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恋画格》作者:烈冶 文案: 本文又名:《当我虚与委蛇时我在想什么》 表里不一城里人导演ⅹ自卑倔强乡下人编剧 本文文案: 当初决定跟向梧在一起,不过一时脑热,出于同情?或是急于寻求慰藉?老实说,忘记了。 唯一清楚的是,这家伙单恋我七年。 而当时的我正好需要一个能令我一举成名的编剧。 我原想着等他剧本写好后就分手。 后来将分手的时间推迟到片子拍完之后。 …… 直到首映礼结束,他跟我提了分手。 …… “我可以花一整天的时间观看他的电影,却无法平静地与他对视,哪怕一秒钟。” “他总是微笑,但我看得出他内心的凉薄,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他,可我却不太确定,他会不会说爱我。” “虞冬青,这127分15秒,是我爱你的最后期限了。”   画格:电影胶片的基本单位,指每一格的电影胶片。画格每格时间长度为1/24秒。一米长的胶片有52个画格,一部一半小时影片大约有43000个画格。 第一人称,前期攻视角,中期和后期攻受双视角,学生时代和在一起之后的剧情并行,插叙。 文中有关电影圈的描写大多是作者杜撰,无原型。   1 1.他跟我说分手   至今我仍还记得那天晚上回家后,屋子里的景象。   自门口到楼梯蜿蜒而上,地板上零零散散铺洒着玫瑰花瓣,房间内是前所未有的整洁干净,再往里走,甚至能隐隐闻到淡淡的熏香。   灯光是暖橙的,木质的楼梯扶手触感温润,顺着花瓣走上去,能被引到已然精心布置过的浴室,里面盛满了淡粉色的泡沫,水也是淡淡的玫瑰味。   B站一 颗柠 檬 怪 www.yikekee.top日更小 说广 播漫 画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料想中,我应当会和向梧在浴室里相拥,而后拥有一个无与伦比的美妙夜晚。   而实际上,我花了三十分钟,来毁掉我精心布置的一切。   我鲜少会想着这么浪漫一次,我将我浪漫的第一次给了向梧,这无疑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因为首映礼结束后,向梧跟我说了分手。   此前我一直觉得,这句分手无论如何都应该是我来提,刚开始我想着等他剧本写完之后,后来硬生生拖到正式开机前,直到片子拍完……   我意识到我跟向梧已经在一起的时间已经超过三年,到那时或许已经临近四年。   他会回头来找我的,到时候我会先假意原谅他,而后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就如同他今晚对我那般,直接将他甩掉。   我等待着他找我复合,因为此前我们也闹分手过好多次,哪一次都比这次严重,哪一次都是他回头来找我。   他向来是执著的,认定的东西往往牢牢抓住不懂得放手,否则他也不会单恋我十年,每天固定到我的页面打卡了。   对没错,这人一直偷偷窥探我主页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他无疑是个土包子,对这个软件可以查看访客记录的功能一无所知。   我一行行翻下去,试图在浩如烟海的昵称与头像中找到最熟悉的那一个。   大概是他的头像真的过于显眼,我很快便在那堆访客记录中找到了他,他的网名也无趣得紧,叫“忧郁的梧桐”,头像是一棵大树的远景照,要不是我认识他本人,准会以为账号背后是某个想要努力跟上年轻人潮流的中年大叔。   登上小号访问了他的主页,我可不会傻到用大号访问他,特别是在分手之后。   久违地,他的页面居然出现了一条新的动态,发布的时间就在刚刚,内容很简单,是一张小猫的照片,配文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这是小青,它饿了。   这无疑他是给那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刚起的名字,居然还叫它小青,我毫不怀疑这家伙那家伙对我怀恨在心,毕竟我虞冬青的大名最后也顶着一个“青”字。   他果然不像其他任何人,首映礼结束,没有对成片的感想,没有对合作伙伴的感谢,只有对我这个导演的无声控诉。   他给他的猫起了我的名字,而我先前还强烈反对他养猫。   是我惹到他了吗?我开始细细反思,却怎么也想不出个结果来。   我只知道,他是不可能忘了我的,毕竟他的宠物都是照着我的名字起的,说明他还对我念念不忘。   三天后,我仍是没有收到他的任何信息,说完分手后,他好像就直接人间蒸发了,片子首映礼结束后,我大概新收到了百来条自各大合伙人演员以及其他工作人员的道贺信,却唯独没有他的。   他甚至没有回来拿走他的那些生活用品。   我没有打算去找他,导演的后续工作很多,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很忙,反正我无论如何都是会见到他的,他是编剧,于情于理,那些邀请我的人也都会邀请他,届时他无论怎么躲都没用。   他没来。   我大概猜错了,他向来不喜欢这些复杂的社交场合,先前他也提到过,等所有工作完毕后,他打算出门旅游一段时间,换掉电话卡,关掉网络,摒弃一切生活的繁杂,去向远方。   我以为他指的是在眼下这些事完成之后,我以为是我跟他一起。   可能真的是哪里惹到他了吧。   出于对于后续工作的关心,最终我还是耐不住打了他的电话,果不其然,回复我的只有他的留言,他告诉在此时间段联系他的所有人,他出门旅游去了,不必挂怀。   料想着他今天大概已经到了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吃着那里的土特产,用他那台老旧的佳能相机四处比划着,记录一些不知所谓的生活片段,还不用时刻观察我的脸色。   既如此,便等十天吧,我想。   十天,足够一个人厌恶一场旅行,十,一个完美的整数,化作时间,恰好卡在我尚且能够等待的长度。   我再思考了一下,决定等他回来,我们和好后,暂且不那么急着再次分手。   回到家,坐在桌前,只余我一人的家冰冷得可怕,而我愿将它称为生活中来之不易的闲暇。   我累了,不想再将多余的脑力分给向梧。   室内,昏暗的灯光,落日的余晖并未能以一个完美的角度打到桌上来,如果想要拍摄此刻的画面,大概需要在窗外打光,落日的自然光向来难以捕捉,美好的画面也只能通过人工来伪造。   我不自觉地思考着分镜和画面,许久才回过神来,大概是职业病又犯了,此刻我不禁怅然,就算有好的镜头构思,没有故事的支撑总是不行的。   下一部片子,该用什么剧本呢?   向梧不在了,我不知道该用谁的本子。   我再次不禁思量起他来。   如果要将他设想成电影主角,那么他出场的时候,就应当孤零零地站在画面中央,就像巴顿将军在演讲的时刻的镜头表达那般,不过场景设在教室,他会讲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用严肃的表情。   “我叫向梧,因为我出生的时候头朝着我家门前的那颗梧桐树,所以我爹给我起名叫向梧。”   然后会有人噗嗤一笑,那个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同桌,他会用倒肘捣一下我的手臂,问我:“是不是你出生的时候头朝冬青树,所以你爹给你起名叫虞冬青啊?”   同桌音量不小,足以让全班人听到,无视了台上的向梧,他们纷纷朝我投来目光,不少人还直接笑出了声。   他们对我笑的原因很简单,他们都认识我,而恰好我有一个活宝同桌。   没人认识向梧。   向梧一个人站在讲台上,顿了片刻,大概是意识到没人再愿意听他的冷笑话,便迈步走下台阶,回到了最后一排——他的常驻位置。   印象中,那是我第一次与向梧见面,我还记得当他走下讲台时,他看我的神色,他的眸子很黑,目光有一种执拗的认真,当时我以为那是他对我怀恨在心,后来才知道那是属于他的特别关注。   后来向梧不止一次提醒我,那其实并不是我跟他的第一次见面,早在军训的时候,我们便是同学了,他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站在队列的最后一排,抬眸看向天边,好像不将任何人放进眼里。   当时正是小雨的天气,我个子最高,是最先淋到雨的人,他练体转时转错了方向,恰好与我面对面,雨滴在我的帽檐,发出轻微砰砰的声响,仿佛在海拔更高的地方,雨都变得更大了些。   他说他望了我许久,而我却未曾注意到他。   他说我像一棵松柏,在雨中也那么挺拔,而他是那个想为松柏撑伞的人。   那是他的一见钟情,那个时候他不知道,我就是虞冬青。   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件事时,我惊讶于那时居然也有不知道我的名字就先一步仰慕起我的人,毕竟我这个人还有一个更为响亮的名号——大导演虞州的长子。   有一个在国际影坛都排得上名号的爹,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谢邀,一般。   因为我爹的原因,在学生时代,我或多或少也算得是个风云人物。   相信我,这绝对没有自夸的意思,特别是当你最终选择要跟你的爹走上相同的道路时,你俩就免不了要被拿出来反复作比较,高中时倒还好,在我家里人的要求下,我是虞州儿子这种事并没有大范围传播,只有一些素日里同我相处得还算不错的同学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那时,为了证明自己,我曾组织社团内的成员拍摄过几部微电影,虽然在当时不少人认为我做的都是无用功,但当我的名字被镌刻在某大奖项的获奖名单中,那些质疑之人偃旗息鼓的模样,在我看来也是极为逗趣的。   到了大学,我本打算仍旧延续自己高中时的行事作风,但十分遗憾的是,在这种每个学子都是可能是将来影视行业的从业人员的环境下,我这样的背景,难免会引人侧目,军训时间刚到一半,我便带着我爹威名远播了。   “虞州的儿子”,这是我甩不掉的代名词,我明明那么费力地想挣脱这一切,但往往事与愿违。   我不知道谁是第一个将这一消息公之于众的人,反正,上课的时候,当老师都当着我的面开起我跟我老爹“争雄”的玩笑时,我心中的不悦是胜于优越感的。   哦不,还是说回来吧,反正我对向梧的第一印象是——乡下人。   单眼皮黑眼睛,在这个被称作“影视行业培养皿”的学校,样貌只能算得平平无奇,浓重的南方口音,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再加上那个不怎么好笑的冷笑话……   他究竟身负什么样的才华,才得以进入这所学校的呢?   不过,在这座城市、这所学校,也向来不缺有才华的人,我的好奇大概只持续了短短一秒便烟消云散了。    2 2.一见钟情   现在回想起来,向梧这个人的出现,好像从一开始就带了些“猎奇”的意味。      虽然并非贵族学校,但能到我们学校上学的,大多是传统意义上那些“光鲜亮丽”的家伙。      话剧演员的子女、童星出身的“小明星”、身负奇才的特长生……      虽然在普世的宣传中,大学录取是不分高低贵贱的,但无法否认的是,能在校考选拔中脱颖而出的学生,大多并非寒门子弟。      教育资源所决定的而已。      智能手机在大城市早已普及,社交软件早已走入大众的生活。      所以当向梧第一次用手机短信的方式联系我时,我不禁挑了挑眉。      他说:“虞冬青同学,我想问你,这次微电影创作课的分组,你有考虑的人选吗?我是你的同班同学向梧,我想做你的编剧。”      电影创作不是一个人的工作,向梧也不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      老师下发任务的当天下午,我的社交软件就迎来了许多同学的轮番轰炸。      有同班同学,有同专业同学,甚至有同校同学,比如说表演专业的某几位。      在我们学校,相关专业的相互协作早已见怪不怪,不过一般来说得等到敲定剧本之后再选择演员,现在来找我的演员约摸是想要个所谓的“内定名额”,我不禁暗暗蹙眉,显然某些消息早已长了翅膀飞到了校内的每个角落。      老实说我对老师此次下发的作业暂且没有看法,我原也不打算与不习惯的人合作。      所以,对于向梧的毛遂自荐,我很有分寸感地说出了拒绝的话语,顺道问他一句:“你是怎么知道我电话号码的?”      他说:“你自我介绍的时候写在黑板上的。”      原来是这样。      我本不打算再回复,可刚被拒绝的某人显得十分锲而不舍。      他又发来短信:“你先别急着拒绝,我把我写的剧本发给你,你等一下。”      而后就是一条长长的,所有文字都挤作一团的短信,手指需要拨动好几下才能看见尽头,这大概就是他所谓的“剧本”,显然他在复制粘贴时出了错,导致所有文字都挤在一起,看得人眼睛疼。      我说:“你可以用QQ或者微信,发word文档。”      真是失策,我想,反正我终究不会与他合作,要那又有何用呢。      没曾想他说:“抱歉,我的手机内存太小了,那些软件装不下,我让我室友帮我发邮件给你吧。”      我觉得我仿佛遇见了一个原始人。      后来我撞见过向梧使用他那个所谓“连QQ微信都装不下”的手机,那大概是个杂牌货,而且历史悠久,虽说可以手指触屏,但功能却不比那些只能用按键的老年机强大太多,手机屏也是极小的,更别提边缘上的裂纹、绑在背面的透明胶,我觉得将它零元卖给那些二手手机贩子,别人都得倒找你要人工费。      他的剧本我自是没看的,忘记是第一层原因,其次是因为我不常登录邮箱。      在那之后向梧便经常用短信与我联系,我与他本就没有所谓的共同语言,对他生活中发生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更是没什么兴趣,所以回得并不勤奋,他倒是耐得住性子,只偶尔抱怨一句:“啊!那条消息我都发两天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正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用电话费与我聊天的人,所以我便对他印象更深一些。      我向来自诩为观察者,私下里的爱好便是时刻观察身边人的言行举止、穿着打扮,我认为这会更有利于我的社交生活。      我观察过向梧很长一段时间,每次第一眼注意到的,都会是他的鞋。      无疑,在同学一众名牌球鞋、限定限量的款式中,他的小破白鞋便不免显得过于朴素,接近脚踝的那块地方还破了个边,走起路来,略微开胶的部分便会不甚明显地外翻起来。      十分朴素,“朴素”,便是他的风格。      简单干净的白色上衣,细细看去,会有用力搓洗过的痕迹,裤子的颜色不太均匀,大概是败色后导致深浅不一的结果。      好在整体看起来干净整洁,不影响美观,凑近一点,甚至能够闻到淡淡的皂角味。      向梧也是个顶搞笑的人。      每当我靠近,他便会如同被狩猎者盯上的刺猬那般浑身紧绷,红脸红耳红眼角,却半天不说一句话。      他似乎很害羞,并且不擅长主动,就算在网上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天十多天,但现实生活中,我跟他说话的次数仍旧趋近于零。      当然,我也无甚与他相交的必要,所以我也从不打算主动向他搭话,亦或是同他说点儿什么。      直到某天,坐在我前面的他回过身,用纠结的目光看着我,说:“你室友刚刚来找我了,你看没看我的剧本?你……你再不回复,我就打算跟他一组了。”      他的眼神执拗而认真,就好像在暗暗期盼我说点儿什么。      无非就是挽留罢了,毕竟他不像我,不是一个擅长隐藏自己情绪的人,在我看来,他简直就是将“快说点什么呀!不然我就做不了你的编剧了!”挂在了脸上。      而我最擅长的便是装傻,对他笑了笑,我说:“挺好的,钟言还是很有实力的。”钟言,我的室友,是班上为数不多跟向梧说得上话的人,对“钱”尤为敏感,好占小便宜,工作能力尚且未知。      按常理而言,识趣的当即便能明白我的意思,而后礼貌地笑笑,后转头继续忙自己的事,然而向梧听了我的话,却骤然间蹙起眉头,“你是不是没有看我给你发的剧本?”      这可真是一个尴尬的问题,不过与此同时我也暗叹于他的自信,毕竟他的语气中,那种只要我看了他的大作便会立即重视起他来的感觉,还挺令人感到意外的。      于是我只凝视着他,不再说话。      他一咬牙,不顾台上老师的侃侃而谈,当即换了位置,坐到了我身旁的空位上。      他拿出他那部在我看来与一块废铁没什么区别的破旧手机,细细翻找起来。      他将自己的剧本转成了txt模式,用小说阅读软件打开,放到我面前,俨然一副拿刀逼供的模样。      略微一瞥,倒还好,起码不是上次短信中那所有文字粘成一团的模样。      表面上,我微举双手,笑着说:“好吧好吧。”      内心中,我轻啧一声,暗想道:“啧,麻烦。”      我花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时间用这布满裂痕的屏幕读完了他的这部大作。      不得不承认,写得不错。      看完之后我便知道他看过我原先拍摄的一部微电影,名叫《小溪》,讲的是一个小女孩沿着家门前的小溪寻找自家丢失的宠物狗的故事。      那部微电影是我唯一一部获得了国际奖的短片,全片尝试用一个假长镜头来展现,筹划了很长时间,不光拍摄难度很大,场面调度也是不小的问题,当时找我爹借用了许多设备,废了很大力气才完成。      得奖当天,我欣喜若狂地回家,得到的却是老爹的微微摇头:“要是剧本再仔细打磨一下,应该不止这个地步。”      向梧的剧本对《小溪》的整体故事线做了完善,在结尾处更填了一个“真相”,令人暗叹巧妙。      那一刻,与向梧对视着,我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提前与我爹串通好来气我。      “写得不错。”弯起嘴角,我笑道,“不过我更喜欢有自己创意的剧作家。”我在讽刺他擅自改我的剧本。      他显然听出我的刻意刁难,我本以为他会气急败坏地离去,没曾想他表情空茫片刻,抬起头跟我说:“我当然也可以写原创剧本。”他的眼眸中闪烁着自我怀疑与些许的祈求,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他真的很想与我合作。      果不其然,他压低声音,轻声对我说:“我真的很喜欢你的作品,我觉得你很有才华,无论如何我都想跟你合作一次。”      我凝视着他:“抱歉,怕你尴尬,其实我早就选好剧本,我的一个朋友写的,我们合作好多次了。”我习惯性地撒了谎,其实没有什么朋友,我只是单纯地不想跟他一组而已。      我觉得他的眼神里夹杂着太多的私情,那是向来习惯单纯合作关系的我所不熟悉的。      我清晰地意识到他渴望的或许比我想的更多。      世界静默着,某一时刻,我仿佛在向梧的脸上看见了龟裂的痕迹。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他,他先是表现出一刻的慌乱,而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如鹰隼一般死盯住我,近乎咬牙切齿地,他低声说:“明明就没有什么朋友,你想拒绝,大可以直接说。”      他音量不小,引得班上不少同学的侧目,下一刻他站起身,愤然回到了自己原先的座位,而我则施施然翻开书,抬眸望向讲台,摆出一副万事与我无关的模样。      有些人就是那么奇怪,我想,明明有很多约定俗成的事物不必宣之于口,或委婉或不言,都能表达我的意思,但有些人就是喜欢那么直接地将你的面具生生撕扯开来,甚至逼你面对他所谓的“真实”。      真是……惹人烦。      不过,如此,他便不会再每天发短信来烦我了吧,想着,我勾起唇角,相信在班上其他同学眼中,我也就此与他不睦了。      显然,我低估了向梧的心理承受能力。      当晚,他发来短信:“对不起,我说话太直接了,今天傍晚放学时看见天空,那时候刚好日落,觉得真美,送给你。”      后面附赠了一张图片。      他拍的落日,的确,很美。      本来就跟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也不足以调动我的情绪让我为这件事挂怀,收到后我顺手给他发了句谢谢,没想到他很快又回:      “不过我还是真的很想和你合作,哪怕一次。”      看着那行字,那一刻,近乎残酷地,我勾起唇角。      我不是圣诞老人,并无满足别人愿望的癖好,在那一刻我决定,起码这大学四年,我绝对不会与这个名叫向梧的人合作。      那是一种没由来的恶意,理所应当地钻进我的脑海里,在那一刻生根发芽,并且无法拔除。      那一刻,我便不自禁地又回忆起了向梧的眼眸。      它是漆黑的,内里却盈满了我所看不懂的期望。      我不知道他在期望什么,亦或是隐隐猜到又不想细究,反正,回应,不是我的义务。    3 3.我救了他   后来我问过他,被我拒绝时的第一感受。   他那时刚跟我在一起没多久,面对我时脸上还会有一些忸怩羞涩的神气,手指也纠结地绞在一起,半天才支支吾吾跟我说:“嗯,意料之中吧,毕竟你这样的人,感觉上就是不大好接触呢。”   我本以为他会心生怨怼,但他没有,他似乎将我对他的轻慢看得理所当然,这令我感到有趣,其实那时候的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找上他,大概是因为在某本杂质的专栏里看着他的作品,而后兀地产生了这个想法吧。   离开学校的他过得不算好,因为没有正式从学校毕业而只有个高中文凭,所以找工作的时候大多数公司也不要他。   他本可以选择留在自己的小县城的,在那里总比在大城市要过得好,我是说单凭他那一点稿费的话。   但他的眼睛里总有一些我所看不懂的野心,那种杂草野蛮生长、不屈蔓延的动力,令我困惑又动容。   他那时很瘦,干瘪的身材只由一层薄薄的衬衫包裹,显得有些过于宽松,老实说,手感并不好。   我其实很意外再次跟我重逢后他还会有着同往常一般青涩的神气,就像从未经受过社会的毒打那般,简直令人惊喜。   我需要这样一个编剧。   我先是简单了解了一下他最近的情况,问了他究竟在干什么,虽然其实他的情况我是提早就知道的,而他或许也明白我是知道的,但还是十分配合地告诉我:   “自由撰稿人。”   “不做编剧了吗?”我问。   他笑了笑,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回忆:“自己偶尔私底下写一写,之前尝试去做过,发现不太适合我。”   然后我就提出要看看他如今的编剧作品,他竟然对我也完全没有防备之心,很快就将文件发给我了。   这时的他已经懂得了如何使用智能手机,发的文件也是word文档,格式很工整,跟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很不一样。   后来出于礼貌,我说我可以送他回家。   我已经想不起当时道出这话的时候这话的时候我是否出于真心,同他对视着,我感觉自己被他看穿,他向来懂得洞察人心,如果发觉别人展现出的好意不过是假意虚情,他说不定还会生气。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基于我对他大学时期的了解,实际上,这次,就算他看出我可能并非真心,也还是顿了顿,说了句:“好。”   坐到车上的时候,他才告诉我,他如今生活的环境很不怎么样,随后他报出了地址,那地方我跟组的时候去过,这座城市公认的“贫民区”,很多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一个床位就是你唯一的私人空间。   然后我问:“那里似乎很吵,做编剧的话,你能写好稿吗?”   向梧的身躯僵硬了一下,脸上显现出慌乱,“我可以的……大家都睡着的时候,我可以去楼梯间。”   我意识到他可能会错了我的意,同时我也忽然明白这次我心血来潮的联系对他来说有着多么重大的意义。   所以在下一个红灯路口前,我停了车,扭头同坐于副驾的他对视着。   怎么说呢?虽然大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家的基本情况,但也很少在他眼中看见那种近乎于祈求的神气,他是个有志气的人,在走进大学之前,也以为自己能凭借才华闯出一片天地。   可此刻,我却在他眼中看见了那种凝视着希望的神气,就好像他在内心默默地祈祷它不要消失,却又不敢开口阻拦……那么可怜。   于是神差鬼使地,我调转了方向盘,载着他直直地朝我家开去。   老实说我并没有什么英雄主义,也从不觉得“拯救”一个人能给我带来多大的成就感,如果有人说这是施舍,那么我承认是的。   我只是不想看见一个曾经我好歹有那么几分欣赏的人变得那样平淡苍白,就跟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芸芸众生一样。   那会让我瞧不起自己。   我让他住进了我的家,并让他成为了我那部电影的专属编剧。   虽然就这件事,向梧对我感恩戴德,但其实内心深处,我的出发点还是我自己。   我需要他有一个良好的环境能为我创作最好的剧本,仅此而已。   他是一个无法心安理得接受别人“好意”的人,于是便十分主动地包揽了所有家务,并且每个月还会给我一点点钱作为“租金”。   虽然我说不用,我觉得家务就足以抵消掉他那所谓的租金,但他却并不这么认为,甚至还偷偷将钱塞到我的裤子口袋里。   我觉得蛮好笑的,这家伙就是有这么奇怪的自尊,就好像这么做了就能够证明他没有在占我便宜似的,好吧虽然他的确没有,但是他的这点小计较还是让我觉得挺可爱的。   不过我也有我自己的坚持,每次我都会将他给我的那笔钱反交给他,叫他去买菜或者补贴家用,如此,他便不再有拒绝的理由了。   偶尔回到家,看见他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样子,我也会恍然。   那时我没有告诉他其实我过得也不算好。   父亲的破产令我放弃了升学的机会,太过急于证明自己,我需要拍出一部举世震惊的好电影,艺术性与商业性兼具,却可能并没有充足的资金。   废弃的分镜稿摆满了我的书桌,送来的所有剧本我都不满意,没有创作的欲望、对于电影的激情甚至也逐渐退却了。   “虞冬青,这世界上不会有为你定制的剧本!不可能所有东西都随你的意!你以为现在还有资本能让你挥霍吗?认清现实吧!”   这是我找上向梧的理由,之一。   我没有将他看做所谓的“救命稻草”,只是有那种“啊,死马当活马医吧”的想法而已。   我只希望他的才思不要像他的身体那般干涸了。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看了他照我想法所写的第一个段落,我的感觉就那么突如其然地来了。   他果然能够十分准确地解构我的想法,剧情、人物、台词,就连我想要的风格也与他不谋而合。   真是神奇,分明在此之前我从未同他合作过。   据他回想,那一天,我抓住他肩膀的力量极大,他感觉到了疼,他说他在我眼中看见了近似于“火光”的东西,那似乎也将他照亮点燃了。   他说他很感谢我,“实际上我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了。”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后来我跟他不明不白地滚到了一起。   他的身体触感并不好,瘦骨嶙峋的,有些硌手,但他的眼睛是温柔的,如水一般,对我野兽般的行径毫无反抗,甚至是纵容。   后来我意识到,这或许是他有意为之,每次用餐的时候,他状似不经意间抚过我的手,走过我身边时,他的肩膀会轻轻地蹭到我的胸膛,他身上的那股似有似无的香气,也是我曾经说过最喜欢的味道。   虽然或许将他的这一切行为定义为“勾引”并不准确,但毋庸置疑的是,他是享受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并不在我身边,我只听见他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   当我出门时他看向我,表情和往常也并无异样,只有他端着盘子走过来的时候,那略显别扭的姿势,提醒了我昨晚上究竟做了什么。   老实说,对此我并没有过多的感想,我也没有去过问他的感受,我只是知道这并不是他耍的手段,而或许只是顺其自然。   那之后我同他的交流也跟往常并无分别,每天晚上的饭点我们会聚在一起讨论剧本的发展或人物的设置。   当然,因为其他方面他也并不是不了解,所以我也会跟他聊聊我对这部电影其他方面的看法和构想,在我说话的时候他总是十分专注地看着我,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倾听者的角色。   我是一个比较自大自我的家伙,所以在我说话的时候我不太乐意看见别人走神或敷衍,向梧就从不会带给我这样的不悦,有时候他甚至会提出反驳和质疑,虽然方式不见得温和,但我喜欢能跟他人交流想法的感觉,输出令我兴奋,因为我已经压抑许久。   我时常因为感觉周围的人愚蠢万分而不愿再多说一个字,虽然我觉得向梧也不见得是个聪明的家伙,但在我看来,他比常人好多了,这是事实。   后来,只要我们两个人都在家里,就会有一项新的活动。   别误会,就是两个人一同窝在沙发里一起重温老电影罢了。   我说我喜欢库布里克,他说他佩服昆汀,我说我真羡慕奥逊·威尔斯年仅二十六岁的时候就拍出了《公民凯恩》,他说:“虽然超越《公民凯恩》有一定的难度,但你现在还没到二十六呢。”   我是一个会临时起意的人,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脑子哪里犯了抽抽,就会不经意间做出一个决定亦或是说出一些话。   我记得那是在我和他看完《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之后,当电影的片尾曲响起,他突如其来地冒出一句:   “我觉得看了这个电影没有反应的男人不算直男。”   其实我已经忘记自己起没起反应了,因为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   我问他:“那你呢?”   他说:“马琳娜很美。”并不算正面回答了我的问题。   然后我就说:“我们可以在一起。”   并无关联的对话,他转过头来怔怔地望着我,像是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   “你是在开玩笑吗?”他问着,脸上露出了那种近乎于脆弱的情绪,是激动还是心动?因为光线太暗,我看不太清。   “你觉得呢?”我反问。       4 4.单眼皮与黑发   那好像是一个玩笑,我跟向梧谁都没有当真,但偶尔,还是能觉察出,我们之间的氛围还是有一定程度上的变化的。   那之后我又跟他做了好几次,大概因为我这里伙食不错,渐渐地他也不那么硌手了,我将手臂排在脑后,默不作声地望着他在我身体上起起伏伏的样子……那双眸子是漆黑的,脸颊微红,失神一般望着我。   他喜欢在做这事的时候看着我的脸,那样会给他带来满足吗?我不知道了。   其实我向来都是一个比较寡欲的人,特别是在毕业后下定决心要“一鸣惊人”以后,单身的生活让我觉得没什么不好,我也不会因为所谓的“寂寞”而放任自流。   但无疑,跟向梧在一起之后,我就拥有了稳定的性生活,我惊奇地发现这或许的确能够很大程度上地缓解我工作上的压力,待人处事方面也不再那么容易暴躁,那种偶尔厌世的情绪也很少再侵蚀我的大脑了。   我并没有告诉向梧他的这些“功劳”,但我不介意因此对他更好一些。   老实说,像我这种做什么都无所谓的人,在当时也是从没想过要跟一个人天长地久的,即使一直以来我都跟向梧相处得不错。   我想,我大概会在他写完剧本后就跟他分手吧。   这么说的确蛮渣的,可依照向梧的性格,在剧本写完后他也很可能觉得自己不再有理由留在这里,而我也想不出任何挽留他的说辞。   当我与他再不能住一起,“分手”这种事,就应该是理所应当的吧,人就是这样,关系往往是阶段性的,因为需要而状似和谐地在一起过,而当那份“需要”已经成为过去时,就免不得会渐行渐远。   我点燃一根烟,十分理性且堪称冷漠地纵观整件事情的开头和结尾,并自认为自己的这番分析不会出任何错误。   向梧偶尔会抽走我手中的烟,其实我看出他并不喜欢我抽烟,虽然他从不明说。   这次,他眯起眼,极度暧昧地凝望着我,将我抿过的烟嘴含在口中,他吸了一口,马上蹙起眉,将烟雾吐了出来,“不好吃……我记得你以前是不吸的。”   对,我以前的确不吸,后来因为工作压力的增大才渐渐开始依靠一些外物,但在那时我还没来得及成瘾。   “你怎么忍心这么对你自己,这帅的一张脸,想想以后可能会顶着一口黄牙,简直是灾难。”说着,向梧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脸贴近,缓而慢地吻住我。   我敢说,如果是旁人用什么别的方式来劝我不要怎么做,那么我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你算老几。   但向梧的这番话,的的确确地打动了我,并且在那之后我就再没抽过烟。   倒不是因为真的在乎他的感受,而只是觉得他说的对,我不想有一口大黄牙,毕竟我是一个还算比较在乎自己外观的人,我也时常为那些到了中年便开始变得肥硕油腻的男人而不由自主地蹙眉,在很小的时候我就暗暗发誓以后一定不要成为他们那样。   咳,来说说工作吧。   十分遗憾,我和向梧第一次充满激情讨论而出的电影剧本遭到了制片人的否定。   制片人是管钱的老大,姓赵,名公雨,以往这人负责管我爸电影的钱,如今又来管我的钱,谅在我爸那没他把控的两部电影都以“收支极度不平衡”而惨淡收场,我对他也还算有几分尊敬,他说他觉得这个剧本缺乏商业价值,同时有些不太贴合时代主题,叫我们再想一想。   末了还眯起眼,用那种怀疑中夹杂着几分调笑的目光看着我,说:“这个编剧,完全是按你长的吧?”   他是说向梧。   回家之后,我并没有将赵公雨最后的那句话传达给向梧,而只是跟他说制片人不大同意。   向梧愣了片刻,点了点头,随即问我:“这部片子,你跟他谁说了算?”   “五五开吧,他管钱。”我大概猜到了他这么问的用意,“而我是灵魂。”   后来经过一系列的商讨,在确定了主角人设不变的情况下,基调定为“喜剧”,我们将时代背景定在了六七十年代前后,意在展现国家发展最迅速的这些年里,身在小镇的女青年庸碌而又荒诞的一生。   单纯的商业片无疑是庸俗且快餐的,如果想要得奖,落脚点就必须得深刻。   我觉得这样的电影应该能引起广大民众对于时代的回忆,而为了不让整个片子显得过于沉重,我觉得风格方面可以向喜剧靠拢,就跟《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一样,毕竟喜剧的内核总是悲剧的。   我没想到在我说完我的构想之后,向梧竟陷入了沉默,他凝视着我,以一种像是从来不认识我的目光盯着我死瞧。   我本以为他是觉得这样的片子还是没有商业价值,于是向他罗列出了好几个点来佐证我观点的正确,可没想到他却说:   “像你这样从小在大城市里长大的人,真的能理解所谓的‘小镇’生活吗?”   那一刻,我的思绪陷入了凝滞,因为这是向梧第一次用如此直白的口吻来表达对我的质疑,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一些被冒犯的愤怒,我意识到或许是我的妄言而刺痛了他。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无疑,他所说的是正确的。   “抱歉,或许我说话会有些过于直接,这就像是在地主乡绅时期,统治阶层打算拍一部以农民题材为卖点的电影,保证说能够打动广大农民群众,结果画面里展现的内容却是农民与善良的地主和谐相处的故事……”话说到一半,向梧的声音弱了下去,“可能,可能在你还没有说具体的内容我就妄加推断了,我只是觉得……”   “你说得没错,这是我们需要仔细考量的地方。”不得不承认的是,向梧说得对,这令我想起了我父亲最初的成功和最终的失败。   赶在电影业蓬勃发展的初期,那时候社会需要反应现实的电影,而不那么在乎商业性,父亲带着一无所有的书生习气,将那个时代一个特殊职业人的一生曲折展现得繁华而又悲凉,那部电影非但在国内极度卖座,甚至令他摘得了国际大奖的桂冠。   而经年之后,他已经成为了一个成功而富有的导演,他脱离自己原来所在的阶层多年,但他想复刻他的辉煌,摆脱“他的电影一年不如一年”的桎梏,于是对曾经的自己进行了拙劣模仿。   得来的自然不再是举世震惊的共鸣,而只是观众嘲讽与愤怒。   “太久没有离开你的大别墅了吧,虞导。”   “看得出虞导很努力,可惜,我们也不再是曾经的我们了。”   “导不出商业片,又想炒冷饭,看来虞导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虽然一部电影的失败倒不至于真正打败我的父亲,但在那之后,他的确很多年都没再产出新的片子。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忽地意识到原来向梧对我,是有所偏见的。   他并不认为我有那个能拍好这类题材的能力,并对我所理解的“苦难”嗤之以鼻。   那天晚上没有惯常例行的“夜场”活动,我垂着脑袋提前进了卧室,跟他说我打算好好想想。   半夜,大概是在十二点的时候,向梧敲响了我的房门。   而十分凑巧的是,那时我也正好没睡,准确来说或许是,我睡不着。   我想到制片人说的那句“拍商业电影没什么好丢脸的”,我没有告诉他我想要的不止是钱,还有名。   商业电影导演随处可见,艺术电影导演时常名落孙山。   而我想成为那个,二者兼备的家伙,就跟向梧所喜欢的那些电影大师一样。   在我打开门,同向梧对视的那一刻我知道,他眼里的,或许是同我相似的东西。   “抱歉,今天说了那样的话。”下一刻,他低头,脸上又显现出那种,再相逢时的局促与卑微来,“我不是认为你不行,而只是觉得,那或许会有些难度。”   然后他小心翼翼且略带试探地说,如果我不介意,他是可以帮我的。   “对你说的那些,我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我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说的话,我就那样一瞬不瞬地垂眸凝视着他,我发现他的眼里少了大学时的明媚与锐气,听着他的一字一句,我忽然意识到这些年他所经历的或许完全是非我所能想像的。   我向来是一个不太具有共情能力的人,但我善于观察。   那一刻,我忽然想继续让他留在我身边,仔仔细细地将他观察下去。   而我出神似的沉默可能吓到了他,“我可不可以,继续当你的编剧,我……我想……”因为紧张,或者说不愿失去,他甚至变得结巴了。   “你在怕什么?”抬起他的脸,同他闪耀着无措的目光对视着,我叹了口气,“我又没说我不要你。”   后来顺理成章地,我和他做了一个晚上。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体会到做这种事的快乐。   隔天,我便和向梧商定好,要去他的老家一趟。   并不是所谓的“见家长”,独自抚养他长大的母亲已故,无依无靠,他说如果不是我这次忽然提到,他甚至是永远不打算回去的。   没错,我们这次出行,美其名曰——实地考察。   他拿着我积灰多年的相机和超重的稳定器,脸上的兴奋,是我所陌生的。   他说他想拍摄这次的出行,将它们剪成纪录片。   “虽然可能不能公映,但我觉得,这也不失为一种纪念。”   当时我笑笑,并没有太将他这番话放在心上。   我只是隐隐感到新奇,觉得前方或许会是一条我从体味过的,神秘领域。 5 5.采风   至今我仍还记得那天,我和向梧一起坐着大巴,行在乡间笔直的小路上。   手撑着下巴,虽说我对这类景象的确算不上熟悉,但也还远没到足以为之兴奋的地步,并且我还觉得这大巴过于空旷,硬质的座位分外硌人,还没有行驶太久,我就已经盘算着落脚点的位置了。   向梧跟我是全然不同的,我看得出他眼里的兴奋,我甚至知道他其实喜欢坐靠窗边的位置,但是他为了让我体验到所谓的“乐趣”,非得要我坐到窗边,然后在我百无聊赖看向窗外的时候,就总能感受到他笑盈盈的视线,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   “我在看风景呀。”   我知道他是在看我的,他向来喜欢用那样的目光瞧着我,所幸我不是一个会因为别人视线而坐立难安的人,所以就随他去了,哪知走到半途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他仍偏着脑袋看过来。   在我横他一眼的时候,他猛然间凑近,跟我说:“我觉得你也是风景的一份子哦。”   “是吗?承蒙抬爱了。”不算热络的回答,却也足以引得他弯眼露出满足的笑容,老实说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我都有点回想不起刚重逢时他那副落魄而又干瘦的模样了。   有时候他会暗戳戳靠近我,头若又若无地放在我的肩膀上,在我视线扫过去的时候,他又状似心虚地抬起来,我料想他是不敢的,他对我有着原始般的畏惧和敬畏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并且懒得去改变。   后来大概是在行进到一半的时候,他突如其来地跟我说了一句:“谢谢。”   我在心中罗列出了几个我认为他觉得应该谢我的点,最终判定他的这声“谢谢”算不上太过于莫名其妙,但最终因为我不想承受那莫须有的“恩情”,还是说:“不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也帮了我。”   现在想起来,才发现那次公交车上的事情我记得很深,虽然那不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我不是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到很远的地方去过,但那往往是一个团队,大家都很吵闹,路上都说着一些并不好笑的笑话,如果察觉对方想让我给他们面子,我或许会“给面子”地笑笑应和两声,但实际上大多数时候我都是觉得不好笑的。   跟向梧在一起的感觉,跟和那些人很不一样。   说不上安静,但有又一种名为“美好”的感觉。   他小动作很多,后面他或许是因为无聊,想要将相机打开进行拍摄。   我不知道这大巴上有什么好拍的,但他却兴味盎然,问我:“可以拍你吗?”   我其实不畏怯镜头,但我不太喜欢在我作为导演的时候还有人强行叫我入境,他们总说我“上镜”,但我觉得我的才能在镜头后方才能更加淋漓尽致地体现,所幸向梧的那个“纪录片”并没有要我成为导演的意思,所以稍微上个镜倒也没什么。   公交车上很抖,如果想要拍摄,就必须得用稳定器。   我知道向梧不会使用稳定器,我看着他将那盒子打开,另一只手勉强拿住相机手足无措的模样,觉得还蛮好笑的。   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大概是因为我的袖手旁观,他恼羞成怒地瞪了我一眼,于是在他手忙脚乱组装相机和稳定器的时候,我偶尔会提醒一下他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我不想去帮他,倒也不是懒,就只是喜欢看他明明想让我帮忙却拿我毫无办法的模样,可惜的是他脑子还算比较好使,在我言简意赅的指导下他竟没费什么功夫就组装好了。   固定在稳定器上的相机镜头对着我,我将视线别到一边,不免叹了口气。   然后他就开始纪录片式的访问了,“你期待这次旅途吗?”   “还好吧,不是你建议我来?我感觉比起我,你更期待一些。”如果回答得太零碎,后期剪辑可能不太好表达,于是我多说了那么一点。   “你以前出门采过风吗?这次好像比起之前,更类似于出门旅游吧。”向梧无疑是个不太会问问题的新手,问着问着,他就开始自己表述了。   我觉得他或许是故意在问这个,有关出门采风的问题。   因为我跟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单独相处,也是因为外出采风。   那是我们大学的一份作业,期末需要交付一个微电影短片。   之前不是说过了?向梧最终没能跟我分到一个组,他跟我的室友倒成了小组成员。   其实我本是打算跟校外我认识的一些团队合作的,因为没有经验的组员可能会拖慢拍摄的进度,而大一刚开始,除了我这个老手之外同班的同学无疑都是从头开始摸索的小白,只要是拍片子,对于品质我就是有要求的,我不愿跟同班的新手组队而让我成为一个必须得从头开始教起的冤大头。   有时候我甚至感慨,要是能够让我在做作业的时候暂且失忆就好了,这样说不定还会有一些从头开始摸索的乐趣,而不至于一开始你就必须得成为作为“支柱”的那一个。   我原本已经联系好了我的朋友,他们也乐于帮忙,毕竟我的工钱开得向来不低,而他们也早已熟悉了我的工作模式。   可老师却找上了我,义正词严地跟我说,我这种“独行侠”的作风是不正确的。   “虞同学,我知道你是有经验的,同学们现在还没有步上正轨,你不愿意跟他们一组我能够理解。”那位老师凝视着我,表情严肃且认真,“但你要知道,拍电影不是一个人的工作,有很多时候你可能无法选择你的合作对象,而你也无法保证那些一直跟你合作的人能够随时随地响应你……”   套话说了很多,反正中心思想就是,她不许我跟外面的人成立小组,而非要我加入同班的团队中稍微“带带”他们,这是老师的原话。   我觉得老师说得有一定的道理,也无可奈何只能听她的话,但那个时候再找寻小组成员可能已经晚了。   这让我稍微犯难了一小会儿,嗯,没错,一小会儿。   因为很快,我“无家可归”的消息便已然走漏,一个班内配置还不错的小组立马联系到了我,说还缺个导演,要不要加入他们。   没有别的选择,我自是同意了,虽然我知道这其中有着千丝万缕的“阴谋”。   譬如那个组长,她非但是跟老师走动密切的班长,同时也是校内某个大领导的女儿,而她找的组员也尽是曾经有过经验或者家里有从业人员的人,而除此之外的其他组员,好像大多跟她一样“背后有人”吧。   虽然尚且还是学生,此类“抱团”的行为却已经是熟门熟路。   虽然这种事情在影视圈内其实见怪不怪,我顶多是有些不耐烦,但也不至于“看不惯”。   毕竟我自己也是受益人之一。   我的到来显然令组内的成员十二分的高兴,他们对我的态度就像是从天上掉下的大宝贝似的,既然已经被赋予了导演的职责,进组第一天我便按照我往常的工作习惯约法三章了。   不想搞好什么人际关系,所以也没有刻意放缓态度,但这样的作风竟意外地获得了他们一致的“收到”。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连串的好友申请,这时我注意到原来组员里面还有一个学表演的女同学,听组长说,她是钦定的“女一号”。   我挑了挑眉,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候我的室友,也就是钟言,向梧那时的“团队伙伴”,开始在我耳边大声嚷嚷,说什么我果然还是想跟女孩子们一起,后来又听说那个表演系的女生也是我们小组内成员的时候,他的哀嚎声更大了。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那个女生是童星出身,近些年跟圈内的一些前辈有过合作,出演了几部小成本电影里的配角,近期说是接了一个电视剧女主的活。   据我的室友透露,这个女生是我们学校足以被称为“校花”的存在,长得极为好看,无论是外界还是业内,都对她评价颇高,认为她今后大有可为。   我其实不太关注娱乐圈的事,可能只偶尔听我父亲提两句,对她的名字没什么印象,不过既然演过电影,也就说明表演方面可能是有一定经验的吧,那么对于拍摄来说,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当然,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钟言这时候凑到我身边嚷嚷,绝不单纯只是为了表达他的“羡慕”。   果不其然,没有寒暄太久,他便开始抱怨他组内的事情了,说什么组员没经验、设备不足、成本太高之类。   “哎,虞导,我们是不是好兄弟?”他将手臂放到我的肩膀上,眼中不乏讨好。   我想或许是因为平时我经常对他笑着说话,所以他错觉我跟他是所谓“好兄弟”,我瞥了他放在我肩上的手臂一眼,默不作声地抬了抬肩,他也不算笨,立马放了下来。   “不用拐弯抹角的,直说。”我又笑了,天知道我究竟有多讨厌假笑。   然后他就说,他觉得我们组那个配置,肯定不缺器材。   这话倒是没错,就算不去校内的器材室租借,我自己家中的设备也是齐全的。   然后钟言就说,那些器材,能不能在我们拍完之后让他们组稍微“用一下”,还说什么保证随着我们的时间,尽量场地也跟我们选在一起,方便我们随时“吩咐”。   我笑了一声,心说这可能就是“说话的艺术”,也没有直接回绝,就说:“这个要问一下我的组员。”   我没想到一个人的社交能力能强到这个地步,他转眼就去问了我组内的其他人,很快便告诉我,他们同意了。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是声称“虞冬青已经同意”,才获得了我组内人员的点头。   反正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我们组跟向梧(室友钟言)的组绑定在了一起。 6 6.维护    那是我第一次领教到钟言这人的“投机取巧”,怎么说呢?虽是不太在意,但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后来出行的时候我见他又是给我们组的人买水又是拎包的,我本打算稍微对他改观一下,可我看他对组内成员的态度,又不免难以给他更好的评价。   向梧就是钟言他们小组的人,这我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   钟言这家伙说好听点是处事圆滑,说不好听了就是趋炎附势、恃强凌弱。   他们组内,好像就向梧看着最好欺负,家里也没有什么足以威胁到他的背景,所以他待他很多时候就像黑社会大哥待狗腿小弟那样。   吩咐向梧跑腿买东西也就算了,还将组内所有女同学的道具都让向梧一个人拿。   向梧这家伙也是个迟钝的,刚开始的时候他好像并没有发现钟言这种行为是在欺负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看着还挺悠闲。   他真正意识到钟言的“不好”,是一次拍摄的讨论中。   好巧不巧,那天我们小组恰好也选了那个咖啡厅讨论接下来的拍摄任务,所以对他们那头的动向都是一清二楚。   忘了说,钟言这家伙见我们组从表演系挖了个“女一号”来,他也如法炮制请了个“男一号”进他们组,据后来我的观察,那个“男一号”大概是上课的时候没有认真听讲,那个演技可以说是“很不怎么样”。   我组内女生占了半数,她们关系要好,每次正式开始讨论之前都要叽叽喳喳地说点别的,我实在对她们的那些话题没有兴趣,所以在话题步入正轨之前,就手撑下巴,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向梧坐在这间咖啡厅的最角落,位于他们小组最边缘的位置,他跟我不同,大多数时候听得都很认真,像是生怕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而他们组的人状似是在很认真地讨论内容的制作,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拍那个表演系来的男生的马屁。   为首的便是身为导演的“钟言”,他先是问那个“男一号”对剧本有没有什么看法,譬如说他想要演什么样的角色,什么样的造型更适合他,对女演员有什么要求之类。   那个“男一号”大概也是被捧得找不着北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超级巨星,也就那么配合地表述起来。   然后钟言就以一种吩咐小弟的口吻对身为编剧的向梧说:“听到没,你那个剧本该这么改,快记下来。”   向梧沉默片刻,说:“可是那样改起来会很麻烦,整个故事的框架都变了。”   钟言老神在在,分明是个学生,却拿足了那种在圈子内浸淫多年的派头,说:“演员发挥得好,剧才会有人看,你身为编剧应该具备根据需要增减戏份的能力。”   越听他说,向梧脸色便越不好,我看他逐渐攥紧的拳头,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暴起揍人了,可他最终却只是说:“我们拍的是电影不是电视剧,不能那么随意的。”   钟言索性全然无视了他的话,再次扭头跟那个“男一号”大聊特聊。   站起身的时候,组长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去跟室友打个招呼。”   之前不是说过其实向梧一直都有在私下发短信联系我吗?到那个时候其实依然也是的,他顶喜欢跟我发一些有的没的日常,我虽回得并不热络,但每一条都会稍微看两眼,其实那时我跟向梧也算不上什么“朋友”,我只是觉得他刚刚的那番话说得没错。   坐到钟言身边的时候,他们整个组的人都意外地瞪大了眼,钟言更是喜出望外,问:“哟,这不是咱虞导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我想了解一下你们组器材使用的问题,毕竟你说的,我们两组的场地……”这是个引导性的问题,我只是想借机了解一下他们组的剧本。   其实我大可以直接线上询问向梧,但毕竟是作业方面的事情,如果不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会显得突兀。   好在平时我对钟言表面功夫做得足,他没什么顾虑便对我和盘托出,我这才知道原来导演设想的是一部剧情极其庸俗的,近乎于偶像剧的片子。   倒是向梧,大抵是为了极力避免这个片子落入随处可见的俗套,他极其巧妙地融入了一些悬疑的因素,可一改动这却遭到了男一号的反对,他说自己的惊恐戏演得并不好,钟言自然就帮男一号的腔,想让向梧把悬疑的部分删掉,还说什么:   “爱情因素就够了,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老师又不会给我们多打几分。”   自我坐到他们组的位置上以来,向梧的视线就时不时极为克制地飘来,在钟言叙述的过程中,我听得并不认真,视线跟向梧的有过几次碰撞,他就像是一个青春期的小孩,哪怕短暂的交汇,都能令他红了脸,要不是他本人并不受关注,我简直会怀疑他的心思不多时全世界都会知道。   别人组的作业,我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在离开前拍了拍钟言的肩,玩笑似地说了一句:“其实悬疑部分我觉得蛮不错的。”   钟言真不愧是见风使舵第一达人,很快便决定就按照我说的办,有些人就是这样,在他们看来发言人的权威性远比事情的合理性更重要。   回到座位的时候,才发现我原本所坐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然被占了,如今只有我们组那“女一号”对面的座位尚还有空,于是我便坐了过去。   那组长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在我落座的后一秒便起哄说:“哇,我们虞导跟沛沛真是郎才女貌,这画面真美,我都想拍张照纪念一下了。”   而我对面那苏沛竟也状似含羞带怯地微微低头,脸也红了起来,真不知该不该夸她一句演技好。   我表面上笑着,其实内心却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首先我觉得导演和女演员之间不该有所谓的私情,因为我不喜欢将工作和私生活混杂在一起,虽然不得不承认这个女生长得的确还不错,并且好像确实有点眼熟,大概是在电视上见过吧。   找了个时机告诉她们适可而止,因为她们闲聊的时间真的已经够多了。   刚开始我们组组长竟然也想学向梧那组一样,以演员为核心设置剧本,被我一口否决了。   “电影归根结底,最重要的是剧情,剧情是灵魂,它应该独立存在,而不是依附于其他任何因素,无论你有多么厉害的特效团队,请了多么顶流的明星,如果剧情没有灵魂就一定不会得到观众的好评……”   或许我该庆幸在这个小组内我具有一定的话语权,其实以上的说辞这只是我个人的一贯主张罢了,因为如今业内大环境其实跟我的想法有很大的出入。   所幸,我们组的编剧还算是一个比较有想法的女生,在我发言后她便举手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整场讨论,虽然开头是曲折了点,但好歹过程中没有什么磕磕绊绊,这是值得庆幸的地方。   讨论完毕后大概两周的时间,剧本便写好了发到了我的账号上,钟言那组比我们进度稍快一点,因为都是男生,所以向梧经常到寝室来跟他商量剧本的事。   每次向梧一来,我就觉得他在时不时地瞄我,有好几次他还状似不经意间跟我搭话了,但大概是真的太紧张了吧,每次说话他都磕磕巴巴的,脸也红得厉害,我倒没觉得有什么,我另外几个室友倒是看出了端倪,后来每次向梧来找我说话的时候他们都会起哄,向梧大概顶不住这样的“压力”,后来也没再跑过来问东问西了。   要说钟言,那可真是一个刁钻无比的甲方,身为导演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看了向梧的剧本他就是觉得不满意,三天两头地就要向梧改,向梧照他说得改了他又觉得不对劲,要别人改回去。   向梧这家伙也真是个好脾气,开头几次竟也不多说什么就那么逆来顺受地改了,到后来才实在忍不住怼了钟言,说:“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又怎么按你说得来,你是导演,又不是我老板……”   那天,向梧和钟言在寝室里吵了起来,钟言这人到了气头上说话口无遮拦的,指着向梧,左一个“穷鬼”右一个“乡巴佬”的,非但是我,我其他几个室友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吵到深处向梧也是个不甘示弱的,他逮着钟言的软肋一顿输出,什么“不懂装懂”“自以为领袖”“巴结有钱人”之类的话也是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按说钟言说得那些话是要比向梧刻薄得多,并且也是他最先开始口无遮拦骂人的那位,向梧压抑之下才反抗了他,但到头来想要动手的竟还是他,见他急头白脸地挥着拳头就要招呼到向梧脸上去,我先一步上前推了他一把。   向梧身板小,握在怀中毫不费力,钟言也是个疏于锻炼的,被我一推竟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其他几个室友十分有眼力见地把他拉住,然后他就像是有主人拴着的狗那样状似气势汹汹地骂起向梧来。   向梧什么也没说,我估计他压根没听钟言说了什么,看他耳朵通红,身躯也略微有些颤抖,我还以为他被吓到了,拍拍他的肩就要他回宿舍去,可他却不动。   钟言狂吠一阵,大概也是累了,盯着向梧开始眼睛赤红着眼大喘气。   “钟言,我们都是同学,不会因为谁分工到什么职位谁就高贵过谁,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这话我看着他俩的状况,早已憋在心中多时,如今找了个机会,终于说了出来。    7 7.和他出门   大概,“不记仇”是钟言这人为数不多的优点,那天气氛僵持不下,我还以为此后寝室内的氛围会因此变得不再融洽,可隔天他又像没事人似地跑到你面前来跟你称兄道弟,整得人困惑不已。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道理是亘古不变的,那之后钟言对向梧的态度虽是缓和了些,但他那打从心眼里的轻视却是永远无法改变的。   向梧虽是迟钝,但还是逐渐认清了钟言的本质,开始变得对他爱答不理,那一声声无礼的呼喝都被当做耳旁风,久而久之,钟言也就偃旗息鼓了。   之前不是说,我跟向梧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单独相处是因为出门采风吗?这件事就发生在我们两组的剧本定下后不久。   感觉得出,我们组的组员对采风这件事没有太大的热情,当我提出场景选取的时候,他们一致认为应该去距离学校不远的影视基地去拍,可我看剧本,觉得影视基地未必能满足所有的场景需求,所以我打算自己找个时间出门采风,选好了位置和设备架构的点,回头叫团队直接来就行。   我们组的组长,也就是那个班长女,刚开始还用一种极度夸张的口吻跟我说:“啊,这样的话会不会太麻烦虞导你了?需不需要我们陪你啊?”   我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此言只是客套,而绝非真心,其实我能理解,毕竟这么热的天气,出门难免会被晒黑,对皮肤不好,所以我还是婉拒了。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将那个“女一号”归为我们组的正式成员,毕竟她不会参与作品的打分,也不是我们班的正式成员。   所以临行前一晚上,她打电话问需不需要陪伴同行的时候,我还是有几分意外的。   当时对于她的意图我并没有过分的联想,只单纯地觉得她一个演员参与到前期的工作中其实没什么必要,于便还是婉拒了。   刚开始钟言不是说要跟我组共用道具和设备吗?在我决定出行前,我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他,他满口答应,说会在校门口跟我汇合然后一起出行,结果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我看见隔壁床的他还亮着肚皮呼呼大睡,就决定自己出门了。   我没有想到会在校门口遇见向梧,刚开始我以为是偶遇,结果他就那么直直地向我走来,还笑着说:“蛮准时的嘛,走吧。”   那天,向梧穿着极为简单的白色衬衫和蓝色的膝上短裤,宽松的款式,搭配着帆布鞋,显得青春而又阳光。   我们学校gay很多,出门之前会化妆的也比比皆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更是不在少数,偶尔看见这样一刻清水白菜,竟意外地感到耳目一新。   我很快便反应过来,是钟言那家伙前一天晚上“吩咐”向梧此次跟我同行的。   其实采风绝不能算是编剧的活儿,我暗暗观察着走在我身边哼着小调时不时蹦起的他,问他为什么要答应钟言的要求。   问完才忆起那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最可能的答案,不免暗窘,但那时收回所说的话,无疑已经晚了。   向梧的脸红了起来,他自是不会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支支吾吾的,说什么,钟言觉得既然是他写出的场景就应该对场景有一个初步的构想,所以才叫他来跟我一起。   我算是被钟言那番毫不讲理的强盗说辞给打败了,“你应该知道他是在使唤你吧?”我问。   “哦,”向梧挠了挠自己的下巴,“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之后就没再听他的了,但是毕竟大家都是一个小组的,活总该有人去干,况且这次……我觉得我有必要来一趟嘛,毕竟你也在。”   我跟他面对面交谈的次数并不多,但线上短信的交流却从未停止过,所以我跟他的关系大概是比普通同学要好上许多的,虽然不能算作朋友。   向梧是那种在陌生人面前不怎么说话,遇到了熟人就喋喋不休的类型,显然,那个时候的我已经被他划为了后者。   我们一起乘坐了去往江边的公交车,我靠走廊,他靠窗,但并不看窗外的风景,视线倒是时不时往我这边飘,“那个,虞冬青,上次还有上上次的事情,谢谢你了。”   在班级和寝室里,大多数人都戏称我为“虞导”,虞冬青这个大名提及的概率反倒不那么多。   向梧的话令我思考了片刻,约摸过了十秒钟才想起他说的“上次”和“上上次”究竟指的是什么。   “没关系,举手之劳而已,钟言那个人,有时候的确过分,你不要在意。”我微微一笑,温声这样对他说,却在内心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所作所为让这个小gay误会了什么。   我已经忘记向梧对我的第一次表白是什么时候了,在那天采风之前?还是之后?我想不起来了,反正那个时候,我只清楚地知道他是喜欢我的,并且在面对我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遮掩过自己的心思,一切都摆在明面上,就如同一颗果肉饱满的,剥了皮的荔枝。   城市很大,天气也算不上凉爽,短短一天的时间,我和他一起,跑了好几个场景点。   他是个勤学好问的人,在我暗自思量考察的时候,他会时不时抛出一些疑问来求我给他解答,那些问题偶尔有价值,大多数时候十分幼稚,不过我不讨厌有求知精神的人。   “虞冬青,我看你这上面写的,要用到滑轨哎,你们组有这个吗?我之前去学校借,他们说大多都已经被借走了。”   “哦,这个是组长提供的。”有那么一个组长,这类器材倒是不愁借不到。   “那话筒呢?我是说……录音设备,哇,你们居然准备了这么多!我们组只有枪式的,还在商量要不要买悬挂式的呢,但是人手有限,怕没有挑杆的人……”   一副“哇,见识到了呢”的样子,我看着他,内心暗暗觉得好笑。   向梧为人处世的风格,我倒是不讨厌,既不过分夸大自己的功劳,又从不掩饰自己的匮乏,他就像海绵一样积极吸收着自己身上所没有的东西,不卑不亢,也拥有着自己的原则。   我们这次的“实地考察”一直持续到傍晚,最后一处是在一个江坝边,我十分确定向梧他们组是没有那个场景的,所以在才将它排在了最后,可向梧听也不听我“可以先回去”的建议,说什么也要跟在我屁股后面一起来。   彼时正值夕阳西下,河坝的尽头正同夕阳的余晖相互蚕食着,我能够听到沙沙的风声,以及壮阔的,江水奔流的旋律。   向梧就那么站在我的身边,一反常态地静默着,我意识到他正为眼下的美景所震憾,内心大概有几分自得。   “你怎么知道这么一个地方的?”在夕阳只剩下一抹残影的时候,向梧转身面对我,这样说。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因为沉沉的暮色而不再清晰了,身躯的轮廓倒是被打出了一条流畅的曲线,伴随着风,舞动。   我说:“小时候经常到这来玩,觉得作为取景地,会很不错。”   他身形微晃,“啊”了一声,“小时候,你一个人来吗?”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只说:“我一个人。”   “那现在是我陪着你。”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狡黠,“你不是一个人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大概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所以转过头,不再回答。   “我小时候也经常一个人到处乱跑,你在城里,大概不知道农村那边的景象,也是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满田的稻草,齐人高,被风吹得沙沙响,叶片的海组成了波浪,我敞开手,它们就铺天盖地地向我涌过来,却没有淹没了我……就像是,就像是《星际穿越》里的苞米海一样,是不是很棒?”   是,感觉是很棒的样子。   “我小时候就在想,能够在那里取景就好了,如果拍成电影,一定很美很美。”   倒是个性情中人,虽然我无法见得他所描述的景象,但能够想像,他内心的美好是不亚于我记忆中最美丽的景色的。   因为走太远,所以当天晚上,我和他没能及时返校。   其实这地方离我家不远,但那时我家情况比较特殊,我也不喜欢将还不熟悉的人带进家中,所以就打算随便找了间宾馆,开个房间。   那时的A市区值旅游旺季,稍微不那么偏僻点的宾馆都已经住了满员,我和向梧能就近找到一家仅剩一个标间的宾馆,也算是幸运了。   向梧基本将一切都写在了脸上,那羞涩的神情,那手足无措的姿态,别人不知道的准会以为我俩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关系。   考虑到他对我的想法,我本不应该让他跟我在一间房才是,但一面又觉得,他那个小身板,应该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奔波了一天,将脱下的衣服扔到床上,我告诉向梧我要先去冲澡。   向梧背对着我,耳朵尖都是红的,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就像是第一次看女人脱衣服的小男孩。   暗暗瞥着他,我心中只有无奈。   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也没穿什么衣服,向梧听见声音,应激似地站起来,先是死盯住我的脸,后视线慢慢下滑,又克制似地瞥向一边。   他大概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还状似平静地路过我,跟我说:“我去喽。”   我:“哦。”   出来的时候,他大概是想学得同我一样从容不迫,所以也没穿上衣,可当我看过去的时候,他明显又是不好意思了,那表情,就像是我要对他做什么似的。   “遮遮掩掩的干什么,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忍不住揶揄。   “我……我知道啊!”说着,向梧放下了自己掩在胸前的手臂。   这时我才发现,他的那两点是粉红色的,还微微凸起,显得有几分……色情。 8 8.他的眼泪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未来究竟会走过怎样的轨迹,数年后,我们又因为外出采风而聚到了一起,同样开了一个房间,而面对彼此时,还多了一层那种名为“情侣”的身份。   下了车,抵达那个城镇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我本以为向梧会带我到他的那个小家去,可他犹豫了许久,还是说:“我们找个酒店住下吧。”   或许是因为已经坦诚相见过数次,彼时的他已经没有了第一次同我开一间房时的局促,坦然了不少,只是在我凝视着他胸前那两颗粉色小点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激灵了一下,而后欲盖弥彰地捂了起来。   “看什么啊!”   “又不是没看过。”他脸红红的样子,也挺可爱的,头发很黑,眼瞳也是深咖的颜色,单眼皮,乍一眼看去或许会有点性冷淡,但皮肤却称得上白,给人一种极为矛盾的诱惑感,“还吃过呢。”我不怀好意地勾起了唇角。   啪嗒,绵软的白色枕头砸在了我的脑门上,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   “你这个人,说这种话的时候也这么理直气壮吗?”向梧说完,便冲到浴室里洗澡去了。   而我则凝视着他离开的方向,心中有一种很空茫的感觉。   老实说,在同他重逢之前,或许是因为孤独,我一度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觉得生活无趣,周围的人都庸俗不堪,虽然我知道这样的想法是不正确的,并且我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耐不住内心就是会充斥着那种深深的厌世感。   我重新变得“热爱生活”了吗?老实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定义那种感觉,于是便自行将它解读成了初尝纵欲后的沉迷。   那天晚上我再次吃到了那颗咬不下的粉色小果实,看着它在动人的旋律中逐渐涨大,到最后被我欺负成樱桃般的模样,我的内心竟泛起了一种极度充实的感觉,向梧一直在叫着我的名字,那声音就像是爱极了我,而我喜欢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所以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他。   对于我的所作所为,向梧是纵容的,虽然偶尔他也会轻声抱怨两句,但第二天还是会老老实实穿上衣服,遮盖掉一切不该有的痕迹。   看着他赌气地走到前面的背影,有时候我会幻觉自己回到了学生的时代,那个时期的向梧又会是什么样的滋味呢?倒不是说想要比较,只是都想要拥有罢了。   而大学的时候……享受着向梧喜欢的我……又在做什么呢?   略略勾了勾唇角,像是对曾经的自己施以嘲笑,走在前面的向梧拧着眉头转过身来,“知道我在等你就麻烦加快脚步啊!”   他急,我喜欢看着他急,所以我没有按他说的做,而只是笑着缓步走到他的面前,问:“拿着相机不累吗?还有稳定器,我怎么不知道你臂力这么好?”说着,我向他伸出手,本意是帮他拿,或者帮他拍,可他却沉默了片刻,才将东西交到我的手上。   之前说过了,我并不是一个有什么共情能力的人,但是我善于观察,那不到两秒的沉默,从向梧的眼睛中,我看到了一些他所想要隐藏的东西。   “怎么?如果想起了不愉快的事,也可以找个时间倾诉给我。”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对别人报以如此超乎寻常的耐心,其实一般情况下,我都是对别人的经历不感兴趣的,那些一把鼻涕一把泪在我面前诉说自己苦难的人,我会手撑着下巴,构想着将他的经历拍成一部电影的可能。   当然,必要的时候我也会展现出适当柔软的情感来博取对方的信任,这样会让对话进行得更加顺利。   其实我想表达的是,我虽然对他人是惯常性的虚情假意,但起码那一刻,对于向梧的关心,我是认真的。   但那时向梧只是摇头,告诉我没什么,虽然后来在跟他同居的日子里,通过一点一滴挤牙膏式的对话,我知道他在退学后去剧组当过临时小工,平日里的工作就有举起手臂援助拍摄,很多时候都要拿着话筒和摄像头,在原地站很久很久。   他在大学的时候的确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类型,但到了社会中,那些硬性的要求将他的身体硬生生练上去了。   “那是一段不那么让人愿意回忆的日子。”向梧抱着膝盖,窝在我的怀里,他声音很小,但因为夜色足够安静,我听得格外清楚,我甚至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逐渐跟他的频率相同,“我明明那么想进入影视圈,可当我好不容易稍微挤进了里面,却发现它跟我想像得完全不一样,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太学生气了,也有些矫情,但是某一瞬间,我的确好像听见了梦破碎的声音。”   我知道他曾为了生计去写过一些三流的小言剧本,过着每一个字都在别人的监管下创作的生活。   “其实那根本已经不能称为‘创作’了,我不过就只是一个枪手,毫无灵魂地,将别人脑子里的东西搬运到文本框内,虽然能拿到一些钱,但我不喜欢那样的感觉。”   当然,在初到那个小镇的时候,这样的对话还未曾发生在我们之间,向梧先是带我去了一家他小时候经常光临的餐馆,后又带我体验了他们当地的美食。   我看着他开心的样子,一时间连到这里来的初衷都忘记了,只觉得人生好像变成了天蓝色,伴随着清风,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好。   然后我就问他,为什么不带我到你家去呢?   他愣住了。   我知道他在这个地方是有家的,房子没有卖掉,甚至未曾出租,而向梧好像已经忘记自己是跟我提起过这茬的,他先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后才无奈地笑笑,说:“那带你去看看吧。”   刚开始其实我有些想不通他为什么面露犹豫,后来在去他家的路上,他才舔着冰棍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我:“其实是因为,有点自卑吧,像你这种住惯了大房子的人,可能……”   “怎么会呢?”我不禁失笑,这个人究竟把我想象成什么样了啊?“我也偶尔会拜访乡下外婆家的,好嘛?”   “真的吗?”看向梧的表情,似是大松了一口气。   我没有告诉他我外婆也算是乡里的富农,有很多地的那种,并且,“偶尔”指的是五年回去一次,一次就半天。   不过,他能感到宽慰就好。   “抱歉,真的太久没有打理了,相当于一两年没人住,我也很少请人打扫。”打开门之前,向梧还是显得有几分羞涩,可当我进到屋里看的时候,却发现其实并不是他所说的那样。   虽然小了些、简陋了些,但却是一个富有生活气息的地方,并且物品的陈列都井然有序,看得出是认真打扫后,才小心翼翼离开的。   这么说来,这间房子就是向梧和他母亲生活的地方吧。   “今晚……住这里吗?”他问。   “可以啊。”其实我并不介意的。   然后向梧有些手忙脚乱地开始打扫,他叫我坐在沙发上等他,可我的情商不允许自己在别人忙前忙后的时候我闲着,他十分不好意思地说不该让客人劳动,我则表示:“这没什么。”   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没有提到他已故的母亲,虽然在晚饭的时候,向梧说他其实有打算把这间房子卖掉,但我看着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其实对这里是很有感情的。   “现在能给一个人‘家’的感觉的地方,不多了。”夹了一片他的拿手好菜,我说:“很好吃。”   向梧也拿着筷子,望着我出神了许久,后来才不好意思地跟我说,谢谢。   其实后半夜的时候,我知道他离开了床铺,缩在客厅的沙发上偷偷地哭。   我很少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但那一刻,就连我也不禁开始设想,如果那个时候我能陪在他的身边,会不会让他好受一些呢?   我没有走到客厅去打扰他,或许也是觉得自己没有立场,也无言那么做吧。   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他哭完后,回到房间里,小心翼翼重新窝回我怀里的时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抱紧他。   那时候的我的的确确在向梧身上感受到了此前从未有过的情绪,但我是个足够凉薄的人,有时候甚至能够理性到让我自己都有些讨厌。   所以我还是得说,其实那个时候,我也不觉得自己能跟向梧一直走下去。   第二天天刚破晓的时候,我就听到向梧从浴室里走出的声音。   因为狠狠哭过,他眼睛肿了,肿得很不好看,他正拿着毛巾放在自己的眼皮上试图令它尽快消肿降温,见我站在门口的时候他还吓了一大跳,问我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他不愿我看见他眼睛肿起的样子,也不想让我知道他晚上的时候偷偷哭过,所以身子是有些背着我的。   我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申请了那天的做早餐权。   向梧有些受宠若惊,我这才想起这好像是自我们再次相遇以来,我第一次做早餐,他似乎认为自己寄人篱下,帮忙做家务就是自己的职责。   我不好去强行纠正他的思想,只告诉他,现在我住在你家,所以,就跟你一样,做早餐,也是我应该做的。   最终他还是在用餐的时候将毛巾拿了下来。   老实说,他的样子有点好笑。   因为本来就是单眼皮,眼睛不算大,如今再肿起来,就显得有些蠢蠢的,令人想起了垂头丧气的小狗。   “你想笑就笑吧,憋这么久,真是辛苦了。”向梧勉力睁开眼睛瞪我,虽然更好笑了,但终究,我还是没有笑出来。   早餐后,我跟他做了。   神差鬼使地,我吻了他哭肿的眼睛。   然后他又哭了,还说:“干嘛啊你……”他捂着脸,大概是觉得自己影响美观,可我将他的手臂拨开,去吻他的脸。   他哭得更凶了,但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不呜呜出声,而只是轻哼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求饶。 9 9.动物园   这次出行,刚开始我将它看做一次带有目的性的旅途,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发现在此过程中我并非不是惬意的,于是就默默地将它在心中重新定义。   那种“偶尔休息一下也不错”的心态,反倒让我松弛了许多。   我和向梧先是在他家附近的地方玩了一段时间,他告诉我因为地区的开发,其实很多景物都跟他小的时候大不相同了,山间的公园,那是他小时候最梦想去的地方,虽然并没有那么多地游乐设施,但在那里他能看到许多跟他年龄相仿的孩子。   “我母亲工作很忙,一般不会有时间带我到别的地方去玩,我的零花钱,一周也就一两块的样子吧,但就这些钱也足以支撑我到公园去玩了,嗯,就我一个人。”   说起小时候的事,向梧的眼睛是发光的,就连步伐也不自觉地轻盈了许多,他走在我的前面,仿佛一个引路人,迫不及待地向我展示着他内心最深处、最柔软的地界。   “以前,在公园的门口,会有一个做糖画的老爷爷,如果那天我有两块的零花钱,就会花一块让他给我做一个金鱼形状的糖画。”向梧的目光在四下找寻着,像是想找到记忆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但那时候就已经是老爷爷的人,现在怎么会还在原地呢?   他的眼神像是有些落寞,“我本来想着,给你买一个,叫你尝一下呢,但刚刚才想起,周围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画糖画的地方了,不过那个很常见,你应该也吃过吧。”   吃过吗?跟随着向梧的步伐,我一步步走上阶梯,老实说我不记得自己吃没吃过了,只好像在网络上看过他口中所诉说的那些东西,在我儿时,我的父母对我管教很严格,他们不允许我吃五块钱以下的零食,我曾一度以为那些东西有毒,或者说吃了会得什么大病,可吃着那些小零食长大的向梧却健健康康地站在我的面前,像是将我的童年无声地否定了。   这无疑是一处十分破败的公园,只有少数的游乐设施在勉强运行着,期间甚至能听到嘎吱嘎吱,零件之间相互摩擦的声音,只有一个年轻的游客坐在上面,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不怕死么?我想。   向梧说,他很少坐这里的游乐设施,一瞬间我以为他的顾虑和我相同,可紧接着他又告诉我,那是因为他手里没有钱,在公园最底下买一个糖画,进了公园内部,物价会比其他地方贵不少,因为口渴再买一瓶矿泉水,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那个时候,真的很想去坐‘青蛙跳’呢。”向梧坐在公园内的长椅上,看着不远处的游乐设施,感慨道。   他所谓的“青蛙跳”,就是一个能将一排大概十个乘客送到天上去又猛然间坠下来的设施,不过因为设施本身的高度有限,看着实在是没什么威慑力,并且因为年份老旧,上面甚至还有一些生锈的痕迹,我有理由怀疑它会中途故障,被卡在十多米高的天空,那可不是好玩的,毋庸置疑,我是不愿去以身试险的。   “小时候觉得它好高大,像是载着人冲入云霄了一样,现在觉得,有些小儿科了。”勾起唇角,显然,向梧陷入到了更深层次的回忆之中,看着他慌忙拿出相机和稳定器准备拍摄的模样,我不免感到无奈。   或许这个地方的每一处砖瓦,对他来说都是回忆吧。   随后我们又去了这个公园内部的动物园。   老实说,我从没见过比这还小的动物园,并且我十分惊讶,这地方竟然也能容纳下这么多动物吗?   看着三五只猫头鹰被关在一个长方形的笼子里,我的内心产生了一种极度奇怪的情绪。   “现在看着就觉得它们有些可怜了。”向梧的表情像是有些哀伤,但还是抬眸,冲我微微一笑:“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其实被猫头鹰吓了一跳,虽然在书里见过,但那却是我第一次见到可以直接将头扭到身后的动物,而且它们眼睛很大,总觉得是在生气的……”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最先见到的还是猫头鹰先生,总觉得它们跟我记忆中的没有分别,可实际上动物园里的动物肯定已经换了很多批了。”   向梧说起话来絮絮叨叨的,我无言地听着,却并不是每一句都会回他,我只是在想,在这种盈利性质的动物园里,对于动物的养护当然不能跟我儿时去过的野生动物救助站相互比较,小时候到这些地方来,可能会感到好奇,可长大后,说不定又会有更深层次的感悟。   “狮子先生和老虎先生,也还在原来的地方,虽然肯定不是我小时候看到的那两位了。”向梧说话的方式都变得有些幼稚了,我想这或许是故地重游的缘故吧,“还是一样的痩,”他转过头来,小声跟我说,“其实我小时候就知道,这间动物园的饮食很不好。”   他说他第一次到动物园来,是跟亲戚们一起的,后来他终于攒够钱,一个人第二次再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原本还算健康的狮子先生已经瘦骨嶙峋了,无论游客们怎么同它说话,它也只是趴在地上,了无生机似地半阖着眼睛。   “在我打算离开的时候,我听见狮子先生咳嗽的声音,我看见它从嘴里吐出一种类似于血块的东西,可能是我记忆出现了错乱,那是它的食物还是别的?我已经有些不记得了,它旁边的老虎先生也同样趴着,我那时候觉得,它们看向我们这些游客的目光好冷漠,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再来过动物园。”   “倒不是不再想看见这些动物了,而只是单纯地觉得,人们身上有一种我所看不懂的残忍。”   听得出,向梧小的时候,是一个善于思考的孩子,大概是因为自己可以支配的时间足够的多,给了他能够肆意畅游的机会,而我只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确定将来自己要当导演了,老爸得知这一消息后哈哈大笑,说什么“真不愧是我的儿子”,那之后他便隔三差五地带我参加各式各样的饭局,将我介绍给了许多圈内知名的导演制片和摄影。   我想,我作为导演的开局能够如此顺利,很大程度上还是应当感谢我老爸的引荐吧。   可儿时,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却只有一件。   那次来到我爸饭局的是个外国佬,老爸告诉我他是国外知名的制片人,叫我多跟人家说两句话。   老爸的意思我再明白不过,可那时我的英语说得有些蹩脚,而正好,因为吃多了海鲜,肚子也有些不舒服,所以面对那个制片人,我“发挥”得并不算好。   那天晚上,老爸严厉地斥责了我,说我“不成器”“驳了他的面子”,还说什么“错失了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我那时年龄还小,根本不懂所谓的“面子”和“机会”究竟是什么意思,说到底,我告诉他我想拍电影,仅仅只是因为我想创作出一部好的作品而已,跟人际关系亦或荣誉方面都无关。   当然,最终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很平静地告诉我父亲,这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   向梧说他羡慕,像我这样的人,好像一出生就到达了许多人这辈子都望尘莫及的终点,可如果可以,我却想尝试一下他儿时的悠闲时光,哪怕一周只能花两块钱。   当然,这些话我自然没有一五一十地告诉给向梧,我只是跟他说:“其实,我也很羡慕你。”   他没有反问我“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他只是笑笑,将我拉到了别的场地。   这个动物园虽是狭小,但水陆空各类生物都有涉及,我看见那只身上长有长刺的豪猪,和展开翅膀飞到动物园边缘的孔雀,它们都是生命,却只为动物园老板而创造了经济价值。   向梧说,他小时候还能看见一个赶猴的街头艺人在各大门店外缘走街串巷,许多对耍猴艺术好奇的行人会驻足观看,他们看着猴子从赶猴人的竹圈中跳过、倒立、鞠躬,若是精彩的表演,就会往赶猴人的铜碗里放钱。   “有一次,那只猴子忽然不听话了,”走在我的身边,向梧微微眯起眼,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神色,“它跳到那个赶猴人的头上,揪着他的头发,用它的猴拳头锤着一直对它发号施令的主人,那个场面有些过于滑稽,走过路过的行人被逗得哈哈大笑,他们一直往那个赶猴人的铜碗里放钱,放了整整一大碗。”   “我也笑了,也将自己攒下来的零花钱放到了那个铜碗里,不久后,那个赶猴人终于重新驯服了猴子,他站起身,对观众们致以谢意。”   “我老妈当时在我身边,她说:‘这猴子再聪明,再懂得反抗,却依旧不知道拿掉拴在自己脖子上的绳。’”   “我当时听了也为那只猴子感到惋惜来着,可直到后来,在我们学校放学的时候,校门口,我再次看见了那个赶猴人。”   “站在他周围的行人哈哈大笑,很多钱就那样扔进他的碗里,而他所表演的,仍旧是那天猴子暴起反抗他的画面,原来一切都是编排好的,那一刻我非常愤怒,甚至一度想找那个赶猴人把钱要回来,因为我发现,那只猴子,甚至根本不聪明。”   “抱歉,”向梧笑出了声,“讲了个没什么意义的故事。”   我看着他,只是摇头,我没告诉他我甚至听得入神,甚至,我还想让他就这样继续讲下去。 10 10.铁路绵延   三天后,我和向梧重新坐上车,去往了他身处乡下的外公家。   他外公住在农村里,老伴已经故去了,在家中,大多数时候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二女儿死了,大儿子,也就是向梧的舅舅偶尔会到他家探望,但每次探望的时间都不超过一整天,家里养了一只黑色的小土狗,算是他平日里唯一的陪伴吧。   这些都是向梧坐在车上的时候告诉我的,老实说,待我回过神来,我就已经答应去见他的家人了,因为他给出的理由十分充分,他觉得,那个地方,是如今为数不多还保有旧时代色彩的地界了。   老实说,这趟旅程给我的启发很大,我虽并非没有见识过旧时代的建筑和一些风土人情,但我的家乡毕竟是作为全国发展中心的城市,而大多数时候,我都是生活在城里的,我所见到的景象也都很遗憾地无法作为国内大多数乡镇的代表。   向梧所带我来的这个地方,或许并没有我想像得那么发达、那么先进,但却更符合真正意义上旧时代“小镇风光”的标准。   我和向梧在一条大马路上下了车,这里没有那种修建得十分完善的“公交站台”,一根杆子挂着一块铁牌,这便是公交车能在这里停留的证明。   我问向梧,需不需要买什么东西,比方说人情之类的,向梧顿了顿,说:“我倒是想,可我外公不叫我买这些。”   这条马路上没有人行道,车辆也稀稀拉拉的,半天才经过一辆,跟随着向梧的脚步,我看见路边那些生长极度不规律的绿植,它们叶间开着粉色的花,很美。   向梧带着我往一条铺满石子的路上走,穿过了那排开有粉红花卉的绿植,我便看见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铁路。   我从没见过这样一条铁路,它像是ps教材铁路素材中的取景地,周遭全无高耸建筑的遮蔽,显得笔直而又旷美,向梧一蹦一跳地站在上面,抬起小臂冲我挥手的模样,竟让我想拿起摄像机将此刻的画面定格为永恒。   我和向梧一前一后,在铁路上走着,他说,经过这处铁路的火车大多是运煤的,以往隔三差五就能听见火车高声呜咽的声音,现在渐渐地,隔两三个月才能听见一次了,“毕竟现在有了高铁,像这种老式的铁路,可能也就逐渐被淘汰了吧。”   向梧踩着铁路内部的石枕,过一会儿又跳到铁轨上去,他的步伐轻快,身形也摇摇晃晃的,让人想到喜欢蹦来蹦去的小麻雀,我说:“你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嗯,这里没被开发,一切都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向梧回过头,冲我微微一笑,“我小时候就很喜欢走铁路,但那个时候我胆子很小,生怕火车跑过来,把我给压死了,所以每次走在铁路上,我都会反复确认,如果有人走在我的前面,也有人走在我的后面,我就会想,这下无论火车从哪个方向奔行过来,我都不会害怕了。”   “反正不是你先被撞到?”勾起唇角,我不怀好意地戳穿他的心思。   向梧承认得倒是坦然,“嗯呢,因为我比较贪生怕死吧。”   “那我现在也算是在你的后面了,火车从后面来,遭殃的会先是我。”我笑了一声,算是配合他的内心戏。   “不,你不一样。”向梧迈过数个石枕,走到我面前来,拉住我的衣袖,那双乌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我怎么会舍得呢?”他笑着说。   虽然我无从判断这是不是他的花言巧语,但那一刻,我的确因为他而感受到了愉悦。   他拉着我跳下了铁路,不偏不倚,我们所面对的又是一条可以离开铁路轨道的小路,它通往一条河的河岸,河那头,便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和象征着农田生活的低矮平房。   “有一次,我走在铁路上,前面没人,后面也没有人,远远地,我听见铁路的尽头传来火车的轰鸣声,我知道,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面对着如今空无一物的铁路,向梧面色平静地诉说着自己当时的忧愁,“那辆火车跑得好快,感觉一瞬间就到了距离我不不远的地方,我很害怕,腿都有些发软,但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我在想,要是我就这样躺倒在石枕上,它还会压到我吗?”   “当然,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危险了,我没有那样做,我可以说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铁路,但脚边没有路,我不想掉到坡下去,虽然坡也不高,但我感觉掉下去的话还是会疼,于是我就任由火车贴着我的肚皮从我的面前汹涌地奔行而过,我记得那辆火车是黑色的,在当时我看来,它就像是一头巨大的怪兽,那个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大人总说‘马路上的车会吃人’,在那之前我总以为车灯就是眼睛,车的保险杠是嘴,它其实是怪兽,所以它会吃人,但那之后我就知道,是因为它们真的很危险,所以大人才用了比喻的手法来警示我们这些孩子。”   听着向梧的奇思妙想,我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近乎于“怜爱”的情绪,在那一刻我很想抚摸他的头发,但因为本能的矜持,我并没有真的那样做。   “你呢?感觉都是我在讲,你小时候,身边有什么趣事吗?”走到河边,向梧停下脚步,抬眸望着我,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看他的表情我知道,他是真心想要了解我,并且对我的经历也是不掺假的好奇。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认为所有同我套近乎的人都是有所图谋,向梧的出现久违地让我产生了对外界的信任感,于是我告诉他,我是怎么过的。   我母亲年轻的时候,是一名小有名气的歌剧演员,她在二十三岁的时候遇见了我的父亲,她看过我父亲的电影,她仰慕着他的才华,她因此没有目的地接近他,而她也十分幸运,因为她的年轻貌美,成为了父亲的妻子,当时,我的父亲正处于事业上升期,匆匆忙忙地结婚后,他让母亲匆匆忙忙地怀了孕,他没有投入太多的时间到家庭当中,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被要求学英语,但其实我并不是一个有太大语言天赋的小孩,语文的学习就已经让我感到吃力,再加一门英语,简直是要了我的命。   学英语的过程是痛苦的,所幸,这样痛苦的日子伴随着我母亲美妙的歌声,就像是中药后的那么一颗糖,让我没有那么难受了。   我五岁之前,我的母亲也还算是一个注重事业的女人,就算生了我之后她的身材已经走样,她也仍旧日复一日地练着她的嗓子,我觉得她不可谓不爱我,但我看得出,内心深处,她是有些埋怨我的。   因为没有我的话,她不会中断她的歌剧事业,她会完成她的第一次世界巡演,她也不会因为产后抑郁而暴饮暴食,更不会在暴饮暴食的肥胖之后又因为减肥而痛苦万分。   在我五岁那年,她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歌剧生涯应当就此结束了,于是她将目光转移到了我的身上,她或许认为我能够成为一名歌唱家,开始不厌其烦地教导我,于是在学习英语的同时,我还得学习声乐,谱曲以及钢琴在我母亲看来也是必要的,它们如同大山一般一股脑地压在了我的头上。   我能够十分准确地在固定的时间弹出对应的音符,但我母亲觉得真正的音乐绝非如此,我的歌声也时常令我母亲感到苦恼,她那引以为傲的歌喉并没有在我身上得到相应的传承。   我从不觉得我有特别悠闲的时候,就连出门度假也会被十分细致地安排好时间,我从没有告诉母亲其实我对音乐毫无兴趣,并且以我的天赋好像也很难在这方面有所建树,因为我意识到我母亲是需要我的配合的,看着她的精神状态一天天好起来,我觉得我一直以来的努力并非毫无作用。   在我无聊的时候,我会偷偷溜进我父亲的办公室,那里会有一台放映机,它可以播放父亲存在办公室内的电影资料,那是我儿时唯一的娱乐活动。   对,没错,在我儿时的生活中,是很难看到“父亲”这一角色的存在的,母亲偶尔会陪我看电影,看我父亲的电影,那时我其实并不知道我看的这部电影是由我父亲导演的,只在片子的结尾,母亲会指着父亲的名字,以状似自豪的口吻,告诉我,这是你父亲的作品。   我的父亲是在偶然一次回家的时候,遇见钻到他办公室的我的,或许我该庆幸,他知道我是他的儿子,而并不是别的随便什么人,他发现我正在看电影,十分高兴,当天晚上,我们家久违地进行了一次聚餐,那之后我父亲带我去看了真正的大银幕,那是我第一次为荧幕内的世界感到震憾,我还记得那部电影的名字,它叫《2001太空漫游》。   随后父亲问我,想不想拍出这样的好片子,我当然说想,但我告诉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他又笑出了声,说:“回头告诉你。”   那之后,父亲回家的频率便明显高了许多,母亲理所当然地认为这都是我的功劳,她高兴极了,因为她认为自己教育出了一个足以令老公重视起来的孩子,那之后渐渐地,她便停了我的声乐课,因为父亲说这是“没用的无字经”,当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分明感觉到我母亲是愤怒的,但终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父亲将我的课业进行重新安排……   在叙述的过程中,我意识到,自己的经历相较于向梧是充满阴翳的。   老实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同向梧讲这些,这都是以往在学生时代,我未曾告诉他的,我向来不愿同别人讲起自己的事,因为我认为这样的行为跟将伤疤赤条条地袒露在别人面前没有区别。   “这样吗?”我没想到,向梧却是叹了口气,略略勾起唇角,给了我一丝苦笑:“感觉,妈妈对你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 虽然看的人很少,但是……可以给点海星吗QAQ 11 11.与他 我笑了笑,虽然我也曾因为她在发生了那些事情后才同我父亲离婚而感到不理解,但如今,看着她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好过,我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她的决定是正确的。 现在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再将目光放在父亲或我的身上,而是更看重自己本身,这对我来讲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眼前的这条河流约摸有四五米宽,上面没有桥。 向梧的意思是,我们得踩着河里的石头,跨着步子走过去。 “妈妈说,这条‘路’是她小时候跟村里的伙伴们一起搭建的。”向梧说着,迈开步子踩到了第一颗石头上。 听着耳边的水声,看着脚下不远处汩汩流动的清澈河水,我叹了口气,心想这于我而言也未必不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于是便学着向梧的样子,踩着石头一路蹦跶到了河的对岸。 河对岸的地面,就都是未被水泥浇筑的泥地了,不远处就是一片片翠绿的田地,阡陌之上,向梧的步伐很快,看得出,因为接近了他印象中的自然,他的心情很不错。 “明明印象中,这些稻草是齐人高的。”在绿叶的掩映中,向梧转过身来,勾起唇角,冲我微微笑着,“现在可能是因为长大了吧,能够看见这田野的全貌。” “以前,每走几步,就会有蜻蜓从我眼前飞过,它们有时候就那样停在我的跟前,我数过它们的颜色,红的绿的蓝的,各种颜色的都有,还有一种昆虫,我们小时候把它叫做‘小蜻蜓’,它尾巴的颜色是渐变的,停在叶子上的时候,两只翅膀并在一起,特别好抓,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它不是蜻蜓,它叫‘豆娘’。” 扒开眼前的叶片,不知是不是因为乡间的绿叶吸走了热气,分明被太阳直晒着,却丝毫不觉得炎热,反倒,有时候微风吹过,伴随着沙沙的声音,眼下的田野便化作了汤涛,富有节律地舞动着。 向梧说得没错,这个地方,真的很美。 我终于也看见了那天夕阳之下,他所描述的景象,我还看见如同小孩子一般在田野间飞速穿行着的他,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了向梧小孩时的模样,那时的他是无忧无虑的,笑得更加灿烂,虽然少了些内敛,但那却或许才是他最本真的模样。 如今,都市中那么现代化的设备、高度程序化的片场,能还原出这样富有生命力的画面吗?我不禁想。 终于,我们抵达到了向梧外公的家。 老实说,这里的环境比我预想得要好上太多。 二楼一底的小房子,外围贴有米黄色的瓷砖,内里干净整洁,院坝外便能看见一望无际的田野,院子里种有一棵核桃树,比房子本身还高,未成熟的核桃皮尚还青涩着,向梧的外公告诉我,再过几个月,就可以采来吃了。 向梧回来得突然,他外公见了我们便立即乐呵呵地迈向厨房,要为我们准备今天的午餐,向梧本来说他要做,我也帮向梧的腔,可他外爷是同他如出一辙的固执,只叫我们帮忙择菜,其余一律不许沾手。 因为我也搭手帮忙,向梧红着脸,表情有些不大好意思,我只无奈地笑笑,告诉他,其实我也乐在其中。 因为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奇的,我从来没见过老式的灶台,那下面挖的那个坑,是用来放柴火的吗?虽然向梧的外公好像已经掌握了用现代化灶台做饭的技术,但看着那块我从未涉足过的地界,我的心中还是难免好奇。 以及,如今还用青瓦为遮盖的房顶已经很少见了,这间厨房是跟其他房间全然分隔开的,它是这里唯一一间尚还在用青瓦的地界,我想这或许是因为青瓦方便安装烟囱?一边择菜,我一边心不在焉地思考着。 “抱歉,这里蚊虫挺多的。”向梧猛然间拍向自己手臂的声音,令我回过神来。 夏天,特别是在绿植茂盛的地界,蚊虫确实会更多,不过此时此刻,它们却显然没有影响到我,而是一股脑地冲向梧飞去。 换句话说,它们只咬向梧。 “屋里有蚊香,拿来点上吧。”向梧的外公这样告诉我们。 嗯,好歹这种黑色的圈圈式蚊香,就算是我也是见过的,虽然如今,电动蚊香好像更流行一些,“真不公平,为什么只咬我一个人?”我听见向梧小声的嘀咕。 “哈哈哈,我们向梧的肉嫩,血香,更招蚊虫喜欢一些。” 向梧气哼哼的,“这福气我才不想要!” 将择好的菜放到盛满凉水的盆中,我想,这样的氛围,倒是不错。 如果是那几个锦衣玉食的大少爷……我勾了勾唇角,心中笃定,他们肯定受不了这样的生活。 “笑什么?”向梧小声问我。 “哦,在想龚天成他们那几个。”龚天成,是我的从小到大的朋友,向梧在学生时代的时候,就通过我认识他们了,“他们肯定想不到我在做什么。” 其实我看得出向梧对龚天成他们并无好感,那几个家伙周遭“纨绔子弟”的氛围过于浓烈,飙车玩妞开派对更是家常便饭,我算是他们中的异类,被他们称为“搞艺术的清高人士”,出行前龚天成给我打过电话,当时向梧也在场,听见我要去干什么,他立马哈哈大笑,“疯了吧你,为了哄你那小编剧开心,竟然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跟这种人谈人生理想和艺术追求就纯纯是对牛弹琴了,我什么也没解释,只敷衍一句:“回来之后有空去玩。”便挂断了电话。 此刻,向梧终于将手中的菜择完,他叹了口气,跟我说:“你最近这么平易近人,我都要忘记你其实也是个富家少爷了。” 这算是夸奖吗?本能告诉我,应当不是的,思绪微滞,一时间我码不准向梧的态度,但那时我同他的关系,其实也还没到真正有话就说的地步。 所幸,向梧最终补充:“不过,就算是富家少爷,你也是个特别的富家少爷,起码,你愿意真正来到这些地方来,体会这里的生活。” 向梧的这句话,其实很大程度上地安慰到了我,我所做的这一切是出于自己的真心吗?还是说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在别人眼中有一个光辉灿烂的形象呢?这其实是一直以来困扰我的问题,我是真心想拍好一部电影,想去展现一段时期,一些特殊的人群特定的生活,但我又觉得,我所处的阶层或许会令我的作品不可避免地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我相信这也是向梧想努力告诫我的,也是我接下来在同向梧相处的过程中,需要时时刻刻注意到的。 所以,这一刻,我冲向梧冲向梧笑了笑,告诉他:“感谢肯定。” 向梧外公的手艺竟意外地不错,坐在饭桌上,我才知道原来向梧的外婆不会做饭,所以一直以来,在这个家中都是由外公担任“主厨”。 “还好老伴过世得早。”向梧的外公端着饭碗,“要是我先走了,谁来给她做饭吃呢?”他勾起唇角,笑容那么豁然,目光却那样温柔。 “外公……”向梧放下碗,目光中隐含担忧。 “哎,别愣着,快吃。”短暂的失落之后,外公再次笑了出来,他连忙给我和向梧分别夹了两筷子菜,向梧沉默片刻,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着,我也没再说话,只将这口味独特的农家菜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着。 “我们向梧的朋友,真是文雅。”吃完饭,向梧的外公看着我,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笑容。 向梧哈哈一笑,“人家可是从大城市来的,大少爷呢。”说着,他端起桌上的空碗,向厨房走去。 “是吗?大少爷到我们这来做客了?我们向梧真有本事……” 看着他们爷孙俩的背影,那一刻,我在我的心中,他们二人像是化作了一幅画,或是一张照片,在我的记忆中永久保存。 外公家有一大一小两辆自行车,在向梧建议我和他一起到这乡间骑行的时候,我看着那两辆风格迥异的自行车,不免问:“那我们谁骑哪一辆呢?” 我没想到向梧会果断跑向更小、更旧的那辆小飞哥牌家用自行车,“我小时候一直都骑这辆的,走吧。” 剩下的这辆是山地,路上,向梧告诉我这是他舅舅买给他的生日礼物,“好骑是好骑,但我不喜欢,我就喜欢从小陪我长大的这个,而且,你人高腿长,骑山地更好看一些。”他拨了拨那颗金属制的圆形铃铛,发出欢快的笑声。 我们一起在田野间的大路上骑行着,路上,我看见了河边摸鱼摸虾的小孩;简陋的篮球场内,我看见身着校服的高中少年;菜田里的大妈们隔空交换着情报,传着不知来自哪家的八卦,这些人,看着真开心啊,我想。 至始至终,我都没有戳穿向梧,我明白他是想将好的东西留给我,让我有更好的体验。 印象中,好像只有父母会对我这样好了。 向梧这家伙,我明明从未为他做过什么,他为什么能一直笑着,并且发自内心地感到值得呢? 12 12.他在乡村   我们的车最终停在了一处干河坝边,这里不像其他的地界,没有那么多小孩在这来摸鱼、捉虾,但是看得出,以往这个地方是有水的,向梧走在我前面,先一步跳到了满是鹅卵石的地面,他说:   “以前,我老是一个人在这里玩。”   “一个人?”   “嗯,一个人。”向梧转过头,冲我微微一笑,“我喜欢一个人,人多了,就捉不到鱼了,我反应太慢,捉到那些鱼的,往往都是那些孩子王。”向梧的步伐是轻快的,他找到一处洼地,蹲下身来,虽然此刻内里已经干涸了,但向梧的模样,却像是内里还盛着清凉的溪水似的,“这里面,以往会有很多小鱼,还有蛙卵,你见过蛙卵吗?大片的?”   我摇头,只在电视里见过的话,应该不算“见过”吧。   “其实,蛙卵蛮可怕的,一颗颗透明的珠子,里面有一棵漆黑的核,好大一团,要是叫那些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肯定能当场晕过去吧。”说着,向梧站起身,捡起路边的一根树枝,接着往前走着,“以往,这里不止有水,还有许多草的,不像现在,全都是石头。”   向梧的声音像是拥有魔力,听着他的描述,我仿佛就看见这个铺满鹅卵石的荒芜地界重新长满了碧绿的草,当然,走在草丛之中的,还有无所事事、形单影只的向梧,“以往,这里有人养鸭子,嗯,又或许是鹅,反正,有一次,我竟然在草丛里找到了一颗蛋,我妈妈说那是鹅蛋。”   “我从来没有干过不劳而获的事情,但当时,当我捡到那颗蛋的时候,我就想,既然鸭子妈妈都不要它了,那么它就应该是属于我的,你猜,我回去做了什么?”   看着向梧那神秘兮兮的小表情,我有些忍俊不禁,“难不成你还自己孵鹅蛋了?”   “是鸭蛋,”向梧纠正道,“刚开始我的确尝试了一下,孵蛋,但我妈妈说,我那样是不可能成功的,因为我还要去上学,于是我叫我妈妈帮我孵,我妈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等我回到家的时候,却发现我的鸭蛋已经被做成了西红柿鸭蛋汤。”   对不起,一个没忍住,我轻笑出了声,虽然我知道这对于向梧来说或许是一件十分悲伤的事情,但……   “我能笑吗?”   “没事你笑吧,其实当时我没有那么生气,我只是觉得可惜,因为我喝了一口西红柿鸭蛋汤,觉得它远没有西红柿鸡蛋汤好喝,这种落差的感觉,几乎都要抵消掉了我捡到它时的喜悦了。”   “你怪你妈妈么?”我问他。   向梧摇头,“不能怪,毕竟,要一个家长孵蛋这种事,本身就是比较荒谬的吧,而且在那之前,我曾遭受过比这还严重的打击,所以也就觉得程度没有那么深了。”   比这还严重的打击?我的表情不自觉地严肃了许多。   自是察觉到了我的严肃,向梧盯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有,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那是我第一次捡到蛋,这是第二次,我第一次捡到的,是一颗鹌鹑蛋。”   “鹌鹑蛋?”我心下暗奇,老实说,我只在超市内部见到过那种袋装的、卤味的、处理好的鹌鹑蛋,还从没见过野生的、从田里捡到的、有可能会孵化出来的鹌鹑蛋。   “对,没错,我捡到那颗蛋,感觉那上面,都好像还残留着母鹌鹑的体温。”说这句话的时候,向梧的脸上露出了那种,温馨中夹杂着怀念的柔软神色,“我记得我当时很高兴,捧着那颗蛋,就像是捧着全世界似的,我不是从窝里偷拿的,我是在田地里捡到的,很神奇,当时我并没有考虑到母鹌鹑的感受,我想,要是我再善良一点,它的结局也就可能不会那么坏了。”   “我想不出还有比西红柿鹌鹑蛋汤更坏的结果。”我说。   向梧叹了口气,“比那还要坏一些,我跑回到我家院子里,准备跟我奶奶分享我的喜悦,却发现一个大哥哥正在我家庭院里东张西望,当时我不知道那个大哥哥是来干什么的,现在想来,应该是来偷摘我家黄瓜的吧,当时他站在庭院里,背对着黄瓜田,一脸鬼鬼祟祟的样子。”   “他是在外面望风的那一个,还有一个哥哥应该是进田里偷瓜去了,他们平时玩都不喜欢带上我,但是小孩子嘛,总是喜欢往大孩子身边凑,看见他,我想也没想就走过去,非常自豪地把我捡到的鹌鹑蛋展示给他看。”   “他一下子就抢到自己手里去了,反反复复盯着,一脸玩味的模样,还跟我说:‘就这,小了吧唧的,连一盘菜都炒不了,我一口就给吃了。’”   “我一听他这话,就感觉到不妙,于是扑上去想去枪,他见我那么急躁,似乎觉得很好笑,就伸出手,一副要将东西还给我的样子,结果就在我手要触碰到那颗蛋的时候,他忽然将它往边上的墙面一磕,然后他仰头,我就看见那一团小小的蛋清和蛋黄一股脑地流进了他的嘴里,他嘴巴一闭,一咽,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在说出这个故事的时候,向梧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但我却能想像那个小小的他仰着脖子张着嘴哇哇大哭的模样,于是我问:“你哭了吗?”   “我哭了,哭得好伤心,我还跑到他家里去告状,结果他的家长哈哈大笑,他家的鹅还跑出来啄我,我气得不行,第二天又当面跟他理论,结果他死不承认,非得说是那个在田里偷瓜的哥哥干的。”   小时候受的这些委屈,果然长大后还是难以忘怀,我情不自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带我去看看他们家张什么样,我倒要看看,欺负我们向梧的家伙究竟有多威风。”   闻言,向梧面上一红,“没……没有,现在他都结婚,有娃了,如果这时候我跑到他面前去叫他赔我那个蛋,他肯定又得嘲笑我一番。”   不过最终他还是带着我去了,那个所谓“大哥哥”的家。   远远地,我看见一个顶着啤酒肚的大叔带领着自己五岁大的儿子走出了家门,“孩子都这么大了么?”我十分诧异。   “这是二胎,”向梧补充道,“在我读高中的时候,他就没再读书了,很快结婚,生了小孩儿,前段时间,另外那个偷瓜的哥哥还因为抢劫而坐牢去了,”说着,向梧叹了口气,“只希望他们的孩子以后要做一个不小偷小摸的好人吧。”   我们又骑着小自行车,叮叮当当地回到了向梧外公的家,意外地,我发现我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地方,甚至,向梧讲的那些故事,我都觉得很有意思。   在我们离开的这些时间,向梧外公竟都已经整理好了我们今晚要睡的卧房,不愿看自己外公那么累,向梧轻轻抱怨了两句,可他外公却是哈哈地笑着,像是全然没有将向梧的那些小小的埋怨记在心上。   “抱歉,这里环境可能算不上太好,将就一下吧。”点燃打火机,向梧将蚊香支在火苗上,轻声说道。   “没事,我觉得挺好的。”这房间的灯其实已经有些老旧了,橙黄的光线,像是朦胧的暮色,打在向梧的头顶上,“对了,你之前不是说,要给我看那些老照片?”我问。   像是十分意外我会提起这茬,向梧眨了眨眼,随即笑了,他将蚊香放到地面,打开放于墙边的木质衣柜,匆忙地翻找着。   暗红色的相册封面,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向梧坐在了我身边,翻开那相册的第一页,我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停在了扉页上那个年轻而富有古韵的美丽女子身上。   “这就是你的母亲?”我的心中不止于震惊,因为,向梧的母亲,年轻的时候是真的十分漂亮,在柔光的镜头下,她简直不亚于七八十年代的香港女星。   向梧十分自豪地“嗯”了一声,“很漂亮吧,我也觉得,她很美。”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就像是将这样的赞美也加注在了自己身上似的。   “可惜,我记忆中的她,却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女人。”说着,向梧的嘴角染上了一丝苦涩,“生我的时候,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我知道,向梧的母亲有过多段婚姻,而向梧则是她第四次结婚时才诞生下的孩子,生他时,她应当已经算是高龄产妇了。   那个年代,在这样的小镇,能够有勇气结四次婚又离三次婚的女性,属实是不多见的,其实,在我看到向梧母亲相片的那一刻,我就萌生了一个想法。   向梧低头,轻轻翻过书页的模样,是认真而温和的,我知道,其实他一直都有将自己母亲的故事作为蓝本进行创作的打算,我一直都有读他的散文,有时候也会被他文字间的那股力量而深深地打动,我想,如果可以的话……   “你看,这是我小的时候。”竖起相册的向梧弯起眼睛轻轻地笑着,而我却看出了他拼命将眼泪收回眼眶的慌乱。   相片上,是他和他母亲的合照,那时的他还是个小婴儿,而她的母亲,虽然好像依稀经历过了岁月的洗礼,却仍旧能够见得她年轻时丰盈貌美的模样。    13 13.贫困生   其实最开始,向梧家里的事,并不是向梧本人告诉我的。   这里就又不得不提到我们的老朋友钟言了,事情发生在大一评议小组评选贫困生的时候,他是评议小组内部的成员,可同时他也申请了贫困补助,按理来说这是不合理的,但钟言这人,因为平日里对班长团委那些人极尽狗腿之能事,所以便获得了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机会。   当时的向梧跟我关系也只能算是一般,毕竟在那次采风之后我跟他也并无过多的交流,他实在是腼腆得紧,平日里在学校同我见面只会红着个脸跟我打下招呼,虽然我和他经常在网上聊天,但现实生活中,我们也就只能算是陌生人之上的普通朋友。   又说回贫困补助这件事吧,之前其实我就已经说过了,在我们学校,基本上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寒门子弟”,在校考的时候,几乎就已经完全刷掉了那些毫无背景的普通学生,至于向梧这个“漏网之鱼”是怎么侥幸进入我们学校的,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据我了解,钟言他家其实也还算好过,从省会城市来的“普通家庭”的孩子,虽然看他的样子或许和“贫困”这两个字沾不上边,但相较于我们这些所谓“一出生就在罗马”的人,他好像的确更有资格申请贫困补助。   当然,班级内部申请贫困补助的学生中,比他条件好的大有人在,有些学生脚上穿着名牌限量球鞋、身上披着定制的轻奢品牌外套,却依然要凑一下这个热闹,在申请列表里,把自己描绘得惨到天生不生地下不长,然而其实大家都知道,他只是嫌家里给的零花钱太少,想再多拿一份罢了。   钟言拿着贫困补助的申请单,就像是看笑话似地一张接一张地高声朗读过去,室友们对眼下的情况也都是见怪不怪,大家都知道钟言想表达的就只有“还有谁比我惨”,也就心照不宣地笑笑。   “嘿,这个更夸张,‘父母离异,家里常年住出租房,外公患有慢性疾病,母亲也患有腰椎病,但家里所有生活开销都由母亲一人承担,母亲前夫还时常对我家进行敲诈勒索,为了维持在大城市的生活开销,本人平时打三份工……’嚯,真是越写越离谱了,”随后,或许是才看见最上面的名字,钟言压低声音“卧槽”了一声,又说:“没想到向梧家里这么不好过啊。”   当时,我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感受,在其他室友都在调侃钟言“终于找到比你还惨了的人吧”的时候,我却在恍然大悟,怪不得周末的时候,向梧好像的确比平时要更忙一些。   后来我状似不经意间询问过向梧,问他是怎么考到这所学校来的,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腼腆的表情,“我,大概是运气好吧,当时面试官问了我一个让我很为难的问题,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问的什么?”我说。   “他叫我介绍一下我的家庭背景。”望着窗外的景色,向梧的表情有一丝怅然,“我想我大概是理解错了?他所说的背景,应该不是我所想的那个意思吧,但我的那些情况说出来,又恐怕会占用面试官的时间,于是我只是说,这个跟我本人的能力和才干,没什么关系。”   “当时的面试官好像有些生气,我也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得罪到人了,出了考场之后,其实心里面还是有些失落的吧,毕竟这里是我所向往的学府,可面试时老师却问了这样一个在我看来毫无价值的问题,我甚至有些懊悔,我母亲挣钱那么辛苦,供我到这座城市来参加考试,我住着最便宜的旅馆,甚至不敢进餐馆里点一碗面,大城市真是大啊,这里明明有许多东西,却没有一样是属于我的,甚至同样的事物到了这里来,都好像变了个样子,它的价格告诉我,它已经不再是我能够高攀得起的了。”   “但你最终还是通过了?不是么?”我问。   向梧点了点头,“所以才说我的运气很好吧,我也是进校之后才知道,原来刚开始的时候,我的面试是没能通过的,但是有一个老师很喜欢我的文章,重新看了我的面试视频之后,觉得没问题,才又重新评定了我的成绩。”   这次交流,发生在我们两组一同出门拍摄的时候,我跟他恰好都坐在了后排,因为对彼此还算有一定的了解,见了面之后,我跟他也就自然而然能够聊到一起去。   车是我们组的班长女叫来的,因为设备足够多,搬动起来费时费力,她便十分壕气地包了一辆专车将我们一车拉到了拍摄场地,向梧他们那组,因为是跟我们同行,也算是沾了点儿光。   钟言不愧是个左右逢源的圆滑之辈,当即在车内扮起了小丑,因为嘴巴够甜,哄得女孩儿们哈哈大笑,他老是在寝室里说什么得找个白富美当老婆好让他少奋斗三十年,我看他那努力的样子,只暗笑他不知道女孩儿们也都不是那么好骗的。   “哎,虞导,别在最后面坐着啊,快来玩。”班长女顶擅长社交,远远地就冲我喊道,我看她挤眉弄眼的,还刻意将女一号旁边的那个位置让了出来,便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真不知道撮合我跟女一号对她有什么好处,心中虽是不悦,面上却没有泛起太大的波澜,只说:“等会有你们累的,消停点儿吧。”   “哎呀,虞导真是块儿木头!”班长气急败坏的声音,伴随着周边人的调笑,像是生怕我听不见似的。   我只冲那些人所在的方向微笑,老实说,其实我很讨厌那种闹哄哄的场合,但是没办法,总有人出门的时候喜欢搭上我,就好像跟我出行对他们来说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似的。   向梧跟我不一样,他虽是坐在我身边,却不像我一样老是被烦扰,多数时候他都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只有在确认没人意图上前来同我搭话的时候,他才会试探性地跟我说那么几句,但总归也说不了太多。   我感觉,他就像是被隔开成了一个单独的世界,跟车上的其他人格格不入,包括我。   而另一头,钟言已经趁班长女站起身的空档,找了个机会坐在了那个女一号的身边,他喜欢女一号,我早就看出来了,毕竟谁不喜欢美女呢?还是从荧幕中走出的,活生生的美女。   然后班长女就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喂,我说钟言,快点起来!这是我的位置!非要坐到人家身边吗?你贱不贱呐!”   要是换做别人,钟言怕是早就暴跳如雷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干架了,然而那时的他却是讪笑着起身,说着什么:“你没坐,我以为你不坐了。”之类的话。   我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台体现人生百态的戏剧。   然而这时向梧却轻声对我说:“那个女孩在看你。”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意识到他是指的那个女一号,她的确是在看我,从上车前我就知道了。   “是吗?”并没有直接回答向梧的话,我只是揣着兜,坐在他的身边,在等他接下来的讲话。   “你……为什么要坐我旁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语速很慢,耳朵也微微泛红,看着有些局促的模样。   “我喜欢坐最后一排。”我说得是实话,“而且,我不喜欢吵闹。”   “是吗?”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从他微勾的唇角我就知道,他的心情是顶好的。   那时我才忽然意识到,或许我的行为让他误会了什么,不过……我眨了眨眼,就算是误会了,又能怎样呢?   那时的我全然没将自己跟“同性恋”这三个字扯在一起过,老实说,我一直觉得自己有些性冷淡,曾经不是没有人对我施以炽烈的爱意,但我觉得回应是一件麻烦的事情,而且,我清楚自己永远不可能回以等量的“爱意”。   向梧喜欢我,这我是知道的,可他喜欢我,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若是表白我便拒绝,他若是痛苦我便远离,反正横竖,这样的他,又能将我怎样呢?   向梧的身板不大,下车的时候,却是帮忙扛了相当一部分的器材,他们组一个女同学还问导演钟言说:“哎?向梧不是编剧吗?要人家来干什么?”   钟言“害”了一声,许是在车内被压抑许久,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个能压迫的对象,便迫不及待地走到向梧身边,状似友好地握住了他的肩膀:“编剧的活儿那么轻松,平时来打点儿杂,也是应该的嘛,让他……做做场记,给咱端茶倒水什么的,组内人员不太够,还是需要一些闲杂人员的。”   当时的向梧默不作声地甩开了钟言的手臂,近乎都将“滚”这个字写在了脸上,然而钟言却像是一无所觉似的,他对自己是否被向梧讨厌毫不在意,就像是地主不在乎农奴的脸上是不是充满血汗的印记。   当然,非但是他,在场的其他人,好像也对眼下的这一切见怪不怪,并且视若无睹。 14 14.试探   虽然我向来不是一个好心的人,但理所应当地叫向梧一个人去拿那么一大堆器材,或许有辱我的人格,况且,我似乎也是在场唯一一个同向梧关系还“不错”的人。   默不作声靠到向梧的身边,一个眼神的交流,我从他手中拿过了那个装有稳定器的小箱子。   “没事,三脚架,就我来拿吧。”向梧的脸顷刻间红了,就好像我干了一件多么不得了的大事,我看他属实笨重得紧,又将他夹在腋下的另一个大型三脚架拿到我自己手中,“没关系,反正走太慢,也会耽误大家的进度。”   向梧再没有任何话可说,他就那样默不作声地走在我的身边,不高的个子,还埋着头,红着耳朵,近乎是将“忸怩”这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我注意到,他的步伐已经不自觉间同我保持一致,这使我们靠得格外近,看着也比旁人要亲近许多。   向梧是个藏不住心情的家伙,他喜爱此刻的氛围,哪怕我跟他一句话都不说,他也仍旧愿意就那样沉默无声地走在我的身侧。   我为什么没选择退开呢?老实说,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反正,并不是出于他面子的考虑,或许是觉得就这样落在大部队后方,远远地观察这前方看似欢快和谐的组员们,这样的视角正好?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反正,很多时候,人的动作其实是不由大脑控制的,本能让我留在了向梧身边,仅此而已。   直到班长女的再一次冲我叫喊,打破了这来之不易的和谐。   她先是拉着女一号,刻意放慢脚步,落到我和向梧前方不远处。   看得出,她对向梧是没什么好感的,这里的没好感就是单纯字面的意思,懒得去注意他的意思。   无视了向梧,她只将目光投到我的身上:“哟,这么有绅士风范儿,帮大家伙拿器材呢?这活可不是我们虞导该干的。”   那你们倒是多安排一个人来干啊,内心这么想着,面上,我却是勾起唇角:“没有,我只是觉得向梧同学需要帮助。”   班长女一愣,这才迟迟将目光转到向梧身上:“哦,原来你就是向梧。”   向梧冲她礼貌一笑,诚恳到有些质朴的笑容。   “主要是,男生不多嘛,总不能让我们女孩子来搬这些东西吧,钟言呢?钟言!”就像是身为农场主的女主人开始呼喝她的农奴,她身后的钟言虽然表情明显显现出了不耐,但在班长女转过身盯向他的那一刻,他还是露出了标准的奴才笑容,说:“什么事,班长?”   “你这工作分配不均啊,怎么只让向梧一个人拿器材?”其实倒也不怪班长女颐指气使,或许钟言对她的态度就让她觉得自己可以这么做。   从小被娇惯长大的小孩,最能够分辨人群中有谁是能满足自己要求的。   钟言自然又是点头哈腰,转过身便忙不迭地请求他们组内的成员们来分担点儿向梧身上的器材,面对除开向梧的其他组员,这钟言就全然是一副平等的态度。   真是奇了,我越看钟言,越觉得有意思,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原来还有人能够见风使舵到这个地步。   有了小组内成员的“分担”,向梧身上顿时轻松了许多,我同他仍旧是肩并着肩走着,其间谁也不跟谁多说什么。   我享受这种落在别人身后,用自己的眼睛默不作声地将视线中的一切细细观察在心中的感觉,然而,当我转过头,同向梧那双黑色的眼眸对视的时候,顷刻间,我感觉我在被他观察着。   “看什么?”眉尾轻轻一跳,我喜欢观察别人,但我不喜欢被别人观察。   被抓包一般,向梧连连摇头,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说:“总觉得,你很认真地在注视着这个世界呢。”   这话倒是让我想笑,什么世界不世界的?听上去太二了,我只是冷眼旁观着眼中所见的所有内容,并且置身事外,“是吗?”然而当时我只是状似开玩笑地回应道:“我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摄像机,你可以这么理解。”   向梧愣住了,像是十分吃力地在理解我的这句话,“这样吗?”他的声音很轻,竟全然不觉得我是在开玩笑,真是没有幽默感,明明其他人听了我这话,一定会哈哈地笑出声的。   虽然,我的确也没有在开玩笑就是了。   到达拍摄场地的时候,我的好兄弟龚天成给我打了通电话,玩世不恭的态度,悠闲无比的语气,要我陪他去到会所玩。   这类活动,平日里他一般是不会叫上我的,他知道我对这种纨绔子弟的享乐没有兴趣,此刻或许只是找不到人了,才冷不丁地想起我来。   惯例拒绝了他,他随口问了句我在哪,我也随口一答,他便挂了电话。   所幸拍摄进度没有因为这句话而耽误太多,虽然大家都是新手,但在我的指挥下,团队还是有条不紊地运作起来。   不远处,向梧那组看起来就要混乱许多,因为钟言只是个没什么才干的挂名导演,于是所有同学都觉得自己有那个参与到执导中的资格,一个镜头,他们都要你一言我一言地商量许久,只有身为编剧的向梧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偶尔踢一下脚边的石子,显得百无聊赖。   所幸,我们的收音设备还算“先进”,不至于收到场外的杂音,否则我还真得叫他们安静不可。   女一号上过真正的荧幕,演戏方面,倒是的确比其他演员要娴熟,可惜实在是有些太过矫揉造作,很多时候她只考虑到自己在镜头里美不美,而忽略了角色本身的情绪需要,我看这部电影也只是用于交作业,倒没对她苛求太多。   班长女身为“摄影”时不时会犯些错,譬如这条演员分明表现得还不错,她却没对上焦,亦或是移动镜头时没能跟上演员的动作,谅在这是新手常犯的错误,我只是喊了重拍,也没有多说什么。   半场下来,需要检查画面效果的镜头太多,我坐在监视器前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翻看着,整个小组的人都将脑袋凑过来,班长女还在一旁沾沾自喜,说什么:“看我这条拍得多好!”   而女一号则有些过分注意自己在画面中的容貌,看着看着,她竟然挑出一个片段想要重拍。   我看着倒是觉得效果还不错,问她为什么要重拍,她说那个动作会显得左右脸不一样大。   于是我否决了她重拍的要求,因为我们这草台班子,大多数时候用的是自然光,天色每分每秒都会发生变化,她要求的那个片段想要拍好并不简单,可能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到时候光线不一样了,天色晚了,整个片段都要重拍就不好了。   我敢说我的语气已经足够温和,可没想到那女一号竟然一跺脚,生气了。   “哟,咱们虞导怎么还在欺负我们的女明星啊~”班长女还在一旁丝毫没有眼色地起哄。   我只是就事论事,也不喜欢在工作的时候搞这些欺不欺负的事情,只横她一眼:“你是导演还是我是导演?”   班长女肩膀一怂,当即不再多说什么,那女一号却不知道脑子犯了什么抽,竟像是脚崴到了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后脑碰到了我的前胸。   女一号在我胸前顿了片刻,才迟迟离开,罢后还回过头,冲我微微一笑,“抱歉,刚刚没站稳。”因为她长得的确还算俊俏,看着倒是挺赏心悦目。   班长女像是顷刻间看懂了什么,“哟”了一声,便开始不嫌事大地起哄。   同女一号对视片刻,她眼中那种莫名的意味过于明显,叫我想忽视都难。长这么大,男女之间的那些小伎俩小暗示,我自是十分清楚,不过当时另一只手正拿着相机,还好我手稳,要是就这样被她一个崴脚给碰掉了,钱都不知道该找谁陪。   “下次注意脚下。”说完,我就开始吩咐大伙儿进行接下来的动作。   班长女直呼扫兴,还说什么:“虞导可真是直男!”   我叹了口气,心说不接茬就是“直男”了吗?   其实,我不太想跟譬如明星之类的公众人物有任何工作之外的交流,他们位于台前,太过受人关注,以至于要时时刻刻提防私生活会不会被暴露在公众的视野中,我向来秉持着低调做人的原则,不想被任何媒体关注,所以我并不想跟那个女一号有任何的瓜葛。   坐回到导演的位置,喊了声“开机”,另一头,向梧过于炙热的视线让我有些分神,兜里的手机在震动着,毫无疑问,是他发来了问候的短信。   强行忽略了他的关注,到了休息时间,我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他发来的内容——   “这边好热,想喝水吗?我给你买一瓶?”   “我就说那个女孩喜欢你,她长得挺漂亮的……你,对她什么感觉?”   “抱歉,是不是打扰到你了?这边工作效率太慢,我实在是太无聊。”   口吻中,满满的都是试探。   那一刻,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中产生了一丝玩味。   这回我不再装作什么都看不懂,而是故意回了句:“你希望我有什么感觉?” 15 15.疏离社交法   这句反问发出后,向梧那头只停滞了那么一瞬。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他只发了个表情,一个简简单单,生气的表情。   那时,我近乎立马就想到了这个小表情放在他的脸上又会是一副怎样的模样,内心失笑,却并不打算再次回复了。   手机揣回兜中,正准备再次号召各工作人员就位,就听见一辆摩托由远及近的声音隆隆地驶来。   龚天成,老实说,在我报出这里的地址的时候,压根没想到他会真的过来,这小子的摩托倒是一如既往地酷炫,将它放在了一个极为显眼的位置,腿稍稍一迈,便下了车,丝毫没有耽误了别人拍摄进程的自觉,就好像以为自己是个走红毯的大明星,抬手,道了声“哟”,自以为颇有范儿地款款向我走来。   白了他一眼,看演员的站位,估摸着他的那辆摩托等会儿得入镜,便摆手叫他换个地方停去。   见我竟是这幅态度,龚天成先是骂了我一句,后便转身老老实实推摩托去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开机了。   真不愧是个丝毫没有眼力见的家伙,见我站在监视器前满脸严正,他非但没有“此刻不宜打扰”的自觉,还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手臂放在我的肩膀上:“哟,虞导,又开始搞起你的老本行了?”   “边儿去。”我拧眉挥开他,因为来了个碍事而又显眼的家伙,刚刚女一号显然完全没在状态。   正准备停机叫他们重来,便又听见龚天成压低声音“卧槽”了一声,“那……那不是苏沛吗?”   那个女一号叫苏沛,我差点给忘了,竟然连龚天成都知道她?或许的确是我对如今娱乐圈的关注太少了。   还没等我回话,龚天成便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开始在我耳边“嘿嘿”地笑起来,“不错啊虞导,这么快就牵上线了,虎父无犬子嘛。”   这话说得,让我有几分不悦,父亲之间互为好友,他对我老爸的私生活自然也并非一无所知,前段时间我爸新导的那个片子,跟其中的女一号传了绯闻,虽然媒体那边暂时摁了下去,大众不知道,但圈内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作为儿子,我没有多余过问,毕竟家里的老妈相信这是为了宣传所做出的,有必要的噱头,我要是因此大惊小怪,倒显得真有什么似的。   许多男人都以自己玩儿得有多花而自傲,但我那时的我相信我老爸并不是那样的人,毕竟从小到大,这么些年过去,这类的事情发生过无数次,但我们的家庭却始终稳固如一,我的母亲都表现出了堪称大度的“理解”,我自是不好再多说什么。   反正一切的绯闻,都可以归咎于“必要”的“宣传”,而圈内的大多数男性导演都是这样,我父亲,只是“花名在外”的其中之一。   “他是个品行端正的人,也向来很专一,我相信他。”母亲是这样跟我说的,而父亲在家中,带给我的感觉也的确如此。   但在那些“朋友”的眼中,我父亲又似乎拥有另一张面孔了。   自然,龚天成所熟悉的,是那个拥有另一张面孔的“我父亲”。   不动声色地扫了龚天成一眼,许是我向来不愿意表露我的真实心情,他对我的不悦一无所觉,或许他也理所当然地将圈内某些约定俗成的新闻当做了人尽皆知的常事,并觉得我也对此见怪不怪了吧。   “卡。”简单道出声,浅浅扫了一眼方才的镜头,我说:“重来。”   “导演,我累了。”女一号开始用那种近乎于撒娇的口吻同我说话,似乎想借此获得我的同情。   而这头,龚天成一听,则在我耳边轻声评价:“这语气,真是媚骨天成。”   “休息五分钟吧。”自是地无视了龚天成那无聊的鉴赏,我看了眼时间:“过会儿光线就没有现在这么好了,大家加把劲,一次性拍完。”   分明是女一号先说自己累了,可此刻,她却全然不像其他组员那样开始打扇休息,反倒是向我和龚天成这边走来。   “苏沛。”龚天成倒是狗腿,立马收起了自己的猥琐,展现出面对女孩子时该有的,英姿飒爽的模样,“我是你们虞导的朋友,龚天成,上次我见过你,你还有印象吗?上个月24号,那是什么宴会来着?大虞导也在。”   一瞬间,苏沛的表情有那么一丝僵硬,但很快,面对这显而易见的套近乎,又恢复成惯常大方得体的模样:“哦,对,你的父亲是虞导的朋友,我知道。”   二人状似和谐地握手,而我的思绪则陷入了滞涩。   十分不巧,上个月二十四号,这日子我印象再深刻不过,那是我父亲和我母亲结婚第二十一年的纪念日,那天我母亲烧了一大桌子菜,而我则十分配合地在夜晚到来之前随便找了个理由溜出了家门,我知道这是我母亲和她老公过二人世界的日子,每年的这天他们都会这样小小地浪漫一把,说是什么“婚姻的保鲜剂”。   母亲认为父亲是个顾家的好男人,这是有理由的,毕竟之前的二十年,无论他工作再忙,在结婚纪念日的这天,他也从未缺席,他会带回我母亲喜欢的礼物,项链戒指耳环,虽然偶尔会觉得这些千篇一律的礼物没什么诚意,但那昂贵的价格,却又总叫人不自觉地忽略了这一因素。   我仍还记得上个月二十四号,回到家时黯淡的灯光。   我以为我的父母已经相拥而眠,可打开灯,却看见了靠窗的沙发上,微微将身体蜷缩在一团的,我的母亲。   “老爸呢?”我问。   “哦,他回来吃了饭,又走了。”母亲的眼睛是红肿的,脸上的笑意也有些勉强,我原本很少在每年的这一天看到她沮丧的神色。   我蹙了蹙眉,拿起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了,阿青,睡去吧。”母亲拿过我手中的电话,她其实是个不怎么显老的人,高中的时候,她去给我开家长会,甚至会有同学误会她是我的姐姐。   但那一刻,我却明显地感觉到了她的衰老,就好像傍晚时的她精心准备的那一桌子菜,已然用光了她岁月中的所有精力。   其实到那时,我已经隐隐地猜到了什么,“他回来吃饭了吗?”我问。   她顿了顿,说:“当然啦,他可是从来没有缺席过。”   母亲骗了我。   晚上,我偷偷溜进了厨房。   虽然用黑色的塑料袋严严实实地打好了包,但通过气味,我还是能够闻出,那是母亲的所有拿手好菜杂乱地混在一起的味道。   原本应当香气四溢,但或许是因为放在了垃圾该放的地方,就给了人一种腐败糜烂感觉。   后半夜,本来我已经睡着了,但门外的争吵声还是硬生生将我吵醒。   “你已经是一个二十岁孩子的妈了!什么时候才能够成熟点?”父亲的声音压抑着,显现出愤怒。   母亲的声音则是颤抖着,带着哭腔:“我明明给你打了电话,以往,这天,你回家至少还会带个礼物……”   “你以为你还是个小女孩吗?结婚二十多年了你还要礼物,害不害臊?有本事就自己出去挣钱买礼物,而不是只知道伸手找别人要!真不知道我是娶了个老婆还是养了个女儿。”   “我那么年轻就跟了你,所有青春时光全都放在了你的身上,我为了你放弃了我的歌剧,你……你怎么能一张嘴就怪我……”母亲是向来学不会尖锐的,她的声音显现出无助,语气中尽是叫人垂怜的慌乱。   沉默许久,终究,父亲还是放缓了语气,“我也不是怪你,好了好了,都是老女人了,哭哭哭,也不知道害臊,来——”   我知道,最终,父亲将母亲拢入了怀中,这次的事情最终还是化作了“夫妻之间吵吵闹闹”的家常,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的家里依旧其乐融融,不会有任何变化。   或许对于我这个“孩子”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可如今,我看着我那仍旧喜欢在家务的繁忙中轻声歌唱的我的母亲,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所以说,上个月的二十四号,我的父亲其实是去参加了一场宴会么?在后来拍摄的过程中,我偶尔分神去想着这个问题,所幸到了后期大家都进入了状态,即使我不再可以调动氛围,也能够有条不紊地完成工作。   将所有的镜头都检查了一遍,确认不再需要重拍之后,我们便准备打道回府了。   向梧他们组这场的戏份并不多,所以就算各项安排杂乱无章,最终也还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任务。   龚天成不愧是追求美女第一人,拍摄完毕后,他便问苏沛,回程时要不要坐自己的摩托车,苏沛莞尔一笑,不动声色地拒绝了。   班长女本还提议大家一起去吃个饭后到ktv一起嗨一嗨,我虽是心绪不佳,但表面功夫还是得努力做到位:“这些镜头回去之后我需要整理一下,就先不去了,各位累了一天,注意休息。”   向梧跟他们格格不入,自然也不会跟着一起去。   倒是那个钟言,对此事展现出了十二分的热情,说什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大家就该一起玩玩。   这时候苏沛发话了,她清了清嗓子,抬了抬下巴,活像一只高贵的天鹅:“虞导说得对,既然大家都累了,那还是早点休息吧,学校还有门禁呢。”   苏沛一发话,班长女和钟言便纷纷倒戈,说什么虞导和沛沛不去也没意思,下次再约这之类的话。   回程的路上,龚天成一直跟着,而苏沛则时不时借由他来跟我搭话。   我实在兴致不高,便全程装作玩手机,将应付苏沛的工作全权交到了龚天成的手上。   只是可怜了向梧,时不时向这边瞄,却碍于氛围和面子,一直不敢接近的模样。 16 16.照片   所以那天的回程,向梧并未能跟我说上话,他坐在最后一排,一个人低头玩着手机,我则被龚天成拉着,强行塞到了人群之中。   班长女默不作声地给我让开位置,想让我坐在苏沛身边,好在龚天成是个没眼力见的,丝毫没觉察到班长女拼了命的暗示,一屁股就坐在了苏沛旁边的那个座位上,头发一撂,我知道,他要装逼了。   最终我坐在了他们前面的位置,手机微微震动,我知道,是后排的向梧给我发信息来了——   “感觉你心情有点不好,怎么了吗?”   这话说得,令我颇感意外,我向来不觉得我是个情绪很外露的人,在场,就算是我的朋友龚天成都没有觉得我有“心情不好”,向梧他……难道一直在观察我吗?   “何以见得?有依据吗?”心思被戳破的感觉是不大好的,我打字的时候力道都比平常要大一些。   “没有,就是看你的表情,感觉。”发完这句话,向梧又发来一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就是……我离得太远了,不知道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刚刚出了什么事吗?”   其实当时我明白向梧是好意,他或许希望我能够向他倾诉自己的心事,但他实在是有些过于不善言辞了,以至于给人一种自说自话的感觉,扯了扯嘴角,我甚至都已经忘记我是怎么打下那几个字的了:“没出什么事,不过,你观察得还真是蛮细致的,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明知道这话可能会引得向梧伤心,但那时,我还是毫无负担地发了出去。   其实,比起记忆中那些本就让我心中充满了阴霾的事情,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更令我感到不悦。   我苦心伪装了这么些年,本以为能够站在更高的角度,以俯瞰的视角去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人。   现在却忽然出现一个家伙,跟我说:“我察觉到了你的心情?”我不会觉得庆幸,甚至会感到可笑。   手机被攥在手里,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的景色,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直到苏沛的头自后排轻轻探来,带着女人身上特有的甜香,“怎么虞导也不参与我们的讨论呀,是在和女朋友聊天吗?”   苏沛离我有点近,是显然超出了正常社交的距离。   近乎要本能地蹙眉躲开,可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是向梧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是我太自我了。”   “哦,原来是向梧同学啊。”苏沛没有刻意压低音量,不光是身边的这些组员,包括坐在最后的向梧,想必都能听见。   “你们不是一组的呀,他惹到你了么?”苏沛轻轻点了点我的肩膀,这种小动作,既亲昵而又不显得逾越。   “没有。”不愿多做解释,我将脑袋靠在车窗上,“只是有点晕车。”   “晕车?”龚天成还在一旁不要命地拆穿我,“虞冬青,你不是从来不晕车的吗?”   所幸这个时候苏沛已经退回去了,我半阖着眼睛凝视着窗外,只是在想,这之后又该怎么跟向梧回话呢?   所幸,向梧并不是一个记仇的人,他后来又装作没事人一般跟我聊起了别的话题,这篇就当是翻过了。   “刚刚苏沛忽然念了我的名字,把我吓了一跳。”这是向梧第一次提起苏沛的名字。   其实那个时候,向梧还没有那么讨厌苏沛的。   向梧是个顶老实的人,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是一个对这个世界都抱有最原始的善意的家伙,你几乎很少能从他身上明显地看见对另一个人的讨厌,哪怕是时常欺侮他的钟言,他也顶多只将他分到“无感”的那一栏。   向梧讨厌苏沛,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虽然他或许看出了苏沛对我的那些所谓的“小心机”,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种因为情爱之事改变对别人看法的人。   最初,也就是在第一次一同出门拍片子的时候,我看得出,他看苏沛的眼神中,有一种近乎崇拜的羡艳。   “她是闪闪发光的人,像星星那样,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后来,在某个相拥而眠的冬夜,向梧钻在我的怀中,轻轻地叹息着:“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她好漂亮,能够获得那么多人的喜欢,我好羡慕,你知道,刚上大学那会儿,我还很自卑……意识到她喜欢你,我就有一种,怎么说?自己是个小丑的感觉。”   “什么小不小丑的,”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我不禁失笑:“你能跟她站在一起,就说明你们是同一平台的人,没什么好自卑的。”   “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这点的,”向梧叹了口气,却只是缩了缩身子,表现出防御的姿态,“自从那次排练之后……”   他说的是哪件事,我当然是明白的,因为当时我也在场。   之前大概没有说明过,我们的课程安排中,是有表演课的,虽然不如正儿八经表演系的同学来得那么正式,但表演基本的法则以及要领,即使是我们专业的学生,也是需要了解的。   时间约摸是在大一下,快到期末的时候,我跟向梧的关系依旧是原地踏步,毫无进展,那时候我都以为他已经不喜欢我了,又或者说长时间的网络聊天,让他明白了我终究更适合当朋友。   比起向梧,苏沛的各种暗示就要明显许多,虽然第二学期我新找了组员,没再同她一起合作,但她还是通过班长女成为了我社交账号里的“好友”。   她顶喜欢以借相机为由来找我聊天,说什么她要用它和她的朋友一起自己拍写真集,顺便还会用那种十分常规的“崇拜”话术,说我是大导演,很有镜头审美,问我要不要同她们一起去,末了还会补一句,龚天成也会和她们一起。   要不是碍于龚天成的面子,我甚至连相机都不想外借,随便找了个理由拒绝了所谓的“一同出行”,本以为她会识相离开,哪知道不多时,龚天成又不知得了什么“指令”,竟也试图过来说服我,说什么“兄弟这波成不成就看你了”,我真想骂他是个傻货,但仍只是礼貌性地推辞拒绝。   出借之前,我还专门为他们换上了一张空白的储存卡,倒不是所谓的“贴心”,而只是害怕我原卡里面的东西被他们弄出什么闪失。   来还相机的,自然是苏沛,交替的时候我还专门问了她有没有将里面的东西拷到自己的设备上并且删干净,她顿了顿,露出了一个讶异的表情:“抱歉,只拷贝了,没删,回头辛苦虞导自己删一下吧。”   这苏沛本来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同她在楼下见个面都引起了同学们的纷纷侧目,回到寝室的时候这一消息自然就传到了室友的耳朵里,“不愧是咱虞导,有两把刷子啊,这么快就将大校花搞到手了?”   “只是来还相机,你们想哪儿去了?”坐下,拿着相机略微看了看,没想到她们拍得还挺多,光是选定删除就要花些时间……真是……   “卧槽,这都是什么?”还没等我按下删除按钮,相机便被室友一把抢了过去,“天呐,虞冬青,你究竟是不是男人,咱们大校花的写真你都想删?卧槽这腿,爱了爱了。”   不多时,几名室友一股脑地凑到了相机面前,看他们那阵势,简直恨不得对着那屏幕疯狂舔两下似的。   “卧槽——卧槽,这越往下翻越不得了,这是我们能看的吗?”室友正惊叹着,另一头,手机却震动起来,来自苏沛的消息:“啊啊啊,糟了,我的一些私房照没有拷贝过来,虞导还没删吧?能不能发给我一下?”   隐隐意识到什么,此刻,身后室友的骚动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安静,以及……唾液吞咽的声音。   重新将相机拿回手中,盯了一眼相机上屏幕上的照片,我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虽然严格点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暴露的照片,但又是伸脚又是舔*油的,性暗示的意味很强,这个苏沛……   “这就是那个什么?纯欲?”   “人家别专门拍这些,只是为了给咱虞导看。”   “看咱虞导,脸都黑了。”   “虞导,咱不是那个意思啊……”   不欲同他们解释太多,我不是笨蛋,这是苏沛的想要拿下我的手段,我再清楚不过,但……我觉得我似乎没有理由让她做到这个地步,她的目的是什么?   照片一张张发过去,我看后面那几张,就只有跟龚天成和她朋友的那张合照还算看得过去,背景里的服务生……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神差鬼使地,我点开了那张合照,场景是在一家咖啡厅,果不其然,穿着制服的向梧真端着咖啡,一副侍应生的模样。   这时我才忽然想起,向梧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给我发消息。   一般来说,要是他在上班的时候见到了我的朋友,没有理由不告诉我的。   拿起手机,正准备发消息询问向梧,苏沛的消息却再次到来了,“谢谢你,对不起麻烦了,照片你看到了吗?我没有什么欣赏的标准,不知道以虞导的目光,觉得这组照片好不好看呢?”   对这种话题毫无兴趣,正打算随便敷衍几句,向梧的消息却在这时候来了——   “今天在咖啡厅打工,还碰到苏沛和你的朋友了。” 17 17.歧视   其实在向梧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就隐隐意识到他们之间可能发生了什么。   没有直接去问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毕竟这件事到底与我无关。   苏沛那头倒像是对我的不冷不热毫不在意,她诉说着她们拍摄过程中遇到的种种困难,还时不时暗示性地提一句:“哎,要是能有虞导这样的行家在一旁指导就好了呀。”   我心说我只是个导演,又不是摄影师,拍动态和拍静物也根本就是两码事,不过还是不得不感慨这苏沛很懂得某些男人的心理,要是她在钟言或者龚天成面前表现出这幅“哎呀,我什么都不懂哎”的模样,他们一定会装作一副经验老道的模样来指点指点这个连照片都拍不好的“傻女孩”。   比起巧言令色的苏沛,向梧那头则显得要老实敦厚许多,我说:“我朋友?龚天成?他没有为难你吧。”   向梧那头静默片刻,“没有没有,他照顾了店里的生意,我谢他都来不及呢。”随后很快,他又说自己现在正在赶在去下一份兼职的路上,似乎想很快绕开这个话题。   “注意安全。”发出这句套话,对于之前的话题,我也不想过多追问。   其实不用向梧说,我就能猜到龚天成在见到他以后会说些什么,要是只说了“怎么在这打工啊?”“要不要来坐坐?”这些话倒还好,怕就怕他没有眼力见地在女生面前吹牛逼,说出类似于“我以前也想过做临时工来体验平民生活”亦或者“后面我觉得,这种工作对我未来没有任何帮助,就算了。”就有些窒息了。   向梧那头静默了许久,估摸着是在赶路。   而这头,就算我没有回复,苏沛的消息却一直没有停过。   “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呢,这是第一次有男生看到我的私房写真。”   “抱歉,生图,都还没来得及后期处理呢,哎,越说越害羞了。”   “还有还有,其实龚天成没有参与到私房照的拍摄中哦,他在那之前就走了。”   “要我摆出那副模样在别的男生面前,我还真有些做不到呢。”   这三句话无孔不入地传达着这样几个讯息——1.这是我第一次拍这种照片;2.我没有经过后期处理就已经很美了;3.别的男生想看都看不到;4.龚天成没有看见只有你一个人看见了;5.我很害羞。   一时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或许按照她所期望的,我应该当即就对她的照片欲火焚身并且好好保存,但实际上,我的心中却没有任何波澜。   那是第一次,我觉得自己有可能是gay。   常理而言,我的确不应该对她的照片没有任何想法,身为一个正常的男人,面对外貌条件这样好的女性,再加上这等言语挑逗,老实说,不动心都是不正常的。   但很快,我又想起其实不光是对她,对任何人我都没有所谓的“性欲”,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对男人就更不用说。   当然,我的生理功能并无大碍。   况且,我尚且不能明白她的目的,这种意义不明的讨好及暗示,或许能骗骗寻常男人,但却骗不了疑心病极重的我。   我不是gay,而是性冷淡,很快,我在心中为自己找准了定位。   于是我更加坚定了自己查明对方真实目的的想法。   当然,表面上,我还是说:“下次小心就好,我还有片子需要处理,你好好休息。”   就在这时,终于,向梧那头回复道:“嗯嗯,我过马路一直都很小心!(小熊开心)。”   还算愉快的最终回复,我本以为我和他的这次聊天就到此为止了,可没想到不久后,他又发来一句——   “你跟苏沛的关系,是不是很要好啊?”   寻常聊天,他会附加一些小表情来更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可这句话他没有。   “还行吧,她今天怎么你了?”照着他问话的逻辑,我随便猜了一下。   “没有,就是顺口问一下,哈哈哈哈哈。”   “马上到地铁站了,我去忙了(奋斗)!”   要是那时我站在向梧面前,一定能通过他的表情知道他在说谎。   我是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天在咖啡厅,苏沛就对向梧表现出了明显的厌恶。   这事向梧一直不愿意跟我多说,就算我追问,他也只是语焉不详地说“苏沛做了让他感觉很不舒服的事。”   他的语气虽是云淡风轻,但他通过的表情,我还是知道这件事对他的伤害很大。   后来,在表演课上发生的事情,让我对那天发生了什么有了初步的猜想,之后根据对龚天成的询问,才证实了我的猜测的确没错。   但当时我还没有在乎向梧到那个地步,他不愿说,我也就没有追问。   表演课的考核是话剧演出,因为老师没有规定不能请外班的同学来“串场”,故而理所当然地,班长女请到了苏沛到她们那组去演了一个戏份不多但顶重要的花瓶角色。   那天十分凑巧,我、向梧、班长女那组刚好都要上台彩排,于是我们排着队静候对方演出的完毕,同时也在台下默不作声地观看着,算是对对方的实力进行初步的了解。   向梧分到的角色是个穷书生,看他穿着戏服隐在角落中的模样,倒莫名觉得这个角色还真有几分适合他,似是觉察到我的视线,他也看过来,冲我微微一笑。   我也同样演得是配角,原本我们组组员极力劝说要我去演男一号,但我对那种伟光正的角色实在是什么兴趣,最终捡了个拿枪的二世祖角色来当,戏份不算多,但对演技要求比较大,特别是强抢民女那块,每次我抢的时候那个被我抢的小姑娘都忍不住要笑场,我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这天,苏沛是穿好了戏服进到室内的。   她的妆造足够华美,在她出场的那一刻,说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也丝毫不为过。   “天啊,真是土豪,拿高定当戏服,据说明天还要请专门的造型师来为她做造型,班长真有钱啊。”不远处,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落入了我的耳朵。   班长女适时开口了,她笑着向苏沛迎去,那模样,活像一个以自家花魁为傲的老鸨,“哟,为我们撑场面的女明星终于到了。”   苏沛也笑着迎向班长女,两人先是极为夸张地相互拥抱了一下,而后就听见班长女惊叫一声,“哇,你这个包——我们女明星还真是给我面子啊。”   台下也有不少女孩儿注意到了那个包,一时间周遭的空气都骚动起来,我自是听不懂她们那些什么什么系列什么什么品牌限量款的专业名词,我只是注意到向梧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离开了室内。   手机里,还有他发给我的短信:“没想到苏沛也在。”   下挑了挑眉,我隐隐意识到这其中夹杂着些许我所未能窥见的弯弯绕,正打算回他一句,却听见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哒哒声,伴随着女性专属的香水,向我袭来。   “真是有缘呢,虞导。”苏沛竟是直接走到了我的面前来,她今天烈焰红唇,走得是性感挂,跟平日里她示人的风格很是不同,此刻竟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不同起来,像是走入了她所扮演的那个角色似的。   她的目光落到了我的手机上,显然,她看见了我正在跟向梧聊天。   向梧毕竟刚刚说了她,被她看见怕是不好,我不动声色地熄灭了屏幕,“你的扮相很不错。”   另一头,向梧那组的工作人员开始清点人数了,我听见有人在叫向梧的名字。   “我在,抱歉,我刚刚去……”向梧自后门走入,显然,他看见了苏沛正站在我的旁边,一瞬间,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明显的失落,他别过头,还真像是一个落魄书生似的,只埋着头走到了自己组员的身边。   苏沛轻笑一声,随即坐到了距离我不远的位置,她们组的彩排已经开始了,她并不是最先出场的那一个,于是只在观众席等待着。   “其实,我一直都对我自己的表演没什么自信。”   “原来女明星也会有这样的困扰。”我笑了笑,选了句最令人舒服的话说给她听。   “怎么不会?虞导说我是女明星,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苏沛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豪中带着些许的娇羞。   表情拿捏得基本到位,要是在舞台和银幕上也能这么尽职尽责就好了,我想。   我跟苏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值得庆幸的是,为了避嫌,她没有刻意坐在我旁边,而是隔了一个座位。   约摸是在她即将上场的时候,苏沛转过头,微笑着对我说:“等会下台来还请虞导说说我的不足哦。”说完,她便提着自己的包,站起身,走到了舞台旁边不远处。   因为她的人物刚刚出场时手里是没有包的,包应当是演富豪的男演员送给她的,所以她便顺手将包递到了那个富豪男演员的手上。   时间到了,苏沛终于上台,看得出她有刻意迎合舞台上的表演,动作和台词咬字略微有些夸张,但因为她的扮相还算不错,也就稍微中和了她演技上的不足。   在看苏沛他们组表演的过程中,我一直在留意舞台下不远处的向梧。   他站在原地,表情极为认真地凝望着舞台上的演员们,一瞬间,我竟在他的脸上望见了近乎于向往的神色。   看着他的背影,一瞬间,我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是打从心底地羡慕着舞台上那些闪闪发光的人,他甚至未曾走神片刻,就那么一直看着、看着。   然而就在这时候,或许是苏沛他们组扮演富豪的那个同学忽然间有些尿急吧,他捧着苏沛的包,走到向梧面前,不知交代了什么,还没等向梧拒绝,他便将那“价值不菲”的包硬塞到向梧的手中,而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向梧抱着手里的包,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他好像并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谁的,但或许是看出了这玩意很贵,于是只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堪称僵硬地站在原地,等待着那个富豪男的归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台上的苏沛忽然念错了台词,一时间场上的气氛有些尴尬,好在跟苏沛对戏的那个女同学还算机敏,立马帮她打了圆场,演出继续。   其实富豪男出门的时间并不算久,他很快回来,又从向梧手中拿回了苏沛的包,静候着自己的登场。   然而显然,在那之后,台上,苏沛的情绪便明显不大对了,她甚至没有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甚至在下场的时候,还浅浅推了那个富豪男一把。   她拿回自己的包,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包检查似地翻找着,像是生怕自己弄丢了什么东西,在确认内里的一切都安然无恙后,她还拿出湿纸巾,一下下地擦拭着包的表面,像是它上面沾了什么臭不可闻的脏东西。   而那时,向梧就站在她身旁不远处,她甚至不打算避开当事人,只是蹙着眉头,继续着自己的动作。   虽然从始至终,她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分给向梧一个眼神。 18 18.劣根性   那是我第一次对人的“多面性”有了更深一步的认知。   倒不是对于“嫌贫爱富”这种所谓的“人之常情”进行什么高高在上的道德审视,我只是在想,向梧好歹也是跟这苏沛一起出行一起工作过的“熟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非得这么“讲究”一下,属实没有必要。   就算她真的有所谓的“洁癖”,其实也大可以在没人的时候发作。   那一刻,向梧的脸都白了,显然,他是第一次受到如此明显的“嫌弃”亦或者说“侮辱”,他站在原地片刻,抿了抿唇,老实说,我本以为他会隐忍亦或者什么都不说,然而下一刻,他却出乎我意料地上前,站到了苏沛面前。   看得出,对他来说,做出这样的举动,其实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他摆出平和的态度,像是对苏沛说了什么。   苏沛刚开始索性无视了他,只拿着自己的包,抿着唇,一言不发,后来似乎是因为向梧实在坚持,她才回过头,装作一副才听见的样子,甚至还摆出一脸“你刚刚在说什么”的样子。   我不知道向梧说了什么,但看他表情平和,不卑不亢,也约摸能猜出他是就事论事,而苏沛则显得十分不坦诚,她先是做出那种是个人都看得出的假笑神情,后又轻蔑一笑,摆摆手,表现出一副丝毫不在意并且好像全然没这事的样子。   当然她的这幅态度,向梧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我看见他垂下手,盯住地面,脚步后退,隐匿到黑暗中。   一瞬间,我很想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说点什么安慰他的话,但显然,这或许会使得他更加尴尬,而且以我的立场,其实更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才是。   即使我知道,这件事或许对向梧伤害很大。   终究,我没找到适合的、表达我内心所想的方式,只是轮到我上场的时候,我路过的向梧,并且轻轻地将手放在他的肩上,“马上就轮到你上场了,加油。”   这是我唯一能对他说的。   所幸,这次彩排,那个扮演良家妇女的同学在面对我的时候没有笑场,根据台下观众的反应,我好像演得还不错。   向梧那小子给人感觉傻傻的,只一个劲地站在台下鼓掌,像是个机器人似的。   我没想到苏沛会在演员下台的地方等我,她手臂上挂着包,另一只手拿着扇子,状似不经意般款款向我走来,“真是看不出来,虞导平时看起来这样冷淡的一个人,扮演起纨绔子弟也有模有样的。”说完,她还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胸口,“干脆别当导演了,演员也是条好出路。”   周遭的同学实在不少,当下,我便听见了吸气声以及小小惊呼的声音。   她穿的是旗袍,而我演的纨绔子弟,也正好就是民国年间的大少爷,时代背景这么一放,或许在大多数人看来,我跟她的确有几分“相配”吧。   可看到刚刚她那出,我实在是再难对这人提起什么好感来,一面越过她,一面微微额首客套了句:“你也很不错。”   这话当然是假的,我只庆幸上次跟她一组的时候,她的演技还没有退化到如今的地步,约摸是因为在生活中也经常“装”,到了戏里也难脱下她那层面具吧。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我明显感受到有人的目光打在我的脸上。   向梧的眼神简直不要太明显,我心中暗暗叹气,回望过去的时候,他竟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地别过头,就差将“快来跟我说话呀”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正好我也需要出去换身衣服,顺道便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是不是……”还没等我在向梧面前站定,向梧话说到一半,就发不出声了,“我是不是什么?”我暗觉好笑,鼓励他继续说。   “没有,就是看到苏沛,她撩你的,好明显,大家都看得出来。”向梧说话声音不大,甚至气鼓鼓的,看向我的眼神中甚至还有些控诉。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笑了一声,“其实我也不太喜欢有‘洁癖’的人。”   向梧一愣,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想必他也知道我所谓的“洁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洁癖,一时间他涨红了脸,像是被妈妈发现床底色情杂质的小男孩,感到丢脸的同时,又有些无措。   “别多想,马上就轮到你上场了,好好表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知道这番话有没有安慰到他。   老实说,这种地步,已经大大超出我平日里对“普通朋友”的关照程度了,甚至我自己都感觉到意外,就像是发现了自己其实是个同情心泛滥的怪人似的,我对这偶然出现的情绪感到莫名。   看完向梧的表演后,我便离开了。   老实说,他表现得还不错,将穷书生那种不甘于落入世俗却又无力改变现状的状态演得入木三分,属于罕见的带了些揣摩在其中的类型,虽然离真正专业的演员或许还有一定的差距,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可塑之才了。   回寝室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独行,拒绝了同学的邀约,我放慢脚步,走到了距离电梯口不远的地方。   “那个男的是不是傻子啊?谁叫他把我的东西随随便便交到别人的手里面?”苏沛的声音,她正跟班长女一起复盘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略微放慢了脚步,我并没有听墙角的习惯,但无奈她们的音量也着实不小。   “其实也不至于是小偷啦。”班长女讪笑着安慰,大概就连她都觉得苏沛属实是有些大惊小怪了。   “最让我觉得可气的,是那个乡下人后面居然还来找我,说什么要是实在接受不了,可以直接说,他能赔?拜托,他赔得起吗?一脸寒酸样。”苏沛哼了一声,“不过我也不打算追究了,毕竟就算他打一百年工,也不见得能买一个这样的包。”   电梯到了,她们二人并肩走入电梯,一转身,才看到了身后不远处的我。   “虞导!到几楼啊?”班长女倒是豪迈,连忙帮我按开门键,意思是叫我跟她们同乘。   而女一号苏沛的脸色就不是那么好看了,显然,她认为自己苦心经营的美少女人设有些摇摇欲坠,此刻正懊恼着。   “不用,我上楼。”习惯性地,我撒了谎,因为我是真觉得有些麻烦。   没想到还没等我走到食堂,苏沛的消息便到了——   “虞导,今天有些过于激动了,你不要见怪啊。”   现在倒是知道挽回自己的颜面了,早些做什么去了?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我很想知道她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其实,那个包是我妈妈的,我妈妈借给我用的,她有洁癖,所以我非常小心。”   看上去无懈可击的答案,却搞得好像她妈拥有什么人眼指纹识别功能似的。   我是过了三天之后,她再次找我的时候,我才回的她,“抱歉,之前没看见。”说着客套话,其实在那时我就下定决心要和这个女人保持距离。   那时候的我以为向梧是个消化情绪很快的人,那天发生的事情似乎对他没有太大的影响,他生活照旧,依然繁忙地游走于各大兼职地点之间,老实说,有时候我都替他感觉到累。   后来有一天,他发来消息,告诉我——“终于不用打了那么多份工了!”   具体的情况,我没有多过问,当然,如果他愿意告诉我,我也是并不介意的。我将我的这一处理方式列为“漠不关心”,没想到在向梧看来却是一种尊重,后来他发消息告诉我,说,不必要的问题我不会追问他,这让他感到很安心。   或许在你对一个人有好感的时候,他做什么都是正确的吧。对于向梧的这一心态,我只能暂且这样理解了。   或许是因为我的冷淡,在那次“抱歉没看见”之后,苏沛找我的频率便比之前小了许多,我本以为她会就那样退出我的生活,却没想到后来向梧他找的实习单位却是苏沛他爸开的公司。   老实说,在那之前我并不关注苏沛父母究竟是做什么的,是经过向梧的汇报我才知道原来她父亲开了一家影视公司。   因为我老爸的关系,业内但凡叫得上名字的公司我都有所耳闻,但苏沛她爸这家,倒确实有些名不见经传了,好像只签了一些不入流的小艺人,甚至都还没走入大众视野,结合苏沛如今“女明星”的身份,我暗暗觉得这事有些蹊跷,甚至还为此专门到网上搜索了苏沛的资料,最后竟发现她并没有签署任何一家公司,属于罕见的“自立门派”。   老实说,这事情本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但向梧毕竟是专门的“陪聊对象”,从他的言辞之间,我明显能察觉到这家公司对员工的压榨,有时候我不禁感慨向梧这小子的倒霉,就好像这世间的奇葩事奇葩人都叫他遇见了似的。   他本来是做个文案的工作,可到了公司里,便不可避免地做起了打杂的活儿,偶尔竟还充当一下小明星助理之类的角色。   我也是通过向梧才知道,原来苏沛的老爸并不是什么好人,潜规则公司里的女艺人不说,还拉着她们出去跟那些老男人陪酒。   那些女孩可都是比他自己女儿年龄还小的少女,真不知道他怎么下得去手。 19 19.纪念日   有时候我真心觉得向梧是个话多且喜欢热脸贴着冷屁股的人,他每天都给我汇报他的生活状况,大到跟别人起了什么争执,小到吃菜的时候发现了一根头发,他会都乐此不疲地分享给我。   而我,则总是在“感觉这人真闲”和“偶尔敷衍一下吧”的状态中来回切换,反正总归是对他不甚热络的,我的本意是叫他早日放弃,没想到久而久之,他便认定是我本性如此,这样一来二去,这样网上聊天的关系,竟然也持续了快一年,老实说,就连我自己都蛮佩服向梧的。   当然,他令我佩服的点还不止于此,我最不能明白的是,每天做三份兼职、似乎被周遭同学若有若无疏远的他,却似乎永远对生活保有那种最本真的热情,他好像总是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然后拼尽全力去改变自己的现状,哪怕目前为止这样的生活似乎丝毫看不到头。   在找到第一份实习的时候,他所展现出来的热忱简直无与伦比,他好像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一课,并且铆足了劲去准备,打算从头到脚地锻炼自己一番……直到他得知这家公司的老板就是苏沛的父亲。   “哎,我就是挺惊讶的,不过我觉得,就算如此,应该也不会影响我的工作吧。”这是他得知这一消息时的第一反应。   而后,作为一个实习生,他便被指派了各种繁重的杂货,被迫加班、被领导劈头盖脸地一顿批评,这些都是他在入职不到一周的时候就轮番经历的糟心事儿。   至此,他对于“职场人”的向往便被一盆兜头的冷水哗啦地浇了个干净,他十分天真地问我:“难道所有地方都是这样吗?”   我笑了笑,作为一个在剧组呆过的,半根老油条,只能模棱两可地说:“不全是,但大多都是。”   而他从文案变成明星助理,又是那之后的事了。   那种小的影视演艺公司,我是明白的,那些没什么名气的小艺人,公司往往也不会给他们安排什么十分正式的“助理”,向梧被分配到了一个刚入公司的小新人身边。   “叫姜云云,是个很有活力的女孩子。”   向梧那头顿了顿。   “让我想起了刚刚入职的我自己。”   看着他那番话,我只是暗暗觉得好笑,彼时的我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不多时,我妈从更衣室走出来,她换上了一件旧日的晚礼服,并问我:“好不好看,适合妈妈吗?”   而我则知道,无论我现在评价什么,在老爸回到家后,都会被他一句轻描淡写的“不好看”所取代,所以我只说:“还是先等爸回来吧。”   今晚上,老爸罕有地会带着老妈出席一场宴会,内容我不太清楚,虽然据说好像跟电影有关,但我仍旧不打算去。   听了我的话,老妈似乎觉得有道理,“那还是等你爸爸回来再说吧。”说完,没有贸然坐下,她又退回到更衣室内,去将那身晚礼服换下来。   我知道,那曾经是她作为最佳歌剧女演员颁奖典礼时穿的衣服,距离现在已经有些年岁了,但老妈依旧很珍惜它,就像是鸟儿爱惜着能够乘着自己飞翔的羽翼。   其实以往,衣着方面,我妈并不是一个唯我爸是从的人,毕竟女孩儿们的穿衣打扮,男人能插上什么嘴?但长时间的家庭生活,似乎不光令她失去了话语权,渐渐地,就连她那点自我主张的意识都悄然无声地消逝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内心会偶尔闪过一丝异样,有时候我真希望我有一个妹妹,起码到了这种时候,能够温柔地坐在母亲身边,跟女孩子之间谈心似的,说一些建议性的话语,不像我,就算有什么想要表达的,也卡在喉头,难以说出口来。   其实我未曾没有尝试过,上大学后,我曾建议过她:“妈,我现在也不用你照顾了,要不,你出去找个工作?”   “可是,你爸爸晚上会回来啊,中午也偶尔……怎么了?是妈妈做的菜不好吃吗?”   我再难做出更多的建议,我知道,以她的身份,出去做任何事情,都是难以抉择的,更别说很有可能,我老爸还会说:“还是在家好,总是出去,冒冒失失的,犯了错,丢的是全家的脸。”   其实我知道他想说的是“丢了我的脸”,我父亲,身为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其实很多方面做得都还不错,譬如对我这个儿子,除开儿时的年岁,随着我渐渐长大,他也起了栽培我的意思,适当点拨调教,有助于我“健康成长”,而对于妻子,他也总会适时带他到外面去让她露露脸,随后还不忘提一句她曾经“歌剧女演员”的身份。   在外界看来,我们家氛围还算不错,其实不光是我爸,就连我妈都这样觉得,毕竟这么大年纪了,纪念日情人节礼物照送,每周也至少会有一次家庭聚餐,就只有我会偶尔产生一丝“不公”的念头,直到现在,在面对我爸时,我妈的脸上仍旧会有一丝少女般的羞涩,这说明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仍旧爱着他。   每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就会想:算了,这就是他们俩的相处模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这天晚上,果不其然,老爸回来后觉得我老妈先前选的那条裙子土气,于是便指了条最新款让她换上,可我看那两款,分明相差不大,只不过每次老妈在做决定之前老爸都会习惯性否认一下她罢了。   “你不去?”走前,老爸的目光落到我头上,略带试探地问我。   我说:“我不去。”   “哼,臭小子。”说完,他便关上门,换衣服去了。   其实我跟我爸关系也还不错,随着我年龄的增长,逐渐多了几分“亦师亦友”的感觉,而我对他,则逐渐从原来的“崇拜”转变到现在的“平常心”,甚至多了几分“要将他超过”的迫切。   虽然我可以选择明天再回学校,但因为父母早早地离开了家,我便想着“还不如早点回寝室算了”。   从我家到学校,也就几个地铁站的距离,甚至不用走太远的距离,路上,拿出手机,发现向梧已经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说什么,今晚上他迫不得已要被他们上司带着,跟他负责的那个小明星去见一个所谓的大老板,希望能早点下班。   我一看时间,早就过了平时下班的时候,这向梧也真是傻乎乎的,“你实习生,想走是可以直接走的。”   刚按下发送键,没想到向梧那头很快回:“不行啊,姜云云挺害怕的,我看她一小姑娘,跟着那几个大男人……我还是跟着去吧。”   扯了扯嘴角,心说这家伙还真是个活雷锋,手机揣兜里,我便没再回他。   他说的那种事情,我作为圈内人,多多少少也有些耳闻,啧了一声,心说这苏沛的爹开的究竟是什么黑心公司,他女儿好歹也算半个正儿八经的明星,他却去做这种事。   没过多长时间,我便回到学校了,把前些天拍的素材稍微整理了一下,剪了剪,便听室友说要出去夜跑。   他们所谓的“夜跑”,其实就是到操场去看漂亮妹子,毕竟学校里美女多,这几个人成天嚷嚷着什么“不能浪费了这么宝贵的资源”,特别是钟言那家伙,他似乎很明白“出身社会之后女人就越来越难骗”的道理。   看他在镜子面前照了半天,我心说就算你把你自己打扮成公孔雀也不见得会有女孩儿们看上你,看他那身行头,又结合最近他在追班长女的奇怪传闻,心中竟升起一种无力的怅然之感。   对于室友们“出去组团夜跑(泡妹子)”的邀约,我本打算拒绝,毕竟手里还有一些拍摄过的素材没有剪辑,可这时,手机又连续震动起来——方才网不太好,现在向梧的消息估摸是一股脑传过来了:   “卧槽,一群色老头,我看不下去了。”   “我帮姜云云挡了酒,我那上司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杀了我似的。”   “不行,我头好晕啊,你说我找个借口拉着姜云云跑怎么样?”   “这些人怎么能这样?他们的年龄都能赶上姜云云她爸了!”   “你怎么不回我啊?是不是睡着了?”   “现在学校关门了没啊?姜云云帮我叫了车,还是她付的车钱,她人真好。”   “虞冬青,我现在感觉天昏地转的,你等会能不能到校门口来接我,要是我倒在校门口,那也太窘了。”   此刻,他的语句倒是比平日里利落了很多,要不是文字中夹杂着一些的乱码,我还真会以为他此刻没醉。   向梧为什么要找我,而不是去找他室友呢?一时间,我蹙起眉,心中产生了这样一个疑问。   反正最终,我还是跟着室友的脚步一起出门了。   “哟,虞导今天真给面子!”   “你跟我们出去,咱女明星知道了,不会生气吧?”一个室友还不忘在一旁起哄。   “不告诉他不就成了?”钟言学着我的语气回他。   而听着他们的话,我的头简直一抽一抽地疼,我已经跟苏沛很长时间没有往来了,没想到他们到现在还在相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传言。   “闭嘴吧,我跟她不熟。”这次,没有按捺住自己的脾气,我微蹙着眉头,这样说。   “哟,虞导生气了。”   “这两天,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吧。”   “这么藏着掖着可不行,什么时候带出来给哥几个介绍一下?”   听他们越扯越离谱,到了楼下,我打了个手势,便默不作声地跟他们分道扬镳了。   至于为什么要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觉得,向梧摔倒在学校门口的模样,一定十分滑稽吧。 20 20.真诚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我便在校门口找到了步履虚浮的向梧。   他来的时间十分刚好,近乎是在我刚刚抵达校门口,他便晃晃悠悠地到了,他脸颊驼红着,眼神也是迷离的,舌头比平时更加外顶,看起来有几分痴傻,属于那种喝酒上脸的类型。   我站在原地,他好像远远地便看到了我,踩着不稳的步伐哒哒哒地便小跑了过来,我看他行路还算稳健,丝毫不像信息里所说站都站不稳的模样,于是深深地感觉自己被骗了。   向梧在我面前站定,扬起脸,微微眯眼,像是极力想要看清我的脸,我微觉意外,这家伙,难不成没认出我来?   “虞……虞冬青?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他的表情颇有几分慌乱,就好像十分不愿意让我见到他这幅醉得脑子都不太正常的模样。   “你忘了么?是你叫我来的。”看他身形微晃,我却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上前去扶住他,我很想知道他会不会真的摔倒。   “啊……哦,我……嗯……”向梧显然陷入了深深的苦恼,皱着眉头,好像在极力组织自己的措辞,“谢……谢谢。”半天,他才憋出这两个字,我向他伸出手问他需不需要扶,他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但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最终还是摇头,“不用了,我自己走吧。”   这家伙,叫人来了又不用,一时间,我觉得我来得很多余,于是收回手,转过身走在了前面。   向梧的脚步自身后响起,他跑得慌乱且吃力,追到了我的身边,他露出那种十分不好意思的神色说:“对不起……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好麻烦的?   “顺路罢了。”有时候我真想敲开这家伙的脑袋看看他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见他分明因为醉酒而走路吃力却又极力想要迈开脚步的而略显急躁的模样,一瞬间,我觉得有些想笑。   “虞冬……青,你等一下我嘛。”终于,向梧提出了他自己的要求,并且在我依言放慢脚步的时候追了上来,“我……觉得,脸很烫,是不是挺红的?”用手背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向梧开始没话找话。   “是,有些红,看得出你喝了不少,活雷锋。”我有意出言揶揄,向梧好像理解了半晌才意识到我说的究竟是什么,“没有啊,我只是觉得那么多大男人欺负……一……一个小姑娘太不厚道了。”   这时候倒是能够好好组织语言了,“但你上司会因为这件事情记恨你,你会失去这份工作。”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说出这样“为难人”的话,我觉得我就像是一个主持人,因为想知道嘉宾此刻心里想了什么,而提出了一个个刁钻的问题。   “那……那这样的公司,不呆也罢。”说完,向梧望着我,分明他的语速很慢,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神志不清的混沌,但他的眼睛里却像是映衬着星光,在那一刻闪闪发亮:“真的,你不知道,要是……要是姜……姜云云喝醉了,那些人会拿她怎么样,都是男……男人,那些人在想什么,我一眼就看清了。”   最终,我和向梧坐在了树下的某个长椅上,今晚夜色正好,天空中的月亮略微勾勒出他脸颊的轮廓,不远处的路灯微亮着,照亮了我们回寝室的路,周遭分明是不是会有学生经过,但看向梧的表情,我却觉得这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他跟我说,姜云云跟他一样,是小城镇里来的姑娘,但她不够幸运,没能考上大学,于是想凭借自己唯一还算出挑的脸蛋在这个地方混出一片天地。   许是凉风吹散了他混沌的思绪,为他带来的些许的清明,随着交流的深入,渐渐地,向梧组织语言的能力回来了,言语间,也不再含混不清,亦或是结巴。   “她说,费尽千辛万苦,才……终于跟这个公司签订合约的时候,她非常高兴,她觉得好像明天就能看到自己的海报贴遍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她会一炮而红,成为名人,过上她梦想中的生活……感觉,她的心态,和我刚进入这所学校时一模一样。”   抬头,凝望着夜空,向梧的语气颇有几分怅然。   “刚进入的时候?难道你现在不这么觉得了吗?”凝视着深陷入某种情绪中的他,我忍不住这样问。   向梧笑了,他抬手轻轻锤了一下我的手臂,“你应该知道的吧……像我这样的人。”   “你哪样?”我笑了笑,“我没有觉得你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好吧,其实我现在偶尔也会畅想一下……光……光明的未来,但是频率没有以前那么高了。”他轻轻一笑,像是自嘲,又像是自我开解了。   不知为什么,看见这样的他,我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分明,我是个对这个世界不抱什么期望的悲观主义者,但这一刻我发现,我是不愿意看见他人的梦想就此泯灭的。   哪怕我明白,“像他”,亦或是“像他们”这样,没背景没作品的人,想在这样残酷的地方、残酷的圈子里面立足,没有契机亦或是“提携人”,会十分困难。   这世界上分明还有许多能供人“公平竞争”而缓慢向上的圈子,偏偏,他们选择了最难的那一个。   但……就算知道困难,还要满腔热血地一头扎入其中,又何尝不是一种勇气呢?   可是,像我这样的人,果然还是说不出任何带激励性质的话语,“加油吧,我觉得……你挺不错的。”   这样的话语,略显苍白,就好像是任何可以用以激励他人的套话,如果此刻坐在我身边的不是向梧而是另外一个,随便什么人,我想我依旧也会这么跟他说。   向梧静默了,他转过头来,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回望他,这一刻,我感觉到,在我观察他的同时,他也正观察着我。   只不过,他看向我的目光,远比我看向他的更为善意。   最终,他勾起唇角,笑了:“谢谢你,虞导,起码这回……你说了真话了呢。”   看出来了么?对此,我只是轻轻一笑,转过脸,没有再多说。   要是往常,被人知晓了内心所想,我一定会略感不满吧。但那时候,我并没有。   因为那时我发现我和他一样,都是善于通过别人的脸色揣测对方内心的家伙,通过这样的能力,我用以观察这个世界、发掘每个人背后的故事以及他背后行为的成因,最后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而向梧……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使用”这一能力的,或许作为一个“作者”,他没有我那么强的功利心吧,谁知道呢?   这算是,我跟向梧为数不多的共同点么?   “那虞导,你既然看好我,又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合作呢?”向梧微醺的嗓音,穿过夜风,飘入我的耳朵。   我愣了愣,才发现,即使过去了这么长时间,有些事情,他也依然还记得,并且,他表面上淡淡然,实则耿耿于怀。   夜风中,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他的眼眶微红着,看着有几分可怜。   我心软了吗?我想,一瞬间,或许是有的。   但最终我只是说:“我不喜欢跟太熟的人合作。”   一句真假掺半的话,我习惯性地戴上了面具,这显然使得向梧格外生气,他蹙着眉,忿忿不平地望着我,一副要被我气哭的模样,虽然我知道他是不会哭的。   “虞导……真的是一个……奇怪的人……”他咬牙切齿地说。   对于他的控诉,我并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只是那种惯常熟悉的状态,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而已,果然,比起所谓的“谈心”,我更习惯的,还是这样的模式。   后来,我又跟向梧谈了许多别的。   向梧似乎并不在意我的鲜少吐露,他似乎明白了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于是他便通过“自爆”然后观察我的反应来强行“了解”我。   要是平时有谁这样对着我絮絮叨叨地“倾诉”,我一定会觉得厌烦,但向梧这样目的明确的,反倒使我觉得有趣了。   他告诉我,他对那个小艺人姜云云好,是因为他发现她是一个真诚的女孩子,她的身上没有城里人惯有的,带着伪装的精致,而拥有着同自己相似的淳朴,她也是唯一一个到了这地方,没有对他施以恶意的人。   “我羡慕她的活力四射,她羡慕我……能上大学。”向梧的表情略微有些黯然,“我跟她说,要是以后成为了明星,就算没有上过大学也能赚钱,她却跟我说,其实她想当演员,哪怕赚不到钱,却仍旧能够演绎别人人生的那种……当然,能够一炮而红,再好不过。”   向梧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笑意,“我觉得,她跟我很像呢。”   的确,这的确是不怎么罕见、但却意外淳朴的想法。但很可惜,大多数人成名之后,便将什么“演绎人生”的理想抛在了脑后,开始摆弄起他们背后的资产来。   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会不会变成那样的人呢?   终于,到了寝室楼下,这里总是站着不少“依依惜别”的小情侣们,我跟向梧的画风无疑同他们格格不入,因为我跟他寝室很近,还得一起进寝室楼里去。   “虞导,谢谢你。”冷不丁地,向梧望着我,这样说。   我暗觉好笑,并不知道他的这份“谢意”从何而来。   “起码,你没有在心里嘲笑,不是么?”向梧无不坦诚道。   “你又知道了?”我忍不住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妈妈说,说话的时候,一定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因为眼睛会泄露他的想法,漫不经心也好,虚与委蛇也罢,只要是情绪,总会从眼神中流露出来。”说起这番“妈妈的话”的时候,向梧的模样活像一个天真的小学生。   看来,他老妈也是一个特殊的女人呢,我想。   “看来,接下来我要好好磨练一下自己的演技了。”顺着他的话,我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作者有话说: 55555,这篇文好冷,给点儿海星吧! 21 21.拟定剧本   那时候的我只是尚且对这个名为“向梧”的小镇青年有着飘忽不定的好感,我只意识到他是个同周遭环境相异的怪胎,我丝毫不认为自己的未来会因这个人的出现而产生变化。   我是我,他是他,就算面对着面说话,我也清楚地明白,从一开始,我就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样的观念在我的心中根深蒂固,老实说,甚至直到后来我跟他“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我也只单纯地将他看做我生命中的过客。   当然,与此同时,我也认为我的生活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停留,婚姻、家庭、爱情,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将它们看做被社会束缚的规章、被激素驱使的冲动。   我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理所应当地,也会孤身一人地离去,我不认为会有任何人了解我、知晓我、洞察我,甚至……喜爱我。   谁会喜爱一个打从心底里冷漠的家伙呢?如果我能变成一个女人,我甚至不会爱上我自己,我也压根不理解那些喜欢我的人,他们喜欢的或许是我的皮囊、我的条件、我身份所带来的价值,但唯独不会是这样一个冷漠虚伪又自私的我。   相较于我自己,我反而觉得,向梧是一个值得被人真心对待的家伙,因为你甚至不用对他施以百分之百的好意,他也会含着笑意,捧着自己赤诚的心,义无反顾地走向你,哪怕他隐隐约约明白,眼前的这个家伙似乎不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他的家庭环境其实并不像传统意义上所定义的那般“好”,他拥有一个赌博的父亲、生病的外公、强势的母亲以及一个并不算宽裕的成长环境,但这似乎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内心向往着美好的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跟向梧心境差异庞大至此,刚开始我认为这或许是因为“爱”,他的母亲和他的外公外婆,都给了他无与伦比的爱。   但后来我又意识到,其实我的父母,特别是我的母亲,给我的爱也只多不少,被父亲带出门时,大家对我的关注、向我施以的善意也向来是同龄人所无法比拟的,可我就是逐渐长成了一个唾弃无知者、瞧不起身边大多数人的虚伪之辈。   最后我得出结论,我跟向梧的差异,是因为一出生便决定的——本性。   望着向梧翻看着相册的侧脸,顷刻间,我的脑海中闪过了这些庞杂的念头。   我跟他的差异在于,我绝对不会晃着腿,摆出一副怀念往昔的神情,露出那种近乎天真的神情,在另外一个人的面前展现出柔软的脆弱。   我也不会在这种时候靠到另一个人的身边,将那些记忆中所珍视的东西放到那个人的眼下,并小声叙述道:“这是我老妈小的时候,这是我小的时候,你看,是不是长得很像?”   如果单论外貌,那么毋庸置疑,身为母子的他们二人,的确有几分相似。   但他们所展现出来的气质,却又是那样地不同。   向梧絮絮叨叨地,开始跟我说起了自己母亲儿时的趣事,在开讲之前,他还问我爱不爱听,而我想的却是,此情此景,就算我不爱听,也必须得爱听吧。   反正,就当是取材了。   于是,我告诉他,我是爱听的。   向梧果然高兴极了,他似乎非常乐意同我分享他的种种过往,但我没告诉他,其实我一直有在看他在杂志上发表的那些文章。   通过那细腻的文字,我早已将他的人生经历摸了个七七八八,虽然与此同时,也并不排除他写文章时会有艺术加工的可能。   我曾向他提出过,将他与他所熟悉的人们化作剧情的蓝本或许是一个不错选择,那些人生中经历过的、最刻骨铭心的部分,往往会成为一个人最有力的创作的源泉。   所以当向梧小心翼翼地提出,可不可以将她母亲的事迹融入到我们即将创作的这部电影的剧本中的时候,我点了头。   我知道,他的母亲是一个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女人,她结过四次婚,离过三次,她曾流过产,也曾做过模特,还向往过比眼下的小镇更为广阔的天地,但最终她的生命却停滞在了这里,这个孕育她、同时也供她成长的地方。   向梧的声音不算低,在男性中,可能属于偏少年感的音色,这样的声音讲起故事来,给人一种欢快的感觉。   十分奇怪的是,我分明见过向梧母亲的脸,但当向梧讲起她的时候,我却不由自主地将那个女孩幻化成了向梧的模样。   在我的脑海中,向梧的母亲,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向梧脸上露出了更为开朗的表情。   在我的想像里,学校中,女孩儿版的向梧是一个孩子王一般的存在,她的本名叫徐蓉,她所在的小学,位于山间的一处低矮平房,每个年级都有四个班,每个班都有十多个孩子,他们多是乡邻乡亲们邻近的同龄小孩,他们不知道学习为何物,也并没有什么“走出这片小山村”的志向,只是政府提倡大家来上学,大家便都来上了。   活泼好动的徐蓉并不是老师们喜欢的对象,因为她的号召力甚至比老师还强,今天家里叫割猪草,她便呼朋引伴,叫班里的同学拿起镰刀一起到山上去玩,村里的孩子并没有“上学很重要,老师不可违抗”的意识,于是便一窝蜂地涌入她的家中,只留老师一个人,面对着教室空荡荡。   老师们都说,徐蓉就是一坨臭狗屎,而班里的其他孩子就是围着臭狗屎转圈的绿苍蝇,只有不被徐蓉“蛊惑”的小孩,才能拥有考上初中,去更大的舞台的条件。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老师话语是正确的。   然而其实,就算徐蓉真正能够上到初中,也是不可能改变所谓的“命运”的,至于原因,十分简单,那个年代,大多数农民的家庭,都逃不出一个“穷”字。   算起来,她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本来他们家已经有了一个用来传宗接代的“哥哥”,她的出现,其实不在计划之中,也不被家人所期望,只是因为不想被拉着去打胎,在孕期,她的母亲选择闭门不出,直到快临盆的时候,才被计生委的人意外发现。   本来,人都已经被关到了产房中。   本来,手术都已经在准备的过程里。   但她那向来没什么主见做事又不算利落的母亲,却不知从哪得到了一股力量,大着肚子,趁人不注意,偷偷从那个手术室跑了出来,好几十里的山地,或许是在逃跑的过程中动了胎气,刚刚到家的时候,羊水便破了,这个死里逃生的小生命似乎意识到再不趁这个时候出来自己便会有危险,所以就算还不足月,她还是急匆匆地要来到这个世界了。   第二天,计生委的人刚拿着棍棒破开了徐蓉家的大门,他们听到从内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电影感的开头,故事的起承转合,情节的紧张,故事背景的构建,一应俱全。当向梧用缓慢的语速,将这个故事娓娓道来的时候,我便知道,这会是一个适合拍成电影的故事。   虽然语速是温吞的,但向梧无疑拥有一张能够讲好故事的巧嘴,《故事》的作者罗伯特·麦基就曾说过,在这个世界上,文辞的天才多,而故事的天才少,有些人长篇大论,却听得人昏昏欲睡,有些人寥寥几句,便引得观众哈哈大笑。   做编剧,拥有优美的文辞固然是好的,但故事却是用以支撑起整个职业生涯最关键的因素所在。   如果说起先,对于向梧编撰故事的能力,我还持怀疑的态度,那么此刻,这份浅浅的疑虑便已然被我打消了。   另一头,讲述着故事的向梧没有注意到我思绪的千回百转,他只是沉浸在那个真实的故事中,无法自拔。   徐蓉不光拥有开朗且一呼百应的性格,与此同时,她还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姑娘,跟所有其他的漂亮姑娘一样,她有着爱美的本能,就算是每天必须山上割猪草,但她还是会学着打扮自己,她喜欢村长的儿子送给她的白色小帽,这让她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城里人,他喜欢当城里人,城里人跟他们这种人不一样,他们很——摩登。   当然,就算收了村长儿子的小帽,也并不意味着她就属于了他,因为在这个村庄里,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男孩子愿意为她送更多的东西、做更多的事。   十分遗憾,一个农村的姑娘,在她年纪尚小的时候,便早早地知晓了“性”所带来的好处,曾有一段时间,她十分在意男孩儿们对她的看法,就连“这个男孩可能不喜欢她,而喜欢另一个女生”也会令她感到不悦,她认为在这个小小的村庄中,自己是最美的、是无敌的、是能够收揽全世界一切爱意的。   就这样,到了考中学的那一天,她是足够聪明的,就算一半用来上学的时间,她都分配给了家中要求她去做的农活儿,她也依旧能解开那张试卷上大多数的题目。   她向往着自己的初中生活——虽然其实她的内心并没有任何对于新知识的渴望,她只是觉得到了更大的地方,就会有更多的男孩,他们的目光也都会集中在自己的身上,就如同在这个小山村里一般。   在考语文的时候,她写得足够快,在别人没写作文的时候,她的作文就已经写到了一半,正当她沾沾自喜,认为自己会得到好成绩的时候,她再次审了一遍卷首的题——她意识到自己作文跑题了。   霎时间,一切的从容在那一刻化为了乌有,她匆匆忙忙地将自己先前所写的文字用全部圈了起来,在下面写了一个“不要”,而后在仅剩不多的版面,重新起草了一篇新的文章。   所以就算她做卷子的速度快于同村的所有考生,但最后一刻,他们却是同一时间停笔的。    22 22.他怀念的   当然,这一次“小小”的失误其实并没有影响徐蓉成为村中为数不多能够到市里上中学的孩子。   放榜那天,喜出望外的徐蓉回到家,第一时间宣布了自己打算去市里读初中的消息,而后果不其然同她的父亲大吵了一架——因为那个时候向梧的哥哥也正在市里念书,而他们家并没有足够的钱供两个孩子读初中。   好在徐蓉想去上学的念头是坚定的,她身上这股从未有过的拼劲儿,令她的父亲动了容,最终他决定顶着经济压力让自己的小女儿去读初中——毕竟不是所有孩子在作文写跑题的情况下仍然能够到市里读书,万一女儿真的是个不世的天才呢?   他并不知道女儿的这份坚持其实跟学习并没有太大关系——她只是觉得到了初中,自己一定能当上校花,成为万众瞩目的存在,等以后自己考上了高中,村里的穷小伙子们就再也摸不到自己的裙摆了,她要嫁给一个有钱人,起码得是市里的,而不是村里的,因此,到市里读初中,对她来说十分必要。   初中开学后,这个满怀着憧憬的少女终于迎来的她人生中第一次迎头痛击——她发现自己入学的时间过晚,同年级的学生们都是一群未曾发育的小豆丁,而她却已经是少女的年纪。   虽然同样会有男同学因为她的外表向她献殷勤,但她对那些小屁孩没有兴趣,她整天盯着高年级的学长们,期望他们能发现自己的魅力。   然而很快,她就意识到城里是不比农村的。   她见到了他们学校真正意义上的“校花”——那是初三的学姐,跟她同岁的,温柔娴静的市长女儿,她整天穿着白裙子,皮肤水嫩白皙,脸上没有一丝太阳炙烤过的痕迹,她是名副其实的城里人,她是大小姐,她很……摩登。   虽然在学校的传统观念中,并没有真正的“校花”,但徐蓉却还是因为自己不是“校内最美丽的姑娘”而深受打击,在这个初中,她深刻意识到了“城里人”和“农村人”的差距,她发现自己家里是真的很穷,这份穷显现在她的穿衣打扮上,言谈举止里,她虽然身在城里,却好像无论如何都无法洗去自己身上的土气。   而更令她感到落差的是——自己的那点小聪明,放到城里来根本什么都不是,离开了村子,她不再是一呼百应的那一个,那些从小便拥有了良好教育的小孩,观念和思维比自己敏捷开阔得多,再加上自己将大多数注意力都放在了高年级的学长学姐身上……她的成绩开始成为了吊车尾一般的存在。   渐渐地,向梧开始厌恶起自己的初中生活,有时候她会想,干脆就这样混一个文凭就回家算了。   老天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在初一寒假之前,她一时大意,从二楼的楼梯上直接翻滚着摔到了一楼,不幸小腿骨折。   她不得不回家静养,重新走路,大概需要半年的时间,而完全康复,或许得花一年。   她望着自家房顶上的青瓦,听着后院内自家公鸡母鸡咯咯叫的声音,觉得自己就好像做了一个浮华的梦。   她意识到父母的生活因为没有自己的帮助而更加繁忙,而治自己的腿伤又花去了太多的钱,他们家开始有些入不敷出。   她意识到自己去上初中的决定的确给自己的家人带来了极大的负担,而自己……却没能拿到好成绩,甚至没想过好好读书。   一年后,她的腿伤终于逐渐痊愈了。   她的父亲抽着旱烟,问她:“你还要去上学吗?”   母亲向来是爱她的,“上,怎么不上?”   而她却摇头,“不去了。”一年过去,因为落下了课业,她必须留级,再跟初一的孩子呆在一起。   她没有忘记自己身为“校花”的骄傲,她也不想被自己的同学所耻笑,于是她决定离开校园,去面对真实的社会了。   讲着讲着,向梧的声音渐渐变小了,他的眼睛张张合合,言语也逐渐组不成完整的句子,故事告一段落,他困了,他沉入了梦乡,不知道在他的梦里,会不会有自己亲爱的,母亲的存在呢?   我也是在听向梧叙述的过程中才发现,虽然性格不同,但他和她母亲的境遇,是有相似点的。   一瞬间,我想,如果能将他母亲的故事拍成电影的话,算不算改变了他/她既定的一生呢?   第二天早上,我和向梧醒来的时间是相似的。   他没睡饱,显得有些迷糊,他像是全然忘记了自己晚上讲的故事,只问我早上想不想喝豆浆,他过会儿出去买。   我问他:“新剧本的主线,用你昨晚上的故事,怎么样?”   他愣了愣,看看我,又看了看窗外的景色,最终笑了出来,道了声:“好。”   最终我是和向梧一起出门买早餐的。   向梧的外公起得很早,他还没来得及做饭,便被向梧制止了,“外公,我去给你买,你歇着吧。”说着,他推出自行车,冲我招招手,便踩着踏板,一瞬间溜远了。   许是因为确定了剧本的主线以及基调,同向梧行在乡间的小路上,谈起这类话题,他显得自在且放肆许多——   “妈妈说,以前的酱油都不是装瓶的,而是自己要拿着器皿出去,找酱油朗打酱油,我小时候还能看到酱油朗走在这条路上,现在已经没有了。”   “虞冬青,你知道吗?在我们这里,以前冰激凌只卖五毛钱一根,在我妈小时候,还有五分钱一根的冰棍呢,那些冰棍都是由买冰棍的叔叔自制的,我小时候吃过一次,觉得比现在市面上的好吃多了。”   “看到这条河了吗?以前它还没有干涸,夏天的时候,会有很多小孩在里面浮水玩,有一次我妈游泳的时候,还看见一匹野狼站在那头的山上。”   前面的我都信,只是后面……“这野狼未必也有点太夸张了些。”笑了笑,我说。   “真的!”向梧顿了顿,“虽然我也没见过,但那时候的农村,不就是要防止狼防蛇的吗?倒是现在,那些动物,只能在动物园里见到了。”   我和向梧骑行在高高的水泥路上,下方,是一望无际的苞米田,向梧的声音伴随着风吹苞米叶的沙沙声传入我的耳朵,一时间我倒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似的。   “……抱歉,一不小心就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你以后拍摄取景做一些参考。”终于抵达到传说中的豆浆小铺,向梧停下自行车,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这样对我说。   “没有,我并不介意。”看着他,我笑了笑,“你可以多说一些。”   回程,我们将豆浆挂在龙头上,又晃晃悠悠地向家里骑行过去。   向梧说出了自己的顾虑:“这样的题材,万一不卖座怎么办?”   我顿了顿,随即笑出声:“没关系,拍摄基调我们可以定得轻松一些,反正,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拍成彻头彻尾的商业片,其实我觉得,像你母亲们这一代人,很有代表性,他们处于时代发展的正中央,既见证过农村社会的贫穷饥饿,又经历过信息社会高速发展的冲击,加上我们故事主人公本身经历的传奇性……总觉得,能将这一切展现出来的话,会很有意义。”   怔愣住一般,向梧凝视着我,我想他大概是讶异的,或许他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老实说,在正式将这一切说出来之前,我也没意识到,原来我是这样想的。   我和向梧在外公家呆了约摸有四五天的样子。   其间,用讲故事的形式,向梧跟我分享了许多他自己的想法。   虽然这些素材不一定最终都要用到电影中,但我觉得,这其实也是“意义”的一部分。   向梧告诉我,其实在他小的时候,外公家养过鸽子,鸽笼总是高高地挂在临近于房顶的地方,鸽群每天都会飞出去,然后按时回来。   那时候的外公还没有现在这般衰老,为了照料好这群鸽子,他会跟觊觎鸽蛋的蛇们斗智斗勇。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问向梧:“蛇能爬到那么高吗?”   向梧点头,“可别小瞧了那些家伙,有时候一笼子的鸽子蛋都会被它们偷吃光了,鸽子妈妈回来之后都抑郁了。”   我忍不住问:“你见过蛇吗?”   向梧沉吟片刻,“小时候见过,后面不再养鸽子了,也就没见过了,不过我见到的是死蛇,外婆拿着铁铲将它铲在上面,被我看见的,青色的一整条,那个颜色……还蛮好看的呢。”   “有毒吗?”   “不知道,应该有吧,不过幸好没有人被咬到,以前我还困惑,鸽子会飞,蛇在地上爬,蛇怎么会是鸽子的克星呢?那之后我明白了。”   有时候,听着向梧絮絮叨叨地讲着他小时候的那些事,我不禁感慨,其实,“农村人没见识”这话,不完全对,人家生长在农村,见到的听到的所感知到的,其实也都是城里人所无法想象的。   向梧说,虽然后来他搬进了城里,但他最怀念的,还是儿时的乡村生活,或许是因为那些日子距离他如今的生活过于遥远,它们就像是被加注了柔焦镜头,显得美好而梦幻,不像是真的。   “但就算现在搬回农村住,也不会有记忆中的感觉了吧。”向梧勾起唇角,笑了笑。   的确,如今的农村已经同往常大不相同了。   看着向梧好似掉进回忆中的侧脸,我想,或许其实,他怀念的,不止是他的童年。    23 23.镜头语言   “家里后院种有竹林,向梧小时候,总觉得竹叶的形状跟鹿角很相似,于是他经常将竹叶插在发间,幻想自己是一头森林里的鹿。”   我建议向梧写下那些“一闪而过的灵感”,无论主人公是他的母亲,还是他自己……如果必要的话,甚至可以是他那些并不相熟的邻居,我需要尽可能多的生活片段来支撑起电影的背景,各种不同角色的塑造,自然也都是有必要的。   而对于我的这一提议,向梧自然是支持的,他似乎已经对新剧本的撰写有了初步的想法,他开始跟我探讨起了具体的情节,譬如开头怎么开,小高潮在第几页结束合不合适等等。   彼时的我们正坐在回程的大巴上,为了更多地感受到各地的“风土人情”,我们决定搭上慢车,走走停停,到各种各样的地方探查体验。   没办法,如果导演自小便生长在自己需要拍摄的地方,其实是不大需要这些冗余的过程的,但似乎对于任何小镇,身为城市青年的虞冬青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外来客,所以,还是时时刻刻保持谦卑为好。   坐在车上,向梧似乎已经有了无尽的灵感,他不再握着稳定器到处拍摄,而是拿出了笔和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十分认真地在上面写写画画。   “对视力不好。”我拿过他手中的本子,低声提醒道。   向梧只是笑笑,似乎并没有对我中断他动作的行为感到任何不满。   我垂眸瞧着他写下的字样,一时间蹙起了眉头,我没想到他的字迹能难看到这个地步,曾经在学校中,我也不是没见过他写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而今,是因为在车上吗?   “很难看对吧?”向梧撑着下巴,在车辆的颠簸中,他轻轻地笑着:“我正常写字其实就是这样,如果想要写好看,就不得不写得很慢,就像我曾经写给你的那些……”   说到一半,向梧顿住他的话语,那时的我未曾察觉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只是不自觉地对他提及的事物有些好奇:“你还给我写过东西?我怎么从来没有收到过?”   凝滞片刻,向梧笑了出来,他的笑有些不大好看,有些勉强的样子,“没有,我记错了……你有没有看过一个微电影,叫《车四十四》?讲得是一个发生在大巴车上的故事。”   这话题转移之生硬,令我不禁有些失笑,不过既然他不愿意说,我自然也就没有勉强。   我向来是这样,什么都是“无所谓”,什么都是“顺其自然”,除了对于电影的那一点小小的坚持,近乎很少有去强求过什么。   那时的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锲而不舍地追问的。   于是我接下了向梧的话茬,十分凑巧的是,他提及的这部电影,我确也看过,诚如向梧所说,这的确是一个发生在大巴车上的故事——   一个美丽的巴士司机,载着一车的乘客,遇上了一伙抢劫犯,抢劫犯们劫持了客人的财物,还看上了女司机的貌美。   对面只是两个人的抢劫团伙,而车上载着整整一车的乘客,乘客们任由女司机受辱,面对她所经受的苦难,他们无动于衷,只有一个身体孱弱的年轻小伙,愿意为司机挺身而出。   故事最后,受到侮辱的女司机回到了车上,她环视着眼下冰冷的乘客们,重新坐上了司机的位置,此刻的她,已然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故事的结局令人唏嘘,而更令人感到讽刺的是,这部电影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虽然仅仅只是十多分钟的微电影,但相信看过它的人,都会因为结局的震憾而感到难忘。   这无疑是一个略显沉重的话题,对此,我只是简单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悟,我本以为向梧只是为了转移话题而忽然提到这部电影,可我没想到,静默许久的他却说——   “如果我也在那个车上,我一定会拼命下车阻止那件事的发生。”   看着他坚决的眼神,以及不算健壮的身躯,我忍不住出言提醒:“可是对方有刀,你不怕吗?”   向梧抿了抿嘴,看他的表情,倒像是真的在经历那样的抉择似的。   “我怕,但是,起码现在,我决定我就是要那样做。”说完他顿了顿,“可……可能会拉着身边的人一起,不管他愿不愿意。”   说着,试探一般,他望向我:“如果我拉着你,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一时间,我愣住了,在那一刻我想,如果向梧问得是旁人,他们一定会笑他说,你问了一个傻问题,毕竟,没有人是不惜命的,而且,这样的“如果”,其实很大概率不会发生。   当时,我大可以凝视着向梧的眼睛,将我想出的标准答案就那样说给他听,可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却感觉他像是在问我另外一个问题似的。   十分讶异,我竟然会真正思考起这样一件原本不会存在的事。   而更令我讶异的,是我的答案:   “既然你拉着我了,那么我就跟你一起去吧。”   向梧笑着说:“可是,那些人手里有刀,你可能会死。”   “怕什么,不是,还有你在我身边吗?”   漂亮的套话,谁都会说。   热恋中的情侣,男孩或许会为了博得女孩的好感,而违心选择那个显而易见的正确答案。   老实说,我是想将我说出这番话的原因,那样解释的。   毕竟我知道,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者。   可那一刻,向梧却看着我的眼睛,忽然轻轻地拉住了我的手:“你是真心的呢,虞导。”   他又从我的神色中,看出了什么呢?   ·   “向梧家隔壁,住着一个老爷爷和一个老奶奶,老奶奶的嗓门很大,经常斥责老爷爷,而在向梧看来,老爷爷行动缓慢,脖子上还长了一颗大瘤,就像是一只苍老的怪物,年纪很小的时候,他害怕他。   有一天,在他路过邻居家前院的时候,他忽然看见那个老爷爷摔倒了,他知道自己应该去搀扶他,可因为内心对他的恐惧,他未曾上前,他只是愣住了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无论如何都不能从地上爬起来的老爷爷,不知所措。   一个年轻的阿姨路过,她同样也是向梧的邻居,她连忙离开自行车,跑到院内,吃力地将老人搀扶起来。   向梧永远忘不掉那时,她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哎,小孩,看见老人跌倒了,你怎么也不过来帮帮忙啊?’   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在后来漫长的岁月中,他无法忘记那日的景象,那份悔恨也一直延续在他心头,他大概会记一辈子。   十五岁那年,向梧听到消息,那个在邻院,经常被老伴唾骂的老头,在熬过漫长的疾病之后,终于去世了。   他并未跟向梧说过一句话,但得知他的死讯,向梧还是感受到了深切的悲伤。”   ·   历时半个月的旅途终于结束,我跟向梧回到了家。   基于他在路上撰写出的,那些点点滴滴的灵感,我跟他初步确立了几个配角,并按照他们的特征,开始尝试物色演员。   正式开始投入创作的向梧是严肃的,他需要完全封闭的环境以供自己写作,偶尔没灵感的时候,他还会专程挑选深夜时分用以创作,他说,夜晚的世界很安静,所有人都开始沉寂,而他也终于拥有了纯粹的时间,来进入自己的精神世界。   他如此醉心于工作,我自然是开心的。   要说唯一不满的地方,大约就是随之而来,不可避免的冷落吧。   两个人的身体分明是在同一个地方,可到了深夜,却因为工作的原因而不得不搁置掉原本该做的事。   我承认我是有点食髓知味了。   全然禁欲的这些年,我近乎将我的身体看做了没有需求的仪器,处于一种甚少感知的封闭状态,跟向梧重逢并且确认关系后,这仪器就好像龟裂出了纹路,缺口处,暴露出了近乎满溢的欲望来。   一起出门的那些时日,倒是全然没听他抱怨过我的需求,他的每一声喘息,鼻音中夹杂着无知与懵懂,倒在床上的向梧,嘴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神情是迷蒙或快乐?泪水伴意味着欢愉还是颤抖?谁知道呢,反正,我与他,都有是有些忘乎所以的。   回来之后,投入工作,他倒开始扭扭捏捏不肯配合起来。   “唔……进度拖慢了可别怪我……”轻轻捶打着我的背,这时候的向梧神智还算清醒,我知道,不多时他便会双腿打颤哭泣着推拒,分明事后还想继续工作,却也有心无力了。   我也是这时候才逐渐咂摸出了向梧的魅力。   每到了“那个时候”,他的声音就会变得沙哑,虽然称不上“千回百转”,但喊起人来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他的单眼皮其实是看上去会有些冷漠的那种类型,但每到“那个时候”,他的眼尾总会夹杂着一抹红,哀求与欲念,伴随着藏不住爱意,令人忍不住想多吻几分。   真奇怪,分明也不是什么特别令人惊艳的长相,却让人看了还想看,像是永远都不会倦似的。   ……   反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是我和向梧独处的时光,空气都会变得黏腻起来。   终于,克服了重重困难,剧本的初期构建的部分,终于创作完毕了。   在开始着手策划分镜之前,我还是将这剧本的大纲拿给了制片,叫对方心里先有个底。   因为这次,无论他怎么说,我都是会按照这个剧本拍摄的。   从第一页缓慢翻到最后一页,没想到制片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他抬眸,颇有几分狐疑地看过来:   “老实说,我没想到你竟然会选择这样的题材。”   是么,那在他看来,我又该选什么?   什么“戳中怀旧的点”、“可能不需要太多经费”的评语,实在是过于庸俗,他的意见其实并不重要,只要不阻碍拍摄便行,回家的路上,我又读了几遍剧本,越看越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用镜头表达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宵节快乐!今天长佩签到会有2023个海星哟!如果有多余的投给我吧!谢谢!! 24 24.往事如烟   “离开家后,徐蓉的第一份工作是去火锅店当服务生,这无疑是一份没有未来的工作,她将自己的青春耗费在充斥着火锅味儿的油烟中,她知道自己的这份工作不过权宜之计,自己不可能一辈子都在火锅店帮工,但是她没有别的选择,在她决定离开校园的那一刻起,就必须为自己今后的每个选择负责了。   火锅店的人来来往往,形形色色,有一天,店门口停了一辆豪车,有人说,这辆豪车的车标都是用纯金打造的,据说有些小偷会专程偷偷翘掉有钱人的车标用以换钱,可徐蓉却在想,总有一天,她要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豪车。   她向自己的同事分享了自己的想法,那个褐黄而矮胖的男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嗤笑一声,说:‘就你这个样子,还想嫁给富豪?’   徐蓉愣住了,在产生‘想要一辆豪车’的想法前,她其实并没有‘嫁给富豪’的想法,可不知为什么,似乎所有人都认为,像她这样的人,除开嫁一个好老公,否则没有其他改变自己命运的渠道。   ‘为什么不能靠自己变成有钱人呢?’这是她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那年她十七岁,回到出租屋,她凝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发现自己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或许是油烟的侵蚀使她看起来变得苍老许多,她已经再无法在自己脸上找到往日的自信从容了。   第二天,做完了火锅店的工作,她走到老板的面前,提及了辞职的事,老板对她非常失望,他说:‘你们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当初我可是看你可怜才要你留在这的。’   话虽如此,但她也不能永远在这里啊。   走在华灯初上的城市中,抬头望着漫天的星斗,徐蓉第一次开始怀念起自己昔日的农村生活,迄今为止,她所做的选择是正确的吗?她不清楚,也不知道了。”   ·   偶尔,我会跟向梧谈及情节删减的问题,因为电影篇幅有限,不见得所有的片段能对剧情的发展起到助推的作用,所以就算有些剧情十分精彩,身为创作者的他十分喜欢,最终也不得不出于对全剧的考量,删除掉那部分的内容。   向梧有时候并不赞同我的想法,他会蹙眉,露出为难的神情,“可是,这是主人公心境转变的关键所在。”他语气并不强硬,可态度却是格外的坚持,他希望我能找个合适的理由将他说服,可有时候觉得不对的仅仅只是一种“感觉”,就算是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虽然或许他的内心对我较为倾慕,但每当我在工作方面同他有所分歧的时候,他也会据理力争。   我知道,身为创作者,他自然是认为每一句话都是有意义乃至十分重要的,我们凝视着彼此,在争吵后的静默中,气氛就会变得有些僵硬,这时候的我们就好像全然忘记了彼此间亲密无间所有时光,而成为了只为“成片”这一终极目的而各持态度的合作伙伴。   在“电影”这件事上,我可以说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按照我往常的风格,或许会直接用“你是导演还是我是导演”这样专断的话语结束这冗长的角逐,但面对向梧,不知为什么,我却莫名想要更认真一些,真是奇怪,居然会有这么一天,我想要别人来理解我内心的想法。   于是我们便找来了更多的人协商这件事,随着剧本基调的确立,各类其他的工作人员也纷纷就位了,仰仗父亲所留存的人脉,这些人大多都是圈内颇有资历的前辈。   令我意外的是,向梧并不会因为前辈的质疑而有所退缩,他尽力将自己的观点传达给在场的每一个人,有时候他会赢得这场角逐的胜利,而有时候那个赢家则会是我。   只要放下了工作,回到家中,我们就又像是全然忘记了方才在工作室争得面红耳赤的种种不快,我们照样相拥、接吻、做爱。   ·   “空旷的施工地,重型设备还未开启新一轮的征伐,于是在轮胎碾压过的土地上,长出了草皮和野花,这块奇妙的地界被向梧发现,正值春季,低空中飞舞着蹁跹的蝶,向梧给这个地方起名——蝴蝶谷。   菜粉蝶是他最常见的朋友,凤蝶是他永远无法捕捉到的神秘精灵,一天,向梧还在这里望见了一只毛色华丽的鸟儿,它拥有细长的尾羽,飞起来的时候,令向梧想到了天边的凤凰。   于是他向大人们诉说,自己在蝴蝶谷遇见了凤凰,大人们哈哈大笑,说这里没有蝴蝶谷,只有荒地,没有凤凰,只有野鸡。   向梧十分生气,他想向大人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可没过多久,隆隆的挖掘机开来了,它们无情地草地践踏,将开满鲜花的地皮破坏,大人们欢呼,这个破地方终于要开始施工了。   似乎只有向梧一个人感到失落,他失落自己失去了蝴蝶谷,失落自己再也见不到,象征着奇迹的凤凰。”   ·   向梧说,在创作的过程中,他的脑海中偶尔会闪过一些并不需要出现在剧本中的画面,他说他想将这些画面单独创作成册,问我可不可以。   刚开始我还纳闷他为什么要询问我的意见,后来我才反应过来,原来名义上来说,我是他的“老板”的。   剧本向梧会如期交给我,我也会按时查看并讨论,可他所创作的其余文字,却被他宝贝似地抱在怀里,他似乎不愿意让我成为他的第一个读者,我告诉他:“反正等你发表了,我也是会看的。”   他说他会发表在杂志上,也有可能会投稿给出版社,“你又不看杂志。”他说。   我挑了挑眉,这才意识到他似乎并不知道我一直在购买他经常发表文章的那部期刊,我甚至会看期刊侧栏处关于他的访谈,知道他有独立撰写一本文学作品的打算,为了不让他难堪,我没有告诉他我都知道,我希望他能自由地创作,恋人之间要保有基本的神秘感,不是吗?   我和向梧的工作时间其实都是相对自由的,不过到了开始分镜的阶段,我白天便会不那么常在家,向梧是个很有生活雅趣的人,他会学着种一些盆栽,花盆都是他自己手工制成的,材料是一些废弃的瓶瓶罐罐,他还会给自己种下的每一棵植株起上专属的名字,我有时候会觉得幼稚,感觉……他就像小朋友一样。   我不会给植物起名字,名字这东西,有些宿命的意味在里面,有时候叫着叫着,就叫出了感情,要是养死了,偶尔想起这个名字,心中还会异样一阵,我不是那种任由自己情绪发酵的人,当然,向梧的做法,我是从来不会干涉的,有时候为了跟上他的步伐,我也会叫那盆兰花为小白。   周末的时候,我偶尔会跟朋友们出去聚一聚,其中有大学同学的时候,我也会叫上向梧一起。   而面对我的邀请,向梧只是摇头,他好像对我的朋友圈子丝毫不感兴趣,也并没有融入其中的打算,而我……也不会强求。   龚天成这伙人,自大学开始,女友床伴之类,换了一打又一打,我算是他们中的异类,而同他们相交……老实说,并非真正同所谓的“兄弟情”有关系,我只是需要相应的人脉,虽然这些年过去,他们待我也逐渐从利益伙伴过渡为“真心”——前些年我家道中落的消息近乎传遍了整个圈子,但他们对我的态度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而对于人际交往,无论是看法还是做法,我都是亘古不变的。   对于我跟向梧同居这件事,龚天成表现出极大的诧异,我敢说若不是我提及,他或许应当早就忘记了还有这号人的存在,他手抚下巴,兴味盎然地同其他几个兄弟讨论我是不是“铁树开花”。   在我心中,这跟“铁树开花”没有什么关系,虽然我跟向梧上床了的确不假。   龚天成见我态度不明确,随即试探性地问我:“为什么不带出来跟兄弟们看看?”   你们想看,人家可不想被你们看,点了根烟,在嘈杂的人际交往中,我便不由自主地通过这种方式保持缄默,这时我才反应过来,因为向梧,我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   今晚上回家吻他,会被他发现吗?他会生气吗?想着我又轻轻吸了一口。   周遭的兄弟们都以为我的做法是在为我这来之不易的“新欢”保持神秘,听龚天成说是男的,他们更是嘘声一片,说什么:“想不出会有比那时的苏沛还美的人,更别说还是个男人。”   苏沛……我笑了笑,在场几位,怕是只有龚天成对当年苏沛的事情略微知晓一二,看大家提及了那个话题,龚天成说话的音量都提高了许多,他意图转移话题,我暗笑他大惊小怪,这么多年过去了,难不成他还以为我会对那些腌臜事心怀歉疚么?   其余几人无非都为我能“拿下”当年的苏沛而赞叹唏嘘,这时候不知是谁开始提及起如今的苏沛来。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许久后转化为一声叹息。   有几位不明真相的兄弟只以为:“离开虞哥后,苏沛便姿色不再,真是可叹可悲可惜。”   话题在龚天成的延伸下,很快顺利离开了苏沛,开始讨论起了其他。   在这样一群花花公子中,永恒的话题无非就是金钱、权力和美人。   无论是这个世界的苦难还是发展,在这些人眼中,都只是转化为利益的工具,而无论曾经多么辉煌、缔造过多少传奇的女人,到了这些人的嘴里,便都只是性价值的载体。   我感觉我又开始将自己抽离,开始变作摄像头一般的存在,去观察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忽然感觉到无趣,估摸着此行的价值已经发挥完毕,便起身,打算离开了。   龚天成以为我心绪不佳,还十分“体贴”地帮我叫了车,我心中暗笑,只觉得这小子的傻气不减当年。   坐在车上,我开始预想回到家中,同向梧拥抱的场景。   可当我打开灯,环顾四周,目光落到门边的鞋架上,却发现他并不在家。    25 25.烟味儿   鲜少会有我到了家,而向梧不在的时候。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生活。   但当我拿出手机,确认向梧没有因此给我发报备的短信,心中还是涌起了一种,近乎于不悦的情绪。   最终我没有问他去了哪儿,也没有给他打电话,实际上,虽然我们名义是在了一起,但却很少会有这种信息方面的互动。   向梧不再像大学时期那般,成天整日地给我发送消息,虽然到了现在毫无疑问他已经学会了使用微信和qq,发出去的消息也不会像大学时期那般每一条都花钱。   但他还是不再用那样的方式联系我了。   心中忽地产生了一种憋闷的感觉,老实说,我很少为我曾经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我也很少尝试去共情他人,即使那个人曾经因为我而受到伤害。   我躺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我感觉我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我变成了一台对生活没有任何期待的机器,只是单纯地为了观察眼前发生的事情而存在。   为了让同这种奇怪的状态隔绝,我又拿出了向梧写的文稿,这并不是完全写好的剧本,而是他用以创作剧本而产生的“副产物”,我从没告诉他,其实比起剧本,我更喜欢看他写的这些。   并非没有其他用以消遣的方式,但奈何那几张纸就那样大喇喇地摆在茶几上,是我一伸手就能够取到的——   ·   “夜晚的路灯下,她会踢踹石子,她用这种方式上前,并不觉得浪费时间。   父亲给她找了一个厂里的工作,她需要先去学习,考一个证书。   她原本是想好好学的,可数学实在不是她的强项,与数字打交道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令她感到痛苦。   于是在这个厂里,她找到了其他方式,来消耗自己的时间。   她跟厂长了儿子谈恋爱了,那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但的确是城里人,家里也足够有钱。   她看出他喜欢自己的样貌,她觉得这就是自己实现跨越的资本了。”   ·   当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我听见向梧咳嗽的声音。   他先是探出头,望了我一眼,而后才回过身,轻轻把门关上。   我放下了手中的文稿,一动不动地接受着他的到来。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眼尾和嘴巴都泛着红,好像是喝醉了。   他去喝酒了。   这一事实又令我微妙地感到一阵不悦,可我却说不出其中的缘由,我不喜欢别人拘着我,而相应地,我也从不会尝试去拘束或者管制别人。   别人想怎样就怎样,与我无关。   “你抽烟了,”而向梧却这样跟我说,“屋里都是烟味儿。”他扇了扇鼻子边上的空气,微微蹙起了眉头。   我“嗯”了一声,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同时意识到我正期待着向梧的反应。   于是他倾身,覆压到了我的身上,我搂住了他的腰,本想吻他,但他却微微侧过脑袋避开。   他在控诉我抽烟喝酒的行为,而我竟然没有因此而感到被约束,更令我在意的却是他避开的动作,于是我掰过他的脑袋,深深地吻住了他。   他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后大概意识到拗不过我,便放弃了。   “生气了?”我半笑不笑地问他,月色中,他微红着脸颊,同我对视着,“酒味,烟味,混在一起,很不好。”他说。   于是我又笑了,翻身压住他,我问他今天去做了什么,他观察着我的表情,支吾了半天,只说去见了他的朋友。   “朋友”,我从不知道他在这个地方还有什么朋友,我不悦于他不直接告诉我那个“朋友”是谁,还一副我不追问他便不说的模样。   所幸,静默的对峙中,他还是如实告诉我了。   姜云云,他大学时期便认识的朋友,当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如今是一个藉藉无名的小演员。   这些年过去,她好像跟原来没有什么变化。   向梧推了推我的肩膀,要我不要这样压住他,于是我手向下,令他没有再继续拒绝的可能,“然后呢?”我问,并且加重了手下的力道。   “唔……她到这里来工作,有一场戏,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于是她约我出去……啊,轻点……”   “这么晚才回来,谁知道你们聊了什么?”   “虞冬青你……混蛋!没有,没有聊什么,就是在路边摊点了些烧烤,喝了点啤酒,说了这些年的情况……不……啊啊——”   简直快到令人有些不可思议,向梧似乎也觉得有些无地自容,自暴自弃地转过脸不跟我说话了。   他喝酒只是上脸,身体倒是没有完全醉,我知道这一点,可还是忍不住对他说:“喝啤酒还罪得这么厉害?你看我信吗?”   “信不信随你……哎呀别弄了,”向梧挣扎了两下,他的力气没有很大,想必也不是真心想要拒绝,“刚刚只是,因为你手太凉了。”   听他不甚有气势地辩解,我简直想笑,“没关系,我又不会嫌弃你,就算阳痿也不影响什么嘛。”   “混蛋,我不是!还不是因为你……你……”他锤了一下我的手臂,显然是恼羞成怒了,“你呢?你……跟龚天成他们见面了吧。”   相较于我追问时的咄咄逼人,问我的时候,向梧反倒显得有些心虚,似乎是生怕他的询问触及到我的隐私,或者惹得我不高兴。   我坐起,将他捞入我的怀中,只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他的小东西,向梧轻微蹬腿然后呜咽的样子是有些可爱的,他试图“回礼”,却被我制住,“不用,我只是想看着你。”我说。   我没有说假话,向梧的反应在我看来有些过于鲜活了,但似乎因为我没有回答先前的问题,他显得有些低落,他的身体任由我玩着,嘴上并不追问,只是微微垂下眼睫,虽然极力掩饰,但仍旧是一副受了委屈的低落样子。   “跟他们出去喝了点酒,你知道,那些人聊的,无非就是那些。”顿了顿,为了使他更安心,我补充道:“跟龚天成说你跟我同居了,他一副见鬼的样子,你真该去看看他的那副表情。”   这样的答复,显然就足以令向梧高兴了,他不懂得掩饰,直接勾起了唇角,偏过头来轻轻吻了吻我的脸,“虞冬青……”他叫了我的名字,我笑着看他,有时候他只是想叫我而已,所以我没有回答。   第二次出来之后,他不停地深呼吸,身躯向后拱着,似乎想更深地进到我的怀里。   他说:“虞冬青,我好喜欢你……”   他的声音很小,但足以令我们两个都听见。   他耳廓红着,凝视着沙发的末尾,眼里闪烁着不安,却不敢回头看我的表情。   当时,我是怎么回他的呢?   我好像吻了吻他的肩,道了句:“嗯,”而后顿了顿又说,“喜欢。”   其实我一直觉得,“喜欢”和“爱”是十分有重量的词汇,他们像是一种情感的反馈,一个互相之间达成某种契约的话语。   所以轻易,我不会说。   刚开始我觉得这是因为我不愿做出承诺,但后来,我明白这是不想对自己撒谎。   “喜欢”、“爱”,这是什么意思呢?老实说我从未体会过那种感觉,似乎没有什么是能令我感到呼吸一窒、心跳加速的。   老实说,对那个时候的向梧,我也没有那种感觉,所以我说不出口。   我只是觉得,他在说出这番话时的神情,有些过于美好了。   美好到,让人不忍心伤害他。   毋庸置疑,我的心,在遇见向梧之后,软化了。   只是还没能软化到跟常人同样的程度。   那天之后,向梧一切如常,同样是写剧本、种花、做手工,在家里走来走去,感觉就像落入我家中的精灵。   不知为什么,他总给我一种悲伤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微微向下的眼睛形状,又或许是因为存在于他心中,某种我所未知的东西。   后来,向梧给我看了他所写的散文集的一部分。   里面有很多富有生活气息的片段,仿佛令人再次感受到了苞米田里吹来的风。   散文集里不止有他母亲的故事,还有许多发生在他小时候的事情。   高中之后的日子,他是不怎么记录的,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反正就是做题,没什么好说的。   我觉得他说得对。   当然,还有一个我所在乎的点。   我问他,为什么从小学到高中,你都没有喜欢乃至暗恋的人。   像是十分意外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老实说,我也蛮意外的,但是我想听到他的答案,想知道他的心中曾经都装下过哪些人,而我又排在第几个。   如果有人问起我这个问题,毫无疑问,我会认为这是一种冒犯,但向梧却并不这么觉得,他敛下眼睫,似乎正细细思考着,而我看着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从他的身上得出什么样的答案。   “或许……是有一个的吧。”向梧抬眸看我一眼,然后犹豫着这样说。   “是吗?”我认为我自己足够不动声色,然后我叫他:“说说看。”   他却摆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而后揶揄着笑出声,“虞导,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是吗?我不知道这份情绪算是什么,但确实蛮不爽的,他如果愿意这样解读,我也并不介意。   不过很快,他又说:“不过真心喜欢的,可能就只有你一个。”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倚着门框,晃荡着一条腿,强装的从容。   我挑了挑眉,忽然发现,心中的那份不爽削减了许多。   也对,我就知道,我应当是他最喜欢的那一个。    26 26.何谓欢喜   她即将二十,却还不明白爱情究竟应当是什么模样,或许她的心中存在过那种“心动”的感觉,在她意识到有很多男孩凝视着自己的时候。   有人说,恋爱就像是一朵花,只愿意为了那一个人盛开,而她觉得,她的感觉并非如此。   那个人是厂长的儿子,他算不上英俊帅气,他比自己大了八岁还多,但他对她十分地“好”,周围的朋友都羡慕她,说她极其有幸,一个农村的姑娘,居然得到了这样一个条件优越的男子的青睐,这让她感到光荣,再加上那个男人送了她许多鲜花,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他们走到了一起。   于是他们成为了厂里人尽皆知的神仙眷侣,这一消息也逐渐传到了父亲的耳朵里,父亲抽着旱烟,什么也没说,只叫她学好他为她找的那项技能,那是他托关系,好不容易为她寻到的一份体面工作。   她该怎么告诉父亲呢?她讨厌那份工作,她讨厌数学,在那课上的每一分每一秒在她看来都是一种折磨,所以她逃课。   恰巧,这个时候,她的男朋友告诉她,嫁给他,他会养她。   “养”一个多么新鲜的词汇,在娘家,一切关乎于生存的字眼,都带着挣扎的意味。   她听说了,男人家在市里,住着大房子,仅仅是追自己就那么有钱,要是跟他结了婚,她岂不是也会成为那些房子的女主人?   于是她放弃了那该死的课程,虽然这等同于她放弃了父亲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工作机会,但有了男朋友,工作也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等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她便答应了男人的求婚,她回家,告诉父亲,自己要结婚了。   父亲仍旧是坐在庭院内,平静地望着她,只过了许久许久,他才缓缓道了句:“好。”   沉浸在即将拥有富贵新生活的喜悦中,她那时并没有看懂父亲眼中的那莫名的沉痛。   ·   后来有一次,向梧犹犹豫豫地问我,在他之前,除了苏沛,我还谈过几次恋爱。   那时的我已经明白了自己就是他的初恋,当他提起苏沛时,我望着他的眼睛,他眼中的那抹晦暗,似是一抹永远抹去的阴霾。   我告诉他,没有。   但这却并没有令他高兴多少,“是吗?”说着,他垂下眼睫,“原来苏沛是你的初恋。”他勉力勾起唇角,像是想要显现出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却又那么显而易见地失落下去。   这个答案,或许比告诉他我恋爱经验无数,更令他伤心。   对于这件事,我本不欲多去解释什么,那些关乎丑闻、仇恨、欺骗与背叛的过往是肮脏的,我也从不想去让别人理解我的所作所为。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我会跟向梧走到最后吗?若不会,那么为什么还要让世间多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呢?   “你不是骗我吧,”或许是为了缓解明显尴尬的氛围,向梧生硬地换了一个话题,“像你这样的人,在高中……甚至初中的时候,喜欢你的人应该会有很多。”   我该怎么回答他呢?其实仔细想想,他这话说得不假。   可当时我却是这样告诉他的:“小孩子而已,他们懂什么?”   这确实是我青春期阶段的唯一想法。   我知道我展现出来的模样,跟班里那些吵嚷而又喜欢谈论女生的男孩不甚相同,我甚至清楚有很多女同学背地里说我看上去很“冷酷”。   这似乎是一种很受女生欢迎的类型?大概吧,因为我看见有些男孩为了迎合女孩们的喜好而刻意装扮成她们喜欢的模样,但那外表却掩饰不了他内心期望夺得异性关注的本能,老实说,很可笑。   而我……我只是单纯地感觉,自己的兴趣不在校园里那些小情小爱的事情上。   我喜欢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路边的行色匆匆的行人,幻想着他们生活背后的故事,我还喜欢长时间观察一个人,我发现,无论初见时看起来多么有趣的家伙,其归根结底,也只是人类社会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份子罢了。   当我被叫到学校顶层的楼梯间,对面站着一个班里男生口口相传的美丽女孩时,我的内心是木然的。   我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她却告诉我她喜欢我。   她喜欢我的理由呢?目的是什么?我又有什么好值得喜欢的?   “能给我一个理由吗?”我这样问出口。   那女孩却告诉我,喜欢就是喜欢,没有那么多原因吧。   然而我却在内心否定了她的答案。   我觉得,她喜欢我,只是因为我看上去很“冷酷”,这份“冷酷”符合了高中女生对于校园男神的想像,所以她才会对我说“喜欢”。   我握住她的手,将她手中的小礼物和信纸慢慢地推回到她自己身前。   我拒绝了她。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   印象中,那并不是第一次有女人在我面前流泪。   我想,她大概是觉得很丢脸,同时又伴随着些许被拒绝的不适应。   我只庆幸她选择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来跟我说明此事,我不动声色地为她挡住了楼下路人时不时传来的目光,然而这却好像引得她更为悲伤,她上前将头抵在了我的胸膛,一个劲地吸着气。   我很想叹气,所幸上课铃适时响起了,我拍了拍她的肩,“上课了,快回教室吧。”   我是等她离开之后,才缓慢踱步到自己教室的。   我本以为我已经处理好了那堪称“意外”的突发事件,可这一消息却不知为何不胫而走,班里男生看我的表情大有迎接凯旋归来的护国大将之势,当然这其中也不乏不满于我“装逼”的不屑神气。   我对这件事情印象深刻,是因为那天晚回教室,我被老师当着众人的面说教了一通。   我不愿有太多的目光聚集到我的身上,那会让我感到厌烦,也会为我的“观察”带来不便。   那之后我便认定,那种忽然被叫到某一个地方去的事件必定是一种麻烦,无论班里同学在门口如何嚣张起哄,也不要碍于所谓的“人情”而上前应对。   听着我的叙述,向梧笑了,只说:“看来在学生时代,你也是个风云人物呢。”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定义所谓“风云人物”的,我只看着他的表情,揣测着他的心情,最终判定他的脸色好像并没有因此而明媚起来。   “这么说,我也没什么特殊的。”向梧挠了挠头,“仅仅只是……学生时期那么多喜欢你的人……其中之一?”   这话,我倒是不怎么爱听。   “你是为数不多的男人。”我说。   向梧像是被提醒了,“哦,也对。”可紧接着他又嘀咕:“可你刚开始明明说你不是gay。”   ……该怎么跟他解释呢?其实,我跟他在一起,并不是因为我最终发现自己是gay。   这一切的一切,在我看来,都不过是水到渠成的自然过程罢了。   但这样凉薄的回答,想必会令他的心情不那么愉快,于是我选择不说。   当天晚上,我跟向梧躺在同一张床上。   当我的手搭在他的腰上,他却并没有转过身来面对我,我便知道,他伤心了。   我默不作声地掰了掰他的肩膀,他仍然不动,于是我又轻轻拢向他的他的耳朵。   他的耳朵很敏感,这是我最近的新发现。   他推开我的手臂,头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不要闹了。”他的声音中带着鼻音。   最终他还是转过身来,即使在黑暗中,也仍旧是满脸的委屈,睡觉前满不在意的笑容果然都是装的,看来这些年,他的演技提升了不少。   “还在生闷气?”我捏了捏他的脸,许是我的语气足够温柔,他的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我将他拢入我的怀中。   虽然他不说,但果然,他还在为当年苏沛的事情耿耿于怀吧。   罢了,告诉他也好。   我缓慢地叙述着,他的表情几经变换,最终却又庆幸转化为愤怒,他推我又锤我,还不停地诘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害我在心里,埋怨你这么多年。”   他果然还是怨我的,虽然在一起的这些时间,他从未提及过当年的那些事,他装作毫不在意,像是全然忘记的样子,仍旧不计前嫌地跟我在一起。   我就说,一个人怎么会大度至此。哪怕是向来不甚记仇的向梧,也会耿耿于怀吧。   我问他:“既然你没有忘记,那为什么……现在还会跟我在一起。”   要是经历了那种程度的伤心,像我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原谅的。   然而他的回答却是:“不知道……”   不知道,一个在曾经的我看来,毫无说服力,又略显空洞的回答,在那一刻……却震颤了我的心。   “不知道,明明好讨厌你……可当我再次看到你……却还是忍不住喜欢……不可抑制地喜欢……”他吸溜着鼻子,泪水已经将我的前胸的衣料浸湿了。   那晚,在悲伤的余韵中,我亲吻了满是泪水的他。   我们做了,做得略显疯狂,他本来已经止住了哭泣,却在之后一边推拒,一边接着哭。   他的双腿紧紧缠住我的腰,抬头索吻的模样,总是令人忍不住,再进犯……多进犯一些。   第二天醒来,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又拿湿毛巾敷住自己的眼睛,我知道,他又变成耷拉的小狗眼了。   他跑过来轻轻锤了我一拳,又转头跑回去,后因为视线的屏障,竟还撞到了墙上。   我本不想笑的,但他那副模样真是傻得可以。   “虞冬青!”他又恼我笑他了。    27 27.启蒙醋   这篇文章的名字叫做《性启蒙》,情节中断,故事只写到一半。   说句实话,一般情况下,对于向梧团成团扔到垃圾桶里的废稿,我是提不起什么兴趣的,但奈何这标题起得,给人遐想空间过大,叫人不得不在意。   于是我将这团稿纸从垃圾桶里取了出来,缓缓并展开。   内里描写的是一个小男孩,去姑姑家休息时,被姑姑的养子按头看了GV的故事。   这文章的写作风格简直也是标准的GV剧情,但它的描写却细致到令人忍不住蹙起眉头。   空气中的味道、两个小男孩的低声喘息、门外大人走动的脚步声……   过于真实,真实到简直令人怀疑这是不是作者的亲身经历。   但向梧却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么一件事。   老实说,写得很不错,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向梧要将它扔到垃圾桶里,它应当被拍成电影,就像《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那样……嗯,没错,这篇文章,正给我看那部电影时极为相似的感觉。   当天晚上,我状似不经意间同向梧提起了这件事,还没等我问完,他耳朵先一步红了起来,就跟被踩到脚的兔子那般,整个人的毛都炸了起来,分明满脸都写着“你怎么知道”,但嘴里却毫不诚实地说着:“没有啊,乱编的,就是觉得不合适才会扔掉……”   我眯起了眼,简直不知道他究竟在心虚什么,难道在他的认知里,我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发怒乃至吃醋吗?简直可笑。   于是我笑了,摆出那副惯常宽仁温和的模样,或许是因为过于紧张,向梧没来得及观察我的脸色,只是在听我说完:“我并不介意,只是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很不错。”的时候,他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害怕被知道的是你,得知对方不介意会失落的也是你,一瞬间我真想剖开这小子的大脑仔细看看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扔进垃圾桶,实在有些可惜了。”轻轻握住他的手,我叹息着对他说。   他支吾半晌,终于将这个故事的原委完整地告知于我。   的确,这是一个有关性启蒙的故事。   讲述期间,向梧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跟我猜得相差无几,果不其然,这是一个真实发生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再正常不过的亲戚间的串门,那时候向梧的父母虽然已经离了婚,但逢年过节,向梧还是得到父亲家里去住两天。   父亲的妹妹,也就是向梧的姑姑,也会回到娘家,带着她的大儿子一起。   同龄的小男孩挤在同一张床上睡觉,再正常不过,那时向梧的父亲买了电脑,正放在向梧睡觉的房间中。   父亲吩咐两个男孩早点睡,自己则戴着耳机面对着电脑屏幕,观看着刺激的科幻电影。   向梧面对着墙,闭上眼睛想要早点睡着,其实每当父亲到这个房间来玩电脑,他就因为那明明灭灭的屏幕光难以入眠,今天自己名义上的表弟也跟自己睡在同一张床上,这无疑更加大了休息的难度,于是他早早地闭上眼,只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安稳的夜晚。   可表弟却十分好动,他时不时戳戳向梧的背,又将手臂横到向梧胸前,他说,他想跟向梧讲讲他们班上,男生女生之间发生的那些事。   男孩的表情过于邪恶,向梧一点也不想听,那时他才十四岁,而那个男孩只有十二。   男孩说,他们班上,总会有女生坐在男生的腿上,一次,他拜访他姐姐的家,还看见他姐姐和姐姐的男友滚在了一起。   向梧大惊失色,他没有忘记自己的父亲正坐在不远处的电脑前,他不想让父亲知道他们在谈论这些少儿不宜的内容。   所幸父亲戴上了耳机,对于两个小孩的交谈,也似乎一无所觉。   男孩将被子捂到二人的头上,被子里面闷热极了,向梧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   “我姐被那个男人压在床上,”然而男孩却不依不饶,“你是哥哥,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而后不等向梧回答,他贴近他:“就像这样。”男孩闭上眼,亲吻了向梧的唇。   向梧木木的,虽然他比眼前的孩子大两岁,但他却并不知道这样的动作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呆滞且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在他看来,这似乎仅仅只是自家兄弟为了向他“示范”而做出的必要举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向梧发育得太晚,对于“性”,他也向来没有更深层次的探讨,他的第一次看片,也是被这个比自己小了两岁的弟弟带着。   汗湿的身躯挤在狭小的被褥内,他们对着小小的屏幕,凝视着内里发生的一切。   那在向梧看来全然是颠覆自己认知的事件,他丝毫不能明白,为什么那是两个男人,又为什么“那个东西”能进到“那里面去”,可因为他比他小两岁的弟弟都显得习以为常,他也就只能木着脸,装作一切都正常的样子。   男孩总是拉着他“玩”,他把“那种事”也称为“玩”,每当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当他说“我们一起玩”的时候,向梧便知道,他们又要做那种事了。   哪怕仅仅只是亲吻、互相之间的抚慰,这对于两个小孩来说也是无比新奇的,向梧发觉男孩因为这样的行为获得了快乐,而他自己快乐吗?他其实并不清楚,或许对于这种陌生的行为,他也感到新奇,同时又觉得有点刺激。   那之后,又过了很长时间,向梧从妈妈口中得知原来堂弟是姑姑的养子,那些年试管婴儿技术还没有普及,缺乏生育能力的姑姑姑父曾一度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有亲生的子嗣,所以才花重金,抱了个男孩回家。   那时,向梧十六岁,到了这个年龄他才渐渐明白那段时间他们究竟干了些什么,他接触“同性恋”这个词的时间太早,甚至在他还没认识到“男人就该喜欢女人”的时候。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后来他很少再去父亲家,而姑姑也跟随丈夫去到了外地,带着自己的大儿子一起,在向梧还没理清他们之间关系的时候,他们便早早地分隔两地了。   “我其实一直都不确定自己的性向究竟是什么。”向梧的眼中罕有地闪过一丝茫然,“后来我遇见了你,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冲击了我,就像是被人猛然间狠狠捏住了心脏……再然后,我知道了你的名字,我意识到在我认识你之前,我就看过你的电影,你的风格就如同你的人一样,令我感到战栗般的欣喜,一瞬间,一种宿命的感觉裹挟了我,你就是我所崇拜的那位‘虞冬青’,我觉得……这就是命吧。”   “我虽然至今仍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男人,但我十分确定,我喜欢你。”   平静的叙述,听起来,就像是完全不经意间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如果这是有预谋的表白,那么我或许会认为,他的技法十分高超,然而当这样的话语出自于向梧之口,我却只觉得……这是他久置于内心,而今终于有机会道出的话语。   我无声地抬手,抚了抚他的脸。   而向梧却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似的,他身体颤了一下,耳廓处的那抹红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他的脸颊、脖颈、衣领深处。   “……这种题材,作为出版读物,很难过审,所以我才……”状似心虚地为自己找补,他尝试延续先前的话题,而我心中那股淡淡的不悦,也不知何时烟消云散了。   我没有告诉他,我正式接触“同性恋”这一群体,其实是因为他。   在此之前,我仅仅只是远远地观望,并且不觉得这一群体会同我有什么联系。   曾经也有男人同我表白,但那只令我觉得荒谬,我厌恶过于强壮的男人,同时也对声音尖细,举止扭捏的男人提不起兴致。   往常,我觉得女人比男人更容易令我接受一些,她们中的大多数,往往相貌更为美好,拥有更加纯良的本性,以及为他人考虑的珍贵品质。   老实说,我不愿意伤害她们,正如同我不想直白地跟我母亲讲出当年的事实那般,在两性关系中,她们本就因为不占优势的身量和体位而倍加小心,所以我会压抑自己,令她们永远无法窥见我的本性,可她们敏锐的第六感却总能察觉事情的不对,争吵就此爆发,最终不得不惨淡收场。   这是我用我不算太长的人生而总结出的规律,最终我得出结论——   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总会不可避免地受到伤害。   我讨厌笨人、蠢人,过于聪明的人;纯良的人,恶毒的人和不懂艺术的人……总而言之,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世界上不会有人能够令我满意,哪怕我整天摆出一张笑脸去扮演一个大众都喜欢的温柔和善的“好人”,但我知道我的内心其实已经烂透了。   向梧,对我而言是一个十分奇妙的存在,他分明是个男人,却微妙地卡在了我的审美点上,令我觉得刚刚好,他朦朦胧胧地知晓着我的内心,能够本能般地分辨出我究竟是戴上面具,还是所言非虚,他甚至能够纵容我在性*上发泄式地进犯,并且甘之如饴。   他喜欢我,毋庸置疑。   原本,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这件事在我心中的荒诞程度,仅次于叫我去深爱一个人。   可向梧却成为了那个例外。   这天晚上,他坐在我的身上,前前后后反反复复地摇晃着。   他漆黑的眼眸没有完全睁开,就那样红着脸颊睨视着我,朦胧中又带着愉悦。   他的声音很低,并不是做作地迎合,而是无法抑制的真心,那份时刻要哭泣出来的神情,令我动容。   “听说男人多多少少都会喜欢上自己的性启蒙对象,你觉得呢?这是不是真的。”我把住他的腰,半笑不笑地问道。   “啊……没有……呜——别这样……”向梧本欲脱力地倒下,我抬手,把住了他的胸膛。   “不要捏,有点痛……轻点……”向梧的哀求伴随着本能般夹紧的动作,却是令我更加兴奋。   ……   这天晚上,临睡前,他凝视着我,忽然说:“其实,你会吃醋,我还蛮高兴的。”   是吗?我这算是吃醋吗?老实说,我不大想承认。   “那我万一没有吃醋呢?”我问他。   我本以为向梧会明白我的意思,但他的脸上却显现出了一丝羞恼,随即转过身,不再说话了。   感情中的独占欲,老实说,在此之前,我从未体验过,但那时的我也尚且并不清楚——我那份淡淡的不悦,究竟算是嫉妒吗? 28.愚钝 她结婚了,跟她所谓的“初恋”。 她获得了一场村里的女孩们无比羡艳的婚礼,她穿上了城里人结婚时才会穿的白色婚纱,同时她也拥有一套传统中式的红色嫁衣。 就算,在面对身旁这个她即将称之为“丈夫”的男人时,她的内心从未泛起一丝一毫的波澜,但他所给予她的那份荣耀暂且蒙蔽了她的内心,令她错觉自己是爱他的。 “什么爱不爱的,所谓感情,不就是处着处着就来了吗?”村里的老人是这么告诉她的,就连她的母亲,也这么跟她说。 她曾问过她的母亲,她可曾爱她的父亲? 她记得在父母年轻的时候,父亲就经常殴打母亲,直到父亲的年龄逐步增大,意识到自己需要母亲的照顾,才逐渐放缓了殴打的频率,但长时间的相处,还是令父亲在面对母亲时,本能般颐指气使地呼喝。 长时间极不平等的相处方式,原本,她以为母亲是会恨父亲的,但那天,沉默良久,母亲却说:“哎,农村里的女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那一刻,徐蓉感到了愤怒,她愤怒于母亲的麻木不仁,她无法理解,这样的相处模式,难道在母亲看来是正常的吗? 她才不是农村女人,等她嫁到城市,她就是城里的摩登女郎了,她才不会过同自己母亲相似的生活,怀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她这样暗暗起誓。 · “出嫁前,父母的叮嘱,可以稍微缩短一些,尽量做轻松化处理,不要让片子显得沉重,后续还有没有农村生活的场景?现在可以尝试写一下……” 手撑下巴,我默然无声地凝视着向梧,工作中他一丝不苟的态度倒是令我感到敬佩,此刻同他交涉的编剧也是圈内颇有声望的前辈,大概是买了父亲的面子,他竟百忙之中抽空来做起了剧情指导。 父亲对我选用纯新人编剧的决定极其不满,像他这样工作经验过于丰富以至于有些鼻孔朝天的人,向来对如我这样“初出茅庐”的新手报以居高临下的态度。 我虽是尊敬我的父亲,但我却也绝不会向他分享我的想法与我所面临的困苦,如果事事都需要他的指导,那么我虞冬青永远只能套上名为“虞州”的枷锁,况且……当年的事,直到现在,我也不打算原谅他。 所幸,那名前来指导向梧的前辈因为行程过紧,最多只会来个两三天,应当不会对我们的项目产生太大的影响,这时间,用来让向梧见识见识老编剧的处事风格,倒也不错。 此刻的我正在筹划分镜头的具体展现,为了更便于大家理解,我选择将每一个镜头的画面都用简笔画画出来。 对于我不算生疏的画技,向梧显然是有几分意外的。 “我还以为你会请专业的分镜画师……”做了整整十页笔记的向梧走到我的桌前,两眼放光,“没想到,我们的虞导这么多才多艺。” 在工作的时候,他会同别人一样,叫我“虞导”,待我们回到家,他便又会变回原本的称谓,称呼我为“虞冬青”。 在向梧口中,“虞冬青”似乎是比“虞导”更加亲昵的称呼。 拿起我的分镜稿,他戴上眼镜细细查看着,脸颊微红,像是发现宝藏的海盗似的,令人……感到费解。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浅浅勾起唇角,我无奈地说。 真是新奇,仅仅只是工作而已,他却好像投入了极大的热情,有时候,就连我这个身为发起人的导演,都不及他半分活力。 有时候,我感觉他在整个剧组中,并不仅仅只是“编剧”的存在,他更这个剧组新生的活力,使整个团队焕发出生命,让它“年轻”了一些。 “毕竟是自己写的剧情,看见它用别的方式呈现出来,情不自禁地有些兴奋呢。”回家的路上,向梧靠着车窗,将这一原因轻声告知于我。 是吗? “说真的,虞冬青,我很感谢你……要不是你,我或许拼命奋斗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资格跟这些前辈们说上话,这种完全专业的团队,让我觉得很荣幸,也很陌生。” 车停在了红绿灯的路口,我扭头看着向梧,日落时分,他的发丝在橙色暖阳的照耀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泽,平日里漆黑的眼眸此刻也被照亮,令人想到了澄澈而又通透的琥珀。 老实说,我从没深想过自己的一个决定对向梧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这才意识到,如今正发生的一切,或许在他看来,是足以扭转他人生的重大机遇,但他从不因此而自得,而是时时刻刻保持清醒和感恩,令人……感到意外。 毕竟,这世间尝到甜头就自我膨胀的人,有太多太多。 “不用谢我,既然我选择了你,就说明,你是有那个实力的。”绿灯亮起,我踩了油门,凝视着前方的道路,不知为何,我的内心并不像我面上表现得那般云淡风轻。 向梧的声音轻轻的,仿佛来自耳边。 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像梦一样,令我感到很不真实。” “就好像,下一刻醒过来,我又会睡在湿热狭小的出租屋里,整天过着毫不专业,却又得看人脸色的生活。” 听上去,他好像难以想象如今的生活是真的。 可我却好像同样无法想象,成天压抑着自己内心的他,又会是什么模样。 “你这个人,真奇怪。”车停在家门外的停车位中,我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一般人不会强调别人为自己带来了什么,这会让那些家伙自得,明白吗。” 向梧似懂非懂的眼神,令我感到好笑。 他跟随着我的脚步,往屋内走。 回到家,我们虽如往日那般,深吻、交合,但有时,我凝望着他的眼睛,却明白他虽感恩如今的一切,但同时也做好了随时抽身离开的准备。 向梧是一个自我认知清晰的人,从他住进我家的那一刻起,我就看出,他始终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而我……将他纳入未来的规划中了么?或许那时同他交往的时间不长,我还没来得及思考那么多。 我和向梧之间,有许多心照不宣的“秘密”。 譬如那些令人不快的过往,互不打探的私事,以及……从不入侵对方未来的打算。 我本以为,这场和谐而又默契的同居,至少会在我和向梧分手的时候结束。 但事实却往往来得更快,更荒谬。 老实说,我是有些猝不及防的,虽然我面上表现得同往日无甚分别。 是我先发现向梧的表情跟往日不同,似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语,他不知该如何道出。 我发现了他的异常,但我没问,我在等他自己跟我说。 他也是个顶聪明的人,将坦白的时间选在了我心情最好的时候。 激爱后,我不会忘记亲吻。 或许是不想令自己显得凉薄,同时我又知道向梧需要这个,更别说,其实每次做爱后,我的心情都很不错。 向梧说我的这一特性跟寻常男人很不相同。 我挑眉望向他,反问,“听起来,你好像很清楚寻常男人是什么模样?” 向梧面色一红,连连摇头,“说什么啊,我是在书上……还有听我朋友说的。” “他们说什么?” “那一瞬间过去,就索然无味……什么的。”眨眨眼睛,向梧说。 我笑了一声,摸了摸他的脸,“索然无味倒不至于,我又不是被欲望支配的生物,况且温存,是对伴侣基本的尊重。” 也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有人情味一些。 向梧忽然沉默了,他看向我,像是想通过我的表皮,看透我的内心。 我任由他看着,到这个时候,其实我已经发现,向梧其实并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能看透我的。 “那个……虞冬青。”听他的语气,或许是放弃了,“我想跟你说件事。” 终于要说了么?看他欲言又止了整整三天,我装都要装烦了,想必他也清楚我在等他说出口,“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最近我家里出了点事,我亲戚也要来A城了,为了省房费,我爸要他先到我那儿住,我没告诉他我住到你这里来了,所以我就想着……” “拒绝不就是了?”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没想到这么令人匪夷所思,“不敢告诉你爹你跟男人同居了,怎么,我就这么见不得人?”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我故意戏谑道。 “不是……”向梧垂下眼睫,一直以来,对于自己家里的事,他好像都有些难以启齿,“我爸,他不是好赌吗?我现在身上有些钱,不想被他借走了,要是他知道我住到了大房子里,肯定会想办法闹的,所以我只能骗他,但是,我又不那么擅长骗人,哎,一个谎言背后就要有无数个谎言来圆,这下我倒是深刻体会了。” “我打算暂时租套房子,应付过这段时间。” “所以为了这事,你还要专程另租一套房子?”虽然向梧的事情,我好像没立场置喙什么,但这件事无论是起因经过结果,都太好笑了些,我其实有些无法理解,分明印象中,向梧也不是那种不擅拒绝的人,“所以,你那个要来跟你一起住的亲戚是谁?” 其实不用向梧过多解释,看他那难以启齿的表情,我便知道这人来头肯定不小。 “是你姑姑的大儿子,性启蒙的那位?”再开口,我的语气中已经止不住地带了些嘲讽。 29.离家犬 诚然,想像与现实之间,隔着一条近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结婚之前,她从没有想过自己婚后会过上这样的生活。 虽然她的丈夫足够爱她,但长时间的游手好闲,令他只能依靠自己父母给的钱过活,他是纨绔子弟,他并不如当初追求她时所表现的那般,有能力、有手腕。 婆婆是一个多疑的女人,她最见不得年轻漂亮的姑娘,在她嫁进这个家的第一天,她便双手环胸,阴阳怪气道:“这种面相的女人,天生水性杨花。” 丈夫听了这话却只是哈哈大笑,他权当自己的母亲在夸赞妻子的美丽,并没有看见妻子因生气而略显僵硬的面容。 丈夫还有一个妹妹,还没到出嫁的年纪,身为被家里从小宠到大的“公主”,她养成了颐指气使的毛病,她瞧不起徐蓉这个农村来的嫂子,她似乎认为自己可以随便使唤她,一次,妹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注意到她来了,竟语气十分自然地叫她帮她处理水果。 平辈之间,本不该如此,更何况,她是她的嫂子。 徐蓉向自己的丈夫诉说她的委屈,丈夫却说:“妹妹还小,你跟她计较什么。” 而更令她无法接受的,是婆婆的造谣。 似乎认定了她是个水性杨花的祸患,婆婆时时刻刻紧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身上找到对自己儿子“不忠”的证明,就连去杂货店买生活用品时同店里的伙计说了句话,也要被婆婆添油加醋地传到丈夫耳中。 丈夫是她在这个家中的唯一仰仗,她本以为她会帮助自己,可没想到他竟也说:“你一个女人家家的,还是少出门了,我不喜欢你跟别的男人说话。” 她攥紧了拳头,这段时间的生活令她倍感痛苦,她张张嘴,反抗的话语就要到嘴边,可这时,肚子里却传来刺痛。 丈夫将她送到医院里,医生告诉她——她怀孕了。 第一次,徐蓉感受到了绝望,这一家人对她的压迫令她想要逃离,好几次,离婚的话语已经抵达喉头。 可如今……她却好像……已经离不开了。 · 对于向梧意图离开的打算,我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这种近乎有些可笑的理由,竟令他真的想要另寻其他住处,除了荒谬,我找不到其他的词汇来形容。 更别说,那个前来投奔他的亲戚就是当年他的“性启蒙”对象,我很想知道向梧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糊弄,亦或者认为我是一个宽宏大量的老好人,虽然我表现得足够正常,除了“随便”二字也并未做出任何多余的回复。 向梧也不是个愚笨的家伙,他满面不安地看着我,在我平静地拉灯要他睡觉之后,他又悄咪咪地贴了过来,一下又一下地吻着我的唇。 “不要生气……虞冬青,”他的声音不大,在夜色中却听得格外清楚,“我会再想想别的办法的。” 我闭上眼睛,权当自己已然入眠,内心却不免觉得好笑……为我自己。 我这是在干什么?用这种幼稚的耍脾气胁迫向梧按照我的想法去做么?可实际上我却没有任何想法,我只是觉得他的这个决定很蠢而已。 那时的我甚至不愿意承认我有些吃醋。 第二天向梧当着我的面跟他那个表弟打电话,其间我有注意到他正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 我心中再次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我向来自诩“识时务”,也从来不愿在他人不愿的情况下胁迫他人满足自己的欲求,放在诸如“情侣”之间的亲密关系中,我希望我能扮演好一个成熟而又大度的角色。 我不愿看见向梧为我而妥协,即使……或许他是自愿的。 “啊,这样吗?那……”对面似乎是说了什么十分令人难以拒绝的话,向梧又露出了那种极度为难的神色,“我可以借你钱。”他的声音变得很小,我忍不住蹙起眉,跟着我工作的这些日子,他好不容才攒了些钱,平时他的吃穿用度也是肉眼可见的节俭,况且……他不是说不能让他父亲那边的亲戚知道他身上还有钱吗? “行了,真是越说越离谱了,既然你这么为难,我觉得……你还是出去住吧。”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刻,我看见向梧拿着电话的手松了松,他似是完全怔忪了,他露出了那种,近乎崩溃的神色。 那一刻我心乱如麻,我再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我发现我不愿看见向梧这幅似乎了无生机的模样,这令我感到焦躁。 “借……借钱什么的就算了啦,哎呀,哥你也别为难,我只是暂住,可能都不到一个月的,我会把房费给你……”手机的音量并不小,电话那头陡然增大的音色,连我也听见了。 终于,挂断了。 分明不过五分钟的通话,却好似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阿胜他是……姑姑的养子,我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但他却是……前段时间才知道。”向梧尝试跟我解释,说话的语气却有些坑坑巴巴的,“因为这个,他不能接受,跟家里闹掰了,没拿钱就跑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 向梧手足无措的样子,令我感到烦闷,就算知道真实的情况,我也并不能说服自己摆出一副笑脸来,深吸一口气,我说:“我知道了。”末了,又补了一句,“抱歉,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可能不会说多余的话。” 越过他,我拿起文件夹,正欲出门出门去。 “虞冬青。”向梧在门内喊了我的名字,我想他或许知道我说的不过是假话,但……他对此毫无办法,他只是站在不远处,僵直着身体,凝望着我,像是想要说什么。 “要准备演员选取了,”我看了眼时间,“你也早点到吧。” 印象中,那是我跟向梧的第二次冲突,虽然那种情况,称为“冲突”并不怎么准确,但我和他心知肚明,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家后我们不再接吻,就算躺在一张床上,夜晚也并不说话,我想我不会问他“你什么时候搬走?”,这话有些过于伤人,但那之后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是能跟他说的。 他只是每天按时做饭,每当面对我,就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近乎是将“沮丧”这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我想,或许是我的表情过于严肃,令他不敢上前招惹。 再这样冷战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于是随便挑了个时间,我起了个话头,问他新的出租房选得怎么样了,他回头看着我,那双平静的眼眸中夹杂着些许脆弱,他的眼神,似乎是想从我的表情中看明白我在想什么。 我想,他大概是看不出来的,毕竟,就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最终,他给我看了一些他打算租的公寓。 很便宜的房价,地段和环境,都不怎么样,一瞬间,我想帮他选个更好的地方,却又觉得自己这么做实在是太傻。 于是我给向梧推荐了自己的一个朋友,在他的手上,向梧应当能租到价位更合理的房屋。 这天晚上睡觉前,向梧悄无声息地躺进了我的臂弯里。 他的眼中闪烁着不安,似乎十分惧怕我的拒绝。 他很少会这样做,却并不代表他做起来会显得不自然,实际上,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又鼓起勇气战战兢兢看过来的样子,极大程度地愉悦了我的身心。 我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他,但老实说,我有些猜不准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被那双充满了期盼的眼眸凝视着,我发觉他似乎有很多想要说的话,可最终他只是颤抖着嘴唇,像祈求怜爱的小狗那般,一下下吻着我的唇角。 他这是做什么呢?我很困惑,他究竟希望我说些什么呢?难道他以为,我会摸摸他的头,然后跟他说“都依你就好”么? 最终我只是在他濡湿我的嘴唇时,搂住了他的腰,将他抱到了我的身上,深切地吻了下去。 与其说是吻,倒不如说,这是一种新型的追逐与逗弄,向梧无疑不太会接吻,他甚至都不打算闭上眼好好享受,而只是睁着他那双半含着泪水的眼,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我。 他其实是个不太爱哭的人,除非我刻意的欺负,其余情况的泪水,我想,或许都带了些深层的情绪。 分明是甜蜜的吻,可这个晚上,他看着我,眼泪却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打在我的脸上,或许他想伪装成不在意的样子,可他脸上的委屈实在是过于明显了,以至于在我放开他的时候,他再度搂住我的肩膀,撒娇一般让我将他重新拥入怀中。 “虞冬青……虞冬青……”他反复地叫着我的名字,侧过头,将脸埋在我的颈间,像是在深切地汲取着什么。 我叹了口气,捧住了他的脸,问他:“这是在干什么?” 这却显然进一步点燃了向梧的情绪,他趴在我的身上,深吸着气,而后吸了吸鼻子,轻声说我:“过分。” 他究竟想要什么呢?我不知道了,在他一抽一抽的哭泣之间,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而后抬手关掉了床头的灯,对他说:“睡觉了。” 忙了一天,又哭了一个晚上,我知道他已经累了。 然而就在我准备离开去卫生间的那一刻,他却拉住了我,音量陡然高了好几个度,“你为什么不愿意抱我了?”他问,语气有崩溃,也有一种执拗。 我默然无声地看着他,意识到在此刻无论我说什么、怎么做都会对他带来伤害,于是我便顺着他的话语,再度躺到了那张床上,抱住了他。 但果然,他还是不安。 他的这份不安,在他离开我的住处时,并未消除。 我觉得,我永远无法忘记他离开时脸上的神情。 那令我想到了无家可归的小狗。 明明想回到主人的家,却被拒之门外,狼狈而仓皇地,不得不离开。 虽然事实并非如此,而我也一点也不想将他形容成动物。 我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心疼、后悔了。 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也不知道该怎么挽回。 我甚至觉得匪夷所思——这难道,不是既定的结果吗?虽然或许来得早了些,但好像跟我预想的,同向梧的结局并无不同。 既然迟早都是这样,那么为什么要去改变呢? 30.小狗 向梧曾经也干过离家出走的事儿,因为一只白色的小狗。 那时候他还不到十岁,懵懂无知的年纪,缩在母亲狭小的店门内,他凝望着对街不远处那个的纸盒,不明白为什么内里会有一条白色的小狗。 同样是蜷缩在一个狭小的地方,他觉得,自己跟小狗很像。 说是小狗,其实它的年龄并不小,向梧觉得它的肚子很大,比寻常的小狗要大得多,约摸是在犬类中将将成年的岁数,它能够单独出门觅食,但无论离开多远,它总会回到那个纸箱中,那好像是它唯一的家。 妈妈告诉向梧,坚持住在露天的纸盒里,是因为它怀孕了,它的主人远走他乡,不再需要一条看门的狗,于是便连着纸盒,将它丢在了这个地方。 它竟然怀孕了吗?向梧微微张大眼睛,怪不得,它的肚子那样大。 妈妈说,那是因为,有更多小狗要出生了。 蹲在店门内,向梧整天观察着对街的小白狗,他发现会有很好的人,给它喂食,也有很坏的人,拿石头扔它。 有一次,向梧到包子铺买早餐,路过对街纸箱所在的地界时,他发现内里空空如也。 向梧不安地找寻着它的踪迹,直至走到昏暗的巷口,他听见几个小男孩恶劣的低笑。 “哇,不是吧,这母狗,腿一直在抖。” “明哥,你把这狗吓得尿都要出来了。” “别是条病狗吧,肚子都要拖到地上了,哈哈哈哈哈——” 他们在说什么?向梧简直不敢相信,小巷外,他只看见一群小男孩围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动物,那可怜的白色小狗正瑟缩在墙角,徒劳而又刻意地龇起牙,它蜷缩住身子,像是在尽力保护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身体在大脑之前,已经做出了行动。 向梧是一个在学校里不敢惹事的人,甚至有的时候,他还会被班上的男同学使唤着提书包。 那种不良少年,他向来是不敢招惹的。 然而那一刻,他却随手抓起街边的扫把,大叫着,朝那个巷子奔去。 事情来得过于突然,巷子里的小孩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向梧吓得四下乱窜。 人是被赶走了,向梧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小巷内,凝望着那条瑟瑟发抖的小母狗,不知为什么,他明白,对方是认得自己的。 他缓缓蹲身,朝她伸出手。 那天,向梧回到店里,向母亲提出,自己想养对面街的那只白色小狗。 “你养了那一只,就意味着你要养它肚子里的所有小崽子,向梧!你看看妈妈现在……我们养自己都成问题了,哪儿还有精力去养狗?” 向梧尝试同母亲据理力争,可母亲就是不答应,他们一直僵持到夜晚,向梧被母亲打了好几棍,愣是不屈服。 “妈妈还得加班!你这个孩子!什么时候能够体谅体谅我!”母亲的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哭腔。 向梧也哭了,他虽然理解母亲的苦,但他同样也不想再让小动物遭遇与今天相同的事,母亲无法理解他,甚至不愿意听听他的理由,于是他赌气地转过身,跑出了店门,跑进了浓郁的夜色中…… · 我想,向梧如今的所作所为,应该是称不上“离家出走”的。 顶多,算是“搬家”吧,毕竟,就连我都不能确定,我这个地方究竟算不上他的“家”,他离开后,我甚至觉得,这里甚至都不能算是我的家。 他无疑是个丢三落四的人,书房内,还有部分放在抽屉里的稿子,大概是忘记取走了,我到这里来找U盘的时候,不小心发现的。 放在最表皮的那篇,讲的就是这个关于白色小狗的故事,跟先前那篇《性启蒙》一样,他没能给它一个很好的结尾,甚至……都没有为这个故事起上一个好听的名字。 我希望他能将他的故事带走……并不是因为我嫌这些东西占地方,只是觉得,这或许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哪怕成为了他手中的废稿,也好过被遗忘在我这里吧。 · “没有,不是忘在你那。”向梧抬头,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又或许……他正极力伪装成平静的模样。 这是他搬出我家后的第一个星期,也是我和他首次再次谈及除工作以外的其他事。 “看来那是你遗弃的废稿?”我挑了挑眉,故意说了个错误的答案。 向梧果不其然生气了,“……当然不是。”他攥紧拳头,面色微白,那眼神,像是恨极了我方才说出的那些话。 “我也觉得不是,毕竟……写得挺不错的。”没必要将彼此弄得过于尴尬,“你要的话,下次我可以帮你拿过来。” “不可以保存在……吗?”第一次说这话时,向梧声音很小,我有些没听清,“什么?”我问。 “我说,不可以保存在你那吗?”他情绪一激动就容易控制不住音量,引得剧组内其他人纷纷侧目,照理说我应当不喜欢这种被太多人注视的感觉,但那时我竟觉得有几分好笑:“抱歉,因为你没有跟我说。” “你这个可恶的家伙。”一眼看出了我的虚伪,并不理会我的“抱歉”,向梧咬牙切齿地上前小推了我一把,所幸,在场的其他人都极为识时务地扭过头不看这边。 此时剧组已经将拍摄场地定在了邻城一个同向梧家乡景致有些相似的地方,负责外景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着手跟附近的居民协商了,设备的搬运以及电路的搭建也是相当关键的问题,我们人手不多,只希望能够在选角结束之前能够完成这些繁复而冗余的工作。 我的话,是因为这边各项流程确认完毕后,还得回原来的城市选角;而向梧身为编剧,其实只是来切身体验一下场景选取地周遭的环境,况且他也得参加角色的选取,所以在这里的工作准备完毕后,他和我理应乘上同一辆车,然后一起回到我们该回的地方。 独处的时候,气氛便不免尴尬起来,头靠在车窗上,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的景色,我略微阖上眼。 “虞冬青。”向梧叫我名字的声音,显得不那么有感情。 “怎么了?”我本以为他仍还在生我的气,不过,既然他都发话了,我也没有不顺着台阶下的理由:“这几天,新地方,住得还不错吧。” “嗯,还好,”向梧的声音像是没有情绪的,车这时进入一处桥洞,橙黄的灯光,忽明忽暗,这时我才看车窗反射出的景象,同样是凝望着车窗,向梧的目光同我不期而遇了。 虽然未曾面对着面,但却好像正靠着彼此说话似的,“还没告诉你吧,我表弟,阿胜,他有女朋友了。”向梧说。 “直回来了?”我心说,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没有,他从来没有说过他是gay。”向梧的声音不大,连带着车内的嗡嗡声,听着有些朦胧,“我跟他,谁都没有提起小时候发生的那些事,我觉得,当时他可能只是好奇那“性”的感觉吧。” 车窗的倒影内,我试图从说出这句话的向梧眼中找到失落,可惜没有,他只是透过玻璃,凝望着我,像是想要极力借此跟我说明什么,“等他这个月工资发下来,就会搬走了,他是这么跟我承诺的。” 他从不明说自己想要什么,或许我该庆幸,我明白他具体想要表达的内容,“我知道了。”我转过头,凝视着坐在我身边,真正的他,但他的身体却僵硬住了,痴傻似地紧紧凝望着车窗中的那个我,直到我抬手抬手抚了抚他的肩头,“这里有一片小羽毛。” 向梧的耳朵红透了,是我离得太近了吗?“怎么了?”我很想捏捏他的耳垂,但我猜想,这么做可能会吓到他,“这段时间,有没有想到我?” “……没有。”向梧出乎意料地倔,虽然听得出,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但他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动作,不回头看我。 “我猜你也没有,”不再做多余的动作,我将自己的肩重重地靠在了他的身上,“毕竟这几天,你好像也没那个精力跟虞导多说两句话。” “你……!”向梧终于回过了头,他看向我的眼神写满了埋怨,我也是这时才发现,原来他的眸子里蓄着水汽,与此同时,还夹杂着故作坚强的脆弱。 遵循本能,我抬起他的下巴,吻住了他,浅尝之后便是深入,就算后退,他也避无可避,只被按在车门上,时不时发出几声呜咽以示抗议。 前座的司机是组里的工作人员,我知道他怕这个。 组里的某些传言我早就有听说,毕竟是一个没什么代表作的新编剧,不跟负责人有点什么“关系”,还真说不过去。 向来懒得去理会那些嘈杂的嘴,向梧的剧本我可是丝毫没有降低要求的意思,作品优秀与否,成片出来后自在人心,况且,这段时间,向梧的为人他们应当也不是不清楚。 一吻毕了,迎着向梧躲避的视线,我顺了顺他微长的发:“避嫌,其实没必要。”忍不住告诉他这个事实:“其实,没有人不知道。” “……不是,”望着我,向梧眨了下眼睛,“虞冬青,我听说……大虞导好像很不满意你用我,要是被人看见,叫他知道你跟我……你会不会被他骂?” 我没想到,比起他自己在别人眼中的看法,他最先考虑的,居然是这个。 “被他骂,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捏了捏他的脸颊,“别担心,我能处理好。” 反正,更过分一些的事情,我也都已经干过了。 车程很长,在路上,我跟向梧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感觉彼此间像是说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表述。 终于,车速缓缓地降了下来,向梧的新家在临近郊区的地方,车停下,向梧缓慢地走到了下车的位置,“那,我走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来,看着我。 就差把“不想那么快分开”直接写在脸上了。 “或许你可以顺便请我到你的新家做客?”从座位上站起身,我笑着道。 31.选角 诚如我所料,向梧没有拒绝。 虽然半途拜访向梧的“新家”并不是我先前的打算,但我并不介意为心头的那抹好奇心浅浅打乱一下计划。 “你不介意吗?”走在向梧身边,我说:“因为我,你可能被剧组的人说闲话。” 闻言,向梧只是摇头:“还好,毕竟我确实也不是完全靠实力进去的。”他冲我微微一笑:“能跟大家一起工作,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很荣幸的事情了,没空去计较那么多。” 对于他的这份洒脱,老实说,我有几分意外。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向梧向来就是一个,对负面情绪感知不深的人。 虽然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够很快会忘记心中闪过的某种感受,而是……将这份情绪放入身体内,任凭躯体和灵魂慢慢消化。 但为了照顾他的感受,我还是说:“其实,这支队伍的大多数人,近乎都是我爸所遗留下来的人脉,只有你,是完全属于我的。” 向梧放缓了脚步,面颊微红,“这话稍微有点令人难为情,”他笑了笑,“不过,还是谢谢你愿意信任我。” 言语间,已经同向梧迈向了通往他新家的楼梯,他缓缓从兜中拿出那颗看上去有些过于简陋的钥匙,扭头,抿了抿嘴,对我道:“抱歉,很小很挤的地方。” 我不是跟他说过,我不介意这些吗?隐隐意识到,短暂的分居便已经令我和他的关系逐渐变得疏离起来,我说不上来心中究竟是什么感觉。 不悦?倒也没有,或许只是对人际关系的既定规律而产生的某种怅然。 吱呀一声,向梧家的房门被缓缓打开,这门开启时阵仗很大,伴随着灰尘,将这个地方显得更为老旧了些。 站在门口,便能一眼望尽他们家的全貌,当然,也能看见某个不该在这个时间段出现的人。 向梧原本跟我说的是,他表弟原本是应当在九点之后才会回家的。 我没什么跟他见面的兴趣,只后来听向梧说他想做模特却被骗子骗了好几千块钱,略微觉得有些喜感罢了。 “你怎么不在上班的地方?”向梧显然也是讶异的。 “被开了……”说着,坐在沙发上的青年挠着脑袋,站起身。 过于瘦高的身量,反倒显得有些不匀称了,一张略显秀气的脸,丝毫无法同向梧口中那个“邪恶的小孩”扯上关系。 向梧换鞋的动作颇有些粗暴,只回过头冲我说话的时候,语气稍微放缓了些:“屋里挺乱的,不用换鞋,进来吧。”而后转身面对他的表弟,“怎么回事?又跟老板顶嘴了?” “现在再找一份工作需要花蛮多时间的,你知不知道?”说着,向梧将手中的包扔到了他表弟的身上,他表弟倒像是对他的这幅态度习以为常,反倒只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我这个外来客身上。 “哥,这是你……男朋友吗?”开口便是这个词,我盯了向梧一眼,略微有些意外。 向梧身躯微顿,耳朵陡然间红了好几个度,“……嗯。”声音弱了下去,又很快被刻意抬高:“现在说的是这个问题吗?” 我:“……”我倒是没想到,向梧还有这么“不近人情”的一面。 不过,这个名为“阿胜”的表弟显然比我意外得多,“不是吧哥,你对他就那个态度,对我就这个态度啊?”说“那个态度”的时候,他做小女人娇羞状,说“这个态度”的时候,他做叉腰骂街状。 “不过,你男朋友居然这么帅,我去……”这人紧盯着我,走过来,表达敬意一般,冲我伸出手。 报上了自己的大名,我露出惯常的职业假笑,伸出手,很快通过他们的对话得知,这表弟大概并不知道向梧如今的工作,因为当我介绍自己时,这人并没有说“哦,原来你就是xx的儿子”。 他只状似热络地问了我一些句话,我听出他是想打探我的个人信息,便惯例不动声色地糊弄了过去,在此过程中倒是借机知道了不少他的个人信息,这人为人坦诚,虽然边界感不强,却也不难相处。 兴许是为了不麻烦向梧做饭,这表弟还大手一挥,请客点了三份外卖到这间小出租屋来,罢后还颇为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啊青哥,我身上没什么钱,就只能请你们吃这个了。” 老实说我平时是不吃外卖的,对于这一点向梧自然是清楚,他叹了口气,对他表弟说:“你冬青哥平时很少点这些,不知道吃不吃得惯。” “啊?这样吗?没事,那家我吃过很多次了,很好吃的!”这阿胜倒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迎着向梧的视线,我笑着道:“偶尔试一下,也好。” 吃饭其间,向梧表弟十分兴奋地讲起了他高中时期发生的事,我这才知道原来他是体育生,专门打排球的那类,不过因为职业道路过于难走,多次尝试未果,他一度陷入低谷,在得知自己并非家中的亲生孩子后,他便一气之下自行出门另谋生路了。 “青哥,你是做什么的?”自从知道我名字后,这人便叫我“青哥”,要不是看在向梧的面子上,我实在懒得去应和这个听起来颇有几分土气的称谓,但最终我还是笑道:“我是摄制方面的工作。” “是摄像吗?平时会不会拍人?你看我这样,适不适合当模特?”说着,他摆了几个pose,我瞧着他,只说:“这方面我也不是很清楚,回头有熟人,我可你帮你问一下。” 这小孩初生牛犊不怕虎气概,倒是也不令人讨厌,我没忍心打击他——虽然身高是够的,但做模特可不仅仅是身高那么简单。 当天晚上,我跟向梧一起躺在他家那张堪称狭窄的床上,与他表弟仅仅一门之隔。 “刚开始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阿胜……”向梧压低了声音跟我说,“他平时做事太没分寸了……今天,你不会吃坏肚子吧?” 我不禁失笑,“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也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可怕。”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发现,其实一直以来,向梧都是有些怕我的。 “阿胜现在以为我是自由撰稿人,我也嘱咐过阿胜,我的收入,不要透露给我老爸……我存的钱,可不能再被那老头拿走了,”这些事情,向梧这时才开始一点一滴地透露,“还有,我今天跟他说你是我男朋友,你……不介意吧?” “我为什么要介意这些?”我反问。 向梧低下头,半天才说:“之前,我以为你要跟我分手了。” 没想到他竟然会想到这个,我不禁一愣,“怎么这么说?” “没有,就是感觉……”他轻轻将头抵在我的胸膛上,“现在,你已经不生气了吗?” 我扶住他的肩膀,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如他所说的那般,生气。 “你不生气了嘛……”说着,向梧抱紧了我,像是生怕我离开似的。 看他的态度,似乎是很喜欢我,但其实……我不能明白,他究竟喜欢我什么呢?如今我和他身份、地位的差异,令他产生了所谓的“慕强心理”,我能够理解,但人总是会成长的,我无法肯定自己一定会站在更高的位置,也无意抑制他的发展,在我看来,哪怕是如今自认为卑微的向梧,也会迎来自己真正破茧成蝶的那一天。 届时,他还会“喜欢”我吗? 喜欢这种东西,过于缥缈虚无,我向来是不愿去要的,更遑论“给”。 “我没有生过气。”我这么回答他。 而他却说:“骗人。” · 那之后不久,选角的工作便紧锣密鼓地召开了。 我曾和制片讨论过,要不要请流量明星的问题。 最后因为资金紧张,而流量也不见得拥有我们想要的实力,便很快搁置了这个想法。 这样的题材,大红大紫的票房自是不能指望,但因为团队的资历摆在那里,其实也并不愁没有好的演员前来试镜。 人事那头传来的消息是——虽然招募演员的消息只在既定的圈子内小范围传播了不长的时间,但仍有不少的老演员闻风而来。 向梧跟我说,姜云云也打算参加这次试镜。 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有些陌生,我只记得她是向梧的朋友。 “那天在网上跟她提了一句,她说她想尝试一下。”向梧的表情也是有些无奈的,“到时候看她表现吧。” 印象中,那好像是一个蛮活泼的女孩,“她打算试镜那个角色?”我问向梧。 “徐蓉,女主。”显然同样觉得不太可能,向梧的表情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其实我和她都觉得被选上的概率不大,我跟她说,她可以尝试去演徐蓉的儿时玩伴,但她却说,她想挑战一些新的角色。” 虽然没有看过姜云云的作品,但通过向梧的叙述,我知道这几年来,她好像一直都是做配,一般演的都是偶像剧女主身边的傻白甜姐妹之类的角色,她想要尝试像徐蓉这样经历复杂的女性角色……新奇之余,我其实也是不抱期待的。 我和向梧到的时候,其余参与选角的工作人员都已经到齐了。 因为先前太忙,参加试镜的演员名单,我其实一直没来得及看,我觉得这样正好,摒弃掉姓名和往日的荣光,单纯看演员的表现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接过表,我便顺手将它递到了向梧的手上。 那之后,向梧就变得有些过分安静了。 演员一个个进入、表演,却不见他说一句话。 刚开始我以为他是正认真投入到眼下的工作中,便也兴致勃勃地观察着每一个前来试镜演员的表现,老实说,对于这次女主徐蓉的选角,我是慎重的,也是期待的。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看越觉得无聊。 毋庸置疑,这部电影所需要的,是一个气质极其复杂的女主。 她需要活泼锐利、贤良隐忍,甚至兼具愚钝和聪慧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 毫无疑问,这对演员的要求是极大的。 至少目前,在所有前来试镜的演员中,没有一个符合我心中的标准。 不单单是我,在场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这样认为。 整整一个下午,甚至没有一个女演员进入我们的备选名单。 直到一个出乎意料的人打开门,站到我们面前。 她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未曾活跃在荧幕之上了。 曾经的她是众人眼中的女神,是前途一片光明的新星。 而如今,她却裹着头巾,散落下来的发丝中,竟能望见一缕细小的白,她的眼神变得卑怯,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毅藏在其中。 苏沛。 毫无疑问,她如今的情状,同我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我想不到,这个我名义上的前女友,竟会这样坦荡地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她也显然认出了在座的两位“老同学”,只镇定地在室内最中央的位置站定,而后面对着在场的工作人员,深深地鞠了一躬。 32.腌臜 向梧的母亲,同大学时期的苏沛一样,是美艳动人的。 然而过人的美貌,有时候对女孩儿来说却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她们走向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最终,却殊途同归。 丈母娘的诽谤和老公的制约,再加上自己怀孕的消息,一时间全然扰乱了徐蓉的心神。 她过于年轻便怀了孕,再加上本就没有工作,在老公的建议下,她不被允许去任何地方,只留在家里“静养”。 可婆婆的态度却并未因她的怀孕而更好一些,在这家人眼中,她的职责似乎便是伺候这一整家的人,而因为不想被人说成是“吃白饭的”,她只能咬牙,忍受着委屈,继续在这个家中做着似乎永远做不完的家务。 她试图说服自己——老公是爱自己的,他甚至会因为自己跟其他男人说了话而吃醋。 她试图告诉自己——会改变的,婆婆是会老去的,妹妹是会嫁人的,只要她熬得够久,这个家中,迟早会有她的位置。 可她却望不见,那所谓美好的未来究竟会发生在哪一天。 事情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发生的。 房屋外缘长满了爬山虎,婆婆决定将它们拔除后,将这面水泥墙贴满印有花纹的彩色墙砖。是便请了一些瓷砖工人,择日便动工。 徐蓉已经很久没有那种感觉了……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她认出瓷砖工人里,有一名小工是自己儿时的同村好友,他冲她笑笑,她高兴极了。 她根本没想同别人发生什么,她甚至害怕婆婆又去瞎胡说,所以她甚至不敢跟任何人提及,她跟那个男孩是旧识。 不知不觉间,曾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已经被一个卑怯的而平庸的女人替代了。 瓷砖工人的工作,是危险的而劳累的。 某天午后,同村的那名男孩踩着施工用的木吊,将将抵达她的窗前。 他看起来又渴又累,于是她给他递了一碗水。 他们说了些话,他问她在这个家,是不是一切都好。 望着男孩淳朴的笑脸,她说不出,在这个家,她已经要被逼疯了,她只是摇头,眼泪却忍不住落了下来。 男孩只是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而后拍了拍她的肩,便离开了。 她没想到,婆婆竟然也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等施工队离开后,她便不顾所有人的目光,在院子里高声唾骂起她来。 她的声音过于尖利,她将她描绘成了一个不要脸的荡妇,她将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大肆渲染,说得跟真的一般, 那时,她没有示弱,同样高声骂了回去。 她原本最讨厌村里那些动辄便骂街的老妇人,可那时,她却成为了她们那样的人。 她觉得,真爽快。 可等丈夫回到家,婆婆却又装起了柔弱,老人声泪俱下地在儿子面前控诉儿媳的罪行,还说她还当着全村的面唾骂了他。 “她这是要让我们家名誉扫地啊!” 丈夫自是暴怒的,但顾及了她的感受,他们只关起房门,仔细复盘了这件事。 面对丈夫的逼问,徐蓉说,虽然在村里,男孩曾追求过自己,但今天,真的没有发生什么。 最终,丈夫平静了下来,她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可隔天,她却得知,丈夫到他们村里,揍断了那个男孩的腿骨。 公安局很快到场,丈夫很快被拘役。 婆婆彻底崩溃了,说她是个丧门星,说他这样的祸害,迟早会害死自己的宝贝儿子,她还说,她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不知道哪个男人的野种。 “想叫我们白养你的野种?没门!” 终于,徐蓉受不了了。 或许很不是时候,但,第一次,她产生了离婚的想法。 诚然,不是丈夫的错——反正她从没爱过他,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下去了。 · 美艳的女孩,其背后必定伴随着闲言碎语。 那种毁掉一切美好的卑劣心思,其实不止如她婆婆那样的农村妇女才有。刚开始,听着那些有关苏沛的传闻,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之前看见,苏沛从一个老男人的车上下来了。” “有多老?” “你说呢?都能当她爸爸了!” 那时,我已经用行动向寝室中的众人明确表达——我跟苏沛没有关系。 这也是他们能够在寝室里如此大声谈论她的主要原因之一。 我向来不屑于参加他们的这类讨论,在我看来,他们只是想给一个女人贴上一个坏的标签来说明——“我是不屑于追求,而并非没那个实力”罢了。 那时的我正打算带着自己假期所筹划的片子去参加电影展,并没有将过多的精力投放到校园生活中。 当然,与此同时,我亦是不可避免地冷落了向梧,在那时的我看来,我既不是gay,也跟向梧没什么“在一起”的可能,所以并不想将过多的时间花在他的身上。 那时,电影的经费,是我唯一苦恼的问题。 为了达成我想要的效果,我想聘请一个知名的特效团队来助我完成片中某段魔幻画面的展现工作。 我想这么做,但先前的拍摄近乎已经烧光了我的小金库,而我的父亲——大导演虞州却并不打算再将多余的资金交予我。 因为他觉得这部分支出太大,并不值得。 老实说,这让我感到很奇怪,分明印象中,他是那种能够为了演绎好一段画面而不惜得罪制片人的那类导演,可当时,他却要求我“糊弄糊弄”。 我自是不可能完全听我父亲的话,他有他的想法,我有我的坚持,当时,我想的是,就算借钱,我也要将这部分画面按我所想象的展现出来。 为此,我甚至还想过出去兼职。 “哎,虞导。”室友的呼叫中断了我的思绪,“你认不认识那种挖料的狗仔啊?推给我们呗。” “干什么?”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但我并不怎么关心。 “哈哈哈哈,苏沛的事情,你就不好奇?这可是大新闻啊虞导。”钟言的笑声中甚至有些不怀好意。 我本能地蹙起眉,随口说了句:“没有。” “别,我们不是那个意思。”薛恒却在这时候发言了,他平时跟我关系还算不错,在得知我跟苏沛没什么之后,他甚至也尝试追求过苏沛,只可惜失败了,苏沛并不怎么理他。 薛恒跟我家住得比较近,平时交流也算多,在当时的我看来算是寝室里跟我关系最好的那一个,“咳,就,你人脉那么广,我们有这方面需要嘛。”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表情中是惯常的讨好。 虽然他欲盖弥彰地换了种说法,但我自然仍是知道他想借此去表达什么,他平日里同我关系不错,照理说他的面子我是会买的,但……他竟然和钟言这样的人统一了战线,我的内心略微有些不忿,随即决定以后也跟这人拉开距离。 敷衍地答复了他,我本以为他会就此偃旗息鼓,可没想到不多时,我列表里唯一的媒体朋友竟然找到我,说薛恒这家伙竟然通过我和他同在的一个群和一些共同好友拐弯抹角地加到了他。 薛恒果不其然花了很大一笔钱叫他去挖有关苏沛的料,我那朋友找到我,是来谢我帮他介绍了这么大一单生意。 我听完头痛不已,说到底这事跟我并没有关系,既然他们已经达成了交易,那么我自然也不好再去阻挠什么。 清者自清,要是苏沛本身就没有问题,倒也不怕别人挖出料来,况且,就算真的有料,没有公关团队的薛恒恐怕也只能拿着那些“料”在自己朋友圈内小范围传播罢了。 直到到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当初没追到苏沛,竟对薛恒打击这么大,他没能得到他,所以甚至不惜花钱也要挖料毁掉她。 之后,我更是坚定了同这人不动声色拉开距离的决心……至于苏沛那边,她跟我本身就没有什么关系,我不是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人,自然也犯不着为此专门去提醒她。 况且,被她缠上,也是一个麻烦。 那时候我一心扑在我那尚还未完成的影片上,只有向梧偶尔发来的寒暄,能令我察觉时间仍是流动的。 那一学期,课业比往常更为繁忙,那时的向梧仍还在苏沛父亲手下做一些零散的兼职工作,据说这是他在假期实习期间认识的前辈为他找到的机会。 “虽然公司制度不怎么样,但里面还是有很多不错的人。”向梧是这么跟我说的。 在紧张的影片制作过程中,能跟他这样聊天放松,倒也不错。 当时,我这样想。 那之后不久,东拼西凑,为特效而准备的资金已然筹集得差不多,我画好了图示,甚至都已经将对接的工作人员联系完毕。 直到一封邮件的到来,令我停下了的手头所有的工作。 “哥们,你先加这个小号,我花了点钱暂时给这消息摁下去了,这是你室友托我弄的,我觉得不好,才来联系你。” 发信人,俨然就是前段时间被薛恒找到的,我那身为媒体人的朋友。 随信发来的,是两张清晰的照片。 而照片的内容……则是苏沛亲昵地挽着我父亲的手臂,并且将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上的画面。 再下一张,便是我父亲的汽车,苏沛坐在了我母亲平时才会坐的副驾驶上,掩着嘴倾身对我父亲说话,眼中甚至还带有笑意。 画面足够清晰,毋庸置疑,那就是我所熟悉的那两个人,第二张,甚至清楚地照到了我父亲的车牌号。 老实说,我难以形容当时我自己的心情。 我只能说,如果照片为实体,被我拿在手上,那么我一定会狠狠将它们攥紧……但不会撕碎。 一瞬间,我想到了我那常年被滞留在家中的母亲。 她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便是——妈妈这辈子只爱过你爸一个人。 她说这话的表情是幸福的,于是我也愿意相信,这就是她此生所追求的一切幸福。 然而那一瞬间,我发现她的“幸福”,在我父亲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这是背叛,这不光是父亲对母亲的背叛,还有父亲对我的背叛。 至于苏沛——若说原先我还因为薛恒的事情对他产生了那么一丝丝的同情,那么此刻,那份同情在我心中也消失殆尽了。 一瞬间,我只想掐住她的脖子,撕碎她的脸。 ——她必然不可能不知道我父亲是谁,并且圈内人尽皆知的是,虞州从未离婚。 更何况,我还算是她同级的校友。 33.滋生 那一刻,望着苏沛与我父亲的合照,我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我只是瞬间想到了我的母亲,并且迅速代入到苏沛的心境中,她是否会得意呢?对于破坏了别人的家庭,她或许有一种得胜的优越感,她可能认为她赢过了我那可怜的母亲。 再然后,便是我对我父亲的看法了。 老实说,在我的印象里,虽然家里的事务他并没有过多参与,可但凡是“父亲”和“丈夫”这一角色所应尽的义务,他都是做到了的。 或许从小到大,在我接触的圈子里,“中年已婚老男人玩小姑娘”这类的事情稀松平常,所以对于他的出轨,我并没有太大的意外。 但这并不代表我会就此原谅他。 我为我的母亲感到不值,我知道,哪怕是此时此刻的现在,她或许也正哼着小调,整理着家中的事务,并猜想“今晚上我老公会不会回来?” 她就是那样的一个女人,天真到近乎愚钝,就连他人对自己的伤害,也能被她消化为“爱意的表达”,我时常为我有一个这样的母亲而感到疲惫,但同时我也不能准许有人伤害她。 那个时候,我手里已经没有了多余的闲钱,那组照片是室友薛恒托我这个朋友拍给他的,只是或许意识到这事情非同小可,于是他便将照片先一步发到了我的手上。 为了妥善处理这件事,我只能自掏腰包,以多出薛恒的价位将照片买了下来,并且还另支付了一笔封口费以妥善安置好了位于消息源头的其他人。 我将原本用以支付给特效工作室的钱补在了这个窟窿上。顷刻间,我原本的制片计划被全部打乱了,那好不容易攒齐的钱,就那么一瞬间便从我手中溜走了。 朋友发给我安慰的话语,我浅浅应付了事了,那时的我还心存侥幸,我想,事情还没有得到证实,或许我爸和苏沛并非我想像的那种关系,又或许这其中牵扯到其他的事情……总之,我不能轻举妄动,我甚至不能拿着照片找到我父亲当面对峙,因为这不会有任何意义。 我想,那时的我,虽然内心是平静的,但那名为“仇恨”的火种,早已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我虽是固执地为事情的成因找着借口,内心却已然开始盘算起最为有力报复,想要对一切毁掉我平静生活的人给予致命的打击。 这时候,向梧发来短信,告诉我——今天去公司串班的时候,碰见苏沛和她的母亲了。 “她母亲也很漂亮,据说她的投资生意做得蛮大的呢,女强人一个,看见她,我一点也不奇怪为什么苏沛那么漂亮了。”他向来是个不吝赞美的人,就算可能他的内心并不十分喜欢苏沛,但这却并不妨碍他拥有一双欣赏对方脸庞的眼睛。 不过,我想,他说起这个的主要目的,或许仅仅只是为了挑起我回消息的兴趣吧。 最近,因为在忙自己的事,我没怎么理过他,看着他隔段时间便发过来的小小牢骚,我偶尔也会惊讶——他的毅力是惊人的,如果有人这样冷漠地对待我,那么我必定不会再热脸贴着冷屁股了。 这时候的向梧,从未真正抱怨过什么,但后来他同我说,其实,被不回消息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大学时期长时间守着聊天框的等待,促使后来他再也提不起任何同他人在网上分享生活的兴致,特别是对我。 “见面说话就好啦,你的文字,比你的人来得更冰冷。”靠在我的肩膀,他的笑容是清浅的。 而我则凝望着车窗外,却说不出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是想对那时的向梧说句“抱歉”的。 可大多数时候,已然造成的伤害,是根本无法挽回。 向梧的那条消息,我依旧没有回复。 我不打算倾诉,也不想跟任何人分享我的心事,我只是将照片保存进自己的私密相册中,接下来一周的时间,同平常别无二致,有条不紊地继续着我的校园生活。 周末,我得以出校门回家,到那时我才想起再次登录我的账号,浏览一些自己错过的消息,刷一刷朋友们的主页。 意外之下,我点开了我的访客记录。 我发现,每一天,向梧都会来访我的主页,并给我的资料点赞。 从我跟他聊天的第一天开始,没有间断。 我想不明白,因为,我的主页里什么都没有,我不是一个喜欢发动态的人,甚至连头像都不怎么换过。 可向梧却依旧固执地来访着,就好像养成了什么习惯似的。 这时候,我才想起,应该去看看他和我的聊天框了,一条条翻下去,我看见他拍的照片、每天状似元气十足的留言,甚至还会调笑——“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回复我一下呀?” 那个时候,社交软件其实并不是每个人的必需品,我就是不会主动去使用的那一类。 看着他发来的文字,我心中木木的,最终只回——“平时不太看这个软件,有急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不像之前那样,发短信呢?一瞬间,我想。 后来我又想起,是因为我告诉他,短信每条都要钱,不如去社交软件的。 向梧那家伙,真的,很傻。 后来,他也没有怎么跟我打电话。 当时我想,或许是因为他本身并没有什么紧急的时期要跟我说吧。 但数年后,向梧却解释说:“只是因为不敢。” 不敢。我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汇,却又听向梧笑着说:“虞冬青你不明白,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喜欢你这样的人,已经是我所做过的,最勇敢的事了。” 这么说来,细细回想,我和向梧在大学的时候,近乎是完全不同频的。 也难怪,后来我们并未能有什么好结果。 发完那条消息后,我回便到了家。 家里一切如常,母亲果不其然一早算准了我到家的时间,一进门便能闻到饭的香味了。 每当凝视着她的眼睛,我知道,我是她的骄傲。 看着她的笑容,我意识到,这个家可能就是她目前的人生中,最满意的的“杰作”了。 一时间,我更加难以将我所看到的真相告知于她,因为她见我回来了,立马给父亲打了电话,拿出那副小女孩的姿态,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从没有哪一刻,我那么想揍自己的父亲。 还有苏沛,我真想知道,站在我的面前,她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虚呢? 我忽地不愿面对家中的一切,更不想面对即将到家来的父亲,于是我早早地吃完饭,回到房间休息了。 好在我平时就是这幅做派,母亲习以为常,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 或许是因为先前一直在忙新片的事,再加上心中总是有事情沉甸甸地压着,回到家后,我感到无比的疲惫。 沉沉地,我睡着了。 我是被父母的吵架声给吵醒的。 好吧,准确来说,并不是“吵架”,而是我母亲单方面的哭泣。 我父亲的声音是低沉而平缓的,他总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喜欢带着点儿高姿态嘱咐些什么,他向来讨厌女人尖利的哭闹声,所以每次发生争端的时候,他总是显得很平静,表现出一副“你不要无理取闹”的态度,占尽了先机。 社会阅历与家庭地位的加持,对上他,我母亲根本毫无胜算。 我推开门,正巧望见我母亲擦着眼上的泪,狼狈地想要在自己儿子面前维护自尊的模样。 父亲则是坐在沙发上,对我说:“醒了?” “冬青……”母亲红着眼眶,“你爸爸要跟我离婚。”她显现出无助,俨然是一副需要帮助的模样。 “跟你说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不要每次都断章取义好不好?”父亲近乎本能地再次批判了她。 “那你说,事情是什么样的?。”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我已拿不出任何恭敬的态度,甚至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想要维持了。 然而此刻父亲似乎并没有那个精力来纠正我的态度,他只站起身,绕开我母亲,冲我示意了一下书房,意思是要我和他两个人单独谈。 “虞州!”父亲无视的态度显然更加刺激了母亲,她跟在他身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等你脑子清楚了再来跟我说话。”父亲却是这样回答她。 “爸,我希望你能够给予我妈最基本的尊重。”我忍不住顿住脚步,严正道。 然而父亲却回头,望了我和母亲一眼,他的眼神,就像是看两个没长大的小孩,“行了,等会先带你们出去吃好吃的,可以了吗?”状似放软了态度,却完完全全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 一瞬间,常年来他在我心中树立起的高大形象骤然间崩塌了,虽然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他并非是一个全然完美的人,但从没有哪一刻,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如此冠冕堂皇的……卑劣。 关上房门,父亲便开始了他夹杂着说教的叙述。 具体的我就不多说了,反正,他的意思是,跟我母亲的离婚其实是暂时的,还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因为离婚后,他会将自己相当一部分资产都转移到我的名下,而我母亲,他不会分给她太多:“她娘家还有好几张嘴等着她去喂呢。”他叹了口气,竟全然将自己的计划说成了“全都是为这个家庭好”。 或许是出于对我的信任,父亲愿意讲给我的,远比我母亲多得多。 如今他手上有一笔数额不小的资金,但这份资金来路不稳,具体的,他没有说得过于明确,但我猜测,这笔钱或许不太干净,他一定私藏了相当一部分,没让我母亲知道(这样就可以在离婚的时候不分给我母亲),如今那笔钱或许是即将发生什么变动,怕出事也好,怕连累家人也罢,紧急之下,他想出了这么一招。 他说,他知道我是个聪明人,反正他的东西以后都是我的,叫我不要听我母亲瞎胡闹。 他甚至还叫我去劝劝此刻我那已然六神无主的母亲。 34.步步为营 对于老一辈人而言,“离婚”是一个并不光彩的词汇,这份“不光彩”在面对女方时往往更为尖锐。多数情况下,离了婚的男人往往会更快找到下一任妻子,并且他们再次结婚的难度也并不会因“离婚”这一因素而大太多,而离了婚的女人却往往得在忍受过世人的非议后接着观察下一任伴侣的脸色——特别是在自己流过产,或者有一个孩子的情况下。 然而其实在决定离婚时,徐蓉并没有犹豫太多——她向来是一个不太喜欢思考的性格,她只是觉得自己的生活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很快,她便做出了决定。 老公入狱的判决刚刚下达,她便有了这样的打算,可想而知,在世人的眼中,她又会是怎样一副面目全非的模样。 婆婆说她是个祸害,将儿子害入狱后便想溜之大吉。甚至拿起扫把试图殴打正处于孕期的她,两个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可谓鸡飞狗跳,徐蓉听着那一声声狠辣至极的诅咒,就连心中那抹小小的歉疚都已然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父母也不同意她离婚,在他们看来,她如今的所作所为完全是无理取闹,他们认为她想要离婚的决定会大大地丢了家里的脸,他们甚至找来她儿时的好友来劝她不要冲动——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宝宝,万一生下来是个男孩儿,或许她今后的日子就会好过了呢? 然而那时的她已经对那遥遥无期的“好日子”全然厌烦了,她只是想到,如果这个孩子生了下来,那么或许自己便永远不能摆脱那个“家”了。 没有人支持她,她便找到了自己同村的伙伴,一意孤行地去做了,她身上的钱很少,不能去市里的大医院,于是她找了个小诊所提出了自己打胎的要求。 没人相信她是来真的,她还太年轻,甚至没有冷静思考的能力,她也没有钱,所有人都不认为她有实践自己狂言的资本。 然而她却还是去做了。 那是一个已然隐隐看得出性别的胚胎——医生告诉她,是个男孩儿。 看着那已然成为一滩糜烂血肉的物体,徐蓉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想吐,她觉得是自己的决定杀死了一个尚未出世的生命。 她同行的朋友在得知是个男孩后,表现出遗憾——在她看来,如果徐蓉不那么冲动,以后回到原本的那个家,是能过上好日子的。 可徐蓉却全然没有这样的想法,她只是感受到一阵令人窒息的悲伤,同时她也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 回到那个“家”,在得知她已然进行了人流的消息,婆婆果不其然再次发了疯,这次她尖叫着,拿着菜刀冲徐蓉奔来,说她害死了他们家的一口人命。 终于,徐蓉在那个老女人的脸上看见了一丝悲伤的神色,久违地,她的内心产生了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虽然这份快感建立在她伤害自己的前提下。 入狱的老公也为她的所作所为深受打击,他声泪俱下地问她,他母亲所说的那些谣言是不是真的,他说她是个无情而又水性杨花的女人,还说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娶了她。 可他从未问过她,婚后的这些日子,她过得好不好?幸不幸福,开不开心?自己入狱后她一个人在家是怎么过的?他没有问,亦或者说,他对她只是名义上的爱、自我感动的爱,实际上,他除了他自己的名声、他自己的尊严,其实什么都不在乎。 终于,她顺利离婚了,她的行李被婆婆一股脑地扔在了大门外,她的很多东西都被摔得稀巴烂,她知道,这是老女人对她最后的报复。 而她对她的反击,就是提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从不是自己家的“家”。 在第一次听到向梧讲起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那时,我的母亲也拥有这样的魄力,是不是最终,她和父亲的分开也会显得不那么狼狈。 其实,作为爸妈的孩子,我是不太愿见到父母分离的。 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通——母亲离开父亲后,该怎么生存?她已经做了太多年的家庭主妇,她早已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岗位,跟父亲离了婚,她还能够维持自己如今的生活品质吗? 而在那时,不止是我,就连我母亲本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本不想在我父亲面前提起照片的事,但他的种种言辞在我看来都过于荒谬了,有什么事是家里人不能一起度过的?非要通过离婚来解决?同为男人,他的种种行为在我看来只是对自己失德的掩饰,有那么一瞬间,怒火侵蚀了我的理智,于是我对眼前的父亲说: “你跟那个女人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我的语气毋庸置疑是平静的,我的思绪也无比清晰,一瞬间,我甚至从父亲空白的神色中望见了一丝慌乱,这使我更加确定了那张照片的真实性。 然而,父亲却又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了镇定,他先是状似不悦地蹙起眉,而后状似平静道:“虞冬青,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到了这个关头还有空来教育我,我是不是该说眼前这个男人真的不愧是我的父亲? 然而还没等我发话,母亲踢踹门板的声音伴随着尖叫,陡然间打破了屋内的平静。 她一边哭叫着,问:“什么女人?”一边疯狂摇门意图进入。 我在父亲的脸上看见了极度不耐的神气,老实说,就连我也没想到,平时温和柔美的母亲竟会做出听墙角的行为,看来即使多年过去,母亲仍旧痴心地爱着父亲,这份爱使她无法原谅他的背叛。 没有办法,父亲只能起身去开门。 我站在他的身后,望见了一个陌生的、崩溃的、泪眼婆娑的母亲。 就算到了这种时候,她也只是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袖,恳求似地望着他,像是在等他给她一个解释。 我知道,现在不是我该在场的时候了,于是我面无表情地离开了书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天晚上,于我家而言,是个不眠之夜。 我的房间隔音很好,我只知道他们二人在外面争吵着,但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吵了些什么。 老实说,除了悲伤外,我还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种讽刺。 已然成年的我,和闹着离婚的父亲母亲。 我、我的父母、我的家庭,就如同一只外表光鲜亮丽,内里腐肉横生的蚌,不光取不出珍珠,还有腐烂的腥臭味。 第二天,自床上醒来,我对着镜子,望着面无表情的自己,发现镜中人和平时的我没什么两样。 家中恢复了沉寂,就好像昨晚的闹剧不过梦里的场景。 我穿好鞋子,离开了家,回到了学校,继续着我百无聊赖的校园生活,依然逢人便礼貌地微笑,在无数的视线中,我保持着完美的外表,至于我的内心,根本没人知道。 平时上课的时候,向梧是不会来跟我搭话的。 他总说他不敢,而恰好,那时的我也没有功夫去理会任何人。 我只是将父亲昨晚上的话记在了心里。 “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我承认我好奇了,既然你这么说,我便也真的想知道,这层“表面”之下,究竟又是何种程度的肮脏。 用一节课的时间,我决定好了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这节课的老师言之无物,课间休息的时候,我本打算就此离开的。 可那天,向来只是远远观望着我的向梧却趁着下课的时间坐到了我的身边。 “虞冬青。”他歪着脑袋,看着我,“你怎么了?看起来……” 不知为什么,那时的我对于那些自以为“懂我”的招呼感到十分厌烦,但表面上,我只是微笑着转过脸,对他说:“只是在看书的时候,想到了一些事,怎么?有什么事吗?” 向梧没说话,只是微蹙着眉头,面露担忧地凝视着我,“抱歉……我只是觉得……你的心情不太好。” 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呢?说到底,我跟他其实也不过只相处过不多的时间,就连跟我从小玩到大的龚天成都不会随随便便觉得我“心情不好”,这个家伙……在自以为是个什么劲儿? “可能是昨天晚上睡太晚,累到了吧。”我这样告诉他。 “这样吗?”向梧挠了挠脑袋,他的表情是明显的不信,甚至……好像还有些害怕,“对不起……”他这么说着,却坐在原地半晌未曾离开,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我错失了离开这节课堂的机会,才见他边起身便匆忙道:“那个,没事的话,你可以跟我聊聊啊……” 一副满以为自己能够拯救什么的模样。 在那时,我过于阴翳的心情令我觉得向梧的所作所为很可笑,但经年之后,我却发现,那时的他给予了我最为真切的担忧,他也是唯一一个,真正觉察到我状态不对的人。 这一周,我没有过问父母的情况,并不是不担心,而是已经大致预料到了结果——无论母亲怎样反抗,最终仍旧只会按照父亲的想法走的,他们二人就是这样,母亲对上父亲,总是毫无胜算。 这一周,还发生了一件令我觉得很可笑的事。 龚天成找我周末时组局出去玩,局里的人,有此次导致我母亲父亲母亲离婚的重要因素——苏沛。 龚天成将所有参加这次组局的人拉了一个群,在我入群后不久,便看见苏沛艾特我,说:“原来虞导也在呀!好开心好开心~” 35.心知 婚姻,到底给人带来了什么? 我想,对于将将二十出头的向梧母亲来说,仅仅只是一支蓝屏的小灵通手机,这是丈夫在她婚后给她买的唯一礼物,除此之外,便是满心的懊悔,和一个“离异女人”的称呼。 而于我那四十多岁的母亲而言,婚姻已然成为了她的一切,是衡量她所有价值的总和,她总是将“我”这个儿子和作为“老公”的父亲当成这场婚姻生活中最宝贵的存在,当“离婚”这个词陡然降临到她的身上的时候,“老公”的这一身份逐渐土崩瓦解,显然令她不知所措。 周五晚上那天,我给母亲打了一通电话,她的语气同往常无异,我问了她有关父亲的事,她默了片刻,才说:“你父亲有他自己的打算,我们不能过问太多。” 我一听她这话,便知道她或许是被父亲唬住了。我叫她先去咨询律师,她却说这一切他们夫妇二人自有安排。 “没事的,冬青,就算离了婚我们也还是一家人,而且离婚之后,我们还会复婚的。” “他打算分给你多少。”我直接问了出来,显然,这个问题令母亲略微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冬青,不会少了你的,你父亲还打算把他的那份转到你名下呢,你可不能对他有意见。”母亲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却还在为父亲说话,一时间我竟有些怀疑她的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我问的是你,他打算给你多少。”我沉声道。 母亲沉默片刻,随即才缓缓道出个数目,还说我们现在所住的那套房产会划到她的名下。 虽然家中的资产我并不是完全了若指掌,但我知道父亲手中的恐怕远不止这些,且不说房产问题,就存款我便确定该分给我母亲的绝对不止这个数目,并且,他对我显然远比对母亲慷慨得多,虽然这对我并没有什么坏处,但我还是希望我母亲能够多为自己争取一些。 可对于我的建议,母亲沉默半晌,却说我们需要相信父亲,“他正在竭尽全力帮助我们家渡过难关,况且现在分那么清也不好的,反正最终都是一家人,财不财产的……伤感情……” 母亲似乎认定了她和父亲此次不过只是让利益最大化的假离婚,我试图向她传达“就算是假的也该把它当成真的来看待”,可母亲却因此生气了,“你就那么希望我和你爸爸离婚吗?”她的声音略微颤抖,甚至带了些哭腔。 她与父亲长时间的相处方式注定了她至今仍是一个相信恋爱的女人的性格,我虽是实在不想再往她心上扎刀子,但却终究忍不住提醒:“那,他跟别的女人在车上的事情,他是怎么跟你解释的?” “冬青!”母亲慌乱了,甚至带了些急躁,“你不要让妈妈认为你是希望我们这个家分散的好嘛?你父亲说过的,那天他不过是出于礼貌送人回家……这些都是我们大人的事情,你……” 或许对着我,她也说不出什么“你们小孩子别管”这种话,但我也无心再去听她多说了什么。 有些问题,与其询问他人,不如自己去寻找答案。 往常,龚天成就喜欢叫上一些他所认识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在灯红酒绿的街道,纵情声色、纸醉金迷。 一般情况下,如果确定局内有我不认识的人,我是不会随便答应过去的。 虽然扩充人脉的确没什么错,但龚天成叫出来的这些人多为纨绔子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社交价值。 但那天,我破了例。 局内有几个我熟识的兄弟,平日里我们几人单独聚集的时候我才会到场,那天我破天荒地去了,显然令他们颇为意外,对着我直呼:“哟,稀客啊!” 我笑了笑,坐在了人群中间,龚天成正夸大其词地向他的那些新朋友介绍着我,我略微觉得烦躁,因为我又变成了“大导演虞州的儿子”,而并非我本人。 苏沛是后来才到的,那天她打扮得尤为精致,紧身的短裙,搭配着一条闪耀的钻石项链,烈焰红唇,就连刘海的弧度都看得出找造型师精心烫卷过。 她进门的那一瞬间,室内便陷入了沉寂,我听得见位于我身边的几位兄弟轻轻吸气的声音,而后便听见龚天成毫不吝惜的赞美,他走向苏沛,对室内的大家伙儿说:“瞧,我们的大明星来了!” 应当不是我的错觉,苏沛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到了我的身上,我看见她对我微微一笑,而后踩着高跟鞋便走了过来:“虞导果然来了,我听他们说,平时你都是不会到场的。” 就因为我原本同她认识,所以她的目光最先锁定了我?在场分明还有家室更为显赫的另外几位大少爷,他们看她的目光无疑也是虎视眈眈,就如同望见了鲜肉的豺狼。 不过,我这趟确实是来找她的:“是,平时不怎么有兴趣。”我笑着,如是说道。 “这样,那我真幸运,”她歪了歪脑袋,微微眯起眼,“那我可不可以问你,你今天是为谁来的呀?”在灯光的照耀下,她眼影折射出奇异的光泽,那眼神已是不加掩饰的魅惑。 不得不承认,她长得确实不错,并且如同旧时的好莱坞女星那般,她很明白自己哪个表情、哪个角度最能够展现自己外貌上的优势,她似乎将我的眼睛当做了摄像头,开始毫不掩饰地释放起了自己的魅力。 一出场便是如此明显的青睐,如果是一般男生,或许早就因为美女的特别对待而飘飘然,我……虽然或许也是一般男生,但我是知道她或许跟我父亲有染的一般男生。 我当然不会直接质问她,实际上,我的目光停留在了她颈间的钻石项链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项链,我曾见过同样的,就在我母亲的梳妆柜上,是前段时间,父亲买给母亲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虞导,你再这样看着我,我可要生气了。”苏沛捂住胸口的动作令我回过神来,我这才意识到,她今天穿了低胸装,作为男人,这样看着女人临近于胸前的部位,的确会引得人不适。 “抱歉,”我笑了笑,“情难自抑罢了。”这条项链,令我确定她跟我父亲的关系确实不一般,我看着这个女人微笑的脸,一时间很想知道,她跟我说话的时候究竟有没有心虚,亦或者,她是否颇为自得地认为她的美貌足以迷惑我们父子两个。 “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呢。”苏沛戳了戳我的肩部,“你是因为谁来这儿的?” 看着她这幅自以为已经将我迷得团团转的模样,一时间,我很想笑,但面上,我自然还是说:“难道我表现得不明显吗?” “哦,这样啊。”苏沛露出了一个计谋得逞的表情,而后施施然起身,“可我分明记得,虞导你先前对我很冷漠。”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当我开始表现出对她的好感,她便适时起身离开,我知道,她是在玩那种所谓“欲擒故纵”的戏码,于是也只是笑笑,可能美丽的女人的确有着常人所没有的自信吧,她十分相信自己的魅力,并且好像觉得自己的外貌能够获得全天下男人的喜爱。 其实她猜得没错,她的确近乎踩中了所有男人的审美点,男人也的的确确就是这样的视觉动物,而另一方面,她似乎也认为自己能够打败所有的女人,毕竟她拥有多数人都喜爱的美貌,她觉得用那美貌,自己就可以所向披靡,让所有跟自己竞争雄性资源的女人,都成为自己的手下败将。 而我那可怜的母亲,或许就是她所认定的“手下败将”之一。 而但凡我对这样的苏沛产生一丁点的心思,都是对我母亲的不尊重。 看着苏沛熟练地游走于各大公子之间,我在她的眼里瞧见了一丝近乎于“自得”的神气。 她或许认为自己是塔拉庄园的斯嘉丽,被所有男人喜爱,被全部女生嫉妒。 而不知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我却无端端地想到了向梧。 如果向梧在这种地方,他一定会在角落,只跟自己最熟知的那一两个朋友浅浅地交谈,只偶尔将目光瞄向这边,而后在同我对视的瞬间,视线便会向触电一般,慌忙躲闪。 思及此,我不免打开社交软件,点开聊天框。 我发现,这两天,向梧并没有给我发任何消息。 而后我又点开了我的主页,随即确认即使如此,他仍旧每天访问我的主页,雷打不动,像是什么富有使命感的任务那般。 约摸是因为我没有再接再厉上前同她交谈,不多时,苏沛重新坐回到了我的身旁,她身上过于浓郁的香味,就算我不抬头,也能知晓她的到来。 她的青睐,无疑会引得我那几位兄弟的不甘。 的确,她将自己塑造成了人群中最为娇艳的花朵,是那种“是个男人都想拥有她”的形象。 “虞导,看什么呢?手机有我好看吗?”说着,她冲我眨眨眼。 这种伎俩,的确足以勾得男人为她忘记家中的妻子而出轨了。 “怎么会,苏小姐当然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顺着她的话,我这样说道。 后来事情便理所应当了,在场的兄弟几个无一不看出了我跟苏沛的“双箭头”,就连龚天成都面露不甘地主动让贤了,末了还非得说一句“果然女人都喜欢帅的”,引得苏沛咯咯直笑。 这里离学校不算远,苏沛走在我身边,十分引人注目。 “看来虞导也是个好色的,往常我不打扮的时候,你都不会正眼瞧我,更别说送我回学校了。” 我想说我的目的地也是学校,这不叫“送”这叫“顺路”。 “当然,我也是男人。”我笑着道。 “哼,我就知道,怎么会有男人不喜欢我。”苏沛仰起头,语气中带着点儿俏皮的意思,大概是想让我觉得她漂亮又可爱。 而我只想说自信是好事。 “是,你这么漂亮,不会有人不喜欢看你的。”反正,只要夸赞她的美貌就行了,她一定会信,“对了,你的这条项链,”我笑了笑,“我曾见我母亲戴过一样的。” 我希望能在她的脸上找到一丝僵硬,或是愧疚,但她没有,她只是凝滞片刻,略微眯起眼,挑了挑下巴,问我:“那你说,我和你母亲戴这个,谁更好看。” 这是一个比“我和你妈同时掉水里”稍微好答一些的问题,但在我看来,这却无疑是对我母亲的一种侮辱,就算我知道这不过是女孩惯用的调情手段,但我还是差点忍不住显露出了我的不悦。 “你知道,我向来尊重我的母亲。”望着她,我叹息道。 “好吧,不为难你了。”她瞟我一眼,却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似的。 当然,那答案只是她心中的答案罢了。 临近校门的时候,我下意识想同苏沛拉开距离。 她这样引人注目的人,跟一个男的一起回学校,势必会引起广范围的关注。 只可惜,已经晚了。 在校门口,我遇见了穿着咖啡厅店员服饰的向梧。 他站在原地,呆滞一般,望着我和苏沛。 一时间,我在他的脸上,望见了自卑、羞愧以及……悲伤的神情。 36.迥异 “那一瞬间,我只想找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 他的目光遥遥地降临到这边,却又像是直直穿过了透明的我,又毫不在意般移开了。 只需一眼,我明白了自卑的定义,我想强迫自己扯出一张笑脸,道出一声稀松平常的“真巧”,却甚至不敢抬头,再望他、望他们一眼。 两个耀眼的人总是登对的,往常我不太明白这个道理,甚至妄想着我锲而不舍的倾慕有朝一日能够迎来垂怜,可当差距如此明显地摆在我的面前,就连我那颗仅有的真心,都好像变成了蒙上了灰尘的小石块,毫不起眼,也不值一提。 我总认为我是了解虞冬青的,但那一刻,我却甚至没有那个勇气去观察他的脸色、看他的表情,我怕我发热发红的眼眶被他瞧见,所以只能连忙解锁那廉价的共享单车,慌慌忙忙地踩着踏板,七拐八扭地,自他眼前驶过。 在他的面前,我总是慌乱到忘记让自己体面一点。 …… 抱歉,这只是一篇没有意义的废稿。找个时间丢掉吧。” · 向梧没有跟我说一句话,他只是低下头,像是全然不认识我一般,骑着车离开了。 可他的眼眶却微微泛着红,虽然十分迅速地从我身边飞驰而过,但我确定我没有看错。 他蹬踩踏板的速度过快,我甚至有点担心他会一个不注意摔倒在路上。 当晚,我收到了一条匿名消息。 那个人跟我说:“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真新奇,我从来不知道这个软件还有匿名功能。 欲盖弥彰就是这么个道理,我想向梧应该不会笨到认为我不知道这条消息是谁发的,他或许只是不想让这几个字出于“向梧”这个名字之口,而我也可以当做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算是避免了尴尬。 哦,忘了说,我确实是尽到了男孩的职责,将苏沛送到了她们寝室楼下,但其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也已经全然没有印象了。 那个女人嘴里的套路话太多,句句都是引诱男人上钩的范本,但看她的眼睛,我便知道她绝不是出于真心——她只是想多一个男人为自己沉迷,而后她就可以游刃有余地支配这段关系,一时间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接受过什么专业培训,但我并没有拆穿她,而是表现得好像已经踩入了她的陷阱。 她好像还给了下次见面的机会,但我忘记了具体的内容,反正总归不过是惯常的约会地点罢了……倒是最终离开的时候,她状似不经意间问起向梧的举动,倒让我略微察觉出了她对他丝毫不掺假的敌意。 她说:“那个男生叫向梧吧?我记得我们之前出去拍摄的时候,有他在。” 我说:“哦,是这样。” 她轻笑一声,“总觉得那样的男生,是gay的概率很高呢。” 我挑了挑眉,只说:“是吗?”老实说,我不知道在苏沛眼里向梧是属于哪种男生,我只在她的眼中看见了汹涌的斗志,那种就好像我是她的猎物,而她绝不允许外人觊觎的态度,再明显不过。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对我有多么“用情至深”,我想她只是将我当做了衡量她魅力的标杆,她绝不允许有人比她更有“魅力”。 苏沛只是想“拿下”我,她已然摆出了胜利者的姿态,显得那样游刃有余,跟她比起来,向梧就像是一只落了水的,缩在角落里可怜的吉娃娃,只是怯生生地看向这边,甚至不敢主动靠近。 罢了,拿向梧跟苏沛比,依旧是对向梧的不尊重,我本不欲那他们二人作比较,我只是觉得,在出于重重盘算的目的下,面对向梧那样一颗毫无保留的,赤诚的心,实在是难能可贵的,而我接下来的打算,对它而言只会是一种糟蹋、一种亵渎、一种不尊重。 所以我下定决心,那之后,不再理会向梧。 因为那时的他已经许久未曾向我表明心迹,我也不好自作多情地说出一些拒绝的话语,不再接触,便成了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强迫自己跟苏沛见面,我逐渐成为了那种,我所最不愿意成为的“万众瞩目”的人,我是大导演虞州的儿子,女明星苏沛的绯闻男友,却不像是“虞冬青”本人。 那时我唯一的念头便是“弄清真相”,我封闭了五感和知觉,脑海中只有目的,而没有感受,一切的情绪都逐渐变得不再必要,我分析着世间的一切事务,以判断最终我该怎么去做。 父亲和母亲终究谈妥了,父亲口头承诺的“复婚”,成为了母亲签下离婚协议的第一源动力,我原本私下为母亲找来了律师要她慎重处理财产分配这件事,而母亲却说: “这些都是没关系的,无论怎么样,我们夫妻二人的东西最终都是冬青你的呀。” 一时间我真想摇着他的肩膀要她清醒一点,我想知道如果将那些照片扔到我妈面前她又会是一副怎样的态度,但理智告诉我不要轻易这样做——首先我无法判定父亲的承诺究竟是真是假,也无从得知他这一行为背后的真实目的;其次就算我拿出了照片,也极有可能无法改变这一结果,毕竟父亲那边已经给母亲做出了“合理”的解释;最后就是,苏沛那边,通过这些天我跟她的接触,我发现她背后或许还有更多位高权重的人,而她和我爸又都算得上是公众人物,这背后的渊源…… 反正,最终,我的父母离婚了,父亲的确按照协议所言,将自己名下的许多部分房产和存款都转移到了我的身上,但毋庸置疑的是,父亲的资产总和绝不止他所交代的那么多,他必定还会有所保留。 离婚协议生效之后,我父亲拍拍我的肩,道出了一句同母亲如出一辙的话:“冬青啊,你也不要伤心,我的,还有你妈的东西,以后也都是你的。”他红光满面,同面色略显苍白的我母亲大不相同,看起来,他似乎真的没有为这个家的分裂而感到一丝一毫的愧疚。 我自然再次做好了表面功夫,身为小辈,常理而言,我本就没必要知晓那么多,在他的面前,我只需要扮演好我该表演的角色——一个因父母离婚而失落无比的普通儿子罢了。 虽然父母离婚之后我得到了一笔不小的资金,但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不再将多余的资金注入到新片特效的制作中去了,或许是因为心情的阴郁、生活的不顺,我放弃了原有的特效制作计划,而当我再次观看我曾经拍摄的素材,那些当初我看着觉得尚且还不错的片段,在那时的我眼睛也开始不尽如人意起来。 虽然表面上我起来同常人无异,但我却知道,我的内心已经逐渐开始溃烂生疮了。 我将片子搁置到了硬盘内,不再计划让它参加新一届的影展,我回到了校园,成为了世人口中的“神仙眷侣”——没错,我跟苏沛“在一起”了。 虽然我跟她谁都没有同彼此表白,但因为长时间的同进同出,一些小道消息便不胫而走,我们举止亲密,夜间会在校园里以“情侣圣地”著称的地点散步,我跟她谁都没有“公开”的意思,别人问起便只说是“朋友”。 大家约摸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因为某些圈内共同的“默契”,他们谁都没有挑明。 就算被人拍照发到了网上也不怕,毕竟,苏沛背后的人会帮她处理这一切。 苏沛,跟这个女人相处的时间越长,她所暴露出的缺点和问题便越多。 她的脾气其实十分古怪,像个公主那般,是那种要人时时刻刻捧着的类型,耍脾气的次数多得数不胜数,有时候仅仅只是迟到了十分钟,她便会要求我给她买一个价值超过六位数的礼物。 我想或许她跟其他男人,譬如我父亲便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她需要很多钱和很多饰品来维持自身的价值和美貌,而我自是不会让她榨取我家的油水两次,于是每当这个时候我便会说: “最近在跟家里闹矛盾,手里的资金,大多投给下部电影的拍摄,不过你别生气,我给你准备了其他的惊喜。” 每当说起我家的时候,我都会注意观察苏沛的脸色,她偶尔会显现出那么一丝的心虚,但多数时候是理直气壮的,甚至在我告诉她我父母离婚的那一刻,她没忍住,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情,虽然她很快便掩饰下去,又开始自以为聪明地说出一些表达遗憾的话来。 说到这里也就不得不提一下,苏沛其实极度善于伪装……又或者说,极度善于伪装成男人们都喜欢的样子,她其实很少袒露自己的内心,除非在特别得意忘形的时候。 有时候我会故意说:“自离开我父亲之后,我母亲的状态就不是很好,我想给她介绍一个新的对象,你认不认识一些帅大叔?或许可以帮忙引荐一下。” 这时苏沛便会轻笑一声,“可是男人更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啊,要是我去介绍,那些大叔的目光只落在我身上该怎么办?你不吃醋吗?” 我轻笑一声,揽住她的肩,自是说:“那我可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内心却明白,她对我母亲,只有对“输家”的轻蔑。 我常感到恶心,十分的恶心,不光是对于苏沛这个人,甚至是对于这样虚与委蛇的我自己。 每当这个时候,我便会不可避免地想起向梧,并且觉得他应该也会唾弃这样的我吧。 多数时候,我这样自我开导我自己——好歹我做了唯一一件目前来看尚且还算是正确的事情,那就是跟向梧断了联系。 他很久没再给我发过消息,直到我跟苏沛“在一起”的传言不胫而走,才看见向梧在消息框内简短地问我: “听说你跟苏沛在一起了,是真的吗?” 我没有回答他“是”或“不是”,我只是说:“谢谢你,以后不用再联系了。” 那之后,他便再也没跟我发送过什么。 挺好的,不是吗?我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 诚然,他是你生命中从前从未出现过的,一个新鲜而特殊的人。 但你周遭的环境终究是同他迥异的,难道你要拉他成为同你一样的人?亦或是跳脱出现有的一切,成为接近那一缕清风的存在吗? 不现实的,不可能的。 终究,我们只能彼此迥异地活下去。 37.绝望剖白 “如果,我是一个拥有自知之明的人,那么我就不应该在明知他有女朋友的情况下打扰他。 可我看他们迎面向我走来。 秋风萧瑟的街道,我能听见风自耳边穿行而过的声音。 路灯的颜色是冷的,它将每个行人的脸都照得有几分落寞。 可只有女孩的脸上,露出了被纵容的人才会拥有的笑容。 兼职回校、风尘仆仆的我,和在她身边的他不期而遇了。 他的眼神总是轻飘飘地,如同羽毛一般落在所有人的身上,令人身体发热、心里发痒,却寻不到任何被眷顾的痕迹。 他看到我了,我听见了他‘女朋友’的轻笑,我看见她挽起了他的手臂,留给我一个挑衅的笑容。 男孩略略勾起唇角,目光却是清冷无比地,打在她的发旋上。 他对她说:“你很无聊。” 她冲他撒娇,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人家。” 他再度笑了,乍一看去,那或许是一个宠溺的笑容,可无端端地,我却在他的脸上望见了几丝森然的冷意。 那绝不该是一个男孩看自己女友时的神情。 我为我自己感到可悲,我发现我竟下意识地想在他的身上找他不爱她的理由。 我甚至不能冲他们摆出一副笑脸,而只是面无表情地额首。 女生只是防贼一般,握住他的手臂,紧紧望着我。 而他也只是微微额首,像是全然同我不相熟。 当天夜晚,我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备受折磨。 我忘不掉他淡漠的眼眸,我曾在脑海中无数次想像它坠入情网时的模样,或矜持,或温和,却独独不会是那样的神色。 他果然不喜欢她吧,我在心中为自己开脱,我觉得,他看着我的眼神,都比看向她更温柔。 我想说服自己,他对我是特殊的,但却又不免想起,他表达拒绝的种种…… ‘谢谢你,以后不用再联系了。’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没有告诉我,他究竟喜不喜欢她,我不信,我不愿意去相信…… 我想见他,想跟他当面说清楚。 哪怕最残忍的拒绝,也是好的。 …… 《乱叙》 很矫情,不想再看,不愿再回顾第二遍。” · 向梧发来消息,告诉我他想跟我单独出门见一面。 我其实很意外他还会再发消息给我,毕竟印象中,他是一个进退有度的人,在我发出了“不必再联系”的文字后,我本以为他便不会再进一步。 他的寝室就在斜对门的不远处,若他真只是单纯想见我,直接推开我寝室门就行,自是不必弄得如此麻烦。 所以我隐隐意识到,他想要的这次会面,或许有一些许非同寻常的意味,手指悬在屏幕上,良久,才打出字来。 “可以。” 有些事情,的确是应该说清楚的。 最近的这段日子,我觉得用“浑浑噩噩”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对于我跟苏沛时不时的出门约会,几位室友无一不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羡慕,像是全然将先前那些“苏沛从老男人车上下来”的传言抛之脑后,开始期待我跟他们分享所谓的“恋爱进展”。 这里的“进展”当然是指的身体上的进展。 特别是钟言和薛恒,他们似乎对苏沛胸衣的尺码很感兴趣,还问我有没有动手去丈量,我内心恶心得不行,不光是对我这段充满着压抑的恋情,还对这些意图窥探别人隐私的所谓“朋友”而感到发自内心的厌恶。 我拒绝表述,他们自是不会强求,只有钟言那个可卑可鄙的小人还不忘阴阳怪气地说:“看不出来,我们虞导还是一个会这么护着女朋友的人呢。” 那时的钟言已经跟班长女在一起了,他曾在寝室里向我们分享他的心得——想要让一个强势的女人付出所有,那么,就让她觉得你值得被怜爱,让她错觉她是你的唯一,没人能够替代她的位置,哪怕其实这样的“她”已经有很多个。 我为班长女感到不值,有时候我能够深切地体会出,恋爱中的男人往往能够比女人更加做作,他们会装得一往情深,装得无可奈何,装作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以掩盖自己的内心的贪婪、敷衍,和想成为主导者的绝对野心。 这种男人,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比想苏沛这样只以利益为最终目的的女人更为恐怖。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已经完全习得了同苏沛的相处之道,那就是有底线的温和。 无论她怎样对我,我对她总是笑着,用最温和的方式同她交流,甚至时不时作为引导者,为她出谋划策。 她当然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内心真正在想什么,或许在她的眼中,自己已然用魅力,成功将我这座“冰山”化解,露出了温柔如水的本性。 我刻意让她这样觉得,毕竟她从没有见识过我内心最真实的模样,而我也绝不会让她见得。 她说,我跟其他的男人很不一样。 “他们总是很快就想将我拐上床。”她微微笑着,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神色。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这个还是得看长期发展。” 她问我:“你不介意吗?我的过去……” 我摇头:“我要的是现在。” 她很天真,竟然信了。 虽然我从未真正爱过一个人,但我知道,以我这样的性格,是绝不可能不在意过去,甚至对心仪的对象没有任何性冲动的。 我知道我的掌控欲很强,不喜欢自己在意的事物脱离我所能控制的范畴。 初中的时候,同学在我家寄养了一只小仓鼠。 我学习了饲养仓鼠的知识,翻阅书籍查询它的生活习性,喂食的时候按时按量,就连它的运动也在我的严密监控下。 同学想找我要回它的时候,我给了他一些钱,告诉他很抱歉,仓鼠被我给弄丢了。 得到了钱的同学很开心,很快便将仓鼠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看吧,像这样的人,根本没资格做主人,更没有资格再碰养我养过的仓鼠。 我本以为我能养到它老死。 可有一天,它却越了狱,离开了仓鼠笼,也离开了我。 我在马路中央找到了被汽车压扁,血肉模糊的它。 看吧,这就是离开我的下场,你吃的每一碗粮,喝的每一口水,你周围的一切生存环境,都是由我创造的。 我没有感到痛心,我只觉得惋惜——如果它不那么任性地乱跑,便不会迎来这样的结果。 当然,这只是对宠物。 但推此即彼,对人,在恋爱时,我的心境大约也差不了太多。 当时,我是那样认为的。 占有欲、掌控欲和适当的嫉妒心,这在我看来是恋爱的副产物。 所以我并不觉得自己喜欢苏沛,我对她的种种,只是按照她所期望的理想范本而凭空演绎罢了。 而向梧…… 说实话,在那时,我并未将他和“恋爱”这个词扯上关系,倒不如说,我在他的眼中,看见了“爱”最为正确的表达方式。 我和他约在了学校运动场后的花园内。 这里位置隐蔽,人并不多,是说悄悄话的好地点。 向梧比我先到,我注意到,他的手指纠结地绞在一起,那是他不安的证明。 看见我,他慌忙站起身,对我说:“你来了。” “所以,你找我出来,干什么?”不打算拐弯抹角,我直接问他道。 闻言,向梧脸色微白,微弱的灯光打在他的面庞上,使得他看起来格外深沉、痛苦。 “我……我喜欢你,这件事情,一直以来,你都是知道的吧?”分明是告白的字句,从那时的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什么生离死别似的。 我没想到他会说得这样直接,顿了顿,我说:“我知道。” “你对我,什么感觉?”向梧问。 “我觉得我不是gay。”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但也不算是说谎。 “那你为什么要一直跟我……”向梧的身子略微颤抖,他抬眸看着我,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倔强不屈的生机。 他最后说的那几个字,我没有听见。 “什么?”我说。 他咬牙,走到我的面前,分明身量不高,却非要气势汹汹地攥住我的领口,“那你为什么要一直跟我聊天?还对我……对我那么……温柔。” 我愣住了,老实说,我觉得我对他并不温柔。 这话我没能对他说出口,因为我发现他的眼眶中晶莹着泪水,下一秒就要掉落下来似的。 我轻轻拿住他的手腕,令他放开了我。 “因为你对我来说,是个很新鲜的人。”我顿了顿,“也是个很不错的人,我愿意跟你聊下去。” 可这话却无疑更大程度上地打击到了向梧,他吸了吸鼻子,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看得出他是不想哭的,他拼命用袖子擦拭着自己的眼眶,最终却还是忍不住呜咽出声,“你过分!我真是眼瞎……眼瞎!” 我握住了他的肩膀,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虽然他并不是第一个在我面前哭的人,但却是第一个在我面前哭的男人,他眼中的感情过于充沛、他的动作无一不表达出他的真诚,这让我感到战栗,也感到陌生。 “对不起。”然而最终,我却只能做出这样干瘪的答复。 “你喜欢苏沛吗?”向梧再次抬头,顶着他微红的眼眶,固执地望着我,“你真的喜欢苏沛吗?” 他问了两次,却好像拿着针,一字一句,诘问着我的心。 “可我就是和她在一起了啊,向梧。”我这样对他说。 更多了泪水溢了出来,向梧忽然抬起手来一下下捶打着我的肩膀、我的胸膛。 “我不信!我不信……你明明……你明明……”说着,他忽然抬手,搂住了我的脖颈,微微踮脚,将自己送了上来。 我感觉,我的嘴唇被触碰,但那只是一瞬间,我的理智和本能拯救了我,我抬起手臂,捂住了向梧的唇,将我和他的距离用手掌隔开了。 向梧瞪大眼睛望着我,显然也是怔住了。 他的嘴唇绵软而湿热,触碰在我的掌心,被火烙过一般。 “对不起……”向梧后退两步,像是无法接受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不起,我……” 他转身,带着满面的泪水,仓皇而逃。 “对不起,你不要觉得我是个强吻别人的变态。”这说他给我发送的,最后一条消息。 38.病态 我知道我不该亲吻他,因为他并不喜欢我,因为……他是别人的男朋友。 但是,这又叫我如何去忍耐呢?路灯下,他的黑发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釉,他的眼神是冰冷的,无甚感情地凝望过来,却又让人感到是被认真地注视着,他的嘴唇是线条锐利而分明的,上唇微抿着,下唇却有一定的厚度,分明看上去那么柔软,却又能轻而易举地感知到他的凉薄。 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抢别人的男朋友,我内心的道德感不允许我那样去做,可当我看见这样的虞冬青站在我的面前,终究,我没能抑制住我的本能。 送上去的亲吻却被拒绝,这无疑是难堪的。 我的嘴唇只感受到了他掌心的纹路。 他的眼中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可这却分明比明晃晃的厌恶更令我感到心慌。 于是我落荒而逃了,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除了一句“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我做了不该做的事,可我的心却砰砰直跳着,我一点也不后悔,这是不应该的。 他分明给了我答复,可我依旧还是想他,犯了贱似地想他,得病了一般翻看着我们往日的聊天记录。 我发现,对我,他的话可真少呀。 可我却能想像他道出这些话语时的全部微表情。 我觉得我病了。 他明明已经成为了别人的男朋友,可我仍旧发了疯似地喜欢他。 我只是,抑制住了我的本能,不再去找他。 · 向梧再没找过我。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有时候我不禁扪心自问,这样的结局,是我本人所想要看到的吗? 理智告诉我是的,而感情…… 我说不清感情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我擅长去判断,却不擅长任由情绪来左右我的内心。 于是我认为,这是正确的,我应当这样去做。 苏沛终于逐渐开始向我道出了她的人生经历,她说她父亲曾欠了许多外债,那是一个很大的窟窿,搞不好他们一家都会因此陷入绝望的深渊,但最终他们却挺了过来。 “都是我妈妈的功劳,她是个很厉害的女人。”苏沛分明是这样说着,但在她的眼中,我分明看不见任何敬佩的神色,甚至只是,笑?苦笑。 我想要从她的表情中发掘出一些蛛丝马迹,毕竟我不能直接在她的面前提及我想要知道的一切,唯有不停地旁敲侧击,才能稍稍挖掘到我一些想要的信息。 然而苏沛显然是误会了我,她或许是认为我在认真听她讲话,关心着一切有关于她的事情,就好像关心我自己的事情那般…… 她转过脸,冲我笑了笑:“虞冬青,你是唯一一个愿意听我说这些话的人。” 那一瞬间,我觉得她也蛮可悲的。 “你知道吗?玛丽莲·梦露说过这样一句话:‘在好莱坞这样的地方,用千金买你一吻,用五毛钱买你的灵魂。’” 这是一句名言,我当然知道。 在遍布着权色交易的名利场,这样的境况其实再寻常不过。浸淫在这样世界中的男人们,就是这样肤浅的生物,在他们看来美人的样貌不过是象征着自己身价的标准、用以满足自己一切欲望的摆件,他们愿意为这摆件花更多的钱,可与之相对的,美人的“灵魂”却是个麻烦东西,有时候倒给他们五毛,他们都不屑去要。 我的心中泛起一丝嘲讽,苏沛这样说,难道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如今的境况跟梦露相似么? 然而当着苏沛的面,我却说:“像你们这样美丽的女孩儿,总是会面对这样的困惑。” 苏沛没有察觉我的言外之意,却只是笑笑:“虞冬青,你是我交往的所有男人中,最没钱,同时也是最年轻的那一个,你给不了我想要的资源,但有时候我又觉得,我的精神是需要你的。” 我沉默了,她这样坦诚,倒让我觉得不知该如何回答了,或许是我长时间的包容让她有些忘乎所以,她到底是年轻天真,也有些过于相信自己的魅力,事到如今竟仍认为自己是牢牢掌握住主动权的那一个,我简直怀疑她是失了智,竟直接将这种心里话如此直白地告知于我。 静默片刻,我搜肠刮肚,最终化用了一句非常知名的套话来答复她:“嗯,现在的我的确还太年轻,我总是想,要是能在晚几年遇见你就好了。” “一个男人最无奈的事情,就是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遇见了想照顾一生的人。”这话,我向来是无法理解,甚至觉得有点可笑的,但此刻用在这里刚刚好。 苏沛怔住了,她转过头,颇有几分无措地望着我。 我只能同样看着她的眼睛,故作深情的模样,天知道,我真的很想吐,心理层面上的,我这辈子虽然撒过不少的谎,但那却往往是“对外”的,说出这话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我骗了我自己、玷污了我自己……我唾弃我自己。 但显然,它的效果很好,那之后,苏沛便逐渐放下了对我的防备,开始跟我说起了一些她的心里话来。 她是一个极其重视物质享受的女人,在她眼中,男人日常送给她的礼物越是昂贵,就代表他越重视她。 她总是明里暗里地抱怨我给她准备的礼物过于便宜,她说在她看来“心意”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哪怕我为了“折星星”耗费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她也会因为这些东西“换不来几个钱”而耍脾气好几天。 我自然是不可能真的给苏沛折什么星星,这些东西都是我找我那大情种室友买过来的,他是除钟言和薛恒那俩混蛋外,我们这四人间的最后一块拼图,他喜欢男人,按圈内说法,他是个大母0,平时喜欢做点儿手工然后送给他的渣1男友,这罐星星就是其中之一。 “没什么用。”这是那个渣1给出的评价,他将它退还给了我的室友。 而在我看来,这可太有用了。 苏沛嫌弃这礼物穷酸而生闷气的那几天,就是我为数不多可以喘口气的时间。 老实说,看着她将那罐星星毫不留情地扔到垃圾桶里的时候,我内心还是有点可惜的。 “你这个抠男!你们家不是没钱吧?你就拿这点东西来糊弄我?”只有四下无人的时候,苏沛会才浅浅地暴露一下本性。 我只是叹了口气:“我在为我今后的第一部电影筹钱,手头上确实没有那么多。” 她冷笑一声:“没钱你可以找你爹要啊!他的新电影不是几个亿几个亿地往里面砸钱吗?你还没有自立门户吧。” 可算是路出马脚了,我装作好奇的样子:“你怎么知道我爸为新片投资了多少?” “少……少废话!我就是知道!”苏沛刚心虚了一阵,便又做出那副忍无可忍的模样:“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小气?难道我在你心中就只值这几个钱吗?” 她竟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怜悯她了:“苏沛,你在我的眼中并不是可以用价格衡量的商品。”另一方面我又在想,是不是,她这几天又缺钱了。 苏沛像是被我戳到了痛脚,她上前推了我一把:“去死!抠男!分手吧!”说完,转身,扭头就走。 我没有挽留她,抠男就抠男吧,对于不喜欢、甚至还破坏了我家庭和谐的人,我也确实大方不起来。 她习惯了索取,将自己的陪伴当做能够用价值衡量的货物,而美貌就是她收割利益的资本。 这让我觉得更无趣。 我没有将那罐星星捡回来,虽然我觉得就这样丢掉的确会有点可惜,因为我记得室友为了折好它们而好几个夜晚打灯熬大夜的模样,虽然后来他也跟他的渣1男友一样对它弃如敝履,但好歹它曾经承载过温情与细心。 我将它丢弃在了隐蔽的垃圾桶中,权将它当做了认清苏沛的门票。 我没想到我会很快再次见到它。 体育课的课后,我遇见了濡湿着双手,怀中抱着那罐星星的向梧。 玻璃罐亮洁如新,显然被人仔仔细细擦洗过。 像是全然没有料到竟会遇见我,向梧吓得浑身一僵,而后欲盖弥彰地,当着我的面将那罐星星藏到了身后。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叠得很好看,扔了……会很可惜。”向梧的脸已经红了个底朝天,嘴里也支支吾吾的,连话都有些说不清楚。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那天我跟苏沛的“吵架”,还有一个隐匿在暗处的观众。 “我不是捡垃圾的,我……看见阿姨过来要把它抱走了,所以忍不住……我……”他手足无措地,像是要哭了,巨大的窘迫显然令他格外难堪,而我却惊讶于,就连被苏沛当着面扔掉的东西,他竟也会因为我,而将它们视若珍宝。 那一刻,我感觉我好像“活”了,我竟在我的心中发现了一种久违的情绪——愧疚,愧疚这罐星星其实并不是我亲手所折,苏沛诘问我时我毫无负罪感,甚至觉得可笑,而此时此刻,望着向梧的眼睛,我却隐隐感到了歉意,一瞬间,我甚至想,要是内里哪怕有一一颗星星真是我折的,也不至于浪费了这满腔浓烈的柔情。 最终我忍不住上前,拍了拍向梧的肩,对他说:“别跟我道歉……是我该说,谢谢你。” 后来我知道,在向梧永远离开学校的那天,他将这罐装满了星星的玻璃罐留在了自己宿舍书桌的左上角。 “我没有想到还能跟你见面,当时把它留下,我权当是向我的青春道别……”向梧的嘴角浅浅地勾着,像是正回忆着什么极度美好,却又极度悲伤的往事。 对于这些沾染着不美好细节的陈年旧事,向梧总是一副淡淡然的样子,可我却隐隐明白,这是被巨量的情绪狠狠冲刷后的结果。 那件事之后,我就时不时地想起向梧,他的存在让我内心时不时闪过一丝迷惑——迄今为止,我所有的决定和做法,都是正确的吗?或许其实还有更好的解决方式,而我选了最麻烦、也是最违背良心的那一种。 然而还没等我将思绪理到一条路上,苏沛便又开始作妖了。 我从不知道原来这个学校处处都是她的眼线,我跟向梧说话时的画面,竟被她当时路过的好姐妹拍了照,发给了她的账户。 39.星星罐子 其实我是有精神洁癖的。 别人不要的东西,就算是崭新,我也不屑去要的,更别提偷摸摸地从肮脏的地方捡起,洗好了,带回到自己的房间。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个有原则有讲究的人。 我也向来不能理解那些跟踪或偷听的行为,那在我看来是精神不正常的体现,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偷偷摸摸去做的,我这个人向来行得端做得直,考试从来不作弊,作业都从来不抄袭。 可我也不知为什么,那天,望着那抹熟悉的背影,我的脚步却凝固在原地,怎么也无法移动了。 虞冬青和苏沛,校园内的神仙眷侣,却于傍晚时分,在这样一个荒凉无人的角落,窃窃私语地说着什么。 他们打算做什么?接吻吗?还是更亲密的事情。 虽说我喜欢虞冬青,但我却从来没有想像过有关于他的亲密戏码,那在我看来是过于割裂的,在我的眼中他是冷漠且不近人情的,那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温言细语,怎么可能会对他人释放出欲望呢? 如果能看见我所喜欢的虞冬青,和我所讨厌的苏沛相拥而吻的画面,我一定会恶心得好几天都睡不着觉吧。 不过,若是能叫我亲眼看见,说不定我也就死心了。 于是我非但没有快步离开,甚至还放轻脚步,缓缓接近,他们正面对面说着话,看起来十分亲密,但稍微近一点就能够知道——恰恰相反,他们好像正因为什么问题而争执不休。 这一认知令我的内心感到一丝喜悦,虽然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并不正当,但我的心却因此而兴奋地怦怦跳动起来。 苏沛手里抱着一个装满手折星星的玻璃罐子,那星星约摸是用半透明的塑料材质制成,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看上去精致而又用心。 然而苏沛却瞧不起这样一罐星星,她甚至因此怪罪他——她嫌虞冬青送给自己的礼物过于穷酸,她骂他抠门,说他并不重视她…… 我不能理解,因为我甚至不敢想象虞冬青为我折星星,要是他愿意将他折的星星送给我,那么我一定会开心得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吧。 然而苏沛却嫌弃它没有价值,她甚至当着虞冬青的面,将它扔到了不远处的垃圾桶中,所幸,那是一个用来收集可回收物的垃圾桶,内里并不过于肮脏,确认罐子没有破裂,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的内心产生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愤怒。 我不能理解,虞冬青为什么非要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他甚至……甚至都没有生气,也没有出言反驳,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苏沛尖锐的诉说。 印象中,虞冬青分明不是一个这样好脾气的人。 内心的一个声音在嘲讽我,你看,他甚至愿意为了她忍让到这个地步,你又有什么理由再来说服自己,他根本不爱她呢? 而另一个声音却微弱地挣扎道,你听,他的言辞是那样的疏离,他似乎从来没有向苏沛表现过自己的感受,而只是……在迎合她,没错!他一定只是在迎合她而已的! 我脑子里晕乎乎的,一面唾弃着自己的行为,一面又疯狂为自己开脱——我继续喜欢虞冬青的行为没有错误,都因为是苏沛不够好,是不值得去爱,所以我才…… “分手吧!”女生尖利的斥责令我回过神来,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绕开虞冬青,从我身前不远处路过,带着一股甜腻的香风,快速离开了。 而我的内心竟然闪过了一丝狂喜,他们要分手了?她已经跟他说分手了!虞冬青一定不会挽留她的吧,毕竟,是她做错了。 直到这时,我才看见虞冬青侧过脸。 他甚至没有看向苏沛离去的方向,只好像浑身放松下来了似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瞥到那个被苏沛遗弃的小玻璃罐上,而后在原地等了足够长的时间,似乎是确认苏沛走远后,才缓步向苏沛的反方向走去。 我瑟缩了身子,内心是胆怯的,我害怕他看见我,内心却又有那么一丝小小的期待。 可或许真的是因为我足够不起眼吧,他的目光终究没能扫到我的身上,而我,则在原地呆愣了许久,才做贼一般,走到那个垃圾桶前,将那个盛满了星星的玻璃罐子小心翼翼捡了起来。 马上要上课了,下一节是体育,跟虞冬青选在了同一时间,我就那样抱着他的星星罐子,远远地跟在他身后,像是守着一个甘甜而苦涩的秘密。 有时候就连我都会震惊,一个人怎么能够一厢情愿到那种地步,对方甚至从未给出过哪怕一丝的正向反馈,却竟然还能做到一厢情愿固执己见地喜欢。 上课时,我一刻不停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在“我是不是太贱”和“这是我的事情与他人无关”之间纠结了太久,最终我发现,这是一个无解的谜题,因为就算我的内心对自己的行为有清楚的认知,我却仍旧无法克制住自己喜欢虞冬青的行为。 课后,我小心翼翼将星星罐子洗净,抱在怀中,快步往寝室走去。 但我忽略了这也是虞冬青会下课的时间,我们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他看见了我,看见了我怀中,刚被他们遗弃的礼物,那一刻,我的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我恨不得能化作尘埃,从他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飘走。 然而,他却没有斥责,他听着我的辩白,嘴角竟泛起了一丝笑意,那是他许久未曾露出过的表情,那是因为我。 他拍了拍我的肩,对我说了声谢谢。 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像是着火了似的,我在心中反复温习着那时的触感,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如果我是一个好面子的人,或许应当将那份盛满星星的礼物物归原主,但我终究还是自私地,想将它纳为己有。 我虽羡慕苏沛,但却也觉得她不配。 我从未真正意义上地讨厌过谁,苏沛无疑是个例外。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令我加深了对她的讨厌。 有几个自称是她闺蜜的女生,竟打着“讨伐男小三”的旗号,在网上找到了我。 ·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女生“闺蜜”的力量。 一个自称是苏沛闺蜜的女生加了我的社交媒体账号,一上来便质问我:“你是不是跟那个男的出轨了?渣男!”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替姐妹出头的女性,老实说,我觉得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女生,往往有一颗正义的心,但如果被攻击的对象是我,那我便无论如何都钦佩不起来了。 我本不欲理会这些无聊的控诉,但紧接着,那个女生甩了一张照片给我,拍的就是我和向梧同框的画面,而向梧的怀中,还抱着那罐星星。 看来这女生知道那罐星星是我送给苏沛的“礼物”,我倒是很好奇,在她们这些闺蜜面前,苏沛又是怎么描述我对她的这份“心意”的。 “我承认这件事沛沛做得确实不对,但你也不应该转手就把东西送给别人!” 我顿感无奈,只说:“这只是你们的臆测,我会处理好这件事。”说完我便退出了账号,老实说,在此之前我未觉得网络是这样一个麻烦的存在。 实际上我并未去“处理”这件事,因为那时,我正跟我的狗仔朋友整理着一系列他拍来的新证据。 我通过苏沛平日里不经意间透露出的信息进行了一系列的推测,最终果不其然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我将推测出来的地址和一些关键人物的名字列成表格发给了我的那个狗仔朋友,经过多日的蹲点,他果不其然发现,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苏沛果然还在校还跟其他多名男人有往来,其中……自然包括了我的父亲。 拿到照片,我一张张细细查看,最终我发现我的确算是苏沛的猎物中最特殊的那一个,诚如她本人所说,最没钱,也最年轻,而其余跟她有关系的男人,无一不是已婚的中年男士,其中还有数位国内排得上名号的商业巨鳄,也难怪苏沛总说我抠门了,跟她其他这些“男性友人”比起来,我的确算不上个什么。 我的那位狗仔朋友是知道如今我跟苏沛的状况的,对于我“不要声张”的要求,他表示不能理解,或许在他看来我只是一个抓女友出轨的可怜小男孩,但我也懒得过多解释了。 “你既然不跟她分手,那你还找我偷拍这些照片干什么。” “你只负责拍照。” “……论一个自绿的男人能有多可怕……” 我没有理会苏沛,本是想为她和这些男人腾出最多的时间,好方便我的取证。 可我没想到,苏沛便很快重新来找我了。 她摆出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抱怨着我长时间的不搭理,还说她能够理解我的生气。 我自然没有告诉她,我其实一点也不愤怒。 她的脸上挂着轻蔑的笑意,她说她不介意那个小gay捡了她不要的东西,“反正,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这就足够了。” 她没有再提分手的事情,我自然也顺着她的意思,没再多说什么,其实在我眼中,这种双方都未曾告白的关系根本不算是“在一起”。 我“原谅”了她,内心却在分析她如此迅速回头的原因,最终我得出结论——或许比起维持长期稳定的关系,苏沛更喜欢通过打败所谓的“敌人”来证明自己的魅力,所以在相当一段时间对我的爱答不理后,得知对手的出现,她便又恢复了对我的兴趣。 这或许也是一些女人喜欢专挑有老公(女友)的男人下手的原因。 她开始和我说起了向梧的种种不好,摆出一副的胜者的姿态,疯狂地挑着他的错处,并暗戳戳地展现着她自己的优势,她一开始是说他穷酸,后面又瞧不起他的“唯唯诺诺”,还颇为傲慢地说“长成那个样子,也好意思来跟我抢。” 她这话充满了傲慢,仿佛认定了自己就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女人,我丝毫不认为向梧长得难看,起码再有些方面,他比她“美丽”得多。 虽然我能理清她的思维逻辑,但我不能理解,也无法苟同。 我只觉得厌烦。 我不愿在她口中听见“向梧”二字,在我心中,她愈发提及向梧,就衬得她愈发可恶,只可惜我还得同苏沛维持表面的和谐,于是我只能跟她说: “沛沛,比起关注别人,我更希望你能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我们的关系上,其他的,并不重要。” 那时苏沛望着我,呆愣住了一般,许久才小声道了句:“好。” 我这才意识到方才我差点未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连苏沛都察觉到了我的不悦,开始因为害怕变得顺从起来了。 后来我更是发现,她好像挺喜欢我偶尔展现出的“愤怒”和“不耐烦”。 人类果然足够神奇,温和有礼使得他们骄纵暴躁,冷言冷语反倒造就了顺从温柔。 反正在那之后,苏沛对我的好感度便开始莫名攀升,她大概明白了我不是一个唯她是从的软蛋,也并不惧怕她的离开,而只是迫于某种原因对他格外迁就罢了。 无疑,她顶喜欢自己想象出来的这个“人设”。 我是不愿见到此类情况的,于是更掩藏好了自己的本性,对她温柔更甚从前。 只可惜好感一旦提上去便很难再下降,我致命地发现苏沛分给我的注意力开始逐渐增多,这也就无可避免地导致了她开始更加关注“情敌”的存在。 苏沛是怎么知道向梧在学校奶茶店兼职的,我不得而知。 我是在被苏沛拉到那家奶茶店点餐,并且见到向梧的那一刻,才得知她的意图。 40.炫耀 苏沛的那些“闺蜜”我根本回复不过来。 她们的质问和谩骂就像炮筒子一样,铺天盖地地砸在我的身上。 可我唯一明白的是,这分明是我和苏沛还有虞冬青的事,跟她们又有什么关系?苏沛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神隐在背后,扮演着一个可怜的,受害者的形象,占尽了好处。 我觉得,一个个同她们解释是麻烦的,但我同样不愿意沉默以对,好让她们感觉自己是正确的,于是我将她们拉了一个群,我自己也加入其中。 她们刚开始是发了几个问号,随后便开始一唱一和地辱骂着我,这次我没有再一一回复,而是发出了一则群公告,将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原原本本地贴在那则群公告上,最终还表达出了“我无意插足他们二人感情生活,而只是想让他们分手。”的意愿 那之后,群诡异地安静了许久。 约摸十分钟后,才有一个讨伐者发言道:“这也不是你捡别人东西的理由。” “想成为小三,难道还指望我们谅解吗?” “想让人家分手?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不再辩驳,但我感觉得出,她们已不如最初时那般咄咄逼人了。 我说:“苏沛要是真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来找我,这件事说到底跟你们没有关系。” 放出这句话之后,我便将群禁言了。 我原本还满心紧张地等着苏沛来加我的好友,可左等右等了大半天,却仍旧不见她的踪影。 我想,她可真是拿足了派头呀,难道在她心中,我还不够资格跟她说话吗? 这一问题并没有困扰我太长时间,因为我很快发现,在生存问题面前,其他所有问题都不算是问题。 大概是出了一些事吧,老妈已经连续三个月没再给我转生活费了,问她家里出了什么问题,她也不说,于是我只将我兼职打工赚来的钱转了一部分给她,其实我手头也并不宽裕,这座城市的消费水平过高,我已经隐隐预料到下学期的学费我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所以我只能更加努力地工作,对于大多数同学来说,我们学校的学费并不算高昂,但这于我而言却是一笔得倾注所有时间与精力的巨款。 我应聘了我们学校奶茶店的工作,原先这里是不准备招人的,我等了很长时间,才空出了这么一个名额,与此同时我还得跟其他好几位同学竞争,面试的时候我想,这座学校,大概也有跟我相似境遇的同学吧,只是平日里大家都淹没在太多条件优越同学的光环下,只有像这种时候,彼此之间才会相互出现,打一个照面。 有惊无险的是,我通过了这次选拔,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的兼职经验丰富,店主看我颇为上道吧。 这时候我的内心就不免苦笑一下,其实,我何尝不想过着除开上课时间都出门消费、玩乐、恋爱的生活呢?条件不允许罢了。 因为生活的繁忙,我想起虞冬青的频率逐渐降低了,有时候,甚至只会在晚上睡觉之前,看着聊天框时,才会回忆起我跟他的那些事。 我仍旧保有着去翻看他主页的习惯,我只是不去找他。 那是我成为奶茶店店员差不多一星期左右的夜晚。 我照常打开虞冬青的主页,竟意外地发现他更新了一条动态。 那一刻,我的心砰砰直跳,不知道为什么,这分明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文字,但那时的我却好像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专程写给我一个人看的,我紧张,不知所措,因为他的一句话,蜷缩在被窝里,许久回不过神来。 他说:“想要简单的生活,纯粹的人。” 我想,在他心目中,我是纯粹的吗?我宁可相信我是纯粹的,那样,我就可以认为,他想要我了。 第二天,我干活都觉得分外有力,在奶茶店的同事都说,我笑得像是刚跟女朋友牵上手的纯情男孩。 然而我的笑容却僵硬在苏沛挽着虞冬青的手,光临这家店的时刻。 · 向梧穿着奶茶店店员的服装,站在柜台前,我明显地感觉到,在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整个人身形一顿,目光从苏沛的身上,缓缓移到我的身上,当他与我对视的那一刻,他堪称慌乱地别开眼,不再看这边。 苏沛挽着我的手,正掐着嗓子对我撒着娇,今天她化了全妆,穿得也颇为精致隆重,就像是一个即将走红毯的女王,刚开始我还意外她为什么要这样盛装打扮,因为平时她都喜欢化所谓的“纯欲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了她的真实意图——这对她来说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战斗。 “好久都没喝奶茶了,因为怕长胖~”苏沛说着,仰起脸来看着我,那一刻,从她的眼中,我看见了赤裸裸的得意与炫耀,她的眼神就好像在对我说:“快向他证明,你是我的。” 我略微感到烦躁,一时间甚至连惯常的假笑都不愿挤出了,“你想喝什么?我帮你点。”我说。 苏沛故作思考状,在柜台面前站了许久,其间她一直挽着我的手,而向梧作为负责点餐的店员,则只能一直站在我和她的面前。 向梧垂着眼睫,那双漆黑的眸子显现出安静、荒凉,他甚至没有作为熟人客套些什么,近乎将心情写在了脸上。 “我不知道哎,那你帮我点吧,考考你,看你知不知道我的口味。”苏沛说着,歪着脑袋自以为俏皮地笑道。 行吧,我看了一眼本店最新推荐,跟向梧说要来一杯。 然而向梧却像是魂游天外似的,我说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露出了一个略显虚弱的笑容:“最新品是吗?好的,正常糖吗?” 我低头正欲询问苏沛,可苏沛这时却引起了店内其他客人的注意—— “咦?是苏沛吗?” “真的耶。” “哦,你们好呀。” “以前只知道你在学校里,都从来没有见过你,没想到今天见到本尊了,好幸运。” 不欲打断她与旁人的对话,我于是跟向梧道:“就正常糖吧。” 向梧点点头,随即打了出了单子,递到了我的手上。 “你会做奶茶吗?”说完,我顿了顿,“没想到你会到这里来当店员。”这真是一个不自然的话题开头,我想让气氛保持正常,亦或者说,想让气氛放松下来。 向梧眨了眨眼,许久才说:“嗯,这就该去做了。”顿了顿,他又道:“最近挺忙的。”说完,他便离开柜台,远离了我和苏沛所在的地方。 新的店员很快接替了他的位置,而向梧则担任起了制作奶茶的工作。 “点好了吗?”苏沛说着,抬眸瞥了向梧一眼,“你点的什么呀。” 我将我刚刚点的名字说给她听。 她“唔”了一声,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评价,而是直到后台的向梧开始装瓶的时候她才问:“是他做的那杯么?” 向梧那头没什么反应,我看了眼商品图,“大概是的。” 向梧默不作声地将奶茶封好口,放在包装袋中,递给了我:“27号,祝您用餐愉快。” 我将奶茶递到苏沛手中,苏沛看了一眼奶茶上的标签,随即皱起眉:“我想起来了,我喝过这个,它太甜了,五分糖才能勉强入口,”说着,她撇嘴不满道:“我不是告诉你我在减肥吗?” 是吗?我可没有精力去注意你的每一个字,跟你相处就已经够费我心神的了,“那好吧。”我随即将奶茶从苏沛手中抽出,“既然你不喜欢,就再给你点一杯好了。” “啊?那这杯怎么办?”苏沛捂嘴,露出那种似惊似喜的表情。 “我喝。” 说完,我便上前,仔细回想了一下苏沛平时的口味,给她点了个半塘的常规款,向梧一直在后台晃悠着,他的耳廓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红,他余光瞥向我,正好同我对视了,他慌忙收回眼神,跟前台的小哥说了声去后厨拿食材,揭开帘子便匆匆跑了进去。 而这一头,苏沛的脸色却很不好看,我想我知道原因,但于情于理我做得不算有错,于是我气定神闲地将习惯插进封口,喝了一口苏沛眼中“过甜”的奶茶。 这甜度……其实还好吧,甚至还比苏沛平时的口味要淡上许多,尝完之后我便确定方才是苏沛在刻意找茬了。 不多时,向梧从后厨走了出来,他目光有些闪烁,瞄了我一眼,才将食材放到制作台上。 “贼眉鼠眼。”苏沛没有刻意放低音量,低骂了一声,而后便拽着我离开了奶茶店。 “你的那杯还没好呢。”我故意问出口,看着她怒气冲冲的样子,内心颇有几分愉悦。 “虞冬青!”她抬手想要够我手上的奶茶,却被我躲开了,“你还喝。” “我是穷小子,不能浪费。”我笑道。 “你太过分了!你不知道他喜欢你吗?你怎么能当着我的面喝他做的奶茶?”说着,苏沛转过身,竟是一脸委屈的模样。 “那你为什么非要拉着我到这里来呢?你又想证明什么?”我挺意外她竟然没有就此抬脚离开,“想让他知道我跟你有多‘恩爱’?这么做有什么意义?现在呢,你觉得你赢了吗?” “你太过分了……”苏沛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我闻言不禁一顿,拉住她的手正欲让她面对我。 她却将我甩开了,红着眼眶,竟流出两行泪来,“你太过分了!分手!” 说完,她便踩着她的高跟鞋哒哒哒地离去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又吸了一口奶茶。 老实说,我真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可苏沛约摸是有心报复我,那之后约摸一周,她都没再找我说话,而是在某天,从学校人流量最密集的地方,自一辆豪车上走了下来。 而豪车的主人则是她钓的另一个富豪,一个将近四十五岁的男人,算是除我之外,跟她交好的所有男人中,最年轻的那一个。 41.自我厌弃 我是亲眼看见苏沛从那个男人的车上下来的。 那时我正骑着共享的自行车回到学校,店员的制服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换下。 苏沛显然也瞥见了我,她的目光我十分熟悉,那种从上到下将人打量一遍的神情,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高傲,这是一种被繁华与虚荣堆砌而起的傲慢,跟虞冬青带有疏离感的清冷丝毫不一样。 “那我先走啦,下次再见面~”她俯身,对车内的男人说话,我得以从打开的车门,瞥见那男人的尊容。 四十多岁的年纪,略有些发福,对苏沛的态度极其温和“慈祥”,但他绝不是苏沛的父亲,因为我曾在她父亲的公司兼职,那个总喜欢对公司内女孩儿评头论足的男人,我已经深深记得了他故作优越又难掩陈腐的模样。 不过这辆车,倒是略微有些眼熟…… “嘭”的一声,车门关上了,苏沛踩着小高跟,走到了一个同我不远不近的距离,“我已经跟虞冬青分手了。”她微抬着下巴,斜睨着我:“不过你以为,我挑剩下之后,就能轮到你吗?” 她的声音不大,是恰好只能令我们二者听见的距离。 虞冬青知道她这样轻慢他吗?这是我脑海中涌现出的第一个疑惑。 他们真的分手了吗?这是我的第二个念头。 我的心脏像是复苏一般,开始怦怦跳动起来,但另一方面,我的大脑却极端冷静,那时候的我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要是虞冬青真的喜欢上了这样一个人,那么我就不要那么喜欢他了。 她肤浅、庸俗,是被金钱堆砌起来的无知者,带着天生的优越感,自以为能凌驾在所有人之上。 无论是被她的外表蒙骗,还是在她做作而娇媚的社交技巧下沉沦,都是愚蠢的。 我不愿意相信虞冬青是那样的人。 但一瞬间,我又为我自己觉得可悲。 我拼命地为虞冬青找着“不爱她”的借口,却又时常陷入对自己道德审判的痛苦之中。 有时候我又会想,仅仅肖想他是我的而已,我的心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是不犯法的。 有好几次,我都编辑好了消息的内容,想着,反正他现在已经和苏沛分手了,我再找他应该也没什么,但看着历史消息内,虞冬青“不用再联系”的话语,我却又犹豫了。 我就这样,反反复复地犹豫着,直到学校开始放暑假了。 车票太贵,打包行李太麻烦,又恰好又室友愿意收留我,我决定留在这座城市,不回家。 这座城市,说大也大,大到我看着一碗面的价格,就知道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说小也小,小到在一个学校都不一定能碰见的人,却能某天在街上不期而遇。 虞冬青面色淡淡地,坐在苏沛的对面,而苏沛正戴着墨镜和口罩,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像是在确认有没有狗仔拍到这边。 那家餐厅的菜品太贵,是我平时绝不会去消费的。 玻璃窗隔开了我与他们二人的距离,一瞬间,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长舒一口气。 “呼——幸好。” 幸好,幸好什么?幸好自己没有不自量力地去找他?对哦,就算吵架,他们有可能也是会复合的。 我觉得我自己像是个小丑,不敢令任何人瞧见,我快步离开了那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 “苏沛从别的男人车上下来”这对于我的室友来说,无疑是最新鲜的八卦。 他们看向我的目光无一不带有同情,就好像在说“兄弟,挺住。” 钟言前来问我,有没有跟苏沛分手。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因为苏沛总是提分手,到那时我已经跟她分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她似乎认为自己是来去自如的风,想到就到,想走就走;而我是没有脾气的面团,因为不可抵挡她祸国倾城的魅力,而总是对她放肆纵容。 至于她从那个男人的车上下来,我其实并不在意。 当然,如果她愿意再同我联系,我也是不会拒绝的。 因为最近家里又发生了一些事,令我再度意识到了她这头情报的重要性。 我是说,终于,随着离婚时间的加长,我母亲开始坐不住了。 放假时,我依旧会回到我原先的那个家,我母亲还在里面,而我父亲则是为了证明“离婚”确实是存在的,近乎不怎么在“家”里露面。 母亲开始数着日子复婚,她一天给父亲打三通电话,除开关心他的生活,就是询问他关于复婚的事。 这天我回家,家里用以装饰的花瓶已经被砸了大半,母亲正对着手机尖叫——“骗子!” 她骂父亲是个骗子,但她无可奈何,因为她已经和父亲离婚了。 我不欲去当那个马后炮,再说出什么“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之类的话来刺激她。 我问她需不需要我来出面,起码,再多捞取一些利益,毕竟离婚时他给她的那一份,实在是太少了。 我甚至已经拿出电话,按下了拨通键。 但母亲却抢过了我的手机,告诉我不用,她说她要去父亲的公司找他,让当面他说个清楚。 我这时才知道原来父亲已经有一周没有接听过母亲的电话了,没有了作为夫妻的联系,她不知道他的行踪,如果他不接电话,那么甚至她就只有“去公司堵他”这一个办法。 我觉得这实在是一个下下策,但母亲压根听不进我的话,隔天早上她便开始梳妆打扮,俨然一副要将自己最完美的姿态展现而出的模样。 她打扮好了,也算是一个颇具古朴气质的美人,我看着她在镜前露出自信笑容的模样,一瞬间觉得或许她也是可以的。 她要独自开车去父亲的公司蹲守,还嘱咐我不要跟着她,说什么“这是大人之间的事”。 我只遗憾她终究还不够了解我,毕竟我向来不是一个听母亲话的好孩子,我开着我的车远远地尾随在她的车之后,而她竟然也并没有发现我。 我跟着她,原因无他,仅仅是因为放不下心罢了,我可不希望隔天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我母亲大闹父亲公司的新闻,更不想成为圈内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将车停在了父亲公司大门口不远处,静候着我母亲的好消息。 她的背影是端庄的,脖颈修长,步履从容,在外人看来,她只会是一个优雅得体的贵妇,而我母亲本人也向来在外面极其注意自己的个人形象,如果不出差错的话,她应该也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然而,或许就是有那样凑巧,偏偏就在那天,“差错”如期而至。 半个小时后,熟悉的车辆开入我的视野,上面载着我并不熟悉的人。 是父亲的车辆,在他的副驾驶上,我望见了一个说不上熟悉,又经常听人提到的女人。 ——苏沛的母亲。 因为我叫人查过苏沛的信息,她母亲的相貌,我自然也是知道的,我甚至知道她时常带着苏沛出席各大酒会,苏沛借此还认识了圈子内外的各个大佬、富豪,而媒体那边,苏沛也一直是那种有家教的妈宝形象。 我从未想到要往苏沛母亲的方向去查,所以也一直不知道,原来她母亲也跟我父亲相识,甚至看起来……关系不错的样子。 看见我父亲和焦女士手挽着手从停车场所在的方向出来时,我差点没能控制好自己的脸色。 我只略微咬紧牙关,拿出手机照了几张还算清晰的相片。 我从不知道,原来有一天我也会像个狗仔一样,去偷拍属于别人的秘密。 而就在这时,父亲的小助理忽地从公司大门内跑出来,像是对父亲说了什么,而后我就看见那女人松开了我父亲的手,随即做出了一个表达自己应当离开的动作。 是因为那个小助理知道我母亲正在公司内部,怕她俩撞个正着,所以才出来通风报信的么? 那女人的步伐有些慌乱,只招手叫了辆车,便匆匆离开。 我父亲竟还是确认她离去之后,才回头往公司的方向走。 也因此,我母亲失去了同这个“差错”见面的机会。 我已经能想象,如果这女人挽着父亲的场景恰好被母亲撞见,会引发一场怎样的世纪大战,或许第二天,有关我家的八卦便会登上各类娱乐杂志的头条,成为大家口口相传的八卦。 我暗暗咬牙,思量片刻,随即决定不再在原地蹲守,而是调转方向盘,跟上那女人所乘的车。 母亲那边,如果她仅仅只是跟父亲见面,或许还不会闹太大。 一路上,我思考着我父亲、苏沛、苏沛母亲之间的关系,心中隐隐有了一个荒谬的猜想。 我望着那辆低调的出租车,一时间不敢相信,一个身为母亲的女人会那样做。 半个小时后,苏沛母亲将车停在了一个我还算是熟悉的地方。 ——向梧曾经的兼职地点,苏沛父亲公司大楼的总部。 我记得,苏沛告诉过我,她母亲和她父亲,已经离婚了。 虽然多得是夫妻因为利益牵扯离婚后仍旧还保有联系,但我猜想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确认苏沛母亲的去向后,我拿出手机,久违地主动给苏沛发了一则消息。 我问她在哪里。 她很快回复了我,报给我一个地址,那大概是她如今住的地方。 我很快又调转车头去往那个方向,顺道在路上买了一束再老土不过的大捧玫瑰花。 虽然简单粗暴也不算用心,但这份礼物,无疑是最有效的。 我知道,这天之后,我和苏沛又算是“复合”了。 我再度和她开启了所谓的“约会”,哪怕晚上晚上回家,我还得面对因为复婚不成而成天泪流满面的母亲。 我知道,那天她和父亲谈崩了。 她不愿告诉我父亲究竟对她说了什么,但我看得出,他深深地伤害了她,伤害了这个,真心爱了他二十多年的女人。 每当想起这些,面对苏沛,我都会温柔、再温柔一些,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是一条湿腻的蛇,常年无害地盘踞着,只等着那最恰当的出击时刻。 冷漠而又狠毒。 暑假,是我和她感情升温最“甜蜜”的时刻,也是我母亲因为失去家庭的痛苦而最为煎熬的时刻。 我觉得我就像是一个割裂的人。 浑身上下,都充斥着饱含恨意的柔情。 42.窝点 一个人想要欺骗自己,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 在母亲眼里,我对家中发生的惨剧无动于衷,她有时会讶异我的冷漠,但更多地,是对自己的怀疑,与对背信弃义父亲的疯狂谴责。 在父亲眼里,我是一个沉得住气的儿子,不急于质问,不立即站队,而只是询问情况、分析现状,被他大笑着誉为“不愧是我虞州的儿子”。 在苏沛眼里,我是一个略有几分脆弱的温和男友,先前不联系她只是因为家庭的变故而难以打起精神,我自立自强又急于寻求依靠,一心想要找到一份关于“家”的寄托,却又因为好面子而总是在她面前故作坚强。 而我身为我自己,则活在这三张面具之下,随时随地来回切换,我说过许多或理智或温柔或安慰的话语,但却始终没有一句是出自我的真心。 苏沛还没有胆子在我面前进行完全的坦白,但可喜可贺的是她已经逐渐开始吐露自己的内心,或许是意识到我没钱,除开偶尔的抱怨外,她逐渐开始不再找我要钱,而只是在我的刻意引导下,开始跟我讲一些生活中的琐事,一些,有关她母亲、那些男人,和她自己的琐事。 在暑假期间,她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我们先不要做爱,好吗?” 我笑了笑,反倒是松了口气,我自然没有告诉她我其实并没有那个意思,但她似乎认定了是个男人就会对她有欲望,所以多数时候会刻意跟我保持距离。 这时的我已经知晓了她的“出轨”行为,并在长时间“痛苦的挣扎”后,告诉她自己并不介意,她先是感到讶异,而后便面露喜色,紧接着便毫无负担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之后,她思量了许久,才选择跟我坦白——就算现在她认定了我是她的正牌男友,她也不会跟“那些男人”断了联系。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瞬间觉得她愚蠢,一瞬间又觉得她天真,当然更多的,是对她本性中所展现出的贪婪而不由自主地厌恶。 “虽然我很痛苦,但没办法,沛沛,我已经离不开你了。”说完这话的时候,我感觉我都要哭了出来——我为这巨大的违心而感受到无与伦比的悲哀,虽然听这话的人会自动理解成,因为不得不分享爱人而产生的痛苦。 该庆幸苏沛是一个自信的女人,有时候我甚至会讶异,她分明似乎已经看透了上层社会男人常耍的把戏,却又天真地认为这个世界上会存在那么一个特殊的男人,将她这一切全盘接受。 以美貌为筹码,她认为自己能得到一切,然而她似乎忘记了,在她眼前的这个“我”,也很有可能跟她常相处的那些男人没有什么分别。 我没有问她跟那些男人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毕竟如果不跟她上床的话,也就不怕染病,然而其实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她常说,她的肉体在那些男人那里,但心在我这。 她这话至多六分真心,因为往往在她说完这些之后,便会开始时不时打探我家里的情况,她似乎很想知道我父亲手中掌握的资产究竟有多少,或许在他看来,从我父亲手里捞钱,或许比从我手上要容易许多。 她甚至还暗示我——一般男人都喜欢将“私房钱”藏在书房的角落里,叫我有机会的话回家去找找。 有时候我真想问她是不是把我当个傻子,话说都到这个份儿上,她竟然还认为我不会产生一丝怀疑,好吧,也可能是我演技太好,毕竟导演的课程也会学到表演,而她也已经很多年不再钻研表演上的事情。 有时候我会问她,觉不觉得“那些男人”的老婆很可怜,这种时候她就会状似天真无辜地眨眨眼,“毕竟她们已经不再年轻了。”说着,她还会点一下我的胸口,“你问出这种问题,却还来找我,就能证明,男人都是看外貌的生物呀。” 然后我就问:“那如果你老了呢?” 她竟然说:“那也会有像你这样,喜欢我内在的男人在的。” 这时候我往往会低笑一声,并不反驳。 跟她相处的这段时间,除开她其实不止跟一个男人保持“那种关系”外,我还知道她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从那些男人手上捞到的钱,似乎并不仅仅只是被她用于自己的吃穿用度,她会将她的这些钱转一半给自己的母亲——她母亲就像是一个中介,将她带给那些有权有势的男人认识,她赚到钱后,再抽取一部分的利润返还给自己。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母女关系?我不禁感到匪夷所思,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苏沛究竟是不是那个女人的亲生女儿。 然而,她们确确实实是亲生母女的关系。 苏沛告诉我,她和母亲关系一般,她需要人脉和金钱,母亲则要面子和那些富豪的人情,她们相互利用,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与此同时,我还得知,原来苏沛的母亲年轻时也跟苏沛一样,游走于不同的男人之间,虽然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有了孩子,却也依旧和多位情人保持着联系,而苏沛的父亲,也对此心知肚明,并且也时常跟其他女人私会。 他们俩“各玩各的”,而如今,受到他们的影响,苏沛自然也就沿袭了他们的价值观。 就目前来看,她似乎将我当做了“可以结婚的对象”,并且默认我同她观念相似,这令我感到可笑。 后来,在暑假临近结束的时候,苏沛邀请我去到她父亲的公司做客——她想将我带给她父亲认识,以男朋友的身份。 我自然是认为,我跟她的关系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她这一手打得我措手不及,然而问她,她却说:“老爸怀疑我跟他合作对象有关系,跟他说我有男朋友他又不信,我就只能搬出你来啦。” 我想,她仅仅只是需要一个光鲜正当的“名分”,就像旧日的欧洲贵族。 不过……思考到苏沛母亲先前也到过那家公司去,我觉得此行或许对我并无坏处,所以最终也就同意了。 如有必要,我会伪装成同他们相似的模样。 那天,我比苏沛早到了那家公司一些,出于礼貌,我坐在大厅等着她和我一起去见她的父亲。 在这里看见向梧,是有些始料未及的。 暑假期间,我和他不会碰面,网上也没有联络,他的动向,我自是不清楚的。 他难道又到这家公司来参与暑期实习了么?不过我分明记得,他对这家公司的态度好像并不怎么样,暑期他的选择会更多,我本以为他不会再来这里。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看见坐在大厅另一侧的我,他跟一个女生一同进到这里来,那个女生的情绪好像很不稳定,一直捂着眼睛呜呜地哭,而他则是在她身边,作为一直给她递纸的那一个。 将女生送到临近电梯的位置,他便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于是他只目送着女孩登上电梯,我听见他话里话外的担忧,在电梯门缓缓合上时,他对她说:“我在下面等着你。” 我这才意识到他是陪这个女生到这家公司来的,或许是他往日实习时认识的朋友,又或许…… 我站起身,走了过去,我想,就这家公司,我或许可以问他点儿什么,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跟同学交谈两句,反正,最终,我走到了他的面前。 · 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虞冬青。 望见他的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心跳都停止了,他走到了我的面前,在距离我很近的位置停下,那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过来,我感觉我的脸骤然间变红了。 但很快,我又令自己回过神来,我忆起了他和苏沛面对面用餐的场景,我为我自己不由自主的心动感到羞愧,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我说:“你为什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里?” 我们同时道。 我望着他的眼睛,瞬间想到了苏沛,苏沛父亲,还有……他们同这间公司的关系,一瞬间我慌乱无比,唯恐在他口中听见我不想听的答案,于是我连忙说:“陪朋友来的,之前告诉过你,姜云云。” 是了,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想什么恋爱的事,今早上云云给我打电话时,那种穷途末路的绝望,我不应该因为虞冬青的到来而瞬间忘记。 我很想告诉虞冬青,无论是苏沛,还是苏沛的父亲,都不是什么好人。 这个地方,也根本不是什么明星公司,而只是借着女孩儿想要成为偶像的梦想,去践踏她们尊严、玷污她们肉体的血腥之地。 她们被大公司的名号给骗了,被所谓“圈内著名人士”的光环打得措手不及。 被一盅盅的酒水灌醉,在纸醉金迷的欢笑声中,她们头晕目眩,她们被负责人、被上司推到了那些“权威人士”的怀里,一晚上过去,一切都成了定局,她们变成了公司卖给那些男人的“人情”,而一个小小的广告、一个成为电视剧配角的机会、亦或一句“我们交往吧”的谎言,就能将罪行掩盖成交易、修饰成爱情,将她们堵得哑口无言。 无奈之下,她们大部分选择了接受,小部分准备拿起法律的武器想要反抗,哪怕她会因此失去这个“付出代价”而“换来”的“机会”。 姜云云是一个勇敢的女孩儿,报案之后,她选择来同公司谈判,她只身一人来到这座城市,她过于害怕以至于找到了空有一身勇气的我。 而我甚至不能陪同她一起到楼上去。 一瞬间,沮丧侵袭了我的身体,我看着虞冬青,意识到如果他真的跟苏沛在一起,就很有可能会变成这间公司老总的“女婿”。 我的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因为愤恨,因为无力,因为悲哀。 我看见虞冬青的表情中显现出困惑,是了,他应当什么都不知道的。 于是我跟他说:“这不是什么明星公司,虞冬青。” 虞冬青望着我,我想,万一呢,万一他能明白呢? “这是被罪犯统治的窝点。” 43.冬夜 事后看来,那时我对向梧话里的意思只是一知半解,他红着的眼眶或许更加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令我的心里就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渗出了血,却没有留下太大的痕迹。 向梧是嘴唇颤抖着,对我说:“我们可以去咖啡厅……” “冬青?”然而他的声音,很快被苏沛打断了。 高跟鞋的旋律由远及近,苏沛的一只手缠住了我的臂膀,“没想到在这也能见到呢?哦,是你呀,你叫向梧是吧。”那副故作回想的样子,就好像一个得优胜者正在摆弄自己的奖杯。 向梧没有她那么会装腔作势,他的脸色近乎瞬间灰败下去,他别开眼睛,甚至不再多看这边一眼,只嗯嗯啊啊地打了声招呼后,便匆匆埋头离去了。 苏沛轻笑一声,在我耳边说:“你的同学,就像一条小流浪狗一样。”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表露出半分的情绪,甚至于我的内心,也没有任何感觉,我只是跟随苏沛走进了电梯里,其间,我听她说起公司内有签约的艺人正无理取闹地想跟公司打官司的事情:“真是莫名其妙,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现在竟然来搞敲诈,多好笑!” 今天的苏沛依旧妆发齐全,从衣着到首饰,再到身上飘散出的香味,无一不证明着她是一位极富魅力的年轻女星的事实,龚天成那些人总说,被这样的女人挽着手走在大众的视野里是一件极为光荣的幸事,可此刻,每听她多说出一个字,我内心深处的厌弃便越多了几分,不仅仅是是对于她这个人本身,还是对于我自己。 总裁办公室位于公司最上层,敞开的电梯门正对着接待室,此刻,内里正坐着那位大约是叫姜云云的女孩,她满脸泪痕,等在总裁办公室之外,“到底什么时候有空?”颤着声音,她发出这样的疑问。 而身边的工作人员只叫她等等,再等等。 我和苏沛畅通无阻地见到了她的父亲,空荡是办公室内没有其他任何人,见我和苏沛来了,这个腹部宛若锅盖一般的中年男人便立即放下手中的工作,叫我们“坐”。 具体的谈话内容我忘记了,大概就是毫无营养的寒暄与客套话罢了,其间我得知眼前这个男人并非苏沛的亲生父亲,但已经跟苏沛母亲结婚多年,虽然如今他们已经离婚,但财务相关的问题,他们夫妻二人大约早就搅和在了一起。 既不是亲生父亲,苏沛的行为便很好理解了,我在心中兀自分析着这一家人和这间公司的具体情况,表面上则按照一早准备好的剧本敬业地演绎着,苏沛的“父亲”果不其然对我很满意,他甚至煞有介事地拍拍我的肩,装出一副好爸爸的模样,说着类似于“我女儿的幸福都交到你手上了”之类的话,倒是将姿态摆得十分端正。 之后的“相谈甚欢”皆是自然,他叫我有空可以多来坐坐,还说他“喜欢和艺术家的儿子交流”。 要不是场合不允许,我简直就要笑了出来,眼前的这些事物、这些人,无一不另我感到荒诞可笑,我告诉眼前这位“父亲”,为了苏沛我当然会常来,我甚至还答应他会去参加他所举办的酒会。 走之前,我其实很想问问眼前这位老总,他打算拿外面那个哭泣女孩儿怎么办,但最终我仍旧缄默,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的结局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三言两语而改变。 “我父亲对你很满意呢。”苏沛的手轻轻放到了我的肩膀上,“这下他总可以放心了吧。” 放心?那老头怕是从来没有对你上心过吧。有些话我自是不会当着苏沛的面说出来,电梯回到一楼的时候,向梧仍旧孤零零地坐在接待室里。 他的目光带着些荒凉,打到我的身上的那一刻,我明显地看到了他神色中的动摇,一瞬间,我觉得以苏沛为界限,我和他陡然被划分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知道我不应该跟他多说话,但我仍旧保留着对于同学的礼仪,告诉他:“你的朋友还在上面,估计还要等一会儿。” 出了公司门,便苏沛生气了,她不再挽着我的手,而是快步走在我的前面,在我第三次叫她“沛沛”之后,她才恨恨地转过身来:“你明明知道他喜欢你,为什么还要跟他搭话?” 没想到还是因为向梧的事,老实说,我都不知道她的这份危机感究竟从何而来,她不是向来很自信吗?面对她瞧不起的“流浪狗”,她又为何三番五次地不痛快呢? “毕竟是同学一场,太过冷漠总是不好的。”很麻烦,不想跟她谈向梧的事,我索性岔开了话题,“带你去吃你最爱的法餐,别生气了好吗?”我说道。 “哼,你真是讨厌。”苏沛的注意力总能被转移得很快,我在跟她吃饭的时候便发信息第一次主动约了向梧在晚上见面,那头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好”。 苏沛是支开我以后,才乘上车离开的,知道今晚上她或许还会跟某个老男人见面,我甚至为她的刻意隐瞒而感到好笑。 “你为什么不介意啊?你是不是有绿帽癖啊?”苏沛曾问过我这个,让我憋笑的问题。 那时我才意识到她竟然也曾尝试解读我的行为,于是我便借坡下驴地说:“你说是就是吧。” “好奇怪哦,居然会有你这种男人。”靠在我的肩头,她似乎真的很困惑。 其实我也很困惑,困惑于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如此蠢笨的女人。 我提前三十分钟,来到了与向梧约定好的地点,却没有想到,向梧比我到得更早一些。 · 说来还挺贱的,他只是说想要知道事情的原委和我话里的意思而约我见面,可我却还是在明知道他刚跟女友约会完毕的情况下,偷偷将这次会面当做了来之不易的甜蜜。 在送云云回家之后,我便早早地跑到了跟虞冬青约好的地点。 彼时已然入冬,他的身量被冰冷的路灯光拉得很长,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冰冷,古井无波,同大多数人对他的固有印象大相径庭。 我想,这是不是他只在我面前才会展现出的模样呢?虽然这么说或许有些自作多情,但想想,想想总是不犯法的,我站在原地,在孤寂的冬夜中等待他的靠近,“怎么这么早?”他说,并先我一步坐在了不远处的长椅上。 没有多说话,我只是跟随他坐了上去,不远不近的距离,让我们显得既不像陌生人,又没有那样亲密。 “那个女孩怎么样了?”他问。 “公司让她走程序,或者报警……”说起这个,我便觉得可气,“他们不怕,你知道,就是那些惯常的拖延手段。” 后来,我便将事情的原委以尽量简单易懂的方式说给了虞冬青,真是奇怪,按理说在我的立场里,他应该已经跟苏沛的父亲沆瀣一气,成为了同那些家伙别无二致的卑劣之人,但不知为什么,我的本能却似乎将他看做了友人,并且在心中暗暗期望,他能因为我的话离苏沛这样的人更远一些。 其间,虞冬青只是静默无言地倾听,他很少做出什么评价,或是问出什么问题,我只能凭借他的微表情来判断他对这件事的态度,所幸,凭借我对他的了解,最终我认定他同样为这些可怜的女孩打抱不平。 “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这间公司以这样的手段笼络资源,并且逼迫女孩们……”虞冬青抿了抿嘴,最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苏沛母亲也是大股东之一,不知道这件事她有没有参与。” “她经常到公司来……”说到一半,我的声音变小了许多,我不想让虞冬青觉得,我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将苏沛一家搞垮似的,虽然我的确有这样的想法。 “我知道了,你给我提供了一个思路。”虞冬青沉默片刻,“如果她们联合起来,这件事或许会好办很多。” “我可以提供资料!”想也没想,近乎不由自主地,我脱口而出,“因为……因为知道一些内幕嘛,虽然我们有这个想法,但是一直没有渠道和一些实施的方法,毕竟……这家公司是在国外上市的……” 虞冬青沉思片刻,只轻轻点了点头,“明白的。”他向我伸出手,那双平静的眼眸中似有一些我所感到陌生的光芒,一时间我惊疑不定,竟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直到他无奈轻笑道:“握手也不会吗?合作愉快的意思。” “砰——砰——”一瞬间,我那颗似乎已经为他死过很多次的心,于那一刻又再度复苏了,他是什么意思?难道……迟迟不敢印证心中的想法,我害怕我只是自作多情,“你打算怎么做?”我问他。 他眨了眨眼睛,沉默许久后才告诉我:“还没有想好。” 出乎意料的诚实,呼吸间,雾白的气体模糊了他的面容,更令我觉得这一切不过是身处梦境,“哪怕仅仅是一个加盟者,也好的。”我说,“起码不是助纣为虐,也不是袖手旁观?” 虞冬青的唇角勾起了一个极不明显的笑意:“或许就是袖手旁观呢?”他说,“我不是神,不要把我想得太伟大了。” 心中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我和虞冬青彼此静默着,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盏盏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缩短,又拉长。 到了最后一个路口,我意识到或许不得不在这里分离了,对岸仍是红灯,虞冬青的脸在这色彩斑斓的霓虹灯中,显得有几分不真实,就当他是幻象吧,我问他:“那你为什么要跟苏沛在一起呢?” “什么?”他似乎没有听清,半笑着看向我,就好像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追问下去了,说到底,我只是希望在他口中听到那个,他不曾为那美丽的女孩动心的话语而已。 但,就算事实真的如我说想的那样,我所熟悉的这个虞冬青,又怎么可能会说实话呢? “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象征着通行的绿灯终于亮起,只略一摆手,虞冬青背过身,就那样离我远去。 “砰——砰————砰——————”我的心跳似乎再度平息了。 天知道,我或许又为他死心了一次。 44.警告 我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如同轻飘飘的羽毛,落在我的脊背上,甚至不用回头就能知道,直到我走过马路,抵达另一条街的街口,他仍旧傻傻地停驻在原地,凝固一般,不曾离开。 简直傻透了。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回头,我不想让他因为一个小小的动作又产生任何误会。 同我见面这件事本身,对此刻的他来说或许也是一种折磨。 很遗憾的是,就算听了他口中那些残忍的社会现实,我也并不能真正为他、为那个女孩儿做点儿什么。 那个名叫姜云云的女孩儿,从小地方来到这座城市,无疑是有勇气的,但她的美貌为她带来了灾祸,倒是让那些手握资本与权力的肮脏男人们获得了满足。 想起苏沛那脑满肠肥的父亲,我再度感到反胃了。 那时,向梧看我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富有正义感的英雄,他或许认为我能救那个可怜的女孩于水火,或者至少,能够使加害者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没有将残忍的事实告诉他,因为我也仅仅只是个普通人而已,甚至比他想得还要卑劣、还要无能。 我能给出的帮助,也仅仅只有一通电话而已。 为了防止事情闹大,也为了不败坏自己的名声,那些家伙的常规操作,就是将这个女孩“跟公司产生利益纠纷而报了警”的“事实”用一种特别的方式传播出去,好让这座城里再也没有任何一家公司能够接纳她罢了。 希望我所做的,能够使她继续在这个充满卑劣的圈子里继续混下去吧。 至于其他的……只能以后再说。 那之后,我便再度同向梧断了联系,只偶尔听苏沛说起,那个女孩报案无果后,居然不知通过什么方法找到了一家不知好歹的娱乐公司,虽然待遇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起色,但好歹能在这个圈子里继续混下去了。 “长得倒是还不错,可惜实力不足,也不太知进退。”苏沛说着,往我正翻开的书上扔了一颗橘子,“你有没有在听啊?” 老实说我早就想走了,但奈何为了维持表面的平和,一周内我总得抽个一两天的时间来到这里同她见面。 在我面前,苏沛无疑更放松了,有时候她甚至会忘记化妆,虽然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往往会惊慌失措地捂住脸,回到卧室重新将妆发整理好,再以完美的形态自信满满地站到我的面前。 妆容就像是她的面具,又像是她的武器,有时候我简直怀疑,是不是如果不化妆,她便不认为自己能够拥有撒娇任性的资本。 老实说我觉得她的化妆技术并没有高超到足以令她改头换面的地步,她的相貌旁人是羡慕不来的,不过这也并不会让我对她的看法有任何改变就是了。 她让我看见了素颜,便意味着她对我的信任更多了几分,在那之后不久我便借在她书房看书为由,翻到了她的备忘录。 备忘录的内容很简单,一些电话加电话主人特征描述。 譬如:“虞导,xxxxxx,单身未婚。” 看电话号码,这个“虞导”,应当是指得我父亲,而并非我。 这大概是苏沛的“猎物名单”,毫无疑问,这是个极为重大的发现。 我想,苏沛的这些小手段,那些精于算计的老男人们怎会不清楚呢?只或许在他们看来,一些小小的经济上的损失,就能换来一个年轻貌美且有名气的女性陪从,其实是十分划算的。 苏沛似乎热衷于将自己塑造为一个抢手但不易得手的角色,这能使她获得稳定的经济来源,也是一个只赚不赔的买卖。 难道说在苏沛的眼里,我就是她的剧本里现代版的阿尔芒、方达生么?真是……太可笑了。 我倒是不介意同她演一演,只可惜后来她或许会发现我是一个反派角色。 在苏沛觉察之间,我将东西放了回去,彼时的正她气势汹汹地来到门前,未曾敲门便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她手里攥着我的手机。 “你说,这是什么?”宛若一个追问丈夫出轨的妻子,苏沛的眼中喷薄着怒火,她将手机呈现在我的眼前,而我则开始回想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窥见了我的锁屏密码。 她兴师问罪的武器,便是我同向梧的短信记录,而记录中,只有向梧在前段时间发给我的一句“谢谢”。 向梧发来的这条信息,大概是专门为了感谢先前我的那通电话。 而在这之前的所有信息记录,我无一例外全都点了删除,为的就是避免如今这种情况的发生。 “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见面了?”苏沛极力想要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从容模样,但她异于往常的语速暴露了她的本心,很遗憾,这样的她反倒令我更觉得不妙,如果她像之前那样大发一通脾气也好,现在这幅样子,搞得倒像是真的为我动心了似的。 别啊,我这种人,有什么好值得喜欢的。 不想让自己失了风度,我没有如同那些心虚的男人那般开始指责对方为什么翻我的手机,虽然这件事情本身也让我觉得恼火,我只是隐去了同向梧见面的事实,将那场见面变成了一通电话,而后半真半假地对苏沛说:“只是帮帮忙,那个女孩也挺可怜的,不是么?” 闻言,像是听见了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苏沛冷笑一声:“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这辈子都不可能红的。” 她眼中有一种就连我也说不清的晦暗,像是挣扎,又像是自暴自弃。 那之后的苏沛比起往常更添了几分对向梧的在意,唯一庆幸的是那之后她便没再贸然碰我的私人物品,“哎呀,虞导冷起脸来,好吓人呀。”她朝我微微歪了歪脑袋,一副想要寻求原谅的模样。 我没有告诉他我已经换了个一模一样的新手机,毕竟旧的那个,还藏着她的猎物名单,不是么? 开学的日子很快再度来临,或许是觉得能再度拉着我到向梧面前耀武扬威了,苏沛的脸上是战士即将迎战的表情。 果然,作为一个对自己美貌极度自信的女人,任何对于自己魅力的挑衅,都是不能容忍的。 而我,面对着这样虚伪且乏味的人生,则不知道还得容忍到什么时候。 · 开学了,这对于我来说,不算是一个好消息。 学费无疑是一笔巨大的开支,为了攒齐它,这一整个假期,我都未曾离开这座城市。 兼职太占用我的时间,我本想将更多的精力放到对自己有益的创作上去,却总是迫于生计,而不得不将自己的梦想搁置到一边。 而上学更让我痛苦的,则是虞冬青和苏沛仍旧在一起的消息。 我不想将自己变得丑恶,我也不想去嫉妒任何一个人,但是他们却总是、总是、总是出现在我的面前,亦或者说,我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学会了追寻他的身影。 当我在奶茶店当服务员的时候;当我在食堂颠勺的时候;当我穿上了娃娃套装,将自己藏起来的时候。 在我的世界里,虞冬青仿佛无处不在,有时候我会将一些身形相似的人认作他,有时候我则会在苏沛的身旁看到他。 苏沛……原谅我是个狭隘的人,我对这个只能说是我“情敌”的家伙并没有任何好感,我原本是那样地仰慕她、甚至想要向她学习,可直到后来我发现,她似乎并没有平等地看待过我,哪怕一秒钟。 曾经,她看我的眼神,是有钱人对于没钱人的不在意。 而此刻,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是胜利者正对败犬趾高气昂地说:“你也配?” 我知道,像虞冬青那样的男生,或许配这样一个光彩夺目的女友,才算得上是郎才女貌的,但即便如此那又怎样?我为什么不能幻想呢?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呢?难道仅仅是在心里想想,也是一种错误吗? 拜托了,虞冬青并不是你用来炫耀的玩偶,在心中,这句话我已经呐喊了无数遍。 而同时,我也想对虞冬青说:“为什么你能容忍这一切呢?你的神情仿佛告诉我你很痛苦,但实际上你却又做着完全相反的动作,难道一个人,真的能够割裂至此吗?” 直到后来,就连虞冬青都察觉到,苏沛正带有炫耀意味地接近我。 “你要是再做这么无聊的事,我会考虑分开一段时间。” “你居然威胁我!果然!你果然还是在意他的吧!” “……欲加之罪。” “不要跟我说成语,我听不懂!” 要是能够因为这次矛盾他们二人分开,那该有多好。 卑劣地偷听着他们的对话,第无数次,我在内心深处唾弃着自己。 心中想了无数句挑拨离间的话语,在每一个凝望着虞冬青对话框的夜晚,我的手指悬在那个发送键上,迟疑着想要按下。 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美丽而又温柔的姐姐,我想,我或许就能够心甘情愿地放开手了吧。 感觉任何一个人,都能比我优秀。 但为什么,偏偏是苏沛呢? 我不信虞冬青会喜欢上一个连我都有些瞧不上的人。 我想,我已经化作了一个坏人,一个觊觎他人男朋友的卑劣之人,像我这样的家伙,是应当被拖到大街上被人扇耳光的。 道德的束缚与内心的向往令我倍感痛苦,有时候我都在想,干脆不要喜欢虞冬青算了。 可惜喜不喜欢,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够阻止得了的。 或许是我的想法被老天爷听见,而后老天爷又向苏沛托梦了吧。 反正,那之后不久,苏沛便前来找到我,十分直接地、开门见山地跟我说:“我希望你以后能离我男朋友远一点。” 45.网 并没有将多余的注意力放在苏沛的身上,在我那时的我看来,她只是我的情报收集站,我只需要在她面前扮演好男友的角色,平时她跟什么人去干了什么事,都跟我没有关系。 所以,苏沛去找了向梧的事情,我是并不知道的。 向梧很少向我诉说他的委屈,我也是在电影拍摄到一半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苏沛和他还有这样一段过节。 那时他和苏沛早已冰释前嫌,我自然也不好出面从中调和些什么,毕竟一切该做的,在大学时期我早就做了个遍,对于苏沛,我也没什么好再去伤害的了。 说回那时候的事吧,那时候的我只将注意力放在苏沛、苏沛母亲、苏沛他爹、苏沛他家公司身上。 我托我的朋友调查了同他们公司有关联的所有圈内人士,其中自然也包括我的父亲。 其中的腌臜,我自不愿过多回忆,只是当这块肮脏的拼图在我面前逐渐显露出原本模样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那种将别人的遮羞布缓慢扯下的感觉,令我嫌弃地蹙眉,却不由得又产生了一种别样的兴奋。 顷刻间,我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描绘我所厌恶的那些人或家破人亡或锒铛入狱的景象了,偷税、洗钱、诱奸、逼人至死,这桩桩件件,只要随便单拎一个出来,就能通过法律的武器,令一座资本大厦一瞬间化为乌有。 很遗憾的是,我并没有为真相浮出水面而感到快乐,因为我知道关于此事我的父亲也有着脱不开的干系,他或许牵涉其中的事实令我感到痛苦,因为我发现我那伟岸的父亲在除导演之外的其他方面并没有特别高的建树,譬如投资,他或许正是因为认识了苏沛的母亲,才认识了苏沛才跟这家可疑的公司有所往来。 虽然对于我父亲的所作所为我无法原谅,但说到底我也不是那种大义灭亲的人。 所以究竟该如何让罪人获得惩罚、又该如何让自己的亲人幸免于难,又成了一个极难解决的问题,并且十分致命的是,我知道这并不是靠我一个人就能做成的事。 通过苏沛那边的消息,我将“涉案人员”的名单一个个列了出来,所幸我的人脉圈还算广,通过各界友人,跟其中的几位搭上线也并不算什么难事。 其实到这个时候,苏沛已经渐渐不再有利用价值了,我开始思考该如何体面地跟她断了关系,毕竟事成之后,她肯定会义无反顾地恨上我,我只希望她不会撕破脸皮将这种事闹得人尽皆知。 我相信她不会的,毕竟她也算是个靠名声吃饭的体面人。 我并不介意直面自己内心的黑暗,如果说人这一生中必定要做点儿脏事来满足自己的欲望,那我可能在大学这几年便已经深切体会过了。 那时的我放弃了自己心中的崇高,也忘记了自己的理想,我本计划在这几年多拍一些拿得出手的片子,好申请去国外的电影学院深造,但为了那颗罪恶的种子,无可奈何的园丁最终没有选择离开。 只是偶尔,我抬头,想起这世界上还有向梧这样的人存在。 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一个人做三份兼职,虽然辛苦,但那样的世界纯粹而又简单,是我所向往的存在。 我想我还会找他的,为了取证。也是为了确定自己所做这一切的基本重要性。 · 关于苏沛来找我这件事,我曾犹豫过要不要告诉虞冬青。 那天的事情,我印象很深刻,不光是因为我与她巨大的、近乎无法跨越的阶级鸿沟,还因为我第一次意识到了,苏沛对虞冬青的感情,好像已经同刚开始全然不同了。 往常这种对付情敌的事情,她一般都会借谣言亦或者闺蜜之手来将人击溃,而这次,她却为了虞冬青亲自出马了。 当她谈起他的时候,那眼神中的光芒,我是熟悉的,有时候我会不太明白,苏沛喜欢的究竟是虞冬青本身,还是虞冬青展现在她面前的模样呢?如果有那么一瞬间,苏沛看到的是他本来的模样,她又会不会吓得落荒而逃? 想到这里的我不免讪笑,说到底,我又了解虞冬青多少呢?或许在我眼中的他,也仅仅只是我所认为的假象罢了。 那时的我穿着奶茶店店员的制服,衣角处是未曾洗净的褐色糖污,略有些褪色的牛仔裤和稍微有点脱胶的帆布鞋都,是无无法与眼前这个女人抗衡的证明。 在外貌方面,苏沛是永远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她烈焰红唇,坐在我的面前,犹如一款精致的洋娃娃,可一开口却是那般不客气的话。 她希望我离虞冬青远一些。 那一刻,我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你有什么资格?我对我自己说,你有什么资格,跟这样的大美人喜欢同一个人?虽然在那时,我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没再跟虞冬青联系过。 苏沛抬起她细白的胳膊,抿那杯价值百元以上的咖啡一小口,而坐在她面前的我则什么也没点,因为我看见菜单上的价目就知道这不是我能消费得起的规格。 “没关系,我要说的也就这些。”苏沛抬了抬下巴,令我想到了那些绝不会同低阶级平民通婚的中世纪贵族,“冬青他挺喜欢我的,关于我的那些谣言,他也并不在意,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他好像根本不怎么搭理你吧。” 攥紧了拳头,我多么想为自己争辩点儿什么,我想向她证明,我拥有过他温柔的笑意,我拥有过他真心的对白,她才是不被在乎的那一个。 但一瞬间,一种无力的感觉顿时爬上了我的心头。 我忽然想起了他“不再联系”的话语,想起了他数天才回复的短信,想起了他冷漠的拒绝,想起了那个,被他隔绝在掌心的吻。 是啊,我算什么?虞冬青好歹给了苏沛名正言顺的女友身份,为她折过星星,跟她一起出门喝过下午茶,甚至在他们独处的时候,他甚至可能吻过她的唇、抚过她的背,我算什么?我甚至从来没有见过他溺于情爱中的模样,哪怕是假的,都没有过。 我本不是怯懦的性格,面对挑战者,我本也应当摆出一副迎战的态度。 但我所拥有的太少了,少到了近乎令我哑口无言的地步。 于是沉默良久,我只说:“好的,我知道了。” 好的,我知道了,哪怕打从你们交往以来,我从来没有主动找虞冬青交流过,我也知道了——肖想别人的男朋友,是不正确的、是可耻的、是要受人唾弃的。 我没有那个资格,去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没有。 望着苏沛明艳的面容,我的世界开始变得恍惚。 那之后,我便隐隐开始惧怕那些面容精致的美人,我明白美人的魅力是一把不容侵犯的尖刀,你永远别妄想着踏入她所占领的那片土地。 那时候的我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多年之后,苏沛会同我相聚在一家装修风格相似的咖啡厅,再度谈起这个名为虞冬青的男人吧。 不过这时,我已经成为了虞冬青的正牌男友,而她则是以求职者的姿态,亲自约我坐到她的面前的。 相约的时间是在试镜结束后的当天夜晚,我和虞冬青还没来得及整理试镜者资料的时候。 此时的苏沛,已同我印象中的模样大不相同了,平静的眼神少了些许魅意,淡淡的妆容难以掩盖她略显憔悴的面色,她的头发不再风情万种地卷起,而是拉直后无甚精神地垂落在肩头。 “向梧,好久不见。”她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谦卑的笑容,这幅落难美人的模样,倒真让我想到了剧本中的女主角——徐蓉。 她来找我的目的,我再清楚不过,从她的神情我能够看出,对于这个角色她志在必得,她甚至直接告诉我:“除了我之外,没人能演好徐蓉。” 我承认,她这话说得没错,她今天在试镜现场的表现惊艳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要不是身为导演的虞冬青一直没表态,看工作现场其他人的反应,我甚至觉得这个角色当即就会确定给她了。 她的出现,让紧接着出场的姜云云黯然失色,虽然我是云云的朋友,但不得不承认,苏沛对这个角色的理解和表达的确都比云云优秀许多。 不过最终虞冬青只是留下了所有演员的试镜录像,挥手叫他们先回去等通知再说。 当时,苏沛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在此之前她或许已经对这个角色志在必得,她的这份自信同昔日里她对男人的自信把控有很大不同——她相信她如今大有精进的演技,或许褪去了原本的光环后,在这么些年的磋磨中,她早已破茧成蝶了。 为了得到这个角色,我想过她会对制作团队内部的人员下手,只是唯一没想到的是,最终她找上的人,居然是我。 “对于曾经的那些事情,我感到十分抱歉,现在……你看,”苏沛耸了耸肩,露出了无奈的表情,“我们的身份似乎已经完全调转过来了。” “为什么不去找虞冬青呢?”不打算拐弯抹角,我直接问出了口,“以前我跟你的关系并不怎么样,这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压抑住内心那些晦暗的情绪,我试图拼命不让自己回想那时的心痛。 抿了抿嘴,提起那个人,她似乎连脸上的笑意都挂不住了,“他让我感到害怕,”苏沛双手合十,指尖用力到略微泛白的地步,“而你现在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你说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苏沛的话语,令我感到可笑,我虽是不清楚自己在虞冬青心中的地位,但我知道虞冬青也绝不会是那种靠吹枕头风就会改变自己想法的人,“苏小姐,我想你搞错了……在剧组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编剧,编剧的地位,我想你是清楚的,至于我跟虞冬青的关系……他向来公事公办,无论对方是谁。” 接下来我本该继续说“能不能拿到这个角色,导演自会定夺,你被选上的概率也很大,不必找我来说情”这之类的话。 可苏沛却一直摇头,她说:“这是你的剧本,这也是你们和我之间的事,我感觉得到,对于这件事情,你的态度很重要,就像我当初感觉得到,你会把他从我身边抢走那样。” 我没有想到苏沛竟然会抛却体面旧事重提。 而对应着如今我和虞冬青之间的关系,这番话竟颇为诡异地一语成谶了。 46.劝说 听着她的话语,一瞬间我竟有些想笑。 是这样吗?苏沛竟然这样认为吗? 她竟然认为我从她的手中抢走了虞冬青,多么荒诞,多么可笑。 十九二十岁的我对于虞冬青尚且还不算了解,但如今我已经能够肯定,当年在苏沛的面前,虞冬青全然没有表露出真正的自己,哪怕一秒钟。 时至今日她仍旧以为自己曾抓住过他么?有时候我真羡慕她,因为我甚至没有这样相信的勇气,哪怕是现在,也没有。 但苏沛的第六感无疑是值得肯定的,她觉得虞冬青可怕,有时候我也这么觉得。 在我看来,她来找我,其实并不算是一个特别明智的选择,我怎么可能会帮她呢?她曾那样对待我,更何况她争取的这个角色,徐蓉,原型是我的母亲。 我倒是宁可抛却一切善意,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如今地位颠倒,她来求和,难道我就要领情吗? 我没有一刻忘记过她对我的伤害,虽然那或许只是一个眼神,一些只言片语,我甚至觉得她还没有拿出一副求人的态度,特别是求我这个曾经被她欺凌过的人。 于是我说:“我知道我看上去比虞冬青更好说话,但这并不代表着我会帮你。” 凭什么呢?为什么?我不愿承认,看着她因为我的话语在灯光下闪烁的眼眸,一瞬间,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这可是苏沛啊,校园时期的顶级女神啊,她的低头,是多么珍贵,多么地令人动容啊。 我并不是一个仗势欺人的家伙,所以我没有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我只是告诉她,找我没用,以往的事我也并不想追究,我们就此别过,仅此而已。 然而苏沛却并不懂得见好就收,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急切,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我们……出去说吧。” 我不想再跟她聊下去了,我开始思考如果坐在她面前的是虞冬青,虞冬青又会怎么做,这导致我错过了最佳的拒绝时机,因为她已经叫来服务员,提前买了单。 同她走在夜晚的江边,我不由自主地拿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来自虞冬青的消息。 不出所料,手机的信息界面空空如也,虞冬青很少会在非必要的时候联系我。 苏沛走在我的身边,显得那样沉静、庄重。 我想,二十岁的我自己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以这样的姿态跟苏沛并肩在江边漫步。 十分钟后,她终于说话了,她说:“虞冬青很有才华,从学生时代我就知道的,我的第六感向来很准,我感觉得到,他一定会成功。”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我选择了沉默,但我想说的是,对于虞冬青的才华,我所认知的比你多得多。 静默片刻,她又说:“大二那年,你们组的片子也曾在我们班级上公映过,我很不愿意承认那个剧本是出自于你的手,我们学校其实不乏有才华的人,但你留给我的印象很深刻。” 她是在故意说漂亮话么?一时间我码不准了,她夸我,我只会觉得她别有所图。 “从学生时代的作品上,就能看出你们的契合,所以这么多年后,得知你们合作的时候,我其实是并不惊讶的,看了你的剧本,我便知道这是我唯一能够翻身,甚至一举成名的机会,现在市面上有风格有深度有实力的作品太少,有虞冬青有你,它没有理由不一鸣惊人,我为它准备了很长时间,我不能白白看着它从我眼前溜走。” 在一处公园的长椅前,苏沛停下了脚步,她抬头望向我,目光是那样恳切,甚至带着点祈求,“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从前的我只想要依靠男人以及他们身上资本获得我想要的生活,有时候我甚至想要感谢虞冬青,如果不是他让我沦落到所有男人都对我避如蛇蝎的地步,我也不会意识到,只有镌刻在生命中的实力和知识才是属于自己的。” 这究竟是提前准备好的演讲稿,还是她内心深处的呐喊呢? 冷白的灯光下,我看见了苏沛噙满泪水的眼眸。 她原本是一个多么光彩夺目的美人啊,她曾不费吹灰之力地,招招手就能得到所有。 而如今,她却为了一个翻身机会,那样努力地向曾经的仇人诉说。 她的这份努力是做不得假的。 我不该无情地打碎她的这份执著,但我知道,我的朋友,那个曾经被她父亲狠狠欺侮过的女孩也在焦急地等待着这次试镜的结果。 于是我还是说:“这个得看导演那边的决策。” “你知道我是最好的。”苏沛向来是那样自信,曾经是对于她的美貌,如今是对于她的演技,“没有人比我更能够理解这个角色,你是编剧,你在现场,你应该能看到的。”她显得那样执著,又显得那样脆弱,那是孤注一掷的,脆弱。 其实……她说得没错。 这场试镜,没有比她表现得更好的人。 “向梧。”苏沛脆弱的身躯在我面前轻微地颤抖起来,“如果你还在为了以前的事情而生气,那么我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缓缓地,她的膝盖触碰到了冰冷的长椅上,她的表情是那样高傲、倔强,但她的身躯却佝偻了下来。 冷光的路灯下,她跪在了长椅上,跪在了我的面前,“我感到很抱歉,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我也为曾经被我父亲侮辱的女孩道歉,我知道她是你的朋友,对不起……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为你、为她争取更多的工作机会,而我只需要你在虞冬青面前帮我说两句话,仅此而已。” 我没有想到,苏沛居然愿意为了这个角色,做到这个地步。 她……这又是何苦? · 今晚向梧没有时间来工作室,说是同学小聚,会很晚才回家。 于是我就只能单独进行我的工作。 今天试镜的录像,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个片子女主角很重要,可我却始终找不到那个让我完全满意的那一个。 苏沛,她的表现的确不错,试镜时的情绪爆发近乎惊艳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如果不是我没表态,或许投资方和制片人就要敲定女主角是她了,所幸,手握最终决策权的那个人只有身为导演的我。 不想选择苏沛,并非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也没有任何私人的原因,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她不适合。 我承认她变了,她的演技的确破茧成蝶,说是得道成仙了都丝毫不为过。 但在我看来,她的身上没有徐蓉所应有的那种气质。 那种从小县城出身的,自骨子里散发而出的那种卑微而又倔强的气质。 就如同向梧那样的气质。 我还认真看了苏沛后面那个人,向梧的朋友,姜云云的试镜录像。 别误会,我并没有选她做女主角的意思,这次试镜她表现得很烂,虽然脸长得不错,但表情略有些夸张,显然不太适应大银幕,这些年她接触的一直都是低成本的电视剧,所以难免沾染上了其中些许庸俗浮夸的风格。 但很难得的是,我在她的身上,看见了苏沛所欠缺的,那种我想要的气质。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应该就是当初在苏沛父亲公司,那个四处求报无门的女孩儿。 在没有任何背景并且接不到任何重要角色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在这个圈子坚持这么多年,也可以算是勇气可嘉了。 一个缺乏灵魂,一个缺少实力,虽然很可惜,但这两个人,我一个也不满意。 手机屏幕在这个时候亮起,来电人是我父亲,如今这支制片团队的人近乎可以说都是他的老伙计,试镜录像理所应当地也会给他发一份,此刻我料想着,他应当是要来指点一二了。 曾经的那些不愉快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无论发生过什么,他毕竟都是我的父亲,既然母亲已经得到了应有的补偿、过上了舒适的生活,那么我便没什么好与他过不去的。 毕竟在导演方面,他也算是业内顶尖的存在了,他的指点,对我会有好处。 在这通电话之前,我原本是这样想的。 电话的内容我就不多赘述了,最初无非就是父子间惯常的慰问,后来他便渐渐地将话题引到了这这部电影上。 他一聊起这个,我便知道这通电话他是为了这次选角而打,于是便开门见山地直接告诉他:“我觉得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 虞州那头怔愣了片刻,许久后才开始笑道:“我儿子要求这么高啊?”后面绕来绕去,支吾片刻,他才终于提到了苏沛的名字,“我看过试镜的录像了,沛沛没有问题,你可以再多考虑一下。” 说起苏沛和他如今的关系,我就感到一阵恶心,但我永远无法指望这位事业有成的大导演会对我们曾经的家庭感到任何一丝愧疚,所以我并没有给予正面的回应,因为我知道此后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约摸是看出了我的兴致缺缺,他索性换了个话题:“这次劳动节,你要回家吃饭吧?你阿姨特意打听了你的口味,正准备大显身手。” 哈,说来说去,还不都是那些。 听他的语气,倒像是已经默认我会回去了似的。 “哦,到时候再说吧。”没有告诉他,在我眼里那栋房子根本不算是我的家,我心中,那个本该被称为“家”的港湾,早已化作了被蒙上蛛网的画像,古老而又荒凉。 “对了,”电话挂断之前,他罕有地提起了向梧:“听说在剧组里,你跟那个编剧有些不明不白的关系?是个女人也就算了,我不希望我都这个年纪了还听见我儿子在外面搞同性恋的消息。” 我装作没听见,径直挂断了电话。 没有这个对剧本发表任何评价,我的私事,他倒无时无刻不想来插一脚。 他有什么资格管我呢?当时家庭关系破裂的时候,他不也是选择了逃避和冷处理吗? 想要干涉选角?甚至想来干涉我的人生?有时候我真觉得可笑,老实说我还真不太在意他对我的意见,我甚至真想看看,当如果那些往事赤裸裸地摆台面上,他的脸上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放下手机后,屋内便归于一片沉寂。 来自对面大楼的灯光将室内略微照亮,木质的工作台泛着冰冷的光,看着散乱的桌面,这时我才意识到,为了录像的事,我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太长的时间。 房间里没有别人的声音,也看不见熟悉的身影,大家都走了,只有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真是奇怪,只身一人的感觉,我本应该再熟悉不过,然而此刻,面对眼前的一片空旷,我却罕有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空虚”的感觉 “叮咚——”手机的铃声再度响起。 不再是惹人烦的电话,而是向梧发来的短信。 他问:“准备回家了,你在工作室吗?还是睡了?” 47.工作室 我跟向梧说,我打算在工作室休息,不回家。 这时我才恍然间忆起,如今我已经不再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我想,反正都是孤身一人,在哪里休息都没有关系。 向梧那头沉默了片刻后,回了一条:“是因为选角的事情吗?我也来看看吧。” “不用,没有合适的,也没什么好看的。”况且都这么晚了,他来了怎么休息?想着,我便将手机揣进了兜里,我以为向梧听明白了我的意思,毕竟我没有见过比他还会“见好就收”的人。 工作室里间,床铺十分狭小,我的个子只能憋屈地蜷缩起腿脚,睡在这里想必会有些滑稽。 望着窗外的景色,我点了一根烟,本打算抽完这一根简单收拾后便草草睡去,可不多时,外面却传来了开门的“咔哒”声。 不像以前那样听劝,向梧还是来了。 从里屋走出的时候,我手指正夹着烟,他那双微微下垂的小狗眼静默地凝视着我,一瞬间,我莫名想到了“羊入虎口”这个词汇。 他喘着粗气,额角还有点点的汗滴,像是一路小跑到了这里,虽是初夏,但却穿得足够薄,我近乎能透过衣衫望见他柔韧的前胸和细长的腰肢。 “居然真的还在这。”他的垂下眼眸,像是觉得尴尬,意识到我的走近,他的整个身体都紧绷起来,我在他面前停下,能望见他因为过于紧张而紧绷的肌肉弧度。 “不是说了没什么事?来这做什么?”不由笑了笑,我这样问他道,其实我想碰碰他的手臂,但这只是想法,未曾付诸实践。 “就是……想立刻知道你的态度。”向梧的呼吸都变得很轻,他垂下眼睫,不看我。 我故意闭上嘴,不说话,直到他在沉默中红透了脸,欲盖弥彰地来抬手抢我手上的烟,“不是说好不抽了吗?” 自是没让他抢到,他看着我,表情有些埋怨。 “觉得郁闷,就抽了。”说着,我将烟嘴放到他的双唇之间,“其实你也可以尝尝味道,还不错的。” 向梧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抬起手,似乎本能地想要将烟支取下,但他最终却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并没有那样做。 看着他似乎泛有水光的眼眸,我叹了口气,“好久没有吻你,让它帮我一下。” 这话真是有些酸到掉牙,所幸向梧并不感到尴尬,“那……”说着,他颤抖着手指取下了烟蒂,抬起头,将微微启开的唇轻轻往上送了送,“我也是……” 再次,我吻到了他,他的舌尖很软,就像他的嘴唇一样,带着些许腥甜的味道,令我想到了色泽清浅的玫瑰花瓣。 我将他抱到了工作台上,月色朦胧,他的廉价衬衫很快被我扯松,我问他为什么不穿我买给他的那一件,他说因为他不住我那里了。 好一个答非所问,被停止亲吻的他还显得有几分无措,望着我,甚至没来得及收起自己略带痴态的表情,“为什么不住我那里,就不穿了?”凝视着他的眼睛,我问道。 向梧的表情一僵,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没有……我只是,乱说的。”他的身子微微发抖,我看着他情动的身体,发现在我的禁锢中,只要不是被拥抱,他都会觉得感到不安,乃至战栗。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希望能达到安抚的作用,他连忙将身子迎过来,紧紧地抱住我,就连双腿都缠在了我的腰上,像是极度依赖的模样。 “怎么还委屈上了?”其实有时候我不太能理解他的情绪,我只是就着那个姿势,将他从桌上抱起,迈着步子令他来到了这间狭小的休息室内。 坐在那张小床上,令向梧的头靠在我的胸膛上,我叹了口气:“你看,这里不太宽敞,睡在这儿都费劲。” “不费劲……我挤过更小的床。”他说着,将呼吸埋在我的颈间,略有些痒,“不费劲的。” “你的指纹信息已经录入了,晚上想回我那儿休息也是没有问题的。”大致猜到了他的想法,于是我这样告诉他,不住在一起的事实就像是一条细小的裂纹,横在我们两人之间,这也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向梧没说话,但耳廓已经红了个彻底,“我没说这个。”他说。 “是吗?那看来是我会错意了。”我故意这么说。 “……你好烦。”向梧的嘴巴撇着,甚至蹙起眉,埋怨地看着我。 “凑过来亲吧。”说着,我拢住了他的脑袋,令他的唇再度贴了上来。 · 虞冬青很烦,真的,很烦。 我自诩我了解他,可他却好像更了解我,站在他的面前,我能感受到他正分析着我的一举一动,我的想法他总能猜个七七八八,这令我觉得在他面前我是裸着的。 他怎么会明白,我想要重新和他住在一起呢? 他怎么会知道,我想要吻他呢? 他大概是知道的,我最喜欢他夜色中微眯的眼眸。 他的动作很温柔,是那种因为觉察到了你的需要,而从容不迫满足你需要的温柔。 可我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我想要他用我的身体狠狠发泄,没有克制,没有分析,而只有情绪。 我想要他为我皱眉,因我而快乐,我想承接他的欲望,为此我愿意倾注我的所有。 我的这一切,他大概也都是知道的吧。 可是那天晚上,他却只是满足了我的身体需要,令我抵达到了那个顶点的地方。 我的欲望被他掌控在手中,可我又何尝不想…… 但他却拂开了我的手。 “这里没有浴室,清理很不方便。”垂着眼眸,他这么说,表面上是为我好,可我却在他的眼中望见了冷情的温柔。 好难受。 他的克制令我感到浑身冰凉,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没有他激烈的进犯,我竟会感到想哭。 这甚至比他不碰我,还要令我感到难受。 · 有时候,向梧的倔只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手抚着他的额头,最终我还是没有狠下心来将他推开。 他是那么努力,努力到近乎自虐的地步。 我想我大概是知道他想要什么的,虽然只是一个朦朦胧胧的猜想,但遵循着本能去做,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 他一直咳着嗽,我叫他张开嘴让我看看喉咙,果不其然,有些破皮了。 说不上后悔,因为这是他自找的,更何况他的眼角虽是渗出了不堪重负的生理泪水,嘴角却是勾起的。 非得把自己整成这样一副遍体鳞伤的模样才满意么?同他一起躺在这张狭小的床铺中,不由自主地,我这样想。 我本以为让他抵达就够了,我自己……是无所谓的,毕竟我不是一个重欲的人。 他想要的是怎样的爱呢?他难道希望我如同电视剧里那些山崩地裂的男主角一般,大喜大悲要死要活地爱他一回吗? 如果可以,我也想,但我是虞冬青,我做不到。 我很羡慕那些拥有丰沛情绪的人,可剧烈的喜悦或是悲伤么?原谅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我的大脑只教会了我思考,而感受……则可能是一种比较麻烦的事物。 “虞冬青。”向梧的嗓子有些哑了,但他看向我,眉眼却是温柔地微弯着,“女主角的人选,敲定了么?” 我摇头,将我内心的想法告诉给了他,他怔住了,跟我说:“原本我觉得,苏沛还不错的。” 看着他的神情,结合他今天“跟同学小聚”的情况,我问:“今天晚上是苏沛找你了?” 向梧呆呆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找我说情,她对这个角色志在必得,其实我也觉得……她还不错。” 我倒是没有料到向梧竟然会帮苏沛说话,我倒是真想知道苏沛给这家伙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一个晚上就能泯却一切恩仇,让向梧能跑到我面前来为她说情了? 指节玩弄着向梧的发丝,我换了个措辞,才让自己的话不至于那么难听,“该说你太过善良,还是有点健忘症呢?” 苏沛倒是惯会挑软柿子捏,找的是向梧而不是我。 她曾对不起我,我也令她吃到了苦头,一报还一报,本来这事儿早就应该翻篇了,如果她真适合这个角色,我倒也不至于因为曾经的那些事情而影响选角的结果。 可一旦她找上了向梧,事情就不免变得有些不对味了。 这些年过去,苏沛演技的确变得好了些,智商也变得高了些,但终究她还是太不了解我。 “这……这也是为了我们的工作嘛,因为开机的时间要到了,好不容易看到个合适的人选,我们总不至于为私事……而、而……”为了自证清白,向梧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的,我自是相信他这话是出于真心,但我却不信他真的对以往的事情一点也不介意。 “我以为你是个有脾气的人,印象中你不太喜欢她。”我这样说,想要唤醒他记忆深处那份带有情绪的恶意。 “是,以前我是恨死她了。”向梧顿了许久,“但现在她变了,我从她眼中看到了决心,她的某些特质,我觉得也有跟角色贴合的地方。”说完,他抬眸,像是在通过我的表情猜测我的想法。 我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反正我就是跟你说一句,用不用还是你说了算。”向梧嘀嘀咕咕地说完,后又想起什么一般蹙眉补充道:“但是就算她真的入选了,我不想你跟她多说话,你们以前是不是还……” 向梧“还”了个半天,也没还出个所以然来。 “还怎么样?”我挑了挑眉,有些好奇他接下来的话。 向梧垂眸,像是想起了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在我胸膛内埋了片刻,他吃力地转过头,回到了枕头上,不说话了。 就这样还在那儿装大度呢?内心暗笑,拨了拨他的肩膀,“怎么?你难道觉得我跟她有复合的可能吗?” 向梧抖了抖肩膀,像是想让我起开,嘴里还说着什么:“最好没有。” 48.卖力 我似乎被苏沛误导了。 和她一样,我也以为虞冬青非得从前来试镜的女演员中选一个作为电影的女主不可,毕竟拍摄的日程摆在那儿,团队的预算也是有限的,并且投资方甚至大虞导,也无时无刻不给到他“早日开拍”的压力。 在我心目中,其实苏沛足以成为一名合格的女主角。 但虞冬青要的不仅仅是合格,而是“满分”,是“优秀”。 对哦,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我怎么能连这个都不知道呢? 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为虞冬青不打算用苏沛,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内心深处的危机感是做不得假的,就算虞冬青和苏沛两人都对彼此表现出了抵触,我也依旧感到不安。 往日的一幕幕顷刻中在我脑海浮现,带着清晰的疼痛,令我感到不安。 骤然间,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向梧,就连虞冬青温柔中夹杂着冷漠的笑容,都不再拥有。 多么狼狈,明明方才还煞有介事地说着体面的话语,摆出一副为团队着想的模样,可下一刻却又掺入了自己的私人情感…… 虞冬青讨厌将情绪带入到工作中,我不想让自己变得不合格。 说到底,我还是没有找到那份被他偏爱的自信,哪怕此刻我正窝在他的怀中,同他低语着。 虞冬青,真的是个很过分的人。 他又开始故意说那些气人的话,让我想要打他。 于是我又狼狈而吃力地转了回去,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了他的胸膛上。 可一个抬头,我却又望见了他含着笑意的眼眸。 一瞬间,我以为我正被他深爱着。 他将我拥入怀中,说着什么近似于床铺很小,两个男人挤在一起过于炙热的话。 我握住他微凉的手指,没有告诉他其实我一点都不觉得热。 他的体温比我低太多,就像他的心,犹如不可融化的坚冰一般,永远将人隔绝在高墙之后。 太近了,近到我再度想要挑逗他的身体,看着他沉迷在爱欲之中的模样。 每到快意决堤的时候,他总会眯起眼睛,漆黑的瞳眸犹如幽深的潭水,只叫人溺亡在他的呼吸之中。 可最终我却没有再那样做。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不想再听一次他拒绝的话语罢了。 · 得到能够向苏沛交差的答复,向梧松了口气,一副紧绷的弦终于放松的模样。 他喜欢我用手抚在他的背后,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低声跟他说些什么。 他似乎不好意思说,他喜欢被我哄着。 在他的注视下,我选择闭上眼,假装睡着。 果不其然,那之后不久,他便也沉沉睡去了。 我醒着的话,他是睡不着的。 他的额头抵在我的胸膛上,脸上是如婴儿般无知又天真的神色。 这时候离开,他必定会醒来。 其实我想点根烟,看看窗外的景色。 向梧的体温太过炙热,总是令我无法集中精力去做些什么。 一瞬间,我有些后悔了,或许我不应该克制,而是该发泄的。 这样的念头存在于我的思绪中,只一秒,最终很快又被打消。 第二天我和向梧从同一间房里出来的景象,被最早来到工作室内部的摄影助理迎面撞见了。 那人也是老爸派来的眼线之一,这事向梧也知道,只不过此刻他表现得过于心虚,倒真像是我跟他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向梧多多少少都是有些崇敬、乃至畏惧我父亲的。 这点我理解,毕竟虞州也算是个名人了,对于“睡了虞大导演的儿子”这种事,作为当事人的他不可能一点也不慌张。 对于我的坦荡,向梧是惊讶的,他似乎觉得我应该跟个草包一样惧怕自己的父亲,老实说,被他这样看待令我感觉很恼火,但很多事情我不欲去解释,毕竟天底下的腌臜总比光辉灿烂的事迹多得多。 看在向梧对虞州那样崇拜的份儿上,勉为其难为他留三分薄面,似乎是个更明智的选择。 虞州,虞州,这个名字总是同我紧紧捆绑在了一起,特别是最近,不光是向梧,其他人提及我父亲的频率,也开始逐渐增多。 约摸是因为迟迟没有选定女主角吧,我知道,各方势力在某个人的背后作用下,开始暗暗准备强行推苏沛上台了。 老实说,以苏沛如今的实力,我觉得她大可不必这样卖力。 她觉得搞定了向梧、搞定了虞州、搞定了团队中的其他人,就能绕开我,直接令自己达成目的么? 又或者说,这不是她的主观意愿,而单纯只是我父亲,虞州的意思呢? 在我的计划中,“虞州”这个名字本应该不存在于我的这部“处女作”中。 在筹备这部片子的时候,他本也做出过承诺,将所有的资源都给我,叫我放手一搏。 我失策了,其实我早该料到这是真实的放养,虚假的自由。 只要事情开始不顺他的心意,他便会在背后出现,而后将局势强行扭转至他想要的方向。 虞州的身影虽然不存在于这个工作室中,但那只属于他的无形大手,却无时无刻不掌控着这里的所有。 就如他同意跟我母亲复婚那般,这次他的承诺,依旧形同虚设。 其实这个角色给不给苏沛,可能都不会影响最终成片的效果,因为只要演员不是太过愚钝,在拍摄的过程中,导演都是可以慢慢调教、令她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的。 可如今,我所暗中较劲的理由,已不再是因为一个简简单单的选角了。 这是为了掌控、为了自主,说到底,如果不是想要拍出一部只属于我的作品,或许一开始我便不会付出那么多。 虞州的确成功,但他的名望、他的经验,并不属于我。 实际上,真正属于我的,又有什么呢? 向梧? 哦,对,向梧,他从一开始就是全部属于我的。 全部。 既然说到向梧,那就又开始聊点我和他之间的,开心的事吧。 自从那晚告诉了他指纹的事情后,他便再度开始进出我的住处,虽然频率不高,但我仍旧认为这是一个不小的突破,起码向梧学会了“不请自来”不是么? 遗憾的是,他的表弟仍旧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便只能如同做贼一般,趁他上班、甚至加班的时候来看我。 对此我很不爽,因为这样的偷偷摸摸,倒搞得像是我们在背着他表弟偷情似的。 “干脆跟他说,以后你每天晚上都要陪我。”轻声在他耳边说着,向梧的脸颊很快红透。 但对于我的提议,他拒绝了。 并不擅长拒绝的向梧,在第一次拒绝我时显得格外艰涩,他小心翼翼观察着我的脸色,所幸那时我心情还算不错,没有挺腰加深对他的“折磨”。 “嗯……不,别……因为,因为有时候他要跟我爸视频,我爸会问到我,还有……啊,我的钱,我……我怕他答错,他太笨了。” 他的回答令我感到可笑,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跟高中生一样时刻向家里汇报情况?关键是“家”的那头或许还关心的不是他,而是他的钱。 虽然我不太好干预别人的家事,但对于向梧这样的处理方式,就连我都不得不骂一句愚蠢。 似乎读出了我心中的想法,向梧颇有几分急切地揽住我的肩膀,双腿极为熟练地紧紧盘住了我的腰:“等阿胜走了,我就打算跟我父亲那边断了联系了,我要让他们……彻底找不到我。”向梧这话说得看似决然,但我却在他的眼中望见了一丝闪烁的惶恐。 他已经没有了母亲,那一刻,我想,如果他连最后这条名为“亲人”的线也斩断了,那么作为怂恿者、见证者的我,又是否能给到他想要的,属于家的幸福呢? “虞冬青……”没等我做出任何应答,向梧贴近,吻住了我的唇,“不要想那么多,好吗?这些都不是因为你,这些……都是我今后必须要走的道路,哪怕……哪怕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哪怕你以后不再需要我,我也依旧会这样做的,所以你不用为这件事情感到任何负担,我都理解的。” 有时候,向梧真是“懂事”到让人有些生气的地步,他甚至已经替我想好了托词,为我的卑劣找好了借口。 我不是那种想得很长远的人,我甚至讨厌谈及“永远”、“余生”、“爱”这类庄重且伟大的词汇。 有那么一个漂亮的、显然是正确的答案摆在我的面前,只要我开口,或许就能换来眼前人安心的笑容。 但我最终没这么做。 “没有负担,”我说:“爱人也好,朋友或合作伙伴也罢,我想……我的身边一定会有一个属于你的位置。” 我是那么明显地觉察到了他的需要,但是——“我不会抛下你”、“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这些答案太过标准,也太过虚假,虞冬青难以说出这样壮美而富有责任感的话。 我究竟是不想困住自己,还是不想困住向梧呢?在那一刻,我已经不知道了。 我知道,我说出的话,算不上是一个能令人感到满意的回答。 向梧抓紧了我的衣袖,后又缓慢松开,但最终还是攥得更紧了些。 他笑了出来,眼眶中骤然蓄满了泪水,那微弯的眼眸看起来是那样高兴,或许他是想要强迫自己说出一声“谢谢”的。 可他那么努力,却还是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许久后,他还是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拍打了一下我的肩膀。 “虞冬青,你真笨……这种时候,明明只需要上我就好了呀。” 49.沉于梦中 我从来不敢深想,在虞冬青看来,我们这段关系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也从没问过他,我和他之间究竟有没有以后。 我不愿让他因我而感到负担,所以我从不愿向他谈及我的父亲、我余下的家人。 我其实从没想过能陪伴他的余生,真的。 仅仅只是现在这样就足够了,真的。 但脑海中浮现的景象,是抑制不了的。 有时候,我仿佛能够看见我同他老去后,仍如同现在这般,肩并着肩,看着经典电影的模样。 如果我们最终是爱人,那自然是最好的,如果是朋友……也不是不可以。 算了,还是不要成为朋友了。 有些人从见到的第一眼,便注定无法成为朋友。 虞冬青又是怎样看我的呢? 哦对,他说:“爱人也好,朋友或合作伙伴也罢,我想……我的身边一定会有一个属于你的位置。” 听上去很很情深义重、有很深的感情对吧? 但仔细一想,这话似乎是可以对任何人说的。 毕竟,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也是一个位置不是么? 我对他的看法,和他对我的看法是不一样的。 不能奢求太多,我也一早就知道的。 所以我告诉他,上我吧,虞冬青你上我吧。 被他占有的感觉是实在的,它不需要被验证,不需要被实践,它是实打实的掠夺,虞冬青对我的掠夺,我很喜欢。 他一定不知道,在我的世界里,他的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 哪怕没有那一笔钱,没有大学时期的那些袒护与过往,我想我也会义无反顾地爱上他。 我是踏着泥泞一路从小城市走到这个地方来的,我望着林立的高楼,忽然发现自己与梦想之间,还隔着一条名为生计的线。 没有大学文凭,做着人人都能替代的工作,我就那样在人海中挣扎着,似乎永远都看不到头。 是他将我从灰扑扑的现实中挑拣了出来,让我恍然间回到了少年的时期,仿佛重新有了挚爱的人,有了要追的梦。 被漠视、被欺骗、被指责,工厂的老板曾说我连看门都狗都不如。 上层的编剧窃取了我的作品,冠上了他的姓名,令我只靠微薄的薪水在这个城市中苟活。 我差点忘了我来时的目的,因为挺着腰板在这世间行走,已经耗费了我全部的精力。 虞冬青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他万于千人海中选中了我,他肯定了我的存在,认可了我的价值,愿意拿我当一个有思想的“人”去看待,甚至是……爱人。 我本来以为,我已经忘记了“爱”的感觉;我本来觉得,我的心脏再也不会为任何人跳动。 可这样一个人站在你的面前,你又该怎么说服自己不去爱他呢? 哪怕知道这段关系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但沉沦于梦中,又有何不可? 所以趁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我的身体上,尽情地舞动;趁他的身体依旧还为我炽热,疯狂地缠绵;趁他现在还需要我的存在,尽力让他留下更多……关于我的记忆吧。 · 有时候,我很想阻止向梧那自我毁灭式的取悦。 但一想到拒绝或许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伤害,最终我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明明那样生涩,却尽力让自己扮演了一个浪荡的角色,或许这也是我的错。 我将他拢入怀中,用拇指将他脸上的泪痕揩干净了。 他真的很喜欢哭,并且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哭很丢脸,但他却总是忍不住。 哭的时候还叫着我的名字,真的会让我认为,是我将他欺负成这样的。 哎。 其实,照一般理性而言,跟过于脆弱的恋人在一起,我是难免会觉得很有负担的。 但向梧却十分诡异地总是将自己的哭泣与爱欲结合在一起,令人难以厌弃。 有好几次,我抚摸着他的背,问他哭什么。 倒不是真的想从他口中得出答案,只是喜欢他抬眸时,再度晶莹起泪珠的眼眸罢了。 泪水是咸的,但向梧的笑容似乎很幸福。 “又笑什么?” 他说:“因为你看上去,好像真的很爱我。” 我没有纠正他的措辞,因为实在不知道正确答案究竟是什么。 我只是为他找来冰块为他湿敷,并且告诉他,下个星期过节的时候,我可能会回趟家,不会到这里来。 向梧答应得很快,“那我那天不来。” 我皱了皱眉,因为他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没有不让你来,你想来休息,随时可以。” 向梧往被子里缩了些,“可是,你不在,我来做什么?” 再怎么样都比你那套老破小的出租屋要好吧?为了维持自己的风度,这话我没能说出口。 这天晚上,我又装睡了。 向梧刚开始是睡着了,只是这次我没有再搂着他,而是慢慢离开,来到了客厅中。 没有开灯,我点了根烟,凝视着窗外的景色,想极力忽视内心的烦躁。 因为我想做一个不太愉快的、颠覆性的决策。 然而第一根烟还没抽完,我便看见了向梧的身子小心翼翼从卧室探出一半来的景象。 果然…… 我暗自懊恼,回过头盯着他瞧,被我发现后他显得有些心虚,但还是小心翼翼从门内走出,来到了我的面前。 “虽然抽烟不好,”同我对视着,他说,“但我喜欢看你的脸朦胧地映现在烟雾后的模样。” “为什么?”这次我没有掐掉烟头,只是这样问他。 “因为看上去很无情。”向梧说完,坐到了沙发上,他抬起眸,问我:“你是从一开始就没睡着吗?” “睡了一会儿,后面醒了,没想吵醒你。”说谎是我的本能,为了让自己显得和蔼可亲一些。 向梧瞪了我一眼,别过头看向窗外。 静默中,时间无声地流淌着。 “是觉得我不足以信任,所以没必要告诉我么?”向梧的语气还是那么谨慎,但这回却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紧迫。 是怎么被他发现的呢?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再我感知向梧的同时,向梧也正感知着我。 他想让自己成为我能与之分享心事的对象,而并非喊两句“宝贝”就能概括的情侣。 反正他也是属于我的,所以告诉他也没什么吧。 十分奇怪,其实这样带有风险的事情,告诉“合伙人”,是得做好被抛弃的准备的。 但那一刻,我的心态却是有恃无恐。 是觉得向梧肯定会义无反顾地支持我的决定么? 我想,大概是的。 或许向梧的出现,的确给我带来了一定程度上的影响。 齐头并进的战友?或许是的。 对于像我这样难以信任他人的家伙来说,这或许是一个不小的改变。 起码他,我是可以信任的。 所以在他凝视着我的眼眸,在烟雾缭绕中再度送上一吻的时候,我选择纯情地唇瓣相贴,而不是重欲地吸裹。 无声的行动,在那之后便开始了。 因为迟迟不肯选定女主角,拍片的进度迎来了停滞。 日子距离父亲同我见面那天,越来越近。 有人终究是坐不住了。 在我准备回“家”的前一天,我接到了苏沛的电话,她要和我见面,将时间选定在了这个下午。 很不巧的是,那时我正跟向梧肩并着肩坐在分镜稿之前,而向梧的听力足够好,在听见苏沛声音的后一秒,他便如同发现危险的兔子一般,整个人都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虽然在通话的过程中,我只回了句“行”,但向梧看我的眼神,倒令我错觉我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似的。 挂断电话后,向梧脸上的哀怨近乎都要满溢出来,我忍不住揪了揪他的鼻子,对他说了句:“认真工作吧。” “不要把我当小孩而哄!”向梧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抓住了我的衣袖,“我都听到了!” 就这幅样子先前在那还装大度呢,我内心不免失笑,面上却只是撑着下巴,静默地观赏着手足无措的他。 本还想看看向梧幽怨的表情加碎碎念,但只同他对视了不到十秒钟,他就红了脸,他的气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弱了下去,“反正……你都要去见她了,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的。”他这样说着,眼中是浓浓的失落。 这搞得,倒像是我要当着他面出轨似的。 拍了拍他的肩膀,向梧赌气一般抖开,一副“我生气了快来哄我”的样子,看得我有点想笑。 “小梧桐?”双手握住他的肩膀,只需轻轻一用力,就能令他倒进我的怀里,“我愿意带你一起去以自证清白,你意下如何?” 向梧抬起眼眸,呆呆地望着我,不多时,他整张脸连同脖颈都一并红了起来,“我不去……好尴尬的,而且我跟她又不一样,你……你明明知道我不会答应,就是哄我是不是?” 这种时候倒是挺可爱的,将他的头发揉乱,迎着向梧不耐中却又隐含委屈的脸,我从来不知道我还能这样恶趣味。 “你好烦……你好烦你好烦!”向梧一边这样念叨着,一边将自己的发型整理回原本的模样,“你看,都乱成一团了!” 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一样,同他对视着,我说:“乱糟糟的,很可爱啊。” 向梧一愣,“你是故意这样说的对不对?”他色厉内荏,一边佯装凶狠地发脾气,一边观察着我的脸色,似乎想得到最大范围内的纵容。 “我是认真的,”我抚摸着他的发梢,我说:“无论那句话都是。” 向梧终于被弄得失去战斗能力了,他顶着满脸满头的凌乱,抬手紧紧抱住了我的腰,将头枕在我的胸膛,似乎在听我的心跳。 “确实,好像都是真的一样呢。”他说。 50.揭发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才会真的按照虞冬青所说的去做。 别误会,我才不是苏沛那种人,我没有挽着自己男朋友的手跑到情敌面前去炫耀的这种无良癖好,我只是……跟过去了而已。 偷偷地,乔装打扮了一下,跟过去了而已。 这事我没有跟虞冬青说,因为在此之前我已经否决了他的这一提议,更何况……我想见到正常状态下的他,而不是满脸无奈地知晓我在耍手段的他。 ……好吧,当他路过我的时候,我便已经知道我露馅了,因为他嘴角勾起的弧度是那样微妙,介于讽刺和玩味之间。 五秒后,虞冬青领着苏沛,在我前方不远处的位置落座,十分“恰好”地,苏沛背对着我,而虞冬青的视线也十分方便地遥遥同我面对面交汇了…… “虞导,今天我来找你的目的,想必你是知道的。”苏沛的语气中带了些往日所没有的正经与谦卑,少了些妩媚与妖娆,或许是为了不让自己在虞冬青面前落于下风,今天她的打扮十分干练,甚至还用上了与她大学时期的纯欲风大相径庭的暗色系眼影,是一副要将虞冬青从谈判桌上拽下来暴揍一顿的拽姐模样。 “请苏小姐不要对我用这个称谓,我这个人,喜欢独一无二。”虞冬青摆出一副惯常温和的模样,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苏沛那边静默了许久,才说:“……虞冬青。”这三个字,就好像是从她齿缝中碾出来那般,近乎将她好不容易堆砌起的从容击了个粉碎。 没有等对方引导话题,虞冬青开门见山,“苏小姐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会因为个人私情而影响工作的人,所以无论你是去找向梧还是去找我父亲,甚至通过投资方来向我施压,在我看来都是无用功。”明明说出的话那样残忍,但面对苏沛的时候,虞冬青脸上甚至依旧是带着笑意的。 被他得空瞥了一眼的我无故遍体生寒,而此刻正同他面对面坐着的苏沛则再度沉默了,从我的角度,能看见她缓慢攥紧的拳头,最终她轻笑一声,说:“抱歉,难道是我表现得过于着急,让你误会了什么吗?我只是稍微跟……虞先生提了一下,没想到你会介意这些。” 虞冬青摆出一个“打住”的姿势,“我想你应该清楚的是,我才是这部影片的最终负责人,你找我的父亲,没有用;你找编剧向梧,最多也只能起到一个劝说的效果,相信我的意思已经通过他传达给你了,现在还需要我再当面跟你确认一遍吗?” 的确,在虞冬青给了我明确答复后,我便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给了苏沛,当时苏沛给我的反馈也是——好的,我知道了。 我本以为她会就此死心,没想到后来她竟然还惊动了大虞导。 “可虞冬青,我已经确认过了那天的试镜录像,也没有比我更适合这个角色的人选。”再追问下去,就难免会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了,但此刻的苏沛显然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按照原本的计划,现在本来应该已经到了开拍的时间,可你甚至连主角都没有定好,部分场景的选取也没有确定,你不觉得这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吗?” 苏沛的这番话,令我心生疑惑,她为什么也能够观看试镜录像?甚至能知道前期准备的进程?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她有什么更高权限的渠道? 冷汗登时爬了满背,预感到她此刻的态度会很大程度上地激怒虞冬青,我竟不由自主地同情起苏沛来。 而令我怎么也想不通的是——支撑她这么做的底气究竟是什么? “苏沛。”虞冬青略微眯起眼睛,嘴角仍旧勾着,一个令人感到不妙的弧度,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住眼前的女人,“别以为成为了我的继妹,就能借我父亲的名义对我指手画脚,在我看来,这部片子,你和你母亲的那部分投资,也不过只是从我父亲口袋里刮的油水罢了,打着‘一家人’的旗号跟我玩浑水摸鱼这招?抱歉,我不吃这套。” 许是因为震惊,我的世界登时间天旋地转起来,原来虞冬青的父亲已经再婚了吗?再婚的对象竟然还是……苏沛的母亲?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同我说起过,他们家和苏沛母女的过往我也只是略知一二,但毫无疑问,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代名词。 而今此情此景……虞冬青的内心……我不敢想象。 · 苏沛的身躯全然颤抖起来,她瞪视着我,说是面色铁青也丝毫不为过,而她身后不远处的向梧,也显然同样因为被真相冲击而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太像了,真是有趣,或许我应该把这俩同框的画面拍下来裱好挂在房间正中央。 咳,言归正传吧,苏沛母亲和我父亲的再婚的事情,是瞒着大众偷偷进行的。毕竟它算不得光彩,他们俩谁也就谁也没想过将它摆到台面上。 对于这一事实,我和苏沛也向来是能不提就尽量不提,老实说,就算有了这一层关系,这些年我和她也近乎可以说是从未见过面,毕竟曾经交往过也互相仇视过,如今忽然成为所谓的继兄妹,难免觉得既荒唐,又尴尬。 她母亲,焦玉兰,虽然知道我和苏沛有过这么一段过往,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诱惑我父亲同她结了婚。 当时我父亲大约已经被失败的投资冲昏了头脑,自作聪明地打着利益婚姻、规避风险的旗号将焦玉兰娶回了家,他们二人的账户也因此混沌地搅合在了一起,成为了我最终无法向焦玉兰下手的根本原因。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为了不将苏沛母女逼得太急,我自然也不好去劝说我那心意已决的父亲,毕竟有些事如果说得太清楚,就难免会暴露出我并不是一个好儿子的事实,他的钱还没有全部到我的手上,为了维护我和我母亲应有的一切;为了不让某些人狗急跳墙,我想我有理由保持沉默。 现在木已成舟,有些事原本也成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谁也不会主动提起。 而如今我忽然将这一切放在台面上,难免打得苏沛措手不及,“虞冬青,”她压低声音对我说,“我只是想重拾我的事业!没有要跟你争跟你抢的意思,你没必要这样赶尽杀绝吧?” “这算是什么赶尽杀绝?”摆出一副思考的模样,我习惯性地将自己表演得更人畜无害一些,“难道是因为……除了我,市面上就不再有导演愿意让一个经济犯的女儿去做女主角了么?” 其实苏沛还算幸运,真的,因为犯事的是她父亲,而不是她自己,并且这件事只有圈内人知道,尚且还没有被捅到大众的视野中去,而某些关于“交际花”的流言蜚语,也只是在特定的男性群体中小范围地传播而已。 总之,我想说的是,国内各大知名导演不用她,可能也正是因为他们忌惮着这样一个随时可能会爆出什么丑闻的超级不稳定因素罢了。 苏沛或许是觉得,会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并且提出证据的只有我,而我绝不会自掘坟墓毁了自己的电影,所以才想到干脆成为我的女主角相互制约吧。 真是一套完美的逻辑体系,虽然听着荒诞,但仔细一想却挺有道理。 “哦,对了,或许……你继父、我父亲应该愿意推你做女主角?你为什么不找他呢?难道是因为这几年他江郎才尽,导出来的都是些不知所云的烂片,就连你也看不上吗?”真是神奇,好久没有肆无忌惮地展现出这样的一面了,老实说我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这样肆无忌惮地伤害别人的、毫无顾忌毫无良知的自己。 苏沛同我对视着,最终,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对,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愿意跟你见面,同你说话。” 我不想同她谈了,说来说去,她话语的底层逻辑无非也就那两点罢了,或许我今天就不应该来,或者说,今天来这一趟真是浪费了我的时间,还有我的钱。 “苏小姐,”双手合十,我再度露出笑容:“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的表现令我满意的话,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绝对合适的位置的。” 终于,苏沛被我的态度激怒了,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一字一句,竟像是咬牙切齿从齿缝中蹦出来的:“虞冬青,你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可恶!你怎么能摆出这样一副表情,说出这样一番话?”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极端不美好的过往,苏沛忽然捂着嘴,站起身,慌不择路地离开座位,朝卫生间跑去。 想吐吗?究竟是恶心得想吐,还是害怕得想吐? 知道这次的会面或许只能以这样一个狼狈的收尾落幕,我不禁有些遗憾,站起身,我发现向梧所在的位置此刻已经空空如也。 哦,是这样,方才苏沛慌不择路逃离的时候,向梧脸上好像显露出了极为关心的神色,是跟着她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吗?真是多此一举。 大步朝方才向梧离开的方向走去,不得不说,有时候他那过于泛滥的同情心也会让我感到恼火——苏沛曾那样欺负他,他竟然还能令这个女人平安无事地站在自己面前,并且关心她? 真是……吃错药了吧。 那一刻,我的心中忽然升腾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说来奇怪,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份怒火的成因究竟是什么,那一刻,我只是想要抓住向梧的手臂,确认他的眼眸中有没有对于我的畏惧,和对于我仇敌的同情。 51.地板 我是没有想到,苏沛竟然被虞冬青给说哭了。 他们的话语我听了个七七八八,在我看来,虞冬青说的那些也只是常规性的讽刺和嘲弄罢了,为什么呢?苏沛的心理素质应该也没有差到那个地步才对啊。 看着她捂着嘴跑向卫生间的模样,我本能地站起身,想要查看她的情况,我不愿承认,在内心深处,我对她还有那么一丝同情。 一瞬间,我回忆起了我离开学校后在家的那段日子。 每天自欺欺人一般刷着班里的消息,想象着大家出入校园、在课堂中积极讨论的模样,我痛苦不已,在我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有关“大学”的一切就本该离我远去了,可我又该怎么说服自己放下那些青春的时光、放下未尽的梦想、放下在最青涩的岁月里,那个最动心的人呢? 寝室群里有人说,苏沛和虞冬青分手了。 据传,苏沛戴着口罩,站在虞冬青寝室楼下,一直流着泪,静默地等待着。 虞冬青没有刻意绕开她,他被她抓住了臂膀,厉声质问了一些十分尖锐的问题。 “呜哇,看不出来,虞冬青还有当渣男的潜质啊。” 那一天,在校友的面前,苏沛丢尽了脸,虞冬青冷冷地甩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她本人则趴在男寝外的石制长椅上,哭得近乎晕厥过去。 #虞冬青 渣男# 那段时间,校内的论坛讨论的近乎都是这个话题,他们将虞冬青塑造成了一个“玩完就丢”的势利眼负心汉,而苏沛则更像是那个家道中落后便被男友嫌弃的可怜女主角。 那些帖子的真实性,当然值得怀疑,我相信虞冬青的为人,而他们俩真实的交往状况,除本人外,大概没谁比我了解得更清晰透彻。 我本来是应该高兴的,可不知为何,我却扯不出一个笑容来。 不仅仅是因为就算没了苏沛,那时的我也依旧无法再和虞冬青车上任何关系,还因为……我知道后来的苏沛已经真正喜欢上了虞冬青。 虽然或许她喜欢的那个“虞冬青”是假的,但她的感情应当是真的。 被喜欢的人那样无情地对待,她的内心想必会很痛苦吧。 我能明白她的感受,因为对此我再熟悉不过。 虞冬青……从某些方面来说也可以认为坏事做尽。 同情情敌这种事,的确足够荒谬,那时的我可真是闲得慌,明明自己都还身在工厂,手上拧着螺丝,正为生计发着愁,分明是更值得被同情的那一个。 本以为经年之后的我能更成熟一些,起码不会再无故地泛滥起爱心,但看着苏沛掩面而逃的那一瞬间,我的内心却诡异地再度悲悯起来,我相信这仅仅是因为我对她产生了共情,而并不意味着我完全忘却了她对我造成的伤害。 她的确吐了,在餐厅的卫生间,难受得吐了出来。 别误会,我并没有做出“尾随女士进入卫生间”的变态举动,我只是压低帽檐、戴好口罩,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洗着手,一边观察着她的反应。 苏沛的手臂略微有些打颤,她面色惨白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中是浓浓的失望与悔恨。 “该死的……该死!”她低声咬牙骂着,而后拿出口红,简单为自己补了个妆,确认镜子中的自己再度无懈可击后,她瞥了我这个不明人士一眼,而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大概不会再坐到虞冬青的对面去了吧,我想着,连忙用纸巾擦干了手上的水液,略有几分心虚地逃进了男厕里去。 虞冬青是在我小解完毕,拉上裤链,准备出去的时候面对面撞见的。 气氛顿时有点尴尬,毕竟这次我也算是不请自来,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打招呼,我只能自觉地让出小便池,对他说了句“我在外面等你”后便灰溜溜地往门外跑去。 我没想到虞冬青会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目光很冷,如同带着冰霜的月光,打在我的身体上。 我不敢同他对视了,因为我害怕在他眼中看见同面对苏沛时如出一辙的无情。 “怎……怎么了?”他的力道很大,大到不可思议,我从来没有被他这样抓紧过,意识到他生气了,这让我更是无所适从,我只能无力地被他推搡男厕内进最里边的隔间。 这里面空间十分宽敞,像是平日里放各种杂物的地方,陡然间意识到什么,我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炙热起来。 虞冬青摘下了我的口罩,脱掉了我的帽子,在他抚着我的额头强制我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我不可自抑地兴奋了起来。 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呢? 被他扯掉衣裤的时候,我的内心闪过这样的疑问,可他的动作太过粗暴,很快便令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的怒火令我感到兴奋,又莫名又有几分悲哀。 · 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常理而言,我不喜欢在外面做这种事,特别是在这种,在我看来不太干净的地方。 但看见向梧的那一刻,我却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了。 情绪?我没有情绪,在那一刻我就是想上他,于是我就这么做了,我没有考虑他的感受,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问他:“过分吗?” 向梧那晶莹着泪水的眸子看着我,许久后,摇了摇头,“我……喜欢。” 真是……不可理喻!就他妈像他竟然会对苏沛产生同情心那般不可理喻。 难道说,无论对你做什么样的事情都能被你原谅吗?一次次,我沉重地鞭挞着他,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痕迹,这半个小时以上的时间,相信对他来讲是一种折磨,因为最终他哭了出来,而我也没有得到我想要的回答。 哦,或许是因为我没问,或许我只是想知道,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向梧。”拉上裤链,向梧的身躯绵软地滑落至地面,他仰视着我,目光竟还是那样温柔,“我是不是过分了。”我这样问他。 向梧似乎听懂了我在说什么,又或许只是我的错觉,反正最后,他摇了摇头,后慢慢地向我伸出手,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容,“可以,把我抱起来吗?” 当然,这点小小的愿望,我是会满足他的。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我知道他正透过车窗的倒影凝望着我,他总是喜欢这么做。 “虞冬青。”向梧的声音很轻,仿佛方才的那件事,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 我微微侧过头,示意他说。 他的声音,轻到近乎呢喃,“只有你,我不会生气……” 什么?一瞬间,我的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语,花了相当一段时间,才理解了他的意思。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呢,”向梧终于侧过头来,他的目光打在我的侧脸上,似乎是在笑的,“有一次我工厂的老板刻意给我安排重活,我给了他一巴掌。” “还有这种事?” “嗯。”他动了动自己的身子,极为不舒服的样子,“我……没有那么善良,也不胆小,所以也不会轻易感到害怕。” 他说的那个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第一次,我有点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红灯亮起,我停下车,侧过脸,正巧撞上那双凝视着我的眼睛。 同我对视片刻,向梧的目光往下转,避开了我的视线。 “那个虞冬青……马上绿灯了。” 明明还有六十秒。 是因为不好意思吗? 我没有问出这个问题,因为我就算是,向梧也不会承认的。 这天晚上,在向梧洗澡的时候,我打开门走了进去。 镜子雾蒙蒙的,我看着他眯起眼睛,微微张开嘴,叫着我。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遭受到了电击,那种酥麻的感觉,自尾椎骨蔓延至我的全身。 我将膏药和他贴身的衣物递给他,并问他需不需要我的帮助。 我本以为他会说不要,但他却说要的。 “你第一次这么体贴。”向梧看着我,将自己的嘴唇送了上来,而我则不明白,往常我究竟哪里不体贴了。 “……也体贴,但是跟现在不一样。”向梧懒懒地,借着坐在洗手台上的姿势,用小腿磨蹭我的大腿外侧。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心说他这些招式究竟是从哪儿学的?一切处理完毕后,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他从高的地方抱了下来,打开门往工作室走去。 “虞冬青。”在我整理资料的时候,向梧抱着枕头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我的电脑,脸蛋热乎乎地凑到了我的旁边,“还在忙呀?” 我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向梧一愣,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无措,仿佛下一瞬间,他的一切从容都会化为乌有。 我只接着说:“在整理能用的素材。” “……哦。”因为有地毯,向梧应答完,便在我脚边坐下了。 “你干什么?”我问他。 “我……就是来看看你的进度。” 怎么不直说想要同我在一起?我指了指不远处的沙发,“你到那儿去吧,地上凉。” “不凉,是地毯。”向梧顿了顿,“没有卫生间的地板凉。” 许是见我表情有片刻的停顿,霎时间他也红了脸,“好了,我就是想找个有人的地方呆着。”说着,他缓慢站起身,往沙发的方向走去。 可我最终还是拉着他与我同样坐到了这张狭小的椅子上,他的身量比我小,抱在怀里却是暖烘烘的。 向梧整个人都僵硬住了,从耳廓到脸颊,他的脸红了个彻底。 “我以为你就是想这样。”我说。 向梧回头瞪了我一眼,随后如同猫咪一般仰头,用发丝蹭在我的颈窝里,很痒,“我想,但是你不能说出来。” 什么啊…… “不说出来你就不知道了吗?”轻微挑眉,我这样问他。 他看着我,温柔地眨了眨眼,“再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随即顿了顿,小声地,近乎艰涩地说:“要一个,吻,可以吗?” 真是麻烦,但却也不讨厌,我浅而频繁地一次次吻着他,以求达到安抚的效果,每次,在粗暴的性爱之后,向梧就会变得格外粘人一些,我也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虞冬青。”丝毫没有打扰到我工作的自觉,那之后向梧便一直窝在我的怀中,他盯住我的侧脸,在我耳边碎碎念,“既然你的计划是这样,那是不是也就意味着,我可以多花点时间打磨剧本?” 思绪微顿,放在键盘上的手停滞片刻,我说“是”。 “那太好了,”向梧喃喃地说着,微抿的双唇夹住了我的耳垂,用牙齿咬、用舌***,“我本来还觉得有些操之过急了,幸好。” “别闹了,痒。”我躲了一下,向梧果不其然便再没追上来了。 持支持态度的,大约只有向梧一个吧。 当然,目前我也只将我的计划,说给了他一个人听。 52.gift 姜云云问了我试镜的结果,我便将虞冬青的评价换了一种更委婉的方式,说给她听。 令我意外的是,云云对此竟然完全没有展现出一丝一毫的怨愤乃至失落,她只是十分兴奋地问:“真的吗?真的吗?我真的获得虞冬青的肯定了?” 虞冬青只是说他同角色“神似”,而听她的语气,竟像是即将当上女主角了似的,听着云云在电话里兴奋的声音,不免想起了苏沛,这巨大的差异,更令我不由更对云云肃然起敬,我说:“说实话,我原本以为你应该会更低落一些。” 我知道为了这场试镜姜云云究竟做出了何种程度的努力,她特意将这几年虞冬青拍摄的文艺电影都拿出来重新温习了好几遍,其间为了揣摩角色情绪,她还问了许多在我看来十分有价值的问题,这些我都没有跟虞冬青说,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有为了朋友“徇私舞弊”的嫌疑。 “哦,你知道的,我本来也没有接触过大银幕嘛,而且我甚至都不是科班出身,这次能够得到试镜的机会,还是多亏了你给我的消息。能跟虞导合作的话,应该算得上是一步登天了吧,我没被选上,只能说明我的实力还不够。”面对我的疑问,姜云云这样回答道。 认识她这么多年,我发现她真的是一个十分积极向上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是乐呵呵的,有时候别人只是帮了她一个小忙,她就会心怀感激地记在心中好长一段时间,就譬如这次我给出的试镜消息,就譬如当初……虞冬青打出的那一通电话。 “如果他没有帮我,当是我肯定在圈子里混不下去,虽然按他的说法,只是一通电话而已,但对我来说,也是一通意义非凡的电话。”时隔这么多年,我和云云终于能够坦然提起那个对她而言充满伤痛的话题。 其实我十分庆幸,那件事情似乎并没有磨灭她的欢快善良的个性,反而让她变得更为坚韧、更富生命力。 “我曾一度失望,但却又无法说服自己放弃,毕竟演戏这件事,承载了我太多的期望与理想。” 这也是我和云云相似的地方,虽然长时间以来,我们都只能做最着边缘的工作,却依旧爱着大银幕内,那一个个精彩的故事、发光的角色。 我不会告诉虞冬青,其实我和姜云云都在背地里看过这些年他参与主创的每一部电影,我们在背地里偷偷讨论过他的某些分镜,也猜测过在某个经典的场景中,那样编排的用意。 “其实,我一直都想当面谢谢虞导来着……但后来我觉得,要是能和他一起功成名就,或许才是最有力的感谢方式!”虞冬青回家去的那个夜晚,我和云云久违地坐在了一起,我们喝着啤酒,却摆出一副酩酊大醉的样子,在一个狭小的路边摊内高谈阔论。 “向梧,你……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我……还需要修炼。”姜云云说着,打了一个嗝,她看着我的脸,忽然又说:“如果你们剧组有人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我帮你一起偷偷骂他。” 闻言,我不免失笑,“瞧你说的,谁会欺负我啊?”言罢,思绪却不由停滞下来,其实对于我和虞冬青的关系,剧组里的大家若有若无的目光,我原都是无所谓的,可一想到有人可能会将我和虞冬青的事说给大虞导听,再联想到虞冬青今天回家“团圆”的事实,我的心便不安揪紧。 我曾看过大虞导的采访片段,也读过有关于他的教科书,我甚至在论文中、答题纸上写到过他的名字,他是电影界的领军人物,是学术圈绕不开的一大话题,在我心中我和他可以说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我也从不认为我有资格和他面对着面吃饭,哪怕是作为他儿子的正牌男友,我都觉得心虚。 “老板,来瓶白的!”大手一挥,我选择用酒精来麻痹我的神经——跟大虞导提起我的时候,虞冬青的脸上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不……不要了,不要再去想这些了,疯狂地摇着头,我开始绞尽脑汁去想一些别的话题。 “后来她认为,当一个女人开始沉醉于爱情之时,那么她作为一个个体的自由也就到了头。”醉酒中的姜云云仍还念叨着我剧本里的台词,似乎已经在迷蒙中,将它烂熟于心。 “哦对了云云,”我说,“以后可能还会在组织一次试镜,我想……你应该还会有机会的。” · 回我爸的家之前,我先给我妈打了通电话。 我需要确定她如今过得够好,才能说服自己心平气和地走入那间别墅。 所幸,随着时间的流逝,昔日的婚姻生活的痕迹已经逐渐从她的脸上抹去,潜水的新爱好使得她的语气都雀跃起来,“喂,冬青呀,妈妈现在在海边哟,什么事呀?听说你的新项目进展得不错,妈妈也很高兴呢。” “好嘞,等妈妈回了国,就给你煮你最爱吃的土豆烧牛肉。” 听着她的话语,我不免失笑,土豆烧牛肉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而我现在已经长大了。 听她谈起潜水的各种益处,我想,如果有机会,我或许也会尝试一下。 无视了虞州叫司机来接我的建议,我是直接开车回去的。 向梧说既然我不在,晚上他便应该也就不会到我家休息。 我本想告诉他不必注意这些,可想到这类似的话似乎先前已经说过,便只得作罢了。 这是向梧自己的决定,我也不太好干预。 这天晚上他或许是去见先前那个前来试镜的,名为姜云云的女孩。 这么多年竟然一直还在联系,看来他跟那女孩关系不错。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向梧本就是一个深交后你便会觉得他还不错的人。 驶入大门,开进地下车库内,我注意到停车场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辆全新的黑色迈巴赫,这车型,倒不像是虞州那个年纪的人会选择的款式,如果不是送给苏沛未来的老公,那便只会是送给我的。 我对车表这类男性惯常用来为自己撑场面的物件向来没有太大的兴趣,想到这辆车会以怎样的形式被提及,届时它又会被变成一个怎样的武器,我的心中便没由来地升起一种近乎于烦躁的情绪。 但凡焦玉兰女士稍微了解我一些,便会知道我其实对字画之类古董之类的东西更感兴趣。 刚走到门口,管家便极富眼力见地开始叫我“少爷”,说来惭愧,我们家以前是不会雇太多帮佣的,因为我母亲觉得丈夫和儿子的事自己亲力亲为才放心,所以对于这屋子里多出来的几位阿姨和管家,其实我也不太适应。 “哟,冬青回来了。”焦玉兰将菜品放在餐桌上,见我来了,立马摆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架势,一边摆弄着餐具,一边向楼的屋内招呼:“老公,人都到齐了,快下来吃饭吧!” 用餐时的具体的细节,我就不多说了,毕竟我家这种情况,对于焦玉兰,我也很难做到完全的公正的叙述,哪怕她表面对我再好,也掩盖不了她伙同我父亲拆散了我们家的事实。 为了让他们吃得没那么舒心,我适时提了个不太光彩的话题:“对了,阿姨的女儿呢?怎么没来?” 焦玉兰面色一僵,说:“哦,她没空,我这不是怕你们两个同龄小孩相处起来不愉快什么的……”这自然是假话,我知道是其实是因为对于苏沛的事他们有求于我,当着苏沛的面不太好提,这才是真正原因。 “有什么不愉快的?”在家里,我的父亲依旧贯彻着家长说一不二的行事风格,他抬眸看我一眼,说:“下次家庭聚会,沛沛也得到场。” 焦玉兰的眼中闪过一丝欲言又止的尴尬,但看了我一眼,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大概猜到他们想谈什么,见饭菜已经差不多用完,我便也没那个跟他们闲聊的功夫了,“前段时间苏沛找过我了,你们的意思她也代为传达了。” “等下,”虞州这时开口,打断了我的话,“我记得,下周是你的生日对吧。” 通过打断别人的叙述来建立自己的威信,虞州常用这种手段在人群中确立自己的地位。至于生日?或许吧,我不太爱记那些,但我已经猜到他们想说什么了。 “你焦阿姨和我,都给你准备了一份心意,”虞州说着,摊了摊手,“算是预祝我儿第一部高投资商业电影的成功吧。” 这话,我爱听,也不大爱听。 虞州将车钥匙甩到了我的手上,“刚刚你停车的时候,应该看见了吧?这是我和你焦阿姨给你的礼物,也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哦,搞了半天是夫妻合资的礼物,我简直想拍掌欢迎,顺道再说声谢谢。 “当然,作为继母,你焦阿姨还特意单独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听虞州勾起唇角笑着,自豪之情溢于言表,“我早就想再要一块,但你焦阿姨说才不送我,要送你。” 看着那标志性的绿色盒子,我便大致猜到内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庸俗而不失体面,的确是焦玉兰会做出的选择。 焦玉兰将盒子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款熊猫配色陨石盘面的腕表,对于多数男款手表来说,它的表带会更偏细一些,大概适合骨架小一些的男生佩戴吧。我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这东西,心说焦玉兰为了讨好我还真是煞费苦心。 “很漂亮吧?我也很喜欢,冬青毕竟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需要一款手表来撑撑场面,我原本还想着,如果今天你带了女朋友回家,我就把我新买的那款蓝气球也送给她呢。”焦玉兰说完,便咯咯地笑出了声。 室内陷入了片刻的静默,既然我和向梧的事情虞州是清楚的,那么相应的,焦玉兰也应当不会不知道才是,趁这个时候专门挑起婚恋的话题?哇,真是高明。 53.叛逆 如果说我是个有风骨的人,面对这两样庸俗至极的礼物,我或许应当痛斥一番后淡定地对它们说“不”,但无奈,我的的确确只是个俗人罢了。 毕竟从我父母离婚那天起,我就暗暗发誓再也不拒绝从虞州口袋里掏出来的一分钱。 他的钱都得是我的,财产也是,休想落到另一个女人,或者和这个女人生的野崽子手上。 于是没什么感激之情地,我道了个如沐春风的谢,抬手便收下了他们送我的这两个俗物。 而后,略微客气地铺垫了一下下,他们便开始堂而皇之地跟我谈条件了。 焦玉兰大概是奉我了父亲的命,跟我谈起了她最没资格来管的婚恋问题,我那父亲大约是觉得,除了工作投资理财法律之类的大问题,有关我的其他事情都不在他的管理范围之内吧,他习惯性地沿用了同我妈在一起时的那套旧习,竟丝毫不觉得如今他所托付的这个人究竟有没有达到合格的标准。 焦玉兰具体跟我说了什么,我也没仔细去听,反正关键词就是“女的”“女朋友”之类的词汇,着重强调一个收心,“传宗接代才是大事。”虞州不时在一旁帮句腔,听来倒像是逗哽和捧哏的同台表演。 “咳,你在剧组的事情,我们也听说了,那个男孩子是个老实人,跟你也说不上合适,为你俩都好,工作结束之后还是好聚好散的好。”对于向梧,我爹的这番话挺委婉的。 那一刻我在想,要是向梧知道自己所敬仰的祖师爷、大虞导居然对自己做出了一番这样的评价,他又会摆出一副什么样的神情。 不想跟他们谈起向梧,我背靠沙发,摆出一副刚想起什么的模样,说道:“哦对了,说起剧组,我刚做出个打算。” 虞州表情一僵,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知是因为有了不好的预感,还是因为我没有回应他刚才提出的那番建议。 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我便说:“我打算先把剧组目前的进程冻结,团队内部成员需要一次大换血,简而言之……就是我想要一支更干净的团队。” 虞州的手猛地将烟灰缸攥紧,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发出不小的响动,“你什么意思?”近乎咬牙切齿地,他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摊了摊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嘲弄,毕竟我这个好儿子当了这么多年,要是此刻崩盘,那就不好了,“毕竟我一开始就说了,我想要一支能完全被我掌控的队伍,当时父亲你对我的这个建议也表现得非常支持。” “是因为沛沛吗?如果是的话那对不起,她一开始本来不是……”焦玉兰捂住嘴,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儿,我可算知道苏沛那副假装委屈的模样究竟是向谁学来的了——“当然不是,”我摊开手,朗声打断了她,“实际上她是所有前来试镜的女演员中表现得最好的那一个,看了她的表演,我觉得我或许应该用更多的时间去打磨剧本,而不是在完全都还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轻率开拍。” “你……你简直是儿戏!那这之前的投入你怎么算?啊?你该怎么跟投资方交代?” 拜托,我看着眼前捂着胸口、被我气得不轻的父亲,困惑道:“我最大的投资方,难道不是父亲你吗?制片也是你的人,你干脆直接告诉他撤资,让他把钱还你。” “这我不同意。”虞州脸色铁青,那表情,简直像是后悔让我来到了这个世上,“你以为这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吗?” “我只是告诉你们我的决定,而不是商量。”终于完成了来到这个地方最初的目的,我不禁松了口气,“至于剧本,因为费用还没有打到编剧手里去,他也还没有签名,所以合约没有生效,我打算带着我的编剧去组建另一支团队,去找另外的投资方,今天过来,主要就是为了跟您说这件事,父亲。” 拿着略显沉重的表盒与车钥匙,我站起身,向门口走去,我歪头躲过了父亲毫不留情投掷过来的烟灰缸,抖了抖落到肩上的烟灰,我开门离去。 这天夜晚,这栋别墅注定因我而不平静。 体会过这种感觉吗?虞州,我的父亲。 虽然我这么做并非蓄意的打击报复,但我想说的是,这种一声不吭忽然“被决定”的无力感,数年前我早就和我母亲体会过一次了。 这时候你是不是应该说一句:“真不愧是我虞州的儿子”呢? 毕竟一直以来,我都是你的骄傲啊。 回家的路上,途径了龚天成时常光临的会所,打了通电话,果不其然,他在里面。 将那辆迈巴赫的钥匙甩给了他,托他有空帮我开回家,扫了眼他最近刚上手的小情儿,不由感慨他的品味真是越来越差。 有新车开,龚天成自是不会拒绝,许是见我的目光往他那新欢身上扫了一眼,他便贱兮兮地开始问起了我跟向梧的事。 跟虞州一样,龚天成一开始也觉得我跟向梧压根不会长久,最多是念及一下大学的情意,图个新鲜,他俩还都特意跟我强调了一句“向梧是个老实人,工作完了就好聚好散”,意思是叫我别做出什么莫名其妙的承诺,也别欺负狠了他。 我自认从没欺负过向梧,但我确也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当一个合格的暧昧对象,我不像龚天成,没有给自己的交往对象买过任何一个昂贵的礼物,回想着苏沛对我的评价,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扣吧。 “不是,你又让他搬回去了?”龚天成的语气像是很不可思议,“我以为你们之前那样子就是宣告结束了呢……我说,往后你怎么打算啊?你不会来真的吧?” 我瞥了他一眼,“难道在你眼中我跟你是一类人?” 龚天成一愣,下意识答:“你不算……”言罢他顿了顿,“其实……倒也算。” 不欲同他解释太多,嘱托完我想要让他帮我办的事,我便朝楼下的方向走,龚天成在背后叫我,我也权当没听见。 以后怎么打算?和向梧?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么多,虽然我不算是个从不考虑未来的享乐主义,但在我看来,工作方面的未来比情感方面的未来可预见得多。 不过我从没想过跟另一个人共度余生,这是真的,我不具备让自己幸福的能力,更遑论他人。 而向梧……在我的预想中,他其实是最应该生活在一个幸福家庭,拥有温暖微笑的那一个。 跟我在一起,他会是那副幸福的模样吗?我想答案是否定的。 · 密码被输入,门把被转动,虞冬青的身影出现在这处冷清的大洋房中,我站起身,连忙迎过去,不禁开始窃喜我今晚来对了。 发出的消息他没回,我本以为他是会歇在他父亲的住处的。 然而所幸,他还是回来了。 见到我,他显然有些意外,不过还是抬起了手,将我拢入怀中,“不是说不来吗?”他问我,手臂上还挂着相当重的袋子,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感觉你会回来,就来了。”他并不温热的怀抱很快离开了我,我站在门口看他换鞋,见他平静地将手中的东西放到立柜上,后一言不发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径直走向里屋。 “今天谈得怎么样?”我问他,隐隐知道他会谈些什么,其实在我看来,他决定的那些事,是需要背负很大压力的。 虞冬青冲我招了招手,在我走过去的途中顺口说了句“很顺利”,便算是将我方才的疑问做出回答了。 顺利么?我不太确定地看着他,因为那件事,怎么说都不太像是会十分顺利的样子,冻结剧组……虞导听了肯定都气炸了吧,更别说我跟他的事,虞导说不定还骂他了。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心情,硬要说的话,就是真的很忧心,但我不想让虞冬青觉得我大惊小怪,也不想他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所以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可反观此刻的虞冬青,他一直抓着我的手腕,像是在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什么,他的手很大,我的手腕被他握在手里,难免觉得炙热。 “怎么了?要做什么?”最终,我忍不住这样问他道。 他这才回过神似地,眨了眨眼,“哦,”他说,“这个,给你戴吧。”说着,他便抬手将方才那个看上去很沉重的袋子拿到手中。 里面装了一个盒子,那盒子不小,木头的材质,看上面的标志有些眼熟,一时间我惊疑不定,因为那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的东西。 虞冬青抿了抿嘴,“这块表,是我爹新娶的那个女人送给我的。” 是谁?苏沛的妈?我心中一慌,身体一麻,顿时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不太喜欢,但我觉得挺适合你的。”说完,虞冬青便打开了那个沉重的表盒,里面装着一款黑白配色的手表,做工精细,表盘隐隐闪着颇有质感的光泽,表带……在我贫瘠的见识中,没见过这种材质的,但我一看就知道,这绝对不是我能碰得起的东西。 “虞冬青,等一下,等一下……”我想要拒绝,但看着那块表离我越来越近,我却不敢做出任何大动作,“这个看上去太贵重了,我……” “其实也就还好。”虞冬青短短一句,堵住了我的话头,他执起我手的姿势,一瞬间令我想到了即将进行吻手礼的王子,“不算贵重。”王子平静且无甚感情地说。 “与其放在某个不起眼的柜子里吃灰,不如废物利用,给你戴着,我看着也舒心很多。” 54.犬耳发箍 我将焦玉兰送我的礼物送给了向梧,仅仅是因为我不大喜欢,而向梧恰好又比较合适而已。 可看向梧的表情,倒真像是我送了他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东西似的。 他的身体僵硬起来,整个人也开始微微颤抖,脸上虽有一种受宠若惊的喜悦,但更多的,却是对贵重礼物的忧愁与惶恐。 最初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惶恐的?一个礼物而已,何苦要为自己平添那么大的压力呢?但后来我明白了——向梧他是害怕自己无法支付与之价值相匹配的回礼。 他是那样想要和我建立一段平等的关系,我不知道在他的世界里一段正常的恋爱究竟是怎样的,但在我看来,我这种借花献佛的行为其实是以另一种方式展现而出的抠门罢了。 我不想让向梧将我过度美化,于是我告诉他这件礼物的由来,我不喜欢它,我觉得你很合适,仅此而已。 可向梧的态度却并没有因为我的叙述而发生太大的变化,他只是不停地强调自己不能收,就好像我给他的东西在他看来就是个烫手山芋。 虽然我很快便分析出他这么做的具体原因,但这并不能冲淡对于他的推拒,我心中所滋生的愤怒。 于是我略显强硬地将手表生生套在了他的手上,重重地将他的手腕握在手心,告诉他,再不济你将它卖了也可以。 这种表的流通性向来很好,就算在二级市场,也应当也能拿到不错的价位才是,我不介意他将它卖掉,毕竟这只是焦玉兰给我的东西,我绝对不可能将它佩戴在身上,就算放在家里也只会让我感到膈应。 但如果佩戴的人变成了向梧,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让虞州和焦玉兰知道,自己送出的催婚礼物被戴在了向梧的手里,他们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老实说,有点期待呢。 或许是觉察到了我的情绪,最终,向梧接受了这略显沉重的礼品。 当我告诉他不需要回礼的时候,他的眼中,是介于开心和悲伤之间的情绪。 是我过分了吗?这次,我没有向向梧问出这个问题。 我只是提出了后天带他去游乐园玩的邀请,然后在他的脸上望见了欣喜的神情。 他问我为什么是后天,我说,因为后天是六一儿童节。 他嘀咕着,说他又不是儿童,但却在这个晚上蜷缩着腿脚,满眼期待地跟我聊起了他想要去坐的设施和想要玩的玩具。 看吧,真的挺像儿童的。 我摸摸他的耳朵,他抱过来,问我是不是因为剧组暂停了拍摄进程了,所以才会有时间。 我凝望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自从我们交往以来,似乎从没有一天真正出门去为了开心而玩过。 这一刻我意识到,或许他暗暗期待过这一时刻,但我从未提及。 “向梧,以后你有什么想要的,记得跟我说一句。”这居然是我会说的话吗?道出口的那一刻,我忽然产生了这样的困惑,可我还没来得及仔细去分析,向梧毛绒绒的脑袋便更深地蹭进了我的怀里。 “没有。”他说。 什么?我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 “没有,跟你在一起就是最好了。” 向梧说着,抬眸小心翼翼地看向我,他在观察我的脸色,或许是因为不小心说出了真心的话语,他抓住我衣料的力道正在逐渐收紧,神情也从刚开始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委屈,最终,我缓缓将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脊背上,叹了口气。 “你怎么这么傻?”我无奈地说他。 向梧顿了顿,再度开口,语气里的埋怨再也藏不住了,“刚刚吓死我了……你为什么要犹豫那么久啊?” 很久吗?我不知道了,我只是捧起了他的脸,吻住了他的额头,而后缓慢向下挪移,亲吻他濡湿的眼睫,微咸,居然又哭了。 “怎么老是哭?”我有些无奈,分明印象里向梧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是吗?我……”向梧像是猛然惊醒过来,他坐起身,睁大了眼睛,像是也觉得很可笑,但眼中却还是源源不断地流出泪来,那水珠一滴一滴自他脸颊滑落,滴到床单和被褥上,“对不起我……我也控制不了……”他笑了出来,却又像是哭似的,大概是觉得真的很丢脸吧。 我坐起身,将他揽入怀中,拍着他的背,安抚着他,他连忙张开腿,坐到了我的身体上,用力地抱着我,“我是不是很……莫名其妙。” “没有。” “有,明明就有,你心里就是这么觉得的。” “真的没有……” “虞冬青……虞冬青……我……” 那天晚上,他叫了很多次我的名字,像是恨不得把那三个字含进嘴里,烫进心中似的。 · 在虞冬青面前,我总是丢尽了脸。 我不想将自己变得那样矫情,但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影响我的情绪。 我知道这不好,很不好,我甚至知道就连虞冬青都觉得这不太好,但我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 要是我能够不那么在乎他的一举一动,就好了。 其实我想对他说的话是,虞冬青,我喜欢你。每次见面,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当我看着他的眼睛、吻着他的嘴唇、感受着他的气息,我都想对他说—— 虞冬青我喜欢你。 可大学时期的我曾发过誓,再也不要对他说这样的话了。 那些痴傻的表白,我曾道出过很多次,我看着手机屏幕、凝视着他的眼睛,期望得到他许诺,但每一次,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他根本不在意,甚至……不再记得那时我的窘迫、我的迟疑。 有时候我会怀疑,如今我得到的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还是他所亲手搭建起的幻象呢?就如同他曾经欺骗苏沛时那样。 我怕我所认为的他喜欢我,仅仅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罢了。 都二十五岁六岁了,却还在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我觉得我大概是真的没救了。 虞冬青说,六一那天,他要带我出去玩。 他大概不知道,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先前我一直不敢主动提,因为不确定他是否有兴趣,如今能等来他心血来潮的这一天,我很开心。 六一前夕的那个夜晚,我就像是一个期待着春游的小学生,久久睡不着觉,但我又不敢打扰到虞冬青,于是便只能盯着窗外,干熬到天亮。 一大早,虞冬青的发小龚天成开来了一辆新车,虞冬青说,这就是我们今天出行的坐骑。 我没有告诉虞冬青,昨天晚上我没睡多长时间,我怕他觉得我幼稚,但在洗漱的时候,因为脚步不稳加头重脚轻,还是被他发现了端倪。 “你是不是傻?”向来不屑于说脏话的虞冬青此刻深深叹了口气,“能行吗?不行我们下次去。” “可以,我可以!”听他说要取消此次行程,我整个人都陷入到了惶恐的精神抖擞中,我抱住他的腰,拼命叫他不要做出这样残忍的决定。 或许是被我的样子逗笑了,虞冬青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我的脸颊,皮笑肉不笑道:“怎么变得越来越爱撒娇了?” 一时间拿不准他的态度,我的心仿佛被一股不小的力道揪紧,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问题,在他面前我就是会变成这样,一副我自己都瞧不上我自己的模样。 “行了。”拍了拍我的脑袋,虞冬青将早餐塞进我的嘴里,“吃饱了就准备出发吧。” 临行前,我戴上了他送给我的表,果不其然他勾起了唇角,看上去很开心。 坐在那辆宽敞的新车内,我第一次切实体会到了金钱所带来的,最直接的震撼,我问虞冬青这辆车是什么时候买的,他勾了勾唇角说这是他爸爸送的。 原来是大虞导送的啊,我虽看不出车的品牌,但却也大致看得出其价值的高低,我想,这辆车大概就跟手腕上虞冬青的表一样,不是什么十分便宜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这两样礼物原是虞导和焦玉兰女士用来收揽虞冬青的“招安礼品”,可虞冬青却在收了两样东西后,立马反其道而行之,大约将夫妻里二人气得不轻,而那时的我竟然还真信了他的那句“很顺利”,并在隔天后不久就毫无负担地戴着焦女士送的表,坐着大虞导送的车,一路往游乐场开去。 其实我本是有些意外的,虞冬青这样的性格,竟然会选如此“童真”的场地作为第一次约会的地点。 刚进了游乐场,他便买了一个犬耳发箍和一款仙子气球翅膀,叫我背在背上,戴在头顶。 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简直将我气得不轻,虽然平心而论我并不讨厌这些可可爱爱仙气飘飘的东西,但同为男性,走在他的身边,却唯独让我戴这样的可可爱爱的物品,难免会让我觉得有些难堪害臊,于是我买了一个兔耳的发箍,也拿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如法炮制地叫他戴上。 虞冬青挑了挑眉,下一刻竟是毫无负担地接过手,将那对兔耳朵安在了头顶,迎着他那双满含揶揄的眼睛,我深知要是这时候耍赖就难免会有偶像包袱太重的嫌疑,于是我只能将犬耳戴在了脑袋上,并攥紧了手中的仙子翅膀,表达出我誓死不愿再妥协的意愿。 虞冬青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笑,他的身量很高,在场内一群小豆丁的包围下,难免有些鹤立鸡群,原本就惹眼的外表配上那对兔耳朵,引得很多漂亮女孩为他侧目,而他却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瞳眸直直地望着我,仿佛在这个场地中,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存在。 一时间我红了脸,并开始后悔让他戴上了如此惹眼的兔耳发箍,我不想有除我以外的人注意到他,终究,我还是希望他只属于我一个人。 55.坏小孩 有时候,向梧会长时间地发着呆,而后又陷进莫名其妙的低落里。 他抬起手意图摘下我脑袋上的兔耳发箍,最终却在我的视线下又悻悻然收回了手。 是因为身高不够,还是不好意思呢?看着向梧僵硬着步伐迈步上前的模样,我又有些搞不懂他的内心了。 没走几步,他便回过头,愤愤然地盯住我,像是在用眼神质问我为什么走得那样慢。 我只揣着兜,保持着原速度走上前去,许是被我脸上的表情气得不轻,待我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便下定决心一般,猛地箍住了我的手臂,同我皮肉挨着皮肉,紧紧贴在一起。 这时我才注意到路过的几对情侣,他们无一不手挽着手,举止亲密,看来向梧是想要向外界宣誓“我们是情侣”的信息。 老实说,我以为向梧会是那种不愿意在公共场合表现亲密的人,如今看来竟是我会错了意。 兔耳和犬耳的打扮,本就已经足够夺目,我的本性原是尽量不想引起他人注意的,但此刻,看着向梧略微发红的耳廓,我竟也开始试图摒弃掉我那习惯性的疏离。 要是那对狗耳朵能动,那么此刻它们的耳尖一定轻微颤抖着,并且泛起细微的红,老实说,我还真想看看它们因耷拉下来而略显失落的模样。 可惜它们并没能真正长在向梧的脑袋上。 近乎没费什么力,我就让向梧“心甘情愿”地戴上了那对仙子翅膀,其实我觉得他真的很适合这种承载着某些美好幻想的物品,就算他本人并不承认这些。 要不是知道向梧在家乡也经常去游乐场,我想我一定会认为他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他的步伐过于雀跃,眼眸闪亮亮的,令我想到了第一次参观迪士尼表演的小女孩。 是我眼中的情绪过于明显了吗?走到过山车的售票处,向梧停下脚步,回过头小心翼翼地盯住我:“那个……虞冬青,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见识啊?” 这是什么话?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的言行举止,确认自己并没有说出如此不礼貌的话语,我说:“没有,在我眼中这也是一种可爱吧。” 有我这句话,向梧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他拉着我,用极其期待的语气说想要同我一起去坐过山车,虽然对于所谓的“惊险刺激”的项目我并没有太大的排斥,但其实我不喜欢这种会将面部表情吹变形的游乐设施,于是我告诉向梧我会在下面等他,但向梧却问我是不是怕了。 如果我说不怕,想必他也是不信的,于是我便勉为其难地同他一起买好票排了队,同他肩并着肩,坐上了那传说中十分“惊险刺激”的过山车。 在机器正式启动之前,向梧都表现得十分激动,他低声告诉我他的家乡没有这种规模的过山车,而大学时期虽然身在大城市,却也因为忙于兼职而没有时间去享乐,所以这其实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哇——呀呀呀! 这个“哇——呀呀呀!”是过山车启动之后,他发出的真实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夸张,真的。 我的头发被猎猎的狂风吹乱,眼前的世界霎时间天旋地转,身边的向梧也开始丝毫不顾形象地哀嚎起来,没错,是哀嚎,方才在下面他有多激动,此刻的他就有多惊恐。 我们坐在过山车的第一排,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景象的不断变化中,自后方倒灌而来。忽然,我的余光瞥见后台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男生,他抬起手高声叫道: “我xxx永远喜欢xx!” 她身旁的女孩也回应道——“我也喜欢你啊啊啊!!” 他们口中的名字,大概就是他们彼此。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一瞬间,我甚至错觉自己还未长大成人,否则我怎么会坐上这样的设施,听见这样清澈而又愚蠢的傻话? “我也只喜欢xxx!” “哎呀你干嘛啊!” “咱们不能输!” “哈哈哈哈哈哈——” 陌生的声音,自后方、乃至后方的后方,接二连三地传来。 青春,真是美好,那时余生还有很长,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身边的每个人都简单而纯粹,他们肆无忌惮地大哭大笑,直到走入社会,跻身现实,才逐渐变成苍白且重复的模样。 作为已经被生活磋磨过的成年人,我和向梧自是再说不出这样轻率却又纯真的傻话,但不知为何,那一刻我忽然想要侧过头,看看此刻他脸上的神情。 一瞬间,我的目光与向梧猛然间对视了,这究竟是不期而遇的凑巧,还是恒久而坚定的等待?那一刻,我分辨不出了。 最惊险的路段分明已经过去了,在一阵高过一阵的告白声中,向梧缓缓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他的手稳稳地落在了我的手背上,那是不具威胁、而又极其郑重的力道,像是沉默的告白,无声的许诺。 下了过山车,向梧果不其然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他坐在游乐园内部的长椅上,身体似有似无地倚靠着我,“怎么会这样?”他面色有些苍白,“明明我都有在锻炼啊,难道是我恐高?” “没事,”我看着他可以称得上纤瘦的脖颈,终究还是克制住自己没有抬手抚上去,而只是轻轻地拍拍他的背,说:“缓缓就好了。” “虽然真的很难受,但是……很刺激!”向梧一边做着深呼吸,一边将目光投向了另一端的跳楼机,他气若游丝地跟我说:“我们等会儿,去坐那个吧!” “……” 这下我可算知道,什么叫又菜又爱玩了。 · 其实如果只是单纯去游乐园,我真不至于这么开心,小时候我就经常去游乐园,一去就是一整天,虽然我们家乡的游乐园没有这里的大,设施也没有这么先进,游客也没有这样多,但游乐场终究只是游乐场而已,大家的目的都是一起来玩,一起体验快乐。 第一次来到A市的游乐场,我的心情自是激动的,但因为是和虞冬青一起来,这层激动的外表下就会裹进一层名为“幸福”的糖心。 我曾以为,和虞冬青的第一次约会地点会是在电影院,亦或一些高档酒店、高级餐厅,为此我曾暗暗忧愁,因为我怕我的表现就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其他人暗笑也就罢了,我只是不愿意在虞冬青的面前暴露自己的局促而已。 还好,还好他选了这里。 去跳楼机的路上,虞冬青告诉我,其实他小时候,哪怕是在六一儿童节的这天,也很少有机会去到这种“单纯快乐的地方”。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将游乐场定义为“单纯快乐的地方”,但我想,他这样说,或许是因为他曾去的那些地方,都是不那么快乐的。 那这么说来,我是不是就可以认为,和我在一起,他其实也感到开心,乃至幸福呢? “其实很难想像你小时候的样子,”看着虞冬青的侧脸,我忍不住这样说道。 “什么啊?就是很普通的小孩而已。”虞冬青轻笑一声,像是很不理解我为什么忽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真的吗?可我觉得,虞冬青的童年一定是不一样的,起码,跟脸上脏兮兮、经常不穿鞋的我是不一样的,“就是……那种冷冷漠漠的小绅士,就算坐在摇篮里也是冷着脸打着领带的那种。”我用上了肢体语言,想要让他理解我的想法。 “动画片看多了吧?”虞冬青看着我,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一只四肢不勤的小企鹅?” 小企鹅吗?不知为什么,他的语气中分明满是揶揄,我倒是感到庆幸一般,长舒一口气,我曾一度以为在他眼中我就像是个小丑,因为他这个人虽然表面上看着和善……内心深处却总是谁也瞧不起,企鹅好,企鹅起码比小丑要可爱很多。 虞冬青其实是那种……非常懂得如何去做一个完美情人的人,就譬如说他会帮你排队,会带你坐跳楼机,会给你买冰激凌,还会记住你最喜欢的口味。 但我知道,他这么做,有时候仅仅只是因为他想要表现得完美而已,我再清楚不过的是——想要被他信任、让他完全为你敞开心扉,还有许多的事情需要去经历。 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坐过山车、跳楼机,我选择去坐,只是因为在那濒死的失重感里,会让我滋生握紧他的勇气。 我不会要求他像其他任何情侣一样,走在街上,普普通通地手牵着手,因为我知道他可能并不喜欢。 失重坠落的时候,世界会忽然变得很安静,心跳声咚咚地,像是要将胸腔凿穿,我和虞冬青通过手心的温度,唯一感受着彼此,那一刻我觉得,就算是真正的跳楼,我也在死亡的前一刻,感受到了最极致的幸运。 这天,晚餐的地点,果不其然是我料想中的高级餐厅。 虞冬青没有嘲笑我的不知所措,他只是将牛排切好,工工整整地摆在我的盘子里。 “其实就是张嘴,把食物喂进嘴里。”虞冬青轻描淡写,将一切都解释得那样简单明了,一如先前那一直嗡嗡震动的手机,也被他丢进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我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品尝着这在我看来过于昂贵的食物,“真的没关系吗?”瞥了一眼花盆后开启静音的手机,我看见那是大虞导打来的第十一通未接电话。 “我要当坏儿子了,”耸了耸肩,他说,“坏儿子不接电话,没有问题。” 56.本性 站在虞州的角度,最开始他或许会以为自己进入二次叛逆期的儿子又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玩笑过后,刚娶进门的小老婆帮他顺了顺气,又是尽心尽力地一番伺候,得到享受的他一得意忘形,大概就渐渐把这事儿忘得无影无踪。 直到他在剧组安插的某个“眼线”打来电话,告诉他团队中的人已经拿到了遣散费,今天就散伙,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 必要的手续一早就办理完毕,将剧组的事情处理好后,我在六一儿童节这天来和向梧一起好好放松放松。 儿童节,多么浪漫而又纯真的日子,偏偏虞州在我同向梧用餐的时候,后知后觉打电来质问我。 不想任何人毁掉我好不容易换来的美好时刻,我选择了无视、拒绝接通。 对此,向梧面露迟疑,似乎在用眼神问我是否真的要那样做。 我知道,他还没有放下对虞州的崇拜滤镜,就如同他迟迟不愿承认我只是一个性格有些烂的普通人那般。 我说:“我不想在最快乐的日子,去做一件最扫兴的事。” 向梧愣了愣,他拿着刀叉的手略微攥紧,面色微红,下一刻,他看着我,短促地点了点头。 他总是会在片刻的反应时间后,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我。 借由这次的用餐的时间,我简略地向他叙述了这部电影的创作规划,拉新投资、创建新班底、更深地打磨剧本内容,等等等等…… 向梧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会向我抛出几个疑问,他的眼睛是晶亮的,就好像真正憧憬着我所描绘的未来,我试图从他眼中看见迟疑或是退缩,哪怕一点点,但他没有——他是那样地相信我,好像就算我会带着他一同赴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接受。 面对这样的他,那些对于失败的预计、那些丧气的话语,我自然也说不出口。 我没有告诉他,其实内心深处的某一瞬间,我也有那么一丝对于前路的惶恐,因为脱离了虞州的掌控,就意味着我需要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 失败的可能是有的;血本无归的风险也是必须去承担的;甚至“虞州儿子尝试复刻其父辉煌”的话题也可能登上某个话题榜榜首,名誉、金钱、地位,想在短时间内获得这些,就只能下注,赢下这场豪赌。 这是我第一次同自己的父亲公开发起挑战,如果脱离他之后的我迎来了失败……想必,我会失落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吧。 我不能想像那样的自己,所以,我绝不能让它不能失败。 看着坐在我眼前,对我所描绘出的图景表现出向往的男孩,我的心逐渐由犹豫、躁动,转变为平静。 “抱歉,明明是在约会,却不自觉聊起工作的事了。”我笑了笑,不具太具诚意地对向梧道了歉,每次说起这些事情,我都难免会变得忘我,我希望向梧能够理解我,却又还想拾起自己的体面。 “没关系。”向梧勾起唇角,稍微喝了点酒的他微红着脸,手撑着下巴,“我喜欢听你说这些,毕竟……我也在你的计划之内嘛。” 向梧醉了,因为在迷蒙中,他说出了一些平日里他绝对不会说的话。 譬如“喜欢”譬如“计划”。 我其实并非没有看出,向梧对于“未来”的回避,他也不会再像大学时期那样说喜欢我,因为有些伤痕虽然悄然愈合,那疤痕也还是深埋于心。 他回避,是因为他看出了我的回避,有些些话一旦说出就难免惹人伤心,于是他便让它索性成为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脆弱的,有些人之间就算有过许多甜蜜的过往,也依旧不得不选择分离。 所以我从不选择去谈什么“永远”,什么“爱情”,我向来瞧不上那一张张将轻易说出的嘴、那一个个朝三暮四的人。 所以为了不让我瞧不上我自己,我宁愿不去说这些没有定准的话。 因为我知道说了,向梧这样的人,一定会当真的。 向梧喝了不到三杯,就醉了。 我从来不知道他酒量这么不好,所幸他还没有失去基本的行动能力,被我牵着能够走,也知道车门在哪里。 醉酒的他比平时更加粘人,坐在车上,他抱着我,那柔软的唇贴在我的耳朵上,说着我听也听不懂的话,手也不安分地四处点火,令我想系个安全带都频频受阻。 “别闹了。” “虞冬青你不喜欢我了?你不喜欢我了么?”向梧说着,眨巴着眼睛,就要哭出来。 我烦了,我说:“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哦,”他垂下眼睫,显现出失落,“你没说过,你从来没说过。” “你啊,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我捧起他的脸,确定他不是真的傻掉了,“乖乖坐着,我要开车了,放手,不要箍着我。” 说完,我便意图掰开他的手指,没曾想他抱得更紧了。 “虞冬青……”向梧无意识地撒着娇,抬眸看向我,眼睛耷拉着,像是委屈极了,红色的舌尖自唇中探出,像是在渴望、又像是在索吻。 那一刻,我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烦躁,要不是他这幅样子太过无知,我还真想…… 手机又在这一刻响了起来,是制片人的电话,我猜大概是虞州托他打来的。 家庭内部的纠纷本不该牵涉到外人,我向来将制片人视作可敬的前辈,这面子我不得不给。 “喂。” “喂,小虞啊,剧组的事情我都听你爸说了,我还以为你……你怎么没经过他的同意呢?” “虞冬青……”向梧的手臂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嘴巴贴近,一啄一啄地,吻着我的脸颊。 真是……要死人了。 “赵叔,这是我个人的选择,我父亲也说过的,剧组的最终决定权都在我的手中。” “话虽这么说,但是……” “好了赵叔,这是我的决定,也不会轻易改变,麻烦你有空也转告给我爸一声。” 向梧的脑袋毛绒绒地,蹭在我的颈窝,如同发情的猫一样,整个身体都贴上来,我要疯了,从各种意义上地,要疯了。 “我觉得这件事还是需要你跟你爸——” 我挂断了电话,将向梧推倒在了坐垫上。 向梧看着我,那眼神令我想到了可怜而又无知的,待宰的小羊羔。 “你知不知道虞州为什么送我这辆车?”抚住他的脖颈,将他牢牢地压制在坐垫上,我眯起眼睛问他。 向梧看着我,似乎有点害怕,他先是摇头,后是点头,明明看上去那样可怜,却仍旧只是看着我,说:“虞冬青,不要生气……” · 虞冬青冷起脸来的时候,很吓人,恍惚间,我会认为他又是我记忆中,那个无情的样子。 但很奇怪,我喜欢他那个样子。 那副卸下伪装,最原始、最本真,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愿露出的,那个样子。 被他撕扯着衣服,粗暴地对待时,我想,我是得逞了的。 但一瞬间,我的心中又闪过了那么一丝悲哀。 其实,我的酒量没有那么差。 但我却只有假借醉酒之名的时候,才能忘我地对虞冬青说上那么几句真心话。 “虞冬青我喜欢你……嗯……喜欢你……” 他像是没有听见,又或许是捂住了我的嘴。 他抬起眼眸来,目光是那样冷清,就好像他方才被我激发出的冲动,都是假的。 他问我,“你知不知道虞州为什么送我这辆车?”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猜得到。 大脑在这一刻宕机,因为不知道虞冬青这样问的意图,我慌乱地感到想吐。 如果说大虞导给他开出的条件是“不要乱搞,早点结婚”,那么我不敢深想他为什么接受了这个礼物。 虞冬青似乎一点也不心虚,或许我从一开始就该明白,他就是这种“既要,还要”的风格。 在深夜空旷的公园内,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大陆旁的灯下,车身富有节律地晃动。 虞冬青的动作很粗暴,是同他白天展现出的笑容与体贴截然相反的粗暴。 从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我看出他正兴奋着。 我抬头去吻他,他也深切地回吻我,一瞬间,我又搞不懂他是以什么样的目光,来看待“醉酒”的我了。 那天晚上,我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家中,是虞冬青将我抱了回来,我正睡在他的房间里,浑身酸痛。 不多时,门被打开,虞冬青端着早餐,走进屋里来。 他先是用手抚了抚我的额头,而后才将饭碗递给我。 “一晚上没睡,玩了一天,晚上又……受了累。”此刻虞冬青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假正经,“你不病谁病?” 怎么办?我明明记得昏过去之前,我是有点伤心来者,但此刻虞冬青这样坐在我的面前,我又开始觉得幸福了。 “对不起,但是真的太兴奋了,睡不着……”我将粥碗捧在手心,发现就连它的温度都是最适宜入口的。 虞冬青啧了一声,见我不动,大概是觉得我脑子还不清醒,便将碗端走,自己拿在手中,打算用勺子喂我。 我眼睛有些发酸,但却没有拒绝,张开嘴,一勺勺认真地被喂进口中。 “我……做到一半就昏过去了,是不是有点……”扫兴?这两个字我没能说出口。 虞冬青默了片刻,“没有,其实……这事怪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其实最开始是我故意撩拨了他,但顾及了我的心情,他没有这样说。 往常,我从来没有想过,虞冬青会这样照顾生病的我。 我想,也就这个时候有时间了,以后,我和他就是雇佣兼情侣的关系了,为了重新启动的片子,虞冬青一定会越来越忙,像现在这么单纯的亲密时光,也可能只会是越来越少的。 57.值得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那段和虞冬青一点一点搭建起那支团队的过程,才是我和他之间最幸福的时光吧。 虽然原本我只应负责剧本,但虞冬青每个月还是会给我一笔固定的资金,让我偶尔参与一下剧组内部的其他工作。 我知道,这是因为他不愿意让我觉得像是他包养了我,毕竟在后来相当一段时间内,他让我在同他的讨论中继续对剧本精雕细琢,而剧本的费用,按照行内规定,需要在定稿之后才能给到我,虞冬青为了不让我吃不起饭,提前匀了一部分资金到我的手上,对此,我还是十分感激的。 其实,常理而言,对于像我这种刚入行的新人编剧来说,电影后期的票房收入与所获奖项都是跟我没有关系的,有时候甚至连署名权都会被划分到其他人的手中,只要剧本卖给了影视公司,多数情况下你写的东西从此以后便跟你再无瓜葛。 刚离开家门打拼那会儿,我曾为这些在我看来毫无道理的“规矩”感到分外痛苦,“创作出的每一个剧本都是我的孩子”、“没有编剧参与的制作怎么会成功”、“剧本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你们究竟懂不懂?”这些字句曾盘旋在我的脑海之中,但在既定的市场之下它却显得那样愚蠢、好笑。 行内的“规矩”,不容我这种小喽啰撼动,后来,在一次次的挫折中,我逐渐认清了这些社会现实,我无法改变,只要我还热爱创作、还想当编剧,我就必须接受这些规则。 时间一长,渐渐地我开始忘记自己的初心,认为所有的不合理都是理所应当,但有时——“从来如此,便对么?”的疑惑,也会忽然侵入到我的脑海之中。 而如今,或许是得益于如今我跟“剧组核心人员”有那这样一层关系的缘故,虞冬青向我许诺了一定比例的片方利润分成,这原是只有大腕编剧才会有的特殊待遇,但在虞冬青看来,既然我参与了团队最初期的建设,那么这一份额的给予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 我不知道行使这些规矩时他所面临的难处,当我向他表达我的担忧时,他总像是觉得好笑一般摸摸我的头,“难道你没看出我是在给你画大饼吗?”他勾起唇角,这样对我说。 他总觉得我在心中对他过度美化,有时他甚至会故意说一些不好的话意图打碎我在他心中美好形象,但不知为什么,他越是这么做,我就越觉得他这人有意思,想要再贴近一些,再亲密一些…… 因为,他大概不知道,他看似轻描淡写给予我的这些,参与感、归属感、作为团队一员的自豪感,都是我在无望的现实社会中苦苦寻求而不得的。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就像是伊甸园、理想乡,因为我不光得到了情感上的满足,还有自我价值的认可。 · 脱离了虞州后,为了这部影片的顺利产出,我的生活逐渐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前期筹资建设团队的过程,是重复而又无聊的,这我就不多过多叙述了,唯一比较值得庆幸的是,因为从小到大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我认识的各路人员倒也不算少,结合他们的特点组合出一支富有特色的团队,是一件令我感到兴奋而又自豪的事。 为了掌握更大的话语权,我自然也会作为资方投入其中,像龚天成那样人傻钱多事儿又少的家伙,我自然也将他(的钱)拉来作为了我的团队建设者,至于其他的投资方,他们得知了我“虞州儿子”的身份、又看了我之前的作品后,多数不会拒绝我提出的要求。 就这样,相较于先前那支老派团队而言,一支更为年轻的电影制作团队就这样运营而生,它看起来有许多不确定,也有诸多的不靠谱,但只要大家的眼中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也不会被各种因素束缚,我相信,在我的领导下,它一定能变成一支足以塑造传奇的队伍。 向梧,作为一个从前团队中被我“挖过来”的元老级人物,自然是被我许诺了各种好处。 这在我看来本应当是理所当然的,但这事儿落到他的眼中,却似乎又被叠加了其他更为深沉的感动。 有时候我真想告诉他,我所做的这一切并不因为别的什么,而仅仅是因为在我看来你值得,难道他作为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信任我,并陪伴我走到这一步人,不配获得这一切吗?更别说他还是我的小男友,我虞冬青在这些方面,从来不会吝啬。 能够预计,在这支团队里,向梧会感到轻松许多,虽然同样是“跟导演有不清不楚关系”的新人编剧,但只要他一开始就在这支团队中,他的付出团队内的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久而久之,相信大家也就不会多说什么。 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之前我说过,在跟我出门采风的时候,向梧总是拿着那款放在角落里积灰多年的佳能相机,煞有介事地比划着什么。 自从我打算重新组建团队以来,向梧拿出那台相机的频率就高出了许多,我能感觉到他总是在拍我,我问他:“你拍这些素材打算做什么?” 他说:“想要把这些,做成一个纪录片,感觉一定会很美的。” “不用打算公映?就自己拍着玩?一个人的话,工作量很大哦。”我微笑着,这样告诉他说。 向梧的眼睛终于离开取景框,这时我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脸已经红透。 怎么又脸红了?略微回忆了一下方才的图景,觉得自己并没有说出什么特别到足以令别人脸红心跳的话语,算了,向梧的思维总是千回百转,要是关于他的一切我都能看得那么明白,我也就不用时而感到困惑了。 “来,让我看看你拍了些什么。”略微有些好奇,我朝他伸出手。 不料向梧却如同受了惊的兔子一般,猛然间收回手:“不……不!等我剪好了你再看吧,这……这才是纪录片的神秘之处。” 既然他这么说,我自然也不会强求,不过其实我不认为向梧真的能拿出那么大的毅力将一部纪录片独立制作出,毕竟如果是实拍的片,照一般半到一个小时的时长,时刻跟拍的素材内存少说也得七百个G打头,素材的整理、后期的制作无一不是极大的工程。 “家里有莱卡,其实你可以用那个。”我这样建议,如果他实在喜欢,我自然也不会大加干涉。 向梧摇了摇头,“谢谢,但还是算了,这个……我更熟悉一些。” 好吧,我笑了笑,如果他实在清闲,其实这也不失为一件值得去投入的事。 那之后不久,终于,向梧那个名为阿胜的表弟在求职无果后,选择离开这座城市了。 那天我心情不错,只是没想到向梧的脸上竟然还有些许的失落。 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怎么?你难道还想继续跟你那表弟在屋里上演陋室铭么?” 向梧抬眸看着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虞冬青,我发现,跟你越熟悉,就能发现你这人偶尔还挺幽默的。” 挑了挑眉,我的幽默感我自己当然清楚,但我心中的不悦并没有因为他的“夸奖”而减退多少,因为他不算正面回答了我的问题,而只是着轻避重地提了别的。 那之后,我有去他和他表弟的陋室去帮向梧搬家。 我本建议向梧去请一个搬家公司来帮忙,这样搬家的过程会轻松许多,但向梧却摇摇头,“反正……本来也没有多少东西。” 我原本只以为他是不想破费,可到了他和他表弟曾经的家,才发现那个阿胜走后,这间房子竟显得那样宽敞、空荡。 原来先前到这里来的时候,我所看见的那些东西都不是向梧的。 望着向梧从房内拎起零星几件生活必须品的背影,我第一次觉得他是那样地“轻巧”。 就算他现在住在我的家里,他的东西也是少得可怜,我原以为他的东西都会在他和他表弟居住的这个房间里,却不料我猜错了,他这个样子,就好像走的时候,能够轻巧地拎起自己的所有行李,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似的。 “这座城市消费太高,没有家里人的支持,阿胜他呆不下去了。”向梧平静地叙述着,他回过头看着我,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其实,如果没有你,我也大概是会很快呆不下去的,所以虞冬青……我其实……一直想对你说谢谢来着。” 说完,他走到了我的面前,轻声道:“收拾完了,走吧。” 跟随他一起离开了这间出租屋,看着他缓步走向楼下的背影,我忽然觉得他好瘦:“你不用谢我,”我这样开口,一时间却不知道下面该接什么,许久后,我才说:“……我没有为你做过什么,我给你的那些,仅仅只是因为我觉得你能够创造出比那更多的价值,不是施舍,也没有人情,更不会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仅仅是因为你本身,仅此而已。” 没等我说完,向梧回过头,用力地抱住了我。 “虞冬青……虞冬青你不要这样说……”他在我下一级的台阶,微微踮脚,这样他的头顶能刚好抵到我的胸腔,“你越是这样说我越觉得……” 胸前再度感受到了熟悉的湿热,他一定又哭了。 我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脊背上,想了许久,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他觉得自己值得。 58.纪念 有时候,虞冬青会告诉我“你值得”。 如果可以,我也想相信所谓的“值得”,毕竟谁愿意贬低自身的价值,令自己成为不被认可的那一个呢? 但虞冬青跟我所在的世界是不同的,从大学时期起我就深刻地明白这个道理了。 人是生来平等的,这没错,可是我们所处的环境、我们所接触到的资源,从出生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有些在人生的起点就拥有了别人用尽全力都难以追寻到的一切,他们能够赋予别人向上的机会、被看见的权利,虞冬青就是那样的人。 而像我这样,出身平凡普通的家伙,多数只能跟随人潮的大流,在茫茫人海中,苟活,穷极一生都在追寻那个属于自己的“机缘”。 如果我不认识虞冬青,仅凭我自己的努力,运气好的话,或许得十年、二十年才能得到如与今相同的机会,运气不好的话,这种机会或许一辈子都没有。 他总说我不用感谢他,在他看来这根本没什么。 可他不知道,他轻描淡写的一个决定,足以改变我未来的数十年的人生轨迹。 所以说我是幸运的,我幸运地遇见了他,并抓住了他,令他为我停留,让他看见我的价值,给了我这些机会。 我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我会更加努力地工作,在情感方面,我则不敢对他渴求太多。 儿时的我总相信世界上的大家都是平等的;刚上大学的我也曾认为自己足够努力,总有出人头地的时候;后来在社会上工作了几年受尽了白眼,我才明白了这个社会的真相,所以对于如今骤然拥有的一切,我自然也是会加倍感恩的。 我跟虞冬青之间,不存在什么平等,就算看似平等,也只是昙花一现的假象罢了,虞冬青他……只是因为秉持着自身的原则,他个人的风度令他尊重、平和且珍惜地对待我。 如果他打压我、欺负我、甚至叫我滚远一点,我都是不会生气的。 我想要留在他身边,至少是在影片拍摄结束之前、直到他不需要我的那一刻,如果他想的话,我也可以永远跟随在他的身边,成为永远伴他左右的那一个。 这么说来真的很贱,对吧?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挺无可救药的,但至少此时此刻,我的确是这样打算的。 我会抓紧他给我的这个机会,因为我知道,这或许是我作为“编剧”出现在大荧幕上的唯一一次机会了,我不求真正同他白头到老,哪怕只是让我在他的手下真正体现出自己的价值,也是够的。 如果虞冬青知道我的想法,或许是会嘲笑我的,他喜欢有骨气的人,大学时期的我或许比现在更有骨气一些,但已经被磋磨过的现在……我想我是没有的,还望知道这一切的大家不要将这件事讲给虞冬青听,他知道后,或许也是会觉得我庸俗、而并非他所想象的那个样子。 其实,除了这些,我还有一件未曾告诉虞冬青的事,虽然虞冬青曾经问过,我也告诉过他,我想要拍摄纪录片,可实际上,那些都是托词罢了。 他总是作为导演站在取景器后,他一定想象不到自己在镜头下究竟有多光彩夺目。 表面上说是纪录片,其实说到底,还是为了给自己留一个念想吧。 离开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些素材、后来剪好的成片,都是会成为我对今日时光种种的纪念吧。 我感觉到,此刻或许是我人生中最重要乃至最幸福的时刻,我不想两手空空毫无准备地来一场,又一贫如洗地、什么都没带走地离去的。 都说相机是一件很伟大的发明,因为它能将瞬间定格为永恒,让时间停留在最美好的那一刻。 可我想我是贪心的,我要将同他相处的每一帧画面都记录下来,在老后,独自抱着摄像机,面带微笑地浏览着同他在一起的每一画格,那时候我们都还那样年轻,我们渴求着同一个结果,我们讨论着有关彼此的宏图大业,想要在电影的历史上留下专属于我们的名字。 如果我跟虞冬青终究还是分开了,那么我想,那样的画面也不失为一个happy ending的定格,仅仅是那样,我也能感受到幸福,这样也挺不错的。 虞冬青是个着眼于当下的人,他不会像我一样去想那么多,这些细微的小心思,为了不得到他的讪笑,我还是不去分享了。 日子过得很快,后来随着新团队的重新搭建,我们的“工程”也重新宣布启动,这是一件好事没错,但美中不足的,是不知为何苏沛听闻了我们这支新团队的消息,她再度打电话来郑重其事地说,想要见见我。 关于演员选取的事,我其实问过虞冬青的,他跟我说这得到很后期才开始着手准备,因为在他看来前期的完善的准备或许是比选取演员更为重要的事,我也是这么向姜云云传达的。 因为跟我认识,云云自然也得知了团队洗牌重新启动的消息,她仍然想争取“徐蓉”这个角色,而今正为此反复揣摩、演练过。 这次苏沛来找我,老实说我是有点猝不及防的,我不知道她的目的是否与姜云云相同。也想不通她为什么每次谈话都选择叫我,我将这件事告诉给了虞冬青,彼时他正忙于分镜绘制的工作,闻言略微侧过头,轻描淡写地跟我说:“那你也可以去见见,看她怎么说。” 于是我便第三次坐到了苏沛的面前。 今天的苏沛没有化妆,素颜,这令她看起来没有像上次同虞冬青见面那般富有攻击性,却依旧给人一种不容被欺侮的坚韧,或许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一个强势的、美貌的、不甘屈居于人下,我虽不算喜欢她,但坐到她面前,同她对视的那一刻,我也算不得讨厌。 “虞导他……没有把我拉入黑名单吧?”无所谓地笑了笑,苏沛的表情看起来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破碎感,“听我妈说,他是因为我而解散原先的团队的,但我觉得应该不会,”她笑了一下,那表情看起来有几分荒凉,却莫名令人同情,“在他心中,我根本不算什么。” “这话或许你该直接去问他。”老实说,面对苏沛的时候,我总是不免想起大学时期她对我百般针对嘲讽的时刻,所以面对她,我总不能做到和颜悦色。 苏沛笑着摇了摇头,“算了吧,其实……我不见他,只是因为……我有点怕他,所以才想通过现在跟他关系最亲近的你,来打探他的口风。” “你想问什么?”没有跟她寒暄的心情,我直接询问道。 苏沛顿了顿,随即叹了口气,“就是,想问一下,如果你们正在筹拍的那一步开始选角,我是不是还有竞选女主角的资格,我是说,公平的那种。” 我想,我大概理解她的意思了,她是担心我和虞冬青对她既有的偏见,令她失去真正获得女主名额的资格,哪怕她真的具有那个实力。 老实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盯着虞冬青的这支团队不可,她这样骄傲、这样美丽的一个人,何苦要忍受那些隐形的白眼,在我和虞冬青的手下受气呢? 待我回过神时,这话已经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口,苏沛抬眸看着我,并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表情,而只是十分平静地说:“因为,我想要成功,并不是金钱层面的成功,而是名誉、地位、奖项各个层面的成功,现在商业电影太多,程式化的模板、没有深度的叙事,那些都太普通了。而我能感觉到,眼下,是我所能触及到的,唯一提升我影坛地位的机会。” 这是自同苏沛相识以来,她对我说出的最长的一段话,而我甚至有些难以想象,这话语竟是出自苏沛之口,她是那么地笃定,仿佛真的看见了自己名义上的“仇人”登上领奖台的那一天似的。 我不愿意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跟苏沛达成了共识。 事后我回忆,对于成功,或许很多时候,当事人都是隐隐约约有预感的。 当我们站在虞冬青的身边,切实地同他接触过、相处过、交谈过,你的内心便不由自主地产生那么一种笃定——这个人,在不远的将来一定能够成功。 谁也说不清那份笃定的成因究竟是什么,或许是因为在他的身上,你看见了才华、勇气、决心、坚定,亦或许,仅仅只是一种感觉。 虞冬青周身就是能够散发出那样的光芒,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追寻,想要成为他的助力,亦或者加入他的团队,为他的理想添砖加瓦。 看来,我和苏沛,这两个在学生时代谁也看不上谁的人,在这一方面达成了共识。 大学时期的我一定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坐在咖啡厅内,跟校园内的女神、自己名义上的情敌心平气和地面对面交谈。 我想我是永远不会忘记那个下午的。 在那个下午,她说了有关虞冬青的许多。 那是我未曾见过的“月球背面”、是在我离开大学之后,有关于虞冬青所有的起因经过结果。 59.退学 “离婚后,为了生计,她被一个男人骗去做了‘模特’,她的资质不高,需要交钱才能拥有工作。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人是个骗子,可那时的她已经交付了自己的钱财与身心,彻底爱上了那个有妇之夫。 她蹲守在她家楼下,希望他给自己一个回答,甚至可以不用是金钱上的补偿,而仅仅是一句道歉都可以,但她的执著却惹得男人更是厌烦,被挥开的那一刻她想,自己再也没有力气去爱一个男人了。” 怎么说?让苏沛对我产生感情,对我来说是意料之外的负担。 的确,我是骗了她,但我的内心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因为这只是我远大计划中的一环。 那时的我全身心投入到那场声势浩大的报复之中,为此我甚至离开了校园,在我提前设置好的据点来回奔波,我需要确定我的计划百无遗漏,所以我接触了许多另外的人,系统学习了一些冗杂的,与金融、法律相关的知识。 那样的生活不可谓不“充实”,为了一件事情全身心地投入学习并付诸于行动,或许的确是值得褒奖的。 但事后,当我开始细细回想,却只能用空虚、寂寞、茫然这样的词汇来形容当时的感受。 我所要做的事情本身就称不上光彩,并且不会给我自己带来任何好处,甚至连大仇得报的快感,都不会有。 我仅仅只是不想让那些毁坏我平静生活的人好过,仅此而已。 当我埋好“引线”转身离去,心中只是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本以为我会坚定自己的目标,没有任何迟疑,直到我回到学校,得知了向梧已然退学的消息。 学校论坛的八卦原本不该跟向梧这种向来行事低调的人有任何关系。 一页页地浏览着学校论坛,离开校园多时的我,得以拼凑出事情发生的大致始末。 “向梧 同性恋” “贫困生抢校花男友” “男小三居然会出现在我们学校” “身为同性恋或许应该低调一些” “男小三 被群殴” 这一行行的文字我都看得如此明白,可拼凑起来却让我怎么读也读不通,我头晕目眩,甚至呼吸都有些困难,我原是一个极少会感到后悔的人,但那一刻,一种没由来的心慌却忽然令我感到心神不宁。 我尝试给向梧打电话,却得知了此号码是空号的消息。 原来这张电话卡是向梧在入校之初办理的校园手机号,在他离开之前,他去办理了注销,清除了一切自己在这所学校内的痕迹。 第一时间以“虞冬青”的身份发帖替向梧澄了清,指出在我同苏沛交往期间,我和向梧基本上就断了通讯、极少联系,虽然诸多的隐情使我不能事无巨细地将始末和盘托出,但我相信我所提供的这些证据,足以让向梧在校内恢复名誉。 我联系了学校论坛的管理人员,叫他即刻把我发布的帖子置顶加精。 我知道都是因为我,向梧才会被牵涉其中,被无故中伤、被千夫所指、被胡乱造谣,这面对他的一切的恶意,无一不是因我而起。 因为失恋,钟言这几天都没来学校,我原本一点都打算没将他的行踪放在心上,可当我另外的室友告诉我,网上那个找人围殴向梧的家伙就是钟言的时候,我的确产生了将他找到然后暴揍一顿都冲动。 连着好几个晚上,我都没有睡好觉,理智的分析与情感的懊恼在我脑海中反复汹涌,一会儿我想:“要是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能陪伴在他身边该有多好”;一会儿我又想:“这事明显不对,现在同性恋根本不算是什么罕见现象,就算他们的关系再不好,钟言也不可能以此为由找人去揍向梧一顿”。 后来我又找到了辅导员,拿到了向梧在家乡当地的号码。 我承认我急躁了,以至于没有做任何心理准备,就那样打了过去,“嘟”的一声后,那边的人便接通了电话。 “喂,虞冬青?”熟悉的声音,向梧叫出了我的名字,可这分明是第一次,我给他家乡的号码打电话。 “喂。”我的脑子有些乱,我本以为他至少会留给我几秒钟的思考时间,“虞冬青,是你吗?”他问这,语气有几分迫切。 沉默片刻后,我平平无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哦,因为……记住了呀。”向梧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轻快,我甚至能够想象,电话那头,他是微笑着跟我说的。 “论坛的事情,我帮你澄清了,你回来上学吧。”原本应该做出更长的铺垫,但我却是那么迫不及待地,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论坛?”向梧的声音是疑惑的,“什么论坛?虞冬青你又忘了,我没有电脑,手机也登不上网站啊,我都不知道呢,原来我们学校还有论坛吗?” 一时间,我怔住了,那感觉就好像是一颗滚烫的土豆卡在了你的嗓子眼,闷闷的,烫得人极度难受。 不过,幸好,他没看到那些,幸好。 “哦,那……好,等钟言回来,我会教训他的,你……什么时候回来上学?”我再度问出了口,其实我的内心远没有表面这般轻描淡写,我想做的是按着钟言的脑袋,让他的额头狠狠磕在向梧脚边的石面上,直到磕出血为止。 可向梧却怔了许久,才说:“不用了,我没有怪他,都是我太冲动了……虞冬青,你不用劝我,我应该……不会回去上学了。” 为什么?我想要问出口,但那声音却卡在喉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打电话,我很高兴哦,但让这变成最后一次吧,我们……以后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向梧的声音很轻,我这才发现原来他是在故作轻松的。 “无论怎么样,还是不能放弃上学。”我说,“是因为经济原因吗?我……” “虞冬青!”向梧叫了我的名字,那声音宛若即将断掉的弦,那样紧绷,那样脆弱,“那个……反正,我已经决定了,就这样吧,你不要给我发消息,不要给我打电话,不要跟我发邮件了,求你……就这样吧,挂断这通电话后,我会拉黑你的。” 我的指尖挨到了我的皮肤上,很凉。 许久后,向梧的呼吸,伴随着一声轻轻的“虞冬青”叫醒了我。 “你还没挂啊。”他似乎是笑着的,“也好,最后就让我挂一次吧。” “嘟——嘟——” 他挂断了电话。 我的手垂落下来,攥着手机,凉凉地贴在裤缝上。 我忽然抬头,兀地朝天空望去。 真奇怪,今天天色正好,阳光也是明媚的。 可为什么我却感到手脚如此冰凉,哪怕太阳光照在我的身体上,我也依旧只能感受到寒冷呢? 其实照常理而言,我本该感到轻松才对。 因为向梧退学的真正原因,好像跟我并没有太大的关系,而我也是尽力,做到了我当时所能做的最好。 可为什么呢?现在回想起来,也是依旧难以形容那时我的心情的。 是愧疚吗?还是所谓的心虚呢?印象中,我没有去深想了,反正那个名为“向梧”的小镇少年,就那样轻轻地从我的生命中摘除出去了。 我不想去管学校里面的那些破事儿,置顶加精的那个帖子,无论争吵到几千楼,都是同我没有关系的。 反正向梧都已经走了,现在留下的只有这些疑点重重的事件本身罢了。 一段时间后,作为此次事件中心的钟言,在受了一段时间的舆论轰炸后,毫无负担地回到学校内继续上学了。 他跟向梧不一样,他的父母会帮他兜底,他只是失去了一个不那么喜欢的女朋友,顺道惩治了一个可恶的同性恋罢了,从头到尾,他都不觉得自己做错。 造谣、打人,做这些事情的成本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低廉了,他甚至告诉我,我是该谢谢他的。 “要不是我,大家都会怀疑你背叛苏大校花,出轨了一个男的,我这叫什么?哈哈哈,对,替天行道!你看,好歹我们小虞导也算半个公众人物,沾上那些晦气事儿,对名声多不好,是吧?所以,为了答谢我,什么时候你表示表示?” 答谢他?有什么好谢的?我勾起唇角,抬眸,沉默地凝望着他,他的表情实在有趣,从原先的理直气壮逐渐变为后来的心虚失措,只花了短短不过五秒的时间。 另外的室友见势不对,连忙上前来打圆场。 “哎呀,言哥,你还没上论坛吧?来来来,你看看。” “哎哟,确实,我好久都没看了。” 片刻的沉默后,钟言那边爆发出了一声实在夸张的惊叹,“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他走到我身边,顶着那张令人感到恶心的、满面讨好的脸,对我说:“真是看不出,原来我们虞导居然会那么护着那个小娘炮啊。” 哪怕知道自己误会了向梧,这家伙提及他的语气也依旧是那么轻蔑,小娘炮?在我看来,向梧可比眼前这个没种的家伙有志气得多。 另一个室友许是看出了氛围的不对,只在一旁帮腔,“哈哈哈,是,是,我们虞导就是,实事求是,正义。” 见我久久不说话,满脸堆笑的钟言终于消停下来,“虞导?咋了?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这样整得哥儿几个很慌张。” 我不会质问他为什么不去跟向梧道歉,我瞥了一眼他新买的鞋,目光再落到他闪着金光的手腕上,笑着对他说:“钟言,听说你失恋了?但我看你这身行头,实在是不太像的。” “哦,这……”愣了片刻,钟言松了口气,他立马撸起自己的袖子,将他的那块儿新表放到我的视线下,“哥,这个,迪通拿,现在市面价——”他比了一个数字,那表情,惹得我有些想笑。 “哇,不错啊言哥,发了。”另外那个室友以为危机解除,迅速被转移了注意力,他盯着钟言的手表,两眼放光道:“没想到失了个恋,我们言哥倒是变成有钱人了。” “害,女朋友有钱有什么用啊?她又不会给你花。”钟言说着,摆摆手,像是已经将向梧的事情跑之脑后了似的。 这家伙跟班长女分手了,表现得倒是没有传言中那么伤心。 我冷眼看着他,心知这家伙家庭条件虽然还算可以,但却远还没到能够随随便便戴一只价值几十万的表的程度。 这事儿果然有蹊跷。 而我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找到事情的真相,给他来个真正的……釜底抽薪。 60.不道德 “她的朋友给她打电话,叫她早点回家,可她却全然听不进朋友的话,因为朋友早已结婚,拥有了自己的家。 ‘你会后悔的,男人都不可信,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难道你就甘心?难道你就要将自己此生的未来托付给一个只会欺骗的男人吗?’ ‘这不叫托付,蓉姐,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结婚是人生,在外打拼也是人生,蓉姐,求你了,回来吧,叔和姨都很担心你。’ 闻言,她只大骂朋友愚蠢,身为最了解自己的人,这一路走来,她明明已经见识过了自己的所有遭遇,被造谣、被欺骗、被小三……还有流产,她不愿意自己的朋友像自己一样重蹈覆辙。 她不相信,难道她这一生,便没有别的什么路可以选择了吗?” · 对于钟言的情感问题,我向来秉持着不予置评的态度。 但单单只看他在寝室中谈及女生的语气,以及后来跟班长女在一起后左一句“钱”右一句“钱”的作态,我便能大致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货色了。 毫不夸张地说,在班长女的面前他所摆出的姿态有多低,在寝室中谈及这段恋情时他便有多趾高气昂,他觉得班长女长得不够好看,胸也不算大,说话的声音太粗犷,平时也不愿给他留面子。 “要不是仗着有权有势的爹,谁乐意惯着她啊,一身的公主病。” “这种女人在一起之后就得好好调教,不然久了还真把自己当个角色了,得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中真正的主人。” 老实说,我觉得很好笑,因为我知道,班长女像一位“公主”是因为她生来就有身为“公主”的资本,她是久婚不孕的父母好不容易得来的掌上明珠,万贯的家财,珍贵的独女,这样的背景下出生,她自然受尽了宠爱。 你不得不承认的是,有些人就他是投了个好胎。但幸运值的偏差并不是某些人憎恶嫉妒乃至觊觎的理由。 钟言,这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算计”二字的卑劣之徒,竟然妄想仅仅凭借爱情的名义就能让公主乖乖奉献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听着他对于婚后财产的种种计划,听着他意图将班长女一家作为跳板朝世界之巅进发的宏图霸业,我差点笑出了声,毕竟事实是——班长女甚至从未打算让他跟自己的家长见面,更枉谈结婚了。 有时候我真好奇,如果将他在寝室里高谈阔论的模样拍成视频然后发给班长女,届时他又会摆出一副怎样的表情。 恶意的念头在脑海中滋生,当然,仅仅一瞬,因为我意识到钟言这家伙已经跟班长女分了手,这么做或许无法达到我想要的效果。 看着他脚上穿的名牌鞋、手腕上戴的高奢表,我想,就算这东西是班长女给他的分手费,他也一定会借此机会大肆夸耀自己一番才对。 可如今,他却在短暂的炫耀后,对这表和鞋的来历绝口不提。 很明显,这不符合他的性格,这事有蹊跷。 班长女跟苏沛算是朋友,并且一直以来关系都还不错,虽然如果有苏沛牵线搭桥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方便一些,但那时的我已经决定要不动声色地同苏沛断了联系,所以也就暂且没有起借用这层关系的心。 打开手机,数十通未接的通话记录映入我的眼帘里,它们多数来自苏沛,夹杂着她发出的信息—— “家里出了点事。” “拜托了,想跟你谈谈。” “我去喝酒了,来接我么?” “我的心情真的很糟糕,你这样玩消失我会生气的。” “虞冬青你还是不是人?”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玩消失是吧?我要你这个男朋友有什么用?分手!” 是么?还有这种好事? 苏沛果然没有就向梧被打事件做出任何解释,看了眼时间,估摸着“引线”应该即将燃到最关键的位置,勾了勾唇角,将苏沛的通话记录一键删除后,我找到了班长的电话。 按下拨打键,不一会儿电话便被接通。 “喂?虞导?你给我打电话做什么?”班长女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比平日里的状态更添了几分疲惫。 不知道这与她和钟言的分手有没有关系。 “我们见一面,就现在,校内咖啡馆怎么样?” “什么?你返校了?”班长女似乎十分意外,“为什么要跟我见面啊?话说你到底有没有回沛沛电话啊,她都快急死了。” 一听她说苏沛的名字,我就一个头两个大,我倒是没想到,苏沛竟然连这种事都会跟班长女说,看来,她俩真的是好姐妹。 “她已经跟我分手了……如果你有想问的,见了面我会告诉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将班长女约出来,至于其他的,我并不愿意多花时间去考虑。 “啊?这不好吧?不对,你们两个怎么可能分手了?你到底有没有跟她联系啊,沛沛她可能说得只是气话,而且,你说要见我,这……我……那个……”班长女的语气变得有些纠结,是觉得我跟她单独见面不合适么? 是我操之过急了,我没想到我方才说的话竟然让她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你别误会,我只是有重要的事情想要跟你谈。”顿了顿,我又连忙补充道:“算我拜托你,这事儿你先别跟苏沛说。” “啊……你怎么知道的?差点发出去了。” “……”靠,还好我反应够快,“总之,先跟我见了面再谈其他的,好吗?” “好……不过沛沛也在学校里,我真的不跟她一起吗?我怕知道之后她要跟我绝交。” 从来不觉得我在苏沛心中会有那样重要,我抽了抽嘴角,不免觉得同班长女交流有些吃力,“……我想要见你,跟她没关系,你大概记得吧,我是钟言的室友,钟言,你的前男友。” 班长女静默片刻,才终于说:“好,我会去。” 她的语气中有我意料之外的沉重,我眯了眯眼,看来这事果然跟班长女有关系。 我将见面的地点定在了咖啡厅内部的一个小包厢里。 今天班长女穿了一身小香风的套装,倒是跟平日里众人对她的印象大相径庭。 “哇,虞导,我们两个单独在这个房间,会不会有些不太好啊?”班长女说着,坐到了我的对面,我端起咖啡小抿一口,最终选择直言不讳:“你放心,我对你没有那个意思。” 班长女一愣,霎时间,脸到脖子根儿都红了起来,“你这么说也太伤人了一点吧!” 看上去精神倒是不错,但也仅仅只是看上去罢了,注意到她的眼下就连化妆品都难以掩盖的青紫,我问:“向梧离开学校前,钟言带着一群人打了他,这事儿你是知道的吧?” 似是没有料到我会问及这个,班长女眨眨眼,兀地说:“我知道,事后我还就这事儿跟钟言吵了一架……虽然那个同学的确……但也不至于……” “什么?你说清楚一点?” 班长女闻言,瞪我一眼,“什么啊?我这不是给你留面子吗?难道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还发帖澄清,搞得好像那个人什么都没做错一样!我和沛沛都要被你气死了!” 什么?需要从班长女这段话中提取的信息太多,我攥紧了拳头,心中莫名窜起一团不知名的怒火,等组织好语言后,我问:“不急,这些事情我们一件一件慢慢说,首先我需要说明的是,帖子里面的内容全部属实,我跟向梧的确没有不正当的关系。” 听我这样说,班长女显然不服气,“可是沛沛都看到了!你跟他之前明明关系都还不错,还有你手机上,他发短信,跟你说了好多话!你这个渣男!我也想要发帖曝光你!” 好啊,真是好得很,来苏沛那次翻我手机的时候,看到的东西倒是不少。 “可那只是同学间的正常交流,仅凭这个就说我出轨,我想这有欠考虑。”脸上虽然笑着,额头却有些止不住地青筋暴起,老实说,很烦,我不想跟班长女讨论这些有关“谁出轨了谁”这种低级问题,毕竟如果仔细追究起来,苏沛应当会输得很难看。 “不管你有没有回应他,反正,他的态度太嚣张了,完全不把沛沛放在眼里,之前群聊的时候也是,一副要跟沛沛抢男朋友的样子,后来跟沛沛见面的时候更是,居然还说什么沛沛配不上你这之类的话,拜托!说沛沛是我们学校校花没问题吧?他算哪根儿葱……” “等等。”我抬手,及时止住了班长女愈显情绪化的话语,“你是说,向梧跟你们群聊过,还跟苏沛单独见过面?”脑子嗡嗡作响,此刻我的状态已经不止一句“头疼”能够概括了,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苏沛和向梧竟然还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曾产生这样的过节。 向梧……可真是个笨蛋,他怎么可能是苏沛的对手? 班长女说错话一般捂住嘴,可想了想,大概是又觉得自己没错,很快她又挺直了腰板儿,哼唧道:“反正,他真的很过分,当小三也麻烦夹着尾巴做事,低调一点吧?我就看不上……” “行了,说重点。”不愿再听她继续说下去,我只要她用最简短的语言,还原整件事情的经过。 班长女再度瞪我一眼,仿佛恨不得将我生生瞪出一个窟窿来,看她这幅近乎将一切不满都写在脸上的模样,我知道,接下来的叙述是必不可能公正客观了。 值得褒奖的是,班长女的口才不错,在我的刻意引导下,最终她也绘声绘色地将事情的全貌进行了大致的还原,虽然在还原的过程中,她的某些用词难免有些过于主观,并且我有理由怀疑,她的“证词”是经苏沛之口夸大后所产生的效果。 事情的起因,是苏沛发现向梧这个不知好歹的竞争对手似乎仍然对自己的男友贼心不死。 于是她便找了个时间约向梧到咖啡厅谈话。 身为虞冬青的“正牌女友”,她自然觉得自己有教训插足者的资本,这天她拿足了派头,在见面时,从物质方面便给“竞争对手”带来了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的打压。 “竞争对手向梧”很快就犯,在他乖乖承诺了自己不会再妄图接近虞冬青之后,苏沛便认为自己胜利了。 事情本该在这里划上句号,然而回到寝室,苏沛又收到了向梧最新发来的短信。 她没想到,向梧竟然杀了个回马枪,并且马后炮地道: “苏小姐,我想了很久才决定给你发这条短信,虽然在明知道虞冬青有女朋友的情况下还是对他产生那样的想法的确不太道德,但我还是觉得我是有喜欢他的自由的,你放心,我不会刻意找他聊天,也不会想要再同他碰面,我只打算一个人在没事的时候偷偷想他一下,原谅我的无礼,因为我觉得这是我的事,你是没权利管的,也原谅我的自私,因为我不打算对你们献上祝福,因为我觉得他值得更好的。” 最后的这则短信,是班长女给我看的,向梧短信截图的原件。 老实说,我很惊讶,惊讶于原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向梧竟然还有如此执拗、正经、不那么道德的一面。 那一刻,我忽然十分希望他的这些特质不是用在我的身上,而是用在别的地方就好了。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句话只适用于一件事物、一个梦想,而并不该落实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61.报复 可以想象,在收到向梧信息后,苏沛脸上的表情。 其实并不难推测,继续这样发展下去的话,为了让向梧“得到点儿教训”,苏沛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所以,论坛的讨论,是谁最先发起的呢?”手撑着下巴,我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平静。 班长女的脸上是明显的心虚,她撇着嘴,表情有些不服气,“什么啊?你那是什么态度?我……反正我又没做错什么!况且,你为什么要那样护着他啊?你果然背叛了沛沛是不是?” 该说不愧是苏沛的朋友?这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不用修炼就炉火纯青。 “抱歉,那个男生是我们班里的同学,你忘了吗?现在他退学了,作为站在事件漩涡中心的一份子,我觉得我有必要了解事情的全貌,你觉得呢?”我勾起唇角,平静到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其实……天知道我有多想问问眼前这位不谙世事的大小姐,问问那一直神隐在背后的女明星,问她们究竟知不知道,“退学”对于一个小镇出身的青年来讲,是一个多么痛苦的决定。 而更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从事发到现在,我都没有从她们身上看见一丝一毫的歉意,甚至连最基本的心虚都没有。 班长女愣了片刻,这才算是被我点醒,她眨了眨眼睛,略略掩住自己的嘴唇:“什么意思?退学是不会再回来吗?他……不会是因为我们吧?” “你刚刚说,‘我们’?”我凝视着她,是重复了她的话。 我确认我的语气很是寻常,但班长女看我的眼神,却像是见鬼了似的,“什么啊……虞冬青,你是在威胁我吗?我先跟你说啊,我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若是真的没有关系,那你慌什么?想着,我却摊手,笑出了声,“瞧把你吓得,我只是有点好奇,第一次在论坛内发布相关事件的账号究竟隶属于谁而已。” “哦,”班长女唇色有些苍白,摆着手,一副极力想撇清关系的模样:“可能是群里某个姐妹发的吧,反正不是我,我一直都只是旁观而已。” “……群里?你们还在群里讨论这事?”跟班长女的对话,我只能一点一点,一层一层地递进,不能吓到了她,也不能让她低估这件事的严重性。 “看来沛沛也不是什么事都跟你说嘛,”班长女瞥了我一眼,终于放松下来,“女生的聊天室嘛,偶尔我们会一起吐槽一下彼此的男朋友,对于沛沛这件事,我们都很生气呢,好像有人是说打算把男小三曝光来着,后面我也没关注了,不过没想到她们真的去做了,至于是谁做的,我不知道。” 班长女一番话,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过说到底,我的本意也并不是想将那个发帖人真正揪出来现原形,我只是终于明白,以这件事为切入点,添油加醋让传话者知道的不会是别人,而只能是苏沛自己。 苏沛这人……做事可真有意思,甭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反正无论任何事,只要跟她扯上关系,她都尽量隐在别人身后,如同伥鬼一般,假借他人之手,潜移默化地达成自己想要的效果。 有谁会意识到她的错?甚至直到故事的最后一刻,她也还是以最柔弱的姿态,赢得了受害者的角色,获得疼惜与怜悯,在鲜花与掌声的簇拥下,过着自己依旧灿烂的人生。 “老实说,我之前还以为是你让钟言叫人去打他的,但今天跟你见了面,我就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这自然是假话,因为我知道班长女本性不坏,家庭的教育也使得她想不到花钱揍人这一环,更别说钟言,看上去也不像是会为自己女朋友出头的人。 “那当然了!我根本一点也不赞同暴力,事发之后我叫他去跟那个同学道歉来着,但是他不听,还……”提到钟言,班长女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那表情就好像一位正在享用美食的富家小姐忽然发现自己的餐盘里多了一颗绿苍蝇,于是我乘胜追击:“难道你们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分了手?看他回寝室的时候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我还以为这消息是假的。” “兴高采烈?”班长女的嘴唇抖了抖,拳头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你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些问题、告诉我这些事的吗?” 生气了,看来钟言的确是做了一些恶心到班长女的事,以至于一提起他,她就控制不住自己心头的怒火。 “老实说,我也是觉得他最近有些奇怪才来找你确认一下的,”我翻出了钟言昨昨晚醉酒时拉着我拍的合照,指着照片上他的手腕,问:“他最近似乎发了笔横财,这表价值不菲,是他新买的对吧?” 凝视着相片里的钟言,班长女的拳头攥紧,甚至整个身子都略微颤抖起来,“虞冬青……哦不对,虞导,其实……” 终于要说了吗?我凝视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却只有急躁以及……浅浅的不耐。 “没事,你说,如果我能帮到你,我会尽力去做的。”但表面上,我却是还是装得那样温和、善解人意。 “其实,在向同学退学之前,他曾给我发过一则短信……短信的内容大致是钟言不是好人,叫我小心别给他钱之类的……正好那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我以为那些人跟钟言是一伙儿的……然后就去质问钟言,但钟言却一口咬定是向同学在胡说,还跟我发脾气,说我不信任他。我以为向同学搞错了,反正我交了钱,以为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也就过去了,但没想到几天之后……就听说钟言把向同学给打了!我……我太惊讶了,我以为他是为了挽回我们之间的关系去替我出气,还跑去和他争了一番,一来二去的,也不知怎么回事,钟言就开始嘲笑我,说我是公主病什么的,然后……我和他就彻底掰了,那之后向同学怎么样,我就也都不知道了……” 班长女叙述的很混乱,大概是因为被情绪左右,语序也有些颠三倒四的,但从她的叙述中,我还是提取了一些关键的信息,果然,向梧被无故殴打,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浅浅地吸了口气,我问:“向梧给你打电话的事,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跟我说?” 班长女面如土色,同我对视良久,才略微正色道:“因为……这其中的一些牵扯……毕竟那不是什么特别光彩的事情,我父亲正处于事业关键期,我不能在这种时候给他的履历摸黑。” 听她这么说,我便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但据我对她的了解,再结合从钟言口中听到的某些关于她的传言,大致也能拼凑出一个“欺凌者在长大后为自己曾经的错误买单”的故事。 “相信通过我们的对话,你应该也能大致明白,钟言的那块表究竟是怎么来的了。” 闻言,班长女的神色出现了好一会儿的空白,许久后,她才像是缓慢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哦,这样啊……我就说嘛,他平时都找我借钱,跟我分手之后,他怎么可能就会……” 从茫然到愤怒,再到最后的平静,短短不过一分钟的时间,班长女似乎下定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心,终于重新回过神来的她点了点头,轻声对我说:“知道了,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既然如此,那么此次我前来见她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正巧过了日头最烈的时间,在分道扬镳之前,班长女叫住了我,“虞导,谢谢你,帮了我,还特意来告诉我这些……我之前还以为你是那种……不好的人。” 我回过头,冲她笑了笑,简单地做了个道别后,便迈步离去了。 回寝室的路上我想,说到底,班长女还是太天真了些。 毕竟我的目的从头到尾都不是“告诉她真相”,而只是想要拼凑出事情的全貌,然后再浅浅地借刀杀人,让犯错者得到应有的惩罚罢了。 回到寝室,发现钟言正坐在电脑前边哼着歌边玩着游戏,嘴里时不时爆出一句脏话,偶尔开麦将队友和对手进行一通轮番的辱骂,见我回来后他还转过头,勾起一边的唇角抬起手“哟”了一声,“哟,虞导回来了?又去泡那个妹子去了?” 那一刻我真好奇,如果他知道了这次我去见的人是谁,又会摆出一副怎样的表情。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只是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若无其事地打开手机,开始一条条浏览起苏沛发给我的短信。 这些发疯一般的文字信息,真是可笑呢。 一周后,钟言以在校内寻衅滋事为由被校方开除了学籍,而苏沛她继父被上面查办的消息也不胫而走,一时间校内论坛热闹到了极致,有人说把人逼至退学这样的处分罪有应得,而有人则表达了自己对苏大校花的同情。 真是遗憾,这两个人本应当都是害向梧退学的罪魁祸首,但到最后受到惩罚的却只有其中之一。 “他妈的!一定是那个贱人干的!”此时的钟言仍然戴着自己的迪通拿,面色扭曲地在寝室内神经质地分析:“原本什么事都没有,怎么忽然就要开除学籍?肯定是她托她爸来整我!她妈的!看我不弄死她!” 钟言终究是无权无势的,他发到论坛内的曝光贴很快就被一股“神秘力量”给压了下去,说到底,班长女又不是什么公众人物,又有谁会关心她初高中的时候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呢?反正为了维护自己家族的名誉,她的父亲始终会为她兜底。 钟言离校后,我的耳根子清净了许多,然而尚还在学校内的苏沛,仍旧是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 “虞冬青,我们见一面吧,求你了,我知道你家最近也出了些问题,我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搞我们!” 我很想纠正苏小姐,出问题的是我爸,是虞州,而并不是“我家”。 我家,早在虞州决定离婚的那一刻破裂、粉碎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 62.原形 这次,我决定做一回“渣男”。 其实如果条件允许,我还是很愿意花点儿时间,维持一下彼此的体面,给这段本就充满欺骗与背叛的感情划上一个不那么完美的句号的。 但是请原谅,那时的我已经对苏沛失去了一切耐心,特别是在得知她在背后散布有关向梧的谣言之后,我心中对她那莫名的厌恶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我不见她,是因为我怕见了她我会说出一些不好的话、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罢了。 虞州那边的情况,我不想多提,老实说,在我得知他背着我和母亲偷偷注资了苏沛继父公司后,我便已经对他失望透顶。 那时的我还不清楚虞州和苏沛母亲的关系,只以为他跟苏沛继父的其他朋友一样,想要获得某些便利的“模特资源”,为此我甚至手下留情,没有令更多的人牵涉其中,当时我只觉得,让苏沛继父一个人去坐牢,以此消灭这个充满罪恶的公司、断了苏沛的经济来源,这就足够了。 直到后来虞州来电,道出决定抵押我家一部分房产的决定,我才发现原来他跟苏沛一家的牵扯比我想像得要深得多,而我这波裁决苏沛一家的举动,倒成了另一种程度上的“大义灭亲”。 我开始庆幸我母亲已经提早跟这个除了导演才能其他方面一无是处的男人离了婚,我也拒绝了虞州挪用我卡里资金的要求,在他气急败坏的骂声中我想——要是让他知道促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他一定会气得当即吐血三升,趴在地上起也起不来吧。 分明,虞州的资产缩水,对我来说也不算有益。 但得知了他如今处境的那一刻,我却莫名开心,这份开心甚至要比我得知苏沛父亲已经被刑事拘留的那一刻要浓郁得多,而也就是在那时我才明白,原来比起毁掉我家的那个第三者,我更恨的是那个成为了背叛者的虞州自己。 后来在我跟母亲小聚的时候我才得知,在向自己儿子索要钱财未果后,我们的大导演甚至还找到了那曾经被他背叛的前妻,要她给予自己资助。 曾几何时,虞州在我心中同样也是一个伟大的父亲,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一步一步慢慢地,将我心中他那高大伟岸的形象推倒,并且摔落在地上,散落一地。 “老实说,老妈我呀,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这么轻松过了。”餐厅的灯光将母亲化着淡妆的脸颊照得光洁如初,那一刻我觉得她微笑的样子很美,那是独属于她自身的美丽,而并非其他任何人的赋予。 算了,说回苏沛吧。 很不巧的是,与母亲分别后,在回家的路上,我偶遇了她。 很麻烦,她看向我的眼神几经变化,或凝视着救世主,或凝视着仇敌,直至最后,她拿出了在家守候多年的痴情妇人的架势,走到我身边,意图抓住我的手臂。 我躲开了她,脸上表情未变,“分开吧苏沛。”不愿做出任何铺垫,我直截了当地这样跟她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苏沛看着我,许久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但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去的前一秒,她抓住了我的衣摆。 “我今天……是不是看上去比平时丑多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今天的她的确比往日看上去要憔悴了许多,可即使如此也不难看出,在出门前她仍旧化了一个淡妆,因为她是苏沛,她生来就是要这么做的。 “松手。”说着,我使力,令自己的衣料挣脱了她的抓扯,迎着她呆滞的视线,我说:“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和我父亲的关系,所以你可以猜猜,我接近你的真正原因?” 怎么说?或许是有点爽的吧,迎着她空洞的视线,看着她一副美梦破碎的模样,我想,我终于第一次在她面前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我抬手,拍了拍她那漂亮的脸蛋,“抱歉啊,都是骗你的。” 这个道歉,自然也是骗你的。 手揣进裤兜内,我转身离去。 “虞冬青!” 苏沛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的脚步向前奔跑了两步,最终却没有真正追上来。 “虞冬青!!!” 她只是喊我,在我身后,声嘶力竭,带着怨愤、带着委屈地喊着我。 “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苏沛彻底失去了理智。 回到寝室内的我坐在桌前,垂眸看着桌上新从室友手中买的那罐星星,发呆,一直发着呆。 别人一定以为我在想些什么,毕竟苏沛一直在男生宿舍楼下等着我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我本人的耳朵里,而我的手机则一直在震动,甚至不一会儿后,我室友的手机也开始响铃。 这种情况,或许我的确是应当想些什么的,但实际情况是,我的确只是发着呆,什么也没想。 “喂,虞导,接个电话吧,别人女孩子在楼下等你,有些可怜了……”室友说着,将电话听筒放到我的耳边,片刻的静默后,我听见了那头苏沛的声音: “虞冬青。” 我说:“滚。” 室友被吓了一跳,在道歉之后,慌忙挂断了电话。 “喂……虞冬青,我青哥,你……你怎么能这样呢?这闹起来多不好看啊,现在大家都在说你是渣男。” 渣男?真有意思,我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不光是渣男,我还是个人渣,可悲的是眼前的这些家伙没有一个人看清我究竟是个什么货色,包括我的“女朋友”,苏沛。 喜欢我?喜欢我什么?喜欢我整天在你面前演戏?柔情蜜意地叫你“亲爱的沛沛宝贝”,是吗?连我真正的秉性都不知道,还敢来说喜欢我,真他妈别太可笑了。 这种蠢货跟她在一起多哪怕一秒都是浪费时间,很可惜我竟然同她耗了那么久,久到我差点连自己是个什么货色都忘了。 室友们都说我最近的状态有些不对,跟我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真好玩,有那么一刻我真想告诉他们,钟言其实是我从中作梗叫班长女把他送走的,而你们眼前这个人其实就是“懒得戴面具的虞冬青本人”罢了,不是什么“状态不对”,而是我最真实的状态,仅此而已。 后来室友问我要不要带饭,我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因为我更习惯在食堂里吃。 然后我那两个室友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跟我说,苏沛这个时候应该还在下面。 还在下面?这都已多少天了? 草草看了眼手机,上面多达一百多条的未接电话多数来自于苏沛,其中还掺杂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其他人,他们是谁都不重要,反正我一个都不打算回。 没有理会室友的建议,随便套了件卫衣在身上,我埋头往楼下走去。 室友们跟在我的身后,提心吊胆地建议我说,如果想要避开苏沛可以走后门。 避开?我没有告诉他们其实我从来都不打算避开她,因为我觉得她不值得我做出任何改变,哪怕仅仅只是换一条路的必要都没有。 当然,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在众目睽睽的男生宿舍楼下,我被苏沛拽着手臂拦了下来。 “虞冬青!你干什么玩消失!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今天苏沛没有化妆,她瞪大了她的眼睛,像是要通过她的眼神杀了我。 “你说话!你说话啊!!”见我沉默,她开始对我踢打,直到我一个抬手,甩开了她,“你有今天都是拜我所赐,可惜你并不能拿我怎么样,并且……”我拽住她的胳膊,俯下身,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也从不认为你跟我是男女朋友关系。” “你骗人……”同我对视的那一刻,苏沛的眼中竟然缓缓蓄起了泪水,十分狼狈地哭了出来,“你骗人!!” 这世界上还会有比她更可悲的人吗?我想,我为数不多对她说的真话,她倒是一句都不信,搞得倒真的好像我曾经的欺骗有多真实似的。 不再理她,我迈开脚步,继续朝食堂走去。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苏沛是想要扇我一耳光的,如果她真的那样做了,我想我是不会还手的,只可惜她没有那个勇气。 真是遗憾呢,她错过了唯一报仇雪恨的机会,我想。 那之后,苏沛又闹了一段时间,但或许是因为我的冷处理,最终她便渐渐消停了下去。 拜这一系列的事件所赐,我已经成为了校园内远近闻名的渣男,无论我在什么地方都能感受到周围人若有若无的侧目。 老实说,我不在乎这些,我只是觉得我的做法甚至都算不上是“冷暴力”。 因为我明白,苏沛对我的那些愤怒、以及种种要我解释的行为,都是基于“她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对”这一基本原因。 为什么自己一夜之间便从人见人爱的交际花变成了他人避之不及的臭苍蝇?为什么原本万贯的家财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顷刻间化为了乌有?为什么原本锦衣玉食的她最近却不得不卖掉自己的奢侈品大牌包包,开始向自己父母的公司倒贴资金? 为什么呢?苏沛? 她人虽是笨了点儿,但在某些方面的直觉倒是准得要命。 她觉得不甘心,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到了这般田地,这才是她三番五次来找我的真正原因,而那些“情根深种”的流言,不过是多数大众一箱情愿的幻想,是最普通不过的八卦而已。 我想,或许在我心情好的那一天,我会告诉苏沛真正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吧。 不过很快我就明白,我的心情大概是永远都好不了的。 那天,穿戴整齐的班长女趁课间时分拿出了一个募捐箱,而后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背,对下方的同学们说道: “还记得我们先前退学的向同学吗?之前导员跟他联系,聊了很久他才终于告诉了导员自己退学的真正原因……他母亲得了胃癌,现在需要一大笔钱作为医疗资金,他本就是单亲家庭,一直以来都是他母亲供他上学,而他自己又还是个学生,他母亲为了不让他担心,一直瞒着他说自己没病,直到前段时间他母亲病倒在田地里他才知道……” 63.威胁 “得知父亲脑梗的消息,她像是忽然找到了撤退的理由,还未处理好自己的满身狼藉,便仓皇逃离了这个给自己带来太多伤害的地方。 坐在绿皮火车内,她回首,看着那象征着繁华与期望的大城市,忽然觉得它像是一头怪兽,一头张着巨口的,将人们的一切欲望、理想、抱负都侵吞殆尽的怪兽。 她曾那样期望见到大城市的风景,可如今当她真正离开,却又像逃离虎口的羚羊一般,深深地松了口气。 她回了家,在医院里照顾着父亲,还抽空去参加了自己好朋友的婚礼。 所有人都问她:‘还出去吗?’ 她说:‘不了不了,还是父母重要。’ 如此正当的理由,她却说得那样心虚。” · 我不知道向梧在离开学校时,究竟是什么心情。 我没有直接往募捐箱内投钱,因为我觉得那样的方式有风险、不可信。 我直接找到了辅导员,向他索要了向梧的银行卡号。 我给那张卡打了一笔钱,不算特别多,但应该能付清他母亲的医药费。 这在我看来不算是一笔大数目,但对于向梧来说它或许可以救命,我想,要是这笔钱能让他在处理好这一切之后,又能继续回来上学就好了。 那之后又很长的时间,没有向梧的消息,他说过不想再跟我联系,而我也实在没有重新出现在他生命中的理由,所以在汇款之后,我再没向辅导员了解他的动向,平日里也只能通过同学们闲时的只言片语知晓有关于他的信息。 “打工”、“进厂”,这是他们在提起向梧时常用的词汇,我觉得很荒谬,因为在我的心目中,向梧应该是一个拿着文稿,微笑着跟导演讨论剧本内容的优秀编剧,他是热爱文学的少年,而不是…… 算了。 就这样吧。 想着关于向梧的事,我觉得自己似乎陷入进了一个奇怪的循环里,几天后,我决定不再去想他了,我为我先前所感受到的那种近似于“痛苦”的情绪做出了审判——因为内心深处,我觉得自己愧对于他,我曾带给他伤害、没有对他的种种好意做出正向的反馈,所以如今在得知他处境后我才会感到不安,这其中或许还掺杂着一些对于他才能的惋惜。 就这样认为吧,我想,也只能这样认为了,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毕竟从现实的角度看来,我跟他怎么都不可能再见面了,他回了他的家乡,一个距这里几百公里开外的地方,正如他所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不可能拯救他,因为我没有接受他的表白,我最多只能算是同他多说过几句话的同学而已,我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在募捐之时出手大方点罢了。 后来辅导员在班上告诉我们,向梧他已经确定,不会再回来上学了。 那一刻,我心中的感觉是“尘埃落定”。 “回来上学吧。”我曾这样劝说他,他同样没听。 未曾经历过他所经受的苦难,我想,我是不能对他的选择做出任何审判的。 我只能感到惋惜,惋惜一个那样富有生命力的、如同野草一般蔓延进我生活的人也只能屈从于生活的困境,从此跟我远离。 我只能在此时此刻缅怀他,而后再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将他忘掉而已。 我没有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也从来没有动过去找他的念头,我不是那种会幡然醒悟然后去演偶像剧的人,我只是无数个平平无奇生命中,会做出平庸选择的其中之一。 没了向梧,我的生活理所应当地仍旧继续,很快我又变成了以前的样子,那个总是笑容满面、看似温和的虞冬青。 我想,果不其然,我也如同身边的这些同学一般,很快将他忘记了呢。 其实按照原定的计划,大学生涯即将结束的我应当按部就班地去申请国外的电影学院,在那边更专业的环境里深造两年,或许对未来我的发展更有益,我母亲和虞州,都这样认为的。 本来作品集和各项材料都已经准备好,要学的英语也早就达到了相应的水平,万事俱备,只等着踏入我提前规划好的道路,那是绝不会出错的“正途”,是一条人人都会羡慕的康庄大道。 但某一个夜晚,我忽然觉得好烦,好累,好厌倦。 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是忽然有一种想要脱离校园、不再只是作为“学生”的冲动,我想,反正都是拍电影,去哪儿不都一样吗?哪怕接踵而来的社会现实会给我当头一棒,我也宁愿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不出国了,反正人脉和资源我都有,凭借这些拍个电影,拿个奖、赚些钱,以后想要朝国外发展,也不是什么难事。 电影的拍摄,本就是在学会了基本的理论知识后不断地实践,尝试去找到专属于自己的风格而已。 四年的大学生涯即将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结束,应老师的要求,我加入了最后一个学期小组,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我学生时代的最后一部作品。 虽然是个草台班子,但出于一种莫名的仪式感,我还是很想让这部作品呈现出我理想中的模样,所以我们团队拿足了专业的架势,甚至专门发布了演员招募的公告,还煞有介事地组织了一次试镜。 毕竟是学生剧组,片酬不会太多,前来试镜的演员也是没有多少的,条件有限,将就将就也不是不可以,最终的选定的男女主虽然相貌方面都不太符合要求,但演技还稍微过得去。 但……怎么说?草台班子就是草台班子,后来小组组长联系我,说女主有更合适的人选,并附上了苏沛的照片,问我:“私人关系应该不会影响拍摄进度吧?” 这组长原先的打算是将这次的作品去参加电影展,如果有苏沛这种稍微出名的演员入镜应该有概率获得更高的评分。 我明白他这么做的意图……但,在明知我和苏沛关系的情况下不跟我商量变先斩后奏,就实在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当然,不会影响,只要她不介意的话,我是无所谓的。”表面上,我笑着应承,内心中,我已经在他的脸上画下了一个大大的叉。 第一次拍摄很快宣布开始,看苏沛和组长的互动我便知道,她大概是通过了什么方式使得那组长男不惜得罪我也要让她成为主要角色之一。 真是可笑,苏沛看向我的神情竟然还有那么一丝得意,那眼神仿佛在跟我说:“有得是男人为我前仆后继”。 在她所想象的剧本里,我应该作何反应呢?是醋性大发还是重新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心情? 苏沛这个女人,败就败在对自己的魅力总是过于自信。 拍摄的过程我不愿意多提,反正从头到尾我都只是按照自己的计划,正常完成作业而已。 倒是苏沛和她新勾搭上的组长男友总是在我面前晃悠,那组长或许以为自己是疗愈了美女情伤的护花使者,每次都会对我显露出不加掩饰的敌意。 又是一个被荷尔蒙支配的可悲男人,我在内心叹着气,开始恶意地想象如果将苏沛曾做过的那些破事儿全部告诉给他,他又会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当然最终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想要平安无事地完成我在学生时代的最后一部作品,只要担任女主角的苏沛不在拍摄过程中出什么幺蛾子,我也不会为了往日的过节损人不利己。 但可悲的是……我越是这么想,事情便越会朝着那荒诞乃至可笑的方向去发展。 那个组长男,我也不知道苏沛究竟是跟他吹了什么枕边风,竟开始时不时对我阴阳怪气。 而重新有男人撑腰的苏沛就像是被拴上了狗绳的宠物,开始在我面前愈发言行无状起来。 她比往常更在意自己呈现在镜头内的容貌,并固执地认为自己的右半边脸更好看,她总是侧过头,表情僵硬地说出毫无感情可言的台词,整个人都显得那样地生涩、不协调。 “苏沛,你可以自然一点,脸侧过来,你在跟男主说话,而不是旁边的电线杆。”我压低声音,耐着性子这样告诉她。 “可是那样我会不好看!”苏沛不愿意接受我的建议,甚至一意孤行的想要改变其他演员的摆位以满足自己的需求。 她的要求自是被我驳回,后来我见她念台词的时候表情没有跟上,于是说:“太僵硬了,苏沛,有时候你的表情可以夸张一些。” “你的建议不符合我的演员定位!”苏沛激动地回嘴,声音有些尖锐,她看向我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将我一刀刺死似的。 我有些生气了,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组长男便插足到我与她之间,“好了,虞导,你一个大男人,不会还和女人计较吧。” 同组的其他同学耶纷纷开始上前打圆场,最终我们决定休息一段时间后再继续拍摄下去。 趁休息的这段时间,我将苏沛从组长男的身边叫走,我觉得有些事情,我应该跟她好好谈谈。 苏沛在跟我离开之前,喝止了意图一同跟来的组长男。 “说吧,你想问我什么?”我烦了,我不想询问她的种种作为,我只希望能够尽快解决有关她的问题,让她从此以后离我远一些。 苏沛答非所问,反倒开口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加入这个组,跟那个男的在一起吗?” 我不想知道,我不好奇,我也不关心你的事,我看着她,甚至懒得将这些话说出口。 见我不答,苏沛盯住我,恨恨道:“我要报复你,凭什么我失去了这么多,你却什么事都没有?凭什么?” 你这算是什么报复?根闹着玩儿有什么区别?我想笑,但我不能,我跟她说:“其实你应该珍惜这次上镜的机会。” “什么?” “我是说,你最后作为女主角的机会。” “你什么意思?!” “你报复我,你可以想想后果,我随便爆个料,你就会在这个圈子里再也混不下去。”我看着她的眼睛,享受着她的战栗。 “虞冬青!”苏沛尖叫着,想要一巴掌挥在我的脸上,而我握住了她的手腕,凝视着她逐渐蓄满泪水的眼睛,说:“你以为,一个经济犯罪者的女儿会有拿到任何重要角色的机会吗?” “你胡说……我妈……已经和他离婚了!!”苏沛的身子无力地靠在墙壁上,神情恍惚,眼神也是空洞的。 “你以为你妈就干净吗?”我笑了笑,拉低声音,缓缓向他凑近,“别惹我,苏沛,你也不希望今后你活得很难看吧?” 她终于瘫软下去,狼狈地坐在石块上,再没了往日的骄傲、恣意。 “虞冬青……”她的声音是恍惚的,“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哇,她居然还会问出这个问题?我感到很可笑,于是我反问她道:“那你曾为自己对向梧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过吗?” 苏沛的表情是那样茫然,真是讽刺啊,那一刻我想,或许她连向梧是谁都忘了。 我怎么可能喜欢过她?就如同她,怎么可能为向梧如今的遭遇感到同情乃至后悔呢? 64.长大 “她的小学同学已经生了二胎,她的初中同桌正哭诉着丈夫出轨的事实,就连她自己都已经离过婚,差点彻底成为一个丈夫的妻子,一个孩子的母亲。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想,距离学生时代的结束分明才过去了不到七年,可她却觉得自己已然分裂成了一个与儿时全然不同的自己了。 她不再认为自己漂亮、不觉得所有的男人都该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不会再向往大城市、羡慕有钱人,不再觉得自己能出门义无反顾地走一遭了。 她长大了,以极快的速度苍老、枯萎下去。 接下来她会将自己的生命定在原点——她要找一个丈夫,生一个孩子,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 如果可以,她也想选其他的路,可她的身边没有女人做出其他的选择,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样去做。” · 我妈结过四次婚,我是她的第二个,也是唯一一个生下来的孩子。 她是个很好的人,做事雷厉风行,偶尔会犯点小糊涂,她从小就教育我要成为一个正直的人,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有事要直说,手脚要干净,对待感情要真诚。 虽然很少见到我那所谓的“父亲”,但得益于她的教诲,我还是长成了一个心智健全的大人。 有人曾拿母亲结过很多次婚的事情跟我开玩笑,说她没本事,留不住男人,我告诉那个人,我就是男人,除了母亲身边,我哪儿也不去。 嘴上虽这么说,但那个人的调笑还是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曾问过母亲的朋友,为什么那些男人(包括我的父亲)总是无法长时间同她生活在一起,我妈的朋友说,是因为我母亲是个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犟脾气,她不能忍耐他们贪婪、他们的软弱、他们的心安理得,她也不觉得有男人的家庭才算是完整,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完整的人,并且她也会把我教成一个“完整的男人”。 跟妈妈生活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有的人提醒我,说我没有父亲,想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幸运,我也只是告诉他们,我的父亲在赌场,而我们只是不跟他生活在一起了而已。 我记得那个冬夜,我坐在她自行车的后座,在路灯的伴随中摇摇晃晃地回到家。 我记得每天放学,她敞开手笑着叫我跑入她的怀抱,然后她吸吸鼻子,发现今天我又吃了垃圾食品。 有一次我剪掉了我的眉毛,被她臭骂了一顿。隔天,我又剪掉了我的睫毛,没被她发现,我窃喜不已。 放假的时候我偷挖豆瓣酱吃进嘴里,然后趁她还没开始做饭,我告诉她我今天不想吃豆瓣酱了,那之后我便知道了“欲盖弥彰”这个成语。 有她在,我始终觉得,我还是一个小孩,一个考了高分就会被她狠狠夸奖的好小孩;一个去了大城市就很少给她打电话的臭小孩。 后来,有人跟我打电话,告诉我她病倒了,胃癌,那是很大的病,大到最好的医院都可能治不好,大到……她或许看不到我大学的毕业典礼。 接到这通电话之前,我还窃喜自己当了一回英雄,因为我在打工的时候发现了钟言想找人勒索他女朋友的阴谋。 钟言的女朋友是我们班的班长,为了找她的电话,我废了好大一番功夫,虽然电话接通后她只骂我莫名其妙,还叫我别随便造她的谣。 被骂了,但是我也很高兴,因为我想万一以后她醒悟了呢?我这也算是做了一次好事、当了一回英雄,不是吗? 虽然我很快便明白,英雄只存在于人们美好的幻想之中,我的永远都不可能成为英雄的,毕竟……接到那通电话后我忽然明白,我是连我自己的母亲都救不了。 付不起医药费,我没有钱,虽然我每天都在打工,但那微薄的薪水也只能勉强让我不再找母亲要生活费和学费而已。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没有少吃一点呢?为什么我没有少理一次发、少买一件衣服、多打一份工、多申请一次贫困补助呢?为什么呢? 为什么到了该用钱的时候,多的我一分也拿不出来呢?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没能早点察觉到她的病症,没有在放假的时间多回几次家,多了解了解她的情况呢?为什么呢? 我是个废物,到了关键时候,一点用也没有,我只能找我认识的亲戚借钱,能借一点是一点。 亲戚们也很穷,他们一如往常地抱怨着生活的艰辛,几十年如一日地令自己在命运的困境中原地踏步,永远不会做出改变。 我没有想到最终借给我最多的,却是我的室友们。 他们同样来自外地的小县城,我们中原本谁也没有更好的家境,学校将我们几个分到一起,我们曾疑惑这究竟是缘分还是某些“阶级的注定”。 我甚至想过找虞冬青——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在我的大学时期跟我关系还不错、并且家庭条件也算优渥的人。 但一时间,我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身份去向他开口了,我们甚至连朋友都不是,虞冬青甚至还对我说——不要再联系。 更何况他的女朋友苏沛也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我不敢想象,如果以后他们真的组建了家庭,谈及我的时候,他们又会摆出怎么样的表情。 母亲的消息令我的整个世界都灰暗起来,原先我还觉得虞冬青一定会跟苏沛分开,但那瞬间我却觉得他们会永远在一起,我不再相信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也不觉得自己会有光明的未来,我狼狈地收拾完了自己的行李,拿着买完车票后仅剩的几块钱,去楼下食堂买了一根玉米。 这根玉米,将成为我离开学校前的最后一餐,只可惜这不是所谓的断头饭,也不能让我在最后一刻享受一点。 脚步还没有踏入寝室楼,身躯便被人拽着后领,拖进了一个无名的小巷子里。 望着那没被拿稳、掉落在地的玉米棒,我伸出手,就像一个乞丐一般发出惋惜的泣音。 如果没有人看见,那之后我一定还会将它捡起来,洗洗,吃了它。 然而一只穿着耐克鞋的脚,却将它踏碎、碾进了尘土里。 是钟言。 我想,这下不用思考我为什么被揍了。 拳头接二连三地打在我的身体上,我却提不起任何一点反抗的兴趣。 如果这就是老天赏赐给我的,没有注意到妈妈生病的惩罚,那么我倒宁愿他们揍得再狠一些。 没有人来救我,我也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救我,一瞬间我想到了虞冬青,觉得还是算了吧,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失去求生意志的模样。 视线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红红的,兴许是我表现得像死了一样,那些打我的人连同钟言都被吓到了,他们的脚踏在我的视线内,我的耳朵能听见他们在讨论我究竟是死是活,最后是钟言拿脚尖踹了我一下,发现我仍在呼吸后,连忙调整语气对我说:“下次注意点儿,别乱说话。” 在空无一人的巷子内趴了许久,最终我还是在陌生的脚步声到来之前撑起了身子,维持住了体面。 就算我的玉米被他们踩得稀巴烂,我的尊严也被他们的拳头反复蹂躏、践踏,我也依然不后悔我曾经打出的那通电话。 虽然我没能成为英雄,但我还是想去相信,我是一个英雄的。 唯一糟糕的,就是我没能体体面面地离开这所学校,我破衣烂衫,我鼻青脸肿,回想当初,我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以为我终将得偿所愿、脸上露出的,是春风得意的笑容。 或许这就是现实与理想之间永远无法填平的巨大鸿沟吧。 除了室友,没有其他人前来为我送行,自然,也没有虞冬青,听说他不在学校……算了,事到如今,我还知道他的消息做什么呢? 我买了高铁票,花了比火车票多出数倍的钱,却依然觉得它的速度还不够快,我的头靠在车窗上,望见了被夕阳染红的云层,觉得它们好美,或许是夕阳给了我错觉,又或许是惯常乐观的心态令我心存侥幸,那一刻我想,母亲或许没事呢?或许一切都还有转机呢? 如果借的钱不够,我会去工厂打工赚钱的,我会很拼命很拼命,会十分努力地维持生活的正常运行,所以拜托,拜托,不要让这世间对我最好的人从此离我远去。 数小时后,我终于见到了我的母亲,忘了跟你们说,在我看来她一直是一个身体强健的女性,在我十八岁之前,她的臂膀一直都比我更有力,被她揍过的地方会很疼,连着数十天都青肿着,消不下去。 所以,我又应该怎么去相信,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的女人,会是我那所向无敌、永远微笑的母亲。 听见我的脚步声,病床上的女人抬起头来,是那张美丽的、熟悉的脸,她看着我,微笑着对我致以歉意:“抱歉啊小梧,妈妈没有好好吃饭。” 那一刻,我觉得妈妈变成了需要人照顾的孩子,而我成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所以我没有流下泪水来,而只是坐到她的身边,告诉她没事,我会解决好这一切的。 65.荒芜 “她的第二次婚姻是闪婚,那时她容姿犹在,男方又是从外地搬来,许多有关她的流言蜚语尚且还未传入这人的耳中,唯恐迟则生变,她便匆匆忙忙地敲定婚期,再度将自己嫁进了别人的家里。 婚礼之前,她只知道这个男人炒股,婚礼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这人没有工作,只是在靠炒股这种极不稳定的手段持生活。 原来有所隐瞒、唯恐迟则生变的不止她一个。 吃完喜酒的第二个夜晚,她便因为意见不和跟这个男人争吵起来,男人向她挥舞了拳头,用暴力狠狠将她制服。 结完婚的第一个星期,她便来到朋友家,告诉朋友,她又想离婚了。” · 老妈的前夫们没有一个靠谱,关键时候,还得指望老妈的朋友给予帮助。 阿姨的名字里带个“凤”字,我妈叫她“‘小凤”,而我则叫她“凤阿姨”。 凤阿姨跟我妈很不一样,她没有结过那么多次婚,她从一开始就和她如今的丈夫在一起,几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有变过。 那个男人的家庭条件还不错,凤阿姨和她的儿子吃穿不愁,如今她开了一家美容院,日子也是过得有滋有味,外人都认为她的生活十分幸福,就连我也是这么觉得。 可偶尔,当凤阿姨来拜访我家的时候,我也能听见许多有关她男人的“坏话”,譬如多年前,那男人在他们新婚之夜不久后便习惯性地去外面约了小姐,而到了凤阿姨怀孕的时候,他又和工作单位内部的女人发生了婚外情。 凤阿姨内心的怨怼似乎颇多,但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做出和我母亲相同的选择。 凤阿姨曾对我说:“小梧,你要相信,你妈妈是一个很勇敢的女人,她做了我们都不敢去做的事,并且过得很好,很自由,也很幸福。” 曾经有那么多人说服我,试图让我觉得自己是不幸的、是可怜的,但我选择相信凤阿姨的话,并认为自己和母亲都努力地活着,不可谓“不幸福”。 可现在,我却忽然觉得,凤阿姨的话一定是骗人的,当疾病来临的时候,看着病床上的母亲,我忽然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一种孤立无援的痛苦。 医药费需要支付,我没有钱,我需要去工厂打日结的小时工来维持我和母亲的生活,这个时候我多么希望有谁来帮我照看照看我的母亲,我怕她不按时吃饭、甚至为了省钱又将自己饿着。 外公年龄太大,不宜在医院与家中来回奔波,而舅舅太忙,除开在住院前几天来看过我母亲一眼外,便再也没有来过。 如果我妈妈没有离婚,那么会不会有更多的人来帮忙、多给我们借点钱,好让我们母子二人的生活得没有那么难过? 凤阿姨是在我回到家乡后的第三天来到医院的,握住母亲纤细的手臂,她流下泪来,她承诺得空便会帮忙照看我的母亲,虽然这或许会引起她丈夫的不满,但她愿意顶住压力,向我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凤阿姨是善良的,我很感谢她,如果可以,我也想客套着,说一些“不用麻烦”之类冠冕堂皇的话,但……那时的我已经失去了一切拒绝的资格,而只能不停地鞠躬,一遍遍地说着“谢谢”。 后来,医生开始跟我商量治疗方案,他说的那些专业名词,我一个也听不懂,我只知道我母亲的胃可能要被切掉一半,并且这个手术不一定能够真正成功。 癌细胞可能会扩散、转移,并且这手术需要钱,很多的钱,后续的化疗也需要钱,镇痛需要钱,营养液也需要钱。 就算有凤阿姨的帮助,就算我没日没夜地在工厂内拼命工作,那些钱我还是怎么也凑不出。 虞冬青打来电话的时候,我的手正因为被机器夹到而一直不停地流血,监管人看着我,像是在用目光逼迫我继续回到工位上工作。 我的脑子很乱,内心也很急躁,流着血的手指攥着那显现出虞冬青号码的手机,我恍惚地笑出声来。 原来我早已记住了他的号码,就算没有备注也能够轻而易举地认出,但是……他的名字对于此时的我来讲,却像是一场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我接通了那个电话,虞冬青的声音如同清泉一般淌入我的耳朵,那一刻我分不清,这究竟是在我绝望时老天赐予我的一场梦,还是可以触碰的真实了。 哦不对,关于他的事,或许从一开始就都是虚幻的吧。 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学,还说论坛的事情他已经处理好了,叫我不用担心。 老实说,我没有那个脑子去思考他究竟说了什么,因为监管人已经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回来上学吧。”他这样说。 真好啊,真的…… 就像是喝完中药后的第一颗糖,我含在口中,生怕它化得太快了。 但时至今日的我已经明白,我和虞冬青生来便隔了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阶级鸿沟,在这种时候还抱有可笑的妄想,是愚不可及的。 为了不让自己沉溺在美好的梦境里,我跟他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要他别再同我联系,因为我应该回到那独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这次,我主动挂断了虞冬青的电话,就像是自己一脚,从云端踏入进泥淖中。 啊,忘记了呢,回到工位上的时候我想,刚刚为什么没有开口找虞冬青借钱呢? 大概潜意识里,我还是不愿将我和他最后美好的回忆都销毁殆尽了吧。 其实,我已经绝望过了。 我曾想要卖掉我和母亲一直以来居住的房子来给她治病。 但这一提议却遭到了母亲情绪激动的拒绝,她甚至说,她宁可放弃治疗,也不会支持我去做那种明知会失败却还是加大投入的举动。 看着她骨瘦如柴、面容憔悴的模样,我一点也不想跟她争吵,我多么想让她明白,哪怕用那套房去换她存活哪怕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可能,我也是愿意的。 有她在的地方我就有家,她走了,那个地方对我而言也不过只是一个无法搬走的负担罢了。 从家中的柜子里找到了房产证,我凝视着这个破旧的红色本子,忽然可悲地发现我甚至不知道卖房的流程,我本想瞒着我妈自己将这件事情办妥,最终却发现卖房现场需要产权人的亲笔签字。 后来我妈得知我动了那样的念头,气得在病床上又哭又笑,说什么还好我儿是个傻小子这之类的话。 “天天在这里躺着,身上都要发霉了,听妈的话,我们回家去,好吗?” 从小到大,我都还算比较听妈妈的话,可此时此刻,我再也不想当一个好孩子、一个乖宝宝了,我无法忍受她放弃求生的决定,那感觉就好像……她想要抛下我,独自一人去往那个寒冷的世界一样。 做手术吧,求您了,哪怕成功的概率并不大,也总比眼睁睁看着她离我而去的好。 老妈她……是一个那么有活力的人,就算生活总是向她开一些残忍的玩笑,她也依旧热爱美景、热爱美食、热爱着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她说出放弃的话,其实是因为她不想要拖累我,我知道的。 我想,内心深处,她也一定还想要活。 我能看见她的眼中的烛火,那是象征着求生意志的火焰,我不能自私自利地任凭这火焰熄灭下去,我不能。 手术的费用需要筹备,我想,我会去借钱、去贷款,哪怕我会因此债台高筑,会成为像我父亲那样可悲的人,我也觉得我是崇高的。 小时候哪怕仅仅是欠了别人几毛钱,我都会想方设法地尽快还上,因为我的父亲就是个负债累累的赌鬼,我不愿意让别人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之类的话,所以我那样努力地,想要摆脱他的基因,可如今看来,我和他竟是殊途同归了。 辅导员打电话前来问候的时候,我心中一动,天知道我多么想将索要的话语说出口,但听着对方关切的话语,终究我还是没能令自己丢份儿到那个地步,我不能让前来表达关切的老师感到尴尬,于是我只是告诉他,母亲得了病,我需要挣钱攒医药费、需要花时间去照顾,所以我是暂且是不会回到学校继续上学的。 “向梧,你母亲……到底得的什么病?”但终究,对方还是问出口。 “……胃癌。”从没有想过,我竟会如此轻而易举地将这两个字说出口,就好像想将肩上的重担迫不及待地卸下一些似的。 “……你们家的情况我是了解的,如果实在困难,我会向校内申请一次关于你这件事的募捐……离校前你被打的事我也听说了,钟言现在也已经得到了相应的处分,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想代他对你说一句抱歉,大学这个词汇本来对学生来说应该是美好的,但是我们却让你在离开前感受到了失望与冷漠,向梧同学,真的,很抱歉。” “老师……”心中涌起的,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但那一刻我想说的却并非是“没关系”,而是:“谢谢你。” 老实说,被打的事情我早就忘记了,这些天我感受到的劳累与困苦,无一不比那轻松得多,曾经那些天大的事落到如今的我面前,也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真真正正地长大了,但我的内心却无半分喜悦,而只是一片荒芜罢了。 66.离去 “前两段婚姻的失败令她学会了谨慎,当她决定与第三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已经过了二十五岁,过了传说中“女性生育的黄金年龄”。 她花了两年的时间来考量眼前这个男人是否值得信任,最终在确认了这个男人有一个正式的工作、并且没有一个麻烦的母亲后选择了信任,并再度踏入了婚姻。 男人略微有些大男子主义、家庭条件远也不如她之前的两任丈夫,但她知道人无完人的道理,她甚至十分庆幸,自己也终于能像个‘正常女人’一样,拥有自己的家庭。 终于,在她步入第三段婚姻后的第二年,她再次有了一个孩子,一个能抱在怀里,好好疼爱的孩子。 生活似乎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挺起胸膛,怀着期盼的心情,认为专属于自己的幸福小车终于往希望的大道上一刻不停地驶去。” · 在我老妈病后,我并非没想过去找我爸要钱。 拖欠抚养费这么多年,我想,就算他们离婚了,对于母亲的病,他也应当负起一部分责任的。 说来惭愧,其实刚开始我并没有将希望寄托于学校的募捐,因为我“现在”就要钱,而我不知道它能够“募集”到什么时候。 手术,自是越快做越好,于是我拉下脸来找到了我的父亲,我听说最近他做了些小生意,手头上应该不会那么紧。 这过程过于难看,我不愿意过多描述当时的细节,那感觉就像是受刑,再度见识了那个男人的牌场,又听了长篇大论的说教,最终,或许是看在我还是他儿子的情面上,他给了我一万块钱,这笔钱刚够住院,甚至不到手术费用的零头。 所以,剩余的钱,还能去哪儿借呢?穷途末路的我抬起脸来,正对着医院厕所内冰冷的门板,那上面有保洁人员擦过的笔迹,上面写着——“五十万,卖肾,联系方式xxxxx。” 那一刻,我的身体内部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要拨打那个联系方式冲动,当然,我知道那是骗人的,正因为如此,我才想问那些家伙:“骗我们这些穷途末路的可怜人,你们究竟有没有良心?” “不卖就不卖,骂什么人啊?神经病。”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拿着手机的我这才恍然意识到,那通电话我已经打了出去。 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那时的我已经精神恍惚到了那个地步。 手机再度响起,是辅导员的电话,我按下接听键,听见了募捐结束的消息。 我有钱了? 我有钱了。 没有喜极而泣,只是第一时间对那些善意的同学道出了自己的谢意,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竟恍惚地想——这就是电影的剧本把,主角在第一次小高潮后迎来了转机,之后事情一定会越变越好的。 “哦,对了,你可得好好谢谢虞冬青,他也给你捐了一笔钱,数目不小呢,他不是走的这个渠道,而是直接打进了你的卡里,你们关系不错吧?真是看不出来,那孩子意外地很热心呢。” 辅导员的这番话语,近乎令我难以呼吸,不知怀着怎么样的心情,我恍恍惚惚地来到自动取款机前,插入了我那原先余额仅有几毛钱的小卡片。 巨额的数字令我头晕目眩,一时间我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这笔钱不光可以解了我的燃眉之急,甚至加上术后的一系列费用都绰绰有余。 紧绷的神经骤然间松了下去,我低下头,泪水不可抑制地从眼眶中滑落,一滴一滴。 虞冬青……虞冬青……虞冬青……第无数次,我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我唯一明白的是,继成为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人之后,他又变成了我绝无仅有的救世主,我哭泣着,他不在我的面前,我却好像正用这样的方式向他倾诉心中的委屈。 哪怕他从未向我许诺过任何关于爱情的誓言,喜欢他这件事,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或许是因为这件事给了我向命运博弈的筹码,再一次,我燃起了令一切都恢复原状的期望。 一次也好,命运,让我做一回主角吧,站在母亲的手术室前,我双手合十,近乎祈求地,这样想道。 或许,一切都还有希望呢?或许,我真的是特殊的那一个呢? 手术结束,妈妈从手术室内被推出。 她正睁着眼睛,向我微笑。 那一刻,莫大的欣喜驱散了我的阴霾,我以为我终于第一次战胜了命运。 然而医生却在背后,叫了我的名字。 他带我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他告诉我,虽然手术成功,但我母亲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胃癌晚期,癌细胞已经开始向整个身体扩散,这个病会逐渐拖垮她的灵魂、肉体。 每天,她将因为病痛迎接近乎无法忍受的剧痛,我可以选择用药物延缓她的痛苦,又或者尝试化疗,虽然那也只是同心理安慰没有区别的回天乏术。 医生用最委婉的话语告诉我,我的母亲没救了,要我带着她回家,带她做点儿能够令她开心的事,来迎接这最后的日子。 我承认,那一刻我失去了理智,因为愤怒,我差点让事情发展成医闹的地步,因为我不停地质问医生:“为什么这家破医院治不了,不早说?为什么非要将我母亲的胃切掉一半、令她经受过这么大的痛苦与委屈后,才告诉我们,自己爱莫能助?” 医生看着我的眼神中满是歉意,他跟我说:“很多情况,也是手术过程中才能知道的。” 回到病房,我发现妈妈的脸色虽然苍白着,但她看向我的神色中,却是满含笑意的。 哦对,或许她也跟最初的我一样,以为自己从手术台上下来后安然无恙就是成功、病情就会好转、日子就会恢复成往常的模样,不再有事。 虽然我已经确定了自己永远不会变成电影的主角,但看着满眼希冀的母亲,我想,如果我能让她成为传说中的电影女主,哪怕仅仅是她自己认为的,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叫她好好养病,我告诉她,感觉到疼痛是正常的,如果实在忍不了了,就一定要跟我说。 我的母亲躺在床铺上,身体如纸一样薄,在往日的我看来她无所不能、无坚不摧,而此刻她却如同一个刚到十八岁的小女孩一般,略带几分天真地望向我,问我:“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出院呢?” 我说,快了快了,等你病好了,不疼了,我们就会出院了。 在打了镇痛的药物后,母亲终于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而我则开始联系预备转院的医院,市里的也好,省会的也好,哪怕位于首都的医院,我也要拼尽全力联系上,为她最后一试。 然而我得到的答案却都是——放弃吧,晚期的病人不宜长时间的劳累奔波,不如早点回家,这之类无情的话语。 我拿到钱了,我努力过了,但最终,我却哪儿都没去,我仍旧只能让母亲睡在原先的病房里,看着她忍受着病痛的折磨,看着她每过不到两小时便痛苦地哀嚎出声,手心都被指甲抓破。 而我能做的,只有请求护士为她注射一剂又一剂的止痛药物。 我是那样想让母亲恢复往日的笑容,想让她明白她也会有逆天改命的励志时刻,但到最后,我拙劣的谎言还是被她戳穿了,她的笑容就像一张即将碎裂的白纸,“小梧,妈妈想家了……我们回家吧。” 我想,作为儿子,我是失败的。 明明她已经经受了那样大的痛苦,但没用的我却提不起自己的精神,展露不出一丝一毫的笑容,甚至还得被那样的她鼓舞。 “你看吧,还好听了我的话,要是把房子卖了,出院以后咱们住哪儿啊?”打完镇痛药后的母亲会短暂地开起玩笑,这时的她表现得就跟平日里一样,会问我学校的事、工厂的事、所有我不在她身边时,曾在我身上发生过的事。 “老实说,小梧,你不在的日子,我真的觉得很孤单呢。” “那你现在不孤单了。” “是的是的,不过……你现在不去打工真的没问题吗?妈妈很担心手术费的来源呢。” “都说过啦,是同学们捐赠的。”是虞冬青……捐赠的。 “……小梧,为了妈妈的病,你是不是借了很多钱啊?我跟你说啊,人活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还是诚信,捐的钱就算了,可但凡是你找别人借的钱,可一定是要还的哦……” 以前总觉得她唠叨,认为这样的她很烦,可现在我却贪恋起了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因为随着镇痛剂剂量的加大,她清醒的时间变得越来越不多。 她不能再吃正常的饭食了,一吃就会就会导致疼痛,然后呕吐,最初她吐出来的东西还是寻常的,可到了后来,就开始变成了绿色的胃酸、胃液,她自己看着都觉得痛苦。 那样的日子持续了多长时间?老实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其间辅导员来过电话,再度问了我回去上学的事,我说,不会再去了。 再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同学捐给我的钱也逐渐没剩多少了,我又开始向不同的人借钱,因为我知道我不能花光所有——我不想让母亲在离去之时,连将她埋葬的钱都没有。 每天的镇痛剂,是一笔小数目,刚开始是杜冷丁,后来是吗啡,这些药物的副作用很多,她会因此出现幻觉,有时候我能听见她叫我的小名;有时候又像是她自己回到了小的时候。 毫不夸张地说,那时候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个口齿不清的神经病,是那种外人见了都会嫌弃的程度。 可我却并不觉得那样的她是可悲的,因为我见过她因为疼痛而祈求神明上苍,甚至一心求死的模样。 痛的时候,她总说她不想活了,但在那那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她又抚摸着我的脸,跟我说:“妈妈还想再多看你几眼。” 其实我觉得,那时候的我也很幸福。 在我看来,只要多一天,她在我身边,我是都会这样觉得的。 在旁人看来,大概这样的生活就是地狱吧。 但如果可以,我却愿意将这地狱的时刻延展到无限的长度。 只可惜,我不是英雄,不是主角,我的母亲也不是。 一年后的春天,在微笑与苦痛中,她最后抚着我的脸颊,阖上了双目。 虽然极不愿意承认,但她还是离我而去了。 67.离巢 “养育孩子对男人来说是一种负担,在经营店铺失败后,为了挣到更多的钱以挽回自己的尊严,男人沾上了赌博,并在不久后染上了赌瘾。 她是在讨债人拿着红油漆泼到她家门上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的。 离婚的念头动得很快,但这次不同于以往,哪怕对于男人她的内心并无任何留恋,但毕竟她和这个男人有了一个孩子。 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被父亲的所造成的环境影响,她给了男人期限,一年的时间,她会独自抚养小孩,而男人只需要将债务还清,并且戒掉赌瘾。 她想,自己或许无法成为一个好妻子,但她会尽力,成为一个好母亲。 一年的时间,她的孩子健康成长,这一年虽过得格外艰难,但好歹这让她确信了自己拥有了能够脱离男人独自带着孩子生存的能力。 一年后,当她回到家里,看着家门口尚未被洗掉的红漆、满地的脏污,以及凝满油渍的墙壁,她想,他终究还是失败了。 男人误以为她是想重回自己的怀抱,欲盖弥彰地捡着地上的垃圾,满面的讨好与算计。 终于,在他们重逢后的第一顿午餐,男人问她:‘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 而她告诉他,自己是打算来离婚的。 男人勾起了唇角,脸上是讽刺的笑意:‘你已经离过两次婚了,现在还带着个拖油瓶,你以为除了我,还有哪个男人会愿意跟你在一起?’ 曾经这个家,带给过她温馨的回忆。 望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她想,如果可以,自己还会一直追寻下去。 追寻生存,追寻爱情,追寻一切可以称之为美好的东西。 她相信世界是均衡的,她觉得这这些东西总有一天自己也是能够拥有的。 所以她打开门,带着孩子,离开了这个家,朝她所认定的远方坚定不移地走去。 她将永远灿烂、永远饱满、永远无畏、永远不妥协地生活下去。” · 我一手操持了母亲的葬礼。 在亲友的节哀声中,从头到尾,我都没流下眼泪,哪怕一滴。 长时间浸泡在悲伤里,事到如今,就连苦痛的滋味我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罪无可恕的是,内心深处的我竟松了一口气。 而接下来我该做的,就是将这段时间来欠下的债务一步步还清。 每当意识到自己身负巨债的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虞冬青。 跟同学们零碎的捐赠不同,他给我的是一笔巨大的整体。 其他同学的钱我不知道该如何还起,但他的……我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服自己就那样心安理得地享用下去。 他是不是也在我的债主列表之内呢?如果在的话,那么或许我得为他拧一辈子的螺丝吧。 母亲的葬礼结束后,我回到家,陡然发现这套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在没了母亲后,竟变得那样陌生。 回忆随时随地会入侵到你的思绪里,有时候仿佛能看见她的身影,听见她在我耳边说话的声音。 我梦见她,连续不断地梦见她,醒来后泪流了满面,咸湿的液体浸透了枕巾。 我总觉得,她回来看我了,她叫我不要过于伤心,因为日子总得一天天过下去,没有了她,我也依然应当向着生命的尽头前行下去。。 那时候的我享受着仿佛她还在的余韵,有时则闭上眼睛,甘愿溺死在这不孤单的梦境里。 但大约两周后,她便忽然自我的梦境中消失了。 她的身影从这昏暗的房间中离开了,我不再能听见她的声音,能看见的只有孤身一人的我自己而已。 在某个早晨,我睁开眼,发现阳光正透过透明的玻璃洒落在天花板上,麻雀于窗台上蹦蹦跳跳的影子,映在了我的视线里。 今天天气真好,这座无名小镇的空气也向来清新。 缓缓地,我坐起身,知道自己终究应该向前看了。 为了不让自己沉湎于回忆的悲伤里,我离开了我的这个家,住进了电子厂的员工宿舍里。 虽然每个月能够靠着打螺丝挣来的四千块钱勉强度日,但我知道这种将人类物化成工具的工作是没有前途的,我不可能一直做下去。 我开始尝试在网上接一些写稿的活儿,代写也好,抢手也罢,只要有机会,我都是愿意去尝试的。 因为不用治病,我的手头逐渐宽裕起来,但我知道这些钱仅仅只是在我的手上走一个过场而已。 将债主的名字一个个罗列而出,我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不想一辈子都活在对他人有所亏欠的遗憾里。 虞冬青的名字被我排在了最后一列,因为欠他的太多,一时半会儿还不完,于是我决定将他作为我赚钱的最终目标,这样我就会有无限的动力。 我一个人日复一日地过着无聊的生活,我忙碌又拼命但却无意义地活着,每次,在我觉得撑不住的时候,我都会播放虞冬青参与制作的电影以慰藉我尚未真正达到“完整”的生命。 人会随着生活环境的改变而发生变化,但这个人灵魂的底色则是永远不变的,如果说这个人参与了电影的制作,有了自己的表达,那么他的心灵便会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镜头画面中、视听语言里。 离开虞冬青的这些年,我只能通过他参与制作的这些电影,来了解他的内心。 真的……蛮无奈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的影片比他本人,更好懂一些。 我想,如果说母亲是我对于昔日时光的眷恋,那么虞冬青便是我对未来生活的向往吧。 因为夜以继日地工作,终于,又过了一年的时间,我挨家挨户地还完了钱。 许是看我可怜,那些曾经给予过我帮助的人们总是说:“不急不急,你也不容易,慢慢来,我们什么时候都行。” 而凤阿姨则是拒绝了我的一切谢意,“小梧,都说了不用还了,再这样我生气了。” 而我,则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描述我心中的感受。 我只能告诉他们,我曾见过一只刚学会飞行的小鸟,它因为翅膀受伤而暂时回了巢,它跟巢中的鸟妈妈相依为命,依依惜别,终于在第二年的春天,鸟妈妈也离巢而去,而如今它的伤口也终于痊愈,或许是时候让它飞向更广阔的蓝天了,无论在那蓝天之中,还有什么艰难险阻在等待着他,他的眼中也满含希望,并且永远无所畏惧。 终于,偿还了一身债务的我在数年后的某一天决定重新出发了。 临行前凤阿姨拍拍我的肩膀,跟我说:“你和你母亲很像,只是多了一些忧郁,少了几分踌躇……你一定能创造出自己的一番天地的,阿姨相信。” “小梧,路上小心。” 火车悠长的轰隆声,宛如巨龙阵阵的哀鸣。 坐在车厢内,我感觉自己即将化成为最优秀的龙骑士,作为故事的主角,向远方的星辰大海疾驰而去。 …… 哈哈,很好笑对吧? 抱歉,在离开家乡前,我真的是这样以为的。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学校和家乡都是撑在我脑袋上的保护伞。 大城市的人没有家乡的那样亲切,大城市的房屋也没有学校里的那样便宜。 就算去到了内心深处我最向往的地方,我也没能迎来人生中的第一次崛起,甚至连一个合适的工作机会,都没有。 我仍旧过着窘迫的生活,在逼仄的出租屋内,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 想要成为编剧,是需要门道、需要关系、需要机会的,可我谁也不认识,不会有人给我任何机会的。 于是我尝试混入一些没名的剧组,做一些没人会去做的杂活,去探寻一个可能给到我机会的角落。 有些导演明明毫无才华,只全然看参考影片分镜,也依然能够将你骂得狗血淋头。 有些演员分明没有作品,只因为有投资方的引荐,便能在片场内作威作福,将他人视若无物。 没办法,社会就是这样,这就是它运行的基本规则,有时候就连我也想要说服我自己就这样相信着。 但终究,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直面残酷的现实只能让我一天比一天痛苦,曾经我以为这里是我理想的救赎,但现实的无奈却令我开始不自觉地厌恶这一切光鲜亮丽的背后。 但……这一路走来,我又怎么能够说服自己轻易放弃呢? 终于在一个炎热的午后,那部电视剧的编剧因为身体原因迟迟未能写好第二天就需要开拍的改稿,于是我将我事先准备好的文稿双手奉上。 虽然我的文字终究被采纳,但不要误会,使用方只是给了我一笔不多的钱,并告诉我编剧的署名仍旧得是原先的那位而已。 那时的我为了让自己写出的台词能登上荧幕,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初衷,经受过苦难的人能够轻易地摒弃掉自己身上的一切骄傲,看着那笔钱,想着我今天的晚餐,我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这荒诞的合作条件。 那之后,再有类似的情况,他们都会找上我,而我只能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因为就算我贱卖至此,这种“机会”也不是天天都会有的。 这些钱,加上平日里向各大杂志社投稿的稿费,我只是勉强能够在这座城市生活而已。 所以现在你们大概能知道,虞冬青的出现在我看来究竟意味着什么了吧? 作者有话说: 小梧桐别害怕,这样的日子以后都不会有了。 小梧桐认为虞导是自己生命中的光,最初虞导没发现,小梧桐也是握在自己手中唯一的烛火。 68.自白 时至今日我仍旧觉得,虞冬青联系我的那一天,就像一场下一秒就会醒来的梦。 这些年过去,他的声音没怎么变,就连说话的尾音都跟我记忆中熟悉的那个他全然相同。 他约我见面,说是有重要的事想要跟我谈,我不知所措,为了给他留下好印象,我想要给自己穿上一身好看的衣服,可打开衣柜,却发现只有一件褪色的T恤衫能够让我看起来不那么窘迫。 见面前我拼命想,他见我是为了什么?当年他给我捐的款,如今我只凑了还不到一半的数目,跟他见面的前一天,我甚至想要提前去跟他约定好的餐馆踩点,可到了地方,望着那金碧辉煌的招牌,我却不免有些望而却步——菜谱上的价位一定都十分昂贵,而我又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显得稍微从容些呢? 我再度熬夜看了他参与制作的电影,期望以此来找寻同他相处时最正确的选择,他变了吗?还是没有?如果他不再如大学时期那般笔挺俊朗,那么我的痴心妄想或许便能再少一些吧。 然而当我真正进入那家餐馆,同褪去一切稚气的他真正面对面,我才发现我又变回了曾经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年。 时光在那一刻倒退,我看着他的脸,仿佛一切的不幸都未曾来过,我还是那个从小镇走出的贫困生向梧,而他则是受到众人敬仰的,导演虞州的儿子——虞冬青。 没说任何场面话,也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叙旧,他开门见山地跟我说,如今他正打算在制作一部电影,因此他需要一个能够完全属于他的编剧。 他的言辞一如既往地简单、明晰,而当我终于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一种突如其来的惊喜感猛然间席卷了我的身心。 宛若一口陈年的撞钟猛然间被撞槌敲醒,怔愣的我忽然发现这次见面足以改变自己的命运,霎时间我的身心都颤抖起来,我想要尽力地表现,我想要得到他口中的机会,我提出让我给他试写,只要给我这个机会,哪怕最终作品的署名不是“向梧”都无所谓。 虞冬青怔愣片刻,随即陷入了沉默,我以为我搞砸了,心中不由自主地失落起来,这次见面很快结束了,我坐到了他的车上,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我说,会将我送回家。 “家”?如果那个逼仄狭小、足以被称为贫民窟的地方也能称为“家”的话…… 我不想让虞冬青知道我的住址,我想维护住我在他心中最后一点的正面形象,可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将我带回了他的家中,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我跟他住在了一起。 后来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在我心中都足以被称作“幸运”,我真的跟他在一起了吗?我不敢相信,每天晚上我和他睡在一起,都害怕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原来只是在做梦而已。 我喜欢跟虞冬青的一切亲密接触,我喜欢被他粗暴地占有,哪怕那时候他的眼中并无半分温情。 他将我从泥潭中拉了出来,反正是肮脏泥泞的身躯、廉价不堪的灵魂而已,所以无论他对我做什么,我都是无所谓的。 虞冬青这个人,常人很难看透他的内心,哪怕我自诩了解他,有时候也只能看到他所想要展现出的表象罢了。 有时他会对我很好,好到我都有些飘飘然,开始不由自主地“恃宠而骄”。 可有时他也会展现出疏离,用看陌生人一般的眼光看着我,令我觉得我不过是他生命中的过客而已。 我一次次地告诫自己,做人不能太过贪心,不属于自己的不能胡乱去要,你甚至连欠他的债都没有还清。 但为什么呢?人类的贪欲为什么永远无法满足?一次的温柔后便开始渴求次次的温柔,直到后来不光想要他的身体,就连他的一切情绪都无法满足我的贪欲。 有时候,他真的会给我一种,我们正彼此相爱、我们能够携手到老的错觉。 可每当我情不自禁,向他诉说痴妄的爱语,他眼中的冷漠,又是那样清晰。 我知道虞冬青的许多事,他的计划他的愿景,他内心所秉持的原则,他的表面温和、内心冷情。 可我却总是不确定,他是否对我也怀有哪怕一丝丝的爱意。 我也曾想要寻找一些证据,去证明他是喜欢我的,譬如那支价值数十万的手表;譬如那辆只跟我出行时才会被启用的豪车。 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狠狠鞭挞那趴在迈巴赫后座、并戴着手表的我。 如果他想借由我来发泄对于自己父亲的愤怒,我想,我是甘愿成为那欲望与怒火的容器的。 最初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真的有些伤心。 我想,如果在停止摇晃之后,他没有俯身来轻轻地吻我,没有用他那漆黑的眸子认真地凝视我的话……我是不会那样想哭的。 虞冬青总是这样,在无情与柔情之间来回切换,令我一刻置身天堂,一刻堕入地狱。 我真想打他、骂他,却又怕他觉得我莫名其妙,于是只能在同他依偎的时刻中,沉沉地睡去罢了。 他解散了原先的团队,带着我和我为他写的剧本,开始组建重新组建起属于自己的王国。 我曾说过,我觉得那是我和他之间最幸福的时刻。 我喜欢看着他为电影而忙碌的样子,我想要将关于他的每一瞬间、每一画格都记录下来,因为时光匆匆流逝,我们总是不知道生命中的哪一瞬间是最最珍贵的。 后来,影片的剧本又经过了反复的打磨,为了凸显它的主题,我们决定多添加一个角色,那个角色是女主徐蓉的朋友,她将作为“对照组”,代表没有做出迥异选择的另一种人生。 对于场景的选取,不再有其他人干涉的虞冬青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对此我十分感激,因为他最终决定将拍摄的主要场地定为我的家乡——那个身为“徐蓉”的原型,也就是我的母亲真正生长的地方。 “毕竟剧本里还有当地的一些风土人情,”虞冬青手抚着下巴,微蹙着眉头,做沉思状,“我想果然还是原汁原味的好,你觉得呢?” 无法具体的描述我当时的心情,分明想要告诉自己虞冬青这么做只是为了更好地呈现故事而已,但我却忍不住将它视作他对我的特殊,将它看做他喜欢我的证明,我飞速倾身,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吻,“知不知道,你做出这个决定,我会很开心?” 闻言,虞冬青笑了,他的手抚住了我的后脑,嘴唇凉凉地贴过来,“我知道的。”他说,“我想,在那里你或许有更多更好的主意。” 看着他略微带着笑意的眼睛,那一刻我的心里忽然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往日在其他剧组不被重视的种种不敢此刻猛然间涌入了我的思绪,明明都过去了的……明明都已经能够笑着释怀了的。 都怪虞冬青,在他的蛊惑下……我觉得我退化了,我好像从一个大人忽然变成了一个任性的、需要宠爱的小孩。 “虞冬青……”看着他的眼睛,因为紧张,我感觉自己不能呼吸,“你从来都没有……很亲密地称呼过我。” 真是无可救药,每次,只要他给了一点甜头,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忘却一切伤痛,想要得到更多。 像是被我的蠢话逗笑了,虞冬青勾起唇角,“怎么?你想让我叫你宝贝吗?”他问。 那一刻,说是脸忽然红到脖子根都丝毫不为过,我抵住他的额头,恨恨地小声问他,“为什么还要说出来啊!”他就是这样,总喜欢将人欺负得抬不起头来才肯罢休。 “好了。”像是极大程度上地被我的表情取悦了,他按住了我的后脑勺,令我的唇更近地贴向他,“向梧同学,你是我的宝贝,这样够了吗?” 够什么啊!看着他半含着笑意的眼眸,我满含怨怼地用舌尖舔舐着他的唇缝,“你再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 “真的吗?”他的舌尖轻轻将我往外顶了顶,眯起眼,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一副不让我成功吻到他的模样,“你真的打算不喜欢我吗?” 好烦……虞冬青真的好烦,此刻的我已经情不自禁地跨坐到了他的腿上,他的臂膀搂住我的腰,抬起头半笑不笑地看着我,而我却颤抖着身躯,不太确定地缓慢坐到了他的腿上,“当然……不会!” 被偏爱的人永远都是那样自信,他的表情,似乎笃定了我绝不会不喜欢他,虽然事实确也如此,但偶尔我也会有些不甘心的。 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隔着衣料,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我觉得能这样同他依偎在一起的时光真好。 虞冬青,一次次,我抬起头,痴迷一般地同他接着吻,我想要告诉他我喜欢他,可他却并不给我那样的机会,他的吻从不显得色情,也不会展露出任何贪婪的情绪,只会让人觉得你是在被逗弄、被戏耍、被侵犯,而后逐渐在他的温柔之中,缓慢沦陷下去。 69.再选角 我大致能猜到向梧内心的渴望,有时候为了让我们之间的相处更融洽一些,我会愿意做出一些能让他高兴的事,譬如给他温柔的亲吻,譬如说出一些能让他开心的话。 老实说,我觉得“宝贝”这之类的词汇很肉麻,我也很少给别人起亲昵的称谓,譬如叠词或者小x这之类的。 但向梧他……在我看来是有些不一样的。 我将影片的取景地定到了向梧的家乡,一方面是我觉得这样能够更好地呈现出剧本想要表达的内容,另一方面则是我想要给予向梧作为原作者最大的尊重。 故事的主角是他的母亲,虽然这件事我和他从来没有摆在明面上开诚布公地谈过,但我想他写这个故事的时候一定凝聚了诸多的情感在这之中,他如此真诚地将这个故事献给了我,而我又怎能不郑重其事地认真对待呢? 我们再次去到了他的家乡,又采了一次风,在路上我们确定了这个故事新加角色的原型,那就是他母亲的朋友——凤阿姨,一个走了传统女性的道路,并同样拥有自己想法的人。 这次采风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确立场景选取地,还有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想要采访那位凤阿姨,让她分享跟多有关向梧母亲的故事,让她多讲讲那个时代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因为我们想最大程度上地填充这个故事的细枝末节,就连一个龙套角色的设计都不能马虎过去。 严谨、细节控,其实都是身为导演所必须具备的基本要素,但这一切落在向梧的眼中,倒像是什么特别值得感动的事情似的。他总是搂住我的肩膀,低声说着“谢谢”,我想告诉他我所做的这一切并不是为了某一个特定的人,而是为了我们的作品,是为了工作,但我又知道,哪怕我这样解释,他也仍旧是会心怀感激的。 向梧他……其实是个很麻烦的恋人,有时候就连他撒娇之前都会反复衡量自己究竟应不应该这样任性。 可他毕竟是我的恋人,为了建立起他的自尊心,我想我应当给予他一些适当的“安全感”,一些“被人需要”的的感觉,以及被“宠爱”的自信心。 于是十分荒诞地,我也开始尝试着叫他“宝贝”,有时候会是“小梧桐”,我甚至会用唇瓣轻抿他的耳垂,对他说“你今天真的很可爱”这之类的话语。 最初向梧会很不适应,他的脸会变红,宛若被颜料染色一般,从耳廓红到脖子根,脚趾也蜷缩起来,一副失去了反应能力的样子。 我不由想笑,可我的笑意又总会激起他的怒火,每当他回过身来说我讨厌要来打我的时候,我就会吻住他,然后开始抚摸他的身体,告诉他我又想要了。 这样一来二去,向梧渐渐地也相信自己是真的很可爱了,他拿起摄像机拍我的时候会比往日更坦然,说喜欢我的时候也不再那样小心翼翼。 我也是会回应他的,我会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喜欢他,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当你克服了第一次的障碍后,后面的便会轻松许多。 或许我应该庆幸在后来的时光中他再也没有说过爱我,因为我想,如果我犹豫的话,说不定就又会将他打回原形。 到后来我也学会了对他的摄像机微笑,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要拍出个什么,但我想既然是他日复一日坚持去做的,便一定是会有独属于他自己的意义的。 新团队内果然不再有关于向梧的流言蜚语,因为资历都差不多,年轻的大家往往不会墨守成规,新奇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对于我和向梧的关系,他们自然也是不会有任何看法的,每当团队内的成员开起我和向梧的玩笑,看着向梧低着头脸红到耳廓的模样,我便会觉得我解散原先队伍的决定是正确的。 选角是在前期一切工作都准备就绪的情况下才打算开始的,这时已经距离我们第一次选角整整过去了一年半的时间。 日复一日的相处,自然让我和向梧的关系比先前更为稳固了,向梧有时候会表现得很依赖我,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看电影的时候坐入我两腿之间的那块沙发上,然后将头靠轻轻靠在我的胸膛,一边看电影,一边听着我的心跳。 “真好啊虞冬青……”向梧的声音很轻,他吃下了我喂给他的薯片,抬起头望着我,说:“要是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直这样……确实不错。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摸了摸他的脸蛋,令他的脑袋正对着屏幕,并告诉他:“你最期待的那个情节就要过去了。” 那时的向梧不再像最初时那般没有安全感,不会因为我的一句话就泫然欲泣,他只是“哦”了一声,很快将视线凝聚在眼前的荧幕上,并在电影轻快的音乐声中再度轻声对我说:“真好呢,虞冬青……真的。” 选角的工作很快便要宣布开始了,因为前期剧本已经完善到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改动的空间,所以我预计选角之后向梧在剧组的工作便会少很多,我想,选角大概就是他对于这部电影最具有决策权的时刻了吧,因此我也没有拒绝他对于自己朋友的第二次举荐——姜云云,那个在他大学时期就与他相熟的女孩。 “这个故事云云一直有在认真揣摩,而且她还去国外进修了表演。”向梧看着我,似乎很想为自己的朋友争取点儿什么,“她真的很想得到这次的机会。” 不枉我这一年多以来对他的潜移默化,换做以前,他可不敢在我面前为自己的朋友说这样的好话,我笑了笑,摸了摸向梧的脑袋,跟他说:“没关系,如果实在不行,让她当一个配角也是可以的。” 女主的角色过于重要,我不能随随便便做出许诺,我想这一点向梧也是能够理解的。 后来我拿到了这次试镜演员的名单,发现过了这么长时间,苏沛竟然还想竞争女主的角色,这些年的院线电影她一直有参演,演技的进步是有目共睹的,多年前的那件事似乎没能成为打倒她的理由。 将苏沛的履历放在一边,我问向梧,如果这次试镜之后苏沛依然是所有女演员中的翘楚,要是真的没有人比她再适合这个角色的话…… “只要她演得好,都是没有关系的。”向梧靠在我的身边,无比认真地对我说:“以前的事情我早就忘记了,而且……她也认真道歉过了,不是么?” 向梧忘性大,向来不怎么记仇,他真是……比我宽宏大量得多。 看着他靠在我的肩头终于缓缓睡去的模样,我将眼罩拿在手中,为他轻轻戴上,无声地招呼他早点休息后,我离开了沙发,翻找着列表中的所有导演制片的朋友,稍微思考了一下向梧在离开我之后究竟该找谁合作。 试镜当天,向梧煞有介事地换上了一套较为正式的衣服,我问他能不能也帮我搭一套,向梧说或许导演帽和深色马甲会很适合我。 试镜期间,镜头本应该对准前来试镜者。 可向梧一早来到室内,如同专业摄像一般调整机位,竟是为了拍摄我。 “都一年多了,还没拍够?”其实这样的事情并不符合规矩,但在这个剧组我就是规矩,所以我没有阻止向梧这略显任性的行为。 “不够,”向梧说着,像是在跟我赌气似的:“怎么都不够。” 试镜很快开始了,从主角到配角,再到哪怕戏份最少的龙套,都需要认真筛选,这时间极为漫长,有时候试着试着能把人试睡着。 一个个女演员从我面前走过,我却依然没有找到我心目中的“徐蓉”,期间我问向梧,“你那个朋友还来试镜吗?” 向梧隔一段时间便看一眼手机,显得十分着急,“她来,她是会来的。”他这么说,却又像是在打字不停催促。 既然都快迟到了,那对于这个角色,她也没有那么重视嘛。我这么想着。 离开试镜现场的演员越来越多,配角一个个敲定,只有主角位置一直悬而未决。 我知道,并非这些演员不够优秀,而是我的眼光过高,觉得她们都不适合。 终于,只剩下最后几个人了,在场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表现出了相当的疲惫,只有向梧一直攥着手机,表情紧绷。 “咔哒——”门再度被打开,一个熟悉的老面孔走入了我们的视野。 苏沛,不得不说,随着年岁的增长,她身上像徐蓉的部分也越来越多。 我选了最后徐蓉带着孩子跟丈夫交涉的那一段儿,让苏沛进行无实物表演。 这段儿戏出自影片高潮之后,临近于结尾的部分,是非常重要的情节转折点,苏沛的表情极为自然,她的背挺得很直,说话的速度放缓,就好像她的眼前的确坐着自己无用的丈夫、手里正拉着自己年幼的儿子。 原本一直蹙眉看着她的向梧也沉默了,他看着苏沛,嘴唇略微颤抖,就好像透过苏沛的表演,他看见了别的什么。 最后一位演员,姜云云,我们的喊号人员叫了三次她的名字,她都没有到场。 苏沛挺直了脊背,目光坚定,一瞬不瞬地望着我,似乎正从容等待着这次试镜的结果。 如果不是最后一刻,额头上渗出鲜血、跑得满头大汗的姜云云猛地推开了门,气喘吁吁地站在我的面前,那么我可能就会叫苏沛回去看看徐蓉这个角色了。 “对不起虞导我来晚了,求你,一定一定要给我这次机会,我等了好久,来的时候还不小心被车撞到了。”姜云云的衣服有些破,额角分明还流着血,却依然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我,看着这样的她,我想,这或许就是我心目中那个被生活欺骗了无数次,却依然朝气蓬勃地向前迈进的“徐蓉”吧。 70.深处 试镜的时候,云云表现得很好,是不输于苏沛的好,这让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些年的辛苦没有白费,为了这个角色,云云私底下同我交流了许多次,有时候就连我都会惊叹于她的用心。 “因为,都是从小镇出身的,有时候真的很理解她的感受呢,其实之前辍学了之后,我也差点听了我妈的话,跟我们镇上的一个男人结婚了。”云云曾这样对我说。 于是有地时候我不禁想,如果我的母亲也像姜云云这样,有自己的理想,坚定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她的结果就会有所不同? 是不是如果她没有结婚、没有生下我,她的人生就会更加自由。 可是如今她已经离去了,我自然也就找不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但令我紧张的是,无论我对云云在怎么满意,最终女主角选取的大权还是在虞冬青的手里。 看着眼前两个神色紧绷的女孩,他沉默了许久,片刻后才说:“你们两个先回去等通知吧。” 那一刻,我心跳如擂鼓,其实我看出,在云云来之前,虞冬青是想将徐蓉这个角色给苏沛的。 回家后,虞冬青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当时试镜的录像,有时候他会叫上我,问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大概是因为云云是我的朋友,所以在我看来,云云比苏沛适合得多,虞冬青闻言点点头,又翻看着剧本思量了许久。 他是在第二天凌晨大概两三点钟的时候才忽然问我:“你觉得让姜云云演徐蓉,让苏沛演小凤怎么样?” 他的话语令我的大脑宕机片刻,小凤是以凤阿姨为原型塑造的角色,可以说是影片中的“对照组”,是影片中第二重要的角色,原本这个角色已经定好了人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虞冬青此前究竟一直在纠结些什么。 “可以是可以……”虽然她们俩的演技不分上下,但苏沛的咖位显然比姜云云高得多,让她给云云作配?苏沛能愿意么? 我的思虑自然也被虞冬青察觉到了,对此他表现得并不担心,像是十分笃定苏沛一定会答应似的,虽然最终苏沛的回复印证了事实的确如他所料,但看着他对苏沛那样了解的模样,我的内心还是有一点小小的微妙的。 苏沛演凤阿姨,说不介意是假的,毕竟剧本内她和母亲可是挚友的关系,可现实世界中,云云在她父亲的公司屡次受到欺压,甚至还因此蒙上了永远无法消散的阴影,她们……怎么可能是朋友? 苏沛演技好、咖位高,近段时间在圈内的名气也比往日要好,或许这部电影的票房就指着她来拉高,这都是虞冬青的考虑,我是知道的,我想让自己不那么任性,不要因为虞冬青对我的好就恃宠而骄,但当他真正立下这个决定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跟他说:“如果这样的话,考虑到她们本身的关系,我想改一下剧本,把她们从原本的朋友变成类似于互相看不顺眼亦敌亦友发关系,这样可以么?” 虞冬青闻言,持久地沉默了。 他冰冷的视线审视着我,令我没由来的心慌,我想要分析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可在巨大的惶恐之下,我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我只是坚定地站在他的面前,想要为我这个小小的要求做最后一次争取。 “没想到你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可以给你机会去改,但你可要想清楚了,现在场地都已经租好,日程也已经安排完毕,小凤的第一次出场可能也就距离开机不久,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整部影片的修改并且打磨完毕吗?” 虞冬青的声音略显冷硬,眼神中也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无情,他平时在剧组对工作人员就是这样的态度,我本以为我能够习惯的,但此刻我的身躯却不由自主地发冷,甚至害怕到战栗。 我是那样地不想惹他不高兴,我甚至清楚他是一个在工作方面一丝不苟、定好了计划就很讨厌随意变动的人,但在这个问题上,我却无法不听凭自己的内心,毕竟……这是我和他的第一部电影。 “我能够做好的,拜托,请相信我。”我这样对虞冬青说着,那一刻,我感觉我不过只是他某个可有可无的下属,而并非与他同枕同席的爱侣。 我做错了吗?在修改剧本的过程中,我无数次询问自己这个问题。 角色终于选定完毕,影片将不日开机,在即将到达拍摄地的前夕,虞冬青忽然问我,要不要同他一起去。 我愣住了,其实我原以为我本就是同他一起的。 “你应该是知道的,一般说来,剧本完成之后,拍摄期间编剧不用参与,更何况你还打算对剧本进行修改,我以为你会想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 虞冬青这话……倒也说得没错,可不知为何,我却无端端地有些伤心,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这伤心的由来究竟是什么,于是我只能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剧本的修改里。 白天的时候,作为导演的虞冬青会撇下我自己到剧组去,我本觉得写剧本的时候周围需要安静,他走了倒也正好,所以我也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试图写出我自己想要的剧情。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却憋不出一个字来,我面对着电脑,满脑子想的都是虞冬青,他走的时候看我的表情;对于我改剧本的行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在剧组时指挥苏沛和姜云云的模样……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在这一年半前期筹备的时间里,我和他近乎从来没有分开过,他开始试着对我温柔,于是我也理所当然地沉浸到他塑造的甜蜜氛围里,他曾对我说过我是他特殊的存在,说过他从未对其他任何人有像对我一样的感觉,于是我飘飘然了,于是我开始一天比一天地更加依赖他,想要一直和他在一起,直至现在…… 我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他离我而去,我又该如何自处了。 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试图找回最初和虞冬青在一起时候的我自己,可一年半的时间过去,得到过虞冬青的我早已没了与那时相同的心境。 我不想再回到当初的环境,哪怕我知道跟虞冬青合作过的履历能让我获得更好的机会,但内心深处,我还是惧怕着那些奇奇怪怪的剧组,我不想再被那样不重视地对待,我希望虞冬青的下部电影也一直同我合作。 他是我所欣赏的导演,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像他那样忠实地还原我的剧本。 我与他这么契合,他只要简简单单一个表述,我就能知道他究竟想要呈现出什么,我会满足他的一切要求,创造出专属于他和我的电影。 这……是很好的。 虽然我知道我真的过于理想化了,但万一呢?虞冬青万一跟我拥有同样的打算呢? 我是懦弱的,我已经不想再回到当初那看人脸色还得不到半分钱好处的生活了。 这天晚上虞冬青回到酒店,问我剧本写得怎么样了,因为心虚,我坐到了他的大腿上,问他有没有想过接下来想拍什么电影。 虞冬青愣了愣,似乎十分意外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在片刻的停顿后,他还是告诉了我他自己的想法,他说他想要拍摄一个像《落水狗》那样风格明显并且足够刺激的故事,“从艺术电影逐渐向商业迈进吧,毕竟就算是我,也是想挣点钱的。” 虞冬青这样说,而我点点头,告诉他我明白了,我问他今天拍摄的进度怎么样,他简单地告诉了我今天在剧组发生的趣事:“演徐蓉小时候的那个小孩儿,总让我想到你。”他将我搂入怀中,力道很轻,目光也是那么温柔,像是要将我溺死在他编织的美梦里。 我的脑袋抵在了他的肩膀,耳朵贴到了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我忽然觉得自己十分悲哀,“虞冬青……会不会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不要我了?”真傻啊,我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我又不是不了解虞冬青,他怎么会说出让我不开心的话呢? “怎么了?怎么忽然问这种问题?”虞冬青捧住我的脸,轻轻啄了一下我的鼻尖,“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撒娇吗?” “没有,我是认真的。” 虞冬青低低地笑出声,他令我的身躯同他紧紧贴在一起,“那我也认真回答你,我不会,但你也要加油,好好写剧本,不要因为我不在就偷懒,要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知道吗?” 什么嘛,原来趁我洗澡的时候偷偷看过我的电脑了,“好,我知道了。”明明偷偷抱怨着他,内心却不由得泛着甜,觉得自己沉浸在恋爱中的模样无可救药,我更深地埋进他的怀里,在他的温柔下,我甚至觉得我都不再是我自己了。 那晚以后,得到肯定答复的我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写剧本时我也不再瞻前顾后,甚至为了更好地呈现出我自己的新剧情,我还去采访了凤阿姨。 “我觉得你的想法很好啊,如果不是朋友而是仇人,故事就会有意思很多呢!”凤阿姨向来是相信我的,她积极地回答我提出的所有问题,还给了我许多有价值的建议。 终于,在小凤这个角色正式进入拍摄日程前,我的新版剧本写好并且打磨完毕。 虞冬青一页页地翻看着稿纸,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而我就像一头是引颈待戮的羔羊,期盼他能给予最终的判决。 71.争吵 在敲定演员后,向梧跟我提出了修改剧本的要求,说是要将原本的好友改成宿敌,为了更贴合人设。 老实说,最初对于他临时变更剧本这种事,我是有些不爽的,虽然这种不爽仅仅只是基于对于已安排工作临时变更的不爽,而不是针对他本人。 如果提出这种要求的是其他人,那么我一定会将他骂得狗血淋头,让他怀疑生命的意义。 但看着向梧仿佛晶莹着泪花的眼眸,我终究还是放下了自己的严苛。 我对他说可以,但你要根据需要,按时完成我的要求,否则你的提议不予采纳,知道了么? 向梧说知道了,而看着他的眼神,我也明白,他是被我方才的表情吓到了。 哎……这就是我不愿意令工作中掺杂着私情的重要原因之一,因为我明白那或许会扰乱我的步调,拖乱整个团队的节奏。 但直觉又告诉我,我是应该相信向梧的。 他会尽力不让我失望,他做事也很少出错,这我都是知道的。 所以在那之后,我还是尽力忽视了我心中的那个疙瘩,如往常一样试图尽力跟向梧相处。 但内心深处,我则已经开始计划起了此次影片之后我们二人各自的后路,我知道在工作方面我和他是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我有我自己的计划,而他也应该有专属于他的蓝天。 向梧曾问过我,对于接下来的电影,我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我没有告诉他,我其实想做奥逊威尔斯那样,集编剧导演于一体的导演,我想创造出一部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作品,想知道我自己的上限究竟是怎么样的。 这并不意味着我对向梧的编剧工作不满意,我只是觉得,我们二人作为两个相互独立的个体,需要有我们各自的人生规划,在我们相互不健全的时候因为机缘而产生羁绊,后等到我们已然成长之后再相互成就,这是最好的。 但……隐隐意识到向梧或许会一时间难以接受我的打算,所以在他创作剧本期间,我并没有刻意跟他提起过这些,我想我或许得通过行动让他慢慢适应新的节奏,这都是未来的事了,而今我和他都很忙,自然没空去谈这样许多。 一个月后,在小凤的演员苏沛到场之前,向梧终于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事实证明他的确是值得信任的,在人物关系改变后,剧情显得有张力了许多,两位角色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也得以展现在观众面前,这是值得被称赞的。 这时我不由松了一口气,因为我意识到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在新剧本正式投入使用的前一晚,在浴室内,我抱着向梧,抚摸着他的脑袋,对他这段时间的努力做出了肯定。 我和他其实很少一起洗澡,向梧整个人都像是被水蒸气蒸傻了一样,没骨头似地趴在我的身上,脸蛋红红的,眼中似乎永远都盈满了水蒸气的迷蒙。 “所以,在这部电影,我的工作就告一段落了?”向梧的语气中透着些不可思议。 我笑了笑,如同哄小孩儿睡觉一般轻拍着他的脊背,似乎用这样的方式就能让他开心似的:“是的,不过平时你也可以到片场来看一下拍摄进度,剧本的钱结给你之后,想来你也能逍遥好一段日子了。” “嗯……可是闲下来好不习惯。”向梧动了动自己的身体,水波在他的周身晃漾,中令人产生一些桃色的遐想。 片刻后,向梧察觉到了我的反应,他支起身子看着我,表情中有几分天真的懵懂,“我还在好奇,这段时间你都没有……” 没有让他继续把话说下去,因为我抬起他的下巴,吻住了他。 水波开始激烈地动荡起来,向梧的身体颤抖着,许久后才重新坐回到我的身上。 “很努力呢。” 抬眸横我一眼,微咬下唇,向梧开始轻微地晃荡。 不得不说,跟我在一起之后,他整个人都变得娇气了许多,不像最初时那样满身伤口,也渐渐地不再小心翼翼,开始表露一些自己的想法。 看着他的脸色愈发红润的模样,我想我是有些自豪的。 做那种事的时候,我不太喜欢说话。 向梧喜欢哭,看着我哭,用那种娇气的声音,哭好久好久。 有时候他也会说话,会尝试提出一些要求,但我往往会在他提出要求之前就察觉到他想要什么,而后给予满足。 但是今天,湿润着眼眶,向梧似乎有了自己的坚持。 他忽地问我:“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么?” 一直……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天真的词汇了。 “啊不……虞冬青别这样。” “那你说,你是我的什么?” 向梧捂住嘴巴,意图不让自己过于丢脸。 但片刻后,他还是败下阵来,近乎崩溃地道:“我是你的……小梧桐树。” 这个回答有些模棱两可,但是我喜欢。 然后向梧接着问:“你还没回答我……虞冬青,我们……啊!不要这样子!” “笨不笨?”我抬手,抚住了他因为我迟迟不回答而渗出泪水的眼眶,“我说过的,我不会主动丢下你的。” “真的吗?”吸溜着鼻子,向梧笑了,这笑容看着有点傻,但是我并不讨厌,“虞冬青……” 他撒娇似地伸出手想要抱住我,那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欲感,令人看了就觉得心头起火。 “虞冬青。” “不许撒娇。”抚开了他额前的头发,在他耳边,我轻声这样说着。 我们两个都不是那种下了床就说话不算话的人,而我这个人,也向来奉行言必信行必果的原则。 其实向梧心中的顾虑我不是没有察觉,我以为通过这次的对话,我的意思已经准确地向他传达到了。 完成了剧本的他进入了就业的空窗期,而我则因为拍摄的进程变得越来越忙。 向梧说他打算浅浅地休息一个月,这一个月期间他时常来剧组看我,还总是带着他的稳定器和佳能相机试图继续进行对我的拍摄,这些我都默许了。 我们的关系并似乎没有因为剧本的完成而产生什么裂痕,最初我是这样认为的。 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向梧开始变得很闲,我问他有没有去其他剧组当编剧的想法,我可以帮他引荐,他愣了愣,说:“可以呀。”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失落,但那时因为进入到了拍摄日程最满的时候,我也就没有在意那样许多。 有我在背后担保,向梧自然不愁找不到好的剧组,他很快便跟那头的工作人员取得了联系,也毫无悬念地拿到了这份工作。 那之后他便开始向我分享他在新剧组中发生的趣事,偶尔他也会接一些文稿的单子来赚取一些外快,他甚至还打算自己创作一本散文集然后投稿到各出版社。 他似乎也变得很忙,生活也逐渐开始变得像曾经同我在一起时那般充实,对此我感到很欣慰。 有的时候我会很晚才回家,我们约定好了周末的时候会在一起看电影,就算回家的时间再晚,他也会坚持等我。 “虞冬青……真的好想你哦。”我出差的时候,向梧会打来电话,这句话,就是他最常说的。 “乖,我也很想你。”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一直以来他究竟有多依赖我,这样的感觉令我心中泛起一阵微妙,我不止一次问自己——这样好吗?这样对我们的关系是不是有益的?但因为忙碌,最终我还是将这一切都搁置了。 后来有一次我回到家,发现向梧正一个人歪在沙发上,看见我回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立马如同可爱的小狗一般跑到我的面前来抱住我,我看着他,觉得他瘦了,像一朵枯萎的小花,没有了阳光的润泽。 那天晚上,向梧跟我说了许多,他说上次明明约好了要跟他一起出去玩,但是我因为工作太忙忘记了,他以为我忙完了之后会记得,但似乎他永远也等不到我忙完的时候。 他控诉我的许多过错,有些事情我甚至自己都没有印象了,但我看他这幅失落的样子,意识到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他是真的感受到了孤独。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会经常道歉的人,但是为了不让他那么难受,我罕有地选择妥协了,我说我会带他去外面玩,还说我会记得跟他约定过的所有,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我竟能诚恳到这个地步,向梧接受了,但紧接着他又说: “在完成这个剧组的工作之后,我都不要跟别的团队合作了。” 他的语气黏黏的,带着些许任性的和执著,可我看着他撇着嘴说出这句话的样子,有些不太明白了。 “为什么?你是受了什么委屈吗?” “……没有,就是因为不喜欢。”似是自己都觉得心虚,向梧别开眼睛不去看我,但他的身躯又轻微颤抖着,像是极为在意对此我的答复。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理由,能说说具体是什么原因么?”我耐着性子,沉着嗓音这样对他说着。 “那里面有些工作人员,说你的还有我的坏话。”似是有些赌气,他这样跟我说。 “可我记得你以前并不在意这些。” “因为他们不止说我啊,他们还说你!”向梧的声音陡然间大了起来,他看着我,眼中流出了泪水:“他们说你一意孤行去村里面拍电影,说你刻意跟你父亲赌气,最后只能拍出一个四不像的烂片……我受不了这些,我……” “这些都不算什么。”我上前,攥住向梧的手臂,看着他再度因为我泪流满面的模样,内心泛起了一阵酸楚,“我们只需要用成果说话就行了……” “这个剧组不行,我去给你找其他的。” “不用了,我不要!”向梧一直摇头,像是一个怕鬼的小孩子。 “你不能因为受到过一次伤害就永远不再去接触那个东西。” 我尝试说服他,但向梧一直重复着他不要,他不想这之类的话。 印象中,这是我跟他的第一次吵架,这算是鸡毛蒜皮吗?其实我不太清楚,我只是唏嘘,原来曾经那样和谐的爱侣也会有因为一件小事而争论不休的时候。 72.强撑 虞冬青为我考虑,帮我介绍工作,让我去其他剧组继续作为编剧和文案入组,我不可谓不感激。 我不想让自己变得任性、不近人情,最初到那些剧组去的时候,我是有些高兴的,因为我意识到我正距离自己曾经向往的生活越来越近,虽然“被介绍”的背景会导致有人在背后说我的坏话,但毕竟就是这么一个“来路不正”的角色,我参与制作的电影还没有上映,拿不出具有说服力的作品,他们觉得我名不副实,是有道理的。 最初我觉得,我只需要做好我自己该做的事,跟剧组内相关的工作人员好好交流,在知晓了他们的需要后为他们产出文字,仅此而已。 期间我还交到了朋友,他们对我很和善,似乎并没有因为我的背景而戴上有色眼镜,对此我也不胜感激。 起初我以为我会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下去,但每当我回到家,面对那空荡荡的房间,就不得不记起虞冬青不在我身边的事实。 从前我并不害怕孤独,可当我感受过他温暖的怀抱,便觉得每一个没有他的夜晚都是孤枕难眠。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开始无比怀念他曾和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们一起工作,一起看电影,一起商讨剧本的细节,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 我拿出相机,里面是这一年多的时间以来,我拍摄的,有关于他的视频素材。 看着视频中虞冬青脸上的笑容,我的心中愈发酸涩起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给我的感觉,就好像一点也不想延续我们之间的合作、不想同我一起创作、不想跟我分享他的梦想呢? 他似乎将我排除在外了,可是我多么希望,我的每一个剧本中,都能有他的存在。 我知道,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更懂我了,不是指“我”这个人本身,而是我的文字、我的作品。 我也好喜欢他的风格,喜欢他在片场用趾高气扬的口吻跟大家说话的模样,我想要看着那样的他,但是他却将我安排到了其他的地方。 对此,他甚至没有任何解释,而只是简单地命令我,要我走上他所认为的,正确的道路。 所以说有的时候,虞冬青真的很过分。 可有时候我又会想,我有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因为我没有足够多的安全感,导致我只能以“一起工作”的方式来维系我们之间的感情? 要是我没有那样喜欢他,或许我就不会变成现在这种……连我自己都感到厌弃的模样,要是我对他的爱哪怕少一点点,我都不至于因为分开而如此痛苦。 可我又是那样清楚地明白,我不能以“爱”的名义绑架虞冬青,因为我喜欢的那个他,本身就是自由的。 所以我只能强迫自己去适应眼下的新生活、新环境,我跟新的朋友一起去吃饭,说一些以前从没聊过的话题,我们看上去那样友好,但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跟这些人交心。 从他们的看我的眼神就让我明白,骨子里,我跟他们不是一类人,就算能因为工作的原因而短暂地聚在一起,当一切和气的表象散去,留下的也只是彼此都不在乎的“真心”。 忍忍,忍忍就过去了,虚与委蛇又有什么要紧?这只是人生的必修课而已。 可直到有一天,在我端着咖啡杯来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却偶然间听他们说起了虞冬青。 他们说虞冬青“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明明那么好的条件却非要自己闹独立”,他们还压低声音,说虞冬青做出那样的决定都是因为我,“虞导肯定不会同意虞冬青用一个完全没有经验的编剧,但他们两个有私情,所以……”“哇,还真是用情至深呢,笑死。” 这些人平日里我并不交好,他们闲来无事,背地里嚼人闲话本也是正常。 他们说我,我真的无所谓,因为我如今得到的一切本来就是天降的好运,有人嫉妒,很正常。 但我却不能接受,他们那样说虞冬青。 他们懂什么?他们跟虞冬青说过话吗?他们知道虞冬青为了摆脱父亲的阴影费了多大的劲吗?他们明明一点也不了解他,却毫无负担地说着这些居高临下的话,真是……恶心! 我知道,在虞冬青的心目中,我是有些懦弱,平日里甚至不太会自己主动去争辩什么的那种人。 我想,他一定没有见过我生起气来“舌战群儒”的样子。 我本来就是小地方出来的人,我没有那么高尚,我没有素质,于是我站了出去,在他们震惊的视线下,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 一时间世界都安静了,那些人看着我,大概以为我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疯子。 第二天,整个剧组的氛围都变了。 多数人开始若有若无地远离我,只有原先跟我还算关系不错的几个女生,愿意跟我说几句话。 老实说,我后悔了,并不是因为他们看我的眼神,而是因为我意识到,我的所作所为,可能对虞冬青的名誉有损。 本来这个圈子就很小,我也早已经过了胡乱发脾气的年龄,虞冬青替我做担保,让我作为编剧来到这里,我怎么能不考虑他,而贸然……贸然…… 这工作自己做得痛苦也就算了,我还给虞冬青丢脸了。 反正需要的文稿都已经创作完成了,工作很快就能交接完毕,等完成之后,我不想在这里干了。 做出这个决定的当天晚上,虞冬青就回到了家。 我好想要抱住他,跟他说好多我憋在心里没说的话,我不想让我们之间的相处变成灾难,可我看着他的脸,一开口就是无尽的委屈,就好像一个在幼儿园受到欺负的小孩子,一回到家就不由自主地扑到妈妈怀里诉苦。 糟糕,我真是糟糕透了,我明明只是想好好跟他说说话、做一场酣畅淋漓的爱后相拥而眠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在他的面前,我永远拿不出任何体面的样子,我跟他争了起来,我又哭了,我真是无可救药,但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我只是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虞冬青生气了,我知道,虽然他极力表现得正常,甚至待我也跟平常无异,但通过他的眼神,我知道他生了我的气。 我想跟他道歉,但我不想说明缘由,我不想告诉他,我在剧组大发雷霆都是为了他,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对他的感情是一种绑架,因为我知道那只会让他更远离我而已。 虞冬青他……总是相信自己能把事情处理好的,他一直抱着我,哄着我,就好像我是需要他迁就、他包容的那一个。 他一定不太了解他自己,因为每当他过分冷静地分析着什么的时候,便会忽略自己的感受,就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是正常的。 是我让他变成这样的,在他怀里,我一次次地道着歉,他说他原谅我了,可我所求的原谅并不是他口头上的原谅,也不是他自以为的原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我自己都无法描述的东西。 交接完工作后,虞冬青没再给我安排其他的剧组的活,而是带我回了属于我们的剧组里,他说:“让你看着它逐渐成型的过程,或许能让你更高兴一些。” 我再度拿起了相机,情不自禁地拍摄他的侧脸。 他说:“那你这个纪录片,或许得等我们上映之后才能公开。” 我笑了笑:“我本来也没有打算公开。” 见我再度露出了笑容,虞冬青显然松了一口气,他无奈地对我说:“原来你只是想要黏着我而已。”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我靠在他身边,内心却隐隐有些忧虑,我也不知道虞冬青究竟怎么了,只是凭借直觉,我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令我感到害怕的气,一股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气。 我想尽办法想要让他身上身上的那股不对劲消失,我竭尽全力地讨好他,可多数时候他只是揉揉我的脑袋,无奈地叫我:“别闹了”。 我其实宁愿他直接对我生气,我甚至可以撅起屁股任他责打,无论他怎样对我,我都不会介意。 因为我发现他的情绪波动变得太小,小到让我觉得有些不正常。 小到让我觉得……虞冬青对我戴上了面具。 刹那间,我的身体感受到了遍体的寒意。 是了,同我在一起,虞冬青总是需要扮演一个完美的爱人,需要时刻安抚我的情绪,所以渐渐地,他不再对我表露他的内心。 这些天来到剧组,听着拍摄期间他们的谈话,我这才迟迟地感受到了虞冬青的不易——随着影片的投资越滚越大,伴随着外界的流言蜚语,虞冬青所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我从来不敢深想,为什么对于这部电影,虞冬青从来不会说一句丧气话,在大家面前他永远都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就好像……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成功似的。 最初我以为那是因为他的自信,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或许一直以来,他都在强撑,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强撑,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强撑。 我自诩喜欢他,自诩是他的爱人,可我却想不出任何方法能为虞冬青分忧,甚至还会时不时地任性,令他为我忧心。 我不应该这样的。 所以或许,我应该主动对虞冬青说:“这几天看你这么忙,我也想通了,我……还是回去吧,自己找一些事情做,我的散文集早就应该提上日程了,却总是一拖再拖,现在时间正好。” 虞冬青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我,像是同样想通过外表看见我的内心。 “向梧,别勉强你自己。”他的声音是那样平静,又是那样温柔。 73.争吵 最初跟我一起回我们剧组的时候,向梧是很高兴的。 他拿着相机,不厌其烦地拍摄着我,有时候会说一些笑话来逗我开心,一瞬间我真的错觉时光倒流,我们又回到了最初没有裂痕的时候。 向梧是那样努力地想要表现得正常,可随着跟我在一起的时间变长,我还是渐渐地发现了他的勉强。 我想对他说,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你不用再讨好我了。 但“讨好”这个词,听起来很伤感情,所以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表达了,我不想看见他因为我露出那样的表情,那太像一条摇头摆尾的小狗,睁着那双无助的眼睛,如此殷切地想要读懂你的心思。 向梧不止一次跟我说,如果有心事可以告诉他,他愿意听,无论我说什么。 他还说,如果我心情不好了,为什么不发泄出来了?通过做爱通过极限运动,什么样的方式都可以,不用憋着。 那时候我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觉得我没事,我很稳定,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所以我真的无从倾诉。 更何况,我也根本不是一个习惯倾诉的人,表露自己的情绪,却又没有办法去解决它,这在我看来是十分无能的。 向梧似乎因为我而很痛苦,但事到如今,我真的不知道我究竟应该怎么做了,曾经我还能够对他温柔,通过让他高兴来维持一切的稳定,可如今这一招已经不再管用,向梧似乎从一场陈年的旧梦中猛然间清醒了过来,开始如曾经那般隐隐地埋怨我的不坦率、不真诚。 他再度变回了那个很懂我的他,变得不再开心,不再快乐。 可很多时候清醒往往要比沉沦经受的痛苦更多,特别是当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 向梧或许期盼我能够找他好好谈一谈,但在我看来,“谈”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我们之间似乎有更本质的问题存在,我试图找出那是什么,可剧组的事情令我一天比一天忙,渐渐地我的精力也不能过分地分在我和向梧的关系之上。 大概过了两个月的时间,向梧忽然说他要回去了,他大概不知道他那时的表情有多么言不由衷,要哭不哭的样子,倒像是我欺负了他似的。 我叫他别勉强,向梧抬眸的那一瞬间,眼眸是湿润的,但他最终没有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只是坚持,非要离开。 好吧,既然他坚持,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我问他需不需要我再帮他介绍工作,他摇头说不用。 “虞冬青,”临行前他问我:“你的下部作品,预计什么时候开拍呢?” 他的语气就好像是一个正儿八经的记者,我笑了笑,捏了捏他的脸蛋:“杀青之后过段时间吧,应该不会太久,毕竟要趁年轻,多拍几部。” “好。”向梧说,“早点回家呀。” 说完,他看着我,微微踮起脚尖,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是一个极为明显的,索吻的动作。 机场的人那么多,可我不介意认认真真地吻他一次,“我不在的时候,日子也要好好过,知道吗?” 向梧笑了,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才不要呢……虞冬青,你这话说得,像是我们以后都不要见面了似的。” “怎么会?”我叹了口气,“飞机马上起飞了,快去吧。” 向梧转身离去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我是不是应该追他回来,让他留在我身边? 可是他的离开是自愿的、是坚持的,我似乎没有那样做的理由。 后来,向梧跟我联系的频率降低了许多,我连续不间断的精力都投入进了高强度的拍摄里,只有夜晚,才会拿着手机隐隐有些困惑。 向梧他在做什么呢?他有没有调节好自己?离开我之后,他是不是过得更加开心了? 后来,又过了几个月的时间,电影终于杀青,开始进入到了后期的准备工作。 时间过得那么快,当我回过神来,却也想不起上次跟向梧做爱是什么时候了。 杀青那天我叫向梧一起到剧组来,电话那头的向梧愣了愣,说好呀,他还说:“跟苏沛和云云一起吃饭,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呢。” 苏沛和姜云云么?确实,在我看来,这对似敌非友的“姐妹”的关系是有些微妙的。 她们只会在拍摄期间做简单的交谈,拍摄完毕后几乎什么话都不跟对方说,但她们的对手戏却又是精彩的,言语之间你来我往的交锋,好像已经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似的。 苏沛跟我很少有私底下的交流,对于我最终将女主角给了姜云云的决定,也只听见她在杀青那晚醉醺醺地抱怨:“虞导啊,你真的好过分又好明智啊……杀我一次不够,他还要杀我第二次啊……”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苏沛趴在了沙发上,开始掰着指头,低声呢喃着不知什么。 向梧就是在这个时候打开包厢门,走进来的。 他迟到了,我本以为他会早到一些,但好在没有迟得过分严重。 在昏暗的灯光下,我有些看不清向梧的脸色,我只知道他走了进来,挤开了苏沛,坐到了我的身边。 “我不如,虞导啊……我承认是我不如……”苏沛的抱怨声透过音乐,传入我们的耳中。 我跟向梧对视着,说真的,我已经好久没有看见过他如此明显的不高兴了。 “怎么来晚了?”我问他,我们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见面,我不希望一开口就是争吵的字句。 “没有。”向梧说着,似乎气极了我,但他的身体却让我与他贴得更近了些,“平时,你们在剧组……也会这样说话吗?”他问。 “不会。”这是什么问题?我以为在他心中,我和苏沛的事情早就过去了。 向梧微微倚着我,不说话了,直到姜云云来找他,他才打起精神堆起笑容。 向梧果然生气了,这天晚上在大家的面前,他没有跟我说太多的话,只是一杯一杯不停地往自己喉咙里灌酒。 醉了之后的他才开始显得可爱,开始本能一般,吸溜着鼻子贴近我:“我根本就……没有被认可……” “什么?”我抬起他的下巴,拍拍他的脸蛋,想让他清醒一些。 “唔……”向梧蹙着眉头,呢喃着:“我的浪漫,根本不入流……” 什么?最初我没有听懂他这番话的意思,后来扛着醉醺醺的他打开车门,才在车内发现了一捧凋零的玫瑰花,和散落了整个后排的玫瑰花瓣。 那时候我才隐隐意识到,他那话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很俗对不对?”向梧撇着嘴问我,“我们这么久才见一次面……可我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 不俗,一点也不俗,他不知道我看着他这个样子整个人都要爆炸了,太久没有见面,身体的躁动一经点燃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烧了起来。 我将向梧放在铺满玫瑰花瓣地车后座上,看着赤裸的他,伏在他的耳边,告诉他这才是艺术。 向梧抱着我,那样用力,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他舔舐着我的耳垂,温热的气息伴随着酒的味道,“虞冬青……你是坏蛋……我……”向梧眨眨眼睛,流下泪来,“我讨厌坏蛋。” 我笑着,封锁住他的嘴唇:“就当你是在跟我表白了。” 我们之间的氛围很好,玫瑰花和玫瑰花瓣,也算是物尽其用。 我将他抱回了酒店,看着他熟睡的脸,久违地感觉到了放松。 拍摄结束,我本以为我们之间紧绷的弦终于能够稍微松下去。 可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向梧却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跟苏沛和好了吗?” 我说,我跟她什么也没有,没有吵架,更别说和好。 但向梧不依,他的表情极尽痛苦,他说他看见昨晚上苏沛抓着我的衣角,还一直哭泣着。 “她说她不如。”向梧的手指略微有些颤抖,“谁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只是因为女主角的人选。”我有些莫名,分明昨晚上的一切美好得如同一场幻梦,今早上起来看见他的时候,我本以为我们之间能够更愉快一些的。 “你很了解她吗?你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向梧扭头看着我,情绪有些失控,但与我对视的那一刹那,他却全然怔住了,他捂住脸,跟我说:“求你,不要那样看着我。” “向梧……”我走上前去,想要搂住他的肩膀,却被他躲开了。 “这么长时间,你很少,很少跟我说你身边发生了什么。”向梧背过身子,令自己不再面对我,“虞冬青,我真的很不安……” “可你也不跟我说。”我原本应该安慰向梧的情绪,可当我开口,却又是不由自主:“最开始的几天还有,到后来你也不说话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你,你那么冷漠……” “我给你打电话,你也拒绝了不是么?我以为你不想跟我交流那么多。”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印象中,这是我跟向梧的第二次不愉快,事后我有些后悔,因为我觉得我不应该反唇相讥地去指责他,而是应该耐心地解释,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我让问题和谐解决的机会流失了。 为什么,我要跟他吵架呢? 74.和解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不去联系他,就不会那么想他? 我真的很努力地去克制我的感情,我开始减少给他发信息的频率,开始让自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其实,我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除开接文稿的工作,我可以写散文,我还可以将那些拍好的素材拼接成一个整体,让他成为一部关于他的纪录片。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心中,虞冬青的样子。 几百个G的视频,全部都是关于他的点点滴滴,看着视频中他的模样,听着画面里他的声音,眼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雾蒙蒙的,直到泪水滴滴答答地掉在了地上,我才意识到,我哭了。 真的好想他,我克制不住地想他,就算我不去联系,装作毫不在意。 他不在的时候,我去看了许多风景,见了许多平日里不会去见的人,每次我都能做到全心全意,并且发自内心地开心。 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些关于他的记忆就会不由自主地钻进脑海里,为此我甚至在偷偷埋怨虞冬青,凭什么,凭什么好像只有我那样想他,但他却沉浸在工作里,好像对我毫不在意。 我跟他赌气,赌他不知道的气,我真是傻,我甚至还因为这个拒绝了和他的通话,天知道我有多后悔,明明我那样想他,却非要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来假装我们之间是平等的感情。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半年的时间,这半年,我跟虞冬青聚少离多,我的状态说不上太差,但比起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却又离真正的开心还有一段的距离。 后来,我们的电影终于迎来了杀青,剧组的庆功宴,他也叫上了我。 老实说,我不想看见苏沛,如果可以,我只想和虞冬青在一起。 在距离杀青宴的不远处,我单独订了一家餐厅,我甚至要求虞冬青将车钥匙放在我家里,表面上是为了方便出行,实际上只是为了久违地制造一次浪漫,让我们有一次最好的再遇。 原本,我的计划是那样地完善,在设想中,我会跟虞冬青在诉诸了爱语之后,拥一个美妙的夜晚。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当我打开包厢门,看见的却是苏沛坐在他的旁边。 灯光昏暗,我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但仅仅只是他们坐在一起的这一事实,就足以让我产生十二分的怒气。 我知道他们之间早就结束了,这或许只是巧合,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之间会有什么真心实意。 可那些他们在一起的回忆,却却在那一刻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才发现原来我是一个这么小心眼的人,我不能忍受,我真的不能忍受,于是我挤开了苏沛,坐到了他的旁边去。 我喝了很多酒,期间就连虞冬青跟我说话我都恹恹地,装作没有听清,我甚至赌气地想,我不要跟他单独在一起吃饭了,再也不要。 我让情绪左右了我的行为,我毁了我跟他之间的重逢。 我想,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一直在等待呢?都是因为他,我准备的浪漫才泡汤了。 因为去到杀青宴的酒店,我才发现就我选的地方根本就不入流。 是了,我和他们生来就不是一个阶层,在我看来最好的饭店,可能对于虞冬青乃至整个剧组的人来说,都仅仅只是起步,所以虞冬青和苏沛的在一起才会被多数人祝福,而跟我,他们只会怀疑虞冬青的眼光罢了。 我放弃了跟他单独在一起的想法,只是借着酒劲,向他诉说着爱语,被他凝视的那一刻,我想我真的很开心。 所幸,他看见了我准备的玫瑰花,那花束因为凋零令花瓣散落了满地。 虞冬青将我放在玫瑰花瓣上,抱着我,做了一次又一次。 我本以为我应当就此满足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望着他熟睡的侧脸,忍不住伸出手,抚开了他额前的发丝。 这样寻常的景象令我感到幸福,可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却很快被苏沛传来了一则短信打破。 虽然短信的内容仅仅只是简简单单的“虞导”二字而已。 那一刻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擅自删掉了苏沛给他发的短信。 而后在虞冬青起床准备吃早餐的时候,我质问起了他和苏沛的关系。 通过虞冬青微微蹙眉略显莫名其妙的表情,我知道或许终究是我多疑了。 但我无法放下自己的怨念,还是跟他吵了起来,我们开始互相指责对方,老实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争吵时的虞冬青。 十分诡异地,我竟然感到了快乐,看着他寒着脸色质问我为什么拒绝和他通话的时候,我很想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 说来可笑,我竟庆幸他不像往日那般平静,我看见了他的情绪,那是因我而起,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就能认为,他是在意我的呢? 可我的多疑显然让他生气了,他扭过头不再理我,这又让我再度心慌起来,我开始跟他道歉,开始央求他不要生气,在这途中我诡异地得到了快感,因为我喜欢他睨视着我时无奈而又温柔的表情。 只要确定我是被他爱着的,这就足够了,那时候的我真是这样认为着的。 后来他带我去了一家更好的餐厅,用更浪漫的方式来庆祝我们的再度重逢,我高兴坏了,在烟花亮起的那一瞬间,我亲吻了他的脸颊,告诉他,我好喜欢他啊。 他不说话,只是扭过头默然无声地看着我,或许是烟花映现在他眼眸中的模样太美了,那一瞬间我只是吻上了他的唇,而没有选择让自己伤心。 那之后,趁虞冬青跟剧组内的工作人员整理素材的时候,我抽空跟云云见了一面。 这次的拍摄经验令她看上去成熟了很多,她坐在我的对面,第无数次地向我致以谢意,她告诉我她从没有加入过如此专业的团队,从没有拍过如此有质感的电影,从没有跟如此优秀的大家一同合作过。 “这么说吧,我觉得我得到了灵魂上的升华,我有预感,在这之后我的事业将迎来上升期。” 这天,我跟她聊了许多,云云偶然间跟我说起了我不在的那些时间,剧组里发生的事情。 “哎呀你不用担心,虞导和苏沛肯定什么都没有啦,他们平时除了工作上的交流基本上都不怎么说话的。” 云云的话语令我心绪稍定,原来真的是我多虑了,原来过往的回忆真的会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影响我的心情。 “那让她做配角,她有没有什么不满的情绪?”凤阿姨在我看来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我很担心苏沛因为心生不满饰演的时候不用心。 “嗯……我觉得没有耶,”云云的眼神让我相信她没有说谎话,这是她最真实的感受,毋庸置疑:“最开始的时候,可能也有些不服气吧,但是后来对了几场戏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哼,她不知道为了这个剧本我多么努力,我敢肯定,哪怕她再有经验,对于这个角色的理解,也不及我的十分之一,相信后来她也是逐渐认识到了这一点,才开始认真投入自己演的角色吧。” “有一次,化妆师正好不在,我和她并排坐着,有那么一刻,我跟她的目光对上了,不知怎么的,我说:‘如果能够得到你的认可,我会感到很荣幸。’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你一路走来,想必也不容易,但我没有轻敌,也尽力去争取。’ ‘大概是年轻的时候习惯性地想要讨巧,不去使力,到了真正竞争的时候,总是输得那么彻底,面对你的时候是,面对向梧的时候也是。’ ‘最初的时候会有些不服气,但当真正了解了,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到过那里。’ ‘所以你不需要得到我的认可,姜云云,从你当年坐在我爸会客室外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输得彻底。’ 然后我问她,为什么还要一直参演虞冬青的这个电影呢? 她说,只是想为曾经被狠狠蔑视的自己做最后的争取而已。” 云云的转述,令我许久都回不过神来,这时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些年来成长的不只有我们,还有苏沛。 我想,她的那些话,并不足以使我原谅她,但这足以让我在心中对她改观,令我相信,她如今的风骨,适合去演凤阿姨。 而最适合饰演我母亲的,自然是历经了苦难也依旧坚持自我的云云。 云云真的是一个很有活力的女孩儿,跟她在一起,感觉整颗心都会被她照亮,我想,还好选了她作为女主角,因为在我心目中,我母亲年轻时就是她这幅模样。 杀青后,云云会去到一个新的剧组,作为演员,迎接更多的人生 临别前,云云似是思考了许久,才郑重地又开启了一个新话题:“其实……向梧,有天晚上我做梦,梦见了你的母亲。” 闻言,我不由愣住了,老实说,我没想到云云会忽然说起这个,我笑了笑,问她:“是什么内容啊?我记得你好像没有见过她。” “但是我见过她的照片呀,”云云手抚下巴,做回忆状,“梦里的徐阿姨很年轻呢,就是你给我看的照片上,非常漂亮的样子,她说,谢谢我帮她演出了这个故事,还笑着跟我说,真的很自豪,因为他的儿子让她真的做了一回主角。” “她要我告诉你,不必伤心,生下你,是他今生最大的幸运。” 愣愣地,我凝视着云云的脸,眼睛里缓缓蒙上了一层雾气。 在我离开家乡后,母亲就再也没有走入过我的梦境。 我本以为她是因我背井离乡而生了气,或者放下了对我的念想,转身离去。 而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她一直默默地注视着我,她出现,或许只是不想让我再伤心。 云云感谢我,说能出演一部如此优秀的剧本,是她的荣幸。 而我则是感谢她,感谢她如此用心地准备、如此拼命地争取。 她和母亲,真的都是很好的人。 75.残忍 前期拍摄工作完成之后,剩下的就应该是后期剪辑和特效制作了。 从剧本到镜头,再从镜头到视听语言,制作电影的过程,每一步都是对创作者的审美最为精细的考量。 向梧说,他感谢姜云云,感谢我,能让他心中的故事得以展现在大荧幕上,“让母亲的人生彻底光彩夺目一回”,这是他的心愿。 能成为他圆梦路上的一份子,我想,这是我的荣幸,这部电影能够成为我和他思想与夙愿的结合体,我自然应当用最珍重的态度去对待他。 后期剪辑的每一步,我都是会跟进的,至于背景音乐与音效,我会请到最专业的团队去制作,毕竟一部好的电影,总离不开那首代表其背后真实意味的歌曲。 在联系音乐制作团队之前,我会征询向梧的意见,多数时候,我们会一起将备选音乐人的所有曲目全部听一遍,音乐流淌在我们的房间内,这一过程中,向梧总会一瞬不瞬地望着我,他的眼瞳是漆黑的,目光却是晶亮的,那一定是望见世间最美之物时,才会露出的眼神吧,我这样想着。 在我参与后期制作的过程中,向梧也做着独属于他自己的后期制作,彼时的我们已经回到了家,向梧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拿着那台已经不知用过多少年的佳能相机,一则一则地翻看着那相机内他所拍摄的素材,说是要开始将里面的内容剪辑成一部富有故事性的纪录片了。 我不止一次对他那纪录片的画面表现出好奇,但每当我俯身想要去看他未完成的“作品”时,向梧总会表现得十分慌乱以及心虚。 看他红着脸满脸戒备的模样,我心中暗暗笑着,只得保证在它真正被制作完毕之前,我不会贸然去看。 向梧眨眨眼睛,默了许久后才跟我说:“就算制作完成了,也不要给你看。” “为什么?”我问,“你总需要一个参谋来帮你品鉴,这部处女作到底可不可以。” “那我也不要找你。”他面颊微红,将显示屏遮盖得愈发严实了。 我看着他,一瞬间心情有些微妙,一方面是对他有所隐瞒的不适应,另一方面则又觉得他像一只毛都炸起来的小猫,实在是可爱得紧。 或许是出于自身的习惯,为了维持风度,我还是放弃了勉强他的打算。 重新住在了一起,我和向梧之间的关系似乎又恢复到了往日最甜蜜的时期,或许是因为距离过近,又或许是这样的和谐逐渐掩盖了我们之间的裂痕,所以曾经的种种不愉快,我和他都十分默契地选择了避而不提。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一年左右,老实说,和向梧在一起的时候,我总会觉得时间在我们之间是静止流动的,我们稳步地追寻着各自的目标,稳固地在一起,没有任何的轰轰烈烈,就算是偶尔一点的小摩擦,也不过是生活的调剂而已。 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有变化的呢? 仔细想来,那大概是向梧得知后期制作已经初步完成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我已经差不多闲了下来,因为片子已经在我脑海中过了千百遍,所以我无比清楚该在哪个地方加什么音乐,字幕的样式以及特效的进出也都被我有条不紊地安排完毕,我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查阅各大电影节的开放时间,以及开始筹备我的下一部电影。 ——你准备什么时候筹备你的下一部电影?这是向梧最常问我的问题。最初的我只是单纯地打算正式回答向梧的问题而已。 回到家后,我告诉他,现在,就是现在,我已经想好了要拍一个什么样的故事,那个最经典的画面已经被我迫不及待地画在了稿纸里。 最初,向梧听得很认真,他的表情里满是向往,就好像已经在设想中同我达成了共鸣。 然后他小声问:“那,虞冬青……关于编剧,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那一刻,看着他的眼睛,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一直问我那个问题。 他还想跟我合作,他还想要成为我的编剧。 一瞬间,我有些于心不忍,毕竟我们两个是这样一种关系,说实话,我曾考虑过,关于再度同他合作,再度拍出一部专属于我们的电影。 但我想,我不能那么自私,向梧也不能。 我们两个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们谁也不依附于谁,他应当去跟其他的团队合作,去得到一些在我身上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价值,而我也应当跟不同的人碰撞,产生不同的火花,生成不同的作品。 在我看来,电影是一门多人协作的艺术,一部好的电影就如同一首漂亮而富有特色的诗篇,每一部分都由不同的人来完成,这是关乎导演作为“掌控者”的艺术,也是所有人共同表达的艺术。 “说实话,暂时还没有。”我这样回答他。 “那……” “向梧,我认可你的能力和你的才华,但我想,我不能一个人独占它,我得跟不同的人合作,你也一样。”没有仔细斟酌,这番话便就这样残忍地说出了口。 那一瞬间我想,如果我能用一种更婉转的方式去说的话,或许我便不会看见向梧那样的表情了。 向梧站在原地,愣了许久,那是顷刻间失去了神采的表情,就仿佛他心中的幻梦在那一刻陡然间坍塌了。 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心慌,我抬起手,意图抚住他的肩膀,然而他却猛然间将我挥开,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埋怨。 “为什么,你的语气,就好像连一个试一试的机会都不给我了似的?”向梧看着我,那表情不像是委屈,而是愤怒,极为易碎的愤怒,“我那么差劲?在你眼中我就那么差劲?” “没有。”我大力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牢牢地箍在我的怀里,起初他疯狂地挣扎着,喉咙中发出呜呜的声音,就像是一头小兽被逼向了绝境,“你不是,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向梧,宝贝……你冷静一点……”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向梧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这样愤怒过,他挣脱我,意图跑出屋里去,却被我抓住,牢牢抱在怀里,“别生气,不要这么说。”我吻着他的后脖颈,感受着他的颤抖与他的愤怒。 “你放开我!我不喜欢你了!虞冬青!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他的声音有些尖利,仿佛被猎人抓住的雀鸟发出最绝望的哀鸣,那一刻我的心都揪了起来,我只能将他按在床上,压住他,一遍遍地吻着他,以求能够平息他的怒火。 向梧看着我的脸,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嚎啕大哭,只用了不过十秒钟的时间,他伤心到了极致,眼泪拼命地往外溢,仿佛只能用物理的方式,让悲伤从自己体内排出去。 “宝贝,别哭了,我错了。”我的心在发颤,理智告诉我应该尽快扭转他的思维,解决眼下的问题,但看向梧哭得这么伤心,我却不忍心再继续贯彻自己的理念了,“别哭了,对不起我不该欺负你,乖。” 我哄了他,曾经我觉得“哄”是这个世界上最令我感到无语的事情,我甚至觉得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试着去哄谁,但他在那一刻却又让我实打实地心疼起来,刚开始他还试图挣脱我,到后来他抱着我哭,一遍遍地骂着我过分,又说起什么,再也不喜欢我这之类的话。 “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啊虞冬青……可你为什么就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考虑我,就好像大学……我最初找你的时候……”哭到后面,向梧也累了,他挂在我的身上,低声诉说着控诉的话语,那像是撒娇,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我抚摸着他的背,一点点地为他顺着气,等他稍微平静下来了,我才又开始尽量平静地向他诉说我的想法,我每说一句,他脸上的表情便更灰败一分,直到后来,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哭的能力,只将头转向一边,像是不想再同我交流下去。 “这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我郑重地,第三次向他强调这番话语。 向梧看着我,表情是那样生气,好不容易擦干净的脸颊,此刻又因为滚下来的泪珠而留下了痕迹,“骗人。” “什么?” “你骗人!我们之前那个样子,真的像是一点也没变吗?不能再坏了,虞冬青,真的不能再坏了!明明好不容易才和好……我不要……我不要回到那个时候,虞冬青……你……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主意,你就是哄我,骗我,结果到头来你还是没有考虑过我,要是我有竞争对手,我没有达到你的标准就算了,可是我不能接受你一开始就没有考虑我!难道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过分吗?” 手扶着脑袋,我觉得自己的头很晕,向梧能有脾气,这在我看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事到如今我才发现,他的攻击性我却是有些吃不消的。 “向梧。”不,不要说这种话,我在内心咬着牙劝诫自己,但内心深处,我却明白这就是我们理念不和的地方,我不能逃避,我必须面对,我必须让他明白……我的立场。 我扶住他的肩膀,喉咙中像是被梗了一颗滚烫的土豆,我告诉他:“你是我的男朋友,我不能给你试一试的机会,因为那会成为我们之间更深的裂痕,更何况,你与我,都应该试着去接纳不同的人,你的世界,不能只有我。” 76.决心 虞冬青真的很残忍。 他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究竟有多么平静,平静到竟好像一点也不为自己坐做出的决定感到心虚,平静到……他似乎理所应当地认为我是应当被排除在外的。 跟他重新住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每天都觉得自己身置漂浮虚幻的梦境里,我找到了久违的开心,于是为了维护这份“开心”,我便自欺欺人地将我们之间的种种摩擦忽视,乃至绝口不提。 我一直在等,在等虞冬青重新开始准备新的电影,在等他再度开口,我便又能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唯一。 他说过的,我是最契合他的编剧,我的想法和他高度统一,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他、知道他究竟想要表达什么,甚至他在工作时那过剩的控制欲,我都甘之如饴。 他说过的,他让我觉得好歹在这一方面我是他特殊的存在,他为了哄我开心特意给我加上那些光环,我真的相信了,而现在,他竟能够用如此轻描淡写的态度将我踢开,就好像当初他给予我的肯定都不过是可笑的虚言,或许他从来没有打从心底里肯定过我,一切都一切都不过是我过分的幻想而已。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我不想跟他分开,哪怕他屡次肯定我们的关系不会变化,我都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一切。 我太没有安全感了,我感觉我跟虞冬青之间隔着一层雾蒙蒙的毛玻璃,我永远看不清他的全貌,无法确定他的真心,我只能通过最熟悉的、跟他合作的方式来确定同他的感情,否则我不知道究竟该如何维系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虞冬青他……他……真的有喜欢我,乃至爱我吗?难道说他跟我再度重逢,只是为了骗取一个我掏心掏肺的故事,在我失去价值后,他便打算一脚将我踹开吗?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万分痛苦,我不想要去那样像虞冬青,可他是那样固执,始终不愿意改变自己的想法,甚至连一次最小的机会,都不打算给我。 他说:“要是你为此付出了努力,到头来还是被我否决,那对你来说只会是一种伤害,向梧……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觉得你真的能静下心来完成一部作品吗?” 他说:“你的世界里不能只有我,出去看看吧,我之外的世界也很辽阔,如果我是为你好,我就不能绑架你。”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但是我不想听,难以启齿的是,那时的我只想呆在他的身边哪儿也不去。 可能,已经失去了母亲的我太想要一个家了,没有了母亲之后,世界上好像再也没了我的皈依,要是连虞冬青都要离开我,我真的不知道究竟该到哪儿去。 我孤独过,我挣扎过,你可以说我懦弱,但那感觉太痛苦了,就如同一颗一片小小的浮萍漂泊在海里,虞冬青不明白,那对我来说需要耗费多大的勇气。 最终,因为虞冬青不愿意改变自己的想法,我和他冷战了,单方面的冷战,我知道这很任性,但我就是不想跟他说话。 内心深处,我希望用这种方式让他妥协,可虞冬青比我能忍,吃饭的时候他能在我面前不声不响地一勺勺喝汤,但我做不到。 我不跟他说话,他也不会跟我说的,他不是那种上赶着跟人道歉的人,这我知道。 他不是要我去外面风世界看看吗?好,我很快找到了其他的剧组并加入了他们,虽然规模不大,但我也能适应;他不是说我得有自己的事吗?好,那我每天都去各大出版社投稿、校稿,不到半夜必然不回家。 虞冬青很能熬,刚开始他表现得很平静,甚至说:“这样也好。” 但后来,随着我的行为一天比一天加剧,甚至有天晚上我夜不归宿没有告诉他,他终于生气了。 “向梧,正常的情侣不应该是这样。”早餐的时间,虞冬青看着我,面色平静地这样说。 “正常的情侣,才不会像你那样对我!”真不争气,我本来应该云淡风轻地说管你什么事的,可是一听见他的声音我的眼眶就不由自主地湿热了。 “向梧,以后我们肯定还会有机会在一起合作的,等我们彼此独立,相互信任的时候,但不是现在。”虞冬青很少做出承诺,他的拳头攥紧了,或许对他来说这也很不容易。 “那是什么时候呢?你能告诉我吗?哪年哪月哪日?你跟我说啊!你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不要让我总是等啊等……我不想那样虞冬青我不想……”真是糟糕,我又哭了,我甚至差点脱口而出,我想他,任性的这段时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我想窝在他的怀里,听他叫我小梧桐,我想亲亲他的嘴角,想和他做爱,我好想。 “向梧,我无法告诉你这么细节的东西,但你知道,我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这一天会来的,我发誓。” 虞冬青发誓了,多么讽刺,他宁愿发誓,都不愿意说一句爱我、喜欢我让我更安心,他明明是一个不喜欢将话说太满的人。 “我不想听这些,你知道我要什么。” 虞冬青沉默地凝视着我,那眼神,令我的血液从炙热到冰冷。 “不要用这样的方式来逼我就范,向梧,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他站起身,不再看我,仿佛从此不愿多听我说一句话。 不……我看着他的背影,喉咙里似乎发出了痛苦的嘶鸣,虞冬青真的生气了,他不会再挽留我,他……或许想跟我分手了。 不要……我不要这样,我不想我的所作所为给我换来相反的结果,我不想。 你们大可以说我没骨气,但当天晚上,还是悄悄打开了虞冬青的房门,偷偷钻进了他的怀里。 虞冬青没动,但悄然无声地,他睁开了眼睛。 我吻上了他的唇,令自己全然窝进了他的怀里,鼻腔里都是他的味道,我的身体比我的心更快地沦陷了。 我跟他道了歉,在这场角逐里,最终是虞冬青获得了胜利。 那之后他开始疯狂和我做,在房间内的每一个地方,我们纠缠着彼此,就像是两头不知死活的野兽,在短暂地争吵后,又狂野地滚到了一起。 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跟虞冬青在一起,只是因为在跟他赌气的那段时间我接了很多工作,开始变得忙,很少有时间能跟他在一起。 虞冬青在我耳边跟我说:“看吧,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变化,也挺好的,不是吗?” 是,我承认,在好的工作环境中生存过的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可我不愿意这类似的话是从他口中提起。 就好像跟我分开,他一点也不在意,他好像一点也不想我,也从来没有跟我一直在一起的欲望似的。 夜晚,回到家中的我和虞冬青有时候会一起在书房里继续工作。 虞冬青自然是在忙他的电影,而我,则在剪辑那部关于他的纪录片。 有时候看看片中的他,又抬起眸来看看坐在办公桌前的他本体,我就会觉得,哇,生命真好啊,生活也真是美好,要是能一直像这样在一起就好了。 但我也知道,虞冬青总会有离开我,出去作为导演拍片的时候,就像我们之前的那部电影那样。 我一直看着虞冬青,有时候我真是好奇,虞冬青眼中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的呢?他大概不会像我这样,一直凝视着我吧,他肯定有他自己对于未来的打算,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他的一切都是那样地明晰。 真好啊,如果可以,我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那样的话,我大概就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哭好久好久了吧。 诚如虞冬青所言,我的世界里,好像只有虞冬青。 似是注意到我的视线,虞冬青抬眸看过来,目光中有些许探究,“怎么了?软件又出什么问题了吗?”他问。 我沉默了许久,才最终摇摇头,“马上要剪完了,我在想这个纪录片的名字,我感觉我都想不到什么好的名字。” 第一次,我对虞冬青撒了谎。 虞冬青闻言,笑了笑,“我也很想给你出出主意,可是你都不愿意把片子给我看看,我都不知道它讲了什么。” 看着他冲我微笑的模样,我忽然眼眶有些发热,此时此刻的他真的好温柔啊,那眼神,就好像他已经跟我说了无数遍“我爱你”似的。 可是……为什么实际上却一次也没有呢? 虽然如此,但看着他的眼睛,我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着他。 “以后有机会给你看吧。” “什么时候?” “……总会有那个时候的。”我故意这么跟他说。 他愣了愣,顷刻间明白了我想要表达什么,那一刻他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但最终他还是站起身,一副老鹰捉小鸡的架势,像是要将故意使坏的我抓进他的怀里。 真好啊,看着这样的虞冬青,十分诚恳地,我这样想着。 或许人的成长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 在经历过漫长的情绪起伏后,我看着冲我露出笑容的虞冬青,忽然释怀了。 没关系的,能够得到这样的他已经很好了,为什么还要贪求再多呢?你让他产生了压力,他不适应,他……给不起。 不信,你让大学时期的向梧来瞧瞧,看他会不会羡慕此时的你,对那时的向梧来说,能够跟虞冬青以情侣的身份在一起,都是天大的幸运。 难道你还真的能够奢求,他能一辈子都和你一起? 人是贪婪的动物,在得到越来越多的同时,也总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不应该再失去。 这样不好。 很可笑的是,我居然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在被虞冬青抱住的那一瞬间,我真的真的很幸福,我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空气,享受着当下的欢愉。 我和虞冬青各守着彼此的秘密。 就如同我不愿意让他看见纪录片,那部属于我们的电影,虞冬青也只愿意告诉我它的时长而已。 “首映礼开始前,这其中的内容都是我对你的秘密。” “127分15秒,这是它的时长。” 好吧。 不知为何,在那一刻我决定了,真正地离开虞冬青。 去看看他眼中的世界吧,那滋味一定很不错的。 如果不愿飞翔的鸟儿对你来说是一种负担。 如果我真的能够做到在不舍中决然地离你而去。 如果那一时刻真的终将来临—— 虞冬青,我多么希望,这127分15秒,是我爱你的最后期限。 77.单恋画格 …… 我就像是一个临到考试了才开始翻看教材的学生,一页页回忆着那些昔日同他在一起的旧时光,试图照本宣科地从那些片段中找到答案,找到……他离开我的答案。 我忽略掉了那次争吵之后,我和他再度和好的那段日子,那是一段我们互相勉强的日子,我不知道向梧是在哪一个瞬间忽然做出那样的决定的,但我知道,那个已经打算分开也仍旧对我笑脸相迎的他,想必也很痛苦吧。 而那段时间的我,也只是麻木地享受着他自我说服后的“正常”,因为我无比地确信,无论怎样他都是喜欢我乃至爱着我的。 我构筑起了虚幻的城堡,将我和向梧二人困在其中,我常以面具示人,这次我甚至欺骗了自己,直到首映礼结束的那一刻,向梧亲手戳破了这虚无的泡影,转身,只留我一个人在这荒芜的城堡里。 我曾以为我顺利解决了我和他之间的问题,在那之后他也听了我的话,出门去工作了,但那只是表象……一切都一切早已经跟最初的时候不一样了。 多么自负啊,多么自负啊虞冬青,你强行将向梧扭转到你自认为正常的道路,你以为那样向梧就会开心吗? 我在内心嘲笑着自己,一遍遍地演练着当日的剧情,不停地思考着,我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挽回当时的局面。 可任凭我演练无数遍,最终却都只是走向同一个答案,一个同此时此刻相差无几的答案。 就算当日我真的让向梧成为了这部电影的编剧,我们之间的问题也依然是存在的。 我和向梧之间,或许早已在不知什么时候间千疮百孔,只是我们一直都不愿面对,我们都装作一切正常。 我本应该早日察觉并面对我们之间的问题,但我没有,或许内心深处,我也在逃避,我不知道我究竟在逃避什么,或许是因为我觉得我跟向梧如今的感情还没有那么深厚;或许我认为这一切都不足以支撑他所求的,那近乎永恒的时间。 我这个人,对谁都设防,甚至也防我自己,贸然去做出关乎于“一生”的决定。 多么可悲,可笑。 的确,我完成了我最初的目的,关于向梧的电影获得了成功,可向梧却走了,没留下任何音信。 我分明那样想要“名”,我那么想要证明自己,看过成片的我甚至已经知道这是一部足以获奖的优秀电影,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好没意思,我回到空荡荡的家,除了那些令人烦躁的电话铃音,没有任何人可以分享我的“喜悦”。 坐在这个房间内,我笑了出来,我忽然意识到我曾经那样瞧不起我的父亲,因为他投身电影视野而忽略了身为爱人的母亲。 我分明那样痛恨的,我那么努力地,想要成为一个和他不同的人。 可最终却也还是殊途同归了。 我静坐在桌前,一边用手指轻点着那木质写桌面,一边勾起唇角哼着歌,我在嘲笑,我在嘲笑我自己。 木桌对面的柜子里,放着那台曾让向梧爱不释手的佳能相机。 或许是因为这是属于我的,所以离开的时候,他都没有带走它。 如果可以,我想,我要跟向梧谈谈,可当我无数次假想自己站在他的眼前,我却又觉得我一定会哑口无言。 很多事情我自己都没有想通,我拿什么跟他谈呢?这不仅仅是一句承诺一顿告白就能挽回的事情,我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我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算了,或许……或许我和他也仅仅只是如此而已,毕竟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和他共度余生,不是吗?过客,过客而已,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定义的,现在又在痛苦什么呢? 没错,还有太多的事情等待我去解决,如果电影得了奖,向梧一定会回来的,说不定就在十天后,二十天后,一个月后。 ………… …… … 两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片子已经被送到国外去评审,据朋友所说,它或许能够成为近年来无出其右的最佳外语片,他甚至笑了笑,道了声“恭喜”。 对此,我自然是很开心,可与此同时我也明白,我已经有六十天没有见过向梧了,我甚至自甘堕落到去找龚天成这种对电影一窍不通的傻逼去分享我心中的自豪,他还没眼力见地问:“你们家那个小编剧去了哪里?” 我没说话,只是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警告他说话做事不要太多余,龚天成一愣,看我的眼神竟然还带着点儿同情。 “哟,哟哟哟哟哟!”龚天成的手臂搭在了我的肩膀上,跟同行其他几个二世祖说:“咱虞导这回是栽了啊,不容易啊不容易,啥时候把嫂子追回来,带过来给哥几个开开眼。” 滚,我半笑不笑地推开他,“我可跟你们不一样。”我低声警告。 “噗嗤”一声,龚天成笑了出来,他撇开我的手,坏笑着跟我说:“虞导啊,你这人最混蛋的地方,就是不认为自己跟我们一样也是混蛋!咋的,难道你最开始不是想着玩玩而已?逗呢!” 妈的,死吧。 我这样想着,但我没有出手,我只是叫他们给我打了车,因为我想要回家去。 家,一个冰冷至极的地方。 小时候我觉得它充斥着埋怨与泪水,长大后挪了个地方,也只落得个空荡孤独的下场。 不会有人回过头来冲你微笑,哪怕是母亲,第一顺位也都是她的男人而已。 就连那个自称喜欢我的人,如今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我步伐稳健地来到书房,打开了电脑,输入了密码,大概只是本能地在思维阻塞的时候,想要进入到工作的状态中去。 可我输入了好几遍自己的密码,却依旧没能令电脑成功运行。 我眨了眨眼睛,这才想起为了方便向梧的后期剪辑,这台电脑,我借他用了一段时间。 向梧……又是他,他就像是一条阴魂不散的艳鬼一样,扰得人不得安宁。 我想,我应该离开座位,转身回到自己的那台电脑前去。 但我没有那样做。 不知为什么,我开始思考起了向梧应当会用的开机密码,他或许曾经跟我说过,但我认为自己不会贸然去翻他的东西,所以也就没有刻意去记。 为了打开电脑,我做出了尝试,我用了他的生日,我的生日,还有他名字的缩写,但都没能令它成功开机。 于是我再度开始翻找回忆,试图从与他相处的细节中,找到蛛丝马迹。 “127,15,虞冬青,你猜这几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哎呀别装了,你知道的。” “哦,我知道了,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忽然也不想去看首映礼了。” “怎么这么说?” 于是我输入12715,密码错误。 我蹙了蹙眉,不太相信我对向梧的了解会贫乏到连他的电脑开机密码都一无所知。 “虞冬青,你还记得我们军训的日子吗?” “军训?大学?” “嗯嗯。” “不记得了。” “为什么?可那很重要。” “有什么重要的?人生第一次军训?” “虞冬青是笨蛋,不理你了。” 哦对,很久很久之前他曾说过,军训的第一天,我们一前一后站在一起,他转错了向,同我面对面,那一刻,他对我一见钟情。 我忘记了,竟是刚刚才想起。 但是军训的具体日期,我确实已经不记得了,我还是去翻了当年班群的相册,才知道了具体的日期。 望着那正在加载中的小圆环,我愣住了,片刻后,我终于得以看见向梧的工作机内部的真实环境。 身体在僵硬了好一会儿后,终于能再度动了起来,大脑也开始处理眼下的信息。 这台电脑的桌面上只安装了一些基础的功能,再然后就是电影后期处理常用的软件,从使用者的角度来看,内里的陈设只能说是平平无奇。 只有一个放在左下角并被命名为“成片”的压缩包,看着稍微扎眼一些而已。 鼠标移动过去,不一会儿,我发现打开这个压缩包也需要密码。 思绪微顿,那一刻我也不知怎么的,将12715这几个数字输入了进去。 密码正确。 看来对于向梧,我还是有一定的了解。 其实到这个时候,我已经知道这“成片”究竟指的是什么了。 跟我在一起的这几年,向梧一直坚持不懈拍摄并剪辑的纪录片。 视频的缩略图上,能看见我的侧脸。 将鼠标移到了图标上,那一刻我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我打开了这部,由向梧导演编剧,我主演的纪录片。 夜色朦胧,我任由荧幕中的光打在了我的脸上。 开幕的第一个镜头,是我的侧脸,那时候我正坐在一辆大巴上,颠颠簸簸地,是我们第一次采风的时候,向梧正在我身旁。 我问他:“稳定器装好了吗?” 他没说话,但我记得,那时他好像是点了头的。 那时我们刚在一起不久。 准确说来,其实向梧并不算是一个十分专业的摄像师,但在他的镜头下,我却显得那样深沉、专注,乃至帅气。 “虞冬青转过来。” “我觉得在这取景应该会很不错。” “虞冬青!” “哦,我在。” 这是我们去他外公家附近,他将山地自行车让给我的那一天,我这才发现,原来当我谈起电影的时候,会忘记周围的一切,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但眼中却仿佛是有光的。 …… “为什么要重新组建剧组?” “因为只有编剧是我的。” “请认真回答。” “因为只有你是我的,所以我带走了你,现在我们要一起从零开始,来别拍了,过来。” 多数时候,我甚至没有看向镜头,就好像对他的拍摄漠不关心,但在微怔片刻后,向梧还是微晃着相机,跌跌撞撞地跑到我的身边。 …… “不行,还是需要改。” “为什么?” “你不用迎合我的想法,你有你自己的表达。” “可是你之前是这样建议的呀!” 镜头中的我手指不耐烦地敲打在桌子上,面色微怒,抬眸的一瞬间,表情甚至有些不耐烦。 “我只是导演,不是控制狂,如果你有你自己的想法,你可以说服我,而不是只是顺从我。” “还说你不是……” 我想,这一定不是本来都虞冬青,而是向梧眼中的虞冬青,在他的眼中,我就像是一个有能力的、说一不二的领袖,可实际上,我却只是一个耻于承认自己心意的懦夫而已。 …… “能不能告诉我,你演得是什么?究竟是你胁迫别人还是你被胁迫?” “在拍什么?”姜云云忽然跻入镜头,满脸探究。 “虞导。”向梧说着,机位却不变,“快闪开,他要骂完了。” “哇,这个角度虞导看着真是凶,也真是……” 话说到一半,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笑了,我有些想不通他们在笑什么,我只记得当时对于那个朽木演员我真的很生气。 …… “虞导……最近,你的压力很大吗?” “……没有。” “真的吗?可是我看你好像瘦了很多。” “可能是因为你不在身边,所以吃得少了些。”我笑了,那样子,简直有几分油嘴滑舌。 “你骗人。” “……” “虞导,现在是独家采访哟,有什么想要说的话都可以对镜头说出来,我不听的。” “我觉得,大家一切都好,工作都是顺利展开,我也没有任何问题,就这样。” “虞冬青!” “宝贝,”镜头中的我拿起的相机,将它递回到了向梧的手上,“不闹了,等会马上有投资方要到了。” “虞冬青……” 镜头,真的是一切丑态的放大镜,竟如此真实地将我的虚伪与自大呈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 再然后,就是向梧回到家之后,跟我分隔两地的片段。 “接下来是云云转播片段,是是,可以看见今天的虞导也在激情四射地骂人呢。”在空旷的家里,向梧的相机对着手机屏幕内姜云云的视屏通话,将我的身影映现在那小小的画框里。 向梧的解说声有些寂寥,像是开了回声。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云云挂断吧。” “……虞导,”向梧的声音在这一刻距离得很近,像是将相机抱在了怀里,“今天纪录片摄制小组的大家都很想你。” …… 眼睛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了一层雾,随着眼皮的眨动,视线重新清晰。 纪录片以这样的形式到了尾声,因为最后的最后,我也不让他出现在我的工作里。 画面渐黑,一段字幕映现在我的视野里—— “同你在一起的日子,既像是转瞬即逝的热恋,又像是没有尽头的单相思。” “虞冬青。” “谨以此片,纪念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纪念单恋你的每一画格。” 最后三秒,“单恋画格”四个字,映现于画面正中。 78.重逢 那时,明明我们还没有分手,向梧却已经开始祭奠起了我们的这段感情。 这则纪录片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老实说,它并不像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可以拿到影院去公映的,具有商业价值的纪录片。 它的风格并不统一,摄像者甚至也成为了内容的构成者之一,他的某些镜头会有些抖动,那时不时的虚焦也足以让人怀疑拍摄者的专业水平。 可是……他的每一个镜头,却又都饱含了摄像者的情意,其内容的捕捉与剪辑手法的运用,无一不体现着摄像者的真心。 原来,这就是向梧眼中的世界。 原来,这就是向梧眼中的我。 我向来自诩为“摄像头”,站在第三者的视角,冷漠地观察着这个世界。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当向梧成为了“摄像头”,却依然能感受到他对这个世界的爱意? 我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身为旁观者,也可以拥有感情,原来也可以不用带有冷漠的目光去审视这个世界,因为你的脚正踏在这个世界里。 我想,大概只有向梧那样的人,才能拍摄出这样的镜头、创作出这样一部,充满爱意的纪录片吧。 纪录片名为《单恋画格》。 单恋,画格。 一瞬间我疑惑——为什么在向梧的眼中,我同他的这段感情是单恋呢? 下一瞬间我又质问自己——难道不是我旷日持久的态度,令倍感无望的他只能这样为自己的恋情这样命名呢? 那一刻,我的世界天旋地转,我忽然觉得我有些难以呼吸,一种的陌生的感觉忽然光顾了我的世界,令我的胸口处隐隐作痛。 我意识到我做的不够好,是我让向梧对我、对我们的情感失望了,我怎么能让他觉得他是单恋,我怎么能让他觉得…… 手扶着额头,我凝视着桌面,忽然发现一滴一滴的泪珠,打在了冰冷的木质方桌上。 ——我明明,也是喜欢他的啊。 为什么他没有感觉到呢? 跟彼此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是那样幸福,我们之间是有爱的呀,为什么? 为什么我让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是我没有让他感觉到吗?还是我仅仅只习惯性地逃避了而已。 我该怎么做?我到底该怎么去做?我是应该找他吗?还是等他回来? 意识到自己得重新建立联系的我方寸大乱,因为向来理清思路再行动的我脑子忽然变成了一团浆糊,我看着手机,看着那象征着向梧的电话号码,仅凭借本能地拨打了出去。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滴——滴——” 哦,是了,我忘记了。 向梧说过,他会关机,他会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他叫所有人最好都别去找他。 我居然会忘记。 随后我又点开了他的社交网站主页,除开两个月前他更新的那则关于猫咪“小青”的动态,并没有更多的东西。 我早该知道这一点的,可我的手指却一直在手机上划动,一次次刷新,希望能够刷出更多关于他的消息。 没有……自然是没有的。 憋着一口说不上来的气,我退出了他的主页。 当然我也不忘删除了我的访客记录。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或许内心深处,我不愿意让他知道我在想他,特别是在他已经说出了道别的话语之后。 人都习惯性地让自己看起来更洒脱一些。 向梧这个傻瓜除外。 我点开了我主页的访客记录,果不其然在访客列表里望见了他的头像。 我咬牙,一瞬间竟想要露出笑意,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将唇角勾起。 我真不明白,既然有时间来看我,为什么不直接找我说几句话。 我又不是不会回…… 攥紧了手机,我打开了同他的聊天页面,发现我并没有回他四个月前发来的讯息。 “虞冬青,我想和你出去吃饭,今天你有时间吗?” 没有…… 没有…… 印象中,这句话向梧从没有当面跟我提及,而我也已经记不清,上次以约会的名义跟他出门,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了。 那一刻,我只觉得我的脑袋上压了一块沉重的乌云,我的眼睛看向周遭的事物,任凭我如何眨眼,都只能感觉一片黯淡而已。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明白这种感觉名为“失恋”。 又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当电影入围的消息传进了我的耳朵里,在心头涌起喜悦的那一瞬间,我发现所想要拥抱的人,也只有向梧而已。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爱情”。 它并不是一个具体存在的事物,它也不能为我的理性所操控,它悄无声息地发芽,而后将我整个人都扯进了它的枝蔓里。 我开始思考,或许我对于向梧的感觉,并不仅仅只是“喜欢”,而是一种比喜欢更为深沉的东西。 那个我向来不愿意提及的词汇,那种被世人歌功颂德,却被我嗤之以鼻的感情。 如果意识到“爱”的那一瞬间,向梧仍还留在我侧旁,那么我或许会幡然醒悟,为他准备世间的一切美好,然后献上我认为最好的礼物,说出那句誓言,期望他能永远同我在一起。 但命运往往就是这么悲哀,我是在向梧离开我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的。 所以我能做的只有装作一切都正常,就好像自己从来没有犯错、一点也不失落。面对工作,我仍旧那样不近人情;在朋友面前,我永远疏离而又冷漠。 “追回他”?这种事情我不是没有想过,但我发出去的消息没有回复,想必向梧也不是那么想见我,在这种情况下,任何的贸然的行动或许都会酿成无可挽回的后果,所以我只能静待时机,挑选一个最合适的时刻,出场的方式与说话的细节或许都应该进行精细的考量,或许我应该寻找一个参谋。 龚天成无疑是一个狗头军师,对于我的想法,他竟然毫不留情地致以了最夸张的嘲笑,老实说,被一个蠢货嘲笑还真是我这一生绝无仅有的天大耻辱,但我又不得不承认,在情感方面这家伙的确比我有经验得多。 “不是,虞导,这种事情你都想搞方法论啊?我跟你说,这是行不通的!” 大概是第一次被我“请教”,龚天成的表情颇有几分得意,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扭头就走,但出于某种原因的考虑,最终我还是说服自己再度坐回到了这里。 “虞导啊,这种事情是不能寄希望于方法的,你得真诚!真诚!哪怕你知道这段关系不会长久,但你还是得拿出你最澎湃的热情,我看,你那个小编剧也不像是个情场高手,听我的,真诚些,表个白送个礼物唱个歌,一切万事大吉。”龚天成用倒肘戳了戳我的臂膀,那表情简直可以说是挤眉弄眼,“我之前的九十九个女朋友都是这么来的。” 看他这幅终于说到重点的模样,我便知道我这一趟算是白走了,毫无疑问,我需要的是虞冬青特色挽回爱人大法,而并非龚天成那脸都不要的夸张告白法,老实说,我曾一度认为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女性都只是看他脑子不好使而可怜他而已,否则他那副蠢样儿,怎么可能找到所谓的真心。 电影节的颁奖日期终是定了,因为得出国,还得带上团队内的主要核心人员,所以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将向梧召回到我身边来,既然他不愿意同我说话,我便试图通过剧组内其他的工作人员找上他,再不行的话还有姜云云,她跟向梧关系好,又必定会参与这次的典礼,如果她去联系,向梧十有八九会回复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剧组内的工作人员仍只是说没有向梧的消息。 “虞导,”没曾想,在临行前一天,姜云云给我打了通电话,话语里支支吾吾的,竟像是有什么不好说的内容,“那个……你不用担心,向梧他会去的,只是不会和我们一起,你应该能在颁奖典礼的当天见到他。”姜云云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心情。 我不禁想,向梧是不是因为不愿见我,才放弃了剧组近乎可以说是公费旅游的机会?竟然说他自己会去,他的礼服呢?他的致辞呢?这一切的一切都由谁来安排? 我思考着这些问题,却始终得不出一个答案来,我心中木木的,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否能算是伤心,我只是觉得,我对这次颁奖典礼的期待度降低了那么一点点,还有……虞州好烦,一直不停地跟我打电话,我不是已经把他的飞机安排到下一次航班了吗?又不是赶不上,催什么催,难道他就没发现我仅仅只是不想见他而已? 那一刻,一阵苦涩涌上了我的心头,我开始想,是不是如今的向梧也如同我不愿意见到我爸那样,不愿意见到我?真是奇怪,一面我是那样肯定,我得到了他全部的爱,他此生最无法忘怀的男人应当就是我,但另一面我却又那么怀疑,怀疑那些回忆是否真实存在,怀疑那些矢志不渝的感情是否会在下一秒变心。 我说不上痛苦,只是觉得自己的灵魂从身体中抽离了出去。 我按部就班地坐上飞机、进入酒店、走入颁奖典礼,或许是因为小时候曾和父亲一同参加过类似的典礼,所以对此我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新奇。 姜云云第一次走入这样大的场合,一举一动都显得有些局促,当她的视线同我不期而遇之时,我看见她勾起唇角,不太好看地笑了笑:“虞导,放心吧……向梧他会到的。” 真是奇怪,我分明都没有问出那个问题,可她却摆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态度……罢了,反正我本身也想知道。 最终,我将视线挪移到了会场的门口,此时,正看见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驶入红毯的彼端。 入场的是一家影视公司总裁的二儿子,名字我忘记了,印象中是个喜欢虚张声势,肚子里却没什么墨水的家伙,他走下了车,并且转过身,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当那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我的视线中,那一刻,我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形容我内心的感受了。 向梧笑了,他笑得很克制,他没有选择接过那二公子的手,而只是微笑着将自己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一个小小礼盒,像是某个价值不菲的礼物。 再然后,他便维持着那僵硬中不乏和善的微笑,同那二公子肩并着肩,款款走到了距离我更近的视野里。 我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我,或许有,或许没有,但在路过我的那一瞬间,像是不经意一般,他将自己的头侧了过去。 或许那仅仅只是我的错觉,他眼底的闪亮的泪痕,是绝不应该在这种场合泛起的。 79.小青 我很喜欢那只名叫小青的小猫咪。 它是一只狸花,只有大约三个月大,却并没有普通狸花那样的活泼,而是相对安静、高冷,只在它高兴的时候,才会在你面前走过,而后装作不经意那般,用它的尾巴挠挠你的下巴和脸颊。 它没有家,我也没有,刚好我也有些无法适应虞冬青不在的日子,所以我就那样带着它上路了。 我借了云云的车,打算带着小猫出去旅行。 这真的是一个十分贸然的决定,如果是跟虞冬青在一起之前的我,一定是没有那个勇气以及那个资本去做这件事的。 好在给他写了剧本的我手上有了些钱,而身为创作者,我也相对自由。 猫猫很乖,也很健康,路上它一直陪着我,虽然并不粘人,但它会在想要睡觉的时候跳到我的膝盖上,而后将自己的身体蜷缩在一起。 看着它,我觉得自己很幸福,虽然它并不能填补离开虞冬青后我心灵的空白,但我相信总会有那一天的。 我是说,我的世界不只有他的那一天。 以前,我其实真的是一个很会享受孤独的人,大学时期,我一个人离开寝室,一个人打工,在小学的时候,我甚至会一个人去动物园,一个人到溪边打水漂。 一个人没什么不好的,只是骤然间有了一个喜欢的人,跟这个人分享自己的一切,当离开那人以后,会有相当一段时间无法适应罢了。 旅行期间,我经常想到虞冬青,每当想他的时候,我都会对着小青喃喃自语。 小青歪着脑袋,它的表情好像有点认真,又好像全然没听进去,真是神奇,它就连这一点都跟虞冬青很像。 要是虞冬青是猫猫,那么我一定会将他养在家里,让他再也不能伤我的心。 我也会时常梦见虞冬青,梦里的他有时很好,有时又是那么冷漠,但大多数时候是好的,醒来之后我总会很开心,开心之后又总会变得失落,因为我明明想要离开他,可却像是天天都在跟他见面似的,有时候我甚至会沉溺于梦境中的美好,这让我觉得自己很不争气。 我没有去那种海拔很高的地方,我怕猫猫承受不住。 我选的地方往往山清水秀,自然风光也会更多一些,有时候旅行不顺利,会让猫猫也跟我一起受苦,我就会觉得很惭愧。 旅行,需要考虑好自己和同伴的衣食住行,所以如虞冬青所愿,在这一过程中,我飞速成长了。 我相信我的成长不是做给他看的,因为我是实打实地感受到了自己和以前的不一样,但……我总会有一种热情都被抽干的感觉,对什么事情都是源远流长、没有热情的,仿佛就虞冬青这个人,已经花光了我这一生中一切的兴奋与期望。 我无比确信,在今后的人生中,我一定不会再像爱他一样去爱任何一个人了……不对,就此时此刻而言,我都不能说我已经不爱他了,他在我心中留下的刻印太深,哪怕给我的心脏凿一个孔,都不一定能将他挖出来。 可惜他不是这样看我的。 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不是感到委屈,也没有想哭,而是能够淡淡地微笑,我想,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成长吧。 将猫猫抱在怀中,我看着眼前的日落,忽然觉得就算是最平凡的日出也是这样地壮美,怪不得虞冬青总让我多出去看看,我是搞创作的人,我的世界需要有很多很丰富的东西,才能持续性地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文字,虞冬青说得对。 我和他还有可能吗?我思考着这个问题,并觉得自己很不争气,最终我认为,这件事情取决于他,而不是我。 因为我下定决心,哪怕再想念,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屁颠颠地跑过去找他了。 再怎么说,做人也是得有尊严的,如果仅仅只是我一个人念念不忘,那还有什么意义?如果说不计后果地重新在一起,我们之间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那么就算复合也是没有丝毫用处的。 “如果真的不行,跟你在一起也不错,是吧,小青。”将鼻尖对在了猫猫的鼻子上,看着它的眼睛,我觉得自己在它眼中的样子一定很好笑。 这场一人一猫的旅行,大约持续了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我还是如同习惯一般,每天都会去虞冬青的主页打卡,这好像已经成为了我这辈子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我坚持不懈,我日复一日,我想要戒掉它,但我发现它就如同我爱他的意识一样,已经深入骨髓了。 说来好笑,我屏蔽了虞冬青的消息。 这件事,他大概是不知道的。 之前问他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吃饭,他不回,我就想知道如果我不说他会不会主动提起,结果他没有,我不想再等待,于是索性将他的消息屏蔽,再也看不见,就像是索性一开始就认定他不会爱我,这样反倒会令我更轻松一些。 不过我想,如果虞冬青真的给我发消息,那么此时此刻已经成长的我,也是能够做到忍住不回的。 云云是在我出门旅游后的第四个月再度联系到我的。 她说,我们的片子入围了,小道消息是获了好几项大奖,到时候我们剧组会有一些人跟着虞导一起到国外去。 “你是编剧,是主创,名单里面肯定有你!” 一听她提起虞冬青,我的心便全乱了,好不容易有个正当的再遇契机,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逃离。 我不想见他,我怕好不容易变正常的我又变回了当初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我不想跟他对视,我怕他眼中有我所误会的深情。 “哦对了,你现在是不是在Z市?冉二少正好也在那边玩,他想见你,说是想跟你说一下这回得奖的事情。” 冉二少?哦,是冉彬吗?在先前同虞冬青赌气去其他剧组做工作人员的时候,我跟这个人有一定的交集,年龄好像比我还小一些,因为是老总的儿子,所以无论在哪个地方大家都不敢怠慢。 当时……也就是说过几句话的关系吧。 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好不容易有非虞冬青相关渠道的片子的消息,我自是不愿错过的,其实我真的很在意那部电影,首映礼结束后,它的镜头一次次出现在我的梦境里,一方面我觉得虞冬青拍得真好,一方面我又意识到,原来没跟我在一起的虞冬青,也能创作出这样完美的作品。 当天晚上,我便抱着小猫跟冉彬见面了。 组织的宴会大概刚刚散去,冉彬的身上有一股酒味,听他说的第一句话,我就知道他不会是那种我擅长相处的人,但为了电影,我还是坐在沙发上,跟他聊了起来。 从我一进门开始,他就一直在不停地夸我,说我不愧是编剧,在我身上真的有一股忧郁的,专属于艺术家的气息,我一方面觉得很不好意思,一方面又觉得他跟虞冬青真的是完全相反的一类人,所以就有些新奇。 冉彬跟我说,他现在已经基本能够确定,我和虞冬青的那部电影拿奖了,而且不止一个奖项。 原来那天的首映礼他也在场,他说,虽然他是个粗人,但是还是在那部片子中望见了一种蓬勃的生命力,那是足以感动很多人的东西。 我承认,我已经太久没有跟其他人聊起电影了,所以哪怕这个攀谈的对象不太专业,我也还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尽我所能地跟他交流起来。 其间小青跳出了我的怀里,坐到了冉彬家临近门口的位置,像是在等我回到我和它的环境中去。 “你会跟虞导的剧组一起去电影节吗?”冉彬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我愣了愣,从没有想过还有别的选择,于是只说:“不知道,但是不太想。” “我带你一起去吧!”冉彬一拍大腿,立马哈哈大笑起来,“我老爸还不准我去呢,现在我有了你,一下子就有正当的理由了,多光荣啊。” 听他的语气,就像是这事儿已经敲定了似的,我的脑子晕乎乎的,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待我回过神来,冉彬已经勾着我的肩膀,开始跟我商量起了行程安排。 我愣了许久,随即觉得,这也未尝不是一次新奇的体验,或许会很不错。 当天晚上我住在了冉彬这里的另一间卧室,我本想在第二天早晨就离开,但冉彬执意留我,说:“我把接下来的party都取消了,你留下陪我说说话呗。” 我不是个傻子,经过一晚上的攀谈,再加上如今他已经知道了我跟虞冬青分手的消息,他的意图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冉少爷,我不可能忘了虞冬青,您还是别打我的主意了。” 像是没有料到我会这么快将这话挑明,冉彬愣了愣,“哈哈,看出来了看出来了,怎么说?其实就是想努力一把……就这么跟你说吧,我这个人挺三分钟热度的,现在我就是想要联系你,谁也拦不住,我就很喜欢你身上那种忧郁的劲儿,但是我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忽然没了兴趣,所以你也不必当真,就是……哈哈哈。” 对于他的坦诚,我倒是挺意外的,老实说,我不讨厌他这种人,我也没有为虞冬青守身如玉的想法,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我会就那样放纵自己。 从地上抱起了来蹭我的小青,离开前,我跟这位冉家二少说:“抱歉,我的状态不允许我做这种事,如果我今天的选择会改变昨晚上商讨的结果,我也是不会有任何怨言的,冉公子,再见。” 80.礼物 我很快离开了Z市,继续着我的旅行。 我本以为那个名叫冉彬的少爷不会再跟我有任何联系,因为接下来的十多天都没有来自他的消息。 老实说我很感谢他,感谢他愿意跟我谈有关奖项的事情、愿意告诉我他对那部电影的看法,即使他并不专业,但至少,他让我知道了这部影片在观众心中最真实的模样。 一瞬间我想,要是这些溢美之词能被虞冬青听见就好了,他一定会很开心。 但很快我又惊醒过来,我埋怨自己,明明提醒过自己不要过度地去想虞冬青,却怎么好像生活中的任何一点小事都能够唤醒关于他的记忆? 十天后,冉彬给我发了第一条信息,他说就算过去了十天,他也还是想要联系我,于是他决定遵从他自己的内心,给我发送第一条消息。 “从做朋友开始吧,我也只是临时起意,没有想过真的要怎么你。”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横下心,反正现在我已经跟虞冬青分手了,是这跟其他人接触,有什么不可以? 我没有答应跟冉彬的见面,只说想在网上跟他保持联系,他说好,于是偶尔开始跟我说一些有的没的话题。 老实说,应付他偶尔让我感到很吃力,因为他说的话有时候我是有些听不懂的,那些有关赛车、奢侈品之类的事情,那些事物真的都距离我太过遥远了,我尝试过和他分享我旅行途中的见闻,他十分用心地给我介绍了一个酒店,说是这令他觉得体验还行。 我查了那个酒店的价格,当即就决定还是住我最熟悉的宾馆里,因为穷过,所以就算现在有了些钱,那些实在昂贵的消费我还是无法适应。 冉彬从小养尊处优,我不指望他理解我的感受,在他面前的我合在虞冬青面前的我是不一样的,在他面前,我是个知心大哥哥,负责解决他的问题,听他分享生活中的趣事;而在虞冬青面前,我则像更像是被他指引、为他所理解的存在,虞冬青的心思很不好懂,但他会让我觉得相处的过程没那么疲惫。 这种有意识的比较,令我感到羞愧,我意识到我根本忘不掉虞冬青,所以有段时间我干脆叫冉彬别再跟我联系,但冉彬却一再找到我,说现在他就只是想跟我做朋友而已。 “拜托了拜托了!我真的很想跟你一起去电影节,带着获奖电影的编剧,感觉多牛逼啊!” 真是小孩儿心性,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自然我再没什么推脱的理由,其实到那时候,在我心中冉彬就更像是一个类似弟弟这样的角色,我对他没有性的冲动,最多只能跟他说说话而已。 后来,我接到了虞冬青剧组内部工作人员的电话,再听见“虞冬青”三个字的时候,我便如同忽然间触发了什么开关一般,猛地将通话掐断了。 我觉得自己很没礼貌,但是无法平复自己听见这个名字时剧烈的心跳。 云云的电话,是在那通电话之后不久打来的。 我这才知道,原来电影节组委会已经正式发布了邀请,我们剧组的主创人员,包括我在内,都应该在颁奖典礼时到场。 老实说,得到这一消息的我内心是激动的,我真心实意地为自己付出心血的片子获奖而感到开心,可一想到这就意味着我必须得正式跟虞冬青见面,我的心中便泛起了一种没由来的恐慌。 “云云,我会去的,但……应该不会和你们一起。” “啊?那你一个人怎么……啊,难道……冉公子?”云云的语气中颇有几分震惊,因为她也知道我和虞冬青的关系,所以震惊之余,我也听出了她有点害怕。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连忙矢口否认,内心深处,我既害怕虞冬青知道冉彬我和的事情,又隐隐有些期待,不过此刻,我不得不吐露事实,因为这事毕竟和云云有关,“就只是朋友,云云,你不要大惊小怪的。” “好好好,我保证不跟虞导说。”说完这句话,姜云云愣了好一会儿,才试探道:“那,向梧,你和虞导真的不会复合了吗?” 云云的这个问题令我心如刀绞,内心深处,我始终无法正视这一事实,因为我甚至不确定自己在虞冬青眼中的重要性,“不知道,大概吧。”我说。 还没等云云反应过来,我便挂断了电话。 原谅我,真的无力去细想我和虞冬青的一切问题,我害怕知道他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我离去的消息,所以只是将自己变成鸵鸟,将头埋进沙子里而已。 后来,在确定了我会和冉彬一同去往电影节之后,我便寻了个时间,正式跟冉彬见面了。 小青好像不太喜欢冉彬,每当我跟冉彬在一起的时候,它总会跳出我的怀里,跑到很远的地方去。 因为担心小青,我不得不跑去追它,所以实际上我跟冉彬相处的时间也是十分有限的。 后来,我们一起在C省的省会玩了一段时间,这期间我发现冉彬真的是一个很有活力的年轻人,他带我去了许多不同的、我以前从来不会进出的场合,我觉得很新奇,也很开心。 但同时,我也觉得很累,我是那种跟陌生人在一起玩之后需要独处充电的人,这一点我和冉彬是完全不一样的,有时候他晚上会到别的地方跟朋友一起happy,而我就会留在住处,跟小青一起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宁静时光。 很奇怪,跟虞冬青在一起的时候,我无时无刻不感到舒适,有时我甚至会希望我能跟他一直呆在一起,可跟冉彬在一起,我却总是需要独处。 这是喜欢与不喜欢的区别,还是合适与不合适的区别呢?我不知道,我抱着小青,蜷缩在床上,内心也困惑不已。 虞冬青,明明是那样自我的一个人,有时候他甚至会刻意忽视旁人的感受,可就是这样一个他,为什么跟他在一起,却从来不会觉得不舒心呢? 如果他能不总是惹我生气、让我伤心,那么我可能还溺在关于他的梦里,沉醉不醒。 去往电影节的日子一天天接近了,我不由感到紧张,不止是因为我或许会遇见虞冬青,还因为此行是对我事业生涯的第一次正式认可,我希望我能获得荣誉,我希望我能够顶天立地地活下去。 有冉彬的帮忙,挑选西装的时候我也不那么犯难了,他是一个很懂得装点门面的人,这方面我倒是很感谢他的代为打理……虽然当账单寄到我手上的时候,我还是感觉头脑一晕,但我一想到这可是国际电影节,就又将这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合理化了。 跟冉家二少一同坐在头等舱的时候,他在耳边低声跟我说:“想要给你一个惊喜。” 一听他说起惊喜,我就心中一跳,我生怕他的那个惊喜的价值过高,我会还不起。 实际上跟冉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本就不富裕的存款愈发紧缩了,他是少爷,大概不能理解我的种种窘迫,所以我也只能尽力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候减少我的生活开销,并且又因为好面子暗暗嘲笑自己。 很快,飞机在传说中的国际大都市降落,而我完全还没来得及欣赏国外那些我从未见过的奇观异景,便已经被冉彬拉入了一间总统套房。 橙黄的灯光,透明的穹顶,从这里朝窗外看去,能望见这座都市最美丽的夜景。 照理说我应该感到新奇,至少也该多看看这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致才对。 可实际上,我却是有点被吓到了。 因为套房内只有一张铺满了玫瑰花瓣的大床,而冉彬正拿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缓缓向我靠近。 礼物是一颗钻石的袖扣,听冉彬的意思是,戴上去参加电影节刚刚好。 可我却无心去关心如此浪漫的这一切,我只是感到惶恐,无与伦比的惶恐,你可以说我太过于小家子气、没有见过世面、也没有被其他人追求过,所以才会这么地惶恐,这么地不知所措。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办?他不是说把我当朋友吗?为什么?这个礼物以后我又该怎么还? 但我的身体却令我做出了更体面的决定:“谢谢你。” 我没有收下他的礼物,我只是将东西送回到了他的怀里,“我记得你说过,只把我当朋友的。”如果可以,我真是一点也不想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迎着冉彬无措的视线,一瞬间我后悔了,但是我无比确信,我不喜欢他,所以我不能接受他的礼物,不能跟他睡一张床。 冉彬的目光闪过了一丝无措,他愣了许久,才笑了出来,说:“啊,是这样,你最近没强调,我都差点忘了,抱歉,因为我每次都是跟我的情人出国,所以我就保留了我那时的习惯,我以为这样能俘获你的心,没想到是我自作多情。” 看着他急忙慌解释的模样,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手轻轻放到他的肩膀上,我说:“对不起,或许是我发出了错误的信号,让你会错了意。” 冉彬沉默片刻,表情是有些纠结的:“因为你看起来很寂寞,像是需要有人来温暖你。”他顿了顿,蹙起眉,“……是因为还没有忘记他吗?……哼,那个虞冬青可真是没有眼光,竟然让你这么伤心!我要打他去!” 我连忙拦住他,一时间又不免有些想笑,“没有,我没事。”我顿了顿,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其实……我很感谢你,因为从小到大,好像没有谁这样招待过我,还跟我说,喜欢我……现在我才终于确定,或许我也是值得的。” “嗯,你值得!”冉彬眨了眨眼,表情有些委屈:“可是,你不喜欢这样,不是么?” “嗯,大概吧。”我拍了拍他的肩,“所以今天我得去另外一个房间睡觉了,你以后不要给我送礼物,把我当做普通朋友就可以。” “哦。”冉彬绷直了身子,对我敬了个礼,“我知道了!” 81.电影节 忍着肉痛,我在冉彬住的这家酒店订了个标间,同时我也给了他权限,告诉他这几天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到楼下来找我玩。 离开了冉彬后,终于得到个人空间的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将自己摔在沙发上,我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床单——真的……非虞冬青不可吗?第无数次,我在心中问出这个问题。 或许我的灵魂想要得到解脱,但我的肉体不允许我做出不纯粹的事情,我是那样明白,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虞冬青那样吸引我、明白我、并跟让我如此痴迷,伤心。 可是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得做到极致的,人无法任性地只能跟自己最爱的人在一起,社会现实和客观的条件都不允许。 已经被社会磋磨过的我是如此深刻地明白这个道理,可理想主义的信念却令我无法说服自己就那样将就下去。 出国之前,小青被交给了云云的一个朋友代为照顾、打理,我从离开虞冬青后的第二天便捡到了它,如今它陡然不再我身边,我竟也会感到寂寞无比。 那一刻,我想,我不会再委曲求全地去找虞冬青复合,如果他也没有挽回这段关系的兴趣,那么我宁愿这个位置永远空缺着,从此一直独身下去。 我不能像对待小青那样,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当做爱的替代品,余生愿意和你在一起的人是无辜的,我不能去做那个恶人,让他人变成我幻想的载体。 去电影节的前一天晚上,我穿上了那身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站在镜子面前挺直了脊背,想要令自己看上去更加器宇轩昂一些。 我真的成功了吗?我这个样子,是否真的当得起一部获奖作品的编剧?一时间我难以置信,因为仿佛不久前,我还是那个出入电子厂,为一口吃食奔波的无为青年。 如果真的有获奖致辞,那么我又应该说点儿什么?虞冬青一定也会在场吧,他会听见我说的那些话吗? 虞冬青……也会在场啊。 后知后觉地,这一刻我才实打实地感受到焦虑,我来回踱步在房间内,想着同他再度见面的情形,我不要主动跟他说话,但是他会跟我说话吗?万一他没有呢?万一他对我只是漠不关心? ……算了,如果是那样,那便就是命数而已,虞冬青已经如此绚烂地在我的生命中存在过,我不能期望他永远同我在一起。 即使现在的我还不能释怀,但我相信,有那么一天,我是一定能够释怀的,时间会见证我的成长,将我洗礼成一个完整的大人。 那天晚上,我大概是失眠到很晚,第二天早上还是被冉彬的电话叫醒。 我的目光望向床头柜,发现了那个本不该出现在我房间内的礼盒,打开,里面果不其然还是那颗钻石袖扣。 冉彬执意要将礼物送给我,那一刻,我的心中酸酸涩涩的,也心知再拒绝就是不礼貌了。 正式去往电影节的举办场地之前,为了让我能够如同真正的游客那般观光赏玩,冉彬还带我去了时下最为繁华的商业圈。 趁他跟朋友打电话而离我远些的时候,我买下了他随口赞美过的一款男士项链,其实,我挺感谢他愿意带我来体会这些,如果没有他,我只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难免会觉得窘迫乃至无所适从吧,如果我真的想让他成为我的朋友,那么就不应该只接受他的礼物,而是应该给予公正的回礼。 冉彬是个心眼比针还粗的人,他没有发现我手里多出的东西,而是火急火燎地拉着我,说是要去做什么造型。 “我一想到你今天要跟虞冬青见面,我,我就气不过!”冉彬说着,微微抬起了自己的下巴,让我想到了一个洋洋得意的小乌龟,“我要让他知道,你跟我在一块儿,比跟他在一块儿要好多了!” 造型的事情自也是冉彬的临时起意,开幕式的时间就要到了,化妆师才开始给我做发型,冉彬也是一会儿看一下手机,一会儿看一下表,像是现在才发现有可能迟到,整个人急得不行。 “没事,迟一点没什么。” “不行!我们一定要在人最多的时候闪亮登场,亮瞎虞冬青的眼!” 看他这幅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我不禁有些想笑,虽然我并不懂化妆技术,也不知道变好看的原理,但打理完成的那一刻,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只觉得我变得更立体、更精致了一些。 “我就说嘛,咱们梧哥底子就是不错,这样一捯饬,简直跟男明星都差不多了!”坐在车上,冉彬一路都对我赞不绝口,他还专门安排我坐在副驾驶上,他说这样突出主角,往往显得更有排面。 我笑了笑,没有告诉他其实我并不想成为视线的交汇地,我只是趁这个时候将礼盒拿了出来,告诉他,这是我准备给他的回礼。 冉彬闻言,显然一愣,而后便嘴巴一撇,闹了起来:“我不要。” “为什么?” “哪怕我再笨,也知道你不想欠我人情!”冉彬愤愤地盯住我的袖口,随即扭了扭身子,令自己尽量背对我一些:“亏我看见你戴上我的礼物心里还美滋滋的,可是你却……” 原来他还知道自己大半晚上跑到别人房间里偷送礼物的行为啊?我笑了笑,“小彬,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不想欠你,你大概不知道,我是从小地方一路走到现在这一步的,我曾经很穷,也从来没有想过能和你这样的人成为朋友,但我现在坐在了这里,需要一个跟你平等交流、而不是给予或者施舍的对话环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冉彬的神色略微有些松动,然而还没等他回话,车辆便已经悄无声息地停下。 “到了。”司机先生说。 闪光灯将我的视野照亮,我望见了宽阔敞亮的红毯,我看见了红毯彼端,那些曾经在我看来可望而不可即的人。 此刻的冉彬清了清嗓子,走下车去。 他为我打开了车门,向我伸出手,面上是绅士专有的温柔。 “来吧。” 我点点头,于是将手中的礼物放到了他的手上,和他肩并着肩,走到了众人的视线中去。 或许在外界看来,我和冉彬这样的组合是奇异而又亮眼的。 可不知为何,在我心中,我却觉得我和冉彬就像是误闯了大人舞会的两个幼稚孩童,带着探究与好奇的目光,朝大人们神秘的世界走去。 大人们的世界充斥着鲜花掌声、荣誉成就。 当然,那世界的尽头,还有虞冬青。 难以形容在望见他的那一刻,我心中升起的感情。 甚至没能看清他的脸,我便匆忙将视线转开,因为我生怕在这样的场合湿润了眼眶,狼狈地哭泣。 我还是如同本能一般,一下子在众多闪亮的群星中,抓住了他的身影。 我只依稀回忆着他如今的情态、样貌,再透过人群稍稍瞥他一眼。 他瘦了,但人变得更为挺拔,目光还是一如既往地淡漠,像是没有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一瞬间我错觉,我与他的视线不期而遇。 但是,他没有向我走来,也没有产生任何特殊的化学反应。 冉彬叫醒了我,将我拉出了骤然重逢的幻梦里。 整个电影节设置的场地极大,持续时间也很长,因为是工作人员加入围影片主创团队成员,我和冉彬得以有权限去往更为内部的场馆去参观并提前观看主竞赛单元的影片。 “耶耶耶,这回我可算是沾了你的光了!”全程冉彬都表现得跟个小学男生一样,那略显幼稚的模样令我忍不住在心中发笑。 我和他先是参观了这里的小型博物馆,一路上还望见了国内外电影圈内的诸多熟面孔,从前虽然参与了电影的制作,但我却从来没有真正成为电影人的自觉,直到今天,当我真正和这些只出现在教科书内部的大牛们面对面,我才有那种“一只脚踏入了这个世界”的自觉,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又在心中感谢起了虞冬青,要是没有他…… “哎哎,我们去看这个吧!”没等我完全沉溺于悲伤之中,冉彬便拉着我,自顾自地踏入了影厅内部。 这间影厅,正放映着该电影节历届获奖影片,眼下的这部,我曾窝在虞冬青的怀里,跟他一次重看了三次。 一旦沉入到了电影的氛围,一时间便很难再走出去,最终我选择跟随冉彬的脚步,在靠后排的观影席内部入座。 这部电影我很熟悉,其中的每一句台词,我都了然于心,我甚至能记得看电影的时候,虞冬青心跳的频率,他的手指缠绕着我的发丝,告诉我:“头发,该去修理修理。” 冉彬他……是小孩心性,这电影叙事缓慢,表达内容较为生涩,不过十分钟,我身边的他便闭上了眼睛。 望着他的侧脸,我不免笑了笑,这时有脚步声自不远处响起,有人在我身旁的位置落座了,我转头一看,却发现是虞冬青。 虞冬青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荧幕,而只是直勾勾地望着我,下一刻,他的目光微微向上,来到我打过发蜡的发丝。 他说:“梳上去了,头发,第一次看见你认真打理、做发型。” 82.追捕 我几乎没怎么做过类似于求和亦或者追人这之类的事情,也向来不不觉得自己会去做。 我不擅长让自己陷入被动亦或者尴尬的局面,虽然我的平静和坦然似乎也能掩盖掉我内心的无措。 或许我该庆幸,放映厅的灯光是昏暗的,这样我的表情就不至于被向梧看得一清二楚。 我说的那番话,实际算不上是特别有水平的,因为预先没有准备,而我也只是靠我的猜想和部分本能,在这个地方找到了他。 看着他身边那乳臭未干的新姘头,心中刚升腾而起的,不爽的情感很快被强压下去了,我的理智告诉我向梧不会喜欢这种人,向梧如今最喜欢的人,应该还是我。 向梧只是呆愣住一般,对我的话语没有任何回应,或许我应该庆幸,这个时候电影闪白的画面蓦然照亮了我的视野,使得我望见了向梧发红的脸色。 真是奇怪,明明感觉不好意思的应该是我才对,可此时的我和向梧就如同一对初次见面的情侣似的,仅仅一句话就搞得对方窘迫又脸红。 因为他没有回应我,于是我只能装作没事一般地转过头去,我在想我或许是冒失了,但我无法忍受向梧坐在放映厅跟一个呼呼大睡的小孩做这种类似于约会的事。 这个电影的剧情,我和向梧都了然于胸,我状似在看电影,实际上则是在观察着他的变化、他的面容、他的一举一动。 向梧看上去比离开我之前更瘦了些,不知是不是因刻意打理过的缘故,他看起来比平日清俊了许多,此刻他的手正放在座椅的扶手上,想着如果我也将我的手臂放上去说不定就能同他肌肤相贴,于是我那么做了。 我没有贴得很近,大约只是能够略略感受到对方体温的距离,向梧极为不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但最终仍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任何动作。我不知道他是因为不想让自己显得心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没有时时刻刻都看着他,但约摸是因为频率过高,还是有几次被瞥来的向梧撞上了,向梧这个人,惯是喜欢掩耳盗铃,明明一副想要说什么的样子,却一直僵在原地没有动作。 “送你回家是我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凝视着大银幕,我喃喃自语。 “嗯?”向梧的声音像是本能的回应,或许仅仅只是条件反射而已。 于是我凑近,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和你分开是我一天中,最难过的时候。”角色的声音伴随着BGM,似乎同我的声音融为了一体。 “看吧,我记的没有错。”我笑了笑,本想揉揉他的脑袋,最终却还是将稔熟的动作换成了握手的姿势,跟他说:“好久不见。” 向梧的表情陷入了片刻的空白,他没有说话,只是泪水不住地往眼眶内蓄积,下一刻他站起身,捂着眼睛,快步从我的面前走了过去。 那一瞬间我的心猛然一空,望着他匆忙中略显狼狈的背影,我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追上去,我只隐隐明白,或许自己真的惹得他十分伤心。 在放映厅愣了多久?我不记得了,我只想着或许向梧还会回来,却在那之后再也没有等到他的身影。 迟迟地,我意识到他是在躲我,一时间我的心中涌起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在这样的情况面前,我向来擅长的分析功能似乎失灵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出最适合的反应,也不知道究竟该做什么才能让他跟我多说两句,是他不愿见到我,还是仅仅看见我就感到厌烦呢?这个问题,我不想深究下去。 在我起身离开的时候,陪向梧一起来的那个小男生还没醒,我看着他张大着嘴在梦里砸着嘴的模样,一时间不敢相信向梧会跟这种人在一起。 他……能懂他哪怕一半吗?他或许都觉察不到他内心的脆弱、他一直压抑的情绪。 算了……似乎我也是没有资格去说别,毕竟我连向梧一直想要离开都未曾发觉。 就那样,我离开了那间放映厅,我没再刻意去找向梧,我怕我的接近也是叫他更想要回避而已。 太累了,我回到了酒店,只打算等时间更晚一些的时候参与露天的沙滩电影放映。不知为什么,剧组的大家对此都展现出了极大的热情,而我身为组织者兼导演,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或许会在夜晚的露天影院碰见向梧,这我不是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场景。 可还是很难形容我那时的心情,当我看见他穿着清凉的服饰和冉彬站在一起,脸上是放松而又发自内心的笑意。 向梧不是那种很擅长社交的人,很多时候有外国人抄着英语跟他说话,他也只会微微笑着,站到冉彬的身后去。 那冉家的二公子是个交际圈广又惯于逢迎的家伙,多数时候他都会站到向梧前面,直接将话头接过去,但显然,他又不是那种特别会照顾人的类型,有时候跟别人谈着谈着便会将向梧晾在一边,令他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这时候的向梧则会拿一些特供的零食浅浅地塞进嘴里,摆出一副在细细品尝它们的模样。 我看他吃得认真,本以为她不会注意到远在场地另一侧的我,没曾想一个转眼,他的目光便极富穿透力地直直打在我的身上,我还没来得及对此做出任何反应,便见他就像是被吓到那般,连忙将食物塞进嘴里,而后转过身,很快便跑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他很慌张,并且这慌张不似做伪,那紧绷的神气,和他跟冉彬在一起时反差太大了,竟令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反思自己——是我曾经对他太差了吗?还是我伤他太狠?才让他拿出这样如临大敌的架势慌忙逃离。 这样的认知让我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正巧这时恰好有工作人员来电,令我暂且分了神,逃离了这我不大擅长解决的问题。 十分不巧的是,这通电话涉及到我那多事的父亲虞州,我内心不忿,差点没和那头的人直接吵起来,大概因为这次拿奖的事情近乎是板上钉钉,已经多年未再获得这样荣誉的虞州显得有些过于兴奋,他忽然开始念起了他已忽视多年的父子情分,开始跟我讲起了故事片创作的道理,而这些话,我当然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等我挂断电话,露天影院的电影已经放映快一半了,这回是入围的某部新导演的电影,我站在所有来宾的最后方,观赏着我这位“竞争对手”的作品,这时我忽然注意到,姜云云正形迹可疑地从场地的另一端向剧组的方向转移。 被我叫住的时候,她显然有些过分心虚,“啊……虞导,你怎么在这儿啊?那边,我们的场地在那边。” “那你为什么是从另外一边过来的?”身为演员,在生活中姜云云的演技竟意外地不太行,“没什么啦,就是……就是,哎呀,虞导你不要问那么多了,走吧,我们走吧!” 看她那架势,似乎巴不得直接推着我走到另一边去。 可这只让我对那头的真实情状更感到好奇,于是我扭头,直接往反方向走。 “哎!虞导!算我求你了!虞导!!” 姜云云这么心虚,我猜大概不是没有她的道理。 结合她的关系网,我很快推断出,这个冉彬应该是她介绍向梧认识的。 因为觉得对不起我,所以才这么心虚?我想笑,却笑不出来,因为我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向梧的身影。 他们坐的位置是一个长椅,向梧坐着,冉彬躺着,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冉彬的脑袋正枕在向梧的大腿上。 那家伙,大概是又睡着了吧。 而向梧则好像丝毫没有察觉这动作有什么不妥,正聚精会神地将注意力集中在大银幕上,这部新鲜的影片,显然很是让他着迷。 再次,没有准备,也没有在心中打任何底稿,我坐到了向梧的身边。 最初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只将头转向我这个疑似陌生人的家伙,目光还停留在远方的荧幕之上。 不过很快,他便好像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近乎猛然间激灵了一下,终于,在海边夜色的灯光中,他的目光转向了我,并没再躲闪地同我对视着。 我说:“你好像养了一个贪睡的儿子?” “他……”向梧的唇色有些发白,“他是冉彬,是我的朋友。” 朋友?为什么不是暧昧对象?为什么不是……新男朋友?那一刻,我的心中乍然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怒火,“是吗?可这种待遇,在以前,我都没有过。” 向梧的耳廓乍然间红了起来,他慌忙推了推冉彬,却又一时间没有把这头蠢猪推醒。 一瞬间我真想拉起这家伙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狠狠砸在眼下木质的椅面上,但出于素质问题,这种事我最终还是没有真正去做。 我只是拉住了向梧的手腕,令他站起身,跟我走向了海边。 至于那个名叫冉彬的蠢货,我才不想管他的脑袋是不是磕在地面发出了咚的一声,疯了或傻了,都跟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83.星星 最初向梧试着反抗,他扭着自己的胳膊,无声地想要挣脱我的桎梏,可而我则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说话,曾经那样喜欢对我絮絮叨叨的人,现在对我竟只有沉默了。 最终,我和向梧在海边的一颗椰子树下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露天影院已经播放起了bgm,海浪的声音也同时席卷过来,伴随着点点的星光,令我觉得向梧的眸子是黑亮的。 “你喜欢他?”我问,实际上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这么问的。 “什么?”向梧抬起脸来,“没有,都跟你说过了,只是朋友……那,只是意外,他看着看着电影,太困了,就倒了下来,我试着推他,但是他咕哝着,不起来。” 向梧费力地解释着,就好像极力想要撇清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就好像我们仍然在一起,我是以男朋友的身份,向他发出质问似的。 “也是,我想……你应该不会喜欢上一个看电影会睡着的人。”我这样说出口后,才发觉自己的话语究竟是有多么地尖锐、刻薄。 向梧沉默了,他别过头不再看我,像是封闭了自己的内心,不愿意令我通过他的眼神来得知他在想什么:“虞导现在,又是以什么立场来问我这些呢?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们应该早就分手了吧。” 他的表情最终平静了,他摈弃了自己的动摇,好令自己看上去坚不可摧。 “怎么在你看来,分手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我尽力,不想让自己的语气继续尖刻下去,但方才那一系列景象或许是真的激怒了我,令我近乎想将自己的引以为傲的理智也一并抛弃了,“分手的事情,你只是通知了我,你没有跟我商量,甚至没有说原因,就那样不声不响地离开,难道你觉得,我能够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接受吗?” 似是被我严厉的语气吓到了,向梧的身体开始战栗起来,他攥紧了拳头,月色照亮了他泛红的眼眶,我听见他笑了:“原来你在意啊,原来你在乎啊!我还以为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能让你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只因为你始终是理智的、没有错误的、坚不可摧的虞冬青。” 他是在指责我吗?跟向梧认识这么长时间,我似乎是第一次听见他如此放在明面上的指责,曾经我期望他能向我道出自己的心声,然而当这一时刻真正来临的时候,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但每个人的性格是不同的,有些事情的表达对我来说是困难的,你绝不能就因为这个就跟我说,我对你不在意。” “性格?你怎么能将这一切都归咎于性格之上!我就想知道究竟有多困难,对你而言,难道说句……说句喜欢我都那么难吗?”向梧的表情是愤怒的,他红着眼眶红着脸,眼中甚至还带着些许的恨意,就宛若一头绝望中的小兽。 “我喜欢你。” “晚了!”我说得很快,向梧答得也十分迅速,“我不要这样,虞冬青,我不要你这样……你知道我们之间本来不应该这样的,你过分……你真的很过分,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一点也不爱你了,我要忘掉你我要讨厌你!我讨厌你!!”他捂住了耳朵,就像是一个任性的小孩,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当我伸手去拉他肩膀的时候,他甚至将我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挥开了。 “所以,这就是原因,你不喜欢我了。”我生气了,我不愿意再去思考哄他开心的方法,曾经他所言的那些决绝的话语,我或许可以不在意,但现在我们已经分手了,他有了新欢,我不再如同从前那般笃定,或许我能想到另外一个正确的答案,但最终我还是这样说了。 “虞冬青!”向梧猛然间回过头,他攥住了我的领口,将我狠狠地按在了背后那颗高大的椰子树上,“你是故意的吗?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我捧住了他的脸,趁他离我最近之际狠狠吻了下去。 向梧愣了许久,似乎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变成了如今这样,但很快他便咬了我的唇瓣,退开一步,恶狠狠地看着我:“你干什么?”他用力擦着自己的嘴唇,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无疑,这个动作更令我感到不爽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放弃了思考,放弃了技巧,只是朝向梧逼近,“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向梧,我生气了,现在我只能依照我的本能行事。”我这样告诉他,我拉住他的手腕,想要将他带入到我的怀里。 可向梧的身躯却先一步瘫软下去。 他被我拉着手腕,瘫坐在沙滩上,只无措地望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第一天认识的陌生人。 “向梧。”我蹲下身,想要将他揽进我的臂弯里,可碍事的家伙却在那一刻来临。冉彬那家伙,就如同一个刚学会什么拳法的小学男生一样,大叫着朝我跑过来,虽然不具备什么威胁性,但我还是一个闪身躲开了他。 就趁我离开向梧的这个间隙,那小子便抓住了向梧的手腕,拉着他,像是在躲避某个洪水猛兽一般,向人多的方向逃过去了。 离开前他甚至还说:“别人不接受你就搞恐吓是吧!下作!” 我:“……”我很无语,这个情敌太不聪明,跟他竞争简直拉低了我的水平。 可不得不承认的是,冉彬和我的确是极不相同的两种类型,要是真的厌烦了我这一款,向梧或许真的会开启某种奇怪的口味也说不定,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或许那小子也并非毫无胜算。 迟钝地拾起了自己遗失的理智,我不愿意回想我究竟是怎么了,方才的种种行为,令我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 回到酒店,我试图想出一个应敌的策略,试图想清楚下次再和向梧见面,我究竟应该说些什么。 十分可惜的是,当感情受到阻塞,我惯用的思维模式便似乎起不到任何作用了,因为心底某些莫名的情绪,我发现当我面对向梧的时候,那种名为“分析”的功能便无法真正有效地运转了,我甚至意识到单就只是“分析”都或许会让向梧感到不适乃至厌烦。 在正式调理好自己的心情之间,我觉得我不能贸然跟向梧见面,但为了让他明白我的存在,每天我都会给他订的那个房间送一束花,并附上一句在我看来还算真心实意的话—— “玫瑰盛开时的露水,是我采拮它时因你留下的泪。” “满天星,满天星,是那晚的星星落入你的眼睛。” “你一定瞧不见,你离去时我眼中晦暗的光景。” “当你回到我身边,我再度绽放,仿佛从来没有枯萎过。” “再跟我多说几句,我要把你想听的话,都说给你听。” “……” “拿走!”颁奖典礼前一天的夜晚,这是向梧发来的消息,“把你的花和你抄的情诗全部拿走!” 我回:“不是情诗。”我不认为我会做这么酸到掉牙的事,“我没有抄。” “你骗人!” “是我自己想的,真的。” “那把你的臭花和你的假话全部拿走!” 我没再回他,因为那些句子不是假话,我也很不喜欢他这样说他。 我意识到原来这样他也是讨厌的,于是我便不再送花了,我甚至会绕开他们那家酒店后门的垃圾箱,因为我不想看见我送出的花被他毫不值钱地扔到垃圾堆里。 颁奖的典礼那天,人是最多的,可我没有心情再盛装打扮了,我坐在嘉宾席内,不愿意去看我的前后左右,我想那或许是因为我不愿意去看向梧和他的“朋友”冉彬肩并着肩走入会场。 现场的人不算太多,但各大媒体的闪光灯就足以将人照得头晕目眩了,我机械地鼓着掌,听着评委一个个地念出获奖电影的名字。 我在心中默念着我电影的名字,心中预计的时间已经愈来愈接近了,我的心跳逐渐由剧烈转化为平和,怎么说?当事情的一切发展都如预期所料的时候,结果的出现便也只是对自己实力的再度证实罢了。 终于,“最佳外语片奖”的头衔被安在那熟悉的电影名称上,我先是听见了不远处姜云云惊叫的声音,而后我的存在便被工作人员一道道热烈的注视给淹没了。 迎着大家的视线,我站起身来,穿过震耳欲聋的掌声,在一片闪光灯与相机噼里啪啦的照拂下,我终于第一次抬起头,望见了眼下这巨大的会场。 我知道,当获奖名单真正公布的那一刻起,从此以后我在电影界的地位便再也无法与往日相提并论了。 “这是我蓄谋已久的荣誉,也是我意料之外的荣誉,我已经记不清,我究竟舍弃了多少东西才真正到达这里,我曾一度陷入无法创作、对任何事物都没有欲望的低谷时期,那时的我近乎已经完全忘却了成为导演的理想,也失去了一切用镜头表达事物的动力。” “后来,我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颗星星,它不太明亮,甚至是灰扑扑,是未经打磨的模样,它滚落到我的脚边,我不经意间将它捡起,从此以后我变成了打磨星星的工匠,而他变成了我唯一拥有的光明,我们相互成就,我们彼此相依,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无论从今往后我再遇见了多么奇异的美景,在我心中,你都是我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星星。” 84.致辞 我不太确定,虞冬青究竟是在追求我,还是在挽留我。 第无数次,那天他拉着我到那颗椰子树下的场景映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的梦境里。 他明明说了很难听的话,他指责我的所作所为,他说,我不喜欢他。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能说出那番话,他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我的,我觉得他很过分,于是不过脑子地将那些气话说出口来。 他十分明显地生气了,可他还是表现得那样云淡风轻,我甚至只有在他抓住我臂膀的时候才勉强确认,对此他是在意的。 我或许应当感到心如死灰,我应该指责他是那样不可理喻,但逆着星光,望着他失控的表情,我的心脏却猛然间狂跳起来,近乎是在瞬间,我无可救药地意识到自己是仍旧喜欢着他的,甚至在被冉彬拉着跑走的时候,我也仍旧想要同他多呆一段时间。 冉彬将虞冬青的种种行为都解释为逼迫,他将虞冬青看做洪水猛兽,认为虞冬青对我是极差且不可理喻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冉彬表达我的心情,我甚至不好意思跟他说,我还是忘不掉虞冬青,我甚至无法在那人面前维持正常的心跳频率,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义无反顾地回到虞冬青的身边,因为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之间的问题还没有得到最本质的解决。 那之后,每次到达电影节会场的时候,冉彬就会极为注意虞冬青的动向,他像是想要保护我离开那个可怕的恶棍,可我却十分惭愧地在人群中,暗暗期待着虞冬青的身影。 一连好几天,我都没有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找到他,但他送来的花束,倒是一天不落地光顾着我的房间。 字,是虞冬青的字迹。 我将那纸片放在鼻间,嗅着墨水的味道,开始情不自禁地想象起他写下这些字句时的身影,这些句子太过美好,美好到让我不敢相信这是他想要说给我的话,我蜷缩着身子,不禁想到了他在书架里的诗集。 我无意怀疑虞冬青抄袭,我只是迟迟不愿相信,他的这些巧思都只是为了送给我而已。 原来他知道那些话语我最爱听,原来他明白我们的缺憾究竟在哪里,但……又是为什么,我们之间的关系却像是没有任何长进呢? 我想我应该对他狠一些,于是离开后的第一次,我给他发了信息,我不想再让他送下去,我怕长此以往,我真的会十分轻易地再次动心。 虞冬青很快给出了解释,不是诗句,也没有抄写,这些都是他的原创。 撒谎……在得知了这一消息的那一刻,我心中燃起的竟然是这样的情绪,你撒谎,你所写下的这些,或许并没有出自你的真心,你或许只是知道这样说我会开心,就像曾经,你那么轻易地便能拿捏我的情绪。 我这样认为着,我也只能这样认为了,我宁愿相信虞冬青不爱我,也不要他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做这些似是而非的事情,以动摇我的决心。 那之后,来自虞冬青的花束便果不其然没再送来了。 刚开始,我松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更叫人难过的空虚,我不敢想象虞冬青看到那些话语时的心情,他的或平静或愤怒,都足以令我痛苦不已。 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冉彬带我去了很多好玩的地方,虽然与此同时存款也正哗哗地往下掉,但我不后悔,在舞池中央,我狂欢着,像是要将我收敛而又贫乏的少年生活一个劲儿地嘶吼发泄出来,在那里,我感受到了快乐,这毋庸置疑。 然而,当身体脱离了那样的环境,空虚便会重新占领身体,随之而来的是对生活的进一步思考与对前路的无尽的迷茫。 颁奖典礼后,我又该何去何从呢?是留在那座如今我已经还算熟悉的大都市,还是继续我自己的旅行?虞冬青接下来又会怎么做呢?他还会继续锲而不舍地挽留我么?其实对我来说,如今刻意疏离他的决定也未尝不是一种折磨,这是一场豪赌,一场名为“不破不立”的豪赌,我与虞冬青之间的关系需要修复需要矫正,而这需要我与他之间的配合才能完成。 然而哪怕理智再如何做好了打算,当我最后一天来到电影节的颁奖典礼上,当我远远地在前排望见了他的身影,我的心脏还是止不住地跳动起来,这次我的视线没能同他再遇,从始至终他甚至都未曾回头,就像是对其他任何人的存在都漠不关心。 颁奖仪式现场聚集了各界社会名流,闪光灯与摄像机无时无刻不关注着在场每个人的所作所为,冉彬坐在我的身边,显得很开心,他告诉我,这是他第一次以来宾的身份参与现场的典礼。 “期待你的上台致辞。”他低声这样跟我说。 主持者拿着小卡,在鲜花与掌声中念出了片名,这些名字的背后,无一不承载着创作团队的心血与期望,得奖,是对他们的专业能力最有力的认可,也是让他们的名字第一次在国际舞台上打响的渠道,有些电影人终其一生也只为获得一个这样的荣誉, 我坐在观众席上,忽然有一种身置梦中的恍然之感——我真的有资格真正坐在这个地方吗?或许我只是因为借了某人的东风,才十分偶然地获得了这个一步登天的机会呢?是不是没有虞冬青,我就做不到这些,是不是一直以来我其实都对自己的能力不太自信,所以才想要一直抓住虞冬青不放? 虞冬青是那样自信的一个人,他不愿困于一个又一个的框架、一个又一个固定的团队、固定的人之中,他相信是他自己造就了自己,所以他才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求变中,探寻自己身为导演最为极限的东西。 当主持人将那个熟悉的片名说出口,当虞冬青站起身,朝那“最佳影片”的桂冠踱步走去的时候,我想我明白了。 有时候顿悟,真的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 这个自少年时期我便深深喜爱的人,对于电影有着锋芒毕露的任性,此刻,他的眼眸中并没有获得荣誉的满足,因为他从来就只致力于拍摄一部更好的、更完美的电影。 他这样要求着自己,也这样要求着我,因为在他看来,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我们将各自闪耀着光芒,而并不只是因为恋人的关系,腻在一起。 诚如他所言,我是一刻未经打磨的星星,他认为星星后来发出的光芒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星星本身便具有自己的光明。 看着在颁奖台上闪闪发光的虞冬青,我的视线已经模糊不已。 不必再过多解释,此刻的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深意。 我曾经十分困惑,我的不安究竟来自于哪里。 或许在一直以来的潜意识里,我都认为离开了虞冬青,我便不是一个合格的编剧。 “其他人都无法理解我,他们会篡改我的剧本,只有虞冬青……” “其他人都不会给我相应的尊重,而我不愿忍辱负重,所以只有虞冬青……” “我能用文字描绘出虞冬青想要的感觉,我能跟虞冬青交流彼此的想法,所以对于虞冬青来说,我也是唯一……” “我们是恋人,所以虞冬青应当优先考虑我,因为我们总归应该在一起。” 先前,在内心深处,我是这样认为的呢。 所以我才会想“没有了他我该怎么办”,我才会因为他没有选择我而那样失控,终究……因为我还不够强大,在我心里不是那样我和虞冬青便无法在一起。 虽然虞冬青的话语的确无情,虽然虞冬青那边也有一些过错,但我知道,这样的我也是不好的。 虞冬青都说过了,我是星星,无论如何,我都是他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星星。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了不辜负他的打磨,我应该也在除他以外的地方,发散出属于自己的光明。 两个同样强大的人,才能真正平等地相爱。 所以回国以后,我真正应该去做的事,便是接回小青,而后创作出更多带有属于我印记的电影。 那天夜晚,我只觉得我眼前的视线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当主持人念到了我的名字,我站起身,走向颁奖台,向虞冬青、向在场的每一个人表达了我自己的决心: “感谢我们的导演,是他将我从泥地里拉出,让我变成了现在的自己,感谢我所深爱的文学、我所挚爱的电影,还有我那永远美丽的母亲,是你们将一无所有的我哺育。 前方的道路还有很长,我的脚步将不止于此,我会向这个世界带来更多有价值的作品,我会向打磨我的人证明,我会变成那颗耀眼的星星。” 离开颁奖台前,我俯身,向台下的大家深深地鞠躬,任由眼泪流了下去,我知道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我是一个年轻而又陌生的面孔,“最佳编剧奖”的头衔或许我不配得,而接下来的人生,我将用实力去证明。 今晚,是一个充斥着欢笑与泪水的不眠之夜。 在离开前,我给云云发去了短信,恭喜她获得了最佳女主角的桂冠,告诉她我会在庆功宴后方远远地看着她、看着他的身影,向他们致以最崇高的谢意。 85.羡慕 颁奖仪式过去后,冉彬十分欣喜地找到我,说想要请我吃饭以庆贺这来之不易的荣誉。 “这可是大奖啊!可能一生只有一次的大奖!呸呸呸,我不是只能得一次这个奖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懂吧!这可是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求不来的东西!我觉得我们应该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对,仪式感!我们是需要仪式感的!”他似乎永远都能够那样开心、那样有活力,看着他,我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但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不让你破费了,我……有更想要去做的事情,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 冉彬眨了眨眼睛,似乎并不明白我到底在说什么,但听了我的建议,他还是忙不迭地点头:“好哇好哇!那我们要去哪里?” 那是在海边的一栋别墅,是虞冬青作为导演,跟剧组中的大家一同举行庆功宴的地方,请帖在三天前被送到了我酒店的房间,当时我的回答是“不去”,那时的我一心想要躲避虞冬青,但现在我后悔了,因为我发现,其实我想去,我想要和大家在一起,但并不是以任何特别的身份,而只是偷偷地、在不被任何人知道的角落暗暗观察着那里。 或许是因为我还不大擅长以如今的关系面对虞冬青,但却贪心地又想加入到这场本该有我的狂欢里吧,今天晚上,我想要罕有地任性那么一次。 云云得了最佳女主角的奖,自然是位于宴会最中心,有她帮我们做内应,我倒是很放心。 大晚上的,我跟冉彬却一人一个墨镜,从后门潜入到了这间宅邸里。 “抱歉,这么偷偷摸摸的,其实等人来齐了应该会很热闹的,到时候你可以混进人群,应该没有人会发现的。”带着冉彬这个少爷跟我一起任性,我的内心终归是有一些不好意思。 没曾想,冉彬却一不做二不休地将自己的脸藏进了兜帽里,“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很刺激啊!我还从来没有干过这种类似于潜行的活儿呢!有点激动呢!” 凝视着冉彬的笑脸,我的内心是有些意外的,我觉得,长期跟他在一起的人应该也会被他感染成笑口常开的类型,不知道以后是谁会那样荣幸。 “好,那我们现在先到楼上去!”这样跟冉彬说着,便转过身,快步往位于顶楼的茶水室走去。 “哇,下面有人来了!”进入茶水间的门,冉彬紧张兮兮地朝窗外望去,这里视野极好,能够自上而下望见这栋别墅的全貌,我听见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你怎么还开灯啊?我们不是潜行进来的吧?你不怕被发现啊?” 看冉彬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我差点憋不住脸上的笑意,“没事,今晚派对,任何房间开灯都不奇怪,我们在这里,边喝茶边观赏,很棒。”这里可是云云一早帮我选好的地方,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不会有人闯进这偏僻之地。 随着主人公的一个接一个的到齐,下方的气氛逐渐被点亮了,身着晚礼服的人与身着泳装的人同样欢声笑语,他们杂乱无章地混杂在一起,有生面孔,也有熟面孔,看来作为主理人的虞冬青并没有十分严格地限制人员的进出,所以先前我们进入的时候,才显得那么容易。 “你会不会觉得无聊?”抬眸,我不由问冉彬道,冉彬闻言连忙摆手,他手撑下巴,看着下方跳着闹着的人们,忽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语气兀地道:“这是我第一次以这种视角看参加派对的人。” “是啊,之前你应该就是其中最活跃的那一份子吧?”给他倒了一杯酒,为我斟了一杯茶,坐到对面,俯瞰着下方的大家,我不由道:“偶尔这样,或许也还不错?” “是,大概这就是上帝视角吧,总觉得很伟大呢。”冉彬说着,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拿起自己眼前的杯子,放于唇边,却好像忽地发现自己的和我面前的不一样,“怎么我是酒,你是茶啊?” “晚上喝茶会睡不着觉。”我说:“况且我以为你会更喜欢酒一些。” 冉彬嘟起嘴,将酒杯重新放回到了桌子上:“那我不喜欢酒了,跟你在一起我就是要喝茶,我要跟你一样。” “为什么呀?”看着他这幅气鼓鼓的样子,我内心直笑:“你可不能因为我就变了,你还是要坚持做你自己,喝酒也没什么不好的,我这样也没什么好的呀。” “你很好啊!”冉彬一拍桌子,似乎对我方才的话语颇有些义愤填膺,“站在我面前的人,可是获得了最佳编剧奖的,特别牛逼的编剧呢!你怎么能说你不好?” 是吗?我手撑下巴,平静地回望着他,那一刻我想,眼前这个少年所了解的只是部分的我、带有光环的我,而不是真正的我、全部的我,“老实说,对于我刚刚获得的那个头衔,我没有太大的实感,其实真的有那种……被人忽然间推上去,然后畏惧坍塌的感觉。” 说着,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窗外,转向了聚会的中心,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真是凑巧,此刻虞冬青正破开层层的人群,不紧不慢地向这栋房子最为内里的地方走去。 距离他最近的、原先在玩闹的人们都纷纷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他汇聚,他们的表情由兴奋转变为憧憬,再由憧憬转变为崇敬,然后虞冬青抬起手,微一笑:“不用在意我,大家好好玩。” 我想,虞冬青大概不会对自己如今所获得的这一切产生一丝一毫的“不配得感”吧,他的成功是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踏出来的,他对这荣誉蓄谋已久,或许一开始他看中我的作品,也是因为他觉得我能帮助他,完成自己的夙愿吧。 没有“被利用”的感觉,看着那样的虞冬青,我反倒觉得,很羡慕。 羡慕他一开始就拥有自己的目标,羡慕他甚至有那个能力,也带着我踏入这名为梦想的殿堂。 我不能以伴侣的关系将他捆绑在身边,我也应当向他一样,成为那个足以独当一面的、能够在电影的世界里自由驰骋的人。 “你很喜欢他吧。”兀地,我听见坐在我对面的冉彬这样说道。 我一愣,转过头同冉彬对视着,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将自己杯里的酒换成了茶。 我点点头,诚恳地告诉他,我很喜欢他。 “那你们会和好吗?”此刻的冉彬仿佛已经完全抛却了自己“追求者”的身份,而只是平静而友好地,这样询问我道。 “也许会,也许不会。”而我也十分平静地,这样回答他:“我唯一能够肯定的只有,两个人不能以一种不和谐的、拧巴的方式在一起,如果我跟他之间的问题得不到解决,那么我宁愿自己一人孤独地老去,也不愿意贸然地和好,或者跟另外一个人不了了之地在一起。” 冉彬问我:“那解决的方法是什么呢?” 我摇摇头,告诉他这种事情没有方法,可能得要时间,可能得等机缘,一切都不能着急,“交给未来去处理。”我说。 “真好呐。”冉彬长叹一口气,忽然凝视着我,同样撑着下巴,略带几分怅然地跟我说:“其实,真的很羡慕你。” “羡慕我?为什么?” “因为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会有这么大的决心。”或许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冉彬以极快的速度长大了,又或许,他这才开始显露出他灵魂中更为深沉的东西,“爱是多数人此生都不会遇见的奢侈品,更别说这玩意儿忽然同时降落在两个人的身上了,所以我觉得,你很幸运。” “大概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拥有真正去‘爱’的机会吧。”说着,冉彬“啧”了一声,他看向下方那虞冬青离去的地方,“所以说那家伙,也是被上天眷顾的幸运儿啊。” 看着他这认真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我笑出了声,“哪有这么神乎其神,只是你暂时还没有遇到而已……”我正想再多说点什么以安慰这小子受伤的内心,却不料门外在这时传来了动静。 “沛沛姐,你喝多了。”是姜云云的声音,看这样子,她现在竟然跟苏沛在一起? “呜呜呜呜……”苏沛正哭着,那声音闷闷地自门外传来,听得出她哭得十分伤心,“我总是在想,要是我演的是徐蓉,我会不会也能……呜呜呜……” “沛沛姐……脸脏了,擦擦,你擦擦。” 不得不说,姜云云是真的善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竟然还能照顾在苏沛身边,对她“不离不弃”。 “唔……可是,我又忽然意识到,这个角色不能不是你,不适合!我是真的不适合,虽然我那么努力地去争取,但是果然,虞导的眼光——哇——” 姜云云尖叫一声,大概是苏沛吐了。 “沛沛姐,挺住,我……” 皮鞋拍打在地面的声音,像是有人循着她们的脚步,自楼下来到了这里:“姜云云,之前我跟你说的导演在下面,可以出去见一面,聊聊他的新片。”虞冬青的声音兀地传入进我的耳朵,一瞬间,我的心脏加快了跳动的频率。 “哦来了。”姜云云应答得很快,听声音,似乎她还想扛着苏沛到楼下去。 “怎么搞得这么脏?”虞冬青似是有些想起。 “虞导……我吐的,我……等会儿来收拾。”苏沛一边说着,声音一边小了下去。 “没事没事,这里有保洁,这旁边的茶水间就有清扫用具,挺方便的。”说这话的,似乎是虞冬青新招的助理。 茶水间? 那一瞬间,我惊恐的视线,跟冉彬不期而遇。 而此刻,门外已经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有人吗?应该没有人吧?” “啊啊啊啊,别开!我等会来打扫!!虞导!我们先下去吧!”姜云云大叫起来,那声音,只差没有直接将此地无银三百两吼出来了。 86.偶遇 在生活中,人们往往很难看出姜云云是个演员。 我是说,不在镜头下的她的演技很烂。 那近乎破音的声调,那过于夸张的姿势,那拦在门前的动作,无一不体现出了“做贼心虚”四字。 这茶水间内势必有端倪,我心下笃定,但当着小助理和姜云云的面,我还是神色如常地说:“那行,没事,等会叫保洁过来处理,你们先下去吧,我打个电话,别的事之后再说。” 姜云云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放心,她看着我,脸上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又大概是觉得眼下的自己实在不好再强留,于是在我真的拿出手机做出一副打电话的样子后,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我自然是会打电话的,望着通讯录中那串熟悉的数字,在嘟的一声后,隔着薄薄的门板,我听见了向梧的手机铃音。 门没有反锁,当我推门而入的时候,向梧正神色僵硬地站在屋内的柜子前,脚边是刚被他打翻在地的茶具。 “啊……”他面色惨白,嘴唇有些颤抖,看着被翻倒在地面上的茶水,他说:“还好是木质的,不然我还真……赔不起。” “放心好了,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还好,这是一个不太差劲的开场白,关上门,我迈开步子,朝向梧走去。 来之不易的独处时间,虽然眼下的境况有些尴尬,但却并不妨碍我觉得自己十分幸运,走到向梧面前,我摸了摸他毫无血色的脸,忍住了将手指伸进他口中的欲望,我问:“不是说不来吗?怎么?现在忽然反悔了?” 向梧嚅嗫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身体靠在柜门上,一句话也不说,那心虚的样子,像是里面正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怎么?难道我会夺取他说话的能力?心中没由来地一阵发痒,他越是对我沉默,我便越想从他口中逼出点什么,于是我更靠近了他一些,令自己能更好地同他贴在一起,我听见他惊恐的气音,“虞冬青!”他急了,终于伸出手,试图将我推开。 我扣住他的手腕,令他的手掌能抚在我的胸膛,往常他惯喜欢这个地方,如今想必也是不会拒绝的。 “做什么啊?”他恼了,却像是没完全恼,他试图用膝盖将我抵开,却被我更加牢靠地按在柜门上。 “你就没有其他想跟我说的话了吗?”这样问着,我挑起了向梧的下巴,意图去亲吻他的嘴唇,却被他侧过脑袋躲开了,“别这样……我们已经分手了。”向梧蹙着眉,表情很是纠结,我观察着,觉得他内心深处或许并非是不愿意。 “今天你没跟冉家那个公子在一起?”我一边问着他,一边用自己的手臂缠住他的腰,令他能够更好地同我贴在一起,他的身体热热的,相信很快便能有更为热情的反应,我亦是如此。 向梧的脸终于由原先的惨白变得粉红,他不敢看我,他眼眶微红,一副又期待又害怕的模样,“没有,他没来。” “你就那样把他丢在酒店里?” “唔……没有……虞冬青你松开!” “所以你今天为什么要来这里?是想要和大家一起庆祝,还是想要来见我?” “你……少自恋!反正,我本来就应该来!” “哦对了。”将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我放轻声音,告诉他:“你的致辞,我很喜欢,这是你的第一次获奖感言,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我相信你,以后一定能做得更好。” 趁他不注意,我将一个吻烙印在了他的嘴唇上,没有伸舌头,也没有再做任何过分的事情,诚如他所言,我们已经不再是情侣了。 我放开了他,他原是有些脚软,但最终还是稳住了自己的身子,没令自己坍塌下去,他恨恨地瞪着我,像是一个被登徒子欺负的良家少妇,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看了眼时间,意识到该下楼去了,我勾起唇角,最后抚了抚他的发丝,“虽然这么说或许会很混蛋,但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你不会喜欢上除我以外的任何人,所以无论如何,你永远是属于我的小梧桐树。” “你……”似乎被我这番话气到,向梧追上来,将我向门外推搡,“少自恋了你!我……我才不会,你那么坏,我……反正,出去!” “嘭——”门被猛地关上,平生第一次,我生出了一种被“扫地出门”的感觉。 我大可以面上显得毫不在意,但被拒绝后,内心难免还是会有些低落的。 跟向梧和好这件事……看来也任重而道远,不过只要他还想在圈子里面混,遇上我也是在所难免的。 回到楼下,在众人的注视中,我戴上了社交面具,又变回了在常人心中最无懈可击的虞冬青。 得到了最佳女主角桂冠的姜云云终于在临近三十岁的那天迎来了自己的事业巅峰时期,私下里她总是鞠躬对我表达谢意,但我知道,在她的内心深处,自己的好朋友向梧才永远位于第一。 苏沛虽然没有得奖,但因为出演了这部电影,往后在影坛中便必然会有她的姓名,最开始我还在想,对于成功出演女主并获奖的姜云云她会不会感到不服气,但在颁奖典礼上,看着她向往中又不失敬佩的表情,我知道,此刻的她终于打从心底里知道了自己的不足,用更通俗的话来讲就是“服气”。 对于我的成功获奖,身为父亲的虞州自然是高兴的,从获奖名单公布的那一刻起,他的电话便没有停歇地响铃,料想那些前来道贺的家伙说得也就是“虎父无犬子”这之类的话语,对此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实际上,真正获奖的那一刻便是我对这一荣誉的热情最高峰,后来的这些派对和庆功宴都只是为了犒劳团队内的成员而已。 作为我本人,其实我更想窝在自己的家里,去构思自己的下一部电影。 一个导演的事业上升期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有的人出道即巅峰,有的人厚积薄发,直到老了才真正做到所谓的一鸣惊人,身为人类,我不知道自己的极限究竟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自己最有“灵气”的究竟是哪一部作品,所以我只想着向前、向前,我不想让昔日的荣誉代表未来的我自己。 庆功宴结束后的第一天,我便打算返程回国了,除了我的助理,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说。 在购买机票前,我发消息问过向梧,问他什么时候打算回去。 向梧没有回复我,如今他也学得“高冷”了起来,不再对我的每一句话都显得格外在意。 我想要说服自己,说“这是一件好事”,可心中那无端的压抑却不允许我这样欺骗自己。 但……可能是我跟他真的有缘吧,在候机厅内部,我再度望见了他的身影。 对此,向梧似乎也感到十分意外,他面露纠结,第一反应是扭头就走,可他的腿没我长,跑得也没我快,所以被我抓住也是在所难免的。 “你一个人?”我问:“冉家那少爷不来陪你?” “你就那么在意?”向梧嘀咕了一句,我挑了挑眉,只当自己没听清:“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抬手叫我别再抓着他,估摸着他不会再跑,于是便将他放开,而后便听他说:“小青病了,我回去看看。” “小青?”我重复了这两个字,意识到这是他给猫起的名,我一时不知道该作何表情,“是你朋友圈发的那只猫吗?” “……是。”向梧抬眸飞速盯我一眼,随即转过头不再面对我,“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我报出了我的班次,而后从他手中拿过了登机牌,“跟你是一班。” 向梧露出不服气的神气,“我是经济舱。”那神态,那语气,只差将“别来沾边”几个字写到脸上。 看着他,我故意说:“那我也改成经济舱。” “什么啊!就算改了也不一定能坐一起……”向梧话没说完,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看他那副暗暗懊恼的样子,我不免有些想笑,“你怎么知道我想跟你坐一起?” “……要登机了,不跟你说了。”似是觉得丢脸极了,向梧迈步就要往检票口走。 我迈步走在他身后,眼见着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我说:“别摔了。” “你好烦!”向梧如同一只炸毛的猫咪一般,整个人都炸了起来,“不要跟着我!” 这话实在是令人伤心,于是我选择换个话题,“你的猫现在在哪儿?被寄养在谁家?” “云云的一个朋友,把他接回来之后,我打算把它安置在我的新家里。” “你新家在哪儿?” 向梧想也没想就要回答了,只可惜很快便反应过来,别过脑袋小声说:“不告诉你。” “也是,万一我去你家门前骚扰你怎么办呢?” “哼。”向梧抬手,试图将我推远一些,“行了啊你。” “我想去见见你的猫。” “见它做什么?” “去谢谢它。” “谢它什么?” 看着向梧脸上那写满了抗拒的表情,我说:“谢它在你离开我后,替我陪着你。” “少……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87.宠物 最终因为向梧十二分的抗拒,我还是没能去经济舱和他坐在一起。 我本打算下飞机之后再跑到他面前刷一波存在感,却没想到他跑得足够快,而国内的机场内也有媒体埋伏在那里。 真是邪了门了,我又不是什么大明星,更该死的是我还没用口罩墨镜之类的东西遮住脸,实际上我真的很不喜欢让自己的外貌特征暴露在大众视野里。 一般没有各大媒体的刻意宣传,就算在国外得了奖,在国内也不会真正传到圈外的大众耳朵中去。 真不知道是哪个蠢货告知了这些多事的媒体,真是烦。 更烦的是,我因为嫌小助理碍事而没有带他回国,这就导致了我形单影只地被这些摄像机和话筒夹击。 好不容易躲过了这场无妄之灾,回到家里的我身心俱疲,没想到打开手机,发现网上竟开始大面积传播关于我的照片和信息。 飞速打电话联系了小助理,叫他尽快找公关团队帮我度过这次危机,可那呆头呆脑的小助理竟然说这是什么“好事”? 真是救命,那些过于光鲜亮丽的头衔只会让我觉得愧对电影界的各位前辈们而已。 我还有太多的不足,还需要太多改进,我还太年轻,我只希望我能过好接下来的每一天,并且拍摄出自己满意的作品。 所幸几天后,姜云云和苏沛的归国替我分担了大众的注意力。 看着她们在机场被更多的媒体围堵的照片,我的心中竟陡然生出了一种名为“幸灾乐祸”的情绪。 估摸着大众的视线已经被顺利转移,我想我终于也有时间能够跟向梧会儿心。 虽然这件事可能向梧事先并没有答应。 这几天我都没有刻意联系向梧,我只是托我的小助理对姜云云旁敲侧击,而后知道向梧收养的那只猫正在距离我家不远处的宠物医院里。 我需要让向梧相信这一切都不是巧合,所以我借来了龚天成家的那只哈士奇,它最近恰好也有些生病。 我的运气不错,一进店便正好看见怀里抱着猫的向梧,他对那猫可真是宠爱有加,居然跟它小声说了一会儿话便旁若无人地亲了上去。 要不是龚天成的哈士奇在这时候“嗷”了一声,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吸引向梧的注意。 向梧转过脸来,看见来者是我,先是愣了好一会儿,而后他的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彻底。 根据他的反应,我有理由怀疑他方才跟猫说的,是有关我的坏话。 “好巧。”我勾起唇角,想让自己笑得更单纯无害一些。 向梧连忙将猫放进猫包里,匆匆忙忙背上,走到我的面前,只客套般问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养狗了?” “心血来潮而已。”为了不令自己显得居心叵测,我没有将这狗的真是来历说给向梧听。 向梧是个喜欢小动物的人,仅跟那哈士奇对视了一瞬间,他便面露好奇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手摸到了他的头上:“挺可爱的,还是蓝眼睛,感觉没有传闻里面说得那么调皮。”确认这狗不会咬他之后,他便大着胆子摸了摸狗爪,而后抬眸问我:“它叫什么名字?” 我:“……”或许是我没问龚天成,而龚天成把这狗交给我的时候也没有跟我说,于是我随口道:“叫帅帅。” “帅帅。”向梧重复了这两个字,随即转过头友好地对帅帅说:“你好呀帅帅。” “帅帅”歪了歪脑袋,好像并不明白向梧在说什么。 “它也生病了吗?”向梧站起身,对这狗显现出不加掩饰的关心,连带着对我都热络了些许。 我说:“嗯,有些闹肚子。”停顿片刻后,我又接着道:“跟我一起等医生给它开个药吧,正好有事跟你说。” 向梧眨了眨眼睛,随即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他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好。” 狗拉肚子不是什么大事,医生诊断完毕后我很快就得偿所愿地跟向梧漫步在了一起,分开了这么长时间,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但真到了这一时刻,我们彼此之间就好像失去了聊天的能力,我问了向梧出去旅游的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向梧说还不错,这段时间都是小青在陪他一起。 走到一个长椅前我说我想要看看小青,毕竟是疑似跟我有同样称谓的小生物,我不能不在意。 “它……有点怕生,不知道能不能行。”向梧在长椅上坐下,刚拉开猫包,就看见一只身形轻盈的狸花从内里探出头来,它先是盯了向梧一眼,而后将目光转向我,后迈步,跳到了我的腿上,那不客气的样子,倒是把向梧吓得不轻。 “感觉嗯普通家猫比起来,脾气要好上一些。”尝试摸了摸这猫的脑袋,它扭过头,似是不太乐意,但却还是趴在了我的腿上,一副要在这里安营扎寨的模样。 略微有些意外地,向梧眨了眨眼睛,“没想到它还挺喜欢你。” “难道在你的预料中,它会不喜欢我么?”这么问着,我摸了摸小青的身体,恰好这时余光里瞥见“帅帅”缓缓踱步,卧倒在了向梧的脚下。 向梧顺手摸了摸帅帅的头,“因为之前,它就有些不喜欢冉彬来着。”说着,向梧的声音愈发地小了,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像是在极力确认我会不会因此生气。 “原来它还跟冉家二公子见过啊。”我微笑着,极力抑制自己的心情,这时趴在我大腿上的小青似乎觉察到了危险,它支起身子,满脸好奇地看过来,也不知那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东西。 我的话显然不知道该令向梧如何去接,他连忙别过眼睛,“所以,你想跟我说什么呢?”他顿了顿,“在宠物店里说过,你有事。” “不太习惯在公园里谈正事,不如回家去。”状似不经意间,我将这句话说出口来。 向梧愣了愣,像是瞬间猜到了我心中的那点小九九,他没有妥协,只是摇了摇头:“附近有咖啡店吗?或者……可以去我家。” “去你家吧。”为了不让他反悔,我很快答道。 向梧面露纠结,随即建议道:“还是去咖啡店吧。” “这么防着我?我保证,绝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自是不愿放过这来之不易的好机会,我再接再厉,争取能获得一次目睹向梧新家的机会。 向梧显然有些不甘心,他的表情有些纠结,像是愿意,又好像有些不愿意:“可我刚刚只是客气一句而已。” 看着他微红的耳廓,我知道或许他的内心对我还有一定的情意,我猜他或许是在考验我,考验我对他有几分真心。 “可你已经说出口了,说出口是不能反悔的。” “我就是要反悔。”向梧倔强地撇了撇嘴,把头侧到一边,一副“我不管我就是要任性的模样”。 是我将他变成这样的吗?看着此刻的他,我心中泛起了一种酸胀的感觉,一瞬间我很想掰过他的下巴给他一个吻,可我知道这样或许会令他生气。 于是最终我只是俯身,轻轻吻住了他的脸颊,向梧整个人都僵硬起来,捂住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整张脸都如同被煮熟的虾子一般红起来。 “没有让你为难的意思,我只是想要去看看你现在的生活环境。” “尽说些好听的。” “油嘴滑舌。” “坏人。” 又被他说坏话了,可大概是知道这只是某种傲娇而并非真心在骂我,我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对他说:“走吧。” 于是向梧站起身,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坏掉的机器一般,所有的行动都僵硬无比,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牵着我的狗绳,而我怀里则抱着被他遗忘的猫咪,一路朝向梧如今的家走去。 “啊……小青……”走了相当一段距离,向梧才发现自己的猫包里空空如也,他慌忙回过头,我连忙抱起我怀中的小青,朝他示意“没丢,在我手里。” 向梧看着我和小青,又低头,看着被自己攥在手中的狗绳,怔愣许久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我问他。 他说:“你跟小青同框,那两张脸,真的一模一样。” “是吗?那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向梧抑制住自己的笑意,略微歪头问我道。 “高兴你笑了,感觉在我面前,你很久都没有笑过了。” 向梧闻言,瞪了我一眼,而后便拉着“帅帅”,忙不迭地朝前跑去,那架势,竟像是想将我远远地甩到身后去。 我勾了勾唇角,只得继续跟在他身后,因为我知道就算他真正舍得下我,也不可能舍得下被我挟持的小青。 “啪嗒——”关上门,向梧喘着粗气,终于松开了攥住狗绳的手,坐到沙发上,掩着脸自闭。 “原来你还没来得及打理。”看着满屋子的纸箱,意识到他是刚刚搬进这里,我不免觉得有些新奇。 “嗯,所以你想要说什么?”终于使自己平静下来,向梧深吸一口气,又使自己恢复成了公事公办的模样。 没有第一时间答他的话,我摆出一副忽然想起什么的模样:“哦对了,你的纪录片,还在我家的电脑里,你……是不是忘记备份了?” “纪录片?你……你打开那个电脑了?”向梧的身躯有些颤抖,他看着我,目光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啊……是,意外之下打开的。” “那个片子……” “忘了跟你说《单恋画格》,拍得挺不错……” “啊啊啊啊啊,你闭嘴闭嘴闭嘴!”向梧“唰”地站起身来,一副要急哭的模样,“谁叫你看了啊!” 他抱着脑袋,崩溃地蹲下身子将脸埋进膝盖,简直可以说是哭出声来。 88.不是单恋 让人欣喜,又让人绝望,虞冬青就是这样一个人。 或许是因为我终究不想让他误会我跟别人有任何事情,所以在他破门而入的前一秒,我叫冉彬躲进了旁边的柜子里。 我真是怀疑他是不是知道冉彬在里面,所以才会把我按在柜门上亲。 他这样不分场合,我真的要生气,他的态度,就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一样,因此我很不满意。 我想要看见长进,不光是他,还有我自己。 所以我推开了他,并叫他出去。 那天晚上,我是和冉彬一起偷偷溜出别墅大门的。 老实说,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让冉彬看见那样的景象,对他来说或许也是一种冲击。 可没曾想他却说:“唔,我现在大概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他了。” “为什么?” “他是那种自说自话的自信的人,那副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或许的确挺有吸引力的吧。”抚着下巴,冉彬一脸“学到了”的模样,让我略微意外,也让我松了口气。 看来,他没有那么那么喜欢我。 起码没有到我曾经对虞冬青的那个地步。 挺好的,如果可以,其实我也很希望每个人都爱都能得偿所愿,每个人都付出都是值得。 那之后我和冉彬依旧玩得很开心,不过他总是喜欢拜访他的朋友,我却更爱自己一个人呆在酒店里。 云云的朋友来电的时候,冉彬正筹划着一场跟自己朋友去海岛的旅行。 而我得知小青生病,真的希望自己能够早点回去,于是我下定决心跟冉彬暂且道别,而后自己坐上归国的班机。 一开始冉彬说什么都要陪我一起,但我看他已经拟好了去海岛的行程,跟朋友也都商量好了,便觉得说什么也不能扫了大家的兴,只叫冉彬不要陪我,跟大家一起去玩去。 说到底,我还是不希望我的朋友因我有任何负担,我也不想让任何人为了我委屈自己。 所以其实当初我想让虞冬青一直跟我合作、一直跟我在一起,其实也是一种对他的勉强吧。 早点回国也好,早点回国,早点开启自己的新理想,现在已经将自己未来规划理清的向梧可不是曾经的那个草包了! 离开的那一天,冉彬原本非要来送我,也还是被我拒绝了。 因为他的朋友还在等他吃午饭,我不想让他朋友多等。 所以其实在机场见到虞冬青的时候,我的内心是庆幸的,庆幸没让冉彬来送我,庆幸虞冬青没能撞见我跟冉彬一起…… 好吧,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我是那么在意虞冬青的态度,我甚至不想让他因为怀疑我和别人在一起而伤心。 我觉得我真是没救了。 虞冬青也是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明明对我冷淡就好了,但却非要跑上来招惹我。 他正经的时候谁都不敢质疑他,偶尔轻浮起来,也是让人招架不住。 遇见他我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跑。 跟他在一起,我怎么能够不分心地去工作呢?只要他在旁边,我就总是摇摆不定,所以我才没能做成很多事吧。 先前的我竟然还想着以后要一直跟他一起工作,这怎么能行呢? 虞冬青,我成功路上的绊脚石,请允许我在和好之前这样称呼你。 我拒绝和他在一起,并且下了飞机就忙不迭地抄近道离去,我怕再遇见他,怕我的心再泛起涟漪。 不过很快我就意识到是我多虑了,因为不用我跑,埋伏在机场的各大媒体自会形成包围圈,让他逃无可逃。 我在网上保存了很多“虞导机场生无可恋图”,我觉得他无语的样子也很可爱。 我甚至觉得,就这样隔着屏幕远远地看着他也挺好。 虞冬青这个人,一开始本就是作为我的偶像而存在的,跟他在一起过就够了,这件事我能炫耀一辈子,有何苦再去追求那么多呢? 第一次去医院看小青的那个下午,我去见了一个纪录片的老导演。 我小的时候曾观看过他所拍摄的动物类的纪录片,在电视上。 如果能跟他合作,我会很荣幸。 这还是得感谢虞冬青,因为电影的获奖让我有了名誉,往后的工作机会更多、地位也更高了些。 王先生说,如果加入他们团队的话,可能我的职责就不仅仅只是文案而已,还会有其他的,零七碎八的工作,甚至会去很远、很冷的地方。 去高原地区拍摄那里的动物,将它们的生活制作成纪录片,这的确是一个极富挑战性,同时也前所未有的工作。 “回去考虑考虑吧年轻人,这或许会花很长的时间,你的家人需要安抚,你的宠物需要照顾。” 条件苛刻,所以我也没有第一时间做出答复。 但毋庸置疑的是,我没有家人,小青算是我的牵挂,但我可以把它寄养在云云的家。 虞冬青……如果我离开了,他会记得我吗?如果我想把他放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他会愿意吗? 我很想问他这个问题,但我却找不到机会也找不到那个身份了。 因为我跟他分手了。 老实说,在我打算接小青出院之前,并没有想到会在宠物医院看见他。 他手里的那只哈士奇跟他极不相称,就像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却骑了一只呆头呆脑的驴。 他说很巧,他跟我搭话,他叫我等等他,因为他有话要跟我说。 或许其实我是不应该答应的,但我想到了那个纪录片,我想要知道他的看法,于是久违地,我再次跟他平心静气地交流了。 在虞冬青想要幽默的时候,他总是可以变得很幽默,其实我有些怀疑帅帅是不是这只哈士奇真正的名字,因为我叫它它没反应,但我又想,或许哈士奇都是这样的。 走在公园的小路上,我发现就算是哈士奇到了虞冬青的手里,都会变得拘谨起来,跟我一样。 令我很意外的是,小青居然也很喜欢虞冬青,看着小青趴在他大腿上的模样,我竟忽然明白那天虞冬青为什么会生气了。 因为这看起来很亲昵,就像是一家人一样。 如果可以,我也想让虞冬青和小青成为一家人,他们两个……真的很像,说是亲父子都丝毫不为过。 我刚开始是没打算将虞冬青带回家的,我原本只是礼节性地稍微客套了一下。 然而虞冬青答应得却很快,他的脸上是阴谋得逞的笑容,略微有些狡黠,他说,那干脆去我家吧。 其实我根本都已经忘记了我究竟有没有说去我家之类的话,我只记得在那之后,虞冬青低头,吻到了我的脸上。 他的吻很轻,不带任何欲望的色彩,令我想到了高中时期在玉兰花树下向彼此表白的情侣,是纯粹的真心。 真是该死,我还是因为他的一个动作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我神志不清,我需要冷静,所以我稀里糊涂地便答应了他,并开始不分东南西北地带他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我都在拼命让自己冷静,因为我知道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不能因为这人的一个吻、一句话而再次无可救药地动心。 虞冬青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一直笑着,或许是嘲笑,又或许仅仅是觉得好笑而已,我很生气,因为我发觉我中了他的阴谋诡计,因为我莫名其妙地带着他和他的狗进入到了我的家里。 虞冬青惯会操控人心,他大概是不想见我冷静下去,便刻意换了个话题,说起了家里的那台电脑,和那部被我留在电脑里没来得及带走的,那部名为《单恋画格》的纪录片电影。 我从来没想过它会被虞冬青看见,因为那台电脑的密码是我对他一见钟情的日子,而视频的解压密码则是…… 尴尬与羞耻贯穿了我的身心,我不敢想像虞冬青是怎么猜到它们、又是以何种的心情看完那部电影的。 那一刻我真想从这个世界消失、灰飞烟灭,然而虞冬青还在我的面前,他看着我,半晌后他来到了我的身后,轻轻拢住了我的身躯,并在我的耳廓上留下了轻轻的吻,他说:“没关系,拍得很好,真的……我很喜欢,真的。” 我想哭,或者说我已经哭出来了,我低叫着想要离开他的怀抱,却又希望他能把我抱得更紧一些,我转过身面对他,他的吻便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这时候的虞冬青多么像一个温柔的绅士啊,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却又让我觉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他就是想要看我难堪,想要我在他面前出丑、丢盔卸甲,变得狼狈不堪。 他真的,很卑鄙,所以当他的吻一步步往下,即将触碰到我的嘴唇时,我扭头拒绝了他。 “不是《单恋画格》。”他说。 “就是。”他否定了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片名,更可恶了。 “不是单恋。”他说。 “……”一瞬间我的眼睛有些酸涩,过往的那些日子再度浮现到了我的脑海里,我何尝不愿相信这不是单恋?但有时不对等的相互喜欢往往比单恋还要来得更难受一些。 “就是。”我说。 “不,不是。”他一遍遍坚定地回答,可他越是这样说,我就越想要哭。 他就是这样可恶,连我觉得这是单恋的资格都要剥夺,我明明都宁愿相信他不喜欢我,永远不会为我停留了,但他却出现,一次次地诉说,想让我那样相信着。 “可是,这是个很好的名字,我喜欢。”我不反抗了,我仅仅只是窝在他的怀里,低着头,这样跟他说。 他“嗯”了一声,“那……就叫这个吧,毕竟这是你的电影。” 89.商量 虞冬青没再和我犟下去,他只是仍旧维持着环抱我的动作,像是想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我。 因为小青和帅帅都看着,所以我挣开了他的怀抱,退后,跟他拉开了一米远的距离。 虞冬青看透了我的想法,他说:“放心,猫猫狗狗们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他摊开手,想要我重新进入他的怀中,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配合着他刻意营造出的温柔,令我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无名火。 “我们分手了,不能这样。”我说。 “那我们和好吧。”他回答得轻巧,仿佛我们之间的裂痕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不要!”堪称激烈地,我拒绝了他,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原来自己会有勇气说出这样的话。 然后我就看见他勾起的唇角滞涩了,他垂下手,眼睛向下看去,似乎在掩饰自己的失落。 老实说,我并不为他的失落而感到开心,我甚至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因为……我是喜欢他的,我看见他伤心,自己也会难过,但我明白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了,“我还没有想清楚,我们都还没有想清楚,虞冬青,这不是最好的时候。” 终于,虞冬青抬眸看向我,他的眼睛里有几分疲惫,更多地却是欣慰,“你成长了,向梧。”以一个极为客观的口吻,他这样说。 他终于卸下了伪装的面具,开始不在我面前轻浮地微笑了,“老实说,我的心情挺复杂的。”看着我,他抬手,问我:“想要坐到我身边来么?我们好好谈谈。” 不再危险的虞冬青也有了一种近乎于长者的魅力,我咽了口唾沫,在小青与帅帅的视线中,坐到了距离虞冬青大概一尺远的地方,我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我,我们同时面对着不远处的墙面,就好像同一个影厅的观众在看着一部经典的老电影。 他说:“你应该渐渐明白了,我没有那么好,我是一个卑劣的人,我想随着你的逐渐成长,在你终于不仰视我的时候,这一点你会看得更加清楚。” 近乎本能地,我想要矢口否认,我的心中涌起了一种争辩的冲动,他竟然不明白,在我心中他永远是最好、最耀眼、最有才华的那一个,我甚至不能忍受任何人诋毁他,包括他自己。 我是那样地不悦,“不要否定我对你的情感,它不会变。”但最终,我却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虞冬青的身子僵了僵,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知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或许为了长叹,又或许是因为唏嘘,最终他继续:“向梧,你身上还有无限的可能,我是真的这么觉得,而当初我拒绝和你再合作,也是这个原因,你的可能,不止能停留在我身上,还能在其他更多的地方……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虞冬青每多说一个字,我眼中的酸涩便更多一分,他越是这样肯定我的价值,我便越不能理解他口中,那些关于我会不喜欢他的那些话,“虞冬青,你说这些,是想让我陷得更深一些吗?” 我的语气充满了诘问,虞冬青的背挺直着,沉默了许久,“……你,”半晌后,他终于开口了,“你不要扭曲我话里的意思,这些都是出于真心,并不是为了让你……的话术,该死……越说越猫不清了。” 噗嗤一声,我笑了出来,天知道我有多么想要聪背后抱住此时此刻的他。 “人是矛盾的,向梧,我也曾想过折断你的翅膀,让你仅仅只是看着我就好,但当我看见你在颁奖仪式上的模样,我还是为我的坚持感到庆幸了,那时候我想,如果跟我分开就会让你变得更好一些……” “虞冬青!”预感到他接下来的话语不会是我喜欢的,我打断了他,“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虞冬青转过头,他的眼眶里是我所陌生的,动人的水迹。 那一刻我好想吻住他,好想跟他做爱,我眨了眨眼睛,却发现自己甚至已经没出息地掉下泪来,“我得到了一个工作的机会。”我说着,嘴角勾起,笑了。 边哭边笑,大概很滑稽吧,因为虞冬青移到了我的面前,用自己的指节揩干了我眼下的泪水,无奈地叹气,“什么工作?说来听听。”他的唇角勾了起来,眼神中有着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得偿所愿地,我转移了话题。 我没有让他将那番下定决心舍下我的话说下去。 我不想听,我知道,我一定受不了的。 所幸,他也没能做到真正的洒脱,而只是顺着我的话,借坡下驴。 我将那部纪录片的事情告诉给了虞冬青,我想要听听他的意见,又或许内心深处,我仍旧渴望着他的某些情绪。 “……哦,王导,的确不错,是个很好的机会。”虞冬青沉吟着,很快给出了结论:“我觉得你可以去试一试,这种机会可不是说有就有的。” “可是,我也考虑到,那里很远,极地的气候我可能也不太适应,而且……我可能会去很长时间。”一股脑地,我将自己的思虑全部道了出来,或许内心深处,我就是期盼着虞冬青参与我的生活、帮我考虑的感觉。 “没关系,毕竟你还这么年轻,多出去见见也挺好的。”思考的时候,虞冬青总会很专注,他给的建议,也很中肯、很客观。 我喜欢这样的他,毋庸置疑,可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中还是有一点说不定道不明的失落,这导致我仍旧在虞冬青面前垮着脸,甚至露不出一个笑容来。 “怎么了?”虞冬青的手轻轻放在我的头上,微笑着理了理我的头发,“舍不得我呀?” 我推开了他,侧过头去,我当然舍不得他,我失落的是,他好像对我没有一点点的不舍,而只是纯理性地分析。 “好了,我知道了。”我站起身,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失落下去,我知道我这矫情的毛病又犯了,可是在虞冬青的面前我就是改不了,我说:“谢谢你,需要我送你回去么?” 虞冬青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大概是被我的变脸整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眯了眯眼睛:“其实我原本还打算今晚上在这里休息。” 霎时间,我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不知为何,我忽然想到了他身上的香味,我忽然很好奇,是不是此时此刻,他的气息还是我所熟悉的。 “不过既然你不欢迎我,那我还是早点走吧。”说着,他伸手拉起地上专属于帅帅的狗绳,向门口走去。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想要让自己的表情更正常一些,可直到门口,他转过身来,我都再挤不出一个笑脸。 “拍摄小动物,挺好的,如果可以我也想去。”他又露出了那种揶揄的表情,想要来寻我开心。 “我会接受的,那个工作,你说得对。”看着他迈出门口的脚步,我的心脏莫名地隐隐痛了起来,“我应该多去锻炼锻炼。” “嗯。”他应了一声,扯了扯自己手中帅帅的狗绳,说了句:“来,帅帅,给你妈妈道个别。” “虞冬青!”我真是受不了他再开这种玩笑了,他明明心情也不好,但却将自己武装成满不在乎的模样,人与人之间吐露真心的时间太短,短道仿佛方才那几秒钟的暧昧像是错觉那般,我说:“别逗我了,求你。” “嗯。”他站在门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令我觉得我在他面前不过是赤身裸体。 “那我还能带着这条狗来看你的猫咪吗?”他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 不可以,不可以!!为什么是来看猫咪啊?你能不能不要再故意说这种话了? 虞冬青太了解我,他知道如果说来看我,我八成是会因为心底的那份别扭而拒绝的,但如果换成猫咪…… “虞冬青,你是个坏人。”我说。 他笑了,却只是重复问:“可以吗?” 我说了句“可以”,便狠狠地关上了房门。 室内是那样寂静,小青从客厅走到房门口,看着瘫坐在地面没有出息的我,歪了歪脑袋。 我的手捂住了脸,只期望自己都心跳能早些平静下来,我在心中将虞冬青骂了八百遍,但十秒钟后,却还是忍不住站起身看向猫眼,想要知道门外是不是还有他的身影。 …… 他不在,他走了。 没有开灯,我坐回到了沙发上,心跳逐渐归于平静。 没关系的向梧,我这样对自己说着,起码现在已经决定好了,要离家,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参加工纪录片的制作,要去看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景,要真正领略大自然的美丽风光了,这些真的,真的都很棒。 在我低头的时候,小青一个纵身,跳到了我的大腿上。 “喵。”它用爪子拍了拍我的脸,表情是莫名的认真。 真的,真的很可爱。 将它抱进怀里、躺倒在床上的时候,我这样想。 起码比虞冬青可爱。 90.间隔 面对其他的问题,我或许还可以通过理智分析来预测向梧的想法,可一旦遇上了单纯的、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他的行为就会变得难以捉摸,甚至有时候我看着他的表情,也难以推测出他此刻的心情。 我唯一明白的事情是,在谈感情的时候,向梧并不喜欢我用方法论去分析,也不喜欢我仅仅只是说一些好话,目的是让他开心。 所以当他问出了介于正经询问与感情之间的问题,我会觉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说,他跟一个拍纪录片的老导演搭上了联系,那个导演我认识,曾经还和父亲一起同他吃过饭,老实说,我的内心很敬佩像他这样到极地去真实拍摄动物生存环境的人。 因为其实市面上大多数的纪录片,都只是伪装成纪录片的故事片而已。 镜头的语言足以扰乱观众的判断,有时候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拨山羊,可有些狡猾的导演为了他心目中的“故事性”,会将它们的镜头缝合在一起,反正观众看每一只同物种的动物都是一个样子,这点小小的“误差”,只会被认定为是一种战略性的手段而已。 在一众追求故事性的导演中,王老头无疑是个异类,他是那种真的会画上好几个月的时间跟拍同一群的动物的记录者,非常地“实事求是”,有时候我简直觉得比起纪录片导演,他更像是一个动物学家。 老实说,向梧能跟这位老先生搭上线,我是很意外的,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毋庸置疑。但同时我能预料到的是,在野外风吹日晒的日子中,向梧的皮肤一定会迅速黝黑、身材也肯定会迅速消瘦下去,他能吃得了这种苦吗?一瞬间,我的心头闪过了这样的疑问,但我很快意识到,看似脆弱的向梧或许比我要坚韧得多。 我看得出他已经变化了,他正在飞速成长,或许很快就会长成我所不熟悉的模样,但我想,我是没有理由阻止他前进的脚步的。 于是没有挽留,我对他说,可以,这是一个好机会,如果你想好了,你可以去。 然而得到我回答的向梧似乎并没有我料想中的那样开心。 他的不开心并不是因为我说了与他意志相违背的话,相反,我看得出他真的很想去借机尝试一下,但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又忽然想要赶我走了,我其实不太明白。 当我感到“这件事情很无解”的时候,我往往会用插科打诨的方式糊弄过去。 我需要花时间分析,才能完全理解他这么做的理由,我承认在了解向梧的感受这方面,我还需要长进。 我找了个理由,问向梧还能不能去他家,向梧似乎被我噎住了,他分明不讨厌我,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想让我靠近的气息,但我知道即使如此他还是会推开我,要我出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并没有拒绝我再度造访的要求,因为我说的是想见他的猫,而不是他。 向梧……真的是一个很别扭的人,我了解他,却不了解情绪爆发的他,在恋爱方面我不擅长,他似乎也是个新手。 当天夜晚,我躺在家中冰冷的大床上,我想到向梧现在不在我身边,而说不定在不久后的将来,他可能还会到更远的地方去,他要去拍摄动物,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和他都无法见面。 这……很无解。 我觉得头疼,物理意义上的头疼,伴随着心慌,令我不知所措。 为了缓解这种奇怪的感觉,我尝试去伏案工作,可我发现我的脑子里很乱,近乎无法冷静下来去分析平常哪怕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我开始预测向梧在高原地区会遇见的情况,那里说不定很冷,说不定会有野兽,他可能会跟随团队一起风餐露宿,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老实说,我觉得那样的生活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不好,可一旦想到要受这种苦的人是向梧,我的心中就怪怪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从感情层面的角度出发,我是不愿意让向梧离开的。 我跟他分开的时间已经够久了,现在他又要走了,甚至在我们还没有和好的时候。 这对于他的工作履历和人生经历的丰富度来说,或许是好的,可是对于我和他之间情感的维系,却很不好。 仅仅只是网络的交互对我来说并不足够,我需要的是一个活生生地、能真正站在我面前的他,而并非几个冰冷的文字或者一个可爱的表情。 可我又能怎么做呢?我不想让向梧为我停留,我不觉得他是我养的鸟儿,他只是因为喜欢我而飞到了我这里,仅此而已。 好吧,我发现在面对感情问题的时候,我整个人也变得矛盾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又没有跟向梧见面,忙是一方面,自从得了奖之后,开始有许多媒体和节目想要对我进行采访,要不是为了我下一部影片的资金,我想我是不会如此频繁地接应的。 好不容易闲下来的时候,我曾想过要不要去他家里找他,可是这时候的龚天成已经把他那条狗抱走了,临走前还告诉我它叫理查德,真是好笑,这明明也不是什么特别帅气的名字,可那家伙却摆出一副鄙视的样子,仿佛在说我给起的“帅帅”这个名字并不帅似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我跟向梧在网上聊天的频率逐渐开始频繁了起来吧。 我说我对他的猫感兴趣,他便偶尔会发那只小青的照片来给我看,他还曾问过我帅帅怎么样了,我只能骗他说它被我母亲暂时接走了。 宠物是我和他之间虚假的共同话题,他似乎注意到我对养宠物并没有什么经验,于是便也开始看狗粮狗窝之类的东西,有一次他还问我帅帅的狗窝是什么尺寸的,他想要给它买礼物,那一刻我的内心产生了微妙的不爽,因为重新恢复联系这么长时间,他从来没有对我表达出这种程度上的关心。 “你把帅帅的窝放家里的哪个位置呀?好好奇。”向梧发给我这句话,后面还附带了一个星星眼的表情。 我觉得很苦恼,因为素日懒得去撒谎,所以这方面的事情我并不算十分擅长,于是我给他拍了一个墙角,希望希望向梧能够通过脑补自行想象出来。 忧郁的梧桐:? 冬青:…… 忧郁的梧桐:?? 冬青:怎么了? 忧郁的梧桐:怎么会有你这么残忍的主人啊!让狗狗睡冰冷的墙角! 我想或许是时候把真相告诉他了,因为骗人实在太累,可我又不想将这么重大的话题放在网上说,因为我想看见向梧得知真相时露出的表情。 可我还没将请求见面的消息编辑完毕,就见向梧发了一张手机截屏,他竟然真的买了一个体积不小的狗窝,还问我家里狗玩具有多少,是不是没有零食也没有狗粮。 我他怀疑我克扣了帅帅的粮食,这对我的人品可真是天大的污蔑。 我不禁开始思考起了去真去买一直哈士奇来圆谎的可能性,因为我想如果向梧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一定会跟我决裂更长的时间。 然而时间却是匆忙且不等人的,在我正比对着帅帅的照片想要找一只一模一样的哈士奇来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时候,向梧告诉我,他已经听我的话接受了那份工作,或许下周就要坐上飞机起航前往目的地了。 当他告诉我这一消息的时候,我才真正有了一点儿“向梧即将离开我去到很远的地方”的实感,我不知道心中猛然升起的那种感觉是否是名为“不舍”的情绪,我只是告诉他,在那之间,见个面吧。 向梧那头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将见面的地点定在了他出发的前一天。 “虞冬青,我走之后,你会不会想我呀?” 看着向梧发来的这段文字,我忽然感觉我的心脏抽动了一下。 可还没来得及打下回复的话语,便见他已然撤回了这则消息,并很快又发来了下一则,变成了调皮的、看上去更无所谓的语气。 “我走之后,可不要太想我哟。”他这样跟我说。 我回:“我会很想你的。” 这番话,更应该面对面说,我打开了视频通话,可他那头却拒绝了我的通话请求。 “接电话。”我说。 “不了,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不接。” 我蹙了蹙眉,索性弹了个语音过去,可这次向梧还是掐断了。 “虞冬青。”他发来消息。 “我在那边的话,还能像现在这样跟你聊天吗?” 我说:“可以。” 我想听他的声音,想跟他面对面说这些,可不知为什么,他却像是极力抗拒着这一切。 “你会像现在这样,回复得很快,然后一直一直保持联系吗?”他的问题匪夷所思,令我更是感到急躁,我甚至能想到,他应当哭了,或许是回忆起了我曾经的态度,他再度感到了伤心。 我说:“无论多忙,我都会的。” “骗人,我不信。” “你现在在家吗?我来见你。” “我有事不在,你别来……我们说好了要在离开前一天见呢,你不能出尔反尔。” 不知道他这又是闹得哪一出,我蹙起眉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虞冬青,答应我好嘛?” “虞冬青……你生气了?” “对不起……你一对我好,我就开始忍不住任性了,你不要不理我好吗?” “没有。”放弃了斟酌措辞,最终我只说:“那好吧,我们就在那一天见吧。” 91.偶遇 我曾思考过向梧非要在临行前一天才跟我见面的原因,但十分无奈,在面对我和他之间的问题之时,再多的脑筋都是不够我用的。 刚刚获了奖,鲜花掌声以及美誉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我觉得自己很忙,忙于应付那些前来巴结我的人,忙于规划接下来我应该去做的事,但回过头,我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做。 获奖前,我本还能兴致勃勃地构思我的新电影,每一个镜头每一个细节,甚至那时代背景下我需要的所有资料,我都一个不落地全部找齐……向梧不在我身边的时候,为了不去想那么多,我会强迫自己沉入到工作里。 如今,前期准备已经基本完毕,奖也拿到了,向梧他……他还没有真正回到我的身边,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我的心无法静下来,在成千上万人的追捧与吹嘘声中,我逐渐变得浮躁起来,名誉的加持让我的选择变得很多,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想要跟我合作,这却让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行动了。 说来惭愧,分明向梧自己都已经下定决心要变得更好了,他同样也获了奖,但他没有像我一样陷入迷茫,而是一往无前地朝自己向往的地方走去了。 很遗憾,我不总是那个引领者,我也并不完美,我其实当不起向梧心中那个……无懈可击且富有才华的虞冬青。 我想,我应该去见他的,就现在,在他真正离开之前,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对他的心情都说给他听。 但我又觉得,仅仅只是这样也无法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或者说……我的问题,我没有搞懂我自己内心究竟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去做,究竟怎样才能让自己的状态变得好起来、变得重新强大起来。 我思考着这些困惑着我的问题,一天,两天,时间匆匆过去了,除了跟向梧维持着网络上的聊天,我们的关系似乎毫无进展。 在与向梧见面的前一天,终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打了一通电话,约见了一个人,一个向梧本该在未来认识的人。 我和他将见面的地点选在了我熟悉的一家餐厅,毕竟有求于人,这一餐是我请客的。 预定了座位,对方却比我更先到一些,见到我,那人略微站起身子,显得稍微有些笨拙以及……受宠若惊,“您太客气了。”他抬起手臂,那略显粗糙的大手拉着我郑重而有力地摇了摇,“真的跟传闻中一样年轻,天啊,二十多岁就获得了这么高的成就,今天我可算是见到本尊了。” 对方年纪比我大,在圈子内摸爬滚打的时间也比我长,我想我是应当叫人家一声前辈的。 其实我对这些爱岗敬业的老前辈心中多有敬意,因为得了奖而被他们这样捧着,我的内心难免有些良心不安,于是稍微谦虚了几句,我便直接进入了我今天的主题。 见我正经起来,对方也连忙收起了“看珍稀物种”的架势,开始同我仔细攀谈起这件事的细节来。 “我早就腻了,是看在老先生的面子上才……害,还是你们年轻人有活力啊,既然这样,那我还有什么理由跟你抢呢?哎,多的也不说了,我先跟你交代几句细节,这方面……你应该有经验吧?” 我点头,表示自己刚出校门时就曾做过相当一段时间的这个活计。 多的细节我也就不多赘述了,反正整体下来,这次的见面很愉快,我想要办成的事情,也很快便有了我所满意的结果。 后来那位大叔接了通电话,跟我道了句歉后便匆匆离去了,我原本想着这样我也可以早点回家,不失为一件好事,可站起身,我的目光却偏偏远远落在了餐厅的另一个角落里。 我看见了向梧,和坐在他对面那个冉家二公子,名字我有些记不太清了,或许是叫冉彬。 也许是时候去查一下视力了,跟男朋友在同一家餐厅偶遇,竟然在用完餐后才发现他的身边另有其人,这可真是讽刺透顶。 他们正在一起吃饭,言笑晏晏的模样,看着氛围竟还挺亲密? 难道他们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践行?冉彬甚至在我之前,真够可以的。 那一刻,我心中泛起了一种极度可怕的情绪,一瞬间,我放弃了思考,令本能掌控了我行动。 买完单后,紧盯着向梧那桌,我大跨着步子便向那头走去。 他们的晚餐似乎也已经迎来了尾声,向梧脸上的笑意原本是柔和而又真心实意的,直到他抬眸看见了我,我才在他的眼眸中望见了一瞬间的无措以及……欣喜。 “好巧。”或许是因为向梧的表情,最终我还是令自己勾起唇角,挤出了一个完美的笑容,顶着冉彬那近乎见鬼的视线,我坐到了他的身边、向梧的对面。 “你怎么在这里?”向梧看看冉彬,又看看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似乎感到很抱歉,并非是对我,而是对冉彬。 “来谈工作,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们两个,”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向梧闻言,表情僵硬一瞬,然而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回应,冉彬便匆忙抢白:“啊啊啊,没有,就是向梧不是要走了吗?我想着这样的话,可能得很长一段时间见不了面了,所以就在他走之前,让他出来,好好叙叙旧,道个别。” 解释得倒是很清楚,竟是一副不想叫我误会的模样,“不对啊,”说到一半,冉彬话锋一转,他转过头,看向我的表情都变得犀利了许多,“你这都不知道?你俩不是和好了吗?亏你还是向梧的……” “哎呀不是!”向梧抬手,慌忙出声制止了这场一触即发的大战,“我和他……本来打算明天才最后一次见面的。”说完,向梧还小心翼翼瞄我一眼,却极快地垂下眼眸,一副不愿同我对视的模样。 “搞了半天,你们甚至都没有好好道过别啊,怎么回事啊你们……”显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冉彬手扶额,似乎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站起身,“行吧,反正该说的我也都说了,看你们好像还有事要办的样子,我就先走了啊。” 冉彬这家伙,在向梧面前倒是装得挺乖,然而当他背对向梧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竟瞪狠狠瞪了我一眼,神情中的警告不言而喻。 冉彬走后,原本还算健谈的向梧整个人都哑了火,憋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来我还是打破了约定。”我说,“提前见到了你。” “让你见笑了。”向梧说着,勾了勾唇角,竟是一幅工公事公办的模样。 扫了一眼餐桌上的吃食,我不自觉地笑了一声,因为我发现这桌子菜里面,近乎没有几样是向梧素日喜欢的,“看来那小子也没有那么了解你。”我说,“吃饱了吗?要不再帮你多点几份?” “啊,我吃饱了,不用了。”慌忙站起身,向梧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衣袖,“走吧,你应该也……” “嗯。” 和向梧一同行走在夏夜的路灯下,我们之间持久地静默着,谁都没有先说话,只有脚步的嗒嗒声,伴随着影子的缩短与拉长,将眼下的境况衬托得更孤寂了一些。 “车,你停这么远吗?”向梧略微有些困惑,他终于起了一个不那么尴尬的头。 我说:“其实很近,是我绕路了。” “……是吗?”向梧低下头,脸颊变得有点红。 “不问我为什么吗?”我问他。 向梧沉默片刻,“这种情况,你肯定早就想好台词了。” “是吗?比如说?” “比如……你又开始给我挖陷阱,我都看出来了。”这回向梧反应很快,只可惜还没等我纠正那不是陷阱,他便转移了话题:“所以,今晚上是又和人谈新片的合作吗?怎么之前也没听你说起。” “因为是突然决定的,本来让你知道也是迟早的事情。”转头,看着向梧被夜色朦胧的侧脸,我暂时决定不要说得那样明白。 “什么啊,神神秘秘的。”小小地瞥了我一眼,嘀咕道:“再不说我可就要……” “所以,为什么我的道别被你安排在最后呢?”终于,我问出了这个困扰我多时的的问题,“还在前一天出门来跟冉彬见面,总有一种被当成了倒数第一的感觉。” “倒数第一?”向梧转过头,眯起眼睛,一脸“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的模样,“你是故意这么说,还是真的不确定?”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停下了脚步,因为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同我对视的那一瞬间,向梧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的神情过于可怕,被我按在车门上的时候,向梧并没有反抗,而我则抬起他的下巴,闭着眼睛吻了上去。 已经多久没有跟向梧接吻了?那时间或许太长,我已经有些记不清,他的嘴唇很软,舌头小小的,却并不灵巧,就算是接吻也只会笨拙地回应,仿佛永远都学不聪明。 夜色混杂着他身上纯粹的肥皂味,很清爽,是不算高级的香气,却令我不由自主地着迷,跟他接吻,分明是我所熟悉的一件事情,如今我却像是干渴许久的沙漠旅者那般,每一滴水都慢慢品尝、细细感受着。 似乎受不了这样的吻法,向梧的腿脚发软,身躯却开始挣扎,“这是……在外面。”小声地,他在我耳边说。 于是我打开车门,带着他进入到了后座不算宽敞的空间里。 92.纵情 我没想到会在餐厅里面遇见虞冬青。 他这个人就是这么奇怪,分明在那天离开的时候说要再来见我,可把帅帅牵走后,却再也望不见他的身影;而当我忍无可忍地想着再也不要见他的时候,他却忽然又发来视频、打来语音。 他总是那么喜欢跟我唱反调,有时候我真是忍无可忍地想要骂他两句,分明……分明都已经决定要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天再与他见面了,可他却还是在这家餐厅出现,违背了同我的诺言。 他不是故意的,这事儿不能怪他,毕竟他的脸上已经露出了那样意外的神情,我没理由觉得他是为了气我才专门制造了这场不算愉快的偶遇。 冉彬是前些天晚上回国的,回国后他便得知了我即将跟组去往远方的消息,他急忙慌地联系我,并不解地问道:“难道你只能接这种工作了吗?不应该啊,这奖的含金量难道还不够?以你现在的身份,犯得着去那种地方受那种苦?” 冉彬是个过惯了安逸生活的小少爷,他说喜欢电影节,其实也仅仅是因为去这样的地方会让他感到很新鲜而已,他是个很好的朋友,但叫他去理解我心中所谓“对艺术的追求”或许太困难了些。 苍白的解释往往是无力的,我没有尝试让他理解我,而只是同他见了面,看见他还是分开时那副没心没肺咋咋呼呼的样子,我便稍微放下心来。 我告诉了他这次出行的计划,跟他说其实我根本不怕受苦,也很期待那些记录小动物日常行为的生活。 “到时候我会写一些东西,你读了,大概会明白我为什么会去了。”在循序渐进的对话中,冉彬终于渐渐明白了我远行的缘由,他点点头,最终,我也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我的目光却瞄到了不远处的虞冬青。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困惑瞬间扰乱了我的内心,我怔愣在原地,甚至没能第一时间调整好我脸上的表情。 在我的世界里,虞冬青总是那个过于耀眼的存在,原本还算有点健谈的我在他面前也化作了默然无声的羔羊,我发现望见了此情此景的他是愤怒的,可理解这愤怒产生的缘由,却需要相当的时间。 如今的冉彬已经全然解了我与虞冬青之间的那些事情,虽然现在的他对于虞冬青已经没有太大的敌意,但或许是因为不满于虞冬青身上的那股居高临下的“装逼劲儿”,只要他俩相撞,氛围总会变得紧绷起来。 二人唇枪舌剑,来来回回交锋了好几个回合,我冷汗冒了满背,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聚餐竟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话不投机半句多,看出我和虞冬青之间那欲言又止的氛围,冉彬很快起身离开,只将沉默的尴尬与紧绷的氛围留给了我和虞冬青两个人。 “要是他欺负你就跟我说,看我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稚气的话语很快以短信的方式发到了我的手机里,我不由讪笑,有时候还真的挺羡慕冉彬的这一颗童心。 同虞冬青走在夏夜的石子路上,空气微凉,我们的步伐出奇地一致,他还是那么喜欢隐瞒,甚至不愿意告诉我今天为什么出现在这家餐厅,一时间我有些生气,可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方才我和冉彬在一起的景象,可能或多或少地刺激到了虞冬青。 身躯被他按在了那辆黑色的轿车门上,这是他的新车,不知道是不是他父亲再送给他的礼品,唇舌被他不容拒绝地侵入,他的气息令我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稀里糊涂地跟他吻在了一起,我想我是应该反抗的,毕竟我们甚至还没有复合,我还生着他的气,我觉得我不能就那样和他不明不白地滚到一起。 可又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再有一天我们就要分开了,下次见面不知道再什么时候,我说不定会被高山上的蝎子蛰、呗蛇咬,被老虎吃掉,甚至我可能在那里得一场大病,再也起不来。 人生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而我又是那样地思念着他……还有他的身体,所以,我为什么不能吻他呢?哪怕是被他因愤怒而用力地拥抱,我也要趁这个时间与他结合、被他鞭挞,跟他用力地在一起。 这么长时间不见,虞冬青的力量似乎变得更大了一些,我近乎能想到这辆车在外界看来是怎样富有节律地摇晃的,他掐住我的手臂,用力地抚摩着我的皮肤,将那上面留下名为“痛”的痕迹。 跟他最近距离接触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一瞬间觉得他很无情,因为这对眸子不会有任何情绪弧度,只是一瞬不瞬地直直凝视着你。 可是他动作、他的力道却无一不透露着他的在意,我看见他微启的嘴唇,内里的舌尖轻微摆动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无声的爱语,当我伸手抱住他,而他也俯身揽我入怀,我才知道那是我的名字。 “向梧……”他这样叫我,唇瓣贴在我的耳廓,声音足够轻,大概是以为我听不清。 那一刻我觉得很满足,很幸福。 算了,被蝎子蛰,被蛇咬,被老虎吃掉都无所谓了,因为在这一刻,我已经知道了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么感觉。 或许暂且的分开也没什么不好,如果每一次的久别重逢都能这样甜蜜的话…… “别哭。”虞冬青的声音低低地,响在我的耳廓,他看着我,那唇瓣间还有刚刚衔下的泪滴,“疼么?”他问,目光中是平日里难以见得的疼惜。 我摇头,只更深地将他抱紧,我想让自己的皮肤更贴近他一些,因为……因为我其实也很喜欢他的肉体。 ……………… ………… …… 这个夜晚与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跟虞冬青腻在一起。 他将我带回了我们曾经的家里,也因此我发现了他的秘密——那场名为帅帅的骗局。 一边跟他亲密着,我一边生气,却又隐隐不敢相信虞冬青会因为我而如此用心,他是那种会撒谎,却又会因为懒得圆谎而干脆选择不去撒谎的人。 当我发现他甚至意图通过照片对比而找到一只一模一样的狗狗,好来圆这场看着着实有点好笑的谎言时……我差点没有憋住我脸上的笑意。 “这只不错,是挺像的,花色都一样,我应该会认不出来。”拿着手机相册内的狗狗照片,我回过身,忍不住冲虞冬青开起了玩笑。 显然人生从没有遭受过如此重大的滑铁卢事件,虞冬青的嘴巴差点扁成了一个鸭子的形状,他回过身选择不看我,却又在我不依不饶爬上他身体的时候将我推翻到床上。 “不要拿这件事来涮我。”抱着我,虞冬青的声音有点闷,他将头埋在我的肩颈,如同发怒的猛兽幼崽一般,警告性地咬住了我咽喉处的皮肉,“如果不是你,我一定不会疏忽,只是……太久没有带你回家了,有些着急。” 我的身体和心脏都是酥麻的。我想,一定没有别人见过……这样的虞冬青。 “那我给你寄的玩具和狗粮呢?” “柜子里呢,存着的。” 我笑了笑:“那那些东西现在该怎么办?” 虞冬青不看我,反倒观察着我前胸,像是在研究什么好玩的东西。 “虞冬青?” “失落吗?”他问,“向梧想当妈妈了。” “什么?”我还没来得及理解他话里都是些什么意思,便见他正直且坚定地伸出手:“我们可以领养。” “啊!别……”想要制止他这虚伪的正经,我握住他的手腕,意图将他拨开,却因为整个身体都被他按在床垫上一时间难以做出有效的抗拒。 “小猫小狗都可以,虽然感觉很麻烦,但只要认真去做了应该没有问题。” “啊……虞冬青别……你这样好像个神经病,放开!疼,别咬。” 在床上闹归闹,虽然这些细微的相处真的很难让人不动心,但自始至终,关于分别的那件事,我跟他都没有主动提及。 我想,就算破天荒地,虞冬青对我表现出了不舍,那又能怎么样呢?所有的行程都已经定下来了,我不能辜负了王老先生的期待,这个机会也弥足珍贵,我不能轻而易举地舍弃。 原本,我还专程将彼此间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安排在了临行前一天的傍晚,因为我想,纵使心中有再多的不舍,我也无法花再多的时间去改变我的决定。 他会因为不舍得而要求我留下来吗?第无数次,我的内心闪过这样的困惑。 然而其实我很清楚……虞冬青绝不是那种……会因自己的个人情感而对而他人提出要求的家伙。 原本用来道别的那一整天,因为偶遇虞冬青的意外,变成了堪称荒唐混沌的纵欲party,当然,派对内部只有我们两个人。 距离上次跟虞冬青这般亲密已经过去多久了呢?我们如同两条蛇一般痴缠在一起,我们累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娱乐时间就彼此依偎着,去看一部彼此都很喜欢的电影,期间我们会时不时地接吻,就仿佛一对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情侣。 我问他,即使隔着很远的地方,我们也会一直联系吗? 他说是的。 我说是不是不会像大学那样,我发一长段,却迟迟没有被搭理。 虞冬青沉默片刻,“我会仔细看你的每一则信息,每一句话都会回,我会……让你不会再问这么可怜的问题。” 然后我问他,那我们一起收养狗狗又会是在什么时候呢?是不是在我回来之后不久?还是说在我走的时候他便会养一只派遣寂寞。 这回,虞冬青凝视着我,沉默得更久了。 他说:“有时候事情往往不会按照我们料想的发展,我的意思是,或许会有什么特殊的机缘,让我们不是刻意,而是不经意间……撞到了它。” 93.完结章 直到离开,虞冬青都没有跟我说明他话里的意思。 纠结了许久,最终我还是决定不要再去深想那些,或许他只是偶然间想到了一个电影台词,然后不经意间念出来了而已。 第二天清晨,我久违地吃到了他做的早餐,那之后他又驱车去我家帮我拿了行李,甚至还帮我抱着小青,去了我事先为它找好的养母(姜云云)的家里。 “其实如果你有空的话,也可以帮我照顾小青。”在送别小青后,我忍不住对他说了这么一句。 “都送走了才想起跟我说?”虞冬青叹了口气,“你放心,虽然我没什么时间,但只要有空,我一定会常去看它的。” “嗯。”别过脸,不再去看他弯起的眼眸,尽力去压制住自己心中的失落,毕竟都已经说好了,就算分开还是会一直联系。 “怎么?你好像不太高兴。”将我送到机场,虞冬青停下脚步,理了理我的领口,压低声音问着我。 “哎?那边那个人好像有点眼熟……” “我看怎么好像是……虞导?虞冬青?” “真的假的?不会吧……好高啊,比电视上帅多了,那他旁边那个人是谁啊……好像也在哪儿见过。” 不远处的议论声似有似无地进入到了我的耳朵里,虽然虞冬青不算是明星,但得奖之后的他声名大噪,后不久在机场的那组照片更是在国内大范围传播,眼熟他的人想必也不少。 “虞冬青,有人……被看见了。”握住他的手腕,我略微有些紧张。 “我不是演员,也不是公众人物,”拉着我的行李,虞冬青和我肩并着肩,向机场走去,他说:“和谁谈恋爱,都不会影响我的事业,你也一样。” “好。”垂下眼眸不再去看他,我伸出手意图接过我的行李,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被他躲了过去。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专注地凝视着我,虞冬青的表情是前所未有地认真:“你不高兴吗?” 分别的时间愈来愈近,我一直忍耐,一直忍耐着,现在不说的话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要等到录片拍完,直到我被高原上的太阳晒成一颗煤球的时候吗? “行了,”抬起脸,尽力让自己的表情凶起来,我瞪视着他:“你明明知道我舍不得你,你明明知道我们要分开很长时间,可你甚至都没打算挽留我一下,哪怕是象征性的,你都不愿意……” 虞冬青愣住了,我抢过他手中的行李,再也不想要忍受这看似相安无事的和平,要是他会因此生气,那就生气好了,反正我都要上山了,反正相隔那么远,就算有火他也没处发去。 “向梧。”虞冬青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不知道此刻他的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可我已经不愿再回头去看他假惺惺的笑意,我只是停下脚步,想听他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又打算说些什么。 “我是一个自大、务实,且不相信爱的人。” “但我喜欢你。”他说:“你知道,那种所谓‘永远’的感情,是我向来不愿意去相信的事情,但我想,如果是和你,那些电影剧本里才会发生的故事,可能也会变成发生在我身上的剧情。” “不必回头,向梧,你尽管向前去,我们会再见的,很快……” 眼眶有些发热,我没有回头,只是机场的玻璃的倒影中,看到了他的身影。 他抬手,跟我的背影道着别,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也就无从确认他的眼中是否有不舍的情绪。 啊!这个该死的家伙!我再也不要跟他和好,再也不要和他说话了! 咬紧牙关,我迈开步伐,提着我的行李箱快步走到了安检口。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怕当我发现他仍在大门口等着我,我心中的怨气会如烟雾一般轻飘飘地消散了。 坐上飞机,在手机关机前,我看见了虞冬青给我发来的消息,他说——“到了跟我报句平安。” 我面无表情地关了机,蜷缩在属于我的位置里,我想,我才不要给他报平安呢,我再也不喜欢他了。 我们的团队约定好将会在临近A市的一处的山脉下汇合,我到的时间跟导演差不多,比剧组内的其他人员则要更早一些。 导演年龄大了,面对年轻人时,话也变得多了起来,我们在当地的饭馆点了特色的饭食,边吃,他边向我表达了对于此行的担忧。 “原本我以为你会拒绝来着,毕竟刚得了荣誉,年轻人嘛,保不准浮躁一段时间,还挺意外的……咳咳,先跟你说一句,到时候风餐露宿,晚上睡帐篷,路上肯定辛苦、不容易,原本的安排是两人睡一间帐篷,我和小吴一起,你跟我们的摄像指导,哎,本来大家都是老搭档了,没想到这次他忽然说身体原因不宜远游,重新给我推荐了一个年轻人,哎,说是会晚点来,虽然履历听光辉,但……年轻人嘛,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没想到熟了之后的王导话会这么多,我一边拿着饭勺,一边微笑着时不时应和几句,刚开始我本以为这不会对我有任何影响,直到后来我发现那个“晚些来的年轻人”就是应当跟我住同一间帐篷的新摄像指导。 “啊!如果两个人住的话,帐篷可以一人背一天,现在全程都要我一个人背着!山路啊!这可是山路,我都要累死了!”正式踏上寻找藏羚羊之旅的第一天,我便忍不住跟虞冬青抱怨起了我的遭遇,虽然跟同行的动物学家们交流并基于此创作脚本的确很有意思,但精神上的安适却无法抚平身体上的痛楚,就算脚痛得要死,也只能自己一个人蜷缩在帐篷里可怜兮兮地给自己按摩而已。 虞冬青很快回了消息,他一如既往地不大会安慰人,只是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并问:“需要跌打损伤膏吗?我给你寄一些。” 以为他又在开玩笑,我笑了笑,很快便转移了话题,因为我不想让他认为这一路走来我都是不快乐的。 没想到的是,在下一个驻足的村庄停留之时,一个光着脚丫的小孩兴冲冲地跑到我们居住的小旅馆,大声说:“忧郁的梧桐在吗?兴旺便利店有你的包裹!” 一头雾水地走进那家便利店,当拆开包裹,发现里面竟是虞冬青一早跟我说好的跌打药时,我的心中忽然泛起了一种澎湃的情绪。 原来在我到之前,虞冬青的包裹便顺着我们行进的路线送了过来,山中运输多有不便,很多时候我们甚至只会停留半天的时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团队的行程,并准确无误地提前将我需要的东西寄到我手中来的,为此我甚至专门问过他,可他给我的答案却总是含糊的、语焉不详的。 他说:“多想想办法,想给到的东西是总能给到那个人手中。” 他从来不会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他只会关心今天走到了哪儿,路上又发生了什么,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其实他一直陪伴在我身边,而随着行进路线的延长,渐渐地,我也适应了这行军一般艰巨而困苦的路途。 终于,在半个月后,我们确定了一窝藏羚羊生活的地点,我们的帐篷在距离它们大概一公里开外的地方驻扎,首先需要做的,是观察它们的生活习性,藏羚羊生性机敏,我们只能祈祷羚羊一家不会因为我们的到来而举家迁移。 专门负责摄制的队伍随后才能到,据王导说,他们本该在两天之前便来汇合,但不久前,他们所驻扎的村庄遭到了风雪的洗礼,行进困难,行程不得不耽误在原地。 作为摄制团队,我们不得干涉自然行进的规律,白天,因为羚羊幼崽的好奇,组内的一个小哥给它投喂了一些吃的东西,王导知道后大发雷霆,因为他不希望这些生活在自然界的小生灵误以为人类好相与。 第二天,导演告诉我们摄制小组明天就会到达,叫我们提前踩好点,尽量确定藏羚羊的行动同往日无异。 毫无疑问,我们的运气是不好的,第二日的天空黑沉沉的,阳光竟丝毫没有透下来的意思,暴雪伴随着冰碴到来得十分突然,这导致我们整个团队只能龟缩在帐篷里。 别人的帐篷里面有两个人,而我却只能形单影只地蜷缩在睡袋中,满面纠结地看着手机。 偏远的地方是没有信号的,此刻的我已经许久没有同虞冬青建立联系,网络自然也是想都别想,我们最应该做的就是为了省电少看会儿手机,因为如果电量不足我们不会有任何机会去补充电力。 好冷,好寂寞。 有几次,帐篷差点被风连根吹起,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因为一个人的帐篷总比两个人的更轻。 呜呜的风声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穿透薄薄的帐篷壁,将寒冷刺进我的身体里。 似乎要按不住这该死的帐篷了,惊慌失措地将整个身体匍匐在地面,我期望用自己的身体抗衡这铺天盖地的自然之力,“啪嗒——”是外面的锚点被风吹离大地的声音,刹那间,我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对死亡的畏惧。 完了,我要见不到小青,见不到冉彬,见不到姜云云,见不到虞冬青了…… 一瞬间,我近乎后悔了这次的出行,虽然我爱着自然,爱着这片大地,但我还不想死,我想要爱这个世界,想要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我……还要想见见虞冬青,起码在死之前,我想要听见他哇哇大哭地诉说曾经冷落我的悔意,我无法甘心,不能说服自己就这样在狂风中逝去,因为我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和好,也未曾向彼此诉说过永不再分离的爱语。 帐篷再次挪移,我似乎被吹到了更远的地方去,或许不远处就是山崖,可能下一刻我就会融化在这无边无际的雪水里。 完了,我要死了,还没来得及被太阳晒成煤球,我就要被暴风雪给掩埋了。 “刺啦——”我似乎听见了帐篷开裂的声音,狂风自外猛地灌进内里,就连我的惨叫也很快被猎猎的风声淹没,就好像一刻石子落进海里,顷刻间没了声息。 我闭上眼睛,只能拼命用睡袋将自己裹紧以求得哪怕那么一丝的暖意,我想要看清那个裂缝究竟来自于哪里,可就连我手里的灯都被风得不知道去了哪里。 “怎……蜷缩在——傻……没——”隐隐约约,似乎听见了属于人的声音,一瞬间我茫然了,因为那距离似乎比我预计得更近,我本以为至少应当来自帐篷外,而不是如此近的内里。 然而下一刻,我的身躯却被一股力道暖暖地用力地拥进了怀里,帐篷的移动也因为重量的增加而迎来了久违的平息,狂风依旧在吹着,而我的世界却好像迎来了专注的宁静,因为我的身躯正被眼前这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那双漆黑但却明亮的眼睛,就算在幽深的黑暗里也是如此地熟悉,在无数个孤寂的日夜,我曾依靠着对此的幻想安然睡去。 “你……”一瞬间,泪水浸湿了我的眼眸,我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我死后产生的幻境,亦或者是因为极地的寒冷而陷入到了回光返照的梦境里。 “对不起。”虞冬青冰冷的手掌抚摸在我的脸颊上,他的唇瓣颤抖着贴近,一下下吻在我泪湿的眼眸里,“来晚了……害你受累,又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哭泣的声音大概被暴风雪掩盖了,隔着睡袋,我用力地想要抱紧他的身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会来到这里,但在惊恐之后,我却只想凭借本能,不顾一切地让自己投身于眼下唯一的美好里。 “你怎么……来了。”我的声音不大,但隔着衣料,他却还是听清了我的问题,“本来两天前就该到的,好不容易等风雪过去,没想到你们这边也……” “看见那个快被风吹走的帐篷,想到你是一个人,意识到那里面或许就是你,我……”虞冬青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传进了我的意识里,“我觉得我自己好像死了一次。” 我没有说话,只是任由眼泪从眼角流了下去,我的头抵着他的下巴,一次次用嘴唇亲吻他的脖颈,“虞冬青……你来,怎么都不跟我说……” “因为你是笨蛋,”摸着我的头发,虞冬青叹了口气,“那天在餐厅,我见的就是王导原本的摄像指导,本来以为你能猜到的……哎,果然还是高估了你的智商。”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居然还不忘了说我!浅浅地用腿拱了拱他的身体,最终我还是没有让那浅浅的气闷支配我,而只是更深地陷进了他的怀里。 “你居然一点都没有猜到,哎,沿途我还给你寄了那么多东西,别忘了,我可从来没有问过你下一步的行程会去哪里。” “你当是在玩解谜游戏啊……”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这时我才意识到帐篷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平息。 狂风吹走了厚积的乌云,虞冬青那被冻至通红的脸颊也映现在了我的眼眸里。 “那,你是怎么上来的啊……”我的声音再度失控,难以想象,方才那么大的风雪,他是怎么跨过那一片片山地…… “车停在公路上,不远,他们暂时在里面避难,我走过来的,因为背着器材,其实还行。” 骗人,明明最近的公路离这里也有三四公里的地……想到虞冬青经历了怎样的危险,又想到了或许我曾差点失去他,我便再度丢脸地哭出声来,我用手臂掩住自己的脸,不想让自己再在虞冬青面前再度失控下去……可是他的怀抱实在是太过温暖,他拍拍我背的力道又是那样温柔,这一切的一切只让我更迷失在属于他的这片温柔乡里。 “虞冬青……” “别抬头。”他说,“你知道,刚刚我差点被吓死,还好,还好你没事。”我听见他吸了吸鼻子,似乎正极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还好……我没有……”虞冬青顿了顿,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我们就那样,维持着拥抱着彼此的姿势,好长好长时间。 “向梧。”远远地,当我听见藏羚羊奔跑的声音,当我的额头被虞冬青的唇瓣轻柔地光顾之时,我听见他说:“我想我的生命中还是需要有你。” “昨天要,今天要,明天也要,永远都要……这世界上或许的确不会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但仅仅这一次,我想要去相信。” “嗯。”坐起身,我拉开了帐篷的帘,和煦的阳光略微有些刺眼,但它洒在我们的身上,驱散了一切的阴翳。 虞冬青的眼眸被阳光晃得眯起,但看着我,他的脸上还是泛起了微微的笑意。 看着沐浴在光明之中的他,我说:“虞冬青,你真傻,其实……” “这种事,你就该相信。”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想对看到这里的读者说一句抱歉,虽然这本书的后期我尽力想要写好,但终究我还是没有规避掉我后期疲软的老毛病。 我不知道《单恋画格》的结局你们看着觉得怎么样,但其实我内心不太满意,或许我不太适合写这种类似于追妻火葬场一样的故事(以后决定规避这类题材),虽然我是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写的,但毋庸置疑,到了后期,写它的时候没有先前的感觉了。 我真很喜欢这本小说,但开文的时候我还是欠考虑了,虽然就算重来一遍我可能也写不出这样的感觉了……就是挺遗憾的。 谢谢追到这里的大家,我想作为一个作者我是应当进步的,所以我还会继续写下去,在一次次的尝试中寻求进步吧。 下一本是隔壁主攻的《烂俗者偏好》,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