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收藏》作者:粉色龙牙 简介: 他以为的温柔好弟弟,却是吃人不吐骨的狼 年下腹黑混血儿影帝攻VS正直健气刑警强受 轻松版文案: 这是一个年下绿茶精看上刑警大哥哥后,不惜连蒙带骗把人追到手,再一不小心露出了狐狸尾巴被无情甩掉,幡然醒悟后开启厚脸皮追妻救赎之路的故事。 正经版文案: 燕鸿铭第一次见到霍燃,是在他父母的命案现场。 岭北市逃窜一年的入室连环杀手再次犯案,杀害了霍氏集团夫妇,只留下他们唯一的孩子——霍燃。 童星出身的他一夜间陷入舆论风波,而面对外界种种非议,只有燕鸿铭始终陪伴他左右。 霍燃原以为这只是逢场作戏,却没想到案件结束后,不肯放他离开的人是自己。 一晃八年过去,两人始终维持着地下恋情,霍燃俨然成了炙手可热的影帝,在私下他更是完美情人,直到燕鸿铭接到一通神秘来电,得知当年的案件另有隐情,同时他也逐渐发觉,枕边的爱人似乎有着另一张脸孔…… 前提要事:【无现实人物原型及影射任何团体机构。文中角色非完美人设,请勿上升三观及人身攻击,文明看文哦】 年下HE正剧娱乐圈悬疑美强虐恋 第1章 风暴眼 燕鸿铭第一次踏进装潢如此华贵典雅的豪宅,精美的珐琅瓷瓶和玉质雕像被随意摆放在客厅角落,长廊两侧挂着精致的工笔画,处处都透露着户主过人的财力和品味,让人恍然间以为置身于某个私人展馆,可他却开心不起来,因为这里在两小时前刚刚发生了一起连环命案。这他入职以来参与的第一宗大案子,案发地点还是在全市最高档的住宅区——雅乐山庄。 报案人是这户人家的清洁阿姨,她每周三和周六会上门打扫一次,今天下午四点她准时抵达,叫门没人应,仔细一看大门也没关,走进去才发现户主夫妇被双手反剪,靠坐在床前,颈部被深深划开,鲜血流了一地。 她在第一时间报了警,随后给户主孩子打电话,赶往现场。 户主的儿子才16岁,受不了刺|激,夺门而出,直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燕鸿铭被分配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个男孩,把他带回来询问第一案发现场的详情。 他顺着走廊的板桥走,路过案发的卧室,门是敞开的,他探头往里看去。技术室的同事们在做收尾工作,实木地板上覆盖着一层油亮的血浆,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床前是一男一女并肩而坐,头无力的向一边歪斜着,让气管上瘆人的伤口展露无疑。   B站一 颗柠 檬怪 www.yikekee.top日更小说广播漫画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他在警校时,就常有师兄和他说,无论做过多少心理准备,都敌不过亲眼看一次,绝对终身难忘。 霎时间燕鸿铭就感到胃里痉挛,几欲作呕,低头直往前走,在经过书房门口时,他抬头掠了一眼,突然被壁炉上的一副油画吸引了目光。 那画完全超乎了他对油画的理解,并非风景或写实人像,而是用一种抽象的笔法描绘了一个婴孩,整幅画呈蓝紫调,让人看了毛骨悚然,又有些莫名哀伤。 他被魇了似的想往里走,却被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吓停了脚步。 “让你找人,来这儿干嘛!” 说话的人是岭北公安局的刑警大队长老杨,算他半个师父,对手下要求也严,生得人高马大的,左边眉毛上有一道伤痕,光秃秃的,不做表情都十分凶悍,燕鸿铭入队已有半年了,却始终有些怵他。 燕鸿铭不敢懈怠,直说自己立刻去办。 老杨摆摆手让他抓紧。 燕鸿铭刚走两步,迎面外勤的李姐走来,一见他还在屋里,问他怎么还没找人,燕鸿铭不好意思的说“现在就去”。 李姐想着他是第一次出任务,难免不习惯,鼓励他两句,叮嘱他办事一定要利索,这个案子很快就会全国皆知,到时候组里压力会很大。 燕鸿铭没懂。 李姐一副“你消息不灵”的表情,贴着他耳朵说:“霍敬海你知道吧?” 燕鸿铭往后退了一下,手指往身后的卧室比划着:“啊?他不半年前就心梗猝死了吗?” 李姐“嘘”了一声:“死的当然不是他了,是他女儿和女婿。” 燕鸿铭若有所思。 这霍敬海是什么人啊,全国人民无人不知,海瑞集团的董事长,早年做房地产开开发起家赚得钵满,五年前又收购了一家影视公司,向着日益兴盛的影视行业高歌猛进,整个集团宛如吞金兽般敛财,就在大伙都以为他打算挣钱到不死不休的时候,他却死了。 死因是突发性心梗。 半年前燕鸿铭看着这条新闻,和同事打趣说,这霍老头的孩子们可有的看了,这会儿估计为了遗产连头都打破了。 同事回他,霍敬海只有一个女儿,虽然有隐婚的传闻,但好歹不用和人争。 燕鸿铭不关心花边新闻,只是想这霍老头女儿也是好命,那么多遗产,得几辈子才能花完啊。 没想到这遗产到手还没热乎多久,女儿后脚也跟着走了。 看来钱多也催命啊。 “行了,这事你知道就行,可不许往外说啊。”李姐拍了拍燕鸿铭的后背,让他快去找人,别耽误时间。 燕鸿铭往嘴上做了个关拉链的手势,快步走出大门。 前院草坪上,一个身形高壮的平头警察在向保洁阿姨做询问,看到燕鸿铭招招手,让他询问邻居,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 燕鸿铭回道:“有活了,你自己多努力吧。” 平头警察作势要给他一脚,燕鸿铭早就一溜烟跑远了。 平头男名叫袁帅,人如其名是个帅小伙,和燕鸿铭是警校同班,也是同期进队的。 燕鸿铭一路奔走,其他同事要么再走访邻居,要么在搜寻监控,他沿路询问有没有看到一个身高到他眉毛的少年,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 雅乐山庄依山傍水,半面都是山林,燕鸿铭心想这孩子不会躲山上了吧,这可怎么找。 秋天太阳落山快,眼见天边晕出一抹橘色,他不敢再耽误,从另一侧绕小道返回别墅,想要请求增加人手搜查。 远远望见别墅时,燕鸿铭却注意到,别墅后身层层的灌木围绕着一个玻璃顶,那是一座温室花房。 他心下有种直觉,一路小跑到花园前,拨开眼前层层枝丫,眼前突然开阔,温室的入口能窥见里面绿意盎然,显然被打理得很好,甚至能闻到花香,和那充满血腥气的卧室截然不同。 他一路穿行过花花草草,看到中央的一口池塘,池边摆着一双皮鞋,以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 燕鸿铭心中大叫不妙,把棉袄一脱,往身后一扔,一个百米冲刺就跳进了池水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燕鸿铭脚腕一阵剧痛,原来这池水只到他胸前,他一米八三的个子,估摸这水池也就一米五。 “呵。” 身后响起一声轻笑。 燕鸿铭回过头。 发出笑声的是一个纤弱白皙的少年,他裸身穿着一件质地细腻柔软的羊绒开衫,坐在繁花之中,暖黄的余晖像蜜糖浇撒在他周身,让他看上去温暖的像是圣殿里走出来的年轻神祗。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霍燃。 往后十年里,许多他们之间的情节都变得模糊,但唯有这一幕,温暖的花香,一声嗤笑,像午夜的幽魂的影子,时刻跟随在他心头。 燕鸿铭看傻了,少年精致的容颜让人有种超脱现实的错觉,再加上周遭花香,像是电影里才有的情节。 可他却觉得这张脸有说不出的眼熟。 “你这么蠢也能做警察吗?”霍燃赤脚站起来说。他的个子比燕鸿铭想象的要高,骨架是少年人才有的纤薄高挑,菱角似的嘴唇吐露出对燕鸿铭的质疑,表情却十分无辜,像是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嘲笑了一个试图挽救他性命的人民警察。 燕鸿铭不会跟小孩置气,啐了一口脏水,挪动着往岸上游,不料池底湿滑,又布满淤泥,借不上力,反倒呛了两口水。 霍燃又在笑,把燕鸿铭气得够呛,也顾不上体面,把上半身撑在外面,抽出一条腿搁在上面,努力向上爬的动作让他看上去像只笨拙的大青蛙。 霍燃走上前,向燕鸿铭伸出手。 手心细润白皙,一看就是享福的手,指甲缝里却点点泥土。 燕鸿铭看了一眼,毫不客气的把那手当成泳池边的金属把手,全身的力气都压了上去,霍燃两手配合着把他拽了起来,顺手递给他一件半湿的衬衫 “没有毛巾,不嫌弃的话,用这个擦吧。” 燕鸿铭没好气的接过,把身上湿着的地方都蹭了个遍,还回去的时候才瞥见脖领处绣的的商标,是个贵的咋舌的牌子。 霍燃却没在意,转身走向长椅上,坐下来把抹布似的衬衫叠好,燕鸿铭站在他面前,看见衬衫的袖口上有淡淡血迹。 他刚才真的以为这男孩会自|杀,毕竟那池边还摆着衣服鞋子。 霍燃顺着燕鸿铭的目光往池边看,笑道:“别误会,我刚才是在洗手。” 燕鸿铭拧起眉头,他还没听说过,谁家小孩能在父母惨死后,还能坐花房里洗手的。 他打量着眼前少年惹眼的眉眼,想从中找寻一丝“受惊过度”的痕迹,却以失败告终。他烦躁的把眼睛瞥开,再定神时,视线正落在霍燃的嘴唇上,那实在是亚洲人里难能一见的翘唇,人中呈水滴状深刻,唇角微微上勾,就好像有什么喜事。 天底下相似的眉眼多了去,可唇形却是五花八门,尤其是眼前这对唇,绝不是街头随便抓个人就能瞅见的,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燕鸿铭突然“啊”了一声,霍燃抬眼,问他怎么了。 “你是霍燃吗?!”燕鸿铭用手在腰边比划一下,“就是《与爱为邻》里那个男孩......” 霍燃从容的点点头,抓着着燕鸿铭的手腕,提到与胸齐平的位置说:“我那会儿大概这么高。” 燕鸿铭不好意思的把手揣进兜里。 全国几乎没人不知道霍燃,他从六岁起就开始拍电视剧,曾在两部大热国民剧中饰演女主的小孩,曾一度被媒体称为“国民儿子”。 燕鸿铭很少看电视剧,他真正认识霍燃是因为四年前的一部电影。 那时他还在警校,前女友和他第一次约会选在影院,他本想看速度与激|情,却又顾及到初次约会,该看点温情的,于是在一众商业大片海报中选了最清新的一个,是一部中俄合拍的文艺片,主演都是小孩子,片名就是《与爱为邻》,讲述了一个中国小女孩跟随做外贸出口生意的父母搬到绥芬河居住,却偶然结识了邻居家同龄的混血儿男孩阿廖沙,他们四处冒险,相互了解,成为朋友,但是在电影最后,女孩的爸爸的工厂搬到了更便宜的地方,举家搬走。 电影诚然好看,但真正让燕鸿铭印象深刻的却是自己的一句失言。 当时前女友哭得稀里哗啦,直到走出电影院还在念叨想要个像阿廖沙一眼可爱的天使小孩。 燕鸿铭那会儿是初恋,不知道女孩想听什么,还以为女友是说喜欢混血儿,于是脑袋一抽说了句“那咱俩可都得加油了”,被前女友一通怒骂,说让他想要混血儿小孩就去找俄罗斯姑娘,跟着自己太委屈他了。 燕鸿铭花了一晚上才把人哄好,但这段关系却并不长久,那之后没多久二人就分手了。 虽然那是一段短暂又不成熟的恋爱,但他也因此收获了一部非常喜欢的电影,喜欢到他曾一度期盼着电影出续集,就为了能让俩小主人公再续前缘,后来甚至还买了蓝光版DVD收藏,到现在还躺在他阳台的置物箱里。 燕鸿铭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饰演阿廖沙的演员就坐在他面前,在案发现场的花房里,和他若无其事的交谈。 现实果真比小说魔幻啊。 想到卧室里惨不忍睹的尸体竟是眼前少年的至亲,燕鸿铭顿时有千百种思绪堵在心头,奈何嘴笨,纠结半天吐出来一句:“你头发还挺黑啊。” 电影里的阿廖沙是一头浅栗色的卷发,再加上一口流利的俄语,许多人都以为小演员就是俄罗斯人,也包括燕鸿铭。 霍燃反应很快,摸了摸鬓角说:“嗯,这是我本来的发色,电影里是染的。” “那你染完还挺像外国人啊。”燕鸿铭尴尬的回答,不知怎么,明明他比霍燃要大挺多的,但这个男孩身上有种他形容不上的气场,超越这个年纪的沉稳。 也许这就是公众人物的素养吧。 “要签名吗?” 燕鸿铭摆了摆手,现在实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那你来干嘛?安慰我?”霍燃扬起脸,影沉沉的眼里多了些分戒备,“还是说,你也觉得我是凶手,抓我审问来了?” 燕鸿铭一脸雾水的,就看霍燃从兜中掏出手机,伸到他面前。 他也顾不上手心有水,夺过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篇报道,题目起的很有噱头:“H姓名流一家惨遭杀害,儿子成唯一幸存者?” 那会儿是2011年,智能机刚普及,网络新闻的传播速度也远不如自媒体时代,但写这篇稿子的人明显有备而来,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写稿上传。 燕鸿铭速读完文章,通篇字字诛心,就差没点名道姓的说“霍敬海女儿一家惨死”,而且通篇暗指儿子的身份不一般,是全国人民都听过的名字。 这两条爆料不能再明显,说的就是霍燃。 霍燃出道以来从没渲染过身世,对外没有人知道他是霍家人,观众只觉得他是演艺界的天降紫微星。 而当时距离刑警大队赶到现场不过两小时,这篇文章就连同命案引爆互联网,挤进了多家新闻网站的榜首。 评论区的网民各抒己见,有对霍燃表示同情的,有意外霍燃竟然是霍家人的,还有很多人拿着霍燃前年演的角色说事,称霍燃之所以能把变态少年诠释的那么好,是因为他本色出演,就是他杀死了自己的父母。 燕鸿铭心乱如麻,一时间脑子里充斥了无数问题。 是谁向媒体泄了密?是警局内部的人吗?老杨知道这事吗?他们该如何收尾? 燕鸿铭没有答案,可当他看到霍燃望向自己时,那双以冷意掩饰受伤的眼,有没有答案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已无法阻止在各方的拼死角力下,一场风暴正在孕生。 却无人在意,那风暴眼中蜷缩着的,是一个年仅十六的少年。 他失去了能庇佑他的父母,却有着过人的才华与动人的皮囊,身下卧藏着亿万家财,他像闹市里一只驮载黄金而过的羔羊,随时都可能被人破腹取金,连一根毛都不会剩下。 没有什么事能比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更重要。 那时燕鸿铭还没有意识到,在他动了这个念头的瞬间起,就注定了霍燃与他之间种种纠葛,一如往后,岁月悠长。 第2章 盖亚之心 燕鸿铭突然明白了自己肩负的责任。 当所有人都讲目光聚焦在豪华别墅里两具身价过亿的尸体上,却唯独忘记了霍燃要面对什么。 他的身份太特殊,年少成名和名门之后,无论哪一个听上去都是那么具有诱惑力,但撞上了血案的时候,就如同化学试剂产生反应,变得恶臭不可闻。 燕鸿铭甚至可以预见,如果警方没有及时抓到凶手,处理好媒体和舆论的问题,那么霍燃的鲜活将只会停留在回忆里,然后伴随着岁月腐败慢慢成长,变成人们口中的“伤仲永”。 他想起在《与爱为邻》的结尾,阿廖沙追着车跑的那一幕,从拼尽全力到认清现实,目送女孩离开,他赤脚站在雪里,浅栗色的头发在寒风里猎猎起舞,泪水无言的爬满了脸庞,也流进了燕鸿铭的心里。 他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能让霍燃无声无息的陨落。 他舒展眉头,装作很轻松的说:“你别听网上那些傻逼的话,少看手机,这段时间就好好睡觉和学习,事儿都交给我们人民警察!” 霍燃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燕鸿铭,燕子的燕,辜鸿铭的那个鸿铭。” “谢谢你,燕警官。” 这句话被霍燃说的极慢,每个字都载满了诚恳,燕鸿铭心里既感动又沉重。 霍燃似乎还嫌不够,佐以一个温柔的笑容,双眼皮的褶向上鬓边飞扬,变得深刻又狭长。 细看之下,他的面容比起四年前更精致了,有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纤细,眉眼里蕴藏天生的冷意,又或者叫贵气,叫人看着这张脸就很难想象他擦桌子拖地板的模样。能经得起大荧幕考验的脸庞,用肉眼向来更加精致立体,燕鸿铭被这份纯粹的美所打动,脸都有些热了。 门口卷来初秋的晚风,燕鸿铭浑身一哆嗦,猛地想起自己是来找人的,不能再耽误时间。 霍燃提起竹编篮筐问:“要回去吗?” “啊,你没问题吗?”燕鸿铭有些意外。 霍燃叹了口气:“迟早要面对的事。” 燕鸿铭拍了拍霍燃的肩膀:“一切都会好的。” 霍燃点点头。 外面的花廊暗了下来,燕鸿铭打着手电走在前面,帮霍燃拨开刺人的藤蔓树枝,时不时回头看看霍燃跟上了没。 两人刚绕出花园,就见不远处的警戒线外,李姐和一个瘦高的女人说着什么,从肢体语言看,不大愉快。 燕鸿铭快步向前走,霍燃却先他一步跑在了前面,对那瘦高的女人说:“红姨,你来了。” 被叫做红姨的女人个头不高,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素面朝天,穿着也朴素,但燕鸿铭一眼看上去,就能感受到她的强势,他思索片刻,想起这个女人在哪里见过了。 齐红英,八卦头条的老熟人了,号称国内第一经纪人,带出过两个影帝,成天盘踞在八卦新闻上,甚至比一些小明星还要出名。 看这个模样,估计是出门急,跑这儿兴师问罪来了。 齐红英凌厉的目光在看到霍燃的那一刻变得柔软,踮起脚把霍燃圈进怀里,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眉宇间都是同情和不忍。 拥抱完,齐红英调头冲向李姐,声音不大却很有气势的质问:“看着这个孩子,你还能无动于衷吗?因为你们警方内部有人泄密,给了这个孩子多大的伤害?我要求你们出面和媒体澄清,这个要求过分吗?” 李姐无奈的说:“首先,现在不能确定是我们内部泄密。其次,我没说不澄清,但是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处理好案发现场,早点找到凶手,希望你不要妨碍我们的正常工作。” 齐红英刚要回呛,霍燃拽住了她说:“红姨,这件事咱们从长计议,好吗?” 齐红英狠狠剐了李姐一眼,被霍燃拉到一边去了。 李姐余光看到燕鸿铭,招招手让他过去,和他说了些现场的信息,燕鸿铭却只听得到最后一句。 “现场财物都清点完了,失窃物只有盖亚之心。” * 此前燕鸿铭对霍燃的双亲是什么身份一概不知,但盖亚之心他绝不会不知道。 那是他上高中时轰动一时的新闻了,一位中国女收藏家花天价拍下了叶卡捷琳娜二世王冠上的尖晶石,那是一枚鸡蛋大小,状似心脏的血红色宝石,所以被媒体称为“盖亚之心”。 原来那位收藏家就是霍燃的妈妈。 燕鸿铭还是有些不解,刚才他经过客厅时随处可见昂贵画作和摆件,但凶手却只拿走盖亚之心,难道他一开始就是冲着盖亚之心去的?这也说不通啊,一般入室抢劫都会尽可能拿走更多财物,怎么会...... 他想通了。 一家三口,中产阶级以上,入室割喉,并带走家中女主人的一件珠宝首饰。 这些都与珠宝杀手的作案手法吻合。 “真是珠宝杀手做的?”燕鸿铭问。 “具体的还要等尸检报告出来,但就目前现场来看,确实很像。” 珠宝杀手在岭北市流窜作案已有一年半,犯下命案三宗,窃取了三件财物,无一不是珠宝首饰。而且他只杀死感情和美、家境殷实的三口之家,等警方赶到时,只见受害人一家三口被捆绑在一起,每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深深的刀痕,淌出的血早已凝固在地板上,被风干成液体甘草糖的状态。 燕鸿铭感叹,这个珠宝杀手还真会给警方找事,偏偏挑名头这么大的一户人,还偷走全国人都知道的盖亚之心。 这等于把市警局架在篝火上烤啊。 现在他总算懂李姐说的“今后压力很大”是什么意思了。 李姐接到老杨的呼机,要返回现场,临走前对燕鸿铭交代:“燕子啊,你和袁帅负责协调所有案件相关人员,把人都带到警局,安排审讯。” “是!” 燕鸿铭第一次参与刑侦,干劲十足,当他提出要带霍燃回警局,面对咄咄逼人的红姨,也能厚着脸皮挨骂,承诺一定抓住凶手。 红姨眉头一拧,还要说难听话,霍燃拦住了她说:“我自己家出的事,别为难人家了。” 燕鸿铭咧嘴,投给霍燃一个欣慰的眼神。 霍燃只是疲惫的说:“我肯定会全力协助警方的工作的。” 在同事的配合下,燕鸿铭把周围住户及保安都请到了警局,乌泱泱的有十来号人,很多人大晚上的放着老婆孩子在家,来警察局做笔录,都是一脸不耐,又正赶上饭点,买饭买水的活儿也得有人干,燕鸿铭统统揽到自己身上。 审讯室里,霍燃乖顺的坐在燕鸿铭的对面,那份牛柳浇饭被他放在手边,却没动过。 老杨翻开本子,严肃的复述:“根据在你家工作的家政阿姨提供的时间线,她是下午两点钟到达你家,发现受害人尸体,她说一般周六下午你都在家练琴,但当时你却外出了,说下你去哪儿了?” 霍燃没说话。 燕鸿铭以为他没听清,抬起头一看,霍燃低垂着眼,一副拒绝回答的样子。 老杨重复一遍,语气严厉的说明了拒绝配合的后果。 “和同学有约。” “具体地点。” “华山南路的体育场。” 老杨抬了抬眼:“和谁,具体做了什么。” 霍燃报出三个人名,说是同校同学,约好周六见面。 燕鸿铭如实记录。 老杨又问:“你父母平日有和人结怨吗?” 霍燃认真想了想,回答:“工作上的事我不清楚,但就私生活来说,我觉得没有,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老杨没吭声,拿着资料翻看了一眼,继续说:“但据我们了解,霍婉芝女士其实是你的继母,你的亲生母亲其实是个俄罗斯人,你在五岁那年被父亲于晓光带离伊尔库茨克,和霍婉芝女士组建了新家庭。” “对。”霍燃点头。 燕鸿铭惊讶的抬起头,忍不住打量起霍燃。 仔细一看,他其实是西方人的骨相,东方人的皮相,就连双眼皮都是窄而深刻的一缕,有神却又不显夸张。只要把头发染个颜色,再戴上彩色镜片,演个俄罗斯男孩丝毫没有违和感。 怪不得他演起阿廖沙来,一口流利的俄语。 燕鸿铭还以为是后期配音。 可为什么霍燃的通稿和简介上,却从未提到过他有俄罗斯血统呢? 老杨又问:“你的生母在你离开俄罗斯前投江自杀了,有这回事吗?” 燕鸿铭心头一颤,动用极大的定力,才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震惊。 霍燃眼中迸发出熊熊怒火,燕鸿铭知道这样问对他心理伤害很大,但这是问讯的标准流程,避无可避。 霍燃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回答:“没错。但这和我父母的案子有关吗?” “当然有,任何有可能成为作案动机的线索,警方都会调查清楚。” 结束了霍燃的问讯,一个年轻的助理妹子在门口等着接人,燕鸿铭担心霍燃晚上睡不好,嘱咐助理可以适当给他些安眠药物。 姑娘长着圆圆的苹果脸,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很客气的冲燕鸿铭道谢。 此刻的霍燃已经是疲惫不堪,燕鸿铭见状赶紧催助理妹子把人领走,却没想到霍燃临走前还向他主动提出交换号码。 燕鸿铭心中暗喜,并向他承诺案件有进展了会通知他,让他有什么困难就联系自己。 霍燃点点头,他的嘴角似乎永远难不会疲倦,保持着浅笑的状态说:“那生活上有困难的话,也可以联系你吗?” 燕鸿铭愣了一下,只觉得像在做梦,龇着牙笑了:“当然了。” 这种开心的状态只维持了十分钟。 因为当晚,燕鸿铭就像一台永动机,跨了半个城,将霍燃的三个同学接到局里询问,核实了霍燃所说属实后,又连续问讯了十几人,却连连一条可用线索都没有,统统是“我不知情”“我什么都没看到”。 轮到小区保安,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估计是打了很久腹稿,把自己一天的流程说的很清楚,坚称自己绝没有渎职。雅乐山庄的安保向来严格,所有外来人员都要登记,不信可以查。 当晚全组人都没合眼,争分夺秒的把全小区近一周的监控画面都看了一遍,把进出人员整理下来,留作明日调查。 燕鸿铭忙活到快早上四点才到家,累得连澡都没洗,直接趴在了床上,在意识朦胧之际,理智逼迫他拿起手机设闹钟。 屏幕上有条新消息,是霍燃发来的。 “今天辛苦你了。” 他心里一暖,突然举觉得这一天的奔波都有了价值,他的付出让受害者家属感到了宽慰。 这就是他选择这份职业的初衷。 他回到:“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第3章 模仿案 霍燃的事还是闹大了。 燕鸿铭当晚只睡了三小时,连坐地铁都差点睡着,昏昏沉沉的赶到警局,就被眼前乌泱泱的记者给吓懵了,还是被配侦科的同事拽进门的。 一进办公室,就跟踏进坟地似的,同事们一个个如丧考妣,老杨也板着脸,看到燕鸿铭来了,清清嗓子。 “这件案子有多棘手,大家也都看到了。不仅上头催得紧,全国人民的眼睛也在盯着我们,正是我们要团结一心的时候!但偏偏有些人,把保密纪律抛在脑后,无组织无纪律,把受害者家属的利益至于不顾!更增添了我们破案的难度!” 整个组的人都低着头一言不发,默默挨骂。 老杨其实不愿质疑自己组里有人做出泄密的事,这个组里的人都是他亲自带出来的,骨子里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没有那种见钱眼开的。 但这次泄密的事非比寻常。 警方接到报警是在当天下午四点,爆料文章是在五点钟引爆全网,这中间的时间太短了,除了警局有内鬼,实在找不出别的解释。 这已经是珠宝杀手犯下第四起案子了,本身案件性质之恶劣,就足以引发百姓的恐慌,再加上受害者一家还是霍家人,背后是整个海瑞集团,也就意味着这家案子会备受关注。 上头对本案十分重视,吩咐局长除了要尽快抓住凶手之外,还要严厉处分内部泄密的人。 老杨早上接到通知,该案已经被列为公安部督办案件,要求限期破案。专案组迅速成立,市公安局把所有精兵调动起来,全力投入侦破工作。 一整个上午,警局像一顶没掀盖儿的高压锅,每个人都头顶乌云,各司其职,燕鸿铭和袁帅负责开车走访、收集相关证词,忙到连门口的流浪狗都想收编。 好容易到了下午才能透口气,两人到便利店买了两个面包和热咖啡,坐在车里吃了。 燕鸿铭掏出手机,有些心悸的打开手机,看着浏览器词条上高高挂起的“霍燃 失控边缘”,出于担心霍燃的心理状况,心悸着点了进去,里面却是一段电视剧片段。 他点进评论区,才明白这段表演是取自两年前的一部悬疑剧《失控边缘》的结局,霍燃所扮演的自闭症儿童为了保护哥哥,向警方做了伪证,让哥哥免去了牢狱之灾,而真相却被永远封存。 原本是一段很棒的表演,如今却成了许多人质疑霍燃的把柄,说他是本色出演,本人也是佛口蛇心的黑心少年。 燕鸿铭又在论坛和贴吧逛了一圈,才惊觉早在昨天下午,几家媒体就先后爆料了霍婉芝的婚姻,标题起的很有噱头,“论顶级白富美是怎么被凤凰男一步步坑到死的”。 简单说,就是霍燃的父亲于晓光为了扒上霍婉芝,把原配一脚踢开,堪称现代版陈世美。而霍婉芝却被凤凰男吃的死死的,甘愿用自己的身家为这对父子铺路,不光如此,里面还详细交代了霍燃参演的所有片子背后的人脉链,为吃瓜人群科普了一番娱乐圈中的几大资本阵营。 帖子里挤满了义愤填膺的吃瓜群众,拿着霍燃的身世说事,说他接到的片约是因为钱到位了,演的也就那样。 各色的恶意混杂在一起,酿成了浓黑的酸汁,可他们似乎都忘记了,霍燃才是整起案件的受害者。 燕鸿铭看得直冒火,面包也咽不下去,喝了口咖啡,想了想,给霍燃发了条消息。 “你没事吧?” 等了十几秒钟,不见有动静。袁帅蹲路边抽完烟,车门一开坐上来,燕鸿铭就把手机一收,接着往下一个地点开去。 经过一下午的走访搜查,却没有人目击到案发当天雅乐山庄周围有任何可疑人员,就好像是隐形人潜入家中杀了这对夫妻一样。 燕鸿铭蹲坐在马路牙边,掏出烟一根接一根的抽,想要驱散浑身的困倦。 一天走访下来却毫无成果,骨感的现实打破他在警校时的诸多幻想。原来真实的破案过程和电视剧里一点儿都不一样,沉闷而琐碎的事居多,破案的过程迷雾重重,既要顶住压力,又要不负众望的挖掘线索,拼凑真相。最让人头疼的是,往往努力也不一定能收获结果,譬如今日。 他不敢想象自己错过凶手,辜负霍燃的那一幕。 他一闭眼就是霍燃轻抚着衣领上的血渍,强装无恙的对他轻笑道谢的模样。 那是多么浓重的期许啊。 这份期许甚至大过了警局给的压力,让他想起就胸口发闷,却也充满斗志。 他一定要抓到凶手! 燕鸿铭扔掉烟头站起来,手机响了,是老杨打来的。 “尸检报告已经出了,你去找趟霍燃。” * 霍燃暂住在公司安排的酒店里,身边只跟着小七。霍燃见到他,并没有太惊讶,从善如流的帮他倒了一杯水,说等他一下,他要换套衣服。 “不用麻烦,就在这儿就行,就是简单的询问。” 霍燃点点头,把那杯加了柠檬片的热水递给他。 燕鸿铭道声谢,端起呷了一口说:“尸检报告出来了。” 霍燃抬眼。 燕鸿铭于心不忍,却不得不说:“致命伤是喉咙上的切割伤,死因是失血过多。” 霍燃目光闪动,小助理在一边坐立不安。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是珠宝杀手做的吗?” 燕鸿铭噎了一下,想起开会时的情景。 老杨在站在投影仪前,指着屏幕上排列的一张张尸检照片说:“这件案子是不是珠宝杀手犯下的,还得打给问号。” “10.3案中的两名死者的致命伤均为颈部切割伤,生前遭到捆绑,但与先前的三起案子相比,又有几点出入。” “首先,这两具尸体里都检测出了七氟烷,喉咙上切割是极深,一刀就切断了气管,而先前的九名受害人,喉部的切割伤都呈现出反复切割的痕迹。” 燕鸿铭一愣,举手提问:“这是否说明凶手完成了案件升级,无论心理和手法上都比之前娴熟了?” 老杨否认了这种说法,指出在先前的三起案子的心理画像中,有一样很重要的信息,因为燕鸿铭当时还未入职,只是读过卷宗,不清楚也是正常。 老杨解释道:“凶手选择杀害三口之家,而且均为中产阶级,住户条件好,安保措施相对完善,他却能铤而走险多次犯案,这是亡命之徒的做法。但同时他又能利用好监控死角,熟知受害者家庭的作息时间,伪装成上门维修人员骗取信任作案,说明他心思缜密,且具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这样的凶手却专杀与自己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人,在杀人动机上,我们倾向于是一种同态复仇。凶手本身有家庭,但出于某种原因家庭破裂,让他产生了杀人的念头。” 袁帅道:“那这更能说明他本人有能力完成案件手法的升级啊。” 老杨将画面调往一组照片。 “前三起案件中,受害者的切割伤深浅不一,更像是因为手抖而造成。造成手抖的成因有很多,但根据凶手的张扬又充满戏剧化的作案风格,我们倾向于他是服用了某种药物而导致的副作用。因此我们判断,凶手的杀人动机除了家庭关系破裂,还有他自身患病的缘故。” “在这个基础上推论,珠宝杀手突然暂停服药或完全治愈的可能性不大,那么就很难解释,霍婉芝夫妇的伤口为什么和先前的受害者完全不同。更重要的是,前三起案子中,犯人捆绑时打的是死结,刀痕平整光滑。但是10.3案件中,刀口创面却更大,应该是更换了凶器,捆绑时所用的也成了捆货常用的拴马结。” 屏幕上时两组照片,对比非常直观。 有人提出疑问:“所以说,10.3案件是有人故意模仿珠宝杀手犯案?” “很有这种可能。”老杨说着,将画面调成受害者被捆绑时的照片问,“对比这四张照片,还有没有发现可疑点?” 燕鸿铭第一个举手回答:“前三张照片里,受害人都身穿家居服,唯独最后一张,霍婉芝夫妇穿戴整齐,像是刚从外面回家。” 老杨肯定的点了点头,接着说:“没错,这就透露出一点关键信息,犯人是提前等候受害人到家,再将其杀害,这就大大增加了熟人作案的机率,所以我们当下的调查方向,还是霍婉芝夫妇的社会关系。” 会议结束后,老杨分配好任务,又单独叫住燕鸿铭,让他去找霍燃,仔细询问当天的细节,不要错过一丝一毫。 放下杯,燕鸿铭收起思绪,针对一些案件细节,对霍燃二次核实。 霍燃知无不言,同时也坚称父母感情没有问题,也绝不存在所谓的第三者。 燕鸿铭低头记录着,霍燃突然开口问:“你们真的能抓到杀害我父母的凶手吗?” 燕鸿铭做出一个很有信心的笑容:“一定会的。” 霍燃没说什么,只是转头对小七说:“我有点冷,可以帮我拿个毛毯吗? 小七转身去了卧室。 霍燃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倾下|身,看着燕鸿铭的眼睛,压低声线说:“不过就算你们找不到凶手也没关系。” 燕鸿铭疑惑的看着他。 “因为我会凭自己的方法找到他,然后亲手杀了他,为我父母报仇。” 燕鸿铭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少年负气的话,但霍燃的眼平静而坚定的注视着他,又让又觉得这并非戏言,正要说话时,小七拎着毛毯回来了。 霍燃收回了目光,柔声道谢,把毯子盖在了腿上,礼貌又疏离的模样像是刚才无事发生。 燕鸿铭直接愣住了。 霍燃却没再说话,倚靠在沙发背上,转过头看窗外的日落,余晖像金箔镶嵌在他轮廓,寂寥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在光辉中。 第4章 惊恐 燕鸿铭完成老杨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已经是五点钟了,他起身道别,说自己该回所里了。 “吃晚饭了吗?”霍燃突然问他。 “啊...还没。” “那留下来一起吃吧。”霍燃看了眼手机,“订的餐已经在路上了,估计快到了。” 燕鸿铭不好意思的摆摆手:“真不用了,我路上随便吃点就行。” 其实霍燃肯留他吃饭,燕鸿铭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至少说明霍燃没因为他的身份而对他有所戒备。 “知道你们工作忙,但也不差吃饭这会儿功夫。”霍燃起身打开电视,转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浅浅的梨涡,“你就当陪陪我吧,我最近都没怎么好好和人说过话了。” 燕鸿铭完全能想象霍燃最近的生活,失去至亲之人是人间最苦的事,却没人能倾诉心声,只能窝在这个酒店里躲着,躲避媒体的长枪短炮,独自消受。 燕鸿铭看了眼时间,点点头说:“那好吧,给你们添麻烦了。” 电视机上播着没有营养的综艺节目,廉价的笑声填满了豪华套房。燕鸿铭偷偷留意霍燃,他看得很投入,唇角还是微微翘着,但燕鸿铭知道,那并非笑容。 燕鸿铭想着找点话题,就问他想考哪所学校之类。 “目前还是以表演类学校为目标,年底开始,我会和专业老师做训练,准备些朗读作品和歌曲舞蹈。” “你肯定没问题的。”燕鸿铭真挚的说,“我当年看与爱为邻的时候,就知道你未来一定会成为咱国家最优秀的那批演员之一,我还买了蓝光碟收藏呢,你是没看见,当时我女朋友看完哭得老惨了,说明你演的好。” 燕鸿铭和他说这些,一方面是找些共同话题,另一方面也是借机激励他,让他想些开心的事。 没想到霍燃听完,只问了句:“你女朋友?” 聊到这个,燕鸿铭颇有些无奈:“前女友了。分了四年多了,参加工作以后每天都忙,也没时间再谈。” 霍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眼里多了些笑意。 燕鸿铭见霍燃笑了,便接着说:“你是不知道啊,年初的时候我妈给我安排了多少场相亲,见面吃饭都聊得好好的,结果没过两天呢,发短信都不理人了,无一例外,全都黄了。” 霍燃歪着头问:“为什么呢?你长得挺帅的,性格也开朗,怎么会没有女孩喜欢?” 燕鸿铭一听小偶像夸自己,有点轻飘飘的回:“相亲和谈恋爱不是一码事,相亲是上来就奔着结婚去的,所以要看条件,条件满意了再决定要不要发展。像我吧,就属于条件一般的,很多姑娘一听我是干刑侦的,立刻就吓跑了。” “为什么?” “干我们这行,要随叫随到,工资少休假少,还不能保证人身安全,结婚之后女方压力会很大的。” 霍燃若有所思,淡淡一笑:“那说明你还没有找到那个愿意体恤你,爱护你的人。” 燕鸿铭不好意思的拨了拨后脑勺说:“”嗨,我是男人,体恤爱护都是我的任务。” 霍燃摇了摇头,表情突然认真起来:“你这么想是不对的,好的感情靠的事双方互相体恤磨合,如果仅因为对方是女性,就觉得对方柔弱,该处处爱护体恤她,这是对双方的一种不尊重。” 燕鸿铭在心中感叹,不愧是六岁就出道的演员,思想太成熟了,当年自己16岁的时候还成天惦记逃课上网吧,人家已经参悟了爱情的真谛。 哎,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吧。 等了又一会儿,外卖还是没动静,小助理起身到屋里打电话催,霍燃见玻璃杯里空了,主动去拿热水壶,帮燕鸿铭续了点温水。 燕鸿铭不好意思的说谢谢,霍燃性格实在是太好了,一点不像他印象里的演艺圈人士,凡事亲力亲为,一点架子都没有。 泡软烂的柠檬片因为水流的注入重新变得饱满,燕鸿铭看着眼前这一幕,尽情享受小偶像为自己服务的感觉。 水位慢慢上涨,却没见停,很快溢了出来。 “哎,等下等下。”燕鸿铭连忙叫停,抱着纸抽疯狂抽取,把纸巾摊在桌面上,但霍燃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霍燃!水倒多了,你快放下。” 最后还是燕鸿铭硬按着霍燃,把水壶放下的。 霍燃穿着一件薄薄的低领羊毛衫,燕鸿铭在触摸到他手臂的时候,就发现他肌肉紧绷,再看双眼也呆滞无神,脖子上青筋凸起,似乎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喂,你怎么了?”燕鸿铭捧着霍燃的脸直视对方,不轻不重的拍了两下他的脸。 霍燃费劲的眨了眨眼,深呼吸几次,像是才看清眼前的人,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胡说!你刚才人跟丢了魂似的,怎么可能没事?” 燕鸿铭怀疑霍燃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又要追问时,门铃响了。 “应该是外卖到了,我去拿。”霍燃转身,脚步有些虚浮,从柜台上拿了口罩戴上,才打开门。 菜品非常丰盛,可燕鸿铭却毫无食欲,满脑子都是霍燃刚才失常的模样。 他频频看向助理小七,小七忙着处理公司事务,霍家出了这么大的事,现在公关部上下忙成一锅粥,她虽然人不在公司,也得实时跟进,就连吃饭时都在两部手机上飞快打字。 可再忙也不能忽视艺人的身心健康啊。 燕鸿铭一边往嘴里扒饭,一面等助理忙完,他要和助理谈一谈霍燃的精神状态。 霍燃吃相非常优雅,端的是塑料盒装的米饭,拿的也是一次性筷子,却坐得非常笔挺,能看出家风很好。 中途他提出去趟洗手间,燕鸿铭担忧的看着他,却没有看到霍燃藏在袖管里,微微颤抖的手。 小七噼里啪啦的打着字,听得燕鸿铭有些烦躁,一面惦记霍燃怎么这么久没回来,于是起身查看。 套房非常高级,比燕鸿铭租的房还要大,他经过两个客房才找到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是磨砂玻璃拉门,看不清里面,他叫了霍燃两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他试探的拉了一下门把手,却发现门没锁。 “你没事吧?我要进来了啊。”燕鸿铭出声提醒,才把门拉开。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惊。 只见霍燃卧在地上,紧紧咬着自己的胳膊,呼吸急促,燕鸿铭冲上去把人抱起来,大喊助理过来帮忙。 霍燃双目无神,完全没有聚焦,面对燕鸿铭的呼唤也毫无知觉。 小七一看这场面也吓坏了,手足无措的站在旁边,燕鸿铭直喊:“愣着干嘛?!拿药啊!” 小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颤,急得声音都带着哭腔:“哪有什么药啊,霍燃身体一直很好的......我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那他有什么东西过敏吗?!” “霍燃讨厌羊肉,但是也不是过敏啊,而且今天的菜里也没有羊肉......” 燕鸿铭一听,又想起霍燃剧烈的心跳,担心是心脏问题,要助理立刻下去叫车,自己一面扶着霍燃,要帮他把衣服帽子穿戴好。 霍燃感受到燕鸿铭的手臂抽来了他的怀抱,死死扒着他胳膊,不让他起身,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燕鸿铭的脖子一阵剧痛。 “嘶,霍燃你撒开我,我们进屋去,我带你去医院。” 霍燃喃喃道:“不放,你不能走,别离开我,我不去医院......” “好好,我不离开你。”燕鸿铭像哄小孩似的,一下又一下顺着他的背,霍燃的颈窝有种温暖的木质香气,有些湿,燕鸿铭有意想把脸错开,却被钳得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汗珠被抹在脸上。 霍燃的心跳声逐渐平稳,燕鸿铭觉得没有大碍,把走廊上的助理叫回来,自己把霍燃搀回卧室。 霍燃躺在床上,却死拉着燕鸿铭的手腕,不让他离开。 助理主动说:“霍燃就麻烦你,我联系医生。” “行,一定让他快点。” 燕鸿铭盘坐在地摊上,胳膊被霍燃塞在被窝里,感觉热乎乎的,指节时不时就能触到霍燃的肚皮。 燕鸿铭虽然有些尴尬,但比起这个,更担心霍燃的病情,坐起来往床前靠,把空出的手也钻进被窝,去探霍燃的心跳。 霍燃就是在这时睁开了眼。 燕鸿铭跪坐在床前,只有两只手伸进霍燃的被窝,一脸严肃的摸来摸去,确认心跳正常,才松了口气。 手还没来得及抽回,正撞上霍燃睁眼瞧他。 燕鸿铭感觉像做了坏事别抓包,问道:“你醒了,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霍燃摇摇头:“我没事。” “你刚才怎么了?是心脏不舒服吗?” “我也不知道,突然很眩晕,呼吸不上来,而且心跳变得很快,没缘由的很恐惧。”霍燃闭上了眼,“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你不会有事的。”燕鸿铭认真的说,“还有我呢。” 霍燃笑着闭上眼睛。 医生很快赶到,在屋里拿着各种金属器械检查,神色缓和的说:“身体没事,你们放心。” 助理浑身卸了劲儿,靠在门上。 燕鸿铭却不放心,对医生详细说了刚才的情景,问道:“都那样了,怎么可能没事呢?您受累再检查一次吧。” 医生摇摇头说:“这不是身体出问题了,而是精神方面过度焦虑紧张导致的惊恐发作。” “……惊恐发作?什么意思?” 医生没有立刻解释,而是问小七:“他以前也有这样发作过吗?” 小七茫然的摇头:“没有啊。” 医生道:“惊恐发作往往很突然,不限时间地点,患者会产生濒死体验,不能自控。” 燕鸿铭追问:“这是怎么导致的?” 小七在一边也着急:“对啊,霍燃以前从来没这样过啊。” 医生答:“惊恐发作是急性焦虑症的表现,患者最近有什么事让他感觉神经紧张,或是恐惧吗?” 霍燃能有什么事压力大,大伙都清楚,助理有些尴尬的不知如何作答,燕鸿铭接过话:“您就说怎么治吧,我们会尽力。” “具体的治疗还是要联系精神科医生,但是平日里的心理疏导也是必不可少的,尽量让患者心情愉悦,注意放松和睡眠,碰上病症发作也不要慌,调整呼吸节奏,放松身体,慢慢就会缓解。” 燕鸿铭铭记于心,谢过医生,助理去门口送人,霍燃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燕鸿铭很想留下来陪他,但是他还有工作在身,实在抽不出身,只能等到助理回来,把人交给他,叮嘱她安排好霍燃的饮食起居,心理医生要尽快联系,再发生什么状况记得联系自己。 小七也才大学毕业不久,又是独生女,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再加上两部手机就够她忙活,虽然点头答应,表情却很不自信,生怕自己又疏忽了。 燕鸿铭说:“这样,再出这样事就联系我,你不是有我微信嘛。” 小七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霍燃突然开口:“你要走了吗?” “嗯,得回去干活儿了。” 霍燃看向燕鸿铭,眼中有浓浓的留恋,燕鸿铭甚至觉得自己看错了。 他叮嘱燕鸿铭:“注意身体,饭要按时吃。” “好,你也是。” 第5章 神秘电话 案件的调查并不顺利。雅乐山庄绝大多地方是没有安装监控的,只有几户人家在自家门前安装监控,监控范围十分有限。 幸运的是,霍燃家安装了监控,警方在第一时间查看完,确认了凶手是和于晓东一同上门的。时间是10月3日的中午11点43分,凶手身高180以上,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头戴黑色毛线帽,穿着一件长至小腿的黑色棉袄。 当天下午3点霍婉芝进门,之后相隔半小时,也就是3点半,凶手才走出家门。 之后凶手一直沿着国道走,这些都被沿途的监控拍了下来。可凶手显然提前做好了勘察,没多久走入一道弄堂,两面都自营小店和拆迁房,也没有监控探头。尽管警方已经查看了弄堂周边所有监控,都没有找到凶手的踪迹 凶手就像是凭空出现,又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人看见过他,也没有任何监控拍到他。 而排查全市的监控是一件大工程,仅靠市局和辖区派出所的人力是远远不够的,要想缩小范围,就必须有更细致的路线推断,这样才能省去无用功,把精力集中在该集中的地方。 这时第二个问题又找了上来,那日值班的保安突然更改了证词,说3号那天他曾和于晓东搭过话,当时于晓东开车回来,自己照例放下车挡,问声好,却注意到车后座上多了个人,因为那人穿得特别厚,他这才留心,还问了一嘴“于总是这接朋友去了?” 于晓东笑回:“没,家里水管出了点问题,找人修一修。” 当时保安还说,这种小问题交给物业就行,还用得着特地找,每年物业费可不能白缴。 听完这段话,燕鸿铭心里已经有了方向。 先前珠宝杀手犯下案子卷宗燕鸿铭都了解过了,凶手伪装成水管工人上门,除了能骗得进门的机会,为的也是能够分次迷晕一家三口。 先前的监控越能看出,他每次出现都会拎着工具箱,不然会引人怀疑。 而霍燃门前的监控里看,这个凶手只背了双肩包,没有拿工具箱,哪家的修理工上门会不带家伙事儿?而于晓东又向保安否认了与其相识,这就很有意思了。 当然不能排除于晓东随口一提,不想花时间寒暄的可能性,但这话也足以说明,于晓东不想自己和此人的关系被人所知。 队里把调查的重点放在了于晓东的社会关系上,他生前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都被查了一遍,终于发现在案发前一天的下午,于晓东接到过一通电话,信号来源是公共电话,通话时长只有四分钟。 这通神秘电话和于晓东案发当天匆匆出门是否有关联?拨打电话的人是谁?电话里聊了什么?这一切还无从得知。 * 下午小组集中开会,老杨把接下来的任务交代一遍,特别指出霍婉芝夫妇背景特殊,做的是与人斗法的活计,难免得罪人,建议从公司内部查起。 开完会,大伙儿各忙各的,老杨单独把燕鸿铭叫到办公室,问他昨天和霍燃谈的怎么样。 燕鸿铭如实把当时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包括霍燃声称要亲自惩戒凶手,以及惊恐发作的事。 老杨问他怎么看霍燃突发惊恐一事。 “我觉得他肯定是因为父母的事太焦虑了,我想关于这点,我也有责任。”燕鸿铭正视老杨,“要是我能再努力一点,早日抓住凶手的话,霍燃也不会压力这么大。” 老杨听他说完,竟难得有了笑脸,还让他坐下。 燕鸿铭有点懵。 老杨问:“你觉得一个案子能破,最关键的是什么?” 燕鸿铭想了下,回道:“我觉得是细节。” 老杨点点头说:“倒也没错,但并不是我想的答案。” 燕鸿铭不解的抬头。 “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失望,但我希望你能以平常心听完。”老杨表情变得严肃,“干我们这行呢,相对复杂,干久了你就会发现,很多情况下其实都难以用一般的常识去判断,就比如去年宝山的入室盗窃那案子,现场采集的脚印是39码,所以我们推断嫌疑人身高不高,结果怎么排查都不对劲,三个月之后人抓住了,结果一看身高一米八多,只是天生一对小脚,这种情况下你要怎么判断?” 燕鸿铭静静听着,也在思考。 “我举这个例子,其实就是想说,破案在某些时候是随缘的,俗称碰运气。大半夜后巷斗殴,一死一逃,没有动机,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监控,完全临时起意,从哪儿查起?再说回珠宝杀手的三起案子,每次犯案他总能在关键地方避开监控,连我都纳闷了,连老天爷也帮他,要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燕鸿铭惊讶的看着老杨,不敢相信这种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老杨看燕鸿铭的样子,也知道自己这话是白讲。谁都是从年轻时走过来的,燕鸿铭现在这种一味认死理儿,凡事由己不由天的性子,受两次打击就磨差不多了,他劝也没用,便喃喃一句“你以后会慢慢明白的”。 燕鸿铭没接话,心里却想着,自己永远不会明白,也不想明白。 现在科技发展这么好,要是还破不了案,那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干刑侦的,一百年前没有天眼的时候,警察不也照样能破悬案? 果然任何一个职业干久了,都会迷信些所谓的经验,以此寄托负面情绪。 想到这儿,燕鸿铭一下没那么怕老杨了,因为老杨也是个人,碰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也会有无力感。他倒不会瞧不起老杨,只是在心底告诉自己,等到自己到了老杨这个年纪,也一定要保持对工作的信仰和激情。 老杨接着说:“我知道你和很多人不一样,你干这行有你自己的坚持,满怀热情,这很好。但也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有些事不是靠努力就能解决的,要是遇到几次坎,你只会比别人跌得更疼,也是无形中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压力。” 这回燕鸿铭把话听进去了,虽然一知半解,不过他知道老杨对他好,是在提点他,点点头。 两人又聊回霍燃身上。 老杨问:“经过这几天的接触,你觉得霍燃这孩子怎么样?” “他很懂事,很有家教,也很早熟。可能因为在娱乐圈长大吧,面对外人的时候,很会控制情绪,这一点不是他这个岁数的孩子能轻易做到的。” 老杨回想那天在审讯室的画面,从开始到结束近一小时内,霍燃的情绪控制堪称完美,这里的完美指的不是收敛情绪,而是霍燃在回答每个问题时,给出的情绪都很恰当。 在冷静的基础上,佐以适当的警觉,适当的恼怒,回答问题时,也并非对答如流,而是说说停停,时间表述上并不精确。 这在别人看来,就是正常接受询问的反应,如果能把时间记清楚才可疑,但老杨干了十几年刑侦,打过交道的犯人不胜枚举,早就锻炼出一股直觉,有时碰见一人,根本不必开口,看眼神都能猜到对方打算干什么,是什么性格。 他看霍燃的时候,就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霍燃一定在隐瞒些什么。 老杨说:“我想多派给你个任务。” “什么?” “盯着点霍燃。” 第6章 葬礼 隔天清晨,燕鸿铭一袭黑西装,出席了霍家的葬礼。 讣帖是他前一晚收到的,是小七上门送的贴,说事发后他忙前忙后,算给霍家帮了不少忙,案子的事也要多麻烦他,让他有时间就来送送。 燕鸿铭和老杨说了这事,老杨二话没说,批了他半天假。 葬礼的举行地点在郊外的墓园,现场没有燕鸿铭想象中那样隆重,相反很低调,来参加的人也不多。 燕鸿铭毕竟是外人,亲殓时并没有靠近棺椁,就只是站在外围,注视着人的一举一动。 哀乐响,霍燃搀扶着一个满头华发,身形消瘦的老太太走到棺前,凑近一会儿,那老太太就身子一软,要往下倒,还好霍燃把人给扶住了。后面立刻有人去扶老太太,一个年轻高挑的女人从包里拿出水和药丸,喂老太太服下。 待到骚乱平复后,葬礼照常进行,霍燃瞻仰遗容完后,郑重的对着棺椁鞠躬三次。然后是亲友依次上前瞻仰、行礼,其中大多人往棺材里看了眼,就立刻瞥开眼,要么是失声痛哭,不能自已。 燕鸿铭知道尸体修复不是万能的,尤其是像霍婉芝和于晓东这种,经过尸检后再修复的,妆容一定分外厚重,让人一下就能联想到惨死的画面。 整场下来,霍燃都出奇的冷静体面,就连托遗照时,也没掉一滴眼泪。 葬礼结束过后有饭局,就是在露天草场上设宴,亲友间寒暄一番。燕鸿铭在场除了霍燃,谁都不认识,也知道在场的都非富即贵,自己不好贸然搭话,就一个人端着盘子默默吃东西,却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霍燃。 “要不怎么说,孩子还得是亲生的,这抱来的孩子就是养不熟啊,哭都哭不出一声来,好歹也装一装吧。” “你这话说的不对,这孩子不是霍婉芝生的,也是那姓于的亲生的吧,人家不照样没反应吗?” “算了,我看霍老太太都没说什么,哪轮得到咱们在这儿操心啊。” “我看可不见得,老太太膝下无子,霍老走得又早,以后还得指望着霍燃呢,再说了,人家就算有怨也不会在咱们这些外人眼前撒啊。” 这时有人走过来搭话,两人也转了话头。燕鸿铭往霍燃那儿望去,见他还在和人交谈,一边吃东西,一边替霍燃担忧未来的日子。 霍燃不过16岁,别家孩子还在愁考试成绩,他却要面对豪门争斗,公众舆论。 他想象下这种 情况下,换做是自己,恐怕早就崩溃了。 再看霍燃含笑与长辈说话的样子,燕鸿铭倒不觉得这是霍燃的冷血,因为他也经历过至亲的离世,在巨大的悲伤面前,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哭出来的权利。 总有一个人要振作起来,处理好局面。 燕鸿铭是独生子,这个担子自然落到了他头上,也是从那天起,他才真正长大。 没经历过这些的人,看不到别人身上的痛苦,和肩负的责任,但这不是他们心安理得的指责别人的理由。 他是真心希望霍燃能挺过这次,待到霍燃身边人散了,连忙上前去。 霍燃的状态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声音里是浓郁的疲倦:“对不起啊,这一早上忙得没时间和你打声招呼。” 燕鸿铭拍拍他肩膀,让他别那么生分,见霍燃眼底青黑,说道:“这两天肯定没休息好吧。今天结束回家了,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霍燃愣了一下,皱了下眉,眼圈泛红,吓得燕鸿铭叉子差点掉了,问他怎么了。 霍燃垂下眼:“没什么,你是今天第一个关心我的人。” “别这么说,你奶奶肯定是担心你,只是嘴上不说罢了。” 霍燃没说什么,只是苦笑摇了摇头,燕鸿铭也很自觉的闭上了嘴。 * 下午葬礼结束后,燕鸿铭归队,从袁帅那里了解到,霍婉芝其实对于打理家族企业的兴致并不高,都是交给专业的团队和丈夫打理,而于晓东早点在俄罗斯留学学的就是经济管理,倒也对口。 两人的关系并不像外界流传的那样不堪,相反霍婉芝将企业全权交给于晓东,一年只抽成拿自己的份额,不像是嫁人,倒像是聘请了一个财务经理。 而去海瑞调查时,根据霍婉芝助理的描述,霍婉芝是个很享受生活的人,但人却不虚荣,她跟了霍婉芝八年,从没听她提过和姐妹出游买包什么的,业余时间要么是健身,要么参与公益活动,偶尔还会去马场。 不过这些都抵不过她对收藏古董的热爱。 燕鸿铭知道霍婉芝是岭北古董鉴赏协会的副会长,甚至在岭北工业大学有一个客座教授的名号,也只当是有钱人附庸风雅的爱好,花个几十万给自己买个头衔。 助理看出燕鸿铭心中所想,特地解释,说霍婉芝在鉴定古董方面是有真才实学的,她本来就出身不凡,跟着霍敬海长大,眼界不必说,一开始是自学,后来又专门去英国进修,回国后在博物馆工作过,结婚都是后来的事了。 燕鸿铭问她是怎么知道这么细致。 助理回,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当时霍婉芝还没有嫁人,一个人住在靠海的一栋公寓里,她送文件的时候上门拜访过一次,对客厅里摆的雕花书柜特别印象深刻,里面摆着的都是又厚又晦涩的典籍,很多书脊上标注的都是英文和日文,自己当时好奇,问她是什么书,霍婉芝回答“都是自己的爱好罢了,古董鉴赏方面的”。 助理说自己当时特地观察了房间的布局,整个装修布局特别简单,甚至连电视机都没有,只有书柜和音响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燕鸿铭感叹这霍婉芝还真是和一般富二代不太一样啊,怪不得把霍燃培养的这么好。 想起霍燃,燕鸿铭又问霍婉芝和霍燃的关系处的怎么样。 “他们的关系可以说是再组家庭的典范了,我刚才忘了说了,霍女士除了喜欢搞收藏鉴赏之外,倾注最多心力就是在霍燃身上。” “霍燃小时候上的各种辅导班,还有试镜,都是霍女士亲自接送,我还看到过她给霍燃做中文笔记呢。”秘书叹了口气,脸上浮现不忍,“霍女士平时只要提起她这个儿子,话就多起来,一脸自豪的样子,你们都没见到过她那副样子......多好的一家人啊,上天对他们太残忍了,怎么这种事就偏偏落到他们头上了呢?” 燕鸿铭安慰道:“节哀顺变。” “也不知道小燃能不能挺过来,他和霍女士感情那么好,现在肯定痛不欲生。”女秘书叹息着摇摇头,“不过小燃这个孩子要强,有事也是自己憋着吧。” 燕鸿铭想起霍燃紧扒着自己脖子不放,万分恐惧却一声不吭的模样,“嗯”了一声。 * 从海瑞集团离开时已经是下午六点钟了,局里临时要开会,燕鸿铭又火急火燎赶回去,忙活完已经快九点了,他一整天就在葬礼上吃的那点面包沙拉,这会儿饿着肚子在在地铁站前等车。 手机响动两下,他以为是局里又有吩咐了,立刻打起精神,打开一看,是霍燃的微信。 “抱歉现在才看到,这两天联系我的人太多了,压了好多消息。我很好,你不用为我担心,更别有额外的压力,按照你自己的步调慢慢来就好。” 燕鸿铭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那边又发来。 “其实当我看到是你发来的消息之后,真的很开心。” 燕鸿铭挠了挠鼻尖,这样的坦率的信赖让他无从应对,想了想发了个笑脸的绘文字过去。 酒店套房里,客厅没开灯,霍燃坐在沙发上,盯着手里的笔记本,冷色荧光笼罩在他精致的脸孔上,有种无机质的冷意。他看着邮箱的文件加载好,悉数点开,是一堆照片。 照片里,燕鸿铭缩着脖子,将两手揣进兜里,行走在路灯下,一会儿是皱着眉头忍受寒风吹的模样,唯独拿出手机打字时,眼神柔和。 霍燃眼带玩味的翻看照片,直到最后一张,燕鸿铭坐在地铁长椅上,闭眼假寐。 他勾了勾唇角,给邮箱那头发:“收到。汇款明日寄出。” 过一会儿,邮箱又发来一封:“好的。顺便提醒你一句,电车十分钟后就到,要见人就趁快。” 霍燃把手机揣进兜里,想着这私家侦探确实很机灵。 可对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不是花钱追人的。 不过还是要谢谢他的提醒。 霍燃拿起手机打字:“忙了一天了吧,下班了吗?” “刚出来。”燕鸿铭回。 “吃饭了吗?” “没呢。” “那出来吃个饭?我请你。” 燕鸿铭看了眼电子站牌,还有十分钟车就到了,回复:“不用了,我回家随便对付点就行。” “那不行啊,你要把身体照顾好,我才放心把查案的事交给你啊,你就来吧。” 燕鸿铭哀叹一声,年轻就是好啊,可以想一出是一出,不过他累了一天了,下班只想快点回家,不想到处跑了,刚要婉拒,对面发来一个坐标。 “我在中央广场的肠粉店,如果你方便的话就来找我吧。” 中央广场? 这不就在地铁站正上面的商场吗? 燕鸿铭一看距离这么近,又是小偶像主动请客,发给他“在附近,马上到”。 五分钟后,燕鸿铭带着满身的寒气,出现在了店里。 霍燃全副武装的挺坐在做靠里的座位上,垂着头看菜单。 燕鸿铭像做贼似的凑过去坐下,霍燃摘下墨镜,深邃的眼睛里流露出柔和笑意。 “哇,你来的太快了。” “巧了不是,我刚才就在下面等车呢。”燕鸿铭看了一眼发黄的桌布,又看到霍燃那身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羊毛大衣,意外的说道,“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来这种苍蝇馆吃饭呢。” “‘你们’?” 霍燃抬了抬眉毛,燕鸿铭对自己话语中的失礼后知后觉,解释道:“哦,我没那个意思啊,就平时电视剧不都那么演嘛,有钱人吃饭都去大饭店,大包间那种。” 霍燃回:“我倒很少看电视剧。” “那种电视剧不看也罢,都是糊弄人的东西,也就是我妈,成天在家待着,看看解乏还行。哎你别说,我妈常年霸占我家电视,就放这些乱七八糟的,剧情特扯,大雨天里吃牛排都算好的,几百亿公司交给儿子随便玩玩这种都有,有时候我都怀疑这些编剧是不是活在真空里,我求求他们,有空能不能下凡看看我们老百姓。” 燕鸿铭噼里啪啦说完一通,才想起来霍燃就是混演艺界的,自己对人家的职业范围内指手画脚,未免有些无礼了,连连道歉。 霍燃盯了他一会儿,歪头笑说:“你怎么这么好玩儿?” “……啊?还好吧,我前女友说我废话挺多的。”燕鸿铭冷不丁被人夸,还有点不好意思,猛往眼前的两个杯子里倒水。 霍燃轻声道谢,拿起杯呷了一口说:“不会啊,我觉得你很幽默。” 燕鸿铭假装低头看菜单,却能感受到霍燃炙热的注视着他。 难不成是自己的帅气终于被察觉了? 这话连燕鸿铭自己都不信,他就算再帅,能帅过身边这个混血小帅哥?他还是知道自己斤两的。 霍燃见他聚精会神的看吃的,问他是不是饿了,是该点东西吃了,是自己考虑不周。 两人点了两碗双拼鸭,一屉小笼包,两份鲜虾肠粉还有云吞面, 云吞面本来是霍燃点的,他说这里的云吞面是招牌,鲜而不寡,建议燕鸿铭点一碗尝尝。燕鸿铭说自己更爱吃重调料的,婉拒了,但当热气腾腾的云吞面端到跟前,鲜香的水雾让他食指大动。 霍燃吃了两口,看出燕鸿铭眼中的渴求,问服务生要了两个小碗和勺子,把面往两人中间推去,说不嫌弃的话可以分着吃。 燕鸿铭说那能好意思吗,眼睛却直勾勾的看着面,霍燃见状,把汤面和云吞盛进碗,递给他。 燕鸿铭吃了一口,直呼后悔,早知道听他的,点云吞面就好了。 “现在也不晚啊,你可以吃面,我吃双拼饭好了。”霍燃说着上手要拿饭。 燕鸿铭眼睁睁看着霍燃把双拼饭拿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说:“这不好吧,我都吃过了。” 霍燃懵然说:“这有什么的?我们不是朋友吗?” 燕鸿铭不可置信的看着霍燃。 他没听错吧?霍燃说他们是朋友? “面冷了就不好吃了。”霍燃出声提醒。 燕鸿铭自知失态,心里却很雀跃,心想这顿饭吃的太值了。 霍燃偏着头,静静看着燕鸿铭吸溜着面条,眼圈渐渐变红了。 燕鸿铭吃东西一向专心,过了好一会儿没听见霍燃动筷的动静,一抬头发现霍燃竟然哭了。 没有满脸泪水那样夸张,但濡湿的长睫毛,微红的眼眶,都无言的宣告着主人隐忍的悲痛。 燕鸿铭想到上午他才参加完葬礼,这会儿心里肯定没缓过来,抽了一堆纸塞进霍燃手里,他不会安慰人,只能笨嘴笨舌的说着老一套,人死不能复生,劝他看开点,一切都会过去。 霍燃轻笑着摇了摇头说:“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太高兴了。” 燕鸿铭不解的看向他。 “以前从来没有朋友陪我吃过饭,感觉真好。 ” 第7章 跟踪 提到朋友,燕鸿铭第一反应是案发当天,和霍燃见面的三个男同学。其实他当时见到人就发现不对劲了,那三个男生黄毛配耳钉,看着就像辍学的街溜子,一点学生气没有,霍燃怎么可能和他们做朋友。 燕鸿铭问:“怎么会这样?你在学校不应该很受欢迎吗?” 霍燃苦笑答:“我刚回国的时候不会说中文,所以学校里没人和我说话,后来慢慢长大,我又要剧组学校两边跑,很多时间不在班级,也融入不了他们的圈子了吧。” “......那你在女生里应该挺受欢迎的吧。” “或许吧,但是我实在不擅长和女孩子相处,可能给她们留下了冷淡的印象吧。” 霍燃这一番话说的轻描淡写,燕鸿铭却能读出他脸上隐晦的哀伤。 一个太完美的小孩,得到的往往不是同龄人的拥戴和艳羡,而是孤立和冷遇。 和霍燃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发现霍燃非但不冷傲,还很体贴成熟,一点青春期少年身上的毛病都看不到,简直是电影里才会有的完美小孩。燕鸿铭越想越替他打抱不平,可脑中突然响起老杨的叮嘱,想触碰的手又收了回去。 老杨让自己盯着点霍燃,说明老杨对霍燃有戒心,他虽然拿霍燃当朋友,但在这之前,他先是个警察,这点他不该忘记。 燕鸿铭决定把握话头,把话题往霍燃的人际关系上引,调整坐姿的时候,却突然注意到,在他们的两点钟方向有人在偷拍,看家伙事儿像是专业的,便立刻低下头,小声对霍燃说:“把口罩戴上。” 霍燃心领神会,立刻照做,快步走到收银处,结完账就往外走。 两人快步往主道走,燕鸿铭抬手要拦车,被霍燃拦下了。 “他们开车来的,走地上会被跟。” 燕鸿铭还是第一次碰到狗仔,不解的问:“你早就知道有人跟你?” “嗯,之前见过两次……对不起啊,明知道有狗仔蹲守,还叫你出来吃饭。” 霍燃戴着口罩墨镜,虽看不清脸,但缩着肩膀的样子,让燕鸿铭想起了被老师罚站的学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轻松的口气说:“这有什么的,我是警察,有我在,还能让你被几个狗仔给欺负了?”说着,抓过霍燃的手腕就往地铁口走。 “进了地铁就不信甩不开你们。” * 晚上市中心人流不减,两个狗仔装作乘客上车,实则用包掩饰相机偷拍两人。 燕鸿铭在心中暗骂这些人真不要脸,为了几个钱就能侵犯他人隐私。突然,他灵机一动,让霍燃往扶手栏杆处站好,自己往门口处挪动。霍燃不明所以的照做了,看着不远处的燕鸿铭投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燕鸿铭示意他别慌,只是紧盯那两个狗仔的动作,静静等了两分钟,直到看见狗仔的包调整好角度,然后拨开人群,径直朝那狗仔走去,一把拽过他的包,把相机掏出来高高举起,高声嚷道:“盯着你好久了,让我看看,偷拍哪个姑娘呢?!” 狗仔气急的争辩:“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拍?是你过来抢我相机的,你这是侵犯我的物品使用权,知不知道?!” 燕鸿铭大笑两声,说道:“哟,跟我俩普法呢。行,那你把话留着,咱到警局慢慢聊。” 狗仔气急败坏的喊:“你吓唬谁呢?!” 燕鸿铭也不多说,从前兜掏出警官证一亮,直接把另一个门侧的狗仔吓着了,听到一声到站播报后,他趁燕鸿铭不注意,一把从后方夺走相机,这狗仔也算激灵,趁着人流拥挤愣是在关上车门的前一秒挤了下去。 燕鸿铭要出去揪人,被霍燃拦住了。 车厢里突然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一个姑娘拉住燕鸿铭的衣角,向他道谢。 他这才注意到,这长发姑娘跟霍燃同握一根栏杆,离得很近,估计她以为狗仔偷拍的是她,燕鸿铭刚才挺身而出是为自己解围。 燕鸿铭反应过来,受之有愧,连说不必。 车座空出许多,两人选了正冲车门的座位坐下,霍燃冲燕鸿铭比了个大拇指,夸奖道:“哥,你刚才太帅了。” 燕鸿铭很臭屁的整了整衣领,抬头一看站牌,才发现自己坐过站了。 他看了眼表,已经是十点过半了,本想今晚早点睡的,看来只好等下一站下车,再往回坐好了。 霍燃用余光观察着燕鸿铭的表情,看他一会儿神采飞扬,一会儿垂头丧气的,越发觉得这个人十足有趣。 明明比自己大许多,一举一动却十足的挂相。 此前他从来没接触过燕鸿铭这样的人,很简单也很纯粹,简单到可以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敞开心扉,这让他不禁好奇,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多少像他一样的人,又是否真的存在一个可以纯粹的生活的世界。 兴许有吧,只是那个世界离他太遥远,连同万家灯火,都远得不似人间。 夜班明亮的车厢里,在欢笑的包围中,霍燃却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飞速下坠,没有人注意到,在一众洁净的灵魂中,躲匿着一个肮脏的异类,独守着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那些欢笑与他无关,人间喧嚣也与他无关。 一想到这里,就连燕鸿铭明朗的笑脸都变得刺眼起来。 片刻沉静,霍燃调整表情问:“要不要今晚住在我那里,还是上次那家酒店,还有张床是空着的。” 燕鸿铭指了指自己,一脸惊讶:“我?” 霍燃伸出食指把口罩勾下来,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说:“住下来吧,我还担心那些人会在酒店门口堵我呢。” 一听到狗仔会堵酒店,燕鸿铭确实担心霍燃自己应付不了,想着反正自己一个人住,用不着和谁报备,就答应了。 下了地铁,晚风中的寒意更凛冽了,走在去酒店的路上,燕鸿铭还有些恍惚,觉得刚才自己就好像中了蛊一样,无法拒绝霍燃提出的请求。 也许这就是名人效应? 打从他见到霍燃第一面起,这个少年的穿着举止,连同身上散发的淡淡香水味,都在无言的彰显他的地位,如果不是他太年轻,换做是和燕鸿铭差不多年纪,见了要么会心生妒忌,要么自惭形秽。 到了酒店门口,两人前后走进门,谁都没有注意到,一辆银灰色的起亚停在对面路口,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头戴鸭舌帽和金丝眼镜的男人,透过车窗目送二人的背影。 * 从酒店门口到进入套房,燕鸿铭沿路观察周遭的环境,确认过没有可疑人员跟着,才放心关门。 客厅里,霍燃在调试空调温度,燕鸿铭走到落地窗边,看了眼对面的高楼,转身嘱咐霍燃,切记要关上窗帘活动,以防对面有人偷拍。 霍燃说自己知道了,用保温壶里剩下的温水倒了两杯水,进屋帮燕鸿铭把外套挂好,出来时手里握了只小瓶子。 他把一杯水递给燕鸿铭,自己转身打开小瓶子,倒出三粒药片,就着水喝下了,转头问燕鸿铭想不想看会儿电视,或者先洗个澡。 燕鸿铭的视线越过霍燃,看向桌上的小瓶子,问他:“你刚才吃的是药吗?” “嗯。” “你看过心理医生了?他说严不严重啊。” “吃了药注意休息就好了。” 燕鸿铭不去看他,也知道那是谎话。上次见面的时候,明明说好这个月底就要重回校园,但今天已经是十月一号了,霍燃还是窝在酒店里,连打开窗帘的自由都没有,出门吃饭也要遭跟踪偷拍。 燕鸿铭忍住叹息。 他清楚,霍燃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 他能做的就只有尽快破案,让霍燃从这堆破烂事里抽身,让一切重回正轨。 “你这段时间委屈点,多注意睡眠,要是实在无聊了,可以联系我。” 霍燃眼睛一亮,琥珀色的瞳孔里像有星光闪耀。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正愁一个人待着太无聊了呢。” 燕鸿铭问:“你那个助理呢?她不来陪你吗?” 霍燃眼神又暗了下去:“……公司最近太多事够她忙了,我就叫她不要过来了,我可以照顾自己的。” “什么事比照顾你还重要?这也是她的工作啊。你奶奶那边呢?没派人照顾你吗?” 霍燃往沙发背上一仰,神情落寞,像有千言万语要倾吐。 燕鸿铭本来要洗漱,见状坐在他身边,默默陪着他,等他开口。 “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年上半年,海瑞因为亢员严重,再加上多年累积的管理漏洞,初显颓势,我父亲聘请了专业的人才管理公司重新洗牌,想要根除复杂的势力脉络,重整人员,但也因此开罪了大股东,我估计他们本想快刀斩乱麻,之后的纠纷留着慢慢梳理,但谁能想到……他们没能等到那一天。现在海瑞集团对内是群龙无首,大股东内斗,小股东结盟,谁都想要更多的控制权。而对外呢,前两年海瑞在影视投资方面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惹了不少人眼红,盯海瑞盯得很紧,这次我父母出事,正是瓦解海瑞最好的时机。” “跟我的那些狗仔,雇佣他们的和买通营销号爆料我的,其实都是同一批人。” 燕鸿铭皱紧了眉问:“什么人?” 霍燃摇摇头:“是什么人并不重要,我只知道他们当下的目标一定是一致的,那就是要做污我,再通过我搞臭海瑞,把海瑞嘴里的肉撬出来自己吃。” 燕鸿铭怔怔的看着霍燃,用最淡然的表情说出这些残忍的语句。 “这就是商业,这就是娱乐圈,人像狗一样为一块骨头争得你死我活,你所热爱的那些光影打造出的梦境,背后其实都是一笔笔生意。”霍燃歪过头,冲燕鸿铭调皮的眨了眨眼,“抱歉,让你失望了吧……其实那些营销号说的对,如果我不是海瑞集团董事长的继子,我永远不会有机会出演那么多优秀的影视作品,你所喜爱的那个阿廖沙,也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纯净无……” “扯淡!”燕鸿铭厉声打断他,不顾霍燃愕然的神色,捧着他的脑袋正视对方,无比认真的说,“是,因为你的家世,让你比别人更容易走入观众的视野,但那不意味着你抢夺了原本属于别人的机会。我看过你许多的作品,没有一个是不适合你的,这难道不能说明你的能力吗?你理解了角色,你的努力和天分让你把角色诠释的那么好,这背后付诸了多少努力,只有你自己清楚,所以别乱说丧气的话,说久了自己就当真了!” 霍燃愣住了。 燕鸿铭刚才气血上涌,讲话声音也高亢,还以为把霍燃吓住了,又改轻声说:“我知道你现在是最难的时候,我也经历过,我爸在我初中就去世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惨的小孩,所有亲戚见到我,都要告诉我,说我妈有多难,我一定要懂事,要报答她。但是我太小了,我不懂一个单亲妈妈拉扯孩子有多难,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离,我都在逃避,我觉得我妈忙着工作,根本不在乎我了,我又为什么要认真生活?” “可是你知道吗?那是我骗自己的,她在乎的。那时候我上初二,每天晨跑,她怕我营养跟不上,四点钟起来熬鸡汤,装进保温杯里让我带去学校。我只知道鸡汤好喝,却忘了这汤怎么来的。我是直到升初三了,偶然的一个早上,因为肠胃炎跑厕所才发现,我妈在凌晨四点给我熬汤。”燕鸿铭捧着霍燃的脸,望着他的眼底,“所以,这个世上总有人在乎你,你不要只听那些负面的声音。” “……那你呢?”霍燃反问,“你会在乎我吗?” “我当然会。不光是我,你还有那么多的粉丝,他们都在乎你关心你,等着你克服这次挫折,在演艺道路上走得更远。” 霍燃似乎沉溺在了燕鸿铭描绘的未来蓝图里,眼中不再有自厌和迷茫,相反燃起熊熊斗志。 “到时候你会陪着我走下去吗?” 燕鸿铭伸手搓了搓他的刘海,开玩笑的说:“可以啊,只要我不像现在这么忙。” 霍燃眼中的火光又黯淡了下去。 “我逗你呢。我答应你,只要你还在荧幕上一天,我一定做你最忠诚的观众,这样可以吧。” 霍燃正了正色,用很郑重的语气说:“我一定会演下去,我会让你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看到我的身影。” 燕鸿铭看着霍燃正襟危坐的模样,想起自己十六岁时,也是这般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志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说:“到哪都能看见的话......那你得是影帝级别了吧。” “我会努力。” “行,你只管努力,我给你加油。” 第8章 电话亭 第二天燕鸿铭起了个大早,兴许是五星级酒店的床上用品太舒服的原因,他这一觉睡得比在自己家还要香,早上起来浑身都有劲儿了。 霍燃邀请他到楼下体验下这里的早餐,有西西里空运来的血橙鲜榨的果汁,外面很少有卖。燕鸿铭确实很想尝鲜,但眼看赶不及上班的时间了,只好忍痛拒绝了。 霍燃说下次有机会共进早餐,还叮嘱他工作再忙也别忘了吃饭,换上衣服戴好口罩,陪他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份寿司配热咖啡,这才放心上楼。 燕鸿铭神采奕奕的到了警局,相较同事们一个个面色苍白、过度疲劳的模样,他光彩照人的像是做了新郎官。 面对同事们的调侃,燕鸿铭闭口不谈昨晚去哪儿了,更落实了大伙儿的桃色幻想,争相拍打他的肚子,调侃他是铁肾。 门哗啦一声开了,大伙儿一见开门的人是老杨,都闭了嘴坐回位子上。 例会上,所有人公开搜集的被害人生前的通话、短信记录,银行交易记录等,经过一番调查取证,却都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轮到燕鸿铭报告受害人社会关系时,他也直说,霍婉芝的社会关系较为简单,平日热衷于古董收藏和公益,没有不良嗜好,公司都交由于晓东打理,自己只负责拿自己的份额,这点银行流水也能佐证。 而且霍婉芝对霍燃非常上心,可以说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去培养,家庭内部没有任何矛盾。至于海瑞集团的内部斗争问题,也属于正常商业纷争,但要论杀人动机是站不住脚的。 老杨对于这个调查结果很不满意,让所有人回去重查,包括霍燃的流水也要查,总之一定要挖出线索来。 大伙应承下来,直到老杨出了门才松了口气,谁都不敢懈怠,麻溜的干活,在查到霍燃银行流水时,倒真查到些不同寻常之处。 霍婉芝每月给霍燃一万元的转账,应该是作为生活费,谁都没觉得不对劲,但从霍燃的转账记录看,从十个月前起,他每月都会将一万元提现。 就算霍燃家境优越,但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一个月用一万元还是太过奢侈,更何况他工作学业两头忙,哪里有用这么多钱的机会呢? 老杨得知此事很重视,提出立刻询问霍燃。 * 燕鸿铭此刻有些尴尬,早上还和霍燃在同一个房间醒来,傍晚就在审讯室里四目相对。 他自叹还是新人,远没有老杨那般的钢铁心脏,刚入职时他就听李姐说过,老杨曾经亲自审讯了和自己光屁股长大的发小,把人判了十五年,到现在还没出来。 这次老杨也不知是怎么了,把主动权交给燕鸿铭,自己负责记录。 燕鸿铭硬着头皮问:“我们经过银行的比对,我们发现你早在去年十二月份开始,每月都会提取一万元的现金,可以说说,这笔钱的用途吗?” 霍燃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燕鸿铭看了眼老杨,语气严肃了些:“请你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配合警方调查。” “买东西。” “买了什么,每个月需要这么多支出。” 霍燃目光闪动,好一会儿才说:“请客。” “请谁?” “班上同学。” “那你每个月都要向同学请客吗?”燕鸿铭想到霍燃提过,他在学校没有朋友的事,就算请客,也讲究个礼尚往来,这每个月提出这么大一笔钱,怎么可能是用来请客的。 霍燃轻声说:“不光是请客的钱,也会买点东西送同学什么的,剩下的钱作生活费。” “都送谁了?” 霍燃沉默半晌,把人名一一说出来,正是案发当日约见的那三个黄毛少年。 燕鸿铭和老杨对视一眼,询问一结束,立刻找来三个少年,核实证词。 三个少年都很懵,可能也没想到自己校园霸凌也能被请到警局,一开始死鸭子嘴硬,被燕鸿铭唬了两句就嚎哭起来,说那些礼物也没有很贵,都是霍燃主动送的云云。 燕鸿铭连头都没抬,笔刷刷的写着什么,对面黄毛吓坏了,以为自己这是要坐牢的节奏,又是求饶,又是说下次不敢,还扯着霍燃一通踩,好像把霍燃描绘的越不堪,自己就越无辜。 “警察叔叔,你不知道这家伙多两面派啊,在其他同学老师面前装的跟个人似的,到了我们面前就趾高气昂的,多了不起似的......一开始我们就是让他请客而已,他也答应了,后来让他给买东西,他也不反抗,那...那我们还寻思他就是犯贱,愿意给人花钱呢......” 燕鸿铭知道干这行就是和人性的丑恶打交道,但亲眼看着这些花样年华的少年,为了逃避责任而污蔑他人时,还是觉得心痛。 在把人放了之前,他严肃告诫三个少年,敲诈到一定金额是可以入刑的,要是他以后再敢找霍燃的麻烦,自己会亲手把他送进牢里。 三个少年哭得满脸鼻涕,感恩戴德的走了。 燕鸿铭把人送走了,回头一看,老杨还坐在椅子上眉头不展,就问他怎么了。 “霍燃是个聪明孩子。你觉得依他的性格,他会处理不好和几个同学的关系吗?” 燕鸿铭一时没反应过来。 “3号那天下午,霍燃就和刚才那三个人有约,所以躲过了凶杀,你怎么看?” 燕鸿铭知道老杨还是怀疑霍燃,但这种质疑未免有点太牵强。想起昨天吃饭时,霍燃和自己说过的话,他原封不动的告诉了老杨,并直言霍燃并非看上去那样八面玲珑,在人际关系上他一直都处理不好,从小到大也没有朋友。 老杨听后只是点点头。 下班后,燕鸿铭收拾东西往外走,碰到了坐在路边,冻得指尖通红的霍燃。 他跑上前用,用手帮他护着耳朵,吼道:“你疯了啊,蹲这儿干嘛?万一被狗仔拍到了怎么办?!” 霍燃仰着头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你冻傻了吧,我这么大个人了,用你一小孩看。”燕鸿铭又搓了搓他冻僵的手指说,“行了,我帮你叫个车,赶紧回去吧,天太冷了 。” 霍燃拽住燕鸿铭的袖子说:“我就是想和你说句话……其他人怎么想我都行,你不要瞧不起我。” 燕鸿铭一头雾水:“我瞧不起你?为什么啊?” 霍燃嗫嚅道:“就是…我给他们钱,还请客的事……很蠢……” 燕鸿铭哭笑不得。 男人不管在哪个年纪都要记挂面子。 燕鸿铭郑重其事的说:“你不能这么想。校园霸凌不是出丑,更不是你的错,不会有人瞧不起你,我更不会。另外今天传讯你,只是警方这边正常排查,你别有心理压力。” 霍燃点点头:“那害了我父母的凶手,还能抓住吗?” “会抓住的,我向你保证……” 霍燃突然给了燕鸿铭一个结实的拥抱,燕鸿铭没反应过来,一股温暖的木质香味就萦绕在他的鼻尖。 半晌,霍燃松开了他,眼中满是感激。 燕鸿铭推搡着他说:“这么大个人了,别动不动就抱的。” “可是我喜欢抱着你的感觉。” 霍燃说这话时抬着眼睛,黑眼仁在路灯的照耀下亮亮的,清澈又真诚,让燕鸿铭忽略了这话里的暧昧,只觉得被人信赖是一件很棒的事,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霍燃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哥,我后天就要搬回去住了。” “搬回去?搬回雅乐山庄?” “嗯。” “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住?是不是酒店不自在?” 霍燃摇摇头:“我想了想,有些事不可能永远不面对,我总要回归正常生活的,正常上学,正常拍戏,只不过是时间长短问题。不是说长痛不如短痛嘛,我想先搬回去,再慢慢让生活回到正轨。” “可是再怎么说,也时间也太短了,这才过多久啊......你心里能受得了吗?” 燕鸿铭脑中闪过从卧室蔓延出的血浆,和两具苍白僵硬的尸体。 霍燃真的忍受住在那样的房子里吗? 燕鸿铭还想劝说,霍燃却先开口:“哥,你不用劝我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如果我连正视过去的勇气都没有,我会瞧不起我自己的,而且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燕鸿铭想了想说:“那好吧,但是你要答应我,如果感觉到有压力或是害怕,一定要及时联系我。要是你觉得酒店住太闷了,也可以上我家住段时间。我家虽然不大,但是东西还挺全的,你要是想玩游戏什么的,也可以用我的电脑......” 霍燃突然转过头打断他:“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燕鸿铭愣了下:“……呃,我也不知道?” 毕竟过去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他。 两人走到大路上,远处有出租车空车的灯牌,燕鸿铭伸手招呼。车子放慢速度,滑行到路口,燕鸿铭快步跑上前,问司机走不走,待确认好一转身,霍燃站在路口的路灯下,昏黄的灯光点亮他一半精致的面庞,另一半沉没在黑暗中,显得神色诡谲。 燕鸿铭招呼他:“快上车吧,外面多冷啊。” 霍燃向前一步,整个人站到了灯光中,面容又变得温和,他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一路小跑到燕鸿铭身前,头发被风吹的有些凌乱,更多了些孩子气。 燕鸿铭顺手帮他把碎发理好,把人送上了车,自己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霍燃坐在车后座,看着后视镜里燕鸿铭急速变小的背影,温暖的笑意渐渐被漠然所取代。 司机问:“小兄弟去哪儿啊?” “钦江路瑞士酒店。” “好嘞,刚刚送你的是你哥吧,长得真精神,我看他也没开车,怎么不和你一块走啊。” 霍燃从兜里掏出另一部手机,一边摆弄着回了一句:“他不是我哥。” “那他对你可挺好的,天这么冷还来送你,挺照顾你啊。” 霍燃忙着打字,细若蚊鸣的问了声“是吗”。 司机大哥耳朵尖,听到霍燃质疑,又说:“我开车这么多年,见过男孩送女朋友叮嘱的可太多了,这也就是追姑娘三分钟热度倒还行,真要是过起日子,那脸变得就快了,所以说看一个男人的品行,不能光看他怎么对姑娘,还得看他怎么对朋友、晚辈…..” “不好意思,我想静一静。”霍燃面无表情的插了一句。 司机愣了一下,点点头,也不再多言,只是回想他刚上车那副眉开眼笑的样子,以为是个开朗的性子,才想着搭话,没想到这会儿像换了个人似的。 车驶过两个街口,远处酒店的灯牌闪烁,霍燃却突然让司机在路边停。 交钱下车,眼见车子驶远,霍燃才钻进一部电话亭,按下一串号码,等待片刻,电话通了。 听筒里传出一道低沉的男声,说的是俄语。 “阿纳托利?” “是我,舅舅。”霍燃以流畅的俄语回,“食物和水还够吗?” “足够,但我想知道的是,我最快什么时候能离开?”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尽快让你离开,钱和机票都由我来准备。” “好吧,我等着你。” 霍燃挂上电话,看了眼四周,确认没人才离开。 道路的另一侧,一辆银灰色起亚停在一旁,里面坐着一个头戴帽子和口罩的男人,见霍燃离开,放下手上的望远镜,发动汽车,缓缓跟了上去。 第9章 后山 又过了几天,正赶上周末,也是燕鸿铭最忙的时候,除了忙着查案,晚上的值班也排到他,每天都得十点后下班。 他正整理卷宗,手机屏亮了,一看是他老妈吴秀兰女士的晚间问候。 燕鸿铭长这么大,除了看牙,最怕就是他老妈突如其来的嘘寒问暖,预示着准有麻烦事儿。 他了句“正值班呢”,吴秀兰叮嘱他多注意健康,最近降温,要穿多点儿之类的。他回复“知道了”,接着整理手头的卷宗,没一会儿屏幕又弹出几条消息,逼得他不得不点开看。 他点开查看,吴秀兰传来了几张照片,点开大图,照片上的都是同一个姑娘,看着像大学生,干干净净的,看着秀气。 “这是我在合唱团认识的张阿姨家的小孩,985大学毕业,比你小两岁,性格特别文静,我把你照片发过去了,人家很满意你嘞,对你工作也没说什么,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和你张阿姨好给你们安排一下。” 燕鸿铭叹了口气,回复“行,等忙完这阵吧。” “这阵是到什么时候啊,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没诚意,妈是真心觉得你们合适。” “放心,我心里有数。” 吴秀兰又开始念叨他,说娶媳妇还是得趁早,不然好姑娘都被人挑走了。 燕鸿铭不知道和她提了多少次,说时代进步了,提倡自由恋爱,结婚也不能强求,凡事都得讲究个缘分。 不提“缘分”俩字还好,一提吴秀兰就炸开了,说他不现实,心智不成熟。 一开始燕鸿铭还劝,现在已经是放弃抵抗了,毕竟这也不能都怪他妈。他爸爸过世的早,是他妈一手把他拉扯大,长这么大对他没有别的希冀,就希望他早点成家,早日抱上孙子,别跟自己似的,到老了没人在身边说说话。 介于燕鸿铭态度良好,吴秀兰没多什么,只是让他照顾好自己,过两天给他寄老家的橙子。 靠着一杯茶包,燕鸿铭吊着眼把卷宗整理好,把门都锁好,披着棉衣离开警局。 迎面的冷风吹得他一机灵,他看着对面的车棚,又想起霍燃蹲在这儿等他的样子。 这两天太忙了,他完全没联系霍燃,不知道他回家住的怎么样,顺手发了个信息过去。 “住的怎么样,一个人没事吧?” 霍燃几乎是秒回:“嗯,我住别的房间了。” “没事就好,需要我帮忙就说声。” 燕鸿铭把手插在口袋里往地铁站走,进站正赶上车来,找个座掏出手机玩,一看是霍燃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谢谢哥,你工作很忙吧,注意休息,别担心我的事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等你没这么忙了,我再去找你玩。” 燕鸿铭心里一暖,觉得工作之余有个人关心,说点贴心话,真是挺幸福的事,回头一想,自己或许真该谈个对象了,不然怪寂寞的。 他刚要回复,一通电话打了进来,一看是老杨,燕鸿铭就知道这家是回不成了。 * 午夜十一点半,队里齐聚在城南的一座小茅屋外,一个个都是一脸倦容,袁帅从出租车下来时身上还带着酒气,嘴边挂着菜油,燕鸿铭出声提醒才抹掉。 燕鸿铭小声问他:“你干嘛去了?案没破完就潇洒去了?” 袁帅把头凑过去回:“没,今天妍妍过生日,多少喝点。” 李妍是袁帅从警校谈起的女朋友,他俩谈了多久,燕鸿铭就做了多久的电灯泡。 燕鸿铭表示理解的点点头,拍拍他后背。 “你俩干嘛啊,搞地下党啊,说话怕人听。”同事打趣道。 “没没,这不说出来怕你们嫉妒嘛。”袁帅笑得一脸荡漾,“毕竟我是在座里面唯一一位非单身人士。” 几人作势要打他,后面一辆特斯拉开着大闪停下了,众人一看是老杨的车,敛起嬉皮笑脸的模样,等待他的指示。 老杨还是那副不怒自威的脸,燕鸿铭也奇怪,他好像从没看过老杨累的模样。 “临时接到群众的电话,说有重要线索提供,你们都受累了,等忙完这阵子,我请大伙儿吃饭。” 燕鸿铭做过许多次上门取证,但还是第一次看人住茅房的,跟着大伙儿往里走,老杨走在坐后面,拍了拍他的肩。 他看着老杨从自己眼前走过,肩膀还残留那种有力的触感,他知道老杨不善言辞,却能感受到坚定的肯定。 提供线索的是一个蜂农,约莫三十五六,人黒瘦黒瘦的,说话有点口齿不清,混杂了些南方口音,一见刑侦科的众人人高马大,掏出工作证一亮,即便是身着便服,也让他吓得腰杆一软,把人都请进家,他搬来了些塑料椅,又用各种款式的搪瓷杯给众人沏了热乎的蜂蜜水,说是自家产的蜜,比外面买的好喝多了。 燕鸿铭喝了一口,确实很甘甜,让袁帅都喝了,好解解酒。 老杨十分严肃的道谢,开门见山的问他目击嫌疑人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我原先在南方那边养蜂子,后来人家给我介绍媳妇,但是人老家是北方的,刚开始谈的都蛮好,可一提到结婚,人家死活不肯远嫁,说要么跟她来北方,要么她就找别人去了,那我有什么办法嘛,只好把那边蜂子都卖了,拿着钱来这里,想着重新开家蜂场,谁知道这里的气候啊,太冷了,不比南方啊...... ” 蜂农本身说话就含糊,再加上说话,燕鸿铭听着格外费劲,却还是努力辨识,在本上做记录。 老杨为了不打断证人思路,一直没出声,终于听完他创业失败,准老婆跟人跑了,开始讲重点。 原来这蜂农打从赔了钱和老婆,也没脸回家,誓要把新蜂场开好,借贷进了一批东北黑蜂,摸清了饲养规律,初见起色时,却不知是碍了谁的道儿,总有人半夜三更来他这儿熏硫磺,眼看蜂子一箱箱死,他又逮不到人,心里也恨,于是咬咬牙,装了两个监控,一个在蜂场前,另一个则是在山脚下,也就是霍燃后院小路的路灯上。 燕鸿铭有了兴趣,抬起头来。 蜂农连忙解释说,自己之所以装了俩监控,是因为不确定点硫磺的人是从哪边来的。 他的蜂场四面环山不假,但正对面也有村民搭建的土胚房,算是半个邻里,见面会聊天,对面送来自己种的菜,他也会还人家一罐蜜。 “对面那户都是菜农,平时老实巴交的,做不出这么丧良心的事啊,我心里也奇怪,没事就周围走动走动,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结果我这一走动,真被我发现一处地方。现在天色太晚了,你们可能看不见,我那蜂场后头,有一大片铁围栏,把山给划开了,我开始还奇怪呢,结果沿着那围栏绕了一圈,发现一块铁围栏被人钳开了,破了一块大洞,人是完全能钻进来的。” “我就顺着那洞钻进去,沿着坡一路下山,全是有钱人住的大房子。我就寻思这有钱人也有怪癖啊,自己能住大豪宅,偏偏要上来糟蹋我养的蜂子,我一年才能挣几个钱啊......我气不过,就把监控器装在山脚下的路灯上,让我逮到了就直接报警!” 全队人员都陷入了沉思,案发那日,雅乐山庄连同后山都被他们排查一遍了,根本没发现路灯上有监控啊。 “我这个人心里装不下事,自打我知道有钱人来我这儿熏硫磺,我就气得睡不着啊,隔三差五就要下山看看,想逮那人个现形,几次都没有动静,我这老胳膊老腿也嫌累,想着休息两天再说,这不前段时间你们警察都来了,把山脚都围住了,我不想惹事,就没下山。”蜂农叹了口气说,“再下山是昨天的事了,我惦记我那监控,毕竟是在人家小区里装的,要是被你们发现,回头追责怪到我头上,我又害怕,就想着要么先拆下来,结果监控不见了,我还以为是你们拿走了……” 老杨又问了些细节问题,燕鸿铭却陷入了沉思。 根据蜂农刚才说的,他知道别墅区闹了命案,一直没下山,所以直到昨天才发现监控不见的,然而警方在案发当天就做了全面搜查,不可能错过那么大一个监控设备,所以答案只有一个:有人在案发前拆掉了监控。 这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就是此人一定很熟悉小区的地形,而且十分清楚周围住户的作息,才能做到踩着梯子拆卸监控却不被发现。 如此一来,此人要么是雅乐山庄住户,不然也是长期出没小区的人。但是根据他们的调查,雅乐山庄的安保系统很全备,保安二十四小时轮流在岗,几乎不存在放外人反复进出小区的可能...... 老杨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低垂着头沉思,眉毛锁得紧紧的。 不能排除是小区内部人员拆卸违规监控的可能,但在先前的走访询问中,却没有一人提过发现监控的事。 那究竟是谁卸掉了监控呢? 今晚他们有了不小的收获,临走前对蜂农表示感谢,叮嘱他有新线索就联系,至于这段时间,警方会增派人员在后山巡逻,加强警戒。 燕鸿铭困得脑子都不转了,迎面冷风把他吹醒了,他打了个哆嗦,不远处同事们各自张罗开车回家,袁帅喝了酒,燕鸿铭提议他送回去,袁帅说他俩家离得太远,坐另一个同事的车,顺路方便。 老杨靠在车门边点燃一支烟抽了起来,看见燕鸿铭走了过来,冲他点点头说:“今晚辛苦,回去早点休息。” 燕鸿铭咧着嘴笑了,丝毫不在意灌了一嘴风,对他而言,能得到老杨的一句赞赏,比发年终奖还开心。 袁帅也回:“杨队你也快点回去吧,天太冷了,嫂子在家肯定等急了。” 老杨掸掸烟灰,说抽完这根的,大口嘬了几下,把烟头扔掉地上,转头对燕鸿铭说:“你坐我车。” 燕鸿铭说了谢,钻进车打开空调,两人很默契的都没有说话,主要也是太累了,连续两周轮轴转,大罗神仙也受不了,燕鸿铭闭眼假寐,盼着早点抓到凶手,还霍燃一个答案。 凌晨两点的街道畅通无阻,燕鸿铭抵着车窗很快就睡过去了,直到兜里的手机振醒了他。 掏出一看,是霍燃的来电。 燕鸿铭睡得脑子发蒙,还没意识到依霍燃的性格,在后半夜拨来电话是件多么不同寻常的事。 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霍燃气若游丝的呼救:“哥,你现在方便来我家一趟吗?” 第10章 线索墙 燕鸿铭立刻清醒了,忙让老杨调头,还好车道通畅,十五分钟后,车子就停到了小区外。 老杨问燕鸿铭发生什么了,燕鸿铭说八成是霍燃的惊恐症复发了,老杨就 问要不要送医院。 燕鸿铭说自己查过惊恐发作的安抚方法,吃了药过会儿就没事了,可能孩子一个人住回山庄,潜意识里还是焦虑。 老杨眺望不远处的雅乐山庄,隐匿在黑暗中宛如中世纪的吸血鬼古堡,不知是不是发生过命案的缘故,总觉得阴森的渗人。 一般人家里出了命案,想搬走还来不及,怎么会这么快就搬回去住呢? 老杨想跟着去,燕鸿铭看了眼手机,说太晚了,让老杨赶紧回家,不然嫂子又该着急了,说完就往门岗跑去,掏出警察证进了小区。 老杨在路口站了会儿,才坐回车里去。 霍燃提前留了门,燕鸿铭推门就能进,一进屋整个大厅漆黑一片,只有月光的冷色透过纱窗照进来。燕鸿铭打开灯,被突如其来的亮光晃得眼睛疼,一面叫着霍燃的名字,到处搜找着,最终在尽头的客房里找到了霍燃。 霍燃用被子将自己团团裹住,只露出鼻子眼来,缩坐在,看见燕鸿铭来了,木然的眼中才流露出一些光彩。 “你怎么样了?吃过药了吗?”燕鸿铭掀开被子,暖意蒸腾而出,他伸手去摸霍燃的额头,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赶紧又把被子裹回去,防止他感冒。 霍燃轻轻点头,从被窝里探出手,覆上了燕鸿铭冰冷的指尖,问:“你手这么冷?” “对啊,在外面办事。” 霍燃叹了口气,迎着灯,低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濡湿着,俊美中带了病弱,怪可人疼的。燕鸿铭观察了会儿他的状态,觉得不似上回发病那样厉害,问他感觉怎么样。 “比刚才好多了,对不起啊哥,明知道你工作忙,还让你这么晚过来,我这个病一发作,总感觉自己快死了,我刚才是真有点怕……”霍燃在被窝下更紧的握住燕鸿铭的手,柔和的暖色灯光洒落在他的侧脸,令那怀着愧意的神情多了些女性化的柔美,“这里这么偏僻,你是打车来的吗?” “多大事啊,你身体没事就行。我刚才在这儿附近办事,刚坐上车就接到你电话了,没用多少时间。” 霍燃挺直了身子,焦急的问:“附近?你们有新线索了?” 燕鸿铭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这话能不能透露,霍燃自知越界了,忙说自己不该问。 “不是什么机密的事,只是现在还没有理清线索,都是些猜测而已......”燕鸿铭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知道后山下的路灯上被安过监控这件事吗?” 霍燃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说:“安监控都要户主同意的,后山脚要是安装监控,我该收到通知才对。” 燕鸿铭点点头,霍燃追问:“所以,有人在户主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在后山脚装了监控?为什么啊?” 燕鸿铭暂时不好说,只好沉默。 霍燃猛咳一阵,后腰一软就要往后倒,这后脑勺磕在雕花床头上可就惨了,好在燕鸿铭眼疾手快,把人揽住了,慢慢把人扶了下去。 霍燃揪着他的袖子,声线颤抖:“如果可以的话,有线索一定要告诉我,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燕鸿铭愣了下,安慰说:“我知道你着急,但这些事你就别管了,交给我们来做。” 霍燃的表情一下子冷了,思索片刻,他掀开被子,连拖鞋都来不及穿,一路小跑出去,燕鸿铭连忙跟了上去,见对屋的门缝里透出光亮,推门走进去一看,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 面前的墙上贴满了各种手写的纸片,和手绘的人像,以及剪贴的几旧报纸,杂乱的红线将它们串联在一块。 燕鸿铭惊呆了,这不是警方抓犯人时做的线索墙吗? 霍燃盯着墙,眼中有冰冷的恨意。 燕鸿铭凑近仔细看,当中对珠宝杀手的分析,有很多和先前警方做的侧写相似。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搜集总结这么多,需要过人的心理素质和强大的分析能力,燕鸿铭转头看着霍燃,越发觉得这个少年不可思议。 原来他所说的复仇不光光是口舌之快。 看着这么多用心搜集的线索和分析,燕鸿铭更不知怎么开口,告诉霍燃杀死他父母的并非珠宝杀手本人,而是模仿犯所为。 霍燃殷切的说:“这些都是我搜集的线索,我不比你们搜集证据的能力那样高效,也知道你们警方得做保密工作,很多信息不能对外公开,我不会让你难做,只是我也凶案也有一些自己的观点,哥你能帮我分析看看吗?” 燕鸿铭犹豫片刻,看着霍燃笃定的眼神,还是点头了。 “珠宝凶手专杀感情和美、收入可观的中产阶级家庭以上,说明他对中产阶级以及和睦的亲情有着强烈的嫉妒怨恨的情感,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也是这样推测的,没错吧?” “没错。” “所以警方给出的画像,极有可能是一个家庭破灭,收入低微,社会失败者模样的中年男性,他对社会有着强烈的怨恨,嫉恨他人的成功,以杀戮慰藉自己。”霍燃的手指掠过一张张墙面上的相片,停留在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上,“但是从第一起案件开始截止到我父母的死亡,都是发生在一年半的时间内,是什么令犯人的愤怒在这一年半前突破了峰顶,令他将幻想付诸于现实呢?我的猜想是,工作及婚姻的变动,他可能被裁员或离异,又或两者皆有。” 燕鸿铭肯定的点了点头,霍燃的这番分析早在第一起案发时,就有心理学者给出了方向,霍燃一个16岁的高中生,能够靠自己得出这些信息,已经很了不起了,只是这样的方向却远远不能满足警方的排查方向。 霍燃接着说:“我知道 我说的这些你们一定早就知道了,但是现场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我对此也抱有疑惑,你能帮我把把关吗?” “你说吧。” “还记得我母亲丢失的盖亚之心吗?” “当然。” “凶手每次杀人都会拿走一件珠宝。珠宝多为家庭中的女性所收藏,同时也具有女性化的象征,说明凶手对女性角色有特殊的迷恋,也许这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但这点行为也佐证了他有可能被女性所抛弃,所以说得通。” ”而且他没有放过’孩子’,说明他灭绝人性,做事狠辣。” 燕鸿铭静静听着,霍燃看到他眼中的赏识,也知道自己没有说错,话锋一转说道:“只是有一点我没想通,这四起案子中,除了我侥幸逃过一劫,其他案发现场里,一家三口都是死后被摆坐成一排,靠在床侧的位置,孩子倚坐在两口子中间,你不觉得很像……” “全家福。” “没错。” 燕鸿铭突然反应过来,打断说:“……等下,你怎么知道之前案发现场的状况的?这些警方都没有对外公布过啊。” “可总有些人,会在大众不知道的地方,做着给钱什么都干的活计。”霍燃回头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说,“我开玩笑的,都是从小报记者那儿买的。” 燕鸿铭骂了句脏,霍燃又接说:“摆坐成全家福的样子,显然是为了拍照留念,哥你觉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行为?” “变态行为。” “这是当然。可一切变态的行为背后,都有一套他自己的逻辑,如果我们能参透凶手的逻辑,就不难看透他的身份。” 燕鸿铭来了兴致,竟也不觉得困,安静的听霍燃接着讲。 “我刚才说了,珠宝无疑是具有女性象征的物品,这点不假,但是和拍照这一行为缺乏必要的逻辑关联,所以我又试着换个角度看,失窃的珠宝首饰中分别有红宝石、钻石和翡翠,这些都是硬度与耐磨度极好的宝石,同时也价值不菲。”霍燃话锋一转,问燕鸿铭,“哥,你说说看,一个女人的首饰盒里,最常见的首饰有哪几样。” 燕鸿铭想了想自家老妈,她结婚时没有钻戒,却有一对金镯子和银镯子,还有玉吊坠的项链,不过她都很少戴。 “金戒指、玉坠,银手链?” “没错,不过你还落了一样。” “是什么?” “珍珠。”霍燃目光沉着道, “珍珠的品质参差不齐,价格也有天壤之别,普通的淡水珠价格低廉,日常佩戴也完全够用,又能突出一个女人温婉雅致的气质,所以在女人的首饰盒里非常常见。所以我想,如果凶手真的是抱着对女性的迷恋而拿取首饰,他为什么放着这些不拿,偏偏要拿很少有人购买的玉镯、蓝宝石和红宝石呢?” 燕鸿铭已经完全进入了霍燃塑造的语境中,这些猜想是警方完全没有想到过的方向,令人战栗的兴奋感灌注他全身,他有种大胆的预想,说不定霍燃接下来的发言,会给警方带来全所未有的新线索。 “因为珍珠的莫氏硬度和密度根本没法和真正的宝石相提并论,很容易磨损,金饰也是同样,在高温下易溶,硬度也不够,银饰就更不用说了。” 燕鸿铭接道:“所以你是说,凶手是故意挑选那些质地坚硬、能耐久保存的宝石?” “没错,又或者说,这些宝石的形成本身就早于人类文明诞生前许久,被人类挖掘开采,打磨成华美的首饰,就算几代主人更迭,也难改它本身的光芒,宝石本身就具有‘永恒’的意味。” 听到这儿,燕鸿铭又有些糊涂了。 霍燃反问道:“你知道照相机发明的最大意义是什么吗?” “定格当下,承载历史?” 霍燃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没错,所以拍照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和时间对抗,希望将短暂一刻变为永恒。” 燕鸿铭瞬感周身汗毛竖立,只听霍燃幽幽的低喃着。 “他根本不是在报复,他是在对抗时间,创造永恒。” 霍燃的指尖快速掠过墙面上的一张张报纸版面:“象征永恒的宝石、全家福、拍照留念、一家三口,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他很可能是一名离异的中年男士,有一个小孩,真正刺激他犯罪的动机并非离异,而是他得了某种不治之症,他希望在自己临死前,用某种方式创造出他心目中的,永不分离的三口之家。” 昏黄的灯光在霍燃的侧脸投下一片阴影,乌黑的瞳孔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嘴角微微上翘着,却分不清那究竟是天生的翘唇,还是一抹无心的浅笑,恍惚间燕鸿铭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他看到那霍燃的喉头轻轻滚动,花瓣似的嘴唇开合一下,吐出冷冷二字。 “死亡。” 第11章 匿名信 过了好一会儿,燕鸿铭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像刚从密封袋里划开个口子,终于能畅快呼吸。 霍燃见燕鸿铭这样的反应,像个小孩子一样笑出声来,前后倾仰着身子,腰线在衣摆下若隐若现,小腹紧致而充满力量感,和秀美的脸蛋有点冲突感。 他笑够了直起腰来:“哥,你真该照照镜子,你刚才看起来真的像智商不太高的样子——” 燕鸿铭心里那些敬佩混杂莫名恐惧的心情一下散开,他故作轻松的抬起腿往前伸,作势要踢上去,却被霍燃揽着腿弯搀住了,燕鸿铭有些惊讶,自己虽然看着不胖,但个头和肌肉含量摆在那儿,绝对比一般男性要沉,霍燃看着翩翩美少年一个,却能单手将他全身的力量撑住,一点没有抖的意思,看来平时没少锻炼啊。 霍燃松开他,转身看了眼桌上的雕花座钟,惊呼道:“啊,都这么晚了,太对不起了哥,你明天还要上班是吧,我太自私了,只顾自己讲的痛快......” 燕鸿铭却摆摆手说:“你刚才讲的这些对警方破案也是很有帮助的,可以说让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角度,如果真的能抓到凶手,还要谢谢你呢。” 霍燃松了口气,脸上的愧疚有所消融:“其实你要是不介意,今天就在我家住下吧,虽然离地铁站远了些,但是总比你现在赶回家好,你工作太辛苦了,能多睡会儿是最好的。” 燕鸿铭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不妥,就同意了。 霍燃说家里有多余客房,但阿姨还没来得及清理完,床单被褥都沾了尘,还是自己房间的最干净,燕鸿铭刚想说自己将就下也没事,霍燃已经快他一步,小跑到房间里,从柜子里翻出了枕头。 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燕鸿铭僵直的躺在床上,身侧就是万千少女的梦,他不知是认床,还是因为和霍燃同床共枕而感到紧张,他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脑子甚至比白天在警局还要清醒,蠕动好半天,霍燃忍不住小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可能就是认床吧。” “那我陪你说会儿话吧。”霍燃侧身面朝燕鸿铭,黑暗中一双眼散发着淡淡的幽光,燕鸿铭静静注视着他,像是望进了冰雪消融的潭水。 燕鸿铭突然问:“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可以啊。” “你怎么会想到这么多的?一般人就算对案子感兴趣,也不会想那么深,你很喜欢悬疑吗?还是因为参演过悬疑剧的原因啊。” 霍燃用鼻子发出一串哼声,认真思考后道:“可能因为我是演员吧,演戏的同时需要走进角色的内心,千方百计的揣测人物的行为动机和经历,久而久之可能就养成了推测人物的习惯。” 聊到表演,燕鸿铭来了兴致,他早就好奇专业演员的职业体验了,每次在荧幕上看到演员们情真意切的哭泣与欢笑,在让他动容的同时,他也会在心底问自己,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他枕头边就躺着一个天才少年演员,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霍燃回他:“其实不同的演员表演方法也不同,呈现出的效果也有差别,我应该算方法派,很多时候都是靠移情来表达角色的反应的。” 燕鸿铭糊涂了,问他什么是方法派。 “这样好了,我拿体验派作对照,体验派很好理解,就是要求演员从自我出发,生活在角色的情境中,很多的影帝影后都是这个流派的,比方说饰演盲人时就会蒙上眼睛生活一段时间,借此体验盲人的生活,这种方法很难,要求演员有解放自我的天赋。而方法派追求的事反应的真实,就比如我要出演一个因父母过世而痛哭的孩子,但是现实中我并没有这种体验,但是我曾因小狗车祸而伤心欲绝 ,那我就可以在表演时想象小狗在我怀中死去的场景,也可以让观众感觉到相同的感染力。” 燕鸿铭长叹一声,果然各行各业都有门道啊,听霍燃这么一讲,表演的神秘感就呼之欲出了。 “所以你就把自己想象成凶手,猜测他的动机是吗?” “嗯,毕竟想象力也是一个演员的必修课啊。” 燕鸿铭合上眼睛,听着霍燃在耳边轻声的诉说,感叹他有一把好嗓子,像林间湍湍流水一般,能淌到人心里去,用这样的嗓音说话,真不怕观众不买票。 他生出些困意,却想起自己刚才想说什么,硬撑着也要说完:“对了,你刚才讲的有一点不对。” “哦?” “如果凶手真的患有某种不治之症,他的体力绝不会支撑他连续作案,而且还是入室杀害三人。” 燕鸿铭又说: “不过呢,不是所有的绝症都非得让人卧床不起,我偏向凶手是得了精神疾病,需要长期服药,药物带来的副作用让他手抖,这也说明了为什么前三起案子中,受害人的切割伤会有反复拉拽的痕迹。” 霍燃狠狠一愣。 燕鸿铭自知说多了,岔开话题道:“对了,给你刚才的分析补一点。” 霍燃笑笑:“好啊。” 燕鸿铭笑笑回答道:“你分析的确实很有道理,凶手杀人不光是为了泄愤,甚至被他视为一种艺术,一种创作。这样的人自视过高,认为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都配不上自己过人的才华,再加上他入室杀人,一定要花很久时间摸清户主一家的作息,这说明他从事着一份很闲散,不被重视的工作。” “哥不愧是专业的,一下就能推断出这么多来。” 燕鸿铭闭眼叹气:“哎,我算什么专业的啊,入队半年也就打打杂在行。” 霍燃盯着燕鸿铭说:“等你破了珠宝杀手案,不愁没人赏识,到时候说不定连升三级,做个刑警队长呢。” 燕鸿铭脑中浮现出老杨的扑克脸,笑笑说还是算了,他自己都想象不到那一天。 “反正我对你有信心。” 燕鸿铭抬手揉了揉霍燃的后脑勺,没过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霍燃一动不动的盯着燕鸿铭,扫视他露在被子外的每一寸皮肤,好像在打量一件拍卖品,慢慢伸出手来,用指背的关节轻轻拂过燕鸿铭的脸颊,又将被子往上拽了拽,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 燕鸿铭只睡了四个小时就起了,醒来时霍燃已经坐在客厅的长桌前,桌上备好了两人份的早餐和果汁,燕鸿铭受宠若惊,却又叹时间太紧,不能细细品味。 霍燃心细如发,察觉到燕鸿铭的焦急,跟他说不用着急,自己已经叫了专车,慢慢吃也来得及。 燕鸿铭连声道谢,还夸他照现在这个势头,以后绝对是二十四孝好老公,谁嫁给他就偷着美。 霍燃笑不露齿,低头默默把牛排切好,往二人中间轻推,示意燕鸿铭尝尝。饱餐过后,霍燃还给燕鸿铭泡了一袋挂耳咖啡,说是让他提提神,也暖暖胃。 多亏霍燃,燕鸿铭度过了一个悠闲的早餐时光,可这份悠闲在踏入警局的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局里气氛很不对劲,平时闹腾腾的走廊里此刻静悄悄的,接待台的俩姑娘也没了人影,燕鸿铭心头不祥,往里走就见一堆人围在桌边,都不说话。 老杨率先看见他,他主动汇报了摸排情况,老杨却只是向他招招手。 燕鸿铭走近一瞧,桌上摆着一张摊开的白纸,上面贴着从各种刊报上剪下的字块,拼成了一张信笺。 内容是:“先前的案子是我做的,但霍婉芝夫妇并非我所杀害,我也不是什么锅都背。为了证明我的身份,这个月末我会再杀一人,到时你们就知道是谁在说谎,敬请期待。” 燕鸿铭看完信,激动到手抖,连问这封信是怎么到警局的。 袁帅回:“前面菜场的小孩送来的,已经问过了,是一个把脸捂得严实,个子有一米八以上的男人让他送到警局前台,还给了他五十块做跑腿费,已经派人去追了,但愿能抓到人吧。” 燕鸿铭气得狠拍大腿,晴天白日的敢上警局挑衅,真想把人就地正法,大快人心!! 老杨带着手套将信拾起,交给物证科的人,交代他们尽快化验出报告。 燕鸿铭见老杨眉头紧锁,问他在想什么。 老杨抬头看了眼日历说:“这个月还剩五天。” 也就是说,珠宝杀手会在这五天内再犯案,他们必须在此之前揪出他,不然又会有人枉死。 燕鸿铭倍感压力。老杨在一旁紧锁眉头,若有所思,燕鸿铭便问怎么了。 “你不觉着信上那句话有点拧巴吗?” “哪一句?” “‘到时你们就知道是谁在说谎’。” “珠宝杀手的寄信的目的,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犯下第四案,那么他完全可以写’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我没说谎’,但’是谁在说谎’这句话的语境又不一样,就好像他默认了有一个人在说谎,他是为了戳穿那个人谎言,才寄信的。” 燕鸿铭咂摸了一下,发觉还真是这么回事,这么重要的线索差点被他错过了。 可信中所指的说谎的人,又是谁呢? 第12章 照片 2011年那会儿,天眼还没有全面覆盖,更别说是菜市场这样人多眼杂的地方。珠宝杀手极其狡猾,很可能已经变装逃跑,两个队的人搜查了两小时,都没有找到和描述相吻合的嫌疑人。 当务之急,警局只能紧急通知市民,减少夜间出行,注意门窗锁紧。 晃眼过去两天,距离月末只剩下三天时间了。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霍燃做完卫生,窝在沙发里读俄文版蒲宁诗集,看累了就揉揉眼,正好看到窗外谢光的木芙蓉。自打命案后,家里佣人都被他辞退了,家里内外都没人打理,他又一向见不得脏乱,于是拿上园艺工具出门,打算把花房都修整一遍。 一忙活就过去半个下午,他把枯枝都剪下装在竹编筐里,回头望去满目都是嫩绿色,霍燃心里有说不出的舒畅,就好像连同他腐败的过去都被一并剔除。他站起身活动身子,走回厨房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站在雕花窗户前静静观赏自己的杰作。 过去千百多个午后,他路经这片窗户,望向窗外,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惬意畅快,蓬勃的恨意已然随着潺潺流出的血液而消失殆尽,今后迎接他的,即将是自由的人生。 他突然想起那个一腔赤诚的小警察,目光笃定的向他承诺会捉到凶手的模样,不禁有点想笑。 再高尚的职业,说穿了不过是拿钱办事,轻易许下这种承诺,也不过是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负担,何苦来的呢。 难不成自己看上去真的很可怜? 霍燃摸了摸脸颊,他看着可不可怜另说,但这小警察的心是够软了。这世道转挑软心肠的人揉捏,更不会对善良的人报之以歌,只会对他们挥刀相向。所谓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只有心肠够硬,才能在这荆棘满途里偷安。 他是真的很好奇,燕鸿铭是哪里来的自信,可以大言不惭的向他保证会抓住凶手。他现在可以劲头十足,那么五年后、十年后呢?十年后的燕鸿铭会是什么样子?是早早转行,找一个轻松点,待遇不错的铁饭碗,再找个朴实的妻子,生下一个平庸的孩子,就此草草一生?还是继续一腔孤勇,坚守在刑警的岗位上,面对丑恶的杀戮,对人性慢慢丧失信任,变得麻木,又或他根本没等到那天,就死在某次缉拿行动中。他的家属会拿着钱走人,报道上会短暂的停留他的名字,许多人叫嚷着永远记住他,可事实却是他很快会被遗忘,人们还是会过回自己的生活,惦记三线女明星的桃色丑闻,偷窃和杀戮还是会遍布城市的每个角落。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小警察的牺牲而有丝毫改变。 霍燃抿了一口咖啡,决定不再想这种对自己没好处的事,因为不论燕鸿铭如何抉择,今后活成什么模样,这次案子一结束,他们之间就再无纠葛。 他想到两人已经三天没联系了,不清楚警方的调查进度如何了,他慢悠悠喝完咖啡,给燕鸿铭发去消息:“哥,最近很忙吧,什么时候有空,我找了家很好吃的茶餐厅,请你吃啊。” 等了十分钟,燕鸿铭也没有回复。 霍燃知道系统里忙起来没完,便没在意,接着读起诗集。 临近日落时,燕鸿铭回复了他。 “过两天吧,最近太忙了。” 短短一句话,多余丁点儿寒暄都没有。 霍燃眯起眼,盯着对话框,胸口涌起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怨气。 “是案子又有新进展了吗?” “可以这么说吧,挺棘手。” 霍燃思索着“棘手”的含义,又有新消息弹出,震惊让他如坠冰窟。 “珠宝杀手往警局寄了信,这两天全市抓捕。” 窗外刚修整好的花园仿佛瞬间衰败,霍燃呆站在窗前,紧攥着手机,涣散的瞳孔缓缓从窗口挪向杯底残余的褐色液体。 霍燃的脑中像藏了一座火山,万千种思绪想要喷薄而出。 真正的珠宝杀手,是什么意思?他究竟是谁?寄信的目的是什么? 霍燃当然比任何都更加清楚,霍婉芝和于晓东的死并非珠宝杀手所为,同理,珠宝杀手也十分清楚这点,那么他向警方寄信的目的是什么? 珠宝杀手的作案手法有强烈的戏剧性,说明他为人自负,想要所有人都见证他的杀戮,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承认一宗模仿案的,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他拒绝承认这宗案子是自己所为。 霍燃缓缓转身,向卧室里走去,掀开白板上遮罩的布,看着线索墙。 这些都是他当初为了研究珠宝杀手的作案手法,而四处搜集的资料,就连小报为搏版面而夸大其词的说法都不错过,就是为了保证能尽量还原案发现场。 但他深知,无论他再怎么细致,也无法做到现场百分之百的还原。警方为了防止有人效仿作案,很多现场细节都不会报出,所以当尸检报告一出,警方就清楚了这总案子与先前三起案子的不同之处。 再加上那晚燕鸿铭说漏嘴了,他现在很肯定警方没有将第四件案子并案处理,现下他的优势就是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毫无动机可言,接下来就是一场时间战。 据他所知,海瑞股票大跌,几个大股东早就坐不住了,不断向市局施压,让他们尽早结案,更别说案子本身的社会舆论压力。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要在案发当天匿名联系报社,把消息漏出去,就是为了给警方更多压力。当警方发现侦破方向受阻,又急着要结案时,自然会往线索更多的珠宝杀手身上查。 但他没想到的是,珠宝杀手竟然愿意冒着被抓捕的危险,也要拒绝背锅。 霍燃冷笑一声。 看来这家伙看来是临死也要拉个垫背。 盛怒过后,霍燃冷静下来,审度目前的局势,无论他有多么不甘心,他都必须要承认,目前为止的确是珠宝杀手占了上风。 敌在明他在暗,如果他再不做点什么,依现下这种处境就无异于自溺。他必须要想出一个办法,逼珠宝杀手现身。 * 做完摸排,傍晚燕鸿铭返回警局,总局联合召开会议,将案件重新梳理,以及下一步行动的拟定。 老杨提出要市级电台插播紧急安全通知,提醒市民注意安全。 总局对此持反对态度,认为现在不能确定珠宝杀手的身份信息,这样做无疑是给市民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老杨质问他,现在距离信中所说日期只剩三天,谁也不敢断言珠宝杀手会不会随机杀人,到时候真闹出命案就来不及了。 思虑再三,会议最后的结论是:争取这两天时间,如果还是不能锁定嫌疑人身份信息,再下令通知电视台广播。 会议结束后,燕鸿铭和其他组员照常做排查工作,上门挨户询问,发布安全通知,转眼忙活到晚饭点,老杨自掏腰包给大伙儿买了盒饭,大伙儿找个干净的路边蹲着吃。 吃着吃着,袁帅唉声叹气起来,燕鸿铭问他怎么了。 袁帅感叹说:“这破案也太难了,比我想象的还累,还难。” 燕鸿铭叹了口气表示理解,补了一句:“也算咱们点子背,初出茅庐就碰上这种S级任务。” “是啊,但愿早点破案,早点儿休假,我要好好睡个懒觉,陪我女朋友。”袁帅做作的捂住嘴,“哦对了,忘了你没有女朋友。” 燕鸿铭从鼻子里哼气,表示对此不屑一顾。 袁帅又问:“哎,燕子,等这次任务结束,你最想做什么?” 燕鸿铭本想说回趟家,陪陪他妈,又突然想到她夺命催魂的逼婚手段,摇了摇头。 这假期拢共没几天,他还想清静清静呢,还是等过年再聚会,想了想补了句:“补觉,吃好吃的,再出去透口气,我都快憋疯了。” 袁帅给他介绍前阵子去过的酒吧,说环境如何如何好,还有很多正妹,可惜自己名草有主,不能给他充当僚机,让他另找别人。 燕鸿铭说不去酒吧,闹的慌,要喝酒的话还是在家喝最舒坦。 袁帅一脸“注孤生”的表情,说自己喝又什么意思,哪怕叫上几个朋友也好啊。 燕鸿铭刚认真想,袁帅摆摆手说:“别看我啊,我陪女朋友。” “就你脸大,我没想叫你。”燕鸿铭刺了他一句,想想自己独身在岭北闯荡,老朋友和家人都在老家,一年见不上一次面,平日里忙不觉得,真要想找个人陪陪,倒犯了难。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霍燃的那句“我们不是朋友吗”。 对啊,他可以找霍燃啊。 袁帅见燕鸿铭面带浅笑,假装呕了一下,问他是不是想干坏事了。 “你以为我是你啊。”燕鸿铭抢了他盒饭里的牛肉,放嘴里嚼了嚼。 下午六点半,痕检科告知,信纸的检测化验报告出了,折痕处检测出少量脱落细胞,已经和岭北DNA库进行过比照,没有对应,说明寄信人并没有犯罪过往。 刑侦大队的众人接到通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失望。 只剩下三天时间,全市化验检测显然不可能了。 所有人都等着老杨发话,下一步该怎么做。而老杨却只是一个劲儿的吸烟,像是要溺死在浓烟之中。 许久,他才扔下眼头踩灭,让大伙儿剩下时间里加强巡逻,直接收队。 天渐渐暗了下来,乌云沉重的逼近地面,覆盖了太阳的光辉,给草坪罩上一层冷色。 霍燃一直坐在客厅的一把椅子上,面冲窗户,从日落坐到天黑,也没想出一个万全之法。 警方一年多都抓不到的珠宝杀手,他又怎么能把人逼出来呢? 果然无论他如何努力的清除枯枝杂草,也只是在粉饰那一地枯枝,自欺欺人。 这样想来,他花园里腐败的草木又有何分别呢? 同样的枯竭衰败,生存与否,都只能任凭他人摆弄。 霍燃并不怕死,他活下去的欲望早在作出决定的一瞬间就被一并斩断,剩下的不过是苟延残喘。 他只是无法接受这种屈辱,无法接受自己一整年的精心策划,被珠宝杀手轻飘飘的一封信给毁了。 他总有一天会重返地狱,但绝不是现在。 想到这里,霍燃的胸膛里多了份坚定的冷意。既然还得从长计议,窝在家里也没有用,倒不如出门逛逛,也好换换脑子,不如就去山脚下那家蛋糕店,那儿的冰奶茶做的还是很不错的,正适合提神。 天是一天一天冷,夜间又突然降温,霍燃裹了件紫灰色羊毛衫,不免有些发冷,在路边打了辆车,刚一坐进去,手机就有新邮件通知。 “燕先生最近没有异常,但是行程很多,每天全市跑,我跟的有点吃力。” 霍燃当然知道燕鸿铭最近很忙,他那份苦差事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他用另一部手机,从账户上打了一笔钱过去,让人接着跟。 私家侦探收到钱,一看金额,连连道谢,表示自己会用心全天候跟踪拍摄,又发了一组这两天跟拍的照片。 霍燃一张张翻阅,照片里的燕鸿铭看着很疲惫,眼底青黑一片,胡茬也没刮干净,整个人被套在臃肿的皮夹克里,显得有些消瘦。 他完全能想象燕鸿铭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心中竟泛起怜悯,那感觉让他想起自己还在伊尔库茨克时,他和妈妈养的高加索犬,名叫米娅。 米娅有着蓬松黑亮的毛发,永不知疲倦的身体,日夜守护在牧场外,警惕着外来的野狼。 直到某个冬天的夜晚,冷空气突袭,狼群获取不到食物,转而攻击牧场。 米娅和狼群缠斗起来,不停地吠叫着,引起了他妈妈的注意,后来是他舅舅扛着枪,打死了那两头狼。 米娅躺在雪上,白色覆满了它灰黑的被毛,温热的血从它身下涓涓流出,融消纯白,几道颜色交织在一起,竟让人有种奇异的美感。 这么多年,霍燃忘不了那双眼机警黝黑的眼珠,是怎样在自己怀中失了光彩。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失去”,也知道了原来在泪水背面,所有的哀伤与酸楚,都是因为他的无力挽留。 他紧攥米娅的毛发,泪水把被毛打湿成绺,无论他的妈妈和舅舅如何劝他,他都不愿撒手。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只要米娅待在他怀里,米娅就依然没有离开他。 是他的妈妈抱住他,贴在他耳边说:“米娅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会永远陪着你的,阿纳托利,不要难过。” 那时他还太小,不能够理解他妈妈口中的“这个世界”“那个世界”究竟是何含义,但他喜欢“永远”这个字眼,这让他充满了勇气。 于是霍燃松开紧握米娅的手,紧紧抱住妈妈,双手攥着那金色的发尾,就好像攥紧了他的整个世界。 霍燃的指尖快速滑动屏幕,一边揉了揉眉心,他实在不愿再回想起那之后发生的事,把精力集中在照片上,看着那一张张蹲在路边吃盒饭,靠在车门上抽烟的照片,他又觉得实在太像野狗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扬起的弧度。 可这笑容很快冻结在脸上。 因为他注意到,在这组照片里,都反复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 一个头戴鸭舌帽和口罩,以及金丝眼镜的男人。 第13章 旧梦 霍燃叫司机把车靠边停一下,反复对比照片,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给私家侦探发编辑邮件。 “这组照片里都有一个戴帽子的人,你在跟踪时有被他发现吗?” 不一会儿,私家侦探回复:“不论是这个人,还是燕先生,都没有注意到我,您放心好了。” “好。接下来的时间里,你不用再跟着燕鸿铭了,该跟着这个帽子男,我要知道他是谁,家住哪里。如果你能尽快办好,我给你三倍报酬。” 对面很快回:“好的,绝对没问题。只要他一出现,我立刻跟拍!” 关掉屏幕,霍燃心想,这人究竟是谁,抱着怎样的目的,才会跟踪燕鸿铭。 是他的仇家吗?可燕鸿铭看着不像是会与人结怨的人。 除了他自己以外,还有谁需要跟踪燕鸿铭,了解他的行程,又或是对他本身感兴趣...... 霍燃越想越不对劲,一个大胆的猜想涌入脑海,思虑片刻,他决定亲自证实一下。 霍燃下了车,给自己买了一杯冰奶茶,坐在窗边,边喝边边给燕鸿铭一条短信。 “哥,最近很忙吧,有按时吃饭吗?” 燕鸿铭正外出巡逻,看到消息第一时间回:“放心吧,我会注意,你最近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上课啊。” “再等等吧,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先不聊了,我这边还巡逻呢。” 霍燃叫住他:“等下哥,其实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直说就行。” “我想知道,你最近有没有发现有人在跟着你啊。” 燕鸿铭皱了皱眉,看了眼车后视镜,回复:“没有啊,我出任务开车,有车跟着我肯定一眼就看见了。” “我说的不是你上班时候,是你下班路上,或者一个人的时候。” 燕鸿铭问:“你怎么突然想着问这个啊,是不是最近发生什么了?” 霍燃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也不算什么大事啦,就是最近总有人跟着我,我心里有点乱。” 燕鸿铭劝他少出去,最近先避避风头,实在有想吃的想喝的,就点外卖。 “嗯,这个我知道的,但是我还是有点在意,跟踪我的狗仔我都眼熟的差不多了,而且他们的跟踪手段我也都清楚,像狗皮膏药似的甩不开,有时候在酒店外一待就是一晚。但是我最近出门时,总感觉有人在跟踪我,有一次被我发现了,我回头正看见他往回走,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燕鸿铭越看越警觉,追问:“那人长什么样子,你看到没?” “没有,他捂得很严实,又是鸭舌帽,又是口罩的,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个子还挺高的。” 燕鸿铭盯着对话框,顿感五雷轰顶,把车找个路边停下,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 霍燃不慌不忙的用纸巾压了压唇,这才接起了。 燕鸿铭焦急地问:“霍燃,你讲清楚一点,你在哪儿看到那个人的?他跟了你多久?!” 霍燃悠然的搅了搅奶茶,语气却焦急又虚浮的问:“当时我只是随便出门逛逛而已,怎么了哥?你怎么这么着急啊?” 燕鸿铭心如乱麻,听霍燃的描述,这装扮怎么那么像那日托人递信的珠宝杀手!如果真的是他……他跟踪霍燃是为了什么?光杀死霍婉芝夫妇还不够,他还要再杀死霍燃? 等下!珠宝杀手信中提到过,月底还要再行动。可他却没说要杀谁,霍燃又正巧是他刀下逃生的幸存者,杀死他无疑是弥补错缺,最完美的收尾! 燕鸿铭越想越怕,问他现在在哪里,如果在家的话,一定要立刻回家,千万别在外逗留。 听着话筒里焦急的叮嘱,霍燃也纳了闷,追问燕鸿铭到底发生了什么。 燕鸿铭一开始告诉他只要听自己的就行,霍燃态度坚决,不告诉他缘由,自己就不会照做,还说自己现在就在奶茶店,刚喝完一杯黑糖牛乳还嫌不够,考虑要不要再点一杯,喝完再走,把燕鸿铭气得七窍生烟,犹豫片刻,还是把那天寄信的详情和霍燃说了。 燕鸿铭又说了拼贴信上有月末再犯案的线索,郑重告诫他,珠宝杀手的下一个目标也许就是他。 “欢迎光临,请问你要点些什么。” 店员在前台招待顾客,吵闹的音乐铃声一下打断了霍燃的思路。 他只是不断低声时候自己知道了,一定立刻回家,最近都不会外出。 燕鸿铭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知道霍燃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肯定会对自己的人身安全负责,让他一旦有发现异样,一定第一时间联系自己。 霍燃突然叫住了他,语气有点怪怪的。 “嗯?怎么了?” 霍燃沉默着,一下下戳着杯底的茶碎,状似随意的问:“......你什么时候放假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啊......”燕鸿铭察觉霍燃语气落寞,以为是珠宝杀手的事吓到他了,安慰说,“这段时间可能有点难,不过你放心啊,要是你实在一个人无聊,我晚上下班可以给你捎点吃的,还有你喜欢喝的,只要你提前告诉我一声......” “你要注意安全。”霍燃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我手机快没电了,就聊到这吧。” “哦,那你要注意安全啊,到家给我发消息。” 霍燃挂上电话,手掌顺着大衣领口贴在羊绒衫上,希望能停止这种尖锐的刺痛感。 他不明白,明明自己就是攀附谎言活到现在的,为什么这一次,心里会这么不舒服。 燕鸿铭放下手机,钻进车里,点火出发。 霍燃机械性的戳动杯壁,直到褐色的茶渣全混进奶茶里,变得浑浊不堪,那股怪异的刺痛感终于平复,正当他起身准备离开时,却无意瞥见玻璃窗上的倒影。 因为早就过了晚饭点,此刻蛋糕店内人并不多,因此客人的落座也松散,能够清晰的看到每个人的动态。 一个穿着灰褐色毛衣外套,戴着黑色鸭舌帽和金丝镜框的男人,正坐在他斜后方的座位上,面前摆着一杯插了管的奶茶。 而这个外套和鸭舌帽的颜色,都和他刚才在照片中看到的如出一辙。 霍燃完全冻结住了。 珠宝杀手不是在跟踪燕鸿铭吗?怎么会和自己出现在同一家奶茶店里?这一切仅仅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霍燃一概不知。 但好在他脑子转得够快,担心自己的反常会引起对方注意,便借动作假装在看菜单,磨蹭了一会儿,起身到前台又点了块红丝绒蛋糕打包带走。 霍燃提着奶走在回家的路上,因为心里乱着,再冷的风吹在身上都感觉不到。 他刚才其实赌了一把。 虽然他还不知道珠宝杀手为什么跟踪燕鸿铭,但总归不会是为了杀人。 因为燕鸿铭既不符合珠宝杀手杀人的条件,再加上警校出身,体能和身手高出常人太多,真要是硬碰硬,还指不定谁杀了谁。 至于珠宝杀手跟踪自己的原因,就明朗了许多。 珠宝杀手不忿于模仿案的凶手将锅扣在了自己身上,还特地寄信提示警方,要用杀人的方式证实自己才是真正的珠宝杀手。 而珠宝杀手要杀死的这个人,也绝不会是从街上随便抓来的,这样的命案不足引起警方的注意。因此他要杀死的这个人,必定是会引发警方高度关注的人。 还有谁比自己更合适呢? 他可是一个从模仿犯的魔爪下死里逃生的男孩。 杀了自己,不但更符合珠宝杀手的心意,也能借此举提醒那个模仿犯。 “看,你没能杀死的人,到头来还是死在了我手上。” 彰显了他技高一筹。 原来如此,这也能解释珠宝杀手为什么要往警局寄信了。他将杀人视为艺术,而模仿案里竟让一人生还,这是在太低端了,以绝不会承认自己做了这么没水准的案子。 霍燃边走边思考,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 令他失望的是,后面并没有人跟上来。 惨淡的月光穿透云层,却照不明路的彼端,霍燃只身行走在笔直的公路上,周遭的黑暗仿佛要将他吞噬,但他的步伐却愈发轻快,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在心中升腾而起,这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挑战,如果他成功了,就能从此脱离泥沼,他的灵魂会重返人间,安然一生。 可一旦失败了,迎接他的唯有世人的审判,哪怕他身死,人间也会满斥对他的唾骂鄙夷。 对常人而言,这样极端的条件根本不能称之为“选择”。可他是霍燃,在他的世界里,只要能达成目标,他连自己都可以舍弃。 那个和他在蓝天下的雪原下自由奔跑的人已经永远不在了,那一缕散发玫瑰香气的金色长发,连同梦中的故土,一起被掩埋在旧梦里。 他是个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人,正因如此,他才无所畏惧。 他必须沉住气,像儿时在湖边垂钓那般,一动不动地举着鱼竿,静静等着鱼咬饵。 而那钩上挂着的饵,正是他自己。 第14章 对峙 第二天清晨,霍燃没有在家里吃早餐,而是徒步到山脚下,随便找了一家路边摊,点了碗豆腐脑,把上面飘着的香菜连同红油一块撇掉,就着油条吃光了,临走前还打包了三块钱的豆浆。 他穿着一身博柏利家的秋季新款外套,手里拎着一塑料袋的豆浆,在街上晃悠到大中午,钻进商场随便找了家餐馆解决吃饭问题,吃饱后又开始逛街。 以前他没有权利自己装点衣柜,霍婉芝喜欢质地亲肤,颜色雅致的衣服,他就只能照穿,现在他终于可以随自己的心意了,两个小时下来,他手里拎了大大小小七八个纸袋,里面装满了各种灰黑色的外套、裤子。 他叫了辆专车来接,提着手里一大堆东西,又去了蛋糕店,点的还是昨天那杯冰奶茶。 店员小姐姐能认出他的眼睛,觉得他即便戴着口罩,看着眉眼也绝对是帅哥没跑,再加上光顾的很频繁,特地给他多加了一勺黑糖珍珠,让他慢用。 霍燃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端起杯喝抿了一口,眉头却不自觉皱了起来。 太甜了。 这条商街里这么多的饮品店,他却只光临这以家店的原因,就是因为这家店的配方很稳定,无论是温度、甜度,还是冰块的数量,都和第一次喝到时如出一辙。 霍燃只喝了一口就放下杯子。 虽然奶茶让他扫兴,但他又必须在这儿坐满一下午,没有喝的却干坐着未免太刻意了,于是他走到前台又点了一杯,并特地叮嘱要普通配方 。 店员还以为霍燃这么快就喝完了,下完单不忘桌上瞥了一眼,却看到那杯满满的奶茶,脸上不禁有些讪讪,却还是强打精神点单调制。 霍燃连多余眼神都没给她,低头假装玩手机,其实在用余光打量每一个进出的顾客。 奶茶做好了,霍燃却没有立刻接过,而是倾身问女店员要了张餐巾纸,接过的同时,认真的望着她的眼说:“仔细一看,你的眼睛还挺漂亮的。” 女店员害羞又仓皇的退后两步,眼神闪烁,说了句谢谢。 霍燃轻笑起来,让她不要害羞,自己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女店员摆摆手,说自己很普通的,霍燃却俯身在她耳边,帮她挽了下耳边碎发,店员是个做兼职的大学生,内心和外表一样乖顺,哪里经历过这种仗势,脸涨得通红。 霍燃端起奶茶,以一个幅度不算大的转身,一下撞在后边排队的客人身上。 他反应够快,第一时间把杯子往高处举,避免了洒人一身的尴尬场面。 “不好意思啊,是我没看清,没弄脏你的衣服吧。” “我没事,怪我站的太近了。”回话的是个中年人,面相看着很儒雅,嗓音也低沉而温柔,给人感觉像是大学教授。他整理好衣领,盯着霍燃的眼看了一会儿,突然惊讶的捂着嘴,指着霍燃的脸说:“......你是霍燃?” 霍燃不由得愣了一下。 “没想到竟然能在这儿遇到你,我儿子可喜欢你了!” 男人焦急的从公文包里掏着什么,霍燃眼睁睁看着他手忙脚乱,只从怀里掏出一根笔,放在手心说:“本来想让你签个名来着,实在没找着纸,不然你签在我衣服上好了。” 霍燃轻轻摇头,说这不是问题,问店员要了一张餐巾纸,转头端着奶茶走回座位上。 男人跟在后头,很自然的站在了霍燃的对面。 霍燃刚要落笔,想起什么来,问他名字是什么,可以给他一个TO签。 男人不懂什么年轻人的那套,却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周书亚。” 霍燃提笔就写,周书亚则站在对面静等着他写完。 “喏,给你。” 霍燃停下笔,男人眉开眼笑,接过说了声谢,展开纸巾的瞬间,表情却凝固了。 纸巾上写的是:你演技烂到家了。 周书亚慢慢放下纸巾,金丝眼镜后是一双阴鸷的眼睛,霍燃的眼中也是同样的毫无温度。 店里人来人往,充斥着没有营养的杂谈,无人注意到二人间古怪的沉默,对峙几秒后,周书亚慢慢将纸巾叠好,收进口袋,拉开身后的座位,径自坐下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从你叫我名字的那一刻。” “果然在专业演员面前,我这点演技还是不够看啊。” “为什么要跟着我?”霍燃挪开面前的奶茶,双肘撑着桌子,倾身逼问,“你要杀我吗?” 周书亚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到霍燃对警方事务的了解超乎自己的预期,兴致盎然地问,“这个先不聊,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霍燃没有接话,只是冷冷的打量他:“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别忘了你是全国通缉要犯,你就不怕我报警?” 周书亚一笑,搓了搓鼻尖说:“你不会的。如果你真要报警,就不会让我坐在这儿了,毕竟你还指望着我来背锅呢。” 霍燃眼角抽搐一下:“你在说什么疯话?” “是不是疯话你自己最清楚,我觉得今天机会难得,猜哑谜太没格调了,不如我们都直白点,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霍燃坐直身子,作势要离开。 周书亚不疾不徐的摘下眼镜,边擦边说:“你当然可以走,等你一走,我就顺着找到你家,把你给杀了,也省得你再处心积虑栽赃我,我亲手送你和你父母团圆,一家人和和美美,多好啊。。” 霍燃阴沉着脸说:“我要报警。” 周书亚丝毫不紧张,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霍燃死死盯着他,周书亚第一次从一个少年眼里看到野兽般杀意,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没错。片刻过后,霍燃从兜里摸出手机,正当周书亚以为他真要报警时,他却将手机屏幕对准周书亚,然后当着他的面,把手机关机了,接着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上臂,仔细摸拍了他的全身,检查完后,自己也抬起胳膊,示意对方检查自己 周书亚照做,互相确认了对方身上没有录音设备,手机也全部关机,这才坐回位子上。 “哎,多聪明的小孩,怎么偏偏要做这么丧尽天良的事,还是在警察眼皮子底下,你胆子可够大了。”周书亚说着,从前兜掏出手帕,拧了拧鼻子。 霍燃原本在看菜单,闻言懒懒的抬起眼皮,眼神像是在看路边的垃圾。他招招手,示意店员点单,点了两份草莓圣代和生巧蛋糕。 待到店员离开,周书亚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了自己的父母?他们虐待你了吗?你是怎么做到让警方信任你的?” “凡事先问有没有,再问为什么。” 周书亚挑衅的看着他说:“孩子,无论是哪个角度,你现在都已经处于被动了,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知无不言,明白吗?” 薄薄的一层口罩下,霍燃早已把下嘴唇黏膜咬破了,但是理智提醒他不能冲动。 “你想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周书亚搓拧着鼻子,鼻尖已经红肿起来,“对了,我的本职工作是一名记者,我对于阐述者的情绪是非常敏感的,如果你编造情节,我可是会察觉的。” “相反的,如果你的故事足够精彩,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反正我手上的血够多了,背你一口锅也只是顺便的事。” 面对这种直白的威胁,霍燃的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恨不得将眼前这人撕成碎片,可眼中却丁点儿怒火也不见,始终如潭水深沉。 “好,你想从哪儿开始听。” “从故事的最开始吧。” * 霍燃第一次见到霍婉芝,是在一个冬天。 他第一次离开故土,踏上中国的土地,这里的人有着和自己截然不同的面容,嘴里说的字他一个也听不懂。 于晓东牵着他的手,用蹩脚的俄语告诉他,要带他见一个人。 那时他从没去过豪华餐厅,过去他最常吃的就是土豆料理,把煮熟的土豆碾压碎,拌上芝士和牛肉粒,卖相虽然一般但味道却好极了,那是他妈妈最拿手的料理。 而彼时摆在他面前的菜,无一不是摆盘精致,宛若冰冷的艺术品。于晓东替他把牛排切好,一边温声细语的和对面的女人交谈。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于晓东,在他印象里,于晓东不爱说话,也很少笑。他从没和于晓东一起吃过饭,更别说帮他把牛排切好。 于是他看向对桌的女人,好奇是怎样美丽的人,让于晓东对她如此温柔。 霍婉芝一袭黑色的丝绸长裙,脖子上戴着沉重的翡翠项链,脸蛋相较他母亲,实在没得比。 他的妈妈当地有名的美人,而面前这个女人充其量算得上长相端正。 唯一出彩的事她身上那股优雅娴静的气质,他盯着她许久,想象自己的妈妈穿上这套礼服,一定会比这个女人美上一万倍。 霍婉芝对他说了什么,他没听懂,下一秒,霍婉芝涂了酒红色指甲的手,就摸上了他的脸蛋。 她看向他的眼神,就好像在打量一件瓷瓶,捏着他的脸蛋左右审视着,最后摸了摸他的头,对于晓东露出满意的笑容,问他孩子叫什么。 于晓东在霍燃出生后就没再踏上俄罗斯的国土,从起名字到抚养都没参与,所以霍燃没有中文名字。 “阿纳托利。”于晓东只好说出他的俄文名字,又补了一句,“俄文里是‘日出’的意思。” 霍婉芝喃喃这名字,细腻纤长的手指从霍燃的发顶摸到下巴,提出要给他起个中文名,以后叫着方便。 “这孩子是日出诞生的吧,就叫‘燃’好了,我中学时和同学去山里出游,看过一次日出,天空像被太阳点燃,有种汹涌的力量不断勃发,让人印象深刻。” 于晓东不住夸赞着霍婉芝的文学修养,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两人的婚礼在一周后举行,地点定在一家高档酒店的顶层花圃上,总共宴只请了十来人。 霍燃穿着订制的黑色小西服,按照于晓东教他的那样,拿着钻戒盒子走向二人。 所以宾客对这个混血儿小孩的来历闭口不谈,在霍婉芝戴上戒指,说出“我愿意”时,响起雷动的掌声。 婚礼仪式结束后,霍燃迫不及待的问于晓东,什么时候能带他回家,他想妈妈了。 于晓东却对他说,他妈妈不要他了,以后都由自己来照顾他,还让他以后都要管霍婉芝叫“妈妈”。 那天下午,霍燃第一次踏进雅乐山庄。 别墅豪华气派的外观,和他从前住的木屋完全没得比,以及精心打理的灌木花丛,精致得都像电影画面,别墅内四处可见价值不菲的画作、花瓶,甚至有专门的书房用来收纳古董收藏。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喜欢这个别墅,更不喜欢霍婉芝。 别墅很大,霍婉芝每天又是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五点才回家,霍燃几乎见不到她几面。就算见了面,也只是冲她点点头示意。 于晓东对此很生气,几次三番逼着霍燃管叫霍婉芝“妈妈”,霍燃不愿意,时常躲在自己房间里整整一天,连晚饭都没有吃。 有天半夜他实在饿得不行,从房间里偷偷溜出来拿吃的,正碰上霍婉芝也没睡,站在客厅静静端详玻璃展柜里的一只紫砂壶,见他站在走廊上,转身在桌上拿了一根香蕉,一边剥一边向他走去,让他吃下垫垫肚子。 霍燃默不作声的接过,吃了一口,听到霍婉芝用简单的英语对他说。 “放心吧,我不会逼你叫我的。因为强迫往往会适得其反,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喊我‘妈妈’的。” 霍燃只是默默吃着香蕉。 那时他以为霍婉芝生性温柔,起码没有他想的那么讨厌。 但是很快,他就领会到了这个女人的手腕。 第15章 以身为剑 霍婉芝是个收藏家,这是霍燃后来才知道的事。 那时于晓东还没有机会接手海瑞的核心业务,所以大多时间都是霍婉芝一个人忙活,每天上班早出晚归,到家时常疲惫不堪。因为家里有请阿姨清扫做饭,霍婉芝不做家事,常常等吃完饭就进书房摆弄她的收藏,要么就是捧着厚重的专业书籍读个没完。 霍燃还是没有叫霍婉芝妈,尽管于晓东为他请了私教,每天学习中文,简单的日常对话也都掌握了,但是面对霍婉芝,他始终是点点头,就躲进自己房里。 他实在难以接受,自己用一门陌生的语言,叫另一个女人“妈妈”。 他的妈妈该是有着湛蓝色双眸,淡金色长发的,干起农活来非常利索,但拥抱他时却又很温柔。 时间过去半年,他的思乡念母之情一天比一天浓重,有时他顺着自己房间的窗户向外望,看着后院的栅栏,想象那是自己在农场的家,下一秒,他的妈妈就会打开门,让他吃完饭,米娅叼着它最爱的小羊玩偶冲进来,扑进他怀中。 可这一幕并没有发生,现实提醒着他,这一切不过是小孩子的妄想。 又过了段时间,于晓东去南方出差,一周后才能回家,家里就只剩下他和霍婉芝。 直到今天,他依然后悔自己当时的举动,正因为那一个举动,他的生活如坠魔窟。 那晚霍婉芝吃过饭后,仍一头钻进自己的书房,不知道在摆弄些什么。 于晓东在家时,霍燃晚上偶尔会和于晓东练习中文对话,算是有个人说话,但别墅里只剩下两人,霍燃一时无所适从,玩了会儿积木也嫌没趣,就到走廊和各个房间里窜,摆弄各处他没见过的新奇物件。 来到书房前,门缝里倾斜出一丝黄光,霍燃顺着光凑近,窥到霍婉芝站在玻璃展柜前,拿着个玉石鉴定灯,对准手上的绿色石块看来看去,平日整洁的桌上全是摊开的书本。 霍燃本想转身离开,霍婉芝却注意到他,把玉石放在玻璃罩上,摘下眼镜,冲他招招手。 霍燃赤脚走进去,却没有到霍婉芝跟前,而是径直走向书桌前,翻弄摆在最上面的一本,想要知道书上都写了什么,在看到那些晦涩的文字,和千篇一律的玉石配图时,他没了兴致,想要离开。 兴许是小孩子对环境的变化敏感,他能察觉到霍婉芝隐隐的不悦,也知道自己立刻离开是件很尴尬的事,就想着在桌前待会儿再走,出于无聊,他还是翻开了那本玉石鉴赏的书。 两人各做各的事,过了有半小时,霍婉芝放下了手上的活,走过来问霍燃看的怎么样,难不难,说要考考他。 霍燃刚接触中文七个月,照理说还停留在能说不能写的程度,霍燃点点头,霍婉芝想了想不知该怎么考他,毕竟这些东西要让小孩子理解事不可能的,于是放缓语速念其中段落,让霍燃往下接词。 霍燃心想这有什么难,汉字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张张插画,每张图有种对应的读音和音调,只要能记住这些图像,再按照对应的发音念出来就行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插图无比清晰的印刻在他脑里,于是他缓慢的对应读音发声,遇到自己没学过的字就跳过,在没有任何提示下,把两页A4纸的内容复述了个七七八八。 结束默念后,他终于察觉霍婉芝看向他时,眼中炽热的好似有团火在烧。 霍婉芝一把将他扯进怀里,一下又一下抚摸他的头发,嘴中喃喃着“太好了”“你真是个天才”。 从那天起,霍婉芝对霍燃的教育分外上心,几乎事事要参与其中,两人一来二往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变多了。霍燃没有一开始那般抗拒霍婉芝的靠近,只是偶然觉得霍婉芝脾气古怪,她做事非常专注,绝大多时间下很安静,但是一旦出现了棘手的问题,就会变得特别暴躁,偶尔还会低声怒喊,用手揪自己的头发。 每当这时,霍燃都会很安静,尽量不去刺激她。 那天下午,于晓东和她在房间里商量生意上的事,两人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干脆吵了起来。于晓东虽然是倒插门,但也是个男人,脾气上来了也压不下来,摔了门就走,留下霍婉芝一个人痛哭哀嚎。 是霍燃打开门,走进去,给了霍婉芝一个拥抱。 每当他难过的时候,他妈妈也是这样拥抱着他的。 霍婉芝啜泣不止,紧紧抱着霍燃幼小的身躯,像溺死之人抱住一块浮木。 从那天开始起,霍婉芝开始主动向霍燃示好,听于晓东说霍燃最爱吃红菜汤和土豆焗牛肉,甚至请教了一个俄罗斯厨师,学会了做给霍燃吃。 霍燃说不感动是假的,可这份好意也让他倍感压力,因为他深知,不论霍婉芝如何努力,他都不会叫另一个女人“妈妈”。 他能从霍婉芝眼底看出那种渴望,而每一次,他都刻意回避,假装不曾注意。 兴许是一次次的无视和回避累积堆叠,终于让霍婉芝的耐心达到了临界值。 在于晓东出差的第一晚,她将熟睡的霍燃从床上拽起,一路拖到书房里,逼迫他正视自己,叫她“妈妈”。 霍燃虽然惊恐万分,但潜意识里并不感到意外,他在看霍婉芝的第一眼,就觉察到她面容中的郁结和神经质,只是被昂贵的华服和精致的妆容掩盖住了。 霍婉芝不断掌掴他,用书桌上的钢尺抽打他的身体。霍燃也是个倔脾气,就算咬紧了牙也绝不求饶,更不开口叫妈。 如果霍婉芝还在清醒状态,那他一定能够意识到,霍燃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骨子里有宁折不弯的意志,虐打只会消磨了两人所剩无几的温情。 一通抽打后,霍婉芝也已是涕泪满脸,头发蓬乱,哪能看出丁点儿富家千金的模样。她打的累了,就倚靠着红木桌子站一会儿,阴鸷无比的眼睛中倒映出霍燃如昏厥的羔羊般孱弱的身躯。 可疯狂的鞭笞还远没有结束,霍婉芝似乎还嫌不够解气,不知从哪掏出一根电击棒,往霍燃的胸口和大腿上戳动。 霍燃像一条鱼在砧板上弹动、抽搐,身体从灼烧疼痛逐渐麻木,再到毫无知觉,眼前一片光白,昏死过去。 等到他意识清醒,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霍婉芝坐在他的床前,面色煞白,像只恶鬼。 霍燃第一次渴盼他那不负责任的父亲能在场,或者不论什么人都好,只要能撕裂这现实,将他从这罪恶泥潭中解放出来。 但他没能等到。 于晓东出差足有八天,在这八天里,霍婉芝时而清醒,时而陷入疯魔,对霍燃身体上的凌辱似乎已不能满足她病态的内心,她甚至将霍燃脱至全裸,让他和自己的收藏品站在一块,一动也不许动,动一下就要电一次。 彼时的霍燃虽然只有六岁,却懂得人和动物不同,人是要穿衣服的。 六天下来,他幼小的身体上布满各种狰狞的伤痕,眼中的纯净也被一片死气取代。如果说什么让他最恶心,那要数霍婉芝清醒后,轻抚他的身体,向他道歉的样子。 于晓东回到家后,当晚就注意到霍燃身上的伤痕,于是把衣服扒了,看着那满身的伤痕,眼中也有不忍,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帮霍燃把衣服穿上,留了句“你何苦要招惹她呢”。 从那刻起,霍燃就知道,能保护他的,只有他自己。 后来霍婉芝不知是出于内疚,还是为了平衡家庭关系,竟把海瑞的话语权一点点交给了于晓东,自己按比例抽成,大多时间都待在家里,辅导霍燃。 经此一事,于晓东更不能有意见,只能把霍燃老老实实交出去,叮嘱他少惹霍婉芝,能服软就服软。 霍燃只觉得荒诞,这家里的两个成年人,一个利欲熏心,为了权利和金钱出卖人性,一个是有精神病却不自知的控制狂。 为了能尽量减少皮肉之苦,霍燃也曾管霍婉芝叫过一声“妈”。他以为这样做,就能停止这种兽行,但他错了。 他不止一次注意到,霍婉芝在发疯时,看向他的眼神,就好像透过他望向另一个人。他一直想弄清那个人是谁,是什么人能让一个本该优雅娴静的富家千金变成疯子。 直到那天,霍婉芝在拍卖行新得的宝贝被运到家,霍婉芝忙着开箱装盒,还把书房展览柜的格局都重排了一遍,最后站在展柜前,静静凝视着这件宝贝,眼中洋溢的并非餍足,而是一种平静。 霍燃终于明白,自己之于霍婉芝而言究竟为何物。 他并非一个人,而是霍婉芝以一场婚姻为筹码,拍卖所得的收藏品。 他所受的一切苦难,都是霍婉芝为了将自己重塑而必要经历的。 这样一来,一切都能说通了。为什么霍婉芝先前没有果断答应于晓东的求婚,却在见了他之后,就立刻答应。因为在霍婉芝眼里,他是块刚开采出的原石,表面露出些青翠的水头,让她产生了想赌一把的快感。 而那日在书房,他的无心之举却让霍婉芝认定他是块好料子。 霍婉芝决定好好雕琢这块好料。她找最好的老师教导他礼仪、口音,自小带他参加各种宴会,打造他的气质,培养他的眼界。 一次宴会中,一家做影视投资的高层看见霍燃,眼前一亮,向霍婉芝夸赞教育得好,孩子今后肯定要迷死人,霍婉芝笑着敬酒寒暄,末了高层说最近有个知名饮品的广告项目,需要一个儿童演员,但好久都没相中合适的,今天碰见霍燃,一眼就有感觉了,问霍婉芝意下如何。 霍婉芝想到这也算一次经历,便同意了。 霍燃拍摄了人生第一支广告,凭借天使般的可爱面容,让家家户户心中都烙下一个混血儿宝宝的形象。 在那之后,又有戏陆陆续续找上霍婉芝,她一贯瞧不上抛头露面的戏子,可霍燃却主动说很想拍摄。 霍婉芝当他是享受表演,殊不知他宁可待在片场,也不想在家和这个疯女人待在一块。 连续两部大热国民剧的参演,令霍燃意外成了中国最火爆的儿童演员,霍婉芝也开始认真考虑霍燃的未来走向,她在霍燃身上看到了表演的才能,而一手将霍燃推向荧幕,也让她充满成就感。 一旦认真起来,她就利用手中能用的资源和人脉,要到了不少好的剧本,细细筛选最适合霍燃的。 在霍燃12岁那年,正赶上中俄媒体交流年,定下一部电影的项目。霍婉芝为了参上一脚,花了不少心思,才和中宣部打好关系,接洽了这部电影项目,凑出一支优秀的制作班底和编剧,联合打造了《与爱为邻》。 这部片子不同于以往中俄电影把剧情聚焦在战友情,而是以两个孩子为主角,描述了一段跨越国界的稚嫩爱情,影片一映就大获成功,霍燃出色的外形和演技也得到了大众及电影界的认可,就此霍婉芝可以预见,她的宝贝继子的未来会比她收藏的任何一件藏品都要来得闪耀,他会身披星光,人人称羡。 庆功宴那晚,剧组主创人员重新聚首,另一个主演的女孩乔娜和家长也都到场了,见到霍婉芝免不了一番寒暄。 乔娜当时已经是很知名的童星,戏中能将角色演绎的细腻入微,生活中却只是个普通孩子,她不喜大人无聊的对话,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挖冰激凌球吃。 霍燃看着她吃一口就审视一圈周围人,含在嘴里喜滋滋的表情,竟不觉得蠢,只觉得羡慕。如果他在公众场合做出这种失礼的举动,回去免不了被霍婉芝捆着打。 那头大人们不知道聊到了什么,霍婉芝招招手示意霍燃过去。 乔娜的父母夸赞霍燃懂事知礼,不像自己女儿,吃的满嘴的冰激凌,一点儿不注意形象。 乔娜只是傻乐,一看就是从小很有安全感的女孩。 霍燃看向霍婉芝,他知道她看不出这点,她只会觉得那女孩平庸而蠢钝,正如同她的父母那般,拼命想跻身上流的样子像个小丑。 乔娜父母问霍婉芝,霍燃今后有什么打算,是专注学业,还是往演艺方面发展。 霍婉芝话说的含蓄,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表明霍燃天资聪慧,完全可以两边一起培养。 乔娜父母微笑着附和,还说自家孩子和霍燃没得比,以后免不了两人多操心。 霍婉芝揽着霍燃说:“孩子不都是这样吗,再聪明也得身边有人跟着,做父母的多操心,孩子以后的路就能走的顺一点。” 乔娜父母十分赞同,拿起杯子敬酒,一时觥筹交错,耳边都是虚伪的笑声。 酒杯中反射出光线中,霍燃却好像看到杯子里盛满的是自己的灵魂,被霍婉芝端起,一饮而尽。 那一刻,扭曲的屈辱感,连同身上的伤痕,一起混杂发酵成蓬勃的恨意,在霍燃心中种下了种子。 这十年来,他们之间好像存在一场隐形的角力,一个不断收紧手中缰绳,等对手屈服自己,一个在忍辱等羽翼丰盈,绝境反杀。 如果说在霍婉芝的操控下,这扭曲掉的十年究竟有何价值,那就是让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光是原地等着,就有人来拯救的是公主,现实中他等来的只有是更残酷的折磨与囚禁。 若非要用一个人来充当剑刃,划开牢笼,那么只有他自己。 他要以身为剑,撕裂这倒错的现实。 第16章 收藏 燕鸿铭车昨晚接到市局的通知,明早将集结岭北周边四个派出所,组成四组,将监控范围内进行巡逻,要求早上六点集合,拿出战备状态。 这说明了上头对恐吓信的重视,这绝对是好事,但燕鸿铭却更不安了。 虽然霍燃向他保证会老实待在家,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巡逻期间,他也有些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霍燃的事,终于在中午得了空,给霍燃发了条微信,问他情况如何,有没有待在家里,家附近有没有人转悠。 可是直到下午三点半交接班,燕鸿铭也仍没有收到回复。 不安几乎充斥了他全身,他坐立难安,连着打过去两个电话,却提示手机关机。 无数恐怖的想象占据了他的想象,袁帅坐在副驾上,看着燕鸿铭在后座上扭来扭曲,问他是不是得痔疮了。 燕鸿铭没心情开玩笑,直接拨通老杨的电话,把疑似珠宝杀手跟踪霍燃的事交代了,请求对霍燃人身保护。 老杨听后,却说要想下该怎么办,燕鸿铭一下急了,说这事不能再耽误,或者把人接到警局也行。 老杨让燕鸿铭先别急,问他情况属实吗,燕鸿铭又把跟踪霍燃那人的衣着细致重复了一遍。 老杨听后说,且不说霍燃是公众人物,又背靠霍家,接到警局势必会引来媒体,这样一来就太打草惊蛇。 燕鸿铭反复强调霍燃的性命是第一位,其他的过后再考虑。 老杨安抚他,对他说,现在全市警局都因为恐吓信的事惴惴不安,想要尽快抓住珠宝杀手,却又苦于缺少线索,哪怕全城警备,也不敢保证不会有无辜市民枉死。可现在既然已经可以确定,珠宝杀手真正的目标就是霍燃,那警方就可以顺着这条线索,逮捕珠宝杀手。 燕鸿铭听明白了,随即和袁帅领着一队的人,便衣前往雅乐山庄。 * “这是二位的红茶和冰奶茶。”年轻的女店员端上两杯饮品。 霍燃的故事已经讲完了,他端起杯抿了一口。 甜度刚刚好。 周书亚也喝了一口红茶,露出满意的笑容,不知道是满意茶水,还是霍燃的故事。 “看来这有钱人的嗜好也挺变态的。”周书亚挑了挑眉,眼角的皱纹舒展开,“这么看来,你其实还挺可怜的。” 霍燃抬了抬眉毛,极为不屑的说:“我用得着你可怜?” 周书亚只是笑笑:“你的故事够刺激,但是很明显是真假参半的。首先是关于杀人动机,如果霍婉芝从小虐待你,摆布你,你会恨她的,我完全能够理解,可这个和真动手还是有区别的,更何况你也没有动机杀了你父亲啊?” “我说了我没有杀人。” 周书亚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显然没霍燃的澄清当回事,接着说:“你父亲肯定做了些很过分的事,甚至和霍婉芝不相上下,这才让你动了杀心,让我猜猜,不会是和你生母有关吧?” 霍燃面无表情,完全读不出任何波动,周书亚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就依霍婉芝的家世,她家里人怎么会让她和一个带着孩子的男人结婚?而且婚后也没有再生小孩呢?她生不出对吧,又或者她早就知道自己生育有问题,不介意你父亲带着小孩,所以你父亲才会去俄罗斯找你,你生母肯定不肯让他带走你,所以他们产生了争执……” 说到这,周书亚眼中突然冒出兴奋的光亮:“......你父亲杀死了你的生母。” 霍燃眼中迸射出冷箭般的寒光。 周书亚知道自己猜对了,又说:“你还有提到,霍婉芝用电击棒惩罚你是吧,你知道电击棒有多少伏吗?防狼用的400万伏,电一下就不省人事,浑身抽搐,我就奇怪了,你继母是到底是希望把你培养出人才,还是希望把你电成个弱智啊。你还说,你继母经常带你出入各种晚宴,这点我不怀疑,但是一来,她就得保证你身上的伤痕足够隐秘,不会被别人发现,这可需要一定的技巧。” 他用黏湿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霍燃,啧啧两声:“你恨她,是因为你被她性侵过吗?” 霍燃冷笑答:“你想象力很丰富。” “多谢夸奖。” 霍燃看着周书亚笑眯眯的脸,心中已经将它撕碎千万遍,再扔到地上碾碎成肉泥,就在他沉溺于血腥的想象时,女店员端来两碗杨枝甘露,一碗放在霍燃面前,另一碗刚拿起,手指一滑,满满洒在周书亚外套上。 店员慌张的低头道歉,拿纸巾帮他擦拭,但周书亚穿的是毛呢外套,黏糊又多糖的杨枝甘露沾上后极难清理,店员无奈叫来店主,商量赔偿的事,提出出钱干洗,等洗好给他送上门去。 周书亚拒绝了,说重上份甜品免单就好,拿着外套要去洗手间擦拭。霍燃叫住了他,提醒他把手机带上,免得自己做手脚,周书亚道了声谢,拿上了手机转身离开。 不到两分钟,周书亚就返回座位上,店员重上了一份杨枝甘露,周书亚坐回位子上,忘了刚才讲到哪,一开口就问霍燃,到底用什么手法杀死了霍婉芝夫妇。 “我的确很痛恨他们,也动过杀了他们的念头,但案子真的不是我做。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不是你杀人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又怎么会有人想要模仿你,替我杀了他们呢?” 周书亚只是笑。 “那你呢?我说了这么多关于我自己的事,对你还一无所知。连环杀人犯的倾诉欲不应该很旺盛吗?正好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杀三口之家,杀完人还要拿走一件珠宝首饰?” 周书亚推了下眼镜,抬眼看了下霍燃,他面容清正,没有戏谑之色。 “你的继母是个收藏家,其实我和她一样,只是我们收藏的东西不太一样。” “哦?” “她享受的是占有的过程,而我是在收藏永恒。” 霍燃哑然失笑,低头搅了搅吸管说:“杀人就杀人,说得还挺浪漫。” 这种不屑让周书亚立即想要反驳,但他还是忍下了。 “你继母再有钱,能买到再昂贵的古董,得到的也是它的过去,不能赋予它未来。” “哦?那按你的意思是说,你杀人是为了赋予他们未来?” 周书亚伸出一根手指晃一晃:“不不,我是在赋予他们永恒,我将他们最美好的时光定格收藏了,这难道还不伟大吗?” 霍燃的眼神冷了下来。 “是,也许我没有你们一样有用之不竭的物质享受以及精神供应,但我作为一个普通人,也有属于自己的信条,而我所收藏的东西,更是花钱都买不来的。” “变态。”霍燃冷冷吐出二字。 周书亚反唇相讥:“你妈妈把你当私人收藏,难道就不变态了?” 周书亚抽出纸巾,捻了捻发黏的指尖,看了眼表,时间不早了,他对霍燃说,他会信守承诺,月末不会杀人,之后有空还会再找他,听他聊聊杀人的过程。 霍燃看着他喝完最后一口杨枝甘露,站起身,准备迈开步子时,突然叫住他。 “这么快就走啊,赶着回家给孩子做饭啊?” 周书亚定在原地,慢慢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霍燃回过神,胳膊随意的搭在椅背上,扬起笑脸说:“你的外套是范思哲08年的秋冬款,质感虽然好,但是款式过时,你却还穿着,在工作日还能跑来和我唠半个下午,你不用工作的?还是说,你失业了。哦对了,提醒你一下,你身上有股油烟味。” 看着周书亚逐渐阴沉的表情,霍燃接着说:“别那样看着我,是你自己不谨慎,手上的戒指痕迹早就出卖了你,离婚又失业,谁给你的脸可怜我啊,大叔。” 周书亚嘴角抽动,笑容扭曲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霍燃耸了耸肩:“我突然想通了,我横竖算半个霍家人,我要真出了事,他们不会坐视不理,但你不一样啊,你还有个小孩,你要是真被抓了,丢了命不要紧,孩子的未来可就全毁了。现在又全城戒严,你杀人的风险越来越高,想想你孩子的升学考公,我劝你尽早收手,别让小孩替你受苦。” 周书亚表情泛起古怪的平和,让人看了起鸡皮疙瘩,好像下一秒他就能掏出刀子和霍燃同归于尽。 霍燃毫不慌张的和他对视,呼吸丝毫未乱。 周书亚突然轻笑出声:“我很期待你的未来。” “谢谢,我也很期待。” 周书亚头也不回的离开蛋糕店,霍燃的收起笑脸,将手机开机,才发现两个未接来电,都是燕鸿铭打来的。 他又翻看微信,一大堆燕鸿铭打来的问候,还有语音,他一听才知道坏菜了,连忙回拨过去。 燕鸿铭正坐在车上,瞬间接起电话,袁帅开着车,问他是谁。 燕鸿铭摆摆手,听筒里传来霍燃清冽的嗓音。 “燕哥,我刚手机没电了,睡了一觉起来才看到,你找我啊。” “没事,听见你声我就放心了。”燕鸿铭放慢声音,“我们现在在去你家路上呢,我下午联系不上你,怕你出事,和上面申请了保护令,我们的人会待在周围,时刻保护你的安全。” 霍燃一听,说了两句便挂了电话,立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他伸手从桌底摸索着,直到摸到一个块状物,用指甲沿着上面的透明胶边缘去抠,再抽手时,掌心多了个微型监听器。 他拿好购物袋,走到前台,从内兜里掏出一沓粉钞,递给女店员,谢谢她帮自己的忙。 店员面带羞涩的收下钱,霍燃转身要走,她突然叫住霍燃,扭捏的问他能不能加个手机号。 霍燃笑得眼睛弯弯,回她:“对不起啊姐姐,我还是高中生呢。” 店员“啊”了一声,脸颊瞬间爆红,看着霍燃远去的背影,难堪的要命,心里祈祷这个男孩别再来店里了。 第17章 合宿 霍燃出门打了辆车,十分钟后到了家,刚把衣服换好,后脚燕鸿铭他们就到了。 燕鸿铭和袁帅是徒步走进山庄的,其他人则环伺山庄外,一旦发现可疑踪迹,就立刻实施逮捕。 两天不见,燕鸿铭看着比照片上还要憔悴,身上穿的还是照片上那件夹克,浑身一股子烟味,眼底一片青黑,而站在他身边的袁帅也没强到哪去,俩人都跟坐了两年牢刚放出来似的。 燕鸿铭向霍燃解释,这次事发突然,他没打招呼就安排了一切,希望他别生气,主要还是想避开媒体。 “你能过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生气。”霍燃头发乱蓬着,这是他开门前故意抓乱的,他给两人找出拖鞋,自己去厨房倒茶,让他们随便坐。 两人坐在客厅沙发里,袁帅自打案发后就再没踏进这个金窝,总觉得这里比他印象中还要宽敞,格局也有些变动,这一寻思哪儿变了,才察觉整个客厅走廊,以及房间各个拐角处的古董陈列玻璃柜都不见了,自然显得空间更大。 袁帅直问,之前的陈列柜都哪去了。 霍燃回答:“我母亲生前最爱那些收藏,她走了之后,家里剩下我一个,我看着心里难受,就把东西都搬到库房去了。” 泡好茶,霍燃端到两人面前,燕鸿铭环臂闭着眼,已然睡着了,袁帅伸手要推人,被霍燃拦下了,说让他多睡会儿。 袁帅说行,喝茶的空档告诉霍燃,今明两天可能都得叨扰他,问家里有没有多余客房。 霍燃说房间不是问题,让他们随意,就当在自己家。 袁帅爽朗一笑,告诉他有自己和燕鸿铭在,珠宝杀手肯定不敢近身,让他不用担心。 霍燃吹了吹茶,向袁帅道谢。 周书亚当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山庄,这点霍燃比任何人都清楚。 燕鸿铭和袁帅的到来的确超出他的计划,但这未必不是件好事。 警方既然能派人来保护他,说明对他的怀疑已经降低,他必须把握好这一天半的时间,想出下一步的对策。 想起刚才周书亚要挟自己的场面,霍燃还是禁不住怒火。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个道理霍燃懂。 这次和珠宝杀手的会面,比他想象中顺利许多,能在他常去的蛋糕店碰到对方,说明周书亚早就暗中注意他了。至于周书亚为什么会对自己产生怀疑,又为什么要尾随燕鸿铭,这些都不重要,他只要先对方一步,把棋将死,让对方无路可走,赢的人就是他。 所以他一定要赶在周书亚动歪脑筋之前,想出办法让警方注意到周书亚,同时把自己摘出去。 具体该怎么操作,他现在还没想到,但至少这次和周书亚的会晤,他不是毫无收获的。 他注意到周书亚好几次揉鼻子,而且一直用口呼吸,应该是有严重的鼻炎,但论身体状况,霍燃倒不觉得他身患绝症,或者像警方推断的那样,有精神疾病。 周书亚的确脾性吊诡,又有强烈的自恋情绪,但不到病态的程度,相反的,周书亚是知体面的。 一个人一旦知体面,就是把自己当个人,就对生活还抱有希望。这也就是为什么,霍燃敢用他儿子威胁他。 周书亚的反应证明了,他远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敢豁得出去。 看他临走前的反应,看来短时间内,周书亚都会保持低调了。 霍燃回想在奶茶店倾吐的那些隐秘,虽说真假参半,却也还有一丝快意,这没有什么不好,真正的好戏都得有点临场发挥。现在周书亚一定认为自己掌握了他的命门,像是饱食后的狸猫,慢慢戏耍掌下的耗子似的。 可惜,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霍燃勾了勾嘴角,饮下最后一口茶,起身回屋拿了条薄毯,给燕鸿铭盖腿,说家里的暖气都是自己烧,最近昼夜温差大,他又常常一个人待在屋里烤炉,也就没开暖气。 袁帅感叹这么大的家,烧暖也要不少钱吧,霍燃只是笑了笑,看了眼墙角的吊钟,也快到晚饭点了,提议说弄点什么吃。 袁帅便问家里有什么,他虽然厨艺一般,但几个家常菜还是可以的。 霍燃说怎么好意思麻烦客人做饭,让他看电视等着,好了就叫他。 别墅的内部装潢是复古美式风情,佐以客厅的火炉以及各种古董收藏才一点不违和,但功能性却十分现代。厨房是走入式的,设置了定制的花纹长虹玻璃进行封闭,袁帅坐在名家设计的真皮沙发,超大屏液晶电视里播放着二流喜剧,罐头笑声和周遭空间格格不入。 袁帅的目光却不在屏幕上,他看了看长虹玻璃倒映出的模糊人影,又看看椅子上睡外了头的燕鸿铭。 燕子这个人他是了解的,人很正直豪爽,心眼子也不多,但要他进人家倒头就睡,这种掉智商的操作也不像他的作风,再想想他进门对装潢变动一点惊讶都无的态度,袁帅总觉得他和霍燃挺熟络。 又过一个钟头,袁帅肚子都叫了好几回,霍燃终于拉开门,张罗端菜,让袁帅把燕鸿铭叫起来。 一股诱人的饭菜香蒸腾而出,袁帅迫不及待的摇醒燕鸿铭,让他把外套脱了。 燕鸿铭睡得浑身酥软,脑袋也不清醒,懵的不知道几点了,闻到饭菜味才反应过来,脱下夹克,走到沙发边的树形衣架前,把衣服挂上去了。 袁帅看了他一眼。 长桌上摆了五道菜,但好几样袁帅都没见过,看样子像西餐,问霍燃能不能介绍下。 燕鸿铭抢着回答:“这你还看不出,这俄罗斯菜,这得算国菜吧。” “国菜算不上,都是些俄罗斯家常菜罢了,你们要是吃不惯,这还有云吞面。”霍燃笑笑,弯身把陶盅盖子揭开,粉嫩的鲜虾和白软的面条露出来,燕鸿铭两眼发亮,往碗里夹面,霍燃见状温柔的笑了。 袁帅没想到霍燃这么会做菜,谢谢他热情款待,还问他平日里也是自己做吃的吗。 “没有,以前都是阿姨帮忙做,但偶尔也想吃点俄罗斯菜,就自己下厨,而且上了大学也要自己生活嘛,做饭是最基本的社会技能,就学着做了。” 袁帅看过霍燃的资料,心里感叹霍燃命苦,却也鼓励他,说像他这个年纪,能考虑到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 两人那边寒暄,燕鸿铭就呼噜呼噜的吃东西,袁帅用胳膊怼了他一下,让他注意吃相。 燕鸿铭比了个“OK”的手势,嘴边一圈的油,伸手想拿抽纸,奈何桌子太大,一下没够到,霍燃抽出两张递过去,燕鸿铭把嘴抹干净,问霍燃上学的事怎么安排的。 霍燃露出落寞的表情:“其实我早就想回去上课了,但是心理医生给我建议还是先静养,上学的事可能还要往后缓缓,所以从这周起,我会请私人教师为我补习落下的进度。” 燕鸿铭觉得可行,让他别勉强,袁帅知道霍燃今年高二,却担心他的成绩。 霍燃笑了笑,说考表演还是够用的。 袁帅不明白艺考的标准,问霍燃平日的成绩大概是多少。 霍燃说上学期期末是年级第五,数学没发挥好。 这下不光是袁帅,连燕鸿铭也惊掉了下巴。 年级第二,这什么概念啊,对于两个高考只过了二本分数线的人来说,这就是学神,更何况霍燃就读的高中是市重点,不用想也知道竞争有多激烈。 “我去,霍燃你也太牛了,你按这劲头高考,考清北都够了吧。”燕鸿铭吃了口虾压压惊。 袁帅也说:“是啊,你分数这么高,考表演不觉得有点可惜吗?” 霍燃低头一笑:“其实之前我也考虑过,要不要考别的学校,但是想到人生短暂,还是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不给以后留遗憾。” 燕鸿铭转头冲袁帅,一脸骄傲的说道:“没错,这话我爱听,再合适也不如自己喜欢,而且霍燃这孩子特聪明,干什么都擅长,你不往演艺圈发展是他们的损失,损失了一个未来影帝!” 袁帅有点嫌弃的看着他,说他怎么听着跟喝大了似的。燕鸿铭说他懂个屁,要是他看过霍燃演的片子,就不会这么冷静了。 袁帅摇摇头,拿手指了指燕鸿铭,用口型和霍燃说“他就是个傻子”。 霍燃勾了勾嘴角,眼底却有一丝冷意。 傍晚吃完饭,燕鸿铭和袁帅都主动提出帮忙刷碗,霍燃却说有自动洗碗机,不用麻烦他们。 这会儿上床睡觉还太早,袁帅提出可以玩会儿扑克,霍燃说家里没有扑克,但是他记得仓库有一套英国产的古董扑克牌,便主动起身去找,留下两人在客厅。 俩人还在说用古董打牌太奢侈,突然“啪——”的一声,周围瞬间沉入黑暗,两人意识到断电了,都机警的掏出枪,用手机照明,袁帅到窗台掀开窗帘,冲燕鸿铭说了声“外面有灯”。 外面既然有灯,那独栋断电的可能性就大一些。两人不敢掉以轻心,袁帅留下来搜查门窗有无破坏痕迹,燕鸿铭则负责去仓库找霍燃。 “霍燃,你在吗?”燕鸿铭举着枪,小心翼翼的在走廊穿行着,如果他没有记错,右手边拐角的铁门就是储物间,但里面却没人应声,这就很奇怪了。 他三步并两步的跑上前按下门把手,把手却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霍燃!霍燃你说话啊,你在里面吗?!” 仍然没有回答,燕鸿铭也慌了,心想难不成珠宝杀手早就埋伏在这里,还断电干扰他们,再把落单的霍燃给…… 不可能,他们早搜查过房子的每个角落,外面又围守了好些警力,哪怕是溜进来一只狗他们都不会错过。 燕鸿铭冷静下来,将耳朵俯在门上,终于听到一丝急促的喘息声。 霍燃发病了。 燕鸿铭努力平静道:“霍燃,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别害怕,不会有事的,你深呼吸几次,尽量放松听我讲,门把被东西挡住了,我开不了门,你能把东西挪开吗?” 静静等了十几秒,他听到有东西掉落的脆响,一按把手,门开了。 霍燃蜷缩在陈列柜前瑟瑟发抖,在看清燕鸿铭的那一刻,眼神才恢复些许清明,他死死攀附着燕鸿铭的胳膊,发出濒死般急促的喘息。 “好了好了,没事了。”燕鸿铭拍着霍燃的后背,摸到了一手的汗,突然电恢复了,库房重新变得亮堂起来。 赶来的袁帅看着俩人抱在一块,好奇想问,燕鸿铭却摆摆手让他先走,无奈袁帅只好说了声“只是跳闸”,转头离开。 袁帅刚抬脚,就在地上找到一个小盒子,拿起一看是古董扑克牌,扭头叫燕鸿铭,燕鸿铭却只是一个劲儿安慰霍燃,没一个人搭理他,想了想他把牌揣进了兜里,想着过会儿再还给霍燃。 霍燃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脸色煞白,燕鸿铭问他怎么了,他便如实交代 ,刚才突然停电把他吓了一跳,慌乱想走时,又发现门打不开,还以为自己被反锁了,谁知道是拐杖不小心抵在门把下了,乌龙一场。 “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怕黑啊,现在没事了,不怕了啊。” 霍燃无力的点点头,眼神幽幽的望向一室的玻璃橱柜,里面摆放的昂贵收藏,在他眼里却如同垃圾。 他并非天生怕黑,只是过去十年里,霍婉芝钟爱于用各种手段让他臣服讨饶,其中幽闭是她最爱的手法,既不会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效果又好。 霍燃扬起一抹冷笑。 他真想让霍婉芝亲眼看看,现在永远呆在黑暗里的人是谁。 燕鸿铭全然不知霍燃所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满满一屋子华贵的收藏,忍不住叹服霍婉芝的财力和品味。 霍燃突然问他:“你觉得这里最贵的收藏品是哪一件?” 燕鸿铭搀着霍燃起身,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指着一件彩釉的女人雕像说:“这件吧。” 霍燃瞥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燕鸿铭让他不要提醒自己,再给三次机会,霍燃答应了。 他又指了两件,霍燃还是摇头。 “行吧,你告诉告诉我,让我开开眼。” 霍燃手指飘了一圈,最后指在自己脸颊上,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有种故意卖萌的感觉。 “别闹啊,我真格的。” 霍燃耸耸肩:“我没开玩笑啊。” 燕鸿铭被勾起了好奇心,但碍于这些藏品的来历和价格,又不敢多问,怕僭越。霍燃凑过去揽住他的肩膀说:“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去洗澡,我给你们布置下房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霍燃把门锁上。 其实他没有开玩笑,他的确是霍婉芝最贵重的一件收藏。 袁帅进浴室之前和霍燃说不用太麻烦,给他和燕鸿铭有一张床应付一晚就行。 等燕鸿铭洗完出来,看见袁帅半卧在沙发上看电视,上前掀了他一把,问他屋子在哪,自己困得不行,也准备睡了。 袁帅伸手一指走廊对面说:“我今晚一人睡那儿,你和霍燃睡吧。” “啊?” “霍燃刚和我说,客房都没打扫,他刚刚收拾出一间来,还是单人床,他屋里是双人床,你可以和他睡一块。” “那多不好啊,显得我不仗义。”燕鸿铭上去挠他肚皮,“要么我和霍燃说说,你和他睡主卧,我去客房睡——” “哎你可别,自己一个人睡多舒服啊,我可不愿意跟男的挤一张床上。” 燕鸿铭“啧”了一声:“你就酸吧,人霍燃是一般男的吗?啊?人家大明星,六亿少女的梦,你下辈子投胎都不见得能长出人家那样。” 袁帅伸脚要踹燕鸿铭,燕鸿铭顺势往后一躲,拿了个抱枕丢过去,两人一来二去就闹上了,霍燃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吹干,站在走廊里默默看着二人。 袁帅靠在沙发的位置,余光一下就捕捉到霍燃,冷不丁吓了一小跳,一下停下手里动作,燕鸿铭一个没收住,给袁帅脸上又来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才发现霍燃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棉睡衣,深栗色的头发湿软着,把额头遮得满满地,看着很乖。 燕鸿铭从没看过霍燃这样一面,目光一软。 “床都铺好了,要现在睡吗?”霍燃开口问。 “行,时间确实不早了,我和你进屋,袁帅你也该干嘛干嘛去。”燕鸿铭把抱枕往沙发上一扔,扭头跟霍燃回屋了。 袁帅在后面作势要打他。 燕鸿铭躺在床上,这段时间可把他累惨了,要不是今天贴身保护霍燃,又要在外面奔波到半夜,好不容易逮到机会睡觉,一沾枕头就睡意浓浓。 半晌旁边传来霍燃轻柔的嗓音道:“哥,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相信我吗?” 燕鸿铭半梦半醒,只听见霍燃在说话,却听不真切,含糊的“嗯”了一声。 “没什么,你睡吧。” 霍燃翻了个身,把小夜灯关上了。 第18章 油画 因为心里装着事,这一觉燕鸿铭睡得并不安稳,睁开眼时霍燃不在身边,他腾地坐起,顾不上四肢昏沉,四处找人。 袁帅还没起床,洗手间里空无一人,但牙刷的摆位却和昨晚有所不同,显然霍燃比他起得早,而且已经洗漱完。 餐厅和客厅也都没人,他突然想起霍燃还有一间书房,便走到那扇门前,敲了敲门。 “请进。” 霍燃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手上似乎在摆弄什么,还没等燕鸿铭看清,他便回过头一笑:“早上好,想吃点什么吗?我去准备。” “呃……都行。”燕鸿铭凑过去,“你在这干嘛呢?” 霍燃不疾不徐的收起手头摆弄的锁头,燕鸿铭觉得新奇就问了一嘴:“干嘛呢?一大早玩九连环啊。” “没有,有个抽屉的锁头被我不小心锁上了,钥匙不知被我放哪儿了,我试试看用铁丝能不能捅开。”他变说边把锁收进抽屉,“都是小事。” 燕鸿铭点点头,看到他桌边摊开的本子上满满的花体字,看着又不像英文,便问他这是什么。 “平时摘抄的一些俄文诗。”霍燃见燕鸿铭有兴趣,把本子递到他手里,燕鸿铭仔细翻阅起来,一想到精致的手写体竟出自长得这么好看的男孩手上,他就觉得老天真不公平,把这么多优点都给了一个人。 “我想听你读一读。”燕鸿铭突发奇想道。 “可以啊,不过现在还是先吃饭比较好。” 燕鸿铭负责把袁帅叫醒,霍燃则进了厨房,两人在等餐期间联系了其他同事,都说作业山庄里没有放进任何外来人员,绝对安全。 燕鸿铭松了口气,让大伙儿再盯着,熬过今天。 早餐是一人两分吐司,一个煎蛋配两根香肠,果酱是黑樱桃果肉的,放在桌中央,可以自取。 燕鸿铭和袁帅都是吃中式早餐长大的,豆浆配油条,再来碗豆腐脑顺顺肠,这雕花白瓷盘配上什么,都显得很贵,两人也不多客气,风卷残云的解决完。 安逸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时间转眼到了下午三点,山庄外没有任何异样,剩下三组的人也没有排查到可疑人员。 珠宝杀手就好像凭空蒸发了,又或说,他此刻正躲在暗处,看着警方被他耍得团团转。 到了六点钟,市里仍未接到一起报警电话,但众人仍不敢放松警惕。珠宝杀手狡猾多端, 谁知道那封信是不是在玩文字游戏,因为按照格林威治太阳时间的记法,截止到零点之前,都不算过了今天。 时间越往后,大伙的神经越是紧绷,生怕在午夜时分搞出个命案来。 可直到12点过半,岭北市一片祥和。 没有入室杀人,没有可以人员进入山庄。 预告杀人的时效已过,拼贴信是珠宝杀手所做一事也不攻自破。 所有人接到通知,可以收队了。 袁帅第一时间给女友打电话报平安,燕鸿铭心里的大石头也放下了,告诉霍燃不用怕,拼贴信只是个恶作剧,他们都被人给耍了一通。 霍燃却高兴不起来,说这样一来,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又断了。 两人表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从头再查,不过让他放心,警方一定全力以赴。 临走前,燕鸿铭还问霍燃一个人待着怕不怕,要实在害怕,他可以留下来。 霍燃婉拒了,说燕鸿铭已经够累了,让他回家好好放松一下,走前还拿了两个袋子分别给二人,袁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黑金色小罐子,上面都是英文,他也看不懂。 霍燃说:“里面是伊朗的鲟鱼鱼子酱,这两天太劳烦你们了,就想着送点什么,带给你们家人尝尝吧,喜欢的话我家还有。” 袁帅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好东西,不好意思的收下了,燕鸿铭也向他道谢,揉了揉他的头,让他快点去睡。 说完两人转身往车方向走,袁帅摸口袋找钥匙,却摸到一副扑克牌。 听霍燃说还是个老古董呢,得还给他才行。 他赶忙跑回去,趁霍燃还没关门,叫住了他,把扑克递了过去。 霍燃垂眼扫了眼道:“不用了。” “……啊?不是说这个很贵……” “我不太喜欢被别人碰我的东西。”看着袁帅有些惊讶的表情,霍燃突然绽出一个笑脸,“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了,袁警官。” 上了车,燕鸿铭在副驾驶打开袋子,揪出一个包装盒打开,里面是一个个褐色小圆片,看着像蘑菇干,又像肉片。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就拿着袋子冲后视镜晃,问袁帅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袁帅说自己开车看不清,燕鸿铭就捻起一片,怼进袁帅嘴里。 袁帅嚼了两下,感觉嘴里发黏,有种特殊的想起,一下就想起这是什么了。 “这是鹿茸片啊,我爸厂里人送过他,被我偷偷拿了半袋,嘿嘿。”袁帅突然反应过来,“等下,你袋子里有鹿茸啊。” 燕鸿铭“嗯”了一声:“你没有吗?” 袁帅了然,假意叹了口气,感慨同人不同命,霍燃这是给他开小灶呢。 燕鸿铭得意的坐回座上,说自己没白疼霍燃。 袁帅没接话,过了会儿啧了下舌头,燕鸿铭察觉出他有点不对劲,便问他怎么了。 袁帅把刚才还扑克的事说了,还问道:“我总感觉他话里有话,他是不是对我有看法啊。” “ 你想多了,霍燃不是那种孩子。”燕鸿铭哈哈一笑,见袁帅没接他茬,感觉不像在开玩笑,问他怎么了。 “那可能我想多了吧……哦对了还有昨晚上咱俩在客厅闹来着,他当时剐了我一眼,给我看毛了。” 燕鸿铭“嘁”了一声,一脸的无奈:“不是吧你,一个眼神还能琢磨出花来。” 袁帅自讨没趣,嘟囔两声也不再理他。 车一路往城北开,道上已经没几辆车了,车里静悄悄的,袁帅怕自己犯困,主动找话,先是说霍燃这孩子真不错,知礼数,人又聪明,尤其是身上那种沉稳又早慧的劲儿,说一句天才都不过分。 燕鸿铭在旁边有些自豪的笑了。 袁帅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不过啊,你不觉得这孩子有点聪明过头了吗?” “你怎么还来?不就一句话的事吗,这就把你得罪了……真是的,聪明还嫌多,怎么着,嫉妒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想该怎么说啊……就是你觉没觉得,他说话做事都很妥帖,特别三好学生,从上次案发和这次去他家,我总共见过他两次,一次是他父母身亡,一次是他受死亡威胁,就算换成个成年人,蹚上这种事都得难受死,看他还那么冷静,又给我们做饭什么的,弄得像咱俩是他同学,上门留宿来了。”袁帅又想起来什么,一拍大腿说,“还有昨晚停电那会儿,他多反常啊。” “他那是惊恐症发作。” 燕鸿铭下意识反驳,不过听袁帅这么一说,霍燃好像是有点懂事的过分了,他能理解老杨和袁帅的怀疑,毕竟现实中很少见这样冷静聪慧的孩子,再加上父母遇害,是人都会往他身上联想,包括他自己也怀疑过,直到他参加了霍家的葬礼,再到酒店那次碰上霍燃突发惊恐症,他才知道霍燃并非冷静,他只是默默承受所有压力,强装无事。 无论是身为一名演员,还是霍家人,霍燃都绝非外表上看上去那样光鲜,这意味着他要一直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一举一动都要受万人注视。 所以他不能哭,不能害怕,不能退缩,只能独自把百般苦涩咽进肚里,只留下笑容。 可就算做到这个地步,他还是免不了被人质疑,质疑他为什么要笑,为什么不哭。 燕鸿铭的立场让他不能说这些,他只对袁帅说,霍燃确实心思深沉,但是他身不由己。 * 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霍燃。 他默默把东西餐桌收拾好,把碗筷从洗碗机里拎出来一一擦干,再按大小花色摆进对应的柜格里。做完这些,他揪出一条垃圾袋,去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把被单枕套统统扯下来,装进垃圾袋里打结, 他自认不是洁癖,只是讨厌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碰。 做完这些,他又返回自己卧室,想把床单被套都换洗一下。 燕鸿铭睡过的半边床单皱得厉害,一眼就能看出此人睡相多烂,霍燃和他同床两次,两次都被半夜弄醒,睁眼发现要么是自己被踹到床沿,要么是被八爪鱼一样缠着腰,被子也不翼而飞。他心里藏事,睡不得懒觉,大多时间都是六点钟就睁眼了,可唯独和燕鸿铭睡的这两次,他都没按时起来。 因为实在是起不来。 霍燃决定以后都不养宠物,就算要养也绝不能上床同睡。 太影响生活质量了。 霍燃一边想着,伸手把被单捋平,枕头也抻一下。 打扫好卧室,他却没有立刻洗漱,而是径直走出房间,去了右手边的书房。 那是霍婉芝生前待的最久的地方,也是他噩梦的起始。 他推开门,书房里一股子木头味,打开灯,华美的釉面红木和玻璃展柜都散发出光泽,好像属于这间书房的时间又流动了起来,各种昂贵的藏品让人目不暇接,霍燃却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壁炉前,面前挂着一张巨大的油画,用抽象的笔法描绘了一个婴孩,整幅画呈蓝紫调,有种诡异的哀伤。 这幅画的作者是一个俄罗斯的先锋艺术家的作品,是八年前霍婉芝经人介绍,结识此人,因为欣赏这人的才华,提出帮他卖画, 正好她手上还有版号,也一并帮他出画集,作为答谢,画家说给她画张画。 霍婉芝欣然答应,说那就给自己的小孩画一张。 于是霍燃在一个周末下午,被带去了画家的画室,干坐了一个下午,才得到这样一张画。 画家很满意,霍婉芝看到画却面带不悦,说怎么画的像个被人剥了皮的流浪猫一样。 画家说,他在霍燃身上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灵魂。 霍婉芝把这幅画挂在这儿,不知道是想表达什么。 不论是什么,他也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 他将画取下来,墙面上露出一个金属轮盘,他双手用力向右旋,壁炉里传来阵阵轰声,后面的墙面竟露出一个通道。他弯下腰去,钻了进去。 经过一段狭窄昏暗的甬道,面前突然变得开阔,俨然是一间地下密室。四周墙体都是裸墙,灰青色一片像是防空洞。 霍燃还没完全走下阶梯,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说的是俄语。 “这么晚才来,我还以为你想把我饿死。” “怎么会呢,这里的食物够两个人吃上半年了。”霍燃走下台阶,用俄语回道,“舅舅。” 第19章 联手 那人闻声从地上起来,他身穿一件深灰色的珊瑚绒长袍,兜帽把半个脑袋都遮住了。他掀开帽子,露出一个光滑的脑袋。 走近细看之下,这人连眉毛都没有,尽管身材高大健硕,却像只得了皮肤病的大型犬一样诡异。 男人嗓音低沉道:“如果你指的食物就是军用干粮和自来水,那确实,因为连耗子都懒得啃上一口,阿纳托利。” 霍燃回:“别这么说,我会很愧疚的。” 男人席地而坐,调侃道:“俄罗斯的军用干粮,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恐怖的东西,相比之下,中国的军人就幸福多了,至少他们不会在上战场前被活活饿死。” 男人名叫安德烈,他曾在俄罗斯服了五年兵役,吃军粮已是家常便饭,但这两周以来,是他离开军队后第一次吃军粮,恶心的他快吐出来。 霍燃调侃道:“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吃这些。”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你也习惯了吗?在这里的生活。”说着,他把目光转向角落里冰冷的金属床板,上面的拘束带浸透了血渍,变成乌红色,磨损得厉害,就算他在军营里呆了好几年,也觉得这折磨人的手段残忍非常。 霍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底一片冰霜,冷声道:“再难忍受的事都忍过来了,不是吗?” 再抬眼时,他的眼底已有杀气沸腾,配上他天生上翘的唇角,更显吊诡。 这件密室里的一砖一瓦,都蕴含了他的太多回忆。 周书亚的质疑是对的,自己的确骗了他。 电击棒操作不当是会使人致死的,而霍婉芝在他身上用的,是另一套电击器。他后来专门研究过,原理类似于打火机电池,力道却又比高频电击来得猛烈得多,高频电击半分钟,就足以让人在鬼门关边走一遭。 他忘了是哪次开始的,应该是他还在学中文的时候吧,很多时候他嫌说中文太慢,索性用俄文代替,霍婉芝和他说过很多次,可他依然我行我素。 恰巧赶上霍婉芝犯病,她将霍燃推搡在地,一顿猛踹后,霍燃陷入昏厥,再睁眼的时候,就躺在这张金属床板上,浑身被拘束带绑着,不论他怎么努力,都挣脱不了。 他只能看着霍婉芝坐在他眼前,疯癫的自言自语,一会儿哭着向他道歉,说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一会儿又一脸冷酷,说必须给他点惩罚,才能让他学会尊重自己。 直到今天,霍燃还记得那种震撼。电流焚烧到皮肉焦麻,好像体内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灵魂都要被焚烧殆尽。以至于当时霍燃只有一种想法,那就是为了摆脱这种痛苦,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的抽搐,意识也在迷失的边缘,可他却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拼死哭嚎,含糊的用他能想到的各种语言去乞求这个发了疯的女人,只为减轻一点身体的痛楚。 整整十年,他从一个在异国放牧的乡下孩子,一点点地学会了为了生存而隐忍,学会了撒谎,学会了从地上捡起碎成一块块的自尊,拼凑成体面,再戴上这张无欲无泪的脸孔。 他唯一能释放灵魂的所在,就是聚光灯下,当场记板发出撞声,他的肉体便被另一个灵魂占据。 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片刻的煎熬。 不过事到如今,这一切都可以放下了。 霍婉芝和于晓东都死了,过去的那些屈辱也跟着进了棺材,无人知晓。 警方怎么也想不到,犯下这宗模仿案的凶手,竟一直躲在他家中的密室里,这个他从小被霍婉芝囚禁凌虐的地方。 这里面几乎没有装修,甚至有的墙面都能看到裸露的砖块和钢筋,但隔音效果却十分好,好像是专门为了施虐而建造的地垒。地面中央除了一架金属床,还有一个木架子,上面挂满了各种软鞭和针头,不过霍婉芝很少会用,因为留下的痕迹太明显了,多数情况下她会用电击棒,而且她似乎迷信电击会令大脑变得活跃,人也会聪明。 至于其他地方,跟土坯房没什么两样。霍燃知道这个宅子是霍家的老宅,也不止一次想过,当时修建这个密室的人,到底是想讲这个空间留作何用?里面的金属床板是不可拆卸的,横截面宽度又远大于壁炉的入口,这说明装修时是有人把金属床板放进去之后,才在外砌出了壁炉。 他专门查过这栋别墅的建筑年份,当年修建它时,霍婉芝都还没出生,资料也显示是霍敬海参与了这个山庄的开发建造,甚至是设计规划。那么他修建了这个诡异的密室,目的又是什么? 联想到霍婉芝脆弱的精神状况,他大胆猜测,霍敬海很可能是个虐待狂,霍婉芝在幼年目睹了霍敬海向人施虐的场面,又或是她自己就是被凌虐长大,才造就了她的疯狂。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想,那霍婉芝不顾家族的反对,和带着孩子的于晓东结婚,更像是对家族的一种报复。以及霍敬海突发心梗猝死,怎么会那么巧,霍敬海平日都会备着的药,偏偏那日空了。 那时他就知道了。 原来这个宅子里的怪物,不止他一个。 安德烈问霍燃在想什么,霍燃摇摇头,说想到他妈妈,如果看到他今天做的一切,一定对他很失望。 安德烈盯了霍燃一会儿,把眼睛撇开说:“你真的很像阿琳娜,长的像,性格也像,都非常聪明,但也正是因此,所以总当别人都是傻瓜。” “你当然不会后悔这么做,你只怪自己怎么没有能力,早点杀死那对贱人,我说的对吗?”安德烈摸了摸光溜溜的头顶,似乎还不能习惯没有头发的保护,把帽子戴上说,“我帮你不光是为了钱,也是为了阿琳娜。如果你开始和我说,你在这里过得是这种日子,我也会帮你的。阿琳娜是我唯一的妹妹,而你是她唯一的孩子,你能体会我的感受吗?” 霍燃闭上眼,长嘘一口。 一年半前,安德烈的牧场因传染病导致亏损严重,一度连租金都无力支付,而他的女儿才刚两岁,正是用钱的时候,他发愁怎么弄钱,远在中国的侄儿给他一通电话,日常寒暄,问他最近的生活怎么样。安德烈没有想过开口借钱,还是霍燃自己主动提出的。 安德烈有着传统斯拉夫男人的刚烈性情,对于晓东背信弃义的行为厌恨至极,绝不可能主动开口借钱,霍燃表示理解,说自己有些存款,可以替他解决燃眉之急。 换做平日,安德烈绝不可能答应,但眼下连供暖的费用都拿不出来,他只好同意,并报上了自己的卡号,说日后一定会还他。 霍燃却说不方便汇款,要求当面给他现金。 安德烈追问他是不是遇上事了,霍燃说在电话里说不清,等见面再聊。 三天之后,两人在岭北一家新华书店门口碰头,霍燃还穿着校服,个子也抽长了许多,安德烈刚要上前给他一个拥抱,霍燃却快步经过他身边,留下一句“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拥挤的地下商场,探出地面,走了一会儿,进了一家私房菜馆。霍燃进了厢房,把书包放下,露出笑容,对他说“舅舅,好久不见”。 安德烈却笑不出来,他总觉得眼前的少年和记忆中的阿纳托利变了许多,变得更英俊高大,但眼底却不复儿时的清澈,像一汪深潭,阴郁又死沉。 安德烈没有开口就提钱,而是问他遇到了什么事,刚才又为何行为反常。 霍燃眉宇这才舒展道:“没什么,只是身边总有人跟着,我嫌烦。” 安德烈一听有人跟踪,警觉的向窗外看。 “别看了,今天我说去书店买复习资料的,所以可以晚点回家。” 那时安德烈还没意识到,他已经进入了霍燃所持的棋局,成了他蓝图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他花了一会儿功夫,才理解霍燃所说的,诧异的问:“那个女人派人跟踪你?” 霍燃却像是没听到一样,眼神始终在菜单上,甚至问他要点些什么。 安德烈焦急的夺过菜单,让他把话说清楚。 霍燃好一会儿没说话,安德烈心脏突突直跳,有气愤也有担心。 “你知道我妈妈是怎么死的,对吗?” 安德烈当然知道。 阿琳娜他唯一的妹妹,美丽又聪慧, 擅长骑马和编织,却唯独不会游泳。整个悠长的少年时光里,安德烈没少嘲笑她是个旱鸭子。 阿琳娜的少女时期像个假小子,她会跑遍整个山头,就为了把雪块塞进他的脖领里。 当安德烈赶到事故现场时,看到她灰白僵硬的身体,失去光泽的金发,像一块雾蒙蒙的抹布堆在一起,痛苦的心都要碎了。 “我怎么会忘记呢,那块木板裂开了,她失足跌入河水,那水实在太冷了,光是把手伸进去都要失去知觉。” “那如果我和你说,我妈妈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谋杀呢?” 那一刻,安德烈忘记了自己身在异国的豪华饭店,忘了所有人类该有的礼节,揪着霍燃的衣领,逼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按照霍燃的描述,于晓东想要带自己回国,阿琳娜绝不同意,可于晓东要想完婚,就必须带上他,因为霍婉芝本人不能生育,却想要一个孩子。 那天雪下的很大,霍燃安然睡在火炉边,却突然被人捂住嘴,抱着跑出了木屋。于晓东刚把他放到车上,锁住车门,阿琳娜就赤着脚,拖着犁地的铁耙追了上来。 于晓东虽然是个男人,但他要面对的是一个高挑灵活的斯拉夫女人,并不算占了上风。阿琳娜扑在于晓东身上,捶打这个她曾深爱过的男人。 冰天雪地中,两人像野兽般拼死缠斗,阿琳娜率先失去了体力,两人一路从山坡滚向了河边。于晓东从没受过被女人殴打的羞辱,心里除了想抢回孩子,还要狠狠惩治下这个女人。 于是他揪着阿琳娜的金发,一次次将她按入刺骨的河水中,逼问她,只要她说愿意主动放弃霍燃,就松开她。 阿琳娜回应他的,却始终是冰冷与不屑的目光。 一下又一下,她从疯狂的挣扎,再到无力的瘫软。 霍燃不断拍打玻璃,想阻止这一切,却没能够挽救这一切。 于晓东终于意识到自己杀了人,仓皇的站起来,不断打探四周,见没人目睹,心生一计,用铁耙敲断木板做的桥,再将阿琳娜扔进河水中。然后他坐上了车,像无事发生那样,发动车子,将霍燃送回屋子,自己也跟了进去 躺在同一张床上,于晓东恶狠狠的警告他,要是敢和人说不该说的,就拔下他的舌头,让他也沉到河里去,或者把他放到山上去冻死,被野狼吃了尸体。 霍燃吓得浑身发抖。 于晓东又诱惑他,只要他老老实实的,自己就带他去一个温暖的地方,过富裕的日子,再也不用在农场干活,睡小木屋。 霍燃被吓坏了,只敢乖乖顺从。 第二天阿琳娜的尸体被村民发现,报了警。阿琳娜和于晓东离婚的事情,村民门并不知道,他回村子已经半个月,他们还以为于晓东是良心发现,想一起照顾孩子。 谁都没想到,就是这个表面儒雅的男人,竟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 昏庸的警察如约而至,草草的检查了现场,得出了个“失足溺水”的死因。 安德烈得知死讯,下午驱车赶来,看到笑容明艳的妹妹,变成了灰白肿胀的尸体,连活剐子弹都没吭一声的他,哭得像个孩子。 于晓东假惺惺的安慰他,安德烈的怒火和悲痛化作暴力,狠狠殴着于晓东,骂他是个负心汉,质问他为什么阿琳娜会清早去河边,为什么不看好她...... 可无论多少辱骂和拳头,都换不回阿琳娜。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于晓东带着霍燃向安德烈告别,说自己有办法为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和生活环境,要带他回国。 安德烈心中不舍霍燃,却也知道凭自己的本事养不好霍燃,一番纠结之下,他留给于晓东一个“滚”。 安德烈如梦初醒,上菜的服务员在端菜之际,瞥见他见了鬼似的神情,也吓了一跳。 他抽了半包烟才冷静下来,霍燃已经动了筷子,起身夹菜时微微挽袖,露出了侧腕的伤痕。 安德烈目光闪动,吐出一口眼圈,问霍燃为什么现在才告诉自己这些,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霍燃直言:“市里最近出了两起入室杀人案,还没抓到凶手。我认识些媒体,手上有第一案发现场的报道,没能刊登,但是可以卖给我。” “……你想让我模仿他杀人?”安德烈揪着金发,“我是杀过人,但那是结婚前的事了,现在我又有孩子……” “我来安排一切。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事成之后,我可以给你一百五十万人民币。”霍燃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三万美金,转到了安德烈面前说,“这些你先拿着吧,舅舅。” 看着一叠叠钞票,安德烈却高兴不起来,反问道:“既然你看到了于杀死阿琳娜,为什么当时不说?如果你说出来,他会……” “他会被判死刑,还是你要杀了他,为妈妈报仇?然后你也会被抓起来,而我变成一个孤儿。”霍燃摇摇头,“无论我当时怎么做,都没有办法给他应得的惩罚,不是吗?现在一个机会摆在你我面前,我们可以联手,为我妈妈报仇。” 安德烈低着头,没有接话。 霍燃倒了杯茶递给安德烈说,用极具蛊惑性的嗓音道:“法律是无法代替公义的,而真正能行使正义的权利,往往只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安德烈皱起眉。 “当然了。”霍燃将茶一饮而尽,端起茶壶为自己又续上一杯,面带恬静的微笑,用中文说了一句,“没有人可以欠了我的不还,如果他还不起,那就拿命来赔吧。” 由/公/众/号/所/思/是/宁/宁/整/理/分/享/ 第20章 恨意无绝 没有人能想到,霍燃的计划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构思好了。 要想把自己片叶不沾,最起码的要提供一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在得获得了安德烈的帮助之后,他们每天放学后他都会在校外约见,霍燃用了半个月时间给他讲解珠宝杀手的作案手法和细节。但是要怎么把安德烈接到自己家中,这是个问题。 霍燃对山庄内外的监控、路径烂熟于心,但如何才能让安德烈合理的暴露在监控下,又不惹警方的怀疑,这点他做了详细的规划,和多次测验,最终拟定了一个计划。 根据警方在第一起案件中的报道,珠宝杀手是佯装成维修人员上门,实施入室杀人,不出意外的话,其余两起案子也相差无多。 安德烈是他的舅舅,要他装成维修人员,提着工具箱上门,实在太可疑了,于晓东一眼就能觉得不对劲。 他必须想个方法,让于晓东主动让他上门。 案发前两天,他让安德烈给于晓东去电话,大意表达自己最近手头紧,想借钱的意思。 十年没了联系的前大舅子,再致电就是奔着借钱来的,像每一个白手起家的富豪一样,于晓东的钱从来不会花的不明不白,于是他用生疏的俄语回绝,这点正中霍燃下怀。他让安德烈开免提,自己拿着白板写词,让安德烈照念。 安德烈说于晓东现在有这么多资产,借自己一点不是难事,极力将自己塑造成唯利是图的人。于晓东当然不会同意。安德烈照提词板说,自己人已经在岭北了,这次来不拿到钱不会走,还说自己已经知道了阿琳娜的死与于晓东有关,要是他拿不出钱,自己就待在岭北不走了,他要让他新老婆和公司的人都知道知道他是怎么为钱杀死前妻的。 这招对于晓东十足有效,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安德烈的目的是钱,如果真能花钱摆平再好不过,便问他要多少,什么时候给。 安德烈看着提词板上的“一百万美元”,直觉认为太多了,霍燃点点头,只管让他照说。 安德烈说完数额,于晓东坦白表示这钱太多,拿不出,安德烈照念,说于晓东耍诈,他妻子那么有钱,怎么会拿不出一百万美元。 于晓东解释自己的资产并不多,也无法插手公司核心事务,没他想的那样阔绰,以及阿琳娜的死真的只是意外,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要和安德烈当面谈清。 自此于晓东已经一脚迈进了霍燃的圈套。 安德烈要求在他家中会面,他在中国人生地不熟的,一旦于晓东倒打一耙,他有理说不清。于晓东犹豫过后,还是同意了,时间约在周六,也就是三天之后。 周六霍婉芝有例会,早上八点钟就要出门,下午三点差不多到家,保洁阿姨则是四点准时到。 为了安排不在场证明,他提前两天向那三个混混透露体育场附近开了家新酒吧,以及自己周六下午有空。那几个混混果不其然要求霍燃带他们消费,时间就定在周六的下午三点。 安德烈和于晓东约在周六中午十一点。那天早上霍婉芝前脚出门,于晓东一直在卧室用笔记本打字,不知是在工作还是什么,霍燃照常出国早饭,开始练琴,十点半时他问于晓东中午想吃什么,于晓东说出门办事,让他自己解决。 待于晓东开车出了门,霍燃便立即开始布置现场,先是到书房取走了盖亚之心,又返回卧室,戴好塑胶手套,拿出事先备好的刀子和尼龙绳,将迷药小心的倒在棉布上,放在入口的鞋柜上。 做好这些,他穿好衣服从前门离开,走出山庄不远就打了辆车,绕到后山去。 山庄四周的监控位置被他摸得一清二楚,后山有条路可以通往他家花房后身,只是有围栏圈住了,所以他提前两天把围栏钳出一块出口,这样从后山溜到花房,再从预先留好的客厅窗口翻进房间,就可以留下自己已经出门的监控画面,伪造不在家的状态。 另一边,安德烈按照霍燃说的,事前把头发和眉毛都剃光了,指腹上也涂上了一层指甲油,只戴着一个棉线帽,眉毛也是用眉笔描绘上去的,身穿一件长款的黑色棉衣,材质很厚重,背着一只大包。 于晓东做事谨慎,不放心派别人接,亲自开车去的,见安德烈穿得像过寒冬腊月似的,本能的觉得奇怪,但想到俄罗斯一向很冷,兴许他只是没有轻薄的外套,疑虑也就打消了。 停下车进了家门,霍燃在悠然的弹着琴,于晓东问他不是约好和同学见面,怎么还在家。 霍燃说计划有变,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于晓东没来及反应,就被安德烈从后面死死捆住,霍燃抄起浸湿迷药的棉布捂了上去。 等到于晓东再醒来,已是被五花大绑,口中塞满抹布,说不出话,身边是同样被捆绑晕厥的霍婉芝。霍燃坐在椅子上,戴着手套把玩手中的刀具,安德烈站在一旁,满脸肃穆。 于晓东疯狂扭动着,似有话要说。 霍燃看着眼前这一幕,虽然早在脑海中构想过无数遍,但亲眼看到还是让他忍不住浑身战栗。 他平静的用俄语讲述了自己是如何目睹他杀死妈妈,又将她拖入冰冷的河水里。人在恐惧下往往会泄露最真实的情绪,于晓东眼中果然写满了绝望,他终于知道这个局一开始就是为了杀死他而设下的。 一旁的安德烈从于晓东的脸上读出了真相,恨不得立刻捅死他,是霍燃按住了他,慢慢蹲下和于晓东平视,扬起一个柔和笑脸,对这他用中文说:“你们欠我的太多,已经还不起了,不如拿命来赔吧。” 于晓东抖如筛糠,眼睁睁看着霍燃把刀递给安德烈,从鼻腔里发出杀猪般的哼鸣。 两刀下去,斩断了十年的恨意绵绵。 霍燃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怪时间太紧,没能等霍婉芝醒来,亲眼看着他再咽气。 做完这一切,霍燃拿出准备好的拍立得,对二人的尸体按下快门,安德烈问他这是在做什么。 霍燃答,他猜测珠宝杀手也会这么做,至于为什么不用数码相机拍照,是因为使用拍立得可以不必冒着冲洗相片被发现的风险。安德烈听不懂这些,也只是默默看着。 随后霍燃迅速帮助安德烈脱下塑料雨衣和手套,又从包中拿出软布,把刀擦净,一并放入垃圾袋中系紧。他带领安德烈进入书房,取下墙上的画像,上面露出一个巨大的铁轮盘,他拧开铁门,壁炉里缓缓打开一道口子。 安德烈看着这一切,目瞪口呆,霍燃把装着罪证的垃圾袋递给他,让他钻进去,告诉他里面已经备了一部手机,但是被他改装过了,只能联系他一个人,里面的食物和水够他吃半年,方便的地方就简陋了些,只有两个桶,但是可以完全密封,让他忍耐几天,外面的事情都交给他处理,等确认安全后,会让他回家,把承诺的钱一分不少的交给他。 待人钻了进去,他把门一关,把一切归位好,拿着抹布将刚才二人所走的地方都细细拖了一遍,又将把手都擦拭过,忙完这一切,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那群混混在电话里大嚷着,质问霍燃死哪去了。 霍燃说自己在路上摔了手臂,耽误了时间,被混混一通骂,让他别磨蹭。 霍燃冷静的审查了一遍现场,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换上了安德烈的行头,又穿上他的鞋子,从正门离开。 霍燃还在青春期,个子一米八一,安德烈虽然只比他高出四厘米,但整个人壮了一圈,他之所以让安德烈穿上这个棉衣,是因为在棉衣的遮挡下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缩小两人的体型差,在监控下很难辨认。 走出山庄后,他并没着急坐车,而是步行到主道上,钻进一条小巷中,边走边将外套脱掉,顺手扔到路边,又将帽子口罩放进背包中,等待合适的机会再扔。 此时距离约定的时间还不到十分钟,就算立刻打车到体育场,也需要半小时,于是霍燃心生一计。他连续走过四五个巷口,转出主道,找了个上坡,借着助跑把自己摔了下去。 左手小臂被碎石划伤,出了一道深深地血痕,脚腕也扭伤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招招手,坐上出租车,前往体育场。 面对混混们的抱怨叫骂,霍燃说自己路上不小心摔了,这才耽误了时间。 四点十分 ,他接到阿姨的电话,告诉他出大事了,让他立刻回家。 他匆匆赶回家,警方还没到现场,阿姨失魂落魄的坐在门口,见了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刹那间霍燃犹如进了片场,整个人进入角色状态,神色仓皇的往家里冲,扑面的血腥气无声宣告不祥,他看着两具歪斜扭曲的身体并坐在床前,霎时跪坐在门口,泪水恰到好处的大颗涌出。 他像个真的为痛失双亲而伤心欲绝的孩子,夺门而出,一路跑到花房,才为这一长自导自演的剧目画上休止符。 而现在,戏眼已至,只等宾客入座。 霍燃看了眼手机屏,时间太晚了,他确实该回去睡觉了。 安德烈叫住了他,问他事情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霍燃说快了,接下来几天是重头戏,不出意外的话,警方会派人在山庄外盯着,让他多忍耐几天。 “你有几成把握?” “放心吧,不论结局怎么收场,我都会保证让你回去,答应给你的钱也会一分不少。” “阿纳托利。”安德烈站起身,“这次我见到你,你和以前变化很大。阿琳娜过世太早,所以有些话她不能够对你说的,作为舅舅,我该替她告诉你。人和人之间不止是利用的关系,也可以有信任。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你可以信任我。” 霍燃点点头说:“知道了,舅舅,晚安。”说完顺着石阶向上走。 下面传来安德烈低沉的回音。 “不是所有人被你利用的人都愚蠢,有些人明知道你骗他,却还是心甘情愿,想要帮助你。” 霍燃停住了脚步。 他知道安德烈这话说的是他自己,可他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你和阿琳娜真像啊,但也一点也不像。”安德烈叹了口气,“阿琳娜始终相信爱。” 霍燃幽幽的说:“是啊,因为相信爱,她才会死去。” 安德烈不说话了,他喉头哽咽,有一瞬间他甚至希望自己的妹妹能够像霍燃一样冷血,这样她就不会违背当年自己的反对,嫁给一个人面兽心的异国男人,也就不会那么年轻就枉死。 但这样的阿琳娜,不会是他的妹妹。 “不是这样的,阿纳托利。我们一生都在爱别人,与被别人爱中挣扎,爱拥有重塑和毁灭一切的力量,要怎么使用这股力量,全看你怎么抉择。” 霍燃回头无声的凝视着他,良久后笑出了声,他觉得俄罗斯人总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浪漫一下,让你措手不及。 “知道了,舅舅。晚安。” * 市公安局召开了会议。 会议的内容概括来说,既然月末没有发生命案,拼贴信上的内容自然也失效了,证明这不过是有人恶意戏耍警局,浪费警力,珠宝杀手一天不落网,岭北市就没法拜托恐慌,也没法给百姓一个交代,再加上海瑞集团的股市大跌,也向市局频频施压,经过多方考量最终提出将10.3案与先前三起案子做并案处理。 对此老杨坚决反对,称10.3案的尸检报告显示,太多细节和前案有出入。 而市局的意思是,这四起案子完全符合并案条件,没有串案的必要,其次如若真的是模仿犯杀害的霍婉芝夫妇,他们现在也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模仿犯的身份和动机,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抓到凶手,要保证大方向的一致性。 老杨气冲冲的回到队里,燕鸿铭也算是听明白了,即便真的存在这个模仿犯,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抓住珠宝杀手本人,只要抓住他,至少能给海瑞一个交代,也能尽快安定民心。 整个上午队里的人都各忙各的,把前三起卷宗整理出来。 三起案子里,凶手所用的凶器是同一把刀刃为三毫米的尖刀,这种刀在网上一堆店买,根本无从查起,至于他使用的迷药中主要成分是乙醚,含有乙醚的“迷魂水”在那个年代并不难搞,只是大多都为灰色交易,很难查找货源。 根据仅有的两部监控上看,珠宝杀手是扮作上门维修人员进了门,相隔三小时才再次出门,而这中间受害人已经身亡。当时警方根据,发现电缆被人做过手脚,而房门上有小广告被撕去的痕迹,显然这一切都是珠宝杀手精心的计策,就是为了让受害者一家拨打维修电话,给自己登堂入室的机会。 从下药到割喉,布置现场,窃取珠宝首饰,前后大约三小时。当时第一起案子发生时,警方并没以为是连环杀人,没有及时向市民发出警告,提防上门的外卖员和维修人员, 三起案子无一例外,户主都居住在郊区附近,三户人家里有两户都是独栋建筑,周围没有邻居,监控覆盖也少,因此得到的线索也很有限。 茫茫人海里,要找到这样一个没有犯罪记录,缺乏杀人动机的凶手,谈何容易。 警方现在唯一能倚重的线索,就是霍燃先前所说的,疑似珠宝杀手在跟踪他。于是局里全天制安排人手,驻扎在山庄外,等候珠宝杀手露面。 可三天过去了,珠宝杀手却像凭空蒸发,毫无动静。 到了第四天,老杨不敢再坐以待毙。既然现场没留下更多的物质痕迹,警方便想再次借助犯罪心理画像。燕鸿铭被提了个醒,想起那晚霍燃和自己分析过,珠宝杀手的心理画像,其中很多点都是警方没有提到过的。于是借着例会,燕鸿铭向大伙儿进行了画像补充。 队员们听得目瞪口呆,老杨也面带异色,说确实没有联想到珠宝杀手会有拍照留念的可能,以及带走宝石的含义。 燕鸿铭第一次被大伙儿这么褒奖,也有点不好意思。 老杨让他戒骄戒躁,保持这个劲头,等后天专家入组了,这些想法都可以交流。 又隔了一天,市局派来的专家到了,仔细研究资料后,描述珠宝杀手的心里形象和先前相差无几:针对中产阶级家庭实施犯罪,说明作案人胆子大、体力好,有一定仇富心理,可能正值壮年。作案时间上多为工作日,表明他可能待业在家,收入不高。对小孩和女人下手,说明他冷酷无情,毫无怜悯,对和谐家庭充满嫉恨,说明他本人可能离异。习惯作案带走女性的珠宝首饰,说明他对女性有依恋心理,通过拿走首饰,满足这种欲望。 燕鸿铭看到报告后,向专家讲了霍燃提出的观点,有关宝石的寓意以及受害者三人的摆位形似全家福。 专家听取意见,说确实存在这种可能,如果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那么嫌疑人远比他们所想更加疯狂,甚至把杀人视为艺术。 将这种种线索串联在一起,凶手对停滞时间有一种执念,这无疑指向凶手身患绝症,可哪种绝症能在经过一年半的治疗后,还让他能有余力入室杀人呢? 众人都陷入了思维的僵局。 好在这次沟通也非没有成果,燕鸿铭提出的观点让珠宝杀手的心理特征提供了新思路,警方据此将嫌疑人的筛选条件定为:35—45岁之间,已离异,目前待业在家,有一辆代步车。外表温和普通,没有攻击性,实际性格自负偏激,常常在工作日外出闲逛。 有了具象的嫌疑人画像,全队上下也算有了主心骨,燕鸿铭在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把凶手绳之以法,还霍燃,也还所有受害者一个公道! 第21章 我借给你 古人都说福祸相依,此话不假。 燕鸿铭这案子刚有些起色,一大早就接到吴秀兰女士的电话,不用多猜,用膝盖想也知道,他妈打电话来的目的只有俩:催相亲、问什么时候回家。 他接起电话,问他妈最近过得怎么样了,自己这案子太忙,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别提相亲了,光是脸上俩大黑眼圈,都够吓退一票小姑娘,让她放自己一马,起码等忙完这段时间再说。 吴秀兰叹了口气,让他千万照顾好自己,相亲的事以后再说。燕鸿铭一听不对味,能让他妈说出这种话,让他怀疑他妈别人绑架了。 “妈,你和我说实话,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倒也不算,是你二姨家的事。” 燕鸿铭一听他二姨,立刻放下手上的面包。当年他家为了治好他爸,花光了全部存款,没了钱医院就要断药,为了给他爸续命,吴秀兰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一开始亲戚都同情,也借了不少,但这病是个无底洞,吴秀兰每天做三份工,钱还是只出不进,没办法只好再借,那会儿已经没什么愿意出钱了,可只有他二姨,二话不说把大半存款都拿出来,还不要利息,说谁家没个难事了,自己能帮就帮。 后来他爸没能挺过那个春节,欠的钱直到去年年初才还干净,但他家欠他二姨的这份情,却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 “我二姨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她家晨晨今年不是高考成绩下来嘛,平时挺好一孩子,这次是一塌糊涂,只够个二本,家里本来想让他复读一年,但是晨晨你也知道,大考必砸不是运气坏,是他心态不好啊,越重要的场合越紧张,家里就怕他再读一年也是浪费时间,但真让他读二本,他自己要死要活的,你二姨也可惜,毕竟那么优秀的孩子......”吴秀兰缓了口气,“前段时间,你二姨和二舅商量好了,决定送晨晨出澳洲,晨晨的英语本来就好,考雅思也不愁,只是钱这方面,他们一下拿不出那么多,我自己掏了三万,也还差八万块......” “妈,你放心,只要我能拿的,肯定借二姨,我一会儿准备去队里了,先不聊。” 挂上电话,已经是七点半了,燕鸿铭匆匆拿了片面包,把外套一披就出门了。 队里从一大早开始接到各种电话,都说是提供线索的,怀疑自己自己的邻居,甚至家人就是珠宝杀手。 有些电话一听就知道离谱,应付应付就挂了,还有些说的真有几分像回事,整理下来交给档案室的同事一查,完全对不上号。 一整天净忙活接电话了,转眼到了下午六点钟,袁帅一脸喜滋滋的走进来,燕鸿铭见了他,问他怎么还没订盒饭,自己都快饿死了。 “特大喜报啊,燕子。今晚不用啃盒饭了,老杨特批七点钟下班,放咱们回去好好吃一顿,睡一觉。” 燕鸿铭无奈的笑笑说:“真假的......” 没有人比他更能理解老杨想快点破案的心情,眼下好容易有了新思路,怎么会放他们早点下班呢。 袁帅敲了敲燕鸿铭脑袋说:“还琢磨呢,这段时间咱累得跟狗似的,用人也没有这个用法的,不然案子还没破,咱人先熬不住了。” 燕鸿铭点点头,脸上却不见喜色,袁帅说他得学会适度放松,燕鸿铭摇摇头,说不是这么回事。 工作忙的时候,脑子里的神经是绷紧的,心无外物,哪怕明知家里堆着一水槽的碗没洗,厕所的灯泡坏了还没买新的,一大堆鸡毛蒜皮的事等着他处理,但他只有打开家门那一刹那才能想起来。 他想起要借钱给二姨的事,倒不是不舍得,只是他平日里没有记账的习惯,不知道自己一个月花多少, 袁帅说今晚他们准备聚个餐,就撸个串,不会弄太晚,问他要不要去。 燕鸿铭说再想想,袁帅说他不够意思,燕鸿铭搓搓手指说,财政危机,除非有人请客。 袁帅给了他一手肘,临走前警告他,不去就等着被群殴致死,自己不是征求意见来了,是命令。燕鸿铭把两根手指并拢,在头上比了个“遵命”。 好巧不巧,后脚霍燃给他发了个搞笑视频的链接,他点进去看,是一只小猫撅着屁股,小心翼翼保持平衡的喝马桶里的水,却被突然推开的门吓了一跳,掉进马桶里拼命挣扎。 燕鸿铭笑出了声,顺手发过去一句:“重口味。” 那边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哥,今天怎么回这么快啊,你们放假?” “没,特批早下班,已经感恩戴德了。” “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呢。” “那我请你吃吧,我之前有家很想去的餐厅,但是最近都不方便出门,我快馋死了,好想吃肉。” 燕鸿铭犯了愁,一边是兄弟难得一聚,一边是霍燃的热情相邀,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抉择才好。 霍燃又发:“你就陪陪我吧,我最近一个人都不敢出去,不会吃太久的,地方也不远,而且我有件事想请教哥。” 燕鸿铭看着这行字,都能脑补出霍燃用阿廖沙的语气,用软萌的表情请求自己的样子, 真的不是他要辜负兄弟情谊,只是他们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差这一顿,霍燃就不一样了,他成天闷在家里,要是没有自己陪着,出门再被珠宝杀手盯上就惨了。 深思熟虑之后,他还是决定和霍燃吃晚饭。 毕竟霍燃还说了,有别的事要请教,一旦是很重要的事呢,该不会他最近又被狗仔盯上了吧,不对,也有可能是珠宝杀手...... 一瞬间燕鸿铭脑中掠过无数种可能,下了班第一时间往外冲,袁帅在后面撵他,边撵边骂他没良心。地铁坐了三站,终于到了约好的商场门口,霍燃不同以往昂贵淡雅的穿搭,卫衣配破洞牛仔裤,显得青春无敌,又带点偶像派的尖锐帅气。 两人见了面没有多余寒暄,而是很默契的并排走着,穿过两个巷弄,进来一家昏暗狭窄的门,里面飘出诱人的肉香,装潢和摆设都很个性化,一看就是年轻人会喜欢的店。 坐下拿过菜单,上面的菜名花里胡哨的,燕鸿铭不懂这一套,就让霍燃替自己选,自己没有忌口,吃什么都行。 霍燃点了两份招牌套餐,点完就和燕鸿铭唠自己这两天有多无聊,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聊得入迷了,燕鸿铭也和他说,最近案子有了新的展开,还要谢谢那晚上霍燃的提点。 霍燃笑了笑,说自己是门外汉凑热闹,全是小猫碰上死耗子。 燕鸿铭说他妄自菲薄,凭他的才智,就算不做演员,也是人中龙凤,说着说着还感慨上了。 才很快就上了,两人边聊边吃,燕鸿铭想起霍燃说的有事请教,问他怎么了。 “啊?你报了拳击班?!” 燕鸿铭一手拿着叉子,牛肉从尖头滑落,他因为太震惊,没控制住音量, “哥,你小点声。”霍燃嘴上说着,脸上半点尴尬也没有,“怎么了,我不能学点拳击防身吗?你可别小看我,我可是跆拳道黑带呢,等过段时间事情结束了,我每周都要去练。” 燕鸿铭听这话直想乐,早十几年用黑带骗骗人还行,现在没人认这玩意了,跆拳道这东西纯粹是忽悠青少年家长花钱的。 “你要是真想强身健体,练练游泳或者半个健身卡多好,拳击那玩意一般人大不了,先不说拳感本来就难练,一旦不注意就容易损伤手腕,回头再弄的你上学拍戏都不方便。” 燕鸿铭是真心给建议,霍燃的脸色却明显黯淡下去,燕鸿铭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嘴里塞沙拉,蛋黄酱弄在嘴角外都没擦,燕鸿铭递给他一张纸巾,又问他是不是有心事。 霍燃摇摇头:“我不是想锻炼才报拳击的。我是真心想把身体练好,毕竟以后的路都是我一个人走,最近因为珠宝杀手的事,我成天提心吊胆,一个人连家门都不敢出,实在太窝囊了。我想只要我变得足够厉害,以后就不会害怕了,哪怕他真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能把他打倒!” 燕鸿铭静静听完这话,心叹他还是个孩子,说的话还是很理想主义,感叹的同时也感到心酸。 最好的年华里,他却为了杀人犯而提心吊胆,这样的日子该有多苦啊。 燕鸿铭很认真的对他说:“你别想那些,珠宝杀手的事交给我们警方,你就好好生活,别总惦记这些,我向你保证,这个事情我们会解决好。” 霍燃眼中闪烁出亮光:“真的吗?” “真的。” “可是全市摸排是多大的工程啊,你们真的能找到他吗?” “这次一定没有问题,我们按照监控的范围缩小了范围,再加上画像辅助,比之前要精确得多。” 霍燃点头轻笑:“那就好。” 两人一边聊最近的生活,霍燃说自己最近开始玩魔兽了,以前他都没时间玩,现在闲下来了,没想到居然这么好玩,怪不得他有些同学明知期末考试在即也不复习,成天扒在电脑前。 燕鸿铭让他千万别松懈,还是要把学习抓起来,等高考完了,他想怎么玩都行。 两人边聊边吃完,霍燃起身要结账,被燕鸿铭拦下了,说上次就是他请的,这次自己来,说着拿着手机往前台走。 霍燃坐在位子上摆弄桌上的流苏挂件,等半天没见燕鸿铭回来,转过身一看,他正在和服务员说话,神色有些焦急。 霍燃走过去问:“哥,怎么了?” 燕鸿铭有些尴尬:“没,就是卡好像出了点问题,我没弄明白怎么搞,你等我下啊......” 霍燃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张黑卡,对着服务员递来的pos机动了动手指,随即顺手拿了两颗柜台上的水果糖,拉着燕鸿到过道上。 燕鸿铭害臊的挠了挠头:“实在不好意思啊,说好我请客的......我好像带错卡了,你回头把卡号告诉我,我把钱打给你。” 霍燃没有接话,拿上两人的外套往外走,燕鸿铭接过衣服穿上,出门往主道上走。 夜间降温的厉害,霍燃穿得有点少,把手揣进兜里掏了掏,让燕鸿铭伸出手来。 燕鸿铭不明所以的照做,手心多出了一颗葡萄味硬糖。 霍燃笑笑说:“这段时间,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没有什么能报答的,出来吃饭也是我硬要你陪的,本来就没有理由让你来付。” “不是那么回事,我是个成年人,你还是个......” “我明年也要成年了啊。而且我自己也有拍戏赚钱,请一顿饭怎么了。”霍燃撕开糖衣丢到嘴里说,“你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大人不是超人。” 燕鸿铭心里一暖,叹了口气。 “如果哥把我当朋友,其实很多事都可以跟我说的。” 面对霍燃春风化雨般的劝慰,燕鸿铭沿路把他二姨借钱给孩子留学的事说了,还说自己已经把存款都打过去了,但还是差三万,有点犯愁。 霍燃静静听完说:“不够的我借给你啊。” 燕鸿铭就知道他要这么说,连连拒绝。 “放心,我平时有存款的习惯,三万块对我来说不多。”霍燃说着按住燕鸿铭,让他把银行卡账号说出来,不然不放他进地铁站。 燕鸿铭执意挣脱,霍燃倒也没了平时王子范儿行头的束缚,两手抱住他的胳膊,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来往路人纷纷投来古怪的眼光。 “你先松开我,借钱不是小事,我总得写个借条啊。” 霍燃眨巴眨巴眼,慢慢松开人。 燕鸿铭说:“谢谢你啊,霍燃。这真是帮我了一个大忙,以后有用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霍燃听后,还真一本正经的思考起来,说道:“真的?那你可以陪我过生日吗?就在下个月。” “没问题啊,你想怎么过。” “嗯......我想吃那种很简单的草莓蛋糕,唱生日歌,但是最想做的就是去看日出。” “日出?” “对啊,我想看日出。”霍燃突然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想了好多年了。” 第22章 向前看 有了霍燃的“接济”,燕鸿铭把钱给了二姨,也给霍燃写了欠条。霍燃却不满足,说欠了钱要写欠条,欠了他生日也要写。 于是燕鸿铭在中午吃饭分时候,偷偷用纸笔写下“2011年11月5日,燕鸿铭欠霍燃三万元,和一次生日”,拍照发了过去。 霍燃收到照片的时候,正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没读完的诗集,看了眼屏幕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嗤笑一声。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丑的字了,小学生写的都比他好。 霍燃的字是被书法大家矫正过的,横撇竖拿都有规章。他想等一切都结束后,要是自己有时间的话,倒是不介意教教他。 等一切都结束…… 霍燃捏了捏鼻梁,他一向不愿把事想的太顺,唯恐生变。他有时甚至会想,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不幸,都是因为他童年太爱胡思乱想,经常在草垛上望天许愿,做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桌上的笔记本屏幕突然亮了,他点击查看。 “事情都办好了,已发送邮箱。” 霍燃打开邮箱,把文件下载解压,里面是两个文件夹。 他一一打开,文件上是周书亚的相信身份信息,连同他家住哪,在哪就职,都写得一清二楚。 上面记录了周书亚去年之前都在北都报社就职,自2010年初辞职后,一直给一个叫《风华》的刊物供稿。 既然缺钱,为什么还要辞职呢?真是搞不懂。 接着往后翻,是一个少年的证明像复印件,相片上的相片上的男生长相普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对着镜头笑得有些怯懦。 “周子恒,市第三中学二年级,曾获国家级物理竞赛奖第一名……” 这个少年的资料大多都是他的获奖经历,霍燃粗略翻阅,只知道他是省队物理竞赛的成员,成绩优异,除此外没有什么太让他感兴趣的,直到他看到周子恒患有先天性强制性脊柱炎,所以每周六都要去城南一家中医诊所做针灸治疗。 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医院的手术签字,签的是周书亚的名字。 霍燃只看了一眼,便不住瞪大了眼…… 原来在三年前,周书亚曾在市医院接受了一场鼻中隔手术。 这种手术霍燃略知一二,很多鼻炎患者都是因为鼻中隔偏曲肥大,部分患者忍受不了,就会选择做这种手术来矫正。 霍燃上网搜索一看,才知道这个手术的风险很大,因为鼻腔里的结构精密复杂,稍有不慎都会造成后遗症。一旦手术失败,失去嗅觉或呼吸困难都算轻的,最可怕的是会引起一种叫空鼻综合征的并发症。 一开始空鼻症患者会伴有头痛、头昏、失眠,进而记忆力下降、困倦乏力,这个阶段姑且还能够忍受,但很快潜伏期就会到来,患者的鼻腔会干凉,因为空气不经过滤直接进入肺部,所以每次呼吸都像灼烧呼吸道一样,严重时还会胃酸上涌,精神上也会恶化,甚至产生幻觉。 这种病发展到后期,会呼吸无力,说话都会累得要死,彻底丧失劳动力,只能靠长期服药缓解,更可怕的是,目前世界上并没有针对空鼻症的成熟治疗方法,也就意味着这种病会一直折磨你,直到肉体彻底萎缩、死去的那一刻,才能从这种痛苦里解脱。 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事,莫过于肉体还鲜活着,灵魂却率先老去。 霍燃想到周书亚那天频繁抽动鼻子,习惯性口呼吸,以及身上的油烟味,十有八九就是因为患上了空鼻综合征。 理顺周书亚的手术和辞职时间,中间相隔不过半年,想必他手术失败后,一定没少打官司、做治疗,可还是毫无转机,又逐渐丧失长时间劳动能力,这才不得已放弃了工作,依靠撰稿的收入养活自己和孩子。 霍燃摸着下巴,想不到这个世上还有空鼻症这种不至死,却能让人活在无间地狱的绝症,怪不得警方和自己的画像都不精确。 这样想来,周书亚犯案时那些所强调的,对定格时间的执念,也得到了解释。 霍燃无意识的把玩着睡衣上的抽绳,荧白的屏幕倒映在他眼底,精致柔美的脸蛋上浮现出一丝狞笑,把电脑一关,叹然一句:“周书亚,你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不该来招惹我。” * 这天袁帅一大早就愁眉苦脸的,燕鸿铭问他怎么了,袁帅哭丧着说:“昨儿我对象约我吃饭来的。” “那不挺好的?” 袁帅撇了撇嘴:“是去她家吃。” 燕鸿铭来了兴致,调笑说:“这么快见家长了啊。” “好个屁!我没去。” 燕鸿铭“啊”了一声:“挺有骨气啊,想分手啊。” 袁帅都快哭出来了:“大哥,你就别在这会儿作弄我了行吗?我哪敢不去啊,我是......我是给忘了。最近实在太累了,我本来想回家收拾下,换身衣服,坐床上本来想躺一下,结果一下睡过去了......” 燕鸿铭努力绷着自己,才没笑出声来。 “更点儿背的还在后面呢,我前两天不是刚下个游戏吗,特效声太烦了,我就把手机给静音了,再一睁眼是早上五点了,我去,手机上十五个未接来电,短信就更别提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简直比我看那个鬼来电还要恐怖一万倍!!” 燕鸿铭听到最后一句,实在忍不住了,捧腹大笑起来。 袁帅一边揍他,一边说:“你还笑得出来。你是魔鬼吗?!我俩都要订婚了,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丈母娘一家都得罪了,你还笑!” 燕鸿铭收敛住了,问他:“不是,咱才多大啊,你这就甘愿走进婚姻的坟墓了?” “你这纯属单身狗的屁话。等你以后就知道了,你越晚谈,好姑娘都被人娶走了,你就等着一辈子光棍吧。” 燕鸿铭想想自家那个天天张罗相亲的妈,心想,就算全中国男人都单着了,他也不可能单着。 不过出于面子问题,他没把这话跟袁帅说,要是叫他知道自己大学刚毕业就相亲无数,肯定会被他当笑料。 一提起相亲,燕鸿铭心里又是一颤颤,不过这离过年还有几个月呢,等他什么时候见着他妈了,再犯愁也不迟。 结果谁成想,没过几天,吴秀兰女士就大包小卷的出现在了他家门口,一同来的还有他二姨和二舅。 那晚正赶燕鸿铭下班早,他手里还领着一盒路边卖的炒冷面,看见门口杵了仨人,顿时傻了眼,上前帮忙拿东西开门,一气呵成。 他担心的问怎么不早点联系自己,一旦自己又加班,没人给他们开门可怎么办。 招呼家人进屋,燕鸿铭家里什么都没有,一室一厅的小屋都显得冷清,衣服袜子也是随手扔在沙发上的。燕鸿铭一边捡一边藏,忙得不可开交。 吴秀兰无奈的摆手说:“哎呀都是一家人,你二姨二舅看你长大的,你什么德行我们不清楚?哎,看你这一个人过的乱糟糟的,一口热乎饭都没有,塑料袋里拎的什么垃圾食品啊又是,我就说,你还是得早点找个姑娘,把你这些恶习趁早改改。” 燕鸿铭臊得不行,好容易划出快地方,请他二姨二舅坐下,边拿出手机说要点些外卖。 二姨赶紧拦着,说时间还早,他们可以找个馆子吃饭,自己请客。 燕鸿铭说这怎么好意思,二舅也出来帮腔,说什么都要请。 吴秀兰暗暗使眼色,让燕鸿铭应下。 “那好吧,二姨二舅破费了。” 四个人去了家铜锅烀羊肉的店,一边涮着锅,二姨说自己这次来是他妈想儿子了,几次和自己说要来看儿子,自己也就跟来了,谢谢他借钱给自个儿,晨晨最近忙着补习,不能亲自来道谢,自己就想着给他捎点特产,明天约了在岭北的老朋友见一面,后天就走。 燕鸿铭一听他们是为了钱的事特地过来,让他们多吃点,别聊那些。 二舅拿起酒杯,给自己倒满说:“我和你二姨也知道,你一个人在岭北不容易,更别提你这工作本来就辛苦,平时攒不下什么钱,哎,我们真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燕鸿铭赶紧放下筷子去拦,二舅说什么也要喝,他就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对饮喝完。 “二舅二姨,你们真不用往心里去,我这个人你们也知道,过得不精细,手里攒得住钱,你们不用担心我,刑警工作是辛苦了点,但也是铁饭碗,工资每个月定点到卡。再说了,小时候我爸躺医院里,不也都是你们帮的嘛,一家人互相帮衬,很正常的事。” 二舅喝酒上脸,心里感动,想找点话说,无奈喝得人有些迷瞪,脑子发木,满脸通红的叹了口气说:“燕子啊,舅舅知道你做警察是为什么,但也别太累着自己了,这么多年了,那个肇事司机做了亏心事,上天不会让他好过的,说不定早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二姨上前拦他,让他别乱说话。 提到燕鸿铭过世的爸,吴秀兰也红了眼眶。 燕鸿铭只是一个劲儿倒酒再喝。 他向来不是一个喜欢把伤心事写脸上的人,哪怕是他爸临终前最后一刻,在众人哭喊声的包围下,他也能绷住了不让眼泪流出来。 一切都是因为他记得他爸教过他,男子汉大丈夫,摔一下磕破了都是正常,但要是坐地上嗷嗷哭就太丢人了。 他问他爸,为什么。 当时他爸的原话是:“你要是为这点小事就哭,那眼泪可不够你用的,你往后就知道了,人越往后伤心事越多,你要多省省,以后用。” 一语成谶,后来他爸被车撞了,在床上一躺就是四年,变得不能说话,不能自理,记忆里那个高大阳刚的男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可他还记得他爸的那番话,他不能让他爸失望。 所以他没在他爸面前掉过一滴泪。 记忆中,他好像看到他爸扯出一个虚浮的笑脸,可他又不太确定,又或那只是他回忆中捏造的假象。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再苦再难的日子都过来了,活着的人就该向前看,有些事可以怀念,但不能执着太深,不然伤人伤己。 他又倒了一杯给自己,起身敬二舅:“我爸还在的时候,就和我说过,人该往前看,只要人活着,没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想做警察的事吧……确实,我一开始是想着要亲自抓住肇事逃逸的人,再把他亲手关牢里去,后来你也知道,不是事事都能遂人愿,兴许我永远都碰不到那个人了,我只能说自己初心不改,有法必究,生活里咱们都得多珍惜身边人,别留遗憾,这杯我敬您。” 燕鸿铭仰头喝了个干净,只觉通体舒畅,好像喝掉的是那些年挤压的怨与恨。 二舅眼睛通红,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第23章 相亲 二舅两口子的火车是凌晨四点钟的,所以当晚两人在外面沙发上小憩,吴秀兰睡在卧室,燕鸿铭自己把折叠床拿出来,在客厅里睡了一晚。 清早他还没睁眼,就闻见油炸食品的香味,颠勺细细碎碎的响声,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恍惚又回到小时候。 吴秀兰洗把手叫醒他,让他洗漱准备吃饭。 这是燕鸿铭五年里第一次吃到他妈做的早饭,出门时吴秀兰还絮絮叨叨的让他围围巾,连门口的鞋都是从柜子里翻出来刷干净的。 “我走了啊,妈。用完火千万记得关。” 吴秀兰坐在沙发上乐呵呵的看电视,留给他一个背影挥了挥手。 也不知怎么的,燕鸿铭看着这一幕,心里觉着很踏实。 到了队里,袁帅一眼就注意到燕鸿铭的鞋换了,乐呵一下说:“哟,终于知道换鞋了。” “是啊,我妈昨晚来了,说是待一星期再走。” 袁帅知道燕鸿铭老家很远,便好奇的问:“这还有几个月就过年了,什么事能大老远的把老人家惊动了?” 燕鸿铭掐头去尾的把借钱的事说了,又说:“我妈就是跟我二姨他们来的,顺便来看看我。” “我倒觉着正相反,是你二姨家跟着你妈来的吧。”袁帅翻着资料说,“反正根据我的经验啊,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才妖呢。”燕鸿铭给了他一脚,袁帅一蹬地面,椅子顺着往后滑,成功躲过一脚。 正撞见老杨进门,俩人立刻装忙,各干各的。 事实证明,袁帅确实说中了。 燕鸿铭下班一到家,桌上就摆满了硬菜,吃到后来都胃胀。 吴秀兰笑眯眯的和他说岭北的绿叶菜比老家便宜,鱼的种类也多,燕鸿铭就听着她絮叨,倒也很温馨。 吴秀兰问他工作怎么样,珠宝杀手的事她在电视报纸上看过好多回了,不明白怎么会抓不到人呢。 燕鸿铭就和她说办案的规章流程,吴秀兰也听不懂,听了一会儿打岔问:“那你近期什么能休息啊。” 燕鸿铭以为他妈要趁临走前,让自己多陪陪她,想了想说:“这周天下午吧,我看看请半天假,陪你多逛逛,正好中山广场那边又挺多美容院的,你之前不是说想去嘛,这回我跟你去。” 吴秀兰笑了下:“你妈这张老脸还往美容院跑,不是浪费钱吗?” 燕鸿铭撂下筷子,一本正经的说:“谁说的?我妈青春永驻,不兴你这么说自个儿的啊。” 吴秀兰笑得挺美,吃了两口菜,话题一转说:“还记得妈上次跟你提的那个985的小姑娘吗?” “啊?...哦,想起来了,等我过年回家的,吃个饭见个面还是可以的。” 吴秀兰笑不露齿。 燕鸿铭顿感脊背发毛,却已经来不及了。 “人家姑娘上个月来岭北工作来啦,工作已经稳定下来了,本来她家里要给安排事业单位的,但是人家姑娘有主意啊,坚持要做自己喜欢的,提着行李就来了,你说巧不巧啦。”吴秀兰用胳膊碰碰他说,“你不是喜欢说不喜欢没个性的女生嘛,我看这女孩子刚刚好啊,妈和你张阿姨说一声,这周天安排一下,你看怎么样?” 燕鸿铭还想再挣扎一下:“妈,我不......” “这事就这么说好了啊,晚上八点钟好了,你总得收拾收拾,别让人家看了挑毛病,我儿子小脸必须最俊。” 这顿饭燕鸿铭吃的那叫个食之无味,想到三天后又要和一个陌生女孩面对面尬聊,他巴不得自己住在所里。 可惜话已经放出去了,没有撤回的余地,燕鸿铭只好答应了。 临到周日,燕鸿铭一下班就马不停蹄的赶回家,换上吴秀兰给他熨烫好的大衣外套,里面搭着他买了一次没穿的素色毛衣,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往后抓,而是顺着前额往下梳,吴秀兰再三强调,现在小姑娘都喜欢这种,很韩国欧巴。 燕鸿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看都别扭,在吴秀兰的再三催促下,才走出门打了个车。 见面的地点约在了市区商圈的一家西餐厅,燕鸿铭早到了些,等了五分钟左右,张阿姨牵着一个大衣配长裙的女孩来了。 两个家长见面一通热络寒暄,说俩人有讲不完的话,就先到别桌去了,让俩年轻人聊着。 燕鸿铭点点头,坐下先来了个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岭北刑警支队的燕鸿铭。” “你好,我是李琳玥,现在在杂志社工作。” 女孩有一头又长又亮的黑发,长得细静白润,有些江南小美女的感觉,绝对是男生一眼会喜欢的那种。 燕鸿铭让她先看菜单,李琳玥似乎很内向,一直推脱,说自己吃什么都可以。 于是燕鸿铭便问了她有没有忌口,自己僭越替她点了。 李琳玥只管埋着头,轻飘飘的点头,看着就像风吹了她的后脑勺似的。 燕鸿铭本来就不擅长在女孩面前找话,又撞上这么个闷葫芦,只好从自己的职业讲起。这一讲,没想到却引发了李琳玥的兴趣,把脸从头发里抬了起来。 更稀罕的是,这姑娘竟然也不问他薪资待遇,未来发展想法,却问他警察是怎么破案的,有没有让他感觉难办,或是印象深刻的案子。 燕鸿铭不会哄女人,但聊案子他最擅长了,眼见话题回到自己擅长的领域,他不愁没话聊,就把之前一个杀妻分尸的案子讲了。 等燕鸿铭讲完,李琳玥一口饭也没动,燕鸿铭还奇怪问:“你怎么不吃啊?” “啊,我刚刚想吃的,现在有点吃不下了......” 燕鸿铭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是和尸体打交道习惯了,可小姑娘怎么能受得了...... 他连忙放下刀叉道歉:“对不起啊,我这职业病,早就习惯了......忘了考虑你的感受,真对不住了。” 李琳玥又把头埋下去,细若蚊鸣说:“没有的事,是我自己要听的,不能怪你。” 见女孩如此通情达理,燕鸿铭更不好意思了,心想着这事本来也没着落,但两家妈是熟识,怎么都得把饭吃体面了,便用满怀歉意的态度道:“说到底是我不好,那咱不聊了,专心吃饭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琳玥点点头,细细切肉,放到嘴里慢慢咀嚼,吃得叫个斯文。 一顿饭吃完已经是八点半了,李琳玥只说燕鸿铭点的菜很好,自己都很爱吃,除此没有多余的话,燕鸿铭平时糙了点,但七八场相亲经验已经让他积攒了些细腻值,知道也就这样了,之后冷处理几天,自然不了了之,便看了眼表提议打车回家。 那边两个家长一直暗中观察自己孩子,瞅准时机笑眯眯的走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问。 张阿姨光是站在李琳玥后面,李琳玥整个人松弛下来,手频繁去摸靠背上的大衣,看起来等不及要走了。 燕鸿铭率先站起来,把话往外面引,不着痕迹的打散了两个看不到头的对话。 张阿姨直夸燕鸿铭体贴懂事,结账的时候李琳玥提出要AA,燕鸿铭坚持自己掏,说这顿饭吃的也不多,本来大晚上下班出来碰面也不容易,自己还特地带够了现金出来。 结账时,燕鸿铭掏出前放到盘里,不小心碰到李琳玥的手,李琳玥猛地把手一缩,头埋得更低了。 把人送走,吴秀兰迫不及待的问他姑娘怎么样。 “性格挺内向的,人倒是蛮随和,就是我感觉她不怎么喜欢我。”燕鸿铭很知趣的把自己讲凶案的那段隐去了,眼见吴秀兰失望的叹了口气,揽过她的肩膀拍拍说,“这种事本来就讲个缘分,不行也不能强求,而且你和张阿姨关系也好,我和那姑娘以后做个朋友,互相帮衬帮衬多好啊。” 吴秀兰叹了口气说:“行吧行吧,好赖话都叫你说了,你这张嘴像谁了......” * 隔天燕鸿铭起了个大早,去火车站把吴秀兰这尊大佛送走了,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回所里。所里现在除了查珠宝杀手案外,这两天又出来个抢劫案,一下子把人手分出去许多。 经过技术科同事这段时间的日夜操劳,校正了部分关键监控设备的图像畸变问题,再整合进行逃窜路径的梳理,但珠宝杀手很具备反侦察思维,总在关键的路径节点上避开监控,这就为侦查带来了极大的难度。会议后决定,全队驱车前往监控消失前最后的小巷里实地勘察。 巷子有三条岔路,分别通往市区、高速,以及西郊的,每个岔路后又有岔路,逃窜方向的可能性少则十几种。 全队分头行动,各自沿途很多岔口,调取沿途监控,询问当地住户,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沿途遇到一个披着长棉袄的拾荒大爷,身上穿着的正是那日在霍燃家监控中,珠宝杀手所穿的长款棉袄。 大伙儿把拾荒大爷接到所里,仔细询问他,身上衣服怎么来的,有没有看到穿着他的人。 “我就是在垃圾堆里翻到的,这么好的衣裳,扔了太可惜,我就捡来穿了。” “那你有看到是什么人扔衣服吗?” 大爷摇摇头,说自己只见着棉袄在垃圾桶里,剩下一概不知。 尽管线索有限,但一件衣服也够提供很多信息了。经过技术科的检验结果,这件长袄是一件低价国产品牌在去年冬天出的款式,全国供货分两个批次,去年是江浙产地,今年的是广东造的,从这件外套能看出是今年买的,而且这个牌子供货量非常大,要想排查交易记录很难,而且垃圾桶附近的巷子里没有监控,说明凶手事前做过缜密的调查。 深夜回到家,燕鸿铭已是疲惫不堪,随便下了个泡面吃,临睡前抱着手机刷,才看到霍燃的那部新电影《无双》定档了,还有首发预告,点进去一看,是一部大制作的武侠电影。 刀光剑影,血染江湖,霍燃乌发素衣,手无寸铁,赤脚奔跑在竹林中,像只被猎杀而惊恐不安的鹤。 点开评论区,里面都是对预告片的评价,但绝大部分还是揪着霍燃的私事不放,质问案件进度,质疑霍燃的清白。 距离燕鸿铭上次见到霍燃已经过去了两周,他记得自己信誓旦旦的对霍燃承诺,很快就能抓住珠宝杀手,还他一个公道。 眼下案件却迟迟没有突破,一想到这里,他实在没脸和霍燃主动联系。 想了想,他在评论区里打出一行:“期待霍燃的表演。” 他定好闹钟,翻身关上灯。 半梦半醒之间,他迷迷糊糊的想,不知霍燃这一周是怎么过的呢。 第24章 新片发布 霍燃接到了红姨的通告,电影的发布会将在本周六举行,问他意向如何。 《无双》从制作班底到发行商都是海瑞自己人,知根知底不会对自家人落井下石,齐红英说要是他一时半会儿不想露面,不参加也行。 霍燃想了想自己日益渐空的银行账户,接下来这段日子里他的开销会很大,遗产过继的事一时半会儿落实不了,他必须要把握住每一个工作机会,便果断答应。 齐红英再三让他考虑,别勉强自己,这部电影的主要宣传不在他。 霍燃却说:“放心吧红姨,我心里有数,都是早晚要面对的,以后路还长呢。” “那行吧,那我后天下午让小七去你那儿。” “好。”霍燃又想起提了一嘴,“红姨,我能带个人去发布会吗?” “当然可以啦,你有几个朋友想去都告诉我,我给你留着位置。” “谢谢红姨了。” 挂上电话,霍燃给燕鸿铭发去消息。 “哥,这周六有空吗,我新电影发布会,想请你去看。” 这天燕鸿铭下班,回家的路上还接到吴秀兰的电话,吴秀兰兴奋的和他说,张阿姨的闺女对他是一见钟情,怎么看怎么好,惊得他大叫一声,把烙手抓饼的大妈都吓得一哆嗦。 他捂着话筒小声道歉,把钱交了,拎着饼找了个安静地方,问她妈这到底怎么回事,那天看李琳玥可不太待见他啊。 吴秀兰一肚子说不完的话:“你懂什么啊,人张阿姨可跟我说了啊,她家玥玥那叫个性格直爽,跟谁都有唠不完的话,人生字典里就没有‘不爱搭理人’这几个字。本来那天回家,我和你张阿姨还觉着尴尬,这顿饭吃的没几句话,我和你张阿姨都寻思没戏,扭头她就回家问她闺女啊,说感觉你怎么样,玥玥也不给个答复,张阿姨寻思这亲家是彻底没做了,还和我说可惜,夸你帅,人也稳重,只可惜没看对眼。还是昨天,玥玥一下说漏嘴了,张阿姨提了你一嘴,玥玥一下那小脸就红了,张阿姨这不一下就明白什么意思了,她还和我说呢,这么多年第一次见玥玥脸红,这是开窍了啊。” 燕鸿铭搓着鼻子听,一面回想那天吃饭时李琳玥的反应,让他妈这么一说,倒真是有点儿那意思。 但是说到性格直爽,他真挺难想象那姑娘大咧咧和人讲话的模样,难不成真是看上自己了? 燕鸿铭下意识搓了搓脸,只感觉脸都被冻麻了。 这李琳玥看上自己哪点了?要是论帅,袁帅比他高了小半个头,比他白净,也爱捯饬行头,他和袁帅从大学到现在,但凡走在一块,女生的眼神都不会往他身上飘。 为此他还特地请教过袁帅,袁帅上下打量他一番,评价他是“长得还行,但吃亏就吃在和女生面前放不开”。 难不成这会儿他歪打正着,放开自我了? 吴秀兰兴奋的说:“儿啊,这周有休假吗?我和你张阿姨安排一下,你和玥玥出来再见一面,打铁得趁热啊。” 燕鸿铭想了想,如果事情真像他妈说的,他也想再努努力,于是回:“嗯,我这周六有半天假,下午一点之后都能空出来。” “那太好了,妈帮你问问玥玥,你也想想带人家去哪玩儿,资金你不用愁啊,妈帮你掏,想上哪儿都敞开了玩。” “行,那就谢谢妈了。” 挂上电话回到家,燕鸿铭坐在沙发上吃泡面边看闯关节目,一直到晚上十一点,眼见时候不早了,准备一个澡放松一下就睡觉,才看到新短信,是霍燃发来的,问他去不去自己电影的首映。 燕鸿铭一下来了精神,回复:“想去!” 霍燃正在摆弄锁头,手边的手机屏亮起,他瞥了一眼,见是燕鸿铭发来的,放下锁头和铁丝回复。 “这周六晚上五点开场,你有空吗?” 燕鸿铭心里刚一悦,刚巧他有空,可有想到和李琳玥已经有约了,反复纠结当中,打了字又删除,反复好几次。 霍燃等半天不见回应,也知道燕鸿铭有事,便又发:“怎么了哥?那天你上班吗?” “倒也不是,这周六有半天假来的,但我有约了。” “哦?和谁啊。”霍燃脑中立刻浮现出的,是那个有些愣头愣脑的寸头傻大个,“是和袁警官吗?” 谁知燕鸿铭发来一个:“不是,是我妈介绍的一个姑娘。” 霍燃的表情一下冷了下去。 “女朋友?” “哈哈,那还不是,不过我尽量努力。” 还配了一个小孩大笑的彩信。 霍燃眼底一片冰霜,快速打字道:“你周六来吧,我替你留了座位。” “我很想去啊,但是已经答应好人家了,这次恐怕去不了了,下次好吗?” 霍燃很想说,自己下一次拍电影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但还是回道:“那你们周六有什么安排吗?要去哪玩之类的。” 燕鸿铭一想这事还有点头疼,说起约会,他就知道吃个饭逛一逛,要是时间还剩下,就顺带看个电影。 “没什么特别安排吧,就吃个饭逛一逛,我和这姑娘也只见过一次,人挺好的,我俩也不好逛太晚。” 霍燃闷哼一声,他甚至能想到燕鸿铭没话找话的场景,和一个姿色平平的女人拘谨的并排走着,中间宽的能隔出一个马六甲海峡,见面第二次连手都没摸上一回。 霍燃在对付女人这方面,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尤其是比他年长的女人。他很清楚异性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绝大多情况下懒得应付,所以在他眼里,燕鸿铭这种本分的性格,被介绍的对象也是一样的老实,磨蹭个小半年都不会有什么显著进展。 这样的画面,霍燃光是想想,就觉得滑稽至极。 不过他现在还需要燕鸿铭对他的关注,眼下杀出个女人来,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太碍事了。 霍燃回道:“那这样吧,我留两个位子出来,要是你们约会完还想逛逛,就来我们首映礼,结束时间不会太晚的。正好我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我们燕警官有这么好的评价。” 燕鸿铭寻思自己也没说什么,哪来的“那么好的评价”,不过霍燃愿意卖他这个面子,他心里还是感动受用的。 “谢啦,那我问问她,我觉着她会肯定会喜欢!” “那我等你的答复。” 燕鸿铭按照吴秀兰给的联络方式,给李琳玥打了通电话,问她这周六想不想看电影首映。 李琳玥对燕鸿铭的联系喜出望外,问他是什么类型的电影。 “武侠打斗类吧,网上出预告片了,主演都挺有名的。” 李琳玥兴奋回:“那我一定要去看啊!谢谢你了,让你破费了。” 燕鸿铭如实说:“啊,那没有,是我一个朋友请我看的。” “你还有做电影的朋友啊?” “嗯,他还演了这部电影呢,你应该知道吧,他叫霍燃......” 燕鸿铭话还没讲完,李琳玥尖叫一声道:“真的假的!霍燃好火的,我想去!” 燕鸿铭这回彻底相信他妈说的,李琳玥这姑娘平日里性格挺外向是什么意思了,李琳玥激动过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小声道歉,还问燕鸿铭怎么认识霍燃的。 “嗯......这个以后再说吧,不是很方便。” 李琳玥“啊”了一声,想想霍燃最近的腥风血雨,又联想到燕鸿铭的职业,一下明白了怎么回事,很识趣的没有追问。两人约好了地点时间,就挂了电话。 周六当天,两人约在广场前见面,燕鸿铭提前十几分钟到了。 李琳玥化了个淡妆,头发精心打理过,穿着浅灰色呢子大衣,显着女人味十足,老远见到燕鸿铭,踩着高跟鞋小跑过来。 “不好意思啊,你等很久了吗?” 燕鸿铭收起手机说:“没有,我也刚到。” 李琳玥挽了挽头发,笑得爽朗又甜美,和燕鸿铭对她的初印象完全不同。 说起来,比起那种内向腼腆的,他还是更喜欢爽朗大方的姑娘。 两人往商场里走去,燕鸿铭提前订好了一家西餐馆,价格不算便宜,是吴秀兰倾力要求的,钱也是她掏的,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就当我提前请儿媳妇吃饭了”。 到了地方,餐馆的氛围幽静而雅致,李琳玥拿过菜单,点的都是些清淡又价格适中的,一顿饭吃下来比预计中便宜, 李琳玥是真心喜欢燕鸿铭这个类型,年龄合适,外型硬朗又有责任心,再加上她从小就有英雄情结,警察这个职业对她来说更是加分项。 上周吃完那顿饭之后,她回去就后悔了,连她自己妈都觉得自己没看好燕鸿铭,恐怕燕鸿铭本人也误会了,天知道她只是害羞了,虽说她平日不是走这个路线的,趁着这次约会,她一定要把这个误会解开,给燕鸿铭留下好印象。 吃完饭距离首映会开始还有两个小时,算上路程时间还有一小时可以闲逛,李琳玥把握机会,拉着燕鸿铭去逛精品店,里面都是些女孩喜欢的精致物件,李琳玥像个小孩子一样,拿起各种头花往脑袋上比划,问燕鸿铭哪一个好看。 燕鸿铭也一一回应,绝没有丁点儿不耐烦的意思。 逛到一家洗护产品的店家时,李琳玥说自己缺沐浴露了,在试香的小盖子里挨个闻,突然想起时间,回头问燕鸿铭几点了,赶过去路程会要很久吗。 燕鸿铭倚在门柱上,双手揣兜冲她一笑,告诉她不用担心时间,来得及,到点了自己会提醒她,让她专心挑。 李琳玥愣了一下,看着燕鸿铭慵懒的靠在柱子上,浑身流露出一种自然温和的帅气,愿意陪着她闹,告诉她不要担心,自己安排好了一切。她突然就能窥到他们的未来, 这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那种感情嘛?一个愿意包容她,脾气温和的男人,可以在这样一个温暖的午后,陪着自己。 燕鸿铭见李琳玥愣了半天不动,还以为她不信自己,于是细说了这里到首映会的路线,让她尽管放心。如果她想提前点去也行,他可以问问霍燃,给她签个名什么的。 李琳玥还真从包里抽出一张霍燃的明信片,那是去年她买冲着自家偶像的封面买杂志时附赠的,因为这个少年长得太好看了,所以她一直好好保存在抽屉里,偶尔还会拿出来看看。 燕鸿铭拿过明信片端详一番,相片里的霍燃穿着白衬衫,单手摸着脖子,眼神虚虚的落在镜头上,有种餮足后的空虚感,更有种隐约的蛊惑,那是他从没在霍燃脸上看到过的表情。下方的小字上标注了杂志名称,还是本家喻户晓的时尚杂志,顿时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问道:“这是买杂志送的吗?你们一般都在哪买这东西啊?” “就在报刊亭买啊。怎么,你也想买吗?” 燕鸿铭呵呵一笑,心想自己要是想,直接把霍燃约出来见面不就好,还用得着看照片,照片哪比得上真人万分之一生动? 他掏出手机给 霍燃发消息,问他到现场了没有,自己和李琳玥现在过去,会不会不方便。 ”你来吧,我在这里等你。” 燕鸿铭把手机揣兜里,对着李琳玥比了个OK的手势。 霍燃在化妆间,接受化妆的同时,看着小七给他的稿子。 上面已经标号荧光笔的标记,小七告诉霍燃,只需把这部分记下来,到时候好作答,这次发布会他们已经和媒体打点好了,不会问电影之外的问题,让他不要紧张,一旦感觉身体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及时下台。 霍燃的惊恐症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发作了,但还是要提防。 小七絮絮叨叨的和他说着重点词,霍燃只是慢悠悠翻着台本,这种程度的词儿一点难不倒他,他几乎翻一遍就全记住了。 化妆造型结束,霍燃往外走,小七跟在后面一路小跑,今天红姨在京城赶不回来,把霍燃全权交付给她。这是她第一次独当一面,又赶上这个敏感时期,她不敢有丝毫懈怠,只能全程绷紧神经,生怕出一点乱子。 霍燃走进会场,几位一起合作的演员都到了,主演是当红大花方婕,长相美艳,性格却很是爽朗,远远看见霍燃站在门柱边,便主动上前和他搭话,问他最近生活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 霍燃扬起职业笑脸,不失温度的和方婕闲聊。会场外已经排起了长队,开始陆续放人进场,霍燃寒暄一圈下来,座位上已经稀稀落落的坐了人,他漫不经心的扫视一圈,终于看到燕鸿铭站在门口检票。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燕鸿铭回过头,正看到霍燃被人群簇拥着,也在看向他。 燕鸿铭高举着票根向他挥手,莽撞的举动有些傻气,和会场的氛围格格不入,显得有些傻气。 霍燃也抬起手,向他挥了挥,那一刻他心中有说不出的柔软,好像心里打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疲惫都顺着口子流了出去,胸口一下轻了很多。 他的脸上扬起一抹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微笑,却在看到燕鸿铭身边的长发女人时,戛然而止。 第25章 即兴发言 燕鸿铭见霍燃身边围着的这群人,个个星光璀璨,他一个外行人不好贸然上前去,便准备和李琳玥找座位去,霍燃向他勾了勾手,自己也背身走到人少的地方,又让小七拿了两瓶果汁,递给两人。 因为是初次约会,燕鸿铭今天特地收拾了一下,没有平时不修边幅的模样,连头发都照袁帅教的,用梳子喷上摩丝往后打,比平日多了些成熟的男人味。 霍燃穿着标志性的奶油色毛衣外套,里面是柔软贴身的衬衣,头发服帖在额前,显得整个人柔顺乖巧,燕鸿铭还未走近,但打远看霍燃的站姿,也能洞悉他的情绪状态,没有他想象中的局促不安,而是自在融洽的。 他快步上前,接过小七的果汁,道了声谢,满眼笑意的端详霍燃,突然“嗯”了一下。 “怎么了?”霍燃问。 “啊,没什么,就感觉你好像蹿个儿了......哎你今天这衣服不错啊,自己准备的吗?”燕鸿铭用手比量了下眉毛,之前他看霍燃都是平视,现在反倒对方攒尖儿了,成长期的小孩长个儿多快他不是不知道,但这么冷不防,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再一想到那天使小粉团似的阿廖沙,他心里又酸涩又欣慰。 霍燃看着燕鸿铭一脸纠结,原先觉得挂相得很,现在倒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真想那面镜子放到他眼前,让他照照自己的脸,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不是,衣服是品牌提供的,本来有三套可选,但是团队考虑到我的形象定位,选了这套最乖的。”霍燃懊恼的轻拍脸颊抱怨说,“其实我都说了好几次了,我现在的外形已经不适合走这种路线了,但是他们都说这种打扮观众更喜欢,我就随他们了。” “我倒觉得蛮好。” 燕鸿铭怜爱的理了理霍燃鬓角的碎发,见他还能轻松的打趣,心里的石头也就落下了,一回头就看李琳玥拘谨的杵着,连忙互相介绍。 “李小姐,这位是霍燃,你肯定认识。霍燃,这位是李琳玥,你的忠实粉丝。” 霍燃冲李琳玥甜甜一笑,李琳玥紧张的脖子都绷紧了。 她曾无数次在荧幕上见过霍燃的脸,从来都知道他好看,但没想到真人脸这么小,皮肤那么好,花了好大功夫才把表情维持住不至于崩坏,纠结片刻后主动伸出手,霍燃瞥了眼那涂着裸粉色美甲的手,轻轻握住了指尖。 李琳玥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明信片和笔递过去,霍燃签好,还了回去,并主动问:“谢谢你的支持,要不要一起合张影?” 李琳玥不敢置信,反应过来刚要拿手机,霍燃突然说:“用我的照吧,像素高一些,回头我发给燕哥,让他发给你。” 李琳玥猛点头,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燕鸿铭僵硬的站着,憋出一个小幅度的微笑。 霍燃说到做到,立刻传给燕鸿铭,燕鸿铭摆弄一会儿发送出去,李琳玥握着手机直跳,燕鸿铭见她小女孩心思的一面,倒觉得挺有意思,侧头笑了。 马上电影就开始了,霍燃按主办方安排坐在了第一排,而燕鸿铭和李琳玥也照着请柬落座在前排。 《无双》的故事线很简单,讲述了一个面馆老板的女儿仇无水,因父亲被达官显贵误杀,苦求无门,为了手刃杀父仇人一路向京,途中遇到各种奇人异事,最终斩杀仇人,归隐山林的故事。 霍燃在片中扮演一个竹林里生活的神秘少年,其实真实身份是魔教教主之子莲心。 因为江湖传言吃下他的肉可以延缓衰老,所以被父母隐匿在山林,仇无水为求拜入高门,只能杀了莲心取肉以表忠心,莲心听闻她的苦衷,表示自己愿意以死助她,仇无水被莲心的胸怀所打动,认为自己杀人取肉换取报仇的机会,和弑亲仇人又有什么分别,最终决定放弃入门,而是靠自己苦练武功,最终杀死了仇人。 电影整体是很有诚意的商业制作,配合上有侠意的拍摄手法,以及精准的表演,绝对称得上是一部好片。 全片霍燃的出场加起来不过十五分钟,但他的戏份却很有重量,十分考验演员对角色的理解程度。尤其是他被仇无水追上,被剑指喉,仰摔在雨中的那一幕,短短几秒的时间,他的神情从不甘、惊愕,再到决然赴死,雨水冲刷在他和仇无水的脸上,好似两人都在借雨痛哭,乱世江湖中两个立场不同,却同样走投无路之人的苦楚显露无疑。 片子结束,灯束亮起,台下爆发雷霆般的掌声,演员和主持人都已经就位,有条不紊的对影片的内容和参与心路进行表述。 几位主演都是中生代的实力派演员,访谈的重心也放在他们的身上。轮到霍燃讲话时,全场格外安静,他按照提纲的要点,结合一些临场感言,把话说的却言之有物。 小七在后台紧张的直大喘气。 轮到自由提问环节时,观众自主举手,由主持人随机抽取发言。 第一个点到的是方婕的粉丝,问她动作戏拍摄的辛不辛苦,对仇无水这个角色怎么理解。 “比我想象中要辛苦一些,但是出来的效果很好,再辛苦也值得,也多亏我们有很棒的武指老师。仇无水这个角色呢,我觉得她身上有和我很像的点,我能理解她,所以走入她的内心只需要时间,反复揣摩,这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事。” 在场的都是很老道的演员,和媒体过招多年,就算面对再刁钻的提问也知道如何打太极,面对这些提问再轻松不过。 又有一名观众被选中,麦传到他手里。 “我特别喜欢武侠电影,也一直很喜欢方婕老师,冲她才来看首映的,刚才看完电影,霍燃的出场也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说来有点惭愧,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你的戏,太出乎我意料了,表演特别成熟,所以我很好奇,你在揣摩角色时的心理是怎样?以及你怎么看待莲心在面临仇无水的逼杀,还甘愿一死,结合你最近在网上受到的一些攻击,是不是能更好的理解角色的这种心理?” 话落到最后一句,台上气氛瞬间尴尬,主持人在娴熟的控场,剔除话中敏感的元素,试图将其转化的更温和。 方婕在传麦克的时候,鼓励的了拍霍燃的肩膀。 台下是许多粉丝鼓励的尖叫声,甚至有女孩红了眼,霍燃露出一个低落的笑,他垂头酝酿情绪,再抬头时,神情变得坚毅,眼底有闪烁的泪光。 “其实刚才方老师已经替我回答了,诠释角色是一个演员和角色相互走近,相互融合的过程,表演并非是单一的诠释那些阳光下的花朵,很多时候需要演员把自己的伤口剖开,再与另一个灵魂融合,这个过程免不了会感到耻辱、不适。” “你刚才问到莲心甘愿赴死的问题,我来回答一下吧,其实莲心人如其名,此花端合在瑶池,看似远离了武林纷争,其实一直生活在泥沼里,看似平静却十分无力。他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所以在面对同样境况的仇无水时,他决定用自己的牺牲将她拉出泥沼,让自己死得其所。” 面对台下一阵静默,霍燃顿了顿,沉声说:“这段时间,我收到外界很多不负责任的恶意揣测,一开始也会很震惊、痛苦,但后来我学着开导自己,既然我没有办法扭转别人的想法,何不学会换个角度看待这个世界,接受生命中所有痛苦与快乐 ,让自己变得强大。” “我年纪小,没有太多阅历,所以每当接到更复杂立体的角色时,总是习惯性依赖直觉。直到前段时间,我开始知道什么是人生极苦,和那种万事不由自己的无力感,我突然体会到莲心的内心世界,甚至可以说,如果换做现在我再表演一遍,兴许会有另一种表演的层次,给出的东西也许会更多。所以你看,我们经历的痛苦并非毫无价值的,而是要看我们怎么看待,怎么运用,即便这个过程非常痛苦,但是这也是成为一个优秀演员的路上必须要经历的,也让我更坚定了以后要继续表演的决心。至于一些好奇我个人生活的问题,我今天只是个配角,不便占用各位前辈们的舞台,也谢谢各界朋友的关心,相信时间会给我们所有人一个答案。” 台上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小七站在台后,眼含热泪,一半是因为霍燃精彩的发言,一般是被吓的,天知道她刚才有多害怕,生怕霍燃情绪崩溃,放着十几家媒体和上百观众的面惊恐发作。 燕鸿铭眼神坚毅,感动万分,把手掌拍到刺痛,只有这样才能安耐住他内心的酸楚和感动。 霍燃莞尔一笑,换上轻松的语气对主持人:“对不起啊,话题好像被我弄的有点儿沉重了。” “完全没有,你的发言真是太棒了,其实刚才霍燃说的意思,按我的理解就是,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无常的旅途,我们不知何时就会收获快乐与喜悦,同样的,也会有悲伤与难过,每个人都会有行驶到湍流与低谷的时候,越是在这种危难时刻,我们越要坚定自己,经历风雨,才能看到彩虹。” 霍燃坐在高脚椅上,有些稚气的拨弄刘海,一边晃动着脚点头赞同。 首映会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观众悉数离场,只剩下个别媒体还在采访拍照。 霍燃没有接受单独采访,而是被小七还有另外两个助理拥簇着,往后台走。 燕鸿铭看着他的背影,本来有很多话想说,但现在显然不是合适的时机,于是转头和李琳玥说,打车送她回家。 往门口走的路上,燕鸿铭心里难言的低落。 他一直知道霍燃是个演员,身处的世界是他从未涉足的领域,但是今天过后,他才无比清晰的意识到,霍燃的世界离他是那么遥远。 虽然霍燃口口声声说他们是朋友,但是他心里明白,一段遥远悬殊的友情,通常是走不远的。 他们现在之所以能偶尔见面,不过是因为霍燃还小,而且经历了丧亲之痛,他需要人陪伴。 但是过去一年,两年呢? 霍燃会慢慢长大,羽翼丰满,他总会走出阴霾,飞回自己的国度。 想到这里,燕鸿铭有些无力,只想快点回家, 洗个热水澡,快点睡下,明天上班还有一堆事要忙呢。 快迈出大门时,燕鸿铭的肩膀被人拍了拍。 他回过头,惊讶的说:“霍燃?” “嗯,你要回家了吗?”霍燃脸上有些汗津津的。 燕鸿铭没料到霍燃会叫住他,看了看李琳玥说:“时候不早了,我送她回去,然后我也得回家了......你没有采访吗?” “最近我都不接受个人采访的。”霍燃又看了看李琳玥,“正好我马上也要回去,我让司机送你们吧,路上也想听你们讲讲电影的感想。” 李琳玥高兴的就快跳起来了,要不是燕鸿铭在场,她都要抢着答应了。 面对李琳玥的兴致盎然,和霍燃的诚心邀请,燕鸿铭想着,这样聊天的机会也是用一次少一次,便答应了。 由/公/众/号/所/思/是/宁/宁/分/享/ 第26章 爱情哲学 霍燃说等他两分钟,快步跑到后台,把服装换下来后,一同上了车。 李琳玥租房的地方在城南,于是霍燃提议先把她送回去,再送燕鸿铭。 车子是很低调的小房车,里面远比外面看上去宽敞,甚至有张小床,床前的桌子上有饮品和苏打饼干,以及一些零散的台词纸。 李琳玥兴奋的小声感叹:“哇——这就是明星的房车啊,真的和房间一样啊。” 燕鸿铭也是第一次见这种车,男人天生对车的喜爱让他一直忍不住东摸西看,霍燃看出他的喜欢,让他随便看,自己坐在床上,开了瓶橙汁,倒进玻璃杯里。 燕鸿铭眼里除了这车,什么都装不下,边摆弄控制板边问:“你这车得多少钱啊?” “四十几万。”霍燃补充,“是我母亲买的,为的是我能在片场休息的时候,可以有个地落脚休息,背背台词,写作业。” “你妈妈对你真好。” 霍燃眯着眼睛笑了笑,把橙汁递给二人说:“都过去了,你们觉得今天的电影怎么样?” 李琳玥接过杯子道谢:“我觉得特别好,肯定会大卖的!” 霍燃点点头,又扭头问燕鸿铭:“哥,你觉得呢?” “我是个外行,对电影没什么发言权,就是觉得好看,能看下去,还想往后看。” 霍燃欣慰的笑了:“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电影本来就是给普罗大众欣赏的,观众的感受永远是最真实的。” 周末夜间路不通畅,车子慢慢行驶着,三个人没什么话聊,各自喝东西,燕鸿铭看见桌上的习题本,随手翻看两页,才发现自己高中毕业这么多年,早就看不懂了。他很好奇霍燃是怎么平衡学业和工作,便问:“你这一边上学,还得跟组拍戏,精力能跟得上吗?” “有时确实会累,但也很充实。” 李琳玥也说:“是啊,你这么年轻就体验了这么多,这是好多人都求不来的呢,而且你表演那么好,到时候也能给文化成绩减负吧。” 燕鸿铭愣了一下,用余光瞄了一眼霍燃,见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抢在前头解释说:“你这个小粉丝还得多做功课了,霍燃学习可好了,轻松年级前十那种。” 李琳玥意外的瞪大了眼,燕鸿铭见她不信,还用手肘怼了下霍燃说:“我记得你上次不是说考了个什么年级第五,还是期末考是吧?” 霍燃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李琳玥眼神都直了……她没记错的话,霍燃去年一年就拍了两部电影,加在一块儿进组有四个月以上,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的活动,真正能待在校园里学习的时间也就半年,而且霍燃就读的一中可是升学率很高的,能用别人一半的时间考到年纪第五名,这简直是神童啊…… 燕鸿铭看着李琳玥目瞪口呆的模样,一股骄傲感心中油然而生,他扭头注视着霍燃,听感慨的问:“哎我也奇怪了,还有什么事儿是你做不好的?” 霍燃轻笑着摇摇头说:“也没有那么夸张了,只要确保时间都能被高效充分的利用,其实谁都可以把事情完成好。” 看着霍燃一本正经的解释着,燕鸿铭越发觉得这小孩正气又可爱,忍不住抬手揉了把霍燃的头发。 李琳玥有些尴尬的坐在一边,看着面前两人的互动,觉得他们关系比自己想象的要亲密,便也说服自己别多想,说错一两句话很正常,自己也不是故意的。 “别光聊我了,说说你们呗。”霍燃抚平发丝,目光停在了李琳玥的脸上,笑容的弧度刚刚好,“姐姐,你工作了吗?” 霍燃主动向她搭话,让她原本提起的小心脏又放下了,赶紧回道:“其实去年就工作了,但是今年刚搬到岭北,现在在金辉大厦那边杂志社做编辑。” 霍燃惊讶道:“啊,我以为你还在念书呢。听姐姐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这几年纸媒难做,你怎么跑岭北做编辑来了?” 李琳玥被夸的满脸通红,粉底液都盖不住脸上的酡红,点点头回道:“我和燕哥是老乡。我从小就爱看书,梦想就是有一天能出自己的书,可惜我写东西很烂,出书是没指望了,能帮别人出书也是好的,也算完成了一半的梦想吧。” “李小姐真是理想主义啊。”霍燃莞尔,话锋一转问,“那你喜欢燕哥吗?” 此话一出,燕鸿铭也是一愣,李琳玥脸热得能烧水了,燕鸿铭不可置信的盯着霍燃,寻思以他的情商怎么会问出这种话来,见霍燃根本没给他眼神,为了打圆场还是他主动说:“我俩这才见几面呢,没到那地步,你小孩子别掺和。” 霍燃却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喜欢上一个人本来就不是取决于见面的次数,爱情本来就是天雷勾地火,又不讲道理的事情,有时候感觉上来了,一眼万年,这种体会不能多得,有些人一生都没有一次,所以一旦遇到了,就要好好把握。” 燕鸿铭哭笑不得:“你一高中没毕业的小孩,爱情哲学弄得是一套一套的啊......你谈过对象吗?” 霍燃笑了笑:“光是学习和表演就够我忙了,当然没时间谈了。不过我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情感本身就可以被量化,能量化的东西不需要切身体验,靠分析也能得出结论。” 燕鸿铭说不过,一伸手把霍燃的头发揉乱,走到床边把窗帘撩开,看了眼外面,距离金辉大厦已经不远了。 他回头想提醒李琳玥,却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就出声提醒了一句。 李琳玥回过神来。 “没什么,我就是提一嘴,你家快到了,记得别落东西,一会儿我送你下去。” “那麻烦你了。” 目的地到了,两人下车,李琳玥住的公寓离门口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两三分钟就到了。站在楼下,两人互道晚安,李琳玥说这是她度过最美好的一个夜晚。 燕鸿铭不好意思的摸着后脑勺,却不知道该接什么。 这一天的相处下来,他能感觉到李琳玥的率真可爱,而且还对他有些意思,他觉得俩人有苗头能走下去。 李琳玥向他道了晚安,转身上楼。 回到车里,霍燃问他怎么样,燕鸿铭假装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什么怎么样?” “她没吻你吗?” “啊?!你在说什么啊?” “我随口问问的而已,我是在想,她是个好人家的姑娘,说话打扮都很本分,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僭越,如果能娶到这样的女孩,我会为你开心。” 燕鸿铭点点头:“她确实是个好女孩。” “那你喜欢她吗?” “嗯,她是挺可爱的.....” 霍燃一仰脸,轻笑一声:“你这么说的话,那就是不喜欢她了。毕竟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可是要比用脚趾撞桌角还鲜明的。” “哎,我说你这孩子,今晚是怎么了?好容易出来一趟,给你兴奋的?”燕鸿铭把椅子凑近过去,近距离一脸探究的看着霍燃,想从他脸上看出点毛病来。 霍燃一向双商很高的,唯独今晚跟搭错弦似的,老讲些不像他说的话。 霍燃也不避,托着腮回看燕鸿铭,冲他慢慢绽开了一个笑容。 “你猜啊。” 燕鸿铭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 霍燃本来就唇红齿白的,再加上了妆,暖黄的灯光衬得这笑是不怀好意里带着三分媚态,往难听里说,笑得跟个狐狸精似的。 燕鸿铭不明白,心脏一直突突的跳,心道这倒霉孩子,都怪他爸妈把他生太好了,他一个男的看了都不好意思,更别提那些女孩了。 罪过罪过啊。 车很快就到了,燕鸿铭准备下车,霍燃站在门口看着他,燕鸿铭说天太冷了,让他快点回去,这两天自己可能会很忙,不过有空就会联系他。 霍燃说知道了。 燕鸿铭挥挥手,一步步往门岗走,走了有百来米远,霍燃突然叫住他,冲他喊。 “你今天开心吗——” 燕鸿铭回身,无奈的笑了:“当然开心啊。” “那就行——”霍燃站在车身前,大力冲他挥动手臂,露出孩子般的纯真笑容,“哥,晚安——” 昏黄的路灯洒在地上,冷风里有湿润的青草味,霍燃伫立原地,和天地间自成一派景色,有种如梦似幻的美感。 燕鸿铭遥遥看着这一幕,心头多了种说不清的感觉,细数这一天发生的种种,竟然都不敌这一幕给他的印象来得深刻。 霍燃目送燕鸿铭离开,直到看不清他的背影,才返回了车里。 离他家还有段路,他脱了鞋子躺在床上,从随身的双肩包里翻出一部翻盖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叫“汪逸辰”的,一通电话拨过去。 “最近有活干吗?” “下个月吧,这个月我有两本杂志要拍,公司还批了三天假,机会难得。” 汪逸辰嗓音沙哑,这个点儿睡觉有点早,霍燃一下就联想到他刚干完什么,语气不掩蔑视的说:“就你那破公司,能给你接什么杂志,都一年没戏拍了,还惦记着放假。” 汪逸辰回:“我和你当然没得比了,不过我也算看清了,干这行再怎么着也是赚钱的,跟我那些回老家朝九晚五的同学一比,日子还是挺舒坦的。” “呵,你想到的倒挺开,都不问问我给你什么活儿吗?” 对面有些犹豫:“有戏上我还是挺开心的,就是不知道你要什么,我有什么能给你的......” “不是拍戏,但性质也差不多,对你来说绝对不费事,作为交换,明年海瑞有两部戏,主角你别想了,其他角色你挑可以随便挑一个。” 汪逸辰心动了,问他是什么活儿。 “假装谈个恋爱。” “啊?” 霍燃退出页面,点开相册,把下午和李琳玥的合照截图,裁掉自己的部分,发送到对面邮箱去。 “照片上这个,比你小两岁,一个杂志社编辑,后续她的联系方式和个人信息我会发给你。你就负责和她谈恋爱,要让她很爱你那种。” 汪逸辰咂了下嘴,语气轻佻:“长得还行,看着很乖啊,估计问题不大。” “别太过火,一感觉她迷上你就甩了她。” “哈哈,你放心,这种乖的我还怕沾上甩不开呢。” “那就好。” 霍燃将手机攥在手心,扭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一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第27章 惊变 第二天上午,警局召开例会,针对郊区监控的监控死角,要将每一条路径的都一一调取监控,绝不错过任何有可能的证据。 这可是个巨大的工程量,很多时候为了破案,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人海战术,没有任何取巧可言。之后整整三天时间,全队上下都在调监控、看监控,一个个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看到最后两眼干涩,看东西都模糊。 但好在他们并非没有收获,在通往市区的那条路上有一处监控拍摄到,穿着长袄的男人走进一家连锁体育用品店。 但坏消息就是,那条路因为人流量太少,没有别处安装监控,他们只好去挨户走访询问,当天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黑色长袄头戴蓝色线帽的男人,但由于周围大多是拆迁房,住的都是年迈的老人,自打上秋天气越来越冷,很少有老人往外走,也都没有得到有价值的线索。 袁帅气得要死,三天没好好休息,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他忍不住在车上大骂道:“这他妈有法查?!他早知道那块儿没监控!” “算了,破案总会有些挫折,肯定还会有别的方法的。”燕鸿铭这话不光说给袁帅,也是说给自己听。 他必须对自己有信心。 当天中午吃饭时,吴秀兰给燕鸿铭打电话,问他和李琳玥的发展怎么样。 燕鸿铭如实说了,吴秀兰听后十分开心,说自己肯定没看错,李琳玥肯定看好自己儿子了,这回自己总算能放心,他爸在天有灵也能放心了。 燕鸿铭一个人听他妈在电话里絮叨,照理说,他妈能开心,他这个做儿子的也宽心。他妈养他到这么大,从没对他有格外的要求,对他尽心尽力,哪怕当年最难的时候,也没短了他一口吃的。从以前他就在想,以后长大了,他肯定要努力工作,让他妈过得舒坦,活得开心。 但他从没想过,让他妈开心的方法,是尽快结婚生孩子。 李琳玥是个好姑娘,无论是外貌性格,配自己都绰绰有余,人家姑娘都不嫌,他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心是不会骗人的,他就是感觉哪里不对。 结婚是和一个人过一辈子的事,他难以想象自己和李琳玥过一辈子是什么感觉,此刻还陌生的两个人,总有一天要睡在一张床上,柴米油盐的过一辈子。 他不清楚,这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他问:“妈,我问你啊,你和爸当年怎么认识的?” “是你姥姥托人介绍的,怎么了?” “那你见我爸第一面,什么感觉?”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挺顺眼,看着善良,工作我也满意。”吴秀兰问,“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 吴秀兰最清楚自家儿子的性格,平时虽然粗枝大叶的,但心底总归还是有细腻的一面,再联想他提到约会时波澜不大的语气,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妈不是逼你立马结婚,两个人在一块,肯定要有个互相了解的过程,过日子嘛,都是从陌生慢慢熟悉的。” 燕鸿铭叹了口气回:“妈,我知道。” 当夜燕鸿铭留在所里过夜,值班的同事还特地谢谢他。袁帅一边穿外套,问他这是打了鸡血了,为了查案不要命啊。 “就是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吧。” “那也不能这么熬啊,干什么都得一步步来。”袁帅说着,见燕鸿铭一脸颓丧,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知道你心里着急,别老光惦记案子的事,自己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燕鸿铭拍拍他的手,两人默契的相视一眼。 深夜,燕鸿铭泡了碗海鲜面,搬来取暖器边吃边回看监控。 右下角监控时间是10月3日号下午3点10分,画面上是一个穿长棉袄被黑色双肩包的男人从霍燃家门走出,途经前院,顺着长坡往下走。 这个画面他已经看了无数次了,刚想调速跳过,却觉得画面有些不对劲,于是暂停并慢帧反复调试了一遍,画面定格在长袄男在栅栏前的一幕。 顿时面色铁青,浑身战栗,他放下手中的泡面,死盯着屏幕。 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那长袄男从门口走到前院栅栏不过短短五秒,却能看出这人步态轻盈,走路重心向后,但当他接着往前走时,步态就变了,逐渐身体前倾,步子变大也变慢,像是在刻意调整模仿似的。 燕鸿铭连忙把监控调回下午11点30,画面上长袄男人跟在于晓东身后下车,由前院进入前廊,拢共13秒的过程里,这人步态缓慢,走路时大腿带动小腿,一看下盘力量就特别稳。 有没有可能,这是两人合伙作案,实际上进去的和出来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想到这儿,燕鸿铭头皮都麻了,把两段监控来回对比,逐渐确信了他的猜想,长袄男人出来时虽然有意调整了步态,但他学不出那种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力量感。 燕鸿铭放大画面,尽力想透过模糊的像素对比两次露在帽子和衣领外的下颌轮廓,兴许是心里已经有了结论,所以越看越觉得这进出两次的下颌也不太一样,出门时比进门时要更纤细一些。 可如果真是团伙作案,又为什么要假扮成一个人呢?这完全说不通啊,而且多出来的那一人,又是什么时候埋伏在了霍燃家里,又是怎样离开的...... 后山!! 他怎么就给忘了,后山的铁围栏有一处能通人的间隙! 如果说监控里大摇大摆离开的是其中一个凶手,那么另一个兴许就躲在山庄的某一处,直到警方全部疏散后才从后山离开,不会有任何监控留下他的踪迹。 尽管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那就是10.3案不仅仅是一宗模仿案,凶手还是两个人。 燕鸿铭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关键性的线索竟然被自己无意间抓住了,当晚就把打电话把这事告诉了老杨,老杨连夜向市公安局研究所申请调派技术人员,申请利用当时最新的人体动态特征识别来辨别锁定嫌疑人。 审批很快通过,两天后研究所的技术人员便发来报告,结论是监控中穿长袄进出的确实为两人。 然而这个报告更打击了警方办案的信心,因为此时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两个月,10.3案凶手搞出那么多烟雾弹,为的就是拖延警方的调查进度,现在这会儿他们可能早就逃窜到别省了。 前有珠宝杀手犯下的三宗灭门命案未破,现在10.3案子又理不清犯罪动机,四起案子缠在一起,像一块铅坨压在每个人肩膀上。 当务之急他们只能从案件根本着手,重新更细致的调查两名被害者的社会关系,因为种种线索都表明了,于晓东一定与其中一名嫌疑人相识,系为仇杀。另外重新排查雅乐山庄后山区域,并向全国范围内征收线索。 得到新的指令,全队上下重整士气,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他们也绝不能放过。 可令燕鸿铭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两个星期之后,午后接到的一个举报电话,竟让他们奇迹般的把案子给破了。 当时打电话来的是个年轻男人,说是要举报有人在进行毒品交易,地点西郊外的化工厂前面,让他们尽快赶来。 小队人员立即驱车前往,赶到化工厂前却没看到有人的踪迹,巡视一周后看到联结两岸的大桥下有两个人影,于是他们拿好配枪,沿着梯子走下去,向目标人物慢慢靠近。 背对他们的是一个高瘦,头发乱蓬的男人,那天气很湿冷,他却穿得单薄,像一阵风吹来就能压垮他,他手里提了个小箱子,对身后靠近的人浑然不觉。 “你们两个!把手举起来!”老杨大喝一声,燕鸿铭立刻紧张的握住枪柄。 那男人回过身来,露出一张消瘦的脸孔,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怎么看都不像贩毒的样子。 燕鸿铭看着那张脸,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就好像那张脸上爬满了蛆虫。 他以为自己是太紧张了,于是拼命排除心口的异样感,尽量平复心情,将枪口对准那男人的胸口。 一旁老杨突然低声喝道:“你怎么在这儿?!” 燕鸿铭寻思难不成老杨认识这个贩毒的,下一秒,他看清那男人背后站着的人。 竟然是霍燃。 桥下摆放着很多旧家具和废弃的油桶,能遮掩身形的同时也很阻碍视线。而霍燃一直背靠桥墩,在燕鸿铭的角度看不清楚。 “霍燃?!你怎么在这?!快离远点!!”燕鸿铭大喊。 霍燃像是怕极了,刚一迈开腿,竟抖得不成样子,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霍燃!!” 这一跪打破了胶着的空气,那中年男人像是如梦初醒,一个暴起勒住了霍燃的脖子,老杨反应迅速,立即拔枪瞄准,但男人已经用手中的匕首对准霍燃的咽喉,呵斥道:“都退后!把枪放下!!不然我就让他死!” 老杨第一个把枪放下,并示意其余人也放下枪。 霍燃仰着脖子,两眼湿润,一闭眼就落下滚滚热泪,像一只落入陷阱的林间小鹿。 老杨喊话:“你被举报涉嫌毒品交易,放下你的武器!跟我们回警局!” 男人大嚷:“我没有贩毒!” “那很好办——只要你放下手中的武器,跟我们回趟警局,验明你携带的箱子里没有毒品,你会 得到公正的待遇!我们警方绝不会错怪一个好人——” 男人若有所思,很快疯狂摇头,刀尖更逼紧一寸。 霍燃颈侧流出血,他却强忍惧意,大声喊:“你们开枪吧——他就是杀了我父母的凶手——杀了他替我报仇!我就算死也值了!” 男人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霍燃毫不畏惧脖间的刀刃,大喊道:“他的箱子里,放着的就是他杀人掠走的赃物——” 刀尖狠狠一刺,霍燃颈间顿时血流如注。 燕鸿铭再也忍不住了,做了件很冲动的事,他高举双手,冲男人喊道:“放开他吧!我来做人质——” 霍燃和男人的脸色都为之一变。 老杨大喝:“燕鸿铭!你做什么?!回来!” 燕鸿铭却只是一步步背对同伴的枪口,向未知的危险走去。 第28章 穷途末路 事情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还要从三周前说起了。 自从霍燃得到了周书亚的个人信息,得知他饱受空鼻综合征的折磨,才导致他精神失常,将杀戮妄想付诸现实,也知道了他的经济状况不容乐观。一分钱能难倒英雄汉,更何况是个失业待家的撰稿人。 他通过周书亚的笔名找到他的博客,雇人用远程软件盗取了他的账号,扒到他有一个小号,曾发表了一篇点击率很高的博客,笔锋犀利的揭露了出版业的种种潜规则,还科普了编辑洗稿,馆配书等等,还指名道姓了几部作品来佐证论点,其中不乏一些知名作家。 霍燃原本盗号是为了散播虚假文章,借此做污周书亚笔名,让风华拒稿。谁想竟碰上个更爆炸的。 那个年代网络水军的概念尚未普及,但霍燃从事的这个行业,让他对传媒业非常了解,自然也知道网络水军的雇佣渠道。 他先是雇人把周书亚那条博客的热度炒起来,接着找专人写稿,软刀子似的挑起文章中被揭露的一位知名作家与周书亚之间的矛盾。 经此已经引来许多网络看客的围观,这时再把周书亚小号曝光,所有人都觉得周书亚是嫉妒那作家的才华,才不惜背地里道貌岸然的接着所谓“曝光潜规则”的由头,实则是污蔑竞争对手。 这前后只用了四天,事情便发酵开来,而另一位风口浪尖上的作家也站出来回应,否认了周书亚小号所写的一切,并得到数位业界知名媒体人的撑腰,几名作者都声称周书亚诽谤,决定向法院提出起诉。 而文章中另一个被曝光的,也正是风华杂志的出品社,随即发布消息,声称不会再录用周书亚的任何稿件。 此举一出,各个出版社也闻风而动,周书亚约等于被业界联手封杀,这个结果远远超出了霍燃的预计。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书亚要为打官司做准备,不断恶化的病又注定了他手头没多少现钱,不能投稿就没有入账。而周子恒接下来还有两个跨省的物理竞赛,需要一大笔支出,他必须尽快找到周转的方法。 霍燃就是在这时,用一个账号联系了他,以群发口吻称自己是从事古玩交易的,可收古董物件,也可以用高于市价收购黄金翡翠,货从香港出境,保证靠谱。 一周后,周书亚才回复。 并带照片问霍燃收不收清代的瓷碗,说是他爷爷传下来的。 霍燃立即穿图给专业人士估价,并给出了一个高于市场不少的价格。 周书亚对价格没有异议,却很关心货源的去处,以及流出途经。考虑到他之后有可能会售卖赃物,霍燃了解周书亚的心态,告诉他是转口英美,自己做这行很多年了,2001年新文物保护法没下来前,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将文物走私出国,在境外拍下后申报海关,把文物变成合法私有财产。 霍燃一番颇有诚意自曝式发言,也让周书亚卸下心房,他同意交易,但提出要当面交易。 霍燃说没问题,地点就约在了西郊的化工厂桥下。 见面时,霍燃依然找私家侦探出面,交易非常顺利。 短短一个月内,他们之间完成了三笔交易,交易物品均为古董摆件。 霍燃的本意是等周书亚放松警惕,完全信任自己之后,再抛售他在犯案时带走的赃物。 但是周书亚手里的老物件比他想象中要多,再加上自己给出的价格可观,周书亚有可能不出手赃物,到时候他的计划就全毁了。 霍燃打算好,要是周书亚还有老物件要出,他只能借口压价,逼周书亚拿更好的东西抛售。 他本以为周书亚还要再过许久才会出手赃物,却没有想到周书亚在前晚突然找他,问收不收翡翠镯子,满翠的那种。 依然是老规矩,拍照先确认货品成色,再决定价格。 霍燃点开图片,镯子的水头算不得上好,他却心头一喜。 这镯子上缠着一圈的红色棉绳,正是和他所调查的,第一户受害者家丢失的手镯一样。 而他之所以会知道的这么详细,是因为三起案件中,只有这个手镯是周书亚从受害者手上撸下来的,这镯子是受害者生前从不离手的,许多人都见过她佩戴。 回头想想周书亚一向做事谨慎,却选择先抛售这个危险系数最大的玉镯,也确实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因为玉镯是他手中赃物里最值钱的一个。 当晚确认交易时间时,霍燃却没有着急,而是把时间定在一周后。 因为在这之前,他做一件大事,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先前他从私家侦探那儿得到了周书亚的作息时间。每周五晚,周书亚会驱车去学校接周子恒去医馆针灸,晚上七点后才会到家。 霍燃决定利用这空出的两小时,将盖亚之心藏到他家中。交易当天他再以举报吸毒的名义招来警察,到时发现他箱中的赃物,一切都昭然若揭,待到警方搜查他家中时,必定会发现失窃的盖亚之心,到时周书亚就成了唯一的凶犯。 这个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实际每一步都是险棋,除了考验心理素质,运气也是很重要的。 思索一整晚,霍燃决定把自己的生死交付在运气女神的手中。 事成,他余下的人生便再无牵挂。事败,说明他命该如此。 换做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将自己置于这般险境,就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环节。但霍燃不同,他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绝不要余生都活在忐忑中。 他必须要给这出戏,一个最完美的收尾。 他知道自己的作案过程充满了各种漏洞,警方不是傻子,肯定已经发现了10.3案不是珠宝杀手所为,只是暂时缺乏证据和动机,但他相信只要给警方些时间,找出真凶不是难事。 所以他必须将盖亚之心这个关键性证物,亲手送到警方面前。 从他萌生出这个念头起,他每天都要花五小时以上练习开锁技巧,从一开始根本捅不进锁芯,到已经能熟练感觉到,锁芯微微弹开的触动,这个过程花了他两周。 到了周五晚上。 霍燃整个下午都戴着口罩和墨镜坐在对角的饭馆,满满一桌子的菜,他却只动了几筷子,其余时间都在紧盯窗外。 当他看到周书亚钻进一辆银灰色捷达,驾车离开,他付完钱推门出去。 周书亚住的居民楼靠近火车站,人来人往,杂乱无章,多出他一个人也并不惹眼。 一路上到三层,左手边贴着福字的绿色铁门,便是周书亚的住所。 在确认四周无人后,他带好手套、鞋套,掏出准备好的铁丝,丝毫不乱的捅开了门锁。 室内的装潢老式却温馨,地面一尘不染,客厅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奖状、奖杯,大多都是各种物理竞赛的奖项。 能看出周子恒应该很聪明,也理解了周书亚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人,竟会被自己两三句话就乖乖收手,是为了什么。 他径直往前走,左右有两扇门,他走进了右面的那一道。 里面是窄小却整洁的卧室,床单铺得平整,窗前是一个小木桌,上面摆满习题册和书,看样子是周子恒的卧室。 于是他掉头走进另一扇门,屋里充斥着一股苦涩的中药味。他抓紧时间,依次打开抽屉查看,抽屉里十分凌乱,各种东西都有,他不敢乱翻,怕东西移位,想着卧室里有哪处地方是周书亚平日里不会动,好把盖亚之心藏在那儿。 一番盘查下来,霍燃却觉得把东西藏在卧室太冒险,毕竟是全天候待着的空间,不论是哪儿都有被发现的可能。 霍燃看了下表,距离周书亚离开已经过去了五十分钟,他唯恐生变,决定速战速决。 他离开房间,经过客厅壁柜前时,注意到了最上排的奖杯凹槽容量很大,足够容纳盖亚之心,于是从挎包中拿出盖亚之心,放了进去,小心摆好后检查一番,这才安心离开。 当晚回到家,霍燃失眠了一整晚,焦虑感让他强迫性反刍回忆,生怕自己出了纰漏,就这样忐忑的度过一天后,当晚他收到周书亚的消息,向他约明天见面的具体时间。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得到了幸运女神的垂青。 第二天见面交货,他没有让私家侦探去,而是亲自赴约。 周书亚在见到他那一刻,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回想自己最近接连的变故,还有买卖古玩是怎么一回事,只觉气火攻心,呼吸困难。 霍燃漫不经心的告诉他,鼻腔干燥要多用海盐水喷鼻剂。 周书亚顿时变了脸,他没想到霍燃连自己手术失败都清楚了,更摸不透他究竟想干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 霍燃回:“我干什么?人是你杀的,这话该我问你吧。” 周书亚狰狞的笑了一下:“你少装傻了,你就不怕我告诉警察。” 霍燃轻笑,说自己已经叫了警察。 周书亚警觉,他似乎已经听到了警笛声,回头一看,公路上远远能见红色灯光。 他这下真的慌了,一手死捏着箱子把手,另一只手频繁隔着裤兜摸索着。 这一幕落在了霍燃眼里。 他生怕周书亚没有携带武器,为了以防万一,还自带了一把小刀,就放在他左兜里。 霍燃深知绝不能让周书亚在警方面前有任何开口的机会,因为他一旦开口,就一定会将自己的事和盘托出。 因此在他的计划里,必须要让警察当场击杀周书亚,以绝后患。 两人各怀鬼胎,在死寂般的对峙中,警察包围了二人。 直到老杨让周书亚放下箱子,乖乖把毒品交出来,周书亚的情绪才有了起伏,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被警方拿枪指着的原因,竟是因为贩毒。 “贩毒”两个字磨断了他本就紧绷脆弱的神经,他拼命拼凑理智,想到周子恒的未来,他得努力压制自己,不能遂了霍燃的愿。 可惜理智还是抵不过冲动,等到周书亚头脑清醒时,他已经掏出匕首,挟持住了霍燃。 骑虎难下,他只能让警方的人后退,看着霍燃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表演,恨不得一刀送他上西天。 事态到了这一步,霍燃自觉大局已定,只要周书亚当着警察的面挟持了自己,主动权就落在了自己手里。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燕鸿铭会在这节骨眼上提出用自己交换。 “你放了他,我来做你的人质——” 燕鸿铭高举双手,缓慢向前走,身后传来袁帅声嘶力竭的呐喊。 周书亚虽然杀人如麻,但被警察重重包围却还是头一回,想到自己刀下的少年就是害自己身陷囹圄的导火索,眼前的是一排对准他的枪口,他的儿子还在家等着他做饭...... 他不是没想过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料到这一天会这么快,这么狼狈。 他绝不可能答应燕鸿铭交换人质的。燕鸿铭是刑警,哪怕赤手空拳也能制服他,手提箱也绝不能交出,一旦被人看到里面的玉镯,他也会被立案调查,接着层层抽丝剥茧,拉锯般的开庭,媒体过度的曝光,他的所作所为很快会昭然若揭…… 这一刻,周书亚才终于懂了,霍燃存的是什么心思。 他哑然失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鼻腔里像有把刀在割一样,疼得他泪流如注。 燕鸿铭一见他这样也慌了,他知道人穷途末路的时候,是不畏生死的,可霍燃的命还在他手里,只能原地不动,劝他冷静。 周书亚笑也笑够了,眼神变得阴冷怨毒,刀刃狠狠向内一收,霍燃的脖子上顿时见了红。 他贴在霍燃耳边,用干哑的嗓音说:“你早就安排好了对吧?从我见到你第一面起,你就想把一切推到我头上。” 霍燃一边颤抖着泪如泉涌,一面用气声低语:“多行不义必自毙。” 周书亚干笑一声:“你不要以为你赢了,只要我现在杀了你,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功亏一篑。” “你可以试试啊,看是你先杀了我,还是他们先开枪打死你。” 趁周书亚放松警惕,燕鸿铭缓慢的向前走,却又被抬起头的周书亚大声喝止住。 “再敢靠近一步我就杀了他!” 随即,他紧紧勒住霍燃往后退了一步说:“不要当我傻,你一直往前凑就是为了干扰我的注意力,好让其他人有机会开枪!” 霍燃低声冷冷道:“认清现实吧周书亚,你已经无路可逃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活下来,对周子恒才是个大麻烦,他会被你拖死的,他那么优秀,你忍心吗?” “你闭嘴!!”刀刃又是一紧,霍燃吃痛眯起了眼睛。 周书亚久久没有开口,再抬头时神色如镜,双眼紧盯燕鸿铭,看得他脊背发毛。 他紧紧环抱着霍燃,覆在他耳畔说:“我承认是我小瞧你了,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思比海还深,我可真是好奇,你以后能长成什么模样?我猜,肯定是比厉鬼还可怖,你爱的人只会怕你恨你,留你孤独终老,身首异处没人收尸!” 霍燃在做戏之余,不忘从牙缝里挤出两声冷笑。 “有句话,作为长辈我得告诉你,一个人越是想回避什么,就越避不开,不信我们走着瞧……” 霍燃越发搞不懂,周书亚这是穷途末路,连诅咒都用上了。 周书亚贴在霍燃的耳边,如蛇般低语着。 “还记得上次见面时我说过,我和你妈妈一样,都是收藏家,只不过我的收藏更稀有,我杀死那些人,收藏的是一种永恒,是我亲手创造出的永恒。” 霍燃皱着眉头,耳边传来破风箱一般的粗粝嗓音。 “你不要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真正的赢家是我,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能够超越死亡的永恒。” 霍燃只觉得周书亚是人到绝境的歇斯底里,根本没心思听这些疯话,一心想着该怎么把周书亚再逼紧些,好让警方快点开枪。 他正想着,脖子上的刀竟卸了劲。霍燃身形踉跄一下,燕鸿铭一个飞扑向前,死死压着周书亚的左肩膀,让那刀和霍燃的脖子之间形成一个空间,老杨和众人也从身侧围了上来,伺机开枪。 霍燃却像被钉在原地,看着燕鸿铭一边拼命夺刀,一边喊着让他蹲下逃走,他却只是恍然。 两人争抢着匕首,霍燃的脖颈已被勒出道道血痕,老杨带领小队绕到靠在石柱侧面,等待最佳时机。 “霍燃!别愣着了,快......从底下钻出去啊!” 霍燃却纹丝不动,呆若木鸡,像是被吓傻了。 燕鸿铭抬脚给了周书亚一膝击,周书亚吃痛,手上的力气却没松,相反使劲的把嵌着霍燃脖子的那只手挤到前面,双手死死握住了刀柄,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倒去。 燕鸿铭的角度实在不好借力,被他钻了空子,刀柄脱手而出,虎口也被划出深深一道伤口。 周书亚大喝一声,高举刀柄就要往霍燃的肚子上捅去,老杨一枪打在他的左手臂上,他惨叫一声,用了极大的毅力,右手才死死握着刀,这一幕惊到了在场所有人,看来他是不把刀刃送进霍燃的肚子里,决不罢休了。 就在这时,电光火石之间,燕鸿铭竟两手握住了刀刃,生生把刀截了下来。 霍燃在逼仄的臂弯里,眼睁睁看着雪白的刀刃从燕鸿铭手里擦出,油润的血液飞溅而出,滴在他的脸上,紧接着刀尖一个转弯,正对着燕鸿铭的胸口戳了进去。 第29章 雾里看花 燕鸿铭的第一反应是胸口好烫,像一把烙铁贴在他皮肤上似的,接着眼前发花,头脑昏沉难以呼吸,甚至一时忘了自己在哪儿。 他低垂一眼,看到霍燃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中写满震惊。 太好了,霍燃没事。 燕鸿铭费力的抬了抬嘴角,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 “燕子——” 袁帅两眼通红,疯了似的大喊,按动扳机,子弹射进周书亚的腹腔。 周书亚嘴角溢出鲜血,握着刀柄的手却不放松,一把刀拔了出来,神色坚决的举起刀,眼看就要往霍燃的心口扎去。 “啪——”“啪——”连开数枪,周书亚身中数弹,已然成了一个血人,他松开霍燃,向后倒去。 确认周书亚已经不能再威胁霍燃的性命,袁帅迅速跑到燕鸿铭身边,把他上身拖在怀里,不断拍着的他的脸。 “燕子…燕子你醒醒!!” 燕鸿铭一点要睁眼的迹象都没有,面色惨白,下颌都是斑斑血迹。袁帅脱下外套,把里面衬衫脱下给燕鸿铭堵住伤口,防止失血过多。 霍燃瘫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燕鸿铭的脸,脑海里全是燕鸿铭中刀的一幕,从心脏传来阵阵抽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做到了。 周书亚已经死了,他的计划执行的很完美,没有半分纰漏。 可他却没有算到,有一个人愿意豁出性命救他。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甘愿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换取别人活着。 他不能理解,也不愿理解。 他只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周书亚终于死了,所有欺辱过他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他终于自由了。 霍燃想抬抬嘴角,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只有两道泪水缓缓滑落脸颊。 燕鸿铭试图睁开眼,眼皮却沉得要命,身体过分酸沉,只能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知道自己在医院,回想之下才想起自己中了刀子。 他费力把眼睛撑开一道缝,想看看自己伤势如何,有没有伤到心肺之类,会不会影响了今后的工作和生活 ,一转头正对上霍燃一脸的阴沉的垂望地面,脖子上缠着绷带。 他从没看过霍燃露出这种表情,这么阴沉,这么麻木,一点也不像他了。 燕鸿铭使劲想抬起手臂,被霍燃用余光捕捉到了,连忙站起来去扶:“哥,你终于醒了!我现在去叫医生。” “......等一下。”燕鸿铭挣扎着想坐起来,“现在几点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手术昨天下午就做完了,你躺了一晚,现在还需要静养,你的同事都上班去了,所以我就留在这儿照顾你。”霍燃把人扶起来,从暖瓶里到了点热水,又掺了些矿泉水,倒在杯里凑到燕鸿铭嘴边。 燕鸿铭十小时水米未进,嗓子干得不行,小口小口的抿光温水,说还想喝。 霍燃说医嘱不让喝太多,按下床铃,叫来了医生护士,让他听听一声怎么说。 “患者手术非常成功,再加上本身底子好,刀没伤到脏器,一周之内应该可以出院,期间注意休息,别碰发物。手上的伤没碰到神经,但是缝了针,肯定不能提重物,也少活动手,家属记得每天定时换药清洁,一周后就能拆线。” “嗯,谢谢医生。”霍燃谢过医生,转头对燕鸿铭说,“没伤到器官,你就放心吧,很快会好的,这段时间你安心住院,我来照顾你的。” 燕鸿铭一听要住院,又挂心案件的后续处理,忙问最快什么能出院,霍燃说保守也要一周,说完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有其他人送来的苹果,他拿出一颗,又拿起水果刀,比划一会儿,开始生涩的削皮。 燕鸿铭投来一个迷茫的眼神。 霍燃答:“给你削个苹果吃,补充维生素。” 看着霍燃手上笨拙的动作,燕鸿铭笑得一弹一弹的,嗓子眼里也干痒,忍不住咳嗽起来,一下牵动胸前伤口,绷带瞬间见了红。 霍燃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压住他的左半臂膀,尽量减缓他的抖动幅度。 “别动,伤口要裂了。” 燕鸿铭疼得倒抽气,这不压还好,一压他反倒要裂了。 “…啊,对不起啊,我不小心的。”霍燃一脸的内疚。 燕鸿铭气若游丝的说:“都小事儿。” 霍燃悻悻的坐回去接着削,苹果皮又厚又断落在地上,果肉坑坑洼洼的像是月球表面,燕鸿铭让他把东西放下,陪自己说说话。 霍燃扬起笑脸:“好啊,你想聊点什么?” 燕鸿铭用力吞了下口水:“昨天到底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和贩毒分子的碰面?” 霍燃敛起笑容了,半晌才答:“他不是毒贩。” 燕鸿铭睁大了眼。 “他没有贩毒,我之所以这样说,是为了让警察尽快赶到现场。” “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一只玉镯。”霍燃声音很平静,“一只缠了红线的玉镯。” 燕鸿铭瞪大了眼睛,差点要从病床上滚下来。他盯着霍燃看了会儿,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大脑乱成了一锅浆糊,眼前不断闪现出卷宗里的那只玉镯。 燕鸿铭惊恐的看着霍燃,从他平静的眼底认清了事情确实如自己所想,他大脑一片混乱,追问道:“这怎么可能?你怎么会知道他的箱子里是那只镯子……不对,他为什么要带着镯子见你?” 霍燃依然面无表情,燕鸿铭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动作一急,留置针都开始回血。霍燃拦不住他,只好叫来医生把针重新归位,良久后两人再次四目相对。 此刻霍燃已避无可避,其实早在这之前,他早就编好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确保自己能瞒过警方,不受法律的制裁。可当他看到燕鸿铭脸上的痛苦与纠结,却又觉得开口比他想象中难得多。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每对燕鸿铭说谎都会感到愧疚,又或许是因为燕鸿铭是他见过的,最正直善良的人吧。 “是我叫他来的。” “什么?!” “我也是偶然间才得知了他的身份。前阵子有个作家用小号曝光出版内幕的事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我偶然得知了,很好奇他写了什么作品,就在网上读了些,他写的东西很有意思,能看出他是一个有自己思考,却也愤世嫉俗的人。” “但真正引起我兴趣的,却是他在的一篇半自传小说,文中的他在两年前接受了一场鼻中隔手术,却失败了。从此一种叫’空鼻综合征’的恐怖病症在他身上慢慢展现,让他夜不能寐,长期的失眠不仅让他失去了劳动能力,还让他产生了可怕的幻觉,他感觉自己正慢慢变成另一个人,让他想把那些可怕的幻想付诸于现实。” 看着燕鸿铭不可置信的表情,霍燃笑了笑,接着说:“我很快查清了他的个人信息,也知道他很缺钱,所以我用一个账号假装成古玩收购,让他一点点信任我,直到他出售赃物,届时我再报警,人赃并获。” 燕鸿铭呆呆的听完,早已不知作何反应。 “霍燃,你疯了!!”燕鸿铭嘶哑着嗓子喊,“你知道你面对的是谁吗?他手上沾了多少血你想过吗?这些环节里你一旦有任何过失,你就得死!” “我知道啊。” 燕鸿铭愣住了。 “可我说过了,我会亲手为我父母报仇。” 霍燃神色决绝,燕鸿铭盯了他一会儿,突然感觉自己离他很遥远。 霍燃回看燕鸿铭,读到了他眼中的震惊与疏离。按照剧本此刻他应该给出一个带着惭愧的笑容,他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像一尊石雕的像,完美到看不出任何裂痕,一如他的心一般麻木,那些不知该通向何处的情绪只能堆积在体内,直到胸膛里率先裂开了一道缝,源源不断的释出那些不可名状的痛感,随着泪水静默的流淌。 燕鸿铭闭上眼不去看这一幕,只拍了拍床沿。 霍燃僵直的坐下。 燕鸿铭仰躺在床上,说不出此刻作何滋味。 先不论霍燃这么做有多大风险,他这些行为是僭越司法,违背公序良俗的。可现在尘埃落定,人也已经死了,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霍燃,其实杀死他父母的并非珠宝杀手,而是两个不知哪冒出来的模仿犯。 霍燃冒险所做的这一切,到头来却弄错了报复对象。 见燕鸿铭久久未言,霍燃低声说:“如果你要抓我的话,我不会怪你,我的心愿已了,没有遗憾了。” “你说什么胡话呢?” 燕鸿铭内心也充满挣扎。他当初之所以报警校,就是咽不下一口气,想亲手把撞了他爸的肇事司机抓了,后来真当上警察,才知道干这行不是万能的,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很多时候因为时机不对,证据缺一角,就要眼睁睁看着真凶逍遥法外,让他的前辈们每次提起来都能把牙咬碎。 现在霍燃用了些非常手段惩治了凶犯,换做其他人可能会拍手称快,但他是一名警察,他的职责里也包含了维护司法公正。 燕鸿铭闭着眼,眉头紧锁着,企图逃避现实。 霍燃清冽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燕鸿铭叹了口气。 霍燃自嘲的笑了笑:“你现在肯定很失望吧,觉得自己当初看错了人。” “你能不能让我静会儿,这事儿换谁听了,都得有个心理建设吧。” 霍燃乖乖闭了嘴,隔了一会儿又问:“哥,你伤口还疼吗?” “还行。” 霍燃想起昨天问医生,怎么麻药劲儿过了,燕鸿铭还是不醒,医生和他说,病人操劳过度,身体透支的厉害,这会儿就是困的,等睡够了自然会醒。 太讽刺了,住院这两天,可能是燕鸿铭这段时间唯一一次能充足休息的时候。 看着他憔悴的面庞,有些事霍燃越想越不明白。 燕鸿铭这样的人,有着怎样的过去,并不难猜。 家庭和睦,父慈子孝,从小被教育为人要本分善良,而且坚信这就是人生的真谛。 而霍燃一向不把这套放在眼里。 无论是霍婉芝对他的教诲,还是他从小的耳濡目染,统统在告诉他,善良本分只会任人践踏,现实是任何一个行业的的上位者往往都是不择手段,没有原则的。 只要能达到目的,他连自己都能拆了论斤两卖。 所以他才弄不懂,怎么会有燕鸿铭这样的人,为了救一个和自己不相关的人,就把自己往刀子上送。 “你这么做,值得吗?”霍燃突然开口问。 燕鸿铭闭着眼:“什么?” “你做的这些,帮我挡刀子也好,还是为了一个案子忙到一个月都睡不上一个好觉,你觉得值吗?” 霍燃说这话的同时,把视线聚焦在脚尖签的苹果皮上,他能感受到燕鸿铭在打量自己,可这一次他没有掩藏自己真实的表情。 燕鸿铭在观察着霍燃。 他其实从来都知道,霍燃并非完全像见到自己的那样阳光开朗,他的过去也曾有过动荡,聚光灯的追随也会让他倍感压力,每个人都会有自己阴霾。 他也不奇怪霍燃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因为他们的世界太遥远,就好像雾里看花,总也看不真切。 他窥不透霍燃背后那个星光璀璨的天地,同样的,霍燃也不明白芸芸众生中,再平凡的人,也会有自己的毕生渴求。 燕鸿铭叹了口气:“可能在别人看来,我这份又累赚的还少,风险还大,我妈也老劝我再干两年就转行,可我就是喜欢啊,只要我喜欢就值得。” 霍燃面无表情:“你很可能碌碌无为十几年,得到的只有长期生活不规律导致的胃溃疡,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我知道啊。”燕鸿铭自嘲的勾了勾唇。 霍燃皱眉:“知道你还笑得出来?” “因为我和你不一样。”燕鸿铭转过头,坚定的看着霍燃,“我不是什么天才,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有着普通人的梦想和追求。我只想趁着我还年轻,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助别人,捍卫自己的正义。” 霍燃的脸上再次浮现出古怪纠结的神情。 燕鸿铭吃力的抬起胳膊,想要摸摸霍燃的头发,霍燃也乖顺的把头凑了过去,任他把自己的头发弄乱。 燕鸿铭心里明白,霍燃这是聪明过头了,一些普通人的感情和追求,对他而言反而难以理解。 不过他也不指望别人理解,越珍重的事物往往都在心底。 而霍燃的心也跟头发一样乱了。 他轻轻握着燕鸿铭的手腕,翻看那伤痕累累的掌心,黑线还没拆,像爬了几只蜈蚣。他用指尖轻抚上去,燕鸿铭顿感又麻又痛,“嘶”了一声。 “伤口这么深,会留疤吧。” 燕鸿铭怕霍燃内疚,便回:“可能吧,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男人嘛,有几道疤怕什么。” 霍燃盯着疤看了一会儿,突然用拇指重重一按。 “啊——疼啊!”燕鸿铭使劲往后扯手,霍燃却欺负他这会儿使不上力,还紧紧钳着他。 “霍燃你干嘛?真的很疼——” 霍燃松开了手说道:“抱歉啊哥,我还以为你不知道疼呢。” 燕鸿铭“啊”了一声,怎么听霍燃都是在阴阳怪气。 “不是,等会儿,你阴阳怪气的嘀咕什么呢?我能不知道疼啊,我又不是机器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想让你感受下,以后别再随便站出来,给别人拦刀子了。”霍燃又补了一句,“帮我拦也不行。” 燕鸿铭嗤笑一声:“拉倒吧,你以为拍电视剧啊,天天都有人掏刀子,我就是想英雄救美,也得给我这个机会啊。” 霍燃轻笑摇摇头说:“我现在发现,哥你对我态度变了好多啊,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认识那会儿,你对我可温柔了。” “那能一样吗?现在你是我弟,亲弟弟都是讨狗嫌,你慢慢习惯就好。” 燕鸿铭笑着闭上眼,打算再小憩一会儿,全然没察觉到霍燃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一脸阴沉的模样。 霍燃突然觉得心里烦躁,说了声“我去接点水”,便拎着保温壶走出门外。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那种烦躁叫“求而不得”,是他踏向欲海凡尘的第一步,像一张网撒在他心上,可他却不想挣脱。 他拎着水壶站在门口回望,燕鸿铭正闭目养神,夕阳的余晖浇撒在他周身,好像一幅圣洁的画卷。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晦暗的过去,和那些费力掩藏的秘辛,他只觉得整个世纪都难得有这样片刻纯净。 那时他或许还不知什么是爱,但他难以否认,这个躺在床上的虚弱的男人犹如磁铁般强烈吸引着他。 就好像除了他之外,没人能看到这个男人散发着多么耀眼的光芒。 第30章 自由而孤独 在霍燃的精心照料下,燕鸿铭终于在五天后出院了。 出院当天,袁帅开车来接他,还说老杨和其他同事也想来,但现下是最忙的时候,实在抽不出空。 燕鸿铭说这些他都听霍燃说了,现在他最关心的是案情后续,以及霍燃报假警还用假账号做古董买卖要面临怎样的处理。 袁帅便一五一十的把对霍燃的事说了,从法律上来说,不构成诈骗行为,这件事已经移交由海瑞的律师处理了,估计问题不大。 燕鸿铭这才松了口气,袁帅啧了一声:“哎你别说,霍燃这小孩够可以啊,瞒着所有人干了那么多事,还愣是从这周书亚的小说里看出他的真实身份,这智商做演员太可惜了,要我说就应该入咱警队,为国效力。” 燕鸿铭没吭声,一直眺望窗外的风景。沉默片刻后,他又追问起模仿案的事,虽说真正的珠宝杀手落网了,但犯下10.3案的模仿犯还在逍遥法外,案情还没有结束。 袁帅面色踌躇说:“行了,你都挨了一刀了,出院先别想着工作,好好休息。” 燕鸿铭催促他:“你快点儿的。” 袁帅难得用很正经的语气说:“你别惦记了,从来没有什么模仿案,四起案件都是那个叫周书亚的人干的。” 燕鸿铭皱着眉:“你什么意思?” “除了他手提箱里的玉镯,我们还搜查了周书亚家,在他家里找到了一条红宝石项链、一对蓝宝石耳钉,确认是前三起案件中受害者家中丢失财物,以及盖亚之心。” 袁帅看着后视镜里燕鸿铭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接着说:“不光这些,我们还发现了他拍摄的很多犯罪现场照片。以及他的行车记录仪里显示,他在跟踪你和霍燃。” “跟踪?!我?”燕鸿铭指着自己,一脸不可思议,“什么时候的事?” “断断续续的有一个月了。要说他跟踪霍燃我还能理解,但他出于什么目的跟踪的你?” 燕鸿铭茫然的摇了摇头,他竟然被珠宝杀手跟踪了一个月,还全然不知。而且他想破头,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珠宝杀手惦记的。 但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他必须快点回局里见老杨,亲口问他案子事。 燕鸿铭想让袁帅捎他一程,问:“你送完我回局里?” “不,我得先去趟周书亚前妻家。” “去哪儿干嘛?” “接到通知,说有大量群众聚集滋事。” 燕鸿铭连忙说:“行了,现在就去吧,我跟着一块儿。” * 另一边,霍燃还在审讯室,这已经是他这一周第四次进局里。案件的全部流程和细节,他已经交代了好几遍,当然都是他删减改编后的版本。 他能感觉到老杨对他始终有所警觉,他却不以为然。 警察办案要讲证据,在铁证面前,直觉只是毫无价值的东西。他自信自己已经把餐席打扫干净,不会留些许残渣给警方。 另外,他已经将周书亚就是珠宝杀手的风声透露给了八卦杂志,这些闻血而动的娱记才不会在乎社会安定和职业守则,他们只要最劲爆的消息。 于是在三天前,周书亚的事就闹得全程沸腾,警局除了忙着处理案子,还要分散精力处理舆论,疏通聚众滋事的群众,以及海瑞的敲打。 他相信这起案子很快就会落下帷幕了。 老杨观察着霍燃的表情,始终是那样波澜不惊,眉目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愁苦。他琢磨了一下,突然想通了为什么霍燃总给自己一种不适感。 霍燃就像一台计算机,总能根据他的提问,给出最精准的反应,甚至他有种感觉,霍燃早就知道他要问什么,再从自己准备好的说辞中选择对应的那一个。 讯问结束前,老杨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你,当时你怀疑周书亚就是珠宝杀手时,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报警?你知道你这样做,是无视法律而且十分危险的吗?” “我知道啊。” 老杨缄默的盯着霍燃,不怒自威的气场曾让许多罪犯都自乱阵脚,霍燃却视若无睹,轻笑一声:“可我也知道,如果我当时报了警,那个人现在还会好端端的活着。” 离开审讯室往外走的一路上,有认识他的警员见到他,不忘拍拍他肩膀,鼓励他振作起来,霍燃强打起精神,笑着回“我会的”。 走到大门口,他用力拉开厚重的玻璃门。 外头阳光很足,晃得人睁不开眼,霍燃沿着一路行道树的阴影下走,每走一步,节奏都更雀跃,直到他走出了树荫,一脚踏在快融化的柏油路面上,回头望去,警局已看不见影,只有两行树荫黏在他脚后。 他深知,过往的种种阴霾苦痛,也都被甩在了身后,被他一步步踏碎。 它们将永远深埋在地底,跟随那些逝去的亡灵一起长眠。 想到这,霍燃由衷地绽出一个笑脸,过剩的欢愉溢满他的眼底,好像一眨眼就会流淌出来。 他忽然很想要大笑,他想找个人来拥抱、倾诉,讲讲他对未来的展望。于是他回过身,快步向人群中走去,迫不及待的想要找个人来分享喜悦。 来往行人匆匆,大多把目光对准手里的电子屏幕,抬头的人里,有认出霍燃的,却也是带着看动物的惊奇目光,转头和同伴窃窃私语。直到走出人群的包裹,霍还是只身一人,他走到一个小巷口前,坐在石阶上,开始翻手机。 他有两部手机,里面的联系人加起来得有小五百,排除一部是用来办事的,常用的手机里不过十来人,有虚情假意的娱乐圈老油子,同公司的前辈演员,还有不分性别,是活儿都接的平面模特。 他又不可能跟这些人倾吐心意,又将通讯录翻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他抬头看了看天,苦笑一下,只觉得讽刺。 偌大的世界,他却找不出一个人,能陪陪自己,说说心里话。 他的确自由了,却又如此孤独。 就是这一刻,燕鸿铭的名字闯进他的脑海,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边还有燕鸿铭。 他立刻发了条信息过去,对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又嫌太慢,干脆一个电话拨过去。 燕鸿铭正在去往老城区的路上,一看是霍燃,立刻接起来。 他知道霍燃是个很注重边界感的孩子,不是很急的事从不打电话,应该是有急事,于是立刻接下。 “霍燃,怎么了?” “没事,我刚从警局出来,就是想找你说说话。对了,你刚出院,我去找你,请你吃饭好不好啊?这段时间你帮了我这么多,我都还没谢谢呢。” 霍燃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谈什么帮不帮的,都是我分内的事儿。吃饭的话得改天了,我这边还得去个地方。” “你不回家休息吗?要去哪啊?” “去趟老城区,周书亚前妻家门口有人聚众闹事。”燕鸿铭换了副口气说,“也不知道这些记者都吃什么的,消息那么灵。” “哥,具体地址能发我吗?我也想去。” “你去干什么啊,现场肯定乱糟糟的。” “哥,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不给你添乱,好不好?” “......那行吧。” * 当袁帅和燕鸿铭赶到时,就见路两边都围了好几层躁动的人群,把原本就不宽敞的小路堵得水泄不通,高亢的叫骂声已经严重扰民,还有人时不时有人从塑料袋里摸出个鸡蛋向对面楼层投掷。袁帅一路小跑过去,亮出警察证,呼吁大伙儿解散,聚众滋事并破坏社会秩序要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没想到人群非但没停手,反而嚷的更大声了。 “你算什么警察啊,只会包庇凶手,对我们这些老百姓倒是狠得下心!” “就是!凶手逍遥法外那么久你们抓不着,只会在我们面前呈威风!有本事你把我们都抓去判刑啊,谁怕谁?” “杀人犯老婆出来解释——” 燕鸿铭回头望了眼路口,心想其他人来的也太慢了,就他和袁帅两个人可撑不住场面,更何况他伤口刚拆线,战斗力损失一半,冲着凑个人头的精神,往人群里头钻。奈何群众热情高涨,他几进几出的,牵动了伤口疼得嗷嗷叫唤,又要往里拱的时候,他看见那旧楼身后站着一人。 那人看着年纪很小,就十四五的模样,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宽大的亮面棉袄,不知道站了多久,应该是刚从小卖部回来,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燕鸿铭刚想去问问,手机突然响了。 “喂哥,我到了,你在哪儿呢?” 燕鸿铭调了个头,就看见霍燃裹着件黑色大衣,站在路口的大榕树底下。 他高举起手挥了挥:“在这儿呢,看见了吗?” 霍燃也向他挥手,向他飞奔而去,一见着人潮汹涌,便问:“这人也太多了,你一个人能处理的来?” “袁帅在里面呢,我倒想帮忙,可惜有心无力。”燕鸿铭无奈的指了指自己还没拆线的肩窝。 霍燃脱下手套踹在兜里,就要往人群里进,被燕鸿铭拦下了:“行了,我联系所里了,大部队很快就到,你把口罩戴好就是帮我忙了,回头再叫人认出来,还嫌热闹不够大啊。” 霍燃点点头。这时燕鸿铭却注意到,那个站在角落的男孩儿不见了,左右看了一圈儿也不见人。 霍燃问:“哥,你找什么呢?我帮你找啊。” 燕鸿铭摇摇头,就听见人群里不知谁叫骂起来。 “都别吵了,周家那小崽子回来了!” “死孩子还有脸出门啊,怎么不叫你妈也一块儿滚出来!” “还好意思吹神童呢,这么多年的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包庇你那个杀人魔老子!” 人群拥挤的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燕鸿铭在外面找了半天都没看到那个孩子的身影,人人都像疯了一样推搡叫骂,无论燕鸿铭和袁帅怎么劝都没用,无奈两人只好跟着往人群里挤,想把那孩子先扯出来。 人群中央,戴眼镜的少年像个玩具一样被人推搡来去,眼镜歪斜在脸上,手里的袋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漏了,里面的泡面和蒜味肠掉了一地,被看不清的脚践踏成泥。此刻的他已不再是个人,只是个靶子,是所有人正义怒火的唯一出口。 霍燃远远的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这场闹剧,不一会儿,一个瘦弱的少年从人群中爬出来,一双手上沾满了灰泥,不停在地上摸索着,霍燃一样认出他是周子恒,他的真人看上去就和照片一样木讷。 他冷冷的看着周子恒慌张的乱爬,心中却毫无波澜。 与此同时,燕鸿铭奋力扯开挡在身前的中年男人,侧身往里面挤,中年男子不知燕鸿铭的身份,还以为是个多管闲事的,很不客气的反手推了他一把,正好推在他受伤的肩膀上。 燕鸿铭闷哼一声,又护住肩膀往里钻,一面注意脚下不要踩踏到别人,正看到周子恒跪在地上,手背一片红紫,一看就是被踩了好几脚,肿得像个馒头一样。 燕鸿铭心惊肉跳的把人拽起来,那群人看见周子恒,又一窝蜂像他挤过来,无数双手在空中舞动着,燕鸿铭也挨了几巴掌,火气也窜上来了,从怀里掏出证件大喊道:“你们别觉得法不责众,我们只抓聚众滋事的领头人,领头人是谁?现在就给我站出来,跟我们走一趟!” 乌泱泱的人群涌动着,却没有人主动站出来,甚至有人还试图推搡燕鸿铭。 他指着那只手的主人呵斥道:“再动一下!敢袭警我现在就可以拘留你!” 那双手立刻收了回去。 袁帅喊着:“既然没有人召集,你们还聚在这儿干什么!告诉你们,真要弄出个人身伤害,可就不是扰民那么简单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人群骂骂咧咧的,但明显没了刚才那股气焰。燕鸿铭扶起周子恒,盯着他看了会儿,意识到他的眼镜不见了,低头找了会儿,终于在排水口边发现了被踏碎的眼镜,他拾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交给周子恒。 “......谢谢你。” 周子恒的指尖红肿着,头发上挂着蛋液,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卑微,所以不敢抬头,只是反复推着眼镜,却无法阻止折掉的眼镜腿可笑的垂在脸上。 路口警车姗姗来迟,两辆车的警员刚下车,人群便呈现出松散的趋势,不出五分钟,人群便散尽了,只剩些零星热闹的还在徘徊。 燕鸿铭身上没带纸巾,便问袁帅,他也没带。 是霍燃走过去,递给他一包纸巾。 “......谢谢你。”周子恒怯生生的接过,注意到那只手细腻白净,指甲修剪的很细致,还以为是个女孩子,把头埋得更低了。 “不客气。” 周子恒抬起头,看到了一双眼,亮得好像雨后夜晚的星辰,不由得一愣,即便这人戴着口罩,但他体面的穿着,明亮又干净,和自己完全不一样,让人看了就挪不开眼。 强烈的自卑感向他袭来,他连地上的吃的都没捡,慌不择路的拨开挡在他前面的燕鸿铭,飞奔到绿色的铁门前,拗开锈迹斑斑的门锁,飞快的钻进楼道里。 第31章 要你一直陪着我 解决了聚众滋事后,回程的路上袁帅把刚才的闹剧和二人解释了一遍。 原来就在八卦记者走漏了周书亚就是珠宝杀手的当天,互联网上就引发了声讨热潮,仅仅半天时间,不光是周书亚的私人信息,连同他家人的统统被曝光了。尽管网警在第一时间阻止,但还是有很多人得知此时,并组织聚众声讨。 原本周书亚前妻已经有了新家庭,这事一出,她在市区彻底待不下去,只好先辞了职,从家里搬出来,和年迈的父母一块在城郊避避风头。谁知就连她躲在这么偏僻的地方,都能被人找到。 至于刚才那个瘦弱的少年,则是周书亚和前妻的独子,他学习成绩优异,从高一开始就参加省级物理竞赛,高二就进了省队,而且有很大概率能够报送名校,可当下出了这种事,让人不免替他担忧学业。 袁帅说完直叹气:“哎,老子不做人,还要孩子买单。那些人肉别人放在网上的道德底线也是真低,自以为在匡扶正义,其实根本不把法律还有道德放在眼里,到头来解决不了任何事,只能给我们增加工作量。” 燕鸿铭接着说:“毕竟互联网发展了,初期阶段缺乏监管,等以后慢慢完善就好了。” 听到这儿,霍燃出声道:“我看倒不见得。互联网的本质是快速进行信息分享,就算监管机制能够不断完善,但要跟上信息流动的速度还是有难度的,只要有利可图,总有别有用心的人会钻法律的空子。我想未来不只是人肉搜索,但凡能够利用信息传播达成的,都会变成一门门生意,在这种氛围下要辨别信息的真伪会越来越有难度,很难保证大众的道德观价值观不会因此发生转变。” 正赶上红灯,袁帅用手肘怼了下燕鸿铭,调侃说:“我说,你家这小孩也太悲观了吧,有空让他多看看毛片儿,有个这么大岁数男孩的样儿。” 燕鸿铭一胳膊肘怼在袁帅胸口上,看着他咳得像肺痨鬼,恶狠狠的说:“再管不住你那张破嘴,我就帮你缝起来。” 说完他看了眼后视镜,霍燃倒没有尴尬,而是低头在笑。 燕鸿铭看得心里很是苦闷。 如果霍燃知道杀害他父母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他还会像现在一样笑吗? 回到局里,正赶上老杨在市局开会,燕鸿铭一直等到太阳落山才见到人。 老杨见他恢复的不错,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很快又冷硬的说:“你不是才出院吗?跑回来干嘛,这儿没活儿给你干。” 燕鸿铭追问:“为什么结案了?10.3案的凶手明明就不是周书亚,凶手另有其人,我们连跟毛都还没摸到,那么多线索还摆在那儿呢,现在你说要结……” “不是我说要结案。”老杨停在台阶上,转过身来,平日严肃到带着煞气的面容,此刻竟挂上些愁苦,他吐了口气,“结不结案不是我说了算的,案子拖了太久,一日不结案,市民就人心惶惶,被害者家属也得不到告慰。你知道自10.3案发以来,海瑞的股票跌了多少点?市民抗议过多少次,媒体又写了多少篇报道?” 燕鸿铭怔怔的看着老杨。 “话我只能说到这儿份上了,现在周书亚已经死了,案子也结了,这就是给所有人的交代。” 老杨转身要往门里走。 “那霍燃呢?!难度他就要一辈子活在谎言里?” 老杨回头,满脸的怒容,配上他左眉的伤疤本应很凶煞,可燕鸿铭却怕不起来了。 他心目中的这个经验丰富,爱岗敬业的老刑警,领他进门的师父,今时今日竟也会对他说出这些话。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是为了什么而选择做刑警。当年那个开车撞瘫他爸的司机,是不是也是这样逃脱了法网? 胸中的苦闷缠成了一面网,快把他兜得快喘不过气。 老杨看他面色难看,垂头望了眼鞋尖,暮色把那破旧的皮鞋刷上橘色,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和燕鸿铭一样,满腔热血,一往无前,为了办案他得罪过很多人,也结了许多个仇家,眉角的伤疤也是那么来的,可他从不后悔。 岁月洗刷了他年轻时的戾气,却也消磨了他的勇气。他已经是有家庭的人,不可能再像十几年前那样,敢拍着桌子向所有人叫板,宁可脸上被砍一刀,也绝不干昧着良心的事。 后来他知道,人这一辈子,其实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清醒的人最痛苦。 他看着燕鸿铭痛苦失望的表情,惭愧大过了心痛,却不是因为自己在这个徒弟面前失去威严,而是他不想这个年轻人因为自己而丢失了理想和初心。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他选择逃避,转身走进大门。 天边夕阳如血,燕鸿铭的心像暮光一样昏暗。 * 转眼新的一年到来,珠宝杀手案正式结案,网上也发布了案件通报。齐红英也在博客发布长文,记录了这段时间霍燃从被误解到真相大白的心路历程,以及对岭北市公安的由衷感谢。 此外公司还协同专业团队,发布了几篇质量很高的软文,配合水军下场,在短时间内扭转了霍燃在互联网的负面形象。 眼看一切回到正轨,霍燃重返校园生活,新电影《无双》也如期上映了,只是燕鸿铭一直忙着处理案子收尾的事,成天往返各个部门盖章,直到《无双》下映也没能去电影院。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小半个月,不知不觉霍燃的生日快到了。 燕鸿铭一早记在日历上,提前一周就开始发愁生日礼物的事,还上网查了一通现在青少年都喜欢什么,查出来的无非都是些游戏机、新款手机一类。可这些霍燃都不缺,再便宜的也配不上霍燃,于是第二天上班,他特地请教了袁帅。 “球鞋啊,AJ新款,哪个男孩看了不心动你找我。” 燕鸿铭问他哪儿有卖,袁帅说就离所不远那家百货店就有专柜。燕鸿铭就趁着午休,去店里挑了一款白色的,这个颜色最衬霍燃,显得干净。 生日当天,班上师生提议给霍燃庆生,顺道庆祝他重返校园,电影大卖。 霍燃却说好意心领,只是他还有太多事要忙,而且父母刚走不就,希望生日一切从简。 同学们都有些失望,不过也知道霍燃一向不爱热闹,就凑班费买了一个奶油蛋糕,趁午休和大伙儿分了,就当给霍燃提前庆生。 当晚霍燃拎着满满一口袋的礼物打车回到家,将书包里成沓的贺卡取出来,连同袋子一块扔进了门口垃圾桶里。 回家打开灯,走廊椅子上赫然坐着一人。 是安德烈。 霍燃从善如流的打招呼:“舅舅,晚上好。” “晚上好,阿纳托利。”安德烈说,“我明天就走了,不能给你过生日,所以在这儿等你。你知道的,我一个人在家不能开灯,吓到你了吧。” “没关系。”霍燃边脱鞋边说,“过生日就不必了,同学那边我也拒绝了,我喜欢清净。” 安德烈神色黯然,哽了一下说:“其实有很多人都爱你,阿纳托利。你不能把视线都聚焦在仇恨上,多交朋友,多感受爱,你会比现在快乐得多。” 霍燃没接话,只是问他晚上吃点什么,生生为这场短暂的对话画上了休止符。 吃饭时,霍燃向安德烈再次复述一遍明天的路线。 “明天下午三点我到家,倒是车就停在正门口,你从后门上车,司机是我的人,你不用担心。船只载你一个人,你一到港就开船,到了记得给我发邮件。” “嗯。” “钱按照先前说的,明天你直接提走三万美金,后续的钱我会托人按月寄过去。” “好。” 两人一时静默,面对面喝着汤。 安德烈说:“你想要什么礼物,可以现在就告诉我,等我到了家会给你寄过来。毕竟...以后我们都很难见面。” “不用了,舅舅。你已经把礼物送给了我。” “是什么?” “自由。” 第二天中午,竟下了些小雪,院子里的灌木都覆了一层雪白,薄薄的却很松软,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安德烈准时上了车,行至一路到了码头,船夫已经等候多时。 霍燃目送安德烈上船,兴许是知道他们此生再难相见,他的心里不免泛起悲凉。 安德烈刚把包放到船上,似有所感的回过头,默了会儿,大步跑向霍燃,一把抱住了他。 霍燃也紧紧搂住了他。 男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只需要一个拥抱便都明白。正如霍燃所言,他已经拥有了他最想要的自由,这就足够了。 安德烈放开霍燃,注视着他平静的双眼,这是他才真正理解,有些鸟儿是雄鹰,注定不会被囚在笼中,无论什么也不能束缚它的羽翼。 如果霍燃能一直保持现在的心态,不为爱所累,那他永远都不会被伤害,这样也算是另一种人生吧。 拥抱结束,渔船载着安德烈,也载着霍燃最后有关故土的回忆,渐渐消失在海的彼岸。 傍晚霍燃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随便找了家酒吧,待到凌晨,到家倒头就睡。梦里都是纷乱的舞灯和鼓点,这一觉睡得很累,他破天荒的睡了个懒觉,醒来看到自己睡在沙发上,一时有些恍然。 打开手机,想要看眼时间,却发现手机上有好几通未接来电,都是燕鸿铭打来的。 糟了,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和燕鸿铭有约的...... 现在都已经下午一点钟了,他后悔不该明知自己喝不了酒,还灌了那么多。 他连忙坐起来拨给燕鸿铭。 燕鸿铭正吃午饭,很快接起。 “喂,霍燃,才起啊。” “...嗯,昨晚和同学们庆祝了一下, 喝了点酒。” “那多好,人多了热闹,别喝太多就行。我下班后找你,咱找个地方吃个饭......” “嗯,来我家吃吧,你想吃什么我点,反正就咱两个人。” 燕鸿铭一想霍燃没了父母在身边,家里确实冷清,一口答应了。 小雪到了夜间还在下,室内被装点一番,餐桌上换了白色蕾丝的桌布,还点了蜡烛,桌上有现成的披萨、炸鸡,还有装在盒子里的蛋糕。 两人相邻而坐,霍燃让燕鸿铭随意自取,不够还可以再点。 燕鸿铭握着炸鸡,抹了下嘴角的油说:“这些都够五个人吃了,完全够。” 霍燃笑笑,刚要开动盘中的意面,又感觉少了些什么,在桌上找了一圈。 “你要什么?胡椒吗?”燕鸿铭作势要递过去。 “不是,应该在冰箱里,我找一下。”霍燃起身开冰箱,看到里面吃了半罐的油浸软酪,突然来了戏瘾。 燕鸿铭看着他把绿油油的玻璃罐放在桌上,罐上的贴纸都是他看不懂的字。霍燃拧开罐子,用小叉插起一个奶酪小方放在面上,问燕鸿铭:“想试一块吗?喜欢的人会很喜欢,不过大多人都觉得很难吃,平时在家也只有我和我母亲……” 燕鸿铭还想接着听,却久久没有霍燃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眼泪无声的爬满了霍燃的脸。他赶紧抽纸给霍燃擦,边擦边说:“你这孩子,好端端哭起来了,真搞不懂你......” 霍燃恍然的摸了把脸,竟笑起来,边笑边说:“我也搞不懂我自己......我以为我已经走出来了,不会再难过了,但是好像只有这一刻,我才真的感觉他们永远离开我了,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 他当然能理解。 他也曾经历过霍燃现在经历的。 那时的他和霍燃一样,外界悲痛越多,他越是不能让自己的悲伤露出来。为此也曾有亲戚骂过他冷血、不孝,他也懒得解释。 真正悼念一个人,从来不是靠眼泪,而是默默埋藏心底。这种珍重不足外人道也,只有亲历者才能体会。 这也就是为什么无论外界如何编排霍燃,燕鸿铭都从未怀疑过他。 他知道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霍燃还没接受父母不在的事实,现在尘埃落定,要开始认真生活时,那些平日里都不会在意的小事就会自己跳出来,时刻提醒他,往事如烟,今后的路都要他一个人走。 这顿饭吃的燕鸿铭心里也酸溜溜的,好在还有蛋糕,见霍燃情绪平复些,他便插蜡烛关灯。 燕鸿铭五音不全,一首生日歌唱的乱七八糟的,霍燃却笑得停不下来,这让他第一次觉得唱歌走调也是个优点。 “来吧,许个愿。” 霍燃十指交叠,抵在下巴上,闭眼认真许愿的样子让燕鸿铭想到祈祷的少女。 两分钟过去了,霍燃还是没睁开眼。 燕鸿铭问他:“差不多得了啊,再多了老天爷容易逆反,一个也不帮你。” “那不行,生日一年一次,我攒了好久的愿望呢。” 燕鸿铭见霍燃认真的模样,也不好扫兴,便逗他:“那你说几个愿望我听听。” 霍燃依旧闭眼说:“不行,说了就不灵了。” 燕鸿铭只好摘看了个巧克力棒吃,不死心又说:“那这样,你捡两个我能帮你实现的,我帮你行了吧。” 霍燃睁开一只眼:“真的?” “真的,但最多三个。” 霍燃勾了勾嘴角:“我不贪心,一个就行,你肯定能完成。” “那你说吧。” “我要你一直都陪着我,就像今天这样。” 烛光下的霍燃静默的注视着他,瞳孔里闪烁跳动的焰火,连目光都是热乎乎的。 燕鸿铭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离蜡烛凑得太近,他感觉脸有点热。 “……我争取吧,毕竟我这工作你也知道,得随叫随到,休息日都靠缘分,不过我尽力,以后咱每个月聚一次肯定没问题。” 霍燃无奈的笑了。 这只是一个浪漫的比喻,为什么话到了燕鸿铭嘴里,永远能说出一股烟火气。 在燕鸿铭期待的目光下,他摇了摇头,一口气将蜡烛吹熄。 第32章 你对我真好 晚饭过后,霍燃在厨房收拾,燕鸿铭神秘兮兮的凑过去,手藏在身后。 霍燃关上水龙头,有些好笑的看着他问:“干嘛啊?” “锵锵——”燕鸿铭从身后递出个大纸袋。 霍燃故作惊喜的问:“这是什么啊?给我的吗?” “那当然,今天你生日嘛。快打开看看,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霍燃用吸水布将手擦干,捧着纸袋放到桌上,将盒子抽出打开,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哇,真好看!谢谢哥。”霍燃捧着鞋,神色兴奋的说道。 燕鸿铭不好意思的搓了搓鼻子:“喜欢就穿上试试,码数不合适我再去换。” 霍燃换好鞋,来回走了几步,脚感非常好,没有任何不适。 “这鞋真好,我很喜欢,让哥破费了。” 燕鸿铭摆摆手:“瞎客气。” 霍燃笑出一口白牙,蹲下身脱鞋,小心翼翼的把纸团塞回鞋里,刚要放回盒中,他看到盒底躺着一张票券。 他以为是折扣券,拿起准备收起来下次用,端到眼底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打折券,而是一张香山一日观览的门票。 霍燃惊喜的抬头,燕鸿铭正抱臂笑眯眯的看着他,像一条等着主人夸奖的小狗。 “......这是?” “你不是说想看日出嘛,我明天的假都请好了,我寻思这附近也就香山还值得一逛,正好从这儿走,坐车也方便,就是出发时间得早点,我查了一下,看日出最好的时间段是四点半到六点半,咱就奔着六点登山顶吧,你觉得几点出发比较合......” 燕鸿铭正说着,突然怀中被狠狠一撞。 霍燃紧紧抱着他的腰,削窄的下巴抵在他的颈窝,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哥,谢谢你。” 燕鸿铭愣了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说:“都答应好你了,谢什么呀。” 霍燃垂着眼:“你对我真好 。” 这句话正戳在燕鸿铭内心最酸软的地方,他真心希望霍燃会获得很多爱,多到他不会再为这样一点小事就感动。 燕鸿铭主动结束这个拥抱,拍拍霍燃的肩膀:“好了,剩下的东西我收拾。你早点洗漱,咱名天得起的很早。” “嗯。” 第二天夜里两点,霍燃就起来收拾东西,他平日里有两个常用的大手提袋,都是进组时用来装毯子和一些日常用品的,这时用着正顺手。他往包里装了两条毯子,又灌了一壶热腾腾的浓茶,自己穿戴整齐后,又给燕鸿铭准备了手套围巾还有帽子,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把燕鸿铭叫醒。 燕鸿铭睁眼问几点,霍燃回他,快三点了,他叫了司机来接他们,这会儿已经快到了。 燕鸿铭懵然的起床穿衣服,套了好几下都没套进秋衣的领口,霍燃站在一边笑,过去帮他把领子撑好。 整理完毕,两人往外走,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给霍家开了十多年车了,霍燃管他叫“张叔”。 路上三人一番交谈,张叔才知道燕鸿铭是刑警,一时间感慨万分,问他们怎么想着大晚上去香山,第二天可是工作日。 “我之前答应霍燃的。”燕鸿铭回。 张叔也算从小看霍燃长大,从没见他往家里领过同学,更别提大半夜登山郊游,有些小惊讶,但更多的是欣慰,毕竟霍燃能多交朋友是好事。 到了香山下车后,山间的温度比想象中还冷,燕鸿铭刚下车就打了个哆嗦。霍燃帮他把围巾拿出来,让他戴上,自己去买大巴票。 山间小雪未融,车速也比平时要慢,他们花了三十分钟才到山腰。 这会儿山上没什么人,栈道宽敞,只是碍于薄冰,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往山顶走,期间还起了风,冻得燕鸿铭喘气都鼻子疼,还问霍燃感觉怎么样。 “我还可以,能忍住。你最好把围巾围在鼻子上。”霍燃建议道。 燕鸿铭摸了下自己的鼻子,又摸了摸霍燃的,手感差了一截儿,心想真不愧是有一半斯拉夫血统,这鼻子放南极都够用的。 爬了又有一个小时,两个人都累了,天色也从墨蓝变得浅亮了些。燕鸿铭提出加快步子,估计一小时内能登顶。 霍燃却没有接话,燕鸿铭回头问他是不是累了。 “没有,我挺好。”霍燃笑着回答。 燕鸿铭但凡再细心些,就会发现霍燃脸上不自然的红晕,那显然不是累出来的。 霍燃其实醒来就不太舒服,在车上开始嗓子疼,但他没有说,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他只希望自己感冒别发作太快,起码等到从山上下来,谁想到这么快就烧起来了,不仅关节酸痛,脚底也绵软到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偏偏燕鸿铭还很兴奋的一路观景作评,霍燃为了讨他开心,便强打起精神。 四周传出清脆的鸟叫声,天边漏出缕缕柔和的光线,燕鸿铭指着崖下说:“快看!天快亮了,来,咱们抓点紧。” 霍燃“嗯”了一声,迈开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他们最终还是在破晓前等上了峰顶。两人找了出视线开阔的空地,将带来的毯子铺在地上,倒了两杯热茶,心怀憧憬的等候着。 两杯茶下肚,霍燃才觉得活了过来,但身上的酸沉和困怠却只增不减。 燕鸿铭走得热了,还把围巾摘了,被霍燃讨过去披在肩上,被他笑是娇滴滴的公子哥。 霍燃大脑也转不过来了,下意识反驳道:“没有,我就是冷......” 燕鸿铭又给他倒了杯茶,还没等递过去,云雾间穿透第一缕阳光,像钻光一样闪耀。 “我天,你快看!”燕鸿铭兴奋地架着霍燃的胳膊嚷嚷。 霍燃顺着看过去,那束光很快扩散成晕,眼前的世界都好像被光吞没了。属于夜晚的蓝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炽热的橙红,那抹红像滴进海水的墨汁,飞快晕染开来,一轮火红的朝阳从中托生,美好的像一场幻梦。 他扭过头去看燕鸿铭,燕鸿铭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打动,双眼不自觉的浸润了。 霍燃静静看着他,胸前突然涌入一股冲动,这种冲动甚至压过了日出带给他的震撼,像一道闪电,直接碾碎了他大脑的昏沉,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初阳映在燕鸿铭的轮廓上,勾勒出他直挺的鼻梁,下唇的小窝,这本该是男人坚毅的面庞,霍燃却越看越喜欢。理智提醒着他,那不过都是氛围营造出的一些假象。 那他狂跳不止的心脏,也是被这氛围所绑架,产生出虚假的感受吗? 他很想这样承认了,换做往日,他的尊严绝不允许他对一个平庸的男人产生依赖,更别提说心动。 他把冰冷的指尖从袖口伸出一点,装作若无其事的搭在燕鸿铭的手背上。 燕鸿铭看得很入迷,眼中倒映如同火烧似的天空,眼中有零星泪光,丝毫没在意霍燃的小动作。 霍燃望着天际,轻轻用手指搔刮着那块皮肤:“你知道吗吗?我的俄文名是阿纳托利,在中文里的意思就是日出。” 燕鸿铭回头看着他,咧出一个笑容:“那多好啊,你妈妈一定是在生你的那天,看了这样的日出,才会给你取这个名字的。” “嗯,也许吧。” 他能够想象,妈妈在生下他时,看到日出的心酸和震撼,还有对他美好的祝愿。她曾不止一次对他说,他是被太阳神所眷顾的,今后的每一天,但凡是太阳照耀的角落,都有着阳光对他的祝福。 后来他每每想起自己的名字,都能想起他妈妈温柔的脸。 可霍婉芝的出现却玷污了这段回忆。 从此他不再是被太阳神祝福的阿纳托利,只是一个被关在不见天日的暗房里,用顺从讨好来免去一顿皮肉之苦的男孩。 霍燃一开始如此执着的要来看这场日出,就是想亲眼看一看,他妈妈在生下他时,看到的是怎样辽阔的天空。但眼前的朝阳越是燃烧的热烈,他越是无法忘记霍婉芝,他恨她给自己的起名为“燃”,轻易覆盖了他妈妈留给他的祝福。 他本以为霍婉芝死了以后,这些愤恨也都会随之消失,不过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而一侧的燕鸿铭完全没了那些纠结,他全情投入在美景中,都舍不得眨眼。 以前总听长辈说,人活一辈子一定要看一次日出才不算白活。燕鸿铭深以为然,似有所感,回忆涌上心头,想到他爸临走前依依不舍的眼神,想到他妈辛苦拉扯他成人的岁月,还有他成长路上的甜与苦,和眼前的大自然的绚烂相比,好像都显得特渺小。 就好像他翻越万水千山,就是为了看到这一幕。 他的表达欲空前高涨,憋了很多话想说,想把此刻最真实的感受告诉霍燃,告诉他,他所经历的一切苦难都会过去,终有一天他会笑着回忆这一切,正如同此刻的自己一样。 燕鸿铭晃了晃霍燃的胳膊说:“怎么样?漂亮吧。” “漂亮。” “那你知道日出为什么漂亮吗?” 霍燃轻笑一声,燕鸿铭语气中压不住的兴奋,已经出卖了他急切想要表达的欲望。 “说吧,我听着。” “要我说啊,日出之所以美,是因为它从黑暗中涅槃而生。”燕鸿铭看着霍燃,“日出多牛啊,不管这一天发生了什么,夜有多长,它都按时上岗,横扫黑暗。” 霍燃无奈的笑了一下:“前半段真的不错,后面有点垮了。” 燕鸿铭假装长叹一声:“哎——我还是搞不了文艺这一套,俗人一个。” 霍燃默默垂下头,他很少有内疚感,他长这么大做的最擅长的两件事,一个是演戏,一个撒谎。在他看来,反正归根结底人和人之间的任何关系都是在互相利用,他通过撒谎摆布别人达到目的,反过头来,别人也会这样对他,这没什么不对。更何况在他看来,能被他操纵利用的人都是比他蠢的人,他从不蠢人抱有怜悯。 但唯独燕鸿铭,唯独他,兴许是他对于人性报以天真得近乎愚蠢的态度,才让他每每对这个人说谎,都会感到罪恶。 说来他和燕鸿铭的亲密完全是意料之外。一开始他需要一个能够让他了解警方动态的人,无论是谁都行。如果那天燕鸿铭没有主动和他搭话,告诉自己他有多喜欢他的电影,他或许会选择接近那个个儿更高的寸头警察。他看着更好骗。 从头到尾,燕鸿铭都没有怀疑过他,相反是他自己,每一句话都别有用心,暗有所指,刺探案情进度。甚至在案件结束后,也依旧把真情当消遣,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份他的陪伴。 他也说不上是享受燕鸿铭带给他的这种感觉,还是享受燕鸿铭这个人本身。 有时候他会刻意忘掉这些,忘掉终有一天这样的陪伴会不复存在,而他们都要回归自己的世界,过自己的生活。 这样温暖的日子过久了,他甚至有点忘了,他过去的生活是怎样的,今后又会踏上怎样的旅程。 可他光是想想,往日熟悉的寒冷黑暗,一下就变得难以忍受。 第33章 我不小了 天边的橘色逐渐消散,远山黛色的山峦也变得明亮起来。燕鸿铭看着霍燃的眼,无比认真的说:“人的一生都会遭遇很多痛苦,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每一天都会结束,包括今天,想开点,其实这个世上谁没了谁都照样过,你看看我,我爸走了那么多年,我还不是该吃吃,该喝喝。” 看着霍燃有些茫然的表情,燕鸿铭接着说:“你看轻痛苦,痛苦也看轻你。更何况你还小,未来的路长着呢,得靠你慢慢探索,等你遇上困难的时候,回头想想这段日子,其实都是人生经历的一部分。再想不通了,就想想今天这日出,正义的光芒照在大地上,姓周的被仗义执法,让你心里畅快畅快。” 说到末尾,燕鸿铭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霍燃却逗笑了,反问道:“那你呢?你今后怎么打算?” “我就老样子啊,爱岗敬业,定点上下班,休息的时候约袁帅打打球,当然了,得挑他没有约会的日子.....说起这个我就头大,你是不知道我妈之前给我安排过多少场相亲......” 霍燃直勾勾的盯着他问:“你不可以不去吗?” 燕鸿铭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无奈又可气的笑了一声说:“那是你没见过我妈,我要是敢不去,她有一百种方法治我。再说了,我爸走得早,我就剩这个妈了,我不听她的听谁的。不过好在我这个人心大,想得开,反正结婚是早晚的事,我这个条件靠自己还指不定能不能找到呢,倒不如听她的,她眼光一向比我好。” 霍燃一边听着,胸口渗出他自己都读不懂的郁结,他冷着脸问:“你会结婚?” “会啊,人都要结婚啊,你以后也要。” “我不会。” 燕鸿铭露出一脸“你还小”的笑容,捋了把他的后脑勺说:“现在跟你聊这个还太早,等你以后有喜欢的姑娘,不用别人催,你自己巴巴跟人屁股后面求人家。” 霍燃用了好大气力才克制住想冷笑的欲望。 笑话,真要有这么个女人,想必和他住上一周就巴不得离了。 霍燃在自我评价这点上相当清醒,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内在与外在表现有多么割裂,这张面具下的脸孔,连他自己都不待见。 他早就做好了一辈子都不和任何人结成亲密关系的打算,哪怕然后真有一天要出于利益考量而联姻,他也会提前草拟好一切,各取所需,各过各的。 这些都是他早想好的,可为什么听到燕鸿铭说自己要结婚,他会这么愤怒,这么......不甘? 他放软了音调,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那样问:“那我们都不要结婚好了,这样你还是可以来我家住,我也去你家住,好不好?” 燕鸿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霍燃会这样问,他以为两人身份的差距,霍燃心里早有定数。他早就能预见,多年之后,霍燃一定是中国演艺界屈指可数的男演员,倒是别说互相串门,兴许连自己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想到二人之后或许会全无交集,渐行渐远,今天的日出似乎成了未来某刻的见证,燕鸿铭心中有些酸楚,只是怜爱的揉了揉霍燃的头发:“不管怎么说,有你这句话,哥心里感动。这样吧,要是真到了那天,你还没把我忘了,你随时来找我,到时候我可能也娶媳妇了,让她露一手,你也带着你媳妇来,到时候好好招待你们。” 霍燃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得他头昏眼花,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呆。 要么说他这个人性子扭曲,越是气极,面上越要一派和煦,把片场工作时的演技充分发挥起来。 他用自己听了都嫌恶心的音调说:“我不会忘了哥,也不会结婚的。” “如果我喜欢的人不能和我在一起,我宁可一辈子都单着。”霍燃吸了口气,这回不是演技,而是实在发烧昏沉的没劲儿,耷拉着脑袋呢喃,“我好可怜啊,到时候无依无靠,没有家,朋友们肯定也都结婚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燕鸿铭知道这是霍燃多愁善感了,一时拧巴,他开导霍燃,有些事不到那个地步,很难说怎么发展,想法都会改变,别那么悲观。 霍燃却摇摇头:“不可能的,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这个话题留着,等你有喜欢的人了,咱再讨论。” “谁说我没有了,但是他不可能答应我的。” “不是,你喜欢的是神仙啊?不带下凡的。”燕鸿铭实在不好意思打击他脆弱的少男之心,他其实很想说,青春期少年的见异思迁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会儿嘴上说的再喜欢,回头兴许一个假期就有了新欢,翻来覆去不就那回事嘛。 他就权当什么都没听见,以后也绝不带提,省得霍燃尴尬。 霍燃开始头脑不清了,他用力眨了眨眼,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倔强:“从小到大,我什么都用最好的,所以不知道什么是将就,也不想将就,如果他不能和我在一起,我一辈子一个人就挺好的。” “哎,小小孩懂什么是一辈子啊,张口就是一辈子,真是......” 霍燃握着燕鸿铭的手腕,把手从头顶拿下来说:“我真不小了,明年这个时候就十八了。” 燕鸿铭嗤笑一下,点点头一副“你说什么都好”的模样,霍燃轻轻摇头,两人并肩眺望天际,驱散了山间晨雾,天空一碧如洗,让人觉得天空下的所有生灵都得到了洗礼。 燕鸿铭突然想起什么,告诉霍燃,不论他喜欢谁,要是有把握的话,平日里多培养培养感情,前提是千万别耽误学习,等高考结束再好好接触,还和他说了一堆关于异地恋的维系技巧。 霍燃默默听着燕鸿铭讲完,斜眼看了他一眼,他从小到大有个特点,只要身体不舒服,双眼皮褶就深陷,眼睛显得比平日更圆,小时候她妈妈判断他身体状态,只要看看眼睛就知道。 燕鸿铭冷不丁被这眼神一瞥,心里有些异样的悸动,只觉得这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娇嗔和幽怨。 他在心里恨骂自己心理变态,竟然对着一个十七岁的,还是一个男孩子有这样的揣度,真是罪过罪过。 他对不起霍燃,更对不起他的广大粉丝。 霍燃看着燕鸿铭眼珠子乱转,手指头不知道在搓个什么劲儿,忍不住的想笑。 于是他真的笑了,从轻声低笑,慢慢变成开怀大笑,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过去十年里没笑的份儿都赚回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只觉得浑身畅快,像久压心底里的那块石头没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他看着指尖上一缕阳光,轻轻握住,当做是老天送给他的礼物。 兴许是笑过头了,霍燃嗓子眼一阵干痒,猛烈地咳嗽起来,发炎的呼吸道像拉风箱,把燕鸿铭吓得不轻,双手钳把人住,一摸脑门,这才发现烫手。 “.....我天,你烧多久了?难不难受啊,还能撑住吗?我简直是傻逼......你也是!怎么不舒服了都不说话啊,坐这儿吹风不怕变肺炎啊!”燕鸿铭扶着霍燃的腰就要站起来,“现在就走,我们下山。” 霍燃浑身软绵无力,只觉得自己如登天堂,无意识的用撒娇的语气说:“......可是我现在很开心,我还不想结束。” 要是换做平日,能被霍燃这样恳求,燕鸿铭什么都答应,但是他知道发烧拖不得,这里离市区又远,绝不能拖。于是开始收拾东西,让霍燃把围巾戴好,立马就走。 霍燃一一照做,努力平衡虚浮的身体,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突然一阵头晕,失重感充满了他的身体。眼前的一切像慢帧镜头,他先是看到了燕鸿铭回过身,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他还从没看过燕鸿铭这副模样,第一反应是想笑,却发现四肢都不听使唤,意识像游离在身体之外。 霍燃像一片风中残叶般,迅速向后坠倒去。 那身后就是千米悬崖,燕鸿铭几乎爆发全部气力,一个猛扑抓住离自己最近的脚腕,将人往后狠狠一拉。 霍燃稳稳倒在离崖边不到十五公分的位置。 燕鸿铭全身脱离,外套里全是冷汗,双手止不住的发抖。 霍燃却不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侧躺在崖边,凉风吹着他燥热的脸颊,他觉得无比惬意,只管闭上眼,将旭日蓝天定格成画片,他听到燕鸿铭声嘶力竭的在他耳边喊叫,竟也不觉得吵闹,心下只有一个念头。 探究这场日出的意义已不再重要,不论是他妈妈所看的日出,还是霍婉芝所看的,这些都不能赋予他意义,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是他和燕鸿铭一起度过的,这是上天赋予他的恩泽,他人生的意义以后会由自己找寻,这就足够了。 曾有一个说法,说的是人是由回忆构成,而回忆其实并非面性,而是由无数个点交织而成。每每回首往事,想到的都是零星碎片,正是那些重要的节点,才筑成了回忆,浇铸成此刻的自己。 多年以后,霍燃再回想这一天,令他难忘的不止是日出,其实他早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这个为他哭泣的男人。 眼前的日出,是属于他的日出,是属于他和燕鸿铭的回忆。 第34章 不想他离开 霍燃在病床上躺到中午才醒来,睁眼看到燕鸿铭靠在椅子上小憩,他想起床,却抵不过浑身酸软,只好清了清嗓子:“哥,你醒着吗?” 燕鸿铭睡得很轻,几乎立刻醒来,看霍燃醒了,松了口气说:“小祖宗,你可算醒了。你要把我吓死了知不知道?你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人家还以为是我搞谋杀呢......” 霍燃掩着鼻子笑,胸腔呼吸声很重:“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就是发烧嘛,死不了人。” 燕鸿铭比划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提起这茬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谁跟你说这个了,你记不记得你在山上昏倒了,整个人往护栏外面倒,要不是我反应快,力气大,你现在指不定就......”燕鸿铭本来想说“粉身碎骨”这个词,又觉得不吉利,摆摆手说,“你这事太不着调了,以后真不能这样了,发烧爬山真的很危险,这次还好,有我陪着你,要是下次我不在呢?没人看着你,你真摔了磕了找谁去?” 霍燃看着燕鸿铭越说越急,不但不恼,反倒想笑,但一看燕鸿铭又那么认真,也只好装作委屈受教的模样,可怜巴巴的说:“嗯,我知道了,下次肯定不这样了。” “这还差不多。” “再说了,下次不还有你陪我嘛。”霍燃嘻嘻一笑,燕鸿铭抬手佯装要打他,却闪电般一抽筋,又慢慢把手放下了。 霍燃连忙问他怎么了,燕鸿铭说不打紧,就是抻着伤口了。 “还是找医生看看吧。” “不用,回去养两天就好了。” 又过了半个点儿输液结束,张叔赶来了,对霍燃一通嘘寒问暖,又拉着燕鸿铭的手谢个不停,弄得他都不好意思了。燕鸿铭看了眼手机,看时间差不多了,把病历本交给张叔,让他帮忙把药拿了,自己只有半天假,下午还得回所里。 张叔本来还想留他到家吃个饭,一听还有工作,也不方便开口,坚持要送他,被燕鸿铭拒绝了,说这边坐地铁很方便,让他留下来照顾霍燃。 临走前,燕鸿铭还嘱咐霍燃,这两天饮食要清淡,衣服要多穿,有事电话联系。 “好。今天谢谢你了。” “客气了啊,走了。”燕鸿铭搓了把霍燃的脑袋,走出病房。 张叔看着人走了,才搬把凳子坐下,给霍燃掖了下被角,感叹说:“哎,这小伙儿人是真好,现在这年头不多见啊。” 霍燃对此深以为然,“嗯”了一声。 张叔又嘀咕说:“这小伙子身体也不错,能把你从香山那么老高背下来,看来平时锻炼的还是可以。” “什么?”霍燃听着,一下坐直了,“他背我下山的?不是应该等人救援吗?实在不行,还有缆车可以坐......” 张叔说:“对啊,我也这么问他的啊,结果他说怕耽误时间,他能背一点儿是一点,结果人担架到了,他都把你背到山腰下面去了。” 霍燃怔怔的听完,想到燕鸿铭扯肩膀疼的那一下,可不就是背他时旧伤复发了。那香山足有1200多米高,一般人就是爬上去都得脚底发软,燕鸿铭又是怎么负着伤背他下了一半的山...... “要我说他下午就该在家好好休息,这人又不是铁打的,也不能轮轴转啊。”张叔说着,给霍燃倒了杯水,霍燃摆摆手,说自己有点累了,想早点回家。 张叔说行,找来护士帮霍燃把针拔了,又拿上钥匙让他先上车,自己拿完药就去找他。 回家的路上霍燃都很安静,张叔看出霍燃情绪不高,也就没再多言,临下车前提出给霍燃做点粥再走,被他拒绝了,说可以自己做。 霍燃虽然退烧了,但全身无力,也没有食欲,回家就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张叔说的话。 在认识燕鸿铭之前,他觉得人际交往的价值无非是提供利用价值和情感价值两个层面,后者他从不予考虑,因为他从不认为自己的快乐需要建立在任何人身上,可即便如此,他身边还是不断地能看到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对于这些,他向来洞若观火。 他清楚自己和燕鸿铭的圈子从来都不一样,现在案子尘埃落定,燕鸿铭于他也再无任何利用价值,按照他一贯的作风,只要冷处理就能和他断了联系。 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但他却没有这么做。兴许是燕鸿铭替他挡过一刀,所以他难得的良心发现。 又或者是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学反应,他不知道如何称谓,他只知道他需要燕鸿铭这个人待在自己身边。 他不想要燕鸿铭离开自己。 但反过头来,他又好奇对于燕鸿铭而言,自己究竟能带给他什么?才值得让他为自己挡刀,值得他不顾旧伤,把他从山上背下来,甚至都没有主动提一句。 换做别人,霍燃敢肯定,这是在从长计议,是为了在他身上讨取好处而软化他的心防。但他不觉得燕鸿铭是这种人,他不会,更不屑于玩这种把戏。 既然燕鸿铭不是想用他,那么是不是可以证明,燕鸿铭唯一想从他身上要的是情感价值...... 霍燃在床上滚了一圈,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分析的很对,他没有想错,燕鸿铭喜欢他,也同样希望他能喜欢自己。 霍燃豁然开朗,甚至没发现自己对着空气笑了两声,他一下坐起来,穿好拖鞋,趿拉着欢快着脚步到厨房里为自己熬了一碗粥。 之后的几天,燕鸿铭又回归了原本的生活。上班、值班、加班、抓捕、审讯,走卷,生活像一场循环播放的电影,和先前每天办案的焦虑相比要轻松许多,却也很无聊。 转眼到了年底,霍燃请了私教帮忙补上落下的进度,双休日抽一天下午练习散打,剩下一天被公司找老师安排练习艺考内容。 这样的日子虽然忙碌,但二人还是靠短信保持着联系,偶尔燕鸿铭也会收到一张道馆泡沫地毯的照片,或是午后教室的一角里,同学们沉睡的背影。 这些照片拼凑成霍燃生活中的一隅,燕鸿铭光是看看都觉得心里轻快,就好像他的生活也变得鲜活起来。 他们保持一天一张照片,甚至给燕鸿铭养成了习惯,每天下班到家先看照片聊两句,打趣说“你这天天一张照片跟训狗似的,给我养成习惯了”。 霍燃便回:“不是训狗,是报备。” “少来啊,拿我当QQ空间就直说。” 霍燃看了直摇头,放下手机做点别的,转换完心情,又说自己这段时间太忙,再有一周还有一个大导的电影要面试,前后加起来又得过去小半个月,不能和他出来玩有多么遗憾。 燕鸿铭说以后出来玩还有时间,学习和工作才是最重要的,问他打听了下导演是谁,听完连呼牛逼,却也表达了自己对他课业的担忧。 霍燃无奈说自己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因为相比学校课程而言,工作机会更重要,毕竟以后想待在这行,就必须保证各个阶段都有作品产出, 不然对今后的发展和商业价值都有影响。 燕鸿铭不懂这些,但他相信霍燃一定能平衡好工作和学业,只是让他别太累,不能仗着年轻透支身体,以后都是会找回来的,有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一定说。 霍燃发了“谢谢”,还有一个他看不懂的,用符号组成的一串表情,他看着好玩,就复制下来,也发了回去。 燕鸿铭寻思料到这儿,今天就差不多了,没想到霍燃又发来一句“你最近和李小姐有进展吗”。 不提这茬燕鸿铭都快忘了,其实上个月里他约过李琳玥两次,两次都被回绝了,说是和朋友在淘宝上开了家小店买手工饰品,从制作到做客服只有两人,所以暂时抽不开身。又隔了一个月,燕鸿铭又约了一次饭,电话里两人还聊了下长辈的身体和自己的工作,前面都聊得很好,但提到出来吃饭,李琳玥却左言他顾,绕了半天说自己还有工作上的事要处理,可能不太方便。 话说到这儿燕鸿铭也差不多懂了,那之后他便再没主动约过她。 其实说老实话,燕鸿铭干的这行本来就休息日少,能闲下来的时间,他要么和补觉,醒了就想和袁帅打球打游戏。和女孩约会又得费心思打扮,相处一天下来还束手束脚的,能空出点时间留给自己,他高兴都来不及,只是和他妈那边不好交代。 燕鸿铭也不是个好面子的人,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和霍燃讲了。 霍燃回了他一句:“你值得拥有更好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燕鸿铭笑了,心想这世上也就霍燃这么觉得,哪怕在他亲妈眼里,李琳玥能答应和他出对象,都要烧香拜拜,说不感动是假,他也回了一个“感恩一路有你”。 都说人不经念叨,还过了不到一星期,吴秀兰又致电燕鸿铭。 燕鸿铭以为问快过年的事,毫无防备的接起来。 吴秀兰上来便质问:“你被人捅了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呢?!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燕鸿铭顿时哑口无言,反应过来后还想抵赖,说伤的不是自己,是另外一个同事。 “你少来!你妈我还没老眼昏花呢,你就敢骗我,是不是等我半截身子掩黄土了,你还打算直接把我埋了啊。” “妈,你说的这什么话,扯得也太远了......” “我怎么扯远了?你就说你骗没骗我,刀子到底是不是你挨的。” 燕鸿铭知道吴秀兰脾气上来了是不依不饶,再加这通电话如此突然,上来就是兴师问罪,怕不是他妈从哪儿听到了风声,想了想还是应了。 “哎呀,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早就长好了,一点事儿没有,真的。” 吴秀兰听了开口就骂,说人家孩子拿钱干活,他是拿钱是挨刀子,这才干了多久就工伤,干脆快点辞了转行,正好她认识一个法院的朋友,那儿还有个办公室闲职,风吹不着雨淋不到,还是铁饭碗,正适合他。 燕鸿铭跟她沟通不来,便把电话拿远,时不时凑听筒上“嗯”“啊”两声。 他本以为让他妈骂上几句,解解气,他再适时说点俏皮话,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吴秀兰压抑的哭声,燕鸿铭一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把手头的事放下,搜肠刮肚的安慰他妈。 吴秀兰边哭边说:“你真以为我稀罕你两句软话啊,我是心疼你啊,你现在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好多事儿还没整明白呢。光看见眼前的路是远远不够的,你没想过,这样的事儿再来一次,你挨不挨得住?你上了年纪怎么办?一旦这一刀扎得偏,给你落下个残疾,你妈我能把你供出来,也能供你下半辈子,可一旦我不在了,你怎么办?这些问题你想没想过。” “妈,我知道你关心我......” “算了,这些都说远了,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吗,和你爸一个德行,平时看着老实,里面掀开倔得跟头驴似的......”吴秀兰拿纸巾抹了把鼻子,“你那伤到底怎么样了,别骗我 ,刀伤不是小事,后期得靠养,不然阴天下雨疼起来的,你就要后悔了。” 燕鸿铭听出吴秀兰气消了,满口答应,主动提起过年回家的事,把他妈哄得舒服了,临挂电话之前,吴秀兰还嘱咐他,要去理疗科做针灸,平时注意养生泡脚,对伤口护理有好处。 挂掉电话,燕鸿铭立刻给袁帅拨过去,问他怎么回事。 袁帅做贼心虚,手机响了半天才接,用奴才似的语气说:“不就咱前两天出去喝酒,我庆祝一下,发了照片在人人上......” “配的什么字?” “呃......热烈庆祝人民英雄燕警官,肩部中刀后第一次喝酒。” 燕鸿铭听了差点没背过去:“你他妈怎么不把我生辰八字也加进去!” 袁帅嘟囔着:“......也不是不行。” 燕鸿铭用无比平静的语调说:“你完了。脖子洗干净明天等我。” 袁帅讪笑一声,立马把电话挂了。 第35章 被放鸽子了 第二天上班,燕鸿铭履行承诺,见面就是对着袁帅一通锁喉,把他弄得连连求饶,直到发誓再也不敢在人人上乱讲话,燕鸿铭才松开手。 袁帅揉了揉脖子,很委屈的说:“那我也没想到你妈那么时髦,还会用人人啊。” 燕鸿铭啧了一声回:“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妈爱用那东西偷菜,找你不是分分钟的事?猪脑,老子被你害惨了。” 袁帅自知理亏,没再顶嘴,也没多问,生硬的转了话题,这事就先这么过去了。 下午他们接到一起电动车被盗窃案,燕鸿铭抓紧看完视频资料就和队友们奔赴现场调查线索,赶在傍晚前回所,还被要求接受一段记者采访,他理所应当的把这个任务甩给了袁帅。袁帅从念警校起就是出了名的形象好,口条也顺,而他自己则趁着袁帅做采访,把他盒饭里的煎蛋挑走吃了。 夜里,一名涉嫌盗窃罪的在逃人员主动投案自首,燕鸿铭连夜审讯,把人关押到二看去了,忙到了地铁站都关了才下班,只好打车回家,在楼下小超市买了盒红烧牛肉面,到家煮了壶开水泡着吃下,身子一下暖和不少。饭后他躺在沙发上,明明困得不行,却还是想偷点属于自己的时间,便起身打开电视机,伴着嘈杂的人声边打开手机,里面有霍燃下午发给他的照片,这次不再是零碎的物品,而是一张他拍照。 照片里霍燃穿着蓝灰色的校服,撑着额头翻书,周围环伺的是一摞摞试卷书本,有种岁月隽永的宁静美感。 配字是:一个女同学拍的。 燕鸿铭笑着回:“这个同学摄影 水平很不错,比我好。” 本以为这么晚了,霍燃应该已经洗漱休息,谁知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嗯,她昨天和我表白了。” 燕鸿铭好奇的问他发展的怎么样。 “我拒绝她了。” 燕鸿铭觉得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霍燃这么优秀,配得上他的姑娘也得内外兼修才行。于是又问这姑娘漂不漂亮,他拒绝的原话是什么。 “我就实话实说,和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但她可能以为我在敷衍她,还哭了。” 燕鸿铭心想罪孽啊,长得好也是罪孽,专惹小姑娘眼泪。想归想,他还是叮嘱霍燃,就算是有喜欢的人,也把心思收收,这会儿正是紧要关头,千万别松懈。 霍燃回他:“知道了,放心吧。”接着又问他过年安排。 刑警没有固定假日,就连过年也要派人轮班,燕鸿铭已经两年没回老家,今年估计也够呛,又怕吴秀兰念叨他,就想着把她接来家过个年,也算团圆了。 霍燃听后,遗憾的说: “这样啊,我有面试,可能年后才能回岭北,不能亲自上门给阿姨拜年,哥你记得替我说一声。” 燕鸿铭本想着也把霍燃接家里住两天,沾沾年味,这下弄得……别人过年在家,霍燃还那么小,还要一个人在外地工作。 哎,有时也不知道该说他幸运,还是不幸。明明有了比同龄人更多的财富、才华,却又那么孤单。他突然理解了他妈的感受,那种希望孩子早点成家,有个人疼的心情。 回到家吃过饭,燕鸿铭才发现有几条未读短信,打开一看,竟是李琳玥。 “燕哥,最近还好吗?我是李琳玥。” “实在对不起啊,前一阵子太忙了,都没有时间和你出来聚聚。” “你最近还有时间吗?” 燕鸿铭有点意外,他还以为李琳玥已经打算冷处理这段关系了,没想到还能等到邀约。这下他反倒有些摸不准了,不过女人的小心思他也琢磨不透,多想无益,到时见面就清楚了。 下周日他有三分之一的轮休,下午四点就下班,接下来两周都没有休假,便把这些如实和李琳玥说了。 李琳玥很爽快的回:“好,那就定下周日。” 燕鸿铭没料到李琳玥答应的这么爽快,问她想吃什么,他定地方。 “除了太辣的我都行。” 燕鸿铭想起前阵听袁帅说金辉三楼重装修,开了家西餐厅,他和李妍吃过了,觉得很不错,还把餐厅电话发给了他,等他回头找一下。 “除了吃饭,你还有什么想玩儿的?或者想看的电影?”燕鸿铭问。 李琳玥回:“电影倒是没有,我们可以去蓝港转转啊,那儿离金辉也不远,晚上夜景也很好。” 蓝港原本是临海码头,早年出没的都是渔船海员,前两年参与市政府旅游开发,被当做重点扶持,开发了餐饮娱乐和度假居住,这两年变得十分热闹。 燕鸿铭自从定居岭北,一直忙于工作,还真没机会好好转转蓝港。 “好啊,那到时候见,你记得多穿点,晚上海风肯定很冷。” “嗯,到时候见。” 关上手机,燕鸿铭躺在床上开始搜蓝港攻略,想看看有什么好吃好玩的,越看越有兴趣,原来蓝港还有个小型游乐园,看外地游客的评价都不错,只是有几个贴吐槽射击游戏设计不科学,花了大几百都没赢到玩偶,劝大伙儿千万别玩。 燕鸿铭看得是跃跃欲试,他当年在警校就属射击课成绩最高,老师都夸他有天赋。 看来下周有机会露一手了。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时间转眼到了约好的日子。 燕鸿铭上班那天专门捯饬了下发型,袁帅眼尖,一眼看出来,问他是不是有约会。 燕鸿铭还很惊讶,问他怎么知道。 “拜托,你头上发胶都快反光了。”袁帅说着还用指节敲敲他的头发。 “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吗?”燕鸿铭烦躁的拨了拨头发,用质疑的语气问,“我说你一个寸头,还这么关心别人的发型......” 袁帅很不屑的哼了一声:“你懂什么,只有像我这种潮男酷哥才能驾驭圆寸。” 燕鸿铭懒得和他争口舌之快,袁帅又贱兮兮凑过去,要和他分享些独家约会秘籍,告诉他如何在女人面前展示自己,让对方对自己念念不忘,也被燕鸿铭拒绝了。 他的想法一向很从心,他觉得两个人的相处不是一朝一夕的,与其费尽心思包装自己,讨得对方的欢心,那也只是一时的,人还能装一辈子吗? 到点下了班,他就打了个车,在车上收到李琳玥的短信,说自己临时有事,可能得晚点到,饭恐怕不能一起吃了,她会在六点半左右直接到蓝港。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燕鸿铭觉得李琳玥不是那种爱临时变卦的人,刑警的直觉让他格外谨慎,想了想,他还是拨过去一个电话,想亲耳听见李琳玥的声音,确保她安全。 然而两个电话全都被挂掉了。 这下燕鸿铭真不放心了,刚想管他妈要张阿姨的手机号,就突然接到李琳玥的回拨。 他赶紧按下接听,李琳玥用很小声的对他道歉,说杂志出现了印刷问题,可能得重印,她必须去和厂方核对细节,见面的时间恐怕要延迟了。 燕鸿铭一听,印刷出错可不是小问题,让她别担心自己,先把手头工作先处理好。李琳玥又说自己应该六点左右能结束,于是两人改约好六点半在蓝港门口喷泉见。挂上电话,燕鸿铭让师傅调头去了蓝港。 他吃了点小吃,又提前买好了游乐园的票闲逛了一圈,这一等就是将近七点钟。 外面实在太冷了,夜晚的海风跟刀子似的往人外套里刺,为了取暖燕鸿铭只好找了家咖啡店,找了个靠窗座,边喝热饮边等。 又过了半小时,他接到李琳玥的信息,说自己要忙到很晚,恐怕不能赴约了。 盯着手心里小小一块光屏,燕鸿铭心里突然一空,那是一种期待落空的失重感。恰好后桌爆发出一阵高昂的笑声,他迷茫的转头,看到一桌穿着时髦的年轻人在玩某种桌上游戏,原本上一秒还笑得脸红的男生看到燕鸿铭在看自己,还以为自己被警告了,连忙收声,还招呼身边人都小声点。 其实燕鸿铭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扫了一圈咖啡厅里,发现几乎人人有伴,只有自己只身一人,兜里却揣着两张票。 可尽管失落,燕鸿铭还是告诉自己,工作上的突发情况是避免不了的,想了想回复道:“我知道了,你要保重身体,不要加班太晚,下次你有空我们再约。” 不一会儿李琳玥发来一句:“真的很对不起,不过我想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他推开门往外走,夜晚的蓝港热闹非常,可他只想找个垃圾桶把票扔了,却又抵不住好奇,回身望了一眼。 遥遥可见彩灯联结成连绵的光纽,不断随摆锤和旋转木马在夜幕下转动,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和欢呼声,那些浓烈的光耀离他那么远。他的胸口一下变得很沉,脑海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嘲讽他,说他跟个笑话一样。而另一个声音却又鼓励他,让他有个男人样儿,大方点,不就是被放了鸽子嘛,不至于垂头丧气成这样。 道理他都明白,但感受却骗不了人,此时此刻燕鸿铭感觉自己就像兜里的两张门票一样,轻飘飘被遗忘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无人在意。 身侧掠过一对对携手的爱侣,来到了垃圾桶前,看着那黑黝黝的洞口,燕鸿铭突然不想扔票了,浪费钱是不好的,他应该随便找个人把票送出去,权当积德了。 就在他打算这么做的时候,他依稀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他左右看了一眼,都是匆匆的行人。 “我在这儿——” 燕鸿铭循着风声中的嗓音回过头,待看清那人时,不可思议的睁大了双眼。 “霍燃?!” 马路对岸,霍燃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运动棉服,双手插着兜,敞着怀露出里面的干净的白毛衣,墨色的发被风吹得凌乱,融进了夜色里。兴许是天色暗,他并没像以往一样戴口罩,比例完美的五官让他即便远远站着,也能让人感知到他出众的容貌。 燕鸿铭先是一愣,后惊喜的冲他挥挥手,霍燃却只是定定的望着他。 这条马路没有红绿灯,又接盘山路,车辆行驶速度很快,燕鸿铭怕霍燃出危险,着急的跑上前,牵着把人领到对面来。 “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儿啊?”燕鸿铭搓了搓霍燃冰凉的指尖,帮他把棉服拉链拉起来。 霍燃踮了踮脚说:“我上表演的补习班就在这儿附近,每次下课我都得往前走点,比较好打车。” 燕鸿铭又问他吃没吃饭。 “我吃过了,哥,你这么晚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出任务?” “啊,没有......”燕鸿铭纠结自己该不该告诉他,自己被放鸽子的事,不过说出来好像又有点丢人...... 霍燃玩味的盯了会儿燕鸿铭,才道:“你不会被放鸽子了吧?” 燕鸿铭一愣:“你怎么知道?” 霍燃淡淡笑了:“你脸上都写着呢。” 燕鸿铭叹口气,把今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遍,包括兜里两张没人要的门票。 霍燃越听越开心,面上却波澜不惊,在燕鸿铭掏出票的瞬间,一把夺了过去。 “怎么能说没人要呢?我正好想玩!”霍燃长手一伸,箍着燕鸿铭的臂膀,用和姿态完全不搭调的哀求语气说,“哥,你陪我玩好不好——” 燕鸿铭虽然有点累了,却又不想带着沮丧的心情回家,刚想答应,突然想起霍燃明天还有课,霍燃却说不会玩到太晚,里面项目不多。 “嗯?你来过?” 霍燃点头:“我初中春游的时候来过。” “都玩过一遍了,再玩不会腻啊。” “重要的不是去哪儿,而是和谁去。”霍燃冲燕鸿铭眨了下眼,用皙白纤长的两根手指夹起门票晃了晃,转身往园门口里走。 纵然迟钝如燕鸿铭,也知道霍燃刚才那下算是在抛媚眼。那本来是个高度女性化的动作,可放在霍燃身上却丝毫不娘气,只有少年人的灵动鲜活。燕鸿铭也跟了上去,心里却犯嘀咕,也不知道霍燃是不是太兴奋了,竟冲自己挤眉弄眼的。 他也试着单边眨眼,可眨了几下,另一只眼都止不住抽搐,看着跟脸抽筋儿似的。 霍燃回头正看见这一幕,仰头笑了两声,冲他招招手,催他快点跟上。 第36章 烟火与吻 夜晚的游乐园远比燕鸿铭想象的要热闹,虽说进园的大多是外地人,但排队的时长却并不断。他们时间有限,于是两人商量了一番,决定舍去温和的常规项目,调几个刺激的玩。 他们定好的路线是先排海盗船,跳楼机和过山车里二选一,最后来个鬼屋结尾。 可燕鸿铭没有告诉霍燃,其实他有一点点怕高.........这个还是要怪是他打小皮,上小学前在家待不住,总爱玩家附近拆迁地的高杠,远看有两层赶上小平楼那么高,玩完满手的铁腥味。他每次见到都和小朋友比赛,然后第一个爬到顶,后来被他妈逮住了,耳提命面的告诉他这东西不能玩,但凡上面松了一个螺丝,都会要了他小命,掉下来摔个稀巴烂。 燕鸿铭还记得自己顶嘴大哭,结果一个月不到,他亲眼看见一个邻居家小孩摔了,没摔个稀巴烂,但有一条腿断了,嫩生生的小肉腿拧了一圈,白花花的骨头刺出肉外面,院子里回荡着男孩杀猪一样的叫声,把燕鸿铭吓的在家里打哆嗦。 这件事给燕鸿铭留下了极大的阴影,直到上了警校,每次做高空训练,他脑海中都能浮现出那男孩被自己的骨头扎穿皮肤的腿。 可是看着霍燃难得的兴致勃勃,他既不想泼冷水,更不想丢了面子。 海盗船终于轮到二人,中部的位置被捷足先登了,只剩下船头和船尾,霍燃提出想坐船头,更刺激,燕鸿铭只能讪讪的笑,说自己随意。 噩梦般的五分钟结束,燕鸿铭两腿虚浮的走下阶梯,两手因为紧攥安全栏变得酸软无力,半个魂儿还飘在天上没回来呢,而身旁的霍燃一脸还意犹未尽。 燕鸿铭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整顿下表情,对霍燃说:“......咱抓紧时间排下一个吧,跳楼机和过山车,你想玩哪个?” 谁知霍燃却说:“我哪个都不想玩。” 燕鸿铭疑惑的看向霍燃,霍燃脸上不再兴致勃勃,反而忧心忡忡的,务必认真的凝视着燕鸿铭的眼说:“其实你不用这样为难自己,出来玩就是要两个人都开心,这才是游乐园的意义所在,不是吗?” 燕鸿铭不知道自己何时暴露了,但霍燃只是笑了笑,趁着他神情恍然,抓着他就往旋转木马跑。排木马的人竟比排海盗船的还多,不过还好每次进去的人数多,没到二十分钟,就轮到二人。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在淡黄色的灯光和柔美的轻音乐里,本该梦幻的气氛下,中央的大转轴上竟画着一只只表情迥异的卡通棕熊,画风劣质的好像小学生涂鸦。两人并排坐着马,前后追逐着,而燕鸿铭坐在外侧,扭头看霍燃总能看到他背后的那只大笨熊,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笑是会传染的。他一笑,弄得霍燃也很想笑,便跟着笑起来,还问燕鸿铭在笑什么,是自己骑马的姿势太滑稽了吗。 燕鸿铭几次想说,但笑得气喘,停不下来,只好用手比划,意思是结束后再说。 霍燃就这么莫名其妙被笑了一首歌的时间,刚下木马,他就缠着燕鸿铭问。 燕鸿铭把那笨熊指给他看,又指着一个在里侧坐木马的小姑娘说:“她没有你的冲击力那么大,你都不知道你刚才有多好笑......那么丑一个熊,还往上白眼......然后你表情又那么正经,那熊就老在你背后翻白眼哈哈哈哈哈......”他光拿嘴说还不够,一面还模仿熊的表情和神态,把霍燃弄得哭笑不得。 好不容易平复了,两人找了个长椅坐下歇息,燕鸿铭吐槽这游乐园设计有问题,玩旋转木马的多是情侣,追求的就是一个浪漫,结果柱子画了好些笨熊,还怎么让小情侣之间培养氛围,不笑死才怪。 霍燃听完却说不是这么回事,解释说这个游乐园是早于蓝港开发前就建落的,一开始是定为儿童主题乐园,那只表情滑稽的棕熊也是这个游乐园的主题形象,只是后来被开发蓝港的集团收购后变成了成人主题乐园,大部分设施都拆了重装,只保留了少部分经典项目,就比如旋转木马。 燕鸿铭不是本地人,所以这些也是头一次听说,就问霍燃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小学春游那次,我听同学们提起过,当时园里还有那只熊的吉祥物,会到处和小孩握手合照,我同学都围上去了。” 燕鸿铭问他合照还留着吗,他想看。 霍燃却说:“我没照。” “啊?那太可惜了,我还想看看那玩意变成实体版是什么样呢。” “嗯,现在想想,是有点可惜。”霍燃神情有些落寞,“其实那时候我很想上去合影的,但是又不想表现的和其他孩子一样,为了一点糖果,或是一张合影就兴奋不已,所以我装作没兴趣,一直到那只熊走远。” 燕鸿铭表示理解,谁年少的时候没装过逼呢,要是他把自己小时候干过的那些事说出来,都够霍燃笑一宿。 他突然灵机一动,提出要找那只熊,帮他把童年遗憾弥补上。 霍燃无奈的说:“都这么晚了,估计都下班了。” “不找找怎么知道啊,咱一边找,一边沿路买点吃的,正好我有点饿了。”燕鸿铭不由分说拉着霍燃走,“找不到也没事,以后你想来玩我陪你,总有一回能找到熊的。” 霍燃看着自己被牵住的手,跟在燕鸿铭身后,淡淡的笑了。 找到一个爆米花摊,买了些剩下的细碎爆米花,燕鸿铭反倒很喜欢这种,觉得更入味。 霍燃说:“你说陪我找熊,其实是因为你害怕鬼屋吧。” 燕鸿铭呛了一下,立刻澄清:“根本没有的事!造谣犯法啊我告诉你。” 霍燃抹了下他的嘴角,很自然的舔了下拇指上沾着的爆米花碎说:“你太不会掩藏表情了。” 燕鸿铭尽力忽视那个暧昧的动作,把注意力集中到他的话上,有点激动的反驳道:“那...那你不怕啊,那玩意大晚上的,看了回去容易做噩梦。” 霍燃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不过很快恢复如常,捻起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我不怕啊,鬼有什么吓人的,人才可怕。” 燕鸿铭一脸不信。 霍燃却说:“我不信那鬼神那一套。只有人才会伤害人,至于人死后,不过都是化为虚无罢了。” 燕鸿铭有些吃惊于霍燃竟会这么讲,毕竟他父母都过世了,相信人死后有轮回,也是给自己一个念想,总比心里空落落的要好把。 找了一圈下来,熊玩偶是没找到,两人手里倒是爆米花烤肠一应俱全,霍燃说自己要控制饮食,烤肠吃了两口,燕鸿铭帮他把剩下的吃了,又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 时间也不早了,两人商量不去鬼屋,霍燃提出可以做摩天轮,还问燕鸿铭不会连摩天轮也害怕吧。 “笑死,我在警校做高空训练的时候,你才到我这儿呢。”燕鸿铭用手在锁骨的位置比划一下。 霍燃拽着他的手往上抬:“到这儿还差不多。” “有什么区别吗?反正都是比我矮。” 霍燃冷淡的呵笑一声:“你等着,我迟早有一天把这番话还给你。” “那你可千万别让我等太久啊。” 燕鸿铭故意挑衅的上下打量霍燃,虽说男生发育得晚,但霍燃都17了,个头也就和他齐平,他就不信霍燃还能二次发育。 摩天轮不用排队,两人坐进舱里,感受慢慢上升,还没到顶燕鸿铭就有点手心冒汗了,根本没心思看窗外的夜景。越到顶风吹得越大,吹得舱体微微摆动。燕鸿铭吓得一动不动,生怕一个动作就会绷断钢筋,摔个稀巴烂。 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双手紧握到发白,霍燃轻轻将手搭上去,握住他的一只手。 “你手好湿啊。” “我爱出手汗。” 霍燃用指腹摩擦他的手心说:“告诉你个冷知识,爱出手汗的人,掌纹都淡,而且手心比较细腻。”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多握几个人的手,就知道我没骗你。” 燕鸿铭从没听说过,还在琢磨原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对着一个手聊起来。 霍燃突然眯眼笑了笑,冲燕鸿铭说:“怎么样,现在不紧张了吧?” “啊?”燕鸿铭反应过来,“你小子耍我啊?” 霍燃一副受伤的表情:“我哪有耍你啊,我在帮你转移注意力啊,你没发现我们已经降下去了吗?” 燕鸿铭瞥了眼窗外,见景物慢慢变大,心也放回了肚子里,一想到自己在接近地面,这种踏实感是不恐高的人所无法体会的。 “如果今天和你来的人是李小姐,你也会和她坐摩天轮吗?”霍燃突然问。 “看她想不想吧,我都无所谓。”燕鸿铭把视线转回来,“怎么想起问这个?” 霍燃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燕鸿铭被看得心里砰砰跳,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少年审视了,洞穿了,又或许是他自己太敏感。 他不自然的移开目光,咳嗽一声,慢慢说:“其实我之前也约过她几次,都被她拒绝了,这次是她主动约我的......我本来以为这次能成的,没想到啊,还是被拒绝了,看来是我太自信了。”燕鸿铭没去看霍燃,只是笑着伸出三根手指起誓,“你放心啊,我绝对不是那种拎不清的。凡事再一再二不再三,这次的事也算是人家的表态了,我俩之间也就到这儿。” 霍燃点了点头说:“这样也好。反正你们之间,本来就不会有结果。” 燕鸿铭听着新鲜,在长辈眼里他俩可是门当户对,怎么到了霍燃这儿,他俩就没有结果了? “说来我听听。” 霍燃挑了挑眉毛,换了个姿势:“李小姐我有缘见过一面,气质很好,温柔又爽朗,而你也是粗中有细的人,你们俩如果能走入婚姻,婚后你们不太容易为了鸡毛蒜皮的事争吵,更容易培养出尊重包容的关系。李小姐不必说,既然一开始看中你,一定也是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段发展稳定的关系。但你想要的却不同。” 燕鸿铭困惑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不同?我不是随便玩玩的那种人啊,如果她有意向的话,我是想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的。” 霍燃却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燕鸿铭更不解了。 “你们双方都在渴望安定的婚姻生活,但你们却把这份渴望寄托在对方的身上,而非自己。”霍燃身体前倾,眼神坚定的看着燕鸿铭,“哥,虽然我不知道你父亲当年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警察,但我知道这份工作对你而言肯定意义重大,这也意味着你不会轻易为了婚姻而牺牲工作,你需要一个能帮你主内的人。” “你以为李小姐是那个人,其实你看错了,你们是骨子里是一样的人。如果李小姐真的是个世俗意义上的乖乖女,她就不会背井离乡跑来做出版业,依她的学历家庭,她完全可以听从家里人安排,在本地做一份更清闲又稳定的工作。我一直认为,喜欢和文字打交道的人,内心深处都有叛逆的一面,从这点上来说你们是相似的,你们都有高于生活的理想,如果你俩在一起,总有一个人要为了对方做出牺牲。” 燕鸿铭认真的听完,觉得霍燃说的不无道理,反思至于还有些好奇他年纪轻轻怎么会想这些,感叹道:“你们这代小孩还挺早熟的啊。” “其实很多东西,和年龄、性别都无关。”霍燃食指点点太阳穴,“要看这儿。” 燕鸿铭玩味的摸摸下巴:“那你说说,我到底适合什么样的?” “我觉得你适合一个懂生活,理解你又愿意照顾你的人。” 燕鸿铭一听笑了:“你这说的......和让我娶个公主没区别。” “为什么?” 燕鸿铭仰头想了想措辞,说道:“你说的这几点,放到现实里,每一点都很难做到。现实不是电影,大多人结婚都是搭伙过日子,不需要深刻的意义,就只是生活。” “那是因为他们没得选,而你一直有一个很好的选择,只是看你怎么选。” 霍燃说这话时睨着眼,下巴微抬,怎么看都有种轻盈的桀骜,但燕鸿铭却说不上他为何要摆出这副样子,却让他想到自己大学时常去的一个杭州面馆,那里的老板就养了一只白猫,每次结账时它就站在收银台上,高傲的抬着下巴,慢悠悠的甩弄蓬松的尾巴,一副引人挑逗的模样,但当你真伸手想挑挑它下巴时,它又悠然的撇开视线,纵然一跃。燕鸿铭不知怎么的就起了点逗弄的心思,用大人逗小孩的语气问他:“哟,什么选择这么好啊,我怎么都不知道,是谁啊?” 霍燃看着燕鸿铭的眼神里,多了些讳莫如深的东西,他慢慢向燕鸿铭的方向蹭过去,目光从他的眉心游走到鼻尖,再至嘴唇,燕鸿铭以为霍燃在戏弄他,又或是他领口上沾了什么东西。两人的距离变得很近,近到燕鸿铭都能感觉到霍燃的发丝搔在他鼻尖上。 他能闻到霍燃花香型洗发香波的气味,还有不同于花香,从他领口里传来温暖的木质香气。 他又开始好奇霍燃用的是哪款香水,怎么会这么好闻。 就在燕鸿铭还神游天外,满脑子搜索香型时,一种柔软、凉中带点湿润的触感慢慢印在他的唇上,他能感觉到霍燃的鼻尖抵着他的颧骨,有种陌生的压迫感,绒毛般的东西搔弄他眼眶骨下的皮肤,弄得他痒痒的。 霍燃他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血管里流淌的血液从未如此炽热,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被点燃了,那炽热的火源正来自于与他抵唇相接的男人,但他却不想逃离,相反的他想要索取更多。 霍燃没有接吻的经验,却也知道接吻不是一个瞬间动词,所以他小心的调整下姿势,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男人的丰润下唇,舌尖探不进那双紧闭的牙弓,只在唇内粘膜里划弄了一圈,见燕鸿铭毫无反应,又对着下唇轻轻吸吮一下。 燕鸿铭全程像橱窗模特一样僵坐在座位上,直到感受到自己的嘴唇被什么舔了,接触到空气凉丝丝的,唇齿间萦绕着淡淡着爆米花甜味,那道挡住他视野里的身影退远了些,他迷蒙蒙的看到一张精致年轻的面庞,甚至没第一时间认出霍燃,只觉得这人脸上羞涩的神情有点莫名其妙。 他看到霍燃的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些什么。 窗外一颗烟花突然蹿上云霄,身后跟着无数星光,静默片刻,一同炸得流光溢彩,天边犹如白昼。 燕鸿铭如梦初醒,狠狠推开霍燃。 “咚——”的一声,霍燃没能料到,一下跌坐在座位里,后脑勺结实的磕在玻璃上,整个轿厢都震晃了三下。 天外烟火五彩纷呈,一霎时座舱中灯火通明,两人四目相接,霍燃惨白着脸,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第37章 自作多情 夜色如墨,两人站在路口,身侧停着一辆出租,呼啸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你上车吧,我溜达溜达去地铁站,离这儿也不远。”燕鸿铭有些尴尬的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搓了搓鼻尖,“太冷了,你早点回家,我就先走了,路上注意安全啊。” 霍燃埋着头喃喃道:“哥,对不起啊。” “也没什么……就是有点突然。”燕鸿铭也低头看脚尖,一时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伸手拍拍霍燃的肩,“行了,你快点上车吧,到家给我发个消息。”说罢转身就走。 “哥!你答应我的,还算数吗?” 燕鸿铭扭过头,霍燃的眼圈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冻的,墨色的发丝在烈烈寒风里飞扬,让他想起《与爱为邻》的结尾,阿廖沙追车的那一幕。 他突然心里一软,应了一声:“你说下班的那只熊啊,当然没问题,你什么时候想来,只要我有空,肯定陪你。” 霍燃闻言扬起一个勉强的笑,燕鸿铭看的心里不好受,他想找个由头先离开,但霍燃却像看穿他似的先上车了。 燕鸿铭目送出租开远,自己也拦路叫了辆车。 车后座里,霍燃漠然的看着窗外霓虹,掏出手机,上面全是汪逸辰打来的未接来电,短信箱里也塞满了他发来的消息。 “你下次让我办事能不能提前说?这么突然,我也很难办啊!” “又让我把人哄好,又不能让人识破我骗她,那你倒是早点告诉我啊!临门一脚让我把人拦着,我这辛苦建立的形象可全毁了,好歹人也是有手有脚的,你又不能把人硬绑了,你是不知道,玥玥跟我哭了一个晚上了,我这回哄人可下了血本了。” “求求你回个信儿吧。” “人我是帮你拦了,你倒是告诉我这都怎么回事儿啊?” 霍燃光是看了眼屏幕都嫌吵,一字字输入道:“事情原委你不用操心,答应你的我也一定会做到。” 对面立刻回复一个:“行吧,那我就等着明年大戏开机。” 霍燃冷哼一声,转看窗外万家灯火,突然感觉很累。 他一早看出李琳玥喜欢燕鸿铭,但这种喜欢也仅仅是“符合标准”,一旦遇上更好的,便立刻消散不见。当时他需要燕鸿铭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所以才会找汪逸辰去泡她。 对于李琳玥这种恋爱经验少,内心却又向往浪漫的姑娘而言,汪逸辰这种长相俊美的玩咖只要说上两句甜言蜜语,便自以为成了他浪子停泊的最后港湾,投入其怀也是顺其自然的事,燕鸿铭约不出人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霍燃对汪逸辰的要求,除了稳住李琳玥,还有向他定期报告她的动向。比如上个星期,李琳玥就发现了汪逸辰同时在和自己以外的女人撩骚,为此两人大吵一架。 对于汪逸辰而言,和不同的女人谈情说爱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但李琳玥却不知道,直到看见那些露骨的讯息才顿时醍醐灌顶,第一次看清了自己和汪逸辰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根本不值得她去冒险,于是她又想起那个会陪她耐心挑发圈的男人,她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便和汪逸辰提出分手,还约了燕鸿铭出来见面。 汪逸辰把这些告诉霍燃,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照理说燕鸿铭对他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他和李琳玥是否见面,今后要怎样,都轮不到他操心。 但他一想到一个女人环着燕鸿铭的手臂,依偎在他肩头的画面,就气不打一处来。再想想燕鸿铭对他万事上心,肯定也盼着自己有所回应。既然如此,他也不好让燕鸿铭失望,便让汪逸辰把人拖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赴约。 至于汪逸辰用了什么手段拖人,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自己一直呆在蓝港对岸的麦当劳里,看着燕鸿铭在寒风中失望的等待,犹豫的踱步。他知道这每分每秒,消磨的都是他对那个女人的信任,也知道这个夜晚,只属于他们二人。 可直到摩天轮上的那个吻,他才从燕鸿铭眼中读懂,原来燕鸿铭对他并没有情。 那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百般照顾,冒着生命危险给他挡刀子,又是因为什么?难道这一切仅仅出于所谓崇高的职业精神? 他越想越疲惫,心里除了疲惫和苦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就好像这段时间的种种依存都成了最不入流的表演,他像个小丑一样卖弄自己,到头来却被人指着鼻子告诉他“是你自作多情了”。 他最讨厌被人把自尊心踩在脚底,但这同时也激发了他体内的雄性本能。 越是难以得到的,他越要攥在手里才行。 第二天上班,袁帅一看燕鸿铭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他昨天约会出了大问题,午休时候脸色也没见缓,实在忍不住了,就主动问他约会怎么样。 燕鸿铭面色纠结,一时不知道从哪讲起,就是一个劲儿倒吸气,搞得袁帅无比上火。 终于在他的不懈骚扰下,燕鸿铭才吞吞吐吐的说:“我问你啊,要是你被人亲了,我是说很突然那种,你觉得对方是什么意思啊?” 袁帅愣住了,合着弄半天燕鸿铭为这个事摆了一上午脸子,被姑娘亲还能有什么意思,那肯定是喜欢啊! 燕鸿铭也意识到自己表述有误,嘬的一次性筷子都快成牙签了,补充道:“......不是女孩啊,我是说,如果你被一个男的亲了......” “啊?!你被男的强吻了?” 燕鸿铭扔下筷子,上去狠狠捂住袁帅的嘴,好在其他同事都临时调去开会,房间里只有他俩。 燕鸿铭嫌弃的扯了张纸,擦拭手上的菜油。 “我去,太劲爆了吧......你被男的亲了啊,谁啊?我认识吗?不对啊,你昨天不是和你妈介绍的姑娘约会吗?怎么又冒出个男的了,你从头和我说说。” “别问了,你就和我说说,他突然亲我是几个意思。”燕鸿铭面色开始不耐烦。 袁帅也懂见好就收,想了想说:“正常情况下来说,如果对方不是想耍你,那亲你肯定是喜欢你,但是一个男的亲你...还真有点不好说。如果你俩是熟人,那他肯定觉得这事有谱才亲你啊,咱国家还没开放到那个地步,俩男的能随便亲嘴,一旦把你亲急眼了,你俩当场就得打起来。” 燕鸿铭听得认真,点点头。 “还有一种情况呢,就是他一厢情愿,或者说破罐破摔,暗恋你太久了,觉得太辛苦,索性捅破窗户纸,你要是也喜欢他,他肯定乐意,要是你不接受,那对方也明白你的意思了。那首歌你听了吗,最近还挺火,好像叫《不想做朋友》......” 这一番话令燕鸿铭陷入了思考,直到晚上回到家,他还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认可袁帅的思路,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贸然亲吻一个同性,的确会破坏一段关系。他不认为霍燃是戏耍自己,也不觉得他是对感情轻率的人,思来想去,霍燃有可能是误认为自己给了他一些讯号,表示两人的关系可以更进一步,他才会这么做。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他是个参与工作快一年的成年人,而霍燃还在高中,更关键的是,他们两个都是男的! 这简直太荒诞了......霍燃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他回想起二人相处的细节,其实很多蛛丝马迹都能读出霍燃对他的依赖,还有他反复提及过以后不想结婚,有一个喜欢却得不到的人云云。 当时他完全没听出来霍燃的意思! 燕鸿铭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神经大条有多误事儿,换做是袁帅处理这些事,肯定会得心应手。 他想起离别前霍燃苦涩的笑容,心里不觉钝痛起来。 他从来不想伤害霍燃,只是这一次,他的确无法回应这段感情。 “呃啊——”燕鸿铭对着空无一人的卧室大叫一身,为什么,为什么这种复杂的事会落在他身上啊—— 待焦躁的心情平复下来,燕鸿铭还是决定找个时间,把霍燃约出来当面谈。毕竟都是男的,一次性把话都说开,对双方都好。 燕鸿铭算是把自己哄好了,冲了个澡睡了个安稳觉,谁知之后的事却完全脱离了他的预期。 隔天中午,他收到霍燃的短信,说公司为他找了一个圈内颇有名望的表演老师,可以短期对他进行培训,所以他要提前进京,后天就动身,连着面试加一块,可能要年后才能回岭北。 燕鸿铭提出要送送他,却被霍燃以早班飞机为由婉拒了。 燕鸿铭不知道霍燃是不是因为那晚的事感到尴尬,想要说些心里话,可有些话不当面谈反倒容易适得其反。燕鸿铭不想再添乱子,最后只发了叮嘱的话,让他好好照顾自己,回程时间记得告诉自己,到时候给他接机。 霍燃回了一个“好”。 燕鸿铭不知道是否是自己多心,看着这孤零零的一个字,多了些冷淡,又翻看往日霍燃给他的回复,又是彩信,又是颜文字,难免心里有些失落。 他想人和人的关系兴许就是这么慢慢变淡的吧,等到一年、两年、五年之后,他们便和陌生人没有分别。到时他想再见霍燃一面,也只有买票进影院了。 想到这里,短信的画面一下变得刺眼,胸口莫名堵得慌,赶紧退出了界面。 年前的时间过得总是很快,忙于工作的人们也难免也变得比平时松散,总想着快点回家。但对于盗窃抢劫的那些人来说,这会儿正是作案的最佳时机,所里成天有审不完的人,问到大多人的犯案动机,多半是一句“攒点钱回家好过年”,弄得燕鸿铭是哭笑不得。 午休的时候燕鸿铭和别人聊抢票的事,说说平日里不会提及的家长里短,在警局倒也算一年一度的稀罕事。霍燃偶尔也会发来照片,向他展示自己最近的生活,但却没有往日来的频繁。 相比燕鸿铭最近的松懈,霍燃的照片里晒的都是剧本、后台设备,还有些燕鸿铭从没见过的化妆道具。 燕鸿铭总是会悉心回复,末了添上一句“注意保暖,别太累”。 霍燃会回复一句“你也是”。 又隔了一周,岭北已经到了最冷的时候,风干冷的像是冰坨,燕鸿铭趁着休息日买特产,去隔壁商场给自己添了副皮手套,临走前在柜橱看到一个模特身上系着一个蓝棕格的围巾,风格典雅又休闲,让他一下想到霍燃,于是叫店员包了给他。 虽说这不是什么名牌店,但料子他摸了,很软,是羊绒的,围着肯定不扎脸。 他两手满满的战利品,肯定挤不了地铁,于是打了个车回家,路上还在清点他妈让他买的东西少没少,以及霍燃收到围巾时会是什么。 付了钱下车,燕鸿铭谢过司机,大包小卷的往楼栋走,还寻思该怎么抹兜里的钥匙,这一抬头,便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李琳玥?” 听到他招呼的女人从铁门前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 第38章 哥,你真好 暖气刚开,还没有扩散到房间里,女人眼前的热茶蒸腾出香醇的白雾,模糊了她的脸。 燕鸿铭眼底只剩个茶底,空气中飘散着尴尬的沉默,他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端起来喝了个精光。 “事情就是这样了,真的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 燕鸿铭干笑两声:“其实也算不上大事,你电话里告诉我就行,这大冷天的你守我家楼底,一旦我很晚才回家,你不就冻坏了。” 李琳玥苦笑,眼底却有一丝动容。 她这次特地来找燕鸿铭将原委说清,除去心中有愧,也是因为她妈那边总问她和燕鸿铭发展的怎样。过两天又过年,她要和她妈妈一块回老家去,到时两人见不上面,吴秀兰那边问起了,燕鸿铭也不好交代,逼得她不得不快刀斩乱麻,才好把两边家长都搪塞过去。 她原原本本的将她和汪逸辰谈恋爱的事说了,包括他们是怎么遇见的,对方的职业是什么。以及那晚她几次放鸽子,也是因为汪逸辰无理取闹,说她要是敢去见别的男人,他就立刻从楼上跳下去,听得燕鸿铭是一头雾水。 他忍不住偷偷打量起眼前这个温柔可意的女生,心想难不成霍燃才是对的,李琳玥内心确实隐藏着一个叛逆的灵魂,不然怎么会选择一个听起来就不靠谱的男人...... 他委婉的表达自己的忧虑,问她那个男人对她怎么样。 “他有时确实很孩子气,但是心底是善良的,两个人恋爱,毕竟都要互相磨合,我也有我的缺点嘛。”李琳玥呷了口茶,面带苦涩的开口,“我这次来找你,除了向你把事情交代清,跟你道歉之外,还有接下来咱们家长那边的事,你放心,这个事是我处理的不好,耽误你那么多时间。今年过年我带我妈回家过,你妈妈那边什么时候方便,我请你们吃个饭,亲自给你们一个交代。” 燕鸿铭摆摆手:“没事,我和我妈说就行了。” 李琳玥见状,也只好点点头。 话料到此,也实在没什么好聊的,燕鸿铭无意识的搓着手中的杯子,还是没忍住,问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 “你为什么会选择那个人?”燕鸿铭话刚说出去,又怕被误会自己是贼心不死,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是说......一开始都聊得挺好的,怎么这么突然就......哎也不对,反正我就是好奇,这么短的时间,你怎么就谈上恋爱了?” 李琳玥静静的听完,明白燕鸿铭的言下之意,想了想淡然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突然不突然的,就是缘分到了。我长这么大,活得都规规矩矩的,大学四年就谈过一场恋爱,相遇和分手都很平静,我一直以为爱情就是这样。还是那天霍燃提醒了我,爱情来了是挡不住的,是一眼万年,非他不可的感觉。说来也巧,那之后不就,我就遇到了逸辰,我第一次有心动的感觉,所以我不想错过,我想至少在婚前能谈一场那样的恋爱......” “我说这些并不是想伤害你,其实你很好,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而失去自信,我们之间可能就是少了点缘分。”李琳玥低垂着头,“你值得比我更好的女孩。” 送走李琳玥已经是临近傍晚,燕鸿铭没有回家,楼下的小吃街已经热闹起来,到处是嘈杂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燕鸿铭却提不起食欲,也不想这么早就回家,便沿着路边一边散步,一边回想最近发生的种种。李琳玥的拒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回忆的匣子,越想越颓丧。 事业上,他没能将真正杀死霍燃父母的凶手绳之以法,太多的束缚和条规让他无能为力,只能瞒着霍燃,让他满心欢喜的以为大仇得报。而情场上呢,他又输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尽管他对李琳玥的感情还未到友情之上,但她的拒绝也结结实实的打击到了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 他开始陷入沮丧。 他不禁想到他还在警校的时候,那时他以为自己穿上了警服,再艰难的事都能迎刃而解,他一定会凭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属于自己的未来。 可事实证明,他既没那个能力,也缺了点运气。或许他该调整下心理状态,别总惦记那些崇高又遥不可及的东西,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也算是一种成就吗? 燕鸿铭叹出一口白气,掏出手机想看眼时间,却发现有好几条未读消息,时间显示是中午发来的。 “哥,你最近过的怎么样?我住在庙边上的一家酒店,今早特地去拜了拜,顺便替你抽了一签,是很不错的签呢。” 签上是一首四言诗。 一锥草地要求泉,努力求之得最难。无意俄然遇知己,相逢携手上青天。 “意思我解了一下,前两句是说你现在万事刚开头,不能急着要成果,只要你务实经营,一定能看到回报。后两句是说,你会在偶然间遇到一位知己,他将会是你爱情或事业的伙伴,共同经营终会创造佳绩。”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咱们俩?哈哈哈。” “我开玩笑的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以及下午发来的,配图是一页俄文手抄诗,燕鸿铭看不懂,却也能认出那是霍燃的字迹。 “表演老师让我准备一首诗,我就选了一首我很喜欢的,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一只船孤独的航行在海上,它既不寻求幸福,也不逃避幸福,它只是向前航行,底下是沉静碧蓝的大海,而头顶是金色的太阳,将要直面的,与已成过往的,较之深埋于它内心的 皆为微沫。这首诗也送给哥,祝愿我们都能追随内心,活出自我。” 燕鸿铭读着读着,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他甚至都能脑补出霍燃伏案写诗的样子。霍燃这个孩子做事很专注,这点是非常难得的,哪怕是对同为男性的他来说,也不得不承认,霍燃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少年...... 打住。 燕鸿铭心底浮出怪异,他怎么会通过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把思维发散到对霍燃的人格魅力的评价上? 这太奇怪了。 燕鸿铭做贼心虚的把手机揣兜里,左右看了下有没有行人,确认没人看他,这才又端起手机,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才好。 以前他也会发自内心的欣赏并赞美霍燃,但是不会有窘迫感,毕竟两人都是男的,年龄又差了六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之间都完全没有要避嫌的可能性。可自打那晚他和霍燃亲吻后,燕鸿铭只要一想到霍燃,总会回想起唇上的触感,随之而来就会害臊,窘迫,恨不得吼两嗓子,再到空地上跑两圈。 总结下来,他觉得袁帅以前数落他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他果然还是情感经验少,脸皮又薄,不该想的瞎想,怪不得别人。 不过他又不得不承认,有霍燃这样优秀的后辈的喜爱,无论这种喜爱是出自单纯的欣赏,还是夹杂了什么别的感情,他始终是心存欢喜,没有半点厌恶,更不会因此而看轻他。 他甚至想过,如果那晚亲吻他的不是霍燃,而是别的男的,他会有什么感觉。 他试着把人物置换成袁帅,结果就是猝不及防的对着空气打了一套军体拳。 脑中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并非能接受同性的吻,或许只是因为那个人是霍燃。 不过燕鸿铭的理智没有允许他接着分析下去,每一次都能精巧的转移他的注意力,比如此刻,燕鸿铭已经开始思考晚上要买哪家的饭了。 夜里,燕鸿铭在洗漱前给霍燃去了电话,两人聊了十来分钟,霍燃和他说了表演课的训练内容,京城的风土人情,以及面试场地出了点合约问题,所以面试时间可能要提前,他最快可以赶在初五回家。 燕鸿铭扒拉手指头算了一下,他妈暂定能待到初六,正好霍燃回来,还能接他到家吃顿年饭,便问他愿不愿意来他家坐坐,吃个年夜饭。 霍燃求之不得,却故作顾虑的说:“可是你会不会觉得尴尬啊,我还以为那晚...你已经不愿意理我了.....” “......啊?不会啊,没有的事,我是那种人吗?”燕鸿铭本以为那晚的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料到霍燃会主动提。 听筒那边默了会儿,霍燃清泉般凛冽的嗓音传来,道一声:“哥,你真好。” 燕鸿铭闹了个大红脸,也不知道是不是暖气开太大,耳朵都开始发烫:“那什么,有什么话留着当面讲,先这样了啊,拜拜。” 电话突然挂了,霍燃盯着手机愣了一下,随后咯咯笑了起来。 他真的怎么算都没算中,燕鸿铭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还是个薄脸皮。 不过脸皮薄不是坏事,这样的人往往心肠软,也好打动。他早就做好拉长战线的准备,就看燕鸿铭接不接招了。 眨眼到了年三十前天,吴秀兰大包小包的到了燕鸿铭家,一看家里还是那么乱,把东西放好,先来了一顿大扫除,等到燕鸿铭晚上一到家,看到的就是焕然一新的客厅,还有桌上满满的饭菜。娘俩好些日子不见了,吴秀兰心里头想念,跟他絮叨老家前阵子的事,邻居家的老马拆迁房得了上百万,谁家姑娘抱了个大胖小子,尽管燕鸿铭一个都不认识,但还是听得很认真。 晚饭过后,吴秀兰在厨房刷碗,燕鸿铭说了大队在春节期间的值班表安排,拢共七天假期,老杨有五天要驻队带班值守,包括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二,原本他排的是初三到初六,但因为他有一个朋友可能初六能来家坐,他就换班到初二至初五了。 吴秀兰听得心里发沉,本来做这个工作就有家不能回,她大老远来岭北就想和儿子多呆两天,谁知道连这几天的功夫都没有。 燕鸿铭见吴秀兰不说话,知道她不高兴,帮她又是捏肩捶背的,使禁浑身解数才让吴秀兰笑了两声,骂他是讨狗嫌,赶紧走远点,别碍着她干活。 燕鸿铭说了句“得令”,正要退下,吴秀兰又叫住他,自己把水关了,用抹布擦干手,让他把上衣脱了。 “......啊?这不好吧。”燕鸿铭双手护胸道。 吴秀兰翻了个白眼:“快点儿!” 燕鸿铭不情不愿的把衣服脱了,吴秀兰看着他肩窝上褐色凸起的伤疤,眼泪顿时就下来了,摸着伤疤问他疼不疼。 燕鸿铭看不得他妈掉眼泪,心里发酸,只好忍住鼻头的酸劲儿,嬉皮笑脸的回:“不疼,一点儿事没有。”还转了几下胳膊。 吴秀兰到客厅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白罐,打开从里面挑出一坨霜状物,抹在伤疤上,一边说:“哎,我是劝不住你了,你这孩子和你爸一样一样的,都是让人不省心的,还死犟。这个祛疤膏是我从你二姨那儿拿来的,晨晨小时候胳膊被烫伤过,就用的这个好的,现在一点儿痕迹看不出来,你记得每天早晚各抹一次。” 燕鸿铭“嗯”了一声,静静看着他妈给他剪纱布,贴胶带。 他们很少有这样平静的时刻,吴秀兰性子火辣,爱热闹,讲话大嗓门,哪怕他爸刚走的那几年,他也没见她消沉过,好像又无穷的生命力,也多亏吴秀兰这个性格,他的青春期过得才不消沉,他心大这点也随了他妈。 他警校刚毕业那年,知道自己要留在岭北的时候,他一点儿也没担心过吴秀兰一个人在老家会不会孤单,在他印象里,吴秀兰是不会闷着自己的,她会把自己的日子经营的有声有色,什么歌唱团舞蹈队的,她都是骨干成员。 他好像忘了她也会老,也会心疼,总有一天她会变得身体不好,需要有儿女的陪伴和照顾,到时候他该怎么办? 失败的相亲和老杨的话一块钻进他脑子里,他禁不住问自己,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吗? “贴好了,你以后就这么弄,别把药膏沾衣服上。” 吴秀兰把衣服递给燕鸿铭,他穿好衣服,吴秀兰又问他:“这两天有什么要我买的,记得提前说,然后初六做什么菜啊,你那朋友爱出什么,都跟我讲。哎对了,你那朋友谁啊?男的女的?” 燕鸿铭一下反应过来,李琳玥和他哑火的事他还没说,这一问怕不是又要扯到这个话题,只好硬着头皮答:“......男的。” 怎料吴秀兰只是问:“袁帅吗?” “不是,他和家里人过。”燕鸿铭搓搓鼻子,“是我另一个朋友,还在读书呢,他家里人都不在,他一个人在外地,初六才能回来。” “哎呀,这么小他家里人就让他一个人在外地过年啊,这爸妈多狠心啊。”吴秀兰摇摇头,“那我更得给人孩子做顿好吃的,你记得回头打听下人爱吃的。” “好。” 第39章 能遇见你真好 大年三十上午队里就不得清闲,队里接到报警,开发区的一个养殖户有五只牛被盗,那些都是他们留着年后卖了给孩子交学费的,接警后全队开始勘察,幸好山间湿气重,再加雪融后泥土泥泞,他们沿着车轱辘印找到邻村一户人家,很快排锁定了嫌疑人就是卡车的主人,却没有找到有牛的下落,于是将人带回所里审讯。 燕鸿铭现在做起审讯来得心应手,和同事配合的很到位,但嫌疑人态度恶劣,拒不供述牛的下落,当晚只好把人压在所里。一队人员直到春晚开播,才陆续下班,燕鸿铭赶到家,都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 吴秀兰做了他爱吃的糖醋鱼和红烧肉,两人就着无聊聒噪的春晚,一顿饭吃得也热热闹闹,有滋有味的,席间吴秀兰一边看春晚,一边忙着回复短信,把她忙坏了。 燕鸿铭回复短信用不到五分钟,吴秀兰又是接电话到手软,好容易消停了一会儿,还得给亲戚去电话,燕鸿铭也得放下筷子说两句。 窗外开始有人放炮了,烟花炸得满天都是,燕鸿铭站在窗外观赏,心想好看是好看,就是对环境的污染太严重,要是国家整治一下就好了。 他这头正惦念着,兜里电话响了,他掏出一看,果然是霍燃。 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有多么期待这通电话,以至于接到电话时,声音里都是笑意。 霍燃坐在漆黑一片的屋子里,尽管听筒里都是嘈杂的炮声,他还是敏锐的捕捉到燕鸿铭声音里的雀跃。 “哥,过年好啊。” “过年好,过年好。你晚上吃了什么?吃得怎么样啊?” 霍燃扫了一眼茶几上的方便面盒,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燕鸿铭追问他怎么了,是不是面试又有变动。 “不是啊,就是一想到所有人都在团圆,只有我一个人窝在酒店里吃方便面,心里不平衡了,我难受。” 燕鸿铭皱起眉:“啊?你怎么会一个人呢?你那个表演老师呢?都不管你吗?” “辅导昨天就结束了,面试在初三,这两天就只剩我一个人了呗。” “啊......那你也得照顾好自己啊,怎么能光吃泡面呢?下个馆子也好啊。” “酒店附近都是大酒店,席位都是订满的,小馆子早关门了,过年大伙都想早点回家嘛。” 霍燃语气轻飘飘的,燕鸿铭心里却听得难受,于是安慰他,自己初六已经调休了,到时让他妈做他喜欢吃的菜,帮他把年夜饭都补回来。 霍燃笑了笑说很期待,两人又就烟花这事聊了聊环境保护,还吐槽了去年春晚的节目,提到关键处俩人笑得不行,听见霍燃的笑声,燕鸿铭心里总算好受些。 “哥。”霍燃突然说。 “嗯?” “哥,你说点话哄哄我吧。”霍燃的声音哑哑的,听上去像颗毛茸茸的桃子。 燕鸿铭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叹了口气说:“你三岁啊,让我哄你,别闹。” 霍燃却不依不饶:“我认真的啊,都说大年三十要说点吉利话,你说两句我爱听的,回头我给你包大红包。” “你跟我俩占便宜是吧......” 霍燃瓮声瓮气的求:“哎呀,燕子哥哥你就说两句吧,好不好?” 燕鸿铭听得直臊得慌,还心虚的回头看看吴秀兰,见她看着春晚,边嗑瓜子边打电话,注意力完全没在自己身上,这才嘟囔问:“......那行吧,你想听什么。” “嗯......我想听你说想我。” “靠。”燕鸿铭捏了捏鼻梁骨,他长这么大都没和女生这么腻歪过,顿时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嗯...反正就,就还挺想你的,这是真话。” 霍燃雀跃的应了一声说:“我也想你了,哥。” 燕鸿铭听得耳朵根子发热,甚至都想随便找个借口挂电话了,霍燃却拉着他闲聊起来,说的都是面试准备的东西,包括他给角色写的人物小传,这些都是燕鸿铭既感兴趣,又不了解的东西,他越听越有兴趣,再加上窗外炮声连天,挡住了电视机中主持人们高亢的嗓音,浑然不觉已接近零点。 越来越多的烟花像箭似的直冲云霄,化作一个个光点,又陆续爆裂成金色的热雨,顺着夜幕洒向人间,燕鸿铭看的入迷,还和霍燃形容烟花有多好看。 霍燃声音温柔得像一条开司米羊绒围巾,对着听筒呢喃着:“嗯,哥,快零点了。” 燕鸿铭回头看了眼电视,才发觉竟这么晚了,合着主持人的口型倒数。 “10、9、8、7......” “4、3、2...” “1、0。” “蹦——”一声巨响,无数烟火在天空中绽放、燃烧,带着激动人心的璀璨,照亮夜空。 霍燃的语气是少有的激动, 有些亢奋的高声道:“哥,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能遇见你真好。” 燕鸿铭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说:“我也是。” 那头吴秀兰刚挂上电话,就火急火燎的跑到厨房下饺子,一边向燕鸿铭抱怨着谁谁谁真能聊,她都没能赶在零点前下饺子。 霍燃隐约听见吴秀兰的声音,说要和阿姨说声新年好,燕鸿铭当然乐意,就到厨房去,把手机凑到吴秀兰,用口型说“我朋友”。 吴秀兰心领神会,一听电话里头的声音那么年轻,拿出长辈该有的亲切来,拜年加一通嘘寒问暖,还说自己在下饺子,让燕鸿铭替他多吃几个。 燕鸿铭也不知道霍燃说了些什么,只能看见吴秀兰的笑得灿烂,一口一个“你这孩子嘴真甜”。 见聊得差不多了,燕鸿铭才拿过电话,问霍燃刚才讲了什么,他妈笑得不见眼睛。 “我能说什么啊,就是讲讲你平时工作认真,又照顾我,都是实话啊。” “行行行,反正你最会讲话。” “饺子快好了吧,你快去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这才撂电话,吃饺子的时候,吴秀兰还提,说这小孩嘴太甜了,今年多大了。 燕鸿铭说他就是这次初六来家吃饭的朋友,还在读高中。 “哎呀,这么小,父母放心让他一个人待外地啊?” 燕鸿铭把饺子放碟里,想了想还是和她说了霍燃家的事,吴秀兰听得眉头紧皱,长长的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呢?这么好的孩子,他小时候演的电视剧我还看过呢,真没想到啊,这孩子命这么苦......” “你可得多照顾照顾人家,他比你小那么多,你就当弟弟照顾,听见没?”吴秀兰边说边往他盘里夹饺子。 “妈,你也太看低我了,这还用你提醒......” “就念叨你两句,这就不爱听了,那你饺子也别吃了,赶紧的。”吴秀兰说着要端盆走,燕鸿铭赶紧抢下了,无比诚恳的重复着“我错了妈”,被狠狠白了一眼。 之后几天,燕鸿铭正常归队上班,全城大街小巷都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中,他们却要辗转在监控和泥泞的山路中,接着查那四只牛的下落。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四只牛被他们在几公里之外的草场里发现了。下午老杨在会议室把全体值班人员集中起来,燕鸿铭还以为又有任务,谁知是局里准备了饺子,安排大伙儿晚上聚餐。 当晚凌晨,队里接到通知,三个在逃的诈骗团伙潜逃回岭北过年,现已落网,燕鸿铭又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赶到局里连夜审讯,就这么马不停蹄的忙到初五,下班又是深夜,而霍燃的飞机是下午六点的,他没能赶过去,回到家已经是精疲力竭,倒头就睡,再睁眼时已经是中午,他赶忙查看手机,见霍燃没发消息给他,主动打了过去,把地址给了他。 霍燃是下午一点多登门的,门一开,燕鸿铭都没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他头发长了许多,刘海都有点挡眼了,人看着瘦了些,可身形却比上次见面还要抽高了些,燕鸿铭都要微微抬眼看他了,吴秀兰给他找了双拖鞋,热情的招呼他进屋坐。 燕鸿铭欣慰的拍了拍霍燃的肩膀,冲吴秀兰介绍说:“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前阵子认识的那个小朋友。” 霍燃沉了沉眉,他还不知道哪家的小朋友有185。 吴秀兰一看这孩子长得比电视里还俊,爱不释手,嘴里还念叨着:“哎呀,这不小了,大小伙子了。” 霍燃眉开眼笑的说“阿姨好”,一边把手上的礼盒递过去,说这些都是些特产,有老式糕点和阿胶。 “哎呀,太客气了你这孩子,来做客就好了,还带东西来,净瞎客气。”吴秀兰接过盒子。 “都不是什么太贵重的东西,我本来想捎点肉食,但说真的,味道也就那么回事,京城真没什么好吃的,就带了点特色糕点,评价都说很好,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这个阿胶是专门给阿姨挑的,听说可以活血养颜。” 燕鸿铭到厨房倒了杯热茶递给霍燃,让他暖暖身子,霍燃摘下口罩,捧着喝了一口,仰脸冲他说:“谢谢哥啊。” 燕鸿铭一眼看过去,总觉得霍燃哪里变了样子,五官依然是混血儿式的精致浓郁,却又多了种说不清的感觉,这张脸蛋以前虽然也浓墨重彩的,但因为纤柔的脸庞而衬得秀美,现在看着总觉得成熟了些,下颌也不似以前削窄,而是多了点骨骼感,也更有男人味的硬朗。 这兴许就是老人们常说的“张开了”,再回想他初次在荧幕上看到霍燃时,脸蛋像豆腐似的软白可爱,被冷风吹过就留下粉色的冻痕,一时多了些感慨。 他刚想开口问面试的事,吴秀兰发出一声高亢的感叹,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哎呀,这孩子是越看越俊俏啊,这小鼻子小眼长得,哪哪儿都好看,你妈妈怀你的时候都吃什么啊?” “妈——”燕鸿铭回过头无奈道。 霍燃捧着茶杯笑了,冲吴秀兰眨眨眼说:“谢谢阿姨。” “妈,你别问那种让人尴尬的问题成吗?你都有我这个儿子了,还有什么不满意啊。” 吴秀兰眼睛一瞪:“我年纪都这么大了,也没给我再生一个的机会啊,我问问人家怀孕吃什么,到时候你老婆用得上,就照人家食谱吃,也生个这么漂亮的孩子。” 霍燃脸上的笑容冷了几分。 燕鸿铭没有注意到霍燃,只顾着和吴秀兰理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人家是混血儿,妈妈肯定也是大美女,这跟怀孕吃什么没关系。” 吴秀兰惊讶的“啊”了一下,把锅铲塞给燕鸿铭,凑近细细看霍燃,确实发现他的五官确实比一般人更立体深邃些,没忍住捏了捏他鼻子说:“哎呦,这小鼻子长得真像垫的啊。” 燕鸿铭赶紧把他妈手拽一边:“还没成年呢,动什么刀子啊,都是纯天然。” 吴秀兰又问霍燃是哪国混的血,霍燃扬着笑脸答:“我生母是俄罗斯人。” 提起俄罗斯,吴秀兰就想起她大伯,那时他公派去苏联留学,每个月都会往家寄东西,苏式呢子大衣,狐狸围脖,冰刀还有巧克力,除了巧克力,她最喜欢的就是读她大伯的信,里面写苏联的女孩多么美丽时髦,教授治学严谨但性格古板,敢和领导拍板争论,在年幼的吴秀兰心里,信里的世界就是她的向往之地,尽管后来苏联解体,她也被生活的洪流推着往前走,往日美好的幻想都被尘封在那些信中,但有些东西总铭记在心底,至死不忘。 回想起过去,吴秀兰不禁用渴盼的口吻问:“那你会讲俄语吗?” “嗯,听说读写都没问题,只是这几年词汇量都没有长进......” “会说就好,会说就好。”吴秀兰来了兴致,坐在一边的小沙发上,“阿姨有件事想拜托你。” 霍燃回头看了眼燕鸿铭,燕鸿铭也纳闷呢,问吴秀兰到底要干嘛,别神神秘秘的。 “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听给你说说俄语,念个诗啦,念个新闻......念个菜单都行!” 燕鸿铭无奈的捂额:“妈,霍燃来家里做客的,你就让人安生吃个饭吧。” 吴秀兰白了他一眼,让他别打岔。 燕鸿铭真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尴尬的挠挠头。他不想看霍燃为难,本来平时就总抛头露面的,要是来了他家还得表演才艺,那才是真烦死了。 “妈,你别难为人家了,这大过年的......”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燕鸿铭看向霍燃。 霍燃对他轻轻摇摇头,又转向吴秀兰柔声道:“没事的阿姨,我们做演员的,即兴表演是家常便饭了,您要是不嫌弃,那我就来一段。” 吴秀兰喜笑颜开,忙调整坐姿,燕鸿铭反倒一脸担忧,霍燃冲燕鸿铭安抚性的笑笑,让他来沙发坐,自己把外套脱掉,露出里面的高领黑色毛衣,绕过茶几站到电视机前,调整好站位,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沉沉道:“那我就来一首喀秋莎吧。” 由/公/众/号/所/思/是/宁/宁/整/理分/享/ 第40章 落荒而逃 燕鸿铭往沙发上一坐,霍燃身后的墙上还有房东留下来的老日历,封面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挂历女郎,被晒得快褪没色了,他也一直懒得摘,只是此刻在霍燃严肃的模样对比下,反倒很滑稽,他咳嗽两声,才把笑意压制下去。 但当霍燃一开口,就深深镇住了燕鸿铭的灵魂。 燕鸿铭听过很多版本的喀秋莎,或凄婉或壮丽,却没有一个像霍燃的有感染力。 霍燃的嗓音轻柔而澄澈的铺开一张画卷,那里有草原的雄鹰,岸边的少女,唯独不见遥远的炮火。他凝望面前的墙,好像面前就是万人在席,热烈开场,燕鸿铭从开始听不习惯,很快跟随他的嗓音浸入。 一曲终了,燕鸿铭已经没了开始的轻佻,吴秀兰也红了眼眶,一直鼓掌。 燕鸿铭忍不住冲霍燃比了个大拇指,霍燃低头笑了。 令燕鸿铭怎么也想不到的是,霍燃仅凭一首喀秋莎就奠定了他在吴秀兰心中的地位,吃饭时他眼睁睁看着吴秀兰把鸡翅膀、鱼眼珠,笋尖尖都挑给霍燃,他无奈的喊了声“妈,你也太偏心了吧”,却只换来吴秀兰一个白眼,说他多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争。 霍燃一边说着谢谢,转头却把盘子里热乎的吃食都捡给了燕鸿铭,反倒弄得燕鸿铭不好意思了。 “我随口一说的,你放心吃,我还不至于跟你抢吃的。”燕鸿铭说完,还用筷子点点吴秀兰,冲霍燃摆了个鬼脸。 吃完饭燕鸿铭提出要带霍燃放呲花,家里没准备,他穿上衣服拿着钱包就往外走,霍燃和吴秀兰打了声招呼,也跟了出去。 他们在楼下一家小卖部,买了一袋仙女棒,燕鸿铭还挑了几个摔炮,结完账带着霍燃绕到楼后面的空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了,满足的吸了一口,才从袋子里摸出一跟仙女棒,把头对着烟头慢慢点着。 他把呲花递给霍燃,却看见霍燃直直的盯着他。 “拿着啊,看我|干嘛?” “我看哥抽烟,好看。” 这下把燕鸿铭呛着了,一下想起他们在摩天轮上那个一个吻,害臊的直摆手说“没你帅”。 霍燃倒也没再说什么,拿着烟花乖顺的蹲在墙角,火光打亮他的侧脸,他面无表情的模样让燕鸿铭感到有些陌生。 燕鸿铭走了过去,给自己也点了根烟花棒,几口把烟吸完,扔下烟屁|股,蹲下来的第一句就是:“千万别学人抽烟,对身体不好。” 霍燃在点点星火中转头看着燕鸿铭,露出一个笑。 “跟你说认真的呢,我妈在我都不敢抽,要被她念叨。” 霍燃脑中浮现出那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揪着燕鸿铭耳朵的画面。 吴秀兰是他以前没接触过的女性,平凡世俗,但也足够鲜活,他并不讨厌。 “面试怎么样?” “还不错,我有信心。” 燕鸿铭又问他前段时间在京城过得如何,霍燃也细心跟他讲,直到点完半包仙女棒。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的,都没有提那个吻的事。 燕鸿铭突然说:“没想到你唱歌还挺好听的。” “谢谢,可能是遗传吧,我妈妈唱歌很好。”霍燃睫毛忽闪,突然顿了一下,“......我是说是我的生母,我小的时候她经常抱着我坐在草场上放牛,一边给我唱歌。” 霍燃脸上浮现出一种燕鸿铭从未看过的柔软神情,他知道霍燃有着自己的过去,那首喀秋莎对他来说,也一定有不一样的意义,兴许他的母亲就曾唱过这首歌。 于是他试探的问,霍燃却没有正面回答,不是他不想说,只是阿琳娜牵扯到他的过去,还有案件的关键。 于是他巧妙的调转话头说:“哥,你知道吗?喀秋莎不光是红歌,还是唱给心爱的人的歌。”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燕鸿铭,让他突然想起那晚,霍燃在准备吻他之前,也是用这样的热烈目光注视着他。 燕鸿铭生硬的转过头,霍燃见状也收回目光,两人静静地盯着火光,一时静默。 燕鸿铭急忙换话题:“对了,我上回让你读那诗,你什么时候也给我整一段?” 霍燃想了一下,回想起有一晚燕鸿铭在他家时,自己确实和他提了一嘴。 “可以啊,就现在吧。” 燕鸿铭没想到霍燃这么爽快,让他站到对面去,自己把袋子里剩下的仙女棒都点了,握在手里给他当应援棒。 霍燃就在一片白色焰火里诵完了异国诗篇,那是一首舒缓的诗,虽然燕鸿铭完全听不懂,但他喜欢听霍燃的声音。 “真美,这诗什么意思?” “大概是大多人都理解不了的,至死不渝的爱情。” “挺好。”燕鸿铭换了只手拿仙女棒,往空出的手心里呵了口气,“能相伴到老也是一种福分。” 霍燃摇摇头说:“陪伴和至死不渝是两码事。” “怎么说?” “至死不渝的是爱情,陪伴却是任何人都可以做的。你知道吗,其实有一点,很多人都搞混了,不是每个人一生中都会遇到爱情,只有极少数人有那个运气,一旦遇上了,”霍燃两手相合,发出“啪”的一声,“那才是干柴烈火,死去活来。” “哈哈,哪有那么夸张。”燕鸿铭抖落着身上的火星子,“不过我同意你说的,爱情到底是个什么样,只有一小部分人了解,其他人没那个运气,也只能在旁边看看,平时看个剧,听个情歌就够了,最后还是要回到现实世界来,该怎么活就怎么活。” “你自己也说了,爱情其实是一种运气,你就是我的运气。”霍燃走近燕鸿铭,蹲下|身和他平视,烟火倒映在他眼中,像点点星星火,几乎快烫伤他。 霍燃从他手里抽出两根仙女棒,在他面前晃了晃说:“你害怕了?” 燕鸿铭嗤笑一声:“我怕什么?” 霍燃眯着眼,表情有些许玩味:“你怕自己心动。” 燕鸿铭用食指戳了下霍燃的额头,故作坦然说:“小屁孩一个,你懂什么是心动......小话倒是一套一套的。”说完他低头在袋子里扒拉,想用摔炮打断话题,赶紧把剩下的玩完回家烤暖气。 霍燃看出燕鸿铭想回避这个话题,他不会错过这个绝好的机会,不然燕鸿铭会一直逃避下去。 “你骗不了我的。其实你对我也有好感吧,但是碍于年龄、身份、性别,你觉得这些无法跨越,所以否定了我们之间全部的可能性。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规矩都是人定的,是靠所有人的遵循才达成的,如果没人遵循,那这规矩就不能算数。谁规定2月14号是情人节的,我偏要今天过,天天过,只要我愿意,每天都是情人节。” 燕鸿铭边笑边摇头,好像霍燃在讲一个笑话,还递给他两个摔炮。 霍燃没有接,而是换上一副真切柔软的强调恳求道:“哥,我真没开玩笑,我很认真的好不好。你换个角度想一想,人只能活一次,何必活在他人的目光里,不敢爱不敢恨,老了得有多遗憾啊。” 燕鸿铭盯着霍燃看了一会儿,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放下手里的袋子,拍拍屁|股站起来。 “行,既然你说自己认真的,我也跟你掰扯两句。没错,规矩是人定的,因为人是社会性动物,不遵循规矩怎么维护社会的平稳?如果人人都随性而为,那我们干这行的不知道成天得有多忙了。”燕鸿铭缓了口气,“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纠正你,而是你现在脑子热,想什么都上头,等你冷静下来,你就会发现,其实你对我并不是爱情,更多的是依赖。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很孤独、迷茫甚至痛苦,我都可以陪着你,等到你熬过去,你的心境就会截然不同......” 霍燃越听心越沉,尤其是燕鸿铭说这些话时,脸上理所当然的表情,让他感到无名的愤怒,他再也听不下去了,冷冷的打断道:“那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燕鸿铭想了想:“有啊。” 霍燃眼中浮现笑意。 “弟弟的感觉。”燕鸿铭伸手揉了揉他的刘海,没敢看霍燃的脸,拎起袋子就走,“行了,该走了。” 霍燃待在原地一动不动,燕鸿铭走了好一会儿,见人没有跟上来,转身一看,路灯下的霍燃像一根孤草直直的挺立着。 虽然他看不清他的脸,却能脑补出那张脸上悲戚的神色。 他告诉自己不能心软,转身又要走。 霍燃突然冲他的背影喊:“你是我的初恋!你敢不敢赌一次,我可以给你真心实意的喜欢,你不用像照顾女孩一样处处迁就我,我们可以彼此尊重,互相欣赏,我会做饭,也会照顾人,只要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给你最好的!” 燕鸿铭不敢回头,快步往前走。 他心脏砰砰跳,却不是因为紧张。 少年人炽烈的宣言太过沉重,在霍燃的世界里,爱情便是一切,他可以肆意张扬的表达爱意,去渴求去追逐,可他已经过了青春萌懵懂,他知道现实和幻想的不同,所以也不想霍燃走上这条歪路。 这些话都被燕鸿铭压在舌下,他措不及防,只能落荒而逃。 那晚霍燃没有回燕鸿铭家,燕鸿铭在楼道里等了他几分钟,发现没人跟上来,又匆匆跑到楼下,找了一圈都没人,再一看手机,霍燃发来了一条短信。 “哥,对不起,我想先冷静几天。” 吴秀兰一开门,看见只有燕鸿铭一人,还问霍燃怎么没回来,燕鸿铭随口说了句“回家了”,给吴秀兰气的,问他是不是欺负人家了,这么大晚上怎么能让小孩一个人住家里,多可怜啊。越说燕鸿铭心里越难受,就着刚炸好的花生米,开了瓶啤酒,又从柜橱拿了个空杯,把酒满上了,轻轻碰杯,仰头全喝了。 吴秀兰见状也没再追问,默默收拾餐桌。 霍燃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酒吧。坐在出租上,他翻找通讯录,给汪逸辰拨了个电话,他知道这家伙多爱泡吧组局,换做平时,他压根瞧不起这种人,好吃懒做,贪慕虚荣,和他凑成一团的也净是一样的货色,可真想找个人打发时间时,也只能找这群人。 他也不知道谁更可悲。 可现在他宁可听这些垃圾吹牛,也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的大宅。 电话很快接通了,对面却意外的很安静。 汪逸辰很小声的说:“新年好啊少爷,这么晚有什么事?” “出来玩玩,我刷卡。” 汪逸辰看了一眼身边酣睡的李琳玥,低声道:“今晚就算了吧,改天我请您。” 霍燃一下察觉:“你身边有人?” “哦对啊,你忘啦,就是你让我泡的那小姑娘。” 霍燃回想了一下,才记起确实有这么回事,“啧”了一声。 这个汪逸辰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一身好皮囊,舌头就跟泡了蜜似的,早年在京圈就是靠傍富婆才在模特圈混出点名堂,李琳玥那种嫩丫头哪能招架得住他。 霍燃玩味的一笑:“都住一块了,这是要金盆洗手啊。” 汪逸辰悄悄起身,躲到卫生间说:“嗨,哪能啊,这不都是您交代的吗,那我肯定得好好完成啊。” 霍燃在心里冷笑,半天没说话,汪逸辰也知道他不待见自己,毕竟拍马屁的话不能把所有人都拍舒服了,有些人就是反感这套,比如霍燃。可这人年纪虽然小,但脾性却不是一般的怪,他开罪不起,保险起见就是先拍一顿,总不至于把人惹急眼。 他拐弯抹角的问霍燃要不要跟局的那伙儿人的联系方式,他可以现在叫人,霍燃却说不用了,然后把电话挂了。 连汪逸辰这种人渣都有人陪,他竟然要沦落到去酒吧花钱听噪音。 太讽刺了。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街景,霍燃握紧了拳头,让司机打开广播,他急需一些噪音帮他驱逐脑海中燕鸿铭转头离开的画面。 真的是太可笑了,他都愿意抛弃世俗的眼光,凭什么燕鸿铭还敢拒绝他?还美其名曰是为了他好。 如果燕鸿铭真是为了他好,就该答应他,然后老老实实的趴到床上,然后...... 霍燃愣住了,他一定是不正常了,才会冒出这种念头。 他从未对任何男女抱有那方面的幻想,每周一次的自我发泄也仅仅出于必要的健康考虑。在他看来,人类文明史上所有关于爱情的文艺创作,也不过都是人类为了求偶而编造出的,将繁殖神圣化的手段而已。在必要的时候他不介意拿来深情朗诵,但他自己绝对不会信半个字。 他低头向下看了一眼,无奈的伸手捂住了脸。 霍燃都开始弄不懂自己,他对燕鸿铭的百般追求,往好听里说是渴望陪伴,事实上更像是参与一场有挑战性的游戏,越得不到的越想要罢了。他的确对于同性之间的行为抱有好奇,但他从没有真正考虑过要亲自上阵,毕竟按照他一开始的设想,他和燕鸿铭兴许在没发展到床上交流的那一步,他就先腻味了。 回到家,他换了身睡衣,走路时隐约的疼痛感提醒他此刻该做点什么。 这次他没有打开借助任何影像的刺激,只是靠坐在抱枕上,所有的知觉好像都集中向下涌动,他想象中的燕鸿铭像往日一样同他说话,下一秒却又笑着冲他压过来,一颗颗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结实的胸膛。 “喜欢我这样吗?”燕鸿铭倾身,对着他轻柔的耳语,语气和以往完全不同,像羽毛一样轻软,又像花蜜般令人沉醉。 霍燃眼角发烫,呼吸不自觉的急促。 “......嗯,喜欢...” 霍燃的头脑已经完全被欲念支配,直至最后一秒,他才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趁燕鸿铭还内疚时,向他讨要一个带着烟味的吻。 第41章 一眼万年 这个年转眼就过完了,吴秀兰临走前一晚和燕鸿铭聊了关于李琳玥的事,年前张阿姨请她吃饭时找她聊过了,又是道歉又是惭愧的,说自家这个姑娘一向很乖,这下跟被鬼蒙眼似的和一个不正经的小伙子凑一块儿了,怎么劝都不听,非说要为自己活一次,为这事李琳玥还和她大吵了一架,把她气得胃病都犯了。 吴秀兰听了也来气,哪有这么耍人的,一边吊着自己儿子,一面儿悄没声和别的男的好了,哪怕她说一声也行啊…… 她虽然生气,但一看张阿姨那副揪心的模样,也不忍苛责,还跟她说该怎么和孩子聊,每个孩子的反叛期都不一样,琳琳那种就属于来的晚,但好在没结婚,闹腾几下也不碍事,年轻人碰点壁也不是坏事儿。 一番话把张阿姨说的是又惭愧又感激,拉着她的手说燕鸿铭有多和她心意,只可惜有缘无分,自己女儿是没这个福气了,但是她可以介绍其他合适的姑娘,吴秀兰附和着笑笑。 燕鸿铭默默听完,注意力全在张阿姨的话上了,他见过张阿姨本人,是个很和蔼的中年女人,很难想象她和李琳玥吵架是什么样,便好奇问了一嘴。 “你别说,张阿姨还真不是那么刁的人,她和我说那小伙子就是个骗子,逢人油嘴滑舌的,打扮得那叫个招摇,问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他说自己原来做模特,现在当演员,张阿姨就问他有什么作品,他就东扯西扯的,怪现在影视业不景气,挑演员要靠关系,问了一大顿,什么都没问下来,你张阿姨还托人查了这小伙子,哎呦,拍了好多暴露的照片,只穿内裤搔首弄姿的那种,她拿着杂志去找琳琳,结果你猜琳琳什么反应?她说那就是内衣广告,都是正当工作,让张阿姨别大惊小怪。” 燕鸿铭听了也觉得张阿姨反应过度了,现在时代不同了,做模特拍点内衣广告也很正常,靠自己本事吃饭的,也没偷没抢的,不掉价。他只是奇怪,李琳玥那种性子,怎么会突然和模特谈?兴许是她和杂志方打交道,认识的也说不定。 他劝吴秀兰别再替别人家担心了,李琳玥是个理智的姑娘,肯定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第二天清早去火车站送走吴秀兰,燕鸿铭又要回到一个人的生活。只是当晚一起涉毒案件很快让燕鸿铭忘却了孤独,不得不全身心投入工作去。那日大半夜,所里抓回几个涉毒嫌犯,好巧不巧的,老杨前一晚搬几箱苹果上楼,一脚踏空从楼上摔下去,把腿摔骨折了,这两天都请假,恰巧那天所里其他人都有任务执行,这就意味着这案子得燕鸿铭一个人办。 燕鸿铭虽然就职一年多了,但还有很多案子流程都不清楚,得靠人带,可这大半夜的他上哪儿叫人去,比这更愁人的是他又不能不把案子办妥,思来想去他只好拨电话给住院的老杨,他一听立刻要往所里赶,被燕鸿铭拦了下来,让他电话指导自己怎么审讯送检就行。 那晚燕鸿铭打了十几通电话,边摸索边实践,愣是一个人把案子办完了,将嫌犯送检起诉。 年后人流量大,许多店门刚开张,整日忙活,对于刑警而言无疑也增加了工作量,光是一周就接到四起盗窃案报警,更别提协助社区民警做重点场所滚动摸排,频频召开的大小会议,大伙儿忙得是脚不沾地,燕鸿铭没空惦记工作以外的事, 一日午休袁帅唉声叹气的,燕鸿铭问他怎么了,袁帅顺势把过年时两家人碰面的事说了,他家人想找个日子把婚订了,可他准丈母娘倒不着急,袁帅知道她对自己的工作有意见,先前吃饭时他们找他聊过,说袁帅这个工作性质不利于小两口以后过日子,尤其等将来抱了孩子,问题就一点点显出来了,建议他趁年轻换份工作。 袁帅抱怨说:“你说结个婚怎么这么难啊。” 燕鸿铭笑了一声:“又不是你嘚瑟的那会儿了?” 袁帅难得没有还嘴,蔫蔫的说:“燕子,我算是发现了,生活里大部分的烦恼都来自于人际交往,越亲密,你的缺点暴露的就越明显,时间一长,难免得互相挑,有时候我就在想啊,难不成人这一生就这么活着,直到死......” “你先把你攒袜子一个月再洗的臭毛病改了再说这话。”燕鸿铭嘴上调侃,心底却认同袁帅说的,其实人和人之间不就那么回事嘛,从陌生到熟悉,从萍水相逢到相看两厌,但又因种种原因分不开,就这么纠缠一生。就连一开始喜欢的点,到了后来也成了嫌弃的地方。 既然要走进婚姻,就要适时放弃些浪漫幻想,现实的人才能活得更好,这些一直是吴秀兰传达给燕鸿铭的,他知道的比袁帅早,但这不意味着他比袁帅幸福。 至少袁帅和他对象的感情是水到渠成的,不像自己,跟后面有跟鞭子赶似的。 想到这儿,燕鸿铭倒有点理解李琳玥了,这越是活得规矩的人,越容易被离经叛道的人吸引,很多人指责这是一种叛逆且不负责任的行为,其实原因很简单,无非是对方的身上寄托了太多他们没能拥有的特质,所以越危险越喜欢。 “你敢不敢赌一次,我可以给你真心实意的喜欢,你不用像照顾女孩一样处处迁就我,我们可以彼此尊重,互相欣赏,我会做饭,也会照顾人,只要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给你最好的!” 脑子里不合时宜的蹦出霍燃说这话时红了眼的模样。 他不知道对于霍燃而言,自己是否也填补了他生命中的某块空白,才会招致这个少年短暂的渴望。理智提醒他,少年人的心动像湖面的涟漪,风吹便动,风止自停,或许过不了多久,霍燃就会完全忘了那晚的话,甚至再见他时也只会尴尬,懊恼自己洒下的承诺,但无论是哪种收尾,燕鸿铭永远不会嗤笑这份感情,虽然他不会接受,但他永远为了少年纯真热烈的爱意而动容。 话说回来,自从初六那晚两人分别后,霍燃便不再天天发生活照来,燕鸿铭知道他忙,却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忙些什么。一开始燕鸿铭觉得是霍燃生气了,可他也不认为是自己做错了,只想着让他消消气,没想到之后那么忙,也慢慢把这茬忘了。冷不丁看翻手机,看到两人的短信记录还停留在过年那会儿,心里难免一阵唏嘘。 也是,珠宝杀手案已经结了,他们早该回归自己的生活去,天底下多少牢不可破的友情都抵不过岁月,更何况他们。 燕鸿铭自诩比霍燃年长,也早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可真当事实摆在眼前,又难免神伤。 午休时间一过,他便手机一揣,再次投身忙碌的工作当中。 偏偏缘分这东西很玄,你不去找它,它也会自己找上你。 又过去一周,转眼到了三月中旬,为了增强学生自我保护和安全防范意识,历年开春刑警大队都会到高校开展法制讲座,分发防诈骗宣传单。 去年这个时候燕鸿铭还在见习,没有跟去,所以今年是他走进校园的第一年,老杨还把主讲的任务交给了他。这两天他回家洗澡都不忘练稿,生怕到时绊嘴。 讲座有惊无险的结束了,燕鸿铭第一次在千人讲堂发言,有几次他换不上气儿,身上的警徽提醒他千万不能掉链子,讲座总算有惊无险的结束了。之后学校领导带着刑警队参观校园,从学生上课的精神风貌,到新修建的体育场,一看就是提前演练过,走廊上一洁如洗,能够想象提前学生们提前几天拼命打扫的模样了。 他站在窗外看着学生们专注的后脑勺,想着自己念书时,最讨厌领导视察,这不能干,那不能玩的,全是面子工程。可真当自己亲自视察了,又觉得很多东西都无奈,很多事甚至不是领导能说了算的。 他一路走马观花,目光掠过一行行年轻的侧脸,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脸孔,坐在窗边,支棱着下巴,圆珠笔一下又一下的戳着肩膀,慵懒却又有挡不住的朝气。燕鸿铭赶忙退后去看,身边的校长问他看见什么了,他再一看那侧脸,发现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的男生,却并不是霍燃,摇摇头说“认错人了”。 接着校长要带他们参观年前刚建好的体育馆,草皮都是新铺的,谁知刚下楼校长就接到一通电话,说是学校有事,非得他亲自盖章,便让教导主任陪同他们参观,燕鸿铭说不用了,时候不早了,他们也该走了,队里还有一堆任务等着呢。 教导主任主动提出下楼送送他们。 燕鸿铭永远记得,那天非常暖和,日头很足,晃得人睁不开眼。学校大门的左手边就是新建的篮球场,一群小伙子穿着短袖撸着胳膊,热火朝天的打球,燕鸿铭就张望了一眼,这一眼正捕捉到一个纤长高挑的身影穿行在绿荫中,脚踩一双纯白色的AJ,身前是一群半大小伙子层层围守,只见他灵巧一跃,长臂一扣,篮球直入篮筐,人群里同时爆发出懊恼和兴奋的尖叫。 教导主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向他解释这是高年级的自由活动时间,学校一向不主张剥夺学生的休息时间去学习主科,这样只会让学生负担更重,反而达不到预期的成绩。 同行的警官赞许的点头,主任也顺着开始介绍学校的教育理念。 而燕鸿铭的目光却始终投向那片绿荫草地。 少年脸上挂着恬淡的笑,背身向单杠走去,卷起衣摆擦拭脖间的汗水,紧致的腹肌在阳光下散发淡淡的光泽,在听到女生高亢的尖叫后,他又拿起单杠上的校服披上了,拒绝了身后女生递来的运动饮料,小跑到阶梯下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半瓶,再站起身时,一眼便看到台阶上的燕鸿铭,霎时愣住了。 燕鸿铭一身笔挺的警装,领上配着金属徽章,大沿警帽中央嵌着冷色的帽徽,刻体的剪裁衬得他肩宽腿长,挺拔如松,整个都散发出不同平日里的庄严感。 霍燃认识燕鸿铭那么久,却从没看过他穿警服,这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本应该和热血与忠诚相关联,绝不容亵渎的存在,霍燃心底却窜起一股湿滑的欲念,又联想到自己怎样用轻巧的谎言蒙蔽了这样庄严神圣的人,原始的欲望混杂着优越感,发酵成最肮脏下流的念头。 好在校服外套足够挡住,霍燃在想自己或许真是天生的变态,妙龄少女的谄媚无法触动他,反倒是比他年长的男人才能激活他的欲望。此时此刻,他只想亲手把这身象征正义的制服扯开,好好看清里面紧缚的肉体。 可无论他内在想的多么黄暴,都被他阳光可人的皮囊完美包裹着,没人会怀疑这样的天之骄子,会去意淫一个比他年长许多的男人。 霍燃调整出一个很上镜的笑容,迈上台阶。 第42章 只喜欢过你 “哥?你怎么在这儿啊!”霍燃故作惊讶,一面向一旁的主任和警官问好。 “哦,今天有普法讲座,正巧在你们学校。”燕鸿铭向后退了半步,稍仰头看着霍燃,心里感叹他真是长成大小伙子了,这才过去多久,头顶都比他尖一块了,忍不住夸赞道,“篮球打得挺好啊,鞋子还合脚吗?” “嗯,鞋很好,我很喜欢。”霍燃腼腆的一笑,他知道自己这样笑起来很讨人喜欢。 燕鸿铭张望一眼楼梯底下,聚集了一撮学生,都在望着自己,其中大多都是女生,都在好奇霍燃和警察在说些什么。 燕鸿铭忌惮着霍燃会因为之前案子的事,被同学在背后嚼舌根,主动笑着向人群招手,以显示他们并非在问讯,只是普通聊天。 收回目光,燕鸿铭调侃道:“可以啊,人气儿挺高。” 霍燃无奈一笑,摇头说:“哪儿有啊,都是同学闹着玩的,哥你知道的,我只喜......” 燕鸿铭咳嗽一声,倒不是他自作多情,身边还站着校领导和同事,他是真害怕霍燃在别人面前说出点什么不该说的。 霍燃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碍于有外人在,不好开口,他沉默片刻,主动向主任提出要带燕警官参观体育场,很快就好。 主任一向很喜欢霍燃,他从事教育业二十多年,像霍燃这样家世好,家教更好的孩子真是独一份,不仅如此,他演员的履历还能为校争光,学习也是名列前茅,因此他提出这样的请求,主任也没立刻回绝他,只是顾及这些警官刚才还说要回队,不然让霍燃带领他们参观也不错。 见主任犯了难,燕鸿铭知道霍燃是有话想对自己说,便和主任提了一嘴两人因案相熟,好不容易在学校碰上一回,简单转会儿,聊聊学院生活也蛮好。 主任这才批准霍燃,让他抓紧点时间。 霍燃把燕鸿铭领到大堂电梯间的拐角,这里斜冲教室,却能一览走廊,他挑了个角度,被圆柱挡着,即便大门口进人也看不到他们,偶尔有高年级会躲在这里抽烟,窗沿上还堆着烟灰。 这会儿正赶上课间操开始,外面的广播吵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学生从楼梯间鱼贯而出,脚步声轰隆隆的。 燕鸿铭看着那一个个肆意张扬,充满活力的身影,不禁感叹时光易逝。整日为分数烦忧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一转眼便到了这个年纪,从背地里吐槽视察活动劳民伤财的少年人,变成了不得不遵从繁文缛节的社会人。 “年轻真好啊,让我想起自己也这么大的时候,现在回想当年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被改变,可以永远做自己......”燕鸿铭真心叹然,又想到霍燃还小,怕是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自己一个劲儿的感叹也只会显得絮叨,便笑着摇摇头。 “说的像你有多老似的。” “那也得看跟谁比了,比你们是比不了的。” 两人相视一笑,一时静默无言,霍燃正了正色,一脸沉静,似乎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前段时间没和你联系,是我自己没想通。我生气不是因为你拒绝了我,而是你把我的喜欢当成我要找人填补寂寞。我确实比你小,但我也不是没常识,喜欢和害怕寂寞要找人陪这两者我还是能分清的。关于这一点,就算你拒绝了我,我也要澄清。但同时,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我不该那么唐突的向你告白。”霍燃深吸一气,作出无奈的苦笑,语气诚恳的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从来不想刻意给你压力的。如果让你感到为难了,我向你道歉。” 一番话弄得燕鸿铭手足无措。 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的拒绝会带给霍燃这么大的心理纠结,难不成这段时间,他都在一个人默默承受压力...... 不过按那晚霍燃提到的,自己是他的初恋......这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情况,确实是让人很神伤。 燕鸿铭只能装作爽快,拍拍他的肩安慰:“你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也怪我答复的不妥当。当时情况突然,你一番话给我弄懵了,我有点口不择言,其实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优秀的,也正是因为你足够优秀,所以我总觉得你的未来该是一眼望得见的光明,在这个年纪喜欢上......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大很多岁的同性,老实说,在我看来无异于自毁前程。” “可能我想得多一点儿,当时你说完,我第一反应就是想你以后怎么办,毕竟你还要在演艺圈长久的干下去吧,一举一动都被大众看着,你说这要是搞同性恋,以后压力得多大......” 霍燃微微一怔:“我是同性恋?” 燕鸿铭也愣了,寻思是不是自己说的太直白,让小孩脸上挂不住了。 霍燃平静的看着他的眼,嗓音清冽:“可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本该是“我还没弄清自己的性向”,但让霍燃这么一说,佐以一个温柔深情的眼神,怎么品都像是变相表白。燕鸿铭虽然平时大大咧咧,身边混得也都是一群糙底子的老爷们儿,说话都直来直去的,谈不上什么浪漫,但不意味着他对温情免疫,相反的,他最扛不住这一套,因为这种语境让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最后只能磕磕绊绊的应承两句,用摸后脑勺和生硬的转换话题来逃避。 这次他选择了后者。 “......哈哈,那什么,我妈前两天还和我说想你呢,说要寄点腊肉给你,但又怕你自己不会做。” 霍燃轻笑了一声:“那替我谢谢阿姨了,等有机会我向她亲自道谢,那天我走得突然,都没和她提前打招呼。” “都是小事儿,小事儿。” 外面的广播操停了,世界突然变得安静,距离学生们整队进楼也快了。 霍燃道:“我面试成功了,这个月校考结束后,紧接着中旬就要进组,所以我会在滨海待一个半月。” “啊?这么快就校考啊。” “嗯。” 燕鸿铭并不担心他的表演考试,只是一想到他无缝进组,前后加起来起码耽搁两个月,虽然能拍大导演的电影是很不错,可文化课也要跟上才是啊。 霍燃看着燕鸿铭的表情,也知道他在想什么,补充道:“哥不用担心我的文化课成绩,我现在的分数很够用的。” “说是这么说......”但毕竟是高三。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霍燃向燕鸿铭迈进一步,眼神却总徘徊在他的嘴唇和下巴上,燕鸿铭慌乱的吞了下口水,他也是男人,当然知道这种眼神是什么意思。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霍燃是个男人,而非男孩,他所说的喜欢,当中也必定饱含了性|欲。 对自己这么个大男人抱有性|欲......这也太奇怪了...... 燕鸿铭越想越慌乱,他甚至能闻到霍燃身上的香水还是沐浴露味混杂汗水的气息,大脑开启了自动防御的措施,所以一直在胡思乱想,想着霍燃用的什么香水,上次去他家也没有在桌上看到,以及他年纪还这么小,怎么就有用香水的习惯了,现在的孩子活得都精致吗?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每天用香皂洗脸呢...... 他完全游离天外,一边无意识的往后挪步子,却不知道脚下有个很矮的理石台阶,一下踏空。 那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放任不管,燕鸿铭也绝不会摔得很惨,但霍燃却眼疾手快的拉过他的手,往自己胸前一扯。 燕鸿铭突然落入有点冰凉的胸膛,他的手腕擦过对方的腰际,沾了些汗水。 霍燃突然伸手搂住了他,把那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拥抱。大门口突然传出嘈杂的人声,燕鸿铭意识到学生们准备进楼了,生怕被人看见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想用力推开霍燃。 霍燃察觉出他的慌乱,手上的力气更大了,还把下巴放在他肩上,贴在他的耳边说:“燕警官,你害怕了。” 用黏糊糊里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语气,说出这种话,让燕鸿铭瞬间耻感爆棚,有种通奸即将被抓包的错觉。 他狠狠一推,霍燃甚至有点踉跄才站稳。 “你......你知道自己在干嘛吗?!”燕鸿铭真是有点火气上来了,却又顾及走廊里会有人,只能压低声音吼。 “我怎么了啊?”霍燃一脸无辜。 “你自己心里清楚!这里是学校,我原先觉得你做事挺有分寸的,怎么....”燕鸿铭正了正帽子,压低声音说,“反正你以后得多注意,你不光是在校学生,还是个演员,公众人物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这个哥放心好了,我只会对你这么做。” 霍燃笑嘻嘻的伸手捏了把燕鸿铭的脸,燕鸿铭像赶苍蝇一样来回甩手,他故作伤心的撇了撇嘴。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人都默契的调整好姿势。 来的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见到燕鸿铭紧张的说话磕磕绊绊,半天才挤出一个“警察叔叔好”。 虽然知道在中文语境中,“警察”和“叔叔”都快成了固定搭配,就和人到了医院,甭管多大年纪,见了白衣白帽的女护士都得叫一声“护士阿姨”是一个道理。可尽管如此,燕鸿铭心里还是有点唏嘘,毕竟他这个年纪也算是风华正茂,被高中生叫叔叔是有点显老了。 女孩并没觉得自己所说有什么不妥,把目光汇聚在霍燃身上,专注而又腼腆的和他说话,内容是有关这周举办的英语演讲,女孩是班上的英语课代表,霍燃就是她举荐的。 燕鸿铭稍稍站开了些,眺望窗外的景色,耳朵里还能时不时听到两人对演讲稿的讨论,他便望了一眼。 女孩扎着高马尾,仰头对着霍燃微笑,就算穿着毫无版型可言的运动校服,也遮掩不住她身上的青春气息,而霍燃逆光而站,为了迁就女孩的娇小,他始终垂着头,闻言轻轻点头,眼神温柔而专注。 般配到连墙角的绿萝都像二人浪漫的背景板。 难以言喻的酸胀感像一团棉花似的堵在在燕鸿铭的胸口,他看着眼前的画面,霍燃是那样俊朗年少,站在他对面就该是和他年龄相仿,娇小可人的女孩,而不是像他一样,个头又高又结实的大男人。 他脑补了一下自己和霍燃在一块的画面,好好的一出爱情轻喜剧,愣是变成了黑色幽默。 兜里的手机振动两下,燕鸿铭掏出看了眼,是同事在催他。眼见两人还没有聊完的苗头,他轻咳一声,拍了拍霍燃的肩膀说:“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你等下聊完直接回去上课吧,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哥——”霍燃叫住他,对着女孩快速说了两句,女孩神色微怔,不过还是转身离开了,他上前拽住燕鸿铭的袖口,沉声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他心想想说的刚才都说完了,看见霍燃失落的神色,想了想又添了句:“演讲和拍戏都要加油,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霍燃欣然一笑,点了点头。 “你也要加油,空余的时间多休息,也别去相亲了,纯属浪费时间。姻缘天注定,可能缘已经在你面前了,只是你还没发觉。” 燕鸿铭敷衍的点点头:“行行。”说完转头要走。 霍燃拍了拍燕鸿铭的肩,趁他扭过头的一瞬间亲吻了他的嘴角,燕鸿铭第一反应是捂着嘴,做贼般的四周看,见没人望向这边,才忿忿的看着霍燃。 “不关我事啊,我本来想亲你脸的,是你自己要躲。”霍燃爽朗一笑,边倒走着高举手臂挥了挥,“对了哥,做你自己吧,做你自己就很好。” 燕鸿铭微怔,随后也挥了挥手。 “会有人喜欢这样的你。” 霍燃这样说着,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又像感觉到害羞一般拨弄了下刘海,然后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第43章 不解风情 天气逐渐回暖,寒气却不减,加上台风过境,岭北连着下了两天大雨,燕鸿铭的肩膀也连着疼了两天。 吴秀兰心疼他刀伤后阴雨天不好受,那时他还不以为然,总觉得再疼能疼到哪去,忍忍就过去了,谁想真疼到自己身上了才知其中滋味。 那股疼往骨头缝里钻,弄得他心烦意乱。于是趁午休去附近药店买了膏药贴上,却也不见缓,只好吃点止疼片。 他知道自己算是落了病根,以后还有的疼,提前习惯一下也好,算是给自己提个醒,别趁着年轻糟践身体,以后饮食上也得注意了,别再旧疾未愈,又添新伤。 这两天全国瞩目的表演类校考也挂上了句点,燕鸿铭第一次这么关注,下班回家就把电视调到娱乐频道,看记者做考生采访。 霍燃虽然年纪小,但年少成名,又赶上影视百花齐放的好时候,参演的好几部电影都是影史经典,他本人自然也被寄予厚望,各路媒体也争先恐后的采访他。 在这种重压之下,霍燃却依然沉着得体,他的脸蛋体型都非常上镜,毫不夸张的说,他往话筒前面一站,天生就有种吸引人的魅力。看着记者追问他的感想,与今后的演绎规划,霍燃落落大方的回答,他光是看着,也知道霍燃考的很轻松,至于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只能说是熟悉他的人才会注意到的细节。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和霍燃已经这么亲密了。 清闲日子过了没两天,燕鸿铭夜里接到通知,要跨省追捕一个猥亵幼女的人渣,经过连续两晚熬夜蹲点守人,才在第三天下午,郊区的公厕间里抓到人,把人押回所里,又是连夜提审,只是这次碰到了个滚刀肉,这人渣原是名初中老师,据说还是教学水平极高的名师,参与过教材和习题册编撰,他的课外班挤破头都难进。 就是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人渣,私下有喜欢小女生的怪癖,前几年就闹过猥亵学生的丑闻,但因为没有把柄,加上没给孩子造成实质性伤害,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兴许就是那时的侥幸逃脱,让他变得胆子更大了,他竟然对年仅十三岁的女孩下药迷奸!事后还利用人师身份对女孩洗脑,想让女孩对家人保密。 女孩平时敬爱师长,再加上单亲家庭的缘故,母亲在外奔波于生计,对年长的男性很依赖,这人渣老师显然利用了这一点,才挑选了这个女孩为下手的目标,却不料女孩母亲虽然忙碌,但对女儿的身心健康格外重视,当晚就发现了异常,检查身体后确认女儿与人有过性行为,在母亲的恩威并施下,女孩才哭诉出全部实情,一同前来报案。 而被拘留的人渣教师六神无主,面对燕鸿铭提出的酒店监控,以及医院身体检查表,自知走投无路,声泪俱下的说自己就是鬼迷心窍,是第一次犯案,燕鸿铭感到恶心又可笑。 想到那日故作坚强的母亲,说她不怕惹麻烦,只怕女儿以后不能享受正常的生活,又怨恨自己平日太忙,对孩子缺少了陪伴,不然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为人父母恨不能代子受过,这种心情燕鸿铭能理解,却没想到亲眼见到时会如此心酸,他只能告诉她,这些不是她的错。人不能拿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要相信法律会严惩罪犯。 因为这个人渣教师在本地属于“名师”,这件案子也受到了社会各界广泛的督促,甚至接到了几个同样性质的匿名举报,他们顺着查下去后发现确有其事,在掌握证据后又逮捕了两名教师,和这位“名师”连同起诉意见书、证据一并移送到人民检察院审查。 一个月匆匆过去,一日燕鸿铭身心俱疲的回到家,看了眼日历,霍燃也快拍完戏了,就琢磨着等他回来请他上哪儿吃一顿。 娱乐网站的头条上挂着霍燃新戏的名字,他点进去,是一段记者片场探班主演的采访。 霍燃身穿白色的短袖校服,头发已经长得遮住了耳朵,不知道是滨海那边太热,还是因为造型的缘故,额前的刘海和脖子上都挂着水珠,面对记者的采访,神态和语气却格外沉着,相比平日有点腼腆,记者还问他是不是太累了。 燕鸿铭却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霍燃,而是他片中饰演的角色。 过了会儿,一个操着一口软软的台湾口音的女孩偷偷靠近霍燃,伸出手指比在唇前,让记者不要出声,她则踮脚蒙住了霍燃的眼,嗲嗲的问他自己是谁。 霍燃吐出一个名字,女孩娇嗔的问他怎么知道的。 “你个子太矮了,手都快摸我鼻子上去了。” 女孩佯装作怒,粉拳打在霍燃胳膊上,霍燃竟也不躲,乖乖站在那儿叫她打,上翘的唇形看上去像一个宠溺的笑。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霍燃,忧郁稳重,像言情小说里女主角暗恋多年的学长。 霍燃还这么年轻,他有更广阔的的未来,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忘了自己。 这样也好。 燕鸿铭胸口闷闷的,他却不知道为什么,退出网页,到卫生间把洗衣机里囤了两晚上的衣服拿出来晾了,又拿了套干净的秋衣,想洗个澡就睡了,茶几上的手机突然亮了。 他拿起一看,是霍燃发来的短信,内容是一条数字和字母拼成的乱码。 “这是什么?”燕鸿铭发送。 “这是我的微信号,我也是听剧组朋友说的,最近流行用这个。他们问我要号,我没给,想着让哥当我第一个好友。” “行,怎么操作啊?”燕鸿铭回。 霍燃手把手教会他下载申请账号,很快通过了好友通知。 他点开霍燃发来的语音条,泉水般清冽的音质传来:“哥,快去看我的第一条朋友圈。” 燕鸿铭不明所以的点开下栏里的红点。 “花自飘零水自流。”配图是一缸池水,上头飘着点点花瓣,倒影里还看得到教学楼的顶钟,一看就是霍燃在片场哪出拍的,倒是有些禅意。 燕鸿铭点了个赞,在下面评论:“好诗配好图。”外加一个大拇指表情。 霍燃看到评论,也只是摇摇头,叹一声不解风情。 落花飘零水自流,一处相思两处闲愁。是相爱的两人分隔两地,却抱有同样的思念,为离别而苦恼。 过了没一会儿,下面又新增了一条评论,正是和他这次演对手戏的台湾女演员高雨晴。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霍燃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脑袋空空的小太妹是百度了多久才查到这首诗。 “只取一瓢饮。” 没一会儿,高雨晴在评论区打了一句闽南话,霍燃虽然看不懂,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 在外人看来兴许如此,但对霍燃而言,想要的东西不拿到手,他誓不罢休。 至于到手之后,是去是留,也得凭他心情。 他不知道燕鸿铭对他莫名的吸引力何时会消失,但只要这种磁力还存在一天,他就不可能放着燕鸿铭一个人在外面飘荡。 燕鸿铭一向缺乏自知之明,总觉得自己条件平平,殊不知很多女人最爱他这款,有男人味又有责任感,同时不会太帅到让人没安全感。他前脚刚赶跑了一个李琳玥,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个王琳玥,刘琳玥出来。 要光是女人也就算了,前两天他甚至得知,很多男同志也很钟爱燕鸿铭这款。 起因是他和剧组化妆师的一次闲聊,这次负责他妆造的化妆师是个小gay,成天穿得花枝招展,脸上的浓妆堪比唱大戏,霍燃从小泡在剧组,也见过很多举止打扮女性化的化妆师,但这么招摇的他还是第一次碰见。 因为燕鸿铭的缘故,他生平第一次对这个群体产生了好奇,化妆时就问了一嘴,gay是不是都喜欢打扮比较中性化的男生。 化妆师是台湾人,讲话腔调和他的腰一样软,捻着兰花指讲:“才不是嘞好嘛,像我这样子的最没人权的基佬啦,一般那种比较man的男生最吃得开,不论是做零号还是一号什么的。” 霍燃不解的问:“什么零号一号?” 化妆师娇羞一笑,看了看四周无人,小声地和霍燃科普了一下gay圈小知识。 霍燃听完若有所思,这才弄明白原来同性恋会被具有强烈性别气质的人所吸引,比如化妆师所说的“直男永远是最棒的,可惜得不到”。 他一下就想到燕鸿铭穿着警装,被汗水打湿衣领的一幕,从相册里找出一张燕鸿铭的照片,那是私家侦探发给他的偷拍,上面是燕鸿铭靠在柱子上,玩手机等地铁的样子。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化妆师看了一眼,发出鸡叫似的声音:“天啦,帅死了呀,这种一看就是经常健身,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而且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不可亵玩的直男气质——” 霍燃还不知道燕鸿铭在同性里这么有市场,听化妆师这么一说,心里一沉,面无表情的收回手机,让化妆师专心做造型。 自那之后,他更确定了不可能放燕鸿铭一个人飘在外面,要想收服这匹烈马并非易事。除去性别,他们之间还有年龄这道鸿沟,偏偏燕鸿铭又是个道德感极强,思维保守的男性,在他过往的人生里,一直少不了婚姻的蓝图,一个贤惠温柔的妻子,和一个孩子。 霍燃自认自己在燕鸿铭心里的分量抵不过这些烙印,更抵不过他的母亲从小对他的希冀,再这样下去,燕鸿铭迟早有一天会拒绝他,倒时再想回旋就是难上加难。 手机蹦出一条新消息,燕鸿铭发来:“我也发了个朋友圈,快看看。” 里面没有配字,只有一张抓拍。 画面是夜色中他低头映着火光,看着手里的烟花,因为像素不高的原因,布着一层噪点,反而显得很有质感。而底部伸出的一根手指却破坏了画面文艺哀伤的调性,那是燕鸿铭故意的,看起来就像是挑起了霍燃的下巴。 霍燃绽出一个笑容,他突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燕鸿铭最大的软肋,就是他有副软心肠,一看人受苦,就爱大咧咧的往自己身上揽。 这样的人没有福分,容易把日子过苦。 霍燃心想,还好你遇到的是我。我不图别的,只要你乖乖呆在我身边。 第44章 患得患失 转眼又过去两周,几名猥亵儿童的罪犯的判决也都下来了,分别处以三年、七年不等有期徒刑,虽然在燕鸿铭看来判的轻了,但想想这些装的貌岸然的渣滓,失去了家庭和人民教师的名头,出狱后他们即将面对一个人人都知道他们可鄙的面容的世界,这是对他们更漫长的惩罚。 至于警局这边,前段时间总有学生家长组织带着锦旗和蔬果来感谢,今天那个主动报案的女孩妈妈甚至带了红包来,把大伙儿吓一跳,说什么都不能收,女孩妈妈感激大于言表,拿这笔钱去就近餐馆打包了几袋子好菜,给大伙加餐。 晚上燕鸿铭在局里吃着饭,心里却很有成就感,这个案大概是他办过最有成就感的一次,不仅是因为第一次收到锦旗,能够亲手揪住罪犯,撕下他们伪装的假面,阻止他们的魔爪伸向更多人,这才是他的本心,他成为刑警的源动力。 可想到那个害了他爸的肇事司机至今没能伏法,他心里又一沉,他深知这么多年过去,想要再抓住他几乎是不可能。 一想到一个害得别人家破人亡的人,如今可能享受着天伦之乐,生活的幸福顺遂,他心里就有种熟悉的空洞感,这个黑洞可以将他瞬间从平和的情绪里抽离。 许多时刻,他都以为自己彻底走了出来,但只要他闭上眼回想,病床上瘦骨嶙峋,下身长满褥疮的瘦弱男人,曾经是他高大伟岸的父亲,他就忍不住的想怨恨,却不知道该怨恨谁。 或许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公平,所谓的因果报应,更像是遭遇不公的好人施舍自己的些许安慰。 他扒了几口饭,在一片谈笑声中起身,蹲在楼后身的草丛里静静吸烟。 又过去两周,霍燃终于杀青大吉,可却没能等到燕鸿铭的接风洗尘。 因为天气逐渐转暖,再有两个月暑期就要来临,支队临时召开刑侦重点工作部署会议,燕鸿铭只好匆匆给霍燃发微信,还保证自己忙完这一阵,肯定把饭补回来。 霍燃欣然应允,谁成想燕鸿铭这头刚松快点,霍燃这边又忙上了,他成天忙着补习,业余时间还有固定的散打课程,一开始燕鸿铭开以为他只是练个新鲜,没想到他每周泡在馆子里练得倒是积极,多余一丝一毫的时间都挤不出,两人平日都用微信联系,赫然有发展成网友的架势。 袁帅不止一次撞见燕鸿铭捧着手机打字,还揶揄他是不是谈对象了。 “我哪只眼看我谈对象了?”燕鸿铭回。 “我两只眼都看见了,你以前手机当砖头用,现在成天没事就盯着手机,你没谈对象还能和人裸聊啊。” “去你的!”燕鸿铭上去就是一脚,袁帅倒是跑得快,他坐回位子上,拿起手机接着没聊完的话题,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难不成在别人看来,他真的像谈对象了? 净扯淡。 进了五月,气温开始慢慢回升,路边的合欢花都蹿出粉来,缀在一片艳绿上,俗气却又充满了活力,人们也换上了短衣短裤,街边的冰饮和小吃摊都热闹了起来。 天一热,人就容易躁,晚上开窗睡觉的人家也多,警局陆续接到几起盗窃案,也预兆着即将到来的高强度工作量。群众都往外涌,交通治安各个方面都在增压,队里成天有忙不完的活儿。 而另一边,霍燃也正式进入了高考倒计时。 三月份表演下成绩时,霍燃还在组里,拿的是全国表演专业排名第三,而他想上的岭北戏剧学院是艺考第一,这个成绩对他不算意外,不过他告诉燕鸿铭时,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夸张赞美,他本以为自己会毫无波澜,没想到却很开心。 从小到大他有的任何成就,在霍婉芝眼里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是她一手发掘包装出的艺术藏品,他的星光背后是一片无人触及的黑暗,上面爬满了虱子,会在不经意间爬上他的皮肤,提醒他所默默经受的一切。 他对着手机,诚恳的感谢道:“哥,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欣赏我。 燕鸿铭只当是普通的感谢,毕竟霍燃这么优秀,夸奖他的人数不胜数,他让霍燃要戒骄戒躁,别忘了高考才是最后的战役,要坚持到最后一秒。至于其他时间,燕鸿铭也会抽空在微信上问他复习的怎么样,模拟考多少分,是不是督促鼓励他。 霍燃坦然说自己在文化课成绩上没什么压力,却还是跟的很认真,查缺补漏一样不落,反倒让同学们都压力倍增。 “哥,你放心好了,按模拟考的成绩,就算我少考一科也不耽误我上大学。” “你可不能这么想,你要好好发挥,一定要对得起自己!” “知道了哥。” 转眼临考还剩一周了,燕鸿铭比霍燃还要紧张,写了一大串备忘录,上面都是考前各类注意事项,他不但发给霍燃,还发给小七一份,叮嘱她一定看好霍燃,最好有空带他去心理诊所复查一遍,药要按时服用,别吃刺激性的食物,喝水也最好是常温的,总之别让他考前有任何心理和生理上的负担。 这事被小七学给霍燃听时,还一脸神往的感慨燕鸿铭真是个好男人,心细又有责任感。 霍燃只是笑笑,心里却暗爽,那是他看中的人,品性肯定是一等一。 等他考完吧,会有大把时间让他思考,该怎么留住这个人。 * 连着两天火伞高张,高考终于结束了,漫长的奋斗画上终止符,即将迈入成年大关的少年人们趁着成绩下来之前,醉生梦死的玩乐,像是要把之前没玩的份儿一次性都补回来。 霍燃难得没有工作安排,想着约燕鸿铭出来培养培养感情,燕鸿铭也想好好休息几天,可实在抽不出空来,只能一拖再拖,顺便不忘在关心下霍燃的考试成绩。 霍燃告诉他发挥正常,燕鸿铭这才安心,让他别管自己,好好和让同学玩。 霍燃没那个心思,他难得能好好休息几天,海瑞的烂摊子还没有解决,去年董事会的大股东为了争夺股份,争取控制权,已经收购了一些小股东手里的股份,但跟身为第一顺位继承人的他相比还是无法持平,而霍老太也不愿轻易把手里的股权易主,却也不愿让霍燃捡了好处,只能暂时留在手里。 可海瑞在争夺股份的事在外界已经引发了风声,股票也一跌再跌,现在公司里很多人都坐不住了。 霍燃倒是无所谓,他巴不得把海瑞转手卖了,眼不见心不烦,只是他手里的权利还做不到这个地步。 而最坐不稳的当属霍老太,她的整个前半生都在陪着霍敬海白手起家,不可能任由他缔造的商业帝国就这么在自己眼前瓦解。让霍燃主动放弃继承是不现实的,于是她思量再三,决定先终止内耗,名义上霍燃还是霍家人,不论如何要先把董事会稳住,留着以后慢慢清算。于是这天她约了霍燃,为的就是当选董事一事。 赴约当天,双方都带上了各自律师,拟定好合约,霍老太又额外提出了两点要求,一是考虑到霍燃的社会影响力,他绝不可以在公开场合做出有损公司和霍家名誉的事,二是不能改姓。 霍燃答应了。当天下午就签好字,全程公事公办,霍老太甚至没有留霍燃吃口饭再走。霍燃都起身了,突然有了兴致,回头冲老太太一笑:“奶奶不留我吃个晚饭?” 霍老太太冷冷的盯着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行了,这儿没别人,你把戏收收吧,没什么事的话,我要休息了。” “奶奶,您这么说可就太伤我心了。”霍燃嘴上说着,眼里却不见愠色,颔首致意后转身就离开,就在他即将离开客厅时,霍老太太叫住了他,用她特有的干哑又讥讽的口吻道:“知道为什么打小我就不喜欢你吗?” 霍燃转过身,精致的脸上扬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狼子野心?不过是个天生下作的戏子,我们霍家收留你,供你好吃好住,给了你最好的教育,让你有机会登上荧幕,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机缘!可你呢?你非但没有感激,就连婉芝死了,你都没有掉一滴泪!你摸摸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你还是人吗?!” 霍老太太越说越激动,说到末甚至毫无体面可言,像个泼妇般指着霍燃破口大骂。 霍燃却面不改色,好像被骂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缓缓踱步过去,把人搀扶到沙发上,无视怨毒的眼神道:“真没看出来,原来您这么爱护我母亲,如果真是这样,您为什么要对外隐瞒她患有暴力型精神分裂,为什么不让她接受治疗,而是让她装作正常人,难道就为了你们霍家的体面?这就是您口中的‘良心’?” 他无视霍老太如电般的目光,不疾不徐的说:“按理说您是她的母亲,不应该最清楚她怎么患病的吗?她为什么会患病?嗯?她曾遭人绑架还是被人......” 霍燃故意隐去那两个字,一双笑眼冰冷的像毒舌吐信,慢慢从上到下打量眼前的老妇人。 霍老太气得浑身发抖,声嘶力竭的骂:“你闭嘴!!你这个逆子!!” “哦——看来猜说对了。对方是谁?他坐牢了吗?” “你闭嘴!” “你在害怕。你怕什么?或者说,你在掩饰什么?”霍燃步步向霍老太逼近,她吓得不断后退,当她看清霍燃肃穆的面容时,吓得一下瘫软在沙发上。 “你...原来你都知道了......” “婉芝是你杀的!你杀了她对不对!!” 霍燃同情的望向她,啧啧摇头:“真不知道说你可怜还是可恨,霍敬海活着的时候你为虎作伥,假装听不到那些惨叫,对你来说应该很平常吧。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惨叫声里也有霍婉芝,你亲生女儿的份?现在人都走了,你还任劳任怨的守着霍家的门脸,既然你知道要脸,当初就不该助纣为虐,或许那样,你现在已经儿孙满堂,不知道多热闹呢。” 霍老太面色清白,单薄的嘴唇哆嗦着:“你在说什么......” 霍燃故作惊奇,“啊”了一声:“你不知道吗?霍敬海内兜从不缺药,他的助理也会常备着,怎么就那天助理不在身边,恰巧他也没有带药呢?” 霍老太当头一棒,浑浊的眼珠像义眼般一动不动,嘴里一直喃喃着:“不会的,不会的......” 霍燃蔑视的看着这个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心中无悲无喜,他只觉得可笑。 多么悲哀啊。 外人眼里,霍家人拥有几辈子花不完的财富,可却没人知道他们内部早已腐朽成墓穴。这样畸态的家族,即使不断地繁衍下去,也只会缔造更多悲剧,培养出更多像霍婉芝一样的悲哀的控制狂。 那该多么荒诞啊。 他看着完全陷入疯狂的霍老太,突然福至心灵,头脑无比清醒。 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原先他以为自己的追求就是拥有足够的财富与自由,可要真像眼前这个老太太一样,孤独的坐在金山上,一辈子只为守护一个肮脏的秘密,到头来也不过是硬撑门面,享无边寂寥。 他害怕承袭霍家的悲剧。 他必须找到一个能够接纳他,内心开阔的人,熨平他心底的褶皱,让他余生有所依凭。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所以他头也不回的向着大门走去。 他要去寻找他的光了。 “叮铃——”恼人的闹钟响起,燕鸿铭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看了眼手机,刚刚到零点,他披上衣服去电脑前打开了高考成绩查询页面,输入先前霍燃发来的证件号和密码,万分激动的点下了查询按键。 页面刷新的那一刻,燕鸿铭差点激动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双手克制不住的颤抖,也顾不上是深夜,给霍燃拨电话。 霍燃刚躺下,一接起电话,燕鸿铭激动的声音传来:“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分吗?我的天,你太给哥长脸了,你这是要名垂青史了呀!” 霍燃从容的应着:“没这么夸张吧。” “你不想知道自己考了多少?” 霍燃假装不知道,反问道:“多少?” “六百多啊!国内好大学你随便挑啊!” 霍燃听了轻笑两声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够我上电影学院就行了。” 燕鸿铭这么一听,心里不免有点遗憾,霍燃这么聪明的脑子,又得了这么高的分数,上电影学院总觉得有些可惜了..... 不行!千万不能这么想,霍燃在表演上那么有天分,又难得喜欢,应当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更何况他各方面都那么优秀,以后不论做哪个行业,都肯定能有一番自己的建树。 这下成绩也下来了,霍燃问他这几天有没有空,趁着开学前还能再轻松一段时间。 燕鸿铭正好大后天休息,两人约好时间见面。 三天一晃过去,小暑将至,霍燃一身黑色短袖配牛仔,坐在约好的花坛前,燕鸿铭打远见到他,一路小跑过去。 霍燃把短袖挽在肩膀上,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臂,本来低头玩着手机,见燕鸿铭来了,仰起头冲他微笑,一派少年天真爽朗。 燕鸿铭第一次见他穿黑色短袖,在他印象里霍燃总是穿着颜色质地都柔和的衣裳,显得典雅高贵,好像从他父母离世以后,他穿得就越来越简单,颜色也多半是黑白灰棕里打转。 孩子大了,穿衣打扮也该有自己的主意了。 况且霍燃的脸蛋穿什么都好看,这样简洁的直男风也很适合他。 燕鸿铭没有多想,两人找了家人少的本地餐馆解决午饭,因为好长时间没见面了,燕鸿铭一直盯着霍燃看,越看越满意,眼神中不禁染上一丝柔软。 霍燃问他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燕鸿铭感叹道:“我就是在想,等你上了大学,咱们能出来玩的机会就不多了。” “不会啊,大学有很多时间都可以自主安排,到时候我们见面的机会只会更多。” 燕鸿铭点点头,心里却不这么想,他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当然知道大学有多爱玩,霍燃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有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霍燃看着燕鸿铭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的喜悦越发黏着,他越是这样患得患失,越说明了他内心其实很在乎自己,无论这种在乎是不是爱情,他都有了足够的砝码去撬开燕鸿铭的嘴,先有再优的道理他明白。 他知道,自己离胜利的曙光已经很近了。 第45章 射击赛 临近开学前,霍燃的新电影开始为了上映而宣发,媒体的争相报道让他忙得脚不沾地,团队也为他接洽了多家杂志媒体的采访,在别人还在纵情玩乐时,他已经要不分昼夜的全国飞,对着镜头把差不多的话变着法的重复朗诵。 这样的日子虽然忙碌,但他还是坚持每日和燕鸿铭发微信,汇报自己每天的行程,而燕鸿铭也早已习惯了霍燃的报备,就这么一直持续到开学,燕鸿铭还和张叔一块把霍燃送进了校园里,一路上收到无数道凝视的目光,把他弄得浑身不自在,霍燃却视若无睹,和他有说有笑的,两人一块儿把宿舍布置好,把该办理的手续都弄好,燕鸿铭才放心离开。 霍燃在大门口的榕树下向他招手,燕鸿铭看着拿到身影,竟生出一股感动与辛酸。 他第一次见到霍燃时还是一年半前,时间过得太快了,转眼霍燃就是大学生了。 可惜他父母无缘看见,他多看两眼,也算替他父母圆梦了。 以后他们见面的次数会越来越少吧。 虽然燕鸿铭无数次做过心理准备,但真正看着霍燃站在校园里,身边来往的都是未来演艺界学子,既替他开心能扎根在梦想的土壤中,又心酸这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那天,便再不需要自己的陪伴。 燕鸿铭强迫自己扭过头,步伐沉重的朝着大门走去。 身后突然掠过一丝凉风,紧接着一个沉重的身躯压在他肩膀上。 霍燃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对着他的耳朵低语:“这周我有空就找你玩去,哥你可要想我啊。” 燕鸿铭涨红了脸,想到人多眼杂的,两人这么拉拉扯扯,一旦对霍燃造成负面的新闻就糟了。 他挣脱怀抱,心虚的瞥了眼周围,见没有什么人注意自己这边,才整了整领口,故作潇洒的挥挥手。 “哥,你一个人要注意休息啊——” 燕鸿铭扭过头,恶狠狠的看着霍燃,做了个封住嘴巴的手势,让他别再喊了。 霍燃露出得逞的笑容。 霍燃果然说到做到,那之后两人一直在手机上保持联络,霍燃向他说着大学生活,包括第一次排话剧,和导演系的朋友夜出去小区拍片,被保安追着跑,还有为了上欣赏的演艺界前辈的课,提前两小时去占座云云。 除了一开始不习惯公共浴室,霍燃几乎没有提起生活上有苦恼。相反是燕鸿铭总担心他吃住不习惯,和室友关系不融洽,有空就叮嘱他,一定要与人为善,但也不能太善,必须让别人清楚自己的底线。 霍燃直说让他放心。 此时距离霍燃入学已经过去一个月,那晚燕鸿铭正在值班,收到霍燃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国庆节的安排,他想约他去射击馆玩。 燕鸿铭好久没碰枪还怪惦记的,正好这周有两天连休,两人一拍即合,约好后天早上九点钟,张叔到他楼下接人,射击场在西郊的开发区,那片儿主要是游乐园和自然博物馆,以及各种酒店,他们可以玩一天住在酒店,第二天再酌情安排。 大后天一早,小区楼下停着辆黑色捷豹,燕鸿铭拎着个黑色双肩包下楼,迫不及待打开后座门,霍燃笑意盈盈的冲他说:“哥,早上好。” “嗯,早上好。” 燕鸿铭也冲张叔问好,一面不加掩饰的打量霍燃。一个多月不见,他变得更加成熟了,这种变化不是外表上的,而是体现在神态和气场,这才多长时间没见,燕鸿铭就感觉自己和放假接孩子回家的家长似的,孩子的每一点儿变化都看在眼里,却又不希望孩子长得太快。 霍燃不知道燕鸿铭的心理活动,还以为是太思念自己,心里忍不住得意。 将近两小时的车程,两人说说笑笑的,再晃神就到了酒店。 霍燃已经提前把酒店订好了,就在射击场斜对面,他说先把东西安置好再玩。燕鸿铭不假思索的跟上去,可看到房间时却傻了眼。 开门赫然是一张双人床。 霍燃倒没什么反应,插入房卡,又打开鞋柜放鞋,把包挂在了椅子上,回头看到燕鸿铭惊愕的表情,装作才反应过来,解释道:“哦...国庆期间来这里玩的外地人多,标间都被提前半个月就订满了,这个大床房还是有人退掉才被我订到的,哥,你不会嫌弃我吧?” 燕鸿铭摇头直说:“怎么会呢?就是......” “因为我喜欢你?” “啥?!”燕鸿铭没想到霍燃这么直白,闹了个大红脸。 霍燃笑了:“你放心吧,我又不会偷摸你,我可以光明正大的摸。”说完就朝燕鸿铭扑过去。 燕鸿铭丢下包就往外跑,两人一路打打闹闹的,竟也忘了睡双人床的事。 射击场的规模和维修比燕鸿铭想象的要好,他大学时也曾经去过靶场,但设备和场地都老化严重,枪支也被锁在铁架里,连装弹上膛都由工作人员代劳,花钱纯粹是按两下扳机听响的,完全不过瘾。而这家不仅能提供各类民用枪支,就连狙击步枪都有,只是收费会贵一些。 霍燃没有射击的经验,燕鸿铭提出两人共用一个靶位,还可以给他些指导。 燕鸿铭身先士卒,掏出一把贝雷塔87连开三枪,三枪都射在了五环内,他摘下耳罩摇摇头说:“手还是生了。” 霍燃怔怔的看着他装弹又举枪,眼神从温厚变得锋锐,双肩自然下落,从侧面看身形听挺拔得像棵白杨。这样的燕鸿铭太耀眼,让他挪不开眼。 燕鸿铭放下枪,帮他把装弹,告诉他持枪的姿势,手该怎么放,腿要怎么站。 “第一枪我带你打,你找找感觉。” 燕鸿铭把霍燃圈进怀中,手掌扣在他的手背上,下巴放在他的耳后,用气音说:“双脚打开,集中注意力,呼吸放缓。” 霍燃心猿意马,克制自己忽略身后男人的亲密触碰,按照他说的做,缓缓吐气,扣下了扳机。 “砰——”正中四环。 “漂亮!”燕鸿铭拍拍霍燃肩膀说,“就照这个感觉来。” 霍燃第一次打枪,一下唤醒了男性对冷兵器的天然喜爱,兴奋又新奇。燕鸿铭想换把枪试试手感,便跟随工作人员挑抢,这次选了一把AK系列的霰弹枪,回到靶场看见霍燃认真打枪的背影,就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一旁余光里走来一个身影,燕鸿铭看得专注,便没在意。 那人主动开口,说了些自己对霍燃枪法的看法,口气轻飘飘的指出他姿势不对,选的枪也不好,枪口上跳太厉害,大有股装逼之嫌。 燕鸿铭听着不顺耳,但出于礼貌,也没有和他一般见识,只说霍燃是第一次来玩。 “第一次啊,也难怪,看着还这么小,不好好念书跑来玩枪,家长也不管管。” 燕鸿铭皱着眉,淡淡扫了那人一眼,看着年龄不大,长得也一般,头发上抹得发胶光可鉴人,穿着打扮一看就像个小开,不像来靶场打枪的,倒像是陪朋友或者追人来的。他往这人身后扫视,果然看到两个女孩,借着玩手机偷偷往这边看。 燕鸿铭看着眼前瘦不拉几的年轻人,轻蔑的笑了:“别人想玩什么你管不着,你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敢不敢和我比比?” 油头小开故作夸张的打量了下燕鸿铭,也摸不透他什么水平,仗着自己留学时总去靶场玩,论经验自己肯定比这人要强,便同意了。 “你想怎么玩?” “两把相同型号的枪,你可以随便选,活动靶十发子弹,累积环数越小的人赢。” “行啊,赢了什么条件?” 燕鸿铭指了指霍燃说:“我要你向他道歉。” 油头小开不屑的一笑:“行啊,你输了我不要你道歉,我要他当着我那俩朋友的面儿,给我鞠一躬。怎么样,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燕鸿铭不屑的笑了,正逢霍燃摘下耳塞,活动筋骨,看隔壁靶位是空的,纳闷燕鸿铭怎么去了真么久,一扭头就看到燕鸿铭正和那刚才无理取闹的男人不知说什么,不过看两人的神态,也知道不太愉快,于是向燕鸿铭递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燕鸿铭安抚的眨了眨眼。 * 一行人换到活动靶位,身后围了些好事的客人,都知道这小开是常客了,打得也算有模有样,但一边穿牛仔衣,面庞坚毅的青年确实第一次见。 枪支爱好者都知道,活动靶锻炼的不仅仅是枪法的准头,还涉及到对开枪者的反应和快速判断的能力,相对固定靶来说命中率低得多,靶场又是论发收费,活动靶体验算不上好,玩的人也少,眼见两人要比,都好奇谁能拔得头筹。 教员临时担任了裁判的职务,在确认装弹完毕后,一声令下,比赛开始。 两座人形靶子弹立而起,开始前后左右移动起来。 燕鸿铭在警校训练时用的活动靶都是十多个靶位同时弹起,运动下落的速度都极快,并且没有规律,相比之下面前这种缓慢固定的运动模式对他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他果断射出了第一枪,正中二环。 人群里传出窃窃私语声,霍燃兴奋的握紧了拳头。 “砰——”燕鸿铭又射出了第二弹,这次仍是二环。 一旁的小开有些急了,眼神忍不住乱飘,只想快点射出一发让身后那些人闭嘴,便瞄了个大概按动扳机。 一枪下去,竟然脱靶了。 霎时人群中又多了啧啧声。 燕鸿铭眼里只有靶子,压根没有注意到小开射了几环,又开了几枪。他整个人已经与枪托融为一体,像块石头纹丝不动,只有食指偶有弹动,一下又一下射出致命的子弹。 十分钟不到,燕鸿铭就射完了十枪。 他摘下耳罩,脱下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打底毛衣,又挽起袖子想散散热,再抬头正对上霍燃炙热的目光,看得他心头一颤。 那道目光里饱含的崇拜与爱意已经突破了他的承受范围,多看一秒都会被灼伤。 燕鸿铭赶快低下头往外走,霍燃把拧好的水递给他,看他一口气喝下了半瓶,才对他夸赞道:“哥,你打枪的时候太帅了!” “哦?只有打枪的时候帅吗?”燕鸿铭开玩笑的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旁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哥凑了过来,对着燕鸿铭说:“看你年纪不大,枪打的可以啊,十枪都在五环内,还有一枪一环的,练了多久了?” “来靶场还是第一次,我大学念的警校。” 那大哥打量一番燕鸿铭,又上手捏了捏他手臂说:“人民警察啊,幸会幸会,怪不得看你一身正气。” 霍燃目光晦暗,还没等他来得及拨开那只碍眼的手,小开那边已经结束射击,两人分数相差太大,胜负一目了然。 油头小开的表情就跟吃了屎一样,身后跟着的俩女生一直对他说话,也被他无视了。 燕鸿铭看着他步履沉重的向自己走来,停在了霍燃面前,草率又不屑的冲仰着头说:“刚才的事儿对不住。”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大门口走,俩女生赶忙跟上去。 霍燃一下反应过来,刚才的道歉就是两人的赌约,心里感动又沉重。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为自己做这些。 燕鸿铭问他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霍燃简单说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燕鸿铭选枪那会儿。那小开旁边的俩女孩认出了他,想找他合个影,他以私人时间不想被打扰为由拒绝了,俩女孩调头把这事和小开说了,小开上前提出花钱买合照,他没同意, 小开刺了他几句,他不想被这事毁了游玩的兴致,也就忍了,没想到后面会弄这么一出。 “都是小事,别为这种人坏了心情。”燕鸿铭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第46章 同床共枕 虽然赢了赌局是挺爽,但闹这么一出,靶场开始有人认出霍燃,有人上前要合照签名,更多的是私下的议论和偷拍,如此一来,再强留也没什么意思了,于是两人付了钱就离开了,正好也快到了晚饭点,便想着去哪先吃一顿,再安排晚上的行程。 出门打了辆车,听司机师傅的往热闹点的小吃街开,后座的两人一直在闲聊,师傅却突然打断,不好意思的问:“后面的车是你们朋友吗?从刚才起就一直跟着。” 两人同时回头看去,后面跟着辆黑色奥迪,于是交换了一个眼神。 目的地到了,两人下车钻进热闹的巷弄里,燕鸿铭倒不觉得那富二代小开敢当众滋事,却也保持警惕,吃饭不忘盯着门口,看来往有没有可疑的人。 吃完饭后两人沿街逛摊子,看手工艺品,买糖葫芦串吃,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人一路逛到巷尾,周遭也逐渐冷清,这小吃街和老式居民楼接壤,不过看样子径直走就能到主干道,两人溜溜达达向前走,昏黄的路灯下两人纠缠的影子后面,不知何时又多出了几条尾巴。 如此明目张胆的跟踪已经不能称之为跟踪,更像随时要冲上来干一架,燕鸿铭偏头用余光看,保守估计也有六个人,而且手上都拿着棍棒。 霍燃问他现在要怎么办,硬刚吗。燕鸿铭微微摇头,对方五人以上而且带武器的情况下,最好的方法就是跑。 燕鸿铭倒数三数,两人拔腿就跑,后面的人一看也全力跟上。初秋的夜晚,人迹罕至的郊区小路上,正上演着一出生死时速。霍燃边跑边向后望,身后总共有七个人,手里还拎着铁棍,估计是从中午就守着他们到现在才动手。 两人的年龄都处于体力巅峰,跑得极快,可身后那帮也是专业打手,咬的很紧,再这样下去,还没到主干道就会被追上。燕鸿铭见状果断抓起霍燃的手,闪进了最近的岔路口里。 老楼的岔口如老树盘根相互交错,两人靠着反应机敏,在昏暗的路灯下穿行,倒也拉开了距离,见身后巷子没人跟上,燕鸿铭拉着霍燃准备闪身到小院里躲躲,却没料到对面也有人,两人视线正透过低矮的篱笆交汇在一起,只听一声“钱哥,人在我对面——”,一时间好几个人同时应声,准备将二人包抄。 燕鸿铭骂了一句,眼看躲是躲不成了,只能破釜沉舟,努力往远里跑。 只可惜老天无眼,一路跑到尽头,竟然是个死胡同! 燕鸿铭骂了一声,要是只有他一个人,他真想跟这群二流子拼了,可是身边跟着个霍燃,他身娇肉贵的,要是真被碰出个好歹来,他真要内疚一辈子...... “哥,跟我来。” 燕鸿铭看了眼霍燃,这是要往人家楼道里躲。这大晚上的,要是那群人真跟进来,怕是要闹得整栋楼鸡犬不宁,但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 他们一前一后钻进楼里,传达室里的大爷合眼歇息着,没看到快速掠过的二人。里面是直通走廊,两边都是贴着对联的人家,旁边就是电梯间,左右两部电梯,破败的好像刚从土里挖出来。 燕鸿铭第一反应是担心安全隐患,但他明显多虑了,因为右边的是货梯,可能是用来运垃圾的,连感应灯也没有,只剩下左边的看起来能使用,可楼层数却停留在“18”上。 估计等它到一楼,都够那些混子在巷子里再跑两圈了。 在燕鸿铭还在犹豫之际,霍燃已经钻进了乌漆嘛黑的货梯轿厢,燕鸿铭来不及多想便跟了进去。 为确保不会在那群混子赶来前暴露层数,霍燃只按下了5层。 电梯缓缓上行,密闭且黑暗的空间让他不自觉呼吸加速,冷汗直冒,开始燕鸿铭还以为喘息声是因为奔跑剧烈,但当电梯门打开,看到霍燃仓皇的往外冲,却突然踉跄了一下。 燕鸿铭连忙把人扶住,趁着电梯门未关,按下了顶楼的按钮,吸引那群人往上搜查。 “霍燃,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霍燃嘴上说着,可虚浮的声线毫无说服力,燕鸿铭只好搀着他坐在了放自行车的过道里,因为堆满了杂物的原因,这里狭窄的过分,二人靠坐在其中,又完全没有感应灯,要一眼找到他们还真挺困难。 燕鸿铭总算歇了口气,摸了摸霍燃的额头,确定他没有发热,也没有过呼吸症状,这才歇口气,打算在这儿先待上个把小时,等那群人撤了再离开。 走廊里寂静得宛若真空,身体一旦安静下来,夜晚的寒气也开始透过墙体慢慢渗透进四肢,两个人紧紧依偎着取暖,精疲力竭了一天,此刻都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哥,你睡了吗?”黑暗里传来霍燃的低语。 “没有,你困了吧。” “......我不困。”霍燃往燕鸿铭肩窝拱了拱,软声软气的说,“哥,对不起,都怪我。要是我当时答应合照就好了,那我们现在应该在酒店洗完澡,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了。” 燕鸿铭揉了揉霍燃的头:“说什么傻话呢。” 无人知晓的黑暗中,霍燃闭着眼睛笑了,因为他实在享受燕鸿铭对他无底线的温柔。 越是如此,他就越想要得到这个男人。 “你身体最近怎么样,惊恐症还有复发吗?你刚才在电梯里有点吓着我了。” 霍燃怔了下,考虑自己要不要说实话。 燕鸿铭又问:“我记得上次在你家仓库找扑克牌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整个人很紧张,又流汗又喘不上气的,当时我以为是你惊恐发作了,但现在看来,更像幽闭恐惧,你还有多少心灵创伤是我不知道的?” 黑暗中只听到到两人的呼吸声,又过了会儿,霍燃叹了口气说:“你已经把我最糟糕的一面都看遍了,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所以一定要替我保密哦。” 燕鸿铭无声的笑了:“没问题,那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怕......” 楼梯间传来嘈杂沉重的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响,还夹杂着粗鲁的谩骂。燕鸿铭不免好奇那小开是花了多少钱,才能让这群混子如此尽忠职守的在午夜挨个楼层的搜人。 他让霍燃原地别动,自己蹲起身,在手机光的照明下找到了一根锈钢管,攥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几个混混兵分几路,一个留下来查五层,其余的都陆续往楼上走了,看着架势,那小开也是真小心眼,自己输不起就找一群人耍阴招。燕鸿铭竖着耳朵听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把霍燃护在怀里,尽力把头往下埋。 金属球棒时不时摩擦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手电光也从走廊口照射进来,燕鸿铭屏住了呼吸,两个人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是黑暗中唯一的鸣奏。 不远处传来搬动自行车的碰撞声,接着听小混混骂了一句,似乎也是嫌弃进去麻烦,用手电晃了几下,便没再试图往过道里进。 怀中霍燃小声的问:“哥,人走了吗?” “嗯,咱再等等,等那帮人都走了,我们就下楼。”燕鸿铭拍拍霍燃,示意他可以起来了。 霍燃却拱了拱头,跟小猫撒娇似的说:“让我再躺一会儿吧,我好困啊。” 听得燕鸿铭是心头一软,搓了搓霍燃冰凉的手,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等待着这场闹剧快点结束。 至于刚才霍燃没能说出口的答案,也不那么重要了。 人生在世,每个人都会有几个不想宣之于口的事,就连他自己也一样。 燕鸿铭越想越困倦,慢慢沉入梦乡...... 一大清早几户敞开门问早,一边抱怨昨晚夜里吵闹,门岗拿着物业费吃白饭的,女人也准备骑车买菜,不然再晚就不新鲜了。几人像往日一样走进过道推车,不知是谁突然惊呼一声,才发现车堆里蜷缩着俩大小伙子,看穿着打扮挺体面的,倒不像坏人。 一个中年女人叫道:“哎小伙儿,醒醒,你几号楼的?怎么睡在这儿啊。” 燕鸿铭慢慢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墙灰,隔了几秒才醒神,“腾——”一下坐直,向周围几位住户解释完,又叫醒怀里睡眼惺忪的霍燃,捂着他的脸下了楼。 大门口杵着几位晨练的大爷,对着这楼比比划划的,大概是说有人半夜还拿棍子在门口蹲着,怎么也没人管。 两个人走出巷子,打了辆车回酒店,在酒店餐厅简单吃了点,入了房先后洗了个澡,就瘫痪在床上。 等霍燃洗完吹干头发时,燕鸿铭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可头发还是湿漉漉的。霍燃就从洗手间拿来吹风机,坐在床头用弱风一点点帮他把头发吹干了。 “哥,你睡了吗。” 燕鸿铭的确有些倦意,但主要还是昨晚蜷着睡弄得腰酸背痛的,正努力闭眼入睡,懒得张口,就没回答。 霍燃把吹风机插头拔下来收好,看到桌子前摆着本电影杂志,小标题正是他去年上映的武侠片,便轻声走过去,拉开椅子读。 燕鸿铭闭着眼听着稀稀疏疏的翻页声,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夜晚,那会儿他爸还活着,晚上吃过饭后,他守着电视看儿童节目,他爸会餐桌上看报纸边和他妈聊天,到了点儿就催他赶快睡觉,不然长不高。他躺在床上,听见屋外两个人的交谈声,以及传来的笑声,闭着眼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那时他从没意识到这是一种幸福,直到后来他爸不在了,他也长大了,一个人在外地工作,每天工作到很晚才回家,没空去想以前的事。 但偶尔闲下来了,他就忍不住想,有个人在自己躺下之后,能在旁边翻翻书,也是件很幸福的事了。 又过了会儿,霍燃放下杂志,走到床边,顺着床沿坐下,轻轻给燕鸿铭提了提被子。 “哥,睡了吗?”霍燃又问。 燕鸿铭想着“只要你不说话,我三分钟之内铁定睡着”。 “睡眠真好。”霍燃喃喃自语。 这点燕鸿铭胜之不武,他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心大,一般人过不去的事,在他这儿都不算事,更别想影响他睡觉,从小到大,他沾枕头就能着。 霍燃静坐了一会儿,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燕鸿铭能感觉到一股炙热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他寻思着霍燃什么时候才能走,再不走他就快忍不住动弹了。 他突然额角一痒,原来是霍燃给他拨弄了下碎发。 行行好,快点睡吧,不睡就接着看书去,坐在这儿看他算哪门子事儿啊,燕鸿铭在心里念叨着。 霍燃注视着燕鸿铭,确定他已经睡着了,又盯上了他露在浴袍外的脖子,用手指轻触了一下。 燕鸿铭的脖子本就极为敏感,再加上毫无防备,差点打了个哆嗦。 可那指头没有停下的意思,甚至扯着他的领口慢慢往下褪。他开始在心里骂自己穿浴衣太着急,连带子也没有系,才会一扯就下来。 浴衣被扯到肩头,露出一大片蜜色的皮肤,在床头暖光下蒸腾着淡淡的光泽,让人光看着就心猿意马,霍燃吞了下口水,用指腹轻柔的在肌肤上按动着,明明是无比暧昧的举动,可偏偏脸上毫无狎亵,圣洁得像是在弹奏乐章。 燕鸿铭就算是心大得能跑马,也禁不住这样被人狎弄,只能一忍再忍,一边在心里祈祷霍燃快点停手。 万幸的是,霍燃的手终于离开了他的背,却不是因为上天听到了他的心里话。 霍燃看到了他咯吱窝上面淡褐色的伤疤,像一块小小的,忘记被撕干净的膏药贴。 应该会很痛吧。被刀尖穿透了皮肉,透到后背的位置。即便伤养好了,那里也难免要活动,动作大了也会疼。 他想到看日出那天,那时燕鸿铭刚出院没几天,是怎么把自己背下山的? 一定疼死了。 霍燃真的不明白,如果一个人肯忍受那样的疼痛,肯花时间陪自己,无原则的包容自己,那不是喜欢又是什么? 可这个人身上背负的枷锁太多了,他该怎样让他承认喜欢自己? 如果他要的只是钱和地位,这些他都有,只要和自己在一起,这些顺理成章的会变成两个人的所有物。 至于世俗意义上的婚姻,他也可以努力,到同性婚姻合法的国家去领证,这些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难事...... 他的确不懂什么是喜欢,更难以想象和一个人生活一辈子该是怎样的画面,但如果那个人是燕鸿铭,他真的愿意尝试。 可是燕鸿铭过不了心里的那关,他知道。 “燕警官,千万别逼我用那些肮脏的手段。”霍燃伸出手指摩挲燕鸿铭的唇线,在心里默默想。 指腹上传来的温热与柔软,带来一种奇异的感受。 他试着幻想和这样一对唇亲吻的画面,内心升起隐隐的期待,于是他慢慢俯下身,凑近那对唇,温热的吐息洒在他的颧骨上,弄得他脸颊痒痒的,他伸手揉了下脸,却止不住心里的痒。 他感觉自己在做一件天底下最坏的事,心脏就快要跳出来。 他伸出舌头在那饱满殷红的下唇一点点向下吮着,第一次像个真正的青少年一样色急,一时间黑暗逼仄的空间里只听得到粘腻的声音,燕鸿铭脖颈上被涂满了口水,身上的手也不闲着,大拇指轻轻搓揉着他手臂内侧的皮肤,下面隔着薄薄的浴巾,有一下没一下的蹭着他,混乱的呼吸出卖了他的紧张。 如果霍燃没有那么投入,那他一定能看到燕鸿铭红得快滴血的耳廓。 燕鸿铭紧闭双眼,藏在枕头下的拳头捏得死死的,才能勉强抑制住颤抖。 他的大脑一团乱,完全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还没有出声叫停。是单纯因为不想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燕鸿铭已经快忍不住要出声时,霍燃停下了动作,接着床垫一松。他能感觉到霍燃起身了,他的心也跟着一并放松下来。 他如释重负的呼了口气,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却看到了令他无比震惊的一幕。 霍燃正站在他的床头,浴衣大敞着,手按在裆部的位置,满面潮红,那姿势好像下一秒就要从里面掏出什么。 这些早已超出了燕鸿铭的心理预期,他狠狠怔了一下,整个人向后一弹,正与霍燃四目相对。 第47章 避而不见 “哥,下周六你有空吗,我的新片子要开发布会了,如果你有空的话就来吧,这个题材你可能看得不多,但是这部还是挺有意思的,不苦情,是有点90年代美国爱情喜剧那种,国内很少有的类型,这也是我第一次尝试冷面笑匠的角色,所以对我来说很有意义。如果哥有空的话,能来看看吗?我们也好久没见面了,我很想你。” 霍燃给燕鸿铭发过许多消息,但从来都言简意赅。他们之间也用不着拐弯抹角的说话,都是男人,有事说一声就完了。可这次霍燃婉转的请求却无言的彰显着他们之间关系的转淡,更准确的说,是燕鸿铭单方面疏远了霍燃。 自从那晚上燕鸿铭撞破了霍燃对他做的事,他已经一个半月没有主动联系过霍燃了。而且事发后的第二天,他也顾不上原定的要去哪里玩,直接打车回了市区,并且花了一个下午琢磨出一段简讯,意思是自己需要时间整理一下,这段时间都不方便见面,也希望霍燃能整理一下,退回朋友的限度,对他们都是好事。 霍燃出乎意料的回复了一个“好”,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表示。 燕鸿铭越想越恼,直接发了条“你昨晚为什么要那么做?说实话我挺生气的。” 霍燃回道:“为什么生气?” 这种明知故问的态度让燕鸿铭脑袋蹭蹭蹿火,谁能一睁眼发现自己被小了七岁的后辈,用硬了的那玩意怼着嘴还能心平气和?他要亲自颁奖给那人! 一句话概括就是“我把你当弟弟,你却想上我”! 霍燃又发来:“如果你生气的是因为我趁你睡觉做那些事,我真心的感到抱歉,并要对你说一声对不起。但要是你觉得我不该那样做,对不起,我也是个男人,对自己喜欢的人抱有情欲是我回避不了的事,我一直都很想亲近你,但是又没有合适的时机,所以看到你睡着了才会那样做,真的对不起。” 燕鸿铭烦躁的盯着屏幕,不知该回点什么,索性关机了。 而屏幕另一边的霍燃也不好受,那天的事的确是他有意为之。他发现燕鸿铭对他的追求采取的是“鸵鸟战术”,就好像这层窗户纸一天不戳破,他们就能做一辈子的好兄弟,然后有一天领回来一个女人,再看着他们结婚生子,相亲相爱...... 他不可能放任这种画面在自己眼前上演,所以他必须逼迫燕鸿铭正视他们之间的关系,即便这么做会有风险。果不其然,那之后他再约燕鸿铭,也总是被以“工作太忙了”搪塞回去,满打满算两人已经四十多天没见过面了。 他难道真打算躲自己一辈子? 收到微信的燕鸿铭对着屏幕叹了口气,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哗啦啦”的翻动手里的卷宗,可半天字也不往脑袋里进。 这段时间他对霍燃避而不见,除了生气和尴尬外,其实另有原因。连他自己都耻于探究,每每想到点子上,大脑就自动回避,涌上一堆的借口去粉饰。 其实他心里是清楚的。 他没有那么讨厌霍燃的亲吻,相反的,他还觉得挺......挺舒服的。 那天他仓皇而逃,更多是心慌的难以面对霍燃。他害怕自己真的变成了同性恋,更害怕对霍燃的心意有所回应。 如果他成了同性恋,意味着他二十几年来构架的人生蓝图都要付之一炬,他已经没了爸,他又怎么能让吴秀兰对他失望呢?更何况对方是霍燃,比他小了那么多岁不说,工作性质还很特殊,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们之间都是天差地别。 一直以来,他理解中的恋爱关系都是奔着结婚去的,他对同性感情没有歧视,但要论情感稳定,那在他心里肯定是比不上异性恋。霍燃年纪还小,他惦记着的谈恋爱也多半是谈个热乎,没有长久可言,所以燕鸿铭的打算就是冷处理,直到霍燃冷静下来,再重新摆正他们的关系。 “啪”的一声,燕鸿铭的脑袋被狠敲一记,他回头怒视罪魁祸首吼了一声:“你发什么神经?!” “这句话该换我说吧。”袁帅拖着椅子坐到燕鸿铭旁边,轻佻的指了指他手里的卷宗,“就这两页你读了起码十五分钟了,想什么呢?有什么困难就说出来,让兄弟也乐呵乐呵。” 燕鸿铭却没接茬,他和霍燃的事实在不是能拿来调侃的,袁帅一看他这架势,还以为他家出什么事了,还说如果自己能帮得上忙就说一声。 虽然袁帅平时没个正形,可关键时候人还是讲义气的,燕鸿铭心里受用,解释说:“不是家里的事,是人际关系上的。” 人际关系?燕鸿铭又不是本地人,平日休假唯一爱好就是打个球,还是和他一块儿玩。 他能有什么人际关系是自己不知道的? 袁帅突然反应过来,眯着眼神秘兮兮的说:“偷偷谈恋爱了吧你,这回还是你妈介绍的?过来人告诉你啊,性格合适最重要,脸蛋只是其次,千万别干那种只能感动你自己的傻事,尤其你这种性格,真谈起来我都能想象出来你俩怎么处的......” 燕鸿铭无奈的叫停,再不打断他,他都能发散想象力到孩子本科考哪个专业去了。 他顿了顿,忽视袁帅殷切的目光,痛定思痛问道:“怎么才能拒绝一个男生的告白?让他彻底对你没兴趣那种。” 袁帅愣了两秒,骂了句“我靠”,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有男的和你表白?!还是男生?他比你小啊......” 燕鸿铭立刻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心里懊悔不该实话实说的。 袁帅比钢管还要直,哪里有这方面的经验呢,问了也是白问,只会遭受无止境的窥视。 果不其然袁帅平复下来还在不断追问,这回燕鸿铭学聪明了,任袁帅软磨硬泡,打死不再多说一个字。 * 当晚下班回家,燕鸿铭还是回复了霍燃,答应他到时会去。 再过半个月就又到霍燃生日了,他总不能真躲一辈子吧。燕鸿铭告诉自己,男孩子的冲动比堪比抽水马桶,更何况他们学校漂亮的男生女生一大把,不比他这个硬邦邦的男人强得多了。 没错,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 燕鸿铭无视掉心底隐秘的钝痛感,用扫帚把客厅的地板打扫了一边,希望把那些道不明的思绪也一并清空。 到了约定的周六,燕鸿铭不禁买好的生日礼物带上,还提前订了一束鲜花,距离发布会开始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一通队里的电话却打断了他的悠闲。 原来是老城区的拆迁户发生了一起爆炸,虽无人员伤亡,但对住户造成了财物损失,业主怀疑是拆迁商蓄意报复,就因为他们不同意补偿款的额数,接到通知的同时,场面就已经控制不住了,所以他们要做的不仅是调查爆炸原因,还要负责调解现场。 赶到后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提取了炸药残留物,把相关人员都带回队里做完笔录,再一看时间发布会已经开始一个多小时了。 燕鸿铭这才觉得不妙,再一看手机,赫然是霍燃的消息。 “哥,路上小心啊。” “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了,你还没到嘛?” “我知道了。其实你能答应我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我知道你不想再见到我了,有句话我一直没有说,其实我很后悔,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对你做那些事,我宁可我们只是朋友,对不起。” 燕鸿铭打上车往会场赶去,路上拨去两个电话,却无人接听。 二十分钟后,燕鸿铭气喘吁吁的赶到了会场,台下的小七注意到了他,一脸惊喜的把人接到工作人员区。燕鸿铭穿过粉丝的层层包围,他们手中的灯牌上闪烁着霍燃的名字,连绵成一道道光纽,让他的心也跟着澎湃起来。 小七问他怎么这么晚才来,都快结束了。燕鸿铭把接到报案的事说了,小七感叹这行不好做,都能理解,他跟着附和,眼睛却始终聚焦在台上的少年身上,渴盼着回应。 兴许真的有心有灵犀,两人目光短暂的交汇了一下,霍燃远远地看着他,眼中有一晃而过的惊喜,却因为工作中的缘故,没能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扬了扬嘴角,台下立刻爆发一阵尖叫声。 这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霍燃时,他也是像这样恬淡疏离,却耀眼的让人移不开眼。 燕鸿铭也报以一笑。 能看得出霍燃比上次首映会状态好得多,他娴熟的接过主持人的话头,倾听着其他主演的发言,时不时微笑颔首,在灯光下的他那样自如,似乎完全走出了珠宝杀手案带给他的阴影。 可案件里得不到解答的疑虑,却像平整丝绸上凸起的线头那样,不合时宜的浮现在他脑海,不断提醒他,霍燃的快乐是阳光下泡沫的幻光,一触即碎。 虚幻的幸福难以维系,要想让霍燃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他就必须把案件的真凶揪出来。 这不光是为了霍燃,也是为了他自己为之骄傲的职业道德。 更因为他经历过苦求无门,看着肇事凶手仗着自己的社会地位,而逃脱了牢狱之灾的痛苦。 燕鸿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身后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挤出了人群。 一旁的小七看着那个男人从容的走上了舞台,呢喃一声:“奇怪,台本上没写这个流程啊,是主办方临时安排的人?”说着低头翻看台本。 燕鸿铭闻声看了眼,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喝了声“糟了”,三步并两步冲上台去,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他还是晚了一步。 男人从袋子里掏出一罐没有任何标签的玻璃瓶子,拧开对着霍燃的脸泼洒上去,透明的液体顿时四溅,周围的演员都尖叫着避开。 燕鸿铭疯了似的冲上前,却还是没能阻止那人从袋子里掏出鸡蛋,对着霍燃的头上砸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在燕鸿铭眼中却像一幕幕慢动作,他死死将那男人压在身下,在周围的惊呼下,他看到霍燃如雕塑般精致的脸庞被浸湿,蛋黄缓缓从头顶滑落,坠落在昂贵的毛衣外套上。 霍燃看着他的眼神从呆滞变得羞愧,缓缓向他咧开一个无奈的笑容。 第48章 再不许走 霍燃在新片发布会上被人泼洒不明液体一事,成了当月乃至那半年内最劲爆的娱乐新闻,各大视频网站和娱乐杂志上都能看到面容仓皇的少年被蛋黄糊住头发的狼狈模样。 滋事嫌疑人已经立即被燕鸿铭押送进警车里,随后把审讯的工作交给了同事,自己则和小七带着霍燃去了医院,验明霍燃没有外伤,不明液体其实只是低浓度酒精,两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小七万分自责,一路上都在数落自己的粗心大意,还说红姨其实早就想把她换了,是霍燃开口留人,才能让她拿着这份高薪水,继续留在岭北这座大城市生活。可是她的粗心和工作能力薄弱,竟然导致了霍燃被人袭击。 小七不断地啜泣着,泪水中除了自责,还有对自己前程的担忧。 霍燃一路无言,看起来非常累了,燕鸿铭不断试着跟他说话,得到的也只有冷淡的点头回复。 出了这么大的事,红姨第一时间打电话来,对小七说不要让霍燃去学校,先回家避避风头,媒体方面由她来公关。就在车快开到家时,霍燃突然开口,用疲倦低哑的嗓音说:“张叔,就在这里停吧,我走回去就好,麻烦你把他们都送回住所去。” 燕鸿铭立刻反驳道:“这怎么行?!” 小七也顾不得擦眼泪,连连点头说:“这怎么行啊,我留下来照顾......” “真的不用了。”霍燃冷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我就想一个人待着。”说着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小七真是急了,她跟着霍燃快一年了,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反常。霍燃是一个很沉得住事的性子,就连他父母意外去世时,他都能强忍情绪不外露,面对媒体夹枪带棍的问题,也能保持笑容回答,可这次却表现的这么颓唐......她现在完全顾不上工作的事了,如果霍燃因为自己出了什么心理问题,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她才真是要以死谢罪了。想到这儿,小七推开车门就要下去,却被燕鸿铭按住了手腕。 “我去吧,我们都是男的,说话也方便。” “可是......”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小七开始有些动摇,但在燕鸿铭坚毅的目光下,还是点了点头。 “有什么状况记得立刻打电话给我!” “放心。”燕鸿铭向小七和张叔打声招呼,下车追了上去。 道两侧的路灯伫立在黑夜中,透过树隙滑落出醉人的暖光,在晚秋的夜风中有种浪漫朦胧的美。 霍燃走得很慢很慢,好像特地在等他一样。 燕鸿铭叫着他的名字,霍燃便乖乖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里有化不开的悲伤。燕鸿铭不是傻子,他知道霍燃今晚的反常并不是单纯因为当众出丑。 他当下有种直觉,就好像做了坏事似的,他感觉让霍燃如此悲伤的人正是自己。 “你...你还好吗?” 霍燃点点头。 “刚才太匆忙了,我没来得及说,我今天不是故意迟到的,真的,我是临时接到了通知,有任务给耽误了。我本来还订了花呢,可惜时间来不及了,我就没去拿,直接从局里赶过去了。” 霍燃还是那样没什么反应,“嗯”了一声,燕鸿铭摸不准他在想什么,只能陪着一步步他往家走。 “其实你今天能来,我就已经很开心了。”霍燃苦笑着,“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怎么会呢?!咱俩什么关系......” 燕鸿铭说到后面也有点心虚,他一直被人说心大,可他不是缺根筋,他知道以自己的立场,说出这话就是在得了便宜卖乖,是往霍燃胸口戳刀子。所以他收了声,也不再试图粉饰太平,两人无言的并肩走着,时不时碾碎脚下的枯叶,发出清脆的破败声。 但霍燃明显不想放过他。 “可是我不想以朋友的身份待在你的身边了。”霍燃声线颤抖,更添了一丝痛苦的色彩,“维持这种状态,让我感觉很痛苦。我不知道该以什么面容面对你,我也是个男人,我有自己的尊严......想在你面前永远保持最完美的一面,而不是每次都像个惊慌失措的孩子一样,每次都要靠你的保护!” 原来他还是在介意被人当众侮辱了,尤其还是在自己面前。 明白了霍燃的心态,燕鸿铭按住霍燃的肩膀,真挚的看着他说:“你不该这么想的,我是警察,保护人民是我的职责,保护你也是。而且你怎么能把那些意外,那些别人犯的错,反过头都怪到了自己头上?你这样想是不对的啊。” 霍燃的脸色却并没好看多少,只是冷冷道:“我没有拿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我只是想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保持最好的一面。你现在到底是在转移焦点,还是真的不明白?” 燕鸿铭的小心思被看穿,他没有表情管理的意识,讪讪的笑了一下,引得霍燃更加不快。这次霍燃没有像往日那样含笑的看着他,而是决绝的甩开他大步往前走去,无论燕鸿铭如何叫他都没有停下。 燕鸿铭不免有些失落,不光因为不被搭理而感到尴尬,更因他刚刚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被优待,可惜他刚刚意识到这一点就失去了这种特权。 他厚着脸皮追上去,见霍燃还没有理他的意思,一把拽住了霍燃的手腕,强迫他直面自己。 霍燃却将视线垂落,泛红的眼角却出卖了少年的悲痛,冷冷道:“如果你只是为了安慰我,那大可不必了,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了。” 燕鸿铭第一次看到这样冷硬的霍燃,像一堵墙,隔绝所有的温度,一想到他是因为自己而不得不竖起高墙,他就愧疚无措。 没人比他更知道卸下这堵高墙的秘法,只要他说些少年期望的言语,哪怕只是温暖的哄骗,也足以让他感到慰藉。 可他不想对霍燃说谎。 唯有少年人的炙热纯粹是不能辜负的,他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动那种念头。 所以他保持着攥住霍燃手腕的姿势,嘴唇嗫嚅了半天,也没能往外蹦出半个字。 霍燃低垂的眼慢慢变得冰冷。 世人常说一诺千金,看来要向人讨要一份承诺更是千金难买,就算他不惜自导自演,安排这样一出供人娱乐的闹剧,充其量也只能让燕鸿铭皱皱眉头。 燕鸿铭还在抓耳挠腮的辩白:“我实在想不明白,我到底哪点值得你喜欢了,像你这么优秀的男孩,有大把的女孩排队喜欢你呢,就算...就算你喜欢男的,比我优秀比我年轻的男生也很多,更何况你们演艺界长得好看的本来就多,你完全可以.....” “你觉得我的喜欢就是这么肤浅的东西?他长得好看、年轻,我就要喜欢他?”霍燃逼视燕鸿铭,双目蕴含怒气,“你这是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你自己。” 燕鸿铭自知失言了,他明明不知这样想的,到了嘴边却成了这种自轻自贱的话,其实说到底都是自卑心在作祟。打从他从荧幕上第一次见到霍燃,就觉得他是闪着光的男孩,是自己穷尽一生都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 可命运的巧合却让他遇到了霍燃,甚至得到了他的喜欢,直到现在他也觉得自己在做梦,梦是会有醒来的一天的。 就算他愿意做梦,也难保霍燃不会醒在他之前。 那样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他已经是个成年人,成年人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万事都要平衡,一旦有任何环节失衡,就会陷入一步错步步错的僵局。 霍燃的喜欢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荣幸,可稍有不慎也会成为令他满盘皆输的那枚错棋。 “对不起。”燕鸿铭深吸一口气,“我从来都不觉得你的感情轻贱,是我没有勇气,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友情比爱情更长久,我们做一辈子的朋友,这样不好吗?” 霍燃不可置信的看着燕鸿铭,脸上的错愕不再是演技。 他不敢相信原来在燕鸿铭心里,自己还是抵不过平稳生活的诱惑,他最终还是迈不出那一步。 一时间失落与恼怒充斥他心口,让他难以掩饰,慌乱下他调头就走,完全忘了平日里舌灿莲花的那一套。 燕鸿铭没想到霍燃的反应这么大,脸一下就白了,拔腿跟了上去。 两人亦步亦趋,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要是在场有第三个人看见,一定是是很滑稽的场面。 霍燃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你知不知道,一个人的世界被人闯入,习惯了,又要被迫撕裂摘除的感觉,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习惯孤独,因为没有期待就不会痛苦。” 燕鸿铭沉默了。 “如果你现在跟上来,以后就都不许走了。” 霍燃说完,深深看了燕鸿铭一眼,扭头往家走去。中途有几次他都想停下来,等等燕鸿铭,或者回头看一眼,但他没有这么做。 这是给燕鸿铭的机会,也是给他自己的。 头顶是柔和的灯光,他却循着路灯下的树影向前走,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故意磨蹭,好把回家的路无限期延长。 道路两边的窗口亮起灯光,里面有人头攒动,时不时传来笑声,而谁都没有注意到霍燃的经过。 从前他觉得城市不过是千万人孤单生活的居所,孤独是一生的修行,只有心理不够强大的人才会躲身在人群里,甘作寂寞的消遣。 可直到燕鸿铭的出现,让他第一次有了牵挂,不论身在何处,刚做了什么,只要想起他,就好像这一天有了动力。 是入戏太深了吗? 霍燃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到家了,所以他不得不回过头。 暖黄的灯光照亮身后的路,风安静的吹拂着,却不见另一个人的身影。 霍燃恍惚了半秒,苦笑一声。 这又能怪谁呢?是他高估了自己在燕鸿铭心里的地位,其实也不难理解,一个刚刚认识不到两年的小屁孩,怎么可能抵得过世俗眼光,抵得过刻在骨子里对恬淡生活的向往呢? 他明明知道燕鸿铭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要是真想留他在身边,要不动声色,惹他怜悯,唯独不能急。 现在可好,一切都他妈搞砸了。 霍燃心里一阵酸楚,既委屈又懊恼,郁结在胸口像这夜色一样化不开,最后竟往门口一坐,自暴自弃的打算把自己冻出个感冒来,好让燕鸿铭见了也尝一尝懊悔的滋味,后悔没有跟上来,才会害得自己...... “你怎么坐在这儿啊?” 霍燃狠狠一怔,把头从膝盖之间抬起,不可置信的看着风尘仆仆的燕鸿铭,口齿不利索的问:“......你怎么来了?” 燕鸿铭尴尬的笑笑,不明所以的摸着后脑勺,轻浮的态度让霍燃不快,他没想到燕鸿铭竟然要装傻到底,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气恼...... 燕鸿铭却没那个细腻心思,看不出霍燃想什么,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藏蓝色的小盒子,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霍燃冷声问。 “生日礼物嘛,你打开看看。”燕鸿铭气喘的说,脸上挂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讨好的笑容,霍燃这才接过,拿在手上很有分量,盒子也很精致,应该价值不菲。 打开来一看,是一枚精致小巧的银色领带夹。 “刚才下车急,给落在车上了,我刚回去取来着。”燕鸿铭两只手不知该怎么放才好,最后在裤兜上擦了擦手掌,指了指盒子说,“这不你马上就过生日了嘛,局里安排又多,我怕不能陪你过生日,就提前把礼物准备好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反正你以后穿正装的场合多,我寻思挺实用的。” 霍燃脸色柔和了些,刚想捻起领带夹,又“啪”的关上盒子,凌冽道:“谢谢你的礼物,但是我不需要。” 燕鸿铭“啊”了一声,随后失落的埋下了头,落在霍燃眼里,却格外轻快起来。 一时间二人静默无言,还是霍燃先开口了。 “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你知道跟上来的意思吗?” 燕鸿铭低着头,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不时磨蹭的脚尖还是暴露了他的无措。 “你跟上来了,以后就再不许走了。” 燕鸿铭的耳根慢慢红透了。 “我需要的生日礼物只有一样。”霍燃扣上盒子,笔直的站在台阶上,就这么俯视着燕鸿铭,却一点挪步的意思也没有,微微躬下身来,在他耳边低语,“哥,做我的男朋友吧。” 面对如此青春帅气的混血儿帅哥,宛若偶像剧一般的告白,换做任何一位少女,恐怕都要小鹿乱撞了,可燕鸿铭感受到的只有纠结。 他已经做好了答应他的准备,无论霍燃是出于雏鸟情节还是别的什么,才选择了依赖他,都不可否认一个事实:霍燃需要他。 既然如此,他何不陪着他,直到霍燃羽翼丰满到足够飞行的那天。 他有意的忽略了心底一闪而过的酸楚,抬起头和霍燃对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点了点头。 霍燃眼睛一下亮了,如获至宝的抱住了燕鸿铭, “太好了!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选择了我。” “好啦好啦。” 紧紧抱住怀中年长的男人,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终于得到了他。 既然抓在了手里,就绝不会让他轻易溜走。 拉长了两个人的倒影,影子缠绵在一起,蜿蜒在路的尽头。 第49章 譬如朝露 窗外车水马龙,行人拥挤在钢筋水泥的狭窄缝隙中,不知疲倦的穿行,从高处往下看,像极了一群行军蚁。而视野的正对面,高耸入云的商业大厦光屏上,一个俊丽优雅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在镜头下从容的展示手腕上的名表,他一个抬眼,就好像在这拥挤的人世间里唯一的闪耀。 燕鸿铭站在窗边,凝望广告里的男人,眼里一片柔软。 霍燃真的做到了。 转眼已经过去了六年。这六年间,他成为了全中国最有潜力的青年男演员,每年都有质量上乘的电影作品,仅用了两年时间就拿到了三个很有分量的奖项。而他的名字注定会和他的作品一样,被一个时代所铭记。 就在他晃神的这会儿功夫时,身后一个年轻的挺拔的小伙小跑过来,有些兴奋的说:“燕队!杨宝平在刚才开机了,定位显示在东郊化工厂附近的居民区!” “太好了!”燕鸿铭立马回过神,把手上的东西一放,“现在集合小队立刻前往嫌疑人住所!” “是!” 这个叫做杨宝平的人是他们刑警大队查了两个月的走私炸药案的关键人物,是一次夜巡查车时查到货箱里存放了大量海鲜,可夹层中却是大量炸药,而杨宝平却先一步跳车逃进了河里,警队连夜搜查一晚都没有找到他,只能先扣押走私物品,从牌照搜查到了杨宝平的籍贯和个人信息,这一查直接揪出了一个长期从越南走私炸药和自制枪具的团伙。 杨宝平显然也猜到了事情败露,这一个月内十分小心的和家人断联,手机关机,信用卡也没有消费记录,整个人像凭空蒸发一般,直到今天下午才出现了短暂的信号,殊不知刑警队早就在全天候等着他开机。 刑警队全副武装的驱车前往了郊区的小平房,按照定位逼近了洗头房左数第二间,这里是老旧居民区,人多眼杂,怕打草惊蛇,也担心造成不必要的人员伤亡,燕鸿铭带着刘闯进了学校大院,让其他人等在院外。 两人的出现果然引起了几个人的注意,洗头房前倚靠的女人柔弱无骨的向两人抛媚眼,燕鸿铭随机应变让刘闯装作电路排查的,向女人搭话,女人见不是生意上门,立刻变了脸进屋子了。 遣散了看热闹的,燕鸿铭贴靠在门侧墙面上,掏出了配枪,示意刘闯可以开始。 “咚咚”,两声敲门声,“你好,电路排查的。” 里面半天没有动静,刘闯还想再敲一次,这时门却开了条缝,里面赫然露出一张枯槁的脸庞。 刘闯笑了一下:“大哥你好,电路维修上门检查一下。” 杨宝平狐疑的打量着他,看他穿着体面,笑容阳光正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修线路的,突然想到自己下午手机开过机,脸色狠变就要关门,刘闯见机一脚踹上门,把人狠狠压在了地上,燕鸿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手铐,把人给拷住了。 车外一行人顶着烈日汗流浃背,但看着车里垂头丧气的杨宝平,这一个月的种种辛劳都值了。燕鸿铭交代了下审讯交给刘闯和韩明娜,告诉他们有任何进展记得电话告知。 韩明娜有些失望,问他怎么不一块儿来,燕鸿铭正低头用手机叫专车,“嗯”了一声回:“哦,我搬家,时间都约好了。” “啊?怎么好端端的要搬家了,搬去哪啊?”韩明娜连忙问。 刘闯看着韩明娜那副恨不得跟着一块搬过去的样子,无奈的插嘴:“燕队爱搬哪搬哪,用得着向你汇报啊。” “我和你说话了?嗯?”韩明娜一脸假笑的反问。 两人插科打诨的间隙,车已经快到了,刘闯这才反应过来提出开车送他,却被燕鸿铭直接拒绝了。 刘闯倒也见怪不怪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坐进车里,向他挥了挥手。 刘闯是两年前被燕鸿铭招进队的,入队这两年燕鸿铭工作勤恳,作风又正派,一直是他心中的工作典范,他也确实把燕鸿铭当做目标努力的。 可要论生活上,他们始终都不太了解他。 燕鸿铭的五官虽称不上有多精致,但个头体型都是一等一的,再加上长期训练下保持的形体和精神面貌更是一般人不可及的,浑身吐露着一股真男人的帅劲儿,但凡是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会被他身上那种劲儿震慑一下。要说他这个条件,这把年纪还没处对象,除非有点男人的毛病。可事实上,他们队里的人不止一次捕捉到燕鸿铭对着手机傻笑,偶尔午休时间还会在窗边小声打电话,有一回他在门口偷听见了,燕鸿铭那嗓音温柔得让他浑身一哆嗦。 这要说没事儿鬼才信呢。 可他们每每问起,燕队就跟嘴打了除霉胶似的,一个字也不透露。 他们可是一个队要出生入死的战友啊!大伙儿就连他初中当众演讲尿过裤子的事都门儿清,到了燕鸿铭这儿可倒好,处个对象还藏着掖着的,也太不把他们当自己人了。 因为燕鸿铭下了班就往家冲,所以聚餐就成了他们刑警队的八卦盛宴,主角正是缺席的燕大队长。 干刑侦这行玩的就是个揣摩心态,一顿饭下来,众人对他种种可以行径进行了一番分析讨论,最终得出一个结论:燕队金屋藏娇。 韩明娜对燕鸿铭早就芳心暗许,当然听不得这话,哪怕种种线索都摆明了燕鸿铭不可能单身,她也只是叼着筷子假装看菜,不冷不热的旁边说一句“你们就是爱多管闲事”。 看着出租扬长而去,刘闯不禁脑补出一段“刑警队长与富家女为避棒打鸳鸯竟谈玩地下恋”。 他被自己脑补出的港媒八卦标题逗得笑出声,韩明娜看不得他嬉皮笑脸,抬手给了他一手肘,示意他快点上车。 虽说坚守的爱情令人感动,但一段关系迟迟拿不上台面,长此以往双方都会疲惫。 唉,算了。燕队比他多吃了好几年的米饭,自然是能够看明白这些的。 * 出租车一路向北,到了巷子口,燕鸿铭让司机停车,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往里走着,就见搬家公司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东西他都提前打包好了,看着师傅把箱子一点点搬进车里,心里也跟空了一块似的。 他在这个楼里住了六年,说没有感情是假的, 小巷古色古香,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地面也是碎石子铺的,鞋底薄些踩上头都硌脚,燕鸿铭刚搬来时还嫌弃,这会儿要搬走了,竟还有点不舍得了。 他花了点时间和对门邻居打了声招呼,感谢他这么多年对自己的照顾。寒暄了一会儿又上楼去,敲响了上面邻居的门。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应门。 燕鸿铭不死心,开始重重锤门。 “有人吗?开开门。” 住楼下的老头儿听见了,在楼梯半腰仰着问:“哎燕子,干嘛呢?要打仗啊。” “没,就是要搬走了,寻思问候问候这孙子。”燕鸿铭笑着回,手上却不耐烦的敲着门。 老头儿摆摆手,慢悠悠的说:“哎呀,别费劲了,这小伙子有两天没回来住了,今天估计也不在。” 燕鸿铭一听,也只能收手,边下楼无奈的嘀咕:“妈的,算他运气好。” 说到楼上这孙子他就来气,要不是这人,他兴许还不能那么痛快就搬走。楼上这房子常年失修,业主也找不着,所以房子一直是空出来的,直到俩月前搬来一人,看着就一普普通通大学生,燕鸿铭也没往心里去,谁成想他作息和常人颠倒,成天半夜三更在家跳绳,半个月下来差点把他折磨成神经衰弱。 最关键是这人神出鬼没的,燕鸿铭有两次中午抽空堵他,想和他谈谈,隔壁邻居却说他一大早就背着包走了,看样子是上学去了。 本以为能消停两天,结果当晚燕鸿铭的天花板又遭了殃。给他气得披件外套就往楼上走,好容易把门敲开了,探出一张年轻又犹弱的脸,好声好气和他道歉,气得燕鸿铭低吼,让他再闹就去警局闹。 谁知道小伙子看着挺乖,灵魂倒是叛逆的很,而且越到半夜越躁动,燕鸿铭实在忍无可忍,好巧不巧的是,霍燃和他出来吃饭时提到接下来一年有意减少行程,一方面为了荧幕形象,要适当减少曝光率,除此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想有更多时间能和燕鸿铭待在一起。 燕鸿铭听得既感动又愧疚,毕竟霍燃正处事业上升期,减少曝光对他来说是很有风险的。 霍燃能愿意为了他推掉行程,也让他看到霍燃愿意稳定这段关系的决心,当下很迫切的希望自己也做点什么。 霍燃笑眯眯的对他说,既然这样就搬过来和他一块住吧,他在鹤龙苑有套房,前两年两人都太忙了,他就没装修,如果燕鸿铭愿意的话,他这周就请人设计,尽快装好。 之前霍燃不是没向他提出过同居请求,可那会儿两人都忙,再加上他这方面有点大男子主义,总觉得是占了霍燃的便宜,就没答应。 既然两人都有意,楼上新住户又那么不讲究,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 于是燕鸿铭答应了。 霍燃当晚情绪非常高涨,还难得喝了点红酒,他肤色本来就白,几口酒下去脸颊就绯霞一片,把人送到家了还攥着燕鸿铭的手,嘀嘀咕咕不肯放他走。 一想到那晚的霍燃开心得好像如获至宝,燕鸿铭不禁笑了出来,手插兜里慢慢下楼。 可到了门口时,燕鸿铭发现门敞开的缝隙变大了些,刑警的直觉让他本能的警惕,屋子里大多都搬空了,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走到窗台前擦拭那盆君子兰,准备捧在手里带走,却不知身后卧室门里悄悄钻出个人影,蹑手蹑脚的向他靠近,然后一把环住了他的腰,揪着他的手反剪在身后,摁在墙上。 燕鸿铭疼得眼睛一花,上身一时借不上力,紧接着两股间被顶进膝盖,强行分开,膝盖恶意的在他股间顶了顶,身后的人趴在他颈窝上深深吸了一口,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耳垂,开始忘情的吮吻他的脖颈。 燕鸿铭从嘴里挤出一个脏字,却并没反抗,而是放任身后人对自己上下其手,等到他吻得忘情,手上得了空,狠狠一肘子向后击去,趁机翻过身来,只用两招就擎住了那人,揪着那人脖子按在地上,如法炮制的将人反剪,精致秀美的脸蛋贴在地板上,竟有种狼狈的美感。 燕鸿铭慢悠悠的骑坐在青年的腰上,用穿着白棉袜的脚轻轻压在他脸侧,脚趾发力拨动他落在额前的碎发,顽劣的笑问:“还玩不玩?” 俊美的青年皱了皱眉:“不玩了。” 燕鸿铭手狠狠一压,青年疼得脸皮涨红,逼问着:“说,谁厉害?” “哥厉害。” 燕鸿铭哼笑一声,这才起身一把将人拉起来。 青年松动着肩膀,扬起一张精致无暇的脸孔,除了霍燃又有谁呢。 燕鸿铭捧着霍燃的脸看了看,是有点红了,可谁叫他先埋伏自己的? 他一边给人放松放松肩膀,一面调侃:“就你那花拳绣腿的,也就上镜好看,真以为练那两天就能和我比划比划了?省省吧你。” 霍燃今年接了部电影,要演一个盲流子,为了更贴合角色好斗的形象,他前期花了大量时间减脂塑形,加上他有常年练散打的底子,身材练得精壮又匀称,在外人看来真有些从小打架斗殴练出的狠厉,但在燕鸿铭看来,还是差了点儿火候。 霍燃一撇嘴:“哥,你也太不怜惜我这朵娇花了吧。” “我还不怜惜你?我刚才就该给你下边儿一脚。” 霍燃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整个人又腻歪在燕鸿铭身上,狡黠一笑道:“那你下半辈子的幸福可怎么办啊。” 燕鸿铭却不吃他这套,挑起他下巴尖冷哼一声:“简单啊,换我干你,包你舒服。” 霍燃静静凝视着他眉宇间的桀骜,一种原始的野性正涌动在他体内,叫嚣着要驯服眼前这个男人。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干谁!” 一句话点燃空气中翻滚的情欲,两人急促的拥吻着,一路磕绊着挪到卧室,双双倒在那张简陋的双人床上,门内传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和木板的吱呀声,宣告着老床要履行它的最后一次义务。 第50章 乔迁之喜/公众号所思是宁宁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结束后,两人赤裸相拥着,享受着忙碌生活中难得的静谧。 霍燃突然问他下个月有没有空,想一块儿吃个饭。 燕鸿铭问:“现在不好说,怎么突然想约饭了?你不是最近饮食管挺严的吗?” 霍燃故作夸张的长叹一声:“哎,周年纪念啊哥哥。” 燕鸿铭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时间过得也太快了,转眼霍燃大学毕业已经两年,谁能想到六年前他的权宜之计竟会开启了一段爱情长跑的大门。 这几年里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成长,霍燃顺利从电影学院毕业,不负众望的成了一名优秀的青年演员,而他在两年前晋升了刑警队长,事业的步步攀升也意味着越来越忙碌,两人聚少离多,却能够彼此理解扶持,这不论再哪个年代都是极为珍贵的。 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两人的相处会这么合拍,毫不夸张的说,他俩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在霍燃之前,燕鸿铭只谈过两次短暂的恋爱,虽说经验不够丰富,但也明白情侣之间相处难免有磕碰,毕竟人都是有脾气的。没有哪两个人是生下来就注定要在一起的,只有互相理解才能磨合成最适合彼此的形状。 可他和霍燃似乎跳过了这个过程,他们不必磨合,也能相处的足够融洽。 他们都爱看球赛,喜欢打游戏,但对胜负没有执念,几盘下来就厌倦了。喜欢不经意的惊喜,但也仅仅是作为日常生活的点缀,如果收到太精心准备的礼物或者约会,会觉得是一种负担。 而这些都不必言说,像是两个人天生就有的默契,尽管聚少离多,但每每相处起来,都像是浸润在温热的泉水一样舒适自然。 更难得的是,霍燃的脾性就像他的外表一样完美,在恋爱关系中懂进退,知情趣,多一分甜腻,少一分寡淡,更重要的是他足够了解燕鸿铭,也总能够在他最需要自己时出现,却不会借机索取回报。 在众人眼中的霍燃是浴火涅槃的天才演员,而回到家,他是专属自己的秘密情人。 万人敬仰,独家收藏。 虽然是难以宣之于口的恋情,但也正是因为这份爱足够隐秘和反差,也令爱火燃得更烈,对此霍燃还曾笑他,说别人做地下情人都会生气,唯独他乐在其中,难不成他喜欢偷情的刺激。 燕鸿铭以一个做作的点头作为回答。 傍晚两人驱车赶往鹤龙苑,尽管这里安保严密,但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是戴好口罩,从公寓后门走了进去。 高级公寓的明亮简约,而且格外清净,先前燕鸿铭还心疼钱包,在看到周围绿化和公共设施后倒也觉得值了。他虽然是糙人一个,从小到大没用过什么精细玩意儿,但毕竟霍燃要和他生活在一起了,那生活质量上肯定不能像以前那样敷衍了事。霍燃毕竟年纪小,出身又矜贵,从小到大没过过苦日子,要是就因为和他谈了场恋爱,就要让他放弃原先的生活水平,那才让他这个做哥哥的心里难受呢。 不过即便他答应了霍燃搬出来住,可在付账单上他有自己的原则,坚持要房租水电平分,伙食费另算。 霍燃知道燕鸿铭自尊心高,但这户公寓的租金哪怕平摊下来对他也是不小的压力,便抽空给他做思想工作,在认可AA制的基础上,增加了“收入比”的概念,直白点说就是自己的薪水高于燕鸿铭,但付账单时却拿着和他一样多的数,实则是一种不公平,倒不如按薪水的比例支付。 一通忽悠下来,其实燕鸿铭最终只拿了房租的五分之一。 看着年长的恋人四处逛的背影,眼里还有按捺不住的新奇,霍燃心中也充满了自豪。 无论在那个年代,男人能够给心爱的人提供更好的物质生活,都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电梯一打开,两人踏上深灰色的绒毯就要往家走,打远走过来一个穿着略夸张的中年男人,燕鸿铭总觉得这人眼熟,而男人看到他们时眼底闪现过一丝玩味,很快被热情的笑容所取代,自来熟的和霍燃搭话,燕鸿铭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这人是国内一个相亲综艺的主持人,很会讲话而且给人感觉亲切,他妈经常看那个节目。 这种市中心的高档公寓,免不了住着圈内人,看来他也不能松懈,得学着和霍燃保持距离,免得被人看见了对霍燃的工作产生负面影响。 霍燃不冷不热的寒暄着,尽管在外人看来他的态度足够谦和有礼,但燕鸿铭却知道,那是他厌恶一个人时才有的表现。 难不成霍燃和这男主持有过节? 燕鸿铭护犊子,一想到这儿,脸上也没了笑容。 主持人像感应到什么,又把头转向燕鸿铭,冲他热切的自我介绍,充分发挥了主持人的职业特性,唠得好似他们有十几年的交情似的,燕鸿铭没见过这种架势,只好僵硬附和。主持人临走前还祝他们乔迁新居一切顺利,自报家门说以后大家都是邻居,有什么记得联系自己。 霍燃皮笑肉不笑的冲他点头。 前脚人一走,燕鸿铭立刻问霍燃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啊。” 燕鸿铭以为霍燃不好意思,冲他挤眉弄眼道:“......你少来啊,赶紧的,说来我听听,最好是劲爆点儿的那种。” 霍燃听着燕鸿铭鸡贼的语气,也知道他误会了,心里直痒痒,忍不住想逗逗他。 “告诉你也不是不行。”霍燃歪头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食指点了点嘴唇,“那你得亲我一下......” 燕鸿铭左右看了圈,确认没有人,臂弯揽过霍燃的脖子,“吧唧”一声印在他的唇上,然后迫不及待的说:“行了吧,快讲。” 霍燃无奈的摇了摇头,虽没有想象中逼良为娼的快感,但如此豪迈的作风也让他心驰神往,让人不禁回味他在床上像烈马般热情奔放的姿态...... “他是同性恋。”霍燃补充道,“而且据可靠消息,在床上有点古怪的癖好。” “哇,一点儿也看不出来。”燕鸿铭露出吃到瓜的兴奋笑容,追问着,“还有吗?” 霍燃假意叹气:“哎,你是一点也不担心我被潜规则是吧。” “潜规则你?”燕鸿铭想了想那画面,不禁乐了,且不说当年他为了当上面那个,做出什么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就说他海瑞太子爷的身份端在那儿,谁敢潜他呀,他不潜别人就不错了。 霍燃看着燕鸿铭的表情,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自己的恋人心胸开阔不愿计较,吃醋这种事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想到这儿,霍燃难免有些小失望,同时心底涌起一股隐晦的施虐欲,期待着这张爽朗的笑脸因自己而挂满泪水的样子。 他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的对燕鸿铭说:“他特别喜欢你这一型,身边跟过的好几个小鲜肉都是这种。” “我去,真的假的?” 霍燃点点头。 燕鸿铭一阵恶寒,再回想那男主持主持节目时一贯笑容可掬的样子,顿时没法直视了。 贵圈真乱啊。 霍燃一把搂住他:“所以啊,哥一定要靠紧我一点,这样我才不会被别人抢走啊。” 燕鸿铭嗤之以鼻:“我看谁敢?给他头都拧下来。” 看着燕鸿铭如此坚决又充满抵触的神情,再回想无数次在他身上驰骋,听见他动情的喘息,这样的一面除了他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看到,霍燃又无比满足。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和燕鸿铭一起住进他们的新居,展开一段全新的,毫无阴霾的甜蜜生活了。 第51章 禁忌的爱 自从搬到新家,燕鸿铭是过得越来越滋润。 以前他就知道虽然霍燃他小好几岁,但自立性在同龄人里算很强的,没成想和他住在一块才见识到,什么叫做精致生活。 冰箱里面永远有冰爽的果汁啤酒矿泉水,因为霍燃的职业特性,饮食方面要做到营养均衡不能油腻,所以各类食材按照耐储存度码得整整齐齐,衣柜也是按照质地和色系挂放,一打开总有一股淡香扑鼻。 以前他就觉着霍燃身上有股香味,一开始他以为是喷的香水,后来去他家几次都没见到有香水瓶的影,还以为是什么高端洗衣液味儿。他一直好奇,所以特地留心过,前段时间终于揭开了霍燃这个小秘密。 原来是衣柜里悬挂着一个香包,他拆下来闻了闻,和霍燃身上那股香味一样,他不懂香,但硬要形容的话,就是一股森林的气息,是木头混着青草香。 他拿着香包找霍燃,问他在哪买的。 霍燃说这个是他自己配的,因为童年都是在牧场度过的,这个味道会让他想起美好的回忆,还说喜欢可以送给他。 本着不夺人之美的心态,燕鸿铭还是拒绝了,再说霍燃用了,自己也能闻着,也算是享受到了。 霍燃搂着他,说这样就可以把香味和他共享。 燕鸿铭假装思考,说这样也可以。 不过最后霍燃还是把香包送给了他,并说自己还有很多、,如果他喜欢,可以随时问自己要,顺便还给了他一个袋子,里面放的是广告商送他的洁面套装,说是这个牌子他平时也爱用,清洁到位又温和。 燕鸿铭不明所以的接过袋子,凭心而论,在他没认识霍燃之前,以为洗脸就是抹把脸就完事了,还是和霍燃谈恋爱了才知道往脸上抹点东西,霍燃会把自己觉得使用感不错的水乳送给他,一开始他还不要,说男人用什么水乳,粘了吧唧的。 霍燃却说护肤不分性别,仅仅是对个人仪容的重视,这象征着对自我的要求,同时还带给别人尊重。 燕鸿铭被他说动了,从那之后才开始重视皮肤管理,霍燃也会把选些自己用过的,觉得使用感还不错的水乳分给他。 燕鸿铭本来就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在生活上他已经被霍燃慢慢改变了,从护肤到穿衣都逐渐被霍燃接手,变得越来越重视品味,整体形象也发生了质的飞跃。 偶尔两人要出去约会吃个饭,燕鸿铭也会开始注意行头,对着镜子准备戴口罩时,冷不丁觉得自己还挺帅的,就把霍燃拽跟前,自恋的拍拍自个儿的腹肌,问他自己是不是帅了挺多,不是错觉吧。 霍燃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搁在肩膀上,认真看着镜中这个由自己一手打造的男人,心里除了满足还是满足。 “哥一直都这么帅啊。” “嗯......是嘛?”燕鸿铭有点不可置信,毕竟这话是从一个美男子嘴里讲出来的,再一看镜子里霍燃跟树懒似的挂在他身上,虽然动作没个正形,但也掩盖不住浓丽五官带来美感冲击。 在这种美男子面前说自己帅,显得他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随便借了个理由跑开了。 一天燕鸿铭有半天休假,难得能睡个懒觉,这一睁眼发现霍燃还搂着他,两条长腿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腰上,怪不得他梦里都喘不过气。 他知道霍燃的作息,这会儿必定是在装睡,看他睫毛颤抖的样子,又起了点坏心思,轻轻捏住他的鼻子。 霍燃没憋住笑出来:“救命啊,燕警官谋杀亲夫了。” “少来这套吧,真把人叫来看看,指不定是谁谋杀呢。”燕鸿铭一把掀开被子,四角内裤的边缘处各种草莓印,都是这位大明星的战绩。 霍燃一脸满足的把人又抱紧了点,燕鸿铭发出一声闷哼。 “哎对了,你上午没有通告吗?” 霍燃上半年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是全国飞,有那么两个月燕鸿铭只能在娱乐新闻上看到他的身影,突然间能在早上看见他,还是挺新奇的。 “嗯,今天一整天都有空。” “公司那边呢?” “花了钱当然请团队管理了,有梁硕帮我盯着呢。” 燕鸿铭听后若有所思。那已经是霍燃念大二的时候了,海瑞的几个大股东要联名弹劾他,其中还包括了霍燃的奶奶,七年前和他在葬礼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霍老夫人。 那时候他就能感觉到她对霍燃的冷淡,可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狠心,竟然要把霍燃的股份全部占有。 那段时间霍燃不仅要忙于学业和工作,还得分神去管理公司事务,半个月人都累蔫了,燕鸿铭对金融方面是一窍不通,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梁硕就是从那时突然冒出来的,他年纪比燕鸿铭都大,人看着挺不修边幅的,燕鸿铭对这个人初印象不是很好,总觉得这人身上有股奸猾的市井气,怎么看都不像是霍燃会乐意打交道的类型,但好在他做事很机灵,而且格外勤快,在他的帮忙下公司渐渐走向正轨。燕鸿铭好奇霍燃打哪儿撬来这么一人,霍燃说是经朋友介绍,再后来梁硕做了他的助理,这一干就是五年。 “你下半年怎么安排的?” “只有一部电影。”霍燃假模假样的叹口气,“完了,我要失业了可怎么办啊。” 失业?先不提他这几年风头正劲,出门接个外卖都能碰见跟拍的,就算他真失业了,就凭他的姿色,要饭也能要到满汉全席啊。 不过看着霍燃假惺惺的感叹,燕鸿铭怎么看都觉得好玩,在霍燃的胸膛上抹了一把说:“那简单啊,哥养你。” 霍燃好像真的仔细思考了下似的,过了会儿摇摇头。 “哟,嫌我挣得少啊。” “你工作太危险了,不想你太辛苦了。” 霍燃的手指轻轻摩挲他肩膀上的旧伤疤,眼前又浮现那把尖刀拔出来时,鲜血泼洒一地的画面,不禁又把人捆紧了些。 这些年他也曾试探过燕鸿铭,言语中希望他能调个部门,至少不要冲在危险第一线。一开始燕鸿铭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以为是恋人之间表达爱意的方式,还信誓旦旦的和他保证自己不会出事,去年他升了职,第一时间就和霍燃分享这份喜悦,可霍燃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当时他还以为是霍燃忙得太累,就没再多提。 眼见燕鸿铭自己是无法领会,霍燃便找了个机会和他促膝长谈,表达了自己对他工作的担忧,让他将心比心,如果自己也做一份随时可能受伤甚至丧命的工作,他又会作何感想。 霍燃的嘴皮子不是一般好使,尤其在他想要说服一个人时,便能循循善诱的让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 一番话说下来,把燕鸿铭说的哑口无言,最后只能愧疚的说,其他事都可以商量着来,但是做警察是他的理想,他的初心,就像霍燃热爱着表演一样。 霍燃沉默的注视他半晌,目光落在他身上好似千斤重,就在燕鸿铭终于忍受不来,想要换个话题时,霍燃却开口了。 “如果有一天我放弃了表演,那一定是因为我有了对我而言更重要的人。” 霍燃并不是信口胡说,他曾经真的想过,如果表演对于两人的感情造成很大的阻碍,他可以适当减少工作,而且他一直很想接触幕后工作,等再过个十几年,他可能就会淡出台前了,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是他显然错估了燕鸿铭对这份工作的坚持,这也是最令他恼火的关键。 他只是希望自己的爱人能像自己一样,能够做出一点牺牲,难道在他心里,自己还不如一份工作重要? 更何况这份工作的薪资待遇并不高,哪怕他现在在海瑞随便安排一个职位给他,也能挣得比现在多。 但是这些话他都默默压在了心底。 当初他最欣赏的就是燕鸿铭工作时的状态,专心的样子非常有男人味,尤其穿着一身笔挺警服站在骄阳下的一幕,至今都存留在他心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意识到燕鸿铭的认真里有些认死理的成分。 燕鸿铭的个性和他是完全相反的,燕鸿铭虽然在体制内工作,但骨子里有反权威的一面,或者说他只认他认为正确的真理,哪怕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他这件事做不成,他也不回收手。 这些个人价值原本无伤大雅,但对霍燃来说却是十分危险的。 起因是两年前,他无意中发现燕鸿铭还在调查当年的10.3案,那宗本该随着周书亚的死,而彻底被封存在过去的回忆,却有两个人永远不会忘记。 一个是霍燃自己,另一个就是燕鸿铭。 这件事给了他危机感,也让他意识到绝不能让燕鸿铭在这个岗位太久,不然职业特性会让他一直坚持查下去。 而一旦深挖下去会发生什么,霍燃想都不敢想。 这也是他最心虚的,明明是他存在私心,却又让燕鸿铭以为是自己不够体谅对方。 他想这些以后都可以慢慢弥补,而他要的只是燕鸿铭余生全部的岁月。他相信只要给他足够多的时间,他一定会让燕鸿铭得到幸福,不后悔自己所做的选择。 两个人腻在床上温存了一会儿,霍燃坐了起来,走到书桌前抽出剧本,靠坐在床上一边读,一边无意识摩挲燕鸿铭的大腿根儿。 燕鸿铭支起上半身,靠在霍燃肩膀上,想看看这回到底是个什么故事,能让霍燃下那么老大功夫钻研,从开春准备到现在。他不是没看过霍燃争取角色,但没哪一个能像这回这样耗时耗力,那会儿他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能看见霍燃在书房里念台词,他怕人熬出问题,进去劝他睡觉,霍燃却总说等会儿。 这副架势把燕鸿铭看愣了,他从来不知道霍燃会为了一个角色付出这么多,因为在他的印象里,霍燃就是少年天才,又有超强的记忆力,几乎过目不忘,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事半功倍,体现在表演上也亦然,就算再有难度的角色,他也能不负众人的期待完成。 他问霍燃,这次的角色是不是真的很难啊。 霍燃听后笑了,把台本放下,说这个导演确实很严格,自己之所以想准备充分点,是因为他团队给他的定位一向是知性优雅,带点少爷范儿的正面形象,他一直以来接的角色大多也都和这些特质挂钩,但这次的剧本和角色他真的很喜欢,只是角色和他的公关形象相违背,要想拿下这个角色,就只能在演技和理解上多下功夫,弥补外形的不足。 燕鸿铭拿过剧本,嘴里嘀嘀咕咕,说这得是什么角儿,我家燃燃的脸都演不来。 霍燃心里一软,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说这个角色是个农村出身的草根,长相普通,是个混混形象。 燕鸿铭长长的“哦”了一声,说怪不得,随手翻着剧本问:“那看来这个剧本是很不错了,能让你下这么多功夫。” “嗯,我感觉这个角色和我内在有很相似的部分,我想要尝试。” 当时燕鸿铭实在太困了,就没接着问,其实他很好奇这回的故事,于是盯着那页台词静静看了会儿,似懂非懂的问:“你演里面哪个啊?” 霍燃指着那个叫“唐小林”的说:“这个。” 燕鸿铭翻了几页,似懂非懂的问:“不是说这次突破形象,要演硬汉嘛,怎么都是哭戏啊。” “这就说来话长了。 “那这次大概是什么样的故事啊。”燕鸿铭好奇的问。 “今天很晚了,改天吧。” “我现在就想听。”燕鸿铭握着霍燃的手臂甩了一甩,眼神渴求的望向他。 霍燃扭头看着燕鸿铭懵懂的表情,心头一软,觉得这样悠闲的午前,能有爱人在旁关切的想要了解自己,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充实。他把摘下眼镜放在一边,细抚燕鸿铭的脸颊,情不自禁在他嘴角吮了一下,然后趁他呆住的同时说道:“嗯......算是荒诞喜剧公路片吧,主角唐小林是一个普通的乡镇青年,在和女友的一次争吵中失手推了她,不慎误杀了她,继而开始了疯狂的逃命之旅。也是在逃亡的过程中,唐小林第一次从原先泥沼般麻木不仁的生活中跳脱出来,一路上他结识了许多人,经历了一连串啼笑皆非的事,也见到了以前没见过的景色,他意识到原来人有不止一种活法,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但过失杀人这件事始终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所以放弃了逃亡,又回到了镇里,却看到女友在门前晒玉米,责骂他游手好闲,又问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如果换做是从前,他一定会万分欣喜,因为他没有杀人,他还可以回到原先的生活。可现在他意识到了这样不对,女友若无其事的反应让他伤心又害怕,他抱住了她,对她说想带她一起离开这里,他们可以去城里打工,靠自己的双手过上想要的生活。” 燕鸿铭追问:“然后呢?” “然后她拒绝了。离开家乡对她来说是不敢想象的事,相比遥远的理想生活,唾手可得的平凡更让她感到安全,所以故事的结局,唐小林背上行囊,一个人离开了小镇。”霍燃合上剧本问,“怎么样,是你喜欢的故事吗?” 燕鸿铭想了想说:“我觉得拍出来一定很有意思,但要是女友也能和男主角一起离开就更好了。” “那样就失去了故事的精髓。”霍燃搂住燕鸿铭的胳膊,垂着头有些茫然的低喃,“想要放弃原先的生活,就是割舍一部分的自己,改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燕鸿铭看着怀中年轻的恋人,却只能看到他颤抖的睫毛,也终于知道了他这次为什么非演不可的理由。 其实改变的又何止霍燃一个人呢,为了维护这段隐秘禁忌的爱,他们俩做出的努力与牺牲都不比对方少。霍燃几乎牺牲了所有个人时间,除了工作外很少应酬,甚至在事业上升期停掉一部分工作,就为了两个人能有更多时间待在一起。 而对于燕鸿铭这么个正值适婚年龄,外表身材又极具男性魅力的大好青年而言,和一个年轻的当红男演员谈恋爱简直是背德到了极点,所以他不得不对吴秀兰编出各种谎话,隐瞒身边所有的同事朋友,工作外也要保持深居简出,因为两人的恋情一旦曝光,对双方都将是核武器级别的杀伤力。 两人各怀思绪,在床上紧紧相拥。 第52章 旧相识 距离霍燃进组还有一周,两人的甜蜜同居生活正式进入了倒计时,两人都心里不舍,霍燃更是把离别之苦都宣泄在了床上。 这天清早燕鸿铭睁开眼,刚要爬起来就顿感浑身酸痛,昨晚的欢爱有多舒爽,今天起来就有多痛苦。 他已经一脚迈进了三十大关,体力不比前几年的巅峰状态了,倒是霍燃正处在对性*最渴求无度的年纪,成天就变着法的琢磨着怎么在他身上用鲜招儿,兴致好的比如昨晚,可以折腾半宿,他也是男人,是又享受又羡慕,心理极度纠结。 他就奇了怪了,自己就算貌赛潘安那也是个男的,而且还是个无论从体型样貌看,男性特征都很强的男人。 自己到底有哪点儿吸引他,能让他成天在床上流连忘返,吃一遍不够,还得放开了大吃特吃,得亏他是干刑侦的,体力和耐力都不错,要是换个平时锻炼不勤快的,怕不是能被他玩儿死。 他得找个机会和霍燃聊聊,少即是多,距离产生美。 再一看身边已经空了,闻到空气中飘香的豆子味,不用说也知道霍燃在做早饭。 燕鸿铭睡眼惺忪的爬起来,霍燃已经穿戴整齐,围着淡粉色的围巾在煎蛋。明明是充满了烟火气的一幕,但因为那人是霍燃,反而有种画报的美感。 燕鸿铭靠在墙上欣赏,感叹自己真的搬对了。 有如此佳人,夫复何求啊。 桌子上摆着两人份的油条豆浆,拎起来一看,盒子底还有一份热腾腾的糖饼,上面贴了张便条纸:“你最爱吃的”。 一看就是梁硕的手笔。 燕鸿铭把字条捏在手心里,正迫不及待的要享用久违的甜点,霍燃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在吃什么?” “啊?没什么啊......” 燕鸿铭边说着,赶紧咬了一口,霍燃也不让着他,上来就抢,弄得塑料袋破了,满手都是糖浆。 “好啊,我高薪聘的助理,竟然敢背着我给你偷买糖饼。我说过,你牙周炎还没好,吃甜的只会越来越疼,到时候要去诊所你又不敢,只能忍着,你怎么一点儿也不长教训呢?” “我乐意。”燕鸿铭笑了一下,故意咬了一大口糖饼。 霍燃也不顾糖饼上裹满了糖浆,直接上手抢了过来,放进袋子里收好说道:“吃两口就可以了。” 燕鸿铭一把捞过袋子说:“这么小一个,两口哪够啊。” 霍燃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的凝视着他,眼里既有渴求又有垂怜,像极了被主人冷落的小狗,让燕鸿铭怎么都不能咬下去这口。 “哎呀行了行了,不吃就不吃。”燕鸿铭把糖饼放下了,心里却有点不顺,端起豆浆闷了一口。 他知道霍燃是对为了好,但总是这样无微不至的关心,有时候真的让他感到窒息。 霍燃怎么会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也不硬呛,反倒软声软气的说:“好了,是我不该处处管着你,我道歉。但是你和我有约在先,打破了约定先偷吃糖饼的人是你,你可以对我发脾气,但是一定要保护自己的身体,先吃东西吧,一会儿都凉了。”说完,用湿纸巾慢慢把纤长的指头擦净,塑料包装都拆开,安安静静的吃着,绝口不提刚才的事。 这顿饭吃的燕鸿铭满腹愧疚,本来他觉得自己年纪大些,在这段关系里应该多照顾霍燃,没想到俩人正好倒过来,既然生活上霍燃处处关照他,那情感上他该做到多包容,毕竟年纪小有时候人容易冲动,社会经验也不足,谁成想霍燃竟是那个屡屡退让的人。 有这样十全十美的恋人,他还要什么自行车?偶尔有些小摩擦,他还惦记着那点儿自尊心,到了最后都是霍燃先低头,过后想想他也埋怨自己。 燕鸿铭刚想开口,霍燃放下杯子看了眼腕表,说道:“早上得去趟公司,有些文件需要我签署,下午我有试妆,头发得剃短了,今晚应该就得进组了,在南溪起码得待一个月,等我回来肯定又黑又糙,到时候哥可千万不要嫌弃我啊。” 说完亲了下他的耳廓,穿上大衣拿着钥匙往外走,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哦对了,牙疼得厉害的话,记得让梁硕陪你去看,” 燕鸿铭有点懵:“啊,去这么久啊,那你回来记得联系我,我开车去接你。” “今年最后一部电影了,明年就能轻松点,到时候空出时间了就可以多陪陪哥了。” 燕鸿铭扯了一个笑脸:“嗯。” 楼下停着一辆闪亮如新的银色宝马,梁硕穿了身西装人模狗样的靠在车门上,但插兜叼烟的样子还是流里流气的,打远一见了霍燃,立刻站直把烟撇了,好像光这样还嫌不够,又对着烟头狠狠踩了两脚,小跑着钻进驾驶位。 这已经是他在霍燃手底下工作的第五年,他平日的工作是负责霍燃除去影视以外的所有事务,名头是挂在海瑞下的总裁助理,虽然成天有的忙,但霍燃开出的薪水让他不介意为他肝脑涂地。 而他之所以会得到这个工作机会,现在回想起来他也觉得不可思议。 十年前他毕业于一所二本大学,之后就职于一家本地的调查公司,虽然薪水不高,但学了不少东西,于是两年后便辞职单干了,在写字楼租了个单间,做私人侦探,手头的活基本都是以跟踪客户疑似出轨的另一半为主。 他的运气很好,开张不久就接到一笔大单子,而这回客户提出跟拍的对象却是一个年轻帅气的小警察。 因为开出的价格高,他思虑再三还是接下了。 再后来,他还负责出面替这位客户对接些古董交易,他从没想过事情的不对劲,直到交易结束后没几天,他就在新闻上看到了珠宝杀手被击杀的新闻,他这才意识到和自己对接的人竟是逃窜已久的连环杀手,惊魂未定的同时,他也不禁思考起雇用自己的人是谁,他在这件事里又起了什么作用。 他几次都想查明,却又怕惹祸上身。他梁硕不是什么侠义之士,不过是混口饭吃,做这行让他学到的最多的,便是人与人之间波谲云诡的关系,以及阶级差异带来的绝对力量,他可不想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预备沉湖。 可没过多久,霍燃便找上了他,一开始他没反应过来,霍燃倒是敞亮,直接亮明身份说明来意,并表示自己需要一个助手,要做事机灵而且勤快,而他就是最理想的。 梁硕这才反应过来,他替霍燃办了那么多事,相当于手里捏着霍燃的把柄,他又怎么会放任这样一个人在外。 可给这个小孩办事,他又觉得挺荒唐,正想着该怎么拒绝时,霍燃却亮出了合同,上面薪水的数字着实让他心动,想着富贵险中求,霍燃再高杆也终归是个半大孩子,难不成还敢灭口?于是心一横签下了字。 这一干就是五年。 如今他在岭北扎了根,有了自己的社会资源,开上了名车买了房,甚至结婚还有了孩子,要是他按照原本的人生轨迹生活,这一切指不定要多少年才会实现。虽然霍燃性情吊诡,难以捉摸了些,但自己还是要感谢他,毕竟没有霍燃就没有他现在的一切。 更何况他也算霍燃的旧相识,还比他大上许多,大多情况下霍燃对他都算客气,念及他是长辈,只是没了在燕鸿铭跟前那股温柔和善劲儿,时常冷着张脸,人也没那么善谈了,偶尔还爱说些挺邪性挺深奥的话,他倒也见怪不怪了。 兴许搞艺术的都有点精神分裂吧。 一路上霍燃看都没看男人一眼,只是专心的读剧本,梁硕察觉到不对劲,问他今天怎么想着去公司。 “例会而已,顺便看看财务报表,露个脸。” “明白,老太太那边儿呢?” 霍燃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合上台本,露出一个舒心的微笑:“身体的孱弱会令内心畸态,她是再难翻出风浪了。” 梁硕回想起那老妇人干枯到深陷在病床里,终究于心不忍,他一个外人都尚且如此,何况霍燃是她孙子呢。 哎,怪不得人都说豪门恩怨多啊。 霍燃像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早餐非常好吃。” “客气了霍总,你们喜欢就好。” “糖糍粑也挺好吃的,梁助有心了,我得替燕哥谢谢你,比我懂照顾他的口味。” 梁硕顿感不妙,完了完了,这是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梁硕冷汗连连,忙说:“哎呦您可别说这话折煞我,我孩子都两岁了。” 霍燃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说:“我不让他吃是因为他牙不好,又不敢一个人去看牙,我也是为了他好。” “是是,那肯定的啊,你俩伉俪情深,哪是我一个外人能插手的。” “我不管你和燕哥做朋友也好,还是单纯想借此讨好我,记住了,给你开工资的人是我。” “这我敢忘吗?你这话说的......” 霍燃冷哼一声:“话说轻了你不往脑子里进。”一边拿起手机摆弄两下。 梁硕兜里突然震了两下,掏出一看,是霍燃发来的名片,是个什么诊所牙医之类。 “我这段时间不在,你帮我多照看他,要是他牙疼的受不了了,就陪他去这家。” “包在我身上了。”梁硕嘴上说着,心里犯嘀咕,这都是做了刑警队长的人了,枪林弹雨的没见他吭声,看个牙还不敢自己去,说出来别人都不信。 霍燃又说:“还是老规矩,他见了什么人,哪天几点见的,都要及时告诉我。” “没问题,我的老本行了。” 马上快到公司了,梁硕做了番心理斗争,还是没忍住问:“你看,我也是结了婚有小孩的人,在感情方面不敢说多老道,但也算是过来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儿的话,鸿铭真算是很老派,很本分的人了,道德感也比一般人高得多,往夸张里说,就算你出轨了,他也不......” 霍燃抬了抬眉毛。 梁硕立刻装傻蒙混,干笑一声:“我这就是夸张一下,你俩都是那种对感情忠贞不二的,爱情楷模了属于是。”还竖着大拇指比划。 “他不动心思,不意味着别人对他没心思。”霍燃懒懒的把目光收回来,“而我要做的,就是把一切萌芽扼杀在摇篮里。” 清早和霍燃闹了别扭,再加上即将一个月都见不着,弄得燕鸿铭情绪低落,可一踏进警局,身体就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刘闯向他做了详细的审讯报告。 杨宝平对自己运输炸药一事供认不讳,但是坚称自己运的都是工业炸药,是给西郊炸山采石用的,他只不过挣点儿快钱,没想到会惹上警察。可检验科那里早就出了化验结果,证明这是一款新型高威力膨化硝铵炸药,比起原先普遍使用的岩石硝铵炸药,能够降低粉尘的同时,还保持炸药的原性能,但造价会相对高出一些,即便是走私炸药也不会选择这种相对造价高的。 刘闯实在搞不明白这点,问燕鸿铭接下来该怎么做。 “审,接着审。把他接头的上下家全审出来,剩下的我们来查。” “是!”刘闯精神抖擞的应声,眼神看向燕鸿铭的脖子时,却十分闪躲。 这一举动没逃过燕鸿铭的眼,直问他还有别的事吗。 “没...没什么,就是嫂子还挺狂野啊。”刘闯憨笑着说完,转身就往走廊里跑。 燕鸿铭迷茫的摸了摸脖子,突然想起昨晚霍燃摁着他头一顿嘬,一股热气腾地窜上头,把夹克拉到顶,正了正色,拿起审讯报告边走边看。 他越看越觉得这个杨宝平不老实。一般没进过局子的,警察问他什么他答什么,末了还得担心自己犯的什么罪,要蹲几年,这才像个犯事不懂法的。 这杨宝平可好,坚称自己运输的是工业炸药,摆明了知道走私民用炸药属于“走私危险品”,但运的是军用炸药罪过就大了,属于走私武器弹药。这样知法犯法,可不像是一个“想挣点快钱”的大货司机的胆量。 在摄像机的包围下,杨宝平颓坐在桌前,一副备受折磨知无不言的模样。 坐在对面的燕鸿铭一直在打量他,拘留所一日三餐给着,晚上到点熄灯休息,不可能让他这么累,之前的尿检也没有检测出他吸毒...... 杨宝平有个习惯性动作,嘴巴一撅一撅的,好像嘴里起泡似的。再结合他方阔的下颌骨,燕鸿铭恍然大悟,杨宝平槟榔成瘾。 南方有很多大货司机都有嚼槟榔的习惯,熬夜跑运输的时候好提神,又比烟便宜。可岭北一个温带沿海的北方城市,槟榔可不是随处可见的,据他所知,槟榔这玩意真上瘾了,一天能嚼个七八包。 资料上写着杨宝平是个土生土长的岭北人,早年沉迷赌博欠下巨款,后来去了柬埔寨打工,吃槟榔的习惯应该就是那时候养成的。 看杨宝平这个反应,槟榔瘾多半还没戒,那又是谁保证了他长期稳定的槟榔需求呢? 燕鸿铭抓住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在接下来的讯问中不断向他施压,告诉他警方已经掌握了他在柬埔寨有下线,这种跨国走私弹药情节严重会判处死刑,现在主动坦白可以争取宽大处理,等警方查明再开口性质就变了。 本来只是诈他一诈,但燕鸿铭用漫长的沉默使杨宝平心理防线一再逼仄,随后开口便直戳柬埔寨跨国走私,令杨宝平以为警方已经掌握了他的犯罪动线,槟榔瘾发作导致的恐慌焦虑也令他丧失了平日的心态,就这样拉锯几个来回,终于敲开了杨宝平的嘴。 原来杨宝平当年在柬埔寨打工没多久就动了歪心思,他当地的一个工友声称有渠道能搞钱,每天开车运东西就能挣出现在工资的十好几倍。杨宝平不是傻子,知道这样轻松的活计轮不到他头上,多半是违法的事。那工友却说,在西南边境这样的事太多了,警察也不能个个都抓。 在金钱的利诱下,杨宝平选择铤而走险,这一做就是三年。正如他工友所说,警察真的没有盯上他们。那之后杨宝平虽然还想留在柬埔寨挣钱,但毕竟妻儿在国内,手上攒了笔钱就回来了。直到一年前,工友再次联系上他,声称自己联系上了新货源,出价极低而且好使,够他们大赚一笔的,从岭北发往全国乃至周边小国,所以需要有人负责岭北的运输。 而杨宝平开小店那些钱根本不能满足他死灰复燃的赌博欲,明知这样做风险大,却还是答应了。 审讯报告一出,燕鸿铭即刻让人准备好监听设备,接着杨宝平给柬埔寨的接头人打电话,一字一句都要按照他的提醒,避免打草惊蛇。 电话里杨宝平称自己不小心出了事故,部分炸药掉进了河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面人骂骂咧咧的,但终究还是要把货补齐,没好气的让他先把东西送去,剩下的下一趟再补。 “燕队,信号找到了!就在东郊外的湘禾村一带!” “好,刘闯明娜你们跟我走!” “是!” 第53章 小别胜新欢 一场发生在岭北郊区一带的非法制造爆炸物,而且还运送往全国乃至境外,这无疑是对岭北市警方的一次公然挑衅。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燕鸿铭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一心扑在案子里,往常霍燃进剧组,两人抽空都会视频聊天,再不济也会打字交流。 霍燃连续三天给他发的各种照片和问候语,却都石沉大海,不见回音,一天夜戏刚拍完他的戏份,他坐在椅子里点开了手机里的灰色软件。 屏幕上定格着熟悉的布局,赫然是他公寓的客厅。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并没有响动,于是他点击画面不断切换,当画面定格在卧室时,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燕鸿铭穿着毛衣,裤子也没换,蜷缩在床边一动不动,看样子是睡着了,床头柜上堆着好几双袜子,地上堆着外卖盒纸巾,显得凌乱不堪。 谁能想到办案雷厉风行的燕警官,在生活上如此邋遢。不过这也是他多年辛勤的成果,现在只要他一天不在身边,燕鸿铭的日子就过不舒服,梁硕曾经拐弯抹角的和他说,什么爱是奉献,爱是让对方变好,在他听来都是虚伪至极的言论。 爱的本质就是排他性,是掌控欲在作祟。他敢说每个人距离迈向控制狂的路上只差一步,而这一步的距离往往又是诸多人所不敢跨越的。 因为成为控制狂需要付出的成本其实很高,太高调会引来反感,适得其反,要像泉水浸润石块一样,不动声色的将对方变成自己想要的形状。爱本身不就是无比复杂,却又让人心神驰往吗?只要他们彼此相处的融洽,又怎会需要外人道焉? 霍燃用指尖轻抚屏幕上疲倦的身影,心想他是有多累才会衣服都没换就睡着啊。 想到这里,霍燃既心疼又恼怒,他曾不止一次建议过让燕鸿铭转职,就像前几年的袁帅那样。 他知道对燕鸿铭来说做警察意义非凡,但转去别的部门也能在岗位上发光发热啊。可每次燕鸿铭都是嘴上应和,跑警局比钻被窝还勤快,真比他这个上升期的演员还要忙。 霍燃笑了笑将手机收起来,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一道凌厉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他。 当天拍完已经是凌晨了,所有人都抓紧时间收工,争取能多睡会儿。因为在南溪都拍的野外戏,条件不比市区,连个就近落脚的农家乐都没有,最近的酒店也要一小时车程,为了保证开机时间,大多演员都住在同一家四星级酒店。 霍燃的车子是最早到的,小七和两名随行助理也一同下车,后面陆续停了同组演员的车,一大帮人往酒店大堂走。 两部电梯挤不下太多人,霍燃很有风度的退出来,让其他人先上。 有几位小演员一早听过霍燃为人很亲切,一点不端架子,但演艺界里能有当红演员礼让工作人员,内心都很很钦慕。 电梯门缓缓合上,霍燃的笑容也随之变得冷淡。 “好久不见,霍公子还是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啊。” 声音里是难掩的讥讽,霍燃不必回头都知道是谁,可今晚他实在没心情和他一般计较,可对方却不依不饶,三步并两步的迎了上去。 “汪先生贵人多忘事啊,都是十几年老相识了,这回还有缘一块合作,以后见的日子多着呢。” 霍燃嘴上热乎着,眼神不咸不淡的瞥向身边人,就像在看一块洗手台上用过的抹布。 汪逸辰虚伪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霍燃看到了也没有感觉到愉悦。汪逸辰这种人常年屈居人下,一朝翻身,恨不得把过去瞧不起他的人都碾在脚下,这种人的心理极其阴暗,他没必要成全对方蹩脚的独角戏。 汪逸辰当然知道霍燃话里有话,是在刺他抱上投资人大腿才得到这次电影里的男三号。 五年前他靠霍燃参演了一部海瑞投资的都市情感剧,在里面扮演为爱情勇于牺牲自我的男二号,也因此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观众视野中。那之后他抓住机会又争取了两个本子,尽管角色同质化严重,但巩固了他的公关形象,也为他赢得了签约如今经纪公司的机会。 从陪酒男模到如今有了自己的工作室,甚至能参演郭导的片子,他只用了五年。 霍燃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只有在外人面前装得像个人,其实内在和他一样,都是利己主义的野兽,他又凭什么看不起自己?!还是说他真以为自己是他的贵人,没了他当年提携就没有今天的自己? “叮——”电梯到了,霍燃径直走了进去,按下自己的楼层,汪逸辰也跟了进去。 “听说霍公子乔迁鹤龙苑,那可是好地方啊,没来得及恭喜你。” 霍燃压根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全凭他自言自语去,这种目中无他的态度惹恼了汪逸辰,忍不住夹枪带棒的说:“可我怎么听说你是和一个男人住一起?还不是圈儿里的,不过也对,圈儿外的干净啊。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你喜欢男的,还喜欢那种的......”边说边用戏谑的眼神打量霍燃。 霍燃虽然身材匀称精壮,肩宽腰窄的,毫无女态,但脸蛋精致秀美得过分,汪逸辰显然是把他当成了下面那个,甚至还在想,要是他愿意自己也可以勉为其难的上一上他,毕竟他的外型也很能拿得出手...... 正说着,电梯门开了,霍燃突然开口,嗓音冷得能结霜:“再说一句,信不信我可以让你从这部戏下车?” 霍燃是冲着他耳朵说的,眼神却虚虚的落在门外边,就好像电梯里只有他自己。 那一瞬间,汪逸辰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六年前,他始终都是那个跟在公子哥后面伏低做小,看人脸色的陪酒男。 他最恶心的就是这些含着金汤匙出声的公子哥,他们从出生起就就赢了,别人出卖尊严才能换取的东西,对他们来说都是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可他却不得不笑脸相迎,听他们那些故作忧愁,实则顾影自怜的屁话。 不过好在他熬出头了,他再也不必像以前那样卑微。可当他真站在了霍燃的面前,霍燃的一举一动又仿佛在提醒他,提醒他的过去,提醒他无论爬的有多高,肚子底下都是虱子,是见不得光的。 耻辱感席卷心头,他发誓一定要看到霍燃身败名裂的那一天。 隔天一大早燕鸿铭就接到电话,说没办法破译加密货币密码,只能等下次账号再被激活才能再试一试。 燕鸿铭听后无比沮丧,挂上电话去厨房里找了包奥利奥,拆开就着白开水吃了。 继上周通过杨宝平抓住他的上线,他们顺藤摸瓜,找到了违法生产火药的实验室,可赶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主要设备也全部被转移,只剩一地没用的垃圾,以及试验台上的一张纸,上面是印刷黑体写着的“还喜欢吗?”,这完全是对警方赤裸裸的挑衅,刘闯看到后甚至气得直拿脚踹墙。 他能理解这种愤怒,尤其是新人时期办案经验不足,面对这样恶意挑衅的犯罪分子,自己却束手无策的感觉的确糟透了。可燕鸿铭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当他看到那张纸的第一反应却不是生气,而是从尾椎骨爬上来的战栗感。 这让他回想起了当年珠宝杀手的手法,那种高高在上用人命戏耍警方的手段。 过了这么多年,这个案子一直是他心底的刺,也是他和老杨中间隔着的一堵墙。事到如今,他理解了老杨说的身不由己,也始终忘不掉老杨离开局里前对他的叮嘱。 赤子之心难得,度德量力难为。 老杨欣赏他办案的韧劲儿,却也怕他步自己的后尘,劝他量力而行。 他不知道老杨选择提前退休,有几分和当年的案子有关,但他知道只要他在这个位子一天,不,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把那个躲匿在暗处的,杀害霍氏夫妇的真正凶手抓出来! 燕鸿铭仰头把奥利奥渣倒进嘴里,没嚼几下牙根就开始酸热,他想着像平常一样忍过去,可没一会儿痛感就开始加剧,甚至蔓延到太阳穴。 他想起霍燃介绍的牙医,过了这么久他连对方好友都没加,于是打开微信想翻找。 霍燃头像上刺目的红色提醒,点进去有十多条消息。 “哥,给你看这个大虫子,我以前都没见过。” “今天下午有一场哭戏,眼睛肿了,要哥亲亲才能好。” “自从剃了寸头,洗脸也可以顺便洗头,好神奇啊。” “连续三天夜戏真的好累啊。” “哥,最近很忙吗?要多注意休息啊,我不放心你。” 完了完了,上周开会霍燃发了太多消息,他手贱开了免打扰,之后就忘了调回来! “怪我忙过头了,才看到,你现在每天都很忙吗?” 霍燃只睡了四小时就爬起来,这会儿正趁着做造型小憩一会儿,听到手机响动拿起一看,整个人来了精神,快速打字。 “还好,这两天我的戏份不重。”霍燃不禁笑着回,“半个月不见,哥有没有想我啊。” 燕鸿铭咳嗽一声,心想这小子真是蜜罐里泡大的,什么甜言蜜语都说的出口,一点儿不嫌害臊,可手上还是输入:“嗯,挺想的。” 霍燃心头一甜,嘴角上翘,又问:“那你想我什么啊?” 靠,一句两句得了,还玩上瘾了。 燕鸿铭牙疼得直抽抽,突然想到好玩的,就回了个“当然想啊。” 霍燃眼睛一下亮了,燕鸿铭平时可是很少说软话,似乎是碍于男人的面子,从不轻易说“想你”“爱你”,一般都能避就避,虽说爱靠的是行动而非言语,却往往忽略了霍燃也需要安全感。 这回能大大方方的打出来,也算是小别胜新欢,看来这回燕哥这是真想他了。 “那你想我什么啊。” 过一会儿就见“对方正在输入”,霍燃这头就快把屏幕盯穿了,他不能指望燕鸿铭说什么细腻词儿,哪怕是接个下流话,他也甘之若饴。 “想你帮我洗袜子呗,我袜子都堆成山了,而且还不成对儿。” 霍燃哑然失笑,看来与其指望燕警官说点贴己话,还不如等他回去,在床上讨要点补贴来得实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时间眨眼就过去了,眼看到点儿了,燕鸿铭说先不聊,该去上班了。 经这么一通聊,燕鸿铭的注意力也从牙上转移开,竟没有刚才那样疼了,不过他还是翻到了霍燃推来的名片,提前把人加上,以防自己再忘了。 没想到那边儿很快就通过了好友申请,顺带发来了一句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爱洁森口腔医院的大夫何也,有任何牙齿上的问题都可以咨询我。” 燕鸿铭也礼貌性的回:“你好,我是朋友介绍来的,牙疼了有一阵了,但最近很忙,可能要晚点再去。” 对面很快回:“好的,牙疼得厉害的话还是尽量早点来,治疗时间不会太久的,到时我给您排时间。” 这私人诊所的医生还蛮殷勤啊。 燕鸿铭回了个“好的”,便退出了聊天界面,穿上外套推开了大门。 第54章 生日探班 “霍老师准备一下,等会儿该您的场了。” “好。” 霍燃放下手机,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找人物状态。接下两天的戏都是他和汪逸辰搭,他所饰演的唐小林发现女友没死,既开心又迷茫,想起自己一路上所经历的种种,忍不住想要向人倾吐,在面对汪逸辰所饰演的教师时因两人出身的差距而毫无共同话题,可两人面对未来却怀揣同样的迷茫,这就要求他们对戏的状态要既疏离又亲切。 疏离的状态正是两人的真实写照,但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却很难把握。一连拍摄了五条,没回取景器的特写里都能看到汪逸辰眼里的戒备,这让郭导非常头疼,只能不断喊卡,再重来。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在片场除了对戏以外几乎毫无交流,而那天霍燃在电梯上训斥汪逸辰的事不知怎么的竟然传开了,只不过大家都在佯装不知道,只想把手头工作处理好,两人连续几天都相安无事,直到一天拍到一场重头戏。 汪逸辰虽然不待见霍燃,但也是尝尽冷暖才有了今天的一点成绩,自然不会拿工作开玩笑,再加上是郭导的戏,在剧组一直也算尽心而为,但这条对于两人角色的把握要求极高,两人之间的氛围要既有疏离,又有互相依偎的松弛,也象征各自开始理解不同于自己的另一种人生。 霍燃在生活中属于极具个人特色和魅力,但只要场记板一打响,就可以很快切换到角色状态,这靠的不光是理解力和观察力,还有他从小就接受名导的调教,俗话说就是“路子正”,一举一动放在电影里都很够看,包括他的吐字断句,都让人觉得有质感。 这就让对手戏的汪逸辰有很大的压力。因为他先前一直拍的电视剧,没有接触过大银幕,这两者的拍摄周期和需要演员呈现的镜头语言完全不同,对他来说,往日所用的表演技巧便都不适用了。这样就导致了他越想证明自己,表演就越用力,导演连连喊卡,硬是到太阳落山都没过这一条。 逼到后来,郭导是连教带骂的,他是个对待作品像对孩子一样珍视的创作人,演员难免有状态不对的时候,但像汪逸辰这种完全不对路子的,能把全片最重要的和解戏演的成话剧风的,他是真的忍不了了,让大伙儿收工,明天接着拍。 头一回看见郭导这样数落人,片场也有了些骚动,那些工作人员交头接耳的样子不断在提醒着汪逸辰,他永远都是霍燃的手下败将,只能仰人鼻息。 而另一边的霍燃回了酒店,今天的戏份不多,也没有往日的追逐戏,算是比较轻松的一天了,再一看时间猜测燕鸿铭也该下班了,就发了个消息问他方不方便,想视频看看他。 而另一边的燕鸿铭就没那么轻松了,账号背后的人没有下落,这起案子还远远没有结束,这两天局里接到指示,将手头的情报提供给缅甸警方交流,协同海关进行案件侦查和司法互助,争取将那些躲匿在缅甸境内的跨国走私弹药团伙也一网打尽,可谓是忙得天旋地转,不过好在有了新增人手,忙完这几天能喘口气,马上也快到霍燃的生日了,他想争取一天调休去探探班,哪怕累点儿,坐飞机早上去当夜回也行。 可惜霍燃发来视频通话时他还没下班,只好忍痛挂断,发了条“在忙”的消息。 霍燃没能玩成phone sex,也难得早收工,当夜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的拍摄并不顺,汪逸辰首次触电就拿了这么个深有层次的角色,对别人来说是幸事,对他来说可不一定了,尤其还是和霍燃同框,观看时的落差感会非常大,汪逸辰越是想演好,那股松弛释然的人物状态就离他越远,最后把郭导逼急了,几乎是把戏揉碎掰开讲给他听,还给他半个小时找状态。 这下全体人员都要陪着他在湿热的林地里耗,同组也有演员晒的烦了,忍不住冷嘲热讽。 霍燃全程没有讲话,只是默默熟悉剧本,沉溺在人物情绪中,争取最好的状态。但是这一切落在心胸狭隘的人眼中,就成了无声的鄙夷。 最后汪逸辰总算拍出了个样子,郭导虽然并不满意,但也知道这就是他的极限了,再拍下去状态就疲了,只能一遍遍的看着取景器,反复回放镜头,再让摄影师对满意的镜头做标记,和剪辑师商量怎么粗剪才能不让汪逸辰太露怯,以免影响了这段戏的质感。 现场的回放和讨论都是不避人的,汪逸辰只能忍受着那些质疑声,听着他们对霍燃的表演赞赏有加,无疑是又给了他一记耳光,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是靠走后门才能和霍燃演对手戏,不然光凭他自己的能力,甚至没有机会听他们羞辱自己。 而过了三天,事情终于迎来了转机。 湿热的林子里,郭导在给这场戏的演员讲戏,那边副导在呼叫机里吩咐各部位准备就位,场记在一边打板: “《心路》第八场,shot1,take1。” 霍燃对着镜头缓缓转过身,疲惫的双眼里突然溢满神采,正要上前去,却开始踌躇。 画面逐渐拉远,一洁如洗的天空下,屹立着简陋的泥房前,木架子上搭着大片大片金黄的玉米粒,一个穿麻布上衣的盘头姑娘背对这镜头勤恳的翻晒篓子,在镜头前都能感受到初秋飒爽的风。 他贪婪地凝视着眼前的画面,这些往日习以为常的画面,却成了最怀念的。 女孩一直辛勤的翻晒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直到她忙得腰酸背痛,忍不住停下手里的活扭动下酸痛的腰,才看到身后许久不见的男友。 “小林,是你吗?” 霍燃眼圈泛红,用肩膀抹蹭掉泪花,一想到自己曾经对这个女孩做了什么,他就无地自容,连忙慌不择路的转身离开。 “小林!唐小林!”女友一把摔下篓子就要追,边跑边骂,“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你!这么长时间连个电话都不打,我以为你死外面了,不想和我好了你就说,装死算什么本事!” 唐小林僵在原地。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女友解释这些,无论是以为自己误杀女友后的慌张后悔,还是沿途时经历的不可思议。 他缓缓转过身来,露出削瘦的侧脸,他不敢正视女孩,更畏惧她眼里的审判。 一向泼辣的女孩,脸颊上爬满了泪水。他再也无法克制思念与悔恨,紧紧抱住了他心爱的女孩。 “好,卡——”郭导检查下取景器,摘下帽子笑眯眯向二人走去,“这段还可以,就是两位的情绪还可以再外放一点,那种阔别多日重逢的激动劲儿再多点,再辛苦一下,咱们再走一遍,好不好。” 对手戏的女演员还是电影学院在读的新人,很乖巧的一口答应了。 霍燃有点愣住,这段戏也是全片极为重要的一幕了,唐小林和女友的反应不光是感情,更代表了相爱的两人做出对生活不同的态度,外放的表演方式无疑会破坏这种意境,而且依据唐小林有点讷的个性,人物也会立不住脚。 郭导眼看霍燃没动,还亲自比划表演了一遍,霍燃在一边冷眼看着,一副不敢苟同的样子。 “大概就这个感觉,肢体上多注意肩膀这里,扭头的时候记得有个弧度,拍出来也会更好看。” 霍燃咬着指甲,竭力克制冷笑的冲动。 不远处椅子上休息的汪逸辰专心致志的看戏,看着霍燃像看傻子似的,那种鄙夷又阴鸷的眼神,他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霍燃能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他。 他可以在所有人眼里装成温文尔雅的绅士,但只要有人敢在他面前自以为是,他会毫不掩饰的给予对方鄙夷的眼神,就好像对方只是他脚下的一块淤泥。 这回指点他的可是业界的泰斗,依霍燃的性子应该不会发作,不过看他吃瘪的样子也够爽了。 霍燃敷衍的点着头,比划了一个“OK”,又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场记板一打响,他的表情立刻变了。 正当所有人都期待他会呈现出什么效果时,霍燃已经酝酿好情绪,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款款深情,看着不远处女友的背影,他再也忍不住,晶莹的泪水从眼眶滴滴滑落。 副导演在取景器前捂着嘴,尽量不笑出声。身后的工作人员也无声的笑了。 霍燃几乎是用喜剧表演的方式把这一幕戏演了,反倒是对手女演员先憋不住笑场了。 郭导喊了“卡”,上前拍了拍霍燃说:“没发现你还有点喜剧天赋啊。” 霍燃双手合拢:“谬赞了。” 小七从人群里颤巍巍的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块插满蜡烛的奶油蛋糕,工作人员也拿着用塑料瓶裁的简易冰桶,里面装着便宜的瓶装啤酒。 “霍燃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霍燃这才意识到今天自己的生日,长时间在山里不分昼夜的拍戏,让他完全忘却了时间,无奈又开心的笑着,双手合十向在场众人鞠躬致谢。一直在旁边的摄影老师带着机器靠了过来,记录下这一刻,不出意外应该作为花絮使用。 大伙儿在分着蛋糕,霍燃一边给工作人员递,还笑着问谁出的主意. 好几个人都指向郭导,郭导仰头一笑,颇有点老顽童的意思,转头问霍燃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霍燃正叉着一块蛋糕往嘴里放,放下叉子说:“你说重来一遍的时候就发现了。” “啊?我还以为很假呢。” “是啊,我一开始也在想是不是整蛊,后来一想,你是不会拿自己作品开玩笑的人。” “啊?所以那你刚才是认真演的啊。” 霍燃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是第一次和郭导合作,还没完全摸清他的脾性,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个人把作品放在第一位,所以刚才他不能确定郭导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只知道的那样的要求是错误的,是和作品相悖的,而他如果照做了,一方面他咽不下这口气,另一方面也意味着他对表演没有自己的见解,不过是个附声吠影的人。反之,如果他直接指出导演的错误,只会把一场原本无伤大雅的整蛊,变得斤斤计较,搞不好郭导还会在心里记上他一笔。 两方权衡之下,干脆用喜剧式的夸张表演,既没有折损他对表演的专业态度,又不会拂了导演的面子。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全体人员仍然尽心尽力的继续拍摄,抽空的时候霍燃一直在看手机,却仍没等到燕鸿铭的一个短信祝福。 他知道燕鸿铭最近有多忙,毕竟连他自己都忘了今天过生日。 而今天的小七似乎也格外忙碌,一直拿着个手机忙活不停。除了负责撰写并发布霍燃在社交平台上的祝贺以外,还在不断的拨打电话,霍燃一问她在和谁联系,她就支支吾吾的说是和家人通话,一副很反常的样子。 霍燃不喜欢身边人有事瞒着自己,却也不想小题大做,一下午的拍摄心情都不爽利。 与此同时,燕鸿铭身上背了个双肩包,正坐在候机厅里,等待即将飞往南溪的航班。 他事先没有和霍燃说,倒是和梁硕通了个气儿,问清楚了霍燃的博宾馆住址。 梁硕交代完了,还说当地交通不便,联系了小七给他安排接车,告诉他几点到就行。 当地时间晚上七点钟,飞机终于落地。燕鸿铭一坐上车,司机就提醒他路程远,让他可以先休息休息,燕鸿铭回绝了,还主动和他聊起了山里拍戏的环境。 一路上司机都在和他聊山里条件多么艰苦,导演要求又严格,全体人员没少吃苦,就连他成天早出晚归的也瘦了好几斤,听得燕鸿铭不禁担心起霍燃。 司机好奇的问:“听说你和霍先生是朋友,能这么大老远跑来给他庆生,也是够义气了。” “还行,他对我也很够意思,礼尚往来嘛。”燕鸿铭面不改色的扯着谎,不免有点担心见到霍燃那些同组演员,到时候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有些自欺欺人的在后视镜里检查了下仪表,心里想着待会儿得克制点,以免被人看出端倪来。 车子一路行至河塘,旁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司机把车一停,指着前面说:“喏,前面就是了,下车跟着我走就行。” 这荒郊野岭的到了晚上还有点渗人,但越往里走,周围就开始亮堂起来,也渐渐听见了人声。 燕鸿铭赶到片场时,霍燃正在拍摄一场雨戏。 他剃了寸头,耳朵上戴着银色的耳扣,白色的背心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干练的身材尽显无遗。燕鸿铭看着看着就入了迷,现在的霍燃好像另一个世界的人,遥远陌生却又新奇。 直到导演喊卡,凝滞的时间才重新转动起来。 一堆人上前给各位演员披衣服擦头发,小七远远看见了燕鸿铭,想要上来打招呼,燕鸿铭却摇了摇头,又指了指霍燃,让她把人先照顾好,自己的事待会说也不迟。 又过了会儿都准备差不多了,人群开始散去,霍燃裹着毛巾蹲着取景器边跟着看回放。 燕鸿铭紧张又兴奋的注视着他。 霍燃似有所感,往人群中淡淡的扫视一圈,对燕鸿铭的身影同样的视若无睹。 半秒不到,他猛地回过头,狠狠抹了把脸,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兴奋的跳起来,绕过人群一路小跑的过去,亲昵的朝燕鸿铭扑了过去。 怀中的重量是那样熟悉,却又瘦了许多,燕鸿铭是喜悦又心疼,一时忘我的抱得难舍难分,等到他回过神来,明显感觉到了周遭炙热的视线。 第55章 你不配 来不及沉浸在恋人久违的体味里,燕鸿铭着急从怀抱中挣脱出来,像平时和同事打招呼那样,大力拍了下霍燃的后背,用尽量自然的语气和他寒暄,可眼神却骗不了人,眷恋又带着心疼的游走在霍燃脸上。 在山里这段时间,霍燃没少吃苦,再雪白的皮肤也禁不住被烈日从早到晚的浇灌,相比之前如脂般的细腻,要多了点干燥粗糙,却又多了些男人味儿,久经锻炼的肌肉透过濡湿的白背心,显得棱角分明。 如果说燕鸿铭在来之前,还曾经担心过他饰演不好一个乡镇做苦力的小混混,那他现在是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样的霍燃是他从未见过的,更粗犷可了,也更有生命力。像是在狂风历练下长起来的野草。 燕鸿铭记得他的生日,还特地飞来探班,这让霍燃喜不自胜,一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整个人的气质也柔和了些,放在燕鸿铭腰上的手却没挪开,反倒用力揉了揉。 燕鸿铭慌乱了起来,余光一直看向不远处的人群,生怕有人看见他俩的小动作。 看到燕鸿铭如此在意的表情,又想到是因为在乎自己的名声才会这样,霍燃突然心情大好,凑过去贴在他耳根说:“别紧张,剧组的人都很专业,不会到处乱说的。” “就怕那种蔫儿坏的,表面和你和颜悦色,背地里早就想整你了。”燕鸿铭不着痕迹的推开霍燃,“听话,这还在外边呢,再忍忍。” 听到后面那句,霍燃毫不掩饰的用下流的目光打量了下燕鸿铭,恋恋不舍的把手收回去,用轻松的口气说:“待会儿还有两幕戏要拍,你先坐我那儿等着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穿过灌木丛,坐到了折叠椅上。燕鸿铭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电影片场花絮,这还是第一次亲临现场,看到什么都新奇,指着设备和人员问都是干什么的,霍燃耐心的给他一个个说明,化妆师在一旁利索的给他补妆。其余的工作人员要么在工作,没上场的则在一边休息玩手机,看似默契的留给二人一些空间,实则都在悄悄观察,揣测二人的关系。 “卡。下一组演员准备一下,各部门准备就位。”副导喊道。 霍燃对化妆师道了声谢,起身拍了拍衣服说:“快轮到我了。” “嗯,去吧。” 霍燃转了两圈,站在树底下垂着头静静待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走了过去。 在经过停在林中的房车时,燕鸿铭惊讶的发现霍燃的走姿变了,就连微微弓腰的背影都与他平日里的笔挺截然不同,心中不禁肃然起敬。 他全程专心的观察霍燃在镜头前的每分每秒,眼底流露出的对霍燃的欣赏,这份欣赏中也包含了苦尽甘来的欣慰。 他果然没有想错,霍燃注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电影演员,当他初次见到霍燃时,就有这种强烈的直觉了。 珠宝杀手案的阴霾没有困住他,而是为他的生命增添了厚度,十多年过去了,他亲眼看着霍燃一步步从舆论漩涡中走出来,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了现在的成就,这其中的心酸和艰苦,只有他看在眼里。 他专心的用眼睛描绘霍燃的身形,生怕错过了他在镜头前的每分每秒,却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打量他的男人。 不远处的汪逸辰一直看着霍家那小少爷和这个男的腻腻歪歪的,估计就是之前群里传的,和他同居的小情儿了。 他还以为是那种面白体弱的小鸭子,要么就是哪家公司签的新人,没想到竟然这人看着还挺精神的,看着不像搞同性恋那套的。 汪逸辰越看越觉着这男的眼熟,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想了一圈儿也没记起来,就对身后的经纪人招招手,指了指燕鸿铭小声问他这人见过没。 经纪人看了下,想了想说:“完全没印象啊。” 这就奇怪了,经纪人没见过说明这人不是饭局或者工作上有接触的人,那他又怎么会眼熟呢...... 汪逸辰不死心的盯着燕鸿铭看,突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这人不是当年霍燃让他勾引李琳玥时,发的合照里的男人吗?! 对啊,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霍燃当年就是个小屁孩,突然向他提出那种要求,本来就是件很奇怪的事,但他当时也是被霍燃开出的条件诱惑了,反正他们这些富家子弟玩的花,弄出人命的他都见识过了,这算什么呀。 于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就没再多想。更何况当年他也的确和李琳玥过了两年消停日子,更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直到后来他接到戏,相当于有了进娱乐圈的敲门砖,这才放弃了温吞如水的生活。 不过他知道,李琳玥一开始是有相好的,颇有点吃锅望盆的意思。自己的女人躺在怀里还惦记着别的男人,这件事曾一度让他极为不爽,还曾经拐弯抹角的打听,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他还心想总不可能是霍燃吧。 也怪他年轻时财迷心窍,做事考虑不周全,只觉得那些富家公子出钱出利,他收钱办事就完了,其实放现在看就是目光短浅,想不到日后自己也有飞黄腾达的一天,就那些公子哥干的破事,随便知道点内幕,都跟掐了他们命根子似的,他如今的腰杆子也能硬气些。 回想当年的细节,霍燃其实联系他不多,除了最开始的交代之外,就是有一回大晚上的,他人都躺床上了,突然接到霍燃的电话,告诉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李琳玥出门赴约。 而那天傍晚李琳玥确实和他提过要见一个朋友,正拾掇自己准备出门,他情急之下只好装作阑尾炎犯了,好让李琳玥留下来陪自己,谁知道中途被看出了破绽,李琳玥第一次发那么大脾气,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这个赴约对她很重要。 这么一出闹得他也火大了,反问她是不是去见男人,李琳玥想的什么全写脸上了,他说想离开可以,但踏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他们结束了。 当夜他成功挽留住了李琳玥,又说了点甜言蜜语把人稳住,这事他也算办妥当了。 回头一想霍燃唐突的要求是多么的可疑啊,又是让他勾引李琳玥,还要阻止她赴一场重要的约会,简直就像是为了隔开她和要见面的人一样...... 汪逸辰眯着眼打量燕鸿铭,看他的年纪也不小了,可刚才凝望霍燃的眼神却又那样柔软,心道不会这么邪门吧。 霍燃当年闹那一出,难不成是为了这个男人? 这事放在别人身上就离谱,但他却觉得霍燃能干出这种事。 他对霍燃的敌意也并非空穴来风,从很久以前起,他就一直形容不上来霍燃给他的感觉。 兴许在别人眼里的他彬彬有礼,但他认识霍燃时,霍燃才只有15岁,兴许那时的霍燃还太小,又或者他根本不屑于在自己面前伪装,所以他才能感受到霍燃完美皮囊下包裹着的麻木与兽性。 他嘱咐经纪人偷偷拍下燕鸿铭的照片,回去好好查一下,这对狗男男到底什么来路。 收工已经是凌晨过半了,各组人员都分别坐车回酒店。车上霍燃见燕鸿铭兴致勃勃,一点也没有疲惫的样子,不仅色心暗起,和燕鸿铭暗示。 燕鸿铭还沉浸在片场看戏的兴奋里,完全没注意到霍燃有什么不同,这时小七也很没眼力价儿的扯着燕鸿铭问东问西。 “哎燕哥,我听小燃说你最近很忙,你这是特地赶过来啊,打算待几天啊,正好我帮你安排下行程,别看这儿交通建设什么的不太好,但是自然风光保护的特别棒,还有些少数民族特色的饭馆,你以前肯定没吃过,又便宜又好吃。” 燕鸿铭轻叹一声说:“心意领了,但是我明天下午四点的飞机。” “啊?”小七回过头扶了扶眼镜,“这也太快了吧,就能待一个晚上啊。” “主要赶着给小燃过生日。”燕鸿铭答。 小七看了看俩人,很委屈的叹了口气,抱怨道:“老天怎么把两个好男人凑成一对儿了,害得我净遇上些渣男!”似乎是勾起了不美好的回忆,小七还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 霍燃大失所望,本以为燕鸿铭起码能待上两天的,可一想到燕鸿铭忙里偷闲飞过来,又觉得自己不该苛责,只是打不起精神头来,一路无言的到了酒店门口,外面已经停了一排轿车和房车了。 他们坐在车里等着其他人都进了大堂,燕鸿铭见霍燃默不作声,摸着他的脸问:“累了吧,天天这么晚收工。” 霍燃颓然的用脸颊蹭着他的手心:“不是累的,是舍不得你走。” “忍忍吧,下个月就能回家了。” 霍燃“嗯”了一声,把头靠在燕鸿铭的肩膀上。 等外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准备下车之际,小七还问需不需要单独开间房,霍燃冷着一张脸反问“你说呢”,小七干笑两声,装作无事发生,几人这才开门。 大堂里除了一个值夜班的前台,还有一个坐在沙发里低头玩手机的男人,见几人在等电梯,不慌不忙的起身凑了过去。 燕鸿铭一眼就认出他是片场的演员之一,因为他长得挺端正,还好奇霍燃怎么不和他打招呼。 电梯门开了,走进去按下楼层,狭窄的轿厢里一时寂静无言,十分尴尬。 汪逸辰露出殷勤的笑脸,向燕鸿铭伸出手去,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汪逸辰。” 燕鸿铭点点头,刚要伸出手,汪逸辰的手腕就被凭空拦截,狠狠擒住,向内一折,就听见他一声惊呼。 “霍燃!你这是干嘛?”燕鸿铭惊呼一声。 霍燃松开手,冷霜般的眼眸却看向嬉皮笑脸的汪逸辰,没有哪个瞬间,他觉得这个渣滓是如此的碍眼。 “碰我的人,你也配?” 汪逸辰眼角一抽,很快镇定下来:“都是老相识了,别动不动要打要杀的,尤其还在你男朋友面前动手,多毁你形象啊。” 燕鸿铭听这人说话夹枪带棒的,听着也犯恶心,索性和霍燃一样装哑巴,还好这时电梯到了。 是汪逸辰的楼层,他说了句“借光”,绕到门口,眼看就要滚蛋时,突然把住电梯门,扭过头看了看二人,戏谑的说:“瞧瞧你俩,多配啊。这要是你俩闹出点不愉快,分开了,得多可惜啊。” 燕鸿铭一脸看弱智的样子,只觉得这人天生戏精啊,白瞎了这么周正的皮囊,一开口跟个深宫老太监似的,神叨叨的。 霍燃盯着他,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浅笑,而眼底却那样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这个熟悉的眼神又回来了。 汪逸辰得意的要命,没有什么比逼迫一个伪君子卸下假面来得更让他有成就感了。他晃了晃手机,轻佻的冲向缩在角落里的小七眨了眨眼,转身离开。 第56章 生日礼物 “你们这行怎么那么多怪人啊,就这种货色,干别的都得被人打死。”燕鸿铭脱下外套挂在钩子上,把包随手一甩,累得把自己仰面摔在床上,纳闷的问:“哎燃燃,你和那男的认识了很久吗?” 霍燃从洗手间里出来,用卸妆巾擦脸回答:“嗯,他之前拍过海瑞投资的一部电视剧,算认识吧。” “哦,那你俩怎么结的仇啊。” 霍燃无奈的摇摇头:“他就是典型的小人,手里有点儿权利了,就恨不得天天用。” 燕鸿铭啧了一声:“老子最烦这种人。” 霍燃转身进了洗手间,洗完脸后,脖子上还搭着毛巾,从行李箱里翻出备用的拖鞋,又走到床边,单膝跪在地上给燕鸿铭解鞋带、脱靴子,当看到他脚上高低花色不同的袜子时,忍俊不禁的笑了。 燕鸿铭也不怕他笑话,专心享受服务,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唠嗑,拖鞋还没套脚上,燕鸿铭突然激灵坐起来,光脚去捡地上的背包,随后又停下了动作,扭头看了看霍燃,问他谁先洗澡。 霍燃表情一下就变了,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暧昧的说:“咱们可以一块儿洗啊。” 燕鸿铭一咂嘴:“想什么呢,满脑子就是裤裆里那点事儿啊,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咱俩浑身都脏,没有仪式感。” 霍燃眯眼笑着说:“哟,燕警官现在开始注重仪式感了啊。” 燕鸿铭抄起桌上的遥控器作势打人,嘴里念着:“边儿玩儿去吧你,就知道贫。” 一阵水声过后,霍燃从浴室走出来,燕鸿铭爬起来也要去洗,他拍了拍燕鸿铭屁股说:“里外都洗干净啊。” 门缝里伸出一只中指作为回答。 直到浴室里传来的淋浴声,霍燃走到桌前拿起遥控器,将电视打开,调到电影频道,然后将音量调高,走到阳台前掏出手机,给梁硕拨去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通了,听筒传来梁硕醉醺醺的声音:“喂霍燃,生日快乐啊,看见我给你发的祝福没,你刚收工吗?燕子现在在你那儿不?” “嗯,他在洗澡。” 梁硕有些猥琐的笑了两声,霍燃很快止住他问:“这么晚打电话给你,主要还是想麻烦你件事。” “哎你这么说可就见外了,什么叫麻烦啊,都是分内的......你稍等我下...”梁硕边说着捂上话筒,和饭局上的朋友连连作揖,弓着身离席,走到走廊一角,见左右无人,这才放心问,“说吧。” “李琳玥现在还在市内吗?” “怎么好端端想起问她了?”梁硕醒了醒酒。关于李琳玥的事,他前两年也没少忙活,一直暗中掌握她的动线,而且三年前霍燃还曾委托他支付给她一笔钱。对于这个女人,霍燃从来没有向他透露过多余的信息,但是他大概能猜到,霍燃对这个女人有补偿心理,具体是什么,霍燃不问他也不会主动打探,知道的越多,麻烦事也多。 霍燃“嗯”了一声:“帮我查查她的住址,多拍几张照片,然后发给我,我有用。” “她估计没走,她小孩都上幼儿园了,这年头转园也不好办啊,行,回头我把照片发给你......” “哎?大的浴巾呢?怎么就一条了?”浴室水声停了,传来燕鸿铭大咧咧的声音。 “照片记得要母子同框的。”说完,霍燃挂断了电话,喊了一句,“浴巾我放在洗手台上了,看到了吗?” “哦哦,看见了。” 燕鸿铭围上浴巾,头发还在滴水,就兴冲冲的蹲下翻包,一面鼓动霍燃坐床上等着,还要把眼捂住。 霍燃被这么一弄,心里倒真有点期待了,乖乖照做还一边催道:“好了没啊?” “好了好了。”燕鸿铭抚弄下手里的木盒,“可以睁眼了。” 霍燃慢慢睁开眼,燕鸿铭手里的是一个巴掌大的红木盒子,通体暗红油润,一看就是块好料子。霍燃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再名贵的红木摆在他面前,他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但这个不一样,这是燕鸿铭送给他的。 “傻愣着干嘛,打开看看啊。” 霍燃接过盒子,那是个通体暗红的方形小盒,盒顶烫金的英文一看就是高奢品牌。 爱人不远万里在他生日的时候赶来,说送给他的礼物,正装在这个形似戒指盒的小玩意儿里,这真的很难让他不遐想。 霍燃忍住狂跳的心率,郑重地接过了盒子,轻轻一打开,白色缎面里静静躺着两枚蓝宝石袖口。 霍燃嘴角的一抹笑凝结了,心跳慢慢被抚平。 燕鸿铭一脸期待的问:“怎么样?喜欢吗?我挑了好久呢。” “嗯,很漂亮,谢谢哥。” 燕鸿铭嘿嘿一笑:“这个袖口还是我托人从香港专柜买的呢,我一开始本来想送你领带夹的,但是一想,之前都送过了,没有新意,送条腰带吧,又不够浪漫。还是这个宝石袖口好,上档次又低调,而且蓝色也衬你。” 霍燃轻抚着袖口,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好像有些空落落的,又有点酸涩。 他刚才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很贵吧。” “是有点儿,但是给我们家燃燃买礼物,再贵也值得。” 燕鸿铭察觉到霍燃情绪有点儿不对,捧着他的脸摸了摸。 他半蹲在地上,本来就矮半截,得仰着头才能看见霍燃,又因为不好意思而眼神闪躲,蹙着眉巴巴的抬眼看霍燃,再加上洗澡后热气蒸腾的脸蛋发红,明明是线条感十足的男人脸庞,看着比平日里多了分柔软。 霍燃眼里升腾起温存,连同嗓音也变得喑哑,他把盒子扣上道:“谢谢哥,我很喜欢,我会好好珍惜的。” 燕鸿铭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你喜欢就行。” 霍燃忍不住轻抚上他的脸庞,用电影念白时柔软而清澈的嗓音挑逗他的神经:“既然哥都打算把自己送给我了,那我再多要点也不过分吧。”一面将脚探进了他的浴巾底。 如此赤裸裸的引诱,燕鸿铭又怎么会不明白,但想到霍燃明天还有拍摄任务,还是保存精力留着回家再说。 霍燃看出了燕鸿铭的犹豫,小心把盒子放在了床头,然后不管不顾的搂住燕鸿铭,把人抱起来压进床里,像剥荔枝似的把人从雪白的被单里剥出来,顺着耳根一路吮吻向,燕鸿铭渐渐感觉起火了 ,有种预感再继续下去,这一宿他们谁都别想睡,难耐的呻吟着,像往常一样伸长了手要薅霍燃的头发,却一把摸了个空。 霍燃弓起身,得意的邪笑着,捞起燕鸿铭的小腿,往身前狠狠一拉。 燕鸿铭急眼了:“今晚真的不行,你明天还要开工呢,我一落地也得往局里赶,再忍忍吧,回家咱们再做,嗯?” “不。”霍燃耍赖道,“我今晚就要。”。 燕鸿铭见此,只好搬出他最在意的大杀器:“那你就不怕影响了明天的拍摄质量?” 霍燃有点犹豫了。 燕鸿铭见有效果,也坐了起来,霍燃耷拉着头,看着像只被抢了玩具的小狗那样委屈巴巴,燕鸿铭心生怜爱,摸了摸他的耳垂说:“那我帮你打出来吧。” 霍燃惊喜的抬起头,眼中闪烁的兴奋很异常,燕鸿铭心底沈腾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哥,我们来做那个吧。” “......你在说什么?” “去年我们说好的啊,你说要奖励我一次的......”霍燃慢慢倾身向前,逼的燕鸿铭不得不倚靠在床头,靠一块软绵绵的枕头来支撑上身。 霍燃的手指慢慢游走在他的喉咙,一点点上移,拨弄了下他饱满的下唇。 “用这里帮我吧。” (已删) 霍燃慢慢慢慢抽离,帮他把脸擦干净,在他的额头覆上一个吻。 “哥,答应我,千万不要离开我。” 第57章 醋而不自知 外面天还没亮,燕鸿铭就迷迷蒙蒙的醒来,嗓子眼里隐隐不舒服,好像在提醒他昨夜的疯狂。他光着膀子坐了起来,却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下去,缓解了喉咙的不适感。于是象征性吃点东西,让肚子里有点儿别的东西,心里能好受点。 从包里掏出来的路上买的烤馍片,燕鸿铭坐在床沿边,大口啃了一块,碎渣掉在了霍燃的仰躺的脸蛋上,燕鸿铭实在没忍住,低低地笑了,虽然知道自己幼稚,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又啃了一口,抖落下更多的渣渣,看着霍燃俊美的脸蛋上一点点沾着馒头碎屑,怎么看怎么滑稽。 他多宽容大度啊,霍燃逼他吞那玩意儿,自己还请他吃烤馍,人品高低立现。 “哼,臭小子,还不快谢谢我。”燕鸿铭倾身轻轻拂去霍燃鼻梁脸颊上的碎屑,看着他皱了皱鼻子,无意识的拍摸空气,像是要赶走打扰他香甜睡梦的罪魁祸首。 燕鸿铭爱怜的轻轻捏着霍燃的鼻头,看他这样子都不醒,心想最近真是把他累坏了。 霍燃平日的睡眠很浅,而且起床早,像是上好了发条一样,到点就醒。而且他不止一次看到半夜霍燃起夜,却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窗口向外看,孤独的背影上刻着他无法触及的感觉,那一刻感觉霍燃离自己很远,让他很想要抱住他,告诉他,有自己的陪伴。 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不会让霍燃孤单。 他亲吻了下霍燃的唇,蹑手蹑脚的站起来,刚把身上的渣渣都拍干净,就注意到床头柜上,霍燃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弯腰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可他却看不懂,因为那是俄文的。 霍燃这么多年一直坚持看俄国电影和新闻,因为他说不想忘记母语,那等于抛弃了过去。燕鸿铭知道他有多么怀念故乡的牧场,怀念失去的童年和生母,所以每当霍燃看着电影时,他都会坐在一边,让他讲给自己听,好像这样做,自己也多了一份参与感。 可是他从没听说霍燃说过,在俄罗斯还有熟人啊。 更何况一般认识的人,都会把号码保存到通讯录,而不是像这条短信一样,来电显示只有一串孤零零的数字。 借着月色,燕鸿铭 静静凝视着霍燃恬静的睡脸,用指背在他脸颊上轻轻抚慰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慢慢又钻进了被窝里,一点点环上了霍燃的腰,合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闹铃刚响,霍燃就睁开了眼,身体里的酸沉提醒他没有足够的睡眠,但是剧组的进度一刻耽误不得,他按掉了屏幕,艰难的爬起来,按部就班的洗漱穿衣,一面点开手机推送,想看看今天发生的新闻。 界面显示,短信箱里多了一条红色提示,他点进去一看,是安德烈送给他的生日祝福。 “24岁生日快乐,我的孩子,希望你在中国一切都好,我会每天都会为你祈祷的。” 霍燃单收回:“谢谢你的祝福,我和我爱人在一起庆生,我感觉非常平静,希望你也可以体会。” 发送完毕,霍燃将手机倒扣在洗手台上,默默看着镜中的自己,回想刚起床时没有在弹页上看到短信提示,说明被人点开过。 他抬手抹了把镜子,镜中的他眼底一片暗雾,让人捉摸不清。 洗漱完走出洗手间,蹲在行李箱前翻找防蚊虫叮咬的喷雾,打动拉链的声音吵醒了燕鸿铭,他睡眼惺忪的问几点了。 “六点半,你再睡会儿吧。” “嗯...不了,我得起来,临走前再去片场看看,不然太浪费了......” “这么喜欢啊。”霍燃把喷雾放在桌上,又拧开矿泉水,用准备好的青汁冲剂泡进去,摇匀了递给燕鸿铭,“这边条件有限,喝点这个吧。” 燕鸿铭搓着眼睛,连手里握着的是什么都没看,对着嘴就灌,喝了几大口才品出味儿来,皱着眉抱怨:“什么玩意儿啊,难喝死了。” 他脸上还带着睡痕,脸皱得像个包子,一看也是乏大了睡不醒,霍燃却觉得这样的燕鸿铭特别可爱,虽然他男人味的一面令他着迷,但偶尔这样无助仓皇,又是别有一番味道,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脸。 燕鸿铭是没劲儿折腾了,索性随他,霍燃自己玩够了也停了手,摸着他的喉咙问:“还疼吗?” 燕鸿铭闭着眼乱点头。 “那怎么办啊,再喝点吧,喝点就不痛了。”说着又把瓶嘴往他嘴上怼。 经过昨晚的体验,燕鸿铭真是怕了有人再往他嘴边戳东西了,拧着眉摇头往后躲,逗得霍燃呵呵笑。 “好了,不闹你了,先去洗漱吧,等会儿小七来送早餐了。” “不去不去,牙疼。”燕鸿铭说着顺势往床上一倒。 “还疼啊?没让梁硕陪你去诊所?” “......哼,我用人陪我去?”燕鸿铭嘟嘟囔囔的说,其实他就这么顺口一说,现在还真就不疼,正因为这样时不时的犯病,他才总是想一拖再拖的。 “那先刷牙吧,刷完牙就不疼了。”霍燃捏了捏他肩膀,“要是还能忍忍,等我杀青了回去第一件事就带你去看牙,好不好?” 燕鸿铭胡乱的点了点头。 霍燃笑着捋了他乱蓬蓬的头发。 没一会儿敲门声传来,燕鸿铭把门打开,门外等着他的是一脸笑眯眯的小七和热腾腾的早餐小点。 他道了声谢,把人请进屋一块吃,小七说自己吃过了,就想借个地儿处理下工作。 燕鸿铭说当然没问题, 让她进来。 两人这边开动着,她坐在桌前拿出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敲击键盘的声音让燕鸿铭怀疑下一秒就能擦出火花来。 燕鸿铭用脚拨了拨霍燃的腿,下巴努了努说:“你可以啊,一大早让人家处理工作,你给人家开多少工资,能这么给你卖命?” 霍燃顺着看去,漫不经心的问:“姐,有麻烦事吗?” “嗯......什么?”小七笑了一下,手上动作却一点儿没听。 霍燃指了指印堂中间说:“一大早愁眉不展,我可记得自己没给你这么多工作啊,哥都数落我了。” 小七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冲燕鸿铭说:“没什么活儿,就是最近公关部刚走了一个姑娘,做些工作交接和面试新人的事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还是我亲自来比较好,自己挑的以后磨合起来也顺心。” 燕鸿铭恍然大悟的点头:“做你们这行也不容易啊,山里这么老远也跟来。” “那也得看跟谁了。”小七推了推眼镜说,冲燕鸿铭笑了笑,“还说我呢,你不也一样,工作那么忙也飞过来。” 燕鸿铭摇摇头说:“你现在不得了啊,跟我刚认识你那时可完全不一样了,那会儿多青涩啊。” 小七假模假式叹了口气:“哎,没办法啊,资深打工人的基本素养,我都习惯了。不过给霍燃干活还算轻松的,你是没见识过事儿多的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旧社会奴隶主呢,不把员工当人使唤。” 燕鸿铭一下就想到昨晚在电梯间遇到的那个男演员,幻想了在他手底下干活的感觉,不禁浑身一哆嗦,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歪头想了想说:“话说你们对霍燃的评价都挺高啊。” “那你对霍燃的评价就不高了?” “你别拿对付媒体那套太极对付我啊,我可不吃这套。” 霍燃用餐巾纸抹了抹嘴,又递给燕鸿铭一张,无奈的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又瞥见桌上半合的笔记本,眼神又冷了下来。 一场戏直到下午才收工,霍燃甚至没能和燕鸿铭道别,再休息的时候,椅子上已经没有了燕鸿铭的身影,只有微微下沉的垫子,证明曾有人坐在上面。 小七去机场送人了,留下一个助理助手在一旁陪同,霍燃情绪不高,只是默默吃着盒饭。 而一边的汪逸辰却显得兴致高涨,这一个月的拍摄期间,没见过他这么开心。霍燃不予理睬,吃完饭便开始温词。 而此刻的大陆彼端,燕鸿铭刚刚落地就接到了刘闯的电话,向他汇报爆炸案主要嫌犯的后续处理,还有实验室账户的追踪也在跟进,燕鸿铭这才安下心,打了辆车往警局赶。 这天收工早,到了酒店,霍燃找了个由头和小七独处,直接开门见山的问她白天的事。 小七看他的反应也知道了,既然霍燃早有所闻,也不再隐瞒。 她说昨晚在群里看到了一张截图,说是鼎华娱乐内部有人放出消息,要联系狗仔放出霍燃有同性恋人的实锤,只是现在还不能确定真伪。 霍燃有同性恋人的事,在圈子里已经不算秘密,先前就有人查过,但是知道的人不多,直到这次两人高调同居,邻里邻居又有同行,娱乐圈一向没有秘密,但凡一个人知道的消息,过不久就会传遍。 而之所以没人拿着这点做文章,一是因为霍燃会做人,从没因为私事与人冲突过,即便是有利益上的冲突,对方也会忌惮他背后海瑞和齐红英两座大山,算来算去哪个都不好开罪,要不是抱着鱼死网破的想法,不会有人想要以卵击石。 小七在收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就把这事报告给了齐红英。 没想到齐红英那边儿已经知道了,说现在有好几人都在查这件事,到底是谁要爆料,以及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霍燃听后只是淡淡的点头:“嗯,我知道了。” 见霍燃是这个反应,小七察觉到不对劲,追问:“你知道是谁?” 霍燃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笑笑说:“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你和红姐都辛苦了。” 看着霍燃淡然的笑容,她好像又回到了四年前,那会儿的她正被人渣前男友闹得终日不可安宁,甚至屡次被闹到公司,对方声称不复合就坚持下去,总有一天她会回心转意。 当时她再也绷不住了,这样极端的变态根本不是常人能理解的,更不能指望用和平手段去解决,可是她一个毕业没几年的姑娘,一个人在外乡打拼,无依无靠,又有谁能帮她。 她只能每天忍耐,装作没事人上班,下了班就在出租房里惶惶不可终日。 同事不是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只是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没有人肯惹麻烦上身,便也都装作看不出。 而第一个主动开口询问她发生什么的人,是霍燃。 第一次有人关心她的处境,小七克制不住的大倒苦水,甚至忘记了自己在和上司抱怨,后知后觉的擦眼泪道歉。 霍燃却叫她不必烦恼,还说这件事对她来说根本不算麻烦,相反很容易处理,这个回答一时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你在传媒公司工作,公关宣发部的你都熟,媒体也常打交道,想要逼他放弃纠缠还不容易?按你所说,他是个情绪极其不稳定,容易走极端的人,他敢对你跟踪恐吓,那么大概率他以前也有过这种事。就算没有也无所谓,你要想想手里有他什么把柄,只要能找出一件践踏公序良俗的事,你就可以利用你在自媒体运营上的优势,让事件发酵,到时候他自会应接不暇,没空对你做什么。” “可是......” “放心,到时候全社会帮你盯着他,他不敢对你做什么。这种人就是纸老虎,只敢对手无寸铁的女人硬气。如果这样你还是害怕,我家有几间客房,可以让你暂住,总之不会让他再找到你。” 那一刻,她明知道霍燃比自己年纪还小,心里还是充满了安全感,眼泪止不住的流,嘴里不断重复着谢谢。 霍燃却好像在公事公办一样,平常的说:“其实这件事你早点告诉我,我可以全权帮你处理,但是让你自己处理一次,对你也有好处,以后要学着看人,及时止损,对某些小人就要用非常手段。你也不必内疚,因为你不是在主动害人,只是讨回公道。毕竟你以后还要在这个行业里待很久,做这行的没有底线的人还挺多,我也不能时时刻刻盯着,还得你多帮帮我了。” 事到如今有许多细节她都回想不起来了,但霍燃那番话却被她记在心里,决定绝不辜负霍燃一番苦心。 人渣因虐猫视频泄露而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段时间,她心里也曾迷茫过,但后来她想通了,霍燃说的很对,做人不能主动惹事,但事找上来了也绝不能躲,因为人不可能躲一辈子。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带衰运,交往的男友都不尽人意,但人渣前男友被革职曝光后,她那股子衰劲儿好像一下没了,身边人对她也客气起来,言语中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不拿她当回事。 那也是她第一次明白,原来行为处事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气场,而这一切也要谢谢霍燃的提点。 所以她一点也不意外霍燃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能取得现在的地位,更不会惊讶于霍燃在业界的好口碑。 至于燕鸿铭所关心的,关于霍燃在业界评价很高的问题,她之所以抛出一个反问,并非是出自媒体人打太极的套路,只是单纯觉得燕鸿铭脸上醋而不自知的表情很好玩,想逗逗他罢了。 要是以后有机会,她会建议那位直率的警官,下次再问这种问题前记得照下镜子,做个表情管理,毕竟她可不想做别人爱情故事中的配角。 第58章 情种 弹药走私案告一段落,市里召开了一个全局刑侦工作会议,25个重点派出所所长以及民警代表都要参与会议,燕鸿铭要代表全队在会上讲话,会议结束过后,他还遇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哥们儿。 “燕子,发言挺像那么回事儿啊。” “哪里哪里。” 两人互相拥抱拍了拍肩膀,眼前正是好久不见的老搭档袁帅。 两人得有小一年没碰面了,自从两年前袁帅申请调到经侦,工作上的接触渐渐少了,两人又有各自的生活,连约出来见面的机会都少。 袁帅是两年前结的婚,自打婚后他的形象不能说大打折扣,但显然不如原先那样在意外表,再加上做经侦多往大城市出差,相比刑侦守人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伙食待遇要强很多,渐渐身材也有点发胖,但好在精神气儿很足,收拾立整了还是个帅小伙。 袁帅看到燕鸿铭身材保持的还是那么好,眉宇间的洗练一看就是长时间的自律形成的,别人兴许看不出来,但作为曾经万花丛中过的玩咖,袁帅看得出,燕鸿铭不论是皮肤质感还是发型相较他以前都有提升,虽然都是细节上的改变,但对于整个人的气质是个巨大的飞跃。 袁帅不禁有点狐疑,一个洗脸从来都是抹一把完事儿的男人,突然变得这么精致,看来这是有人在家给他打理啊。 燕鸿铭被袁帅看得有点毛,摸了摸脸问他怎么了。 “家里这是有人了啊。” “......啊?喝了吧你,胡说什么呢?” 袁帅一脸“你懂的”说道:“跟我这儿少装了,透露下呗,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 燕鸿铭不自在的摸了摸脖颈子,心想自己是哪儿暴露了,怎么被袁帅一眼看出来的。 袁帅抢先开口:“一个上下铺睡了四年我能不清楚你?洗脸洗脚毛巾都不分的人,突然开始护肤了,你要说你没和女朋友同居,我直播铁锅炖自己。” ......是男朋友。 妈的,可惜不能说出来,不然他是真想看看袁帅吃瘪的样子。 磨了这么久,见燕鸿铭还是不肯透露,袁帅也嫌没劲,好友久别重逢,该喝酒吃串侃大山,他就不信灌他个十瓶八瓶,嘴巴还能这么严? 没想到燕鸿铭却拒绝了,理由是牙疼服用消炎药期间不能喝酒,换个别的可以。 这下袁帅是彻底没辙了,说自己喝,他吃串总行了吧。 两人一拍即合,晚上下了班一块去了那家警校时期常吃的烤串店,毕业这么多年,店面是越干越大,但价格也涨了不少,两人边吃边追忆往昔,聊到以前警校的生活,袁帅聊他两岁的儿子有多难管,神情确实分外温柔,但也不免感慨当年调部门的遗憾。 “燕子,其实我和你说实话,今天冷不丁见着你这么飒利,哥们儿替你开心是真的,心里有点儿小难受也是真的......,”袁帅晃着酒瓶往杯子里倒,两眼开始发昏,“我现在这工作吧,和以前是挺不一样的,经侦不好立案你又不是不知道,旧案堆积如山,人手又不够,哎心里堵得慌,还是怀念以前和在刑警队的时候,累了点儿但是解气。我就有时候就在想啊,是不是我当时应该再坚持一下,先在刑侦口沉淀下来,” “每个岗位都需要有人坚守,知道你不容易。”燕鸿铭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杯敬他,仰头一饮而尽,“你换个角度想,现在城市化进程这么快,执法环境也和以前不一样,越是这样越需要业务能力和协调处理的方式,你脑子那么好使,做人也活络,坚持做下去何尝不是一种沉淀呢?” 袁帅重重叹了口气,又给面前两杯满上了,两人一饮而尽。 两杯酒下肚,燕鸿铭脑子也活泛起来,又劝他:“你想想你要是还在刑侦口待着,你能过上现在妻儿双全的生活吗?你再看看我,三十出头了还孤家寡人一个,心里平衡不少了吧。” “拉倒吧,还装呢,我今天不让你吐出来这小情儿,我他妈跟你姓!”说着,袁帅又叫老板上了一排啤的,他今天就要让燕鸿铭见识见识他酒局上练出的酒量,告诉他什么叫今非昔比。 两人杯酒言欢,一转眼酒瓶就都见了底,燕鸿铭早就喝得面红耳赤,马上倒地就能睡的程度了,袁帅虽然也醉醺醺的,但眼睛是清明的,抓着燕鸿铭的胳膊晃,质问道:“......你说,你对象是谁,你俩好多久了......” 燕鸿铭闭眼皱眉摆手:“...嗝,不能...说。” “凭什么啊,我老婆你都知道,你谈就瞒着我,你老婆就那么金贵......” 本是一句随口抱怨,燕鸿铭却抬起脑袋,冲他傻笑说:“......你说对了,他,他就是金贵,比其他人,那些人都好一百倍!” 燕鸿铭兴是真喝大了,说着“那些人”的同时,还用手对其他桌的客人指指点点,袁帅赶紧把人拦下来,对着其他客人比划道歉,扭过头说:“呵,没想到你小子开了窍,也是个情种啊。” 燕鸿铭竖起一根手指道:“老子只爱他一个,他就是爷的小心肝,你......懂个屁。” 这下袁帅更好奇了,逼问他这人自己认识不,燕鸿铭却闭嘴不答了,趴在桌上装死装到底。 这个倔性子袁帅没拗过,一看时间不早了,叫了个车准备把人塞进去,先把燕鸿铭送到家自己再走,问他地址的时候他又开始嘟嘟囔囔,弄得袁帅烦得要死,心想燕鸿铭这酒品不是一般差了,难不成带他回家睡一宿。 “你在这样我把你扔路边了信不信?赶紧报地址。” “呃......中央公园闵华路,就停在那儿吧。” 袁帅没忍住爆了句国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女明星搞地下恋呢,玩这一套......” 燕鸿铭张着嘴傻笑。 出租车停在闵华路的地铁口,燕鸿铭迷迷瞪瞪的开车就要下,差点一跤摔死在马路沿,给袁帅愁的啊,连忙扫码把钱付了,下车搀住醉鬼,提出送他回家。 磨了好半天,袁帅说自己闭着眼,绝对不看他住在哪儿,燕鸿铭才勉强同意。 袁帅哭笑不得,一路辗转到了鹤龙苑,打一眼他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要么就是燕鸿铭喝大了乱指的。 鹤龙苑他可太清楚了,好几个贪污的都在这儿买公寓,不是他们这个工资的能负担的了的。 燕鸿铭吵嚷着让袁帅闭眼,一路往小区里进,玻璃大门前的门禁,燕鸿铭在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张卡刷了一下,门真的开了。 袁帅一边搀着人进电梯,还问燕鸿铭是不是贪污了,劝他趁早自首,还能请求宽大处理。 没想到燕鸿铭很顺利的用指纹解锁,进了门里,袁帅实在好奇,探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低调极简的设计,能看出屋主的品味很好,整体空间也显得开阔,虽然满地都是袜子和纸巾,但能看出没有浮尘,应该是之前得到了屋主悉心的维护,可就是一眼看不出女人生活的痕迹。 燕鸿铭晃悠悠直起身:“今晚谢了啊兄弟,改天我...我请你。” 袁帅不放心他一个人,想帮他把衣服鞋子换了,让他上床自己才安心,可燕鸿铭却一直摇头,把人往外面推。 “碰——”的一声,门关了。 袁帅有点懵,却不是喝的。 他刚才一晃眼,看到玄关口摆着的,只有两种风格迥异的男士鞋。 * 燕鸿铭是疼醒的。 牙髓深处直至骨层都酸胀肿痛,逼得他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在抽屉里翻找止痛片。 吞了小把药片,却还是不见任何好转,脑瓜子快要裂开一样嗡嗡作响,逼得他快不能思考了,这一刻疼痛战胜了恐惧,他颤巍巍的给微信上的医生发送信息。 “医生我牙疼得受不了了,你还在诊所吗?” 燕鸿铭发完,哆嗦着等待回信,终于手机一亮。 “你好,我在诊所,你现在要过来吗?” “立刻到!” 夜班出租停在了暗夜中,暗夜中亮起的蓝白色灯牌,对于燕鸿铭就像看到了圣母玛利亚一样,忙不迭的往里冲,完全忘记自己一身酒臭,两眼昏花。 诊所里亮堂堂的,厅里却没人,这个点儿应该也下班了,紧接着里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穿白大褂,身形高大的男人上前迎接他。 这应该就是微信上的何医生了。 “你就是燕先生吧,里面请。” 燕鸿铭连忙跟了上去。 和微信聊天时公式化的措辞语气截然相反,眼前这个医生看起来很年轻,眼神澄澈,笑容明亮,给人的感觉是阳光向上的,在燕鸿铭的印象里,这样气质的男性更像运动员。 坐在无影灯下,一旁是何医生戴着口罩洗漱工具的声音,燕鸿铭又开始紧张了,不住的问他什么时候能开始。 何医生以为他疼得忍不住,便解释道:“不好意思啊,护士和其他医生都下班了,我一个人动作会有点慢,不过很快了,一会儿打上麻药你就没感觉了。” 燕鸿铭不怕打麻药,他主要怕那个大电钻,钻牙的时候感觉脑子都能被钻透了。 “好了,我们现在开始喽。” 燕鸿铭木然的点点头,看着何医生拿着个金属钩子,在牙面上敲打抠挖,刚开始还没什么感觉,直到挖到某个点,一股冰冷尖锐的痛感射穿太阳穴,燕鸿铭没忍住狠狠弹动了一下。 “看样子情况不太妙哦,牙髓应该坏死了,我磨一下看看。”何医生非常有耐心的补充,“不用担心,打磨一点点不会痛的。” 燕鸿铭留下冷汗,看着何医生人高马大的,说话口音倒有点黏糊,普通话不是很好的样子。 一阵敲打过后,何医生确定他的臼齿是蛀空了,要根管治疗,燕鸿铭不知道什么意思,何医生就和他解释,是要把牙根里的神经抽出来,再嵌套的一个手术,治疗需要分阶段,今天就可以把神经抽掉,这样就不会疼了,也花不了太长时间,之后的治疗再根据双方时间预约。 长痛不如短痛,燕鸿铭英勇就义的往床上一躺,含糊不清的说“来吧”。 何医生忍不住笑了,调侃道:“原来警察也会怕牙齿治疗啊。” 燕鸿铭嘴里插着管,不好讲话,只能抱臂斜眼瞅了瞅他。 开玩笑,警察就不能有怕的东西了?那人还终归有一死呢,做了警察还能成仙是怎么着。 何医生看出他不爽,颔了颔首说声“抱歉”,拿着配好的麻药往牙龈钻弄,三针下来牙齿就麻痹了。准备步骤结束,何医生开启钻头,就要往燕鸿铭嘴里伸,燕鸿铭紧张的死死捏住扶手,眼神里流露出恐惧,何医生见状关掉钻头,给他接了一杯水说:“不用这么紧张,我技术很好的,肯定不会弄痛你。” 燕鸿铭喝掉杯里的水,忐忑的又躺回去。 “这样,我钻一点点,你感觉一下,如果真的痛就举手示意我,我会停下。” 燕鸿铭比划个“OK”。 第一钻下去,除了脑壳嗡嗡的震动,痛感完全为零,就是心理上有点别扭,但不管怎么说,迈出了这第一步也算克服了心理障碍,接下来的治疗都非常顺利,只是燕鸿铭时不时舌头乱动,医生几次都用手指帮他把舌位摆正,告诉他乱动会磨到舌头之后,燕鸿铭就老实多了。 十多分钟后,治疗终于结束,燕鸿铭满头大汗的起身漱口,何医生摘下口罩,笑着问他感受如何。 “倒是不疼,就是嘴里面又麻又苦的。”燕鸿铭吐了口气,“不过现在好多了,谢谢你啊何医生,这么大晚上麻烦你,都耽误你休息了。” “你太客气了,半夜找上来说牙痛的患者其实有很多,多半是像你这样的情况,拖到很严重才来看牙,其实这样很不好。”何医生边收拾东西说,“国人的牙齿健康保护的观念还是薄弱了些,在国外人们会定期进行牙齿检查,一旦有坏点会立刻补救,一般很少有拖到神经坏死才看的。” 燕鸿铭捣头如蒜:“以后肯定注意。” 何医生准备好就带领他去缴费,燕鸿铭牙不疼了,人也精神了些,顺嘴问了句他是哪里人。 何医生愣了一下,随后一笑,露出一口亮白的牙齿说:“是我口音太重了对吗?其实我很小就和父母去澳洲了,这几年才回国发展。” 燕鸿铭心下了然,怪不得他身上有种爽朗到有点傻白甜的感觉,原来是个ABC啊,那确实不奇怪了。 何医生又问:“你最近哪天有空,我帮你把时间排上。” 燕鸿铭想了想:“下周一吧,我有调休,上午行吗?” “当然,牙齿上的任何问题都可以在微信上联系我。” “谢了。” 第59章 接孩子 隔天霍燃一起床,手机上就收到那男主持的发来的消息,一并传来的还有张配图。 “这么早打扰你了,没别的事,就是提醒你一下后院该修剪修剪了。” 配图上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搂抱着另一个男人,再加上昏暗的廊灯使得气氛看起来有些暧昧。 那个被搂住的男人,就算化成灰了霍燃也不会认错。 霍燃立刻退出页面,打开手机里隐藏的一个应用软件,画面中赫然是他居住的公寓客厅,他将进度条向前拉动,不一会儿大门就被打开了。燕鸿铭跌跌撞撞的从门缝里挤进来,转身又向外推搡门外的人,再转眼大门就被他反手关了。 霍燃心定了定,接着往下看,燕鸿铭显然是喝高了,外套也不脱就往卧室里冲,穿戴整齐的躺在了那张大床上,看得霍燃哭笑不得,把进度条向后拉,两点多钟的时候燕鸿铭终于起夜了,却不是忙着脱衣洗漱,而是匆忙拿手机等着什么,过了会儿便冲到鞋柜去拿车钥匙出门了。 看到这里霍燃再也按捺不住了,一通电话打了过去,借着想他的缘由闲聊会儿,没几句就把话题绕到了昨晚的安排上。 燕鸿铭的说话做事风格想来直来直去,自然也不会料到霍燃这通开场是暗有所指,一股脑把昨晚和袁帅撸串的事说了,但却没敢提自己喝了酒,被霍燃四两拨千斤的反问两句,这才绷不住主动交代了。 “我说你也太神了吧,我喝酒你都能猜到。” “你听说过谁吃串能滴酒不沾?”听筒那边传来燕鸿铭抓狂的喊声,霍燃忍不住低笑,把话题一转问道:“昨晚牙没事吧?” 一提到这个燕鸿铭来了精神,说自己大半夜牙疼到受不了,愣是克服心理障碍,一个人去了牙科诊所,倒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 “哎对了你介绍的这个医生真不错,技术好还有耐心。” 霍燃轻笑:“能把你的牙治好我就谢谢他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时间也不早了,吃个早饭就该上班了,燕鸿铭把电话挂了。 解决了这个心病,霍燃心里一下轻快许多,放下手机时注意到一条新短信,打开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嗨,你好吗?我很不好。” 这已经不是霍燃第一次受到垃圾短信了,前两年有次娱乐圈集体被泄露手机号,他没能幸免,一天之内手机被拨几百多次,短信箱里也挤满了各种疯狂的表白,甚至意义不明的自言自语,之后他换了几次手机号,却还是会零星受到此类短信,好在他见怪不怪,随手就把短信删除了。 转眼深秋转冬,今年的岭北冷得格外厉害,再加靠海湿气又重,哪怕艳阳天里也冷得让人打寒战,连燕鸿铭这个常年不穿毛裤的人都套上了绒裤备战冬天。 还有不到一周霍燃就要回家了,燕鸿铭成天掰着指头过日子,和霍燃在电话里聊自己最近新买的游戏有多么上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等他回来了一块儿玩肯定更有意思。霍燃默默听着,插上一句,说自己可能要晚两天才能回去了,燕鸿铭反问为什么。 “剧组出了点状况,有些镜头需要我补拍。” 燕鸿铭追问他出了什么事,霍燃也只说得保密,过段时间他自然会知道。 和霍燃聊这事没几天,当红小生汪逸辰就被爆出为闯荡娱乐圈抛妻弃子,还有疑似出道前做陪酒的视频照片流出,一时间引起舆论哗然,连午休时也能听见韩明娜啧啧称奇,和别人谈论这个男演员平日的形象多么多么正面,没想到背地里这么龌龊。 燕鸿铭也挺好奇,特地问了一嘴,想着回头冲霍燃问问内幕,也算掌握了吃瓜第一手资源。 韩明娜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怼在燕鸿铭脸前说:“喏,你认识的吧,他还演过警察呢,那个剧我当年看了,真挺不错的。” 这一眼让燕鸿铭失语了,照片上的男人正是前段时间他去探班时,对他和霍燃冷嘲热讽的男人。 怪不得霍燃要补拍镜头呢,看来就是这位闹出丑闻,被剧组踹了吧。 这么一想,也算是大快人心。 这天下午开例会,燕鸿铭收到一个未知号码的未接来电,等到散会他才拨回去,对面立马接通,传来一声温柔沙哑的“喂你好”。 那嗓音是说不上的熟悉,燕鸿铭回了句:“你好,请问你是......” “燕警官嘛?我是李琳玥。” * 燕鸿铭把车停在路边,小跑到路对面,一排刷着绿漆的栅栏里,是管不住的欢声笑语,许多还没扫帚高的小孩正在人工草坪是转来转去,嬉戏打闹的声音像一群小鸟叽叽喳喳在叫。 燕鸿铭拉开铁门,找到领队穿红马甲的老师,向她说明自己是来接孩子,一个叫“李冬筱”的小女孩。 老师客气又疏离的打量着燕鸿铭,说园里有规定,一定要家长来接孩子。 燕鸿铭点点头说理解,亲自给李琳玥打了通电话,让老师接听,老师不知听到哪一句,眼神突然亮起来,挂上电话,向燕鸿铭道歉。 燕鸿铭挥挥手说为了孩子的人身安全,考虑周全是件好事。 “小小过来,今天你妈妈让叔叔接你回家,快把书包背上和叔叔说你好。” 从队伍最末走出来一个白胖白胖的小姑娘,像个拨了壳的小松子,怀里抱着的小书包上印着艾莎公主,她奶声奶气的冲燕鸿铭说了声:“叔叔好。” “诶,你好你好。”燕鸿铭转身向老师打招呼,“那我们就走了,到家让孩子妈给你报个平安。” “好的。” 回去的路上,女孩很乖的坐在副驾驶,安静的不吵不闹,对燕鸿铭保持着一定的警惕,燕鸿铭反倒觉着这是好事,说明李琳玥平日里给孩子的安全教育到位。车开到楼底下,门口围堵着一群人,探头探脑的找寻着什么。燕鸿铭让李冬筱先在车里待着,然后打开门就往人群里走去,在他亮出了警察证后,那群狗仔的腰杆一下那么硬了,悻悻的离开了。燕鸿铭这才折返回车里,把李冬筱抱出来,顺着向楼上走去。 在走到三楼拐角时,李冬筱拽了拽燕鸿铭的衣摆。燕鸿铭当然知道这是她们娘俩的住处,李琳玥之前在电话里还嘱咐了他,备用钥匙就在酸菜坛子和墙角的缝隙处,他把李冬筱放下来,伸手去够钥匙。 门打开了,扑面而来一股旧家具的气味,客厅简简单单的,却收拾的很干净,李冬筱啪嗒啪嗒的走进去,乖巧的自己脱鞋子,换上了一双粉红色的毛绒小拖鞋,又费力的打开柜子,从里面拽出一双女士拖鞋,摆在地上,静静的盯着燕鸿铭不说话。 燕鸿铭蹲下身,揽过了那双对他来说很小的拖鞋,柔声道:“谢谢你。” 李冬筱撇着嘴,摇了摇头,转身趿拉着拖鞋跑回屋子里去了。 燕鸿铭一开始还担心自己照顾不好孩子,但李冬筱显然比一般的孩子要更懂事,她非常的安静,只是待在卧室里摆弄迪士尼娃娃,燕鸿铭一开始想参与进去,没想到李冬筱专注的完全不理会他,他只好坐在一旁看着她玩,时不时逗逗她,得到的也只是简单的点头或是摇头,两个人也都不嫌无聊,就这么待了两小时,转眼都快八点钟了,燕鸿铭刚寻思着自己下厨给孩子弄点吃的,门外突然一阵响动,接着李琳玥就风尘仆仆的进了门。 她先是一脸歉意的冲燕鸿铭道谢,一面马不停蹄的把包放下,钻进厨房里洗手准备做饭。 燕鸿铭说不用管他,给孩子弄点吃的就行,李琳玥却态度坚决,说今天这么麻烦他,怎么也得做几道菜表示表示。 “真不用了,多麻烦啊。” “不麻烦不麻烦,很快的,你进屋等我一会儿,二十分钟内就能好。” 尽管李琳玥努力拔高了声线,可高亢的声音里仍有难以掩盖的疲惫。她忙碌的背影穿梭在冰箱与水槽之间,打开一盒盒提前码好冷冻的食材,熟练的过水解冻,时不时用手肘整理凌乱的碎发。 燕鸿铭看得很不好受,这才过了几年,李琳玥从一个对事业满怀热爱的女孩变成一个操劳的单亲母亲,生活在她的身上刻下一道道划痕。 他转身往卧室走去,却撞见墙角趴着的李冬筱,沉默却专注的凝视着厨房里妈妈的背影,像一只留守在家的小狗。 燕鸿铭蹲下身问她:“不去和妈妈打招呼嘛?” 李冬筱却只是用黑葡萄似的一对大眼睛盯着他,然后转身跑开了,留下燕鸿铭一头雾水。 第60章 我有爱人了 “开饭啦,小小快点出来。”李琳玥把菜摆好,边拉开凳子喊,一扭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冲燕鸿铭说,“都是家常菜,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燕鸿铭都不用看,一闻味就知道味道肯定不差,却还是客气的回:“嗯,手艺比我好多了。” 李琳玥像是很惊喜一样,闻言笑了笑,见门里还是没动静,便起身冲燕鸿铭说了声“你先吃”,自己转身去房里把小小抱出来,再放到她专用的小板凳上。 李琳玥坐下理了理头发:“今天真不好意思,那么麻烦你。” “这有什么的,人都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朋友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 李琳玥叹然一笑,回想起自己当年所做的,又看燕鸿铭豁达的态度,不禁红了眼眶,叹然一声。 “其实我今天打电话给你,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以为你早就换号码了呢。” 燕鸿铭扒了一口饭说:“哪能啊,这年头换号太麻烦了,绑定的一大堆东西都废了,我才不换呢。” 李琳玥点点头说:“你接电话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这么多年不联系,再联系就是求你帮忙......” “这事儿就过去吧,你和我说说,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楼底下的狗仔又是怎么回事?” 李琳玥停下筷子,幽怨似的的看了燕鸿铭一眼,这才娓娓道来。 “还记得当年我和你说过,我和一个模特在一起了吗?” 燕鸿铭筷子没停,耳朵却悄悄竖起来了。 “我和他在一起的第二年,我就发现自己怀孕了,但是我没有第一时间和他坦白,而是熬到怀孕第四个月。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瞒着,可能潜意识里觉得他肯定会要我打掉这个孩子吧,后来还是我妈发现了我怀孕的事,带我去医院做的检查,说什么都要我打掉,和我说未婚先孕有多可怕,哪怕真是要嫁过去,婚后的腰杆子也直不起来,我当时不服啊,我说都什么年代了,生孩子本来就是两方共同的责任,凭什么怀孕要被看不起。我妈就问我,我怀孕的事他知不知道,一下把我给问住了。”李琳玥看了眼小小,见她吃的满嘴汤汁,又放下筷子,用餐巾纸给她抹嘴,“后来的事你也猜得到。他肯定是不同意我生下孩子的,可我没想到他反应会那么大,说我完全不为他的未来考虑,甚至提出了分手。” 李琳玥忍住叹息,强装无事的说:“其实要我再活一遍的话,我做出的选择可能会截然不同,年轻时太理想化了,总觉得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抵挡社会的眼光和压力,总把自己看得太重,其实都是要还的。当时他一番话也把我刺激到了,我觉得自己的尊严和人格都受到了侮辱,对那个男人,我想要报复他,而对于我妈,我想证明给她看,所以我选择生下这个孩子。” 燕鸿铭艰难的咽下一口菜,不知该作何表情,最终还是说了句:“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不,我很自私。”李琳玥放下筷子,自嘲的笑了笑,语气却很认真,“我完全没有考虑到独自抚养这个小孩,会对我和我父母的人生造成多大的压力,会对这个孩子的以后造成多少痛苦,那时我只想到了自己,我的自以为是让所有爱我的人受到了伤害,唯独那个男人,他的确像他说的那样,分手后和我完全没有了联系,但是我偶尔看电视的时候会看见他,然后想起他以前虚情假意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很可悲。” 此时燕鸿铭已经是食之无味了,却还是借着机械性的咀嚼掩盖表情,他深知一个单身母亲独自带孩子有多难,而且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身上的担子只会越来越重,旁人轻飘飘的安慰也好,过度的关心乃至为了满足自己的窥私欲也好,只会让眼前这个女人更受打击而已。 李琳玥挽了挽散乱的头发,一脸歉意的说:“真不好意思啊,就我一个劲儿的抱怨了。” “不会不会,谁家还没个难念的经啊,那个...张阿姨身体好点儿了嘛?在哪家医院啊,我得空去探望下。” “不用麻烦你了,她就是被我气的。这些年要不是我妈帮我,光凭我一个人,肯定是带不好小小的,毕竟自闭症的小孩就是要花费更多精力。” 燕鸿铭看了看李琳玥,又看了看坐一边像小糯米团子似的女孩,这才发觉小小确实和一般的小孩有很多不一样,情绪变化少,和人缺乏互动,像是总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已经确诊了吗?” 李琳玥摇摇头:“没去看医生,看了又能怎么样呢,自闭症的小孩就是离不开人,现代医疗也帮不了什么,还不如我在生活上多花心思。” 话说到这份上,燕鸿铭也自然而然的咽下那些劝慰的话,用指头夹了夹小小的脸蛋,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哎对了,你楼下狗仔是怎么一回事啊?这段时间我找人帮你清清吧,要成天这样也影响邻里,小小也休息不好。” “谢谢你了。你应该不怎么关注娱乐新闻吧,我那个天杀的前男友,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男演员了,上周不知怎么被爆出未婚生子的传闻,好多狗仔成天蹲守在门口,我妈也是因为这个,一下气病了。”李琳玥红了眼圈,“都怪我,要是我当年能听进我妈的话,对自己的人生更负责任点,一切就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了。” 燕鸿铭慌忙安慰她,小小也伸出小手去摸李琳玥的脸,总算止住她崩溃的情绪。 燕鸿铭试探的问了句:“冒昧的问一下,你那个模特前男友,该不会是汪逸辰吧?” “你知道他?” “嗯,有同事和我说过他......”不仅如此,这人还是他男朋友的死对头。不过这句话他只是在心里想想,汪逸辰这种烂人能做出这种事一点儿也不意外,不过是套了副好皮囊的渣滓罢了,但有一点他实在想不通,李琳玥当时是怎么认识汪逸辰的...... 他把这个问题抛给李琳玥,她的回答是“一次新书发布会上偶遇的”。 “汪逸辰爱看书?” 李琳玥苦笑道:“他哪有那个闲情逸致啊。” “那他怎么会跑去新书发布会上?” 李琳玥想了下说:“出版社会联系些模特拍摄封面做宣传,可能他也是经人引荐来的吧。” “原来是这样。”燕鸿铭点点头,这时手机上突然跳出信息,是梁硕发来的。 “燕子,哥这儿刚收着一块卤好的狍子肉,绿林街最好的厨子做的,还热乎着呢,正好开车顺路,我给你送过去。” 燕鸿铭对李琳玥说句“稍等”,一面打字:“别麻烦了,我在一个朋友家帮忙呢,没在家,好意心领了,你留着给嫂子补补吧。” 梁硕坐在车里看着霍燃发来的坐标,叹了口气,心想他能不知道燕鸿铭不在自己家嘛,关键是上司有交代,送什么都无所谓,关键是今晚一定见着燕鸿铭,知道他在哪儿,和谁在一起。 这关系叫他处的,一面是私交不错的朋友,一面是发薪水的老板,他也是为难啊,心里都自我斗争过好几轮了,最后还是架不住拿人手软啊。 对不住了兄弟,摊上霍燃这么个控制欲爆棚的男朋友,也算是你命里有一劫。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梁硕充分发挥了“只要脸皮厚,针都扎不透”的精神,成功说服了燕鸿铭,不一会儿就把车开到了街口,他却没有着急发微信,而是顺着坐标徒步到楼下,见大门没锁,便走了进去。 李琳玥在收拾碗筷,燕鸿铭把小小从儿童座椅上抱下来,帮她把小手和脸蛋都擦干净,可能是父母基因都好,小小长得非常精致,小眉毛像用笔描上去似的,嘴唇粉红的,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看的燕鸿铭不禁感叹,要是小小没有自闭症该多好啊。 见李琳玥从厨房出来了,燕鸿铭站起身说:“今天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改天我再来看小小,你再有什么事都可以联系我,我能帮一定帮。”边说着,把铁门拧开打条缝,作势嗷穿鞋。 李琳玥听见着铁门吱呀一声,才警觉燕鸿铭是真的要回去了,神情有些低落,半晌才点点头。 小小原本在发呆,这儿好像知道燕鸿铭要走,突然“吧嗒吧嗒”走去,鹌鹑蛋似的小手攥住了燕鸿铭,一时两个大人都是一愣。 李琳玥上前环住小小,哄道:“小小喜欢叔叔呀,今天太晚了,叔叔得回去了。”又转头说,“小小平时很少这样的,看来你还挺招小孩喜欢。” 李冬筱摇摇头,手不撒开了。 燕鸿铭心里跟灌了蜜似的,单手把小肉圆子抱起来,倚在门框上逗她,捏的小鼻子,把小小逗得咯咯笑起来。 李琳玥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恍然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午后,燕鸿铭也是这样靠在门上对着她笑。那些绮丽美好的幻想不合时宜的涌入脑中,她也曾有过能和这个男人相互依偎,遮风避雨的机会,但却被她亲手葬送了。 年轻时的她太理想化,以为爱就是生活的全部,她将自己的青春的未来全都放在一个人的手中,最后却被当成了垃圾一样弃之如履。 悔恨的泪水源源不断从她眼底流出,一瞬间生活的种种压力和委屈决堤,她脱口而出一句:“其实你可以留下来的。” 燕鸿铭顿了一下,慢慢回过头,看到李琳玥泪流满面,神色却不假,他把小小放下,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下意识拖延时间,希望能赶在再抬头前听见她把话收回去。 可是她没有,她一直在等待他的回答。 燕鸿铭缓了口气,直起身认真的看着李琳玥说:“我有爱人了,我很爱他。” 空气短暂的胶着几秒,燕鸿铭说了句“改天再联系”,说罢不再去看李琳玥眼中冰冷的失望,转身推开大门。 第61章 私人恩怨 燕鸿铭到了楼下,看见梁硕的车停在路边,小跑过去,却不见车里有人,转头找了一圈,就见梁硕从对面巷口溜溜达达走过来,举手向他挥了挥。 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交给燕鸿铭说:“回去热热就能吃。” “谢了,还麻烦你跑一趟。”燕鸿铭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又打量了梁硕上气不接下气还偏偏要忍耐的模样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梁硕正对上燕鸿铭的眼神,冷不丁有种真的在被警察审问的感觉,他哪敢说自己是跑楼上偷听他讲话,差点被抓个正着,只好等人走了,他才敢偷偷溜出来又绕了一圈。 不过燕鸿铭拒绝那个女人倒是很干脆,说明他是个表里如一有底线的好男人。今晚这事还得怪霍燃小心眼,硬把他推出来跟踪,实在是把燕鸿铭给看扁了。 梁硕搔了搔额角说:“啊那什么......我刚才找个地儿抽烟去了。” 燕鸿铭瞥了他一眼:“是嘛,你身上也没烟味儿啊。” 燕鸿铭轻飘飘的一句话把梁硕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燕鸿铭却没当回事,拍拍梁硕肩膀,转头拎着袋子往车位走。 到了家,燕鸿铭把狍子肉热了热,陪着超市打折买的馒头就吃了,卤子做的味浓醇厚,确实好吃,但他却没觉着和猪肉有什么区别。吃着吃着,他冲到书房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汪逸辰”。 这个人的刚出道时都在跑些龙套,甚至出现了几年的空白期,这对于一个演员来说是致命的打击,他从霍燃那儿了解过,许多演员都会因此渐渐淡出演艺圈了,其中缘由各自不同,却各有各的心酸,可汪逸辰显然属于当中运气好到爆的。在2012年他接到了一部都市剧,在当中饰演了男二号,因为形象贴合和人设深入人心而一炮走红,从此有了稳定的戏约,六年时间让他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小演员一跃成了二线男星,除去燕鸿铭对他本人糟糕的印象,也算是很励志的经历了。 燕鸿铭核对了一下中间的空白期,以及令他当年走红的电视剧开播时间,正好是李琳玥和模特男友在一起的时间段重叠。他又点进了那部电视剧的词条,看到了电视剧的出品方是海瑞文娱,这一下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于是他挨个儿点进电视剧去搜索,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小报报道,总结出的时间线是,汪逸辰走红后又连拍两部海瑞出品的剧,海瑞也有心要签他,汪逸辰一度和海瑞走得很近,怎料转头他却签约了一家更大的影视公司——鼎华,从此他才片约不断,造就了现在的地位。 冲那天姓汪的那态度,明显和霍燃有私仇,难不成是因为当年合约的问题? 只是霍燃一向做事留余地,这么多年没见他和谁闹过红脸,更何况他的背景实力都硬,一般人上赶都来不及,汪逸辰又是个会攀炎附势的,却偏偏对霍燃这么穷追不舍,怎么看都不符合逻辑,难道他们俩之间有什么恩怨是自己不知道的? 燕鸿铭有点困惑了,可更令他想不通的是李琳玥怎么会招惹上汪逸辰这种货色。李琳玥当年社会经验不足,虽然内心有点小叛逆不假,但依他对李琳玥的了解,这些因素都不足以构成李琳玥一头栽进这个渣男的情感陷阱的理由。 毕竟一段感情的相处靠的是点点滴滴,日子久了,一个人的真实品性是藏不住的,迟早都会露出马脚,李琳玥怎么会察觉不到呢? 燕鸿铭想的脑袋疼,又想到李琳玥对他的挽留,惋惜中又有些尴尬。 其实他今天见过李琳玥母子后就一直心情低落,总觉得自己当年要是不那么顾及面子,在李琳玥和他谈话时多问两句,兴许就能及时阻止一段孽缘,她们母子也不会生活的这么艰难了...... 可这样一来,世界上也不会有小小这个可爱的女孩了吧。 一个未婚有孕的女人,带着一个或许有自闭症的女孩讨生活,以后的日子真是难熬啊,能帮就多帮帮吧,正好下周的休息天霍燃也回来了,他可以和霍燃说下这事,帮忙介绍个医生做做检查,如果能治疗就尽早。 燕鸿铭叹了口气,想起小小冲着自己笑,还有她坐在自己臂弯里的手感,越想越觉得这个孩子可爱,不由得想到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抱上个小孩,却戛然而止,不禁露出了一个落寞的笑容,起身收拾碗筷去了。 *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关于汪逸辰的八卦不仅没消失,反而连刘闯都惦念起来,说是更大的瓜被爆出来了,汪逸辰没火之前是个陪玩咖,到处傍富婆大腿,还流出了照片,简直让人惊掉下巴。 刘闯啧啧道:“我去,这娱乐圈太没下线了,看着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却这么肮脏龌龊。” 燕鸿铭漫不经心的看了眼照片,心里默默认同。 韩明娜也凑热闹说:“你们知道吗?这些料据说都是汪逸辰对家放出来的,就是为了他现在参演的电影里的角色,听说导演已经换角儿了,网上现在两家粉丝打得可凶了。” 燕鸿铭无奈的摇摇头说:“你报告写完了?” 韩明娜缩了缩脖子,悄悄溜回了位置上,刘闯瞅见也懂了,整了整文件自言自语道:“先忙活工作,忙活完了才能吃大餐。” 燕鸿铭顺口问了句:“今晚和女朋友有约啊。” “我等寡王怎么会有女朋友这种东西,那是什么?”刘闯推了推眼镜说,“就是组里下班聚个餐,随便吃点。” 燕鸿铭点点头说:“嗯,也加我一个吧。” 不远处韩明娜探出脑袋:“真的吗?!” “对啊,我也是人要吃饭的,至于这么惊讶?” “不是啊,你平时一下班就着急回家,很少聚餐的,我还以为你......”韩明娜撇撇嘴,等着燕鸿铭接过下文,也好探探他的口风,哪怕他真的有女朋友,只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她也认了。 谁料燕鸿铭根本不接这茬,坐下就开始写报告,韩明娜简直要内伤了。 难不成真的和刘闯说的那样,燕鸿铭有一个偷偷交往的千金女友...... 韩明娜叹了口气,努力把注意力牵到手里的报告上。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全组人分批坐在车上,前往他们平时最爱去的一家本地菜馆,经济又实惠。燕鸿铭副驾上坐的是韩明娜,她第一次坐在燕鸿铭车上,心里难免有点小兴奋,嘴上没说,实际在偷偷观察车里的小细节,和她想象的不同,燕队的车里意外的干净,甚至有股很清爽的香味。 她四处找车载香水,抬头一看,后视镜下悬挂着一个小锦囊,她用手托了一下,手指上立刻染上了青草似的芬芳。 这个味道她在燕鸿铭身上也闻到过,清爽又干净,她特别喜欢,甚至一度去香水专柜试闻,想买到一样味道的,却一无所获。 她假借感慨道:“哇燕队,没想到你香水品味还挺好的,在哪里买的啊。” 燕鸿铭抬了抬眼皮,“啊”了一声:“这个不是买的。” “那是你自己配的?” 燕鸿铭朗声笑了:“我哪懂这些啊,是我从...是我一个朋友自己调的,我说喜欢他就送我了。” 韩明娜失望的“哦”了一声。 其实答案早就藏在字里行间了,不过是她在自欺欺人。朋友之间哪会互相赠香啊,要说一块儿抽烟把衣服烫出个洞还实际点。 互相分享私密的气味,是只有亲密关系的人之间才会做出的举动,也就是说,哪怕燕鸿铭没有正式的女友,也有了一个有肌肤之亲的朋友了。 整个晚饭期间,韩明娜都有些郁郁寡欢的,而燕鸿铭因为鲜少聚餐,这次被逮着灌了一整瓶啤酒,还被逼着买了单。一顿饭吃下来,时间还早着,有人提议去玩一盘狼人杀,但有几个不知道游戏规则的,就作罢了,又提出要K歌,燕鸿铭嫌闹腾,说干脆看个电影吧,众人一拍即合,转战去了影院。 这会儿正值寒假档,片子虽然多但滥竽充数的居多,大伙儿也都拿不定注意,说选一部热闹点的看看得了,燕鸿铭却看到一部一张海报里有霍燃的身影,在夜晚的森林中,霍燃一身衬衫,站在窗前举着一支枪, 这是霍燃两年前客串的悬疑电影,当时他缠着霍燃把故事的谜底都泄给他了,结局的确是出其不意,他还以为这部片早就下映了呢,没想到今天叫他碰上了。 燕鸿铭提议看这部,众人都没有所谓,跟着买票进场了。 一个半小时后,影厅点起一盏盏灯,而一旁的韩明娜和大多观众一样还沉浸在电影结局中,久久不能回过神。伴随着哀伤的片尾曲,荧幕上浮现出参演人员的名字,在看到“霍燃”二字的时候,燕鸿铭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出了影厅,众人边走边聊电影的剧情,话题说着说着就到了霍燃身上,大伙儿在肯定他演技的同时,还顺带夸了一波颜值,听得燕鸿铭心里暗爽。 刘闯也说:“对啊,之前我还以为夸他演技好都是吹的,没想到可以啊,他要是长得再糙一点儿,估计戏路会更宽,有点儿可惜啊。” 燕鸿铭嗤笑了一声:“人家长得帅还挑啊。” “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他长得太精致了,很多角色都演不来,这个事实啊。” 燕鸿铭挥了挥手,表示不想和刘闯一般见识了。 刘闯突然想到什么,又说:“对了燕队,你好多年前接过霍燃的案子是吧,他小时候就这么好看吗?还是微调了啊,你俩现在还有联系吗?” 你才微调!霍燃纯天然精致美! 燕鸿铭心里诽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刘闯的问题,只能回了句“偶尔吧”,引得大伙儿又是一阵羡叹,集体呼吁燕鸿铭多多搞好关系,以后还能叫出来吃个饭什么的,再不济也能吃个一手瓜,把燕鸿铭闹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第62章 团圆夜 夜里燕鸿铭正睡得迷迷糊糊,身后突然摸上来一双冰凉凉的手,把他激得一下就清醒了,他坐起来打开灯, 霍燃连大衣都没脱,他的头发比之前略长了些,显得人很干练,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虽然满脸倦意却还是温柔的笑着问:“哥想我没?” 燕鸿铭揉揉眼睛,不知道是先让霍燃把外套脱下,还是给他做点吃的,后来一想不对啊,说好是明天早上的飞机,还想着下午去接他的。 霍燃见燕鸿铭什么都不说,脸上也没有惊喜之色,重重的叹了口气,慢慢挪过去,把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燕鸿铭能闻到霍燃身上的冷气混合木质调香水的气息,很好闻,但却没有家的感觉。 “你先把衣服换了,我给你做点面条,驱驱寒。” 霍燃嘟嘟囔囔着,大手隔着睡衣在燕鸿铭背上乱摸,有点失望的说:“哎,你都不惊喜吗?我提前回来了。” “用脚想都知道啊,你改航班了呗。” 霍燃哼哼唧唧的说:“我是为了早点见某人才改航班的,庆功宴累得要死,回到家也感受不到温暖,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燕鸿铭早就习霍燃戏精附体的模式,无奈笑笑,把人推开,穿上拖鞋就往厨房走。 霍燃快速卸妆,冲了个澡,刚裹上浴巾往客厅走,就闻到了阳春面的香味。 看着燕鸿铭盯着睡得乱蓬蓬的头发,往桌上摆碗筷的模样,内心就被充盈了,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家。 他走上前环住燕鸿铭的腰,下巴在他脖间蹭来蹭去的。 燕鸿铭感觉自己在被一只小猫撒娇,故作严肃的说:“再不吃面可就坨了。” “没事,面坨了也能吃,我更在意我眼前这份。” 燕鸿铭就是脸皮再厚,也顶不住霍燃甜言蜜语的攻势,有时候他真是搞不明白,大家都是男人,怎么他就能舌灿莲花,说起肉麻话来面不改色,就跟呼吸一样简单。 霍燃啄了下燕鸿铭的后脖,恋恋不舍的把人放开说:“等我吃完面条,再来份饭后甜点就好了。” 燕鸿铭看了眼表:“大哥,这都几点了,我上哪儿给你买甜......” 霍燃挑了挑眉,手指指了指裤子扣。 燕鸿铭突然反应过来,脸颊肉眼可见的变粉了,为了掩盖羞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脏字来。 夜深,霍燃仰躺在床上,看了看身侧熟睡的男人,伸手将毯子拉上一些。刚才那场热情似火的床事里,男人沉迷在欲海中的种种反应让他笃定,这个男人的心里的确只有自己。 想起刚下飞机打开手机,上面是梁硕发来的信息,说燕鸿铭一个晚上都在照顾李琳玥母子,李琳玥甚至提出了让他留宿的请求,但燕鸿铭拒绝了。 先是直冲天顶的愤怒,随后又感到了安心。 燕鸿铭只爱他一个,他早该知道。燕鸿铭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他认定一个人,就会一直走到底。 可他还是会气恼,他见不得别人对燕鸿铭有所图,有时候他甚至希望燕鸿铭辞去工作,就待在家里,每天一打开门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这种黑暗的欲望被他压在心底,甚至连他自己都刻意忽视,因为理性在提醒着他,燕鸿铭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件死物,一味的逼迫只会让他远离自己,倒不如像现在这样,给他一定的自由,就像是普通的恋爱一样。 现在这样就好。 霍燃起身给自己倒上一杯水,返回卧室时他注意到燕鸿铭身侧手机,无声的凝视了燕鸿铭一会儿,他悄悄拾起手机,还没等解锁,屏幕上是一条新信息。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晚上的那句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就是脑袋一热,我向你道歉。小小真的很喜欢你,我从没见过她对一个人这么热情,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欢迎再来玩啊。” 把手机锁屏,放回原位,霍燃倾身贴上燕鸿铭的身子,赤裸的上身互相紧密的贴合,接着朦胧的月光他盯着燕鸿铭光洁的脖颈,血液深处涌动着想要握下去的冲动,只要狠狠按下去,这个人就永远只会是他一个人的了。 燕鸿铭迷蒙的睁开眼,就看见霍燃压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喑哑的问:“嗯......怎么不睡......” 霍燃对准燕鸿铭的唇深吻上去,堵住了所有言语,把内心的不安和焦灼变成一个深吻,黑暗的房间里只听得见两人狂乱的喘息,吻到后来燕鸿铭也完全清醒了,一脚把人拨开,坐起来不耐烦的问:“干嘛呢,吃春药啦。” 霍燃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抱着他。 燕鸿铭意识到霍燃不太对劲儿,伸手想要开灯,却被霍燃拦下了,趴在他耳边说:“我做噩梦了。” 燕鸿铭一下想到霍燃前几年糟糕的睡眠状态,那时候他几乎每天都要服用安眠药才能正常入睡,而且还不能关灯,不然起夜时会被吓到。 他赶紧问药还有吗,放在哪儿了,霍燃却摇摇头说:“我梦见你和别人在一起了。” 几秒钟燕鸿铭才反应过来,无奈的笑了,拍拍霍燃的后背安慰道:“好啦,只是个梦而已,我这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嘛。” 霍燃把人搂的更紧了些:“不要离开我,你是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了。” 燕鸿铭愣了半秒,才发现这句话好像是真的,刚才那股被吵醒的烦躁劲儿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疼酸楚,任何言语的安慰都太过浅薄,他只能任由霍燃抱着吻着,将他当做汲取安全感的安抚玩偶一样。 第二天一早,燕鸿铭不情愿的起床,霍燃已经把早饭都准备好了,甚至悠闲的拿出报纸读,燕鸿铭问他今天没有通告吗,霍燃说不光是今天,开春前都没什么工作安排,还问马上过年有没有什么安排。 一提到过年燕鸿铭就头疼,原因很简单,前年他因为多次拒绝吴秀兰安排的相亲,和她吵了一架,他的立场很明确,自己短时间内不想谈恋爱成家,可吴秀兰也表示并不是逼着他现在就得结婚,而是要找个相处合适的姑娘谈着了,不然晚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其实早在几年前,当时燕鸿铭已经和霍燃谈了一段时间,每逢吴秀兰的催促,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好几次差点儿把事情说出去,到头来还是霍燃劝他别说。 到时吴阿姨恐怕很难接受,对他们母子感情不好,于是这事就这么一拖再拖,吴秀兰去年也没来岭北过年了,只是偶尔视频一下,说自己在老家过得蛮滋润,还说燕鸿铭帮她请的阿姨人特别细心,让他在岭北好好工作,别担心。 每当这时燕鸿铭就感到深深的无力,觉着自己真不是个好儿子,光工作忙也就算了,连早点成家都做不到,就算吴秀兰再会过日子,也抵不住她日渐衰老,总是需要子女陪在身边的。 看出燕鸿铭的思忧,霍燃合上报纸,主动提出今年过年把吴秀兰接来家里,一家人热闹热闹。燕鸿铭先是开心,担忧却也随之而来,只要他妈一踏进这个家门,到时不论怎么隐瞒,都能看出他俩的关系非比寻常,想到这儿,他真后悔自己没有提前给吴秀兰打个预防针。 霍燃把报纸一合说:“放心吧,我会看着办,这件事不是能一蹴而就的,咱们慢慢来,也不能为了瞒着这事,就和妈不走动了,咱妈也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 看着霍燃云淡风轻的模样,燕鸿铭纵然是再多思虑也不会表示出来了,这段关系里做出牺牲的不光是他一个人,是靠双方的理解和包容才能维系下去。但是只要他们自己不放弃,外界的再多纷扰也拆不散他们。 又过了几天,年关在即,局里却忙了起来,燕鸿铭连着几天都是凌晨才能走,幸好打开门能看到霍燃,彼此间的一个拥抱就足以化解一整天的疲惫。 转眼到了年三十儿晚,上午霍燃参与电台活动,录制了几条贺新年的VCR,除此之外,各大晚会的邀约他统统婉拒了,只为了今晚的团圆饭,而燕鸿铭也匀出了时间,下午两点多一换班就赶到机场接吴秀兰。 吴秀兰精神头非常好,穿着一身枣色的绒大衣,脖子上围着暗紫色镶金边的丝巾,看着很有质感也衬肤色,母子俩好久不见热情拥抱,燕鸿铭还夸她品味好,围巾很配她。 吴秀兰一巴掌拍他肩膀上,说他是忙昏头了,明明是他买给自己的,这会儿自己都忘了。 燕鸿铭哈哈一笑,连忙点头,说才想起来。 回家的路上,吴秀兰一直说着在老家的生活,以及家里请的阿姨,跳舞队的日常云云,燕鸿铭好久没听吴秀兰絮叨了,哪怕听她絮叨点家常也觉得安逸,只是想起一会儿到家的场面,他心里又打起鼓来,插了一嘴:“哎对了妈,一会儿咱到我朋友家过年,他过年总一个人,家里又宽敞,太冷清了就请我过去热闹热闹,你没意见吧?” 吴秀兰说这不会给人添麻烦吧,又问他这朋友是谁。 燕鸿铭故作坦然说:“你还记得霍燃吗?就是他。” 吴秀兰又惊又喜:“哎呦,这小伙子现在可发展的好呢,我天天打开电视就能看见他,小孩长得也好,说话也稳重,现在演艺圈里这样的小伙子不多啊,还是父母教的好。” 燕鸿铭连连点头,吴秀兰又感叹他俩这么多年还保持联系,说明霍燃是个有情有义的小伙儿,尤其出了社会以后更要多珍惜这样的朋友,一番话下来都快把霍燃夸到天上去了,可越是这样燕鸿铭就越担心接下来的团圆饭,这要是被他妈看出点端倪,到时候真要恨死霍燃了,想想这一幕他太阳穴都发紧了。 车开到了鹤龙苑,燕鸿铭带着人坐上电梯,随着电梯数的增长,心脏也跟着咚咚跳,吴秀兰还感叹小区的设施精致,比她的小区好多了,燕鸿铭小心翼翼的附和,生怕自己说漏了什么。 电梯门开,燕鸿铭熟练的拐到自家门前,忐忑的按下门铃,门很快打开了,暖色的灯光和温暖诱人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霍燃扬着略显生疏的笑容,热情的邀请母子二人进屋,玄关处他的鞋子都被收了起来,只有两双崭新的毛绒拖鞋。 第63章 被撞破的吻 吴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周围简约精致的装潢,心里赞叹的同时也琢磨着这地脚的房子得多少钱一平米。这当妈的就没有一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出息的,她倒不盼着燕鸿铭能买这么大的房子,但总也要有个自己的家能落脚吧。 想到这儿,吴秀兰又忍不住操心,但看着燕鸿铭摆放碗筷的背影,再想到儿子平时工作那么忙,大过年的就别给孩子们添堵了。于是笑盈盈的起来要帮忙,霍燃赶在燕鸿铭前面把老人家拦住了,说这些事就交给小辈,她坐着看会儿电视,一会儿就好了。 配合节日气氛,霍燃今天穿了一件朱红色的绒线衣,袖管很宽,松松的挽在手肘前,衬得他肤白如雪,翩翩少年。吴秀兰看着也感慨,这么多年没见,霍燃还是那么细致周到,一点儿也没有演艺圈那些歪病,还是父母从小的教育好啊。 吴秀兰转头刚坐下,外面门铃就响了,燕鸿铭擦擦手要开门,霍燃很自然的按了下他的胳膊,给了个眼神,自己转头去开门,燕鸿铭也没有任何表示,接着做手里的活,把后背留给了大门。 吴秀兰看在眼里,心想自己儿子是来做客的,大年三十有人拜门,他怎么着也得去迎一下,于是招呼他去门口。 燕鸿铭反应过来,乖乖杵在餐桌边。大门打开,来人正是小七和梁硕,两人手里都大包小卷的,满面笑容的说着“新年好”,当看到沙发上坐着的吴秀兰时,态度都是出奇的热忱,尤其是梁硕,连拖鞋都来不及换,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就大步跨上前,一口一个阿姨过年好,夸她年轻,丝巾特别衬她云云。 吴秀兰原本是不太喜欢梁硕这种有点流气的外表,但也架不住他嘴甜,被逗得笑呵呵的。 小七把袋子交给霍燃,告诉他哪个里面是赞助商送的礼物,哪个是齐红英托她给的东西,还有自己准备了些老家特产,都一并带过来了。燕鸿铭瞅了眼沙发上聊得正热络的两人,有些心忧,便小声问霍燃,梁硕不会说漏嘴了吧。 霍燃笑笑:“放心,都交代好了。” 燕鸿铭向他比了大拇指。 霍燃微微侧身,借着小七的身影挡着,在燕鸿铭的唇上轻轻辍了一口,把小七恶心的没眼看。 无意撞见小七的表情,燕鸿铭是尴尬又害羞,看向霍燃的眼神里写满了“看看你做的好事”,霍燃转头看向她,小七立刻端直了身板,装作一副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 燕鸿铭让她留下吃饭,小七说下午的飞机回老家,时间差不多就该走了。 梁硕见小七要走,也起身准备离开了,难得吴秀兰被他哄得真高兴,这会儿还舍不得叫人走,梁硕为难的说自己也想留下来,只是工作的原因还得拜门呢,转头向俩人使了个暧昧的眼色。 换做平时,燕鸿铭肯定会锤他一拳,让他赶紧滚,可这回母亲大人在上,他不敢造次,只能装作生分的乖乖把人送走。 好容易清净下来,吴秀兰问霍燃刚才都是什么人,霍燃也如实回答。 吴秀兰还喃喃自语:“怪不得啊,这一个个嘴都甜。”说罢,拾起脚边的小袋子,里面放着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条珍珠项链,她赶紧把盒子关上,说是刚才姓梁的小伙子落在家里了,得赶紧给人送回去。 霍燃是清楚梁硕这个人的,左右逢源,尤其是像吴秀兰,还是他上司对象的妈,讨好她就等于讨好自己。 “不用了,是他专程送给你的。” “哎......这怎么好意思啊,我和人家萍水相逢的。” “他人就是这样,热心肠。” 珍珠项链确实很美,但吴秀兰这礼收的烫手,眉头也纠结的皱了起来,似乎在想着萍水相逢的年轻人为什么要送自己这么贵重的礼物。 转眼天色暗了下来,这里远离闹市,哪怕是年三十的夜里也静悄悄的,没有了恼人的硝烟味,却也看不到烟花,少了点年味儿。 好在一桌子菜热热闹闹的,再打开电视机,春晚喧闹的声音增添了一丝烟火味。 直到钟声倒数结束,三个人才从餐桌上起来,吴秀兰说要把礼盒里的燕窝炖了,午夜吃点甜讨个彩头,被燕鸿铭拦下了,说霍燃做演员要管理体重,晚上一般少食,今天本来吃的就够多了,再吃甜品就乱套了。 吴秀兰说哪有那么夸张,一年就一次。 两人争执不下,霍燃主动说自己想吃,吴秀兰这才露出笑脸来,看着霍燃吃了两勺,拎起礼盒转身进了厨房。 燕鸿铭看得直嘀咕:“你这招高啊,弄得我里外不是人,你倒成了善人了。是谁吃甜胃疼?” “我这不是要提前孝顺咱妈嘛...... ”霍燃瞥了眼厨房,突然倾身向前,燕鸿铭看到霍燃眼里灼灼热火,也知道他这是想温存的劲儿上来了,但又顾及一墙之隔的老妈,不轻不重的推了他一把。 霍燃失笑,端起杯子呷了口水,施施然说:“想的有点多哦,我是看你今天的毛衣好看,衬得你很有气色。” 燕鸿铭吐出句“胡说八道”,往杯里倒了半一半冰啤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 暖色灯光下,燕鸿铭脸颊绯然,嘴唇上挂着未干涸的酒液,比平日里多了分散漫,又添了分异样的媚态。 在霍燃眼里,这样的燕鸿铭并不多见,他印象里仅有的几次,都是在燕鸿铭饮酒后。燕鸿铭不胜酒力,虽然他从不承认这点,但他喝酒上脸的厉害,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他一杯微醺的程度。 看着这样的燕鸿铭,霍燃突然想到那几次酒后的火热情事,像长久浸润酒液里的一颗梅,连内芯儿都变得沁甜软烂,燕鸿铭会变得无比坦率,答应他所有无理取闹的索取,温柔的容纳他火热的欲望,好像他们生下来就该如此契合。 当然这些他从来没有对燕鸿铭坦诚过,有些事还是私密点更有意思。 一想到这里,霍燃按捺不住蠢蠢欲动,飞快的在燕鸿铭唇上印下一吻。 “哐啷——” 那是陶瓷爆裂在瓷砖上才会发出刺耳的响声。 燕鸿铭仓皇的抬头,视野却是一片模糊。 亲吻是人类文明里代表了亲密、忠诚的象征,它本该温暖而美好。 除了此时此刻。 因为太过短暂,燕鸿铭甚至感觉不到温度,心脏却狂跳个不停,说不清是哪里传来的巨大轰鸣声,让他头晕目眩。他甚至来不及责难霍燃,只是死死盯着大理石地板上,残破的茶色玻璃锅,败落在一地清甜的燕窝汤里,好像那摔碎的不是一锅汤,而是他们母子间的信任。 时间在那一秒静默了,电视里突兀的传来欢声笑语,本该完满和谐的一幕,这一刻却成了燕鸿铭的噩梦。 吴秀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气急到她完全失了理智,只觉得自己出现在这儿像一场笑话,她一手带大无比信任的儿子,竟然骗了自己这么多年......而她还傻傻的相信了。 她快走到沙发边拿起外套,转身就要走。先反应过来的人是霍燃,他人高腿长,两个跨步上前挡在门口,一双眼垂怜的看着吴秀兰说:“阿姨,都是我不好,是我求着哥请您来过年的,您怪我吧,” 吴秀兰看到这张脸就来气,一把将包抡起来,狠狠往他脸上砸去。霍燃却一点没躲,生生挨下了这一记。 那包里装的都是吴秀兰留宿的物品,杂七杂八都有,赶上个小行李箱重,霍燃的左脸颊连带脖子迅速肿起来,靠近下巴的地方还被拉链磨出道红痕,往外渗着血珠。 燕鸿铭如梦初醒,跌跌撞撞的迈向门口。这几滴血哪里抵得过吴秀兰的夺子之恨,她的目光落在玄关口,又想起进门时两人穿着相同款式的毛绒拖鞋,当时她还在想,怎么两个大男人穿小兔子样式的拖鞋。 现在看来,是她老眼昏花,她又想起傍晚上门的两个年轻人,他们和燕鸿铭说话时微妙的口气,以及对待自己的态度,哪里像是对上司朋友的母亲的。 就连那条珍珠项链,都像是她卖子求荣的罪证。 她脚下这寸土寸金的高级公寓,像极了了一个金笼子,让她一秒钟也不能多待。 她这辈子最难的时候也从没弯过腰,没拿过一分自己不该拿的钱,她也自信自己的儿子行的正坐得端。 要不是刚才那一幕被自己撞见,他还打算瞒自己多久,或者说,他们瞒了自己多久。 燕鸿铭是她儿子,他喜欢女人,这点她一直很清楚。而他变成现在这样,很显然是受人引诱,被带坏的。 吴秀兰猛然抬头,一腔怒火让她变成了一个泼妇,她撕打霍燃,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个臭不要脸的!我早就该知道,你们这个圈子的人,全都畸形,你自己不学好还要来祸害我儿子,我们娘俩哪儿对不起你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霍燃一米八七的大高个子,在吴秀兰面前却像只看门犬,乖乖垂头挨训。在大众眼里他从来都是光可鉴人,是举手投足间魅力四射的大明星,而在燕鸿铭心里,他是真正玉叶金柯,哪怕他比自己小六岁,但行事得体,思虑周全,他们相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他失了体面。 吴秀兰更不用说,虽然嘴上总不饶人,但其实她一直非常独立坚强,不然也不能还清债务,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现在就在他面前针锋相对,让他无比心痛,又觉得自己懦弱不堪。 “你要我怎么说你!你爱搞同性恋,搞别人去啊,你爱找谁找谁去,别祸害我家燕子......燕子花了你多少钱,我们砸锅卖铁也还你!” 吴秀兰喊到青筋冒起,挥动的拳头却十分有力,砸在霍燃的胸膛里发出声声闷响。燕鸿铭突然伸手,握住了吴秀兰的手腕,他满眼血丝,脸上带着没褪去的绯红,整个人疲惫无神。 他嗓子干哑的要命,却无比坚定的说道:“妈,我们是有感情的。” 吴秀兰转向他,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一直瞒着你,是我不对,但是总有一天是要和你说的,只是没想到这么突然......”燕鸿铭拧着眉,极力抑制想哭的冲动,不论如何伤害了两个他最爱的人,这个局面对他来说太难了。 “我们在一起有几年了,经济上我们一直坚持各付各的,这个房子也是我们按薪水比例付的,我们之间没有逼迫或者交易,就是单纯谈恋爱。我比他大六岁,要混账也是我混账,您骂我吧。” 吴秀兰过了好半天才消化,她一动不动的盯着燕鸿铭,眼泪一下出来,边哭边打燕鸿铭,哭他为什么要犯错,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规矩的日子不过,偏偏要走一条最难的路。 燕鸿铭设想过很多种出柜的场景,却唯独没料到这种。 拳头落在身上很痛,但他奇异的想,吴秀兰身体还不错,打人还是很有力气的。和想象中不同的是,吴秀兰字字泣血,骂的却不是他择偶不对,而是担心他未来会吃苦,遭人白眼,事事不顺。 她并没有设想中那样反感同性恋,更多的是怕孩子会因此吃苦,尤其是和一个社会地位,薪资水准都完全不对等的同性在一起,未来一旦有分开的一天,现在的甜蜜就成了以后的刀子,每一刀都是要捅在燕鸿铭身上的。 燕鸿铭默默流泪,吴秀兰字字泣血,身侧的霍燃突然“噗通”一声跪下了。 第64章 劫后余生 霍燃目光如炬,嘴上说着乞求的话,眼中却满是坚决,竟有种视死如归的魄力。他直挺挺的跪在吴秀兰面前,宛若一尊雕塑,平静的接受所有暗涌的怒火。 “阿姨,是我先追求的燕哥,是我利用了他的心软,让他和我在一起的......” “霍燃!” 俊美的青年无视他的打断,继续说道:“但是我发誓,我绝不可能害他,做任何损害他的事。” “你和他现在这种关系,就是在损害他的名声!” 燕鸿铭喊了句“妈”,当即也跪下了“我知道现在时机很不对,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成年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你为了我好才生气,但是我是个成年人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什么才算在一起?你们结不了婚,不被承认的关系就叫在一起了!” 燕鸿铭听的字字锥心。 霍燃突然道:“阿姨,如果您是担心这个,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燕哥愿意,我们随时可以去美国结婚,婚后我名下的资产都会变成夫妻双方财产,和平常夫妻是一样的。” 吴秀兰低头看着他,眼里的炽热不会有假,那是一双有情人的眼。但就像这个年轻小伙子刚才所说的,他和自己儿子的社会地位并不对等,一旦两人闹出不愉快,到了分道扬镳那一天,他可以拍拍屁股走人,自己儿子就成了众矢之的。 她看着燕鸿铭跪在脚边的样子,感到心疼而又陌生。 燕鸿铭从小学起,就总因为打架调皮被请家长,直到青春期才慢慢懂得收敛,这是她日复一日教育的成果。尤其在他爸爸死后,这种转变更为明显了,燕鸿铭虽然嘴上从不提,但他在飞快的变得现实起来,他不再看那些买不起的球鞋,不再放学后蹦跶着想去游戏厅玩。 他开始学着长大,从一开始笨拙的模仿,到后来亦步亦趋的真学出个模样。 但是她清楚,燕鸿铭心底一直压抑的那种渴望。 他对生活更深层意义的渴望。 所以他会选择做刑警,选择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和拖延相亲。他在等待着和一个真正的,两情相悦的爱人走入婚姻的殿堂。 可他不知道,选择高于生活的理想的同时,也意味着要承受更多代价。 她亲手把燕鸿铭拉扯到这么大,又怎么会不清楚自己儿子有多优秀,她只是不想看他白白吃苦,哪怕要他平凡的度过一生。 而像霍燃这样这样的男人,任谁看了都会喜欢,更不用说是燕鸿铭。他从小就是孩子王,总喜欢带着隔壁小孩疯玩,喜欢带着比自己年纪小的孩子,享受做哥哥的感觉。 而霍燃正好能满足他护崽子的心理,再加上不凡的容貌家室,行事谈吐的有礼,更是别人比不来的加分项。 可燕鸿铭对他的感情里,又究竟有几分是爱情呢?还是单纯无法剥离对霍燃的照顾...... 吴秀兰扔下了皮包,踉跄了一下,两人同时跳起来去扶。 她却只是摆摆手说:“算了......算了。” 都说子孙自有子孙福,有些事情她强行插手,只会坏了和儿子的情分,倒不如放手让他追逐。她能做的就是无论最后结局如何,都会做儿子的避风港,这样就足够了。 * 卧室门外传来扣响声,霍燃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想上前开门,门却推开了,外面站着的是吴秀兰,她一身藕荷色棉睡衣,白天里被发胶定住的头发柔顺的散落在肩上,让她看上去温柔了许多。 霍燃立刻合上书起身:“阿姨,您是有什么......” “单纯找你聊聊。” 霍燃看向门缝。 “鸿铭在洗澡。”吴秀兰微微侧身,“你现在方便吗?” “当然。” 书房里,二人搁一桌山水茶台而坐,一旁的水壶已经小声嗡鸣,但谁都没有提。 吴秀兰微微正坐,几次努力都没能把视线落在眼前这个俊美无匹的年轻人身上,再想起多年前他像小葱般挺拔,站在自家老旧的电视机前,声情并茂的咏颂喀秋莎时的那一幕,只觉得无比讽刺。 平心而论,霍燃要是个女孩儿,那各方面的条件完全不是自己儿子能高攀的起的,可他是个男人,这些优越的条件便统统成了扎人的利器。到时候两人掰了,他拍拍屁股就走人,自己儿子怎么办?舆论和口水沫子会不会把他淹死? 她一把年纪了,脸面可以不要,但燕鸿铭还年轻,还有大好人生要过。 这些现实的因素摆在眼前,真怪不得她这个当妈的多考虑。可燕鸿铭刚才那一跪也让她明白了,感情这回事真不是她想管就能管的,看这两人现在蜜里调油,正是浓情时,她强硬插手非但不能斩断孽缘,兴许闹出“棒打鸳鸯”让他们更坚定这份感情。 更极端的一种情况,燕鸿铭会埋怨她。 哎,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她现在算是尝到辛苦了。索性让他们再玩两年,等到腻歪了,自然也就分开了。 吴秀兰幽幽道:“不管怎么说,之前的事还是谢谢你。” 霍燃微微抬目,对上吴秀兰疲惫又深沉的目光,也知道自己这个未来岳母和燕鸿铭一样,都是外粗内细的人,自己做的那些事肯定瞒不过她的眼,便拎起茶壶满上两杯,碧绿的茶水如明湖清净,他双手将茶杯递出,坐稳后才问:“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提出要请阿姨的时候就知道了。”吴秀兰叹了口气,也不去看霍燃,只盯着那杯茶水,像是在自言自语,“鸿铭心疼我一个人在老家,说要请个阿姨来,儿子心疼娘,这个我不意外。但这年头要请个好阿姨,可不比找个好老公简单呀,我劝他不要找了,就是怕他乱花钱,别到时候钱花出去了,请来个偷懒耍滑的,还积一肚子气,那不就亏大了。谁知他打定主意,说有朋友引荐,请的人肯定靠谱,我劝不动他,最后也就同意了。” “我的确是退休好几年,整天在家待着,消息肯定不如你们年轻人灵通,但我也不至于傻呀。那家政阿姨看着就四十多岁,穿着体面,还会说英语,做事又麻溜,我一看也知道那不是寻常人家能请得起的阿姨,我让鸿铭告诉我一个月多少钱,他也没和我说实话。” “还有那块丝巾。鸿铭还没心细到会给我挑东西呢,以前我让他买个酱料他都能买错,更何况挑一块合我心意的丝巾。” 霍燃闻言点点头:“阿姨确实是我托人请来的,但是主意是燕哥想的,他还是挂心不下您一个人,总想着有个靠谱的人能照顾您,这样我也放心。至于丝巾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您喜欢就好。” 吴秀兰没搭腔,默默的端起杯抿了口茶,霍燃见状嘴角扬起弧度。 杯子一放,吴秀兰话锋一转:“我今晚找你谈话,目的不是别的,鸿铭的态度我今晚看到了,我也不想用最坏的念头揣度你,只是我要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以后好聚好散就算了,要是闹得难看,鸿铭这孩子心善,讲体面,我可不是好惹的,要是你使什么阴招,我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也要拿着大喇叭替你宣传宣传,除非你真能把我这个老婆子,找个地方埋了......” 霍燃连忙起身,蹲在吴秀兰脚下,解释道:“阿姨,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千万别说这种话,我不可能伤害燕哥,也不会伤害您的。” 吴秀兰余火未消,只是定定的看着霍燃,他眼里的焦急不安不疑有假,但愿是自己想多了吧。 二人四目相接,门外突然传来关门声,接着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霍燃从容不迫的起身坐回位置上,端起茶壶往杯中加茶。 门开了,门缝里燕鸿铭探着脑袋,头发湿哒哒的往下滴水,身上穿着霍燃买的居家家居服,一推门撞见两个人对坐饮茶的场面,愣在原地许久,直到霍燃出声让他进来坐,他才蹑手蹑脚的走进去。 他坐在两人中间,投给霍燃一个求救的眼神,又转向吴秀兰,有点狗里狗气的说:“妈,这么晚还喝茶啊,对睡眠不好吧。” 吴秀兰冷笑一声:“我今天受的打击还轻吗?还差这一杯茶啊。” “不差不差,您喝吧,茶水管够。”燕鸿铭谄媚的接过霍燃递来的茶壶,给吴秀兰面前又满上了。 吴秀兰烦躁的直晃手,燕鸿铭赶紧起身给她又是捏肩膀,又是捶后背的,极尽狗腿子能事,一面瞪圆了眼睛往霍燃那边瞅。 怎么他就洗了个澡的功夫,俩人就能坐一块儿喝茶了,他这是开了八倍速吗? 霍燃看着这对母子俩吵吵闹闹着,也含笑吹了吹茶。 “行了行了,狗爪子放下吧。”吴秀兰推了把肩膀上的大手,沉了沉气,看了眼霍燃,起身说,“时候也不早了,我想早点休息,麻烦你带路了。” 霍燃闻言立刻起身,开门带路一气呵成,把燕鸿铭都看傻眼了。 没想到啊,他家小燃燃还有干销售的才能呢。 他翘着二郎腿,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揪起脖子上搭的毛巾,粗暴的擦头发上的水珠。 门“咔啦”一声,霍燃回来了。 燕鸿铭赶紧拽着手问他怎么回事,霍燃就把刚才的事复述了一遍。 燕鸿铭彻底松了口气,整个人像劫后余生似的,比起喜悦更多的是不知所措。他到现在还不敢相信,那个成天催婚想着让他早点成家的吴秀兰,竟然会在撞破他出柜现场的当晚就消气了,还用这种先礼后兵的方式警告霍燃,让他老实点,不要以为同性关系没有法律的约束和保证就能为所欲为了。 一下到这里,燕鸿铭鼻子又是一酸。 吴秀兰这一把年纪了,他身为独子不能留在她身边尽孝已经是遗憾,头两年连年三十都不能和她团圆,今年好容易搬进新房,寻思把她接过来住一阵,让她也享享福,却没想到让她撞见自己和霍燃亲热的场面。 要一个五十多的人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接受儿子有同性情侣,这换做是谁都得生气。他洗澡时都已经想好要是吴秀兰以后都不理他,他就厚着脸皮求,随便她怎么打自己都行,只要她能不生气...... 可是他怎么都想不到,吴秀兰竟然主动退让了。 如果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让吴秀兰放下原则,而他就是那个人。 眼眶不争气的酸胀起来,燕鸿铭低头狠狠咬住后槽牙,又想起以前,吴秀兰半夜里小声打电话借钱时低三下四的语气。那时他就在想,以后一定要让她享福,自己要少让她操心。 可是这么多年他还是那么自私,为了理想背井离乡,留她一个人独守老宅,又为了爱情辜负她的希冀,让她一把年纪还得为自己操心...... 他感觉身体里正不断堆叠的歉疚和自责无处宣泄,比起流泪他更想要找一处无人的空地上怒吼,而这些无处安放的情绪最终随着一个拥抱,落进了一个温暖的臂弯里。 霍燃紧紧的抱住他,像是在紧拥自己的灵魂。他能感受到仅隔一层棉衣传来的炽热呼息,那是来自他年上恋人的无声呐喊。 他突然有些后悔了。 如果他知道亲眼看到燕鸿铭痛苦会这么痛彻心扉,他或许不会选择那么做。 其实当吴秀兰一踏进家门,他就知道她疑心燕鸿铭和自己的关系。 他们是从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就算两人想装不熟,总会有细枝末节出卖他们。他是专业演员,为了上镜就连下意识反应都有做过专门训练,他自然也知道那些肢体语言代表过密关系。 但是他不想指出来。 他也难说当时建议燕鸿铭接吴秀兰来家里过年,打的是什么主意。也许在一定程度上,他希望通过讨好吴秀兰来让自己的恋人开心。但与此同时,内心深处又有一个声音在召唤他,提醒着他,要想得到一个人的全部,就要成为他的唯一。 而吴秀兰就是那个阻碍者。 他只要一想象到,未来的某一天燕鸿铭会离开他,理由是吴秀兰希望他能和一个女孩成家,他就要陷入疯狂了。 他知道燕鸿铭对他有爱,但他暂时没有自信,自己在燕鸿铭心中的分量会大过于吴秀兰。 他在喜爱燕鸿铭的温厚的同时,也必须要接受温厚的反面会有优柔寡断,对亲近的人狠不下心的一面。 所以他思虑几天,还是劝服了燕鸿铭把吴秀兰接到家里,而他只需挑一个合适的时机,再“不经意”的被撞破他们之间的关系。 霍燃不断轻抚着怀中男人湿软的头发,轻嗅他颈侧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香气,内心餮足又酸软。 他在燕鸿铭耳侧低声说道:“对不起,是我剥夺了你的未来,要让你变得和我一样孤独了。” 正发泄完痛苦的燕鸿铭还在微微喘气,听到这句抬起头来,露出憋得红彤彤的脸,眼眶是一片濡湿的,他定定的看着霍燃,眼神真诚又悲痛,让霍燃下意识想要逃离这里。 燕鸿铭错把霍燃的闪躲,当做他的触目伤怀,是他耀眼躯壳里不堪一击的安全感。 一瞬间往事历历在目,他想起葬礼上霍燃强忍悲痛,冷静自持的面对各种亲戚的讥讽,甚至连霍老太太都不待见他,只有在看到自己时,那张完美的面具才会裂开一道缝隙,把柔软的悲伤袒露出来。 他深知霍燃有多么孤独,多么没有安全感,所以他用温暖的手掌捧着霍燃的脸颊,看着他的眼,一字一句认真的说:“现在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你以后都不会孤独了。” 茶室一时静默无言,只有一双恋人四目相接,一对眼含柔情万种,一对如同黑暗中的海水,看不到波澜,却能听到波涛声翻涌。 燕鸿铭也有些困惑了,心想难不成是自己说的太肉麻了。 霍燃却突然笑了,燕鸿铭没有看过他这样的笑容,形容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点怪怪的。 来不及多想,霍燃紧紧抱住他,像他平时夜里那样热情的诉说自己的爱意,燕鸿铭最受不了这个,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想要逃开,碍于家里还有人,俩人谁也不敢大声,一个用气声说情话,一个用表情骂人。 打闹了一阵,直到俩人都出汗了,霍燃先叫了停。 燕鸿铭让他快去洗澡休息,霍燃点点头,突然很认真的看着说:“哥。” “嗯?” “我以后会对你很好很好的。”霍燃低下头重复一句,“我是说真的。” “好好好,那我养老就靠你了。” “下辈子你养老我也包了。” 燕鸿铭面作不耐的摆手,像赶流浪猫似的把他推出了门外。 第65章 飙车 说好过年待半个月再走,吴秀兰却只待了三天,甚至除了三十晚上,剩下两晚都是住在外面酒店。燕鸿铭不好说什么,只好默默陪着她住在外面。霍燃提出开车带她去市里商场转转,她也一并拒绝了。 吴秀兰临飞当晚,两人到机场给她送行,一路上气氛僵持,很是尴尬,甚至到了登机口,燕鸿铭也没能等到她的一个笑脸。 回程的路上,燕鸿铭沮丧又疲惫,再看驾驶位上的霍燃也是同样。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只能想办法多弥补,现在沮丧也没用,只会让两个人都受累。 他提出自己来开车,霍燃说自己不累,这会儿路上会有点堵,让他先睡一会儿。 燕鸿铭扭过头看窗外的日落,昏黄的天际放大了他心底的落寞,还有他对霍燃的歉疚,他叹了口气说:“对不起啊,害得你也挨骂。” “明明是我连累你的,要道歉也该是我说。”正逢堵得水泄不通,将车缓缓停下,霍燃拉上手闸,一扭头就看到车窗上倒映着燕鸿铭寂寥的倒影,“其实阿姨人很开明,她之所以那么生气,主要还是太突然了。那晚她找我谈话,意思也是怕我骗你。”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难受啊。”燕鸿铭转了个身,看着霍燃的眼里多了些无奈的自嘲,语气讽刺的说,“如果她狠狠骂我一顿,或者打我一通就好了,怎么着都比现在强。” 霍燃看着燕鸿铭一点点红起来的眼圈,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让他下意识他挪动姿势,修长的手掌覆上燕鸿铭的,紧紧抱住感受掌心的温度。 燕鸿铭自顾自的说:“我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因为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别的不盼,就希望我早点结婚生子,希望我有个家......” “等阿姨冷静段时间,咱们把她接过来,只要她愿意,和我们住在一块都行。要是她不想看见我也没关系,我在鹤龙苑给她买处房子,咱们住一栋楼里,每天都能见着。” 霍燃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燕鸿铭感激又歉疚,情不自禁的摸上他的脸颊,拇指一下下摸索细滑的皮肤,霍燃歪过头枕在手上,舒服的眯着眼,翘唇上勾,像是无言的邀请,让燕鸿铭联想到漂亮又妩媚的大猫。 车流逐渐疏散,后方传来车主不耐的喇叭声,霎时驱散了小小车厢里流动的温情。 霍燃蓦然睁开眼,抬手正了正后视镜,用清冽的嗓音骂了个脏字,狠狠挂挡发车,行驶了刚有百米就踩下刹车,晃了后面一个措手不及。听着急促的喇叭声,霍燃眯眼笑着,再次如法炮制,又得到一连串的喇叭音。 燕鸿铭嘴上阻止他,却也忍不住笑了,本来就是后面的车不讲究在先,再者他实在喜欢看到霍燃孩子气的一面。那种感觉就好像撤下了他们之间摆放的磨砂玻璃,让霍燃看上去分外明亮。 本来都开开心心的,车侧突然越过一辆轿车,对着他们狠狠一别,霍燃下意识往里打方向盘,却差点擦到内道的车。 燕鸿铭惊出一身冷汗,这还没完,那辆车摇下车窗,车主伸出手臂,对二人比了个中指,又啐了口痰,接着狠踩油门扬长而去。 霍燃咽不下这口气,也加速要追上去,燕鸿铭却出声制止他。 霍燃这次没听他的,车速一下飚到快八十迈,燕鸿铭大声喝止:“你干什么?快停下!” “这里没有限速,没关......” “我让你停下!”燕鸿铭陡然拔高声量,甚至破了音,在霍燃的印象里燕鸿铭没发过这么失态过,一时也蔫了,比起追车还是老婆更重要。 霍燃试探的问:“你没事吧......” 燕鸿铭捏着山根摇头说:“我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你忘了我爸是怎么走的了?” “......对不起。” “下回别这样了,什么都比不上安全重要,知道了吗?” “嗯。”车子缓速行驶,霍燃用余光看着燕鸿铭,想了想还是问,“当年撞到叔叔的凶手,还没有消息吗?” 燕鸿铭还是孩子的时候,只通过一些目击者知道那辆车是银色的奥迪A8,至于车牌号却没人记得。 他摇摇头。 霍燃知道燕鸿铭父亲出车祸是在09年左右的事,那时候的奥迪A8定位是行政级豪华轿车,按当年的薪资,能开得起的人最怎么也要月收过万,这个收入就不是一般人可以达到的,更可能是商人老板还有个体户的配车,那可不是满大街跑的车,又怎么会找不到车主呢? 燕鸿铭说那段路本来就偏僻没有安监控,而附近唯一的一个早餐摊,据摊主所言,案发时当时他在后厨忙活,只听到外面有撞击声,但他没有出去看,也不知道肇事这辆的任何信息。 这么多年,燕鸿铭把二手车市场摸了个遍,几乎所有入库的奥迪A8他都查过,没有一辆是保险杠出过问题的,说明肇事车主害怕追查立案,宁可把一辆奥迪砸在手里。 “有时候我在想,这可能就是命吧。”燕鸿铭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又想起多年前老杨找他单独时,对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在他曾经看来,就是人到中年对身边的事与物都逐渐力不从心,为了让心里好受一点,也为了少折腾些,才杜撰出的“宿命论”。 可笑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他竟也慢慢认可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观点。 霍燃默默听着,那对黑曜石一样的眼始终低垂着,光彩被压在了浓密的睫毛下,像夜晚的海潮,捕捉不到任何焦点。 每当这时,燕鸿铭都觉得霍燃离自己很远,觉得他像雾影不可捉摸,不可接近。 他拍拍霍燃的肩膀,霍燃回过神来,露出一个和荧幕里无异的完美笑容说:“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哥不是还有我吗?” 燕鸿铭欣慰的揉了揉霍燃的耳垂。 驱车回到市区,两人去超市买了些蔬果才回家,刚把车停好,就见不远处有辆车很眼熟,霍燃扫了眼车牌,心下了然。出了停车场,刚到电梯间,就见一道高挑婀娜的背影,裹着一件枣红色的大衣,头发高高盘起,点缀一件华美的彩钻发夹。 像是感觉到身后有人,她侧了侧身,看到二人,惊呼一声,接着热情的拥抱了霍燃,眼神顺带看向燕鸿铭,也冲他礼貌生疏的笑笑。 “刚才燕哥还和我说好像看见你的车了,我还不信呢。怎么来也不和我说一声,我也好准备点晚饭。”霍燃腾出一只手搂住燕鸿铭,另一只手举着购物袋晃了晃,面容流露出恰当的孩子气。 来人正是许久不见的齐红英。 她这些年保养的很好,不是那种细皮嫩肉的年轻态,而是常年保持低脂饮食,配合健身达到的皮肉紧致状态。这两年齐红英转向幕后,做起了投资,带人的事也交给了手下的人。她平日里除了宣传很少带妆打扮,看样子是刚结束活动,连妆都来不及卸就赶来了,说明有要紧事。 霍燃揣着明白装糊涂,齐红英也没说破,向燕鸿铭客套的笑了笑,还嘘寒问暖的问他们年过的怎么样。 燕鸿铭也扬起一个生疏的笑脸。 因为当年办案时见识了齐红英有多难缠,他一直对这个人没什么好印象,想着两人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也没碍着自己什么,渐渐就忘了这事。当时谁也没料到,他竟然会和霍燃成了一对儿,还一谈就这么多年。霍燃虽然早早独立出来,有自己的工作室,但和齐红英的关系一直很热络,两人的关系自然也瞒不过她。 齐红英知道这事,倒也没发表什么看法,对于她而言,霍燃无论和谁交往,只要不捅到大众面前,不妨碍他们之间的互利关系,就都不重要。所以那之后她每每见到燕鸿铭,都会用一副公式化的笑脸,看得燕鸿铭很不舒服。 他理解在娱乐圈里混出明堂的人都不会意气用事,但他可是被齐红英指着鼻子骂过的,再见这笑脸难免变了味,只觉得虚伪至极,懒得应付,也心疼霍燃,为了工作,每天都得和这些人打交道。 电梯一到,三人朝门廊走去,燕鸿铭抢先一步把门打开,把东西一放准备茶水,放在客厅茶几上就转身回了房间。 霍燃小声向他道谢,嘱咐他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自己应该不会聊的太久。 燕鸿铭往门外瞄了一眼,齐红英已经翘腿坐在沙发上等着,看来真是有急事,随口应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霍燃刚坐好,齐红英便也不多客套了,直言刚才燕鸿铭在不方便说,问他知不知道汪逸辰被雪藏的事。 霍燃露出一个了然的笑,说自己并不意外。汪逸辰的小心眼在业内是出了名的,得罪人也是早晚的事。 齐红英说汪逸辰这次被曝出隐婚生子,而且还在成名后光速离婚,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原本鼎华看在他还有两部待播剧,身上背了千万代言的份上,想努努力保下他,可这件事的发酵速度和程度都超出了预期,现在几乎无法补救,给鼎华造成了上亿的损失。 说到这里齐红英有点绷不住了,毕竟鼎华她参了股,播不出的剧里也有她的投资,除去亏的钱,她也往里搭了很多精力和时间,就这么打了水漂,几乎等同于上半年全白干了。 话锋一转,又说回这次爆料的事。汪逸辰打出道起就被媒体拿来和同期出道的苏白作对比,只因两人的五官形体有些相似,但苏白才刚本科毕业,汪逸辰却是大器晚成年近三十,再加上二人气质完全不同,苏白更俊逸轻盈,汪逸辰更偏向成熟坚毅,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的戏路都没有重叠迹象。 怪也怪汪逸辰自己小心眼,去年的一部军旅戏让他又活跃了一阵,也因此得到一个大代言,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竟然膨胀到把媒体为了博人眼球,所编撰的他和苏白的恩怨当了真,原想越觉得苏白是个祸害,苏白以后必定要压他一头,所以先下手为强,抢了原定苏白男主的都市言情剧。 霍燃点点头道:“所以您觉得,是苏白记恨他,策划了这次的爆料?” “光凭他自己肯定是做不到了,就他原先那小公司还敢和鼎华对着干?”齐红英不屑的摇摇头,“不过苏白可比汪逸辰拎得清,上半年就想和公司解约,但苦于赔偿金的事才耽搁的。” 霍燃抿了口茶说:“略有耳闻。” “不过他这回也算是扬眉吐气了,汪逸辰彻底混不下去,今后看好他这一款的本子都会优先考虑苏白。本来他俩在市场里头真不算竞品,结果被这姓汪的傻子一搅和,倒真把俩人绑一块儿了。”齐红英嘲讽的摇摇头,端起茶喝了一口润润嗓,用很随意的语气的说,“要不人家都说风水轮流转呢,上半年苏白还愁怎么赔钱解约,这下连鼎华的脸都敢打了。” 霍燃只是笑笑。 齐红英也跟着笑,边笑边问他:“对了燃燃,我之前怎么听人说,苏白在接触海瑞文娱啊,你知道这个事吗?” 霍燃认真听完,回道:“红姨,您是知道的,我一心扑在表演上,海瑞的事都不是我在管。如果海瑞真的像您说的那样,有签苏白的意向,我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齐红英从手包里翻出包烟,抽出一根点上说:“生意场上的事还是按生意来做。我这次来也不是为了兴师问罪的,你红姨要真这么小心眼,当年那事儿闹的满城风雨的时候,我就不会力保你了。” 霍燃深深点头,眼看齐红英都把这事搬出来压他,这是逼他不得不退一步了。 “红姨放心,只要是我能帮上的,我都会尽力。” “咱们之间说什么帮不帮的,正好我手里有个合适你的本子,是丰禾出品的,现代都市题材。你也知道丰禾的班底很硬的,质量上你不用担心,等过两天我让小七把本给你,你看后再答复我也不迟。”齐红英吸掉最后一口烟,把烟按进干净的烟灰缸里,霍燃起身去送。 走到门口,齐红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对了,这届电影节我给你报名了,你手里的两部都有挺大几率拿奖的,继续努力。” “我会的。” 大门一合,霍燃嘴角的弧度立刻落了下去,眼底一片霜霭。他从没乐观的认为这件事不会败露,娱乐圈本身就是靠人际关系层层堆叠而成,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耳目,齐红英会知道也是早晚的事。 他只是厌恶受制于人的感觉,就好像童年时期的压迫感又找了上来。 他开导自己,就算是久居高位的王,也有他无法挣脱的魇,万物相生相克,不过是彼一时,此一时,如水波涌动,此消彼长。不过是拍一部电视剧而已,也不能算是坏事。 压下心绪,霍燃转身往卧室走,顺便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却看到短信箱里有条未读消息。 点开一看,仍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新年快乐,期待与你再次会面。” 为了工作便利,霍燃的通讯录都是按备注和首字母排好的,乱码似的手机号显得格外突兀,让他想起前几月,似乎也接到过类似短信,当时他以为是私生饭发来的,便直接删掉了。 想了下,他直接发了一条“你是谁?”。 静等片刻,迟迟没有收到短信,他想是自己多虑了,收起了手机,进屋把躺着玩游戏机的燕鸿铭叫了起来,开始张罗今晚的晚饭。 第66章 随时欢迎 不知不觉中年假休完了,燕鸿铭燕鸿铭还留恋和爱人窝在家里的小温馨,但是工作也同样重要,就算再不舍也得重整心情,投入到工作中。 假期的最后一晚,两人在沙发前看电影,霍燃说自己接下来的工作不忙,大多时间里燕鸿铭下班回家都能看到他,叫他安心工作,这对燕鸿铭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第二天一早,燕鸿铭不情愿的被霍燃拉起来,吃过精心准备搭配好的早饭,他却觉得没什么饱腹感,可又担心自己说出来,会辜负了霍燃一片好心,刚准备离席,霍燃解开围裙,转身进了厨房,端着一块精致的镶金白瓷盘走了出来,盘中间摆着的却是个皱巴巴的炸物。 明明是卖相和精致丝毫不沾边的玩意,却能让燕鸿铭两眼放光。 他一蹦高站起来,迫不及待的用手抓了就往嘴里塞,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油花,甜腻的口感却让他幸福感爆棚。 两口解决掉了糖饼,燕鸿铭还不舍的舔了舔指腹,好奇问道:“这附近有开小吃摊的了?” 霍燃从容的抽了张纸巾,给燕鸿铭擦了擦嘴角说:“没有,我开车买的。” 燕鸿铭在霍燃的脸上狠狠嘬了一口:“看来哥平时没白疼你啊。” 霍燃无奈的笑笑说:“还不是看你最近牙齿保护的不错,奖励你吃点甜的。” 一提到牙齿,燕鸿铭才猛然想起,自己距离上次去牙科诊所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何医生才刚帮他把牙神经祛除而已,剩下的修补还没预约,不过既然何医生没提,应该问题不大。 燕鸿铭例行公事的抓起车钥匙就要出门,霍燃却也在玄关,坐在椅子上准备换鞋。 燕鸿铭投来不解的目光。 霍燃笑着答:“我送你上班。” 燕鸿铭沉默了。 他们俩虽然谈恋爱挺久的,但始终是聚少离多的地下恋,就算同居在一起了,也没有那种热恋期的实感,本质原因还是两个人都太忙。这下霍燃突然闲下来,两个人有了更多亲密接触的机会,这对他俩说当然开心。 可问题就在于,他平日里一个人开着个别克上班,局里人人都知道。要是一下子换成辆豪车,之后指不定要被传成什么样。 他确实问心无愧,但也不想给自己还有霍燃都惹上麻烦。 他正愁怎么开口呢,霍燃却自然的接过他手里的钥匙,在他有些错愕的表情下,套着钥匙链圈的食指晃了晃说:“走啦,再不出门就迟到了。” 燕鸿铭后知后觉的点点头,连忙把鞋换好跟了上去。 上班的路上,燕鸿铭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自己年下小男朋友认真开车的侧脸,不禁有点飘飘然的想,自己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这辈子才能有霍燃这么个贴心完美的男朋友啊。 霍燃很细心的把车子停在道口,说下班提前联系,自己好来接他。 燕鸿铭步履轻快的踏进门,却得到了一个重磅消息:制作炸药的实验室账户再次汇入了钱款。 先前虽然让这些人侥幸逃脱了,但是警方已经识破了这些人的加密手段,从而追踪到了这些人的服务器,这才发现了他们的服务器在加拿大。可对方也十分狡猾,在意识到自己的服务器地址已经泄露,就立刻断尾求生,转移阵地了。 警方长达三个月的蛰伏就此前功尽弃,燕鸿铭在得知此事时也心情压抑,却也安慰了手底下人,他们都已经尽力了。 只是这次的打草惊蛇,如果犯罪团伙没有大动作,会给后续的侦破带来困难,甚至可能意味着他们会丢掉这个线索。 这本是所有人最不想看到的,但毕竟事已至此,只能确保把精力放在能够得以解决的案件上。 午休时也点的盒饭里有糖醋排骨,燕鸿铭一向喜欢甜口菜肴,就多吃了两块,谁知到一个寸劲竟把后槽那颗没补上的牙给崩了一块,他吐出半个米粒大小的碎牙,心情一时复杂,看来这是老天也逼着他快点补牙了。 一组人都忙着闷头吃,只有韩明娜注意到了燕鸿铭的异常,悄悄往他身侧挪动塑料凳,关切的问:“怎么了燕队,饭里有沙?” “不是,牙碎了一块。” “啊?怎么会这样?”韩明娜立刻放下筷子,探头想看帮燕鸿铭看牙,被他捂着嘴婉拒了。 韩明娜有些讪讪的说:“你不让我看也行,记得尽快去牙科诊所就行,牙有问题了可拖不起。” 燕鸿铭冲她笑笑,拿起手机,翻看微信里联系人,却意外看到在一堆置顶消息和公众号更新下,何医生给他发的未读消息。 “新年快乐,燕先生。” “如果您最近有空的话,记得来诊所修补,我过年期间也在诊所,方便的话可以随时找我。” 信息发送的时间正是大年三十当晚。 燕鸿铭一口气儿没上来,连忙回复:“抱歉啊何医生,手机里消息太多,我没有及时看到回你,太不好意思了,补一个新年快乐。” 刚要放下手机,对面立刻回道:“没关系。” “那你现在牙齿感觉好些了吗?” 燕鸿铭如实回答:“不疼了,就是刚才吃东西不小心,牙碎了一小块。” “嗯,你那颗牙齿坏的太深了,里面基本掏空了,所以没补好的状态下会碎也正常。这两天你什么时候时间可以告诉我,我先帮你排。” 燕鸿铭发了个感谢的表情包过去,却不知该如何说明自己最近一周都没什么完整的时间,再加上突发状况每天都有,很难确保约好的时间不变动......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何也,何也却说不需要很长时间,只要三十几分钟就差不多了。 燕鸿铭合计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眼表,发过去一句:“那您现在有空吗?” 刚发送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鲁莽,何也却回道:“当然,随时欢迎。” * 出租车停在诊所门口,燕鸿铭下车看到诊所外面有几盆长势很好的蕨类盆栽,绿叶上闪着亮光,一看就受到主人的优待,这么打眼的风景线,他那晚愣是没看到,只能说酒精害人。 午休总共一个多小时,他看了眼表,时间很紧张,他快步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前台的小护士在从塑料袋里拿盒饭,一看到燕鸿铭赶快停下动作,麻利的把饭盒放回去,重新把塑料袋系上,放在了看不到的地方,转身扬起职业微笑,招待他进里面。 屋子里何也已经全副武装准备好了,看到燕鸿铭风尘仆仆,额头密汗的模样,让他坐下,自己起身为他接了杯水。 “谢谢啊。”燕鸿铭喝了一杯还嫌不够,又接了一杯喝下,还漱了漱口,指着自己的嘴摆摆手,示意说自己来得急,没有刷牙。 何也环臂靠在墙上,看着他的动作,一点儿也没有不耐烦。 等到燕鸿铭准备好了,他才慢条斯理的戴上胶皮手套和口罩,坐在位子上调整灯光。 燕鸿铭心想这些东西不应该是护士做吗,想开口问,又怕自己冒犯了人家,但就这么光躺着,不找点话讲,他又觉得有些尴尬,便想起刚才进门看到小护士在拿盒饭,问他们午休时间一般几点,自己突然上门是不是打扰他们吃饭了。 何也戴着口罩和帽子,一张脸只露出眉眼来,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眼神在燕鸿铭脸上绕了一圈,眼神似笑非笑的,隔了一会儿才说:“没关系,饭可以之后再吃。” 燕鸿铭干笑了两声,寻思自己为什么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何医生估计觉得他脸皮厚得可以了。 何也在铁盘里对着工具挑挑拣拣,发出清脆的声音,一边说:“真的没关系,我们的工作本来就是随着预约时间变动的,你不用自责。” 燕鸿铭愣了一下,看向认真工作的何也,好奇他是不是额头上长了第三只眼,不然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就势看了何也一会儿,突然发现他眉眼长得很好,不同于霍燃的精致浓郁,让人不敢逼视的美感,而是更开阔淡雅的感觉,眼睛也是有点耷拉的圆眼,即便聚焦于工作的时候,也会让人觉得很有亲和力。 何也似有所感的抬头,正逮到燕鸿铭在看自己:“干嘛这么看着我?” “啊?哦,就是觉得你眼睛长得还挺好看的。” “谢谢。”何也的声音多了点笑意,“有很多人都这么说。” 燕鸿铭爽朗的笑了,兴许是身边常年有霍燃这个顶级帅哥相伴,让他对于美的灵敏度不那么高了。但在他印象里,霍燃从没对于自己容貌有过任何自傲的感觉,而他明知道何也是在开玩笑,却也忍不住想,如果他亲眼看到霍燃,估计就不会想这么说了。 何也拿着钻头静静地等着燕鸿铭笑完,直到看到燕鸿铭看向他手中,笑声戛然而止。 修补工作顺利完成,何也起身脱下手套,看着还躺着,脸色有些发白的燕鸿铭,安慰道:“其实这次本来不用再钻牙的,你太久没来,导致牙洞里面有清洗不到位的地方,不过这次补完了,短时间内不用担心。” “哦对了,你有看到你有牙石,有空的话可以过来洗洗牙,对牙齿健康有好处。” 燕鸿铭一听立刻哭丧脸,说了句“等再说吧”,便匆匆去柜台付款,火速打车往局里赶。 第67章 我也想多了解你 晚上到点下班时,就见刘闯和韩明娜几个待着不走,对着手机不知道在交头接耳些什么,燕鸿铭见状也凑了上去,冷不防的出声问他们在看什么,把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刘闯连忙说:“听说冬临路那边有家老菜馆,我们想晚上去吃点,就想查查看怎么走。” 韩明娜也连连点头。 负责痕检的小郭在一边问燕鸿铭去不去,说那家店做鲁菜特别正宗,价格也不贵。 燕鸿铭到点往家奔是出了名的,刘闯压根没附和,倒是韩明娜装作不在意,一面偷偷观察燕鸿铭的反应。 燕鸿铭无意识的摸着下巴,正在认真思考自己要不要团结一下同事爱,正好他也有点想吃鲁菜了。以前从不和组员聚餐,无非是因为霍燃和他工作都忙,所以要抓紧一切业余时间多相处。 既然现在霍燃也没有那么忙了,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可以聚个餐,反正距离霍燃有通告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韩明娜将燕鸿铭的微表情都看在眼里,心想今晚兴许有戏,一边捋了把头发,有些懊悔早上为什么要多睡那十五分,而不是把头发卷一卷。 一边的燕鸿铭默默退后两步,他想起霍燃约好今晚接他,于是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给霍燃,问他有没有出发。 霍燃回到“在路上了。” 燕鸿铭回到了一个:“知道了。”回头正要和组员说自己不去了,祝他们吃得好,手机屏幕又闪动了一下。 霍燃问道:“今晚有事?” 燕鸿铭一下兴趣上来了,他明明什么都还没说,霍燃是怎么知道自己有打算的? 他如实问霍燃,霍燃却说:“和你平时回复风格不一样了,按理说听到我在接你的路上,你应该说个注意安全之类的,而且一般情况下,咱俩约好的事不用确认也清楚,除非你想要临时改变计划。” 燕鸿铭把音量调到最小,麦克紧贴着耳朵听完了,越发觉得霍燃这小子有点东西,心细外加记忆力又好,真不愧是干演员的。 一边组员们已经查完了路线,就等着燕鸿铭回话了,霍燃却没有轻易放过他,问他想要去哪,和谁约的之类的。 燕鸿铭快速打字,说不过是组员聚餐,他这几年都没和组员出去吃饭,开玩笑的说再这样下去威信就没了。 霍燃了然,正好这时车子也驶到了路口红绿灯,便停下说自己正好也没准备菜,索性一块聚个餐。 燕鸿铭听到后瞳孔地震,把屏幕敲得噼里啪啦响。 “你疯了啦?!” 霍燃回:“没有啊。” “那你还说要跟我们吃饭?你是大明星啊,注意点影响好不好?” 霍燃忍俊不禁,回复:“大明星也要吃饭的好不好。” 燕鸿铭急忙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着顶端不断闪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霍燃也决心不再逗他。 “你可以和同事说,我就是顺便来看看朋友,再顺便蹭个饭啊。” 燕鸿铭内心呵呵,抬眼看了下三双充满好奇的眼睛,心说他们能信才有鬼。 “正好我也想见见你的同事,我身边的人和工作环境你都熟悉的差不多了,我也想多了解了解你嘛,好不好?” 燕鸿铭纠结的盯着屏幕,心想确实如此,他都快混成霍燃工作室的半个老板了,相反霍燃对他的工作却一无所知,就连同事都没打过照面,这样确实对霍燃不太公平...... “我已经到路口了,如果你愿意带我聚餐的话,我就把车往里开。” 燕鸿铭抿了抿嘴唇,把手机锁屏揣进兜一气呵成,看着对面三人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深沉,把刘闯吓得一愣一愣的,还问他家里是不是出事了,要不要紧。 燕鸿铭沉思片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郑重道:“......那什么,我有个朋友,想和我们一块吃个饭,你们看怎么样?” 三个人听后面面相觑,说当然可以了,人多点的菜式也多,叫上一起呗。 燕鸿铭点了点头。 * 窄小的包间里摆着一张大圆桌,绿玻璃转盘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正中央是一瓶颜色鲜艳到劣质的人工假花,桌前的人神色迥异,却都不自觉的沉默着,透露着一股诡异的安静,唯有隔间外不时传来的嘈杂人声,以及尖锐的汽车鸣笛音,能稍稍打破空气的胶着,却又平添了一丝尴尬的气息。 而这场沉默的始作俑者却好好的端坐在位,正在拆掉一次性餐具的塑料膜,筷子扎在上面,发出“啪”的脆响。 刘闯正坐在霍燃的对面,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脸,好像正在研究什么新奇事物,韩明娜也则是借着手上的小动作偷偷看他。 对于自己组员们的失态,燕鸿铭早就心中有数。 因为要开车的缘故,霍燃戴了他读剧本时才会用的黑色框架眼镜,头发是刚洗完吹干的状态,穿的也非常简单,因为车里有暖气,所以外套仅仅是一个黑夹克,里面就是一件灰色的家居绒线衣,那是上周刚网购邮寄到的,燕鸿铭之所以能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件衣服根本就是他选购的。 本来是居家穿的,却被霍燃抢了去。 但即便是这么朴素的打扮,在霍燃精致无缺的面容衬托下,倒像是穿着名牌混搭,反倒多了种随性率真的美感。 这样的人多半应该出现在街角的书店或者咖啡馆,伴随温暖的咖啡香气,是擦肩而过的一个惊喜,而此刻他坐在闹事中的苍蝇馆里,翻看着油腻腻的塑料菜单,总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也怪不得同事们会多看几眼。 韩明娜盯着霍燃看了会儿,清了清嗓,冲坐在身侧的燕鸿铭说:“燕队,我怎么觉得他穿得外套那么眼熟啊,是不是你上个月也穿过这个款?” 燕鸿铭听到,差点把手里的热茶洒了。 那哪是同款啊,那就是他的皮夹克!是他去年圣诞节在商场特卖买的,款式简单特别白搭,谁知道买回家倒成了霍燃的最爱,成了去小区溜达和买菜专用服。 燕鸿铭颤抖着手把杯放下,做贼心虚的往霍燃那儿瞟了一眼,正好看到霍燃也在盯着他,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吓得燕鸿铭赶紧把视线错开,生怕被人看出什么猫腻。 霍燃收回眼神,继续看着菜单,而对面三个人有点束手束脚的,也不知道改点些什么,刘闯看起来挺想搭话的,但是总是欲言又止,燕鸿铭见状便问:“你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干嘛?” 刘闯坐得笔直:“我就是想知道,我想点葱爆羊肉,但味儿可能会有点大,不知道霍先生......” 霍燃闻言抬起头,亲切的笑着答:“我都可以啊,最近没有工作,所以饮食上也没什么限制。” 刘闯一见霍燃这么好说话,开心之余还有些小感动,两只手简直不知道该往哪放好了,韩明娜在一旁剐了他一眼,像是在说“瞧你那出息”,小郭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咧嘴笑。 这时就听霍燃突然说:“哦对了,鸿铭不爱吃葱,你们要点的话,要不要问问他?” 三道视线同时看向燕鸿铭,燕鸿铭强作无事,从刘闯手里拿过菜单,装模作样的看了看说:“啊,那就给我来个樱桃肉吧,葱爆羊肉你们自己吃。” 韩明娜“啊”了一声,往燕鸿铭身边挪了一挪:“燕队,你真不吃葱啊,葱多好吃啊。” 燕鸿铭轻咳一声,不动声色的把肩膀挪开了:“一个人一个胃呗,这有什么。” 韩明娜嘟囔着“哦”了一声:“咱们认识都这么久了,都不知道你不吃葱啊。”说着还颠了胳膊肘,刘闯和小郭也跟着点头附和。 “谈不上忌口,顶多是不爱吃,都是小事。”燕鸿铭手指点了点菜单,示意大伙儿快点点菜。 韩明娜却直视霍燃问道:“我们都不清楚的事,你怎么比咱们还了解燕队啊,你们平时很常联系嘛?” 燕鸿铭深吸一口气,霍燃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回答:“可能也是因为我和鸿铭认识很多年吧,自然就了解了。” 韩明娜点点头。 这个话题总算告一段落,燕鸿铭心想这下总算能点菜了吧,谁知刘闯又问:“霍先生您平时很忙吧,怎么想着今晚约燕队出来玩了?” 这话题还是刚才在车上没聊完的,刘闯好像特别好奇公众人物的日常生活,在车上时就一直拉着霍燃东问西问的,那架势恨不得知道他的内裤尺寸,让燕鸿铭严重怀疑他是个潜在的骨肉皮。 “我最近没什么工作,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就想见见鸿铭。”霍燃语气温柔,看向燕鸿铭的眼神十分坦荡,似乎在寻求某种认同。 燕鸿铭跟着点头,见刘闯还想说什么,赶紧抢先一步把服务员叫来了,这才算告一段落。 刘闯扶了扶眼镜说:“没事儿,等会儿边吃边聊,边吃边聊。” 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肴很快上齐了,都是地道的岭北菜,做法虽然不如南方菜系那般精致,但是重在突出原味,要讲究一个鲜香脆嫩,家庭小灶很难做出饭店的质感。 小郭是土生土长的岭北人,还一边和大伙儿讲解这些菜的由来以及做法,其他人边吃边听。 说到兴头上,小郭突然想起霍燃是混血儿,估计没吃过岭北菜,还问他吃的习不习惯。 “我挺喜欢的,毕竟也算从小吃到大。”霍燃答。 小郭快人快语,顺嘴就问:“哦,那你是怎么来岭北的啊?” 霍燃照常答:“我生母过世后,我父亲带着我组建了新家庭,那之后就一直待在岭北了。” 别说在座的几位都是在警局工作,就算是普通人也知道霍燃的过去发生了什么,珠宝杀手灭门案毕竟是当年轰动全国的大案,也就是十年前的互联网没有现在发达,不然热搜都会被包月了。 话说到这里,几人都也识趣的不往下接了,生怕说错哪句话,揭人旧伤疤了,便鼓动着多吃点菜。 “不过现在想来,万事万物都有轨迹,如果我没来岭北的话,也就不会认识鸿铭了。”霍燃长指一伸,将樱桃肉转向燕鸿铭面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霍燃本来就英俊逼人,眼神再一深情了,简直让人招架不住,燕鸿铭又害羞,又怕被人看出,便借大笑掩饰,刘闯甚至起了哄,硬是来了个敬酒,说大家伙有缘相聚,说明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燕鸿铭见状赶紧放下筷子拦人。 霍燃的性子他可太了解了,平日里是春风和煦,甚至让人觉得是很亲民的大明星,实则私底下软硬不吃,只要是不想喝的酒,就算是投资方地产商的老总来了,他也毫不给面子,但要是真心欣赏一个人,落魄中年画家的邀约他也会赴。 他生来吃喝不愁,也不必看人眼色,这样的率性而为在燕鸿铭看来反倒是优点。 他拦下刘闯,倒不是怕霍燃不承这杯酒会让他尴尬,恰恰相反,他怕霍燃会为了他喝下这杯酒。 刘闯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但两人毕竟初次相见,家世经历思考方式都大相径庭,燕鸿铭敢说凭借他对霍燃的了解,他绝不会主动结交刘闯。 他也知道自己想的太多了,但他就是偏心,不想让霍燃受一点儿委屈,更不要提为了他而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 他比霍燃大了整整六岁,也意味着他该要多多照顾霍燃。 刘闯这端出去的酒杯被生生拦了一下,再一看燕鸿铭表情严肃,突然也有点慌了,觉得自己做事确实鲁莽了,别说是霍燃这样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就算是普通人,见第一面就敬酒的也是少之又少,这么一想,拿酒的手也不知该往哪放了。 “我一会儿还得开车,就喝点茶水,以茶代酒吧。”霍燃起身弯腰给自己看了一壶,两指拎着杯沿举到眉间,仰头喝了一半。 刘闯兴奋的把一整杯啤的都干了,把韩明娜都看呆了,小郭在一边叫好拍手。 弄得燕鸿铭也有些尴尬,趁大伙儿还在起哄,无人注意的间隙,他投给霍燃一个幽怨的眼神,霍燃也回了他一个笑,似乎一点儿没把刚才的起哄当回事。 燕鸿铭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一顿饭吃下来,只得了个食之无味。 第68章 她喜欢你 这顿饭钱是霍燃付的,他坚持说承蒙大家伙儿的照顾,以后有空再聚聚,饭这个东西人多点才好吃。一番话听得燕鸿铭快失去表情管理,天知道那个看见餐馆人多调头就走的人是谁? 几杯酒下肚,刘闯话开始多起来,也意味着燕鸿铭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刘闯开始高谈阔论自己看过多少电影,对影视行业有哪些理解,甚至连自己大学时期沉溺于千禧年美国小妞电影的事都主动交代了,把大伙儿的情绪又拉上了新高。 霍燃慢条斯理的边吃东西边听,还反问他有没有看过自己的演的片子。 “有啊,前段时间我们还看了一部你演的电影呢。”刘闯伸手一指燕鸿铭,声音高亢的说,“还是燕队介绍的。” “哦?”霍燃饶有兴致的把目光转向燕鸿铭。 燕鸿铭从善如流大答:“除了你演的那部,其他的看海报都知道是烂片。” 霍燃狡黠一下:“多谢夸奖。” 刘闯看着两人默契十足的模样,有些羡慕的说:“你说你们俩这样多好啊,认识这么多年,感情这么好。” “吃你的菜吧。”小郭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刘闯面前的盘里,本意是堵上他的话头,别把话题再引向当年的案子了,谁知刘闯是真没眼色,还是喝大了,偏偏要提一嘴,“要是杨队也能坐这儿就好了。” “刘闯!”韩明娜小声叫他,还伸腿踩了他一脚。 刘闯无比委屈的说:“你踩我干嘛啊。” 韩明娜有点懵了,飞快瞥了一眼燕鸿铭,强装镇定的低头扒拉菜。 老杨退队的事在队里不是秘密。当年珠宝杀手案结案后,老杨作为岭北刑警大队队长,破案有功,本来再待个一年半载,就能往上升了,刀口舔血的辛苦了半辈子,也该过上安稳的日子了,可他却毅然决然的提出了退休,理由是身体抱恙,不能胜任掌舵,希望让贤给更年轻有能的人。 虽然上面极力挽留,同事也劝过了几轮,但老杨去意已决。好在他退休后的待遇照旧,也算是提前享福了。 临别当天,大伙儿最后一次在国旗下向老杨行礼致敬。 那天的情形大家都清晰的印刻在脑海里。只是他们总也想不明白,老杨真正要离开的原因是什么。 刘闯突然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杨队为什么走吗?” 燕鸿铭顿感不妙,刘闯不管有没有人理会,自顾自的说:“我不止一次看见过,他桌子上一大摞当年案子的笔记,还有证物照,我想跟他借来看看,他从来不让人碰,再后来我就没看见过他摆弄那些玩意儿了。但我知道,他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我有种预感,他提前退休肯定也和这个有关......” “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以后你再敢碰一滴酒你试试!”韩明娜抓起一个大花卷就往刘闯嘴里塞,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本来想着今晚好不容易和燕鸿铭吃个饭,展现下她温柔可意的一面,先是来了个霍燃,全桌人话题围着他转,自己连点插嘴的余地都没有,后脚又让刘闯发酒疯给搅黄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扒拉一大口饭塞进嘴里。 本以为这个华裔就此打住了,怎料霍燃给自己倒了杯酸梅汤,杯子刚搁嘴边,状似不经意的说:“哦?案子都归档这么多年了,老杨师傅还挂心,真是尽职尽责,这才是人民警察的精神啊。” 霍燃说这话时,腔调和神情都拿捏的十分自然,换做任何听了这话,都会感觉如沐春风,只觉得是发自肺腑的赞叹。燕鸿铭却不知怎么,好像从中品出一股歉仄。而霍燃也似有所感,侧过头和燕鸿铭四目相接的瞬间,冲他扬起一个只有他读的懂的亲昵笑容。 这个明亮的笑容霎时间燕鸿将铭的不安消散的一干二净,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做刑警的职业病太重,如果连枕边人都要怀疑,那也太可悲了。 * 临散伙前,霍燃甚至还提议开车把大家送回各自家里,大有“把亲民贯彻到底”的风范,让燕鸿铭觉得他喝下的那杯茶水根本就是伏特加。 不是喝得烂醉,霍燃会这么反常? 好在大家也挺有分寸的,打了辆车先走了。 剩下两个人杵在闹市里,寒风里飘着一股七荤八素的饭菜味,霍燃还装模作样的闻了闻袖口,被燕鸿铭打了下手。 “今晚演挺嗨啊?” 霍燃耸了耸肩:“一半一半吧。” “哦?怎么说。” “讨厌人多是真的,但开心也是真的。”霍燃掀起绒线帽,把兜帽竖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又把手里的帽子戴到了燕鸿铭头上,替他理了理耳朵,确定帽檐规整了,又攥起他一根指头,溜溜达达的往停车场走,边走边说,“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你同事,肯定开心啊,虽然......” 尽管是夜里,燕鸿铭还是有些在意旁人的眼光,走起路来也有些扭捏,却还是不忘追问:“虽然什么?” “虽然不能以你家属的身份,感谢他们对你的照顾。” “嘁,一帮刚毕业的小崽子,谁照顾谁啊?”燕鸿铭嘴上说着,耳朵却有点发烫,不知道是不是羊绒毛太扎得慌的缘故。 霍燃长叹一口气。 “干嘛?” “早知道今天出门前打扮打扮了。”霍燃扭过头,扮可怜似的对燕鸿铭说。 “别发神经。”燕鸿铭捏了捏霍燃的手心。 “我没开玩笑。我还以为和你一起工作的都是年龄比较大的,没想到里面还有个小美女啊。” 燕鸿铭“哈”了一声,翻着眼想了下,才意识到在场唯一的女生就是韩明娜。 霍燃在演艺圈泡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竟然会夸韩明娜...... 燕鸿铭想来想去,心里有点泛酸,那感觉他形容不上来,总之让他非常烦躁,于是一把将手抽回来。 霍燃回头看他。 燕鸿铭斜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我挠挠头。” 霍燃“噗嗤”一声笑了。 燕鸿铭实在不想理他,大步往前走,霍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踉跄着在后面追。 这下笑得燕鸿铭有点急眼了,一扭头瞪着他说:“笑屁啊,晚饭没吃饱还得喝一肚子风顺顺呗?” 霍燃摆摆手,直起腰抹了把眼,又顺了下气才说:“那女孩喜欢你啊。” 燕鸿铭愣住了。 这下换霍燃哑然了。 看来是他把燕鸿铭想聪明了,原来他根本没意识到。 那晚直到回家,燕鸿铭还在缠着他,问他怎么看出来的,怎么自己完全没意识到。 可不论他怎么纠缠,霍燃也不多说一字。 他曾经听到过一种说法,如果一个人直到了另一个人喜欢自己,那么不论他对那人有什么感觉,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都很难做到和对方泰然相处了,潜意识会不断提醒他注意对方,而这种注意到了最后也很可能会变成兴趣。 依他对燕鸿铭的了解,韩明娜那种类型的女人实在离燕鸿铭的口味相差甚远。 燕鸿铭感兴趣的是那种富有母性气质,外柔内刚的女人,而这两者韩明娜都不占。 他对自己的判断相当有信心,但也不意味着他就会放松警惕。 燕鸿铭手下这批年轻人都是层层筛选出的苗子,撇开别的不谈,祖上三代肯定肯定是白纸一张,所以他也不必对此费心,更不用像提防圈里的三教九流人士一样严防死守,今晚这顿饭吃完,更加确定了他的想法。 不同职业的人身上有不同的气质,燕鸿铭这群手下也和他一样,有种刚正不阿的正气,他爱屋及乌般的欣赏这种气韵,只是刘闯的话提醒了他,那个刀疤眼的杨警官似乎还对珠宝杀手案耿耿于怀。 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像今天这般的冬日暖阳,审讯室里的暖气烤得空气干燥,只有老杨的一双眼冷得吓人。 想到这里,霍燃彻底没了睡意,打开小夜灯,看到身侧男人酣睡的侧脸,伸出一根指轻轻搔过他的面旁,静静的凝视了一会儿,这才轻轻掀开被子,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点燃了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透过灰白色的烟雾,霍燃看到窗外连绵不断的光纽,勾画出岭北这座不夜城,年少时投石问路的那些努力没有白费,因为他现在已经得到了回答。可他心底就是不踏实,总觉得一切都是棉花筑的,一场大雨就会毁于一旦。 他静静吸完一根烟,将橙红的烟头按向蒙雾的玻璃窗,“嘶——”的一声,火光便灭了。 他把窗户打开条缝,静静等候寒风带走满屋的烟味,与此同时他听到卧室里隐隐传来燕鸿铭的说话声,他立刻将窗户关上,转身要进房间。 燕鸿铭却趿拉着拖鞋,衣衫不整的从跑了出来,睡眼惺忪的模样一看就是刚被吵醒。 霍燃迎上去问:“怎么了?有情况?” 燕鸿铭披着棉袄应了声,嗓音沙哑的说:“刚刚接到报警,有人在楼道里发现了手雷。” “手雷?”霍燃反应迅速,立刻冲进屋,披了件外套,拿上钥匙说,“走吧,我送你去。” “好。” 第69章 你到底在哪 警车在居民楼下围得水泄不通,血红的警灯和刺耳的鸣笛声划开本该宁静的夜。 到了地点,燕鸿铭迅速组织队伍疏散群众,封锁现场,在周围设置警戒带。 小货车旁放着一个大木箱,里面装着满满的黑土,燕鸿铭戴上手套,上前摸了一把,只有略微湿粘的触感。 根据报警住户的形容,她订的这箱黑土应该是明天到,但刚才突然收到电话通知,说东西已经送到楼下了,她赶紧叫上老公一块下楼拿。女人在阳台上有片小地方种香料,而黑土质地湿润肥厚,种植出来的作物会更茂盛,她从前就偶尔订一箱土,但由于有过被以次充好的经历,她多留了个心眼,把表面一层黑土挖开,想看看里面的土质是不是也是这么肥厚。 谁知道这一挖下去,却摸到了手雷。 至于送货的司机,燕鸿铭已经让刘闯把人带回警局,耳边不断传来司机操着乡音喊冤的声音。 燕鸿铭觉得事情很不对劲。 这不是第一次在他负责的辖区内发现炸药了。早在六年前,那时他还是个新人,就曾经接警过一起老城区爆炸案,虽然最后的调查结果指向拆迁户蓄意报复,但是过后化验提取的炸药成分,却和市面上常见的不同,更不是自己买点材料回家就能做出来的土炸药。他偶然听到懂行的同事提过一嘴,这种炸药的配方很精巧,优化设计了炸药关键组分乳胶基质的生产工艺和配方,所以性能稳定,爆破力强,但因为造价成本高的缘故,主流的公司一般不会采购这款炸药。 当时燕鸿铭就有种说不出的古怪,那捆炸药出现的太古怪,一般人为了报复他人,会费尽心思搞炸药炸别人的房子吗?明明有一百种更简单却有效的方式啊。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如果说六年前的那捆炸药是另有蹊跷,那么今晚这箱子里的手雷,反倒更像一个赤裸的提醒。 “我要在你的辖区大闹一场。” 不知怎的,燕鸿铭脑中就浮现出这一行字。 他捏紧了鼻梁,缓解下太阳穴的紧绷感。事实上没有任何的证据能把这两件事关联起来,如果这手雷是一个警告,那也要他的罪过什么才对。 可记恨他的人要么进了监狱,要么已经下了地狱,恶贯满盈的人要拿什么威胁他? 与此同时,市厅安排的排爆专家也已经抵达了现场,虽然所有人都心急如焚,但现在临近凌晨三点,已经不具备排爆条件,只能等待天亮处理。 因为担心这过程中手雷被误触,或是不可抗力因素的影响,警队一行人都留了下来,在车里讲究的眯一会儿,好不容易熬到了天蒙蒙亮,就立刻开始排爆。 箱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挖掘的工具选择也十分的尴尬,排爆专家最终用手一点点向外舀土,两个小时后,一共五枚手雷被取了出来,放进防爆箱内,现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经过排爆专家的现场鉴定,这些手雷是模仿97式手雷制作的,崭新的手雷。 刘闯听得都无语,直问:“啊?谁闲大了会做这玩意儿啊。” 排爆专家抹了下汗,摇了摇头,随机他坐上防爆专车,前往废矿山江手雷引爆,这才算真正结束任务。而对于燕鸿铭来说,任务才刚刚开始。 根据司机的口供,和他提供的证据是吻合的。他在收到店家的电话后,告知他加价送一箱土到买家提供的地址,他也是为了多挣那两百块。要是早知道那一箱里装的手雷,就是给他再多他也不敢违法乱纪。 审讯室里净是中年男人的哭声,燕鸿铭告诉他,警方办事是有法必究,他没有犯法自然不会有事,让他人先回去,把手机留下表格填了就行。 大汉一口一个“谢谢警察同志”。 房间里只剩下燕鸿铭一个人,那种古怪的不安感更强烈了。如果调查证明刚才的男人说的都是真的,是不是可以确定,的确有人在针对他的辖区......或者说,针对他在搞小动作。 这次是手雷,下次又会是什么...... “咚咚”门被敲响,燕鸿铭回过神来,韩明娜冲他点点头说:“燕队,这里我和小刘负责就行,你先回去补一觉吧,眼袋都快掉地上了。” 燕鸿铭刚想拒绝,但想到自己投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和缺乏睡眠脱不了干系,就想着先睡一觉,把精神养好了,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行,那我先回去,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随时赶过来。” “嗯。” 燕鸿铭没开车来,于是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一坐上车他就立刻打电话给霍燃,告诉他自己在回家路上,让他不要担心。 霍燃正在厨房切彩椒,用肩膀和耳朵夹住手机,声音温润道:“知道了,注意安全,我买了点三文鱼,想做个奶油三文鱼,这个做的很快,我把菜都备好了,等你回来就开火。” 燕鸿铭头靠在玻璃上,太阳烤的他暖洋洋的,又多了份困意,但他却舍不得挂电话,他实在爱极了霍燃用那种热可可一样的嗓音说一些生活琐事。他有时候甚至会好奇,霍燃是不是可以把世间无聊的一切都说的这么动听。 他迷迷糊糊的应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想到案子的事,立刻清醒过来,对霍燃说了句“等下,进电话了”,便立刻接通道:“喂明娜,结果出来了吗?” “......是我,李琳玥,我...我现在......” 电话里传来女人模糊而黏稠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啜泣,让燕鸿铭一下就联想到绑架案。 难道真的有人在针对自己......这次是针对他身边的人下手?! “喂,琳玥,你慢慢说,你不要紧张。”燕鸿铭立刻捂住听筒,对司机师傅说,让他先在路边停一下。 “呜呜,我...小小,我找不到小小了,我都找遍了啊,可我怎么就是找不到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真的不知道......” 像是得到燕鸿铭温柔的回应,李琳玥憋闷的不安惶恐瞬间决堤,燕鸿铭只能一边安慰她,一面问她在哪,自己可以过去找她。 “我就在我家小区。” “好,你别乱走,我很快就到。”燕鸿铭把手机挂了,转头对司机说,“师傅,麻烦您掉头。” 关掉奶锅里煮沸的水,霍燃静静伫立在理石料理台前,对着案板上五颜六色的食材盯了一会儿,揉了把刘海,努力忽视掉心底的不爽,他拿起菜刀,对着鲜嫩娇柔的三文鱼狠狠捅了进去。 “啊——好烦啊。”霍燃把头发往后捋,靠坐在料理台上。 本来以为工作少了,两个人相处的时间会越来越多,可到头来还是他一个人独守空房。他想象着古装剧里幽怨守空阁的女主角,自嘲的笑出了声。 真的好烦,为什么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人要来打扰他们。 警局的那些人也好,犯罪的人也罢。 是不是该让燕鸿铭减少点工作,慢慢的再让他辞掉这份工作会比较好呢?毕竟他一个人的薪水完全能承担两个人的生活。只是他该怎么做,才能让燕鸿铭心甘情愿的离职呢...... “嗡嗡——”手机在料理台上震动起来,霍燃拿起手机,就听到燕鸿铭微微喘息的说:“小燃,我下午可能不能回家吃饭了,你先吃吧。” “你现在在哪儿?” “说来话长了,我现在在城南的小区,我在帮......”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鸿铭,我找到这个!” 霍燃眯起了眼,语气变得冰冷:“哥,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稍等一下......” 燕鸿铭留下这一句,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动静,接着就是细碎的哭声,和麦克被摩擦发出的噪音。 霍燃攥紧了手机,转身狠狠一挥手,案板连同刚刚切好的新鲜食材全都歪斜在水槽中,油润的三文鱼滑进洗碗的浑水中,竟在案板上擦出了一道血色。霍燃低头一看,他的左手小鱼际上多了条深深的刀痕,血液混合着水正顺着他的手腕向下滴落。 而始作俑者正是躺在水槽里,是他花高价买来的锻打刀。 霍燃随手抓了块抹布擦了擦手腕和伤口的血,又随手一扔,抓起手机点开一个导通软件,画面变成一张地图,他对着红色圆点的部位双指放大,不一会儿就先显现出红点的所在地。 霍燃带上手机,换好鞋,抓上车钥匙夺门而出。 破旧的小区楼后面,是一片铁栅栏,前面摆放着几个脏兮兮的原料桶,里面不知放了些什么,而在铁网的另一边,是一家运输仓库,里面停放的货车仓库数不胜数。当初李琳玥是因为实在负担不起小小的学费药费,只能出此下策,先住在偏远点的小区里,想着等以后手头钱没那么紧张了再搬家。哪知道小小会因为她的两句责骂而跑出家,她就做个饭的功夫,一转眼小小就不见了。 其实小小在生活里惹她生气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论小小再可爱,毕竟是个自闭症谱系的儿童,会理解不了她说的话,或者因为表达不出自己的想法而生气不理人,再加上她平时工作又忙,以前能让她妈帮着看小小,现在她妈又进了医院,她身上的重担是原先的两倍沉,忙的她成天脚不沾地,别说是耐心的和小孩沟通,就连一点小事都点燃她的怒火。 因此今天下午小小又把玩具放在过道上时,她没忍住火气,训斥了小小几句,结果等做好饭,再一瞧家里就空了,只剩下开了道缝的大门。 李琳玥越说越急,啜泣道:“你说小小会不会是被人贩子拐了啊,我们现在报警吧,让警察来找......” 李琳玥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构造的恐怖场景里,甚至忘了站在他眼前的男人就是警察。 燕鸿铭弯下腰,按住李琳玥的肩膀,结果她手里刚刚捡到的小绵羊玩偶,拍了拍上面的尘土说:“你先别慌,我们能在家周围找到这个小羊,说明小小应该就在附近,她那么乖,应该不会走远的。” “可是这个小绵羊是小小最喜欢的......她不会扔了它的,除非......除非她是被人掳走了,她没有办法,才没能捡起来。”说完,李琳玥掩面大哭起来。 燕鸿铭叹了口气,单臂环住了女人的肩膀,拍了一拍说:“不会的,即便真的这样,我就是警察,不论出什么事,我肯定能把小小找回来,你放心。” 或许是燕鸿铭语气里的坚定感染了她,一时间李琳玥竟觉得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是那么温暖,让她不禁想要放下片刻的防备,依恋于这份温暖。 当霍燃开车赶到时,就看到燕鸿铭怀抱一个女人站在街头的画面,女人的脸深深埋在他的胸膛,燕鸿铭眼中的流露的不忍像一把利刃,扎在他的心头。 第70章 坏叔叔 霍燃一步步向二人走去,每一步都像踏在他的心尖。 “哥。” 燕鸿铭感觉自己好像幻听了,他好像听到了霍燃的声音,这怎么可能呢。 “你们在干什么?” 燕鸿铭猛地转过头去,那张好看的脸此刻冷若冰霜,一双眼里毫无温度可言,静静的凝视着他。 燕鸿铭猛地被这个眼神刺痛了一下,他认识霍燃这么久,哪次看到的不是他笑意融融的样子。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直以来霍燃给他的都是向阳的一面,而这出其不意的冷淡,原来是这么陌生。 怀里的李琳玥也听到了有别人的声音,慢慢把头抬起来,用手背把眼泪擦掉,目光向下的视野只看得到一双做工上号的棕灰色皮鞋,却被潦草的踩着鞋帮穿,这个小细节让长期节俭的女人格外敏感,于是她下意识顺着裤管向上打量,却看到一张让她意想不到的脸。 “小燃?你怎么会在这儿?”燕鸿铭向后退了两步,也觉得现在的情形是有些尴尬,连忙解释道,“刚才怪我没说清楚,这位是你认识的李小姐,她小孩一个人跑出家门了,到现在都没找到人,所以找我来帮忙。” 霍燃双手插袋,静静看着燕鸿铭说完,“嗯”了一声。 李琳玥出门着急,只穿了单薄的家居服,再加上凌乱的头发,看着有些狼狈,她拢了拢头发,调整下表情,想做个自我介绍时,霍燃的目光却虚虚的透过她,看向那片围栏。 “那边都找过了吗?” 燕鸿铭点点头。 “嗯,你把找过的地方告诉我,我帮你回快点。” 燕鸿铭眼神一亮,朗声道:“太好了。” 李琳玥也想道谢,只是腰刚弯下去,霍燃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个宽阔的背影。 这已经不是无视她了,而是把她当成空气。 燕鸿铭有些尴尬的向她解释说:“他就是这样的,对不熟的人有点......” 李琳玥摆摆手,说自己都理解,当下还是找孩子要紧。 三个人分开行动,把整个小区里外都找了一遍,直到太阳下山,也没有看到小小的身影。而周围住户也都说没看到过小小,到了最后李琳玥几乎是双脚虚浮,六神无主了。 燕鸿铭只好说些鼓舞人的话,一面拽住她的胳膊,防止她随时滑到地上。霍燃看到这一幕,“啧”了一声,一脚跨过去,扯开了燕鸿铭抓着她的手,改自己扶着女人,又看了眼燕鸿铭手里的绵羊玩偶,问这是什么。 “这是小小最喜欢的玩偶,下午在路边发现的。”燕鸿铭看着这只玩偶,拍了拍上面的尘土说,“发现它的时候,它是靠坐在路边的,看起来很像是被摆放的,而不是无意丢失的。” “你是说这个玩偶是被她孩子放在路边了?” 燕鸿铭点点头:“所以我才会一直找到现在......但是现在看来,小小兴许真的是...”他晃了晃头,不想再说下去。 霍燃提了下手腕,向李琳玥问道:“你孩子为什么离家出走?” 李琳玥定了定神说:“我骂了她几句。” “你为什么要骂她?” 霍燃的语气太过冰冷,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责备,更像是一种事不关己,燕鸿铭想要拦住他时已经来不及了,果不其然,李琳玥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抬头看向霍燃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立刻向后退了一步,把胳膊从霍燃的手里抽离出来。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问你,你为什么要骂她?” 燕鸿铭直接插眼,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还提醒他小小是特殊儿童,不能用一般的角度去思考这件事。 霍燃说了声“我知道了”,拍了拍燕鸿铭放在他胳膊上的手,转头又问李琳玥:“你当时对小小说了什么?我要知道原话。” 听到这里,李琳玥也知道霍燃是真心想帮她,绞尽脑汁的拼凑那段混乱的回忆,才说:“我当时说了好多,比如‘我真后悔生了你’‘带着你这个破娃娃滚远点’滚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之类的......” 说完她特意看了燕鸿铭一眼,生怕燕鸿铭会因为她这些话,而对她产生不好的印象。 不过万幸的是,燕鸿铭正用食指一遍遍摩擦下唇,然后突然间抬起头,语音高亢的对二人说:“对,小小没有走远,再去找,把刚才找过的地方再找一遍,垃圾桶里也要找!” 燕鸿铭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时的状态,以为到了嘴边的事不交代大家也会懂,霍燃只是勾了勾嘴角,转身要走,看李琳玥还一头雾水的,便说了句:“没听见啊?让你找就找。” 这回燕鸿铭不再大声喊小小的名字,而是细致的连路边的纸箱子都要翻一翻。 刚才霍燃的问话提醒了他,小小的出走一定是因为李琳玥的训斥,这点毋庸置疑。只是小小出走却并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怕妈妈再伤心。她虽然表达能力弱,但内心的感受不会比别的孩子差。兴许她早就清楚妈妈的不易,又因为李琳玥的那句“滚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所以才会以为自己真的让妈妈看不到,妈妈就再也不会伤心难过了。 这也能解释了绵羊玩偶为什么会被整齐的摆放在路边。 另一边,霍燃正在犹豫要不要打开面前的这个垃圾桶。它看起来是那么脏,就连多看一眼都感觉要被细菌污染,不过他一想到燕鸿铭,又叹了口气,伸腿踢了垃圾桶一下。 “有人的话记得要说话,不然等下会被垃圾车铲走,扔到垃圾场去,会被丢进熔炉里烧掉哦。”霍燃用最漫不经心的口吻说着,然后又是一脚狠狠踢上去。 “嗙——”的一声,回荡在小巷里,半天没有回应。 霍燃见此,只好耸了耸肩,转身离开。 虽然孩子没有找到,但万幸的是他不用打开那个细菌培养皿..... 像是上天故意要和他作对似的,垃圾箱里突然响起了“咔啦”“咔啦”的声音,霍燃的笑容凝滞在脸上,骂了句平日里很少用的脏话,转身三步并两步朝垃圾桶走去。 傍晚华灯初上,巷角的路灯边,正上演着霍燃早已看过无数次的家庭苦情戏码。 李琳玥不顾小小浑身脏污,像是怕她再离自己而去,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不断念着她的名字,向她道歉。 小小只是定定的站着,似乎对妈妈的痛哭很不解。 直到李琳玥哭的快断过气儿去,小小才小声念了声:“妈妈。” “妈妈在,妈妈在这儿呢。”李琳玥握着小小的小巴掌,放在脸上,感受这真实的温度。 小小却将手抽了出来,李琳玥一瞬间变得无比惊恐,刚要说些什么,小小细软的手心就贴在了她的眼眶上,一遍遍轻抚去泪水,用很困惑的口气问:“妈妈为什么哭了?小小很乖的,我都躲到妈妈看不到的地方了呀。” 这句话听得燕鸿铭心口酸痛,更何况是她的亲生母亲。 可这次李琳玥却没有哭,她只是愣了很久,久到像在柏油路里扎了根,彻底变作一尊无欲无泪的铜像,只有源源不断的泪水证明她还活着。 燕鸿铭很想做些什么,但这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他作为外人,能帮的都帮了,至于家庭关系的调节,实在不是他能够插手的。 霍燃站在一旁,也停下了用手帕擦拭动作,只是微微低眼看着这一幕,在外人看来,像一位高高在上的神祗在俯瞰他的臣民。 他不是没有预料过这个场景,但这仅仅停留在当年只有16岁的他的想象中。 在他的构想里,汪逸辰不会沾上李琳玥这种烫手山芋,而李琳玥也绝不会蠢到未婚先孕,再运气差到极点的生下一个自闭的小孩。 冥冥中一切都像是被一双看不清的手推着走,走到这个逼仄的令人无法喘息的巷尾。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双手的主人,他只知道,现在和燕鸿铭并肩而立的人是自己。 如果生命能够重来,让他再选一遍,他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燕鸿铭和别人在一起。 被动选择的人永远是输家,想要的东西只有自己主动把握,别人不会送到自己手上。 这些都是他从霍婉芝那里学到的,而教会他这些的女人,最终也因为无法给他自由,而被他铲除。 他从来都清楚,他霍婉芝中间只能活下一个。 事实上很多事情都是同理,就像一条狗只会有一个主人,一个汉堡不可两人共享。 谁要和他争,就要做好输掉一切的准备。 “要怪就怪你自己吧。”霍燃想的入神,低声喃喃道。 “怎么了?”燕鸿铭还以为霍燃在对自己说话,没有听清,便问了一遍。 霍燃笑了笑答:“没什么,就是有点饿了。”他把沾了污渍的名牌手帕叠成方块,向离自己最近的垃圾桶里一撇。 燕鸿铭这才想起来吃饭这码事,难得他半天休息,霍燃还做好了饭,他却让霍燃跟着他一块挨饿,真是太不像话了。 看着燕鸿铭抓耳挠腮的样子,霍燃心情又好了一点。 李琳玥在一边听到两人说话,蹒跚的站了起来,对两人说:“今天太谢谢二位了,我自己的事情没处理好,让你们跟着受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好了。” 说着,她摸着小小的头,让她对找到他的霍燃鞠躬说谢谢。 “谢谢叔叔。”小小没有鞠躬,费劲的仰头盯着霍燃看,两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毫不掩饰对霍燃容貌的好奇,看得霍燃背后窜起一种凉意。 他本来就不喜欢小孩,更不用说小小这种怪小孩。 “不用谢我,谢谢他吧。”霍燃拍了拍燕鸿铭的肩膀说。 燕鸿铭蹲了下来,对她说:“小小,答应叔叔一件事好不好,以后想要出门要和妈妈说,让妈妈知道,好吗?” 小小摸了摸他的脸,点点头,突然冒了一句:“这个是好叔叔。” 燕鸿铭笑了:“嗯,我是好叔叔,旁边这位大哥哥也是好叔叔,是他发现小小的。”说着,还回头给了霍燃一个鼓舞期待的眼神。 霍燃立刻扬起拍摄广告时才会使用的典雅笑容,多一分太假,少一分失了温度。 谁知小小却摇摇头,指着霍燃说:“这个叔叔好看,但是他坏,坏叔叔。” 霍燃嘴角抽了一下。 燕鸿铭还不以为然的搓了搓小小的头发说:“小小眼光真好,知道我们这个哥哥是帅哥啊。小小喜欢帅哥吗?” 小小摇了摇头,一把抱住燕鸿铭的膝盖说:“小小不喜欢,坏叔叔踹小小,好看也不喜欢。” 这下轮到两个大人傻眼了,面对燕鸿铭震惊的目光,霍燃少见的没能做好表情管理,无奈的冷笑一下,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小小气鼓鼓的点点头,又像是被霍燃吓到了似的,汤圆大的身子钻在燕鸿铭的怀里,把小脸也埋在他的胸口去。 第71章 没有如果 开车回家的路上,霍燃有点抱怨的说着刚才的那一幕。 “说我踹她?我霍燃会虐待儿童吗?我是那么没有sense的人吗?!” “好了好了,知道你委屈。”燕鸿铭轻轻刮了刮霍燃的脸蛋说。 “我当然委屈啊,饭都没吃就赶过来,忙了几小时才从脏兮兮的垃圾桶里把她拽出来,她竟然说我不是好人?!”霍燃越说越气,燕鸿铭却觉得很有意思。 霍燃给他的印象一向是少年老成,遇事总是理性大于感性,撇开工作时必要的情绪外放,在生活中他一向是内敛的,很少见他真心的愉快或是愤怒。外人兴许看不出,但他是除了霍燃父母之外,陪在他身边最久的,霍燃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一眼就能看懂。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更希望自己能成为让霍燃觉得安心的存在,他想让霍燃知道,自己不光是想要和他分享喜悦,也可以做他伤心失意时的避风港。 可惜的是,霍燃几乎没有对他有过任何负面情绪的发泄, 虽然知道霍燃也是为了他着想,但心底总归还是觉得有些小失落。 看来霍燃嘴上说不喜欢小孩,其实和小小倒是意外的挺合拍。 正逢变红灯,车子缓速停下,霍燃看到燕鸿铭藏不住的笑脸,顿时也觉得心情变好了些,问他在笑什么。 “笑你这么大人了,还生一个小孩子的气。” 霍燃沉了沉眉:“谁说大人就不能生小孩的气了?换个角度想想,如果大人做错了一件事,那么小孩子能不能指出他的错误,让他道歉呢?” 燕鸿铭想了想说:“照理说是可以的......” “那你看,很多事都和年纪没有关系的,她让我不开心了,我当然可以生气。”霍燃说着,左手扶在方向盘上,神色带点轻佻的愠怒,像个因为得不到糖果而耍性子的小孩子。 燕鸿铭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看着这个真实的很可爱的霍燃,心里有点痒痒的,有种说不出的喜欢。但当视线移到他左手掌上时,却突然一惊。 “你的手怎么了?怎么有这么长的伤口!” 霍燃左手上的刀口本来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只是找小小时不停搬动重物,已经被磨掉了,又因为沾了脏污被手帕狠狠擦拭,伤口周围都红肿起来,和他白皙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霍燃毫不在意的晃晃手腕,拉了下手挡说:“没事,就是出门前不小心被刀划了一下,过几天就好了。” 燕鸿铭本来还想拉过他的手看一下,但前方绿灯同行,霍燃一脚油门踩下去,为了驾驶安全,燕鸿铭也只好等到回家再谈这个事。 回到家,霍燃连衣服都没换就急匆匆向厨房走去,燕鸿铭在后面叫他也不应。一路跟了过去,燕鸿铭看到厨房里一片狼藉,水槽里净是鲜美的食材,白色的树脂案板歪斜其中,上面的血迹还清晰可见。 霍燃默不作声的背对着燕鸿铭在收拾,狰狞的伤口眼见就要往水槽里伸去,燕鸿铭在后面一把抓住他。 “你别收,我来。”说着,燕鸿铭靠了过去,一点点把食材往外捞,装到手边的食品袋里,再往洗碗海绵挤上洗碟精,揉出泡沫来,往案板上擦拭。 霍燃站在一面,眼神晦暗的看着燕鸿铭收拾,问道:“你不问我为什么把厨房弄成这样吗?” 燕鸿铭停下动作,看向霍燃,却又被他眼底的阴郁刺痛,虚虚的落向他身后说:“不管怎么说,是我不好,我不该临时变卦,让你白忙了一场,你生气也是应该的。”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燕鸿铭抬起头,不解的看着他。 “天底下那么多人,她为什么偏偏要找你帮忙?她的孩子丢了,和你有什么关系,可以让你把我抛在一边,陪她一个下午。”霍燃的语气和神色一样平静,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还是说,她对你旧情难忘?” 霍燃本意只是想接着这个引子,表达下自己的立场,他不希望燕鸿铭为了别的什么人再和自己失约,也受够了他成天忙碌的工作。 可没想到,燕鸿铭听了后半句,一下就想到那晚他在李琳玥家临走前,她向自己暗示的话,刹那间僵硬的表情出卖了他,被霍燃敏锐的抓住,压抑已久的猜忌和嫉妒破笼而出,他一步迈了上去,抓着燕鸿铭的领口质问道:“你和她干过什么了?!她是不是存心勾引你,你看她孤儿寡母就可怜她,她把你当她孩子的便宜爸爸了你知不知道?!” 燕鸿铭刚开始没反应过来,而后意识到霍燃说的话有多过分,抓住他的手就往后掰。但没想到霍燃多年练习的散打也不是花架子,两个人僵持半天,纹丝未动。 见霍燃是动真格的,燕鸿铭的火气也上来的了,按着他的胳膊,连人往后狠狠一压,霍燃被按在了料理台上,唯有眼里的怒火还在熊熊燃烧。 燕鸿铭告诉自己要冷静,开口说:“我告诉你,我和李琳玥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以后也绝没有这个可能,你不能因为生气就把火气撒到一个不相干的人头上。” 燕鸿铭的本意是说,这件事是他们俩之间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但在霍燃听来,反倒像是在为李琳玥开脱。 “和她没关系?那我看到你俩搂在一块算怎么回事?你不会告诉我,天太冷了,她找你暖暖手吧。” “你倒是挺会讽刺人的。”燕鸿铭无奈的笑了笑,把人送开了,“我今天不想跟你吵,就想早点休息,你也早点睡吧。”说着,他往客厅走去。 看着燕鸿铭离开的背影,霍燃鬼使神差的问道:“要是她当初没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你会和她结婚吗?” 燕鸿铭回过头,一头雾水的回:“你问的这些没有意义。” “对我有意义!”霍燃站起来,不疾不徐的走到燕鸿铭面前,“我要知道,如果当初她不是先跟了别人,我又正好对你死缠烂打的话,你会不会和她在一起。” “一切没有如果,有的只是此刻。”燕鸿铭叹了口气,捏了捏鼻骨说,“看来吵架还是挺伤神的,早点睡吧,你现在就是在气头上,容易较真,等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今天我睡客房吧。”说罢,燕鸿铭转身进了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像砸在了霍燃的心里。 一切没有如果,有的只是此刻。霍燃在心中默念这句话。 他当然知道燕鸿铭是对的,抓着那些没有发生过的事不放,本身就毫无逻辑。 但他太想知道。 因为燕鸿铭不知道的是,那些没有发生过的可能性,是被他一手安排的。 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人,他化身成雨林中的那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便改变了几个人的命运。 既然燕鸿铭不知道,那他何必要耿耿于怀呢?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偏偏要计较。 他要自己永远都是燕鸿铭心里最好的选择,不是退而求其次,不是无路可走下选择的逃生出口。 燕鸿铭只能爱他,只能选择他。 他想要追求这个,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 为什么那些不相干的人总要出现,总要挡在他们俩之间。 要是都消失就好了。 霍燃冷冷地看了看向客房门。 而此刻的门里,燕鸿铭没有睡着,只是静静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刚才吵架时的画面。 印象里这是霍燃第一次向他发脾气,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仇人,伤心比怒意还要多。 他不该凡尔赛的觉得吵架是促进感情,释放真实的情绪,相反的,这样只会挫伤感情,要是没有及时修复好,裂痕会越来越多。 想到这里,燕鸿铭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于是拿起手机,想看点短视频转一下注意力。 听到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应该是霍燃要睡了。 他真的要一个人睡卧室啊。燕鸿铭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想。 突然手机震动了两下,他打开一看,是何医生发来的。 “燕先生最近有空吗?什么时候方便的话,来我这里修牙吧。” 燕鸿铭一拍脑袋,差点又忘了这事。看来牙齿健康在他心里还是没有地位,不然也不会三天两头忘了。 他回到:“你不提醒我都忘了,不出意外的话,明晚八点可以吗?”燕鸿铭想着第一次去诊所看牙的时候都快凌晨了,一般的牙科诊所好像都会很晚才关。 果不其然,何也回他:“当然可以。” 燕鸿铭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 本以为聊天到这里就结束了,对话框上面却反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燕鸿铭便停了一会儿,想等等看何也发什么。 “你上次穿的衬衫很好看,我也很喜欢那个牌子。” 燕鸿铭想了一下,实在不记得自己当时穿了什么衬衫,又是什么牌子的,因为他的衣物几乎都是霍燃一手包办,刚开始他还不愿意穿霍燃给他买的衣服,可渐渐的衣柜里他的衣服越来越少,要么就是被洗衣机搅得垮了形,没法再穿了,后来实在没办法才穿霍燃买的。谁知道穿上之后感觉还挺好,他不懂衣服的剪裁材质,只觉得穿着舒服,照镜子时显得人挺拔,后来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每次他换上霍燃买的衣服,霍燃都会笑盈盈的看着他,这也让他心情很好。 燕鸿铭如实回复道:“我忘了哪个牌子的了,是我对象买的。” 何也好一阵没有回复,燕鸿铭就点开搞笑视频开始看,又过了一会儿,何也发来一句:“看来你对象品味不错,和我很像。” “哈哈那确实。” “嗯,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燕鸿铭发了个“晚安”表情包。 仅一墙之隔,霍燃靠坐在床头,双目冰冷的盯着手机,屏幕泛出的冷光倒映在他脸庞,有种无机质的美。 屏幕里,燕鸿铭和何也对话的每一个字都被他尽收眼底。 第72章 坚定彼此的选择 夜里燕鸿铭正睡得迷迷糊糊,依稀间听到门把手拧动的声音,却被困意席卷,没能爬起来。过了会儿,他感觉到自己被从身后环紧,一只凉而干燥的手掌正在他腹肌上来回乱摸,弄得他痒痒的,却又有点舒服的不想要出声阻止。 那双手突然又不动了,改紧紧的勒着他,他能感受到散发热气的胸膛靠在他后背上的触感,还有耳后传来的一声叹息。 燕鸿铭渐渐清醒过来,两个人保持一个互相依偎的姿势,谁都没有开口。 良久,霍燃才出声道:“下午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冲你发那么大火,我只是见到了那个女人,就忍不住会想很多......” “想什么?”燕鸿铭突然开口,然后翻了个身,望着黑暗中霍燃双眼里的一点亮光说,“你觉得当初如果我没有遇见你,就会和她在一起是吗?” 霍燃没有说话。 “你怎么老是纠结同一个问题呢?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那我明确告诉你,这个假设不会成立,因为生活没有如果。”燕鸿铭叹了口气,用柔和有认真的口吻说,“就像我不会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会遇到你,不会未卜先知那天晚上李琳玥会放我鸽子,更不知道我们现在会躺在一张床上聊天,你说对吗?” 霍燃静静地听着,心却一点点往下沉,最后用鼻子“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燕鸿铭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霍燃主动向他示弱,他不可能把人往外推,再加上他当时也冲动了,觉得霍燃质问他的那些话,是出于对他的不信任,更是对李琳玥的诋毁,所以才一时冲动。 明明他一直提醒自己,要多包容霍燃,他年龄小,有时冲动或者幼稚也很正常,谁知道今天第一次吵架,他也跟着头脑发昏,竟然对霍燃发了那么大的火。 想到这里,燕鸿铭愧疚的摸了摸霍燃的耳垂,顺着鬓角向下抚摸他的脖子。 霍燃闭上眼睛享受,两人都悄无声息的分享这份温存,燕鸿铭却突然哼笑了一声。 霍燃问他:“笑什么?” “哎你知道嘛?我其实以前有想象过这种。” “哪种?” “就像现在这样,咱们面对面躺在床上,发呆或者做些别的什么事......” 霍燃不等他说完,故意用压低的气音蛊惑的问:“你想做了?” 燕鸿铭扯了下他的耳朵说“别闹”,霍燃叫了一声,老老实实的又躺了回去。 燕鸿铭继续说:“就是说,这种什么都不做,躺在一张床上,就很安心的感觉,我觉得很奇妙,你能理解吗?” “嗯,懂你。”霍燃挪了挪身,随手抓着燕鸿铭的小拇指搓揉,一边说,“前两年我还在读书的时候,有一次小组拍摄,我们去了宜家取景,里面有各种风格的样板间,所以有有很多情侣和一家三口都在里面试床,模拟生活的场景。当时我看着他们投入的样子,心里很羡慕,我心想总有一天,我们也要住在一起,就像这样。” 燕鸿铭刮了刮他的鼻子,嘀咕一声“到底是个小孩”,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你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当时我楼上住了一个大学生,整天专挑我睡觉的时候闹,都快把我房顶掀了,作息也诡异,我临走那天都没见到他一面,无语死了。不过你还得感谢他,要是没有他天天骚扰我,我真不一定能搬过来和你一块住。” 黑暗中,霍燃的目光微微闪动着,眼中似乎有一股寒光,然后轻轻笑了两声,转移话题道:“当时我问了你那么多遍,你都没答应,其实我挺好奇的,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块住啊?是怕工作方面有影响吗?” 燕鸿铭想了想答:“也有这方面吧,咱俩的职业都挺特殊的,要是真的公开了,确实会有不小的麻烦,但我当时还没考虑到这些......” “那你考虑什么了?” 燕鸿铭讪讪的笑了,有些尴尬的吸了口气,就把胳膊一抬,嘀咕着别问这问那的,快点睡。 霍燃不依不饶,一口一个“哥哥求你了”,好像一点儿也不怕没面子,弄得燕鸿铭又想笑又无奈,只好假装吼他:“你都老大不小了,还‘哥哥’‘哥哥’的,不要面子啊?” 霍燃狡黠一笑:“在咱们高大英俊的燕警官面前,我本来就没有面子啊,要面子干嘛,又不能吃。”说到这,还特意咬重“吃”这字。 燕鸿铭彻底没辙了,一翻身和霍燃四目相对,神情有些严肃的说:“先说好,我说完了你不许有笑,以后也不许拿这件事开玩笑。” “我发誓我不会。”霍燃乖乖竖起三根手指比在脸侧。 “行。” “就是我以前常听人家说,爱情还是有点新鲜感好。” “所以,哥你是怕我们天天住在一起,我会对你失去新鲜感?” “倒也不全是吧,”燕鸿铭挠了挠眼睛,有点不好意思的开口,“你也知道我在生活上有不少臭毛病,要是独居就算了,两个人住在一起,难免会觉得烦,其实不都是这样嘛,刚认识的时候见到的都是光鲜美好的一面,等时间一久了,就会看到对方的缺点,然后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 燕鸿铭一口气说完了,心里竟然有种大石头落地的踏实感,兴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在各方面配不上霍燃,是霍燃对他的迁就,才让这段感情得以长久。除此之外,他也确实想要知道霍燃的想法,会不会真如他所设想的那般,已经对他厌倦,又或者开始怀疑,喜欢上自己会不会是一个错误...... 出乎意料的,霍燃既没有笑,也没有说话,没有任何的反应和表示。 燕鸿铭等了一会儿,一度以为霍燃已经睡着了,刚想要转身时,听到霍燃有点沙哑的嗓音说着:“那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我的缺点,我不好的一面,你会怀疑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吗?” 燕鸿铭无奈道:“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你干嘛反过来......” “哥,你就回答我吧。”霍燃有些执着的说。 “不会啊,是人总会有缺点,如果仅仅因为这些就质疑自己的感情和选择,那抱有这种想法的人才是最可悲的。” 霍燃呢喃着“最可悲的”,虚虚的笑了,燕鸿铭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古怪,但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霍燃便转向了他。握住他的右手说道:“你说的对,包容是互相的,我们都要坚定彼此的选择。” “嗯。”燕鸿铭想抽出手,却感到霍燃的手攥得有多用力,霍燃感觉到燕鸿铭的意图,突然泄了力,在他唇上快速吻了一下,便让他快点睡。 第二天早上燕鸿铭被霍燃叫醒,吃下他做好的早餐就去上班了, 到了办公室,刘闯见到他就热情的打招呼,和他说昨天下午审理货车司机的结果已经出来了,燕鸿铭凑近了去听,刘闯刚要开口,盯着燕鸿铭看了会儿说:“哎燕队,你眼睛怎么有点肿啊,没休息好?” 燕鸿铭摸了下眼皮,心想怪不得早上睁眼费劲,回答道:“还行吧,看着很明显吗?” 刘闯点点头,又摇摇头:“凑近看有点儿,但是燕队你今天看着没精神啊,怎么比前两天还显累,早知道不让你休息了。” 燕鸿铭笑了笑,拍拍刘闯的后背,让他把审理结果说一说。 “是这样,经调查货车司机提供的证词属实,他的确是在昨日下午三点接到了一通来自某网购平台的官方电话,让他运送一批货物,取货地点也和往常一样,都是在郊区中转仓库,但是经过核实,那通官方电话其实是伪基站发送,现在我们的调查科同事正在查找中转站内的监控,既然黑土里被装入炸弹,那肯定要人为装入,在中转站仓库里被动手脚的几率很大。” 燕鸿铭听后点点头:“嗯,做的很好。” * 午时阳光正好,霍燃在阳台里摆弄花草,这是上周梁硕刚从南美出差带回来的一些的热带植物,不同于外表的豪迈,这些花草是极难伺候的,不论霍燃多么精心的照料,这些植物还是因为不能适应岭北的干燥气候,陆续都凋零萎缩了,霍燃戴着手套,一点点把那些长得枯黄的枝丫剪下来,丢进了垃圾桶里,然后打包系紧,丢在了门外。 做完这些,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点进那个熟悉的联系人。 “喂梁硕,帮我个忙。” 这边梁硕正在沙发上陪孩子玩,接到老板的电话立刻捂住听筒起身,一旁年轻的女人见状也心领神会,抱起孩子悄悄进了卧室,把房门关好,梁硕立刻眉开眼笑的回道:“喂霍燃啊,什么帮忙不帮忙的,有任何要求只要你提就完事了,我万次不辞好吧,哈哈哈。” 霍燃心情不畅,没心思开玩笑,冷淡的回:“没那么严重,只是想让你帮我查个人。” “查人是我老本行了,只要你告诉我,我今晚就把他祖宗十八代姓甚名谁都发您电脑里。” “我想让你查一个女人,她和汪逸辰有一个孩子,她叫李琳玥。” 梁硕听见这个名字,一下回想起那晚霍燃让自己查燕鸿铭的去向,他借着送肉的由头赶去,却听到了一个女人对燕鸿铭的告白。但因为燕鸿铭的拒绝的很是坚决,梁硕又担心自己把这件事告诉霍燃,会引起两人不必要的误会,就隐瞒了部分事实,说燕鸿铭只是去帮老同学一个忙,霍燃也没有再多问,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现在霍燃又让他查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梁硕这头还在揣摩,霍燃又说:“怎么不说话了?” “啊?没有,我这不是专心听你说嘛。” “一个女人的名字而已,很难记住吗?”霍燃调整了下坐姿,看着外窗外阳台上光秃秃的一片盆栽,笑了声说,“还是说,你觉得没必要让我知道。” 梁硕冷汗连连,解释说:“怎么会呢,查,我立刻就查!” “不用这么急,你等两天也可以,这周五前给我就好,先办我之前交代给你的事。”霍燃声音里多了点笑意,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哦对了,记得那个牙科诊所的医生叫什么嘛,把他的资料也给我一份,详细点的。” 梁硕连连答应,挂上电话,长嘘一口。卧室里的女人怀抱着孩子出来,忧心忡忡的看着梁硕问:“打完了?” “嗯。” “你老板没有刁难你吧?” “没事,我到底比他年长,他心里有数,不会为难我。” 女人叹了口气:“是这样最好了,可我就是担心,你说他会不会为了以前那些事难为你啊......” 要不是他老婆这么一提,梁硕真的不愿回想起,早在六七年前,他还没正式见过霍燃面儿的时候,就替他做了些灰色调查,这些事原本的模样只有他们二人清楚。霍燃是个疑心重,手段狠的人,但凡是握着他把柄的人,哪怕当下动不了对方,他也总能忍到对方时运不济,又或是势力单薄的时候,再找个法子铲除隐患。 霍燃向来是个敢想敢做的人,但过犹不及的是,他不能容忍一点点受制于人的感觉。 梁硕深知自己与霍燃之间,只有朋友和敌人的立场,一旦掺杂了些别的东西,都会被霍燃视为威胁。 他知道老婆也是怕自己出了点儿什么事,到时候孩子就受苦了,为了叫她安心,便说道。 “他要是真想难为我,也不会给我这么好的机会了。”梁硕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环视客厅一周,虽然不是多么豪华的装潢,但温馨雅致。自己今日取得的所有成就,所有平淡的美好都是霍燃一手赐予,相应的,被收回去也全在他一念之间。 刚才在电话里,霍燃要传达的也无非就是这个意思,适时敲打敲打他,让他不要忘本。 梁硕自嘲的摇了摇头,想要小憩一会儿,却又不敢怠慢了霍燃的嘱咐,起身去了书房。 第73章 撬墙角 次日燕鸿铭准备上班,霍燃提出送他回家,燕鸿铭说不用了,他下班后直接去诊所治牙,结束了自己开车就回来了,很方便的。 霍燃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的翻了翻台本,抬头看了燕鸿铭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合上本子说:“我知道附近有家牙科诊所很好,要我下次带你去看看吗?” 燕鸿铭专注的把脚往鞋子里塞,没有察觉到霍燃话语中的试探,还很大咧的回:“不用那么麻烦了,我在这家治的挺好的,医生特别耐心,而且你也知道我的,好不容易习惯了,再换一家还得磨合。” “你治牙还剩几次?” 燕鸿铭想了想:“算上明晚的,应该还有两次吧。” 霍燃点点头,唇角不自觉的上扬。燕鸿铭反问他在笑什么,霍燃却只是摇摇头。 燕鸿铭从没说过,但他喜欢霍燃这样笑时的感觉。那是一种夹杂了些无伤大雅的小盘算,多了些顽皮的味道,每当这时他都觉得霍燃就是他的亲弟弟,不过这个念头很快会被打消,理由不言而喻。 燕鸿铭不会追问霍燃为什么笑,一方面是霍燃不会说实话的,另一方面是他笃定霍燃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 他刚要推门出去,突然想起前两天霍燃给家里换了新口味的漱口水,他很想试试看,于是迅速脱下鞋子,急匆匆走入洗手间。 “在左手柜子的第二层。”霍燃嘱咐了一声,随后洗手间里发出瓶子碰撞的声音。 霍燃随手把台本放在茶几上,拎起脚边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他的邮箱。 和他预想中的差不多,何也其实是从小旅居加拿大的华侨,三年前回国创办了这家诊所,因为治疗耐心,收费公道,所以口碑一直很好,圈里有一个女模特特别喜欢他这类ABC气质的,所以一直对他有些想法,但他却礼貌的婉拒了对方的各种邀约,后来这件事被女模特身边的人当笑料讲了出来,一传十十传百,圈里不少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抱着想看看热闹的想法,渐渐有圈里人喜欢到他那里治牙,想套他的话,得到的始终是他克制而礼貌的回应,更没有透露过女模特的任何信息。 过硬的专业技术,还有守口如瓶的职业素养,再加上他帅气的外型,都让这家创立不久的私人牙科诊所快速扩大了知名度。 而何也油盐不进的真相,只是因为他喜欢的根本就是男人。 从梁硕的邮件里,霍燃还了解到,何也在大学时期就有交往稳定的男友,家里人也支持他的选择,两人的感情很稳固,直到何也选择回国发展事业,这段感情才告一段落。也就是说,何也是个GAY,而且是个情感专一,很有魅力的GAY。 这样的人,却愿意屡次三番在下班后营业,就为了迁就燕鸿铭不定的时间表,还总是给他发短信,问些和治疗完全没关系的话题套近乎。 做的这么明显,这是要撬他墙角啊。 原本他还想着给燕鸿铭换家诊所,但看燕鸿铭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样子,他还是不要用破这层窗户纸的好,毕竟只剩下两次治疗了,他不想打草惊蛇。 燕鸿铭正在鞋柜前,拿着粉色瓶装漱口水往兜里塞,霍燃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道:“等下哥。” “嗯?” “明天开始我会有一个广告片的拍摄,可能一周会才会回来,你要照顾好自己,别总吃泡面,不行就让梁硕过来给你做,他在自己家也是负责做饭的那个,手艺还行。” 燕鸿铭嘴上应着“我知道了”,眼神却一下子黯淡了。这段时间霍燃总是待在家里,让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一下让他回到独居状态,他真有点舍不得。 这些小表情根本逃不过霍燃的眼,他满意的笑了,说道:“哥不要太想我哦。” 燕鸿铭整理表情,做了个“得了吧”的眼神,拧开门把手。 霍燃面带微笑的目送燕鸿铭离开,知道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他的笑容立刻冷下来,把笔记本一合,拿起手机拨通了梁硕的电话,走到窗边。 “人到了吗?” 此刻的梁硕正端坐在咖啡馆里,见手机显示立刻接起,捂着话筒回头张望着说:“喂霍燃啊,人还没到,不会是不来了吧,我都搁这儿坐了快半小时了,咖啡都喝了两杯......” 不等霍燃说话,梁硕的余光里出现了一个裹着黑色羽绒服,神情戒备的中年女人。 他立刻对着听筒小声说:“先不说了,人来了。” 挂上了电话,梁硕坐得笔直,等到女人入席,一直保持着友善的商业微笑,点头道:“您好啊,徐太太。” 女人闻言抬起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苦,敷衍的点点头:“你好。” 梁硕完全没在意对方的冷淡,笑盈盈的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袋,推到了徐太太面前。 徐太太深吸一口气,从袋里抽出文件,粗略看了一下,眼里的愁苦渐渐变得愤怒、不忍,最后变成了一种麻木的平静,嗓音沙哑的说:“你给我看这些肯定不是免费的,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徐太太是聪明人,您丈夫想要骗您这么聪明的女士和他共担债务,实在是个不明智的选择。”梁硕推了推眼镜说,“您丈夫名下的多起店铺资金周转不灵,已经持续了几年的时间,现在欠下的债务恐怕两辈子都换不起。我可以为您转移您应得的那份资产,还可以送您的女儿去美国读书,如果您愿意也可以和她一块儿去,离开这些是是非非,把下半辈子过得舒心点。而相应的,我要的东西对您来说并不难。” 徐太太蹙紧了眉。 “我要你为我提供一份证明,证明是十六年前,您丈夫徐开富买通餐馆老板拆走监控储存卡,作伪证逃避刑事责任。” 徐太太瞪圆了眼,似乎很诧异对方怎么会知道这些,而后又分外慌张起来,她似乎小看了对面这个面向精明市侩的男人,更不知道他是为了谁做事。 但是她一旦提供了证据,她本人也会涉嫌包庇罪,徐开富更不用提,一旦坐实罪名,刑期起码十年起步。 梁硕看出女人心中忧思,扶了扶眼镜:“就算徐开富不坐牢,他欠下的债务也不足以支撑你们的婚姻走下去了,您只需拿着您应得的钱,和女儿去到美国生活,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来处理就好。” 徐太太被说动了,虽然夫妻二人共济多年,但大难临头,也到了各自飞的时刻。 “......我丈夫会被叛多久?” 梁硕咯咯一笑:“我不是学法律的,这方面不太了解。但相对于被您丈夫剥夺了生命的人,以及他家人多年经受的苦难而言,我想不论多少年的刑期都会很划算吧。” 听到梁硕飘飘然的讽刺,徐太太这才反应过来,指着他哆嗦着说:“......你,难道你是......” 梁硕哈哈一笑,摆摆手说:“我父母都在乡下养老,健康着呢,说来这事怪我老板,活脱脱一个恋爱脑,为了讨他男朋友欢心,这段时间把我折腾的成宿不睡,净忙你们这些事儿了。”说着,笑呵呵的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还有一根圆珠笔,推到了徐太太面前。 “您要是决定好了,就在这份合同上签名,一式两份。” 在梁硕近乎玩笑般放松的语气下,徐太太却感到灭顶的恐惧,她不知道这个市侩的有些恼人的男人口中的老板是谁,但她知道对方是冲着徐开富来的,而且很可能不死不休。现在摆在她面前一个现成的机会,让她可以提早做切割。这样即便她没法再从这段婚姻中获利,也可以保住她应得的,也稳住她和女儿的生活质量。 她的手颤巍巍的伸向了桌上的圆珠笔。 治疗安排在中午休息时段,燕鸿铭在诊所附近的连锁快餐店点了份盒饭,刚坐到位置上准备开吃,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嘿,你也在这儿。” 这个略微带口音的腔调让燕鸿铭一下抬起头来,就见何也端着餐盘,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冲他笑着。 “太巧了何医生,你也来这儿吃顿饭啊。”燕鸿铭把筷子一放,张罗道,“快快,来这儿坐。” 何也挪开椅子,坐到燕鸿铭对面。 “怎么想到来我这儿附近吃饭了?”何也问。 “我们那片儿的餐馆都吃腻了。”燕鸿铭一抹嘴,“哎我约中午的时间,没耽误你们吃饭吧。” “不会啊,我现在不是正在吃着嘛。”何也抬了下勺子。 “那就行。” 两个人吃完饭,溜达着往诊所走去。一路上何也都非常主动的找话题聊,问的无非是燕鸿铭工作上的事,以及他平日里忙不忙,休假日一般做什么。 除了霍燃的真实身份,其余部分燕鸿铭都一五一十的说了。 何也听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先是赞美了一番燕鸿铭的假日安排,然后突然说了一句:“所以你和你的男朋友现在是同居?” 燕鸿铭当即愣在原地,要不是晴天百日里,他简直感觉自己是被雷给劈中了才会动弹不得。 看到燕鸿铭夸张的反应,何也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草率,他在西方文化下长大,对体制内职业背景毫无了解,还以为这些话题是百无禁忌,于是连连道歉,发誓绝不再提。 燕鸿铭缓了过来,第一句就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对象是男的?” “你说你们休息日会一起看球赛打游戏,比赛吃辣味杯面,如果对方是女生的话,不是会有点奇怪吗?而且......” “接着说。” 何也理了理领口,不经意的说:“而且你也很有种这边的感觉。” “这边?这边是哪边?” 何也做出一个夸张的口型,好像在说“seriously?”,看燕鸿铭的困惑不似作假,哑然失笑道:“如果你不是也喜欢男人的话,为什么要交男朋友?” 燕鸿铭眨了眨眼,才明白何也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又品了品他话里的细节,指着他鼻子惊讶道:“我去,你是基佬啊何医生?!” 何也像是被逗笑了,耸耸肩说:“明明我们都是同类,有什么好惊讶吗?” “同类?”燕鸿铭把指头对准自己,“你说我啊?” 这下把何也也弄得一头雾水的,他点点头。 “我不是GAY吧,我不是天生喜欢男的,就是谈了个男朋友而已。” 何也眼神闪了闪,试探道:“好吧,那看来你男朋友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喽。” 何也虽然并不滥情,但学生时期尚未明晰性向时,也曾经夜夜泡在吧里,看各种男人互相调情,也或主动或被动的撩过不同的男人,其中有单身的,也有已经有伴侣的。在接触到这么多人后,他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当问到对另一半的看法时,对方多少会透露出对这段关系的不屑一顾,哪怕是人前很恩爱的夫夫也不例外。 那时他还太小,不懂得成年人的感情中处处都是博弈,既然都是出来找乐子的,又怎么会在一夜情对象面前对表现出对另一半的尊重。这种行为不知何时起成了一种风气,在他人面前承认自己对另一半的迷恋,会被视为个人魅力不足的行为,只有那些愿意夸夸其谈,把感情当成游戏对待的人,才能够证明他的魅力无穷。 直到后来何也在大学进修了生物学,了解到两性进化的概念,书上说男性的进化目标是更多的繁衍和传递基因,所以滥情的男人多到不可计数,就连同性恋的男人都无法避免这点,可见远古基因对人呢的影响之深远。 燕鸿铭不知道何也在想些什么,只是默默把头低了下去,半晌说道:“嗯,他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那么喜欢的人。” 何也扭过头,看到燕鸿铭不再像往日一样,总是目光坚毅,而是带着些湿润的迷茫,深沉的温情像泉水般从他眼中涌动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男人脸上读到这样的表情,让他感到惊奇的同时,他也很想知道,要是这样一个男人深深爱着的人是自己,又会是怎样一种体验。 第74章 遇故人 “你咬合一下,感觉有不舒服的地方就和我说。”何也关掉冲牙器说。 燕鸿铭按照他说的咬了下牙齿,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比了个大拇指说:“没有不舒服,都挺好。” “那就好。”何也关掉无影灯,把口罩摘了下来。 “哦对了何医生,我是不是还剩左下面一颗没补,其他都补好了啊。” 何也点点头:“对,你想预约下次的时间?” “不是,我就是关心下治疗。”燕鸿铭坐起身抻了个懒腰,“我这一口破牙啊,总算是补完了。” 何也顺手将装满水的纸杯递给燕鸿铭,让他漱漱口,一面摘手套说:“要是你补完牙还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我这边洗牙,老主顾都是免费的。你牙结石不重,洗起来不会痛的,放心。” 燕鸿铭没多想,一口答应下来,看了看时间也不早了,便道别先回去了。 到了所里,燕鸿铭从门口就闻到一股很浓郁的饭菜香,寻思他们今天点的什么盒饭,一进门就看见桌子上全是空饭盒,从旁边的纸袋上能看到饭馆的名字,是附近一家本帮菜馆,价格不算便宜。 “这是干嘛?大出血啊。”燕鸿铭点了点纸袋子,调侃道。 “燕队你回来啦。”韩明娜拿纸巾擦擦嘴,指着他桌上说,“我帮你留了一份在桌上呢,味道还是挺好的。” “谢了,不过我中午吃过了,你们拿去吃吧。”燕鸿铭把饭盒递给韩明娜。 韩明娜有些失落的接过饭盒。 “哎燕队,新奇事儿要听吗?你知道这些是谁买的吗?”刘闯在一边探着脑袋说。 燕鸿铭做了个“爱说不说”的表情,反倒是韩明娜主动开口道:“就是上个月有个人电瓶车丢了上咱这儿报警,记录在案了,本来以为找不回来了,没想到上周五破获的电动车销赃点里,他的车被找到了,当时他说要感谢我们,请我们吃饭,我们都以为他随口说说的,没想到今天中午他真的来送饭了。” 刘闯附和说:“对啊,这家餐馆的饭可不便宜,买了咱这么多人份,少说也得小一千了吧,这都够他再买一辆电瓶车了,也是个怪人。” “这说明人家心地好,哪像你啊,请你吃饭还嫌这嫌那的。”韩明娜刺了刘闯一句。 刘闯一听也不乐意了,筷子一放说:“哎韩明娜我告诉你啊,别自己感情不顺就拿我撒气儿。” 韩明娜脸气得涨红,刚要反驳,一道有些沙哑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不好意思,我又买了些奶茶来......没有打扰到你们休息吧?” 燕鸿铭离门口最近,转过头说:“没事儿,就是闲聊。” 来者打量了他一番,突然开口:“啊,是你吗?燕警官?” 燕鸿铭伸出去想接奶茶的手悬在了半空中,他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年轻人。他个头不高,穿着朴素的,有些不合体的混纺西装外套,下面是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烫绒裤,衬得他人很瘦,头发也是有点长,乱糟糟的样子,一副黑色的粗框眼镜更是挡的让人看不清他眼睛长在哪儿了。 燕鸿铭怎么都找不到记忆里有这样一个人。 有些邋遢的男人扶了下眼镜,把额前的头发往两边拨开,露出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睛,语气兴奋的说:“是我啊,我是周子恒,您当年见过我的。” 闻言,燕鸿铭愣在了原地,他再一次细细打量这个年轻人,试图在他身上找到当年那个落魄却凛然的少年的影子。细看之下,其实周子恒的五官没有变,和他本人一样清淡如水,却多了一份酸溜溜的学者气质,这是多年浸染在书本中才会带来的变化,燕鸿铭当然不会错认。 看来周子恒并没有被当年那件事影响,还是选择继续读书了。 这本该是件好事,可燕鸿铭却开心不起来。 周子恒的突然出现,像是现实再一次提醒他,周书亚的死亡并不是结束。当年的10.3案里有太多的疑点悬而未决,老杨的主动离职,霍燃对他全然信任,那些他刻意抚平的过去,此时突兀的像是白床单的一道皱褶。 一个声音在心底质问他,这六年里他不曾遵守诺言,调查案件的蹊跷,是不是在害怕真相大白的那天,霍燃失望的脸孔。 “燕警官?您记起我了吗?”周子恒的手在燕鸿铭眼前晃了晃。 燕鸿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接过他手里的奶茶,交给刘闯,让他给大伙儿分发一下。 刘闯借着发奶茶的空隙,凑到韩明娜面前小声问她,怎么感觉这两个人气氛怪怪的。 “那可不,这个人你也认识。”韩明娜用气声答。 “啊?谁啊。” “他就是当年那个珠宝杀手周书亚的儿子。” 刘闯闻言,奶茶差点都拿不稳了:“我去,看来我没说错啊,这家伙真是个怪人。我说他怎么主动请我们吃饭呢,不会是为了当年的事,要报复燕队吧......” 韩明娜赶紧在嘴前比了个食指,让他小声点,自己却竖着耳朵听两个人的谈话。 可是没说两句,周子恒就离开了,再看燕队神色如常,好像一点儿也没受影响。 “喝差不多得了,一会儿两点半开会别忘了。”燕鸿铭留下这一句,转身走出门外,一点儿没给八卦的组员留下话头。 晚上下班后,韩明娜接着聚餐的借口,想拉上燕鸿铭,顺便问问他周子恒的事,得到的回答却仍是意料之中的否定。 “今天就算了,我已经有约了。” * 郊外的餐馆里,燕鸿铭坐在窗前,看了眼表。 “不好意思啊,久等了吧。”周子恒打远处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落座到燕鸿铭对面座位里。 燕鸿铭扬起一个礼貌的笑容:“没事儿。” 周子恒一脸歉意的说:“实在太对不起了,我这工作特别忙。” “工作嘛,都理解。”燕鸿铭把面前的两个杯倒满茶水,将其中一杯推到对方面前,“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 “我刚回国不久,现在回来在理工大带学生做项目,就在这附近。” 燕鸿铭想了下这周围的理工大学就一所,还是全国赫赫有名的大学,不禁感叹:“哇,很厉害啊,岭北理工大可是全国有名。” 周子恒揪了揪额前的头发,腼腆的回:“没有没有,只是名头响罢了,其实就是给实验室打杂的。” 两人本来就不熟,燕鸿铭心里又有心思,更无心闲聊,倒是周子恒格外兴奋,拉着他东扯西聊,尤其对国内最近几年的变化很感兴趣,总让燕鸿铭多说些。 “燕警官,说到电瓶车的事,还是要感谢你们。” “你太客气了,这次也是情况凑巧,一个电瓶车盗窃团伙被发现了,你的车记录在案又没被拆卸倒卖,这种情况还是很少的,你算是比较幸运,才能追回来。” “不管怎么说,我都欠你个人情。其实这个电瓶车本身不值几个钱,主要是后备箱里的东西,我实在是不能丢。” 提起这个,燕鸿铭倒有些好奇了,拎起茶壶往面前杯里倒水边,问道:“哦?你把什么放后备箱了?” “也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就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对我来说意义大于价值。” 燕鸿铭倒水的手一抖,茶水溅在了塑料桌布上。 周子恒连连道歉:“啊对不起,都怪我,我不该提......” “没事没事,我擦干净就好。”燕鸿铭扯了几张纸巾吸水,“不管怎么说,东西找回来了就好。” 周子恒笑着点点头。 吃完饭临别前,周子恒提出要交换微信号,燕鸿铭掏出手机给他扫了,说了几句客套的话,就这么各自回家了。 到家后,客厅漆黑一片,燕鸿铭这才想起霍燃这段时间都不会在家,顿时身心俱疲,连衣服都懒得换,就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或许是黑暗放大了内心的声音,他现在脑子很乱,回想起刚才和周子恒临别的一幕,他甚至不能自然的说出一句“我开车送你去车站吧”,因为他这辈子最不想要见到的人就是周子恒。 或许这样想是非常自私的。当年的案子和周子恒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也只是个受害者。 周子恒能够从当年的阴影中走出来,继续学业,一定克服了常人不能想象的苦难,而现在重回故土也是为了事业的发展,自己却对他心有芥蒂,这样确实有失水准。 燕鸿铭走进厨房,从柜橱里摸出一包烟,又翻箱倒柜的从鞋柜盒里翻出一堆打火机。 他看着这盒子默默笑了。 这些都是霍燃的杰作了。霍燃不喜欢他抽烟,倒不是有多讨厌烟味,只是抽烟对肺伤害太大了,于是总督促他戒掉。 那是去年春天时候的事了,那会儿他每天有处理不完的案子,工作强度大,燕鸿铭抽的烟就多,再加上换季有些感冒,那阵总是爱咳嗽。被霍燃瞧见了,说什么都让他戒烟。那时候两个人一个月才能见面几次,燕鸿铭只是嘴上答应,回到家该抽还是抽。 但两人同居起来就不一样了,霍燃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把他的烟和打火机都藏起来了,燕鸿铭每次想找烟问他放在哪儿,霍燃就开始演,一脸无辜的反问他:“什么烟?你放在哪儿了,我帮你找啊。” 无论他怎么故意逗动,霍燃连一点儿笑场的迹象都没有。 不过虽然霍燃没收了他的烟,但他知道霍燃自己偶尔也会偷偷抽,只是他从来都没有戳破而已。 燕鸿铭点燃香烟,感受乳白的烟雾深入肺腑,身体逐渐放松起来。 他已经开始想念霍燃了。 接下来的一星期霍燃都不在,他感觉回家的奔头都没有了。燕鸿铭打开手机看了眼日历,突然察觉到还有两周就是他爱纪念日。那他干脆把这段时间利用起来,准备一份礼物,等到霍燃回家肯定会很惊喜的。 燕鸿铭立刻来了精神,站起来把灯打开,又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机开始搜索“最适合送恋人的礼物”。 点进其中一个窗口,页面里瞬间弹出“1314情侣保温杯”“情侣同心锁手镯”“永不分梨情侣摆件”这种老掉牙的推荐。 他想象了一下霍燃收到这些礼物的表情,那一定会非常精彩。 这种场面固然好玩,但他还是希望霍燃能受到一份他真正满意,又很有意义的礼物。 情侣首饰虽然也是不错的选择,但霍燃是公众人物,一举一动都在镁光灯下被万人注视,一旦被人发现他佩戴情侣款就糟糕了。 这个不行。燕鸿铭默默在心里划了一笔。 他又比较了十几种物件,要么是太日常了没有纪念意义,价格也过于便宜,要么是奢侈品,只有价格贵,同样少了点意义。 燕鸿铭干坐在地上翻手机,半天也没琢磨出要买什么,倒是腰先疼得不行。他换了个姿势接着想,既然他想送个有纪念意义的礼物,那干脆定制一个好了,要是档次还不够,干脆定制一个珠宝首饰,比如宝石胸针之类的。 燕鸿铭越想越觉得靠谱,霍燃平日穿西服常戴胸针,这回他自己出钱买个原石,画个草稿让专业设计师完善一下,这不就完美了。 他一个电话打给梁硕,问他认不认识会设计珠宝的,还有原石供应商。 梁硕被突然这么一问也懵了,直言卖原石的他认识,可搞珠宝设计的就真的没谱了,不过他可以托人问问,还问燕鸿铭好端端的怎么要订做珠宝了。 为了保密,燕鸿铭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了。 梁硕想想说:“你着急吗?着急的话可以问问小七啊,她混文娱的,设计师肯定认识啊。” 燕鸿铭一想有理,立刻谢过梁硕,让他把原石供应商微信号推给自己,先不聊了。 电话刚撂下,他就立刻给小七拨了个语音电话,毕竟定制珠宝是个精细活儿,哪怕距离霍燃的生日还有两周都不一定够,他想尽快把定金付了才安心。 提示音响了几遍,都没人接听。 燕鸿铭心想这么晚打过去,小七估计也在忙,于是放下手机,开始琢磨起胸针该设计成什么样子的。 要么做成两个人姓氏的拼音?好像有点俗啊,而且也容易被看出猫腻......还是做一个形状简单的动植物好了,做成一朵花?会不会不好搭配啊,要么做成动物形状好了。 可霍燃也没有很喜欢什么动物啊...... 燕鸿铭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一个既有纪念意义,霍燃又绝对会喜欢的。 他正高兴着,抬头正看到电视机下面有个闪烁的小红点,心想难道是昨晚看电视忘记关了?于是起身拿起遥控器,按下开关键,电视突然开了,他又按了一次,这回电视虽然黑屏了,但那个小红点还在。 这台电视是霍燃买的,他平时也很少看,所以对电视机能也不甚了解,刚要走上前仔细看看,手机突然响了。 他小跑去拿手机,对面小七欢快的声音传来:“燕哥不好意思啊,刚才在后台忙没看到,你是来找霍燃的吗?他在做造型现在可能有点不方便。” 燕鸿铭说不用麻烦,又把找珠宝设计师的事说了一遍。 小七一听就知道燕鸿铭是为什么要定制珠宝,雀跃的声线里多了点八卦时的幸灾乐祸,燕鸿铭赶紧让她保密,千万别告诉霍燃。 “哎呀放心啦,我嘴巴很紧的。”小七回头笑眯眯的看着正一脸严肃盯着镜子的霍燃,扭过头说,“珠宝设计的工作室我有知道,我朋友圈里有人在那里做过,晒的图我找找给你,要是你看了觉得满意我就把号推给你。” 燕鸿铭一口答应,再三感谢小七。 “哎小意思啦,我要谢谢你才对,我一直以为这年头肯为了另一半过生日花这么多心思的男人都灭绝了,看来是我太悲观了,好男人没有灭绝,只是变基佬了而已。” 燕鸿铭被逗得哈哈大笑,要不是小七还在工作,他真想多聊两句。 第75章 胜券在握 小七那边刚挂上电话,名片就发了过来。 燕鸿铭回了个“谢谢”的表情包,马上添加了对方,那边儿通过的也很快,索性就聊上了。还问燕鸿铭想要什么款式的,是想要工作室设计还是已经有设计稿了。 燕鸿铭对设计是一窍不通,于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对方,希望对方能够根据自己提供的元素设计出一个胸针,原石他会提供,至于价格,只要做的尽善尽美,价格贵也无所谓,只是时间上需要稍微快点儿。 有了燕鸿铭这句话,对方也看出他的诚意,提出先支付定金,关于设计稿的想法他可以先构思,整理的差不多了就可以交给他们进一步完善设计,争取早点进入制作的环节。 燕鸿铭把钱打了过去,简单洗漱一番,看时间还早,便去书房翻找出一张A4纸,尝试着在上面涂涂画画。在浪费了十多张纸后,终于有一张还能看得过去,还喜滋滋的拿手机拍了几张。 而此时此刻的霍燃刚刚结束拍摄,接过助理递来的外套往化妆间走,就看到小七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霍燃问她有什么事,小七也只是故作神秘的摇头,再叹然一下自己的桃花运太衰,怎么年纪一把了,真爱还没出现。 霍燃说她神神叨叨的,与其在这儿叹气,不如在网上多聊几个,现在靠网上交友脱单的也不少。 “谁和你说这个了啊......哎,算了,没法跟你们男人沟通。”小七严记自己的保密任务,害怕自己再多待一会儿就会和盘托出了,正好拍摄结束后也没她什么事,就打了个招呼先走。 霍燃点点头,掏出手机,一面说了句:“你不用搞懂我想什么,我又不喜欢女的。” 小七假笑了一下,拎着包出了门。门外等着的化妆师刚要往里走,霍燃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比了个手势,化妆师见到立刻识趣的退了出去。 霍燃按下拨通键:“事情都办好了?” “嗯,很顺利,我们提出的条件对方全都接受了。” 霍燃用鼻子发出了一声哼笑,这个笑声梁硕再熟悉不过了,这个笑声意味着霍燃很满意,可是他内心深处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对这一切。 梁硕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这样做真的好吗?” 霍燃像听到什么好笑的声音,轻蔑的笑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钱不是我们借的,肇事逃逸多年的也不是我们,我们只是把真相告诉一个被欺瞒多年的女人,也算帮助她们早日脱离苦海,追寻幸福人生,这难道也有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也看了不少这种事吧。我问问你,你觉得徐家的盘子有多干净?还不是靠做空股民的钱养肥了自己。你觉得他们值得同情,那些被骗的妻离子散的家庭难道就不可怜了?”霍燃烦躁的扯了一把紧束的领带,盯着化妆镜中的自己,“你觉得我用的手段卑鄙,但是我告诉你,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如果我的卑鄙可以换来一份迟来的真相,让燕哥不留遗憾,那我愿意被千夫所指。” 梁硕深深的沉默了。他并非打从心里认同霍燃的价值观,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所说的都是事实。 霍燃太清楚梁硕的纠结,他一方面想要出人头地,提供给家人优渥的物质条件,另一面却又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总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非常手段。 这道坎是他从小所受的教育,却在他长大成人后变成了障碍。 在这残酷冰冷的社会中,最终出人头地的都是不择手段的人。 在这方面,他看得还不如一个比他年轻十岁的霍燃透彻。 梁硕不再说话,霍燃也没找他的麻烦, 他知道梁硕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怎么过才能让自己心里舒坦。于是转移话题问:“好了,不说这些,燕哥还行?” “挺好的,下了班直接回家。”梁硕顿了一下,“对了,他问我认不认识搞珠宝设计的,我说不认识,他还让我介绍原石供货商给他,听上去是要订做首饰。” 一提到珠宝首饰,霍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吴秀兰。说来自打过年时闹出不愉快来,燕鸿铭也有一段时间没和吴秀兰视频聊天了,兴许是借着送个首饰为契机,想冰释前嫌,便嘱咐梁硕多上点心,只要原料好,钱由他来出,就是燕鸿铭那边记得别说漏嘴了。 梁硕说事情交给自己,绝对办的放心。 一周时间转眼过去,燕鸿铭收到了珠宝工作室传来的设计稿,整体设计沿用了他手稿的概念,但是设计的思路和细节更为精美了。燕鸿铭非常满意,准备把刚收到的蓝宝原石寄过去。 说起这块原石,燕鸿铭也觉得自己很幸运。原石市场一向鱼龙混杂,以次充好的不计其数,要不是买家很懂行,是非常容易受骗的。而梁硕正好认识一个拍卖祖产的二世祖,着急脱手一批古董,里面正好有一块皇家蓝原石。 在梁硕的一顿忽悠下,燕鸿铭最终以低于市场价三分之一的价格拿下了这块原石。 如此一来,他只需要收成品就行了。想到霍燃收到胸针时的表情,燕鸿铭就觉得值了。 胸针定制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可霍燃这边儿却出了点意外。一晚,燕鸿铭接到霍燃的来电,说是拍摄临时变动,通告增多,要延期两周才能收工。 燕鸿铭掐指一算,霍燃回来那天正好比纪念日迟了一周。 难得他今年在纪念日清闲,看来老天是注定不让他浪漫一把了。 燕鸿铭虽然心里像霍燃快点回来,却也知道他工作性质就是这样,不是自己强求就能改变的。 他说了声“知道了”,霍燃也听出他语气里的失望,内心却也因他对自己的眷恋而有点小雀跃,告诉燕鸿铭照顾好自己。 挂上电话,霍燃走到酒店吧台,给自己倒了点威士忌,走到偌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夜色,小口啜饮杯中的烈酒。 这两周的时间并非是忙于工作,而是要做些适当的清扫。 清扫掉那些碍事的人。 * 第二天清晨,霍燃的飞机落地岭北机场,他叫了辆计程车,前往的目的地是一家私房菜馆。 他推着随身行李,一路戴着墨镜和口罩,但出挑的身形却还是吸引了许多注意。此刻他静静坐在宴客厅的屏风后,十分钟后身侧的大门被拉开,服务生身旁跟着一名神情局促的女人,正是李琳玥。 霍燃摘下墨镜,做了个“请”的手势。 女人坐了下来,第一句话便是:“你到底想怎么样?” 霍燃耸了耸肩,挑起茶壶向杯里倒去:“我以为我们咋电话里已经聊的很清楚了。” 李琳玥一字一句的说:“我不答应。” 霍燃端起杯,递到唇边,轻吹几下,再抬眸时眼里一片寒霜,可偏偏唇角还是在笑着的,让李琳玥看得起鸡皮疙瘩。 他不慌不忙的说:“你要想清楚,不是谁都有机会能够重新开始的。” 李琳玥冷笑:“你说的重新开始,就是付钱让我离开岭北?你是不是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精神变态,以为钱可以买断一切!” “你是个成年人,钱究竟能不能买断一切,你应该很清楚。”霍燃放下杯,正了正色,好像于他而言一切才刚开场那般的语气说道,“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伪装,你应该知道三十万和一间商铺可以让你下半辈子轻松多少。我还记得你对出版业是很有热情的,等你离开岭北,我会为你介绍一份工作,店面你可以盘出去或者雇人打理,只要合理经营,你一个月又可以多一份收入。” 霍燃在讲话的同时,李琳玥忍不住用愤怒又畏惧的目光打量他。 这个青年远比她想的还可怕。 三十万对于霍燃收买一个人来说,其实并不算多。但对于她而言,三十万是个可以解决燃眉之急的数字,不止如此,她真正渴望的,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独立自主的机会,所以对她而言,霍燃开出的条件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霍燃从一开始就掌握了她的心理需求,所以他才会这么胸有成竹。 李琳玥问:“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走吗?” “你留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霍燃音调温和。 李琳玥困惑的看着他,拧紧了眉头,思索片刻,突然意识到他所说的“碍手碍脚”是什么意思,抬头惊恐的说:“你对鸿铭......我的天,你是......” 霍燃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李琳玥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 霍燃敲了敲桌子,提醒她:“我们是确认关系的情侣,这没什么好避讳的。” “可是鸿铭他......” 霍燃仰了仰身,笑说:“他爱我,离不开我,有什么问题吗?” 李琳玥无比震惊的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和鸿铭。” 霍燃厌烦了这个女人对燕鸿铭亲昵的爱称,冷冰冰的说:“这些不是你该关心的。我就问你,我开出的条件,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不同意。” 霍燃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回答一样,气定神闲的说:“很好,你的意志很坚定。可你想没想过,你的女儿一直跟着你,她以后的生活会有尊严吗?” 李琳玥强装镇定的面具逐渐破碎,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霍燃清楚,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只是离开岭北而已,对了,记得以后都不要再联系燕哥。”霍燃拿起桌上的墨镜,折叠后插进胸前的口袋,拎着行李把手便起身,留下一句,“合同我会找时间派人送过去,记得不要搞什么小动作,我都会知道。” 听到最后一句,李琳玥如堕冰窟。她不敢确信这究竟是霍燃的一句戏言,还是他真的有本事做到。 大门处,霍燃和早已等候的服务生不知说了些什么,很快一叠叠精致的菜肴便端到李琳玥面前,服务生面带微笑的请她享用。 一桌热气腾腾的精美菜肴,一看便很昂贵,李琳玥不想浪费,隔了会儿便开动了。 可每一口食物都如同蜡块,刚才的对话挤满在她脑海,根本腾不出多余的神经去品尝美食。 她不禁想到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霍燃的情形,只觉得是那样可笑。 那时的燕鸿铭还是她的准男友,如今却成了霍燃的枕边人。他们又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一切不仅仅是巧合那么简单。可她又实在想不到是哪里开始不对劲...... 对了,汪逸辰曾有一次和她骂过霍燃,那次是她买霍燃的杂志,汪逸辰看到了便很不屑的和她说了句“表里不一的小贱人”之类的,为了这事她还差点和汪逸辰翻脸。可现在清醒过来一想,汪逸辰无缘无故的怎么会骂霍燃这么难听? 一想到这,李琳玥食欲全无,想了会儿,拨打了那个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手机号码。 滴声过后,电话很快接通。 “喂。” “呵,看我不好过,专程打来慰问啊?” 李琳玥嫌恶的皱眉说:“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道德败坏。我是要问你一个问题。” “哦?行吧。” 李琳玥轻吐一口气,强作镇定的问道:“你是不是早就认识霍燃?” 第76章 杀人偿命 燕鸿铭这一周每天除了例行公事的开会写报告总结,其他时候还算清闲,前两天晚上还和何也吃了个晚饭,去酒吧看了场球赛,何也调侃他,说让他也感受感受自己这种单身人士的下班生活,燕鸿铭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说声“兄弟真可怜”。 不过隔壁经侦的袁帅就没这么幸运了,他前天还打电话和燕鸿铭抱怨最近工作压力大,起因是前段时间接到了一封检举信,这检举人不是别人,正是嘉恒地产董事长夫人,而她检举的就是她枕边人,也就是徐开富。 信中内容直指徐开富受贿,多年来为行贿人在工程招标和财产保险等方面提供帮助,谋取利益,而他自己更是在早年间实行贿赂,为自己逃脱了牢狱之灾,并且都一一附上了相关证据。 提到前半段时,燕鸿铭只觉得是一起普通的受贿案,直到他听到后面,才觉得不对劲,立刻管袁帅要证据。 袁帅很少听见燕鸿铭这么急,一开始还笑着和他说,不用他狗拿耗子,就算徐开富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把人逮到。 听燕鸿铭久久不做声,袁帅才感觉到不对劲,燕鸿铭却在他疑惑之前挂上了电话。 因为这事燕鸿铭一上午都心神不宁的,其他人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直到中午门岗收到一件快递,送到他桌上了。 燕鸿铭从洗手间一回来,就看到一群人聚在他桌上,不知道看什么,他凑过去吓了他们一声,大伙儿知道他气儿不顺,一个个都做贼心虚似的回过头。 “看什么呢?我桌子上有钱啊。”燕鸿铭把人拨开,一看桌上放着个木架子搭的盒,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是个挺隆重的首饰盒,燕鸿铭这才想起来,当时给工作室留的是警局的地址,当时他想着时间紧张,怕下班太晚了,送回家被霍燃看见,破坏了惊喜感。 看着一水儿好奇的目光,燕鸿铭也不好遮遮掩掩,故作随性的说:“这有什么看的,网上订的首饰,这年头怎么还不许大老爷们儿臭美了?” 韩明娜坐在位置上,酸溜溜的往燕鸿铭那儿望了一眼。 刚才看快递的时候她也在,只要稍微懂点儿的人,一看就知道这首饰盒价值不菲,再说了,一个直男怎么会平白无故的给自己买首饰。 真是说谎都圆不上。 燕鸿铭拿了把扁口螺丝刀,又从门口拎了块板砖,三两下把木架子拆了。一群大小伙子,真正刀口见血的时候没见有过表情,这会儿就跟吃了兴奋剂似的,鼓动着燕鸿铭快点把盒子打开。 燕鸿铭没说话,只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几个人见势不妙,灰溜溜的回到工位上去。 把人都赶走了,燕鸿铭这才坐回座位上,按下皮质方盒外的金色锁扣,“嗒”的一声,盒子开了。 韩明娜接着文件遮挡,偷偷留意着燕鸿铭的一举一动。 他打开盒子,看了一会儿,再抬头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明明上午低气压到不行,这盒子里的东西就像有魔力一样,能让他转阴为晴。 看来刘闯说的没错,燕鸿铭果然有爱人了,而且燕鸿铭一定很爱她,才会看着要送她的礼物都这么开心。韩明娜郁闷的想。 时间飞驰而过,转眼离霍燃定好回岭的日子还有三天,燕鸿铭却心事重重。因为他刚好在一天前,从袁帅那里得知,徐开富确实在04年购入过一台银色奥迪。 他的车库里有豪车数十台,停放一台弃用的奥迪实在再正常不过,这也是为什么燕鸿铭调查多年,却从没有在本地的二手车交易市场发现过线索的原因。 而这个人马上就要被绳之以法了,虽然不能像他所期待的那样,以生命作为偿还,但不管怎么说,只要这这个人渣能坐牢,也算是另一种沉冤得雪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这天上午开会,燕鸿铭突然收到袁帅打来的语音电话,为了纪律他便挂断了。 袁帅发来一句“有正事”。 燕鸿铭太阳穴突突的跳起来,打了报告去到走廊上,给袁帅拨了回去。 “徐开富跳楼了。” 燕鸿铭愣了很久,使劲揉了揉脸,他说不上现在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脑子极度发晕,想找个地方坐一下。 “他欠的钱太多了,估计下辈子都换不上,要是真被抓了,估计得在里面蹲一辈子。再加上他老婆要带着孩子出国,估计他自己也知道没人等他,索性死外面,也比在里面耗死要强。”袁帅沉静的说,“新闻估计下午就会出,你想开点儿,找个合适的机会和阿姨谈谈,我这边儿还有活儿,先说这些。” 那个下午燕鸿铭简直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所有人都奇怪,他怎么出门接了个电话,回来就成了行尸走肉。有些人主动上前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事,燕鸿铭也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感受。 就好像你一辈子都想拥有某样东西,为了得到它,你花费了半生的心血和时间才攒到足够的钱,然后有一天你路过店里,被告知这件东西已经坏了,被处理掉了。 他既充满了怨气,又好像卸下一身的重担。 此时此刻,他真想霍燃能在他身边,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只要能抱着他,感受还有一个人在身边陪着自己就好。 好不容易拖到了下班,燕鸿铭甚至没胃口吃饭,进门就把自己摔进了床里,手机也开了飞行模式,想要用睡眠麻痹自己,可越是如此,越睡不着,最后烦躁的坐了起来,把手机模式调回去,想了想给霍燃发了一条:“今晚方便吗?” “想我了?” “嗯。” “那要视频吗?我在酒店。” 开通视频通话,屏幕里霍燃像是刚刚洗过澡的样子,戴着他看书时才会戴的框架眼镜,半躺在沙发床上,对着燕鸿铭抖了抖手指。 燕鸿铭刚想说话,霍燃却先开口:“纪念日快乐,哥。” 燕鸿铭愣了一下,却被霍燃当做是他忘记了,却也没有生气,只是无奈的轻笑一声说:“没关系,我们中间有一个人记住就好。” 燕鸿铭很想解释,但一想到要给霍燃一个惊喜,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对了哥,我今年给你准备了一个不一样的礼物。” 燕鸿铭问:“什么啊?” 霍燃故作神秘的拖长了鼻音,用有些纠结的语气说:“可是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喜欢......” “你送的我当然都喜欢啊。” 霍燃闷闷的笑了:“哥也学会肉麻了啊,好吧,其实你之前和我提过,关于那个肇事司机的事情。” “嗯,怎么了?” “我查到他是谁了。” “你查到......”燕鸿铭困惑了,想到那个已经跳楼的徐开富,他压根不知道霍燃在说什么,“什么意思,我不是很懂。” “新闻今天下午已经出了,就是嘉恒地产的老总。”说道这里,霍燃眉开眼笑,“那句话怎么说来的?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从来不会缺席。” 燕鸿铭呆愣了很久,霍燃还以为他是太高兴了,不知作何反应,对着镜头叫了两声他的名字。 “哥,你没事吧?” “你等下,你说你查到的?你什么时候查的?” 霍燃察觉到燕鸿铭的态度不对,敛起笑容:“别那么正经嘛,人都已经死了,这些还重要嘛......” “重要。很重要。”燕鸿铭直直的看着霍燃,“你不要告诉你早知道他会变成今天这样。” 霍燃也坚决的回:“他做的这些坏事,哪件是我逼他做的了?” 燕鸿铭见霍燃理直气壮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压低声音以防自己吼出来:“你做了什么?啊?” “我能做什么?不过就是帮他把证据交上去,如果他早点认罪伏法,也不会到今天这步。”霍燃舔了舔后槽牙,忍住戾气说,“他跳楼是冥冥之中天注定,要他杀人偿命,这很公平啊。” 燕鸿铭抱着头,一副完全混乱的状态。 霍燃接着说:“如果叔叔泉下有知,他也会赞成我这么做。” 燕鸿铭抬起头,平静而又疲惫的问:“你都做了什么?” 霍燃尴尬的笑了一下:“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这个案子是袁帅在办的,他和我说徐开富是被他老婆检举的,你用什么办法让她这么做的?” 霍燃自知他不按章法做事的那套正是燕鸿铭的雷区,事到如今也只好解释:“我向你发誓,我一定用的是合法合理的手段,绝没有伤害和强迫任何人,好吗?” 见燕鸿铭黑着个脸,霍燃并拢三根指头举过头顶,用几近恩恳求的语气说:“我以为这么做你会开心,如果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我绝对不会这么做的。我不想你因为我不开心。” “这不是我开不开心的事。”燕鸿铭冷静下来,皱着眉认真的说,“是你使用了特权!徐开富犯法逃税杀人无恶不作,这些都是事实,但是你没有权力越过法律审判他,你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吗?” 霍燃咧嘴笑了:“这有什么不对?如果我这么做,就可以让一个逍遥在外的杀人犯伏法,那我提倡人人都这样做,世界也会因此变得更美好。” 燕鸿铭摇了摇头。 霍燃开口还想说什么,燕鸿铭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用沙哑的声音说:“好了,今天我不想聊这些了,好吗?” “可是......” 不等霍燃说完,燕鸿铭便匆匆挂了电话。 偌大的卧室里,燕鸿铭仰躺在大床上,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不断思索着霍燃说的话,在想是不是真如他所说,如果他爸爸泉下有知,也会赞成霍燃这样做吗?还是会怪他这个做儿子的太无能。 为什么徐开富明明死了,他却一点儿也不开心。为什么霍燃明明帮他解决了一件他十几年都没能查明的案子,他却觉得愤怒。 太多疑问填充在他脑海,可却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 清晨天刚蒙蒙亮,霍燃穿搭齐整的坐在床上,阴着脸不断用手指敲击着床沿,直到手机的闹铃作响,他才关掉提示音,拉起一旁的行李杆便起身。 走出酒店,他坐上等候已久的出租车,报出一串地址。 坐在出租车上,霍燃急躁又沮丧。明明在一天前他还心情大好,李琳玥接受了他的条件,从此以后会滚的远远的,于他而言最大的心腹之患已经解决,之后的事情都不是问题,可他偏偏要提一嘴徐开富的事,自以为这么做燕鸿铭会开心,其实完全是在一起久了,戒备心下降了,才会以为燕鸿铭能够欣然接受他所给予的一切。 他不该觉得自己能够在燕鸿铭面前袒露真实的自我的。 只是这样一件小事,就足够燕鸿铭对他失望,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他平日里的那些所做所为都让燕鸿铭知道,又会是什么下场。 傍晚正是下班高峰期,通往市区的路段堵的水泄不通,出租车已经原地停了接近十分钟。霍燃不断看向腕表,催促司机快点。 司机无奈的回:“这个时段堵也是正常的,我总不能飞过去吧,要是你提前点走应该没这么堵。” 霍燃心想他能不知道这么简单的道理吗?只是按照他之前和燕鸿铭说的时间,他的飞机班次正是在这个时段落地。 早知道会这样,他就把时间说的提前一些了。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警局路边,霍燃提着箱子风尘仆仆的往警局走,正巧迎面碰上拿外卖的警员。 就算他带着口罩,身形和眉眼也是极其夺目的,对方立刻询问他是来做什么的。 “我找燕警官。” 警员让他稍等会儿,自己去叫人。 霍燃点点头,没一会儿警员又出来了,对他说他来晚了,燕队已经走了。 霍燃又确认了下时间,照理说自己不在家的时候,这个点燕鸿铭都会留在局里。 他又问燕鸿铭去了哪。 “这我就不知道了。” 霍燃点开手机,查看地图里闪烁的红标,表明燕鸿铭现在正在城北的一家酒吧。 他面无表情的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坐上便对司机说:“去绿洲酒吧。” 第77章 滚远点 霍燃不在的这一个月里,何也找过燕鸿铭几次,基本每次都是洗牙过后吃个饭之类的。 燕鸿铭觉得何也是个不错的朋友。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燕鸿铭很少有机会接触到新朋友,尤其还是像何也这种海归牙医,完全是他社交圈之外的存在。 何也性格很好,也很幽默,每次吃饭时聊天,都会说点他在国外发生的趣事,让燕鸿铭每每听时都感觉新奇又不可思议。 但今晚还是燕鸿铭第一次主动找上何也,问他有没有空,想出来喝一杯。 何也欣然答应,于是晚上七点钟两人约在绿洲酒吧见。 绿洲是一家gay吧,何也自打在这附近开了牙科诊所,绿洲就成了他的聚点,因为这家gay吧不像其他加那么乱,人又多,所以他没事就愿意在这儿喝上一杯。燕鸿铭虽然之前没来过,但绿洲的名号可是如雷贯耳,因为几年前这里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连环杀人案,一个高二的男生屡次在这里骗人出去,再挑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把人杀了,随着这件案子轰动一时,绿洲的生意也不如以往,总是很冷清,而何也不知详情,还觉得这里很清净。 燕鸿铭怕把何也吓着了,话到了嘴边还是没有说。 当他赶到的时候,何也已经坐下喝了一杯了,两人相视抬了抬手,何也很有默契的给他点了杯马提尼。 等人走近了些,何也看清了燕鸿铭的脸色,主动问:“昨晚没睡好吗?怎么黑眼圈都出来了。”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燕鸿铭无奈的摇摇头,坐下端起杯子,将酒一饮而尽,接着烈酒的劲儿发出一声喟叹。 何也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燕鸿铭也不掩饰了,单刀直入的说:“论谈恋爱的经验丰富程度,你应该比我多,所以我想请教你一下,关于你和你恋人的相处,就是说,你有没有一瞬间,觉得你完全不能理解他。” 何也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一面抬手示意酒保要了两杯酒。 燕鸿铭飞快的道了声谢,拎着杯子又喝了一杯,看的何也睁大了眼睛,问他有没有事。 燕鸿铭喝得太急,脑袋有些发晕,他摆了摆手,自言自语的说:“算了,感情的事本来就不是问两个问题就能解决的。” 何也还是第一次看到燕鸿铭流露出软弱的一面,加上微醺后的一点迷茫,在灯光的照耀下有种别样的魅力。他把手掌覆在燕鸿铭握紧的拳头上说:“没关系的,即使我解决不了你的烦恼,但是我愿意做一个聆听者。” 燕鸿铭给了一个感激的眼神,抽出手拍了拍肩膀,说了声:“兄弟够意思。” 何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很无奈的笑容。不等他开口说话,远处的骚动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越来越多的人聚向门口,就连舞池里曼舞的年轻人也停下了舞步,一顿交头接耳后,都一脸惊讶的举着手机,顺着人流涌了过去。 看到何也好奇的张望,燕鸿铭打了个响指说:“没什么好看的,估计是哪个冤大头来开飞机了吧。” 何也收回目光,两人又聊了几句,随着嘈杂的人群向里靠拢,交谈声反而被盖了过去,无奈两人只能把头凑近了说话。 何也忍不住抱怨今天的人怎么这么多,燕鸿铭突然想起那个连环杀人案,刚想聊聊这个,何也的目光却望向了他的左上方,一动不动的好像一桩雕塑,又像活见了鬼。 他顺着回过头去,酒吧昏暗的灯光和微醺感让他一时眼前模糊,为了看清来者何人,他甚至抻着脖子,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猝不及防的颤了一下,拿着酒杯的手一软,杯子差点摔在地上。 还好何也及时托住他的手,帮他把杯子放回了桌上。不过他看着燕鸿铭的反应像做贼似的,他心里越发好奇眼前这个男人和他是什么关系。 “小...霍燃,你怎么来了?”燕鸿铭站起身,看着他身后看热闹的人群,还有闪烁的手机镜头,顿时醒了酒,一把拉过他就要往外面走,可霍燃就像磐石一样一动不动,毫无波动的眼睛在何也和燕鸿铭脸上扫了两下,然后突然咧嘴笑了,冲酒保要了一杯,走上前坐在燕鸿铭的座位上,看着他点了点一边的空座说:“坐啊,哥。” 燕鸿铭当然知道这是霍燃生气的反应,但碍于场合不能解释什么,只说:“找个卡座吧,这儿人太多了。” 霍燃莞尔一笑:“好啊。” * 何也不关注国内娱乐圈,也很少看娱乐新闻,所以没有认出霍燃。 他早年玩得嗨时不时没参与过各种趴,里面也不少都是当地的社交名流,靠出众外貌而在社交媒体上出名的gay更不在少数。 他觉得自己已经见过太多帅哥,可霍燃出众的外表还是让他眼前一昏。 直到霍燃走到跟前,这个漂亮男人眼中迸射出冰箭似的敌意,何也才意识到这个男人和燕鸿铭的关系。 此前他总是好奇,是什么人能让燕鸿铭每每提到都赞不绝口,要么就是带着欣慰的笑容,当他真的见到这个人时,他真的觉得一点儿都不为过。 客观来说,这个人的外形气质比他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优越,同时他眼底那种目空一切的倨傲也让他反感。 何也笑了一下。 不论如何,可以和这样一个极品男人争夺一个人,总归是充满了挑战性的。 何也向霍燃伸出手去,说了声:“你好,我是何也,是燕鸿铭的......” “这么晚不回家,怎么跑这儿喝酒来了?”霍燃的目光穿过何也,落在了燕鸿铭的脸上,“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吧。” 何也的笑容僵持在脸上,尴尬的把手收了回去。 燕鸿铭见状也有些不知所措,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霍燃这么做,想转头和何也解释一声,可霍燃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伸出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有些强硬的逼迫他看着自己。 燕鸿铭估计到这里人多眼杂,一旦两人的肢体接触被录下来发到网上就糟了,也顾不得其他,一下拨开他的手说:“你别闹了。” 霍燃的表情一下冷了下来,不过很快又变回了柔和的模样说:“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了,我检讨我自己,先跟我回家吧。” 何也做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看到霍燃带着恳求到有些卑微的眼神,燕鸿铭心里一阵发紧,觉得做错事的人是自己。 其实昨晚挂上电话,他想了很久,自己对霍燃究竟是生气还是抱有其他的情绪,明明按照霍燃自己所说,他没有使用任何强迫他人和违法手段,就让一个罪该万死的人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自己为什么还会不开心。 直到刚刚和何也聊起来,他才察觉自己并不是对霍燃的做法感到生气,更多的是这种做法的背后,显现出的价值观的不对等。 对于霍燃来说稀松平常的事,对他而言却是不可逾越的一座雷池。 他害怕这种感觉。 “我不是生你气......我只是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霍燃像看到希望一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太好了,那我们先回家.......”说着,握上他的手臂就要起身。 “等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燕鸿铭突然想到,补充一句,“我来绿洲的事没和任何人提起。” 霍燃一时沉默,而燕鸿铭面无表情的注视着霍燃,等待他开口。 舞池里热辣的电子舞曲正巧在此刻进行到尾声,流露出短暂的寂静,燕鸿铭感觉这种寂静快把他折磨疯了,他沙哑的开口:“你找人跟我?” 何也做出无声的口型,看样子是某个F开头的单词。 霍燃自知露了马脚,悔不当初,只恨妒火蒙蔽了他的理智,才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在燕鸿铭面前出错。 他伸手去够燕鸿铭的衣摆:“不是那样的,哥......” 看着霍燃可怜巴巴的模样,燕鸿铭怒从心中起,腾地站起,头也不回的向大门口走去。 “哥!”看着燕鸿铭决绝的背影,霍燃这才真的慌了,刚要追上去,却被何也用脚拦了一下。 他回过头去,看向何也的眼神,阴毒的好像在看一个死人。何也愣了一下,随即才理解燕鸿铭究竟在苦恼些什么。 何也将两手举过耳边,表示自己并无敌意,提醒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别忘了带你的行李箱。” 霍燃傲慢的抬起下巴,鄙夷的俯视着他说:“那么我也提醒你一声,不要觊觎别人的东西。否则我会让你死的很难看。” 何也不是没见过傲慢的人,以前在加拿大和不少背景很深的二代华人打过交道,也领略过这些人变脸的功夫有多强,可像霍燃这种,在爱人面前温柔细语,款款深情,到了别人面前就恶语相向的,这已经不能用“变脸”来形容了,简直是人格分裂的程度。 怪不得燕鸿铭会有那种苦恼。 霍燃懒得再和他浪费时间,拨开不断涌上来的人流,匆匆追了过去。 络绎不绝的闪光灯和笑声直到霍燃走出大门,都还在持续不断。 眼见乐子没了,何也便随便逮住一个人,点了杯酒给对方,说刚才离开的是什么人,为什么大家都在讨论他。 穿着花衬衫的娘C先是打量了一下何也,用一脸“你是直男吧”的神情说:“霍燃你都不认识?他可是大明星诶,超火的,你没看过他的电影也该用过他代言的产品吧。”边说着,捻起袖口露出手腕的表,炫耀似的晃了晃。 何也附和了一句,礼貌的道了声谢,这才回到吧台去,又要了杯酒,边喝边在琢磨刚才的事。 燕鸿铭的男朋友竟然是当红男明星,而且还是个精神分裂的控制狂。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燕鸿铭是打车回家的,霍燃后脚跟了上来。 家里没有开灯,一片黑漆漆的,霍燃做贼心虚,连脱鞋的动静都不敢弄大,蹑手蹑脚的走进卧室,依稀能看到被子里隆起的人形。 他轻轻坐在床沿上,伸手抚弄了下露在被外面的头发。 “别碰我。” 霍燃闪电般将手抽回,他想到自己还是第一次被燕鸿铭这样严厉的数落,眼眶不禁发热,哽咽道:“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燕鸿铭把自己缩在被窝里,也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别的什么,他完全没办法思考了,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他绝不能这时看到霍燃。 他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去面对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 “哥,让我陪在你身边吧。” “滚远点,别让我看见你。” 被子里传来燕鸿铭的瓮声瓮气,这几乎已经是他能想到,对霍燃说出的最狠的话了。 细数他们这么多年来,打从他们见第一面起,燕鸿铭就觉得这个男孩是需要呵护的,是注定需要被仰望的存在。 他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对这个男孩说出“滚远点”这种话。 可他同样也想不到,霍燃会为了讨他欢心而间接害死徐开富,甚至派人跟踪自己。 等等,如果有人跟踪自己,他怎么会毫无察觉呢? 一想到这里,燕鸿铭声音顿时冷了下来:“你什么时候找人跟我的?” 霍燃早就想到燕鸿铭会这样问,在进家门时他还特地留意了一番,客厅卧室都没有乱翻动的痕迹,说明燕鸿铭没有发现他安装的监控。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弃车保帅,小声说:“就这一次而已。” 燕鸿铭没有说话,霍燃大气也不敢喘,过了会儿,燕鸿铭又问:“梁硕平时没少和你说我的事吧。” 霍燃嗫嚅道:“都是一些生活上的事。” 燕鸿铭冷哼了一声,根本懒得理他。 霍燃也不敢出声讨嫌,只隔着一床被子,静静守在他身边。听见燕鸿铭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深沉悠长,他才敢吐出一口气来。 燕鸿铭没有想象中那样大动肝火,这样很好,可与此同时他也发觉到,仅仅是这样的冷漠和拒绝就足以让他变得狂乱,他实在难以想象,如果有一天他的真实面目被燕鸿铭看到,那些掩埋在旧宅中的秘密一旦重见天日...... 霍燃没敢再想下去。 一室冰冷的月光中,他静静坐在床沿,像一尊雕像。 良久,他轻轻褪下蒙在燕鸿铭脸上的被褥,燕鸿铭的睡脸正因为重获充足的氧气而舒展了眉头,看起来格外孩子气,看得霍燃忍不住笑了,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眉毛,他在心底祈盼这一刻能够隽永。 第78章 好久不见 燕鸿铭再睁开眼时已经是清早,昨晚连续几杯酒让他头昏恶心,刚想坐起来醒醒脑,却发觉被子被箍住了,连手臂都没法抽出来。 揉揉眼一瞧,原来是霍燃正趴在他手边酣睡着,连他弄出这么大动静都没能吵醒,看样子昨晚一定睡得很晚。 霍燃侧脸睡着,刘海乱糟糟的,脸颊上有被单压过的折痕,乖乖跪坐在地上的模样像极了不被主人允许上床的小狗。 燕鸿铭下意识的伸手去搓揉他的耳垂,又突然想起昨晚发生的那些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心里很少装隔夜仇,但这次除外,他必须给霍燃一个教训,绝不能由着他乱来。 燕鸿铭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数,决心在那之前都不和霍燃说话,可要他真掀被子走人,又真怕惊扰了霍燃的睡眠,燕鸿铭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拿起手机,上面全是小七发来的消息。 “燕哥,霍燃去gay吧了?” “他疯了吗?他一个人去的?你得管管他啊。” “好多人都录了像,我去,今晚上大伙儿都别睡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小时前。 “行了,差不多搞定了,我就是和你说一声,叫你放心。” “终于敢合眼了。” 燕鸿铭组织了一番语言,发了条信息表示抱歉和感激。 刚要关上微信,发现下面还有个红色圈圈,显示是何也发来的未读消息。 “你的小男友还真是杀气腾腾啊。” 燕鸿铭叹了口气,他都能猜到霍燃对何也的态度,现在他实在不想应付这些事,蹑手蹑脚的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番,连早饭都没吃就出门了。 午休时梁硕打来电话,燕鸿铭看都没看就挂上了。 他用膝盖想都知道梁硕是授了谁的意。 梁硕这家伙也是,自己把他当哥们儿,他把自己当什么了?讨好上司的工具人吗? 燕鸿铭这一天气儿都不顺,总算熬到下班,他又不知道回家怎么面对霍燃,索性沿着马路边走,一直走了有一个多点,两侧的商铺都热闹起来,他才知道自己走到了大学城跟前。这个时候在外面吃饭的学生不少,正是最夜市最繁华的时候,正好他肚子也饿了,就算走进一家棚子里,准备点些东西垫垫。 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来。 燕鸿铭看了眼来电人,直接按下拒接,紧跟着微信上发来几条信息。 “哥,你下班了吗?” “我去警局找你,你同事说你已经走了,你现在在哪儿?” “我知道你生我气,但是现在太晚了,有什么话我们回来再聊,好吗?” 换做以往,要是让霍燃这么担心,燕鸿铭肯定第一时间冲回家。可现下与其说是生霍燃的气,还不如说是不知如何面对他。两人这些年的相处中,他们学会磨合、包容,甚至在一起找一些付肤浅的乐子,却唯独没有学会如何对吵架冷处理。 就在他盯着手机发呆的时候,菜已经端上来了,燕鸿铭决定先吃东西,剩下的之后再说。 一口菜还没递到嘴边,不远处一声“燕警官”,让他一下回到现实。 循声望去,在他的十点钟方向,一个红色塑料布的大棚里,围坐着一群年轻人,打一眼甚至没有看清是谁出声打的招呼。 随着一个穿灰色棉袄的身影站起来,燕鸿铭的心也跟着一沉。 竟然是周子恒。 回想了一下,上回周子恒提过一嘴,他好像就在这附近的理工大就职来的。 世界真是小。 周子恒弯腰似乎在和学生说什么,然后提了一桶果粒橙走向燕鸿铭。 燕鸿铭露出礼貌的笑,拉开一把塑料凳。周子恒扶了扶眼镜,笑着说:“太巧了燕警官,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你是在附近办公吗?” 燕鸿铭顺着话点点头,周子恒没接着问下去,而是要了两个玻璃杯,拧开瓶子往里倒果汁,边倒边说:“我们那一桌都是学生,不能喝酒,我就带瓶饮料来了。” 燕鸿铭说自己也不太会喝,又问他平时也和同学聚餐吗。 “对啊,一帮臭小子,平时就喜欢压榨我。”周子恒说着,一面回头望向自己桌,有几个半大孩子还扮鬼脸起哄。 这倒是挺出乎燕鸿铭的预想的,可能是因为周子恒的不修边幅,再加上那副大镜框和厚重的刘海,让人容易联想到阴郁的个性。没想到他还挺受学生欢迎的, 眼见就这么干坐着,燕鸿铭管老板添了副碗筷,又上了碗米饭。 周子恒一看就是在学校里待的久,一点儿客套话都没说,只是不好意思的笑笑,说了句“太不好意思了,还来蹭你的饭”,也跟着吃了起来。 燕鸿铭不讨厌率直的人,正好他点的多,省了也浪费,两人这么一人一筷子,吃的倒挺好。 周子恒真像是奔着吃饭来的,全程没多一句话,弄得燕鸿铭有点冷场,便问他最近在忙些什么项目。 “一种油气井爆炸射孔管柱的力学实验装置。” 明明说的是中文,燕鸿铭愣是一个字都没有听懂,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 周子恒开始滔滔不绝的说,高温高压深井下进行石油勘探的风险有多大,而当前油气井射孔作业期间,需要打量的雷管以及传爆管,这些材料的伤害性极高,所以任何操作的不慎都会导致地面爆炸事故。而他们所研究的就是实验出一种全自动力学装置,来实现模拟信号转换成数字信号输入给所述计算机,所述计算机通过对采集到的信号进行处理,得出整个管柱在爆炸时的振动及受力情况。 燕鸿铭对什么力学、物理是一窍不通,任周子恒讲得起劲,他却越听越迷糊。不过他知道周子恒所研究的东西是对社会有价值的东西,这就足够了。 燕鸿铭反问他:“也就是说,你做的这个装置,就是尽量安全的起爆,防止油井开采事故是吗?” 周子恒一拍手说:“差不多啦。” 周子恒坦率的态度令燕鸿铭有些惭愧,这么多年过去,好像只有他自己还被过往的阴霾所笼罩。而他还一厢情愿的以为周子恒也是如此,却没想到周子恒在研究的领域是推动社会安全的一部分。 他是被鬼迷了眼,才会觉得周子恒会被他那个魔鬼老爸影响。 想到这里,燕鸿铭感慨中带着羞愧的说:“这是很有意义的事业啊,你要加油。” 周子恒愣了一下,拨了拨刘海,似乎很少被夸奖似的,小声道着谢。 聊到这个,燕鸿铭突然想到前段时间接到的报案,那枚模仿手雷制作出的导管。 他简单把这事说了一下,问周子恒对这方面有没有什么见解。 周子恒说他没有见到实物,很难给出精确的回答,燕鸿铭便尽力把那手雷的内部结构形容了一下。周子恒饶有兴致的听完,说一般自制炸弹的原料都没那么难买到,但爆炸物零部件的管控是很严格的,尤其是远程信号控制的炸弹,是需要制作者完全操刀才能完成的,说明这个投放炸弹的人不仅仅是个闹事者那么简单。 燕鸿铭听后,一脸忧心忡忡,放任这样一个有能力自制炸弹,又有反社会倾向的犯罪分子在岭北,他总归是于心不安。 周子恒看着燕鸿铭苦恼的表情,夹了一筷子的花生米丢进嘴里,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容。 饭吃的差不多了,燕鸿铭客套两句就要用手机叫车,周子恒说自己正好溜达去买点水果,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大马路上走。 距离路口还有百十米,就听周子恒嘀咕一句“那是谁啊”,燕鸿铭往前一看,伫立在马路边上,戴着口罩帽子,身着笔挺的黑色毛呢外套的男人,不正是霍燃吗? 两人虽然间隔一段距离,但燕鸿铭却能感觉到,霍燃炙热的视线。 他下意识的慌张了一下,甚至做出了一个很夸张的,向后退了半步的举动。 他之所以反应如此剧烈,并非全是因为对霍燃的逃避和愤怒,绝大部分是因为他不想让霍燃见到周子恒。 燕鸿铭说不上这是什么心情,他只知道,他想要霍燃淡忘心底的旧伤疤,而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去触景生情。 而周子恒的出现,势必会打破这种平静。 不知怎的,燕鸿铭突然一阵心脏狂跳,就算他看不到自己,也知道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不好看。 而此刻不知道他内心在怎样冲突的霍燃,理所应当的把他的神情动作,都解读成了对自己的厌恶。 霍燃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 他在早上睁开眼,看到空荡荡的床铺,还有干净的水槽的那一刻起,便知道开始不安。这一整天他都在忐忑中度过,打给燕鸿铭的电话也被拒接,消息也不回,直到忍无可忍,才会冒着被更加讨厌的风险,跟着手机定位找到这里来。 然后他看到了什么? 燕鸿铭竟然在和一个穿得像流浪汉一样的男的说说笑笑,反而在看到自己时露出震惊和防备的表情。 霍燃冷笑了一声,又或者是对自己的嘲笑。 刚才那种焦急等待,不安又局促的感觉全然消退,霍燃黑着一张脸,直冲冲的就往周子恒走了过去。 燕鸿铭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霍燃,惊愕到一时忘记动作,眼睁睁看着霍燃一把揪住周子恒的领口,力道大的几乎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他妈的......”霍燃一边骂着,弓起的右胳膊已经蓄满了力,眼见拳头就快落在周子恒脆弱的颧骨上,燕鸿铭及时插了一手,把拳头硬生生截了下来。 可即便如此,拳风带来的惯性依然让周子恒脖子一闪,他痛苦的扭头去躲,一下子把眼镜甩到了地上。 “啊,我的眼镜!” 周子恒不管不顾的低头,试图搜索眼镜的方位。 这样的态度无疑更激怒了霍燃,手腕用力一振,逼得周子恒不得不抬头,他咬牙切齿的骂道:“我他妈打到你这辈子都不用看东西!”说着,拳头就招呼上去。 这一拳稳稳落在周子恒单薄的眼眶骨下,他的右颧骨以肉眼可见的迅速肿了起来。 燕鸿铭忍无可忍,低吼道:“霍燃!你疯够了没?!” 霍燃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看向燕鸿铭。 燕鸿铭竟然为了一个豆芽菜一样可笑的男人数落他? 霍燃再顾不得其他,狠狠丢开周子恒,像是丢了什么垃圾一样,整了整衣袖。 而对于周子恒这种终年不锻炼的宅男来说,这一丢直接让他扑倒在地上。他就着一个跪爬的姿势,用手掌在马路上搜寻着遗落的眼镜,嘴里一边念叨着“我的眼镜呢?”“别踩到我的眼镜了”。 这一幕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冬日。 那时的周子恒也像现在一样,跪在水泄不通的人群里,用被踩踏到红肿的手摸索眼镜。 燕鸿铭好像知道了周子恒为什么会这么慌张。 他赶忙上前去扶,周子恒却像失心疯了一样,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一样,只是一个劲儿嚷着要找眼镜。 那粗笨的板材镜框就卧在霍燃的脚边。 可霍燃只是伫立睥睨着这一幕,直到看够了,才抬起脚尖,把眼镜踢了过去。 燕鸿铭见状,只觉得霍燃刻薄的令人发指,怒视他说道:“霍燃,你干什么!” 霍燃嫉妒的眼角烧红,他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倾尽所有给燕鸿铭的,到头来却只找来了埋怨,而跪在他脚下的这个邋遢男,却能让燕鸿铭为他大动肝火。 他不明白。 难道燕鸿铭的世界里,只有自己还不够吗? 周子恒摸到了眼镜,高兴的咧嘴笑了,用袖口把镜片擦干净,一只手撸起厚重的刘海,把镜框架到了鼻梁上。 “啊——终于能看清了。”周子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巴,再抬头的时候,神色已恢复正常。 霍燃的目光却紧紧粘在了他的脸上。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个五官分明就是...... “不好意思啊,忘了自我介绍了。”周子恒使劲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掌,伸出手说,“你好,我是周子恒。” 霍燃半晌没有接话,只是直直盯着周子恒腼腆的笑脸,似乎要以目光穿刺他一般。 就在燕鸿铭忍不住为他捏把汗时,霍燃突然莞尔一笑,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掌,狠狠捏了一把。 周子恒忍不住轻呼了一声,霍燃很快把手松开,说道:“好久不见啊。” 第79章 不速之客 停下车时,燕鸿铭没等车熄火就下车,一路大步流星的往电梯间走,霍燃一路小跑跟上去,不断叫着他的名字,希望他停下来等等自己。 燕鸿铭像是当他不存在一般,按下电梯按钮,静候电梯开门。 “刚才是我太冲动了,我以为他是......缠着你的什么人。” 燕鸿铭没忍住,嗤之以鼻的说:“我有自己正常的社交生活,我的朋友不是什么缠着我的人。” “可是你不觉得你的朋友有点儿太多了吗?”霍燃跨到燕鸿铭的面前,“又是和牙医去酒吧,又是和杀人凶手的儿子吃饭......” 燕鸿铭捏了捏山根,霍燃明知道他做这个动作,就是他极力控制怒火的表现,但强烈的妒意已经烧断了他岌岌可危的理智,他用最柔软的语调说着充满讥讽的语句:“你觉得我是瞎的吗?你那个牙医明显是弯的,他大晚上约你在那种地方见面,傻子都看得出来他打的什么算盘!”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燕鸿铭无言的别过身,掠过霍燃往外走去。 这样明显的无视让霍燃既生气又害怕,他甚至顾不得一个楼层里住了多少同行,追上去逼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你现在说的都是胡话。”燕鸿铭头都没抬,从兜里翻出钥匙来,“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他打开大门,径直往屋里走去。 “我哪一点说错了?”霍燃追了上去。 燕鸿铭闭着眼深呼吸一口,回过头说:“第一,你没有权利过度干涉我交友。我只说一次,周子恒不是我的朋友,但是那不意味着你就可以对他使用暴力。第二,何医生从没可以隐瞒过他的性向,你我也都明白,喜欢男人也不意味着是个男的都可以,我没那么自恋。” 霍燃静静的听完,一言不发。燕鸿铭读不出他脸上的表情,于是又强调了一遍:“总之你不要再对我过多干涉,适当留点距离,对大家都好。” 霍燃紧紧盯着燕鸿铭说完最后一个字,木然的说:“我不可以过多干涉你,那个姓何的就可以了?” 燕鸿铭纳闷的问:“你在说什么?” 霍燃阴沉的看着他说:“他对你柔声细语,大献殷勤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燕鸿铭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心想何也什么时候对自己大献殷勤过,思来想去,他不过是在微信上调侃似的缠自己,说想出去吃个烛光晚餐,顺便看个电影什么的,但那不过都是玩笑话,燕鸿铭压根没放在心上过。 不过这些霍燃怎么会知道? 过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监视我?” 霍燃扬了扬头:“你是我的爱人,我当然有权利这么做。” 燕鸿铭勃然大怒,吼道:“我他妈不是你养的一条狗!你有什么权利监视我?!”他边骂着,六神无主的在身上拍摸着,终于从屁兜里摸出手机,比在霍燃面前逼问:“......你对我手机做手脚?” 霍燃看都没看手机一眼,自始至终紧盯燕鸿铭的双眼,笑着说:“那让我来做你的狗好了,我愿意让你掌握我的一切,只要你也愿意用同等的条件来换。” 一瞬间燕鸿铭感觉自己身处一场电影里,一场荒诞喜剧。 他甚至怀疑这段时间来,霍燃的种种诡异行径都是一场电影彩排,而他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加入了这次彩排。等到时间一到,就会有一堆人跳出来,手里拿着香槟和拉花,高喊着“杀青啦”。 他久久没有说话,客厅里一片死寂。 当然不会有人跳出来,因为这是他们真实的生活。 燕鸿铭嘶哑着嗓子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 “你疯了吗?” 霍燃耸了耸肩,用轻松的语气回答:“我没有疯,爱本来就是具有排他性的。” 燕鸿铭用一种从未见过他的目光,从脚到发顶打量了霍燃一遍,隔了一会儿,他一脸恍然的越过霍燃,弯下腰开始穿鞋。 霍燃如梦初醒,喊道:“你做什么?!” 燕鸿铭没回答,抓着钥匙就出了门,霍燃连鞋子都没有穿,跌跌撞撞的追上来,攥着燕鸿铭的袖子就不撒手,不断问他要去哪儿。 一路纠缠到了电梯口,燕鸿铭被他缠的烦了,冷冷说了一句:“我出去待一晚,让你脑子清醒清醒。” “不行!你不许走!” 燕鸿铭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才转过身问:“你到底怎么了?” 看着燕鸿铭红了的眼圈,霍燃一时无言以对。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怎么了,也许是那个姓何的几次三番对燕鸿铭的撩骚,又或是因为徐开富的事,燕鸿铭对他产生的不信任感,又或许是认出周子恒那一刻时,心底涌上来的不祥预感。 霍燃不是一个唯心主义者,但他相信生物本能,相信直觉。 他只知道他不能放燕鸿铭离开,一想到这个他就不自觉的心慌。 “哥,你不要走,好吗?留下来吧,我保证不烦你。” “有些话我早就想说了,你最近真的很怪。”考虑到走廊里或许有来往住户,燕鸿铭压低了声音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让我觉得......让我觉得我都不认识你了。可能是这些年我们没有过争吵,我们都欠缺点儿面对争执的处理方式。” 看着霍燃乞求的目光,燕鸿铭狠了狠心说:“都适当给彼此点空间吧,我先走了。” 说完,燕鸿铭抽手,走进电梯间,故作镇静的按下了关门键。 霍燃惨白的脸,被缓缓闭合的门缝吞没。 当晚燕鸿铭找了家离警局近的青年旅社凑合了一晚,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一天,又到了晚上,他去电子城买了个新手机,把卡换上了。昨夜霍燃说的话实在太有冲击性,他不知道霍燃是以什么手段监控了他的手机,他也不想追究,直接换手机是最省事的。做完这些,他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霍燃,当晚又打算找个酒店住,何也主动找他聊天,但他没有回复。 这样的日子连过了四天,韩明娜也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事。 燕鸿铭下意识否认,随后才从韩明娜的表情里,意识到原来自己看起来这么憔悴。 他随便找了个理由糊弄过去,他现在甚至不能当众点开手机,因为屏幕上满是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 霍燃好像得了什么分离焦虑症似的,每隔几分钟都要问燕鸿铭他在哪儿。 燕鸿铭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 一想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行踪就被霍燃一览无遗,他心里就发寒。这也正解释了霍燃为什么如此迫切的想知道他的信息。 因为过去霍燃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这一切。 这真是太可怕了。 燕鸿铭想不明白,霍燃为什么会这么做?是自己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吗?还是说,在霍燃心里自己一直是不值得信任的...... 正想的入迷,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燕鸿铭回过神,一个褐色的信封伸在他眼前,刘闯说:“燕队你的信。” 燕鸿铭一脸疑惑的接过,封筒上写着的寄信人是李琳玥,他拆开一看却傻了眼。 里面只有一页信纸,通篇是以黑色的圆珠笔工整的写下的,信中简洁的写明了当他收到这封信时,她已经搬离了岭北。不必追问她搬去哪里,她可以把自己还有小小都照顾好。 以及当年的事对燕鸿铭的愧疚,自己的后悔,李琳玥不愧是曾经从事文字创作领域,寥寥几笔就写出了这些年对燕鸿铭的愧疚,还有自己错过他而感到深深的后悔,看的燕鸿铭心里很不是滋味。 “希望我的离开能够带给你平静的生活。你是个好男人,值得最好的人,一定要擦亮眼,不要再被像我这样的人给利用了。” 燕鸿铭无奈的摇了摇头。 在信的末尾,李琳玥还提到要麻烦他最后一件事,她搬的太急,家里头有些家具乱糟糟的,想请他帮忙简单收拾一下,回头她好联系退租。 燕鸿铭把信读完,也没搞懂李琳玥为什么要搬走,他尝试给她打电话、发微信,却发现统统联系不上。 他从信封里倒出一枚钥匙来,正好这几晚他有空的很,决定下班就上门收拾东西去。 打开灯的一瞬间,客厅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把燕鸿铭吓了一跳,人脸还没看清,就抄起鞋柜上的细口花瓶,作势要迎上去。 “急什么啊?我又不是来偷东西的。” 这个声线有些熟悉,燕鸿铭放下手里的东西,角落里的男人摘下了鸭舌帽,露出脸来。 “是你?”燕鸿铭放下的戒心又提了起来,“你他妈还好意思来这儿?” 窝在沙发里的男人穿着一身粘了毛的棕色大衣,正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汪逸辰。可能是素颜的缘故,汪逸辰看着比先前憔悴不少,他耸了耸肩,满不在乎的说:“我为什么不能来这儿,她好歹是我孩子的妈呢。” 燕鸿铭不想跟这种渣滓多说一句话,只是径直卧室走去。 汪逸辰叫住了他,像下定什么决心一样,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踢倒了脚边的空酒瓶,自言自语的说:“呵,真是个可笑的女人,自己不愿意做这个坏人,就让我来说是吧,妈的......” 燕鸿铭看见他嘀嘀咕咕的样子就烦,不耐烦的说:“你搁那儿嘀咕什么呢?” 汪逸辰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邪性的笑:“呵,你觉着自己特正义是吧?觉得我是个抛弃妻女的小人,被灰溜溜的赶出剧组,欠了一屁股的债,连个屁都不敢放!” 燕鸿铭皱眉:“都是你自己做的孽,冲我发什么火啊?!” 汪逸辰笑得发抖,燕鸿铭心想自己不会是惹上疯子了吧,还在想要怎么脱身好时,汪逸辰指着他鼻子骂道:“好,你觉得我是个小人,那你以为睡在你枕头边儿的霍燃就是什么圣人了?我他妈不怕告诉你,最卑鄙的人渣就是他......” 话还未说完,燕鸿铭一个箭步冲上前,二话不说对着他鼻梁就是一拳。 汪逸辰仰面倒地,捂着鼻子哼哼唧唧,燕鸿铭不忘给他一脚说:“放你一马还跟我逼逼赖赖上了,我告诉你,你说谁都行,敢说霍燃一个字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个儿,你配吗?” 汪逸辰狼狈的把自己靠在墙上,捂着窜血的鼻梁笑了,边笑边恶狠狠的说:“我是不配,霍燃多高贵啊,他是大少爷,大明星!那你呢?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大傻逼!全都被霍燃那张脸给骗了!你以为他是什么圣子啊,你知不知道他耍的最多的就是你!你被他耍的团团转哈哈哈哈......” 燕鸿铭长腿一迈,跨站在汪逸辰之上,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揪起来,对着他的脸又是一拳,看着他痛到在地上翻滚,冷冷的说:“再多说一字儿,我把你打到毁容信不信?” 燕鸿铭上次这样打人,还是在高中,他不喜欢把暴力当做武器,但眼前这个汪逸辰实在太让他恶心了。 本以为这两拳下来,汪逸辰能长点记性,谁想他是真疯了,还是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被打的眼睛都睁不开还在说:“你今天就算打死我,我也要说......” “你知道那一晚李琳玥为什么没去赴你的约吗?” 燕鸿铭的拳头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你记不记得,八年前有天晚上,你约了李琳玥出去见面。” 燕鸿铭喃喃:“你怎么知道......” “看来你也不是个傻子啊。”汪逸辰斜眼看着他,目含轻蔑的说,“那天晚上,霍燃打电话告诉我,无论如何一定不要放李琳玥出门,所以我装作阑尾炎犯了,让她留下来照顾我。” “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和李琳玥之所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从一开始就是霍燃做的局。有一天他突然发来一张合照,我记得很清楚,里面还有你呢,他跟我说,让我和照片里的女的谈恋爱,之后他一手安排我俩在一场新书发布会见面,连我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他都帮我安排好了,后来我才反应过来,李琳玥喜欢脚踏实地的男人,他怕我太轻浮了,会把她吓跑。” 燕鸿铭揪着汪逸辰的领子,紧盯着他逼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 汪逸辰笑笑:“那时候我太穷了,都想着退圈干点儿别的了,他突然找上我,说只要我能把这个女的拿住,他会给我在海瑞发的新片里安排角色。我不过就是拿钱办事啊,他们有钱人干的变态事我见多了,那时候我根本不关心他为什么提出这种要求,我就想得到一个机会而已。” “本来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直到那天,我在片场见到你的脸,我就觉得熟悉,回头想了下,霍燃当时给我的那张照片里有你。”汪逸辰打量的盯着燕鸿铭,用挑衅的语气说,“你觉得他花这么大功夫,让我勾引你的相亲对象,转头就跑去和你谈对象,是为什么啊,你能教教我吗?” 燕鸿铭狠狠一震衣领,把汪逸辰的后脑勺重重摔在墙上,强压怒火道:“我觉得我会信你说的屁话?” 汪逸辰胜券在握般笑了一下:“你当然可以不信我啊,但是你觉得这大晚上的,我为什么会不偏不倚的出现在这儿。” 燕鸿铭松开衣领,他现在被汪逸辰的话弄得有点乱,什么叫“我为什么会不偏不倚的出现在这儿”...... “李琳玥那个吃里扒外的婊子,拿着霍燃的钱远走高飞,还不忘在你这儿扮好人。你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啊。李琳玥叫你来收东西是假,要我给你传话才是目的。”汪逸辰坐起身,顶着肿脸,带着些报复的快意说,“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个人渣,其实你宝贝的不得了的小男朋友才是个极品人渣,死变态一个,要不是他的授意,我会闲的没事碰李琳玥?她花钱求我泡,我都得掂量看看!我告诉你,她的人生之所以变成今天这个德行,都是拜他所赐!托你们这对狗男男的福!” 燕鸿铭一把将汪逸辰推到墙上,一双眼烧红似的瞪着他:“你他妈再说一句!” “这就受不了了?你白叫他睡了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 没说完,汪逸辰被一拳锤翻在地,他惨叫一声,燕鸿铭一拳拳直冲他面门招呼,不一会儿指骨节上满是鲜血,分不清到底是磕在牙齿上造成的创口,还是单纯染上汪逸辰的血。 汪逸辰吐出一口血痰,喘着粗气说:“你还真得谢谢谢我呢,我这是破罐破摔了,才和你说这么多。李琳玥倒是想亲口告诉你,可惜她没那个胆子,咳......要知道......和霍燃作对的人......一般没什么好下场。” “她特地嘱咐我,让我别主动联系你,容易被盯上,搞得老子在这儿傻等......”汪逸辰从地上爬起来,不忘冷笑一下,配上他鼻青脸肿的模样,丝毫看不出上镜时的帅气,反倒有种猥琐的感觉,“看看你多可怜啊,自己被人买了,还爱他爱得不得了,恶不恶心啊你们,死同性恋。” 汪逸辰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还有一部掉漆的摩托罗拉,随手甩在沙发上,抹了把鼻血,忿忿的说:“要是不信,就自己睁大眼睛看看,这些是什么。” 燕鸿铭只是瘫坐在地上,直到耳边响起一声关门声,才如梦初醒,晃晃悠悠站起来,把目光投向了沙发。 (由公众号所思是宁宁整理分享) 第80章 我们分手吧 燕鸿铭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出那栋筒子楼。 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只有双脚残存着身体的记忆,带他走向家的方向。 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家的话。 黑漆漆的客厅里,霍燃伫立在落地窗前,盯着手机上小小的荧光屏幕发呆。 早在二十分钟前,梁硕给他打来电话,告诉他终于找到了燕鸿铭,地址是在李琳玥的租处,起初霍燃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梁硕再次来电,告诉他楼里走出来一个人,天太暗了他没看清,跟了上去才发现是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汪逸辰。 霍燃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梳理出了事情大概的逻辑,惊觉自己被李琳玥暗算了。 他久久没有说话,梁硕也察觉到霍燃心情不爽,没敢多问,隔了有十分钟,才看到燕鸿铭走出来。 他走路姿势虚浮,远远看还以为他也被人打了,梁硕不放心于是开车跟了一段,发现他根本就是在漫无目的的行走,脸上一点儿伤痕没有,却双眼失魂。 梁硕将自己所见告诉了霍燃,霍燃只是“嗯” 了一声, 嘱咐他看着点儿人,别让他路上磕着了。 梁硕察觉出霍燃语气不对,没忍住在撂电话前问了一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霍燃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什么是爱?” 冷不丁被问到这种问题,梁硕有点尴尬,回道:“好端端的怎么想起问这个?” 听筒那边久久没有回答,梁硕只好思考一下:“爱就是深层次的喜欢吧,一种愿意为对方付出甚至牺牲的感觉。” “那如果你付出的,却是对方不想要的呢?” 梁硕哽了一下,小声问:“你俩吵架啦?” 霍燃用气音笑了一下,不知是离听筒很远,还是他说话有气无力,只回了句:“差不多吧。” 梁硕松了口气,说自己结婚这么多年了,吵架太正常了,沟通到位就行,再说他们感情这么好,难道还怕吵散吗。 “你也别纠结什么爱的定义了,这么多年你对燕子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虽然有时候你是控制欲强了点......哎事先声明,这点不是我说你,你真得改了,听没听见?别真叫小燕抓着你小辫子,到时候再误会你。” 霍燃只是发出几个音节,表示自己有在听。 梁硕担心的说:“行了,不和你说那么多,你应该挺累了,早点休息。燕子这边有我看着呢,放心吧。” “......好。” 挂上电话,霍燃慢慢坐进沙发里,蜷缩着身躯仿佛烙印在黑暗中。 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真正对一件事感到畏惧。 这种感觉就像回到了最黑暗的童年时代,他会因为害怕自己无法承担后果,而想要逃避。 不知坐了有多久,久到他指尖都麻痹,黑暗中突然传来门锁扣动的“咔啦”一声,一个黝黑的影子钻进门缝。 霍燃僵硬的绷直了神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燕鸿铭刚到家就注意到床边坐着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灯。 霍燃看上去很轻松,面带微笑的问他这两天去哪了。 燕鸿铭一时有些恍惚,不过很快他就拾回了理智,他脱下鞋子,走到霍燃跟前,从兜里掏出被揉的皱巴巴的相片,走到霍燃跟前,一开口便是沙哑疲倦的语调。 “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你还记得这张照片吗?” 霍燃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眼神飘回说:“记得啊,当年无双首映会的时候,你和李小姐都在。” 燕鸿铭努力想要从这张脸上读出说谎的痕迹,指着照片一字一句的问:“我问你,你有没有收买汪逸辰,让他接近李琳玥。” 霍燃皱了皱眉:“是汪逸辰这样和你说的?” 燕鸿铭没接话,只是维持着一个防备的姿态,眼神不断在打量霍燃。 霍燃哑然失笑道:“......哥你现在,是在审问我?” 回答他的还是沉默。 霍燃丝毫不见慌张,松了松头发,用认真的口吻回:“如果是汪逸辰和你说的这些,那我可以明确的回答你,他就是个疯子。他总是臆想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我看不惯他,所以总想找我的茬儿。他因为这次的丑闻,丢了所有工作,害鼎华把两部剧和几个代言都砸在手里,少说亏损千万,你觉得像他现在的处境,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的?” 燕鸿铭像一尊石雕的神像,只有一双眼里迸射出审判的光,而与此同时霍燃也在打量他,他在判断燕鸿铭的态度。 良久,燕鸿铭直起身来,点了点头。 霍燃眼里多了些笑意,上前拉住他的手,却被腾地甩开。 燕鸿铭狠狠挠了两下头发,纠结的感情已经无法在伪装,他现在就像个灌满气的煤气罐,经不起任何颠簸。 他深呼吸两下,稍稍平复了心情,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部老式摩托罗拉手机。然后在霍燃探究的眼神下,生疏的按起按键,然后把屏幕竖向他说:“和你没关系是吗?你看看这些,你还能说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荧绿色的老式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当年霍燃与汪逸辰交流的短信。上面霍燃用一种毫不关己的态度,使唤着汪逸辰。 霍燃只是瞥了一眼,脸色未变,相反用有些好笑的语气说:“聊天记录可以作伪,而这张照片李琳玥也有,她完全可以打印出来。”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联合汪逸辰来骗我的钱。” “所以你承认是你逼她走的了?” 这次霍燃没有再闪躲,反而很坦然的回答道:“我没有逼她,我只是让她离你远一些,别再试图打你的主意。” 燕鸿铭被霍燃这种理所应当的态度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反问道:“所以你就把她赶出了岭北?让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走?” 霍燃摆摆手说:“我没有赶走她。相反的,我给了她一个选择,一个机遇。是她选择了钱。我没有强迫她做出她不想要的选择。” 看着燕鸿铭目瞪口呆的模样,霍燃突然觉得心里一软。他上前环住他的胳膊,柔声柔气的说:“你总是那么善良,其实她是在利用你啊,利用你对她的同情,还有莫须有的愧疚感,让你替她照顾孩子,增加你们接触的机会。这样时间一久,你就对她有了责任感,让你变得离不开她。” 燕鸿铭直视着霍燃双眼,像是要看清他的灵魂。 霍燃突然笑了:“哥,我好爱你的善良,你的正直,你很可贵。但是现实世界里善良正直的人只会被人愚弄,被人当做踏脚石。从小那些孩子就被教育要做好事,不要害人,教育孩子是很OK的,但是大人要是相信就糟糕了。” “我要保护你的善良,不被那些小人侵害。” “所以你就可以监视我,可以为了让我不结婚,就找一个人渣接近她!对吗?!” 霍燃双手手心向外,做了一个轻轻向外推的动作,表情带着点思虑后的无奈。 “这些事原本在她的生命也会发生,我没有逼迫她做任何选择,是她选择的。” “所以你是这么觉得?” 霍燃摆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 燕鸿铭深呼吸几口,只觉得眼泪蓄满在胸腔,只要他一眨眼就会涌出来。 他脑袋一团乱麻,其实过去不是没有过怪事。 发生在他身上的很多事,细想下来都有点怪,只是他蒙着一层滤镜,总是替霍燃找借口。 就好比他当时搬出去的房子,自从他拒绝霍燃提出的同居请求,不久后楼上就开始噪音连连,而找上门却从不见人。 他和人聊天说想去的地方,想吃的东西,隔几天霍燃就会提出要不要去,或者干脆带他去吃。他下方便面时喜欢放两片培根,但是又不喜欢烟熏口味的,于是隔天霍燃就会捎回来他爱吃的口味。自己偶尔在外面和朋友聚个餐,他也总是能未卜先知。 他是有多蠢才会觉得那是恋人之间的心有灵犀。 原来过往种种温柔可意都是表演,心有灵犀不过是远程遥控。 一时间震惊和羞恼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的砸过来,他甚至分不清是那种感觉多一些,只是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没办法思考。昂贵的新风空调里流出的温风,此刻却像一双冰凉的手,紧紧缚住了他的脖子,让他窒息。 可如果说光是手机被监控定位,霍燃不会知道那么多啊,有时他不过是自说自话,霍燃怎么也能...... 燕鸿铭汗毛耸立,像是突然想明白什么,转身冲到卧室,抓起桌子上一个又一个的摆件,反复查看。 霍燃二话不说,紧抱着燕鸿铭不撒手。燕鸿铭拼了命的挣脱,双脚用力蹬在茶几上,一个向后借力,霍燃顺势倒在床上,而燕鸿铭也挣开了束缚,一把揪住霍燃衣领,眼中的怒火在告诫他不许再拦。 这一眼仿佛烧穿了霍燃的心。此时此刻,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站在了燕鸿铭的对立面,成了他的敌人。 他没有气力站起来,只是瘫坐在床上,听着燕鸿铭杀气腾腾的脚步声,和四处乱翻发出的噪音。 他无能为力,任凭时间将自己押送到最后的审判。 燕鸿铭满脸泪水,瘫坐在地上,紧攥的指缝里是一枚小小的黑色纽扣。 “军用监听器。” 霍燃埋着头,双眼无神的看向地面-。 燕鸿铭哽咽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外涌,他不断舔着干燥的嘴唇,想组织语言,却无济于事。 他相识了八年,相爱六年的人,却屡屡算计他,还打着为他好的名号。 他到底有没有一天,哪怕一天,真正看清过霍燃的模样。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是你养的一条狗吗?!” 霍燃面色哀戚道:“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燕鸿铭双目通红,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的霍燃心都要碎了。 “我爱你,我只是想得到全部的你。” 燕鸿铭迟缓的扭了下脖子,试图理解霍燃的言语。 他到底在说什么? “你监视我,找人制造噪音把我撵出房子和你同居,找个人渣害和我有接触的女生,这些都是因为爱?” 霍燃闭上眼睛:“你不要曲解我的......” “我他妈也不想这样!可你他妈告诉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燕鸿铭力竭声嘶,用尽力气把眼泪咽下去,保持最后的体面,叹息着说,“我曾经以为,你是那个值得我真心爱的人,但是我错了,你太厉害了......”燕鸿铭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是我看不透你。” “我们分手吧。” 霍燃抬起头,看向满脸泪水的燕鸿铭,他第一次感觉到后悔。 他后悔那时没有人告诉过他,他用一年设局,却要用一生去解。 第81章 我错了 霍燃好一阵没说话,知道燕鸿铭走进客厅,传来钥匙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他方才如梦初醒,一个暴起向门外冲去,狠狠抓着燕鸿铭的手问:“......你说什么?” 燕鸿铭面无表情的说:“我说分手。” 霍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反笑说:“你是开玩笑的,对吗?” 燕鸿铭恶狠狠的抽出手说:“你觉得我他妈像是在和你开玩笑?” 霍燃不是没有见过燕鸿铭凶狠的逼问和赤裸的怒火,这是这次他成了那个被逼问的对象。 燕鸿铭趁着他晃神的功夫,推开门就往外走。 霍燃及时反应过来,几乎是扑上去,抱在他背后啜泣着:“哥,是我错了,我错了。你给我个机会吧,我肯定......不做让你不开心的事了,我发誓。” 燕鸿铭睁开怀抱,回过头,字正腔圆的说:“你要我说几次才明白?你那么聪明,还听不懂我的话,我可不可以视为你是在假装不懂?” “你觉得我们之间是单纯感情问题吗?你对我,和对我身边的人做出的事,都触及到了我的底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说你可以改,这话你自己信吗?这不是生活习惯,口味不合这种事,是你一点一滴积累出来的人生观、价值观,你要怎么改?”燕鸿铭说着说着,鼻腔酸楚起来,他捏了捏鼻骨,镇定下来说,“而且你知道吗?我不是接受不了真实的你,是你自己选择从一开始就戴着面具的。” 说完这些,燕鸿铭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霍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甚至连伤心也感觉不到,只是一片虚无。 原来自作聪明的人是他自己。 原来燕鸿铭不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他只是选择了包容,等待着有一天,他会以真实的面容坦诚相待。 但是他都做了些什么...... * 笔直的马路上,一台银灰色的轿车匀速放慢,最终停在了路边。 燕鸿铭双手握在方向盘上,用脑袋一下又一下撞上去。 他真的想不明白,霍燃对他那么好,为什么却要做出这些事来? 如果仅仅是他一个人还好说,最让他接受不能的是李琳玥的生命轨迹全因霍燃的一念之间而转变。如果不是霍燃让汪逸辰接近她,她很可能还坚持在出版业,做着她理想的职业,和一个安稳的男人结婚,再生一个健康可爱的小孩。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到李琳玥在灶台间忙碌的背影,这一幕像是冰刀,深深刺进他的心间。 那是一种比悲伤更沉重的感觉,是愧疚混杂了后悔。 他呜咽着把头不断撞向方向盘,想要把刚才的记忆都赶出脑海。泪水源源不断的顺着脸颊淌在裤子上,他听到自己哭声,是那么陌生。 可再深沉的悔恨,都不记得他对自己的憎恶。 他恨自己明知道霍燃做出了这些事,可自己 还是深深爱着他。 隔天上班,燕鸿铭一踏进大门,就收到了十几道目光,他也没像以往一样热切的打招呼,只把包往坐上一放,开始整理开会用的材料。 位子上几个人都开始窃窃私语,显然对燕鸿铭红肿的双眼充满了好奇心。 换做平日,燕鸿铭多少会感觉有些不适,但这回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情放在维护面子上,彻夜的悲痛已经让他的身心都麻木。甚至一早睁开眼时,他还在为昨晚的分手而怔神了许久。 扪心自问,他的确对霍燃留恋。分手这个决定并非他一时冲动,而是在内心激烈争斗后,理智最终压倒情感的决定。 他实在不知道如何跟一个戴着面具,满口谎言的人一起生活下去。 而且就算他过得了自己这一关,又该如何给李琳玥一个交代呢?爱不是免除一切罪责的必胜法宝,他说服不了自己。 他已经踏出了这一步,尽管心如刀绞,但他相信过段时间就会慢慢好了。 他想霍燃也一样,时间最终会治愈所有人。 一个上午燕鸿铭浑浑噩噩的熬过来了,到了中午大伙儿准备叫外卖,七嘴八舌的讨论点哪家。燕鸿铭下意识的解锁手机要看新闻,一打开满屏幕都是小七发来的消息。 “燕哥,你和霍燃吵架啦?方便介个电话吗,咱们聊聊。” “还在忙吗?要是得空了回我个电话呗。” “燕哥,我真的求求你了,我是真的担心你们。霍燃今天根本没吃东西,整个人像丢了魂儿似的,我问他什么都不说。你俩到底怎么了啊,再吵架也不能这么伤身吧。” 燕鸿铭好不容易从分手中抽离出一些,小七的消息一下把他打了回去。他越看心里越沉,打了一行字,又全删了。 他现在已经没有立场再替小七操心这些了。 一旁的同事见燕鸿铭关上手机愁云满面的,不免好奇的讨论他到底怎么了。 刘闯年纪最小,好奇心也重,把手比在嘴边说:“这还用问,肯定失恋了呗。” “啊?燕队谈恋爱了?我怎么不知道啊。” “我去,真的假的,有什么内幕说来听听。” 事实证明男人八卦起来一点不比女人差,韩明娜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们。就听刘闯一个人连比带划的,说燕鸿铭如何如何,下班第一个往家冲,还有不时看着手机笑容满面,这都是谈恋爱的铁证啊。 面对几个人恍然大悟的表情,刘闯更声情并茂的说:“你再看看今天,失魂落魄的不说,就那俩眼肿得跟核桃似的,你要说昨晚没哭半宿,我可不信啊。” 另一个同事说:“也是啊,就是没法想象,咱燕队会为了个女人哭成那样。别说,我还真挺好奇。” 刘闯在有样学样,捏着袖子假装啜泣。 韩明娜听不下去了,冷冷的来一句:“谁还没个伤心失意的时候了,真是的。” “我们这不是,活跃活跃气氛嘛。”刘闯嬉皮笑脸的说。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表示自己并没有恶意。 韩明娜没说话,隔了会儿酸溜溜的说:“还有啊,谁说咱燕队失恋了,都是你们瞎猜的,燕队可从来没承认过他有过女朋友。” 刘闯没听出话里的醋头,反而跃跃欲试的说:“也对啊,这样吧,你去刺探刺探,你是队里唯一的女同志,燕队平时对你最好了,你去表示一下关心,总可以吧。” 其他人也跟着帮腔。 韩明娜想了想,确实也很放心不下燕鸿铭的状态,于是把手头的东西一放,便走了过去。 燕鸿铭对着桌面愣神,甚至都没注意到韩明娜的靠近。 韩明娜叫了两声他的名字,燕鸿铭都没有听到,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明娜啊。怎么了?” “呃......没什么,就是问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跟平时一样就行。” 韩明娜点了点头,两只手在裤管上蹭了蹭,看起来有些纠结。 燕鸿铭见她还没走,对她投了一个有些困惑的眼神问:“还有事吗?” 韩明娜嗫嚅着说:“就是...我们都有点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你今天看着心情挺不好的,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韩明娜理了理刘海,“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就想说,还有我...还有我们一直陪着你。” 燕鸿铭心里一暖,不管发生什么,自己这批队友还是知道心疼他。 他轻轻弹了一下韩明娜的脑门,看着她捂着头有点懵的样子,笑着说:“行了,没什么大事,就是心情不好,过两天就好了。” 看着韩明娜担忧的样子,他费力挤出一个笑。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穿制服的男警员说:“燕队,外面有人找。” 燕鸿铭拍了拍韩明娜,站起就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突然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可失眠一晚的大脑没能阻止前行的脚步。迈入大厅,他看到大门前伫立着那个他既思念又痛恨的英俊青年。 霍燃像是刚结束工作,穿着精致的冷灰色羊毛西服,暗红色的领带上闪动的银光,分明是多年前燕鸿铭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对比燕鸿铭的一脸倦容,场面有种说不出的讽刺。 燕鸿铭转身就要走,霍燃毫不意外的迈出两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燕鸿铭压制住怒火说:“这里是警局。” 霍燃带着歉疚的表情低声说:“我就是找你说说话。” “我在上班。” “那我等你下班再来找你?” 燕鸿铭看着霍燃真诚的表情,越觉得并不是过去的自己有多蠢,实在是他的演技太高超。 他掰开霍燃的手,大步向门口走。霍燃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 一路走到没人的后门,燕鸿铭找了片有树挡着的墙角,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大口,才转过身对霍燃说:“我以为昨天我把话说的很明白了,我说分手,分手你懂吗?”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不该背着你做那些事,我真的认识到错误了。我知道你正在气头上,但是我还是想当面和你承认错误。” 霍燃说这话时,目光是那样赤诚、坦然,任谁看了都会不忍心苛责。 燕鸿铭只是静静的吸烟,什么话都没说。 他在细细品味,品味这些年里有多少个瞬间,他都是被霍燃这样无辜的演技给骗了。 “你觉得我在和你开玩笑?” “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啊?你所做的这些事,简直是不把公序良俗放在眼里,你有没有基本的道德常识啊!”说到这里,燕鸿铭联想到自身,都说近朱者赤,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霍燃竟然一点儿他身上的优点都没有学到,燕鸿铭简直懊恼到了极点。 这个纠结的表情霍燃再熟悉不过,他清楚燕鸿铭对自己并非没有爱,而是道德与原则扼制了他的感情,才让他不得不提出分手。 霍燃不怕他纠结,只怕他毫无波澜。 霍燃沉默了一会儿,给燕鸿铭些适当喘息的空间,待到他情绪缓和了一会儿,放轻脚步靠近他说:“我知道我过去做的很多事,都很幼稚很偏激。但我太害怕失去你了,用了一些错误的方法,我知道这样很不好,但是我发誓,我从来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我恳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好不好?” 燕鸿铭只觉得一颗心脏都被他拿捏在手里,每一次搏动都刻骨铭心。 霍燃真的是一只吃人不吐骨的狼。 燕鸿铭再不敢看他一眼,狠狠吸了两口烟屁股丢掉,忍着嘴里发苦的感觉,用脚尖碾了两下。 就是这几个再日常不过的举动,却让霍燃看得心里痒痒,他想都没想的揽过燕鸿铭的腰,在他的唇上啜了一下。 燕鸿铭愣了半秒,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揪着霍燃的衬衫领,一把将他按在墙上,震得墙灰都簌簌往下落。 “你他妈得寸进尺啊!” 霍燃老老实实的两手摊上,一副任打任骂的乖顺样儿。 “我警告你,再敢动手动脚,别怪我跟你翻脸!”燕鸿铭怒瞪着霍燃,整了整衣摆,刚要扭头走,霍燃又来了句:“我尽力吧,我怕我忍不住。哥,你实在是太可爱了。” 这回燕鸿铭连理都懒得搭理他,直接上去就是一脚,踹在霍燃的腿弯儿。 霍燃猝不及防的跪在了地上,兴许是磕到了石子儿还是碎玻璃,霍燃的表情一下变得很痛苦,小声喊痛。 燕鸿铭在原地站了会儿,撂下一句“活该”,转身往坡道上走。 路边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响声,一只冒出的鞋尖往里缩了缩。 待到燕鸿铭的背影越来越小,躲匿在树后的人才走了出来。 韩明娜双手紧捂着嘴,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 霍燃对着燕队道歉,还亲了他...... 天啊,难不成燕队那个神秘的地下情人,竟然是霍燃?! 韩明娜激动地连手机都拿不住,她原本只是出来拿外卖的,怎料被她撞到这种头条热搜级别的大八卦。 她早就该想到的,那天聚餐时燕队和霍燃总是眉来眼去,要么就偷笑,当时她心里虽然觉得怪怪的,但想到两人是多年的交情,有些默契也是应该的。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两人竟是情侣关系。 就在韩明娜心里反复斗争之际,浑然不觉一旁的悄悄逼近的脚步声,等她听到声音时,霍燃与她之间只隔了一颗树的遮掩。韩明娜尴尬的要命,还在想该如何解释自己不是有意偷听,霍燃却转身慢慢走远,只留下一股木质香调的香水味。 第82章 孤独到死 经过了上一次被霍燃堵在警局求复合,接下来的一周里燕鸿铭都裹着提心吊胆的日子,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人撞见,到那时解释起来就麻烦了。 不过好在霍燃忙着工作的事,一整个星期他都没空露面。 重新恢复自由身后,燕鸿铭开始想着怎么把夜晚填满,和霍燃在一起之前,他的私生活一向单调,就好像工作以外的时间都拿来睡觉。学会享受生活,是霍燃带他领略的天地。 在消沉了几天之后,燕鸿铭决定重新找回生活的激情。于是他在休假日约上了何也,看了一个国外油画名家的巡回展,晚上又去绿洲喝酒。 何也早就在意燕鸿铭一整天心不在焉的样子,见他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根本不像是小酌怡情,明明就是奔着买醉来的。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少喝点,待会儿喝多了你那个小男朋友又要来砸场子了。” 燕鸿铭冷笑说:“他没这个权利了。” 何也毫不意外,问他发生了什么,怎么好端端的就分手了。 燕鸿铭也是黄酒下肚,想什么说什么,把霍燃背着他干的事七七八八的说了。 何也听后一脸震惊到说不出话,逼出了一串英语,燕鸿铭没太听懂,但也知道他不相信,摇了摇头说:“算了,你爱信不信。” 何也捂着嘴说:“天呐,你在哪儿找到这么一个......抱歉,我知道这样说有点过分,但是他听起来像个反社会的精神变态。” 燕鸿铭听得不太舒服,皱了下眉,何也赶紧道歉,说自己措辞不当,燕鸿铭烦躁的摆了摆手。 何也想了想,小心翼翼的问:“不过我还是挺好奇的,按你说你们认识都快十年了,他究竟是怎样的人,你应该很了解才对,怎么会突然之间出这种事呢?” 燕鸿铭趴在吧台上,下巴垫在胳膊上,用指尖拨动着杯底的冰块,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对啊,他也想问问自己,究竟是自己识人不清,还是霍燃的表演实在巧夺天工。 何也看着燕鸿铭失意的模样,忍住心里痒痒的感觉,自言自语道:“等我有空了,一定要看看你前男友的作品,他一定是个非常棒的演员。” 燕鸿铭点了点头,他做出这个举动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每当别人对霍燃赞许的时候,他也会跟着欣慰骄傲,这种心态已经深入骨髓,一时半会儿是改不掉了。 燕鸿铭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想再谈论有关霍燃的任何事了,他只想抽离出来,好好静一静。 何也又说:“不管怎么说,你们现在分开了,就是一个好的开始。也许现在会难受,但过段时间你会慢慢好起来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够意思。”燕鸿铭瞥了何也一眼,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用很认真的口吻说:“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何也愣了一下,笑笑说:“如果我说,我不止是想做朋友呢?” 这下燕鸿铭傻眼了,讪讪的笑说:“别开这种玩笑哈。” “我是认真的。”何也放下杯子,向燕鸿铭侧了侧身,“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觉得你是理想的另一半。当我知道你已经有对象时,我其实挺失落的,本来以为我只能默默等待,没想到老天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追求你。” 这番话令燕鸿铭彻底醒了酒,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他把视线投向了一边儿的酒保,却看到对方低着头嘴角上扬,明显是等着看戏。 燕鸿铭绝不是那种自恋的以为对方是个gay就会喜欢自己的那种恩,但事情已经在他面前发生了,他总要想个办法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哈哈,你这有点突然......咱们之间吧...实在少了点儿那种感觉,嗯,我觉得现在这个状态就挺好,所以......” 何也牵了牵嘴角说:“我明白了。” 燕鸿铭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头,心想拒绝别人也是个技术活儿。何也实在不该挑在这个时机说这番话,让他被当众拂了面子,一旦他心眼小点儿,以后怕是做不成朋友了...... “感情的事本来就不能强求的。”何也叹了口气,很快恢复了笑容,向酒保露出一个调侃的笑容,点了两杯马提尼,将一杯推到燕鸿铭面前,自己举起一杯说,“换个角度想,你的拒绝可能也是好事,毕竟爱情的保鲜期通常都很短,而友谊地久天长。” 燕鸿铭盯着何也看了会儿,确定他的笑容没有勉强,才端起杯道:“祝友谊地久天长。” 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响。何也一饮而尽说:“地久天长。” 因为第二天休息的缘故,燕鸿铭敞开了喝,他的酒量并不算好,喝到最后都有点干呕,弄得何也都有些无奈。直言燕鸿铭哪里是为了庆祝友情万岁,明明就是给失恋找借口,苦了他这个原本想找点乐子,现在不得不保持清醒,为了照料一个醉鬼。 他试图问清楚燕鸿铭家住哪里,燕鸿铭舌头都大了,唔噜半天都没说明白,何也叫了辆车,准备把人带回自己公寓住一晚。 燕鸿铭几乎完全醉死了,得亏酒保的帮忙下,才把人扶到了何也的背上。何也背着燕鸿铭从人比较少的后门绕出去,黝黑窄小的后巷里,到处是垃圾,地面上还有前夜下雨未清的雨水,积成一洼,何也背着个一米八多的大男人,又要留心脚下的障碍物,因此每一步走得都小心而缓慢。 路刚走到一半,巷口迎面走来一个高挑的男人身影,何也稍稍往墙边挪了挪,想给对方让出点空间,怎料对方却随着他挪动了方向。 何也抬起头,费劲的看清对方的脸,立刻警惕了起来:“怎么是你?” 霍燃不疾不徐的走上前,松了松衬衫领口,挑挑眉说:“我是他男人,我来当然是接他回家的,不然还能谁呢?” “你们已经分手了。” 霍燃瞪了他一眼,何也只觉得心底一寒,毫不夸张的说,那一眼真的可以称之为杀意满满。 霍燃抚弄了下燕鸿铭的刘海,看到他熟睡的脸,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伸出手就去搂人,何也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立刻向后推了一步。 “你别想了,鸿铭根本就不想看见你。” 霍燃歪着头,很不屑的笑了一声,点点手说:“跟你这种人说话,简直是浪费口舌。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这是我和燕哥之间的事,识相点儿就把人交给我,不然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你打算怎么让我后悔?就像你对鸿铭做的那样吗?”何也轻轻颠了一下,以防背上的男人滑下来,“你的心太丑恶了,根本就不值得鸿铭的爱,你活该孤独到死。” 活该孤独到死。 这句话听着挺耳熟的,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许多年前也曾有一个人满怀恨意在他耳边说过诸如此类的话,可结局是那个人现在的坟头草估计都有半人高了,而他却活得好好的。 所以说啊,只有无能的人才会成天把诅咒挂在嘴边,可真正的恨意从来不是用嘴表达的。 霍燃步步向何也逼近,何也想了想,慢慢将燕鸿铭扶到了身后的一个木箱上,替他调整好一个靠墙而坐的姿势,便立刻站了起来,怒视着霍燃,寸步不让。 霍燃叹了口气,活动了下手腕,闪电般挥出一拳,直直打在何也的侧脸上。这一拳的力道让何也仰面倒地,甚至来不及坐起来,就被一脚踩在了胸口。 “你觉得你说了这些,我还会让你全须全尾的回去?”霍燃边说着,脚下更使劲了,看着何也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他反而笑了,“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善解人意,这一幕戏里,你是那个善良的主人公,而我是个卑鄙的反角儿。” 因为疼痛,何也一句话都说不出,不断的发出气喘声,只剩下一双眼里的质疑和愤怒。 霍燃看了眼燕鸿铭,确认他还在睡着,慢慢弯下腰来,食指比在唇间“嘘”了一声,脚上的力气却一点儿没松懈。 “你知道吗,很快就不是了。”霍燃的声音变得又阴又柔,“你会失去一切,因为你在燕哥心里什么也不是。” 说罢,霍燃朝着他胃部狠狠踹了一脚,何也痛苦的呻吟着,脸变得煞白。 霍燃走到燕鸿铭身前,一只手轻轻揽过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插在他腿弯里,一个挺腰把人抱了起来,皮肤贴近的瞬间,霍燃闻到一股直冲天灵盖的酒味,心想燕鸿铭现在真像个掉进了酒缸里喝得迷迷糊糊的小老鼠,一路哼着歌把人抱走了。 路边的车子早就等候多时,霍燃的身影刚一走近,车门便立刻打开来,梁硕走出来绕到后座,把门打开,让霍燃把人放进去。 为了不把人惊醒,霍燃的动作温柔之至,好不容易把人放躺在后座,燕鸿铭呢喃了一声,眼睛半睁开说:“何也?” 霍燃低笑,牵起他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了一下:“是我。” 燕鸿铭皱着眉,模糊不清的说了些什么。霍燃退出来,尽量轻的关上门,坐到副驾驶位上。 梁硕小跑坐进去,拉起手闸,没等踩下油门,就听到霍燃说:“去我家。” “好。” “我说的是雅乐山庄。” 梁硕抬高了些声音:“你去哪儿干嘛?” 霍燃比了个噤声,转头看了看燕鸿铭。梁硕以为霍燃担心他喝得太多,还提议要不要一会儿停一下,他买点醒酒药。 霍燃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待会儿到了地方,你先停一会儿,我有些东西要用,你帮我买一下,送到门口就行。” 梁硕不怀好意的笑了笑:“人还没追回来,小心玩火自焚,再把人逼走了。” 霍燃看了他一眼,梁硕的笑变成了干笑,他自嘲道:“行吧,你们的事儿也不是我能插手的,我就负责给你们送外卖。” 霍燃没有再接话,扭过头把胳膊肘撑在车把手挡上,伸出食指一下又一下的摩挲着下唇缘,看着窗外夜色浓重,像他心口化不开的谋。 第83章 难以启齿 燕鸿铭是被冻醒的。 好像有什么又滑又黏稠的液体浇在他的腿上,接着一路蜿蜒的浇撒在他的肚皮上,冻得他想喊,可不知怎么,他竟然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他很想知道自己有没有穿衣服,费力想要睁开眼,可眼皮好像有千斤重,无论他怎么努力,就是纹丝不动。 这种感觉很不对劲,不像是醉酒后的反应,倒像是被人下药了。 燕鸿铭被这个念头吓得不轻,可他什么都做不了,背后有点涩涩的质感,就好像他躺在一张做手术的皮质床板上,双腕也被固定在身侧的把手上,现在就算有人告诉他,下一秒他就会被开膛破肚,他也毫不意外。 燕鸿铭紧张的要命,他不是没听过警察被人滋事报复的,但那一般发生在执法过程中与某势力产生利益冲突的时候,而且这种情况下多半会有提前警告,不会毫无预警的就做这种事。 燕鸿铭努力搜索自己究竟得罪了谁,可被他抓的都还在牢里没放出来,一时半会儿他真的想不到。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空气中浓厚的霉味,还有飞舞的灰尘,让他鼻腔发干,眼皮也痒了起来。 他努力回忆自己之前干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约何也喝了酒,然后何也向他表白,他拒绝了,再然后就是一直喝酒…… 这里到底是哪里? 他不是和何也一起喝的酒吗?要是他被绑架了,那何也去哪了? 燕鸿铭费力的用舌头去顶嘴上围着的布条,但他的身体好像被泡了五香软骨散似的,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厚重的铁门开启声,接着是一串脚步声,燕鸿铭神经都快爆炸了,可表面上还是瘫软在床上的模样。 有人逐渐向他靠近,然后停在了他的右手边,燕鸿铭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的紧张,紧接着他感受到一只手,不,准确说是一只戴了塑胶手套的手,摸上了他的侧脸,轻轻摩擦了两下。 燕鸿铭胃里一阵恶心,他不是没长大的孩子,当然知道被人扒光了绑在椅子上,还被人这样抚摸是什么意思。 燕鸿铭试图骂人,出口却是有气无力的呜咽,反而令他显得更加屈辱。 那只待了手套的令人作呕的手,正有一下没一下 的摸着他的大腿,隔了一会儿,放在他胸口的手移走了,燕鸿铭稍稍松了口气,接着就听到裤链拉开发出的声响,燕鸿铭立刻反应过来对方在做什么,胃里一阵翻腾。 他很想问问这个绑架犯,到底想干嘛,要杀要剐最好放快点,这种折磨和羞辱真的让他一秒钟都不想活下去。 像是知道了他的念头一样,那只手伸向了他的脸,两根指头钻进他的嘴里。生理性的泪水大颗大颗的涌出来,洇湿了眼罩,再顺着眼角流下。 燕鸿铭发誓,比起被杀死,他更不想做个懦夫。但是流泪实在不是他能控制的事,但凡他能动一根手指,他都绝不会躺在这里束手就擒。 那双手的主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痛苦,轻轻抹去了他眼角的泪水,再没有其他动作。 在几分钟内,这个人都没再对燕鸿铭做出任何过分的举动,只是静静站在一边,要不是能听到空气里还有另一个人喘气儿的声音,燕鸿铭绝对认为他已经走了。 浑身赤裸被别人打量的感觉也不好受,隔了一会儿,兴许是药效没那么强烈了,燕鸿铭感觉声带恢复了些知觉,他费劲的,大着舌头挤出一句:“......你...到底是...谁?” 没有任何的声音,就像燕鸿铭在自问自答。 又过了一会儿,燕鸿铭听到了摆弄瓶瓶罐罐的声音,他本能的紧张了起来,接着脚步声走向了他。 一股冰冷黏稠的液体浇在他的。 (删) 反复的折磨之下,燕鸿铭不禁颤抖着哭了。他的意志很坚定,但那不意味着就可以战胜生理上的渴求。 燕鸿铭已经把下唇咬破了,他感觉到那只手在慢慢接近他的嘴,他心中已有个坚定的念头,只要这个手指敢再靠近一点,他绝对会一口咬掉他的指节。 可那双手偏偏停下了,停在一个燕鸿铭一抬头就能咬住的距离,但他现在却怎么都做不到。 “绝对...杀了你....” 明明没有任何的回应,可不知怎么,燕鸿铭脑中的对方是在笑着的。 (删) 这场漫长的折磨终于到了尾声,燕鸿铭大汗淋漓,几乎对揪出对方的身份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就在这时,这个谨慎的绑架犯突然倾身,一瞬间燕鸿铭甚至能感受到他脖颈间散发的热气。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钻入鼻腔,那是一种氧化锌掺着丁香油的味道,而这种味道他只从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何也?” 游走在他皮肤上的手突然停下了。 “是...你吗?” 那只手拿开了,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燕鸿铭知道那是他直起腰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那声音很细碎,显然是慌张的结果。 “为什么?” 燕鸿铭实在想不明白,这样荒诞的剧情怎么偏偏发生在自己的头上。 明明不久前还说着“友谊地久天长”,何也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真挚,让他一度觉得愧疚。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 直到最后他也没能想明白这个问题,因为一块湿润的手帕捂上了他的口鼻,很快这些思绪就都离他远去,他投身进柔软的黑暗中。 再睁开双眼时,燕鸿铭已经躺在家中的床上,确切来说,是他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他腾地坐起,剧烈的动作让残存迷药的躯体酸软无力,头也剧烈疼痛起来。 “呃啊......”燕鸿铭敲打着太阳穴,费力睁开眼,一张他最不想见到的俊美脸孔,正离他不到一拳的距离。 霍燃按着他的手,神色焦急的问:“哥?你身体怎么样啊?” 经过昨晚的遭遇,燕鸿铭见谁都有点慌张,尤其是在面对霍燃的时候,虽然他知道他们已经分手了,但被绑架凌虐过后见到前任,这种掺杂了窘迫、愧疚,还有一种难以启齿的依恋感,几乎是压倒般袭来,几乎有那样一瞬间,燕鸿铭渴望被紧紧拥抱着,把所有痛苦都发泄出来。 静了几秒,理智终究回归身体,燕鸿铭用愤怒掩盖所有情绪,捂着脸骂了一句“滚”。 霍燃没有离开,反而温柔的抚摸着燕鸿铭的手说:“哥,你到底怎么了?” 燕鸿铭深呼吸一口,把手放了下来,露出一张带有审视意味的脸:“我怎么会在你家?” “这是我们的家。”霍燃黯然垂眸,似乎放弃了争辩,接着说,“你昨晚醉倒在路边,是我把你带回来的。” 燕鸿铭眯着眼。 霍燃只看了他一眼,便有些心虚的说:“好吧,我的确找人偷偷跟着你......但我发誓,我不是想控制你,我只是担心你......” 燕鸿铭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霍燃也乖乖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惹燕鸿铭不悦。 “你在哪儿找到我的?” 霍燃答:“路边。在绿洲后身的花坛边上,你醉的太厉害了,怎么叫你都不醒,我只好把你带回来。” 燕鸿铭神情恍惚的问:“那你发现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附近有什么人?” 霍燃想了想,笑着说:“没有,当时都快早上了,那里除了我们和几只流浪猫,谁都没有。” 察觉到燕鸿铭情绪不对,霍燃追问他怎么了。 燕鸿铭懊恼的捂住脸,叹了口气说算了。这样的态度弄得霍燃反而更焦急。他试探着问:“哥,无论你出了什么事儿,都告诉我好吗?我真的很担心你。” “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是你男朋友。” “我说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燕鸿铭几乎是吼出这句话的。他不想失态,可一晚上的神经高度紧张,令他现在很容易崩溃。果不其然,再一抬头看到霍燃一脸受伤的神情,他心里充满了懊恼。 霍燃苦笑一声:“对不起。我没有想伤害你的意思,我这是真的担心你,如果你觉得我在这里很碍事。我可以离开。” 话未说完,一行泪水从他的眼眶流出。 燕鸿铭感觉自己心尖都在颤抖,不论过去霍燃对他做了什么,让他多么失望和惊恐,可他从未有一刻怀疑过霍燃对他的爱和关心,他现在这样其实是懦弱的一种体现,因为他没有办法解决自己的事,只会迁怒于人。 就在霍然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燕鸿铭突然抬起头说:“对不起。” 霍燃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看到燕鸿铭抱着膝盖,缩在床头前,一双眼露在外面,想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哥,你到底出什么事儿了?告诉我好不好?” 燕鸿铭闭上眼,默默摇着头。 他并非有意替何也隐瞒什么,只是这件事儿对他来说太难以启齿了。 他甚至觉得何也早就料到他不敢把这件事儿告诉别人,所以才敢这么做。燕鸿铭心中一阵悲凉。他摸到床边的手机,吓得把手一缩,他害怕同事关切的问候,也害怕何也发来什么不堪入目的信息。 霍燃看出他的恐惧,慢慢走到床前跪了下来,手掌覆盖在燕鸿铭的膝盖上,告诉他已经帮他请好假了,他只要安心呆在家就好。 燕鸿铭点点头,这才放松一些。 “我不会在这个时候要求你回到我身边。你相信我。我只是想在你伤心时做一的依靠。难道就这样也不行吗?” 燕鸿铭一言不发,目光微微闪动。在几次深呼吸之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似的,他微微直起身,伸手从枕头边掏出手机,长按开机键,屏幕突然亮了。 霍燃警惕的看着他的动作,一面温柔的问道:“我已经帮你请好假了......” 燕鸿铭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手机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示意霍燃离开。 霍燃只是不断打量他的动作。隔了一会儿,燕鸿铭发现他还杵在原地,有点恼怒的抬起头看他,说道:“我有事,你回避一下。” 霍燃收起野兽般锐利深沉的目光,绽放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好,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 燕鸿铭没再搭理他,等听到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才按下屏幕上的通话按键。 不到一分钟的忙音,在燕鸿铭听来却像极了一个世纪。在确定没人接听后,他挂掉语音通话,在对话框里输入:“你在哪?” 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任何回复。 他试着不断的拨打电话,发消息,却统统石沉大海。 在确定何也确实在装死后,燕鸿铭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他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抓起椅子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霍燃原本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看燕鸿铭双眼浮肿,怒气冲冲的奔着大门冲去的架势,一下跳起来,跟上前问:“哥你去哪儿啊?” “不用你管。” “你去哪里,我送你吧。” 燕鸿铭一边穿鞋一边说:“不用你管,我自己去。” “还是我送你吧,你自己走我不放心......” “我说了不用你管!!” 霍燃定在原地,有些幽怨的看着燕鸿铭,点了点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霍燃在手机输入框中打出一句:“人已经出去了。” “好。” “交给你的事一定要办妥了。” “放心。” 第84章 无法回头 燕鸿铭开车一路疾驰,换做平日他一定会注意到不远处尾随的黑色宝马,但他现在满腹心事,实在无暇顾他。 车开到熟悉的路口,他甚至没有耐心找停车口,而是直接停在了道边,打了个双闪。 他立即下车,在看到道对面的诊所招牌时,那种遭到背叛的失意软弱,全都被怒火取代,逼得他脑袋嗡嗡作响,都看不见急速驶来的面包车,径直向门口走去。 面包车一个急刹,伴随着刺耳摩擦声的,是一句极脏的辱骂。 燕鸿铭头也不回的比了一个中指,三步并两步,一把拉开大门便向着科室里面走去。 前台的助理被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去拦着人。 “您好燕先生,请问您今天是有预约吗?” “我找何也,他在里面?” 燕鸿铭步履不停,杀气十足的模样让小护士吓坏了,她赶紧澄清:“没有没有,何医生今天身体不舒服,没来上班。” 燕鸿铭停下,一双锐利的眼睛直盯着小护士,确定她没有在找借口,又问:“他身体不舒服?” “啊,对。” “他这么和你说的吗?我打了他手机一早上,都没人接。” 小护士急得快哭出来了:“其实我也没联系上何医生,他的手机打不通......” 燕鸿铭一听,立刻走向诊室,看了一圈没有人,又到洗手间找人,来来回回几趟,确认何也不在诊所,又看向一脸纠结的小护士,问她何也住在哪儿。 小护士知道燕鸿铭是警察,又怕是何也真的做了什么犯法的事,不敢不从,到柜台扯了张便签条,老老实实的写下一串地址递了过去,问道:“燕先生,您和何医生怎么了吗?” “私人恩怨。”燕鸿铭把纸条塞进口袋,“这两天何也要是联系你,或者你有任何关于他的行踪,一定及时通知我。” 小护士连连点头。 燕鸿铭走了出去,坐回车里,看了眼纸条,二话没说就开去。 十分钟后,他到了城东一处高级小区的门口,走进去坐上电梯,心头的怒意又开始翻涌,他攥紧了拳头,已经做好了把人打个开门红的准备。 可在到了门口,按了十分钟门铃却仍没有人开门。燕鸿铭气得疯狂踹门,把门砸得震天响,很快就引来了隔壁住户的不满,探头一脸不悦的问他找谁。 燕鸿铭用拇指比了比门,略带歉意的颔首示意。 见燕鸿铭态度挺好,对方也没再追究,只让他小点声,并说:“小何昨晚就没回来,你也别费劲找了。” 燕鸿铭问:“他没回来?” “对啊,他每次回来都挺晚的,但是我家有上夜班的,每天晚上都会经过停车场,昨晚上他的车都没开回来,我想他应该是没回来吧。” 燕鸿铭愣了很久,对方也不想惹是生非,把门一关,走廊上只剩下他一人。 初春的艳阳下,路边的干枯的梧桐树下,黑色的宝马车里正坐着一个满怀忧思的男人。 “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把事情搞的很复杂?”驾驶座上,梁硕捂着脸,声音哀愁的说,“这段感情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做出了努力 和牺牲,为了和你在一起,燕子放弃了多少,又承担了多少风险,如果你真的看在眼里,就应该知道他有多爱你!” 副驾驶座上,霍燃面向车窗,目不斜视的听完,“嗯”了一声。 梁硕哀叹一声道:“如果昨晚....如果你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绝对不可能帮你的.......” 霍燃冷言:“你是我花钱雇来的,帮我做事是你的工作。” 梁硕不可置信的看向霍燃,高声道:“霍燃!你到底有没有心!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的,到头来在你眼里,我们就是单纯的契约关系吗?” “All for bussiness本身就是最稳固的关系。”霍燃坦然的转头看着梁硕,“更何况你一开始答应为我工作,也是因为顾虑到我的身份,担心拒绝我的邀约会对你不利。” 梁硕面色惨白:“你真是没有心,所以你才会对自己的爱人下黑手!你这根本不是爱,你就是借着爱的名义骗他,虐待他的感情!我真不明白,你那么优秀,燕子又那么着迷于你,你为什么一定要骗他呢?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要把事情变得复杂?一定要一切变得覆水难收你才甘心是吗?!” 霍燃越听面色越冷,用因怒火而吊起的声线说:“你再说一句?” “我就说怎么了?!我告诉你霍燃,大不了你把我搞死,就当我梁硕瞎了眼看错人了!”梁硕一把揪开领口,抽出领带指着霍燃说,“别总觉得人心可以糊弄,只有真心才能换真心。你要是真的聪明,就趁事情还没有败露,快点和燕鸿铭说清楚,向他道歉,求他原谅,何也那边儿的事我来处理,你不用担......” “说完了吗?”霍燃不耐的理了理额前的头发,一脸认真的看着梁硕。 梁硕迷茫的看着霍燃,两人眼对眼久久无言。 霍燃放弃争论,叹息一声:“我要的是他只看向我,” “道理我都明白。但是从一开始,一切就都无法回头了。”霍燃转头看向窗外,梧桐树的枝丫上的一抹新绿,却刺痛了他的眼,他的声音里甚至染上了些笑意,叹道,“我们都无法回头了。” * 燕鸿铭漫无目的的开车绕着海边转了两圈,最终把车停在了距离铁链做的护栏外,下车坐在石头墩子上,给自己点了根烟。 海面被吹拂的微微起皱,阳光浇撒在上面,散发出绸缎般的光泽,还带来一股腥乎乎的气味。 燕鸿铭顶着这股味吸烟,没几口就觉得反胃,丢在地上碾了两下。 他望着一望无尽的大海,稍稍觉得心情好了些。他不自觉的联想到大海的形成,还有沙滩上那些蠕动的,他根本叫不上名的小生物,这些生物或许是从地球诞生之际就开始繁衍进化,在经历了数不清的季节更迭,几亿年的演化后才成了今天的模样。 和这些相比,他的烦心事简直渺小的不值一提。 燕鸿铭像是给自己打气儿一般,干笑了两声,却没有因此真的感觉到愉快。 他想到昨晚探入他体内的手指,暴露在空气中的不安感,还有他不愿回想的耻辱…… 要是霍燃没有骗他就好了。他冷不丁想到。 要是霍燃没有做那些事,他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抱住霍燃,不对,他甚至不会和霍燃分手,这样一来,他也不会接受何也的邀请再去喝个烂醉,被他绑架侮辱了一个晚上。 燕鸿铭摇了摇头,他不愿意把错误归咎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事,尤其是在已经发生了以后。 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呢? 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有吸引变态的潜质,怎么身边净是两面派的家伙。 无论是霍燃还是何也都一样。 那个姓何的,燕鸿铭甚至懒得为他费什么心思,他这么做兴许是早有预谋,但一般预谋性犯罪的背后都需要一个契机,这个契机会使得他们将脑中勾画的计划变成事实,而在他看来,这个契机就是自己的拒绝。 有些男人对感情就是很极端,被拒绝后恼羞成怒而犯罪的也有很多,只是这次被实施犯罪的人变成了自己。 一想到这里,燕鸿铭甚至觉得可笑。 何也是不是脑子个屁股安反了,才会觉得自己被他绑了干了那种事儿,还会忍气吞声。 不论这孙子藏在哪儿,只要被他揪出来,他一定要将其暴打一顿,打到他的牙全都掉光为止! 一旁有路过观海的游客,看到燕鸿铭坐在路边,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时而困惑,时而凶恶,觉得他脑子有些不正常,纷纷绕开了。 燕鸿铭还觉得很幸运,今天天气好,游客也不少,但只有他这片地方清净,他一个人独占了一片空地,视野独好。 他想到多年前,刚来到岭北的时候,他最想去的地方就是海边。因为他在内陆长大,以前从来没见过海,谁知道上了警校会那么忙,再后来毕了业就进了警局,更是全天围着工作打转,空出来的时间都拿去补觉了,哪还有闲心思去看海。 后来他想了想,为什么那阵子总是没去海边,根本原因还是出在没人陪他。 袁帅是个大老爷们,而且还有女朋友,他们一块儿看海成了什么了。 后来他有了真心想一起看海的对象,可那会儿霍燃的曝光率已经很高了,只要他在校外就有专门的狗仔跟拍,这也让谈地下恋的两个人都胆战心惊,每次见面都像地下党街头似的。 燕鸿铭不禁笑了。 有一次他们真的出来看了海,但不是像今天这样风和日丽的,而是在一个冬天的晚上。 他们偷偷翻了栏杆进来,海边的服务区全都下班了,里面没有任何灯光,只有远处大道边上微弱的路灯。 他们被海风吹得冷得要命,来之前他们都没料到夜晚的海边会这么冷,霍燃说他一大把了还没有基本常识,他指责霍燃在岭北生活多年,应该适当提醒一下他这个外地人。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最后演变成挑剔对方身上的缺点。 他随便列举了几条无伤大雅的缺点,比如性欲过于旺盛,几乎不卡娱乐新闻,活得像个退休干部。 但是霍燃说的都是他的优点。 “你长得很帅。” “你睡觉的时候会流口水,但是我喜欢。” “你吃东西很香。” 尽管他最后叫停了霍燃,并且认真的告诉他不能这样,这样这个游戏就没法玩下去了,而且会显得他很卑鄙。 “快点儿吧,说几个我的缺点,我肯定不生气,这就是个游戏。” 燕鸿铭记得当时的自己是这样说的,为了掩饰羞涩,他故意皱着眉,用有点儿粗鲁的语气说。 可霍燃的回答是:“你没有缺点,在我看来,你的一举一动都可爱。” 他脸上一下就热了,虽然光线昏暗到完全看不清人脸,但他能看到霍燃眼里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光泽,在黑夜里灿灿生辉,还有他温柔如泉水的声音,含情脉脉说话的感觉根本抵挡不住。 后来他忘了是谁先主动的,但他们的嘴唇就是贴在了一起。在夜晚空无一人的海边,他誓死般拥吻着,没人洞察他们的身份,更无人在意他们的相爱。 他们曾经是那么美好。 燕鸿铭眼中闪着泪光,他用手肘抹去了。 霍燃是那么好的孩子。为什么他选择用那些极端的手段去表达爱,兴许是因为他从小就父母分隔两地,以及自幼丧母导致的没有安全感。 不论理由是什么,这些都不是霍燃说谎、操控他人的借口。但同时他也知道,他不该在第一时间就去指责霍燃。 他们相识这么多年,他亲眼看着霍燃从一个男孩变成男人,可以说他参与了霍燃在构建人生观的路上,最为重要的几年。 是他长期忽视了霍燃心底的不安全感,他总在等着霍燃开口,却忽视了霍燃也是个男人,是要面子的。 他没有资格替别人原谅霍燃,甚至可以说他偏心,换做别人做了一样的事,在燕鸿铭心里便已经宣判了死刑。 但是霍燃是不一样的。 霍燃是他唯一全心爱着,想要保护的人。 燕鸿铭心中万般纠结,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为情所困原来不止是字面的意思,只有身处其中才只其味。 海风冷得他一哆嗦,他扣紧了外套,心想爱谁谁吧,就将一切交给时间。 第85章 毫无交集的夜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气压极低,梁硕在一通发泄过后,理智才重新上线,提醒着他刚才一通狠批的对象竟是自己的上司。总而言之,他现在已经完全不敢去看霍燃的脸了。 霍燃看了眼后视镜,捕捉到梁硕闪烁的眼神,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儿盯着镜子看,把梁硕都快看毛了,可一味装傻也不是方法,只好心虚回看一眼以示自己毫无二心,这才发现霍燃并不是在看他,而是盯着车屁股后面的一辆白车。 这一看他也发觉不对劲了,因为这辆车看着有些眼熟,他不止看过一次。 “要甩它吗?” 霍燃“嗯”了一声:“绕一下,看它跟不跟。” “交给我。” 梁硕缓缓踩下油门,随机并道,一下就绕到了两台车前面。过了会儿,后面的白车也跟了上来。 他心下有了谱,不好做的太明显,容易打草惊蛇,于是在匀速行驶了一阵后,一个右打轮,往大道右边行驶,果不其然那辆XX也跟了上来。 霍燃的手指在车窗沿下轻轻弹了几下,梁硕也很有默契的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默默记住了那串车牌号,便绕道回到了鹤龙苑。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梁硕鼓励他和燕鸿铭好好谈谈,霍燃却只是笑了笑,问他有没有烟。 梁硕从胸口摸出半包来,霍燃全要走了。 “你在家不是不抽烟吗?” 霍燃抽出一根烟,塞进嘴里叼着,挑了挑眉,给自己点上火,抽了一口说:“在楼下抽。” “你不会要把这一包都抽了吧?” “也不多。”霍燃拨弄了一下软装盒,“就六根。” 梁硕突然用一种很哀戚的眼神看向他,说道:“你这是何苦呢?” 霍燃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吐出一个烟圈,竟有种和年纪形象都不吻合的沧桑感。 梁硕把他的烦心看在眼里,忧心道:“你是我认识的,最聪明年轻人。但是对待感情方面,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霍燃掸了掸烟灰说:“我没得选。” 梁硕盯着霍燃看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还有事瞒我?” 霍燃朗声笑了,呛了口烟说:“三天三夜说不完。” 梁硕骂了一声:“我是为了你好!你认真一点儿。” 霍燃斜了他一眼说:“你又不是我爸。” “我可没你这么大个儿,再说了,你要真是我儿子,我早把你腿......”话到嘴边,梁硕哽了一下,才想起霍燃虽然比他小很多,却是如假包换的上司,改口道,“反正我是不可能亲眼看着我儿子做傻事!” 话说出口,梁硕才觉得有点过火儿,尤其是霍燃这两天气儿不顺,他应该少惹麻烦...... “你知道吗?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世上就有孩子在受苦。不负责任的父母太多了。”霍燃深吸一口烟,“我之前还在想,你能不能把孩子教育好。但是现在看来,你会是一个好爸爸。”说罢,他不再去看梁硕的表情,打开车门,径自迈了出去。 初春的风像顽皮的孩童手中的小刀,轻轻的在人的脸上密密的划,甚至有些痒。霍燃迎着这风走,脑海中轮回交替着两张模糊又熟稔的脸孔,而他赤裸着被绑在那张特制的皮椅上,痛苦的呐喊,卑微的恳求,都被厚重的石墙吸走,化作静默。 就好像那些痛苦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霍燃找了个背阳的花坛坐下,开始抽软盒里剩下的烟,一边强迫性的反刍着黑色的回忆,甚至产生了些自虐的快感。 兴许这样做就可以抵消他伤害燕鸿铭而产生的罪恶感。 霍燃笃信这点,于是更加投入到回忆的绞肉机中,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变成了曾经自己最厌弃的那种人。 和霍婉芝一样,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控制狂。猜忌、暴虐已经侵占了心房,驱赶了原先爱的所居。 霍燃比人和人都要清楚,他和燕鸿铭的感情始于一段谎言,所以之后便要用千百个谎言去填补,当谎言的机器不再运作的那天,便是他的审判之日。 为了阻止那一天的到来,他甚至可以舍弃良知。 天色逐渐变暗,霍燃的烟也早就抽完了,可他还是干坐着,任凉风沁入他的骨髓,这一坐就到了太阳落山。 他这才站起来,慢慢向大门走去。 燕鸿铭早在两小时前就回家了,把车开进停车场时,他特地留意了一眼,霍燃的车好好的停在原位,说明他还在家。 本以为回到家后,还要应付霍燃,却不料家里空无一人。 燕鸿铭懒得去想霍燃去哪儿了,他们已经分手了,霍燃要去哪儿都是他的自由。 就在刚才,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燕鸿铭在房间里刷手机,下意识把声音调低了些,他听到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就是客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就这样彼此没有问候,毫无交集的晚上。 燕鸿铭度过了精神疲惫的一天,就在半夜他也仍然睡不着,那晚的经历虽然不至于摧毁他的内心,但严重影响了他的精神,他克制不住的反复回想,幻想自己把何也按在地上暴打的情形。然后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梦到了霍燃小的时候,他留着出演与爱为邻时的半长发,穿着戏中不合体的军绿色棉袄,一直拉着他的手说话,说着说着两人就来到了一个类似公园的地方,霍燃突然说想起一件事没办,自说自话的跑远了,只留燕鸿铭一人坐在长椅上。 他等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心慌,于是起身去找,远远看到一堆人聚在一起,声音嘈杂。 他小跑上去,就见霍燃被围在中间,正在和一个表情滑稽的人偶熊合影,他看到燕鸿铭来了,热情的向他招手,邀请他一块儿合影,周围人也跟着起哄。 燕鸿铭有点儿难为情,推搡着说不想照。 话音刚落,周围看热闹的起哄声和拍手声突然停下了,霍燃用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悲悯又深切的表情看向他说:“照一张吧,总要留点儿纪念。” 燕鸿铭点点头,刚想走上前,闹铃声将他从梦境中拉扯出来。 一看手机,正好七点钟。 燕鸿铭坐起身,好一会儿都没缓过来。这算不上是个噩梦,但每个人都做过那种梦,甚至很难用语言表述出来,那种感觉只有自己才能体会,会让人觉得胸口堵得慌,越想越不舒服,非要形容的话,就是一种不吉利的感觉。 一大早就晦气,燕鸿铭穿戴整齐,打开房门,特地在客房门前站了会儿,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心想霍燃可能还在睡觉,便先去洗漱。准备好后,本想出门吃个早点,经过厨房时,却看到餐桌上摆着一份豆浆油条,以及他爱吃的糖饼。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字条,字条上是霍燃笔迹,写着:记得加热再吃。 燕鸿铭回头看了眼玄关处,果然不见霍燃的鞋子。 霍燃的行程他是了解的,通告多集中在下午,如果一大清早就出工,一般前一天都会住在外面,方便时间和人手的调整。 短短几秒钟,燕鸿铭有种愧疚感,但一想到霍燃对自己做的那些事儿,他又气儿不打一处来,拉开椅子坐下,风卷残云的吃完了一桌子早点。 到了警局,大伙儿依次向他打招呼,刘闯看到他,担忧的问他脸色怎么这么差,要是不舒服就再请两天假。 燕鸿铭说:“我挺好的。昨天有什么事儿吗?” “工业大的物理实验室失窃了,昨天备案了,立案记录要看看嘛?” “好。”燕鸿铭应着,两人向浏览室走去,迎面遇上了刚从洗手间出来的韩明娜。 燕鸿铭向她打招呼,韩明娜扬起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当她走到他眼前时,表情又恢复了自然,燕鸿铭以为自己看错了。 韩明娜问:“身体没事吧?” “没事儿,都好了。” “嗯。”韩明娜点着头,打量了燕鸿铭一下,“有什么事记得说。” 燕鸿铭觉得这句话有些怪怪的,等到韩明娜都走远了,还在咂摸这话的滋味,过后才他觉得是自己敏感了。 立案记录里显示,在昨日夜里工业大学实验室有一台空压机,和一些敏化剂失窃,而关键的监控设备却已经损坏一个月,因为一直没有报备维修,最终导致了关键线索的缺失,现在他们已经派人去问询学校的相关负责人,之后再进行具体调查。 午休时燕鸿铭迅速解决完盒饭,拿电脑查了一下何也的出境记录,记录显示他不光没有出境,连出市都没有,就连名下的信用卡都没有消费记录。 这说明他就藏在本地的某个地方,而且有意对着自己。 燕鸿铭在心里狠狠咒骂何也。心想这家伙有种的话就躲一辈子,不然被他揪住了,就等着被卸掉胳膊腿吧。 下班后他有意不想早回家,于是主动提出整理案宗,忙到九点多才离开,到家已经将近十点了。 玄关处多出的一双精致的楔形头定制皮鞋,无声宣告着它的主人已经到家了。 餐桌上摆着几碟菜,上面用保鲜膜封着。燕鸿铭猜测是霍燃给他留下的,他换好鞋走上前,筷子旁边仍然是一张字条。 “记得热热再吃。” 燕鸿铭干笑一声,把纸条撕碎扔进了垃圾桶。他越发觉得霍燃是在玩欲擒故纵这套了。 尽管他心底还残存着那个荒唐梦境带来的不快,换做平时,他只要看到霍燃还好好的,再同他把这个梦当做一个玩笑说出来,这种不快很快就会消散了。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痛恨霍燃的谎言,把这个原本该温暖的家,凝结成沉默的地狱。 他拉开椅子坐下,就着尚有余温的米饭,一口一口塞进饭菜。 第86章 我等你来 你躲我藏的游戏玩了一星期,几乎每天晚上,霍燃都是九点钟后到家,燕鸿铭注意到他的指尖被冻的没有血色,身上还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烟味。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霍燃是在楼底下哪块抽烟。 有一次还真被他撞个正着。车库后身有个凉亭,那里正处风口,所以在夏天的时候总有住户凑在那里,他没事也喜欢躲在那儿抽根烟凉快凉快。 可谁初春晚上还待在那儿抽烟,不是被脑子被驴踹了,就是被老婆赶出来无家可归的中年男士。 霍燃算是个例外,他是自愿待在楼下挨冻的。 燕鸿铭了解霍燃,他惯会用以退为进的手段,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过去的他从没失手,是因为自己爱他,那些小孩心性又无伤大雅的小把戏,在他看来是一种情趣。 他享受霍燃对他花的心思,也享受自己包容他时的感觉。正是这种无形的联系,将他们的心紧紧相连。 这天晚上,霍燃也是带着苍白的指尖,在深夜回到家。 点开灯,霍燃吓了一跳,因为燕鸿铭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霍燃稳住心慌问:“哥,这么晚还不睡啊。” 燕鸿铭指了指液晶电视上方悬挂的圆盘钟说:“你也知道晚啊,都十一点半了。你成天在底下瞎转悠抽烟,当我不知道?” 霍燃稍松了口气,放下手包,换好鞋子,走到燕鸿铭身侧坐了下来,说道:“最近工作压力大。” 燕鸿铭眼都没抬一下,他实在懒得挑开如此拙劣的谎言。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躲着我。” 霍燃略委屈的说:“我只是......你说不想在家看到我,所以我想......” “这招对我已经不管用了。”燕鸿铭摆摆手,“我今晚上等你,就是想和你说一声,你不用费心思到处躲了,我最迟这周就会搬出去,这样对我们都好。” “你要搬走?”霍燃恍惚的问,“你要搬去哪里啊?这儿是我们的家,要是你觉得我在这里碍眼,我可以......” “我们已经分手了。分手的人不会住在一起,这是常识。”燕鸿铭不想再多纠缠,站起来就回了屋。 大约十分钟以后,燕鸿铭才听到客厅里的脚步声,还有客房传来的关门声。 没有过多的纠结,也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这段关系虽然结束的突然,但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燕鸿铭躺在床上,却不知道自己眼泪为何而流。 这段时间燕鸿铭的睡眠都不太好,上班时也容易打蔫儿。但今天他必须打起精神来,因为他们得到线索,那些实验室盗窃案的嫌犯正待在邻省,当天夜里他接到电话,便驱车赶往警局,组织小队前往抓捕。 临走前,霍燃匆忙的从客房跑出来,嘱咐他一定要小心安全。 燕鸿铭看着他,最终什么话都没说,便走出了大门。 * 去往邻省的路上,燕鸿铭接到了来自霍燃的好几通电话,他无一例外的都按下拒接。 之后他无暇分心,只能把关机图清净。韩明娜坐在后座上,不断的琢磨他的神情。 抓捕过程非常顺利,总共三男一女,看着都十分年轻,估计才大学出头的样子,而且他么穿着体面,普通话十分标准,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偷窃的人。 因为人数较多,燕鸿铭把审讯任务分别交给另外三人,他负责其中一个青年,还未进屋时,他突然想起霍燃拨给他电话,心想一旦是真的有事呢。便躲到走廊上,拨了回去。 意外的是,听筒里传出提示音,告诉他霍燃已经关机。 燕鸿铭心想这回不能怪自己了吧,便返回去继续。 几个年轻人估计也是第一次进审讯室,有一个男生甚至当场痛哭流涕,说自己要是知道这么做违法,他一开始绝对不会答应。 此话一出,燕鸿铭察觉出不对劲,顺势问他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一开始绝对不会答应”,他究竟在替谁做事? 燕鸿铭一边说,为了增强威慑力,还配合着把桌子拍的啪啪作响。 青年吓得闭眼直缩头,像是天塌了一样,甚至连打一巴掌给个甜枣都没使出来,就全部交代了。 原来这几个年轻人早在去年他们还素不相识,平日里只是在一个论坛的聊天版块里说说话。他们几个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刚是研究生在读,其余几个还在念本科,平日在论坛除了抱怨校园生活,就是交流侦探小说,他们尤其喜欢讨论如何处理尸体的手法,以及各种各样的谜案大案。 诸如岭北发生的两起震惊全国的连环命案,一个是珠宝杀手案,另一则是发生在绿洲酒吧的连环诱拐杀人事件。 据青年所说,他们所讨论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排解压力,因为现实世界太无聊了,他们需要放松。所以有一天,论坛中有人提出,几个玩得好的可以加一个小群,这样可以做一些更好玩的事。 当时他们以为这个群里就是玩一些线下真人版狼人杀,或者谋杀之谜,便加了进去。 他们之间聊的很好,因为在平时的生活中,志同道合的朋友实在太少了,同龄人不是在忙着考研,就是遵从家里人的安排,希望毕业就端着个铁饭碗。 他们自认不是那种无聊的年轻人,他们需要燃烧剩余的青春,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 “比如呢?偷东西就是你们口中有意义的事?” 青年连忙否认:“不是这样的,如果我早知道自己是真的偷东西了,我肯定不会不会干啊!我确实是无聊,但不会蠢到自毁前程啊!我念的这个专业前景很好的,我毕了业就能进大厂工作了,” 燕鸿铭冷冷的看着他,等到青年冷静下来,擤了把鼻涕,接着招供:“我们聊了快半年了,彼此之间都很熟悉了,于是有人提出要线下面基,反正都在一座城市,大家可以出来聚聚。” “你们都同意了?” “对啊,我们都想着趁没毕业前好好玩玩,所以有好几天我们都在商量在哪见面,见面后要玩点而什么。”青年捂着眼睛,十分懊悔的模样说,“我提出玩沉浸剧本杀,我知道有家店的本子质量不错,大家也都同意了,然后“奥赛罗”突然提议玩个有点创意的,类似于真人寻宝那种。” “我们都没玩过,但是都很感兴趣,于是问他怎么玩。“奥赛罗”说很简单,就是按照地图上的路线,抵达某个指定地点,他把道具藏在某个地方了,这个道具里就有下一步的指令。” “谁是“奥赛罗”?” “就是把我们拉到群里去,组织游戏的那个人,他的网名叫“奥赛罗”。” 燕鸿铭摸了摸额角,有点无奈的说:“然后你们就深夜闯进了大学的实验室,偷了一台价值百万的机器?” 青年哆嗦着说:“我以为那些都是他安排好的......就没多想......” 燕鸿铭简直哭笑不得,看着青年的眼神中多了些怜悯。这些因为追求刺激而触犯法律的年轻人,还对自己接下来要面临的惩罚毫不知情。 多么可笑又可悲啊。 从审讯结束到档案整理,只花了四个小时,几个年轻人的供词都能吻合,只等明天一早,网络安全部就会调查他们的聊天群,以及那个叫奥赛罗的网友的真实身份。 不过当务之急,他要先回家躺上一会儿,他已经不是工作通宵还能生龙活虎的年纪了。 此时正是午休的点儿,通往市里的车流有些拥堵,有几次等红绿灯的过程中,燕鸿铭近乎两眼发昏,无法思考,差点睡过去。 手机铃声却把他惊醒,他立刻接起来。 “喂?” “哥,是我。”霍燃独有的清澈嗓音,此时有些沙哑,听上去竟比他这个轮轴转了整晚的人还要疲惫。 “干嘛?”燕鸿铭刚说完,前面的出租车为了揽客,突然变道,他一个急刹,骂了声,“靠,赶投胎没你这么急!” “你开车呢?” “对。” 霍燃叹息一声道:“哥,你先把车停路边好吗?” 燕鸿铭本来就睡眠不足,加路怒症双重刺激,不耐烦的说:“有事说事儿。” “你先找个地方停一下车......” “别磨磨唧唧的!” 听筒对面没了动静,隔了一会儿才听见霍燃说:“我现在在医院,准确来说我不在岭北,是这样的,今早我接到保姆的电话,说咱妈心脏病犯了......” “你说什么?!”燕鸿铭顿感头晕目眩,滑行了一段路停在路边。 紧接着霍燃又说:“不过你放心,咱妈昨晚就在医院了,现在在做心脏搭桥手术,” 燕鸿铭完全被疲惫和恐惧所支配,脑子里全是嗡鸣声,霍燃用安定的语调安慰道:“你别怕,还有我在呢。” “我等你来。” 第87章 回到原点 傍晚五点钟,飞机落地机场,燕鸿铭叫了辆出租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医院。 当他顺着霍燃发来的病房号赶到时,霍燃已经在门口迎他了。 霍燃对他说了很多,但燕鸿铭心乱如麻,只捕捉到了一句“手术挺成功”,心慌的感觉才稍稍缓解了些。 “医院这边我都打点好了,你不用担心。”霍燃一边看着燕鸿铭的脸色,尽量用温和的语调同他说。 燕鸿铭机械的回复了声:“谢谢。” “咱们之间,说谢就太客气了。” 燕鸿铭无心和他玩文字游戏,颤抖的旋开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一开门,他看到的就是带着氧气罩,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吴秀兰。 他的眼泪几乎是一下就蓄满眼底,深吸了几口气才敢迈开步子,每一步都需要勇气。 他不敢相信,一手拉扯他长大成人的,从没向谁低过头的妈妈,此刻竟然缩在床上,甚至感觉不到她的重量。 他记忆中的吴秀兰很高,是可以扛着煤气罐上五楼,骑着自行车载他跨过半个城到补习班的女人。 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原来妈妈也会老去,也会生病,会需要人陪。 一股酸楚涌上心头,燕鸿铭轻轻牵起吴秀兰单薄苍白的手,胳膊上的滞留针几乎要从皮肤刺穿,他冲她的冰冷的指尖呵气,过往的一幕幕反复在脑海里播放,越回想懊悔。 他想这些年来,自己其实毫无成长,更毫无作为。他看似取得的一点儿成绩,其实都是吴秀兰在替他兜底儿,一直留在老家不是因为她真的不爱挪窝,只是怕给他添麻烦。 吴秀兰一直是那个为他付出了一切,却从不要求回报的妈妈。爱他爱到不愿用牺牲的字眼束缚住孩子翱翔的翅膀。 燕鸿铭一言未发,眼泪却越流越多。 其实他这小半辈子好像一直没她顺心过,没办法时留她身边尽孝,更没能像她期盼的那样,快点儿安定下来。 就连他看人的眼光都衰的要命,本来以为值得相伴终生的爱人,却是一个撒谎精,一个不择手段的控制狂。 他竟然为了这样一个人,而辜负了她。 燕鸿铭说不上自己的泪有多少是因为担忧,又有多少是因为后悔。 霍燃小声请保姆出去,病房里只剩下清醒而沉默的二人。 隔了一会儿,先开口的是燕鸿铭,他吸了吸鼻子说:“谢谢你啊,昨晚多亏有你。” 霍燃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说:“照顾咱妈,是天经地义的。” 燕鸿铭捂着眼,透过指缝看了霍燃一眼。他哽了几下,好不容易停下了喉头的吞咽反射,深深的吐了口气,用胳膊把眼泪一抹,说道:“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到走廊,找了个人少的窗台,燕鸿铭郑重的对霍燃说:“谢谢你。真心谢谢你,救了我妈一命。” 霍燃刚想说什么,燕鸿铭直接打断他:“我妈那个保姆是你找的,不管你当初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样做,但多亏有了她,我妈才能及时抢救过来,就冲这一点,我也要谢谢你。” 霍燃默默听着,也不着急反驳,而是说:“我请林阿姨,是因为她的专业能力和人品是百里挑一,你常年不在妈身边,我自然要找到最好的人选去照顾咱妈,这样你也能......” “不用了。”燕鸿铭神色坚决,“以后都不用了。” 霍燃皱着眉,困惑的看着他。 “等回岭北以后,我就带着我妈找个房子住,我亲自照顾她。” 霍燃愣了愣,点点头说:“这样也好,不论是谁在身边伺候,也赶不上亲人……” “我的意思是,我妈的事以后都不用你费心了。”燕鸿铭掏出手机,打开蓝色软件,低头问,“这次住院和手术的费用多少,我现在转给你。” 霍燃死死盯着燕鸿铭低垂的脸庞,却没能等到他抬头。 “现在不转也行,回头你把多少钱告诉我一声,银行卡支付宝我都行。” 霍燃好像被定格住了一般,半天才开口:“是不是不论我做什么,你都要离开我?” 燕鸿铭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你不许走!” 这一声大喊,把前台的小护士都惊动了,小跑过来,一看是霍燃,脸上立刻浮现出惊喜,强作镇定的让他小点声,别吵到其他病房的病人。 燕鸿铭抹了把脸,向护士道歉,说自己马上离开。 “你敢走一个试试?”霍燃颤抖着双唇,拽住他的手,好像失了智般吼,“你信不信,你敢离开,我就立刻把她藏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 “你他妈敢?!” “我敢。”霍燃红着眼圈,挑了挑眉,“为了你,我什么都敢做的出来。” “你何必把话说的冠冕堂皇?你就是为了你自己!是你让我没法相信你...是你,让我不得不离开你,也是你,让我不能爱你......从头到尾,是你把事情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是你!!”疲惫与忧心早已令他不堪重负,他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冲上去一把揪着霍燃的衣领,把他抵在墙上。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里滚落,无论他如何用愤怒遮掩悲伤,但言语里的委屈、不甘,像一头受伤的狮子。 这一幕几乎把霍燃都看呆了。 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手忙脚乱的从前襟抽出手帕,给燕鸿铭擦拭泪水, “不用你在这儿假惺惺的!”燕鸿铭一巴掌打落霍燃伸来的手,手帕飘然落地,他指着霍燃的鼻尖骂,“你刚才不还威胁我吗?你他妈现在装什么好人!!” “我刚才太冲动了,我乱讲的,我知道咱妈对你有多重要......” “她是我妈!你知道失去母亲的痛苦,为什么你要把这份痛苦加注在我身上?为什么?!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为什么伤害我最深的人就是你!”燕鸿铭甩了把脸上的泪水,低声颤抖的问,“过年那次,你突然吻我,是不是也是你的计划......” “不是!我发誓!” 燕鸿铭闭着眼,竭力抑制住哭腔,说道:“你满口谎言,要我怎么相信你?” “我真的知道错了......哥,你教教我吧,我一定好好学!” 燕鸿铭缓慢的摇着头,看着飘落在地上的白手帕,那是三年前的圣诞节,他们一起买的,可他用不习惯手帕,从买来起就一直放在抽屉里。 现在这张白手帕躺在地上,染上灰尘,像一个垃圾。 他突然觉得挺讽刺的,这所有的一切。 当怀疑的口子已经打开,你就忍不住会一直猜忌。猜忌他们之间的一举一动,猜忌每一次欢笑,猜忌最初时,在台阶上的那一个吻。 他已经厌倦了无休止的,像个怨妇一样自怨自艾,拿着放大镜反复在回忆中搜寻。 “可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相信你了。”燕鸿铭看着霍燃 ,眼中的悲伤和愤怒都已褪去,他被自己的想象逗得想笑,他用一声咳嗽掩饰住悲伤,“就这样吧。” 霍燃站在原地,看到那扇关起的门,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他从来留不住真正想要的人。他不被爱。他永远孤独。 第88章 留点体面 燕鸿铭家里出了事,向上头请了五天的假照顾吴秀兰。 好在吴秀兰的底子很不错,加上她常年参加舞蹈队,身体得到了锻炼,相比同龄人的体质来说,恢复得算快了。第三天就可以在护工的搀扶下下地走路,看到燕鸿铭愁眉不展的,还逗趣儿说自己还没死呢,眉头等到她葬礼上皱也不迟,一下让燕鸿铭不知道接什么话好。 欢笑过后,燕鸿铭又不得不考虑怎么和吴秀兰开口,想接她去岭北生活的事。吴秀兰倒先开口,问他那个俄罗斯小孩呢。 燕鸿铭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吴秀兰说的是谁,一时沉默,随后又说他工作忙,先离开了。 吴秀兰叹了口气说:“哎,公众人物就是这样的,感情生活几乎透明,还聚少离多,你说你图什么啊?” 换做以往,燕鸿铭会有一百句话等着反驳,凡这次他出乎意外的沉默,然后点点头说:“你说的对。” 吴秀兰转头看了他一眼,最终是什么都没说。 燕鸿铭给她削了个丑了吧唧的苹果,吴秀兰看了一眼,说不会削就别硬来,还说家里的阿姨刀工那叫个专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他阿姨去哪儿了,昨晚还好她专业知识过硬,第一时间给她服药、叫救护车,这才赢下了黄金时间,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燕鸿铭让她放心,自己已经包了个红包给人家,绝对没有亏待。 吴秀兰这才放下心来。 燕鸿铭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妈,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嗯。” “我想接你跟我去岭北生活。我觉得你年纪大了,还是有子女在身边,我也好放心。” 吴秀兰啃了口苹果,显然没当真:“干嘛,看我活不了几年了,想趁着我身子骨硬朗,多看我几年。我要是真跟你过去了,我天天跟你们住一起,气也气出心脏病来了,我可不去。” “不是,我想让你跟我一起住,就咱们俩。” 吴秀兰跟活见鬼了一样:“过年的时候还如胶似漆的,现在说分居就分居了啊。” “我和他商量过了,他也觉得,让我多陪陪你。” “搞不懂你们年轻人,一时一个样子的。”吴秀兰想了想,“行吧,那也得等我把这边儿的事打点一下,电话卡我也给退了吧。” “诶好嘞。” ** 再见到霍燃,是一星期后了。 像约定好的那样,燕鸿铭在下午一点钟准时敲响了霍燃的大门,在不到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他们共同的家。 燕鸿铭觉得这个场面无比地吊诡,但他强忍住了,期望着事情早点结束。 门开了,霍燃穿着居家服,面容憔悴,身上还有股酒臭,下巴上多了些胡青,让燕鸿铭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开门的是谁。不过他很快调整好表情,进了门。 霍燃倚靠在墙上,看着燕鸿铭避之不及的进屋拿箱子,眼神阴鸷又不屑,就好像谢幕的演员,不必应付恼人的观众,所以干脆放飞自我。 “不早不晚。刚好一点钟,哈哈,你现在就这么怕看见我了?” 燕鸿铭听见霍燃说话,但他不和醉鬼一般见识,他打量了下屋子,里面的东西大多都已经收拾好了,只有一部分七零八碎的物件需要归纳打包。 他开始翻抽屉,他记得自己当时把东西放在左手边的抽屉里的,怎么这回找不到了呢…… 他掀开上面盖着的几张手帕,用手往里掏,果然摸到了一个方形的盒子。 抽回手,他轻抚手心里红木制的方盒,捻去上面白色的浮毛,轻轻打开了它。 一只流光溢彩的燕形宝石胸针,静静卧在绸缎中,多日未见天光却也遮不住它澄澈的光芒。 这只胸针的主人就与它一墙之隔,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一切就已经物是人非。 燕鸿铭忍着心酸,把盒子合上,放进了手提包里。 霍燃突然晃悠悠的走近,靠在墙上,冷眼看着燕鸿铭收拾东西的模样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明白了吗?” 燕鸿铭用眼神警告他,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瞪人的样子特别性感。” “这句话留着我揍你的时候说。” “我真不敢相信,你要走了,你要离开我……我想象不到没有你的生活。” 燕鸿铭停下了动作,这番话戳在他心窝上。 他又何尝不是一样呢?他们青春年少时就相遇,生命几乎纠缠在一起,要分开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霍燃的表情变得怨毒起来:“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这些贱人!” 燕鸿铭抬起头,指着他说:“你敢动李琳玥和她孩子一个手指试试。” “如果你是我男朋友,我一定听你的。但现在我们已经完蛋了,你告诉我要做回我自己的……你知道吗?我早就厌倦了,从小扮演一个被摆弄的玩偶,出席什么…傻逼到了极点,操他妈的晚会,穿他妈的浅色的套头羊绒衫,不许大笑,不许驼背,喝完水把杯子放下的时候还得用小拇指抵一下……”霍燃一口气儿骂完,像一个电池用完的发条玩偶,慢慢滑坐在地上,看着一地打包好的纸盒箱子,自嘲的笑了一下,“反正我这辈子,都无法真正的坐回自己,没有人真的爱我……” “是你选择用面具示人的,霍燃。怎么不往你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霍燃用湿润的眼睛仰视着他,一边点头说:“你说的对,你说的对啊。” 燕鸿铭弯腰搬起一只箱子,迈过霍燃交叠的一双长腿,向门口走去。 总共三只箱子河边一只手提包,里面封存的他们的六年。 曾经他以为六年很长,没想到说走到头,就走到头了。 燕鸿铭给司机打电话。让他的人把推车带上来。 霍燃仰头喝了一口酒,看着燕鸿铭离去的背影:“这事儿没完,我告诉你,我不可能让你就这么走了,你想都不要想。” 大门一声闷响,证明了霍燃的狠话不过都是空话。 他一把将酒瓶狠狠甩出去,霎时玻璃碎片和酒液混合在地面上。 * 自从那晚起,燕鸿铭的睡眠就没有以往好了,以前他沾枕头就能睡熟,现在却是对着吊灯出神,脑子总是很乱,直到疲惫不堪才睡去。 他的精神状态也没有以往饱满了,上班时脸上很少见笑,只是把分内事做好,这让大家都很担心。 燕鸿铭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影响办公气氛,但最近的事让给他自顾不暇,只能等时间抚平创口,他也尽力不让别人看出他的情绪有哪里不好。更何况他请假的这段时间里,案子的事都是其他人办,他再不打起精神来,反倒成了拖后腿的那个。 网络安全部门已经把追踪到论坛发起人的IP,却发现对方并不是在境内,只好将论坛封掉,三个误入歧途的年轻人也分别获刑三到五年,公示大众时得到了许多嘲讽的评论,说这三个人咎由自取,好歹也是念了书的人,怎么能干出这么傻的事, 越是如此,燕鸿铭越觉得藏在屏幕后的那个人,越是用心险恶,利用年轻人社会经验不足,轻易相信于人的心理,来实施自己的犯罪计划。 这种人就绝不能纵容他逍遥法外。 因为办公室最近气氛就不活跃,再加上燕鸿铭的低气压,弄得刘闯这段时间也不敢嘻嘻哈哈的,见燕鸿铭面色凝重,只好轻轻走过去,对他说外面有人找。 燕鸿铭头也没抬的问:“谁啊。” 刘闯一下来了精神,提着手里的星巴克外卖晃了晃,亢奋的说:“还能是谁呢?大明星来警局送温暖啦。”说着,拿起一杯咖啡往他 桌子上放,韩明娜从座位上站起,接过咖啡的时候还看着燕鸿铭的脸色,可惜她坐在后面,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她剐了刘闯一眼,心想这家伙真是一点儿没眼力见,哪壶不开提哪壶。 刘闯还挺委屈的,刚想说她,燕鸿铭已经摔门而去。 走廊上传来燕鸿铭杀气腾腾的脚步声,在看到对着前台警员说话的漂亮男人时,他顺手搂住对方的肩膀,朝大门口走去。 这样自然亲密的态度是霍燃没想到的,他克制住欣喜若狂,刚要同他问好,却也走到了大门外。 这回燕鸿铭没有再顾及,而是直接一把将霍燃推在墙上,警告他:“不要再来警局了,你听到了吗?” “我只是想看看……” “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留点儿体面吧,别逼我翻脸。” 霍燃脸上的哀切逐渐被麻木所替代,燕鸿铭观察他脸上的细微变化,确定他不会再胡搅蛮差,才把人放开。 一种诡异的沉默弥漫在二人之间。 “你信不信,我可以向上面举报你,说你搞同性恋。” 燕鸿铭愣了一下,抬眼去看他,霍燃拧着眉头,眼圈全红了,唯有一扇弓唇是上翘的,好似胜券在握般微笑着的。 这种矛盾感让燕鸿铭看着心里不舒服。 “我信。”燕鸿铭低下头,从裤袋里摸出根烟,放在嘴里点燃,嘟囔着,“你去吧,正好我也不想干了。回头我就带着我妈解甲归田,过田园牧歌的生活,省得在这儿看你就烦。” 霍燃拧着眉看向他:“你就看着我和别人在一起,心里没什么?” “我耽误你提更多年了,是时候去体会下森林的广袤了,你转一圈就会发现,我其实也就那样。” 燕鸿铭说这话抱着自嘲的心态,在霍燃听来却觉得无比讽刺。 为什么他在燕鸿铭心里有那么多人,为什么自己在他心里不是最重要的。 他慢慢的红了眼眶。 “哥,你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爱我了。” 燕鸿铭只是把烟扔了,踩了两下,便往门里走去。 那天之后,霍燃果然没有再找过燕鸿铭。 有时燕鸿铭会觉得很怪诞,自己的生命中有没有出现过霍燃这个人。 深夜,等到吴秀兰睡下了,燕鸿铭在客厅沙发看了会儿综艺,但太实在太无聊了,于是又点开手机,想放松一下,娱乐版面上赫然是霍燃新戏的宣传,他本来不想看,可指尖已经点了进去。 采访中,霍燃和同组的女演员站在一起,面对主持人别有用心的套话,女演员笑得花枝乱颤,霍燃却开了些不清不楚的玩笑。 过去的从业生涯中,霍燃不是没被追问过情感生活,甚至可以说,诸如此类的采访在他成年那天起就纷至沓来,而霍燃从来都是按照写好的说辞应付过去,燕鸿铭也从未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毕竟演员作为公众人物,就是要牺牲一部分私人空间。 他也从不会幻想着霍燃会脑袋一抽,在全国观众面前出柜,公布恋情。 如果真的是那样,他才一要怀疑自己看错人了呢。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小笨蛋。 还真有一回,霍燃主动问他这事,问他会不会因为自己总是在媒体面前打太极,而对他心怀不满。 燕鸿铭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不会啊,在媒体面前实话实说才是傻逼呢。” 霍燃有些不太高兴,够了会儿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用他特有的,叹气似的低吟道:“哥,你都没发现我的回答是在说你吗?” 燕鸿铭是经过提示之后才发现。原来他在霍燃心中是“善良”“正义感强”“身材好个子高”的。 燕鸿铭对着手机愣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霍燃对他的喜欢,但是这份喜欢,已经是他承受不起的东西了。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在尚未察觉之前,他的泪水已经一颗一颗砸落在屏幕上,照射出彩色的虹光,就如他心头难言之痛般迷幻。 第89章 因果轮回 公众号所思是宁宁整理分享 距离霍燃上次见到燕鸿铭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并非是他不想见燕鸿铭,而是先前为了还人情才答应齐红英拍的戏,现在因为换了一个主演,导致档期有变动,只能提前进组开拍。 他的工作室里,小七连同随行经纪人共七个人,全部都跟着他来了山里,岭北那边儿只剩下梁硕能替他盯着点儿,但是最近海瑞在并购上出了点儿问题,还有自己临走前交代给他的事,导致梁硕也分身乏术,盯人的事儿就被代交给了手下的人。 霍燃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半死,回到酒店后就想看看燕鸿铭的脸,就只好打开邮件里看看最新发来的照片。 这些照片里,有些是燕鸿铭在快餐店一个人扒饭,还有去药房买维生素。 照片里定格一张张鲜活的人影,霍燃唯有此刻才觉得踏实。 或许在常人看来,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变态,但是这是他安全感唯一的来源。 他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想起米娅柔软的毛发,想起他母亲的笑脸,那些他孩提时抓不住的爱,最后都变成了心底的一根刺。 他已经尝过这种痛楚,所以他绝不会让燕鸿铭也离开自己。 * 铁铸的大门都挡不住惨叫声,像尖刀般刺穿梁硕的耳膜。 他坐在桌前,长期老化的透明桌垫变成了黏稠的黄色,他小心翼翼的拿起杯子,不把手掌沾上去,一声尖锐的惨叫却猝不及防的让他抖了三抖,不光是茶水洒了,连袖口都湿了。 一旁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的大哥见了,脸上凶恶的神情立刻消失不见,弯腰给他拿纸巾擦。 梁硕连连缩腿说:“不用了,不用了。” 金链子大哥憨厚的笑了笑,问他:“梁总,您不进去看看,验收验收成果?” 梁硕面露难色,擦了擦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大哥龇出一口大牙:“当然是怕我们办事不力,糊弄人呗。” 梁硕差点一头栽下去:“我去你妈的。我要是不在这儿看着,你们把人打死了算谁的?!” 一番话把大金链子弄得也怪尴尬的,猛点头。 梁硕看了眼腕表说:“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让他们停手吧。” 大金链子转头冲门吼了两声方言,铁门里的尖叫立刻化为呻吟,梁硕起身正了正衣领,就要往里面走。 门后的砖瓦房里,一个男人被半吊在几根铁链上,脑袋耷拉着看不清脸,房间更是昏暗到只能看到个人影,却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让人恍然以为自己在屠宰场。 梁硕咽下好几下口水,才压抑住想吐的感觉。 他调整呼吸,走了过去,吊绳下的男人已经气若游丝,昏死过去,梁硕不知作何时候,一旁的打手很有眼色的泼了一杯水过去。 像是警匪剧中经典的桥段那般,男人喘着粗气挣扎的清醒过来,见到梁硕时没有太惊讶,而是问了一句:“你是霍燃什么人?” “算是他的朋友。” “那你可要小心了,他这个人蛇蝎心肠,尤其不会让握着他把柄的人好过。你看看我是什么下场不就知道了?” 兴许是戳中了内心深处的痛点,梁硕听得心里不太舒服,只是对他说以后老实点,别再想着打霍燃的注意,这次算是给个警告,下回就不见得保住他的命了。 这话不是梁硕吓唬他,半个月前他接到霍燃的指示,让他处理掉照片上的人,他一看照片傻了眼,这可不是热播剧场里时常露脸的汪逸辰嘛,前一阵还看到他从李琳玥房子里一瘸一拐的出来,紧接着燕鸿铭也跟了出来,结果当晚霍燃说话声就不怎么好听了,接下来几天燕鸿铭又是拒接电话,又是骂了他一通,说自己拿他当哥们儿,他跑去给霍燃当狗。 这一番话说的梁硕心里也烦,寻思爱谁谁吧,上司谈个恋爱,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天底下没有比这碗饭更难啃的了。 虽然霍燃和燕鸿铭谁都没和他交实底儿,但他还是大概猜出了前后原委,越打量汪逸辰这小子越觉得他不是一般人。 敢挑拨霍燃谈恋爱,真是不要命了。 梁硕啧啧摇了摇头,纵然这小演员两片嘴皮子还在不断咒骂,他也心如止水,毕竟汪逸辰这家伙的命也算自己救下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被骂两下也算了。 而且骂了这么久,这家伙嘴巴也应该干了,他勾勾手想让打手给他递杯水,谁知汪逸辰立刻瑟瑟发抖的求饶,说自己绝不再多嘴了,千万别再打了。 梁硕被逗笑了,起身拍了拍衣服,说不动他也行,但要答应他,以后离开岭北,千万别再想着动什么歪脑筋了,撇开海瑞的势力不说,他还欠了鼎华那么多钱,齐红英还没找他算账呢,她在业界的关系都能搭到半个中国去,他想打个哈欠都能传到别人耳朵里去。 这下总算把汪逸辰唬得死死的,他丢了魂儿似的,捣头如蒜,生怕小命不保。 梁硕这才满意,吩咐人把灯打开,屋里这么暗出门都能被绊死。说完就往屋外走。 “啊——我的脸!我的脸!!” 身后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不同于刚才保守肉体之苦的痛苦,而是更为绝望、凄厉的尖叫声。 那一地碎玻璃里,正映射出汪逸辰歪斜的鼻骨,肿胀到看不出原型的五官。 对于一个演员而言,容貌就是事业,是生命,而这样程度的挫伤下,就算再妙的医生,也难确保会恢复如初了。 梁硕不耐的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步伐却不停。 他也是受够了,明明也是正经本科毕业的,怎么成天干些黑道才该干的事儿。 他可是良民啊。 目前的薪水顶多买下他的劳力,要想买下他的良心,还得加钱。 * 霍燃在休息的间隙,收到了梁硕发来的信息,汪逸辰那边儿已经解决妥善,并购的事儿一时半会儿急不来。 他心底生气一股快意,但随即想到燕鸿铭对自己的决绝的态度,又觉得不把汪逸辰碎尸万段都不解气。 小七见他难得脸上有点儿笑,问他有什么好事。 “没什么,发现一只偷粮的老鼠。” “啊?”小七完全没听懂。 “现在没事儿了,已经打得半死扔出去了。”霍燃笑眯眯的,又问她下周宣传综艺的假期请下来没。 “下来了,我给你多请了两天,你还能回家一趟。”小七狡黠的眨眨眼,又想起霍燃最近和燕鸿铭吵架挺凶的,问他这事儿解决没。 霍燃沮丧的摇摇头。 小七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从他坠入爱河到正式确立关系,两人携手六年,这种经历就算不是在演艺圈,放在普通人身上也是够长情的。他哪能看着他们说散就散了。 “你跟姐说说,姐帮你支招。” 霍燃笑了一下,看着小七的目光有些怜悯:“你一个垃圾堆里找男朋友的就算了吧。” 小七急着反驳:“我那是运气不好,但是我经验攒的多啊,你谈的再长也是初恋,我跟你比可算是情癫大圣了啊。” 霍燃跟着点头,小七还要说什么时,他径自开口:“我做了些错事,让燕哥对我很失望,我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法让他原谅我。” 小七听后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说:“我去不是吧,你浓眉大眼的怎么也搞外......” “不是那种事。”霍燃捂着脸叹了口气说。 “啊?那比这严重还是?” 霍燃想了想答:“可能要严重?” 小七站起身就要走,被霍燃一记眼刀吓得又坐了下来。 霍燃一脸的“你玩我啊”,小七讪讪笑着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边建议还是真诚道歉呢。” “就差跪着道歉了。”霍燃无奈的说。 小七见霍燃是真愁,想了想说:“其实有时候道歉要讲究一个契机,就是说要在合适的时间,要是你抱着让对方原谅的目的,一个劲儿的道歉,反而把对方逼远了。” 霍燃觉得有点道理,明白了她的意思,感激的拍拍她肩膀,道了声谢。 小七不好意思的捂住脸,虽说霍燃算她看着长大的,但是冷不丁一看,也是真的很帅。 想到这儿,她对两人的复合还是很有信心的,毕竟这张脸实在是好看,都说小别胜新欢,燕鸿铭见了肯定气儿也消一半儿,道歉起来肯定事半功倍。 “哎对了,工作邮箱里压了挺多你粉丝的信,最近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邮件,打开里面就一张照片,都被我给删了。” “什么照片?” “就一张眼镜的照片,鼻梁中间还是坏的,用胶带缠了几圈的那种......”小七话还没说完,霍燃的脸就已肉眼可见的速度阴了下去,“你怎么了?” “姐,你相信因果轮回吗?” 小七点头:“干咱这行哪有不信邪的啊。” 耳边传来霍燃爽朗的笑声,而他压力却毫无笑意,有种割裂的冰冷感。 “我只相信我自己。有些人你能赢他一次,也能赢他第二次。”霍燃扭头看着小七困惑的神情说,“我们都该有这样的信心,你说是吧。” “啊......是吧?” 场记板打响,霍燃放下毛毯便往前走去,小七看着他的背影,却越来越困惑。 为什么霍燃总是说些她听不懂的东西啊…… 第90章 厚脸皮 又过去了一周,吴秀兰的身体恢复的很不错,刚能快步走,就开始团结周围的邻居,还加了好几个聊天群,没事就在群里闲聊,还受了一堆老年人专用表情包。 看着吴秀兰成天忙活,燕鸿铭心想自己还是挺有福的,吴秀兰自己这么会经营生活,也让他这个做儿子的少操心不少。 只是她晚饭时欲语还休,燕鸿铭看出来了,便直问她发生了什么。 “你和那......那俄罗斯小孩,什么时候见面啊?” 燕鸿铭一直没和吴秀兰提他来分手的事,一是他出柜时的场景太过轰轰烈烈,到头来没过多久却分了,不论如何,他始终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俩之间的关系是一场儿戏,二来他也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 于是他选择编个谎话。 “还得过段时间,他最近进组拍戏去了。”燕鸿铭心虚的扒了两口饭,一边观察着吴秀兰的反应。 “哦,那什么,我最近认识一个小姑娘......” 燕鸿铭差点一口饭喷出来,找了张纸巾抹抹嘴说:“不是吧妈,我都……” “哎呀,你想哪儿去了。”吴秀兰用抹布把桌面擦擦干,“最近我加了个群,认识些周围和我年纪差不都的,我们寻思组织去公园晨练,里面有个阿姨的孩子,还是大学生,特别的迷霍燃,我就寻思能不能问你要张签名,回头见面的时候我给人家阿姨,还能打好关系。” 燕鸿铭松了口气,但想到他和霍燃已经分手,他又不可能为了一张签名照去找对方,不禁有些犯愁,嘴上却还是答应了下来。 “行,我回头问问。” 像是心有灵犀那般,当晚霍燃还真的给他来了消息,但是只是一句简答的问候。 “哥,最近过得还好吗?” 燕鸿铭想了想还是回复了:“还行。” “那我就放心了。” 燕鸿铭盯着屏幕上的这几个字,鼻腔涌上来难以克制的酸楚。他甚至能想象出霍燃当着他面,说出这话时的表情,一定是眉宇舒展,带着腼腆的笑意的。 霍燃知道自己这样笑最讨人欢心,也知道他一定会心疼。 “我看到你新戏的宣传了,恭喜啊。” “没想到你还关心我。” “一打开微博就是你,很难不看到你的消息。” “是嘛,我还是很开心。”霍燃站在床前远望,声音缱绻道,“哥,我真的好想你啊。” 燕鸿铭紧紧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儿声响都会泄露他的真心。 “我在山里好冷啊,每天都凌晨出工,很晚才回酒店。我好想你抱抱我啊。哥,你有没有一点点想我啊。” 霍燃玩弄着指甲,一边等着听筒对面的答复。 燕鸿铭久久没有回应,霍燃便自顾自的说:“对了,我下周有个宣传节目,所以请了几天假,明天下午我会回去,咱们出来见一面吧。” 对面还是没有声音,霍燃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一看屏幕,发现竟然被挂了。 黑暗的卧室里,燕鸿铭一个人缩在大床上,身影是如此寂寥。 他必须要挂掉霍燃的电话了,再听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 窗外适时下着小雨,夜里的春雨最是沁冷,燕鸿铭蜷缩在被窝里,双脚冰冷,每当这种时刻,他都会想起霍燃,想起霍燃念本科接戏,也是在这样一个初春的夜里,因为时间紧张要连拍几场戏,所以原定好的探班都耽搁了,那会儿燕鸿铭谨慎的很,也不敢乱露面,生怕给霍燃造成一点儿不好的影响,反倒是霍燃胆子大,竟然趁着休息十分钟也要出来和他见面,还冲奶茶给他暖手。 那晚他们住在剧组统一安排的小旅馆里,就在一张狭小的单人床上相拥而眠,手臂环着腰肢,大腿交叠着,他的脚也不可避免的擦在霍燃的腿肚上,把霍燃吓了一跳,问他脚怎么这么冷。 燕鸿铭说是在外面站的久了,雨水打湿鞋子,脚肯定会冷。 霍燃什么都没说,只是蜷起他的腿弯,把用肚子和手掌贴在让他脚上。 燕鸿铭过了会儿才想要逃离何种舒适的温暖,挣扎了两下,霍燃却把他的小腿搂的紧紧的,只是龇着牙不时倒吸气儿一下,很孩子气的模样。燕鸿铭忍不住动点儿坏心思,就蜷缩脚趾去扣霍燃的肚子,霍燃就那样一边躲避,一边仰头哈哈笑。 原来失恋真的是这样历久弥新,越是想要忘记,越多回忆的就涌上来,时时刻刻提醒你,过去的美好已经不再。 霍燃窝在躺椅里,虽然燕鸿铭挂了他的电话,但是他能接起,自己就已经很开心了。 况且刚才的几句话间,他仿若能体会到燕鸿铭的克制。如果这的是彻底放下了,态度不会是刚才那样故作冷峻。 他太了解燕鸿铭,他完全不会做戏。 想到明天傍晚就能见到燕鸿铭了,他有种说不出的期待感,怀揣着这份期待,他进入了梦乡。 几分钟后,枕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霍燃面冲窗户,几秒钟后翻了个身,屏幕光刺破眼皮,逼迫他睁开了眼。 屏幕显示是一个未知来电。 “都是老朋友了,什么时候出来碰个面,互相认识一下。” 对面话筒里的声音有些沙哑。 尽管是陌生号码,可霍燃却已对来人的身份心知肚明。 “我很忙。” “是吗?那我只好送份礼物给你了。” 霍燃皱了皱眉头,对方接着又发来一句:“对哦,你人不在岭北啊。那可棘手了,怎么办,要么我把礼物给燕警官,让他替你保管。” “周子恒,你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 “我看到你和燕警官的关系蛮好的,很好奇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霍燃看到和燕鸿铭有关的字眼,一颗心不禁吊了起来,勃然的怒火一时压过了理智,他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十几种血腥的场面。 这是第一次有人敢拿燕鸿铭来威胁他。 周子恒没有等到霍燃的回复,动动手指回:“你不用告诉我,我会自己慢慢了解的。晚安了,大明星。” 确认对话已经结束,霍燃自顾自的冷笑了一下。 虽然他知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活法,但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好累。 他为燕鸿铭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却把对方推的更远了。原来一个人前行的路程是如此遥远,不知尽头。 结束掉这短暂的顾影自怜,霍燃披上衣服,走出屋外敲响了隔壁小七的房门。 小七敷着面膜开门,问他这么晚什么事。 “回岭的事宜提前一下。” “啊,好。我明天和剧组那边沟通一下……” “今晚。今晚就说,我最迟明天下午就要走。” 小七有些为难,直到看到霍燃毫无表情的脸,才点点头。 在她的印象里,霍燃从来都是带着淡淡笑容,眼神很柔和的人,他们并肩走过快要十年,连最辛苦的时候都过去了,也没见霍燃在外人面前有过愁苦的面容。而最近他开始时不时叹气,还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甚至说什么想要做幕后一类的。 于公她是霍燃的行政经纪人,将霍燃包装打造好是她的工作,霍燃发展的好了,她也能跟着平步青云。于私霍燃喊她一声姐,她是看着霍燃怎么克服困难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她一直觉得霍燃是绝顶聪明的那种人,这么多年她怀疑过自己的能力,觉得霍燃值得更好的经纪人去协助,所以她加倍努力,才成长为如今的水准。 但是霍燃却变了,他的笑脸背后是不安,对表演的信念也开始动摇。 他分心了,有了软肋。 原本她觉得人有七情六欲,霍燃也正年轻,谈个恋爱再正常不过了。但这次闹分手的事,让她彻底意识到,霍燃是个太过于沉溺在感情中的类型,这样的性格在演艺界不是没有过,艺人迷失在恋爱里,最后变得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导致前途大毁,团队解散,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霍燃!” 小七叫住了霍燃,看着他疲倦的脸说:“如果没有结果,也别太伤心。” 霍燃咧嘴笑了:“会有结果的。会有的。” 像是为了给自己加油打气那般,他又重复了一次。 翌日燕鸿铭下了班,车开到路口才觉得不对劲。他看了眼后视镜,发现坐在路边的人有些眼熟,多留心了一下,当他发现那人是谁,立刻把车停在了路边,走了过去。 身穿黑色呢大衣的俊美男人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没等燕鸿铭开口,霍燃就抢先说:“说好不来警局的,但是我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只好在这里等你了。” “你找我干嘛?” “过两天我有个宣传,多请了几天假,想来看看你。”霍燃像是不好意思开口一样,“我可以去你家坐坐吗?” 燕鸿铭没有说话。 “我来的太急了,没有带行李,也没订酒店……” “你是故意的。”燕鸿铭打断了他,“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儿,就别演了。还不如和我说实话,大家都轻松点。” “我想你了,哥。”霍燃走近他,牵起他的手摩挲着,“我想去你家坐会儿。” 燕鸿铭抽出手:“我和我妈一起住。” 霍燃扬起笑容:“那正好啊,我也想探望阿姨,她最近身体好点儿了没?” 燕鸿铭简直佩服霍燃的厚脸皮,摸着额头说:“你为什么可以这样……若无其事的说出这些关心我的话。你不觉得讽刺吗?” 霍燃不为所动,表情真挚的说:“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但是我想弥补,我会改正的。人都会犯错不是吗?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我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你教教我吧。” 燕鸿铭盯着霍燃看了会儿,心想这家伙不要脸起来也是一绝,竟然可以把谎话说得这么溜,实在让人甘拜下风。 沉默半晌,燕鸿铭说:“我可以让你去我家。” 霍燃不可置信的看着燕鸿铭,呆愣到像是被定格帧。 “不过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你来坐一会儿就走,记得留一张签名照。”燕鸿铭转身走向驾驶位,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以后不许再骚扰我,如果你同意了,就跟上来。” 霍燃眼睛一下亮了,二话没说就跑上前。 第91章 寻仇 燕鸿铭的新住处是市中心的老房区,房间并不大,连地板都是打蜡的木头老地板,打开灯甚至能看到上面的凹痕,皮沙发上蒙着蕾丝边的白布,一看就是吴秀兰的手笔,整体空间虽然和优质高档完全挂不上钩,但却收拾的非常整洁,一些陶瓷小摆件能看出屋主用心维护的痕迹。 霍燃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心里想的却是燕鸿铭怎么能甘心住在这种地方。以前他们住在一起时,他给燕鸿铭的从来都是最好的,他不敢相信这么长时间的熏陶,竟然没有让他有一点儿落差感。 燕鸿铭根本没心情客气,连水都没倒上一杯,进了门就奔着卧室去,却没有看到吴秀兰的身影。 “妈,我回来了。”燕鸿铭一边喊着,边挨个打开门,却那里都没有见到吴秀兰。 霍燃嘴上劝着,心里却暗爽。这大晚上的,两人又是独处一室,这是多么好的机会。 燕鸿铭背对他,哪里看得到霍燃的表情,直接掏出电话就打,却没有拨通。 这回他是真有点儿急了,吴秀兰有什么活动,要和谁见面,一般前一天都会告诉他一声,而且大晚上的,一群老太太聚一块儿能干嘛啊。 这不能怪燕鸿铭想得多,只是他的职业特性导致身上总有压力,被人寻仇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一旦对方吴秀兰被接来的事被发现了,很难保证她不会被别人找上寻仇。 霍燃上前一步,两手握住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儿的哥,我和你去找。” 燕鸿铭点点头,俩人换上鞋就出门按电梯。 电梯缓缓下行的过程里,也是霍燃难得能平静的望向燕鸿铭侧脸的时机。 燕鸿铭强迫自己紧紧盯着电梯缝,但余光还是不可避免的捕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而且对方还没有半点收敛的意思,好在当他忍无可忍之际,一楼到了,大门刚一打开,他便急匆匆挤了出去,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哎呦,这是去哪儿啊?” 吴秀兰两手提着俩大袋子,回头看着燕鸿铭一脸疑惑的说。 霍燃立刻扬起了笑容,主动拿过她手里的东西,对眼前的丈母娘说:“阿姨,我来看看您。” 吴秀兰有些尴尬的笑笑,燕鸿铭得知虚惊一场,肩膀也松了下来。 * 回到家,把东西都放好,吴秀兰念叨着自己学着在手机上买菜,买到的菜又新鲜又便宜,关键的是还不用一大早上去集市买,简直太方便了。 只是今天的菜没送上门,而是放在了外面的超市站点,她想着也不远,正好溜溜达达就过去了,也没料到这个点儿燕鸿铭会带人回家。 提起自家儿子这个对象,她心里其实很复杂。 一方面这人是燕鸿铭自己相中的,多情鸳鸯打不散,另一方面是经过这次住院,她对霍燃印象也有了改观,觉得他挺懂事的,对自己家的事也上心,要不是他找的阿姨懂专业抢救的知识,她很可能就挺不到去医院。 更不用提霍燃鞍前马后的,帮她安排住院手术。 要是她还对人家爱答不理的,那可真是不识好歹了。 而且到了她这个岁数,很多事情也都想开了,只要是能对燕子好,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时代也变了,他们这些老人家也得与时俱进,才不会被人家年轻人说成是“老古板”。 燕鸿铭对吴秀兰殷切的态度很是惊讶,当听到吴秀兰要留人吃饭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倒是霍燃从进门嘴角就没下来过,还张罗着给吴秀兰打下手,眼看俩人前后脚进了厨房,燕鸿铭连个赶人的机会都没有。 究竟是他心太软,还是霍燃的脸皮太厚。 燕鸿铭只能生闷气坐沙发上看电视去了。 “小霍,帮我拿下生抽。” “哎,好。” 霍燃麻溜的撸起袖子,不但把调料备好了,而且熟练的把案板上的菜都切成细丝,方便一会儿下锅直接炒。 “看你这架势,平时没少做饭呀。” “我挺喜欢做饭的,心静。” 吴秀兰擦了擦手,在一旁静静看着霍燃,越发觉得自己以前抱着偏见,其实这个孩子相当不错,心细手巧,还体谅人,这个年代就连这样的女孩子都不多了。 “当年你来我家过年的场景,我现在都还记得呢。”吴秀兰叹了口气说,“我第一次见那么懂事的孩子,知礼数模样也俊, 就是做事处处都小心翼翼的,会看人脸色是好事,但也容易累。” “我时常想,可能妈走得早,男孩子心就细,不像我家这个,愣头愣脑的,长这么大了还得别人伺候他,估计平时在家里连个方便面都不会煮。” 霍燃笑了笑说:“燕哥是粗中有细。” “你不用帮着他说话,从小到大臭袜子往沙发缝里塞的毛病就没改过。”吴秀兰边说着,往门口探头,小声和霍燃说,“你看看,你看看我说没说错,那抱枕旁边那一坨。” 霍燃也探了个头,看了一眼就笑了。 “难为你平时照顾他了。”吴秀兰叹了口气说,“我替他谢谢你。” “您太客气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照顾他的资格了。霍燃望着沙发上半躺的男人,心里默默的想。 如果这一刻是永恒的,那该有多好啊。 心里头好像有个声音,在提醒着他,靠谎言得到的一切,最终也会以相同的方式失去。 就像此刻一样。 吴秀兰把门拉大些,冲着外面喊:“燕子,去门口兜子里拿俩西红柿过来,我做个汤,等米饭好就开饭啦。” 燕鸿铭晃晃悠悠的起来, 霍燃赶快用抹布擦干手,走到客厅帮忙:“哎哥,袋子沉,你小心。” “这点儿东西还不受累。”燕鸿铭打开袋子挨个儿看,没好气儿的说,“把我妈哄得服服帖帖的,现在你开心啦。” “是阿姨气度好。” “假惺惺。” 燕鸿铭把人赶到一边儿,不愿意搭理他,可霍燃反倒觉得这样的燕鸿铭很可爱,心甘情愿的的站在一边儿,看燕鸿铭嘟囔着在袋子里翻来翻去。 厨房传来吴秀兰催促的声音,说他笨手笨脚的,可燕鸿铭心里也纳闷,就这么俩袋子,里面不过几兜子蔬果,就是没有西红柿啊。 “妈,你确定你卖西红柿了吗?我怎么找不着啊…” “我在网上订了的呀,你再好好找找看,要是没有我明天打电话投诉去,敢给我缺斤少两……”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霍燃站在一边却觉察出不对劲了。 网购食材因为便宜,包装上也很简单,不过就是两个彩色塑料袋一套。可吴秀兰拎回来的袋子,却是有保温层内胆,外面是无纺布质地的袋子。 还有重量上,只是些水果蔬菜的话,根本不可能会这么重…… “哥,你等一下。” “干嘛?” “我来找,你放下。” 燕鸿铭本来对霍燃留下来吃饭,还打下手的如此自如一事颇有微词,要是连找个西红柿都找不到,他在这个家还有没有点儿地位了。 他刚要拒绝,霍燃却态度十分坚决,看也没看他,就拉开人往兜子前面凑。 “你抽什么风啊?” 霍燃把手伸进一个袋子里,小心的触摸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异常,松了口气,才在里面翻找起来。 看来是他想太多了。 这些日子压力太大了,事儿扎堆往面前赶,难免会焦虑。 “你更年期了啊,找个西红柿也大惊小怪的。”燕鸿铭说着,往他旁边一挤,拎着另一个袋子,托着袋底儿一扣,“还用得着那么麻烦,全倒出来不就知道有没有了……” 一堆土豆茄子就“咚咚”的滚落在桌子上,吴秀兰兴许是在厨房听到了,觉着心疼,探出头来刚想数落,就看见桌沿上垂着跟线,下面吊着个土豆,尽头连在兜子里。 在她尚未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霍燃就紧紧抱着燕鸿铭,纵身向沙发的方向一扑。 燕鸿铭背贴着地面,重重摔落,疼得满眼冒金花,恍惚间他只能感受到霍燃脖间熟悉的青草香,还有淡淡的温暖。 “滴——” “滴——” 在背景灼热火红的热浪袭来之际,燕鸿铭才知道那个类似计时报表般的声音,其实不是他的幻听。 而他的脸正被紧紧护在羊绒衫里,一时间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那股淡淡的香水味里。 * 走廊里划过一阵轮响,四五个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架子,上面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当红男演员霍燃。 他背朝天花板卧着,下面镂空处戴着氧气罩,紧闭双眼,完全没有知觉。后背的衣物被剪开了,露出雪白的肉底儿,炸弹碎片插在肉里,鲜血流了一大片,看着就触目惊心。 燕鸿铭失魂落魄的跟在一边跑,边跑边说:“医生,麻烦你,麻烦你一定要把人治好啊!他是演员,不能留疤的!” 直到手术室门口,他才被拦了下来。 护士见他裤子上染血,问他要不要紧,现在找人给他处理下伤口,也被他拒绝了。 门口乌泱泱的来了十几个人,都是熟面孔。梁硕一看就是从家里出来的急,外套里面穿着家居服,头发也乱的不成样子,即便如此他还在安慰小七。 燕鸿铭六神无主的迎上去,把晚上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梁硕听完面色严峻:“按你这么说,这就是故意寻仇啊,可霍燃怎么知道里面有炸弹的。” “他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肯定会拦着我……”燕鸿铭紧紧捏着鼻梁骨,用疼痛压制鼻腔的酸楚。 是啊,霍燃并不知道袋子里有什么,他只是第一时间,本能的将他护在了身下,仅此而已。 燕鸿铭转过身去,看着发光的时诊室灯,他感觉自己从未这么慌张过。 这一刻,那些过往的那些爱恨都不再重要,他只希望霍燃能够平平安安的,这就足够了。 多讽刺啊,当性命无虞时,人们总在争论什么对与错,爱与恨,其实这一切在生死的面前都太过渺小。 没有了生命,便没有一切伦理纲常、情爱交织的载体。 一切只是无尽的黑暗。 意识到了这一点,身侧的那些人声喧嚣,不同立场和目的的争论声与啜泣声,都像是电影淡出的背景音,渐渐消失在耳畔,唯有不远处的急诊室灯牌,刺目的像手上鲜红的一抹。 第92章 不要骗我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算不上是什么好梦,他梦到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孩子。 他在山间田野上和米娅纵情奔跑着,米娅跑得太快了,一下把他扑倒在地,用粗糙的舌头不断舔着他的侧脸,他笑着挣扎,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远远地他看到妈妈在山坡下的小溪里洗衣服,那一头闪耀的金色长发,他绝不会认错。 他边喊着“妈妈”,一路跑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却看到她一头栽倒在溪水里, 那不是他的妈妈,而是一具被泡胀了的,死不瞑目的女尸。 他疯了一样跑开,身后的黑暗却连绵不绝的追了上来,直到将他吞没,直到他动弹不得。 一只细嫩的手游走在他的肚皮、胸膛,无论他如何哀求,那只恶魔之手都不会停止动作,直到他哭泣着哀求。 “弱者才会哭泣,等到你就足够强大,就不必谄媚别人。” 那个熟悉的女人声,在他耳边低语着。 再一转眼,他看到了安德烈,穿着一身肥大的棉袄,用颤抖的声线说:“不,阿纳托利,我实在下不去手。” 他的目光顺着安德烈向下移,霍婉芝被反剪绑在地上,神情已不复刚才那般高高在上,反而像个乞丐般卑微。 “我来吧,舅舅。”他接过安德烈手上的刀子,一步步走向哭泣不止的女人。 身后传来开门声。 “我知道是你,我一直知道。” 那是燕鸿铭的声音,他惊恐的回过头,解释一切不是他看到的那样,自己没有杀人。 “我都看到了,你不要狡辩了。” 他低头,看到自己双手染血,霍婉芝的脑袋软踏踏的歪斜着,鲜血漫过了地板。 他扔下刀,不管不顾的去追燕鸿铭。用带血的手一把抓住了他。 燕鸿铭转过身来,满脸的泪水与质疑,看着他吼道:“你一直都在骗我!为什么?我是你养的一条狗吗?!” “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 他想要解释,却如鲠在喉,只能摇头否认:“不,不是这样的……” 燕鸿铭哭着叫喊道:“是你把一切变成这样的!是你!!” 霍燃缓缓睁开眼,感受到的是阳光直射在眼皮上,有些灼热的触感。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一样,十分沉重,背部有种又酸又疼的感觉,让他想呻吟。 他费劲儿挤出一声叹息,身侧立刻有什么动了一下。 燕鸿铭面容憔悴,带着胡青的凑在他眼前,满眼血丝,却带着欣慰的笑容,嘴里说着“你醒了”“终于醒了”。 霍燃还没来得及高兴,燕鸿铭就匆匆按下护士铃,去走廊里叫人。 接着是一群人陆续走了进来,他听到人们在谈论他,关于他的伤情,关于后续的工作以及媒体报道。 但是他完全不关心这些,他只想好好看看燕鸿铭的脸。 终于在十几分钟后,病房里的人才渐渐褪去,燕鸿铭一夜没睡,在应付完霍燃公关部那些人后,他真的没有多余一点儿力气了,只是疲惫的坐在板凳上,眷恋而悲伤的看着霍燃。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霍燃如此虚弱,僵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霍燃的手术很成功,火药还有玻璃碎片没要伤害到重要部位,因为冲击所造成的脑震荡还需要时间静养。 这一夜燕鸿铭最担心的就是霍燃背部的伤疤,如果修复效果不理想,会不会影响了他的出镜。 “……你一整晚都在这儿吗?” 霍燃费力的挤出一句,燕鸿铭赶紧起身让他不要讲话,并把水递到他的嘴边。 霍燃摇摇头:“你一直没走,你在关心我。” 燕鸿铭无所适从,从床头柜上拿了个苹果,想要削皮。 “你不会削皮,放下吧。” 燕鸿铭窘迫的低下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废话!你浑身都是血……躺在床上一晚上都不醒…你要把我吓死了!!” 霍燃笑了笑,干哑的咳嗽两声说:“只要你没事就好。” “下次别再做那些事了,好吗?”燕鸿铭抹了下鼻子,掩饰软弱的情绪,起身说,“我得回趟局里,昨晚炸弹必须……” “哥,等一下。” “我过后回来看你,给你找的护工中午就到,一会儿梁硕回来看……” 霍燃见说话不管用,挣扎着起身,燕鸿铭立刻回头把人按了下去,有些气愤的说:“你起来干嘛啊……” “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我得去工作了,霍燃。” “我的背好疼啊,像火烧了一样…” “我去找医生。问问看怎么解决,是吃止痛药还是别的什么的。” “我想你留下来陪我。”霍燃流出了泪水,“陪陪我吧,好不好?” 纵然知道这是霍燃的一贯伎俩,燕鸿铭到底还是没能忍心。 他坐了下来:“你说吧。” 霍燃困惑的问:“你说什么?” “你救了我,我和我妈的命,不管怎么说,我都该谢谢你。”燕鸿铭低着头想了想措辞,“昨晚上我和我妈也谈了谈,做人不能落井下石,不知感恩,尤其是,咳,你为了我,受了这么重的伤。” 霍燃依然只是懵懂的望向他。 燕鸿铭烦躁的挠了挠头:“你得偿所愿了,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出乎意料的,霍燃没有想象中的开心,而是一脸沉静的问:“是因为我救了你,你觉得欠了我的吗?” “……算是吧。” “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救你。” “我知道,这个我当然知道啊。”燕鸿铭被误解了也有些恼怒,直接站起身就要走,“算了,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吧。” “不要!”霍燃剧烈的咳嗽起来,“我答应,我想要这个机会,我想重新和你在一起。我只是希望……” “希望你这样说,是因为心里还有我。” 燕鸿铭没有说话,无非是因为他无法否认这一点。 或许在他心里,他早已经在渴望这样一个机会,可以说服自己原谅霍燃过去对自己,对别人做出的一切。 这次爆炸简直就像老天爷安排好的,一个绝好的时机,让他们有机会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重新定义他们的关系。 他看向霍燃,从对方的表情上也读出了一样的看法。 他们都在等待这个机会。 燕鸿铭不再挣扎,他缓缓坐了下来,像他自己希望的那样,正视着霍燃的眼说:“这不是一场交易,从来都不是。我也必须承认,我对你还有感觉,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你都要仔细听好了。” “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但不代表我原谅你过去做的那些事。我也没有权利替别人原谅你。我只有一个条件。” 霍燃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什么条件?” “不要骗我。”燕鸿铭一字一句的说,“永远不要再骗我了。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我能,我可以的。” 燕鸿铭点了点头,有些尴尬的说:“那我现在可以去上班了吧。” “等一下。” “又要干嘛?” “我想你亲亲我。”霍燃说着,脸上出现了一种和他不要太相配的羞涩。 燕鸿铭慢慢走近他,弯下腰,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 “嘴唇有点儿干,记得多喝水。”燕鸿铭拎起外套,边往外走边说。 病床上,霍燃几个月来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脸。 * 燕鸿铭赶回家,在安顿好吴秀兰后,又马不停蹄的赶到警局。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左腿的擦伤让他每走一步,伤口都会和裤管摩擦,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昨晚的报案人是吴秀兰,在警局同事的带领下,她已经做完了完整的笔录。 关于她当晚途经地的监控也都一一调了出来,最终看到她在快递柜取的菜,其实在案发当天下午就被人打开,并且换走了。 至于袋子里的炸弹,其实是一种自制的火药,即为用硝化棉和硝化甘油混合制成的土炸药,因为克数不多,所以造成的爆炸面积并不大,这种炸弹如果再加入些许树酯,就可以制成胶质炸药,威力可以再提高数倍,甚至把在场三人都炸死也不在话下。 从这点上来看,这个炸药更像是份警告。 炸弹的制作上毫无难度,但与之相连的事一份重力感应的电子装置,该装置和一个控制器相连接,并被固定在一个转动装置,如果里面的蔬果被拿取出来,造成重力的波动就会发送指令到控制器,并最终触发炸弹引爆。 街头监控角度和条件达不到对比条件,完全看不清嫌疑人的脸,所以离侦破还需要时间。 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就是这人绝对是冲着燕鸿铭来的。 同事都让燕鸿铭打起精神,有什么忙自己能帮上尽管提。可即便如此,家事终究是一个人的事,燕鸿铭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把吴秀兰接到身边来,他不禁不能照顾她,反而连累了她。 他又想到病床上的霍燃,自己连爱的人和亲人都保护不了,简直是最差劲的男人。 另一边,霍燃工作室那边发布了长文回应粉丝,尽管警方发布的公告和新闻相关细节都表明了,霍燃被意外炸伤,但霍燃方没有利用负伤一事炒作,给警方尽可能降低了舆论压力,也收获了一些路人好感。 剧组那边得知此事,也对霍燃的伤情很关心,得知没有大碍后,同意了一些档期调整,这部剧的拍摄也得到了空前的关注度。 第93章 镜花水月 待到伤情一好转,霍燃便转去进行激光手术。燕鸿铭因为忙着查案,中途都没有时间去看望过他,这让霍燃心里觉得非常不安。 这种不安不完全来自于燕鸿铭暧昧的态度,还有那个一手安排了爆炸案的男人。 霍燃心里已经早已有了十足的把握。 对于那些觊觎燕鸿铭的人,他尚且不会留有余地,更何况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呢。 想到这里,霍燃越发觉得自己现在为了背上的几块皮肤,而辗转在各地美容医院是一件很浪费时间的事。 他先是联系燕鸿铭,让他把吴秀兰接到鹤龙苑,那里安全系统严格,所有非相关人员都无法进入小区,是他最好的选择。 考虑到各方的压力,燕鸿铭也答应了。 另外他托梁硕请最好的安保,一定要保证燕鸿铭和吴秀兰的安全。 完全祛除疤痕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经过了几次激光手术之后,霍燃得到了短暂的出院时间,但是比起见燕鸿铭,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出院当天,他拨了一通电话。 对面很快接起,传来有些沙哑的男声:“喂,你好。” “下周三下午一点钟,富丽华酒店三楼见。” 听筒里的男人干哑的笑了两下,有些惊喜似的吊起嗓开说:“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打电话来呢。” 窗几明亮的实验室内,头发蓬乱的男人一手放下烧瓶,他眼前的年轻人眼疾手快的上去接,他捂着话筒做出一个羞涩感谢的表情,转身拿着电话走到窗边,摆出一副和刚才截然不同的,以一副冷酷的面容说:“周三下午不行,我有约了。” 霍燃呵笑一声:“还有什么事能比见我还重要?” 男人抿紧了嘴唇,语调突然兴奋了起来说:“你说的对,你说的很对。毕竟我期盼与你畅聊的这一天,已经盼了很久,只要能见到你,其他人都一边儿去。” “那就说好了。”挂上电话,霍燃找了个沙发坐了下来。 这段时间的长期卧床让他肌肉流失的厉害,他想着该排一下时间表,把健身时间安插一下。 当脑子里蹦出“时间表”时,他突然觉得很疲倦,他知道自己一直活得比别人赶,但当他只身一人时,他从未觉得疲惫,只有回到燕鸿铭身边时,他才会觉得要解决的事真的好多,甚至完全超乎了他精力的负荷,他只是勉强自己像个齿轮一样不断运作。 长久以来,他习惯了被人索取,被人当成展品一样把玩, 他习惯了被别人当成霍燃,当成霍家人, 而将名为“霍燃”的他层层抽丝剥茧,里面又剩下了什么,没人看见,也没人在乎。 他从很小就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是难以违抗的,你永远无法改变世界。但至少他可以选择与谁面对这个世界。 而燕鸿铭就是那个人。 唯有在他的身侧,霍燃才能感觉到到自己有片刻的宁静。 这实在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燕鸿铭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这次他一定要抓住牢牢把握,绝对不能再搞砸了。 那个姓何的已经被他关进了精神病院有好一阵,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了。至于李琳玥,他纯粹是看在燕鸿铭的面子上,才放她一马,要是她再敢做些小动作,届时他不会给任何人面子。 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中,善良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为了燕鸿铭,他可以做作样子。 “周老师,你看看我这个操作做得对吗?” 竖着大光明马尾辫的女孩对着窗前的背影问道。 半晌不见老师的回应,她又问:“老师?你听见了吗?” 周子恒回过头,脸上带着一贯羞涩的笑意说:“你说什么?” 女孩把问题又重复了一边,周子恒跟着走到她桌前,看了看,满意的说这样做的很好。 女孩盯着周子恒看了会儿,只觉得他身上有种从未有过的轻快感,好奇的问:“老师,有什么好事啊,这么开心?” 周子恒歪着头想了想说:“可能是要去见一个老朋友吧。” “啊,那你们感情一定很好吧。” “对啊,好到恨不得杀了对方。” 女孩捂嘴笑说:“老师,你怎么也开这种玩笑呀。” 周子恒没有说话,只是跟着笑起来。 * 燕鸿铭是夜里才到家的。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查寄炸弹的凶手,吃住都在局里,每天都要忙到很晚。 吴秀兰已经梁硕安排回了老家,并且按照霍燃的指示,把先前伺候的阿姨找了回来,只是住的地方从原先的老房子,换到了安保更好的公寓去。 燕鸿铭虽然万般不甘,但眼下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他只能再次和吴秀兰分隔两地。 好在忙碌的工作让他无暇自怨自艾,转眼到了霍燃出院的日子。 他没能亲自到医院去,而是深夜才到家。 当他从车上下来,往电梯方向走时,听到说话声,他近来神经绷得紧,想也没想就放停脚步,往车后面闪了身,接着斜对面墙上的倒车镜,看到左侧最尽头的车前,两个男人正交谈的模样。 虽然距离远,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霍燃高挑的身形。于是边翻着兜里钥匙,一边往外走去。 走得近了些,他看清面冲自己的梁硕,一脸严肃的模样,和他平时吊儿郎当的神情很不相配。 他突然有点儿后悔出去的草率,他的好奇心正告诉他,此刻应该躲在哪台车边,听听看这两人在聊什么。 可惜为时已晚,梁硕的目光捕捉到了他,神情立刻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满面笑容的冲他打招呼。 前阵子吴秀兰和霍燃轮番进医院,把燕鸿铭忙得够呛,还没抽出时间和梁硕算总账,这会儿又看见他如此拙劣的演技,不免心里生闷气。 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嘴里真是没一句实话。枉自己还把他当自己人,什么都和他讲。 燕鸿铭无视梁硕,走了过去,霍燃扭过头,满眼笑意的盯着燕鸿铭看了会儿,才说:“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啊。” 燕鸿铭很熟悉霍燃的这个眼神,如果眼神能够被量化,那无疑是十分黏稠的。 霍燃非常想念他,这点是没法作假的。 梁硕自知自己十分碍事,更知道燕鸿铭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没心思搭理自己,想着来日方长,嘱咐两句就钻车里闪人了。 停车场只剩下陌生又熟悉的两人。 这是两人自半个月来第一次面对面,明明是最亲密的两个人,空气里却有种莫名的尴尬,霍燃有些紧张的舔了舔下唇,想找点话说,燕鸿铭却抢在他前头,问他疤痕祛除的怎么样了。 霍燃老实说了,完全淡化还需要几台手术,不过索性是在后背,不拍裸戏也看不到。 燕鸿铭“嗯”了声,说道:“不急。慢慢来。” 一句简单的话语,却霍燃笑弯了眼。 他好像能听出燕鸿铭声音中的思念。 “上去吧,都别傻站着挨冻了。”燕鸿铭先打破僵局,转身往前走。 霍燃也跟了上去。 等待电梯下行时,霍燃主动问:“你不好奇我刚才和梁硕说了些什么吗?” 燕鸿铭完全没料到霍燃会这样说,一时也愣住了,视线黏在霍燃的侧脸上,他知道霍燃在等他的回答,但他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牙的肩膀。 霍燃苦笑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 轿厢缓缓上行,燕鸿铭从来没觉得沉默是一家如此痛苦的事。 当电梯终于停到楼层,门一打开,燕鸿铭便逃也似的往外迈步。 霍燃的声音在身后想起说:“其实你可以相信我的。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时隔多日迎来团聚的屋子,此刻还是略显冷清,少了些生活的气息,冰箱里也都是些速冻食品,这个点儿也没出买菜,燕鸿铭于是点了家粤菜外卖,清淡些的对伤口恢复有好处。 吃饭时燕鸿铭主动问霍燃之后的安排,什么时候回组里拍戏。 霍燃直言剧组档期很紧,他前后耽误了快一个月,剧方之前就和小七沟通过,表示想要换人。因为他一直卧床的缘故,小七没有把这事告诉他,而是自己和剧方谈,希望能宽限些时间,但霍燃早就料到这点,全剧组等他一个人,无异于每天都在烧钱,这部戏一开始也是他为了还齐红英的人情才应下来的,现在正好有个契机可以退出,何乐不为呢。 刚才在停车场,梁硕就是向他表达小七的忧心,毕竟他已经空窗半年以上没上新戏了,哪怕是当红演员,在上升期也要格外注意曝光率,不然只是流星一闪而过。 燕鸿铭一听,也觉得这事比自己想象的严重,一个演员最宝贵的年华就那几年,是应该多拍点好戏,把美好的青春灵肉都定格在胶卷里。 “哥,你说,我不演戏了怎么样?” 燕鸿铭的筷子停在嘴前,抬眼看了下霍燃,发现他是很认真的表情。心里一沉,总觉得霍燃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不悦的放下筷子。 “发生什么事了?你直说就成。” 霍燃摇摇头:“就是觉得有点儿累了。” “你当我三岁小孩啊?”燕鸿铭手指点点桌子,“都说了要坦诚相待,你别背着我搞什么小动作,到底发生什么了?” “没有,就是觉得拍戏要成天到处跑,咱们总是聚少离多的,我想要是转幕后的话,或许我们在一起的时机也能多一点……” “停。”燕鸿铭听到这里就不想听下去了,直言道,“你怎么就是搞不明白,不要擅作主张的为别人牺牲,放弃理想去成全感情,这样本身就很不健康。你扪心自问一下,演戏是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之一,如果你的回答是否定,就当我没说好了。” 霍燃也有些委屈的说:“我不是想要给你压力,我真的只是想多些和你相处的时间。” “你这样就是在给我,给这份感情施加压力。”燕鸿铭差不多吃饱了,扯了张纸擦嘴,团成球随手一丢,接着说,“一段良性的亲密关系中,靠的从来不是牵制,是互相吸引。你对演戏的专注,也构成我对你的喜欢,你又凭什么觉得,在你放弃演戏之后,你对我还有同等的吸引力呢?” 霍燃被这冷冰冰的话语激的面色一变,脸上很快蔓延出哀容。 燕鸿铭叹了口气说:“你别怪哥话说的重,之前在医院你不也说了,让我教你吗?我现在就是在帮你理解,如果爱里头掺杂太多束缚、压力,依靠这样那样的负面压力才能把两个人绑住,那到头来没人会开心。人这一辈子其实很短暂,就图个开心。” “可是我爱你,想要为你付出,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霍燃直愣愣的看着燕鸿铭,像是从他的眼底,洞穿他的灵魂。 燕鸿铭垂下眼睛,掩盖悸动与慌张。 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也许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勇敢,人心是肉长的,被刺之后哪怕淡忘了疼痛,也会留下孔眼。时时刻刻提醒他,曾经遭遇了什么。 虽然他的确真心想要和霍燃重头开始,但看着这样有些阴郁、颓然的霍燃,实在和他过去认识的那个霍燃相去甚远。 就好像在提醒着他,过去的一切都是一场精彩的表演,是镜花水月。 他要怎么接受自己最爱的人隐瞒自己八年?又该怎么把这段感情延续下去? 这些甚至不是感情问题,而是一个又一个逻辑闭环,需要他重头梳理、拆分、安装。 燕鸿铭看着霍燃懵懂的脸,无数次都想要问他,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假装?难道对于演员来说,要分清戏剧与现实也是一场修炼吗? 他的脑子里有太多问号,可他不敢深究,更不敢问出口。 他害怕得到的回答会令自己失望,那样一来,连这岌岌可危的红线也要绷断。 他会试着努力,尝试去接纳那个真实的霍燃,但是这一次他不再信心十足。甚至连吃饭这当会儿,他都在用余光观察角落里是不是有监控设备,可见信任要被重新建立起来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哪怕他已经竭尽全力。 霍燃等了半天,也没得到燕鸿铭的回应,他低下头默默塞了一口饭,笑也似的嘟囔说:“哥,你是不是怕我为你做的太多了,到时候分开了,你心里会过意不去啊。” 燕鸿铭沉默了,他不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有几分这个意思,这一次,他只是想让霍燃轻松点。 霍燃吸了下鼻子,扒饭的速度快了些,燕鸿铭从没见过霍燃狼吞虎咽的样子,这感觉就像在拼命的把饭灌进嗓子眼,又或是想把泪水一同咽到肚里去。 霍燃飞快的用手背摸了下眼睛,但燕鸿铭还是看到大颗的泪珠坠进了碗里。 他鼻头一下就酸了,心想真不该说刚才那番话。 霍燃哽了一下,吊起嗓子努力装出开朗的声音说:“哥,我怎么感觉你没有以前爱我了啊。” 第94章 把我送给你 这一晚他们在久违的大床上相拥而眠。一如既往的房间,却比平日里来得灰暗。 他们难得没有干茶烈火,而是皮肉相贴着,静静感受对方的温度,除此之外就是用气声说话。 霍燃说他的颁奖礼准备流程,说齐红英是怎么帮他把名额安排下来的。 燕鸿铭说这难道不是内定吗。 霍燃笑了,说但凡电视播出的节目,无论类型都是安排好的,颁奖也一样的,如若不然,很多颁奖礼的定制服装又怎么会未卜先知,恰好完美包裹住获奖者的身材呢?至于公平与否,其实更多取决于获奖者的作品质量过不过关,能不能够服众,而他自信完全有资格捧起这个奖杯。 对于这点,燕鸿铭也有十足的信心,背对他默默的笑了。 说到内定,燕鸿铭一向对娱乐圈轶事很感兴趣,霍燃也就顺着越讲越多,讲某个知名男星早就隐婚生子了,还有某个硬汉形象的老演员,其实私下有玩的很大,甚至有异装癖好。 这些八卦越聊越多,燕鸿铭听着听着也兴奋的清醒了。 霍燃把他抱得紧了些,揪着他的手指,慢慢搓弄他的指节。燕鸿铭平日不做家务,手背的皮肤很细腻,可手心却很粗糙,霍燃想这或许和他长期训练摸枪有关系,几个指节上都有茧子,以前自己睡前会督促他涂手霜,但是燕鸿铭经常左耳进右耳出,于是自己就等着他睡着了,从铁盒里挖一块乳霜给他抹上。 就这么坚持了小半年,燕鸿铭手心比以前细了不少。 霍燃边摸边说:“我下星期六就颁奖礼,到时候你会去看吗?” “拿影帝吗?” “那当然啊。” 燕鸿铭在黑暗中展露出一个笑容。 他突然想到很多年前,霍燃和自己做过一个约定,他一定会成为影帝,而自己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转眼间这个遥远的誓约竟然要实现了。 时间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啊。 “去,你的大日子,我肯定到场啊。” 霍燃有些兴奋的支起身子,开始说当天的行程安排,明天就要开始着手帮他准备礼服,最好是和自己配套的那种,低调的情侣装。 到时候再给他一张内场前三排的座,视野一定很好。 霍燃在说这些时,有点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起来喋喋不休,哪怕没有开灯,燕鸿铭也能想象出他的神情。 “行,都按你说的办。” 没有想象中的兴奋感,霍燃像是要故意引起关注似的,反而叹了口气。 燕鸿铭问他怎么了。 “我感觉好丢脸啊。” “丢脸?” 霍燃用脸蹭了蹭燕鸿铭的肩膀,小声说:“如果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可能,那天我绝不会喝酒,这样我就不会在你面前骂出那么多的脏话…… ” 燕鸿铭半晌没接话,他只是不想回想那天发生的一切。 霍燃很快意识到这点,话锋一转说:“哎哥,我们去旅行吧。” 燕鸿铭有时候真搞不清楚,霍燃的思维怎么可以跳的这么快。 “我们这么多年都没去一块儿出去玩过,多可惜啊。”霍燃挽了挽燕鸿铭的手臂,撒娇似的说,“反正我最近有空,咱们找个近点儿的地方玩玩呗。” 燕鸿铭说自己抽不出整块时间,顶多早点下班。 霍燃有些失望, 没再说什么。倒是燕鸿铭提议,可以趁哪天下班早,去海边走走,他记得那里还有个游乐园,里面有个特别丑的熊壁画,霍燃小时候还希望和那个熊玩偶合影,结果两次都错过了。 霍燃声音里染上笑意:“你还记得啊。” “那当然,这回给你补上。” * 夜里霍燃睡得迷迷蒙蒙,突然个感觉到身边空了,一向警觉的他几乎立刻清醒了,房间靠门的角落里,燕鸿铭背靠床蹲坐着,好像在翻找什么。 燕鸿铭睡眠一向很好,很少起夜,更别提半夜起来找东西。 他究竟在找什么,一定要在夜里,趁着自己睡着。 霍燃心里一凉,甚至不敢多想,悄悄将被子拉高,遮住了双眼。 天没亮霍燃就起了,他看了眼身侧的男人,确定他还熟睡着,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口,看到了桌边夹角放着的手提包。 那是燕鸿铭搬回来还未整理的东西,一直对方在那儿。 霍燃回头,见床上没有动静,便蹲下身翻着包里,可里面净是些日用品,洗面奶毛巾之类的。 没能找到想要的答案,霍燃有些失望的站起来,像往常一样洗漱,家里没有食材了,他只好开车去买些早点,还有燕鸿铭最爱吃的油炸糖饼。 一切就像以前一样。 燕鸿铭起床闻到一股油香味,他好久没吃到外面早餐店的糖饼了,一点油炸高糖碳水,足以点亮他的一天。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霍燃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份期待,就好像在等他说什么一样。 燕鸿铭心里的疑惑一直到他出门,都没解开。 而霍燃则在他离开不久,便开始整理穿戴,他挑了一件柔软的马海毛开衫。 毕竟今天他要见的人,实在不值得他大费周章。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霍燃准时做电梯上楼,一推门便见到一个瘦弱佝偻的侧影,正逆光坐在餐桌前,摆弄着甜点上的樱桃梗。 在看到霍燃进来时,周书亚眼镜一亮,半起身说:“你来啦。快请坐。” 霍燃连瞧都懒得瞧上他一眼,直接坐了下来。而周子恒像是完全没察觉自己被嫌弃似的,反而面带笑容的开始讲述自己这些年求学的经历,和在海外的所见所闻。 霍燃看着窗外的景致,修剪圆润的指尖在餐布上轻轻敲打着。 “这么多年过去,你没怎么变,还是那么英俊。不像我们这些普通人,得后天多努力,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周子恒推了推眼镜,像是才想到似的,推了推眼镜说,“我的眼镜换新了,你能看出区别吗?我之前那副是纯黑的,偏圆一点,这副是玳瑁框,虽然有点不明显。说来也巧啊,每次见你眼镜都会坏掉,这回我可得小心点……” 霍燃不耐的瞥了他一眼:“说完了吗?我抽时间出来不是为了听你唠闲嗑,你到底什么目的?不妨直接说出来。” 周子恒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眼里却透亮的不行。 “你为什么一定要觉得,我找你就是有目的的,难道不能只是叙叙旧吗?” 霍燃讥讽一笑,懒得回这种鬼话。有些嫌弃的隔着白瓷碰了下凉掉的茶,直白的说:“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就走了。” “别这么无情嘛,至少看在我父亲的份儿上。他生前可是很喜欢你呢。” 提到这个人的名字,霍燃的脸色沉了一分。 “比起我这个亲生儿子,要有过之而不及。”周子恒咧嘴笑笑,“我是说真的,有一段时间他对你特别感兴趣,总是看你演的东西,还和我说你有多么有才华。我猜他心里其实很希望我能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说着他饮下凉茶,他不是从小锦衣玉食的少爷,冷掉的茶他也能甘之若饴。 放下杯,周子恒问:“你对我父亲有什么看法吗?” “我怎么会知道你父亲的事。” 周子恒的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你敢说我父亲当年的事,和你没有一点儿关系?” 霍燃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轻轻推开茶杯,向倾身说道:“周书亚杀人成性,作恶多端,自杀是他能够得到的最好归宿了,总好过下辈子在牢里过吧。” 霍燃说这话时,周子恒暗暗咬牙,就算两人间隔一张圆桌,都不能阻止霍燃隐约听到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事实究竟如何呢?总有一天,我会揭开你的假面。”周子恒吐了口气,用茶水润了润唇,“是人总会有弱点,你不是神。” “那你就试试看吧。” 放下杯他又说:“你和燕警官感情很好啊。其实我挺奇怪的,你怎么会和这样一个,有点儿平凡的男人在一起?” 霍燃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周子恒。 霍燃只是盯着他,越看越觉得周子恒是个十足的怪胎。 这家伙说话纯靠发散性思维,想到哪说到哪。根据霍燃的经验,这样的人通常很会惹麻烦,属于发起疯来要人命的那种。 这种人和他兜圈子属于浪费时间,因为他不会考虑对方是怎么想的,一切全凭他的喜恶。 而霍燃最讨厌的,恰恰就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跑。 见霍燃不搭理自己,周子恒眯眼笑笑:“上次我送他的礼物,怎么是你打开的啊,这样可不好,浪费。” 霍燃放在桌下的手暗暗握紧了。 “别以为我没谈过对象就看不出来,你和燕警官很相亲相爱啊,哈哈,多美好。你看看你,家喻户晓的大明星,有钱有权,还有一个知心的爱人,你活得太美满了,我太羡慕你了。”周子恒用手托着下巴说,“可要是你失去这其中一点,或者全部,你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霍燃气定神闲的回:“你可以试试看, 看看你在白日梦醒之前会不会横尸街头。” 周子恒笑得前仰后合,平复下来说:“你不要小看了赤足之人的决心,更何况我清楚你的把柄,一个行走的活生生的人,我算是贱命一条, 为了达成我的计划,哪怕我死了,只要我能赢过你,我含笑九泉。” 霍燃眯起眼,像一只打量着猎物的花豹,他在审视周子恒究竟有几分是在虚张声势。 怎料他表情一敛,话锋一转,又问:“其实我真的很好奇,你这种不择手段的冷血精英,怎么会和燕警官搞在一起的?难不成同性恋很爽?” 霍燃缄默。 他在思考周子恒是否真的能把生死置之度外,他好不容易摆脱了过去,活出个人样,应该没那么容易抛弃来之不易的一切,他所做的这些都是冲着自己来的,好替周书亚当年的事报仇。 认清这一点,霍燃觉得不能再把火力引到燕鸿铭身上了,一旦让周子恒意识到燕鸿铭对自己的重要性,后果很可能是他无法承受的。 霍燃十分自然的调整一个轻松的坐姿,用纠结过后的释然,缓缓说道: “其实有些事情比你想的要简单得多。搞一个比自己年纪大 ,充满男人味的男人,看他在自己身下娇*放荡,确实要比干女人要爽一百倍。” 周子恒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语气跟着夸张起来:“我以为你对性不会那么看重。” “是男人都一样。性,权利与金钱,是每个男人都渴望的,除了这三样,没什么是不可或缺的,或者说,有了这三样,就会吸引到你想要的一切了。你想要对燕鸿铭做什么,我拦不住,但你想要通过他要挟我,做出一些有损我名义的事,那你可就要小心了,因为你不会如愿,我会让你流到缅甸黑市去,让人把你的器官都摘除,再把你碎尸万段,而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去了哪儿。” 周子恒笑了,这才是他心中的霍燃。 什么彬彬有礼的小少爷,光芒万丈的大明星,全都是这个男人的画皮。 当他见到霍燃的第一眼时,就认定了他们是同类,都是只爱自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怪物。 “燕鸿铭知道你是这种人吗?他怎么能忍受你?” “他不必忍受,因为他很享受,享受我带给他的优越,无论是物质还是肉体上的。” 周子恒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脸上的表情舒展的不少,霍燃知道这是他松懈警惕的表现。 “所以你们以后也不会公开?”周子恒又问。 霍燃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摇摇头说:“虽然现在四处都提倡平权,但事实是我们还活在异性恋主导的社会里,想要往上爬,就得顺应主流社会价值生活,这个圈子里这样做的不仅是我。” “所以燕鸿铭在你看来是上不得台面的。” 霍燃没回答,但是沉默是他的回应。 * 傍晚霍燃开车经过餐厅,突然想起燕鸿铭前两天说想吃点洋快餐,于是买了块现成的披萨。到家时燕鸿铭还没回来,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他 一人。 他在几个房间里都找了一遍,确定燕鸿铭不在家,才去到主卧,蹲下翻找手提包里的,细细摸过一遍包底儿,霍燃可以确定包里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于是他又把目光对准了抽屉。 连续翻找了一面抽屉,却依然一无所获。 霍燃坐在地上,突然感觉自己像个疑神疑鬼的妒夫,这实在太不体面了。 看了眼表,燕鸿铭也快下班了,霍燃赶紧把东西都归位,检查一遍没有异样,才放心的回客厅。 燕鸿铭下班到家,客厅里又是暖黄的灯光,餐桌上的花瓶里换了新花,是一种粉白色的像玫瑰一样,却又大上一圈的花,燕鸿铭叫不上名,但看着心里就是舒服,这些细节时刻提醒着他,这里真的是他的家。 霍燃热情的给了他一个拥抱,说自己去热披萨,让他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 燕鸿铭嘴上应着,眼神却偷偷往厨房瞄,手往外套内兜的位置探去,确定那个盒子还好好地待在原位,才安下心来。 吃饭时,霍燃介绍着披萨的原料,燕鸿铭不太讲究这些,就是单纯觉得好吃,瞅着时机差不多,他轻轻咳嗽一下,霍燃抬头看着他,问他是不是不爱吃。 “没有,好吃。”燕鸿铭琢磨着该怎么把东西给他,该说些什么话,但想来想去,还是一闭眼,把盒子往桌子上一放,说了句,“那什么,本来应该是之前送你的,一直耽误了……我想着过两天你都要领奖了,再不送就发霉了,你快点而打开看看吧。” 燕鸿铭越说声音越低,说到后来,脸都要埋到盘子里。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红木盒子,通体暗红油润,一看就是块好料子。霍燃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再名贵的红木摆在他面前,他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但这个不一样,这是燕鸿铭送给他的。 “傻愣着干嘛,打开看看啊。” 霍燃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黑色丝绒的底衬上躺着一块流光溢彩的燕子胸针,通体镶满碎钻,胸口羽毛处嵌着一块水滴状蓝宝石,头顶和下巴是红宝石,眼珠用一块小小的黑曜石点缀,惟妙惟肖十分灵动,好像随时都要飞出木盒。 “怎么样,还喜欢吗?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是我找人订做的,当时他为我要订什么主题,我也没想好,就做了这么个小玩意儿,正好我名字里也带个燕字,算是把我送给你吧......”燕鸿铭长这么没说过这种软话,说的不大自然,但还是强忍着羞耻感说完了。 和预计中的热烈反应不同,霍燃半晌没说话,弄得燕鸿铭有些尴尬,再一抬头看,霍燃已是泫然欲泪,多眨一下眼,泪珠都要落在瓷盘里了。 霍燃吸了吸鼻子,呆呆的看着燕鸿铭,这才知道他半夜起来翻找的是什么,一时哭笑不得。 他破涕为笑,用无比真挚的说:“谢谢,我很喜欢。” 燕鸿铭松了口气,揪了块纸巾给霍燃把眼泪擦干,心里这才畅快些。 第95章 故人叹 燕鸿铭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油烹的滋滋声,他不自觉把视线飘过去,磨砂玻璃上闪动着男人的侧影。 没过一会儿,门被拉开,霍燃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罗宋汤,边走边说说:“哥,开饭啦。” 燕鸿铭只好强迫自己把眼神转开,应合起身。 除了一道主菜,还有两道霍燃拿手的凉拌菜,做法属于简约不简单那种。燕鸿铭曾经看过霍燃拌菜的过程,调料用的都是最简单的,混合在一起却能做出很丰富,有层次的味道,便问他是什么秘诀。 霍燃却只是笑笑,说不能告诉他秘诀,因为他随时想吃,自己都可以做。 要是告诉他了,岂不少了一样能拴住他的东西。 燕鸿铭只是傻笑。 自他们分开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尝到霍燃的手艺了,先前他还以为自己永远都吃不到了。 他离家多年,霍燃做的饭早已是家的味道。 但面对这一桌好菜,他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 桌对面的霍燃虽强作精神,但燕鸿铭还是能看出他心事重重的样子。 而这种反常大概是从两天前的晚上开始的。 这两天霍燃总是一大早就离开 ,他身体没完全好,工作还没有接续,他又是要去哪儿,要见谁呢? 说好的彼此不再有隐瞒,但燕鸿铭却没有胆量问出口。 他怕再次被欺骗,更怕听到他所害怕的真相。 爱情真是让人失去原则的玩意儿。 “一会儿有空吗?”吃的差不多了,燕鸿铭放下筷子问。 “嗯?晚饭后吗?我得去趟公司,有几个单子必须要公司法人去签。”霍燃又勺了碗汤递过去,“一会儿你想去哪吗?” “不是我想去哪,是你说想去海边转转,还想去游乐园玩,你忘了。” 霍燃一拍脑门,傻笑说:“抱歉啊哥,最近公司的事儿把我忙坏了,那什么,等我忙完这阵的,就等下周颁奖礼后吧,咱们开车去内蒙古转转,或者去海南也行,那边儿暖和些,对你肩膀也好。” 燕鸿铭无奈的笑说:“行吧,你是大忙人。” 霍燃很受用的歪了下头,颇有卖萌的嫌疑。这个动作要是放在其他男人身上或许会吊诡,但霍燃做出来就有种自然不做作的可爱。 燕鸿铭心想或许因为他年纪确实还小。 其实他想告诉霍燃,这样的他就已经很好了。 袒露的真实纵然不完美,也好过演绎的虚伪。 如果能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 * 经过几天不懈努力,在柜中放置炸弹的嫌疑人终于落网。 那是一个操着一口方言的中年男人,样子看上去有些精明,他声称自己放置炸弹就是为了找刺激,释放压力。但是对于炸弹的来源,他绝口不提,后在严厉的问讯下改口,声称炸弹是自己制造的。 警方并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凭此人的能力绝无可能自制遥控炸弹,但是男人却像王八吃秤砣般铁了心闭口不提。 反正这次爆炸也没有炸死人,甚至连重伤都没有,坐牢顶多就是三年。 再结合这男人蹲过两次牢的经历来看,他对这些流程都十分清楚。这也变相说明了雇佣他放置炸弹的人付的钱足够他三年能赚出来的钱,才会让他如此甘愿进监狱。 围绕炸弹相关的案件已经有好几起,燕鸿铭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抓到幕后真凶,就一直会有人受伤。 连续一晚的连续问讯,嫌疑人几乎滴水未进,顶着白炽灯一夜未眠,终于也顶不住了,直言自己也不清楚更多的信息。他多年来一直不务正业,靠做点儿散活赚钱,其实就是太懒了,前两次也是因为偷车和抢劫进宫的,但这次不一样了,他有了个相好的,对方怀了他的孩子,如果要把孩子生下来,总得有地方住,有碗饭吃啊。可他懒惯了,真干起活来,不是嫌发钱少,就是嫌活儿太累,终于前段时间有人通过手机和他说了个网络兼职,只要做了就能有大钱拿。 这个套路听起来和之前诓骗大学生盗窃很相似。燕鸿铭心下了然,这个男人之所以如此守口如瓶,绝不是因为莫须有的忠诚,大概率是因为他只拿到了一般的薪酬,而另一半需得事情办好后再给。 这样一来,只要掌握这个男人的账户流动,他们就可以顺藤摸瓜抓到幕后真凶了。 午休大伙儿终于能喘口气了,燕鸿铭吃着饭一面刷手机,屏幕上是霍燃发给他的小视频,他手里拿着软踏踏的吸尘器管,对着镜头甩了两下,嘴里还带着“咻咻”的配音,是个人都能看出其中极其幼稚的性暗示,燕鸿铭乐得放下筷子打字。 肩膀上突然落下的重量让他惊了一下,回头一看,是韩明娜。 “这两天心情好点?” “啊,都挺好的。怎么了吗?” 韩明娜的笑带点勉强,终究是欲言又止。 外面走廊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同时回头,门打开了,刘闯探出头飞快招手说“快快,猜猜谁来了”。 燕鸿铭心想该不会是霍燃吧,立刻起身向外走去,却看到走廊另一头被包围在中间的男人,留给他一个满头白发的后脑勺,和宽阔背影。 他心中升腾出一股柔软又开阔的欢喜,几步并走到跟前,男人也回过了头,露出一张沧桑的脸,眼角下的一道疤痕让他看上去有几分凶狠…… “师父!”燕鸿铭搂住老杨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老杨也是眼含热泪,用力回拍了他。 * 两人并肩走在榕树下,讨论着这几年的生活。 “所以去年都是师娘自己带孩子?”燕鸿铭轻轻踢了下路边的石子问。 “差不多。” “那可不行啊,小孩儿成长过程中还是需要父亲的,师娘年纪也不小了,你该帮还是得帮啊。”燕鸿铭有点儿意外,他从前总觉得老杨做了父亲应该是那种严父,却没想到他开始做甩手掌柜,他又问,“你都退休了,还有什么比老婆孩子更重要啊。” 老杨沉声说:“退休了不意味着不工作。” 燕鸿铭乐了:“你这话说的,退休本来就是不用工作啊。” “我们的工作不一样,你会因为退休就放弃寻找真相吗?” 燕鸿铭皱了下眉,总觉得老杨话里有话。 老杨深沉的看了他一样,轻轻摇了摇头。 燕鸿铭没明白他动作的含义,但隐隐品出了一股责怪的意味。 “虽然我退休了,但是人脉还在,前年一次东区那边儿有个房地产酒会,他们邀我去参加,那种场合我本来不想去,后来有个什么事儿,我忘了,反正当晚我到场了,喝酒的时候听见他们聊八卦,聊着聊着就聊到霍敬海头上。”老杨摇摇头,似乎很感慨的说,“我那晚要是没参加那场酒会,估计一辈子都听不到这种消息。” 燕鸿铭的好奇心被充分吊起来,就恨不得竖着耳朵贴上去了。 “这个霍敬海根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有很重的性瘾,而且有特殊癖好,这点在他们圈子里几乎不是秘密,他直到60岁中风前都在和不同年龄段的女人发生关系。” 燕鸿铭无声的骂了一句,嘀咕道:“藏得够深啊,就这样霍老太太还和他过了一辈子啊。” “还不止这些。霍婉芝有暴力型精神病,这事霍燃和你说过吗?” 燕鸿铭“啊”了一声,不知从哪儿开始接这话好,支支吾吾的问他怎么知道。 燕鸿铭遮遮掩掩的反应让老杨也觉得古怪,反问:“你俩很久没来往了吗?” 燕鸿铭这才反应过来:“……那没,我俩关系挺好,还是朋友。” “那他没和你提过这事?” “没有。”燕鸿铭又问,“这怎么可能呢,霍婉芝要是真的有精神病,这种事藏不住的,而且当年我们调查过她了,没有人说过。” “她是间歇性发作,有人在很多年前看到过,她当众发疯打人,但是很快被身边人带走了。我也是听他们聊起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燕鸿铭陷入深深的思考中,要是霍婉芝真有老杨说的那么暴力,那霍燃小时候过得该有多苦啊…… 不对,要是真有这么回事,霍燃怎么会只字不提呢? 他回到:“真的假的啊,这种事听着也太像故事会了吧,有钱人都得有点儿不为人知的怪癖,来满足大众的好奇心、” “如果这个你都觉得扯,那下面还有个更扯的,看你想不想听了。” “您快说说。” “霍婉芝之所以会得精神病,是因为她亲生父亲霍敬海……”老杨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量用词的精准性,“曾经凌虐过她。” “你是说家暴吗?” “不,是性侵。” 燕鸿铭听后沉默了会儿,然后用极认真的口吻说:“消息保真吗?” 老杨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霍婉芝当众发狂的事确实有好几个人看到了,就算不是精神病,她的状态也绝对不是公关形象那样娴静,这点我可以确定。至于霍敬海究竟有没有和她有不伦关系,这点无从证实。”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可以看出霍家绝对不是那么平静。” “嗯。” “霍燃都没跟你提过吗?” 燕鸿铭反过味儿来,停住脚步对老杨说:“师父,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老杨脸色一下严肃起来,看了眼路两边,等到人走远了,才开口道:“去年我在海参崴待了两个月。找了个会中文的当地人做导游,去那边儿玩了两个月。经过一番打听,我找到了霍燃以前住的农场。” “农场已经被别人转手了,现在的农场主不是别人,就是霍燃生母的哥哥,也就是霍燃的舅舅。” “霍燃有舅舅?”燕鸿铭喃喃自语道,“你和他见面了吗?” “没有,但是这个人在当地很有名。他服过兵役,一开始做些外贸买卖但是赔钱了,后来他妹妹死后才接手农场,但是因为经营不善,一度濒临破产,后来他有段时间没露面,有人猜他是去银行贷款了,总之他拿到了一大笔钱,熬过了那个冬天,把农场保了下来,日子过得一直很不错。” 燕鸿铭边听着,脑子疯狂运转,这些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以及他很意外老杨竟然只身去往邻国,就为了探听这些事。 难不成他还在怀疑当年的案子和霍燃有关? “关于霍燃生母的过世,在当地也有不同的说法,不止一户人说过霍燃生母生父的关系很不好,曾经夜夜吵架,打砸东西的声音在夜里听着很骇人。” “这么多事重叠在一起,相比当年单薄的调查资料,要鲜活的多。” 燕鸿铭说:“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以为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我是什么意思。”老杨回头盯着燕鸿铭,似乎是有点儿失望的说,“我这把年纪,有些事情做起来已经不再容易,但是总有些事情,要比性命还要重要。曾经的你很明白这点,但如今你已经忘了。算了吧,就当我今天没来过。”说完,径自向前走去。 燕鸿铭望着老杨回身的背影,一时心头泛起苦涩。 第96章 试探 回家的路上,燕鸿铭反复琢磨老杨的说的话。 他必须承认那些话让他十分震惊,但那些毕竟只是捕风捉影的传闻,办案要讲的从来都是切实的证据。 但他仍为老杨那个失望的眼神而感到心痛。 难道说岁月真的搓磨了他的初心?如今在老杨眼中的自己,又是否和当年自己看待老杨一般? 抱着无人解答的疑问,燕鸿铭一路快开到楼下,才想起来早上上班前,霍燃让他捎块黄油回来,他要做个什么菜。 他这才急匆匆调头,开到离家最近的进口超市,拿了一盒最常见的锡纸包装黄油。 到了家,一打开迎接他的就是霍燃大大的拥抱。 霍燃情绪很高涨的样子,像极了一条等待主人一天,再见面时兴高采烈的小狗。 燕鸿铭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暂时把白天的烦心事丢在了一边儿,挣脱出怀抱,从口袋里掏出黄油递给他。 霍燃接过看了眼,小声说:“这个是有盐的。” 燕鸿铭把鞋脱了,一边往客厅走,把外套挂好问:“有什么区别吗?” “我要的是无盐的…没事。” 隔着半面墙,霍燃的声音有些微弱,燕鸿铭不知道是否是自己敏感了,总觉得霍燃的语气很低落,但当他出门再看过去时,霍燃又是满脸笑容,一面把黄油放进冰箱里,转身回到卧室,双手捧着一个扁盒子出来。 “哥,快来试试。” “试什么?”燕鸿铭被霍燃拉扯到了镜子跟前,盒子一打开,里面是黑色缎面的西装前襟,透过灯光能看到布料柔和的光泽,一看就是高档面料。 霍燃把西装展开,给燕鸿铭套上,再把扣子一系,发型理了理,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温顺的把下巴靠在他肩膀上,对着耳朵说。 “哥,这黑西装真衬你。到时候颁奖礼那天,你可不能太迷人了,我会嫉妒的。” 燕鸿铭不可置否,这量身定制的高档西装确实衬得人矜贵不少,但他平日除了工作需要之外,鲜少穿正装。 而霍燃又对他穿制服特别有执念,甚至提出要在床上穿,不过他没答应。 这下算戳到霍燃的审美G点了,对着他又抱又亲,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玩才好了。对于这方面,燕鸿铭一向由着他来,只是别扭的不去看镜子中的自己,不管怎么搓揉都不吭一声,以此来维护一些年长者的尊严。 过去了差不多五分钟,燕鸿铭才轻轻理了理衣褶说:“别把衣服弄皱了。” 霍燃把埋在颈窝的脸抬起来,看着镜中的自己和明明满面潮红却故作镇定的燕鸿铭,像是一副欲语还休的春宫画,半开玩笑的说:“要是能这样一辈子就好了。” 燕鸿铭一把推开霍燃的脑袋说:“什么一辈子啊,我杵在这儿跟个傻逼似的,站一辈子腿都得锯了。” 霍燃无奈的说:“哥,你这……” “不懂浪漫是吧?” 霍燃没搭腔,就是静静抱着他,对着镜子缓缓的摇,在橘色的夜灯下,有种无声又温馨的浪漫。 燕鸿铭看着镜中的霍燃,又想起老杨说的那些话。 与其耿耿于怀,还不如一探究竟。 “前两天我妈问起你了。” “问我什么啊。” “就是老几样呗,问你工作忙不忙,身体怎么样。” 霍燃美滋滋的笑起来:“我就说嘛,咱妈对我就是一开始凶,熟了以后还是挺关心我的。” “那倒是,我妈这个人嘴硬心软,换成别人,估计得把你腿都打断了。”燕鸿铭清清嗓子,看着镜子认真的说,“我妈从小就对我好,所以我喜欢的人,她肯定也爱屋及乌呗,她也跟我提过,说你没有亲人在身边,一个人怪孤单的,让我对你好点儿。” 霍燃抬了抬嘴角。 燕鸿铭试探的问:“哎对了,除了你父母,你就没有别的什么亲人了吗?” 霍燃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眼神变得很空,像是陷入了回忆那般。 燕鸿铭紧盯着镜子里的霍燃,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细节。 霍燃叹了口气回答道:“有,但是几乎没见过面,感情也淡了吧。” “谁啊?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他是我妈妈那边儿的亲戚,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回国了,也没再回过俄罗斯,估计再见面都认不出面了。” 燕鸿铭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霍燃把下巴轻轻放在燕鸿铭的肩膀上,双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晃动身体说,“现在我有你了,哥,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燕鸿铭笑了笑,用一声鼻音代替回答。 * 眼看还有后天就是颁奖礼了,霍燃的团队开始紧锣密鼓的忙起来,白天时家里每天能乌泱泱来一堆人,弄得霍燃每天挎着个脸,说家里哪儿哪儿又多了个脚印,应该买点儿鞋套在家里备着就好了。 燕鸿铭被这种氛围感染的也有点儿兴奋又紧张,还被小七拉去久违的做了个脸部保养。 做美容时小七还告诉他,明天可能要把霍燃借走一天,很多当天的流程需要确认,之后还有一个宣传节目要配合,这些都要有时间打出提前量,所以明天一大早霍燃就得出发。至于燕鸿铭,后天颁奖礼时,自己会叫助理安排人手负责他的形成还有妆发,所以可能要早点来接他。 燕鸿铭被泥膜糊了一脸,却还是忍不住调侃,说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化妆。 小七说那是当然,化好妆才能配那么贵的定制西装啊,况且自己团队的化妆师很专业,会根据本人的条件化妆,俗称锦上添花。 燕鸿铭从没感受过这种阵仗,听得还有些小焦虑。 不过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也挡不住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起早上班人的步伐。 燕鸿铭刚到办公室,就被看出脸皮细腻不少,刘闯笑眯眯的摸他脸,调侃他生活滋润。 韩明娜倒是一眼看出他做了美容,趁四下无人的时候问他这两天是不是有活动。 燕鸿铭说明天傍晚有一个晚会,他被朋友邀请一块儿参加。 韩明娜做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燕鸿铭也好奇韩明娜是什么意思,笑着问她怎么一副这样的表情。 “你慢慢猜吧。”韩明娜留下一句,转身就跑,活像做了贼。 午休时外卖没到,燕鸿铭溜到后墙角去抽根烟,正巧看到往正门走的周子恒,他匆匆吸完烟扔下,走了过去。 周子恒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从小路上走过来的燕鸿铭,立刻两眼放光,停下脚步。 燕鸿铭打了个招呼说:“来干嘛?” “没什么,就是想找你吃个饭,聊聊天。你不会吃过了吧?” “还在等饭。”燕鸿铭有些奇怪,“你专门找我就为了吃饭?” “对啊,我朋友不多的,找你吃个饭总不算过分吧。”周子恒招招手说,“来吧,我请。” 燕鸿铭不明就里,想了想还是跟过去了。 窗口桌前,玻璃上偌大的血红色贴纸映在桌面上,比焦黄的油渍更惹人心烦。 刚点完菜,燕鸿铭就直言不讳的问周子恒,找自己吃饭是不是想说什么。 “哎呀燕警官,你这样弄得气氛都不好了。算了,我知道干你们这行的都比较忙,那我就不兜圈子啦。”周子恒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页面,调出二维码亮给燕鸿铭说,“咱们还没加好友对吧,先加一个。” 燕鸿铭越发觉得周子恒的性子古怪,但碍于面子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掏出手机扫了一下。 随后他就收到了一个文件。 “这是什么啊?” “一段录音,独家收藏级别的那种,你一定要听听看哦。”周子恒笑眯眯的倒茶水。 燕鸿铭讨厌周子恒的笑,总觉得太虚伪,看得人不舒服。 “不听,没耳机。你要说什么就尽快吧。”燕鸿铭突然失去了耐性。 “我父亲当年的事,你真的了解真相吗?” 如果说燕鸿铭一直摸搞不清自己为何见周子恒第一眼就不舒服,那么此刻他才有了答案。 周子恒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当年的案子而来的。 “原来你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这件事啊。”意识到来者不善,燕鸿铭身子后仰,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没有什么真相不真相的,真相就写在刑法里,你父亲滥杀无辜,就该偿命,这是他应得的代价,我实在不知道你在质疑什么?” 周子恒摇摇头说:“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我父亲是个出色的作家、艺术家,他确实杀了很多人,但这其中绝不包括霍婉芝和于晓东,这两者之间有天壤之别,关乎到了我父亲的清白和名誉。” 燕鸿铭听后简直要大笑出声了。 一个刚才还亲口承认自己父亲杀死很多人的人,现在竟然和他提清白。 似乎看出了燕鸿铭眼中的不屑,周子恒也认真了起来,倾身以一种神秘的口吻说:“如果我告诉你,我父亲早就暗中观察霍燃呢?” 燕鸿铭心里闪过一丝不快,但面上露出了满不在乎的表情。 周子恒突然焦急起来:“我是认真的!我父亲一直很关注他,因为他曾经的一部戏《失控边缘》,霍燃演了一个替哥哥隐瞒杀人事实的孩子,我父亲看过之后对他就很留意,找了一堆他的片子看,时不时还会和我提到他,所以我清楚地很!” 燕鸿铭不屑道:“这就是你父亲去杀死他父母的原因?” “他没有。”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清楚他杀死的每一个人。” 燕鸿铭身体后倾,做出一副怀疑的表情。 被这个神情刺激,周子恒自然而然的接着说了起来。 “我说了,我的父亲是一个艺术家,艺术家对待自己的作品总是非常挑剔的。我父亲并不是什么人都杀的,他只杀那些感情和美的三口这家,因为这样才能将他心目中,真正完美的家庭永恒的定格下来。而那些充满猜忌、冰冷和虐待的家庭,他们的死只会污染了我父亲的作品。”周子恒表情从容,说起这些时仿佛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般自然,“据我所知,霍燃和霍婉芝的感情并不和,我父亲没有理由杀他们。” 看着周子恒轻描淡写的说起这些,燕鸿铭的犯罪雷达已经响个不停,碍于场合他没有发作,而是怒极反笑问:“好好好,就算你说的都是对的,你凭什么认为霍燃和霍婉芝的关系不好?这些事你一个外人知道什么?” “我说过了,我父亲对霍燃非常感兴趣,甚至是迷恋。”周子恒的表情隐约有些咬牙切齿,“他几乎看遍了霍燃的所有影像,当然也包括他出席活动时的节目。里面有不少都有霍婉芝出场,里面有很多他们的互动。霍燃在面对霍婉芝的接触时非常不自然,只要你留心细节,抱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看遍他童年时的那些影像记载,就不难看出,很多小动作都能体现出霍燃对他继母的畏惧,他很想要逃离她的掌控。而霍婉芝对霍燃的态度也很微妙,谈吐间流露出一方面为他而自豪,一方面又单纯把他视为自己的所有物,而非一个独立的人。” 燕鸿铭已经没耐心和这个疯子多耗费一秒,看了眼表,他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是时候找个摊子吃口饭垫垫胃了。 “燕警官,总有一天真相会水落石出的,就算不想承认也不行,你说对吗?” 燕鸿铭起身离席,再懒得看他一眼。 “最后一句话了。记得要听录音哦,肯定是你意想不到的那种。”周子恒冲燕鸿铭的背影比划了一个手势,“帮你擦亮眼睛,可千万不要太谢谢我。” 厚重的玻璃门关上,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子恒敛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癫狂。 第97章 全是假的 “莫名其妙。”燕鸿铭在人群中一路逆行,想起刚才在饭馆里荒谬的一幕幕,他心中的怒火澎湃到了极点,连和几个路人撞了肩膀都毫无察觉。 他果然没有想错,周子恒果然是个怪咖,就算他再用纯良的面目做伪装,也遮不住他浑身上下的一股病态气息。 还有他提到周书亚对霍燃的过度关注,如果是真的话,该有多么恶心啊。 他真是后悔跟过来,不仅没吃上饭,还落了一肚子气,早知道应该打周子恒一拳解解气就好了…… 燕鸿铭气呼呼的走了一半个街区的距离,才稍微冷静下来,想来周子恒也就是口嗨一下,毕竟没做出什么实质性的破坏行为,他就权当吃了个苍蝇,把这个恶心人的会面咽进肚里,不告诉霍燃,省得他添堵。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刚才气得连菜还没上就提前走了,现在胃里一点儿东西都没有,于是随便找了家牛杂大碗店坐下等餐。 他百无聊赖的翻看着微博,上面铺天盖地都是明天颁奖礼的宣传,其中几个热门演员都是很有口碑的青年演员,里面也有一位是燕鸿铭喜欢的电视剧的男主演,下面是一个投票选项,他想也没想就选择了霍燃,还在评论里发了一条:“永远支持霍燃,加油。” 虽然这条评论很快就被粉丝们整齐划一的评论给淹没了,但即便只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为霍燃做些微不足道的事,他也感觉到很满足。 周子恒的面容不合时宜的闯了脑海,燕鸿铭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差。 这感觉就像吃饭吃出个苍蝇,很扫兴又恶心的感觉。 可想到他临走前的那句话,燕鸿铭还是不可避免的在意起来,抱着看看这家伙能搞出什么幺蛾子的心情,他掏出蓝牙耳机捣鼓一番,点开了那份录音文件。 开头是一大段噪声,燕鸿铭已经闻到了牛杂的香味,提前从消毒柜里拿出筷子勺子。 半速食的牛杂碗烫一下就熟了,浇上粘稠的卤汁和辣子,香气扑鼻的端到了燕鸿铭跟前。 油润香辣的牛杂看得他食指大动,迫不及待的夹了一口牛肚要塞进嘴里。 “其实我真的很好奇,你这种不择手段的冷血精英,怎么会和燕警官搞在一起的?难不成同性恋很爽?” 那是周子恒的声音,燕鸿铭吃下一口牛肉,有些疑惑的接着听。 录音夹杂着风声和噪声,恍惚间燕鸿铭好像听到一声轻笑,接着是霍燃特有的,清澈又咬字慵懒的声调响起。 “其实有些事情比你想的要简单得多。搞一个比自己年纪大 ,充满男人味的男人,看他在自己身下娇*放荡,确实要比干女人要爽一百倍。” 燕鸿铭手里的动作停下了。 “燕鸿铭知道你是这种人吗?他怎么能忍受你?” “他不必忍受,因为他很享受,享受我带给他的优越,无论是物质还是肉体上的。” 像是爆炸过后的耳鸣与眩晕感,一瞬间燕鸿铭的眼前都是空白一片。 这是霍燃吗? 是周子恒伪造的对不对…… 霍燃怎么会在别人面前这样说他…… 录音却没有给他时间思考,周子恒玩味的向霍燃问些关于性方面的私事,而霍燃却一改平日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习性,反而饶有兴致的一一作答,甚至警告周子恒,不要以同性恋的事情威胁他的名誉。 燕鸿铭完全傻掉了,一时间霍燃的声音变得陌生有熟悉,像梦中的幻曲,所有现实中的声音都变得虚幻。 周子恒又问霍燃,是不是以后也不打算公开。 “虽然现在四处都提倡平权,但事实是我们还活在异性恋主导的社会里,想要往上爬,就得顺应主流社会价值生活,这个圈子里这样做的不仅是我。” “所以燕鸿铭在你看来是上不得台面的。” 没有回答,只有瓷杯轻轻抬起时发出的碰撞声。 燕鸿铭几乎可以想象的到,霍燃是带着怎样的笑容,呷了一口杯中的饮品。 燕鸿铭轻轻笑了,他知道霍燃是难以捉摸的,他自认为已经看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也做好了包容到底的觉悟。 但他怎么都想不到,原来在霍燃眼里,自己真的只是个上不得台面,随叫随应的地下情人。 * 传菜的女孩是是兼职的大学生,她还没有办法像其他人一样,做到对工作之外的事不闻不问。 而那个坐在她左手边的英俊男人,一看就是工作空隙出来吃饭的,外形非常端正,穿戴发型都正气的样子,她早在他一踏进店门时就注意到了,看在他长得帅的份上,她还给他手抖多加了点牛肉。 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哭了,而且是一边往嘴里塞着饭,眼泪成颗成颗的滚落。 她从未看到过一个人可以哭得这么无声,却又这么伤心。 甚至连结账时都双目无神,最后脚步虚浮的走出了大门。 一点儿也不复他刚才进门时英姿飒爽的感觉。 后厨传来老板的叫声,让她过去端一下菜品。 “好,来了!” 女孩匆匆收回目光,转身去了厨房,像这个都市每一个人一样,不论有再多的痛苦与快乐,都要小心收好,任凭所有情绪融化在繁碌的工作中。 * 燕鸿铭一路疾走,初春的冷风划在脸上,凝结了他满面的泪痕。 直到看到熟悉的拐角,他才站在草皮边,借着梧桐树的遮挡用袖子把脸抹干净,整了整衣服往警局走去。 远远的坡上,韩明娜左顾右盼着,见到燕鸿铭的身影立刻冲了上去。 “燕队,你可算回来了……”话还没说完,韩明娜注意到燕鸿铭通红的双眼和鼻头,头发也是凌乱不堪的,双眼像一潭死水般没有聚焦,用一个词儿形容再贴切不过。那就是魂不守舍。 一般人这样的状态都很可怕了,更不要说是燕鸿铭这种一向心胸开阔的人,要是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那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燕队,你没事吧?……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韩明娜小心翼翼的问。 燕鸿铭稍稍回过神来,只是摇摇头,问她刚才想说什么。 韩明娜纵然知道他在说谎,但眼下实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直言:“刚才我们接到报警电话,东郊的连锁超市发生了一起炸弹案,嫌疑人挟持了一名人质。” 燕鸿铭立即振作精神,向车位奔去。 当他们赶到时,整条街区基本都疏散了,超市外的警戒线环绕围栏一圈,割裂出一个危险空间。 已经有警察在玻璃门外试图和对方沟通,但是劫犯的情绪很激动,胳膊死死环在一个瘦弱的中年女人脖子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拉手似的玩意,另一端连接在他腰部紧裹的一排炸弹上,他的拇指虚虚的覆在那拉环的按钮上,看样子随时都可能会按下去。 他们已经想了几个方案,最妥当的就是安排狙击手,埋伏在对面居民楼里,但是这样花费的时间长,需要有把握安抚住劫犯的情绪,一旦他在狙击手没就位前就引爆炸弹,那就是最糟糕的后果。 韩明娜还提议自己可以拿谈判做幌子,吸引劫犯的注意力,燕鸿铭趁机开枪射击劫匪。 燕鸿铭否认了这个方案,一方面是这个做法很冒险,这意味着他只要一次射击的机会,而且必须成功,又或者引发劫犯情绪激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这些都不是他们可以负担的后果。 说来说去,不论哪一个方案都充满风险。 燕鸿铭径直扭头走向超市门口,无视其他人的阻拦,双手高举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并缓慢的把腰间的配枪拿在手上,晃了晃,慢慢把枪放在了地上。 “我是刑警队的队长,这里我说的算,你有什么要求就跟我提。” 围着炸弹的男人穷凶极恶的说:“你少骗我! 谁不知道警察最会骗人了!你们才不会兑现诺言呢……你们就是想迷惑我,让我不要引爆炸弹!你他妈当老子是傻逼啊!” 劫犯歇斯底里的怒骂让在场所有人都心里一惊,这劫匪的精神状态比他们想的还不稳定,而且从他的话里不难听出,他根本就是奔着鱼死网破去的,连钱都诱惑不了他。 男人骂够了,又开始恸哭起来,声泪俱下的说自己有一家老小要养,孩子从小就小儿麻痹,只能让家里养一辈子,他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但去年下半旬却失业了,家里的开销一刻也停不下来,医院的账单快把他逼疯了。 “还好,还好我这一条贱命还值两个钱,我死了不要紧,只要我老婆能拿着这笔钱给我儿子买点儿药……”说到这里,男人眼神一明,这个眼神燕鸿铭再清楚不过了,那是人赴死前才会有的,视死如归的疯狂,他心里暗叫不妙,一只手放在身侧做了个招手的动作,一面朗声喊道。 “好,我知道了,你不想要钱,因为有人花了钱让你这么做对吧,好,我理解你有你的难处,我不为难你了。”燕鸿铭双手举过耳,慢慢向大门走去,边走边说,“我们各有各的难处,我是个警察,我要做的就是解救人质,我希望你也能理解我一下,互相通融通融,让我进去,把这个女人放了吧。” 一番话说完,外面一圈的警察都愣了。 刘闯直接骂道:“卧槽,他疯了啊。” 韩明娜急得直拧自己胳膊,但她想象燕鸿铭的判断,暂时按兵不动。 劫匪显然不相信,大骂了几句,收紧了胳膊,女人立刻痛苦的皱眉流泪。 燕鸿铭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一副很坦然的口吻道:“你不是不想活了吗?正好我也不想活了,和你说句实话吧,我半小时前才知道我对象把我给骗了,骗了我整整六年,六年啊,全他妈是假的……我为了他放弃了一切,面子里子都不要了,结果掏心掏肺的我他妈喂了狗!” 讲着讲着,燕鸿铭不可遏制的红了眼,说道后来几乎是吼着骂出来的,让人一时不知道精神失常的是玻璃里面的劫犯,还是玻璃外一表人才的刑警队长。 劫匪也从未见过这种架势,一时气势落了下风,脸上生出些茫然。 燕鸿铭看准火候,跟他料想的一样,这个男人还缺了点儿自杀的勇气,不然也不会说那么多废话,大可以直接把人杀了,再一死了之。 燕鸿铭吐出一口气,稳住情绪,清了清嗓说:“你让我进去,我陪你死行了吗?把那个女人放了,她对你来说没有价值。我死了,不也死了一个道貌岸然的警察吗?你说是吧。” 劫匪半天不说话,似乎还在考虑这是不是警察的什么战术,但看着燕鸿铭不屑一顾,完全置身于生死的状态,这种在极端状态下却无比轻松的状态是装不出来的,思虑再三,劫匪点了点头,却强调要燕鸿铭先进来。 燕鸿铭比了个“OK”,轻快的走近大门,握住把手拉开,看起来像回家那样自在。 外面围着的警察全都高度精神紧张,紧紧握住手上的枪支,刘闯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燕队今天脑子进水了吧。” 这回没人搭他的腔。 燕鸿铭已经走到柜台收银的位置,劫匪十分警惕的喊:“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燕鸿铭乖乖照做。 劫匪小心腾挪着身体,边看着地上的年轻男人,一边向他靠近,在确定互相的距离足够接近时,他才撒开胳膊,女人呜咽一声,便直奔大门跑去。 见燕鸿铭没有任何异动,劫犯又担心他搞什么幺蛾子,最好让他受点伤,这样自己才能有自信牵制住这样一个高大年轻的男人。 他上去狠狠照着燕鸿铭的胃踹了一脚,燕鸿铭身上完全没有防备,眼前一白,身上就脱了力,痛苦的仰面瘫倒在地。 劫匪阴恻恻的笑了笑,自信这回总算沾了体力上的上风,蹲下身去准备揪他的头发,好把他最脆弱的脖颈攥在手里。 确认劫匪双手都离开了炸弹拉环,燕鸿铭脸色一变,一个肘击将劫匪放倒在地,再不给他一丝反抗的机会,揪着他的头发狠狠往地面瓷砖上磕了两下。 劫犯的年龄本来就逼近四十,体力上完全不能和职业刑警相提并论,两下撞击已经让他半昏迷,可还是凭借着剩余意识,用力的摸向拉环。 燕鸿铭站了起来,看他这副垂死挣扎的模样,觉得又可气又可笑,一脚狠狠踩在他的手腕上,再用力一碾,那手腕环节就错开了。 这极限翻转看的超市外的众人是惊心动魄,立马要冲进来。 燕鸿铭打了个停止的手势,这排炸药只要还绑在男人身上,就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谨慎起见,他还是让其他人待在外面好一些。 他把已经昏迷的劫匪翻了个面,掀起他的外套,露出炸弹的全貌。 燕鸿铭的动作一下僵掉了。 形似腰带一样的炸弹后面,竟嵌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上面闪动刺目的红色数字,正预告着即将发生的灾难。 这根本不是什么遥控炸弹,而是一枚定时炸弹,拉环只是一个道具。 那个从未露面的疯狂炸弹客,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下来。 燕鸿铭站起身,疯了一样的向外摆手,示意其他人都撤离,而他蹲下身去,试图解开这个炸弹腰带。 门外,刘闯正组织人员撤离,韩明娜却焦急的看着玻璃里燕鸿铭的身影,被刘闯一把拉走了。 燕鸿铭把人翻了两面,终于看到一个隐秘的金属接口,但却不是活扣,而是直接焊在一起的。 怪不得这个劫犯会如此紧张到发疯,因为炸弹客从没给过他逃命的选项。 距离秒表上,炸弹被引爆的时间还剩下一分半。 燕鸿铭从未如此心无旁骛过,他的眼里只有这条炸弹腰带,只想着如何解开炸弹,把昏迷的男人从中解脱出来。 还剩下一分钟。 燕鸿铭已经清楚任何外力的破坏都只能造成炸弹提前爆炸,但他看着这个昏迷不醒的男人,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这只是一个为了钱走投无路的中年男子,他或许对这个世界来说无足轻重,但他也是某个人的丈夫,是某个孩子的父亲。 还剩下半分钟。 燕鸿铭快速站了起来,最后看了男人一眼,抱着决绝的心态向大门狂奔而去。 上一秒他一脚踏出门外,下一秒一股巨大的热风从身后袭来,呈火球之势将他撞击在树上,火焰与烟尘齐齐在身后绽放,无数被震碎的玻璃碎片卷入火球中,朝倒地不起的燕鸿铭身上袭来。 街角处,当众人看到火光时,已经完全傻了眼,刘闯大叫一声燕鸿铭的名字,疯了一样跑过去,韩明娜脸色惨白,直接呆在了原地。 等待他们的,不再是以往那个从容不迫的燕队长,而是昏迷不醒,满身血污和碎玻璃的男人。 第98章 魂不守舍 经过了一早上的忙碌,终于把彩排和台本都核对完,转眼到了下午,霍燃在化妆间上妆,小七就在一旁拿手机对着他的脸一顿猛拍,翻着相册和造型师聊天,感叹自家艺人这脸长得根本不用修图,实在太省事了。 霍燃无奈笑笑,让她别替自己说大话。 “这可不是我说的,你的粉丝也这么认为,他们这两天疯狂私信我,让我督促你快点发九宫图呢。”小七把手机屏冲向霍燃,“哥你看看这个光线可不可以。” 霍燃眼都没抬,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温柔的说:“都随你怎么摆弄。” 小七笑嘻嘻说了句“得令”,打开微博把图片加载好,又拍了一张带兔子特效的,夹在了最中间。 然后学着用霍燃的语气编辑文字:准备开工。 几乎是一键发送的同时,新消息就不断蹦出来。 小七一边儿翻看评论,有几条好玩的还会念出来霍燃听。 霍燃不住的轻笑,接着问了下接送燕鸿铭的车和人手都准备好了没,小七说早就备好了,现在已经在赶过去的路上了。 霍燃点点头,经过这几天的忙碌,他也确实有些困了,妆面画的差不多了就合眼小憩,造型师也很识趣的闷头忙活,没多问。 小七看着镜中闭眼的俊朗青年,这张脸真的是浑然天成的美丽,让人看着他就能想象出一个绚丽不凡的故事。 这样的人仿佛天生就是为镜头而生的。 她想起自己刚踏入这个圈子时,什么都不懂,不仅不能帮霍燃分忧,还惹过很多麻烦,甚至有一次因为工作生疏,影响了合约的进行,最后赔付了广告商很多钱,霍燃却从头到尾都没对她说过重话,反而安慰鼓励她,让她坚持下去,他们是一个团队,心齐才能走得长远。 没想到这一路走过就是八年。 曾经她誓要把霍燃捧成个影帝,以此证明自己的工作能力不会辜负了这颗好苗子。 而现如今他们就要做到了。 不光是小七,整个团队的工作人员心里都是百感交集。 趁着霍燃小憩,小七又聚焦在微博消息上,看着粉丝们的期待与狂欢,她也跟着澎湃起来。 就在小七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不可自拔时,桌上霍燃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来电人提醒竟然只有俩字:老婆。 小七做了个无声呕吐的表情,刚想把人弄醒,回头一想负责接燕鸿铭的人是自己负责的,兴许是路上出了什么状况,还是自己接吧。 霍燃睡觉很轻,小七轻步走到门外去,把门带上才接通电话,对面传来的却是一个年轻女声焦急干哑的嗓音。 “哎您好,请问您是?” “这不是霍燃手机吗?我找他,让他接听!” 小七没听过这么冲的口气,寻思这女人不也是拿燕鸿铭的手机打过来的吗?难不成燕鸿铭在外面拈花惹草,还被对方找上门来了? 一想到这小七也开启了护犊子模式,顶了一句:“他休息呢,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年轻女人不知是气喘还是悲伤,声音断断续续的说:“我是燕鸿铭的同事,他执行任务时……受伤了,麻烦你转告霍燃,医院地址在......” 小七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再一回味对方的语气,燕鸿铭的伤势绝不会是擦伤那么简单。她匆忙的翻找化妆包里的眉笔,将就的把医院名字记在纸上。 电话挂掉了。 小七返回屋里,六神无主下将门重重一带,发出的声响一下惊醒了霍燃,再一看她忧心忡忡的脸,霍燃立刻清醒了,问她出什么事了。 小七只是盯着霍燃,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管里。 她到底该不该现在告诉霍燃啊…… * “哎霍燃!你等我一下,你先停下来听我说完好不好……” 酒店长廊上,小七一手揽着高定西装,一手提着行李箱,本就娇小的身材蹬着恨天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向自家艺人老板追去,可又不敢动作太大,生怕把品牌西装弄坏了。 一向唇角含笑的霍燃,此时却对小七的请求充耳不闻,冷酷的像是一尊雕像,直奔电梯走去。 小七是生生把门扒开才钻进去的 霍燃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小七运了口气,苦口婆心的劝说:“我知道燕鸿铭出事你着急,但是你现在脱不开身啊,现在距离颁奖礼只有半小时了,这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那么多工作人员的前期准备,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都是为了今晚......” 霍燃再没了平时的从容,目眦尽裂的让人分不清他是在愤怒还是过度悲伤。 小七被他的样子吓到了,甚至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只能用余光看着霍燃肩头的那块交缝,祈祷着他能做出理智的决定。 她清楚,自己已经把话都说了,至于霍燃到底会选择留下还是离开,都不是她能控制的了的。 霍燃闭上双眼,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按下了电梯按钮。 他还是决定要走。 小七魂不守舍的回到套房,对着满头雾水的造型师摆摆手说:“不用忙活了,你可以休息了。” 造型师懵了:“霍老师人呢?” “别问了。” 造型师只能忍着八卦的心,默默收拾桌上的化妆品。 小七手都是抖的,打开手机一看,微信上全是红点,都是问她“霍老师好了没”“红姐已经到了”。 她使劲扯着头发,不知道该怎么回。她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可老天却偏偏要和她作对似的,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小七连头都没抬,就知道肯定是有人来找了。 她决定闭上眼装死。 敲门声又响了,造型师看了看眼色,自己过去把门开了,打开门一见来人,声音立刻雀跃起来。 “霍老师?您怎么......” 小七猛地抬头,门口站着的的确是霍燃没错,只不过神情恍惚,刚做好的发型都乱了套,凌乱的散在额前,周身散发着压抑又痛苦的气场,他不用说话,光是站在那儿就能把周遭变成肃穆的坟场。 “霍燃,你没事吧?” 造型师突然拔高嗓子尖叫一声。 “霍老师,你的手……流了好多血啊!” 小七顺着霍燃的脸往下看,那双藏在衬衫下的手本该洁白如玉,现在却糊上了一层血色,混杂着碎石和灰尘,一滴一滴浸入地毯。 “别愣着啊,拿毛巾和医药箱!”小七冲造型师喊。 “可是我没带医药箱啊......” “那就去借!” 把造型师支走,小七把失魂落魄的霍燃拽进洗手间,冲洗好伤口,用造型师从前台借来酒精给伤口消毒。 伤口比想象中还要严重,指关节上的皮肤全都磨烂了,手掌也不知道被什么锐器划伤,足有一根小指那么长,表皮像死掉的软足动物,毫无血色的向外翻张。 两人都没说话,小七把伤口包好,痛定思痛后开口道:“我带你去医院,这个伤口必须要缝针……这个颁奖典礼咱们不参加了,你的伤势和状态没法应对今晚的状况的,红姐和电视台那边你不用担心,由我来交涉……” 霍燃像完全感觉不到痛一般,麻木的说:“不用,我参加。” “什么?” “我会参加颁奖礼,但是晚上的宣传和饭局帮我推了吧。”霍燃低声说,“我答应过他的…会让他看到我做影帝的那天。” 小七立刻流露出伤感的神情,叹然霍燃确实是个情种。 霍燃忍痛站起来,一脸焦急的想要寻找什么。小七赶紧把人拦下来,说要找什么自己代劳。 霍燃失血过多,额头上蒙上一层汗,嘴唇也明显白了,摇着头走到桌边,用完好的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木盒,笨拙的打开它,从里面捏起一只流光溢彩的燕子胸针。 小七一下全明白了,叹了口气,示意霍燃把胸针给她。 霍燃挑了下眉,小七无奈的说:“我帮你。” 霍燃这才乖乖把胸针交出来,小七帮他别好,调整下,像看着一副名画那般,露出满意的笑容来,但目光移到手上时,又担忧说:“手都伤成这样了,露出来叫人见了,或者拍下来了,肯定会大做文章的。” 造型师在一旁弱弱的说:“那个......我可以解决。” * 当晚,霍燃一改一贯的儒雅贵公子风,高定丝绒黑西装配湿发造型,内搭的丝绸衬衫开到锁骨一下,比平日的风格里更多了些野性的魅力。点睛之笔就是手上那双皮手套,粉丝纷纷留言,说霍燃像是去颁奖典“杀人”。 这也是他从影这么多年,第一次因为妆造而出圈。 当晚“霍燃冷血杀手”“霍燃黑手套”的热搜就被顶上了前位,营销号纷纷下场转发霍燃工作室的精修图,凭借一组神图,霍燃几乎霸占了整个热搜。 不过这还不是霍燃当晚最大的收获。 当最终得主的音乐前奏响起,小七就一直在心里打鼓,生怕怕他拿到奖后不能够应对多角度的表情大特写,以及媒体的长枪短炮。 她可不想让自家未来影帝在自己眼皮子下,给未来的演艺生涯中增添一抹黑历史。 所以当屏幕上最终锁定了霍燃的影像时,她连呼吸都停了。 “获得第28届金龙奖,最佳男主角的是,霍燃!” 随着主持人蓬勃有力的念白,追踪灯光停留在了霍燃身上。 屏幕上是霍燃大特写后精致夺目的面容,同样闪亮的还有他胸前的那枚燕形钻石胸针。 霍燃的表情有些茫然,随后是按捺不住的喜悦,起身双手合十,对着摄像机和身旁的前辈们鞠躬,熟练的单手解开西装扣,身侧的两名前辈欣喜的与他握手恭贺。 而他的脸上读不出丝毫的痛苦。 即便他藏在黑手套下伤痕累累的手,被不只一人重重握过,他的眼中始终柔软,嘴角带着笑意。 后台知情的工作人员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除了钦佩于霍燃超强的演技,也折服于他强大的意志力。 在那象征电影节最高荣誉奖项的舞台上,霍燃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平铺直叙的说完准备好的台词,露出他招牌式的笑容,一副宠辱不惊的淡然模样,这是影迷最喜欢他的一点。 他看着闪耀成光海一般,台下熙攘的观众,突然有些恍然。 他走到这一步,最想亲眼看到的人却不在台下。 一切好像突然没那么有意思了。 原来是这样啊。 霍燃突然笑了一下,不同于先前那种皮笑肉不笑,而是从里到外,释然的笑容。 颁奖礼结束后,霍燃简单接受了几个媒体的采访,接着团队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谢绝了其他的采访邀约,直接把人塞进了车里。 在关上门的瞬间,霍燃的笑脸才彻底消失,又变回了那个木然悲伤的青年。 “去医院。” * 霍燃风尘仆仆的赶到医院,却没能第一时间见到燕鸿铭。 走廊塑料椅上坐着两男一女,好巧不巧的是他都认得。 年轻的女人是那个在饭局上花痴燕鸿铭的刑警,另一个青年是个碎嘴子,而站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的灰发男人,让他不可避免的又想起过去的灰色回忆。 “霍燃,你怎么来了?”刘闯注意到他,起身去迎,挤出一个苍白的笑脸。 “他人呢?”霍燃没心思叙旧,开门见山的问。 提到这个刘闯眼里的光一下灭了,什么都没说,只用大拇指比划了一下走廊另一面的急诊室。 霍燃顿感天旋地转,一瞬间无数个血腥的画面填塞在他脑海,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他能承受住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刘闯把所见的事都说了,没多说一句,霍燃的脸就更冷一分。 一边一直没有打招呼的韩明娜站起来,走到霍燃面前,却没有几分好脸色。 “他驱散了所有人,自己一个人走进去的,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韩明娜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对霍燃的冷脸色完全视而不见,反而推了他一把,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用气声数落,“我知道你们的关系,我也知道这几个月燕队的情绪问题都是你造成的,但是我从来没想过燕队会因此受伤!你知道燕队有多反常吗?他中午没有吃饭,出去了一趟回来后眼睛都肿了,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冲动的挑拨劫犯的情绪,就好像一心要赴死一样。” 一口气说完这些,韩明娜怒视着霍燃质问道:“你敢说燕队的行为反常和你没有关系?你敢说他不是因为你才受伤的吗?你到底对燕队做了什么?!” 刘闯在后面隐约听到争吵声,上前两步要劝劝,韩明娜一转头喝了句:“没你什么事!” 刘闯缩了下脖子,不愉快的嘟囔了一句。 霍燃的脸色已经快黑成锅底,脑子拼命的转动,思考韩明娜所说的有几分是真的。 燕鸿铭真的哭了吗?他中午出去见了谁?又为什么会反常到用生命去开玩笑。 霍燃不想承认自己确实被这一番话动摇了,他转动下毫无生气的眼珠,盯着韩明娜的脸看着。 这个神气十足的女人,竟敢不知好歹的数落他,还打着为燕鸿铭考量的旗帜? 真是太恶心了。 或许是他的神情像极了一尊没有灵魂的人偶,韩明娜觉得身上一阵恶寒,心想以前在电视上见到他的时候,竟瞎了眼的以为他是风度翩翩的绅士。 霍燃冷笑一声:“你觉得自己很神气?你算个什么东西,如果不是工作需要,他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 韩明娜的脸色变得煞白,霍燃露出一个得意又泄恨的笑容,狠狠撞着她的肩头往前走。 他要等在门口,他必须确保燕鸿铭起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老杨站在走廊对面,悄悄打量着盛装却失魂的俊美青年,越看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强烈。 “嗡嗡——”兜里手机振动两下。 霍燃麻木的逃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周子恒发来的短信。 “老朋友,几天没见你还好吗?我看到新闻了,超市发生爆炸案,有警员受伤了,你一定要替我慰问下燕警官啊。” 霍燃的眼角不可控制的抽搐了两下。 还没等他来得及思考,手机就被他捏在手里,狠狠甩在了地上。 一旁的年轻警员都吓了一跳,老杨看向霍燃,眼睛一下睁大了,立刻告诉刘闯把人看好,自己去叫医生。 刘闯做出一个“干我何事”的表情,眼神往旁边一瞟,地上除了手机碎片,还有小股黏稠的血液不断下落,源头正是霍燃的手。 刚才还在台上大放异彩的新晋影帝,此时垂落着脑袋坐在椅子上,精心做的发型全部垂落下来,把精致的眉眼全部遮住,无论怎么叫他都不回答。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霍燃竟然昏死过去了。 第99章 真让人恶心 燕鸿铭睁开眼,一时分不清自己在何处,他感觉自己喉管被摘下来过,放到沙漠里滚了一圈,又淋上了一层辣椒油,又干又辣。 他试图用手撑起身子,为自己拿到床头上的水,却被腹部传来的巨大疼痛席卷,剧烈咳嗽起来。 老杨上个洗手间的功夫,回病房就看到燕鸿铭痛苦的捂着肚子,快把肺咳出来,匆忙上去按下护士铃。 小护士看完伤口,耐心包扎好,又开了一副止痛片,把吊水换新,对老杨说:“患者麻醉作用消失了,所以创面有灼烧痛感也正常,家属辛苦点,要是疼得厉害了就喂点止痛片,另外要监督患者多喝水,他出汗太多了。” 老杨连声道谢,把燕鸿铭扶着躺下,从保温壶里到了些热水,让他把止痛片吃了。 燕鸿铭看着直冒热气的水杯,无奈的说:“过一会儿吧,现在没那么疼。” 老杨问他要不要睡一觉。 “不了,睡饱了。”燕鸿铭看向窗外,墨蓝色的天空让他感到寂寥,他恍惚想起今晚是霍燃参奖的重要日子,自己明明答应他要去现场,却没能完成约定,他该多失望了…… 突然间他才回过神,想起那耳机里传来的刺耳冰冷的话语,刚才那些幸福的眷恋突然变成巨石,重重的压在了他的心里,这种好像从云端跌落的失重感,远比身上的伤口还要疼上千万倍。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现在几点?” 老杨看了眼表:“快十点了。” 燕鸿铭又问:“你怎么来了?其他人呢?”。 “局里有一堆事等着他们呢,放心吧,都没有受伤,我这个退休的老骨头请缨你过来照顾你。”老杨难得露出个笑脸,打趣道。 燕鸿铭知道老杨是想让他放松放松,于是牵动下嘴角。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躺一会儿。 老杨拉开凳子坐上去,试图用小刀削出个苹果,被燕鸿铭拦下了,说自己不想吃坑坑洼洼的苹果。 “这时候还挑,有的吃就不错了。” 燕鸿铭啃了一口苹果,慢慢句咀嚼两下,可实在没什么食欲,就没再吃第二口。 “……师父,你回去吧……都这个点了,再不回去嫂子也要急了。” 老杨非要陪陪他,两个大老爷们除了工作方面的话题外实在没什么话好说,一阵静默后,老杨默默把电视打开了,想弄点儿声音装点一下。 “今晚可谓是非常令人激动的一夜,演员霍燃拿下了金龙奖最佳男主角的奖杯,创下了这个奖项最年轻得主的记录,广大粉丝朋友也非常欣喜,那就让我们听一听霍燃先生的获奖感言吧。” 镜头切换的瞬间,燕鸿铭感觉心都被提起来了。 电视机上的霍燃不同往日的,野性而具有诱惑力,彬彬有礼的说着感言,神情却礼貌疏离得像是另一个人。 燕鸿铭注意到他带着手套的手在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激动了。 他像自虐般汲取屏幕上的影像,内心已经分裂成了两瓣,一个声音告诉他那段录音不是真的,只是周子恒报复的手段,他不该为了一个外人而摧毁了对霍燃的信任。 但另一个更为坚决的声音提醒他,霍燃撒谎成性,没人能知道他做事的真正意图,他更不该盲目到自以为能抓住霍燃的真心。 更何况要是真的相安无事,霍燃又怎么会私下和周子恒见面,甚至说出这番话来? 燕鸿铭脸色凝重的盯着屏幕,这一切都被老杨看在眼里,他有意无意的提了一嘴:“这个孩子真的很会演戏,天才演员啊。” 燕鸿铭目光闪动。 “你们关系很好吧,他今晚还来看你了。” 燕鸿铭皱起眉,刚想问是什么时候的事,牵拉的伤口却让他说不出话。 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还有突然增多的脚步声。 下一秒,门被拉开,霍燃像是从屏幕中走出来,把枯燥的病房变得生动,妆点的像一场梦。 但面前这个霍燃却没有电视里的从容,虽然穿着华贵精致,脸上却是掩不住的苍白失魂,在看到燕鸿铭的一刹那,眼圈就红了。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面容憔悴,好像要陷进床单里的人,是他意气风发的燕哥。 他的眼里看不见别人,只是跌跌撞撞的朝病床走去,还踩了老杨一脚。 小七跟在后面也是慌了神,她跟了霍燃四年,今晚第一次把他失态的样子看了个遍,在觉得惊讶的同时,也是切实感受到什么叫情种。 燕鸿铭看着霍燃丢了魂似的表情,第一反应竟是怀疑。 这究竟是真情实意,还是出色的演技。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把脸转到一边。 霍燃让其他人在外面等着,小七关切的说:“可是你的手……” 霍燃摇摇头,伸出颤抖着手去掀被子,当看到燕鸿铭腹部缠着的绷带上沁出的血时,眼中先是痛苦懊悔,随后又出现了怨恨。 燕鸿铭注意到霍燃手上的绷带,却紧紧闭上了眼,他怕自己多看一眼都会骂出声来。 “哥,你好点儿了吗?”霍燃轻轻的问。 老杨从这声音里听出一些微妙的谄媚,眼神在两人之间游荡着。 燕鸿铭抿着嘴,一言不发。 霍燃并不气馁,反而更亲切的说:“我今天得奖了,我拿的最佳男主角,我是影帝了……哥,你听见了吗?” 老杨越听越觉得这语气肉麻的有些恶心,他印象中的霍燃是个矜傲中带着虚伪的小少爷,看人的时候永远带着笑,眼底却毫无笑意,让人喜欢不起来。 他难以想象霍燃有一天竟然会毫不避讳的,在自己面前讨好别人,这场面像看着一匹狼舔舐人的鞋底那般诡异。 燕鸿铭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哥,你记不记得咱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有一个约定,你说过回看着我做影帝的,今天我终于做到了,我做到了哥,你说两句话好不好?”霍燃带着笑意的搭话,心底却充满了不安。 老杨终于看不下去了,直接站起来说:“霍先生,今天时间不早了,小燕麻醉劲儿没过,你也累了一天,手也受伤了,还是早点回去,改天再来吧。” “那你呢?”霍燃斜了一眼,“杨警官,哦不,现在应该是杨先生了,既然鸿铭累了不便待客,你还待在这儿做什么?” 老杨静静打量着霍燃,越发觉得他心理有问题,变脸的功夫堪比人格分裂了。 “你出去。” 一声有些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角力。 霍燃看向床上单薄的背影,眼睁睁看着他回过身,用深沉用冷漠的双眼直视他说:“你出去。” 霍燃如坠寒冰,无数猜忌瞬间涌上心头。 “我让你出去。” “哥,我……” “出、去。”燕鸿铭疼得额上除了一层薄汗,语气却十分坚决的说,“我不想看见你,现在包括以后。” 霍燃慌了,甚至顾不上老杨在场,直接拨开他走向病床,一边解释:“哥,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别这样一声不吭就判我死刑……” “你做过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你自己心里清楚。”燕鸿铭忍住了怒火,低声说,“还是说,你说过的谎话太多,自己也对不上了?” 霍燃眼神闪烁,努力想从燕鸿铭眼中读出一丝心软,却失败了。 “趁我没赶你,快走吧。”说完,燕鸿铭转过身去,不再理会。 霍燃恍惚的离开了病房,老杨听着两人戏剧化的低语,胸口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眼神盯着门口不住沉思着。 燕鸿铭背对他说:“师父,我累了,想早点儿睡了。” “好,那我明早再来看你。” 老杨拿起外套往门外走去,临走前回头又看了一眼。 借着淡淡的月光,他能看到燕鸿铭蜷缩着的背影,也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燕鸿铭刚才的声音里夹着一丝哭腔。 * 这一夜霍燃几乎未眠,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得而复失的落差感反复折磨着他,相比起来,手掌传来的剧烈灼烧感反而温和了许多。 好不容易熬到天透亮了,霍燃吃了把止疼药便驱车赶往医院。 隔着小小的窗口,他能窥见燕鸿铭熟睡的侧脸,有那样一瞬间,他希望延燕鸿铭永远都不要醒来,好让即将面临的审判日永无序章。 “妈的,我是疯了吗?” 霍燃自言自语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精神疾病,竟然会冒出这样的念头来。 怪不得燕鸿铭会不想见他,连他都不想看到自己。 “来这么早啊。” 远处传来低沉的男声,霍燃转过头去,就看到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 老杨拎着一个金属罐子,走向霍燃说:“我老婆煲的清汤,放了人参的,对身体恢复有好处。” 霍燃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心里想的却是如果自己手没有受伤,哪里会轮到这个老家伙送汤。 “脸色不太好啊,昨晚睡得不好吗?我这个年纪觉已经开始少了,你还年轻,能睡的时候就多睡点。” “谢谢,我会的。”霍燃露出一个假笑。 老杨点点头,要进去送汤。 “不过你好像很关心我的私生活啊。”霍燃自顾自的说,“我听到有人说,你在到处打听我的事,既然难得见面,杨老先生有什么想知道的,何不直接问我呢?” 老杨慢慢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再一次闪烁出尖锐的光芒。 * 肥厚的绿叶后,沾满尘埃的窗口前,两人静静伫立着。 老杨本想将保温罐放在窗台上,看了一眼上面的积灰,又嫌弃的拎在手上。 看来选在厕所旁边谈话确实不是什么好主意。 “你母亲是怎么去世的?”老杨单刀直入的问。 “你经手她的案子,应该很清楚才对。” “我说的是你生母。” 霍燃眯了下眼。 “你的生母不是溺死的,那条河很浅,我亲眼看到了。” 霍燃皱了皱眉,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哈,你还真是死咬我不放啊。” “霍燃,当年的案子早已经过了追溯期,周书亚也死了,一切尘埃落定,而我想要的只是一个真相。”老杨神情恳切的说,“我不能让我接手的最后一个案子被草草结束,我已经这个年纪了,只想图个心安。” 霍燃久久未说话,老杨凝视着他,期待他漂亮的嘴唇里能吐露出自己渴求已久的答案。 霍燃脸上的讽刺转变成一种更疯狂的,带着怒意的笑容,小声说了句“抱歉”,捋了下头发说:“真相?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相。真相是胜利者的撰文,是上位者的权杖,也是孩子手里的玩具,只要你有能力,它可以被塑造成任何模样。” 老杨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霍燃见状也不想再多言,说了声“失陪”,欠了欠身就要离开。 “其实霍婉芝对你并不好,对不对?!” 霍燃停下了脚步。 “她有严重的暴力型精神分裂,但是她在外人面前伪装的很好,但真实的她却私下虐打你,只要你做事不顺她的心,就会遭到她的毒打,她非常聪明,会专挑那些外人看不见的部位抽打,而你不得不替她掩盖罪证,可其实你心里痛恨她。从一开始想要揭开她的假面,让她身败名裂,到后来积怨已深,甚至连这样的幻想都满足不了你了……你只想杀了她。” “我说的对吗?” 霍燃面无表情,下颌微微收紧。 老杨知道自己的激怒起效了。 怎料霍燃魔术般绽开一个笑容,用哭笑不得的语气说:“我不是警察,破案的事我不了解,所以我就拿我的专业来打个比方。其实世间很多事和表演一样,不该做多余的努力,一切都该恰如其分的,待在原本属于它的位置。” 老杨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谋杀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是指,对于任何一个有同理心正常人而言,被从小凌虐都是件对身心健康影响深远的事,可无论他曾遭受过对方多少的凌虐,到了真正要实施谋杀的时候,相对于杀人泄愤后一时的痛快感,他要面对的是伴随一生的折磨。在这种情境下,我相信大多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希望你下次做出这种毫无根据的指控之前,提前捋顺一下逻辑,如果我真的从小饱受虐待,要谋杀继母,那么你一定要好好想一下,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是谁在一个孩子的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又是谁,把一个天真的孩子变成了手染鲜血的杀人犯!”霍燃每说一句,沉重的步伐便拖曳着他靠近墙角的灰发男人。 不知不觉中,痛苦悔恨的热泪已经蓄满他的眼底,配合他有意压迫的声调,呈现出的画面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具有威慑力,相反在老杨眼中显得有些可怜。 “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口口声声说着真相,其实只是一厢情愿的把罪孽加注到你们期望的对象身上。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对罪恶的本源视而不见,却把矛头对准遭受过伤害的人,其实你们也成了加害者。”霍燃咧嘴一笑,一颗泪水随之流了下来,可他却笑眯眯的,用轻佻的声线说,“这真让人恶心,不是吗?” 霍燃彻骨的恨意与纠结,都通过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调传达了出来,老杨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种情绪中,甚至忘记了想好的说辞。 霍燃直起身来,用细长的食指拨开泪珠,满不在乎的模样,就好像故意告诉老杨,刚才声泪俱下的念白不过都是演戏。 老杨摇了摇头,气喘着说:“是你,果然是你……” 霍燃很不屑的看了他一眼,不做理会,转身就要离开。 “告诉我,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次霍燃没有停下步伐。 他头也不回的像走廊尽头走去,任何想要让他回想起过去的人,都该被他剔除脑海。 从头到尾,他想要的都很简单,他只是想和自己爱的人,过着平静的生活,仅此而已。 霍燃的脚步停在了熟悉的病房外,他知道自己打开门就会看到爱人冷漠的脸,这是他最恐惧的事。 但尽管如此,他仍寄希望于自己能够解释清楚一切,那个周书亚不过是神经病,他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 没错,就是这样。 霍燃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阳光透过窗口,病房被照的雪白,被单和枕头像蒙上了圣光,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薄纱窗帘随风静静舞动着。 只是不见了病床上的人。 霍燃呆愣了几秒,随后夺门而出。 第100章 破碎的谎言 古往今来有太多诗人撰写过有关爱情的诗句。 那些爱的炽热,又变得冰冷的过程。 从前他以为,如果有一天这份感情一定要画上句点,也势必会是轰轰烈烈,宛若大厦倾塌般壮烈。 可事实并非如此,当这天来临时,他只是站在远处,遥望着那庞然大物静默的轰塌。 没有挣扎,没有多余的言语。最后的一点信任已经彻底抽干了他的心。 燕鸿铭拖着剧痛的身体,一点点朝着医院大门挪动着。 他已经一秒也待不下去了。他甚至痛恨起自己要强的个性,为什么不干脆尿在盆里,而是要去卫生间解决。 如果不是这样,他就不会听到那些刺耳的真相。 那些他永远也不想知道,不敢承认的真相。 他蹒跚的向门外行走,每一步都好像踏碎了过往的回忆。 连同他在水池边初见霍燃时的惊艳,他请自己吃面时说的那句“我们是朋友”,新年夜里一起燃过的烟火,在沙发上依偎着看老电影时的温存,这一幕幕像自动波播映的老电影,慢慢泛黄凋零。 提醒着他过往越是幸福,如今就越痛苦。 燕鸿铭沉默的淌着泪水,不可避免的想起多年前,那时霍燃与他相识不久,却对他格外的热忱,让他感受到一种被信任的重量,这也就是后来两人成为友人、爱人的契机。 原来这一切从最开始就是个谎言。 原来这八年来,不过是霍燃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而他只是其中的一个配角,一个丑角。 原来他燕鸿铭才是那个最蠢的。 怪不得霍燃会说他“廉价”,他也确实配得上这个形容。连他都觉得自己贱的要命,就连被饲养的阉猪都屠杀前都会叫唤两声,可他呢? 他几乎为了霍燃放弃了一切,到头来却只是一个道具。 无论是作为一个男人,还是作为一名警察,他的尊严都已经水银泻地,无可挽回了。 至于爱,燕鸿铭茫然地笑了一声。他甚至不知道这种东西究竟是否存在,也许爱情只是古往今来,无数作家诗人为了创作而搞出来的,完全虚构的东西。 他把爱情当真,所以活该被玩弄,因为连三岁孩子都该清楚,童话故事是虚构的。 是他是非不分,识人不清,所以他活该承受如今的一切。 燕鸿铭深深凹陷的双目中出了悲伤,还有怒火,那是仇恨自我的表达。 医院走廊上,霍燃慌张的奔跑着,抓住一个小护士就问她有没有看到一个个子很高,浓眉大眼的小伙。 护士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人往外走的男病人!”霍燃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小护士的表情从痴迷变得惊恐,想起刚才确实有个踉跄着往外走的男病人,她还问他是去哪儿,不过对方并没有回答。 小护士手指了下大门方向。 霍燃拔腿就往那个方向跑,终于在临近大门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哥,你要去哪儿啊。” 那背影停了下来,霍燃心跳如擂鼓,慢慢往前走。 “哥,你伤还没好,一个人出来很危险的,跟我回去吧。” 燕鸿铭眼神闪动,曾经入耳的温声细语,现在听来却是恶魔般的蛊惑之言。 他绝不会再相信这个人说的任何一个字了。 燕鸿铭拖着未拆线的左腿,用他能使出最快的速度向门外走去。 看着燕鸿铭毫不顾忌伤势的走姿,霍燃想也不想的追了上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劝说:“哥,你这样伤口会裂开的,别……” 燕鸿铭用力拨开肩膀上的手,看都没看他一眼,接着向门外走。 一旁已经有护士和病患在围观这一幕,一边窃窃私语,霍燃完全感觉不到被当众拂了面子,他之关心燕鸿铭到底听到了什么。 两个人一个往前走,另一个在后面殷切恳求着。 “我必须要解释一下,你刚才听到的,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燕鸿铭终于停住了步伐,他慢慢转过身,用沙哑至极的声音说:“你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请你以后都不要来找我,我永远不想看到你的脸。” 霍燃的脸色一下白了,他快步跑到燕鸿铭眼前,神色焦急的想要解释,但在看到燕鸿铭冷漠的脸时,平日舌灿莲花的本事就全没了。 身体里的血液好像瞬间冻结成冰,心里有个声音提醒他,这次真的覆水难收了。 霍燃手足无措的拦下燕鸿铭,反复念叨着“得把你送回去”“对,先休息”。 燕鸿铭还未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接着一个凌空,他已经被霍燃打横抱了起来,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我操你妈的,赶紧放我下来!” 霍燃反而把人箍的更紧了,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温柔体贴,哪怕燕鸿铭的伤口已经被挤压的疼出声,也毫无反应。 他不敢撒手,生怕一不留神燕鸿铭就会逃离自己。 霍燃就这么抱着人,在众目睽睽下跑到了停车场。到了车边,他把人放下来,靠在自己肩头上,单手在兜里摸钥匙,刚把门按开,才发觉燕鸿铭竟一声没吭,甚至没有任何挣扎,他低下头,才看清燕鸿铭面如金纸,竟不知什么时候晕了过去。 霍燃颤抖着双唇,一狠心将人放在了车后座,然后坐到驾驶位上,用最快的速度一路驱车回家。 * 直到午饭点,梁硕才把事情打点好,听完医嘱,开车去医院把该备的药都备齐,等再登门时,见到的是霍燃沉默的坐在床头,哀戚的看着床上熟睡的男人。 梁硕叹了口气,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用冰箱里的矿泉水掺了些温水,倒进杯子放在床头。 “谢谢。”霍燃用沙哑的嗓音说。 梁硕其实很想问他,他和燕鸿铭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想到霍燃的行事作风,这次的矛盾可能是空前强烈的,他一个外人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他知道了。”霍燃说。 梁硕迷糊了,问道:“知道什么啊?” 霍燃没说话,唯有一双眼缓缓转动,木然的看向他。 梁硕捂着嘴,眉毛都拧在了一起,缓和一会儿才喃喃道:“不是吧……” “那他知道当年跟踪他的人是我吗?” 霍燃摇摇头。 梁硕稍稍松口气,又问他燕鸿铭怎么会知道呢。 提到这个,霍燃就是满腔懊悔,原来一个人在愤怒时真的会做出不理智的事,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梁硕乖乖闭嘴,不再多说什么。 要知道这件事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且不论燕鸿铭较真的性格,单说他的职业,这件事就过不去。 看出苗头不对,梁硕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霍燃静静看着燕鸿铭的睡脸,享受着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安静而专注的看着燕鸿铭了,过去的几年里,他们都太忙,各自有各自的事业,忘却了这份安静才应该是爱情中最美好的部分。 他又想起多年前,燕鸿铭为了就自己,在周书亚的刀下死里逃生。那时他也和现在一样,静静的躺在病床上,那时他永远忘不掉的一个午后。 长久以来,他觉得人和猪其实没什么本质性区别,一样是为了吃喝拉撒而活着,只不过人类要更可悲一些,光生存不够,还渴望追求些精神上的共鸣,用许多概念包装升华那些本该毫无意义的事。 比如爱,比如奉献,比如正义。 他从来不信这一套。 他只信人性是自私丑恶的,不论再高尚的人,做出再高尚的行为,其出发点也是为了自己,这样的高尚又谈何无私呢? 而当他看到燕鸿铭的赤诚、善良,那些他曾经认为最无用的东西,却在那一刻成为他趋之若鹜的。 他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夜深时燕鸿铭才苏醒,他的镇定剂刚失效没多久,又一天没有进食,全靠葡萄糖提供的能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下床走动,他很想把等打开,却连坐起来都困难,他费力的翻了个身,突然被床边的人影吓了一跳。 缓了一会儿,燕鸿铭才理清白天都发生了什么,兴许是实在没有多余气力,这回他没有逃避,而是以平静的语气发问:“当年你为什么接近我?” 黑暗中的人影并未回答,透过窗外的月色,只能依稀看到他抖动的肩膀。 “如果当年,去花房找你的并不是我,而是别人,你也会像他求爱,陪他做八年的戏吗?” 霍燃终于按捺不住解释道:“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爱你,这点永远不会变。” 燕鸿铭干笑一声,表示他的不屑一顾。 “算了,我已经不关心你的事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等过两天我能下床了,我就会离开。” 说罢,燕鸿铭背过身去,木然的心再流不出一滴泪。 霍燃只是静静的坐着,一言不发,黑暗中迸射出寒光的双眸,吐露着他绝不轻言放弃的决心。 第二天一早,霍燃安排的护工就到了,同时想要来探望燕鸿铭的人,也被他一并婉拒了。 他猜想着或许是因为霍燃心中有鬼,所以整整三天都没有见他一面,不过这样正合他心意,他实在没兴致躺在床上和一个骗子干瞪眼。 闲得无聊时,他就躺在床上看手机,无意中他还是看到了那晚的颁奖仪式视频。 画面中的霍燃有种尖锐的美丽,虽然面带笑容,但是他却能在他脸上读出隐匿很好的疲倦。 从这点上来看,霍燃拿这个影帝确实理直气壮。 因为无论多伟大的演员,在生活中都会褪去伪装,回归真我,唯有霍燃,他能够一演就是一辈子。 这该是多么伟大的敬业精神啊。 燕鸿铭像是自虐般盯着屏幕,霍燃越是光鲜照人,他越觉得自己可笑。 尤其是他领口的那枚燕子胸针,那枚凝结了他心血与挚爱,象征永恒的宝石胸针,在灯光照耀下散发的光芒,却好似一声声嘲笑。 就像他一开始想的那样,他的确把自己送给了霍燃,从灵魂到身躯,最后枯朽凋零。 过了三天燕鸿铭才能下地慢走,不牵扯伤口,又过了两天,他已经能够行走自如了,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包。 他只草草装了些衣服和必需品,其他东西他都不要了,他现在一心只想快点离开,最好趁着霍燃还没有回来,这样最省事。 可老天偏偏有心刁难他,就在他站起来提起箱子时,门突然开了。 霍燃看起来风尘仆仆,十分疲惫的模样,就像出了趟远门并且彻夜未眠。他看到燕鸿铭提着行李的,却毫不意外。 他放下包,慢慢走近燕鸿铭说:“哥,我们谈谈吧。” “没什么好谈的了,你心里很清楚。”燕鸿铭觉得自己已经过了愤怒的劲儿,唯一的感受就是麻木,他想尽快从有霍燃的世界里抽离出去,如果霍燃还要玩死缠烂打的那套,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坐下来,我和你慢慢说……” “听你说什么?说另外一个谎话吗?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当你说出一句谎话,就要用一百个谎话去圆。”燕鸿铭摇摇头,“还记得上回在医院,我们做过的约定吗?你再骗我一次,咱们就彻底完蛋。” 霍燃红着眼,不知如何是好,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不能让燕鸿铭走出这个屋子。 为此,他不介意做一次背信弃义的小人。 而燕鸿铭显然也从霍燃的眼神中读到这点,他不由分说的提起箱子向大门走去,霍燃退后两步,堵住了他的去路。 “别逼我打你。”燕鸿铭冷眼看着他说,“滚开。” 霍燃面有凄然,嗓音变得古怪而高亢:“以你现在的身体条件,要打我可能有点儿难。” 话音刚落,霍燃左脸一片火辣辣,他捂着脸看向燕鸿铭。 燕鸿铭挑了挑眉数说:“没有难不难,只有我想不想。” 霍燃极力忍住想要哭的冲动,一把将燕鸿铭圈在怀里,一面向屋里走去。燕鸿铭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立刻全力挣脱,一来二去,两人都倒在地上扭打在了一起。 一番缠斗下,霍燃将燕鸿铭死死压在地上。 燕鸿铭体力不支,只好用眼仇恨的紧盯着他,以此宣泄愤怒。 霍燃被这种眼神看的心如刀绞,他以一只手肘压住燕鸿铭的胸膛,空出来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眼上。 “那时候你也是这样吗?当你杀了你父母时,也会害怕被他们注视吗?” 霍燃没有回答。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霍燃缓缓坐起身,环视一客厅,昔日一起采购的家居摆件,如今已经碎落一地,他只是说了句:“时间不早了,先休息吧。”接着便把燕鸿铭打横抱起,放置在屋内的床上,临走前将卧室房门反锁了起来。 第101章 最后的挽留 令燕鸿铭怎么也没想的是,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他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能被软禁在全市最贵公寓的其中一间。 他原本以为霍燃会派一个人来照看他,或者干脆自己来,但霍燃连续三天没有露面了。 想想也是,毕竟霍燃是个大忙人,他要忙着在媒体面前营造自己的完美形象,好骗更多人,像自己一样,为他的脸买单。 霍燃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连同他的事业,都是一门欺诈的艺术。 燕鸿铭只恨自己才想明白。 而霍燃不只是个普通的骗子,他还是刽子手。在他的价值观里,但凡亏欠过他的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可他怎么也料不到,霍燃竟然连自己的父母都能谋杀。 他竟然还和这样一个杀人犯谈情说爱,这简直是现代版猫和老鼠,连三流爱情小说都不敢这么写。他越是回想自己曾经的豪言壮志,和对霍燃痛失双亲的怜悯,就越衬得他可怜可悲,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不断扇自己巴掌,以自惩掩盖羞愧。 什么是引狼入室啊……燕鸿铭啊燕鸿铭,你真是这天底下最可悲的可怜虫…… 燕鸿铭把自己摔在床上,对床头上放好的精致菜肴毫无兴趣,现在就算是再美味的食物,都勾不起他的食欲,这是连续一周的郁结所致,他也知道自己该吃点东西,攒些体力,这样脑子也能清醒些。 当务之急,他最该考虑的就是怎么离开这儿。 燕鸿铭很清楚霍燃不在的这段时间,那些被拆卸掉的监控设备又归位了,再加上那事无巨细都要替他一一打理的护工,也一定接到了霍燃的指示,实际上她就是个人肉监视器。 至于楼下会不会有人看守着,燕鸿铭不能完全确定,不过他换位思考了一下,鹤龙苑毕竟是高档小区,至少楼里公共区域都不会有人把守,不然容易引起其他住户的骚动。 他仔细思考一番,心里有了一个打算。 他先是以菜色不可口为由,让护工给自己做个糖醋鱼,护工听他主动要吃饭,也不敢怠慢,可是家里没有鱼,只有牛肉和羊肉,燕鸿铭又改口说要吃水煮牛肉,又点了几道炒菜。 护工转身进厨房忙活,而他立刻去客厅翻找她的手机,心里一面祈祷手机没有设密码。 谢天谢地的是,手机一滑就打开了。厨房里护工还在腌肉,燕鸿铭借着做菜油烟太大,把门拉上了,然后将手机揣进兜里,溜进厕所去,想了半天自己能拨打的电话,但是他一个号码都记不住,最后只好拨通了报警电话,一番解释后,对面接线员有些不耐烦了,将他当做报假警的,正要挂上电话,在走廊路过听到争吵声的韩明娜拦下了电话。 燕鸿铭立刻应声,韩明娜一听声音便立刻认出他来,第一反应就是疑惑,说他不是休假疗养吗,为什么要打电话报警。 时间有限,燕鸿铭不能说太多,只说自己现在很不方便,手机被收走了,而且周围有人监视,希望她能驱车来趟鹤龙苑,到时随机应变。 韩明娜听后立刻去取车钥匙,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饭很快就做好了,燕鸿铭早就把手机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简单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装作不经意的提出自己想要餐后散步,这段时间天天圈在家里,都快透不过气了。 护工听后有些犹豫,说自己必须问过霍先生才能行,然后便不顾燕鸿铭的挽留,转身到桌上去拿手机,发送完消息,便又坐回桌上吃饭。 燕鸿铭如坐针毡,好在不一会儿,护工就看了眼手机,然后面带笑容的对他说:“霍先生同意了,一会儿我和你下楼吧。” 燕鸿铭讪讪地笑了。 * 走到楼下公园,是一片可供散步的绿化带,凉亭里还有人坐着玩手机,另一面就是直通地上停车场的柏油马路。 燕鸿铭环视一周,提出要逛一会儿,让护工去凉亭坐着歇一歇。 护工丈量了一下,距离没有多远,也就同意了。 燕鸿铭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愉悦感一下充盈了四肢,刺激山上限速,令他爆发出最大的气力,向停车场跑去。 他听到身后风声中女人的叫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素质大不如前,但这一点儿也没阻碍他奔跑的步伐,肺部剧烈的疼痛感提醒着他,他离自由已经越来越近…… “哥,这么着急,要去哪儿啊?”不远处一辆白色的宝马门停靠一边,门一打开,俊美又疲倦的男人迈出长腿,对他如是说。 这一声就像一盆冷水,直接浇灭了燕鸿铭心中的火焰。 “放我走。”燕鸿铭气喘吁吁的看向前方说,“让我离开!” 霍燃立刻举起手,用一贯油盐不进,又不可指摘的温柔声调说:“你还在调养呢,这儿风多大啊,快点儿跟我回去吧……” “我去你妈的!”燕鸿铭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骨,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几乎快跳起来大骂,“你可真是臭不要脸啊,你答应过我的话,都他妈喂狗了是吧?!” “只要能留下你,我做狗也行。”霍燃笑笑,甚至不要脸的学了两声狗叫。 这一幕把燕鸿铭看得哑口无言,喃喃道:“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被你缠上,你太可怕了,你简直是魔鬼!” 霍燃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这种态度彻底激怒了燕鸿铭,他指着霍燃的鼻子骂道:“你以为你做了什么?是打翻个碗那么简单吗?你杀人了啊……你杀死了你的父母!!你杀人了你知道吗?!” “他们不是我父母。”霍燃严肃的回答。 燕鸿铭愣住了:“你说什么?” “霍婉芝只是一个表里不一的虐待狂加变态,而于晓东是个下作卑劣,谋杀发妻的凤凰男。”霍燃漫不经心的掸了掸肩膀上的不存在灰尘,用笑容掩盖住眼角的抽搐说道,“他们的生命没有价值。”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燕鸿铭完全陷入在这句话的语境中,脑海里不断浮现各种想象的场景。 他颤抖的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没人能欠了我的,却不还。” “他们欠了你什么?” 霍燃的笑容僵在了唇角,像一副完美的面具裂开了一道伤缝,邀人不经意看到面具下的底色。 然而这个不自然的表情只维持了一秒。 “他们欠我的太多,我只好让他们用命来抵,有什么不对吗?”霍燃笑得那样温柔,但在燕鸿铭眼里,却只有彻骨的恐惧,他一步步向燕鸿铭走去,“凡事都是这样,阴阳调和,这个世界才能运转。坏人需要惩罚。” 燕鸿铭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这下真吃不准了,霍燃的神态和语言逻辑都像个精神病人一样。 “哥,你为什么后退啊?你怕我吗?” 燕鸿铭摇摇头。 “我爱你啊,哥。就好像你爱我一样。” “你懂什么是爱吗?” 霍燃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 “当然啊,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无论生活上还是在床上,我们都很契合,这是多完美的爱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不是爱,这最多是配合良好的利用关系,你骗了我,你骗了我八年,如果不是你装成另一个人的样子接近我,我不可能......我不可能......” “你不可能什么?不可能爱我?不可能和我在一起?你是想说这个吗?” 燕鸿铭强忍恐惧:“是。” 霍燃嗤笑一声:“你撒谎,你喜欢我,你对我那么好,你不能否认......” “对,但我爱的不是你,只是一个叫霍燃的,你扮演的角色。” 霍燃的脸阴沉下来:“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你是谁你心里清楚。” “不!你必须接受全部的我!” 这下轮到燕鸿铭失笑了,他反问道:“全部的你?我有见到过真正的你吗?你爱吃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全都是你设定好的一个角色设定!那个角色叫霍燃!你不是他!!” 霍燃死死嵌住霍燃的胳膊,力气大到像要把人粉碎,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燕鸿铭却坚定的直视他,毫无半分恐惧。 霍燃终究在这样的目光中倒下,他没有打人,更没有嘶吼,只是留下两行泪水。 甚至在这一秒,燕鸿铭都无法相信,这个他看着长大的男孩,荧幕上完美脸孔,偶尔流露出孩子气一面的霍燃,竟然会是个杀人犯。 霍燃掸了下眼泪,整理好表情,背身走向车,将车门打开,摸索着什么。 燕鸿铭心底升腾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接着霍燃一回身,手上拿着的竟是一副银色的手铐。 燕鸿铭克制住本能后退的欲望,定在原地,盯着霍燃说:“看来我们之间,注定有一个人要妥协。” “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要你和我回去。” “你他妈做梦去吧!”说着,燕鸿铭一拳挥在霍燃脸上,把他一把揍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燕鸿铭晃了晃神,这才转身大步抛开。 但他大病初愈,又加上半个月没下床,肌肉退化的厉害,跑了没多远就感觉两腿虚浮,再接着被一股强大的拉力拽动胳膊,整个人往后仰去,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到,而是落进了一个怀抱,再然后他手腕一凉,那银色的手铐竟然扣在他右手腕上。 霍燃嘴角挂着血,左边脸颧骨肿到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他却专心在手头的动作上,将手铐的另一端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燕鸿铭晃着身站起来,看到这一幕暴跳如雷,揪住霍燃的领子大叫:“钥匙呢?钥匙哪儿去了?!” 霍燃疯狂的咳嗽起来,擦拭掉唇角的血沫,摇了摇头说:“……没有,我把钥匙扔了。” “你扔那儿去了?!” “不知道啊……我开车来的时候随手扔的……” 燕鸿铭咬紧牙关,面露青筋,说了声“好”,然后用力拖拽着霍燃,一路走到停车场后门口的小林子里,霍燃对于燕鸿铭想做什么完全一无所知,只是跌跌撞撞的跟随。 一片迎春花的包围中,他看到了一张石桌,旁边有三枚圆墩状石椅,天暖些时,一些上年纪的老人喜欢在这儿下棋。 燕鸿铭一把拽过霍燃,把他按坐在石椅上,左手腕在冰凉的桌面上伸直。接着他轻吐一口气,像鼓起什么勇气那般,将自己的右手掌心朝地,放在石桌的边缘。 霍燃惊恐的看着燕鸿铭,哆嗦着问:“哥,你要干什么?!” 燕鸿铭只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欠了你的。”接着,身子用力向桌面前倾,将全身的力量压向右手腕。 “呃啊啊啊---”剧烈的疼痛让他撕心裂肺的叫喊起来。 霍燃面色煞白的看着这一幕,整个人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立刻站起来去查看燕鸿铭的伤势,却被一把推开。 燕鸿铭看着高高肿起的手腕,骂了一声脏。应该是发力的角度不对,手腕不仅没有脱臼,反而肿得厉害,但他不死心的想再试一次,因为无论怎样钻心彻骨的疼痛,都抵不过霍燃带给他的伤害,他现在愿意付出一切,只要不要再看到这个人的脸……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宁可伤害你自己。”霍燃哀叹着。 燕鸿铭摆出满不在乎的表情说:“对,你说的没错。只要不被你纠缠,让我减寿十年都行。” 霍燃愣了一下,眼圈一下就红了,他努力憋回摇摇欲坠的泪水,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说:“好,我明白了。” 燕鸿铭心如刀割,面上却装作不屑一顾,他不知道自己拙劣的伪装在霍燃这个影帝面前够不够看,但这是他唯一能够捍卫尊严的武器。 那些快要割裂灵魂,痛彻心扉的痛苦,所有被否定的美好回忆,被粉碎真心的耻辱,都是他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诅咒。 他像一颗已经被掏空的胡杨树,只有外表还屹立不倒,渐渐腐朽的内在,只有自己才能体会。 霍燃缓缓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掌心里躺着一枚钥匙。 但他没有立刻解开,只是定定的看着燕鸿铭,渴望做出最后的挽留。 第102章 都无所谓了 初春的冷风在二人间静静流淌,这一刻,燕鸿铭从未觉得风如此冰冷过。 “我已经给过你答案了。” 霍燃的泪水一颗颗涌出眼眶,声音颤抖到让人心碎:“我会改,我真的会改,我发誓我不会再做错了。我没有杀人,真的!” 见霍燃如此狡辩,燕鸿铭强忍心痛,泪水雨下:“你还在说谎。你到底是什么?啊?!你就是个怪物!!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 听到“怪物”两字,霍燃如遭雷劈,呆在原地,泪流不止,回过神才嘶吼道:“我不!!你以为这八年是什么?!你以为我是什么?是垃圾吗?你说忘就忘了!” 燕鸿铭疲倦的看了他一眼,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八年来,他是第一次看到霍燃这样发火,看到他精致的面孔被怒火变得有些扭曲,没有丝毫的体面,但却很真实。 多讽刺啊,他竟然在最后一刻才真正认识了霍燃。 “我不会让你走!我要把你关起来!锁起来!除了我没人能看到你!” 燕鸿铭的眼瞬间变的冰冷,他回过头来,看了眼霍燃,说:“你不是已经这样做了吗?” 霍燃惊恐的抬头。 “你真以为我发现不了是你吗?!我们睡一个被窝里快十年,” 霍燃感觉自己就快溺死过去,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像透过冰冷的海面看到的那样。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四肢却像刚从昏厥中苏醒过来,巨大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他颤抖着声音说:“那是个误会......” “都无所谓了。” 霍燃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后悔,十年前的他真的这样以为。 但他后悔了。 他宁可自己永远活在地狱里,永远不曾见过光。 霍燃哭得撕心裂肺,他怎么可能不明白燕鸿铭有多痛,多为难。 燕鸿铭是为了他父亲才想做警察的,那是为了维护他理想中的正义,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平息愤怨,内心自洽。 他又怎么能接受自己的枕边人是个侥幸逃脱法网的罪犯。 那不是逼着他再去体会一次,世界观被摧毁的痛苦。 这些道理他都明白,可他却没有勇气和燕鸿铭断了。 他知道逼迫让燕鸿铭和他在一起是对燕鸿铭的折磨,可真要他放手,他的痛苦又有谁能体会? 他什么都懂,却要装作不懂,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燕鸿铭的痛苦上。 难道这就他的爱? 他的爱是带给自己所爱之人痛苦,让他恨不得逃得远远的吗? 想清楚这一点,霍燃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自私。是他自己变得越来越贪心,从想要得到燕鸿铭的陪伴,到想得到他的爱,再到想独占他的爱,最后才走到了这步田地。 他自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燕鸿铭,但到头来让燕鸿铭受伤最深的,正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他一下站不稳,晃了晃身,恍惚间突然想到周书亚死前说的那番话。 “我可真是好奇,你以后能长成什么模样?我猜,肯定是比厉鬼还可怖,你爱的人只会怕你恨你,留你孤独终老,身首异处没人收尸!” “有句话,作为长辈我得告诉你,一个人越是想回避什么,就越避不开,不信我们走着瞧……” 原来周书亚是这个意思。 原来周书亚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才会甘愿沦为败犬赴死。 原来在周书亚的世界里,他的死去既不是终结,也不是失败。 他们之间的这一场鏖战,在周书亚死去多年后依然没分出胜负。 直至这一刻,霍燃才意识到,周书亚的诅咒没有消散,他的诅咒幻化成怨灵,把自己和燕鸿铭都困在了这场局中。 原来他真的真的,变成了一个比厉鬼还可怖的人。 原来爱他的人真的会遍体鳞伤,怕自己,恨自己…… 霍燃森然的笑起来,慢慢的变成满脸泪水的放肆大笑,那笑声干哑又气竭,竟像一个陷入绝境的疯子。 燕鸿铭低着头,那笑声钻进耳朵里,听得他心里难受极了,接着听见霍燃说。 “原来我从来没自由过,霍婉芝也好,周书亚也好,他们从来都没有离开过……”霍燃像个喝醉酒的人,用手不停戳着自己胸前说,“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没有逃开过,一刻、一分钟都没有……我还以为是我赢了,我终于自由了……” 燕鸿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脸颊上徒留一道泪痕,强装冷漠说:“你是不是存心想要我难堪?” 霍燃抹去泪水,声音平复下来说:“没有,我没有想惹你不高兴……我就是,就是有些东西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 霍燃不说话了。 对啊,他想明白什么了? 他作茧自缚,变成了和霍婉芝一样令人作呕的,满口谎话的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精神虐待者,只会给爱人带来痛苦。 可他却苦苦期盼着燕鸿铭能回到这样的自己身边,这和霍婉芝对他所做的有何不同呢? 他怎么能让燕鸿铭变成另一个自己呢?那个他剔骨剐心也要忘掉的自己。 “没有,我就是想,你说的也许是对的,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燕鸿铭久久未动,最后点点头着说:“你明白就好。” 然后他转身离开,把霍燃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霍燃满目泪水,只能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变成一个光点,离自己越来越远,而他却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燕鸿铭努力迈开步伐,想尽力逃离这个让他痛苦的地方。 一步又一步。 “燕鸿铭——” 身后传来绝望的一声呼唤,名字的主人仓皇的转身,单薄的睡衣随风微微摆动。 霍燃大声匍匐在地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慢慢演化成啜泣,一个一米八六的英俊男人,穿着价值不菲的高级西装,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在无助。 燕鸿铭默默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在多年前,那花房中的初见,霍燃一身乳白色的羊绒开衫,端坐在繁花之中,那温暖的花香,一声嗤笑,像午夜的幽魂的影子,不论过了多少年,都挥之不去。 而那时的自己也比现在年轻的多,他的心充满对爱的渴望,就连爱的伤害也能甘之若饴。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啊。 霍燃痛哭起来竟也和普通人一样,都是痛苦不堪,泪水凌乱的顺着脸庞滑落。 这个画面深深刺痛了他的眼,他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于是背过身去。 “哥,你知道吗?没有人生下来就是怪物的。” 这句话是极淡,有透露着一股温柔的,放在此刻却有些古怪的意味。 燕鸿铭下意识想要回头,但剩余的理智却让他慢慢往前走。 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霍燃是以什么表情说出这句话的。 他只是一直往前走,走到他的指尖都冻僵了,双腿也麻木到像是长在了雪地里。他停了下来,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蹲下身来。 有些人回头看向他,更多的是有人掠过他的身侧,在这个繁华的都市中,每个人的生活都那么匆忙,步履不停。 几乎没有人会在乎,是什么让一个英俊的青年蹲在地上失声痛哭,他又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他们只是任由车水马龙掩盖了整座城的悲伤。 * 眼见太阳渐渐要落山了,韩明娜驱车徘徊在鹤龙苑外,无论她怎么像保安劝说都进不去小区的门。 她给燕鸿铭打了无数通电话,可无一例外都没接通。 她知道依燕鸿铭的能力,绝不可能被困在这么一座铁门里。抱着对燕鸿铭的信心,她驱车沿路开,不断在人群中搜索着熟悉的身影。 可她开了许久,一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她甚至来不及分辨,焦急的想着一旦燕鸿铭没有逃出来,而是被霍燃抓回去了怎么办。 虽然燕鸿铭的体能素质不是盖的,但他毕竟刚经历一场大手术,身体还没好利索,如果霍燃玩什么阴招,燕鸿铭未必能赢过他…… 韩明娜急得直咬指甲,决定在下个路口调头回去。 等红绿灯时,韩明娜在窗口漫无目的的看着,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她擦了擦眼,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幻觉,连双闪都没开,直接开门下车直奔过去。 “燕队!”韩明娜跑过去,搀扶着燕鸿铭,惊讶的发现他身体冷得像冰,直接把棉开衫脱下来给他披上,刚要问他什么,才发现他肿得老高的手腕,“我天,你的手怎么了?!他打你了?” 燕鸿铭双眼无神,很迟钝的摇摇头,哑着嗓子说:“……我自己弄的,没事。” “没事?你管这叫没事?!”韩明娜真的生气了,气燕鸿铭对自己的身体竟然毫不上心,真是被猪油蒙了眼,冲动的说,“那个霍燃有什么好,让你一次又一次为他伤心,现在还变成这样。有句话我早就想和你说了……你知道吗?你现在变得都不像你了。” 燕鸿铭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变成了无奈,他眺望远处燃起的灯火说:“人本来就有很多面,我其实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要是我心爱的人,我就会牵肠挂肚。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恋爱脑,觉得我形象破灭了啊。” 韩明娜摇摇头。 她已经说不清他对燕鸿铭抱有的感情中,有多少是钦慕,有多少是出于爱恋,又或者从一开始,她就混淆了这两者的概念。 可她知道的是,现在她对燕鸿铭有的只是心疼。 要爱一个人多深,才会在身心煎熬中被折磨至此。 她突然觉得曾经的自己很幼稚,燕鸿铭和霍燃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其他人插足的余地,而她竟然曾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有机会。 她突然不想要爱一个人了。如果爱之切注定要被辜负,那她尚没有勇气去开始。 当晚韩明娜提出让燕鸿铭在自己家呆一晚,但燕鸿铭执意住外面,说是要一个人静一静。 话说到这个份上,纵然韩明娜再不放心,也知道任他去。 驱车去旅店的路上,韩明娜试图逗他开心,但却没什么效果,后来她大着胆子问燕鸿铭是不是同性恋,又是怎么和霍燃搞在一起的。 燕鸿铭只回了俩字,孽缘。 到了目的地,下车时韩明娜嘱咐他一定要好好吃饭,记得点外卖,燕鸿铭点点头,临走前看着韩明娜欲言又止,也只是笑了笑。 夜里他实在睡不着,以往引以为傲的好睡眠,他自己都忘记有多久没感受过了,于是起身披着被单,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看了一会儿,手背上突然湿乎乎的,他垂眼去看,竟是从自己眼里淌出来的。 他哭了。 他怎么会哭呢? 他睁开眼,却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中,一切都像八年前那样,却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碰见第二个霍燃了。 他也清楚自己不会再这样爱一个人,再和一个人分享八年,纠缠八年。 他已经在最好的年纪遇见了披满星光的少年,从此注定世间的其他人都只是尘埃。 * 那时候韩明娜没有想到,燕鸿铭竟然会提出辞职。 即使再不可能,但韩明娜亲眼看到的这一幕,她不得不信。 燕鸿铭走的那天,全队的人都出去送他,刘闯话多心眼直,不断逼问燕鸿铭为什么要这么做。 燕鸿铭说家里的母亲需要照顾,他一直以来忙着工作,现在想要做回一个好儿子了。 刘闯没忍住哭了,说他母亲需要儿子,但是有没有想过他们需要一个好队长。 燕鸿铭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抱住刘闯,狠狠拍了拍他的后背。 韩明娜自始至终都都没说话,而是用悲悯的眼神看着燕鸿铭。 燕鸿铭走到她跟前,小声说:“也许我已经不再适合做一个警察了,仅此而已。”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最后看了一眼门上的警徽,便转头走了。 一开始他想要考警校的初衷其实很简单,就只是想要一个口子去宣泄他的愤怒。宣泄掉他爸被撞成植物人,最后一点点在病床上耗尽气力,可他却无能为力的那种悲愤。 如果可以成为警察,他就有机会亲手抓到那个肇事逃逸的司机,为他爸报仇。 这么多年里,他不知道把多少罪犯关进牢里,他的愤怒在被一点点消解,但越是如此,心底那个质疑的声音就越响亮。 “既然我能抓住那么多罪犯,为什么我不能抓住那个害死我爸的人?” 那时候他真正意识到,老杨的话是对的,案子不是每件都能破,能够被执行的正义永远是有限的。而霍燃帮他以牙还牙的时候,他的心里明明有一个雀跃的笑声,只是被他刻意忽视了。 离开鹤龙苑的那晚,他一个人躺在旅馆那张有点儿霉味的床单上想着,也许他在不知不觉中,也被怪物同化了。 这样的他又怎么能做回执剑人? 也许是时候回归到原本的轨道上,过回普通人的生活了。 他毕竟才三十,还有从新开始的机会。 第103章 一语成谶 除去留在鹤龙苑的东西之外,燕鸿铭要收拾的并不多。半天时间不到,他就孑然一身,站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前,最后回头张望了一眼岭北的蓝天,那些充满浓浓老工业城区风情的硬派建筑,还有别的地方见不到的,成片成片的梧桐树。 突然他看到几乎快和天空融为一体,空中那枚小小的摩天轮。 那是蓝港游乐园的摩天轮,也是霍燃第一次吻他时的地方。 尽管现在想来,当初的那些温柔也好小心翼翼的青涩也罢,都不过是为了接近他,取得信任后方便套取信息的一种手段。但此时此刻,燕鸿铭已经不再做过多的揣测,一方面是害怕所有美好都被颠覆,内心无法承受。另一面,他是真的想放下了。 怨恨从来都不是爱的反面,不在乎才是。 不论那些亲吻和笑容是不是谎言,只要曾经美丽过就足够,让那些过往在回忆里闪耀,好过互相指摘埋怨。 这也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火车咣当了一整个下午,燕鸿铭提着行李站在自家楼底下,引来好几个老邻居的注意,这些都是小时候看着他长大的,纷纷围了上来,问他怎么有空回来了。 燕鸿铭一边应付着家长里短,十几分钟了连楼道都没进去,还在愁怎么抽身,一声响亮的声音把人群辟开了一条缝。 当他看清这声音主人的时候,立刻露出了笑容。 “妈,我回来了。” 吴秀兰刚在楼上做饭,手里的铲子还在往下滴着油,菜还没炒完呢,远在外地的儿子突然出现在了楼下,这让她一时都忘了该说什么,赶快把他接到家里,风风火火的把菜炒完,临时又蒸了个腊肠添了道肉菜。吃饭时吴秀兰问他怎么回来的这么急,哪怕提前说一声,她也好准备些像样的饭菜。 “你做的饭都好吃。”燕鸿铭笑眯眯的想要再来一碗。 吴秀兰说他鬼上身了,嘴变得这么甜,但是脸上的笑容还是出卖了她,起身又去盛了碗饭给他。 饭后燕鸿铭刷碗,吴秀兰帮他整理东西,还问他是不是休假了,怎么有空回来住。 燕鸿铭关上水龙头,把手擦干净,回到客厅倚着门,对吴秀兰的背影说:“妈,我以后都回来和你住了。” 吴秀兰回过神,看着燕鸿铭,也没有追问下去,而是把床铺好说:“行,回家了先休息,其他事以后再说。” 在遭遇这一连串的打击过后,吴秀兰没有给他压力,甚至连辞职这么大的事,她都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燕鸿铭心里既感激又心酸,二话没说,上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母子俩在老房子里紧紧相拥,床头上摆着当年全家福的相框。 * 当天下午整顿好东西,娘俩去超市买了些蔬果,因为上次被寄炸弹的事,吴秀兰一直心有余悸到现在,买菜的时候会下意识摸几下土豆,燕鸿铭把这些看在眼里,又是一阵心疼。 晚上做饭时,燕鸿铭负责打下手,吴秀兰问他回来的事,霍燃那边儿是怎么说通的。 燕鸿铭实话实说,沉声说:“我俩分了。” “分了?”吴秀兰拿毛巾擦了擦手,听到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比燕鸿铭一声不响的辞职还震惊,追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就分手了啊,那小孩虽然……哎,虽然是个男孩,但是他对你是真的好的啊,妈不是那么不讲良心的人,不能人家帮完我,我回头就说人的坏话。再说了,当初是谁拼死拼活也得和人家在一块儿,好不容易过了我这关,你自己倒好,撂挑子不干了。” “妈……” “人家本来就年纪小,有时候说话做事没分寸,惹了你了,你应该适当包容,不要忘了你是做哥哥的……” “妈,你现在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燕鸿铭抱怨道。 “我这是就事论事,你们小年轻谈个恋爱,翻来覆去还不都是那点儿事,至于闹到分手嘛。” 燕鸿铭心想还真不是小事,要是全说出来非把她吓得心脏病发作不可,不过这些他只敢在心里想想罢了。 吴秀兰见燕鸿铭不说话,更好奇他们俩发生了什么,问道:“不然你和妈说说,妈给你点儿参考意见。” 燕鸿铭打了个哈哈,蒙混过去,态度上摆明不想说,吴秀兰也不好逼他,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谈恋爱有摩擦很正常,霍燃心思细,但毕竟年纪小,分手是大事,要是动不动搬出来说,容易伤人。 燕鸿铭不能把实情都交代了,就听着吴秀兰念叨,心里憋屈的很。 在家过了一周无所事事的日子,燕鸿铭再也闲不下来,开始着手找工作的事,但真找起来他才知道这个年纪,要找一份合适的工作并不是易事。多年在同一个岗位上养成的惯性,曾是他能力的一种证明,但当他离开了体制,才发现他耽误了很多其他技能提升的通道。 上到大热的互联网行业,下至摆摊学手艺,他都没一个适合做的。 燕鸿铭惊觉自己的技能面有多狭窄,他一个人生活倒也就算了,但要想让吴秀兰安度晚年,他必须有份得体的工作才行。 他辞职的事很快传到袁帅耳朵里,有天下午燕鸿铭收到他的微信,两人畅聊了几小时。 因为不知全貌,袁帅对他贸然辞职的事很无法理解,聊到后来,袁帅问他接下来要做什么,燕鸿铭实话实说,说自己也完全一头雾水。 袁帅又是一阵牢骚,说他也不是初出社会的毛头小子了,辞职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这么草率。 燕鸿铭不断附和,说自己就是个傻逼。 “既然走到这步棋了,不如考虑下学门可以吃一辈子的技术,我觉得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就挺好,正好我认识一个朋友说开律所,你要是真想做就好好学,回头兄弟给你弄个内推。再说了,你要是真从律了,以后还不是要和检察院派出所打交道,以你的资格,大伙儿也都卖你个面子,往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别惆怅。” 听袁帅这么一提,燕鸿铭也觉得做律师是个不错的活计,最重要的是,他以前的经验也能派上用场,这么一想,燕鸿铭心中拥堵多日的郁结一下散了不少。 这些年辛勤工作也攒下了些钱,足够他养着吴秀兰,把律师证啃下来,正好他现在没什么牵挂,正是读书的好时机,静静心也挺好的。 但毕竟脱离学院久了,刚开始背东西的时候很费事,做题也很不顺手,但靠着一些自学的视频和APP的帮助,燕鸿铭开始学着做学习计划,把每天背多少,做多少题都计划好,把大目标拆解成一个个小目标,这样完成会轻松些。 就这么自学了有一个月,燕鸿铭感觉整个人心静不少,先前心里空落落的感觉也轻了。 果然人还是得找点儿事做,只要忙起来,失恋算个屁啊。 不过很快一个不速之客的到访就划破了苦苦维持的平静。 这天大白天的,一辆银白的大奔停在院子里,一来些老人的围观,说不知道又是谁的孩子回家探亲了。 燕鸿铭直觉不妙,打开窗一探头,才发现是梁硕的车。 梁硕油嘴滑舌的应付着,一下捕捉到窗口燕鸿铭的脸,冲他挥了挥手。 燕鸿铭拿了包烟下楼,再见到梁硕,他心情其实很复杂。 以前两个人算是朋友,但自打知道霍燃的那些勾当,梁硕的角色定位就变得复杂起来,更不要提现在两人分手了,梁硕更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燕鸿铭找了个清净地方,给自己点了根烟,问梁硕要不要。 梁硕摆摆手,说家里孩子小,他想慢慢戒了。 燕鸿铭一下想到那个当初为了霍燃戒烟的自己,甚至想偷抽一口都像做贼似的,那场面真是好笑。 唇角刚浮现笑容,又被他压制了下去。 燕鸿铭清楚越是沉醉在过去,伤口越难愈合,尤其是旧人旧事再入眼,每一回都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梁硕的到来把他这一池子刚平复的池子又搅起来了,想着快点解决,燕鸿铭直接开门见山的问:“他让你来的?” 两个人都清楚这个“他”是谁,梁硕摇摇头:“是我自己要来的,霍燃最近身体很不好,我很担心他。” “他身体不好你就照顾他啊,大老远跑来找我干嘛,我又不是医生。” 梁硕叹了口气:“你离开当晚,他就开始高烧,三天没退下来,还是我去送饭的时候把他拉到医院去的,后来好不容易把身体养起来了,他又浑浑噩噩的,就整天喝酒,连工作都推了,小七愁的要命,就知道找我的麻烦,说让我把人弄利索了……谁不知道,他这是心病啊。” 燕鸿铭默默听完,回道:“那你这意思,是让我回去,让我给他治病。” 梁硕面露难色:“我不是这个意思,就希望你能回去看看他,至少帮他挺过这一关。” “那他要是一直这么下去,我还得陪他一辈子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事情之所以造成今天这个局面,” “你跟他的时间晚,他以前的做的那些事儿你不知道,我也说不出口,所以今天你找我说的这些,我就当没听见。” 梁硕越听心里越惊,果不其然是霍燃以前做的那些事败露了,可他又在想,依霍燃滴水不露的作风,燕鸿铭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来不及想这些,燕鸿铭只留下了一个背影,还有风中的一句“你回去吧”。 * 送走了梁硕,燕鸿铭却怎么都学不下去,等回过神时,他已经对着空白一片的试卷干瞪眼了半小时。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决定转移一下注意力,正好家里的沐浴露快用光了,他去超市采购,顺便换下心情。 打辆车去了离家最近的商圈,这次年家乡也变了不少,老区的房子都拆了,以前巴掌大的小超市不再了,取而代之的是全国连锁的超市,周围环绕着刚开业的商场,巨大的电子屏莹莹闪烁着,滚动播放的奢侈品广告为这片老城区增添了不少现代气息。 燕鸿铭点了根烟,站在行道树下漫无目的的张望。然后他看到那滚动电子屏上的画面一转,变成了一个身穿西装的俊美男人, 要是时光倒流十年,燕鸿铭恐怕要感慨一声,这真是比画还要美的一个男人。 想到他们初识那会儿,为了激励霍燃不要气馁,他还做过一个幼稚的许诺,说霍燃只要还演一天戏,自己就一定会陪着他,做他最忠诚的观众。 当时霍燃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哦对,霍燃同意了,说终有一天会让他无论走到哪儿,都看到自己的身影。 燕鸿铭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只是调侃这种程度的名气,恐怕要影帝级别。 没想到一语成谶。 霍燃终于拿了影帝,他也在街头巷尾都能看到霍燃的身影,带来的却只有挥之不去的痛苦。 燕鸿铭突然很想笑,但最近烟抽的太凶,反而咳嗽不止,越咳喉咙越痒,最后连眼泪都咳出来了。他边咳边笑,让路过的行人都绕道而行。 笑够了,他直起身来,用手指把那豌豆大小的烟屁股掐灭,揣进兜里。 用了不到半小时,燕鸿铭买完了他所有要采购的日用品,看了下时间还太早,本来想去影院打发下时间,又突然想到最近上映的一部片子有霍燃的客串,他实在不想再在任何电子屏上看到霍燃的脸,临进商场门前,他硬生生截断脚步,转身走进一家星巴克,点了杯美式坐在窗边位置发发呆。 幸好今天天色晴朗,万里无云,在一众对着苹果本打字噼里啪啦响的年轻人中,对着窗户看景色的燕鸿铭好像个异类。 但就连这份微小的幸福也没能维持多久,很快燕鸿铭便听到坐在门口位置的两个年轻女孩拿着手机在聊天,兴许是说到激动之处,两人的声音都抬高了不少,就算燕鸿铭不想听都不行。 “你看到昨天那组照片了吗?我天,吓死了,要不是配文写着霍燃的名字,我还以为是流浪汉了呢。”背朝燕鸿铭的女生点着手机说,“这才刚拿奖就放任形象管理了,真以为蓬头垢面就成了演技派啊,笑死。” 坐对面的短发女生说了声“没有这么夸张吧”,接过手机看了一眼也惊了一下:“妈呀,这真是霍燃吗?你确定这不是营销号瞎写的?” “怎么可能啊,这里还有近照呢,你看看。” 短发女一脸陷入打击的样子,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 另一个女生还说:“我看网上有挺多人都说他吸毒,我也觉得挺像的,不然一个人怎么可能短时间瘦那么多。他粉丝还在嘴硬呢,总放颁奖礼那晚的图,说他有多帅演技多好,还说是狗仔的镜头把他拍瘦了,其实气色很好,给我看吐了。拜托,颁奖礼都快俩月前了,而且那天晚上我就看出他不对劲了,特写表情的时候总觉得他在忍耐什么似的,现在想想,可能就是毒瘾发作了……” 燕鸿铭刚听还不觉得怎么,但这女孩实在越说越过,就好像成天趴在霍燃床底下听似的。 他告诉自己千万要忍耐,毕竟如今他也没什么立场替霍燃澄清,可身体却快了脑子一步,他拎起购物袋就往门口走,动作干脆的快要把步子带出风,由于惯性,沉甸甸的袋子一下扫在喋喋不休的女生腿上,把她吓得一叫唤,一下断了话头。 等她反应过来,刚想要骂人时,那无礼男人的背影已经融入到人海之中。 第104章 全都忘了 燕鸿铭回到家时,吴秀兰还没回来,他看了下表,估计还是和她那群舞蹈队的朋友排舞呢。 天色逐渐昏沉,家里又冷清,兴许是这一整天的破烂事,加上黄昏的化学反应,让燕鸿铭一时悲从中来,有种被全世界抛下的感觉,这种彻骨的孤独感让他一秒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他想要到人群中,去夜店里,哪怕是一群不认识的人也好,只要让他感觉到他不是一个人。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袋子里的那瓶高度白酒,那本来是买来给吴秀兰烧菜用的,劲儿最强,却也最便宜的白酒。 等到夕阳西下,吴秀兰拎着买好的烧鸡,和一篮子鸡蛋走进屋时,扑面就是一股白酒味,正奇怪家里是不是酒瓶子倒了,就看见燕鸿铭醉醺醺的倒在桌上,满脸通红,嘴里嘀咕着什么。 吴秀兰把东西一放,赶紧去拿了块干净毛巾,沾水帮他把脸擦一擦,外套和袜子也脱下来,搀扶着把他送进卧室躺下。 她从来没见过燕鸿铭喝得这么醉,一边嘟囔一边掉眼泪,看得她这个做妈的也跟着心疼,却不能多问一句,只能一遍又一遍摸着他的头,抱着他,给他些温暖。 燕鸿铭半醉半醒,看见吴秀兰趴在床头的模样,依稀像回到了小时候,痴痴的笑说:“哈哈,妈妈你回来了。” 吴秀兰捋着他头发说:“呦,傻小子,躲起来喝酒呢。” “妈妈,你说的对……什么情啊爱啊的,都是感受的东西,全是虚的,不就是过日子嘛,其实互相扶持就好了……什么爱情都是狗屁,妈妈我后悔了,要是当初我听你的话……嗝,就好了。”燕鸿铭口齿不清的嘀咕,眼泪顺着眼角渗入枕套,手却不自觉的抓紧吴秀兰的手腕,像个彷徨的孩子。 吴秀兰眼眶一下就红了,想起多年前,因为催婚频繁,燕鸿铭一度陷入迷茫,不知道婚姻与爱情的本质,只有向她询问。 当时她的回答确实是真心话,爱情是自然而然的吸引,婚姻是两个条件合适的人彼此搀扶着过日子。 那会儿燕鸿铭还是太小,没有出尝过爱情的甜,又怎么会认可吴秀兰的这番言语。而如今看着他这么痛苦,痛苦到要否定原先的自己,连她都看不过去,喃喃着:“怎么能这么说呢,你们毕竟相爱过,美好过啊。” “太疼了,妈妈。我后悔了。”燕鸿铭摇着头,用手指不断戳着自己胸口说,“这里好疼啊,我真想忘了……全都忘了……” 他嘴里重复着,说话声越来越小,直到连呢喃声都消失不见,陷入了昏睡。 吴秀兰帮他把脸擦干净,掖好被子,才转身出去。 再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凌晨,燕鸿铭口渴得要命,想起来倒杯水,头疼的差点要爆炸,他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尴尬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但酒醉后的话往往也是真心话,他现在是真觉得吴秀兰有大智慧。父母辈的年龄不是虚长的,有时候一些看似与子女相左的观点,恰恰是他们的经验之谈。 其实两个人之间不就那么点儿事吗?爱情实在太虚,只有吃在嘴边的热乎饭,握到手里的那双手,才是踏踏实实的,实在的东西。 他已经浪费了八年,现在回头,不知道算不算晚。 人真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为什么要去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呢?他和霍燃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自己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现在这个局面,难道就没有一部分是他自找的吗? 学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避免再错一次,这不比大白天喝酒要有用的多? * 闪烁灯光下,沁润在狂躁电子乐中的年轻人尽情舞动着身躯,不远处幽暗的卡座里,一个英俊而又颓废的男人正一杯又一杯的灌酒,很快他的容貌与反常的举动,便引来寻欢作乐的女人的注意,三三两两结伴坐在他身侧,用绵软的声线问他要不要玩游戏,输的人就要喝一杯。 男人笑了一下,更显得面容迷人。 女人们叽叽喳喳的开始划拳,一面找机会蹭他的身体。 几轮划拳下来,一个打扮火辣的棕发女人输了,于是娇滴滴的举起杯,递到唇边刚要喝,男人绅士的替她拦下了。 棕发女人顺势倒向他的胸膛,男人却轻抬胳膊,点点手指,示意侍者拿瓶酒来。 桌上很快摆着一瓶斯莱瑞银色龙舌兰。 打开塞子,男人将它举在手里,对怀中的女人:“喝一杯多无聊啊。换个玩法,你喝完这瓶,我给你十万。” 话音刚落,周围的女人笑作一团,都觉得好玩。唯有棕发女人一脸严肃,她距离男人最近,足以看清他神情严肃,不似开玩笑,一双狭长美目中却是冰冷的戏谑,让人不禁心底生寒,拿上外套匆匆起身离开了,其他人见状也跟着散了。 卡座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看着杯中的酒液,苦笑一下,一口饮尽,又拿着酒瓶要往里倒,但早已麻痹的神经已经让他有点眼花,一个手抖,亮泽的酒液便向着桌面流淌,白白流了一桌的钱,让人看了都心疼。 当梁硕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荒诞的画面。 比起上周见到霍燃,他看起来更消瘦了,从侧面看,下颌线锋利的像把信纸刀,下巴上有淡淡的胡青,眼眶也凹陷了些,显得格外的阴鸷。 费力的拿着酒瓶,试图把瓶口对准敞口玻璃杯,却只听到硬物碰撞的叮当声。 梁硕赶紧跑过去,把公文包放下,拦住霍燃的动作。 霍燃费力的盯着他看了会儿,才认出他是谁来,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起来,拉着他的胳膊就要他喝一杯。 梁硕拼命挣扎,但霍燃力气比他想的大得多,再加上霍燃现在头脑不清醒,如果不喝,谁知道他能做出什么是来。 为了保住小命,梁硕只得强咽一口,差点儿没被呛死,喉咙眼像灌了工业酒精似的,差点儿烧穿。 再一看这满桌的空杯,霍燃这得是往死里喝啊。 眼看霍燃卸下劲儿,梁硕赶紧趁机抽手,叫了两瓶矿泉水,让霍燃喝点儿。 霍燃坚决不喝,梁硕便提了一嘴下午去燕鸿铭老家见他的事。 捕捉到那熟悉的名字,霍燃好像回光返照似的,眼睛突然亮了。 梁硕不想让他伤心,也不卖关子,把燕鸿铭的态度表达了一下,但立刻表示自己还会再去,至少要让燕鸿铭回来看他一眼。 霍燃却只是摇头,有些吃力的说:“他总是看起来温厚,其实内在比谁都还要硬……” 他叹了口气,像恢复些神志,转眼又念叨着:“为什么,为什么我想要的一直都得不到,为什么啊......” 梁硕默默叹了口气说了句:“行了,你喝多了。” 霍燃却像打开了记忆的铁盒,自顾自说:“你知道他以前和我说过什么吗?他说要是碰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千万别高兴的太早,因为过不了多久,这些让你开心的事就会变成你最痛苦的回忆。要我凡事想开点,少钻牛角尖,少点执念,人控制不了的事可太多了,秦始皇还难逃一死呢,让我活得开心点。” 这听着确实有些燕鸿铭潇洒的做派,放在以往梁硕或许会调侃一番,但从现在的霍燃嘴里说出来,却是说不尽的无奈。 霍燃耸着肩笑了笑:“现在好了,这一切终于……变成了痛苦的回忆。” 梁硕听得心酸,他实在想不通,霍燃这种性格,一点儿不像是会将心托付给另一半,毫无保留的打开胸膛的类型,怎么会这样呢? 本来想替小七劝劝霍燃,但看到他心碎至此,梁硕实在不觉得这是个工作的好时机,只是搀着霍燃离开酒吧,一路将他打包送回家里,把人弄到床上躺好,再去客厅倒了杯水给他放在床头。 出了卧室门,梁硕环视客厅,茶几上东倒西歪的酒瓶格外刺眼,于是清理了一遍,才放心离开。 * 夜里燕鸿铭自我激励了一番,就着止疼片喝了些水,头疼缓解了不少,于是又点灯开始看书。 念了一个小时,他起来找水喝顺便放松下身体,手机页面突然亮了起来,他随手拿起看了一眼,是一条新闻弹窗。 标题竟然是“霍燃白日买醉,衣衫不整,竟被爆吸毒?!” 燕鸿铭几乎条件反射般锁屏,刚把手机放桌上,手指一动竟自己解锁,点了进去。 视频画面有些模糊,是很明显的偷拍,但他还是一眼认出那是霍燃的背影。 霍燃竟会在晴天百日,一个人走进夜店大门,画面外两个偷拍者甚至嗤笑交流,说这次逮到个大的。接着画面里天色已暗,两人小声说念叨着“来了来了”,过了会儿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搀着东倒西歪的霍燃,向人行道边的豪车走去。 偷拍者用兴奋的声线讨论着这两人的关系,并准备收工。 燕鸿铭退出视频,看了眼评论区,一条最高的热赞是向大家科普这间夜店的黑历史,原先在五年前曾因被查出有客人兜售非法药物,不得不暂停接受调查,所以霍燃去店里是真的为了喝酒,还是嗑药,无人能知。 这条看似随意,实则春秋笔法十分老道的评论,一下助燃了看客心底怀疑的火苗。 再加上前段时间沸沸扬扬的“霍燃暴瘦”组照,以及颁奖礼当晚在嘉宾席上流冷汗被镜头捕捉到,甚至有人说,他当晚之所以戴手套,是为了掩盖手腕上的针孔。 各种恶意的揣测,无端的捕风捉影,像一锅发酵得浓稠的黑水,让燕鸿铭一下子想到多年前的那场风波,当时的霍燃也是这样,面临众人的指摘,却要被迫暴露在镁光灯下。 那时他是多么心疼霍燃,心疼到一心想要把他护在怀里,守护他安然的长大成人。 谁会想到那只绵羊般乖巧洁白的男孩,竟然就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模仿犯,是一头深藏在幽林里,露出荧色瞳孔的饿狼。 他已经没有立场,更没有义务去为了这样一个人,再耗费丁点儿心力了。 毕竟凭霍燃的演技,要再骗一个人为他掏心掏肺,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燕鸿铭退出评论区,返回手机页面,直接删掉了微博。 当初玩这个软件,无非就是想要关注霍燃而已,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这个软件也失去了它唯一的意义。 而他也会学着放下,直到有一天,再提到霍燃这个人的时候,他不会有任何波澜,甚至会跟着调侃一二。 他衷心期盼这一天的降临。 第105章 向前看 这已经不知是霍燃第几次,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头顶上方是熟悉的水晶灯,切割完好的水晶球环绕成球状,活像婴儿床里的安抚道具。 他感觉自己最近真的像个婴孩,不,他比婴孩还要更加无力,他得不到安抚,甚至不能大声哭闹,只能用酒精麻痹狂躁的神经,试图忘掉烙印在灵魂中的离别。 燕鸿铭决绝的离去,绝非是爱情的结束那样简单,更是抽离了他生活的重心。 他那为数不多的,越过高筑的心墙袒露过的片刻真实,如今都化作了泡影。 他不害怕卑微,只怕失去希望,而现在他所有的激情和生命力都像是被抽干了,让他提不起多余的力气,只想永远陷在床榻里,与酒精和香烟为伴。 霍燃这一躺就到了大中午,胃袋里完全没有食物,就连酒精都被吸收殆尽,酸疼火辣的顺着胃壁往上爬,而大脑却麻木到下达不出任何活动身体,寻求能量补给的指令。只能任由这具年轻鲜活的肉体,像苔藓般依靠窗帘缝泄出的一缕光苟活。 不一会儿,枕边的手机嗡嗡作响,霍燃却当做没听见,这部工作用的手机他已经好几天没看过了,就算他脑子再麻木,也能料想到里面有多少通未接来电。 接连不断的轰炸声终于平息,可这次不同以往,门外响起了门铃声,霍燃抬了抬眼皮,却没起身。 门铃声变成了暴躁的锤门声,伴随着女人的叫骂声。 “霍燃!你知道你在家,快点儿开门!不然老娘找把锤子给你门砸了!!” 小七已经完全顾不得什么体面,把门砸得哐哐作响。这一个月内,她看到霍燃最多的时候就是在各种八卦头条,还有偷拍视频里,就连现在楼对面还埋伏着几个狗仔。 那个梁硕也是个孬种,嘴上答应着肯定让霍燃支棱起来,毕竟他还是海瑞的法人,最近被频繁爆出的丑闻,已经影响了海瑞的股市,梁硕对此也十分头疼,她先前找到他彻聊一番,两人统一战线,必须让霍燃打起精神来,不然两边都会出问题。 可谁知梁硕一点儿没让霍燃振作起来,甚至连人都拦不住,还被拍到一块儿出夜店的画面。 现在梁硕的手机也打不通了,她就知道男人靠不住,还得她亲自来。 她对着那铁门又打又踢,连脚趾都隐隐作痛时,门突然开了。 一时间扑面而来的酒气,让小七分不清,气味到底是从客厅传来,还是从面前这个男人身上。 她不敢相信短短一个月,竟会让一个人颓废至此,这和她曾经认识的霍燃是天差地别的。 霍燃开完门,走到沙发边坐着,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小七见状,也知道事态比自己预计的要严重,但现在不是说感情的时候。她开门见山,说了目前工作室和经纪公司面临的压力,还有公关宣传方面,急需他的配合,不然过了这个黄金期,之后要扭转风向就不容易了。 她拿出准备好的笔记本,打开里面是一份电子版合同,解释说这份参演合约是她昨天才谈下来的。 虽然剧本还没写完,但大体都已经敲定。这是一部犯罪电影,讲述警察卧底贩毒组织,为了免于败露不得不吸毒,然后艰难戒毒最终破获贩毒组织的故事。导演的口碑很不错,虽然他过去是拍文艺片的,但是导演水准和风格都很受大众认可,而这部片子是他的商业转型之作,他想要的呃主演既要演的好,又能抗票房,与此同时,年龄上也不能太大。 当小七听到这个风声,第一反应就是: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啊。 只要能拿到这个角色,霍燃暴瘦颓废的丑闻便能不攻自破,到时公关部甚至可以借力打力,渲染一番霍燃为饰演角色背后的不易,为电影宣传。 于是她第一时间就飞去导演家,找他畅聊一番,万幸导演对霍燃也是称赞有加,两方一拍即合,就等霍燃点头了。 霍燃默默听完,一根烟也已燃尽,可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用另一只手把烟掐熄,看得小七触目惊心。 霍燃像完全感觉不到疼,起身拨开小七就走,她回头想看看霍燃要干嘛,却见他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只剩半瓶的酒液,对着瓶口仰头灌下。 小七才明白自己是在对牛弹琴,眼前这个新晋影帝,未来的明日之星,如今只剩下一副皮囊,至于他的灵魂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小七忍住情绪,质问他现在是不是不管公司大伙儿的死活了,所有人的未来都要为了他那个虚无缥缈的爱情陪葬。 霍燃却十分轻飘的回一句:“你们可以走,回头我让财务把钱结给你们。” “霍燃!”小七凄厉的叫着他的名字,颤抖着双手,“还记得八年前的那个秋天吗?那时候你父母去世的消息传的满城风雨,那么难的时候我们都走过来了,你就要在这儿一蹶不振?” 霍燃听到这儿,眼睛突然一亮,小七终于看到点儿希望,谁知霍燃张口就是一句:“可能早在八年前,我的灵魂就一分为二了,有一半儿注定要下地狱,另一半就待在他身边,直到他死那天为止。” 小七听不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却也能懂这话的分量,可她不觉得霍燃真会为了一分感情就寻死觅活,把好不容易建立的名誉和荣耀都舍弃,抱着质问的态度说:“按你这意思,你的表演事业、海瑞的股份,所有名誉和事业,你都可以不要了对吗?” 霍燃突然轻轻笑笑起来,喝了一口酒,含糊不清的念叨:“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有他不行啊……在他眼里的我,就只是霍燃,不是霍家人,不是什么大明星……就只是我而已……” 小七知道今天这趟来错了,她不该和一个醉鬼谈话的,于是把笔记本一合,刚要告辞,霍燃落在沙发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她随手拾起来抛给他。 霍燃的神经虽然麻痹了,但肌肉反应还在,一把在脸前抓住手机,看了眼屏幕来电,表情瞬间变得冰冷。 那种表情是小七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她甚至在想,如果恶鬼罗刹真的存在,那么就该是这副表情。 接通电话,霍燃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聆听着,眼里满是杀意,小七被这种气氛裹挟的快要不敢呼吸,尽量放低自己的存在感,竖起耳朵想从听筒里听出点儿什么,可她只听到了模糊的,称得上嚣张的笑声。 若不是这一个月里,霍燃已经让她见识到自己不一样的一面,放在从前,小七一定觉得自己在做梦,才能听到有人在挑衅霍燃。 毕竟霍燃是那样有绅士风度,又十分善良的男…… “我要杀了你。” 霍燃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顿时让小七浑身冰冷,她甚至怀疑喝醉酒的人是不是自己。 “你敢把录音发给他,真是好胆色,是我小瞧你了。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会让你生不如死。”霍燃一字一句的说道。 电话那头,周子恒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的眼里暗含着对那可怖未来的渴盼,让他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饥渴:“那我可真是翘首以盼呢,霍大影帝。” 霍燃挂断通话,一把将手机甩了出去,几乎是擦着小七的肩膀飞到了沙发上,吓得她颤抖着惊呼一声,这才把霍燃的理智稍微拉回来了一些。 他揉了揉胀痛的鼻梁骨,挤出一句:“抱歉。” 小七颤抖着摇头,小声问他碰到什么事了吗,有什么是自己能帮上的吗。 霍燃扶着门框慢慢坐在了地上,两眼里有种幽暗的恨意,看得小七心惊肉跳的,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谁知下一秒,霍燃却像打了鸡血似的,突然站起来,把小七吓了一跳。 “你说的对,一蹶不振不能解决问题,这太不像我的风格了。”霍燃踉跄走过去,扶着小七的肩膀道谢,“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但是我还有些私事要忙,之后也得麻烦你。” “你……你要做什么去呀?” 霍燃放开她,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双目竟有了神采:“我要让做出这一切的人,付出他应有的代价。” * 日月如流,转眼间春天就过去了,这华东小城入夏后也凉爽,经过三个月的悉心苦读,燕鸿铭的法律知识储备相对从前,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要保持这个学习状态下去,接下来十月份的法考应该不会有问题。 老杨自从知道他辞职了,只给他打过一通电话,说话的口气很冲,而且言语间有掩不住的痛心,话里话外的意思,颇有些埋怨他不走正路,非要和霍燃搅合在一起。 燕鸿铭自知有愧,只说以后回岭北会多探望他,让他照顾好师娘,其他都别挂心。 老杨只是哼了一声,便撂下了电话。 那晚燕鸿铭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起了波澜。他可以说服自己放下一切,但愧对恩师的内疚,却是无论如何都淡化不了的。 他本以为老杨不愿再理睬自己,谁知前段时间他接到一通电话,是法院打来的,说是老杨师傅嘱托让他去学习一阵。 燕鸿铭诚惶诚恐,毕竟证还没到手,连实习的资格都不够。 对方却说已经找好了人来带他,本意就是让他多学习,多看看,提前感受一下,不要太紧张。 燕鸿铭求之不得,满口答应,挂上电话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吴秀兰正打算煮点儿饺子,等水开的功夫回客厅坐会儿,就见燕鸿铭赶紧抹了把眼泪,把手机往兜儿里塞。 这段时间她是见识了自家儿子为情所困的模样,一到夜里就抹泪,还以为她不知道呢。 眼见燕鸿铭大白天也能哭,吴秀兰又以为他旧情难忘,上前安慰两句,燕鸿铭却笑了,说是有好事,把刚才法院打电话说的事讲给她听。 吴秀兰一听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告诉他生活上的事就交给自己,鼓励他只管勤学。 燕鸿铭一把抱住了吴秀兰,感激的冲她道谢。 “谢我干嘛啊,都是一家人。” 燕鸿铭的眼泪却止不住的流,虽然他的爱情只是一场骗局,但他依然有爱他的家人,还有关心他的师父朋友。 生活不是小说,就算没了爱情,还有很多事情值得珍惜。 他实在不该怨天尤人,沉溺在悲伤的过去,哪怕是为了这些还关心爱护他的人,他也该振作起来了。 第106章 序幕 说好的日子去法院报到,本以为只是旁听一下,或者听从安排,整理些卷宗和法院传票,这些流程他在警局不是没有做过,上手起来应该也快。 当天一大早燕鸿铭难得把自己收拾个利索,打了辆车到了地方,本以为自己来的算早了,谁成想已经有人在前台接应他了。 对方声称自己是书记员,来之前就已经听说他了,今天就由自己带他,有什么想学想问的都可以直接找自己。 燕鸿铭诚心感谢,说给她添麻烦了。 书记员客气的笑笑,提出带他到处转转,燕鸿铭连忙跟上去。 法院虽说待遇不错,但是工作确实很忙,不论走到哪出都能看到忙碌的身影。书记员耐心的跟他讲,民事审判庭会忙些,一年能接到三百到四百起,有时书记员连结词都得抽空写。不过相应的刑庭案子就没那么多了,她说燕鸿铭之前是做刑警的,之后转来刑庭也方便,不知道他怎么考虑的。 燕鸿铭说这样确实不错,但自己法考还没参加,说这些有点早了。 书记员莞尔一笑,说这对他还不是小菜一碟,到时候证下来了,和这边打声招呼,她可以推荐一个脾气好点的法官。 到时候他只管跟着就行。 等到转了一圈出来,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燕鸿铭怕耽误她工作,便提出可以交付自己些活儿,熟悉一下流程。 这是老杨牵线的实习,燕鸿铭作为实习生,做些打杂的事务也是再平常不过了。没想到这话一出,书记员尴尬中带些惶恐,连说这怎么行,这段时间法院工作也不忙,有人替自己干,自己的任务就是负责带好他。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燕鸿铭也不好推脱,只能服从安排。 基层法院的庭室多,要忙的东西也比较杂。几乎每到一处,都能看到人忙碌的身影,见到燕鸿铭却无不是微笑点头,这让燕鸿铭觉得自己像个巡视的领导一样,有种说不出的不自然。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有三天,每天一去到就像个佛一样被供起来,连归档案卷这种最基本的事都没让他碰过,明明各有各的忙,他却一点儿都不能帮,这天他实在有点儿忍到头了,找上书记员,坦诚的说自己来的目的就是想学习经验,不必特别优待自己。 燕鸿铭一向直来直去,还提了老杨的名字,意思就是别跟自己客气。 谁知对方听后却有些意外,不过表情很快恢复如常,说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了,既然如此会给他做些调整,让他参与进来。 当天回到家,燕鸿铭越想越觉得怪,老杨这个人他是清楚的,惯不会给人走后门,不然年轻的时候也不会得罪那么多人。再加上那个书记员听到老杨的名字,那种反应就像是惊讶,甚至有些困惑…… 燕鸿铭不是刚出社会的小青年了,这几天庭室里的人对自己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这绝对不是对一个普通实习生的态度。 他立刻联想到霍燃。 他本以为自己回了老家,霍燃就算再有能耐,手也伸不到淮南一带,现在想来是他太天真了。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又不可能为此打电话给霍燃,骂他一顿,这样不就又回到过去了。他只能尽量多听多做,把握好实习的机会,一边背书刷题,其他的事都不去多虑。 燕鸿铭自认已经做到宁心静气,但没过两天,就听见吴秀兰提起,说这段时间总能看见有人在院子外面晃悠,已经有好几户人家都注意到了,也当面问过对方,不过对方无意回答,一问就走远,让大伙儿心里挺不舒服的。 吴秀兰只是随口一说,燕鸿铭却往心里去了。 霍燃玩跟踪这套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霍燃脸皮会这么厚,分手了也不放过他! 燕鸿铭气得要命,面上又不好显露,吴秀兰先前被他连累的情绪低落,他好不容易走出来了,怎么会再让吴秀兰替自己担心。于是想了想,让吴秀兰下次再见到门口有人,别声张,告诉自己一声就行。 隔天吴秀兰刷碗的时候,在窗台又见到有人在院门口晃悠,但这会儿燕鸿铭还没到家,她想了想把手擦干,给燕鸿铭打了个电话。 燕鸿铭收到后,直接把手里的挑好的桔子一放,冲出水果店打了辆车,便赶回家去。 车子驶向胡同口,他便远远看到一个人在胡同外晃。他赶紧让司机把车停下,把钱塞过去,匆匆下车,闷头往前走。当距离约拉越近时,他突然提速,全力向着那个陌生男人跑去。 对方反应不及,也跑了起来,蜿蜒的巷弄里,两个人在路灯下你追我赶。 一开始距离还拉不开,跑了快千米,前面的男人有些体力不支,燕鸿铭纵然半年没高强度锻炼,但毕竟身体底子在,再加上一心要揪住这个人,临时提速,没出多远就把人逮住了。 燕鸿铭死死压着身下的陌生男人,恶狠狠的问:“说!谁派你来的!” 男人也不是什么硬骨头,立刻哆嗦着回:“是梁老板让我来的!” 一听姓梁,燕鸿铭把人松开了,接着逼问:“你老板是叫梁硕吗?” “啊对对!” 还真是中国好员工啊。燕鸿铭在心里诽腹,考虑到这个人也不过是拿钱办事,问出东西,便把人松开了,只是警告他之后都别来,不然再见到一定胖揍他。 男人屁滚尿流的离开了,燕鸿铭掸下身上的尘土,回到家连衣服都没换,先给梁硕去了通电话。 梁硕很快接起,应该是已经知道自己安排的人被发现了,声音里有种为掩盖惭愧而故作热络的感觉。 燕鸿铭没心情和他打哈哈,直截了当的问霍燃到底要干什么。 一提到霍燃,梁硕也没了动静,直到燕鸿铭失了耐心,又重复了一遍,梁硕这才不情不愿的回答:“他最近很忙。” “我管他忙不忙。我问的是他想干什么?一会儿找人打点关系,一会儿在我家门口找人监视,他到底怎么想的?!” 梁硕不愿意掺和两个人的感情问题,只是回道:“霍燃也是担心你……” 燕鸿铭直接打断:“我轮得到他关心?” 言尽至此,梁硕知道再不说出实情,两个人误会又要加深,甚至燕鸿铭连自己的面子也不愿意给了。 “霍燃也是害怕你有危险。” “什么危险?” 梁硕默默看向身侧的男人,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霍燃半卧在沙发里,头发比之前要长了些,碎发散落在眼下,显得整个人忧郁又阴鸷。 他默默听完听筒对面燕鸿铭的质问,即便那些话都是对他的愤怒不满,但他听在耳朵里还是觉得无比畅快,这么说确实挺贱,但他太想燕鸿铭了,哪怕是听他骂自己,他也甘之若饴。 梁硕品了品霍燃似笑非笑的表情,感叹这个上司实在变态,挨骂都能乐出花来。 他咳了一声,按照霍燃交代好的那样说:“周子恒被学校给辞了。” 燕鸿铭愣了一下,没懂这和自己问的有什么关系,梁硕又说:“周子恒乱搞男女关系,证据确凿。” 燕鸿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要是连周子恒这种木讷货都能搞出这种花边,那天底下就没有老实的男人了,这事用膝盖想也知道是霍燃在打击报复。 燕鸿铭直言不讳:“难道不是霍燃报复他,他心怀怨恨,然后找上我来了吧。” 梁硕往霍燃那边看了一眼,赶紧否认:“嗨,没有的事儿,是他自己心理变态,总觉得他爸当年的事和霍燃脱不开关系,上周还差点把霍燃给……” 燕鸿铭心里揪了一下,梁硕却没有接着讲下去,而是话锋一转,说霍燃第一时间担心周子恒会伤害他,所以才让自己找人盯着点。 燕鸿铭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了,直言自己人在淮南,又和周子恒没有血海深仇,应该不会有事,让霍燃把自己的事管好就行。 梁硕满口答应,心想霍燃能答应才怪。 挂掉电话,霍燃脸色又严肃起来,其实刚才梁硕刚才说的不完全是在瞎扯。 上周他刚打起精神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了周子恒一顿,说打可能不太准确,用凌虐形容可能更恰当些。 虽然这种肉体上的痛苦没能让周子恒崩溃,但好歹让霍燃心里好受了些。 他必须让周子恒知道,当初他敢背着自己搞那些小动作,是要付出多大代价的。 光是肉体上的折磨还远远不够,霍燃清楚,要彻底击垮一个男人,没有什么比让他丢掉饭碗,失去名誉和地位来的更诛心。 周子恒说到底就是个泡在学院里书呆子,这方面的哪能敌得过霍燃的手腕。 要不了几天,周子恒的艳照便机缘巧合的被人揭露出来,校园又是四面透风的地方,很快消息就不胫而走,传到了校领导的耳朵里,周子恒被打包卷出了校门。 履历上平添的这笔污垢,直接斩断了周子恒的研究院之路,也让他过往十多年的寒窗苦读,顷刻间化作烟尘了无痕。 看到周子恒像败犬般狼狈,霍燃心里才刚松快些,但一想到燕鸿铭离开那天的情景,幽怨与愤怒又席卷心里,让他恨不得把周子恒碎尸万段才好。 事实上霍燃真的想过一些非常手段,反正燕鸿铭把他甩了,再也管不住他,他以后想干嘛就干嘛,再也不怕被发现,这多轻松啊……但他想到燕鸿铭心痛的眼神,还有那句“你就是个怪物”,又让他狠不下心了。 霍燃连续几天的自我折磨之下,梁硕却没有闲着,把周子恒调查了个底儿掉,并给霍燃带来两个爆炸性的消息。 一是周子恒其实得了恶性脑瘤,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情绪控制力非常差,偶尔会显得癫狂。 二是周子恒跑了。 一股凉意从心底油然而生,霍燃立刻让梁硕安排人手,去燕鸿铭家门口盯着,一旦发现周子恒的踪迹,必须立刻把人扣住。 梁硕这才着急去办。 对于现在的霍燃来说,演艺事业上的障碍已经不是最大的问题,周子恒才是那个最大的障碍。 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有脑瘤的,又为什么放弃治疗。 他回到岭北究竟有什么目的。 霍燃知道,一场无声的战役已经拉开了序幕。 第107章 灯下黑 自从知道霍燃在门口安插眼线,燕鸿铭就浑身不舒服。每天出门都要小心翼翼,观察四周有没有人在跟他,知道明白他在躲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躲债。 燕鸿铭觉得自己简直窝囊死了,他都已经躲回老家了,可霍燃总能渗入他的生活,侵占他的大脑,让他一天都不得安生。 他有苦难言,又不敢让吴秀兰看出端倪,只好强装没事,偶尔嘴痒了想骂霍燃一通,又不能打电话过去,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是在为霍燃纠结难受。 就算他十二分静心,也做不到忽视有关霍燃的一切。 因为无论是商场广告屏,还是公交站亭上,都印着霍燃代言的广告画报,除非他自戳双目,不然根本没法屏蔽这个人的存在。 当年他是脑子进水了,才会想要霍燃名扬天下。 现在可好,都是自讨苦吃罢了。 心里有了纠结,燕鸿铭就连做题背书都不能像先前那样投入,偶尔会觉得烦躁透顶,浑身不自在。 他觉得那天梁硕所说也不过是替霍燃找借口罢了,周子恒再恨霍燃,那也是他们之间的事,更何况自己和霍燃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了,周子恒又何必要针对自己? 想通这点,只要霍燃别把事情做的太过火,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到时间长了,霍燃自己也觉得无趣,自然就收手了。 再然后转眼入夏,法考报名在即,燕鸿铭也抓紧了学习步调,生活上都是吴秀兰负责,这样的日子倒也恬淡。 谁知道傍晚他下楼散步顺便丢个垃圾,却在巷口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你?”燕鸿铭看清路灯下那抹消瘦的人影,一时忘了手里拎着东西,直接松手丢到了地上,他却没有丝毫反应,而是快步迎了上去,“你来这里干什么?!” 那人悄然迈出两步,路灯的橘光顺势滑向他的身上,露出一张干瘪到露骨的脸,一头乱蓬的头发没有任何光泽,哪怕是初夏的傍晚,他依然裹着一身到膝盖的灰色防风外套,像是前来收割灵魂的死神那般,周身充斥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燕鸿铭一下就想到梁硕说的话,周子恒竟然真的找到自己这儿了。 他一时犹疑,但看着周子恒这弱不禁风的劲儿,要真动起手来,就算再借他俩大汉,也不一定是自己的对手。 想到这儿,燕鸿铭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他确实好奇周子恒来找自己干嘛。 燕鸿铭一路到周子恒跟前,完全看清他的面庞,一时有些心惊。他知道周子恒肯定遭到了霍燃的打击报复,现在丢了工作,肯定过得不好,却怎么也料不到,周子恒会落魄憔悴至此。 毫不夸张的说,面前这个瘦弱的男人根本就是从坟里刚爬出来的一样。 “你怎么会……”燕鸿铭对着他上下挑了下手指,把难听的话都吞了。 周子恒惨淡的笑了一下,干涩的唇瞬间裂开一道红口子,回了一句:“说来话长啊。” “是霍燃做的吗?” 周子恒低着头答:“工作没了,名声也没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所以才来找你。” 燕鸿铭默默听着,也能想象出他经历了什么,但说到底他又比周子恒强多少呢?不也是辞了工作,灰溜溜躲到老家。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帮周子恒,只能说他一开始就不该往霍燃跟前凑。 燕鸿铭实话实说:“我和他早就没联系了,实在帮不了你什么。” 周子恒还是垂着头,燕鸿铭还在想是不是自己说的太直接,谁知那蓬乱的头发下响起闷闷的笑声。 燕鸿铭听得不太舒服,再加上周子恒先前古怪的表现,又勾起他心底的反感,想着再说两句就走了,手臂却突然猛地收紧,接着感到整条胳膊蔓延脖子都被气体充涨般,完全的麻木后,一股尖锐的剧痛直达大脑,这所有的感觉都发生在几秒之内。 燕鸿铭控制不住的摔倒在地,他看到周子恒走了过来,俯视着他,脸上还挂着古怪的笑容。 来不及做任何思考,他直接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 再睁眼时,燕鸿铭横躺在车后座里,双手被反剪绑在后腰,已不知是过去了多久,他两侧肩膀疼得快裂开了,他费劲看了下兜,是一片平坦的,手机和电话卡估计已经被处理掉了。 真没想到,他竟会栽在自家门口。 这难道就是人们常说的灯下黑。 燕鸿铭已经没劲儿骂人了,甚至在心底蔑视自己,竟然真能让这么个瘦猴似的男的给绑了,多亏他已经辞职不干,不然留下来也是警界耻辱。 车突然一个急刹,打断了燕鸿铭的胡思乱想。 周子恒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发出一阵痛苦的喘息,然后费劲打开门,跌跌撞撞跑出去,接着是一阵痛苦的呕吐声。 燕鸿铭听着这抠心挖胆的动静,越发觉得周子恒如此憔悴绝不是因为丢了工作那么简单,他应该是得了什么重病。 过了会儿呕吐声渐渐小了,周子恒坐回驾驶座,对着后视镜费劲盯了会儿,才看清燕鸿铭睁着眼。 “……你爽快点儿,绑我要干什么?”燕鸿铭被电的冷汗直冒,单刀直入的问。 周子恒冷笑一下,没有说话,拉起手闸继续开车。 燕鸿铭连坐都坐不起来,只知道现在天还黑着,心想他不会想开出省去吧。 他费劲儿的说:“就你这身体,要再开一会儿,不得昏过去了啊。” 谁知周子恒只是阴恻恻的笑笑说:“放心,要死也肯定死在你俩后面。” 燕鸿铭心里咯噔了一下,周子恒说的这个“你俩”,无非就是自己和霍燃。 他果然是冲着霍燃来的。 此时此刻燕鸿铭才有些后悔,原来霍燃不是在小题大做。不过霍燃既然能派人盯着自己,说明对周子恒也有了提防。就算他能把自己捆了,但霍燃才不会上当。 想到这里,燕鸿铭露出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宽慰的笑。 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燕鸿铭因为长时间的捆绑和脱力,已经有些脱水了,周子恒突然一个急刹,把他晃醒了。 周子恒又是推门下车,接着他脚边的车门也开来,微凉的风直接蹿进来,让燕鸿铭终于缓了口新鲜气儿,谁知接着下一秒,周子恒拿着一管药剂朝着他脖子打进去,轻轻一推,要不了几秒,燕鸿铭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等到燕鸿铭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看周围的样子应该是在废弃工厂里。 刺目的补光灯直直刺穿他的眼皮,再这样下去,他就算没被电死,也快被照瞎了。 他忍不住抱怨:“喂……你到底要干嘛啊,我都说了……我和霍燃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你不会还真要在这儿杀了我吧。” 工厂里只回荡着燕鸿铭虚弱的声音,听动静应该很宽敞,周子恒这时候不在,他也动了想开溜的心思,拼命挣扎起来。 “别费劲了。这儿方圆几公里都没有人,你跑不出去的。” 周子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还伴随着铁器摩擦水泥地的刺耳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周子恒绕到他面前,将手里的铁器一点点组装,摆放好,扶了下眼睛,努力看清燕鸿铭的表情后,才阴恻恻笑说:“放心,现在不杀你,戏台还没搭好呢。” 燕鸿铭皱眉:“你他妈脑子有病。” “对,我脑子确实有病了。”周子恒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脑瘤,还是晚期。惊喜吗?” 这下轮到燕鸿铭震惊了。 周子恒眉飞色舞的和他讲述自己刚看到诊断书时的错愕,接着又觉得自己和爸爸一样,是背负着某种使命的。 上天为什么独独让他得绝症,就是因为有限的生命才能激励人去创作,先前他浪费了太多时间在平庸的生活上,完全忘记了他本应该像他爸爸那样,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好让人们永远铭记他。 这就是为什么他放弃了治疗,而是选择回国从头开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实现他计划的第一步。 他利用自己在国外实验室研发的炸药,通过柬埔寨黑市找到了买方,他只用提供货源,其他的根本不用他操心,那些赚黑钱的人自然会摆平。 他通过走私炸药拿到了一大笔钱,买下了一个虚拟账户和基站信号,来保证他能躲开警方的视野运送货物和收款。 从始至终他做这些都不是为了钱。 这只是他想挑起警方,挑起燕鸿铭警惕的一种手段,就像他父亲当年所做的那样。 看着那些无能的警察因为他的戏弄,而忙成一团,没有什么比这更有趣。 所以后来他更注重趣味性,他开始混迹论坛,用可笑的寻宝游戏蛊惑他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犯罪,以及花钱雇佣那些走投无路的人,用一条贱命换来一家人的生路。 正如同霍燃当年逼死他父亲所做的那样。 他何尝不是完成了他父亲都没能达到的,最永恒的艺术呢? 周子恒在三脚架上架好手机,把角度调成正对着燕鸿铭的角度,面带微笑的说:“你脚下的地基里头,埋满了胶质炸药,启动装置就在我手里,只要我想,什么时候都可以引爆雷管药包,到时候不光这个工厂,连带这半个山头都会化为灰烬,怎么样,是不是很刺激?” 燕鸿铭心里慌了,却还是强装镇定的说:“……你要杀我,何必搞这么大阵仗。” “杀你?谁稀罕啊。”周子恒似乎是突然不舒服,憋了口气一样的,使劲咽了下口水,费劲的说,“你只不过是一个诱饵,我真正要搞的,还在后面呢。” 燕鸿铭吐出流到嘴里的汗水,冷哼一声:“所以我才说你傻啊,你要搞霍燃找他去啊,把我绑在这儿干嘛,凑数吗?” 周子恒并未理会他,而是背过身接着调试他那些造型吊诡的铁疙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电锯惊魂拍摄现场。 燕鸿铭光听着那些金属摩擦声,紧张的脚底和手心都冒汗了,看来他低估了周子恒的变态程度,冲这个架势是不想让他好死呀。 “你觉得怎样才能让一个人痛苦?”周子恒默默吐出一句。 燕鸿铭不觉得这是在问自己答案,只是默默等着他说下去。 周子恒也很满意燕鸿铭知趣的模样,志得意满的说:“要我说,真正的痛苦,是要当着一个人的面,粉碎他最珍视的东西,让他生不如死。”说罢,他眼珠一转,看向被绑在椅子上,满脸煞白的男人。 燕鸿铭心里狠狠抖了三抖。 第108章 我保证 了解周子恒的真实目的,燕鸿铭强装镇定说:“……合着你把我绑过来,是觉得霍燃对我情深义重……觉得他会为了我羊入虎口,好让你当着他的面把我宰了……是这个意思吗?” 周子恒故作神秘的笑了下:“保留节目,要留在后面。” 燕鸿铭感觉到残余的药剂正在肌肉里扩散,他冷笑一声:“你的计划注定不会成功……你以为把我绑了,他就能傻了吧唧的跟过来了?你把人当傻子啊。” 周子恒的晕厥感越发频繁,他抑住胃里翻涌的反胃感,脸上露出痛苦夹杂得意的扭曲笑容:“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说着,他踱步到燕鸿铭面前,用黄胶带贴住了他的嘴,又回到那架着的手机前,调试了一下,保证画面正对着燕鸿铭,将他狼狈的模样全录了下来。燕鸿铭费劲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才发现那不是录像,而是某个知名直播平台的直播间功能,零星闪动的弹幕像针一样刺痛了他的眼。 燕鸿铭心突突地跳起来,却不敢有太激烈的动作,生怕引起更多人的好奇心,事已至此他只有安分不动,尽量让这些看客认为这只是一出无聊的炒作。 周子恒却直直走向屏幕前,弯着腰看起弹幕,甚至挑了几条念给燕鸿铭听。 “你说这是炒作?哈哈,不是哦,我真的绑架他了。” “我不是开玩笑啊。” “什么?你要举报?可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燕鸿铭听着这自我陶醉的声音,开始尝试着挣脱起来,但铁椅上伸出的铁片像刑具一般牢牢钳制着他的双手和腰部,除了金属碰撞声外,压根是纹丝不动。噪声引起了周子恒的注意,他回头比了个嘘声,转过头又对着屏幕说。 “大家不要走啊,节目还没开始呢,大家想不想看明星啊,一会儿会来我直播间做客呢。你们想看吗?” 一听这话,弹幕活跃起来,有些开始报出明星的名字,猜来猜去,更多的是不屑一顾,觉得周子恒是吹牛不打草稿。 周子恒盯着屏幕看了会儿,不急不恼的搬个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手机来晃了晃说:“你们不信啊,只要拨一通电话,大明星立刻就能来了,他的名字你们估计都知道,正当红呢。” 周子恒戏剧性的言词动作不仅没有赶走人,反而让直播间的人数多了起来,弹幕上闪动着各种猜测,周子恒一一念出,不时发出些模棱两可的赞同声。 燕鸿铭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后脊背都发凉。 但愿周子恒不是动真格的,他千万不能拨通霍燃的手机,如果不然,霍燃的名节就真的要毁于一旦了…… 燕鸿铭有些恍然。 原来他潜意识里还是觉得霍燃会为他赶来。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又不自觉的自嘲起来。 就算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他还在惦记着霍燃,甚至把他的名声看的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 要不是胶带封住了嘴巴,他多想放声大笑两声啊。 燕鸿铭啊燕鸿铭,你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 自从上周被齐红英亲自登门警告后,霍燃再没公然出入过任何声色场所,每天几乎都是憋在家里等死。 他谁都信不过,所以没什么知心朋友,除了梁硕这个拿钱办事的得利下属会隔三差五登门,给他捎点吃的,看看他死没死,家里冷清的像是坟场。 所以他前天刚订购了一套音响,专门用来放音乐。 他要用尽一切噪声填充这个孤独空间,直到把他的心也填满。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没用几天,他又开始酗酒,客厅沙发脚下全是酒瓶,几乎没有一天不是靠酒精麻痹神经才能入睡的。 只要是清醒的时刻,那些晦暗的过去就像强制播放的幻灯片,不断在脑海中循环,而后是对于没有燕鸿铭的未来的恐慌。 这是平生第一次,一件事完全超脱了他的掌握,在让他感到恼火的同时,心底又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这就是命。 用什么手段得来的,终究是要以同样的方法失去。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霍燃开始有些相信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繁华夜色里的万家灯火,第一次对未来感到迷茫。 抬头望向天空,一抹隐匿在云后的弯月,透过些墨色的底,有些犹豫,又有种莫名的吊诡,似乎在宣告某种不祥的讣告。 霍燃一阵没来由的心慌,茶几上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最近他的持续性罢工已经引起小七的严重警告,小七没有梁硕的好脾气,还会上门送吃喝确保他活着,要是电话打不通,就会一直打到他接为止。 霍燃嫌吵得慌,把音响关了,按下手机接听键。 “这么晚打扰你真不好意思啊霍老板……是这样的,我们这里有点事想说……” 霍燃不耐烦的回:“有屁快放。” 对面安保人员只好把傍晚燕鸿铭失踪的事交代了,还说吴秀兰在院子里各处打听, “你说什么?!人看丢了!” 霍燃大喝一声,顾不得其他,直接向门口走去,边对着话筒说,“什么时候跟丢的?具体时间位置全都告诉我!” 出了门坐上车,霍燃给梁硕去了通电话,把燕鸿铭被跟丢的事说了一下。 梁硕难得在家替老婆看孩子,这一通电话直接把他魂提起来了,一边儿的女人见了他这副提心吊胆的模样,默默叹了口气。 梁硕直对着老婆无声道歉,一边安慰着霍燃,起身往鞋柜去,抓上车钥匙挂了电话。 “不好意思啊,媳妇儿,我兄弟出了点儿事,我得过去解决一下。” 平日里温婉贤淑的女人却不见了笑容,冷冷回了一句:“什么兄弟啊,他就是你上司,也就你把他当回事了,他什么时候心疼过咱家,小宝还这么小,爸爸就整天往外跑不着家,一周休的上一天吗你……” 梁硕赶紧向老婆诚心认错,说回头一定把这倒霉工作辞了,哄了几句,女人脸色才好看些,他赶紧趁机穿鞋出了门。 浓重夜色里,霍燃单手打着方向盘,一手翻看手机通讯录,找到吴秀兰的电话后便拨打了过去。 对面很快接通,传来吴秀兰焦急的声音,她说燕鸿铭的手机打不通,明明只是去散个步的…… 霍燃只能先把人安抚一番,告诉她自己一定会把人找到的。 吴秀兰提起前一阵门口总有人在晃悠,那说不定是燕鸿铭之前结下的仇家,现在看他脱了警帽,就想来索命了。 听着吴秀兰焦急的快哭出来的声音,霍燃有些犯难,但还是承认了那是自己派的人,为的就是防着有人加害燕鸿铭。 吴秀兰敏锐的抓住盲点,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害自己儿子。 霍燃久久沉默了,只好向吴秀兰承诺,自己一定会把人全须全尾的找回来。 听到这里,吴秀兰也知道了燕鸿铭失踪的事绝不简单,一时觉得天都要塌了,此刻话筒里清澈冷静的男声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死死抓住手机,哆嗦着请求:“孩子……你答应阿姨,一定要把燕子带回来啊……” “一定会的,我向您保证。” 挂上电话,霍燃慢慢将车缓停在路边,拨打了那通他不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拨出的号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燕鸿铭被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被钳制在铁椅上动弹不得,身上的短袖已经因为脱力而打湿,肩膀以上完全麻木了,只是轻微的转动头部,那闪电般的痛觉便直劈向他脊椎,疼得他大汗淋漓,只有用指甲扣动手指的皮肉,才能勉强忍住呻吟声。 而周子恒瘦弱的背影就在他面前晃悠,看样子他和直播互动玩得正尽兴,也给了他一些时间去捋顺思维,考虑能否把即将落在自己头上的伤害最小化。 他一咬牙把脖子抬起来,忍着剧痛开始观察这些骇人的铁疙瘩,这才注意到自己坐着的这个铁板凳上连接着一个横棍,上面满是各种电线,向下蜿蜒到另一个铁椅子上,也就是距离自己右手边不远的距离。 燕鸿铭不清楚这些玩意儿要是通了电,是不是真能把人电死,他只知道这铸铁的椅子和装置看着十分精密,说明周子恒花费了许多精力制造这东西。 想到先前周子恒对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其实背后想到的都是怎么弄死自己,燕鸿铭便越觉得不寒而栗。只是这周身的束缚太过坚固,加上他被打了静脉注射剂,身上的零件根本不听使唤,要想在这种情形下逃离,难度简直和上九天揽月没分别。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张侵袭而来,听着周子恒肆意的笑声,燕鸿铭浑身不受控制的轻颤起来。 突然一传乐声响起,周子恒摸着兜,掏出了手机,看着屏幕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伸出一根指放在了嘴边,然后当着屏幕前接通了电话。 “喂?霍大明星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干嘛呀?” 燕鸿铭的心脏都快从胃里蹦出来了,但他转念一想,霍燃怎么会主动给周子恒打电话呢。 可接下来周子恒却点开了免提,生怕直播间的观众以为自己在骗人,像是炫耀般对着话筒说:“看来有人觉得我是在吹牛啊,不如霍大明星再多说几句,让大伙听听看,是不是你本人的声音。” 手机那头静默了,燕鸿铭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那清泉般熟悉的嗓音响起了。 “周子恒,你别跟我耍花招,燕鸿铭是不是在你那儿。” 燕鸿铭下唇颤抖着,认命的闭上了眼。 第109章 你没得选 周子恒仰起头,无声大笑着。直播间的弹幕舞动的飞快,纷纷都在质问“这是本人吗?”“哪里找的这么像的声音”“主播整活用心,关注了”。 此时此刻,这些看客们还不知道自己在亲眼目睹一场犯罪,而昔日的警察却被成了人质。 多么讽刺的一幕啊。 电话里里,霍燃冷声道:“周子恒,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把燕鸿铭带走了?!” 周子恒做了个严肃的表情,又控制不住的笑出来,边笑边说:“我还什么都没做呢,是他傻了吧唧的朝我走过来的,你现在要怪我……” 霍燃焦急的捏紧了方向盘:“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不关燕鸿铭的事,放了他,这笔账你和我算。” 周子恒怪声怪气的笑了下:“你以为我父亲被栽赃的事,和这个警察的昏庸无能就没有关系了吗?!” 霍燃清楚正常的逻辑和周子恒聊不下去,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保证燕鸿铭的安全,于是直截了当的问:“好,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放了燕鸿铭。” 燕鸿铭用力挣扎起来,鼻子哼哼着想要阻止。 周子恒看向燕鸿铭,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直接走到他跟前,一把扯开了他嘴上的胶带,甚至什么都还没说,燕鸿铭便抢先开口,不顾嘴唇扯裂流血的痛楚,直呼道:“你他妈闭嘴——和这种人废什么话!” 霍燃呆滞了两秒,很快询问道:“哥!是你吗?!你现在在哪里……” 话还未说完,周子恒一把将胶带粘了回去, 对着话筒说:“小情人声音你也听见了,我可没虐待他,怎么样,放心点了吧。” 霍燃扼制所有不理智的想法,沉默着等待对方的审判。 “我在西郊化工厂,你应该很清楚这个地方吧,没错,就是你当年设计杀害我父亲的地方!”周子恒声线高亢起来,紧紧盯着燕鸿铭愤怒的双眼,轻蔑一笑说,“我要你一个人过来,我给你二十分钟时间,你要是敢耍花样,别怪我没提醒你。” 挂掉电话,霍燃立刻钻回驾驶位,他现在在城南的商业区,按照正常速度驾驶,要赶去西郊也要四十分钟,时间不等人,他直接一脚油门下去,车子疯马般急速前行。 这一路他几乎把所有红绿灯都闯了个遍,抵达时刚刚好。他站在坡道上,俯视那坑底的废工厂,他边全力向下冲,一面单手拿手机拨通梁硕,并发给他一个自己的定位,梁硕问他自己该怎么做,霍燃也只告诉他随机应变。 暗夜中破败的工厂,里面燃起的点点光亮,都像是吃人的魔窟。 霍燃抹了把汗,毫不犹疑的走了进去。 夏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工厂内粉尘混杂着霉味,让人闻了就心慌。 燕鸿铭被束缚的背影就在不远处,周遭围绕的是一堆烟灰色的铸铁刑具,周子恒正对着屏幕喋喋不休,画面荒诞的像一场玩笑。 霍燃一步步走近,他只穿了一件居家的棉质衬衫,连裤子都是匆忙换上的牛仔,他没有任何妆发或是遮掩,以完全素颜的状态走向那荧亮的屏幕。 弹幕立刻疯狂刷动,直播间的人数也陡然增多,而且没有停下的苗头。 “我去,好像霍燃啊!” “这是找人模仿的吧。” “上哪找和霍燃像的啊,就这颜值,横竖得是个小网红了。” “主播太牛了,找了这么好看的小哥哥,这晚上没白蹲。” “好期待接下来的剧情啊哈哈。” 霍燃快步走到燕鸿铭眼前,替他把胶带揭开,燕鸿铭立刻快速而冷静的小声说:“地底下全是炸药,开关应该在他手里,他不仅要你死,他是要你身败名裂懂吗?快点走!” 霍燃低声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凉拌!” 霍燃露出一丝苦笑,继而坚定的说:“我答应你妈妈,要把你完好无损的送回去。燕哥,这次你一定要相信我。” 燕鸿铭确实脱力到思考困难,但这不用智商也知道这局面有多严峻,就算霍燃来了,也不过是多一个人送死。 但是他必须承认,在霍燃走近他视野的那一瞬,他还是感觉到了喜悦。 周子恒看到镜头里渐渐走近的男人,回过身来向霍燃招招手,示意他走过来。 燕鸿铭拼了命的向霍燃使眼色,让他千万别过去。 霍燃看到虚弱不堪的他,强忍下怜惜,逼自己转头向镜头前走去。 白炽灯点的犹如白昼,周子恒冲他晃了晃手里的小玩意儿说:“你爱人的性命,可就在你手上了,要怎么做,你来决定。”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当着镜头前,大伙儿的面前先来个自我介绍。”周子恒微微侧身,把镜头空间留给了今晚真正的主人公。 霍燃向镜头前走去,从容的像以往一般开口:“大家好,我是霍燃,是一名演员,今年23岁。” 屏幕上一片哗然,弹幕抖动到几乎看不清文字。 周子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又指了指身后背景板似的燕鸿铭说:“那这位呢?不给大伙儿介绍一下?” 霍燃暗暗咬紧了后槽牙,开口道:“后面这位,是我的爱人。” 直播间的人数越来越多,甚至已经突破了两万人,画面上更是被各色绚丽特效的礼物轰炸所霸占,周子恒把手拍的啪啪响,朗声说道:“看见了吗?你们崇拜的大明星,无数女孩眼里的梦中情人,其实根本就是个同性恋!多好笑啊哈哈哈……” 听着这样的羞辱,霍燃也只是默默承受着,等他笑完才说:“你满意了吗?” 周子恒脸色骤变,大喝一声:“我不!你以为你欠我的,用这两句话就能抵消了?” “我要你对着镜头,承认是你杀死了霍婉芝和于晓东,是你陷害栽赃了我父亲!我要你原原本本讲出这一切。” “如果我这么做,可以让你放过他。好。”霍燃挽了下袖口,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是我设计杀害了霍婉芝和于晓东,并栽赃给了周书亚。” “我要你详细的说……”情绪过于激动,令周子恒一阵眩晕,扶着腿才站稳。 霍燃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得了脑瘤晚期,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一串桀桀的笑声从周子恒喉咙里发出,听上去和他父亲如出一辙,他努力直起腰来扶了下镜框:“我确实时日无多了,所以才更要抓紧时间,来完成我一直想要做的事。” “如果你想要替你父亲报仇,讨回公道,让我身败名裂,那你做到了。” 周子恒并未有任何特殊反应,过了会儿才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们该不会以为,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给我父亲报仇吧?” “那不然呢?” “我要证明他是错的!”周子恒怒指霍燃,似乎在骂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我是那么努力的回应他的希望,从小到大我都是年级第一名!我是天才!可他却偏偏看不到。他眼里只有你这个成天卖笑的小戏子!” “你肯定想不到吧,他很早之前对你就有所关注了。是你谋杀双亲的计划,让你们的人生有了交集。” “他得病了以后,每天都愁眉不展的,连谋杀都无法带给他满足感了,我看着他的生命力一点点消失,却什么都做不了。直到你杀了你父母,把一切推卸给他,那一刻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重燃的光。”周子恒似乎陷入回忆,语气也不复刚才那般高亢,而是忧郁绵长的说,“他连稿子也不写了,成天开着他那小破车满城转悠,他开始频繁跟踪你,揣测你,就好像他的人生重新找到了意义。而我的存在,他对他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 “我从不记恨于你害死周书亚,因为那是你们之间的较量。周书亚愿赌服输,我又有什么好埋怨的?” “我承认周书亚死的时候,我的确迷茫过,那时我还只是个孩子, 如果没了父亲,我就没了经历来源,那我往后要怎么生活念书呢?所以我只好搬去和那个女人还有她丈夫住,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遇见你。” “你可能不记得了,那时的你多神气啊,你本来就长得好看,穿着简单也能鹤立鸡群。而我被挤倒在地上,身上全是尘土,脸上也糊了鸡蛋,狼狈像条狗一样的。我甚至还记得你递给我纸巾,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不客气’。” 周子恒越说越激动:“你是天之骄子,周书亚心里的完美儿子,而我载努力也只是个怪咖,是匍匐在你脚底下的影子!你毁了我的生活,你他妈毁了一切!” 霍燃点点头,柔声说:“我理解你的愤怒,现在我已经在你眼前了,你把他放了,我留下来。” “多伟大的爱情啊,一个杀了自己父母的男人,竟然在爱情面前舍己为人,多伟大的爱情啊。”周子恒发出一声做作的惊呼,“我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我想看看你们的爱情是不是真的那么伟大。” 说着,他走向燕鸿铭,向霍燃介绍起身后这座粗犷且敬慕的金属装置。 “制作炸药和重力装置对我来说都太简单,但这是我第一次将两者结合,做出了这座大家伙。这简直就是艺术品啊。” “看到这个空椅子了吗?我来简单解释一下吧,这是个重力装置,这两个椅子是连在一起的,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跷跷板,当克数到达我设定的数值时,燕鸿铭身上的铁环就会松开,然后自行离开。” 霍燃眯起眼,冷冷看着周子恒。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冲过来杀了我,但是我会在这之前摁下按钮,提前引爆炸弹,你们两个大活人就陪我这个快病死的倒霉蛋一块下地狱吧,哈哈哈哈……”周子恒收起笑容,晃了晃手里的引爆器,挑衅的说,“你没得选了,霍燃。” 第110章 要相信我 没有哪一个夏夜会比这一晚来的更萧瑟,对于燕鸿铭而言,就连空气都难以吸入,他只是紧盯着眼前漂亮而沉着的男人,渴盼他下一秒头也不回的离开这里。 “哦对了,顺带提醒你一句,除了我手上的引爆器之外,我还提前设置了定时装置,凌晨五点钟,雷管准时引爆。”周子恒笑了笑,“留下来陪我玩完这场游戏,还是离开,你自己选。” 霍燃盯着他看了会儿,还是摸不准他手里的底牌,也笑着说:“好,我和你玩。” 燕鸿铭竭力喝止:“霍燃——” 霍燃一抬手,示意燕鸿铭别再多言,转过头去用坚定而无畏的目光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有时候燕鸿铭会觉得,人的大脑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在慌乱到不可自拔的情形之下,只要抱有一个足够坚定的信念,哪怕现实条件再苛刻,无数难以自圆其说的马脚都坦露在眼皮下,也能够坚决抵抗这些矛盾,好让自己能够保持对生存的信念。 而对于现在的燕鸿铭而言,霍燃就是那个信念。 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选择相信。 周子恒率先打破胶着的沉默,出声提醒:“现在四点过半了,你确定不抓紧时间?” 霍燃奔着燕鸿铭对面的空椅子跑去,那是纯铁铸的,再使劲摇晃也不能够撼动它半分。 他试着用力把手压在椅面上,接着椅背上方的显示屏便跳出了一串红色的数字,那是相应的压力克数。 周子恒说的是真的。 这张椅子就是个电子秤,只要放置的物品到到达规定的重量,燕鸿铭身上的禁锢就会解开。 霍燃终于看到一丝希望,他要抓紧找到克数合适的物品堆放上去。 他一回头,看到周子恒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墙边,右胳膊高举着,头也向一边儿歪斜,看上去很不自然。 霍燃抹了下眼角的汗水,才看清周子恒的右手腕上是一幅银铐子。 他竟然把自己铐在了暖气管上。 霍燃没有时间去揣摩神经病的思维,开始在偌大的工厂里来回奔跑,搜查重物。 这座十多年前曾经恢宏过的铁肺工厂,如今已成了一座废墟,几乎被搬空到无一物,霍燃却争分夺秒的在角落里扒拉着,妄图想找到除了塑料袋以外,有些重量的物品。 可他找到的只有沾满尘土的玩具熊,锡纸的小铁桶,和一堆废纸塑料袋。 很显然,这个工厂里所有的重物,都被提前处理掉了。 身后传来周子恒歇斯底里的笑声,久久回荡在工厂里。 “我怎么可能让你随便拿点东西,就把人给救了,你当我慈善家啊哈哈哈……”周子恒也不知是脑瘤导致的情绪激动,还是天生笑点有别常人,笑得整个人都要背过去了,继而疯狂咒骂起来,“别说是这个工厂了,就是方圆十公里,你能找出一样比脑袋还重的东西出来,我就跪下给你磕俩头,哈哈哈……” 霍燃没空听他疯言疯语,跑出门外,试图在周围寻些重物。 周子恒的讥讽谩骂远远回荡在身后。 “看看你,高高在上的少爷,影帝,现在像只狗一样,因为我的两句话就跑去跑回的跟条狗一样,一点尊严都没有!” “其实你落在我手里,我有太多办法能弄死你了。就这个重力装置,我可以直接把你们都绑在一块,可是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的官方体重是75千克,所以我设置的触发重量也是大于这个数,这方圆十里地,只有你自己的体重才够触发解除,而且我提醒你一句,一旦克数吻合,就不能再减重了,不然也会提前触发爆炸……所以你最好是稳稳的坐上去,别想着耍花招!” 几圈下来,霍燃身上的汗水已经把衬衫全打湿透,他重返工厂里,丝毫没理会周子恒的辱骂,而是径直走向燕鸿铭。 因为刚才周子恒的一番言语,燕鸿铭最后的心理防线也已经彻底被击垮了。 他做了十年的刑警,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但是他没法接受霍燃为了自己送死。 他看着霍燃一如既往柔和瑰丽的脸庞,还有望向自己,如海般深沉的双眼,心跳的快要跳出嗓子眼。 “我告诉你,你敢坐上来就完了,我他妈真的会……” “你真的会讨厌我,还是真的会不要我了。”霍燃轻笑了一下,弯下腰捧住燕鸿铭的脸,却看到他因疲惫虚脱而晦暗的脸色,还有下唇结的血痂,心疼的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才说,“反正你早就讨厌我了不是吗?所以我再做点让你讨厌的事又怎么样呢。” “我没跟你开玩笑!你他妈敢要往枪口上送死,我绝对恨你一辈子!” 霍燃看着燕鸿铭眼中的怒火与泪光,突然就释然了。 原来燕鸿铭从来没有放下他。 他们之间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切恩恩怨怨或许都太难辩白,但有一点,他们都很清楚。 那就是无论发生了什么,心是不会骗人的。 看着燕鸿铭为他自己而焦急,霍燃竟喜上眉梢,一时忘了为难的处境,过了几秒才又重新开口:“你听我说,我有我的打算,你必须离开,我的计划才能实施,不然多一个人冒险是没有意义的,你明白吗?” 燕鸿铭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霍燃继续往下讲:“其实周子恒要报复我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你以为那段时间我明明没有通告,却早出晚归是为了什么?” 燕鸿铭愣了一下,想到自己被霍燃关在家里的那段时间,霍燃的确每天都很忙,但是他没有主动问过,霍燃也没提。 可是霍燃怎么会知道周子恒的计划呢? “周子恒得了脑瘤晚期,我也知道他是为了报复我才选择回国,所以我早就对他有所提防了。”霍燃捧着燕鸿铭的脸,柔和的声音显得底气十足。“我让一直梁硕调查跟踪他,我也早就知道他在这里埋了炸药,只是没料到他会把你带到这儿来……我向你保证,这地下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么多炸药,只要能及时跑开,不会伤及性命的。” 看着燕鸿铭怀疑的神情,霍燃又补了一句:“不然你以为周子恒真的会把自己拷在这里等死吗?” 燕鸿铭大脑像浆糊一般,思考了几秒钟,霍燃的话在逻辑上确实没什么问题。 霍燃一向不允许有超出他掌控的事发生,自己这么多年来领教的是最多的。而周子恒又是这么大个定时炸弹,霍燃没理由视而不见,所以他会暗中调查也是极有可能的。 只是…… “你说这里埋了炸药,只是没那么多。可你怎么能保证自己就能安全呢?一旦炸药引爆之前你没能逃出去…… ” “所以你更要相信我。”霍燃大力捏扣住燕鸿铭的肩膀,好像这样就能为自己增添多一份说服力。 燕鸿铭眼中的质疑、担忧,还有畏惧,全都一一落在了他的眼里,霍燃突然轻笑一声,喃喃说:“我怎么这么傻啊……” 燕鸿铭以为他有事隐瞒,刚要着急,霍燃却说:“一直以来,我们对彼此的了解中,都掺杂了诸多想象,我确实没有勇气在你面前做自己。”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 霍燃摇摇头:“所以说啊,等我们都出去了,我们一定要重新来过。” 燕鸿铭咬牙切齿的念着霍燃的名字,警告他别再说这些没用的,要他赶快有多远滚多远,就是别留在这儿等死。 霍燃松开燕鸿铭的肩膀,定定的后退两步,缓缓坐向那空铁椅。 “霍燃——”燕鸿铭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霍燃头顶上方的显示屏上多出一串数字,接着“嗒”的一声,他身上的铁环一下弹开了,他整个人重心不稳的向前倒去,又因为双腿无力,栽倒在地上,只能用双臂的力气把自己撑起来。 “霍燃,霍燃……”他跌跌撞撞的去拽霍燃,试图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霍燃却死死把住扶手,没有挪动半分。 周子恒幸灾乐祸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可小心点儿,别真把他拽起来了,到时候爆炸了,可就白费他一番苦心了。” 燕鸿铭这才想起这个罪魁祸首还在逍遥,一瘸一拐的往墙边走,揪起周子恒的领子狠狠揍了他一拳。 周子恒吃痛的眯着眼哼哼,笑容却更加放肆了:“你打吧,打的再狠也救不了霍燃,他今天注定要死在这儿……” 燕鸿铭把拼命去拽着周子恒被拷住的那只手,只要把周子恒弄到那张椅子上,他和霍燃就都能得救了!! “哈哈哈——生离死别的滋味是不是很难受啊,不如你找把锯子把我手锯断,要是你动作够快,还能救你小男朋友呢……” “你他妈闭嘴——”燕鸿铭一拳揍在周子恒喋喋不休的嘴上,跨在他腿上,一拳接一拳,很快那张削瘦白弱的脸上就看不出人形了。 燕鸿铭完全打红了眼,什么正义,什么道德标准,他统统抛在了脑后,只因没有什么比霍燃的性命更重要。 “哥,别打了。你过来。” 听到霍燃凛冽的嗓音,燕鸿铭如梦初醒,松开手跑去霍燃的面前。 “别浪费时间,我来的时候把定位发给梁硕了,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我要你现在出去找他……” “你别想骗我!我被你骗得够多了!!”燕鸿铭怒骂着,眼泪一起掉了出来。 “这次我没有骗你!”霍燃喝止一声,口气分外严厉,燕鸿铭认识他这么多年,几乎没见过他着急。霍燃的声音和语气都像是有魔力一般,总让人不自禁就能相信他。 燕鸿铭也知道现在不是闹分歧的时候,只能点点头,继续听。 “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听好,我让梁硕来的时候带了把枪,别管我枪哪来的,我要你立刻跑出去,找到梁硕,把他的枪带来,你枪用得好,一击毙命不是难事,如果我们能出其不意,在周子恒按下按钮前毙了他。” “可是他说你不能乱动,一旦杀了他,炸弹还是会触发……” 霍燃紧盯着他:“他在虚张声势。我就问你,能不能做到?” 燕鸿铭犹豫了一下,接着坚定地点点头:“我…我能。” “好。”霍燃笑了,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吧。” 燕鸿铭抬眼看了下霍燃,只觉得这笑容有种他说不上的熟悉,就好像很久之前,他在哪儿看过一样。但是时间由不得他琢磨,他只能转身头也不回的向着大门跑去。 第111章 他在骗你 燕鸿铭在警校时,几乎每次体测都是第一名,那会儿他还在想,等当了警察,恐怕没有哪个歹徒能靠俩腿跑过他。 后来他做了警察,发现子弹比人跑得快,几乎没有哪次抓捕行动能让他把极限逼出来。 再后来他从警局请辞,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竭尽全力奔跑。 他像一匹归途捷报的烈马,奔跑在草坡上,夏夜的微风都变作钢针般刺入他的肺腑,每呼吸一口空气,都疼得他嗓子眼儿泛起腥甜。 可是他不敢停。 他的爱人还在留在那草坡下的魔窟里,等着他归来。 他手脚并用的往坡上爬,远远地,他看到公路尽头有灯光,那车驶得极快,疝气大灯像亮如白昼,把燕鸿铭晃得看不清来人。 索性在急刹和关门声后,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燕子,你怎么在这儿,霍燃呢?!” 燕鸿铭趴在草坡上,使劲儿想站起来,梁硕赶紧去扶他,看到他面如土色大汗淋漓的模样,知道事情比自己想的要严重,失态的大喊:“霍燃呢?!!” 燕鸿铭哆嗦着伸手说:“……枪,给我,枪。” 梁硕完觉得燕鸿铭一定是疯了,嵌着他的手臂使劲一晃:“……什么枪?我问你霍燃呢?!” 燕鸿铭的脸色几乎瞬间白了,眼里流露出梁硕看不懂的哀戚。 话音未落,远处天光大亮,一道巨大的火团猛然炸开,灼热的巨浪翻卷着,连站在山顶的二人都感受到那股暖意。 整个坡下已完全变成了火海,草皮被炸的爆破出土渣。剧烈的音浪让他们一时失聪,梁硕呆傻在原地,看着通天的火团不停的燃烧,像是要把天地都焚穿。 燕鸿铭像生锈的发条机器,缓慢的转过身,眼中倒映着火光,火焰上无数细碎的黑灰缓慢飘落,竟有种凄美的浪漫。 他撕心裂肺的大叫起来,拖着无力的身躯向下俯冲,很快就从草坡滚落下去,锋利的废品铁屑划伤了他的脸,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瘸一拐的往那团燃烧的火团前快走。 梁硕顾不得惊讶,赶紧冲下抱住燕鸿铭。 “你疯了!你是不是找死啊——” “霍燃在里面……霍燃还在里面啊……”燕鸿铭几乎言语不成调,哪怕再使不出气力,也划着手竭力挣脱, “他还在等我回去呢,他在等我……” “他没有!” “他说过的!” 梁硕大叫道:“你醒醒吧,燕鸿铭!霍燃已经死了!死了!整个厂都炸没了,他死了!” 燕鸿铭停止挣扎,又改去摸他的口袋。 “你这是在干什么?” 燕鸿铭像个失心疯的偏执狂,一边摸口袋喃喃自语:“枪……你把枪给我…有了枪,我就能救他出来……” “……你在说什么啊?”梁硕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没有枪!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他妈的枪!我不管霍燃和你说了什么,但他都是骗你的!他在骗你!” 燕鸿铭真是感觉有点儿伤心了,他语无伦次的说:“我知道,霍燃早就把事情和你交代好了……你们都知道周子恒的计划,就我不知道,所以他才会把你叫过来,因为你们早就商量好了,你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喜欢背着我做事,把我蒙在鼓里……” 梁硕没有说话,用同情又可悲的目光静静凝视着他。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们再不救他就晚了,你听见了吗?!”燕鸿铭几乎是歇斯底里了。 梁硕想起燕鸿铭一贯潇洒,又看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是一种残忍,无奈的闭上眼,眼泪跟着流下来。 “没有什么计划……从来都没有。”梁硕擦了把眼泪,断断续续的说,“他叫我来,也只是想多个人,多种可能性吧……我没料到会,我们都没料到会这样的……” 迟来的理智将琐碎的逻辑重新拼接成环,燕鸿铭想起霍燃坚定不移的,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漏洞百出。 只是当时情况危急,霍燃用临危不乱的气场压住了他,不断佐以各种肯定句去打破他的质疑,才让他当下无法思考。 他试图回想与霍燃的最后一面,在他头也不回的离开前,霍燃的露出那个笑容。 那几乎算得上郑重。 就好像霍燃在无声的说“要记住我的话,就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吧。” 霍燃是个真正的演员,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用演技武装谎言。 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是不是自己也在害怕呢? 他才24岁啊…… 燕鸿铭慢慢滑落在地上,被梁硕环住肩膀,眼里的火光被泪水囚禁。 火烧万物的声音发出各种爆破声,他想到那里面也有霍燃,心痛的几乎要昏厥过去,是梁硕环着他的肩膀,才没有趴到草里。 “他还是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啊……谁来救救他啊——” 梁硕死死揪着燕鸿铭肩头的布料,听得他五脏六腑的都快沁出苦汁。 他想起霍燃第一次找上自己时,那年他都大学毕业好几年了,霍燃对他来说真就是个半大孩子。 他想对霍燃说,其实在爱他的人眼里,他永远是小孩。 霍燃一直追求的爱,其实一直都在他身边。 曾经梁硕觉得霍燃不懂爱,但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霍燃有勇气去做凡人不敢做的,能够以命易命,换自己的爱人活下去。 他想要和霍燃道歉,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这个机会了。 远处时隐时现的警笛声,好像音乐蒙太奇一般,将二人从另一个时空拉了回来。 许多消防警从车里鱼贯而出,向火光争先抢后奔着火堆而去,有人上前搀扶拉扯二人,想把他们带回车上。 燕鸿铭从始至终都没有反抗,他的眼里只剩下那团火焰。 * 燕鸿铭是被人抬回公寓的。 那座他曾经绞尽脑汁才逃出来的鹤龙苑,如今他瘫倒在那张日夜卧眠的大床上,听着门外客厅里传来的,小声而又激烈的争论。 一大帮子人凑在一起,商讨着该如何处理公司的后续事务,霍燃的死讯是否该公开,如果要公开,又要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公开才能给公司的伤害最小化。 燕鸿铭不想去听,但那些声音拼了命的往他耳朵里钻。 过了很久,他听到大门开合的声音,和一连串愈发响亮的高跟鞋声。 燕鸿铭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腾地坐起来,下地开门一气呵成。 客厅里站着的人齐刷刷把目光聚集向他。 梁硕反应快,见他脸比锅底还黑,赶紧上前小声问他怎么不躺着。 燕鸿铭目不斜视,咬牙切齿的说:“让他们换鞋。” 没有人可以穿着鞋进客厅,这是规矩。 霍燃最爱干净了,平时有人光脚进他都会嫌脏…… 梁硕赶紧让大伙儿把鞋换掉,多余没有拖鞋穿的人,就都穿着袜子站。 一个高瘦气场十足的女人走了出来,燕鸿铭一眼就认出她来,那是齐红英。 齐红英妆发齐全,但再精致的妆容也挡不住她浮肿的眼部,她走向燕鸿铭,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声“节哀”。 燕鸿铭僵硬的点点头。 齐红英叹了口气,把他拉到一边说:“正好我想和你说一声,关于霍燃的死讯呢,我和高层商议过,觉得还是先暂缓一段时间,等警方那边发布了公告,我们再慢慢想对策也不迟。” 燕鸿铭木然的问:“那个直播的事,影响重吗?” 齐红英吐了口气,似乎也是在想该怎么交代。 当时霍燃出镜时,的确引起了网络上的轰动,许多群里都分享了那场直播的链接,邀请别人一同观看,直播间人数最高多达十万人。 而当霍燃开口承认自己杀害父母后,这场直播就被判定为不符合直播行为,违规停播。 这段直播在网络上被剪辑疯传,甚至当晚还登上了文娱热搜,但好在公关部的力挽狂澜,将直播与剪辑中的人描述成了模仿霍燃进行炒作的作秀,并严厉斥责这种行为,还发布了律师函,表示要起诉几个带头造谣的营销号。 这场危机算是压下去了,但一旦警方调查核对死者信息并发出公告,那么这件事就彻底藏不住了。 所以霍燃的死讯万万不能在这时透露。 齐红英和盘托出,就是为了让燕鸿铭作为家属能理解下他们。 燕鸿铭虽然恍惚,但是起码的理智还是有的。 依齐红英的身价是每分钟都值钱的,她能不远千里赶来,至少说明,无论她现在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考量,还是单纯作为看着霍燃长大的长辈,都想要保住霍燃死后的名节,基于这点,他都只能选择相信。 他只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齐红英挤出一个笑容,按住他的胳膊,拍了两下。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小伙子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个愣头青,这种人注定不会有什么作为,她也完全没把他放在心上。 以至于后来得知霍燃和他谈恋爱,相比一手带大的艺人是同性恋,她更好奇霍燃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平庸的男人。 霍燃给出的答案是:“他就是很好。” 想着小孩子的恋爱不过是出于雏鸟情节,加上她对霍燃处事作风的信任,断不会把局面闹得很难看,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怎么都没想到两人交往这么多年,以至于每一次她每次和霍燃见面,都会试探性的问他,和燕鸿铭关系怎么样。 “我们很好啊,过段时间,我打算找个时机和他说一声,同居算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在媒体面前多注意点。 同居是多少热恋蜜侣的坟墓,霍燃和燕鸿铭两个又都是男的,成天生活在一起,估计很快就厌倦了。 但是事情没有照着她预想的发展,相反是霍燃整日顾家,他不喜欢外人进门,所以没有请阿姨,家务做饭都是他一人包揽,甚至还要在上升期搁置通告,就为了能离家近一些。 她并非接受不了霍燃恋爱,但出于护犊的心态,总希望霍燃能找一个配得上他的另一半,而不是像燕鸿铭这种粗老爷们。 如今时过境迁,她才明白霍燃对燕鸿铭的心意,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一句“他很好”就能说清的。 能够为对方付出生命,这已经不是她能领悟的感情,不光是她,就是这满屋子穿金戴银的人,有几个人的婚姻不是利益交易的结果。 就连她也一样。 第112章 忘了我吧 等人都散了,燕鸿铭才去厨房打了盆水,把干巴巴的抹布泡软,蹲在客厅的理石砖上,一点点把脚印儿擦干净。 “燕子,我来吧。” 梁硕弯腰去拿抹布,燕鸿铭一把将那块灰抹布攥在手里,像是用尾巴捍卫财宝的龙。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燕鸿铭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肩膀放松下来,疲惫的说:“你怎么还没走?” 梁硕本来有些安慰人的软话要讲,但看见燕鸿铭防备心十足的状态,也知道他现在是悲伤过度,没空应付旁人,只能竖起尖刺无差别攻击,好给那些发泄不出的悲愤一个出口。 梁硕在高考前外公病逝,那时候他也是这个状态,所以他很清楚,便想着让燕鸿铭清静一下,刚要说走,燕鸿铭开口了。 “霍燃说…说周子恒脑瘤的事,他早就知道,是真的吗?” 梁硕回:“是真的,是我查的。” 燕鸿铭点点头:“我俩…我俩闹分手那段时间,他成天早出晚归的,忙什么去了?” 梁硕有些摸不准,又怕随口说了哪句会戳到他的痛处,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段时间自己在忙着处理海瑞并购案,总也打不通霍燃的手机,他当时还以为霍燃是在忙接戏,不然就是和燕鸿铭熬鹰,没想到他那边儿都没去…… 梁硕还在理头绪,燕鸿铭说了句“算了”。 “反正他就这样,嘴里没一句实话……” 燕鸿铭低着头擦地,梁硕弓着腰,只能看见他的头顶,但不知怎的,他竟从这句话中听出一丝欣慰。 梁硕匆匆告别,留下燕鸿铭一个人清静。 把整个客厅的地都擦了一遍,燕鸿铭甚至连站起来都困难,撑着茶几站起来,慢慢朝屋子里走去。 阳台上还挂着几件霍燃晾干的衣服没收,他得给收起来才行。 燕鸿铭一件件把衣服从架子上剥下来,搭在手臂上,微微湿润的棉衣上钻出一股熟悉的洗衣液味,恍惚让燕鸿铭感觉到温暖,但很快又刺痛了他。 他装作感觉不到,机械性的把衣服叠好,放进抽屉里。 明明身体已经疲劳到了极限,但燕鸿铭就是不敢停下来,他看着窗几明亮的卧室,有种冲动想要把东西都收拾一遍的想法。 于是他真的这么做了。 霍燃的卧室一向收拾的整洁,他就把书架上排乱的书都重新规整一遍,被子也整齐的叠好,做完这些,他像个电量耗尽的玩偶一样,直挺挺躺在床上,泪水顺着眼角流向床单,不知不觉中便失去了意识。 燕鸿铭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浑身酸软疼痛,饥肠辘辘,门外传来模糊的敲门声。 他一瘸一拐的下床开门,梁硕风尘仆仆的样子,手里拎着吃食,脸上带着一贯油滑的笑容,但却比以往要勉强的多。 “来看看你怎么样了,刚睡醒吧,带了点东西给你填填肚子。” 梁硕把东西放下,燕鸿铭点点头,坐在沙发上发呆,梁硕拉开椅子坐,神情多了些不自然的紧张感。 燕鸿铭正是敏感的时候,桌上的饭看都没看一眼,便紧张的问:“……霍燃的…找到了?” “啊……不是。”梁硕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催促他快点吃东西。 “你有事。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告诉我。”燕鸿铭的下唇都颤抖起来。 眼见燕鸿铭的情绪不稳定,整个人都被点燃的状态,梁硕赶紧站起来解释:“不是,就是一封信……我刚去了趟办公室找到的……” “什么信?给我,什么信……”燕鸿铭跟疯了似的伸手就要抢。 梁硕也没料到燕鸿铭这么癫狂,伸手一挡,拳头正好打在他胃上。 他知道那滋味有多难受,赶紧让他坐好,至少把饭吃了。 燕鸿铭通红着眼质问:“你给不给我。” 梁硕见燕鸿铭半分不让,慢吞吞内兜掏出一张信件。 “都在这里了。” 燕鸿铭一把抢过来,激动地手都在发抖,连续深呼吸两下才把手指对准信封口,信纸被揪出来的时候,早已皱巴得像蔫白菜。 他费劲的捻开纸,紧张到脑子一片空白。 开头便是很有霍燃风格的娟丽字体,他写中文很瘦长,却意外的并不飘逸,甚至有些拘谨,字与字连起来总是能笔直的穿成一条线,像是在贴着一道看不见的线在书写。 “哥,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你应该已经安全了。” “死亡分为两种,一种是肉体的湮灭,另一种是被所有人遗忘,从此消失在宇宙所有维度中。我从不害怕肉体的消亡,从我开始谋划犯罪的那刻时,我就失去了为人的资格,之后行走人间的我不过是一抹幽魂。 直到我遇见你,爱上你,我知道自己的灵魂被一分为二,一半注定要下地狱,另一半要留在人间,留在你身边。 有时候,我一睁开眼睛,看见你躺在我身边,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幸福,你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只有你才能掌握我的魂灵。我知道周子恒回国不是任教那么简单,他和我之间有笔账要算。我不知道这件事的结局通往何方,这可能是我这一辈子做的唯一一件,我没有把握的事情。如果我活了下来,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接受我,但是我不会放弃,你想你或许该后悔,后悔惹上我,缠上就甩不掉了。如果我死了,兴许是件好事,这样你就可以一辈子记得我,你不是一直想甩了我吗?到时候你不管和谁在一块,和谁结婚都没用,你永远都要记着我。” 燕鸿铭颤抖着嘴唇看下去,泪水已经决堤,不断像信纸上砸落,晕开了墨染的绝笔。 “哥,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有一瞬间希望你和我一样肮脏,希望你离开我就不会幸福,希望你失去梦想,失去方向,这样你就会乖乖呆在我身边,希望只有我才能让你感到痛苦,这些都对不起,因为爱你,所以对不起。我的爱太肮脏,也太自私。” “是我自作聪明,以为自己能控制一切,连你的心我都想攥在手里,可越是这样,你离我就越远,哥一定很讨厌这样的我吧。有时候夜深人静,我总是在想,周书亚临死前和我说的那番话。” “他诅咒我,说我爱的人只会避我如蛇蝎,当时我不以为然,心想我这辈子也不会爱上谁,没想到真叫他说中了。他还说,他才是真正的赢家,因为他终于创造出能超越死亡的永恒了,我以为他在说疯话,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我还在他的局里,这一切远没有结束。我变成了和霍婉芝一样的控制狂,我以为他们都死了,我就自由了,原来我一直在局中,不断重复着那些我最厌恶的悲剧,难怪哥会讨厌我,连我都讨厌这样的自己。” “但是哥,你知道吗?我本来有机会可以成为和你一样好的人。” 燕鸿铭气喘着翻看下一章。 “哥,这就是我的终点了,但不是你的。你自由了。去找一个爱你的人吧,快乐的过每一天。事到如今,我很想潇洒的对你说,忘了这样的我吧,去找一个爱你的人,快乐的过好你的每一天。可我还是好嫉妒啊,想到你会和另一个人牵手,和他亲吻做爱,想到这个,我真的不甘心。” “我好像还是不想让哥忘了我,可我也没有权利让哥记得我。所以不论再难受,我也要放你自由,但是可不可以,偶尔的话,想想我这个坏人呢?但是哥会难受吧,哈哈,那还是忘了我吧。” “忘了这样的我吧。” 这句话霍燃重复写了两次,结尾重重顿了一笔,像是浓烈的决绝。 燕鸿铭静静看完信,两眼始终一片木然,只是脸上早已爬满泪水,他双手颤个不停,再无法思考,刚想转身,便狠狠跌坐在地上,梁硕围了上来,忍着哭腔把他搀起来,却见燕鸿铭脸上一片灰白之色,毫无生气,像是灵魂都已枯竭。 “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燕鸿铭紧紧扣着胸口,心碎到无法呼吸,只是反复念着这句。 原来他早就知道周子恒要杀他。 这会是另一个局吗?霍燃聪明绝顶,做事一向滴水不露,他怎么可能叫周子恒算计了? 对,不可能的!这肯定是霍燃的计策,他早就金蝉脱壳了,写这封信也不过是为了让他心软,等再过些日子,霍燃就会出现在他面前,他一高兴就把他过去做的那些坏事都忘了! 肯定是这样的! 燕鸿铭越想越有道理,身上一下有劲儿了,不用梁硕扶,自己站了起来。梁硕刚想和他说话,就见燕鸿铭一脸痴醉的表情,一点儿不复刚才,他心里咯噔一下 ,心想不会是伤心过度,精神错乱了吧,赶紧拿上东西跟了上去。 第113章 死如灯灭 见到燕鸿铭如此疯魔,梁硕一时不知如何开口,霍燃已经把遗嘱都立好了,甚至找好了见证人,从法律上是完全成立的。 他也是被海瑞的法务部门提醒,去和原先霍燃的私人法律顾问谈了一顿,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海瑞集团一直有一个税务窟窿,这也是梁硕之前一直在忙的事,但是想要不被股东们指摘的把窟窿填上,这无疑是瞒天过海。 所以他一天压一天,总想着之后再解决。 但是有一个方法可以一劳永逸。 霍燃是海瑞的法人,他死了以后,所有的罪责都由他背走,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海瑞。 遗嘱里表示,他把自己手上的一半股份都让渡给梁硕,剩下的一半以及他名下的五处房产基金,还有数台跑车,都给了燕鸿铭。 一开始梁硕也不敢相信。后来冷静下来一想,霍燃那段时间谁也没见,就自己忙活,原来忙活的就是这些。 梁硕在办公室里又骂又哭,说不上心酸多一些,还是感动多一些。 能把他的名放遗嘱里,这已经不是上下级的关系,其实霍燃也把他当兄弟。 既然把他当兄弟,为什么不把事情都说清楚,有事一起扛呢? 他之前总以为霍燃没有心 ,但这份迟来的友谊却狠狠打了他的脸。 那一个下午,他在办公室里哭得像个孩子。 之后连着三天,梁硕不论多忙都要上门看一眼燕鸿铭,确定他还活着。 燕鸿铭确实还活着,但又和死了没什么分别。 他表现的非常冷静,但任谁都看得出,那是超脱外物的麻木。 燕鸿铭从前就是个很邋遢的人,自从和霍燃同居,他的一切行头打扮都是霍燃打理,家里的卫生更是如此。 有霍燃一天在,他就没弯腰捡过一只袜子,梁硕曾经亲眼目睹过这一幕,大呼霍燃是菩萨托生,这日子换了自己,怕是一天也过不了。 而如今燕鸿铭就像转了性,成天到晚的收拾家,任何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刚开始梁硕还觉得找点事干挺好,至少缓解下情绪,但每每登门都是这番情形,梁硕觉得燕鸿铭有些走火入魔了,试探的问他打扫这么干净要干嘛。 燕鸿铭头也不抬的说,他要把家打扫干净,等霍燃回来了,肯定会开心。 梁硕听后大惊,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坐到沙发上,问他一声:“燕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燕鸿铭好笑的打量他一番,回道:“你他妈脑子有病啊。” 梁硕真的急了,站起来凑到他跟前,把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次。 燕鸿铭刚擦的地板,就被梁硕印上了拖鞋印儿,急得他打了梁硕膝盖一下,不耐烦的回:“你有完没完啊梁硕。” 梁硕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又一想不对啊,燕鸿铭能认得自己,怎么会忘了霍燃已经死了…… 梁硕默默看着燕鸿铭卖力收拾,最后还是开口提醒:“你知道霍燃不会回来了,对吧?” 燕鸿铭停下了动作,回过身看着他,眼里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后笑了笑说:“是吗?” “对,因为霍燃死了。”梁硕提到这个,心情也低落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霍燃提前立的遗嘱都说了,但燕鸿铭听后却没什么反应。 梁硕以前还在做私家侦探时,经手最多的就是抓老公出轨的委托,有一次他碰上一个,老婆有了抑郁症,在看到老公和第三者亲密的视频后,竟然表现的十分木然,当时梁硕并未上心,只是拿钱走人,谁知过了一周,那女人竟乱刀砍死了丈夫,自己也后脚跳楼自杀。 这件事让梁硕记了很久,再后来他在饭局上结识了一个搞心理研究的,就把这事说了一下,尤其形容了一下那女人看视频后表现出的木然,整个人像失去了灵魂,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 对方听后,说这是很典型的解离状态,当人受到重大打击,为了保证身体机能的正常运作,只能让理智停转,保证内心不因痛苦而做出自残行为。 燕鸿铭现在的表现,就和当年那女人差不多。 梁硕有点儿慌了,霍燃尸骨还没找到,燕鸿铭要是也出事了,他以后到了地下可怎么和霍燃交代啊。 谁知燕鸿铭突然幽幽开口:“你说人死后会去哪儿啊?” 梁硕一下没反应过来,呆呆的回:“不知道,天上吧……” 燕鸿铭低着头,一遍又一遍抚弄那块都变成深灰色的抹布,声音有些沙哑的说:“我觉得他不会去天上,他这辈子干的坏事还少吗?他简直……他可能回去地狱吧……” 梁硕哽了下:“哎,那你也不能这么说……” 燕鸿铭置若罔闻:“我就是在想,要是我也死了,我们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那不是永远也见不着了……” 说到末尾,燕鸿铭的语调几乎变成叹息,眼泪跟着一块流出来,边哭边自问:“你说他为什么要杀人……他杀的还是他的亲人,我不明白……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明明那么好……你知道吗,一到夏天,他就在后备箱里备一箱水,就等红灯时能停下车,把水给环卫工人 ,让他们解解渴……他是那么好的孩子啊……” 看着燕鸿铭得不到回答,只能反刍回忆,不断自虐的模样,让梁硕想起了一句老话。 人死如灯灭,只留下活着的人,凭那只言片语反复揣度。 或许往后余生,燕鸿铭永远都不会停止揣度,无论是他工作相闲暇时,在人群散去落寞时,总有些念头会突然爬出来 ,提醒他一切本可以有另一个结局。 梁硕拍拍燕鸿铭的背,这些事注定只有靠他自己才能走出来,别人帮不上忙。 事情真正发生转机,是发现了霍燃尸骨的那天。 工程队已经挖掘了现场废墟,总共找出两具残骸,当天搜寻出来时就进行了DNA比对,但是 燕鸿铭是从梁硕那里接到的通知。 爆炸案之后,海瑞的一切事宜都交由梁硕处理,连这次尸体认领的事,也是梁硕代表公司出面办理。 抵达验尸房的时候,燕鸿铭双腿几乎瘫软,梁硕虽然心里也害怕,但好歹能抗住,硬生生把人架住,两人才进了门。 验尸的都是燕鸿铭原先的同事,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他们基本上也知道燕鸿铭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对他说了声“节哀”,便掀开了白布。 两具尸体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就只是两块烧焦的木头。干刑警这行,就是和尸体打交道,他们都明白一点,纵然生前再美艳的皮囊,只要死了就是具空壳子。 燕鸿铭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身上反而有了力气,他摇摇头很笃定的说:“肯定不会是他。” 梁硕往里看了一眼,胸口直冒汗,心里也认同燕鸿铭的看法,世人常说狡兔三窟,那想把霍燃置于死地,可比堵三个洞要难得多,霍燃是属狐狸的,狡猾是他流在体内的血液,一具看不出人形的尸体而已,要想作假并不是多难。 法医用一个小镊子在那堆焦炭中拨弄,并说道:“尸体的左腿有手术痕迹,里面有一个三寸长的钢钉,以及…” 燕鸿铭抬头:“你说什么?” 法医重复一遍,补充道:“还有口腔中三号牙有陶瓷牙冠,这些都是辨别尸体身份的重要特征。” 梁硕捂着嘴,眼圈一下红了,他有点害怕的看着燕鸿铭,浑身汗毛一下起来了。 他从没在一个活人脸上看到过这样扭曲的神情,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那感觉就像看到了一个被处以极刑,忍受地狱之火在身体里点燃的疼痛那般。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霍燃左边小腿因为大三时拍动作戏而骨折,去医院做手术打了钢钉,而臼齿也是同一年,隐裂导致的牙齿开裂,而去牙科诊所做的陶瓷冠。 梁硕泪如雨下,他不敢相信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少年,就这样英年早逝,连尸骨都拼不全。 法医已经在装尸袋了,燕鸿铭眼睁睁看着昔日最爱的少年,被当成垃圾一样塞进袋子里,任拉链吞没了他最后一点儿温暖。 因为搬运过程中的磕碰,那袋子狠狠倒在金属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燕鸿铭浑身一震,就像被摔在台上的是他自己。 那该有多疼啊。 但是周围人毫无反应,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一股尖锐的疼痛穿过耳膜,燕鸿铭头疼的要命,跌跌撞撞的走上前去,一把推开法医,抱着那人人嫌恶的裹尸袋,柔声说:“哥没保护好你……你肯定疼了吧?” 周围几个人都吓傻眼了。 梁硕上前把人拦住说:“燕子,你冷静点。” 燕鸿铭声嘶力竭的喊:“他都快疼死了——你干什么摔他!你凭什么摔他!” 场面一时疯魔到出动了几个辅警才把他拉住,法检部门的几位都是燕鸿铭的老相识了,这回也是彻底大跌眼镜,就近办案的韩明娜和刘闯听说这里闹事,闻讯赶来,见到被众人围在其中,大汗淋漓的燕鸿铭,恍若隔世。 第114章 葬礼 燕鸿铭是被梁硕连摔带掳的从警局拖走的, 韩明娜和刘闯都看傻了眼,和技术人员打了声招呼,就匆忙跟去了外面。 燕鸿铭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没有了神志似的想要往门里面冲,梁硕用尽全力的锁着他的胳膊,却被他回身挥了一拳,正好挨在脸上。 韩明娜叫了一声,刘闯赶紧上去扶人,梁硕别过脸去,整个颧骨都肿起来了。 “你清醒了没?” 燕鸿铭呆呆的看着他,哆嗦着说了句“对不起”。 “你打我都是小事,只要你能醒,就是再挨一拳都成。”梁硕吐了口血水,自打被霍燃雇佣,他已经过了八年坐办公室吹空调的日子,皮肉都金贵了不少,这一拳差点儿把他人打飞了,“刚才人……人你也看见了,也算有个交代了,等尸检完……挑个好日子,我把霍燃的身后事料理了。” 燕鸿铭揪着梁硕的领口抖如筛糠,眼里几乎要烧起火来,不断低吼着:“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眼看梁硕又要挨打,刘闯直接上前用身体把两人隔开了,韩明娜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不自觉流出来。 “刘闯,你告诉他,你告诉他那不是霍燃……”燕鸿铭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嵌住刘闯的胳膊,哀求的看着他。 任谁被这样看上一眼,只怕都会心碎,刘闯不忍直视,低头看着鞋尖不敢说话。 见刘闯不说话,燕鸿铭又去求韩明娜,求她告诉自己,刚才看到的那具尸体不是霍燃的。 韩明娜几乎被燕鸿铭的眼神刺伤,小声啜泣着说:“燕队……节哀顺变……” 燕鸿铭退后两步,呆滞的环顾四周,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是个骗子……他为什么要骗我……”燕鸿铭哭笑不得,“为什么……” “因为他希望你好好活着。”梁硕蓦然开口,“他想让你开心的活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懦夫一样,逃避现实!你现在这副样子,才是真的有愧于霍燃。” “你真该醒醒了,燕鸿铭。” 燕鸿铭望向梁硕,梁硕的眼底沉积着少有的沉着,完全没了他以往嬉皮笑脸的油滑样。 燕鸿铭突然意识到,原来被改变,被打垮的不止自己。 这些天他看着梁硕跑前跑后,自己却窝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他一边骂自己是窝囊废,一边又害怕面对现实,而这份压力其实默默的被梁硕抗下了,只是他从未提过。 他拒绝看任何有关霍燃的新闻报道,关掉所有社交媒体,生怕一个字触疼了他的神经。 真正心系一个人,用言语实在太浅薄,只有真正为他做点儿什么,方才是心怀所爱。 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他面前,他究竟要继续消沉下去,变成一个活在回忆里的可怜虫,还是试着振作起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至少不拖累这些想要解决问题的人。 燕鸿铭内心天人交战,理智与情感像两个互为同极的磁铁,碰撞带来的纠结和痛苦几乎快烧断他的理智,心窝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感,让他紧按胸口喘着粗气。 这或许就是世人常说的急火攻心。 原来真的是心如刀绞的滋味…… 韩明娜见燕鸿铭不对劲,刚想上前扶,被他一个动作制止了。 “我自己来……” 梁硕脸上的表情松动,看着燕鸿铭的背影,抹了把眼泪。 这场悲剧下,没有一个人是好受的。 * 霍燃的葬礼订在了下周六中午。 那天是离得最近的黄道吉日,墓地选址由齐红英挑的,她老公参与的地产开发项目里,也包括墓园。 齐红英听说梁硕在操办,于是主动找上来,提出自己要出一份力。 一来她是看着霍燃长大的,算是他的一个婶婶,二来她也是霍燃演艺事业的启蒙人,是老板也是老师。 霍燃父母早逝,又无亲属在世,于情于理,齐红英来操办丧事都是最合适的。 既然她主动提出来,对梁硕来说也是帮了大忙,他忙着公司和董事会的事,既要保守死讯,稳定股价,还要放着各路人马的刺探,情绪上不能泄出一点儿来,这对他的精神状态是极大的挑战。 燕鸿铭不通商务,也没有那么大的人脉,只能力所能及的处理霍燃的私事。 他卖掉了霍燃车库里的五台跑车,用换来的钱分别给霍燃工作室的人都包了红包,为了感谢他们帮助霍燃处理舆论,保护形象所付出的努力。 因为对于霍燃以及爱他的人而言,现在最挂心的就是他的身后名。 人死为大,他已经走了,又怎么忍心看着他被世人误解。 燕鸿铭更是把鹤龙苑的房子清出来,退了租。 最现实的一点是,这里的月租光凭他自己负担不起,他也不想动霍燃的钱,再者就是,这里曾经是他们的家。 他受不了在拥有两个人回忆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自己。 他请了专人把房子腾出来,所有的东西都封箱打包,检查了一遍,拢共就花了半天不到的功夫,所有的回忆就都被封存在几个纸箱子里。 整个收拾的过程里,燕鸿铭没敢待在里面,而是找了家咖啡店坐着,等黄昏接到电话再开车回去。 站在自己门口,他看着门上贴着的对联和福字,默默的揭下来,团在手里。 他是职业刑警出身,体能素质比一般人强太多,但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竟孱弱到连一扇门都打不开。 门打开,橘色的夕阳迎面而来,他站在光里,环视客厅的一切。 电视机上的柴犬挂历,沙发扶手上的蕾丝镂空垫布,茶几下那块棉麻质地的抹布。光是这么扫上一眼,燕鸿铭都能清晰的记得,霍燃挑选它们的过程,是怎样一点点把这里变成两个人的家。 他沿着走廊走到电视柜前,蹲下拉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一盘塑封DVD,因为年代久远的原因,塑料薄膜已经泛黄粘手,封面上是两个孩子仰躺在一片雪地上对视,他们冻得鼻尖通红,但是脸上的笑容却那样灿烂纯真。 那是06年燕鸿铭买来收藏的,与爱为邻蓝光电影带,多年跟着他搬来搬去。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种心态,明明他买来没有看上几回,却还是执拗的要收藏起来,像是连同自己的过去,和霍燃的童年一同收藏。 他用手掌把塑封蹭干净,拿出来想装进箱子里,才注意到抽屉底还有一本薄薄的幕后花絮手册。 他拿起翻读着。画册是浓浓的千禧年审美,画质有些模糊,再加上纸质泛黄自然磨损,任谁看了都觉得是本过时的垃圾。 燕鸿铭却看着笑了,12岁的霍燃在戏外很寡言,披着毛毯坐在椅子上,头发和睫毛上挂着假雪,一双眼平静而漠然的注视着镜头,好像要看穿看客们的灵魂。 他印象中的霍燃是虚伪的柔和,像垂落在湖泊里的月影,他花了八年才触到湖面,然后才发觉那是假的,是碎的。 后来他又觉得霍燃的炽热的,因为如果不是一个内心充满火焰的人,又怎么会对自己生出那样可怕的执念。 可他唯独没有看到过,霍燃那样空洞冷漠的眼神。 燕鸿铭思维发散式的想到了许多过去的事,不可控的去想他们相处的细节,霍燃的哪句话里是否别有深意,他当时究竟是怎样想的…… 真应了那句老话,原来留下的人真的会凭那只言片语,反复揣度,好像这样就可以离他近一些。 好像这样做,就可以假装他从未离开。 …… … 葬礼那天下了些小雨,天气格外闷人。霍燃的死讯暂且对外保密,所以前来吊唁的人并不多。 葬礼不是闹哄哄那种传统式,而是在墓园的小花园里,把实现火化完的骨灰下葬,整个过程还不到一小时。 遗像是燕鸿铭亲自挑选的,是霍燃大学时期拍摄的,后来挂在他个人网页的简介上。 霍燃拍过那么多照片,燕鸿铭还是最满意这张,简单的白衬衫,发型是自然向后拢的,露出光洁的额头来,显得人很精神。 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竟会是霍燃的遗照。 献花的过程里,燕鸿铭呆站在一边看,每结束一位,他就像个机器一样点头握手,微笑致谢,然后接受一句“节哀顺变”。 太阳落山前,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小七前一阵子在总公司忙,没时间和燕鸿铭说说话,这会儿逮到机会,一直流着眼泪劝他,后来演变成燕鸿铭反过来安慰她。 齐红英倒是看着比先前光彩不少,眉眼里的郁结轻了,只是看着劳累,再浓的妆容都遮掩不住。 她上前找燕鸿铭谈了些陵墓安置的事宜,以及关心他如何处置遗产的问题。 燕鸿铭直言没想好,他不是个会理财的人,拿着股票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至于房和车,他过惯了简单的日子,就算拿着这些资产,也只是和尚用梳子。 齐红英同意的点点头,问他将来的事怎么安排,要回老家还是留下。 燕鸿铭真的没想通。 他之前躲回老家,是因为心灰意冷,如今霍燃走了,岭北似乎更没了留下来的理由。 “不管你怎么打算的,我的建议是霍燃留下来的东西,千万好好保管,尤其是股份这种东西,会有很多人趋之若鹜的,别让霍燃的心血白费。要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就联系我,我帮你。” 燕鸿铭对齐红英的慷慨万分感激。 齐红英却没说什么,带上墨镜,一双眼藏在黑雾背后,似乎是在凝视他,半晌后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忘了他吧。” 这句话之突然,让燕鸿铭皱了下眉,还没等他反应,齐红英就转身离开了。 由/公/众/号/所/思/是/宁/宁/整/理/分/享/ 第115章 惊鸿一瞥 葬礼隔天,梁硕处理完公司事务,第一时间找上燕鸿铭,问他接下来什么打算,有什么能帮忙的尽管开口。 燕鸿铭说没想好,之前他就想留在老家,安安稳稳的生活了,但现在才发现,人这颗心心不安定,到哪里都漂泊。 梁硕生怕他想起什么,在一边直赔笑,说自己现在空闲时间可多了,之前周末回家媳妇儿总抱怨他不着家,现在好了,反倒觉得待家里烦。 梁硕本来是想活络下气氛才捡这话说,但说完自己眼圈也红了,匆忙换了话题,问他遗产的事怎么安排。 燕鸿铭和梁硕变成两大控股人,他直言股份基金不敢动,房产也不想动,至于车子这种贬值快又难供养的,他打算陆续卖掉。 梁硕调侃他是真正意义上超越了同龄人,早早实现了财富自由。 燕鸿铭只说自己正值壮年,又有手有脚的,自己工作养活自己不成问题,没必要惦记那些遗产。 梁硕也同意,毕竟他还年轻,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再加上现在时机特殊,燕鸿铭找一份工作充实起来,反而能帮他尽快走出来。 燕鸿铭无意识的转杯子,梁硕知道他有话要说,只等着。 “其实我想了想,还是想留在岭北,等我把法考证啃下来,找家律行实习,等着稳定些了,再把我妈接过来。” 那晚脱险之后,他强打精神给吴秀兰发了条语音,除此之外他没再回过话。 吴秀兰知道他安全,就送了口气,问他霍燃那孩子怎么样。 那条信息至今躺在他的对话栏里,多看一眼都会刺痛。 梁硕有些意外:“怎么想着留下了?” 燕鸿铭低头想了想,小声说:“……可能还是觉得,这样能离他近一些吧。” 梁硕瘪了下嘴,难看的笑了。 “行,你有打算就行。” 那之后燕鸿铭租了个离海近的小loft,开始学着自己生活了。 生活是一个很大的词儿,不是说你会挣钱了就会生活了。 从前燕鸿铭的衣食住行都是霍燃在打点。他牙齿敏感,要用含氟抗敏的牙膏,但市面上常见的几款用着有些刺激,他就总用一款日本产的,桃子味的牙膏,可他却不记得那包装品牌的名字。 又比如他喜欢吃面食,尤其是各种板面。 板面不同于其他面条,是把揉好的面在案板上摔打制成,煮出来光滑劲道,在配上熬好的汤料,点缀点儿卤豆干和青菜,吃完一碗浑身舒服。 岭北靠海多食海鲜和米食,所以市场上没有买做好的板面。霍燃就跟网上的教程学着做,竟也做的像几分样子。 可等到燕鸿铭自己上手去做,才发现那有多难。 他像个少了拐的人,开始学着一点点把生活偏向正轨。 不过好在他争气,经过四个月的努力,他学会了自己做些简单的家常菜,也学会了如何使用洗衣机的甩干功能。 他的袜子终于不再乱放,也不会缺一只多一只,煮好没吃完的饭知道要包上保鲜膜,不然第二天会干掉。 偶尔逛进口超市的时候,他再也不用纠结黄油是选有盐的还是无盐的。 他发现一个人生活其实也挺好的,无论下班再晚回家都不用和人报备,他可以随便去街边撸串喝啤,没人能管得了他。 多自由啊。 只是偶尔的时候,那些掺杂了回忆的事物再落进眼里,总会牵扯出他们的过去。 比如他电脑里还存着他们一块玩过的饥荒还有双人成行,还有此时此刻,楼下的小卖部货架里放着的火鸡面。 他记得两年前那会儿火鸡面刚流行的时候,霍燃闹着要吃,但他分明吃不了辣,所以两人就打了个赌,看谁先喝水就输。 霍燃吃了两口就受不了,辣的直眨巴眼,嘴巴一圈也肿了,但硬是撑着没喊辣。 燕鸿铭就在一边看着他直吸气,一边炫耀似的一口口吃面,看他实在太遭罪,于是发扬关爱晚辈的精神,去冰箱里拿了袋牛奶,自己先喝了一口,说既然自己先喝了,他也不用硬撑了。 谁知道霍燃直接捧着他的脸吻上去,燕鸿铭刚降下温的口腔像被火舌舔舐了。等到霍燃在他嘴里晃悠完一圈,又拿着袋装奶吸起来,笑眯眯的看着他,看上去很孩子气。 燕鸿铭在货柜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下了一包。 那天的晚饭就是一袋火鸡面,可他却觉得那么辣,辣到他眼泪止不住的流。 …… … 时间转眼到了盛夏,这期间李琳玥给他打过电话,问他最近生活如何。 燕鸿铭一听语气,也知道她是听到些风声了,只挑了些好的讲。 李琳玥听出味来,互相聊了几句生活,倒也没话讲了,她沉默一会儿,感慨时光真的会改变一切,现在他们聊起天来,竟然会这么生分。 燕鸿铭不愿再回想过去,只是敷衍的附和几句。 挂上电话,他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有种故人忽闯进来的不适和恍惚感。 兴许是还没彻底走出来吧。他在心里想。 直到现在他也不敢去看霍燃的那些视频剪辑,哪怕是翻阅网页匆匆看见他的名字,他心里都是一沉。 有时候他下面条会突然往后瞥一眼,一句“拿个勺给我”就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在梁硕小七眼里,他已经走出来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不过都是假象。 他会在街头跟随一个身形和霍燃差不多的男孩,跟了一路,即便心里知道那并不是他,但他还是难以自拔,直到对方停下脚步来,在即将露出侧脸之前,他会把头底下,或把视线瞥开,好不让那希望的泡沫破灭。 他就像个掏了瓤的瓜,外面看着很好,其实里面已经空了。 时间又过了两周,海鲜市场下来第一批大闸蟹,个个黄满膘肥,燕鸿铭买了五斤,想约梁硕来家里喝酒吃螃蟹。 梁硕推托说最近公司忙,下次再说。 燕鸿铭也表示理解,说干脆自己把螃蟹送过去,让嫂子煮了得了。 梁硕反应有些古怪,干笑了两声说不用了,两人聊了两句,就要挂电话,梁硕那头突然传来女人的惊叫声。 燕鸿铭刚想问发生什么,梁硕便不由分说的挂了电话。 燕鸿铭当下觉得奇怪,但谁家养小孩能成天清净呢?他成天忙着备考的事,过了几天也就抛在了脑后。 直到有天下午,他去办理电话业务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在门口排队时,被人从身后重重扒拉了一下,多年养成的警觉让他回身抓住了那只手。 来人个子很高,轮廓干净的单眼皮,高挺的鼻梁骨,穿着简单的白T,戴着个鸭舌帽,看着他一脸震惊。 燕鸿铭也震惊了。 “……何医生?” 两人坐在咖啡馆面对面,在等甜品上来之前,何也便简短的把自己在过去小半年被霍燃找人关在精神病院的事说了。 燕鸿铭默默听完,如果说刚才还有些久别重逢的喜悦,现在只能说是芒刺在背,坐立难安一。 何也看着比之前胖了一圈,按照他自嘲来说就是:“成天睡了吃,吃了睡,换你也胖。” 燕鸿铭讪讪的赔笑,夸他的中文口音比之前要地道多了。 何也说到这里,一下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的说自己怎么被各种精神病人拉去聊天,学了很多北方俚语。 燕鸿铭一边庆幸何也没有受苦,边佩服他的心态。 何也说精神病院的大多病人都没有攻击性,还有很多是抑郁症的年轻人,人生病了,看待世界和生活的角度也会不同,他每天和这些人交流,其实无形中也收获了很多,拾起了以前忽略的精彩。 何也的涵养确实是数一数二的,在看到把自己仇人的男朋友时,也能这样云淡风轻,没有发狂大骂。 连燕鸿铭都佩服他的好脾气。 但是要不了多久,话题最终拐到了霍燃身上,何也气得中文都下线了,一直飙英文,当中只有几个爆破音燕鸿铭能听懂。 燕鸿铭突然笑了,等他平息下来,理了理发型,坐回座位里。 “所以说,你那个精神错乱的疯子男朋友呢?”何也质问,“别想包庇他,你包庇也没用,我会把他揪出来……” “他死了。”燕鸿铭说。 何也愣了:“谁死了?” 燕鸿铭呷了口茶,抑制住情绪:“霍燃死了,爆炸后伤亡的,我亲眼看到他……他的尸体。” 何也的气焰一下消散了,就连他也没法相信,这么好端端一个人会突然没了。 燕鸿铭简单几句把事情说明。 何也全程听到合不拢嘴,等到听完,所有愤怒都没了,联想到他那几个月被关着,过着养猪般的生活,霍燃失去的明显比他要多得多。 都说不能和死人计较,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认了。 再一抬头,他留意到燕鸿铭的表情,是一种强忍哀伤,故作淡定的笑容,一时心里又感慨,又想起刚认识那会儿对燕鸿铭的喜欢,喜欢的就是他身上这股劲儿。 何也是个有分寸的人,即便心猿意马,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临了约着下次再见,没事可以打打球喝点酒,自己都乐意奉陪。 燕鸿铭嘴上说着好,心里想着这恐怕要猴年马月。 没想到何也真是有事不往心里去的性格,义工社区组织的聚餐也要叫上他。燕鸿铭不想去,随便找了个理由拒绝了,何也却也不知是真的心大,还是装作察觉不到燕鸿铭的心态,屡次三番的约他出来玩。 后来给燕鸿铭逼得没办法了,直言自己实在没心情出去玩,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得到这样的回答,何也只能嘱咐他调整好心态,如果想找人倾诉的话,自己随时有空。 话虽然这么说,但燕鸿铭没有一次主动找上过何也,空闲时间他想找梁硕喝两杯,但得到的还是模棱两可的回答。 要是一回两回,燕鸿铭倒也不会说什么,梁硕是有家庭的人,不能指着他和单身青年一样潇洒,但这每每推诿,态度都有些微妙,燕鸿铭心里也有点不爽,干脆挑了天下午,带着两盒海鲜上门。 梁硕家住靠海的独栋别墅,那是他五年前卖旧换新的,当时装修的时候燕鸿铭去过一次,周遭的海景确实不错,但就是家里太容易潮。 燕鸿铭是饭点过后到的,本意就是见人一面,把东西放下就走。 家门口多了个车库,除此之外没别的什么变化。 燕鸿铭许久没来海边,正好阳光大好,倾撒在海面上波光洌艳,一时比天光还耀眼,惹得他不禁多看了两眼。 恍惚间他看到一抹清瘦高挑的背影在沙滩上游荡,逆着光,他能看到对方一蹦一跳的,时不时弯下腰,好像在拾起贝壳和漂亮的石头。 燕鸿铭觉得还挺有趣,但转念一想,这海边的房子总共没几家,有一个客流量还不错的青旅,也在前段时间盘出去了,其余的别墅大多时间都空着,只是户主休闲度假的落脚地。 他用手遮着光,在光影的缝隙中窥视着那背影,就好像看到自己小时候。 他的心情久违的畅快不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提着礼盒,向沙滩走近。 被太阳炙烤的热沙透过鞋底传来温暖,每一脚都像深陷在柔软的棉花里,他离那背影越近,越是觉得熟悉…… 身后别墅大门不知何时打开,梁硕站在台阶上左顾右盼,好似在寻人,突然看到燕鸿铭,还以为自己眼花,再看道边上停的车,一下反应过来大事不妙,边喊边往海边跑。 “喂,燕子,你来干嘛啊——快过来——” 燕鸿铭听到老朋友的高呼,还回头招了招手,满不在乎的接着向前走。 梁硕歇斯底里的喊了几句,顾不上穿鞋,一个劲儿的跟着跑过去。 那道背影似乎也听到了梁硕叫喊,停下拾贝壳的手,回头去看。 只那一瞥,燕鸿铭便丢了魂。 第116章 久别重逢 太阳把少年的脸烤成暖金色,一双凤眼里映满了海水的蓝,亮的像钻石,袅袅升腾的海雾如纱般笼在他周身,散发出柔和朦胧的柔光。 他一身白色棉麻的宽松上衣,随着海风轻轻摇晃,像一朵风中的白芍药。 衣料下裸露的皮肤在日光下照得煞白,给人感觉下一秒就要融化。 燕鸿铭的视线紧紧黏在少年的脸上,目光宛如附骨之疽。 “啪——”手里的礼盒一下被扔在了地上,他想要靠近,但双腿早已无力,他被百般情绪拉扯,最后竟一下瘫软的跪在了地上,唯有一双眼紧紧粘在少年的脸上,像要把他洞穿那般。 少年也不躲避,直直的回望着他,眼中似有些笑意,又像是戏谑的打趣。 “……霍燃,是你吗?”燕鸿铭抽噎着,肺里的空气几乎快挤出去。 梁硕自知瞒不住了,更不知自己此时此刻,在这场惊天的谎言中扮演的怎样的角色,只是距离两人百米远的地方,静静伫立着。 燕鸿铭双手撑地爬起来, 手努力伸向前,似要触摸少年的面庞,却又害怕这只是大梦一场。 少年始终没有说话,一双眼不沾染任何情绪,看着燕鸿铭面容喜悲交加,也没有躲避,任由那沾满砂砾的手掌慢慢触向自己的脸,甚至微微侧过头,把脸凑向手掌,静静与他对视。 那有些微凉的,有柔软的触感,哪怕隔着沙也是那样鲜明,燕鸿铭咧嘴一笑,泪水顺着眼眶滚落在沙滩里,整个人抖如筛糠,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失去了理智,一把狠狠的将霍燃拥在怀里,嘴里一直喃喃着不成调的话。 霍燃低着头,削瘦的下巴轻搁在燕鸿铭的肩头,眼中却满是困惑。 燕鸿铭抱够了,一把推开人,所有力气倒流回了体内,他眼里迸射出愤怒的火焰,一双手快把霍燃的胳膊钳碎般大力。 “我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死!!” “你说!!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骗我——”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骗我————” 燕鸿铭歇斯底里的大骂,连海风中都是咒骂的声音,他狠狠一拳揍到霍燃的脸上。 “为什么……” 霍燃没有防备,一下栽倒在沙滩上,燕鸿铭顺势骑了上去,紧抓着他的领口,低头逼视着他,宛若扑食的野兽般丧心病狂,泪水大颗大颗的落在霍燃的脸上。 霍燃的头发长长了些,两鬓的碎发把侧脸挡住了,刘海也遮着眼皮,显得有少年感,比他实际年龄要小些。 这一倒,霍燃的头发跟着滑在耳后,一块暗红色的伤疤狰狞的印在他的下颌缘,燕鸿铭心头一颤,一时忘了愤怒,抬手就要撩开头发,霍燃却抬了抬下巴,似乎是很反感别人触碰他。 燕鸿铭没管那么多,撩开了头发。 一片暗色的烧伤像蜕皮的蛇,从他的下颌缘一直蔓延到颈底,剩下的部分隐匿在衣料下,不得窥见。 他还要去扒衣服,被霍燃一把用手抓住了。 燕鸿铭把这视为霍燃不想让自己看到他丑陋的一面才有的举动,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要看。 霍燃也毫不示弱,全力抵御着,两人一时缠斗,弄得梁硕在一边直擦汗。 “你到底要干什么?”霍燃朗声问。 燕鸿铭笑了一下,发现自己嗓子哑的吓人,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你现在不装哑巴了?你知道吗?其实你想摆脱我,根本用不着这么多手段,只要跟我说一声......” 燕鸿铭哽咽了,违心的话说出口就像是刺。 事到如今,何必互相伤害呢? 他起身拍打掉身上的沙土,两手并用把霍燃拉起来,沉默半晌,向梁硕大步走去。 这两步走得杀气腾腾,梁硕暗叫不好,刚要开溜,却已来不及,一拳被揍在脸上,一拳打在他肚子上,疼得他差点儿去了半条命,坐在地上大声嚷嚷。 燕鸿铭臭骂着,一边补了一脚:“你他妈和他合起伙来骗老子!你可以啊,看我哭的时候特得意是吧?!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没死,跟我在这儿演……你就是这么当兄弟的?!你他妈就是霍燃的一条狗!!” 燕鸿铭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梁硕也窝火了,跌撞着起身,指着他骂回去:“你他妈别污蔑人人格!霍燃没死的事我也是才知道的!” 燕鸿铭直接啐了一口,指着他鼻子骂:“你现在骗人的火候是一点儿不比霍燃差啊!你敢说你没骗我?!你把霍燃养在家里头,把我骗得灰溜溜的,要是我今天不登门,你是不是要等我死了才告诉我——” 梁硕的气焰突然低了一截儿,眼神复杂的越过燕鸿铭,向他身后看去。 燕鸿铭也跟着转身,才看到霍燃无喜无悲的站在原地,明明他才是风暴的中心,但他表现的就好像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燕鸿铭这一刻才明白事情有些不对劲,径自走向霍燃,气若游丝的说:“……霍燃。” “怎么了?” 燕鸿铭欣慰的笑了,霍燃没傻,自己的名字还是认得的。 可下一句却掐住了他的命门。 “你认识我吗?” 燕鸿铭盯着霍燃,这才明白是哪里不对劲。 霍燃看向自己的目光,从来不会这么平静,平静到似乎连他的灵魂都浮在空中,任何人间的喜悲都困不住他。 霍燃不懂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明明在笑,眼神却这么悲伤,他心口突然一颤,说不上哪里不舒服,也只好安慰般的扬了下嘴角。 …… … 三人坐在客厅里,窗外依稀传来涛声。 燕鸿铭哑着嗓子问:“是失忆症吗?” 梁硕叹了口气:“严格意义上说,是退行记忆,也就是他忘记了以前发生的事。” 燕鸿铭心里狠狠一颤:“那他还记得多少?” 梁硕直言:“医生给他做过评估,估计十二岁左右。”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我是说这一切?”燕鸿铭捋着头发纠结万分,“还有那具尸体……” 梁硕捏着鼻梁骨,他现在很不想谈这些:“你那时昏了头了,那堆尸块根本就是周子恒的,腿骨的钉子是随便放的,口腔的陶瓷冠也根本没有,只是他们这样讲了一句……” 燕鸿铭猛摇头:“不对啊,那警方的通告……” “没有通告。从来都没出过通告。”梁硕握着燕鸿铭的肩膀使劲摇晃两下,“你那会儿太伤心了,所有关于霍燃的报道你一个字都没敢看,而且你也不想听。”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 “霍燃要做手术,腿骨矫正,皮肤移植,这些都需要花时间,再加上他现在这副样子,完全不认识咱们,要是让你贸然见他,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你这些都是借口!!” 燕鸿铭大吼而出,余光看到霍燃,气焰又低了一截儿,低声说:“这些都是借口,你完全可以告诉我,我和你们一起面对啊!你是觉得我连这点忙都帮不上,还是觉得我控制不了情绪,只会给你们添乱。” “我不是……” 燕鸿铭瓮声瓮气的说:“你太不把我当人了,梁硕。你是亲眼看过我当时的模样的,你知道我有多痛苦,那你为什么……” “是我让他不要说的。” 坐在沙发一侧,一直一言未发的霍燃突然出声。 两个人回头,瞬间看向他。 燕鸿铭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如你所见,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虽然梁硕也跟我讲了一些,但是我始终觉得那样忙碌复杂的生活不该是我选择的。”霍燃笑了笑,那笑容不同于以往,反倒有些疏离自持,那是霍燃应付人时才会有的笑,燕鸿铭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被这副精致的笑脸搪塞,一时心里苦涩难耐。 霍燃轻吐一口气,有点尴尬,又有点紧张的问:“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我的爱人?” 直至这一刻,燕鸿铭才能接受自己确实是在于一个十几岁的灵魂对话。 霍燃偏了下头:“我有些好奇,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你呢?” 这句轻语,却比任何刀刃来的都要锋锐,刺痛到燕鸿铭一时说不出话。 霍燃装作后知后觉般笑了下,实则充满了故意刺痛别人的坏心眼:“我不是说你差劲的意思,就是单纯好奇,因为你看上去……有点儿硬邦邦的?” 燕鸿铭努力藏住尴尬与惭愧,但这一切都避不开霍燃透亮的视线。 “我比你小这么多,又是男的,你不会觉得很不自在吗?还是你就喜欢比你年纪小的?” 梁硕尴尬的直往后墙角的盆栽缩。 燕鸿铭感觉自己整张脸都烧着了,眼眶也通红着,不知如何作答。 霍燃抿了下嘴,真挚的柔声说:“我难以想象这是我选择的人生。” 这一句否定了他们所有的过去。 看着燕鸿铭懵然的表情,霍燃嫣然一笑:“既然如此,我们各自过好各自的人生,不也是一种重生吗?这是给我的机会,也是给你的。” 燕鸿铭盯着霍燃,久久未说话。 第117章 重回故居 霍燃的状态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既然燕鸿铭已经知道了,他便提出自己全权负责霍燃的衣食住行,包括后续的所有治疗。 照理说,梁硕是巴不得自己能清闲些,尤其家里有个处处刁难的媳妇儿,他怎么做都是错。 但是这一切最终都要看霍燃的意愿。 三个人坐下又谈了一下,这回霍燃倒是很很爽快的答应了。 燕鸿铭长吁一口气。 霍燃听到了,飞快的看了他一眼,眼中有毫不闪避的好奇。 燕鸿铭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搞不懂这个霍燃。 要说是孩子般的纯真,霍燃显然和绝大多孩子不同,他显得太早熟,也太聪慧,纵然是大人也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燕鸿铭突然意识到,自己初识霍燃也不过是他十六岁,在那之前霍燃是怎样的,有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从未可知。 既然事情已经变成这样,那他不如视为,这是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让他重新了解霍燃。 当天下午燕鸿铭便半年帮着收东西,把霍燃的东西从梁硕家搬了出去,梁硕问他们要住在哪,燕鸿铭说自己想过了,既然霍燃是失忆,那肯定要回到他那个时候的居所,也是最有安全感的故居——雅乐山庄。 梁硕也表示赞同,自己正好要去公司,顺路帮他们把东西搬一下。燕鸿铭回绝了,说自己开车回趟家,他家里东西少得很,一趟就能把东西都搬了,不用麻烦他一趟。 梁硕也不和他瞎客气,回了句“知道了”,接着去卫生间帮着霍燃整理东西,确保他不会拉下什么。 临走前,梁硕语重心长的嘱咐霍燃:“凡事听你……听燕鸿铭安排,别调皮,给大家省点儿心。” 霍燃“哦”了一声,转身从门缝里钻出去,纤长的四肢搭配上有些孩子气的举动,让梁硕看了忍俊不禁,反应过来,又是长叹一声。 驱车往雅乐山庄赶的路上,霍燃一直坐在后面不说话,只是看着沿途的景色。 燕鸿铭看着后视镜,有一搭没一搭的同他说话,想让他熟悉自己,放下戒心。 霍燃冷不丁开口:“我父母为为什么没来接我?” 燕鸿铭不知道怎么说,只好装作没听到。 霍燃看向后视镜:“你和我谈恋爱的话,没有人拦着吗?我父母不会那么轻易就妥协吧。” 燕鸿铭硬着头皮回:“他们去世了……很多年。” 霍燃偏了下脑袋,语气平淡:“猜到了。” 燕鸿铭试探着问:“你就不好奇他们……什么时候过世的?” 霍燃直直看着后视镜,不费吹灰之力就识破了他的试探,偏过头没再说话。 进了家门,把东西搬进来简单规整一下,燕鸿铭兴高采烈的和霍燃说,自己当年和他第一次碰面就是在这栋别墅里,后面还有一座花房,那会儿被打理的很好,只是现在估计都荒了。 还提出如果他想把花房打理出来,改天他们可以一块儿去花市,选点种子什么的。 霍燃却好像没有听见,顺着走廊赤脚往里走,纤柔的指尖轻拂那暗纹墙纸,一路走到书房门前,灰暗的盯着那门把手,像蛇锁定猎物般冷静却警惕。 燕鸿铭见他半晌不进,以为门锁住了,上前一扭,门一下就开了。 “门没锁,你直接进就行。我去把车上的东西卸一下,你先自己待会儿。” “……好。” 霍燃看着燕鸿铭的背影,转身把门缝推开,走了进去。 书房基调是红木装点,窗帘是墨绿色厚丝绒的,显得整个房间晦暗又压抑,几个玻璃罩里没了华美的展品,空荡荡的显得突兀。 他记得那些展品,霍婉芝看得比命还要重,但却是他最讨厌的东西。 他不止一次想要把它们全砸光,想象着霍婉芝气急败坏的样子。 现在它们都不见了,他反倒觉得有些怪怪的。 房间里面意外的没有陈旧的灰尘味,他走到窗边想把窗帘拉开,却发现那绒布干净的很。 明明是很容易吸尘的材质,能保持的这么干净,难道是燕鸿铭定期会打扫吗? 可看他刚才开门反应,明显不像熟识这里的布局。 那么这里又是谁在打扫呢…… 霍燃把窗帘拉开条口子,阳光顺着裂缝倾斜进来,一时晃得他睁不开眼,回头去避。 这一回头,顺着那道白色光束,能看到空气中点点微尘在光柱舞动,而那光的尽头,正落在一双硕大的,睁圆的眼睛上。 那是挂在壁炉上的一张油画,是当年霍婉芝求着一个俄罗斯的先锋派画家所绘制的,一个睁着眼的怪异的婴孩。 霍婉芝对这幅画很不满意,因为她觉得这幅画在丑化自己。 他深知这不满并非出于对自己的爱,而是出于对自己作品的维护。 他是霍婉芝最得意的作品,她又怎能容忍别人用画笔留下这拙劣的图像。 而她最终还是把这幅画挂出来,他想无非是那画家的身价水涨船高,尤其是友情馈赠的肖像画,更是价值连城。 霍燃静静看着这画,心里想着,其实他本该是这副样子的。 他就是这样警惕一切,放任自己沉浸在一片蓝色里。 那个画家的确是天生的艺术家,会透过皮囊审视一个人的魂灵。 相比之下,霍婉芝不过是个附庸风雅的俗物。 霍燃勾嘴笑了一下,很快又笑不出了。 他的视线渐渐向下,看到了那幅画背后露出的一点金属,突然全身发冷。 虽然霍婉芝已经不在了,再也没有人会逼着他走入这扇暗门,但是他还是克制不住骨子里的寒意。 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闷感,像被人生生一拳打在了胃上那般。 他站在壁炉前,双腿不自觉的有些发抖,冷汗也浸湿了前额的头发。 这种怪异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 “啪——”门打开了。 燕鸿铭笑盈盈的走进来,应该是刚才累着了,满头大汗,脸也有些红,看见霍燃也有点发汗,还以为他是热了,于是把窗打开来,透了点风。 再转头,霍燃仍是目不转睛的对着那油画。 燕鸿铭笑了下:“这画有什么好看的,怪兮兮的。” “这幅画,画的是我。” “……啊?”燕鸿铭大跌眼镜,指着画,又指了指霍燃,“这差的也太远了吧,他哪只眼看见你长成这样子了?” 燕鸿铭夸张的反应让霍燃暂时抽离了刚才的情绪,转头说:“准确来说,这幅画画的是我的精神状态,或者说是灵魂。” 燕鸿铭拧着眉,怎么都想不通,这难道不是画家乱画一通,再巧舌如簧的说些漂亮话,就为了骗买家的吗? 霍燃看着燕鸿铭冥思苦想,又怎么都琢磨不明白的样子,心情一下开阔不少。 他怎么都理解不了,这样一个年纪比自己大,对艺术鉴赏也毫无兴趣,怎么看都没有意思共同点的人,竟然会是他的爱人? 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燕鸿铭没有那样细腻的思考回路,尤其是面对现在的这个霍燃,总觉得自己是在和一个孩子说话,就算有再多缱绻的念头,也不方便表达,待在一个屋里时间长了,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自在,于是提出做饭,要在手机APP上叫点菜,问他想吃点什么,家常菜自己还是会做一些的。 “不用那么麻烦了,直接叫点外卖就好。” “外卖不行,现在外面那些餐馆都可黑心了,全是料理包,根本不是自己炒的菜……哎料理包你知道吗?就是加热一下就能装盘的工厂菜,卫生没有保障的。”燕鸿铭一尴尬就容易话多,看着霍燃笑盈盈的,又觉得自己有点儿傻,摆摆手说,“那什么,那我就我随便做点,反正你口味我也差不多知道,那我就看着来了,你先客厅看会儿电视吧,我做好叫你来吃。” “好啊,麻烦你了。” “嗨,说什么麻烦……”霍燃的客气让燕鸿铭听的有点儿窝心,但还是强忍着挤出一个笑脸,走出房间。 霍燃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觉心口不舒服。 短短两天,他们才见了几面而已,但每一次燕鸿铭转身的画面,都似乎能挑起他神经深处沉睡的哀伤。 第118章 人小鬼大 雅乐山庄的的安保一向严密,哪怕是外卖也只能送到门岗外。燕鸿铭接到电话,只好徒步下去拿。 他订的菜足足有三大袋,考虑到山庄里的冰箱足够大,就冲俩人的身板,胃口估计不会小,买多点也吃的完。 再回到家时,霍燃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在燕鸿铭的印象中,霍燃很少自己看电视,除了看剧本之外,他空余时间里喜欢看看小说和诗集,显得非常老派,经常让燕鸿铭觉得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是个文盲。 如今能看到霍燃对着电视剧目不转睛,燕鸿铭除了觉得新奇,也终于觉得霍燃的童年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不同,都喜欢热闹,好玩的东西。 进厨房洗好手,燕鸿铭把米淘好,倒了点水,煮饭键按上,这些基本操作难不倒他。 至于菜品的话,他就做个简单的三菜一汤吧。 霍燃很喜欢吃番茄口的西餐,尤其是罗宋汤,把牛腩炖熟,洋葱用油炒好爆香,再加上番茄和罐头黄豆炒软,直接倒上牛肉煮好的汤汁,加上盐糖还有胡椒调味,出锅前加点切丝卷心菜,一点儿也难不倒他。 燕鸿铭从袋子里翻出商家切好的牛肉,逐步炮制。 趁着牛肉还在煮着,他把剩下的菜都切下备好,多余的番茄,他打算另起一锅,炒一个番茄炒蛋。 燕鸿铭把蛋液搅打好,放在水槽边,看着电饭煲是上冒着热气,以及虽然刀工很烂,但仍能看出形的碎番茄,心想自己现在也是可以独当一面了。 不就是做个饭吗?能难到哪里去,不过都是举一反三的手艺。这半年他从只会下方便面,到会做挂面,到现在可以照着食谱做罗宋汤,这就是进步! 燕鸿铭心下得意,哼着歌往客厅走,看见霍燃在看地方台播出的综艺。 就是请几个明星嘉宾,做做游戏,开怀一笑的节目。 霍燃以前从不看这些,偶尔燕鸿铭会冲好看的女明星而多看两眼,他也是嗤之以鼻,说这种没营养的东西,看多了要脑萎缩。 燕鸿铭突然想起这茬,就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他拍拍霍燃的肩膀说:“好看吗?” “还行吧,我记得以前是没有这个节目的,是新开的吗?” “这都多少年前的老综艺了,哎,你没看过也很正常,毕竟你之前从来不看综艺,还说什么‘这些没营养的东西,看多了会脑萎缩’。”燕鸿铭笑了笑,上手去摸霍燃的头,边摸边说,“让我看看你脑仁是不是变小了哈哈哈……” 难得有机会能让他嘲讽一下霍燃,燕鸿铭响亮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 突然他听到什么东西在沙沙作响,回头一看厨房,磨砂玻璃里全是雾气缭绕,他喊了声“糟了”,拔腿就往厨房跑。 灶台上煮的牛肉扑了锅,汤汁漫了一地,炒蛋的锅虽然是小火,但早就糊了锅底,炒蛋甚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赶紧拿抹布包着手去关火,然后把锅盖掀开丢到水槽里,看着一地狼藉直懊恼。 “哇——好壮观啊。”霍燃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出,“你平时做饭也这么大排场吗?” 燕鸿铭心里骂了霍燃一百遍,但想着不和小孩置气,便两句话把他打发走,让他在外面等着。 “我看还是算了吧,你出去等着,我来做吧。”霍燃拿起干抹布,在水龙头下打湿,单手拨了拨燕鸿铭,“地都是湿的,你让一下,我把地擦了。” 燕鸿铭微微侧身,霍燃直接蹲在他脚边,动作麻利的把地砖和壁柜上的汤汁擦了一遍,再去水槽拧干打湿,重新两次,再站起时发现燕鸿铭还干站着。 “你去外面吧,我来做。” 霍燃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调侃或是看好戏的样子,让燕鸿铭一时有些羞愧,但很快一个大胆的猜想又浮上心头…… “霍燃,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装失忆?” 霍燃笑了一下:“你在说什么啊?” “你动作这么熟练,一点儿不像个小孩子,还说要做饭,谁十几岁的时候就会做饭啊……” “可是我的确很小的时候就会自己做饭了啊,我父母平时工作忙,我又吃不惯中餐,经常会饿肚子的。”霍燃说着,顺手把灶台擦干净了,“所以我就学着自己做饭,把自己打理好,至少不会因为生活上的事求人。就因为这点,你就怀疑我骗你?” 燕鸿铭没说什么,心里还是有些怀疑。 “没有人比我更想找回失去的记忆,我现在的状态,和失去了一般灵魂有什么区别呢?” 燕鸿铭默默听着,心里有些苦涩,点点头,把厨房让给他。 …… … 半小时后,汤和炒蛋都做好了。 燕鸿铭看着菜肴的成色,暗叹霍燃真是小鬼当家,做的一点儿不比大人差。 至于口味,除了糖放的有些多外,其他都很好。 他想这或许和霍燃重返十二岁有关,小孩子都嗜甜。 正吃着,霍燃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句:“你多大来的?” “三十,怎么了?” “没什么。” 燕鸿铭扒了口饭,转念一想霍燃这问题,还有他看自己的小眼神儿,摆明了就是嘲笑他一把年纪了连饭都做不好……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再看霍燃嘴角老也擒着一抹笑,怎么看都是对自己开嘲讽啊。 霍燃十二岁就这么人小鬼大了吗?!! 吃完饭,燕鸿铭端着空碗就要去厨房,又被霍燃拦下了。 “我来刷吧。” “不用,刷碗很简单的。” “既然很简单,就交给我吧。”霍燃不由分说的拿走碗,留下燕鸿铭一个人冥思苦想。 最后的结论很简单。 嗯,没错,霍燃果然觉得他不会刷碗。 到了下午一点,距离预约的医院看诊时间将近,燕鸿铭收拾一番,便开车载霍燃去医院看诊。 做了个脑部CT,医生看片后指出脑部阴影区域,说这块便是剧烈碰撞后造成的脑积血,血块压住部分记忆神经就会导致失忆。而他们采取的事保守治疗,也就是不手术,看自然恢复的情况。 现在看来状况比两个月前好了许多,阴影面积小了一些,说明保守治疗是有效果的。 燕鸿铭一听心里放松不少,问医生要恢复记忆的话,大概需要多久。 医生直言脑部结构精密,恢复的事是说不准的,也有可能积血消散,但有一部分记忆会永久丧失。除了按时服药,来医院检查之外,建议家属日常与患者进行良好的沟通互动,才能促进记忆的找回。 看完医生,燕鸿铭驱车载霍燃,准备回家,路上心情却有些低落。 按照医生所说的,霍燃的记忆恢复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一定程度上要靠运气。 要是到了最后,霍燃还是没能找回与他的回忆呢? 要是霍燃把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忘了呢? 原本他以为自己会很担心这个问题,可直到吃饭的时候,他才突然想到,其实霍燃健健康康的,其他都是次要的。 他们之间纵然有八年曲折悠长的感情,但也是棉里藏针,蜜里掺杂着谎言的。 反倒是霍燃不记得这一切了,他们之间相处的倒也能坦坦荡荡。 好像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 其实燕鸿铭不是没有做过思想斗争的。 虽然现在霍燃在精神上变成了孩子,但他的躯体毕竟是个二十五岁的成年人,他是海瑞的法人和董事长,梁硕再能独挑大梁也只是执行总裁,没有霍燃的授意,他在董事会里始终孤木难成林。 更别提他有那么多粉丝,自从爆炸案发生以来,就一直没能等到他出来说一句话,齐红英就算再有手段,能平复一波又一波的舆论,但她所做的一切又哪比得上霍燃站在镜头前说一句话,露一面来的更有效呢? 想到这里,燕鸿铭又觉得自己太自私了,他在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时,有太多人为此不安,忙着收拾残局。 他真的不能再心安理得的享受下去了,对霍燃的拾回记忆的训练要抓点紧了。 当晚做完饭的还是霍燃,他主动揽下了做饭的任务,生怕燕鸿铭再把锅子烤糊了,到时候谁都没饭吃。 燕鸿铭看着霍燃熟练的切菜,配酱汁,困惑的问:“你说小的时候父母工作忙,没时间照看你,那他们不给你请阿姨吗?” 霍燃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燕鸿铭注意到他的反常,问他怎么了。 霍燃突然一阵头痛,使劲甩了甩头说:“……我母亲不喜欢有生人在家里。” 燕鸿铭伸手去探,关切的问:“你没事儿吧?哪里不舒服?我来做吧……” “没事,就是突然头疼。”霍燃抹了下刘海说,“做饭的过程可以让人心静,我喜欢做饭。” 燕鸿铭长大了嘴:“你还真是从小就与众不同啊。” 霍燃得意的哼笑一下,边刷菜板边问:“那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都是谁做饭?” 霍燃这话问的看似随心,但燕鸿铭和他相处这么多年,是听得清他话中有话的。 意思就是叫他别嚣张,要多亏了他从小自食其力,长大才练得一手好手艺,让他大饱口福,十指不沾阳春水。 燕鸿铭心想这小屁孩怎么这么尖酸,怼了一句:“咱们五五开,我一三五,你二四六。” 霍燃关上水龙头,甩了甩菜板,抬眼瞥了他一下,抬了抬嘴角,什么都没说。 燕鸿铭急了,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就蹭你的饭吃了……而且,而且那也不是我指使你啊,是你自己抢着做的,你怨我?” “我没怨你啊,你刚才不是说了,我们做饭是五五开的吗?我相信你啊。” “你……” “是你自己要改口的。”霍燃转过身,笑盈盈的倚靠在水槽前,抓了一把刚洗净的小西红柿,塞进口中说:“原来你在骗我啊,你这么会骗人,我以后还能相信你说的话吗?” 燕鸿铭被怼的哑口无言,这样伶牙俐齿的霍燃他什么时候见过,两句话就被怼的哑口无言,像极了一个过年试图和小辈吹牛逼,结果被当众戳破的长辈。 而且……而且这家伙还倒打一耙!明明以前最爱说谎的就是他!!! 霍燃看着燕鸿铭一副憋着不爽,又有口难言的表情,只觉得太好玩了。 他好像有点期待起这样的新生活了。 第119章 别生气了 晚饭时,燕鸿铭一直盯着霍燃的脸,暗暗戳自己盘子的牛排。 霍燃却熟视无睹,背挺得笔直,慢条斯理的用刀切下一块肉来,塞进嘴里细细咀嚼。 做戏。 真是太会做戏了! 燕鸿铭在心里默默怨念道。 霍燃现在的记忆还停留在他十二岁,照理说就是小孩子,哪里来的人小鬼大。 而且那时霍燃不也是拍《与爱为邻》的年纪吗? 自己当年看完电影后,没少找霍燃的采访看,怎么看都是家教出色的天才小童星。 他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霍燃小时候是什么温良恭俭让,妈妈的好儿子。 这活脱脱就是个小恶魔两面派啊! “你在电视采访上怎么那么乖?” 霍燃歪了下头,柔顺的发丝滑落向耳畔:“我现在不乖吗?” 你现在就是个小恶魔!!! 燕鸿铭在心里诽腹着,也不好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假笑说:“你很乖,乖死了。” “你不太擅长撒谎哦。”霍燃眯着眼,像是展示什么才是极致的假笑般,“我喜欢诚实的人。” 燕鸿铭没好气的回:“那你岂不是很讨厌你自己了……” 霍燃停下刀子:“你可以和我说下,未来的我,是怎样的人吗?” 提到这个,燕鸿铭表情一下认真了起来,放下刀叉,扯了张纸把嘴抹干净,思索片刻说:“在外界的那些形象,我就不多言了,你是个年轻有为,又很有才华的演员,也拿到了金龙杯最年轻的影帝奖杯,你的未来是一片坦途。” “那么你认识的我呢?” “嗯……生活中你是非常有生活情趣的,对厨艺也喜欢花心思琢磨,你很爱干净,讨厌不熟的人登门,也很讨厌话不投机,但非要凑起来的应酬。”燕鸿铭柔声说着,思绪突然飘到很远的地方,“你喜欢小动物,对它们也很有爱心,但是因为我们的工作都很忙,所以一直没能养上一只小猫小狗。你虽然比我小,但是很爱管着我,应该说,你想处处都管着我,小到我发胶的气味,大到我住在哪儿,开什么车。” 霍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倒觉得你需要一个人管管你,你挺懒散的。” 这句话让燕鸿铭依稀能感受到过去的霍燃的影子,他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说:“你这么说也没错,但是你的控制欲真是强到一个病态的地步了,我记得有句歌词唱了,‘你甚至想知道我做的梦’,我没记错的话是张惠妹的歌,我没夸张,你真的和这词儿里唱的没什么两样。当然,我也是后来慢慢发现的,你知道的,你想藏住一些事的话,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发现的……” 燕鸿铭说完,为了掩饰尴尬故作爽朗的笑了两声。 霍燃的表情却有些僵硬,纤长的食指机械性的拨弄着盐罐的盖子,突然开口:“这不可能。” “什么……什么不可能?” “照你这么说,我像个控制狂一样。” 燕鸿铭挑了下眉:“不折不扣。” 霍燃的眉毛快绞到一块儿去了,把盐罐拿起又放下,玻璃磕在木桌上发出闷响,以此宣泄自己的不满。 “这是不可能的。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燕鸿铭反问:“我骗你干嘛……” “我不可能,我永远不可能变成那样的人!”霍燃抬高了声音,握住盐罐用力砸了一下,用有些恼羞成怒的语气说,“我最讨厌的就是控制狂。我讨厌别人控制我。” 燕鸿铭第一次看到霍燃这么反常,霍燃脸上微微发红,可能是因为年纪还小,掩饰的并不老道,整个人呈现出像是被揭开伤疤,而恼羞成怒那般。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说的哪个字戳中了霍燃的神经。 不过到底是年纪小,霍燃的情绪比起以往要外露很多,对于燕鸿铭而言,也更加好辨别。 也许这是了解霍燃的最好时机。燕鸿铭突然想。 但他又觉得这么做,像是在趁火打劫。 “呃,好吧,我收回我的话。”燕鸿铭见霍燃没有消气,试图弥补的补了一句。 霍燃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脸上依然不悦。 “好了,我都收回了,你别生气了……” “话是收不回去的,因为言语造成的伤害已经形成了。”霍燃义正严词的说,但这副架势在燕鸿铭看来孩子气十足。 既然如此,燕鸿铭也拿出哄孩子的架势劝:“好好,那你想我怎么办?” 霍燃没有立刻接话,拿着叉子搅弄盘子里的黑椒酱汁,半晌回答:“没想好,再说吧。” 燕鸿铭无奈的笑:“行,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告诉我。” 霍燃幽怨的瞥了他一眼。 饭后燕鸿铭要冲个澡,霍燃在客厅里看电视。 在梁硕家的时候,他老婆的规矩很多,不允许他抽烟,也不允许自己在客厅看电视,因为那样会吵醒她好不容易哄睡着的小猪崽。 今天还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能自主掌握遥控器,现在正是晚上八点多,按理说少儿频道和各种地方台都会好看的节目,但是他调试了一圈下来,都没有选到一个满意的。 他怅然若失,此刻才有了些时代更迭的实感。 童年时看不完的都卡通片,还有古装剧,现在都已经被选择性的淘汰掉了。 霍燃手脚并用的爬到电视柜前,想找到自己曾放在里面的各种电影卡带,随便挑一张打发时间好了。 但那玻璃柜里早已被打扫一空,连根头发丝都没有,霍燃有些失望,看到柜子边放着一个编织袋,好奇心发作的扒开去看。 里面放的都是燕鸿铭的生活用品,包括他的牙刷内裤,甚至还有半袋没用完的豆瓣酱。 霍燃心想这人真的有够邋遢,开袋食物和衣物也能混放,要是酱料染到内裤上岂不尴尬。 他像找终于到点儿乐趣,盘着腿开始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细细查看。 他一直很喜欢通过一些小细节,去猜测幻想一个人经历或是人生。 他想这也许就是他为什么能把戏演好。 袋子里大多都是用过的旧物,由此可见燕鸿铭是个很朴实的人,就连表带岌岌可危的旧手表,他用一张纸巾包着。 该说这是勤俭,还是念旧呢? 霍燃把玩了一会儿,又在袋底儿掏着,摸到一个方方扁扁的盒子,费力揪了出来。 他一下就愣住了,那竟然是《与爱为邻》的蓝光电影带,看塑封磨损的程度,应该是收藏很多年的了。 一个人如果能将一盘电影带珍藏十多年,这说明这部电影,又或是电影背后于他有着与众不同的意义。 霍燃心下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胸口有点闷。这还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或者这个有些邋遢的男人,确实深爱着自己。 打开盒子,里面除了一张光碟,还有一本薄薄的花絮手册,翻开第一页便是他坐在椅子上,满身挂着假雪发呆的模样。 这种感觉太神奇了,他饰演阿廖沙的经历就像是在上周,那样清晰刻骨,而一转眼《与爱为邻》的蓝光电影带已经发售十多年了。 或许这部影片成为了中国影坛上的经典呢。霍燃心想。 他刚要翻开下一页,发现页面有微微阻力,像是哪里黏连在了一起。他用手指轻抚一下,发现那镀膜铜版纸上,略微深色的晕痕,像是点点水迹,又或是泪迹。 他能透过这些风干泪水,想象出在燕鸿铭以为自己死去的那段时间里,是怎么翻看这些旧物,一边惦念过去,一边努力想要振作起来。 一些零碎的画面突然闯进他脑海,他隐约听到男人的笑声,混杂着自己的笑声,燕鸿铭的脸在不断扭曲变换着,一会儿在笑,一会儿抿着嘴有些无奈,一会儿又面无表情,好像在发呆。 霍燃突然心口刺痛,抬手把册子甩到一边,腾地站起。 那些奇怪的图像是什么? 他和燕鸿铭之间又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他每每想起有关燕鸿铭的事,心里都会有点酸涨的感觉? 霍燃没了玩闹的心思,把地上摊开的东西胡乱收回去,刚坐回沙发里,就听到浴室传来燕鸿铭的声音。 “霍燃,你能过来一下吗?” 燕鸿铭把水流开到最小,又把浴室门拉开一条口子,对着门缝喊道。 他真是脑子有点儿不够用,洗澡之前不知道把内裤和浴巾备齐,只好让霍燃救个急。 走廊里传来拖鞋的哒哒声,燕鸿铭把门缝拉紧了些,只透过磨砂玻璃,依稀看到个人影。 霍燃木着一张脸问:“你叫我?” “啊对,那什么,我忘带浴巾了,你能帮我找一下吗?就在电视柜旁边的袋子里。”燕鸿铭补了一句,“找到就帮我放洗手台上就行,谢啦。” 霍燃什么都没有说,燕鸿铭注意到那影子慢慢向门口挪动,知道他听见了,松了口气,把水龙头关上,又过了会儿,外面传来霍燃的声音。 “给你放在外面了。” “好。”燕鸿铭关上水龙头,甩了下头发上多余的水珠,拉开门向外迈出,手刚摸上毛巾,才发现门口杵着个大高个儿。 “卧槽……”燕鸿铭吓得骂了一句,赶紧扯浴巾罩在身上。 霍燃看着这黄花大闺女的架势,不禁笑了。 这一笑,把燕鸿铭弄得更尴尬了,手里的浴巾遮也不是,放也不是。 霍燃耸了耸肩,把手里的内裤拿出来,抬了抬下巴。 燕鸿铭一把夺过内裤,飞快穿好。 霍燃轻飘飘往他身下扫了一眼,眼底带上些狡黠的笑意,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等人都走没影了,燕鸿铭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被一个小孩给鄙视了。 那轻飘飘的眼神是在干什么?!!是对他的发育有什么意见吗?!!! 他明明就很健康!而且是标准尺寸!!! 燕鸿铭呆站在原地,内心有一万只草泥马狂奔而过。 第120章 她不是我妈 除了定期去医院复查脑部瘀血,霍燃的疤痕修复还有腿部手术也要同时跟进。 一周之内他就进行了两台手术,镭射祛除疤痕以及部分髋关节置换手术。 对于一名演员而言,容貌和体态永远是最重要的武器。 霍燃算运气比较好,烧伤黏连的部分没有伤到面部,虽然恢复之路漫长,但通过一些造型和角度的遮掩,上镜不会有太大问题。 但髋骨碎裂不同,髋骨是人体腰部至臀部的大型骨骼,是行动坐卧都要使用的部位,髋关节的置换是通过安装金属置换件,代替原本的骨骼关节。 这种手术没有风险,但术后的恢复和人造关节的使用寿命都是隐患。 燕鸿铭虽然听从了主治医生的方案,也知道现在换关节手术的成熟,但作为陪伴在霍燃身边,最亲近的人,他还是担心的彻夜难眠,以至于霍燃从手术室推出来,麻药劲儿过去,一睁眼看见燕鸿铭晦暗的脸色,还以为动手术的人是他。 霍燃在医院住了三天,之后便被燕鸿铭接回家回家调理。每一天他都要负责霍燃的复健运动,除了不要让霍燃的运动量太过超出负荷,此外还要注意他的情绪,因为很多术后的年轻人,一时都很难接受自己行动受限,加上复健运动带来的不适感,情绪上很容易出现崩溃。 更不要提像霍燃现在的情况,他的精神年龄只有十二岁,更是敏感的年纪。 也因此燕鸿铭还想着,要不要请一个专业的陪护人员来,但是霍燃的表现很令他意外。 霍燃没有任何负面消极的表现,仍然和平时一样,到了点儿就自然运动,迈不开的步子也不会硬来,而是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尝试,实在疼得厉害了,就会问燕鸿铭要止痛片吃。 闲暇时间,比起睡在床上,霍燃像很多小孩子一样,喜欢躺在沙发上,电视上安装了电视盒子,可以连网观看各种电影动画。 霍燃会在晚餐后趴在沙发上,把脸压在他的抱枕上,目不转睛的看自己主演的电影。 燕鸿铭切了些西瓜,放在沙发边上,让他吃。 “啊,我挪不开手,喂我。”霍燃直勾勾的盯着电视,两只手插在抱枕下吸凉气,只张开嘴巴,“啊——” 燕鸿铭被冷不丁萌得浑身一麻,骂骂咧咧的用叉子扎西瓜,一面塞进他嘴里。 电视屏在霍燃眼中倒映出冷光,看着他如此聚精会神,脸颊鼓鼓囊囊的模样,燕鸿铭又生不起气来,坐在他腿边跟着一起看。 霍燃费劲儿的挪着双手,去捞沙发下的垃圾桶,几下把西瓜子吐了,又满足的卧倒在抱枕上,傻笑了两声。 燕鸿铭只觉得魂儿都被勾起来了,转头去看。 那傻笑声竟然是霍燃发出来的?? “我一直都想趴在床上这样吃东西。”霍燃吧唧吧唧嘴说。 “你以前不可以吗?” 霍燃盯着电视:“她不会让的。” 燕鸿铭扭头去看:“‘她’?你是说你妈妈吗?” “她才不是我妈。”霍燃单手捂着耳朵,“不想说这个,还是看电影吧。” 燕鸿铭回过头去,荧幕上正是霍燃十六岁那年演的《无双》,他所饰演的莲心正在竹林下舞剑,剑光一闪,血溅竹叶。 莲心睥睨剑下豢养自己多年的杀父仇人,冷冷道:“你欠我的这条命,是时候该还回来。” 燕鸿铭看得心惊肉跳,回过头看,霍燃眼里竟多了些不可捉摸的笑意。 第二天早上,霍燃睡了个懒觉,昨晚他看电影看得太晚,还吵着要在沙发上睡,燕鸿铭实在抱不动他,只好把他哄起来,连骗带拐的弄回屋。 看着一片狼藉的客厅,他寻思着霍燃一开始也没这么放飞自我啊,难不成是他太惯着霍燃了,是时候给他立点规矩? 一想到那个人曾经是自己的伴侣,夜夜耳鬓厮磨,便觉得要做个严父真是有心理障碍,情人变儿子,这谁受得了…… 燕鸿铭任劳任怨的把沙发打扫干净,垃圾桶也归位,又想起刚才霍燃刚才的那番话。 “她才不是我妈。” 霍燃说这话的时候,注意力明显放在了电视机上,整个人的状态无比放松,不像是硬凹出的话。 燕鸿铭能够感觉到,这些天的相处下,霍燃对自己卸下了心防,再加上他精神年纪变小,很多以前不会说的话,现在也可以肆无忌惮的讲。 那不是一句气话,更像是…… 一句单纯的澄清。 没错。霍燃不是在负气,只是摘清关系的口气。 他作为一个外人,不会用“后母”“继母”这样的词去指代霍婉芝,但是在霍燃看来,他的妈妈应该是那个异国香消玉殒的女人才对,这就是他为什么矢口否认的原因。 燕鸿铭突然抬起头来。 他刚刚才意识到一件事。 从他和霍燃初见的第一次起,霍燃就没有称呼霍婉芝为“妈妈”。 他总是叫她“母亲”,而被他称为“妈妈”的,只有他的生母。 燕鸿铭感觉汗毛冷竖,原因很简单,通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察觉到霍燃在原先的家庭里并没有那么自在,他被许多规矩所束缚着,而许多细枝末节也反应出来,霍燃和霍婉芝的关系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融洽。 燕鸿铭一直以为,像霍家这种大户人家,对子女管教严格很正常,而对双亲的称谓,诸如“父亲”“母亲”,也不过是“爸爸”“妈妈”的更礼貌版本。 成长在这样的家庭里一定会有更多压力,但他从未怀疑过霍燃对父母的敬爱。 这也就是他为什么对霍燃设局杀害双亲一事难以理解,痛苦难当。 令他更痛苦的是,霍燃对此三缄其口的态度。 在他们的关系里,霍燃总是拒绝坦诚的那一个,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也是如此。 人是不能守着谎言过日子的,这也是燕鸿铭当初选择一刀两断的原因。 但是现在看来,霍燃与他家人的关系,似乎另有隐情。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嗡嗡——”手机在地面震动发出嗡鸣,燕鸿铭恍然惊醒,接起一看,竟是何也来电。 上周霍燃还没出院时,何也就总打电话发短信来,邀他出去玩,他要守着霍燃,不可能答应,便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了。 何也倒是耐力十足,换做其他人,屡邀屡败,早就爱哪儿哪儿去了。 燕鸿铭接起电话,问他干嘛。 “我在昆明路的酒吧,今晚有个小派对,来了很多新人,我刚才还在说你的事儿呢,大家都很好奇你,你给你地址,你快来。” “今天太晚了,就不去了,改天吧。” 何也语气一下蔫了,兴许是喝了些酒,说话比平日里还要直白,说自己被拒绝了这么多次,就算是脸皮再厚,也要受伤了。 话筒那边儿还有嘈杂的起哄声。 燕鸿铭叹了口气,看了眼卧室方向说:“真去不了,我都洗洗要睡了,改天再说吧。” “你总说‘改天’‘下次’,怎么见你一面……嗝,就这么难啊。” 燕鸿铭心想自己真是老实人遭大罪,一个晚上被俩人逮着薅,平复下心情说:“你喝醉了,等白天再聊吧,今天确实太晚了,你也早点回家……” 何也拔高嗓门喊了句:“燕鸿铭!你不准挂,我要你说句……说句准话,你到底什么时候出来,出来玩……” 燕鸿铭语气无奈:“何也,我不爱往酒吧凑,你知道的。” “好,好,不去酒吧,那咱们出来玩吧,出来打球,打球你总可以吧。”何也真是喝大了,打了个酒嗝,“不许再找借口了,时间你定。” 燕鸿铭心想真是躲不掉这遭了,正好明天周末,只要把霍燃的药准备好,其他倒没什么好担心的,便定在午后一点,体育场门口见。 听筒那边,何也好像在和别人说着什么,对话声很模糊,却突然传来一阵大笑,接着何也的声音又清晰的传到燕鸿铭耳朵里。 “好,就这么定了,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晚安燕警官,明天见。” 挂掉电话,燕鸿铭突然有些惆怅。 他好久没有听到别人叫他“燕警官”了。 他望着走廊地板上,从卧室缝隙中倾斜出的一缕小夜灯,自嘲的笑了一下,走过去把门稍稍打开一点儿,霍燃睡相很乖,侧卧在毛巾被下,头发有些湿漉漉的,他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中午,燕鸿铭翻箱倒柜都没有找到自己的蜂窝护膝,把抽屉翻了个底儿朝天,直到该做午饭的时候,又顾不得满地狼藉,小跑去厨房忙活。 霍燃坐在沙发上,看他忙得团团转,告诉他不用做饭,自己一会儿会做。 燕鸿铭说他腿还没完全恢复,这会儿做饭太逞强了。 “但是也好过吃炒糊的菜。” 燕鸿铭从厨房探出头,正看到霍燃仰头一脸坏笑,装作恶狠狠的说:“好,那我就今天就让你尝尝什么是黑锅底炒饭。” 霍燃把小说放下,笑着走进厨房,问他一会儿要去哪儿,怎么这么着急。 “啊,去见一个老朋友。” “什么朋友啊,我认识吗?” “呃……”燕鸿铭正在往锅里倒蛋液,没有绷紧神经,再回过神时,一个模棱两可的长音已经从嘴里窜出去了。 霍燃一下来了兴致,把下巴搁到他肩膀上,手有意无意的放在他肚子前面,追问道:“啊?我真的认识他呀,谁啊?” 燕鸿铭被这个熟悉的动作弄得浑身一机灵儿,又羞又臊的让他离远点儿,别被油嘣到了。 霍燃反而在后面晃来晃去,不断追问。 燕鸿铭被缠的不知所措,索性把火关了,转过头说:“是你认识的人,但不是你朋友。” 霍燃眉毛都快瞥成八字:“啊?真奇怪啊,是我认识的人,但是又不是我朋友,难道我和他有仇?” 这他娘阅读满分的理解力啊!!! 燕鸿铭在心里内牛满面,面上却只是点点头,没多解释。 燕鸿铭突然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你带我去吧,我想见见他,说不定还能想起以前的事儿呢。” 看着霍燃故作天真的脸庞,燕鸿铭眼角抽搐了一下。 由/公/众/号/所/思/是/宁/宁/整/理/分/享/ 第121章 情敌相见 “不行,绝对不行。”燕鸿铭拿着车钥匙就要走。 霍燃先发制人,快了一步收下钥匙说:“我不管,你不带我去,我就不给你钥匙。” “别闹了,你快点拿来。” “不给,谁让你不让我去。”霍燃拎着钥匙环在手上晃了晃,又换上一副哀求的表情,“求求你了,就带我去吧,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认识的人,不管我们以前有什么过节,我向他道歉,总可以了吧。” 燕鸿铭斩钉截铁的说不。 霍燃急忙又问:“难不成我们的关系真的很差,道歉都弥补不了吗?” 燕鸿铭心想:呵呵,岂止弥补不了,他很可能会追着你打。 “那我和他,为什么会关系那么差呀?他和你是什么关系?要是那个人是你朋友的话,我和他的关系也不会差到哪里才对啊……”霍燃对着燕鸿铭的脸左看右看,突然捂着嘴惊讶的说,“啊,他该不会是我的情敌吧!” 燕鸿铭脸色立刻变了。 “哇,真的叫我说中啦!”霍燃伸着脖子,探看燕鸿铭微微低下的脸,小声说,“那我更好奇了,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才配成为我的情敌呢?小燕哥哥,你说是吧。” 霍燃本来就故意把脸凑得很近,故意用黏腻腻的声音说“小燕哥哥”,燕鸿铭听了浑身发麻,耳朵根热得要命,一把将人拨开,才看清霍燃脸上带着故作天真的坏笑。 还没等他说什么,霍燃又换上一脸委屈的表情:“我现在都这个样子了,又失忆,腿也瘸,身上又有伤疤,你为什么不和那个人在一起呢?” 燕鸿铭愣住了,转而用很严肃的语气的说:“因为感情不是用这些东西来衡量的,这种话别让我听到第二遍。” 霍燃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是吗……真奇怪啊。” “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燕鸿铭用手指戳着霍燃的脑门,“因为换做是你,也不会让我一个人,听明白了吗?” 霍燃一时语塞,手里的钥匙就被抢走了,燕鸿铭蹲下穿鞋,霍燃也赶忙跟着穿,从门缝溜了出去。 去往停车场的一路上,霍燃充分发扬了撒泼精神,最后跟狗皮糖一样黏在副驾驶座上,说什么都不下去。 燕鸿铭实在拿他没办法,毕竟他腿部术后还在康复,算半个病号,打也打不得,无奈只能和他约法三章。 想跟去也行,但是只能在车上待着,做得到就跟,做不到现在就下车回家。 霍燃不假思索的答应了,两个人打钩盖了拇指章,谁撒谎就是臭小狗。 半小时后,车子开到了体育场外的拱桥底下,隔着篮球场外的围栏和矮灌木,倒也能看清球场上的动作。 临下车前,燕鸿铭把车窗降了一半,把车门反锁了,车子后座有矿泉水,让霍燃有事给自己打电话,但是不能随便下车。 霍燃点头答应。 燕鸿铭一路小跑过去,远远就见何也在场上奔驰的身影,在看到燕鸿铭出现后,便再顾不得球,直接很没义气的下场了。 “你真的来啦。” “我是那么言而无信的人吗?”燕鸿铭笑了笑,把手里的水扔过去。 何也接过瓶子,拧开便往下灌,爽的一声叹息,把他拉到阴凉地儿,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燕鸿铭不敢说实话,就说自己最近受人所托,照顾小孩,每天累得够呛。 何也觉得有趣,还缠着他追问,燕鸿铭只好挑了几件事说,然后把话头一转,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何也说自己还是干老本行,之前他无故人间蒸发,诊所的小护士发布了歇业通知,本来都要跳槽不干了,没想到何也又出现了,把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他给小护士加了薪,接着聘请回来,现在算是回到正轨了。 话说到这,何也还把短袖一掀,露出汗津津的腹肌来,抓着燕鸿铭的手就往上怼。 “我最近健身可勤快了,你摸摸看,比以前还紧实呢。”何也笑出满口白牙。 燕鸿铭沾了一手心的汗,努力才没露出嫌恶的表情,讪讪一笑,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听见门口一声大喊。 “你们俩在干嘛——” 那清朗的男中音无比耳熟,燕鸿铭大惊失色,立刻起身用身体挡住何也的视线,震惊的看着不远处的霍燃。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从车里出来的?!!! 霍燃似乎完全没感受到燕鸿铭眼中的威慑,一步步朝二人走来。 燕鸿铭甚至没敢转头,直接丢下一句“我们改天再聚”,便直冲门口大步走去,硬生生截住霍燃前进的步子。 “果然不该信你,你就是个天生的小骗子。”燕鸿铭咬牙切齿的骂道。 “汪汪。”霍燃学了两声狗叫。 还没等两人走出去,身后传来何也的叫声。 “等一下——”何也几步跑了上来,一把将两人扯开,横插进去,当他看清霍燃的脸时,先是震惊,又是愤怒,转头很受伤的看着燕鸿铭,质问道:“你们两个把人当傻子啊……” “不是这样的……” “你们两个合起伙来骗我?!!”何也揪着燕鸿铭的领口,痛苦的看着他怒骂。 比起昔日的仇人站在眼前,他更在意燕鸿铭竟然愿意为了这个人而欺骗自己…… 何也大喊:“你是怕我动他,才撒谎骗我的吗?!是不是——” 燕鸿铭自知何也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而且这件事是他有错在先,要是挨顿打能让何也心里舒服点,自己心里也能好受些。 看到燕鸿铭完全放弃解释的模样,何也心中一阵悲凉,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惦记着一个心里已经有别人的人。 在他还投入在悲情戏码中时,身后突然一阵拉力,霍燃揪着何也的领口,推搡着他肩膀,换成一个面对面的姿势,上去就是一拳头,结结实实的打在他的侧脸上。 何也很快反应过来,新仇旧恨一起算,大吼一声便直扑了过去,球场上的人都停下动作,转过来看热闹。 燕鸿铭冲上去死死抱着何也的腰,一边大喊:“别打了——都是误会!” “误会个屁!你他妈害我跟精神病关在一起,吃了三个月的病号饭,长胖五斤!!我的诊所差点被你搞歇业!你把别人的生活当什么?都是你的玩具吗——你这个懦夫!遇事就只会装死,有种你和我打一架啊!!” 听着何也的骂声,霍燃费力眨了眨眼。 这个男人的脸真的好面熟,而且好恶心……让人看了就想打…… 这难道就是情敌的威力? 燕鸿铭阻拦:“你真的误会了,我没有骗你!我当时也以为他死了,他现在失忆了,之前的事情都不记得……” “你不要再瞎掰了,你们当是演电视剧吗?又是装死又是失忆的……” “我发誓我没有骗你!我有他的脑CT,他的脑子是真的堵住了,我发誓!!他现在只有十二岁时的记忆了!”燕鸿铭死死抓着何也的胳膊大喊,“我当时也以为他死了的!” 何也停下挣扎,用短袖下摆擦了把脸,审视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打量。 燕鸿铭愧疚万分,把何也拉到围栏边,小声和他把这段时间的事讲了一下,并再三表示自己绝不是有意替谁开脱,只是霍燃现在的精神状态,让他承受曾经的自己犯过的错,对于一个精神年龄只有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实在有些残忍。 何也骂了句:“对我才残忍好吗?看见仇人又不能打的感觉,真的憋屈死了!” 燕鸿铭反复道歉,极尽愧疚之能事,承诺找机会一定让霍燃了解自己以前做的错事,再让他亲自赔礼道歉。 何也听到这里,气儿才顺一些,还是没好气的问:“听你的意思,是打算让霍燃慢慢找回记忆了。” 燕鸿铭点头。 何也不忿:“那你把他带来,是想气死我啊!” 燕鸿铭也无奈:“我让他别出来现的……哎,算了,这事错还是在我,就不该信他那张嘴。” 看着燕鸿铭左右为难,何也却突然态度一变,劝起了燕鸿铭,说就凭霍燃那下三滥的行事作风,估计小时候就是个难搞的,让他别太往心里去。 “哎对了,水正好喝完了,你去买几瓶吧,拱桥对面就有个便利店,离这里不远,再给我来个士力架就更好了。”何也说。 燕鸿铭看了看远处坐在篮球架下,眺望球场赛事的霍燃,有些不放心,又不能开口明说。 何也直接挑破:“你放心,我和那家伙不一样,绝对不会趁人之危的。” 燕鸿铭为难道:“你千万别动他啊,他现在就一小孩。” 何也拍拍胸脯:“我的人品,你放心。” 燕鸿铭勉为其难的点点头,小跑到霍燃身边,和他低头说了两句,接着又往大门口跑去。 何也看着燕鸿铭的背影,目光又瞟到那个坐在地上垂着头的少年人身上。 第122章 都过去了 霍燃突然抬起头,往何也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竟主动走了过来,没心没肺的问:“你刚才和他说什么了?” 何也本来懒得理他,但想到燕鸿铭说他现在记忆只有十二岁,又起了试探的心,斜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霍燃从容的回:“他是我男朋友,当然关我的事了。” 何也冷笑一下,提起手边的水壶,不紧不慢的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你俩八百年前就分手了好吗?是你坏事做尽,让鸿铭一次又一次错信你,最后心被伤透了,才决定离开你。别以为你现在装小孩扮失忆,就能把这一切都抹平。” 霍燃眯着眼,倒颇有些以前时的样子,愠怒着回:“你胡说。” “我胡说?天呐,你做的坏事,我坐在这里三天三夜的说不完,这样讲已经是给你面子了,死小鬼。”何也说着说着,自己先上火起来,摆摆手说,“不过和你生气也没用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老天对你最好的惩罚,也许对你来说,失忆是件好事吧,能够忘了你曾经对自己的爱人做过那么多坏事。” 霍燃面色阴沉,太阳穴隐隐作痛,连带着有些眩晕和呕吐感,他强忍说:“你再说一句?” “我就说!难道你还想把我关到精神病院去?”何也头一次看到霍燃这么虚弱,又处于下风的模样,更是起劲了,“而且不怕告诉你,刚才我向鸿铭表白,希望他能给我们一个接触了解彼此的机会,鸿铭也答应试试看,所以我想,过不了多久……” 何也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遥远,下一秒又变得尖锐刺耳,就像一台信号失常的收音机。 霍燃甩了甩头,想要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但却难以做到。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脸上的笑容比抽象派油画还要扭曲刺目,一股无名火突然蹿到喉咙上,点燃他的大脑。 这不是一句玩笑话,而是他的脑袋真的像火烧般胀痛起来。 何也注意到霍燃扭曲的表情,脑中警铃大作,立刻说:“你少在这儿装啊,鸿铭马上就回来,你以为他看不出你在做戏?我告诉你,燕鸿铭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和你再没有瓜葛,如果你以为现在这招好使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何也的声音就像催命的符咒,每一个字都让他头痛欲裂,霍燃呻吟着弯下腰,试图喘两口气。 “你们已经分手了。” “你别想了,鸿铭根本就不想看见你。” 他的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两句话,胸口都快被妒火烧穿出一个洞来。 恍惚间他看到一条黝黑的小巷,靠在墙角不省人事的燕鸿铭,还有面前不断挑衅的何也。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何也的嘴里不断吐出让他发狂的词语,然后没等他想明白,他的拳头就已经挥向对方。 何也早有防备,回身一躲,握起拳头擦着霍燃的下巴打过去。 “好啊你,装疯卖傻的,还他妈玩儿阴的是吧!”何也把护腕一摘,扔在地上,二话不说,一拳打在霍燃脸上。 霍燃本就头疼难耐,刚才挥动的拳头好像根本不是他操控得了的,现在平白脸上挨了一记,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何也被激起了斗志,扬手又是一巴掌,揪着他的领口还要再打时,远处一声大喝。 “你干什么——” 燕鸿铭把塑料袋一扔,直冲过来,一把推开何也,转身焦急的查看起霍燃的伤势。 霍燃的下颌和脖子才进行镭射手术,皮肤上每天都要涂抹药膏保持湿润无菌,一旦有伤口破裂会造成感染,这可就糟了…… 何也在身后叫骂:“是他先动手的!你没看到罢了。” 燕鸿铭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没有立场指责何也,只能心疼的抱着霍燃的脑袋,像安慰一个真正的小孩一样,一下又一下拍摸着他的后脑勺。 霍燃竟奇迹般的在这个怀抱中感到了舒适,脑子里嗡嗡作响的疼痛感慢慢减缓了,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脸颊上的痛感后知后觉的鲜明起来。 他缩在燕鸿铭的怀里,不禁嘟囔着:“小燕哥哥,我疼。” 燕鸿铭立刻紧张的查看起伤势:“脸疼吗?还有哪儿疼啊?” 霍燃皱着眉紧闭双眼:“嗯……刚才头也疼,特别疼,还有好多不舒服的画面,突然出现在脑子里……” 燕鸿铭焦急的问何也刚才有没有和霍燃说什么,他本意是想知道,言语上的刺激是否会促进霍燃找回记忆,但在何也听来,就成了燕鸿铭兴师问罪,气得他百口莫辩,怒极反笑。 “霍燃,你真牛逼啊,真给咱们男同胞长脸,你让球场的大伙儿评评理,你是不是就他妈一绿茶!” 燕鸿铭大喝一声:“何也!” “怎么?敢做不敢认啊,先动手打人就他妈会装可怜,西湖龙井跟你比都少了一丝茶叶的芬芳!”何也像是用中文还骂不过瘾,又用英文骂了一连串,捡起地上的护腕就离开,不论燕鸿铭怎么叫他,都没有回头。 燕鸿铭刚想起身去追,霍燃又哼哼几声,说头疼的厉害,燕鸿铭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想了想,还是把霍燃搀扶起来,先去趟医院做个检查。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车里都十分低气压,燕鸿铭是纯粹心烦,霍燃自知犯错,也老老实实的在后面蜷着。 正碰上红灯,燕鸿铭拉上手闸问:“你为什么自己下车?” “我热。” “那窗口摇下来不就给你透气儿的?” “我一个人无聊。” 燕鸿铭刚想质问“你是三岁小孩吗”,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 “刚才是不是你先动手的?” 霍燃把头扭向窗。 “我问你话呢。” “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头特别疼,我控制不住自己。”霍燃越说越小声,透过后视镜偷偷观察燕鸿铭的表情。 燕鸿铭无奈又生气,但他生的是自己的气,为什么要心软把霍燃带出来,他明明知道这么做会有风险,会造成现在这种局面。 车里的气氛一时僵硬,霍燃抵不住,先开口:“你还记得那晚上,你还欠我一件事吗?我想好了,我想让你别生气了。” “我不是气你,我是气我自己。”燕鸿铭叹了口气,心知这样也没用,又问霍燃的头还疼吗。 霍燃摇头:“不疼了。” “嗯,保险起见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霍燃“哦”了一声:“那个男的,说是我做错事,让你伤透心了,是你主动离开我的,这是真的吗?” 燕鸿铭回:“这些不是你一个小孩该想的事。” “那是我的记忆,我有权知道。”霍燃义正严词,扒着车靠背说,“我觉得他在说谎,要是真是那样,你怎么会主动照顾我呢?你肯定离我远远地,巴不得我死了才……” 燕鸿铭把车并到路边,一脚急刹,转过头去。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你想知道答案,可以,但是你不能再用这种激将法,尤其是把死挂在嘴上。” 霍燃点点头。 燕鸿铭也觉得,这是一次谈话的好时机,索性把双闪打着,接着说。 “关于成长,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最初理想中的模样。很多人会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16岁,那时候你父母刚刚过世,现在回想起来,我们的相遇不是那么单纯,让人愉快的。” “你说你最讨厌控制狂,这个我相信。所以我也非常好奇,为什么你会那么依赖于谎言和操纵,哪怕你对我的爱都是真的,但是伤害也是,你明白吗?” 霍燃嗫嚅着:“这么说,我确实伤害了你……” “过去的都过去了。” 霍燃又问:“那你为什么愿意照顾我?” 燕鸿铭干笑一声,颇有些无奈的说:“因为爱情是个难以割舍的,不讲道理的烂玩意儿。” 霍燃心底隐约轻松了些,又好奇的问:“那你有想过,要是我永远恢复不了记忆呢?” 燕鸿铭很轻松的说:“那我就把你当儿子养呗,多你一双筷子又饿不死我。” 霍燃盯着后视镜中的燕鸿铭,目光灼灼,眼底闪动着连他都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半晌他才开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燕鸿铭大笑两声,扭过头去看他。 “你被迫害妄想症啊,我对你好就得图你什么,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这副德行,我能图你什么?” 霍燃脸色立刻幽怨起来:“我现在毁容又腿瘸,你看不上我也很正常……” “哎哎,打住啊,少把话往那儿引,你自己曲解我的意思。”燕鸿铭松了下眉头,“我说你从以前就是,神经兮兮的,就觉得对你好的人都有所图,你不得累死啊。” “这是人性使然。” “你小屁孩一个,还懂人性。”燕鸿铭哈哈一笑。 霍燃转头看着窗外人行道侧的梧桐树列,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和十几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终是什么都没有说,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第123章 少年心 车子停在医院停车场了,霍燃却不愿意下车了。 今天阳光大好,万里无云,本该是游玩散心的好日子,但他却因为那个姓何的,变得非要来医院检查,而且今天还不是复查日…… 霍燃不仅有些郁闷,而燕鸿铭已经开始解安全带准备下车了。 霍燃嘟囔着:“我不想去,我能不去吗?” “来都来了。”燕鸿铭打开门,冲霍燃招招手。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霍燃把这个男人的脾性摸的也差不多了,知道耍赖这套对他管用,干脆直接往后座一躺开始装死。 燕鸿铭一看乐了,把后座门打开,拍了拍他的脸:“我告诉你啊,少来这套,赶快点儿。” 霍燃不管不顾,紧闭双眼,浓密的睫毛不住的颤抖着。 燕鸿铭心头一软,捏了捏霍燃的脸颊,声音放软了点:“好了,快起来吧,就是例行检查一下,不会太久。” 霍燃睁开一只眼,看到燕鸿铭在笑,不禁也笑了,合上眼说:“不起,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燕鸿铭戳了下他的额头,发出最后通牒:“别蹬鼻子上脸啊。” 霍燃不管不顾:“我想出去玩。” 燕鸿铭瞅他一眼,一副小可怜的样儿,又好气又好笑:“想去哪儿啊,你说说看,不太远就带你去。” “我想去……蓝海游乐园。” 霍燃只是随口一提,他一向没什么朋友,周末好不容易休息,还有练不完的琴,再后来拍了电影,空闲时间是丁点儿没有,要说岭北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他一时也想不出。 没想到燕鸿铭反问一嘴:“是旋转木马上画着那个很丑的熊的那个?” 霍燃睁开眼,有些惊喜:“你怎么知道?” 燕鸿铭扭头看了眼天,阳光照的他睁不开眼,他又看了眼横卧在皮座上的霍燃,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那座游乐园里承载了他们之间的过去,无论是霍燃用计让自己落单,还是摩天轮上那个突如其来的吻,那些都是他一生不会忘记的回忆。 那时他甚至承诺过,有一天会让霍燃完成他童年的心愿,和那个丑了吧唧的熊玩偶合影。 四个月前,他还以为自己再也没机会兑现诺言了…… “等你乖乖检查完,我就带你去,行不行?” 霍燃没有露出想象中那般兴奋的神色,而是倒着头定定的看了会儿,说道:“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燕鸿铭咂了下嘴:“对你好还不行了?快点儿的。” 霍燃挤着眼睛笑了笑,立刻坐起来,活蹦乱跳的下了车。 燕鸿铭挂的专家诊,脑CT一出来,结果超乎所有人的预计,在这短短三个星期里,脑部的瘀血吸收的很快,医生估计保持现在这个水平稳固下去,瘀血肿块很快会根除。 燕鸿铭一听喜上眉梢,但还是如实和医生交代了,刚才霍燃突发性头痛,担心会恶化。 医生主动询问霍燃一些细节,霍燃便说了,有些特定的句子和情形会让脑子里有零碎的画面,似乎是回忆,又像是别人的记忆,并且伴随强烈的头痛和呕吐感。 医生说这种情况发生在脑损伤的患者身上很常见,甚至有些人会对光和噪音敏感,这些都是很正常的现象,随着康复的过程会慢慢减轻。 燕鸿铭表示自己这段时间尝试让霍燃接触些过去的事,他也很关心这样做是否有成效。 医生有些为难,直白的说记忆找回的过程有很多撞运气的成分,有时候家属尽心尽责了,但成效见微,也有些不管不顾的,睡一觉起来反倒能恢复记忆,所以最终的结果谁也不敢保证。 燕鸿铭回头看了眼霍燃,霍燃神色如常,他却难免有些苦涩,谢过医生后,便带着他离开了。 开车去往蓝港的路上,燕鸿铭格外沉默,霍燃问他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燕鸿铭矢口否认了。 “你很希望我恢复记忆吗?” 燕鸿铭没回答,因为他也没有答案。 与失去记忆的霍燃相处,确实非常轻松,就像一场逃避之旅般肆意自在,他们两个人都不必背负压力,只需要过好每一天。 但同时他也知道,这个小霍燃是不完全的,他更像是霍燃的一块灵魂碎片,不过是底色更透明些的那种。 燕鸿铭在享受这份轻松的同时,也知道这样对霍燃是不公平的。 他的命可以说是霍燃拼死换来的,他怎么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却不顾霍燃失去的那些灵魂有多重呢? 见燕鸿铭久久未答,霍燃有种难言的惆怅,这还是第一次他感觉到胸口爆发出酸痛,是类似于嫉妒和自责的感情。 “要是我能想起来就好了,你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和你没关系,就算你真的恢复记忆,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面对……”燕鸿铭摸了摸方向盘,“我们之间有很多……很多需要解决的事,小孩子别瞎想。” 霍燃一听眼里亮了:“那这么说,你还是和我在一起更轻松了?” 燕鸿铭觉得好笑:“你说什么呢,翻来覆去的不都是你吗?你是失忆,又不是人格分裂。” 霍燃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仰在后座哼起歌来,一看心情就不错,燕鸿铭看着后视镜无奈的摇摇头。 谁说少女心难捉摸,少年心一样深如潭水啊。 …… … 午后的海面被阳光照射的波光粼粼,海鸥轻轻划过天际,海面上是渔船缓缓行驶的影子,和微弱的汽笛声。 霍燃还没有下车,对着车窗看向海面,就开始兴奋起来。 等燕鸿铭把车停好,去售票处买好票,再一转眼霍燃人就没了,他赶忙四处找,才看到霍燃正在卖气球的人手里挑挑拣拣,而那货员正一脸震惊的看着霍燃,似乎认出了他是谁。 霍燃丝毫没有做大明星的自觉,仰着头专注的挑选气球的花色,吓得燕鸿铭直接跑到最近的商品店里,买了一个带着熊耳朵的鸭舌帽,再火速冲到霍燃旁边,不由分说的把帽子给他戴上,然后拿了一个双层小兔子图案的氢气球。 霍燃不舒服的调整帽檐,很不开心视野受阻,又闷热的感觉。 “老实戴着啊,脱下来就别玩了,直接回家。” “啊?为什么啊?” “因为你现在的肉体年龄已经不是十二岁了,好吗大哥?你的脸印了不知道多少期时尚杂志封面,你现在去逛一逛公交车站,说不定你代言的麦片还在广告牌上挂着呢。” “哇——我是大明星啊。”霍燃惊叹着,边很有节奏的拉扯手里的气球绳,那透明气球里的小亮片也跟着一颠一颠的。 燕鸿铭差点一下撅后面:“我天,你反射弧太长了。” 霍燃耸耸肩:“没什么实感嘛,一直在家里和医院两头跑来的……” 燕鸿铭顿了一下,揽过他的肩膀说:“所以才带你来玩啊,怎么样,开不开心?” “嗯。我要玩那个。”霍燃抬手一指,那空中悬挂的圆盘机械猛地坠落,只留一串尖叫。 燕鸿铭看得一哆嗦:“你自己玩儿,我在下面看着就行。” “你害怕啊。” “年纪大了,玩完容易吐。”燕鸿铭面不改色的从兜里掏出一只烟,找了个树荫地下坐着点着,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半点看不出心虚。 霍燃对着他看了半天,又看着那栏杆里排起的龙队,硬是把他拉过去,拍了将近半小时的队伍,等轮到两个人,燕鸿铭摆摆手,从队伍里退出来,目送霍燃上了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 缓慢上升的同时,霍燃还晃着长腿,冲他挥手。 燕鸿铭看得有些心惊,但还是笑着招手回应。 在抵达顶点时,那摇摆的榔锤毫无预兆的坠落,人群爆发出尖叫,接着锤子开始画圈打转起来,越摆越高,像誓要把所有乘客甩出去那般。 燕鸿铭看得手心冒汗,霍燃全程都在大笑,单手按着帽顶,生怕它飞出去。 为了奖励霍燃有乖乖听话,燕鸿铭给他买了桶爆米花,等他下来就能直接吃。 霍燃不愧是年轻,玩了一顿摆锤,下来健步如飞,嚷嚷着要玩过山车。 燕鸿铭还想拒绝,霍燃却说一个人玩太没意思了,而且也浪费票。 在霍燃的软磨硬泡下,燕鸿铭到底没能拒绝得了。 小车缓缓往上爬的过程,燕鸿铭就已经死抓着栏杆,埋头看脚尖,把一旁的霍燃笑得差点飞出车外。 车身俯冲而下,燕鸿铭单手环胸,捂着嘴闭着眼,用一种近乎自卫的方式给予自己安全感,然后下一秒,他的肩膀就被一双汗津津的手揽住,半个胸膛淹没在身侧,那个同样温暖潮湿的怀里。 …… … “啊——玩得太爽了。” 霍燃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趁着燕鸿铭不注意,把帽子摘下,挠了挠前额的碎发,捋到后头,又把帽子扣上了。 燕鸿铭刚从过山车上下来,两腿都忍不住的打软,完全没注意到霍燃的小动作。 霍燃兴致勃勃的还要玩激流勇进,燕鸿铭是真的快吐了,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不能奉陪。 “哈哈,骗你的,我们玩个轻松点的吧。摩天轮,怎么样?” 燕鸿铭直起身子去看,天空透出粉橘的底色,变成有些灰蒙蒙的蓝,摩天轮上的闪灯已经点亮,散发出并不耀眼的点点光芒,哪怕周遭的欢笑声和嘈杂的人声环绕,也依然有种宁静而忧郁的美好。 燕鸿铭看了看摩天轮,又转头去看霍燃。 霍燃流了很多汗,发尾汗津津的,发丝黏在脖颈上,脸颊有些粉粉的,眼底闪烁着雀跃的期待。 燕鸿铭突然意识到,霍燃是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场烟花,不记得那个吻,不记得承诺。 不记得所有幸与不幸,不记得爱与谎言。 看着霍燃眼中的坦荡与欢喜,燕鸿铭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大度,甚至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他很想挤出一个笑,或者干脆的答应。 但他都没有,他只是默默转身离开,在泪水落下的前一秒,选择片刻的逃避,做一个懦夫。 第124章 再说一遍 注意到燕鸿铭迅速红起来的眼角,霍燃尚未察觉出胸口闷痛的感觉是什么,便两步上前抓住了燕鸿铭的手。 燕鸿铭的手心很湿,很滑,几乎摸不到掌纹,非常细腻。 霍燃下意识的多摩挲了一下。 刹那间,一些零碎又陌生的片段涌入他的脑海。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着:“告诉你一个冷知识,爱出手汗的人呢,掌纹都淡,而且手心比较细腻。” 燕鸿铭坐在他的对面,彩色的灯光透过玻璃反射在他的脸庞,他发出爽朗的笑声,用来掩饰他的些许紧张,然后回问道:“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多握几个人的手,就知道我没骗你。” 霍燃晃了个激灵,手也跟着松开了,燕鸿铭顺势往前走,却没想到手腕被一把扣住了。 燕鸿铭轻吐一口气,把表情调整好,转头笑了一下:“我去透口气,你先自己玩儿吧。” “摩天轮…那个摩天轮。”霍燃叫住他,小心翼翼的问,“我们是不是一起坐过?” 燕鸿铭收起笑容,表情认真起来:“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我不知道,就是几个画面……”霍燃抬起头,恳求道,“我们再坐一次吧,或许我能想起什么也说不定。” 燕鸿铭面露难色。 “求求你了,小燕哥哥,什么都想不起来真的好难受啊。而且一个人坐摩天轮太无聊了。” 霍燃看燕鸿铭的态度有所松动,乘胜追击,双手合十,指尖戳在下巴上柔声乞求着。 燕鸿铭低下头:“行吧。” 天幕变成浓稠的灰蓝色,从空中俯瞰下去,群山与大海渺小的像是巨人手里的糖块,路面上点燃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燕鸿铭内心突然一阵苍凉。 这多像多年前的那个冬夜,一切仿佛都变了,也好像从未改变。 燕鸿铭把手撑在座位上,轻轻放缓呼吸,借此躲避紧张。 霍燃却往前坐了坐,俯身下来,用手拨弄燕鸿铭的膝盖:“坐摩天轮也紧张?” “有点儿。” “这么好的景色,不做点什么真可惜啊。”霍燃看向窗外,又扭头观察燕鸿铭的脸色,“当时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吧,所以说,你们有没有做点什么?” “都说了,不要张口一个‘你’‘你们’的,你就是霍燃。” “你口中的那个大明星,对我来说太遥远。”霍燃拉伸下身子,看向窗外,“演戏只是我用来逃避现实的道具,我从没想过要做一个演员,而且还是家喻户晓的那种。” 燕鸿铭嗤笑一声:“你都拿影帝了,现在开始拿乔了。” 霍燃低低的笑了,眼里少了一分天真,多了一丝成熟:“我是认真的。我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和每个十几岁的小孩没什么不同。” 燕鸿铭静静注视着他,用视线描摹他每一寸肌肤。 霍燃放松下来,似笑非笑的问:“哎对了,你是在我十六岁的时候遇到我的,对吗?” “嗯。” “那时候的我是什么样子?” 燕鸿铭认真的想了想:“很好看,是那种非常扎眼的好看。” 霍燃心里飘飘然,语气有些得意:“我是说内在。” “很完美,你很聪明,但也很压抑。”燕鸿铭认真的回想,一边答道“你虽然表现的很成熟,但我能看得出,你是个害怕孤单的孩子。你说你从没想过要做演员,其实我相信。因为当年是我鼓励你继续做演员,我答应你,只要你接着演下去,我就会一直陪伴你,支持你。” 霍燃听得很认真。 “其实我当时那样讲,更多程度上是鼓励你,不要被舆论的声音裹挟,忘了自我的追求。谁能想到,你真的捧了个奖杯回来。” “你对他的影响真大。” 燕鸿铭无奈的抬了下眼,意思让他不要乱说代词。 “不管你是怎么看的,我没有你口中那个霍燃的记忆,对于我来说,这一切都是新鲜的,包括你。”霍燃把蜷着的腿伸直,小腿插进燕鸿铭两腿的缝隙间,心里那种失落又空虚的感觉才勉强平静下来,“一定程度上,记忆才是决定我们是谁的根本要素。” 燕鸿铭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他不得不承认,霍燃说的是对的。 轿厢里一时无声,地面传来遥远的欢笑声,显得空气更为尴尬。 霍燃偷偷去看燕鸿铭的脸,看出他望向窗外的目光如此忧伤,心里微妙的不爽起来。 他明明都承认了那个姓何的说的都是实话。 成年后的霍燃对燕鸿铭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既然如此,燕鸿铭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找回那个他呢? 维持现状不是很好吗? 难道就因为他只有小孩子的记忆,就把他真的当做小孩看待了? 这太荒谬了。 霍燃弯下身说:“你们之间好像有很多回忆啊。不如我们也制造点,只有我们俩的记忆好了。” 燕鸿铭错愕的看向他。 “就算有一天他回来了,我也绝对不会告诉他的,我保证。” 霍燃柔声说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帽子戴的太久,脸上又热又涨,胸口突突跳起来,慢慢逼近燕鸿铭的脸。 “你,你要干什么?” 燕鸿铭整个呆住了,向后缩瑟起来。原来就不大的空间里,一下变得逼仄起来,燕鸿铭只能伸长了手去推霍燃的肩膀。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攥住,霍燃用另一只手把帽檐抬起来,偏过头去,轻轻在燕鸿铭的唇上印下了一吻。 那是个不包含任何情欲的吻,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更轻柔,宁静的像此刻的暮色。 霍燃慢慢直起身,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帽檐拉得很低很低,眼睛鼻梁都盖住了,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证明他此刻的紧张无措。 燕鸿铭完全傻了,手指盖在唇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霍燃更加紧张了,他甚至记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一吻比眨眼还要快,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切就结束了,不禁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突然,他的大脑传来一阵钝痛,他竭力看向燕鸿铭,他脸上带着未褪的震惊,和脑海中的画面逐渐重合…… “……如果今天和你来的人是李小姐,你也会和她坐摩天轮吗?” 霍燃呢喃着,他只是重复出他脑子里的声音,怎料燕鸿铭却反应强烈,激动地说:“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就是突然出现在脑子里……” 霍燃有些无措,燕鸿铭却笑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没事没事,哪怕就是一点儿片段,这也是好事啊!” 霍燃看着燕鸿铭真心的笑容,即便心里百味交杂,却也被感染的勾起了嘴角,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看来亲一下确实有助于恢复记忆啊,那你再让我多亲几下,说不定我明天就全想起来了,保证你满意,你说呢?” 燕鸿铭理解不了霍燃为什么对恢复记忆这么抵触,刚想回话,轿厢已经快降落地面,工作人员前来把门打开。 轿厢还未停稳,霍燃长腿一迈就往外走,急得燕鸿铭也追了上去。 第125章 为什么喜欢你 霍燃走得很急,光是一个背影也充满了怨念。 燕鸿铭实在搞不明白霍燃生气的点,小腿肚也因为蜷缩了太久,而微微有些发麻,每跑一步都发颤难忍。 他追上霍燃,一看他面无表情,心里一凉,问道:“怎么了?生气啦?” 霍燃别过脸去:“没。” 燕鸿铭沉了口气,用认真的语气说:“我知道,你觉得我对你做的这些,在你看来,好像都是为了另一个人。你失去了那些记忆,也意味着从某种意义上,你是个全新的人。只是对我来说,你还是霍燃,你只是还没有遇到我之前的他。” 霍燃转过脸来:“我只是,我只是害怕,怕一旦记忆找了回来,我就会不复存在。” 燕鸿铭安慰的笑笑:“怎么会呢?你只是少了一段记忆,又不是分裂出了一个人格。” “其实这没什么不同,人本来就是由记忆塑造的,等我找回记忆,现在的我就不复存在了。”霍燃看向燕鸿铭,眼里流露出委屈,“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会想我吗?” 看着霍燃如此真挚的表情,燕鸿铭这才第一次认识到,在如今的霍燃眼里,这个世界都是新奇的,对于以往的他而言,早已稀松平常的片段,对他而言却是新奇又充满挑战性的。 哪怕是自己的感情,也不过是一股脑搪塞给他,强迫他接受,然后在他终于放下戒心,准备好迎接这份善意时,又被时不时涌进脑海的记忆碎片打断。 他害怕独自面对这个世界,更怕消失的无声无息。 燕鸿铭心中泛起苦涩,他不会说煽情的话,这能一把搂过霍燃的肩膀,鼓励的说:“当然了,你别瞎想那些,走,哥带你玩儿。” 霍燃嘟囔:“不想玩。” “哟,闹小脾气啦,行,那咱就逛游,看看花灯游行,晚点儿还有烟花呢, 然后咱们出去找个饭馆,吃点儿东西,你想在园里吃也行,都看你。” 霍燃想了想:“……那我想吃棉花糖。” “好嘞,哥去给你买,你在长椅上坐一会儿,我很快。”说完,燕鸿铭一溜烟儿的跑走了。 霍燃刚想说自己也想跟去的,但看着燕鸿铭如此卖力讨好他,他心里有些开心,又有钝痛,只能看着燕鸿铭的背影,默默找了个长椅坐下。 道对面的爆米花摊位上没有卖棉花糖的,燕鸿铭一打听,才知道那个只有在礼品店边上卖,又一路狂奔过去。 还好买棉花糖的人不多,排了没两分钟,一个淡粉色的兔子造型棉花糖就到了手里。 尽管知道这只是色素香精和白砂糖的混合物,但燕鸿铭不得不承认,这圆滚滚软绵绵的玩意儿真是让人心生愉悦,迫不及待想撕下一块塞进嘴里。 燕鸿铭吞了下口水,刚要往回走,远处传来小孩子嘈杂的闹声,他循声去看,看到喷泉旁边是一堆小孩簇拥着一个高高的棕色熊玩偶,甚至有孩子哭着拉着人偶的腿,一旁的家长又是阻拦,又是道歉。 燕鸿铭也顾不上什么棉花糖了,一路小跑过去,却听见那家长嘴里说着,熊叔叔要下班了,要回山洞里休息了,不能再陪大家玩了。 燕鸿铭这才意识到,玩偶人的下班时间一直是比较早的,现在已经接近傍晚,照理说是玩偶下班的时间了。 他怎么把这个事给忘了!! 燕鸿铭在心里干着急,人偶在小朋友的环簇下艰难的要返回后台,燕鸿铭愣是也跟着进去了。 工作人员刚脱下头套,才发现身后站了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手里举着根有点变形的粉色兔子棉花糖,场面是说不出的诡异。 燕鸿铭立刻挤出一个笑容,有点不好意思呃开口:“那什么,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啊?” …… … 霍燃在长椅上苦等着,肩上的天光逐渐变得冰冷,临近黄昏的天色暗的很快,他等了快有二十分钟了,却还是不见燕鸿铭的影子。 正当他打算起身去寻时,拐角的路灯下走近一个面容有些呆丑的棕熊玩偶,身后还跟了群聒噪的小豆丁。 为了不挡路,霍燃又坐下了,想等着他们走干净再出去。 谁成想,那丑脸熊人偶竟直直冲他走来,挡在了他面前。 霍燃瞥了一眼,抛下一句:“没有钱给你,躲远点儿。” 熊还是寸步不离,几秒后甚至上前了一步。 霍燃轻叹一声:“别来烦我。” 熊从身后拿出一根淡粉色的,摇摇欲坠的棉花糖,递了过来。 霍燃斜眼看了一下,心想什么破玩意儿,难道把自己当小孩吗。 他刚要伸手去拂,却突然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盯着那呆滞无神,设计粗劣的塑料双瞳看了一会儿,试探的问:“……是你吗?” 头套下看不到表情,熊只是轻轻点头,把棉花糖塞进他手里,手比划出一个拍照的姿势。 “啊,你干嘛穿成这样?拍照?你要我给这群小孩拍吗?”霍燃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从兜里掏出手机。 熊玩偶连连摆手,眼见手语解释不清,直接拉过了他的手臂,拿过手机递给身后的一个小孩。 小女孩奶声奶气的问:“你要和这个哥哥拍照吗?” 熊点点头。 小孩子不愧是跟着数码产品长大的,摆弄起智能机比大人还要厉害,各种角度都给两个人拍了个遍,才把相机还了回去。 霍燃看着手机上有些傻了吧唧的合影,一时有些茫然。 他还没摸清头脑,那厚重的熊玩偶就快步离开,带着一连串的小豆丁也跟去了,活像鸭子带小崽过河。 霍燃坐在长椅上,吃着那有些些潮湿的棉花糖,边看着那张片,等着燕鸿铭回来。 在路灯全部点燃之前,燕鸿铭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拿过霍燃的手机就看,一看效果很好,放大也很清晰,这才松了口气。 “啊——总算了了一桩心事了,你是不知道刚才,我刚买完棉花糖,人家扮人偶的工作人员就要下班了,还好我兜里有现金,塞了两百块钱请人家通融一下,嘿嘿,怎么样,合照还是挺好的吧。” 霍燃看着燕鸿铭大汗淋漓的样子,抬手抚弄去他额上的汗水,问道:“你知道我小时候的事?” 燕鸿铭费力的吞了口口水:“啊,你说和这个熊合照的心愿啊,当然了,你以前都和我说过,当时我答应你,以后和你来玩,肯定帮你把合照安排上。” 霍燃扯了扯嘴角,很努力的想要笑出来,眼角酸胀的厉害,过来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我也不值得你这样做。” 燕鸿铭愣了下,立刻反驳道:“傻孩子,怎么能这么说呢?” 霍燃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低下头去,补了一句话:“可能是因为,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吧,所以……所以……” “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那完全没必要。”燕鸿铭直起身,抹了把汗说,语气平常的说,“因为你对我更好,真的,你虽然骗过我,伤过我的心,但也为了我做了很多很多。我现在做的这些,根本不足挂齿。” 烟花忽的在身后窜开,点亮了夜空,遥远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呼,两人同时回头,看向天边,直到最后的礼花熄灭,霍燃才转过头来,温柔一笑:“谢谢你,我会永远记住的。” 燕鸿也铭笑了:“你开心最重要。” * 看完烟花,燕鸿铭本来打算留到看完花车游行,但天公不作美,天空竟然下起了小雨,给闷热的夏夜染上一丝凉意,两个人溜达着倒也惬意,但很快小雨变大雨,接着天上开始电闪雷鸣,陆续有人离园,燕鸿铭担心霍燃受凉感冒,建议提前先走。 两个人大步跑去停车场,坐进车里时,已经变成两只落汤鸡。 两人这副模样实在有些有碍市容,于是燕鸿铭以最快的速度开车回雅乐山庄,进门就把全身衣服都换了,也督促霍燃快点换下,先去洗澡。 霍燃拿好干净的家居服,站在浴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燕鸿铭头发湿透,还在用纸巾吸水的模样,突发奇想,建议两个人一块洗,反正浴室够大。 燕鸿铭脸腾一下红了,直接拒绝了。 霍燃得意的扬了扬下巴:“开玩笑的。那我先进去了。” 霍燃火速冲完澡,放好一池的热水,走出去把门打开,告诉燕鸿铭自己洗好了。 燕鸿铭立刻拿着换洗衣裳走进去,正撞上霍燃光着身子,迈着长腿往浴池里钻。 待到他缓缓坐下,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看到燕鸿铭傻站在门外,连衣服都没脱,噗嗤一声笑了。 “哥,快进来,冲个澡一块进来泡。” 燕鸿铭愣愣的点头,用最快的速度把身上冲一遍,努力忽视掉背后炽热的视线,围了块毛巾便跟着往浴池里坐。 “怎么样,很舒服吧?” “啊,就是有点烫。” “习惯就好了。”霍燃拿着竹制的瓢子,舀上一勺热水,顺着燕鸿铭露出来的手臂,慢慢倒上脖间。 整个动作有种说不出的暧昧,燕鸿铭跟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脸上的余热不知是害羞还是因为高温。 霍燃还要继续,燕鸿铭赶紧接过瓢子,说自己弄。 霍燃就看着燕鸿铭慢慢往身上浇水,明明长手长脚的,却硬要把自己缩成一团,坚决不和自己肌肤相触,不禁觉得好笑,于是把腿又展长了些,微微触碰到他的大腿内侧。 燕鸿铭立刻把空出的手探进水面,捞着霍燃的脚踝,把那碍事的脚往后一压。 “啊,疼疼疼——”霍燃假装惊叫一声。 燕鸿铭吓得瓢子都掉了,反应了一秒,才知道霍燃在做戏,又悻悻的坐了回去。 霍燃笑得前仰后合,气得他扫了把水面,一泼水打在霍燃脸上,呛得他无暇逗趣。 霍燃也不承多让,抬手泼回去。 两人一来一回的,水面眼见下去一大块,累得燕鸿铭气喘吁吁,满脸涨红,坐了会儿就起来了,把浴巾一围,说点些吃的,让霍燃也别泡太久了,小心水温了再着凉。 浴室重归平静,霍燃把自己缩在水里,任水面吞没自己,发丝任意飘荡着,用鼻子在水里吹泡泡。 燕鸿铭对他实在有些太好了,他默默想着。 要是燕鸿铭知道自己的过去,还会这样对自己吗? 霍燃把双手握起来,一下又一下挤弄着虎口,看着水流呲出去,划出一条条弧线。 他真的要感谢未来的那个自己,没有把那些烂事都抖落出去。 因为那比杀了他,还要来的痛苦。 霍燃泡好出浴,来到客厅时,燕鸿铭已经抱着个炸鸡桶啃了起来,他很自然的坐过去,把电视调的大声些,擦着头发,默默看着燕鸿铭。 燕鸿铭注意到霍燃在注视自己,以为他要吃东西,把炸鸡桶递了过去。 “还不饿,你先吃吧。” 燕鸿铭又啃了起来,注意到霍燃还在看自己,抹了把脸问:“我脸上沾油了吗?” “没有。”霍燃回。 燕鸿铭转去看电视,咬下一口炸鸡肉说:“那你看着我干嘛?” 电视上正播着不知所谓的综艺节目,毫无笑点可言的互动,配上夸张的字幕,妄图点燃观众的热情。 多么俗不可耐的节目,如果是平日里的霍燃,一定会这样想。 但此时此刻,霍燃却的脸上却挂起了一抹笑容。 燕鸿铭跟着电视效果笑了两声,扭头一看霍燃竟也笑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问他是不是喜欢这种语言类综艺。 霍燃也轻轻摇头,眼睛还黏在屏幕上,轻声说道:“我只是突然有点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你。” 第126章 精心策划 因为霍燃的那句话,燕鸿铭深夜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霍燃说那话的表情,真挚中带着写悲伤。就好像对他而言,喜欢上他人,是一件很不幸的事。 燕鸿铭觉得自己太失败了,本以为与小霍燃慢慢接触,可以打开他的内心,解开这多年来的谜团,但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小霍燃虽然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但对于自身许多事都三缄其口,尤其是对于他父母的死,他既然知道了他们都过世了,却从未主动询问过他们的死因,甚至没表现出任何悲痛不舍。 这实在太反常了。 燕鸿铭越想越觉得能深挖的信息其实有很多,只是他太耽溺于平和的日常,潜意识里还是避忌这个话题。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害怕真相大白,害怕这把利刃在二人之间划下难以磨灭的刻痕,甚至彻底粉碎,也怕直面霍燃竭力隐藏的过去。 曾经他还是刑警时,这些心声被他压在心底,就连冒出个苗头,都会被他有意转移注意力,强压下去。 现在他脱了警服,这些声音也渐渐浮上心头,可他还是没法坦然面对。 正义不是什么可回收垃圾,想要的时候捡起来,不需要的时候随手一扔。 正义感铭刻在他心里,可对霍燃的爱也同样如此。 现在看来,这场爱与正义的交锋,还远远没有结束。 燕鸿铭这一觉睡得不安稳,一大早又被电话吵醒,脑子都混沌的发疼。 打来电话的是梁硕,他说自己这段时间忙着公司事务,都没时间来看看他们,正好今天抽出空来,问他方不方便。 燕鸿铭欣然答应,梁硕便说自己十点钟到。 梁硕这个人做事油滑,待朋友倒是几分义气,要是他真是想来家里叙叙旧,约的时间不会这么急,燕鸿铭心下了然。 午饭吃完,刚把桌子收拾好,梁硕准时到了,还提着两大袋子的水果,应季的西瓜荔枝香梨一应俱全。 燕鸿铭把水果洗了切好,梁硕倒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东瞧瞧西看看的,对于二人的生活环境十分好奇。 霍燃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梁硕坐在沙发上,直接走过去。 梁硕堆起笑脸,他始终无法适应自己的老板变成了小孩,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说些什么好。 霍燃走到他跟前,眼神却黏在那果盘里,随手拿了颗荔枝,便剥皮扔进嘴里,十分陶醉。 梁硕悻悻的把刚举起的手收回来,看来无论霍燃变与不变,只有这目中无他的性子是刻在DNA里的。 梁硕无奈的摇摇头,刚好燕鸿铭又端着切好的西瓜出来,招呼霍燃来吃。 房间里传出霍燃的声音:“我一会儿再吃。” 燕鸿铭叹了口气,对梁硕一脸无奈的说:“别提了,前天刚买的SWITCH,可把他迷坏了。” “小孩子嘛,爱玩游戏很正常。”梁硕搓了搓手,“看你这样子,越来越像个长辈了,怎么样,最近生活的还可以?” “你就别取笑我了,哪有人谈恋爱有我这么狼狈的。”燕鸿铭叉了块西瓜往嘴里送,指了指房门的方向,换了个话头,“他现在是被小时候亏着了,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报复性的玩,玩的比初中生还凶。” 梁硕被逗得哈哈笑,说看到他们相处的融洽就放心了,又问他霍燃的康复情况。 燕鸿铭一五一十的把医院复查的结果都说了,以及霍燃会时不时想起过去的一些片段,这些都是转好的迹象。 梁硕听后松了口气,搓着手颠腿,嘴里小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 燕鸿铭一看也知道他有事,也不绕弯子了,直接问他。 梁硕犹豫一下,也把最近的事说了。 海瑞方面,他对外宣称霍燃手术修养,倒也把董事会稳了下来,暂时没有大问题,但工作室那边就难办了。 因为霍燃迟迟不露面,加上他的丑闻和直播事故也被部分网友津津乐道,公司的含糊其辞的回应不足以服众,后来又发通告称霍燃术后修养,不便露面。 这种在外人看来消极的处理态度,让粉丝认为霍燃受到了不公正待遇,甚至有被雪藏的苗头,纷纷要脱粉威胁,持续性发声表示要霍燃亲自回应。 工作室和公司那边都表示很难办。 另一边,霍燃连续的丑闻风波和无曝光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的商业价值,已经有品牌方与团队接洽,表示要重新考虑合约,这让所有人都很头疼。 显然纸是包不住火的,公司和团队的声明一张张发,却比不过霍燃露一面,说上一句话来的管用。 小七这段时间忙着处理合约问题,忙得快疯了,上周主动找梁硕,恳请他想办法让霍燃接受出镜,哪怕是对稿说话,或者提前排练也好,只要霍燃装作他以往的样子,再让团队偷拍到,假装是狗仔拍的,花钱买个热搜挂一下,这样一来能安抚住粉丝,二来也可以让霍燃多些曝光,不至于销声匿迹。 如果能踏出这一步,之后再让霍燃对稿演练,说些激励粉丝的话,也都是顺水推舟。 燕鸿铭默默听完,理解他们的难处,说自己过后和霍燃聊聊,应该不会有问题。 梁硕这才一拍大腿,觉得这事妥了,整个人状态也轻松不少,两个人聊聊天吃吃水果,晃眼过去半个下午。 梁硕看了眼表,该到点儿走人了,燕鸿铭还把霍燃从房间里提溜出来,让他送送梁硕。 人走后霍燃往沙发上一坐 ,吃起水果来,燕鸿铭看着他腮帮子鼓着鼓鼓囊囊的模样,既觉得可爱,又有些不安心。 霍燃察觉到他的视线,默默咽下去,把叉子放回原位,问他怎么了。 “你看,你休息这段时间,工作室那边也挺着急的,你的粉丝朋友也很担心你,所以梁硕刚才和我讲,希望你能够配合工作室方面,录制些视频或者拍点照片什么的。” 霍燃目光晦暗几分,又看到燕鸿铭如此恳切的神情,轻叹一声:“也行吧。” 燕鸿铭大喜,赶紧发微信给梁硕,梁硕又把此事转述给了小七。 当天下午,写字楼里一办公室的人聚集起来,开了一个又一个会,商讨的方案一个接着一个,一直忙活到了第二天凌晨。 而与此同时,一切的始作俑者还躺在沙发上看《魔法奇缘》,一边吃着烧烤味的奇多棒,直到燕鸿铭洗完澡出来,催促他快点睡觉,明天一早还得去工作室呢。 霍燃这才悻悻的放下奇多,去洗手间洗漱。 燕鸿铭用皮筋把包装袋扎起来,电视也关掉,一个人默默坐在地毯上,心情一时复杂。 明天即将是霍燃受伤以来,第一次回到自己曾经的工作环境,即将面向大众,还要以一个完全懵懂的新人心态。 他很害怕这个小霍燃能否经得住这样的考验,更怕霍燃因为自己而失去他宝贵的事业。 燕鸿铭长叹一声,胃口沉的像堵得了团棉花一样。 第二天中午,燕鸿铭全副武装,把霍燃也捂得严严实实,公司那边安排的车已经提前等在门口,十分严密的将二人护送到约定好的地点,拍摄小组已经早早等候在现场,与两人进行一些对接,包括霍燃要以怎样的方式走路,怎样的行动路线等等,待到沟通到位,几个工作人员便带了块布围上来,把换好的衣服交给他,让他换上。 燕鸿铭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只是拍摄一段路透视频,也要这么精心的策划。 有工作人员主动向他解释,身在娱乐业,一些看似随意的路透流出,背后往往都是另有目的的策划,亦或是一些博弈角力的结果。 燕鸿铭听得若有所思,一想到霍燃小小年纪,便要在这名利场打拼,吃得苦与见到的人性之丑恶,想必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的人生观与价值观。 这或许就是他为什么总觉得对他好的人,都是另有所图吧。 燕鸿铭望着那高挑的背影,又想到他在沙发上吃着东西睡着的模样,这样巨大的反差,让他心里一时酸涩。 霍燃似有所感,把鸭舌帽抬了抬,回头向燕鸿铭挥了挥手。 燕鸿铭也笑着挥手。 “我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和每个十几岁的小孩没什么不同。” 燕鸿铭的脑子里突然蹦出这句话,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突然很想拉着霍燃的手,不必管这一切的纷纷扰扰,只是离开这里,到一个只有他们俩的地方去。 由/公/众/号/所/思/是/宁/宁/整/理/分/享/ 第127章 不攻自破 拍摄进行的很顺利,当天下午团队便联系了网站平台,以及多家媒体,花钱买了一个高位热搜。 “霍燃 路透”的消息在当晚大爆,继当红男星的吸毒丑闻,以及疑似直播间杀人自白,同性恋传闻,还有假死传闻,随便一件事单拎出来都是能够引爆娱乐圈的大瓜,偏偏这一连串丑闻还汇集在了同一个人身上,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对于这一役,团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想着凭借这一晚,打出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霍燃的偷拍视频发酵的很快,但也引来相当多人的怀疑,觉得视频太过模糊,根本看不清人脸,压根没有说服力,粉丝据理力争,话题中吵成一团。 但很快的,便有媒体放出另一个清晰些的视频,露出了霍燃标志性的眉眼,铁证如山下,霍燃的死亡传闻自然不攻自破。 当晚晚些时间,霍燃的社交账号才发出一封手写长信,用看似口语化的文字,实则精心安排的逻辑,先是承认了自己最初因为要找到饰演角色的感觉,而过度饮酒,为外界做出了不好的示范,十分惭愧。 以及在那之后,自己没能及时站出来道歉,只因为那段时间自己因车祸而不得不做腿部手术,一度意志消沉,现在仍处于休养复健中,也因为心理低落,而畏惧与外界的接触,更害怕在公众面前露面。自己从来无意向公众隐瞒与欺骗,但介于太多不负责任的揣测,甚至恶意的诋毁,让他终于决定站出来,为自己,也为一直支持自己的粉丝和影迷朋友们,他必须做出澄清,还自己一个清白,也为了避免支持自己的人也陷入指责。 他表示会尽快调整好状态,尽快以积极的精神面貌再面向大众,呈现出更好的作品。 手写信情深意长,但在最后仍不忘表示要对一些造谣滋事的媒体与平台进行严厉的控诉,维护自己的基本权益。 简单几句话就撇清了自己和直播间闹剧没关系,并放出可一些他腿部手术的照片和凭证,强调自己是病人的身份,一来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免去那些恶意揣测,二来也是为了向广大粉丝自证,自己多日来的销声匿迹,并非是逃避或害怕,只是无暇顾及,借此给他们些信心。 至此,多日来负面的评论和口碑终于迎来拐点,这场大秀是一群职业公关商讨数天才生成,也是现下唯一妥当的做法。 霍燃一向低调做事,只靠作品说话,加上他未成年时就曾经被网暴,甚至在发布会上被人扔鸡蛋,这些新闻直到现在都能查到,也在当年被作为反对网络暴力的典型进行过宣传。 因而同样的问题又落到了他头上,公众的不满也要经过一些时间的消化,这就为他们的周旋争取了时间,也是为霍燃逆转口碑的绝佳机会。 当天晚上,燕鸿铭比刷题还要认真的反复点进话题,在广场搜寻大众的声音,迫切的想要知道结果。 索性大多人比较理智,以及抱着吃瓜心态的人较多,真正较真的只有粉丝和黑粉,偶尔看到一些说话难听的,他也会直接怼回去,坚决不能让这些人满嘴喷粪。 燕鸿铭忙得像个水军,反倒是霍燃,竟还躺在沙发上玩他的SWITCH,一点儿紧迫感都没有,好像网路上的腥风血雨都与他无关。 晚些时间,燕鸿铭气喘吁吁的想倒杯水,看到霍燃玩的投入,便问了他一句。 霍燃只是回答:“你说的这些,还是交给未来的我去操心吧,我现在只想玩游戏。” 燕鸿铭又想起他所说的,一开始演戏只是为了减少待在家的时间,也从未想过成为一个专业演员,一切都是在遇到自己后才有的转变,他突然有些好奇,霍燃在十二岁时真正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于是他真的这么问了。 霍燃想了会儿:“最好是养一只狗,要很大的那种,然后在一个僻静的村庄里,买一个大宅子,和我爱的人一起生活。” “哇,你才多大,就想的这么远。” 霍燃扬起一抹苦笑,手指也停了下来:“你说的对,这或许是个太远太远的梦了……” 霍燃沉默半秒,声音染上笑意:“不过现在有我的小燕哥哥,和你一起待在这里也很快乐啊。” 燕鸿铭嫌他肉麻,假装拍一拍身上的鸡皮疙瘩,便起身要洗漱,也催促他快点休息。 目测到燕鸿铭进了浴室,霍燃也没了玩游戏的兴致,把游戏机收起来,起身穿过走廊,听见浴室传来的水声,和燕鸿铭那有点走音的哼歌声,露出一抹笑容,转身刚要走进卧室,又瞥见书房的红木大门。 紧闭的大门,宛若有魔力那般,紧紧吸住了他的视线,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脚步便带领他走向那扇门前。 扭动门把,阴沉如墨海般的黑暗,像暗夜中的潮水,瞒过了他的咽喉,让他一时觉得呼吸困难。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硬着头皮,走向了那副他最不想看到的油画。 借着走廊上的灯光,他将手轻轻覆在那画面上,轻轻闭上了眼。 燕鸿铭洗完澡出来,霍燃已经乖乖躺在床上了,燕鸿铭让他睡前别看手机,免得看到些什么不好的言论坏心情,睡不着。 “不会的,放心吧。” “嗯,晚安。” 平静的生活又过了两天,小七带着团队的人主动登门,一段时日没见,小七剪了个沙宣头,显得人很利索,穿衣风格也有所改变,整个人颇有些齐红英年轻时的感觉,但看人的时候眼里还是柔的。 她说自己忙着处理合约,一直没时间来,好在公关够给力,总算力挽狂澜,把霍燃不断下滑的公众形象抢救了下来,但这样做还远远不够,要想挽回合约和广告商的青睐,还需要稳定持续的正面曝光,还有拿得出手的作品。 小七提到先前霍燃还未失忆时,她曾谈下来的一个警匪电影片,导演仍然愿意启用他,拍摄期是从十一月份开始,还有些时间,她希望燕鸿铭可以利用好这块时间,配合她,也配合团队,协助他们一块让霍燃抓紧恢复记忆,把一切重回轨道。 燕鸿铭自然是同意配合让霍燃治疗的,但他也知道,找回记忆的事是急不得的,便把自己的担忧向小七说了。 小七听后却让他安心,她已经联系了最权威的心理医生,一切按部就班,能尽快恢复是最好的,要是不能恢复,至少也没坏处。 燕鸿铭听的有理,问小七要了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后续有任何需要准备和配合的,都由他负责。 小七如释重负,这段时间每日奔波劳心,不光睡眠得不到保障,主要是心里没底,不过好在霍燃的公关形象挽回的不算晚,只要他能按照计划那般顺利配合下去,重返荧幕也不会太远。 燕鸿铭把小七的反应看在眼里,告诉她霍燃治疗方面有自己,让她不用过度担心。 小七说自己还有个会议,得尽快赶回去,有事随时联系。 送走小七,燕鸿铭回到客厅,把昨晚吃剩的外卖都打包扔到门外,把坐垫理理正 ,又去霍燃的卧室望了一眼。 遮光窗帘并未来合拢,留出一条缝来,阳光顺着偷溜出来,照在霍燃的侧脸上。 一看他就是昨晚玩游戏到很晚,所以今早起不来。 燕鸿铭现在才开始适应这样的霍燃,以前他总觉得霍燃自律的可怕,几乎很难看到他早上赖床,夜里有点声音都要睁眼,明明睡在自己家,却偏偏警惕的像只猫头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虐待他了。 倒是现在这样,晚上偷偷玩游戏,早上起不来的模样,更像是个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要是这样宁静平稳的生活,可以永远继续下去就好了。 燕鸿铭苦笑一下,明知这是不可能的,却还是心存痴念。他转身拧下门把,刚要离开,霍燃听见异响,翻身呢喃一声,正巧看到燕鸿铭站在门口,笑着向他说早安。 “都十点多了,还早安呢,等下直接起来吃午饭吧。” “好——”霍燃伸了个懒腰,反手抱住杯子,眯着眼睛越过被头去看他,没睡醒还自然撒娇的模样,或像只慵懒的猫咪。 燕鸿铭的胸口又像冷不防被射了一箭,一股热气窜上头顶,为了掩盖这种害羞,他一下扑到床上去,两只拳头钻起霍燃的脑袋两边,痛得他不断叫唤。 燕鸿铭自知没用什么力气,是霍燃太娇气了,却还是停下动作,把刚才小七来过的事说了,还有请了位心理医生,想尽快进行治疗的事。 霍燃听后没太大反应,只说了句知道了。 燕鸿铭知道霍燃害怕恢复记忆,总觉得没有安全感,于是安慰他,每次治疗自己都肯定会在场。 霍燃定定的看向他,突然扬起一个笑脸,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腰。 燕鸿铭只能去猜测,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霍燃是怎样的表情。 午饭过后,燕鸿铭加了小七推过来的名片,医生非常专业礼貌,并说在治疗期间因为有药物治疗,询问他霍燃过去的服药史。 除去霍燃手术后用的止痛片和消炎药物,燕鸿铭想到在挺多年前,霍燃有过焦虑症,甚至时不时发生呼吸困难,夜不能寐的事。只是那时他和霍燃还没那么熟,霍燃当时的生活起居都是小七在负责,于是在微信上问过她后,才把药名和具体症状都发给医生。 燕鸿铭生怕自己漏说一点,把霍燃日常起居的细节都捋了个遍,当然包括他害怕幽暗狭窄的地方也是。 医生全程耐心的指点,结束交流前,还把初诊的时间确定了下来,就在后天周一的下午。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约定好的时间,燕鸿铭拿好事先整理好的片子还有病历单,和霍燃一起上楼。 面见医生后,燕鸿铭没有那么紧张了,因为医生的专业和冷静,让燕鸿铭没那么紧张了,加上他相信小七的能力与为人,找的医生一定也是业内翘楚,有了这些加持,霍燃的治疗肯定会顺利。 短暂的面诊过后,医生便请燕鸿铭去等候室静候,给患者打造出一个相对隐秘安全的空间。 燕鸿铭不放心,一步三回头的模样,把医生都逗笑了,最后还是霍燃主动安慰他,说自己一个人也没事。 燕鸿铭这才离开。 霍燃看着燕鸿铭离开的背影,再一转头,看向心理医生的眼神已是幽沉如海。 第128章 暴露疗法 燕鸿铭等了快到一个小时,挂心的完全看不下去电视节目,甚至偷偷贴着门,想要听到外面的动静。 又过去十几分钟,治疗才结束,前台小姐带领他走出去,霍燃已经站起身来,看起来神色如常,没有什么方案的表情,医生也起身相迎,当燕鸿铭问起治疗的成果,医生表示一切顺利,但效果并不是立竿见影的,如果时间方便的话,最好后天再来复诊。 燕鸿铭把时间和医生敲定好,霍燃已经一溜烟跑到停车场去了,燕鸿铭急匆匆跟下去,霍燃背对着车,站在一颗柳树地下踢着石子儿。 燕鸿铭怕他生闷气,还在琢磨怎么说话,霍燃却先转过来,神情有些惊讶,问他怎么不上车。 “上车,现在就开车,咱们回家。” 一路上霍燃没说话,却也没丧着个脸,弄得燕鸿铭挺没底儿,只能生硬的问他治疗怎么样,医生水平如何之类的话。 霍燃也如常回答,说医生挺好,就是总问些蠢问题,弄得他很无聊。 燕鸿铭心想并不意外,大多人在霍燃眼里都是蠢人,只要医生耐心,态度好,别把霍燃刺激到,他就放心了。 事后他回想起这一幕,都会觉得自己实在太过粗心,也太过容易相信他人。 因为时间紧迫,霍燃的诊疗时间被安排的很密集,从一开始的隔两天一去,变成隔一天一去,吃的药也是五花八门,让燕鸿铭看着就揪心,生怕给他吃出点儿毛病来,甚至还专门致电医生,医生非常笃定的说这些药物都是相对温和的,不会产生依赖性,也不含有激素,让他尽管放心。 燕鸿铭于是还是照常给他配药,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霍燃这段时间的睡眠确实好了不少,上床睡得也早,不会再熬夜,但就是人看着蔫,他怀疑霍燃还是对治疗有排斥。 每次治疗过后,燕鸿铭都会和小七汇报情况和进度,但小七的反应已经没有刚开始那般乐观积极,因为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要是霍燃没能赶在拍摄前恢复记忆,也就意味着先前的公关效力会大打折扣。 公关具有时效性,也是十分讲究时机的,公关带给人们的信任度并不会随着次数的叠加而成比增长,相反会呈反作用,甚至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才是他们团队最害怕看到的,甚至可以说,霍燃的星途就全在此一役了。 燕鸿铭能够理解小七的压力,但同时也告诉她,找回记忆不是一蹴而就的,更不是做作业,能够赶进度,与其着急些自己无可奈何的事,不如想好之后的对策,免得最坏的结果来临之际,却束手无策。 燕鸿铭说完这些,觉得自己讲的太丧气了,其实他原意也是想让小七别抱太大期望,免得落空时难受,但电话对面长久的沉默,让他意识到自己讲的太多了,正要往回找补,外面大门被敲响了,透过猫眼一看,原来是查电表的来的。他赶紧进屋让霍燃待着别出来,自己去开门。 就这么着,一通电话没头没尾的结束了。 第二天又是霍燃的复诊日,燕鸿铭照例把人送进去,自己在休息室等着,到了点儿再把人接出来。 同一时间,燕鸿铭敲响办公室的门,看到霍燃已经起身,唇色有些发白,眉宇间有可以掩盖的愠怒,医生的表情则是无奈和讪讪的,显然是挨了一顿讥讽。 燕鸿铭心头一惊,能够让一名专业的心理医生如此之难堪,想必霍燃说的词不会太好听。此时此刻,他很想和医生彻聊一番,但霍燃已经气势汹汹的离开,他又怕霍燃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打了声招呼便追了上去,询问他治疗的结果。 “就他妈一臭傻逼,我不会再来了。” 这一句露骨的脏话弄得燕鸿铭好奇又担忧,但一路上无论他怎么恳求威逼,霍燃也不肯再多透露一句,无奈下他只能给医生打电话。 估计到保护患者的隐私,医生讲的也很模糊,提到的多是专业术语,其实核心就是围绕着童年的心理阴影打转,说霍燃对年长女性抱有很大的敌意,还有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畏惧。以及像燕鸿铭解释,今天的治疗也只是按照进度,逐步加强对患者的心里暴露程度,但没想到霍燃的反应会那么激烈,但这种情况不会持续下去,叫他不必担心。 话虽如此,但下次的诊疗霍燃说什么都不去了,最后是燕鸿铭半扛着把他塞进车里的。 他认真的对霍燃说:“你不要再闹了,我知道治疗对你来说,会让你想起不愉快的回忆,要是有什么刺激到你的地方,先忍一忍,至少要等这个疗程看到点成效的,好吗?” 霍燃紧紧盯着他的双眼,半晌气焰低下来,叹口气:“好吧。” 燕鸿铭松了口气,摸了把霍燃的头发:“这才乖嘛。” 约定好的时间,燕鸿铭目送霍燃走进那扇棕红色涂漆的金属门,像他做了一个打气的动作,霍燃偏过头,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看得燕鸿铭心里怪不舒服。 坐回等候室,他直接把液晶电视关掉,仰头叹了口气,默默检讨自己,是不是太过急于求成,应该更听取霍燃的意见就好了,毕竟他才是受诊者,有任何心理上的障碍也是他本人在经受…… 可另一边,公司和团队也在煎熬着,小七更是不可能害他,还费劲心力给他找找医生,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哎,真是左右为难啊。 燕鸿铭闭着眼沉思,等候室里一片寂静,他甚至能听到一墙之隔,有人在小声交谈着什么。他知道那是治疗顺利进行的信号,便也没再多想,一股黏稠的睡意蔓延而上,他渐渐闭上了双眼。 “啪——”什么东西摔击的噪声,听起来是从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 接着又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七嘴八舌的人声,燕鸿铭突然浑身一震,马上清醒了,从椅子上跳起来,打开门便往外冲。 只见几个身着裙装的服务人员堵在门口,里面听到女人焦急的劝阻声,还有类似野兽的呜咽。 燕鸿铭看不清状况,冲上前把人都拨开,这才看清诊疗室里,那带着金丝眼镜,身着白褂,原本该斯文儒雅的心理医生,此时被霍燃狠狠按压在地上,胳膊肘死卡在医生的咽喉上,一旁的小护士急得快哭了,对着霍燃又打又晃,却也纹丝不动。 眼见那医生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快翻到脑壳后边去,燕鸿铭再来不及思考,上去一把抱着霍燃,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小护士眼疾手快,才把医生从缝隙了拽出来,让他靠在墙边儿坐着,喘口气。 燕鸿铭趁机把霍燃搀出来,坐在过道的长椅上。 一些探究和审视的目光透过玻璃窗传来,燕鸿铭双手捧着霍燃的脸,心疼的看着他,问他刚才发生什么了。 霍燃微微颤抖着,双眼无神,只是死盯着地面的一点,干涸的两片唇嗫嚅着,似乎在说什么。 燕鸿铭心疼坏了,俯耳去听。 “侮辱我的……都该死……” 燕鸿铭心里一咯噔,急忙去摸霍燃的额头,又查看他胳膊上,肚子上有没有异样,确认没有异常后,把霍燃一把搂进怀里,按着他的后脑勺,小声对他说着对不起,不该逼他。 就这么相拥着坐了好一会儿,霍燃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燕鸿铭才把人松开,转而起身重新推开大门,气势汹汹的往诊室里走。 几个小护士当场吓住了,拦都没敢拦,眼睁睁看着燕鸿铭冲进诊室,几乎是把医生提起来的,恶狠狠的逼问他:“你对霍燃做了什么?!说啊!” 一旁的助手说:“这位患者家属,请你不要冲动……” 燕鸿铭瞥了她一眼,冷冷道:“我没和你讲话,给我滚。” 医生扶了下眼镜,使了个眼色,助手和其他工作人员这才从门口疏离开。 “燕先生,您误会了,我没有做任何损害患者身心的举动,刚才只是一次效果比较失败的满灌疗法,我没想到患者的反应会这么激烈,确实是我的失职……” “说人话!” 医生努力挣开燕鸿铭的钳制,尽量平复说:“满灌疗法也叫暴露疗法,你可以理解为,不给患者进行任何放松训练,让患者想象或直接进入最恐怖、焦虑的情境中,以迅速校正病人对恐怖、焦虑刺激的错误认识,并消除由这种刺激引发的习惯性恐怖、焦虑反应。” “根据你先前提供的患者病历和药物史,还有上周的问诊,我可以断定患者对对幽闭环境有恐惧心态,而暴露疗法的关键就在于用言语让患者进入想象中最恐惧的场景,所以我把诊室的遮光帘都拉上,尽可能模拟出幽闭状态,其余时间我都在对患者进行催眠,可能在言语过程中和患者有些许肢体接触,但他表现出十分反感,甚至有过激行为……”医生很为难,却也努力理顺逻辑,“我也是严格按照我们最初的治疗方案进行的,毕竟你们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 燕鸿铭听到这儿又火了,怒骂道:“谁他妈和你制定过什么狗屁方案,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过,治人有这么治的吗?有把患者逼到崩溃的吗?!” “我和戚若男小姐已经协商好了,诊疗的所有步骤都是取得了她的许可,我们才进行的。”面对燕鸿铭的怒火,医生也有些愠怒,事关他的名节,他的当然要据理力争,又说了些 燕鸿铭没有再听下去了,他满脑子都在想“戚若男”是谁,突然灵光一闪,“戚若男”不就是小七的大名吗? 他们演艺圈的好给自己编个花名,燕鸿铭跟着叫了这么多年,竟把这茬忘了。 他直接转身离开,没空听人废话,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霍燃安顿好,让他尽量避免外界的刺激,而他要找小七亲自谈一谈了。 由/公/众/号/所/思/是/宁/宁/整/理/分/享/ 第129章 赶不走的梦魇 燕鸿铭把惊魂未定的霍燃带回了家,帮他把衣服换下来,看着他钻进被窝,才掏出手机往要往客厅走。 “别走。”霍燃虚弱的挽留,“别留我一个人。” 燕鸿铭拍了拍他头,柔声说:“别怕,我就是打个电话,一会儿就回来。你乖乖躺着,累了就睡一觉,睡一觉就都好了。” 霍燃勉为其难的点点头。 燕鸿铭这才把门带上。 他攥着手机,在心疼的同时,也不免有点意外。 霍燃有幽闭恐惧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一直以为随着时间流逝,这样的病症应该越来越轻,甚至完全消失才对。要是按那个天杀的医生说的,他就只是给霍燃模拟出一个幽闭的空间,碰了他两下,就引起霍燃这么大的反应,那是不是说明,霍燃的心理问题比他们想的都要严重,也更加深层? 妈的。燕鸿铭在心里一句,那庸医不见得说的是真话,人为了推卸责任,往往什么都做得出来,这点在他过去的刑警职业生涯找那个算是见识了个透,现在怎么反倒越活越回去了…… 当务之急是把事情解决,聚焦在无法挽回的人和事上只是浪费精力,于是他来到客厅,在通讯录里翻到小七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直冲云霄的写字楼中,无数个小小的金属蜂巢中,小七在会议室中强打精神,看着给其他艺人的策划案,连续几周的睡眠不足已经让她注意力下降不少,就在她快困得厥过去时,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她小声说抱歉,接起一看,是燕鸿铭。 想来是有关霍燃的事,小七不敢怠慢,打了声招呼就身向外走。 到了走廊,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燕鸿铭生硬冷漠的语调。 “什么时候有空见个面?” * 傍晚六点半,金辉大厦斜对角的星巴克里,燕鸿铭已经早早等待着,面前摆着两杯冰美式和精巧的三明治,而他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小七是开车赶来的,雪纺的衬衣都有些打湿,坐下吮了一大口冰美式,这才感觉捡了条命,把包一放,抱怨最近公司签约的新人私生活不太干净,最近被爆料惹了一身骚,搞得自己这两天都分身乏术,只有这会儿才有空,又问他着急找自己干嘛。 燕鸿铭单刀直入的问:“暴露疗法的事,你为什么瞒着我?” 小七愣了一下,很快调整好表情:“你找我来是为这个事啊……其实这事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和医生都沟通很久了,这个疗法很安全的,不会造成……” “霍燃反应非常强烈,我赶去的时候,他差点把医生掐死,现在还在家里躺着,离不开人。” 不知是燕鸿铭冷硬的态度,还是言语中的内容让小七感到震惊,她半天没说话,然后尴尬僵硬的笑着说:“你是说……霍燃要杀了医生?我有点儿没明白……” 燕鸿铭深吸一口气打断道:“戚若男,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是霍燃的伴侣,你对霍燃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能绕开我。” 小七连忙解释:“燕哥,我和你说的很清楚了,现在的状况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霍燃对你来说是爱人,我当然尊重你们,但他对于公司,对于团队而言,是具有商业价值的,是所有利益的核心……” 燕鸿铭拔高声音怒斥:“我不管你们那个什么狗屁利益!什么团体!我只知道,霍燃在我这里就是第一位的!” 此话一响,引得周围客人频频回头,燕鸿铭冷静下来,有些失望的看着小七说:“我以为你也是一样。” 听到这话,小七浑身一震,理性的伪装顷刻间被打破,眼中流露出的受伤,就好像她变成了初出茅庐,誓要在这大城市里闯出个名堂的女孩来。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霍燃时,也是被自己最惊慌无措的时候,是霍燃保护了她,给了她勇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起,她的初心从陪伴霍燃在这名利场里披荆斩棘,变成了自己也要在这里获得一席之地。 名利的诱惑的太大,它像一个高高挂起的太阳,匍匐在地上,背负野心的人们仰望垂涎着它,只会显出人们的渺小。 在这耀眼的光环之下,又有几个人能够无视这些利益,只想着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只爱着自己想爱的人呢? 小七只觉得无地自容。 燕鸿铭无意向审判谁,更不要说小七是他相识多年的旧人,他这次找她,也只是为了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以及让她摆正自己的态度,做人不能忘本,低声留了一句:“这种事我只容忍一次,再有一次,别怪我不顾多年情分。” 燕鸿铭抓起车钥匙,站起就朝大门走去。 小七回过头去,望向燕鸿铭的背影,泪珠冲花了她精致的妆容,有那一瞬间,她望着这道背影,好像可以体会到霍燃奋不顾身的眷恋,是为了什么。 她哭着哭着,又跟着笑了起来。 …… … 霍燃睡得迷迷糊糊,再醒来天已经黑了。 兴许是大夏天还盖着棉被,全身出汗的厉害,嗓子眼干的像吞了一斤沙,他费劲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浑身无力,脑袋昏沉,像是感冒发烧的症状。 于是他点开小夜灯,往客厅走去,一边叫着燕鸿铭的名字,希望他能回应自己。 到了客厅,他却只看到一碗包着保鲜膜的炒饭,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写着:“我有事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一个人要乖乖吃饭。” 溅上油花的纸条配上燕鸿铭凌乱的字迹,倒是有些可爱,只是他现在实在没有胃口。 霍燃把纸条折起来收好,倒了杯水喝下,又是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他放下杯,白天里那医生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似乎还存留着触感,他胃里又涌起一阵恶心。 “现在想象一下,你在一个狭窄的房间里,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窗户和门,是密不透风的。” 宛若幻觉般的声音响起,霍燃浑身一震,赶忙看向四周,看到有门有窗,才又安下心神。 这个该死的什么狗屁治疗…… 霍燃想到自己下午失控的表现,就连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这么激烈,而且还是在燕鸿铭的眼皮子底下。 但是只要想到那个密不透风的房间,还有游走在他身上的手,那是一种比疼痛更为深邃粘腻的耻辱感,像一双无形的手掐在他的喉管,让他窒息。 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答应燕鸿铭去做治疗了。 霍燃面带怯色的看了眼窗外,却还是没看到有任何动静,他很想假装若无其事的玩会儿游戏机,或者把电视电脑都打开,音量调到最大,好排解心底的恐惧和空虚,但他没有这样做。 他厌倦了装作毫无畏惧,现在他唯一想要的就是燕鸿铭快点回来,只有他才能够把自己从这无尽的黑色中解放。 他把炒饭放进冰箱去,忍着惧意关掉了客厅的灯,又装作察觉不到身后的黑暗那般,慢慢向着卧室走去。 幽深的走廊尽头,那扇阴影中散发淡淡光泽的棕红色木门,在此刻犹如魔窟的洞穴,令霍燃恐惧的同时,也感受到一种原始的召唤,令他克制不住的渐渐往前走去。 “你做的好极了,就是这样。” 一道熟悉的女声想起,声音遥远而空旷,既像是从他脑子里播放的,又像从地狱传来一般。 他想起曾经无数次,他也是这般赤足走在这胡木地板上,那个虚伪又可怜的女人会用假惺惺的语调引诱他自己走向这道门,主动领罚。 他想过,这本身也是惩罚的一个环节,目的就是让他成为巴普洛夫的狗,听到铃声就会分泌口水一般,听到她的声音就会不自觉顺从。 此时此刻,卧室敞开的大门里吐露的暖黄色灯光,就是他勇气的来源,他冷声骂回去:“你已经死了,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没有回音,走廊一片死寂。 他刚刚放松警惕,阴冷的女声再次响起。 “我的确已经死了,但是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霍燃还未来得及害怕,突然间,卧室里的灯没有任何征兆的灭了,就好像有人故意掐熄那般。 周遭陷入了一片黑暗。 霍燃浑身一凛,他深知那只是自己潜意识的声音,在经过刺激后才显化出来,他要不是因为之前事故导致脑子坏了,就是有点精神分裂,才会产生如此真实的幻听。 “你想知道的,小燃,你是那么聪明的孩子呀。你是妈妈的骄傲。” “滚!你不是我妈。”霍燃咬牙切齿的回应。 “谁说的,你那么像我,我当然是你妈妈呀。” “你胡说!你在说谎!” “我有没有说谎,你是最清楚的。或者说,你爱说谎的那一面,就是很像我呢。” 霍燃瑟瑟发抖的环顾四周,可那除了黑色还是黑色。 “你是个骗子,我不会相信你说的……” “哦?是嘛……想知道我是是不是骗子,其实很简单哦。” 霍燃捂着头大喊:“滚出去!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响起,那女声忽的拔高,宛若毒蛇阴冷。 “我是你最亲爱的妈妈呀,是赶不走的梦魇,我们到死也要纠缠在一起的,小燃。” 万般恐惧之下,霍燃跌坐在地上,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从手指的缝隙看向那黝黑的走廊,光线不足而导致的幻视,令空气都化作鬼怪,恍惚间他好像真的看到了那个卷发苍白的女人,匍匐在地上向自己爬过来,黑色的长发与影子交织在一起,不断往自己脚下蜿蜒。 “那么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了呢,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霍燃哆嗦着:“我不想……我不想,你滚,你滚开……” “为什么要害怕呢?明明是你亲手杀了我的呀,你忘了吗?”那声音好像变得清晰起来,突然有了实感一样,“故意忘记可不好哦,让妈妈来提醒你吧。” 霍燃行将就木的慢慢抬起头,一张蓝灰色的鬼脸凑在他的鼻尖,一缕打湿的卷发正从她的额前垂落,似乎带着些凉意,对着霍燃慢慢咧开了一个笑容,用变了调的嗓音说。 “小燃,想妈妈了吧。” 一瞬间,全部的神经从体内爆开,恐惧全面点燃,霍燃惊叫一声,以最快的速度从地上弹起来,想都没想便拧开了身后的门把,钻了进去。 第130章 真相之门 熟悉的灰尘与木头的味道,在黑暗中变得更加鲜明。 霍燃跑到窗前,把自己隐匿在窗帘后,大气也不敢喘,希望这样就能躲过那鬼影的纠缠。 突然,他好像能听到什么东西漫过地面,缓慢爬行的声音,他捂着耳朵,把头埋在双腿中间,妄图躲避这彻骨的恐惧。 “你是假的……你不是真的,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那道令人恶寒的女声笑着说:“看看我啊,我的儿,你忘了你是怎么把妈妈的喉咙割破的吗?” 霍燃不断呢喃着:“我没有,不是我……别找我……” “小燃在说谎,小燃是坏孩子。”那阴细的女声听起来清晰了些,好像离他更近了那般,“不信的话,就去自己亲自看一眼,看一眼吧。” “你知道在哪儿的,那不是你最熟悉的秘密基地吗?” 听到这话,霍燃抖如筛糠,抬起头时有汗珠顺着鼻尖向下流淌,万幸的是那幻觉已经不在,幽深而空旷的书房密不透风,唯有遮光帘露出的一绺缝隙中,透出一道银白色的灯光,犹如指引那般直直落在墙另一边的油画上。 “来吧,快来啊,来看看这幅画的后面,你一直隐藏的秘密……” 那道声音不断蛊惑着他,但此时此刻他却再没了惊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被自己的一双赤足带领着,一步又一步的向前走去。 他像走向日出的人鱼,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每一声喘息都是从喉头挤出的,裸露的皮肤好像下一秒就要搅碎成泡沫。 油画上冷色的婴孩睁着他的双眼,与他无声对视着。 混沌的夜色下的书房,霍燃却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景象。 脚掌下松软的羊毛毯,他曾用膝盖一寸寸跪着爬行。红木长桌的左手边,圆雕葡萄瓶里藏着一根细长的钢针,针尖曾没入他细嫩的指缝。 这间房如今是这么的空旷,曾经却被他的惊叫和乞求声所填满。 霍燃的脚步停在壁炉前,他伸出手托住了油画框的底端,试图扯掉它,但奈何顶端嵌合的太严密,不是三两下就能卸除的。 他发了疯似的拽着画,终于扯断了背后的绳子,整幅画轰然掉落,像黑暗中的一声雷响。 他的手掌慢慢向上摸索,感受到墙面上那冰冷的粗粝的金属,就像他曾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拧开了门阀。 在铁门开启的同时,霍燃跌坐在那入口。面前仿佛无底洞般没有尽头的狭廊里,散发出沉闷老旧的气息,那是他回忆的味道。 冰冷的俯视,柔情的赞美,混乱下的殴打与凌虐,还有清醒后诚恳的道歉。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秘密空间里,没有道德,没有观众,有的只是一个少年人被鞭笞着,屈辱的灵魂。 有很多次他都感觉到霍婉芝明明在笑,却好像在哭。 他不知道她这么做是为了承袭某个人对她犯下的罪,还是通过把痛苦转移给自己,从而获得解脱。 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了。 安德烈两刀下去,他曾幻想过无数次的女人纤细的脖颈里,竟喷涌出不可思议的血量,而这血流了十几年,终是流淌回了他的心间。 他曾听一个业内知名的导演聊天提起过,人的回忆并不是完整的,甚至连片段都算不上,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点,运用在电影当中,则被具象化成一张张、一幕幕。 人们回忆往昔,脑海中浮现出的往往只是几个关键的画面罢了。 而霍燃过去十年间所经历的痛苦和耻辱,此刻像海水倒灌般涌入脑海,无论是痛苦的、美好的,精于算计的 ,还是温柔以待的,他所珍视的,还有想要刻意掩埋的,没有选择性的一股脑冲了进来,让他头痛欲裂,只能抱着头不断呻吟。 山庄内的小径上,今夜的月光格外惨淡,燕鸿铭刚把车停到车库,开门下车,到后备箱取出自己买的麦当劳外卖,毕竟他对自己手艺还是有点儿数的,一旦霍燃不爱吃,他也不至于让霍燃饿着肚子。 另外金辉大厦一楼开了家新蛋糕店,他对这种小姑娘吃的东西不了解,只是看排队的人很多,说明东西肯定不难吃,正好买一块给霍燃尝尝鲜,也好安慰他今天吃了顿苦。 他提着东西往家走,四周的窗户都黑着,估计霍燃还睡着,便把东西放地上翻找起钥匙。 打开门,他随手打开灯,却发现灯点不开,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交电费,于是蹑手蹑脚走到客厅,刚把东西放桌上,打开手机缴费软件,刚把钱充好,就听到不远处有人的喘息声。 他竖起耳朵听,还觉得像是有人在吃面条,发出的吸溜声。 但他知道这个家里头除了自己就剩下霍燃,霍燃既没有在卧室吃东西的习惯,加上这灯都不亮,他又怎么会摸黑吃东西呢。 那掺杂水声的抽气音又响了起来,这回燕鸿铭听清楚了,声音不是从卧室传出的,而是走廊里。 他终于感觉到不对劲,用手机闪光照明,一路循声来到书房门前。 门没有关紧,轻轻一推便打开了。 书房里一片漆黑,手中的灯光便成了唯一的指引,冷色的光束直直的落向墙壁,落在了那蜷缩成一团的青年身上,霍燃像是被惊扰的小兽,拼命把脸埋在胳膊里,不停地瑟瑟发抖。 燕鸿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他立刻冲过去,一把将霍燃搂在怀中,问他发生什么了。 怎料霍燃反应激烈,显然是把他当做了他人,不停地念着:“别靠近我……放开我……” “没事了,都没事了。哥回来了,哥保护你。” 可霍燃还是不断重复着:“别靠近我……别伤害我……” “哥不伤害你,哥怎么会伤害你呢……”燕鸿铭紧紧拥住怀中颤抖的爱人,一下又一下轻拍他的后背,用温柔的语调小声对着他耳朵说,“哥疼你还来不及呢,对不对?” 燕鸿铭调整下蹲姿,把霍燃半个身子倚靠在自己身上,像哄小孩那样轻轻晃动着,尽量让霍燃感到安全。 黑暗中的时间流逝的很快,燕鸿铭能感觉到肩膀上湿润的泪痕在慢慢干涸,而霍燃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 他蹑手蹑脚的把霍燃放躺在地摊上,想要把人抱起来送卧室,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但当他触到霍燃的额头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的额头滚烫,竟是发烧了。 燕鸿铭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就离开一个下午,霍燃怎么会发烧到这么重,还变得满口胡言,不在床上好好躺着,躲到这书房里干什么。 燕鸿铭焦头烂额,拿起手机照向地面,想简单把地上散落的杂物收拾一下。 可当他看到门后躺着的硕大油画时,他才意识到不对劲,走过去把画扶起来,刚直起腰来,电力突然恢复,水晶吊灯迸射出柔和的暖光,照亮了房间的同时,那扇窄而小的金属暗门也暴露在光亮中,正冲着燕鸿铭的脸,半掩的门像是一个隐秘而甜美的邀约。 燕鸿铭愣了半天,伸手去触那门,才意识到自己指尖都在颤动。 他僵硬的转头去看地上的霍燃,霍燃正酣睡着。 燕鸿铭一向喜欢看霍燃的睡脸。 霍燃本来就生的好看,皮囊气质都是万里挑一的,只是清醒时眉宇间总有股漠然,再不然就是掩饰过的烦躁,那是只有他才能看出的。 有时他会拍拍霍燃,霍燃转头看向他时,又会换上一副可人的笑脸,连他也分不清究竟那笑是真,还是眼底的烦忧不耐是真。 霍燃是个充满太多谜团的人,但对他而言,就连这谜也甘之若饴。 所以他才喜欢霍燃睡着的样子,因为只有这时,这份平静无扰的脸是真实的。 燕鸿铭朝霍燃走去,慢慢蹲下身,帮他把额前打绺的湿发拨弄向后,然后把人打横抱起,走出书房,放回卧室的床上,转身退出去,关好房门,怀着不停跳动的心脏,一步步走回书房。 重新站在那道暗门跟前,燕鸿铭只觉得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清醒,往事一桩桩浮上心头,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自己还是新人,第一次跟随老杨来到山庄搜查。 曾经将真相视为唯一的追求的纯粹,到后来慢慢被现实挫伤,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与无奈,让他都快忘记了,自己第一次参与的这件案子背后,一直有个从未洞穿的谜团。 而现如今,这谜底摆在了他的眼前,他却并不兴奋,反而有种即将赴死的决绝。 他并不知道这扇门背后是什么,但他知道,打开这扇门意味着什么。 他再次站到了命运的交叉线,是开启这扇残忍的真相之门,还是转身离开,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继续他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 第131章 一切的答案 霍燃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中的他回到了十几岁的年纪,但与那黑暗的童年截然不同的是,梦里的他活得像个普通小孩。 他可以肆意的笑,可以埋着头吃饭,可以穿他喜欢的那种低彩棉质卫衣,也可以赖在沙发和床上一整天。 那样美妙温暖的梦,美好的他根本不愿醒来。 直到黑暗中的鬼影步步逼近,她用阴冷的声音,残忍的言语,提醒他这不过是大梦一场,是时候该清醒了。 午夜时分,霍燃从一阵急促的喘声里惊醒,浑身燥热难耐,右手维持着一个伸出摊平的手势,已经因为麻痹而冰冷,手背上插着输液管。 单薄的窗帘挡不住冷色的月光,小小的病房里满是灰蓝色。 霍燃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当下的情形。他费力掀开被子坐起来,脑袋还是很疼,但万幸没有那种混沌肿胀的感觉,看来烧已经退了。 但这段时间种种温暖荒唐的回忆还鲜明的烙在脑子里,霍燃光是坐着回忆,就已经宕机到大脑短路。 关于燕鸿铭的事,自己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场爆炸里。 他深知燕鸿铭对他爱的有多深,也知道自己假死脱身的那段时间里,对燕鸿铭会有多大的伤害。可即便如此,在那荒唐的两个月里,燕鸿铭还是愿意照顾他,陪伴他。 只要他一闭眼,燕鸿铭温暖的笑脸好像就在他眼前,让他情不自禁的还想要沉溺在那美梦的余韵里。 可如果燕鸿铭知道自己已经恢复了记忆呢?还会这样对他笑,温柔以待吗?还是会气他说过的那么多谎言,决定永远不原谅他,然后卷铺盖立刻走人,从此两不相见。 混乱的回忆中,燕鸿铭待他越是温柔细心,他就越不安,只能焦虑的不停啃着指甲,反刍这些天二人相处的细节,拼命自我说服,证明燕鸿铭不会弃他而去。 这当中当然也包括他是怎么被燕鸿铭从诊室里救下。 燕鸿铭搂着他的温度,还有状若癫狂的大骂心理医生的样子,那些都是燕鸿铭爱他的证明。 想到这儿,霍燃稍微松了口气。他倒要感谢那个蒙古大夫故弄玄虚,要不怎么能歪打正着,把他刺激的找回记忆呢。 ……等下,他是怎么来到医院的?燕鸿铭呢? 霍燃揪着头发拼命回想。他在诊室被刺激到之后,就被燕鸿铭接回了家,燕鸿铭外出了一趟,接着他就发烧睡过去了……再然后的记忆就变得很模糊,但他记得燕鸿铭留在餐桌上的炒饭,还有那张被他揣在兜里的字条。 他赶紧伸手掏兜,果不其然摸到一张小方块,拿出展开一看,是燕鸿铭的字迹没错。 霍燃的头又开始疼起来,他只记得自己把饭放回冰箱,灯全都灭了,他想要回房间去, 但好像有人在叫他。 那个声音很可怕,也很熟悉。 因为那是霍婉芝的声音。 霍燃死死揪着床单,他想起来了! 那不知是因为催眠诱导,还是高烧导致的该死的幻听幻视,让他亲手掀开了那张油画,把暗室的入口暴露无遗。 燕鸿铭一定会看到的,一定会的! 霍燃如堕冰窟,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绝望。 打开那道门,意味着他在燕鸿铭的眼里,那虚伪金身上的最后一层金粉也会脱落。 他会彻底沦为一个丑陋的骗子,一个被继母虐待的可怜虫。 如果说,那时他甘愿为燕鸿铭赴死,还抱了些浪漫的幻想,希望自己的死可以在燕鸿铭心底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么现如今他在燕鸿铭心里已经变成了最渺小的存在。 这比让他去死还难以接受。 霍燃全身瘫软,慢慢缩回了被窝里。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绝望无措,只希望永远躲在这被子里不要出来,逃避现实。 医院大门口,燕鸿铭坐在台阶上边吹风边抽烟,看着墨蓝色的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值班的大爷喊了他一嗓子,他才说声不好意思,把烟掐了,拎起手边的还温热的塑料外卖盒,返进大门。 他拎着塑料袋在走廊里磨磨蹭蹭的走,虽已是深夜,但走廊里偶有病人家属,要么疾驰而过,要么满脸担忧,没有一个像他一样木然。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眼里失了光彩。 站在病房门前,燕鸿铭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看到被窝里鼓鼓囊囊的,知道霍燃已经醒了,于是走过去把东西一放,努力抬高语调说:“先起来吃点东西吧。” * 坐在车里,凌晨六点的光线虽然朦胧,但也比室内强了很。 今早天刚亮,燕鸿铭就给霍燃办理出院,马不停蹄的开车回山庄。 此刻霍燃坐在后座,能清晰的看见燕鸿铭红肿的眼眶,心里又是一阵冰冷无望。 他现在的心态犹如垂死之人,明知大限将至,避无可避,但又不知道确切的时日,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哀戚的等待着,咂摸着最后一点爱情的韵味。 燕鸿铭看到后视镜里霍燃耷拉着眉眼,挤出一点笑问:“你怎么了?不开心啊。” “没,就是有点累。”霍燃扬起一个笑脸,有意笑得纯真一些。 燕鸿铭也努力扯开嘴角。 两人各怀鬼胎,一路开车回了家。把霍燃安顿下来,燕鸿铭才得空歇息一会儿,刚要离开,霍燃叫住他:“哥,能陪我睡会儿吗?” “好啊,我换下衣服的。” “没事,就这样吧。”霍燃说。 燕鸿铭嫌弃身上的短袖沾了尘,想了想把衣服脱了,穿着个裤头卧到了一边儿。 霍燃滚过去,抱着燕鸿铭劲瘦的腰肢,把脸在他胸膛上来回的蹭,瓮声瓮气的说:“哥,我好喜欢你啊。” 燕鸿铭干笑一声:“怎么突然这么感性?” “因为你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燕鸿铭费力扯出一个笑容,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一眨眼泪水就从眼角流下,他庆幸霍燃窝在他身上,看不见他此刻的孬样。 过去霍燃一直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有时候是开玩笑的语气,有时是撒娇的,又有时很郑重。 但他从来把这句话当做爱人之间的情调。 霍燃生在那么富贵的人家,又长得漂亮,能力出色,就算在父母那里受了冷落,也有大把大把的人爱他。 但后来0慢慢他才意识到,在工作伙伴眼里,他的身份是摇钱树,是老板,在粉丝眼中,他是不染凡尘的神祗。 有这么多身份的他,却从未真正被给予什么。 没人看得到,身为凡人他,想要的是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昨夜的那扇门后,他终于看到了这些年挥之不去的谜底。而那些他不曾想象到的。 那不是什么大老板家用来放松休闲的台球室,甚至连房间都称不上,完全是水泥糊墙,但墙体和那铁门都意外的厚重,肉眼就得以看出,就算有人在里面大声尖叫,外面恐怕也听不到一个字。 在这样豪华的平层别墅中建造出这样一座密室,究竟是出于怎么样的目的,关于这点,当他手中的灯光照射到密室一角的时候,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那是一座金属制的铁床,长度足有两米长,宽度也远远超过了门口的宽幅,铁制的扶手上缠绕着固定的皮带,就好像精神病院的拘束衣,皮带上已经被霉斑侵蚀,完全开裂。 燕鸿铭颤抖着手去摸,那皮带像是面条般柔软懈怠,显然经过长时间的使用和摩擦,甚至浸染着暗红的血渍,让人一下就能联想到这张铁床上曾经发生过怎样惨烈的凌虐,触目惊心。 这座密室存在的意义,竟是为了囚禁和虐待人用的。 它囚禁了谁?皮带上沾染的曾是谁的鲜血? 燕鸿铭的大脑完全停止运转了,眼球生涩的打量着周遭,粗糙的水泥墙壁上,竟也有道道规律的暗色血痕,看上去就像被人用五指深深磨过。 他的脚步机械性的带领他往前行走,在另一个角落他看到了一件灰色的棉布,拾起一看,是一件被灰尘浸染变色的白色衬衫。看衬衫的大小是童装,脖后的标签上是贵的让人咋舌的名牌。 他记得非常清楚,第一次见到霍燃时,他身着一件同样品牌的羊绒衫,或者说,在霍燃未成年时期的衣柜里,都被同样品牌的衣物所占据了。而在霍氏夫妇离世后,他便再也没有看到霍燃穿着这个品牌的衣物。 燕鸿铭拿着衬衫的手微微颤抖,一切的线索都在指向一个他从未考虑的答案…… 视线向下,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缩在阴影里,好像在不断退缩,希望不会有人注意到那样。 他扔下衬衫,蹲下身,屏住呼吸解开了袋子顶端松垮的结,慢慢褪去那层塑料薄膜,露出里面的物件来。 那是一个折成正方形的手帕,一柄锯齿状的尖刀,以及一颗硕大的暗红色的宝石。 燕鸿铭跌坐在地上,手机跟着摔在一旁,世界变得一片黑暗,只能听到来自自己胸膛里的剧烈的喘息,喘息逐渐变调,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最后变成一场恸哭。 燕鸿铭卧在那布满尘的水泥地面上,一点点挪动自己的身体,紧紧攥着那件灰白的衬衣,泪水顺着脸侧胡乱流淌。 他从没想过,竟是在这一刻,他才感受到与霍燃灵魂贴近的滋味。 那味却是如此苦涩。 他是那么骄傲的小王子,又怎么会将这一切说出口。 霍燃的自尊像一根针,缝住了他的嘴,也封住了他的心。 燕鸿铭的脑海中疯狂掠过他们一同生活的片段,那些有关霍燃的碎片。 他为什么怕黑,为什么害怕封闭的狭小空间。那近乎自保的睚眦必报,对爱的渴望和不信任,他偶尔流露出的有些苦味的笑容,还有看向人群时凛然的身影。 一切都有了答案。 “哥,你知道吗?没有人生下来就是怪物的。” 燕鸿铭一闭眼,就能浮现出那个分别的下午。霍燃哭泣的挽留,撒泼无赖的模样,他都看过了,但唯独这一句,却是温柔到了极点,像一声无奈的叹息。 当时他并未明白这句话的含义,那时他太伤心了,脑子乱的不行,只觉得这是句气话,单纯的反驳。 原来这背后竟是一句自白,是他真正剖开灵魂,将不堪的底色盛放在自己眼前,乞求他的谅解与垂怜。 但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能够想象霍燃有多绝望,那不光是失去爱情,而是失去唯一曾袒露过的真实,是失去隐匿灵魂的居所。 难怪霍燃会这么的敏感,又总是过分眷恋于他。 燕鸿铭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不断渗入在尘土里。 原来他曾得到过一个人的全部,可他却毫无察觉,甚至弃之如履。 懊悔和悲哀一股脑涌入,最后全都堵在燕鸿铭的心房里,让他疼痛难忍,让他难以呼吸。但是此时此刻,唯有这些痛楚,能够让他贴近自己的爱人,贴近那个曾千疮百孔的灵魂。 第132章 噩梦成真 两人是就着一个相拥的姿势入睡的,这一觉格外酣熟,燕鸿铭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酥了,睁眼看到霍燃紧闭宁静的睡脸,一时心头苦涩又幸福,只恨不得时间能永远停滞在这一秒。 他静静凝视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从被窝里坐起来,看到桌面上散落着几本前几天刚买的,以前霍燃根本瞧不上的畅销悬疑读物,他上前简单整理好,多余的文具就全放进抽屉里。 抽屉一拉开,里面有一个古色古香的棕红木盒,燕鸿铭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定制的盒子,爱惜的抚摸一把,轻轻打开卡扣,里面躺着一只闪亮的燕子胸针。 怪不得他哪里都没找到,原来被霍燃收在这里了。 他捏起胸针,对着窗帘缝泄出的阳光细细看宝石透出的彩光,好像心灵也感觉到愉悦,过往的甜蜜浮上心头,就好像灵魂都受到洗涤。 一声沙哑的呻吟从身后大床上响起,燕鸿铭知道是霍燃醒了,把胸针放回盒子里,刚一回头就被霍燃环住了腰。 霍燃睡眼惺忪的挂在他腰上,一双大手跟着不安分的来回摩挲着,恍惚间让燕鸿铭感受到了他们曾度过的无数个夜晚,不免心猿意马起来,但是理智提醒着他,这个霍燃装着一个孩子的灵魂,这个举动也不过是他的无心之举。 一想到这里,燕鸿铭不禁头皮一凛,肩膀跟着僵了一下,霍燃眼里突然清明起来,意识到自己刚才无意识的举动,立刻支起了身子,没话找话的问:“哥,起这么早干嘛呢?” “啊,没什么,就是看桌面乱,稍微收拾一下。”燕鸿铭推了下盒子,解释说,“刚才拉抽屉放点东西来的,看到你隐私,别介意啊。” “这有什么的……”霍燃很自然的从燕鸿铭手心里扣出盒子问,“这是什么啊?” “啊,没什么,就是一个胸针。”燕鸿铭有点儿尴尬的说。 霍燃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胸针的盒子,他从收到以后,就一直悉心收藏,对他而言,这只胸针的意义不单单是爱情纪念物,更像是爱情的里程碑,是他得到的爱的勋章。 当燕鸿铭把匣子当着他面打开时,他才知道,原来他也值得被爱,有资格得到一个人全部的爱。 只是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没能持续多久,就被他亲手搞砸。 他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那扇绝不能被打开的诅咒之门,如今已经被燕鸿铭看了个精光。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可怜?觉得自己是个满口谎言,明明生活在地狱里,却偏偏要装得光鲜亮丽的可怜虫? 一想到这儿,霍燃连燕鸿铭的脸都不敢直视,生怕在他脸上看到僵硬的笑容,或是怜悯的眼神。 他的噩梦终是成真了。 燕鸿铭洞穿了他最丑陋的秘密,也粉碎了他们最后的那点可能性。 霍燃全身一沉,拨开卡扣,对着闪耀的胸针发出一声真挚的赞叹:“哇,好美啊。” 燕鸿铭有点儿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因为这只胸针是他亲自设计的,所以有种身为设计师的骄傲,跟着脱口而出:“这是我设计的。” 霍燃看着他笑眯眯的夸赞:“你好厉害啊。” “就还行吧。” “这是你的胸针?” “啊?不是,其实这是你的。” “哇,我好幸运啊,能得到这么珍贵的礼物。”霍燃用指腹托着胸针,轻轻转动手腕,宝石流光溢彩,他抬了抬嘴角,“你就这么喜欢我?” 燕鸿铭愣了一下,他没料到霍燃会问出这么露骨的话,一时有点儿害臊,但想着眼前这个霍燃不过还是个孩子,远远没到理解何谓爱情的时候,还是真挚的回答:“那当然了。” 霍燃的目光突然从宝石上转开,黏在他的脸上,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那般,霍燃了然的点点头,眼底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有那么一瞬间,燕鸿铭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曾经霍燃的影子,正要细看,那笑意却很快消失了。 “好看倒是挺好看的,就是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霍燃咧嘴笑了一下,把胸针放回盒子里,递给了燕鸿铭说,“这么好的设计,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燕鸿铭伸手去拿,他已经完全听不见霍燃在说什么,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越过霍燃走出门外。 回到对屋,他轻轻关上门,在床头柜找到自己的背包,将木盒放进去的瞬间,眼泪不受控制的流淌下来。 尽管他知道霍燃失去了记忆,他刚才所说的不过是无心之言。可在燕鸿铭听来,这样的话无异于笃定了霍燃永远都无法找回记忆,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永远停留在了过去。 经过昨日,不但打破了燕鸿铭对治疗的幻想,也让他重新认识了霍燃。 有人说,要全面认识一个人,不能只盯着他好的一面看,而是要知道他成长里的苦痛,心口的伤疤。 霍燃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只是他经受的这一切,必须要用同样的手段还回去。 他宁可做一个坏人,也不要做一辈子活在阴影里的可怜虫。 而在燕鸿铭面前,他选择做一个满口谎言的完美先生,也不要他拥抱真实的自己,只因他害怕。 燕鸿铭坐在床边,把脸埋在手心里,无声的啜泣着。 他第一次觉得,或许对霍燃来说,失去记忆才是他的幸。如果能忘掉他曾设局杀害血亲的事实,他是不是会活得轻松些,哪怕代价是忘记自己? 一墙之隔,霍燃背靠在门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心中只有一片悲凉。 小七因为隐瞒治疗方案,造成霍燃的过激反应,养了两天后,霍燃的烧也退了,燕鸿铭问过他关于治疗进程的看法,霍燃也很配合,表示愿意继续治疗下去。 燕鸿铭当然希望霍燃能循序渐进的治疗,但考虑到那天的事故,希望能更换负责医生。 没想到和霍燃沟通后,霍燃却说不必,因为心理治疗是个深入又长期的过程,那个医生已经足够了解他,中途换人又要浪费时间,不如继续下去。 燕鸿铭开始不同意,是霍燃竭力阻止,他才勉强答应。 至于小七私下和医生敲定方案的事,他并没有告诉霍燃,一来确实不知如何开口,二来是不想让霍燃难过。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又过了一天,小七竟然主动登门,与他长聊一番,诚心道歉,希望他不要因此对自己心怀芥蒂。 燕鸿铭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但对于霍燃的事除外,他直言她的做法伤害的不是自己,而是霍燃。 真正提携她,与她风风雨雨的人是霍燃,要是她真觉得过意不去,就等着霍燃恢复记忆,找他主动坦白这事,霍燃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说开了就没事了。 把正事说了,两人寒暄了一番,小七心态开阔不少,临行前提出要和霍燃打声招呼。 燕鸿铭努了努下巴,说这会儿他估计在卧室里玩游戏机。 小七觉得新鲜,说自己还从没看过他迷游戏呢,走到卧室前敲敲门,霍燃清冽的嗓音响起,让她请进。 一开房门,就见霍燃撑着额头,伏案翻动什么,眉宇间满是专注,和过度投入而下意识微微皱眉,小七有些做亏心事的紧张,直接坐在了床沿边。 霍燃读剧本时也是这般专注,跟他工作的人都知道,这时候不能打断他,一定要等他自己出声,才算是出状态。 过了几分钟,霍燃轻叹一声,扭头看向小七,问她怎么来了。 小七随口说就是今天比较空暇,正好开车顺路,过来看一眼。还说听燕鸿铭讲他爱玩游戏机了,自己还想开开眼呢,毕竟以前没见他玩过。 霍燃只是勾嘴笑笑,不知怎么的,小七竟感觉到有种压迫感。 “现在你看到了,游戏机玩腻了,看会儿书。”霍燃单手扶着椅背,看向小七的笑意深了些。 小七虽然知道霍燃失去了记忆,但看着他时,还是有种压迫感,心虚的说:“治疗的事,我听燕哥说了,确实是我沟通上没到位,草率了些,让你白受罪。” 霍燃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轻轻摇摇头说:“没事。” 小七看着这样的霍燃,竟有种他已经恢复记忆的错觉,一时更加羞愧,试探的问他关于后续治疗的意愿。 “还是这个医生吧,接着治疗比较方便。” “你没关系的吗?” “早点治好,对大家都好。” 小七抬起头,看到霍燃神色如常,想来是自己想多了,才会觉得是话里有话。 她说不上来霍燃有什么改变,但他身上确实有股冷漠与疏离,像是为什么而忧恼,考虑到他大病初愈,兴许是身体还没缓过来,劝他多休息,多喝水,有什么事记得联系自己。 霍燃点点头,目送她离开,接着就听客厅传来模糊的寒暄,和大门关闭的噪声。 一个可以被他忽略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霍燃趴在桌上,只觉得心中从未有过的悲凉。 这或许就是上天给他的惩罚吧。 他注定得不到爱,因为任何掺杂了责任和同情的感情,只能叫怜悯。 第133章 我确定 经过燕鸿铭的同意后,医生要再次采用灌满疗法,作为对霍燃的记忆恢复效果的刺激加强,时间就定在今天下午。 燕鸿铭的压力很大,一晚上都没睡好,而霍燃则淡然许多,只是在进诊室之前,轻轻环抱住了他。 那是个短暂而轻柔的拥抱,以至于燕鸿铭完全没有料到,那竟会是一个离别的拥抱。 治疗的过程中,燕鸿铭竖着耳朵关注外面的声音,他隐约能听到霍燃高声说着什么,听起来很不像他的语气,焦躁的让他根本坐不下,敞开门到前台转了几圈,纠结到底要不要进去看看情况,搞得其他工作人员神经也非常紧张,生怕又发生上次的情况。 燕鸿铭十分清楚自己在这些人眼里就是个难伺候的主,但他才不管别人怎么看呢,要是霍燃说话的声再大一点儿,他一定毫不犹豫的闯进去。 煎熬的等了十几分钟,还没等燕鸿铭闯进去,门倒是从里面打开了。 之间医生满脸喜色,或者用神色癫狂来形容都不为过,开了门压根没有看燕鸿铭一眼,而是急忙招手让助手过去,在她耳边低语些什么。 助手听后小跑去办公室拿了本册子,又跑回诊室,把东西交给医生。 燕鸿铭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搞得也紧张起来,透过门缝隐约能看到霍燃横卧在床上,刘海自然垂顺的落下来的模样,但还没等他看下去,医生又返回进去,把门关上了。 燕鸿铭去问女助手,治疗是不是遇上问题了。助手却面含笑容,告诉他治疗很顺利,一会儿结束后医生呼和他亲自谈。 这样突然明媚的态度让燕鸿铭摸不着头脑,只能在门口不断打转,又过了二十分钟,门才再次打开。 医生带着自信的笑容请他进来,燕鸿铭照做了。 霍燃坐在那张矮脚旋转皮椅上,侧身对着他,目光自然的垂落在地面,燕鸿铭心下觉得哪里古怪,因为每次治疗结束后,霍燃都会第一时间给他反馈,无论是用肢体语言,还是眼神,绝不会明知道就在身边,还对他熟视无睹。 燕鸿铭坐在霍燃左手边的椅子上,医生将一张表格推到他面前。 燕鸿铭试着理解这些专业用语,医生却对他说:“这是一张认知和神经心理评估表格,只是用来辅助观测治疗结果的,我就直接说明一下吧,患者已经基本恢复记忆,日常生活不会受太大影响了。” 话音刚落,燕鸿铭心底升起狂气,立刻扭头看向霍燃,霍燃露出一抹浅笑。 “你,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当然啊,燕警官,我又不是傻了。” “燕警官”三个字就像一块巨石,被推进原本平静的新湖,发出一声闷响,却只有燕鸿铭能听得到。 他僵住了。 霍燃却置若罔闻,面带微笑的看向医生。 医生还在滔滔不绝的讲着,霍燃的后续检测不能落下,核磁共振成像一定要做,可以复查脑内的瘀血和堵塞情况,另外一定要避免剧烈运动,以免血液回流,再造成脑损伤。 另外医生也坦言,说这种程度的恢复是非常罕见,也是很幸运的。 燕鸿铭全程像是在听天书一样,脑海里只回荡着那声“燕警官”。 他真的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末了医生对燕鸿铭建议道:“剩下点时间交给你们,你可以问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事情,看看患者的恢复程度。” 燕鸿铭一时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再加上医生毕竟是外人,霍燃作为公众人物,在这里接受治疗本身就是有保密协议的,而燕鸿铭和他的关系又不似寻常友人,这点医生早就看出来了,想着二人的对话私密,便主动提出先离开,让他们自己说说话。 门关上,燕鸿铭低头搓着手,想想该说点什么,霍燃把头一歪,也跟着低头抬眼去看他的脸。 燕鸿铭眼珠一转,两人的目光刚好对上,燕鸿铭眼中有些生涩的想念,霍燃的眼底却是冰冷的探究。 燕鸿铭心里咯噔一下。 霍燃眯着眼问:“你怎么会在这儿?梁硕没来?” 燕鸿铭不知道该从哪儿接这话,只是反复打量眼前这张精致脸孔的神情,试图找出他是在开玩笑的蛛丝马迹。 令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霍燃抬起下巴,微微向后倾身,像是被这样灼热的视线弄得很不舒服似的,下意识的拉开距离。 霍燃将燕鸿铭的无措茫然看在眼里,心像刀绞般烈痛,但身为演员的本能却又让他的身体做出截然不同的反应。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魂灵正从肉体中被撕裂,理智却强迫他玩赏心爱之人的痛楚,并以此为乐。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加残忍的事,但霍燃清楚,长痛不如短痛。 这就是他做出的选择,也是他们的结局。 所以他不着痕迹的缓了口气,问出一句:“燕警官,你怎么了?” 燕鸿铭抬眼,眼眶泛红,双目微微颤动,不可置信的看向霍燃。 “你不记得我?” 霍燃哭笑不得:“我当然记得你啊,我父母的案子就是你经手的,当年可真够呛啊,要不是你陪在我身边,我真怕自己挺不过来。” 燕鸿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在说什么?” “大概的情况,我从医生那里已经知道了,我经历了事故,导致脑於血压迫神经,失去了十年多的记忆。我已经持续治疗了一段时间。想必工作进度也耽误了,公司上下不得炸开锅了啊……”霍燃轻笑一声,“不过我还是有一点搞不懂,按理说我失忆了,不该是公司派人负责我吗?怎么把你给惊动了。” 燕鸿铭花了好长时间才理顺霍燃言语中的逻辑。 霍燃确实还记得他,但却只记得当年的他。 “你,你知道我们的事吗?” 霍燃闪动着目光,像是在回忆那般,然后困惑的蹙起眉头,干笑两声说:“当然了啊,我们是老朋友。” 燕鸿铭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呃,是我说错话了吗?”霍燃局促的握着拳,眼神不时的飘向门口,能看出他很想从当下尴尬的空间逃跑,但碍于礼貌还是老老实实坐着。 时间在二人间一点一滴的流淌,或许是出于想打破尴尬,又或是此刻是表白心迹的最好时机,霍燃的脸色变了变,低声说:“我知道当年我对你的纠缠让你为难了,但我那时毕竟年纪还小,会把依赖当喜欢,要是让你难堪了,我给你道歉。” 燕鸿铭完全石化了。 霍燃对他的记忆,兴许只停留在那个日出的山头,又或是夜幕下的摩天轮。不论是哪一种,都代表了霍燃已经失去了和他之间创造的点滴回忆。 无论是镁光灯不及之处的抵死缠绵,还是绵绵大雪中的恸哭诀别。那些好的、坏的,他们拼命守护珍惜的,如今在一个人的脑海里化为烟尘,不复存在。 燕鸿铭颤抖着,死盯着霍燃的脸,拼命想从他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 霍燃仰着脸,索性坦荡的让他看个够。 燕鸿铭只觉得一股邪火从下腹蹿起来,腾地点燃大脑。他一把揪住霍燃的脖领,目眦尽裂的喊着:“你骗我!快告诉我你在骗我!你他妈在说谎对不对——” 霍燃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但皱起的眉眼里写满对此刻的情形的不理解,还有厌恶。 燕鸿铭被生生刺痛了一下,松开了手。 霍燃也站直身子,拍了拍脖领,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两声,医生开门进来,礼貌的问二人有没有沟通完。 燕鸿铭余怒未消,整个人很不理智,医生看出他的反常,又不好唐突询问,只能投给霍燃一个询问的眼神。 “没事,都挺好的。” 医生点点头,又问燕鸿铭,觉得霍燃的恢复水平怎么样。 听了这话,燕鸿铭简直想笑。 霍燃记得所有事,唯独忘了他。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啊。 霍燃看着燕鸿铭失魂落魄的模样,难过的喉头都发苦,费力的吞了下口水,面上却还是佯装毫无察觉,对医生说:“我看燕警官有些激动,可能是我还有些东西没有想起来,或者记错了,冒犯到他了吧。” 医生也有些纳闷,因为他是对照戚若男交给他的表格一一核对过的,霍燃的记忆恢复的相当完美,甚至完美到有些做作了。 再一看燕鸿铭的反应如此强烈,医生一早看出二人关系非比寻常,也知道戚若男对霍燃的私事也不会面面俱到,尤其是感情方面。 看来霍燃对燕鸿铭的记忆产生了些错乱,又或是空白。 这倒有些棘手。 于是医生先稳定住燕鸿铭的情绪,对他说:“患者家属也先别着急,也有些个例是会选择性遗忘一些事物的,比如心因性的失忆症,就是患者不愿面对创伤时会产生的自我防卫机制,选择性过滤掉让自己痛苦的回忆,但是这种情况也有一定几率会恢复。现在当务之急是需要让霍燃重回大众视野,只要他找回成年的记忆,就不会影响日常生活,这点您放心,至于其他的,我们可以慢慢治疗,您说呢?” 听完这一长串话,燕鸿铭心里竟奇异的感觉到踏实。 这滋味就好像忍受酷寒之人,临死前会感觉到温暖,是大悲化喜的征兆。 兴许这就是古人说的,哀莫大于心死。 燕鸿铭是在这一刻,才发觉自己是霍燃痛苦回忆的一环。 原来他总以为他们这么多年的痴缠,都是霍燃对感情偏激,更搞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在一起这么简单的事,霍燃却总也搞砸。 直到那晚他走入暗室大门,在亲自目睹了那刑室里的惨状,才明白霍燃这些年饱受的煎熬,无人诉说的苦楚。 他是那一刻,才真正明白自己之于霍燃,意义何在。 他曾是晦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亮,但越是如此,越是反复提醒霍燃,在那个深秋的傍晚,那个山庄里发生的凶案。提醒他是个弑亲的凶犯,是注定下地狱的魔鬼。 他是霍燃攥在手里的寒食散,是迷幻天堂,也是入髓药瘾。 他们曾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爱恨痴缠都足够谱曲一首,但也正因如此,痛苦与欢乐几乎等分。 他们有多爱彼此,这痴缠怨念便有多深,这么多年间,无形之中编成了一张网,把他们都牢牢禁锢其中。想斩斩不断,想逃逃不脱。 就算狠心分手,老天也会戏剧化的把他们紧紧捆在一起,到头来还是徒劳。 原来真正的病因从不是霍燃一个人。 因为他们的相遇本就是一场错。 如果他没有在花房前多看那一眼,或许他们就不会爱上彼此,不必纠葛那些年,不必在痴缠中体验爱的滋味,再遍体鳞伤。 也许霍燃没有他才会更好。 或许在没有彼此的世界里,他们都会过得很幸福吧。 医生见燕鸿铭一直不说话,以为他没有听清,又简单概括了下刚才的话,还说他们可以一块儿制定方案,继续治疗。 燕鸿铭把脸抬了起来,面色平静道:“没关系,就这样吧。” 霍燃缩了下腿,掩盖住坐立难安的状态,他甚至没有勇气扭头看燕鸿铭,直到医生问他:“你确定吗?” “我确定。”燕鸿铭点点头,转过身,郑重的看了一眼霍燃,又重复了一遍,“我确定。” 霍燃感到胸膛都炸开,痛苦的快要呕血,右手藏在桌子下,拧着大腿,才把那句挽留的话咽回肚子。 “你要好好的。”燕鸿铭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接着向医生点头致意,告诉他后续的安排会有人来联系,自己先走了。 医生把人送到门口,立刻有工作人员围了上来。 霍燃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才慢慢回过头去,大门孤零零的敞开着,却不见一个人。 正如他来时那样。 霍燃无悲无喜的脸上,滑落两行清泪,挺直的腰板再也支撑不住,跌落在椅背中。 燕鸿铭走出大楼,飒爽的微风轻抚在脸上,带来的却只有寂寥。他磨磨蹭蹭的走出一段距离,感觉突然踩到什么,脚底有一声脆响,抬脚一看,是已经碎成几块的枯叶。 原来已经秋天了啊。 燕鸿铭苦笑一下,该说是巧合吗?他们相逢在这样秋天,也终将在秋天里一别两宽。 第134章 画上句号 开车之前燕鸿铭不忘给梁硕打了个电话,把医院的地址告诉他,提醒他过来接人。 梁硕冷不防接到电话,就听见这么一句,心里头纳闷。 燕鸿铭没在电话里解释那么多,只说霍燃的治疗进展很好,恢复正常工作指日可待,以后恐怕也不需要自己了,至于日常起居的事,就全权还交还给梁硕处理。 梁硕觉得怪怪的,好端端的怎么提这个事儿,便直接问他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燕鸿铭的情绪很不好,只是留下一句“霍燃还在诊室”,便发动了车子。 回到山庄,日头已经没有中午那么毒辣,氤氲的天空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站在玄关,看着窗外的一点波光把走廊照的剔透,却又显得那么空旷。 有那样一瞬间,他感觉到前所未有寂寥,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山庄承载了自己和霍燃的太多回忆。 这里是他们初次相见的地方。秋风中花房的惊鸿一瞥,是他的以为一眼万年,但对于霍燃而言,那天却是他一生的噩梦,是逃不脱的无间地狱。 曾经他以为只要自己陪在霍燃的身边,渐渐的他就可以走出来。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是霍燃的痛苦来源。或许霍燃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对他的曾经了如指掌的爱人,因为那样无异于在粗糙的沙砾上反复摩擦伤口,伤口是永远不会愈合的。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让他感到轻松的,哪怕没有那么深沉的爱也没有关系。 怪不得霍燃会独独忘记他。 因为他是霍燃噩梦的一角啊…… 想到这里,燕鸿铭不禁悲从中来,随后又带上了解脱的笑容。 霍燃记起了一切,却唯独忘记了他,就像是上帝开了一个善意的玩笑,让他们彼此都不必再找任何借口,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分开。 燕鸿铭眼头一湿,他抬手抹了一下,返回屋中,床头柜上黑色的双肩包十分显眼。那是他搬进来时,临时打包用的,没想到这么快又要派上用场。 他马不停蹄的开始收东西,他本来就没几件衣服,简单点两下放进编织袋,拉链一关,拎着就能走。至于桌上的其他零碎就随手划拉进包里。他需要在天黑之前离开这里。 双肩包的底部还有些未拿出来的杂物,他把包倒过来,对着床抖落了一下,一个充电宝、止汗露,还有一把折叠雨伞,通通落在床单上,与此同时,还有一只方形的木盒。 那盒子就像有魔力般吸住了燕鸿铭的目光,他当然知道盒子里面是什么,下意识的就想把盒子打开,但指腹抚在盒顶上时,他却有些犹豫了。这只象征着他们爱情的燕子胸针,在被他的主人亲手交还回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燕子雌雄颉颃,飞则相随,自古以来便是纯洁坚贞的爱情象征。 一段完满的爱情,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燕鸿铭自嘲的笑了一下。就让一切停在这里吧,生活不是电影,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要以悲壮惨烈来结尾。对他来说,曾经轰轰烈烈的爱过,也谈不上什么遗憾不遗憾。 他掂了掂手中的木盒,在心里告诉自己,得拿得起放得下,得活得像个爷们儿,转身把盒子放在了桌面上,然后一气呵成的把桌上的零碎都装进包里,再把床头的数据线也全都收纳好,确认房间没有遗落的东西后,才站到了门口。最后环视了一眼,慢慢将门关上了。 至此他与霍燃的十年,终于画上一个句号。 另一边,梁硕可就没那么好过了,他接到燕鸿铭莫名其妙的一通电话时,还在开会途中,挂上电话又熬了二十分钟后才能得空,立刻下楼打火,马不停蹄的往医院赶。 霍燃已经在大厅坐了一个多小时。 时间对他而言从未过得如此漫长。 他只要一闭眼,脑海里都是都是燕鸿铭红着眼圈,深深看着他的那一眼。他不确定自己的演技有没有说服他,燕鸿铭匆匆离开,究竟是一时的气恼,难以接受,还是别的什么呢? 他不敢深想下去了,双手掩面,深深叹息。 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他闻声立刻抬头关切的看着门口,没想到来人却是气喘吁吁的梁硕。 梁硕看着孤零零的霍燃,心想燕鸿铭这次是真要做甩手掌柜,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虽然燕鸿铭在电话中和他交代,霍燃的记忆恢复不少,但他还是没太把这当回事儿。等他走到霍燃的面前,却一下就感受到他周身环绕着沉寂而肃杀的氛围,脸上残余的那点笑容立刻消失不见,试探的问:“霍燃,你还记得我吗?” 霍燃的心情本就糟糕,一看来人是梁硕,更是失望,连屁股都没挪,抬了抬眼冷冷的说:“丰山街东南路2号下午1点不见不散。” 梁硕一听,立刻跟地下党接暗号成功似的,两眼放光。 这句话在别人听来毫无意义,可他却终身都忘不了。 那是当年霍燃找上他想用聘用他时,给他发的一条短信。 梁硕立刻挨着霍燃坐下,紧张又忐忑的说:“我的天,这医生还真有点儿本事,真把你给治好了……你是不知道,你这段时间把我们所有人累成什么样子了?你要是再不恢复记忆,公司都得倒了。” 霍燃没有回答他,而是问:“燕鸿铭呢?他让你来的吗?” 梁硕还不知道两人发生了什么,愣愣的点头。 霍燃垂下眼,睫毛垂下一片阴影,任谁看都是沮丧到了极点。 梁硕被这俩人弄得云里雾里,像打哑谜似的,发生了什么都不说,把自己这个局外人耍的团团转。 他又是个急性子,直接催促着:“哎呀,祖宗,你俩又怎么了?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能出什么事儿啊?一个个弄得像此生不见似的,问谁都不说,让我干猜。” 霍燃抓住这句话里的词儿,很敏感的抬头问道:“燕鸿铭和你说了什么吗?” 梁硕老实回答:“我也不知道啊,他就是跟我说以后你的起居饮食,都让我负责了,说什么不需要他了之类的……” 霍燃目光闪动,腾地站起,立刻向诊室外跑去,梁硕摸不到头脑,抓着皮包也追赶上去,两人像旋风似的前后跑出诊所的大楼。 霍燃这才回头,让梁硕赶紧开车。 梁硕觉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二傻子,他还什么都不清楚呢,就被指使的像个陀螺似的。霍燃见梁硕一副毫不在乎的悠闲模样,又不知道燕鸿铭会去哪儿,一时火气上来,喊了一句:“梁硕!现在就开车,回山庄!” 话说到这个份上,梁硕忍着怒气把车打着了,抄了个近道儿,一路开往山庄。 回到家,霍燃连车都没停稳就往门口跑,连鞋都没换,就匆匆跑了进去。 梁硕紧跟进去,站在门口就听见一连串的脚步声不断穿梭在各个房间里。 霍燃把客厅和洗手间都查了个遍,哪里都没见到人影,越往里面走,心下不安的感觉越强烈。 当他站在燕鸿铭的卧室门前,看着那把手,突然卸下了勇气。 他究竟在害怕什么,又在期盼什么? 霍燃站了良久,最后还是握着把手拧了下去,轻轻一推,临近傍晚的房间些许的凉爽,薄光打在纯白的床单上,整个空间一尘不染,干净的像是一间样板房,所有属于燕鸿铭的东西都不见了,就好像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霍燃只觉得心中一片苍凉,目光扫过桌面时,整个人不自觉的颤抖着,迎着窗外落日的光芒,耀的他有些睁不开眼,眼睛酸痛难耐到快要滴下泪来。 他一步步向桌子走去,颤抖着双手拿起木盒,手心里的重量沉重的好像一个世界。 他挑开铁扣,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燕子做形状的宝石胸针,眼泪几乎是瞬间顺着面庞划过。 燕鸿铭离开了。 他早该明白,一旦这段爱结束的那天,燕鸿铭绝不会畏首畏尾,像个懦夫似的。其实燕鸿铭向来是一个果敢的男人,就连为数不多的软弱与纠结都是为自己而诞生。 他留下了这只胸针,就是要彻底放下的标志。 一瞬间,长久以来压抑的种种委屈、害怕、爱而不得,这一刻通通爆发。从未感受过的复杂情绪,同时向霍燃袭来,令他痛彻心扉。 明明是他先不要的,明明是他想要放手还两个人自由,可为什么他却这么痛呢? 霍燃无力的跪倒在椅子旁,失声恸哭。 梁硕本来还有些不情愿的靠在鞋柜上刷手机,在听到哭声时,便立刻跑了进来。 霍燃家里太大,他连找了几间客房才发现霍燃的所在。 逆着光他只能看到霍燃跪坐在地上,上身无力的攀附在椅子,看起来像在怀抱某个东西,又像是死了。他静静走过去,唯恐自己惊扰了他,他慢慢蹲下,单手按在霍燃的肩膀上,作为安慰拍了拍他。 霍燃慢慢抬起头,满脸泪水的看了他一眼,双唇几乎没有血色,看得梁硕心头一跳。 霍燃神情已经完全恍惚,口中不住喃喃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你来告诉我好不好……是不是一切都错了……” 梁硕根本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生死都挺过来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弄成这样呢? 他此刻无比好奇,但又问不出口,只能揽着霍燃的肩膀,陪他慢慢消解这无解的悲伤。 第135章 新的开始 从霍燃失魂落魄的回家,距今天已经隔了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霍燃几乎忙得双脚离地。因为他的个人形象大跌,影响了海瑞的股价,再加上半年影视营收的惨淡,公司几乎对海瑞影业的未来不看好,董事会甚至提出阉割传媒的股份占比,以稳定公司的营收,是梁硕不断游说股东,一直把做决定的时机拖到了霍燃完全康复。 霍燃回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确保海瑞线上传媒新一度的业绩,并提出会参与制作一部畅销作品,用收视率来提醒投资者们海瑞的实力。 忙完海瑞这头,他又连夜被小七接回去。工作室已经帮他接好了复出的综艺。这是一档全国闻名的智力问答节目,节目流程就是简单幽默的问答,靠主持人和嘉宾的互动制造笑料,抽空还会替嘉宾做些宣传。 霍燃从不轻易接综艺,一来是因为过度曝光会折损他的形象质感,影响到观众浸入角色的体验,二来也是因为他身上背的代言,太亲民的形象会影响到品牌对他的观感。眼下用一档轻松的综艺重回观众视野,已经是公司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他坐在连夜出城录制的房车上,简单塞了两口面包,就低头看台本,据小七说,他们已经和节目组商量好,会给霍燃些发挥演技拉好感的环节。 小七之所以挑这段讲给霍燃,也是清楚他一向不喜欢假模假样的综艺节目,都是按照流程哭与笑,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没想到霍燃听完,却只是淡淡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接着低头温本。 小七说不上霍燃哪里变了,总觉得他身上少了一股气。 娱乐圈一直不乏长得好看的,但比相貌更重要的是气质,是一个人的所思所想,再回馈于外在的过程。 以前的霍燃是矜傲的,虽然从不冷眼看人,但一颦一笑都会让人觉得他是骨子里很冷,拿主意很正的人,这样的人往往在娱乐圈里也能很远,更别说他得天独厚的外貌与表演天赋。 可这一场大病痊愈,霍燃比以前平和了不少,眼里流露出寂静的颓势,简直不像是个年轻人。 小七很纳闷,霍燃这么反常,自己怎么都没听燕鸿铭提起。 说起燕鸿铭,他最近好像都没什么信儿啊…… 屋内门窗紧闭,午后霞光的逐渐弥散,但初秋萧瑟的风却透过窗缝钻进来。燕鸿铭正埋头伏案,突然感觉一阵凉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妈的,谁念叨我呢。”燕鸿铭搓了搓鼻子,差点儿把鼻涕擤出来,想来最近几天都没好好吃饭睡觉,再加上这出租屋的窗户关不死,天又越来越冷,不冻感冒才怪。 他赶紧放下试题,起身找个抹布把窗户缝塞上,去厨房烧了壶开水,沏了被热腾腾的红茶。 他靠在理石台面上,小口小口嘬茶,享受这难得的静谧。 今天距离他离开霍燃,已经过了一个月零十四天有余。他没有第一时间回老家,除了考虑到吴秀兰年纪大了,经不起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腾,可能在心底,他 也抱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吧,所以他找了个靠海能短租的小二手房,除了窗户到了晚上有点漏风,和厨房太小之外,其他住的都挺好,毕竟他现在不是每个月有稳定进账,用钱也确实要谨慎些。 就这样,他从一开始夜夜失眠,全靠法考温书占据精力,才能勉强转移注意力。 都说情场得意,商场得意,他虽然没买卖可做,但这功夫放在考试上,倒是旗开得胜,顺利拿下了法考合格证,这样一来他也算是踏出了新事业的第一步。 近十年的机关工作让他比起其他半路出家的要多了些优势,毕竟公安局和检察院里里外外都熟悉,也算有些人脉,加上经手过那么多刑事案件,算是他的优势。 只是考虑到他的能量都是在岭北积攒的,要是回了老家,就成了真的从头开始。 这么多年,他无论是事业还是生活,都在这片小小的海滨之城,他也喜欢开车就能去海边溜达的感觉,只是一想到这个城里还有一个自己再也无法靠近的爱人,他又觉得放弃这些也不是那么难的事。 按照燕鸿铭原本的计划,拿到法考资格证后,他就该开始找律所实习再办律师实习证了,但他还是窝着没动,就是还在纠结去留。 反正还有半个月房租才到期,不如等到月末再走也不迟。 杯中的水温不复刚才烫手,燕鸿铭一口气饮光,决定不再想那些让自己烦心的事,躺在沙发上,夜幕中的小屋显得更加寂寥,他又坐起来,打开电视机,想调个热闹点的节目,放点声音。 他看了眼时间,正好是他以前总看的一档综艺节目播出时间段,于是按下俩数字,屏幕随即一闪。 舞台上以艳色的帷幕布置,梯形的坐台里坐着十来位嘉宾,越靠下的咖位越大,燕鸿铭扫了一眼,大多是他不认识的。 主持人围坐在中间侃侃而谈,燕鸿铭看了一会儿,好奇怎么还不开始问答,镜头一转,一个看着年纪很小的苹果脸娃娃头女孩在另一个小舞台上劲歌热舞起来,他这次反应过来,原来智力问答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的环节,燕鸿铭一向不感兴趣,无非就是弄一群娱乐圈小透明又唱又跳,尬聊一番后做些宣传硬广。 既然没意思了,燕鸿铭也着手准备换台。 镜头一转,一张清正俊逸的脸孔突然出现在镜头里,那人却对着镜头眯眼笑了一下,似乎是不习惯如此近距离的拍摄,笑容中有种不知所措的羞涩,在一阵聒噪的笑声和鼓点中,宛若海风拂面般的清爽。 燕鸿铭顿感被一箭穿心的滋味。他愣了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 这种感觉好神奇。 明明是已经分开的爱人,可他却那样肆意的笑着,毫无防备的闯入他的世界。 这或许就是和公众人物谈恋爱的风险吧,在一起时要处处低调,分开始又躲都躲不开…… 燕鸿铭眼角酸热起来,越发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修行。 哎,算了,霍燃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以后这样的事还多着呢。 恍惚之际,音乐声渐淡,男主持把话头拉回霍燃身上,用唠家常的语气问他最近的身体状况,霍燃也很亲切的回答,说自己经历了几台大手术,现在恢复的很好,伤疤也是在脖子后面,不会影响到上镜,希望粉丝别为他担心。 台下一片唏嘘声,主持人眼神也柔软下来,接着又聊到他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和新电影的开机时间。 “下周我就会进组了,这是我第一次和刘导合作,也是第一次出演警匪题材,说实话,心里挺没底的。” “所以你之前才会白天喝得醉醺醺的,是为了找状态吗?”男主持夸张的问。 霍燃掩着嘴,变笑边点头,从耳朵根红到后脖颈,这以假乱真的演技看得燕鸿铭五体投地,不服不行。 男主持对着镜头起哄:“那既然咱们霍燃来了节目,肯定要让他给我们露一手了,对不对?” 台下一片高亢的大喊:“对——” “那就开始我们今天的即兴情景表演环节!有请第一位选手,霍燃—— ” 几位工作人员在舞台中央临时搭建了一个小领奖台,又推来一个泡沫板制成的相框,怎么看怎么滑稽,霍燃边笑边走上去,无所适从的对着镜头笑,又惹来台下一片沸腾。 男主持站在一旁,开始念台本:“秋风瑟瑟,你站在与爱人临别的车站前,与他遥遥相望,想要挽留的话堵在嘴边,但最终还是只能笑着送别他。” 霍燃定了定神,表情一下就变了,上一秒还在笑着,下一秒看向镜头的眼神变得如痴如醉,像是描摹自己心爱之人的轮廓。 台下一片肃静,霍燃眼波一转,眼底蓄满了泪水,将落未落的模样看得人心碎。 他嗫嚅了一下,终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扬起一个笑容,脸上丝毫未见勉强,有的只是满满的幸福与憧憬。 台下掌声雷动,主持人也看的入迷,整了整情绪,上前将霍燃扶下站台,先是恳切的夸赞一番霍燃的表演,又询问他刚才表演的心得,为什么最后那一笑那么真心,就像是真的盼着爱人远走似的,一般来说,大家都会把那个笑容诠释的更复杂一些,表演出明明在笑,实则在哭的不舍。 霍燃接过话筒,若有所思,在主持人的一再鼓励下才说:“嗯…如果真心不想让爱人离开,怎么会在上车前才察觉呢,我想题中的人其实内心希望爱人离开,去寻找新的未来,真心期盼对方能够获得幸福,所以这场送别并非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又怎么会不开心呢。” 霍燃对表演的心得言之有物,让观众很动容,主持人夸赞一番霍燃的表演水准,然后说了几句俏皮话,把现场气氛拉回来,对坐在看台上的其余几个嘉宾开玩笑,说霍燃把即兴表演定调太高了,下一个登台的嘉宾会很有压力。 现场一片哄笑,屏幕外的燕鸿铭却红了眼。 他和霍燃相识相爱太久,久到他能清楚的分辨霍燃什么时候在真心的,什么时候是被气氛推诿着,说些看似真挚的场面话。 他可以百分百确定,刚刚霍燃对着镜头说的那些,绝非是场面话。 像是在隔着镜头,做出他最后的悼念。 空荡荡的房里,回响起青年干涩的笑声。燕鸿铭愈笑愈响,笑到他涕泪横流,直不起腰。 他还是被这家伙骗了啊。 什么选择性失忆,都是他娘的臭狗屎! 霍燃骗过了医生,骗过了所有人,而他也理所当然的再一次被欺骗。 燕鸿铭回想了一下,不难判断出霍燃是何时起恢复记忆的,有那么多蛛丝马迹摆在他面前,可他一次又一次的将其合理化了。 他想起霍燃在诊室前给自己的拥抱。 其实现在回想,一切都是霍燃计划好的。他从自己打开暗室那晚起,就恢复了记忆。 他实在想不通,霍燃明明是那么痴恋于他,哪怕被他记恨,也绝不放手的性子,为什么到头来却会选择用这样一种方式与他告别。 或许霍燃刚才的话,就是答案吧。 燕鸿铭彻底认怂了。 他必须承认,在这场名为爱的游戏里,他好像一直都没有胜算。 他们的相识相爱都始于霍燃的一场阳谋,他就这样被一个比自己小了足足半旬的男孩牵着鼻子走,转眼到了第十个年头,如今就连分开,也是霍燃一手策划。 真是人生如戏。 他转头看向窗外,只见夜色浓稠,对岸万家灯火犹如河灯一盏盏。一方小小的围栏和墙壁,构成了一个人静谧的小天地,却也阻绝了他的悲喜。 燕鸿铭福如心至,脑袋从未有过的清明。 是啊,其实这世间悲欢本就无常,不论他们的爱恨嗔痴多浓烈,对于这个世界而言,都不过眨眼一瞬。 既然相拥难免苦痛,他们又为什么要画地为牢,被爱的名义束缚了余生? “送别并非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他想到霍燃的这句话,痛心里似有解脱。 也许是时候去看看自由的样子了。 第136章 最后的挽留 霍燃的新戏《毒役》,开机发布会被定于这周三的下午。 他在继丑闻缠身,假死传闻后高调归来,本身就为这部电影吸引了无数眼光,这场发布会更是重中之重,因此片方和工作室都很重视, 提前三天就把安排各方把流程熟悉了一遍,又花钱将各家媒体打点一番,以免到时出纰漏。 在小七看来,这是天大的喜事,毕竟不是每个演员都有东山再起的运气。霍燃既然重回星轨,应该开心才是。 但霍燃的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好,用梁硕的话来说,就是丢了块灵魂碎片的程度。 他们都知道霍燃萎靡的源头就在燕鸿铭身上,但当梁硕有天去酒吧接霍燃,偶然间听到霍燃在酒后说出的那些话,他是怎么做戏骗了燕鸿铭,希望他能离开自己,过真正自由的生活时,他又觉得挺心疼这小孩。 霍燃喝大了属于有点人来疯的类型,抱着梁硕胳膊就不撒手,抽搭着哭,边哭边说自己在看到空荡荡的房间那一刻就后悔了,他以为自己可以消受,但到头来还是放不下。 他知道燕鸿铭还在岭北,两人明明就在一个城里,却死生不复相见,这是多么荒谬又痛苦的事啊。 说完,他还哭嚷着要梁硕打电话给燕鸿铭,让他在旁边听听声音也好。 霍燃缠人的要命,为了把人哄好带走,梁硕也只能掏出手机,但就在他马上要按下通话按键时,霍燃一伸手打掉了手机。 梁硕弯腰去捡,看着屏幕裂出的一道缝,埋怨霍燃不识吕洞宾,说要打电话的是他,不让打电话的也是他,他到底想怎么样。 霍燃嗫嚅着“别打扰他”,一边倒头趴在吧台上,醉的像死了一样,还是梁硕让酒保小哥帮忙一起,才把人弄到车里。 开车回程的路上,梁硕觉得自己真是上辈子欠了霍燃和燕鸿铭的,简直是两个祖宗,谈个恋爱把他累成狗,这找谁说理去。 直到现在,梁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依霍燃的性子,会主动把人赶走。他看燕鸿铭的意思,完全是想着从头来过,既往不咎了啊…… 梁硕真想把霍燃的脑壳掀开,看看里面放的是不是就浆糊。就这婆妈劲儿,要是没看几年虐恋情深小说大全,绝对干不出来。 所以他现在看着霍燃,是又心疼又无奈。感情的事,本来就不是外人能干预的。 哎,感情这东西还真讲究缘分。 霍燃在新戏里首次突破形象,出演一名卧底在毒枭手下的缉毒警,中途为了得到毒枭的信任,不得不吸食了毒品,也因此沦落在欲望中,不得不与毒瘾对抗。大量的戏份都要求他体型消瘦,所以公司还安排了减脂塑形,现在看来完全没这个必要了,短短一周,他就掉了五斤,再这样下去,怕是戏还未开拍,人就先垮了。 发布会当天,霍燃在造型师的操弄下,换上一身廓形的华美西装,遮挡了他有些消瘦的身躯,头发用发胶简单一抹,露出削尖的下巴和轮廓分明的下颌,比起以往的贵气温厚,多了一分铩羽而归的凌厉锋芒,以至于他走出化妆间时,平台方一些交接的工作人员看到不免倒抽冷气,却无一人敢主动上前,都只是默默侧身让位。 返回到休息室,霍燃难得喘口气,看着镜子自己里重返光彩的面容,就像看到一个陌生人。 心底似有一个声音在问,若没了他,身披星光又要给谁看。 幽怨过后,是无尽的空虚,霍燃叹了口气,从桌上的挎包里摸出那只木盒子。 打开盒子,闪耀的宝石燕子就在眼底。 “正好我名字里也带个燕字,算是把我送给你吧。” 脑海里冷不防跳出这句话,霍燃把胸针别在前襟,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宝石在灯光的照耀下迸射出耀眼的火彩,栩栩如生。 霍燃将手心覆在胸前的燕子上。事已至此,他不会奢望燕鸿铭会打开电视收看这场发布会,也不会痴心妄想着燕鸿铭看到这只胸针还会念起旧爱,与他重修旧好。 他只是单纯希望,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心爱之人能够离自己近一些。 霍燃对着镜子,细细观摩,没等看够,梁硕一个电话打进来,语气着急,说是有急事,问霍燃现在方不方便。 “一小时后开机发布会,现在有时间,你说吧。”霍燃冷冷道。 梁硕在办公室里,一听这话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问他怎么是今天发布会,不是说明天吗。 “你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吧,原本订的就是今天。”霍燃靠在桌子上,有些疲于周旋,直接问,“说吧,到底怎么了。” 梁硕沉了沉声说:“燕子要回老家了。” 霍燃心头一紧,暗暗握住了拳。 梁硕单刀直入,说刚才燕鸿铭给他打电话告别,简单说明自己要回老家了,这次是真的不回来了。 梁硕吓一跳,问了几次,确认燕鸿铭不是开玩笑,试探的问他是不是因为霍燃。 燕鸿铭说确实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主要是他自己累了。 梁硕是知道燕鸿铭的脾气的,骨子里很倔的一个人。既然特地给他打电话告别,说明他去意已决。 于是他提出送行,其实就是打听他什么时候走。 燕鸿铭说傍晚五点的火车,自己已经叫车了,不用他送。 梁硕大惊,问他怎么走这么急。 “不急,打算很久了。总是一天拖一天的,到最后又走不了。”燕鸿铭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又”,说完就沉默了。 梁硕决定替兄弟再努把力,诚恳的劝:“其实你知道,他很爱你。” 他们都知道这个“他”是谁。 燕鸿铭“嗯”了一声:。 梁硕问:“那你还要走吗?” 一阵沉默,燕鸿铭笑了笑说:“也许爱太炙热,也会让人望而生怯。” 梁硕简单把事情交代了,不忘叮嘱两句:“他买的火车票,今天下午五点半的班次。我告你啊,好不容易套出来的时间,你可得好好把握了,机会可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啊……” 霍燃没等听完,就把电话挂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嘟声,梁硕碰了一鼻子灰,端起桌上泡好的咖啡嘬了一口,不浓不淡刚刚好, 边叹气边摇头说:“哎,到底还是小屁孩一个啊。” 休息室的门被一把推开,霍燃像风一般跑出来,把守在门口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没跑两步,正撞上迎面走来的小七。 她刚才和负责人又对了遍本,觉得还是要加点内容,赶紧趁着没登台,想着把改好的台本给霍燃温一温,没想到这么巧,刚出来就撞见霍燃。 小七看到霍燃衣领上闪耀的胸针,想起之前颁奖典礼那晚,他也别过这只,真的蛮闪蛮讨巧的,于是夸了句“胸针不错啊”。 谁知道霍燃一个眼神也没给她,小跑着往电梯口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小七看了眼,又问一边的化妆师,霍燃是不是落东西了。 化妆师耸耸肩,说就听见他把自己关在休息室里打电话,再出来时表情就怪怪的,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吧。 “身体不舒服还跑那么快……”小七靠在门框上,翻看检查台本上的修正内容,一边吐槽,还等着霍燃回来再沟通。就这么等了快十分钟,她后知后觉的灵光一动,只觉得背后汗毛倒竖,望向那空无一人的长廊,满脸哀怨的抱怨着:“妈的,不会吧……” 由公众号所思是宁宁整理分享 第137章 爱是本能 从大厦一路狂奔到路口,天边已染上淡淡的橘色晕影,本来湍急的车潮,此刻却像胶着拥堵,一眼望不到头。 霍燃一身华美昂贵的西服套装,原本该是舞台上最夺目的杀器,此刻却因吸汗而紧紧黏在身上,成了昂贵的囚服。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马上快四点了,就算现在叫到车,按照这个压车速度,两个小时也赶不到火车站。 霍燃想了想,还是按下了用燕鸿铭的手机号。 一串嘟声后,冰冷的机械女声提示他,拨打用户的手机已关机。 霍燃心下焦急,在车流里搜索着空车的出租,却突然看到路边一个黄毛小伙子,倚靠在摩托车上,神情似有炫耀的和一个娇小的女孩调情。 他心里有了主意,掏出手机的支付页面,快步朝二人走去。 “不好意思,请问可以把摩托车卖给我吗?”霍燃扬起一个招牌微笑,补充道,“帮个忙吧,综艺任务需要。” 两个年轻人都是一惊,面面相觑着,感觉像做梦一样,想着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不但见到了大明星,还有机会上电视。 黄毛青年晕乎乎的掏出手机,霍燃快速扫了一下,把钱打了过去,不由分说的从他手里拿过头盔,长腿一迈,跨坐上去,戴好头盔,朝两人道谢,便按动油门扬长而去。留下两个年轻人,对着他的背影无限感慨。 * 柏油马路上,霍燃俯身疾驰的身影如一道黑风,穿梭在车流之间。寒冬的风刃迎面刮来,刺痛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可他却恨不得车速能再快一点。 一小时后,霍燃终于抵达火车站,高价买来的二手摩托被他和头盔一起撇在路边。他身着着高定礼服,神色焦急的穿过一个又一个站台,在一群风尘仆仆的行人中显得格外扎眼,而他的突然出现也很快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开始有人围堵上来,高举着手机像他索要签名和合照。 霍燃一面应付着,说自己有急事。此刻距离五点半还有十分钟不到,霍燃只能宽慰自己火车会晚点,自己还有时间,一面跑向站员打听五点通往淮南的班次入口在哪。 站员看到霍燃两眼放光,遥手一指楼下的方向,说就在下面,前方一百米处有扶梯和楼梯,都可以下去,但是要抓紧点了,现在火车已经停靠,下面都排起龙队了。 霍燃匆忙跑到人少的地方,探头一望,车厢一个连着一个,站台黑压压的全是人,而且在不断向车口里涌入,要是一个一个找起来,谁知道要找到哪辈子! 霍燃心如汤煮,全然不顾形象,站在那高台上大喊一声:“燕鸿铭——” 火车站熙熙攘攘,汽笛声和喧哗声交织在一起,霍燃的声音很快被淹没了。 “工作人员和旅客们请注意,K1283次通往淮南的列车停止检票,工作人员和旅客们……” 没有时间留给他了。霍燃快速跑向离自己最近的扶梯口,扶梯上满是拽着行李,堵塞在两侧的乘客,老化的履带上升的速度堪比蜗牛,霍燃想也没想,又跑到左侧的楼梯上,一边闪避上下的行人,一面全力向下跑去。 那催促的站台音像是催命符般回荡着,一想到这辆车即将把自己的爱人载往远方,喉头都变得苦涩起来,不管不顾的奔下去。 从那段楼梯的顶端跑到地上要多久,霍燃并不知道,因为紧张和焦急已经完全冲昏了他的头脑,当他终于踏上站台的地面时,只觉得双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而不远处绿色的车厢已经匀速驶动起来。霍燃只能跟在后面不断追逐,对着那几个自己能看到的窗户,不断拍打、哀求,叫嚷着燕鸿铭的名字,希望能得到名字主人的注意。 他其实并不知道燕鸿铭是不是坐在里面。 也许燕鸿铭买的是卧铺,正躺在铺子上听音乐,根本不知道他在外面, 又或者他在同别人说话,在忙着放行李,听着推车叫卖的人的吆喝,忍不住想买一份盒饭。 霍燃的脑子里蹦出无数种可能性,但无论是哪一种,燕鸿铭的现在与未来里都没有他。 火车逐渐提速向前,霍燃从一开始拖着疲惫的身躯拼力追赶,到气力全竭不得不慢下步伐。 那绿色的车厢便像闪电般从他身旁轰隆划过,徒留一缕寒风。 霍燃站在原地,看着远处不断变小的车尾,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离自己远去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将孤身一人,那感觉就像失了拐的瘸子,内心迷茫不已。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今后的路又该怎么走。 过度透支的双腿一下卸了劲儿,他跌坐在站台上,泥泞的尘土染在他昂贵的衣摆上,但他却全然不知。 过往的一切不受控制在在霍燃脑海里展现,初见时带着轻蔑的那颗心,如今已为他深深眷恋。 他难以细数燕鸿铭为他的生命带来了什么,但正是那些美好,为他把千疮八孔的魂灵缝补起来,染上些美好的气息。 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凭这一缕气息存活多久。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 他年轻的生命里已经失去太多,他曾一度无法相信自己还值得拥有那些美好的事物。 他好像天生就很倒霉,总需要付出很多努力,才能得到别人生下来就拥有的。 就因为一时的自怨自艾和自我感动,就亲手将生命里唯一的爱推开,他实在太愚蠢了,不是吗? 霍燃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晚霞变成暮色,连指头都冻僵了,颈上点点凉意,才牵动他的眼球,向上看了一眼,原来是下雪了。 只是那种点点绵软的粉雪,慢悠悠的顺着空气落下,触到地上不久便化成了水,短暂的绚丽不过是一眨眼。 霍燃的心防本就岌岌可危,又目睹粉雪消散的凄美,心里不由得更哀戚,泪水源源不断的顺着眼眶流淌,成了他全身上下唯一有温度的部分。 他不知自己又哭了多久,才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闪亮的缎面西装免得皱巴巴,衣摆上沾满雪水和泥巴,左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麻木,他只能一瘸一拐的往回走。 远远的,他听到一声咳嗽。 一声非常熟悉的咳嗽声,却足以点亮他焚尽的心魂。 霍燃懵然抬头,在那站台狭窄的廊回另一头,燕鸿铭一身黑灰色的羽绒服,从他头包到脚,一手提着行李,头发乱蓬蓬的,脸也冻得红扑扑,看起来风尘仆仆。 霍燃曾觉得自己和燕鸿铭有过许多浪漫的瞬间,但最让他心动的,还是此时此刻,看到燕鸿铭走向他。 霍燃怔怔了,呆呆站在原地,剧烈跳动的心脏,证明了他此时的狂喜,只是这股喜悦没能持续几秒,便变成了恐惧。 他害怕这一刻只是自己的幻觉。 但是眼前的燕鸿铭并没有停下,他拖着手上的那只黑色涤纶旅行箱,一步步朝他走来,像是在走向自己的余生。滚轮在不平整的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噪音,提醒着他们这一刻的真实。 燕鸿铭在距离霍燃一尺远的距离停下脚步,忍下所有汹涌的感情,认真的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霍燃的鼻头和颧骨冻得一片粉红,因为震惊而张大的双眼被泪水充盈着,让燕鸿铭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因为他从没在霍燃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就连演戏时也没有。 阔别多日,跨越生与死的界线,越过重重谎言,他们再次站在了彼此的面前。 这种感觉是未曾经历的人难以想象的,他们彼此的胸口都洋溢着一股蠢蠢欲动的渴望。 霍燃惊讶的语无伦次道:“……你怎么,你不是已经……” 燕鸿铭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粉色车票,装作若无其事的晃了晃说:“想了想,还是留下比较好。” “可是……你的手机……” 燕鸿铭愣了一下,随后恍然的说:“哦,昨晚不小心睡过去了,忘充电了,这不,用一会儿就没电了。” 霍燃有些惊惶无措,深吸一口气问:“……是为了我吗?” 燕鸿铭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但眼中炽热的坚定却说明了一切。 一瞬间,失而复得的喜悦,煎熬释放后的轻松,还有被燕鸿铭肯定的安全感,让霍燃不住的笑起来,泪水不争气的冲破眼眶,他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担心自己的样子太过狼狈,又不断抬手去遮。 燕鸿铭叹了口气,他很想此刻绅士的掏出一张面纸来,但他到底邋遢惯了,没有随身带面巾的习惯,只好抬手用袖子给他擦擦。 霍燃打从以前就有点越惯越飘的潜质,可他偏又爱在燕鸿铭面前装模作样,绝大多时候都能把那幼稚的一面压制下去。这回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理智退居二线,霍燃是越哭越凶,燕鸿铭感觉那眼泪擦都擦不完,全顺着袖口往里流了,索性垂下手,等他哭完。 霍燃见状生怕燕鸿铭一走了之,咽了几口唾沫才把啜泣止住,鼻音浓厚的问他:“哥…那你还走吗?” 燕鸿铭闻言,笑容敛了敛,把头别开看着空荡荡的轨道,有些迷茫的回:“我不知道。” 霍燃浑身一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霍燃。”燕鸿铭叹了口气。“我始终摸不透你,你让我没有安全感。” 霍燃的表情也认真起来,他何尝不知道燕鸿铭说的是对的呢。 燕鸿铭无数次向他袒露心怀,用一个男人能敞开的最极限的温柔和赤诚为他托底,愿意接受最真实的他。无论是星路坦荡,还是失去记忆,坠入深渊,燕鸿铭从未抛弃过他。 从头到尾,是他画地为牢,把那段黑色回忆编织成套牢自己的网。 那道不存在的牢笼,囚禁了他十余年,也深深伤害了每一个爱他,想要温暖他的人。 十年前的他从没奢望过,今生还能有拥有一份真挚的爱情。他曾绞尽脑汁想要把燕鸿铭留住,甚至觉得只要能拥有他,自己就算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但一段感情要走的长远,靠的从来不是强求,而是真心,所以真要他袒露无疑时,他反倒成了先退缩的那个人 。 现在这个机会再次摆在了他的面前,在爱与本能之间,他要如何逾越,这一刻他的心底刮起狂澜,但偏偏平时转的飞快的脑子,此刻像锈住了一样,就连些巧言令色的辞藻都说不出口。 “对不起。” 霍燃吐出三个字,可这却是他发自内心的表达。 燕鸿铭拨弄下头发的雪水,眼神有些闪烁,能看出他想听的并不是这三个字。 霍燃也开始后悔,自己应该嘴甜点,人在不该实诚的时候瞎实诚,那是傻子。 他还想把剩下半句说完,燕鸿铭打断他:“那你以后还会骗我吗?” 霍燃不敢乱讲,只得偷偷看燕鸿铭的眼色,燕鸿铭啧了一声,假意踹他一脚。 霍燃叫唤一声,委屈巴巴的撇了下嘴。 两人静默无言,只有簌簌的雪花落下。那来不及化开的绵白雪片,在他们的头顶和睫毛上堆积,远看竟像共白首。 他们看着彼此,默契的笑了,笑过之后又是一阵沉默,只是这回,一股殷切的期盼涌动在彼此的胸膛。谁也说不好那种悸动是什么,就好像每年春天来临之际,看到街口开的第一朵嫩黄的迎春花,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好像有天大的好事要发生。 半晌,燕鸿铭先开口,定定的说:“你不能再骗我了。” 霍燃笑着点点头:“我知道,我的保证已经失去了信誉,所以我想说,说谎是我的本能。” 燕鸿铭认命的闭上了眼。 “爱你也是。” 燕鸿铭睁开眼,正对上霍燃温柔的注视,胸口犹如被冰冷的空气刺痛般,眼睛却亮了起来。 雪在二人头顶簌簌落下,他们都忘了是谁先张开的怀抱,因为那都不要紧了。 他们紧紧相拥在无人的站台,抱着彼此,就像怀抱整个世界。 过往十年的爱恨情仇,犹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但他们知道,属于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