵后开口,“虽然不是有意,但我确实听清楚了你们的对话。”   周凡:“没关系。”   宋遥:“周凡,你和她口中说得一点也不一样。世上每个人各不相同,有的人不善言辞,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已能说明他既可靠又有担当,胜过所有巧言令色。你就是这样的人,我相信你会把宁馨教得很好。”   正好停在红绿灯路口,周凡也转头认真地回视宋遥,眼神中隐含坦然与动容。   “谢谢。”周凡说。   宋遥淡淡地笑,“也许有些朋友间的默契是天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你的话不多,可我莫名就能理解你的意思。”   周凡勾动唇角,没有说话,心里确是有了答案。周凡对自己木讷的性格有自知之明,所说的默契大约是来源于宋遥的体贴入微,总是能设身处地地替人着想吧。   话题后又绕到周宁馨,宋遥便问:“六一节给宁馨准备了什么礼物?”   周凡:“准备等会儿去买,她说她想要一套画笔学绘画。”   “这份礼物不错,有兴趣爱好对孩子来说是好事。”宋遥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问,“我一会儿也没事,不如我陪你一起去买,也可以帮你挑一挑?”   周凡自是欣然答应了,宋遥对一些学校周边的情况比较了解,给周凡指路去了一家美术用品店。   宋遥指路来的这家店虽然面积不大,但可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两人走入店中,女老板一人坐在柜台处一面低头写着什么,一面说:“欢迎光临,需要什么随便看。”   货架上琳琅满目,绘画用品一应俱全,周凡跟在宋遥身后打量着,宋遥的视线则四处游移,偶尔会拿起某件物品和周凡说上一两句,转来转去,他的目光终于还是停在了面前的水粉套装上。   宋遥拿来看了看,递给周凡问道:“给宁馨买一套水粉怎么样?我看这个套装的工具挺完备的,有二十四种颜色。”   周凡于是也拿在手中看了看,“可以。”   宋遥调侃说:“你也可以一起画着玩玩儿。”   周凡想到上午的活动,不由失笑。   这时女老板从柜台走了过来,朝他俩询问:“是要给家里的孩子买吗?”   宋遥:“对,孩子在上小学,不要多专业的工具,就是画来玩玩。”   女老板听了便指向另一种套装,“初学的小孩我推荐买这种,里面有配套的初级笔刷和颜料盘,还有一包水粉纸,二十四种颜色的颜料量适中,即使用不完也不至于浪费,买一整套的话可以附赠一个收纳盒,免得工具摆乱了不好收整。”   宋遥看过后觉得倒是不错,就问周凡:“我看还挺合适的,你说呢?”   周凡:“嗯,就买这个。”   宋遥又对女老板说:“因为是要送小朋友的礼物,麻烦帮我包装一下可以吗?”   女老板:“没问题,我现在就帮您包起来。”   ……   等周凡的车终于载着二人回到小区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车厢内柔和的车载音乐听得人有些困倦。   宋遥原本是没有睡午觉的习惯,此时都感到眼皮有些沉重,直到车子在停车场停下才忽然反应过来。   周凡拔下车钥匙,转脸看看他,“困了?回家休息吧,下午麻烦了。”   宋遥一手推开车门下车,说:“这音乐有点催眠。”   走进电梯时宋遥想起来一件事,“对了,给宁馨做的甜点还在我家冰箱里放着,你上来拿一下?”   周凡点头说好,只是到了宋遥家门口时他就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等着,省得宋遥还得招待他。   宋遥交给他一个手提袋,叮嘱说:“天气热,记得放冰箱。”   周凡接过后犹豫一下,还是说:“不用总是给她做这些。”   宋遥明白他的意思,笑着回道:“没有特意要做,这是我的爱好而已,闲来无事就喜欢研究研究,挺有意思的。”   “自己做的食物别人觉得好吃,是件很快乐的事。”宋遥说,“要是觉得麻烦我了,记得多夸我的手艺。”   周凡于是也笑着颔首,同他说了声再见。   到家后,周凡把手提袋中的食物放进冰箱时才发现,除了给周宁馨的甜品外还有一瓶辣椒酱,宋遥自制的那种,瓶身上贴着一张便签:   开盖有几率再来一瓶。   后头还画了一个有些搞怪的笑脸。   这逗趣的话语很有宋遥的风格,似乎轻而易举就能引人发笑。周凡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明知道是玩笑,却真的打开瓶盖翻过来看了一眼,瓶盖上当然不会真的写着字,可周凡愉悦的表情倒仿佛真的像中了“再来一瓶”的奖。   对于周凡送的六一节礼物,周宁馨表现出了万分的喜爱,并且对绘画的兴趣也随之更上一层楼,这些都是宋遥在与周凡互发消息的聊天中得知的。   周凡手机上那功能仅限于工作的社交软件,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好像终于发挥了其“社交”二字原本应该有的作用,宋遥也一跃成为周凡手机里几乎日日聊天都置顶的好友。   这倒不是说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说不完的话,其实也只是一些琐碎的闲谈罢了,有时也简单到只有几句简短的问候。   透过在虚拟网络上每天寥寥数语的对话,文字间或夹杂语音,没有面对面的交流,他们已能感到对方将自己视作朋友看待了。   又是一个周末的夜晚,结束了一周的工作,宋遥同几个朋友去深巷酒吧打球,放松放松。   酒吧中的台球桌设在一层小台阶上,旁边是一圈沙发座。   董乘丰用chalk擦了擦球杆,伏低身准备开球,一边朝旁边几人说:“要喝什么自己招呼啊,今天我必须要跟宋老师一较高下,少庭你做裁判。”   梁少庭手中端着酒杯,连声应了。   宋遥右手握着球杆,走近桌台边笑着说:“丰丰,我看你这架势是苦练球技去了?”   董乘丰:“必须是名师指导!”   宋遥听了哈哈大笑,“我一业余水平的,真的不至于啊。”   梁少庭坐在沙发上看好戏,“他这是记着上次输你两个月的单,要找回场子。”   董乘丰也笑了,“你懂啥,宋老师给他解释解释,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知道不?”   几人的贫嘴逗得身边的朋友都跟着一起乐,大伙儿笑完了,董乘丰终于找好位置,准备站定开球。   这时,忽然有个酒吧的侍应生快步走过来,朝董乘丰说:“老板,前边出了点事。”   董乘丰:“说清楚。”   侍应生解释道:“有个女孩被两位客人人拉着要走,女孩子好像还是个未成年,一个人说是女孩男朋友,一个人又说是女孩家里人。”   董乘丰听了皱眉,“我去看看。”   宋遥闻言也有些在意,跟着一起过去了。 第18章   宋遥没想过会在这里看见周凡。   他跟在董乘丰身边走过去,此时吧台边上已围着好几个人了,人群中央的女孩被左边的灰衣男人护在身后,宋遥远远就看清了那人竟是周凡,另有一个穿牛仔外套的男人手抄口袋站在他对面。   宋遥便对董乘丰说:“我朋友,我过去问问情况。”   董乘丰稍显意外,点了点头。   宋遥穿过众人走到周凡身边,轻拍一下他的肩膀,“周凡,什么事?”   周凡应声转过头,见到宋遥时无疑有些讶然。   宋遥看向周凡身后醉眼朦胧的少女,问:“这女孩你认识?”   周凡点头,嘴中回答宋遥的话,眼神还是盯着面前的男人,“朋友的妹妹,和家里吵架跑出来了。”   牛仔衣男人见对方有两个人,心里的心思歇了不少,只是嘴上仍然是不干不净地说:“怎么着,拉个人来玩双飞?早说啊,我这小女朋友要是愿意就免费借你们玩玩。”   周凡被这话激怒,沉声斥道:“滚!”   宋遥眼底亦隐有怒意,他讥嘲地笑笑说:“酒吧里二十四小时监控,你前脚走,监控视频后脚就送警察局,知道诱拐未成年什么罪名吗?”   牛仔衣男人:“……”   宋遥侧头朝身后的董乘丰说:“丰丰,你这酒吧门口少块牌子,‘人渣与狗,不得入内’。”   董乘丰走过来瞪了牛仔衣男人一眼,示意一旁的几个酒保把这人“请”出去,用食指点了点那人说:“孙子,别让我再撞见你。”   眼见事情解决,围在旁边的人也就渐渐散了。   女孩被扶着在卡座坐下,仍然是一副醉晕晕的模样,勉强有些意识,嘴里说着模糊不清的呓语。   董乘丰找了个女侍应坐在女孩身边照顾她。   “我朋友,周凡。”宋遥抬抬下巴,又转而对周凡说,“酒吧的老板,董乘丰。”   周凡站着朝董乘丰道:“今天的事多谢。”   董乘丰笑笑:“小事,况且我酒吧出的事我也有责任。”   周凡向二人稍一点头,“麻烦帮我看着她,我出去和她家人打个电话。”   宋遥点头说好,又让人端了一杯蜂蜜柠檬水来,给女孩喝了醒醒酒。   董乘丰靠坐着,挑眉看向宋遥,“哪儿认识的‘朋友’啊?”   宋遥瞅他那眼神就想笑,解释说:“学生家长,最近碰巧成了邻居,他是墓园的出殡师,我爷爷的事周凡当时帮了不少忙,他人很好的。”   董乘丰:“!”   宋遥:“怎么?”   董乘丰:“这职业真特殊。”   “周凡挺适合这份工作。”宋遥盯着桌上透明的酒杯,倏尔也站了起来说,“我去外头看看他,你帮忙看顾下女孩儿。”   夜色覆盖,长街一片霓虹灯,周凡立在酒吧闪烁的灯牌下,仍在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转告对方这里的位置。   宋遥静静地走近,没有出声,周凡挂了电话一转头就注意到了身边的人。   宋遥:“家里人来接?”   周凡点头,“已经在路上了。”   宋遥:“怎么大晚上一个小女孩就这么跑这儿来了?”   周凡:“直接从学校里跑出来的,高三模拟考没考好,可能回家以后家长又说了她,胡乱跑这里来了。幸好她和同学提过这儿,不然恐怕要报警。”   对此,宋遥作为教师体会颇深,“现在的学生都不容易,更多时候家长们的理解、鼓励就是最大的帮助,有些话说多了适得其反。”   周凡将宋遥的话听进了心里,沉默地思索了一阵。   “你这么晚出来,宁馨呢?”宋遥看看他,忽然想起来问。   周凡:“这周末去她奶奶家住了,亲戚那边送了我妈一窝小兔子养,宁馨守着兔子窝哪儿也不愿去,我周一再去接她吧。”   宋遥忍俊不禁,“孩子的天性,你也当放假好了。”   周凡也笑着。   ……   不待两人再说些什么,很快就有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街边,车门推开,于森满脸焦急地从车上下来,身上单薄的衣服都是一片汗湿。   周凡立刻走上前一按他的肩膀,说:“人没事,就在里面。”   于森的表情明显轻松不少,也没来得及打招呼,只礼貌性地向宋遥点点头,宋遥带着他们进去酒吧。   听周凡说完来龙去脉,于森便连声朝宋遥和董乘丰道谢。时间其时已经不早了,而且还有家里人在等着女孩,周凡就让于森先走,送他出了酒吧才又折返回来。   三人又聊了几句,周凡这才知道因自己的事搅了别人的球局,他知道董乘丰是酒吧老板,为表谢意便将他们一桌朋友们的酒钱付了,宋遥没有多说什么,董乘丰也很是爽快地收下了。   董乘丰倒不缺钱,纯粹因周凡的举动对他这人多了几分好感,所以在周凡还没表露出离开的意思之前问了一句,“如果没事,要不留下一起玩会儿?”   宋遥担心周凡不便拒绝,就说:“时间也不早了,其实早点回去休息也好。”   周凡迟疑一瞬,却说:“我回家家里也没人,一起玩玩也好。打桌球?我很多年没玩过了,可能打得不好。”   董乘丰笑道:“没事,娱乐娱乐而已,来来来。”   说着,董乘丰便引着周凡朝球桌区走,自来熟地与他攀谈,宋遥则走在一旁,把周凡介绍给其他人认识。   梁少庭听宋遥提过好几次周凡的名字了,知道他帮过宋遥的忙,今天终于见到,对他的印象越发不错。   宋遥本以为按周凡的性格大概不惯于这样交际的场合,出乎意料的是周凡表现得有几分适然,虽然他依旧是话不太多,但神情从容,和其他人也都能说上几句话,言谈间显露出一种沉稳的气度,丝毫不显得格格不入。   宋遥有些出神地望着他,感觉颇为新奇。   一番闲聊后,梁少庭调侃董乘丰,“看来你打算今天和宋遥一分高低的局要改期了,钱包保住了。”   “谁说的,就今天。”董乘丰又拿来两支球杆,“斯诺克双打,怎么样?”   宋遥自信一笑,“当然奉陪,队友怎么分?”   董乘丰:“你先选。”   宋遥的眼神掠过梁少庭,望向周凡说:“跟我还是跟他?”   听完他们的话,周凡已能猜出宋遥与董乘丰之间大概有什么赌约。他从台球桌上拿起一支球杆走到宋遥身侧,含笑回视他道:“你。” 第19章   台球桌上22个球摆好,一个朋友做裁判记分。宋遥正对桌台伏低身,双眼直视母球,球杆滑动两下,右手用力一顶,率先开球。   他走到一旁,笑着把chalk放在周凡的手心里。   宋遥后轮到梁少庭,他绕着球桌观察了一会儿,停下来瞄准了一个红球,滑动球杆估计力度,一杆击出红球应声入袋。   董乘丰:“好球!”   下一个彩球也在董乘丰的球杆下进了洞,而且还是一个粉球。朋友把被击落的彩球取出来放回球桌中央,也夸了一句,“不错啊丰丰,球技见长。”   轮换梁少庭,又再进了一个红球,他得意地吹了声口哨。   第四杆董乘丰没有击中,不过三杆下来两人这边已有了8分。   周凡擦过球杆走上前,凝视球桌,走过半圈后顿住,对准母球利落地一推杆。   红球受撞击倏然弹出,眼看便要入洞,却还是磕在了洞口边,转了一圈后才慢慢停下。   一球未进,周凡仍然表情平淡地让出了位置。   其实这一球的难度不大,且红球的前面几乎没有障碍,不过周凡表现出的技术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倒是没有谦虚,的确打得不好。   进球与否宋遥不太在意,他注意到的是周凡打球时干脆利索的动作,没有太多的犹豫和估算,推杆之间举重若轻。   随后,梁少庭与董乘丰再次连进四个球,分数越积越多。   董乘丰后是宋遥,留给他的这个球不算难,宋遥只稍微端详一会儿便找好了角度,收着力度顶杆,红球毫无悬念入袋。   “稍等,我有些热。”周凡暂时放下球杆,脱了外套搭在沙发上,上身仅有一件纯黑色衬衣,领口扣子开着,袖子卷至小臂。   周凡与宋遥交换了位置,斟酌片刻后对准了一个蓝球,轻巧推杆,蓝球被缓和的力量撞得在球桌上朝前滚动,反而离球洞越来越远了,而白色母球则是恰好滑动到了两个彩球的后方。   这一球仍是没进。   宋遥不由挑眉,眼神滑到周凡的身上。周凡没有选择冒险进球,而是给下一个人做了个极佳的斯诺克,有了彩球的阻挡,以对方二人的技术想要解球无疑是非常困难的。   董乘丰显然也看出了自己面临的难题,他犹豫半晌,只好利用撞击袋口瞎解,结果并没有成功解开,倒扣四分。   董乘丰苦恼地“啧”了一声。   周凡盯着球局看了一会儿,表示自己让杆,董乘丰继续解球。   董乘丰:“……”   规则如此,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并且他也明白再这么瞎解下去不是办法,只能把母球打入洞来结束。   不出意外,董乘丰再次解球失败了,又扣四分,分数差被拉了很多。   这次周凡没有再让杆,从董乘丰第二次击球时,他的视线就紧跟在母球与另一颗彩球上,此时他走到桌边,俯身准确无疑地出杆,一声清脆撞击,彩球精准落袋。   宋遥的双眼霎时亮了,赞叹道:“漂亮!”   梁少庭亦是带着刮目相看的眼光看着周凡,拍拍手说:“没看出来,深藏不露啊。”   “厉害厉害!”董乘丰朝周凡竖起拇指。   周凡笑了笑,对上宋遥的双眸,没说什么。   周凡之后又轮到宋遥,他走到左侧,神情专注认真,一抬手再进一球,二人位置再度交错,擦身而过时两人眼神短短交汇,会心一笑。   ……   接下来的球局中,梁少庭与董乘丰几乎没有太多出杆的机会了,球台边唯有周凡和宋遥的位置在不断轮换。   多年没打过球的周凡,从一开始的手生迅速进入了状态。   宋遥每每退离球台边时,便暗自悄然凝睇着周凡的举动。   整场下来,无论进球或是没进球,周凡的眉眼间依旧是一片沉着,而他的动作也从不拖泥带水。当他弯下腰作出击打的姿势时,黑色衬衫便紧贴住他宽厚的肩背,小臂上因用力凸显而出的肌肉,将其引而不发的力量感表达得淋漓尽致。   他就像一只猛兽,浑身的雄性气息散发无遗,宋遥想。   球台上最后一个黑球眨眼间笔直地入洞,白色母球“咚”地一下撞在球台边沿,慢慢打着旋儿,宣告着这场双打友谊赛结束了。   周凡放下手中球杆,隔着一张球桌向宋遥一扬眉。   宋遥总觉得周凡的表情好似邀功般在说“我没拖你的后腿”,这么想着他不禁就笑出了声。   虽然最后还是没打赢,但董乘丰倒是玩得很痛快,球瘾过足,直呼要约周凡下次再来一局,周凡自然应邀。   临到离开时,董乘丰要送周凡自己酒吧的会员,以后再来所有消费五折。宋遥了解董乘丰慷慨爽快的性格,便也劝说周凡不要推脱,反正以后想来再来就是了,周凡于是道了谢没有再拒绝。   在吧台填会员资料的时候,宋遥就坐在一旁的吧椅上,一晃眼正好瞟到出生年月那一栏,霎时惊觉周凡的生日竟然就在下周五,6月12日。   他心里便开始考虑着,送个什么礼物比较好。   几人散场时已经到了凌晨一点,宋遥每次晚上来酒吧都懒得开车,因为大概率会喝酒,平时直接打车,今天正好搭周凡的顺风车回家。   夏日深宵的风卷起凉意,车窗完全打下,宋遥侧头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城市夜景,车载音乐放着一首年代久远的《追梦人》,还是91年凤飞飞唱的经典版,宋遥无意识地跟着轻声哼唱,声音被风声吹得断断续续。   半晌,宋遥偏头瞧着周凡说:“没想到你的桌球打得这么好。”   周凡:“其实一般,没有你打得那么灵活。”   这话周凡的确没有谦虚,今晚整局下来他也在观察着宋遥的打法,其间好几个球都令他想出声夸赞,宋遥的脑子很机灵,想什么都转得很快,这是周凡自认难以企及的。   宋遥被夸了,欣悦地笑起来,“有机会我们单独来一局?”   周凡回以一笑,“好。”   “嗯……你喜欢什么颜色?”宋遥忽而问。   周凡:“?”   宋遥:“随便问问。”   周凡:“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宋遥点点头,也不再问了。   ……   电梯上行至9楼,宋遥朝电梯外的周凡挥挥手,“晚安,好梦。”   周凡一手插在口袋里,灰色外套搭在胳膊上,黑色瞳孔中是笑眼弯弯的宋遥。   “晚安,好梦。” 第20章   星期一大清早,周凡就开车去接周宁馨上学,周母向来也是早起惯了,周凡到的时候周母已经坐在桌边喝茶了,只有周宁馨还在呼呼大睡。   周凡进门便照例去了侧厅,给周父的牌位上了三炷香,静静站立片刻。   周母看了眼客厅的时钟,说:“半个小时以后再去叫馨馨吧。”   周凡点头,在沙发上坐下了。   “下周你有空吗?”周母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问周凡。   周凡:“什么事?”   周母:“你二姑的朋友家有个姑娘,说是长得挺清秀的,性格也好,就是年龄稍大了些,想介绍你认识认识。”   周凡:“……妈,你知道我现在没这个想法。”   “我知道。”周母没有因为周凡的拒绝而显出不悦,反倒不是特别在意的样子,她说,“你才三十来岁,我是不急,但亲戚朋友可就不这么想了,特别是你还一个人带着馨馨。”   周凡闻言,一时沉默无语。   周母:“这事我不太好直接推了,你就当去认识个朋友吧,回头我和你二姑说不太合适,下次还有这种事我就能婉拒了。”   “好。”周凡说,“是我……让你还得这么操心。”   周母望着周凡说:“你是我儿子,怎么着我都要操心的,不过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你想怎么过都是你的事。一个人带着女儿确实不容易,但是结婚了也有结婚了的问题,别人怎么说在我这里都是耳旁风。”   周凡依然无话,抬手为周母添了一杯茶,母子俩后又闲谈起了别的琐碎话题。   一个星期的日子眼看着转瞬即走,可宋遥对于周凡的生日礼物依然没有一个自觉合适的主意,不过不要紧,他还有一位“军师”可以打探到不少关键情况。   于是,在某个午休期间,正好办公室没人,宋遥把周宁馨招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来。   宋遥让周宁馨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半蹲在她身前问:“宁馨,记得这个星期五是什么日子吗?”   周宁馨嘴里含着一根糖,“?”   宋遥:“6月12日,不是爸爸的生日吗?”   周宁馨这才恍然大悟,“宋老师不说,我差点都忘记了!”   宋遥继续试探,“宁馨知道爸爸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周宁馨想了一会儿,摇头,“爸爸没说过。”   宋遥:“那爸爸以前的生日是怎么过的?”   周宁馨:“就和平常每天一样,妈妈说,长到爸爸这样年龄的大人早就不过生日了,而且爸爸也不爱过生日。”   宋遥越听越是皱眉,“那妈妈呢?”   周宁馨理所当然地说:“妈妈还没有到爸爸的年龄啊,当然要过生日,妈妈生日会买蛋糕来吃,还会带我出去玩儿。”   宋遥:“……”   周宁馨睁大眼睛,“宋老师?”   宋遥微笑,“有件事老师需要先确认一下,等我知道答案了可能还需要宁馨的帮忙,可以吗?”   周宁馨:“当然可以!”   周宁馨转身出了办公室,关上门的时候她突然有些疑惑:宋老师怎么会知道爸爸的生日?   因周宁馨说周凡似乎从不过生日、也不爱过生日,宋遥便担心他是否有什么讳莫如深的原因,如果真是这样,自己的自作主张未免也太唐突冒犯了,所以他决定先试探性地问问周凡吧。   宋遥假作无意提及朋友过生日的事情,又顺其自然地问到了周凡身上,而周凡给出的反应十分平静,绝非刻意抑制着某些情绪,的确是没有放在心上,这使得宋遥不再担心,同时也明白了一些事。   礼拜五这天对周凡来说并没有任何特别的,他像往常一样下午六点半到家,只是用钥匙开门时没有听见周宁馨奔过来的脚步声。   他推开门——   “欢迎回家——欢迎回家——!”   周凡怔怔地望着客厅中的鸟笼,一只熟悉的虎皮鹦鹉在鸟笼里跳来跳去,歪着脑袋,嘴巴仍然一张一合。   “欢迎回家!欢迎回家!”   周凡转过脸去,就见周宁馨趿拉着拖鞋朝他跑过来,用爽朗活泼的声音欢快地说:“爸爸,生日快乐!”   这一瞬间,周凡才想起今天原来是他的生日。   被反手关好的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周凡打开门,门外宋遥手上提着两个袋子,笑吟吟地望着他。   宋遥:“受周宁馨小朋友的邀请,作为今天的特别厨师,给周凡先生过生日,请问我没走错吧?”   周凡失笑,侧身让宋遥进门,弯腰去鞋柜里给他找了一双拖鞋。   说起来,这还是宋遥第一次来周凡家里,即使在同一个单元楼里住了有一段时间,却也没有特意来拜访过。   周宁馨咯咯笑着拉了宋遥在沙发上坐下,周凡给他倒了一杯水,瞥了一眼放在餐桌旁的两个袋子,说:“出去找个餐厅吃饭?别做菜了,不够你麻烦。”   宋遥摆摆手,“不麻烦,都是我在家已经处理好的熟菜,回锅一道就行了;我还带了自己酿的葡萄酒,给你尝尝。”   说着,宋遥便站起了身,提上袋子一边朝厨房走一边说,“借你家厨房一用,你们坐会儿,我很快就好。”   周凡注视着宋遥自若地进了自己家的厨房,一时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不消片刻,宋遥探出个脑袋问:“周凡,你家围裙在哪儿?”   “我拿给你。”   周凡立刻走了过去,宋遥随意地将围裙从脖子上一套,手上开始处理带来的食物,周凡自然地走到他身后,帮他把围裙的带子系上。   宋遥穿着周凡十分熟悉的围裙,在流理台边方寸的空间里走动,不时有碗盘碰撞的轻击,水池中的水流哗哗地响。   在这断断续续的水声中,周凡眼中的情绪渐渐变得矛盾,好似平静又好似复杂。 第21章   周凡回到客厅,周宁馨正和鸟笼里的鹦鹉玩得不亦乐乎。   周宁馨转头朝周凡说:“爸爸,是我教它说话的哦!它很聪明的,以后肯定能学会更多的话。”   周凡:“馨馨也很聪明。”   周宁馨不好意思地笑笑,“也不全是我一个人教的,是宋老师帮我录音每天放给它听。”   周凡也笑了,宠爱地轻抚周宁馨的头发。   “爸爸,”周宁馨仰起小脸观察着周凡的神情,“你喜欢我们给你过生日吗?”   周凡:“为什么这么问?”   周宁馨:“因为好像爸爸你以前不过生日,妈妈也说你不在意;可是宋老师告诉我,年龄越大生日越有意义,它记录了一个人一生中很多很重要的节点,是这样的吗?”   “……是。”周凡回答。   周宁馨:“实际上你也觉得开心对吗?”   与周宁馨清澈的双眼对视,周凡点了点头。   继而,周宁馨说了一段周凡没想到的话,她说:“爸爸,你以前说我任何想法都可以说给你听,但我也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也希望你每天都开心;虽然你和我说的话我不一定都能听懂,但是我会记住。”   周凡有一瞬的怔愣,面对这张和自己略有相似的小脸,他不知该说点什么。   这样一句话足以说明在周宁馨心中,周凡的重量和从前比已经大为不同了,话语中蓄含的关切意味令周凡震动,他仿佛感到周宁馨在他没发现的时候悄悄长大了。   世上大多父母的爱都是不求回报的,可不要求不等于不希冀。   ……   半个小时后,宋遥已把饭桌上的一切都收拾妥当,菜盘整齐地摆着,招呼他们父女来吃饭。   成年人喝啤酒和葡萄酒,未成年喝她的混合果汁。   三人一起举杯碰了一下,宋遥与周宁馨笑着朝周凡说生日快乐,周宁馨忽然又跑进房间里,说给周凡准备了一件礼物。   她期许地把礼物递给周凡,那是一幅水粉画,还用一个简易的木纹相框装了起来,画上是一个穿白色制服的短发男人,面向一条树丛葱郁的长路。   周凡知道周宁馨画的是自己。   周宁馨:“我不知道爸爸工作时是什么样子,所以是参照宋老师的描述和其他图片画出来的,画得像不像?”   “很像,”周凡久久地看着,“我很喜欢,谢谢馨馨。”   收获夸奖的周宁馨满脸雀跃,叽叽喳喳地和周凡说着是怎么画出来的,宋遥微微勾起嘴角,安静地坐在一旁。   待到晚饭吃完,宋遥又变魔术般从周凡家的冰箱里端出一个小蛋糕,点上一根蜡烛,关了客厅的顶灯,光线霎时变得昏沉,只有摇动的一支烛光撑起整个客厅的明暗。   周宁馨用童稚的、婉转的声音唱了一首生日歌,宋遥跟着轻轻拍手打节奏,容貌神态在橘色烛光背后显得格外柔和。   一曲结束,宋遥说:“周凡,吹蜡烛,许个愿吧。”   周凡抬眼,视线在对面二人的身上缓缓划过,他依言低头吹灭了蜡烛,闭上双眼。   此时此刻,似是失而复得又恍如得未曾有的美好、温馨无预兆地降临,周凡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愿望要许下,理不清的混杂念头无章绞缠,他脑海中唯有周宁馨清脆甜美的童声,以及在暗室中宋遥明灭闪动的年轻的脸。   夏夜晚风吹拂,仍有些微的燥热弥散。   饭厅残局剩下,周宁馨已经回房间写作业了,阳台的玻璃茶几上摆着葡萄酒和几罐打开的啤酒,周凡搬了把靠椅正对窗户坐着,宋遥则盘腿窝在一旁的吊椅上。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无声凝视窗外。   良久,周凡说:“宋遥,今天的一切,谢了。”   宋遥笑着答:“你是我的朋友。”   周凡:“在我的朋友中,你非常不一样。”   “你也是啊,光是职业就够特别的了。”宋遥随意地问,“你做出殡师很久了吗?当初怎么会想到从事这一行?”   周凡仰头喝了一口酒,稍许沉默后说,“有七年了,一部分原因是源于我爸。”   宋遥转过头,望着他半张陷在阴影中的侧脸。   周凡:“他常年在外地工作,我高考前夕他在工地上出了事,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了。这事我很多年都放不下,错过了送他最后一程,总想着他也许有话想和我说。”   “后来了解到出殡师这一行,入行就做到了现在。人这一辈子的遗憾没法挽回、不能弥补,但我想我至少能做些有意义的事。”   这是头一次,宋遥从周凡口中听到了他的过往,这些埋在回忆中的陈年旧事能瞬间令你对另一个人有很多清晰的领悟。   “周凡,”宋遥说,“我应该从没有真正认识你,每当我觉得你已经是个很好的人了,你又会让我明白那只是一部分的你。”   周凡单手握着啤酒罐,看进宋遥一双乌黑的眼睛里。   宋遥瞧着他,“你真的是一个值得深交的人。”   周凡:“……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现实中的我往往把生活弄得失败、一团糟;十年婚姻,走到今天的收场,无论是丈夫还是父亲的角色我都缺失了太多,应尽的责任也被我忽略太久。我提出离婚的那天,宁馨打了我一下、说讨厌我……”   瓶中酒已不知不觉被周凡喝了个光,神态中能看出他酒意熏然,表情是宋遥从未见过的颓然,“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是个卑鄙的人,明明知道宁馨更想跟着方凌雅,但我还是强硬地把她留下了,我担心重组家庭她不能适应、担心方凌雅不能全心照顾她、担心她在外面受委屈……除此之外——”   周凡捏紧了手里的酒罐,“我很害怕。因为如果连宁馨都离开了我,那么这十年,我真的一无所有。”   醉意翻涌,很多清醒时难以启齿的话,在这静谧的夜里,周凡终是吐露了出来。   宋遥的视线在周凡身上久久驻留。   父亲去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婚姻破碎、子女疏远,这些人生中至为痛楚绝望的时刻,现在却从周凡口中平淡地说了出来。宋遥觉得周凡就像一座山那么高大而沉默,很多事他不会多说,只是用宽厚的背脊将一切一一扛下。   月色倾斜,倏然照亮了周凡的脸。   那一霎那,写在周凡脸上的落寞钉在宋遥的双眼中,穿透他的胸膛,攫获了他身体里那颗怦然跳动的心。   有的感情如滩涂细浪,只待时间无声积聚,便能掀起汹涌狂澜。 第22章   窄小阳台中阒寂无声,莫名情愫流淌其间。   “周凡,”宋遥凑近了他,右手落在他的肩膀上,“生活不破不立,你怎么知道现在不是一个更好的开始?我没有美化你,只是没有点出什么缺点,因为人性的缺点是与生俱来的,接受一个人,本来就应该接受他的所有。”   周凡回视他,轻轻嗯了一声。   宋遥:“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告诉我,我很乐意倾听,也随时都在。”   周凡无声笑了,一天之中,他竟听到了两句这样相似的话语。   因周凡的笑容,宋遥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情也随之放晴,他倾身靠近周凡,借朦胧月夜的掩盖细致打量对方的眉眼,掠过周凡眼角的细纹。   “你这儿有根白头发。”宋遥忽然说。   周凡:“哪里?”   宋遥挨近,指给他看,“我帮你拔掉?”   周凡:“好。”   宋遥的动作很轻,生怕令周凡感到疼。他坐在吊椅上微微晃动,心头的情绪使他忍不住温声说:“不要让自己太累了,即使是机器也不能一直轮轴转,偶尔也需要停下加油,多些关心自己吧。”   他又说:“记得我还碰巧在晚上叫到过你的车,现在还兼职吗?”   周凡:“不做了,那时候是有经济压力。”   宋遥:“那就好,不然你每天上下班真的太忙了,休息不够,对身体也不好。”   温柔关怀的话语让周凡坚硬的心变得柔软,他点头应下,胸中暖意越发明显。   周凡想,在他所有熟识的人中没有一个人如宋遥,他像是冬季的熙风、夏季的清泉,轻易便抚平心头的那些不适意。   窗外是广袤的万家灯火,狭小的四方阳台中,两人的视线几息交错。   宋遥心里猛然一跳,差点要闪躲,还是忍住。   ……   提着来时的两个空袋子和一个鸟笼,宋遥的视线在周凡脸上流连片刻,扯出一个无瑕的笑容,站在门口朝他说:“我先走了,早点休息。”   周凡笑着,“你也是,再见。”   嘭——   大门关上,宋遥转身摁了一下电梯,笑容有些收不住。   当洗完一个热水澡,仰面躺在自己的床上时,宋遥发热的头脑终于得以冷静下来。   过于兴奋无疑会使人的理智下降。   在这个奇妙的夜晚,宋遥身上同时发生了一件幸运与不幸的事。幸运的是在他二十多年平淡如水的人生里,终于出现了那个搅动涟漪的人,他的初恋来临,他恋爱了;而不幸的则是,他却也在意识到自己感情的那一刻失恋了,仅仅持续不到半小时的恋情宣告结束。   他与周凡是老师与学生家长,这关系本来就足够敏感,他们之间最多做朋友,不适合再发展更深入的关系了;就算这一点暂且压下不谈,周凡结过婚,并且有一个可爱的女儿,这样的事实明确地告诉了宋遥,周凡不可能喜欢一个男人。   宋遥更无法抹去良心将周凡拉入一个特殊的世界。他喜欢他,正因如此,宋遥怎么能为一己之私就去改变周凡正常的生活轨迹,他以后的人生还长着,或许他会再婚,和另一个女人组建一个美满的家庭,携手半生,儿女双全。   而宋遥应当依然是周凡一众朋友中的一个,虽然确如周凡所说的特别,但也只能是个老朋友了。   飞走的理智渐渐回升,宋遥坐起身,转而去浴室洗漱,他脑袋放空地盯着镜子,机械地开始刷牙。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话用在现在的宋遥身上,虽说不是那么适合,但也有一定的合理性,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宋遥在这间餐厅中看见周凡的那一刻,这句话瞬间浮现在他脑中。   朋友约他一起去吃个晚饭,找了一家新开业的餐厅,走进大堂,朋友问他坐哪儿,宋遥便习惯性地在落地窗边的空位处逡巡,就是这么巧合的、戏剧般的,他竟然看见了周凡。   周凡的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在说着什么,而他对面坐着一个红裙、长发披肩的女人,因女人背对着宋遥,宋遥见不到她的样貌。   兴许是宋遥毫不掩饰的视线太过突兀,周凡忽然朝宋遥的方向看了过来,神情明显有些吃惊,宋遥远远地回以一个微笑。   宋遥回头朝朋友说:“换一家吧?我突然想吃湘菜了。”   朋友向来知道宋遥喜辣,两人是臭味相投,对此也没二话,拉着他掉头就转去了另一家餐厅。   两人坐定,服务员在一旁站着,宋遥拿着菜单,就跟那菜不要钱一样,报了一水儿的菜名,而且一个比一个辣,朋友坐在对面听着,嘴中生理性开始分泌唾液。   菜一上齐,宋遥话也不说便专心致志地吃,且专挑辣的菜下筷。   朋友一愣:“没事儿吧你?”   宋遥无奈地说:“这几天回我爸妈家住,我妈爱上了养生,天天给我煲清汤,都要忘记辣椒是什么味道了。”   朋友听了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也抄起筷子加入了战斗,顿时吃得热火朝天,饭桌上除了你来我往的筷子,就是被辣得不停的嘶气声。   二十分钟后,战局稍歇。   朋友:“你看你的香肠嘴。”   宋遥:“你是双层加厚香肠。”   朋友:“你三层加厚。”   宋遥:“你四层加厚。”   语毕,两人不约而同地掏出手机照了照自己,下一秒,朋友很没形象地哈哈大笑出声,宋遥盯着手机屏幕里的自己,也乐不可支地笑。   他注视着黑色手机屏幕里那个男人的脸,笑着的同时想,我明明应该抱头痛哭才对,果然人生如戏,都是影帝。   晚上九点半。   周凡送了人回家,走在单元楼下时撞见了宋遥,他穿着一件长袖T恤下楼扔垃圾,周凡于是上前几步叫住了他。   宋遥眼睛一亮,“你回来了。”   周凡莫名便笑了,看着他说:“嗯,刚才怎么走了?”   宋遥轻笑,下意识躲开了他的眼神,“我可不想做电灯泡。”   周凡顿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仿佛欲盖弥彰地解释说:“是亲戚介绍的朋友,认识一下而已。”   宋遥点头,“我明白的。”   周凡:“不方便拒绝只好去见一见,我其实……现在没有这种想法,宁馨就是我生活的重心。”   宋遥低头望着脚下,问:“那以后呢?”   周凡:“……”   宋遥:“你看你长得周正耐看,性格又好,女儿还这么可爱,对你有想法的大把人在啦。”   周凡失笑,“我怎么听你说得像是另一个人。”   宋遥被这话逗乐了,二人说笑着走进单元楼中。   “哎,周凡,”宋遥突然侧头看他,玩笑似的说,“你应该不是见色忘友的人吧?”   周凡不语,扬眉看着他。   电梯间的感应灯灭了一瞬,宋遥走在前面,黑暗中他嘴角边挂着的笑容终于放下。 第23章   “宋老师,团建你报名了吗?”李老师见宋遥没反应,又问了一声,“宋老师?”   “嗯?”宋遥回过神,放下手机。   李老师:“下周的团建你去吗?”   宋遥笑笑:“去啊。”   有老师笑问,“可以带家属的,要不要考虑一下?”   宋遥打着哈哈,“家里只有我和一只鸟,鸟笼怕是不方便带上车吧。”   答完这一句,办公室的其他老师也不再打趣宋遥,开始继续聊着下周组织的团建事宜,对于此行的漂流活动兴趣颇浓。   桌上的手机震动一下,宋遥瞥了一眼,显示发消息的人是周凡,宋遥立刻就解锁了屏幕,回复了他的消息。   倒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在闲谈而已。   两人之间时常会有这样随意平常的对话,话题的开头不知谁先挑起,无非是和对方分享一些生活中的小事,你一言我一语的,少有尴尬。   宋遥在这相处中能感到周凡逐渐熟稔的态度,言谈间的礼貌客气已经消失,他们的关系越发靠近。这个发现令宋遥心中既有按捺不下的欣悦,又有如影随形的怅然。   ……   “又在看你的宝贝闺女?”   于森摘了帽子走过去,和周凡一样倚墙站着,笑着问他。   周凡低头用手机打字,“没。”   于森眼尖,一瞟他的屏幕,“在和宋老师聊天啊。”   周凡:“嗯。”   于森:“对了,上次那事儿宋老师和他朋友帮了我个大忙,我寻思着口头道谢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要不我准备份谢礼,你帮我转交一下?”   周凡息了屏,说:“也行。”   于森问:“你说我送什么好?宋老师喜欢什么你知道不?”   周凡思索片刻,“他喜欢烹饪。”   于森:“你意思让我送厨具?”   周凡:“……”   “算了,知道你不擅长这个,我还是回去问问我老婆。”于森说。   于森伸着懒腰走远了,留下周凡依然靠在墙边,一脸陷入沉思的表情。   周末的教师团建是去市郊的霞山漂流,学校租了大巴车接送,不少老师都带着伴侣和孩子一起,因而车内便自然而然地展开了各类育儿话题。   宋遥和其他年轻老师坐在一块儿,没有太多兴趣参与他们的游戏或是讨论,只是坐在靠窗最后排的角落里,戴着耳机闭目养神。   ……   因着周末,天气又很好,当天霞山漂流的游客着实不少,大家不得不一起在售票大厅里排队,幸好等得时间也不算太久。   一艘橡皮艇上要坐好几个人,基本每艘艇上都得有一位男老师,而宋遥坐的小艇里加上他虽有两位男老师,但对方年纪比他大很多,所以中途的驾船、划桨、控制方向等体力活自然落在了宋遥头上,另一位男老师负责照顾其他女老师的安全。   霞山这边的河道算是操控漂流,全程跌水区和大落差区不算少,惊险刺激足够,且溪水又并不深,所以危险系数其实也不高。   宋遥此前没有漂流的经验,只是在下水时听一旁的讲解员讲了一些实用的技巧,水道开后便努力回想着开始用力划桨。   河道前段比较平缓,橡皮艇顺着水流不疾不徐地漂着,艇上的几位老师这时还可以轻松谈笑,不时欣赏一下沿途的风景,宋遥专心控制着方向,偶尔笑着应答一两句。   随着时间推移,船底水势越发湍急,再漂过一个蜿蜒的河道便会瞬间进入跌水区,而因水速的猛然加快,还不等小艇上众人反应过来剧烈的失重感已经侵袭,橡皮艇迅速进入跌水区,水潮翻滚,兜头就是一阵大浪,将船上几人都浇了个彻底。   其余几人立刻抓紧座位,向后仰坐来降低重心、保持平衡,一位女老师不小心没坐稳,眼见头朝外冲,宋遥当即伸出左臂替她挡了一下,小臂外侧重重磕在了岩石上,他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有衣服遮挡看不见伤处,但宋遥猜测估计破皮流血了。   女老师回过神忙问:“没事吧?!”   宋遥摇摇头:“没事。”   接下来的路程再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只是他们的橡皮艇进了不少水,所以在逐渐搁浅时完全停了下来,准备把橡皮艇翻过来倒掉水再继续前行。   橡皮艇不轻,这重量放在平时宋遥倒不觉得什么,只是他今天划了一路的浆,右手略微有脱力的感觉,而左手一使力就传来一阵刺痛,所以动作上难免吃力。   几人折腾许久终于重新行进,在水浪的更迭中顺利漂完了全程。   及至上岸脱下笨重的救生衣,老师们都大呼过瘾、刺激,宋遥亦笑着附和,虽然意外负伤,但也不影响他的心情。宋遥回味起一路漂流的乐趣,不禁想着,要是能约上周凡一起来体验一次就好了。   在休息区换好干净衣服,宋遥顺道用清水处理了下自己的伤口,和他料想的差不多,没有流太多血,伤势应该不严重,就是手臂上的淤青有点惨烈。   他慢慢把袖子放下,挡住了。   其余老师那边还没结束,宋遥便闲逛到山上的一间小亭中,坐在石凳上吹吹山风,正想拿出手机给周凡发个消息,问问他在做什么,忽然听见身后有老师叫他,宋遥就只拿着手机把玩,一边和其他老师聊着天。   ……   整个上午的活动结束,坐上回程大巴,疲倦感席卷而至,车厢内的众人也没有来时那么活跃,几个小朋友都在座位上睡着了。   宋遥歪头靠在玻璃车窗上,眼皮都有些沉重,毕竟这时间段实在容易犯困。在困顿中他隐约感到握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去看。   [周凡]:在家吗?   [宋遥]:正在回去的路上,很快就到,怎么啦?   [周凡]:有些东西要给你,有事出门了?   [宋遥]:学校组织的教职工活动,去霞山漂流,现在坐大巴回学校,已经快进市区了。   [周凡]:玩得开心吗?   [宋遥]:还挺好玩的,不过就是好累啊,我已经瘫在座位上成一条咸鱼了。   说着,宋遥发了个瘫倒咸鱼的表情包过去。   周凡没有立刻回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会儿信息发了过来。   [周凡]:你开车了吗?   宋遥一顿,想到了停在学校停车场的车,鬼使神差地说没有。   [周凡]:到了学校等等,我来接你。   宋遥盯着手机,不自觉就笑了,迅速回复了个好。 第24章   树影婆娑,落下一地碎光。   宋遥刚下大巴,转头就看见周凡的车停在对面的街边,而周凡背靠车门,站在一片阴影下,望着这边。   背光看不清楚面容,但宋遥觉得周凡应该是在看着自己。   他的心跳霎时快了一拍。   宋遥和同事们打了声招呼,就走向了马路对面,向周凡一笑后自然地坐进了副驾驶,周凡关好车门,开车带他回家。   系安全带时,周凡注意到宋遥左手碰在座位上时僵硬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扣上了。   周凡皱眉,“手怎么了?”   宋遥:“漂流的时候不小心磕着了,小事。”   周凡看一眼他的表情,没有追问。   宋遥问:“你之前说要给我什么东西?”   周凡:“上次在酒吧我那位朋友托我转交一份谢礼给你;亲戚从老家寄了特产来,很多是松茸之类的菌类,我想你应该会喜欢,就给你装了一箱。”   宋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周凡淡淡地笑,“和你吃饭的时候注意到的。”   宋遥垂下眼睛,心下觉得有些开心。   ……   两人先去了周凡家拿东西,宋遥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后问:“宁馨呢?”   “去她妈妈那儿了,”周凡倒了一杯水放在宋遥面前,走过来说,“让我看看你的胳膊。”   宋遥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件事,刚想打马虎眼,抬头却对上周凡颇为强势的眼神,这眼神如同一支箭击中了他的心,简直就让宋遥没法儿说个不字,他于是拉起了袖子。   周凡扶着他的手臂看了看,皱起眉,“处理过了吗?”   宋遥:“就用清水冲了会儿。”   周凡点头走开了,片刻又回来坐在宋遥身边,手里拿了盒冰淇淋。   “先用这个冷敷,等会儿再用药油揉揉。”周凡说。   宋遥依言而做,笑说:“等宁馨回来,你大概要赔她一盒了。”   周凡:“什么冰淇淋也没有你的手重要。”   宋遥:“……!”   他的心跳似乎又有点加速的趋势。   周凡瞥了一眼时钟,问:“吃中饭了吗?”   宋遥:“没,回家随便做点就成。”   周凡:“你的手暂时需要休养,我做给你吃行吗?当然肯定没有你做的那么好吃。”   宋遥:“你?!”   周凡笑,“信不过我?”   宋遥的神情中满是惊喜,他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完全没有,我很期待!”   周凡:“复杂的我不太会,就简单的家常菜。”   冰淇淋外盒融化的水濡湿了宋遥的手掌,让他分不清手心的是水还是汗,他真想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很喜欢,实际上只能笑着点了一下头。   冷敷结束后,周凡去房间拿了一瓶药酒出来,示意宋遥伸出手,他左手握住宋遥的手腕,感觉到他的骨架偏小,而皮肤是微凉的。   周凡将药酒在宋遥手臂的瘀伤处推开,右手收着力道缓慢地揉搓,一边问:“疼吗?会不会太重了?”   宋遥摇头,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的手臂,就好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   周凡便继续着动作,偶尔和宋遥聊着闲话,可二人之间的角色却仿佛颠倒了过来,整个过程中几乎都是周凡在说话,宋遥则一反常态地不多言语。   药酒被揉开后逐渐发热,然而宋遥能感受到的唯独周凡有力的、灼热的手掌在不断摩挲,令他的皮肤都发了烫。   周凡偶一看过来,宋遥闪电般地移开视线,这么反复了好几次。   过了一会儿,周凡忽然问:“是很热吗?”   宋遥:“?”   周凡:“你的脸热得发红。”   宋遥:“!”   “确实——”宋遥立刻说,“今天温度有点高,我比较怕热。”   周凡:“我去把空调打开。”   宋遥猛地用右手拉住他,表情不太自然地说:“那倒也不用,我过会儿就好了,呵呵,心静自然凉。”   等药酒上完,宋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快速说了句“借用一下卫生间”就几步走开,很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浴室的门砰然关上。   周凡侧头望着宋遥的背影,眼底笑意分明。   浴室里是一阵水龙头冲水的声音。   宋遥用凉水扑在脸上,他凝视镜子里的自己几秒,羞赧地单手捂住了脸。   他感觉自己好像从没有陷入过这样的窘态,上一次有这样类似的心情应该还是在久远青涩的学生时代,甚至当时的自己虽然尴尬,但仍然可以保持表面的镇定自若,和现在面对周凡时简直是天差地别。   宋遥不得不承认:他真是我的大杀器。   等宋遥确认自己已经平静下来,这才走出了浴室,而周凡已将茶几上的药酒收拾好,人在厨房准备做饭。   宋遥坐不住,倚在厨房的门边看着周凡的动作,趁着周凡背对他的机会,眼神放肆地跟着他走,内心是一股踩在云端的欢欣,即使知道这是一种虚无、短暂的体会,可也迫切抓住稍纵即逝的当下。   周凡在锅中放了一个没有辣味的彩椒做配菜,宋遥忍不住说:“再放点辣椒?我想吃点辣味。”   周凡回头无奈地说,“你现在有伤口不能吃辣,忍忍。”   宋遥被他提醒才想到,神情有些失望,还是乖巧点头。   这模样实在和要求得不到满足时的周宁馨一模一样,令周凡感到一种相似的可爱,温和淡然如宋遥,性格中也仍存有孩童般的纯然。   说是简单的家常菜确无意外,番茄炒蛋、红烧茄子,再加一碗清淡的豆腐汤。菜的味道自然不能有多惊艳,鸡蛋炒得时间略久了些,茄子也不够软烂,不是那么入味,可厨艺远在这之上的宋遥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周凡问:“味道还行吗?”   宋遥毫不犹豫地点头,笑着夸他,“岂止是还行!”   周凡闻言笑了声,没有再问别的,最后菜盘被两人扫得十分干净。   ……   从厨房洗了碗出来,周凡下意识地看宋遥在做什么,一转眼,却见他闭着眼,呼吸起伏地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大概是吃过中饭,困意终于涌了上来。   周凡从房间里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站在原地无言地凝睇着他,许久后在宋遥身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第25章   宋遥对于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毫无印象,只记得睁开眼的那瞬间,朦朦胧胧中一转头,周凡默然的脸占满了他所有的视线。   周凡正在专注地看一本书,没有注意到宋遥已经醒了,宋遥也就顺势不发一言地半躺着,偷觑他的模样。   那是一本诗集,而且应该是周宁馨的书,之前的课文里学到了普希金的《金色花》,老师就推荐学生们阅读其他相关图书。   周凡看得很认真,宋遥忍不住想,他在看哪一首诗?他喜欢哪一首?   下午三点的阳光还很刺眼,透过阳台的玻璃窗照射进来,衬得客厅里十分明亮。安静的空间中,周凡在看书,而宋遥在看他。   每当周凡上晚班,周宁馨便自觉地背起书包去宋遥家,等周凡下班再来接她,这仿佛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临近十二点,周凡回来后就在门外发一条消息说“我到了”,不消片刻就有人来开门,宋遥的脸从门后出现,两人便相视一笑,有时甚至不需要对话,大概就明白对方的意思。   今夜依然如此。   宋遥照例给周凡精心准备了一份夜宵,特别提示他煲的汤里加了他上次送来的松茸,味道非常鲜美。   宋遥煲的汤有多么美味周凡早已深有体会,对坐桌前,他更加注意到的是宋遥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周凡:“最近工作是很忙吗?你的眼睛都熬红了。”   “啊。”宋遥应言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略微无精打采,“快到期末了,学校的事比较多,正好隔壁班老师请假了,我帮他代了一周的课,有一两个晚上没睡,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到时候离放假也不远了。”   周凡当即便说:“你进房间休息,我吃完会收拾好。”   宋遥晃晃脑袋,说:“和你说话不觉得累的,就是——”   周凡的手掌贴在宋遥的额头上,令他的话戛然而止。   宋遥:“……”   周凡:“你好像有点发烧。”   宋遥懵懵的,“有吗?我只觉得脑袋有些晕,也就一点点,睡一觉就好了。”   宋遥没说的是,他其实还觉得那一点晕估计和生病没太大关系,单纯是因为周凡靠得比较近,以及他覆盖在自己额头上的大掌。   周凡:“家里有温度计吗?”   宋遥起身去卧室找了一个出来,测完一看温度计,38度整。   “低烧,家里有退烧药吗?”周凡说。   宋遥:“感冒药还有,消炎药好像没了。”   周凡马上站起来,“我现在去买,你在家等等。”   直到关门声响,宋遥才回过神,去厨房冲了一杯冲剂慢吞吞地喝。   ……   “早点休息,明天起床如果还是不舒服就请个假吧,有需要立刻打电话给我,好吗?”   周凡站在宋遥床头叮嘱。   床头柜上开着小夜灯,宋遥陷在枕头中的脸显得稍稍发红,他点点头,“知道了。”   周凡:“闭上眼睡了,我去外面收拾一下。”   宋遥又点头,但那双眼睛还是望着他。   随手轻轻关上卧室的门,周凡先去客房看了看周宁馨,见她依然睡得很熟才走到客厅去。周凡的视线落在餐桌上显然是费了许多心思准备的食物上,他坐下快速地吃完了,脸上的情绪复杂得分辨不明白。   再次推开卧室的门时,宋遥应当已有了睡意,他感到有人走了进来,语意模糊地问:“你要走了?”   周凡:“……嗯。”   宋遥半睁着眼朝他笑笑,“早点睡,晚安。”   “明明都不舒服,就不用特意给我做夜宵了。”周凡背着光,他的表情在昏暗的房间里看不清楚,他的声音却很清晰。   宋遥怔然地问:“你不喜欢吗?”   周凡:“我喜欢,可……”   “那就不要紧。”宋遥说。   周凡:“……”   周凡因这句简短的应答哑然失语,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宋遥的脸,那张脸上柔和的笑意一如往常。   “睡了,”周凡说,“我就在客厅,随时叫我。”   宋遥呆住了,“你不回家了吗?”   “我不放心,”周凡上前关了他的床头灯,“晚安。”   恍惚间,宋遥以为是自己病到幻听了。   一门之隔,周凡仰头靠在沙发上,黑沉沉的眼睛里杂糅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醒来,宋遥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晕眩感令他有些恍神,一下子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直到周凡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他手里拿着一支温度计,又给宋遥测了一次,电子屏上显示的数字不减反增,周凡不由皱眉,探手触上宋遥依旧热烫的额头。   周凡:“比昨天还严重了些,今天请个假好吗?”   宋遥终于回神,他撑着身体坐起来问,声音里有浓重的鼻音,“你怎么还没去上班?宁馨呢?”   周凡:“宁馨已经去学校了,我想等你醒了再说,鼻塞了?”   “嗯,发烧引起的吧,”宋遥吸吸鼻子,稍稍放下心,便说,“我等会儿就给学校打电话请假,睡了一觉精神倒是好了不少,我会按时吃药的,你赶紧去上班吧。”   “我请假照看你,不然上班也专心不了,”周凡说,“我煮了白粥,喝一碗垫垫?”   宋遥眨眨眼睛,不再推拒,望着周凡笑了,“好,我先去刷牙洗脸。”   简直像梦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宋遥真想今天24小时都睁着眼保持清醒,不错过任何一秒钟,可惜生着病的他还是被睡意打败了,吃过早餐后又吃了一次药,药性上来,他又睡了过去,就是因为鼻塞致使呼吸十分不通畅,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   周凡等他睡熟以后出了一趟门,回来时手上提了些东西。周凡进卧室看了看宋遥,他半边脸压在枕头上,脸颊泛红,浓密睫毛顺服地贴合,因鼻塞张着嘴巴轻轻呼吸,睡脸宁静。周凡坐在床边,小心地抬起他的左臂,见上周磕伤淤青的地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用拇指轻微摩挲一下,这才终于关上门离开。 第26章   一个人隐没在日常生活中的蛛丝马迹是难以遮掩的,因为很多习惯太细微,以至于被本人忽略到记不起去掩蔽。   周凡想给宋遥做一些清淡的食物,等他中午睡醒就可以吃。周凡打开冰箱想找找是否有合适的蔬菜,却见上层是好几个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保鲜盒,里面装着宋遥做好的点心,并且有的盒上还贴有“少糖”的标签——周凡知道这是给自己准备的,因为宋遥与周宁馨都喜甜。   除此之外,冰箱下层还放着处理好的冷鲜内脏,冰箱门上用磁石吸附着一本便签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处理、烹调这类菜的步骤,还有一些改进意见。   无他,这只说明了宋遥从前不太做这样的菜,是最近才开始试着做的。而这些菜往往在周凡偶尔被邀请来宋遥家一起吃晚饭时,总会出现在餐桌上——因为周凡喜欢。   关上冰箱门后,周凡静默了几分钟,才继续做着他本想要做的事。   大体收拾好了,他踱步去了阳台,忽然很想抽根烟,事实上他已经戒烟很久了,久到甚至不需要依靠其他替代品来按捺烟瘾,但现下他似乎又需要那种感觉了。   阳台上挂着的鸟笼晃动了一下,虎皮鹦鹉歪着头,又在用鸟喙给自己梳毛,紫白相间的羽毛一抖一抖,发出细微的声响。   周凡倚墙瞧它。   鹦鹉没发现,仍沉迷于自己靓丽的鸟羽中,好半天才终于抬起脑袋,和周凡对上了眼。   鹦鹉:“欢迎回家——欢迎回家——”   周凡笑了,他竟然想和一只鸟对话,“你还会说别的吗?”   鹦鹉扬起脖子,又张开嘴巴,“周凡来了、周凡走了——周凡来了、周凡走了——这句不要学——”   周凡:“……”   他怔在原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房门,又转头与虎皮鹦鹉面面相觑。   “欢迎回家”是周宁馨和宋遥教它说的,可是后一句一定不是了。   宋遥再次醒来的时候感觉神智清明了很多,太阳穴不再一直隐隐作痛,唯一愈发严重的是他的鼻塞,目前的状态是如果闭上嘴巴,大概率在几分钟后就得晕过去。   他摸来床头的手机,显示时间是下午一点半左右,不禁感叹自己这一觉睡得着实有点长。   宋遥推开卧室门,就见周凡背对他站在阳台,低声打着电话,电话没多久就结束了,周凡转过身就看到宋遥站在那里,原本柔顺的头发一片毛躁、凌乱。   “醒了?”周凡立即走过去,“感觉好点了吗?”   宋遥点头,声音还是闷闷的,“发烧好了很多,就是鼻子堵着不舒服。”   周凡:“我买了通气鼻贴,等会儿去贴了试试有没有用。”   宋遥慢腾腾地挪到沙发上坐下,仰着头望着周凡,迟疑一瞬说:“我肚子饿了。”   “给你煮碗面好吗?你现在只能吃清淡点的。”周凡从餐桌上端来洗好的水果,放到茶几上,“先吃点水果,面马上就好。”   宋遥依言一边吃水果,一边想:这些水果家里没有,应该是周凡特意给他买的,怪不得这么甜。   ……   在餐桌边心满意足吃着汤面的宋遥迟钝地想起一个问题,“你吃过中饭了吗?”   周凡:“已经吃了。”   宋遥于是安心,继续享受他的“病号餐”。   清汤寡水的面,可他吃得很有味道。   肚子里有了食物,宋遥终于觉得身体里也有了力气,不过由于发烧的原因手脚依然格外酸痛,那种酸痛异于往常,会让人陷入一种瘫软不愿动弹的状态,那感觉其实很难受,连握拳都好像握不住。   下午两点钟的太阳本应照得人昏昏欲睡,可宋遥睡足了一上午,现在一丝睡意也无,他如一只慵懒的大猫窝在沙发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盘腿坐着。   周凡站在他身前,“不睡了?”   宋遥:“睡不着了,昨天到今天睡了好久。”   理智告诉宋遥,周凡现在应该可以离开这里去忙自己的工作了,毕竟自己都耽误他一整个上午了,也不应当再麻烦他了;然而生病的情绪令他一时无法开口,只想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一直能见到周凡。   “你……”宋遥犹豫了老半天,仰面盯着他说,“一起看电影吗?”   “你想看什么?”周凡自然地坐在宋遥身旁,几乎与他肩膀相靠。   宋遥眼睛亮了亮,说:“推理悬疑类的可以吗?”   “可以。”周凡说着,拿了一个靠枕垫在宋遥背后,让他坐得更舒服些。   宋遥点开了一个视频,把平板放在自己腿上撑着,用“怕周凡看不着”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服自己,悄悄朝他那边挨了挨。   周凡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二人间的距离之近,反而伸长一臂搭在宋遥身后的靠枕上,呈现出一种虚搂着宋遥的视觉错觉。   宋遥登时有些不平静,瞪着画面闪动的屏幕好半天,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在演什么。   虽然生病不怎么舒服,但被周凡照顾了一整天,还坐在一起看电影,这本来绝对是极其美妙的一天……如果下午四点他家的门铃没有响的话。   宋遥这么想。   门铃响起的时候,宋遥正兴致勃勃地和周凡讨论剧情,内心窃喜周凡也对他喜爱的作品表示了不少兴趣,叮咚叮咚响个不停的门铃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遥让周凡坐着就好,自己去开门。   大门打开的瞬间,一个充满活力的男声笑着和他打招呼,“宋老师,好久不见了!”   宋遥脸上是明显的惊讶。   面前一身休闲运动打扮的大男孩是梁少庭的表弟邱景文,宋遥会认识他是在某个寒假被梁少庭拜托,去给邱景文当了两个月的家教,自那以后倒是不常联系了,朋友聚会上偶尔能碰面。   宋遥:“景文?你怎么来了?”   邱景文单肩松松挎着一个书包,不答反道:“不请我进去?”   宋遥便给他找了双拖鞋,侧身让他进来。   这时,客厅的周凡听见声音走了过来,看着玄关处的二人,宋遥对他说:“这是少庭的表弟邱景文。”   “我朋友,周凡。”宋遥又对邱景文说。   周凡颔首,“你好。”   邱景文打量了周凡几秒,半晌也笑说,“你好。”   几人不好干站在玄关说话,宋遥便示意邱景文到客厅坐下,要去给他倒杯水。   周凡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坐着休息,我去。”   宋遥理所当然地坐了回去,又问邱景文:“找我有事吗?还是你哥有事?”   邱景文从进门起就一直观察着周凡的举止,此时他瞥了一眼周凡后,皱眉朝宋遥说:“我哥是不是骗我了,他明明和我说你还没有男朋友的。”   周凡端着水杯的手立时顿住。   宋遥:“…………………………”   他当场石化。 第27章   周凡将玻璃杯放下,碰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咚响。   宋遥不敢回头看周凡的表情,也不敢让周凡再听下去了。   他带着警告意味地瞪了邱景文一眼,转头表情紧张地望着周凡,“不好意思,我……”   周凡体贴地一点头,起身准备离开,“宁馨也差不多要回家了,我就先走了,你记得按时吃药,饮食也要清淡点。”   宋遥一一答应,内心十分纠结地送他离开。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周凡背对着门内两人,还能听见门内传来不甚清晰的对话声。   “他真的不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   周凡垂下眼,走了。   客厅中。   周凡一走,宋遥当即撕下他温和的面具,他几乎是抓狂地问邱景文,“你到底是来干嘛的?!梁少庭都和你说了什么?!”   邱景文:“如果你现在是单身,我可以追你吗?”   宋遥:“……小鬼,你在逗我?”   邱景文立刻说:“我没开玩笑!我哥说成年之前不可以谈恋爱,上个月我满十八了,所以我现在来找你了。”   宋遥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我大你多少岁吗?”   邱景文:“性别都不是问题了,年龄就更不是了。”   宋遥感到原本已经不晕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坐在邱景文对面,认真地说:“好吧,就算这些都不是问题,但是很抱歉,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就只是朋友的弟弟而已。”   邱景文不以为意,“没关系,感情都是慢慢培养的,也许过段时间你就会改变想法了。”   宋遥略感哭笑不得,“你喜欢我?”   “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追你,”邱景文觉得宋遥问了句废话,“那年寒假认识你我就喜欢你了,只是我哥一直不同意,非要我成年。”   宋遥暗自磨牙,好你个梁少庭,真是坑弟坑朋友的一把好手。   对于宋遥来说,其实邱景文放话的追求根本就算不上一件棘手的事,不是因为他看轻少年人的剖白,只是因为他心有所属。   尊重地拒绝一个人的办法就是,快刀斩乱麻。   宋遥:“你一个人来的吗?我让你哥来接你。”   邱景文:“我刚来你就要赶我走?!”   宋遥:“本来是应该留你吃个饭的,不过不巧我今天正在发烧,招待不了你,或者过两天吧,我再叫上你哥一起吃顿饭?”   邱景文这才想起刚才周凡似乎提起过,“你在生病?要不我留下照顾你吧?”   宋遥笑笑,“我一个人安静地躺会儿就好。”   邱景文觉得他小瞧了自己,“你那朋友也是来照顾你的吗?他可以我也可以啊。”   宋遥挑眉,“你们不一样。”   邱景文:“哪里不一样?”   宋遥心说,不一样在于我喜欢他,不喜欢你。   “我和他是朋友,随意找他帮忙也不要紧;你是我朋友的弟弟,总不能麻烦你来照看我。”宋遥清楚地说,“景文,这就是我的态度。你有需要我会帮忙,但我的事就不必你担心了。”   “这是拒绝我的意思吗?”邱景文有些颓丧地问。   宋遥点头。   邱景文叹了口气,“我哥说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我还不信来着。”   宋遥笑了,“这一点他的确没说错。”   虽然送走了邱景文,但真正令宋遥无措的是怎么面对周凡。   如果告诉了他,他会介意我喜欢男人吗……还能继续做朋友吗……   宋遥仰倒在沙发上,脑中的念头不断挣扎。   晚上七点,周宁馨与周凡正在吃晚饭,电视机里有动画片的声音传来。   周凡沉默地用饭。   周宁馨坐在周凡对面,一会儿看他一眼,一会儿又看他一眼,终于忍不住奇怪地问:“爸爸,你怎么在吃大蒜?”   闻言,周凡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碗,神色不太自然地将那颗被自己咬了一口的大蒜挑出碗中,“……看错了。”   周宁馨接受了周凡的说法,又问:“爸爸,宋老师的病好了吗?我想去看看老师,一个人生病在家一定很难受。”   “明天去吧,今天不要打扰老师休息了。”周凡想想说。   周宁馨乖乖地说好,之后她的话题还是围绕在宋遥身上,课内课外的事,言语间尽是对宋遥的喜爱之情。   ……   晚上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周凡一身潮湿水汽,拿了手机朝阳台走。   他踌躇片刻,想打电话给宋遥问问他身体如何了,又觉得时间不早了,恐怕打扰他休息,就在他左思右想之际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显示来电人正是他所想之人。   周凡立刻接起。   “周凡,没有打扰你吧?”   “没有,”周凡说,“吃药了吗?怎么不早点休息?”   宋遥:“吃了,烧退了很多,过会儿就去休息。下午……不好意思,麻烦你照顾了我一天却……”   周凡:“小事而已,我们是朋友。”   “嗯。”宋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有一分钟之久,又说,“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周凡:“你说。”   宋遥:“我知道下午那时你一定听清了邱景文的话,就和他说的那样……我是gay,就是同性恋,希望你不要介意。”   周凡望着窗外,“我不介意。世界上大多数人是右撇子,少数人是左撇子,这是很自然的事。”   “告诉你之前其实稍微能猜到你的态度,”宋遥轻微的笑声通过电话传了过来,“不过我还是有些紧张。我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但我比较在意你是怎么想的,所以还是忍不住考虑些乱七八糟的。”   “如果因此不能和你再做朋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宋遥,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周凡说。   言毕,宋遥的声音忽然在听筒的另一端消失了,半晌,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愉悦不已地笑了。   宋遥站在阳台落地窗边,俯视街市中的华灯闪烁,真心实意地想:就算做不成恋人,只要能感受到来自周凡朋友般的关怀,已经很令人欣喜了。   两人结束通话后过了一段时间,宋遥本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意外地又收到了周凡的一条信息,发的微信。   [周凡]:今天那个男孩是把我当作你的恋人了吗?   宋遥看着这条信息心里有种特别奇妙的感觉,怎么看这都不像是周凡会问的问题吧?宋遥一边玩笑地想怕不是其他人在用周凡的手机,一边回复他。   [宋遥]:[笑哭.jpg]   [宋遥]:好像是,你不用理他,他就是个小屁孩。   对方输入中……   对方输入中……   半晌。   [周凡]:你喜欢他这种类型的男孩?   宋遥赶紧啪啪打字。   [宋遥]:当然不!我只是把他当弟弟而已,我喜欢成熟一点的。   [周凡]:嗯,早点休息,晚安。   [宋遥]:你也是,晚安。[月亮]   对话结束,那股奇异感更加明显,如果把问话人换成梁少庭或董乘丰的话,就再正常不过了。   大概因为周凡是直男?宋遥想。 第28章   朋友之间,会因为对方受到某人的追求而稍感介怀吗?   可能比“稍感”还要重那么一点。   最近周凡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暂时还没有得出答案。   这令他在一天之内走神了三次,直到医生叫了一句他的名字,他才回神点了点头,拿着医生开好的药走出了会诊室。   医院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大多数人或焦急或无聊地等待着,周凡穿过人群朝门口走,忽然听见一声不甚清晰的声音喊了他的名字,周凡立即回头用目光搜寻,不意外对上宋遥的双眼。   宋遥从原本的位置上站起来,几步走过来,他原是无意瞥到一个人的背影有点像周凡,便开口试着叫了一句,没想到真的是他。   宋遥走到近前,周凡稍一皱眉看他,“怎么来医院了?是之前的发烧还没有好?”   “已经好了,我没事,只是来帮我爸取药的。倒是你,是哪里不舒服了?”宋遥注意到周凡手上提的药盒,紧张地问。   周凡:“工作上的老毛病而已,常年抬棺肩周上的一点问题,照常来开些药。”   宋遥仍是一脸忧色,“严重吗?”   周凡:“不严重,习惯了。”   宋遥不自觉伸手在周凡肩膀上轻轻揉按了下,感到手底下硬邦邦的肌肉,“我认识一个推拿按摩的老师傅,手艺很好的,下次我陪你去看看?”   周凡注视着他,正要答应,却又再一次被人喊住了。   一个穿着花纹雪纺衫的中年女人蹬着一双高跟鞋朝这边走,连叫了好几句周凡的名字,生怕他听不见,来人是方凌雅的母亲,周凡的前岳母。   周凡朝她点了下头,“方太太。”   宋遥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方母挂着笑同周凡寒暄,“刚远远看到你都不敢叫,人老了视力越来越不行了,叫错人可就闹笑话了。”   周凡不欲多言,客气地说:“您找我有事吗?”   方母:“也没什么,好久没看你来家里吃饭了,阿姨知道你是和凌雅分开了,不过毕竟你们还是馨馨的爸爸妈妈,我也是馨馨的外婆啊,有空多来坐坐,你叔叔也总是提起你。”   周凡:“最近工作忙,况且方小姐现在并非单身,我总是上门拜访不太合适。”   方母重重地叹口气,说:“这件事的确是凌雅的错,你怪她是应该的,我和你叔叔没教育好孩子,但是小孩子是无辜的啊。我这眼看着凌雅和馨馨的母女关系是没有以前好了,馨馨可是最爱粘着她妈妈了,现在都不爱在家里住了,我和你叔叔也是愁得很。”   周凡没说话。   宋遥越听越皱眉头,方母这话里的意思和上次方凌雅的差不多,软硬兼施,不过就是指责周凡离间了她们母女感情。   方母又道:“周凡,阿姨知道你向来是个大度的人,肯定也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况,你工作那么忙,没时间教育小孩也是正常的,但有些事情不能让馨馨这么小的孩子稀里糊涂就搞错了呀,你有空还是和她多聊聊,或者你没时间的话我和你叔叔也可以帮忙照看馨馨的啊。”   周凡始终沉默地回视方母。   即使是在他与方凌雅生活最困难的时候,他的岳父岳母也从没有提出过一句帮忙带孩子的话,岳父说自己粗手粗脚、看顾不上小孩儿,岳母就以自己病痛缠身推脱,帮他们家最多的只有周凡自己的母亲,无论是生活上的照顾,还是经济上的贴补。   “阿姨,我想有些事情你恐怕搞错了。”宋遥礼貌地笑着,忽然上前一步插话说,“我是宁馨的班主任老师,我叫宋遥。”   “作为老师,我可以客观、负责任地说,周凡对宁馨的教育已经尽到了他的所有,不说面面俱到吧,至少他工作再忙也总是优先考虑对宁馨的照顾,并且这段时间以来,我能明显感觉到宁馨的成长,在学习成绩上其他老师也是有目共睹的。”宋遥说,“至于您提到的家庭感情,其实我私下也和方小姐谈过。”   “她来问过我周凡对宁馨的教育问题,我给她的回答是,不能因为孩子年龄尚小就忽视他们的是非观,即便是成人世界的事情,他们也已初具判断是非的能力,所以强行令他们记住对错是没那么容易做到的。”   宋遥仍是笑着看向方母,“阿姨您和方小姐果然是母女,看待一个问题的想法也是很一致的。”   方母听出了宋遥话里的讽刺与责问,用眼睛瞟着宋遥说:“宋老师是吧,不愧是做老师的,说起话来也是一套接一套。凌雅问你情况也不过是想了解一下,说到底这是我们的家事,怎么看好像都不应该你一个外人——”   “方太太,”周凡打断她,“我和方凌雅已经离婚,即使有宁馨在,但我和你们方家早已是两家人,宁馨的抚养权在我这里,她的教育问题也就不劳您操心了;况且在宁馨的教育方面,我更愿意相信宋老师。”   方母:“周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凡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宋遥懒得再分半个眼神过去,和周凡一起出了医院大门。   两人走在去停车场的路上,宋遥看看周凡,说:“不好意思,一时嘴快,顶撞了你的长辈。”   周凡摇头,“不用道歉,人与人之间的尊重是相互的,年长不是挡箭牌,是我不好意思,又因为我的事让你不高兴了。”   宋遥:“她那么说你让我很生气,对整件事情不分黑白,只会以长辈的身份自居,还要指指点点,气得我没忍住。”   周凡一瞥他的侧脸,问:“方凌雅找过你?”   “嗯。旁敲侧击地问我是不是你在宁馨面前抹黑她了,我回复了她一次就没再说过了,”宋遥垂下眼,眼神看向他处,“她根本就不了解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只是以己度人而已。”   宋遥看着温和宽容又好相处,但那不过对着外人的表象罢了,对内实则十分护短。他只要想到与周凡有过十年婚姻的方凌雅就是这么对周凡的,就没办法拿出平常心来对待方凌雅,今天更是见到了方母的态度,心里对这一家子人的印象简直掉到了谷底。   宋遥隐隐不忿的神情和语气落进周凡眼里、耳中,竟是叫他心里奇异地升起一股充盈而愉悦的感觉,无迹可寻又理所当然。   周凡无声一笑,凝视着宋遥说:“有你相信我、帮我说话就够了,别人说什么都无关紧要。”   宋遥笑着回视,轻轻嗯了一声。   周凡:“自己开车来的?现在回家还是回学校?”   宋遥:“!!!”   “……我把邱景文忘在医院了,他在楼上牙科看牙。”宋遥哭笑不得地说。   听到这个名字,周凡眉毛一扬,“要回去找他吗?”   宋遥思考了三秒,说:“我给他打个电话,就在停车场等他好了,你先走吧。”   周凡却说:“我正在午休没事,陪你等。”   宋遥颇感意外地看了周凡一眼,很快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有件事想拜托你。”   周凡:“可以。”   宋遥霎时失笑,“我还没说呢。学校里安排了明天一早去S市参加全国教师培训,大概去一周左右,麻烦你帮我照顾下家里那只小家伙啦,每天去换水喂食就行,晚上给你我家的备用钥匙。”   周凡点头应下,说:“明天早上几点?我送你。”   宋遥:“七点。不用送了,你明早还要上班呢。”   “你回来的时候告诉我,我去接你。”周凡又说。   宋遥笑了,“好啊。” 第29章   翌日早晨六点多,宋遥正在家里最后一次检查行李,早餐也省得准备,准备等会儿在楼下便利店随便买点,却忽然收到了周凡的消息。   [周凡]:还在家?   [宋遥]:嗯,正准备出门。   [周凡]:开一下门。   宋遥开了门,惊讶地见到周凡站在门外,递给他一个装着早餐的食品袋,碰着都觉得烫手。   周凡:“路上吃。”   宋遥低头一看,种类不少,还有袋装的豆浆,而且都适合他的口味,应该是周凡一早就去买的。   周凡朝他点了下头,“走了,路上小心。”   “周凡!”宋遥不自觉开口叫住他,可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最后只得呐呐道,“再见,下周见。”   周凡笑,转身走了。   大门关上,宋遥怔愣地靠墙站着,手中的一袋子早餐捂得他手心发烫,他像是宝贝一样捧着,心中的情绪一浪接一浪地涌动。   面对周凡平常又细微的关心,宋遥当真一丝抵抗力也没有。   这个星期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当一个人心里对时间上的概念产生如上想法时,99.9%只有两个原因——他对正在经历的事情感到无比煎熬;他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感到无比期待。   于森不能确定周凡属于前者还是后者,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周凡这个礼拜以来和平时都不太一样,具体表现为他每天都准时得不能再准时下班,要说周宁馨也早不用他接送了,于森便将自己的疑惑问出了口,问周凡急着回家做什么。   周凡说:“喂鸟。”   于森:“???”   于森:“你终于同意宁馨养宠物了?”   周凡:“不是,朋友家的。”   于森还想追问,周凡已经大踏步走了。   ……   再回到刚刚那两个原因上,周凡未知,宋遥明白自己属于后者。   来到S市的这几天,宋遥总是想到周凡。其实这有点奇怪,之前住那么近,就算好几天不联系宋遥也没有这么频繁地想到他,可是一旦离开深城这种感觉忽然就被放大了。   两人之间并非没有联系,实际上每天都会用微信聊上几句,只是周凡知道宋遥培训一整天下来一定很累了,也就不和他多说,让他早点休息。   其间有一天晚上,和宋遥同住的老师还没回来,他忍不住就给周凡打了个视频电话,见到周凡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的瞬间,他感觉心底的焦虑神奇地减退了。   宋遥笑着问他鹦鹉怎么样,周凡说很好。   宋遥:“它想我了吗?”   周凡注视他,“想了。”   宋遥的心怦然一跳,受不了周凡这么专注的眼神,也因他有歧义的回答而胡思乱想。   周凡又问他了一些日常的问题,两人聊了好些有的没的,倒也不觉得无聊,这通对话直到和宋遥同住的老师回来才结束。   那老师略微打趣地说:“女朋友?”   宋遥握着发热的手机笑笑,“朋友。”   最后一天培训总算结束得比较早,其他老师便叫上宋遥一起出去走走,宋遥心里有点别的心思,答应了一起去。   晚上倒在酒店的大床上,宋遥盯着酒店窗外的林立高楼、霓虹灯牌,来了一次觉着这城市挺不错的,有古朴,有现代,但好像怎么也比不过深城,让他此刻这么归心似箭般想要回去。   高铁晚上八点二十五抵达深城,晚点了十分钟。   宋遥和其他老师一起搭乘电梯到站厅层,拉着行李箱,随着人流检票通过出口。拥挤的人群中,宋遥的眼神四下搜寻,即刻便见到了穿着短袖衬衫的周凡站在不远处。   回头和其他老师打了招呼,他几乎迫不及待地奔了过去,周凡也在看到他的那一秒就走了过来,两人相视一笑,什么也不必说,周凡自然地接过了宋遥手里的行李箱,带着他朝停车场走。   夏初的夜风飕飕地从车窗边刮过去,周凡的车开在路上,宋遥深呼吸一口,觉得深城空气中的燥热都格外熟悉。   周凡问:“吃了晚饭吗?”   宋遥点头,“在车上吃的。”   周凡:“累吗?”   宋遥:“今天还好,白天在酒店休息,其他时间都是在车上。明天带上宁馨来我家吃饭吧,我给她买了个小礼物。”   周凡转脸看他,轻笑说:“那可能要下周末了,宁馨去我妈家了,和她约定了一周去一次。”   宋遥于是也说下周好了,两人正闲聊之际宋遥的电话响了,来电的是董乘丰。他知道宋遥今天回深城,就想约他来酒吧放松放松,还让他把周凡一起叫上。   “你想去吗?”宋遥没挂电话,靠在车椅上转头问周凡。   周凡:“看你。”   宋遥眨眨眼,“那一起去咯。”   周凡点头,宋遥便答应了董乘丰。他回家洗了个澡,休息一小时后换了一身休闲装,揣了个黑色挎包就去周凡家门口等着,周凡出来时也换了一身休闲服、球鞋,颜色、款式都巧合地与宋遥撞了个正好。   宋遥窃喜,觉得他们好像穿了情侣装。   夜晚十点,深巷酒吧。   周凡与宋遥到时,董乘丰那边都已经喝上了,各色酒瓶摆了一桌,周凡视线一扫,看见了站在梁少庭对面的邱景文,兄弟俩正在打球。   董乘丰见到他们来,马上走上前招呼。二人在一旁的沙发座上坐下,宋遥刚喝了一口酒,就被董乘丰撺掇着去打球,还非要让他和周凡来一局。   宋遥心中蠢蠢欲动,朝周凡扬眉,“来一局?”   周凡淡笑,站起身朝球桌走。   梁少庭看热闹地吹了一声口哨,对邱景文说:“高手来了,小景文学着点。”   邱景文瞅瞅周凡,没说话。   开球前,董乘丰和梁少庭都在猜他们之间到底谁赢,董乘丰赌周凡,梁少庭赌宋遥,一人押了三百。   然而,令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场本来应该你来我往、势均力敌的球局,过程及结果都毫无悬念。   周凡输得彻彻底底,分数甚至可怜得只有个位数。整场下来,他的发挥简直和上次判若两人,几乎就没有一个不失误的球,不但自己没有击中,反而每次都给宋遥创造了绝佳的机会、角度,就像是计算好把每颗球送到宋遥的球杆前,连红球和彩球的顺序都不错乱。   宋遥只用几杆就清了台。   周凡输了球,眼底带笑说:“状态不好。”   宋遥站在球桌另一头,望着他直笑。   梁少庭更是抚掌大笑,朝董乘丰伸手,“给钱给钱!愿赌服输啊!”   董乘丰忿忿地掏钱包。   “我和你打一局。”邱景文观战整局,此时忽然上前来对周凡说。   “景文,有魄力!哥欣赏你,靠你帮哥把钱赢回来了!”董乘丰用力拍拍邱景文的肩膀,说,“我先来!我赌周凡赢,押五百!”   邱景文:“……………………”   梁少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完以后,梁少庭也掏了五百押周凡,完了又去忽悠其他不明真相的朋友押邱景文。   宋遥憋着笑戳戳周凡的手臂,“给人小孩留点面子。”   周凡颔首。   十五分钟后球局迅速结束,周凡信守了他的承诺。   他给邱景文让了两个球,虽然对方分数也只有惨淡的个位数,好歹不至于被零封。   董乘丰和梁少庭喜笑颜开,忙着到处收钱,邱景文紧盯着已经清台的球桌,感到有些怀疑人生。   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怒瞪着周凡说:“你刚才是故意输给宋老师的!”   梁少庭笑着叹气,“景文你还是太年轻了,人家打情骂俏你怎么还认真上了呢!”   宋遥闻言登时有些面红耳赤,虽然知道梁少庭只是玩笑,仍不自然地又喝了一口酒,偷觑一眼周凡,却见他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 第30章   打完这两局,周凡就没有再打球的意思,宋遥和他一起坐在一旁,一面喝酒一面闲聊。   宋遥端着酒杯,瞟他一眼问:“干嘛给我放水?”   周凡侧头看他,“赢球开心吗?”   宋遥笑了,“当然开心。”   周凡凝视他,“就是想让你开心,输赢不重要。”   瞬间,酒吧的嘈杂人声全成了默片,宋遥急促的心脏似乎要从胸腔中迸裂出来,他看着周凡漆黑的双眼,感觉到心中对周凡的爱意已经要装不住了,亟待一个出口。   宋遥勾起嘴角,稍转开眼,在自己的挎包中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了两个钥匙扣,把其中一个给了周凡。   宋遥:“这次去博物馆的时候买的,送给你。你这个是海棠花窗,我的是莲花碗;设计灵感上说花窗隐藏在深林中,透过花窗往里往外是两番景致,我想把这个寓意送给你。”   “我很喜欢,我会一直带在身边。”周凡的手心中托着这枚钥匙扣,面前是宋遥莹润水色的眼睛,温柔的笑脸。   他时常觉得宋遥的眼睛里有一片最澄澈、最宁静的湖泊,卷着他向湖心去。   接近午夜时分,深浓夜色披覆,几人总算是散了场。   宋遥稍微比平常多喝了几杯,酒意微微上头,眼下有两片红晕,但神志是清明的。   临走前,梁少庭凑过来调侃地问宋遥,“我不是王婆卖瓜哦,没遇上合适的人,考虑下我弟?”   宋遥哈哈笑,“太小了,我下不去手。”   梁少庭也乐了,看看宋遥又问:“我送你们?”   邱景文的视线也随之转到宋遥脸上。   “不用,”周凡上前一步,肩膀恰好挡住了宋遥大半张脸,“我们打车回去就行。”   宋遥朝他们一笑,挥了挥手,“走了,下次约啊。”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周凡替宋遥打开了车门,随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两人隔着一臂距离坐在后座,宋遥几乎能感觉到周凡身上散发的温度,他悄无声息地用余光偷看周凡,见他将那个海棠花窗钥匙扣握在手心把玩,一言不发地侧头望着窗外,线条分明的侧脸叫宋遥心跳失速。   ……   深夜的电梯间只有他们二人,感应灯灭了又亮起。   电梯门打开再合上,宋遥伸手去按电梯楼层,就在他准备按下九楼的按键时周凡忽然说了一句话。   “可以去你家坐坐吗?”周凡问。   宋遥愣了一秒,“好啊。”   周凡侧身按了十六楼,宋遥目不斜视地望着电子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周凡也没再说话,异样的沉默凝滞而粘稠。   电梯上行。   三……四……五……   墓园休息室,于森好奇地探过头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周凡立刻息屏。   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是一张宋遥的照片,周凡从他朋友圈保存下来的。   八……九……十……   夏日夜晚的阳台上,周凡低着头用手机打字,来来回回,写下什么又删掉,如此反复许多遍。   好几分钟后,屏幕上终于发过去一行字:“你喜欢他这种类型的男孩?”   十二……十三……十四……   下了班,周凡用钥匙打开宋遥家的门,去给鹦鹉换水喂食,朝鸟儿问了句:“记得我?”   鹦鹉:“欢迎回家,欢迎回家!”   周凡垂眼笑了笑。   十六,叮——   电梯门打开,周凡把手心里的钥匙扣放进口袋里,单手插兜走出去,偏头看着走在他身后的宋遥。   宋遥用钥匙开了门,顶灯照得客厅内一派敞亮。两人时常有各种独处的情况,可宋遥不知怎么就是莫名感到几分局促,也许是因为他喝了酒,也许是因为周凡的沉默。   周凡坐在沙发上,宋遥没坐一会儿就站起来说:“我去泡壶茶。”   然而在他越过周凡时,却被茶几旁卷起的地毯绊了一下,眼见膝盖要磕上茶几,周凡迅速地伸手拉了他一下,一手扣在他的腰上,宋遥因失重整个人扑了过去,几乎将周凡压倒在沙发上,身体难免贴靠在一起。   四目相对,宋遥清晰感受到周凡的鼻息喷在他的脸上,令他脸颊刹那充血,身体也在几秒后产生了微妙的生理反应,周凡不可能察觉不到。   “周凡,我……”宋遥说了几个字就窘迫地闭嘴,他张皇失措地想起身,却又一时找不到着力点。   就在这万籁俱静中,阳台上的虎皮鹦鹉在鸟笼里蹦了两下,像是听到什么口令,突然说:“周凡来了——周凡来了——周凡来了——”   宋遥:“!!!!!”   他再次对上了周凡的眼神,那种眼神似乎已把他整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几乎是不需要任何思考,宋遥在心里对自己大声道:他发现了!他一定发现了!!!   完了。   宋遥顾不得别的,在周凡胸膛上借力一撑,立刻后退了好几步,飞速转过脸去,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强作镇定地在脑内措辞。   周凡却先道:“抱歉。”   宋遥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   周凡动作僵硬地扯了扯上衣,像是在遮住什么,面上是微不可察的暗红。他站起来注视宋遥,神情中是罕见的紧张。   “我可能问得太突然了,但是……”周凡说,“如果你想谈恋爱,可不可以也考虑一下我?”   周凡:“我比不上别人,但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话音落下,宋遥像是个卡带的录音机,周凡的话似乎在循环播放,可宋遥却卡在了最后那句“可不可以”,他呆呆地说:“可以、可以啊。”   可以什么?   周凡在问他什么?   周凡:“你、你愿意——?”   “卡带的录音机”:“嗯、嗯。”   周凡望着宋遥笑了,稍显不好意思地靠近,单手搂住宋遥的腰,倾身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卡带的录音机”发出“咔”的一声,继而就像被强力鼓风机使劲吹一样“咻咻咻”地飞速转了起来。   周凡在和他告白,问他可不可以!!!   他答应了!!!   宋遥再次看向周凡的眼里是满溢的爱意,心情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会拿眼睛瞧他,上扬的嘴角根本不受控制。   周凡用指腹轻轻刮了刮宋遥的脸,受不了这么被他看着,略一低头再次吻住了他,不是一触即走,而是入侵他的唇舌间,夺取他口中津液,温柔也不容拒绝。   宋遥情不自禁闭上眼,双手揽着周凡的脖颈,学着回吻他,触碰到周凡热烫的舌头时,宋遥已完全找不出一丝清明的神志,唯有放任对方索取自己的一切,潮湿黏腻的吻越来越急切。   一吻结束,宋遥犹自不能回神,表情迷蒙地凝视周凡,周凡搂在他腰间的手一紧,将二人的身体贴合到没有缝隙,一手抬起宋遥的下巴吮咬着他柔软的嘴唇,宋遥热情地回应。   周凡的手滑至宋遥背后,夏日衣衫单薄,宋遥的衣服已随他的动作被带起,周凡的手不知何时探进衣服内,粗粝大掌贴在宋遥光滑的背脊上摩挲,令宋遥发出几声轻微的呻吟,周凡听见,鼻间的喘息更重了。   几乎零距离接触,宋遥抱着周凡,忽然明白他刚才为什么道歉了。 第31章   周凡克制地离开了宋遥的嘴唇。   宋遥红着脸替他擦了擦留着水光的嘴角。   两人对视无言,看着对方的模样里透着一股相似的傻劲儿。   “你……”宋遥圈着周凡的脖子问,“你什么时候……你可以接受男人?你不是异性恋吗?”   周凡笑,“我对男人没感觉,唯独你是例外。”   “我也搞不明白,”他说,“但是只有你会让我控制不住自己。”   “嗯。”宋遥扬起脸又在周凡唇上碰了碰,窃喜着笑了,“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就是和你接吻。”   他的话说完,又在周凡脸上看到了那种不好意思的神情,这令宋遥感到心脏都像是被周凡捏在手心里,内心的情绪肆意起伏。   宋遥:“很晚了。”   周凡:“嗯,我再待一会儿好吗?”   宋遥盯着他的下巴,“可以待到明天再走吗?”   周凡望着他的眼神有了变化,他的喉结滚动一下,“好。”   ……   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仿佛每一下都打在了宋遥心里,他坐在卧室的床边等周凡,床头灯照清楚了他半张脸:长睫毛不停打颤,眼神飘忽。   宋遥其实知道今晚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毕竟他们什么准备也没有,况且宋遥不确定周凡现在能不能接受和一个男人、那个。   他觉得自己至少要提前准备准备,让两人初次的体验更好些。   十多分钟后,浴室的水声停下,宋遥的心脏似乎也随之骤停。   周凡的短发上蓄满了水汽,硬挺的面容浸过水变得更加深刻,但却也更柔和,他的手臂上、腿上还有小水珠。   他穿着宋遥oversize的短袖T恤当作睡衣,下身是一条五分中裤,大腿上的肌肉显露在外。   周凡一靠近,宋遥就觉得整个房间里都是一种让他目眩神迷的水汽,要将他溺毙。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客房,宋遥已经给周凡拿了一个枕头,和自己的并排放在床上,他让周凡先上床等他,自己拿了衣服也进了浴室。   宋遥把自己从头到脚干干净净地洗了一遍,故意没有穿平常的睡衣,而是也拿了一件和周凡同样款式的T恤,长度到腿根,下身却只穿了一条纯白内裤,光着一双长腿走了出去。   走进卧室,周凡正靠坐在床头,光线昏暗,宋遥看不太清周凡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盯在自己身上,这令他无比紧张。   宋遥在他的视线里走到床的另一侧,刚刚挨着床坐下,便感受到一只灼热的大掌搂在他腰间,周凡俯身靠过来,在他侧脸爱恋地吻了吻。   他霎时被这一个轻吻融化了。   宋遥侧身搂住周凡的脖子,挺身主动追逐着周凡的嘴唇不断向他讨吻,周凡单臂箍住他的腰,狠狠地掠夺,二人晶莹黏腻的唾液相交,唇舌不知停歇地勾缠。   宋遥情不自禁地喘息、呻吟,心头的火焰灼烧着他疯狂跳动的心。   周凡在啄吻的间隙中低语,“坐到我身上。”   宋遥听话地长腿一跨,坐在周凡有力的大腿上,被他吻得不能自已,小幅度地用光洁的腿在周凡身上摩挲,屁股微微扭动,下身也因之逐渐勃起。   周凡的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去,在宋遥背后或轻或重地抚摸;当那双手终于从宋遥胸前擦过时,宋遥被刺激得腰都颤了,难耐呻吟中混杂着泣音。   宋遥不由自主喊他,“周凡……”   周凡察觉到他的反应,揉按着他的乳头问:“喜欢是吗?”   宋遥点头,“啊……”   周凡便令宋遥抬起手,脱了他的衣服,赤身裸体,只穿着一条内裤坐在自己身上。周凡低下头,毫无预兆地含住他一边乳尖吮吸,同时用手指揉搓着另一边。   “啊——!”宋遥惊喘一声,眼角已有了水色,他的手插在周凡短发间,被那舌头和手指挑弄得只能意识不清地呻吟,“呜……周凡……”   周凡喜欢听他这么叫自己的名字。   宋遥坐在周凡腿上,无意识地扭动着蹭他,二人的下身早已硬得流出水,不时贴在一处摩擦,棉质内裤一片濡湿。   周凡终于放过宋遥的乳头,抬头去吻他的眼泪、他的嘴唇;宋遥无法抵挡来自周凡的一切,他的吻、他的温柔、他的强硬。   周凡摸到宋遥勃发的下体,隔着内裤轻轻揉捏。   “啊!”宋遥靠在周凡肩膀上喘气。   “我帮你?”周凡问。   宋遥却垂头含住周凡的喉结吮了吮,伸手按在他勃起的阴茎上温声说:“让我来。”   说完,宋遥在周凡的配合下把他下身的衣物褪尽,那根粗硬饱满的性器霎时弹跳在宋遥面前。宋遥右手轻轻握着,忍不住咽了一声口水。   周凡的视线落在宋遥身上,他说:“脱了,我想看看你。”   “嗯。”宋遥乖顺地脱下自己的内裤,赧然而期待地凑上去亲亲周凡的嘴,与他肌肤相贴。   二人裎裸相对,周凡向前倾身而坐,一膝屈起,另一条腿叉开,动情地吻着宋遥,宋遥则跪坐在周凡双腿间,一边与他接吻,一边用手握着周凡的下身,拇指揉摁在湿润流水的前端来回打圈。   周凡的呼吸随宋遥手下的动作越发急促,眉头微皱。   宋遥感受着手掌中的硬物,滑腻的液体流在指缝,耳旁是周凡沉重的呼吸声。他略略分开一些,舌尖在周凡的嘴唇上舔了舔,问他:“我想尝尝它,好不好?”   他想要周凡舒服,前所未有的舒服。   闻言,周凡盯着宋遥的眼神如同雄狮注视自己的猎物,他用拇指擦过宋遥红润的嘴唇,“来。”   宋遥俯下身趴在周凡胯间,挨近那根勃发的阴茎,一股带着腥气的男性气味扑面而来,宋遥却一点儿也不介意,他在柱身上吻了一下,继而用舌头轻舔。   周凡立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宋遥便张开嘴含住了整个头部,舌头打着圈来回地舔舐,缓慢地将这根巨物吞下,然而周凡的这东西尺寸太过可观,宋遥只能堪堪吃进一半,他想努力吞得更深时却被周凡阻止了。   周凡:“乖,你会难受。”   宋遥也不勉强,趴伏在周凡腿间上下吞吐、吮吸,手下捏揉着阴囊为周凡增添快感;他能听到周凡粗重的喘息一声重过一声,大手在他赤裸的腰间、腿上不断游移。   良久,宋遥觉察到周凡要射了,便抬眼迷恋地看他,含着他的东西示意他射在自己嘴里;周凡情难自抑地低吼一声,忍不住在宋遥湿热窄小的口腔中抽插数下,全射给了他。   宋遥自然地把周凡的精液都咽下,还将阴茎上残余的液体也细细舔干净,末了撑起身在周凡下巴上亲了亲,呢喃说:“爱你。”   周凡眼眶几乎发红,他托着宋遥的后脑勺,用力地吻着他。   哇!感谢大家昨天的评论点赞收藏!hhh第一次收到这么多评论,果然是告白把你们都炸出来了么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盼了好久终于把梦实现🚗!可以开始啊啊啊了!!(我家的攻,床下可以温柔,床上必须猛   还没搞完,下章继续。 第32章   周凡射过一次,但宋遥用手摸了摸,感觉到他的阴茎仍然有些硬,知道他还有余力,却没有表现出希望再来一次的意思,应该是想着自己。   果然,周凡亲着他说:“我也帮你。”   宋遥笑了,不过他最在意的是周凡的感受,所以他朝周凡问:“你还想要吗?”   周凡点头。   宋遥忍住羞意说:“今天、嗯,我什么也没准备,下次让你进来好不好?”   周凡的喉头滚动,“进去哪里?”   “……这里。”宋遥拉着他的手摸到自己后面,轻声说,“家里没有润滑、啊……润滑剂。”   宋遥的声音打了个颤,因周凡的手指竟绕着他的后穴揉按了起来,那个从未有人造访过的地方现下正被人小心探索,带茧的指腹不断地摩挲,酥痒敏感至极,令宋遥几乎倒在周凡怀里发抖。   周凡一臂搂着宋遥,咬了一下他的耳垂说:“这里很软。”   宋遥满面潮红,头抵着周凡的胸膛急促呼吸,他拉过周凡的一只手,含住他的一根手指吸吮,等那根手指沾满了唾液才吐出来,说:“这样……可以伸进去碰碰。”   周凡再次把宋遥抱坐在自己身上,让他搂着自己,眼睛紧盯着他情欲中的表情,将那根手指伸到穴口附近,缓慢地探了进去,浅浅地戳刺着。   “呜——”宋遥不敢看周凡,闭着眼吐出一声呜咽,清晰地感受到手指进入自己身体内。这种体会也许他曾经幻想过,但绝未想到过会有现在的场景——周凡,周凡在用一根手指插弄着他。   手指全根进入,并不会感觉到痛,只是一种异样的涨,身体里的和心里的。   周凡一手揉捏着宋遥的臀肉,湿润的手指在他体内温柔进出,软热窄小的内壁亲密地吸附着他的手指,而他抽插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宋遥全身无力,整个人几乎是挂在周凡上,他的下巴搁在周凡肩膀上,张着嘴巴迷乱地呻吟,模糊中发觉出身体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手指并在一起搅弄,竟然也不干涩,反而把后面填得更满。   两根手指在紧窒甬道快速地抽刺,疯狂摩擦肠壁,时而变换着角度抠弄,兜头而至的强烈快感令宋遥无法招架,依赖般地去寻周凡的嘴唇,拼命吻他,透明唾液顺着嘴角留下。   倏然,手指顶到了身体里的某处,宋遥反应极强地颤抖。   “啊……!”他猛地挺起腰,嘴里溢出连续不断的呻吟,眼角滚落两道水痕,“周凡,别——唔——”   周凡意会到什么,极尽温柔地吻着他,手下的力度却一次比一次重,准确地插在那个位置,将宋遥失神的模样收入眼底。   宋遥刺激到脚趾都蜷缩起来,语无伦次地喊:“我会——啊!里面、太……”   周凡说:“叫我。”   宋遥伏在他肩头,一边流泪一边不停喊他的名字。   周凡同时伸手握住了宋遥沾满液体的性器,快速地上下滑动,几分钟后宋遥抓紧了周凡的肩膀,在他手中释放了出来。   ……   他是被周凡用手指插射了吗?   宋遥倒在周凡怀里,意识不清地想。   之前的澡算是白洗了,两个人都是一身汗淋淋的,床上也是一塌糊涂。   周凡抱着宋遥进了浴室,给两人清洗,宋遥靠在周凡身上,感觉到他下身似乎又变得精神,不等他问出口,周凡已经先说:“不用管它。”   “你很累了,先睡觉。”周凡关了水,给宋遥擦干身体,望着宋遥的眼睛几秒,再次低头吻住他,半晌后才带他离开浴室。   床单换好,倒在床上时宋遥眼皮都在打架,周凡长臂伸在宋遥脖子下给他当枕头,宋遥理所当然地靠进他怀里,胳膊搭在他腰上。   周凡没有给两人穿衣服,夏日薄被下,两具赤裸的成年男性身体相贴。   宋遥不习惯裸睡,可他喜欢这种与周凡肌肤触合的感觉,鼻尖下尽是周凡身上好闻的男性气味,令宋遥心头畅然。   周凡搂着他,亲他的额头,“睡了。”   宋遥把头埋进周凡脖颈间,“晚安。”   这一天像坐过山车,起起落落,凌晨两点半,过山车终于到站了。   前晚实在太累,以至于生物钟都没能叫醒宋遥,等到他真正自然醒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宋遥睁开眼时有一瞬的恍惚,而后他很快感觉到贴靠在自己背后的温热胸膛,以及腰间的长臂,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立时将他填满。   窗外的光线透进来,落在深色床单上,依稀传来街道中的鸣笛声。   宋遥翻了个身,抬眼便迎上周凡沉默专注的视线。   “早就醒了?”宋遥羞怯地笑笑,凑过去啄吻他的唇角。   “嗯。”周凡手臂一紧就将宋遥搂着,低下头尤为温存地与他接吻,抚摸他的头发问,“昨晚……有让你不舒服吗?”   周凡这一问,所有记忆瞬间回流进宋遥尚有些迟钝的大脑,他赧然地说:“没有,我觉得很好;你呢?和我那个……会不会觉得有点怪?”   实际上远不止“很好”,被周凡所带领的人生初次性体验,宋遥想,再没有比这更美妙绝伦的事了。   周凡盯着他,“你让我根本不能控制自己。”   非要说“怪”,那么惟有周凡所说的这情状。   在此之前,周凡从不认为自己是个重欲的人,夫妻情事,他也依然克制而缄默,之后更是因生活的忙碌对这方面的兴致变得十分寡淡;然而宋遥却彻底颠覆了这一认知,他唤醒了周凡身体中所有对性的强烈渴望,仿佛猛兽出闸、洪流惊涌。   宋遥的体贴顺从就是最后的火星,顷刻就把周凡的理智燃烧殆尽。   听见他的答话,宋遥自觉心头满涨,他朝周凡说:“不用控制啊,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只要能让你觉得幸福。”   “……”   周凡一言不发,握着宋遥光裸的腰摁进自己怀中,纵情肆意地吻了下去。   ……   他的人生走至寒潭低谷时,春光跌落,他一伸手,竟然接住了。   嘟嘟嘟!我又开着小车🚗赶来了!还有一趟豪华游轮🚢在路上了。   (那个刷#周凡可以#话题的姐妹哈哈哈!!!你真是个人才hhh!!!我笑死   感谢大家的喜欢与支持,评论收藏点赞越多,车速越猛(?) 第33章   单身二十多年,一朝有了男朋友,什么事不能忘?   秀恩爱啊!   不过也没必要太大张旗鼓,自己男朋友多好自己知道就行,不给别人看。   宋遥洋洋得意、沾沾自喜地在私密好友群中宣布:以后介绍对象的事情可以不用算上我,本名草有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追问得最急的当属梁少庭和董乘丰,一时想不通宋遥的男朋友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宋遥便在二人的狂轰滥炸中迤迤然打出了周凡的名字。   [梁少庭]:…………?????   [董乘丰]:哈?????   [宋遥]:发呆/   [董乘丰]:我记得之前你说你们是朋友……   [梁少庭]:周凡不是直男吗?人连女儿都有了吧。   [宋遥]: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啊,喜欢他好久都没说,谁知道他突然……嘿嘿嘿。可能是被你弟刺激了?我感觉你弟来我家以后他对我的态度就不太一样了。   [董乘丰]:原来小景文是助攻!   [梁少庭]:…………呵呵。   [宋遥]:?   [董乘丰]:你呵呵啥?   ……   [梁少庭]:呃,我刚去开门拿外卖,景文用的我手机……他现在把门一关,好像饭也不打算吃了。   另外两人沉默。   过了三分钟。   [梁少庭]:害,他又出来拿了两盒饭进去吃。来来来,我们继续!刚刚聊到哪儿了?   宋遥看着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实在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一点点心酸,但是真的很好笑。   “笑什么?”   周凡从身后搂着宋遥,问他。   二人横坐在沙发上,宋遥倚靠着周凡的胸膛,抱着手机打字,此时听他问便侧头无奈笑答:“好像无意又伤害到某个少男的心了。”   周凡略一挑眉,心中了然,低头在宋遥脸颊上吻了吻。   宋遥自然地转头亲在他唇角,说:“我们已经这么闲躺着大半天了。”   周凡:“你下午有想做的事吗?”   宋遥:“有。”   周凡:“?”   宋遥:“继续这么躺在沙发上,吹吹风扇,抱着看电影。”   周凡也笑了,亲昵地揉了揉他的脸。   “还想做饭给你吃。”宋遥说着又重新拿起了手机,点开了一个烹饪app,“要不去趟超市?我学了一道水煮腰花给你尝尝;家里有排骨,再买根山药,我记得你说山药排骨汤好喝;再买条鱼吧,鲫鱼你不喜欢的,买鲈鱼好了;蔬菜呢?你想吃什么蔬菜?”   宋遥一个人愉快地碎碎念,有关周凡的喜好他早已烂熟于心,不需回想。   周凡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宋遥腰间一托一揽,令宋遥整个人侧过来扑在他怀里。周凡低下头,宠爱地用鼻梁轻蹭着他的,继而给了他一个深吻。   宋遥顺势抛下手机,翻身趴在周凡胸膛上,闭上眼沉醉地与他接吻,二人的嘴唇稍有分开的意思他便又立刻追上去,痴缠着周凡。   吻毕,周凡的手掌在宋遥背后轻抚,宋遥贴耳在周凡怀里,听他的心跳声。   一会儿,宋遥说:“你那个,顶到我了。”   周凡:“让它,碰着你就管不住。”   宋遥笑,“我已经下单买了、嗯,那些东西,过几天就可以了。要不要下次一起看个片子学习一下理论知识?我也第一次,不是很会。”   周凡注视着他,“好,下次。”   宋遥知道他的意思,隔着薄薄的衣服亲周凡的胸膛,半晌说:“……更硬了。”   周凡深喘一口气,“我去下浴室。”   “冲凉水吗?”宋遥感到赧然,但还是直视周凡说话,“我舍不得哦。”   他换了个跪趴着的姿势,脱下周凡的裤子就张开嘴整个含住了,霎时听见周凡粗重不已的喘息声,他于是更耐心温和地吞吐、吸吮。   ……   良久,周凡几下快速地挺动,宋遥被射了满口白液,他温顺地咽下后拿了纸巾给周凡擦擦,帮他整理好衣物,然后又被周凡揽进怀里吻住。   周凡抵着宋遥的额头,表情隐忍而动容,他低语,“宝贝,饶了我。”   宋遥的脸登时红了个透,没说话,眼神里全是迷恋。   微信群里仍然有两人在呼唤着宋遥,八卦之心尚未得到满足,但男色在前,宋遥早就把其他事都抛之脑后。   星期天傍晚,周凡开车去接周宁馨回家,准备带她回去一起和宋遥吃晚饭。   周宁馨在房间里换衣服、收拾书包,周凡坐在沙发上低头回消息,周母从阳台上走过来,瞟他一眼在沙发另一侧坐下。   周母忽然问:“家里有菜吗?没准备的话可以在我这儿吃。”   周凡抬头,虽有点奇怪周母突来的话语,但还是说:“晚上带宁馨去外面吃,之前和她约好的。”   周母:“就你们父女俩?”   周凡:“……还有一个朋友。”   周母闻言笑了,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倒是周凡反问她,“妈,怎么忽然这么问?”   周母:“刚刚你对着手机一边打字一边笑,我好像从来没见过。”   周凡:“……”   周母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你觉得合适了,可以带人回来吃个饭。”   “……”周凡沉默两分钟说,“他很好,我从没遇到过像他这样的人。”   自己的儿子周母十分清楚,从周凡这话里已能隐约察觉到他的未竟之语,因此她说:“你认定的人也好、事也好,我从来不质疑;日子是过给自己的,我不是总这么跟你说?”   “嗯。”周凡笑了笑,“知道了,我会问问他。”   周宁馨此时背好书包走了出来,周凡便站起身朝门口走,周宁馨牵着周凡的手,笑呵呵地对周母摆手,“奶奶再见,我下下周再来哦!”   周母上前给她整理了下衣服,也笑着说再见。   周凡向周母点点头,眼神柔和。   回家的路上,周宁馨得知宋遥会和他们一起出门吃饭,不由惊喜万分;等回到家楼下接了宋遥,周宁馨兴奋地拉着宋遥一起坐在后座,欢快地同他诉说这一周以来学校发生的事,宋遥之后送了她一整套的铜制镂空书签,还是夜光型的,周宁馨顿时爱不释手,抱着盒子左看右看。   周凡听见两人的笑语,抬眼看着后视镜,入目就是宋遥温柔的眉眼。   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夏日夜晚,他忍不住想。 第34章   不知道餐厅的服务员会不会觉得他们有点奇怪,倒不是因为两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而是他们用餐时的某些举止。   周凡和周宁馨坐一边沙发,宋遥坐在周凡对面。周宁馨在周凡的教育下已经养成了很多独立的习惯,包括吃饭时,她从来都是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小饭碗,吃鱼会自己挑刺,吃虾会自己剥壳,太麻烦的事会开口让周凡帮一下忙,其余压根不需周凡操心。   而在此之前他们三人一起用饭时,宋遥已经适应了这习惯,所以两个大人都没有特别分心去照顾周宁馨。   周凡擦干净手,给宋遥剥了一只蒜蓉虾,宋遥吃了笑着说好吃,周凡于是默默地继续给他剥了七八只;宋遥见周凡嘴角边有些汤渍,便抽了张纸巾伸出手给他擦了擦;宋遥的碗空着,周凡就给他盛了碗汤,递给他时就见宋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周宁馨举着筷子,默不作声地看一眼自己的爸爸,再看一眼自己的老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边吃着碗里的小羊排一边想,爸爸不是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不懂。   吃完晚饭开车回到小区,三人刚在地库下了车,周宁馨跑在前面去按电梯,周凡便低声朝宋遥问:“去我那儿坐坐?”   宋遥笑,“好啊。”   周凡轻轻地牵了一下他的手,后又放开。   宋遥垂下眼,嘴角悄悄扬起来。   ……   到家后,周宁馨想看的电视节目正好开始播,她就拉着宋遥坐在沙发上陪她一起看,一人手里抱着一袋零食,嘻嘻闹闹地讨论着电视内容,周凡则坐在宋遥身旁,让他可以微微靠着自己的肩膀。   一个多小时后,电视节目播完,周宁馨心满意足地回房间看会儿书,稍晚就准备睡觉了。   周宁馨前脚进了房间,刚才还颇为正襟危坐的两人瞬间变了样,周凡伸出一臂揽在宋遥腰间,宋遥顺势倚过去,头靠在他胸前。   静默片刻,周凡说:“去阳台。”   宋遥笑着起身,“好像做贼。”   周凡牵着宋遥到了阳台,让他坐在吊椅中,高大身躯随之俯下,一躬身就吻住了他,撬开他的齿关往里面闯。   宋遥闭上眼,抬起手臂圈住周凡的脖颈,张开唇接纳他,越发投入于这个深吻中难以自拔,勉力保有最后一分清醒的神志。   阳台没开灯,昏暗中二人四目相对,瞳孔中唯有对方的缩影,双唇若即若离地触碰着,鼻息可闻,眼神勾连。   “周凡。”宋遥说。   周凡没应声,静静注视他。   宋遥:“以后下班带宁馨来我家吃饭吧,我想每天做饭给你们吃。”   周凡:“好。”他答应得很快。   宋遥:“你洗碗。”   周凡笑了,“当然。”   过了几秒,宋遥又说:“还是买个洗碗机,你天天洗三人份的碗也很累的。”   “不累,”周凡心中熨帖,说,“和你在一起,我从没感觉累。”   宋遥又笑起来,仰头去寻他的嘴唇,两人再次难舍难分地吻在了一处。   宋遥自觉自己这黏糊劲儿是不是有些过了头,毕竟早已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又不是十七八的毛头小伙,可他就是喜欢周凡喜欢到想时时刻刻同他挨在一起,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很好很好。   九点半,周宁馨准时上床睡觉。   房间门关上,两人倒也没有再做什么,宋遥去周凡卧室参观了一圈,就和他一起又回到沙发上,抱着坐在一起说话,说了有一会儿就准备离开了。   原因无他,宋遥知道如果再不走,那么他就再也不会想离开周凡半步了,况且明天也是工作日。   因周宁馨在睡觉,周凡就把宋遥送到了门口,无言地搂了搂他才放开。   宋遥用食指在周凡掌心玩闹般地划拉了一下,“我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说完,周凡却也不关门,仍然站在门边凝视着宋遥。   宋遥:“还不关门?”   周凡扬眉,那表情的意思显然是“你先走我再关门”。   这令宋遥觉得他俩很可乐,一谈起恋爱似乎智商都跟着倒退了不少,明显表现在言行举止上,并且这种智商倒退现象还会持续传染。   独自站在上行的电梯里,宋遥乐不可支地在心里说:两个呆子。   星期一上班,午间休息时,宋遥原本还在和周凡聊着晚上吃什么的问题,却忽然接到了宋母的电话,传召他这个快一个月没回家的“不孝儿”回去共进晚餐,宋遥只好不舍地和周凡说了。   [周凡]:知道了,晚上到家记得给我个电话。   [宋遥]:好!亲亲/亲亲/亲亲/   看见宋遥发来的三个亲吻表情,周凡似乎能想象到他生动可爱的样子,不自觉对着手机屏幕笑了。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种“喜”从来都是无意识流露的,很多时候自己尚未明确地觉察,旁人早已看得分明。   可是“旁人”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因为周凡本身与“陷入爱河”这四个字的意味实在相差甚远,何况就“旁人”所知,近来周凡身边压根就没出现类似的人。   于森被自己旺盛的好奇心困扰了一整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在快下班的时候朝周凡问:“周哥,你这……有情况?”   周凡换下制服,“?”   周凡疑惑的眼神让于森瞬间觉得肯定是自己想多了,他于是打趣地说:“没啥,我看你一整天都特别高兴,以为你中彩票了呢。”   周凡:“没,只是在谈恋爱。”   于森:“……???!!!”   “这也太突然了吧!”于森的惊讶中一部分来源于事情本身,一部分来源于周凡平静的口吻,不过前者的惊讶很快平息,因为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存在着各种距离,即便是密友、爱侣、亲人,也无法对对方的生活了如指掌;并且可以说,人本来就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突然,我们认识有一段时间了,”周凡说,“你也认识他。”   于森:“我也认识?谁啊?”   “宋遥。”周凡说。   于森:“……我听错了?还是说有同名的人?”   周凡:“就是宋遥,宁馨的老师。”他以一种异常坦然且平和的态度在和朋友诉说这一事情,平常得根本不像在出柜。   而正是因为这样的态度让于森意识到,周凡是认真的,一件十分不寻常的事情被他以寻常的口吻说出来,足以说明周凡已在心中认定了这件事。   因此于森也就沉默了两三分钟,继而笑着说:“我可是早就从宁馨那里知道宋老师厨艺了得,不知道下次有没有口福啊?”   周凡回以一笑,“我帮你问问他。”   于森从周凡自然谈笑的语意中感觉到,他们的感情是真的很好了。 第35章   “难道以后每次我都得像现在这样,被迫看人秀恩爱?”   “……搞不好是这样的。”   “他的择偶八十条呢?”   “事实证明,善变的不止是女人。”   梁少庭面无表情地问,董乘丰面无表情地回答。   视线挪到深巷酒吧的一个角落,周凡姿态随意地靠坐在沙发边,宋遥则侧坐在他大腿上,倚在周凡胸前和他说着什么话,偶尔相视一笑,两人表现得亲密非常,却又丝毫不显得突兀。   酒吧内明暗交错的光线中,周凡深邃的五官变得有些朦胧,连眼里的笑意都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蛊惑,这让宋遥在和他交谈时说着说着就走了神,情不自禁地盯着他看。   其实周凡算不上大众审美中标准英俊的样貌,也不是帅哥的人均“剑眉星目”,但他的五官放在一起看,无形就能流露出一种男性独有的硬朗气度,十分耐看,而宋遥对此毫无抵抗力可言,甚至忍不住感叹世上怎么能有这样一个人,不偏不倚地符合他所有的审美取向。   感觉到宋遥的视线,周凡就凑过来吻了吻他。   宋遥便痴痴地回应,心脏狂跳,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不太妙的念头。   他和周凡正式交往已有两星期了,不过这两星期中他们依然没有突破最后一层关系,究其原因是毕竟家里有个小朋友,两人下意识地就克制着,只是很多时刻被周凡抱在怀里,宋遥能明显感受到他按捺的冲动。   这个周末,周宁馨照例去了周母家,宋遥因而隐隐有些不可名状的期待和预感。   “宋老师,”周凡低沉的嗓音绕在宋遥耳边,“打算什么时候带我一起学习理论知识?”   宋遥的脸一下就红了,他知道周凡指的是他上次说的两人一起看片学习的事,不仅如此,周凡故意的称呼令他更加难为情。   “今天晚上……好吗?”宋遥轻声说。   “好。”周凡答。   他躬身拿起一杯酒喝了一口,并不咽下,而是托着宋遥的下巴渡进了他口中,宋遥仰头顺从地张开嘴,喉结滚动一下,全部咽了下去。   周凡替他擦擦嘴角,不说话,就这么搂着他,宋遥却仿佛觉得自己被这一口酒灌晕了,贴在周凡怀里回不过神。   ……   “你们这就走了?这才几点。”   周凡:“想起家里有些事,需要早点回去。”   既是如此,朋友们也不好再挽留,于是时间才将近十点,周凡与宋遥便双双离开。   安静的夜里,1601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宋遥来不及反应就被周凡压在门后一阵深吻,周凡的手垫在他脑后轻轻托着,可是唇间的吻却很凶。   宋遥被他亲到晕头转向,问:“不是要一起、一起……?”   “嗯。”周凡低声应了,退开稍许,努力平静下来,“一亲你就忍不住了。”   宋遥感受到周凡的下身已经隐隐顶着自己,他搂着周凡的脖子靠近他耳边说,“等我一下。”   他进了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瓶润滑剂,犹豫两秒,还是没拿旁边摆着的一盒安全套。   ……   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只开着几盏廊灯,光线宁静柔和。   宋遥随手在平板上点了一个视频投屏到电视,心跳如鼓地靠在周凡身边,几秒后视频开始播放。   GV通常都是很直白的,两个主角入镜,上来不说几句话就开始脱衣服,两人先是伸出舌头接吻,继而黑发攻就把卷发受按在他胯间口交,这个画面充满了整个屏幕,肉色的阴茎不断在那张嘴里进出,暧昧的喘息声不断。接着,黑发攻把受推倒在沙发上,拿来润滑剂挤在手上,手指在他股间扩张一会儿后就停下,从背后摁着他,阴茎对着穴口慢慢顶了进去,这里给了一处特写,令人可以清晰地看见整个淫靡的过程。   肉体拍打声和呻吟声充斥着整个客厅,放大的画面近在眼前。   宋遥霎时感觉到阵阵口干舌燥,脸上的温度持续升高,他刚想暗暗地觑一眼周凡,下一瞬就被腰间的手臂箍了过去,周凡的嘴唇不由分说压了上来。   周凡急迫而贪婪地吻着他,胯下硬得惊人,周凡一臂揽住他,粗喘着低声说:“衣服脱了。”   宋遥轻轻应声,两人一边亲吻一边除下衣物,很快都一丝不挂。周凡将宋遥压倒在沙发中,一膝半跪覆盖在他身上,头埋在他脖颈间嗅闻、啄吻。   熟悉的男性气味笼罩着宋遥,干爽的肌肤相贴,耳垂被周凡含在嘴里吮咬,手底下是他肌肉虬结的紧实腹部,这一切一切都叫宋遥意乱情迷。   周凡低下身,一手握住两人都早已勃发的性器,并在一起上下套弄,带茧的拇指摩挲着宋遥不断流水的顶端,宋遥立刻“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用力抓着周凡的手臂惊喘。   灼热无匹的大掌包裹着自己敏感的下身,两人的性器挤在一起,揉搓套弄的速度越来越快,麻痒交织的快感侵袭着宋遥,他的胸口急促起伏,断续地说:“我、啊!要射了——”   周凡不语,俯身又含住了他一边乳尖,用牙齿啮咬得它红肿挺立,手下却也不停,宋遥根本受不住被他这样上下其手,没一会儿就呻吟着在周凡手里射了出来,浊液沾了他满手。   解决了一次,宋遥颈间、胸前都是汗,他依恋地去蹭周凡的脸,周凡便靠近宠溺地吻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宋遥情不自禁曲起腿贴着周凡的皮肤摩擦。   然而下一秒,宋遥的臀部被托起,一根手指倏然从他后面插了进去。   宋遥:“呜——!”   他整个人立时一抖,腰部向上挺了一下。   周凡的手指上有了精液和润滑剂,进入得很顺畅,他一面用手指缓慢插弄,一面注视着宋遥每丝细微的表情,抓起他一只手按在自己仍然坚硬的阴茎上。   宋遥这才发现刚才周凡并没有释放,手里沉甸甸的份量让他心惊,他便继续帮周凡套弄着。   耳边尽是GV里传来的放肆呻吟,宋遥躺在周凡身下,已混乱得分不清充斥在客厅里的声音到底是电视里发出来的,还是他自己发出来,他只能迟钝地反应到在他身体里进出的手指似乎又增加了。   许久,周凡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宋遥一条腿搭在自己胳膊上,分开他的双腿,又给自己涂上润滑,炽热硬挺的下身抵在窄小的入口处。   周凡忍得额头上满是汗珠,仍俯下身哑声问:“可以吗?”   宋遥抱住他的肩背,“进来。”   周凡倾身,缓缓插进去。   “啊……”宋遥浑身颤抖地呻吟,粗大阴茎一寸一寸挤入,他只要想到此刻是周凡把他整个人填满,无法言喻的满足感顷刻涌入。   周凡亲他,“疼吗?”   “不疼。”身体被强行劈开必然不会舒服,但宋遥却不在意了,他满心满眼只有周凡一人,“你想怎么弄我……都可以。”   “宝贝。”周凡凑上去温和地舔吻宋遥的喉结,手里掐着他的腰,下身用力地一插,瞬间全根没入。   “啊!太、太深了……”宋遥仰头呻吟,只觉得又痛又爽,但又不愿意停下来。   周凡亦发出一声喘息,停顿一会儿开始一下又一下地抽顶,每一次都插到宋遥体内最深处,连着干了他数十下,周凡循着记忆找到了他体内的敏感处,有意无意地用顶端擦过。   宋遥察觉到他的意图,紧张地抱着他喊:“慢点、慢点,那里别——”   周凡狼一样盯着他,“来了。”   说完就全根拔出,继而照着那个地方狠狠地干了进去,同时握着宋遥的腰令他整个人迎了上来,重重撞在体内硕大的阴茎上。   宋遥一刹那就哭出了声,“呜!周凡……!我——啊!”   他感到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都被人温柔地吻掉,可是身体中凶横的性器却一下都没停,不断在湿热紧窒的甬道内快速进出,力度甚至越来越重,过于汹涌的快感猛烈袭来,宋遥眼神涣散地抵着周凡的肩膀,无章呻吟,任由他随意摆布。   周凡一手托高宋遥的屁股,揉捏着他软嫩的臀肉,一手将他的大腿分至最开,再次用力插进去,令二人下体之间不再留一丝缝隙,同时碾着宋遥身体中的敏感处进到更深。   “啊啊!”宋遥顺着周凡手中的力道一次又一次撞在他胯上,混沌不清地哭喊,“已经……已经顶到最里面,真的进不去了……”   周凡嗓音喑哑地应了一句,问:“宝贝,爽吗?”   宋遥在他怀里点头,“爽……呜!”   答话时又被他狠干一下。   周凡:“腰抬起来点。”   宋遥于是流着泪,听话地抬腰迎合上去,配合着周凡的动作让他自上而下狠入进来,被体内的阴茎蛮横地来回贯穿,根本已情难自控。   周凡搂紧他,又是狂风暴雨般连续不断地抽插数十近百下,宋遥终于再也禁受不住,掐着周凡的肩膀,高喊一声就射了出来,精液喷满了两人的小腹。   紧窄肠壁霎时收缩,周凡被他里面疯狂绞紧,也咬牙迅速顶弄十几下,闷哼着全射在了他身体里,宋遥感到穴中一股股热液涌入,又是一阵颤抖。   因为不想卡肉所以爆肝更了3000,此处应该有掌声👏!   🚢船开了,三二一,可以开始冲了!依然是还没搞完,下章继续,不过会稍微短小一点(我这一开车就停不下来的手?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喜欢,你们的收藏评论点赞就是我的快乐源泉hh 第36章   ……   沙发上满是混杂的体液,四散靡乱,电视里的视频不知何时早就结束了。   宋遥依偎在周凡的臂弯中久久不能回神,周凡从茶几上抽了纸巾给宋遥擦擦脸,擦完便低头含住他的嘴唇吻着,宋遥眷恋地抬手环着周凡,倚在他胸膛上和他亲密地接吻,嗅闻他肌肤的味道。   “有没有不舒服?”周凡轻揉着宋遥的腰问。   “后面有点麻,腰酸,”宋遥换了一下姿势,动作有些不自然,红着脸朝周凡说,“……你的东西流出来了。”   周凡的喉结滚动,搂在宋遥腰间的手转而向下去,他伸手拢住宋遥的屁股揉搓两下,接着伸出两根手指探进了裹满热液的湿滑穴道里,在里面轻轻抠挖,一股粘液就顺着他的手指流了出来。   宋遥挺腰更靠近周凡,小声喘息,因他的动作在他怀里轻轻打颤。   周凡又加了一根手指,三指并起,在温暖湿润的穴内搅弄,非但没有把他射进去的精液导出来,反而是就着它作为润滑慢速抽插了起来。   宋遥平息的情欲再次被周凡挑起,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在收缩着,不让周凡的手指离开,而周凡原本稍软下去的阴茎也抵在他双腿间渐渐抬头。   周凡抽出了手指,将再次勃起的阴茎插在宋遥双腿间缓缓顶弄,时而轻时而重地擦过他的穴口,却好像并没有进入的意思。   体内的空虚感层层叠叠堆积,宋遥喘着气,撒娇般啄吻着周凡,“快来干我。”   周凡抚摸他光洁的后背,说:“宝贝趴好,我要从后面干你。”   宋遥依言而做,他俯趴在沙发上,背对周凡抬高臀部,全然一副任对方为所欲为的样子。   周凡站在沙发边,因宋遥这副顺从的模样看得眼热。他握着宋遥的两瓣臀部向两边打开,露出其中隐藏的红润、泥泞穴口,满溢的白液因而顺着力道流了出来,滑至宋遥的腿根,小穴甚至还在一收一合地翕张着。   宋遥难堪而憧憬地闭起眼睛。   周凡再也忍不住,下身因这画面涨得更大,他对准入口便用力一下全根插了进去,瞬间进入到一种不可想像的深度,穴内依然紧窄而湿热。   “啊!”宋遥脱口都是呻吟,被进入之深令他眼眶又红了,他没想到后入的感觉和刚才相比竟会更甚,被这突来的一下操得失了神。   周凡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鼓胀的性器抽出又凶狠插入,仍旧不放过宋遥体内所有敏感的地方,毫不止歇地掐着他的臀干他。   肉体撞击的声音响个不停。   宋遥被周凡弄得不能自已,手软得要支撑不住身体,周凡从背后的有力抽插每每令他恍惚觉得自己要被顶穿了,然而身体上、心理上却找不出一丝躲避的想法,还是流着泪不由自主地摆着腰部逢迎,任他施为。   周凡一边猛力操干宋遥,一边伸手握住了他的下体摩挲套弄,不断揉搓阴囊,又施力在顶端揉按、打圈。   “呜——我想射!”干了好一会儿后,宋遥受不了了,带着哭腔朝周凡喊。   周凡却一手堵住他前面的铃口,“乖,我们一起。”   可是那股射精的冲动宋遥实在憋不住,便开始讨好地唤着周凡的名字,努力挺腰配合周凡插进他身体里。   “周凡,周凡……嗯……”   “让我射,”宋遥仍被他干得不住呻吟,“啊!求你了,周凡……老公。”   周凡忽然俯身,贴在宋遥背后哄他说,“再叫一遍。”   宋遥侧过头睁着泪眼呜咽,“老公,射在我里面。”   “嗯。”周凡温柔无比地凝视他,那眼神里的宠爱多到不能再多,周凡捏着他的下巴吻上去,下身猛地进出数十下,终于放开手,和宋遥一起射了出来。   浊液喷得沙发上到处都是,宋遥张口喘气,彻底脱力地软倒下去,周凡只伸手一捞就将他紧扣在自己怀中,黏腻皮肤相贴,下身仍埋在他身体里。   宋遥被周凡从背后抱着,偏头去寻他的嘴唇。   周凡吻着他的鼻尖沉声道:“老公爱你。”   满室寂静,没人再出声,周凡的话却如老旧胶片般在宋遥脑中回环往复,令他感动得几欲落泪。   盖因在这一刻宋遥慨然发觉,他真的得到了周凡给予的爱情。   最后仍然是周凡抱着浑身乏力的宋遥去浴室洗澡,他让宋遥挂在自己身上,手指伸进穴道内仔细地清理,宋遥则把头搁在周凡肩膀上小声哼气,这动静使周凡心底的欲望又有逐渐升起的趋势,可他并不理会,手上的动作轻柔依旧,无言地继续给宋遥身上打肥皂,又替他冲洗干净。   半个多小时后,躺在卧室的床上,周凡将宋遥安置在自己的臂弯中,环抱着他落下几个和缓的吻。   宋遥疲倦地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埋进周凡怀里,枕着他的手臂,抱着周凡劲瘦的腰爱恋地轻蹭,亲吻他气息干爽的胸膛。   周凡摸了摸宋遥的头发,抬起他一条腿架在自己腰间,伸手在他仍旧湿软的后穴里揉按了几下,一挺身再次把整根性器插进去,却不再动,只是把玩着手掌下白皙的臀肉。   “啊……”宋遥伏在周凡身上低低呻吟,顺服地接纳他,问,“还要做吗?”   周凡亲他的眉眼,“不做了,就这么插着睡。”   “嗯。”宋遥虽然因这个动作感到羞耻,但更迷恋同周凡如此的亲密,内心十分餍足,欣然闭上了眼睛。   周凡抱着他,眼神落至窗格。   窗外是一片无垠长夜,清晖尽泻,朗月高悬。   其实这章写到最后挺触动的,性爱的确是在用身体表达爱和感受爱。即使人生跌落过,但周凡面对感情仍然愿意全情付出,他很坦然,宋遥更不吝表达和奉献,所以两人才能完整。   明天白天不更,晚上更新最后一章就完结啦,感谢大家! 第37章 完   在周凡贫乏、短长的人生中,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真切而具象地体会到何谓“归心似箭”。   只消宋遥投来一个笑、一个眼神,甚至这些都没有,仅是稍微在脑海中想起这个人,就能令周凡内心悸动到不可思议,立时生出一种即刻出现在他身旁的冲动。   同时,这一切是此前根本不能想象的。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命中注定?   ……   “在想什么?”   宋遥端了一锅什锦烩饭放在餐桌上,给周凡盛了一碗。   “在想你。”周凡说着,一伸手拉住宋遥,让人坐在自己腿上,从背后抱着他。   宋遥轻笑,用小汤匙舀了一勺烩饭,吹凉后送到周凡嘴边,“小心烫。”   周凡便就这么吃了,宋遥也不从他腿上下去,继续这样一口一口喂他,很享受这种亲昵的感觉。   宋遥:“明天下午我没课,要陪我妈去喝个下午茶,要是回来晚了,你先给宁馨煮几个小汤圆,放在冰箱里了。”   周凡低声应答。   半晌,这顿夜宵终于吃完,周凡自然地去洗碗收拾,宋遥就跟着进厨房,从背后环抱着周凡的腰,头靠在他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话,收拾完后两人到次卧去看了看熟睡中的周宁馨,给她把被子盖好,这才又回到隔壁卧室。   周凡拿了换洗衣服,亲亲宋遥的侧脸说,“我去洗澡。”   “嗯。”宋遥仍抱着他,过了会儿才松开,自己去床上躺着。   自他们在一起后这渐渐已成了习惯,每当周凡上晚班就会留宿在宋遥家里,第二天早上周凡去上班,宋遥带着周宁馨一起去学校,因而不知不觉中,宋遥家里多了很多不属于他的东西,而原本的客房已完全被布置成了周宁馨的房间。   十几分钟后,周凡只穿着一条内裤、湿着短发从浴室走进卧室,在床边盘膝坐下,宋遥则拿着毛巾,半跪在床上,自身前给他擦头发,周凡伸手虚虚搂抱着他。   擦好后周凡拿了毛巾晾起来,再转身回卧室躺在另一侧,宋遥抓着手机挪进他怀里,依偎在他胸膛上用拇指滑着手机屏幕。   周凡摸摸他的脸颊,问:“看什么?”   宋遥:“给你买内裤和袜子,你有两双袜子洗得都泛白了;还要买两套纯棉睡衣,天气再热些你晚上穿着舒服。”   周凡垂头吻他的发顶,并不说话。   宋遥:“还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我一并买了。”   周凡:“有。”   宋遥:“嗯?”   周凡:“买套房?”   “!”宋遥立刻抬头看着他,隐隐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周凡:“之前的房子卖了以后我有不少存款,再去银行贷一些就够了。就在这个小区,或者你喜欢哪里,买一套三居室。”   宋遥立刻说:“我也有一些积蓄。”   周凡却笑了,“老婆不用操心钱,只管选你喜欢的地方。”   宋遥抓住周凡的手与他交握,“那我要和你一起还房贷,不允许反驳。”   周凡扣紧他的手,“好。”   买房的事情一旦确定,立马令宋遥产生一种欢欣与紧迫,突然觉得许许多多的问题都忽然被提上议程,他看向周凡说:“就这个小区吗?可是过两年宁馨要读初中了,三年一过又是高中,还是要找个学区房吧,不然高中不得住宿?华城新区的环境挺好,好像离附中挺近的……”   “不急,先睡觉。”周凡被他逗笑,抬手把宋遥身上的衣服脱了,只剩一条内裤,长臂一揽又把他捞进自己怀里,抱着他一起躺下。   周凡:“老婆,关灯。”   宋遥反手在床头摸索,轻触开关,卧室暗了下来。   周凡的吻即刻落下来,宋遥一边抚摸他紧实的身体,一边慢慢地和他接吻。这个晚安吻柔和而迟缓,两人的唇舌温柔地交缠,时而发出唾液交换的声音,互相追逐,分开一息又再度贴合着。   良久。   宋遥轻轻喘气,以脸颊贴靠在周凡赤裸的胸膛上,耳旁是他沉稳搏动的心跳声。   周凡将他抱得更紧,“睡了。”   宋遥:“嗯。”   他在这怀抱中无声地笑了,心里难掩雀跃地想着:我们要正式同居了!这也太不真实了,可这也太真实了。   商厦的一家男装店里。   “你们要买房了?”   “嗯嗯,”宋遥跟在宋母旁边点头,一边陪她挑衣服一边说,“在哪儿买还没想好,我和周凡再看看吧。”   “这件怎么样?”宋母挑了一件衬衫,又说,“你那儿钱够吗?”   “给我爸买?我感觉条纹的好看点。”宋遥说,“够了,周凡不想要我出钱,我就陪他还房贷。”   宋母点点头,“周末让周凡带宁馨回家吃顿饭,我和你爸都还没见过他。”   宋遥:“好啊,他人很好,又很帅,你们肯定会喜欢他。”   宋母:“我看人少庭长得也挺俊的。”   “不一样啦,”宋遥漫不经心地说,“我老公是最帅的。”   宋母看看宋遥,“你就看上周凡一张脸了?”   “不,我看上他所有。”宋遥哈哈一笑,继而仍带着笑意说,“我喜欢他的踏实稳重,待人很真诚。周凡这人是不善于把感情挂在嘴边的,可他所有的言行举止都在朝我说,他很爱我。”   宋母仿佛无奈地笑着,“你就臭美吧。”   宋遥于是依言兀自臭美。   结账时两人拿了一堆衣物,宋母瞟了一眼宋遥手上的工装夹克和衬衫的吊牌,问:“这码你穿是不是大了?”   导购小姐笑说:“不会大,衣服版型就是这样,现在流行oversize风。”   宋遥掏出手机扫码付账,说:“给周凡买的,他衣服比我大一码。”   宋母瞬间了然,又瞥见宋遥拎到柜台上的一堆东西,连领带都有一条,不禁哑然失笑。   ……   晚上回到家里,宋遥给一大一小都买了衣服,周宁馨穿着新裙子在客厅里快乐得转圈,宋遥拉着周凡换了那身黑色的工装夹克,替他搭了衬衫、裤子,站在全身镜前满意地欣赏他的帅气。   宋遥盯着镜子忍不住赞叹,“周先生,你简直是衣架子。”   周凡轻笑,“老婆眼光好。”   宋遥觑一眼门外,见周宁馨没看过来,飞快地在周凡嘴唇上亲了一下。   周凡伸手一揽他的腰,给他一个长吻,末了注视他说:“这周跟我回家?”   “好巧,”宋遥弯着眼睛笑,“你的岳母也邀请你周末见个面。”   周凡:“可以,正好周末两天。”   宋遥埋在他脖颈间点一下头,又亲一下,自得其乐。   周六上午,他们带着周宁馨一起出发去宋遥家里,宋遥在家附近的店里订了二老爱吃的点心,因为车不好开过去,所以周凡先步行去取,宋遥载着周宁馨开车到马路对面接他。   周凡取了点心,穿过马路,站在一处树荫下等。   他的视线无意识落在对面的人行横道上,一对夫妇牵着一个女孩从麦当劳里走出来,女孩手里拿了个冰淇淋,捧着吃得正高兴。   周凡出神地望着。   滴——滴——   两声鸣笛。   周凡转过头来,一辆车就停在路旁,宋遥从驾驶座探出个头,笑吟吟地朝他道:“上车啦!”   周宁馨则从后座的车窗里向他摆手。   时近仲夏,晨光里都流动着一股热意,然而那热意却又令人感到,好像一定要这样才是生活。   树影摇了摇。   没有来由的,周凡猝然回想起某个午后,他坐在熟睡的宋遥身旁读过的一首诗:   一只船孤独地航行在海上,   它既不寻求幸福,   也不逃避幸福,   它只是向前航行,   底下是沉静碧蓝的大海,   而头顶是金色的太阳。   (全文完)   晚间更新来啦,本文正式完结啦!??txt放在我的微博@铁马当啷,需要自取。   宋老师和周先生的故事在此告一段落,他们之后也会平淡幸福地这么生活下去。本文的创作初衷是因周凡这个人物开始的,他似乎是人生百态里很寻常但又令我很意动的那个人,于是在想名字的时候果断地用了“凡”这个字,即我给予他、给予这整个故事的意义:平凡,可又因这平凡而真切打动了我。周凡似乎也在告诉我,人生就是如此,即使今日乌云密布、泥泞难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于是我在周凡的明天里给他安排了一条来渡他上岸的船,即是宋遥,以我之见,也只有宋遥能让周凡甘愿上了他的小船。很巧合的是,今天正好是周先生的生日哈哈哈,那么我就送他一个老婆当作生日礼物啦!不用谢hhh   至于番外嘛,我目前没啥想法,也不知道啥时候会动笔写,我的肝要休息一下hh,如果你们有想看的内容可以给我评论,我看到如果有了灵感就会写的哈,也十分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陪伴,很多很多可爱的姐们儿我都记住了嗷!   然后新文是古耽武侠,细水长流结束我要去快意恩仇了,存稿差不多了就会发,具体哪天大概还是微博说,感恩感谢!江湖再见! 第38章 番外1 拔牙记   深夜十二点多。   宋遥闭眼蹙眉,表情难受地忍不住第三次于周凡怀里翻了一下身,动作尽量放轻。   可方才还睡着的周凡却立刻察觉到,睁开了眼。   周凡:“老婆,怎么了?”   宋遥苦着一张脸,说:“牙疼……下午的时候就有感觉了,我以为是上火,就吃了两片清火片,但现在突然更疼。”   周凡皱眉,明白能令宋遥这样说想必是非常难受了,他让宋遥张开嘴看看,又伸手摸了摸他的下颚,感觉到有点肿,于是说:“明天上午你没课,我请个假,我们去医院看看。”   宋遥神情委顿地点头。   周凡不敢给宋遥胡乱吃药,便下床去给他拿了两粒止痛片,暂时先缓解一些痛楚,只是药效没那么快,也不会有太显著的效果。   宋遥痛得失去了睡意,睁着眼枕着周凡的手臂,周凡见状也不睡了,一手轻轻抚摸宋遥脑后的短发,柔声问他,“想做点什么?”   “我看看视频吧,你先睡。”宋遥想想说,用头发蹭蹭周凡的手掌。   “你不舒服我也睡不着,”周凡说着坐起身,一捞宋遥的腰,把他抱着半靠在自己怀中,伸手拿了床头的平板电脑单手撑着说,“老婆想看什么?”   宋遥依偎在他胸膛上,用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选了一部感兴趣的纪录片点开,调低了声音,画面开始播放。宋遥侧头亲了亲周凡的胸口,低声说:“你困了就睡,不用担心我。”   “嗯。”周凡应了一声,微低下头去吻宋遥的额头,抱着他不再说话。   纪录片放到第二集 ,似乎没人注意到时间,分散走的注意力加上止痛片的药效终于令宋遥渐渐阖上眼,侧身伏在周凡胸膛上睡了过去,而周凡就这么一直睁着眼安静陪他,间或温柔地拍抚他的背,直到此刻周凡终于听见宋遥平缓起伏的呼吸声,他才拿走平板,将宋遥在自己怀中安置好,躺下后很快就入睡。   第二天晨起时,周宁馨睡眼惺忪地洗漱完从浴室走到客厅,正好看见提着早餐进门的周凡,手上有她喜欢吃的鸡蛋卷饼和南瓜小米粥,便立刻开心地在餐桌边坐好,半晌又朝向周凡轻声说:“爸爸,老师还在睡觉哦,我们说话小点声。”   周凡从厨房给她拿了个勺子,笑着摸摸她的头道:“好。”   周宁馨自己吃完早餐,熟练地对着镜子绑了一个马尾,背起小书包就准备出门上学了,周凡把她送到楼下公交站,这才转身上楼去。   在阳台上打了电话请好假,周凡轻推开卧室的门,宋遥正顶着凌乱的短发坐在床上,神情还有些刚睡醒的怔怔。   周凡走到他床边坐下,用手掌稍碰他的下颚道:“牙还疼吗?”   “还是有点,不过比昨天好多了,”宋遥顺势以脸颊在周凡手心磨蹭,问,“宁馨呢?去上学了吗?”   周凡:“已经去了。早餐喝碗粥吧,不要吃需要咬的东西了,吃完我们去医院。”   宋遥靠着他,一边点头一边说:“不喝甜粥。”   周凡笑:“是咸粥,你喜欢的。”   宋遥于是亲亲他的脸,心情很好地起床洗漱去。   早上九点的市医院简直人满为患,口腔科尤甚,挂号排队四个小时起步,但早晨周凡见宋遥睡得熟又不愿意太早将他叫醒。幸好宋遥因为父亲常年旧疾熟识一个别科的医生,托他又找到一位口腔科的医生,那位医生告知他们今早的预约都要排到下午去了,随后给他们介绍了一家私人口腔诊所。   医生说:“闻医生以前是我们科一流的医生,后来自己开诊所了,口腔医院的牙医有时周末都会在他的诊所出诊,去了找他说是我推荐来的,他技术很好的。”   两人连忙答谢,出了医院驱车前往这位医生口中的“伶牙诊所”,周凡开车,宋遥坐在副驾驶上用手机搜索这家诊所,发现口碑真的很好,也就更放心了。   ……   诊所不算远,仍然开在市区内,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就到了,甫一进门宋遥便感到这家诊所的与众不同,令他觉得很安心。   一眼看过去,整间诊所大部分都是暖色调的原木设计,诊所外部的落地窗与浅杏色水纹窗帘相互勾勒,透着一股温暖又静谧的安全感。半透明的磨砂玻璃作为隔断,分隔出了各个诊疗室以及其他公共空间,这样的就诊环境也更加透明安全。   前台小姐见到他二人进门,微笑地问:“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宋遥于是表示他们是经市医院的徐医生介绍,特意来找闻医生的,前台小姐知意地点头道:“闻医生现在正在诊疗室,麻烦二位先在候诊室稍等,闻医生那边应该很快就能结束。”   她说完便朝另一位前台点头示意一下,给他们登记了信息后就起身带他们去了候诊室。   候诊室的设计尤为特别,布局得就仿佛是普通平常的家居空间,原木的地板,暖色系的布艺沙发,而候诊室的中间是一个精致的木质茶几,围着茶几随意放着几个地垫,有好些人正坐在上面等待,不时聊聊天。一旁还设有一个书柜,墙上居然还挂着几幅手绘画,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   宋遥见此情状一时失笑。   周凡站在他身旁说:“像个茶室。”   宋遥笑:“对。”   他们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着等,偶尔小声交谈。宋遥注意到坐在他们对面的一个年轻男人似乎一直在画画,这举动放在一间诊所的候诊室里未免有些格格不入。   觉察到宋遥的视线,卢惊鸿从画册中抬头看了过来,朝他们友好地笑笑,“你们好。”   周凡看看他,礼貌地点头。   “你好。”宋遥的眼神中仍有些好奇。   卢惊鸿主动笑说:“在候诊室里画画好像的确是一件挺奇特的事。”   宋遥亦笑答:“确实不太常见,不过也没规定说不可以。”   短短闲聊几句结束,卢惊鸿又低头继续画画,片刻后,候诊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两个身着运动休闲服的年轻男孩走了进来,他们也选择在宋遥身旁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穿黄黑格纹衬衣的师小山捂着自己微肿的右脸,眼下两个黑眼圈,神色恹恹,不太明显地半倚在身侧丛宣身上。   丛宣一脸忧色看他,“还是很痛?”   师小山点头,欲哭无泪道:“人到底为什么要长智齿这种东西?”   丛宣握了握他的手,哄道:“等你好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师小山幽怨说:“昨天我们组课题终于结了,导师请我们吃火锅,我含泪推了。”   丛宣被他的语气逗笑,“乖,忍忍。”   不再说话时师小山也注意到了对面正在画画的年轻男人,因他的动作不自觉注视他,卢惊鸿抬眼看过来,师小山立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   卢惊鸿温和一笑,“我好像上周见过你,你们也是一起来的。”   师小山也弯眼答道,“对,好巧啊。”   宋遥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两个男孩,心中如有所感。   说话间,候诊室的门又一次打开,这回进来的是一位穿着白色医师服的男医生,他手里拿着一个玻璃茶杯,有几位患者显然是认识他的,纷纷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后又四下环顾,朝宋遥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宋遥正在想这位医生是谁,师小山已站起身朝来人礼貌地说:“闻医生。”   宋遥于是明白过来,眼前这位年轻医生原来就是他们要找的人,思维定势令他一直认为徐医生推荐的想必是个有一定年纪的人。   闻岭向师小山一点头,在卢惊鸿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把手中的玻璃杯放在他面前说:“画了一上午,喝杯茶。”说完,转而又向师小山问:“炎症好了吗?”   师小山:“没,吃了药还是疼。”   闻岭看他,“熬夜了?”   师小山:“……学习有点忙。”   “过来上点药,再吊瓶水。”闻岭说完又稍一转头看着宋遥和周凡说,“请问哪位是宋先生?”   宋遥:“闻医生您好,是我。”   闻岭于是起身朝他们几人说:“两位跟我来诊疗室吧,家属要一起吗?”   宋遥、周凡、师小山、丛宣:“…………”   家属周凡和丛宣默默站起来。   卢惊鸿喝了一口茶,低头轻笑。   磨砂玻璃隔断的诊疗室内,宋遥躺治疗椅上,周凡站在一旁,闻岭给宋遥一番检查后说:“也是智齿发炎,吊个消炎针、开点药,应该很快可以消炎,炎症下去就可以来拔牙了。”   宋遥稍感不可思议,问:“闻医生,我这个年龄还会长智齿?”   闻岭:“十八岁以后都有可能,多大都不稀奇。”   闻岭写好药单递给周凡,又回头叮嘱宋遥这几天需要注意的事,以免他的炎症恶化下去。   十五分钟以后。   宋遥与师小山并排坐着吊消炎针,周凡和丛宣则各自手里拿着药坐着等老婆,吊针的过程缓慢又无聊,宋遥便开始和师小山聊天,惊讶地发现他们竟然也算半个校友,有了共同话题后更愉快地聊了下去。   聊着聊着,他们有了愈发深入的共同话题。   师小山:“宋老师,你喜欢看漫画不?”   宋遥:“什么类型的?”   师小山于是单手点开手机里的一个APP给宋遥看,点进收藏夹是满目的日本漫画,封面右下角有个小圆圈写着数字18,然后还画了一个小红杠,封面漫画人物一般都是两个男性,作者名分别有:山根绫X、中村春X、阿部美X、绪川千X……   宋遥颇有些看得目不转睛,问:“这什么APP?应用商店可以下吗?”   师小山:“手机来,我帮你下。”   两人聊得不亦乐乎,吊着消炎水各自用一只手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像两个友好的、互帮互助的残疾人。   周凡和丛宣偶尔面面相觑,都不说话。   周凡的表情仿佛在说:你老婆在教我老婆什么?   丛宣的表情仿佛在答:你问我我问谁?   又过了一会儿,消炎水吊完了,护士给两人拔了针。   闻岭正好从办公室走出来,准备中午下班找卢惊鸿去,看见他们四人还在这里,宋遥和师小山正在互加微信,便理所当然地朝周凡和丛宣说:“别让他俩熬夜,忌酸辣刺激性食物、酒精、海鲜,炎症好了赶紧带过来拔牙。”   周凡、丛宣点点头,表示感谢。   “闻医生。”卢惊鸿站在门外,笑着喊了一声闻岭。   闻岭立刻转头望着他笑起来,“来了。”   宋遥和师小山冲闻岭挥了下手,“闻医生拜拜。”   闻岭回以一笑,几步走过去牵了卢惊鸿的手离开了。   ……   回去时仍是周凡开车,宋遥则是想到几天后要去拔牙,心里不免有些惴惴,周凡在红灯的路口停车看他一眼,便明白他在想什么,说:“老婆不担心,我会陪你去。”   宋遥霎时就勾起唇角,过会儿又说:“据说拔完牙脸会肿成猪头。”   周凡笑了,“嗯。”   宋遥:“下巴和脖子都肿在一起,搞不好还有毁容的风险。”   周凡:“我爱你。”   “……”宋遥侧头看着窗外飞驰的车流,不禁笑出了声音。   天呐天呐天呐,宋遥托着下巴快活地想,他真的是太好了。 第39章 番外2 生活是本流水账   周宁馨今年十四岁,上初中二年级,身形越发亭亭玉立。   初中的确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年纪,男生们渐渐开始明白,捉弄女生好像并不能博得她们的好感,于是开始换别的方法耍帅;女生们的目光偶尔会流连在某个男孩的身上,追逐他在课堂或是篮球场、停车场上的背影。   “早恋”这个话题在各班班主任与家长的交流间,若有似无地愈见频繁。   然而宋遥和周凡却几乎从来没有为此担心过,因周宁馨虽然长大后姿容姣好、清纯靓丽,不乏一些男孩的诸多关注,但她本人对此毫无想法。   宋遥在某个雨天来接周宁馨放学时,见到她和一个男孩一起走出来,说了几句话后道别,便在上车后随意问了问她这事。   周宁馨表示:“一起做值日的同学而已。”   宋遥一边开车一边笑问:“没有对哪个男孩有特别的好感吗?”   周宁馨想了想说:“我比较欣赏隔壁班那个年级第一的男生,因为他真的很优秀,但是好感嘛……好像真的一个没有。”   宋遥第一次听到时有些惊讶。   “哈哈哈,遥遥你的表情好好玩,”周宁馨被宋遥吃惊的表情逗乐了,解释说,“我就是觉得同龄的男生挺幼稚的,他们总在班上嘻嘻哈哈……感觉在哗众取宠。虽然确实有男生长得挺帅气,但是看过以后也就不记得了。”   宋遥:“是我和你爸影响了你吗?”   周宁馨:“多少有点吧,可我觉得挺好的,你看你们不用担心我早恋了呀。”   宋遥笑了笑,“在我们家没有早恋这回事,只要你开开心心,我和周凡没有意见。”   宋遥这么说倒是勾起了周宁馨的好奇心,她问:“遥遥,我爸会和你讨论这个问题?”   宋遥:“上次开家长会你班主任提了几句,周凡回来和我说过吧。”   周宁馨:“他和你说什么了?”   宋遥:“也没什么,我们一致认为这事不必管太多,他说你已经长大了。”   闻言,周宁馨欣悦地笑起来,“有时候和同学聊到各自的家长,每次都觉得我爸还真是挺特别的。”   “是的,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宋遥望着车前的街道,眼中含笑道。   周宁馨瞅瞅宋遥,打趣道:“遭了,我不该在你面前夸我爸的,遥遥你一夸就停不下来了。”   宋遥失笑,喊道:“周宁馨!”   “哈哈哈哈!”周宁馨笑嘻嘻地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   两人就这么说说笑笑回了家。其时他们住的地方早已不在四年前的那个小区,考虑到周宁馨在二中新校区读书,他们就搬去了与其距离不太远的一处新区,略微远离市中心,少了几分嘈杂喧嚣,多了几分宁静惬意。   晚上七点多周凡下班回来,宋遥还在厨房炒菜,门铃一响,周宁馨飞奔过去开了门,又立即飞奔回餐厅,手里握着个勺子朝周凡说:“爸,遥遥炖了你喜欢的猪肚鸡汤,太好喝啦!”   周凡换了鞋进门,笑着同周宁馨说了两句便回卧室换上家居服,又转而向厨房走,周宁馨十分会意地端着自己的汤碗坐到客厅沙发上去了。   “老婆。”周凡进了厨房,从身后搂着宋遥。   宋遥刚好炒完最后一个菜装好盘,见周凡来了就把盘子放在流理台上,回身用手背贴着他的脸说:“今天降温了,上班冷不冷啊?”   “不冷。”周凡说着低下头去吻他,宋遥闭起眼,抬手环住周凡的颈项,动情地回吻他。   一暖一凉的两张嘴唇相贴,在温存脉脉的交缠中变得同样暖热、湿润。二人亲了好一会儿终于分开,宋遥笑意微微地说:“去吃晚饭吧,炖了你爱喝的汤。”   周凡亦看着他笑,一手端过菜盘,一手揽着宋遥出了厨房。周宁馨坐在沙发上偷觑他俩一眼,也窃笑着走过来准备一起吃饭。   晚饭后周凡在厨房洗碗,周宁馨和宋遥笑闹着闲聊了几句就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她打开书桌上的灯,翻了翻作业本,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崇拜的人。周宁馨握着笔想了一会儿,有些拿不定主意,对她来说第一时间想到的人就是老师宋遥和父亲周凡。   小时候的一些事随年纪渐长在记忆里变得模糊,可周宁馨依然清楚记得自己第一次得知这件事的情景,爸爸和老师两人郑重又紧张地告知了她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想起当时自己傻不愣登地问宋遥:“可你们都是男的呀?”   宋遥给她的回答是:“有的人喜欢上和自己性别不同的人,可是也有人恰好喜欢和自己性别相同的人,他们也想相爱。宁馨可以接受吗?”   周宁馨:“这两种喜欢都是一样的吗?”   宋遥:“嗯,是一样的。”   周宁馨又去看周凡,“爸爸?”   周凡把她抱在怀里,道:“宋老师不是要替代曾经妈妈的身份,他就是他,是新的家人;你们俩就是爸爸最重要的人。”   周宁馨陡然就释怀了,虽然那时她年龄尚小,但好像突然之间就明白了很多事一样。或许对于大多数孩童来说,家庭的意思就是爸爸、妈妈和自己,可对此刻的周宁馨而言“家庭”一词有了更深刻的含义,她慢慢明白到,能够维系支撑起一个家庭的,不仅仅是有几个人、有什么角色,更多的是情感。   及至现在长到十四岁,耳濡目染之下周宁馨领会到更多的事,她了解到在这样的一个社会上,老师和爸爸能够在一起、他们能组成如今的三口之家是一件太不容易的事,然而他们的感情四年如一日,周宁馨就在他们的关爱下无忧成长,她崇拜他们的勇气和所有付出。   无可否认,特殊的家庭环境令周宁馨在情感上是早熟的,她自己也能感受到这一点,不过就像她今天和老师说的那样,周宁馨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拥有两个爸爸是一件很特别又很幸运的事,既然她在爱上不曾欠缺,又为什么不可以快点成长好回报这份爱?   大概这也是她暂时还没有对男孩产生好感的原因吧,因为她已经得到足够多的爱了。   最后,这篇作文周宁馨没有写宋遥和周凡其中的任何一人,她写了自己喜欢的一位作家;她不想张扬,她要呵护好自己的小家。   自进入十一月以来天气越发冷了,这使得宋遥周末的早晨一周比一周短暂,往往是一觉睡醒都快中午了。   这周六上午周凡要去帮同事值半天班,周宁馨照例去和方凌雅吃个中饭,下午约了同学上图书馆学习,宋遥终于睡醒时感到身旁的位置空空的,他迷迷糊糊记得周凡早晨离开时抱着他亲了亲,说了几句话。   他摸来手机看时间,十点三十六。   周宁馨这时敲了敲门,宋遥应了一声,她就推门进来了,换好了一身衣服朝宋遥说:“遥遥,我准备出门咯,大概下午六点回来。”   宋遥点头,“手机带了吗?”   周宁馨笑,“带了,24小时保证开机。”   宋遥也笑了,掀开被子起床,边拉开窗帘边说:“等我十分钟,送你去地铁站。”   “好。”周宁馨走过去,在卧室阳台上的吊椅上一坐,随意玩着手机。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长大后周宁馨渐渐就不愿意再去方凌雅家里和她见面,每次都是约在餐厅一起吃饭,她觉得待在方凌雅家就挺不自在的,毕竟是去做客,反而在外面更舒服随意些。   周宁馨推开包厢门时见到方凌雅已经来了,就把书包放下,在她对面坐下,笑着喊:“妈。”   方凌雅皱眉,“出来吃饭怎么还背书包?重不重啊?”   周宁馨耸肩,“不重的,等会儿要和同学去图书馆自习,所以带了几本书。”   方凌雅:“是不是你爸给你太重的学习压力了?别听他的,要劳逸结合,整天读书不得读成个书呆子。”   “没有,我爸对我好得很,什么压力也没给过我,”周宁馨打断她,“点菜吧,我好饿啊。”   方凌雅于是也没有再说,叫了服务员进来点菜,点完后她又拿了好些东西出来,都是特意买给周宁馨的,从入冬的生活用品到几件衣服之类,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所以即使这些东西周宁馨一点也不缺但她还是收下了。   见状,方凌雅便又开始念叨,“馨馨要是有什么需要就跟妈妈说,你爸这人粗心惯了,只会闷头工作,根本不知道多关心关心自己闺女,妈妈就怕你受委屈了……”   “妈,”周宁馨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再次插话说,“你们都分开四年了,你看我有委屈过一天吗?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任何人说我爸不好。”   方凌雅沉默了几分钟,“……馨馨是怪妈妈吗?”   周宁馨望着方凌雅精致妆容下藏不住的细纹,认真地说:“没有,那是你们的选择;我现在的生活很好,这不就够了吗?”   方凌雅看向周宁馨不再稚嫩的脸庞,轻轻叹了口气,心中酸楚,一时想不明白自己在感慨什么。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母女俩于是结束这个话题,开始共进午餐。   ……   午餐结束后,方凌雅送周宁馨去地铁站,两人将要分别时她很突然地问周宁馨。   “馨馨,如果当时你能选的话,你想跟着妈妈吗?”   周宁馨转头注视方凌雅,答道:“妈,当时我已经选了。”   说完,她便朝方凌雅挥了挥手再见,坐着自动扶梯进了地铁站,没有再回头。站在地下层等地铁,周宁馨看着玻璃门里映出自己的样子,恍然就想起她某天见过一个肖似杨叔叔的男人,身边陪着另一个年轻女孩。   地铁进站的提示音响起,周宁馨没再想下去,随人流乘上地铁。   宋遥把周宁馨送走后顺便就去了趟超市,买了些活虾和蔬菜,预备中午和周凡两人吃个海鲜烩饭,不算太麻烦,味道也很不错。   饭做好以后宋遥用砂锅闷着,坐在沙上发等周凡回家,一边用手机回复家长群里的消息,没等多久门铃就响了,宋遥立刻起身去开门,周凡穿着长风衣迈进门内,伸手就把宋遥抱住了,反手一关门,倾身在宋遥脸颊上亲了亲。   宋遥一笑,“也不怕被宁馨看见。”   周凡扬眉,“她中午不在家。”   这话里的理直气壮令宋遥笑出了声音,宋遥也凑上去啄吻他一下说:“换了衣服来吃中饭。”   周凡问:“老婆饿了吗?”   宋遥:“还好,我刚起没多久。”   “嗯,”周凡便揽着宋遥向两人的卧室去,盯着他道,“那就先做点别的。”   ……   卧室落地窗的深色窗帘被完全拉上,房内霎时变得一片昏暗,两具赤裸的男性躯体在大床上交叠。   宋遥双腿圈在周凡腰间,感觉到他勃发的下身在自己体内缓慢抽顶,不自主地仰起头低声呻吟,黏腻的汗水在二人胸膛间蹭来蹭去。   周凡半跪着,稍抬起他一条腿折在胸前,以这个姿势更为深入地顶进去,速度并不快,只是每一次都进到底部。   “啊……”宋遥张着嘴喘气,过会儿搂住周凡的脖子情迷地吻他,清晰地感受着被那根东西寸寸捣弄的体会。   周凡一面吻他一面加快了速度,狠力干了他数十下,一手握着他不断流水的阴茎,察觉宋遥有要射精的意思便立刻停了下来,继而把下身抽了出来。   宋遥登时就受不了了,呜咽一声喊他,“老公,别出去——”   周凡托着他的腰,在他下面入口处顶了两下说:“来,趴着。”   宋遥便按周凡的意思跪趴在他面前,塌腰抬臀,下一秒那根粗长的阴茎再次插了进来,将他后面填满,不紧不慢地开始进出,因后入的体位轻易便能顶到他身体最深处去。   周凡不欲让这场性事很快结束,也就没有刻意去弄宋遥的敏感处,只是这样在他湿热紧窒的体内温柔抽顶。周凡单手揉捏着宋遥硬挺如豆的乳尖,在他耳边道:“老婆,今天不碰前面了,只用你后面,想射了就告诉我。”   宋遥听话地点头,什么都说好,扭头寻周凡想要和他接吻,周凡捏着他的下巴吻上去,插干他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顶得宋遥身体不住前倾,发出囊袋打在肉体上的响声。   “啊啊!”周凡的一下狠干正好擦过宋遥体内那块地方,激得他甬道内一阵紧缩,呻吟着道,“要射了……”   周凡闻言喘着气停下动作,待宋遥缓过了这一阵后问,“行吗?”   宋遥:“好、好了。”   于是周凡又握着他精瘦的腰沉力挺动,宋遥的双臂逐渐失力,撑不住地趴倒下去,伏在床上带着泣音喊周凡的名字,耳畔全是二人肉体相交的暧昧声音。   宋遥好几次下意识的收缩令周凡也差点缴了,中途稍停下一两次等待这感觉过去,接着又专心地全根插进去、再退出来。   算不清强烈的射精感几度淹没头顶又戛然而止,宋遥已被周凡弄得混混沌沌,只觉得身体都不再是自己的,身心皆赋予周凡来控制。两人这次做了很久,久到宋遥最后实在承受不住了,身后几乎已被他干到麻木,哭着求周凡让他射出来。   周凡便含着他的耳垂吮咬,仍保持着缓和的速度,令这快感持久绵长地堆积在宋遥身体中,不再停顿,直至最后温柔地爆发。   两人几乎同时射精,宋遥无力地倒进周凡怀里,满脸红晕地任身前性器不断淌出精液,那感觉不是平时的倏然喷发,连绵不受控制的酸麻让宋遥差点以为自己失禁了;并且他亦能真切感受到周凡在他身体里射精时也是如此。   难得的体验让宋遥一时说不出话来,恍惚那种舒爽至极的感觉还没褪去。   周凡从他体内离开,粘稠白液片刻就从宋遥后庭慢慢溢出来,流到他光裸的大腿内侧。周凡将宋遥从正面抱着,宋遥埋头在他脖颈间喘了会儿气,依恋地抬头搂着他讨吻,周凡一手轻轻抚摸宋遥白皙的背部,一手插进他潮湿的短发间,给他像和风一样的吻。   许久,二人唇分,只以鼻梁抵着鼻梁亲昵磨蹭。   周凡欲抱宋遥去洗澡,但宋遥懒洋洋地倒在床上不想动弹,让周凡先去。   一门之隔,浴室里是淅淅沥沥的水声,宋遥翻身趴在床上,身上已经有些累了,可听着水声仍是意动,眼睛瞅着浴室的门软绵绵地喊:“老公!”   周凡似乎是笑着应了他一声,那笑声勾得宋遥心痒,当即便裸身下床,推门进了浴室,室内一片水汽蒸腾,宋遥一时有些迷眼,还不等他看清楚些就被周凡一臂搂了过去,温热的水淋在二人身上。   水雾氤氲,短发湿透,带着热意的身躯紧贴在一起。宋遥的手在周凡漂亮的腹肌上逡巡游移,继而往下,摸到他逐渐挺立的下身,硬度可观。宋遥在迷蒙中凝视着周凡笑了笑,蹲下身含住了他的阴茎,时而吞吐,时而用舌头亵玩,令周凡发出享受又难以忍耐的呻吟。   几下深喉,周凡深咽了一口口水,将宋遥拉起来转过身去,令他双手撑着浴室瓷砖,掰开他两瓣臀部用力顶了进去。   宋遥:“呜——太深了!啊!”   周凡伸了两指插进宋遥嘴里,模拟性交地抽插,又夹着他湿滑的舌头玩弄,下身只照着他的敏感处疯狂操干,宋遥最受不了周凡这样弄他,特别是刚才的情事让他体内比平常更加敏感,没一会儿就被干得腿软站不住了,靠着墙跪坐在地上,周凡也跪在他身后,抓着他手十指相扣,就着这个姿势继续抽顶。   身后是周凡炙热的胸膛,身前却是冰凉的瓷砖,宋遥已然头晕目眩、不能自持。   宋遥跪着被周凡插射了一次,然而他知道周凡还没释放,周凡随即将宋遥抱起来,使他背靠着墙壁,抬起他一条腿又从正面插了进去。   宋遥倚着他小声呻吟。   周凡托着宋遥的屁股,像抱小孩子那样的姿势抱起他,说:“圈着我的腰。”   宋遥知道周凡想抱着自己操,虽然这姿势每每深到令他战栗,但只要周凡这么说了,宋遥依然乖顺地抬腿紧紧环在他腰间。   周凡把他整个抱起,自下而上重重顶了进去,宋遥因身体的重量不得不猛地一下让那根粗长直顶到最深,他猝然一声惊喘,伏在周凡身上刺激到脚趾都蜷缩。   “每次这个姿势,老婆里面都特别紧。”周凡在宋遥耳边低沉地笑,说完又把他一颠,急风骤雨般开始干他。   “呜!慢——”宋遥失神地抓紧周凡的肩膀,闭着眼央求,“老公,慢一点、慢一点,啊!”   周凡依言放慢了速度,只是在每次朝里挺动时,手里握着他的双臀对着深处的软肉用力摁下去,令饱满的阴茎深而重地干在那一处。   “啊啊啊!”宋遥霎时被这凶猛的快感击溃,眼泪夺眶而出,可还不等他反应,硕大的肉棒又严丝合缝顶了进来。   周凡吻去宋遥脸上落下的眼泪,道:“老婆,低头。”   宋遥低下头,就看见周凡的阴茎是如何一次次进入自己身体的,这幅交合的画面令他感到既难堪又幸福。   周凡身下抽顶,注视他两眼问:“爱我吗?”   宋遥吻着他答:“我爱死你了。”   他们在彼此不能止歇的索求和给予中双双达到了高潮。   再一次皮肤干爽地倒回床上,二人裎裸着窝在冬被里,温暖的肢体相互交缠,都觉得再没有比此时此刻更美好的时光。   半晌,宋遥埋头在周凡怀中道:“老公,我饿了。”   周凡:“躺着,我去热饭。”   宋遥却不撒手,“但我想抱着你,先饿着吧。”   周凡抬手摸摸他的脸,没说话。   宋遥又问:“你饿吗?”   周凡:“嗯,饿了。”   宋遥立即翻身坐了起来,亲了他一下说:“穿衣服起床吃饭!”   周凡笑了,内心十分平和,感觉到他奔忙匆碌这辈子,真正所寻求的生活,不过只此这一种罢了。   最后一个番外结束啦!有没有发现本取名废只有番外有章节名哈哈哈!感谢各位姐妹的喜欢和支持,大概以后逢年过节会在微博掉落番外?(看我懒不懒吧hhh   谢谢一路陪伴,看得开心就好,我继续存稿新文去辽,带上周先生和宋老师和大家说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