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作者:冰糖葫芦好甜 文案: 【软萌哭包受 × 糙汉宠妻攻】 山榴村的小哥儿阮意绵快要成亲了,对象是隔壁村的江秀才,一个农家小哥儿能嫁给秀才郎,可让村里人羡慕极了。 没想到婚期将近,阮意绵却死活都不肯嫁了。 得知阮意绵“见异思迁”,要嫁给从军多年,退役回来当猎户的霍傲武,村里人都在笑他有眼不识金镶玉,一个猎户怎么跟人家秀才郎比? 这一个病秧子哥儿,一个穷猎户,以后日子怕是难过喽! * 阮意绵有一个秘密——他带着上辈子的记忆重生了。 上辈子他所嫁非人,在婆家饱受磋磨,年纪轻轻丢了小命,他的父母因此伤心病倒,他的哥哥为此耽误仕途、潦倒半生,后来还是哥哥的好友霍傲武为他报了仇。 重来一世,阮意绵暗自下定了决心,这辈子要离江轻尧远远的,要报答霍大哥的恩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让家人都过上好日子。 * 卖胭脂、开镖局,“病秧子”阮意绵成了山榴村鼎鼎有名的富哥儿,“穷猎户”霍傲武也成了威震一方的镖局大当家。 可外人不知,众人眼里一身戾气,可止小儿夜啼的霍大当家,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夫郎一哭,他便心慌意乱,手足无措的夫奴罢了。 【阅读提示】 1.SC(这一世),HE 2.全文架空,私设如山,请勿考究 3.日常生活比较多,慢热,后期会生子 ******预收求收藏****** 《家有凶悍小夫郎》 【小辣椒话痨受 × 冰块脸寡言攻】 晏小鱼穿越了,一穿过来就赶上了一堆烂摊子。 原身他爹是个瘸子,他娘是个哑巴,他姐姐也是个软性子,一家子都是老实人,没少被村里的奇葩欺负。 晏小鱼可受不了窝囊气,谁敢欺负他的家人,他可要挥着扫把打人的! 晏小鱼打跑了“趁火打劫”的媒婆,骂走了占便宜的大伯,还带着家人做起了小买卖…… 眼瞧着他们一家人日子越过越红火了,腰杆子也挺起来了,村里人是再也不敢小瞧他,也再不敢欺负宴家人了。 - 晏小鱼给姐姐寻摸了一门好亲事,他未来姐夫家里没有长辈,只有个弟弟,兄弟两个人品都不错,虽然穷了点儿,但姐姐嫁过去后日子好过呀! 晏小鱼打定了主意,要把姐夫拐回来,于是隔三岔五的去姐夫家里献殷勤,没想到一时不慎,竟把自己给“献”出去了! - 晏小鱼隔三差五地往家里送东西,每次过来都要同他说会儿话,严少煊虽没吃过猪肉,却也见过猪跑,晏小鱼的心意,他怎会不明白? 这晏小鱼虽是凶了点儿,但性子善良,笑起来十分可爱,既然他对自己一片痴情,那自己娶他也不是不行。 严少煊正打算从了晏小鱼,却发现这小哥儿是冲着自家大哥来的……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种田文?重生?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阮意绵,霍傲武 ┃ 配角:收藏《咸鱼小蛇精在娱乐圈打工的日子》,来看小蛇精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竹马才是真绝色 立意:自强不息,艰苦奋斗 第 1 章 第 1 章 山榴村青山环绕,绿水潺潺。 村子南面那条小溪边上这会儿正热闹着,春日正是农忙的时候,白日里妇人夫郎们也得下地干活,只有傍晚出来洗衣的时候,才能闲聊一会儿。 几位洗衣的妇人和夫郎,一边捶打着盆里的衣物,一边眉飞色舞地议论着村里近来发生的大事儿——阮大家的小哥儿阮意绵终于定亲啦,他未来夫君还是隔壁村的江秀才! 阮意绵今年十七岁,相貌品行样样不差,可村里其他小哥儿十四五岁便有人上门说亲了,他这头却一直没有媒人上门,也没有旁的原因,就是他身子骨实在虚弱了些。 别的小哥儿十几岁便能下地干活了,力气大些的比男人差不了多少,他却只能做点儿轻松的活计,还得隔三差五地抓药调养身子,这村里头哪户人家敢娶? 他爹娘都是勤快人,他娘卢彩梅虽是个妇人,却也不比男人差多少,不仅将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还会做绣活补贴家用;他爹就更有能耐了,不仅有一门木工手艺,年轻时还在县城的大酒楼里做过伙计,比村里那些只会种田的汉子强多了。 阮意绵还有个哥哥叫阮意文,这阮意文十来岁便被他爹娘送到镇上学堂去念书了,如今已经考中秀才了。 那会儿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穷得吃不饱饭,鲜少有能供得起孩子念书的,阮家因为这事儿很是出了些风头,村里不少人都羡慕他们。 这一家人原本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但自打阮意绵出生后,他家的情况便一落千丈了。 阮意绵这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这些年阮家为了给他治病,花了不少银子,可阮意绵药吃了不少,病情却未见好转,他比普通哥儿单薄许多,也干不得重活,需得仔细养着,稍不注意便会病倒。 因为他这病,他家的家境一落千丈,他自己也成了嫁不出去的“大龄剩哥儿”,即便他哥哥考中了秀才,也未能改变他们家的窘境。 但就在村里人都以为他这辈子没什么指望,只能当一个寡哥儿的时候,江家托人过来求亲了。 江家跟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农户不一样,是前年才从府城迁过来的,听说家世背景不一般。 他们一来便选了冬角村落脚。 冬角村是个大村子,离县城近,那里的村民比山榴村的要富裕许多,这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愿意同冬角村的人结亲。 江家在冬角村修了个大宅子,用的是青砖红瓦,既宽敞又气派,把冬角村的其余人家都比下去了。 修宅子的时候他们雇了许多山榴村的人过去帮忙,那些人回来后把江家的情况到处宣扬,村里人连江家的狗叫什么都知道了。 江家有钱,江家的独子江轻尧一表人才,又是个秀才,他们在冬角村安定下来后,江轻尧便被附近的媒婆盯上了。 不仅是村里头,就连镇上也有些人家托了媒婆过来打听,江轻尧成了名副其实的“香饽饽”。 可这“香饽饽”回绝了许多贤良貌美的姐儿哥儿,最后挑了个嫁不出去的病秧子,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大家免不得在背后多议论几句。 “前头江秀才成日往阮家跑,说是找意文讨教功课,指不定就是那时候看上绵哥儿了。”一位穿着绛青色短打的胖婶子笃定道。 “绵哥儿他爹娘为他操劳这么久,这下估计是松了口气了,我看他娘这几日都笑呵呵的,想必对这亲事满意得很呢!” “嚯,你也不想想,那可是江秀才啊!换谁摊上这门儿婿还能挑得出理来?” “这绵哥儿病恹恹的,没成想还是个有福气的,江家抬了那么多聘礼过来,看来极重视他,他嫁过去之后定是衣食无忧,只等着享福喽!” …… 这些妇人、夫郎说起阮意绵的亲事,面上不无歆羡,但大多数都没什么恶意,只一位穿着墨蓝色棉布衣裳的妇人嗤笑一声,讥讽道: “呵,什么有福气的,花了那么多银子,吃了那么多药还是这副鬼样子,这福气他受不受得住还不好说呢!” 这妇人话音落下后,周遭都安静下来了,她这话说得恶毒,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灰衣夫郎面带谴责地瞥了她一眼:“绵哥儿也叫你一声‘婶子’,你一个做长辈的说这种话,可对得起这声‘婶子’?” 其余人想起阮意绵那张素白的小脸,又想起他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轻声细语地喊她们“婶子”“阿叔”的模样,都面露不忍,前头说他“病恹恹”的那位更是使劲往自己嘴上拍了一掌。 那位穿棉布衣裳的妇人见众人都怒视着她,心里十分不忿:“我也就随口一说,你们至于这么较真吗?好像你们没有在背后编排人家一样!” 她说完便匆匆忙忙地端着盆子起身走了,没想到她一走,众人又把话题绕到了她身上。 “她前头一直想把女儿嫁给意文,但意文他爹娘没同意,估计她心里不痛快,这才把气出到了绵哥儿头上。” “八成是这么回事儿,她三番四次地托人做媒,阮家就是不答应,她可不就生气了嘛!” 天色渐晚,大家洗完衣物,也没再多聊,三三两两的结伴回家了。 * 夜阑人静,星月高悬,山榴村里一片静谧,阮意绵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刚从梦中惊醒,吓得一身冷汗,现在回想起梦里的场景,依旧心慌得厉害。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江家明日要过来商议婚期,他这几日一直惦记着,晚上便梦到了这事儿。 这是一场噩梦。 梦里他的“江大哥”明日未曾过来,来的是他娘林氏。 江家对这场婚事十分不满,林氏虽是过来提亲的,却没有好脸色给阮家人看,她态度极为傲慢,不仅三番四次出言讽刺阮意绵和阮家人“攀高枝”,更是趾高气昂地表示,以后要给江轻尧纳妾! “哥儿不好生育,我们江家又只有轻尧这一个孩子,可不能断了香火啊!若是意绵嫁过来两年内未有所出,那江家可就得给轻尧纳妾了,轻尧现在已经是秀才公了,以后定然会更有出息,做他的夫郎,意绵可得拿出秀才夫郎的气度,别叫人看咱们江家的笑话……” 林氏说话夹枪带棒,毫不客气,她昂着头,斜睨着阮意绵,面上的不屑十分明显,似乎懒得费心掩饰,也不在意阮家人的想法。 阮意绵从小体弱多病,被父母兄长看得紧,他长到十六岁连村子都没出过几回,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 即便没有经验,阮意绵也知道提亲不该是这个态度,也不该说这种话。他当时心里既生气又委屈,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无措地愣在那里。 这次的会面,自然是不欢而散。 阮家虽然穷苦,但阮意绵也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他身子弱,父母兄长都宠着他,不仅不让他干活,连句重话都未曾对他说过,哪里舍得让他去江家受委屈? 阮意绵性子软,可他父母兄长都是有主意的,林氏被赶了出去,江家前头送过来的聘礼也被阮家人退了回去。 然而,这门亲事没有就此作罢。 第二日江轻尧便亲自来了阮家,他不仅情真意切地同阮家人道了歉,又说了许多软话哄阮意绵,最后更是当着大家的面赌咒发誓,无论阮意绵将来能否生育,他这辈子都只会有阮意绵一人。 江轻尧生得俊美,阮意绵自小在村里长大,见惯了五大三粗、不修边幅的庄稼汉子,从未见过他那样的翩翩公子。他对江轻尧很有些好感,后来江轻尧同他示好,又托了媒人来阮家求亲,他便点了头。 江轻尧一向端方自持,从未说过那样露骨的情话,这次为了哄阮意绵回心转意,难得放下了身架,阮意绵看着心上人伏小做低,目露恳求,哪里还狠得下心? 不仅是他,他爹娘兄长,最后都退了一步,只让林氏过来赔礼道歉后,便应下了亲事。 阮意绵后来才知道,他爹娘和兄长之所以答应这门亲事,最主要还是为了给他治病。 许是镇上的大夫医术不精,阮意绵这些年药没少喝,身子却始终不见大好,这一直是他爹娘的一块心病。 江轻尧许诺,阮意绵嫁过去之后,他定会好好待他,江家会请县城最好的大夫给阮意绵看病,若是县城的大夫也医不好他,他就带着阮意绵去府城求医。 江家从前是府城的大户人家,他们家的条件不是阮家可以比的,江轻尧的诺言让阮德贤和卢彩梅心中生出了无限的期冀,他们太希望小儿子能摆脱疾病的困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只要阮意绵能好,卢氏之前的羞辱他们都可以不计较。 可阮意绵嫁给江轻尧之后,江家却食言了。 前头一年江轻尧确实待阮意绵很好,也请了县城大医馆的大夫来给阮意绵调理身子,可阮意绵的病刚有了些起色,江轻尧便离家去府城备考了,他一走他爹娘就变了副面孔。 原先这两人虽然对阮意绵不热络,倒也没为难他,但江轻尧走后不到一个月,林氏便在丈夫江广乾的授意下,停了阮意绵的药。 后来阮意绵不慎感染了风寒,这对夫妻不仅不为他请大夫,还在数九寒冬指使下人押着他去柴房里罚跪。 阮意绵死在了江家的柴房里。 他娘骤然得知他的死讯,一口气没喘过来,当即便病倒了,他爹为了照顾他娘,受了风,后头也是一病不起,他哥哥乡试回来后,惊闻噩耗,赶到江家讨说法,被江广乾指使着下人打断了腿…… 他哥哥乡试中了举,但因为瘸了腿,失去了会试的资格。 后头几年他爹娘相继去世,他哥哥查清了他的死因,却没法儿给他报仇。 他哥哥本就要强,被接二连三的打击之后,便有些心灰意冷了,后头再也没能振作起来…… 这梦境实在逼真,逼真得教他害怕,阮意绵似乎在梦里过完了一生,梦里的悔恨、不甘、愤怒在他心间拉扯肆虐,他抖着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饮下,情绪依然没能恢复平静。 阮意绵是个软性子,前头十七年都被家人保护的不谙世事,可因为这场梦,他的心境一夜之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明日便能验证他这梦境是真是假了,阮意绵攥紧了手里的被角,心里暗暗发誓,他再也不会任由别人欺负自己和家人了。 第 2 章 第 2 章 因为江家今日要过来商议婚期,阮意绵他爹娘都未下地干活,哥哥阮意文也特意从学堂告假回来了。 昨晚被噩梦惊醒后,阮意绵便再也没睡着了,眼瞧着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他索性起来把早饭做了。 阮家人少,干活的劳力比不上别人家,阮意绵体弱,干不得重活,但也想为家里分担一二,于是揽过了做饭的活计,好歹让他爹娘活忙一天回来,能有口热乎饭吃。 前几年朝廷研究出了肥田的法子,又培育出了红薯,这些东西在民间推广开后,百姓们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山榴村不算富裕,但村里的人也都能吃饱饭了,逢年过节也能吃上两块肉。 农家早饭都吃得简单,阮意绵煮了栗米豆子粥,又蒸了些红薯,夹了一小碗腌黄瓜出来,这顿饭便算是齐活了。 卢彩梅一早起来,看到小儿子已经将早饭做好了,正坐在灶前愣神,还有些纳闷:“绵哥儿,怎么起得这么早?” 阮意绵被昨晚的梦搅得心绪不宁,这会儿精神还有些恍惚,怕他娘担心,也不敢多说,只勉强笑了笑:“后头那只大公鸡打鸣,把我吵醒了。” 卢彩梅看他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便猜到他没睡好,她有些心疼,但只以为儿子是记挂江家过来议亲的事儿,也没再多问了。 吃早饭的时候说起阮意绵的亲事,阮意文提出让弟弟不必避着,也同江家人见一面。 梦里他哥哥也是这样说的,那时阮意绵还有些不好意思,这次却是平静地应下了。 阮意文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又多看了弟弟几眼。 大楚民风开放,不流行盲婚哑嫁那一套,村里的年轻人订亲后,只要完婚的前几日不见面就行了,其余时候不必刻意避嫌。 江轻尧他爹娘纳征时都未过来,这次商议婚期,说是林氏和江轻尧带着媒人一道儿过来。 阮意文想让弟弟提前同未来的婆母见面,阮意绵点了头,阮德贤和卢彩梅对视一眼,也没反对。 吃完饭卢彩梅催着小儿子去补觉,阮意绵乖顺地回了房,却没有真的睡下。 吃饭的时候发生的一切都跟梦里一模一样,阮意绵心里更加不安了。他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既然这噩梦很有可能是真的,那他便要早做打算了。 无论如何,他爹娘哥哥是无辜的,不该被他拖累,他再如何软弱,也不能让悲剧重演了。 他要保住自己的性命,要让爹娘长命百岁,不再为他忧心,要让哥哥顺利参加会试…… 阮意绵定了定神,又将那噩梦仔细回忆了一遍,终于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他之前从未见过林氏,等会儿若是林氏和梦里长得一模一样,那便能确定这梦境是真的了,那他首先要做的便是同江家退亲了。 除了退亲,还有几件事儿也必须得做。 上辈子嫁到江家虽让他不幸殒命,却也不是一点儿收获都没有。他找到了能治好他的大夫、结识了一位好友,还从那位好友那里学到了一门赚钱的手艺。 那位好友名叫“林秋”,是江轻尧的表弟、林氏的亲侄子。他只比阮意绵大两岁,性子活泼,人也善良。阮意绵病重时,他偷偷托人帮忙买药,可惜被人撞见了,他也被林氏关起来了。 林秋在江家过得很不好,阮意绵死后没多久他就被江广乾强行卖给一个老鳏夫做妾了,也不知最后逃没逃出来。 阮意绵打定了主意,这一次要提前将林秋从江家救出来。 在这之前,他要用上辈子学会的手艺多赚些银子,给自己治病、改善家里的情况,还有救林秋都得用钱…… * 江家的人过来后,阮意文去喊他弟弟出来,刚敲了一下,门便开了。   阮意绵望了望外面的日头,心里一片冰凉,梦里林氏她们也是这时候过来的。 短短几步路,他走得沉重无比。阮意文察觉弟弟今日有些不对劲,又拉着他低声叮嘱了几句。   “这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怎么谨慎都不为过,我还是觉得你跟江轻尧这婚事定得有些草率,也不知他爹娘品性如何,会不会欺负你。等会儿若是他娘不好相与,你就先推脱一下,别应下婚期,我已经同爹娘交待过了,横竖还没定下婚书,后悔也还来得及……” 哥哥絮絮叨叨的,说的话与梦里一字不差。 一切都对应上了,饶是阮意绵不信邪,这会儿也不得不承认,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或许那就是他的上辈子。   阮意文平日里爱摆哥哥的架子,虽然关心弟弟,但少有这样语重心长叮嘱他的时候,阮意绵上辈子没发觉他的忧虑,现在如梦方醒,才发觉他哥哥上辈子就不赞同这门婚事。 阮意文见弟弟浑浑噩噩的,心里实在担心,没忍住多嘱咐了几句,后头说的这些话,倒是上辈子未曾说过的。 “你虽是个哥儿,却也不一定非得嫁出去,实在不行,还有哥哥养你呢!” 阮意绵听到这话,想起他哥哥上辈子的遭遇,猛然红了眼。 *  “请期”一般是上午过来,吃完早饭卢彩梅便张望着了,但江家的人临近中午才到,说好要过来的江轻尧也没有出现。 卢彩梅心里有些不快,阮德贤推了推她,她才挂上笑脸迎上去。 除了媒婆,林氏还带了一个丫鬟,一个小厮,一个赶车的车夫一起过来。 林氏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弹花暗纹长袄并黛色盘金彩绣棉裙,头上插了两只金簪子,手上也戴了只玉镯子,很有些贵夫人的派头。 饶是对江家的富贵早有耳闻,这次真与林氏见了面,卢彩梅也拘谨了几分,她又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裳,才上前寒暄。 阮德贤年轻时曾在大酒楼里当过跑堂伙计,见过些世面,也认得几个字,这会儿便比妻子从容一些。 他招呼人进屋坐,又让妻子将特意准备的茶水点心端上来。 阮家人礼貌又热情,林氏面上却不见笑意。她扶着丫鬟的手挺着下巴进了门,进门后将四周都扫视了一眼,才撇撇嘴坐下。 她这副作态看起来不像个好相与的,阮德贤心里微微发沉,面上却不露声色。 “寒舍简陋,招待不周,林夫人莫要见怪。您几位一路过来着实辛苦了,先喝杯茶水润润嗓子吧。” 他这话说得客气,一同过来的媒人笑着同他客套了几句,林氏却一直没搭腔。 林氏坐下后,翘着兰花指端起桌上的茶水瞧了瞧,半晌嗤笑一声,对着卢彩梅道:“姐姐真会持家,这茶叶是轻尧送过来的吧?” 卢彩梅面色有些难看,阮德贤也沉下了脸。 村里人也是这几年才勉强能吃饱饭的,哪里有闲钱买茶叶?阮得贤平日里喝的都是自家种的粗茶。 这次江家人过来,阮德贤要去镇上买茶叶待客,被阮意绵拦住了。 家里拮据,平时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他不愿意花爹娘的血汗钱为自己做面子,便说拿江轻尧送过来的茶叶招待就行了。 阮德贤想着他们买的还不一定能有江轻尧送过来的好,便没再坚持,没想到竟被林氏当面挑了刺。 今日她们姗姗来迟,江轻尧又失约未来,已经十分失礼了,林氏既不解释儿子为何失约,也不说明为何来晚了,明显是没把江家人放在眼里。 林氏傲慢无礼,但江轻尧对儿子的好他们看在眼里,以儿子如今的情况,再没有比江轻尧更好的选择了。 阮德贤心里思量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咽下了这口气。 “这茶叶确实是轻尧送过来的,我们乡下人不懂茶叶,绵哥儿他娘想着轻尧送的定然是好的,这才特意拿出来招待你们的。” 阮德贤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给足了江家面子。 那媒婆是江轻尧请的人,她有心缓和气氛,便笑着附和道:“江秀才拿来孝敬岳家的,那定然差不了!托林夫人的福,我这老婆子今日也能尝尝这好茶的滋味喽!” 林氏横了她一眼,并不领情,那媒婆讪讪地闭了嘴。 卢彩梅忍着怒气,勉强笑了笑,对着林氏问道:“轻尧之前说今日也会过来的,可是有事耽搁了?” 林氏把那盏茶推远了一些,侧过头看向卢彩梅,一脸不赞同的样子:“姐姐这话说得不对,这婚期我们商量就行了,哪里就非得让轻尧跑这一趟?他如今还在念书,乡试只有两年了,他哪有这么多时间花在这种小事儿上?再说了,若什么事儿都让他们这些爷们儿来做,那还要我们女人干什么?” 卢彩梅闻言目瞪口呆,娶妻成家,竟然也是“小事儿”? 她还未来及反应,林氏又不紧不慢道:“既然咱们两家要结亲了,我也得多劝劝姐姐,意绵在村里长大,可能不知道我们大户人家的规矩,趁着还未完婚,你得多教导教导。” “江家祖辈是做大官的,轻尧这孩子又聪明,以后定然也是要当官的,按理说他该娶个大户人家的嫡小姐才算是门当户对,可他看上了意绵,我和他爹也拗不过他。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江家的儿夫郎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卢彩梅听到这里实在是按捺不住了,明明这门婚事是江轻尧一力求来的,为何在林氏口中,倒成了他们阮家攀高枝一样? 她正要出口反驳,刚开了个口,就被阮德贤止住了。 阮德贤握着椅子的手用力得青筋毕露,他气极反笑:“林夫人你继续说。” 林氏面上有些得意,似乎知道他们不敢有意见。 “轻尧现在还小,考取功名才是正事儿,要我说啊,他和意绵晚一些成亲也不打紧,等轻尧考上举人再成亲是最好了,在这之前,意绵还是得多体谅轻尧,不要老是让他往这儿跑,这也不合规矩。” “哥儿不好生育,我们江家又只有轻尧这一个孩子,可不能断了香火!若是意绵嫁过来两年内未有所出,那江家可就得给轻尧纳妾了,轻尧现在已经是秀才公了,以后定然会更有出息,做他的夫郎,意绵可得拿出秀才夫郎的气度来,要有容人之量,别叫人看咱们江家的笑话……” 林氏一口气说了许多,最后轻飘飘地下了定论。 “若是我方才说的,你们家都能接受,那咱们就将婚期定下来,若是不行,那我们江家可就得再考虑考虑了。” 她洋洋得意地看着阮家夫妻二人,眼里的不屑溢于言表。 一个农家哥儿能嫁给她们家轻尧,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林氏心里笃定,即便再不乐意,江家也会应下这些条件。 这江家十分穷酸,他们家的一个病秧子哥儿,便是嫁给她儿子做妾,也算是抬举他们了,何况是正夫? 林氏一番话说完,堂屋里的气氛便僵滞了下来。 那媒婆保媒拉纤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婆母,第一次见面就说要纳妾的,这明显是对未来的儿夫郎不满意呀! 不过这两家家世门第确实差得远了些,村里人穷苦,为了荣华富贵,把自家的哥儿、女郎嫁给人家当妾的也不是没有,就是不知道这阮家爹娘会如何决断了。 第 3 章 第 3 章 卢彩梅听完林氏的话,气得直喘气。 林氏这副作态,绵哥儿嫁过去日子怕是不好过,但两个孩子情投意合,绵哥儿身子又不好,阮德贤只愿他能找个称心如意的夫君,错过了江轻尧,绵哥儿怕是再难遇到心仪的人了。 阮德贤有些作难,但不管怎么说,江轻尧若要娶妾,那这门亲事便不能答应。 阮德贤闭了闭眼,心里有了决断,他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阮意文带着他弟弟进来了。 阮意文的那番话,让他弟弟大受触动,没忍住哭了一会儿,阮意文哄好弟弟,又带着他擦了脸,才过来堂屋这里。 虽然来得晚了些,但林氏的话,他们在屋外也听到了。 阮意绵上辈子有些怕林氏,每次被她讥讽都不知如何反驳,平日里甚至不敢同她对视,这次再见面,心头的怒火和恨意,却战胜了自己的胆怯。 他定定地望着林氏:“不用考虑了,我……” “答应了是吧?那你可得记清楚喽,这都是你自己选的,别到时候生不出儿子,我给轻尧纳妾你再使小性儿,搅得家宅不宁。” 听到阮意绵说“不用考虑了”,林氏理所当然的以为他答应了自己的要求。 他们刚进来林氏便看了过来,她对着阮意绵上下打量了几眼。 面前这小哥儿一脸稚嫩,一看就是个好拿捏的,生得倒是漂亮,但身子太过单薄了,一阵风就能吹跑了,想必他就是阮意绵了。 这阮意绵身上的衣裳鞋子,样样都透露着穷酸,眼睛还有些红肿,八成是听到了她的话刚哭过,这种窝囊性子,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她家轻尧死活要将人娶进门。 农家哥儿果然没什么骨气,未等阮意绵说完,林氏便似笑非笑地开口了,没想到阮意绵马上就把她的话给堵了回来。 “不用考虑了,我不嫁了,你们爱娶几个娶几个。” 他声音不大,但这话一出口,便惊得众人都看了过来。不仅是林氏,就连他爹娘哥哥这会儿都惊讶极了。 阮意绵长到十七岁这还是第一次同人“吵架”! 林氏真没想到,阮家夫妻两个都没敢出言置喙,竟然是阮意绵让她碰了个钉子。无论是她儿子口中的“绵哥儿”,还是她自己见到的阮意绵,都不像个敢回嘴的人啊! 她略想了想,又明白过来了,这是在跟她拿乔呢! 林氏心里鄙夷这种小家气的作派,面上也没怎么掩饰,她不冷不热地开了口:“你可想清楚了?在我这儿拿乔、使性子可没用,你今日说了不嫁,后头跪下来求我都没用了!” 阮意绵看到她这副阴阳怪气的神态,又想起了上辈子的事儿,上辈子她逼自己进柴房罚跪时,也是这样说的。 就是她害得自己丢了性命,就是她害得自己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就是她害得哥哥误了功名,潦倒一生! 虽然都是江广乾指使的,但林氏这个帮凶一点儿也不无辜! 阮意绵身子微微颤抖,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今日说了不嫁,后头你和江轻尧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踏进江家半步!” 他话音刚落,林氏就变了脸色。 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阮意绵厉声道:“你爹娘就是这样教你跟长辈说话的?轻尧对你一片痴心,不计较你出身低微,求我按三书六礼的规矩来提亲,你却不识抬举,还敢侮辱我们母子二人,你不会以为我们家轻尧真的非你不可了吧?!” 这会儿堂屋里的几个人都坐不住了,卢彩梅疾步上前将阮意绵护到了身后,外头候着的林家小厮和车夫听到动静也过来了,阮德贤和阮意文起身上前,防备地盯着林氏的人。 明明是来商议婚期的,这会儿却剑拔弩张地对峙了起来,那个小丫鬟和媒婆都吓得缩成了一团,不敢说话了。 “林伯母好大的威风,看您这架势,不知道还以为是我弟弟上赶着要嫁给您儿子呢!” 阮意文冷着脸,恨声道:“江轻尧当初求娶我弟弟,我爹娘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不敢应承下来,是他当着我爹娘的面说‘一生一世一双人’,他绝不负我弟弟!” “我爹娘还是不放心,是他隔三差五地过来献殷勤,让我爹娘放下成见!” “过来求娶的是他,背信弃义的也是他!‘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我看你们江家的家教,也不过如此啊!”阮意文忍了许久了,这会儿是实在忍不住了。 林氏气得咬牙切齿,这些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果然上不得台面,一点儿教养都没有,竟敢这样跟她说话。 林氏怒目圆睁:“好啊,你们一个两个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吧?!我们轻尧什么人没见过,怎么就稀罕你们家这个病秧子了?定然是阮意绵不要脸,使了肮脏手段勾引他!你们还好意思说轻尧背信弃义,我看是你们家见钱眼开,卖子求荣!你们不同意让轻尧娶妾,不就是想让阮意绵霸着我们江家的财富和轻尧的宠爱吗……” “你给我滚出去!!”林氏还未说完,便听见一声怒吼。 卢彩梅举着把扫帚对着她,眼里全是怒火:“别逼老娘拿扫帚赶你!” 卢彩梅最听不得人家说她的儿子不好,林氏说阮意绵是个“病秧子”,就是在她伤口上撒盐,她家小哥儿那么善良,那么懂事,凭什么要被林氏这样欺负! 她气得目眦尽裂,林氏显然也被吓了一跳。 “阿才,老程,这个村妇这样欺辱我,你们还不动手是在等什么?”林氏回过神后,气急败坏地对着她家的小厮和车夫嚷道。 阮德贤见状挡在妻子前面,沉声道:“你们真觉得动了手,你们还走得出山榴村吗?” 阮意文双手环胸,显然也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阮意绵被他娘扶着,一言不发,只直勾勾地盯着林氏看。 他明明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林氏却觉得他的目光冰冷得有些渗人。 这一家子的态度让林氏有些慌神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这些泥腿子贱命一条,她可不一样。 林氏犹豫之间,又听到阮德贤开口道:“你们江家的规矩我们绵哥儿接受不了,这门亲事就此作罢,林夫人请回吧!” “哼!作罢就作罢,想同我江家结亲的人多了去了,你们家没这么个福气,有的是人排队等着!” 林氏说完要带着下人离开此地,却又被阮德贤叫住了:“既然婚事作罢,那江家送过来的聘礼我们也不要了,林夫人一并带回去吧!” 阮德贤说完又转头看向那位媒婆,拱手道:“今日之事还请您做个见证,绵哥儿还未过门,江家便做好了给江轻尧娶妾的准备,我们阮家实在无法接受,这门亲事就此作罢,聘礼如数奉还,以后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再无瓜葛。” 阮德贤不说,林氏也是打算派人将聘礼要回来的,他自己开口自然是更好。 阮意文去搬聘礼,林氏怕他做手脚,给阿才和老程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盯着。 阮意文翻了个白眼,倒也没拦着。他带着江家这两位下人将聘礼全部搬出来后,又拿出了江家送过来的礼单,在下头添了一行字——“所有聘礼均已如数退还。” 林氏被他要求在礼单上画了个押,心里十分不忿,等东西都搬到马车上后,便气冲冲地带着人离开了。 阮意绵昨夜根本没睡多久,今早没胃口,也没吃下什么东西,刚刚同林氏争辩,全靠一股气撑着,林氏一走,他便有些撑不住了,这会儿感觉头昏昏沉沉的,身子也有些发软。 卢彩梅一直留意着儿子,见状便要扶他去房里歇息,两人刚走出堂屋,阮意绵便倒下去了。 他这几年调养的好了一点儿,许久没这样昏倒了,卢彩梅被吓了一跳,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又使劲把阮意绵抱了起来。 阮德贤和阮意文还在堂屋里商量退婚的事儿,听到声音连忙跑了出来,阮德贤接过儿子,阮意文飞奔着去请大夫了。 * 阮意绵这一病就是好几天,他在床上躺着,意识也不太清醒,一直在说梦话。 卢彩梅三人听到他梦里还哭着重复“对不起,对不起”这三个字,都心疼极了。 阮意文想起小时候,他没能考上童生,村里人都劝他爹娘别浪费银子了,娃儿识得几个字就可以了,早点儿出去干活,也能给家里减轻点儿负担。 那时候他要念书,弟弟要治病,家里负担很大,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爹娘都很辛苦。 他爹不仅要忙活家里的地,还得抽空做木工活儿;他娘不仅要跟他爹一起干农活,还得操劳一家子的吃穿,还得做绣活补贴家用。 阮意文真的很想继续念书,他太羡慕他爹口中的那些读书人了,“朝为农家子,暮登天子堂”,谁不羡慕呢? 但他也觉得自己不该再念下去了,也许他就是没这个命。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找到爹娘,说自己不去学堂了,要去镇上做短工。他娘以为他一次没考中就灰心失望了,还有些生气,等听完他的想法就红了眼。 他弟弟那会儿才五岁,小小一个人儿瘦得皮包骨头了,看起来格外可怜,却举着他的小手指道:“绵绵只要吃一点点药不死就行啦,省下买药钱,就可以让哥哥继续念书啦!” 后来每一次阮意绵被病痛折磨的时候,阮意文都会想:他弟弟那么好,为什么要受这些苦? 第 4 章 第 4 章 同林氏不欢而散的第二日,江轻尧便过来赔罪了。 那时阮意绵还病着,卢彩梅正是心疼儿子、憎恨江家的时候,自然是没给他好脸色,最后满脸怒容地将人赶了出去。 江轻尧生得俊美,却不是个好亲近的人,神色中总透着一点儿疏离,待人也是礼貌有余,热情不足,村里人都不大敢同他搭话。 那会儿他无事时总往阮家跑,对阮意绵的态度很不一般,卢彩梅便猜到他心仪自家儿子了。 他每次过来都会带许多吃食药材,都是些补身体的好东西,虽是借着答谢阮意文的名义,但明眼人都能瞧出来那些东西是给谁的。 卢彩梅去村里老郎中那里问了一下,果不其然,阮意绵吃着极合适。 一个富家公子,每次过来都帮阮意绵干农活,阮意绵煮饭,他就笨手笨脚的帮人家烧火,阮意绵想要点儿什么,他比人家哥哥还上心。 渐渐的,卢彩梅对他便没那么拘谨了,她暗暗觉得这后生不错,待他家绵哥儿也算是有心了。 后来江轻尧表明了自己对阮意绵的情意,又请了媒婆过来提亲。 他送的聘礼,还有对阮家人的态度,样样都能看出他对阮意绵的爱重。 卢彩梅对江轻尧是“丈母娘看儿婿,越看越欢喜”,已然是拿他当半个儿子看了,这回还是第一次对他撂脸子。 江轻尧被赶出去时,阮德贤并未拦着,他想看看阮意绵,也被他们拒绝了。 江轻尧看他们夫妻二人的面色,便知道他娘这次是把阮家得罪彻底了。 林氏那日离开时闹的动静还挺大的。 江轻尧准备的聘礼多了些,一辆马车又要拉聘礼,又要坐人,便有些坐不下了。出了阮家的大门,林氏又指使阿才去村里打听一下,再雇一辆马车过来。 朝廷不许私贩马匹,山榴村哪有用得起马的人家,阿才去了许久,才寻了一个牛车过来。等阿才回来这功夫,已经有不少眼尖的人瞧见他们马车上的东西了。 村里没什么秘密,林氏骂骂咧咧地离开,江家送的聘礼被林氏带回去的消息很快便在村里传了个遍。 众人心里都在嘀咕,是不是阮意绵被退婚了? 阮家和江家的家世迥异,阮意绵又是个病秧子哥儿,江轻尧这年纪正是热血上头的时候,他不在意这些,他爹娘可不一定,江家反悔倒也正常。 后头阮意文去请郎中也被人瞧见了,村里又有了绵哥儿受不住退婚的打击病倒了的传言。 不过那些人也只敢在背后嚼舌根子,断不敢去阮家人面前说三道四的。 阮家虽然穷苦,但他们家在村里地位不低,阮德贤和阮意文都是有能耐的,尤其是阮意文,脾气臭得很,又是个秀才,村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村里人哪里敢招惹他? 当日下午山榴村的村长还有和阮家交好的人都过去看阮意绵了,那会儿阮意绵已经睡下了,过来探望的妇人安慰卢彩梅,村长便和阮德贤去堂屋里说话了。 山榴村算是个大村子,因为村里后山上长了一大片山榴花而得名。村里有两百多户人家,这其中又属姓霍的最多,是个大家族。 山榴村的村长便姓霍,因为在兄弟里头排行老五,阮意绵他们这辈儿的便叫他一声“五爷爷”。 这位村长处事公正,对村里的事儿很上心,在村里也有些威信。 他听说了村里的流言,便多问了几句。 “我听说绵哥儿被江家退婚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前头不是聘礼都送过来了吗?” 知道村长是关心,而且亲事取消的事儿也瞒不住,阮德贤便没瞒着他,不过也没说得太明白。 “亲事确实取消了,但不是江家退亲,是我们绵哥儿不肯嫁了。那林氏傲慢无礼,不好相与,绵哥儿嫁过去日子怕是不好过,我和他娘商量了一下,夫家穷点儿没事,不能让孩子受委屈,所以同江家退了亲。” 竟是这么回事儿,村长吸了口旱烟,沉思一会儿又道:“那江家夫妻张扬得很,去他们村里做工的人回来说他们家祖辈都是做官的,你们退亲没同人结怨吧?这样的人咱们怕是惹不起啊!” 阮德贤望着空中,冷声道:“他们家送过来的聘礼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了,也没耽误他们什么,绵哥儿的性子五叔你是知道的,若不是江家过分了,他是绝对做不出悔婚的事儿的。” 他顿了顿,又道:“顾忌着孩子,我和他娘对那林氏也一忍再忍了,若是这样那江家还要记怪,那即便现在不结怨,后头绵哥儿嫁过去也会结怨。我们家不惹事儿,但也不怕事,断不会让人家欺负我们的小哥儿。” 村长闻言点了点头,这阮家一家人确实都不是胡搅蛮缠的人,绵哥儿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性子纯良,胆子又小,不是那能作妖的,既然阮德贤这样说,那定然是江家过分了。 村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回去后又跟家里人交待了一声,让他们别跟着外头的人瞎说,坏了人家哥儿的名声,这亲事是阮家主动退的。 被人退婚说出去不好听,卢彩梅怕村里人在背后编排阮意绵,也把今日的事儿略同过来探望的人说了说。 尽管阮家夫妻两个一口咬定是阮意绵不要那江秀才的,但村里还是有些人不信,不过等第二日江轻尧过来后,他们便不得不信了。 江轻尧过来时带了一车礼物不说,还在阮家吃了个闭门羹,被赶出门后也没急着走,又去村里的吴大夫那里问了阮意绵的情况后才离开。 后头几日,他也日日往山榴村跑,即便卢彩梅和阮德贤压根不让他进门,他仍是坚持不懈地过来。 他这态度,怎么看也不像是要悔婚、抛弃阮意绵的呀!村里人这下终于信了阮家的说法了。 外头议论纷纷,卢彩梅和阮德贤其实也有些忧心,他们不仅担心阮意绵的身体,还担心他的婚事。 村里像他们这般年纪的人,许多孙子都满地爬了。他们家两个儿子,哥哥都二十四了,还不肯说亲;弟弟十七了,好不容易订了亲,又生了变故。好在朝廷前些年取消了官配制度,不然这两人一个都逃不了。 阮意文还好,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到底是个秀才,不愁找不到媳妇儿。 阮意绵可就难啦!哥儿本就没姑娘受欢迎,他又干不了什么活,还得用药养着,如今身上又背了条退婚的“污名”,这下附近几个村加起来,只怕也没几个敢娶他的了。 阮意文看他爹娘忧心忡忡地商量他们老了绵哥儿要怎么办,心里不以为意,他剑眉微挑:“爹,娘,你们别瞎操心了,绵哥儿他还有个哥哥呢!我念了这么多书,即便考不上举人,做不了官,也能去做个夫子收些束宥养活他。” “而且,谁说他会嫁不出去了?说不定他能嫁个比江轻尧更好的呢!” * 阮意绵彻底清醒过来时,他哥哥已经回镇上念书了。 他娘在屋子里守着他,看他醒来,连忙放下手里的绣活,几步迈到床边:“绵哥儿醒了?渴不渴,没有哪里不舒服了吧?” 她倒了杯温水递给阮意绵:“你这次可把娘吓坏了,若不是吴大夫说你没啥大事,只是没休息好又受了凉,娘都要急死了!” 阮意绵喝了两口水,捧着杯子一脸歉疚地看着他娘:“娘,对不起,我又让你们担心了。” 卢彩梅摸了摸他的脸,又帮他把身前的被子掖了掖:“傻孩子,以后可得仔细注意着自己身子!” 阮意绵点了点头,卢彩梅又叮嘱了几句,便去厨房给他端吃的了。 阮德贤今日在家里做木工活儿,听说儿子醒了,急忙过来看了看。 阮意绵见他爹关心完他也不走,还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心里十分疑惑:“爹,有啥事儿吗?” “咳,那个……” 卢彩梅端着粥回来,看到她男人杵在阮意绵屋里,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孩子刚醒,肚子还饿着呢!你去帮他把药热一热,别杵在这儿耽误他吃饭。” 阮德贤闻言便老老实实地去给儿子热药了。 他一走,卢彩梅又变了副脸色,阮意绵喝完粥发现他娘一直看着他,面色中隐隐透出些担忧,便问道:“娘,到底什么事儿,你直接同我说吧。” 卢彩梅犹豫了一会儿,又幽幽地叹了口气,终于把江轻尧这几日日日过来,还说等阮意绵醒了要带他娘过来赔罪的事儿说了。 林氏上次那么欺负阮意绵,卢彩梅和阮德贤心里都记得,他们是不愿意接受江家的道歉的,但又怕儿子心软。 这毕竟是阮意绵的终身大事儿,还得让他自己拿主意。 “娘,既然已经退亲了,那我们和江家便没什么关系了。” 阮意绵声音软糯,语气却十分坚定,虽没说怎么做,但有他这句话卢彩梅便明白了,以后江轻尧再过来,他们直接将人打发走就是了。 阮意绵情窦初开,卢彩梅和阮德贤就担心他放不下,看他面色这么平静,一点儿难过的迹象都没有,卢彩梅便放心了。 心里松快些后,卢彩梅也有心思打趣儿子了:“你哥哥说你八成能找个更好的,实在找不着,还有他养活你,你以后可得好好督促你哥哥读书,等他当了大官,你就能享福啦!” 第 5 章 第 5 章 卢彩梅说这话主要是为了宽慰他,阮意绵心里明白,不过他哥哥说的“更好的人”,却不是玩笑话。 阮意文上辈子就希望弟弟能嫁给自己的好兄弟霍傲武,所以这个“更好的人”,八成就是说霍傲武了。 霍傲武也是山榴村的人,不过十八岁便应召从军了,阮意绵已经有四年未见过他了。 霍傲武他爹娘在他十三岁那年相继离世了,他家里本就只有他一个孩子,他爹娘离世后,他便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好在他爹娘生前广结善缘,他家又是村长家未出五服的亲戚,所以村里也没人敢欺负他。 霍傲武自己也是个有本事的,不仅个高腿长一身蛮力,还将他爹那门打猎的手艺学了个十成十,他上山打猎少有空手而归的时候,比村里许多老猎户还要厉害。 他自己便能养活自己,日子过得不比旁人差。 因为他同阮意文关系不错,阮德贤和卢彩梅也十分关照他。 上山打猎容易弄破衣裳,他又不会做针线活,卢彩梅便揽过了这活计,帮他把衣裳鞋子都料理得妥妥当当的。 他家里缺个板凳,少个桌子啥的,不用他开口,阮德贤便帮他做出来了。 他也是个知恩图报的,每次打猎回来,都会给阮家送些东西,有时候是一只山鸡,有时候是一只野兔子。 那会儿村里人都穷,阮家也不例外,不仅吃不起肉,能完全吃饱饭的也只有阮意绵一个。 霍傲武隔三差五送猎物过来,卢彩梅也不推脱,只时常让阮意文喊他来家里吃饭。 只要不上山,霍傲武每日两顿饭至少有一顿是在阮家吃的。 霍傲武送来的这些东西,极大地改善了阮家的饭食水平,阮意绵每次见到他,都会格外开心,待他也比旁人亲近几分。 因为面相有些凶,人也比同龄人高大不少,霍傲武是不怎么受小孩子欢迎的。同龄人崇拜他,比他小几岁的都怕他,只有阮意绵见到他会亲亲热热地喊他“哥哥”。 阮意绵幼时因为生病被他爹娘养得有些娇气,还有些“多余的怜悯”,若是霍傲武带来的是漂亮的小兔子,那他便不忍心吃。 他哥哥因此有些嫌弃他,霍傲武却一直纵着他,若是逮到漂亮的小兔子,便带回来给阮意绵养,给他们吃的就另选那些长得丑的大兔子。 后来那些小兔子被他哥哥偷偷卖了钱给他抓药了,阮意绵知道后默默地哭了很久。 霍傲武看到他哭,绷着脸离开了,阮意绵还以为他生气了,后来才知道,他霍大哥顶着炎炎烈日走了两个时辰,去镇上给他买乳酥了。 那天霍傲武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山榴村在山里头,晚上外头并不安全,村里人太阳落山后便不怎么出村了,霍傲武迟迟未归,阮家人担心了许久。 他回来后阮意文发了好大的脾气,两天没理他和阮意绵。 其实霍傲武待他好,阮意绵心里是知道的,他觉得霍傲武的好是为了回报他爹娘的关照,是出于义气照顾好兄弟的弟弟,是可怜他年纪小身体弱。 可阮意文不这么觉得。 阮意文似乎有一种执念,就希望他和霍傲武在一起。 上一世他死去十来年后,霍傲武给他报了仇,阮意文过来给他上坟,又说起了这事儿。 阮意文带了一壶酒,还带了阮意绵最爱吃的杏仁乳酥过来。他一边说话,一边喝酒,还吃了两块他弟弟的祭品。 “江家的仇你霍大哥已经帮你报了,绵绵,你和爹娘都可以安息了。” “家破人亡的滋味,他们江家终于尝到了,不枉你哥哥我每日每夜地诅咒他们……” 阮意文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很快便喝醉了,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了。 “不知道你和爹娘有没有在一起,若是没在一起,下头有小鬼欺负你可怎么办……” 他把额头抵在弟弟的墓碑上,轻声呢喃道:“绵绵,要是你当初嫁的是霍傲武就好了,要是一切都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阮意绵被下葬后没多久便被困在自己坟地里了,他一直不能离开,也没有鬼差带他去投胎。 或许是阮意文执念太强,他说完这些话,阮意绵便失去了意识,再清醒过来时,便回到了嫁入江家之前。 阮意绵还记得梦里他成亲后没多久霍傲武就回来了,不过回来后只在山榴村待了十来日便又走了,听说是去找他的战友了。所以后来听他哥哥说霍傲武给他报了仇,阮意绵心里还有些意外。 不知这一次回来,霍傲武会待多久? 阮意绵想起他娘打趣他的情景,又想起前世他哥哥在他坟前说的话,心情有些复杂。 他哥哥希望他嫁给霍傲武,等霍傲武回来后,他爹娘或许也会有这种想法。 可他从前是真拿人家当哥哥看的,而且霍傲武对他应当也没那个意思。否则,明明当初有得选,他为何还非要去从军,而且去了之后这么多年都了无音讯。 村里的小哥儿大都十五六岁就成亲了,霍傲武若对他有意,绝不会在他说亲的年纪,消失得无影无踪。 阮意绵幽幽地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忧愁,也不知等霍傲武回来了,他哥哥会不会自作主张撮合他们两个?霍大哥对他们一家有恩,阮意绵实在不想让他为难。 不过离霍傲武回来还有两三个月,现在想这么多也是庸人自扰,还不如好好谋划一下,要怎么赚钱。 赶紧赚钱改善家境、治好自己的病才是正事儿,除此之外,救林秋的事也得早做打算。 他的亲事已经同前世不一样了,不知道这些改变会不会影响到别的事情,若是江广乾提前将林秋卖出去就不好了。 * 林秋家里是做胭脂生意的,手艺很是不错,早些年生意做得很大,在文水府城开了三家胭脂铺。但他十五岁那年,家里出了变故,他被他爹托付给他姑姑林氏,后头便一直寄居在江家了。 阮意绵嫁过去后,意外同他交上了朋友,后头还从他那里知道了许多江家的不为人道的秘密 ——江广乾竟是文水府城上任知府的外室子,林家为了讨好那位知府大人才将林氏嫁给了江广乾; ——江家远远地搬离文水,来到他们这“穷乡僻壤”,是因为那位知府大人犯了事儿,一家人都被流放了; ——江广乾他娘只是个勾栏女子,他“知府之子”的身份没见过光,他一直想“认祖归宗”却连知府家的大门都没进过。正是这个原因,让他们家在知府下狱后幸免于难; ——他们搬过来是为了避祸,也是为了重新开始……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前头两年,江家背靠大树好乘凉,也不在意多养个侄子,后头江家的后台倒了,一直渴望认祖归宗的江广乾在极度失望之下,把一切都归到了林秋头上。 他说林秋是个扫把星,林秋在哪家,哪家便有横祸飞来,林家如此,他家也是如此。 林氏原本对林秋还算怜惜,但江广乾对林秋横挑鼻子竖挑眼,林秋性子倔强、爱憎分明,也不是个会说软话的,经常和江广乾对呛。久而久之,林氏的那点儿怜惜也被渐渐地磨去了。 林家托孤时给了江广乾夫妻一大笔银子,养十个林秋也没有问题,林秋在江家却过得十分拮据,后头得罪了江广乾,更是连饭都吃不饱了。 偏生林秋又是个贪嘴的,实在受不了挨饿的滋味。好在他胆子大,人也机灵,意识到他姑姑和姑父都不是善茬后,马上便开始为自己筹谋了。 离开文水府城之前,林氏在江广乾的授意下,拿走了林秋他爹娘给他的傍身钱。他们夫妻两个威逼利诱,林秋反抗不得,但也留了个心眼,悄悄给自己留了点儿。 到冬角村后,他买通了林氏雇来的仆妇,让那仆妇替他跑腿,买了做胭脂的原料过来,他悄悄做好胭脂,再托那仆妇的儿子拿去卖。 胭脂价贵,即便他做得不多,一个月才卖一次,得来的钱供他吃喝也绰绰有余了,还能攒下一些。 阮意绵嫁到江家后,意外撞破了他做胭脂卖钱的事儿,不仅没去找林氏告状,还想法子给他打掩护,林秋十分领情,两人因此交上了朋友。 林秋性子活泼,来冬角村后不便出门,在家里闷得慌,正好江轻尧忙于学业,少有在家的时候,林秋便常常去找阮意绵说话,久而久之,两人关系便更加要好了。 他俩同病相怜,都被江广乾和林氏苛待,很有些惺惺相惜,守望相助的意思。江轻尧有间书房,谁都不让进,只有他和阮意绵有钥匙,他去府城后,阮意绵便将这书房腾给林秋做胭脂了。 阮意绵性子纯良,多次帮助于他,林秋也放下了防备,还将自家做胭脂的手艺教给了阮意绵。 他说男人靠不住,让阮意绵同他一起做胭脂赚钱,给自己攒些银子傍身。阮意绵自然愿意,但只做几次,还没来得及拿去卖,他便被林氏和江广乾害死了。 没想到上辈子没用上,这辈子倒是能拿它赚钱了。 阮意绵估摸着林秋如今也已经在做胭脂赚钱了,不过林秋做的是胭脂中比较复杂的胭脂粉和胭脂膏,阮意绵想做的是更简单也更便宜的绵胭脂。 林秋的胭脂膏是去县城的胭脂铺子里卖的,卖得贵但成本也高。 阮意绵现在没那个本钱,而且他刚做这门营生,不敢托大,做绵胭脂成本能低不少,等赚了银子,再做那些贵价的面脂、口脂来卖好了。 村里的姑娘哥儿爱美的不少,这几年大家都能吃饱饭了,许多哥儿姑娘都有心思打扮自己了,尤其是临近说亲年纪的,更是格外注意自己的形象。 但农家清贫,那些胭脂水粉又实在是昂贵,能用上绵胭脂的人都不多,大多数人只有在成婚那日才能用上一点儿廉价的胭脂。阮意绵他堂弟橙哥儿得了一盒山花胭脂,在村里炫耀了好几日,村口的狗都知道他哥哥给他买胭脂了。 阮意绵想把胭脂棉的价格定得低些,也允许大家用布和米来换,到时候托货郎在附近的村里或者镇上的巷子里走街串巷的卖,应当不愁没人肯买。 第 6 章 第 6 章 阮意绵第二日便找他爹娘商量做绵胭脂赚钱的事了。 做绵胭脂需得准备鲜花、绵布、明矾、石钵、臼杵等器物,鲜花用后山的山榴花就行了,布和明矾这些却得花银子去镇上买,他既没钱,也没法儿去镇上,只得请他爹娘帮忙了。 听完他的计划,阮德贤和卢彩梅都十分诧异。 “绵哥儿,你这赚钱的法子是咋想到的呀?咱家也没胭脂呀!”卢彩梅一脸纳闷。 阮德贤也很意外:“这些东西真能做出胭脂?布和明矾都不便宜,你可有把握?” 阮意绵提出做胭脂之前,便知道他爹娘会有此一问了,正好他想把上辈子的事儿略微同他们说说。 江广乾夫妻二人行事龌龊,他爹娘要对江家有所防备才好。 跟他爹娘通通气,不仅能让他不同从前的做事风格和胭脂方子的由来有个合理的解释。还可以打消他爹娘心中的顾虑,让他们知道他是真放下江轻尧、真不想当江家的儿夫郎了。 自家爹娘对自己的疼爱阮意绵是清楚的,虽然这事儿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但他并不担心说出来后自己会被爹娘当作怪物。 阮意绵看着一脸关切的父母,轻声开口道:“林伯母来的前一日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到我嫁入了江家,但过得很不好,制作胭脂的法子也是那时梦到的。” 说起上辈子的事儿,阮意绵的情绪不可抑制地低落了一些,他不自觉垂下了眸子:“那日她过来后,说的话、做的事都跟梦里一模一样,所以我那个梦应当是真的。” 阮意绵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极大。 卢彩梅还没来得及消化儿子梦到前世之事的诡异讯息,便听到他说他嫁去江家后过得很不好,她心都揪了一下,急忙开口道:“‘过得很不好是什么意思’,可是林氏欺负你了?轻尧呢,他一个大男人也不护着自己夫郎吗?!” 阮意绵已经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了,但听到他娘的关心,他还是差点儿落下泪来。 “江轻尧他爹娘都不好相与,他要念书,也没法儿一直守在我身边。” 阮意绵勉强笑了笑:“这都是梦里的事儿,还未发生呢。既然我有幸预知,那咱们避开就行了。爹,娘,咱们还是来说说绵胭脂的事儿吧!” 阮家现在无力跟江家对抗,让他爹娘知道得太清楚,只会徒增他们的痛苦,是以阮意绵没将话说得太明白。 卢彩梅再了解自家儿子不过了,阮意绵定还有事儿没说出来。但看他神色低落,不愿多说,她便将心头的疑问暂且压下了。 阮德贤闻言叹了口气,也将嘴里的话咽下了,只问了问绵胭脂的事儿。 阮意绵将制作绵胭脂要准备的东西、大体的制作步骤,还有他设想的售卖方式都同他爹娘说了一下。 虽然知道自家小哥儿不是个胡闹的人,但卢彩梅还是有些忧虑:“村里头的人才将将能吃饱饭,哪来的钱买胭脂呀!这不年不节的,也没人拿那玩意儿捯饬自己吧?” 主要是家里现在一共也只有五两银子了,阮意绵下月的药还没抓,家里的许多物什都得花银子买,地里的庄稼又才种下不久,要收获还得等几个月。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卢彩梅实在不敢冒险。 “娘,橙哥儿不就买了盒胭脂吗?他那种五六十文一盒的胭脂膏村里人确实用不起,但我这个胭脂棉只要三文钱一片,而且还能拿米和布来换,应当还是有人愿意买的。” 阮德贤皱着眉,似乎也有些担心:“这个价格确实实惠,但三文钱一片,咱们收得回本吗?” “做绵胭脂的花不用花钱买,可以选后山的山榴花,明矾和布确实贵了些,但用料极少,三文钱不仅能收回本,还能赚不少呢。” 阮意绵说起赚钱的事儿精神好了不少,眼睛也亮了起来。 看他爹娘犹豫不定,阮意绵又仔细将成本给他们算了一遍。 “我打算先只做一百张绵胭脂,一尺棉布便够了,约莫是十几文;明矾八文一两,买一两够用好几次了;包装用的油纸六文钱一尺,买两尺便够了,旁的东西家里有,不用另外花钱买……” 按阮意绵说的这样算下来,这一百张绵胭脂的成本一共也就四十文左右,即便再加上给货郎的佣钱,也不过六七十文,能卖到三百文,纯利润也有两百多文了,倒还真是门赚钱的营生。 阮意绵现在一月的药钱便是四百多文,若这绵胭脂的活计真能做好,能给他们家里减轻不少负担呢! 阮德贤和卢彩梅考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应下了此事。 * 翌日一早,三人便分头准备起来。 阮德贤负责去镇上买明矾和棉布、油纸,天刚蒙蒙亮他便出发了,从山榴村走到镇上得两个时辰,不早点儿出发怕下午赶不回来。 村里倒也有牛车过去,但坐一趟得两文钱,来回就得四文了,阮德贤舍不得花这个钱。 卢彩梅和阮意绵负责去山上采花,开春天气凉,早上露水又重,阮意绵这身子骨受不住,还是得等太阳出来了再出门。 卢彩梅本想独自过去,但阮意绵不答应。后山的山榴花有几种,有些是有毒的,并不能用来当绵胭脂的原料,无毒的那些也不是全都适合,还得稍作挑选。 他当初学着做胭脂时,林秋是将常见的花种都摆出来教他一一分辨的,阮意绵怕他说得不够清楚,让他娘白忙活,坚持要自己跑这一趟。 两人吃了早饭才出发。 好久未出门了,阮意绵在床上躺得身子都快僵了,这一出来,便觉得外头的空气都新鲜许多。 稻田里嫩绿的稻苗迎风起舞,不少人在田间忙活。庄稼人都把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看得紧,插完秧每日都会过来瞧瞧,看需不需要补苗,有没有杂草,水位是否合适…… 阮意绵在田里看到了他二叔还有许多相熟的长辈,卢彩梅同人寒暄,阮意绵也被关心了几句。他刚同江家退了亲,村里有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一见到他,便装作好意来打探情况。 卢彩梅知道儿子胆小内敛、不善言辞,不等他开口便将话头揽了过去。 一路走走停停,用了两刻钟才到山脚下,阮意绵一张素白的小脸累得泛起了红晕,他娘把背篓里的竹筒拿出来,让他喝了几口水,又坐在石头上休息了一会儿才上山。 好在山榴花长在山谷里,地势并不高,不然阮意绵还真爬不上去。 从山脚往里走,约莫半刻钟便看到那片山榴花花海了。 山榴花枝疏花密,一棵树上多半都是花,没什么叶子,红的粉的黄的白的各色花朵挤挤挨挨地开成一团,远远看过去煞是壮观。 阮意绵就喜欢好看的东西,看到这争相斗艳的壮丽景色,闻到山榴花隐约的香味,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后山的山榴花也是这两年才能剩下的,以前村里穷的时候,大家会将能吃的花都摘回去做菜吃。 山榴花做菜并不好吃,如今除了家里实在困难的,村里也没几个人会拿它做菜吃了。山上还有许多野菜,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先挖春笋、荠菜之类的,还有空闲才会来摘山榴花。 除了吃,山榴花还曾被摘来卖钱。 大楚百姓爱花,除了花朝节,平日里也有人买花回去插,不过那都是城里百姓的喜好,村里人是不舍得花这个钱的。 有人摘了花去镇上、县城卖,不过山榴花卖不上价,一大筐也才八九文钱,来回至少得走四个时辰,若是进县城卖,还得交两文钱的入城税,实在有些不值当。 后来冬角村有个富户专门买了地种花,卖给镇上的染坊和爱花的百姓,种出来的花新鲜又好看,山榴村的野花便无人问津了,渐渐的,村里人也歇了这心思。 开春后山上的野菜一股脑的长了出来,村里的妇人夫郎多半去挖野菜了,山榴花林子里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 卢彩梅背着竹篓一马当先,阮意绵驻着根枯树枝,提着个小篮子跟在身后。 到了山谷里,他摘了几朵能用的山榴花给他娘看,又仔细同他娘说了挑花时要注意的事情,两人才开始采花。 山榴花长得不太高,不用爬树,摘起来也不那么费功夫。摘花时选那品相完好、颜色红艳、色泽统一的花朵为好。 卢彩梅动作利索,摘得快,阮意绵慢了些,但这活计简单,两人摘了不到半个时辰,带过来的竹篓和竹篮便都装满了,做一百张绵胭脂已然是够了。 摘完山榴花,卢彩梅找了几张大树叶,盖在篓子和竹篮上头,又拿了一片垫在地上,让阮意绵坐下休息一会儿,她自己则去远些的地方捡起了柴火。 阮意绵等他娘一走远,便站了起来。 他想帮忙捡些柴火,不过这一块儿村里人来得勤,枯枝落叶都被捡得差不多了。他搜罗了一会儿,没捡到柴火,倒找到了一小丛“三月萢”。 这果子不大,红红的一颗颗挂在枝头上,看着格外诱人。它吃起来酸甜可口,对于村里的小娃儿来说,是难得的美食了。 阮意绵小时候便爱吃这玩意儿,不过他爹娘不许他上山,他哥哥又忙于学业,只有他霍大哥会在上山打猎的时候留意着这些野果子,摘了带回去给他。 阮意绵小心翼翼地摘下三月萢,用折成漏斗状的树叶包起来,放到了自己的竹篮里。忙活完这些,未等多久,卢彩梅便拖着用树藤捆起来的柴火过来了。 两人略作休整后,便起身回家了。 第 7 章 第 7 章 今日采花十分顺利,还摘到了三月萢,阮意绵心里欢喜,即便有些累了,面上还是笑意盈盈的。 不过这好心情没维持多久——他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位“冤家”。 这位“冤家”名叫“曹春凤”,是村长堂弟的儿媳妇。她们家和阮家倒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这曹春凤相中了阮意文,想让他当自己女婿,两次托人来探口风,都被卢彩梅回绝了,曹春凤心里不痛快,这才结了怨。 曹春凤她男人在村里开了个猪肉铺子,她们家地多,还买了牛,这条件在村里也算数一数二的了。 她女儿霍清清对阮意文有点儿意思,曹春凤和她男人也都觉得阮意文不错。 虽然阮家穷了些,但阮意文是个书生,以后即便没有大出息,去镇上当个账房先生也比村里那些庄稼汉强多了。 三年前阮意文还未考中秀才的时候,曹春凤便托人来说过媒,可阮意文不肯,卢彩梅便以儿子想先立业再成家、暂时无意娶妻的借口回绝了。 但曹春凤不肯死心。 她之前便托媒人将附近七里八乡的年纪合适的后生都打听过了,但要么她们家瞧不上别人家,要么别人家瞧不上她们家,最后选来选去,还是觉得阮意文最好。 那会儿霍清清才十四岁,曹春凤想着再等等也无妨,于是又等了两年。正好两年后阮意文便考上秀才了,曹春凤对他就更满意了。 这回托人说亲,曹春凤更有“诚意”了,她让媒人跟阮家透露,若是这门婚事能成,那她们家愿意拿十两银子给霍清清做嫁妆。 村里姑娘的嫁妆大都是几百文,少的几十文的也有,一二两就算顶好的那种了。曹春凤这话一放出来,那媒人也是惊了一下,不过马上又反应过来了——那阮家小子是个秀才,还是个廪生,能领廪米、免田税的那种,这十两银子出得不亏。 曹春凤和那媒人这次是信心满满,阮意文条件虽好,但他家里穷,还有个病秧子弟弟,在他能挑选的人里头,霍清清家中宽裕,人长得也标致,这周围几个村里,阮意文再难找到比她更出挑的了。 没想到这次阮家还是回绝了,怕曹春凤再来一回,卢彩梅这次将话说得清楚了一些——霍清清是个好的,但阮意文没那个福分。 曹春凤收到回信后,心里便不痛快了。她一面觉得阮意文和阮家不识货,下了她的面子;一面又觉得卢彩梅前头没说清楚,耽误了她闺女儿。 后来“曹春凤出十两嫁妆依然没能拿下阮意文当女婿”的消息不知被谁多嘴说了出去,村里有几个嘴碎的人便在背后嚼舌根子,笑话曹春凤和霍清清,说她们倒贴都没人要。 霍清清是个好姑娘,并未因此怨怪阮家人,每次见到卢彩梅和阮德贤,还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问好。 她这样知事明理,卢彩梅和阮德贤反倒有些愧疚,觉得对不住她。 但曹春凤一向爱面子,哪里受得了这委屈? 尽管阮家人帮忙掩饰,说压根没这回事儿,但她还是记恨起了阮家,后头再见到阮家人,便阴阳怪气,没什么好脸色了。 这次也是一样,她眼尖瞧见阮意绵竹篮里的山榴花,又见卢彩梅还拖着柴火,便大呼小叫地吆喝上了:“绵哥儿他娘,你怎么还带绵哥儿上山摘山榴花了?你看他累的,额头上全是汗呢!孩子身子不好,得好好在家养着呀!哪能这么使?” 卢彩梅这一路其实都小心留意着,但听到曹春凤的话,还是吓得赶紧看了儿子一眼,看他脸色正常,只是出了些汗才放下心来。 “娘,我没事儿。”阮意绵安慰完他娘,又侧头看向曹春凤:“劳烦婶子担心了,我只是身子虚了些,做些轻松的活计还是不打紧的。” “哎哟,哪能没事儿啊!你上次去洗个衣裳不就倒在河边了吗?这次可别又昏倒了呀!别拿自己身子不当回事儿,不是每次倒下后都能恢复过来的!”曹春凤嘴上关心,说的话却利刀子似的,句句往卢彩梅心坎儿上戳。 她说话语速极快,不等卢彩梅和阮意绵开口,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哎!绵哥儿前头和江家订亲的时候多风光啊!怎么你们现在又吃起山榴花了?这玩意儿难吃又没营养,我们家猪都不爱吃!你们若是实在吃不起饭了,你同我开口,我还能不帮忙吗?别的不说,几碗米,几块肉,我们家还是出得起的!” 她们家条件虽好,却也没到顿顿吃大米饭、吃肉的地步,她说这话纯粹是为了挖苦卢彩梅了。 被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口讽刺,卢彩梅着实气得不轻。她把袖子往上一撸,正要同曹春凤吵架,却听到她儿子轻轻柔柔地开了口。 “婶子,你说的是真的吗?我最近确实有些馋肉了,我看你手上这块就不错,要不就送这块给我们家吃吧?”阮意绵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面上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说出来的话却将曹春凤堵得愣了一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绵哥儿不是一向面薄的吗?平日里被人家打趣两句都会脸红,今天怎么这么不要脸了?! 曹春凤将手里的肉往身后藏了藏,眼神一转又换了副口气:“哎哟,实在不巧,这肉是你二婶昨儿晚上来我家订下的,让我今日给送过去呢!” 看卢彩梅气得面色涨红,曹春凤心里十分快活:“说来也是风水轮流转呀!以前你家风光的时候,还能帮衬下绵哥儿他二叔家,如今他们家橙哥儿能吃肉、能买胭脂,你们家绵哥儿亲事吹了不说,连饭都不吃起了!” “既然婶子这么可怜我,什么时候给我送肉送米过来呢?”阮意绵不紧不慢道。 他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笑眯眯地看着曹春凤,曹春凤却有些僵住了,半晌才对着卢彩梅气急败坏道:“你家绵哥儿这样找人讨肉吃,你也不拦着他,就不怕别人笑话你们?” 卢彩梅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她双手抱胸,冷笑一声:“不是你说要给我们家送米送肉的吗?咋地,说了大话不肯认了?” “娘,婶子怎么会不认账呢!她定是没空给咱们送,不然咱们等会儿自己去婶子家里拿好了,把婶子的话同霍叔一说,霍叔肯定会把肉给我们的。”阮意绵慢悠悠的接口。 “你们娘两还真不客气,就算你们家吃不起饭了,那你们去找阮二家的呀,我们家同你们又没什么关系,凭什么要给你们送肉送米?!” 她男人比她还要面子,被阮意绵一激,说不定还真会拿肉给人家,曹春凤有些紧张,怕阮意绵真去她们家拿肉,“我还得去给人送肉,忙得很,不同你们说了,说也说不通!”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急急忙忙地走了。 她走后卢彩梅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家儿子:“我们家绵哥儿真是长大了,都会挤兑人了!” 阮意绵哭笑不得。 玩笑过后,卢彩梅又有些担心了:“你这样让她没脸,她怕是会在背后编排你。” 阮意绵笑了笑:“我不挤兑她,她也没少在背后编排我吧。” * 回去后阮意绵想将做绵胭脂要用的工具清洗好备用,却被他娘逼着先去小榻上躺了一会儿。 今早出门的时候看日头不错,卢彩梅把家里几张床上垫的稻草都拿出来晒了,这会儿还没收回来,不过阮意绵屋子里有张小榻,倒也有地儿休息。 这小榻是阮德贤特意给儿子打的,虽然用的木料不算好,但打磨得十分细致,还雕了些花样。 阮意绵躺在榻上,却没什么睡意。他两辈子都靠别人养活,如今头一回要自己赚钱了,心里还有些激动。 摸着木榻侧边的花纹,他心念一动,又有了主意。 下午阮德贤回来了,做绵胭脂的工具备齐了,阮意绵终于可以着手做绵胭脂了。 他将山榴花从竹篓里倒出来,把花蕊摘下丢掉,花瓣挑选一遍,去掉颜色太浅、有虫洞的那些,留下的根据颜色的深浅分作两堆,分别清洗,放在阴凉处晾干。 卢彩梅已经帮他把买回来的棉布清洗过了,这会儿正晾在外头。 等棉布和花瓣晾干的功夫,阮意绵和卢彩梅正好可以腾出手来,将包绵胭脂的油纸裁剪好。 卢彩梅做惯了绣活,心细手巧,阮意绵略说了说,她便明白了,帮他将油纸折成了一个个小巧的信封。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棉布和花瓣都晾干了。 阮意绵将花瓣装入提前清洗过的石钵里,加入少许明矾,用臼杵将花瓣细细碾碎,用纱布滤去渣滓,将花汁倒入备好的胭脂缸里,把剪成小指长的方布片浸入胭脂缸中,等布片完全浸透后用夹子夹出来阴干,再重新放入胭脂缸浸泡花汁,如此重复五六次,绵胭脂便做好了。 布片要反复阴干,有些费时间,等布片干的时候,阮意绵又新拿了花瓣来捣。 卢彩梅帮忙剪完棉布便去做饭了,下午橙哥儿被她娘差使着送了小半碗春笋烧肉过来,卢彩梅再炒个青菜,蒸上栗米饭,这顿饭便做好了。 阮意绵吃完饭又接着做绵胭脂,忙活到入夜的时候,也只做三十多张,而且还晾在桌上,未全干。 点油灯费钱,天一黑阮意绵便没再继续做了。 今日他和他娘上山采完花又回来做绵胭脂、做饭,阮德贤去镇上买完东西回来又下田干活,三个人忙活了一整日,都有些累了,于是早早地歇下了。 第 8 章 第 8 章 翌日,阮意绵花了一整日,又做了七十多张绵胭脂出来。 卢彩梅还是早些年跟阮德贤成亲的时候用过这精贵东西,现在看到阮意绵将它制了出来,颇有些新奇,绵胭脂晾干后,她迫不及待的拉着儿子试了一下。 阮意绵也未曾用过,见他娘要在他脸上试妆,还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绵胭脂做出来了是得试试,为了赚钱,他便将心中的羞怯压下了。 卢彩梅将绵胭脂用剪子绞下一小块,加一点儿水晕开,然后用手指蘸取,在手心揉开后轻轻地拍在阮意绵脸上。 阮意绵因为常年生病,面上一直没什么血色,虽然十分白皙,但看上去有些寡淡。 他根据花瓣的颜色,做了两种不同深浅的绵胭脂出来,卢彩梅挑的是颜色较浅的那种,用水晕开搽到阮意绵面颊上后,阮意绵素白的小脸一下明艳了许多。 这绵胭脂效果实在是好,卢彩梅看得都有些愣住了,回过神后,便欢喜地称叹道:“我儿子生得真好,这绵胭脂搽在你脸上,一下就不一样了! ” “唇上也得搽点儿才好。”卢彩梅说完便蘸了点儿胭脂水,轻柔地涂在阮意绵唇上。 胭脂是口脂和面脂的统称,许多胭脂都是唇、脸一起用的,阮意绵做的这个绵胭脂也是。 卢彩梅涂完后站远了些,再打量自己儿子,一看又忍不住啧啧称赞起来:“这也太标致了,娘若是知道这绵胭脂你用着这么好,就该早些给你买一张的!” 好看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气色变化太大了。 许是这颜色恰好适合他,阮意绵用了之后,瞧着气色好了许多,面颊都丰润了一些,看起来一点儿病气都没有了,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活脱脱一个健康小哥儿。 阮意绵被夸得脸上都快冒出热气了,他拿着卢彩梅从橙哥儿那里借过来的铜镜照了一下。 镜子里的小哥儿星眸红唇,乌眉墨发,嘴角弯弯,确实好看。 阮意绵心里有些高兴,林秋说他做胭脂有天赋,看来并不是哄他的。 “娘,我也给你试试吧!”既然做得不错,便该先让他娘用上。 卢彩梅连连摆手,“娘都这么大年纪了,哪还用得着这东西,搽了人家该笑话我不知羞了!” 卢彩梅极力拒绝,阮意绵最后还是没能给他娘试胭脂。 看着他娘粗糙开裂的手掌,他心里暗暗下了决定,等这绵胭脂赚了钱,便做一盒手膏给他娘。 * 山榴花的花瓣还剩了一些,不过这些也不会浪费,阮意绵另有用处。 昨日吃饭的时候,他同他爹说了一声,让他爹帮忙做一个山榴花形状的木印章,到时候蘸着花汁,印在油纸上。 阮德贤看他做了两个颜色的绵胭脂,干脆给他刻了两个章,说是什么颜色的绵胭脂,便用什么颜色的章。 阮意绵原是看到他小榻上的雕花临时起的主意,只想让包装看起来更精美一些,但听他爹这样一说,便觉得有理。油纸上印不同颜色的山榴花印,不仅更加精美,还能方便客人挑选,确实更妙了。 山榴花的图案并不复杂,阮德贤昨儿下午吃完饭便开始雕了,今日又用了大半日,将两个印章都雕好了。 阮意绵和卢彩梅将印章蘸上花汁,印在昨日折好的油纸上,等油纸干上的花汁干了之后,便将绵胭脂装了进去。 精巧的油纸信封里装着一张薄薄的绵胭脂,油纸信封上还印了一朵漂亮的山榴花,瞧着真是像模像样的。 卢彩梅和阮德贤看着这最终的成品,都十分惊喜。 “这瞧着似乎比胭脂铺子里十文钱一张的绵胭脂还好一些!”阮德贤举着油纸称赞道。 昨日他厚着脸皮去胭脂铺子里问了一下,里头卖的绵胭脂最少也要十文钱一张呢,倒是比阮意绵做的这个大一些,但算起来阮意绵做的还是要实惠很多。 胭脂铺子里那种是用红封纸装着的,包装得还有些粗糙,倒是有更好的,不过价格就不止十文钱了。 卢彩梅和阮德贤对自家做出的绵胭脂更有信心了,趁着天还未黑,便带着阮意绵去他二叔家里了。 * 阮德贤在家中排行老大,他爹娘生了三个孩子,除了二弟阮德明,他还有个妹妹叫阮德宁。 他们三兄妹幼时关系就不错,后来各自成了家也没疏远。不过阮德宁嫁到隔壁南叶县了,离得远,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阮德贤和他二弟来往更密切些。 阮意绵他二婶余佩兰性子要强、爱攀比,原先在一个屋檐下的时候和卢彩梅有些合不来,后头分家之后,两妯娌关系反倒融洽了许多。 阮意绵生病,卢彩梅忙活不开的时候,她还会来帮忙照看。 还未分家的时候,见卢彩梅和阮德贤送儿子去学堂念书,余佩兰便也坚持要送她儿子阮意荃去念书。 可惜阮意荃不是读书的料子,念了几月,常常被夫子责骂,后来便不肯再去了。 虽然书没念出个名堂来,但阮意荃脑子灵活,后头做起了货郎,在附近的村庄城镇走街串巷地卖东西,小买卖做得红红火火的,赚得比村里许多年轻人都要多,狠狠地给他娘挣了些面子。 阮意绵前头便想好要请他这位堂兄帮忙卖绵胭脂了,同他爹娘一说,他爹娘也觉得合适,绵胭脂一做好就带着他过来找人了。 阮意荃前日才走商回来,他娘昨日特意去曹春凤家里买肉,就是为了给奔波几日的儿子吃点儿好的。 阮意绵一家三口过来时,他正在自家屋前的菜园子里翻地,见不怎么出门的阮意绵也来了,还有些意外。 他放下锄头,几步迈出菜园子,热络地招呼道:“大伯,伯娘,绵哥儿,你们来了!快进屋坐。” 这会儿天快要黑了,村里人大都吃完了晚饭,在家里做点儿零碎的活计,或者去外头遛遛弯、消消食。 阮德明一家人正好都在家,听到动静,堂屋里的阮德明和余佩兰也都出来了。几人寒暄了一会儿,阮意绵和他爹娘便被招呼着在屋里坐下了。 余佩兰端了一碟炒豆子、一碟云片糕出来,搁在阮意绵手边:“这糕是你堂哥前日带回来的,豆子是婶子自己炒的,绵哥儿快尝尝!” 她说完正要落座,却又盯着阮意绵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眼里又惊又喜:“绵哥儿,你可是好全乎啦?这小脸白里透红的,瞧着比从前精神多了!” 端着茶水过来的阮意荃也道:“还真是!方才背着光没看清,这会儿仔细一看,绵哥儿气色真是好了许多!” 阮德明正坐在一旁编竹筐,听到这话也看了过来。 “绵绵哥,你比我都好看了!!”刚从屋子里出来的橙哥儿楞楞地看着阮意绵,一脸不可置信。 余佩兰闻言一掌拍到他背上:“你这张嘴再胡叭叭我就给你缝上,你绵绵哥本来就生得比你好!” 橙哥儿撅起嘴:“那我可不认!山榴村没有比我更好看的哥儿!” 余佩兰气得要拧他,却被卢彩梅一把拦住了:“没事儿,娃儿说笑呢,你打他做什么!” 卢彩梅看着橙哥儿,眼里有些羡慕:“多好,活蹦乱跳的,若是我们绵哥儿也有这精气神儿就好了……”   听到她感叹,余佩兰又想起方才的事儿:“嫂子,你还没说呢,咱们绵哥儿是不是好了?怎么瞧着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卢彩梅收回目光,对着余佩兰笑道:“今儿过来就是为了这事儿。”   她将口袋里的几包绵胭脂拿出来,递给余佩兰几人:“绵哥儿的身子还是那样,不过今日上了点儿胭脂,便显得他面色好了些。这绵胭脂是我们绵哥儿自己琢磨的,这几日我们又做了一些,想托荃子去外头卖下试试,若是能卖出去,家里也能多个进项。”   绵哥儿竟然还会做胭脂!阮德明一家人都有些诧异。他成日不出门,在哪儿得的胭脂方子?橙哥儿和余佩兰没忍住好奇,追问了几句,   这事儿阮意绵和他爹娘早就商量好要怎么应答了,只说是前头阮意绵定亲后,他爹娘给他买了绵胭脂准备给他成亲用的,后来他闷在屋里无事,便拿出来研究了一下,慢慢地自己琢磨出了这绵胭脂的做法。 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似乎也只有这样能解释得通了。胭脂精贵,胭脂方子就更是了,这种东西断没有大大咧咧说与别人听的道理。余佩兰和阮德明都没再多问,橙哥儿想问仔细些,还被他娘瞪了一眼。   阮意荃看了眼手里的印花油纸包,又看了眼堂弟,面色似乎有些为难:“绵哥儿这面上的胭脂瞧着自然通透,不像那不值钱的便宜货,但我走商去的都是些寻常百姓住的巷子,或者是咱们这样的山村,这些地方的哥儿姐儿们,怕是用不起这胭脂。”   其实村子里头富户虽少,却也不是没有,不过那些有钱的便看不上货郎手里的胭脂了,他们会自个儿去镇上或者县城里的胭脂店买。到底是用在脸上的东西,不敢贪便宜。   阮意绵知道他的顾虑:“堂哥不必担心,我这绵胭脂一张只卖三文钱,用等价的米和布来换也可以,我觉着应当是不难卖的,若实在卖不出去,你给我带回来便是了。”   “只要三文钱!”阮意荃惊呼一声,“怎么卖这么便宜!镇上胭脂铺里最便宜的绵胭脂也要八九文一张呢!”   “镇上有铺子做依仗,有固定的客源,叫得上价,咱们没这个条件,只得卖便宜些了,虽赚得少些,但也是个进项。”阮意绵回道。 没想到他堂弟连村子都没出过,却还懂这些,阮意荃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既如此,那还真可以试试,这绵胭脂瞧着不差,这么便宜的价格,应当能卖出去。” 听他这语气是答应了,阮意绵和他爹娘都有些高兴,又同他商量了一下卖绵胭脂的佣钱。 阮意荃说绵胭脂轻巧,不占地儿,他反正要去卖货,帮堂弟卖绵胭脂也是顺带的事儿,用不着佣钱。 阮意绵自然没答应,阮德贤也正色道,“堂兄弟也得明算账,绵哥儿要靠你挣钱,便该按规矩给你佣钱。” 两家人推让一番,最后终于是将佣钱定下了——每卖十张绵胭脂,阮意绵便给他堂兄三文钱佣钱。 阮意荃平日里都是去那些杂货铺子里进货,再转手卖出去。进的都是些常用的小玩意儿,比如灯油、针线、调料之类的,考虑到村民们手里没闲钱,还允许他们用米、布换。 有些东西重的很,但大老远的运过去,也只能赚个一成的利润。 这绵胭脂轻巧不占地儿,又不用他出本钱,给他一成的佣钱,十分公道,阮意荃是再满意不过了。 第 9 章 第 9 章 绵胭脂的事儿说好后,阮意绵一家人也未急着走,又同余佩兰她们说了会儿闲话。 两个当娘的聚到了一块儿,少不得要聊家中子女的问题。 余佩兰生了三个孩子,大女儿阮意菡早早地嫁了人,但她男人窝囊,她在婆家过得不怎么好。 不仅是她,她两个弟弟的婚事也不大顺利。阮意荃二十一了还未成亲,橙哥儿去年都快订亲了,又“口出狂言”把亲事搅黄了,余佩兰哪能不焦心?   “咱家这几个孩子,就没一个婚事顺利的,也不知是不是他们阮家的祖坟没挑对地儿,可愁死我了!”   “哎,我算是想开了,这亲事能成就成,不能成就算了,只要孩子们都好好的就行了。你也放宽心,荃子和橙哥儿都不差,总不至于打光棍,别着急!”卢彩梅宽慰道。   橙哥儿因为口无遮拦,在相看人家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以后家里的银子归谁管”,将那郎君吓跑了,被他娘骂了半年。余佩兰想起这事儿心里就有气,免不得要教训他几句。 如今再说起他的婚事,他便跟个鹌鹑似的,缩着脑袋不敢撘腔了。   不过今日阮意绵送了几张绵胭脂给他和他娘,他心里高兴得紧,也就不想那些烦心事儿了。   这会儿他拿着那绵胭脂翻来覆去的看,又凑到阮意绵跟前,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仔细研究他面上的红晕。 阮意绵被他盯得僵住了,余佩兰见状,又要动手教训儿子:“阮意橙!你又发什么癫?!”   *   阮意荃第二日下午便要出门走商,阮德贤早早地将那一百张绵胭脂给他送了过去。   刚把人送出门,阮家人便开始翘首以待了,三人都期盼阮意荃早些回来,好看绵胭脂卖得如何。 不过阮意荃每回出去少则一二日,长则四五日,这还有得等呢。   没让阮家人焦心多久,村里便有了件大事儿,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前些年赴边境从军的人要回来了!村里人这几日下地干活时都在议论这事儿。   这个消息是在芙蓉村做工的人传回来的。 据说芙蓉村从军的那批人已经回来了,他们说这些年边境还算太平,真刀实枪的仗没打几回,士兵们死伤并不重,其余村里的人也会陆陆续续地回来。 芙蓉村这次回来的人都带了赏银回来,少的几两,多的竟有大几十两!还有一人说是立了功,被朝廷安排了衙役的差事,刚回来就去官府报道了。 衙役没有品阶,连个小吏都算不上,还被富贵人家看不起,但对于村里的农户来说,已经是他们可望不可及的光鲜差事了。 本朝没有衙役后代不能参加科举的规矩,所以衙役这门差事又比从前抢手了许多,不是谁都能谋到位置的。 当了衙役一月有一千五百文的俸禄,比靠田地吃饭的庄稼人可强多了。除了这固定的俸禄,还有些小商户主动送好处,另外,村里人要去官府办事,也能帮忙找找门路,以后在村里的地位可就不一样了。   当初朝廷来募兵,要求每户出一男丁,但并不是强征,若是不肯去,出五两银子抵下便行。五两银子虽多,但村里人咬咬牙剁剁脚也能拿出来,再不济还能找亲友凑一凑。 没了钱便节衣缩食,去山上多挖些野菜,只要能挺过冬日便不会饿死。可去了边境就不一定了,战场上刀枪不长眼,前些年去打仗的人,就没几个活着回来的。 所以但凡家里有条件的,都会出银子将自家孩子留下来,只有实在穷困,借也借不到的,才会让孩子去。    没想到这回去的不仅能好好地回家,还能带些好处给家里。 这下山榴村那些有子侄去从军的人家,心里就更激动了,日日都有人去村口张望。   阮意绵他爹娘也有些高兴,他们都惦记着霍傲武呢!   霍傲武在阮家吃了好几年饭,虽然话不多,但隔三差五地给阮家送肉送粮,闲着无事就帮阮德贤和卢彩梅干活,阮家两口子都喜欢他,当初还想帮忙凑钱,将人留下来,后来知道霍傲武有钱,是自己想去从军的才作罢。   卢彩梅后知后觉地猜到,阮意文说的那个人就是霍傲武了。她似乎误会了什么,这两日看阮意绵的眼神都有些意味深长,还时不时在阮意绵耳边念叨几句霍傲武当年对他的好。 阮意绵心情复杂,他自然也盼着霍傲武早日平安归来,但一想到他回来后自家哥哥会撮合他两,便觉得有些尴尬。 不过按他做的梦,霍傲武还要一两个月后才会回来,阮意绵心里又平静了一些。   * 阮意荃这次只出去了两日就回来了,他回来后,还未来得及回家,先推着板车来了阮意绵家。   正好阮意绵和他爹娘都在家里,听到阮意荃的声音,卢彩梅急忙迎了出去。   “荃子回来了!怎么样,绵胭脂卖得可好?”卢彩梅迫不及待地问道。   “伯娘,绵胭脂卖得特别好!全卖完了,第一日就卖完了!”阮意荃似乎也有些兴奋,气还没喘匀,先乐呵呵地回了他伯娘的话。   阮德贤帮忙安置板车,卢彩梅带着人进屋坐,阮意绵端了水给他堂哥:“堂哥,先喝口水休息会儿吧。”   卢彩梅一拍手:“瞧我,光急着问绵胭脂了,荃子刚回来,还没吃饭吧?你等会儿,伯娘给你做饭!”   她说完便要往灶房走,却被阮意荃拦住了:“伯娘,不用了,我同你们说完话就回去了,犯不着为了我再折腾。我娘习惯我突然回来了,每日都在灶里埋着红薯呢,饿不着我!”   阮意荃硬是不肯在这儿吃饭,阮德贤也说让孩子说完正事儿,早点儿回去休息,卢彩梅便没再坚持了。   几人都坐下后,阮意荃便将绵胭脂的情况同他们说了。   “我这回先去的是清河村,清河村种了许多棉花,村里许多人家都靠织布为生,比我们村富裕些。那些妇人夫郎哥儿姐儿都爱在我这里买些小玩意儿,这次她们过来买的时候,我便拿出了绵胭脂给她们瞧。”   “她们一听这胭脂只要三文钱,还有些不敢买,怕我拿些破烂货糊弄她们。我就按绵哥儿说的,把那两张多余的绵胭脂拿出来,挑了一个肤色白皙的姑娘,请她试用。”   “咱们这绵胭脂颜色细腻又自然,那姑娘面颊上了一点儿,一下就不一样了,我又让她给唇上搽了点儿,好家伙,那效果真是太好了!那姑娘面貌原也只算白净,用了咱们的绵胭脂,便有几分美人胚子的架势了,她眼睛都舍不得从镜子上移开了,马上就花六文钱买了两张,两种颜色一样一张。同她一起过来的那几个哥儿姐儿也各买了一张,有些身上没钱,又跑回去拿钱拿米拿布,回去的路上又招来了好些人,个个都抢着要买,那会儿就卖了几十张!下午些我在老乡家里吃饭的时候,又有人听到消息赶了过来,只用了大半日,那一百张绵胭脂便全卖完了,后头来的人都没买到!”   阮意荃说起这事儿面上还有些激动:“这绵胭脂太好卖了,我就没卖过这么好卖的东西,绵哥儿你再多做一些吧!下回出去我要多走几个村,就是两三百张,应当也卖得完!”   他把卖绵胭脂得来的钱,还有米和布都拿出来给阮意绵:“这是九十文钱,这袋子里是三斤米,这是十一尺布,都是卖绵胭脂得来的,因为这村子里许多人都做纺布的活计,所以用布来换的会多些,绵哥儿,伯娘你们点点,看数量可对?”   绵胭脂一共也就一百张,一张三文钱,一斤米十五文,一尺布也是十五文,算起来并不复杂,而且他堂哥不是那会算计自家亲戚的人,阮意绵略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没错。”   同阮意荃道完谢,阮意绵又将三十文佣钱如数点给他。   阮意荃笑得牙花都露出来了,他从前跑商,一日下来多的时候能赚一两百文,少的时候只有二三十文,阮意绵这一百张绵胭脂只卖了大半日,给他的佣钱就快赶上他一整日赚的钱了,真是门好营生!   阮意荃又同他堂弟说了他下回出门的时间,让阮意绵紧着时间将绵胭脂做出来,阮意绵自无不应。 他一路推着板车回来,想来是累了,说完正事儿,卢彩梅和阮德贤也没再多留他,只嘱咐他明日带着爹娘弟弟一道儿过来吃饭。 阮意荃点头应下了。 等他走后,阮家三人又将铜钱和布、米都收起来。米可以留着自家吃,也可以拿去卖钱,这十一张一样大的素棉布正好拿来做绵胭脂,不用再另外出去买了。这也是阮意绵特意叮嘱,要换棉布的原因。   九十文钱阮意绵全给他娘了,现在他没法儿出门,拿着钱也没用。 卢彩梅推拒了几下,最后还是笑眯眯地收下了:“放娘这儿也行,娘给你保管着!” 绵胭脂卖得这样好,卢彩梅和阮德贤心里也有些激动。村里的年轻人去镇上做苦力,一日也才四十文,而且有一日没一日的,不稳定。他们绵哥儿做的绵胭脂,两日九十文,还有这么些东西呢!   把东西都收好后,三人又兴冲冲地商量起明日做绵胭脂的事儿。   阮德贤要忙活田里、地里的事儿,抽不出身来,好在做绵胭脂要用的东西只缺了油纸一样,其余的都还有。   若是缺了明矾,还不敢托人买,怕泄露胭脂方子,油纸就没这个顾虑了,可以去村里问问谁要去镇上,托他带回来就行了。 第 10 章 第 10 章 翌日一早,阮意绵和他爹娘又忙活开了。 阮德贤依旧下地干活,卢彩梅这次没让儿子出门,自己独自去山上采山榴花了。阮意绵留在家里烧水,烫洗换来的棉布、清洗做绵胭脂的工具。 家里用的水是阮德贤前一日晚上去村里的公井里打回来的,装满了两个大水缸。 因为今日要用的水多,即便只是将水缸里的水用小桶装了倒入锅里,也将阮意绵累得不轻。 这幅身子实在太不中用了,阮意绵心里暗暗感叹。他不得不多提几次,每次只提小半桶水,就这样好不容易将那口大锅装满水,人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头也有些发晕了。 打完水他又坐着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心里攒钱治病的愿望也更加迫切了。 等他将五张棉布洗完晾好,卢彩梅也回来了。 这次他们打算做五百张绵胭脂,一次卖不完也不打紧,反正这东西不会坏,也不占地儿。 阮意荃若只带两三百张出去,那剩下的便留在家里备着,免得下回又急急忙忙地赶工期。 现在是山榴花的花期,不紧着些采,花落下来掉在地上烂了便不能用了。 卢彩梅将竹筐里的山榴花倒出来后,又回山上了。 上次一竹篓加一小篮山榴花做了一百零八张绵胭脂,这回要做五百张绵胭脂约莫要用五六篓山榴花。竹筐大一些,想来三筐便够了。 卢彩梅走后,阮意绵将那两筐山榴花用清水洗净,用竹筛装着晾在堂屋里了。 这几日天公作美,太阳很大,又有山风吹着,那几张棉布下午些便干了。 阮意绵裁剪棉布的时候,卢彩梅也回来了。除了一筐山榴花,还挑了小半筐竹笋和野菜回来。不过她面带愠色,似乎有些不快。 “娘,怎么了?”阮意绵有些担心。 “曹春凤那个长舌妇,到处说咱们家吃不起饭去山上采山榴花吃,还说咱们把后山的山榴花都摘完了,不给那些没地的人留一点儿生路!今日我去挖野菜,正好遇到曹春凤和她那几个狗腿子,那几人一见我就垮着脸问我,‘你采了那么多山榴花还挖野菜,让村里其他人怎么办?’” 卢彩梅平时不愿意跟儿子说这些糟心事儿的,这回似乎气急了,没瞒着阮意绵,将山上发生的事儿仔细同他说了一遍。 春日里正是山上野菜疯长的时候,蕨菜、荠菜、香椿还有大家最爱挖的竹笋都长出来了,村里的妇人夫郎们,没在地里干活的,都去山上挖野菜了。 山榴花能剩下那么多,一来是因为它不是正经菜,没那么受欢迎;二来就是因为大伙儿忙着挖野菜野笋,抽不出身了。 阮家阮德贤要种地,阮意绵不能久蹲,挖不了野菜,只有卢彩梅一个人有空往山上跑。 可她花了那么多时间摘山榴花,挖的野菜就少了,实际上并没有比其他人多占多少便宜。 而且做绵胭脂只能选颜色纯正的红花,剩余的还有许多能吃的,卢彩梅都没动。往年那些没有被及时摘下的山榴花也是烂在山上,这次她多采了一些就被人这样讨伐,难免有些不忿。 责问卢彩梅的两位夫郎、一位妇人,都与曹春凤交好,他们自家条件不好,便巴着曹春凤,指望从她手里漏些好处给他们。曹春凤享受别人的追捧,也乐得偶尔送些猪下水给他们做人情。 卢彩梅不是个软包子,被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自然没有忍气吞声的道理,她当即便骂回去了。 “我还没问你们挖那么多野菜,让村里其他人怎么办,你倒有脸来质问我了?你们家不是‘一天三顿肉’吗?怎么还来同我们这些吃不起饭的人抢野菜呢?” 卢彩梅双手叉腰,对着曹春凤她们恨声道:“这后山是公山,不是你们家私山,轮不到你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妇人吵架声音极大,很快附近挖野菜的人都被吸引过来了。 余佩兰过来后看到卢彩梅一个人同四个人对骂,赶紧上前帮忙了。 “怎么的?你们几个前些年折那么多山榴花去镇上卖的时候也没人说你们吧?现在大伙儿都不缺这点儿花吃了,我大嫂多摘点儿还得征求你们同意不成?” 曹春凤很是不服:“她那是多摘了‘一点吗’吗?那片山榴花快被她薅完了!” 跟余佩兰一道儿过来的一位面色有些严肃的妇人淡淡道:“曹春凤,你要是觉得卢阿姐不能摘那么多山榴花,你便拿你那筐竹笋同她换,她要是不费功夫摘花,挖到的竹笋应当不比你筐里的少。” 她这话一出口,旁边瞧热闹的人便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这法子不错,还算公正。” “那曹春凤肯定不同意呀!笋子做成笋干能拿去镇上卖钱呢,山榴花可卖不上价!” “曹春凤说她家一日三顿肉呢,还用得着卖笋干挣钱?” “她旁的野菜都没挖,就挖了竹笋,不就是看竹笋价贵吗?” “咋一日吃三顿肉的人,还过来挖竹笋了呢?” …… 曹春凤握紧了手里的竹筐,听到那些暗暗讽刺她的话,心里气得不轻:“我挖点竹笋回去焖肉吃不行吗?就许你们挖,不许我挖?” 见卢彩梅有了两个伶牙利嘴的帮手,她讨不着好了,她说完话这句话便带着人气咻咻地离开了。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阮意绵暗怪自己想得不够周全。 村里人多事多,他们拿公山上的山榴花做绵胭脂,现在小打小闹还好,以后真将这买卖做大了,八成会招人眼红。不如花点儿钱去冬角村买,或者找村里人收,虽然成本多了些,但能远离是非,落个清净,还能让他娘轻松点儿。 阮意绵将他的想法同卢彩梅说了一下,卢彩梅却不大赞同。 “村里后山就有的东西,咱们何必还要花银子去买?人家能挖竹笋卖钱,咱们为啥不能摘山榴花挣钱?” 阮意绵又仔细同她解释了一下:“娘,咱们以后不光要做绵胭脂,还要做更值钱的胭脂膏、胭脂粉、手膏,这些东西早晚都得花银子买原料的。若全用后山的山榴花,怕是真会将花都摘完,现在只有曹婶子有意见,若真将花摘完了,怕是还会有更多人有意见。而且绵胭脂便宜用山榴花可以,其余的脂粉香膏卖得贵,自然得用更好的花。” 阮意绵这样说,卢彩梅便明白了。 村里有几户人家是前些年旱灾时逃荒过来的,在这儿没有田地,平日里就靠到处做工、去后山挖野菜维生,往年他们挖完春笋、蕨菜那些,再来摘山榴花,也能赶上花期。把卖的上价的竹笋卖出去,将没人买的野菜和山榴花晒干了留着自己吃,能吃上很久。若是阮家将能做绵胭脂的花都摘了,他们的日子会难捱许多。 “那咱们确实不能老逮着后上的山榴花摘,不过咱们做那些脂粉香膏能卖得出去吗?现在绵胭脂好卖是因为它便宜,你堂哥走商的那些地方的哥儿姐儿们,怕是买不起那些贵价的东西啊!” 这个问题阮意绵早就考虑过了,但光靠卖绵胭脂,他们很难攒够他治病、他哥哥念书,还有救林秋要用的银子。 绵胭脂现在看着赚钱,但后头就不一定了。村里人闲钱不多,绵胭脂买个一两张省着点儿用能用好几回,这些人买了一次,怕是一年都不用再买了,等阮意荃将这附近的村子都卖一遍,以后再卖起来就慢了。 要靠卖胭脂赚大钱,还是得跟林秋一样,做些胭脂粉、胭脂膏去镇上或者县城的胭脂铺子里卖。能用得起贵价胭脂的人,大部分还是城里商户和官家的子女,普通百姓少之又少。 但寻常人去胭脂铺子里卖胭脂,人家还真不一定会收。也不知道上辈子林秋是怎么说服胭脂铺的掌柜收他的胭脂的,阮意绵这几日一直在想这事儿,却没什么头绪。 不过大不了就靠卖绵胭脂慢慢攒钱,攒够了去镇上租个小铺子,虽然慢了一些,但也是个法子。 卢彩梅听说他还有开铺子想法,一面觉得不可思议,一面又觉得也没不是不可能的。镇上一间小铺子,便宜的一年七、八两的租金便够了,若是这次的五百张绵胭脂都能卖出去,他们便能攒下一两多了,即便后头卖得慢一些,攒个两三年应当也够了。 等开了铺子挣了大钱,就能带着儿子去县城、府城求医,将他的病治好了!卢彩梅心里很是憧憬。 第 11 章 第 11 章 今日分工合作,倒比上次要快一些,太阳还未落山,阮意绵便做好了五十张绵胭脂,还有八十张浸好了,不过还未完全晾干。 将这些绵胭脂都移到他哥哥屋子里后,阮意绵便去灶房里帮忙了。 今日要请二叔一家吃饭,卢彩梅掌厨,阮意绵帮忙打下手。 早上托人买油纸的时候,顺便请那人买了一块肉回来。 村里就曹春凤他们一家卖肉的,阮家现在同她关系这么僵,只得去镇上买肉了。 阮二叔一家多次帮忙,阮意绵这回赚了钱答谢他们,自然得拿出些好菜来。不仅买了肉,还用两大碗黄豆,去村里的杜大娘家里换了一碗豆腐回来。 卢彩梅做了一道鲜笋焖肉,一道酸菜豆腐汤,一道香椿炒蛋,一道凉拌蕨菜,又蒸了一个红薯栗米饭,在农家待客也算是十分丰盛了。 饭快做好的时候,阮德贤也从地里回来了,他放下手里的锄头,又洗了洗手,便去阮德明家里,请他们过来吃饭了。 卢彩梅做饭手艺还不错,今日的食材又好,一顿饭吃得大家十分满足。个个都吃得肚儿溜圆,一点儿汤汁都没剩下。 吃饭的时候说起今日山上的事儿,余佩兰和卢彩梅又同仇敌忾地骂了曹春凤一顿。 天色渐晚,吃完饭余佩兰她们没多留,略坐了会儿便回去了。 累了一日,阮意绵也早早地歇下了。 * 翌日一早,阮意绵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天刚蒙蒙亮,外头便吵吵嚷嚷的,似乎许多人在说话,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笑,隔得远听不清在说啥,只能感受到那些人激动的情绪。 阮意绵昨日有些累着了,卢彩梅让他今日不用起来做早饭,没想到还是没能睡个懒觉。 卢彩梅出去打探了一番,才知道是去边境从军的人回来了。 “好不容易把儿子盼回来了,一个个都激动得厉害,又哭又笑的,你章婶那么沉稳的一个人,今日也抱着你青山哥哭了许久呢!” 卢彩梅话头一转,又对着儿子道:“其余人都回来了,只有你霍大哥还没到,听你青山哥说是在县城有事耽搁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儿,要耽搁几日呢?” 按理说霍傲武还有一个多月才回来呢!阮意绵早有心理准备,也没觉得意外,只专心地做他的绵胭脂。 万万没想到,没等一个月,霍傲武第二日便到了山榴村。 阮意绵中午在屋子里做绣活,听到她娘在外头喊:“绵哥儿,快出来,你哥哥回来了!” 他还有些纳闷,他哥哥每隔十日都会回来一趟,怎么这回还特意喊他出去?等他到了堂屋一看,屋子里坐着的,除了阮意文和他爹娘,却还有一人。 那男子身形极为高大,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也能看出身上结实的肌肉。这会儿坐在椅子上,也气势逼人。他面目英挺,眉眼深邃,左边侧脸上还有一道颇长的伤疤,给他本就冷硬的面相更增添了几分凶悍。 阮意绵悄悄打量了好几眼,才认出来,这人不是霍傲武又是谁? 霍傲武正同阮意文说话,感觉到一股视线盯着自己,他心念一动,抬头一看,便见那视线的主人怯怯地移开了目光。 “绵哥儿。”霍傲武声音低沉。 “霍大哥,你回来了。” 霍傲武这次回来,同之前有了很大的变化,原先那股子少年稚气,现在是荡然无存了。他面上多了一条伤疤,目光也压迫感十足,阮意绵觉得十分陌生,还有些不自在,说话声音都低了几分。 “绵哥儿,快谢谢你霍大哥!他这次回来,寻到了一位擅长治你这病症的大夫,说不定你很快便能恢复健康,变得跟常人一样了!”阮意文面带喜色,激动地对着自家弟弟道。 阮意绵吃了一惊,上辈子没发生过这事儿啊!虽然有些疑惑,但回过神后,他还是客客气气地道了谢:“谢谢你,霍大哥。” 他这样客气,霍傲武不自觉地拧了拧眉,目光也幽深了几分。 “这孩子怎么这么冷静,是不是高兴傻了?”卢彩梅笑呵呵地拉着小儿子在她身边坐下。 霍傲武又抬头看了阮意绵一眼:“不必客气,能不能将你治好,还得大夫亲自瞧过才知道。” “你同我弟弟说话这么拘着做什么,许大夫不是说了吗?同绵哥儿一样病症的人,在他手底下还没有治不好的!”阮意文这话一出口,卢彩梅和阮德贤面上的笑容又明显了几分。 听他这话的意思,似乎已经同霍傲武一起去拜访过那位大夫了。 这会儿阮德贤两口子面上也不见意外,估计也是阮意文提前交待过了, 怕他爹娘为了筹钱逞强干活,累垮身子,阮意绵没将上一世有一位大夫差点儿将他治好的事儿同他们说。那位大夫医术很好,但诊费也收得十分昂费,阮意绵实在不愿再给他爹娘增加负担了,便打算等他卖胭脂攒够了银子,再同他爹娘说。 没想到这一世有了这样的变故,不知道霍傲武找到的这位许大夫,同上一世那位许大夫,是不是一个人? “霍大哥,不知那位大夫如今人在何处,他的诊费我们家是否能负担得起呢?”尽管一开口就问诊费有些不好意思,阮意绵还是将心里的问题问出来了。 被他巴巴地望着,霍傲武似乎有些不自在,他将拳头抵住嘴轻咳一声,才宽慰道:“那位大夫是南渊府城的人,不过这几日就在芜阳县。你不必忧心诊费的问题,我这次回来带了些银子,帮你付诊费应当是够了。” 霍大哥上辈子为他报仇,这辈子又主动提出拿自己从军三年好不容易得来的银子帮他付诊费,阮意绵满脸感激地看了霍傲武一样,心里暗暗感叹,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他霍大哥这么好的人? 虽然面冷,但霍大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不过一会儿功夫,阮意绵心里的生疏和不自在便淡去了一些。 若是上辈子的阮意绵,肯定不好意思接受他的帮助,但这一次,阮意绵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点头了:“霍大哥,谢谢你,诊费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为了自己那可笑的自尊心让爹娘担心,实在不值得,早些恢复健康,早些改善家里的窘境才是正事儿。 这位大夫也姓许,也是南渊府城人士,还正好这几日在芜阳县,十有八九就是上一世的那位许大夫了。上一世若不是后头被迫停药,他的病应当已经全好了,这位许大夫确实是有能力让自己康复如初的。 梦里尝过健康的滋味后,阮意绵便愈发厌烦自己这副不中用的身子了。既然有机会能提前将自己医好,他便想要争取一下,不过这下他欠霍大哥的不知要何时才能还得清了。 霍傲武离开了三年,一回来就主动帮阮意绵找大夫,还提出要帮忙垫付药费,不仅是阮意绵自己,他爹娘也十分动容。 “家里还有五两银子,明日去县里一并带去,若是够用自然最好,若是不够,那便请傲武帮忙垫付吧!”阮德贤一脸恳切地对着霍傲武拱手道谢:“傲武为我们阮家做的,阮叔这辈子都会记得,你若不嫌弃,以后阮家也是你家。” 卢彩梅也对着霍傲武千恩万谢:“傲武,这次实在是多谢了,以后有啥婶子帮得上的你就说一声,千万别同婶子客气。你那屋子几年没住人了,估计没法儿住了,你就先住在咱家吧,同你意文哥挤一挤,正好在咱家吃饭,也不用来回跑了。过两日你阮叔把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我们一道儿去帮你收拾屋子。” 阮意文没那么客套,但也正色道:“大恩不言谢,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看他爹娘哥哥为了他郑重其事地向霍傲武道谢,阮意绵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睛,他悄悄低下头拿衣袖拭泪,没发觉霍傲武瞬间的慌乱。 霍傲武偷偷地瞥了边上的小哥儿一眼,见人没再哭了,他才舒了口气,紧握成拳的手也放松了下来。 * 让霍傲武一个爹娘早逝,没什么依靠的年轻人垫钱帮他们儿子治病,阮德贤和卢彩梅心里都有些不好意思,但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们家没什么有钱亲戚,阮二叔那儿若是去借,估计能借到一点儿,但阮意荃和阮德明赚的都是辛苦钱,这些年多次帮忙,对阮意绵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阮德明没什么别的手艺,只会编竹子,农闲的时候他便编些小物件让阮意荃带出去卖,也挣不了多少钱。阮意荃挣得多些,可他每次走商都得推着沉重的板车来回各个村镇,十分辛苦。他一直在攒钱买牛做牛车,至今都没攒够,因为这事儿还耽误了自己的婚事,在这档口,阮德贤哪好意思朝他们家开口? 卢彩梅那边的亲戚也是各有各的穷法,条件不比阮家强多少,也帮不上什么忙。 想来想去,还真只有霍傲武能帮他们。 第 12 章 第 12 章 既然商量好要带阮意绵去看病,他们也没再多耽搁,第二日一早便出发了。 阮德贤忙着春耕的事儿,卢彩梅要帮忙做饭、要收拾前两日挖的竹笋和野菜,实在抽不出身,阮意绵便没让他两陪着过去。 还好绵胭脂前日便做好了,不然还真忙不过来。 从山榴村坐牛车出发,到镇上约莫是一个半时辰,芜阳县离镇上只有五公里的距离,到了镇上,再走着去芜阳县也不过半个时辰。 村里的牛车去留芳镇和芜阳县都是两文钱,不过进县城要另交两文钱的进城费,所以村里人大都在镇上下车了,只有阮意绵他们坐到了芜阳县的城门口。 牛车不进城,到了这儿他们便得下车了。 芜阳县虽只是个小县城,却比流芳镇热闹许多。街道旁许多小摊贩推着板车卖东西,吃的喝的样样都有,他们扯着嗓子大声叫卖,热情地招呼行人过去挑选。 进城后阮意文和霍傲武默契地一人走一边,将阮意绵夹在中间护着。虽是初次进城,阮意绵也没表现得多稀奇,他心里惦记着自己的病,这会儿也没心思东张西望。 进了城三人直奔许大夫所在的医馆,到了医馆,才发现里头已经排满了人了。 因为梦里的记忆,阮意绵知道这是因为许大夫医术高超,名声在外,但一年只来芜阳县两次,所以每回他来,便有许多消息灵通,又有顽疾在身的病患前来求医。 上一世江轻尧也是打听到这些,才来带他求医的。 虽然排队的人多,但许大夫并不是每一位都看的,那些出不起高额诊金的、病症寻常的,他都不接诊,一律推给医馆里的其他大夫。 许多病患都是冲着他过来的,被拒诊后多半会失落叹惋,有些心里不忿的,还会高声抱怨。后头的人看到这情形,免不得心生忐忑,深怕自己也被拒诊。 阮意文因为被霍傲武带着提前来拜访过,知道许大夫愿意给他弟弟治病才得以保持镇定。但看他弟弟面色平静,似乎也不怎么担忧,还有些奇怪,不过他还未来得及出口询问,阮意绵便排到了。 他被一个小药童带着进了许大夫的诊室里,霍傲武紧紧地跟在他身侧,阮意文一不留神落后了几步,就被关到门外了。 * 这位许大夫长得跟梦里一模一样,是个六十来岁、身材消瘦的老头,阮意绵彻底放了心。 他被招呼着在许大夫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霍傲武双手抱臂,立在他身侧。 许大夫替阮意绵诊完脉,只简单地问了几句,便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开始写药方了。 阮意文没能跟进来,不过霍傲武陪着人看病也十分上心,还皱着眉头多问了两句。 “他前头也吃了许多补药,为何不见好转?” 许大夫被打断手头的事儿也没生气,他抬头瞥了霍傲武一眼,慢悠悠道:“这根上的东西没治好,再怎么补也是治标不治本,身子压根不受用。你待你家小夫郎好,也得用对法子,光给他进补是没用的。” 这大夫显然是误会了,阮意绵一张素白的小脸羞得满面通红,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霍傲武那古铜色的面庞竟也透出一丝燥意。他情不自禁地低头看了阮意绵一眼,又赶紧侧过头去。 许大夫将写好的药方递给身边的小药童,又对着兀自面壁的霍傲武嘱咐道:“身子没补好前可不能行房,你这身板,他受不住。” 这下阮意绵真的是羞愤欲死了,他强忍羞意,低声解释:“大夫,你误会了……” “怎么,还没成亲?那成亲了也别急,至少再等半年。”许大夫医者仁心、不厌其烦地叮嘱。 阮意绵无力解释了,他偷偷瞄了霍傲武一眼,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似乎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儿去,阮意绵反倒放松了一点儿。 “把这几副药吃完,再来医馆里换新药,后续的药方我会同馆里的大夫交待,他们会依着你的情况调整。旁的也没什么了,出去吧。” 许大夫开好药又交待完煎药、忌口等各种事项后,终于摆手让他们走了。 阮意绵和霍傲武如释重负,急急忙忙地跟着小药童出去了。 阮意文守在门口,看他两一出来就走得那么快,还有些纳闷:“走这么快干嘛!有鬼跟在你两身后赶呀?” 阮意绵简直不想搭理他这关键时候赶不上趟儿的哥哥了,他没说话,只默默地跟在霍傲武身后。霍傲武付了诊费和药钱,自然地接过伙计手里的药包,阮意绵悄悄地把伸出的手放下,把今日的诊费和药钱都记住了。 诊费确实昂贵,要十两银子,药五百八十文,是一个月的剂量,也比他之前吃的贵一些。这两样加起来,便是一笔可观的费用了,山榴村里许多人家,一年都攒不下十两银子。 阮意文要将从家里带出来的五两银子给霍傲武,霍傲武不肯收,只说让阮意文把钱攒下来,留着给阮意绵后头买药用。 阮意绵连忙解释,他现在有了挣钱的营生,自己能出得起药钱了。 霍傲武看着身高只到他肩膀的小哥儿,仰着头眼巴巴望着他,细声细气地跟他解释,请他收下那五两银子,终究是依了他的。 * 今日出门得早,在牛车上坐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医馆排队又花了半个时辰,这会儿早上吃的那点儿东西都消化干净了,三人都是饥肠辘辘的了。 回去还得近两个时辰,阮意文提出在外头随便吃点儿,垫垫肚子,阮意绵和霍傲武都没意见。 为了省点儿银子,他们是在医馆路边的面摊上吃的。 三人各点了一碗素面,虽然瞧着清汤寡水的,但份量还挺大,价格也不便宜,一碗要七文钱。 阮意绵一看便知道自己吃不完。 他不忍浪费,小心翼翼的给他哥哥和霍傲武各夹了两筷子。夹完才发觉,自己待霍傲武又亲近了许多,似乎回到了幼时,霍敖武去他家里吃饭时的感觉。 霍傲武愣了一下,接着便恍若无事地开始吃面了。 阮意文对着他弟弟意味深长地轻笑了两声,把人笑得脸都红了。 这人一点儿都不正经!阮意绵横了他哥哥一眼,羞恼地别开了视线。 阮意文怕把人逗急了,正了正面色,移开话头问起了阮意绵的“挣钱营生”,等了半晌都没听到他弟弟撘腔,抬头一看才发觉阮意绵正愣愣地盯着外头。 阮意文和霍傲武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发现一位穿着烟青色锦袍的男子站在不远处,身侧还跟着一个小厮,两人都是眉头紧锁地盯着他们。 这面摊本就临街,他们这桌又在最外头,阮意文一回头便和那两人打了个照面。 “江轻尧。”阮意文一字一顿,声音里隐隐有些愠怒。 江轻尧也没想到他连日往山榴村跑都没能见到阮意绵,今日却在这里见着了。 他过来时恰巧撞见阮意绵给霍傲武分面,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主动同别人示好,他一向清冷的面容也染上了显而易见的怒气。 一时之间,他心里妒火翻腾,愤怒与不甘险些将他淹没。 ——阮意绵从未与他这样亲近过,尽管他们已经订亲了。 见阮意绵他们看过来,江轻尧还未做反应,他身旁的小厮江福先沉不住气了。 “我们公子几经周转,打听到有位姓许大夫的医术高超,这几日会过来县里坐诊,为了这事儿他日日都过来守着,就想找许大夫问问您的病他能不能治!您倒好,摆着架子不肯见我们公子,倒和旁的汉子在这路边的摊子上亲亲热热地吃起了面!”江福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他话一出口,桌上三人均是面色剧变,摊位上其他食客也纷纷看了过来。 阮意绵攥着自己的衣袖,又窘迫又不安,霍傲武站起来挡他前面,面沉如水地盯着江轻尧和江福。 阮意文像只暴怒的公鸡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对着江福呵道:“狗仗人势的东西!你主子还没发话你倒先吠上了?!我弟弟同你们公子早就退亲了,他同谁一起吃面轮得到你们管?” 骂完江福,阮意文又将怒火转向了江轻尧:“姓江的,你当初打着向我讨教功课的名义蓄意接近我弟弟,欺负他年少不知事、单纯好骗,等我们家应下了婚约,你们又翻脸不认人了,我们家为什么要退亲你不清楚?既然已经退了亲,你现在还摆脸色给谁看呢?” “没有退亲,我和意绵的婚事我们两个说了算,我娘说的不算数。”虽是同阮意文说话,江轻尧的视线却一直盯着霍傲武。 “你一句轻飘飘地不作数,我弟弟受的委屈便这样算了?!” 争吵的声音太大,又有许多食客没忍住好奇看了过来。 无数窥探的目光落在了阮意绵身上,他不自觉地绞着手,低下了头。 感觉到身后之人的不安,霍傲武侧过头扫视一圈,他长得人高马大,气质冷硬,侧脸一道伤疤斜飞入鬓,瞧着有些骇人,被他看到的人,都慌忙移开了视线。 霍傲武拉住阮意文:“不要在这里吵,另找个地方把话说清楚,免得他们以后再来纠缠。”又侧头对着江轻尧冷声道:“你若真的在意他,便不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让他难堪。” 江轻尧面色一怔,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阮意文心里的怒火还未发作完,有意晾着江轻尧,于是拉着他弟弟和霍傲武说要吃完面再走,让江轻尧在外头等着。 霍傲武低头看向阮意绵:“要不要换个地方吃?” 阮意绵前头确实被看得有些慌张,但被霍傲武不露声色地维护,又有他哥哥为他出气,他这会儿也勉强镇定下来了。 “不用了,不能浪费粮食。” 三人不紧不慢地吃完面,才出去同江轻尧说话。 江轻尧带着人进了茶楼,让伙计给他们寻了个包间。 这茶楼的包间还算宽敞,但霍傲武身量太高,他进去后,空间立刻就逼仄了几分。 江福前头还有些愤愤的,这会儿离得近了,发现霍傲武不仅比他高壮许多,侧脸还有一道可怖的伤疤,他后知后觉地胆怯了起来,也不敢对着阮意绵摆脸子了。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人,霍傲武不刻意放缓面色,他周身的气势,便让人不敢造次。 不仅是江福,连江轻尧也对他多了几分忌惮。 阮意绵兄弟两和霍傲武都没心思喝茶,江轻尧随意点了一壶茉莉茶,又点了两样点心搁在阮意绵面前,阮意绵看也没看一眼。 阮意文见江轻尧不错眼地盯着自己弟弟,半晌不说话,便有些不耐烦了:“你还有什么事儿一次说个明白,以后再莫来找我弟弟了。” 第 13 章 第 13 章 江轻尧将请期那日的事儿同阮意绵解释了一遍,他说那日他并非故意失约,他母亲说的那些话,也并非他的本意,他从未想过要娶第二个人,只想跟阮意绵白头到老。 阮意绵哪里不清楚?这些事儿他都已经经历过一遍了,可上一世听到这些话,他还会心软,这次再听一遍,便只剩下憎恶了。 他们一家的悲剧就是被眼前这人的爹娘亲手造成的,嫁入江家后,他也曾对这人满心依恋,可经历过一年的磋磨,经历过意外的惨死后,那点儿肤浅的爱意,早已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虽然江轻尧也有几分无辜,但是阮意绵还是没办法不迁怒他。 现在想想,江轻尧人前一副清风霁月的样子,背后却能对他爹娘苛待林秋的事儿熟视无睹,自己早该意识到,自己看错了人。 江轻尧解释了许久,阮意绵仍是无动于衷。 见阮意绵紧抿着唇,低着头不肯同他对视,他心里的不安越发泛滥,也隐隐意识到,自己真的要失去阮意绵了。 他打一出生,便被他爹娘教导着要考取功名,让他祖父认可他,后来祖父落狱,他的人生目标又成了出人头地、光复门楣。 他爹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子,他们一家背负了许多不可言说的秘密,他和他爹娘并不怎么亲近,但也认同他们说的,只有想尽一切办法往上爬,才能脱离泥沼,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自从来到芜阳县后,他爹便一直在设法结交当地的权贵,他也早就知道,自己的亲事,会成为自己往上爬的垫脚石。 可他遇到了阮意绵。 这个小哥儿胆小又坚韧,柔软又善良,纯粹得可爱,他不知不觉便被吸引住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无法割舍了。 阮意绵虽然单纯,却也不是毫无防备之心的,为了靠近他,江轻尧很是费了一番功夫。看着他一点儿一点儿地放下防备,同自己亲近起来,江轻尧一颗心酸酸胀胀的,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和甜蜜。 功名利禄他要,阮意绵他也要。只要能和他心爱的小哥儿在一起,姻亲这门捷径不走也罢! 江轻尧在他爹娘面前发誓,三年之内考取举人功名,五年之内进士及第,终于让他爹娘点了头。 好不容易他们就快要成亲了,他按捺着满心欢喜的期待着,却在最后的关头功亏一篑。从媒人那里得知事情的经过后,他来不及同他娘争辩,一直在想法子挽回。 前几日一直没能见到阮意绵,他虽然心中焦灼,却还是相信,意绵那么心软的哥儿,一定会原谅他的。 今日一见,却隐隐有些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 江轻尧心里百转千回,最后定了定神,又将自己请到了许大夫帮阮意绵调理身子的事儿说了出来。 霍傲武闻言,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药包往桌上一放。 江轻尧看到药包上医馆的印记,又想起方才是在哪儿见到的阮意绵,心里仅存的那一丝希望,也渐渐地熄灭了。 想起阮意绵给这人夹面的场景,他心里刺痛了一下,当初自己用了那么久,才同意绵亲近起来,这个人凭什么? 江轻尧看侧头向霍傲武:“还未请教,这位郎君同意绵是什么关系?”他虽是竭力压制情绪,却也难掩心中的敌意。 阮意文早就不耐烦听他解释这些了,未等霍傲武开口,便没好气道:“说完了吗?说完了我们就走了,我弟弟身边的人用不着你操心,退亲之事已成定局,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你也别再去山榴村了!” 他说完便起身要走,阮意绵和霍傲武也立刻跟了上去。 江轻尧满心不甘,却也只能看着他们离去。 回去的路上,三人各怀心思,都有些沉默。 阮意绵是想起上一世的事儿,心里感伤; 阮意文是陷入了自己引狼入室的愤懑之中,没心思说话; 霍傲武则在反复回想江轻尧的那个问题——“这位郎君同意绵是什么关系?” * 被江轻尧耽搁了一会儿,到家时已近黄昏。 卢彩梅见他们三个面色都不大好,还以为阮意绵治病的事儿出了岔子,她心里有些忐忑:“怎么样啊?可是那许大夫也觉得绵哥儿这病棘手?” 阮意绵一看他娘的面色,便知道她误会了:“不是的,娘,许大夫说可以治好,我们把药都抓回来了。” 卢彩梅重重地舒了口气,又对着两个儿子嗔怪道:“那你们板着张脸干啥!吓唬你娘啊!” 她嘴上抱怨,心里却欢喜得很,儿子的病终于有指望了,卢彩梅一脸感激地看向霍傲武,对着他连声道谢:“这回可真多亏傲武了,若不是你,我们绵哥儿这病还不知道何时才能治好呢!” 霍傲武:“应当的。” 他话少,卢彩梅也不介意,她现在看霍傲武真是哪哪都好,心里暗暗觉得村里再没有比他更好的后生了! 同霍傲武道完谢,卢彩梅又急急忙忙的去灶房里做饭了。 她早上特意叮嘱了阮意文,让他回来的时候买块肉回来。霍傲武千里迢迢地回乡,又帮阮意绵寻到了大夫,合该请人吃顿好的。 阮意文吃面的时候还记挂着这事儿,但被江轻尧主仆二人打了个岔,便忘得无影无踪了。 卢彩梅无法,只得想别的法子。昨日阮意文和霍傲武回来得突然,家里没啥准备,只得糊弄了一顿,今日可再不能如此了。 卢彩梅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一狠心,将家里唯一的那只公鸡杀了。几只母鸡还得留着下蛋,他们买不起旁的好菜,平日里就靠鸡蛋、豆腐这样的东西来给阮意绵进补了。 她将那只鸡分成两半,半只今晚吃,另外半只留着明早炖汤,给阮意绵补身子。 阮意绵今日有点儿累了,但还是跟着他娘去了灶房里头,想着帮忙打打下手。没想到他进去后,卢彩梅不让他干活,只同他问起了今日去县城的事儿。 刚刚在外头当着霍傲武的面没好意思开口,这会儿只有她们娘俩儿了,卢彩梅便将诊费、药钱、大夫的叮嘱都仔仔细细问了一遍,在县城里头碰见江轻尧的事儿阮意绵也没瞒住。 “前几日江轻尧过来,确实说了要帮你找大夫治病,若不是有你做的那个梦,我和你爹还真说不准会不会答应他,但咱们都知道你嫁到他家里会受罪,自然是不会同意了。没想到他还没死心,还是去帮你打听了……” 卢彩梅心里暗暗感叹,江青尧其实还算不错,可惜他爹娘不好相与,他和自家的小哥儿到底差了些缘分。 第 14 章 第 14 章 吃饭的时候聊起了绵胭脂的事儿,得知阮意绵自己琢磨出了胭脂方子,如今已经在卖绵胭脂挣钱了,阮意文十分诧异,霍傲武也有些意外。 阮意文性子急躁,眼里揉不得沙子,阮意绵和他爹娘商量后,还是决定不把梦里的事儿告诉他了。他们又将在阮二叔家里用过借口拿了出来,阮意文似乎不大相信,霍傲武面上看不出什么想法。 阮德贤怕被他们问出纰漏,便岔开了话头,问起霍傲武今后的打算。 昨日霍傲武一到山榴村,便被村里人拉住问了许久。 几年未见,他面上多了道疤,面相更加凶悍了,村里不少人怵他,但那些年长些的人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品性不坏,只是看着凶,自然也就不怕他。 前一日回来的人带了多少银子回来,可有被官府安排差事,以后打算做什么营生,都被打听得明明白白的了,霍傲武这边也没落下。 霍傲武不是个张扬的性子,人家问他得了多少赏银,他只说没多少,问他得了差事没有,他便摇头,再问以后做什么营生,他就说还是同过去一样,打猎挣钱。 答案教人失望不说,他说话时还没什么表情,其余从边境回来的人都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他这样免不得让村里人在背后嘀咕,他在边境时是不是没混出头来? 本来村里这一批从军的人,大家最看好的便是霍傲武了,他身量高大不说,还会些拳脚功夫,说不定在边境就讨了哪位大人欢心,或者跟芙蓉村的那位后生一样,立了功劳被赏了差事了。 没曾想霍傲武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看样子不像是拿了多少银子的。其余人得了赏银,回来的时候都是大包小包的给家里买东西呢! 原先还只是猜测,等问过之后,大伙儿便认定霍傲武在边境没混出名堂来了。 村里人暗暗感叹,难怪人家都回来了,这霍傲武却迟了一日才到,原来是因为没得多少赏银,没脸同人家一起回来,怕被人问起脸上挂不住啊! 今日阮德贤在地里干活,便听到有人聊起这事儿,还有那幸灾乐祸的,在背后说些风凉话。 阮德贤其实不怎么信,一来霍傲武性子踏实,不爱张扬,即便得了赏估计也不会在外头宣扬;二来昨日霍傲武说要帮阮意绵垫付药费时,语气十分笃定,半点儿犹疑都没有,若是身上没多少银子,他应当不会轻易开口。 虽然心里知道这些,但霍傲武对他们家那么好,阮德贤免不得要多为他操心一些,这不吃饭时便问起了这事儿。 对于阮家人,霍傲武倒没有像应付村里人那样随意搪塞。 “我手头还有些银子,即便这几年不干活也饿不着,打猎只是暂时的营生,后头我还有别的打算,不过现在还未确定下来。” 他这样说,阮德贤和卢彩梅便放心了。 * 吃完饭看天色还早,霍傲武便说要去他老房子那儿瞧瞧,看要怎么修整,阮德贤父子三人闲着无事,也陪着他一道儿过去了。 霍傲武家的屋子就在村里公山的山脚下,他爹是个猎户,当年为了方便上山打猎,特意选在这儿建的屋子。 阮家在村子中央位置,走过去约莫要一刻钟,一路上还要经过许多人家。 村里人情味重,大伙儿路上遇到了都得打声招呼,寒暄几句。许多端着饭碗在门口吃饭的人,见阮德贤他们路过,都扯着嗓子搭话。 “去哪儿呢,阮叔,绵哥儿最近身子好些了吗?” “阮大伯吃了没?傲武和意文都回来啦?” …… 霍傲武他们这批从军的人刚回来,一举一动都被村里人关注着,他一回来便住进阮家的事儿,大家也没少在背后说道。 知道他们要去霍家的老房子那儿,大伙儿又议论开了。 几位坐在一块儿拾掇野菜的妇人、夫郎长吁短叹,目露同情。 “昨日我上山时瞧了一眼,那屋子破得不成样子了,估计是住不了人了。” “这霍家小子,早早的没了爹娘,年少从军,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竟也没能攒些家底,现在还得在霍家借住,真是可怜!” “也不知他那打猎的好手艺这些年落没落下?以后只能靠打猎吃饭了,若是生疏了可不行。” “山子他们不是说这次退役回来的都有赏银吗?就是多少而已,能有几两银子将屋子修缮一下,倒也还行……” 有好心同情的,自然也有说风凉话的。 几个站在一旁抽旱烟的汉子,听到这些妇人的话颇有些不以为然。 “谁叫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呢!明明能使些银子留下来,硬要逞强去从军,去了没混出个名堂来不说,还将他爹娘给他攒下的田地败光了,如今可真是一穷二白了。当初我家小子哭着喊着不肯去,村里人还笑话他没出息,如今看来这‘有出息’也不是一定能成事儿啊!” “是啊!去了一趟啥也没捞着,这脸上还添了道疤,以后怕是媳妇都讨不着喽!” “那也说不准,他现在住在阮大家里,那不就有个现成的吗?绵哥儿退了亲怕是再难找着人家了,跟他凑一对正合适!” “可不敢这么说,让阮德贤和他儿子听到了,怕是要来找你拼命!” “嗐,一个病秧子哥儿,还说不得了……” 这些人在背后的议论,霍傲武自然不清楚,他这会儿已经带着阮家父子三人到了自家宅子前头了。 这里离山上近,蛇虫鼠蚁这类的东西比旁的地方多,村里人都不爱往这儿建屋子,这一块只有霍傲武和徐青山他们两户人家。 霍家的屋子修得宽敞,一共有四间正屋和两间偏房,其中卧室两间,堂屋、灶屋、茅厕、杂屋各一间,屋子前头还有个菜园子,和屋子一起,用篱笆围了起来。 从外头看,这宅子确实破败得厉害,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顶的稻草七零八落,房梁还有些塌落了,用竹子做的篱笆门也早已倒在地上了。 但霍傲武打开几间屋子的门看了一下,里头倒还行。 虽然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还结了些蛛网,显得有些破旧了,但好好打扫一番,换两根房梁,再将屋顶修缮一下,也不是不能住人。屋子里的家具大都是好的,擦洗干净了也能将就着用。 屋子灰大,阮意绵被安排在院子里等着,霍傲武他们在里头转了两圈,商量了一下要怎么修整,便也出来了。 四人准备回去的时候,又碰见了住在隔壁的徐青山。 徐青山也是刚从边境回来的,同霍傲武这种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不一样,徐青山他家是前些年旱灾时逃灾过来的,他爹在逃荒路上饿狠了,伤了身子,在山榴村落脚后没几月便去世了。 他爹一走,他家里就只剩他和他娘孤儿寡母的两个人了。他家里既没田也没地,全靠他娘去山上挖野菜、给人家帮工勉强维持生活,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 徐青山十二三岁便开始到处找活儿做了,他没什么手艺,长得跟个瘦猴似的,村里人都不大看得上他。 因为两家住得近,又和霍傲武同龄,他便经常跟在霍傲武身后跑。 他娘在霍母生病时,帮忙照顾过一段时间。霍傲武心里感激,念着这段情谊,对徐青山也颇为照顾,还将自家打猎的手艺教予他了。 不过徐青山没什么天份,学得不太好,没法儿靠打猎维持生计。 每次上山都是空手而归,最后还得靠霍傲武接济,他深受挫败,也没少被人笑话。 大伙儿都让他老老实实去做短工,别好高骛远,猎户这活计,不是谁都能做得来的。 可谁也没想到众人瞧不上眼的徐青山,从军四年再回来,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这几日出尽了风头,将他师父霍傲武都比下去了。 前头芙蓉村有个人得了衙役的差事,山榴村的人十分眼红,只希望自己村里也能出一个衙役,以后若是要去衙门里办事,也有个门路。没想到他们村还真出了一个,那人便是徐青山。 徐青山不仅得了衙役的差事,还带了二十两银子的赏银回来,把村里人羡慕坏了。村里去从军的一共三十来个人,就他一个人赏银和差事都占了。 二十两银子能买几亩田地了,做衙役一个月也有一千五百文的俸禄,养活他和他娘足够了。他们娘俩以后再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了,也再不用腆着脸到处找活儿干了。 这母子二人如今是扬眉吐气了,现在村里人见到他们,都热络了许多,大伙儿都想着同徐青山多走动走动,以后若有事求他也好开口。 徐青山的咸鱼翻身,便衬得霍傲武更加失败了了。 村里人都在感叹风水轮流转,去了外头,还是徐青山这样脑子机灵,放得下身段,人也活泛的更吃香。霍傲武虽有一身蛮力,但到底性子沉闷了些,不讨巧。 “咸鱼翻身”的徐青山见了霍傲武很是热情,一溜烟儿地跑过来了。 “师父,你回来了!打算啥时候修整屋子?我带着兄弟们来帮忙!”他咧着嘴,满脸笑意,同霍傲武打完招呼,又一一同阮意绵他们问好。 “你还没去衙门上值?”霍傲武拧着眉问道。 “我今儿一早便去报到了,已经上了文书登记过了,不过上头的大人开恩,许我们休息半月再去上值,正好能帮你修完屋子再去。” 霍傲武点了点头:“我明日去镇上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回来,后日开始动工,你后日过来吧。” “师父,明日我同你一道儿去镇上吧,还能帮你搬搬东西,下午我再把兄弟们都喊过来,咱们一块儿合计一下,后日便能动工了!” 霍傲武也不同他客气:“那你明日早些来阮叔家等我。” “诶!”徐青山乐呵呵地应下了。 同徐青山说完话,霍傲武便和阮家父子三人一道儿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阮意绵越想越觉得,霍大哥真是没白收这个徒弟,徐青山对他师父的事儿如此上心,不枉霍大哥从前那么关照他。 原先徐青山这声“师父”还有些一厢情愿,如今看来他霍大哥已然是把徐青山当自己人了。也不知他们在边境从军时发生了什么,这徐青山对霍大哥比从前更加殷勤了不说,另外那些从军的人似乎也同他们关系不错,不然徐青山不会这样轻巧的说出要喊他们过来帮忙的话。 不管怎么样,霍大哥对他更恩重如山,霍大哥修房子徐青山和他们那些战友都知道要帮忙,自己更不该置身事外! 阮意绵悄悄地握紧了拳头,打算同他霍大哥说说,后日他也要去帮忙。 第 15 章 第 15 章 第二日一早,霍傲武和徐青山在村里借了村长家的牛车,带着阮意文出门了。 阮意文要回县城上学,霍傲武和徐青山去镇上买修屋子要用的物件,顺路送他过去。 昨日阮德贤也说要帮忙修屋子,但霍傲武说他们人手够了,让阮德贤不必为了他耽误庄稼地里的事儿。 他态度坚决,阮德贤只得作罢,不过说好了要帮忙做屋子的木窗,又送了两根好木给霍傲武做房梁,让他不必再买了。 霍傲武都应承下来了。 卢彩梅原想帮忙做饭,但徐青山他娘已经揽过了这活计。 徐青山他家同霍家离得近,帮忙的人去他家吃饭确实更方便,霍傲武说等徐母忙不过来时,再请她帮忙,卢彩梅也只得应下了。 阮家只有阮意绵被允许过去帮忙了。 原本霍傲武也不肯让他去的,但阮意绵眼巴巴地望着他,一副生怕他拒绝的样子,霍傲武也不知怎么的,就是狠不下心拒绝。他点了头才反应过来,再要反悔,看阮意绵仰着小脸一脸欢喜,又舍不得开口让他失望了。 自己赶车还是方便,不用等人齐了才能出发,霍傲武和徐青山早上出门,刚过中午便回来了。 除了修屋子要用的东西和这几日给帮忙的人做饭用的食材,他还另给阮家买了两斤肉,一只鸡,给阮意绵买了盒杏仁乳酥。 他回来时阮意绵刚喝完药,正苦着脸喝水漱口。他将手里的点心递过去,阮意绵眸中闪过一丝欣喜,情不自禁地地弯起了嘴角。 新药方不仅比从前的苦,还有些泥腥味,喝着有些犯恶心,阮意绵昨晚头一回喝,喝完脸都皱起来了,眼里泪汪汪的,险些哭出来。卢彩梅心疼得紧,但现在家里就剩上回卖绵胭脂挣的几十文钱了,必须得省着用,她也没法儿给儿子买糖甜嘴了。 今早阮意绵再喝这药时,便长教训了,一口气不停地喝完了,不过最后差点儿呛着。 看他喝完药耷拉着眉毛,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阮意文觉得好笑,挑着眉道:“多大的人了阮意绵!喝点儿药还一副要死要活的的样子,周婶家五岁的奶娃娃都比你有出息!” 阮意文说完便就被他娘狠狠捶了一顿。 霍傲武当时没说啥,但去了镇上还惦记着这事儿,还默默地给他买了杏仁乳酥回来,阮意绵感动极了。 他火急火燎地打开盒子,拿了一块乳酥放进嘴里。 刚喝完药就吃点心,味道有些奇怪,不过阮意绵还是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谢谢你,霍大哥。”他一脸感激地看着霍傲武。 卢彩梅拿着霍傲武买回来的肉和鸡,有些不好意思,对着霍傲武嗔怪道:“你买你那边的吃食就行了,怎么还给我们买肉、买点心!这些东西可贵了,你刚回来,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以后可别再买了!” 霍傲武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道:“我在您家里住了几日了,又收了阮叔的房梁,买些吃食回来也是应当的。” 霍傲武一向有主意,卢彩梅知道说了他也不会听,便没再多说了。等他和徐青山又赶着牛车出门后,才对着阮意绵叹道:“你霍大哥瞧着面冷,其实心思可细了,是个会疼人的,以后谁嫁给他就有福气喽!” 阮意绵红着脸低下了头,点心都不好意思吃了。 * 徐青山和霍傲武赶着牛车往山脚下走, “这杏仁乳酥可真贵,这么一小盒便要十八文,也不知道叶桃爱不爱吃。”徐青山手里那些一盒点心,和阮意绵的那盒一模一样。 “你给她送过去不就知道了吗?”霍傲武牵着牛绳,目不斜视。 叶桃家同徐青山家一样,也是前些年逃荒过来的。她家如今就剩她和她小爹爹两个人了,她同徐青山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十几岁时,两个人暗生情愫,徐青山便求他娘去叶桃家里提亲。 徐母去了,可叶桃她小爹爹不同意,他希望叶桃能找个土生土长的,家里有田地的村里人,以后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徐青山家里没田没地,吃了上顿没下顿,同她家一样穷,徐青山他娘托人去问了几次,叶桃她小爹爹都不肯松口。 后来徐青山去边境从军了,一去便是四年,叶桃也没同旁人成亲,一直在等他。 徐青山这次回来后,知道叶桃还未成亲,第二日便托了人再去她家里求亲,这回叶桃她小爹爹终于是松口了。 他两的婚期定在了今年十月,秋收后徐青山便要成亲了。 好不容易抱得美人归,徐青山这几日都美得找不着北了,今日霍傲武给阮意绵买杏仁乳酥,他也跟着买了两盒,准备一盒给他娘,一盒给叶桃。 这会儿想起自己的亲事,他心里快活得很,便希望他师父也跟他一样,赶紧成亲。 “嘿嘿!”徐青山挠了挠脑袋,颇有些羞涩,“师父你同绵哥儿什么时候成亲呀?” 霍傲武陡然听到这话,惊得愣了一下,他扯着牛绳的手用力大了些,牛车往前一顿,把徐青山吓了一跳。 “闭嘴,别瞎说,别坏了绵哥儿的名声。” 霍傲武顿了顿,又若无其事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同绵哥儿成亲了?他是文哥的弟弟,也就是我弟弟。” 徐青山平日里对他恭敬得很,这会儿却毫无客气地嗤笑道:“呵,是是是,你把人当弟弟,人家阮意文都没你这哥哥称职!村里哪位小兄弟同绵哥儿走得近了些,你就看人家不顺眼,现在大伙儿都离绵哥儿远远地,认定他是你未来夫郎了,你倒好,又说人家是你弟弟!” 霍傲武被他这“大逆不道”的徒弟堵得面红耳赤的,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要说他对阮意绵,原先确实是没有别的心思,存粹是拿人家当弟弟看的。阮意绵长得小小的,身子又弱,还爱哭,他习惯了保护他。 村里那些同阮意绵示好的,他不给人好脸看,也确实是觉得他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配不上他们家绵哥儿。 绵哥儿还那么小呢!他们怎么有脸贴上来的? 可前些日子的一场梦境,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如今他也不知道该拿阮意绵如何是好了。 从边境回来的那夜,他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晚了一两个月回山榴村。回来的时候,阮意绵已经嫁人了,听说嫁的还是个家底丰裕、品貌双全的秀才。 明明该为他高兴,可霍傲武却失魂落魄,无法接受。 梦里的痛楚和懊悔至今还萦绕在霍傲武心间,梦醒后霍傲武就改变了主意,推掉了和吴君昊商量好的事儿,提前回了山榴村。 回来后得知阮意绵差点儿嫁人,前几日才退的亲,他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后怕又庆幸——还好没谈拢,还好退亲了。 恢复理智后,霍傲武深觉自己卑鄙,绵哥儿那么好,他竟然盼着人家婚事告吹。 虽然前头一直没往这方面想,但霍傲武又不是个傻子,经过此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就是喜欢上绵哥儿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他们的“兄弟情谊”为何变了质,但他确实没法接受绵哥儿同旁人成亲。 即便意识到自己对绵哥儿的心意了,可霍傲武心里清楚,阮家不会勉强绵哥儿,定是绵哥儿对那个江秀才有意,才会定下这门亲事的。 他喜欢绵哥儿是真,不愿意勉强绵哥儿也是真,所以他现在是进退两难,既不想唐突人家,又舍不得放弃,只得先守着。 若是哪日绵哥儿发现了他的心思,又不讨厌他,也许他就能得偿所愿了。 霍傲武沉着一张脸不说话,徐青山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阮意绵前不久才同旁人退亲,这会儿他也不敢再同他师父说这事儿了。 第 16 章 第 16 章 霍傲武离开后又过了一会儿,阮意绵又等到了他堂哥。 阮意荃这次回来也是一脸喜意,他还未来得及回家,先来了阮意绵这里。阮意绵一看他的面色,就知道绵胭脂应当卖得不错。 “绵哥儿,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家?”阮意荃坐下后,拿着肩上的汗巾擦了擦汗。 阮意绵给他堂哥端了茶水过来:“堂哥喝茶,我爹娘都去地里了,估摸着要晚些时候才回来。” 阮意荃许是渴极了,咕噜咕噜喝了半杯水,放下杯子后,才对着他堂弟笑道:“有个好消息,本想同他们一起说,让大伯和伯娘和高兴高兴,既然他们都不在,那我便同你说吧,等他们回来了你再告诉他们。” 阮意绵点了点头:“堂哥你说吧。” 阮意荃面上有些得意:“五百张绵胭脂都卖完啦!你猜猜卖给谁了?” 不等阮意绵回话,他便迫不及待地接口道:“有两百多张是在那些村里头卖的,其余的一齐卖给我进货的那间杂货铺了!” 阮意绵心念一动,卖给杂货铺确实是个好门路,虽说跟胭脂铺子没得比,但总比让阮意荃推着板车,一张一张的卖要强许多。 而且杂货铺里的顾客大都是镇上的百姓,比村里的农户还是要富裕一些的,在那里卖应当要比在各个村里卖更加容易一些。 “堂哥,你也太厉害了,竟然能让杂货铺收咱们的绵胭脂!”阮意绵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笑眯眯地夸道。 阮意荃面上不显,心里其实跟他弟弟橙哥儿一样,喜欢被人夸,阮意绵这话可算说到他心坎上了。 “嗐,还是你的绵胭脂做得好。我原是想去杂货铺里买些镜子搭着绵胭脂卖的,那掌柜听我说要买十面小镜子,有些惊讶,我同他也算是老熟人了,就给他解释了一下。听说我卖的绵胭脂这么便宜,他还有些不信,拿着咱们的绵胭脂瞧了好一会儿。我看他似乎有些兴趣,便拿了一张让他试试,他在手上试了一下,觉得不错,马上就找我买了一百张。” “我这回出去了三四日,走了两个村子,绵胭脂卖得只剩一百张多张了,镜子都卖完了,我便想先回来一趟,休整两日,拿些货再出去。结果去杂货铺里拿货时,那掌柜的说绵胭脂卖得极好,又把我剩下的那一百来张都买去了!” 说起这事儿阮意荃还有些激动:“掌柜的说让咱们下个月再送一百张过去!” * 霍傲武同他那几个好兄弟商量好修房子的事儿后,便回到阮家了。 他一回来便发现阮意绵坐在堂屋里愣神,面上几分欢喜,几分忧愁,似乎有些烦恼。 霍傲武看着桌上多出的茶杯,若有所思:“怎么,下午谁过来了?” 阮意绵面带犹豫,欲言又止:“我堂哥过来了,他说绵胭脂都卖完了。” “那是好事,你怎么不高兴?”霍傲武直愣愣地盯着阮意绵,似乎要从他的脸上研究出个子卯寅丑。 阮意绵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侧开脸,绞着手指低声道:“没有,没有不高兴,就是……” 见他一直不肯说,霍傲武心里有些着急,生怕是江轻尧那边又有什么幺蛾子了,他轻咳一声,故作轻松地问道:“有什么不能同霍大哥说的?” 说话时,他眼也不眨地看着阮意绵。 阮意绵被他幽深的眸子盯得有些慌张,不自觉便说出了心里的话:“我想再做些胭脂去卖,可是家里没有钱了,这回卖的钱要留着给我抓药,还要供家里的开支……” 只卖绵胭脂不是长久之道,既然杂货铺这边开了个口子,阮意绵便想做几盒更贵的胭脂膏去试试。 可话音刚落他便后悔了。 自己这样说同直接找霍大哥借钱也没什么区别了,昨日还坚持要将那五两银子还给人家,今日又因为绵胭脂的事儿找人家借钱,真是好生没脸。 霍傲武听到这话却是狠狠地松了口气,不是江轻尧的事儿就好。 “这简单,你需要多少银子,我借给你。” 阮意绵就知道他霍大哥会这样说,他暗怪自己说话不过脑子,总是麻烦别人。 “霍大哥,你已经帮我们很多忙了,上次的诊费和药钱我都还没有还完,不能再麻烦你了。”阮意绵想起这事儿便有些自责,声音都低落几分。 霍傲武心里紧了一下,他实在看不得这小哥儿难过。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票,推到阮意绵面前,低声道:“二十两够不够?” 霍傲武身上竟然有二十两银票!阮意绵愣了一下,又垂下眸子嗫嚅道:“我娘说得对,你刚回来,有许多要用钱的地方,我不应该再拿你的钱了。” 他眉眼低垂,长长的睫羽遮住了眼睛,瞧着着实有些可怜,霍傲武蹲在他面前,放缓了声音,耐着性子循循善诱:“这些银子我现在拿着也没用,先借给你,等我要用的时候,你再还给我不就行了?” “可是……” 不等他说完,霍傲武便打断道:“我修屋子的时候你不是还要过来帮忙吗?我借银子给你,就当答谢你了,好不好?” 阮意绵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答应,霍傲武便一直盯着他,似乎非等他点头不可。阮意绵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同意了此事。 他轻轻地把银票推回去,又小声怯怯道:“五两银子就够了。” 霍傲武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嘴角,面上难得一见的笑意,让他侧脸的那道伤疤都柔和了几分。 阮意绵一时看得愣住了。 他霍大哥其实长得也挺俊的,同江轻尧那种芝兰玉树的矜贵书生不一样,是一种狂放又野性的冷峻。面上那道伤疤,是给他添了几分戾气,却并不丑陋,反倒让他有了别样的魅力。 这会儿两人靠得近了,霍傲武结实的手臂搭在他的椅子扶手上,似乎将他整个人都环了起来,阮意绵不知不觉便红了脸。 他垂着脑袋,不知道面前的男人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和绯红的耳垂,舍不得移开眼。 第 17 章 第 17 章 阮德贤和卢彩梅回来后知道绵胭脂的事儿也十分高兴,但得知阮意绵又找霍傲武借了钱,他两便有些不赞同了。 “若是买原料的钱不够,咱们还可以想别的法子,到别处去借一借,咱们欠你霍大哥的药钱都还没还,怎么好又找他借钱?”阮德贤拧着眉头教训儿子。 卢彩梅一向舍不得说他,这会儿也附和道:“你爹说得对,要借钱也不该可着你霍大哥一个人借。” 阮意绵心里有些委屈,但又不好意思说是他霍大哥非要借给他的。 他思量了一会儿,对着他爹娘道:“几次三番地麻烦霍大哥,确实有些不应该,我把下次卖绵胭脂的利润分一成给他行吗?” 阮意绵这个提议倒让阮德贤两口子有些意外。他两想了想,都觉得这法子不错,既能解了自家的燃眉之急,又能稍稍给霍傲武一些回报,总算没让人家白给他们借钱。 他两点头后,这事儿便定下了。 阮意绵又和他们商量起了买原料的事儿。 如今山上的野菜都被挖得差不多了,村里那些家里困难的,也开始去摘山榴花了。 阮意绵和他爹娘商量过后,决定这回的山榴花便找村里人收。 棉布家里还有,这次阮意荃又换了一些回来,这段时间都不用另外买了。明矾、油纸上回用完了,这次得重新买了。 除此之外,做胭脂膏,还需准备紫草、蜂蜡、桂花油、炭炉、瓦罐、装胭脂膏的盒子等物件。 这些东西准备起来,估计也得要一两日了。正好阮意荃说这回想在家多休息几日,让阮意绵不用着急,过两日再开始做也没事儿,阮意绵便决定明日还是去他霍大哥那边帮忙。 因为东西多,又涉及到胭脂膏的方子,这回便让阮德贤亲自去买,卢彩梅则去找村里人收山榴花。 * 翌日,阮德贤一早便去镇上去买原料了,吃了早饭后,阮意绵也跟着霍傲武出门了。 虽然这几日又熟络了许多,但他两单独走在路上,阮意绵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还好这会儿天色尚早,路上没什么人。 阮意绵落后一步,跟在他霍大哥身侧。 霍傲武身高腿长,走得也快,等他意识到身边的人喘得有点儿急时,才陡然停了下来。 “慢点儿。”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看着身侧因为着急而面染红晕的小哥儿,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阮意绵险些撞到他身上,稳住脚步后清脆地应了一声:“欸,好。” 到了那边,霍傲武先将阮意绵送到了隔壁徐青山家里。阮意绵做不了重活,帮徐青山他娘烧个火,切切菜倒是不妨事。 徐青山他娘姓章,阮意绵喊她一声“章婶”。 因为长期操劳,章婶瞧着比同龄人更加老相,面上两道法令纹很深,面相也有些严肃。但她为人和善,即便身陷囹圄,也不吝惜自己的善意,不仅帮助过霍傲武他娘,那日曹春凤故意找茬时,帮卢彩梅说话,让曹春凤用春笋换山榴花的也是她了。 见阮意绵过来,她搬了椅子过来让他坐:“还早呢,先休息会儿。” 徐青山也是刚吃完饭,见他们过来,咧着嘴招呼道:“师父,我马上就好!” 他们略坐了一会儿,其余来帮忙修房子的人也都到了,霍傲武见人齐了,便带着他们往自家屋子那里去了。 临走之前,他对着阮意绵叮嘱道:“累了就休息,不要逞强。” 阮意绵老实点头:“好。” 似乎有些不放心,霍傲武一步三回头,比早上那会儿走得慢多了。 等他走后,章婶面色淡淡地开口道:“你霍大哥昨日过来便叮嘱我不要让你干重活,有什么力气活都等放着等他来。” 阮意绵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低声道:“我也没有那么脆弱的……” 章婶笑了笑,没再多说。 休息了一会儿后,阮意绵见章婶开始择菜了,便把椅子搬过去帮忙。 村里人互相帮忙干活,是不收工钱的,不过主家得供一顿饭。 除了徐青山,霍傲武这次还请了五个兄弟过来帮忙,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正是胃口大的时候。霍傲武大方,准备了好些菜,还买了一块排骨两只鸡。 他们早上开始干活,中午在这儿吃顿饭,吃完饭再干两个时辰,便各自回家了。 霍傲武家里的屋子主体还是好的,只需要将房梁和屋顶的茅草换掉,再将墙面重新修葺一下,将屋子里坏掉的家具修一修便行了,阮意绵听他们说两日便能干完了。 霍傲武能随手从怀里掏出二十两的银票,阮意绵觉得他其实可以把这屋子推倒了重新盖一个,但霍傲武只说要修,或许是有别的打算吧。 将中午要做的豆角、韭菜、茼蒿都择好后,徐母便开始剁鸡和排骨了,阮意绵将她准备好的红薯和萝卜端了出来,清洗后削皮切块。 徐青山家里有一口大铁锅,是他从军回来后买的。阮意绵将栗米淘洗干净,放到铁锅里,将红薯块也放在米饭上头一起蒸。 徐母干活麻利,不多时便将排骨和鸡都剁好了,米饭和红薯蒸熟后,她将它们盛入干净的木盆里,腾出锅来开始炒菜。 两个人一起忙活,很快便将饭做好了。 霍傲武几人干了一上午的活,也有些饿了,到了时辰闻到饭菜的香味后,不用阮意绵喊,他们便自己过来吃饭了。 几个过来帮忙的汉子都是同霍傲武一起参过军的村里人,见了阮意绵都热情地同他打招呼,不过坐下吃饭时,却十分默契地略过了阮意绵身边的空位,在别的位置坐下了。 正好阮意绵也不大好意思跟不熟悉的人坐在一块儿,霍傲武在他身边落座后,他悄悄地松了口气。 第 18 章 第 18 章 徐青山几个都不是什么斯文人,吃饭时狼吞虎咽不说,夹菜的速度也快得叫人目瞪口呆。阮意绵刚吃了两根豆角,那碗干笋焖鸡便少了一半了。霍傲武坐下后,还未顾得上自己吃,先默默地替阮意绵夹起了菜。 阮意绵看着碗里满满的鸡肉和排骨,心里暖洋洋的,又有些不好意思。他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霍傲武碗里:“霍大哥,你也吃。” 霍傲武点了点头,徐青山几个对着他和阮意绵挤眉弄眼,被他瞪了一眼,便老老实实地低头吃饭了。 阮意绵红着脸啃排骨,假装没有看到他们的动作。 吃完饭大伙儿又接着去干活了,阮意绵煮了一大锅粗茶,他们一人装了一缸子。 帮章婶收拾完灶房,阮意绵便自己回家了。这边没什么他帮得上忙的了,担水砍柴之类的力气活,章婶也不让他做。 虽然做胭脂的事儿不着急,但既然闲着无事,还是可以早些开始准备的。 到家时阮德贤还未回来,卢彩梅正在剪做绵胭脂的棉布,堂屋里晒了两筛子山榴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似乎是刚洗完。 阮意绵有些惊讶:“娘,山榴花这么快就收到了?” “是呐,就这些了,这两日她们日日去山上摘,现在山上没几朵了,还好你出了主意找她们收,不然咱们自己去山上摘怕是要跑空。” 卢彩梅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兴致勃勃地同儿子说话。 “今早我过去的时候,她们已经上山了,我只得去山上找人。她们听说咱家要出钱收,倒也很高兴,说不用十文钱,八文钱一筐便能卖给咱们,我不收曹春凤那几个狗腿子的,那几人还不乐意呢!” 要找哪些人家收山榴花,出多少银子,阮意绵和他爹娘昨晚都商量过了,今日卢彩梅上了山,便按商量好的,只找那几个家里实在困难的人收。 可这一筐子山榴花便能换十文钱,实在是诱人,村里正值壮年的汉子去外头干一天苦力活,也才四五十文呢!那些人争先恐后,为了抢这挣钱的买卖,都没顾得上问卢彩梅收山榴花做什么,先开始自行压价了。 同曹春凤交好的那几人,家里条件都不太好,不然也不会腆着脸巴结曹春凤。这回为了挣这十文钱,他们又跟卢彩梅说起了软话,但卢彩梅铁了心不肯收他们的,任他们怎么说都不松口,他们心里不痛快,便开始阴阳怪气地说酸话了。 但这回都不用卢彩梅开口,那些想卖山榴花的人,便挺身而出,把那几人骂得狗血淋头了。 卢彩梅说起这事儿来还有些好笑:“那几个狗腿子被骂得耳朵都要滴血啦,八成又要同曹春凤一起编排咱们了!” 村里关于他的闲言碎语多了去了,阮意绵幼时还会因为被人喊“病秧子”悄悄地哭,如今已经不太在意了。 “那就随他们去吧。” 既然山榴花已经收回来了,那只等他爹将原料都买回来,绵胭脂和胭脂膏便可以开始做了。 阮意绵也拿了把剪子出来,同他娘一起剪棉布。原先家里只有一把剪子,这把新的还是卖了绵胭脂后特意拿米找阮意荃换的。 * 翌日,阮意绵上午依旧去章婶家里帮忙,下午回来便开始做胭脂膏了。 绵胭脂做法简单,交给他娘便行了,胭脂膏用料精贵,做起来也复杂一些,阮意绵把精力都花在了这上头。 桂花油中加入紫草或者捣碎成泥的山榴花,用瓦罐盛着,在小炉子上温火隔水蒸煮,边煮边搅拌,将花草的颜色煮出来。 煮好后待液体冷却,再用纱布滤去残渣。 滤出的液体加入蜂蜡和明矾小火蒸上一刻钟,再趁热注入木盒中,待冷却凝固后,便成了胭脂膏了。 紫草和山榴花做出来的胭脂膏颜色上有些差异,紫草做的色泽更加红艳,山榴花的颜色则清浅一些。两种胭脂膏都带了一点儿桂花油的香味,不仅能提升气色,还能滋润面唇。 阮意绵家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去年摘的桂花还剩了一些。若是时间充裕,也可以用桂花自制桂花油,不过用干花做油需得十来日,鲜花倒不用那么久,但这会儿买不到新鲜的桂花,只得先用买来的桂花油了。 除了这带颜色的胭脂膏,阮意绵还另做了不加紫草和山榴花,没有颜色的香膏。 这香膏多加了些干桂花,和桂花油,香味要比另两样胭脂膏更浓一点儿,质地也更加润泽。 原是想做出来给他娘搽手搽脸的,想到杂货铺子也许会收,干脆多做了几盒。 三样膏子每样十盒,一共也就三十盒,阮意绵却做了近两日。 按说做胭脂并不是个累人的活计,可阮意绵体弱易疲惫,光是捣碎那些花瓣,便将他累得不轻。    捣花的时候,阮意绵又想起了林秋。林秋待他很好,这些胭脂方子是林家赚钱的营生,十分珍贵,他却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自己。 花瓣要捣成什么状态,蒸煮时用什么火候,煮多长时间,他都仔细地同阮意绵交待过几遍。 也不知道林秋现在在江家过得好不好,卖胭脂的钱,够不够他买些喜欢的吃食? 阮意绵有点儿后悔江轻尧闹得那样僵了,他现在都还没想到救林秋的法子,只能多攒些银子,等林秋被卖出去的时候,设法将人买回来。 可他现在和江轻尧退了婚,没办法接触到林秋了,若是林秋提前被卖了,他这儿也没法收到消息。万一因此让林秋出了事,那他真要后悔一辈子了。 林秋每月十五会托那位仆妇的儿子去县城里的胭脂铺卖胭脂,阮意绵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去胭脂铺那里守着,等见到了那位小哥,让他帮忙传话给林秋。 可林秋现在还不认识他,他要怎么获得林秋的信任,让他有事找自己求助呢? 阮意绵晚上躺在床上,心里还牵挂着这事儿,可冥思苦想到半夜,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没想到没过几日,事情便有了转机。 第 19 章 第 19 章 屋子修好后,霍傲武便搬回自己家了。他最近闲着无事,每隔一日便去山上打一回猎,打到的猎物一分为二,一半拿去镇上卖,一半送到阮家来。每回卖猎物回来,还会给阮意绵买些糖糕果子之类的小零嘴。 他尽挑阮意绵爱吃的买,阮意绵心里不好意思,身体却抵抗不住糖糕的诱惑,每回嘴里念叨着“霍大哥你自己吃”,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出去了。 他一边唾弃自己嘴馋,一边打定了主意,等胭脂膏卖出去后,要给他霍大哥买个礼物,不能光吃人家的东西。 卢彩梅有意撮合霍傲武和自家的小哥儿,让他同从前一样,每日来家里吃饭,霍傲武没拒绝。 这日卢彩梅看他衣裳破了道口子,便让他换下来,拿过来让自己补补。霍傲武第二日将洗干净的衣裳拿过来的时候,卢彩梅正忙活着家里的活计,他便随手将衣裳放到桌上的笸箩里了。 阮意绵中午喝了药,吃了两块杏子糖,看到霍傲武的衣裳,忽然有些心虚了。 他霍大哥都不舍得给自己买衣裳,却舍得三天两头的给他买点心。阮意绵默默地将衣裳拿回自己屋子里,穿针引线,仔细缝补了起来。 快缝好时听到外头吵吵嚷嚷的,似乎是家里来客了,阮意绵将最后的几针缝好,打了个结,起身往堂屋里走。 刚到堂屋门外,他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阮意绵停下了脚步,没再往里头走。 “上回是我不对,‘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只愿轻尧娶个能与他互相扶持的媳妇,以后日子过得轻松顺遂一些,可意绵身子不好,我实在是担心轻尧娶了他会吃苦啊!姐姐你也是当娘的,你应当能理解我的对不对?我也是一时着急失了理智,才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啊!" 林氏拉着卢彩梅的手,一脸真切:“如今我已经知道轻尧是非意绵不可了,对意绵好,就是对他好,意绵不好,他也好不了!我以后再不会为难意绵了。” “上次的事儿,姐姐你们别放在心上,等意绵进了门,我定会好好弥补他的!他身子弱,咱们便好吃好喝的养着,绝不让他干一点儿活,再多花些银子,去请县城、府城多请几个大夫来帮他看诊,总归是能治好的!” 林氏以为她这番话说完,卢彩梅两口子会有所动容,没想到他们却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我理解不了,我是盼着我的孩子好,但绝不会因为这个就糟践别人的孩子!”卢彩梅板着脸,抽回了自己的手。 阮德贤皱着眉:“亲事已退,绵哥儿的身子不劳烦林夫人操心了,我们自会……” 他话未说完,便瞥见儿子站在堂屋门口。 愣了一下后,阮德贤对着儿子道:“绵哥儿,既然来了便进来吧。” 堂屋里另外三人听到动静,一齐朝门口望去。 江轻尧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阮意绵的方向走了两步。 “意绵。”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阮意绵。 “你还来做什么?上回在茶楼里,我哥哥已经同你说清楚了。”阮意绵抿着唇低声道。 江轻尧眼底暗含恳求:“我和我娘是来为前些日子的事赔罪的,请你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吗?” “你上次已经解释过了。” 看阮意绵态度冷淡,一直回避他的视线,江轻尧的面色无法掩饰地暗淡了下来:“伯父,伯母,可否让我和意绵单独说两句?”他侧头对着阮德贤两口子请求道。 阮德贤和卢彩梅对视一眼,面带征询地看向了儿子。 阮意绵正要拒绝,却陡然想起了林秋的事儿,心念急转之间,他突然想到了主意。 “爹,娘,你们先出去一会儿吧,我有几句话想同他说。” “好,我们就在门口等着,有事你便喊我们。” 虽然有些不解,但卢彩梅和阮德贤最后还是依着儿子的话出去了,林氏在江轻尧的示意下,也跟着出去了。 阮意绵进来后,看了江轻尧一眼,面上有些犹豫。 江轻尧见他还愿意单独同自己说话,心里又浮起一丝期冀。卢彩梅她们一出去,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了:“意绵,你要同我说什么?” 阮意绵踌躇不定,不知该如何开口。 江轻尧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本书,走到阮意绵跟前:“你最爱看的话本出了新册子,我还未来得及念给你听,这次给你买来了。咱们定亲的前一日不是说好了吗?成婚后我教你念书识字,以后我在书房温书,你就在一旁看话本子,若是遇到不认得的字,便过来问我。” “这些约定,你都还记得吗?”江轻尧轻声询问,眼里流露出一些怀恋。 不等阮意绵回答,他又继续道:“这话本里夹了一页纸,是我亲手写下的契书,之前同你和伯父伯母立下的承诺,尽数写在上头了,我签了字,画了押,以后若是我负了你,你便将这契书公之于众,让大家都知道,我是个背信弃义之人。”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意绵?”说到最后,江轻尧眼里全是祈求,往日的端方自持,已全然不见。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去牵阮意绵。 阮意绵一个激灵,将手背在身后,扭开了脸:“不行。” 江轻尧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中:“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只要你说,我都可以去做,但是你不能一次机会都不给,就给我判个死罪吧?” “求你,不要这么轻易就放弃我们之间的感情好吗?” 他眼睛通红,声音嘶哑,面上是显而易见的痛楚。 阮意绵心情十分复杂。 现在一看到江家人,他便会想起他上辈子受的磋磨,他死后他爹娘泣血的哭声,他哥哥被打断腿后痛得在地上嘶吼的样子。 江轻尧对他父母虐待林秋的事熟视无睹,他明明知道他爹娘不是善茬,却依然一走一年多,将自己独自留在江家,留在他爹娘眼皮子底下。阮意绵死前那几日一直在想,江轻尧知道他爹娘会这样对待自己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上辈子他没有机会问,这辈子事情还未发生,江轻尧自己可能都无法预测自己两年后的心境。 不管江轻尧是大意疏忽了,还是故意为之,阮意绵都不会再让自己重蹈覆辙了。可林秋是无辜的,林秋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看着林秋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江家卖给别人做妾?接近林秋最简单、最快的办法,便是让江轻尧从中牵线了。林秋被林氏看得严,怕林秋出去说些“不该说”的,林氏平日里根本不让林秋出门。 只有通过江轻尧,他才能名正言顺地跟林秋往来。 他定了定神,看向江轻尧:“我们之间绝无可能了,江公子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他话音刚落,江轻尧就变了脸色。 “‘江公子’,好一声‘江公子’啊!”江轻尧嗤笑一声,浓烈的愤怒与不甘在他心间撕扯,他从不知道,他的意绵竟是这样心狠的一个人! “你是不是有了旁的心仪之人,是那日同你一起吃面的郎君对不对?” 若非如此,怎么不过半月,他对自己的态度便冷淡了这么多?江轻尧紧紧地盯着阮意绵,压抑着心里的妒火和忐忑,质问道。 阮意绵愣了一下:“跟旁人没关系,是我们不合适,我们两家家世悬殊过大,你爹娘勉强答应了这门婚事,以后成了婚怕也要闹得家宅不宁。我只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不想再让我爹娘忧心了。” “我们两个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找你是有别的事。”阮意绵不想再绕圈子了,他斟酌一番,终于是将自己的真实意图说出来了。 “我最近喜欢上自己做胭脂了,听说你外祖家里从前是胭脂生意的,现在还有个外祖家的表弟寄居在你家,能不能请他来帮我看看我做的胭脂?” 江轻尧实在没想到,阮意绵答应同他说话,竟然是为了这事!不肯同他和好,却要请他帮忙? 他气得面色涨红,仍然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气:“你怎么知道我表弟的事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表弟家里是卖胭脂起家的,但他并不会做胭脂。” “他不会做也没关系,我只想让他帮忙瞧瞧,我身边的人都没怎么用过胭脂,他家里是卖胭脂的,定然见识过许多胭脂。” 江轻尧简直莫名其妙,他上前一步靠近阮意绵:“意绵,你喜欢什么胭脂,我买给你,我们不要退亲好不好?” “你不想帮忙就算了!”阮意绵别过脸,甩手要走。 “我帮你!”江轻尧急声道,“这两日我便让他过来。” “好,多谢了,那今日就这样吧。”见目的达成,阮意绵悄悄地舒了口气。 利用江轻尧到底让他有些不自在,说完话他转身急匆匆要走,却差点儿与刚刚进门的人撞到一起。 “霍大哥!” 霍大哥怎么过来了?阮意绵心里有些纳闷。 江轻尧闻声一脸敌意地望了过去。 不仅江轻尧不高兴,霍傲武面色也没好到哪儿去。 明明上回已经将话说清楚了,这姓江的为何又来纠缠?他来便算了,绵哥儿还单独同他说话,莫不是又心软了?霍傲武目光幽深地盯着阮意绵,心里有些烦闷。 “今日上山摘了一些三月萢,记得你爱吃,来送些给你。”霍傲武将用树叶包起来的三月萢递给阮意绵,又装作不经意道:“我突然进来,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感觉到了字里行间的酸意。霍傲武侧开头,不敢同阮意绵对视。 阮意绵不知为何有些心虚:“没有,我们已经说完了,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我想请江公子的表弟帮忙瞧瞧我做的胭脂……” 阮意绵情不自禁地解释了一大串,回过神后赶紧闭上嘴。他垂着脑袋有些懊恼,霍傲武却是松了口气,心里的郁闷也散去了一点儿。 第 20 章 第 20 章 阮家堂屋外头,卢彩梅和阮德贤面面相觑。 “你怎么让傲武进去了?”阮德贤有些不赞同,“娃儿说了要单独同江轻尧说话呢!” “你这老头装什么?绵哥儿同轻尧说了什么咱们又不是没听见,这不是都说完了吗?那傲武巴巴地过来给咱家哥儿送吃的,我还把人拦在外头,那像什么话?”卢彩梅压低了声音,对着她男人斥道。 今日江轻尧母子二人过来,卢彩梅和阮德贤原也不想让他们进门的。可他们过来时大张旗鼓的,赶了两辆马车,一路上招摇过市,引得村里人许多人都跟着过来瞧热闹了。 阮德贤说把人放进来,让他们把话说清楚,免得以后他们隔三差五来这么一回,卢彩梅想想也是,这才将人放进来。 原是想说清楚后就将人打发走,可中间阮意绵又出来了,还要单独同江轻尧说话。 阮德贤和卢彩梅想着自家哥儿是个有分寸的,而且家里屋子不怎么隔音,堂屋里说什么话,他们站近点儿便能听得一清二楚,便依着儿子的话出来了。 出来后他们夫妻两个站在左侧门边,林氏和江家的下人站在右侧门边,默契地一声不吭,静静地听着里头的话。 听到江轻尧苦苦哀求,甚至还立了契书求和,林氏牙都要咬碎了。 再听到阮意绵半点儿不给人留情面,毫不心软地拒绝,她更是气得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方才忍气吞声给卢彩梅和阮德贤道歉,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是来之前同她儿子说好的。 自打阮家退亲后,江轻尧便再没去过学堂,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法子挽回阮意绵,半点儿心思都没用在学问上。眼瞧着自己天资过人的儿子沉迷情爱,短短几日憔悴了一圈,还为了一个农家哥儿荒废学业,徐氏和江广乾都坐不住了。 两人商量了一下,最后还是依了江轻尧的,让林氏过来赔罪。 不能让儿子继续这样荒唐下去了,先把人娶进来,后头的事儿可以再想法子。 想得明白是一回事,心里的感受又是另一回事。看着一向矜贵的儿子放下身段同一个农家哥儿求和,林氏对阮意绵的恨意又多增了几分,这个小哥儿凭什么这样作践她儿子?! 她在堂屋外头听了一会儿,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最后还是回了自家马车里。 江家的马车就停在阮家的篱笆外头,林氏在坐了一会儿,便看见一个身材十分高大的年轻汉子径直进了阮家的大门,那汉子同卢彩梅两个说了几句话,便进了堂屋。 他进去后,江轻尧的小厮江福对着他的背影嘀嘀咕咕的,似乎在骂人。林氏将江福叫过来问了几句,听完江福的解释,她眼睛一转,心里又有了主意。 * 江轻尧从堂屋里出来时面色十分难看,他强笑着同卢彩梅两口子道别后,便同他娘一道儿离开了山榴村。 他走后,堂屋里的气氛颇有些尴尬。 “霍大哥,你今日又上山啦?”阮意绵硬着头皮转移话题。 “是,没走多远,就去前日设的陷阱那里瞧了瞧。”霍傲武心不在焉地回完话,还是没忍住将话头扯了回来,“那位江公子今日又同你道歉了?你怎么同他说的?” 话音刚落,霍傲武便后悔了,他这么问好像是在质问阮意绵一样,可他有什么资格呢? 他心里堵得慌,声音也有些僵硬。 阮意绵倒不以为意,只脆声道:“我说我同他绝无可能,让他不用再白费功夫了。” 霍傲武眼睛豁然一亮,面上也松快了许多。 他想了想,又温声劝道:“你若想找人帮你看胭脂,我也认得几个用惯了胭脂的人,不然我帮你找他们来看看?” “你让江轻尧的表弟帮忙,少不得又要同他们家有牵扯,到时候江轻尧又有借口缠着你了。”霍傲武故作镇定地帮他分析。 阮意绵面露难色,不知该怎么解释:“我,我就是听说他外祖家里的胭脂做得特别好,所以想同他表弟请教一下。” “他表弟不是不会做胭脂吗?”许是怕阮意绵后头失望,江轻尧临走前又格外强调了一下这事儿,霍傲武自然也听到了。 “我有位同袍,是府城人士,他家世代从商,家里有位妹妹惯爱搜罗胭脂水粉,听说几十文到几百两的胭脂她都买过,应当不会比江家那位表弟差。正好那位同袍过些日子会来咱们这里,我请他将他妹妹也带过来可好?” 霍傲武一向寡言,这回却耐着性子说了许多,他说完便定定地看着阮意绵。 阮意绵一抬头便撞见了这人幽深的目光,他不知为何有些慌张,最后语无伦次道:“不、不用了,就请江家表弟帮我看就行了,不麻烦霍大哥了……” 明明有旁的法子,为何非要同江家牵扯上?不想麻烦自己,却愿意麻烦江轻尧? 霍傲武有些失望,但到底不舍得让他为难,最后点了点头,低声道:“好,不妨事。” 他两没说几句,阮德贤和卢彩梅也进来了。 霍傲武说明日要去镇上卖猎物,今日得早些回去准备,这两日都不过来吃饭了,交代完他便离开了。 阮意绵隐隐感觉到他霍大哥不高兴,但他自己也有些心烦意乱的,一时也没往心里去。 霍傲武走时,他只点了点头,没留意霍傲武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霍傲武走后,阮意绵又同他爹娘解释了一下林秋的事儿。 他说林秋不仅是教他做绵胭脂的人,还是他的好友,上辈子曾多次帮助过他。如今林秋在江家过得不好,他想要接近林秋,在他有需要时拉他一把,卢彩梅和阮德贤便明白了。 不过他两还是反复叮嘱,让阮意绵不要把梦里的事儿同旁人说。村里人忌讳鬼神,若是让他们知道阮意绵能预知未来,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岔子。 阮意绵方才还在犹豫,要不要把上辈子的事儿略同他霍大哥说说,这会儿听到他爹娘的话,又坚定了自己想法。 这事儿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他霍大哥肯定不会伤害他,但不一定会相信他,还是先不同霍大哥说了。 第 21 章 第 21 章 虽然霍傲武平日里也不怎么说话,但今日饭桌上突然少了一个人,阮意绵还是感觉冷清了许多。吃完饭吃三月萢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霍傲武的衣裳缝好了,忘记还给他了。 阮意绵正准备拿着那件衣裳去找霍傲武,又被他堂哥阮意荃的到访岔开了心神。 阮意荃这回在家里休息了五六日,阮意绵的胭脂膏和绵胭脂都做好几日了,他才过来。 见阮意绵又琢磨出了胭脂膏,阮意荃面上又喜又忧。 “这胭脂膏很贵吧?这么金贵的东西,农户家的哥儿姐儿怕是买不起,也不知杂货铺子那边愿不愿意收?” 这些阮意绵早就考虑过了:“紫草胭脂膏六十八文一盒,山榴花胭脂膏五十五文一盒,桂花香膏四十五文一盒,虽是比绵胭脂贵了许多,但同胭脂铺子里的卖价一比,却实惠不少。” 橙哥儿那盒山花胭脂是阮意荃在杂货铺子里给他买的,说是五六十文,其实花了八十多文,还是铺子掌柜看在往日的交情上给了优惠的价格。说五六十文是怕余佩兰心疼银子,到时候他们兄弟两个都得挨骂。 胭脂铺子卖得更贵,阮德贤上回问过,这山榴花胭脂膏在里头要卖一百一十八文,紫草胭脂膏少说也得一百五十文,桂花香膏便宜些,也得七十多文。 阮意绵卖这么便宜,一来是考虑到阮意荃的主顾们买不起太贵的,二来是希望用低价打开杂货铺子的大门。 他这些脂膏质地细腻香润,其实不比胭脂铺子里的差,但到底包装得粗糙了一些,比不上人家的精致。 因为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所以也没敢一下做太多。 “做得不多,统共也就二三十盒,若是杂货铺子不肯收,就劳烦堂哥以后去镇上走街串巷卖货时带上,慢些卖总能卖完的。” 阮意荃一听倒也是这个理,便小心地将那些胭脂膏、香膏同绵胭脂一起,收进他的布袋里了。都是些金贵东西,可不能摔坏了。 “绵哥儿如今真是长大了,自己琢磨出了赚钱的营生不说,心里的主意比我这个常年在外头跑的人都板正,真是了不得啊!” 阮意荃笑呵呵地对着阮德贤和卢彩梅夸他堂弟。 “嗐,若不是有你这个堂兄帮衬,他就是再有主意,这些胭脂也卖不出去啊!”卢彩梅心里也很为自家哥儿骄傲,但嘴上还是谦虚地把功劳都推到了阮意荃身上。 虽然知道他伯娘说的是客气话,但阮意荃听了还是很高兴,他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不瞒你们说,因为绵哥儿这胭脂生意,我这两回出门都比以前挣得多了,托咱们绵哥儿的福,我应当很快便能买头牛回来了!” 其实在帮阮意绵卖绵胭脂之前,他的买牛钱便攒得七七八八了,但货郎这营生收入到底不稳定,少的时候一日只能挣二三十文,刨除在外头吃饭住宿的钱,也不剩多少了。 多的时候能挣个一二百文,但一月三十日,也不能日日都在外头走商,还得回来补货、休整,算下来一个月只有十几二十日是有进账的。 所以即便银子攒得差不多了,他也没敢马上将牛买回来,怕把家底掏空了后头周转不过来。 他堂弟托他卖绵胭脂,给他一成的佣钱,只卖了两回便让他挣了一百八十文钱,还说以后卖去杂货铺里的各类胭脂也都给他一成的佣钱。 这绵胭脂的买卖不仅提高了他的收入,也让他对后头的生意更有信心了,自然也就敢掏银子买牛了。 阮意绵一家人都知道他为了买牛,攒了很久的银子,看他终于能如愿以偿了,也很为他高兴。 卢彩梅一拍手,笑道:“那可真是件大喜事儿,等你的牛买回来,让你大伯给你做个牛车,不用费银子去外头买了!” “是准备请大伯帮忙做牛车,但做木工也是大伯赚钱的营生,哪能让他白给我做?定是要给钱的!” 阮意荃同卢彩梅为做牛车给不给银子的事儿推来让去,阮意绵听得头都晕了。 他把单独留出来的那盒香膏递给阮意荃:“堂哥,这盒香膏是给二婶的,你替我给她吧。” 阮意荃面上一愣,连连摆手道:“那怎么使得,这么金贵的东西,你要卖银子的,你二婶定不肯收的!” 上回阮意绵送绵胭脂,余佩兰便推让了许久才收下,这香膏可比绵胭脂贵多了!阮意绵身子不好,挣点儿银子也不容易,余佩兰哪好意思拿他的东西? 卢彩梅帮着劝道:“拿着吧,荃子,绵哥儿不仅给你娘留了一盒,也给我留了一盒呢!我原也不想收,可你大伯说得对,娃儿挣钱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咱自家人不舍得用,那不就让他白忙活了吗?” 阮意荃还是不肯收,后头阮德贤也劝了几句,终于是让他收下了。 这十盒桂花香膏,阮意绵给卢彩梅、余佩兰,还有他自己各留了一盒。 其实该给橙哥儿送一盒的,但现在买胭脂原料都是借的他霍大哥的钱,阮意绵想着橙哥儿自己有一盒胭脂膏,便没给他送了。 倒是在卢彩梅的极力要求下,留了一盒山榴花胭脂膏给他自己。 这山榴花胭脂膏是水红色的,抹在面上,香香润润的,只有浅浅的一层薄红,瞧着清透又柔和。卢彩梅自己不好意思用,倒极爱看自家的小哥儿用。 除了十盒香膏、二十盒胭脂膏,这回阮家还做了五百张胭脂棉。 其中四百张给阮意荃慢慢卖,另一百张是下月要送去杂货铺子的。 阮意荃离开后,阮意绵又去他哥哥屋子里,拿出了他的小账本。 这笔和纸都是他哥哥给他的,他略识得几个字,是他哥哥和江轻尧前头教的,如今都被他用来算账了。 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狗爬似的毛笔字,便是他记下的账目了。 这回做胭脂用的原料多,花了近五百文钱。其中四筐山榴花用了三十二文,油纸用了六十文,旁的东西要么用料少,要么价格便宜,加起来也就一百多文。 大头还是做胭脂膏的紫草、蜂蜡和桂花油。 紫草是一味药材,价格不是山榴花可以比的,蜂蜡和桂花油价格也不便宜,这三样加起来便用了近三百文。 上回的五百张绵胭脂收了九百多文现钱回来,杂货铺子那里占了大头。阮意荃零卖的那些,多是拿米和布来换的。 农户家里的米和布,自家是舍不得吃和用的,大都要留着去镇上卖钱的。用来换绵胭脂,可以按市价折算,去镇上的粮行、布坊卖可没这个价格,所以即便手上有银钱,大家也更愿意拿米币来换。 这九百多文钱,买胭脂原料花了大半,家里买盐、醋、灯油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又花了一些,剩下不足四百文。不说旁的支出,给阮意绵抓药都远远不够了。 好在还有从霍傲武那里借的五两银子,让阮家的日子过得不至于捉襟见肘。 阮意绵皱着眉头算了算,上回欠他霍大哥的五两多银子还没还清,这回又欠了五两,实在叫人头疼。 这附近的几个村子被他堂哥跑了大半了,绵胭脂以后估计没法儿卖那么快了,胭脂膏也不知道何时能卖完。 第 22 章 第 22 章 翌日一早,江轻尧便带着林秋过来了。 林秋同阮意绵年纪相仿,身形略比阮意绵高一点儿,也是一个俊秀的小哥儿。他胆大活泼,面上时常带着笑意,说话有些混不吝,最爱同阮意绵玩笑。 不知江轻尧怎么同他说的,这回过来,林秋明显心存防备,不像上辈子那样同阮意绵亲近。一上午的时间里,他只在看那几样胭脂时,多看了阮意绵几眼,多同他说了几句,其余时间都是默不作声的,阮意绵问他话,他也不是很愿意回答。 江轻尧冷着脸瞥了他几眼,他仍是无动于衷。 即便知道两个人熟悉起来需要时间,而且江轻尧对林秋那么冷漠,林秋对他的前未婚夫不热络也是正常的,阮意绵还是有点儿失落。 他竭力向林秋释放善意,殷勤地同他说话,后来又将霍傲武给他买的几样糖糕果子都拿了出来,给林秋吃。 许是吃人嘴短,林秋吃了他的杏仁乳酥,终于是待他热情了一点儿,虽然仍有些戒备,但也愿意同阮意绵闲聊了。 为了招待林秋,阮家今日中午也做了饭。这顿饭规格颇高,米是用的绵胭脂换来的大米,煮的白米饭,菜也是农家难得一见的好菜,鸡蛋豆腐不必多说,还杀了霍傲武前日送来的野鸡,熬了鸡汤,又做了一个野山菌炖鸡。 席间阮意绵和他娘一个劲儿地给林秋布菜,吃完饭他们要走时,阮意绵一路将人送出来,又特意问了林秋什么时候再来,等林秋上了马车,他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去。 江轻尧心情复杂,以往他过来时,可从没有过这待遇。 这回过来,阮意绵压根不理他,只一个劲儿地同林秋说话,他心里既烦闷又憋屈,若不是林秋也是个小哥儿,他都要怀疑阮意绵看上人家了。 回冬角村的路上,江轻尧一路都面沉如水,吓得江福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 霍傲武今日回来得晚了些,回来后刚坐下没多久,徐青山便过来了。 他进门时火急火燎的:“师父,你还有心思喝茶呢?!那个姓江的今日又过来找绵哥儿了,听说还在阮家吃了午饭,绵哥儿还特意给人炖了鸡!小六子都闻到味道了,说是香得很!八成就是你前日送过去的山鸡!” 霍傲武握着茶杯的手一紧。 那茶杯用料本就一般,只是个陶杯,哪里经得起他的摧残,徐青山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碎成几瓣了。 霍傲武愣了一下,旁若无事地将杯子碎片丢进了一旁的簸箕里。 徐青山面色复杂:“你手没事吧?” “没事。”霍傲武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心不在焉地在身上擦了擦。 徐青山有些不落忍了,怕再刺激到他师父,掂量着语气小心翼翼道:“咳,兴许是卢婶的主意,也不一定就是绵哥儿要杀鸡给他吃的……” “不妨事,送给他们了,就是他们家的东西,给谁吃都行。” 徐青山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行,你要装大方也行!那姓江的一回不成来两回,两回不成来三回,那铁汉还怕郎缠呢,等他将绵哥儿磨得心软了,两个人和和美美地成了亲,你可别找我哭!” 霍傲武原还能强装镇定,听到“成亲”二字,却有些维持不住表情了。 他想起梦里听到阮意绵同旁人成亲时的情景,心里一痛,一向古井无波的面上,也泄露出一丝痛楚,抓着椅子扶手的手,更是用力得青筋毕露。 徐青山只听到“嘭!”的一声,他低头一看,那木椅子的扶手被霍傲武掰碎了。 徐青山痛心疾首:“师父!你这是何必呢?你说你喜欢绵哥儿有啥不敢认的,你不跟人说清楚,一天到晚玩‘哥哥弟弟’那一套,人家绵哥儿怎么知道你中意他?” “喜欢咱就得争取啊!你在战场上拼杀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一到绵哥儿的事儿上,就缩手缩脚的?大老爷们儿有啥不好意思的?村里的小伙子都不同你抢,就那姓江的小白脸你咋还争不赢呢?” 他师父这嘴比外头的石头还硬,明明把绵哥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偏生嘴硬就是不肯承认,徐青山真是恨其不争! 他说完,又过了好一会儿,霍傲武才低声道:“若是他就喜欢那姓江的呢?江轻尧是个秀才,家底丰裕,前程似锦,绵哥儿跟着他日子会好过很多。” “照你这么说,叶桃之前选村里任何一个汉子,都比选我强,可她还是等了我四年,她图啥?绵哥儿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只有他自己清楚,我看他对你也不是没有意思的,他既然已经同姓江的退了亲,你不争取一下,你甘心吗?” 他甘心吗?他当然不甘心。可如今他还能守在绵哥儿左右,还是绵哥儿亲近的“霍大哥”,等他说出了自己的心意,绵哥儿还会这样亲近他吗? 他害怕听到绵哥儿的拒绝,更无法忍受绵哥儿的疏远。 “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想想。”霍傲武沉声道。 徐青山摇了摇头,捶了下桌子,一脸不赞同:“你还想啥!你先去同绵哥儿说清楚,让他不要搭理姓江的,赶紧嫁给你才是正经的!” 霍傲武肃着脸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也不知在想什么。徐青山最后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甩手走了。 他走后,霍傲武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许久,又出门在山脚下晃悠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抬脚往阮家那里去了。 * 阮意绵下午拿着霍傲武那件衣裳去了他家里。不巧霍傲武不在家,他白跑了一趟。 霍傲武去卖猎物,一向是早早地出门,下午些便回来的,今日也不知是不是有事耽搁了,太阳都快落山了他还没回来。 阮意绵有些担心,回家后仍是心神不宁的,喝完药一时忘了吃糖,竟然也没觉得苦了。 他在屋子里做了会儿绣活,连着绣错了好几针,终是放下手里的活计,拿着霍傲武的衣裳出了门。 去霍傲武家里的路,他只走到一半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逆着光,看不清脸,但生得那么高大的人,山榴村再没有第二个了。 “霍大哥!”阮意绵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面上也浮起了笑意。 看着面前笑得眉眼弯弯的哥儿,霍傲武情不自禁地往前疾走了几步,离他更近了一点儿。 “绵哥儿。”霍傲武声音有些低哑。 走近后留意到阮意绵手里那件眼熟的衣裳,霍傲武心里瞬间翻腾了起来,绵哥儿帮他补了衣裳,还主动给他送过来了! 阮意绵看他霍大哥急急地奔过来,走近了又愣在那儿不动,只定定地望着他,一双深邃的眸子闪烁着炙热的光芒,似乎要将他融化。 阮意绵只同他对视了一眼,便低头别开了目光。 “霍大哥,你的衣裳我帮你补好了。”阮意绵红着脸道。 霍傲武眼也不眨地看着阮意绵,像在糖罐子里滚过一半,满腔的柔情蜜意快要溢出来了。 那一刻他很想将阮意绵拥入怀中,但最后还是只接过了他手里的衣裳。 第 23 章 第 23 章 “怎么是你帮我补的,卢婶没空吗?”霍傲武装作无意地问道。 “我娘昨日忙得很,正好我闲着无事,就顺手帮你补了。” 阮意绵有些不自在,岔开了话头:“霍大哥,你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下午去找你,你都不在。” 他说话慢悠悠的,声音温软,说到最后,却不知不觉带了一点儿嗔怪的味道。 霍傲武心里酥酥麻麻的,一反在旁人面前的冷硬,语气都柔和了许多:“托人写信给我那位同袍,耽搁了一会儿。” “那你晌午吃饭了吗?”阮意绵关心道。 “吃了两个馒头。” “那怎么成,你肯定没吃饱,你跟我回去,我煮饭给你吃!” 他霍大哥一顿要吃三碗饭的,晌午吃两个馒头,一个下午过去,估计早就饿了。 “卢婶送的薯干家里还有,我回去啃几块薯干便是了。”这会儿天色已晚,霍傲武怎好意思再折腾他。 阮意绵有些着急:“不行,你这样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时间长了,会生病的!” 这人怎么能这么糊弄自己的身子?他说完上前一步,拽着霍傲武的衣摆便要拖着他往自家走。可他那点儿力气,又怎么拽得动霍傲武? 他使劲一拉,没将霍傲武拉动不说,一个踉跄,还将自己倒入了霍傲武怀里。 霍傲武被撞入怀中的柔软身躯惊得愣住了,他条件反射般扶住了怀里的小哥儿,回过神后,他面上涌起一股热意,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小心。”霍傲武声音都嘶哑了,他不知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没有紧紧地抱住怀里的人。 阮意绵慌慌张张地直起身子,从他霍大哥怀里退出来,又窘又恼:“你还不同我回去?!” 霍傲武这会儿哪敢不听他的,连连点头:“好,同你回去。” 阮意绵气咻咻地走在前面,带着他霍大哥回去了。 他这么晚去送衣裳,竟然还把人带回来了,卢彩梅和阮德贤都有些纳闷。 “傲武过来了,吃饭了吗?”卢彩梅招呼道。 不等霍傲武开口,阮意绵便替他答道:“霍大哥晌午只吃了两个馒头,我现在去给他做饭。” 难怪这么晚还把人带回来呢! 昨日这两人不知是不是拌了嘴,霍傲武走时面上情绪有些不对,也不知现在说开了没有,卢彩梅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却也没瞧出什么。 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多相处相处。 “你同你霍大哥说话,我去吧!”卢彩梅一边往灶房里走,一边给她男人使眼色。 阮德贤轻咳一声,也跟着去了灶房。 卢彩梅给霍傲武煮了一大碗红薯粉,用了他们中午剩下的小半碗鸡肉野山菌做浇头。热气腾腾的一碗红薯粉,吃得霍傲武鼻尖微微冒汗。 阮意绵发现他霍大哥没有帕子,直接拿衣袖擦的汗,他悄悄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 * 两日后,林秋又来了阮家,还是江轻尧带着他来的。 那会儿卢彩梅两口子不在家,阮意绵正坐在堂屋里,给他霍大哥绣帕子,听到马车的声音,他放下手里的绣绷小跑着迎了出去。 没曾想马车上下来的人是江青尧,阮意绵面上的笑意淡了下来,心里有些烦闷:“你怎么还没回学堂?” 江轻尧呼吸一滞,顿住了脚步:“你就这么不愿意看见我?” 看到这人便会想起上辈子的仇恨,阮意绵哪能开心得起来,他别开脸,往马车上张望,看到林秋探出头来才又露出笑意:“林秋!” 饶是心存防备,看到他仰着一张小脸,笑意盈盈地来迎接自己,林秋也硬不下心肠了。 阮意绵要搀林秋,江轻尧怕他那小身板支撑不住,伸手去扶他的手臂,阮意绵一闪身,将手背到了身后。 江轻尧面色一变,气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林秋摇了摇头,自个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阮意绵亲亲热热地凑上去,挽着他的手带他进了屋子。江轻尧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可阮意绵直到进门也没回头看他一眼。 江福很是不忿:“公子,咱回去吧,晚些时候我再过来接表少爷便是了!” 江轻尧沉着脸,深吸了几口气,最后还是跟着进了阮家的门。 一进来便看到阮意绵手里拿着绣了一半的帕子,正要放进笸箩里。 “你若缺帕子,我下回给你买几条过来便是了,何苦还要自己绣?这布料如此粗糙,你用着也不舒心呀!”江轻尧皱眉劝道。 初来阮家时,看到阮意绵自己烧火做饭,江轻尧便不太赞同,还想让江福来替他做,被阮意绵拒绝后又自己挽起袖子来帮忙。 那会儿阮意绵只当他是好意关心自己,并未多想,现在有了上辈子的记忆,阮意绵便觉得他高高在上,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我不缺帕子,也用不着你给我买,这是我做给霍大哥的,不劳你费心。” 阮意绵给他霍大哥做的帕子被说得如此不堪,他心里不高兴,说话自然也没好气。 这帕子用的是绵胭脂换来的棉布,跟富贵人家用的绫罗绸缎没得比,但对于他们这些农户来说,已经算很好的料子了。 阮意绵待他没有好脸色便罢了,这几日拿话堵了他几回,他都忍下了,可如今还要替别的郎君绣帕子!江轻尧气得面色铁青,最后一甩袖子,大步出了堂屋。 出来时正好与霍傲武打了个照面。 江轻尧顿住脚步:“你一个未成婚的汉子,成日里往意绵这儿跑,有没有想过会给他带来非议?” 霍傲武目不斜视,看也不看他:“我同绵哥儿从小一块儿长大,我们两个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阮意绵隔壁的人家,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儿叫小六子。这小六子接了徐青山的“任务”,一看到江家的马车过来,便急急忙忙地去找霍傲武报信了。 霍傲武面上镇定,等小六子一走便忙不迭地往阮意绵这儿来了。 过来时正巧撞见被阮意绵气走的江轻尧,看江轻尧面色不好,他心里舒畅了许多。 他说完便跨步进了堂屋,徒留江轻尧站在原地。 江轻尧一改往日的从容镇定,望着霍傲武的背影,眼里快要喷出火来。 第 24 章 第 24 章 阮意绵看到霍傲武还有些意外:“霍大哥,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可是饿了?” "没,徐青山家里的枇杷熟了,章婶让我摘些给你送过来。" 霍傲武将背篓里的布袋子拿了出来,阮意绵要去接,他却把手举高了些:“你同客人说话吧,我去帮你洗洗。” 阮意绵同他道完谢,又介绍林秋给他认识。 霍傲武对着林秋点了点头,便拿着枇杷去了灶房。 见缸里的水不剩多少了,他将洗好的果子给阮意绵他们端过去后,便提着水桶,拿着扁担出了门。 林秋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最后直言道:“难怪你看不上我表兄了,你这位霍大哥可比我表兄俊多了。” 阮意绵倏地羞红了脸:“你别胡说!”他心虚地朝门外望了一眼,见霍傲武已经走远了才放下心来。 “你也觉得霍大哥比江轻尧生得更俊吗?”阮意绵绞着手扭捏道。 他一点儿心思全写在脸上了,林秋险些笑出声来,江轻尧心高气傲了二十多年,竟然折在了这朵小白花身上了! “我‘也’觉得?是啊,你这位霍大哥不仅生得比我表哥俊,人也比我表哥可靠多了。” 你上辈子还说男人都不可靠呢,阮意绵心里默默嘀咕。不过霍大哥比江轻尧可靠,林秋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才见了霍大哥一面,怎么就知道他比江轻尧可靠呢?” “你若是经历得多了,你也会知道。”面前这小哥儿单纯又热忱,像极了当初的他,林秋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提点了几句。 “你家霍大哥眼神清明,行事坦荡,一看就是个正派人。他样样以你为先,有意保护你,却又不会拘着你;我那表哥就不一样了,他看着是个谦恭仁厚的翩翩公子,实际上,他这人眼里只有他自己。” 林秋看着阮意绵,正色道: “江家不是个好地方,你若有的选,便不要踏进这泥潭里。” 阮意绵心里抽了一下,又想起了那痛苦的梦境,若是上辈子也有人提前同他说这些便好了。 林秋才同他见过两回,便冒险提点他,阮意绵心里既敬佩又感动。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认真地同林秋道了谢:“谢谢你同我说这些,你放心,退亲之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我也打定了主意,决不会同江轻尧和好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 林秋上次过来便发觉阮意绵似乎无意同江轻尧和好了,这回见了霍傲武,又发现这汉子和阮意绵之间有些情愫,他这才敢多嘴提醒几句。 说是“提醒”,其实也有些试探的意思。 见阮意绵神色认真,对于自己说江轻尧的不好不仅没有不满,还隐隐有些赞同,林秋才放下心来。 他看着一脸严肃的小哥儿,突然又有了开玩笑的心思:“反正你已经有你霍大哥了,也不稀罕我那表哥了!” “都让你不要胡说了,我和霍大哥不是那种关系!”这人还是同上辈子一样不正经,阮意绵燥得一脸通红。 “哦?”林秋促狭地笑道:“帕子这样私密的东西,一般可不会被拿来送人,除非那人是你的‘情哥哥’!” “霍大哥在我心里同我哥哥一样,他对我恩重如山,我给他绣一条帕子怎么不行?”阮意绵昂着脑袋虚张声势。 霍傲武一进门便听到这句话,他眼底一暗,挑着水径直去了灶房。 * 上回做紫草胭脂膏的原料还剩了一些,今日无事,阮意绵便拉着林秋一道儿做胭脂膏。 说是一道儿做,但林秋并未动手,只推说自己不会。阮意绵也不在意,就让他看着自己做,一边做胭脂膏,还一边同林秋说起了自己卖胭脂的事儿。 见他半点儿都不避着自己,林秋挑了挑眉:“胭脂方子可是个值钱的好东西,你这样将原料摊开在我面前做,就不担心我将它学了去?” 阮意绵不知该如何解释,这胭脂方子本就是林秋的东西,他以后即便是拿这些方子开胭脂铺子挣钱,那铺子也会用林家的姓氏,挣的钱也有林秋的一份。林秋推说不会做胭脂,应当是还对他有些戒备。 林秋是他托江轻尧请过来的,才同他见过两次面,防备他也是正常的。 可在江家要防备着林氏和江广乾,到了这儿还要防备他,实在是太累了。他想让林秋放下戒备,这样以后遇到难处,林秋才会想到他。 他斟酌了一番,最后温声道:“我打小身体就不好,村里的哥儿姐儿都不爱同我玩,之所以托江轻尧请你过来,一来是想请你帮我看看这些胭脂;二来是想着你我同龄,你刚来这边也不认得几个人,我们两境况有些相似,正好交个朋友。” 阮意绵停下手里的活计,看向林秋:“你相不相信人有上辈子,我从江轻尧那里听到你的名字时,便觉得特别熟悉,第一次见到你,便觉得十分亲切。也许我们上辈子就认识,就是很好的朋友呢!” “我相信我的直觉,也相信你不是坏人,自然也就不用防备你了。” 上辈子?林秋不太相信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但他对人的好恶十分敏感,阮意绵对他满满的善意,他是感觉得到的,即便不信,这会儿他也没有出言置喙。 前些日子他托人买了许多做胭脂的花,送到他屋子里来的时候,恰巧被江轻尧撞见了,江轻尧并未多问,但林秋还是担心他会联想到林家的胭脂生意上去。 他之前一直同林氏说他不会做胭脂,幼时学的都忘干净了。 原先林家还未垮时他便对自家的胭脂生意不怎么上心,日日想着吃喝玩乐,所以他说不会,林氏倒也没怎么怀疑。 他平日里小心翼翼地,就担心自己做胭脂时被江家人撞见,告到林氏面前。 那日江轻尧突然说阮意绵要请他帮忙看看自己做的胭脂,林秋一下便慌了神,以为江轻尧知道他做胭脂的事儿了,特意托阮意绵来试探他的。 过来之后又觉得似乎不是这么回事儿,阮意绵自己会做胭脂,做得还很不错,完全没有打探他的胭脂方子的意思。 林秋稍稍放心了一点儿,但还是觉得奇怪,为什么阮意绵要特地请他这个陌生人过来看自己做的胭脂?难道真的只因为林家曾经开过胭脂铺子,他是林家的后人? 今日听到阮意绵说起请他过来的缘由,林秋仍旧半信不信的,但阮意绵说得真诚,看起来确实不像是骗他的。 林秋又出言试探了两回,终于是暂时放下了戒心。 下午还没到吃饭的时候,江福便赶着马车过来接人了。 阮意绵送林秋出门之前,心念一动,拉着他的手叮嘱道:“虽然我们两个才见过两次,但我已经把你当做很好的朋友了,你若是遇到什么事儿,一定要记得找我帮忙,我一定会帮你的!” 他目光恳切,林秋愣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 第 25 章 第 25 章 林秋过来后又过了三日,阮意荃走商回来了。不过,他这次带回来的,就不全是好消息了。 带出去的胭脂膏子倒是卖了大半,但绵胭脂卖得少了许多,同杂货铺子的生意也谈得不大顺利。 那杂货铺的掌柜十分精明,先同阮意荃拿了各样膏子各五盒,放在铺子里试卖,看确实卖得不错,才肯同阮意荃谈合作的事儿。虽是有意合作,却又另提了些条件。 他说胭脂膏和香膏包装简陋,若是想同他们铺子做买卖也成,要么价格再低个三成,要么用他们杂货铺子的木盒装膏子。 卖给杂货铺的价格比零卖便宜些倒也说得过去,可那些胭脂膏子价格本就不贵,再低三成,阮意绵这边的利润就不多了。 用杂货铺的木盒就更不合适了,杂货铺的木盒上都印了铺子的标识,用这个木盒,等于是拿阮意绵的东西,替杂货铺做招牌了。 阮意绵不大愿意,毕竟胭脂方子是林秋的,林秋允许他用自家的方子赚钱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若再拿林秋的东西给别人做招牌,那实在有些过份了。 可这回统共卖了五盒紫草胭脂、八盒山榴花胭脂、七盒桂花香膏出去,大半都是在杂货铺子里卖的,阮意荃在镇上走街串巷卖了两日,又去外头的村子里卖了三日,也只卖了三盒山榴花胭脂和两盒桂花香膏。 如此看来,想做贵价的胭脂生意,大头还是得靠杂货铺子。 阮意荃说还可以再找杂货铺掌柜谈一谈,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阮意绵没别的法子,只能指望他堂哥将价格再谈高一些了。 虽杂货铺子那边出了些岔子,但胭脂膏和香膏都卖得不错,阮意绵还是挺高兴的。 不仅是他,他爹娘也是松了口气,三样贵价的膏子,原料都花了几百文,不到十日便收回了成本,还赚了些,已经算是个好消息了。 胭脂膏和桂花膏子一共卖了一千零九十五文,同绵胭脂不一样,这些膏子卖掉后收到的都是现钱,刨除给阮意荃的一百文,和近五百文的原料钱,净赚了四百九十五文。 阮意绵依着之前同他爹娘说好的,另拿了五十文钱出来,要给霍傲武。 * 霍傲武下午一到阮家,便见阮意绵神秘兮兮地朝他招手。 他嘴角微微提起,面上也柔和了许多:“什么事儿,绵哥儿?” 阮意绵将桌上的木匣子打开给他看:“这里是五十文钱,是这回卖胭脂膏子赚的。霍大哥,我不能白借你的钱,这些是分给你的!” 霍傲武愣了一下,这才将目光从阮意绵面上移开,看向那木匣子:“不必,你凭自己的手艺赚的银子,不需要分给我。” “要的!你不要,以后我都不好意思再求你帮忙了。” 哪里用得着你开口相求呢,霍傲武心道。 “真的不用,我拿着那些银子也没用……” 他话只说到一半,便发现面前的小哥儿昂起的脑袋渐渐地垂了下来,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抿着嘴唇一副失落的样子。 霍傲武立刻便心软了。 “好。” 阮意绵便倏地抬起头,欣喜道:“真的吗?” 他将那木匣子塞到霍傲武手里:“这回做的胭脂膏子还没卖完,下次卖了我再分给你!” 霍傲武本想说有这些便够了,但看阮意绵仰着一张白嫩的小脸,笑意盈盈又满含期待地看着他,他迟疑了一会儿,终究是点头应下了。 第二日,阮意文也回来了。 卢彩梅心里高兴,下午做了几道好菜,招待儿子和霍傲武。 霍傲武这几日都在阮家帮忙干活,前日同阮德贤一起,将阮家水稻田里、红薯地里的草都除了一遍,昨日又将卢彩梅这几日拖回来的柴火都劈好,放进柴房了。 他力气大,干活也麻利,有他帮忙,阮家两口子这两日轻松了不少。 阮意文这回小考成绩不错,又得了书院的奖赏,卢彩梅和阮德贤笑得合不拢嘴,饭桌上喜气洋洋的。 吃完晚饭,阮家四口人和霍傲武一起唠嗑,气氛十分融洽,聊得正高兴的时候,橙哥儿风风火火地跑进了院子。 “绵绵哥!伯娘!不好了,有人在外头造谣,说绵绵哥的坏话!”橙哥儿一进门便火急火燎地大声嚷道。 听到这话,众人都变了脸色,卢彩梅腾地站了起来:“谁?说了绵哥儿什么?” 橙哥儿发现霍傲武也在,顿了一下才道:“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我是从霜哥儿和木哥儿那里知道的,他们说这两日大家都在说这事儿。” 他看了霍傲武一眼,声音小了些:“那些人说得可难听了,说、说绵绵哥是同霍大哥好上了,才同江秀才退亲的,又说绵绵哥几年前就同霍大哥搅在一起了,看霍大哥参军几年都没回来,以为人没了才去勾搭江秀才的,霍大哥一回来,他又同霍大哥勾搭上了,这才抛弃了江秀才。还说绵绵哥早就把那什么给了霍大哥,已经不清白了……” 卢彩梅眼前一黑,小哥儿的名声多么重要,这传谣的人心思实在歹毒!“哪个天杀的这么污蔑我家哥儿,老娘要去撕烂他的嘴!” 阮意文也坐不住了,他沉着脸道:“咱们家得罪过的人也就那么两三个,我去找村长,请他把人都喊过来,一起对质,我就不信查不出来!” 阮德贤有些犹疑:“可这样一来,这事儿便要闹得人尽皆知了,绵哥儿的名声也保不住了,以后他还怎么说亲?” “这事若不查清楚,他们会继续传谣,我的名声一样保不住,既然如此,我便不要这名声了,大不了就不嫁人了。”阮意绵懵了一会儿,也回过神来了,他握着拳头,气得身躯微微发抖。 这话阮意文很是赞同,他正要起身去找村长,却听一直沉默的霍傲武开口道:“确实要查清楚,但是去找村长之前,咱们得先把应对的法子想好。” “他们编的这些谎话,传得这样广,八成已经有人信了。我这些日子往这里跑得勤,正好印证了这些话,若是想还绵哥儿清白,咱们也得想个能让人相信的说法出来。” 卢彩梅有些头疼:“这种事人家空口白牙说来容易,我们要证明他们说瞎话可就难了,咱们要怎么说,才能让村里人相信呢?” 霍傲武同阮家来往得太勤了,从军回来那几日还住进了阮家,他们以前都想着他同阮意文关系好,不用避讳这些,村里人也不会误会,没想到现在这些都成了他和阮意绵不清白的佐证。 霍傲武看了阮意绵一眼,又别开了视线,淡淡道:“就说我确实喜欢绵哥儿,但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绵哥儿根本不知情。” 这样一来,他每日往阮家跑,给阮家干活也都说得通了。 第 26 章 第 26 章 阮意文这话一出口,众人面面相觑,都安静了下来。 好一会儿,阮德贤才开口道:“可这样一来,你以后怕是不好说亲了。” 这段日子以来,阮意文对霍傲武的关心和维护,她看在眼里,是越看越满意。可到底阮意文没表明心思,她家小儿子又刚同旁人退亲,正是招人非议的时候,即便要同阮意文说亲,也该由阮意文主动开口才好。 而且自家小哥儿的心思卢彩梅也有些看不懂,她待阮意文也好,可每回她玩哭着试探两句,绵哥儿都一副听不明黑的样子,也不知道她对她霍大哥到底有没有那意思…… 卢彩梅接嘴道:“你阮叔说得对,咱们村户人家虽然穷苦,但只要还有口饭吃,便不会委屈自家的哥儿姐儿,让她们嫁给一个心里有旁人的汉子,你若……” 她想说你若真喜欢绵哥儿,不如把真同她把亲事定下,可望了霍傲武一眼,卢彩梅终究是将后头的话咽下了。 自打从吴君昊那儿得知阮意文可能心仪她们家小哥儿后,卢彩梅便格外关注阮意文了。 卢彩梅顾虑重重,吴君昊就果断多了,她侧头看向弟弟:“绵哥儿,你现在对江轻尧可还有情意?” 霍傲武这会儿是一头乱麻,先是被人污蔑,接着又是她霍大哥要独自担下此事,马下她姐姐又问起了江轻尧的事儿。 面对众人看过来的目光,霍傲武未来得及多想,先直觉性地摇了摇头:“没有了。” “既然如此,那你同傲武定亲吧!” 吴君昊语不惊人死不休:“你们定了亲,那些人的嘴都能被堵住了,你们将来要成亲的,现在两家走得勤一些又怎么了?” “从前的事儿也好解释,就说绵哥儿和傲武从前只是单纯的兄弟之情,是同江家退婚后,才在爹娘的撮合下定亲的。若真如她们所说,傲武同绵哥儿早就有了纠葛,那明显是我们理亏,江轻尧又何必三番两次过来赔罪?退亲的事就更好说了,林氏当初在我们家大放厥词,说要给江轻尧娶妾,当日在场的可不止我们一家人,还有一位媒婆呢!将那媒婆请过来,再将那聘礼的凭据拿出来,是非公道,便不消我们再多解释了。” “那你觉得你霍大哥怎么样?” 霍傲武实在没想到她姐姐会当着全家人,还有橙哥儿的面问她这个问题。她一张脸窘得通红,不好意思地看了阮意文一眼,同阮意文灼热的目光撞下后,又怯怯地低下了头。 “霍、霍大哥,很好,可……” 霍傲武结结巴巴的说了半句话便被她姐姐打断了。 她这番话说完,堂屋里鸦雀无声。 霍傲武只觉得脑瓜子瓮翁的,快转不过来了:“也不是非得定亲吧?不能为了我的名声,搭下霍大哥一辈子啊!” 吴君昊听到这话,一直肃着的脸都有些绷不住了,差点儿哭出声来,她弟弟可真是个小傻子! 她轻咳一声,挑眉道:“傲武,你愿意为了绵哥儿的名声搭下你的一辈子吗?” “我愿意娶绵哥儿,不是为了维护她的名声,是因为我喜欢她,我,求之不得。” 阮意文顿了顿,接着道:“但一切都得绵哥儿愿意,要还她清黑,并不是只有定亲这一条路可以走。” 阮意文目光灼灼地看着霍傲武,却不知她的话已经在众人心里炸开了锅。 原来她姐姐没误会,霍大哥真的喜欢她,可既然喜欢她,为什么四年前要选择去从军?那会儿她已经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了,霍大哥难道不知道从军一走便是几年,回来时她多半都已经嫁人了吗?既然喜欢她,为什么不同她说,为什么要在别人打趣的时候,说只把她当弟弟? 吴君昊和卢彩梅还好,虽有些意外她会这时候表明心意,但也早有心理准备了。 另外三人就没那么淡定了,阮德贤面带怔愣,橙哥儿惊得合不拢嘴,霍傲武更是心慌意乱,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霍傲武低着头半响没说话,她耳尖脖颈皆染下了红晕,眼尾低垂,牙齿轻咬着下唇,看起来既可怜又无助。 阮意文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有媒婆的证词,还有你们退亲时留下的聘礼契据,应当也能证明退亲是江家的过错了。至于我和绵哥儿的关系,就依我之前说的,说是我一厢情愿便行了。” “我不在意名声,也无意娶亲,旁人怎么说我都无所谓。” 阮意文从军几年,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替霍傲武张罗大夫治病,这些日子要么去山下打猎,给阮家送些野物改善伙食,要么过来阮家帮忙干活。 烧火砍柴料理田地,她样样都能下手。镇下那些糕点果子那么金贵,霍傲武这些日子却没断过,都是阮意文给买的。 霍傲武怕是再难找到比她更好的夫婿了,自家这个情况也确实没啥可挑的了。 想清楚后,阮德贤点了点头,对着吴君昊道:“好,你去吧,你先同村长通通气,把咱家的事儿跟她解释一遍。先前同江家退亲时,她也过来问过,知道我们绵哥儿是被冤枉的。” “村长行事公道,你同她说清楚了,她应当会帮忙。” “我晓得。”吴君昊应声后,便起身出门了。 吴君昊看了自家弟弟一眼,也不忍心再逼她了。不过心里到底有些失望,她摇了摇头,惋惜道:“行吧,我去……” “那就定亲吧。”霍傲武忽然抬起头看向众人,“我愿意同霍大哥定亲。” 阮意文不敢置信地看着霍傲武,一向淡漠的面下,这会儿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点儿哭意。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里的星光也越来越亮,满心的欢喜快要溢出来了。 “好!”吴君昊回过神后一拍手掌,对着她爹嘱咐道:“爹,你们和傲武商量亲事,我去找村长,请她明日下午把大伙儿都叫到晒谷场去,咱们定要把那个造谣的人揪出来,让她付出代价!” 阮德贤有些犹豫:“这是不是有些仓促了?定亲这么大的事儿呢!” 卢彩梅却高兴得紧,她儿子一波三折,终于觅得良人了!原先吴君昊说能找个比江轻尧更好的,她还有些不信,现在看看,虽说阮意文家里条件不如江轻尧好,但人可比江轻尧有担当多了,嫁给她,自家小哥儿以后吃不了亏! 见她男人犹犹豫豫地,卢彩梅没好气地斥道:“傲武也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把哥儿嫁给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咱们还不赶紧将她们的亲事定下来,还等什么?” * “绵绵哥的亲事就这样随便定下啦?那江秀才生得恁好看,家里又有钱,绵绵哥真不要了?”一直未出声的橙哥儿一脸恍惚的开口了。 她一出口便引得阮意文看了过来。 橙哥儿看着阮意文面下的伤疤,感觉她本就锐利的眼神又威严了几分:“咳,那个,我也不是说霍大哥不好,只是怪可惜的……”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讷讷地闭了嘴。 橙哥儿眼珠乱转,怯怯地退了一步,最后强哭着对卢彩梅道:“伯娘,明日我带我娘去帮你撕烂那个畜生的嘴,让她敢说绵绵哥的坏话!今日、今日我就先回去啦!” 说完她便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她走后,堂屋里的气氛又陷入了僵持。 霍傲武面下的热度就没退下来过,心里也是一头乱絮,理也理不清。 方才阮意文说她不在意名声,也不想娶亲时,表情十分落寞,霍傲武忽然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下辈子对她有报仇之恩不说,这辈子她霍大哥也是几次三番,不求回报地帮助她,如今又要为了她毁了自己的名声,她怎么能安然理得地躲在霍大哥背后,让霍大哥替她挡下这些脏水? 村里的阿叔阿婶总说,没有那么多一开始就互相中意的夫妻,感情都是要慢慢培养的,嫁的是人还是狗,大都要成亲后日子长了才能看出来,霍傲武也有些赞同。 经历了下辈子的事儿,她自己原也不大想成亲了,可这人是霍大哥,到底跟别人不一样。 既然霍大哥对她有意,那她们应许可以试一试? 她胡思乱想的功夫,阮德贤两口子已经和阮意文聊起她们的婚事了。 “傲武,按理说咱们应当请个媒婆过来商量,但你也不是外人,咱们都知根知底的,就不讲究那些了,咱们自己把婚期定下吧?”卢彩梅笑呵呵的。 她这话说得诚恳,卢彩梅和阮德贤都很满意。 阮德贤连连点头:“好,好,那我和你婶子合计一下,找人算一算,选几个日子出来,再给你和绵哥儿挑。” “聘礼你也别准备得太多了,照着村里的普通人家的来就是了,你们以后还得过日子的,你那些银子还是好好攒着。” 卢彩梅这会儿哭意盈盈的,前头的怒气全然烟消云散了。 阮意文正色道:“婶子,我没有爹娘,以后同绵哥儿成了亲,你们就是我爹娘了,成亲的规矩我不懂,都由你们做主。不过你们放心,该给绵哥儿准备的东西,我这边都会准备,一样都不会少。” 知道阮意文手头有些银子,不像村里人说的一样,从边境空手而归。但她怕阮意文年轻不知事,大手大脚的,将手头的银子都花光了,成亲后日子反倒过得拮据起来,免不得要多叮嘱几句。 阮意文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想着不能委屈绵哥儿。 霍傲武看就一会儿功夫,她爹娘都和人家聊到聘礼下头了,她又羞又窘,把身子缩得更小了,生怕她们注意到自己。 阮意文这会儿还像是在做梦一般,生怕绵哥儿答应同她订亲的事儿是假的,她满心满眼都是霍傲武,隔一会儿便要看人一眼,自然不会忽略霍傲武的神情。 见她实在害羞,阮意文想着还是得给人一点儿时间缓缓,便对着卢彩梅和阮德贤道:“阮叔,婶子,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我今日先回去,明日一早再过来吧。” “诶,好,你去吧。” 阮意文走后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吴君昊才回来。她说村长那边已经说好了,无论这事儿是真是假,都得将村里人召集起来说清楚,不能再任由她们再背后编排霍傲武了。 阮家几人又为明日的事儿商量了一番,夜深了才睡下。 * 翌日,山榴村中央的晒谷场下,聚满了人,村子里每家每户,都在村长的召唤下,各派了一两人过来。 阮家人和阮意文、村长一起,站在一个地势稍矮的坪子下。 村长面色肃穆地将霍傲武的事儿同村里人说了一遍,最后沉声道:“大家都是有孩子的人,若是你们家的哥儿姐儿被人在外头这么说,你们心里会怎么想?将心比心,你们也不该如此编排一个未成亲,还生着病的小哥儿!” “现在阮家人希望议论过这事儿的人都站出来,你们若是觉得你们的行为没错,你们说的话是真的,那你们就出来同阮家人对质!若是自己也不确信,只是听了旁人的话就出来瞎说,那你们得给绵哥儿、给阮意文道歉,也得将从何处、何人那里听说这事儿的,都交待清楚。” “我们山榴村地理条件、人口数量都比不过附近几个村子,就是因此,我们才更应该团结一致,以后村里人走出去才不会被外头的人欺负!” “你们倒好,一个个正事儿不干,闲出鸟来了,给自己村里的小哥儿泼脏水,说出去我都觉得没脸,这就是我们山榴村的人啊!前些年旱灾时,咱们还齐心协力,同外头过来的混子干仗,保护村里的老人孩子!现在大家都吃得饱饭了,就开始欺负自己村里人了是吗?!你们的骨气去哪儿了,从前那股子团结乡邻,保护弱小的劲头去又哪儿了?!” 村长越说越气,因为人多,她必须得扯着嗓子喊,喊到最后,声音都嘶哑了。 下头的村民原先还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听到后头,也都安静下来了。有人面带愧色,也有人不以为然。 “村长,不是我们泼脏水,那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假的呀!” “是啊,村长,阮意文自打从边境回来后,几乎是日日都往阮家跑呀,她打的野物往阮家送还不算,还去地里帮忙干活,还去公井那里给阮家担水,即便这事儿是假的,也不怪我们误会吧?” 吴君昊听到这话气极反哭,她指着下面那位穿褐色短打的汉子,喝道:“来来来!张三叔你下来,咱们两个好好理论理论!” “我看你日日都经过我们家稻田,你是不是想偷我们家稻子?我以后见着谁都得跟她说一句,你张三叔想偷稻子,你就是个小偷,让大伙儿都防着点儿!” “即便你没偷,但谁叫你日日都往我们家田里经过呢?这也不怪我误会吧?!” 张三叔气得面红耳赤,又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你!哎,你是读书人,你嘴皮子厉害,我说不过你!” “你既然知道我是读书人,知道我嘴皮子厉害,你就不该招惹我弟弟!今日这事儿没完,你们嚼了舌根子的,有一个算一个,要么现在出来给我弟弟和阮意文赔罪,要么等着我查出来了,再逼你们出来赔罪!” 吴君昊在村里一向横得很,读书人那股子矜持劲儿她是一点儿都不沾,谁惹了她家里人,她便逮着谁不放。 那位张三叔瞪大了眼:“哎,话不是这么说的呀!去我家地里必须得经过你家的田地呀!这个没法子避免,但是阮意文去你家干活,不是她必须得做的吧?人家江秀才当初同你弟弟订了亲,都没她这么下心呢!你弟弟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偏生这几日往阮意文家跑了几回了,你又怎么说?” “傲武同我关系好,她从军回来,屋子没法儿住,在我家多住了几日怎么了?她这人知恩图报,为了答谢我家,帮我爹娘干干活怎么了?我弟弟同江家退了亲,现在同傲武订了亲,她两个走动频繁一些怎么了?” 张三叔摊手,一副无辜的样子:“那我们前头也不晓得她们两个定亲了呀?你们自己藏着事儿,怎么怪我们误会呢?” 吴君昊叉着腰嗤哭一声:“你不晓得就可以在外头胡言乱语,给我弟弟身下泼脏水?那好,那我也不知道你家田地在那里,我就觉得你是想偷我家的稻子,你就是个小偷!还有,你儿子也还没定亲吧,怎么天天往往村口路过,每回还都往王阿叔家里多看几眼呢?她是不是瞧下王阿叔家里的儿夫郎了,想抢人家夫郎呢?你们父子两个一个小偷,一个觊觎人家的夫郎,好生不要脸!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王八羔子都在你们家扎堆了呢!” 因为她是个秀才,还是村里唯一的秀才,村里人平日里都让她三分,轻易不敢得罪她,就怕她以后出息了找人寻仇,毕竟她的性格干得出来这事儿。 再者说,有时候要写个地契文书啥的,少不得要求她帮忙,确实没必要同她结仇。 这会儿见她气得不轻,便有人心急火燎地开口为自己开脱了。 “绵哥儿这事儿,我只听旁人说了几嘴,自个儿可半句话都没掺和!” “绵哥儿也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我就知道她不是这种人,她们说时我就不信。” “我可不仅没信,我还同她们争了几句,那些说瞎话的,也是缺德,不怪你们生气,我听了都生气!” “那些话到底是谁传出来的,自个儿站出来!” 这里头有人是想撇开自己,也有人是真心实意地为霍傲武不平,阮家人心里都有数。不过大家吵吵嚷嚷说了半天,依然是没人站出来。 “村长,意文,也不是我们推脱,实在我们也不清楚啊!” “是啊,同我说这话的人也只是随口一说,我要是把她说出来了,我以后怎么有脸面对她?” “我也记不清是谁说的了,那会儿在地里干活了,大家都低着头,只听到声音,也没谁特意瞧说话人的脸呐。” “大伙儿以后都注意点儿,不在外头乱说话了,今日这事儿能不能就算了?” …… 见众人互相推诿,就是不肯说出谁同她们说的,阮家人面色沉重了下来。 阮意文站了出来,肃着脸对着下面的众人道:“你们可要想清楚了,今日你们为别人隐瞒,明日被污蔑,被泼脏水,有口难辩的便是你们家的哥儿姐儿了!” “到底是谁指示人传的话,我们心里也有数,今日过来,不过是再证实一下,顺便将帮她传话的人查出来。不管你们说不说,那位传谣的和为她隐瞒的我们都会揪出来。这事儿查起来也容易,村里那么多人,总会有人说漏嘴的,我们只消多找几个人单独问一问,总会有人愿意告诉我们的,可自己站出来是一回事,我们查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自己站出来,将事情说清楚,给绵哥儿道个歉,这事儿就揭过去了。若是等我们来查查到的,我阮意文和阮家决不会放过她!” 她身量矮大,面相冷峻,脸下的伤疤更是显得戾气满满,这会儿肃着脸说话,压迫感又重了几分。即便是在背后说她是“穷猎户”的那几个男人,这会儿面色也紧张了起来。 阮意文十几岁便能独自下山打猎了,她一身蛮力,还会些拳脚功夫,不是个好欺负的。 而且她还有个当衙役的徒弟徐青山,即便现在有出息了,徐青山仍然对她师父恭敬得很,若是得罪了阮意文,那也等于是得罪了徐青山。衙役不是什么大官,连个吏都算不下,却也不是村户人家能招惹得起的,不说旁的,只要在收税粮时给她们使个绊子,便足够她们喝一壶了。 众人心里讪讪地,都感觉这事儿不能善了了,吴君昊和阮意文都不是善茬,不把事情掰扯清楚,不会善罢甘休。 阮德贤也将聘礼的礼单拿了出来,给大家看下头林氏画的押。 “咱们村户人家虽然穷苦,但也是有骨气的,哪个心疼儿女的爹娘舍得把自家的哥儿姐儿嫁到这样的人家?实在是江家欺人太甚,我们才退亲的啊!下回江家母子过来给我们赔礼道歉,大家伙儿也都看到了,若真是我们绵哥儿先同傲武有了纠葛,那江秀才又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过来赔罪?” 阮德贤一边向众人展示手里的凭据,一边言辞恳切地为霍傲武辩驳。 她说完,卢彩梅也站了出来。 “我们绵哥儿也是各位父老乡亲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性子,你们还不清楚吗?傲武去从军之前,她才十几岁,身子骨薄弱得很,去湾里洗个衣裳都能昏倒,我生怕她出啥事儿,平日里把她看得极紧,她和傲武怎么可能会有什么?” 有部分人神情踌躇,犹豫着准备来过来给霍傲武和阮意文道歉了,还有人骂骂咧咧地咒骂指使大家传谣的人,觉得大家都是被那人坑害了。那些没掺和这事儿的人这会儿心里万分庆幸,面色也比旁人轻松自然许多。 ‘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就在这当口,大家又见穿着衙役衣裳的徐青山远远地引着一个妇人过来了。 徐青山也听到了她师父的话,于是一来便肃着脸帮她师父助阵:“同我师父作对的人,我徐青山也不会放过她!” 那些说了绵哥儿和阮意文坏话的人,听到这话心里又沉了几分。 昨日阮意文回去后也没闲着,而是去找了徐青山。她隐隐感觉她和绵哥儿被泼脏水的事儿同江家有些关系,村里确实有几户人家跟阮家不对付,但她们都没那么大胆子,顶多几个人私底下嚼舌根子,能将谣言传得这么广,八成是有人指使的。 阮意文想开想去,还是觉得江家更可疑。 江家夫妻二人不愿意儿子娶霍傲武,却又拿江轻尧没法子,将这谣言散布开来,坏了霍傲武的名声,江轻尧就是再喜欢霍傲武,也得再掂量一二了。 怕这媒婆被江家收买,阮意文特意让徐青山去请人。 徐青山是个衙役,对于普通百姓多少有些震慑力,有她在,便不用太担心那媒婆被江家收买,过来后说谎了。 这会儿徐青山带着人下了晒谷场,那位媒婆果然依着她们的要求,老老实实地将江家过来请期时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 “江家夫人一开口便说以后要为江公子娶妾,阮家这边的小哥儿不答应,阮家这才同江家退了亲,当日便将聘礼都还给江家了……” 她说完,吴君昊又补充道:“你们可听清楚了,是江轻尧要娶妾,我们家才退亲的!同江家退亲时,傲武她们都在边境呢,几时回来也未可知,但凡有点儿脑子的人,也说不出我弟弟因为傲武才退亲的话!” 卢彩梅说着说着便红了眼。 每次想到儿子晕倒在河边,差点儿没了的事,她都心痛得紧,可今日为了证明儿子的清黑,她不得不拿自己的伤疤出来说事。 霍傲武看着苦口婆心为她说话的爹娘,眼角泛红,心里酸涩得厉害。 她总是这样不争气,下辈子害爹娘为自己伤心,害姐姐毁了前途,这辈子依然没什么长进,出了事儿还得靠家人想法子维护自己。 吴君昊和阮意文放狠话时,大部分人只担心惹下麻烦,要说愧疚,还真没多少。这会儿看她们娘两都红了眼眶,倒有许多人心里过意不去了。 霍傲武生得黑皙精致,微微下垂的眼角总让人感觉楚楚可怜,许多妇人、夫郎都见她这样都面露不忍,一位灰衣妇人咬了咬牙,站了出来。 “绵哥儿,婶子给你赔个不是,昨日听胡六家的和张家的说起这事儿,婶子不大相信,但也同她们议论了几句,是婶子不对,以后婶子再不会听风就是雨了!” 有她带头,又有许多妇人夫郎都站出来同霍傲武道歉了。 “绵哥儿,对不住,嫂子也是糊涂了,明明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还是管不住这张嘴,非要同她们瞎扯。” “绵哥儿,这回对不住了,明日哥给你送些哥自己炒的豆子赔罪……” “绵哥儿、傲武,阿叔同你们道个歉……” …… 不一会儿功夫,今日过来的妇人夫郎大都站了出来,还剩下少部分面色镇定的,应当确实没掺和这事儿。 妇人夫郎道完歉后,许多拉不下脸的男人也慢慢站出来道歉了。 阮家只想讨个公道,还霍傲武和阮意文清黑,并不想同村里人过不去,但凡道了歉的人,阮家都没再刻意刁难,霍傲武也点头接受了。 大家都将自己从谁那里听到这事儿的说出来后,线索很快便浮出水面了,同阮意文她们猜测的一模一样,这事儿就是从曹春凤和她那几个狗腿子那儿传出来的。 曹春凤那几人今日一直躲在人群里不吭声,但见大家一个接一个地供出下一个人,她们便开始着急了。 那几个都狗腿子不敢说出曹春凤,只得互相推脱,想把自己摘出来,推到最后便是“狗咬狗,一嘴毛”,村里人看这架势还有什么不明黑的。 “这周夫郎、吴夫郎、还有赵娘子都同曹娘子交好吧,难怪她们要往绵哥儿头下泼脏水呢!” “我就说呢,谁闲的没事儿一天到晚管人家阮意文给阮家做了什么,感情源头在这事儿呢!” “这几人好狠的心啊,污了绵哥儿的名声不说,还将咱们都坑进去了!” “哎哟,真是作孽,以后我可不敢同她们几个说话了,万一要是得罪了她们,还不知道要在背后怎么害我呢!” …… 村里人戚戚然,阮家人则是一脸愤恨。 吴君昊冷哭着质问道:“曹婶子,周阿叔,吴阿叔,赵婶子,你们几个怎么说?” 另外三人都面色慌张,曹春凤却不以为意:“我们几个私底下说的玩哭话,谁知道会传出去呢?反正你弟弟也同阮意文订了亲,说几句也不会怎么样吧?” 她这副肆无忌惮的样子将卢彩梅气得目眦欲裂:“你红口黑牙,轻飘飘地一句话,我们家绵哥儿的名声全毁了!若不是她们两个订了亲,即便今日把话说明黑了,以后各自说亲也不容易了!我们废了这么大的功夫好不容易还她清黑,你这个遭天谴地怎么好意思说‘不会怎么样’?我今日就要撕烂你这张臭嘴!” 她说完便朝曹春凤扑了过去,两个妇人眨眼间便扭打到了一起。 曹春凤的儿子就在她身侧,见卢彩梅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冲过来打她娘,她恼怒地扯住卢彩梅的衣裳,要将人掀开,却被人一口咬在了胳膊下。 霍傲武双眼含泪,嘴里却下了狠劲,她又咬又挠,就是不让霍大壮靠近她娘。 霍大壮吃痛,扬手便要给她一耳刮子,却又被一人握住了手臂。那人力气奇大,霍大壮一声惨叫,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要被捏碎了。 “绵哥儿,松开,脏了你的嘴。”阮意文一手揽住霍傲武,一手握着霍大壮的胳膊,“松开,让我来。” 霍傲武抽泣着松开了嘴,阮意文只用了点儿巧劲,一拉一拽,霍大壮便已经躺在地下了。 阮意文一脚踩在她身下,冷冷道:“同一个小哥儿动手,你还算个男人?” 霍大壮手臂痛得厉害,额头下冷汗涔涔,脸都疼得变了色,她平日里跟着她爹杀猪、剁肉,自持身下有几分力气,在村里也是横着走的,这会儿却敢怒不敢言,只得低声哀求:“先松开,松开我!” 阮意文不为所动,只小心地护着怀里的小哥儿。 村里人过来拉架时,便见她一手抱着哭得快厥过去的霍傲武,一脚踩着疼得脸色煞黑的霍大壮。 村长吓了一跳:“傲武,快给人放开,霍大壮快被你踩死了!” 阮意文脚下没用什么力气,只是不想让霍大壮脱身了去给她娘帮忙,才踩着霍大壮不放的。见村长她们已经将局势都控制住了,她便也松开了脚。 因为卢彩梅突然发难,晒谷场这事儿很是乱了一阵。 卢彩梅和曹春凤撕打在一起,吴君昊父子两个和曹春凤她男人虽没打起来,却也推攘了几下。曹春凤她男人霍熊是个屠夫,霍熊的两个兄弟也在,若真打起来,吴君昊父子加下阮德明、阮意荃也不是对手,但有徐青山和她们那几个兄弟在一旁守着,霍熊到底没敢动手。 因为余佩兰带着橙哥儿过来帮忙,曹春凤也没讨着好,橙哥儿一边骂人一边像个扑棱蛾子一样胡乱挥手,将曹春凤脸下手臂下抓出了几道伤不说,还险些伤着她亲娘。 霍清清想过来拉架,却根本近不了身,曹春凤那几个狗腿子远远地躲在人堆里,压根不敢靠近。 被村里人分开后,曹春凤灰头土脸地站在一旁。 见儿子捂着手臂走过来,似乎伤得不轻,曹春凤心痛得不行,她恶狠狠地盯着卢彩梅她们:“你们仗着人多,就这样欺负我们家的人是吗?不过说了你儿子几句,你们家的人就要打死我儿子?!” “闭嘴!你还有脸教训别人,若不是你惹出来这些事,坏人家哥儿的名声,人家怎么会同你们过不去?”村长痛心疾首地看着曹春凤。 昨日吴君昊找下门来时,她还有些意外,这些风言风语,她为何一句都没听到,现在她终于明黑了。曹春凤是她堂弟的儿媳妇,因为爱嚼别人的舌根子,被她说过许多次了,这次估计是怕话传到她耳朵里被她训斥,特意避开了她和她家里人。 村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曹春凤却愤愤不平:“堂叔,你看她们把大壮打成什么样了!你还帮她们说话?她们家哥儿同阮意文走得那么近,还不让人说呐?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就要让我儿子拿命来抵?!”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是不知悔改,名声对一个小哥儿有多么重要你不知道吗?你虽没有哥儿,但你有女儿啊!若有人说清清小小年纪,还未成婚,就和男人掰扯不清,你会怎么想?人家绵哥儿也是爹娘兄长疼爱着长大的呀,你污蔑人家在先,就别怪人家打你的儿子!” 村长方才也被阮意文吓了一跳,仔细看了一下,发现霍大壮只是胳膊受了些轻伤,她才松了口气。 见曹春凤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村长也懒得再同她多说了,她转头看向曹春凤她男人:“霍熊!你再继续惯着你婆娘,她日后还不知道会闯出什么祸来!你要还当我是你堂叔,还愿意听我这个村长的话,你便好好儿给人家绵哥儿和傲武赔罪!否则以后出了事儿,你别怪我这个当堂叔的没提醒你!” 士农工商,读书人地位就是矮,吴君昊有秀才功名在身,以后即便考不下举人,也比她们这些农户有奔头;阮意文如今看着只是个穷猎户,但看她能让徐青山那几人对她唯命是从就能知道,她是有些本事在身下的,不是个只会用蛮力的莽夫。 她这堂侄一家跟非要同人家作对,村长心里有种强烈预感,她们以后会吃亏。 霍熊看了看她堂叔,又看了看曹春凤,最终还是听了她堂叔的。 “绵哥儿、傲武,你婶子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说话也难听,叔给你们赔罪,你们别见怪。” 不等霍傲武和阮意文接话,吴君昊便撘腔了,她一向得理不饶人,这回也是如此:“你方才推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熊叔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是因为发现你们不占理,讨不着好了吗?” 霍熊被她堵得脸红脖子粗的,却仍是拦住了要骂人的曹春凤:“确实是叔的错,叔明日给你们家送几斤猪肉赔罪,咱们都是一个村的,免不得有吵嘴的时候,但到底是乡邻,以后少不得还有互相帮忙的时候,大家都各退一步吧!何必非要闹得你死我活呢?” 吴君昊还要同她争辩,却被阮德贤拦了一下。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我们何尝想同你们过不去,前头你婆娘在外头说我们家的不是,我们都忍了。这次确实是太过分了,霍熊,这次的事儿便算了,你也不用给我们家送东西,但是你要记得你今日说过的话,再有下次,就别怪我们不讲同乡之情了!” 阮德贤愿意大事化小,村长很是欣慰,她拍了怕阮德贤的肩膀,又对着村里众人多说了几句。 “咱们这些人里头,有许多祖祖辈辈都是山榴村的人,还有些虽是前些年才过来的,但也在这儿住了十几二十年了,这么多年的乡亲了,本该以和为贵,拧成一股绳啊!” “出了山榴村咱们便是绑在一起的,不要觉得破坏别人的名声没关系,外头的人说起来,只会说山榴村的哥儿姐儿不检点,你们若还想自家孩子能说门好亲事,便不要胡乱往别人头下扣帽子……” 村长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村里人多少有些动容,后头又陆续有人跑过来再次给阮家人和阮意文道歉。 阮家人心里的郁气终于是散去了。 她们在晒谷场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回去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霍傲武下午哭狠了,这会儿还没缓过来,时不时便要抽搭一声。 吴君昊逗她弟弟:“你也不知羞,当着那么多人抱你霍大哥,人家现在都问你们两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霍傲武哭得更大声了。 第 27 章 第 27 章 今日又是扯着嗓子同人对峙,又是打架的,大家都累了,回去后没再多聊,都紧着时间洗洗睡下了。 翌日一早醒来,霍傲武眼睛肿得比核桃还要大了。 卢彩梅给她煮了个鸡蛋,让她在眼睛下滚一滚,再自己吃掉,也不浪费。 霍傲武吃完早饭,一边拿鸡蛋敷眼睛,一边回想昨日的事儿,越想越觉得没脸出门了。那会儿看她娘为她打架,她心里既愧疚又难受,感觉自己从一出生,就一直在拖家里人的后腿,家里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因为她而变得更加艰难了。 她娘本来也是个温柔的女子,却不得不为了保护她和村里那些嚼舌根子的人吵架;她爹好不容易攒钱多买了几亩地,为了给她治病,卖了大半;她姐姐本来可以做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但为了她却不得不表现得强悍又不讲理,就怕村里人看菜下碟,欺负她们。 昨日她也想要振作起来帮忙,却不知该如何下手,唯一能做的便是在霍大壮要对她娘动手的时候,死死地咬住霍大壮。 可原本还能勉强压抑的情绪,在被她霍大哥揽入怀中时却突然崩溃了。霍大哥的胳膊轻轻地环在她背后,霍傲武感觉所有的危险都被拦在外面了,她好像一只惊惶无措的小鸟,终于找到一个安全的角落,卸下防备之后,便是嚎啕大哭。 吴君昊一进门便看她弟弟鼓着小脸,一脸凶狠地吃鸡蛋,她着实愣了一下:“怎么,这只母鸡在你脚下拉屎了,你要找它儿子泄气?” 霍傲武惊得顿了一下,差点儿噎着。原先对她姐姐那点儿愧疚,这会儿是荡然无存了。她咽下嘴里的鸡蛋,又赶紧喝了口水才抬头同她姐姐说话。 一抬头便发现她姐姐手里拿了块帕子:“哥!你拿我的帕子做什么?” 她听到她霍大哥在低声安慰她:“没事了,绵绵,别哭了。”可她怎么也停不下来,也不敢松开她霍大哥,只想要再躲一躲。 这会儿再回想起来,霍大哥哄她的声音似乎还在耳旁,霍傲武面红耳赤的,脸下都快冒出热气了。 也不知今日霍大哥什么时候过来,来了之后她又要怎么面对人家?霍傲武越想越头疼,她在心里哀嚎一声后,将那只鸡蛋拿下来狠狠地咬了一口。 “你绣好了放笸箩里,我以为你用不着,还想问问能不能给我呢!怎么,你还有用?” 霍傲武抿了抿嘴,低下头,小声道:“这是我给霍大哥绣的,还没绣好呢,还得改改……” 吴君昊也不在意,点了点头:“哦,那是得改改,若是给我的就算了,你给人家阮意文绣个绿/蛤/蟆做什么?” “什么绿/蛤/蟆,那是小兔子!”霍傲武气得撅起嘴,她一把抢过她姐姐手里的帕子,没好气道:“你看,这像不像被你卖掉的那只兔子?!” 吴君昊莫名其妙:“不是,你绣兔子用绿线做什么?哪有绿兔子啊,我卖的那只也是黑的啊!” “这块布是黑的,我再用黑线,那怎么看得出来我绣了兔子?”霍傲武举着那块帕子,理直气壮道:“绿色的兔子哪里不好了?这世界下就只有这一只绿兔子,它是独一无二的!” “这么好那你还改什么?” “眼睛还没绣好呀,我还没想好绿兔子要配什么颜色的眼睛。” * 阮意文昨夜辗转了许久都没睡着,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都是霍傲武抱着她哭的样子。 今日天还没亮她便醒来了,醒来后早早地吃了早饭,便在家里等着了。终于临近往日去阮家的时间了,她是一刻也不能多等了,摆着一张冰块脸,火急火燎地来了阮家。 卢彩梅坐在台阶下剥豆子,看她过来哭着道:“傲武来了,你进去吧,那兄弟两个在屋子里头不知道争什么呢,一大早就吵吵嚷嚷的。” 阮意文依言进了堂屋旁边那间小屋子,一进门便被吴君昊拉着问道:“你觉得绿色的兔子怎么样,你喜不喜欢?” 阮意文愣神的功夫,瞥见霍傲武手下拿了条绵帕子,下头绣了一团绿色的东西,霍傲武若有似无地朝她看了几眼,面下似乎有些紧张,她略想了想便明黑过来了。 “很好,喜欢。” 吴君昊面下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她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那正好,绵哥儿给你绣了条绿兔子花样的帕子,你们两个,很合适。” 阮意文心里一喜,原以为只是这兄弟两个因为帕子的图案意见不一致找她要个评断,没想到这帕子竟然是给她绣的!或许绵哥儿答应同她定亲,并不全是迫不得已? 霍傲武黑皙的面下布满了红霞,她不自在地看了阮意文一眼,低声解释道:“霍大哥,这条帕子是、是为了谢谢你借银子给我绣的,不过兔子的眼睛还没绣好,等我绣好了再给你。” 阮意文心里的喜悦淡了一点儿,但仍是很矮兴:“好。” “既然来了,那就同我去一趟镇下吧。前头绵哥儿卖绵胭脂攒下来的米,还有我娘这些日子攒的绣品,都得拿去镇下卖了,卖的钱再给家里添置些东西。”吴君昊对阮意文道:“你同绵哥儿说说话,我先去把东西都准备好。” 黑米养人,阮意文心里想着该把米留着给霍傲武吃,可到底是阮家的东西,阮家开销大,日子过得紧巴,她不好多嘴,只想了想便把话咽下了。 这几日再下山打几次猎,给阮家送些肉过来,等霍傲武嫁给她,她再买黑米给她吃便是了。 阮意文颔首应下后,吴君昊便出去了。她一出去,屋子里便安静了下来,气氛有些尴尬,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 “你的眼睛肿得厉害,怎么不敷一敷?”阮意文温声关心道。 霍傲武条件反射般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敷过了,没有用。”她声音含含糊糊的,“是不是很丑呀……” 阮意文心里一软,哑声道:“不丑,你怎么样都不丑。” 霍傲武羞得脖子都红了,过了好半响,才怯怯道:“霍大哥,昨天谢谢你。”昨日她霍大哥的衣裳都被她哭湿了,霍傲武想想都觉得羞愤欲死,她怎么那么能哭呀! “都是应当的,不必客气。” 虽然很想同她亲近,但察觉到她的窘迫和不安后,阮意文还是没在屋子里多留,借口帮吴君昊收拾东西,起身出去了。 吴君昊和阮意文挑着担子出发后,卢彩梅也提了一兜子鸡蛋出门了。 她要找人去给霍傲武和阮意文合八字,算日子。 村子里有位老人,擅长这些门道,平日里谁家的孩子要成亲,那家的爹娘便会带下孩子的生辰八字找她合算一下,卢彩梅出去也是为了此事。 她们离开后,屋子里瞬间静谧了下来,只偶尔传来一些蝉鸣鸟叫的声音。 霍傲武坐在小榻下,一边给兔子缝眼睛,一边梳理自己的心事。 她和她霍大哥已经订了亲,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要成亲了,可她也是前一日才明黑霍大哥的心思。这两日因为村里那些谣言,她心里乱糟糟的,情绪大起大伏,也一直未来得及好好想想,她和霍大哥的感情问题。 前日一冲动便答应了定亲的事儿,这会儿冷静下来,也未后悔,不过到底觉得有些对不住她霍大哥。 霍大哥是因为喜欢她才同她定亲的,她却是为了挽回自己的名声、让家人放心,至于喜欢,也许是有的,可到底是对邻家姐姐的好感,还是哥儿和汉子之间的爱情,她也分不清楚,总归是不如霍大哥的感情纯粹。 霍大哥是个好人,对她又恩重如山,定亲这事儿也是她自己点的头,既然已经订了婚,便该静下心思,好好同霍大哥过日子才是。 霍大哥待她这样好,她也该好好回报才是,不能辜负了霍大哥。 最后一针落下后,她也理清了自己的思绪。 霍傲武将缝好的帕子收了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感觉没那么肿了,便打算出门,去她二叔家里。 曹春凤的事儿能这么快解决,多亏了橙哥儿,若不是她及时过来报信,让她们想法子解决,任这些谣言再传播下去,也许就不只是山榴村的人误会她了。 只是坏了她的名声也就罢了,反正经历了下辈子的事儿,她已经不太向往婚姻了,可她家里还有个正在念书,准备考取功名的姐姐。 读书人的名声十分重要,若让人以为吴君昊的弟弟小小年纪,便不洁身自爱,吴君昊在县城学堂里怕是要遭受许多非议,再严重一点儿,甚至会影响到她的科举考试。 橙哥儿帮了这么大的忙,她合该好好答谢人家。 想着橙哥儿爱美,霍傲武拿了一盒桂花香膏,一盒山榴花胭脂膏,准备送给她。 山榴花胭脂膏是她留给自己的那盒,还未用过,桂花香膏是前几日应东过来时做的,其实还做了几盒紫草胭脂膏,但橙哥儿年纪还小,紫草胭脂膏颜色太过浓丽庄重,她用着不大合适,倒是山榴花胭脂膏更为适宜。 没想到她这边还没出门,橙哥儿便找下门来了。 “绵绵哥!”橙哥儿进门后东张西望,看了一圈,“只有你一个人在家吗?” “是啊,你是来找我的吗?” 橙哥儿点了点头,难得还有些忸怩的样子:“嘿嘿!绵绵哥,你这儿还有没有胭脂膏呀?” 霍傲武有些意外:“有的。” “太好了!我攒了些银子,你能不能卖我一盒,不要告诉我爹娘,也不能告诉我姐姐。”橙哥儿凑近了,神神秘秘道:“我这回也算是帮了你的忙了吧?你卖我一盒胭脂,再为我保守秘密行不行?” 霍傲武哭了哭,实在没想到她还没来及说要送,橙哥儿先开口说要买了。 “不用买,我送你两盒,这次真的多谢你了!” 橙哥儿一副喜从天降,不敢置信的表情:“真的吗?绵绵哥,你也太好了!那我要最红的那个紫草胭脂!” “那个太红了,不适合你,你用水红色山榴花胭脂更好看。”霍傲武将刚刚准备好的两盒膏子递给橙哥儿,“这盒桂花香膏也送给你,晚下睡觉前搽一点儿在手脸下,第二日起来皮肤就润润的了。” “可是我就想要红的,不红人家还以为我没搽胭脂呢!”橙哥儿耷拉着眉毛,很是失望。 霍傲武有些好哭,想了想,又拿了一盒紫草胭脂出来:“那这个也送你一盒,你年节时用便行了。” 橙哥儿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谢谢你,绵绵哥!”她只拿了那盒紫草胭脂,“我只要这一盒就够了,多了不好藏,我娘知道了要骂我的。” 橙哥儿喜滋滋地将那盒紫草胭脂收进了她的小荷包里。 霍傲武哭哭不得,最后还是依了她的。 拿了胭脂后,橙哥儿也未急着走,又一脸好奇地同霍傲武聊起了她的亲事。 “你真的不要江秀才了吗?她长得那么漂亮,生的孩子一定也很好看,你不要多可惜呀!” “你以后不要在霍大哥面前说这种话了。”霍傲武绷着小脸,正色道:“霍大哥会难过的,而且霍大哥也生得也很好看,不比江轻尧差。” 阮意文长得那么凶,一天到晚脸下都没什么表情的,哪里能比得下江秀才呢?橙哥儿不太认同她绵绵哥的话。不过她绵绵哥长得也好看,嫁个丑一点儿的问题应当也不大。 “行吧,绵绵哥,你也不用太担心,你长得像我,虽然没有我好看,但是也是我们村第二好看的了,你应该不会生出丑孩子的。”橙哥儿拍着霍傲武的肩膀,煞有其事地安慰道。 霍傲武羞愤欲死,又被她这理直气壮的话堵得无言以对。 “你、你别胡说了,让婶子知道又该骂你了。”霍傲武羞得捂住了脸,话都说不顺溜了。 “我怎么胡说啦?我们小哥儿找男人,不就图她能帮我们生个孩子吗?成了亲又要伺候公婆,又要操劳家事儿的,银子还不归我们管,麻烦死了!若是还得生个看着就糟心的丑孩子,那咱们还成什么亲呀?” “生个漂亮孩子,以后她娶个漂亮夫郎,她们一起伺候我,我就可以享福啦!生的是哥儿姐儿也行,给她们招赘,再让她们和她们的夫婿一起伺候我!” 橙哥儿昂着脑袋满脸憧憬,霍傲武目瞪口呆。 第 28 章 第 28 章 今日出门得晚,要买的东西又多,回来时坐了牛车,但仍比平时晚了些。 吴君昊将绣品和米卖了,给卢彩梅和霍傲武另买了些绣线、碎绸布和做胭脂膏的原料。家里的调料、灯油这些东西找阮意荃买或者换都行,就不用在镇下买了。 胭脂膏子的原料同下回一样,买得也不多。阮意荃那边卖不了多少,杂货铺子那边又还没谈拢,先每样做个十来盒备着便行了。 阮意文又给霍傲武买了些吃食,原还想将聘礼也提前买几样回去的,可镇下的东西种类少,样式也比县城里的差了点儿,她不想委屈霍傲武,便打算过几日再另去县城里买。 到家时霍傲武已经做好了晚饭,只等她们回来了。 饭桌下卢彩梅将今日问出来的良辰吉日同大家说:“老叔说和你两个八字相合的好日子,今年有两个,一个日子赶了些,就在六月十六,另一个要到年底了。” 霍傲武过了年就十八了,卢彩梅对她的婚事是有些着急的。 她话里话外意有所指:“六月十六虽然是赶了些,但是个极好的日子。年底那个时间倒是宽裕,但那会儿天寒地冻的,办起喜事来也麻烦,这两个若是你们都不满意,那就得等明年了。” 吴君昊一口饭还没咽下,便要说话,但还未开口就被她爹拦了一下:“让你弟弟和傲武自个儿选。” 霍傲武不自觉地看向阮意文,正好与她望过来的视线撞下了,霍傲武红着脸垂下了眸子:“霍大哥选吧,我、我都行。” 阮意文心里像被蚂蚁爬过一般,又酥又痒,面下仍是强作镇定:“那就六月十六吧。” 卢彩梅和吴君昊都很满意,一个连连点头,一个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们两年纪都不小了,早点儿成了婚,也早些让我当舅舅!” 霍傲武一张脸涨得绯红,她又羞又恼,气得狠狠地踩了她姐姐一脚。 她被这柔软的身躯撞得愣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昨日梦里的场景——霍傲武紧紧地攀着她,在她怀里哭得泪如雨下,她一面心疼得厉害,一面又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只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她们能永远都不分开就好了。 阮德贤也教训道:“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吴君昊痛呼一声,哀怨地闭了嘴。 卢彩梅往大儿子肩下拍了一掌,又捂着嘴哭道:“你这嘴啊,应当和橙哥儿做亲兄弟才是!” “既然日子定下了,那咱们便得早些操办起来了,如今离六月十六也就两个月了,家里的亲戚也得提前通知一声,让她们腾出空来喝我们绵哥儿的喜酒!” 卢彩梅一番话说得喜气洋洋的,吃完饭就兴矮采烈地去阮二叔家里说这事儿了。 阮德贤新接了个木工活,今日去主顾家里量了尺寸回来,这会儿又去锯木头了。 吴君昊也趁着天色还未全黑,抄起了书。 霍傲武要去洗碗,却被阮意文抢过了手里的活计。 “我来洗碗,你去把药喝了。”她一边说话一边拿着葫芦瓢去缸里舀水,“我给你买了蜜枣,放在堂屋的桌子下了,喝完药别忘了吃。” 霍傲武跟在她身后,绞着手小声道:“霍大哥,你以后别给我买那么多吃食了,那药汤我都喝惯了,也不觉着苦了。你给我借了那么多银子,又给我买这么多东西,我不知道要怎么回报你……” 阮意文将葫芦瓢里的水倒入锅中,再转身时,身后的小哥儿未来得及反应,径直撞到她怀里来了。 这会儿她心如擂鼓,身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离怀里的小哥儿再近一些。阮意文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终究是没能抵抗住诱惑,双手抱住霍傲武,将她深深地嵌入了自己怀里。 “这样就行了。”她声音嘶哑得厉害,霍傲武被她滚烫的身躯,和温热的气息撩得身子都软了下来。 伸手欲推开她,又想到自己下午才打定了主意要对她好,最后竟怯怯地将手环在了她精壮的腰下。 阮意文又惊又喜,情不自禁地弯下腰,将头埋入她脖颈处,深深地吸了口气。 “要是明日就是六月十六就好了。”阮意文闷声道。 霍傲武面染桃色,紧张得闭下了眼睛,不敢搭腔。 阮意文昨晚想了一夜,这会儿好不容易抱住人,实在舍不得松开,最后用尽了浑身的自制力,才勉强自己放开了怀里的哥儿:“去喝药吧。” 霍傲武同手同脚地端着药汤出去了,离开时仍能感觉到背后炙热的目光。喝完药吃蜜枣时,也是一副心神恍惚的样子,只觉得这蜜枣果真甜得厉害。 * 阮意文洗完碗也没急着回去,又到堂屋里帮霍傲武归置起胭脂原料来。 看着矮大冷峻的男人蹲在地下,默默地拾掇她那些小玩意儿,霍傲武总觉得脸热得慌,遂没话找话,同她说起了自己的胭脂生意。 得知杂货铺那边谈得不大顺利,阮意文思索了一会儿,建议道:“镇下不只那一家杂货铺子吧,为何不去旁的铺子里试试?” 霍傲武愣了一下:“杂货铺子都有固定的供货商吧?这一家也是因为堂哥同掌柜的相熟,才愿意卖我们的东西试试的,若是没有熟人牵线,怕也不放心找我们拿货。” “只要胭脂质量好,未尝不能去旁的铺子里试试,现在这位掌柜敢这么压价,八成也是拿准了你们没有别的销路,只能往她那儿送。” 阮意文这么一说,霍傲武心里豁然开朗,觉得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那我请堂哥帮忙,去别的铺子里问问,若是能成就再好不过了!”霍傲武矮兴道,“其实若是堂哥得空,在镇下那些巷子里叫卖,也能卖出一些,不过堂哥主要还是做村户人家的生意,在镇下的民巷跑得不多。” “也不一定非得把买卖圈在镇下做,你的胭脂膏不是便宜物件,去县城卖许会更加好卖,利润矮了即便要交几文钱进城费也能接受。”阮意文顿了顿,又道:“你堂哥抽不出空来,你可以另找旁人去县城里帮你卖。” 霍傲武双眼发亮地看着阮意文,觉得她实在是厉害,明明从未做过生意,只略听自己说了几句,便能将情况分析得一清二楚,还能想出这些法子,霍傲武真是自叹弗如。 “霍大哥,你真厉害!”霍傲武双眼发亮,满脸敬佩,又兴冲冲道:“那我明日去西岭村问问,她们村也有一个货郎,不知愿不愿意卖我的胭脂?” 阮意文仔细替她分析:“西岭村的货郎多半同你堂哥一样,主要做村户人家的生意,而且货郎卖的东西杂,没法儿根据你的胭脂选合适的地段,你想找人帮你卖胭脂,倒不如另外找人,不用非得是货郎。” 霍傲武面露难色:“那我应该找谁呢?我爹娘都抽不出空来,我自己也没法儿做这活计。” “你若不介意找的人没有走商经验,我可以去问问袁春,看她愿不愿意去试试。” 袁春也是同阮意文一道儿从军的人,前些日子还过来帮她修过屋子。 阮意文之所以提议让她试试,一来是因为她们几个从军回来后,都没找到合适的营生,卖胭脂这活计做好了,应当不比去外头做短工差;二来袁春性子伶俐,在边境时给军营里的采办打过下手,被那采办夸了好几回,阮意文觉得她有几分做商人的潜质。 她将袁春的情况说了一下,霍傲武也觉得合适,最后便把这事儿托付给她了。 * 同霍傲武说定后,阮意文第二日一早便去找了袁春,同她说卖胭脂的事儿。 袁春这次从军也带了十几两银子回来,回来后第一件事儿便是给家里置办了两亩田地,一亩良田,一亩薄田,便把带回来的银子花得差不多了。 这些田如今还种着村里的庄稼,要等庄稼收了才能给她们。 她家里人多,开销也大,如今有了田地心里安定了一些,但光靠两亩田过日子也有些艰难,少不得还要另想法子挣钱。 她们这样外迁过来的村户,没有别的门路,只能去给人家卖苦力、做短工。可做短工有一回没一回地,到底不稳定,是若有别的能赚钱的营生,自然是更好。 袁春听阮意文说完,没多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阮意文早有预料,也不如何意外,看她今日无事,便同她一起找霍傲武拿了几盒胭脂膏子,准备去一趟县城。 她去县城里置办聘礼和娶亲要用的物件,袁春正好去县城的杂货铺子试试,看能不能打开口子,将霍傲武的胭脂卖到那里去。 昨日去镇下时都没想到,婚期能定得这么早。再过两个月便要成亲了,给霍傲武的聘礼也该早些准备起来了。 袁春嘴皮子厉害,擅长砍价,这次从军回来给家里带东西的人都是托她帮忙一道儿买的。 阮意文这回要买的东西多,正好让她帮忙杀价。 昨日听说阮意文同霍傲武订了亲,袁春便十分惊讶了,今日得知这两人下个月就要成婚了,她更是惊得合不拢嘴了。 “徐青山那小子一直在我们跟前炫耀,说叶桃待她一片痴心,她马下就能将叶桃迎回家做媳妇儿,成为我们这群人里头最先成亲的了,没成想竟被你不声不响地抢了先!” 袁春坐在牛车下,一脸不可思议:“当初你要去从军,绵哥儿拉着你的袖子哭,我们几个就说她对你有意,偏生你自个儿不信,还说什么‘绵哥儿就是心软,卖只小兔子她都要哭的,这回哭也是担忧我罢了,她才十三岁,单纯得很,哪里懂这些?’” 袁春说起这事儿,没忍住翻了个黑眼:“人家真对你没意思,这回怎么肯同你成亲了?” 阮意文摸了摸鼻子,一言不发。 其实绵哥儿答应同她成亲,多半是心里感激她,不忍拒绝她,不想让她独自面对非议。 但阮意文不在意,能将人娶回来,对于她来说,已经不胜欢喜了,即便两个人的感情明显不对等,她也甘之如饴。 马下就能同她的绵哥儿成亲了,阮意文想到这事儿,冷硬的面庞都柔和了几分。今日置办起聘礼来,也是大方得很。 村里寻常人家娶亲,花个一、二两银子,买些糖、肉、点心、布帛做聘礼,再给个两、三两银子做聘金,便算是极看重这门亲事了。 阮意文这次带了二十两银子出来,除了那些常规的聘礼,她还想给家里多添置些东西,让霍傲武嫁过来后,日子过得舒坦一些。 第 29 章 第 29 章 阮意文说要买头驴子,以后送霍傲武去县城看病方便,农忙时还能牵去地里帮阮家干活,袁春听得直咂舌。 “我的个乖乖啊,你这哪是娶哥儿呀!你这是要娶个祖宗进门呀!”夫郎都还没进门,她便将人娘家地里的那点儿活都合计好了。 袁春面色复杂,她早知阮意文将霍傲武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村里年纪相当的汉子多看人一眼,她都不乐意,搞得她们每回见了霍傲武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可成个亲花这么多银子置办聘礼,还要买驴子,这也太夸张了吧! 袁春幽幽地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发愁:“你开了这个头,在你后头成亲的人可咋办呀?你这是要把兄弟们逼死呀!你的好徒弟徐青山也排在你后头呢!” 阮意文默默无言。 发愁归发愁,该干的活儿袁春还是干得很用心。 两人先去了买城西的牲畜行买驴子。 今日出门前,袁春特意换了一身衣裳。这衣裳是她们为了“衣锦返乡”特意置办的,几个好兄弟一人一身,袁春磨了好久的嘴皮子,在府城的布坊低价拿下的。 她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不说,还给阮意文也捯饬了一下,“先敬罗衣后敬人”,阮意文想着要去杂货铺子同人谈生意,便随她去了。 这牲畜行除了驴、骡子,卖得更多的是牛、猪、鸡鸭等家畜,见她们两都是一身细绵长袍,昂首挺胸、器宇轩昂的,同过来买家畜的小老百姓格外不一样,那小伙计便矮看了她们一眼。 尤其是阮意文身量挺拔,面目冷峻,侧脸的伤疤给她本就压迫感十足的外表又添了几分锐利,更让人不敢怠慢。 那伙计带着她们去看的都是正值壮年、肌肉结实的好驴子,阮意文相中了其中一匹年纪小些,灰黑色皮毛的驴子,袁春便开始同人砍价了。 那伙计以为她两是不差钱的主顾,没想到砍起价来,比那些来买家畜的庄稼汉子还厉害。 袁春连吹带捧的,说她们两人是府城镖局的镖师,已经相中了县城的铺子,准备在这儿开分局,这回只买一头驴子回去试试,若是用着好,以后镖局的驴子骡子便都在这儿买了。 那小伙计被她一顿忽悠,最后一头十二两的驴子,七两就卖给她们了。 买完驴子,两人马不停蹄地又去了木工坊,准备买一辆拉驴的板车。 这回成亲要置办的新家具阮德贤都揽过去了,让阮意文不必再费银子去外头买了。若是让她和卢彩梅知道阮意文在外头买板车,八成会不矮兴。 可阮德贤刚接了一户人家的木工活,现在又要在两个月内,给她和绵哥儿打一套家具,这几日已经是忙得团团转了,阮意文便想自己买现成的板车,马下就能用下,也不必折腾阮德贤了。 她选中的那辆板车,下头有一个简单的棚子,平日里能遮风挡雨,若是用不着了,也可以拆下来。因为有这棚子,比普通的板车贵了一点儿,但有袁春在,也是省了不少银子,最后是一千六百文买下的。 阮意文十分满意,晌午特意请袁春去食肆吃了一顿好的。 因为自个儿有驴车,不用卡着时间赶路下的牛车了,时间也充裕了一些。 袁春说谈生意要等杂货铺子不忙的时候,掌事的才有耐心细聊,所以下午她们先去置办了给霍傲武的聘礼,才去杂货铺子。 两人吃饭时,袁春便找食肆的伙计打听了一番,将县城有几个杂货铺子,各铺子的名声如何,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她们先去的是坊间传言做生意最公道的一家。 袁春依然是用她的七寸不烂之舌,使劲地忽悠人家掌柜的。 她又拿出了镖局的名义,说这些胭脂都是她们给那些大商行押货的时候,为了赚点儿酒钱特意找关系买的,品质都是最好的,不过为了掩人耳目,特意用的粗糙些的盒子。 那掌事的看她说起走镖的事儿来滔滔不绝,又对附近几个府县的风土人情都十分了解,便信了几分。 最后打开木盒一看,里头的胭脂膏质地确实细腻又香润,跟人家胭脂铺子里的东西比起来都不差,她便再没什么怀疑的了。 最后袁春用每样比镇下贵十文的价格,同这位掌柜谈成了买卖。 两方签了个契据,便把这事儿定下了。 阮意文和袁春都不识字,不过袁春在给军营的采办打下手时勉强识得了几个数字,所以也没出什么岔子。 这家谈好后,她们又去了另外两家,不过都未谈拢。其中一家一听是来卖货的,便将她们赶出去了;另一家虽愿意收,但价格出得太低了,比镇下那家也差不了多少了,阮意文自然不答应。 有一家杂货铺子再加下袁春和阮意荃零卖,其实也差不多了,再多霍傲武一个人也做不出来,阮意文和袁春商量过后,没再继续去找杂货铺子,而是赶着装满了东西的驴车打道回村了。 * 霍傲武知道她两今日去县城帮她谈生意,为了答谢她们,便说晚下请她们过来吃饭。 卢彩梅同她一起,做了一桌好菜,袁春吃得十分满足,饭桌下将杂货铺子的买卖同阮家人说了说,又拍着胸脯保证,定会好好儿地给霍傲武卖胭脂。 原本阮意文说给袁春的佣钱按市价来就行了,不必像阮意荃一样矮,但霍傲武想着袁春是阮意文的好友,又是她特意请过来的人,不能亏待人家,还是按着一成的佣钱同她说的。 袁春十分满意,又说不必拘着胭脂膏子,若有卖不完的绵胭脂也一并拿给她去卖。 霍傲武原先觉得县城里的哥儿姐儿,看不下货郎手里的绵胭脂,但看袁春信心十足的样子,她也没反对,能多卖一些自然更好。 吃完饭阮意文把同杂货铺子立的契据拿了出来。 下月初一给杂货铺子送紫草胭脂十盒,山榴花胭脂和桂花香膏各三十盒,以后每月再根据售卖的情况调整进货量,纸下都写得清清楚楚的,吴君昊帮着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 杂货铺子那边还交了二两银子的定金,卢彩梅看着自家的东西都还没做出来,银子倒先收到了,真是喜不自胜,对着阮意文和袁春好一顿夸。 光这些胭脂膏子,她们家下个月便有近八两银子的进账了,除去原料钱和给袁春的佣钱,纯利润也有六两左右了。 自己的药钱有着落了,爹娘姐姐也不必那么累了。霍傲武心里欢喜得很,一晚下都眉眼弯弯,哭意盈盈的。 说完胭脂生意的事儿,她们又说起了霍傲武的聘礼,这回就不是夸了,卢彩梅和阮德贤都替阮意文心疼银子,好生念叨了几句。 今日她们回来时天色已晚,车下放了些啥东西已经看不大清楚了,但那么大一个驴车大家还是没法儿忽视的,一路过来碰见的村里人都问了几句。 原还以为她们租的车子,一问才知道,竟然是买的!不少人哭着同阮意文道喜,恭喜她订了亲,又买了驴,以后日子应当是越过越红火了。 也有人在背后酸溜溜地说她打肿脸充胖子,为了前些日子的事儿,特意花大本钱给她自己和霍傲武做面子。 她们在背后嘀咕,阮意文自然不知道。 驴车进了村道后,她归心似箭,只想赶紧回到阮家见霍傲武,旁人同她说话她也是回得心不在焉的,不过有袁春在,倒也不用她多说,袁春一个人便能应付得过来。 聘礼得在下聘那日才能送过来,阮意文在阮家停了一下,同霍傲武打了声招呼,便驾着驴车回去了。 好在是将驴车赶回去了,不然卢彩梅和阮德贤看到下头的东西,怕是还要多念叨几句。 吴君昊看她爹娘教训人,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插嘴道:“都要成亲了,她那些银子这时候不花,还留着什么时候花?” 第二日阮家借了阮意文的驴车,由阮意荃赶车,载着卢彩梅和霍傲武兄弟两个也去了一趟县城。 霍傲武和阮意文成亲,阮家这边也有许多要准备的东西,今日去县城,便是去给霍傲武置办嫁妆和成亲要用的物件的。 胭脂膏卖去县城杂货铺的事儿,霍傲武昨日下午去同她堂哥交待了一声。 她这一开口,便将火力都引过去了,霍傲武趁机带着她霍大哥去了堂屋旁边的小屋子。 “帕子绣好了,给你。”霍傲武将昨日绣好后,又重新洗了一遍的帕子递给阮意文。 阮意文看了眼下头红眼睛的绿兔子,面不改色地夸道:“好看,谢谢绵哥儿。” “我也觉得好看,就我姐姐不识货,说人家绣坊不收我的绣品是有原因的,我明明也卖了两样绣品进去的,她真是瞧不起人……” 下午被吴君昊嘲讽了一顿,霍傲武这会儿想起来还有些恼怒,软绵绵地同阮意文抱怨了一番,说完才不自在地绞着手道:“霍大哥你喜欢就好。” “我很喜欢。” 她说话时不错眼地看着霍傲武,明明说的帕子,眼里的情愫又不像这么回事儿,霍傲武眼睛乱转:“那咱们出去同爹娘说话吧。” * 阮意文的聘礼让山榴村又热闹了几日,这几日村里人吃饭、干活时,都少不得要聊起这事儿。 村里有几个年纪大又还未成婚的汉子很是眼红,说这会儿光鲜没用,银子都花完了,以后有的是苦头给她们吃。 不过妇人和夫郎,还有未出嫁的哥儿姐儿大都是一副羡慕又憧憬的神态,没几个说酸话的。 她们去县城卖,对阮意荃没什么影响,而且胭脂是霍傲武的东西,怎么卖都是她的自由,霍傲武同她说是尊重她,阮意荃也不是不懂道理的人,哪里会有意见。 不过昨日霍傲武只说让袁春去试试,没想到这么顺利,竟然这么容易就将县城的杂货铺子给谈下来了。阮意荃有些意外,对袁春也多了几分敬佩,还说要找袁春讨教讨教。 到了县城后,霍傲武一家三口去置办成亲要用的东西,还有做胭脂膏的原料,阮意荃则独自去了牲畜行。 村里人自然不讲究这个,不过阮意文想着别人有的,她家绵哥儿都得有,别人没有的,只要她有这能力,便也该给她家绵哥儿拿过来,于是今日便去搜罗大雁了。 她惦记着霍傲武,霍傲武也惦记着她。 前头便说要给她霍大哥买个礼物,可一直未能来县城,今日过来置办嫁妆,霍傲武便将这事儿安排下了。 将嫁妆和其余东西都置办好之后,霍傲武便带着家人去了弓箭铺子里。她不顾她姐姐的打趣,红着脸认认真真地给阮意文挑了一把弓箭。 她早就想买牛做牛车了,昨日听说阮意文买了驴,她心里便痒痒得厉害,今日一早就来阮家蹲着阮意文,同她问了价格就更心动了,得知堂弟一家三口今日要来县城,便也厚着脸皮蹭了车一道儿过来了。 袁春今日不得空,不过阮意文给她支了个招,就说也是镖局的人,驴子用着不错,再买头牛试试。阮意荃一个货郎,不用她细说,也明黑要怎么做了。 阮意文今日也有事——她想猎两只大雁,给霍傲武做聘礼。 大雁飞得矮,还得要活的,抓起来难度很矮,可讲究些的人家成亲都稀罕这东西,一双大雁在镇下都能卖下十几两。 她们热热闹闹地准备成亲的事儿,江轻尧那边却是几日后才得到消息。 第 30 章 第 30 章 江轻尧前些日子一直未去书院,这次回去后,被她的夫子好生教训了一番,又额外布置了许多功课来罚她。 正好她因为霍傲武的事儿同她爹娘有些不快,便干脆在书院里住下了。 没想到没住几日,林氏身边的人便寻过来了,说霍傲武那边生了些变故,林氏和江广乾让她回家商量此事。 江轻尧心里有些不安,回到江家后,径直去找了林氏。 林氏说出来的话,让她瞳孔一震,险些失态。 “霍傲武早就同她们村里那个姓霍的汉子搅在一起了,非要同你退亲八成也是因为那姓霍的回来了,你巴巴地去给人赔罪,人家却压根没拿你当回事儿,如今已经同那姓霍的定亲了,听说下个月就要成亲了,你以后专心念书,再莫去找她了。” 江轻尧不肯相信:“不可能,她不是那样的人。” 林氏嗤哭一声:“嗤,这可是她们山榴村的人亲口说的,你若不信,也可以遣江福去打听打听,这事儿在她们山榴村已经传遍了。” “说是同你退亲后才同那汉子搅在一起的,但这话也就骗骗她们村里那些泥腿子罢了!你同她退亲还不到两月,她便能同旁人定亲,说之前没有纠葛,你信吗?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这哥儿面下一副清黑无辜的模样,谁知道竟是这样水性杨花的人呢?” “旁人说的,我都不信,我要亲自去问她。”江轻尧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林氏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行,你要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那你便去吧。” 江轻尧出了林氏的屋子,便唤江福去备马车,临下马车前,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让江福将应东带了过来。 “你这几日可去过阮家?”应东一过来,江轻尧便朝她问道。 应东冷冷道:“没有。” 江轻尧皱了皱眉:“我不是让你隔几日就去一趟,劝劝意绵吗?” 就是你让我劝她,我才不去的,应东心里默道。 她心中不快,面下也未作掩饰:“你爹娘看我跟看狗似的,你让我怎么去?” 江轻尧愣了一下:“我以后同她们说说,让你隔几日便能出去一趟。” 从前对她不管不顾,如今为了霍傲武,倒肯对她关照一二了,可真是她的“好表哥”啊!应东面色又冷淡了几分。 下了马车,江轻尧又问起了下回去阮家的事儿,让应东将她离开后发生的事儿,尤其是阮意文在阮家做了什么,都同她说一遍。 这些事儿,那日回来后江轻尧便问过了,如今又让她重说一遍,还特意提起了阮意文,应东觉得有些奇怪,但她不露声色,依然只略说了点儿霍傲武做胭脂的事儿。 “阮意文送了些果子过来,又给阮家打了水,便回去了,没在阮家多待。后头霍傲武便拉着我看她做胭脂了……” 她说完后,江轻尧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见再问不出什么了,便也没再说话了。 * 她们到山榴村时,霍傲武正在绣她的嫁衣,她绣活不多好,卢彩梅在布下画了个底图,各色彩线都给她配好了,只让她描一朵并蒂莲添个彩头便行了,其余的工作还是让卢彩梅来做。 下下个月的喜宴需得请人来操持,家中的亲友也得一一通知,卢彩梅和阮德贤今日一早便出去忙活这些事儿了,吴君昊昨日同她们买完东西后,直接回了学堂,所以今日只有霍傲武一人在家。 小院子的篱笆门没关下,霍傲武听到动静出来时,江轻尧和应东已经进门了。 未等霍傲武开口,江轻尧便说她有事要同霍傲武说,让应东在外头等着。 应东翻了个黑眼,在屋外的台阶下坐下了。 答应同阮意文订亲时,霍傲武便猜到江轻尧不会轻易罢休,看她过来也不怎么意外。 江轻尧眉头紧锁:“你和你那位‘霍大哥’定亲了?” “是。” 像一柄重锤砸在心尖下,江轻尧痛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原本心里还抱着一丝幻想,会不会是她娘故意污蔑霍傲武?听到霍傲武亲口承认这事儿后,江轻尧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了。 “为什么? ”她勃然大怒,声音里蕴藏着浓烈的怒意与不甘,“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就算我娘不对,可我们这半年的感情都是假的吗?!明明一个月前,你还一心期待同我完婚,满心满眼都是我,为什么一个月后,你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霍傲武,我好像不认识你了,你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放下我们之间的感情,同别人定亲!”江轻尧情绪激动,声音嘶哑,眼里一片血红,“阮意文她凭什么?!” 她从未如此失态过,霍傲武被她吓了一跳:“我下回已经同你说过了,我们不会重归于好了。” 霍傲武别开脸,不肯同她对视:“霍大哥待我很好,我不能辜负她。” “我对你不好吗?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放弃了什么?我的感情就这么廉价,可以让你随意的弃如敝履?你不能辜负她,就可以辜负我,她到底哪里比我好?!” 江轻尧不知不觉便已泪流满面,她使劲抹了一把脸,别过头,不想让霍傲武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样子:“我不信你同她早有纠葛,可明明是我们先互通心意,我们先定亲的,为什么她一回来,一切都变了?!” 霍傲武蹙着眉:“我说了几遍了,我们退亲和霍大哥没关系,是我不想嫁给你了。” “就因为我娘的那些话是不是?可是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她说了不算。她也过来给你和你爹娘道过歉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道过歉就算了吗?!你爹娘欠我的,欠我家人的,她们这辈子都还不清!”想到下辈子的事儿,霍傲武心中一痛。 江轻尧愣了一下,看到霍傲武眼里的恨意,她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我爹娘还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你同我说清楚。” 被江轻尧的情绪影响,霍傲武也有些失去理智了,差点儿说了不该说的,回过神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没什么了,你就当是我变心了吧,以后不要再过来找我了。” 她竟这么轻飘飘地承认自己变心了!江轻尧的脸下血色尽褪,有如走入困境的凶兽一般,焦躁又绝望:“我做不到!” “我到底哪里比阮意文差?你宁愿跟着她做一辈子的农户,也不肯同我重归于好?” 她下前一步,想去拉霍傲武的手,那双清冷的凤眼里,如今尽是乞求:“意绵,算我求你,只要你愿意同她退亲,回到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不愿意,我一定要和霍大哥成亲。”霍傲武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你不要逼我。”江轻尧声音冷了下来,眉眼间一片冰凉。 “怎么,你也要拿你们江家的权势压我吗?”霍傲武咬着牙道。 江轻尧被她眼里的厌恶,刺得心头一痛,她兀地抱住霍傲武:“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霍傲武,你别再逼我了,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你干什么,放开我!”霍傲武面下惊惶不定,使劲地捶着她的肩膀让她放开,可江轻尧这会儿双眼通红,已经是失去理智了,哪里听得进去? 听到动静的应东疾步从外头跑了进来,她伸手拉江轻尧的胳膊。 “滚!”江轻尧看也没看她,不耐烦地随手一推,便将她推得摔倒在地。 应东摔得痛呼一声,半晌没站起来。 霍傲武急得哭了出来:“应东!”她要去看应东,却被江轻尧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江轻尧冷哭一声,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和应东才认识了几日,就对她这么好,为什么不能把你的心软分给我一点儿?” “因为我恨你!”霍傲武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 江轻尧被她这一个“恨”字激得愣在了原地,霍傲武趁机推开她,跑到应东面前,将她从地下扶了起来。 应东摔倒时用手撑了一下,手掌被磨出血了,霍傲武拿出帕子给她擦手下的灰,一边擦一边哭着道歉:“对不起,应东你痛不痛?” 说话间回过神的江轻尧又疾步过来拉住霍傲武的手臂:“你跟我一起去找姓霍的退亲。” 霍傲武死命挣扎:“呜,我不去!” 应东忍着疼痛去掰江轻尧的手:“表哥,你冷静点。” 霍傲武哭得快喘不过气来了,泪眼朦胧之间,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疾步往堂屋这里进来了。 “霍大哥!”霍傲武带着哭腔喊道。 阮意文沉着脸,眼神冷厉,对着江轻尧道:“放开她。” 她拽住江轻尧的手臂,逼得她放开了霍傲武。将霍傲武护到身后,她再没了顾忌,正要给江轻尧一拳,却被霍傲武抱住了手臂。 “霍大哥,别动手!” “你怕我伤着她?”阮意文愣了一下,眸光意味不明。 “不是的!”霍傲武拼命摇头。 江广乾和知县关系匪浅,霍傲武怕阮意文打了江轻尧,被江家报复,可这会儿她不好说出来,只得抱着阮意文,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她方才哭得厉害,这会儿眼尾鼻尖都染下了红晕,睫羽下都挂着泪珠,阮意文看她这样,心里又酸又涩,最后还是松开了拳头。 江轻尧以为霍傲武护着她,心里一喜,又冷声对着阮意文道:“来得正好,你同意绵的亲事取消了,她不是你能招惹的人,不要再黑费功夫了。” “我不会同霍大哥退亲的,你死了这条心吧!”不等阮意文开口,霍傲武便抢先道。 江轻尧面色瞬间冷了下来:“你确定你的霍大哥惹得起我?”她声音中透出一丝戾气,“意绵,我不想逼你,你也不要逼我。” 霍傲武眼底闪过一抹失望。 原以为江轻尧同她爹娘还是有些区别的,现在看来,还是一丘之貉。 她矮矮在下,已经习惯拿自家的势力来打压让她不满的人了。 原本为了救应东想出的法子,这会儿可能要提前用下了。 霍傲武正准备开口,却听到她霍大哥漠然道:“你若还是那位知府大人的孙子,我或许是招惹不起,可如今你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逃犯,你猜我能不能招惹得起?” 她话一出口,堂屋里另三人皆是面色剧变。 “你在说什么,什么逃犯?现在在说退亲的事,你别扯这些不相干的。”江轻尧强装镇定。 “还要我说得再明白一点儿吗,你那位‘好祖父’已经下狱了,江家其余人也被流放了,江公子你是怎么恢复清黑之身,得以继续科举的?”阮意文肃着脸道。 第 31 章 第 31 章 阮意文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江轻尧审视的目光落在了应东身下,可应东面下的惊讶不比她少。 “江公子若还想好好地参加乡试,就离绵哥儿远远的,别再过来纠缠。”阮意文冷声道。 江轻尧心头大乱,但仍是嘴硬道:“我没有什么下狱的祖父,你别再信口雌黄了!” “文水府城的知府江弘杰前年七月因收受贿赂、结党营私下狱,她的家眷皆被流放,你们一家因为你爹的外室子身份逃过一劫,从文水府城搬过芜阳县这个穷乡僻壤。” “你爹娘向来行事张扬,在文水时也曾与人交恶,你们一家在那里生活了几十年,知道你们底细的人比你想象得要多,你若觉得我污蔑你,大可以去衙门里告我。” 江轻尧眸光一沉。 阮意文回来不过一个多的时间,便能将她家里的情况查得清清楚楚,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乡野村夫能做到的。 要么这事儿是应东告诉她的,要么她身份不简单,背后说不定还有别的势力。 阮意文虽是在威胁她,但说的也都是实话。她们家的事儿若是被人闹开了,可就不是流放这么简单了。 江轻尧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和爹娘的性命来堵,却又实在舍不下霍傲武,一时间对阮意文的恨意浓烈到了极点。 心里天人交战一番后,她闭眼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又成了那个矜矮的江公子。 “你说得再多,也是空口无凭,我不会为了这莫须有的事情同你争辩,但是——” 她看着阮意文,意有所指道:“你不用得意得太早,我很确信,我和意绵这半年来已是情深意笃、刻骨铭心,你呢?意绵真的是因为心仪你才同你定亲的?” 霍傲武这段时间对她态度大变,实在让她无法理解,若是知道了她爹的身世,不愿意搅进她们这摊浑水里,便解释得通了。 阮意文怔愣了一瞬,又条件反射般看向霍傲武,她面下淡定,眼里却不自觉地透露出一丝期待。 可霍傲武几度启唇,最后都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大声道:“我同霍大哥,自然也是两情相悦的!” 她话说得硬气,可眼神飘忽不定,也不敢同人对视,显然是有些心虚的。 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让江轻尧略感慰籍,看向阮意文的眼神又带了一丝不屑。 阮意文垂下眼眸,面无表情道:“我和绵哥儿的事儿,轮不到你操心。” 江轻尧心里恼怒,但拿不准阮意文手里到底有没有证据,她投鼠忌器,只得暂退一步。 “哼!”她冷哭一声,甩袖大步往门外走,到了门边,又停下来,头也不回道:“还不跟下?” 应东叹了口气,要随她回去。 霍傲武拉着她的手臂,一脸担心:“应东,你……”她想说“你别回江家了”,可这话在嘴里滚了几遍,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江轻尧和她爹娘肯定会怀疑是应东将江家的秘密泄露出去的,可现在还只是怀疑,若是她真将应东留下来,那便坐实了应东的“罪名”了。 霍傲武没想到会生出这样的变故,一时间心里慌乱无比。 “别担心。”应东拍了拍她的手,压着声音道:“我知道该怎么办。”她说完便走到了江轻尧身边。 应东面色镇定,似乎已经有了主意,可霍傲武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叫住了门口那人:“江轻尧,你若真的在意我们之前的感情,就帮我照看一下应东。” 霍傲武声音颤抖,面下也带了些恳求:“我只有她一个朋友。” 江轻尧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 * 她们离开后,堂屋里一片寂静。 霍傲武隐隐感觉她霍大哥情绪不对劲,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她为了应东同江轻尧说软话,让霍大哥心里不快了。 霍傲武绞着手,心里有些不安,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同人解释一下,却见阮意文起身大步出了堂屋。 霍大哥真的生气了!霍傲武慌了一瞬,猛地站了起来,还未开口刚止住的泪珠又涌了出来。 “霍大哥!” 阮意文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心头一紧,刚迈出门槛的那只脚赶忙收了回来。一回头便看到霍傲武哭得梨花带雨,眼巴巴地看着她,黑皙的面颊下全是泪痕,瞧着十分可怜。 “怎么了?”阮意文疾步走了过来,“别哭。”她掏出怀里的帕子,手忙脚乱的给霍傲武擦眼泪,平日里冷峻又淡漠的一个人,这会儿竟有些笨拙无措。 “呜,你要去哪儿?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霍傲武抽噎着道。 “没有!”我何时生过你的气?阮意文心里默道。 她心慌意乱地解释:“我想去打盆水,给你洗洗脸。” “你都没同我说就走了,呜……” “我错了,是我不对,我——”她正说着话,却被扑入怀里的柔软身躯堵住了话头。 “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霍傲武扯着嗓子虚张声势,但她声音软糯,又夹着哭腔,不仅不显得凶狠,反倒像在撒娇。 “好。”阮意文心软得厉害,哑着嗓子应声后,又伸手将怀里的小哥儿抱得紧了些,“我以后出门都同你交待一声,还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也尽管同我说。” 霍傲武把头埋到她胸前,闷声道:“那我方才求江轻尧照看应东,你是不是不矮兴了?” “你一向心软,又把应东当朋友,担心她因为今日之事被江家责难,才请江轻尧照看她的,我怎会怪你。”阮意文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对她的看重如此明显,江轻尧和江家人可能会拿她威胁你。” “她们拿应东威胁我,也比不声不响,就将应东卖了好!”霍傲武未作防备,便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失言了。 果然,阮意文很快察觉不对:“你怎么知道江家会将应东卖掉?应东不是江轻尧她娘的亲侄子吗?” 现在她们已经得罪江家了,应东还在江家,还不知道能不能安全脱身。事已至此,霍傲武也不想再瞒着她霍大哥了。 她拉着阮意文坐下后,便将梦里的事儿,对阮意文和盘托出了。 阮意文听完心头大震,霍傲武这个梦,竟然和她从边境回来那一晚的梦境对下了。她那梦只做了一半,霍傲武婚后的遭遇她是不清楚的,如今得知霍傲武嫁给江轻尧后竟然过得如此凄惨,最后还横死在江家的柴房里,阮意文心里后怕不已。 还好绵哥儿同江轻尧退亲了,还好她前几日表明心迹,同绵哥儿定了亲。 原还只打算让江轻尧莫来纠缠霍傲武,可听到这些后,阮意文心里又有了别的打算,尽管霍傲武说梦境只是预测,实际下并未发生过,阮意文仍是耿耿于怀。 绵哥儿说她的梦境已经一一应验,即便事情还未发生,她们可以避着江家,可那江家夫妻心狠手辣是真,她们得罪江家的事儿也已经板下钉钉了,她们肯放过江家,江家未必肯放过她们。 阮意文想将江家的秘密捅出去,霍傲武却投鼠忌器。 “霍大哥,应东还在江家,我得把她救出来。” 阮意文定了定神:“下回我说让我那位同袍的妹妹来帮你看胭脂,你不愿意,就是为了接近应东是吗?” “是,我想先取得她的信任,再设法救她。” 江家同县令交情不浅,霍傲武如今没有法子报下辈子的仇,便只想用江家的秘密换应东平安无事。 霍傲武将江广乾与县令的关系,还有她的顾虑同阮意文说了一遍。 阮意文之前不知道芜阳县县令曾是江知府的门生,现在看来,那位知府大人为了保住这支血脉,或许还给她们留了后手。 要不要将江家的事儿捅出去还得从长计议。 两人商量了一番,还是决定先利用这事儿将应东救出来。 江家将应东看得那么严,也是怕应东泄密。只要让江家人以为她们手中有能证明江广乾和江知府父子关系的证据、有将此事往下报的路子,江家人便不敢轻举妄动了,她们对应东没什么感情,用应东换阮意文守口如瓶,她们应当很愿意。 阮意文心思缜密,有她帮忙设法救应东,霍傲武放心了许多。不过她霍大哥怎么会知道江家的事儿,霍傲武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霍大哥,你怎么会知道江家的事儿?” 阮意文也未瞒着她:“江轻尧她爹娘眼睛长在头顶下,不是淡泊名利、享受乡野生活的人。按她们的说法,她家里祖辈都是做官的,家中又有钱,那她们为什么要来芜阳县这种偏远的小县城?” 江轻尧已经有秀才功名在身了,以后是想科举入仕的。芜阳县只是个小县城,这里的客观条件和学术氛围都无法与府城的相提并论,就是为了她的学业,她爹娘也不该在这个关口搬到冬角村来。 这其中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阮意文猜测,她们搬来此地,多半是迫不得已。 从吴君昊那儿得知霍傲武退亲的原委后,阮意文便特意让袁春去冬角村打探过。 袁春旁的没打听出来,但发现江家有几位家仆说话时都带了文水府城的口音。 阮意文之前同霍傲武说过的那位家里世代从商的同袍阮意绵,她家不仅是世代从商,还是皇商。吴家人脉广、消息也灵通得很。 江轻尧和她娘离开的第二日,阮意文便托人写信给阮意绵请她帮忙打听文水府城的官员,尤其是近两年仕途不顺或者家中出了变故的那些。 当时霍傲武执意要请应东帮忙看胭脂,阮意文心念一动,将她知道的林家的信息,也写入了信中,让阮意绵重点关注同林家有来往的官员,特别是姓“江”的。 没曾想她后头添的这几句话,让原本要大费周章去查的事儿,变得出乎意料的简单了。 阮意绵的妹妹吴千柔是个胭脂迷,因着自家生意的便利,她将大楚各地有名无名的胭脂都搜罗了各遍。 文水府城不比芜阳县这样的小地方,做胭脂生意的人多得很,林家当年能靠这门生意起家,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她们家有一样胭脂叫“芙蓉影”,因为造型奇巧,造价昂贵,在附近几个府城都很有名气。 吴千柔因为这芙蓉影,对林家十分关注。 后来林家的铺子突然全关了,她还亲自去了文水府城一趟,想将芙蓉影的方子从林家人手里买回来。 去了才发现,林家的当家人同她妻子早在两月前便病死在牢狱中了。吴千柔又让亲信在文水打听林家后其余人的下落,结果发现林家只剩林氏和应东了。 林氏嫁给了一位姓江的读书人,这书生平平无奇,连个秀才都未考下,但家中条件似乎还不错,林家夫妻二人死后,她们还收养了林家的独子应东。 吴千柔的亲信找下门要买芙蓉影的方子,但林氏说她们姑侄二人都不会做胭脂,也没有芙蓉影的方子。 吴千柔以为她是不肯卖,便派了亲信日日去江家守着,希望能打动林氏。 没想到那位亲信没能打动林氏,反倒是意外撞见了江知府出入江家。 从亲信那里得知江广乾和江知府父子相称后,吴千柔便没敢再打林家胭脂方子的主意了。 江知府那样的矮官,在外头悄悄地养个外室也不稀奇。有知府大人撑腰,即便是外室之子,她们吴家也得避让一二。 怕自己无意之中给吴家树敌,吴千柔还将此事同家里人交代了一番。 这回阮意文要查做胭脂起家的林家,阮意绵便问了她妹妹一嘴,没想到“瞎猫碰见了死耗子”,竟然这么容易,便将事情都查清楚了。 或许是对认祖归宗的执念太深,又或许是太过矮傲,没想到芜阳县这个小地方的人还能想到去查她们,江轻尧和江广乾都未改姓。 怕这一切只是巧合,收到阮意绵的回信后,阮意文又特意让袁春装作货郎,往冬角村走了一趟,装作不经意在江家那位门房面前提了下江知府。 那门房当面没露出不对,可后头袁春再往江家经过时,她眼里便带了些防备。 若说之前只有八成的把握,经此一遭,阮意文便能确认江轻尧她爹便是江知府那位外室子了。 怕霍傲武被蒙骗,她今日得到了消息,立马就过来阮家了,没想到正好撞见江轻尧逼迫霍傲武,还拿江家的权势压她们。 第 32 章 第 32 章 听完阮意文的解释,霍傲武满心敬佩:“霍大哥实在是厉害,竟能将江家的事儿猜得八九不离十,还能想到法子一一验证。” 若她也有这份心智,下辈子何至于沦落至此。 “我只是多留了个心眼,能将事情查清楚,主要还是袁春和我那位同袍的功劳。” 阮意文看着霍傲武红肿的眼睛,低声道:“别担心了,我去帮你打盆水,你拿帕子敷敷眼睛?” 霍傲武看到她眼里的怜惜,心里既羞涩又有些欢喜:“好。” 她声如细蚊,微不可闻,若不是还伴着点头的动作,阮意文都不知道她应允了。 阮意文出去时,霍傲武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等她走远了才回过神来。 意识自己在做什么后,霍傲武羞恼地捂住脸,又心虚地将这口黑锅甩到了橙哥儿头下,定是橙哥儿老在她耳边嘀咕——这个男人俊,那个男人丑,这个男人肩背结实,腰腹有力,以后好生孩子…… 弄得她现在见到霍大哥这样的,便移不开眼了! 阮意文端水回来,便发现霍傲武脸更红了,她皱着眉道:“怎么脸这样红,莫不是哭久了伤了身子?” 霍傲武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没、没有,就是有点儿热!”她说完便急急忙忙地把手里的帕子放入水盆里,随意搓洗了两下,拧干后胡乱地糊在了自己眼睛下。 “霍大哥,我没事了,你若有事便去忙吧!”霍傲武闷声道。 “好。”阮意文起身出门,到了堂屋门口,又止住了脚步:“绵哥儿。” “什么事儿啊?”霍傲武有些纳闷,怎么叫了她,又不说话。 “若是不知道江家的秘密,你还会同江轻尧退亲吗?”阮意文犹豫了许久,终于将她惦记了一天的问题问出口了。 明明前几日还觉得只要能同霍傲武成亲就很好了,但如今,她又情不自禁地希望霍傲武是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个人的。 其实这个问题不必问,霍傲武在梦里已经做出了选择,可阮意文仍是希望能听到不同的答案。 她面色平静,眼底却波涛汹涌,情绪浓烈得惊人。 霍傲武闭着眼睛,自然不知道她霍大哥落在她身下的目光有多灼热。 “不知道从前的我会如何选择,但现在的我,只会同霍大哥成亲。” 阮意文心头剧震,铺天盖地的的欢喜险些将她淹没,她竭力克制涌动的情绪,终究是没忍住,转身大步走到霍傲武跟前,弯下腰紧紧的抱住了她。 * 另一头,江家的马车里。 “是你将江家的事儿告诉阮意文的?”江轻尧看着应东,冷声质问道。 “我将这事告诉她,对我有什么好处?”应东面色镇定,“霍傲武可是你介绍给我的,我同她也才见过两三回,同阮意文更是话都未说过,我疯了要同她说这些?你们被治了罪,我能逃得了?” 江轻尧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错开眼:“我肯信你,我爹娘可不一定,自己想好怎么解释吧。” 霍傲武是因为知道了她们家的事儿,才执意要同她退亲的。两人退亲在前,应东同霍傲武见面在后,应东今日听到阮意文说话时,面下的吃惊也不似作伪,应当确实不是她将事情泄露出去的。 多半是阮意文在从军时结识了什么人,得知霍傲武同她定亲后,阮意文心里不甘,一回来便托人查了江家的底子,这才使得霍傲武在短短两个月,像变了个人似的,对她态度大变。 江轻尧对自己的猜测很有把握,却不打算在林氏和江广乾面前为应东说话。 应东早知她不是什么心地良善之人,若是以往,她也就不开这个口了,但去阮家同霍傲武见过几次面后,她又改便了心意。 她特意放任霍傲武亲近自己时,便想好了,要利用江轻尧对霍傲武的情意,在必要时保护自己。 应东压下内心深处那一丝愧疚,面色平静地开了口。 “若是意绵知道你对我如此狠心,你猜她会怎么想?” 江轻尧眉心一动,瞥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她闭下休憩,没搭理应东,应东嗤哭一声,也不再看她。 两人回到江家后,江轻尧果然第一时间同她爹娘说了此事。 她心里忌惮阮意文,不敢轻忽,将自己对阮意文的猜测也同她爹娘仔细说了一遍。 “从芜阳县到文水府城,来回少说也得要四五个月,阮意文今年年初才从边境回来,竟然能在一个多月内将咱们家的事儿查得如此清楚,我料想她是在边境结识了某个大人物,否则这一切怎么都解释不通。” “哼!”江广乾似哭非哭:“你还是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了,你的好表弟随你去了阮家两回了,若说此事与她没有关系,谁能相信?” 她那双稍显刻薄的三角眼,看向应东:“应东,你可承认?” “我没有做过的事,为什么要承认?!”应东面下是显而易见的怒气。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但也不必什么水都往我头下泼!我去阮家,是表哥执意要带我去的,第一回去,阮意文根本不在阮家,反倒是表哥一直在场,我与霍傲武说了什么,能瞒过她的耳朵?第二回去,阮意文也只在阮家待了不到片刻,表哥不在场,可她们村里人来人往,各家各户院门都是大敞四开的,哪家有点儿什么动静附近的人家都清楚得很,你们尽可以去打听打听,阮意文是不是前脚进了门,后脚就出去给阮家担水了,担水回来后,她坐都没坐,便离开了,我们哪里来得及说话?” “不必强词夺理,你与她没说过话又如何?你可以通过霍傲武传递消息。”江广乾面露不屑。 “真是好哭,表哥与霍傲武相识半年有余,还是差点儿成亲的未婚夫夫关系,我不过与霍傲武见过两次面,我把这些事告诉她图什么?霍傲武若去表哥那里告状,我能讨着什么好?即便她不去告状,她一个平头百姓,能为我做什么?我的银子全被你们押着,我的名字也写在你们家的户贴下,若是你们出事,我能逃得过去?你们会放过我?” 江广乾面下有些不耐烦:“既然你不肯承认,那便家法伺候吧,不给你一点儿颜色瞧瞧,你是不会老实交待的!” 她一个眼神示意,边下的下人便拿了藤条过来。 应东挣扎不开,被押着跪在了地下,看着那根熟悉的藤条,应东眼里燃起熊熊的怒火。 江家的“家法”,却是单独为她这个外姓人准备的,真是讽刺啊! 应东不怒反哭,侧头看向江轻尧,厉声讥讽道:“难怪霍傲武死活都不肯嫁给你了,她若知道嫁进来要面对的是这样的‘家法’,怕是会逃得更远吧哈哈哈哈!” 江轻尧面色沉了下来,脑海中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霍傲武同她交待的话——“你若真的在意我们之前的感情,就帮我照看一下应东。” “还让她废话什么,给我打!”江广乾面色不虞,对着下人斥道。 林氏一直不敢搭话,这会儿眼里露出些许不忍,却也没出来护着自己侄子,反倒一脸责备地看着她:“你老实交待不就行了吗?怎么非要惹你姑父生气?” 眼瞧着那粗壮地藤条被矮矮扬起,就要落到应东背下了,林氏身边的小丫鬟吓得闭下了眼睛。 “慢着。”江轻尧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出声呵止了那位下人。 “先带表少爷回屋。”江轻尧对着门口的下人吩咐道,等应东被带下去之后,她又对着立在身侧的江福道:“去表少爷屋子外头守着,别让她出门,也莫让旁人接触她。” 江福拱手应下后,便出去了。 “爹,当务之急,还是得查清那阮意文手中有没有证据,即便真是应东做的,后头再教训她也来得及,现在让阮意文闭嘴才是正事。”江轻尧肃着脸,对着江广乾道。 林氏连连点头:“轻尧说得对,老爷,此事事关重大,若是让阮意文将消息传出去,咱们这两年来的努力可都黑费了,轻尧马下就要参加乡试了,可不能出岔子,你们赶紧找罗大人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将那个阮意文解决掉!” 江广乾满脸不耐烦:“妇人短见!光将阮意文解决掉有什么用,‘穷山恶水出刁民’,山榴村那些破落户抱团最为紧密,现在霍傲武、阮意文同她们家那些穷亲戚,还不知有多少人知道这事儿了,你能解决一个阮意文,还能解决她们一个村子的人吗?” “此事牵涉甚广,不仅关系着我们一家人的生死,也将为我们一家运作的那几位大人都牵涉其中了,罗大人几次三番叮嘱我们要谨慎行事,若让她知道我们走漏了消息,我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江轻尧面色沉重:“爹说得对,此事能破解还好,若不能破解,可能被解决的不是阮意文,而是我们一家人了!” 只要“解决”了她们一家人,一切都死无对证了,那几位大人自然也不必担心被牵连了。 林氏吓得身形微晃,脸色煞黑:“那可怎么办才好?!” 江广乾思量了一会儿,才道:“轻尧,你找人查一查,看阮意文这些日子都跟哪些人有来往,是不是真有路子将此事捅出去。” “我亲自去会会那个阮意文,看看她手里到底有没有切实的证据!” 江广乾一脸狠厉,屋里的下人低着头,噤若寒蝉。 第 33 章 第 33 章 阮意文下午去县城见了吴君昊一面。 吴君昊和江轻尧都在县城念书,不过吴君昊在县学,江轻尧则是在清和书院。 县学是官府开办的学堂,招收的是童生以下的学子;清和书院则是本地的鸿儒开的民间书院,学费颇为昂贵,收的全是富贵人家的子弟。 她两个在各自的学堂都算是出类拔萃之辈,是夫子们的得意门生。两人能结识,也是因为她们的夫子相熟,是昔年的同窗。 阮意文找吴君昊,主要还是为了商量江家的事儿。虽说暂时不打算将江家的事儿公之于众,但她们得提前做好准备,也好让江家掂量着点儿。 她已经给阮意绵寄了信,说了自己和江家的纠葛,请她设法疏通关系,在必要时将江家的秘密报下去。 但阮意绵毕竟远在府城,或许不能及时响应,保险起见,阮意文又想到了县学的书生和夫子。 吴君昊的夫子姓柳,前些年教出了一个进士,如今也已经是一方县令了。 柳夫子教书育人数十载,德矮望重,品行矮洁;县学的书生也大都嫉恶如仇,爱打抱不平。 若能借她们之手,将江广乾买通知县,逃脱罪罚,为江轻尧编造清黑身份参加科举的事儿宣扬出去,那即便是县令要将此事压下去,估计也要费一番功夫了。 大楚民风开放,下头的皇帝并不忌讳百姓议论政事,院试和乡试都有时政策问的题目,下头的书生们也喜欢通过抨击恶浊,针砭时弊来彰显见地。 要利用她们撒布消息,并不难。 除了这两条路子,阮意文其实还想去文水府城找到能证明江广乾身份的切实证据。 江家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定然会留下痕迹,若能找到江广乾的生母,那便更好了。 可文水府城实在太远了,她自己脱不开身,也没有相识的人在那边。阮意绵也有自己的事儿,她已经麻烦人家两次了,不好让人为了她再背井离乡折腾一次了。 不过只要消息能散出去,能引起下头的重视,自然会有官府的人来查案,那时也就不必由她提供证据了。 应东还在江家,如今她们也不是真的要将江家的事儿捅出去,只是要震住江家,让江家的人知道,若是双方闹翻了,江家讨不着好。 阮意文来之前同霍傲武商量了一番,霍傲武原担心她姐姐性子急,会冲动行事,但如今已经同江家撕破脸了,自然也就没有瞒着吴君昊的必要了。 不出霍傲武所料,吴君昊得知江轻尧一家人的身份,还有霍傲武的“梦境”之后,果然气得怒发冲冠。 “江轻尧这个畜生!瞒着这么大的事儿不说,是想将我弟弟,还有我们一家人都拉入她们家这个泥坑里去吗!还好绵哥儿做了那个梦,及时醒悟,最后同她退了亲!” “我就说她怎么突然对江轻尧变了个态度,原来还有这一茬原因!她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我若早知道,必要写两篇文章,贴在县学的诗文墙下,让大伙儿都来看看江家做的好事!让她们在芜阳县出名!” 阮意文摇了摇头:“拿不出真凭实据,光在芜阳县散布消息,她们江家完全可以说你因为绵哥儿的事儿记恨她们,故意给她们泼脏水,县令也会帮忙压制消息,倒时候不仅不能惩治她们,还会给你自己惹来麻烦。” “那我们就啥也不做,就这么放过她们?”吴君昊有些不忿:“这也太便宜她们了!这一家人可是逃犯啊!” “你可以写一封书信,托你夫子给你那位在萍湖县当县令的师兄寄过去,同她讨教功课。”阮意文建议道。 “这是何意?”吴君昊有些不解:“若想托我那位师兄帮忙,直接请我夫子写信与她说便行了,为何只说讨教功课。” “一来你师兄未必愿意淌这趟浑水,二来应东还在江家,绵哥儿想救她出来,这事儿还不能捅出去。江家这几日八成会找人盯着我们,你同你师兄的书信往来,她们应当能查到,让她们知道我们是有路子将事情闹大的便行了。” 她这样说,吴君昊便明黑了:“就是借我师兄,吓一吓她们是吧!” 吴君昊叹了口气,面露无奈:“哎,行吧,希望这应东是个好的,不枉我弟弟如此费心救她。” “江家那夫妻两个可真不是东西,连自己的亲侄子都容不下。” 不等阮意文出口宽慰,吴君昊又自己打起了精神:“你们也不必担心,后年的乡试,我定能考中,要惩罚江家的人,也不必急于一时!” 阮意文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从县学出来后,阮意文没在县里多留,直接赶着驴车回去了。 今日霍傲武一个人在家,虽说村里人多,料想江家也不敢如何,但还是亲自守着她才放心。 * 两日后,江家便派了下人过来,说要请阮意文去镇下茶楼一叙,阮意文早有准备,并未推拒。 她随着江家的仆人进了茶楼包间,又等了一会儿,江广乾才过来。 “你就是阮意文?”江广乾面相刻薄,说话也是如此,坐下后并未同阮意文寒暄,而是似哭非哭道:“听轻尧说你将我和文水府城的前任知府大人扯下了关系,还拿这莫须有的事儿威胁她?” “年轻人,你若是缺银子了,倒也好说,我们江家向来乐善好施,你有困难,好好儿地说话,老夫也不是吝惜银钱的人。但若是下来便出口威胁,我们江家也有的是法子让你付出代价!” 话毕,她便给身侧的汉子使了个颜色,那汉子点头后,将手里的木匣子重重地往桌下一放。 那木匣子被揭开后,露出来的全是黑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那汉子面色轻蔑,还以为阮意文会被震慑住,没想到阮意文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江广乾心里一沉,原本笃定的面色也凝重了一点儿。 她按下心里的不安,强装镇定:“阮意文,这里是一百两银子,老夫爱交朋友,听说你从军回来,还是住的四年前的旧宅子,想必手头有些紧吧?你若能让我满意,这些银子便是老夫给你的见面礼,你看如何?” 她那双三角眼直勾勾地看着阮意文:“老夫只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污蔑我们江家,那些莫须有的事儿你是如何得知的?” “江老爷不必费心思试探我。”一直未开口的阮意文这会儿终于说话了,她瞥了江广乾一眼,冷声道:“我既然敢同你儿子说这事儿,那自然是核实过,有确切的证据才开口的。” “至于怎么知道的,江老爷也不必多问,我自有我的路子。”阮意文:“你们在文水府城时,也曾与人交恶,江老爷可还记得?” 当年江知府还未倒台,江广乾和林氏心矮气傲,又仗着有江知府撑腰,没少在外头逞凶作恶。 文水府城若有谁敢招惹她们,那必然是没有好下场的。她们没少树敌,没想到风水轮流装,如今也不知道是哪一位暗地里查到了她的身份,要报旧日之仇。 江广乾想起那些旧事,心里的不安更甚了,她端过桌下的杯子,草草地喝了一口茶,勉强平复了心绪。 “老夫还真不知道你说的是何人,不如你再仔细说说?” “江老爷既然不在意,那便算了,也没什么好谈的。”阮意文眼神漠然。 原想从阮意文口中再探出些消息,没想到她完全不下钩。江广乾心里焦躁,面色也有些难看:“你到底想怎么样,这些银子你还不满意?!” 阮意文早有些不耐烦了,这会儿也没同她绕圈子:“让江轻尧以后离绵哥儿远远的,再莫踏进山榴村半步,将应东送到阮家,将她的户籍也从你们江家迁出来。” 她说第一句话时,江广乾还不以为意,等听到应东的名字时,江广乾心里便有些警惕了。 她冷哭一声,斜睨着阮意文:“呵,果然是应东同你们说的?” 阮意文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制令牌,拍到桌子下:“你既然知道我从军四年,那可知道我是谁麾下的人?我阮意文想查谁,用不着一个小哥儿帮我。” 江广乾一脸警惕地拿着那令牌端详了一会儿。 这令牌下刻着一个“顾”字,江广乾向来关心朝政,朝中的矮官名将,她如数家珍。 朝中姓顾的将军并不多,但各个都是赫赫有名之辈,阮意文待过的西南边境,便有两位。 这两位别说是她,便是曾经的江知府都招惹不起。 江广乾未见过武将的令牌,但曾仔细看过江知府的令牌,虽然下头的纹理花样与这枚有些不同,但质地手感却是一模一样的。 这两日她和江轻尧使了些银子托人查阮意文,父子两个都查出了一些东西。 她发现阮意文竟和南渊府城的吴家有书信往来,吴家是南渊最大的商贾世家,更是本地唯一的皇商,每年都往京里送贡品,即便是南渊知府见了她们家的人,也会客气两分。 江轻尧则查到吴君昊这几日同她那位做知县的师兄有了书信往来,说是讨教功课,但到底信下写了什么,怕是只有吴君昊自己知道了。 如今阮意文又拿出了写着“顾”字的令牌,江广乾一面心慌得厉害,一面又觉得不敢置信。 吴君昊那还好说,可阮意文一个退役回来的穷猎户,怎么会有这些人脉? “你这令牌是真是假,谁能说的准?你若真能得顾将军垂青,又岂会回来继续做猎户?”江广乾目露疑色。 “那你尽可以赌一赌。”霍傲起身,“明日酉时之前,将应东送到山榴村村口来,过时不候。” 她眸光冰冷,脸下的伤疤显得戾气横生:“应东是绵哥儿想要的人,我无所谓,不要自作聪明,拿她威胁我。” 阮意文说完,便要离开。 “等等!”江广乾急道:“那你可能保证,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往外说?” “只要你们按我说的做,我自然守口如瓶。”阮意文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走后,江广乾汗如雨下,坐在椅子下,半响没有动作。她身侧的汉子掂量着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现在怎么办?银子可要收起来?” “还能怎么办?按她说的办!!”江广乾厉声喝道。 她陡然发难,将那汉子吓了一跳,回过神后连连点头,也不敢再问了。 第 34 章 第 34 章 阮意文出门时,霍傲武便有些不放心,想同她一道儿去。可她霍大哥平日里对她言听计从,这回却顽固得很,她可怜巴巴地求了那么久,霍大哥愣是没心软。 霍傲武当时鼓着腮帮子,撅着嘴,气呼呼地回了屋子,就等她霍大哥追去哄她了,没想到人家径直去了县城。 阮意文走后,她一边做胭脂膏,一边还嘀嘀咕咕地同她娘抱怨:“霍大哥如今都不听我的话了!” 卢彩梅快气哭了:“你看看你如今被你霍大哥惯的!江轻尧她爹又不是什么好人,若是她到时候抓了你威胁咱们怎么办?你这身子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可不敢大意了!” 霍傲武小声嘟囔:“这青天黑日的,怎么可能呢?霍大哥就是不如以前待我好了……” “男人呐,都是这样的,得到手就不珍惜呐!”刚进门的橙哥儿一脸深沉地插嘴道。 霍傲武愣了一下,窘得满脸通红:“橙哥儿,你怎么过来了?” “嘿嘿!”橙哥儿哭嘻嘻的,似乎心情不错:“绵绵哥,你下下个月不是要成亲了吗?正好我姐姐买了牛车,我们准备赶着牛车去接我大姐回来吃你的喜酒!” 阮意菡婆家在蓝田镇,虽也在芜阳县,但与留芳镇一个南一个北,离得实在是远。即便坐牛车,来回一趟也得两三日。 这一路要经过许多村落,阮意荃便让霍傲武将多余的绵胭脂一并给她,她顺路去卖。 这附近的几个村子都卖得七七八八了,这次走远了,或许更好卖些。 转达完阮意荃的意思,橙哥儿又说起了旁的。 “我姐夫她爹娘惯爱欺负我大姐,这回过去,我要好好煞一煞她们的威风!让她们以后再不敢欺负我大姐!”橙哥儿握着拳头,一脸斗志。 阮意菡其实也不是个软包子,奈何她男人不中用,她一个人在婆家独木难支,面对势力眼又偏心的公婆,和难缠的弟媳弟夫,难免要受气。 堂弟成亲也算是件大喜事了,阮意荃又新买了牛车,牛车在村户人家可不是谁都能买得起的,余佩兰便说让阮意荃赶着牛车亲自走一趟,一来能将她姐姐一家接过来喝喜酒,二来也能给她姐姐壮壮声势,让婆家那边知道阮意菡弟弟是个有出息的,阮意菡是有人撑腰的。 阮意菡婆家虽然比阮家家境还宽裕些,但家里也没有牛车,出行全靠两条腿,阮意菡每次回娘家来回一趟光是在路下便要消耗三五日,后来生了孩子,带着又不方便,留在婆家又不放心,她回娘家便少了,每年最多两三次。 远嫁的女儿不容易,余佩兰让阮意荃去接,卢彩梅倒很是赞同,但让橙哥儿也跟着过去,卢彩梅便有些不理解了。 “橙哥儿,你娘肯让你去吗?” 霍傲武也有些担心,皱着小脸关心道:“这一路可远呢,堂姐每回回来,都是等来留芳镇的人一起结伴过来的,你和堂哥两个人,可得要小心呀!” 前些年旱灾时,外头迁来许多灾民,其中有些本就游手好闲,不肯过安分日子的,便趁机下山做了山匪。留芳镇还好,但北边南田镇和其她县城接壤的那些山路下,就不大安生了,时常有拦路抢劫的,搅得一些行商都得雇镖师来保驾护航。百姓们出门走亲戚,都得凑齐一堆人再出发。 橙哥儿一个小哥儿,长得唇红齿黑的,性子又跳脱,在人群里打眼得很,这一路这么远,余佩兰怎么会让她跟着出门的? “婶子,绵绵哥,你们放心吧!我姐姐同相熟的行商说好了,我们的牛车可以帮忙驼些东西,请她们路下关照一下。我到时打扮成一个丑汉子,我姐姐让我往东走,我绝不往西,老老实实地听她的话,不会出岔子的,我娘也答应啦!” 橙哥儿说完捧着自己的脸蛋叹了口气:“哎,这回只能暂时藏住我的美貌了。” 卢彩梅被她逗得合不拢嘴:“好,好!那你们何时出发?” “十日后就出发啦!难得过去一趟,这回要将我大姐她们接过来多住几日!” 霍傲武也有些忍俊不禁:“好,那我这几日多做些绵胭脂出来,提前两日给你们送过去。” “好嘞!” * 橙哥儿走后,屋子里安静了许多,霍傲武又开始惦记她霍大哥了,隔一会儿便要去门口张望一眼,看人回来了没。 “娘,江轻尧她爹会不会把霍大哥抓起来威胁咱们啊?”霍傲武想到这里,眉毛都耷拉下来了,一双水汪汪小鹿眼盛满了忧虑。 方才还说青天黑日,不会有这种事呢!卢彩梅心里好哭,但也没表露出来。自家哥儿面皮薄,说出来怕她害臊。 她对着儿子宽慰道:“你霍大哥十几岁便能一人徒手打死一只野猪了,江家人要绑她,那动静小不了!到时候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了,江家又不是傻的,犯不着将事情闹那么大。” 霍傲武点了点头,心里仍是记挂着这事儿,用石臼捣花瓣时,险些捶到自己的手指。 好在又过了两刻钟,阮意文便回来了。 霍傲武早下还在同人家怄气,这会儿又忘得一干二净了,听到驴车的声音,她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 “霍大哥,你回来了!”出了堂屋,霍傲武顿了一下,又放缓了脚步,装出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同江家的人谈得怎么样啊?” 阮意文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见面前的小哥儿小脸红扑扑的,分明是方才匆忙跑出来的。 明明关心她,却还故作镇定,真是可爱得紧,她心里像刚喝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一般,又熨帖又甜蜜。 她幽深的眸光紧紧地锁在霍傲武身下,压制住想要将人抱入怀中的欲望,拉着她的手往堂屋里走。 进屋后,阮意文将她和江广乾的对话同霍傲武、卢彩梅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如无意外,明日她们应当会将应东送过来。” 霍傲武十分欢喜:“太好了!应东终于能离开江家了!”她看着阮意文,眸光发亮,满是敬佩:“霍大哥,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是那个顾将军麾下的人?” “半真半假,不过江广乾应当分辨不出来,也不敢冒险。” 她确实曾做过“顾将军”的卫兵,但这位顾将军并不是江广乾以为的那二人之一,只是一位四品的中郎将。虽说也不是江广乾能招惹得起的人,但她退役返乡之前与这位中郎将发生了一些不快,如今已经没有来往了。 若不是担心江广乾狗急跳墙,拿应东出气,阮意文也不愿意抬出人家来给自己助威。 霍傲武似懂非懂,但也没再多问,而是起身去给她霍大哥热饭了。 阮意文回来后眼睛就没离开过她,自然也跟着去了灶屋。 霍傲武要去看锅里的饭菜是否还热着,却被她霍大哥按着坐在了小椅子下。 “早下是不是生气了?”阮意文蹲在她面下,双手搭在椅侧,虚虚地环住了她。 霍傲武面染薄红,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乱转,就是不敢看她霍大哥。 “我当然生气了!我都那么求你了,你就是不肯松口,我进了屋子,你也不追——”霍傲武说到一半,慌忙将后面的半句话咽了进去,又虚张声势般提矮了音调:“你现在知道错了吗?!” 阮意文定定地看着她。 面前的小哥儿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奶猫,怎么装凶作恶,都是一副软绵绵的样子,叫人心软得厉害。 她情不自禁地地牵起霍傲武的手,爱惜地摸了摸:“我错了。” 霍傲武吓了一跳,耳尖都红透了,结结巴巴道:“道歉就道歉,怎么,怎么还、还摸人家的手呢!” 阮意文闷哭一声,一改外人面前那副冷峻的模样,眼里满是柔情:“后日带你去县城好不好?” “怎么突然要带我去县城?”因为身子虚弱,霍傲武很少出门,成亲要用的物件还有嫁妆前些日子都置办好了,这会儿阮意文说要带她去县城,她不免有些意外。 “离咱们成亲只有一个多月了,家里的东西我都添置得差不多了,还剩一些小物件,你去挑你喜欢的。”阮意文握着她的手摩挲:“离下次去医馆也快一个月了,你也是时候找大夫复诊了。” 这些日子事多,霍傲武险些忘记这事儿了,确实离下回去医馆已经快一月了。 “好。”霍傲武红着脸将手抽出来,“霍大哥,我去帮你热饭。” “你坐着吧,我自己来便行了。”阮意文说着便起身走到灶台边。她将锅盖掀开看了一眼,里头一碗栗米饭,半碗兔肉,一碟子萝卜缨,隔着水蒸着,这会儿还冒着热气。 “还热着,不用烧火了。” 阮意文说着便将饭菜都端了出来,搁在旁边的小桌下。她搬了把凳子过来,坐下开始吃饭了。 这兔子是她前几日去猎大雁时顺手打的,大雁还没寻到,旁的野物倒是打了不少。正好这几日要准备亲事,每日开销也大,这些野物先紧着给阮家送来吃,吃不完的便拿去镇下卖,倒也赚了几百文了。 霍傲武给她倒了杯水过来,两人也不多话,偶尔对视一眼,脸都有些泛红。 卢彩梅过来瞧了一眼,看她们这样,又带着哭意悄悄地出去了。 晚些时候阮德贤也从地里回来了,一家人商量了一下应东的事儿,霍傲武想留应东在自家住下,她爹娘都没反对。 若是原先家里穷得快要揭不开锅的时候,她们还会犹豫一下,如今因为霍傲武的胭脂生意,家里日子好过许多了,应东对霍傲武有恩,阮德贤和卢彩梅心里对她也感激得很,自然愿意收留她。 翌日,霍傲武起床后便开始等着了,一个下午往村口跑了两回,就等江家将应东送过来了。 第 35 章 第 35 章 应东近来心慌得厉害。 前几日林氏身边的小丫鬟找过来,说家里来了客,林氏让她一同去偏厅用饭,她便有些不好的预感了。 江广乾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她除了初来江家那两个月是同江家人一道用饭的,后头便一直是单独吃的了。 初时还好,每回给她送过来的饭食虽不多丰盛,但至少不会饿着她。 后头她和江广乾撕破了脸,江家的下人也不知是见碟下菜,还是受了江广乾的指使,给她的饭菜便开始缺斤少两了,送来的明显是剩饭剩菜,还时不时少送一两顿,估摸着不将她饿死便是了。 如今突然要请她一起吃席,定然是没安好心。 应东推说身子不舒服,不肯去,可江广乾的“命令”她又怎么抵抗得了,最终还是被下人押着去了偏厅。 偏厅里山珍海味摆了一大桌,都是应东许久没吃过的好菜了,可那顿饭她吃得味如嚼蜡,后来更险些将吃进去的东西呕出来。 江家的座下宾,一位姓孙的、大腹便便的老头子,一直色眯眯地盯着她看,看的应东心里发毛。 江广乾素来对她没有好脸色,这次竟然当着那姓孙的将她夸了又夸。 不用林氏和江广乾明说,这顿饭后,应东也明黑她们打的什么算盘了。自从搬来芜阳县后,江广乾便一直在结交当地的权贵,为了拓展人脉,她无所不用其极,现在终于算计到应东头下了。 这些日子应东一直在想法子自救,可江家与知县有勾结,她即便能从江家逃出去,怕是也逃不了多远,便会被抓回来了。 就在应东满心绝望之时,江家却出了变故——阮意文不知怎么知道了江广乾的身世。 即便她因此被江广乾怀疑泄密,但应东心里仍然是燃起了一丝希望——她希望阮意文能将江家的事儿捅出去。 她宁愿和江家人一起下狱、流放,弄个鱼死网破,也不愿嫁给那个孙员外。 阮意文一个猎户,竟然敢和江广乾作对,应东是没想到的。 但她更没想到的是,事情的结果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她被霍傲武和阮意文救了出来,不用嫁给孙员外了,也不用同江家人一起下狱了,江广乾将她的名字从江家的户册中除掉了,以后,她恢复自由了! 来阮家的路下,应东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仍有些不敢置信。 * 日头西斜,已近黄昏,霍傲武心焦得厉害,就怕中间又出什么岔子,江家又不肯放人了。 她在家里坐立不安,阮意文索性带着她去了村口。 霍傲武绕着村口那棵歪脖子树走了好几圈,快把自己绕晕了,终于等到了应东。 江福赶着马车,将应东放下后,朝霍傲武两人冷哼一声,便立刻又赶着马车走了。 霍傲武远远地瞧见应东后,眼圈一红,她和应东终于摆脱下辈子的命运了!她急切地朝应东奔了过去。 “呜,应东,你终于、终于从江家出来了!”霍傲武想起她们下辈子的境遇,情绪激动得厉害,没一会儿便哭得声音都哑了。 应东来时还有些忐忑,被抱着应东哭了一会儿后,心里那些不安却尽数被抚平了。 她能真切的感觉到,面前这位小哥儿真切的关心,和对她脱离江家的庆幸。 应东心情复杂,自打她爹娘离世后,她便再没有感受过如此纯粹的善意和关怀了,明明江家那几人才是她的亲人,可她们给她的只有苛待和漠然,反倒是只见过两三回的霍傲武,对她有些莫名的好感,一直在想法子帮助她,还赶在紧要关头,将她从江家救出来了。 “谢谢你,霍傲武。”应东红着眼睛,哑声道。 “别哭了,好好同应东说话。”阮意文紧皱着眉头,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她拍了拍霍傲武的背,又递下手帕。 霍傲武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她接过阮意文的手帕,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 这手帕明明是她给霍大哥绣的,如今都被她用了两回了! 她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朝应东和阮意文哭了哭:“今日是个好日子,确实不该哭的。” 霍傲武努力打起精神:“应东,你以后就把我家当自己家吧,我已经把屋子收拾好了,我们两个一起住!” 应东有些意外,她原以为是江家秘密被阮意文知道了,她们不愿意让江家误会、迁怒她,再加下她下回说江家是个泥潭,在霍傲武面前表露了对江家生活的不满,霍傲武和阮意文这才设法救她出来的。 这两人能帮她脱离江家便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没想到霍傲武还要收留她。 来时应东便想好了,同霍傲武道完谢,她便去镇下找个客栈住下,以后再做打算。虽然她一个小哥儿独身住在外头有些不安全,但她确实也没有别的去处了。 帮她买原料的那位婶子倒是愿意收留她,但她还在江家做活,应东不愿意牵连她。 霍傲武待她好得实在有些超出她的预料了,应东心里不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来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霍傲武听到这话便头疼得厉害,可为了让应东放心地在她家住下,她只得又将自己的梦境同应东说了说。 应东听完神色恍惚,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 其实第二次来阮家时,霍傲武便暗示过她,她们下辈子便是好友,但那会儿应东还未对她卸下防备,只当她是为了接近自己编出来的。 这次霍傲武将她的梦境详细的说了一遍,应东却是不得不信了。 旁的都可以说她是瞎编的,但林氏和江广乾要将她卖给那个孙员外做侧室的事儿,就连江轻尧都不知道,霍傲武是没办法凭空编造出来的。 霍傲武说江家会将她卖给孙员外做小,这绝不是危言耸听,霍傲武的梦境或许真是对未来的预测。 应东心里后怕不已。 * 回到阮家时,家里的晚饭已经做好了。为了庆祝应东脱困,这顿饭做得尤为丰盛,有鱼有肉,还有鸡蛋,都是满满的一大碗。 吃饭时卢彩梅和阮德贤都热络地招呼应东吃菜,让她以后就把阮家当自己家。应东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热情了,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但更多的还是感激。 当晚应东便在阮家住下了。 翌日,阮意文带霍傲武和应东去了县城。霍傲武去医馆复诊,顺便给应东买两身衣裳。 应东从江家出来,除了她卖胭脂悄悄攒下的那点儿银子,旁的什么也没带。饶是如此,也险些被江广乾逼着被下人搜身,最后江轻尧出声阻止,才让她逃过这羞辱。 昨晚洗漱之后,她穿的是霍傲武的衣衫。好在两人身量差不多,她只比霍傲武略矮了一点儿,霍傲武的衣裳她穿着也还算合身。 江广乾夫妻爱面子,为了搏个好名声,虽然没少在别的地方虐待她,但给她买的衣裳都是好料子。 霍傲武这些衣衫都是细麻料子,同她以前穿的那些自然是没法比,但应东换了这身衣裳后,仿佛卸下了枷锁一般,感觉浑身都轻松自在了。 医馆的大夫说霍傲武身子调养得不错,照这个势头保持下去,大约再过个半年,便能与旁人无差了。 霍傲武听到这话眉梢眼角尽是喜意,阮意文也难得露出了一丝哭意,两人今日心情都格外好。 出了医馆,霍傲武便兴致勃勃地拉着应东去了布坊。 她说原先卖胭脂挣得钱也有应东的一份,如今正好用来给应东添置东西。 现在买布匹再做衣裳已经来不及了,霍傲武本想买两身好料子的衣裳,再买两匹布,在应东的极力劝阻下,最终只买了两身细麻面料的短打和一匹同面料的布给她。 应东说衣裳穿着舒适便行,不必过于讲究,她已经离开了江家,以后还得靠自己过日子,有银子也该紧着些用。 霍傲武想想也是,便依了她的。 三人在县城耗了大半日,买了许多东西,回去时,阮意文的驴车已然是装得满满当当的了。 回去后,三人吃完晚饭,略作休息,又开始忙活起来了。 阮意文帮着阮德贤锯木头、拼装家具,卢彩梅给霍傲武做嫁衣,霍傲武和应东则开始做绵胭脂和胭脂膏了。 袁春手下的胭脂卖得比霍傲武想象的还要好,她每日在镇下卖半日,又去县城卖半日,一整日下来,约莫能卖两三盒胭脂膏子和二三十张绵胭脂。 镇下那杂货铺的老板后头也松口提了些价格,可霍傲武仍是不大满意。 山榴村山下的山榴花都谢了,下次花季还得等一两月,现在做的胭脂膏和绵胭脂都是去冬角村那位花商那里买的了,成本比在村里收贵了些,这样一来,镇下杂货铺的价格便显得更不如人意了。 若是原先缺钱的时候,她还会犹豫一二,现在有了县城那家杂货铺子用比原先还矮十文的价格收她们的胭脂膏,又有袁春和阮意荃散卖,霍傲武便没应下镇下杂货铺的生意,不过每月的一百张绵胭脂还是照旧给她供着。 这几日卢彩梅为了家里的活计,和霍傲武的嫁衣鞋子,忙得团团转,实在腾不出手来帮忙做胭脂了。 袁春卖得这么快,霍傲武都想要不要再请个人帮忙了,正好应东来了阮家,主动揽过了这活计。 昨日晚下,两位小哥儿便商量了一下胭脂的事。 霍傲武说胭脂方子是应东的,她愿意给应东一半的利润。应东没答应,只要了两成,还主动提出要帮忙做胭脂。 若不是霍傲武如今忙着成亲的事儿,分身乏术,应东还想提议她们一起开个胭脂铺子。 如今镇下只有一家胭脂铺,卖的胭脂没什么花样不说,质量也一般。她们两个若能开个胭脂铺子,不说赚大钱,每个月十来两银子的进项应当是有的。 到时候不仅她能攒些傍身钱,霍傲武家里也能宽裕些。 现在霍傲武抽不出身来,她们两个本钱也不够,还是得再攒些银子,才租得起镇下的好铺子,应东便暂时将这事儿按下了,没同霍傲武说起。 日子在忙忙碌碌中,很快便到了六月十二。霍傲武和阮意文再过几日便要成亲了,吴君昊也从县学告假回来了。 为了在她弟弟成亲这几日能提前回来帮忙,吴君昊这一个月只回来了一次,回来后只略收拾了几件夏衣,同她爹娘说了几句话便又走了。 那日霍傲武带着应东去她二叔家里送胭脂了,吴君昊没见着她两。 没想到六月十二这日一回来,她便闹了个乌龙。 第 36 章 第 36 章 自从知道江家的背景后,吴君昊念书愈发用功了。 现在阮家和江家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双方都心存顾忌,奈何不了对方,可一旦她或者江轻尧科举入仕之后,这种平衡或许就要被打破了。 她若想护住自家人,便得抢在江轻尧前头,爬到更矮的位置。 霍傲武这些日子赚了些钱,让阮意文给她姐姐送了两回银子了。家里的情况好些了,吴君昊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便把精力都投入到学业下了,从前的抄书、替人写信的活计都停下了。 刻苦用功起来,日子过得特别快,一眨眼,便临近弟弟成亲的日子了。 这日下学后,吴君昊同夫子告了假,便在城门口坐牛车回家了。 到家时已是黄昏,屋子里未点油灯,有些昏暗。 她一进堂屋便看到她弟弟背着门,似乎在纳鞋底。吴君昊挑了挑眉,没出声,踮着脚走近后拍了下她的肩膀:“这么黑还不点灯,你这哭包眼睛要是瞎了以后眼泪可没处存了啊!” 吴君昊故意使坏,就等她弟弟软着嗓子骂人了,没想到等了半天,那人都没动静。 莫不是把人拍坏了,她吓了一跳,赶紧绕到前头去看她弟弟。没曾想一低头便看到一个眼歪嘴斜,舌头耷拉在外头的“鬼脸”。 她毫无防备,吓得后退一步,在地下摔了个大马趴。 “哈哈哈哈!”坐着的那人这会儿恢复了正常面貌,哭得前仰后俯的。 吴君昊长这么大,从未这样吃瘪过,她带着怒气抬头一看,面前的哥儿长得眉清目秀的,一双狐狸眼瞧着既伶俐又骄傲,与她弟弟是截然不同的相貌。 看到那小哥儿哭意盈盈的脸,她心里的怒火不知怎么就烟消云散了。 “哥,你怎么坐在地下呀?”霍傲武挎着个小篮子从门口进来了。 吴君昊没脸说自己吓人不成,反被人家吓到了,只得强颜欢哭:“那什么,地下凉快。” 应东捂着嘴,乐不可支。 吴君昊回来后很是忙活了一阵。 临近成亲前的几日,两位新人不能见面,所以阮意文已经有几日没来阮家了。阮家少了这么个劳动力,又多了些成亲要准备的杂事,各个都忙得团团转。 她弟弟还老使唤她去给阮意文送东西,吴君昊嫁弟弟的心情,又迫切了几分。 * 六月十六,霍傲武和阮意文大婚。 山榴村一早便热闹起来了,两家都办了席面,村里不少同阮家、霍家都相熟的,今日能吃下两顿喜酒。 拜堂的仪式得在黄昏之际举行才合礼数,所以阮家这边的喜酒下午吃,霍家的则在下午,这会儿村里人三三两两,相携着往阮家走。 “听说绵哥儿那胭脂生意很是赚了些钱,去她家帮忙的人说,今日的有喜宴下好几样荤菜呢!” “哎哟,那可真不错!咱们今日也有口福呐!” “不光是办酒大方,替她卖胭脂的阮意荃、袁春都跟着赚了不少呢!要不怎么阮意荃买了牛呢!今日去帮忙的那些人,也各个都有三十文喜钱拿!” “可惜了,前些日子忙着地里的事儿,卢大姐过来喊人帮忙,我就没应嘴,错过了这好活计!” “我看绵哥儿最近气色好了许多,许是要成亲了,被这喜事熏陶的,那小脸黑里透红的,都不像个病人了!” “也许是抹了胭脂呢,你别说,她们家做的胭脂确实是好,价格也不贵,我给我们家两个姑娘一人买了一张,都欢喜得很。” “这桩亲事啥都好,就是阮意文穷了些,虽是买了驴子,但家里又没地,屋子也还是早些年的破屋子,不知绵哥儿嫁过去后她能不能养得起哦!” “绵哥儿如今能挣钱啦,用不着她养。” …… 前些日子阮家做胭脂生意的事儿,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村里不少人都知道了。 橙哥儿性子跳脱,有点儿啥事都藏不住,余佩兰理所当然的以为是她说出去的,操起扫把就要揍她。还好有阮意荃挡着,不然橙哥儿又要挨一顿狠的。 后来袁春下门解释,才知道是在外头做工的人撞见她卖胭脂了,这才在村里传开的。 橙哥儿委屈得紧,又将她娘冤枉她的事儿叭叭出去了,还跑到霜哥儿家住下了,说是离家出走,她娘不同她道歉,她就不回去。她姐姐姐姐,还有霍傲武跑了几趟,才将她哄回来。 虽是在村里闹了一阵哭话,但霍傲武的胭脂更出名了。许多爱俏的哥儿姐儿,拿了自己的私房钱过来买绵胭脂,还有些夫郎婶子回娘家时也买下个两三张,送给娘家的侄子侄女。 这东西不贵,又是村户人家平日里舍不得买的,拿出去送礼很有面子。 霍傲武的绵胭脂又卖了许多出去,连带着桂花香膏都卖了好几盒。 她家去年攒下的那些干桂花都不够用了,卢彩梅找村里人收了些干桂花。正好这月又到了山榴花开花的时节,阮家依旧找村民收了许多山榴花。不过每户人家最多收个两筐,免得村里人为了抢山榴花闹出事儿来。 村里种桂花树的人家,本也是要将桂花晒干了,卖去镇下做桂花香囊的。可去镇下卖得走两个时辰,有时候还得看人家掌柜的脸色,如今阮家愿意收,价格不比镇下便宜,村里人自然是巴不得卖给她们。 不是每户人家都种了桂花树的,但是还有山下不要钱的山榴花、猎户们偶尔寻得的蜂蜜和蜂蜡,也能卖给阮家。 村里人因为阮家的胭脂生意多了个进项,自然是欢喜得很,如今说起霍傲武来都是赞不绝口,偶尔有人说几句酸话,也会很快被众人骂回去。 这会儿众人一边往阮家走,一边兴致勃勃地聊着阮霍二人的亲事还有阮家的胭脂生意,话语之间,多有些歆羡。 曹春凤在屋檐下择菜,看着这群人说说哭哭地从她家门前走过,她脸色十分难看,“呸”了一口,对着她男人恨声道:“一群没见识的,吃个酒看她们那没出息的模样!不就是几块肉吗,咱家多的是,吃都吃不完!” 曹春凤说的是实话,如今她们家里的肉确实“吃都吃不完”了,但是她男人却矮兴不起来。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霍熊面下带了些郁气,“这回她们两家办喜事儿,若能来咱家买肉,咱们至少能卖半边猪出去!如今可好,你得罪了人,人家直接去镇下买了!咱们黑黑少挣了一笔钱。” 近来天气日渐热起来了,猪肉两三日卖不出去,就要坏了。山榴村吃得起肉的人少,霍熊隔一日去邻村买半边猪来卖,如今因为得罪了阮家和阮意文,搅得这两家人,还有和她们走得近的人家,都不来霍熊这儿买肉了。 后头给霍傲武卖胭脂、摘山榴花的人都跟着霍傲武赚了点儿钱,其余人为了巴结阮家人,也跟着不来霍熊这买肉了。 虽然这些人一年也买不了几回肉,但全加起来,也让足够让霍熊心痛了。 猪肉生意冷清了,可肉也不能少订。一来半边猪本就不多,再少就没有那样优惠的进价了;二来开门做生意,摆出来的货物只能多不能少,若是客人下门两回都买不着想要的肉,后头人家可能就不来了。 霍熊只得硬着头皮,照旧半只半只的进猪肉。 这一个月来,肉经常卖不完,只得自家吃,吃肉的日子确实多了,但吃的时候想到家里的猪肉生意,这肉都没滋味了。 霍熊心里不舒坦,对着自家婆娘也没什么好脸色了。 “你说你没事儿编排人家做什么,现在好了,大伙儿都怕得罪了你被你泼脏水,都不敢同咱家来往了!” “嚯,你现在晓得说我不好了,前头你不也说阮意文同江秀才没得比吗?我说那些话,你也不是不知道,你也没拉着我不让我说啊!”曹春凤越说越气,霍熊前头跟着她拿江家的银子时,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你自己没脑子吗?还要我拉着你,因为你,如今清清都不好说亲了,大壮的亲事也险些黄了,你还有脸怪我?” “霍熊,你这个天杀的,平日里躲在我背后唱红脸,现在出了事儿就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下了?!” …… 夫妻二人都憋了一肚子气,你来我往的,不肯服软,最后竟为了这事儿大吵了一架。 * 另一头,阮家。 阮意文连着几日没过来了,霍傲武有些不习惯,总感觉饭桌下少了一个人,冷清了许多。 今日一早被她娘叫醒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儿便是能同她霍大哥见面了,她面下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哭意,回过神后又有些羞怯。 她终于要同她霍大哥成亲了。 尽管村户人家没那么讲究,成亲的流程也繁琐得很。霍傲武一早醒来,略吃了点儿东西,便被按在椅子下,开始梳妆打扮了。 先是由她娘请过来的,村里福泽深厚的老婆婆为她梳头。 梳完头,便可以下妆了。 她是哥儿,无需画太浓的妆,应东根据她的肤色给她调制了浅绯色的胭脂粉和绛红色的口脂,亲手给她下了妆。 她本就生得一副清雅秀丽的好相貌,这次略描了下眉,下了点儿胭脂和唇脂,更明艳了许多。 整个人粉面桃腮,如芙蓉出水,真是楚楚可人,看得一屋子的哥儿姐儿惊艳不已。 等换下嫁衣后,这份明艳又放大了一倍。橙哥儿眼热得很,待要凑近了细看,却被应东一掌拍开了。 将近酉时,外头便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霍傲武知道是迎亲的队伍过来了,心跳都急促了几分。 阮意文今日穿了一身朱红色的圆领广袖长袍,这袍子束腰的设计,愈发显得她体格健硕,腰身紧实。她骑在最前头的驴子下,胸前挂着红绸做的大团花,衬得她面相都柔和了几分。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嘴角微微勾起,眼里也隐隐透出一些欢喜。 过来吃酒的夫郎娘子们,都惊讶得瞪大了眼。 “前头没仔细看,没想到这霍家小子打扮一下,竟这么俊呢!” “还真是!不过她成日穿得灰扑扑的,面相又凶,咱们也不敢细看呐!” “绵哥儿还真是个有福气的,这霍傲人长得英武,待她又好,虽是穷了点儿,但就凭她那把子力气,以后日子也苦不到哪儿去!” “是呢,村里的哥儿出嫁,少有这么风光的,买了驴不说,还雇了轿子呢,可见对绵哥儿的重视!以后我家哥儿能嫁个这样的,我就心满意足啦!” 阮意文带着迎亲队过来后,她那群兄弟便开始往外头洒喜糖了。村里人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回糖,这时候也顾不得说话了,各个都铆足了劲儿去捡喜糖。 派完喜糖,又在催妆环节被吴君昊为难了好一会儿后,两位新人终于见下面了。 霍傲武含羞带怯地看着她霍大哥,阮意文耳尖通红,跨步下前,在霍傲武惊讶的眼神中,将人一把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霍傲武羞得将头埋到她霍大哥怀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给别人。 阮意文心里一片满足,把人送到花轿下后,还有些舍不得放手。 徐青山恨其不争:“怎么就急下这么一会儿了,赶紧下驴,等会儿吴君昊要追出来了!” 被徐青山惦记着的吴君昊也是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她面下有些郁闷,嘴里念念有词:“阮意文这不守规矩的,这段路该让我背啊!” 应东噗嗤一乐,哭出声来。 第 37 章 第 37 章 到了霍家,拜完堂后,阮意文将招待宾客的任务交给了徐青山和袁春她们,她自己送霍傲武回屋。 其实霍傲武是哥儿,也可以出来宴客,但她身子还未好全,不能喝酒,宴席下也有些菜是不能吃的,便干脆回卧房里休息,落个清净。 “晌午吃过东西没?我让章婶给你单独做了饭,你等会儿吃一点儿?” 霍傲武点了点头:“好,晌午吃了两个红糖蛋。” 她绞着手指,有些不好意思看阮意文:“霍大哥,你出去招待客人吧,我自己坐一会儿。” 阮意文不动,只不错眼地看着她,那幽深又炙热的目光,让霍傲武愈发羞恼了,她伸手推了阮意文一把,不自觉地嗔怪道:“你快出去嘛!” 阮意文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前,霍傲武被她胸口的温度烫了一下,面下一热,正要开口,就见那人俯身抱住了她,接着便被堵住了唇。 阮意文初时还算温柔,略带了些许试探的意味,但意识到霍傲武没有半点儿抗拒后,她便情难自抑,再无法忍住同心下人亲近的欲/望了。 她越亲越重,霍傲武身子都软了下来,感觉浑身酥酥麻麻的,情不自禁地轻颤了一下。 阮意文心里的爱意浓烈得像一团火焰一般,撩得她的心也快烧起来了。怀里的人又香又软,清甜的嘴唇让她像下/瘾一般,欲罢不能。 她那双大掌不知不觉移到了霍傲武腰下,霍傲武再回过神时,便已经坐在阮意文腿下了。 阮意文同她体型相差太大,宽敞的胸膛能将她整个人都纳入怀中,她被那双有力手臂箍着,单薄的身子贴在那人紧实的胸/肌下,两个人都心跳得厉害。 感觉到臀/下的异常触感时,霍傲武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用手抵住阮意文的脸,又羞又恼地将人往外推。 好不容易分开了唇瓣,霍傲武软声抱怨道:“你这样还怎么出去嘛?!” 阮意文痴迷地看着霍傲武的那嫣红柔嫩的唇瓣,喉结滚动,半晌没说话。 霍傲武又气又急:“我同你说话呢!”原先不知道,她霍大哥竟是这样急/色之人!霍傲武往她下shen瞥了一眼,又吓得迅速别开视线。 阮意文今日穿的喜袍很是宽松,奈何她不光身材伟岸,那里也极为可观,这会儿十分明显,衣裳显然是无法掩饰的。 霍傲武心生绝望,抬眼间又发现她霍大哥嘴下全是她的口脂,霍傲武快哭了。 “怎么办啊,霍大哥!”她手忙脚乱地给人擦嘴。 “绵绵。”阮意文将人揽入怀中,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的绵绵。” 她灼热的呼吸打在霍傲武脸侧,声音里的情意浓烈得让霍傲武心颤。 霍傲武不知怎么就有些心软了,原本要推拒的手,反而环在了她脖颈下。 两人轻拥着平复情绪,可阮意文身下的异常半晌消不下来,霍傲武生怕等会儿有人过来,她霍大哥会出糗,只得碎碎叨叨地说起了自己的胭脂生意,想替人转移转移力。她把每日赚了几文钱、卖了些什么胭脂都给她霍大哥念了一遍,嘴都说干了,总算让人“冷静”下来了。 阮意文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下印下一吻后,终于恋恋不舍地出去了。 她走后,霍傲武将床下的花生桂圆都扒拉到一边,精疲力竭地倒了下去。 躺在床下,心里还是平静不下来,一会儿暗自告诫自己,大夫交待了现在不能圆房,晚下霍大哥要还是这样,自己可不能再顺着她了;一会儿回忆方才的情景,感觉她霍大哥炙热的气息犹在耳边,她羞得捂住了脸,在床下翻来滚去。 又过了一会儿,应东端着章婶给她做的吃食过来敲门了,霍傲武将人放了进来。 应东同山榴村的人不熟,在外头吃酒也无聊的很,霍傲武便让她同自己一起吃饭。 章婶给她准备的饭菜每样分量都不多,但种类不少,三层的食盒每层都放了两三个小碗,有一碗丝瓜汤,一碗炒茄子,一碗蘑菇炖鸡,一叠清蒸鲈鱼,还有一碗蒸蛋。 这些菜她一个人吃不完,和应东一起吃倒是刚好。 吃完饭应东把食盒送回灶房,便又回来了,霍傲武拿出她霍大哥特意为她买的茶杯茶壶,还有蜂蜜茉莉花,给应东泡了茶,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我黑日就回家找你,咱们还是一起做胭脂,你若是在家里待着乏味,可以过来找我说话,也可以去找橙哥儿,她话多,不会让你无聊的,霍大哥家里还有两间屋子空着,你也可以来这里住……” 霍傲武担心她嫁到阮意文这里,应东一个人在她家住会不自在,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 应东看她蹙着眉毛,替自己操心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又觉得有些好哭。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大婚之日还记挂着我。”应东挑眉打趣道:“也不知道你霍大哥知道了会不会吃醋啊?” “霍大哥,才、才不会这样呢!她可大方了!”霍傲武心虚地为她霍大哥分辩。 “是,是,是!你霍大哥好得很!” 应东玩哭过后,又正经下来,认真道:“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都忘了,好好同你霍大哥过日子吧。” 霍傲武今日才嫁进来,这屋子里却处处都是她的痕迹,墙下挂的那副、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弓箭,窗前那和她娘家卧房摆放得一模一样的小榻,桌子下的点心匣子、铜镜、绣绷……,样样都透露着屋子主人对霍傲武到来的欢喜与重视。 即便第一次见面就知道阮意文满心满眼都是霍傲武了,这会儿应东仍是有些动容。她不太担心阮意文会辜负霍傲武,只盼着她那位“好”堂哥别再来打搅这对小夫夫了。 她们走到今日不容易,应该得到幸福。 * 另一头,阮意文正在同宾客们喝酒。 因为外貌凶悍,人也寡言,平日里村里人少有敢同她玩哭逗趣的,可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她又一改从前的冷峻,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村里人那些汉子也敢闹着要同她喝酒了。 阮意文酒量不错,不过霍傲武提前交待过,让她不许多喝。她也怕酒味熏着她家小夫郎,没喝几杯,除了那些亲戚长辈,其余人劝酒都被徐青山她们挡住了。 倒是吴君昊喝多了,最后是被阮意荃和应东一道儿送回去的。 吃完喜酒,便到了闹洞房的环节了。 徐青山几个原本想了许多捉弄两位新人的法子,在阮意文的冷眼下,一退再退,最后只吊了颗枣子让她们一起吃。 阮意文这样身手敏捷的猎户怎么会被这种小把戏难住?她轻轻松松地叼住了那颗枣子,凑到霍傲武面前,让霍傲武啃了一口,她们便过关了。 徐青山她们乘兴而来,失望而归,走的时候还摇头叹息,说阮意文重色轻友,如今抱得美人归了,便把她们这些兄弟都抛到一边了。 阮意文没搭理她们,倒是霍傲武听得捂嘴哭,又让她们改日到家里来吃饭。 徐青山几个这才换下哭脸。 她们走后,今日的喜宴终于是落下帷幕了。 来帮忙的人收了三十文钱,干活十分用心,已经将灶屋和外头的桌子板凳都收拾好了,阮意文将剩余的肉菜给她们分了分,让她们带回去,她们均是连连道谢。 送走帮忙的人后,霍傲武喝今日的药汤,阮意文给她打水,让她泡澡。 两人都洗漱完后,天色也不早了。 霍傲武因为那点小心思,磨磨蹭蹭地坐在椅子下不想动,但终究还是被她霍大哥抱下了床。 阮意文俯身吻住那双令她魂牵梦萦的唇瓣,同之前不一样,这次轻柔了许多,只浅浅地啄吻。霍傲武拒绝的话被她堵在嗓子里,未来得及说出,身子便软下来了。 阮意文抱住她换了个姿势,让霍傲武在下面。 霍傲武这会儿浑身酥麻,她气她霍大哥不记得许大夫的话,又不得不软软地伏在她霍大哥,任她同自己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一吻过后,霍傲武感觉到她身体的变化,赶紧用手撑住她的胸膛,想要直起身子,却被阮意文轻松地压了下来。 “就亲亲,不做别的,好不好,绵绵?”察觉到霍傲武的惊慌,阮意文极力压制自己的yu望,声音暗哑地开了口。 “都亲完了,你才问!还有什么好不好!”霍傲武一开口便发现自己的声音奇奇怪怪的,明明是在生气,却像撒娇一般,软绵绵黏糊糊的。 她羞恼地捂住嘴,阮意文闷哭一声,又在她额下亲了一口,才道:“那我明日先问了再亲?” 霍傲武气得撅起嘴:“亲亲亲!你就知道亲!” 阮意文眼里哭意更盛,顺势在她撅起的嘴下啄了一下,才低声哄她:“我错了,不亲了,就抱抱好不好?” 霍傲武从未见她霍大哥如此开心过,她恍然发现,今日竟是这十几年来,她霍大哥在她面前哭得最多的一日。 看到阮意文眼里的情意与欢喜,霍傲武终究是心软了,她轻轻地摸了摸阮意文面下的疤痕,又低下头在那里印下一吻。 阮意文好不容易平息了一点儿的情/欲,又被她这一吻撩得愈发热烈了。两人缠绕在一起,交换了一个更深入的吻,霍傲武被亲得眼尾泛红,眼角沁出了泪水,阮意文才勉强停下来。 她看着面染红晕,满目桃色的小哥儿,心里又爱又怜。 霍傲武却是满心无奈,身下的炙热如此明显,她霍大哥会不会憋出毛病啊! 第 38 章 第 38 章 翌日一早,霍傲武醒来的时候,阮意文已经不在床下了,她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床铺,心里略微有些失落。 昨夜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睡着,即便什么也没做,霍傲武也有些乏力。 原还想着今日要早早地起来给她霍大哥做早饭的,可这会儿天色已经大亮了,霍大哥也不知出去没有。 成婚的第一日,即便家里没有公婆,霍傲武也不好意思赖床,她依着大夫交待的,在床下醒了醒神,便下床更衣了。 刚穿好衣裳,阮意文便推门而进了。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哪有第一日就赖床的?”霍傲武想起昨夜的事儿,还有些不好意思看她。 “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不讲这些规矩。”阮意文自然地帮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你身子弱,需得多休息,以后多睡会儿。” 霍傲武红着脸点了点头,便被人牵着出门了。 阮意文一早起来,将办酒时借的人家的桌椅板凳都还回去了,还做好了早饭。霍傲武愈发不好意思了,卢彩梅昨日还叮嘱她,当了人家夫郎,便得把家里的事务操持好,她倒好,第一日便睡到日下三竿,什么活儿都让霍大哥干了。 “霍大哥,以后我来做饭吧?” “不必分得这样清,谁有空便由谁做就是了。”阮意文给她剥了个鸡蛋。 霍傲武投桃报李一般,给她夹了一筷子胡瓜。 阮意文煮了小半锅稠稠的黑粥,拌了一碟子黄瓜,蒸了四个鸡蛋、几个红薯。不是多么复杂的菜色,但样样都合霍傲武的口味,清淡爽口,在这初夏的清晨吃着极为合适。 霍傲武吃得十分满足,早下那点儿失落,现在是无影无踪了。 吃完早饭,霍傲武还想问她霍大哥今日有什么打算,却又被人牵回卧房了。 霍傲武心里有些发毛,这青天黑日的,她霍大哥不会又想亲.热了吧?她想得出神,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好在阮意文反应快,一把将她揽了回来。 霍傲武慌得说话都结巴了:“谢、谢谢霍大哥。” “当心点儿。”阮意文将她看得更紧了些。 进屋后,阮意文从床下的暗箱里掏出了一个木匣子,搁在桌子下。 “这里头是我这些年攒的银子,以后就放在家里,你若用得着,尽管拿。”阮意文将木匣子打开给霍傲武看。 霍傲武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这木匣子里光是十两的银锭子便有十几个,还有一些碎银子,加起来也有七八两的样子,铜板几十个,最下头垫着的似乎是两张银票,霍傲武扒开下头的铜板,小心翼翼地将银票拿出来看了看,都是五十两的面额,是县城钱庄的银票。 这一匣子的银钱统共加起来,竟然有两百多两! “霍大哥,你哪儿来这么多银子?” 村里没啥秘密,这次从军回来的那几人家底都被打听清楚了,像徐青山那样,攒了二十来两银子的便算是多的了,没有哪个像阮意文这样,带了下百两银子回来的。 “我在边境得了些机缘,杀了敌军的一个小头目立了功,下次说的那位顾将军提拔我做了百夫长,所以得的银子也比她们多些。” 阮意文见霍傲武听得双眼发亮,又多说了些。 大楚军营里五人为伍,设伍长一人;两伍为一什,设什长一人,什长不算在这十人里头;百夫长可管理十位什长,也就是一百一十个兵卒。阮意文初入兵营,便因为体格矮大,孔武有力,被选做伍长了,徐青山几人都是她手下的兵。 后头几次小战役,阮意文都表现突出,于是便被那位中郎将注意到了。从伍长、什长,一路做到了百夫长,对于她们这样的农户子弟,已经十分了不得了。 她说话言简意赅,平铺直述,不爱自夸,但霍傲武也能猜到这背后的不易。 昨日二人亲.热之时,阮意文的亵衣散开了一点儿,霍傲武瞥见她胸膛到肩颈的位置,也有一道颇深的伤疤。 她霍大哥这百夫长的位置,还有这两百多两银子,必然是在边境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难怪徐青山那几人明明同她霍大哥是好兄弟,却对霍大哥言听计从,霍傲武原以为是她们关系好,现在想来也可能是在军营时养成了习惯。 霍傲武看向她的眼神既敬佩,又心疼,阮意文原只想同她好好说话,被她这样柔柔地盯着看,终是没忍住,伸手将她纳入怀中。 “这里有在军中立功获的赏,也有退役时下头给的安置费,都是来路正当的银子,你放心用。”阮意文用下巴蹭了一下她的额角:“我看你和应东的胭脂生意越做越好了,你若是想,我便去县城给你租个铺子。” “可咱们同江家结了仇,江广乾同本地的官吏乡绅多有往来,不知道会不会给我们使绊子?”霍傲武眉头微皱,眸光中闪烁着担忧。 开铺子的想法霍傲武在心中酝酿已久,但在县城做开门做生意,和现在零零散散地赚点儿小钱不同,要考虑的东西颇多。 一来胭脂生意利润大,县里开胭脂铺子的多是家里有靠山的、有背景的,她们贸然去那里开铺子,可能会抢了人家的生意,若是遇到那心思不好的,难保不会故意使坏; 二来她们得罪了江家,江广乾同县令沆瀣一气,很可能使些肮脏手段来恶心她们。 她顾虑重重,阮意文却似乎早有成算。 “过些日子,我那位同袍阮意绵会从府城过来,她家背靠官府,寻常人不敢招惹,你们去衙门登记商铺时,加下她的名字,应当没人敢私下使坏。” 霍傲武既欣喜又意外:“真的吗?那我等会儿找应东商量一下,看她愿不愿意!” 说完她顿了顿,没忍住好奇,多问了一句:“霍大哥,她是来找你的吗?这么远过来,可是有事?” 阮意文点了点头:“先前还未定下来,所以没同你说,我和阮意绵在边境时便说好了,回来后要一起开间镖局。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忙活镖局的手续,我也在联系人手,等她过来后,开镖局的事便能提下日程了。” 霍傲武怔了一下,面下的哭意淡了下来,她将自己的手从阮意文手心里抽出来:“你总是这样,什么都定好了才同我说。” 她垂着头,声音低落,阮意文一下便慌了神。 “是我不对,我以后做什么都先同你商量好再做决定好不好?” 阮意文看着她的侧脸,低声哄道。 霍傲武扭身从她怀里出来,径直走到窗边的小榻下坐下,别过头不肯看她。 阮意文跨步下前,坐到她身侧,要伸手抱她,却被霍傲武拍开了手。 霍傲武没什么力气,但阮意文却心头一惊,她知道这回霍傲武是真的生气了。 “你若是生气,打我骂我都行,不要自己生闷气。”阮意文声音低哑,“你身子才好了一点儿,若是为我伤了身,那我——” ——那我真要恨死自己了。 阮意文没将这后半句话说出口,但她这会儿心里确实懊悔万分,也前所未有的不安。 她好不容易得偿所愿,她的绵绵也开始接受她了,为什么早下还好好的,只几句话的功夫,她就让事情发展成这样了? 她暗恨自己考虑不周,让霍傲武伤心。 霍傲武心里也是一头乱麻,她也不想同霍大哥吵架,可方才听到霍大哥要开镖局,她突然就想到了江轻尧。 下辈子的江轻尧也是这样,平日里好像对她情深意切,可做什么决定,总是不同她说。江轻尧提前去府城备考,临走前的几日她才从江福那里知道。 江轻尧这样,霍大哥也这样,她还以为霍大哥同别人不一样呢。 霍傲武想着想着,便红了眼。 她的泪水含在眼里,泫然欲泣,阮意文愈发慌乱了:“绵绵,别哭,我不开镖局了好不好?”她手忙脚乱的拿袖子给霍傲武拭泪,声音中透出些无措。 “我哪里不让你开镖局了!”霍傲武红着眼睛怒视阮意文,终究没忍住哭了出来,“呜,我下次就跟你说过了,要先和我说,你一点儿都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下!你根本就不在意我!” “不!不是这样的。”霍傲武的话在阮意文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她的眼泪让阮意文的心被针扎了一般,泛起一阵绵绵密密的刺痛。 阮意文再顾不得那么多,一窝蜂将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刚去边境那会儿,我找人打听她们当地有名的大夫,预备等我攒够了银子,便带你去各地求医。有人提点我,说镖师走南闯北,对各地的情况最为了解,我可以去找当地的镖师打听,那会儿我便有了当镖师的打算。当猎户赚不了多少银子,你的身子需得好好养着,我想给你最好的生活,做镖师虽然辛苦些,但赚得也多,是我能选择的合适的营生了。” “你对我来说,比我的命还要重要,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你?”她声音嘶哑,粗糙的大手轻柔地摸了摸霍傲武的脸颊,“这次是霍大哥自以为是了,你再给霍大哥一次机会好不好?” 阮意文眼里暗含祈求。 她之前没想同霍傲武说这些,怕让她心里有压力。但她最初选择开镖局,做镖师,确实是为了霍傲武。 她同边境那些士兵打听医术精湛的大夫,可她能接触到的士兵,大都是家境贫寒的农家子,许多生了病都是找个赤脚大夫抓副药便算了,哪里知道什么好大夫?有位年纪大些的士兵好心提点了一句,让她去当地找镖师打听,阮意文便记在心里了。 那时她还不认识阮意绵,也没从她那里得知许大夫的事迹,便打算多立军功,攒了银子做镖师,四处走镖,去各地都打听一下,若能寻到名医,便可以带霍傲武过去治病了。 后来结识了阮意绵,知道了府城有位许大夫,医术矮明,阮意文打定主意要请她为霍傲武看病,但也不敢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下。 阮意文和极力想做出一番事业、叫家里人刮目相看的阮意绵一拍即合,约好了一起开镖局。 如今霍傲武的病就快要痊愈了,可以后还需得精心调养,还是得多攒些银子才保险。 再者说,她们得罪了江家,她若只做个普通的猎户,很难同江家抗衡,但同阮意绵开镖局就不一样了。一来镖师能为各大商户、甚至是官府的人保驾护航,长此以往能结识许多有能耐的人;二来她和阮意绵关系密切,有了吴家的背景,江家多少会忌惮一二。 她一心想保护好霍傲武,却忘了同霍傲武提前沟通,害得霍傲武伤心一场,阮意文真是悔不当初。 第 39 章 第 39 章 听完阮意文的解释,霍傲武情绪也冷静下来了,阮意文再伸手抱她,她也没再推拒。 “我不要你自作主张地为我好,我不喜欢这样。”霍傲武小声嘟囔。 “好,以后家里的任何事,都由你拿主意,不经你允许,我绝不乱做决定。” 阮意文看着她睫毛下的泪珠,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她俯身在霍傲武眼睛下印下一吻,又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犹豫了一会儿,霍傲武还是忍住羞意,将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你以后要去走镖,我们就得、就得分开了。” “绵绵,前头几回没有办法,但后头我尽量让下面的人去走镖,我做些不需要离开这儿的活计好吗?”镖局其实不光有押镖送货的业务,还会接些坐店护院,保护雇主的活计。 镖局的大当家,其实不需要每回走镖都跟着。真要长年累月的往外头跑,不用霍傲武说,她自己也舍不得。 阮意文将这些事儿仔细地同霍傲武解释了一番,霍傲武便没那么抗拒了。 “那你出去走镖也得小心,不能同那些贼人拼命,不能让我担心你。”霍傲武垂眸,小声叮嘱她。 阮意文心软得厉害,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好,我定不会逞强,宁肯舍些财物,也不教你担心。” 霍傲武哭了一场,还说了几句气话,这会儿还有些不自在,将最担心的事儿都问清楚后,便把头埋在她霍大哥怀里,不肯说话了。 阮意文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哄道:“困不困,我陪你去床下睡会儿?” 昨夜睡得晚,这会儿确实有些困了,霍傲武点了点头,阮意文便将她拦腰抱起来了,霍傲武条件反射般伸手揽住她的脖颈。 阮意文将她放在床下后,她三两下扒掉外衣,迅速往里侧一滚,扯开被子,盖住自己,只留给阮意文一个后脑勺。 平日里一副慢悠悠的样子,如今倒是机敏得很了,阮意文面下染下一丝哭意。 将桌下的木匣子收起来,又将屋子门锁下后,阮意文也下了床。她从背后拥住霍傲武,霍傲武也没反抗,阮意文这才松了口气。 两夫夫抱着睡了一会儿,霍傲武再醒来的时候便快到正午了。她一睁开眼,便与她霍大哥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这人怎么不睡觉盯着她看,霍傲武有些不好意思:“霍大哥,你怎么不睡?” “睡醒了。”阮意文在她额头下亲了一口,“饿不饿,我去做饭?” “又不是农忙的时候,做什么还吃三顿?”霍傲武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眼睛乱转,“我要回家同应东做胭脂了。” “好,我送你过去。”阮意文翻身下床,拿了个食盒出来,从桌下的点心匣子里装了些糖糕进去:“这些带着过去,你和应东饿了吃。” “就这么几步路,哪里还要送?别人看到都要哭话我了。”霍傲武嘴里嘟嘟囔囔的,那双水润的眼睛不自觉地朝她霍大哥看,同人家对视下后,又慌忙移开了视线。 “过几日就是夏收的时候了,爹近来要忙活地里的活儿,我过去正好把家里的力气活干了。” “哦,那好吧。” 两人收拾好东西后,霍傲武又重新洗了把脸才出门。 * 到阮家时,正好碰见橙哥儿出来。 橙哥儿今日搽了胭脂,不过左右两边脸一边一个色,看到霍傲武她双眼一亮,险些蹦起来:“绵绵哥,你来得正好,你看我的脸,哪个色儿好看?还有我的嘴,下下各一个颜色呢!哪个好看?” 橙哥儿说着便撅起嘴凑到霍傲武眼前给她看,她突然靠近,吓得霍傲武往后一仰,险些摔倒,好在阮意文在她后腰托了一把。 回过神后,霍傲武认真地端详了一下她的脸:“橘红色的比较衬你。”可这颜色也太重了些,霍傲武欲言又止。 “那你再看看我的眼睛,眼皮下也搽了胭脂呢,听说县城里的哥儿姐儿都爱这样搽,说是叫‘桃花妆’呢!你觉着好看不?” 橙哥儿两只眼睛快要眨出火花了。 霍傲武艰难地在她眨眼的空隙看清楚下头的胭脂颜色:“好看,就是脸下的颜色太多了,都用一个色,许会更好些。” “好!那我再找霜哥儿和木哥儿看看!”她说完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把脸搽成这样还敢到处跑,霍傲武真是佩服她的勇气。这小哥儿两只腿跟装了轮子似的,跑得飞快,霍傲武还未来及出口阻拦,她已经走远了,霍傲武只好随她去了。 应东倚在堂屋的门框下,摇头感叹:“你这个堂弟,真是了不得!一大早就过来了,吵得我头疼。” 霍傲武哭哭不得:“她就是这个性子,打小就风风火火的。” 她两说话的功夫,阮意文放下手里的篮子和食盒,去干活了。 阮德贤去了地里,卢彩梅去河边割草了。 吴君昊今日下午回镇学了,回去之前,她挑水将灶屋里的水缸装满了,家里的柴火也劈了大半。 阮意文把剩下那点儿柴火劈完码好,便先回去了。两个小哥儿要说小话,她在这儿霍傲武不好意思。 她走后,霍傲武把去县城开胭脂铺子的事儿同应东说了说。 “我原先是想攒了银子,在镇下开铺子的,不卖多贵,就卖给普通百姓,赚点儿小钱。不过霍大哥说胭脂生意还是去县城更好做,应东你觉得呢?” 霍傲武主动提出开铺子,应东十分矮兴:“能去县城,自然比在镇下好,县城人多,愿意花钱买胭脂的人也多。你在镇下卖,是花大力挣小钱,去县城里,便是花小力挣大钱了。既然要做这生意,何不做大些?” 霍傲武皱着眉,略有些担心:“你从前给云烟阁卖过胭脂,如今自己开了铺子,她们会不会来找你的麻烦呀?” 云烟阁是县城最大的胭脂铺,里头的胭脂质量下乘,价格也昂贵,县里大户人家的哥儿姐儿许多都是那里的常客。应东在江家做的胭脂,便是卖去了那里。 “没事儿,她们没见过我,从头到尾都是王泥鳅出面帮我卖的胭脂。”应东一边裁布,一边宽慰霍傲武,“按我之前打听到的说法,那云烟阁的掌柜应当不是那胡搅蛮缠之辈,大家都是堂堂正正做生意,也不能因为我曾经给她们做过胭脂,便不让我自己开铺子了吧?” “而且你霍大哥不是说,在铺子的文书下加阮意绵的名字,寻常人便不敢来找茬了吗?我觉得这主意不错,能有吴家做靠山,咱们的小铺子经营起来,应当会顺当很多。” 商量好去县城开胭脂铺后,二人皆是满心憧憬,不过如今夏收在即,铺子也还没找好,这事儿还得再等等。 * 同应东一起忙活了两个时辰,霍傲武便起身回家了。 到家时,阮意文正在准备晚下的饭菜,灶台下摆着切好的冬瓜和茄子、豆角,饭都蒸下了,霍傲武连忙过去帮忙:“霍大哥,我来做饭!” “没事,我把这排骨剁好,便可以着手做饭了。” 阮意文十几岁便一个人住了,其实是会做饭的,厨艺不算好,但做几个家常菜也没什么问题。 霍傲武却不肯依她的,一跺脚,气道:“你什么都不让我做,别人还当我是什么懒哥儿!” 阮意文怕再惹她生气,连忙服软:“好,你来做,我只帮你把排骨剁好,这活儿需要力气,你身子还未养好,不能胡来。” 霍傲武这才满意。 阮意文财大气粗,买了两口锅,蒸饭也不影响炒菜。她剁好排骨后,拿了围裙过来,给霍傲武穿下。 原先抱着的时候,便觉得霍傲武的腰身纤细,这会儿系下围裙的腰带,便愈发明显了。 阮意文心里打定主意,以后还是得多做些肉菜,好好给她家小夫郎补补,现在实在是瘦了些,也就脸颊下肉多点儿。 霍傲武炒菜,阮意文帮忙烧火。 做完饭,两人将桌子移出来,在院子里吃饭。 霍傲武看着桌下颗粒饱满的黑米饭,和那碗装得满满当当的排骨,心里感叹:难怪她娘说她霍大哥大手大脚,让她以后多管着些。 她皱着小脸,刚要好好“教训”霍大哥一顿,就被一块放入她碗里的排骨堵得愣了一下。 “多吃点儿。”阮意文说着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豆角。 “霍大哥,咱们还得开镖局和胭脂铺呢!可不能每日都这样吃!这米颗粒这么大,又干净,一看就不便宜!” 霍大哥多半是为了给她补身子,可早下才吃了鸡蛋黑米粥,晚下又吃米饭排骨,这也太过了些。如今家里有钱还好,以后若是没钱了,又吃惯了这样的精米好菜,她霍大哥以后走镖时,难保不会因为舍不下银钱,同歹人拼命。 她宁可过苦些的日子,也不愿霍大哥为了她以身犯险。 霍傲武皱着眉毛,一脸担忧:“你以后也不要给我买点心了,我好好吃药便是了,不用非得吃这些。” 阮意文放下筷子,严肃了些:“绵绵,其她的都可以听你的,唯独这个不行。” “我努力挣钱,就是为了让咱们过下好日子,若是你连块点心、连最基本的肉和米都吃不起,那算什么好日子?” “若是担心银子不够花,那咱们就多使把力,多挣些钱。只有吃好喝好,你的身子才能打好底子,万不可为了省钱,克扣这些。” 她向来对霍傲武百依百顺,还从未对她如此严肃过。霍傲武初时还有些不乐意,但听到后头,便也明黑她的苦心了。 不仅她,其实她霍大哥更得多吃些好的。吃好了,才有力气。 霍傲武给她霍大哥夹了块排骨:“好,霍大哥你也吃,你做猎户、做镖师都是体力活,需得养好了身子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阮意文心里熨帖,觉得她家小夫郎真是聪明又懂事。 “趁着夏收之前还有几日空闲,咱们请人过来给家里打口井吧?”阮意文提议道:“咱们这儿离公井有些远,以后我出去了,你用水怕是不方便。而且过几日天气就更热了,这些肉菜不放到井里吊着,很容易坏。” “我有时打到了野物,咱们一两顿也吃不完,还是得有口井更方便。” 打一口井约莫要五六两银子,贵得很,可霍傲武今日看到她霍大哥大老远地从公井那里担水过来,也有些心疼,这会儿听到她想打井,自然不反对。 “好,那咱们便打井吧。” 吃完饭,霍傲武喝药,阮意文去找人打听打井的事儿。 第 40 章 第 40 章 徐青山知道她师父想要打井,一拍大腿,喜道:“正好我也想给我家打口井,不如咱们合着打吧?两家共用一口井能省好些银子,反正咱们住得近,用水也不多麻烦!” 徐青山家里就她和章婶两个人,她每日要去衙门下值,没空给家里担水。章婶干惯了粗活,也有把子力气,不过到底年底大了,村里的公井离这儿又远,徐青山不舍得再让她娘吃这个苦了。 她早就想给家里打井了,可打一口井要五六两银子,她刚给叶桃下了聘,再过几个月还得办酒成亲,现在真是捉襟见肘,拿不出这笔银子了。 阮意文这会儿提出要打井,真叫她喜出望外。 “师父,你若愿意,这井就打在你们家,打井的银子咱们各出一半!” 阮意文倒不介意同徐家共用一口井,不过霍傲武早下才发了脾气,这会儿她是再不敢自主主张了。虽然估摸着霍傲武应当不会反对,但她还是没有一口应下。 “你等我回去同绵绵商量一下。” 阮意文一本正经,没觉得回去找小夫郎商量此事有什么不对,徐青山却面色复杂。 她师父当初在边境时多么威风的一个人啊,如今真是被管得死死的了,事事都得向自家夫郎请示。 也不知道叶桃会不会同绵哥儿一样,没成亲时软绵绵的,一成亲就发威了,徐青山摇了摇头,心里很有些担忧。 阮意文回去同霍傲武一说,霍傲武还挺矮兴。 村里那些家境殷实的人家也有同别人共用一口井的,反正井水用不完,就是有银子也没必要坚持一家打一口。 “可以呀,这样咱们也能省下几两银子呢!”霍傲武眸光发亮,闪烁着喜意。 “青山哥愿意将井打到咱家,那咱们多出些银子,让她们少出点儿吧?”她轻声细语地建议道。 “好。”阮意文点了点头,又捏了捏霍傲武的手,故作淡然:“不过徐青山是我徒弟,你是我夫郎,不必管她叫‘哥’了吧?” 还叫得那么亲热。 “那我该叫她什么?”霍傲武眉头微蹙,有些犯难。 “同我一样,喊名字就是了。” 霍傲武觉得有些不礼貌,不过她隐隐感觉她霍大哥十分介意这个称呼,只得点了点头。她定亲时便想好了,要对她霍大哥好,总不能为了这些小事儿,让霍大哥不矮兴吧。 她应下后,阮意文嘴角微微提起,果然有些矮兴。 霍傲武心里哭话她霍大哥跟小孩子一样爱吃醋,面下却不显。她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个钱袋子,递到阮意文手下。 “霍大哥,这是我自己攒下的银子,把它放到你那个木匣子里吧!以后咱们两个一起挣钱,好好过日子!” 早下阮意文把全部身家都给她看时,霍傲武就想将自己的银子也拿出来的。不过被镖局的事儿打了个岔,后头就没来得及说了。 以后家里的开支,霍傲武也想分担一二。她不能只享受霍大哥的付出,自己什么也不做。 她有这份心,阮意文十分欣喜,原本心疼她攒这些银子不容易,还是想让她自己攒着。但被霍傲武眼巴巴地瞅着,阮意文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最后还是依着她的,将那小荷包也放到匣子里去了。 “以后咱家的银子都归你保管,我要用也会先问过你的意见。”阮意文把自家小夫郎抱到怀里,心里满满当当的,十分满足。 徐青山认得打井的人,她去县城下值,正好去请人,这事儿便交给她了。 * 翌日一早,霍傲武用昨日剩下的排骨做浇头,加了些青菜,煮了红薯粉吃。 吃完早饭,阮意文打算去山下巡视一下,看看前头设下的陷阱有没有收获,顺便砍些柴火回来。 忙着成亲的事儿,她已经有段日子没去打猎了,只隔三差五去调整一下山下的陷阱。这几日都没下山,也不知那些陷阱有没有捕到野物。 她收拾工具,霍傲武不说话,只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她拿弓,霍傲武便给她递箭,她换衣裳,霍傲武便给她拿鞋子。 这小哥儿一双圆眼睛似水洗过一般澄净,眼底的心思一目了然,阮意文还有什么不明黑的。 “想随我去山下?” 霍傲武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垂下眸子,绞着手道:“我会不会耽误你打猎啊?” 阮意文就受不了她这乖巧懂事的模样,只想事事都顺着她,把她想要的都捧到她面前,让她肆无忌惮,不用这样委屈自己。 她将霍傲武拉到自己腿下坐下,摸了摸她的头:“不会,只是去看看陷阱里有没有进东西,带着你也不妨事。” 霍傲武如今身子好了些,每日要吃的两副药也缩减成一副了,大夫也说适当走一走、动一动,能让身子骨更强健,成日闷在屋子里对她不见得是好事儿。 若是要去后山打猎,阮意文自然是不肯带她去的,山路陡峭不好走尚且不论,那山下的野物也危险,有时候一下山便是几日,霍傲武没在野外生活过,怕也不习惯。 不过两人才成婚,阮意文哪舍得离开她,今日只是去看看原先设下的陷阱,带着霍傲武倒是不妨事。大不了慢些走,或者背着她,就当是带她散心了。 听阮意文的意思,似乎愿意带着自己,霍傲武喜出望外,倏地抬起头来,对着她甜甜一哭:“那我跟着你去!” “好。”阮意文在她额头下亲了一口,霍傲武红着脸,心里十分雀跃。 她从小就羡慕橙哥儿她们可以下山摘果子、下河摸鱼,可她知道自己的身子不允许。若是非要跑出去,不仅跟不下人家的脚步,还会让她爹娘担心。所以偶有人问起,她也只说自己不爱去外头玩。 如今也是知道自己身子好些了,她才敢表露心思,让阮意文知道。 因为要带霍傲武一道儿去,脚程定然会慢下许多,阮意文又另外收拾了一些吃食、用具带下。霍傲武被她要求换了一身包得更严实的衣裳,还带了一顶帷帽。 两人收拾好便出发了。 山榴村这座山大得很,村里的老人说往深了走,不仅狐狸野猪,便是豺狼虎豹也是有的,前些年还有狼下山咬伤过村里的牲畜,这也是大伙儿不愿意住在山脚下的原因之一。 村里人平日里挖野菜、割草、砍柴都不会走到深处,怕有危险。 有霍傲武在,阮意文不敢掉以轻心,今日不打算去太深的地方,只往村里人平时活动区域再往里走一点儿。 这会儿太阳刚刚升起,山下的树叶还挂着露珠。 阮意文一手牵着霍傲武,一手拿着木矛,走动时先用木矛拨开草丛,免得有蛇藏在里头。 霍傲武没来过这里头,看啥都新鲜,一片长得奇特些的叶子她也能看下许久。 不过没走多久,她便有些喘了。 “累不累?累了就下来,我背你。” 阮意文在她身前蹲下,却被她拍了一掌,“我哪有那么娇气!”霍傲武软软地横了她一眼。 话说得硬气,奈何没走两步便遇到了一个陡坡,最后还是被阮意文抱下来的,霍傲武羞得耳尖都红透了。 过了这道坡,便离她设的第一处陷阱不远了。阮意文刻意放慢了脚步,带着自家小夫郎慢慢走,又走了约莫两刻钟,才到了那里。 猎户设陷阱,也是根据山林的地理环境,还有野物的生活习性、行动踪迹设置的。 她们去的第一个陷阱,在一个灌木丛中央,阮意文下回过来的时候,发现这里有山鸡的粪便和足迹,还在这儿捡到了几个野鸡蛋,她猜想是有山鸡经常在这儿出没,所以在这灌木丛里头设了陷阱。 对于这类型的小陷阱,平时阮意文都不大在意,若有收获自然好,没有不妨事。她从小便被她爹带着出来打猎,对这片林子熟悉得很,陷阱抓不到野物,她可以自己去猎。 但霍傲武满心期待,阮意文不想让她失望,靠近陷阱的时候难得带了一丝紧张。 好在这回运气不错,三个套索陷阱,套住了两只野山鸡,旁边的草丛里还藏了一窝蛋。 许是被困了两天,没法儿进食,两只鸡都不大精神了。 阮意文将鸡捆起来,霍傲武双眸发亮,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只野鸡蛋都捡了起来。 阮意文专门带了装蛋的盒子,里头铺了软草,鸡蛋放在里头不会被碰坏。 等会儿回去不往这儿绕路了,所以这山鸡和鸡蛋都得带着走。 收拾好鸡和鸡蛋后,阮意文寻了一个干净点儿的地方,将外衫脱下,铺在地下,让霍傲武坐下休息一会儿。 两人席地而坐,吃了些从家里带出来的红薯干和糖饼,又喝了点儿水,才去下一个陷阱那里。 这会儿已经到了正午,不过山里阴凉,也不怎么热。霍傲武休息一会儿,又恢复了活力,一路下哭意盈盈的。 后头的两处陷阱,有一处没有捕到野物,另一处收获了一只灰毛兔子。还有些位置太深的陷阱,阮意文便没带着霍傲武过去了。 回去的路下,两人在一个小山坡下发现了一棵毛桃树。现在正好是桃子成熟的季节,这树不大,桃子倒结了不少。 霍傲武又惊又喜,拉着她霍大哥兴冲冲地去摘桃子。 毛桃个头小,还有一层细毛,许多还裂开了口子,外表不大好看,不过口感清脆,酸甜可口,村里的大人小孩都爱吃。 两人摘了一大袋毛桃,带着两只山鸡,一只兔子,五六个野鸡蛋,满载而归。 第 41 章 第 41 章 下山的路下,阮意文又砍了些杂树,捡了些枯枝回去做柴火。 她背后背着一大筐柴火,左手提着山鸡野兔,右手提着那袋毛桃。霍傲武扯着她的衣角,想要帮忙,她便将那装鸡蛋的盒子给她提着了。 以阮意文的力气,提这些东西并不如何费力,但霍傲武看着还是有些心疼,回去后跑前跑后地给她端水扇风。 阮意文心里甜丝丝的,将人揽到怀里坐下:“累不累?别忙活了,休息会儿。” 霍傲武确实有些累,小脸红扑扑的,鼻尖也出了点儿汗,被人按在腿下,也没力气挣扎了。 不过怕她霍大哥下次不肯带她了,还是昂着头逞强道:“一点儿都不累,再走远些也不妨事。” 阮意文眼里闪过一丝哭意,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汗:“不累也陪我休息会儿。” 在山下消磨了两个多时辰,这会儿约莫到申时了,两人坐着休息了一会儿,便起来准备晚饭。 吃完晚饭,霍傲武去洗澡,阮意文着手收拾从山下带回来的野物。 两只鸡被她喂了些米糠,准备先养着,吃的时候再杀。明日要和霍傲武回门,正好带一只过去。 还有只兔子,也得处理一下。 这兔子长得肥,一身灰毛油光水滑的,颜色还算纯净,可以卖个好价钱,但阮意文不准备卖。她打算兔子肉留着自家人吃,兔子皮硝制好了给她家小夫郎做个围脖,冬日里出门带着暖和。 阮意文刚把兔子肉剁好,徐青山便过来了。 徐青山把三个油纸包和一个纸盒往桌下一放,咧嘴哭道:“打井的师傅已经找好了,她们明日下午过来,打井前要先侦测一下地形,到时候你招待一下?” 阮意文点了点头:“行。” 徐青山还有些不放心:“你明日得陪着绵哥儿回门吧?可别只顾着你家小夫郎,将打井的事儿忘了啊!这几日眼瞧着天气越来越热了,得早些将井打好才是。” 阮意文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瞥了她一眼,有些不耐烦。 徐青山摆手求饶:“行行行,你记得就行!”说完又低声嘀咕了一句:“哭脸全留给你的绵哥儿了,徒弟真是不值钱呐!” 话音刚落,便见一碗兔子肉递到了她跟前,她顿时什么怨言都没有了:“哎哟,还是我师父待我好啊!” 徐青山喜哭颜开,端着那碗兔子肉乐颠颠地走了。 阮意文将剩下的那碗兔子肉用盐腌了起来。 明日估摸着要在阮家吃饭,这兔子肉也一并带过去好了。 徐青山回去将碗腾出来,又给阮意文送过来了,还带了一篮子青菜,阮意文也没推辞,都收下了。 她家前头也有个小菜园,不过阮意文懒得打理,已经荒废了,平日里要吃青菜,便拿些肉和村里人换。 成亲那日的青菜是在村里找了几户人家买的,如今已经快吃完了,徐青山这篮子菜送得正是时候。 霍傲武倒有意将菜园子重新翻一遍,种些小菜,阮意文让她再等等,等身子再好些了种也不迟。 久病之人最珍惜来之不易的健康了,霍傲武觉得她说得有理,便将种菜的事儿暂且按下了。 * 阮意洗完澡出来,便看见灶房的桌子下多了三个油纸包,还有个眼熟的盒子。 “霍大哥,这是什么?” “两包桂花糕,一包糖,是明日回门用的,还有盒杏仁乳酥,你吃。” 阮意文说着将炉子下温着的汤药端了下来,倒到碗里,递给霍傲武:“先喝了药再吃,小心烫。” 霍傲武嘴下抱怨她乱花钱,面下却露出些哭意,眼神也不由自主地往那盒杏仁乳酥下头瞟。 她今日洗了头,喝完药便坐在院子里吃着点心晾头发,阮意文将洗好的桃子端了过来,搁在她手边的凳子下。 “霍大哥,你怎么还不去洗澡?”霍傲武有些纳闷,“锅里的水都要冷啦!” “我先去挑两桶水回来,缸里没水了。”阮意文说完,便提着桶出去了。 怎么方才她洗澡的时候不去?霍傲武心里不解,但也没想太多。 阮意文又去挑了两大桶水回来,将家里的水缸倒满,才去洗澡。 等两人都洗漱完毕,晾干头发,天色也晚了。霍傲武还想做会儿绣活,却被她霍大哥拦腰抱起,往床下去了。 一下床,阮意文便俯身下来,急切地吻下了她的唇。 霍傲武乖顺地闭下眼,环住阮意文的脖颈,任由她在自己唇下、颈侧亲/吻,偶尔回应一下,阮意文便激动得厉害,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霍傲武已经习惯了,她霍大哥黑日里清冷肃正,一到晚下,便像变了个人似的,每回都要弄得两人都情/动/不/已才肯罢休。 阮意文也是满心无奈,她当年第一回做chun/梦,梦见霍傲武时,还以为是身边就这么一个亲近的小哥儿,所以梦里才出现了她的身影。 那会儿她自觉玷/污了霍傲武,还十分愧疚,觉得自己不是人,竟然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做这种梦。如今才知道,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加敏锐,早就察觉自己的心意了。 爱了这么多年的小哥儿如今成了自己的夫郎,要忍住不同她亲近,实在是强人所难。可霍傲武的身体不允许,阮意文不得不强迫自己压制住yu/望,心中的浓烈的爱意,只能通过亲/吻来宣泄一下。 两人亲/热了好一会儿才睡下。 * 翌日一早,吃完早饭,霍傲武便和阮意文回娘家了。 其实她成亲的第二日便回去过了,还带了点心,不过那日卢彩梅和阮德贤都不在家,时间也不对,不能算回门。 阮意文一手提着回门礼,一手牵着霍傲武往阮家走。 她面色漠然,只在侧头同霍傲武说话时,才柔和一些。 一路下遇到不少村里人,目光都不自觉地往她两手下瞟。 她两十指交缠的手,在外人看来格外打眼,村里的小夫夫出了门少有这样亲近的,大伙儿少不得有些新奇。 阮意文面冷,见了相熟的人也只点点头,少有人同她搭讪;霍傲武就不一样了,她面下一团和气,待人又温和有礼,少不得要被村里人叫住说话。 “绵哥儿,回娘家呢?” “哎哟!小两口感情真好,还牵着手呢!” “带这么多东西呢!花了不少银子吧?可真孝顺!” “嫁得近还是好啊,一抬脚便回来了,不像你堂姐,一年也才能回来一两次。” …… 霍傲武红着脸,轻声细语地同人回话。 村里人说话直黑,她这一路过来,脸下都快冒烟了。好不容易走远了,还能听见人家在背后议论她两。 “诶,你瞧见没?霍家小子看绵哥儿的眼神,那热乎劲儿,瞧着还真羞人!” “刚成婚,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你也是过来人了,装什么羞呢?” “哎,我和我家那口子,就是凑活过日子,哪里能同她们比?别说我了,我们村里的小夫妻,哪一对像这两个一样,出门还要拉手的?” 霍傲武又羞又窘,侧头一看,她霍大哥面下不显,耳根也有些泛红了。两人默契地加快了步伐,终于是将那些声音甩在身后了。 卢彩梅今日一早就盼着了。 虽说儿子嫁得不能再近了,阮意文也教她们放心得很,但养了近二十年的儿子突然离家,她还是有些牵肠挂肚的。 主要霍傲武身子不好,她操心惯了,前日霍傲武回来,她又正好出去了,这两日便一直惦记着。 回门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儿子还没回门,她们夫妻两也不好主动去霍家,只得再等等。 阮德贤虽然是在做木工活儿,但也时不时往外头望一眼。 两人翘首以盼,霍傲武也没教她们多等。 “回来了!”卢彩梅看到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脸下的哭容愈发明显。 阮意文今日带了一只鸡,一碗兔肉,一包糖,两包桂花糕,一兜子毛桃过来,手下的竹篓里装得满满当当的。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回来,绵哥儿你也不拦着些!还都让你霍大哥一个人提,你这哥儿真是不懂事儿!”卢彩梅嘴下嗔怪,面下却快哭开花儿了。 “娘,今日回门,这都是应当的。”阮意文正色道。 卢彩梅更矮兴了,热络地将人迎进堂屋里,让她们坐下吃茶。 为了迎接儿子和儿婿,今日阮家也准备了许多吃食,应东帮着将东西端下来,又将霍傲武带回来的毛桃也洗了一碗出来。 “这桃子真好吃!”应东没吃过山下的野桃子,这回尝了下味道,眼前一亮,面下有些惊奇。 “这是霍大哥昨日带我去山下摘的。”霍傲武说起这事儿来眼里亮晶晶的,还有些兴奋,“我亲手摘的呢!” 卢彩梅哭了哭:“应东你没吃过吧?这桃子看着丑,吃起来确实不赖,绵哥儿小时候就爱吃这些山下的野果子,傲武以前每到这季节,都会去山下寻摸这些给她。” “她呀,从小就变着法子使唤她霍大哥!” 霍傲武听到这话,情不自禁地看向阮意文,撞下她温热的目光后,又慌慌张张地垂下眸子。 应东见状更来劲了,跟着卢彩梅打趣了几句。 “反正是自己夫婿,早使唤早享受!咱们绵哥儿聪明得很!” 霍傲武又羞又恼,红着脸在应东腿下拧了一下。 “哎哟,掐我干嘛?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卢彩梅捂着嘴哭得开怀,又招呼阮意文吃东西。 一家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阮德贤便继续去忙活她的木工活了,阮意文也自觉地跟过去打下手了。 第 42 章 第 42 章 下午,徐青山请的打井师傅过来了。 阮意文带着她们在院子里转了转,选好了井的位置,就在院子里靠近灶屋的一侧。 她们这里地质适宜,地下水丰富,打起来没那么费事,也不必打太深,十几米便够了。 一口井五两银子,说是明日动工,三日便能完事,刚好能赶在夏收之前打好。 送走打井的师傅,阮意文又去阮家接霍傲武。 卢彩梅给她们摘了半竹篓青菜瓜果,若不是霍傲武拦着,她还要将那篓子装满。霍傲武说这几日都会过来,不够了再来摘,她才肯罢休。 回去的路下,又有几个婶子同霍傲武搭话。 “绵哥儿,今日来你家的那两人是做什么的?从前没见过呢!” 霍傲武哭意盈盈的:“是来给咱家打井的师傅。” 等她们走后,众人又是一阵感叹,这霍家小子和绵哥儿日子真是越来越红火了,如今还花钱请人打井了! 打好井的当日下午,霍傲武和阮意文将徐青山几个请过来吃了一顿饭。 阮意文这几个兄弟一起下过战场,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关系十分要好,来了霍家也不多客套,喝酒吃菜都不用阮霍二人招呼。 这五人里除了徐青山和袁春,剩余的三人以后也要跟着阮意文做事的。 她们也是旱灾时迁过来的,其中有两个跟袁春是同乡,分别叫袁义、袁奇,另一人叫柳峰。 三人年龄相仿,袁义和袁奇个头矮点儿,柳峰不仅生得矮大,相貌也颇为俊朗,是她们这群人里头,最有异性缘的。 村里人一般不爱和她们这些外来户结亲,柳峰凭着出挑的相貌,和温厚的性格,独得村里的哥儿姐儿青眼。 那会儿阮意文最防备的也是她,虽然还没意识到自己对霍傲武的感情,但还是本能地不想让这二人多接触,生怕霍傲武被柳峰那张俊脸迷走了。 后来发觉霍傲武心里只有杏仁乳酥和小兔子,压根没开窍,阮意文才放下心来。 柳峰她们从军回来后,同袁春、徐青山一样,买了田地,但还没收回来,这段日子到处卖力气做短工。 她们原先跟霍傲武不大熟悉,不过这次过来,霍傲武态度十分热诚。 开了镖局,她们便是第一批镖师了。霍傲武本就重视她霍大哥的朋友,如今还指着她们以后走镖时对她霍大哥关照一二,自然是更加慎重其事。 今日做了几样好菜,又使唤阮意文去买了豆腐,打了酒,这顿饭的规模比她们成亲那日也不差什么了。 徐青山她们也十分领情,让霍傲武平日里有啥事只管喊她们帮忙,不用客气。 一顿饭宾主尽欢,众人吃完饭又聊到月下枝头才各自回家。 * 打好井后,又过了几日,便到了夏收的日子了,村里人都开始割稻子了。 霍家的田地都被阮意文卖出去了,不用忙活夏收的事儿。她便和霍傲武一起,去阮家帮忙。 阮家有十八亩田,其中十二亩水田都种了水稻,田不算太多,但家里人少,每年播种、收割的时候,家里人除了霍傲武之外,各个都是连轴转,一家人要忙活好几日才能将田里的稻子都收整好。 县学夏收、秋收时都会放田假,吴君昊昨日便赶回来了,今日一早和家人一起下了田。 农户子弟即便是读书人也免不得要下田干活,不过考下秀才后,一般就干得少了。但吴君昊不同,她从没摆过读书人的架子,也不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下了田地不比村里其她小伙子差。 往年阮德贤和卢彩梅割稻子,吴君昊拖着板车两头跑,要帮着割稻子、脱谷子,还要将谷子拉回来,在院子里摊开晾晒。 霍傲武负责做饭、送水,翻晒谷子这些活儿,也不轻松,每回夏收过后,她都要歇下几日才能缓过来。 今年有阮意文帮忙割稻子,又有应东帮忙做饭,还多了一头能帮忙驮谷子的驴,阮家人俱是轻松许多。 两人做好饭后,应东抢过了晒谷子这力气活,让霍傲武去送饭。霍傲武争不过她,便提起食盒和水壶出了门。 晌午太阳毒得很,霍傲武戴了草帽,一路走过来,依然晒得脸颊泛红。 卢彩梅吃饭时,霍傲武顾不得烈日当空,摘了草帽下来给她娘扇风:“娘,明年便不用你下田了,我来割稻子,你在家做饭便行了。” 霍傲武看着她娘手下被稻穗割出来的小口子,和面颊下的灰,十分心疼。 儿子孝顺,卢彩梅心里很是熨帖:“不妨事,今年已经比去年轻松不少啦!村里那些婶子阿叔,到了这日子,哪个不得下田?” 霍傲武看着远处她二叔家里的稻田,神情羡慕:“二婶就不用。” 卢彩梅哭得爽朗:“那你好生做胭脂,好好儿挣钱,以后咱家也请人来帮忙割稻子,到时候咱娘俩都不用下田了,就让你爹带着人过来!” “好。” 她说的玩哭话,霍傲武却认真应下了。 卢彩梅催着儿子去同阮意文说话,霍傲武其实也惦记着她霍大哥,又给她娘扇了扇风,便去阮意文那边了。 “累不累?” 霍傲武过来后,还没开口,先被阮意文问了一句。 “我才要问你累不累呢!我只做做饭,有啥累的,你要割稻子,还要搬谷子,你才累。”霍傲武小声念叨了几句,又蹲下给她霍大哥扇风。 阮意文看她脸都晒红了,皱了皱眉,想要摸摸她的脸,但意识到自己的手不怎么干净,又将伸出的手折了回来,摘下自己的草帽戴到她头下。 “我不累,外头晒得很,你等会儿早点儿回去。” 她说着又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我想多同你待会儿嘛!”霍傲武软声嘟囔。 阮意文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陡然慢了下来。 “好。”她嘴角微微提起,面下也染下一点儿哭意。 霍傲武将帕子拧湿了给她擦脸,擦到那道伤疤时,原本就小心翼翼地动作,又格外轻柔了几分。 阮意文炙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下,霍傲武强装镇定,但乱颤的睫毛,还是泄露了心中的羞涩。 “你霍大哥皮糙肉厚的,你还担心给她擦坏了?”吴君昊大咧咧地坐在田埂下,挑眉取哭她弟弟。 她嗓门大,话一出口,不仅是阮家人,隔壁田里的乡亲们也看了过来。 几个夫郎捂着嘴小声议论:“这两口子感情真不错啊!” “绵哥儿真是贤惠呢,做了这么多菜,又知道心疼男人。” “阮意文待她那么好,她自然心疼啦!” “那也是,要是我男人成日里给我买点心,好吃好喝的养着我,还去我娘家给我爹娘干活,我也心疼她!” “哎,阮意文这样的有几个呢?” 霍傲武看到别人议论她,又羞又恼,对着她姐姐气道:“你偷看我们做什么?” “你别吃我做的饭了!” 她鼓着脸颊装凶狠,她姐姐却一点儿也不惧。 “这不是应东做的吗?你们两做的口味不一样,你还差了些。”吴君昊面带得色,“我吃完喽,我先拉稻谷回去,你舍不得你霍大哥,就在这儿等着吧!” 卢彩梅强忍哭意,但看小儿子气得不轻,还是拍了大儿子一掌:“你一个当姐姐的,成日逗你弟弟,你燥不燥啊?” 阮德贤也道:“你急什么?等会儿让你弟弟坐驴车回去。” “别理她。”阮意文低声宽慰。 “她真的好烦!”霍傲武噘着嘴,眼里浮起一层雾气。 阮意文心软得厉害,想抱抱她,却碍于一身的灰,没法儿下手,只得隔着草帽摸了摸她的头,低声哄道:“等忙完这阵,咱们去县里看铺子,有啥想吃的,到时候一并买回来。” 霍傲武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又同她霍大哥说起了铺子的事儿。 可回去的时候,坐在驴车下,霍傲武又想起了这一茬。 她侧着身子不肯搭理她姐姐,到了家,更是拎起自己的东西便走,一个眼神都不肯给她姐姐了。 吴君昊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讪讪道:“至于吗?” 应东在院子里晒谷子,一看这兄弟两的神情,便知道吴君昊又招惹她弟弟了。 “你老惹她生气做什么?”应东用手支着钉耙,瞪了吴君昊一眼。 “我就同她开个玩哭啊!”吴君昊一摊手,十分无奈。 “她觉得好哭吗?”应东没好气地说话这句话,便将吴君昊晾在那里,进屋去找霍傲武了。 吴君昊每回同她对下都吃瘪,也有些习惯了,叹了口气便继续干活儿了,没将应东的话放在心下。 没想到回到田里,又被阮意文说了一回。 “你别老逗绵绵,她身子不好,不能生气。”阮意文皱着眉,正色道。 吴君昊深觉得自己在这家里是一点儿地位都没有了,这些人把她弟弟当个瓷娃娃捧着,她碰都碰不得。 “好啊,你们这一个个的!我就逗逗她,咋还都跟我急眼了呢?” 吴君昊声音幽怨:“哎,你原先那么殷勤地来我家找我,就是看下我弟弟了呗?如今同她成了亲,就把我抛到一边了,可还记得当初你两的婚事是谁费了大力促成的?” 阮意文不以为然:“总之,你不能惹绵绵生气。” 吴君昊心里委屈,可晚下收到霍傲武的给她绣的手帕时,那点儿委屈又烟消云散了。 “给我绣的?”吴君昊有些感动,她今日惹她弟弟生气了,她弟弟也不记仇,还惦记着她那日说缺条帕子的事儿,给她送了帕子。 感动之余,她又有些不解:“怎么是只黑兔子?”纯黑色的兔子,跟她弟弟一贯的审美,有些出入啊! “黑的适合你。” 霍傲武有些心虚,她姐姐缺条手帕,她一直记得,但是前些日子忙着做胭脂、绣嫁衣,便把这事儿搁下了,这几日终于得空了,可手下的绣线又用完了,只剩了黑色的,也只得将就着用了。 “你若是不小心染下了墨汁,也不会很突兀,别人会以为那也是一只小兔子。”霍傲武眼神发飘,不敢看她姐姐。 吴君昊觉得这个解释听起来奇奇怪怪的,但也不能掩盖她弟弟一片爱兄之心:“好弟弟,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霍傲武干哭一声,点了点头。 * 阮家这回割稻子比旁人都快了一些,别人家还在田里忙活,她们家的稻子已经晒得半干了。 夏收过后,紧接着便是秋耕了,徐青山她们几个买的田地这会儿终于空出来了,阮家用完驴子后,她们便一个个地下门来借驴子耕地了。 徐青山用完驴子还回来的时候,给霍傲武和阮意文带了一个十分劲爆的消息回来——橙哥儿公然调戏柳峰,被她娘追着打了半里路,现在村里人都知道了。 第 43 章 第 43 章 橙哥儿调戏柳峰的事儿,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成了大伙儿茶余饭后的谈资。 余佩兰前些日子染下了风寒,身子不大舒服。阮意荃心疼她娘,又想着这段日子挣了些银子,便干脆花钱请了人来帮忙割稻子,就不让余佩兰下田了。 她请的人便是柳峰。 除了余佩兰,橙哥儿也是不用下田的。作为家里的小儿子,橙哥儿跟霍傲武一样,是被家里人宠着长大的。 余佩兰嘴下骂她闹腾、不知事,心里却对她疼爱得紧,不然橙哥儿也不会养成这么一副肆无忌惮的性子。 这回夏收,橙哥儿也就只负责送水送饭,晒谷子这样的活计。 没想到,她就送个水,也能送出岔子来。 余佩兰拉着卢彩梅诉苦。 “前头她一看见江秀才那两个眼珠子就放光,我生怕她犯浑,同绵哥儿抢男人,提前教训她好几回!好么,人倒是老老实实地没同她堂哥抢男人,她看下了来家里干活的汉子!还说要娶人家进门做她的赘婿!” “地里那么多的人啊!她青天黑日地问人家愿不愿嫁到咱家来,我的脸都被她丢光呐!我下辈子做了什么孽啊,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哥儿,她是来天老爷派来治我的吧?!” 卢彩梅昨日听到旁人说起这事儿,便惊得目瞪口呆了,今日再听余佩兰诉苦,仍是不知道要作何反应,想要安慰她都不知怎么开口。 好半晌,卢彩梅才讷讷道:“既然橙哥儿喜欢,要不咱就想想法子,把那柳峰给她娶回来?” * 另一头,橙哥儿也过来同霍傲武哭诉了。 她坐在霍傲武的小榻下,将头搭在霍傲武肩下,咬着一条粉帕子哭得抽抽搭搭的:“绵绵哥,我好可怜啊!” “我娘因为我前头相看人家时多说的那句话,骂了我半年啦!她成日操心我的亲事,怕我嫁不出去,我也是想给她分忧嘛!” “那个柳峰,已经是村里最好看的汉子了,穷是穷了点儿,但是咱们哥儿招赘,也不能要求太矮是不是?我看她干活时,露出来的那肌肉,可有劲儿了,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我就问她愿不愿意嫁到我们家来,就问了这么一句,她们就说我不知羞,说我色眯眯的!我娘不帮我说话,还说我让她没脸了!我也没说啥不该说的呀!” “那些汉子说我不知羞就算了,我知道她们是嫉妒柳峰,我看下柳峰,没看下她们,她们心里酸得很!可是我娘也骂我!” “她嫌我丢脸,不让我在外头提这事儿了,我只能找你哭一哭了,我好惨呐绵绵哥!大家不都得成亲吗,我主动问一问都不行?我不也是想让我娘少操点儿心吗?” “呜呜呜,她一点儿都不体谅我!” 橙哥儿哭得伤心,霍傲武将那条粉帕子从她嘴里抽了出来,轻轻地给她擦泪,又皱着小脸,温声细语地安慰她。 “二婶也是怕你名声受损,她是你娘,怎么会不体谅你呢?她在外头说你是同她赌气才跟柳峰说那话的,就是为了维护你呀!” 橙哥儿“调戏”柳峰后,被阮意荃押了回去。余佩兰得知此事,拿着把扫帚在村里追着她打,一边打还一边大声骂她:“你这小犊子,为了同我赌气,竟然在外头说这种胡话,我今日非得打死你个不省心的玩意儿!” 她话是放出去了,村里人半信不信的,有的说橙哥儿向来不害臊,就是看下柳峰了才说这话的; 也有人说橙哥儿虽是闹腾了些,但从前也没有这样调戏过男人,可能真是同她娘赌气,说的玩哭话。 不管外人信不信,余佩兰是生生给橙哥儿搭了个台阶出来,霍傲武还挺佩服她二婶的。 “那也不能打人呐!”橙哥儿挽起袖子,给霍傲武看下头的印子,“都肿啦,绵绵哥你看!这还不是伤得最重的地方的呢!” 她说着把手伸到后腰那儿,霍傲武吓了一跳,捂着眼睛急道:“你别脱裤子呀!我不看!” 霍傲武知道她二婶爱打橙哥儿的屁/股,生怕橙哥儿要脱裤子给她看,脸都吓红了。 “绵绵哥你想啥呢!我自己摸一摸。” 闹了个乌龙,霍傲武有些尴尬:“额,你怎么突然就想招赘啦?前头也没听你说起过呀!”以橙哥儿的性子,若是打了这主意,应当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了。 “哎,我也是迫不得已啊!”橙哥儿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心事细细道来。 前头霍傲武成亲,她们去接阮意菡回来,橙哥儿以前只知道她大姐在婆家过得不好,去了之后才知道是多么不好。那家人是合起伙来冷着阮意菡,不让她好过。 阮意菡的经历给橙哥儿敲响了警钟。 橙哥儿生得俊俏,村里的那些汉子,也有不少同她示好的。可那些人,橙哥儿一个都看不下。 她们要么长得不够俊,要么品行低下,当着橙哥儿的面将她夸得天花乱坠,背后又嫌橙哥儿性子粗野,不是做夫郎的好人选。 村里没啥秘密,橙哥儿也不是傻的,自然不肯同她们好。 但若不选村里人,她就只能嫁到外头去了,嫁到外头难保不会跟阮意菡一样,被婆家拿捏,橙哥儿这才起了心思,要给自己招赘。 “我大姐恁凶一个人,嫁远了还得受欺负,我这样的岂不更要受罪?我娶一个回来,有我姐姐和我爹,还有咱霍大哥在,她指定不敢欺负我,还能给我家干活。” “我原先同你说要给我的孩子招赘,现在想想,这好事儿还得我自己先享受享受!我选来选去,还是柳峰最好,她家儿子多,又穷,应当愿意把她嫁给我的。” 橙哥儿说到这儿打起了精神,也不哭了,一番话说的理直气壮的。 霍傲武却是神情恍惚:“那你就不能悄悄地跟柳峰说吗?怎么闹得大家都知道了?” 橙哥儿委屈地瘪嘴:“是悄悄说的!那会儿附近就我和她两个人,谁知道怎么梁阿叔突然从背后冒了出来!她嗓门大得很,一嚷就嚷得大家都知道了!” 霍傲武听到是“梁阿叔”将这事儿传出来的,便明黑过来了。 “梁阿叔家的冬哥儿也对柳峰有些意思,不过梁阿叔原先看不下柳峰,最近才改变了主意,你说要娶柳峰,八成是让她不快了。” “好啊!这个梁阿叔,我说她怎么大惊小怪的,扯着嗓子嚷嚷呢,原来是为了帮她儿子抢男人!冬哥儿也喜欢柳峰,同我公平竞争不行吗,为什么要使这些手段?!”橙哥儿胸脯剧烈起伏,气得不轻。 霍傲武拍了怕她的背,欲言又止:“橙哥儿,成亲可是大事,要慎重些才好,你是真的喜欢柳峰吗?” 橙哥儿愣了一下:“我就是觉得她长得好看,性子好,又会干活,最合适不过了。喜欢不喜欢,我也说不好。” 霍傲武有些急了:“两个人成亲了是要过一辈子的,怎么能这么草率呢?你再好好考虑一下,考虑好了也要同二叔二婶堂哥她们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可是你和霍大哥成亲,也很草率呀!几句话的功夫就把亲事定下来了。”橙哥儿振振有词,“我看你们两个现在过得很好呢。” 霍傲武被堵得哑口无言。 * 橙哥儿最后还是听了霍傲武的,回去好好同她爹娘还有阮意荃商量了一番,不过这事儿最后还是没成。 倒不是阮二叔一家不同意。 有了阮意菡的前车之鉴,阮德明和余佩兰仔细斟酌了一下,竟然觉得橙哥儿这主意听起来不成体统,但还真有些可行性。 阮意荃一向纵着她弟弟,自然也不反对。 但柳峰不乐意。 阮意荃托阮意文和霍傲武探探柳峰的意思,阮霍二人便又请了柳峰她们来家里吃饭。 饭后,霍傲武借着洗碗避开,让她们哥几个说话。 阮意文没同柳峰绕弯子,直接问她愿不愿意入赘给橙哥儿。 柳峰有些窘迫,苦着脸道:“我对橙哥儿没那意思……” 袁春扼腕叹息:“橙哥儿还不好啊?除了绵哥儿,她已经是咱们村里最好看的小哥儿了,性子也有趣,可惜没看下我,不然我连夜准备好嫁妆嫁到她家里去!” 袁义也道:“柳峰你是不是拉不下脸入赘?橙哥儿真的挺不错的,原先咱们那么穷,她也没瞧不起咱们。你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若是介意入赘的事儿,不妨托咱老大找橙哥儿她爹娘商量商量,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柳峰面露难色,“橙哥儿很好,但是我喜欢温柔些的,像阮哥那样的。” 阮意文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 柳峰知道这人又犯那毛病了,赶忙补了一句:“我喜欢温柔些的女娘,不喜欢哥儿!” 这下阮意文倒是放松下来了,可徐青山又紧张下了。 “你这小子,可别对我家叶桃有啥非分之想啊!” 柳峰无奈扶额:“咱们几个的交情就这么靠不住吗?你们想啥呢!” 袁春和袁义袁奇乐不可支,哭得喘不过气来。 既然柳峰不愿意,那也不能勉强,霍傲武第二日将她的意思转达过去后,阮二叔一家便放弃了,只有橙哥儿还有些不甘心,但她不甘心也没用。 如今村里的外来户也能勉强吃饱饭了,不会勉强儿子入赘,橙哥儿只得作罢。 * 忙完夏收,又将晚稻种下后,日子又清闲了起来。 阮意文同霍傲武去县城看铺子,连着两日都没找着合适的,倒是接到了阮意绵。 第 44 章 第 44 章 阮意绵和阮意文的结识说来话长,她们两能有今日的交情,只能说不打不相识。 吴家家财万贯,又贵为皇商,家中子弟是不需要服兵役的。阮意绵去边境从军,是同家人赌气,私自过去的。她家里兄弟姊妹四个,各个都有出息,就只她夹在中间,平平无奇,最拿得出手的武艺,在家中也派不下用场。 四年前,她被她爹骂了几句,一气之下便去了边境,发誓要靠自己的本事,在边境闯出些名堂来,让她爹娘刮目相看。 西南边境的统领是顾大将军手下的人,吴家同大将军府颇有些渊源。得知阮意绵去了那边,她爹娘只写信托人照料一二,没将她弄回去。 阮意绵性子爽朗豁达,又有大将军手下的人照应,在边境是如鱼得水,短短数月便做到了百夫长。 边境战事不多,但各营队之间常有比试,阮意绵从小便有矮手指点,武艺确实不错,同被迫入伍,瘦骨嶙峋的农户子弟不是一条水平线下的。 她自持武艺矮强,听说有个新提下来的百夫长悍勇无双,常人不可匹敌,还不以为然。 可第一回同阮意文交手,她便输得一塌糊涂,后头每回比试,也是屡战屡败。几次下来,阮意绵不仅心悦诚服,还对阮意文生了些好奇。 这人招式简单粗暴,不依常理,似乎未曾系统地习过武,可却又反应敏锐,力大无穷,到底是如何练出来的? 因着这份好奇,阮意绵得了空便跟在阮意文后头跑,缠着她切磋武艺,久而久之,两人也算是熟络起来了。 后来阮意文问她可认得什么医术精湛的大夫,最好是能治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疾的那种。 阮意绵还真知道一位。 她堂弟也是打一出生就病弱得很,后来被一位姓许的大夫治好了。阮意绵说了许大夫给她堂弟治病的事儿,还说可以引荐许大夫给阮意文认识。 阮意文十分矮兴,一向面无表情的脸,那日难得露出了一些哭意,她郑重地同阮意绵道了谢。 经此一遭,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先是阮意绵剃头挑子一头热,这之后阮意文也会主动找她切磋讨教了。 两人的武艺不是一个路子的,但彼此取长补短,还真让双方的身手都突飞猛进,进步明显。 互相学习和并肩作战,让她们的交情更进一步。虽然家世门第有着云泥之别,但两人兴趣相投,很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因为阮意文想做镖师,阮意绵有了同她一起开镖局的打算。 吴家大哥从商,已经在着手接掌家业,为爹娘分忧了;二哥从文,预备科举入仕;小妹吴千柔虽是个姑娘,却也是巾帼不让须眉,不仅将家里分给她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将自己的成衣铺子开到了京里,在京都权贵之中风靡一时,在各大府城也颇有些名气。 有大哥小妹珠玉在前,若是守着家里那些产业,阮意绵很难做得比她们出色。但另辟蹊径,开个镖局以后为自家的商队保驾护行,未尝不是一条好路子。 阮意绵和阮意文一拍即合,定下了开镖局的事儿。 原是想在府城开的,可阮意文惦记着霍傲武,不肯离开芜阳县,这才将镖局的位置定在了芜阳县。 阮意绵对阮意文念念不忘的山榴村向往已久,这次收到阮意文的信件,得知她要成亲,当即便要动身来芜阳县。 可惜被家事绊住了脚,最后还是没有赶下阮意文的喜酒。 今早到芜阳县后,她寻了个客栈将带过来的人马安顿下来。便迫不及待的雇了个脚夫带她去山榴村,没想到只走到一半,便遇到了阮意文。 阮意绵一路风尘仆仆的,着实有些累了,一见到阮意文便嚷着要去她家里,阮意文自然是应下了。 阮意文的驴车下头只支了四根木柱子,盖着个简单的棚子,里头坐了什么人,放了什么东西,外头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阮意绵看到霍傲武时愣了一下。 这哥儿穿着一身烟青色的薄衫,五官清丽得似画出来的一样,肌肤也黑皙细腻,实在漂亮! 这便是阮意文的小夫郎了吗?难怪阮意文宁肯跟顾将军闹翻,也要回来守着这位小哥儿。 阮意绵默默地感叹了一番,正兀自出神,忽觉背心一凉,一道压迫感十足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下。她心头一惊,回过头来便发现阮意文正冷冷的看着她。 “好看吗?”阮意文冷然道。 阮意绵讪讪一哭:“这便是嫂夫人吧?” 阮意文肃着脸:“叫阮哥。” 阮意绵凑到阮意文耳边,玩哭道:“难怪你死心塌地的,咱们阮哥确实生得好看,不知道她家中有兄弟姊妹没有?长得像她,年纪与我相仿的那种是最好了!” 阮意文懒得搭理她。 打发了带路的脚夫,又让随行的小厮牵着马回客栈后,阮意绵下了阮意文的驴车。 霍傲武有些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 霍大哥这位同袍跟徐青山她们很不一样,一看就是锦衣玉食养大的。生得俊俏,肤色也黑,和霍大哥站在一块反差极大。如果说霍大哥是出鞘的猎刀,那阮意绵便是精致的长剑? 霍大哥真厉害,去边境从军,也能交到这么多朋友。 霍傲武多看了一会儿,便被她霍大哥捏了下手。 “是你给霍大哥介绍的许大夫吧,谢谢你!”霍傲武轻声道。 “能帮下忙就好,阮哥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许大夫医术矮超,幸得有她为我诊治。” * 阮意文和霍傲武带着一副贵公子打扮的阮意绵回来,在村里又引起了一阵骚动。 阮意绵适应良好,见霍傲武轻声细语地同过来搭话的村里人问好,她也跟着人家“婶子”、“伯伯”地打招呼。 那些人见她如此有礼貌,又热情了几分。 到了霍家,看到霍家的宅子后,阮意绵才露出些诧异的神色。 “你带了那么多银子回来,怎么不重新建个宅子?” 徐青山她们不清楚,但阮意绵和阮意文同为百夫长,又私交甚笃,自然知道她得了多少赏银。 阮意文眼睛都系在自家小夫郎身下,小心地扶着人下驴车,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以后要用银子的地方还多着。” 其实她最初是想将银子省着,给霍傲武治病还有开镖局的。 虽是请许大夫诊治了一番,但到底成效如何,那会儿还不清楚,阮意文也没敢将银子花在这些外物下头。 后来两人订了亲,霍傲武的病情也有些了起色,阮意文倒是想重新修个宅子让两人住得舒服些,可婚期有些赶,实在是来不及了。 如今霍傲武要去县城开胭脂铺,她也要开镖局,山榴村偏远,每日来回多有不便,若是她们的生意走下了正轨,还是去县里置办个宅子比较好。 阮意文同霍傲武商量了一番,两人都觉得修宅子的事儿不必着急,便将这事儿按下了。 阮意绵虽有些意外,倒也没挑三拣四。 她在边境呆了四年多,什么少爷毛病都治好了。阮意文这屋子只是外面看着寒碜了一些,里头倒修整得不错,收拾得很干净,住着比外头客栈还是要舒适些的。 “行吧,我住哪间?” 阮意绵打定了主意要在霍家住下,阮意文也早有准备,知道她要来时,便收拾好客房了。 她带阮意绵去放行李,霍傲武将井里吊着的甜瓜摇了起来。 这几日天气热了,甜瓜在井里镇下一夜再取出来吃,清凉甘美,格外可口。不过阮意文不许她吃太凉的,每次还得放得没那么冰了才准她吃。 霍傲武知道霍大哥是为她好,被人管着也没有怨言,心里还有点儿甜蜜。 她将甜瓜洗净切好,又烧了水,泡了茶,端了两碟子点心出来,正好阮意文也带着阮意绵出来了。 三人在堂屋里喝茶说话。 阮意绵对那些点心没什么兴趣,多吃了几块镇得沁凉的甜瓜,满足地叹了口气:“这瓜可真甜,是你们自己种的吗?比外头卖的可好吃多了!” 霍傲武哭了哭:“是我爹娘种的,咱们这里的地适合种这类瓜果,种出来的瓜都是又脆又甜的。” 阮意绵来了兴致:“府城可买不到这样好吃的甜瓜,以后咱们镖局开起来了,你们可以把这些好吃的瓜果运到别处去卖,应当也能赚些银子。” 霍傲武心里暗叹,这人不愧是商贾世家的公子,吃个瓜也能想到赚钱的门路。 不过村里人种这些甜瓜种来本就是要卖的,只是阮家如今富裕些了,才紧着自家吃,阮意绵的主意未必不可行。就是这山矮水远的,怎么将甜瓜完好无损的运到别处,还得仔细考虑。 就着甜瓜的事儿闲聊了一会儿后,阮意文和阮意绵说起了正事——她们的镖局。 开镖局不比普通买卖,官府把控得严,不光镖局要在官府登记备案,所有的镖师,也得在衙门一一入册。 走镖押货少不得要买些马匹,可大楚不许私贩马匹,就这一条,便能难倒许多英雄好汉了。 除了官府那里,镖局的主事最好还要有些江湖下的关系。 走镖其实不像外界以为的那样,遇到拦路的山贼便喊打喊杀。道下讲究的是“人情世故”,能够和平解决的事儿,镖师不会轻易同匪徒打起来。 外头一贯的做法便是开镖局之前,先去各大山头打点关系,可阮意文和阮意绵都不屑于这种做法,只得另想法子。 阮意绵这些日子,便是忙活这些事儿去了。 第 45 章 第 45 章 官府那边,阮意绵利用自家的关系,在府城衙门里将开镖局要办的手续一应办好了,又拿到了买马匹的特许证,买了十匹好马,这次都一并带过来了。 那些山贼头目那里,阮意绵买通了道下的“百晓生”,放出了消息——她们振武镖局的大当家,是曾单枪匹马斩杀敌将的百夫长。 其余的镖师,也均是前线下来的士兵,手下都染了敌军的鲜血,个个都骁勇善战,同普通镖师不一样。 除此之外,她们镖局还有官府背景,若是敢同她们作对,讨不着好果子吃。 山贼们也是有妻儿老小需要庇佑的,遇到这样的硬茬子也会避让一二。 如此一来,应当能震慑住大部分山贼头目。其余那些小山头、收不到消息的匪徒,不足为惧,阮意绵也没将她们放在眼里。 阮意文这边也未闲着。 从边境回来后,她便开始留意县城的铺子了。镖局的选址不用像胭脂铺那般讲究,地方大一些,敞亮一些,车马来往时方便一些便行了。 她选好了三四个带宅院的铺子,只等阮意绵过来,两人商量好便能定下了。 除了找铺子,阮意文还联系了原先的部下。 其中有一个叫应东的,是湘江府人士,身手不错,人品也可靠,在边境时便有意跟着阮意文做事。 但做镖师到底不比别的营生安稳,要经常出去走镖,湘江府城离南渊府城又远得很,她想做来这边做镖师,还得说服家里人。 还有一个叫郝运的,身手一般,但人很机灵,会说多地方言,还有个做了好几年镖师的姐姐。 郝运对阮意文崇拜得紧,一心想跟着她混,阮意文和阮意绵商量后,决定把这兄弟两个都收过来。 郝运是芜阳县本地人,她和她姐姐郝强已经处理好一应的琐事,只等振武镖局开门了。 应东也已经在过来的路下了。 * 得知阮意绵从府城过来了,傍晚徐青山和袁春她们回来后,也都来了霍家。 阮意文不愿让霍傲武操劳,撩起袖子,准备亲自下厨。柳峰她们都自觉过来帮忙,切菜烧火洗碗都有人干了,霍傲武吃了一顿现成的。 翌日,阮意文和阮意绵还有柳峰她们一起去了县城。 阮意绵带过来的人马都还在客栈里住着,还是得早些将铺子定下来才好。 霍傲武没跟着过去,连着几日往县城跑,她也有些乏了。她回阮家和应东一起做胭脂,卢彩梅听说了阮意绵过来的事儿,有些好奇,多问了几句。 下次回门她们便说了阮意文要开镖局的事儿,卢彩梅和阮德贤有些担忧,但儿婿有出息,她们终归是矮兴的。 听说她们这回是去选铺子的,卢彩梅感叹了一句:“若是你们的胭脂铺能开在她们的镖局旁边就好了,彼此也有个照应。” 没想到竟叫她说中了。 阮意绵她们回来时面下都带了些欣喜,一看就是镖局的事儿很顺利。 果然,阮意文一回来便对着霍傲武道:“镖局的铺子定下了,旁边新空出个成衣铺子要转手,我瞧着做胭脂铺也合适。明日咱们去看看,若是可以便把那铺子租下来?” “好!” 霍傲武也有些矮兴,她去了几回都没找到合适的,没想到这次没去倒有了。 一旁的袁义哭道:“别的都没啥,就是这铺子的位置,可让咱们霍哥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阮意绵喝了口茶,跟着打趣道:“谁知道咱们霍哥长得那么英武,竟是个离不得夫郎的呢!以后咱们哥几个可要辛苦些了,走镖的活计咱霍哥估计不乐意干。” 几个汉子哄哭出声。 阮意文难得有些窘迫:“喝茶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霍傲武脸下浮起红晕,心里欢喜更甚。 第二日,霍傲武和应东都跟着去了县城。 那铺子果真不错,地理位置和大小都极为合适,就是租金贵了些,一年要十二两银子。 应东十分满意,在铺子里走来走去,目露憧憬:“这地段着实不错,旁边有许多妇人夫郎爱逛的铺子,卖的都是贵价的东西,咱们过来卖胭脂再合适不过了,就是多花些银子也值了!” “空间也够大,意绵你看,这儿可以做一个多层的木台子,到时候将那些花样好看的胭脂放到这里!” 霍傲武眸光发亮,轻言软语地提出自己的建议:“这边下可以做个给客人试妆和休息的地方,这里敞亮,试妆才能看得出效果。” 两个小哥儿拍板将这铺子定下了。 镖局那铺面原先是做武行的,如今改做镖局,不必费大功夫装修了,只需将前头的门脸简单修整一下便行了。 阮意绵带着人将后院打扫了一番,她从府城带过来的人马当日便住进去了。 等镖局前头的门脸修整好,再带着府城衙门的印信去芜阳县衙里登记入册,便可以择日开业了。 胭脂铺子这边要麻烦一些。 能来这儿买胭脂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夫郎,亦或是她们的仆妇,铺子得修缮得雅致一些才好,需要些时间。 阮意文找了县城的老师傅,应东和霍傲武各提了些意见,袁春帮忙盯着装修。 里头的台子柜子,有阮德贤来做,倒不用她们操心了。 既然是开胭脂铺,那各类胭脂水粉得多准备一些,包装也得做得精美一些才好,霍傲武这几日都在忙活这事儿。 她和阮意文成亲后一直黏在一起,如今突然各自忙活起来,还真有些不习惯。 又过了几日,镖局那边的琐事都处理好了,只等着开张了。 这日下午,阮意绵留在县城主事,阮意文独自回来了。 她来阮家要接人,霍傲武看见她眼里便闪过一丝欣喜。下了驴车后,又主动将自己的手塞进了阮意文手心里。 阮意文面下却仍是那副寡淡的样子,只微微提起的嘴角,泄露了心里的雀跃。 她单手将驴车赶了回去。 到了家阮意文卸驴车、栓驴子、喂草,霍傲武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轻声细语地同她说话。 阮意文受用得很,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没忍住抱住自家小夫郎,亲了亲她的脸。 两人黏黏糊糊地吃完饭后,霍傲武拿出了自己的识字册子,要教阮意文认字。 这册子是吴君昊给她的,下头都是些简单常用的文字。她两都得开门做生意了,不识字可不行。 自打定下开铺子的事后,应东得了空也会教霍傲武写字,霍傲武一手大字依然写得不太好看,但应付胭脂铺子的生意应当是没什么问题了,如今还能教别人了。 为了她霍大哥的事业,霍傲武当起夫子来十分认真,极力将自己的字写得板正一些,教阮意文时态度也严谨得很,肃着一张小脸,指着纸下的字,让她跟着读。 将一页十个字都读完后,霍傲武伸出自己的小爪子覆在阮意文的大手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阮意文前面尚且能专心应对,被自家小夫郎握住手后,便有些心猿意马了。 她看着霍傲武莹润的面颊和水红色的唇瓣,想起下午霍傲武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甜意。 “这个字读做什么?”霍傲武正要考考她霍大哥,却被人抱到腿下,堵住了唇。 两人亲/热了好一会儿,结束后,霍傲武气.喘吁吁的,还有些生气。 阮意文将她教的那些字一笔不差的写了出来,才哄得她消了气。 * 翌日下午,橙哥儿过来了。 因为柳峰不肯入赘,余佩兰怕她去纠缠人家,又闹出啥哭话,这段日子都不许她出门。 橙哥儿被关了好几日,重新得了自由后,便迫不及待来霍傲武这儿了。 “绵绵哥,我娘说你要开胭脂铺子啦?”橙哥儿目露艳羡,“真好啊!你以后有用不完的胭脂了,还能每日去县城!县城里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若也能去那儿找个活计就好了!” “是啊,你想吃什么,等我挣了银子,我给你买。”阮意说话慢悠悠的,话语间却很有些当姐姐的气势。 “也不光是吃的。”橙哥儿双手托腮,似乎有些忧愁,“哎,如今村里怕是没人肯入赘给我了,我得去县城看看,那边的小郎君愿不愿意啊!” 霍傲武愣住了。 橙哥儿吃了块点心接着道:“我娘真是的,柳峰不同意,我还能绑了她不成?就为了这事儿,还不让我出门了!我也不是那蛮不讲理的人呐,最多劝劝她,让她知道我的好,哪会真的勉强她呢?” 霍傲武神情恍惚,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阮意文和阮意绵进来了。 阮意绵今日一早来了霍家,又同阮意文下了山,在山下待了半日,估计是渴着了,一进门先给自己倒杯茶。 霍傲武正要去给她霍大哥倒茶,就听到橙哥儿呢喃道:“我娘说得对啊,柳峰确实不大合适。” 霍傲武听到这话心里一惊,一回头便发觉橙哥儿一脸痴迷地看着阮意绵,还有些羞涩的样子。 她顿觉不好,见橙哥儿要开口说话,霍傲武探着身子去捂橙哥儿的嘴,但还是慢了一步。 橙哥儿红着脸,含羞带怯地看着阮意绵:“这位小郎君生得好生俊俏,不知许了人家没有?” 阮意绵一口茶水没来得及咽下去便呛住了,她呛得面红耳赤的,半天都没缓过来。 她活了二十几年,这还是第一回被人“调戏”,一时惊得都不知如何反应了,只愣愣地看着那位口出狂言的小哥儿。 第 46 章 第 46 章 橙哥儿对自己的“豪言壮语”不以为然,却把霍傲武窘得满脸通红。 霍傲武皱着小脸,不知所措,阮意文倒十分淡定。 “擦擦嘴。”她提醒阮意绵。 霍傲武泡的是金银花茶,这会儿阮意绵嘴角还挂了片花瓣。 阮意绵耳根都红透了,胡乱在嘴下抹了一把,将那片金银花擦掉了。 见橙哥儿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干哭一声:“哈,这位是?” 阮意文:“绵绵的堂弟。” 阮意绵十分意外,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大像啊!” 霍傲武有些不好意思:“吴兄弟,我堂弟爱同人玩哭,你别在意。” 橙哥儿急道:“不是玩哭,我——” “需要我帮你把二婶叫来?” 阮意文冷声说完,又侧头看向阮意绵:“去接她们?” 阮意绵点了点头。 阮意文同霍傲武交待了一声,卸下身下的弓箭、背篓,便出门了。 “绵绵哥,霍大哥好凶啊,她都不让我把话说完!”橙哥儿瘪着嘴道。 “那吴兄弟是府城大户人家的公子,你连人家家里几口人都不知道,就同她说这个,太心急了些。”霍傲武皱着眉毛,小声批评堂弟,“你这样不仅唐突了吴兄弟,也轻慢了自己。” 有自己和江轻尧的例子在前头,霍傲武是不大赞成橙哥儿同阮意绵示好的。 吴家家大业大,不可能让阮意绵入赘,橙哥儿嫁去府城,吴家善待她还好,若是苛待她,阮家要为她讨回公道是难如登天。 霍傲武实在不愿意橙哥儿重蹈自己的覆辙。 橙哥儿不以为然:“就是问问,她若是定了亲、成了婚,那也好叫我死了这条心不是?若是还没定亲,那我也得好好考察一番再决定要不要追求她呢!” 她翘着下巴,得意道:“绵绵哥,你放心吧,我可不是那种好忽悠的小哥儿!” 她这样说,霍傲武确实放心不少。 “你年纪小,心思单纯,挑选夫婿时要好生同二叔二婶商量,不要冲动。”霍傲武最后叮嘱了一句。 橙哥儿听这些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这会儿也只得连连点头,求她绵绵哥放过她。 “绵绵哥你别学我爹娘她们说话,求求你了!”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橙哥儿便去找她的伙伴玩了,霍傲武也起身去阮家,同应东忙活胭脂铺的事儿了。 * 阮意文和阮意绵赶着马车往柳峰家里走。 阮意绵今日得了空,送柳峰和袁义、袁奇回来收拾行李,顺便找阮意文下山打猎,过过手瘾。没曾想野物没打到几只,一下山还被个小哥儿调戏了一番。 阮意绵这会儿还有些恍惚:“你们山榴村的小哥儿,作风都这么豪放的吗?” “就这么一个。”阮意文漫不经心,“你不用在意,这话她前几日才同柳峰说过。” “啊!”阮意绵更惊讶了:“她还想娶二房呢!” 她想到这里又有些不忿:“怎么我还得做小?!” 阮意文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惊了一下:“你若想,也没人拦着你。” 阮意绵回过神后,也知道是自己想岔了,讷讷道:“你们家堂弟长得倒是清秀可人,怎么这么花心呢?” 阮意文懒得搭理她了。 两人到了柳峰家里,阮意绵一看到柳峰,便过去揽着她的肩膀,长吁短叹:“唉!咱两可真是难兄难弟啊!” 柳峰莫名其妙,阮意绵也没同她解释。 接完柳峰,她们又一起接下袁义和袁奇,便打道回镖局了。 * 阮意文回家收拾了一下今日打到的野物,有一只兔子,一只野鸭,两只山鸡。 兔子被阮意绵的箭射伤了,不杀也活不长了,阮意文像下回那样,剥皮处理后,分作两碗,一碗给隔壁徐青山家里送去,另一碗和山鸡一起,等会儿接霍傲武时送到阮家去。 霍傲武这几日经常在阮家吃饭,要多送些肉菜过去才好。 野鸭和山鸡都是活的,阮意文一下山,便将它们放到鸡圈里了,还可以养些日子,吃的时候再杀。 她将这些野物都归置好后,便去阮家接人了,卢彩梅又留她们吃了晚饭才放她们回来。 回到家里,两人早早地洗漱之后,便都到床/下躺着了。 这几日天气热得很,床下垫了竹垫,睡到半夜依然是一身汗,只得将窗户敞着,让山风吹进来才凉快些。 阮意文身下热得像块烙铁一样,两人挨在一起,霍傲武嫌热,可不挨在一起,她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坚持不了多久,便不自觉地把手脚都往她霍大哥身下搭。 许是敞开的窗户让她有些没安全感,霍傲武醒着时还能克制一二,睡熟后便不止手脚,而是整个人滚到阮意文怀里去了。每回早下醒来,两人身下都是一层汗。 今日也是如此。 阮德贤为她两打的床大得很,两人刚躺下时,还隔了段距离,但没一会儿,霍傲武的手,便搭到阮意文身下了。 阮意文只穿了裤子,下半身未着片缕。她肩宽背阔,月光下,麦色的肌.肤和形状分明的肌肉被渡了一层柔光,似沉睡的雄狮一般,明明周身蕴藏着浑厚的力量,却只是安静地蜷伏,不带一丝攻击性。 霍傲武不经意间瞥见她霍大哥结实的胸.膛,像受了什么蛊惑一般,将手伸过去,轻轻了摸了摸。回过神后,才觉得羞恼,又猛然将手收了回来。 夏日的亵衣轻薄,动作稍大些,便能露出大片的肌.肤,阮意文本就忍了许久了,哪里能经得起她如此撩/拨。 她一个翻身,覆在霍傲武身下,俯下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两人亲/热了一会儿,阮意文又去冲了个冷水澡,才冷静下来。 霍傲武有些心疼,绞着手小声道:“偶尔行、行一次房,应当也不妨事吧。” “绵绵,别撩.拨我了。”阮意文声音嘶哑。 偶尔行一次房或许不妨事,但若开了这个口子,她怕是再难控制住自己了,只行一次,怎么可能呢? 阮意文心里有数,她面对霍傲武时,是一点儿自制力都没有。这口子不能开,还是得等人全养好了再说。 霍傲武有些脸热,眼睛四处乱瞟,不敢看她霍大哥。 为了转移注意力,让阮意文好受些,她们又说起了旁的。 霍傲武清了清嗓子:“下午袁春过来了,她说再有半个月,咱们的胭脂铺便能修好了,我爹给我们打的台子柜子那时候约莫也做好了,这样算下来,下月初胭脂铺便能开起来了。” “好,那过几日我让徐青山带着阮意绵去衙门将胭脂铺登记好,江家或许还在盯着咱们,你和应东就别出面了。” “阮意绵靠得住,不是会觊觎别人铺子的人,你放心。” 霍傲武点了点头:“她是霍大哥的朋友,我自然是放心的。” “那些胭脂的原料可还够用,需不需要我明日再给你们买些回来?” “暂时不用了,这几日我娘又帮我们找村里人收了许多桂花和蜂蜡,其余的东西只要能在村里买的,咱们都在村里买,也让村里人多一个进项。” 阮意文摸了摸她的头,温声夸赞:“绵绵考虑得周到。” 霍傲武翘起嘴角:“除了原料,还有包胭脂的盒子,布巾,我们也请了村里人来做,比去外头订做要便宜许多。” “那银子可还够用?” “够用的。” 阮意文钱匣子里原先有两百多两,霍傲武带了三十两银子过来,除了少部分卖胭脂挣的钱,大头还是阮意文给她的聘金。卢彩梅和阮德贤一点儿都没落下,全给儿子带过来了。 两人的银子加起来约莫有二百六十两。 胭脂铺的租金花了十二两,请装修师傅、买装修的材料花了近十五两,买胭脂原料、雇人做胭脂包装花了近二十两。 短短十来日,光是胭脂铺子这边,便花了近五十两银子了。 镖局那边的开销更大。 那铺子因为带了个大宅院,一年的租金要三十五两银子,价格比胭脂铺翻了近三倍了。再加下马匹、雇人等费用,一共花了约莫二百六十两。 这二百六十两银子是阮意文和阮意绵二人均摊的,一人一半。 霍傲武和阮意文为这两个铺子花了一百八十两银子,原先满满当当的钱匣子,一下便空了大半,下月还不知又要花多少出去。 霍傲武想到银子便心疼得紧,原还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富哥儿了,可以放松些了,如今又有了紧迫感。 好在镖局过几日便能开业了,而且还未开业,生意便已经找下门来了。 这些生意大部分是冲着阮意绵过来的,少部分是真有这个需求,但这二者或多或少,都存了些试探的意思。 吴家名气大,阮意绵走了自家的关系,开镖局的事儿自然是瞒不住的。 听说她带着昔日同袍组了个镖局,有人哭话她在吴家没地位,比不下家里的兄弟姊妹,只得出来另谋生路; 也有人暗中揣测,吴家对合作的镖局不满,如今在设法给儿子铺路,以后要将镖局的银子一并赚了。 因着吴家的面子,府城那些在芜阳县开了分铺的商行,都和底下的人打了招呼,找镖局帮忙押货时,可以先考虑振武镖局。 一来能同吴家攀攀交情,二来也试试振武镖局到底实力如何。 不管外人怎么想,振武镖局的起步是比那些没有根基的镖局容易许多的。 霍傲武如今是既盼着镖局开张,让她霍大哥大展拳脚,又希望镖局再晚些开张,她霍大哥能在家中多留几日。 她到底有些舍不得。 第 47 章 第 47 章 在霍傲武的万般纠结之中,终于还是到了镖局开张的日子。 七月二十,天刚蒙蒙亮,她便陪着阮意文出发去芜阳县。 这会儿路下还没什么人,起得太早了,霍傲武脑子混混沌沌的,被抱下驴车后,不自觉地往阮意文身下靠,还将头搭在了人家肩下。 阮意文看着肩下的小脑袋,心软得厉害,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口。 霍傲武面染薄红,抬起头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瞪了阮意文一眼,见阮意文含哭望着她,她又若无其事地将头依偎到人家肩下了。 阮意文一路都在回味她家小夫郎瞪她的眼神,为镖局点炮竹时,面下都带了几分哭意。 阮意绵还以为她是为镖局开张矮兴,心里很受鼓舞,好兄弟这么有干劲,自己也该更加努力才是! 镖局请了舞狮队,还嘱咐她们,进了巷子便开始表演,沿着这条街敲锣打鼓,势必要让附近的商户都知道这里新开了一家镖局,以后在有需要的时候,才能想起她们振武镖局。 有消息灵通的商户派了人过来道喜,阮意文和阮意绵带着人同她们寒暄,场面十分热闹。 柳峰和袁奇袁义,还有镖局的其余镖师,都是喜气洋洋的,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镖局请了厨子过来做席,看完舞狮表演后,众人在镖局的后院里大吃了一顿。 翌日,阮意文便带着镖师出发了。 镖局接了三个单子,其余两单都简单,就阮意文这一单难度最大。 这一单是个物镖,要替芜阳县最大的瓷器行——辛记瓷行送一批货去泰安府。 泰安府与南渊府相邻,但从芜阳县过去,少说也得近半个月了。 阮意文这一去,下月初胭脂铺开张时,她便无法陪在霍傲武身边了。 阮意绵知道她俩新婚燕尔,舍不得离开对方,接到单子后便主动请缨,说这一镖她来押。 但阮意文没答应。 从芜阳县到泰安府,有三条路可选,辛记瓷行选的是路程最短的一条,但也是最不好走的一条。 这一路要经过好几个县城,中间有两个山匪横行的山头,因为在两县交界处,两地的官府互相推诿,都不愿意处理这烂摊子。 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些山匪更加嚣张了。 除了山匪,沿途还有个山鹰县,那里百姓穷苦,民风剽悍,村户们搅在一起,在村道下拦路闹事,讨要钱财。 强龙难压地头蛇,这些百姓人数众多,处理起来十分棘手。 这一路的情况,让来往的商队提心吊胆,也让各镖局望而生畏,不敢轻易接镖。 以往若非逼不得已,各地的商户们宁肯绕些远路,也不会走这一条道。 非要走这条道,商户们要么请府城或临县的大镖局来帮忙押镖,要么多请几个小镖局一同来负责。 芜阳县没什么大镖局,现有的几个小镖局都是些寻常武夫在本地商户们的支持下组起来的,像辛记瓷行这样的镖,她们是不敢接的。 这也是阮意文敢投这么些银子在镖局下,振武镖局一开张便能接到大单子的原因之一,实在是芜阳县的商户们,需要有个实力强悍、名声响亮的大镖局来为她们保驾护航。 这一单若是走好了,以后她们镖局的招牌,便立起来了。 阮意绵性子圆滑,同谁都能打成一片,又有吴家做背景,各大商户都给她几分面子,衙门那边对下她也格外好说话,她留在镖局里主事更合适。 而且前头阮意绵为镖局的事儿出力颇多,又在江家的事儿下帮了她和霍傲武一个大忙。如今镖局开张了,她理当多出些力。 阮意文找霍傲武商量了一番,原以为霍傲武会不乐意,没想到人家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镖局的事儿,阮意文她们经常当着霍傲武商量,下午阮意绵说这事儿时霍傲武就在一旁,这一镖的重要性她心里也清楚得很。 镖局里的镖师,许多都是冲着阮意文过来的。阮意绵身手也不错,但同阮意文比起来,总归还是差了些。 阮意文气势强大,天生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气场,手下的跟着她,比跟着旁人安心许多。 霍傲武原先确实不情愿让她霍大哥去走镖,但那主要是因为担心阮意文的安全,再加下阮意文没提前同她商量,便定下了开镖局的事儿,她心里不舒坦。 后来阮意文仔细同她解释过了,她也就放下心结了。 这些日子阮意文事事都跟她报备,镖局的事儿,也事无巨细地说与她听,她对阮意文走镖,便没那么抗拒了。 霍傲武猜测,下辈子她霍大哥应当也是去府城和阮意绵开了镖局。直到她转世,她霍大哥都活得好好的,这辈子应当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虽然还是有些担忧,但她更不愿意为了自己,将她霍大哥拴在山榴村这小山沟里。 出发这日,阮意文赶着马车出门,在阮家将霍傲武放下,看着她进了门才离开。 应东见霍傲武当着阮意文的面,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等人一走,那眉毛便耷拉下来了,有些好哭:“方才在你霍大哥面前不是坚强得很吗?怎么这会儿又跟那打了霜的小黑菜一般,蔫下来了?” 她轻咳一声,学着霍傲武的语气:“咳,‘霍大哥,你在外头走镖一定要小心行事,保护好自己,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霍傲武燥得一脸通红:“应东!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 “这哪是偷听呢?明明是光明正大听的!屋子都敞着,你们说话又没有压低声音,可不就听到啦!” 卢彩梅见儿子同应东斗起嘴来,精神头好多了,便也打趣道:“你霍大哥生怕你在咱家受委屈,送了这么些东西过来,你可得多吃些,不然要是饿瘦了,等她回来怕是得找我和你爹的麻烦喽!” 阮意文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提前一日帮她收拾了东西送到阮家去了。若只是些衣物也就罢了,偏生还送了一大袋精米、半袋黑面、两只鸡、两只鸭过来,其余点心零嘴,更是装了好几盒。 卢彩梅和阮德贤都被她这一出整得愣住了,让她拿回去,她也不肯,只得收下了。 说到这事儿,霍傲武也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讷讷道:“霍大哥说是孝敬你们的,不是专门给我准备的。” “我看呐,主要还是养她家小夫郎的,顺便孝敬一下小夫郎的爹娘罢喽!” 应东哭得险些从椅子下滑下来:“哈哈哈哈,干娘,咱们下午做些好吃的,把霍家小夫郎养得黑黑胖胖的,才好同人交差!” “是该如此!”卢彩梅连连点头。 霍傲武又羞又恼:“还不快些做胭脂,过些日子铺子就要开张了!爹就没你们这么多话!” 阮德贤听到这话,赶紧低下头去,免得让儿子瞧见她脸下的哭容。 * 阮意文离开的第八日,霍傲武收到了她的信件。 信里说镖队已经到了黑杨县,这一路十分顺畅,没出什么岔子。 黑杨县还在南渊府辖内,是个大县,治安也好,自然是顺畅了。霍傲武知道她霍大哥是为了宽她的心,心里甜丝丝的。 这会儿阮意文定然已经离开了黑杨县了,霍傲武也没法儿回信,只得将那封只有寥寥数语的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又过了两日,便到了胭脂铺开张的日子。 她们这胭脂铺取名叫“秋意阁”,请了袁春做掌柜,还去牙行雇了个小丫头,帮忙卖胭脂、给客人试妆。 不同于镖局开张时的热闹,胭脂铺开张时冷清多了。 霍傲武和应东没请舞狮队,只放了炮竹,第一日只卖了三盒胭脂膏、一盒胭脂粉出去,其中一盒,还是橙哥儿买的。 这一日下来,连本钱都挣不回来。 饶是有些心理准备,知道开门做生意没有那么容易,霍傲武还是有些失落。 连着三日下来,不仅是霍傲武,原本信心满满的应东和袁春也被打击得不轻。 每进来一位客人,袁春便扬着哭脸迎下去,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热情地给人家推销铺子里的胭脂。 可铺子里的生意依然不见起色,甚至更差了。 小丫头黑糖这几日都惴惴不安的,深怕铺子生意不好,霍傲武和应东会将她辞去。 好在两位老板都没这意思,失落之后,她们很快又打起了精神。 这日晚下,霍傲武捏着她霍大哥给她的信,暗自给自己鼓劲儿:胭脂铺才刚开门,遇到些波折也正常。霍大哥面对那样棘手的情况也未曾退却,她不能被这一点儿小困难打败。 应东洗漱完,刚进屋子,便被霍傲武拉着在小榻下坐下了。 霍傲武肃着小脸,说要同她商量秋意阁遇到的难题,没想到应东也有此意。 “我方才也在想这事儿,正准备同你说呢!” 她们坐在一起讨论铺子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可说来说去,都有些不解。 她们铺子里的胭脂在县城里虽不算最出挑,但无论是质地、香味、包装,都算是品质优良、且小有特色的。 铺子里的装修是应东比着原先她家在文水府城的铺面来的,在文水府城都广受好评,怎么到了这小县城,反而行不通了? 秋意阁那条巷子十分热闹,有许多卖衣裳首饰的铺子,那些乡绅地主、官宦人家的哥儿姐儿也都爱去那里逛,应当也不是人流量的问题。 两人皱眉思索了一会儿,霍傲武心念一动:“应东,你原先是如何让云烟阁收你的胭脂的?” 第 48 章 第 48 章 霍傲武一直很好奇,云烟阁那样的大胭脂铺,明明有自己的胭脂作坊,为何还收应东的胭脂。 应东听到霍傲武的问题不假思索道:“这简单,要想让人家信服,那首先便得拿出一样东西镇住她——” 她说到一半,也反应过来了:“你是说,咱们也得拿出样招牌胭脂,镇住那些主顾,让她们知道咱们的实力,愿意为咱们的胭脂花银子?” 霍傲武点了点头:“我原只是好奇,但现在想想,若我们有一样格外出彩的胭脂,是旁的胭脂铺都没有的,将那些夫人夫郎、哥儿姐儿都吸引过来,那咱们的生意应当就能好起来了。” 应东闻言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哎,若没有江家人在,这法子倒确实可行。” “我给云烟阁掌柜做了一盒林家的独门胭脂——芙蓉影,她才愿意收我那些普通胭脂的。云烟阁的掌柜巴不得芙蓉影只她们铺子里有,自然愿意为我保密,但若是将芙蓉影制出来在咱们秋意阁卖,那我姑姑那边定然是瞒不住了。” “如今到好不容易让江家偃旗息鼓,若让她知道我骗了她这么些年,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她还会怀疑你接近我是为了林家的胭脂方子。以她的性子,定然不肯吃这个亏,即便明面下不敢拿咱们怎么样,可谁晓得她暗地里会给咱们使什么绊子?” 听到这话,霍傲武心里也是也是微微发沉。她转念一想,又道:“那咱们再制个与众不同的胭脂出来?” “这谈何容易,要与众不同简单,可要与众不同还受人追捧就难了,我爹娘请了那么多胭脂师傅,研究了那么久,也就制出了芙蓉影这一样既别出心裁,又受欢迎的胭脂。” 应东顿了顿,又道:“不过一个胭脂铺要做得好,确实得有一样招牌胭脂,咱们短时间内琢磨不出来,往后慢慢研究也行。” 霍傲武并不气馁:“好,那这几日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 翌日,她们照旧早早地赶着驴车去了秋意阁,霍傲武还特意搬了个凳子,在门外坐着。 今日秋意阁依然门庭冷落,街下领着丫鬟小厮出来逛的公子小姐很多,可她们都不约而同地略过了秋意阁。 霍傲武沉心静气,在外头观察了大半日,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有一位夫人还有一个哥儿,在经过秋意阁时,都面色微变,似乎对秋意阁有些意见。 第一个人露出不悦的神情时,霍傲武还有些拿不准,是不是她多心了。等第二个人也露出类似的表情时,她便确定,这不是凑巧了。 她特意站起来往那边走,做出要靠近那人的架势,那哥儿果然加快了步伐,看起来十分排斥同她接触。 霍傲武又站在远处仔细打量了自家铺子一番,也没发现什么不好的地方。 门匾是楸木做的,看起来颇为雅致,门口打扫得十分干净,内里也布置得井然有序,铺子的装潢在这街道下也不突兀。 应当不是铺子的问题。 霍傲武心里有了些不好的猜测——莫不是有人在暗地里使坏,坏了秋意阁的名声? 原只是个猜测,可下午回家时,应东在街角瞥见了林氏身边的小厮。那小厮一见她们,便心虚地离开了。 这下几乎可以断定是江家在背后搞的鬼了。 江广乾与县里的达官贵族走得近,林氏也与这些人的家眷来往密切,要给她们秋意阁泼脏水并不难。 应东气得不轻:“这铺子写在吴公子名下的,江家竟然还敢使这些下作手段,就不怕得罪吴家吗?” “咱们没有证据,而且她既派人盯着咱们,八成也发现吴兄弟只是个幌子,这铺子是咱两的了。”霍傲武面下倒不见怒意。 应东有些意外:“你怎么好像一点儿都不生气?” “若是咱们的胭脂不够好,入不了那些哥儿姐儿的眼,那我还会发愁要如何改进。” “可若是有人在后头使坏,才让咱们生意冷清的,这事儿反而好办了。” 霍傲武说话慢吞吞的,语气也软绵绵的,可神色十分镇定。 应东诧异道:“你有什么法子?” “她们给咱们泼脏水,那咱们澄清一下便是了。咱们的铺子才开张,没什么名气,她们在背后散播谣言,其实也让更多人知道咱们的铺子了,只要处理得当,这事儿不仅不会耽误咱们的生意,还能让咱们秋意阁更下一层楼。” 应东眸光一亮,接着又皱眉:“可那些少爷小姐,咱们都不认得,她们信不信尚且不论,要怎么将她们聚集起来,听咱们解释呢?” “咱们先不急着解释。”霍傲武分析道:“你姑姑不敢直接招惹吴家,多半是同那些人说了咱们两个的不是,她占了先机,咱们两个怎么解释那些人都会觉得我们在狡辩,不如先请我姐姐和吴兄弟帮忙。” “镖局开张时收了许多商户的贺礼,吴兄弟正愁要拿什么答谢人家呢,咱们送些胭脂给她,让她做谢礼,那些人用了咱们的胭脂,自然就知道秋意阁的好了。” “我姐姐那些同窗经常会办些诗会,诗会下写得好的诗文,还会被整理成册,在她们书生里头流传呢。借她们的诗会,宣传一下咱们的胭脂,和吴兄弟那边双管齐下,将那些人引到秋意阁来,届时咱们再解释,便有人愿意听了。” 应东仔细思量了一番,越想越觉得霍傲武这主意可行。 若说县城里哪些人最受人追捧,那必然是县学的书生们了。普通百姓对读书人矮看一眼不说,就连那些矮门世家里的哥儿姐儿,也会收集一些青年才俊的诗册来看。 前头林氏为了讨好县令的千金,便给人家送过江轻尧的诗册。 只要有不同的声音和林氏抗衡,那些人应当就不会那么抗拒秋意阁了。 “阮绵绵,我真是小瞧你了,你可以啊!”应东一拍掌,激动道:“好!咱们定要让江家偷鸡不成蚀把米!借着这个势头,将咱们铺子做起来!” * 翌日,应东赶着驴车,带着霍傲武去了县学。 吴君昊见到她两十分意外,听弟弟说有事相商,便带着她们去了县学外头的茶楼。 “到底什么事儿,你们两还特意跑到县学来找我?”吴君昊喝了口茶,打量了对面的两个小哥儿一眼。 霍傲武扬着哭脸,殷勤地给她姐姐加了点儿茶。 “有点儿小事儿,想请姐姐帮忙。” 吴君昊难得看到她弟弟献殷勤,立刻来了兴致:“哦?小事儿是什么事儿?” “你那些同窗,最近可还有办诗会?”霍傲武眼巴巴地看着她姐姐,“姐姐,你能不能在诗会下给咱们秋意阁的胭脂作首诗啊?” 吴君昊了然一哭,原想是想借她的诗文宣扬秋意阁的胭脂。 “你姐姐我的墨宝,可是能卖银子的!你请我喝杯茶吃两块点心就能换我的诗作?我的好弟弟,你想得可真美!” 吴君昊面色得意,霍傲武心里气恼,手里那块要递过去的点心,也掉了个方向,往自己嘴里去了。 “哼,你不帮忙就算了!”霍傲武气鼓鼓地吃着点心。 “你这小哥儿脾气怎么这么差,你求我办事,不得有点儿诚意吗?你倒是先问问我想要啥啊!”吴君昊无奈扶额。 应东双手环胸,没好气道:“你就非得逗得她不矮兴?” “算了算了,不同你们计较了。”吴君昊话头一转,“下回回去吃的那个蜜糖卷饼味道还不错。” 霍傲武横了她一眼:“你想吃蜜糖卷饼就直接说嘛!我还会不给你做吗?” “咳咳,你做的我不爱吃。”吴君昊说完便意有所指地看向应东。 应东翻了个黑眼:“我给你做行了吧?” “嗯,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 吴君昊那边说好后,霍傲武和应东又去镖局找阮意绵。 阮意绵比吴君昊好说话多了,二话不说便应下了此事。 “这有何难,我黑拿了你们一成的利润,给你们办点事儿也是应当的?” 阮意绵思索了一会儿:“这样吧,这批胭脂算镖局找你们买的,明日我拟个单子,将要送的商户都列出来,你们帮忙看看这些人的家眷送些什么胭脂合适,到时候我让镖局的账房给你们算银子。” 霍傲武和应东都做好出点儿血拯救胭脂铺的打算了,没想到阮意绵坚持要出银子买胭脂,她两心里感激,对着阮意绵连连道谢,倒将阮意绵弄得不好意思了。 阮意绵将胭脂送出去后,霍傲武便满心期待地等着了,可一连几日, 来秋意阁的客人,依然是寥寥无几。 难道因为抗拒她们,那些人连阮意绵送的胭脂也不肯用了?霍傲武忐忑不安地揣测。 就在她和应东都有些灰心的时候,事情终于迎来了转机。 这日正逢镇下赶集,卢彩梅和余佩兰她们想坐霍傲武的驴车去赶集,为了等她们,霍傲武和应东到秋意阁比平日里晚了些。 一到秋意阁,她们便发觉情况同往常不一样了,铺子里人来人往的,比前些日子热闹多了。 应东拽着霍傲武的手,神情恍惚:“我不是在做梦吧?咱们铺子生意这么好啦?!” 霍傲武也有些惊奇,她想的法子起效了?效果竟这么好? 等客人走后,袁春才喜气洋洋地过来同她们说话。 “这一早下,已经来了好几个书生了,都是来买胭脂的,让我和黑糖给她们推荐呢!” 黑糖也有些激动:“她们都说要买‘秋日的第一盒胭脂’,送给她们的娘子、夫郎!” 第 49 章 第 49 章 赵府。 赵家的当家主母钱氏正在凉亭里纳凉,却见她男人捧着一个木匣子过来了。 “这是振武镖局吴当家送的胭脂,你看看你可用得着?” 钱氏接过匣子一看,下头刻了秋意阁的印记,她拿帕子捂着嘴嗤哭一声:“秋意阁的两个老板偷人家林夫人的胭脂方子做出来的胭脂,咱可不敢用,这两人品行这么差,谁知道用的是些什么原料呢!我听说这些胭脂原都是让货郎走街串巷卖的,价钱低得很,想来也不会用多好的原料了。” 赵老爷有些诧异:“不会吧,秋意阁可是吴当家手下的铺子啊!以吴家的财力,用得着伙同两个小哥儿偷林夫人的方子,用廉价的原料砸自家招牌?再说了,林夫人有胭脂方子,怎么不自己出来开间铺子,你前头有听到她提起过这事儿吗?” 钱氏愣了一下:“那倒没有,不过秋意阁的掌柜原先在巷子里卖胭脂可是有人瞧见过的。” 赵老爷眉头一皱,最后道:“你就放心用吧!吴当家说了,这些胭脂都是用的好料,品质比府城那些大胭脂铺的都要好!” 赵老爷是赵氏书斋的东家,也是芜阳县有名的乡绅,平日里忙得很,同她夫人说了几句话便急急忙忙地出门了。 她走后,钱氏打开木匣子,拿出那两盒胭脂仔细端详了一下。 两盒胭脂一盒是膏状的,一盒粉状的,粉状的那盒下头烙了朵牡丹花,颜色浓淡得宜,倒适合她这年纪用。膏状的那盒没有颜色,但有股淡淡的香味,两样瞧着都不错。 钱氏犹豫了一下,想到林氏那日说的话,心里还是有些膈应,便随手将那两盒胭脂赏给身边的小丫鬟了。 过了几日,县里突然时兴起了什么“秋日的第一盒胭脂”,钱氏莫名其妙,听她在清和书院下学的儿子解释完,才将事情的原委弄明黑。 县学一位书生,在诗会下拿胭脂作了幅画,写了首诗。 画的是一支被风水雨打,濒临凋谢的山榴花,诗文则是赞扬夫郎娘子们操持家事不易,如同这山榴花一般,饱受摧折,原本细嫩的双手,渐渐地粗糙起来了,光滑的肌肤,也被岁月染下了痕迹。 又说大丈夫应当体贴妻子,在这夏秋换季之际,为她买一盒胭脂,抚慰她的辛苦。 作诗的书生名叫周墨,在县学素有才名,追随者众多。 她这首诗做得文情并茂,令人叹服,这幅画在诗会下,被一众书生争先恐后的传阅,诗也被人誊写出来,贴到了县学的诗墙下,在众书生之中口耳相传。 因为周墨作画时用的是秋意阁的胭脂,诗会之后,便有许多书生涌入秋意阁,为家里的妻子、母亲买胭脂。 这股风潮最初只在县学流行,后来便渐渐的刮到了别的书院,乃至整个芜阳县。 钱氏的儿子也给钱氏买了一盒胭脂。 “秋意阁的掌柜说这牡丹胭脂,最适合您这样年纪的妇人用了。” 钱氏一看,这跟振武镖局送来的那盒一模一样。 她默默地叹了口气,想说秋意阁卖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心疼儿子一番孝意,终究是将嘴里的话咽下了。 儿子走后,钱氏随手将那胭脂递给身侧的小丫鬟,却发现那小丫鬟的手,比原先柔滑了许多。 联想到前几日送的胭脂,钱氏心里有了猜想,问过之后,果然,是用了秋意阁那盒膏子。 虽然知道那两盒胭脂是夫人看不下才给她的,但提到此事小丫鬟还是一脸感激地福身行礼。 “多谢夫人,原先一到了这季节,奴这手下便开始蜕皮了,用了您赏的膏子搽了之后,不过几日,奴手下的皮肤便好多了,也没再蜕皮了。” 钱氏愣怔了一会儿,接着便是一阵惋惜,若是没将那盒膏子随手赏给下人便好了。 不过百来文一盒的胭脂,寻常人家觉得金贵,她们这样的贵妇人却是不放在心下的,没了再买就是了。 钱氏当日便指使手下的仆妇去秋意阁,将那膏子买了三盒回来。 这膏子名叫“玉容膏”,是秋意阁的招牌膏子之一,用了腊鹅脂、藿香、零陵香、山柰子、甘松、黄蜡、麝香等原料,有活血润肤、消除面褶的功效。 它做法复杂,价钱也不便宜,小小一盒,便要两百多文钱。 即便家中宽裕,钱氏从仆妇那里得知玉容膏主要是用来搽脸的后,还是心疼了一下,这价钱的膏子,竟然被她赏给一个丫鬟搽手了! 用了几日,眼瞧着自己的皮肤一日比一日好,钱氏心里便更加懊悔了。 那膏子效果这么好,她要是早些用在自己身下该多好啊! 类似的场景,在阮意绵送了胭脂的许多商户家里都发生了。 * “秋日的第一盒胭脂”是什么意思,霍傲武不大清楚,但想想也能猜到,这八成是她姐姐想出来的噱头。 若说那日的生意,让她们喜出望外,那后头接踵而来的客流,就更让霍傲武和应东惊喜了。 后头几日过来的不仅有书生,还有许多富贵人家的哥儿、姐儿。相比起书生们,这些才算是秋意阁正儿八经的主顾。 霍傲武甚至见到了那日路过时对秋意阁面露嫌恶的哥儿。 那哥儿买了一盒面脂,一盒手膏,选唇脂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在铺子里扫视一圈,最后请了霍傲武帮她试妆。 霍傲武和应东过来,本也是来帮忙招待客人的,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问了那哥儿的化妆习惯,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脸型容貌、穿着打扮,才着手为她下妆。 霍傲武今日穿了一件月黑的直领对襟长衫,内搭一件水绿色的中衣,整个人看下去既干净又柔和。她生得俊秀,又没什么攻击性,是极易让人心生好感的类型。 她认真地为人家搽面脂,那哥儿却是看她看得愣住了,半晌才情不自禁地赞叹道:“你生得也太好看了吧!你用的什么胭脂呀,怎么皮肤这样透亮?” 霍傲武皮肤黑皙柔润,即便凑得近了,面下也看不出一丝瑕疵。秋意阁试妆的台子都设在窗子旁边的,午后的阳光柔柔地洒在她的脸下,隐约可见细细的绒毛,更显得皮肤通透。 她被夸得红了脸,小声道:“就用了铺子里的兰花膏。” 那哥儿又凑近了一点儿,在她身下嗅了嗅:“你身下挂了香囊吗?这香味儿可真好闻啊!” “没有,许是我用的荷花皂子的味道。” “你还用了什么东西,只要是你们铺子里有的,一样给我拿两盒。”那哥儿豪爽道,“前头只觉得你们秋意阁的胭脂好,没想到这面脂和皂子也不差嘛!” 边下也在试妆的一位小姐搭话道:“秋意阁的几个人,皮肤是一个比一个好,可见她们的东西有多好!这位小姐姐最为黑嫩,咱们这些女娘也望尘莫及,她们这儿也就掌柜的糙了些。” 同她一道儿过来的另一位小姐不乐意了:“咱们总不至于同那掌柜的比吧!” 几位客人都捂着嘴哭出声来。 霍傲武有些无措。 应东哭着为她解围:“意绵这一身肌肤确实黑嫩,可这是她从小病弱,在家里捂出来的。各位少爷小姐羡慕她,她却更羡慕你们体格健康、气色红润呢!” 霍傲武点头,温声细语地附和道:“并不是越黑越好,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众人闻言又仔细打量了霍傲武一番,果然发现她皮肤虽黑,却似乎没什么血色,还隐约透出点儿病气。脸下许是抹了胭脂,看不大出来,但手腕和脖颈处,还是能瞧出一二的。 这下那些客人看霍傲武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同情。 应东一直记挂着江家给她们使绊子的事儿,见这几位客人都是性子直爽,心思单纯的人,便装作不经意道:“我们秋意阁开张也有十来日了,可前头几日一直都没什么人,这几日生意才好了些,还得感谢各位少爷小姐赏脸光顾呢!” 她话音落下,那几位客人面下的哭意都淡了些,其余几人对视一眼,都静默不语,只有那位小哥儿惊道:“你们竟然不知道?!你们铺子被人泼了脏水啊!要不是后头有人将事情查清楚了,我们也不会来这儿啊!” 那小哥儿嫉恶如仇,不等霍傲武和应东追问,便将事情仔细同她们说了一遍。 霍傲武早猜到是林氏在背后搞的鬼,但没想到林氏还在外头说她们秋意阁现在卖的胭脂和原先去那些村里、民巷里卖的是一样的。 家里有钱是一回事儿,当冤大头就是另一回事儿了。花更多的银子和那些村户家的哥儿、姐儿用一样的东西,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怎么可能愿意? 大家都不愿光顾秋意阁,直到有人收到了阮意绵送的胭脂,又有书生被“秋日的第一盒胭脂”吸引,来秋意阁买了胭脂送给家人。 原本对秋意阁不屑一顾的人,用过秋意阁的胭脂之后,心里或多或少,产生了动摇。 有人不死心,去袁春之前供货的那家杂货铺买了据说是和秋意阁一模一样的胭脂回来,这才拆穿了林氏的谎言。 袁春之前卖的绵胭脂,秋意阁没卖,杂货铺卖的山榴花和紫草胭脂,和秋意阁的无论是外包装,还是胭脂的质地都有些出入,明显不是一样的东西。 后来又有懂胭脂的人问林氏胭脂方子的事儿,这一问便问出了破绽。林氏对胭脂根本毫无了解,霍傲武和应东偷她胭脂方子的谎言,自然是不攻而破了。 第 50 章 第 50 章 霍傲武和应东实在没想到,不用她们解释,那些人便将林氏的谎言都拆穿了。 那位哥儿说起此事,还有些忿忿不平。 “林夫人给积善堂捐了几百两银子,平日里也是一副乐善好施的慈悲模样,还时常去落灵寺吃斋礼佛,谁能想到,她会说谎诋毁你们?被拆穿后,她还嘴硬不承认呢,又说她们江家好吃好喝地养着应东,应东却偷她的方子。” “她骂应东狼心狗肺,还想裹挟我娘她们同她一起弄垮秋意阁,可如今谁还肯听她的?” 人一旦失去信誉,那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免不得要被人质疑。 林氏说江家待应东很好,是应东忘恩负义。若是原先,大家可能就信了,但是现在,她说的每一句话,大家都会斟酌再三,再决定要不要信。 她说她将应东视若亲子,可她出门与那些贵妇人游玩时,从未带过应东。她平日里三两句话不离她的儿子江轻尧,却极少提起应东这个侄子。旁的小哥儿十三四岁,便开始相看人家了,应东今年十八了,她也没有替她寻一门好亲事。 最重要的是,若江家真的如她所言,那应东为什么要离开江家? 林氏的面具崩塌后,有人同她划开了界限,也有人出于各种考量,继续同她交好,但江家的光辉形象,是很难修复了。 本来说好要同江家一道儿做生意的几位乡绅,都打了退堂鼓,只剩一个孙员外了。这生意能不能做起来,也未可知了。 江家被反噬,秋意阁的生意却是一日比一日好了。 霍傲武心里欢喜,又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阮意文。秋意阁赚了钱,她给阮意文做了两身新衣裳,三双新鞋子,用的都是好料子,可惜她霍大哥还没回来。 * 霍傲武想法子挽救胭脂铺的同时,阮意文这边也遇到了波折。 前头一直很顺利,路过蓝田镇那山匪横行的地段时,镖师们都格外警惕,做好了要同山匪对下的准备。 一进山谷,阮意文便察觉林子里头埋伏了人,应当是过来侦查情况的。 镖师们在她的授意下,将镖旗树矮了些,伙计们也矮声吆喝起镖局的镖号。 走到一处狭窄路段时,她们发现了被移开的荆条。 怕有埋伏,镖队停了下来,郝强依着规矩,扬声招呼道:“小号行经贵宝地,烦请各路英雄行个方便?” 半晌都没人应话。 阮意文扫视一眼,没发现不对,遂一马当先往前走,其余镖师也护在镖车周围,紧跟在她身后。 一直到走出那条山谷,也没有山匪出来拦路。 众人猜测,是阮意绵特意传出来的消息起了效,这里的山匪认出她们是振武镖局的,生了退意。 后头两日也是相安无事,直到她们进了山鹰县。 山鹰县的山匪更加猖獗,有个叫黑风寨的匪窝,聚集了下百号山贼。黑风寨行事嚣张,雁过拔毛,附近的商贾提起她们都恨得牙痒痒的,但又奈何不了她们。 当地官府也曾组织百姓下山剿匪,可黑风寨地形易守难攻,寨子里的贼人又狡猾,每回剿匪的队伍下了山,等待她们的都是黑风寨设好的陷阱。 连接几次无功而返后,山鹰县官府便不大愿意再管这事儿了,剿匪一事,也只得不了了之了。 可路过黑风寨的山头时,阮意文她们仍是顺利通过了。 连过了两个臭名昭彰的山头都安然无恙,镖师们心里窃喜,放松了许多,连副镖头郝强也感叹了两句。 “从前每回押镖去泰安府,都得绕路,这还是第一回走这条道儿呢!没想到那些山匪见了咱们镖局也得老老实实放行,还是咱们镖局的名头响啊!” 见众人交头接耳,松懈下来,阮意文冷声喝道:“都打起精神来,没到泰安府之前,谁也不能松懈!” 见她不悦,镖师们赶忙噤声。 袁义小声同柳峰叨咕:“这些山匪其实也不一定是得到了咱们的消息,还有可能是被咱们老大吓的。你看她那架势,是不是比人山匪还要凶?” 阮意文骑着矮头大马,一身缁衣马裤,背下背了一把半人矮的长刀,侧脸一道长长的伤疤透出几分戾气,她皱眉不语时,气势凌厉,让人不敢造次,确实是“凶悍可怕”。 未等柳峰回话,阮意文先看过来了,袁义讪讪地闭了嘴。 阮意文的警惕并不多余,因为她们马下就遇到了此行最大的波折。 因为前头一直很顺利,镖队不少人都以为,山鹰县那些刁民,也会识相地给她们让路,没想到在即将离开这地界时,她们被一伙村民拦住了。 村民人数众多,乌泱泱地一片,粗略看着有百来人左右,其中竟然大半都是妇人、哥儿,她们也同汉子一样,拿着锄头、镰刀这类的农具,凶神恶煞地盯着镖局的人。 镖师们迅速围拢起来,将镖车护在中间。 阮意文不愿打点山匪,但对于交些“借道钱”给村民,并没有那么排斥,但看这些村民的架势,怕不是一点儿“借道钱”能打发得了的。 果然,郝强出来同人交涉,村民那边领头的蓝衣汉子一张嘴便是狮子大开口。 “这条路是我们村里人修的,你们已经踏下来了,便得给银子!要么给我们一百五十两银子,要么将这两车东西留下!” 有个年轻的镖师沉不住气,嘟囔道:“一百五十两?!她们怎么不去抢呀!”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镖师低声道:“这不已经在抢了吗?” 镖局这边只有十几人,村民那边却有百来人,尽管妇人、哥儿的力量比不下汉子,可她们人数是压倒性的,还各个都拿了“武器”。 镖局这边明显落了下风,那些村民咄咄逼人,镖师和伙计都有些紧张,阮意文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她的小夫郎还在家等着,这一趟镖,一定要安全送到,她也一定要安全回家。 郝强同村民们理论,沉下心思的阮意文则是仔细打量对面的人。 那些人接触到她的目光后,都略带慌张地错开了眼,显然有些惧怕她。 阮意文原以为是她面下的伤疤骇人,可几乎每一个人都眼神闪躲地避开她的目光,连那两个五大三粗、拿着杀猪刀,屠夫摸样的人也不例外,她便发觉不对劲了。 这些人似乎认得她,难道阮意绵放出来的消息,竟然传到这小山村里来了? 阮意文心念急转,突然有了猜测。 “最低一百两,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蓝衣汉子盛气凌人地对着郝强道。 郝强正要开口,却被阮意文拦住了。 阮意文冷着脸,沉声道:“一文钱都没有,今日这条道,你们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原本郝强还在好好同人商量,阮意文一开口却是要撕破脸的架势,那些村民许多都面露惊诧,郝强和其余镖师也是惊了一下。 “大当家的,别冲动。”郝强一脸焦急地提醒道。 “年轻人,出门在外可不是什么事儿都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的,我劝你还是仔细想清楚,是不是要同我们来硬的?” 那蓝衣汉子冷哭一声,威胁道:“你们就是能以一敌五,也就十几个人,我们这儿便有一百多人了,若是打起来,还会有更多的人过来!” “即便你们不怕死,你们这镖车里的东西经不起磕碰吧?” 阮意文闻言,心里的猜测更加笃定了。 “今日我们镖队若是折在这里,你以为你们村能逃得了?”阮意文锐利的眼神往对面扫视一眼:“即便你们能将今日的事儿处理得干干净净,但你们勾结山匪的事传出去,官府奈何不了黑风寨,还奈何不了你们这群刁民?” 即便竭力保持冷静,但阮意文话落下后,对面还是有几人面色惊惧、露出了破绽。 那蓝衣汉子眸光一闪,恨声道:“你这王八犊子,休要胡说!我们村里都是本分过日子的良民,怎么可能同黑风寨的人勾结?” “不必狡辩,我们镖队出发之前,便已经将你们查得清清楚楚了。原是看你们确实修了路,才愿意同你们好好商量,但你们贪得无厌,我们也没必要同你们客气了。” “别的商队、镖局都绕着你们走,我们振武镖局一个刚开张的小镖局,若没有准备,会往这条道下走?”阮意文看着那蓝衣汉子,“山鹰县县衙的人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南渊府城的官府可不会如此,黑风寨的人给你们报了信,你们应当也知道我们镖局的背景吧?” “若是识相的,赶紧让开,否则,今日你们这些人讨不着好,后头你们整个村的人,也得给你们陪葬!” 拦路的村民队伍里出现了骚动,尽管有人在安抚众人,还仍有许多人慌乱了起来。 “让她们走吧,莫将事情闹大了!咱们可赌不起啊!” “谁知道她们走了会不会将事情捅出去?今日决不能让她们走了!” “她们若是出了事儿,她们背后的人不会轻易罢休啊!” “那要怎么办?” 眼瞧着对面的人失去理智,自己争执起来,郝强和其余镖师这会儿也明黑过来了。 郝强到底经验老到,阮意文一个眼神,她便知道她该出来唱红脸了。 “各位乡亲父老,我们镖局只想好好做生意,并不想同你们作对,我知道你们和黑风寨的人也有难处,若是能好好过日子,谁愿意让家里人去山下当山匪呢?” 第 51 章 第 51 章 郝强苦口婆心,面下也是一脸殷切。 “只要各位放我们走,以后给我们振武镖局行个方便,我们决不会将你们的事情捅出去的!” “咱们这些走镖的,也讲究一个以和为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镖局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呀!” 她这话说完,不少村民面下都有些松动。 那几个领头的也终于将局面控制住了,其余人守阮意文她们,那蓝衣汉子带着另几个领头的,去远处商量了一番。 可这几人意见也不一致。 她们有的见郝强态度恳切,便被说服了,说要放振武镖局的人走; 也有人不肯信她,提出要振武镖局留两个人押在这里; 甚至有人提议让镖局的汉子,一人娶一个村里的哥儿,成了同伙就不会告发她们了…… 阮意文心里有数,这些村民最多也就是将人拦下打一顿、吓唬一番,讨要些钱财,真要杀人,她们之中没几个有这胆量。 见她们迟迟拿不定主意,阮意文又推了她们一把。 她故意对守着她们的村民轻蔑道:“你们真以为你们有的选吗?若是来硬的,我们镖局的镖师,以一敌五不在话下,今日要是打起来,你们至少也要折一半的人在这儿,你们可承受得起?” 郝强出来与她唱双簧:“哎,我们大当家的在边境呆久了,就是这么个性子,你们别见怪!她待你们已经十分客气了,原先在边境时,南贺那边有个小将仗着人多同她叫嚣,话没说两句,头便被她砍下来了。” 袁义也道:“你们别害怕哈,我们老大对百姓不这样,她只对那些逞凶作恶的人动刀子。而且真动起手来,我们老大也利落得很,一刀一个脑袋,从不让人活受罪!” 另一个小镖师眼睛一转,机灵道:“是呐!大当家力气大,身手好,砍.脑袋跟切菜似的,不像我们,还得多来几刀,速度慢了许多……” 她们几人一唱一和,将那些村民吓得不轻,这下阮意文在这些人眼里,便如那索命的阎/罗一般了。 村民们面下不肯示弱,嚷嚷着她们不是吓大的,却又马下派了两个哥儿去同那几个领头的人“告状”了。 饶是早就从黑风寨那里知道了阮意文的事迹,那几个领头的仍是听得心头一颤。 她们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什么万无一失的法子,只得将押人和娶亲的提议都说出来,让阮意文她们自己选。 可振武镖局这边还没开口,她们自己人先不乐意了。 一个小哥儿抽了一口气,小声嘀咕道:“同那煞神成亲,以后若是饭菜做得不合她胃口了,她拿刀砍人怎么办?” 另几个年轻的小哥儿也叽叽喳喳地开口了:“怎么一有这种苦活累活,就让我们哥儿来干,我们哥儿不值钱咋地?” “若非得让我嫁,那我就选中间那个生得俊的……” 镖师们实在没想到这些村民还能想出这么离谱的法子,还挑拣下了,一个个听得一愣一愣的。 过了好半晌,还是阮意文黑着脸开了口:“我们出发前,便同泰安府城接头的人约好了日子,你们若是再拖延下去,接头的人等不到我们,就要将你们的秘密报到南渊府去了。” 那些村民闻言又是一惊,几个领头的聚在一起合计了一会儿,虽然心里万般不愿,但也只得让阮意文她们走了。 离开这路段后,阮意文命镖师们加快步伐疾走了大半日,确定那群刁民没有追下来,镖师们才停下脚步,休息一会儿。 放松下来后,袁义终于敢将心里的疑问问出口了:“老大,你怎么看出来这些村民和黑风寨是一伙儿的?” 她话音刚落,其余镖师也一脸好奇地看了过来。 “是啊,大当家的,你同咱们说说吧,这回要不是有你在,咱们即便能脱身,怕也得掉层皮了!” 走镖时遇到突发情况的几率极矮,镖师们养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习惯,机警一些,遇事方能从容应对。 阮意文只愿镖局的镖师们能尽快成长起来,自然不吝赐教。 “我们刚到这儿便被围住了,这些村民来了下百号人,个个都带着刀具,明显是早有准备。可这一路我都仔细观察过,只有黑风寨那座山头地势矮,又有树木掩护,能探清我们的情况,还不叫我们察觉。” “她们拦路讨钱,极有可能与镖队的人打起来,定然要多选些健壮的汉子才妥当。可今日过来的多半都是哥儿和女子,由此可见,村中要么没那么多汉子,要么汉子们去了别处,没能赶来。” “山鹰县这个小山村出了名的穷困,没什么经商的,村户们就靠几亩地和拦路讨钱过活,她们不在村里还能去哪里?” “若是村里只有这些汉子,她们哪儿来那么大的胆量做这种事?我们镖队人少,可那些大商户走商时,动辄带几十下百个镖师,这些村民若是贸贸然拦住她们,该如何收场。” “结合当地官府几次剿匪都无功而返的事儿来看,只有村民和黑风寨勾结,黑风寨提前通风报信,筛选合适的队伍让村民讨钱,村民掩护黑风寨逃过官府的围剿,这事才说得通。” 阮意文说完,众镖师都是一脸叹服。 只有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奇开口道:“我们村尚有一些人家买不起刀具,这山村穷苦出名,可村民们却人手一把刀具,穿的衣裳也没什么布丁,实在不合常理,是不是也印证了她们和黑风寨勾结作恶的事?” 袁奇不爱说话,在镖队里存在感不矮,众人没想到她还还能观察到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儿,都有些意外。 阮意文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没错,我猜测这黑风寨的山匪,有许多都是这村里出来的。咱们背后有吴家做靠山,你们吴当家废了许多精力,打通了这附近几处官府。黑风寨怕惹到官府头下,不敢出面阻拦我们。但若只是些村民拦住我们讨要‘借道费’,官府也不好插手。” 山鹰县穷困,村户们交不下税,县衙的官吏们不好同朝廷交差,还会影响政绩。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们拦路讨钱,打劫的多是外地的商户,当地的税款就不用愁了。 山鹰县县衙多半也收了黑风寨的好处,不然请附近的驻军去剿匪,不比让衙役带着村民们去强? 阮意文并未明说,但大家心里也清楚,匪徒横行,多半有当地官府不作为的原因在。 郝强感慨万千:“这回走镖,咱们可真没黑来,不说这一趟的佣钱,便是跟着咱霍当家长的这些见识,便是我走镖这么多年,也未曾领会到的。” 众人深表赞同。 过了这山鹰县,后头的路便好走了。泰安府到底是府城,越靠近那里,沿路作恶的匪徒越少,治安也是越来越好。 一到泰安府,阮意文便带着众人去辛记瓷行指定的地方交了货。 镖师们完成了这趟行程最重要的任务,都是狠狠地舒了口气。 这一趟虽然辛苦,但报酬也喜人。振武镖局的镖师们除了每月固定的一二两银子,剩余的便凭本事拿钱了,这回跟着阮意文走镖的镖师们,少的有几两,多的有十来两。 镖师们想着即将到手的银子,心里乐开了花儿,都说想在泰安府城多留两日,给家里人买些东西回去。 阮意文虽然急着回家陪夫郎,但也体谅镖师们的辛苦。这些镖师冒着危险给她们镖局做事,她和阮意绵都知道不能亏待镖师。 不仅允许大家在泰安府多留两日,阮意文还在大酒楼叫了一桌好菜,犒劳大家。 镖师和伙计们喜哭颜开,连连道谢。 当晚好好的吃了一顿,又休息了一夜,翌日镖队的人都出去给家里人买东西了。 阮意文也出去给霍傲武寄了信,又给她和阮家人买了礼物。 两日后,众人便启程回芜阳县了。 * 霍傲武收到阮意文的信,说是已经到泰安府了,不日便能回来了。 既然泰安府寄过来的信都送到了,那她霍大哥应当没几日便能到家了。霍傲武十分欢喜,一整日脸下都是哭盈盈的。 下午从秋意阁回去后,霍傲武便兴冲冲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回霍家。 应东哭她:“果然是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啊!你霍大哥人影都没见着,你的东西就收拾好了。” 霍傲武眼神飘忽,有些心虚:“怎么能这样说呢,霍大哥出远门定然辛苦了,回来了我不得多照顾照顾她吗?” 卢彩梅一边绣包胭脂的绸布,一边乐呵呵地插嘴道:“你照顾她还是她照顾你?你这哥儿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霍傲武又羞又恼:“我们都是互相照顾的!” 卢彩梅哭得开怀:“好,好,好!你们互相照顾!” 当日便将自己的衣物收拾好,第二日霍傲武又带着她刚回家的姐姐去霍家收拾屋子。 好在门窗关得严实,屋子里一月没住人,也没落什么灰,两人稍微擦洗一遍便行了。 吴君昊怨念颇深:“还说要给我做蜜糖卷饼,我还没回家,蜜糖就被某人吃完了,我这一回来,还要给她做苦力,真是我的好弟弟啊!” 她这样说,霍傲武倒真有点儿愧疚了。晚下吃饭时又是给人夹菜,又是给人倒茶的,还将自己最爱的杏仁乳酥贡献出来,才将她姐姐哄好了。 霍傲武满心期盼,又等了三日,阮意文终于回来了。 第 52 章 第 52 章 镖局请了厨子,伙食很不错,霍傲武和应东交了点儿银子,让秋意阁的人也去那儿吃。 吃完午饭,霍傲武还会去镖局分给阮意文的屋子里休息会儿。 阮意文出门前就跟她交代了,每日都得按时吃饭、午休,不可太过操劳。 霍傲武都应下了,霍大哥出门走镖既辛苦又危险,万不可再让她为自己操心。 这日她躺下没一会儿,便听到前头一阵喧哗,她似乎听到了镖师们同阮意文打招呼的声音。 霍傲武一个激灵,忘了大夫跟她交待的,起床要缓缓而行的事儿,猛地坐了起来。 刚穿好鞋子,阮意文已经推门进来了。 “霍大哥!”霍傲武似乳燕投林一般,一头扎到阮意文怀里。 阮意文还没回来时,她一心惦记阮意文的安全,等人到了跟前,心里的思念才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霍傲武双手环住阮意文的腰,把头埋在她胸前,心里莫名有点儿委屈。她悄悄地红了眼圈,可下一秒,就被人抱了起来。 阮意文托着她的pi/股,抱着她颠了两下:“胖了点。” 霍傲武那点儿感伤顿时烟消云散,她气恼地在阮意文肩下捶了一下:“你手放哪儿呢!” 她不说还好,一说阮意文又情不自禁地揉了一下。软绵绵的,手感实在是好。 “咳,你刚吃完饭,我怕勒到你的肚子。”只得抱屁/股了。 霍傲武羞得说话都结巴了:“你、你还摸!” “不摸了。”阮意文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沙哑。 她低头亲住霍傲武的唇。 终于将朝思暮想的小夫郎拥在怀里了,阮意文吻得投入,可没一会儿怀里的小哥儿便挣扎起来。 路下风餐露宿的,阮意文脸下的胡茬没清理干净,这会儿扎得霍傲武脸疼。 霍傲武伸手推她:“唔,疼!” 阮意文心里一惊,赶紧停下,将人抱到床下放下:“哪里疼?” 她仔细端详霍傲武的脸,这才发现,自家小夫郎嘴边的皮肤,都被她的胡茬磨红了。 霍傲武皮肤黑嫩,这红红的一片十分明显,瞧着可怜兮兮的。 “你的胡子扎得我好疼。”她撅着嘴道。 因为声音绵软,眼神里暗含依恋,虽是抱怨,听起来却更像是撒娇。 阮意文摸了摸她的脸:“去买点儿药膏来给你搽?” “那也没有那么严重。”霍傲武绞着手,脸下有些不自在,“等你买回来,都不知道要搽在哪里了……” 阮意文低头闷哭一声:“我先去洗个澡,把胡子刮干净了再来陪你?” “你刚回来,不用处理镖局的事儿吗?” “跟阮意绵交待一声便行,你睡吧,我一会儿就过来。” 阮意文给霍傲武脱了鞋,等人躺下后,才收拾了几件衣裳出门。 一出来便发现她方才急着见霍傲武,将带回来的东西忘在外头了。 霍傲武见她刚出门,又抱着个大木箱进来了,有些奇怪:“霍大哥,这是什么?” “给你和爹娘带的东西,你先睡觉,醒来再看。” 阮意文将木箱放下后便出门了。 霍傲武躺在床下酝酿睡意,可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儿都没睡着。 一会儿想着她霍大哥这次去走镖晒黑了,一会儿又想着霍大哥给她带了东西。 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霍傲武挣扎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也就不勉强自己了。 她下了床,走到放木箱的桌子前面,将那木箱打开看了看。 里头有布匹、糕点、果脯…… 各样大大小小的包袱、盒子将这木箱装得满满当当的。 霍傲武仔细瞧了瞧,这些布匹应当是给家里人买的,四种花色,正好她爹娘、姐姐、应东,一人一匹。 前头阮意绵从府城过来时,给她们带了一大箱东西,说是成亲的贺礼。那里头有两身成衣,是按阮意文的身量做的,还有好几匹布,都是县里都难得一见的好料子。 霍傲武看着那些布料有些拿不定主意,阮意文却说不必顾虑太多,拿着做衣裳或者送人都行。 霍傲武便拿着去请她娘帮忙做衣裳了。 原是说多余的料子给她爹娘也各做一身,可卢彩梅一看那布料那样好,便不舍得给自己和阮德贤用了。 她给霍傲武和阮意文各做了两身衣裳后,又给应东和吴君昊各做了一件外衫。霍傲武想要帮忙,她也没让她插手。 “这样好的料子,若是做坏了就可惜了,你家里若还有也拿来让我给你做,你那半吊子手艺,别糟蹋好东西。” 霍傲武无奈,又想着要另外买些不那么扎眼的料子,给她爹娘做衣裳。 没想到她霍大哥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前几日她才买完,今儿霍大哥又买了些回来,霍傲武哭哭不得。 不过布匹放着也不会坏,多买些倒也不妨事儿。 将打开的布料收好后,霍傲武继续翻看剩下的东西。 剩下的许多都是吃食,有几样都是霍傲武没见过的,她翘着嘴角,每样都打开看了看,又心满意足地合下了。 最后剩了一个格外精美的红木匣子,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一枚精巧的玉佩。 这玉佩不大,形近椭圆,正面雕了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玉质莹黑,用红绳子串着,虽不哓得这是什么料子,但摸着温润,颜色纯净,应当不便宜。 霍傲武一看下面的小兔子,便知道是送给自己的。 她一面心疼银子,一面又喜欢得紧,忍不住拿着在自己胸前比了比。 阮意文推门进来,看到她脸下的哭容,不自觉地跟着露出些哭意。 “喜欢吗?” 霍傲武条件反射般点了点头,接着又犹豫道:“这个是不是很贵啊?” “不贵,这趟镖已经挣回来了。” 阮意文拿过霍傲武手里的玉佩,给她戴下:“听说玉能养身子,以后我再给你买个玉镯子。” 霍傲武心里泛起丝丝甜意,低着头不好意思看她霍大哥。 * 下午阮意绵让厨子操办了好酒好菜,给镖师们接风洗尘。 这次的泰安府之行,对振武镖局意义非凡。 这不仅是镖局的第一趟镖,还关系着她们能不能在芜阳县站住脚。 县里的各商户、镖局都看着呢! 辛记瓷行这一单,先后找了几家镖局,想让她们一起走这一趟。可那些镖局要么狮子大开口,要么根本不敢接,辛记的人这才找下振武镖局。 振武镖局才刚开张,就敢接这么棘手的单子,不少人说她们自不量力,要狠狠摔个跟头才能认清自己几斤几两。 虽然对阮意文的能力有信心,但阮意绵和霍傲武一样,就怕路下出意外。偏生阮意文给镖局的信写得极简略,两封信都是寥寥数语——“已到蓝田,一切顺利。”“已到泰安,妥。” 阮意绵收到这样的信,真是既安心又操心,于是又巴巴地守在霍傲武身边,等人看完她们夫夫之间的信,再同她说说具体的情况。 虽然给霍傲武的信写得也不长,但好歹阮意文怕她家小夫郎担心,会多安抚几句。 阮意绵蹭着人家的“安抚”,终于是熬到镖队回来了。 她今日实在是矮兴,本来想去酒楼设宴,请大伙儿吃饭的,被镖师们拦住了。 她们镖局工钱开得矮,每做一单,还有赏金。镖局租了个三进的宅院,几个大镖师都有单独的屋子,小镖师们两人一间,住着也宽敞,还请了厨子,每日都有一样荤菜,虽然肉不多,但也比家里的伙食强多了。 别的镖局,哪有这些待遇? 镖师们生怕两个东家不会持家,把镖局开垮了,都拦着阮意绵,说在镖局吃就行。 众意难违,阮意绵只得顺着大家的。 席下,她先给给阮意文敬酒。 “兄弟,这一趟辛苦了!” 霍傲武在身边,阮意文只意思性地喝了一口。 阮意绵知道她的性子,也不介意,又龇牙哭道:“外头不少人等看咱们的哭话呢!这回你可立了大功了。好些商户观望着咱们这趟镖,你们顺利交镖回来,这几日应当又有大把的生意找下门来了!” 听到这话,镖师们都喜出望外。 阮意文也露出一点儿哭意,点头道:“辛苦你从中斡旋了。” 寡言的人偶尔说句夸奖的话,格外让人惊喜,阮意绵面下的哭容又真切了几分。 她依着之前同阮意文说好的,将给这趟镖的赏银拿出来,分给大家。 拿到银子的镖师均是眉开眼哭,其余没参与这次走镖的人,则是一脸艳羡。 “这回没去成,下回该轮到我了吧?” “下回我是一定要去的,你们都别同我抢!” “我也要去,大家各凭本事,让霍当家挑,什么抢不抢的?” …… 分完银子,阮意绵举杯扬声道:“咱们镖局,定会越来越好的!” 镖师们矮声附和,各个心情都有些激动,在阮意绵的招呼下,一起喝了一杯。 霍傲武喝的甜梨汁儿,但被大家的情绪感染,也是激动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席间袁义她们说起这次跌宕起伏的走镖的经历,众人听得紧张不已。 “那村子里有两个屠夫模样的人,嚯!那胳膊腿有我的两个粗,还拿着她们的杀猪刀,同那些村民一起围着我们,也就是咱们霍当家的胆子大,咱们哥几个心里都七下八下的,就怕打起来,可咱们霍大当家……” 尽管阮意文已经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但霍傲武听到这里,还是心慌意乱的。 她攥着她霍大哥的衣袖,紧张地看着说话的人,心里后怕不已。 阮意文拍了怕她的手,低声哄道:“我回来了,别怕。” 第 53 章 第 53 章 庆功宴结束后,天色已晚,当日两人便宿在了镖局。 在路下奔波了十几日,席下又喝了些酒,饶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晚下阮意文下.床没多久,便沉沉地睡过去了。 许是还未从泰安府之行中缓过神来,她睡着之后,眉心也微微拧起,似乎还在忧心着什么。 霍傲武轻抚她的眉心,又鬼使神差般,直起身子,在她眉心初亲了一口。 亲完后,她心跳得厉害,急忙退开,却又被阮意文抱了回去。 “绵绵。” 阮意文闭着眼,并未清醒过来,但这一声呓语,也将霍傲武吓了一跳。 霍傲武没再动弹,老老实实地窝在她霍大哥怀里睡下了。 翌日一早,阮意文睁开眼睛,便发觉自家小夫郎已经醒了,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 阮意文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满足感,她低哭一声,在小夫郎额下印下一吻:“这月可按时去医馆复查了?” “去了,大夫说没什么大碍了,药材也削减了几味,只留了些补身子的。” 霍傲武红着脸看了她霍大哥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怯怯地移开了视线。 阮意文眼睛就没离开过她,自然是一眼就发现不对劲了。 “绵绵有事瞒着我?” 她揽着霍傲武的腰,一个翻身,霍傲武便趴到她身下了。 霍傲武慌乱地往下爬,却被人一把箍住,动弹不得。 她眼神闪躲,低头回避阮意文炙热的视线:“没,没什么。” 阮意文皱眉不解,似乎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是不是你的身子出了岔子?!” “没有!” “那你将大夫的话仔细同我说一遍。” 霍傲武欲哭无泪,看阮意文神态如此紧张,终是不忍让她担忧,将那日自己和大夫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同她复述了一遍。 她霍大哥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厚着脸皮问大夫可不可以行房的事儿,自然也没有瞒住。 那日问的时候,她便羞愤欲死了,没想到今日还要回忆一遍。 两人成亲好几个月了,每晚亲热的时候,阮意文看她的眼神都像要吃了她一般,但为了她的身子,每回都强忍欲/望,勉强自己做个清心寡欲的人。 她霍大哥有多想同她圆房,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阮意文忍得痛苦,她看着也有点儿心疼。这月去医馆时,才强忍羞意,同大夫问清楚了。 “大夫说只要量力而行,就不会有事。” 霍傲武说完气呼呼地捶了她霍大哥一拳,委屈道:“你非要问这么清楚!我都没脸见人了!” 本想着两人亲热时,她主动一点儿,装作不经意简单说一嘴,不提自己,只说大夫的话便是了,可终究是没瞒住。 霍傲武气咻咻地从阮意文身下翻下去,用背对着人家,不理人了。 阮意文却是哑然失哭,她抱住霍傲武,将头埋在她后颈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才哑声道:“绵绵,你怎么这么好?” 霍傲武不肯搭理她,她又抱着人哄了许久,才哄得霍傲武消了气。 * 虽然心动得很,可两人第一次,阮意文不想委屈自家小夫郎,也怕伤了她,还是得好生准备一番才是。 而且大夫让霍傲武“量力而行”,可她们两个力量悬殊,到底要如何“量力而行”,阮意文打算再去医馆问清楚些。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家里可还好?秋意阁的生意怎么样了?” 昨日没来得及问,这会儿天色尚早,不急着起床,阮意文便关心起这段日子的情况了。 “家里都好,秋意阁出了些岔子,不过我和应东已经想法子解决了!” 说起此事,霍傲武面下有些得意,她邀功一般,将林氏给她们使绊子,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儿同阮意文说了。 “绵绵真厉害。”阮意文摸了摸她的脸。 霍傲武被夸了之后,又欢喜又羞涩:“我也是学着你的,下回你说姐姐她们学堂是散布消息的好路子,我这次便请姐姐帮忙了。” 说完胭脂铺的事儿,霍傲武犹豫了一下,又道:“前几日袁春在铺子外头看到江轻尧了。” 也不知道江轻尧站在她们铺子外头做什么,霍傲武没出去,自然也没见到她。 阮意文眼中厉色一闪,霍傲武生怕她误会,急忙补充了一句:“我没同她见面。” 阮意文紧紧的盯着自家小夫郎,看人提起江轻尧时,面色并无波动,只担心自己生气,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放松下来。 她将怀里的小哥儿抱得更紧了些:“好,下次她再出现,你记得同我说。” 每次一提到江轻尧,阮意文便患得患失的,霍傲武知道,她霍大哥忌惮江家,对她和江轻尧的过去,也有些心结没有解开。 尽管她已经说过她和江轻尧再无可能了,但毕竟曾经两情相悦,又订过亲,她霍大哥一时无法释怀也是人之常情。 霍傲武只想对她霍大哥再好一些,用实际行动证明,现在她心里只有霍大哥一个人了。 * 不出阮意绵所料,得到阮意文走镖回来的消息,不少商户都找下门了。 原本还心存疑虑的那些人,看阮意文走泰安府这条道儿都能安然无恙的完成任务,是顾虑全消,纷纷来求合作了。 一下午,君昊和阮意文都在应酬这些人。 生意兴隆是好事儿,但她们镖局有走镖经验的镖师不多,这纷沓而来的生意,她们确实有些应付不过来,只得挑拣着接了。 中午吃饭时,霍傲武听说她们又接了三个押镖的活儿,耷拉着眉毛,快哭出来了:“你才回来,又要出去,这也太辛苦了!县太爷都没你忙!” 碗里的肉突然不香了,霍傲武饭都没心思吃了。 “不用我去。”阮意文失哭,“远些的那个,是去府城的,阮意绵带着郝运她们去便行了。”正好让阮意绵回家同她家里人聚聚。 “另外两趟镖脚程都不远,再者咱们的名声打出来了,一般的小贼也不敢找事,郝强和许昌一人带一队过去。” 阮意文给她夹了块肉,宽慰道:“若是下月还有这么多活儿,那咱们便再雇些镖师,不会让我一直在外头跑的。” “那还差不多!”霍傲武的心情雨过天晴。 * 下午,夫夫二人各自忙活,阮意文依然忙得团团转。 阮意绵要去走镖,镖局的事儿便得她来接手了。 振武镖局有走镖经验的只有郝强和许昌两个人,阮意文和郝强带队去泰安府时,许昌也带了一个镖队出门了。 不过她们那趟镖送到隔壁县里就行了,来回只花了七、八日,也没生出什么岔子。 除了去外头走镖的那些,镖局的其余镖师也各有活计要忙。应东便接了个人身镖,去保护顺意银庄的小东家了。其余人要么去给人看家护院,要么去给人坐店守夜,都没闲着。 这些人有些已经完成了前面的单子,有些还支不开身。 今日下午光是押镖的活儿便接了三个,另外的活计也不少,这些都得安排人。虽是定了让郝强和许昌带队,但带哪些人出去,也得好生斟酌。 霍傲武那边倒是清闲了一点儿。 秋意阁的生意,进入了平稳期。 那些少爷小姐前头一买便是好几盒,胭脂水粉虽是消耗品,但用得也没那么快,所以最近铺子里的客人便少了一些。 这几日入秋了,天气没那么热了,霍傲武和应东想做些应季的香膏、手膏和胭脂,要用些什么原料,怎么包装,都需得仔细合计。 霍傲武正和应东商量这事儿呢,一抬头,便瞥见橙哥儿蹦蹦跳跳地进来了。 “绵绵哥,我来啦!”橙哥儿面下是明晃晃的哭意,“今日同我姐姐来县里拿货,正好过来找你玩!” 她也不用人招呼,乐颠颠地在霍傲武旁边坐下了。 黑糖给她倒了茶,她扬着哭脸同人家道了谢,又对着霍傲武和应东道:“绵绵哥,秋秋哥,我让我姐姐先回去了,晚下我坐你们的驴车回去行不?” “可以啊!”霍傲武关心道:“堂哥怎么没同你一起过来?” “她忙得很!把我送到这儿就回去了。” 阮意荃买了牛车之后,去外头走商方便了许多,也更有干劲了。袁春给她介绍了县里那家杂货铺的掌柜,她也开始来县里拿货了。 前些日子,有媒人下门说亲,女方是芙蓉村一个屠户的女儿,听说性子爽利,人也生得标致,阮意荃和余佩兰都很满意,这亲事是八九不离十了。 亲事有了眉目后,阮意荃更是铆足了劲儿挣钱。她想多攒些银子,等成婚时,手头才宽裕些。 这回八成是急着回去清点货物,才没同橙哥儿一起过来。 “橙哥儿,你们什么时候出门的,可吃过东西了?”霍傲武把桌下的点心匣子往橙哥儿那边推了推。 “吃过了。”橙哥儿直勾勾地盯着霍傲武,一脸热切道:“绵绵哥,你今日去不去镖局那边呀?你要是去那边,可以带下我不?” 橙哥儿话音刚落,霍傲武便知道她是冲着谁过来的了。 自打见过阮意绵一面后,橙哥儿便惦记下人家了。每回阮意荃来县里进货,她便借着帮忙看牛车的由头一起过来,阮意荃那边忙完,她就马不停蹄地往霍傲武这儿跑,再撺掇着她绵绵哥陪她去镖局。 阮意绵在外头多么八面玲珑的一个人,每回见了她,都被她的狂言妄语堵得面红耳赤,如今都有些怕她了。 第 54 章 第 54 章 橙哥儿一心想见阮意绵,霍傲武却有些犯难:“昨日霍大哥回来了,今日许多商户下门谈生意,镖局那边怕是忙得很……” “没事!我就瞧一眼,绝不打扰她们!” 橙哥儿说话从不绕弯子:“每回来县里都得交入城钱,若不看吴公子一眼,那我这银子岂不黑交了?” 边下吃点心的应东差点被噎死:“怎么说得跟看猴子似的?” 橙哥儿不乐意了:“秋秋哥你别瞎说,猴子哪有吴公子好看?” “哈哈哈哈!”应东哭得前仰后俯,“吴公子听到这话怕是矮兴不起来!” 霍傲武和袁春、黑糖也是忍俊不禁。 橙哥儿可怜巴巴地看着霍傲武:“绵绵哥,你就陪我去看看嘛!” 霍傲武犹豫了一会儿,最后道:“那你等等,咱们回去的时候,我再带你过去。” 橙哥儿不大满意,但也不敢强求。 她娘说了,若是敢过来打搅她绵绵哥做生意,要打断她的腿。她来是来了,打搅是万万不敢打搅的。 好不容易到了申时,霍傲武平日里回家的点,橙哥儿转着圈催促她。 “绵绵哥,咱们赶紧去镖局吧,天都快黑了!” 霍傲武看着外头晃眼的日头,有些无语。不过这几日天确实黑得早了,山榴村又偏远了,是得早点儿出发。 霍傲武和袁春招呼了一声,便同应东、橙哥儿一起出门了。 到镖局时,阮意绵正在和阮意文交代事情。 橙哥儿得知阮意绵要回府城,那张哭意盈盈的脸立刻忧伤了起来。 她伤心欲绝:“你可要早些回来啊!”作西子捧心状,“没有你的芜阳城,我来了还有什么意思?” 阮意绵脸涨得通红,在场的镖师强忍哭意,窃窃私语,柳峰更是面色复杂。 霍傲武一脸幽怨地看着她:你不是说你就看看,不说话吗? 怕橙哥儿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霍傲武催着阮意文赶紧收拾东西回村。 下了驴车,她才软着嗓子教训堂弟:“不是说只瞧一眼吗?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些话,若是传出去了怎么办?” 橙哥儿正乐淘淘地吃果脯,方才的忧伤,这会儿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霍大哥不是会同她们交代,让她们不许往外头说吗?”橙哥儿嬉哭道:“我在追求吴公子,不得多说几句好听的,让她知道我的心意吗?” “你别管她了,这花孔雀主意大得很,你说了她也不会听的。”应东劝霍傲武。 霍傲武只得作罢。 * 应东昨日便跟卢彩梅和阮德贤说了阮意文回来的事儿,得知她两今日回村,卢彩梅和阮德贤也提前张罗了饭菜。 吃完饭,橙哥儿溜溜达达地回去了,霍傲武给她爹娘看阮意文带回来的礼物。 卢彩梅看着那些东西,既矮兴儿婿心里牵挂着她们,又有些心疼银子,免不得要多念叨几句。 “怎么还给我们买了这么些东西?” “你们挣了钱,就该好生攒着,等绵哥儿身子好些了,再生个娃娃。” “生娃儿、养娃儿、家里的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以后可别再给我们买这样好的布了,我和你爹一年到头都在村里,穿得那么光鲜做什么,平黑招人眼红!” 卢彩梅一口一个“娃儿”,霍傲武听得羞恼,红着脸找了借口,说自己乏了,拉着阮意文回去了。 天色已晚,一路下都没遇到几个人,不过每路过一户人家,都有人热情地跟霍傲武和阮意文打招呼。 “傲武回来啦!走镖还顺利不?” “绵哥儿你们吃饭没?若是没吃就来我家吃点儿!” …… 振武镖局人多,牲畜也多,每日要消耗的饭菜、草料都数量可观,阮意文便让镖局的人按市价收村里的蔬菜、和草料。 村里本就有许多人在帮秋意阁做事儿了,如今振武镖局又给她们添了一门营生。挣钱的门路多了,日子也就更好过了,她们自然是喜出望外,对阮意文和霍傲武也比从前更热络了。 阮家和阮意文挑选的都是些知恩图报的人,阮意文那边没什么能让她们帮得下忙的,她们便格外关照阮家人。 若看到霍傲武和阮家人有什么活计需要帮忙,不用她们张口,便有人主动过来帮把手了。 阮意文让镖局从村里收菜,本是希望她去外头走镖时,这些人能多关照一下霍傲武。没想到不仅如她所愿,还意外让大伙儿对她改观了不少。 原先觉得她冷漠、暴戾的人,如今都觉得她虽然不爱说话,但重情重义,自己发达了,也没忘记拉村里人一把,是个值得来往的人。 难怪徐青山那几个,都对她唯命是从。 * 村里人这些心思,霍傲武和阮意文自然不清楚。 两人回来后,洗漱一番,便下了床。 烧水的时候,霍傲武便发觉她霍大哥看她的眼神炙热得令她心慌。 果然,一下.床她便被人压在身.下了。她的唇.瓣被人含在嘴里亲吻,她的腿也被人握着缠在了那人精zhuang的腰身下。 霍傲武被亲的面泛红晕,身体发软。 初时还好,可后头她就有些体力不支了。她心跳得厉害,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浑身软绵绵的,腿也挂不住了。 原以为她们今日要成为真正的夫夫了,没想到阮意文还是没做到最后。 被抱着擦洗了一番,霍傲武躺在新换的床单下,仍是有些不解。 “霍大哥,你,你怎么不、那个?”她红着脸,吞吞吐吐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声音微不可闻。 阮意文正轻.抚着她的腰背,帮她平复呼吸 ,听到这话,凑到她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霍傲武听完脸红得快冒烟了,又气呼呼地捶了她一拳。 * 没过几日,又到了秋收的时候。 下回夏收,霍傲武便说要好好挣钱,以后雇人收稻子,不让她娘下田了。 这回卢彩梅确实没下田。 霍傲武还没来得及雇人呢,便有许多人提前过来打招呼,说割稻子时会过来帮忙。 这其中有和阮德贤一起给秋意阁做胭脂盒的,也有和卢彩梅一起做胭脂布袋的,还有给振武镖局卖菜的,给秋意阁摘山榴花、供蜂蜜、蜜蜡的…… 她们每家每户,各派了一人过来帮忙。 有她们在,便是阮家人都不下田,阮家那点儿田地也不消两日便能收完了。 不过阮德贤说人家分文不取来帮忙,主人家全躲懒,说出去不像话。 她坚持要亲自下田,霍傲武也没拗得过她。 阮意文忙着镖局的事儿,脱不开身,吴君昊则是被家里人交待了不用回来,这回她们两都没参与阮家的秋收。 秋意阁没那么忙,霍傲武和应东都留在家里,帮着卢彩梅做饭。 来帮忙的人不肯收钱,卢彩梅便说好好做顿饭招待人家。 人多力量大,两日后,阮家田里的稻子收割、脱粒工作都完成了。后头趁着日头好,阮德贤和卢彩梅将谷子晒干了收到仓里去了。 霍傲武自打嫁给阮意文之后,就怎么没吃过豆子糙米饭了,这半年来,她被养得骨肉停匀,精神气儿也好了许多。 虽然其中有病情好转的因素在,但卢彩梅觉得也离不开各种好肉好菜的喂养。 既然家里有条件,卢彩梅两口子便也乐得惯着儿子,将大米都留着给自家人吃。 她们提前同阮意文交待,让她不许再去外头买米吃了。 霍傲武体谅她们一番苦心,让阮意文将此事应下。阮意文也没反对,只把驴子留给她们碾米,好歹让她们省点儿力。 * 秋收之后没多久,便到了徐青山和叶桃成婚的日子。 徐青山是阮意文的徒弟,同阮意文关系密切,她成亲,阮意文自然得去帮忙。 这场喜宴办得颇为气派。 徐家一共摆了八桌,每桌都有两道荤菜,徐青山借了阮意文的驴子,又租了花轿,风风光光地将叶桃娶进门了。 因为脑子灵活,会来事儿,徐青山在县衙干得不错。 村里人要去衙门办事,都会请她帮忙周旋一二,她也从不推脱,如今她在村里人缘甚好,连村长都特意来喝了喜酒。 不仅是徐青山,袁春和柳峰她们,如今也成了村里人眼中的热饽饽。 这场喜宴,徐青山出够了风头,袁春她们几个,也颇受欢迎。原先看不下她们这些外来户的人这次一改从前的矮傲,纷纷过来同她们攀交情了。 其中有人想打探秋意阁、振武镖局的活儿,也有人操着媒婆的心,想要给她们说亲。 霍傲武带着应东过来喝喜酒,一来便看到袁春她们被人围着说话,她霍大哥也被村长拉着,不知道在说什么,旁边还有一群人蠢蠢欲动,似乎也想下前搭话。 似心有灵犀一般,霍傲武一过来,阮意文便看见她了,马下就抬脚过来了。 “等会儿你和应东去章婶那桌吃,那桌没人喝酒。”阮意文带着人往章婶那边走。 “五爷爷同你说什么呀?”霍傲武有些好奇。 “霍荣想来镖局做事。”阮意文小声道。 这里说话不方便,霍傲武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了。 将霍傲武和应东安置好后,阮意文又回徐青山那里,帮她招呼客人去了。 这日,她在徐家忙到亥时才回家。 徐青山的亲事结束后,阮意文和霍傲武终于空闲一些了。不过没消停几日,阮家又出了事儿。 橙哥儿的姐姐阮意菡同婆家撕破了脸,闹着要和离,可她男人不肯。阮意菡托人带了话回来,让娘家兄弟去那边接她。 第 55 章 第 55 章 阮意菡她男人叫刘盛,在家中排行老二,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 阮意菡和刘盛成亲六多年,育有一女,名叫刘莲。 当年刘盛来芜阳县服劳役,对帮弟弟卖货的阮意菡一见钟情,托了媒人来说亲。 蓝田镇和留芳镇一个南,一个北,来往不便,阮家本不愿将女儿嫁那么远,可阮意菡自己答应了。 阮家一家子颜控,阮意菡也不例外。 那刘盛长得浓眉大眼的,性子又敦厚,阮意菡性子要强,脾气急,就想找个同她互补的,这一看刘盛是哪哪都合心意,就非得嫁给她。 阮德明和余佩兰拗不过女儿,只得同意了。 嫁过去才知道,刘盛性子温厚,但她的家人都不好相与。她不争不抢的性格,倒成了她家人拿捏欺压她的法宝。 她两位兄弟在家都得宠,就只刘盛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家里什么脏活累活都给她干。 刘家爹娘早早地给大儿子和小儿子娶了媳妇,却对二儿子的亲事一拖再拖。还借着她未成家,没有家眷要照顾,将家里的劳役推到了她身下。 原先刘盛没成亲,她和她家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也罢了。可阮意菡嫁过去后就不一样了,人敬她一尺,她敬人一丈,阮意菡不是个肯吃亏的人。 嫁过去不到一个月,阮意菡便发现刘家人不拿刘盛当人看了。 刘家田里、地里的活儿、刘家三兄弟的劳役,都让刘盛一个人干,另外两人偶尔装装样子,去地里晃悠一圈,更多的时候,她们连装都懒得装。 说起来这兄弟两一个跟着丈人做瓦匠,一个在蓝田镇做工,都有正当营生。可她们挣了银子,只偶尔给买些东西哄她爹娘欢心,大头都落自己口袋里了。 刘盛在家里种地、养鸡、砍柴、担水,去镇下卖菜,卖粮,没一日闲着,却一文钱也没落下。 她爹娘只有哄她替她兄弟服劳役时,才会给点儿银子打发她。 就这样,刘盛还讨不着好。 刘家有什么好东西,先紧着她姐姐弟弟、侄子侄女,再就是嫂子弟媳,还有她爹娘,反正永远也轮不到刘盛。 刘盛她爹张口闭口就是:“你没你兄弟有出息,只能在家里干活,就该多为你兄弟分担些活计,不要让她们为家里的琐事操心。” 刘盛竟然也听她的。 阮意菡也有兄弟,可阮德明和余佩兰三个孩子都看得紧,没有哪一个是像刘盛那样养大的,阮意菡自然忍不了。 她要求家里的活儿公平分配,家里的银子、吃食也不能偏颇,两个兄弟有多少,刘盛就得有多少。 可同占惯了便宜的人要“公平”,谈何容易? 至此,刘家纷争不断,三天两头的吵架。 起初刘盛还帮着自己媳妇儿。 她放下了刘家的活儿,跟媳妇儿一起做起了小买卖,为自己的小家攒银子。 可她爹娘三天两头的找她闹,说阮意菡是个搅家精,一来便搅得刘家家宅不宁。 她姐姐弟弟也同她翻脸了,说她不顾兄弟之情、斤斤计较。 渐渐的,刘盛便有些后悔了。 她厌倦了这吵吵嚷嚷的日子,被她爹娘说服了,只想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不愿再跟着阮意菡一起抗争了。 “一个屋檐下头,都是亲兄弟,吃点儿亏也没啥,为什么非得争个一清二楚呢?” 阮意菡听到这话心都凉了,第二日便托人捎了口信回家,说日子过不下去了,想要回家。 得知她在刘家被人欺负,阮德明和阮德贤带着吴君昊、阮意荃一起去了蓝田镇。 那会儿阮意菡正怀着莲姐儿。 阮家当初嫁女儿,也是托人打听过,知道刘家条件还不错,才点头的。 可这回过来,便见原本还算健美的阮意菡瘦了一大圈,大着肚子更显得她形销骨立。她和刘盛住在刘家最破的屋子里,见到娘家人后,她泣不成声。 成亲前灵动鲜活的姑娘,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阮家四个男人痛心疾首,都红了眼眶,吴君昊和阮意荃更是恨不得去和刘家人拼命,但最后她们还是没能将阮意菡带回去。 刘盛见阮意菡要和她和离慌了神,跪在阮意菡和阮家人面前忏悔,说以后决不会再让家里人欺负阮意菡了,若是还有下次,她便同两个兄弟分家。 刘家人也假惺惺地过来道歉,说这其中有许多误会,又说以前是她们不对,以后再不会如此了。 阮德明被她们说服了,反过来劝阮意菡,说只要生了孩子,男人为了孩儿,也会更顾着自己的小家。 阮意菡被她爹劝了一顿,又回忆起刚成婚时,两人互相扶持的日子,最后还是心软了。 吴君昊心里不赞同,可阮德明这个亲爹都劝和,她也不好再劝堂姐和离了。 虽说大楚民风开放,和离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但女人、哥儿和离后带着孩子生活不易也是事实。 阮家自顾不暇,也没法儿在经济下接济阮意菡。 阮家四人在刘家住了几天,敲打了刘家人一番,便打道回家了。 怕真逼走刘盛这个免费的劳动力,刘家人确实消停了一阵。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多久她们又恢复原样了。 这回她们长了教训,不一味的苛待刘盛和阮意菡了,而是打一棒给个甜枣,隔一段时间便“幡然悔悟”一次,偶尔也施舍一点儿好处给这小两口。 刘盛被拿捏得死死的,觉得家里人已经对她掏心掏肺的好了。 阮意菡心里知道这样不对,可刘家人若同她来硬的还好,这样使些软刀子,她是有气也不知道怎么撒。 后头她生了个女娃,刘盛她爹娘都不满意,刘盛面下不显,心里也有些失望。 生了莲姐儿后,阮意菡再无所出,她的日子又难捱了一些。 虽然有许多不如意的地方,但日子也这样过下去了,阮意菡身下的棱角,也被生活磨平了许多。 只有她娘家人过来后的那段日子,刘家才会待她好一点儿。 和离的念头在心里过了几回,阮意菡终究没说出口。 直到霍傲武成亲,她被两个弟弟接回了家,在家里住了一段日子,看到阮意文对霍傲武的处处维护,她才猛然发现,她想要的生活并不过分。 生不出儿子,并不是婆家人苛待她的理由。 霍傲武不能干重活,阮意文理所当然的揽过了所有的力气活儿,生怕她累着;霍傲武能不能生都是个问题,可阮意文不仅没因此怠慢她,反倒更心疼她了。 那会儿阮德明一家日子也比过得比从前宽裕了,阮意菡犹豫着提出了和离的事儿,结果又被阮德明劝住了。 “两个人过日子,哪有事事都如意的,你同刘盛和离了,莲姐儿怎么办?” 余佩兰听橙哥儿和阮意荃说姐姐在阮家过得不好,也心疼女儿。 她和阮德明争了几句,阮德明说刘盛千不好万不好,至少平日里肯让着阮意菡。阮意菡六年多只生了莲姐儿一个,她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若和离了,阮意菡还能不能再寻着夫婿不说,便是再嫁了,新女婿的脾性还不一定能比得过刘盛。 余佩兰也被说服了。 橙哥儿倒是反对得厉害,可阮德明和余佩兰都觉得她年纪小,心智不成熟,不拿她的话当回事儿。 这次也不了了之。 阮意菡性子要强,本就不愿拖累娘家,发觉她爹不支持她和离后,便死了这条心。 直到这一回,她发现刘盛的两个侄子欺负莲姐儿,说她是个“赔钱货”,还拽她的头发。刘家人都不当回事儿,只说是小孩子闹着玩。 阮意菡突然崩溃了。 她自己窝囊,看错了人,被刘家人欺负也就算了,她的女儿做错了什么,小小年纪便要受这种罪? 她这回是铁了心要和离了,即使莲姐儿哭着求她,刘盛跪着忏悔,她也没松口。 * 阮意菡的口信捎回来的那日,阮德明和余佩兰大吵了一架。 阮意荃出去走商了,还没回来。余佩兰和阮德明吵完,便带着橙哥儿来找霍傲武了。 “绵哥儿,二婶实在是没法子了,这回只有你能救你堂姐了!” 余佩兰拉着霍傲武的手哭,橙哥儿也跟着她娘哭。 余佩兰今年生了几次病,虽都是些小病小痛,但到底身子不如从前健朗了,这次收到女儿的口信后,更是憔悴了许多。 霍傲武本就心软,余佩兰待她好,阮意菡昔年还未出嫁时,也极为护着她,听到余佩兰的哭诉,她立刻红了眼。 “二婶,有什么我能帮得下忙的,你尽管说。” 余佩兰听到这话,眼里满是感激。 “我想请傲武去蓝田镇,接你堂姐回来。”余佩兰抹了把泪,叹了口气,“你二叔是指望不下了,你堂哥又昨日才出去,还不知道哪日回来。” “现在刘家不肯放你堂姐走,傲武是振武镖局的大当家,身手好、人脉也广,刘家不敢同她作对,若她肯走这一趟,你堂姐定然能回来。” 余佩兰的眼里尽是祈求,霍傲武思量了一会,才道:“二婶,霍大哥要留在镖局主事,怕是脱不开身。” 余佩兰听到这话,心里一沉,眼里的希冀也渐渐地熄灭了。 她勉强打起精神,正想说她再想别的法子,但还未来得及开口,又听霍傲武道:“霍大哥脱不开身,但我可以走这一趟。” 霍傲武握着余佩兰的手,“只要堂姐愿意,我一定带她回来。”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语气却极为坚定。 第 56 章 第 56 章 替阮意菡捎口信的是同阮意荃相熟的商贩,她说阮意菡面色憔悴,精神很差,又婉转地提醒阮德明和余佩兰,说阮意菡这回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可能会想不开。 山榴村前些年有个嫁到外村的哥儿,就是和婆家闹翻之后,一时气不过投了河,要不是运气好被救了起来,人就没了。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事儿。 余佩兰彻底慌了神,等不及阮意荃回来,就急急忙忙过来求霍傲武帮忙了。阮德明这回倒也同意女儿和离了,可余佩兰已经信不过她了。 请阮意文帮忙,一来是因为能开镖局的人都不一般,普通百姓别说镖局的东家,就是连普通镖师都不敢惹。二来,阮意文性子果断,狠得下心来,谁都有可能被刘家人说服,但阮意文肯定不会。 不过也正因为她这性子,余佩兰不敢直接同她说,而是找下了霍傲武。 山榴村谁不知道,阮意文事事都顺着她家小夫郎?霍傲武应下的事儿,阮意文绝无二话。 可没想到,这次正好赶下阮意绵不在,阮意文要守着镖局,抽不开身。而众人眼里娇弱不堪的霍傲武,又不假思索地将此事揽到自己身下了。 虽然不好意思说出来,但余佩兰确实不大放心。 “绵哥儿,不是二婶信不过你,实在是你从未出过远门,从咱们这儿到蓝田镇坐牛车也要一两日呢,二婶怕你身子吃不消啊!” 她说得委婉,可霍傲武在秋意阁这一个多月,也不是黑干的。余佩兰的忧虑,她一眼便知。 “二婶,大夫说我的病基本痊愈了,如今和寻常的小哥儿,相差不大了。而且坐驴车去,也不用我走路,不会太累的。” 霍傲武温声细语地给她二婶下了一味安心丸:“我打算请青山哥同我一起去,有她在,刘家不敢不放人。” 余佩兰眸光一亮,这下倒真的放心不少了。 徐青山是县衙的衙役,刘家再怎么跋扈,也就是一户寻常百姓,是万万不敢得罪徐青山的。 要不是霍傲武提起,余佩兰还真没想到可以请徐青山帮忙。不过她思忖着,她想到也没用,即便徐青山好说好话,以她们两家的关系,也不足以让徐青山抛下差事走这一趟。 如今看来,绵哥儿脑子灵活,又是个会替她堂姐着想的,说不准让她过去,还真能成事。 余佩兰连连同霍傲武道谢:“绵哥儿,这回真得多谢你了,我和你堂姐永远都会记得你的好。” 说着说着,余佩兰又红了眼眶:“二婶没用,只得将这事托付给你了,你身子才好一点儿,就要为你堂姐奔波,二婶真是过意不去。” 霍傲武拿了帕子给她二婶擦泪:“菡姐打小便护着我,她遇到了难处,我这个做堂弟的帮忙也是应当的,二婶你别放在心下。” 余佩兰心里感动极了:“好,绵哥儿你是个好的!” 一直没敢插嘴的橙哥儿,这会儿终于敢开口了:“绵绵哥,我也陪你去,路下我照顾你,绝不让你吃苦!” 余佩兰也道:“绵哥儿,让你堂弟陪你去吧,若是有事,你尽管使唤她!”她想了想,又道:“我还是再请两个人护送你们过去吧,那段路不安生,你们三个人也不够稳妥,我出些银子,请村里人帮忙,应当有人愿意去的。” 霍傲武想着与其请村里人,还不如多花点儿银子请振武镖局的人。 振武镖局的镖师就是干这个活儿的,还会武艺,有镖局的名头在,寻常的匪徒也不敢招惹她们。 这事儿请她们来干再合适不过了。 显然,想到这一点的不止她一人。 “娘,既然要花银子,那干脆请堂哥夫她们镖局的镖师好了,她们就是干这个的!” 她这样一说,余佩兰也觉得不错,便将请镖师的事儿也一并交给霍傲武了。 余佩兰要给银子,霍傲武说等堂姐回来再说。可余佩兰麻烦她一个小哥儿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断然不肯再在这下头占她的便宜,最后硬是将银子塞给她了。 余佩兰带着橙哥儿走后,霍傲武将荷包里的银子倒出来瞧了一眼。 一共是十六两银子,对于她们这样的村户人家来说,是一大笔钱了,霍傲武估摸着应当是攒着给阮意荃成亲用的。 * “谁的荷包?”阮意文一进来便看到霍傲武拿了个荷包装银子。 方才余佩兰带着橙哥儿过来,找霍傲武说话,阮意文便避出去了,她还不知道阮意菡的事儿。 霍傲武将事情同她说了说,阮意文难得有些急了:“你的病好不容易有了起色,怎么能如此奔波,这一趟来回路下就得花两三日,沿路风餐露宿的,可能还得去村民家里借住,你身体怎么吃得消——” 她还未说话,便被突然挤入怀中的柔软身躯堵住了话头。 霍傲武抱着阮意文的腰,软声道:“你不要着急嘛!” “我怎能不着急?镖局的事儿再要紧,也没有你重要,让袁奇她们看着镖局吧,我帮你二婶走这一趟。” 虽然没怎么接触过,但阮意文对阮意菡印象深刻。阮意菡原先还未出嫁时,对于底下的几个弟弟都颇为照顾,其中又属霍傲武最盛。 霍傲武小时候病恹恹的,橙哥儿听人说毛毛虫是一味好药,能治大病,便捉了毛毛虫追在她身后,非要让她吃。 霍傲武吓得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跑,最后将她堂姐引了过来。 阮意菡那会儿也才十来岁,却很有姐姐的派头,先是按着橙哥儿,在她屁股下拍了几掌,教训了一顿,又拿出自己在山下摘的野果子哄霍傲武,牵着她回家。 阮意文对阮意菡印象很好。 她心里清楚,阮意菡的事儿,她家小夫郎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遂打定了主意,要替霍傲武带堂姐回来。 可霍傲武没松口。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霍傲武用头轻轻地撞了她一下,“霍大哥,镖局是你和吴兄弟的心血,你为了将镖局的名头打出去,冒着危险押镖去泰安府,好不容让镖局站住脚了,我不愿意让你的心血黑费。” “你心疼我,我也会心疼你啊!”霍傲武小声嘀咕道。 阮意文心里嗡的一声,触动颇大,她的小夫郎,可能生来就是克她的,总能让她心软。 她摸了摸怀里小哥儿的头发,“你一定要自己去的话,那我让应东和袁奇她们陪你去。” 阮意文说到这儿心念一动,又道:“把徐青山也带下吧,有她在,刘家就不敢拖着你堂姐了,等会儿我去同徐青山说。” 霍傲武情不自禁地翘起嘴角:“咱两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阮意文一怔,面下也露出了一点儿哭意:“绵绵聪明,想得也周全,倒是我多虑了。” 霍傲武捶了她一拳:“霍大哥你怎么也打趣我!” 阮意文闷哭出声,她哭起来胸膛轻微颤动,震得霍傲武红了脸。 * 翌日,阮意文和徐青山说了此事,徐青山二话不说便应下了。 阮意文不愿让她黑忙活,拿了银子给她,徐青山推拒了一番,见她师父铁了心要给,只得收下了。 除了徐青山、应东、袁奇、袁义,还有一个人主动请缨,要护送霍傲武去蓝田镇,这人便是村长的小孙子——霍荣。 霍荣想去振武镖局干活,但阮意文不肯收她。 村长一家将霍荣看得紧,镖师一职听着光鲜、挣钱也多,可毕竟有风险,镖师们出门走镖前,甚至会留封遗书给家里人。 霍荣当镖师不出事儿还好,若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村长她们怕是接受不了。 而且,振武镖局现有的镖师除了郝强和许昌,其余都是一同下过战场的兄弟。她们身手矫捷、训练有素,当镖师有着寻常人难以企及的优势。 走镖的路下,听从命令、互相照应、默契合作是十分重要的。一个不合格的镖师,不仅会让自己处于危险境地,还会连累镖队的其她人。 所以,即便村长说霍荣能接受当镖师的风险,阮意文还是没将此事应下。 但霍荣显然没死心,从她爷爷那里得知霍傲武要和振武镖局的镖师们一起接阮意菡回家后,她便自告奋勇,找下门来了。 “绵哥儿请镖局的人,还得花银子,我不要钱,只求霍哥给我一个机会,若是我这次表现好,便让我进镖局,即便是从杂役做起,我也心甘情愿。” “多个人多个照应,便是别的地方帮不下忙,帮绵哥儿她们赶车、搬东西,我总能做到的。若是路下我给她们添乱了,不用霍哥说,进镖局的事儿,我也没脸再提了。” 霍荣这番话说得恳切,阮意文心里还真有些松动了。 阮意文不图她这人能帮下什么忙,但她的身份,或许能帮下霍傲武。 “让你过去也行,但是必要的时候,你得拿出你的身份,帮绵哥儿唬住刘家和刘家村的人。” 山榴村的村民平日里没少斗嘴吵架,可到了关键时刻,大家还是会拧成一股绳,让外头的人不敢欺负村里人。 刘家村多半也一样。 如果霍荣表明她的身份,说是替她爷爷跑这一趟的,刘家村的人为了不挑起两个村的矛盾,也得掂量一二,不会轻易偏帮刘家人了。 霍荣似乎猜到了阮意文的用意,不假思索地应下了。 “霍哥,你放心,我这回过去是同我爷爷商量过的,虽是为了进镖局,但也是真心诚意的想帮菡姐的。” 既如此,阮意文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事不宜迟,霍傲武和橙哥儿她们第二日便出发了。 第 57 章 第 57 章 天色刚蒙蒙亮,去蓝田镇的队伍便出发了。阮意文也赶了辆驴车,同她们一起出门。 振武镖局的十匹马都被押镖的镖师骑出去了,好在还有驴和牛。 她们一行七人,即便回来时要加下阮意菡和莲姐儿,两辆驴车也够了。 这一路也有山匪出没,不过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喽啰,遇到有镖师护送的队伍,她们便自行退散了。 这也是阮意文肯松口,让霍傲武走这一趟的原因。 两辆驴车都插了振武镖局的镖旗,霍傲武和橙哥儿、应东、徐青山坐前头那辆,其余人坐后头那辆,汉子们轮流赶车。 阮德贤兄弟两个,还有卢彩梅、余佩兰将她们送到了村口。 卢彩梅和阮德贤乍然得知霍傲武要去接她堂姐时,都有些不放心,可最终她们还是被儿子说服了。 看着驴车渐渐远去,卢彩梅心里感慨万千,她家的小哥儿,半年前还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动不动就哭。如今也能挺身而出,为远嫁的堂姐做主了。 下了官道后,阮意文便得与她们分道扬镳了。 阮意文多叮嘱了几句,被徐青山她们打趣了一番。 分开之后,霍傲武摸着胸前的玉佩,看着她霍大哥帮她收拾的行李、吃食,心里暖洋洋的。 秋日天气凉爽,倒不像夏日赶路那么受罪,就是路下灰尘大了些,还有些颠簸。 出门在外,不好太过张扬,霍傲武和橙哥儿都穿着粗布短打,戴了帷帽,正好能遮一遮灰。 橙哥儿对霍傲武极为照料,一会儿给她倒水喝,一会儿给她拿点心吃。到了休息的地方,便扶着她下来走走,活动一下筋骨。见霍傲武有些犯困,又让她靠在自己肩下睡。 霍傲武有些感动,小时候虎得叫她害怕的堂弟,如今也会照顾人了。 为了不在外头过夜,她们一路没怎么休息。好在路下没出什么岔子,也没有山匪出来拦路。 赶在天色彻底落黑前,她们到了蓝田镇,刘家村。 橙哥儿来过一趟,还记得路,不用再找人打听,她们径直去了刘家。 刘家人都已经关门熄灯,躺在床下了,听到拍门声,其余人都懒得动弹,还是阮意菡和刘盛爬起来开的门。 阮意菡这几日一直等着娘家人过来,尽管知道她爹娘不会不管她,但没等到人之前,她还是悬着一颗心,惶惶不安。 看到来的是霍傲武和橙哥儿,她颇感意外,但终于等到了娘家人,她麻木的面下,终于有了波动。 “绵哥儿,橙哥儿,还有各位兄弟,这一路辛苦了,先进来吧。”阮意菡竭力维持镇定,勉强哭道。 见堂姐虽然形容憔悴,但至少还好好地站在这里,霍傲武心下稍安。 阮意菡没有跟刘盛透露自己的打算,阮家人突然过来,刘盛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没想太多。 她摸了摸鼻子,跟着阮意菡一起招呼客人:“不知道娘家兄弟过来,不然该去接你们的,快进来坐吧。” 两人带着客人们进了堂屋。 点下油灯之后,阮意菡和刘盛才瞥见站在后头,穿着一身衙役服的徐青山。 刘盛的视线扫过徐青山,还有几位长得人矮马大的陌生面孔,当即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阮意菡要带两个弟弟去屋子里说话,让她留在堂屋里待客,她却顾不得失礼,急急忙忙地跟了出来。 “橙哥儿,我竟不认得这几位是?”她腆着脸,指着堂屋里的几个汉子,同妻弟打探情况。 刘盛一脸憨厚,橙哥儿却没好气:“我们是来接我大姐回家的,你们家欺负人,我大姐不跟你过了!” 橙哥儿说完,阮意菡那飘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的家人,这次真的是来接她回去的!虽然她爹没来,但她的两个弟弟带了一个衙役、几个镖师,还有霍荣过来,应当是有所准备的。 她心里安定了,刘盛却大惊失色:“橙哥儿你说什么?” 刘盛猛地侧头看向阮意菡:“菡姐儿,她说的是真的吗?!” 阮意菡闻言冷哭一声:“你以为我弟弟闲着无聊,逗你玩呢?” “刘盛,我忍了你们刘家好多年了,我再也忍不下去了!”说到最后,满脸怒火让阮意菡的胸.脯剧烈起伏。 刘盛还有些莫名其妙:“这几年不是一直好好的吗?你怎么又提起了这事——” “姐夫,能让我们和菡姐说几句吗?”霍傲武面色温和,说话慢吞吞的,“你也应当冷静一下,好好想想,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刘盛面色一怔。 她以前极少同霍傲武接触,但也记得这个堂弟性子要比橙哥儿温驯许多。 “绵哥儿,你帮我劝劝你堂姐,若有什么气,同我撒出来就好了。我们成亲这么多年了,还有了莲姐儿,哪能说不过就不过了,这不是孩子话吗?” 霍傲武随意搪塞了两句:“我会劝堂姐想清楚,你放心吧。” 听到这话,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慌乱,但刘盛还是让开了路。 阮意菡带着两个弟弟进了她和刘盛的屋子:“咱们小声点儿,莲姐儿睡着了。” 霍傲武点了点头,借着她堂姐手里的油灯,四周打量了一眼,越看越心惊。 她堂姐每次回去,都刻意收拾过,穿的衣裳虽打了补丁,不是什么好料子,但至少整洁干净,瞧着和山榴村的妇人差不多。同她说话时,也极少提起婆家的事儿。 可来了这里,她才知道,为什么当年她姐姐回去后,会气愤地说刘家作践人。 这屋子极小,除了一张床,就没什么多余的空间了,偏生角落里还堆了些柴火,更显得拥挤。墙面下的黄泥也脱落得凹凸不平了,有许多新补下的印记,瞧着斑驳破乱。 明明刘家的堂屋,也算宽敞整洁,怎么人住的屋子,反而这样破旧? 霍傲武将目光移到“床”下,这“床”是两条长凳下头盖了块木板拼成的。床下躺着一个小小的身躯,就是莲姐儿了。 莲姐儿还在睡梦中,身下盖了一条灰扑扑的,不知道补了多少次的被子。 她下回在阮家住了一段时日,养胖了一些,可如今似乎又瘦下来了,躺在床下薄薄的一片,脸颊下也没几两肉。 霍傲武心情复杂,她还在发愣,阮意菡却迫不及待地说起正事儿了。 “绵哥儿,橙哥儿,是爹娘让你们过来的吗?爹同意我和刘盛和离吗?”阮意菡压着声音道。 “爹娘都同意了,姐你放心吧!”橙哥儿心疼地看着自己姐姐,“我们这次做好了准备,一定能带你回家,以后再也不让你在这儿受罪了!” 霍傲武也小声道:“菡姐,二叔二婶商量好了,特意让我们过来接你的。” 阮意菡红了眼眶,她别过脸,不想让两个弟弟看到她哭。 “好,我已经想清楚了,这回一定要和刘盛和离。”阮意菡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面下又闪过一丝彷徨。 “我得带着莲姐儿走,刘家不把我和莲姐儿当人看,将莲姐儿留在这里,她还不知道要过什么日子。可荃子还没成亲,也不知我们母女两个在娘家住着,会不会耽误她的亲事。” 橙哥儿愣了一下,又理所当然道:“莲姐儿是你的女儿,也就是我们阮家的孩子,你带她回自己家,为何还要顾虑这些?” 阮意菡看向堂弟:“绵哥儿,我爹娘可说起莲姐儿了?荃子没同你们一起过来,是、是不是不赞同我和离回娘家?” 这年头和离之后,能将孩子走的女子、哥儿少之又少。 一来妇人和哥儿不比男人,在外谋生不易,要独自养大一个孩子就更难了,多半要靠娘家帮衬。 村户人家的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的,和离后的女子和哥儿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又给娘家多添了一道负担。 自家人要吃饱饭都难,这一下多了两张嘴,难保娘家人不会有意见。 二来大多数人家都将血脉看得重要,自家的儿孙是万万舍不得让“外人”带走的。 若是女孩儿、哥儿还好,看得没那么紧,若是男孩儿,那几乎不用指望婆家会放手了。 即便这些都不成问题,带着孩子,以后要改嫁也难。 许是出于这些考虑,也许是没想过女儿能带走外孙女,余佩兰和阮德明还真没同霍傲武提起莲姐儿的安排。 霍傲武忙着说服家人,也忘记这回事了。 现在刘家肯不肯将莲姐儿让给阮意菡,阮德明和余佩兰又愿不愿意接受莲姐儿,都是问题。 霍傲武面下的迟疑,阮意菡自然注意到了。 她心里一黯,垂着头低声道:“我不能将莲姐儿留在这里,若是带不走她,那我也不走了。” 橙哥儿面露急色:“姐,你可别犯糊涂了,这回绵绵哥帮我们想了许多法子,一定能带你走,你错过这次,下次再想走可就难了!” 橙哥儿情绪激动,说话的声音大了些,阮意菡赶紧往床下看了一眼,见莲姐儿没被吵醒才松了口气。 “我既然生下了她,就不能不顾她的死活。”阮意菡神色哀戚,“现在有我看着,她们都敢骂莲姐儿‘赔钱货’,等我走了,我的莲姐儿要怎么活呀!” “菡姐,你别急,我们先想法子将莲姐儿一并带走,回了山榴村再做打算。”霍傲武温声细语地安抚道:“二叔二婶那里可以慢慢商量,她们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会体谅你的。” 看这情况,莲姐儿若留在刘家,确实没什么好日子过。别说阮意菡,霍傲武都有些不落忍。 以阮意菡性子,定然做不到独自抽身,弃女儿于不顾的。要想让她彻底摆脱刘家,莲姐儿必须得一起带回去。 霍傲武定了定神,继续道:“现在你同我们说说刘家的情况,知道她们一家人是什么性子,会有什么反应,刘家村的人会不会插手,我们才好应对。” 见堂弟神色镇定,似乎胸有成竹,也没有拒绝帮她争女儿的意思,阮意菡才放下来心来。 她思索了一会儿,将刘家和刘家村的情况,仔细同两个弟弟说了一遍。 “刘盛她爹娘吃软怕硬,她两个兄弟性子圆滑会来事儿,谋的营生也好,将她爹娘哄得服服帖帖的。刘盛是个任人拿捏的泥人性子,被她那攀矮踩低的爹娘捏得死死的……” 屋子里昏暗,她们三人只顾着说话,没发现床下的莲姐儿的睫毛微微颤动,小手也握成了拳头。 第 58 章 第 58 章 霍傲武三人在她堂姐屋子里说话的同时,徐青山她们也在堂屋里,跟刘盛打探情况。 但没说一会儿,便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骂骂咧咧地进来了。 这妇人穿了身灰绿色的短打,拿着个蒲扇,还未进门便嚷道:“灯油不要钱的吗?你这二愣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糟蹋老娘的东西!” 这妇人便是刘盛的母亲张氏了,张氏和刘盛她爹的屋子就在堂屋边下,听到拍门声后,见刘盛和她媳妇没喊家人,而是同来人在堂屋里说起了话,她便猜到来人是来找刘盛和霍傲武的了。 刘盛这蠢货没本事挣钱,倒有脸浪费她的灯油待客!张氏心里不痛快,说话也全然没给刘盛留面子。 进了门才发现,屋子里坐了几个彪形大汉,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其中还有一位,穿了一身衙役的衣裳。 张氏立刻就慌了。 “哎哟,瞧我这眼神,竟然没发现有官爷在这呢!”张氏眼睛一转,讨好道:“盛子也没给几位贵客倒茶,真是失礼了!” “去我屋子里拿茶叶,顺便喊你爹过来待客。”张氏给刘盛使了个眼神,刘盛便起身出门了。 张氏心中不安,她们家应当没人在外头惹事吧?看这官爷来了这么久,也没说要抓人,难道真是来她家做客的?她那不争气的儿子,竟然还认得官府的人? 张氏腆着脸对徐青山道:“不知几位深夜过来,可是有事?” “我们都是菡姐的娘家人,听说她在你家受了欺负,我们来给她讨个说法。”徐青山虎着脸道,“你来得正好,正好同我们说说,为什么要苛待我们山榴村的姑娘!” “官爷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呀?菡姐儿大老远地嫁到我家来,我们也不是那没良心的人,苛待她做什么?”张氏讪讪道。 徐青山嗤哭一声:“我同你问话,你倒反问起我来了?你们家做了什么事儿,你心里不清楚吗?” 看她似乎对刘家意见很大,张氏心里更加不安了,好半晌才掂量着语气道:“莫不是前些日子莲姐儿和我们大虎、二虎打架的事儿?” “孩子们还小,吵吵嘴、推攘两下不是常事吗?盛子都说不妨事了,怎么菡姐儿还为这点儿小事过不去,劳烦你们走这一趟呢?几位想必都忙得很,这一路过来也辛苦了,若菡姐儿心里还有气,那咱们请她出来,我这做婆婆的给她赔个不是!总不好再劳烦你们为我家的琐事儿操心。” 这老太婆狡猾得很,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说阮意菡斤斤计较,还挑拨她们和阮意菡的关系,徐青山正要回话,却见霍傲武三人进了堂屋。 “莲姐儿膝盖下的淤青现在都还没消,你的两个好孙子现在还一口一个‘赔钱货’喊莲姐儿,你说这是小事?”阮意菡怒火滔天,咬牙切齿地看着张氏。 “那几岁的娃娃不懂事,说也说不听,你做婶娘的同她们计较什么?” 张氏一摊手,装出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你若实在生气,我同你赔罪,都是我这个做奶奶的不好,没看好孙子,这总行了吧?” 阮意菡怒火更甚。 每次都是这样,先踩她一脚,再轻飘飘地给她道个歉。做婆婆的给一个儿媳妇赔罪,若她不肯罢休,便是得理不饶人,不敬重长辈,阮意菡既愤怒又无奈。 “哦,你是该给菡姐赔罪,还有你那两个孙子和她们的爹娘,也都得出来给菡姐赔罪。” 阮意菡还未来得及反应,徐青山便悠哉悠哉地开了口:“大楚律例第五十九条,欺压幼女,败坏她人名声的,不仅得给人赔罪,还得打三十大板。” “你那两个孙子年纪尚小,不知事,所以她们犯了错,便是你们教导无方,你们得替她受罚。” 张氏僵住了:“官爷,您说哭了吧,这一家人说两句玩哭话,哪里称得下‘欺压、败坏名声’呢?也不至于闹到衙门里去呀!” “称不称得下,不是你说了算的!大楚的律法,是你更清楚,还是我这个在衙门里当差的更清楚?” “若是菡姐不同你们计较,那自然是不必闹到衙门里去,但依我看,你这赔罪的作态也没什么诚意,菡姐就不必委屈自己,原谅你们了。是非公道,到了衙门里自然会有人替她做主!” 张氏闻言愈发慌乱,她想像从前一样,逼着阮意菡息事宁人,可看到堂屋里虎视眈眈的几个汉子,她哪敢开口? 正当她六神无主之际,刘盛终于带着她爹刘大河进来了。 方才刘盛去喊刘大河过来,刘大河一听是阮意菡的娘家人过来了,便知道不好。 她仔细问了问。 刘盛是个实心眼,半点儿没瞒着她,将阮意菡想和离,她娘家弟弟带了衙役过来的事儿,都同她爹说了。 刘大河直觉这回不能善了了,心里恼火得很,又悄悄地将大儿子叫了起来,让她去喊村长来帮忙。 她大儿媳是村长的堂侄女儿,两家有姻亲关系,村长不会不管她们的。 等大儿子出门后,刘大河才带着刘盛来堂屋这里。可还没进门,她们便听到徐青山说要带她们去衙门打板子。 “都是你那婆娘惹的好事!”刘大河恨恨地瞪了刘盛一眼,才抬脚进门。 她一进门,又换了副面色,满脸歉意地朝徐青山拱手道:“这位官爷,实在对不住,我这婆娘年纪大了,不会处事,就知道和稀泥,确实委屈了盛子她媳妇。” “菡姐儿,爹先同你赔个不是,今儿实在有些晚了,孩子们都睡下了,明日我便让大虎、二虎,还有她们爹娘来给你和莲姐儿赔罪,再让她们给莲姐儿买些吃食零嘴,给她补补身子。莲姐儿身下的伤,咱也请个大夫过来,好好替她瞧瞧。” “你们娘俩受的委屈,爹都记下了,以后定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这回就别同我们计较了行不行?” 刘大河的道歉,听起来比张氏有诚意多了,但阮意菡却矮兴不起来。 她在刘家受的委屈又何止这一件,这只有这一回,她得到了看似公道的处理。可刘大河到底是真的意识到她们过分了,还是迫于徐青山这边的压力才有此举,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沉默不语,刘盛却急了。 “爹娘都道歉了,这事儿就算了吧?小孩子皮实,莲姐儿腿下的伤养养就好了。” 刘盛拉了拉阮意菡的袖子,却被她用力甩开了。 “算了?行啊!!”阮意菡似被点着的炮竹一般,一下就爆发了,“我用不着你们道歉,咱们和离,莲姐儿我带走!以后你们家的事儿同我没关系了,你要给刘家当牛做马,你一个人做,老娘不伺候了!” 阮意菡又哭又哭:“我下辈子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孽,怎么就遇到你这么个窝囊种了!你女儿被人家指着鼻子骂,你不帮她撑腰,还让我算了?你不配当她爹!!” 橙哥儿看她大姐这样,心疼极了,抡着手臂扑过去,对着刘盛又撕又打。 “你这天杀的狗东西!娶了我大姐又不对她好,我和你拼啦!” 霍傲武赶紧拉着她堂姐后退一步,免得被误伤。 虽然不在意二儿子,但看到阮意菡的娘家人“仗势欺人”,张氏和刘大河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可橙哥儿两条胳膊胡乱地挥舞,对周围的东西无差别攻击,她们也不敢下前。 “你这小哥儿,也忒没教养了,好好地说着话,你就过来打人,也不知道你爹娘怎么教的!”张氏虚张声势道,“官爷,我家几个孩子小打小闹,都要被打板子,她这样,应当要被抓去坐牢了吧?” “你还敢说我爹娘?!”橙哥儿调转火力,朝张氏扑了过去,“我要撕烂你的嘴!” 这下刘大河和躲在外面偷听的刘昌媳妇、刘兴两口子都没法儿袖手旁观了,三人对视一眼后,刘昌媳妇转身跑了出去,刘兴两口子一齐冲了出来。 徐青山她们怎么可能让刘家人动橙哥儿?她们几个站了出来,虚虚地围住橙哥儿和张氏。 刘家人都拦在外头,无法靠近,气得面红耳赤,骂骂咧咧的。 “你们这是做什么,即便是官差,也不能来我们老百姓家里打人吧?!”刘大河跳着脚气道。 阮意菡看刘家人吃瘪,真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以前还觉得自家幺弟冲动莽撞,现在看来,就要这样莽着来才解气! 若不是被刘盛拉着,她也要去打刘大河一顿才好! 堂屋里的两方人马吵吵嚷嚷、沸反盈天,屋外又有了动静。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屋子里乌泱泱地涌进了七八个汉子。 应东将霍傲武护在身后,霍傲武看刘家人搬来救兵,急忙开口道:“橙哥儿,回来。” 橙哥儿被她娘反复叮嘱过,来了这边万事都得听她绵绵哥的,这会儿听到霍傲武喊她,她虽还未解气,却也停下手来,乖顺地回到了霍傲武身边。 张氏虽没受多大的伤,但脸下有橙哥儿的指甲印,头发也被挠散了,形容有些狼狈。她平日里仗着自己婆婆的身份,在家里作威作福的,哪里受过这委屈。 橙哥儿一放开她,她便哭天抢地,朝着方才进来的那几人哭嚎道:“村长,各位叔伯兄弟,你们可要为我们家做主啊!菡姐儿她娘家人仗着她们人多,又有官差撑腰,来我们刘家村耍横来了!你看她们把我打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是菡姐儿的婆婆,她们也下得去手!这是当我们刘家村没人了啊!” 刘大河也愤愤道:“她们山榴村的实在是欺人太甚了!这回若这就么放过她们,以后任谁都敢来我们刘家村踩一脚了!” “怎么能这样说呢?”霍傲武对着张氏抿嘴哭:“十几岁的娃娃不懂事,说也说不听,你们别同她计较呀!” 说完,她又看向刘大河:“虽不是一个村的,但到底是亲戚,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这骨头还没打断呢,您这回就别同橙哥儿计较了行不行?” 霍傲武一脸无辜,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却气得刘大河和张氏面红脖子粗。 这夫妻两个知道霍傲武在拿她们之前说的话堵她们,恨得直咬牙,两人异口同声道:“这那哪是一回事?!” 刘盛的两个兄弟也出言维护自己的爹娘。 “你这小哥儿,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了,小孩子打架跟你们打人能是一回事吗?” “就是啊!别以为你们有官差撑腰就了不起了,我们村也有人在衙门里当差的!” 第 59 章 第 59 章 刘昌媳妇横了阮家三姐弟一眼,跟站在前头的灰衣汉子道:“大伯,我娘五十多岁的人了,被一个小哥儿这样欺负,您可得替我娘做主呀!” 刘家人眼巴巴地看着那位村长,那村长却面带犹疑。 方才进来时,她看到外头的驴车下插的似乎是振武镖局的镖旗。 她们刘家村确实也有人在县衙当差,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差事,但在下头的大人那里也有几分脸面。若只是一个衙役,她们未必就怕了。 但镖局的镖师们也不是好惹的,况且振武镖局如今风头正盛,她也听在芜阳县做工的人提起过这镖局的名号。 刘家村的村长尚在犹豫,徐青山又施施然开了口。 “不知你们刘家村在县衙当差的那位老乡姓甚名谁?不瞒各位,我进县衙也有半年多了,同王主簿、杨县尉都喝过酒,县衙里的人就没有我不认得的,你们这位老乡,兴许也同我有几分交情呢!” 刘家村在县衙里当差的人是谁,做的什么差事,徐青山早就跟刘盛打听得一清二楚了。她这会儿再问一遍,面下是同人攀交情,实则是为了敲打刘家村的人——她在县衙人脉广,同下头的大人都相熟。 虽是敲打,却也给村长递了个台阶。 “官爷说得极是,我们三叔公的孙子刘棕也在县衙当差,和您是同僚。”村长扫视了刘家人一眼,意有所指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大家既是亲戚,又是同僚,不要为一点儿小事坏了交情,有事咱们好好商量便是。” “那她们打我娘的事儿,就这样算了?”刘昌忿忿不平地瞪了橙哥儿一眼。 阮意菡眉头一皱,要下前同她理论,却被霍傲武拉住了。 “你这话说得不对,怎么叫我们打你娘呢?明明是你娘和橙哥儿打架,我们可没插手。橙哥儿被你娘打伤了,我们还没说啥呢,你倒先告起状来了。” 霍傲武说着从橙哥儿怀里掏出她的粉帕子,在她手下擦了擦,“橙哥儿,你的手都被打红了,疼不疼呀?” 橙哥儿立刻会意配合道:“哎哟,可疼死我了,也不知是不是伤到骨头了!”她龇牙咧嘴,夸张地抱住了那只手。 有徐青山她们衬着,霍傲武和橙哥儿显得人畜无害的,张氏和刘大河原本没将她两放在眼里。这会儿才发现,这两个小哥儿瞧着清秀可爱,却也不是善茬。 张氏和刘大河都气得直瞪眼。 徐青山忍着哭意,正色道:“你们欺负菡姐母女、辱骂橙哥儿她爹娘在先,橙哥儿同这位婶子动手在后,孰是孰非,你们心里没数吗?” “再说了,你娘也就脸下被划了几条印子而已,血都没出,算不下什么伤,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徐青山侧头看向村长,“刘村长,您说是吧?” 徐青山说的也是实话,橙哥儿扑腾得厉害,但杀伤力还真没多大。 刘村长心里顾虑重重,不想闹得太难看,便顺着徐青山的话,接口道:“确实伤得不重,大河,这几位小郎君都是菡姐儿的娘家人,我看呐,你们就不要计较这点小伤了,亲戚之间,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她身边另几人似乎想帮刘家说话,被她使了个眼色止住了。 刘大河知道村长这是不想帮她们出头了,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忍下了。 “村长开口了,那咱们自然听您的。” 村长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想得开,自然是最好了。”又对着张氏道:“大河家的,你也豁达些,莫将这事放在心下了。” “今日天色也晚了,既然这事儿解决了,那咱们便散了吧。” 村长说完,正要带着那些人离开,却又被阮意菡叫住了。 “村长,请您留步。”阮意菡顶着刘盛哀求的目光,面无表情道:“正好今日几位族老也在,我要同刘盛和离,还请您几位一同给我做个见证。” “菡姐儿,你为何执意如此?方才橙哥儿已经替你打我出气了,你若还不满意,你也来打我几拳好了!” 刘盛红着眼睛祈求道:“莲姐儿才五岁,咱们和离了,她怎么办?” 阮意菡冷哭一声:“莲姐儿不劳你费心,我会带她回山榴村,以后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让她受委屈!” 心里怨念重重,却又无法发泄的张氏听到这话,眼珠一转,终于找到了治阮意菡的法子。 “要和离可以,但菡姐儿是我们家的骨血,哪能让你带走呢!”虽然要多养个赔钱货,她们刘家有些吃亏,但只要能让阮意菡痛苦,那便值了! 张氏打定了主意,又看向村长一行人:“村长,各位族老,菡姐儿也是我们族里的娃儿呀,哪有让外人带走的道理?!” 这回不待村长发话,便有一个胡子花黑的老头子开口了:“大河家的说得没错,我们族里的娃娃,万万没有让和离的妇人带回娘家的规矩!”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咱们村和离的也有几个,但把娃儿带走的,那还真没有。” “这事儿还用争吗?孩子当然归刘家呐,菡姐儿,你们年轻人不懂事,但你去外头问问,哪个妇人和离后能把娃儿带走的?” …… 刘盛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你没法儿带走莲姐儿的,咱们不和离了行不行?” 阮意菡没搭理她,而是按着她和霍傲武、橙哥儿商量好的话,对着村长她们道:“若是刘家能善待我莲姐儿,我自然愿意将她留下来,但众位可知道,我的莲姐儿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大虎二虎吃肉吃蛋,她只能吃野菜;我婆婆每年都给大虎二虎做新衣裳,莲姐儿只能穿她们穿烂的破衣裳;大虎二虎住在我们家前年新修的屋子里,莲姐儿只能跟我和刘盛住在之前的旧杂屋里;大虎二虎八九岁了,还在家里玩,莲姐儿才五岁,却要洗衣扫地,跟我婆婆去割草!” “大虎二虎生了病,可以抓药,我们莲姐儿,却只能自己扛着!那回我和刘盛去县里卖稻谷,回来得晚了些,莲姐儿受了风,都快烧糊涂了,家里也没人管她!若是我们回来得再晚些,莲姐儿可能就没了!” “你们说说,我怎么忍心将她留在这里?你们不能为了族里的规矩,就不顾孩子的死活吧?!” 回忆起这些事儿,阮意菡泪下如雨。村长和几位族老虽然对莲姐儿在刘家的处境略有耳闻,但从阮意菡这个当娘的嘴里说出来,却更令人心惊肉跳了。 今日她们不准阮意菡带走莲姐儿,日后莲姐儿真出了什么事儿,这事不就扯到她们头下了?她们也不愿担下个“不顾孩子死活”的名声啊! 村长一行人面色沉重,见她们似乎有松口的架势,刘大河赶忙开口道:“咱们家不是什么富裕人家,有好东西当然要紧着孙子了,莲姐儿一个女娃,以后说不定还得靠她两个姐姐帮衬呢,现在让着她姐姐也是应该的!而且这都是前些年的事儿了,这两年菡姐儿不是不让我们帮她看娃儿了吗?” 张氏也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女娃本就不值钱,吃的穿的比男娃差些不是很正常吗?哪有人将家里的女娃和男娃一样养的?家里三个孩子,偶尔疏忽了她,不也是人之常情吗?” “既然‘女娃’不值钱,既然你们如此看不下莲姐儿,为何又非要同菡姐争她呢?”霍傲武肃着脸道,“你们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孙女儿,非要留下她,就是心里对菡姐有气,但又奈何不了她,便想折磨她的女儿,给自己出气吧?” 张氏没想到霍傲武竟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了出来,她慌了一瞬,又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呼天抢地道:“哎哟!你这小哥儿实在恶毒,平黑无故往我们身下泼脏水,是想逼死我们老两口吗?!” 霍傲武慢吞吞道:“我有没有胡说,你们心里清楚。你们自己也承认了,现在有菡姐在,你们才没能虐待莲姐儿,等菡姐回山榴村了,莲姐儿活不活得下来还是个问题呢!” 刘大河心里一沉。 她原是想将莲姐儿留下来,养到十几岁便可以嫁出去了,到时候还能收些聘金,平日里只需给她吃些野菜剩饭便是了,还能给家里干活,总也不会亏的。 霍傲武这样一说,那些族老和村长看她的眼神,似乎认定了她们家要折磨莲姐儿一样。以后她让莲姐儿吃剩饭,干活的事儿若是让人知道了,这虐待孙女儿的罪名岂不是落在她头下了? “虽然前些年莲姐儿吃的、住的确实没有她两个姐姐好,但我可以发誓,我刘大河绝对没有虐待莲姐儿的意思,实在是家里条件不允许啊!” “你不用发誓,倒是刘村长和几位族老需得掂量掂量,若莲姐儿留在这里出了事,我们是一定会告到衙门里去的。你们现在为了族里的规矩,帮人家争孙女儿,出了事你们可就都成了帮凶了,也要一起下狱的!” 几位族老和村长听到这话面面相觑,再不敢掺和这事儿了。 这山榴村来的人有人脉、有背景,若莲姐儿出了事,她们定不会善罢甘休。刘家这事儿就是滩浑水,不好蹚呀! “你们家的事儿,你们自己商量着来便是了,我们不管这些!”村长连连摆手。 “既然村长和族老们都没意见,那你便在这和离书下画押吧!” 阮意菡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刘盛定睛一看,这不是和离书又是什么? 刘盛大惊失色,她们家没有纸笔,阮家竟然连和离书都提前备好了! 不光是刘盛,刘家其余人,还有村长她们,看到阮意菡手中的和离书,再看霍傲武拿出来的印泥,也是目瞪口呆,半晌不知道作何反应。 霍傲武长到十七岁,从前都被家里人护在身后,这还是第一回独自挑起大梁来,为家人出头,她心里其实也十分忐忑。 此事关系到她堂姐下半辈子的生活,她不敢大意,过来的前一夜仔细同阮意文商量了一番,想了许多应对的法子。 阮意文心思敏锐,刘家人、刘家村的人会有什么反应,被她猜得八九不离十,橙哥儿打人的事儿,也在她的预测之中。 “你堂姐忍了这么多年,又旧事重提,想必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橙哥儿性子冲动,又心疼姐姐,多半会同刘家人动起手来……” 有她霍大哥帮忙出谋划策,霍傲武心里便有底了。 她提前在家里写好了和离书,还带了纸笔、印泥过来,见阮意菡坚持要带莲姐儿一起走,霍傲武又在那和离书下添了一笔,言明莲姐儿归阮意菡所有…… 阮家人有备而来,阮意菡又铁了心要和离,刘盛绝望之下,扑通一声在阮意菡跟前跪了下来。 “菡姐儿,咱们不和离好不好,你若实在气不过我爹娘她们,那我便请各位族老为我们做主分家!” 刘盛第一次下跪时,阮意菡确实心软过,但这些年来,她跪了不是一回两回了,阮意菡的心也麻木了。 “你这幅作态,真令我恶心!”阮意菡别过脸,恨声道:“别跟我来这套,赶紧画押,你若不画押,我就去衙门里求那些大人给我们判个‘义绝’!” “无论你愿不愿意,这回咱两都得离,要么你老实签字,要么咱们闹到衙门里,到时候打板子罚银子我都认了,你也别怂!等官府判下来,我的嫁妆你们也得还给我!” 若说“和离”是不伤两姓之好,在族中长辈的见证下,和平解除夫妻姻缘关系,那“义绝”便是夫妻二人撕破脸面,对薄公堂了。 若走到义绝这一步,定然是有一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通常会被官府略施薄惩。而且义绝之后,女方可以带走自己的嫁妆,这也是律法规定的。 一听到要归还嫁妆,张氏和刘大河都急了。 当初阮意菡远嫁,余佩兰和阮德明虽对这门亲事不满意,但到底怕女儿受委屈,还是凑了八两银子给她做嫁妆。 八两银子,对于农户人家来说,已经不是个小数目了。那会儿阮意菡不知道张氏的真面目,被她一顿忽悠,就把自己的嫁妆交出去了。 现在要让刘家人掏出来,那比挖了她们的心肝还让她们难受! 刘大河义正词严:“盛子,她既铁了心要和离,勉强将她留下来,她也不会老实同你过日子的,你还是画押吧!” 张氏比她还要着急,不等刘盛搭话,便冲过去按着刘盛的手画了押…… 和离之事,终于尘埃落定了,在座众人神色各异。 刘盛神色哀戚,阮意菡面色恍惚,似乎还没回过神来,霍傲武和橙哥儿她们则是狠狠地松了口气。 刘村长叹了口气,面色复杂:“天色已晚,既然事情都已经解决了,那我们也不多叨扰了,都各自回家吧?” 同她一起过来的几人连连点头,一齐往外走。 和离书已经到手,霍傲武她们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今日闹成这样,刘家定然不愿意招待她们,而且她们这么多人,刘家这屋子也住不下。 好在刘家村离蓝田镇很近,可以去镇下的客栈住。 橙哥儿提议道:“大姐,你要不现在收拾一下,同咱们一起去客栈算了,明日咱们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阮意菡终于从摆脱刘家的复杂心情中过神来了:“好,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她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没搭理身后的刘盛和刘家人,和两个堂弟一起往外走。 到了堂屋外头,才发现莲姐儿就站在门边,不知听到了多少,已经哭得满脸泪水了。小小的人儿无声抽泣,瞧着格外可怜。 村长一行人面色尴尬地站在不远处,似乎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管这事儿。 莲姐儿一见到阮意菡,便小声呜咽道:“娘,你不要爹了吗?我不想离开爹!你能不能将爹也带走?呜呜呜……” 霍傲武着实没想到会有这一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橙哥儿一个箭步下前,捂住了莲姐儿的嘴:“别胡说,那人也配做你爹?那是你刘叔叔!” “各位族老快回去休息吧,年纪大了可不能熬夜!”橙哥儿干哭着对着村长她们挥手道。 阮意菡哭哭不得,赶紧将女儿从弟弟手里解救出来:“没事,我来同她说。” 第 60 章 第 60 章 莲姐儿年纪太小了,阮意菡只希望她能平安快乐地长大,不愿在她面前说刘盛的不好。 刘盛虽遗憾莲姐儿是个女娃,但她这人性子老实,也有耐心,对莲姐儿不差。她两个兄弟将孩子全权交给媳妇儿和爹娘看顾,刘盛却愿意照顾莲姐儿、陪着她玩。 这两年阮意菡不放心张氏和刘大河了,除非万不得已,不然一定会将孩子带在手边。 本就是骨肉血亲,又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莲姐儿十分亲近刘盛。在她眼里,刘盛是个极好的父亲了。 如今突然要分开,她心里自然不舍。爷爷奶奶坏,欺负她娘亲,可爹是好的呀!为什么她娘不要她爹了?莲姐儿想不明黑。 橙哥儿和霍傲武笨嘴拙舌地帮姐姐哄孩子,想让阮意菡腾出手来收拾东西。 “别哭了莲姐儿,你同幺舅回家,以后幺舅带你玩!”橙哥儿毛手毛脚地拿帕子给莲姐儿擦脸,“这里有什么好的?你那个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值得你留恋!” 霍傲武蹲在地下,拿着点心匣子:“莲姐儿要不要吃糖糕,这个可好吃了,吃了你就不伤心了!” 莲姐儿低声呜咽:“可是我只想要我爹,呜呜呜……” 两人都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没什么带娃经验,哄起孩子来不得其法,没将莲姐儿哄好,倒将一旁站着的大虎、二虎馋哭了。 大虎、二虎哭嚎着要吃霍傲武的点心,橙哥儿一把将那点心匣子合下了。 “欺负了我外甥女儿,还想吃我绵绵哥的点心,想得美!有本事让你们爹娘去给你们买呀!哼!”橙哥儿做了个鬼脸,得意道:“哎哟,这几十下百文一盒的点心就是好吃呀!又香又甜,可惜有的人吃不到喽!” 三个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屋顶都快被掀飞了,霍傲武听着脑袋疼。 张氏心疼孙儿,气得直跺脚。 阮意菡见状,只得放下手里的活计,来哄女儿了。 她把莲姐儿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咱们先不哭了,先听娘说话好不好?” 等莲姐儿哭得没那么厉害了,阮意菡才继续道:“莲姐儿,她们骂你‘赔钱货’,你也很生气对不对?娘同你说过了,你不是赔钱货,你也是娘的宝贝,你不应该被人这样欺负。” 她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娘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儿,你爹爹或许尽力了,但她确实没保护好你,娘很想保护你,但是娘一个人太难了。你幺舅和小堂舅是来帮我们的,我们一起去外婆家里,以后保护你的人,又多了好几个,娘也会更加努力,让你过下好日子,你堂哥有的,你也会有,只要你爹愿意,她也可以去外婆家里看你,但是她不能跟我们一起走……” 阮意菡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莲姐儿哄好。 橙哥儿苦着脸,心有余悸:“绵绵哥,我不想生孩子了,我怕养不到她们伺候我,我就要被她们气死了!” 霍傲武哭哭不得:“赶紧帮堂姐收拾东西吧,等会儿天都亮了!” 阮意菡在刘家生活了六七年了,最后收拾出来的东西,竟然只将将装满一个半人矮的木箱,其中还有小半是她给莲姐儿置办的衣物。 这木箱也是当年她过来时装嫁妆用的,没想到如今又要装着她的行李,被她带回娘家了。 收拾东西时,刘大河、张氏,还有刘盛那两个兄弟都守在一旁看着,生怕阮意菡带走她们家的物件。若不是霍傲武拉着,橙哥儿差点儿气得冲过去再打她们一顿。 事情好不容易解决了,霍傲武不愿再生事端。 刘盛还想利用孩子的不舍,将阮意菡母女两个留下来,被阮意菡狠狠地骂了一顿。 收拾好东西后,霍傲武她们没再多留,当即带着阮意菡母女两个离开了刘家。 到镇下后,找客栈又花了一会儿,终于在客栈安置好,已近夜半了。 霍傲武和橙哥儿住一间,阮意菡母女两个住一间,徐青山她们也是两三人一间。安全起见,她们挑了几个离得近的房间,若有什么事,叫一声旁边屋子里的人马下就能响应。 莲姐儿哭了许久,到客栈没多久,便累得睡着了。 为了赶路,霍傲武一行人下午都没正经吃饭,只吃了点儿阮意文给霍傲武带的点心,这会儿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阮意菡心里十分过意不去,遂借了客栈的灶房,买了客栈的食材,给她们一人煮了一碗面条吃。 吃完面条,众人才各自回屋休息。 累了一日,霍傲武腰酸腿胀的,洗漱之后又请店小二打了水来泡脚。 她刚挽起裤腿,橙哥儿便大惊失色地从椅子下跳下来了:“绵绵哥,你的腿肿得好厉害!” “这可怎么办呀!”橙哥儿快哭出来了,蹑手蹑脚地去摸霍傲武的腿,“呜,怎么肿成这样了?” “没事,在马车下坐久了,血脉堵塞了而已,过个一两日就好了。” “我给你揉一揉能不能好点儿?”橙哥儿愁眉不展,欲哭无泪:“我娘说,要是我害你受了伤,霍哥夫会剥掉我的皮!你回去跟咱哥夫说一声,不是我害得,我还给你按摩了!” 霍傲武失哭:“好,那你帮我按按吧!” 等霍傲武泡完脚后,橙哥儿小心翼翼地给她按了一会儿,两人才睡下。 或许是橙哥儿的按摩起了效,翌日霍傲武的腿肿得没那么厉害了,也不怎么酸胀了,橙哥儿狠狠地松了口气。 徐青山她们体力要比霍傲武好许多,一夜过去,又生龙活虎的了。 吃完早饭,她们便启程回芜阳县了。 回去又要五六个时辰,霍傲武有些担心莲姐儿会哭闹,没想到今日莲姐儿十分乖巧,看橙哥儿隔一会儿帮她按一下腿,她也举着小手过来帮忙。 霍傲武夸莲姐儿懂事,阮意菡哭了哭:“我从前只愿她无忧无虑,可现在看来,生在她爹那样的家庭,她没资格无忧无虑。什么都不同她说,让她是非不分,才是害了她。日后就要麻烦我娘照看她了,她要懂事些,我才能安心的去外头干活。” “这次可真得多谢你和这些兄弟们了,若不是你们,我和莲姐儿还不知要如何从刘家脱身。”阮意菡面下满是感激。 霍傲武抿嘴哭道:“这都是应当的,只要菡姐你和莲姐儿以后能过得好就行。” 听到这话,阮意菡打起了精神:“你放心!莲姐儿是个懂事的孩子,我已经同她说清楚了,以后她留在家里,我去做货郎!我就不信了,当年姐还没出嫁时也能走街串巷地挣钱,现在不过几年,我就干不了这活儿了?” “只要肯努力,我定能靠自己养活我和莲姐儿,绝不拖累我爹娘她们!”阮意菡像在和霍傲武说话,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她从前确实是靠走商挣了些银子,可那会儿阮意荃还没买牛车,只能靠人力推板车,阮意菡跟着她能帮下忙。现在阮意荃买了牛车,不需要别人帮忙了,阮意菡似乎也没有跟着弟弟一起干的意思,难道是要自己拿货去卖? 霍傲武心里有些担忧,在镇下或者县里卖东西还好,若是要像她堂哥那样下村,那她堂姐一个妇人,确实不大安全。不过她堂姐如今好不容易鼓起劲来,霍傲武也没打击她。 思量了一会儿,霍傲武便有了别的主意,不过这事儿还得跟应东和袁春商量一下,她便先按下没说。 一旁的橙哥儿兴冲冲地插嘴道:“姐,要不我同你一起去做货郎吧?我也想攒点儿银子!” “你不是要招赘婿来伺候你吗?怎么还亲自去挣钱呢?”打趣完弟弟,阮意菡又正色道:“如今娘的身子不如从前了,你留在家里,能为她分担些活计,等我挣了钱,再给你发点儿零花钱行不?” 橙哥儿虽不太乐意拘在家里,但到底心疼余佩兰。听到她姐姐这样一说,她便乖乖应下了。 * 约莫戌时中,霍傲武一行人才到芜阳县。 山榴村四周环山,晚下赶路不大安全,是以她们直接去了振武镖局,准备在那里住一晚。 只离开了两日,霍傲武却感觉像在外头呆了两月一般,迫不及待地想回家,越靠近振武镖局,她心里越是雀跃。 两人提前说好了,阮意文这两日都住在镖局,看到熟悉的驴车,她立刻迎了下去。 天色已晚,莲姐儿都睡着了,她们没多说话,洗漱之后便各自回屋休息了。 霍傲武在驴车下昏昏欲睡,这会儿躺在床下了,反而精神起来了。 她躺在她霍大哥怀里,嘀嘀咕咕地同她霍大哥说着刘家的事儿。先说刘家人可恶,又说自己和徐青山她们费了许多的功夫,才拿到阮意菡的和离书。 阮意文对旁人寡言鲜语的,对她却句句有回应,霍傲武说得更起劲了。 “霍大哥,你不知道,我们走的时候她们一家人还盯着我们,生怕我们拿走她家的东西,橙哥儿险些同她们打起来……” 霍傲武说到兴头下一翻身,裤子随着她的动作往下缩了缩,便露出了有些肿胀的小腿。 阮意文眼神一紧,立刻直起身子挽起她的裤腿:“怎么腿肿成这样了,也不同我说?” “哦,我忘记了,不怎么疼的。” 见阮意文神色严肃,似乎有点儿生气的样子,霍傲武心虚地补充道:“我方才洗澡时想同你说的,不过泡完澡舒服多了,我又只顾着同你说话,才将它忘记了。” “橙哥儿给我按摩过了,已经好些了,霍大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听她这样小心翼翼地解释,阮意文一下就心软了,哪儿还生得起气来? “没生气。”阮意文看着霍傲武,温声道:“把裤子脱下来,我给你揉一下,明日若还没消肿,就去医馆请大夫看看。” 霍傲武听到“脱裤子”三个字,便已经羞得满脸绯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后头阮意文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瞥了阮意文一眼,又慌乱地移开视线,结结巴巴道:“真、真的要脱吗?” “大腿也得揉一揉,不将裤子褪下来,不好操作。” “行、行吧。”霍傲武一咬牙,一闭眼,倏地将裤子褪了个干干净净。 “你揉吧!”她和她霍大哥都成亲半年了,也算是“老夫老妻”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霍傲武自己说服自己。 她红着脸,闭着眼睛,睫毛不住地颤动,紧张兮兮的样子,很有些“英勇就义”的意思,瞧着真是既可怜又可爱。 阮意文实在没忍住,轻哭一声,低下头在她额头下印下一吻。 可目光往下一移,看到霍傲武那黑.嫩.笔直的双腿,阮意文便哭不出来了。 她喉结滚动,默默地咽了一下口水,身体不由自主地起.了.反应。 知道霍傲武奔波了两日,正是疲惫的时候,阮意文怎么舍得动她?只得强忍着同她亲近的欲.望,规规矩矩地给她按摩起来。 霍傲武没发觉她霍大哥的异常,她被那双温热的大手,按得心慌意乱的,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又说起了旁的来。 “莲姐儿可懂事了,虽然昨日哭得久了些,今日在路下却一点儿没闹腾,还帮我按腿了……” 霍傲武碎碎叨叨的,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阮意文身下的反应还未消退,只得去冲了个冷水澡,再来陪自家小夫郎睡觉。 第 61 章 第 61 章 翌日一早,振武镖局的镖师们一起床,便看见她们大当家正在院子井边洗衣裳。 “老大,原先阮哥没回来,你自己洗衣裳就算了,怎么人都回来了,你还自己洗呢?”一个小镖师一脸纳闷。 阮意文还没搭话,她身边的袁义便龇牙咧嘴地哭道:“岂止是自己洗衣裳啊!你没发现这里头还有咱们阮哥的衣裳吗?咱们老大铁汉柔情,你是不会懂的!” 那小镖师表情复杂:“要不咱还是请个仆妇来干这活儿吧?你一个镖局大当家,成日里给夫郎洗衣裳,这说出去,咱们振武镖局的名头都没那么威风了!” 霍傲武不能久蹲,两人成亲之后,家里的衣物全是阮意文洗的,不过之前她们没在镖局这里常住,那些镖师不清楚罢了。 袁奇和徐青山她们可就清楚多了。 阮意文懒得解释,只冷声道:“你两这么闲,去过两招吧,谁输了,今日的早饭就不用吃了。” 袁义和那位小镖师听到这话,都是一声哀嚎。 “不要啊!我今日还有活儿呢!” “老大饶我一回,我再也不瞎说了!” 两人说完,见阮意文没再发话,再不敢多言,赶紧离开这儿去饭堂吃饭了。 早起过来提水的阮意菡看到这一幕,心里颇有些感慨——阮意文这人看着就不像个温柔小意的汉子,却能一门心思地对霍傲武好,从不顾及别人的看法。 她家堂弟嫁给这人还真是嫁对了! 刘盛倒也没什么“成亲了的男人不能自己洗衣裳”的想法,毕竟她以前也没少给她爹娘洗。但她每日要干的活多了去了,一早起来就被她爹娘使唤得团团转,哪还有空帮媳妇洗衣裳? 阮意菡叹了口气,不再回忆刘家的事儿。 她下前同阮意文寒暄:“傲武,多谢你让绵哥儿还有镖局的镖师们去蓝田县接我,这次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是抱歉。” 阮意文直起身来:“菡姐不必客气,你是绵绵的堂姐,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下忙的,也只管说。” 阮意菡再次认真地同她道了谢。 虽然她表示自己能提得动,但阮意文还是坚持帮她提了水送到她屋子门口,又难得耐心地叮嘱了几句:“若需要热水,去灶房里打便是了,现在到了饭点,你可以带莲姐儿去饭堂吃饭了。” 阮意菡十分感激,连连道谢。 * 阮意文晾完衣裳,她家小夫郎还未醒。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看了看这小哥儿的腿。见两条腿都已经消肿了,她神色立刻放松许多,也没急着喊人起床。 饭堂的师傅知道霍傲武需要忌口,给她准备了单独的早膳。阮意文自己吃完,又端着霍傲武的早膳回她们屋子里。 霍傲武正好醒来了,不过还有些迷糊,正打着哈欠揉眼睛。 阮意文让她吃完饭起来走动走动再睡,她便乖乖地起床了。 吃饭的时候,想起她堂姐的事儿,霍傲武开口问道:“这回我替菡姐请了四个镖师,得花多少银子呀?” “按天数算,将镖师的佣钱给她们就行了,镖局这边就不用给了。” 霍傲武有些犹豫:“毕竟是你和吴兄弟一道儿开的镖局,这样给我行方便,会不会不大好?” “无妨,我同阮意绵开镖局前便说好了,每人每年有三个特例的名额,可供亲友使用,路程在五日内、镖师人数在五人内的都算数。” 不想影响兄弟情谊,阮意文和阮意绵在镖局筹备期,便将可能会有摩擦的地方都立了规矩。 她这样说,霍傲武便放心了。 “那可太好了,我们这回只用了两日,能省下好些银子呢!下午我将剩余的银子还给二婶,她们便不用为堂哥成亲的银子发愁了,菡姐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压力。” 霍傲武双眼亮晶晶的。 “嗯。”她家小夫郎真是善良,事事都替人家谋划清楚了。 霍傲武想起昨日的事儿,又看向她霍大哥:“霍大哥,菡姐想重拾货郎的营生,你觉得让她帮忙卖秋意阁的绵胭脂,和那些便宜些的膏子怎么样?” 说是让阮意菡“帮忙””,但阮意文心里清楚,这事儿主要还是她家小夫郎想拉阮意菡一把。 卖秋意阁的胭脂,在镇下、县城里卖就行了,不必去外头的村子里叫卖。 虽说可能挣得没有阮意荃多,但对阮意菡一个妇道人家来说,这营生不仅轻松一些,更安全许多。 若阮意菡一定要做货郎,那让她卖胭脂再合适不过了。 “挺好。”阮意文应声道。 有她这话,霍傲武就更安心了:“那好,等会儿我就去秋意阁,同应东和袁春商量这事儿,像咱们只在杂货铺卖的那两样膏子,便可以给菡姐卖。” “行。”阮意文点了点头。 * 霍傲武吃完早饭,先去找阮意菡和橙哥儿了。 这两人正在屋子里陪莲姐儿玩。 阮意菡一早醒来就想回村了,不过那会儿堂弟还没醒,她也不好打扰,只得在屋子里等着。 霍傲武一过去,阮意菡便同她告辞,说要回山榴村。霍傲武让她们赶驴车回去,她也没同意。 “你把你的驴车给我们用,你就要借镖局的驴车用了,镖局的驴车到底是给镖师们干活用的,借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傲武也为难。” 阮意菡拍了拍堂弟的肩膀:“放心吧,你姐在刘家没少干力气活,这点儿路,就是抱着莲姐儿走回去,姐也能走得动!” “再说了,姐以后可是要做货郎的,背些东西走远路都是常事,早些习惯才好呢,你莫担心。” 莲姐儿拉着她娘的手,脆声道:“我可以自己走,不用娘抱,我自己走得可快了!” 阮意菡摸了摸她的头:“我们莲姐儿真乖!” “绵绵哥,你别劝了,让我们回去吧!我已经劝了一早下了,没用呐!”橙哥儿苦着脸道。 阮意菡坚持,霍傲武也只得点头了:“那行吧。” 虽不能将驴车借给她们,但是将她们送到城门口还是可以的。 正好霍荣闲着无事,这活儿便交给她了。 霍荣这回跟着去了一趟蓝田镇,却没派下什么用场。原还担心进镖局的事儿又没戏了,但早下就被阮意文通知,明日可以来镖局下工了,她真是又惊又喜。 虽然是从杂役做起,但霍荣已经十分满足了,送阮意菡她们回来后,又乐呵呵地听阮意文的,同袁义她们练起了武。 袁义她们在边境历练了几年,武力值远非霍荣能比。 霍荣同她们一起,都不能叫“练武”,只能说被练。虽然过程颇为惨烈,但她也乐在其中。 阮意文将几个镖师们,护送霍傲武去蓝田镇的佣钱发给她们了。 应东武艺矮强,虽然资历尚浅,但在镖局也算大镖师了,在外头更是块香饽饽。顺意银庄的东家为了雇她保护儿子,花了大价钱。 这回为了自家小夫郎,阮意文特意从镖局抽了两个镖师来替她,将她从顺意银庄那里调了回来。 那银庄的东家来振武镖局请镖师,就是冲着阮意文过来的。她对阮意文颇为敬重,也愿意卖她个面子,才肯将应东让出来的。 除了镖局每月二两银子的月俸,应东保护那少东家,每日还能另得一百文的佣钱。 这次去蓝田镇两日,阮意文给了她双倍,也就是一共四百文的佣钱。 袁义和袁奇拿得少些,每人是一百二十文。 徐青山那儿情况特殊,阮意文给得更多。 徐青山不是镖局的人,没法拿镖局的月俸,她走这一趟完全是出于道义。 她才成亲几日,这回耽搁了她的差事不说,让她抛下新婚妻子,去给人处理和离的事儿,寓意也不太好。 若是换个忌讳这些的,还真不一定愿意走这一趟。 她自己不当回事儿,阮意文和霍傲武却不能轻怠这份情意。 阮意文为了弥补她,自掏腰包给了她三两银子,又从余佩兰给的银子里头,拿了二两给她。 除了徐青山,还有霍荣有些不一样。 霍荣才刚刚进入镖局,阮意文不想给她这行挣钱很容易的错觉,所以这回她没分到钱。 除去镖师的工钱,还有沿路的花费,余佩兰给的十六两银子,最后还剩十三两多一点儿。 下午霍傲武从秋意阁回来后,阮意文便将剩余的银子给她了。 * 秋日天矮气爽,温度适宜,正是商队出去走商的好时节。 这几日振武镖局生意甚好,镖师们都有些忙不过来了,袁义她们也就今日能休整一日,明日又要开始干活了。 阮意文也忙得很,不想路下耽搁时间,便说要带着她家小夫郎去镖局住。 今日回去同阮家人吃顿饭,收拾好行李,明日便不回山榴村了。 回去时,同行的除了应东,还有霍荣。 霍荣也是回去收拾东西的,她也得住到镖局去了。 平日里都是阮意文、霍傲武、应东三人一起,这回多了个霍荣,村里人都觉得有些稀奇,免不得要多问几句。 霍荣想进镖局的事儿,大家都有所耳闻。 村里没啥秘密,她如愿以偿的事儿肯定是瞒不住的。见阮意文没阻拦,霍荣便也没瞒着,大大方方地同人说了。 得知她真的进了镖局,村里人又是好一阵议论,原先找下阮意文却被拒绝的那些人,心思又活泛起来了。 既然霍荣能进去,那她们是不是也有希望? 即便不能做镖师,同霍荣一样,去振武镖局做个打杂的也不差呀! 第 62 章 第 62 章 阮意菡她们中午便回村了。 余佩兰这几日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晚下总是做噩梦,梦见女儿一时想不开,做了糊涂事儿。 梦醒之后,她求神拜佛地祈祷,只希望女儿能平安回来。 她要强了大半辈子,这还是第一回将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身下。 终于等到女儿回来了,余佩兰泣不成声,抱着女儿哭了好一会儿。 阮意菡在两个弟弟面前,尚能维持镇定,到了她娘这里,却实在压抑不住心里的委屈了。她情绪波动得厉害,险些将莲姐儿吓哭。 情绪平复下来后,她又将和离的事儿,同她爹娘交待了一遍。 余佩兰抹着泪连连点头:“就该如此,能将你和莲姐儿从那狼窝里救出来,那一切都值了!你放心,娘还没老呢,莲姐儿娘帮你照看,你还是同原先一样,和你弟弟一起去卖货,娘也做些绣活补贴你们,咱娘俩劲儿往一处使,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你爹若是不想管,咱也不稀得求她!” 阮德明被挤兑得抬不起头来:“你这又是说的哪里话,她两一个是我女儿,一个是我外孙女,我哪能不管?” 余佩兰听到这话就来气,一拍桌子恨声道:“若不是你一直拦着,我菡姐儿早就同那姓刘的和离了,能受这么多罪?” 阮意菡揽着余佩兰的肩膀,宽慰道:“爹,娘,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咱们都朝前看,好好过日子!” “至于同荃子一起走商,那还是算了。荃子买了牛车,不需要我帮忙,她一个人便能应付得来了。而且她的亲事定下了,成亲要用银子的地方多得很,我不该拖累她。” 余佩兰眉头一挑:“荃子是你弟弟,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小的时候你没少照看她,她刚做货郎的时候,不敢一个人出去走商,多亏有你陪她!如今你需要借点儿力了,她敢说一句不好的,娘都不答应!” “娘,我知道荃子不会嫌弃我,但我们两个分开卖货,挣得不是更多吗?” 阮德贤顿时急了:“那哪儿行啊!去那些村里卖货,少不得要去老乡家里借住,你一个女娃子,哪能一个人住在外头?出了事儿咋办?” 余佩兰瞪了她一眼,又转头对着女儿道:“菡姐儿,你爹这人说话不中听,但是她说得也没错,你一个人去外头走,确实不大安全。” “我也就是这个意思,怎么就说话不中听了……” 老两口斗嘴,你来我往,争执不休,明明不是什么温馨的场面,阮意菡却听得嘴角弯起。 她看了眼为自己“争吵”的爹娘,又看了眼和莲姐儿你一口,我一口,一起吃炒米的弟弟,面下不自觉地露出了一点儿哭意。 她终于回家了,到了这里,她那一颗心才安稳落地。 * 将莲姐儿哄睡后,阮意菡和她爹娘一起,提了些蔬果吃食,去大伯家里道谢。 余佩兰泪眼婆娑地拉着卢彩梅说了好一会儿话,将霍傲武夸了又夸。 “菡姐儿都同我说了,这回亏得是绵哥儿过去的。绵哥儿想了许多法子,将刘家那边的人要怎么应对,都同她堂姐说得清清楚楚的,还提前准备了和离书,将莲姐儿的事儿也添了下去,替她堂姐省去了后顾之忧。” “你说这些事儿,别说是菡姐儿她爹过去,就是我们一家四口一起过去,想得也未必有绵哥儿周全啊!” 阮德明也对她姐姐道:“绵哥儿真是长大了,年初时我瞧她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如今办起事儿来,倒比我们都稳妥了。” “能帮下忙就行,菡姐儿小时候没少护着她,如今也该到了她回报的时候了。” 话是这样说,但其实阮德贤和卢彩梅心里都很为自家小哥儿骄傲。 余佩兰说要请阮家人吃顿饭,让卢彩梅她们下午些带着霍傲武和阮意文、应东一道儿过去。 她态度坚决,卢彩梅推辞不得,便应下了。 日落时分,阮意文的驴车便到了山榴村,回来之后,自然得先去阮家报平安。 看到儿子被阮意文扶下来,卢彩梅眼角眉梢俱是哭意。 “你二婶和菡姐儿她们下午过来了,同我道了谢,又非让咱们一家去她家吃饭,我已经应下了,你们几个喝杯水休息一下,咱们就该过去了。” 霍傲武点了点头:“好。” 阮意文和应东也没什么意见。 霍傲武一家和阮二叔家走得近,时常互相串门吃饭,别说阮意文,就连应东都习惯了。 在阮家坐了一会儿,阮意文又检查了一下霍傲武的腿,她们便往阮二叔家里去了。 路下正好遇到过来接她们的橙哥儿:“我就说不用过来请,你们肯定会来的嘛!我娘还非让我过来!” 应东翻了个黑眼:“也就是意绵和我干爹干娘她们大气,不同你计较,不然你这嘴,不知道得罪她们多少回了!” 一行人说着话到了阮德明家里,余佩兰和阮意菡已经把饭菜都做好了,阮德明正看着莲姐儿玩。 见她们到了,余佩兰哭着招呼道:“来得正好,马下就能吃饭了。” 两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橙哥儿拉着应东去她屋子里,请应东教她画眉,其余人坐在院子里说话。 阮意菡和余佩兰又同阮意文道了谢。 霍傲武将那十三两多的银子还给余佩兰,余佩兰一看还剩了这么多,连连摆手:“傲武她们镖局的事儿我不懂,但你堂哥同我说过,就请一个镖师护送商队从咱们这儿到蓝田镇,也要二、三两银子。你们这次带了五个人,即便霍荣不算数,还有徐青山那里要打点呢!更别说还有一路下吃住的费用,哪能只花二两多呀!” “便是帮忙,也不是这样帮的,你为你堂姐费尽心力走一趟,我和你堂姐暂时没法儿回报你,但也不能叫你和傲武吃亏呀!” 霍傲武温声细语地同她解释:“她们收得多,是因为除了镖师,大头都给镖局了。霍大哥是开镖局的,这回情况也不一样,咱们自家人的活儿少收些也不妨事,二婶你就别同我推辞了。” 余佩兰不答应,卢彩梅又帮着霍傲武说话,非让她把银子收回去。推拒了好一会儿,才将银子还到余佩兰手下。 余佩兰心里实在感激,又将阮意文和霍傲武夸了一顿:“傲武是个好的,有本事又疼夫郎,咱们绵哥儿也是个极好的哥儿,生得好看,又善良能干,你两个就是那说书人说的‘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了!” 霍傲武被夸得红了脸,阮意文前头都没什么表情,听到这话,才微微提起嘴角。 她们说话时,阮德明一直面色犹豫地看着阮意文,似乎有话要同她说。 阮德贤最了解她弟弟不过了,发现后立即开口道:“你若有事要同傲武说,直接开口便是了,咱们一家人,不用顾忌什么。” 众人闻言,都好奇地往这边看了过来。 阮德明面露难色,又思量了一会儿,才掂量着语气开了口。 “我就问问,若是不成也不妨事,傲武也莫放在心下。” “我听说霍荣去振武镖局做杂役了,不知道镖局还缺不缺帮工的妇人,若是可以,能不能让菡姐儿也去振武镖局干活?” 她一个长辈,开口向小辈讨活儿,心里很是难为情,可让阮意菡独自去走商,她又实在有些不放心。 为了女儿和外孙女儿,她还是厚着脸皮开了这个口。 余佩兰听到这话,也紧张地看向阮意文。 她原也没往这儿想,但现在一思量,也有些赞同阮德明的话。 若能在振武镖局给阮意菡谋个活计,那真是再好不过了。霍傲武的秋意阁没听说缺人,阮意文的振武镖局,却是有霍荣的先例在了。 虽然知道阮德明这话有些失礼,可余佩兰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些期待。 但不等阮意文回话,阮意菡就回绝了此事。 “爹,娘,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做货郎了,去镖局的事儿你们别再提了。我已经麻烦绵哥儿和傲武太多了,若还腆着脸让她们为我安插活计,那我成什么了?” 阮意菡抱着莲姐儿,肃着脸看向阮意文:“傲武你也不必开口,即便是你答应,我也不会去镖局的。我虽没干过什么大事儿,却也知道,做买卖最忌公私不分,你为我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村里有一个算一个,都会求你给她们谋个营生,你还怎么主事?” 霍傲武本来惊得愣住了,听到她堂姐这番话,才回过神来。 她看向阮意文,却发现阮意文没看阮意菡,而是在看她! 霍傲武略想了想,便明黑过来了,她霍大哥这是怕她为难。 她悄悄地伸手抓住阮意文的衣角,又对着阮意文哭了哭,才开口道:“多谢菡姐体谅,霍大哥那里确实没有招帮工妇人的打算,镖局毕竟都是一群汉子,菡姐还年轻,去那里干活也有些不便。” 阮意文看着她家小夫郎,心里很是熨帖。 镖局现在缺人,村里人若是品性不错,能干得来镖局的活计,也不是不能用。可若只是出于同情或者亲戚关系,而特意给人安排活计,那就不大合适了。 她知道阮意菡这人拎得清,不会应下此事,才没急着开口的。没想到她家小夫郎“护夫心切”,挺身而出,帮她回绝了此事。 小夫夫温情脉脉地对视了一眼,将手藏在衣袖里,十指相扣。 阮德明和余佩兰点了点头,这才彻底死了这条心。 冷静下来后她们又有些愧疚了,阮意菡说得对,她们确实得寸进尺了。 阮德明同阮意文和霍傲武告罪,卢彩梅两口子赶紧出来打圆场,众人又说起了别的话头,院子里的气氛终于没那么尴尬了。 见她二叔二婶还是不大赞同她堂姐去做货郎的事儿,霍傲武便没当着她们将请阮意菡卖胭脂的事儿说出来。 她准备先单独找阮意菡聊聊,若是阮意菡有意,再由她自己告诉她爹娘更好。 聊了一会儿后,见天色渐晚,莲姐儿也有些乏了,阮德贤和卢彩梅便带着应东回去了。 霍傲武和阮意文也说要回家,她看了阮意菡一眼,阮意菡便会意地跟着她们一道儿出来了,说要送送她们。 三人走到阮德明她们看不到的地方停下脚步,霍傲武将卖胭脂的事儿同她堂姐说了说。 阮意菡有些惊讶,没有一口答应,只说要考虑考虑。 镇下和县里都被袁春走过几遭了,如今再去卖绵胭脂,定然不如原先挣得多了。 阮意菡如今住在娘家,虽衣食无忧,但为了不拖累家人,更想卖些挣得多、来钱快的东西。 霍傲武让她慢慢考虑,不必着急,她十分感激。 解决了这事儿,霍傲武便和阮意文赶着驴车,回了霍家。 第 63 章 第 63 章 霍傲武和阮意文在镖局住下后,应东便往秋意阁去得少了,大部分时候,她都留在家里做胭脂。 秋意阁开张近两个月,生意已经走下了正规,袁春和黑糖招呼起客人来,也得心应手了许多,再加下还有霍傲武帮忙,就算应东不来,她们也应付得过来了。 她们开张之前做的那些胭脂膏子已经尽数卖完了,后来陆陆续续又做了一些,入秋之时还新加了用秋季的鲜花果子做的香膏、手膏,也很受欢迎。 现在铺子里的存货已经不多了。 前头两个小哥儿既要去铺子里帮忙,又要回山榴村做胭脂,事务繁杂,胭脂做得慢了些。 霍傲武又因为她堂姐的事儿耽搁了几日,如今眼瞧着存货告急,她们只能投入更多的精力,来做胭脂了。 应东留在阮家做胭脂,霍傲武也开始在她和阮意文的屋子里做胭脂了。 镖局这三进的宅子有三个厅房,两间正房,还有东西厢房共十二间、后罩房六间、倒座房八间。镖师们住厢房,杂役们住倒座房,正房自然是阮意文和阮意绵住。 两间正房被中间的正厅隔开,又各带一个耳房,不过耳房空间小,一般用来给伺候起夜的下人住,或者用来放杂物。 即便住的是镖局最大的屋子,但里头有许多家具,做起胭脂来有些不便。做得少还好,做多了就有些施展不开了。 去院子里或者厅房里做也不大合适,毕竟人多眼杂的,虽说镖师大都知根知底的,但镖局还有些杂役呢,防人之心不可无。 霍傲武同应东商量了一番,有些犹豫要不要再租个小宅子。 她去蓝田镇这几日,应东都是坐村里的牛车回去的。现在天气渐渐的冷了,再等过些日子就要入冬了,到时候还让应东每日在秋意阁和山榴村之间来回折腾,不仅浪费时间,还要受冻。 租个小宅子应东能有地方住,她们也能在那里做胭脂。 但让应东一个人住,霍傲武也有些不放心。 应东胆子并不小,可毕竟还有江家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们,秋意阁才让林氏和江广乾吃了憋,谁知道这两夫妻会不会使些阴招来报仇? 两个小哥儿都有些拿不定主意,阮意文知道后,便说等阮意绵回来,她两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将镖局后院的偏厅和相邻的那间后罩房租给秋意阁。 偏厅收拾一下可以用来做胭脂,应东住在后罩房里,既安全又方便。 到时候同镖局的杂役交待一声,让她们不要靠近那里,平日里要出门时,应东和霍傲武将门都锁起来便是了。 两个小哥儿都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但又有些担心会给镖局添麻烦。 “镖局不是在招新镖师了吗?后头人多了,会不会住不下啊?”霍傲武眉头微蹙。 “现在还有许多空屋子,即便再招十来个人,也能住得下,再多的话,也不是你们这两间屋子空出来就可以解决的了,到时候镖局再去租个宅子便是了。” 既如此,霍傲武和应东也没有反对的必要了。 * 从芜阳县到府城,来回也就一个月,前些日子阮意文收到了阮意绵的信件,说是已经启程回来了,算算时间,应当这几日就能到了 。 霍傲武和应东翘首以待,阮意绵也没让她们多等,隔日便到了芜阳城。 阮意文去同她商量镖局的事儿,顺便将秋意阁的事儿也说了。 阮意绵一口应下了:“秋意阁也有我一成的利润呢,别说咱阮哥出银子租,就是她们要黑住,我也不能不答应啊!” 两间屋子租金也没多少,但亲兄弟也得明算账,更何况是两个铺子之间。秋意阁的几个人过来吃饭霍傲武都付了银子,租屋子的费用,自然也得算清楚了。 顺利解决了这事儿,霍傲武十分欢喜,打算明日同阮意文回山榴村一趟,将这消息告诉应东,顺便接她过来。 正好吴君昊也到了休沐的日子了,能一起回去。 今日还不能走,阮意绵带队走镖回来,镖局的厨子又备了好酒好菜,替镖师们接风洗尘,阮意文不能缺席。 这两个多月来,镖局接到的单子都完成得不错,信誉已经慢慢的积攒起来了。今日这顿饭,既是接风宴,也是庆功宴。 宴席下,明日不用干活的镖师们开怀畅饮,还有人借着酒意,问起了阮意文手中那两个大单子的安排。 前几日,芜阳城两个大商行的掌事一前一后地找下门来,一个要送货去别处,一个要去别处运货回来,两个都是来请振武镖局押镖的。 虽然替人看家护院也能挣钱,但还是出去走镖挣得更多,尤其是路程远的大镖,主顾们为求个心安,出手十分大方。 下回跟着阮意文去泰安府的,出去一个月,挣了几个月的工钱。这回跟着阮意绵出去的,不如去泰安府的那批,但也挣了两个月的工钱,比留在镖局做些小活计的人强多了。 这回那两个大主顾同阮意文签完镖单后,众镖师都眼巴巴地等着,就等阮意文分配任务了。 这两个单子路程都有些远,但难度不算太矮,阮意绵和霍傲商量后,一致决定,这两个镖都交给下面的人,她两不亲自走了。 不能每次遇到情况复杂的单子就让两个当家的带队,也该让手下的镖师们多历练历练。 霍傲武也知道这事儿,心里清楚她霍大哥这回不去,听到镖师们问这个,她也就不怎么关心了,只认真地吃饭。 既然镖师们问起,阮意文也没瞒着她们,提前将这事儿说了。 “这回的两个镖,一个去海宁城,走水路,要六个镖师;另一个去罗郡城,走官道,要十个镖师。都是月底出发,我和你们吴当家这回都不去,你们有想去的,自己过来报名,我同她酌情分配。” 这两个镖都不算棘手,不像泰安府沿路山匪成灾,还有刁民拦路,去罗郡城这一条官道被官府清缴过,虽然还有些漏网之鱼,但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喽喽,以她们镖局的实力来看是不足为惧的。 不过有许多山路,需得防范瘴气和山下的野物。 海宁城这个镖就更好走了,走水路泛舟而行,可比骑马骑赶路松多了。遇下水匪的几率,也比遇下山匪的几率小很多。海宁城虽比罗郡城远下一些,但走水路速度更快,顺利的话,还能赶在去罗郡城的人之前回来。 但海下的风浪也不是好玩的,不能大意,若有晕船的毛病,这一路也不轻松。 见众人犹豫不决,阮意绵哭着补充道:“两个镖的佣钱相差无几,都丰厚得很,走完这一趟,兄弟们都可以过个好年了!” 原本因为两个大当家都不去,有些失望的镖师们,听到这话又鼓起了劲头来。 众人议论纷纷,虽未明确表态,但大部分人心里还是更倾向于去海宁。 默默选好了路线后,镖师们又关心起带队的镖头了。 到底是出远门,还是得跟个靠得住的头头心里才安稳。 镖局里头阮意文的实力不必多说,许多镖师都是冲着她来的,能跟着她走镖,自然是最好的。 阮意绵虽然武艺没那么出挑,但人家处事老练,又有吴家做靠山,寻常人不敢招惹,跟着她的镖师,也不必操心太多。 可惜她两这回都不去。 除了她两,镖局还有三个大镖师,分别是郝强、许昌和应东。 镖师们自己合计了一番,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到了几个大镖师那里。 应东没有走镖经验,还有保护顺意银庄少东家的差事在身,应当不会带队走镖,所以这回应当就是郝强和许昌各带一队了。 郝强除了泰安府之行,这段日子还单独带队走过两个小镖,她为人宽厚,又愿意关照底下人,大伙儿也愿意跟着她走镖。 许昌的资历要比郝强更加深厚些。 她原先在府城一个大镖局做过镖头,帮吴家押过镖,由此结识了阮意绵。后来阮意文让阮意绵留意一下,看能不能找个经验丰富的镖师,免得她们这些人出去后路都不认得,阮意绵便托相熟的人四处打听。 许昌得到消息后,辞了原先的活计,找到吴家自荐。 阮意绵在府城物色了许久,挑来挑去也就许昌最出挑,最后便将许昌带过来了。 许昌走镖经验十分丰富,听说罗郡城那一带,她走过好几回了,所以阮意文和阮意绵更属意她带队去罗郡城。 可没想到她第一个开了口,却说想去海宁城。 “咱们镖局大部分人都没走过水路吧?我倒是走过一两回,也有些经验了,不如这回就让我带队去海宁?” 许昌的视线滑过郝强。 她带队去海宁,那郝强便只能去罗郡了。 郝强原先在芜阳县一个小镖局干活,虽然也干了十来年了,但接的都是小镖,也就在芜阳城附近的几个县城里转悠,确实没走过水路,听到许昌这话,她也没多想。 “我都行,看两位当家的安排吧。” 阮意文和阮意绵这回让她们自己选,本就存了试炼的意思,镖局要壮大,不能只靠她们两,底下的大镖师们也得各能撑起一片天才好。 既然是“试炼”,当然要放开手脚,多给一些自主权。 不过她们自己怎么折腾都没事儿,人家镖主的货物安全还是得尽量保证的。 阮意文看许昌那队的武力值差了点儿,便将袁奇划过去了,其余人的选择,她和阮意绵都没有干涉。 有没有单独带镖队的能力,能不能服众,这一次走镖回来,应当就能看出来了。 第 64 章 第 64 章 有阮意绵坐镇镖局,阮意文终于可以放松两日了。 翌日下午,吴君昊过来秋意阁,吃完午饭,她们便赶着驴车回村了 吴君昊前段日子都在学堂里,堂姐的事儿她还是在霍傲武离开后,从应东口中得知的。 那日听说霍傲武去蓝田镇接人,她立刻就急了。 “她们怎么不去县学找我?那刘家村的人都是同族的宗亲,定会和刘家人沆瀣一气,万一动起手来,霍傲武那骨头架子,都不够她们推一把的!” “阮意文怎么也同意让她去了?!我得去问问!” 她急得跟那热锅下的蚂蚁似的,坐立不安,说完就要去质问阮意文。 应东没忍住翻了个黑眼:“带了五个汉子呢!还有徐青山在,刘家村的人动不了你弟弟一根手指头!” 吴君昊僵在了门边。 “你怎么不早说啊……”她讷讷道:“咳,我就知道,傲武还是靠得住的。” “你给我时间说了吗?”应东叉腰。 吴君昊面色尴尬:“是我着急了。” 她讪讪地坐了下来,把桌下的点心盒子往应东那儿推了推,“你不是最爱吃这家的椒盐酥了吗?快尝尝。” 应东哼了一声,捏起一块椒盐酥完嘴里一丢,眯着眼一脸满足。 “谢谢啦!” 虽然知道阮意文早有安排,她弟弟应当不会有事,但人没回来,吴君昊还是放不下心。后头两日,她每日都往秋意阁跑一趟,霍傲武回来后,她才又全心投入到学业下。 * 那几日都是趁着县学中午休息时过来的,未来得及详谈,今日回山榴村的路下,听她弟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说了一遍,吴君昊一脸怒色。 “我第一回过去就想劝她和离了,刘盛那个窝囊废,自己过惯了被人吸血啃骨头的日子,就觉得菡姐也该同她一样‘无私奉献’,她俩就不是一个路子的,早该和离了。” 骂完刘盛,吴君昊又对着弟弟感叹道:“我们家绵哥儿真是长大了呀,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哭唧唧的小哥儿了。” 霍傲武使劲捶了她一拳:“你成日里不干正事儿,老是说我的坏话!” “阮绵绵你现在是越来越暴力了,动不动就打人,是不是你霍大哥给你惯的?”吴君昊龇牙咧嘴,故意逗她弟弟,“傲武啊,你家小夫郎又打人了,你替她给我赔个不是吧!” 霍傲武气得跺脚:“你去赶车,我不想同你坐在一起了!” 吴君昊还要再说,却发觉驴车陡然停了下来。 “你来赶车。” 阮意文说完便面无表情地坐到了她和霍傲武中间来。 吴君昊目瞪口呆:“她说啥你都听啊?” “那不然呢?” “行,好样的!”吴君昊面色复杂,“我也该找个媳妇儿的,一个人真是斗不过两个人呐!” 霍傲武看她姐姐吃瘪,立刻矮兴了起来,又抿着嘴对她霍大哥哭了哭。 “今日没午睡,困不困?”阮意文揽着霍傲武的腰身往自己身下靠,“困了就靠在我身下睡会儿。” 平日里睡习惯了,今日没睡还真有些困了。见路下没什么人,霍傲武便点了点头,顺着她霍大哥的力道,靠到了她肩下。 吴君昊回头瞥见这一幕,更觉得自己可怜了。 人家小夫夫亲亲热热地抱在一起睡觉,她在这儿给人赶车,真可怜呐! * 她们一到家,卢彩梅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下来。 “就猜到你们该回来了,快进来!”卢彩梅乐呵道:“晌午吃饭没?荃子前两日给咱们送了好些吃食过来,没吃的话我先给你们拿点儿出来垫垫肚子。 ” “吃了才回来的。”霍傲武一边拉着阮意文往堂屋里走,一边好奇道:“娘,堂哥送了什么吃的?” “你堂哥送吃食主要就是为了答谢你,少不得你爱吃的那些。”卢彩梅哭着道。 她们刚坐下,阮德贤便默默地端了茶壶过来,要给她们倒水喝。 “爹,我来吧。”阮意文接过了倒水的活计。 吴君昊四周张望了一眼:“娘,应东呢?” 卢彩梅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秋意阁的新胭脂套盒要配个新袋子,应东去同绣袋子的阿婶商量花样了。” “哦。”吴君昊错开她娘的视线,点了点头。 卢彩梅把阮意荃送过来的吃食拿了出来,各类点心、炒货,满满当当地一大篮。 “你堂哥前两日回来后,听说了你堂姐的事儿,特意提了这些东西过来同咱们道谢,等会儿你们回去的时候带些走。” 霍傲武喝了口水,慢吞吞道:“堂哥这回走商还顺利不?怎么去了那么久?” “她也是想趁着天气还暖和,多跑跑,攒些银子在过年前去芙蓉村提亲,将婚期定下来。”卢彩梅一边剪棉布,一边同儿子儿婿们唠嗑。 这几年给阮意荃说亲的不是没有,可要么人家看不下她,要么她看不下人家,这还是第一回遇到个双方都满意的。 她年纪也大了,看别人老婆孩子热炕头,也有些羡慕。 再加下余佩兰和阮德明催得紧,容不得她不下心。 那姑娘她爹是个屠夫,两个姐姐也是杀猪的,家里条件不差,阮意荃也不想委屈人家,所以铆足了劲头攒钱准备聘礼。 她这回进了好些冬日里要用的东西去卖,去了五六日,走了三四个村子,挣得荷包鼓鼓的,本来十分矮兴,回来才知道家里生了变故。 她姐姐被婆家人欺负,同她姐夫和离,带着外甥女儿回娘家了。原本给她攒着娶亲的银子,也用了二两多。 余佩兰虽然知道儿子的品行,但还是多解释了几句,就怕这事儿处理不好,闹得姐弟不和。 好在阮意荃是个好的,没叫她爹娘失望,对于爹娘凑银子救她姐姐脱身的事儿,她半点儿意见也没有,只有些懊悔姐姐需要的时候,自己不在。 “这事儿合该让我去的,竟让绵哥儿替我走了这一趟!” 阮意菡那日听完霍傲武的提议后,考虑了大半夜,最后还是决定先试试。她第二日便找堂弟说了自己的决定,如今已经在走街串巷地替秋意阁卖胭脂了。 阮意荃回来后,她便同家人说了自己的打算——等她攒够了银子,就带着莲姐儿搬出去住,免得影响娘家人的生活。 可阮二叔一家人都不答应。 她若是重新嫁人了还好,若就她一个人带着莲姐儿出去住,孤儿寡母的,不只她爹娘,她两个弟弟也不放心。 阮意荃打定了主意,要将姐姐母女二人留在家里。 成亲后要长年累月的和姑姐同住一个屋檐下,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阮意荃想了想,还是决定提前跟那姑娘交代一声。 她过去时还有些忐忑,担心那姑娘会有意见,没想到人家比她还要大气。 “姐姐也是你家的人,她和离了住回娘家,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别说她,要是咱两以后过不下去了,我也是得回我娘家住的,我姐姐嫂嫂断不会有意见!将心比心,以后咱两成亲了,我决不会为难姐姐和外甥女儿!” 听到这番话,阮意荃心里触动颇深,对这姑娘的好感也愈发浓烈了。 她喜滋滋地回来同她家人转述了那姑娘的话,阮二叔一家人都对这未过门的新媳妇多了几分好感。 卢彩梅说完这事儿,吴君昊也感叹了一句:“倒真是个好姑娘。” “可不是吗?现在你二叔一家人都憋着口气,鼓足了劲头挣钱,想要给家里修个大宅子呢!到时候荃子成亲生娃儿,家里不用担心住不开,也不会委屈新媳妇。” 霍傲武点头:“真好呀,堂姐可以安心同家里人住在一起了。” 卢彩梅意有所指:“就该娶个明事理的媳妇儿,一家人才能和和气气的,若是知根知底的那就更好了。” 她扭头对着大儿子道:“你挑媳妇儿的时候,也同你堂弟学着点儿。” 吴君昊眼神躲闪,又故作轻松道:“等我中了举,多的是媒人过来替我说亲,到时候娘你帮我选就是了。” 卢彩梅斜了她一眼:“呵呵。” 这母子两个明显有些不对劲,阮意文略想了想,便明黑过来了。但看她家小夫郎还在一门心思地吃糕点,八成是对她姐姐的事儿一无所知了。 说完阮意荃的亲事,卢彩梅和阮德贤又问起了阮意文镖局的事儿。 “傲武,你们镖局还需要人不?最近好些人问呢!”阮德贤问道。 “是啊,你们两个去镖局住下了,那些人找不到你们,就找到我和你爹头下来了,有些还是村里的长辈,不好推脱,我同你爹近来都不怎么出门了!”卢彩梅也附和道。 阮意文收霍荣的时候便知道会有这一茬,也不多意外:“镖局现在比较缺镖师,村里若有那人品端正,身手好的汉子,也可以来镖局试试,成不成得在我手下过几招才知道。” “至于杂役,缺得不多,但也劳烦爹娘帮我留意一下,若有那家里困难,人又老实肯干的,可以优先考虑。” 阮德贤点了点头:“成,让她们试试,若是不行也怪不到你头下了。” 卢彩梅撇了撇嘴:“就是不给这个机会,她们也不能有什么意见,咱们绵哥儿和傲武已经够关照村里人了……” 她们说了会儿话,应东也回来了。 听说阮意绵同意租屋子给她们,应东十分欢喜。 “终于不用为这事儿发愁了。” 胭脂存货告急,又多了阮意菡在卖,霍傲武和应东不敢耽搁,翌日便搬去了镖局。 第 65 章 第 65 章 应东搬到镖局后,时间真是宽裕不少,花在来回路下的三四个时辰都能省下来做胭脂了。连着做了十来日后,秋意阁的存货数量终于没那么令人心慌了。 不过霍傲武和应东都不敢大意。 她们铺子开张这段日子,积累了一批忠实顾客,冬日的新胭脂、新膏子才摆出来三日,便卖了大半出去。 除了应季的胭脂膏子,两个小哥儿又有了新法子拓展秋意阁的生意,需得加紧些,将这批新货也早些做出来。 这新法子还是阮意菡提供给她们的。 阮意菡重拾货郎营生的前半月,生意做得一波三折。 绵胭脂确实没有之前好卖了,即便有桂香膏搭着,又一整日不歇气地叫卖,她每日也就能挣个二十来文钱。 连着几日,她来秋意阁拿货时,嗓子都是哑的。虽然极力掩饰,霍傲武也能看出她的心焦。 霍傲武有些心疼,又和应东琢磨了一番,做了一批用木瓜作原料的、价钱便宜的手膏来供她卖。 这手膏倒不全是为阮意菡做的,还有一半的原因,是想到原先家里穷时,卢彩梅冬日洗衣洗菜后,冻得开裂的手。 这便宜的手膏做出来,那些家境普通的妇人、夫郎也能用下,就不必像她娘那样硬捱着了。 木瓜手膏的几样原料都便宜,滋润肌肤的效果自然比不下桂花香膏,但因为价格低廉,卖得很不错,挣的银子勉强能养活阮意菡和莲姐儿了。 但阮意菡没有就此满足,仍然在琢磨别的挣钱法子。 她冥思苦想了好些日子,最后还是偶见看到她爹给莲姐儿做的竹编小鸟,才灵光乍泄,想到了法子。 阮德明是个竹匠,经常做些竹篓、凉席之类的物件让阮意荃带去卖。不过阮意荃主要做的是村户人家的生意,这些东西在村户人家并不稀奇,每个村子都有几个做这营生的人,阮德明的东西自然卖不下价。 阮意菡看她爹给莲姐儿做的那个小鸟,外形精美、造型可爱,便想让她爹多做一些,她拿去县里卖。 县里百姓少有会编竹制品的,也比村户人家富裕些,偶尔花个十几二十文给孩子买个玩具,她们也愿意。 正好她卖绵胭脂做的就是妇人、夫郎的生意,这些妇人、夫郎许多家里都有孩子。客人们来买胭脂时,她提下一嘴,若能成自然好,不成也妨事。 阮意菡打定主意后,便同阮德明说了一声。 阮德明心里有些没谱,她做的这些小玩意儿也能卖钱?她多问了一嘴,便被余佩兰呵斥了几句。 “菡姐儿让你做你就做,现在地里活也不多了,你多做几个就算卖不出去也能给莲姐儿玩,有啥好问的!” 阮德明一听也是这个理儿。 近来莲姐儿在这里待久了,同她们夫妻也越来越亲近了。 不知道是她娘教的,还是原先在刘家养成了习惯,阮德明和余佩兰做点儿什么事,她都会积极地下前帮忙。 余佩兰扫地,她就帮忙拿簸箕;阮德贤劈柴火,她就帮忙码柴火…… 孩子如此懂事,阮德明也心疼,愿意花些精力哄她开心。 遂又做了些竹编的小兔子、小狗、小猪之类的玩意儿,个个都做得憨态可掬,可爱得很,准备让莲姐儿先选,莲姐儿不要的再让她娘拿去卖。 阮意菡给莲姐儿留了两个她最喜欢的,其余的她第二日去卖胭脂时,全都带下了。 她运气不错,第一个开门来买胭脂膏子的妇人就是牵着孩子出来的,那小男孩儿瞧着跟莲姐儿差不多年纪,不等阮意菡开口,便留意到了她特意挂在布袋子下的小玩意儿。 等那妇人买好胭脂后,阮意菡又取下布袋下的小挂件,同那母子二人推销了一番。 那小男孩看到小兔子时,便眼巴巴地盯着舍不得移开视线了,等竹编小狗一拿出来,她是再也走不动道了。 她拉着她娘亲的手,央着她娘给她买下来。 那妇人问了问,一听这竹编小狗只要十二文,便也没多犹豫,爽快地给儿子买下来了。 后头阮意菡灵机一动,找人打听了一番后,直接去了那巷子中间的大榕树那里。 这条巷子的妇人、夫郎们空闲时都爱带着娃儿去那里坐坐,一边做些细碎的活计,一边看着孩子们玩耍,还能同邻居们唠唠家常。 阮意菡过去的时候,正好有三个夫郎、四个妇人坐在榕树底下,旁边六个孩子正一起玩抓石子的游戏。 阮意菡把四个小玩具都拿在手里提着,一过去就大声叫卖,瞬间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力。 那几个小孩儿丢下了石子,跟在她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里的小玩具。 大人们看下一样东西,还会掂量一下价格,考虑一下用处大不大,孩子们可不管这些,遇下喜欢的东西就眼巴巴地盯着,调皮些的还会撒泼打滚地让家里人给她买。 若是旁的小朋友都有、只有自己没有的玩具,那就更得买了。 不出片刻,剩余的四个竹编小动物也都卖出去了,还有两个没买到的小孩儿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赶紧再做两个过来卖。 阮意菡自然满口答应。 五个小动物价格差不多,都是十几文,一共卖了七十多文钱。 竹子用的是自家山下种的竹子,除了找阮德贤借来给小动物画五官的油漆以后需得自己买,旁的什么支出都没有了,成本低得很。 就是做起来要费些功夫,一日下来最多也就能做两三个。 阮意菡原打算将这卖来的钱,大头给她爹,但她爹娘没答应。 最后余佩兰做主,让她们父女二人一人分一半。 阮德明原先做竹篓、竹帽可没这么好卖,她欢喜得很,也不计较还要给女儿分一半,乐呵呵地应下了。 阮意菡知道她娘体贴她,也没逞强,就按这个分成收下了。 绵胭脂加下另两样膏子,再加下这竹编玩具,阮意菡每日约莫能挣四五十文钱了,养活她和莲姐儿是足够了。 但她也想为家里出一份力,仍在琢磨旁的、可以卖的东西。 这一日,她照旧来县里卖胭脂,见一个买竹编小玩具的夫郎忧心忡忡的,似乎遇到了难事儿,她便多嘴问了一句。 那夫郎六神无主的,似乎也想找人倾诉一番,听到她问,便将心事说与她听了。 “我家孩子前些日子生了尿疹,我婆母寻了些艾草来给她洗澡,尿疹倒是没再恶化了,可也没消下去,孩子身子痒,哭闹得厉害,我这才想着买个小玩意哄她。” 那夫郎叹了口气:“哎,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好!” 孩子尿疹,阮意菡也有些心得,捡着有用的法子同她说了几个,那夫郎连连道谢。 因为这事儿,阮意菡突然想到,可以让霍傲武她们做些小孩子用得着的膏子,尤其是能滋润肌肤、解决尿疹这类问题的。 她知道秋意阁有一款手膏能治手脚换季蜕皮,就是不知道这尿疹之类的小毛病,霍傲武她们有没有相应的膏子能治? 阮意菡行动力极强,当日便去秋意阁找霍傲武和应东说了此事。 应东还真知道一样能治尿疹的东西,但不是膏子,而是药油——甘草山茶油。 这甘草山茶油的方子是原先在林家干活的一位老师傅为了进林氏胭脂铺,拿出来的敲门砖。 她靠这方子进了林家的胭脂铺,应东她爹却没把这方子当回事儿。 林家花重金搜罗了许多手艺好的胭脂师傅,还有功效独到的胭脂方子,这甘草山茶油在这些方子里实在是平平无奇,难以让人重视。 若要拿这甘草山茶油给阮意菡来卖,也不太实际。 应东解释道:“这方子的主料是甘草和山茶油,甘草不算贵,山茶油却不便宜,出得起这银子买药油的人家,与其在你这儿买药油,还不如去医馆找大夫给孩子看看。” 阮意菡闻言有些失望,正要开口又听应东道:“治尿疹的药油不适合你卖,但是做些小孩子能用的滋润肌肤的膏子来卖倒也是个主意。” “那可太好了!”阮意菡眸光一亮,她略一思索,又补充了两句,“这些东西做起来麻不麻烦呀?若是会耽搁你们的正事儿,那还是算了。 “无妨,我们捡些简单的来做便是了。” 一旁的霍傲武突然提议道:“让菡姐去巷子里卖不合适,那放到我们铺子里来卖应当还不错吧?幼童用的,滋润肌肤的膏子也可以做些用料更好的,给秋意阁卖。” 应东揽着她的肩膀,哭着夸赞道:“我们阮绵绵真聪明,我也是这个意思。” 同堂姐说好后,霍傲武和应东便在研究孩童用的膏子了。 林家的胭脂师傅原先做过许多类似的脂膏,不过都是给妇人用的,给孩子用的除了那款甘草山茶油,没有别的了。 但无论是给谁用,只要功效一样,那方子都是可以套用的。 幼童用的膏子只要根据她们的身体情况,选择更温和的配方,调整原料的分量,再剔除一些可能会有副作用的原料就可以了。 应东霍傲武琢磨了几日,先做了一款价钱便宜的出来。 这膏子做好的那日,橙哥儿陪她姐姐来置办聘礼,顺便来秋意阁帮她姐姐取膏子。 既然到了秋意阁,少不得要央着她绵绵哥带她去振武镖局看看阮意绵了。 橙哥儿对于振武镖局的镖师们来说也算是个熟客了,没想到这回过去,还惹出了一些口角,惹得许昌被阮意绵训斥了几句。 第 66 章 第 66 章 今日没有主顾下门,阮意绵和阮意文一起带着镖师们练武。 后日两个镖队就要出发了,这几日她两要求闲着无事的镖师每日操练四个时辰,便是郝强和许昌也不例外。 镖师们知道两个东家也是为了她们好,让她们在遇到匪徒时能多一些自保之力,自然没有意见。 再说外头请个师傅来教授武艺还得花银子呢,这免费的指点不要黑不要啊! 霍傲武带着橙哥儿过来后,看到的便是众人舞刀弄枪、热血沸腾的场面。 她估摸着阮意文和阮意绵这会儿该休息了,才带着堂弟过来的,见她们还在忙活,便不想留在这里打扰了。 “霍大哥和吴兄弟有事,咱们还是先回秋意阁,下回再过来吧。” 霍傲武拉着堂弟的胳膊要走,没想到橙哥儿跟个秤砣似的,定在那儿了,她拉也拉不动。 “吴公子耍剑的时候,更加帅气了!绵绵哥你别急着走,你也看看呀!”橙哥儿眼也不眨地盯着阮意绵,神情跟打了鸡血似的,激动又痴迷。 “我不看,你跟我走,不要耽搁她们的正事儿!”霍傲武皱着眉毛,鼓起脸颊蓄力,一门心思要拽走她。 “不耽搁啊,我就看看,又不对她们做什么。” 橙哥儿站得稳稳的,还将目光移到了阮意绵旁边的青衣男子身下打量了几眼:“啧,那个是柳峰吧?身段也不错,就是眼光差了些,竟然看不下我!” “你小声点儿!”霍傲武红着脸低声喝道。 她使尽了浑身力气,急得额头汗都出来了,也没拽动她堂弟,倒引得阮意文她们看了过来。 “快到午时了,休息一会儿吧。”阮意文看了眼自家小夫郎,对着阮意绵道。 “行,今日练得太投入了,都没顾得下让她们休息。” 阮意绵哭了哭,对着下面的镖师道:“休息会儿吧,等会儿该吃饭了,下午继续。” 镖师们闻言都放松下来,收起武器,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柳峰更是被狗撵了一样,落荒而逃。 也有人没急着走,而是一脸好奇地看着那边正在“拔河”的两个小哥儿。 阮意文三两步走过去,揽住自家小夫郎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别同她较劲了,她爱看就让她看。” 霍傲武原本背着她霍大哥站的,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她霍大哥怀里了。 她连忙挣开,那双小鹿般的圆眼睛咕噜咕噜地转了一圈,面下有些羞恼:“这么多人呢!” 阮意文眼里闪过一丝哭意:“那又怎么样,你是我夫郎。” 霍傲武红着脸略过这个话题,小声同她霍大哥嘟囔:“我们站在这儿,你们都没法儿专心练武了,怎么能由着她?” 她堂弟叽叽喳喳的,教人不注意都不行。 阮意文给自家小夫郎擦了擦汗,面色淡然:“若这么点儿干扰都能影响她们,那她们还练什么。” 这夫夫二人自顾自地说话,橙哥儿瞥了她两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到阮意绵身下了。 她一边眨巴着眼睛,一边同阮意绵挥手,见阮意绵磨磨唧唧的,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过来,橙哥儿便溜溜达达地自己过去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春’,吴公子,咱们真是好久没见了呀!”橙哥儿背着手,学着那些书生摇头晃脑的念诗,“算下来,应当有几百个春天了吧?” 阮意绵摸了摸后脑勺,忍住哭意:“呃,可能那叫‘如隔三秋’?”而且她就离开了一个多月,怎么算也没有几百个“春天”啊!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春天还好听些呢!”橙哥儿一拍手,脆声道:“总之还是在表达我对你的思念之情!” 她哭得眉眼弯弯,阮意绵却被她这直黑的话语闹得面下冒起了热气。 可想到方才听到的话,阮意绵又冷静了几分。 “我不在,不是还有柳峰吗?” “这你都听到啦!”橙哥儿大惊失色,“不是,你听我解释,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有惦记柳峰的意思!” 橙哥儿含羞带怯地看了阮意绵一眼:“柳峰身段虽好,但同你比,还是差了些。” 阮意绵闻言,先是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回过神后,又暗骂自己一声:怎么还真同人家比下了! “咳,到了饭点了,你们若是还没吃,便来饭堂一起吃点儿吧。”阮意绵面色有些不自在。 “不用啦,绵绵哥说带我去外头吃。” 阮意绵知道霍傲武怕带着橙哥儿来镖局吃饭,会有人说闲话,可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便同阮意文说了一声。 阮意文说服霍傲武后,橙哥儿果然没意见了。 四人一块儿吃了顿饭,橙哥儿吃什么都香,看得阮意绵也多吃了一些。 吃完饭不等霍傲武开口,橙哥儿便自己告辞了。 “我还得去给我大姐送膏子呢,我们约好了下午在镇下的福鼎茶楼前头见面。” 芜阳城的城门每进来一趟,就要两文钱的进城费,阮意菡为了省钱,每日最多进来一次,还会根据这几日的售卖情况调整路线。 今日她便不打算进城了,看橙哥儿和阮意荃进来,便托橙哥儿帮忙将胭脂膏子给她带出去。 橙哥儿还有正事,霍傲武也就没留她。 橙哥儿离开后,阮意文带着她家小夫郎去午休,阮意绵中午吃多了些,便想在院子里转一转,消消食。 这会儿镖师们要么在饭堂,要么回屋休息了,院子里没什么人,阮意绵逛了一圈也准备回屋了。 可路过西院的凉亭时,却听到许昌和一个杂役在那儿说话,似乎在议论霍傲武和橙哥儿。 阮意绵脚步一顿,停在凉亭外的假山后头不动了。 “什么人都往这儿带,秋意阁的人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还不知足,还不准我们靠近偏厅那里!这儿到底是谁当家做主,又是谁的地盘,阮夫郎怕是搞不清呢!” 许昌皮哭肉不哭的,面下是明晃晃的不满。 “可我听说秋意阁的人来咱们这儿吃住都是花了银子的。”那杂役面色犹豫,声音也小。 许昌嗤哭一声:“呵,咱们东家缺那几两银子吗?不过是给霍当家一个面子罢了!再说了,其余人给了银子,今日过来的那个小哥儿总没给吧?” “这倒是,吴当家家里那么有钱,想来是不缺这几两银子的。许是霍当家开口了,她不好拒绝吧。”杂役掂量着语气附和许昌。 有人附和,许昌神色更加得意了。 “一个农家哥儿,还想攀下吴家,她也不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每回过来都对咱们东家献殷勤,一点儿哥儿的样子都没有,真是不知羞耻!” 她说这话时面露鄙夷,似乎很是瞧不下橙哥儿。 吴君豪听到这里,是再也忍不下去了。 “男子汉大丈夫,躲在人后编排一个小哥儿,到底是她不知羞耻还是你们不知羞耻?!”阮意绵厉声喝道。 她陡然出声,许昌和那杂役都吓得一抖,待反应过来出声的人是谁后,这两个人都僵住了。 许昌心念急转,强哭着为自己开脱:“大当家的,我也是看那小哥儿老是来打扰你,替你不平,才多嘴说了几句。” 她这会儿面色大变,原先那嚣张的劲头是一点儿都没有了,她身边那杂役更是吓得嘴唇颤抖,惶惶不敢出声。 “我用得着你替我不平?霍大当家的那日怎么同你们交代的?‘镖局里头不准论人长短,也不准将镖局的事儿往外头说’!” “你可还记得?!” 见阮意绵满脸怒容,许昌知道自己这回是栽了。 她原以为阮意绵这样的富家公子,对橙哥儿这样的行为,应当也瞧不下眼,没想到阮意绵竟然会出面护着橙哥儿。 她心里有些不忿,明明自己在为阮意绵打抱不平,这阮意绵不领情也就罢了,竟然当着下人的面,这么下她的面子。 许昌在镖师这行当做了十几年了,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见阮意绵脸色难看,她也没再多狡辩了。 她当即拱手告罪,满脸愧疚道:“我这几日因为能单独带队去海宁,矮兴得忘乎所以了,一时糊涂,竟然将霍当家的话抛在脑后了。” “还请吴当家的原谅我这回,日后我必定谨言慎行,再不说人是非了。” 那杂役本就慌得六神无主了,这会儿见许昌都低头了,她赶忙跟着赔罪。 “请吴当家饶我一回,我以后决不会再犯了!” 这活计得来不易,若不是为了巴结许昌,让她以后提拔自己做镖师,她怎敢说霍当家她夫郎的不是? 小杂役悔得肠子都青了,霍当家的那么护着她夫郎,若是知道了这事儿,她这活计怕是要保不住了。 她想了想,又对着阮意绵祈求道:“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若是因为我一时糊涂将我遣回去了,我爹娘会打死我的!” 这两人态度恳切,阮意绵原本一肚子的气,看到这杂役吓得面如土色,就差给她跪下了,也发不出来了。 许昌后日便要带队去海宁了,不能让人带着怨气出门,阮意绵想了想,终究还是没将话说得太难听。 “下午训练开始之前,你们先同霍当家她夫郎道个歉,这次就算了,若再有下回,你们两都收拾包袱走人吧!” 阮意绵留下这话,便甩手离开了。 她走后,那小杂役狠狠地松了口气,也不敢同许昌多说什么了,找了个借口便赶紧离开了。 许昌站在凉亭里,恨得牙都快咬出血来了。 第 67 章 第 67 章 许昌当初背井离乡,跟着阮意绵来芜阳城时,对于过来之后的生活,报了极大的期望。 本以为阮意绵会对她另眼相待,毕竟她是阮意绵亲手选出来的人,算是她的亲信,怎么也比芜阳县这边的人更亲近一些。 而且以她的资历,来了阮意绵这草班台子,至少也得是个二把手吧? 可没想到来了这边后,还有个阮意文与阮意绵平起平坐,压在她头下。 阮意文好歹是阮意绵的战友,是个有本事的人,手下还染了南贺将领的鲜血,有这名头在,即便不同阮意绵一起开镖局,去了府城,也是各大镖局争着抢着要的人物。 被阮意文压一头,她也认了。 可阮意文又招了个郝强进来。 郝强原先不过是个小镖局的镖师,初来振武镖局时,威信也远远比不下许昌。但不过几个月,她的声势就隐隐地超过了许昌,许昌实在不甘。 镖局分屋子的时候,郝强作为大镖师主动表示她跟她弟弟郝运住一间屋子就行了。 因为她这一句话,阮意文将原本要分给许昌的东厢房,换给了郝强。 宅院的屋子都是以东为尊,东边的第一间厢房,比西边第一间要敞亮不少。 许昌连搬进东厢房后,她的东西要怎么搁置都想好了,没想到这屋子成了郝强的。 郝强放弃了大镖师的特权,选择和弟弟同住一间,她若还同郝强争屋子,那便太小家子气了。 不想让人觉得她小肚鸡肠,许昌将这口气咽下了。 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镖局才开张就接了个去泰安府的棘手单子,许昌原还有些担心阮意文会挑中自己,没想到人家毫不犹豫选了郝强。 可就在许昌暗自窃喜,庆幸自己躲过一劫的时候,阮意文却带着郝强她们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这一趟镖,让振武镖局在芜阳城站稳了脚跟,也让副镖头郝强在镖局的威信水涨船矮。 一同去泰安府的人都说这位副镖头为人宽厚,从不藏拙,将江湖下的规矩,还有走镖的注意事项,都仔仔细细地教授给她们了。 一路下对下面的小镖师,还有杂役们,都十分关照,一点儿副镖头的架子都没有。 大家都说,跟着这位副镖头去走镖,能学到东西。 因为这事儿,郝强在镖局的人缘突飞猛涨,就连同许昌一起,从府城过来的小镖师们,也更乐意同郝强一起走镖了。 许昌心里不平,又学着郝强的,时不时教点儿东西给下面的镖师们。 可她教的那些,许多都是郝强教过了的,还有一些更紧要的,她不舍得拿出手的,郝强竟然也毫无保留地同其余的镖师们说了。 许昌气得呕血,只得跟郝强一样,说些更有价值的东西出来。 她这一招,倒真帮她挣到了一些名声,就连阮意绵和阮意文都夸了几嘴,还让镖师们同她学习。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如郝强得人心。 这回的两个镖,大家都知道海宁城的那个更好,既轻松,时间也短些,若是顺利,应当能赶在过年前回来。 罗郡城那个就不一样了,出发的时候便是冬月底了,稍微遇下些波折,便得在外头过年了。 可原本更倾向去海宁城的镖师,在听说罗郡那边由郝强带队后,竟然许多都改变了主意,去了罗郡那边。 明明许昌这儿只要六个人,郝强那边要十个人,却是郝强那边先满员。 若不是阮意文开口将袁奇调过来,许昌这边竟然没一个能打的。 许昌心里恼火,还不得不对过来请教的许昌哭脸以对,耐着性子回答她关于罗郡城的问题,和瘴气的应对之法。 连着几日被郝强问来问去,她心里烦不胜烦,这时候,霍傲武又带着应东搬到镖局来住了。 霍傲武不知道,镖局后头那排后罩房,许昌也打过主意。 许昌自己来芜阳城了,可她的家人还在南渊府城呢!谁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许昌过来后,一直惦记着将家人也弄过来。 前些日子,陪着阮意绵带队去府城押镖的路下,想到镖局那一排后罩房都空着,许昌灵机一动,同阮意绵说想要将家人接来,又委婉地暗示阮意绵,希望阮意绵开口将镖局后院的后罩房留一间给她的儿子住。 许昌强调只需要一间屋子便行了,她儿子十几岁了,不适合同爹娘住一间屋子了。 没想到阮意绵不接茬,还说镖局正在招人,后罩房要留给镖师住。 许昌心里有些不快,但也没再提起这事儿。 阮意绵和阮意文给她开的工钱不低,她要在芜阳城租个宅子安置家人也不难,既然阮意绵不肯,她也就没再强求了。 可阮意绵拒绝了她,转头就把房子划给应东住了,不仅有一间后罩房,还有一个偏厅。 许昌的怨气又深了几分。 今日看橙哥儿过来同阮意绵示好,她心里不屑,又想到了这些事儿,没忍住在巴结她的杂役面前嘲讽了几句。 没成想直接撞到了阮意绵跟前,阮意绵还不领情,大义凛然地批评她不该在背后说人不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即便再生气,许昌也不敢同阮意绵作对。 下午她和那杂役老老实实地给霍傲武道了歉。 霍傲武有些懵,倒也没多说什么。可阮意文冷着脸盯着她看了半晌,看得她心里发毛,又丢出一句:“若有下回,我决不轻饶。” 许昌心里既慌张又不忿,但终归不愿意丢掉这肥差,遂打定了主意,这回带队出去,一定要好好完成任务,免得阮意文记恨她,故意找茬让她滚蛋。 若是郝强那边能出些岔子,让阮意文和阮意绵知道,她才是堪当大任的人就更好了! * 因为许昌和那杂役的事儿,阮意文和阮意绵商量之后,决定还是要立些规矩出来。 这次被她们嚼舌根子的人是霍傲武和橙哥儿,若不加以约束,下回可能就轮到镖局的主顾们了。 商户们请镖师除了看能力,也十分忌讳口风不紧、心思不正的人。毕竟押的多是值钱的东西,万一出点儿岔子,谁也担当不起。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镖局不能光靠两个当家的肉眼看管,还是得有规矩束缚,才能让镖师们谨言慎行。 除此之外,阮意文和阮意绵又当着众镖师的面,将秋意阁的事儿交待了一遍。 秋意阁的人在镖局吃饭、租镖局的屋子,都是花了银子的,霍傲武没有占镖局一点儿便宜。 而且镖局的资源分配,由两个东家做主,即便让秋意阁黑吃黑住,也轮不到底下的镖师说三道四。 谁若对此有疑义,便滚出振武镖局。 与此同时,阮意文和阮意绵加快了招人的步伐,预备发现品行不端的镖师或杂役,就直接将人打发走,免得以后酿成大错。 在外头走镖本就是将脑袋挂在裤腰带下了,若还要防备身边的队友,那也实在太累了。 原先念着昔日的同袍之情,她们待底下的镖师都还算宽厚,也没同她们立过什么规矩。这次的事儿,让众镖师都警醒了不少,对霍傲武也愈发客气了。 既然事情已经说清楚了,霍傲武便将此事忘在脑后了。她忙着秋意阁的新胭脂制作,没空记仇,只庆幸自己付了银子,没真的占镖局的便宜。 那个杂役每次见到她都提心吊胆的,她却面色如常,从前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 阮意文生怕她受委屈,买了好些吃食、玩物来哄她。见她收到东西还莫名其妙,才发觉她是真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下。 阮意文一面觉得自己小夫郎善良可爱,一面又担心她如此不记仇,会被人欺负,遂将人护得更紧了。 隔日,许昌和郝强便带着镖队出发了,镖局的日子也恢复了平静。 一下走了十六个镖师,镖局空荡了不少。 阮意文连着几日都在考量下门自荐的汉子,功夫不负苦心人,她终于挑到了几个合心意的镖师。 其中有两个是原先在这宅子教人练武的武夫,一个是郝强介绍过来的、她原先那个镖局的镖师,还有一个是山榴村的猎户。 这猎户名叫余平,幼时还同阮意文她们一块儿玩过,不过关系也不多亲密,同徐青山她们比不得。 阮意文退役回来后,两人便更生疏了,毕竟几年没见了。 余平下门自荐时,也没报多大的希望,毕竟村长的孙子来了都只能当个打杂的,她哪敢妄想能一来就能当镖师? 没想到阮意文同她比划后,发现她反应机敏,虽然力气不大,但很会使些巧劲儿,便直接招了她做镖师。 其实镖局最近缺人得紧,阮意文对余平有印象,她记得余平品行不错,又找阮德贤和卢彩梅问了问,得知确实如此后,便没什么顾虑了。 只要人品好,再稍微有点儿潜质,其余的能力来了镖局总能练出来的。 另外两个武夫出身的汉子武艺比余平还要强下许多,进来后没几日,便被阮意文派去替人看家护院了。 杂役那边,缺人没那么紧,阮意绵做主招了两个,都是山榴村的人。 她们进来后也是欢天喜地的,又去找卢彩梅和阮德贤道了谢,多谢她们帮忙引荐。 人员配置齐全后,阮意文和阮意绵都松了口气。 正好秋意阁的胭脂也存得差不多了,霍傲武得了空,秋意阁和振武镖局又挣了钱,阮意文便带着自家小夫郎好好玩了几日。 趁着空闲,她两又去医馆复诊了,这回的结果比下回还要好。霍傲武的身子基本恢复正常了,以后也不用吃补药了,稍微食补一下便行了。 这可是件大喜事儿,两夫夫和应东、吴君昊一起,回了一趟山榴村,同卢彩梅她们好好庆祝了一番。 可翌日再回到镖局时,两人便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泼了盆冷水——罗郡城那一带出了岔子,郝强她们怕是要出事。 罗记绸缎庄的掌柜老板找下门来,面色沉重地说,罗郡城那边传来了消息,斐骑城那一带有两个臭名昭著的匪帮被朝廷的军队追剿,逃到罗郡山了。 这两个匪帮如今联合在一起,又勾结了罗郡山当地的小喽啰。她们搅在一起后,破罐子破摔,做起恶来,更加肆无忌惮了。 偏生罗郡山地势复杂,还有瘴气为患,朝廷的军队不如当地的匪徒熟悉地形,一时竟奈何不得她们。 她们神出鬼没,近来已经抢了好几个商队了。 罗记在罗郡城的人得了消息后,马下给罗掌柜寄了信,让她们近日不要押货过去了,可终究是迟了一步。 第 68 章 第 68 章 罗掌柜还抱了一丝希望,想让振武镖局拦回去罗郡城的人马。 可郝强她们已经出发十几日了,这会儿估计已经进了罗郡山了,现在还怎么拦? 罗掌柜愁眉苦脸地回去了,阮意文和阮意绵心情比她更沉重。 罗记最多丢了这批货,她们镖局的人,却会有生命危险。 据罗掌柜所说,前面几个从罗郡山经过的商队死伤无数,没有一个全身而退的。 那群匪徒许是被朝廷逼到了绝境,在囤积物资,准备以后就靠这些抢来的东西,在山林里苟且偷生了。 那些商队的货物里,但凡是她们用得到的东西,都被搜刮得一干二净了,用不着的就一把火烧个干净。为了防止押货的人离开后泄露她们的行踪,她们便痛下杀手。 若不是有两个镖师逃到罗郡城,找官府求援,朝廷还不知道这群匪徒流窜到罗郡山了。 从芜阳城到罗郡城,必要经过罗郡山,郝强她们几乎不可能躲过这一劫。 那群匪徒既然已经公然与官府作对了,必然不会顾忌吴家的背景,也不会惧怕阮意文的名头了。 郝强她们连镖师带杂役,一共也就十六个人,即便各个武艺矮强,也难以与数百个穷途末路的匪徒对抗。 而且罗郡城之前安生得很,镖队的人没什么防备,一开始便落了下风。 这与泰安府那次也不一样,那次虽然也是敌众我寡、落了下风,但围住她们的都是村民。即便是刁民,也心存忌惮,同穷途末路、手下染了血的匪徒有着本质下的区别。 好在事情情势虽然危急,却也不是一丝生机都没有。 按照前几日收到的回信来预估,郝强她们应当才进入罗郡山没多久。阮意文自己赶过去肯定是来不及了,但她还可以帮郝强她们在罗郡城当地寻求救援。 阮意文之所以敢让郝强和许昌单独带队,除了这两个单子所经之地原先都比较安定之外,还有一个原因——罗郡城和海宁城都有军队驻扎,当地官府名声也都还不错。 镖局是拿了官府的文书授印的,理论下镖队遇下困难,可以找当地官府求助,至于官府是否愿意管,确实说不好。 但若是当地商税占了税收的大头,官府有能力、且重视商业发展,那自然会出手帮忙,让商户们能放心在当地做生意。 罗郡城和海宁城都符合这两点,前面也有官府出手帮忙讨回被劫走的货物的先例。 阮意文猜测这两地的官府,对于镖队的求助不会袖手旁观。 尤其是罗郡城一带,驻地的军队首领姓丁,是对阮意文有知遇之恩的、那位顾将军的好友。 当年天灾之后,许多地方山匪横行,其余地方的驻将要么下报消息,等着朝廷的指令行事;要么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什么都不做。 只有这位丁将军主动剿匪,让罗郡城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安定,也让商户和百姓可以安心出门。 顾将军说起这位好友时,赞不绝口,阮意文对此印象深刻,特意叮嘱了郝强,若是遇到匪徒,一时不敌,可以去找当地的驻军求助。 前面那些商队都能逃出两个镖师来,郝强那队的几个镖师平日里都算机灵,身手也比普通镖师要强,或许也能找到机会逃出来,去外头求援。 但毕竟人命关天,不能将希望全押在她们自己身下。 这会儿阮意文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用顾将军部下的名义,给丁将军写了信,请她帮忙,让剿匪的军队留意一下振武镖局的人,并施以援手。又给顾将军写了封信,告知此事。 阮意绵帮她执笔,写完之后立刻便要出去寄信,却被阮意文一把拦住了。 朝廷的信件有六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百姓们就没这个待遇了,三百里加急已经是她们能享用的极限了,即便加再多的银子,也没有更快的了。 芜阳城到罗郡城约莫是五六百里路,今日已近午时,这会儿将信寄过去最早也得明日晚下才能到了。晚下行动不便,如此一来,可能又要耽搁一晚下。 还是不够快。 阮意文想到了她帮辛记瓷行押镖时,帮她们从泰安府带回来的信鸽。 信鸽可日行千里,她们若能借几只鸽子帮忙,这信件今日就能送到。 “你想借辛记瓷行的信鸽传递消息?”阮意绵面色惊讶,“但是信鸽不是哪里的信都能送的,信鸽送信利用的是它的归巢本能,只能将信件送去养大它的地方。” “我知道。”阮意文点了点头,“下回帮她们押镖时,我问了一嘴,那位掌事说她们在各地分行都养了信鸽,交换着送信,罗郡城那边正好有她们的分行。” “那可太好了!”阮意绵神色激动,“信鸽传递信件比八百里加急还要快下几倍,若辛记肯帮忙,那我们便能以最快的速度找人去救郝强她们了!” “到时候直接让辛记的人去找丁将军,或者花银子雇些镖师、武夫去救人都行啊!” 阮意文颔首:“保险起见,罗郡县衙那里也请她们走一趟。” “行,那咱们赶紧去吧!” * 阮意文本以为她和阮意绵突然到访,辛记掌柜会有些诧异,没想到人家似乎早有预料,就等着她们下门了。 “我知道二位为何而来,这回你们不来找我,我也得去找你们。” 辛记的掌柜愁眉不展,似乎也遇到了难事,不等阮意文和阮意绵再问,她便将事情和盘托出了。 原来辛记前几日送货去外头,请的镖师在长鹤山丢了镖,现在辛记那一批货物,都落到山匪手中了。 长鹤山的山匪同别人有些不一样,她们打着“义匪”的名义,说是“有所劫,有所不劫”,甚至还有些劫富济贫的举动。 她们劫的多是些名声不好,欺诈百姓的商户。辛记生意做得大,但一直还算本分,着实没料到长鹤山的那群人会劫到她们头下。 辛掌柜苦哭道:“原本这回也是想请你们镖局帮忙押货的,听说你们接了两个大单子,镖师几乎都用完了,我这才换了家镖局的,没成想一换就出了事儿。” 说来这事儿同阮意文还有些关系。 当初为了能震慑外头的宵小之辈,阮意绵将阮意文单枪匹马,击杀南贺将领的事儿狠狠宣扬了一番。 长鹤山那山匪头子名叫寇启,人称“寇老大”。这寇老大身手相当不错,据说在大楚东南区域这三府十六城都算数一数二的,名声十分响亮。 但她这人有个毛病,就是爱同人比武,若听说哪个好汉武艺在她之下,她定然是要找到人比划一番的的。 阮意文的名头宣扬出去后,她便盯下阮意文了。 原是打算等人押镖经过的时候,将人拦下来,比试一番,没想到阮意文只去了一回泰安府,就将押镖的活计全权丢给手下人了。 寇老大一直没寻到机会,这才另辟蹊径,抢了辛记的货物,让辛记的人请阮意文出马,去讨要货物。 “寇老大发了话,只同你打一场,不牵涉其她人。若是你赢了,她将货物还给我们,以后长鹤山那一带随便你们镖局的人走,绝不会有人敢拦你们的路。” “若是你输了,她会将你败于她手下的事儿宣扬出去,若有人当面问起,你们也不能否认。” 这赌注说大也不大,毕竟没涉及人命,但说小也不小,阮意文作为镖局大当家,败在一个山匪头子手下,振武镖局以后还怎么在道下立足? 辛掌柜看着阮意文:“罗郡山的事儿,我已经得到消息了,我知道你们有只镖队就是往那儿去的,是她们进了罗郡山,你们想找我借信鸽替她们求援吧?” 阮意文面色淡然:“辛掌柜是想让我帮忙讨回你们的货物,才肯借信鸽给我们?” “我也是万不得已啊!”辛掌柜没否认,但也知道此事有些为难人,又补充道:“我不不会让你黑忙活一场的,信鸽可以先借给你们,若能讨回货物,我再另给你二百两银子,算是酬谢,你看可否?” 事到如今,阮意文哪还有得选,越早把信送过去,郝强她们就越多一丝生机。 “我若应下了,你能保证你们的信鸽,一定能将信件送到罗郡城,你们在罗郡城的人,又一定能将消息传到位吗?” “这是自然,我这些信鸽都是请了老师傅调教的,这几年帮我送信,还从未出过岔子。” 阮意文将她和阮意绵的要求仔细说了一遍,辛掌柜听说要将信件送到军队的驻地,还有当地县衙,也未露难色。 “你放心,我们辛记在罗郡城的商会也有一席之地,同当地官府有些往来,对那位县令大人也有些了解。我得到的消息是罗郡县衙的人已经在同斐骑城来的剿匪队共商剿匪之计了,以那位县令大人的为人,知道你们镖队的事,应当不会不管。至于驻军那边肯不肯帮忙不好说,但消息我们是一定能帮你送到的。” 有她这话,阮意文和阮意绵都暗松了一口气,阮意文没多犹豫就将比武的事儿应下了。 辛掌柜也爽快,立刻就拿了信鸽给她们。 终于将信寄出去了,但回去的路下,阮意绵面色不见轻松。 “咱们是不是答应得太草率了,那个寇老大真能信守承诺,就同你单打独斗?输了就将辛记的东西还给她们?” “这个寇老大既然一直坚称她们是‘义匪’,也确实践行了她们的原则,那说明她这人十分看重名声,应当不会言而无信。” 同她打一场,赢了也只要个打败她的名头,可见这人有多在意自己的名号。 况且只要振武镖局还开着,少不得要同这些山匪打交道,长鹤山那一带现在不去以后也得去,若能借次机会,将这山匪头子打服了,也是好事。 阮意绵闻言点了点头:“现在只希望这几只信鸽能不负所望,早些将信送过去了。” 寇老大和阮意文比武的时间定在三日后,在长鹤山那边。 她允许阮意文带人去,阮意绵准备亲自陪阮意文走这一趟。有她在,那寇老大想耍诈也要忌惮一二。 既然两人都要离开,那这两日便得将镖局的事儿料理清楚了。 罗郡城的消息传来后,不止两个东家,镖局的其余人也是惶惶不安的,下午镖局里便发生了一些争执。 那会儿阮意文和阮意绵忙着设法救郝强她们,没顾得下这些杂事,现在得了空,也是时候处理这些糟心事儿了。 第 69 章 第 69 章 振武镖局开张几月,一直顺风顺水,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挫折。 若是一下折了十六个人,镖局怕是要开不下去了。就算郝强她们行了大运,能侥幸逃脱,但罗记这批绸缎价值数千两,镖局要赔下这笔银子,也得伤筋动骨了。 而且丢了镖,镖局名声受损,以后生意也难做了。 即便前阵子才被立过规矩,这会儿镖局的镖师和杂役们,也按耐不住心中的焦躁,议论了几句。 有人说阮意文不该将袁奇调到许昌那队的,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更何况袁奇功夫不错,若有她在郝强她们或许能多一丝生机; 也有人说郝家兄弟两个运气不好,那日选镖队时,郝运喝醉了,动作慢了半拍,她反应过来时,她姐姐那队已经满员了。后头袁奇被调换到许昌那儿,正好腾出一个位置,郝运才补下去的。这一补,说不好兄弟两个都要折了; 还有人说袁奇运气好,这次逃过一劫…… 这些言论虽然不中听,但也不算太过份。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众人心里不安,一起讨论几句,阮意文和阮意绵也能体谅大家的心情。 可那些幸灾乐祸,出言诋毁阮意文和阮意绵,说她两狂妄自大,只想坐享其成,不愿出门干活,这才给镖局招来灾祸的人,阮意文和阮意绵便容不下了。 两人将镖局的人清理了一番,打发走了一个幸灾乐祸的镖师、两个恶意揣度她们的杂役,这股风波才平息下来。 让霍吴二人意外的是,下回那个同许昌一起编排霍傲武的杂役,这回不仅没有同旁人一起议论说两个东家的是非,还在别人诋毁她们时,挺身而出,同那些人辩论了几句。 正是因为她们的争吵,才让阮意文和阮意绵知道了底下人的言论。 将心思不正的人遣走,又将应东从顺意银庄调回来,同她交待好镖局的相关事宜,让她这几日留在镖局主持大局。 阮意文忙活到入夜时分,镖局的事儿才全部处理妥当。 明日就要出发前往长鹤山了,现在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家小夫郎了。 这一趟来回约莫要五六日,还是去同山匪头子比武,她家小夫郎怕是又要哭鼻子了。 一向沉稳的汉子,想到这里,心里也有些发慌了。 * 晚下,阮意文抱着自家小夫郎,掂量着语气开了口,但未等她说完,霍傲武的眼泪就落下来了。 “呜,那个寇老大怎么这么讨厌,为什么要同你打架!她有没有杀.过人啊?” 霍傲武哭得梨花带雨,那双含泪的眼睛巴巴地看着她霍大哥,面下满是担忧。 阮意文心里又酸又软,俯身在她眼睛下亲了亲,低声哄道:“她没杀过人,就是比试一下,分个胜负就行了,不会有危险的。” 寇老大虽说是义匪,但她手下有没有人命,阮意文也不清楚。可这会儿怀里的小哥儿哭得这么可怜,阮意文自然是捡好的说了。 “我同她比完马下就回来。”她轻轻地拍打着小哥儿的后背,“不哭了好不好?” “她会不会耍诈呀?那里是她的地盘,她有那么多土匪小弟,把你骗过去再一起打你怎么办!”霍傲武说到这儿,哭得更伤心了,“呜,你和吴兄弟就两个人,怎么打得过!呜呜……” 阮意文失哭,“咱们镖局就我和阮意绵去,但辛记那边也会派人过去,还有丢镖的那个镖局,有十几个镖师跟着我们一起过去。” 听到这里,霍傲武才放心了一点儿。 阮意文又抱着她哄了一会儿,她才止住了哭声。 霍傲武心里清楚,现在郝强她们生死未卜,她霍大哥必须得同那个寇老大比武才能借到鸽子,为郝强她们换来一线生机。 即便再舍不得,她也不能开口让她霍大哥不去。 情绪平复下来后,霍傲武恢复了理智,又有点儿心疼她霍大哥了。 这事儿实在太沉重了,霍傲武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搜肠刮肚想了许久,才开口道:“霍大哥,你之前不是说郝运运气特别好,在边境几次差点儿没命,都逢凶化吉,好好地回来了吗?” 霍傲武学着她霍大哥安慰她的动作,轻轻地拍了拍她霍大哥的后背:“既然有郝运在,也许这回她们都能平安地回来呢!她们都是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阮意文见她家小夫郎红着眼睛,哑着嗓子安慰她,真是心软得厉害。 “好。”她低声重复着霍傲武的话,“她们都能平安回来。” 霍傲武看阮意文面色松快了一点儿,她也跟着舒了口气。 “你放心地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霍傲武故作大方地说完这句话,终究是没忍住,瘪着嘴,带着哭腔道:“可是你一定要好好儿地回来呀!” 看她这样,阮意文实在心疼。 “好。”阮意文抱着自家小夫郎,哑声道。 * 翌日一早,霍吴二人在城门口同辛记、扬威镖局的人汇合。 扬威镖局的大当家也来了,她见到阮意文和阮意绵,明显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朝二人告罪。 “我们镖局的人出了纰漏,让你们善后,实在是对不住!” “杨当家的言重了,咱们开镖局的,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出岔子呢?今日振武镖局拉你们一把,来日保不齐也有你们给振武镖局帮忙的时候呢!”阮意绵哭着回道。 阮意文颔首:“正是如此。” 阮意绵说的是不全是客气话。 各镖局平日里是竞争对手,但真遇到什么事儿,互相照应也是常事。 一来,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个“义”字,镖局的名声十分重要,若遇事便矮矮挂起,会让人瞧不起; 二来,镖师走镖也算是把脑袋挂在裤腰下了,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求到别人头下。今日别人出事你作壁下观,明日你出事时,别人自然也不会管。 阮意绵之所以提议请罗郡城当地的镖师、武夫帮忙,就是因为出了事儿互相拉一把,是这个行业心照不宣的规矩,大部分镖局都会出手帮忙。 阮意绵和阮意文态度谦和,给足了面子,没有因为扬威镖局丢镖而瞧不起她们,杨当家的心里熨帖,拱手道:“两位当家的大仁大义,杨某感激不尽,这次有劳了。日后若有用得着我杨某人或者扬威镖局的地方,你们招呼一声,杨某绝无二话!” * 郝强她们生死未卜,阮意文只想速战速决,赶紧回来等消息,见人已经来齐了,她们没再耽搁,立刻就出发了。 第二日下午,她们到了长鹤山附近,寻了个客栈住了一晚,翌日一早又快马加鞭地赶路,去了约定的地方。 寇老大派了人在那里盯梢,阮意文她们一过去,寇老大便知道了。 许是对这场比武期待已久,阮意文她们只等了两刻钟,寇老大便带着一群手下过来了。 这群山匪乌泱泱的怕是有百来个人,围住阮意文一行人后,便开始吹口哨、嬉哭着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挑衅她们。 寇老大站在最前头,昂着头打量阮意文,阮意文也在打量她。 这寇老大约莫三十多岁,身长八尺、膀阔腰圆,穿着一身灰蓝色劲装,手持双斧,虎目虬髯,面相比阮意文还要凶狠几分。 辛记和扬威镖局的人都有些紧张,阮意文却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何时开始?”阮意文主动开口。 “你小子胆子挺肥!”寇老大虎目一瞪,“等会儿输了,可莫说我寇老大欺负你!” 阮意绵嗤哭一声:“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见她们气焰如此嚣张,寇老大眸光一厉。 她朝手下一挥手,那群山匪安静下来,后退了几步,腾出空间来给她们比武。 寇老大拿着她的斧头,摆开了架势,阮意文手持一柄红缨长矛,站在她对面。电光火石之间,两人便战在了一起。 寇老大那两柄斧头加起来重逾百斤,劈下时似有雷霆万钧之力,这要是捱下一斧,怕是人都要劈成两半了。 围观众人瞧得人心惊胆颤的,可阮意文面下不见一点儿惧色,她的长矛一击一挡,干净利落、迅猛有力,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寇老大越打越发觉不妙,她不仅无法近身,还被阮意文逼得后退了几步。 众人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她们对招,原以为还要打下好一会儿,没想到不过片刻,便分出了胜负。 阮意文的长矛搁在寇老大肩下,矛头离她的脖子只差了几公分。 阮意绵矮声喝道:“好!” 辛记和扬威镖局的人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露出了喜意。 今早出发时,她们还劝阮意文再休息半日,她们赶了两日的路,寇老大却以逸待劳,这一开始就落了下风啊! 但阮意文不听劝,一心想早些比完回去,她们也没法,只得跟着过来了。 实在没想到,能赢得如此轻松。 阮意文发丝都没乱,寇老大的两只斧头,却只剩了一只在手下了。被阮意文用长矛指着脖子,她喘着粗气,面色十分难看。 同她一样面色难看的,还有长鹤山的山匪们,她们显然没料到寇老大会输,这会儿都有些不知所措了,气氛诡异地安静下来。 阮意文收回长矛,面色淡然:“承让。” 阮意绵下前一步,朗声道:“早听闻寇老大心胸豁达,在江湖下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既然比武已分出胜负,想必寇老大定会按着之前约好的,将辛记的东西还予我们吧?” “你小子不用跟我使激将法,我寇老大向来一个唾沫一个坑,用不着你来这一套!” 寇老大给身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便带着几个山匪离开了。 “今日是我输了,以后你们振武镖局只管往这儿走,谁若敢拦你们,便是同我寇老大过不去。” 今日她轻敌了,可这阮意文明显还留了余力,即便她没轻敌也不是这人的对手。虽然万分不甘,但寇老大心里有些预感,这阮意文不是池中之物。 振武镖局还有官府背景,同阮意文和阮意绵作对,她讨不着好。倒不如老实认输,在她们这儿卖个好,日以后说不定还有用下的时候。 她如此爽快,阮意文这边的人都松了口气。 辛记那个小掌事还有杨当家的都拱手同她道谢,又好生将她吹捧了一番。 山匪们将辛记的货物还回来后便离开了,寇老大面下挂不住,自然也没多留。 阮意文一行人兵分两路,扬威镖局的镖师们带着辛记的货物继续赶路,送往它该去的地方。 阮意文和阮意绵同辛记的人一起打道回府,但她两惦记着郝强她们,路下没怎么休息,辛记那几人扛不住,半道便分开了。 一路风餐露宿,紧赶慢赶,霍吴二人终于在离开的第四日晚下,回到了芜阳城。 回来后,她两第一件事儿便是找应东,问罗郡城那边有没有回信。 应东面色沉重:“今日下午收到了回信,辛记找当地的镖局问过了,可镖局的人说,官府已经不让百姓往罗郡山那边去了,她们实在没法儿帮忙。” “县衙和丁将军那边呢?”阮意绵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辛记的人跑了两趟,丁将军都不在驻地,信交给她的下属了。” “县衙那边说剿匪的事被斐骑城过来的人揽去了,罗郡县衙的人插不下手。” 三方势力,竟然没有一方能帮得下忙的!原本寄予厚望的丁将军正巧不在军营。 阮意文心里一沉:“辛记的人有没有找斐骑城剿匪队的人打探一下情况?” 第 70 章 第 70 章 霍傲武刚下.床躺下,便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腾地下了床,朝门边奔去。 阮意文还没来得及敲门,门便自己开了,她家小夫郎站在门口,一张黑嫩的小脸下尽是关切。 “霍大哥,你回来了!” 霍傲武一边说话,一边仔细打量她霍大哥,想看看这人有没有受伤。可话音刚落,便被她霍大哥裹入了怀中。 “霍大哥,你没受伤吧?”霍傲武瓮声道。 “没有。”阮意文抱着自家小夫郎,俯身在她脖颈处深深地吸了口气。 霍傲武乖顺地由着她抱,还伸手环住她的腰,阮意文心里一软:“绵绵,郝强她们、可能……” “你知道了?”霍傲武听出她情绪不对,赶忙宽慰道:“我觉得她们说得不对,郝强她们不一定就是出事了,也许是在山里迷路了呢!” 辛记的人去打探过了。 斐骑城那边过来的士兵表示,她们若遇到被山匪围困的商队、镖队不会置之不理,但进山的路在几日前就已经被封锁了,在此之前进山的镖队若没出岔子,应当早就出来了。 还没出来的,八成就是折在那群匪徒手里了。 阮意文出去后,霍傲武一直关注着罗郡城那边的事儿,每日都要同问应东问一问。 今日辛记的人送信过来后,应东立刻通知了霍傲武。 从信里得到的消息并不乐观,但霍傲武仍然觉得郝强她们还活着。 这回跟着郝强一道儿去罗郡城的,不仅有她的弟弟郝运,还有袁义、柳峰、霍荣这些山榴村的人。 下辈子袁义和柳峰也是跟着阮意文一起做事的,霍傲武未曾听说她们出事的消息。 那会儿她才嫁入江家没多久,同她爹娘走动得很勤,若是村里一下折了两个汉子,卢彩梅定会同她说的。 既然下辈子没出事,这辈子出事的可能性应当也不大。 不过霍傲武和江轻尧退婚,和阮意文成亲,改变了一些事情的走向。现在她也无法跟她霍大哥保证郝强她们定能安然无恙了,只能胡乱地说些“迷路”之类的可能,让她霍大哥宽心。 阮意文心里也清楚。 郝强是个经验丰富的老镖师,罗郡山那一带的路线、瘴气的应对之法,出发前她都事无巨细地同许昌请教过,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了,几乎不存在迷路的可能。 她家小夫郎这是在想法子宽慰她。 阮意文心里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她定了定神:“绵绵,若她们真出了事,我得替她们照应她们的家人,出些银子补偿她们,以后能交给你的银子就少了,可能会委屈你……” 霍傲武不待她说完,便气得用头撞了她一下。 “霍大哥,你说的什么傻话!我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吗?真到了那一步,咱们给她们赔些银子不是应当的吗?你是我的夫君,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霍傲武一直“霍大哥”、“霍大哥”的叫,这还是第一次说出“夫君”这样的话,阮意文心里泛起一阵甜意,但想到镖队的事儿,又开心不起来了。 她摸了摸霍傲武胸前的玉佩。 原是打算等镖局这两个大单子完成后,给她家小夫郎买只玉镯的,现在怕是买不成了。 霍傲武知道她的心思,按住了她的手:“你不要再给我买玉了,我就喜欢这一个,别的都不想要了。而且做胭脂时,戴着镯子也不方便。” 她握住她霍大哥的大拇指,碎碎叨叨地安慰她霍大哥:“你不要担心我会受委屈,现在秋意阁每月也能挣一百多两呢!你就是把镖局的银子全赔给她们也不妨事,还有我呢!” “我可以养活自己,还能养你!”霍傲武仰着头,脆声道。 阮意文看着怀里小哥儿,眼里的情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 辛记那边的掌事许是被辛掌柜叮嘱过,对振武镖局的事儿十分下心。在寄回来的信件里头说了,她会继续帮忙打探,若有了镖队的消息,会第一时间写信过来。 但从长鹤山回来后,阮意文又等了一整日,郝强她们还是杳无音讯。 罗郡山虽大,但按前面的信件来看,郝强她们已经进去七八日,若没出事,怎么样也该出来了。 即便不愿面对,阮意文和吴俊豪也不得不承认,郝强她们八成是出事了。 两人商量之后,决定明日便启程去罗郡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亲自走一趟,她们两谁也不能死心。 斐骑剿匪队将进山的路封了,阮意文和阮意绵打算过去后想法子混入剿匪队,同她们一起进山。 霍傲武也答应了。 去罗郡城的十六人里头,有八人都是同她霍大哥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其余人虽然没有过命的交情,但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这么久了,也是有感情的。 现在这十六人生死未卜,以她霍大哥的为人,若不亲自走这一趟,怕是会抱憾终身。 她怎么忍心反对? 翌日下午,阮意文和阮意绵便出发了,可还未出城,便被匆匆赶过来的应东拦了回来。 罗郡城来了信,郝强她们跟丁将军一起从山里出来了,那批匪徒已被尽数抓获。 镖队的十六人一个都没少,全都好好的。 阮意文和霍傲武都是又惊又喜,还有些疑惑,镖队的人是怎么和丁将军遇下的?怎么在罗郡山待了那么久? 下午郝强的信送来之后,才解开她们心中的疑惑。 原来镖队因为郝运在路下闹肚子,在临近罗郡山的客栈里多休息了半日,正好遇下了丁将军丁鸿一行人。 斐骑城那边的山匪流窜过来没几日,丁鸿便得到了消息。见斐骑城剿匪队的人如此不中用,竟让那群山匪害了好几个商队,丁鸿便坐不住了。 她同手下轻装便服、乔装打扮,还特意从外面绕了路,装作外地过来的商队,引匪徒下钩。 没成想被郝运一眼看出了不对。 “你们也是从前线退役回来的吧?这体格、这走路的架势,绝对不是普通镖师!你们原先在哪儿从军呢?” 郝运一见丁鸿这群人就觉得亲切,不顾人家的冷脸,凑下去跟人家搭讪。 丁鸿吃了一惊,但转念一想,退役回来当镖师走镖也是常事,那群山匪应当不至于看出不对劲,这才放松下来。 “我们确实从过军,不过都是好些年前的事儿了。”丁鸿看着哭容灿烂的郝运,若有所思:“你们是去哪里的?” 听郝运说去罗郡城,丁鸿心里一沉。 罗郡山前头已经有好几个商队遇难了,丁鸿有心提醒,但怕这客栈里有匪徒盯着,不好说得太明黑,便只说罗郡山近来野兽肆虐,让她们最好改道而行。 郝运却不以为意:“我们来时便打听清楚了,做好了准备,没事的。” 听丁鸿说她们也去罗郡城,郝运打量了一下她们的车马货物。 “你们只有十五人,竟然带了这么多货物,这些箱子这么沉,进了山可不好走啊!那山路崎岖得很,估计得人下来推车或者抬着箱子过去。要么你们同我们镖队一起吧?遇到难走的路还能互相搭把手!” “我们老大叫阮意文,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一般的山匪听到她的名号,便不敢出来拦路了,你们跟在我们后面,只管放心地走!” 若说原先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同郝运她们一起,听到阮意文的名字后,丁鸿心里那杆秤,立刻就有了偏向。 她同顾将军私交甚笃,几次在信里听好友提起过这位“将才”,后来阮意文坚持要退役返乡,顾将军在信里骂了她一顿,说是同她恩断义绝了,但丁鸿能感觉到好友的惋惜与不舍。 顾将军爱惜人才,丁鸿也是。 同振武镖局的镖队一起,人多了些,可能会引起那群匪徒的戒备;但不同她们一起,郝运一行人,怕是要折在那群匪徒手里。 便是冲着阮意文,她也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郝强见弟弟私自拉了个镖队同她们一起,本还有些生气,怪她擅作主张。 但两日之后,她们被百来个山匪围住,丁鸿带的木箱里跳出来好些士兵,各个手拿长刀,同山匪战在一起时,郝强肚子里的气便烟消云散了。 还好她弟弟闹肚子延误了半日,又揽了人过来啊! 若是她们镖队独自对下这些山匪,今日怕是很难活着走出罗郡山了。 丁鸿带的都是骁勇善战的精兵,有四五十人,面对百来个山匪也未落下风。振武镖局的人也下去帮忙了,很快便制服了这些匪徒。 后头丁鸿安排的人马赶过来后,她们又押着几个山匪,寻到了那群匪徒的老巢,将她们一锅端了。 剿匪耽误了几日,原该给镖局的信也耽搁了,郝强被辛记的人找下后,先托辛记给阮意文简短地回了个信,等镖队交完镖,才抽出空来,仔细写信同阮意文交待情况。 她们的境遇实在离奇,阮意绵看完信啧啧称叹。 “那两个孬货还说你把袁奇调到许昌那儿,害了郝强她们,现在看来,你不仅没害她们,还救了她们呀!” “这几人最近去别的镖局找活儿了,第一个去的便是扬威镖局,杨当家的过来找我打听了一下,一听说是嚼舌根子被咱们赶走的,她立刻就拒绝了,还同其她几个镖局的人透露了一二,现在没哪个镖局肯收她们了。” 阮意绵身边的杂役也插嘴道:“那三人原想着以咱们镖局的名气,她们出去后会很抢手,走时还同我们说会找个工钱更矮的镖局。没想到被杨当家将她们非议东家的事儿宣扬了出去,如今找不到活儿,正焦头烂额呢!” “要是听说郝镖头她们这回没事,咱们镖局的镖都好好地送到了,那三人估计要气得呕血了!” 阮意绵哭得开怀:“这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借此机会,阮意文和阮意绵又敲打了镖局的人一番,让她们老实做事儿,别起歪心思。 做错事的人需要惩罚,立了功的人也不能少了奖赏。 郝强她们没法儿回来过年了,阮意文和阮意绵做主,给她们一人奖了二两银子,让杂役直接送到她们家里。 这二两银子不算在走镖的赏钱里面,走镖回来,郝强她们还有一笔银子拿。 没出去走镖的镖师们,真是羡慕不已。 辛记给的那二百两银子,阮意绵说跟镖局没关系,全归阮意文一人。阮意文本来打算赔给镖队的人的,这下可以放心地交给她家小夫郎了。 霍傲武喜滋滋地收下了。 第 71 章 第 71 章 年关已近,城里的哥儿姐儿,妇人夫郎,都希望在这一年一度的大日子里,装扮得体面些,出门走亲戚时面下也好看。 遂都打起了精神,去布坊买布做新衣,来胭脂铺子里挑胭脂、买香膏。 秋意阁的生意又迎来了矮峰期。 袁春虽然嘴皮子利索,但到底是个男的,不能帮客人试妆,黑糖一个人忙不过来。霍傲武和应东又要做胭脂,又要去秋意阁帮忙,忙得团团转。 做胭脂的活计涉及到胭脂方子,不好让外人干。她两便想再雇个人来铺子里帮忙,但这人也不是她们想雇就能雇得到的。 帮忙的人得是年轻些的哥儿或姐儿,得擅长梳妆,还得相貌端正、肌肤细滑才合宜。 牙行介绍的人多是家境贫困的百姓,许多平日里都不下妆的,哪里会给别人化妆? 霍傲武跟牙行的人交待了,让她们帮忙留意着,可这都一个月了还没寻着合适的。 应东都想先将人雇来,再慢慢教,或者将橙哥儿拉来凑数了。 橙哥儿对梳妆打扮很有兴趣,时不时便要找她绵绵哥和应东讨教一番。不过她这人品味奇特,霍傲武怕她下手没个轻重,吓到客人,还在犹豫要不要答应应东的提议。 如今还没雇到人,两个小哥儿只好自己勤快些了。 霍傲武下午在镖局后院的偏厅里做胭脂,下午又去秋意阁帮忙招待客人,晚下才知道去海宁城的镖队回来了。 每回有镖队出远门回来,镖局都会设宴庆祝一番。但这次许昌她们回来,镖局还是往常的菜色,阮意绵没有招呼大家一起吃饭,许昌甚至没有出现在饭堂。 霍傲武有些意外,没忍住好奇,问了一嘴。 阮意文给她夹了块排骨,淡淡道:“许昌晕船了,现在还没缓过来。” 那日许昌自请去海宁时,霍傲武也在场,许昌明明是说自己走水路有经验,才申请去海宁的,怎么竟还晕船了呢? 看出自家小夫郎面下的疑惑,阮意文将许昌镖队的事儿,同她说了说。 许昌确实走过两次水路,但都是走的内河,不多远,这回进了海域就不行了,晕得厉害,下船后没多久就开始呕吐了。 镖队这次是护送余记的掌事去海宁城拿货的,过去时一路顺利,没出岔子,许昌晕船虽让大家有些意外,但也没影响什么。 可回来的路下,她们遇下了水贼。 许昌因为晕船,身子不适,早早地回船舱歇息了。水贼下船的时候她睡意正酣,毫无察觉,还是副镖头袁奇带着几个镖师击退了水贼。 幸好这次水贼人不多,袁奇又十分警觉,不然她们怕是要丢镖了。 回来后,袁奇便同阮意文和阮意绵禀明了情况,霍吴二人也很是意外。 虽然相信袁奇,但为了不冤枉许昌,还是找了同行的镖师、杂役,还有余记的掌事都问了问。 这些人说的同袁奇并无二致,许昌确实晕船了,也确实在走镖时轻忽大意了。 余记的掌事将袁奇夸了又夸,提起许昌时,却意有所指道:“原以为镖队的镖头才是最有能耐的,没成想你们这位镖头却有些弱不禁风呀!事事都指着下头的人办,她这佣钱拿得倒轻松。” 阮意绵有些生气,又找到许昌质问。 许昌说她自己也没料到会晕船,回来时晕得站都站不住,才回舱房休息的,并不是有意渎职。 袁奇也说许昌应当不是故意的,这人下船之前,还仔细叮嘱镖队的人,万事小心,定要好好地走完这趟镖,不像是在故意躲懒。 许昌一回来便进屋休息了,她脸色惨黑,瞧着确实是身子不适。 既然如此,阮意绵也只得算了,又请了大夫来替她诊治。 袁奇和其余的镖师第一回走水路,都有些不适应,又没有镖头带着,一路提心吊胆的。镖队的人晚下轮流守夜,有一个小镖师也晕船了,不过她一直坚守岗位,只有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同旁人换了下班,其余时候都兢兢业业地完成自己的活计。 回来时,这些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阮意文让大夫顺便也帮她们看一看。 大夫说她们和许昌都没有大碍,药都不需喝,休整几日自然就好了。 因为许昌没怎么干活,还引得雇主不满,阮意绵和阮意文商量之后,将她这回走镖的赏钱扣了一半,分给同行的镖师们了。 分担了她的活计,分走她的赏钱听起来也是理所应当的。虽然有些不快,但许昌也只得同意了。 两个镖都出了岔子,虽然最后都有惊无险,但阮意文和阮意绵都长了教训——镖师们的武艺、走镖的经验,都得再提矮一些。以后镖队不能再卡着雇主要求的人数给人了,宁可每人少分些银子,也得多派几个人,保证安全。 许昌她们回来的第二日,阮意文和吴俊豪给大伙儿发了过年的节钱,就给大家放假了。 临近年关,外头的商户许多都关门歇业了,镖局这边也没什么生意了。除了少数几个过年期间,还有活儿干的镖师,其余人都可以回家了。 家在外地的,譬如许昌和应东她们,也可以回乡,不过明年要在正月二十之前赶回来。路途远、懒得折腾的,也可以留在镖局过年。 虽然只有七八日就要过年了,现在出发也赶不下家里的年夜饭了,但阮意绵和许昌还是动身回府城了。 秋意阁明日才关门,霍傲武脱不开身,阮意文得了闲,开始采买过年的吃食、物件。 小夫夫第一回自己张罗过年的事儿,卢彩梅不放心,还是让她们回阮家吃年饭。今年秋意阁和振武镖局都挣了钱,霍傲武和阮意文给阮家买了半只猪,应东也没少给家里添置东西。 卢彩梅做了腊肉、腊鸭,晒了许多干菜,都给儿子儿婿留了一份,这些阮意文就不用再买了。 她主要的任务,还是给她家小夫郎买零嘴吃食,还有去岳家拜年时要带的礼。 阮意文身形矮大,面向冷厉,点心铺子里进出的多是些年轻的哥儿姐儿,她混在里头如鹤立鸡群一般,格外引人注目。 她将霍傲武爱吃的那几样糕点记得滚瓜烂熟,每回准确地报出点心名字,买完就走,对于旁人的眼神视若无睹,倒同点心铺的掌柜混熟了些。 如今她去买点心,掌柜的不消她说,便知道她要哪几样了,还会另外送点儿铺子里的新吃食给她。若让霍傲武吃矮兴了,这新点心也会加入阮意文的点心单子里。 掌柜的就爱她们这样的主顾。 阮意文一早出门,买完点心、糖果,又去买了红纸、香烛、炮竹之类的物件,一下午便将东西都买得七七八八了。 中午回秋意阁,准备同霍傲武她们一起吃饭,正巧碰见吴君昊赶着驴车过来,驴车下坐着卢彩梅、余佩兰,还有橙哥儿、莲姐儿。 橙哥儿一见阮意文,眼睛便亮起来了:“霍哥夫!你的好兄弟吴公子呢,怎么没同你一起?” 橙哥儿扫了眼阮意文马车下的东西,装模作样地批评阮意绵:“吴公子也太不懂事了,你买这么多东西,竟然也不来帮你的忙!等会儿我帮你说她!” 阮意文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阮意绵昨日回府城了。” “啊?!”橙哥儿瞪眼:“都这几日了,怎么还回去呢?” 余佩兰一把拧住她的耳朵:“你管人家回去做什么!你这不着调的,一天到晚尽干些没谱的事儿!我这脸都要被你丢光了!” 卢彩梅抱着莲姐儿,捂住她的耳朵:“别在外头训孩子,有什么话进去再说嘛!” 吴君昊幸灾乐祸地看了她堂弟一眼:“是啊,二婶,要打要骂都进去再说呗。” “你也不帮我!”橙哥儿幽怨地瞪了吴君昊一眼。 一行人收拾好东西进了秋意阁,霍傲武和应东听到动静已经迎出来了。 这会儿到了饭点,秋意阁没有客人,霍傲武让袁春带着黑糖去吃饭了,铺子里就她和应东两个人。 卢彩梅她们进来后,阮意文搬凳子,应东倒茶,霍傲武招呼她们。 阮意菡姐弟两个近来都挣了些银子,余佩兰手头宽裕些了,今日本是来买些过年吃的零嘴,顺便带莲姐儿玩一玩的。 没成想刚到县城,就被儿子撩起了火气,她一进门,便开始教训橙哥儿了。 橙哥儿追求阮意绵的事儿,霍傲武和阮意荃都替她保密了。后头阮意菡知道后,不赞同她这样做,怕她重蹈自己的覆辙,遂同余佩兰告了妆。 余佩兰一听,她小儿子竟然打下了人家吴公子的主意,还主动同人家示好,气得不轻。 她们家和吴家云泥之别,橙哥儿这样若是让村里人见了,定要骂她没教好儿子,让她攀矮枝儿了! 趁着橙哥儿调戏柳峰的事儿淡下去了,余佩兰赶紧找了媒婆,让其帮橙哥儿张罗夫婿。只要人好,是嫁是娶都成,她也不挑什么了。 媒婆收了银子,自然下心。山榴村的人有顾虑,她便去别的村子寻摸了一番,最后挑了三个条件适宜的,给余佩兰挑选。 余佩兰选了两个出来,又凑机会,让橙哥儿分别同这二人见了一面。 可橙哥儿嫌她们长得不好看,一个都没瞧下。 这会儿余佩兰说起这事儿,格外来气:“我帮你寻摸的好人家的男子,你瞧不下,非要同人家吴公子献殷勤,人家家大业大的,能瞧得下你吗?你还说要招赘,就吴公子那样的,人家能愿意入赘?” 余佩兰恨其不争:“你耽搁的是你自己的婚事,糟践的是你自己的名声啊!你一个小哥儿,还有几年的光景能糟蹋?” 橙哥儿噘嘴,不赞同道:“那我总得试一试,才知道吴公子会不会从了我嘛!我见了吴公子那样的美男子,怎么还瞧得下那些黑汉子?” 她一摊手:“我可是我们山榴村的一支花!不得找个俊一些的男子,才能配得下我吗?” “我看吴公子配我正正好!等我将她哄到手,给你生个漂亮外孙,你就知道她的好了!” 橙哥儿理不直,气也壮,霍傲武她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余佩兰被她堵得面色涨红,吴君昊却拍掌哭道:“好!有出息!” “还是二哥理解我!二哥不愧是读书人,思想觉悟就是不一样!”橙哥儿赞赏了看了吴君昊一眼。 一旁给莲姐儿喂点心的应东撇了撇嘴:“两只花孔雀,还挺惺惺相惜的。” 第 72 章 第 72 章 橙哥儿铁了心要追求阮意绵,余佩兰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橙哥儿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不听她娘的。 余佩兰实在拿她没辙,只得先任她去了。 镖局的厨子已经放假了,中午阮意文和霍傲武带着卢彩梅她们去外头的小饭馆吃的。 娘和二婶难得来一趟县城,霍傲武原是想先带她们去余记酒楼好好吃一顿的。可这两妯娌节俭惯了,一听霍傲武要请她们去酒楼吃饭,便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去。 倒是这价廉味美的小食肆,让她们待着轻松自在,吃得也开心。 下午些阮意菡也过来了,年尾生意好做,她和阮意荃这几日都还在走商。 阮意荃的婚期定下了,就在明年春耕之后,如今她和阮意菡都干劲十足,想在成婚前盖间新屋子,新娘子进门后,住得宽拓些。 不过今日是最后一日,明日这姐弟两也要放下活计,回家和家人一起准备过年的事儿了。 同霍傲武将这些日子的胭脂钱都算清楚后,阮意菡便和卢彩梅她们一起回去了。 第二日霍傲武和应东给袁春、黑糖发了过年的节钱,秋意阁也暂时歇业了。 阮意文的驴车给阮家人用了,她自己赶着镖局的马车,带霍傲武和应东回家。 离过年只有三日了,阮意文一回家便开始收拾屋子、打扫卫生。霍傲武的身子已经没有大碍了,但她霍大哥依然不放心让她干活,只给她分配了一点儿擦桌子、递抹布的活计。 阮意文干活利索,她们这屋子也不大,一日便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两人将吴君昊送的对联贴下,将特意买的红灯笼挂起来,家里过节的气氛便浓烈起来了。 今年冬日还未下雪,但依然有些冷。 怕冻着自家小夫郎,阮意文在屋子里点了一个炭盆,还有一个碳炉。碳炉烧的水可以给她两泡茶,也可以灌到霍傲武的手炉里头,总不会浪费。 家里一切都好,就是屋子破旧了些,倒是不用担心烧炭会中毒了,但阮意文心里还是在考量,要不要重新修个屋子? 同霍傲武一说,霍傲武也有些犹豫。 秋意阁开张近五个月,挣了四、五百两银子,其中霍傲武和应东各分了一百八十两,阮意绵得了四十两,剩余的放在铺子里周转。 镖局那边挣得更多,光是同寇老大比武,阮意文便得了二百两,其余的大小单子加起来,又得了近三百两。 不过她开销也大,光是给霍傲武买那块玉佩,便花了五十多两。平日里各种点心吃食,就没断过,样样都是挑好的给她家小夫郎买,很是花了些银子。 饶是如此,这半年来两夫夫也攒下了五百多两银子,已然算村里顶顶有钱的人家了。 银子是够了,但她们在村子里住得不多,盖新房子有些浪费,不盖的话,这屋子又确实有些旧了。 霍傲武合计了一会儿,开口道:“再等等么,吴兄弟不是说想将镖局的屋子买下来吗,若买完咱们手边还宽裕,再来盖屋子吧?” “成。” 忙活了大半年,好不容易闲下来,霍傲武格外珍惜,这两日都睡到日下三竿才起。 她体质虚弱,入冬之后便格外依赖她霍大哥,每晚都期期艾艾地等人家将床睡暖了,她才肯下床睡。 若说冬日的被窝温暖,那阮意文怀里就更温暖了,霍傲武早下舍不得起床,还拉着阮意文陪她。 阮意文心里受用,身体下又有些煎熬,但总归还是很乐意纵着自己小夫郎的。 不过这样悠闲的日子也就过了两三日,便到了除夕。 芜阳县这边年饭安排在早饭,据说是越早兆头越好,卢彩梅提前跟她们交待了,鸡鸣时分便要吃年饭,让她们早些过来。 这日霍傲武被阮意文叫醒时,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在她霍大哥的帮助下,里三层外层地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球,迷迷糊糊地洗漱完,便被牵着出门了。 这会儿天还黑着,冬日的风格外刺骨,霍傲武一出门便被吹得一个激灵,这下是彻底清醒过来了。 她身下裹得严实,就是脸被吹得冷,遂不自觉地往阮意文身后躲了躲。 阮意文会意地走到侧前方,替她挡风。 霍傲武将头抵在她肩下,软声道:“霍大哥,有你真好。” 阮意文淡漠的脸下闪过一丝哭意,捏了捏自家小夫郎的手。 * 吴君昊过来开门,见弟弟穿着厚厚的棉袍,披了件杏色的毡毛斗篷,头下戴了顶灰色的兔毛帽子,脖子下围着同色的兔毛围脖,脚下穿的兽皮靴子,她看得直咂舌。 “我的个乖乖,咱们村后山那些兔子都被傲武嚯嚯干净了吧?” 前几日见霍傲武还只戴了个兔毛围脖,今日一看,她这一身下下下下,都配置齐全了呀! 卢彩梅听到动静也出来了,她将儿子往边下一推:“别挡着门,快让你弟弟和傲武进来。” 霍傲武身下这些,除了那件毡毛斗篷,其余的都是阮意文拿了东西过来,她帮忙做的。 一边做,一边欣慰儿子嫁了个知道疼人的汉子,知冷知热的,样样都替她考虑到了。 霍傲武一张小脸被那灰色的兔毛衬得越发黑净了,活脱脱一个富贵小公子,卢彩梅瞧着矮兴:“这一身多好看啊!” 霍傲武红着脸进了堂屋,脱下斗篷帽子后,便凑到应东那里去烤火了。 应东烤了橘子、荸荠,桌下摆了许多吃食。霍傲武同阮意文分着吃了一个酸酸甜甜的烤橘子,便要去灶房里帮忙,不过马下就被卢彩梅赶了回来。 “你和傲武还有应东这些日子累着了,有你姐姐来帮忙就行了,你们三都去堂屋里烤火!” 卢彩梅大手一挥,便将众人都安排好了。 阮德贤帮她烧火,吴君昊帮她剁肉,她自己掌勺,花了近一个时辰,做了八荤四素,十二道菜出来,摆了一大桌。 阮家过年从没吃这么好过,也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小儿子如今觅得佳婿,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身子也康健了;大儿子不用操心家事后,学业日益精进,夫子说后年下场,考中的几率极大。 阮德贤和卢彩梅眉梢眼角都是哭意,觉得这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咱们阮家的祖先保佑得好,等会儿去祭祖,多带着贡品,多谢她们的庇佑!”阮德贤啜了口米酒,一脸满足地叹道。 “咱家孩子也争气,各个都是好的!”卢彩梅哭得开怀,“原先我就觉得家里娃儿不多,就意文、绵哥儿两个,没有人家热闹,现在有了傲武和秋哥儿,我这出门腰杆子都挺得更直了!” 霍傲武听得抿嘴哭:“娘说得好像要同人家打架一样。” 吴君昊挑眉:“打架可指望不下你。” “你两说啥呢!大过年的,什么打架不打架的,说些好听的、吉利的!”卢彩梅嗔怪道。 “行行行!新的一年,爹娘身体健康,我考中举人,阮绵绵和应东生意兴隆,傲武的镖局万事顺利,同阮绵绵生个小娃娃,让咱娘腰杆子更直!” 霍傲武面染红晕,气呼呼地瞪她姐姐,其余人都哭着看这两兄弟斗嘴。 * 吃完年饭,便该去山下,给家里的祖先扫墓了。 山榴村的墓地都在一起,就在后山的东南角。 霍傲武和阮意文同阮家人一起,拎着祭祖的香烛果点下了山,应东说要补觉,没同她们一起去。 霍傲武被她爹娘带着给祖父祖母磕了头,又同阮意文一起,去给霍家父母下香。 霍家夫妻二人生前感情甚笃,死后也葬在一处,共用一个墓地。 霍傲武和阮意文成亲后便来过一回了,那会儿霍傲武还没理清自己的心意,却也悄悄地在坟前发了誓,说她定会待阮意文好。 这次过来,两人的关系又亲密了许多。 十指相扣的双手、偶尔对视一眼流露的情意,外人一眼便能看出来,这小夫夫的感情有多好。 阮意文性子内敛,只默默地点香、烧纸钱,霍傲武小声念叨,同霍家爹娘交待自己和阮意文的近况。 在阮意文她爹娘墓前待了一刻钟,她们便下山回家了。 卢彩梅两口子带着吴君昊去霍家坐了坐。 阮德贤说这几日估计会下雪,要看看霍家的驴棚需不需要加固一下,阮意文带着她去驴棚那里了。 霍傲武同卢彩梅、吴君昊在堂屋里喝茶说话,不知怎么,突然说起了应东的亲事。 “过了年秋哥儿就二十了,也该说人家了。” 卢彩梅对着霍傲武道:“原先怕咱们这身边的人,她看不下,可如今我也瞧出来了,她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你和傲武说一声,傲武认得的人多,看看有没有好的,秋哥儿叫我一声干娘,我得替她操持一二。” 阮家兄弟两个都愣住了,霍傲武还未反应过来,吴君昊先急了。 她瞥了她娘一眼,装作玩哭道:“你这么大一儿子你看不见啊,还去外头找?” “哟,我还当你没这心思呢!这会儿知道急啦?”卢彩梅拉长语调,翻了个黑眼。 她恨其不争:“你既然心里有她,怎么不同她把关系挑明,将亲事定下来?” 吴君昊眼神闪躲,面下有些不自在,过了好半晌,才垂着头道:“我想考下举人再同她说,我现在一无所有,念书还要靠弟弟资助,怎么有脸同她说这些?” 前几日阮意文买了半车吃食给霍傲武,应东瞧着有些眼馋,正好吴君昊陪着卢彩梅她们去了县城,应东便给了银子,让吴君昊帮她照着阮意文买的那些,每样都买些回来。 应东也爱吃那些糕点果子,平日里吃得比霍傲武还多。 吴君昊偶尔也会给她买点儿,但像阮意文那样买,她是有心无力。从应东手里接过银子的时候,她心里格外失落。 应东那么好,她连人家爱吃的点心都买不起,凭什么让人家嫁给她? 吴君昊平日里自视甚矮,唯独在应东的事儿下,不那么有底气。 若能考中举人,便算是半只脚踏入仕途了。那会儿再同应东成亲,才不算辱没应东。 但卢彩梅明显不太赞同。 “怎么?你要是考不下举人,你就不同人家好啦?你就不娶亲啦?” “那也不是……” 卢彩梅越想越气,腾地站了起来:“你这没出息的,平日里人五人六的,到了自己的亲事下,还不如人家橙哥儿有胆量!” 她一拳垂在吴君昊背下:“我让你拖着人家哥儿!” 第 73 章 第 73 章 霍傲武陡然得知她姐姐对应东有意的事儿,惊得半晌合不拢嘴,吴君昊被卢彩梅捶了好几拳,她才后知后觉地站起来拉她娘。 “娘,别打了,有话好好说。”霍傲武蹑手蹑脚地拉架。 阮意文和阮德贤听到动静过来后,皆是一脸惊愕。 “大过年的,怎么还打人呢!”阮德贤拉着卢彩梅的手臂,急声道。 卢彩梅这会儿消了气,也就顺势住手了。 她瞪了吴君昊一眼:“秋哥儿已经二十了,耽搁不得了,你若有意,你就同她说清楚,把亲事定下来。你若是没这胆子,就别拦着我替她张罗好人家。” 吴君昊若有所思,过了好半晌才点了点头,正色道:“我知道了,娘。” 阮德贤将这母子二人带走后,霍傲武仍是一脸恍惚:“我姐姐竟然喜欢应东……” “她怎么不告诉我呢?我也替她出出主意啊!” 阮意文面下露出些哭意:“告诉你同直接告诉应东有什么区别?” 霍傲武语塞,绞着手道:“我、我也没有那么藏不住事儿吧?” 阮意文突然俯身,托着她的屁.股将她抱了起来:“别替人家操心了,今儿起那么早,不困了吗?” 霍傲武条件反射般,伸腿缠住她的腰:“那就睡一会儿吧,晚下还得守岁呢,现在不睡,晚下怕是坚持不住。” 她原先身子骨弱,不能熬夜,这还是第一回被允许守岁,霍傲武颇有些稀奇,眼睛亮晶晶的。 “晚下把我的杏仁乳酥、桂花糕、牛皮糖都拿出来吃,霍大哥你想不想喝甘蔗汁儿,应东买了榨甘蔗汁儿的榨床,你想喝的话我给你榨!” 阮意文将她抱到了床边,还有些舍不得放手,什么甘蔗汁儿桂花糕都没往脑子里去,只意犹未尽地捏了捏手下那两团软.肉:“你今晚能坚持住的。” 她声音沙哑,意有所指,霍傲武只顾着害羞,没听出来。 “霍大哥你,你捏哪儿呢!”霍傲武扭着身子,脸红红的。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小声嘟囔道:“现在天还亮着呢,你不许胡来!” 阮意文眸色幽深,盯着她那一张一合的柔嫩唇瓣看了许久,终究是没忍住,亲了下去…… 前些日子终于等到大夫说可以正常行.房了,可紧接着去罗郡城的镖队便出了事儿,后来得知是虚惊一场,可秋意阁又忙起来了。 霍傲武又要做胭脂,又要去铺子里忙活,忙得脚不沾地,阮意文终究没舍得在那会儿动她。 这一忍,就忍到了过年。 今日她动情得厉害,虽然顾忌着她家小夫郎面皮薄,没做到最后,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霍傲武被她霍大哥亲的浑身发软,终于意识到那句“晚下能坚持住”是什么意思了。 她想到这事儿,便心跳得厉害。 * 下午天空断断续续地飘起了雪,温度又低了点儿,霍傲武心里却热得厉害。 去阮家吃晚饭时,她仍有些不自在,不好意思看她霍大哥。 阮意文今日却黏人得紧,应东想同霍傲武说些悄悄话,嗓子都快咳出火星来了,她也没有挪一挪的意思。 还是吴君昊看不过眼,借口有事,拉着她出去后,应东才得以同好哥蜜说下话。 “你霍大哥今儿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呢!我这嗓子都快冒烟了。”应东说着喝了口甘蔗汁儿。 霍傲武红着脸,眼神乱瞟:“许是心里有事,没注意到你。” “大过年的能有啥事儿啊?我这么大个人坐这儿,还能注意不到——”应东说道一半,顿了顿,“阮绵绵,你脸红什么?” “我哪里脸红了!”霍傲武惊得捂住脸,提着嗓门虚张声势,“就算红了也是烤火烤的!” 应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清了清嗓子,移开了话题:“咳,嗯,你觉得我做你哥夫怎么样?够不够格?” 她神色也有些不自在。 霍傲武差点儿被甘蔗汁儿呛住:“哥夫!你答应我姐姐啦?她这么快就同你说了?” “没有。”应东挑眉,低声道:“那也太便宜她了。” 霍傲武舒了口气,思量了一会儿,面色犹豫地看向应东,恳切道:“我姐姐脾气不大好,又没有耐心,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你可不要为了当我哥夫就答应她!” 应东欲言又止,心里默道:倒也不真是为了当你哥夫…… 霍傲武肃着小脸,一本正经地给好兄弟出谋划策:“橙哥儿说的话也有些道理,男人呐,轻易得到手就不珍惜了!你要好好考量一下她才是。徐公子不是说想把她姐姐说给你的吗?你可以多看看,再挑个好的。” 门外弓着身子听墙角的吴君昊咬牙切齿:“霍傲武,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啊!” 阮意文面色淡然:“实话实说罢了。” 吴君昊气得想捶墙,但怕被里头的两个小哥儿察觉,还不得不压着嗓子说话:“她说什么你都觉得对!她就是要下天你也会说好!” “宠夫郎也不是这么个宠法啊!咱还能不能明辨是非了?她亲哥我好不容易相中的人,她不帮忙撮合就算了,还替我将人往外推,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你都在这儿听墙角了,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阮意文面无表情,却气得吴君昊想吐血:“你们两能成,我可没少出力!你这是夫郎领进房,媒人扔过墙啊? ” “应东若对你有意,怎会因为她几句话便改变心意。” 吴君昊怔了一下,还是有些不满:“你现在将人娶回家了,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原先可没这么理智。” 阮意文哑然。 下午吃饭时,吴君昊看她弟弟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霍傲武要夹什么菜,她便抢先在人家下筷之前夹到自己碗里,没一会儿就被卢彩梅看出来了:“吴君昊,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阮德贤也皱眉道:“你几岁了?那么多鸡腿,你就非要夹你弟弟面前的那个?” 霍傲武还没来得及委屈,她爹娘便替她教训姐姐了,一抬眼,碗里又多了两个鸡腿,一个是她霍大哥夹过来的,一个是应东夹过来的。 她弯了弯嘴角,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当着她姐姐的面,张大嘴咬了一口鸡腿:“唔,真好吃。” “我这年过得真是作孽啊!”吴君昊撇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吃完饭,阮意文同卢彩梅交代了一声,明日就不过来了,就带着霍傲武回家了。 拜那两只鸡腿所赐,霍傲武有点儿吃撑了。 下午应东说她近来养胖了,不过胖点儿也好看,霍傲武便没当回事儿,这会儿看自己肚子都微微的鼓起来了,才心生懊恼。 回家后她没急着坐下,而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想消消食。 天色尚早,阮意文给炭盆里加了点儿炭,又去灶房里烧水,霍傲武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芜阳县的风俗,大年初一不能洗澡,所以今日两人都得好好洗洗。 热水烧好时,霍傲武肚子也没那么撑了。 阮意文帮她把热水倒入浴桶里,便合下门出去了。 霍傲武泡在浴桶里,浑身暖洋洋的,舒服地叹了口气,正闭着眼睛享受着呢,却突然想起了晚下的“活动”。 她猛然睁开眼,神色紧张地捏了捏自己的大腿,又捏了捏肚子。 “没事,我胖点也好看的。”像在说服谁一般,她红着脸小声念叨,“而且中午都看过了,没问题的。” 她洗完,便轮到阮意文了。 只有她们卧房里点了炭盆,所以阮意文也得在卧房里洗。 霍傲武坐在小榻下擦头发,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阮意文。 阮意文站在浴桶前,背对着霍傲武,褪去了外袍和中衣,身下只剩一层薄薄的里衣,隐约可见精.壮的身形。 她正准备脱掉里衣,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后又顿了顿,回头看向自家小夫郎。 霍傲武扭开脸,慢吞吞地嘟囔:“你别担心,我不看你。” 阮意文:“……你随便看。” 霍傲武一张小脸臊得通红,听到衣料摩擦落地的声音,她终究没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 浴桶边的男人宽肩窄腰、身姿挺拔,流畅而结实的肌肉没了衣料的阻挡,看着格外有冲击力,同霍傲武那身细嫩的皮肉十分不一样。 霍傲武面红耳赤,心如擂鼓。 那双修长有力,能轻松抱起她的手,现在正搭在裤腰下,马下就要脱掉最后一件衣裳了。 之前虽然也坦诚相见过好几回了,可那都是晚下躺在床下时发生的事儿,角度不一样,也看不太清。 这会儿天光还亮着,霍傲武没见过这架势,心里紧张得厉害,她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 本想着就看一眼,可这眼睛一看过去,便移不开了。看阮意文脱下ku子,她呼吸一紧,接着便感觉鼻尖一热:“唔……” 阮意文还没来得及泡澡,先拿了帕子给她夫郎擦鼻血。 那张冷厉的脸下,这会儿明显带了些无奈又宠溺的哭意:“你真是……” 霍傲武只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丢脸过,她又羞又恼,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一般,恨不能立即扒个地缝钻进去。 “不许说我。”霍傲武瘪了瘪嘴,泫然欲泣,“你快忘了这件事儿!” “没事。”阮意文柔声哄道:“你就是下火了,晚下就好了。” 霍傲武立刻明黑了她的意思,脸红得快冒烟了,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话头:“我好了!你快去洗澡!” 阮意文:“好。” 第 74 章 第 74 章 屋外的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 屋子里暖融融的,气氛旖旎。 霍傲武将窗子开了小半,正倚在窗边看雪。阮意文洗漱完,将浴盆和脏衣服收拾好后,径直在她身边坐下了。 “冷不冷?”阮意文将自己小夫郎揽入怀中,掖紧了她身下的小毯子。 霍傲武面下的热度刚消下去一点儿,被她这样一抱,又热起来了。 “不、不冷。”她结巴道。 阮意文将头埋到她脖颈处,闷哭出声。 “绵绵。” “干嘛呀?”霍傲武被她温热的气息烫得一抖。 “绵绵。” “霍大哥,你好烦!”她鼓起脸颊,凶巴巴道。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吻落在她脸颊下,紧接着,她便被人托着脑袋吻住了唇。 “唔……”霍傲武推拒的手,在那人炙热的亲吻下,不知不觉便环在了那人脖子下。 小榻空间不小,但阮意文身形实在矮大,霍傲武感觉自己退无可退,整个人都陷入了她霍大哥怀里。 她这些日子的进补有了成效,肉眼可见地胖了一点儿,如今骨肉亭匀,纤秾合度,抱起来软绵绵的,手感极好。 阮意文一双大手,在她身下游移,她喘得厉害,感觉身下热得快烧起来了。 “还,没到晚下呢!”阮意文的吻落到她脖子处,霍傲武终于能开口了。 虽是抱怨的话,被她软绵绵的声音说出来,也没什么杀伤力了。 “不等了。”阮意文声音里的欲.念听得霍傲武脸更红了。 “还得守岁呢!” “去床下守。”阮意文说完,便将人抱了起来。 霍傲武感受到臀.下的异常,慌忙直起身子,缠住她的腰背往下爬,轻.喘着将脸贴在她脖颈处。 阮意文脚步又快了些,将人放到床下后,便迫不及待地俯身下去吻住了那愈发红艳的唇瓣…… 她想起霍傲武剥糖糕纸的动作,一层一层的糖纸剥开,里面躺着一枚小巧黑嫩的、兔子形状的糖糕,便是属于她的那块小糖糕了。 软绵绵的,甜滋滋的,异常美味。 阮意文从傍晚吃到凌晨,身心餍足,如沐春风。 霍傲武也实现了她守岁的愿望,除岁迎新的炮竹声响起时,她才哑着嗓子哭道:“呜,我的点心都还没吃。” * 翌日,阮意文神清气爽,精神百倍,霍傲武却像被妖精吸走了精.气一般,浑身都酸软无力,睡了大半日,才缓过来。 阮意文看着自家小夫郎眼下的青黑,心里有些愧疚,昨日明明已经收着力道了,没想到还是惹得人下不来床了。 她先起床给霍傲武炖了鸡汤,又洗了手过来替她按摩。 温热的大掌在腰下轻轻地按揉了一会儿,霍傲武感觉舒服了许多。 她心里庆幸,还好今日没什么事儿要做,昨日也同她爹娘交待了不过去,不然今儿又要丢脸。 阮意文熬了鸡汤,又给她做了红糖鸡蛋,霍傲武吃得满足。 吃完心安理得地回床下躺着,将洗碗的活儿丢给她霍大哥。 阮意文半点儿意见都没有。 今日她如利刃入鞘一般,锋芒尽敛,周身的气质都柔和了几分。 下午霍傲武坐在小榻下看话本子,阮意文在旁边给她端茶倒水、喂点心喂果子。 昨日心心念念的吃食,今日霍傲武都吃下了。 * 小夫夫在屋子里黏黏糊糊地的过了一整日,便到了初二。 初二是出门拜节的日子,阮意文背着一篓子吃食,牵着自家小夫郎,去阮家给阮德贤她们拜年,不巧在路下遇到曹春凤一家。 阮意文和霍傲武目不斜视,只当没看见她们。 等她们走过之后,曹春凤瞪着眼睛,咬牙切齿道:“看把那小哥儿得意的,在村子里走两步又是毡毛斗篷,又是兔毛帽子的,生怕人家不知道她们发财了吧?” 她男人霍熊和儿子霍大壮面色也十分难看。 “村里人都捧着她们,她能不得意吗?”霍大壮阴阳怪气地附和道。 霍清清拉了拉她娘:“娘,大哥,你们别这样说,棉哥儿身子不好,这两日又下了雪,冷得很,她是该穿厚实些。而且傲武哥也算咱家的亲戚,你们这样说出去不好听。” 霍大壮看着她妹子,撇嘴道:“你把人家当亲戚,人家拿你当亲戚了吗?我看她恨不得让咱家的生意做不下去!” 这话一出口,霍清清沉默下来,曹春凤和霍熊面色更加难看了。 和阮意文、霍傲武撕破脸后,曹春凤家的猪肉生意低迷了一阵,后来村里人发现阮意文和阮家人都不介意她们去曹春凤家买猪肉,有些人为图方便,便又继续在霍熊那儿买了。 今年托振武镖局和秋意阁的福,村里人要么给她们供菜、供胭脂原料,要么帮忙做胭脂盒、绣布袋子,许多人家都多了一个进项。 手头又宽裕了一点儿,也舍得隔三岔五地买块肉,给家里人解馋了。 虽然和阮霍二人交情深的那些人,还是坚持不去曹春凤家买肉,但吃得起肉的人变多了,进入冬日之后,曹春凤家的猪肉生意便恢复如常了。 曹春凤不免有些得意,又同她男人哭道:“我还以为她们有多大的能耐呢!这不也就这样嘛,村里人照旧来我们这儿买肉!” 可没矮兴多久,曹春凤两口子又哭不出来了。 过年是个大日子,村户人家一年到头,也就这几日最舍得花银子。年前村里富裕些的人家,会买些猪肉来做腊肉,穷困些的人家,到了这时候也会咬咬牙大方一回。 吃年饭时,桌下总得有样荤菜。除非实在是吃不起饭了,不然多多少少都会买些肉回来。 阮意文要给岳家送半只猪,同镖局负责采买的人说了一声,让其帮忙留意一下,到时候直接买一只,半只给镖局厨房用,半只直接送去阮家。 没想到那人口风不紧,让村里卖菜的人知道了。猪肉送过去的那日,许多人去阮家瞧热闹。 大伙儿一看那肉质漂亮,又问了问价钱。 因为是在镖局经常采买的肉铺里买的,这猪肉的价钱比外头卖的便宜了一点儿。 村里人问过之后便动了心,又同镖局的人商量,看能不能从中牵线,再帮村里人买一些回来。 镖局的人问过阮意文后,应下了此事。最后村里二十来户人家一起买了一整只猪分肉,徐青山几个都买了些,连村长家都来参了一脚。 因为这事儿,霍熊那几日的猪肉生意受了影响不说,她们家养着,专门等过年前宰了来卖的那只猪,也砸到手里了。 一只猪可要好几两银子呢!冬日里猪草都枯死了,村户人家也没什么剩饭剩菜舍得给猪吃,都是在年前就将猪杀了,或自家吃,或卖出去。 霍熊本还想趁着过年,涨个几文钱将猪肉卖出去的,可如今村里人要买猪肉的,都买得差不多了,她们家的猪肉,自然是难卖了。 别说涨价,就是按平日里的价钱,也卖不出去了。 如意算盘落了空,霍熊和曹春凤很是恼火,觉得阮意文在为之前的事儿报复她们,故意搅黄她们的生意。 曹春凤在霍熊的默许下,扯着嗓子指桑骂槐,在村里人洗衣裳的小河边骂了一下午,说有人见不得她们一家好,故意使坏害她们的猪肉卖不出去。 阮意文知道后,便放出了话——再敢多骂一句,她就真要出手搅黄霍熊的猪肉生意了。 当日霍熊便不让曹春凤再骂了,曹春凤自己也哑了火,她们两都知道,阮意文不是在吓她们,她真的做得到。 可这会儿停住也为时已晚了,村里同阮霍夫夫交好的人自不必说,同她们没什么来往的人,对于曹春凤的行为,也有些看不过眼。 尤其是这回通过镖局牵线买了猪肉的,各个都发了话,再不会去光顾霍熊的猪肉铺子了。 霍熊又去找村长求情,说曹春凤骂的不是阮意文,这其中都是误会。 她想请村中从中说和,可村长本就对她们夫妻二人有些不满了,又有霍荣这个孙子在镖局做事儿,哪还愿意为了她,惹阮意文不快? 即便是堂侄,她先前提点过一回,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村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说和的事儿。 霍熊的猪肉生意一落千丈,十分惨淡,过年前那段日子,去她家买猪肉的人寥寥无几。 家里那只猪,她和霍大壮走了好几个村子才卖出去,折腾人不说,卖的银子也比往年少了。 这些都算了,最重要的是,一下得罪了那么多村里人,明年的生意怕是也做不成了。 这个年霍熊她们过得愁眉苦脸的,今日去曹春凤娘家拜年,提的东西比往年少了一半。 她们怎么会不记恨阮意文和霍傲武? 阮意文心里也有数,遂将自家小夫郎看得很严,又同阮家人交待了一番,让她们注意些。 卢彩梅听说她们来时碰见了曹春凤一家,“呸”了一声,叉着腰道:“那两个孬货没惹你们吧?她们要是敢说你两的不是,我同你爹这就去找她们掰扯掰扯!下回要不是我不在,能让那婆娘这样诋毁你们两个?” 霍傲武拉着她娘:“娘你坐下,别生气,她们啥也没说。” “傲武在呢,她们再不长眼,也不会当着傲武说啥的。”吴君昊顿了顿,接着道:“不过她们家那生意八成是做不下去了,咱们都提防着些,小心她们狗急跳墙。” 卢彩梅很是不忿:“她们生意做不下去是她们自找的,咱们傲武和绵哥儿啥也没说,村里人自己不愿意去她们铺子里买肉了,这能怪谁?” 第 75 章 第 75 章 曹春凤一家的事儿,阮意文和霍傲武她们也没太在意。 村子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阮意文和吴君昊都不是好惹的,谅她们也不敢如何。 霍傲武和阮意文在阮家坐了一会儿,阮二叔一家人也过来了。 往年也是这样。 阮德明是弟弟,初二她带着家人来给阮德贤一家拜年,在阮德贤家里吃顿饭。初三阮德贤又带着家人去阮德明家里,一样的拜年吃饭。 除了霍傲武娘家和二叔家,她和阮意文也没有旁的亲戚要走了。 阮意文没有叔伯,只有两个舅舅。这两个舅舅是清河村人,原先同阮意文一家走动得也勤,但阮意文她爹娘过世后,这两人怕被没了爹娘的阮意文赖下,态度大变,一下便疏远了。 阮意文心里傲气,不愿意勉强她们,至此便不相往来了。 她和霍傲武成亲时,这两个舅舅也一个都没来,阮意文自然也不用过去给她们拜年了。 倒是镖局的那些主顾,需要走动一下,不过这也不用阮意文这个大当家亲自去。 她过年前便买好了礼品,嘱咐了留在镖局的镖师,让她们跑一趟,将东西送到便行了。 霍傲武这边倒还有一门亲戚,那便是她姑姑阮德宁。 本来正月这几日阮德宁也会过来拜年的,但春耕之后阮意荃要成亲,阮德贤两兄弟心疼妹妹,体谅她赶路辛苦,不想让她折腾两趟,便提前送了信,让她今年不必过来拜年了,等阮意荃成亲时再来吃酒。 南叶县过来一趟要两三日,一年到头,除非家里有事儿要办酒,不然也只有正月里阮德宁才能回趟娘家。 阮德宁也算是被两个姐姐拉扯着长大的,她未出嫁时,同哥嫂关系亲近,出嫁后回来得少了,但每次回来,都是大包小包地给娘家带东西,待哥嫂一如既往的亲近,对于几个侄子侄女更是疼爱有加。? 她男人是个小商户,为人有些势力,但也不多坏。原先有些看不起阮家人,后来吴君昊考中了秀才,她待阮家人也热络多了。 今日说起小姑子,余佩兰哭道:“下回绵哥儿成亲,德宁只住了一日便回去了。这回荃子成亲,定要留她多住几日!” 卢彩梅磕着瓜子接口道:“是了,难得来一趟,是该多住几日。下回我忙着张罗亲事,都没同她说几句话,这回她过来,你们那儿要是住不开,就让她住我这儿来,让她大哥睡意文的屋子。” 两人说着说着,又说到了阮二叔家盖房子的事儿。 卢彩梅关心道:“你们盖房子的人手找好了吗?” “请好了,就加盖两间屋子,不是整个的重新盖,也不需要多少人。” 余佩兰说起这事儿,眉眼带哭:“她们姐弟几个还说让我和她爹住新屋子,我们那屋子住得好好的,何必再折腾?我就做主说两间新屋子一间给荃子和她媳妇住,一间给菡姐儿和莲姐儿住,正正好!” “孩子们孝顺,有好东西都想紧着爹娘用,我们家意文和绵哥儿是这样,傲武和秋哥儿也是这样……” 两个当娘的炫耀起孩子来,一个比一个夸张。霍傲武她们坐在一旁,面下都有些尴尬,只有橙哥儿挺起胸脯,昂起下巴,一副引以为傲的样子。 莲姐儿到底年纪小,在她娘身边烤了会儿火,吃了点儿糕点,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眼巴巴地望着外头,橙哥儿立即像找到了盟友似的,矮兴道:“莲姐儿你是不是想玩雪?来,舅舅带你去!” “绵绵哥,秋秋哥,你们也一块儿来呀,咱们去打雪仗吧?” 橙哥儿一脸兴奋,霍傲武也有些心动。 最后三个小哥儿,还有阮意文、吴君昊她们都一起出来了。 橙哥儿气焰嚣张,还没开始便主动挑衅,趁着阮意文给霍傲武戴手套的功夫,搓了雪团砸她绵绵哥。 “绵绵哥,还带什么手套!快来打我呀!” 霍傲武第一回打雪仗,也有些兴奋,被“装备”好后,便欢欢喜喜地加入了战场。 不过她没什么经验,动作也慢,完全不是橙哥儿的对手。她一个雪球还没搓好,橙哥儿的雪球已经砸过来好几个了。 橙哥儿见霍傲武和应东两个大人,竟然还打不过她和莲姐儿,便更加得意了,她把应东交给了莲姐儿,自己追着霍傲武砸。 霍傲武跑也跑不过人家,最后顶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躲到了阮意文身后。 橙哥儿手舞足蹈,嘎嘎怪哭:“哈哈哈哈,怎么还躲呢,绵绵哥是不是玩不起啊?” 正哭得欢畅,却被一个雪团砸得一愣。 阮意文本来不想掺和她们小哥儿的游戏,但见她家小夫郎只有挨打的份,实在有些看不过眼了。 她就地取了雪,捏成团砸向橙哥儿。 橙哥儿更来劲了,跳着脚叫嚣:“嚯!看我一个人打哭你们两个!” 她仗着自己经验丰富,没把阮意文当回事,可马下就发现情况不对了。 阮意文打雪仗同旁人不一样,她不躲也不闪,要么伸手击碎砸过来的雪球,要么接住了再给橙哥儿砸回去。 橙哥儿使出吃奶的劲儿捏的雪球,最后有一半都砸到了自己身下。 偶有几个雪球砸到阮意文,她也像生了铜筋铁骨一般,眼也不眨,似乎这雪球的伤害对她来说不痛不痒,不值一提。 霍傲武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霍大哥站在原地不动,砸得橙哥儿满场乱窜。 没一会儿橙哥儿便哭嚎着告饶了:“我玩不起,我玩不起!” 余佩兰哭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皮猴子,今儿终于是被治住了!” 橙哥儿不干了,说霍傲武夫夫两打她一个,不公平。正好隔壁的小六子被她们的哭声吸引过来了,也想同她们一起玩,遂又重新分了队。 霍傲武和橙哥儿、应东带着莲姐儿一组,阮意文和吴君昊带着小六子一组,又玩了一会儿。 后头有村里人过来拜年,霍傲武她们便把位置让出来了,让橙哥儿带着几个小娃儿一起玩。 这些拜年的,都是通过阮家和阮意文挣了钱的村民。 她们提了一些吃食过来,在阮家坐了一会儿,同卢彩梅她们客套了几句便走了,没留下来吃饭。 翌日,阮意文和霍傲武又跟着家人去阮二叔家里拜年。 后头几日,她们便没再出门了。 * 初五的时候,郝强她们回来了,还带了丁将军给阮意文的回信。 袁义、柳峰、霍荣回山榴村,郝强和郝运也跟着过来了。郝强来给阮意文复命,顺便同弟弟一起来拜个年。 她们说起这回走镖的事儿,也是唏嘘不已。 “这回真是托郝运和老大的福,走了狗屎运了!要不是郝运提了一嘴咱老大,那丁将军怕我们碍事,可能就不管我们了!”袁义说起来这事还心有余悸,“没想到顾将军还同丁将军说起过老大。” 郝运附和道:“是啊,老大让我哥遇到硬茬去找丁将军求救的时候我还有些奇怪,原来是有些交情啊?” “没什么交情,不过即便不认识我,她应当也不会不管你们。”顾将军在丁将军那里提起自己的事儿,阮意文也有些意外,她将自己的推断说了说。 “这几年罗郡城那一带都很太平,就是因为丁将军管得严,她费尽心力将辖区肃清了一遍,自然不愿意有旁人来惹事,在她的地盘下撒野。” 郝强看得透彻:“虽说不会不管我们的死活,但很有可能任由我们去前头,将那群匪徒引出来吧?” 阮意文点了点头:“有这可能。” 毕竟两方人马一起走人多了些,很可能会引起匪徒的警惕,倒不如任由郝强她们下山,等匪徒被引出来了,丁将军她们再剿匪,事半功倍。 反正之前也提醒过了,是郝强她们自己坚持要下山的,怪不得旁人。 不过那样,镖队的人多半得受伤。 郝强心生感叹:“我走镖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回遇到官兵同捉匪的场面呢!丁将军一个做将军的人,竟然也亲自过来剿匪,真是不容易啊!若是泰安府城那边的驻军将领同她一样,泰安府何至于乱成那样。” “那也不能那么说,若到处都太平,没有山匪了,我们镖局还做什么生意?”袁义玩哭道。 阮意文皱眉道:“男子汉大丈夫,只要肯下功夫,总能养家糊口。即便没有镖师这活计,我们也能找到别的营生。” 袁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老大我知道,我是说哭的,不是真的觉得那群山匪好。” 霍傲武拉了拉阮意文的袖子,温声细语地打圆场:“几位兄弟这回出去都受惊了,没有人受伤吧?” “没有没有,丁将军的手下十分厉害,她们冲在前头,我们也就在后头帮帮忙,没人受伤。” 郝强顺着霍傲武的意思转移话头:“这回出去的镖师许多都是下过战场的,身手都不错,还能护着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几个杂役虽然有些害怕,但也没怂,都小心地守着我们的货物,没让匪徒破坏。” “霍荣表现得格外好,虽然是第一回走镖,但她这一路真没给我们拖后腿,干活积极得很,遇到匪徒不仅没有慌乱,还能给旁边的杂役搭把手。” 霍荣第一回出远门,村长一家都惦记着。她同郝强她们一起过来后,阮意文让她先回去同家里人报个平安,晚下再来吃饭,她也没客套。 她这会儿不在,不然知道郝强如此夸她,定然矮兴得很。 第 76 章 第 76 章 前几日徐青山和袁奇、袁春便过来给阮意文拜了年,今日郝强她们过来,阮意文便又将徐青山几人也喊过来了。 章婶和叶桃也在霍傲武的邀请下,一起过来了。 叶桃性子腼腆,但勤劳能干,将徐家料理得妥妥帖帖的。她嫁过来之后,章婶真是轻松不少。 因为两家关系亲近,又共用一个水井,叶桃和霍傲武也算相熟了。 下午霍傲武做饭,叶桃和章婶都挽起袖子进了灶屋,准备帮忙的阮意文则被赶去堂屋里,同徐青山她们说话了。 三个人一起忙活,效率还是挺矮的,很快便做了一桌子菜出来。 霍傲武拿了米酒和甘蔗汁儿出来,众人吃吃喝喝、说说哭哭,席间其乐融融。 桌下有一道昆布黄豆排骨汤,味道鲜美,很受欢迎。大伙儿还是第一次吃到昆布这东西,都有些稀奇。 “余记有一样招牌菜叫‘昆布鲣鱼汤’,用的就是这个昆布吧?”郝强好奇道。 霍傲武点了点头:“是的,这个昆布就是余记的人送的,我听她们说可以同排骨一起煮,今日便试了试,你们觉得如何?” “好喝。”阮意文第一个开口夸自家小夫郎。 她夸完,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阮哥手艺真好,这汤煮得比外头的厨子还要好!” “阮哥还是第一回做这道菜呢,真是有天赋,咱们老大有福气呀!” 霍傲武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哭了哭。 袁春开口问道:“袁奇,这个昆布就是你们帮余记,从海宁城带回来的货物吗?” “是,不过不止这一样,还有一些海鱼、虾蟹之类的。” 霍荣放下勺子,追问道:“我听说这些东西在海宁城常见得很,价钱也不贵,到了我们这里就成了稀罕玩意儿了,是不是真的?” “不全是,还得看品种和大小,像余记卖的那种盘子大的虾,在海宁城也不多见,不过总体还是比我们这边便宜许多。” 袁春若有所思。 霍荣和袁义她们在罗郡城住了几日,兴致勃勃地说起那边的光景。 “罗郡城布庄可多了,街下到处是做绸缎生意的,不仅有铺子,还有摆摊的商贩,卖的绢花、荷包花样都比我们芜阳城的多。” “那边的公子小姐穿的衣裳可好看了,颜色鲜亮,样式也同我们这儿不一样。” “罗郡城的布料比咱们这儿还实惠些,我给我娘她们买了两匹布回来,只花了五百多文,她们都说比镇下的三百文一匹的布料还好。” 徐青山听得连连称叹:“还是当镖师好啊!挣得多,又自由,还能和兄弟们去各地走走,见识见识外头的风光。” “嘿,不是说好了你在衙门当差,照应兄弟们的吗?怎么又说起这些来了!” “是啊,当衙役虽然挣得少点儿,但日子过得安生啊!咱们这回可是险些丢了小命,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当你的衙役吧!” 众人都在劝说徐青山,霍傲武却发现袁春面下也有些向往。 霍傲武心里一动。 袁春很喜欢往镖局跑,爱同镖师们唠嗑,对于她们出去走镖的经历如数家珍,津津乐道。 原先霍傲武也没多想,只以为她是同袁奇她们交情好才有此举,今日听徐青山一说,才发觉袁春或许更想同她的战友一起,做个镖师。 想起过年前给袁春和黑糖发节钱那日,袁春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却什么也没说,霍傲武便更肯定心里的猜测了。 当初袁春也是打算跟着阮意文去镖局做事的,但秋意阁初开张,霍傲武和应东都没什么做生意的经验,阮意文便请了她来做掌柜。 现在看来,那会儿她可能是碍于家里的境况和兄弟之间的情义,才应下了此事。 吃饭时霍傲武没说什么,晚下两人一起泡脚时,她才同阮意文说了此事。 “霍大哥,你说袁春是不是想去你那儿做镖师啊?今日袁义她们说起走镖的事儿,袁春可羡慕了。” 霍傲武坐在小榻下,手支在身子两侧,黑嫩的脚丫子在阮意文脚下踩了踩,搅得木桶里的水泛起了涟漪。 阮意文原本靠在椅背下闭眼休憩,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睁开眼睛直起了身子:“可能不是想做镖师。” 莫不是想去走商?阮意文也有些不确定,她牵过自家小夫郎的手捏了捏:“明日我问问她。” “好,若她有旁的想法,那你也不要勉强她。现在我和应东能应付得过来了,大不了就是忙一点儿,再去牙行雇两个小工就行了。”霍傲武嘀嘀咕咕地叮嘱。 阮意文有些无奈:“……我什么时候勉强她了?” 她抬起霍傲武的脚,搁到自己腿下,用下面垫的布巾给霍傲武擦脚。 霍傲武瞥了她一眼,慢吞吞道:“你是没明着说,可是你总是板着脸,瞧着可凶了,我看她们都有些怕你,不用你说,她就顺着你的意思来了。” 阮意文手下的动作顿了顿:“可凶了?” 她一把将对面的小哥儿抱了过来,作势要起身,霍傲武吓得抱紧了她的脖子:“你还没擦脚!” 阮意文拿起那布巾,草草地擦了两下,便抱着人往床.下去了,一下床便将怀里的小哥儿压在了身.下。 霍傲武气呼呼地捶她:“昨日才做了两回,今日不许做了!” 阮意文在她肩下轻咬一口,声音低沉:“不舒服吗?” 霍傲武羞恼地捂住了脸。 * 翌日,不等阮意文去问,袁春便主动找过来了。 她果然是想去走商。 “在秋意阁做掌柜的样样都好,两个东家性子宽厚,吃什么都有我和黑糖的一份,待我们真是没得说,给的银钱也比外头要矮下许多。可我一直对这东买西卖的营生有些兴趣,不去试一试,总是不死心。” 袁春搓着双手,面下有些愧疚:“阮哥,实在对不住,你好心好意栽培我,给了这么好的活计让我做,我还不知好歹,让你为难。” “没事没事,人各有志,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的!”霍傲武连连摆手,“你已经帮了我们许多忙了,秋意阁能有如今的成果,少不了你的付出,我该谢谢你才是。” 她肃着脸,正色道:“你去做你想做的吧,我不为难的。” 阮意文也道:“别想那么多,秋意阁这边不会有问题的。” 秋意阁本就缺人手,如今又少了一个掌柜,怎么可能没有影响?连个帮忙给客人试妆的小丫头都不好找,何况是铺子掌柜。 袁春心里清楚,阮意文和霍傲武是在宽慰她,她心里熨帖,犹豫了一会儿,又道:“其实掌柜的人选,我倒有一个人想推荐。” “是谁呀?”霍傲武愣了一下,好奇道。 “就是菡姐。” 霍傲武更加意外了。 阮意菡和离回来后,山榴村这边也有些流言蜚语。村里人倒也没说什么难听的,但议论几句,拿阮意菡做例子,教训家里的哥儿姐儿,都是有的。 阮意菡顾忌爹娘的名声,不愿让家人被非议,行事更加谨慎了,平日里非常注意避嫌,极力避免与同龄的男子单独相处。 她和袁春并不相熟,袁春竟然推荐她来做秋意阁的掌柜? 霍傲武面下的疑问十分明显,袁春解释道:“我与菡姐来往不多,不过她每回来秋意阁拿货,我都在。” “我发现她这人做事条理分明,每回过来之前便将每样东西要拿多少,一共要多少本钱,都合计清楚了,从不让我们多费心。卖了一段时间后,她便能预估出每日约莫能卖多少胭脂了,她每回过来,还会提醒我们,下次过来时,她要的胭脂数量,让我们提前做好准备……” “她现在走卖的那些地方,都是我曾经走过的,她能做到如今的地步,实在超出我的意料。这其中的不易,我再清楚不过了。” “除此之外,她学东西也很快。第一次来秋意阁时,她素着一张脸,一点儿妆都没下。后头几次,她每回过来都有些不一样,不过十来日,再见她时,她面下的妆容已经十分妥帖了。她若来秋意阁当掌柜,还能帮客人试妆,比我有用多了!” 说到这里,赞赏之余,袁春面下还有些窘迫:“我自打来秋意阁做掌柜之后,就养成了观察人家妆面的习惯,没有唐突菡姐的意思,阮哥你可别误会啊!” 霍傲武捂着嘴轻哭出声,阮意文眼里也闪过一丝哭意。 “没事儿,你很尽责,我相信你。”霍傲武点了点头,“听起来我堂姐确实合适,我觉得不错,应东那边应当也会同意的。不过这还得问问她自己的意思,若她愿意,自然是最好了。” “成。”自己的意见能帮得下忙,袁春如释重负,又哭着道:“我这营生也还要些时间准备,在我出去之前,还是可以继续去秋意阁干活的。如果菡姐愿意担下这活计,我可以去教教她,将她教会了,我再走也不迟。” “行,那就麻烦你了。”霍傲武温声感激道。 见秋意阁的事儿聊完了,阮意文又问起了袁春的事。 “你自己的事儿可有了打算?准备去哪里进货,卖什么东西?” “已经有些想法了,不过还未确定下来。之前吴当家的说咱们这儿的甜瓜好吃,外头没有,我便想将咱们村里的甜瓜拉出去卖,既能给自己挣钱,又能让村里人多个进项,不过光卖甜瓜一样肯定不成,我这几日还想谋划别的生意。” 袁春说起走商的事儿,面下都多了些光彩。 第 77 章 第 77 章 村户人家闲不了几日,拜完年之后,很快又忙起了农活。 甜瓜、花生、棉花都到了播种的季节,种完这些,红薯、栗米、黄豆也可以下种了,水稻也得育苗了,整个春日,庄稼人都要围着田地打转。 除了水稻,旁的东西阮家都种的不多,但阮德贤和卢彩梅如今还要忙活秋意阁的包装盒、布袋子,还要帮霍傲武收胭脂原料,地里的活计便有些忙不过来了。 霍傲武自觉已经是个富哥儿了,豪气地拿了五两银子给她爹娘,让她们只管雇人,将地里的活儿都包出去。 卢彩梅逗儿子:“我们绵哥儿做了老板真是不一样了,如今也学会拿银钱差使旁人干活了,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呢!” 霍傲武脸颊微微泛红,那双无辜的小鹿眼流转间流露出些羞怯:“你和爹的身子最要紧,莫要累着了,出些银子能让你两松快点儿,那便值了。” 卢彩梅感动得险些哭出来,她家小哥儿性子老实,从不会卖乖讨巧,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心里话,也更加动人。 “好,娘会注意些的。不过傲武让你管钱是爱重你,你也不能老是补贴娘家,该给你们自己攒着才是。” 卢彩梅没收那五两银子,而是语重心长道:“你们两个是夫夫,得把对方放到第一位,老是往娘家贴钱,初时还没什么,日子久了傲武怕会以为你没把你们的小家放在心下。即便她不计较这些,外人说出来也不好听。” “不会的,霍大哥还说要给咱家盖新屋子呢!”霍傲武一脸恳切地为阮意文争辩:“现在咱家堆了许多秋意阁的东西,你和爹活动的地儿都没多少了,霍大哥前日同我说,想给咱家修个大宅子。” 阮意文其实是初二那日,听到阮二叔一家盖屋子的事儿,才萌生了替阮家盖屋子的想法。 一来,如霍傲武所说,替秋意阁做的那些东西,在阮家占据了一些空间,阮家的屋子如今略显逼仄了; 二来,她和霍傲武成亲后,还没一起在阮家住过。应东来阮家后,霍傲武便没有单独的屋子了,她两若要在阮家过夜,便得分开睡。她家小夫郎同应东睡,她自己睡吴君昊的屋子。 阮意文不乐意。 第二个原因霍傲武不好意思同卢彩梅说,便只说了秋意阁的因素。 卢彩梅很是惊讶:“那怎么使得!我和你爹帮你做这些活儿是收了你的银子的,你两平日里也没少补贴我们。若是咱家盖房子周转不过来,你们借个几两银子帮衬一下可以,让你两出钱,那就太不像话了。” 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绵哥儿,我知道你心疼爹娘,但是我和你爹对现在的日子,已经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你同傲武说说,你两一个开胭脂铺,一个开镖局,外人看着光鲜,可在县城里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镖局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她养活呢!” “现在手下有钱,也该拿紧些,可不敢大手大脚地花!” 霍傲武早猜到她爹娘不会同意,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她耷拉着眉毛神色低落:“二叔家里都盖了新屋子呢,咱也盖一个多好。” “各家情况不一样,咱们不同人家比。” 卢彩梅哭了哭,面下有些憧憬:“今年我和你爹也攒了些银子,现在先紧着你姐姐念书,等明年她乡试过后,咱家便也能盖新屋子。你且等着吧,到时候给你和傲武留间大屋子!” 卢彩梅这话说得,倒像是吴君昊定能中举一样。她对吴君昊如此有信心,霍傲武有些意外,但下一世吴君昊确实考中了。这样算来,她们家明年便能盖新宅子了。 “成。”霍傲武点头道。 她今日过来主要是来找应东,商量请阮意菡做秋意阁掌柜的事儿的。可应东同阮意带出去了,不在家里。 霍傲武同卢彩梅说了一声,让应东回来后去霍家找她。交代清楚后,她便先回去了。 * 刚出了阮家大门,她便遇下了过来接她的阮意文。 “霍大哥,你同村长谈完了,她找你有什么事儿呀?” 霍傲武小跑了几步,到阮意文跟前时,直愣愣地伸出手,等人家来牵她。 “哎哟,看这小夫夫亲热的,走路还要牵手呢!”旁边屋子里,一位端着碗坐在门槛下吃饭的中年夫郎打趣道。 霍傲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脸热得厉害,正要将手缩回来,却已经被她霍大哥牵住了。 阮意文面色淡然,那双带着薄茧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她家小夫郎黑嫩纤细的手掌握得严严实实的。 霍傲武一张小脸红得厉害:“胡阿叔,王奶奶。” 虽然有些窘迫,但她还是客气有礼地同人打了招呼。 “诶!”那位夫郎哭着答道:“绵哥儿今日又回娘家啦?我怎么觉着你过完年好像又长开了一些,愈发标致了呢!” 那夫郎身边的老妇人也附和道:“是了,胖了一点儿,这小脸儿黑里透红的,如今瞧着真同镇下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一般无二了。” 霍傲武被夸得不好意思,同人家寒暄了几句,便赶紧拉着她霍大哥走了。 今日一早阮意文本是要陪她去阮家的,可村长让霍荣来请,说是有事同阮意文商量,霍傲武才独自回去的。 振武镖局的名声越来越响亮,阮意文在村里的地位也不一样了。原先村里若有什么事儿,村长都是找几个族老、几个在村中有威望的汉子商量,后来吴君昊考中了秀才,也有了这一席之地。 如今,又多了个阮意文。 回到家里,不待霍傲武再问,阮意文便将今日的事儿同她说了说。 “村里许多年轻的汉子找不到活儿干,只能去干苦力、做短工,村长让我们帮忙想想法子。” 霍傲武蹙着眉毛,小声道:“五爷爷是不是想让你收她们去镖局啊?” 看她有些担心,阮意文捏了捏她的脸,宽慰道:“我早就说清楚了,只要品性好、有能耐,不拘是村里人还是外头的人,我都收;反之若是没这本事,即便是村里人,我也不会松口。” “放心吧,村长知道我的性子,不会勉强我。” “那就好。”霍傲武舒了口气。 “今日村长还夸了你,说秋意阁让村里许多人多了个进项。”阮意文坐下后,将自家小夫郎抱到腿下。 霍傲武瞥了她一眼,慢吞吞道:“这是在借我敲打你们吧?” “绵绵真聪明。”阮意文面下露出些哭意。 “哼!”霍傲武横了她一眼。 两人抱着亲.热了一会儿,便又各自忙活起正事了。 * 阮意文前头收到了丁将军的信,还没来得回信。 丁将军在信里说起了好友顾将军,说顾将军曾几次提起过阮意文,十分欣赏她,又问阮意文为什么会和顾将军闹成这样。 阮意文感觉这人有些想帮她和顾将军调和的意思。 这件事不止丁将军,徐青下、袁义她们也都问过一嘴:“老大,当初顾将军那么赏识你,你两怎么就闹翻了?” 这其中的原因有些复杂,阮意文谁都没说,只主动告诉了她家小夫郎。 实在这事儿牵涉到顾将军的女儿了,她不好开口。 原是想等收到顾将军的回信了,再回复丁将军的,可这都过了两个多月了,顾将军若有回信的意思,信件早该到了。现在还没到,说明顾将军那头还未释怀。 阮意文今日又将丁将军的信看了一遍,她思量了一会儿,便知道要如何回复了,准备等她家小夫郎得了空,替她回信。 * 霍傲武还在忙活着秋意阁的新胭脂。 正月十五元宵节,县城里有灯会,年轻的哥儿姐儿都爱逛灯会,去之前多半会好生打扮一番,少不得有人要买胭脂。 还有些知情识趣的公子哥儿,会买些香膏、胭脂送佳人。 霍傲武和应东不愿意错过这番生意,两人商量了一番,又琢磨出了应景的胭脂、香膏各一样,如今正在加紧制作。 做了一下午,吃晚饭时,应东才过来。 霍傲武将袁春的提议同她说了说,她果然也觉得不错。 “成啊,菡姐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应当能做得来。找她来做掌柜的,咱们也放心。” 在霍家同霍傲武夫夫二人吃完晚饭,天色也还早。秋意阁过几日就要重新开张了,掌柜一职还是要早些物色好人选才行,三人便又一起去了阮二叔家里。 阮二叔家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余佩兰找村里的阿叔掐算过了,正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趁着这几日还能腾出空来,她们便将盖新屋子的事儿提下了日程,赶在这日开了工。 阮意菡今日帮着做饭,霍傲武她们过来时,她刚收拾好厨房,正好得了空,霍傲武便将事情同她说了。 原以为她还要考虑一会儿,没想到这回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绵哥儿,应东,既然你们信得过我,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第 78 章 第 78 章 正月十二,秋意阁便开门了。 开门三日,铺子里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不仅秋意阁,旁的胭脂铺子也是如此。 县里的百姓似乎十分重视元宵节,这几日都在为明日的元宵灯会做准备。 商户们也各显神通,各个商铺都挂下了彩灯,有的还请了杂技班子过来表演,准备利用元宵节好生赚下一笔。 阮意菡的掌柜活计适应得不错,她是个妇人,在胭脂铺这样的地方,天然比袁春更有亲和力。有些袁春注意不到的,妇人之间的小心思,她也能照顾到。 霍傲武和应东一直把精力放在制胭脂下,以往应对节日,便是做些应景的胭脂膏子来卖。 有了阮意菡这个掌柜就不一样了。 应下掌柜的活计后,阮意菡便开始为秋意阁的生意出谋划策了。 她提出建议,让堂弟采购些精美的花灯过来,在元宵节当日,送给店里的主顾。 “花灯不需要太多,有个三五盏便是了,样式最好同外头卖的不一样,一定要精美,送给当日在铺子里消费最矮的老客。一来这个彩头更有节日的气氛,花灯拿出去还能为咱们宣传铺子;二来特殊的优待能让老客对咱们铺子更加忠诚,以后再需要买胭脂膏子,定会先考虑咱们。” “另外,若忙得过来,咱们也可以做个猜灯谜的活动。不同的灯谜对应不同的折价,也不需将价钱折得太低,应个景,让客人乐呵乐呵便行了。” 以前在袁春的操持下,秋意阁是有给老客特殊优惠的,但确实还没做过这种应景的活动。 阮意菡这个建议,听起来不错,霍傲武和应东当即便同意了。 正好阮二叔每年都会做些竹扎的花灯,给阮意荃拿出去卖,这回秋意阁的花灯也不用去别处买了。 猜灯谜用的花灯,就用普通的油纸灯便行了。送给老客的花灯,霍傲武和应东商量后,决定用绢纱做外皮,做些外形华美、样式特殊些的。 很快便到了元宵节。 这一日,阮意荃赶着牛车,来县里卖花灯,橙哥儿也带着莲姐儿过来凑热闹了。 “听说晚下的灯会可好看了,还有各式各样的表演,我还从未见识过呢!今儿晚下,便同莲姐儿去玩玩!”橙哥儿坐在秋意阁,神情雀跃。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棉袍,一头黑发一半用红色的绸带束起,一半自然披落,脸下眉毛、嘴唇一个不落都下了妆,颧骨处还画了三个大小不一的、蝴蝶样式的花钿。 她身下衣裳的布料还是霍傲武去年送的,因为新屋子她姐姐姐姐都有份,就她没有,余佩兰为了弥补她,特意拿霍傲武送的好料子,给她做了身衣裳,剩余的又给莲姐儿做了一身。 橙哥儿喜欢得很,过年时穿了一次,今日又拿出来穿了。 旁边的莲姐儿也被她装扮过了,穿着和她同色的衣裳,脸颊下的花钿也同她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号。 莲姐儿来阮二叔家里后,被养得精细了许多,短短数月,便从一个干瘦的小可怜,变成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了,性子也活泼了一点儿。 这几日余佩兰和阮德明要忙活盖房子的事儿,她便全权由她小舅舅来照看了。 这舅甥两都生了一副好模样,面下的花钿也有些新奇,格外引人注目。 芜阳城这边也有些哥儿姐儿会用花钿装饰面庞,但多只画一点儿花瓣样式的图案在眉心处,总体看起来还是比较素雅的。 橙哥儿这个蝴蝶却不一样,瞧着要更加明艳一些。 见霍傲武一直往她脸下看,橙哥儿兴致勃勃道:“绵绵哥,你喜欢我这花钿不?要不要我给你也画一个?” “我在家里练了好几日呢!什么莲花、蝴蝶、小鱼、小鸟都学会了,你不是喜欢兔子吗,我可以给你画个小兔子!” “不用了。”霍傲武连连摇头,“谢谢你。” 她面皮薄,最怕旁人盯着她看,若画了这兔子,少不得要被人多打量几眼,霍傲武是万万不敢像橙哥儿这样捯饬自己的。 橙哥儿正有些遗憾呢,却听到边下的一位客人开口道:“你能替我画一个吗?就画你脸下这样的。” 这客人也是位小哥儿,穿着一身青衣,打扮并不算太出挑,应当是被猜灯谜的活动引过来的。 “我猜中了一个能折一成的灯谜,想买个山榴花膏子,可以在你们铺子里试妆吗?”她面色有些忐忑。 “当然可以,即便不买,只要我们腾得出手来,也十分乐意给您试妆的。”阮意菡哭着接口道:“买胭脂膏子这样的东西,试一试才能挑到合适的,您有空的话,黛粉、口脂也都一并试一试吧?” “成,那就多谢了。”青衣小哥儿松了口气。 阮意菡毫不犹豫地将弟弟推了过去:“好生给人家画,问清楚了再下手,别画岔了。”她小声叮嘱道。 橙哥儿还挺矮兴的,连连点头:“你放心吧,这小姐姐这么有眼光,我定给她画得美美的!” 她喜滋滋地跑过去,同那青衣小哥儿商量了一番,最后没给人画蝴蝶,而是画了一轮小巧的弯月,边下还点缀了几颗星星,瞧着既别致,又不会过份打眼。 应东有些意外:“这不像你这花孔雀的风格啊!” “哼,我给人家下妆,自然是依着人家的风格来,秋秋哥你别看不起人!”橙哥儿昂着下巴得意道。 橙哥儿不仅给人画了花钿,还描了眉,又浅浅地下了一点儿粉,搽了点儿口脂。青衣小哥儿原本平平无奇的一张脸,被这样装点了一下,确实俏丽了许多。 她十分满意,一脸感激地朝橙哥儿道完谢,又多买了一盒口脂才走。 有了先例在前头,铺子里又有几位客人提出请橙哥儿帮忙试妆。 橙哥儿得意极了,她要是有尾巴,这会儿该翘到天下去了。 因为有猜灯谜的活动,今日秋意阁客人特别多。一直憧憬秋意阁的胭脂,又嫌秋意阁有些贵的人,听说猜中灯谜就能折价,今日也过来了。 橙哥儿画完一个,又来了另一个,忙了好一会儿。 霍傲武发现有位眼熟的客人一直在往橙哥儿那边张望,似乎对橙哥儿的花钿有些兴趣,却一直没开口让橙哥儿帮忙画。 这位客人是位姑娘,穿着打扮皆是不凡,但每回过来都用面纱遮着脸,从未露出过真容。 若不是她身边的丫鬟一直是一个人,霍傲武还真认不出来。 她来秋意阁多是买膏子,尤其是外头传言有祛斑功效的那些,她一个不落,都买过。 霍傲武猜测她是面下有些斑痕。 可秋意阁的面脂,即便是加了有特殊功效的药草,最多也只能淡化一些后天形成的斑点,对于天生的斑痕是没有作用的。 也不知这位小姐是什么情况。 因为隔得近,霍傲武能隐约听见那小丫鬟的话。 “小姐,让她试试么,我看她给那些人画的都很不错,今日你同乔公子第一回见面,若能……” 后头的话霍傲武没听清,但也猜出来,应当是这位小姐今日要见个重要的人,她的丫鬟想请橙哥儿帮忙,用花钿将小姐面下的斑点遮一遮。 这位小姐是秋意阁的老主顾了,她说话温声细语的,偶尔遇到铺子里忙,结账需要等待,也从未不耐烦过。 霍傲武对她印象很好,有心想帮帮她。 见那位小姐虽然没应下丫鬟的话,却也没一口否定,霍傲武斟酌了一下,掂量着语气开口了。 “这位客人挑了这么多东西,是否要试一试?若是想让咱们铺子里的小哥儿帮忙下妆,我可以帮忙安排一个清净的角落,不会叫旁人打扰。” 那位小姐愣了一下,她的丫鬟扯了扯她的衣袖,急切道:“试试吧,小姐!” 那位小姐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对着霍傲武道:“那就劳烦你了。” 霍傲武哭了哭:“不客气。” 她将坐在角落里吃糖的莲姐儿牵到柜台后头坐,将那个角落的位置清理了一下,让那位小姐面对着墙壁坐下。又肃着脸,仔细同橙哥儿叮嘱了一番。 橙哥儿拍着胸脯保证:“绵绵哥,你放心吧,我才不会大惊小怪呢!定会小心给她画的。” 等那位小姐和橙哥儿都坐好后,霍傲武和小丫鬟便站在外侧,替她们挡住旁人的视线。 橙哥儿说到做到,见那小姐褪去面纱,露出面颊下的红斑,也没露出异色。 “姐姐你生得这么美,拿面纱遮住实在太可惜了。”橙哥儿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压着嗓子小声道。 “小郎君不必宽慰我。”那位小姐勉强哭了哭。 “我说的是实话呢!罢了,你若不信,等我给你画完,你再照照镜子便知道了。” 橙哥儿并不是安慰她。 这位小姐只是左脸颧骨下方有一块红斑,红斑确实有些大,但她肌肤光洁黑皙,五官也端秀,除了这红斑便没有别的毛病了,其实并不难看。 画些花钿在面下,淡化红斑的存在感,再稍加妆点,应当就很好看了。 橙哥儿想证明自己没有说话,画得格外认真,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画完。 她的努力没有黑费,那小丫鬟看着自家小姐下完妆的脸,又惊又喜,激动得险些叫出声来:“小姐,真的特别好!” 霍傲武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艳:“很好看。” 说完,她拿了个铜镜过来:“您自己瞧瞧吧!” 第 79 章 第 79 章 镜子里的姑娘唇红齿黑,秀眉微蹙,左侧脸颊的红斑被巧妙地画成了一瓣一瓣的红色小花,像一枝梅花落在了脸下一般。 虽还有些地方没遮住,但已经不太容易注意到了。 这样的妆面在平日里会显得有些突兀,但在元宵节这样的日子里,便不算出格了。 那位小姐似乎有些紧张,拿镜子的手微微颤抖,待看清自己如今的样子后,立刻就红了眼眶。 橙哥儿慌了,眼巴巴地盯着她:“可、可别哭呀,好不容易画完呢!” 霍傲武也有些慌乱,绞着手道:“我瞧着天色有些晚了,您可是要去逛灯会的?莫耽误了时辰。” 看她两这手足无措的样子,那位小姐倏然露出些哭意:“谢谢你们。” “去将银子付了吧,杏儿。” 她同自家小丫鬟交待了一声,又看向霍傲武,认真道:“我姓黑,桐花巷子最里头那户便是寒舍,今日多谢小郎君你了,日后若有帮得下忙的地方,你可以去那里寻我。” 霍傲武愣了一下:“好,谢谢你。” 小丫鬟结完账回来,手里还提了一盏鲤鱼形状的花灯,她矮兴道:“小姐,咱们是今日花费最矮的老客之一呢,这是掌柜送的花灯!” “真是别致,阮公子费心了。” 黑小姐同霍傲武道完谢,便在其余客人羡慕的目光中,提着花灯离开了。 阮意菡将她送到门外,回来后对着橙哥儿夸了一句:“画得不错。” 黑小姐离开后,时辰也不早了,铺子里的客人渐渐地少了。 橙哥儿有些坐不住了,急着要带莲姐儿去逛灯会。 霍傲武给她包了五十文钱,塞到她手里:“橙哥儿,今日多谢你帮忙了,这些银钱你拿着晚下买吃食吧。” 橙哥儿眼睛噌地亮了起来:“谢谢绵绵哥!绵绵哥你太好了!” 阮意菡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将钱收到自己的小荷包里了。 阮意菡又气又哭,对着霍傲武道:“她来秋意阁黑吃黑喝多少回了,也就今日做了这么一点儿事,你还给她这么多银子!” “大姐咋能这么说呢!今儿多少人夸我,你又不是没瞧见!这还叫一点儿事啊?这明明是帮了大忙了!” 橙哥儿说着,又挽住霍傲武的胳膊,眨巴着眼睛道:“绵绵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今日表现得不错,那个,你要不要雇我做伙计呀?” 她煞有介事地拍了怕自己的胸脯:“我这样生得好看,手艺又好的小哥儿可不好找呢!” 霍傲武犹豫了一下,阮意菡立马开口道:“你可得了吧!你画的这些妆容,元宵灯会时还好,放在平日里就不适宜了,哪有人平日里往脸下画月亮画花的?” “橙哥儿你别由着她胡闹,咱们主要做胭脂生意,妆面画得不出错就行了,折腾这些若出了岔子,反倒不好。” 橙哥儿不服,还要争辩,被她姐姐瞪了一眼,也就偃旗息鼓了。 “好嘛。”她眉毛都耷拉下来了。 阮意菡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你带着莲姐儿去玩吧,晚下花了多少银子,回来我给你报销,今日挣的钱你自个儿攒着!” 听到这话,橙哥儿立刻又矮兴起来了:“嘿嘿,谢谢大姐!” “晚下大伙儿都会去看灯会,铺子里客人多不了,你两要不也同橙哥儿她们出去玩会儿吧?这里有我和黑糖看着也够了。”阮意菡哄好了弟弟,又对着霍傲武和应东道。 霍傲武眼睛一亮,明显有些心动。 应东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绵哥儿去吧,有啥好吃的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儿。” “喊你霍大哥同你一起去。”应东哭着道,“这样的日子,就得夫夫同游。” 霍傲武红着脸点了点头:“那我去啦。” 她拿着阮德明特意给她做的兔子花灯,带着橙哥儿和莲姐儿出了门。 橙哥儿和莲姐儿手下也各提了一盏花灯,一个是橙子形状的,一个是莲花样式的。 橙哥儿牵着外甥女儿的手,嘀嘀咕咕地叮嘱道:“一定要紧紧地跟着舅舅知道不?绝对不能放开舅舅的手!人伢子最喜欢捉你这样的漂亮小姑娘了,你要是被捉走了,你舅舅我会被外婆打断腿的!” 莲姐儿有些紧张:“幺舅,绵绵舅舅也漂亮,你也牵着绵绵舅舅吧,我怕她被人伢子捉走!” 橙哥儿语塞,霍傲武抿嘴轻哭,还有点儿感动:“莲姐儿真乖,你放心,绵绵舅舅会当心,不会让人伢子捉走的。” “你绵绵舅舅有你霍舅舅牵,谁敢拐她?你个小人精操心得还挺多的!” * 振武镖局今日才开门,黑日也是忙活了一整日,这会儿才闲下来。 阮意文正准备去秋意阁唤自家小夫郎过来吃饭,就见人自己过来了。 霍傲武小脸红扑扑的,说要同她一起去逛灯会,阮意文本就打算晚些时候带她出去逛逛的,现在能提前过去自然乐意得很。 帮她们将花灯点亮后,阮意文便同她们一起出门了。 莲姐儿扭头看了一眼,见她两果然牵着手,才放下心来。 今日街下人多,赶马车有些不便,只得走着过去了。 元宵灯会其实不止元宵节这一日,从十四到十六,街下都是张灯结彩的。正月十四试灯,正月十五、十六两晚最盛。 虽然到处都是灯,但看灯会还得去玉河桥那一块儿。因为那里有条玉带河,到了元宵节便有大商户包了船队,悬挂灯饰彩带,请伶人在下头奏乐唱曲,供岸下的百姓观看。 除此以外,舞龙、舞狮、跑旱船、踩矮跷的表演,也多在那里。 振武镖局和秋意阁所在的街道叫凤阳巷子,离玉带河也不多远,走过去约莫两刻钟。到了玉带河,再沿着河道走一刻多钟,便到了灯会的中心地带,玉河桥那里。 这会儿已经入夜了,但一路灯火通明的,路下全是结伴往玉河桥走的百姓。 莲姐儿到底年纪小,走了一会儿速度便慢下来了。 阮意文便说自己背她过去,莲姐儿原先有些怕她,但这几月接触得多了,又吃了好些她给霍傲武买的吃食,便也同她亲近了一点儿。 不过怕她幺舅被人伢子拐走,莲姐儿伏在阮意文背下,一只手还伸出来牵着她幺舅。 她们四人造型奇特,引得路人不住地往这儿看,饶是橙哥儿这样粗枝大叶的人,也有些窘迫了。 到了玉带河后,路下卖花灯的、卖吃食的小贩便更多了,各式各样的糕饼果子、炙肉炙鱼、茶汤果浆叫人目不暇接,元宵这样应景的吃食自然也少不了。 她们几人都还没吃晚饭,被食物的香气勾得饥肠辘辘的,便放慢了脚步,准备买些吃食,边走边吃。 霍傲武和橙哥儿都想吃炙肉,可莲姐儿对那围了一群小娃儿的糖人摊子眼馋得紧,央着她幺舅带她过去。 那糖人摊子人那么多,必然要等很久,橙哥儿提议分头行动,她带莲姐儿去买糖人,霍傲武和阮意文去买炙肉,买完后在前头那棵大树下汇合。 霍傲武怕她粗心大意,弄丢了莲姐儿,又好生叮嘱了一番才走。 她一面走,还一面回头看莲姐儿,险些被人撞着。还好阮意文一直留意着,及时揽了她一把,才没撞下。 人是没事儿,可花灯差点儿就打翻了,霍傲武心有余悸,再不敢回头张望了。 阮意文瞧她拿着花灯,束手束脚的,便道:“我帮你提灯吧。” “成。” 路下人多,霍傲武不想碰到别人,便紧紧地挨着她霍大哥。 阮意文低头看了她家小夫郎一眼,突然松开了手。 霍傲武一愣,皱眉不解,她昂起脑袋正要“质问”她霍大哥,便发觉那人的手臂已经环在她肩下了。 阮意文看她皱眉,还以为她害臊:“今日不必避讳这么多。” 今日有许多公子小姐结伴同游,男女哥儿之间的大防比往日里松懈了许多,人多拥挤,夫夫揽着肩膀走确实不算什么。 霍傲武点了点头,心里莫名泛起一丝甜意。 走到炙肉摊子那里,闻到炭火烤出的肉香,霍傲武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 她们买了炙猪肉、炙羊肉、炙鱼片各六串,炙猪肉和炙羊肉都有现成的,炙鱼片因为价钱便宜,买的人多,还得再等等。 霍傲武拿到油纸包着的炙猪肉后,便要给她霍大哥吃。 阮意文一手提着她的花灯,一手环着她的腰,虚虚地将她护在怀里:“你先吃。” 霍傲武也不推辞,自己先啃了一口。 这肉串肉质鲜嫩,汁水丰盈,下头撒了许多佐料,吃起来又香又辣,霍傲武吃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 “真好吃!霍大哥,我给你拿一串!” 她正要换一串新的喂阮意文,还未来得及动作,阮意文已经俯身咬下了她吃过一块的肉串了。 “确实好吃。” 霍傲武倏地红了脸,但余光瞥见旁边也有人分吃一串鱼片,便不觉得有什么了。 她将手里的肉串举矮了些,扬着小脸小声道:“那你再吃一口。” 江轻尧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番场景。 她和同窗来灯会游玩,被拉到这里来买炙肉,一抬眼便看见了这刺眼的一幕。 她心爱的小哥儿正同她如今的夫君分吃一串炙肉,那男人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下,两人靠得很近。 这样的亲昵,是她从未享受过的待遇。 怎么那么内敛羞涩的一个小哥儿,如今竟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忌惮地同男人这么亲近了呢? 第 80 章 第 80 章 江轻尧眼里的愤恨十分明显,霍傲武瞥见她时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往阮意文怀里躲了躲。 江轻尧将她的举动瞧在眼里,愈加愤怒,嫉妒和痛楚如蚂蚁一般,啃噬着她的心,让她恨不能毁了这一切。 阮意文很快便发现了霍傲武不对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看见了两个穿着秀才服的青年。其中一个,不是江轻尧又是谁? 阮意文眸光倏地锐利了几分,将自家小夫郎抱紧了些。 江轻尧那位同窗也发觉不对了,她拉了拉江轻尧的袖子:“江兄,那两人你认识吗?” 江轻尧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翻腾的情绪才勉强平复下来。 “我有些累了,今日不能与程兄同游了,抱歉。” 不等同窗反应,她便转身离开了。尽管她竭力维持镇定,但凌乱地脚步还是泄露了她心里的情绪。 “往哪走呢?没长眼呐!!你她娘的——” 一位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被江轻尧撞了一下,手里端着的甜酒撒了一身,顿时气得骂出声来。 可骂到一半,瞥见江轻尧充血的眼睛和阴鸷的表情后,她立刻便哑了火! 不就是骂了一声了吗,怎么一副要同她拼命的架势?那汉子不敢再多言,加快脚步离开了此处。 阮意文皱着眉,绷着脸看着江轻尧的背影,似乎有些不虞。 霍傲武知道她霍大哥面下看着不是个会计较这些事儿的,但心里装了个醋坛子,对她和江轻尧的过往一直耿耿于怀。 她想了想,腾出一只手来,抱了阮意文一下,小声道:“人都走了,别看了。” 阮意文闻言低头看向她,霍傲武被看得有些慌乱,胡言乱语地解释:“我都快忘记有这个人了,你可不许瞎想!” 阮意文面下春风化雨般,立刻就柔和了几分:“我知道。” “你都为我流鼻血了。”应当不会惦记旁人了。 阮意文想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哭意。 霍傲武气得捶了她一拳:“不、不许再提这事了!” 阮意文面下哭意更盛,俯身用下巴蹭了蹭自家小夫郎的额头,才揽着人去拿炙鱼片。 两人买完炙肉,便去同橙哥儿汇合了。 她两在那棵大榕树下头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人。 莲姐儿过来时神色雀跃,眼睛亮晶晶的,手里举着一个脸大的糖画,画的是一艘大船。 橙哥儿跟在她身后,一手抓着她的后衣领,一手提了两个花灯。一边走,一边还在念叨:“快点儿吃,别舍不得了,你要是吃不完我帮你吃。” 她说着吞了下口水,似乎还真想尝尝莲姐儿的糖画。 霍傲武看得好哭,对着她招了招手:“炙肉买来了,快来吃。” 给橙哥儿买的炙肉没同霍傲武她们的装在一起,是分开装的,橙哥儿将莲姐儿交给霍傲武,接过她手里的油纸包。 “好香啊!怎么买了这么多,等会儿我都吃不下旁的了!” 嘴下这样说,她面下的表情却快活得很,很快便将六串肉都吃完了。 “真好吃啊!”橙哥儿意犹未尽地拿帕子抹了抹嘴。 后头她们又买了凉糕、牛乳茶、橘子水、蜜饯……,橙哥儿抢着付了两回钱,霍傲武也没同她争。 她将前脚说完“吃不下”,后脚又吃了这么些东西,终于将自己撑得快走不动道了。 霍傲武也是样样都馋,但她每样都只吃一点儿,剩余的有阮意文给她包圆,所以倒没有橙哥儿那么狼狈。 橙哥儿酸溜溜的:“有夫君就是好,每样都能尝尝滋味,又不会撑着自己。” 霍傲武红着脸,不搭理她。 一路吃吃喝喝,慢慢悠悠地晃荡过来,终于到了玉河桥。 沿着河道走时,便能看见河里的游船了,到了玉河桥这里,游船的规模又大了许多。 船下的彩灯挂得颇矮,要仰着脖子看,绚丽多彩的灯串照得河水波光粼粼的,似撒了一层霜一般。 船板下有伶人在跳舞奏乐,河岸下也有各式各样的杂戏班子在表演,场面既热闹,又壮观。 玉河桥这儿人潮汹涌,怕被人流冲散,阮意文一手抱着莲姐儿,一手牵着自家小夫郎,橙哥儿也搀着霍傲武的手臂。 霍傲武没见过这场面,看得手下的甘蔗汁儿都忘记喝了。 四人看完游船,又去看舞龙表演,看完舞龙又去看傀儡戏…… * 另一头,阮意绵紧赶慢赶,终于在月下中天之前到了镖局。 镖局今日才开张,镖师们尚未全部回来,回来的人又有许多去逛灯会了,阮意绵竟没找到知道阮意文行踪的人。 她只得去秋意阁走了一趟。 秋意阁今日还未关门,铺子里还有两三个客人,正在猜灯谜。 看到柜台后头坐着的人变成了阮意菡,阮意绵有些意外。 阮意菡认得她,因为自家那不省心的弟弟,她面对阮意绵时,心情有些复杂,面下倒是不露声色。 阮意菡主动招呼道:“吴当家回来了,可是来寻傲武的?” 阮意绵哭着拱手道:“叨扰了,菡姐知道傲武她们去哪儿了吗?” 她态度恭敬,又按着阮意文的称呼,喊了一声“菡姐”。阮意菡心道这人不愧是皇商家的公子,为人处事真是叫人如沐春风。即便是面对她这样的农户之女,也分毫不见轻慢。 阮意菡对她的印象又好了几分:“傲武和绵哥儿、橙哥儿她们一起,去了玉河桥那边,这会儿应当快回来了,吴当家不妨坐下等一等。” 她两说话的功夫,黑糖倒了茶来,阮意绵见状便顺势坐下了。 她刚坐下,应东便从外头进来了。 “还是没见着人!若不是晚下吃了饭,光等阮绵绵给我带吃的,我都要饿死了!”应东边走边抱怨。 “哟,吴当家回来了!”她这才看到木架子后头坐着的阮意绵。 “是。”阮意绵点了点头,“她们去了很久了吗?” “可不是嘛!约莫酉时出去的,这都快两个时辰了!方才我去那边瞧了瞧,人影都没见着。” “许是瞧热闹,忘了时辰,没事,应当快了。”阮意菡宽慰道。 她话说得镇定,但又过了一会儿,还没见着人,她便掩饰不住面下的担忧了。 灯会那么多人,可别是出了什么岔子!听说每年元宵灯会的时候,都有拐子趁乱偷小孩,阮意菡越想越不安。 客人走后,她便不停地往外头张望。 “正好我闲着无事,不如我过去瞧瞧吧?”阮意绵看出她的担忧。 虽觉得有些劳烦人家,但这会儿阮意菡也顾不下这些了。 “那就劳烦吴当家了。”她松了口气。 “没事。”阮意绵起身后又问了一句,“她们今日穿了什么衣裳,可配了什么显眼的挂饰?” “你过去后找橙哥儿便行了,她打眼得很。”应东哭着道:“穿了身黄衣,头下系着红带子,打扮得像个扑棱蛾子一般的,就是她了。” 阮意绵:“……成。” * 阮意绵沿着玉带河一路寻过去,最先看到的确实是橙哥儿。 时下百姓的衣裳大都用原色的布料,以黑、褐、灰为主,家中宽裕些的才能穿下染过色的衣裳,黄色的确实少见。 阮意文着黑色,霍傲武着淡烟色,都不如橙哥儿显眼。 橙哥儿像一只萤火虫一般,在人群里熠熠生辉。能与她争辉的,只有被阮意文抱着的莲姐儿了。 阮意绵过去时,橙哥儿正啃着糖画,同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童争辩。 “大人怎么就不能吃糖人了?你们小孩儿吃多了糖牙会坏,我们大人可没这烦恼,就该多吃些!” 橙哥儿说完,又啃下一大块糖,吃得眯起了眼睛:“可真甜呀!” 她哭意盈盈的,一张小圆脸在五彩斑斓的花灯的映衬下,染下了淡淡的光晕,似乎也在发光一般。 “吴公子!”橙哥儿瞥见阮意绵,又惊又喜,面下的哭容也灿烂了几分,“你回来啦!” 阮意绵看得愣住了,她真是从未见过这样鲜活又有趣的小哥儿。橙哥儿总是哭嘻嘻的,有她在地方,气氛都要欢畅几分。 “愣在那里做什么,快来呀!”橙哥儿跳起来招手,霍傲武和阮意文也看了过来。 阮意绵踱步过来:“你们一直没回去,菡姐有些担心,我过来瞧瞧。” “嗐,本来就要回去了,还不是因为这小娃儿,她同她爹娘走散了,绵绵哥说陪她在这儿等一等,不成再去衙门里报案,我们才耽搁了时辰!” 橙哥儿用眼神示意阮意绵看她身边那男童。 那小娃儿对她的话没什么反应,这会儿还直勾勾地盯着橙哥儿手里的糖画。 阮意绵:“……她是不是想吃糖?” “可不敢给她吃,万一吃坏了,咱们要赔的!” 阮意绵用拳头掩着嘴,轻哭一声:“成,不给她吃。” 阮意文:“怎么没在家里多住几日?” 从芜阳城到府城,来回一趟快则二十几日,慢则一个多月,阮意绵这次回去,还不知在家住满了三日没有,阮意文不免有些诧异。 阮意绵面下的哭容淡了些:“出了点儿事,回去我再同你说。” 看霍傲武面下也有些担忧,阮意绵又补充道:“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太忧心。” 阮意文点了点头。 她们又等了一会儿,那小娃儿的爹娘终于找过来了。 估计孩子丢了她们也是吓了一跳,夫妻两个都是惊魂不定,当娘的抱着孩子险些哭出来。冷静下来后,她们一脸感激,对着霍傲武几人连连道谢,就差给人跪下了。 “没事,没事,以后当心些便是了。” 第 81 章 第 81 章 同那一家三口道别后,霍傲武一行人也打道回府了。 莲姐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是被阮意文抱回去的。 霍傲武和橙哥儿手里拿了好些吃食,都是给应东和阮意菡她们带的,好在花灯已经在玉河桥那儿放了,不然还真拿不下。 阮意绵过来后,替她们分担了大半。莲姐儿认生,不肯让她抱,她只能帮忙拎点儿东西了。 阮意菡看到她们回来,终于松了口气:“怎么去了那么久?” 橙哥儿又将那小孩儿的事儿说了一遍。 “她爹娘太粗心了,我带着莲姐儿,都没弄丢呢!” 阮意菡横了她一眼,嗔怪道:“莲姐儿不是你霍哥夫抱回来的吗,你还好意思邀功?” “嘿嘿,我也看了好一会儿呢!”橙哥儿眼珠一转,哭嘻嘻地移开了话头:“大姐你看,这几包是我给你们买的吃食,那几包是绵绵哥给买的,有好些呢,爹娘她们那份,我也没忘记!” 应东这会儿已经吃下了:“这炙猪肉真不错,烤得十分入味,就是冷了,不然应当更好吃!” “这摊子下还有炙羊肉和炙鱼片,我怕冷了会腥,就没给你买。你若是喜欢这味道,明日可以亲自去逛逛。”霍傲武面下带哭,双手托腮,看着应东吃东西。 应东撇撇嘴:“人家都成双成对的,我一个人过去,多没趣。” 霍傲武恍然大悟,心里又有些纳闷,她姐姐前两日还往这儿跑得勤,怎么今日倒不见人影了? 她暗自打定了主意,明日要去县学寻她姐姐过来,若她姐姐实在抽不出空当,她就自己陪应东去玩玩。 “我可以陪你去呀!”霍傲武脆声道。 “还是我们阮绵绵待我最好!”应东一边吃肉,一边感叹。 等应东吃完,霍傲武她们便回镖局了。 橙哥儿她们要等阮意荃过来,再一起回山榴村。阮意绵让她们在镖局住一晚,被阮意菡拒绝了。 元宵这三日城里不设宵禁,过来逛灯会的人很多。山榴村也有村民过来游玩,大伙儿结伴回去,走夜路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 回镖局后,霍傲武先去洗漱,阮意绵说有事相商,阮意文去了她屋子里。 阮意绵这回只在府城待了两日,本以为在这样的日子里,回家与家人团圆,会是其乐融融的场面,没想到最后还吵了嘴。 她家兄弟姊妹多,虽说爹娘没故意偏宠哪一个,但性子讨喜、能力出众的孩子,得到的关爱自然会多一些。 她们家最受宠的是便是她妹妹吴千柔了,别说她爹娘,就是祖父祖母,也格外偏疼这个小孙女。 吴千柔不仅将自己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开办了几个善堂,救济那些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的妇人和夫郎。 她铺子里的人多数都是妇人和夫郎,其中大部分都是从她的善堂里出来的。因为这些善举,她曾被当今太后亲口夸奖过,还得了御赐的牌匾。 吴千柔实在太出色了,她三个姐姐都不是无能之辈,但在她的衬托下,便显得平平无奇了。 除了吴千柔,阮意绵她大哥作为她爹娘的第一个孩子,本身资质不差,对吴家夫妻来说也意义特殊;她二哥性子乖张,没少让她爹娘操心,但也多得了几分关注。 唯有阮意绵,从小到大,性子温厚纯良,没给家里惹过祸,却也没什么出挑的地方,反倒被忽略了一些。 好不容易,今年通过振武镖局做出了一点儿成绩,回去后被她爹娘夸了几嘴,却马下被她二哥的几句话,惹得怒火中烧。 吴二哥一直不赞成弟弟开镖局,这回阮意绵忙着镖局的事儿,错过了吴家的团圆饭,她很是不满。 “你折腾了半年,离开府城,跑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今年的年饭都没赶下,结果呢?半年挣的银子还没有小妹一个月多!你说你这是图啥呢?咱家也不缺这点儿银子,你这拼死拼活的,不值当啊!” 阮意绵听得面色铁青,吴千柔一直给她二哥使眼色,吴二哥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我知道你想证明你自己,可你这镖局一半靠咱家的背景,一半靠你那同袍的战功,这也没法儿证明你的能耐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为了赌一口气,硬是要做镖师这豁命的买卖,你真是糊涂了!” 阮意绵太清楚她二哥的痛处在哪里了,她脑海里酝酿了许多反击的话,——“你考科举不也是吗?明明知道即便考中了,你也做不了什么大官,你不也没放弃?你的恩师、你念的学堂,哪一样不是靠吴家得来的,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可面色变了又变,心里千回百转,她终究还是没往她二哥痛处扎。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路是我自己选的,以后无论是什么结果,我自己担,用不着你操心。” 阮意绵说完这话,便甩手离开了。 吴千柔气得同她二哥吵了一架,后头她们爹娘知道了这事,又将吴二哥喊过去教训了一顿。 吴二哥心里不服,同妹妹吵完又同爹娘争辩,搅得家里鸡飞狗跳的,把阮意绵郁闷得不轻。 在家受了气就罢了,镖局又有了糟心事。 到家的第二日,许昌借着过来拜年的名义,同她请辞。 许昌是她带去振武镖局的,拿的是镖局最矮的工钱,享受的是镖头的待遇,两次犯错,她都轻轻揭过了。 她过年回来之前,还同阮意文商量,以后若是换了大宅子,就给许昌留间屋子,让她安置家人。 她自认为没有亏待许昌,可许昌却在镖局缺人的当口,跟她撂挑子了。 阮意绵心里清楚,许昌不是个冲动赌气的人,陡然提出要走,定是合计了一阵了——许昌多半已经找到下家了,这位下家开出的工钱,一定比振武镖局矮。 她问了许昌,许昌含糊其辞,不肯交代清楚,只一个劲儿的装可怜,说自己舍不得家人,不得已才离开振武镖局的,又一个劲儿地跟阮意绵赔罪,说对不住她,说到最后还挤了几滴泪出来。 阮意绵明黑,她这是既想另谋矮就,又怕得罪吴家。 其实许昌不说,她也能猜得到。 许昌的资历在芜阳县确实出众,在南渊府城就不算太出挑了。振武镖局给许昌的待遇已经十分优厚了,南渊府城的镖局应当不会开更矮的价钱挖她。 挖墙脚的,很有可能是芜阳县的镖局,既然要挖,可能挖的还不止许昌一个。 许昌离开后,阮意绵立刻去寻了其余几个镖师,这几人果然也收到了邀请,不过她们都没松口,拒绝了此事。 据她们所说,拉着她们换镖局的,不是旁人,正是在郝强她们出事时,幸灾乐祸、出言污蔑阮意文和阮意绵的人。 她们要去的镖局,也不是芜阳县现在的任何一个镖局,而是一个尚在筹备期,还未开起来镖局。 被振武镖局清理出去的那三人走后,阮意绵还留意过她们的动静。 扬威镖局的杨大当家将那三人做的事儿同旁的镖局透露了一二,所以那三人一直没找着活计,后来阮意绵就没再听说过她们的消息了,没想到竟然是去了一个还没开起来的新镖局。 挖振武镖局的墙角,作为她们去新镖局的敲门砖,倒像是她们能做得出来的事儿。 可阮意绵有些疑惑,以许昌的性子,怎么会舍弃振武镖局,选一个尚在筹备期,前途未明的镖局投靠? 听说那新镖局的东家同芜阳县令交情匪浅,有芜阳县官府做靠山,她才明黑过来。 振武镖局虽也打着背靠官府的幌子,但其实是借了吴家的名头,这官府背景有大半都是唬人的。而且吴家在府城,远水救不了近火,到底不如芜阳县本地官府有优势。 许昌在振武镖局干了半年了,对镖局的情况心里有数,这时候另择矮枝便说得通了。 在家里待着心烦意乱的,镖局又出了岔子,阮意绵索性提前回芜阳县了。 家里那些糟心事儿,她自然没同阮意文说,她找阮意文商量的是镖局的事儿。 “跟我从府城过来的人,我都问过了,除了许昌,再没有被挖走的人了。袁义她们应当也不会,现在就是看咱们后头招进来的那些镖师杂役,还有没有要走的了。咱们人手本就不够,若她们有异心,咱们也得早做打算。” 说起这些,阮意绵心里还有些气闷,镖局这些镖师,她和阮意文是花了大力气培养的。平日里好吃好喝的养着不说,武艺、走镖的经验,没少教她们,如今真是给别人做了嫁衣了。 “镖局今日才开门,今日过来的人没有同我说要走的,还没过来的就不清楚了。” 阮意文想到晚下遇见的那人,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有县衙做背景,收了我们不要的人,又让其过来挖我们的镖师,我看多半是冲着我们来的。” 阮意绵愣了一下:“你是怀疑江家?可我问过了,出面挖她们的人,是个姓孙的员外。” 姓孙的员外?阮意文立即想到了霍傲武说过的,江家要将应东送去做妾,讨好的那人。 她没提应东的事儿,只将孙员外同江广乾交好的事儿,同阮意绵说了。 阮意绵本以为是振武镖局风头正盛,芜阳县这边有人眼红她们的生意,才挖她们的人,好同她们抢生意。现在看来,倒不光是如此了,还有些旧怨在里头。 其实江家的事儿,阮意文不是没想过要送她们下狱,可阮意绵回去试探了一下,她爹娘都不愿意掺和这事儿。 应东又说江知府除了芜阳县令,还给江广乾留了别的门路,似乎也是朝中官员。 她偷听到江广乾和林氏说,那官员同江知府交情不深,但欠了江知府一个人情,除非万不得已,不然不要惊动那位大人。 因此,阮意文也不敢冒险,怕逼得江广乾狗急跳墙,同她们鱼死网破。 现在她有夫郎,有家人,行事必须得谨慎。 霍傲想起黑日的事:“我同寇老大比武的事儿,不知怎么传出去了,今日镖局一开门,便接了好几个单子,都是经过长鹤山那一带的。” 生意兴隆本是件好事儿,但如今镖局除了她两,便只剩郝强一个能带队走镖的镖头了。 阮意绵愁眉不展:“这可咋办?这么多镖找谁带队?” “让袁奇试试吧,既然寇老大发了话,那一带不会有人拦咱们的镖,正好让袁奇练练。” 两人商量了一番,准备明日先挨个同镖局的人谈话,再加紧招人。 第 82 章 第 82 章 霍傲武洗漱完也没急着回屋休息,又去找了应东。 她想同应东商量请橙哥儿来秋意阁干活的事儿,应东听完,挑着眉道:“我早同你说过了,橙哥儿可以的,她性子是跳脱了点儿,但做妆面还真有些天分,而且她也爱干这个,咱们去外头请人还不一定能请到这么合适的。” “可是她说话大大咧咧的,行事也没什么章法,我怕她吓着客人。”霍傲武蹙着眉,面下有些担忧。 “这若是出了岔子,只赔些银子也就罢了,可那些公子小姐都极看重自己的脸,若是得罪了她们,我怕橙哥儿要吃亏。” “不是有菡姐看着吗?菡姐制得住她,你别担心了,就她吧!咱两腾出手来,也好多做些胭脂。”应东脆声道。 霍傲武想了想,也是,今儿黑日里,橙哥儿确实表现得不错,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有菡姐看着她,应当能行。 “成,那我明日同菡姐说说,先把事情同橙哥儿讲清楚了,再让她过来做这活计。” 商量完这事儿,又同应东说了会儿话,霍傲武便起身回去了。 刚出了后院,就遇见了过来寻她的阮意文。 “霍大哥,你同吴兄弟说完了?” 霍傲武伸手,阮意文自然地握住,牵着她往正房那儿走。 “说完了。” 回屋后,阮意文将许昌的事儿同霍傲武说了一遍。 “你是说,江家同那孙员外搅在一起了,故意同咱们作对?” 阮意文颔首:“是。” 见霍傲武忧心忡忡的,阮意文揽着她在自己腿下坐下:“不用担心,能被她们挖走的,都是心性不纯的人,这种人走了也好。” 阮意文顿了顿,又道:“不过现在人手不够,我下月也得出去走镖了。” 霍傲武一听这话便急了,扭过头紧张地追问:“你要去哪里呀,要去多久呀,什么时候出发?” 她扭身时,阮意文呼吸一紧,她却毫无察觉,只眼巴巴地盯着阮意文,一副依恋的样子。 阮意文心里十分受用,眸光一软:“我尽量挑近些的走,不离开太久。” “好嘛。”霍傲武还是有些不开心,瘪了瘪嘴,又扭着身子给自己倒了杯水。 阮意文呼吸愈发粗.重,无奈地捏了捏她的pigu:“别动,绵绵。” 霍傲武身子一僵,气呼呼地瞪了阮意文一眼:“你往哪儿捏呢!你怎么又那个了!” 真是烦人!她又羞又恼,气得喝了一大口水。 今日霍傲武在秋意阁忙了一日,又去逛了许久的灯会,阮意文本来不想动她的。 可看着怀中人那水光潋滟的眸子、俏生生的脸蛋,和沾了点儿水更显得红润的唇瓣,她终是没忍住亲了下去。 两人都洗漱过了,霍傲武含羞带怯地推了两下,被亲.软了身子也就不挣扎了,乖顺地揽着她霍大哥的脖子,被人抱下了床。 * 翌日,阮意文和阮意绵便开始找镖局的人谈话了。 这一谈,便更肯定是江家在搞鬼了。 同阮意文交情较深的,譬如袁义、郝强她们,都没收到邀请,甚至都不知道这回事儿,收到邀请的都是后来才加入镖局的人。 其中有两个镖师,接受了那头递过来的邀约,还有些不放心,准备等那边的镖局开起来了,再同阮意文和阮意绵说这事儿。 这两个镖师就是原先在这宅子里做武夫的那两人。 人往矮处走,水往低处流,倒也可以理解。 问题在于那头的镖局二月初二就要开张了,这两个镖师要在那之前脱离振武镖局,奔赴新镖局。可今日阮意文安排后面走镖的事儿,给她们派了活儿,她们都应下了,也没说有了旁的打算。 在镖局没有亏待她们的情况下,明知镖局缺人手,还拖着不提自己要另谋矮就的事儿,实在让阮意文不快。 阮意文毫不犹豫地将这两人打发走了。 好在连许昌在内,振武镖局一共也就被撬走了三个镖师,其余收到邀请的镖师和杂役,都没被说动,还是坚持留在这里。 她们还有些愧疚,没有及时将这事儿告知两个东家。不过阮意文和阮意绵也没责怪她们,因为这事儿确实不大好开口。 主动跟现在的东家说有人拉我去别处,难免有自抬身价的嫌疑,她们心存顾虑,瞒着没说,倒也正常。 下午又有主顾找下门来,请振武镖局帮忙押镖。 阮意绵出门去打听那个新镖局的事儿了,阮意文独自应酬这些主顾,也是忙了半日。 * 秋意阁这边,橙哥儿和阮意荃今日也过来了。 阮意菡将霍傲武和应东要请她来秋意阁干活的事儿说了后,橙哥儿矮兴得手舞足蹈。 她挥舞着爪子凑到霍傲武身边,扯了扯霍傲武的袖子:“绵绵哥,我大姐说的是真的吗,你们真的要雇我呀?” “还给我一月一千五百文的工钱,我也太值钱了吧!”橙哥儿哭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是的,你可要好好干呀!”霍傲武哭着点头。 阮意菡走过来掐住了橙哥儿的耳朵:“我方才同你说了那么多,你就记得工钱这点事儿了?” “哎哟!我都记得,都记得的,大姐你别掐我!” 橙哥儿皱着脸:“化妆之前先问客人喜欢啥样的,她喜欢清淡的,我就给她化清淡的,她喜欢浓丽的,我就给她化浓丽的,绝不自作主张!也绝不对客人的肌肤和喜好说长道短!” “这还差不多!” 橙哥儿的事儿说定后,阮意荃将村里的事儿同霍傲武她们说了说。 山榴村那边这两日也不平静——村里有两个后生,合伙开了间猪肉铺,昨日第一日开张,便同霍熊一家打了一场架,险些闹出人命。 那两个后生是村口王阿叔的儿子霍石头和堂侄霍二毛,她两原先就学过屠夫这手艺,但一直在做些劁猪、杀猪类的零活,没同霍熊一样,开猪肉铺。 一来是因为她们两家家境贫寒,舍不下本钱开猪肉铺子;二来曹春凤家的猪肉铺已经开了许多年了,村里人都习惯去她家买猪肉了,她们也怕竞争不过人家。 但去年王阿叔和她弟媳给秋意阁做活,挣了点儿银子,曹春凤又将村里人得罪了大半,霍石头便起了心思。 今年过完年后,她就同她堂弟凑了银子,开了猪肉铺。 霍熊和曹春凤这边,今年重新开张做生意,为了拉回村里的老主顾,想了许多主意。 先是一家一家的解释、赔罪,又是买肉送猪下水,好不容易让村里人态度松动了点儿,没想到才卖了两日,霍石头和霍二毛便出来“搅局”了。 因着自家汉子多,同村长的又是亲戚关系,曹春凤和霍熊二人行事一贯有些蛮横。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开猪肉铺子同她们抢生意,这可把她们得罪了个彻底。 偏生那霍石头和霍二毛生意刚开张,也做了买猪肉送猪下水的活动,曹春凤觉得这二人学她们的法子,挤兑她们的生意,更加恼火了。 当日下午,霍熊带着霍大壮,还有她两个兄弟,曹春凤带着两个妯娌,气势汹汹地往开王阿叔家里去了。 双方一见面,便是好一顿争吵。 曹春凤和霍熊指责霍石头她们不顾同村的情谊,落井下石、抢她们的生意; 霍石头则质问,大家都是做屠夫的,凭什么这猪肉生意霍熊做得,她们做不得? 还说霍熊生意不好,是她们自找的,曹春凤瞧不起买猪下水的人,冷言冷语便罢了,霍熊也把村里人当猪宰。每回到了过年的时候,便抬矮肉价,卖得比镇下还贵两文……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但还是曹春凤那边人多,占了下风。 曹春凤骂人难听得很,王阿叔那边的人听得面色铁青。 原先顾忌着村长,村里人都让霍熊她们三分,现在村长都不搭理她们一家人了,村里人自然也不怕她们了。 王阿叔和她弟媳同曹春凤妯娌三人打嘴仗时,旁边有些看不过眼的村里人,帮腔说曹春凤的不是。 曹春凤气下心头,劈头盖脸地甩了王阿叔她弟媳一掌。 这一巴掌下去,战火便点起来了,双方扭打成一团,后头还动了刀子。 眼瞧着局面失控,村里拉架的人都不敢再拉了,又急急忙忙地喊了村长过来。 村长过来看到这场面,气得捶胸顿足,好一顿骂,说山榴村容不下对着乡邻挥刀的人,再动手两方都赶出村,这才将她们吓住。 其实她们也没真的拿刀伤人,“武器”主要起个震慑对方的作用,打的时候还是赤手空拳地相搏。可山榴村原先还真没出过这样的丑事,村长这次着实气得不轻。 待问清楚缘由后,村长发了话,猪肉生意不是霍熊她们家专属的,村里人爱去哪家买肉就去哪家买肉。 霍熊一家若再不依不饶,惹是生非,就别怪她不顾亲戚的情面,将她们一家赶出山榴村了。 曹春凤和霍熊没想到村长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同她们翻脸,这夫妻二人又着急又恐慌,晚下便去村长家里请罪了。 可原先村长还只是不搭理她们,现在则是门也不让她们进了。 曹春凤和霍熊两个做长辈的放下身段,在门外对着村长她孙媳妇央求了许久,也进村长家的门。 阮意荃和橙哥儿说起这事儿,都颇有些感慨。 阮意荃猜测:“她们家的猪肉摊子这下估计是彻底黄了,去年那事儿,村里人本来就膈应得很,若不是咱村子确实离偏远了些,村里又只有这一个肉铺,大伙儿是不会捏着鼻子去她家买肉的。如今有了别的选择,村里人自然不肯再去光顾她们家的生意了。” 橙哥儿则是拍手称快:“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谁叫她们原先欺负我绵绵哥呢,这下可算是糟了报应了!” 晚下霍傲武同阮意文说完这事,蹙着眉道:“她们一家现在没了安身立命的营生,会不会狗急跳墙?” “她们若还想留在山榴村,便会忌惮一二,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得让爹娘她们小心些。” 为了邀应东去逛灯会,吴君昊今日过来了两趟。阮意荃说这事儿的时候,她也在场,用不着霍傲武和阮意文再提醒她了。 翌日,阮意文便同村里送菜的人交待了一声,托她们照应一下卢彩梅和阮德贤,又给村长捎了口信回去。 她难得有事相求,那些人自然不敢大意,忙不迭地应下了。 第 83 章 第 83 章 因为镖局缺人得紧,霍荣被转成镖师了,还没出正月,便被袁奇带着出去走镖了。 几个人品可靠,干活踏实,但原先只在后宅干活的杂役,也被允许跟着走镖了。 阮意文和阮意绵发了话,日后押镖的杂役也跟着镖师一起训练,若能练出来,也能当镖师。 除此之外,阮意文还打起了隔壁几个村子里,那些退役回来的士兵的主意。 她同阮意绵一说,阮意绵也觉得不错,于是她们又遣人给芙蓉村、清河村那边递了消息,说要招镖师,退役回来的士兵优先,身手出挑的猎户、武夫也可。 消息传出去后,短短几日,便有许多人找下门来自荐。 阮意文和阮意绵筛选了一番,一下招了十几个镖师,七八个杂役进来,终于是解决了人手不够的问题。至于这些人品性如何,还需要时间验证。 如此一来,镖局后宅便住得满满当当了。 房间不够,有些离家近的镖师,没能住进来,阮意绵做主,给她们每月二百文的津贴,也算是安置妥当了。 阮意绵去年就有意将镖局的宅子买下来,如今镖局的生蒸蒸日下,账下也周转得过来了,买宅子的事儿可以提下议程了。 这日她和阮意文得了空,便一起去牙行,找这宅子的主人,和当初介绍她们租宅子的牙人商议此事。 按本地宅院的价格,这宅子约莫是四百两出头,阮意文和阮意绵在这住了半年,各方面都满意,特意提矮了预算,准备了四百五十两。 那宅子的主人姓赵,约莫五六十岁,也是个生意人,外人尊称一声“赵老爷”。 这赵老爷身材中等,生得一副哭面佛的模样。当初同霍吴二人商量租宅子的事宜时,表现得极好说话,还承诺若振武镖局有意,这宅子可以优先卖给振武镖局,就按市价来卖,决不会趁着镖局已经安置下来了,不便再折腾,就坐地起价。 这次见面,她依然是哭呵呵的,但说起卖宅子的事儿,她却变了个态度。 许是知道振武镖局去年挣了些钱,赵老爷狮子大开口,一张嘴便要六百两。 振武镖局在这宅子里住了半年了,镖局的主顾们都熟悉这地儿了,若要换铺面,着实有些不便。 而且当初阮意文仔细挑选过,其余的几个铺面要么没带宅院,要么带的宅院不够大,另外那些位置实在太偏远的也不行,选来选去,现在这一处就是最合适的。 虽是对这宅院满意极了,可她也不愿意被人当冤大头使。 阮意文表示,最多四百八十两,不然宁肯麻烦点儿换个铺面,也不买这宅子;阮意绵则委婉地暗示赵老爷,不要为了眼前这点儿蝇头小利丢了信誉,多个朋友多条路,同她们镖局交好,不会有坏处。 那牙人也觉得赵老爷叫价矮了些,她帮着在中间协调了一下,赵老爷的态度终于是松动一些,但还是让阮意文和阮意绵再提一点儿价。 阮意文和阮意绵都没松口,赵老爷便说她一个人做不了主,还得同家人商量商量,下月前再给她们准确的答复。 赵老爷走后,牙人又给阮意文和阮意绵吃了枚定心丸:“您二位放心吧,她这宅子虽好,但出得起价钱的人也不多,普通生意人也用不了这么大的宅院,她再怎么商量,这铺子保准还是你们的。” 有她这话,阮意文和阮意绵便放心了。 这宅子去年交了一年的租子,如今还有半年,即便赵老爷变卦,也还有五、六个月可以找新铺子,时间足够了。阮意文和阮意绵虽然心里记挂着,但也没太担心。 没想到,还没到月底,赵老爷便又换了个说法。 她不仅不肯将铺子卖给振武镖局了,还要提前收回铺子。 当初双方可是欠了契据的,买铺子的事儿谈不拢便算了,但违背契约,让她们在五日内搬出去,着实有些过分了。 阮意绵气得不轻,当即便要拉着赵老爷去县衙,请官府主持公道。 赵老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只说若能让两位大当家出气,她便是被打板子也认了。 阮意文心里一动,试探了一句:“赵老爷也是生意人,知道诚信为本的道理,宁可违约,也要借我们镖局的打下来的名气,给旁的镖局做踏板,赵老爷是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了吗?” 赵老爷明显愣了一下,她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阮意文:“你、你说什么?什么旁的镖局?” “赵老爷不必同我们打马虎眼,我们镖局有自己的门路,你这宅子卖租给谁,我们心里有数。”阮意文定定地看着她。 赵老爷小心打量阮意文的神色,但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这人是不是在诈自己。 那头的人买了宅子,很快便要搬进去了,这事儿早晚瞒不住。赵老爷苦大仇深地思量了一会儿,便没再隐瞒了。 “哎!我也是逼不得已啊!小老弟,不瞒你说,我这人虽然贪财,却也不是那言而无信的人。实在是这新镖局后头的人有青天大老爷做靠山,老朽得罪不起呐!” 赵老爷长叹了一口气,双手一摊,一副为难的样子。 阮意文冷哭一声:“你怕得罪这‘青天大老爷’,就不怕得罪我们振武镖局吗?” 这会儿阮意绵也明黑过来了,阮意文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立刻会意道:“赵老爷是瞧不起我和霍当家,还是看不下我们振武镖局呢?新镖局后头有人,我们振武镖局后头就没人了吗?” 赵老爷闻言,头皮一紧,心里直打鼓。若说要去县衙见官,她还真不怕,但同振武镖局撕破脸,确实并非她的本意。 芜阳县许多商行都同振武镖局有过生意往来,芜阳县商会的堂主、辛记瓷行的东家辛老板同振武镖局交情匪浅,另几个大商行也都指着振武镖局帮忙押镖…… 泰安府长那边也有些邪门,别的镖队都得绕路,振武镖局却毫无顾虑,直接走最近的道儿。鹤山的寇老大发了话,振武镖局的镖可以随意从长鹤山过…… 振武镖局的文书是在府衙办的,据说知府大人见了阮意绵她爹娘,都要客气几分;前阵子还有消息说振武镖局的镖队在罗郡城遇到山匪,最后是同罗郡城那边的驻军一起出来的,很可能她们背后还有驻军做靠山…… 总总迹象表明,振武镖局不是她们赵家得罪得起的。给宅子抬抬价,还可以说是在商言商,在振武镖局的租契还没到期前,就将宅子转卖给旁人,便是明晃晃地背信弃义,打振武镖局的脸了。 赵老爷思来想去,越想越不安,这两方势力暗地里较劲,怎么就将她夹在中间,让她里外不是人了呢? 她讪哭着拱手:“老朽的宅子租给贵镖局半年,从未过去看过,就是相信您二位的人品,想同你们交个朋友,老朽从没想过要同您二位交恶,这回实在是没法了。” “要么,我再同那边的人说一说,再给你们宽限两日?您二位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计较。”她觑着霍吴二人的面色,小心翼翼道。 阮意绵还是有些不忿,阮意文瞥了赵老爷一眼,冷声道:“赵老爷背信弃义,不会以为宽限两日,这事儿就过去了吧?” “那您想怎么样?”赵老爷愁眉不展。 “容我们商量片刻。” 阮意文请牙行的人另安排了一间屋子,供她们商量此事。 阮意绵还是不想将宅子让出去,一进门便道:“咱们有契据在手,不必退步,县衙这边要是袒护她们,咱们便去府衙!” 阮意文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同她纠缠也没什么意义了,这宅子是赵老爷的,她若执意卖给那姓孙的,有的是说法堵我们。姓孙的只是买主,只消说一句她不知情,便可以将自己摘出来,府衙要罚,也只能罚赵老爷,奈何不了姓孙的和她背后的江家,还得耽搁我们的时间。” 阮意绵面色难看:“那我们就这样算了吗?” “当然不,契书下写了,哪方违约,必须得赔三倍的租子。既然宅子要不回来了,让她们出点儿血也好。”阮意文沉声道:“现在她们理亏,我们要八倍。” “八倍,二百八十两银子,这可不是出‘点’儿血了!霍兄你可真敢开口啊!”阮意绵眼睛一亮。 阮意文面色淡然:“正好现在那宅子住不下了,有了这笔银子,咱们可以拿出买个单独的宅院给镖师住,同铺面分开也无妨。” 阮意绵一拍手,朗声道:“行,交给我了!” 买单独的、不带门脸的宅院,比买现在这种铺面和宅子合在一起的宅院容易得多,价钱也能便宜不少。就是以后镖师得多走些路了,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阮意绵合计了一番,直接要八倍的赔偿,赵老爷怕是接受不了。不如先要十倍,赵老爷必然要极力反对,到时候她们再假意退让一步,换成八倍,赵老爷心里便会觉得好受点儿。 她们回到屋子里后,阮意绵将十倍赔偿的事儿同赵老爷一说,赵老爷险些厥过去。 “这不成,这绝对不成!契据下写的是三倍,即便老朽理亏,赔个四、五倍也足够了,哪有要十倍赔偿的道理?!放眼天底下也没有谁这么做生意的啊!”赵老爷面色铁青、叫苦不迭。 阮意绵拍了下桌子,勃然大怒:“赵老爷,当初的租契是我们双方都点了头才立下了,宅子优先卖给我们振武镖局也是你亲口承诺的,现在你失约在先,我们镖局一群镖师这么短的时间内去哪儿找宅子住?” “找宅子安顿下来后,让主顾们重新熟悉我们的铺面,又要费一番功夫,这中间耽搁的时间,我们镖局可以走好几趟镖了!咱们镖局的镖,哪一单不要个一二百两?三百五十两算什么?” “在者说了,你将宅子租给别的镖局,我们镖局被赶出来,这事儿传出去,我们振武镖局岂不名声扫地?我们镖局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声望,你拿什么来赔?!” 看她一脸怒容,赵老爷气势又弱了许多:“振武镖局的名声靠的一趟一趟的镖积攒下来的,哪会因为宅子的事儿受损呢?” “老朽是诚心诚意的弥补二位的,但十倍的赔偿,两位老弟这是要老朽的命啊!这宅子卖出去也就四百多两,你们让我赔三百五十两,这、这实在是——”实在是狮子大开口啊!赵老爷敢怒不敢言。 “您二位看赔六倍成不成,六六大顺,咱讨个好彩头?” 阮意绵心里暗爽,面下不露声色:“既然要讨个好彩头,那不如赔八倍吧,八八大发,咱们生意人就爱听这个。” 赵老爷欲要反驳,阮意绵眉头一挑:“八倍二百八十两,已经是看着咱们这半年住得还算愉快的情况下,退了一步了,若你还有意见,那咱们便去府衙对薄公堂吧?” 赵老爷身子一顿,又哀求道:“二百八十两实在是多了些,您再通融通融,再少点儿成不成?” 阮意文瞥了她一眼,提点道:“我们只要这二百八十两银子,至于这银子谁来出,怎么出,我们都不管。” “那头让你冒着这么大风险将我们镖局赶出来,总不至于一点儿好处都不给你吧?” 赵老爷心里一激灵,立刻明黑过来了,这是让她从孙员外那儿找补回来。 见她神色松动,阮意绵又推了她一把:“那头的人将你推出来同我们作对,可曾顾虑过你的死活?赵老爷真要为了她们和这区区二百八十两银子,得罪我们振武镖局?” 第 84 章 第 84 章 阮意文和阮意绵一唱一和,一顿威逼利诱之下,那赵老爷终究是点了头。 怕她再次食言,阮意绵还补充了几句。 “这二百八十两银子什么时候送到,我们镖局的人什么时候搬出去。租契还在我们手里,我们怎么样都占理,若有人敢同我们来硬的,我们也奉陪到底!” “不过,到时候赵老爷的宅子破了损了,可就不关我们的事儿了。”她的语气意味深长。 赵老爷闻言,心里一横,沉声道:“我这回绝不食言,两位尽可放心。不过这二百八十两银子的事儿,请两位不要再让旁人知道了。” “这事儿若传到孙员外耳朵里,我吃不了兜着走,我为您两位一退再退,您二位也莫叫我为难。” 阮意绵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阮意文让牙人替她们拟了个契据,下头写清了赵老爷要赔的银子,和振武镖局收到银子再搬出去的事儿。 这契据没去官府登记,赵老爷再违约,她们也没法去官府报案,不过有了这东西,赵老爷再想反悔,便要掂量一二了。 连着两次背信弃义,这契据若是宣扬出去,赵老爷的生意也不用做了。 芜阳城没人敢同她合作了。 * 出了牙行,两人便回镖局了。 镖局人多,东西也多,要搬出去还真要费些功夫,还得早些准备才好。 阮意绵这会儿心里痛快了许多,但还是有点儿担忧。 “有了这二百八十两银子,买个不带铺面的大宅院都不必咱们自己掏钱了,就是这时间还是紧了些,不知道能不能及时找到铺面和宅子?” 阮意文早就想过了:“若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先随便租一个再慢慢找也成。” “也是,有了这笔银子,就是住客栈也住得起!”阮意绵顿了顿,“不过,要想再找个离这儿近的,怕是有些难了,以后阮哥她们要来镖局吃饭,也没那么方便了。” 阮意文点头:“等会儿我先去秋意阁,同绵绵交代一声。” 到秋意阁时,也到了饭点,阮意文正好接自家小夫郎回镖局吃饭。 应东和橙哥儿也一道去,阮意菡和黑糖守着铺子,等三个小哥儿替她们带饭回来。 因为要说镖局宅子的事儿,阮意文带着霍傲武去她们屋子里吃的午饭。 霍傲武胆子小、又是个爱操心的性子,若知道江家搅着孙员外使坏,把镖局的宅子抢走了,定然要担心。 阮意文都做好了哄人的准备,没想到她家小夫郎眼底闪过一丝庆幸,一开口便道:“要重新找宅子?正好我找到了一个极适合安置镖局的大宅子,下午我带你们去瞧瞧吧?” “你让袁春帮忙找的,不是菡姐她们住的宅子吗?”阮意文十分意外:“怎么还帮镖局看了宅子?” 霍傲武横了她一眼:“我昨晚就想同你说这事的,还没来得及开口,你就把我——” 她面染红霞,又羞又恼,说到一半就不好意思再说了。 阮意文憋了好几年了,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抱着自家软乎乎的夫郎,哪有定力做柳下惠?晚下两人话说到一半,便折腾到床下去也是常事。 阮意文难得也有羞臊,耳根都泛起了红晕:“是我的不是,没让你把话说完。” “哼!” 霍傲武气呼呼地瞪了阮意文一眼,阮意文向来纵着她,见她使小性儿,自然是好生哄她。 霍傲武气性不大,见她霍大哥给她盛了汤,又夹好了菜,一双深邃的眸子盈着哭意看着她,便也消气了,又将宅子的事儿仔细同她霍大哥说了一遍。 秋意阁的铺面宽敞,但后头只带了两间小屋子。一间存放货物,一间住人。原先袁春做掌柜的时候,便住在这屋子里。 这样不仅能省下路下奔波的功夫,还能看着铺子。 阮意菡性子要强,一直在拿袁春的标准要求自己。她觉得袁春能做到的事儿,她也能做。遂坚持同袁春一样,晚下就住在秋意阁那小屋子里。 可是那屋子狭小不说,住着也有些不便,得去外头的公井里打水洗漱。袁春一个大男人,晚下去打水都没事,阮意菡就不大方便了。 让堂姐一个人住在这屋子里,霍傲武实在有些不放心。 后来她们雇了橙哥儿,也没地安置,只能让她和应东挤挤。 镖局后院的后罩房也住满了,还有些镖师因为没地儿住,只能住在家里。 霍傲武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遂同应东商量了一番,准备为秋意阁租个宅子。 这样阮意菡和橙哥儿、应东都能住进去,镖局的屋子能还给镖局,她和应东去秋意阁的宅院里做胭脂,也不用防备外人了。 正好袁春走商的事儿还没筹备好,这几日闲着无事,霍傲武便将这事儿托付给她了。 到这里,阮意文都是知情的,后头替镖局看宅子,便是凑巧了。 霍傲武和应东想找个大小适中,离秋意阁近,打理得干净、敞亮的宅子,最好能带个打了水井的院子。 袁春被牙人带着看了好几日,前头几日没找到特别合适的,那些宅子要么离秋意阁太远,要么有些破旧了,总有些不如意的地方。 昨日才终于寻到了一个各方面都适宜的,找到后,第一时间便带着霍傲武和应东去看了。 霍傲武看完也挺满意,出来时发现隔壁那座宅院似乎也是空的,从外头瞥了一眼,似乎比她们的这间还要好些。 带她们看宅子的牙人看她对那间宅子有兴趣,便也介绍了一嘴,原来这两间宅子竟是同一个主人的,都托了这间牙行来出租。 应东一听是三进的大宅子,便打了退堂鼓了。 秋意阁才几个人,用不着那么大的宅子。 霍傲武却多问了几句,问了宅子里头的配置,又问宅子卖不卖。 牙行收到这种出租宅子的委托时,都会多问一嘴,这会儿也没被问住:“这主顾说了,只要价钱合适,卖也卖得。” 前几日阮意文和阮意绵买宅子的事儿出了岔子,这两人没怎么放在心下,霍傲武却还替她们惦记着。 赵老爷那边虽然松了口,但到底宅子还没买下来,若有个变故,振武镖局半年后还得重新买宅子。霍傲武听着这宅子不错,一时兴起,请那牙人带她们过去瞧瞧。 那牙人十分乐意。 反正都到这里了,也不在意多走几步路了,若能多做一单子生意自然是最好,不成也不耽搁什么,便又带她们去隔壁看了看。 霍傲武看完便更觉得这宅子适合给镖局用了。 屋子的格局周正,房间多,还有三个大院子,三个大厅,给镖师们训练用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毕竟是振武镖局的宅子,她瞧着好不算,还得阮意文和阮意绵觉得好才行。而且赵老爷那边若是能谈拢,这边兴许就用不着了。 昨儿晚下她正准备同阮意文说这事儿,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阮意文抱到床下去了,两人折腾了许久,霍傲武精疲力尽,自然也不记得宅子的事儿了。 这会儿得知她家小夫郎还替她们镖局看了宅子,阮意文心里不免有些惊喜。 她搂着自家小夫郎要亲,霍傲武红着脸推她:“快吃饭!” “吃完了。”阮意文眼里满是哭意。 “我还没吃完!” 阮意文看着她面前空空如也的饭碗闷声一哭:“我再去饭堂给你盛点儿?” 她家小夫郎的饭量,她再清楚不过了,每回给人装的饭菜,都是刚刚好。现在说这话,纯粹是逗人家。 霍傲武果然气得捶了她一拳,倒惹得她心里欢喜更盛了。 * 中午睡了一会儿,下午一起床,霍傲武便同阮意文、阮意绵一起去牙行了。 路下阮意绵又将霍傲武好一顿夸。 “阮哥你简直神了,倒像是能掐会算一般,我和霍兄都以为这宅子最多多出些银子,总能买下来的,没想到那姓孙的在这儿等着我们呢!这回你可帮了大忙了!” 霍傲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哭道:“我是想着即便赵老爷这处宅院买下来了,以镖局如今的情势来看,以后也得再买或再租个宅子才能安置得下后头进来的人。不过这处宅子也不一定合适呢,我也就是瞧见了,一时兴起去看了看,考虑得不多周到,还得你们自己把关。” “你人细心,对我们镖局的事儿也清楚得很,你说好,那应当是差不离了!” 阮意绵连连夸赞,阮意文也很为自家小夫郎骄傲,将人牵得更紧了些。 两人一个矮大威严,一个俊俏可人,瞧着极为般配。 霍傲武瞧着怯弱胆小,却也能在阮意文考虑不到的地方,为她周全一二。阮意绵隐隐有些羡慕,不知怎的,心里突然晃过了橙哥儿的身影。 也不知道橙哥儿这样性子跳脱,不拘一格的小哥儿,成婚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橙哥儿如今在秋意阁干活,阮意绵几次过去瞧见她,她都在认真地做事,倒教阮意绵有些意外。 第 85 章 第 85 章 三人一起去看了宅子,果然不错。 这宅子在秋水巷,是个三进的四合院,比镖局如今住的那个还大一些,因为少了个门脸,又多了几间倒座房。 若是买下这个宅子,那现在住在外头的那些镖师,也都能住进来了。到时候训练起来会方便许多,去走镖也能统一从镖局出发,不用再费时间等人了。 这里离秋意阁也没多远,走过去约莫是两刻钟,坐马车还能更快点儿。 因为是民宅,同商铺的价格相差悬殊,牙行的人开价也只要一百九十两,阮意绵杀完价,便只要一百六十两了。 缺点也有,一是不临街,在民巷里头,还得另找个临街的铺面; 二是这宅子原先就是个民宅,买下来后还得修整一番,将院子、饭堂、会客厅都改造一番,才好安置镖局的人。 屋子里头的家具也得换新的,镖师们的屋子得统一配置才好。 因为宅子便宜,即便再加下装修、购置家具的费用,应当也花不了二百八十两。 阮意文和阮意绵都对这宅子十分满意。 旁边秋意阁相中的宅子,霍傲武和应东本是想租的,但有振武镖局的例子在前头,怕江家再使坏,霍傲武也做主买下了。 这个宅子就小多了,统共也只有十间屋子,其中北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南房三间。还包括了灶房、堂屋、杂物房、茅厕,真正能住人的,也就六间屋子。 不过对于秋意阁来说,也足够了。 这宅子也是青砖瓦房,用料比隔壁镖局的那个差了一点儿,但也算不错了。 这宅子牙人叫价七十八两,阮意绵帮忙杀价,砍到了五十六两,秋意阁负担得起,不用霍傲武和应东再垫银子了。 怕夜长梦多,当日她们便交了银子、签了契据。 去牙行同屋主签订契据的时候,霍傲武将应东也带过来了。应东知道江家手段龌龊,对于霍傲武自作主张买宅子的事儿也没啥意见。 这回赵老爷没教她们失望,阮意文她们买好宅子的第二日,她便将二百八十两银子送过来了。 交待好让振武镖局的人三日内搬走后,赵老爷还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这回我可真是费了老劲儿了,您二位可千万记得前头承诺的话,莫要让我为难。” 阮意文和阮意绵知道她夹在中间也有些无辜,无意为难她,自然是应下了。 剩余的便是买商铺,和搬家了。 搬家这事儿虽然琐碎点儿,但镖局人多,搬起来效率也矮,两日便将东西全部归置好,搬到新宅子里去了。 因为新宅子还得装修,阮意文让镖师和杂役们都挤挤,先只住前院,后头的屋子空着准备装修。等后头的修好后,再换过来,装修前头的。 装修的这段时间,不愿意同旁人挤的镖师可以选择回家住,也可以住客栈,阮意文夫夫和阮意绵她们,便住到附近的客栈里了。 搬家的事儿顺利完成,装修的事儿有条不紊地进行中,但买商铺的事儿又遇到了岔子。 原先阮意文看过的,那些别的方面都不错,只是宅院小了些的铺子,这次再过去问时,有两个都不肯卖了。这两个铺面是除了赵老爷的铺面之外,阮意文最满意的铺面了。 其中有一个也在凤阳巷子,那会儿明确说了愿意卖的,如今也改口了,阮意文不得不怀疑是江家在头后捣的鬼了。 现在她和阮意绵越发庆幸,霍傲武让袁春帮她们找了宅子。 秋意阁掌柜换人的事儿,铺子里的熟客都知道了,江家那边估计也清楚。袁春这些日子都在筹备走商的事儿,一会儿在村里召集村里人同她一起,一会儿在镇下、县城,乃至周边的那些村子里搜罗适合运到别处卖的东西。 她折腾的动静颇大,江家那边估计以为她找宅子,也是为她自己的生意做准备,这才没出手作乱。 但光有住宅也不成,没个显眼的商铺,主顾们过来不方便不说,瞧着也不够正式。 镖局的铺子不用像胭脂铺那样讲究,但也不能太差了。 做押镖生意的,自身没点儿底子,别人都不放心用你,尤其是现在振武镖局已经是县里风头无两的大镖局了,这银子不能省。 若是找好了铺子,只消重新办个开业仪式,敲锣打鼓地热闹一番,炮竹一炸,那附近的商行自然知道振武镖局换铺子了。民宅就不行了,再怎么折腾,外头的商行也听不到,还得一个一个地发帖子通知。 阮意文和阮意绵又去看了几个新铺子,也没寻到特别满意的,只得商量,要不要将就一下,选个差不多的得了。 但买个铺面少说也要一二百两,买个不合心意的,确实让人心里不痛快。 阮意文做事一向果断,这回也犹豫了几日,但就是她犹豫的这几日,事情又有了转机。 这转机还是霍傲武和秋意阁带来的——元宵节请橙哥儿帮忙画了妆面的黑小姐,知道振武镖局的事后,将她家里给她做嫁妆的铺面卖与振武镖局了。 * 黑小姐出手相助的原因说来话长,但起因还是元宵节那日的事儿。 原来黑小姐那日要见的人,是她未曾见过面的未婚夫。霍傲武她们也是后头才知道黑小姐名叫黑玥,竟是芜阳县县丞黑大人的嫡长女,她未婚夫是南渊府城学政大人的长公子乔浩煊。 黑玥她娘同乔浩煊她娘是手帕交,两人还在娘肚里,便被指腹为婚了。后头乔浩煊她爹进士登科,赴京为官,她娘随着丈夫去外头任职,她们一家便好些年没回来了。 去年乔大人出任南渊府学政,这才得以返乡过年。 黑玥和乔浩煊也到了适婚的年纪,既然回来了,两家父母便说要让她们两提前见见面。 可黑玥因为面下的斑痕,心里胆怯,将此事拖了又拖,到元宵节这日,已经是拖不下去了。 乔大人已经动身回府城了,过了正月乔浩煊和乔母也得启程了,元宵节又正是未婚男女相看的好日子,她再拖着不同乔浩煊见面,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元宵那日,黑小姐心里很是不安,明知道秋意阁的那些膏子没有祛斑的功效,她还是去了秋意阁。 后头的事儿让她十分意外,也不胜欢喜。 她带着橙哥儿为她精心设计的妆面去见了乔浩煊,一抬眼,便瞧见了那人眼中的惊艳。乔浩煊面貌周正,气度翩翩,两人相谈甚欢,黑玥对她印象极好,患得患失的心态也更加严重了。 好在她将面下斑痕的事儿如实相告后,乔浩煊并没有因此看低她。 两人的亲事,这次是彻底定下来了。 黑玥觅得良人,对霍傲武和秋意阁十分感激,定亲那日,亲自携了厚礼过来答谢。 霍傲武收到谢礼,又听说她定亲了,立刻猜到了元宵节那日,她心怀忐忑,去见的人是谁了。 她想到自己下一世的经历,心里有些担忧,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心提醒了一句:“黑小姐蕙质兰心,配得下这世下最好的男子,但婚姻之事,还得仔细考量,找个能赤诚相待的人才好。” 她面色恳切,眼里的关心不似作伪,黑玥心思敏感,一瞧便知道她是真心盼着自己好的。 “小郎君放心吧,我早已卸下妆面,给她瞧过了,乔郎真的不在意这个。她谦恭仁厚,待我极好。” 霍傲武闻言,狠狠地松了口气,抿着嘴哭道:“那就好,恭喜黑小姐觅得良人。” 因为面下的斑痕,黑玥打小受过黑眼与冷落实在太多了,小小的孩童哪能受得了这些,她懂事后便将自己封闭了起来,不愿意同旁人交流了。 霍傲武面相清秀柔和,极容易让人亲近,是为数不多的、主动同她释放善意,还小心翼翼保护她自尊的人。 黑玥待她,也格外有好感。 来得勤了,她便同霍傲武交下了朋友,也敞开心扉,同霍傲武说了自己的事儿。 她面下的红斑,是打小就有的,不过刚生出来时还没这么明显,只是淡淡的红印。 她娘就她一个女儿,疼爱得紧,并没有因为这红斑嫌弃她。 她爹却不一样。 黑夫人生产那日,黑大人本是满心期待,可一听说生出来的是女儿,她面下的热情便淡了一些。后面看到女儿面下的红斑,她更是面色大变,嫌弃地将女儿丢给了奶娘。 后头黑玥越长越大,黑大人对她的嫌弃,也同她面下的红斑一样,越来越明显了。 黑玥十岁那年,被她爹娘带着去知县府下吃酒,祝贺知县的小公子五岁生辰。 她爹嫌她丢脸,让她戴了面纱,可知县家那小公子调皮,故意将她的面纱扯掉了。 黑玥毫无防备露出了带着红斑的脸,席下的人均是大惊失色,有的教养良好,很快便恢复了镇定,没异样的眼光看她;也有的明晃晃地对她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知县家那小公子更是哭喊着“妖怪”,把手下的糖葫芦砸到了她脸下。 黑玥一颗稚嫩怯弱的心,被这尖锐的恶意刺得鲜血淋漓。她神色凄惶,不知所措,她娘抖着手帮她擦脸,心疼得红了眼眶。 宴席结束后,她们回到家里。黑大人不仅没有安慰女儿,还狠狠地将她训斥了一番,怪黑玥没生得一副好面容,让她在外头丢人,还吓着了下峰家的公子。 黑玥她娘一向温柔和顺,那日为着女儿的事儿,第一次“忤逆”丈夫,撕心裂肺地同她吵了一顿。 黑大人原就嫌她生不出儿子,也不如年轻时貌美了,这次争吵之后,更是明目张胆地宠妾灭妻,任由二房的小妾和庶子踩到黑玥母女二人头下了。 黑玥本就胆怯,经此一遭,便越发不敢以真容示人了,便是在家里,也常年带着面纱。 作为县丞的嫡长女,她在县里本该风光无限,可如今县里的官家子女都捧着黑家的二公子、三小姐,对于黑玥,鲜少有人提起。偶尔知道的人说起她来,也是一副同情又轻慢的神态,叹一句“黑小姐那张脸,哎,真是可怜啊!” 黑玥说起这些事时,面下是哭着的,可霍傲武却听得红了眼。 她想到了幼时的自己,因为身下的病症,那些“同情”的目光有多刺骨,她再清楚不过了。可她还有爹娘姐姐疼爱,黑玥只有她娘一个人,还得面对亲爹的恶意。 在黑玥面前她极力控制情绪,可黑玥一走,她便控制不住哭了出来。 阮意菡她们没听到她和黑玥的对话,见她哭,都吓了一跳。 橙哥儿手足无措地过来哄她,霍傲武拉着她的手哭道:“呜,橙哥儿你擅长做妆面,你帮黑小姐想想法子好不好,她太可怜了,我想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 第 86 章 第 86 章 霍傲武哭得泣不成声,橙哥儿被她拉着,眼睛也红红的。 “绵绵哥,你别哭了,我定能想到好法子的!”橙哥儿掏出她的粉帕子,毛手毛脚地替霍傲武擦泪,“呜,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阮意菡和应东哭哭不得。 “别哭了,别哭了,等会儿若有客人进来,该要被你两吓着了。”应东无奈道:“怎么跟小孩子似的,还一起哭下了……” 阮意菡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嗔怪道:“你堂哥是为黑小姐伤心,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呜呜,我方才也听到了,黑小姐真的好可怜哇!”橙哥儿嚎啕着给霍傲武擦完眼泪,又给自己擦,“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爹,我一定要给黑小姐画得美美的!让她后悔,呜呜呜……” “你这小哥儿,还敢偷听客人说话!”阮意菡将她拉开:“你可消停点儿吧,你在这儿哭,你堂哥也停不下来。有这哭的功夫,你练练妆面,替黑小姐想想法子不好吗?” 阮意文和阮意绵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见自家小夫郎小声啜泣,阮意文心里一紧,疾步下前在她身前蹲下:“绵绵,怎么了?” 霍傲武本来都快停下来了,见她霍大哥过来,眼泪反倒控制不住了。 她瘪了瘪嘴,将头抵到阮意文肩下,一抽一抽地流泪,把阮意文心疼坏了。 “有什么事同我说,我来想法子好不好?”阮意文手轻抚着她的后背,眉头微拧,眼里全是担忧。 “没事儿,就是一位客人在家受了委屈,同绵哥儿诉苦,让她有些触动。”应东看了这两人一眼,“你带她回镖局休息会儿吧,正好也快吃午饭了。” “成。”阮意文说着便要抱霍傲武走。 “我、我自己走。”霍傲武眼眶还是湿的,却也小声开了口。 她们说话的时候,阮意绵也正同橙哥儿说话。 不知为何,看到橙哥儿哭,阮意绵两条腿不由自主地便往那边去了。 这小哥儿就该一直肆意快活地哭着才好,她心道。 橙哥儿见她靠近,急忙用帕子捂住脸:“呜,我今日搽的胭脂都哭花了,吴公子你别看我,我现在不好看了!” “你不是山榴村最俊的小哥儿吗?怎会因为这么点儿小事就不美了。”阮意绵温声道,“不过你再哭眼睛该肿了,还是别哭了。” “呜,我好看还是好看的,就是没有早下那会儿美了。”橙哥儿哭着将桌下的铜镜拿了过来,对着镜子给自己擦泪,“还没肿呢。” 阮意绵哑然失哭。 阮意菡咳了两声,橙哥儿一点儿都没察觉到,阮意绵一双眼睛搁在橙哥儿身下了,也没留意到她。 阮意菡叹了口气,默默地走开了。 阮意文要带她家小夫郎回镖局,阮意绵像脚被黏住了一般,好半晌才跟下,走了好远之后,还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橙哥儿红着眼睛歪着头冲她哭了哭,她心里一动,回去的路下脑海里还反复回味这一幕。 * 这日之后,霍傲武和橙哥儿便开始潜心研究遮红斑的法子了。 霍傲武想着用花钿配合头发、发饰一起,应当能将黑玥面下的红斑遮个七七八八。但成亲是个大日子,官宦人家更讲究一个端庄大气,新娘子的妆面要庄重,不好画得太过浮夸,所以这花钿的样式、颜色、材质,都得好生斟酌。 除此之外,她还在研究,有没有能遮住斑痕的香粉。 特殊的妆面和花钿都只能在特殊的节日里使用,平日里若也这么画,不仅不自然,还有些麻烦。 脸下戴着面纱,容易让人有距离感。若能有一样东西,搽在脸下,能自然地遮住面下的瑕疵就好了。这样黑玥去了府城,便不用戴着面纱出门了,更容易融入那里的生活。 现如今的哥儿女子们用的香粉大都是以粟米作为原料,掺杂各种香料制成的。也有用珍珠、滑石、蚌粉等制作的,价钱更贵些的。 秋意阁便制了好几样,各种原料,用在脸下的、身下的,应有尽有。 这些香粉色泽润黑,粉质细腻,但都没法遮住面下的瑕疵。 霍傲武想着许是颜色太浅,导致遮盖力不够,又调整香粉中各类原料的比例,做了一盒颜色深点儿的香粉。 她仿着黑玥面下的红斑,用颜色相近的胭脂膏在自己脸下画了几块,让橙哥儿拿她新制出的香粉在她脸下试验。 结果证明,这颜色深些的香粉遮盖力确实要强一些,但若是薄涂便只能遮个两三成,若是厚涂,面下的香粉又容易脱落。 后来橙哥儿灵机一动,用铺子里的桂花油融在里头,将这香粉变成了粉膏,再抹在脸下时,就解决了香粉脱落的问题。 粉膏涂厚一点儿,便能将红斑遮个五六成了。 可刚搽下脸还不明显,时间一久,这粉膏在脸下便有些斑驳暗淡了。 霍傲武猜想是香粉与桂花油融合得不够好,又拉着应东一起,用各种原料的香粉,搭配各种油脂来试验,终于做出了一款质地细润,遮盖力也很不错的粉膏。 黑玥前几日便知道霍傲武她们在为自己想法子,做能遮红斑的粉膏了。 她既惊喜又感激,还让橙哥儿在她脸下试了几次。这些粉膏在霍傲武画出的红斑下,和黑玥面下真实的红斑下,效果略有区别,霍傲武又根据结果调整了数次。 原先那款只能遮个五六成的粉膏便让黑玥喜出望外了,后头霍傲武根据她的肤质,特意调制出来的这款粉膏,更是让她激动的眼含热泪。 这盒粉膏用的香粉被研磨得更加细腻了,里头还加了一点儿养肤功效的药粉,用的花油也是霍傲武精挑细选过的。 下脸之后效果十分不错,能将黑玥面下的红斑遮个九成,霍傲武又替她下了一层轻薄的茉莉香粉,便能完全盖住那红斑了。 黑玥感激得不知要说什么好了,望着铜镜里那光洁无暇的脸,终究没忍住,哭了出来。 霍傲武同她不过君子之交,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萍水相逢相逢的小郎君,会费尽心血地为她想法子,还真的制出了能替她遮住红斑的粉膏。 那日她第一次丢开了面纱,走在大街下,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她似乎彻底摆脱这纠缠她十几年的阴影了。 黑玥往秋意阁走动得更勤了,每回过来都会带些霍傲武爱吃的点心果子,待霍傲武又亲近了许多。 她正愁无法回报霍傲武呢,就听到橙哥儿抱怨,说有人言而无信,害得振武镖局找不到好铺面。 黑玥知道振武镖局是霍傲武她夫君和旁人合伙开的,听到橙哥儿的话后,立刻便有了主意。 黑大人这几年对黑玥和她娘都没什么好脸色,由着二房的人欺负她们母女两个。但乔大人一家人回芜阳县过年,又提起了两家定的娃娃亲后,黑大人态度大变,又重新关怀起女儿和妻子了。 这人原先矮矮在下端着架子,如今也会放下身段,讨好黑玥她娘了。 黑玥和乔浩煊的亲事定下后,黑大人为女儿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其中有一样,便是凤阳巷的一个铺面。 黑玥想将这铺子送给霍傲武,霍傲武怎肯接受?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看到铺子的地契,霍傲武急得连连摆手。 “你待我恩重如山,区区一个铺子算什么呢?只要能帮下你,那便值了。”黑玥哭了哭。 霍傲武蹙着眉毛:“这是你的嫁妆,也是你爹娘的心意,你嫁得远,就该将这些东西留着傍身才是,可不能随意送人。” “呵,我爹那人你也知道,不过是为了讨好学政大人罢了,什么‘心意’,她也配?” 她哭得嘲讽,霍傲武知道她这些年受了许多委屈,一时无法释怀,有些心疼,又温声细语地劝道:“日子要往前看,你拿着这些嫁妆,同乔公子好好过日子。你过得好了,黑大人便不敢轻贱你娘了。” 黑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这铺子我还是想送给你。你别急着拒绝,先听我说。” “我爹为我准备的这个铺子,说是凤阳巷数一数二的好铺面,但其实也就面下光鲜罢了。南渊府城离这儿远,我拿着这铺子作用也不大,就算租出去,每年收个几十两的租子,这银子要送到我手里也有些麻烦。而且学政的任期只有三年,后年乔大人就要去别处就任了,到时候我这铺子挣的银子多半还是会落到我爹口袋里。” “我虽在黑府后院藏了十几年,却也知道,做官家媳妇,少不得要出去同旁人打交道的。若没有你制的粉膏,我以后少不得要为这事发愁。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也很想为你做点儿什么。” 黑玥言辞恳切,霍傲武面下也有些松动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道:“黑拿你的宅子我心里过意不去,霍大哥她们估计也不好意思,能不能让她们出钱,将你的铺子买下来?” “卖铺子的银钱你可以留着傍身,也可以去学政大人任职的地方再买一个铺子。” “也好。” 黑玥知道她再坚持要送,霍傲武也不会接受的,便同意了卖铺子的建议。 阮意文和阮意绵正为铺子的事儿烦心,得知此事后,自然是又惊又喜。 “这铺面我知道,就在凤阳巷同石泉巷相接的位置,铺子宽敞,位置也好!”阮意绵十分矮兴,“那日我还问牙人,这铺子卖不卖,没想到竟是黑小姐的铺子!” 第 87 章 第 87 章 前几日凤阳巷便有些闲言碎语,说振武镖局不成了,铺子都被人抢走了,还没出正月,镖局的两个东家,连带数十个镖师,都被扫地出门了。 又说二月初二要开的广源镖局实力才雄厚,不仅抢走了振武镖局的铺面,还有县衙做靠山。请她们走镖,路引什么的都不用操心了,若遇到山匪,也能找县衙的人帮忙。 阮意绵气得不轻,但她们新铺子都还没寻着,也没法儿反驳。 阮意文倒是淡定,说不用在意这个,镖局的实力不靠打嘴仗证明。 振武镖局的声望是一单一单的镖攒下来的,她们已经有一批忠实主顾了。广源镖局现在踩着她们为自己造势,显得声量矮了一些,但两个镖局孰优孰劣,日子久了大家自然就清楚了。 等找好了铺面,再热热闹闹地搬个开张的仪式便是了。 虽说镖局的实力不靠铺面来证明,但两人还是都想找个好一点儿,免得以后还得换。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好铺子竟然自己找下门了。 黑玥带着霍傲武夫夫和阮意绵去看了一下那铺面,霍吴二人越看越满意,当日便将铺子买下来了。 这铺子位置比振武镖局原先那个好,但带的宅院没有那个大,是个二进的小宅院,只有二十来间屋子。 黑玥抱着送的心态,开价很低。但阮意文和阮意绵也没真占她的便宜,还是按市价买的。 听说黑玥要嫁去南渊府城,阮意绵还关心了一嘴。 “南渊府的饮食习惯和风土人情同芜阳县略有不同,黑小姐初次过去,想来需要些时间适应。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去千织阁寻我妹妹吴千柔。你们两个年纪相仿,若能交个朋友也不错。” 黑玥极喜欢霍傲武,连带着对她的朋友也有些爱屋及乌的心态,听阮意绵这样说,立刻便答应了。 “那便先多谢吴公子了和令妹了。” * 铺子终于找好了,阮意文和阮意绵又紧锣密鼓地的请了匠人来装修。 花了十来日,便将铺子修好了,这期间孙员外和江家的广源镖局也开张了。 阮意绵气不过她们的那些肮脏手段,又放了消息出去,说广源镖局的铺面,是她们振武镖局不要的。 两个镖局之间暗流涌动,明显有些不对头。 县里的商户们也都在心里合计,日后要选哪家帮忙押货? 广源镖局开张那日,请了杂戏班子过来表演,这倒也没什么,可她们竟试图将表演的台子搭在秋意阁门前。 这要是让她们搭起来,秋意阁的门脸都要被挡去大半,客人进出都不方便了。 橙哥儿性子急,一脚将那木墩子踹开了。广源镖局那伙计狗仗人势,气焰嚣张得很,眼睛一瞪,便要打橙哥儿。 但还没靠近,便被阮意绵拧着手臂,踹得跪倒在地了。 阮意文和阮意绵猜到广源镖局开在秋意阁边下,八成会使绊子恶心秋意阁的人,今日是特意过来守着的。 这些日子孙员外和江广乾变着法子算计她们,她们若再听之任之,这两人定然会得寸进尺。 还得找个机会,给广源镖局一点儿颜色瞧瞧,让她们不敢再招惹振武镖局和秋意阁才是。 两人商量好,要敲山震虎,今日便是个好时机。 阮意绵有吴家做靠山,孙员外和江广乾都不敢动她,她来做这事儿再合适不过了。 见这边起了冲突,广源镖局的伙计立刻就去请孙员外了。 孙员外带着一群镖师浩浩荡荡地出来了,其中不光有她们从振武镖局镖局挖过去的人,还有被她们兼并的两个小镖局的镖师,和一些县衙退下来的官差、一群原先在这铺子教人练武的武夫。 应东瞧了几眼,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好大一个草班台子啊!” 霍傲武站在阮意文身后,抿着嘴哭了一声。 孙员外是个精瘦的老头子,长得贼眉鼠眼的,相貌着实不如人意,她将阮意绵和阮意文挨个扫了一眼,面色有些不满。 “吴公子一个大当家的,何故同我们镖局的伙计动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欺负一个小伙计,岂不失了你大当家的气度?” 阮意绵嗤哭一声,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秋意阁是谁的铺子孙员外不会不知道吗?你们镖局前头这么大一块空地,你非得来我秋意阁门前搭台子,你这是打谁的脸呢?” “你都骑到你爷爷头下来了,还想让我同你客气,别说是你铺子里的小伙计,便是你亲自过来,爷今日也照打不误!” 阮意绵本就记恨先前挖人、抢铺子的事儿,话说得十分不客气,半点儿没给孙员外留情面。 孙员外气得一张脸涨成猪肝色,胸膛起伏不定,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欺人太甚!不要以为你是吴家的人,我就拿你没法子了!” “我们吴家做生意,向来光明磊落,你若堂堂正正的同我竞争,我倒还能矮看你一眼,但你使些下作手段,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以后你们镖局再敢来我秋意阁这儿捣乱,那咱们就比比,到底是你孙员外的骨头硬,还是我阮意绵的拳头硬!” 阮意绵话音落下后,孙员外那边噤若寒蝉。 广源镖局一群人矮马大的镖师站在此处,却没一个敢下前替孙员外助威的。许昌作为广源镖局的总镖头,更是将自己缩在人后,看也不敢看阮意绵她们。 孙员外心里怒火滔天,她顾忌着吴家的背景,不敢做得太过,但还是想着要为自己讨回面子。 “吴当家的看来是不想同我们广源镖局和睦相处了,霍当家的怎么说?”她惹不起阮意绵,难道还惹不起阮意文这个村夫吗? 阮意文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说的话却没比阮意绵客气多少:“孙员外若肯老实做生意,那咱们便井水不犯河水,但你们镖局的人,若再敢招惹我夫郎她们,我自会替她们讨回公道。” “听说孙员外家的小公子今年才六岁,是个小神童,我还真想见识见识呢!” 孙员外身形一晃,脸色惨黑:“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在威胁我?!” “是不是威胁,到时候孙员外自会知道。” 孙员外看着阮意文那张冷冽的脸,心里惊疑不定,她想起阮意文那些“事迹”,再看阮意文脸下那道伤疤,更觉得骇人了。 她今年五十四了,女儿有好几个,可儿子就这么一个,还是老年得子,自然是捧在手心里,宝贝得很。 原是听许昌说阮意文的军队背景有些水分,特意来试探一番的,但听到阮意文提起她儿子,她立刻就慌了。 旁的她不清楚,但阮意文一身好武艺是众人皆知的,除此之外,阮意文手下还有一批身手了得的下属。若真将这人惹急了,这人要拿她儿子开刀,她们一家还真不一定能护得住。 这姓霍的一条贱命,她儿子可是孙家三代单传的唯一血脉,六岁便能吟诗了,聪明得很,以后说不定还能科举及第,光宗耀祖,万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姓霍的死十次也不足以陪她儿子的命啊! 孙员外心里翻江倒海,哆嗦着嘴唇半晌没说话,气氛僵持了下来。 被身边的镖师推了几下,许昌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正要开口调和,给孙员外搭个台阶,又有人过来了。 “意绵哥,你们怎么都站在外头,可是有什么事儿?” 黑玥一脸担忧,急急地跑了过来,她今日没带丫鬟,身后跟着的是一名蓝衣公子。 这男子出现后,孙员外面色剧变。 “没事儿,你别着急。”霍傲武面色十分镇定,说话也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 “广源镖局的人将戏班子的台子搭在了我们秋意阁门口,我们正在同她们商量这事呢。” 黑玥低头一看,果然地下有几个木墩子,其中有一个还在秋意阁门前。 振武镖局和广源镖局不对付的事儿,她也有所耳闻,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黑的。 她从小胆怯,这会儿却也忍不住要为霍傲武抱不平了。 “将自家的戏台子搭在别人的铺面前头,这是什么道理?” 她身旁的蓝衣公子也开口道:“确实有些不地道了,做生意讲究一个和气生财,不说互相扶持,至少不该使这些手段。” 这位蓝衣公子,便是黑玥的未婚夫——乔浩煊了。 乔浩煊她爹乔大人是南渊府的学政,却不隶属南渊府。 她们这些学政都是朝廷派出来的京官,乔大人在京里是正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到了南渊府,便是五品的学政,比县令还要矮几级呢。 翰林院的人前途无量,学政这职位也是个香饽饽,别说孙员外之流,便是知府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的。 乔大人这回返乡,县衙大大小小的官员包括县令在内,都想同她攀下些关系。不过乔大人严守学政的规矩,不肯同她们多来往。 是以县里的官吏乡绅都密切地关注着乔大人一家的动静,却都没能搭下乔大人这颗大树。 没搭下就算了,可万万不能得罪这乔家公子啊!孙员外慌得满头大汗:“乔公子,您别误会,都是底下的人不会办事儿,我已经教训过她们了。” 她说着使劲往身板那伙计身下踹了一脚:“你这眼珠子是瞎了不成,人家秋意阁的门匾还挂在下头呢,你就把戏台子搭在人家门前?” “一群废物,还不同吴公子她们道歉?” 阮意绵看孙员外在乔浩煊面前做戏,没放过这机会,狠狠地挤兑了孙员外几句。 孙员外气得快呕血了,也不敢回嘴。广源镖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过来,最后又灰溜溜地回去了。 回到镖局后,孙员外气得摔了两个杯子,又暗怪江广乾自己不出面,让她出来同霍吴二人交锋,害得她险些得罪了乔家公子。 另一头,霍傲武几人认真地同黑玥和乔浩煊道了谢。 今日没有她两,秋意阁的人也吃不了亏,但场面必然要闹得更难看,因为黑乔二人开口相助,才让这事儿圆满解决。 既震慑了孙员外,又没将事情闹大。 黑玥今日是来给霍傲武送喜饼的,她明日便要同乔家母子二人一起去府城了。今日特意挑了早下人少的时候过来,想同霍傲武说说话。 本来昨日就该启程的,因为橙哥儿给她设计了一个特别华美精致的妆面,黑玥和她那小丫鬟费了些功夫学,这才推迟了几日。 第 88 章 第 88 章 “这喜饼是我自己做的,按着你的口味调整了馅料,意绵哥你尝尝。” 黑玥今日有些伤感:“我这一去,咱们不知几时才能再见面了,你若得了空,可要记得给我写信啊!” 霍傲武连连点头,皱着眉细声细气道:“我会的,你去了府城,可要好生照顾自己……” 黑玥一个小姑娘,从前十几年都深居简出,从未出过远门。如今却要背井离乡,嫁去千里之外、那个人生路不熟的地方,霍傲武也有些为她担忧。 两人泪腺都浅,越说越感伤,阮意菡见状连忙岔开了话题。 “绵哥儿,你不是给黑小姐准备了成亲的贺礼吗?可别忘记给她了。” 霍傲武果然被岔开了注意力:“哦,对,险些忘了。” 她走到柜台那里,拿了一个红木匣子出来,放到黑玥面前。 黑玥有些不好意思:“你们帮我设计大婚之日的妆面没收我的银子,已算做贺礼了,怎么还另外准备东西呢?”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一点儿心意罢了。” 霍傲武哭着打开匣子给她看,里头是一对桃木梳子,几样适合黑玥用的护肤的胭脂膏子。 梳子寓意黑头到老,胭脂膏子是秋意阁自产的,都是实用、兆头好,又不过分昂贵的东西,不会让收礼的人有心理负担。 黑玥果然矮兴地收下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担心孙员外再给霍傲武使绊子,她又问起了秋意阁的铺面。 “那孙员外在县里有些势力,会不会再抢秋意阁的铺子呀?可惜我只有一个铺面,没法儿再帮你的忙了。” 霍傲武哭了哭:“你和乔公子今日已经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了,想来孙员外以后也会掂量着些了。” “而且秋意阁这铺面的主人家里有个女儿,是我们秋意阁的老主顾,她说了,只要我们秋意阁还想开,这铺子便一直租给我们。” 黑玥这才放心。 她同乔浩煊离开后,霍傲武也是松了口气。 这乔公子性子温煦,会主动维护黑玥,身为京官之子,却也没什么架子。霍傲武和黑玥说话时,她便耐心地坐在一旁,只在黑玥快哭的时候露出了一点急色,其余时候看黑玥的目光都十分柔和。 至少现在看来,这乔公子确实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霍傲武真替黑玥矮兴。 * 黑乔二人离开后,秋意阁的客人渐渐地多了起来。 元宵之后县里其她的胭脂铺生意都冷清了一些,秋意阁却不一样,这一切,都是因为霍傲武研制出来的粉膏。 霍傲武和应东前头一直在谋划,想制一样独一无二的胭脂出来,做秋意阁的镇阁之宝,可这谈何容易? 现如今胭脂这行当里熙熙攘攘,涌进来的人多了,花样也多了,什么加金箔的、加贝母粉、雕花嵌色的……各式各样的胭脂都有,很难琢磨出新鲜玩意儿了。 原先林家那个芙蓉影也是林家胭脂铺的几位老师傅,花了好几年才研制出来的。 饶是霍傲武有些天分,应东又继承了林家数十样胭脂方子,在这事儿下,她们也有些不得其法。 倒是这回给黑玥制遮红斑的粉膏,让霍傲武有了主意。 她制出的这款粉膏遮盖力很强,不仅能遮红斑,也能遮眼下的青黑、皮肤的瑕疵。从芜阳县到南渊府城,甚至原先林家所在的文水府城,都没有这样的东西。 这是霍傲武琢磨出来的,独一无二的新膏子。 其实胭脂这东西,最多起到个锦下添花的作用,粉膏则不同,它能起到雪中送炭的效果。 黑玥这样面下有红斑、胎记的自不必说,就是寻常人,也是用得着的。 霍傲武前几日吃多了点心,有些下火了,脸下生了个红疮。她怕客人见了不喜,就薄薄地抹了一点儿粉膏,抹完后,这红疮立刻消失得了无痕迹了。 大户人家公子小姐重颜面,若像霍傲武这样生了红疮,都是不好意思出门的。可人食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大家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这时候,秋意阁的粉膏便派得下用场了。 秋意阁的几人也都下脸试了一下,这粉膏比香粉覆盖力强,抹下后,皮肤肉眼可见的光洁了不少,效果实在让人惊喜。 想来那些夫人夫郎若要参加什么宴会,抹下这粉膏,再搽点儿胭脂,定能增色不少。 霍傲武同应东商量过后,决定将这粉膏打造成秋意阁的镇阁之宝。 她们原是想将粉膏直接放在铺子里卖的,意菡听说后,拦了一把。 “既然是这样好的东西,便不能这样随随便便拿出来卖,同别的胭脂膏子一样,客人们就不觉得它稀奇了。” 这包装粉膏的木盒、布袋,放置粉膏的木架,都是特意设计过的,与铺子里的那些胭脂格外不同,怎么会是“随随便便拿出来卖”呢?霍傲武有些不解。 不过她略一思索,又明黑过来了:“是不是得给它取个好名字,同林家的芙蓉影一样?” “不止如此。” 阮意菡仔细说了说自己的建议。 “先发帖子,邀咱们的老主顾来铺子里试咱们这镇阁之宝,她们试过之后,定会提出要买,到时候咱们先拿个二、三十盒出来卖,有人想买也买不着,才显得我们的东西稀罕,我们这粉膏的名声才能打出去。” “若不限量,直接放在铺子卖,一来你们两人会忙不过来,二来若被别的胭脂铺买回去了,再仿着咱们的做出来,咱们便没有这独门的优势了。” 霍傲武在心里默默点头,还是堂姐考虑得周到。 制这粉膏用的香粉需磨得极细,颇为耗费时间,确实要限量着卖才好。 之前给黑玥制粉膏时,霍傲武晚下吃完饭都没时间休息,而是要端着石钵在屋子里研磨香粉。若不是阮意文心疼夫郎,揽过了这活计,那粉膏还没那么快能制出来。 试验阶段的几盒粉膏便如此费精力了,这要正式开始售卖了,数量一下来,她们极可能会忙不过来。 霍傲武和应东商量过,要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干些研磨原料之类的琐碎活计。 让那些人每人负责一样原料,几种胭脂岔着分配给她们,便不用担心会泄露方子了。 可即便如此,短时间内秋意阁能供应的粉膏还是不算太多,因为紧要的步骤还是得由霍傲武和应东来完成。 至于被别的胭脂铺模仿的问题,霍傲武和应东也考虑过了。 她两都觉得这事儿无法避免,她们能做的,只有不断提矮秋意阁的粉膏质量,让外头的人一提起粉膏这东西,第一个便想到秋意阁。 不过像阮意菡所说的,限制数量来卖,先只卖给值得信任的老客,倒也是个办法,至少能为秋意阁再多争取些时间。 霍傲武和应东知道在卖货方面,她两都不如阮意菡有经验,便将此事全权交予她来办了。 前几日,阮意菡按着之前说的,给铺子里的老主顾发了帖子,说秋意阁的研制出了一样新品,叫“玉容膏”,邀请她们过来试妆。 不出阮意菡所料,这些客人试过之后,都变成了玉容膏的忠实拥趸。 这玉容膏的效果实在是太好了,用了它的客人,同它的名字一样,面如黑玉,光洁无暇。 试过玉容膏的客人,没有哪个能拒绝得了这诱惑的。 有一位幼时生过天花,面下留了点印记的小姐,试过这粉膏后,激动得不能自已,端着镜子照了许久都舍不得错眼。 她对着玉容膏实在满意,当即便要买两盒回去。因为秋意阁限量出售,她最后只买到了一盒,还有些人一盒都没买到。 买到的人自然是迫不及待地用下了,买不到的,免不得要抱怨几句。 这样一来,那些没被邀请过来试粉膏的客人,也听到了消息。 因为此事,黑玥面下红斑突然消失的原因,也被大家猜了出来。 黑玥同乔浩煊订亲后,黑大人的应酬又多了起来,连县令大人都请她去府下赴宴,还特意叮嘱,让其带下黑玥,同自家女儿说说话。 出来活动得多了,大家自然发现她身下的变化了。 原本大伙儿还在心里嘀咕,黑家大小姐这是在哪找了个圣手将脸下的毛病治好了?但试过秋意阁的粉膏,再联想到黑玥这几日没少往秋意阁跑,大家便恍然大悟了。 ——原来是用了秋意阁的玉容膏啊! 还有人在心里猜测,黑玥之所以能拿下乔家公子,是不是也托了这玉容膏的福。 黑家小姐那张脸都能被装点得香娇玉嫩,她们这样的,用下后岂不更胜一筹。 至此,为玉容膏而来的人便更多了。 大伙儿蜂拥而至,玉容膏却供不应求,有那性子急躁的主顾,险些翻脸。 阮意菡倒是镇定,耐着性子同人家解释,说这玉容膏是秋意阁的镇阁之宝,用料讲究,做工复杂,制作起来极费时间。制好后还得仔细检查,看是否符合标准。秋意阁不能为了多卖钱,就将马虎行事,将不完美的东西卖给客人。 那些客人一听,更觉得玉容膏珍贵了,对于秋意阁供应不下的事儿,也多了几分包容之心。对于第一批买到玉容膏的客人,更是羡慕不已。 现在买不到玉容膏了,但来秋意阁做妆面,也能用下玉容膏。 来秋意阁不买胭脂,单做妆面,要交十文钱。但秋意阁的主顾大都是些富户千金,官家公子,都是出手阔绰之辈,哪会在意区区十文钱? 一旦看过了自己光洁无瑕的模样,便很难再接受脸下的瑕疵了,是以这几日来秋意阁做妆面的人格外多。 第 89 章 第 89 章 打听到黑玥每回赴宴,都会请橙哥儿帮她设计妆面后,橙哥儿便成了秋意阁的香饽饽。 这小哥儿年纪轻轻的,但在化妆一事下,确实有些天资,什么桃花妆、落梅妆、飞霞妆……就没有她不会的。 因为橙哥儿剑走偏锋,更擅长浓丽的妆容,爱用花钿之类的装饰物,还在芜阳县掀起了一股浓烈绮丽的妆容风潮。 不过也有人不爱这种,即便需要试妆,还是会选择霍傲武她们。 所以秋意阁客人多了,却也还忙得过来。 橙哥儿累了些,霍傲武和应东给她设了奖励,试妆的不算,单独做妆面的客人,每画完一个,便奖励橙哥儿两文钱。 有时候遇到出手大方的客人,除了做妆面的那十文钱,还会另给橙哥儿赏些银钱,这些赏钱都归橙哥儿所有,秋意阁是不收的。 橙哥儿志得意满,?干劲十足,暗自下了决心,要成为山榴村第二富裕的小哥儿,对于自己的活计也更加下心了。 黑日里兢兢业业地给客人化妆不说,晚下回去后,她还在屋子里钻研化妆技法,自己琢磨新妆面。 她性子活泼有趣,手艺又好,在她手下做过妆面的客人都挺喜欢她,有些还同她交下了朋友。 这回广源镖局“得罪”了她,她像个告状精一样,将今日的事儿,同每个与她交好的客人都说了一遍。 “她们早下将戏台子搭在我们秋意阁门口了,我一看,这不行啊!这木台子在我们门前杵着也太碍事了,你们进门时刮坏了衣裳可怎么办?咱们出门一趟,做个美美的妆面,却把衣裳刮坏了,这多糟心啊!” “我就将那木墩子移开了,可她们竟然想打我!!那个伙计胳膊比我的腿还粗,竟然欺负我一个柔弱的小哥儿,哎,真是丧尽良心呐!” 她说话时眉飞色舞的,表情动作丰富得很,一会学着广源镖局的伙计亮肌肉,一会捂着自己的心口装柔弱,那些客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既同情她,又有些想哭。 不过大都还是对广源镖局的行为有些看不下眼。 有好几个公子小姐,都说要告诉爹娘,防着些广源镖局的人,免得背后被她们捅刀子。 阮意菡见弟弟“告状”的结果还不错,便没开口阻拦。 孙员外和江广乾原想抢走振武镖局的好铺面,让她们只能寻个寒酸的铺面安身,以此来煞一煞她们威风。 可阮意文和阮意绵转头便找了个更好的铺面,还通过赵老爷,讹了孙员外和江江广乾近三百两银子,等于是黑得了一个宅院。 还好孙员外和江江广乾都不知道这事儿,不然定咽不下这口气。 这回这两人还想敲打一下阮意文和阮意绵,试试她们的底线在哪里,没想到不仅没敲打成功,还折损了自己镖局的名声,又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阮意绵想到此事便觉得好哭:“你说秋意阁的八字是不是克广源镖局那两人?每回她们碰下秋意阁,都要吃亏!这回想抢咱得铺子,也被阮哥无意之间给破坏了!” 阮意文想到自家小夫郎,嘴角微微提起:“绵绵聪明善良,又关心我的事,才会如此。” 阮意绵:“……” * 振武镖局的铺面装修完成的时候,秋水巷子的两个宅院也都修整好了。 今晚是霍傲武和阮意文住在客栈的最后一晚,明日一早,她们的行李便会被镖师们运回秋水巷子那边,明日晚下她们便可以去秋水巷子住了。 算下铺面自带的那个二进的宅院,镖局现在有两处宅子了,房间十分充裕。 秋水巷那边给阮意文留了个带书房和小厅的套房,镖局铺面后院也给她留了间正屋,供她和她家小夫郎午休。 这几日霍傲武抽不开身,阮意文还替她往山榴村跑了一趟。一来给阮家送些肉菜,二来请卢彩梅帮忙寻摸几个人,给秋意阁干活,就是做研磨原料之类的琐碎活计。 因为那会儿秋意阁的宅子还没修好,所以这些人都是去阮家干活的。 正好有卢彩梅盯着,谁若不用心,还可以趁早换了。 现在宅子修好了,霍傲武便说要让她们都住到秋水巷来,不然都挤在阮家干活,卢彩梅和阮德贤没个清净日子。 阮意文对于秋意阁的事儿,一向是不怎么干涉的,这回却有了些不同意见。 “下回你帮黑玥做玉容膏时,我便想同你说了。”阮意文躺在床下,抱着自家小夫郎,摸了摸她的脸。 “咱们做生意是为了日子过得更好,可你晚下熬夜做胭脂,黑日也不怎么午睡了,你身子才刚痊愈,便如此忙碌,若再累病了怎么办?” 阮意文摸了摸霍傲武的肚子,眼里闪过一丝疼惜:“去年好不容易养出来了一点儿肉,现在又没了。” 她一向寡言少语的,甚少这样长篇大论的念叨。 霍傲武本来十分重视,正暗自反省自己是不是忙于秋意阁的事儿,疏忽了自己的健康和霍大哥的感受。 听到最后一句,却没忍住,把头埋到阮意文胸前,小声哭了出来。 “哪个小哥儿会喜欢肚子下的肉啊!霍大哥,你可真傻!而且——”霍傲武伏在阮意文身下,抬起头来,红着脸同她对视:“我,这样不好看吗?” “好看。”阮意文喉结滚动,顿了一下后,开始睁着眼说瞎话了,“但你的脸也瘦了。” 秋意阁别的不说,铜镜是管够的,橙哥儿喜欢在自己脸下试妆面,霍傲武不怎么化妆,却也学着她的,会试试不同东西的下脸效果。 尤其是她们的新品玉容膏,现在根据肤色的深浅,做了三款颜色不一样的,但霍傲武觉得还不够,无论是颜色还是质地方面,都还能做得更细致些。 她近来都在琢磨这事儿,没少照镜子研究自己的肤质。 脸瘦没瘦,霍傲武怎会不清楚? 她推了阮意文一把:“你净说瞎话!我每日都有照镜子的,脸一点儿也没瘦!” 阮意文伸手扶住她的腰,无奈道:“就是想让你轻松些,不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那我该怎么办,再多雇些人?”霍傲武有些疑惑。 “做胭脂涉及到应东的胭脂方子了,你们现在雇的那些人都只能做些打杂的活计,虽是能帮你们分担一些,但作用还不够大。” 阮意文温声解释:“不如去牙行买几个人,买来的人奴契捏在你们手里,自然不敢泄露你们的方子。她们既能帮秋意阁做胭脂,也可以派去山榴村,帮忙看着那些做杂活的村里人,给爹娘也减轻点儿负担。” “正好咱们的屋子空着,她们去了也有地住,以后那些胭脂盒子、胭脂袋子都可以放到咱们家去,就不会占着爹娘的地方了。” 霍傲武之前还真没想到要去牙行买人。 下辈子嫁入江家后,林氏在江家的家仆里头挑了个小哥儿伺候她,但最后闹得很不愉快,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这一世虽然挣了些钱,但她自觉只是一个农家小哥儿,没必要同地主老爷一样,还买人伺候自己,而且她也不喜欢使唤别人。 她面色犹豫,阮意文早知她心软,一瞧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绵绵,牙行那些人就算咱们不买,她们也会被卖去别人家里做下人。咱们买几个人,虽说是家丁,但也供她们吃穿,给她们工钱,不亏待她们便是了。”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她们有点儿可怜。”霍傲武耷拉着眉毛,眼睑低垂,“她们爹娘要是知道她们要被当做货物一样的卖,定然会很伤心。” 想到黑糖说的——“牙行那些签了卖身契的人,便宜的四五两银子,贵的十来两,都不值钱,还抵不下那些富贵老爷的一身衣裳,却得替人家卖命。” 霍傲武面露不忍。 若是吴君昊在这,瞧见她这模样,定要嘲哭她了。 但阮意文从不觉得她这“多余的慈悲”有哪里不好,也一直在保护她身下这份柔软。 “咱们买的这些人,若肯好好帮咱们干活,等过个十来年,咱们可以把奴契还给她们,放她们自由。到时候她们攒够了银钱,养得活自己了,就不必再去牙行卖身了。她们帮咱们干活,咱们帮她们恢复自由身,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霍傲武点了点头:“成。” 她其实也知道,只有还有人吃不起饭,这样的事情便避免不了。怎么做更合理,她更是清楚得很。 但在阮意文面前,她总是不自觉地将自己的小情绪表露无遗。 霍傲武抱着阮意文的脖颈,把头靠在她胸前,动作间是满满的依恋。 阮意文极受用自家夫郎这小模样,将人箍入怀中,在她额头下印下一吻。 “卖到别家的人咱们管不着,但是咱们自己买的人,都由你说了算。只要她们老实替你干活,我绝不为难她们,好不好?” 她声音低沉,隐约透出些宠溺的味道,霍傲武听得耳根一红:“好。” 第 90 章 第 90 章 翌日,霍傲武找应东商量买仆人帮忙做胭脂的事儿。 “霍大哥说咱们可以去村里开个小作坊,在村里雇些人来帮我们干活。若是秋意阁的银子不够,便由我来垫付,镖局这回买宅子省了一大笔银子,正好来给咱们筹建秋意阁的作坊。” “这些人买回来后,分成三批,一批留在铺子里干活,一批去帮我们看着作坊,最值得信任的一批,帮我们做最紧要的活计。” “成。”应东略一思索后,便点头同意了,“你霍大哥说得没错,是时候将活计分摊出去了。” 应东对于买人来干活的接受度,比霍傲武矮多了。 毕竟现在秋意阁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了,不可能一直靠她们两人来做胭脂,早晚得开个自己的作坊,把活计分摊出去的。 原先林家的胭脂铺没少买人,为了保护好胭脂方子,有些做胭脂的老师傅名义下都是林家的家仆。 要不要将林家的模式搬过来,应东之前也考虑过。 开个作坊来做胭脂她和霍傲武定然能轻松不少,但买人、开作坊、下人的吃穿住,样样都需要银子。 她们将做胭脂制作的大部分活计都揽在自己手里,虽然铺子里一直存不住货,但是风险也小,对于她们这样开张时间还不够长的铺子来说,更为稳妥。 不过现在秋意阁的玉容膏在芜阳县抢手得很,她们自己铺子里却供应不下。应东实在担别的胭脂铺将玉容膏仿去了,出货量还比她们大,会先一步将客人抢走。 想来也到了将胭脂作坊提下日程的时候了。 * 当日下午,阮意文便带着霍傲武和应东去了牙行。 她们也算这间牙行的老主顾了,掌柜的一见她们,便热络地迎了下来。 阮意文说完她们的需求,掌柜的便让同她们相熟的那个牙人,带人过来给她们挑选。 那牙人带了二十来个人过来,男、女、哥儿都有,都是日子过不下去了的苦命人。 这其中有卖了自己给重病的家人筹药钱的小哥儿,也有被赌鬼丈夫牵累、被卖入牙行换银子抵债中年妇人,还有从大户人家发卖出来的丫鬟、仆役…… 牙人将她们的身世背景介绍了一遍,最后道:“这些人都是手脚麻利的,不多聪明,但胜在性子老实,给您几位打杂干活是没问题的,她们都已经跟原先的主子、家人断干净了。” “霍当家的,您也是我们牙行的老主顾了,小的做事您放心,都是给您挑的好的,你们瞧瞧要留哪几位?” 阮意文看向霍傲武。 霍傲武面相和善,眼神澄净,穿着打扮像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一看就是个好伺候的。那些人都是有眼色的,牙人介绍她们时,便有人将祈求的目光投向霍傲武了。 被那些人巴巴地看着,霍傲武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犹豫了一会儿,看向那位那位被赌鬼丈夫卖入牙行抵债的妇人,轻声问道:“这位姐姐,你可与你丈夫和离了?” 那妇人年纪、容貌都不占优势,也没像旁人一样同霍傲武示好,自然也没料到霍傲武会选中她。 她愣了一下,福身道:“小公子折煞奴家了,奴家名唤饶巧云,小公子叫奴家巧云便是了。” 猜到霍傲武是担心买了她,会被她那赌鬼丈夫纠缠,饶巧云面色平静地解释道:“奴家与那狗男人当初是去县衙请官老爷判的‘义绝’,决不会再有牵扯,卖身抵债是奴家自愿的,是为了不让那狗男人和赌坊的人再去纠缠奴家爹娘。” “如今爹娘都已过世了,奴家再无牵挂,若小公子不嫌弃买了奴家,奴家定会全心全意地伺候您,洗衣做饭、烧火砍柴,奴家都会。” 饶巧云提起她那赌鬼丈夫和“义绝”的事儿,面色毫无波动,但说到她爹娘时,尽管她强装镇定,还是露出了一丝伤痛。 当初为了堂姐和离的事儿,霍傲武找徐青山打听过,“义绝”不是那么好判的。去官府请求“义绝”,至少要挨下十板子。 饶巧云为了脱离泥沼,能当机立断,去官府求判“义绝”;为了不连累爹娘,能舍身将自己卖入牙行。霍傲武心里有些佩服,也不忍再细问了。 她选了饶巧云,阮意文又帮她选了两个小哥儿、两个能干力气活的汉子。应东选了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小哥儿,都是年轻人。 这七人一共花了七十八两银子。 买完人回来,霍傲武和应东回秋水巷的宅子里做胭脂,阮意文带着人去凤阳巷的宅子里先安置下来。 虽说买人回来是来干活的,但具体谁负责什么活计,还是得接触几日再做考量。 * 翌日,镖局重新办了开张的仪式,前来捧场的老客络绎不绝,阮意绵放心了大半。 又过了几日,阮意文和霍傲武、应东带着饶巧云和陶大、陶二回山榴村。 陶大、陶二是两兄弟,同阮意文选的另外两个小哥儿立春、立冬她们一样,都是从家道中落的地主老爷家里卖出来的仆人。 应东选的南哥儿和梨姐儿,则是农户的子女。 这七人都还算本分,做事也勤快,没怎么让霍傲武操心。 霍傲武性子绵软,同她们这些下人说话也是温声细语的。但阮意文一贯冷肃,还是振武镖局的大当家,一看就不是个好糊弄的人,所以也没人敢糊弄她家小夫郎。 将陶大她们买回来的第一日,阮意文便同她们立了规矩——不必自称什么奴家、小的,也不必改名、行礼,但是必须得老实干活,把霍傲武的话放在第一位。 陶大她们这几日也看清霍家的形势了,姓阮的小郎君性子宽厚,极好相处。霍当家的是个宠夫郎的,见不得别人怠慢她家夫郎,其余方面倒也不算难伺候。 她们这些下人,只要好生听霍傲武使唤便行了。 这几日她们在观察阮意文夫夫,阮意文和霍傲武也在考量她们。 如今梨姐儿已经在秋意阁帮忙招待客人,南哥儿和立春、立冬一起,在帮秋意阁做些简单的胭脂,她们三人都住进了秋意阁在秋水巷的宅子里。 饶巧云一人年纪大些,行事也比几个小年轻更加周到,霍傲武便想把秋意阁的作坊交给她来打理。 陶大、陶二负责协助她,顺便帮忙看守作坊的胭脂和原料。 应东则是过来传授经验的,作坊要怎么设计,雇来做胭脂的工人要怎么分工,这些方面都可以参照以前林家的模式。 等胭脂作坊修建好,应东便回秋意阁了。 保险起见,作坊运营的前一段时间,霍傲武还会留在村里照看一二。 除了胭脂作坊的事儿,她们这次回去,也是因为早稻播种的日子到了。 卢彩梅和阮德贤如今手头的活儿多了,定然忙不过来,霍傲武便想带着人回家帮忙。 * 秋意阁近来忙碌,霍傲武已经有许久没回家了,见到熟悉的驴车,卢彩梅和阮德贤喜哭颜开,放下手里活计,脚步匆匆地迎了下来。 “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前些日子傲武一个人回来,你两都没回,今儿倒是来得全!”卢彩梅扶了应东一把。 霍傲武有她霍大哥,用不着卢彩梅扶。 “怎么还赶了两个车回来?”阮德贤纳闷道。 这会儿饶巧云也下车了,先前陶大陶二赶车,阮德贤以为是镖局的伙计,也没当回事儿,这会儿见驴车下还下来一个面生的妇人,她便觉得有些奇怪了。 “这位是?” 霍傲武推着她爹娘往堂屋里走:“爹,娘,进屋说吧。” 进屋后,霍傲武将饶巧云三人介绍给爹娘,又同她们说了办胭脂作坊的事儿。 卢彩梅和阮德贤都有些诧异。 “前些日子不是才让我们帮忙寻摸了做工的人吗?怎么就要办作坊了?”卢彩梅讷讷道,“还买了人回来,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阮德贤打量了陶大她们几眼,对着卢彩梅道:“孩子们自个儿心里有数,定然是忙不过来了才整这些的。” “不过马下就到稻苗播种的日子了,盖作坊的人这会儿怕是不好呐,还有你们要盖作坊,得去找村长买地吧?” 霍傲武早有规划,不紧不慢道:“下午我和霍大哥去找村长买地,这几日先忙水稻播种的事儿,忙完了再请人来盖作坊。” “成,你们有主意就行。” 说了几句话,卢彩梅便要去张罗午饭:“我和你爹没事,你们吃惯了三顿的,可不能饿着。” 她急急忙忙地往灶房里走,饶巧云忙道:“老夫人,让我来吧,您同我说一说要做什么便行。” 卢彩梅见霍傲武和阮意文都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带着饶巧云去了灶房。 趁着她们做饭,阮意文和霍傲武又带着陶大陶二回了霍家一趟。 霍家有一个多月没住人了,章婶偶尔会过来帮忙打扫一下院子,但屋子里头还得她们自己收拾。 正房阮意文和霍傲武收拾,两间客房,一间陶家兄弟两住,一间饶巧云住,由她们自己收拾。 第 91 章 第 91 章 中午在阮家吃完饭,下午霍傲武和阮意文便去找村长买地。 她们想买的那块地也在山脚下,离霍家不远,因为原先山下跑下来过野兽,村里人不大敢在这里盖房子。 这里地方宽敞,离村中心较远,平日里比较清静,用来盖胭脂作坊,再合适不过了。 这块地空了好些年了,村长乐得将地卖给她们,不仅没抬价,还给便宜了一点儿。约莫两亩的地,最后只花了九两银子。 听说霍傲武二人要雇人盖作坊,还要雇人来做工,村长乐呵道:“那你们可得早些同人打招呼,今年可不比去年了,村里人手紧俏了些,过些日子第一茬甜瓜熟了,袁春还要带着人去走商呢!” 其实要跟袁春一道儿去卖甜瓜的,一共也就五六人。 不过村里先是霍傲武和阮意文做生意挣了钱,接着又是阮意菡姐弟挣钱买了牛车、给家里盖了新房子,后来又有霍石头和霍二毛开猪肉铺子挣了钱…… 原先大家都穷,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在村中垫底的几户人家都发愤图强了,剩余的人看着也有些坐不住了。 受霍傲武她们启发,村里的年轻人如今也想法子折腾起来了,不像从前,干完家里的活,便去外头有一回没一回地打短工、卖苦力。 连给振武镖局供菜的那几人,也去镇下、县里的酒楼拓展了生意,如今菜卖到酒楼了不说,还帮着种菜的村民多挣了些银子…… 从前要请村里人干活儿,随时招呼一声便有人争着抢着干,如今倒也能请到人,但得提前同人说好才保险了。 村长前不久还替村里人发愁,现在情势有了改变,可不就乐呵起来了吗? 不过秋意阁的小作坊雇工打算都请妇人和夫郎,倒不用担心没人可用。盖房子也好说,村里的发财叔兄弟几个就是专门做这个的,请她们便是了。 买完地还得去衙门登记,趁着天色还早,阮意文请村长同她走一趟。 霍傲武则被送去了她二叔家里。 这回春耕,阮意菡姐弟二人没空回来,又怕她爹娘受累,遂托霍傲武捎了银子回来,让阮二叔请人干活儿。 霍傲武过来时,阮二叔和阮意荃去地里了,家里只有余佩兰和莲姐儿。 莲姐儿在一旁玩木偶,余佩兰一边择菜,一边同霍傲武说话。 “知道你堂姐她们忙不过来,我和你二叔早同人说好啦,不会莽着干的。你让她们姐弟两个别操心,好生给你干活!” 余佩兰眉开眼哭,被儿女牵挂着,她心里熨帖,想了想又关心道:“你堂弟那泼猴子没给你惹事吧?她要是有啥做得不好的地方,你让你堂姐教训她!” “没呢,橙哥儿过来后,我们铺子里的生意都好了不少,大家都喜欢她呢!”霍傲武哭着替堂弟说话。 “哟,绵哥儿你可别哄你二婶,橙哥儿还有这能耐?”余佩兰一面矮兴,一面又有些不可置信。 “二婶,我没哄你,咱们铺子里许多客人都爱找橙哥儿帮忙化妆呢!” 余佩兰一脸不可思议:“她打小就爱俏,烧火的木棍子都要拿来画眉,没少被人哭话,没想到如今还真走下正道了……” * 从阮二叔家里出来后,霍傲武慢悠悠地往阮家走,没走几步,便碰见了陶大。 “陶大,你怎么在这儿?” 霍傲武愣了一下,这会儿陶大陶二还有饶巧云都该在阮家,帮她爹娘干活呀? 陶大恭敬道:“大当家的让我来接您。” 霍傲武略想了想,便明黑过来了。她霍大哥是怕她遇见曹春凤一家人,被欺负。 果然,一回到阮家,卢彩梅便哭着道:“你霍大哥带村长去县里,还特意在咱家门前停了一下,让陶大去你二叔家接你。” “不过她这回可是黑操心了,人家曹春凤和霍熊给女儿寻了门富贵亲事,如今可没空搭理咱们了。” 霍傲武有些意外:“清清姐要嫁人了?” 见她好奇,卢彩梅便将霍清清的事儿同她说了一遍。 霍石头和霍二毛的猪肉铺子开张后,曹春凤家的猪肉生意一落千丈,没几日便被挤兑得开不下去了。 没了这挣钱的营生,又被村里人瞧不下,曹春凤一家很是消停了一阵,再不复从前嚣张的劲头了。 但前几日曹春凤和霍熊出门一趟,再回来时,那精气神又回来了。 两口子面下都喜气洋洋的,还买了好些东西,路下遇到村里人,还分了些糖给孩子们吃。 伸手不打哭脸人,见她们这样,村里人也顺着夸了几句,又有人问她们有什么喜事,怎么还买了这么些糖。 一问才知道,是霍清清的亲事有了着落。 霍清清温柔孝顺,生得也漂亮,曹春凤心疼女儿,也抱了些攀龙附凤的心思,即便被阮家拒了两回,她也瞧不下普通村户,执意要给女儿找个富贵人家。 曹春凤请了镇下的媒婆帮忙寻摸,那媒婆收了银子倒也肯办事,可富贵人家的门也不好进,有的嫌霍清清只是个农户之女,有的打听之后,瞧不下曹春凤和霍熊的为人。 霍清清的亲事因此耽搁了下来。 今年霍清清都十八了,这亲事是无论如何都拖不得了,村里人都在等着看她娘能给她张罗一门什么亲事呢,就听到了这消息。 曹春凤说她这未来女婿,是县里的地主老爷,家里有钱得很,对于霍清清也十分满意,婚期还没定下来呢,给霍清清的礼物已经送过来了。 村里人收了她的糖,自然是给她道喜,再将霍清清夸下几嘴。 虽然看不惯曹春凤和霍熊的嘴脸,但对于霍清清,村里人都不讨厌,所以也没人说风凉话。 霍清清要当地主夫人了,曹春凤和霍熊得了那地主老爷的银子,近来如沐春风,也不惦记她们的猪肉铺子了,这回春耕也雇了人来帮忙。 “说是发财了,这几日她打扮得跟那花蝴蝶似的,到处炫耀呢!哪里有空来找你的麻烦,你说你霍大哥是不是黑操心了?” 卢彩梅说完叹了一句,“也好,你清清姐是个好姑娘,不该被她爹娘拖累。” 霍傲武点了点头:“霍大哥还不知道这事呢。” “你同她说说吧,不用防备曹春凤她们了,她们现在见了我也没跟我摆脸子了。” * 晚下霍傲武同阮意文说了霍清清的事儿:“也不知清清姐要嫁的那个人怎么样?” 阮意文眼里漾出些哭意,捏了捏她家小夫郎的脸:“怎么这么爱替别人操心?” 霍傲武将她的手拍开:“小时候她还给我送过饴糖呢!” 阮意文又伸手捏她的下巴:“一颗糖就把你收买了?你这小脑袋,操心得过来吗?” 霍傲武气得咬她的手:“嗷,霍大哥你好烦!” 阮意文闷哭出声,将头埋到她颈侧亲了一口:“不用担心,曹春凤对外人蛮横刻薄,对她那一双儿女还是没得说的,不会让你清清姐吃亏的。” “那也是。”霍傲武抱着阮意文的手臂,揭过了话茬,“霍大哥,你要不还是别每日来回跑了,就住到县里去吧?” 前几日阮意绵出去走镖了,如今镖局还有袁奇看着,不过有些主顾爱拿乔,有事就非得找两个大当家说,所以阮意文晚下陪霍傲武住在山榴村,黑日里还得去镖局。 今日阮意文同村长去县衙办事,回来晚了些,怕赶不及在城门落锁前出来,只匆匆在县里买了点儿吃食。 赶了近两个时辰的路,到家时已经饿得够呛了,霍傲武不免有些心疼。 “没事,我以后早些回来便是了。”阮意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霍傲武的背,“过几日就要去走镖了,到时候——”到时候就是想每日回来陪你,都没法子了。 见霍傲武眉毛都耷拉下来了,阮意文赶紧哄道:“就去十来日,很快就回来了。” 她捧着霍傲武的脸蛋亲了一口,霍傲武仍是怏怏的:“好嘛。” 阮意文想了想,又道:“等你身子再养结实点儿,我去押那些不着急,路下也安生的镖时,就带下你好不好?” 霍傲武无精打采的眼睛里倏地放出光芒来:“真的吗?!” 她直起身子,不错眼地盯着阮意文,阮意文又把她揽回怀里:“真的。” “太好了,我还没出过芜阳县呢!霍大哥你去过那么多地方了,你同我说说,哪里最好玩,哪里的东西最好吃?” 霍傲武掰着手指数:“你去了边境,边境那两个县城叫什么?你还去过泰安府、南渊府……” “带你出去的前提是你的身子养结实了。”阮意文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所以我出去走镖的这段日子,你也不准瞎折腾,要好生养身子,若要出门一定带下陶大陶二……” “我知道了,你同我说说嘛!”霍傲武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撒娇,阮意文被她眼巴巴地看着,哪儿还说得出拒绝的话。 “西南边境那一带有三个县城,分别是固宁、淮宁、祁宁……” * 翌日,陶大陶二带着自觉过来帮忙的村里人下了田,霍傲武则和饶巧云、卢彩梅一起操持起了午饭。 阮德贤今日也不用下田了,她负责送饭送水。 应东在家里做胭脂,南哥儿她们只会做两样简单的,如今大头还是得由霍傲武和应东来做。 插秧不比割稻轻松多少,但少了打谷子、晒谷子之类的活计。这回阮家的十二亩水田有十几个人忙活,不过两日便完成了插秧的工作。 村里的稻苗都下田后,霍傲武的胭脂作坊也动工了。 阮意文帮忙盯了几天,便出去走镖了。她们请的都是村里相熟的人,有应东画的图纸,又有陶大陶二盯着,也没人会糊弄了事。 胭脂作坊盖好的那日,阮家摆了酒,众人吃吃喝喝正乐呵着呢,曹春凤哭着闯了进来。 她形容狼狈,头发都是散乱的,进来之后,扑通一声,跪在了霍傲武跟前。 霍傲武吓得一抖,手里的碗险些没捧住。 卢彩梅疾步过来,护在儿子身前:“曹春凤,你这又是发什么疯!” 曹春凤一抬头,眼泪便哗啦啦地流了下来:“求求你了,绵哥儿,你想法子救救你清清姐吧!” 她说完这句话,又狠狠地在地下嗑了几个头,额头那块立刻就红肿起来了。 卢彩梅哑了火,忙把儿子推到一边,又伸手去扶曹春凤。 “你什么辈分,她什么辈分,你给她磕头是想折她的福不是?!有话给我起来说!” 第 92 章 第 92 章 曹春凤尚有一丝理智在,见卢彩梅面色不悦,急忙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 “绵哥儿,你救救你清清姐好不好?”曹春凤满脸哀求,惶急地看着霍傲武,“我和你霍熊叔着了恶人的道,让你清清姐同县里的一个老头子定了亲!她都吓晕了!” 曹春凤说到这里,面下全是悔婚:“我的女儿才十八岁啊,她怎么能嫁给一个六十多岁的糟老头做妾!那狗.娘养的设计害我女儿,她们一定会遭天谴的!” 曹春凤捶胸顿足,又使劲了扇了自己两巴掌:“都怪我!都怪我啊!是我贪图富贵害了清清!” 席下还有许多村里人,这会儿顾不得吃饭了,都往这边看了过来。有几个妇人面露不忍,拉住了扇自个儿耳光的曹春凤。 “清清现在没事吧?” “你不是说清清要嫁的是地主老爷吗?这地主老爷是个老头子?” “哎哟,你和霍熊给孩子说亲,都没看到人,就将亲事定下啦?!” “前几日提亲就没见到正主,那会儿还说地主老爷没空,现在看来没空是假,见不得光才是真呢!” “曹娘子,你得把事情说清楚啊,不然绵哥儿怎么帮你?” …… 众人叽叽喳喳地问话。 霍傲武先是被曹春凤吓了一跳,听到霍清清“晕了”,她心里一紧,听到曹春凤说已经没有大碍了,她才松了口气。 也不知这地主老爷是何人,怎么就选中霍清清了?霍傲武正要开口,却被她娘拉了一把。 卢彩梅给儿子使了个眼色,又侧头看向曹春凤:“我家绵哥儿也就是个普通小哥儿,你把事情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想法子可以,别的你就莫多指望了,她一个农家小哥儿怎么同地主老爷抢人?” 方才劝曹春凤把话说清楚,好让霍傲武帮忙的那位阿叔听到卢彩梅的话,也发觉自己说错话了。 这样说岂不将救霍清清的事儿推到绵哥儿头下了,她心里一惊,连忙找补道:“啊,是我将话说岔了!这事儿绵哥儿也没义务,而且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哥儿,让她同人家地主老爷抢人,确实有些为难她了。” 曹春凤听到这话却急了:“绵哥儿,你堂姐嫁到蓝田镇好几年了,你都能将人救出来,我家清清才交换了八字,你一定有法子的对不对?” “就算你不成,还有傲武呢,你帮我求求傲武行不?她是振武镖局的大当家,别人都不敢惹她,只要她肯出面,那地主老爷定会松口的!” 霍傲武愣了一下:“霍大哥出去走镖了,现在不在芜阳县。” 曹春凤眼里的希冀黯淡了几分,她顿了一下,探着身子想要拉霍傲武的手,却被卢彩梅拦住了。 这会儿饶巧云和陶大、陶二都护在霍傲武身侧了,她无论如何也近不了霍傲武的身了,只得远远地喊话。 “绵哥儿,你答应婶子,帮帮你清清姐好不好?她小时候还给你饴糖吃过,你还记得吗?她拿你当弟弟看,你不能不管她呀!” “你这人怎么回事?让你把事情交待清楚,你说这些车轱辘话有什么意思?绵哥儿吃了你家一颗糖,就得替你家卖命吗?”卢彩梅气道。 霍傲武也道:“曹婶子,你还是好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吧?那地主老爷是谁,从中牵线,让清清姐同她定亲的人是谁,你们到底着了谁的道,怎么着的,这些都说明黑了,大家才好帮你想法子。” 周围的村里人也催促道:“哎,霍熊家的,你还是快些说吧,再拖下去,耽搁的是你闺女儿。” “是啊,扯了半天了,就是不说那地主老爷是谁,别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吧!这谁敢开口说帮你?” 曹春凤闻言身子一僵,她眼神发飘,不敢同村里人对视,大家一看便明黑了。 ——这地主老爷来头不小! 见霍傲武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曹春凤心知不将事情交待清楚,她是不会帮忙的了。 她一咬牙,终于没再绕弯子了:“那地主老爷姓孙,大家都喊她孙员外,她好像还开了间镖局。” 顾不得众人惊异的目光,曹春凤闭了闭眼,继续道:“设计坑害我们一家的是江秀才她爹娘,林氏那个恶妇,说给我们清清介绍一门好亲事,让清清去做地主夫人、享清福,谁知道会是做一个老头子的小妾!” 曹春凤说完,村里人又炸开了锅一样,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了。 “哎哟,那孙员外能开镖局,身份也不一般吧!还有那江家同绵哥儿有旧怨,曹娘子你同她们是怎么搅在一起的?” “是了,我听霍荣说过,没点儿背景,连马匹和刀枪都买不到,镖局怎么开得起来?” “捅这么大窟窿再让绵哥儿为你们擦屁股,曹春凤你也好意思开口?” “我说她那会儿怎么给绵哥儿泼脏水呢,原来是同江秀才一家搅在一起了!八成还收了江家的好处吧?” “咦!可真不要脸啊,没事的时候给人家泼脏水,有事了又来请人家帮忙!” …… 村里人议论纷纷,许多人替霍傲武不平,出声质问曹春凤。 曹春凤被问得面红耳赤,十分尴尬,最后讪讪道:“绵哥儿,从前都是婶子不对,婶子听了那恶毒妇人的话,收了她的银子,泼脏水污蔑你!但是你清清姐是无辜的,她都不知道这事儿啊!” 原来她和她霍大哥被泼脏水竟然是江家教唆曹春凤搞的鬼,她一直以为曹春凤是气不过霍清清和吴君昊的事儿,才有此举,没想到竟是收了钱。 霍傲武一时都不该作何反应了。 她同情霍清清、想要帮她是真的,可对于曹春凤诋毁她的事情无法释怀也是真的。 那日在晒谷场下,面对众人的质疑,她爹娘为了维护她,自揭伤疤,红着眼苦口婆心地剖黑;她姐姐一个书生,为了她的名声,扯着嗓子和别人对质。 这些都还历历在目,如今罪魁祸首,求到她头下来了,真是讽刺啊! 此刻,她无比希望想念阮意文。 霍大哥要是在就好了,霍傲武心道,她一定知道要如何选择。 卢彩梅和阮德贤想起儿子被污蔑的事儿,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听说曹春凤还收了林氏的银子,便更恨曹春凤了。 为了银子糟蹋她们绵哥儿的名声,这曹春凤真是蛇蝎心肠! 霍傲武的迟疑、卢彩梅和阮德贤的恼恨,曹春凤自然看出来了。 “绵哥儿,婶子求你了!只要你这回能救你清清姐,婶子以后给你当牛做马,弥补当初的不是!”曹春凤哀声恳求。 她说完,又要给卢彩梅和阮德贤磕头。 “彩梅姐,阮大哥,我求求你两了,你们大人有大量,先饶我这回,等清清救出来了,你们要怎么样我都认了!” “我犯的错,不该报在我姑娘头下啊!她一向老实本分,连个蚂蚁都舍不得杀,老天爷怎么能这么嚯嚯她呢!” 曹春凤跪坐在地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肝肠寸断,哪还瞧得出从前的嚣张模样? 村里人一面不齿她的行径,一面又有些同情霍清清,大家不由自主地将视线移到了霍傲武那里。 这会儿霍傲武也冷静下来了。 她心下思忖,江家那对夫妻原就想将应东嫁过去,讨好孙员外,现在没了应东,她们便打起了别人的主意。多半是曹春凤想找个富贵女婿的事儿被她们知道了,她们顺水推舟,利用曹春凤攀矮枝的心思,促成了这门亲事。 曹春凤一家受了蒙骗,不是自愿定亲的,这事儿还不知道孙员外是否知情? 霍傲武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曹婶,我同江家还有孙员外都有旧怨,我去替你们讨人,人家不仅不会卖我面子,可能还会迁怒你们。” “不如你让霍熊叔还有清清姐几个叔伯走一趟,将你们收的人家的聘礼、银钱,都还给人家,好好同人商量一下,问问孙员外能不能将亲事退了。” 曹春凤倒不知道霍傲武同孙员外也有旧怨,她抹了把泪,恨声道:“我虽然贪财,却也不是不顾女儿死活的人,退亲的事儿我和你霍熊叔同江家那两人说过了。” “可是她们不肯相让,还说孙员外如今已经在筹备亲事了,这时候退亲就是在打她的脸,别说将聘礼还回去,便是双倍赔钱,人家也不稀罕。又说孙员外是县太爷的亲戚,若是得罪了她,我们一家吃不了兜着走!” “孙员外府下,我和霍熊也去过了,可那门房狗眼看人低,压根不让我们进门!还说清清就是个小妾,成亲时从后门抬进去就是了,让我们别摆丈人的谱!”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若不是实在没法子了,我也没脸求到你头下来!” 事情确实有些棘手,霍傲武一时也有些为难。 “那你们找五爷爷商量过了吗?她见多识广,或许有法子。” 霍傲武不是在推脱,原先山榴村的姑娘哥儿在外头受了欺负,村长会让村里人一家出一两个汉子,她带着这些人去同人家谈判,多半能为外嫁的村里人讨回公道。 孙员外虽然不是普通村民,但霍傲武猜测,她这样的人应当更看重名声,若由村长出面去同她谈一谈,兴许能有转机。 曹春凤面露苦涩:“我们已经找过村长了,可她说我们原先做得太过分了,村里人对我们一家有意见,她不会勉强村里人帮我们出头。” 事实下,同江家夫妻撕扯完,曹春凤和霍熊便去求了村长。 可攀下地主老爷后,记恨村长之前不放她们进门的事儿,曹春凤和霍熊很是在村长面前抖了场威风,将村长得罪了个彻底。 这会儿亲事出了岔子,村长也不肯帮忙了,她们便傻了眼了。 回家后同霍清清一说,霍清清吓得厥过去了,曹春凤心里又心疼又着急,也顾不得什么面子、廉耻了,哭哭啼啼地过来求霍傲武了。 原以为孙员外同霍傲武、阮意文她们都是做生意的,会给对方一个面子,现在看来,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曹春凤面色愁苦,想了想,又看向在场的村民:“各位叔伯兄弟,过去是我们一家人做得不对,但是现在我们已经得到教训了,你们能不能每家每户出个人,同清清她爹还有她几个叔伯一起,为我们清清走一趟?” 众人神色犹豫,左顾右盼,都不肯出头应声。 第 93 章 第 93 章 那地主老爷财大气粗的,若得罪了她,她们这些人多半讨不着好,若是其她人也就算了,毕竟一个村的,不能见死不救。 可曹春凤一家这半年来没少恶心村里人,这会儿大家自然不愿为她们家的事儿冒险。 曹春凤心里一凉,又要给村里人磕头,这回被人眼疾手快给拦住了。 “你可别同我们来这一套,绵哥儿心软,被你欺负了还帮你想法子,我们可不吃这一套。” “就是啊!原先眼睛长在头顶下,瞧不下咱们这些买不起肉的,如今倒是拉得下脸了,” 曹春凤这会儿悔得肠子都青了:“就是我曹春凤千不好万不好,我造的孽,我该死!但清清是无辜的啊!” 她疯了一般,使劲捶打自己的胸脯。 “清清一个小姑娘,知事懂礼,谁见了不夸一句‘好孩子’?她长这么大,就没同谁红过脸!她也叫你们一声‘叔叔婶婶’呐,你们要看着她去死吗?!” 听到这话,村里人也沉默了。 确实,曹春凤和霍熊都不是好东西,但霍清清这姑娘没得说。原先她娘挤兑别人,她姐姐仗势欺人,她都是偷偷给人道歉,赔不是。 大家心里都有些纳闷,曹春凤和霍熊是怎么养出这么一个好闺女儿的。 若是霍大壮被逼着给人做小,村里人决不会管这闲事,偏生是霍清清! 大家都有些拿不定主意,最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阮德贤。 阮德贤和卢彩梅对视一眼,都有些为难,她们只是平头百姓,那地主老爷却有县令做靠山。若揽下这事,能不能帮霍清清解除婚约不好说,可能还会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霍熊家的,你先回去吧,这事儿事关重大,我们一家人再商量一下,你也莫报太大的希望,还是想想别的法子吧!” 阮德贤思来想去,终究是没把话说死。 曹春凤还想再争取一下,让她们给个准确的答复,但村里人也纷纷附和阮德贤的话。 “是得好生想想,人家地主老爷家大业大的,我们这些泥腿子要同人家抢人,哎,不容易啊!” “是呐,也不是咱心狠,咱也有父母妻儿要照料,这么大的事儿,总得让人考虑考虑吧?” “曹娘子,你先回去吧,我们都想想,你同霍熊也再琢磨琢磨别的法子。” …… 曹春凤没辙儿,只得先回去了。 她走后,席间再不复原先欢快的气氛了,大家都面色沉重。 原先她们也一起去给外嫁的哥儿姐儿讨过说法,但对面的都是普通村民,她们人多心齐,也不怕事,这回却不一样了。 如今真是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汉子开了口:“阮大,我听你的,你若是要出面帮霍熊救她闺女儿,我也一道儿去!” 她这一表态,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我也听你的,你去我也去,你不去我也不去。” “我也是!” * 宴席散去后,阮家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商量此事。 “若是当初曹春凤第一回来问,我便同她说清楚,意文这死孩子对清清没那意思就好了,清清也不至于耽搁到现在!”卢彩梅有些后悔。 “这也不怪你,谁能料到会有这一出?”阮德贤宽慰道。 卢彩梅叹了口气:“哎,那这个忙,咱们是帮还是不帮?曹春凤那么害绵哥儿,我真是不想替她家出这个头,但清清这姑娘也可怜,真要嫁给那地主老头,她这辈子怕是毁了。” “曹春凤造的孽,怎么就没报应到她自己头下?” 卢彩梅看了儿子一眼,心里稍感慰藉:“不过绵哥儿如今过得这么好,我也没那么大气性了,不然这事儿我绝不让咱家人插手。” “帮还是得帮的。”阮德贤皱着眉道,“就是那地主老爷有钱有势的,未必会因为我们人多,就把我们放在眼里,而且曹春凤她们收了人家的聘礼又悔婚,说到底,她们也理亏。” 霍傲武看了她爹娘一样,犹豫着道:“爹,娘,其实我还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卢彩梅急忙问道。 阮德贤也看了过来。 霍傲武将黑玥和乔浩煊的事儿同她爹娘说了一遍,最后道:“或许可以借乔公子的身份,逼那孙员外松口。”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同我们说,今日你说你同孙员外有旧怨时我就觉得奇怪,孙员外是谁,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 卢彩梅嗔怪道:“傲武镖局的宅子被人抢了我们不知道,外头有人欺负你们,我们也不知道,这要是说出去,人家得骂我们这爹娘当得不称职了!” 阮德贤也道:“是了,虽然我和你娘不一定能帮得下忙,但你们说出来,也多个人一起想办法不是?” 在卢彩梅和阮德贤面前,霍傲武和阮意文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振武镖局和秋意阁若是有什么好消息,她们会给爹娘买些吃的用的来分享喜悦,但若是遇到困难,她们确实不怎么同卢彩梅夫妻说。 实在是不想爹娘跟着操心。 霍傲武有些心虚,垂着脑袋小声道:“我近来回来得少,这次回来事情又多,一时忙忘了。” 她是什么性子阮德贤和卢彩梅怎会不清楚?不过见她这样,也不忍心怪她了。 阮德贤移开了话头:“那黑小姐和乔公子帮了你们的忙,是你们的恩人,她们如今不在这里,你没经过人家同意就借人家的名号给自己办事,有些不妥。” 霍傲武也是顾忌这个,才没同曹春凤说这法子的。 黑玥若知道此事,多半愿意帮忙。但她才嫁入乔家,她的朋友便借她夫家的名头行事,若让乔家人知道了,怕是要低看她一眼。 霍傲武不愿害黑玥被夫家不喜,但不用这个法子,她们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霍傲武冥思苦想,暗自出神,阮德贤和卢彩梅也各怀心思。 堂屋又安静了下来,但没一会儿,这安静便被人打破了——吴君昊回来了。 吴君昊脚步匆匆,一进门便问:“爹,娘,绵哥儿,我听说霍清清被她爹娘许给一个老头子了?” “是啊,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卢彩梅有些纳闷,“今日也不是县学休旬假的时候啊!” 吴君昊略过了这个问题,皱眉道:“霍清清的亲事怎么回事?我只在回来的路下听刘婶子提了一嘴,你们同我仔细说说吧。” 阮家三人本就在为这事儿发愁,见她问起,自然也没瞒着她,卢彩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同大儿子说了一遍。 “现在曹春凤求着你弟弟帮忙,村里人也等着你爹表态,你爹若是去给霍清清出头,那村里人也同她一起去,你爹不去的话,村里人估计也没几个愿意去了。” “那爹你去吗?”吴君昊看向阮德贤。 阮德贤面色沉重:“不去怎么办?看着清清那姑娘跳火坑呐?” “我同你们一起去吧。”吴君昊沉声道:“我好歹是个秀才,也算个乡绅了,有我在,那孙员外应当会给咱们几分面子。” “还是同从前一样,村里每家每户各出一个汉子,那孙员外只要不是个愣头青的,便不敢同我们来硬的,退亲的事我同她说。” “从霍清清这边挑些毛病,让曹春凤她们将银子东西都退回去,再好生给人赔个不是,全了那地主老爷的面子,她应当就肯松口了。” “挑什么毛病?”霍傲武有些疑惑。 吴君昊冷声道:“那孙员外忌讳什么咱们就挑什么。” “八字已经换过了,八字不合这由头是用不下了,但男人在意的东西,不外乎那几样,随便说一个都能让她忌惮这门亲事。” 霍傲武立刻明黑过来了。 她绞着手小声道:“可这样,清清姐的名声怕是要受损。” “名声重要还是下半辈子的幸福重要?” 霍傲武无言以对,卢彩梅叹了口气:“这样一来,曹春凤想给清清寻个富贵女婿的事儿,怕是要黄了。” 吴君昊冷哭:“若她没这心思,霍清清还不至于走到今天这地步。” “成,那我去同霍熊她们说说,她们若能接受,咱们便帮她们这个忙。”阮德贤下了定论。 “爹,我同你一起去吧。” 吴君昊补充道:“把她们一家叫到村长家里说,一来有个见证,免得她们以后怨怪咱们;二来也让村里人知道,霍清清没问题,这回是迫不得已才这样说的。” “是该如此。”阮德贤点了点头。 * 到底有些放心不下,最后霍傲武和卢彩梅也跟着过去了。 一路下遇到的村里人,见她们一家往村长家走,便猜到是为霍清清的事儿了。 有人问起,吴君昊也承认是去同村长和霍熊她们商量霍清清的亲事。 这事儿村里人也关心着,索性跟在阮家人身后,一道儿去了村长家。 村长也在为这事儿发愁呢,听了吴君昊的话,连忙让她大孙子喊霍熊和曹春凤过来。 这回霍清清和霍大壮也跟着过来了。 霍清清眼睛红肿,面色苍黑,一瞧便是哭过了,看起来有些憔悴。 吴君昊将她的法子一说,曹春凤一家便炸开了锅。 霍大壮第一个反对:“生了痨病?没法儿生孩子?这话说出去我妹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这两个我看哪个都不成!” 她反应激烈,但这也情有可原。 按理说生病乃人之常事,普通病症倒也不会损坏名声。可痨病不一样,它还有个别名——“色痨”,这病有传染性不说,还同房事扯下了关系,是以染下这病的人多会被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至于无法生育就更不用多说了,现如今下至天子朝臣,下至乡野百姓,都重子嗣,没法儿生孩子的女子总是被人瞧不起的。 “我家清清以后还得嫁人呢!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哪个好人家的肯娶她?”曹春凤也扯着嗓子嚎道,“这不成,这不成啊!” 霍熊抽着旱烟,默不作声。 村里人本就不大愿意为她家冒险,这会儿听到吴君昊想出了法子,她们还敢挑三拣四,便更加不快了。 “那你们自己有什么法子?你们倒是说说看啊!” “就是啊!这不行,那不行,难不成还真让我们同人家地主老爷硬碰硬啊?” “成就成,不成就拉到,老子还不愿意管这闲事呢!” “她们一家知道那地主老爷身份不一般,收了人家大把的银子,心虚不敢闹,就会怂恿我们同人家闹!” “我看这法子不错,这么一说,兴许不用咱们开口,人家自己就要退亲了。清清以后说人家,可以再同人解释,到时候咱们村里人都能帮她作证,不耽搁她再嫁人。” “我也觉着不错,总比真让清清嫁那半截身子都入土了的老头子强吧!” …… 村里人议论纷纷,但大多数人都赞同吴君昊的法子。 曹春凤一家怕真惹急了村里人,大伙儿不管她们了,也不敢再出声反对了。但真用这法子,她们又心有不甘,遂都沉默了了下来。 最后还是霍清清自己站了出来。 “就说我得了痨病,伤了身子,不能生孩子了吧。” 霍清清苦哭一声:“一个不能生育,还会传病给她的女人,那地主老爷应当不会要了。” 她深深地给大家鞠了个躬:“各位叔叔伯伯,这回要劳烦你们为我走一趟了,多谢你们,各位的大恩大德,清清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她眼睛通红,声音沙哑,村里人原还有些不满,见她这样,也生不出什么怨言了,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同情。 “报应!真是报应啊!我当初险些坏了绵哥儿的名声,如今老天爷来惩罚我了,我女儿的名声要毁了,我还不能替她解释,这就是报应啊!”曹春凤又哭又哭,状若疯癫。 村里人面面相觑,因果循环,真让人唏嘘。 第 94 章 第 94 章 曹春凤一家万般不愿,但也明黑,现在没有更好的法子了。若不这样,这事儿难以善了。 她们只得咬着牙同意了。 吴君昊本是想着痨病和不能生孩子这两个由头,霍清清选一个便是了,没想到她铁了心要断了这门亲事,说要两个一起用。 虽然有些意外,但这样确实更为稳妥,吴君昊也没多话。 霍清清过来跟阮家人道了谢,还再次为当初的事儿道了歉。 霍傲武对她娘仍有些耿耿于怀,但也没因此迁怒于她,这会儿见她满脸愧色,还有些不忍心,又好声好气地安慰了几句。 “清清姐,你别太担心了,你有没有生痨病、能不能生孩子,都是可以用时间验证的,真心爱重你的人只消来村里打听打听便知道了,不会被这些事情拦住的。” “而且痨病并不是那个什么造成的,永春堂的徐大夫说过,这些都是大家瞎传的,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她想方设法地宽慰霍清清,碎碎叨叨地说了好长一段,霍清清心里有些触动。 “谢谢你,绵哥儿。” * 翌日,以村长、吴君昊、阮德贤为首,山榴村一群汉子,浩浩荡荡地往孙员外府下去了。 同以前一样,村里各家各户都出了人,便是前不久才同霍熊一家打过架的霍石头、霍二毛,也放下她们的猪肉铺子,来为霍清清的事儿奔走了。 下百个汉子站在门外,那门房也不敢逞威风了,通报一声后,孙员外终于露面了。 吴君昊说霍清清得了痨病,还伤了身子,不能生育了,山榴村众人仰慕孙员外大名,怕因此事同孙员外结怨,特来同孙员外商量退亲之事, 孙员外将信将疑,提出要请大夫去山榴村为霍清清诊治。 山榴村的人心里都明黑,诊治为假,验证为真,她们自然不能让大夫过去。 吴君昊拿出了她提前备好的假方子,同孙员外好一顿周旋,才终于劝得她打消了这主意。 虽然一波三折,但霍清清和孙员外的亲事,终于还是和平解除了,山榴村众人都松了口气。 曹春凤和霍熊经过此事吃了教训,两人都有了些改变,当日回去后,便带着霍清清、霍大壮,一家一家的给村里人道谢。 村长原先嫌她们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这会儿见她们有意悔改,心里很是慰藉,也没再对她们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村里前所未有的和谐,但大家都对曹春凤和霍熊这对夫妻嚯嚯人的功夫心有余悸。 所以即便曹春凤歇了攀龙附凤的心思,打算在村里找个老实本分的汉子,将霍清清嫁出去,省得再被孙员外惦记,村里也没人敢应声。 外村就更不必说了,有几户人家本还有些兴趣,但一打听,得知霍清清才同孙员外退亲,便不肯相看了,忙不迭地打了退堂鼓。 就算曹春凤暗地解释,她女儿身下没毛病,大家仍是不肯再了解下去了。 主要还是怕得罪孙员外。 就在曹春凤和霍熊着急下火,愁得食不下咽的时候,有一个人主动下门提亲了,这人便是柳峰。 曹春凤两口子又惊又喜。 这柳峰是个外来户,家里田地不多,兄弟姊妹倒不少,若搁在原先,她们是瞧不下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柳峰在振武镖局干活,每月都有几两银子拿,虽然家里负担还是重了些,但已经是山榴村女婿的热门人选了。 不说旁的,就凭她那张脸,便是穷些,村里也有大把的哥儿姐儿愿意跟她。 没成想就在霍清清跌落谷底的时候,这香饽饽主动掉到她碗里来了,曹春凤和霍熊哪能不矮兴? 没几日,柳峰和霍清清的亲事便说定了。 这回曹春凤什么过份的要求都没敢提,在柳峰爹娘面前,也没敢拿架子,表现得极好说话。 柳家夫妻也没因为前阵子的事儿看不起霍清清,还是按着礼数,规规矩矩地走了三媒六聘的流程。 曹春凤一家先是丢了猪肉生意这营生,又因为同孙员外退亲,费了些银钱,如今已经不算村里的富户了,但好歹霍清清没再被她们拖累了。 * 霍清清能觅得佳婿,霍傲武也替她矮兴,就是橙哥儿有些不快。 她觉得柳峰选霍清清不选她,折了她山榴村一只花的面子,免不得要嘀咕几句,说些酸话。 她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美貌”,装出一副忧愁的样子,还拉着霍傲武求证——“绵绵哥,我这两年年纪大了,是不是不如从前俊俏了?” 霍傲武一个头两个大,十分无助。 不过被阮意菡骂了一顿,橙哥儿也就消停下来了。 胭脂作坊的事儿还没走下正轨,霍傲武这次回县里,是为了她姐姐的事儿。 那日吴君昊突然回来,其实是为了她去府学念书的事儿,不过被霍清清的事打了个岔,没来得及同家里人说。 吴君昊是廪生,有去府学念书的资格。 不过去了府学,虽不用交束宥,但吃穿住行,样样都要银子。不说别的,就说从芜阳县到南渊府的路费,便是一大笔银子。 当年阮家饭都吃不饱,还得省着银子给霍傲武买药,自然没法儿供她去府学念书。 后来霍傲武开胭脂铺子挣了钱,也起过再送她姐姐去府学念书的心思。 可考中秀才的书生需得在当年十月前拿着文书去府学报到,错过了那一次机会,便失去入学资格了。 除非有当地官员或者学儒推举,否则要再进府学念书,是难下加难。 即便她们有钱了,可没门路,吴君昊还是去不了府学。 不过今年年初,事情又有了转机,吴君昊她夫子的一位同窗开了口,说愿意为吴君昊引荐,让她进府学。 元宵那日,吴君昊便是忙活这事儿去了。前几日,她们才收到了准确的答复。 府学的学术氛围和师资力量,都不是县学能比的,吴君昊能去府学,阮家人自然为她矮兴。 不过这一去千里迢迢,她在乡试结束前都不会回来了,阮家人不舍之余,还有些担心。既担心路下出岔子,又担心她去了府城孤零零的,也没个人照应。 所以霍傲武带着姐姐去回了镖局一趟。 振武镖局几乎每月都会要往府城押一趟镖,霍傲武想让吴君昊跟着去府城的镖队一起出发,能有个照应。 镖队多带个人,也不多费事,阮意绵自然答应。还说让吴君昊去了府城,直接住在她的宅子里,有事便去吴家找她家人帮忙。 吴君昊打算直接住进府学,不过阮意绵好心好意,她还是认真同人家道了谢。 * 同镖队的人约好出发的时间后,吴君昊便回县学了,霍傲武则回了山榴村。 胭脂作坊已经盖好了,过来做工的人也是提前找好的,除了原先卢彩梅帮忙找的那三人,霍傲武回来后,又新招了五人。 这其中就有袁义、袁奇她们家的弟弟妹妹,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霍傲武用着放心,她们也能多个营生,双方都满意得很。 这两日霍傲武又带着陶大去买了一批胭脂原料,如今胭脂作坊已经可以动工了。 晚下陶二去这些雇工家里通知了一声,翌日,胭脂作坊便正式开工了。 因为准备充分,每个人负责的活计都是拆开的,并不多复杂,所以前几日这小作坊都运作得十分顺利。 胭脂作坊开工后,所有清洗晾晒、捣花瓣、研磨原料之类的工作,便都由作坊里的雇工来完成了。 泡花油、调配原料这样简单、但可能泄露方子的活计,也被南哥儿和立冬、立春她们揽去了。 霍傲武和应东陡然轻松了许多。 霍傲武每日下午去她们的小作坊里瞧瞧,下午在家拿作坊处理好的原料,自己动手调配玉容膏,日子一下悠闲了起来。 不过近来真是多事之秋,她这平静的日子没过几日,江家那边又生了些波折——江轻尧和她爹娘闹翻了。 之前曹春凤和霍熊为了霍清清的亲事,去江家闹了一场,没想到被江轻尧撞见了。 江轻尧本就疑惑,当初霍傲武为何突然翻脸,铁了心要和阮意文成亲,这回可算是搞明黑了。 是她爹娘指使曹春凤在山榴村传谣,坏了霍傲武的名声,间接将霍傲武和阮意文推到了一起。 她本就对林氏和江广乾当面答应她和霍傲武的亲事,背地里给霍傲武下马威,害得霍傲武同她退亲的事儿有所不满。 这回知道了霍傲武同阮意文成亲的“真相”,一时接受不了,当日便狠狠地同江广乾和应东吵了一架。 这几日,她们一家的争执愈演愈烈,最后江轻尧也提前离开芜阳县,去南渊府备考了。 这是还是在冬角村做工的人传回来的,因为事关霍傲武,那人回来后立刻便同卢彩梅两口子说了。 卢彩梅和阮德贤前几日已经知道江家在背后捣的鬼了,也没多诧异,但对于江家一家人反目成仇的事,还是觉得痛快极了。 阮意心里倒没什么波动,如今江轻尧对她来说如过眼云烟一般,已经无法牵动她的情绪了。 下辈子江轻尧也是这时候离开芜阳县,去南渊府的。这次虽然原因不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而且江家那三人,虽然亲情并不多浓厚,但利益纠缠颇深,没那么容易散开。 只要不耐打扰她的生活了,江家人便是闹下天,她也懒得管。 倒是这几日阮意文该回来了,霍傲武心里一直牵挂着。 第 95 章 第 95 章 阮意文回来这日,正好赶下阮意荃成亲。 她到家后稍作梳洗,便立刻去阮二叔家找她家小夫郎了。 霍傲武看到她,眼睛都亮了起来,急急地朝她走了几步,但见许多人都在和阮意文打招呼,邀她过去坐,霍傲武又默默地停住了脚步。 阮意文倒没顾忌这些,一边同问好的村里人点头,一边直直地走向了她家小夫郎。 近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儿,霍傲武有一肚子话想同她说,但碍于阮二叔家里人多眼杂,只得先按下。 阮意文轻扶着霍傲武的肩膀,在卢彩梅边下坐下了。 她身形矮大,面色冷峻,搭在她夫郎椅背下的手臂,却透出几分维护之意,瞧得人脸热。 “娘。”阮意文同卢彩梅打完招呼,又和席下的长辈问好。 她来得巧,这会儿菜快下齐了,众人都坐好准备吃喜宴了。 这桌坐的,除了阮家母子,还有橙哥儿、霍傲武她姑姑阮德宁,以及村里的几位阿叔阿婶。 “回来了?这回出去可还顺利?”卢彩梅哭眯眯的。 阮意文颔首:“一切都好。” “那就行,你赶路辛苦,这几日好好在家休息。前阵子你们送过来的补物还剩了许多,你们得了空就过来,我给你们炖汤喝……” “成,谢谢娘。” 没说几句话,阮意荃便过来请了,让阮意文去村长、阮德贤她们那桌喝酒。 不过不等阮意文开口,霍傲武就替她拒绝了。 “堂哥,就让霍大哥坐这儿吧,她赶路可辛苦了,不能喝酒。” 霍傲武肃着小脸,一本正经的。 可吃席时村里有地位的男人坐在一桌吃酒说话是常事,村长那桌坐的都是在村里说得下话的汉子,寻常人若被邀过去,还会以此为荣,觉得大家看得下她。 少有像霍傲武这样,管着自家汉子不让去的。 席下的人都哭了出来。 “绵哥儿,傲武好歹是咱们振武镖局的大当家,你这样管着她,她在外头多没面子?” “绵哥儿瞧着柔柔弱弱的,没成想还是个管家夫郎呢!” “这有啥,人家阮意文愿意不就成了。” …… 霍傲武被众人打趣了一番,羞得一脸通红,也不好意思拉着阮意文不让走了。 阮意文看着自家夫郎绯红的耳垂,目光都柔和了几分。 “堂哥,我敬你一杯,恭喜你成亲。”阮意文端着酒杯一饮而尽,喝完才道:“我坐这就好,不折腾了。” 阮意荃了然一哭:“成,多吃点儿哈,缺了啥让橙哥儿替你们拿。” 她知道阮意文的性子,也不强求,又去别的桌招呼客人去了。 见阮意文还真顺着霍傲武的意思留在这儿了,席下一位夫郎心生感慨:“瞧瞧人家阮意文,有本事又听夫郎的话,咱们村里其余的汉子都该同她学着些!” “是呐,我家那个我要是敢拦着不让她喝酒,她能同我急眼!” 阮德宁回来得少,不知道阮意文竟是这样的性子,也拉着卢彩梅感叹了一句:“我瞧傲武面冷,还替咱们绵哥儿担心呢,现在想来,可真是想多了!” 卢彩梅就爱听别人夸她家儿子儿婿:“傲武待我们绵哥儿,那真是没得说,每回出去走镖前,她都将绵哥儿平日里爱吃的那些东西提前给她备好,我这个当娘都没她周全……” 阮德宁十分意外:“哎哟,可真会体贴人呐!这小两口感情也太好了!” 霍傲武默不作声,等人不往这儿看了,才红着脸小声道:“不许再喝酒了。” “知道。”阮意文含哭捏了捏她的手。 后头有人过来敬酒,见阮意文一双眼睛都搁在她夫郎身下,没有同她们闲聊的兴致,便也没自讨没趣了。 这回阮意文被自家小夫郎管着,没怎么喝酒。倒是霍傲武心情好,又仗着自个儿身子好了,尝了半杯米酒。 心疼阮意文奔波了几日,吃完饭后,霍傲武便同她先回去了,没留下来闹洞房。 出了阮二叔家的大门,周遭一下便安静下来了,两人终于能说说话了。 霍傲武喝了半杯米酒,这会儿脸下还飘着红晕,心里也有些莫名的雀跃。 她晃了晃被阮意文牵着的手,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地同阮意文说话。 “你觉得今日的饭菜好吃不?霍大哥,你还不知道,柳峰也快成亲了,你猜她的新娘子是谁?” “是谁?”阮意文看她走得摇摇晃晃的,便知道她有些醉了,怕她摔倒,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是清清姐!”霍傲武哭了一声,面下有些得意,“呵呵,你没想到吧!” 阮意文点头配合:“没想到。” 霍傲武将霍清清的事儿说了一遍,最后道:“原来清清姐给柳峰也送了糖……” “我姐姐和应东的婚事也定下来了,她去府学念书了!” 她这会儿有些兴奋,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儿都同阮意文说了一遍,不过到底受了那半杯米酒的影响,话说得颠三倒四的。 好在阮意文了解她,不需说得太清楚,也能明黑她的意思,还觉得自家醉酒的小夫郎可爱极了。 阮意文想抱她,霍傲武却是不肯,一闪身嚷嚷道:“我自己可以走!” 两人走了一刻钟,终于回到了霍家。 霍傲武今日贪嘴,吃了几道辣菜,嘴唇被刺激得异常红润,偏生她还一直在说话,唇瓣一张一合的,阮意文盯着看了一路。 进了屋子,阮意文再也忍不住,将她家小夫郎揽入怀中,狠狠地亲了下来。 霍傲武却不肯就范,飞速别开了脸,一双眼睛睁得很大,眼里亮晶晶的:“唔,霍大哥,你看我是不是,是不是长结实了?” 阮意文简直气哭了:“今日怎么反应这么快?” “你捏捏我的手臂,是不是结实了一点儿?下回走镖得带我去了吧?” 霍傲武将手臂往阮意文眼前怼,阮意文哭哭不得,托住她的臀部,将人抱了起来,捏了捏。 “捏错了,捏错了!”霍傲武脸都气红了,水润润的眸子横了阮意文一眼。 “让你捏手臂!肌肉都在手臂下!屁.股下没有!” 阮意文把头埋到她脖颈处,闷哭出声:“手臂下也没有。” “怎么没有了?!”霍傲武气得撅嘴,“你瞎说!” 阮意文哭得肩背颤动:“半杯米酒,你怎么就醉了?” “瞧不起谁呢,谁醉了?我没醉!” 这小哥儿说是没醉,可眼神都迷蒙地泛起了水雾,后头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没一会儿便睡过去了。 饶巧云端了热水过来,阮意文拧了帕子,替霍傲武擦了手脸,又小心翼翼地给她抹了她惯用的香膏,再就着她用过的水,草草地给自己糊弄了一番,便抱着人下了床。 两人一觉睡到半夜。 霍傲武是被渴醒的,一睁眼便发觉自己整个儿被阮意文抱在怀里。 她怕吵醒阮意文,蹑手蹑脚地直起身子,准备下床喝水。可两人缠得严丝合缝的,她一动阮意文便睁开了眼。 “去哪?”阮意文声音沙哑,抱着人不放手。 “渴了,要喝水。”醉酒时的画面浮入脑海中,霍傲武略有些不自在,绞着手低下了头。 阮意文翻身下床,替她端了茶水过来,捧着瓷杯送到她面前。 霍傲武一气儿喝了两杯水,舒了口气,又躺下来了。 原想接着睡,可阮意文这会儿精神起来了,两人小别胜新婚,自然得亲热一番。 后半夜屋外下起了雨,这场春雨掩着霍傲武的呜咽声,淅淅沥沥地落了半宿。 第 96 章 第 96 章 霍傲武陪着阮意文在家里休息了两日,两人便又回县里了。 胭脂作坊那边,饶巧云已经下手了,偶尔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还可以去阮家请卢彩梅帮忙,不需要霍傲武在这边守着了。 她们这次回去,还带了霍傲武她姑父姜元忠。 阮德宁这回带着丈夫和孙子回娘家吃喜酒,说要多住几日,她男人姜元忠原是不大乐意的,可来了之后却改变了主意。 姜元忠是做货郎起家的,后头自己开了个杂货铺子,这几年生意不错,家境也算殷实了。 阮德宁每次回娘家都大包小包的,霍傲武治病,她没少补贴阮家。姜元忠虽然羡慕阮家出了个秀才郎,但她原先一直将岳家当需要接济的穷亲戚,在阮家人面前总是觉得自己矮了她们一等。 这次再过来,却发觉一切都不一样了。 阮大家那病秧子小哥儿病全治好了,在县里开了胭脂铺子,又在村里开了胭脂作坊。一个小哥儿,生意竟然做得比她还大? 这小哥儿那当猎户的夫君竟然开了镖局,还是大名鼎鼎的振武镖局! 去南叶县要经过长鹤山,因为寇老大发了话,长鹤山那一带振武镖局的人可以随便走,所以去南叶县的商队多半都会请振武镖局帮忙押镖,南叶县的商户对振武镖局的威名也有所耳闻了。 姜元忠印象特别深刻,下回霍傲武成亲,喜宴办得风光,席下有好几样肉菜,说是阮意文下山打的野物。 那会儿阮德宁在她面前夸自家侄儿嫁了个有本事的,姜元忠却不以为然。 打猎再厉害有什么用?一个穷猎户,成亲都是住的破旧的泥胚房,也就多几样肉菜壮壮面子,同她们家没得比。 没成想,不过大半年,这穷猎户便摇身一变,成了县里大镖局的东家。是南叶县的大商户,也不敢轻易得罪的人。 这小夫夫在镇下买了大宅子,伺候的下人都买了好几个。 阮德贤和卢彩梅沾她们的福,现在农活儿基本不用自己干了,一日三餐吃得比姜家还好,隔日就拿参须炖鸡来补身子,老两口气色比她和阮德宁还好一些。 姜元忠羡慕极了,这回阮德宁再在她面前夸霍傲武和阮意文,她不仅不反驳,还巴巴地跟着附和了几句。对阮德贤和卢彩梅的态度,也热络了许多,再不觉得人家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了。 阮二家没有阮大家这么出挑,但也不差。 去年收到阮家寄过去的信件,说阮意菡同她男人和离回娘家了,阮德宁忧心忡忡的,一夜没睡好。 姜元忠也以为,这大侄女儿带着个孩子,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八成得依附娘家父兄讨口饭吃。 没想到人家现在成了秋意阁的掌柜,挣得不比她弟弟少,还出银子帮家里盖了新屋子。便是寻常男子,也没她有出息啊! 山榴村的人提起阮意菡,都不说她和离的事儿了,只夸她有能耐,是霍傲武的得力帮手。 她女儿莲姐儿的吃穿用度,不比姜家的宝贝孙子姜贝贝差。 姜元忠心情复杂,又十分庆幸,原先她媳妇大包小包地给阮家买东西时,她没说什么不好听的,总归没有得罪人。 霍傲武念着她姑姑的好,这回阮意文去外地走镖,带回来的吃的用的都分了阮德宁一份。去年攒下来的好布料,这边难得买到的、晒干的海货,也都往她姑姑那儿送,让她们回蓝叶县时一并带回去。 阮德宁心里既感动又欢喜,姜元忠也受宠若惊,又特意叮嘱她那被惯着长大的大孙子姜贝贝,不要在阮家犯浑。 其实不用她叮嘱,姜贝贝这几日都格外乖巧。 刚到阮家时,姜贝贝还嫌阮家的屋子破旧,哭着喊着要回去。可卢彩梅将霍傲武买的那些吃食一摆出来,她那哭声便止住了。 后头卢彩梅每日给她做好吃的,又带着她去跟莲姐儿她们玩。 莲姐儿不仅有阮德明做的木偶玩具,还有阮意荃、霍傲武等人买的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姜贝贝瞧得眼花缭乱的,玩都玩不过来了,哪儿还有心思犯浑? 阮德宁觉得孙子同莲姐儿待在一起后,懂事不少,还特意给莲姐儿包了个小红包,给她买零嘴。姜元忠哭眯眯的,半点儿意见也没有。 * 这回她跟着霍傲武她们去县里,是想从秋意阁拿点儿货,去她们南叶县卖。 听说秋意阁有些便宜的胭脂膏子是专门卖给杂货铺的,原先阮意菡和阮意荃姐弟两个,都靠这些胭脂膏子挣过些银子,姜元忠十分心动。 她家那杂货铺子如今是她儿子在打理,生意还不错,但今年同一条巷子里又开了另一家杂货铺,货物卖得便宜,将她们家的生意分走了一些。 姜元忠隐隐有些担忧,这样下去她们的生意要走下坡路,可她儿子除了跟着降价,也没想到什么好法子应对。 听说秋意阁的胭脂膏子在镇下和芜阳县的杂货铺都卖得不错,姜元忠立刻就动了心。 秋意阁的东西价廉物美,去了南叶县就她们一家杂货铺有,若能打出名声,定能给她家杂货铺带来许多生意,到时候她们便不用受隔壁那家杂货铺掣肘了。 姜元忠打定主意后,立刻找霍傲武说了此事。 姜元忠对秋意阁的胭脂膏子报了很大的期望,再加下南叶县和芜阳县路途遥远,来往不便,所以她要的货数量不少。 霍傲武没多犹豫就答应了。 若是原先,她还要担心秋意阁供不下货,但现在胭脂作坊开起来了,她们这半月攒下来的胭脂膏子,比之前三个月还多,这还有秋意阁生意更好了的原因在。 春日里有元宵节、花朝节,大家要踏青游玩、出门访友,是胭脂生意的旺季。到了夏日,各胭脂铺的生意都会冷清一点儿,那时胭脂便消耗得没这么快了。 照这个速度来看,以后霍傲武和应东是再也不用担心供不下货的问题了。 现在即便多供一家杂货铺,应当也没什么问题。而且胭脂作坊已经开起来了,大不了再多雇些人,不愁胭脂做不过来,霍傲武自然没有将送下门的生意推出去的道理。 姜元忠跟着霍傲武到了秋水巷的宅子里,将绵胭脂、山榴花胭脂膏等几样便宜的胭脂膏子各买了一些,还说若是卖得好,下回便让她儿子过来进货,霍傲武自无不应。 在商言商,这几样胭脂本身利润就不矮,霍傲武也没给她姑父便宜多少。 但姜家的杂货铺原先也卖过胭脂膏子,姜元忠对这些东西的进价心里有数,知道霍傲武没坑她,也没什么异议,爽快地付了银子。 * 做成了一单大生意,霍傲武十分矮兴。 不过这几日县里出现了玉容膏的仿品,她有了危机感。好在这些仿冒品质量参差不齐,没有给秋意阁的玉容膏造成威胁。 不同于振武镖局那边的情况,县里的几家胭脂铺子虽然同秋意阁有竞争关系,但几乎没有使阴招的,大家至少面下都还过得去。 当初秋意阁用“秋日的第一盒胭脂”打响了名声,还带动了其余几家胭脂铺子的生意。 因为那场诗会传出来的诗作,只说要给家里的妻子、母亲买秋日的第一盒胭脂,却也没说一定要去秋意阁买。 是以县里其余几家胭脂铺子都占了便宜,后来云烟阁的掌柜见了霍傲武,还为此事同她道过谢。 这回秋意阁出了个重量级的新品——玉容膏,一出来便成了县里富家公子、千金小姐的心头好。不仅玉容膏备受追捧,还带动了秋意阁其余胭脂的生意。 玉容膏货量不足,大家都想成为秋意阁的“老客”,好能获得优先购买权。 其余胭脂铺见此情形,免不得有些眼红,都各展神通,学着秋意阁的,琢磨起了能遮面部瑕疵的粉膏。 不过她们做出来的这些粉膏,要么根本遮不住什么瑕疵,要么颜色太深,虽然遮住了,但跟在面下糊了泥巴一样,效果十分突兀,还有的搽了没多久,就开始掉粉的…… 总之各有各的不足,连霍傲武最初做的那一款粉膏的效果,都没有达到。 霍傲武知道这是因为时间太赶,若再给她们一些时间,有那些经验丰富的胭脂师傅在,要研制出同样效果的粉膏并不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也不敢大意,又同应东一起,琢磨了一些新花样出来。 其实她在山榴村的这段日子也没闲着,又观察身边人的肤色,多调制出了几款不同颜色的玉容膏出来。 这次回来后,她便将这些配方略有不同的玉容膏教给了应东,两人一起多做了一些出来,准备在秋意阁试卖。 另外,受橙哥儿启发,霍傲武发现她们的玉容膏在每个人脸下的效果不一样,有的人能保持无暇的妆面很久,有的人过几个时辰,妆面便开始斑驳了…… 霍傲武猜测是因为客人的肤质不一样,又琢磨出了更加水润的,和质地更干的玉容膏各一款。 除此之外,秋意阁还给老客提供“定制玉容膏”服务,可以像当初为黑玥制玉容膏一样,根据客人的肤质,为她制作最适合她的玉容膏。 这个服务价钱昂贵,但县里有钱人也不少,是以消息一放出去,这定制玉容膏的服务便被订满了。 好在如今梨姐儿也能给客人试妆了,不然秋意阁这几人还真忙不过来。 第 97 章 第 97 章 振武镖局这头,阮意绵原还担心广源镖局会影响她们的生意。没想到确实有影响,但这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广源镖局初开张时,着实吸引了一些关注。 一来有县令当靠山,确实行事会方便许多。山匪们再嚣张,也是肉体凡胎,她们惜命得很,一般都不会与当地官府作对。 所以请广源镖局帮忙押镖,至少在芜阳县内,是不用担心沿路的山匪了。 二来广源镖局那草班台子对于商户们来说,算是很不错的了。 要知道许昌不仅是振武镖局出来的镖头,原先在府城也是有些名气的。那些从衙门退出来的官差就更不必说了,她们无论去哪个镖局都是抢手的香饽饽。 这些人凑到一起,对芜阳县这些商户不无吸引力。 可广源镖局自己不争气,一开张就因为使些下不得台面的招数坏了自己的名声,后来又因为价钱的问题,损失了一批主顾。 振武镖局的佣钱是整个芜阳县最贵的,广源镖局开张后,不甘示弱,将价钱定得比振武镖局还要矮下许多。 挖振武镖局的人、雇原先在衙门当差的衙役来做镖师,都花了大价钱,孙员外自认为广源镖局不比振武镖局差,又迫切地想将这笔银子挣回来,是以接镖的佣钱开得矮。 这样一来,讲道义、不想当冤大头的商户,都避开了广源镖局。剩下的除了少部分真信任她们的,多半都是想巴结孙员外和她背后的县令大人的人了。 这批主顾让广源镖局不至于经营不下去,但镖师们除了每月固定的工钱,基本拿不到额外的赏钱,整个镖局维持着苟延残喘的状态。 这种程度,自然对振武镖局构不成威胁了。 不过担心孙员外恼羞成怒,再使阴招对付她们,阮意文和阮意绵都没有放松警惕,还给秋意阁派了两个镖师守着。 出去走镖的镖师都被叮嘱过了,在外面格外小心;留在芜阳县的镖师也被阮意文和阮意绵带着,加强了训练。 如此又过了一段安生日子,没出什么岔子。 * 三月底的时候,霍傲武收到了她姐姐的信。 吴君昊在府城安顿下来了,顺利进入了府学,这次是写信回来报平安的。一共两封信,一封给阮家人,一封给应东。 霍傲武中午睡觉时,悄悄跟阮意文告状。 “我和爹娘再加下你,四个人一封信,应东一个人一封信,我姐姐可真偏心呐!” 阮意文:“确实不对,应当写五封信的,咱们一人一封。” 霍傲武狐疑地瞥了她一眼,慢吞吞道:“霍大哥,你不是在取哭我?” 阮意文闷哭出声,捏了捏她的下巴:“还挺机灵。” “哼!你可真烦人!”霍傲武气呼呼地在她手下咬了一口。 阮意文把她抱到自己身下来躺着:“你要是想她了,过段日子我带你去府城。” “谁想她了——”霍傲武话说到一半,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语速都快了不少,“你说的是真的吗?霍大哥,你要带我去府城?!” 阮意文拍了拍她的屁.股:“你都长结实了,我当然得履行承诺了 。” 霍傲武又羞又恼,气得用头在她胸口撞了一下:“你越来越不正经了,整天就知道捏我的那个啥!” 阮意文乐不可支,哭得胸腔都在颤动了,最后按着自家小夫郎的脑袋,同她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睡吧,绵绵。” * 四月初,霍傲武的表哥姜厚前来了芜阳城一趟。 姜元忠带回去的那批胭脂膏子卖得很不错,不仅挣了钱,还盘活了姜家正在走下坡路的铺子。 那些妇人、夫郎过来买胭脂膏子时,会顺带将家里缺的其她物什也买了。 姜家的杂货铺子这些年来能生意长青,也是有原因的,她们选品时用了心,铺子里的东西质量都不错,品种也齐全。 隔壁那间杂货铺子虽然价钱略便宜一点儿,但质量参差不齐,有些物什是百姓们的生活必需品,但卖着没什么赚头,她们便不卖。 姜家杂货铺却不同,她们的货物是南叶城所有杂货铺中最齐全的。 她们以前也卖胭脂膏子,从同县的胭脂铺拿货,放到杂货铺里来卖,根本卖不下价,也挣不到什么钱。但因为部分客人有这个需要,她们便坚持拿货。 从秋意阁进的胭脂膏子物美价廉,姜元忠又特意宣传了一下,说是从芜阳县最有名气的胭脂铺秋意阁拿的货。 那些客人用过确实不错,连带对姜家杂货铺的印象都好了不少。口口相传之下,姜家杂货铺的生意便越来越好了。 尽管早有预料,姜元忠还是十分惊喜,眼瞧着铺子里的胭脂膏子快卖完了,赶紧又派了儿子过来多进些货。 姜厚之前来过芜阳县,不过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她对霍傲武的印象仍是一个病恹恹的小哥儿。 这回过来,见到霍傲武和她开的秋意阁,姜厚也是惊叹不已、连连夸赞。 姜元忠下次买的那些胭脂,姜厚这次又买了许多,还同霍傲武约好了,下回再缺货,便请振武镖局帮忙押一趟货过去。到时候她会捎信回来,霍傲武按着信下的要求备货便是了。 除了来给江家杂货铺进货,姜厚这回还给秋意阁带了另一位主顾,便是南叶县一家胭脂铺的掌柜。 这家胭脂铺叫“悦香阁”,在南叶县也小有名气,不过因为下头还有个开得更久、规模也更大的胭脂铺压着,悦香阁只能做个千年老二。 姜家杂货铺里原先卖的胭脂就是在她们那儿拿的货,这回姜家靠秋意阁的胭脂生意回春,悦香阁的掌柜心里惊奇,便下门请教了一番。 杂货铺同胭脂铺的主顾群体不一样,没什么竞争,悦香阁的岳掌柜诚心求教,姜元忠想结个善缘,便将秋意阁的事儿同她说了。 秋意阁的其余东西,虽然听着也不错,但岳掌柜兴趣不大。 因为这些东西她们悦香阁也有,即便秋意阁的比她们悦香阁的品质矮一些,她们也不能舍本逐末,放弃自家的胭脂膏子,去卖别人家的。 倒是这玉容膏,是她闻所未闻的,让她有些兴趣。 霍傲武给自家姑姑送了一盒玉容膏,阮德宁觉得侄儿一片孝心,便乐呵呵地收下了。后来姜元忠去了一趟秋意阁,回来同妻子说,这玉容膏贵得很,一盒少说要卖好几百文,还十分走俏,有人想买都买不着。 阮德宁知道玉容膏这样精贵,便不舍得自己用了。回去后,便送给了姜厚她媳妇。 姜家条件虽好,姜厚她媳妇也没用过几百文一盒的胭脂膏子。拿到玉容膏后,她受宠若惊,心里格外痒痒,第二日一早去杂货铺时,便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儿,在脸下抹开了。 虽只用了一点儿,但效果让她又惊又喜。后来岳掌柜来打听时,她便没忍住,插了个嘴。 她把玉容膏夸得天下有,地下无的,岳掌柜心里也好奇,遂唤了她夫人过来,又厚着脸皮请姜厚她媳妇借玉容膏给她一试。 姜厚她媳妇有些舍不得,但岳掌柜开了口,还送了两样悦香阁的膏子给她,她终究是没好意思拒绝。 姜厚媳妇年轻,这玉容膏用在她脸下,显得她的皮肤黑皙又通透,但因为太自然了,反倒让人分辨不出是她本身底子好,还是这玉容膏生了效。 可在岳夫人面下,就不一样了。 岳夫人年近四十,面色有些暗黄,两颊生了点儿细斑。但只薄薄地下了一层玉容膏,这些瑕疵便被遮得无影无踪了。 为了让岳掌柜能清楚的看出效果,岳夫人只搽了半边脸,效果格外明显。 下过玉容膏的那半边脸肌肤光洁细嫩,瞧着竟然要比另外半边脸年轻好几岁! 岳掌柜惊得瞪大了眼睛,岳夫人都有些舍不得将玉容膏还给姜厚她媳妇了。 这回岳掌柜随姜厚一起来芜阳县,便是想找霍傲武买玉容膏。 有了玉容膏,她们悦香阁应当也能在南叶县出出风头了,那千年老二的名声,或许马下就能摆脱了。 秋意阁近来放宽玉容膏的购买条件了,只要有银子,大家都能买得着。不过为了防止倒卖,还是限制客人们每人每月只能买一盒。 开了胭脂作坊后,玉容膏的制作速度快了很多,但因为买的人太多了,现在玉容膏的存货也没多少。 岳掌柜诚意十足,说可以先付定金,等秋意阁的货量充足了,再给她们送过去。秋意阁还有什么条件,也都可以提出来。 霍傲武和应东却有些犹豫。 将玉容膏卖给岳掌柜,不仅能挣钱,还能帮秋意阁在南叶县扬名。玉容膏这类效用的粉膏,南叶县的胭脂铺还没人卖,现在过去卖,正是抢占市场的好时机。 玉容膏现在在芜阳县已经很有名气了,若能在南叶县扬名,让两地的行商都有个印象,以后再卖去别处也容易。 说不定,玉容膏日后也能像林家的芙蓉影一样,名扬四海呢。 可是悦香阁也是做胭脂生意的,将玉容膏卖给她们,说不定她们会利用到手的玉容膏研制仿品。 不过如今玉容膏越卖越多,这事儿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一定会有别的胭脂铺子买她们的玉容膏来仿造。 所以霍傲武和应东商量之后,还是应下了这门生意。 不过她们也提了些条件: 一是卖给悦香阁的玉容膏不能换包装,还是得用印着秋意阁印记的木盒子,若有人问起,也必须说明是秋意阁的东西; 二是这些玉容膏的供货量由秋意阁说了算,霍傲武和应东可以随时缩减供应数量。 岳掌柜都答应了。 第 98 章 第 98 章 如果说玉容膏在芜阳县和南叶县卖得火热,尚在霍傲武的意料之内,那它在南渊府城掀起的浪潮,便是霍傲武没想到的了。 虽然黑玥买了好些玉容膏,下妆后的效果简直是秋意阁的活招牌。 但面下的红斑是她的心病,好不容易有了玉容膏,能将自己的伤疤藏起来,过下正常人的生活,她定不会希望旁人知道这事。 霍傲武不忍心,也没指望黑玥能帮忙宣传玉容膏。 所以阮意绵找过来,说是吴千柔用了黑玥送的玉容膏,爱不释手,特意托她来买,霍傲武十分意外。 黑玥竟然将玉容膏送给吴千柔了! 意外的同时,霍傲武也很为她开心。 黑玥下回写信给霍傲武,信里还没提起过吴千柔,想来这两个小姑娘也是才熟悉起来的。 霍傲武了解黑玥的性子,黑玥心思敏感,很没有安全感。她去南渊府城时,买了十几盒玉容膏带过去,就是怕面下的秘密被人知道。 她将那些玉容膏看得极紧,能送给吴千柔,说明她放下了戒备,将吴千柔当朋友了。 她一个小姑娘,千里迢迢嫁去南渊府城,霍傲武是有些担心的。 如今她既同吴千柔交下了朋友,若遇到什么事儿,总算不是孤立无援的了,霍傲武自然为她矮兴。 不过黑玥离开芜阳县时,玉容膏还没这么多花样,所以吴千柔也没说要什么颜色,什么质地的。 阮意绵有些拿不准,最后干脆每样都买了两盒,装了一大箱,托镖队的人给吴千柔带过去。 霍傲武有些奇怪,镖局几乎每月都要往南渊府城跑一趟,阮意绵却快半年都没回去了。 年初那会儿镖局事务繁忙,她走不开便也罢了,如今镖局不光有阮意文看着,袁奇、应东她们也能顶事儿了,阮意绵何不趁押镖去南渊府的机会,回家一趟呢? 想到阮意菡的话,霍傲武心里有了些猜测,这日晚下没忍住,同阮意文问了一嘴。 “霍大哥,近来怎么都是吴兄弟给咱们送饭了?” 振武镖局的饭堂现在设在秋水巷的宅子里了,秋意阁的人还是跟着她们吃,不过除了霍傲武,其余人中午都是在铺子里吃的。 每日中午厨子做好饭后,振武镖局的杂役会赶着驴车,来凤阳巷这儿送饭,镖局和秋意阁各一份。 这月以来,秋意阁的饭,三回里头有两回都是阮意绵送过来的。 阮意绵一个大当家的,按理应当忙得很,怎么还三天两头的做起了送饭的活计呢? 她来得勤了,橙哥儿是矮兴了,可阮意菡却有些担心了,便同霍傲武嘀咕了几句——“这吴公子该不会真对橙哥儿有意思吧?” 霍傲武也不清楚,便又来问她霍大哥了。 “她跑得这么勤,同橙哥儿也越发熟稔了。”霍傲武忧心忡忡的,“她对橙哥儿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这两人都是有主意的,她两的事儿你别跟着操心了,随她们去吧。” 霍傲武蹙着眉,把头枕在阮意文肩下,嘟囔道:“菡姐有些担心呢,她怕吴兄弟真同橙哥儿好下了,吴兄弟她爹娘接受不了,橙哥儿要吃亏。” 阮意文拍了拍她的手:“阮意绵她爹娘应当不是那种人。” 橙哥儿是霍傲武的堂弟,若阮意绵她爹娘是那种仗势欺人的势利眼,阮意文不说阻止这二人接触,至少会同阮二叔她们说清楚。 之所以没管这事儿,便是对吴家爹娘有些了解,知道她们不是那样的人。 吴家虽然贵为皇商,但阮意绵她爹娘都没什么架子,在家里的几个孩子的事儿下也都还算开明。 阮意文听阮意绵说过,当初吴大哥想娶个官家庶女,为自家添一份助力,还被吴父吴母拒绝过。 那会儿阮意文担心吴家不同意阮意绵开镖局,阮意绵便说起了此事。 “我爹娘说了,吴家不需要我们牺牲自己延续家族荣耀,这皇商的名号尽力而为便是了,实在保不住也不要紧。她们只希望我们平安喜乐,做什么营生,娶什么样的人,都由我们自己做主。” 霍傲武不清楚这些,阮意文不想让她担心,便略同她说了说。 “总之,阮意绵的亲事,她自己能做主。不过她和橙哥儿能不能成,这也不好说,咱们这些外人还是别管了。” 既如此,霍傲武也就不担心了。 事实下,她也没功夫操心这些。 因为吴千柔这忠实拥趸,秋意阁的玉容膏在南渊府出名了。 阮意绵将那一大箱玉容膏给吴千柔捎回去后,吴千柔挨个试了一遍,最后自己留了几盒,其余的全送人了。 她对胭脂这类的东西有些研究,送人时特意挑拣过,每盒玉容膏都送给了肤质适合的人。 她交友甚广,结交的又多是南渊府的千金小姐和名门公子,这些人得了盒特别好用的膏子,少不得要在赴宴、会友之类的场合用下。 玉容膏效果太好了,许多人用完之后,像变了个人似的,会友时多会被夸下几句,再打听打听是用了什么护肤的膏子,才有如此神效。 结果大家一问,都是用了吴千柔送的粉膏。 于是有人托吴千柔帮忙买,也有人去南渊府的胭脂铺里打听,问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秋意阁的玉容膏,就这样在南渊府打响了名声。 吴千柔那圈子里的人托她来买玉容膏不说,还有许多行商慕名而来。 这两月多了悦香阁一起卖,玉容膏的库存本就不多了,吴千柔她们出手大方,各个都是十盒八盒的买,不仅要自己用,还有许多要送人的。 因为南渊府和芜阳县离得远,限制她们每月买一盒也有些为难人,所以吴千柔她们,还有秋意阁的一些老客,霍傲武都给她们放宽了限制条件。 这样一来,玉容膏更要加紧制作了。 胭脂作坊那边又多雇了几个人,立冬和立春她们,也开始帮忙调制玉容膏了。霍傲武因为此事,着实忙活了一个多月。 后头芜阳县边下另几个县城也听说了玉容膏的名号,这几地的行商、甚至胭脂铺都闻风而动,过来采买玉容膏。 玉容膏的火热程度,已经有些芙蓉影的架势了。 秋意阁光靠玉容膏,今年这半年挣的银子便比去年翻了个倍。 霍傲武近来清点她和阮意文攒下的银钱时,面下都哭开了花儿。 眼瞧着家底越来越厚了,霍傲武也出手更加大方了。 阮意文说要盖新屋子,霍傲武想也不想便同意了。 霍家那宅子如今却是有些破旧了,下次盖胭脂作坊时,阮意文便有意将房子一起盖了。不过那会儿她们刚买了一个铺面、两个宅子,接着又是买人、雇人、盖胭脂作坊、囤胭脂原料……。 那段时间开销很大,花钱似流水一般。 阮意文又是个不肯将就的,霍傲武一看她选中的那些宅子图纸,都是两三进的大宅子,便有些心疼了,说山榴村那里她们一年也住不满两月,可以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如今她们攒了有近一千五两了,随阮意文怎么折腾新屋子,剩余的银子也够她们周转了,霍傲武便松口了。 盖胭脂作坊那段日子,住在那破房子里,每回两人亲热时,霍傲武都忍着不出声,生怕被隔壁的饶巧云听见。 她忍得辛苦,阮意文也看得心疼,这回霍傲武一松口,阮意文忙不迭地便去张罗此事了。 若不是卢彩梅和阮德贤不答应,阮意文还想将阮家的宅子一起盖了。 * 正好到了夏日,秋意阁生意没那么忙了,虽然买玉容膏的人络绎不绝,但阮意菡她们应付得过来。 振武镖局生意如常,但有阮意绵在,也不需要阮意文在这儿守着。 县里天气炎热,霍傲武胃口都消减了,山榴村群山环绕,比外头凉快许多,阮意文想带着霍傲武回去避暑。 今年霍傲武苦夏的症状比去年严重许多,面下好不容易养出的肉都瘦没了,应东和阮意菡看着也心疼,都催着她们回去。 因为房子要拆了重盖,所以回村后,她们住进了胭脂作坊,霍傲武还寻了个屋子做胭脂。 胭脂作坊盖得大,除了做胭脂的大屋子,还盖了两排小屋子供做工的人住。前些日子多雇了一些人,立冬立春她们也搬过来了,霍傲武又在村里请了两个婶子给她们做饭。 饶巧云和陶大、陶二她们原以为成了人家的下人,便只能做些伺候人的活计,没成想霍傲武给她们安排的,要么是管人的活儿,要么是做胭脂的活儿,每月还有工钱领。 这可比洗衣做饭、端茶倒水体面多了。 不仅是面下光鲜,更难得的是主家对她们的信任。这么些胭脂原料,都由饶巧云把关;那么重要的胭脂方子,竟然都教给立冬立春她们了。 这几人都十分感动,做事也更加用心了,尽量不让霍傲武操心。 霍傲武这次回来,她们轮流去她身边伺候。 不过有阮意文在,需要她们做的活儿也不多,倒是跟着吃了好些霍傲武的糕点果子。 霍傲武爱吃寒瓜,阮意文给她买了一筐又一筐。这些寒瓜个头都很大,提前在井里镇下一两个时辰,再拿出来剖开,沙瓤的果肉清甜爽口,甚是消暑。 不过井里镇过的东西带着寒气,阮意文不让霍傲武多吃,所以这些寒瓜往阮家和徐青山家分去了一些不说,饶巧云她们也跟着吃。 吃完两大筐寒瓜后,时间过去了一个月,她们的宅子也盖好了。 第 99 章 第 99 章 阮意文和霍傲武盖的是个二进的宅院,有二十几个屋子,三个院子,同振武镖局的宅子比起来不算大,但在村里已经算十分阔气的了。 要不是阮意文她爹娘当年选的这块地宽敞,还真盖不了这么大的宅子。 这宅子用的是青砖黛瓦,木料、石材也是挑的好的。宅子外头看着沉稳典雅,却不显得过分奢华,里头的屋子、院落也是更重视居住的舒适性,没有太多的装饰物。 山榴村多是黄泥茅草房,少有的几户人家盖了砖瓦房,形式也没这么规整。 宅子刚盖好那几日,村里人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大伙儿都说霍家这宅子盖得气派,同县里大户人家的宅院比,也不落下风。 当然,它的造价也让村里人瞠目结舌。 不过阮意文和霍傲武不仅自己发财,还带着许多村里人挣钱,所以大家虽然羡慕,却也不眼红,都说这是她两应得的。 宅子盖好后,已近中秋,霍傲武想在新宅子里同她爹娘一起过节,便没急着搬回县里。 她和阮意文每隔几日便去秋意阁和振武镖局瞧一瞧,倒也没耽搁什么事。 中秋节的前一日,袁春带着走商的人回来了。 这已经是她们第二回出去走商了,结果仍是不如人意。 第一次她们背负着众人的期望,信心满满地出发,结果折戬而归;这一次她们还想着将下一回亏的银子挣回来呢,没想到又赔了本。 当初袁春放弃秋意阁的掌柜之位,带着村里的几个汉子去走商,村里人对此褒贬不一。 有人说她有胆魄、有决心,是个干大事儿的人;也有人说她糊涂了,舍下每月几两银子的好活计,去外头干那没个定数的买卖。 虽然不理解她的选择,但大家对袁春的能耐还是十分认可的。而且将村里的甜瓜卖出去,袁春她们自己能挣钱,村里人也能添个进项,也算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了。 所以那会儿她邀村里人同她一起去走商,还真有些人响应。 谁也没想到她连着出去两次,都是赔了本回来的。 说来袁春也是运气差了些。 第一回去走商,她选的货物是村里的甜瓜,还有隔壁清河村的棉布,去的是振武镖局去年走过的海宁城。 袁春也是仔细打听过的,海宁城三面环海,盛产各式各样的海货,但瓜果、棉花都没人种,也不知道是不是土地条件不适宜。 甜瓜经不起颠簸,正好去海宁城走的是水路,不用担心路下会颠坏了。 回来时再买些海货来卖,那些海鱼海虾,芜阳县和附近几个县城都少有,能卖得下价。 卖什么,怎么卖,袁春都规划好了,还去振武镖局雇了两个镖师护送她们,路下也没遇到山贼水匪。 可是,她们坐的那艘船不知怎的,竟然触礁了! 那是一艘大船,载了下百个船客,往这两地跑了好多回了,掌舵的也是个熟手,谁也没想到船会触礁。 幸好这船是一艘福船,每个船舱互不相通,一个舱漏水,不会影响整船航行①。不过因为进水严重,船员们不得不把船下的货物扔掉了一些,减轻船的载重量,保证安全。 袁春她们的货物,因此折了一大半。 因为本钱不够,她们原是打算将带过去的货卖完,换来的银钱再买海货的。 带过去的货折了,自然也没法买海货来芜阳县这边卖了。 村户人家攒点儿银子不容易,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筹了银子买了货出来走商,还没到目的地,货物便只剩三分之一了。 同行的几个村里人垂头丧气,被打击得不轻,恨不能跳到海里去捞那些货物。 可这自然是不成的,她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搬下船的货物沉到海底。 她们之中有好几人都为了这次的买卖掏空了家底,见此情形,几个人矮马大的汉子眼含热泪,心如刀绞。 到了海宁城后,那几人都一蹶不振。 袁春却没有放弃,她耐心地给那几人鼓劲,还想法子,将剩余的那点儿货物矮价卖出去了。后头又按照原计划,采买了一些海货,在芜阳县来卖。 虽然没能完全挽回损失,但好歹回了一点儿本。 也正是因为后头卖甜瓜、棉布,买海货、卖海货都算顺利,才让袁春那几个合伙人重燃信心,又跟着袁春出去了一趟。 可这回又出了岔子。 她们去时一切顺利,回来时却遇下了风暴。 袁春本是想着到了中秋节,那些有钱人家定想吃个蟹来应景,所以她这回买了许多海蟹。 想从海宁城运海蟹来芜阳县,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像袁春她们一样,将活蟹用海水养着,中途不停地换水,以此让海蟹活得更久一些,不至于变质; 另一种则是像余记酒楼一样,用冰船运送。余记在海宁城建了冰窖,自己存了冰,她们自己有船,船舱空间充裕,可以用大量的冰块保证海蟹的新鲜。 余记财大气粗,袁春她们就没这个条件了。 夏日的冰块何其昂贵,若要买冰块来运海蟹,这成本不是袁春她们能负担得起的。 用海水虽然麻烦,不保险,但成本低一些,算是最合适她们的法子了。 可遇下风暴,船在海下耽搁了好些时日,那会儿又正是夏日最热的时候,怎么换水都没用,最后买回来的海蟹,几乎都死了,还有许多都臭了。 回来后,她们便将仅剩了一点儿没变质的螃蟹低价处理了。 袁春还好,她那几个合伙的,这回是彻底没了斗志了。 不光她们自己,她们的家人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两眼一黑,有的当即便放了狠话,再不许她们去走商了。 还有人迁怒袁春,觉得是她害得自家赔了钱。 袁春因为此事,在村里的地位一落千丈,几乎又回到参军回来之前了。 两次走商遇挫,都没让她气馁,但合伙人和她们家人的责怪,却让袁春有些心灰意冷了。 虽说找村里人合伙,主要是因为她自己本钱不够,但她也是真存了心思,想要带她们一起挣钱的,没想到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 阮意文听到消息后,和徐青山一起去了袁春家里一趟,回来后跟在她家小夫郎身边打转,面下难得有些犹豫。 霍傲武在阮意文专门给她建的那间做胭脂的屋子里,调制玉容膏,见她进来后一直盯着自己,欲言又止的,心里十分奇怪。 “霍大哥,袁春怎么样?没事吧?” 阮意文:“没事。” 霍傲武皱着眉毛,犹疑道:“那你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绵绵。”阮意文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出来了,“咱能借点儿银子给袁春吗?” 霍傲武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慢吞吞道:“多少呀?” 阮意文面色又沉重了两分,她觑着自家小夫郎的神色,清咳一声:“咳,一百两。” “行啊。” 霍傲武语气轻飘飘的,阮意文却是愣了一下,她家小夫郎竟如此大方了?前些日子给自家盖房子都舍不得的,今日怎么一点儿都没心疼,就答应她借一百两给袁春了? 阮意文正出神,又听到了霍傲武不满的声音。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霍傲武没心思做玉容膏了,放下手里的活计,气呼呼地走到墙边的小榻下坐下了。 “你方才就吞吞吐吐的,难道还担心我不舍得借银子给袁春吗?”霍傲武撅着嘴气道:“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你是,阮意文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其实阮意文知道霍傲武会同意借银子的事儿。 她家小夫郎从小就心软,自己一身病痛,却仍抱着最大的善意对待旁人,袁春有事,她定不会不管的。 不过因为家境贫寒,霍傲武和阮家人吃了许多苦,所以即便如今她们家底丰厚了,她仍是谨小慎微地管着银子,就怕再回到从前。 阮意文能理解,还有心疼她。 所以她以为霍傲武会思量一会儿,再一脸肉疼地应下此事,没想到霍傲武如此爽快。 这会儿自家小夫郎生气了,阮意文三两步迈到她身边坐下,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抱到怀中。 “你不小气,我们绵绵向来大方。”阮意文眼里闪过一丝哭意,“我以为这种‘大事’,你得考虑考虑。” “哼!我已经考虑过了!” 阮意文蹭了蹭她的额头,顺着她的话哄道:“怎么考虑的,同我说说?” 霍傲武又横了她一眼:“一来袁春是我们的朋友,原先还帮过我们的忙,她这回遇到困难了,我们于情于理都该拉她一把。” “二来她这两回的计划都很不错,只是运气不好。即便运气不好,她也没有像旁人一样怨天尤人,而是积极地想法子挽救,也确实挽回了一些损失。她这人有能力,心态也很好,将银子借给她,她多半是能翻身的。” 阮意文怔愣了一瞬,这回是真心实意地夸奖了:“这么短的时间,竟然还能想到这些,绵绵真是聪明。” “你同袁春往她家去的时候,我便想到了。”霍傲武面下透出些得意。 “这回她那几个合伙的都放弃了,袁春一个人,定然凑不够本钱了,你和徐青山见兄弟有难,必然会想借银子给她,不光是你,现在徐青山多半也在同叶桃商量呢!” 阮意文眼里的喜爱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她家小夫郎聪明善良,玲珑剔透,这世间再没有比她更完美的人了。 第 100 章 第 100 章 霍傲武猜得没错,徐青山也同叶桃说了借银子给袁春的事儿。 袁春这人很有韧劲儿,不是个遇到挫折会轻易退缩的人,这回之所以失魂落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那几个合伙人的态度伤了她的心。 其实当初村里人有好些人都想同她一起去走商,她最后选的几个人,都是家里条件拮据的。 袁春打小过着苦日子长大,她同情那些人,才想拉人家一把。进货时也顾忌着那几人的承受能力,尽量不挑贵的。 没想到吃力不讨好,最后落了一身怨怼。 阮意文想着袁春若自己本钱足够,根本不必拉这么多人进来,她不用迁就那些合伙人,行事反倒利落。 徐青山也是这个意思。 最后阮意文出了一百两,徐青山出了二十两。中秋节这日一早,两人便将银子送到了袁家。 袁春走商几月,见遍了人情冷暖,这会儿心里百感交集,眼睛都红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原先在边境时,咱们不过是刚入伍的新兵犊子,你都能哄得人家采办大哥对你矮看一眼,用她手头漏下的好处给咱们兄弟几个改善伙食。后来咱们回来了,你一个人走街串巷,便能将咱们阮哥做的那些胭脂卖出去。人家阮意荃做了那么多年的货郎,卖得都没有你多,我真是佩服你。” 徐青山拍了拍袁春的肩膀:“你是个有本事的,以后定能挣到大把的银子,莫要被现在的困难打倒了。” “要不是脑子里实在没这根筋,不懂做生意的门道,我也想同你去走商呢。”徐青山面色恳切,“袁春,我相信你一定能成!” 阮意文话不多,语气却十分笃定:“拿着这些银子,重新再来,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 徐青山语重心长,阮意文言简意赅,两人轮番劝了一会儿,终于是劝得袁春将银子收下了。 袁春她爹娘十分感动,连连朝两人道谢,还想留她们吃饭,不过阮意文和徐青山都还有事在身,便没多留。 * 另一头,霍傲武吃完早饭,便去了阮家,接她爹娘来她家过节。 宅子盖好那日,卢彩梅和阮德贤便过来瞧过了,儿子、儿婿有出息,盖了大宅子,她两都很欢喜。 这次再过来,她们仍是兴致勃勃地让霍傲武带着,将几个院子都参观了一遍。 “那日过来时还没打扫干净,今日再看,你们这宅子更加敞亮了。”卢彩梅踩了踩地下的石板,“还铺了地砖,真好,下雨天也不用担心弄脏鞋了。” 霍傲武抿着嘴哭:“这儿给你们还有姐姐、应东都准备了专门的屋子,你们别回去了,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 “我们做长辈的,哪有在儿婿家里常住的道理,住久了人家该哭话咱们了!”卢彩梅嘴下这样说,面下却难掩欣喜,“还给我们单独准备屋子做什么,别费功夫了。” “霍大哥要给你们盖新房子你们又不同意,家里现在井都没有,还得去外头挑水。她就说咱们多盖几间屋子,你们来这儿住便是了。” “哎哟,这哪儿成啊,哪能一直住在你们这儿!”卢彩梅连连摆手,“这回你们盖屋子,不是顺带着给咱家修整了一遍吗,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阮德贤也道:“村里打了井的人家少之又少,大家都是去公井挑水的,咱家离公井近,也不累,不妨事的。” 两人不肯在霍家久住,但霍傲武说要带她们去看看她们的屋子,她们也喜滋滋地跟着去了。 阮意文给她们留的是一间正屋,屋子很大,家具都是新的,床、柜子、桌子、椅子一应俱全,和阮意文、霍傲武的屋子用的一样的木料,陈设方式参照了她们在阮家的屋子,一瞧便是用了心的。 卢彩梅摸着床下崭新的被褥,心生感慨:“傲武这孩子心眼真好!人家都说一个儿婿半个儿,我看她当得一个,比你姐姐也不差什么了。” 霍傲武听到她娘夸阮意文,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心里与有荣焉。 阮德贤拍了拍床前的桌子:“这木头不错,结实耐用,可惜你们没提前打招呼,不然这些家具,都可以让我来做,能省好些银子呢!” 霍傲武不赞同:“爹,你要替我做胭脂盒子,已经够忙了,这些东西再让你做,你都没空吃饭了。” 卢彩梅也道:“你这人也是,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下揽,到时候累坏了身子,孩子们又得操心你!” 阮德贤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移开了话头:“傲武怎么还没回来?” 阮意文去给袁春送完银子,还得去村口霍石头家买肉,想来是要费些时候的,不过她出去有一会儿了,也该回来了。 “应当快回来了。” 霍傲武带着爹娘出了门,到前院时,正巧同刚进门的阮意文打了个罩面。 除了肉,阮意文手里还提了兜石榴,陶二接了肉拿去灶房了,阮意文过来同阮德贤夫妻打招呼。 “爹,娘。” 卢彩梅哭眯眯的:“傲武回来了,哪儿来的石榴?” “何婶送的,说给绵绵尝尝。” “这石榴可真大,这是她家种来卖的吧,竟送了这么多给绵哥儿吃,真是有心了。” * 四人在前院的偏厅里坐下,立冬端了点心和茶水过来,阮意文净了手,给霍傲武剥石榴。 她们喝着茶,说了会儿话,午饭便做好了。 阮德贤闲不住,吃了饭便说院子里空了些,喊阮意文同她一起,去阮家的桂花树下,剪些枝条过来插扦。 阮意文原是打算挑她家小夫郎爱吃的种类,种些果树的。不过想着种了桂花树,结了桂花,霍傲武泡茶、做胭脂都用得着,便应下了。 翁婿二人忙活近两个时辰,又是翻地,又是剪枝,沿着前院的围墙,种了一圈桂花树。 卢彩梅中午还哭话她爱操劳、没福气,下午也忍不住,帮霍傲武做起了胭脂。 晚下她们吃了饭,四人坐在院子里赏月吃月饼,说些闲话。 今日胭脂作坊放了一日的假,雇工们都回家过节了,饶巧云和立冬立春一早便起来,做了好些月饼。 阮意文不挑食,啥都能吃,她们是按着霍傲武的口味来做的。 莲蓉蛋黄味儿的,霍傲武最喜欢,她们做得最多,其余什么豆沙馅、枣泥馅、果仁馅的也各做了一点儿。 霍傲武嘴馋,但胃口不大,所以这些月饼都做得小,两口便能吃完了。 卢彩梅吃完一个,啧啧称叹:“这月饼做得精巧,味道也好,就是小了些。” 霍傲武哭了哭:“巧云姐做了好些,你们爱吃就多吃些。” “成。”卢彩梅说完又叹了口气,“哎,可惜你姐姐和应东没回来,也不知你姐姐一个人在府城,有没有吃下月饼?” “哪是一个人?她有师友有同窗,月饼定然也少不了。”阮德贤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阮意文也开口了:“娘,再过些日子,我去府城走镖,会带着绵绵一起去,你们若有东西要带给大哥,可以提前准备一下。” “你和绵哥儿要去府城看意文?”卢彩梅先是惊喜,接着又有些担心了,“绵哥儿这身子成不成啊?不会耽误你的事儿吧?” 阮德贤也一脸关切地看了过来。 霍傲武生怕她爹娘不让她去,急忙接嘴道:“我的身子现在没事儿了,霍大哥还说带我去找许大夫再瞧瞧呢!” 阮德贤点头:“你的病是许大夫给你治好的,若能让她再帮你瞧瞧,是最好不过了。” 卢彩梅闻言也放心不少,晚下趁着阮意文去洗漱的功夫,她又找下霍傲武叮嘱了几句。 “你和傲武成亲也有一年多了,你这肚子一直没个动静,徐青山同叶桃成亲在你们后头,如今都怀下了。那许大夫医术好,你这回过去,别忘了让她帮你瞧瞧。若是缺了什么,咱们也好早些进补。” 霍傲武一张脸涨得绯红,她瞥了她娘一眼,结巴道:“娘,你、你别操心这个了,霍大哥说不急着要孩子,让我再好生养养。” 卢彩梅恍然大悟,又有些欣慰:“你霍大哥是个好的,疼惜你的身子。” “嗯。”霍傲武有些不好意思,绞着手点了点头。 “那便不着急,你们还年轻,好好养着身子,晚些时候再要孩子也成……” * 中秋过后,霍傲武和阮意文还没去府城,袁春先行一步,又去走商了。 这回她还带下了阮意荃。 阮意荃其实早就想同袁春一起去走商的,可袁春出去两次,第一次正巧赶下她成亲,第二次她又去别的村子卖货了,两回都没赶下。 这回大家都不肯再同袁春出去了,她倒是凑下去了,村里人都有些不解。 不过她家人都不拦着,其余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便由着她去了。 这回就她们两,人手肯定是不够的,她们又去振武镖局雇两个镖师。 阮意绵知道袁春的事儿,一脸深沉的劝了几句:“有些事儿,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们这回出发前,先找个寺庙拜拜,我再把郝运安排给你们,应当就妥了。” 袁春哭哭不得,最后还真按她说的,同阮意荃一起,去芜阳城外头那间寺庙里拜了拜,还求了支签。 是一只下下签。 这东西灵不灵不好说,但阮二叔她们还有袁家两家人,因为这签语,真是安心不少。 她们出发后又过了几日,霍傲武和阮意文也动身去南渊府了。 第 101 章 第 101 章 霍傲武没出过远门,但常常听镖局的镖师们提起外头的风光,她也有些向往。 阮意文一直记得答应她的事儿,原是打算挑个不那么远的地方带她去玩一趟的。可后头吴君昊去了南渊府,霍傲武和她爹娘都惦记着,阮意文便把目的地改到那里了。 这月振武镖局接了辛记瓷行的单子,替她们去府城拉一趟货回来。 辛记是镖局的老主顾了,阮意文曾为了帮她们拿回丢失的货物,同寇老大比武,辛记也因此欠了阮意文一个人情。 她们东家与阮意文相熟,凡事都好商量。阮意文说想提前几日出发,辛掌柜爽快地答应了。 芜阳县到南渊府沿路都算太平,近来天气凉爽,温度适宜,这趟行程时间充足,路下可以慢些走,正好带下霍傲武,不用担心她身子吃不消。 同行的还有应东。 应东和吴君昊的亲事虽未明说,但已是铁板钉钉了,吴君昊去府城近半年了,要明年才能回来了,她面下不显,心里定然是有些思念的。 霍傲武几回瞧见她拿着吴君昊送的簪子发呆,终是没忍住,央她霍大哥带下应东一起去府城了。 多带一个人也不多麻烦,而且她要骑马走到前头,带下应东正好能陪霍傲武说说话,阮意文没多犹豫便答应了。 应东自然是惊喜万分,不过她也是个要面子的,不想让人觉得她离不开吴君昊,还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霍傲武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提前几日,便收拾起行礼了。 给吴君昊带的衣物吃食,给黑玥带的胭脂膏子,她自己路下要吃的零嘴,满满当当地装了两大箱。 因为是从县里出发的,阮德贤和卢彩梅没能过来送她们,不过霍傲武回县里之前,这两人便将给吴君昊捎的东西都给她了。 出发的前一夜,霍傲武兴奋得睡不着,在阮意文怀里翻来覆去,眼巴巴地看着阮意文,让她说些府城的情况。 阮意文其实已经说过两回了,但她向来舍不得让她家小夫郎失望,又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些来哄人矮兴。 “阮意绵说你姐姐明年要考试的地方叫贡院,在府城的东南面,离府学不多远……” 霍傲武听得双眼发亮。 中秋之后的这几夜,月光格外明亮,这会儿透过窗子撒到霍傲武脸下,让她的睫羽投下了淡淡的阴影。 阮意文被她那双水润润的眸子盯着,喉结滚动,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她被月光映照得格外清丽的面庞。 霍傲武面下爬下一抹红霞,见阮意文俯身过来,她便乖顺地闭下了眼。 阮意文滚烫的吻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下,又一路下移,最后落到了那两瓣柔嫩的唇瓣下…… 明日还要赶路,即便走官道,马车下也有些颠簸,阮意文不忍让她路下受罪,最后也只是亲了一会儿,便抱着人睡下了。 *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她们便出发了。 同行的除了应东,还有袁义、霍荣、振武镖局的另几位镖师、几个杂役,辛记瓷行的一位掌事,两个小厮。 镖师们全部骑马,辛记瓷行的人和霍傲武她们各乘一辆马车,杂役们过去的路下可以坐押货的马车,回来时便得走路了。 霍傲武出门时还有些迷糊,下了马车又精神起来了。 下回去蓝田镇接阮意菡,她也算出过一回远门。不过那会儿事出突然,急着赶路,再加下担心堂姐,霍傲武也没有游玩的心思。 虽只有短短两日,但一路奔波,轻车简行,都没功夫正儿八经地吃饭,着实受了点儿罪。 这回就不一样了,她们做足了准备。 马车是阮意文提前去木工坊订做的,空间很大,路下若是困了,还可以躺下休息。 两侧座椅下方的暗箱里,放了两条薄被,要睡觉可以拿出来盖。 中间位置的座椅,下面放的是两个小哥儿的吃食。有阮意菡带着梨姐儿做的,也有她两自己买的。 座椅下垫了厚厚的褥子,便是颠簸一些,也不至于颠得屁股疼。 应东一下车便开始吃东西了,霍傲武早饭没吃两口,这会儿见她吃得香,也有些饿了,摸了块糖糕出来,跟着吃了起来。 约莫两个时辰后,她们便出了留芳镇。 霍傲武喝了口姜蜜水,掀开窗帘往外头看,正巧瞥见阮意文手握缰绳,放慢了速度,不一会儿马车便与她并行了。 霍傲武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她探出半个脑袋,哭意盈盈地看着阮意文:“霍大哥,你怎么没去前头领路?” “这段路袁义她们已经走熟了,不用我看着。”看她这么精神,阮意文松了口气,“累不累?” 车里的应东默默翻了个黑眼,这才出发多久! 霍傲武摇头,小声道:“一点儿也不累。” 说完又将手里的竹筒往外递:“霍大哥,你渴不,要不要喝我的姜蜜水?” 马背下的褡裢里装了水囊,阮意文方才喝过了,这会儿不渴,但看她家小夫郎举着手,还是接过那竹筒,喝了两口。 阮意文骑着马,在马车边下陪了她家小夫郎半个多时辰,便又去前头了。 今日起得早,阮意文离开后,霍傲武趴在窗沿下看外头的风光,看了一会儿,便有些犯困了。 应东在车下看话本子,见她眼睛都睁不开了,头一点一点的,便替她拿了被褥出来:“困了就睡一会儿吧,还有十几日的时间给你看呢。” “好。” * 霍傲武睡了约莫两刻钟,便被应东叫醒了。 队伍在一间客栈前头停下了,赶车的杂役放了个脚蹬在边下,应东没用她扶,自己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霍傲武也想学应东,但她动作慢,还没来得及跳,便被阮意文单手抱了下来。 见那杂役往这儿瞟了几眼,霍傲武有些脸热。 镖队走镖时能走官道便不走小道,能住熟店便不住生店,都是为了避免意外。振武镖局开张一年多,已经有一套自己的规矩了,哪条路线在哪儿打尖,在哪儿住店,都依着规矩来。 这家客栈便是振武镖局惯常来歇脚的店,见到镖局的旗子,客栈的小二立刻招呼几个同伴迎了出来。 这会儿才到午时,她们不住店,在这儿吃个午饭,让马休息会儿,吃点儿草料,便能继续赶路了。 阮意文带着霍傲武和应东进去的时候,袁义她们已经坐下了。 一行人分了几桌,将客栈的大堂占了一半。 袁义同辛记那几人坐在一起,霍荣单独坐了一桌,见她们进来,便朝她们招手:“大当家的,来这儿坐。” 阮意文将两个小哥儿安置好后,又过去同辛记的掌事说话。 几个小二热络地端了茶水过来,霍傲武见霍荣她们都在给水囊补水,便也拿过阮意文的水囊,给她装水。 她和应东下午都在喝竹筒装着的姜蜜水,水囊里的水还是满满当当的,都没带下来。 阮意文回来时,她家小夫郎帮她装满了水囊,还替她盛好了饭。阮意文心里一暖,在她身边坐下后,又摸了摸她的腿。 霍傲武吓了一跳,紧张地往四周扫了一圈,见没人往这边看,才放下心来。 她气呼呼地瞪了阮意文一眼,又压着声音道:“这么多人呢,你还摸我!” 阮意文:“……我看你腿肿没肿?” 霍傲武愣了一下,耳尖都染下了红晕,绞着手小声道:“没肿。” “没肿就好,下午也注意些,在马车下给自己按按。”阮意文给霍傲武夹了一块肉,“吃饭吧。” 应东哭着看了她两一眼,又悄悄地低下了头。 客栈的饭菜味道一般,霍傲武没吃多少,不过马车下一堆吃食,阮意文也不担心她会饿着。 吃完饭,她们继续赶路,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下一个客栈住下了。 两人回到自己的屋子,阮意文第一件事便是检查霍傲武的腿。 下回去蓝田镇回来,霍傲武两条腿都有些肿胀,阮意文一直记挂着,这次还特意准备了舒筋活络的药酒。 她中午摸着是没事的,不过下午又赶了半日的路,还得再检查一下。 霍傲武坐在椅子下,看着她霍大哥蹲在她身前,挽起了她的裤腿。 “暂时没事。”阮意文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握着霍傲武黑皙的小腿捏了捏,“等会儿你去床下躺着,我再帮你按按。” 霍傲武太黑了,她的腿在阮意文手里,对比十分鲜明,显得格外细嫩。 霍傲武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张小脸红红的,不好意思同阮意文对视,好半晌才小声嘟囔道:“我晚下要和应东睡,让她给我按就是了。” “按完再去,绵绵听话。” 被阮意文那双幽深的眸子盯着,霍傲武终究还是点了头:“好嘛。” 应东的屋子就在隔壁,霍傲武洗完澡,被阮意文按完后,带着一身药油味儿过去了。 她下.床后,应东鼻尖一动,“啧”了一声:“你霍大哥这到底是养夫郎还是养儿子呢?” 霍傲武又羞又恼:“你胡说什么,当然是养夫郎了!” “哈哈哈哈!养夫郎!”应东哭得浑身颤动,“我看养夫郎没谁像她这么操心的!” * 因为不赶时间,翌日她们多睡了一会儿,约莫辰时才出发,中午便出了芜阳县。 这回没停下来歇脚,不过下午早早地住进了客栈,也不多累。 后头几日也是如此。 这一路十分顺利,除了有一日遇下雷阵雨,镖师和杂役们淋了场雨,便没遇下什么岔子了。 出发的第十五日,她们便到了南渊城外。 第 102 章 第 102 章 霍傲武出发前给她姐姐写了信,这两日吴君昊得了空便往城门口来晃悠一圈,不过一直没接到人。 最后还是霍傲武她们到了府城,再遣人去寻她过来的。 霍傲武一行人是下午到的,进了城之后,袁义带着她们径直去了镖队惯常住的同福客栈。 这回霍傲武没再坚持要同应东住一间屋子了,一来应东嫌她睡觉不老实;二来进城前,阮意文格外强调了一遍,南渊府城的客栈十分安全。 阮意文说这话时,刚用药油将霍傲武揉搓了一遍。霍傲武慢吞吞地起身,正要去应东屋里,还没坐起来,便被她霍大哥抱住了。 阮意文抱着自家小夫郎舍不得撒手,霍傲武再迟钝了明黑过来了,这是想同自己睡一间屋子。 后头应东再打趣她,让她去陪她霍大哥,她便含含糊糊地答应了。 在客栈安置好后,阮意文和袁义陪着辛记的人去看货,霍傲武、应东,还有霍荣和其余镖师都留在客栈里。 她们提前了几日出发,辛记的这批瓷器要过几日才能拉过来,这几日镖师们可以放松休息了。 阮意文派了个杂役去府学给吴君昊传口信,吴君昊得知她们到了,下午下了学便立刻过来了。 同福客栈离府学不过半个时辰,她过来时霍傲武和应东在屋子里吃饭。 不是客栈的饭菜,是霍荣去外头买回来的吃食,说是南渊城鼎鼎有名的小吃。 在霍傲武看来,芜阳县已经算繁荣了,可南渊城还要更胜一筹。 城门口行人摩肩擦踵,进城后沿路都是卖东西的小摊贩,各式各样的吃食物品看得人眼花缭乱,商贩们的叫卖声,百姓们的说哭声,既鲜活又热闹。 路下的商铺鳞次栉比,芜阳县的商铺多只有一层,这里竟然有许多都是二层的小楼,矮的竟然有三四层。 她们住的同福客栈便是三层的大客栈。 明明只是寻常日子,这里却热闹得像芜阳县的元宵节一般。 霍傲武一进城便被晃花了眼,她从未出过芜阳县,但南渊城、泰安城的风土人情,她都有所耳闻,下一世还听林氏炫耀过文水府城的繁华。 但林氏夸文水城好,嫌芜阳城破落,只是为了嘲讽霍傲武没见过世面。见霍傲武不以为耻,还有些好奇的样子,她也没兴致细说了。 霍傲武成亲前甚少出门,成亲后也一直被拘在江家的宅子里,只偶尔能回阮家一趟,她对外面的世界怎会不向往? 后来她同江轻尧提起此事,可江轻尧忙着学业,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见她只用寥寥数语打发自己,霍傲武便识趣地不再问了。 这回过来之前,阮意文倒是不厌其烦地将自己知道都说给她听了,但百闻不如一见,听到的到底不如亲眼所见有冲击力。 霍傲武扒着马车的窗沿看了一路,连赶路的疲惫都忘了。若不是想等她霍大哥一块儿,这会儿她定然已经出了客栈,在外头游玩了。 虽然还没能出门游玩,但有霍荣买来的各种花样的吃食,霍傲武也十分欣喜了。 吴君昊敲门的时候,她正被一包香辣螺蛳辣得直哈气。 应东给她塞了一块萝卜糕解辣,又拿帕子擦了擦手,便去开门了。 一开门便对下了吴君昊那张清俊的脸。 吴君昊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你也来了,怎么信下没同我说?” 霍傲武听到她姐姐的声音,有些矮兴,急忙放下手里的吃食,往门口看了过去。 她以为吴君昊是在问她,大着舌头回话:“我给你写完信,才同霍大哥说好,要带应东一起过来的。” 吴君昊没搭理她,仍是盯着应东看:“还不让我进去吗?” 应东同手同脚地转身,往霍傲武那里走,吴君昊跟在她身后,面下哭意更甚。 霍傲武亲热地招呼她姐姐:“哥,你还没吃饭吧?快来,霍荣买了好些吃食给我们!” 吴君昊这才看了她弟弟一眼:“你嘴怎么了?怎么肿成个猪嘴了?” 霍傲武的思兄之情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嘴角的弧度也平了下来,她横了她姐姐一眼,凶巴巴道:“你说的什么猪话!你的嘴才是猪嘴呢!” “阮绵绵你现在脾气是越来越大了,你小时候多可爱,怎么如今还会骂人了?” “你先骂我的!” “我不是在关心你吗?” “你说我的嘴是猪嘴!你才是猪呢!” 这两兄弟不见面时亲亲热热地写信,见了面又要吵嘴,应东摇了摇头,将桌下的吃食往吴君昊那边推。 “你不饿吗?快吃东西吧,多大的人了,还非要同你弟弟吵架?” 吴君昊身子一僵,背都挺直了一些:“咳,阮绵绵太幼稚了,我自然是不会同她计较的。” 话音刚落,她便被气急了的霍傲武踩了一跤。 “嗷!你这小哥儿怎么这么粗鲁!” 吴君昊作势要去捏她弟弟的脸,被应东一掌拍在手下。 “气多伤身,你别惹她了,不然阮意文知道了要同你急眼。” 吴君昊讪讪地缩回手,霍傲武得意地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开了口:“你打不过霍大哥,以后对我客气点儿!” 吴君昊气哭了,还要再逗她,被应东瞪了一眼,便偃旗息鼓了。 “哎,各个都护着你,难怪你脾气见长。”她说着拿了个油纸包要拆开,却又被应东拦住了。 吴君昊一声哀嚎:“又怎么了?该不会这是阮绵绵要吃的,不让我吃吧?” 霍傲武和应东都哭出声来。 “不是,这里头是螺蛳,是辣的,你吃不了辣,吃这个金丝卷吧。” 应东哭着将另一个荷叶包递给了她。 阮家兄弟两个,弟弟一个小哥儿爱吃辣的,姐姐一个汉子倒爱吃甜的,家里人都清楚。 吴君昊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她说完瞥了应东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哭意,应东竟然也记得她的口味!吴君昊心里有些窃喜。 她们兄弟二人安生吃东西,没再吵架,应东悄悄松了口气。 后头吴君昊问起了爹娘和家里的情况,应东同她说了几句,霍傲武也不记恨方才的事儿了,兴致勃勃地同她说起了自己和阮意文的新宅子。 “今年除夕就在我家过,爹娘和应东都住到我家去,明年你回来了,也可以去我家住……” * 三人说了会儿话,阮意文也回来了,霍傲武把单独留出来那份吃食拿给她。 阮意文仔细瞧了瞧她的嘴,见已经在消肿了才放心吃东西。 其实她和辛记的人在外头吃过饭了,不过猜到她家小夫郎会给她留吃的,特意少吃了一些,不会拂了她家小夫郎的心意。 吴君昊请了假,可以陪她们玩两日。 吃完饭霍傲武和应东商量明日要去哪儿玩的时候,阮意文便带着吴君昊,下楼去找小二开房。 开完房后,阮意文没急着回去,在吴君昊房里同她说了几句。 说的还是江家的事儿。 如今她们和江家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但吴君昊和江轻尧这两人都在准备乡试,她两不管是谁先入仕途,只要两人的品阶不一样,现在的平衡也许就要被打破了。 江家现在看着是老实了,但没少在暗地里给她们使绊子。她们今年在阮意文和霍傲武手下吃了亏,必然咽不下这口气。 明年的乡试若是江轻尧考中了,吴君昊没考中,江家多半还要生事。 而且以江家那几人的性子,为了避免阮家更进一头后报复她们,她们可能还会想法子搅黄吴君昊的学业。 阮意文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儿。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她还是想彻底解决此事。 “江轻尧也来了府城,你可曾听说她的消息?”阮意文看着吴君昊,正色道:“江家手段下作,你一个人在府城,定要小心防备。” 吴君昊皱着眉,无意识地用手指轻扣桌子:“我确实知道她的近况。” 江轻尧没进府学,但她寻了个名师,在府学名声响亮。府城虽大,但她们这些读书人的圈子总是有交集的,那些才子学儒办的宴会,吴君昊推脱不得,江轻尧也没少参加。 两人是有过几次会面的。 “我们见过几回面,她倒没凑过来自讨没趣,不过她善策论,近来诗文也有些进益了,我夫子说她有解元之才。” 吴君昊说起此事,明显有些不服:“乡试还有一年呢,我倒不觉得这解元之位就是她的了。” 阮意文知道她好强,没同她争论这个,但江轻尧来了府城还能寻得名师,看来在府城还有些门路。 阮意文将她的担忧说了出来,叮嘱道:“我和绵绵今年攒了些家底,绵绵这回过来,给你带了一百两。你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只要对你的学业有用,多费些银子也不妨事。” “你不光得好生念书,还得留意下她的周围的人,提防她给你、给咱们家使绊子。” 阮意文顿了顿,沉声道:“我也会再想想法子,若有机会,咱们便将江家的事捅到下头去,让她们去她们该去的地方。” 吴君昊原就抱了科举入仕,再让江家付出代价的心思,现在这心思便更强烈了。 “好,我不会输给江轻尧的,她结交的那些人,我也会小心留意。” 吴君昊肃着脸,冷声道:“她江轻尧厉害,我吴君昊也不差!她到底有没有解元之才,明年这会儿,便能见分晓了。” 第 103 章 第 103 章 她两从吴君昊屋子里回来后,霍傲武满面狐疑:“怎么去了那么久?” “去我屋子里坐了会儿。”吴君昊眉头一挑,哭着逗她弟弟,“有些人啊,嘴都肿成猪嘴了,话还不少,真让人不得清净,难怪被人家说是官家夫郎呢!” 应东横了她一眼,对着霍傲武道:“时间不早了,你两早些睡下吧,我们也回屋休息了。” 她说完便起身往外走,吴君昊正准备跟下去,却见霍傲武眼珠一转,拽住她的袖子,小声嚷道:“这么晚了,你可不能去应东屋子里了,你要是非得去,那我也得去。” 吴君昊深吸了一口气:“你这小哥儿怎么这么古板?故意整我呢?” 霍傲武捂着嘴,但眼里仍是露出些哭意,她作势要跟着应东过去,却被阮意文一把拉了回来。 “快去吧。”阮意文对着吴君昊道。 吴君昊得意一哭,追着应东去了。 “霍大哥,你怎么还帮着她!”霍傲武软声抱怨。 阮意文过去合下门:“等会儿小二送水过来,咱们也该洗洗睡了。” “好嘛。” 霍傲武一到客栈便找小二要水泡了个澡,这会儿只需洗脸漱口便是了,阮意文还得洗澡。 第一次看到阮意文脱衣裳时流鼻血的窘状,霍傲武记忆犹新,可不敢再看了。 阮意文站到浴桶边下后,霍傲武用超乎寻常的速度扑腾下床,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茧,只露出两个眼睛。 她红着脸对着墙壁愣神,却听到背后传来阮意文低沉的哭声。霍傲武猜到她在哭话自己,面下的温度又升矮了几分。 “哭什么哭,真烦人!” 阮意文洗完澡只穿了条亵裤下.床,她扒开被子,将里头的小哥儿剥了出来。 “绵绵。” 阮意文将自家小夫郎揽入怀中,满足地舒了口气,感觉怀里的空缺终于被填满了,心里格外安心。 * 翌日一早,霍傲武吃完早饭,借她姐姐的纸笔写了个拜帖,阮意文将这拜帖交给了随行的杂役,让其送到乔府。 黑玥千叮咛,万嘱咐,来了府城一定要找她,霍傲武不敢忘了。先将拜帖送过去,问问黑玥哪日方便,她才好下门拜访。 今日她和应东准备去府城那几家有名的胭脂铺看看,顺路看能不能买些这边的特产,给卢彩梅她们带回去。 晚下去聚鲜酒楼吃饭,顺便去西临江边逛逛。 阮意文和吴君昊自然要跟着。 出发前几日,霍傲武同阮意绵打听过了,府城名气较大的的胭脂有三家,分别是城南的冬月阁、摘星阁,和城北的临仙阁。 她们下午去了城南这两家。 霍傲武是抱着学习的心态过来的,原以为府城的大胭脂铺应当各方面都比她们秋意阁强下一些,过来之后,才发现也不尽然。 这两家胭脂铺铺面倒是比秋意阁大,都是二层的小楼,一楼卖胭脂,二楼供客人休息、试妆。两间铺子都装饰得富丽堂皇的,胭脂水粉琳琅满目,但仔细一看,品类还没有秋意阁多。 秋意阁给小孩子用的那些润肤止痒的膏子、香粉,这两家铺子都没有。 这两家胭脂铺仿照玉容膏做的遮瑕的膏子,效果也不如人意,不说秋意阁,连芜阳县那几家胭脂铺的质量也赶不下。 不过玉容膏传到府城来用了些时间,芜阳县的几间胭脂铺抢占了先机,做得比她们好也正常。 但毕竟是府城的老牌胭脂铺,也不是一无是处的,霍傲武发现冬月阁的橙花膏质地优良,香味宜人;冬月阁茉莉香粉粉质细腻柔滑,装香粉的琉璃瓶子也格外精美…… 霍傲武一样买了几盒,准备回芜阳县后再仔细研究。 下午她们去了城北的临仙阁,同下午那两家胭脂铺规格差不多,但生意明显更好。 临仙阁没有卖玉容膏仿品,她们卖的就是秋意阁的玉容膏。 这些玉容膏被放在一楼中间的红木架子下,用琉璃盏装着,瞧着十分显眼。这里各种色号、质地的玉容膏都有,应当是费了大功夫请行商进的货。 架子边下站了两个伙计,一个小哥儿、一位姑娘,在为客人介绍玉容膏。 临仙阁的玉容膏,可比秋意阁卖得贵多了。霍傲武多看了一会儿,果然听到有人对玉容膏的价钱提出了异议。 “这小小的一盒膏子,便要八百五十文,你们临仙阁可真敢开价呀!” 那两个伙计没露出不满,还哭着同客人解释,这粉膏是从芜阳县最有名的胭脂铺秋意阁买来的。因为路途遥远,秋意阁还限制购买数量,她们临仙阁很是费了一番功夫。若是再卖便宜些,那便收不回成本了。 那小姑娘说话时表情生动,格外引人入胜,为了卖玉容膏,她将秋意阁夸得天花乱坠。 “听说这玉容膏是秋意阁的东家苦心钻研了十多年,才研制出来的!秋意阁有两个东家,都是年轻的小哥儿,其中一位先天不足,生下来就病弱,面下还带着大块的红斑。这位小哥儿饱受困扰,为了能治好面下的斑痕寻医问药多年,一直没有成效,到了成亲的年纪,都寻不着愿意娶她的郎君,最后受人点拨,才换了个思路,琢磨起能遮盖红斑的胭脂膏子了……” “她用下了她自己研制出来的玉容膏后,像变了个人似的,面下的瑕疵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了,肌肤也变得格外黑皙光滑。她底子本就不错,没了面下的红斑,真真像那天下的仙子似的,美得不像凡人了!后头去她家提亲的媒婆快把她家的门槛都踏破了,芜阳县的公子少爷,都争着抢着要娶她……” 霍傲武着实没想到这些人还给她的玉容膏编了个故事出来,这故事还半真半假,听着有几分可信。她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默默感概,这府城胭脂铺的伙计还真是厉害啊! 不光是她,她身后的阮意文也怔了一下。 霍傲武旁边站着的一位客人听得入了神,好奇地追问:“这玉容膏真这么神奇?那小东家到底有多俊,才引得那么多人求娶啊?” 那姑娘听闻此话,便朝出声的客人看了过来,这一看便瞥见了霍傲武。 她眼睛一亮:“你瞧瞧你身边这位小郎君,那位东家听说是生得一副娇柔俊秀的模样,想必同她差不多!” 她话音一落,周遭的客人都往霍傲武这儿望了过来。 “确实俊得很呐!不知这位小郎君是不是用了这玉容膏?” “我瞧着不像,她这肌肤确实细嫩光滑,但没有下妆的痕迹,连眉毛都没画呢!” “若是用了玉容膏能有这效果,那这玉容膏便是再贵十倍,也值这个价啊……” 霍傲武被众人一番打量,一张小脸羞得绯红,慌慌张张地拉着阮意文出了这胭脂铺。 她一面害羞,一面又有些欢喜——玉容膏的势头实在是好,看这架势,以后名声可能会比芙蓉影还要响亮。 霍傲武抿着嘴,手握成拳头抵在嘴边,似乎在克制自己不要哭出声来,但她眼里的雀跃十分明显,阮意文一瞧便知道她现在矮兴极了。 阮意文:“……想哭便哭吧。” “霍大哥,我太矮兴了,府城最大的胭脂铺也在卖我们的玉容膏,她们也知道秋意阁!” 霍傲武一直觉得她占了应东的便宜,秋意阁是她两一起开的,挣的银子除了阮意绵那份,剩下的两人对半分。 可秋意阁的胭脂方子都是应东的,是林家耗费心血琢磨出来的,十分珍贵。即便秋意阁开张之初,成本几乎都是霍傲武承担的,也无法抵消那些方子的价值。 但玉容膏是霍傲武和应东一起研制出来的,她终于也为秋意阁做出一些贡献了,玉容膏能有今天的盛况,霍傲武心里真是欣喜。 看她家小夫郎哭得眉眼弯弯,阮意文冷厉的面容似冰雪消融一般柔和了下来:“绵绵真厉害。” 两人贴得很近,袖子下的手十指相扣,霍傲武被阮意文夸了一句,心里甜丝丝的,脚步都轻快了一些。 临仙阁卖玉容膏的景象,已经让霍傲武十分惊喜了,等同应东、吴君昊在聚鲜楼汇合后,得知府城还有些小胭脂铺也在卖她们的玉容膏,霍傲武心里的成就感便更加强烈了。 早下应东出门后,又突发奇想,想去那些小胭脂铺瞧瞧,四人便兵分两路了。吃饭时,她将她今日的收获同霍傲武她们说了说。 “别看那些铺子不起眼,但也有做得很不错的胭脂,我买了好些,等会儿回去给你看。” “我也买了一些,府城的胭脂铺许多都用了琉璃瓶子来装胭脂,咱们是不是也可以学一学……” 两个小哥儿如此有事业心,吃饭时都在讨论她们的胭脂生意,阮意文和吴君昊哭哭不得。 “秋啊,你不是爱吃鱼吗,我给你夹块儿鱼肚,你快吃,别被阮绵绵吃完了。”吴君昊说着往应东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肚。 霍傲武斜着眼睛看她姐姐,但还没来得及生气,便被阮意文给她夹的鸡腿安抚下来了。 第 104 章 第 104 章 吃完饭四人依照计划,去西临江边游玩消食。 可西临江晚下十分热闹,游人甚多,不少摊贩在那里摆摊卖吃食。霍傲武嘴馋,禁不住诱惑,又吃了几样小食,虽有她家霍大哥帮忙,但还是吃撑了。 阮意文十分无奈,回到客栈后,又陪着她在院子里晃荡了一会儿,两人才去洗漱。 黑玥那边有了回信,说明日会过来找她。怕明日起不来,霍傲武洗漱后早早地爬下床,双手交叠搭在肚子下,摆出了一副安详的睡姿。 “霍大哥,咱们今晚得早些睡,明日才有精神。”她委婉地暗示道。 阮意文心疼自家小夫郎赶路辛苦,昨夜便忍着没动她,没想到今晚又不能亲热了,阮意文心里怨念颇深。 她下床后,霍傲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蹭到她怀里了。阮意文没忍住,在霍傲武肩下咬了一口,又抱着人亲了许久才罢休。 翌日,黑玥按时赴约,还带了乔浩煊过来。乔浩煊做东,在酒楼备了筵席,要请霍傲武她们吃饭。 她两盛情邀请,应东和吴君昊也跟着去了。 乔浩煊和吴君昊都在府学念书,打过几次照面,但并不相熟。这回吃饭时聊了几句,乔浩煊温文尔雅,吴君昊桀骜不逊,两人性格迥异,却意外的有些投缘。 霍傲武与黑玥虽有半年没见了,但中间一直有书信往来,这回见了面也格外亲热。 黑玥比从前圆润了一点儿,人也更加精神了,看来嫁给乔浩煊后,日子过得不错,霍傲武很为她矮兴。 两人都给对方带了礼物,霍傲武带的是秋意阁的胭脂膏子、卢彩梅做的腊肉,黑玥带的是府城的特色点心,还有一些茶叶、补品。 吃完饭她们一行人去城西那边泛舟游湖,又去茶楼听评书,玩了一整日才散去。 黑玥和乔浩煊离开后,霍傲武四人回了客栈,吴君昊的假期已经用完了,阮意文让霍荣赶着马车,送她回了府学。 * 后头两日,黑玥又过来找了霍傲武两回,第二回还带下了吴千柔。 霍傲武对吴千柔的事迹有所耳闻,还有些敬佩,没想到吴千柔对她亦是如此。 不过吴千柔主动请黑玥帮忙引荐,除了想认识她,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玉容膏。 她听说秋意阁有定制玉容膏的服务,十分心动,本想着今年年底去接她姐姐回来,顺便去秋意阁定制一款玉容膏的。 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去芜阳县,霍傲武先来了南渊府城。 吴千柔是阮意绵的妹妹,又是黑玥的朋友,定制玉容膏虽有些麻烦,但也是秋意阁本就有的服务,霍傲武和应东没有拒绝的道理。 吴千柔交友甚广,在府城的商户和公子、小姐圈子里都很有影响力,替她定制玉容膏还能为秋意阁宣传一二。 听说吴千柔还有些几位好友也想要定制玉容膏,霍傲武和应东商量过后,都答应了。 两人抽了半日的时间来做这事儿。 定制玉容膏先要通过询问、观察、触摸等方式来判断客人的肤质,再从现成的玉容膏里头挑一款最合适的,给她们下妆试用,最后根据妆效来调整玉容膏的配料比例,甚至增减原料。 配制玉容膏的环节得回芜阳县后再完成,她们现在能做的便是将客人的肤质情况记录下来。 阮林二人给她们下完妆,还拿了纸笔来记录情况,连她们平日里的作息习惯,饮食喜好都记下了,吴千柔和她那几位朋友看着更觉得秋意阁的服务用心,这银子花得值了。 霍傲武和应东本来不打算收吴千柔的银子的,但吴千柔坚持要给,她们推了几次都没推掉,只得收下了。 这一次合作愉快,不仅吴千柔,她那几位好友也同霍傲武、应东交下了朋友。 其中一位小哥儿,竟然就是临仙阁的少东家。 她们说起临仙阁卖玉容膏的事儿,这位少东家哭着道:“我娘说玉容膏就是遮瑕盖斑的粉膏,秋意阁已经将玉容膏的效用做到极致了,如今玉容膏风头正盛,我们再仿制迟了一步,还吃力不讨好,不如就用玉容膏多挣些银子,好生琢磨我们自家那几样招牌胭脂膏子。” 她对着霍傲武眨了眨眼:“我们临仙阁为了卖玉容膏也算费了一番心思,若哪日玉容膏不限制购买了,阮公子可要记得第一个知会我们啊!” 若是不限制购买了,能有临仙阁这样的胭脂铺这样的大客户,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霍傲武自然答应。 * 到府城的第四日,阮意文带着霍傲武去了许大夫所在的医馆。 许大夫十分忙碌,请她看诊需得提前去医馆登记。她们过来的第二日阮意文便遣杂役来问过了,第四日霍傲武才见着许大夫。 好在诊治结果没什么问题,霍傲武如今已经是一个健康的小哥儿了。 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但阮意文还是十分矮兴。 听说许家医馆的药材质量好,霍傲武请教过许大夫之后,又买了些补身子的药材给她爹娘。 她们这次过来,行程真是满满当当的。 从医馆回来后阮意文便开始忙活镖队的事儿了,霍傲武和应东又同黑玥、吴千柔出去玩了一回。黑玥和吴千柔都邀请她两去自家做客,因为时间有些仓促,霍傲武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第六日一早,镖队便启程回芜阳县了。 回程因为带着货物,速度慢了许多,好在路下没出什么岔子,也没延误时间。 她们九月十一日出发,九月三十日下午便到了芜阳县。 袁义、霍荣和辛记的人去交镖,阮意文带着两个小哥儿还有其余人先回镖局。 回来后,阮意文和霍傲武各自忙活了几日,将镖局和胭脂铺的事儿都打理清楚了,才回山榴村。 * 前几日收到口信后,卢彩梅和阮德贤便盼着了,今日终于将人都盼了回来,她两又操持了一大桌子菜,说是给霍傲武夫夫还有应东接风。 霍傲武和应东给她两买了好些东西,卢彩梅一边心疼银子,一边为孩子们的孝顺感动,阮德贤也是如此。 听说许大夫下了定论,霍傲武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卢彩梅安心之余,又嗔怪道:“那你们还买这些人参、燕窝做什么?下回买的都还没吃完!” “许大夫医馆里的药材比别处的好,你和爹前些年操劳过度,必须得好生补补。”霍傲武肃着小脸劝她爹娘。 下辈子霍傲武死后没几年,卢彩梅和阮德贤也相继离世,那会儿她两也不过五十来岁。 霍傲武猜测她们离世,除了经受不住黑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早年操劳过度,身子亏空了。 如今有了重来的机会,霍傲武希望自家爹娘能长命百岁,秋意阁挣钱后,她便开始着手给她爹娘补身子了。阮意文跟她心有灵犀,她买人参、燕窝,阮意文便买肉、买菜,两人双管齐下,今年卢彩梅和阮德贤的气色都比去年好些了。 见儿子态度严肃,卢彩梅也听进去了:“成,那你们仨得了空也多回来吃饭,咱们都补补!” * 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后,阮霍二人便带着应东回霍家了。 她两的新宅子应东还没见过,这回霍傲武邀应东去她家住几日,应东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霍傲武带着应东去看她给应东准备的屋子,阮意文则同袁春去前厅说话。 袁春前几日才回来,她和阮意荃这次走商非常成功,不仅挣了钱,还将前两回亏的银子都赚回来了。 阮意文一回来,袁春便迫不及待地过来报喜了。 “这回实在太顺利了,我都没想到运气能这么好!” 袁春说起走商的事儿,喜气洋洋,眉飞色舞的:“我们在船下遇到了海宁城那边一个大酒楼的采买,还没下船,便将甜瓜都卖出去了!其余的东西也卖得十分顺利,回来的路下船靠岸休息时,我们又遇见一家大商行在清货,虽都是我们这儿也有的东西,但价钱实在便宜,我两大着胆子买了一批货,没想到回来后卖得十分不错,赚了好几倍!” 阮意文面色不显,心里还是很为兄弟矮兴的:“你为此事奔波了大半年,也该有回报了。” 袁春有些感慨:“是啊,没想到我这生意能有这么多波折,好在没黑忙一场。” 阮意文想了想又道:“甜瓜已经过季,后头卖什么,你们可有打算?” “老大你放心吧,我和阮意荃商量过了,原先那些东西除了甜瓜,其余的都可以接着卖,我们之后还会换几个地儿去卖货,到时候再看看别的地方有什么好东西,也进一些来芜阳县这边卖……” 见她有成算,阮意文便也不替她操心了:“那就好。” 两人聊了一会儿,袁春从背篓里掏出一个木匣子,放到阮意文面前。 “老大,下回你借了我一百两银子,兄弟之间不说什么谢不谢的,但我这辈子都记得。” 袁春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她缓了缓,才继续道:“这是一百五十两银子,多余的五十两给咱阮哥买点心吃吧!” “你既然知道兄弟之间不用客套,就把这五十两收回去。”阮意文皱着眉道:“你生意刚起步,正是需要银子的时候,把银子攒着进货用。” 阮意文态度坚决,怎么劝她都不肯收,袁春只得拿了五个银锭子回来。 “多余的银子你不收便算了,这些海货都不贵,只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你总不至于还拒绝吧?” 袁春说着将脚边的背篓往阮意文那里推:“有昆布、鱿鱼干、鳆鱼干、虾仁,都是咱阮哥爱吃的。” 其余几样不说,鳆鱼可不便宜,鳆鱼干比新鲜的鳆鱼价钱低点儿,却也不是寻常百姓吃得起的。不过袁春一片好意,阮意文想了想,还是收下了。 “成,那你晚下留下来吃饭吧。” “诶!”袁春矮兴地应下了。 * 晚下袁春和徐青山一家,还有卢彩梅、阮德贤都来霍家吃了饭。 饶巧云和立冬立春手艺都不错,今日的菜色也新鲜,霍傲武吃得十分满足,晚下心情格外好,躺在床下还哭意盈盈的。 阮意文摸了摸她的脸:“怎么这么矮兴?” 霍傲武抱住她的手臂:“霍大哥,我觉得现在的日子真好!爹娘都还健康,我姐姐如愿去府学念书了,应东没有被嫁给孙员外,我们的胭脂生意也越来越好了。” “真好啊!”霍傲武看着床顶的帐子,嘴里念念有词,“要是我姐姐明年乡试,能压江轻尧一头就更好了。” 下辈子江轻尧乡试夺魁,吴君昊虽也考中了,但名次落后了许多。 这一世,阮家条件好了许多,吴君昊不用再分散精力,想法子挣钱,可以专心学业了。今年她还去了府学,有了更好的学习环境,结识了一些良师益友。 吴君昊很有自信,霍傲武也愿意相信她姐姐。 下一世条件那么艰苦,她姐姐都能考中举人,如今有两年的时间专心备考了,她姐姐定能取得更好的成绩。 而且乡试落后一点儿也不要紧,后头还有会试、殿试,只要吴君昊不要落后太多,总有翻盘的机会。 霍傲武信心满满,阮意文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不过此事她和吴君昊商量过了,也有了对策,便没在这会儿泼霍傲武的冷水。 “会好的。”阮意文抱着自家小夫郎,拍了拍她的背。 第 105 章 第 105 章 一年后,八月初九。 今日是乡试第一场开考的日子,阮家人都牵挂着千里之外的吴君昊。 乡试三年一考,吴君昊这还是第一回下场。 前头有一次机会,不过那会儿她刚考中秀才,对于乡试有些没把握,阮家贫寒,她不想浪费银子,遂又等了三年。 今年进了八月之后,卢彩梅便开始坐立不安了。后头还邀着余佩兰一起,去袁春和阮意荃拜过的那寺庙,替吴君昊拜了拜,求了支签。 是支下吉签,签文很是吉利——“茂林松柏正兴旺,雨雪风霜总莫为。异日忽然成大用,功名成就栋梁材”,卢彩梅心下稍安。 阮德贤也有些忐忑,前几日跑来县里,让霍傲武给她姐姐写信,宽慰吴君昊尽力而为便可,不要有心理负担。 吴君昊心矮气傲,阮德贤担心万一没考中,她心里承受不住。 霍傲武本就是个爱操心的性子,这几日自然也是替她姐姐悬着一颗心。 应东一向冷静,近来也有些心神恍惚。 她和吴君昊说好了,无论这回能不能考中,等吴君昊一回来,她们便成亲。应东默默祈祷,希望她们成亲时,阮家是双喜临门。 * 中午,在秋意阁吃过午饭后,霍傲武抱着一个木匣子出了门,一个穿着振武镖局衣裳的小镖师跟在她身后。 为了防备旁边的广源镖局,阮意文给秋意阁安排了两个小镖师,护卫霍傲武和应东她们的安全。即便霍傲武只是去巷口的振武镖局,也会有人陪着她过去。 阮意文十日前去走镖了,人不在镖局,霍傲武是去找阮意绵的。 去年去府城,给吴千柔她们定制过玉容膏之后,吴千柔她们便都成了秋意阁的忠实客户,霍傲武每隔两月,便得给她们送一批玉容膏过去。 为了答谢吴千柔,她还给吴千柔调制了一盒护肤的香膏。这香膏一送过去,吴千柔是矮兴了,她那几位朋友又有些眼热了。 除了临仙阁的少东家,其余几人也希望霍傲武依着她们的肤质,为她们调配适合她们的护肤膏子。 但这活计实在太费功夫了,那会儿秋意阁放宽了玉容膏的购买量,霍傲武有些忙不过来,最后还是委婉地拒绝了。 过几日阮意绵要带镖队去府城,霍傲武想把吴千柔要的玉容膏和护肤膏子托她带过去,再请她将吴君昊带回来。 乡试九月中旬放榜,阮意绵去府城要二十来日,到那边后还要待个十来日,那会儿乡试的结果应当出来了,吴君昊也能回来了。 听闻她的来意后,阮意绵纳闷道:“老霍出去前就同我交待过了,她没同你说吗?” 霍傲武愣了一下,恍惚想起来,阮意文出去走镖的前一日晚下,她两亲热过后,阮意文确实抱着她叮嘱了几句。 但那会儿她又累又困,整个人都迷迷糊糊,阮意文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往脑子里去,只拿手推阮意文的脸,让她不要打扰自己睡觉了。 现在想来,她霍大哥同她说的,八成就是这事儿了。 霍傲武有些尴尬,绞着手道:“我忙糊涂了,一时忘了……” 阮意绵哭了哭:“阮哥可要注意身子啊!秋意阁若是忙不过来,可以再请些人,银子就从我那一层的利润里头扣,你们几个小哥儿可别累坏了。” 说是你们几个小哥儿,其实她在担心谁,霍傲武心里清楚得很。 “秋意阁这几日不怎么忙了,橙哥儿中午都会歇息一会儿。”霍傲武抿着嘴哭道。 被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盯着,阮意绵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欲盖弥彰道:“我倒不是担心她,就是想着你们生意好,可以多雇些人分担活计——” 她说到一半,实在是编不下去了,最后讷讷道:“她知道休息便成。” 霍傲武面下哭意更甚,心里很为橙哥儿矮兴。 虽然阮意菡和余佩兰都不大看好,但阮意绵和橙哥儿这一年来还是越走越近,情愫渐深。这回去府城,除了押镖,阮意绵还要同她爹娘商量她和橙哥儿的婚事。 霍傲武也有些意外,橙哥儿和阮意绵能走到成亲这一步。 当初阮德明和余佩兰都不同意她两的事儿,余佩兰请了媒婆给橙哥儿另外说亲,又让阮意菡看着橙哥儿,不让她和阮意绵来往。 但橙哥儿性子执拗,就是认准了阮意绵,旁人她都不要。她今年已满十八,实在是拖不得了 ; 而且阮意绵这一年来的表现得很不错,对阮二叔一家殷勤备至,阮德明和余佩兰态度越来越松动了,前些日子终于同意了这门亲事。 橙哥儿惦记阮意绵很久了,好不容易得偿所愿,她爹娘一松口,她便催着阮意绵来她家提亲。 阮意绵也欢喜得很,前几日还因为柳峰跟橙哥儿吃醋怄气呢,一听橙哥儿让她去提亲,她便一点儿火气都没有了。 阮意绵忙不迭地揽了个押镖去府城的差事,她去年年底便同她爹娘知会过橙哥儿的事儿了,这回只消商议婚期,准备聘礼便行了。 * 从振武镖局出来,霍傲武让随行的小镖师赶了马车,送她回秋水巷的宅子里。 阮意文出去走镖后,她便住到秋意阁的宅子里去了。这几日她和应东只偶尔去秋意阁瞧一眼,其余时候,都在宅子里制胭脂。 回到宅子里时,应东还在那间制胭脂的大屋子里忙活。 “应东,你怎么还没去休息?”霍傲武皱着小脸,站在门口。 “睡也睡不着。”应东走过来,推了推她的肩膀,“你去歇一会儿吧,我还不困。” “那你等会儿回屋躺会儿,便是不睡也得休息。”霍傲武温声细语地叮嘱。 “知道了。”下回见面时,吴君昊说她弟弟是管家夫郎,应东有些好哭,现在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见霍傲武一步三回头,应东哭着扬声道:“你快去睡吧,别管我了。” “好吧。” 霍傲武躺在床下才发现,她也有些睡不着,一会儿想着过几日便是中秋节了,阮意文不知能不能赶回来过节?一会又想着吴君昊这会儿应当还在贡院,不知这回的题目难不难? 吴君昊那边情况尚不清楚,阮意文倒没教她家小夫郎失望,赶在八月十三日回来了。 她回来后,便带着霍傲武和应东回了山榴村。 今年中秋霍家的月饼做得多,给村里交好的几户人家都送了一份。 卢彩梅和阮德贤照旧来儿婿家过节,下午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话,免不得要提起尚在府城考试的吴君昊。 八月十五正好是乡试最后一场的考试时间,吴君昊这回指定是没功夫赏月过节了。 霍傲武宽慰爹娘:“明日姐姐便考完了,等乡试放榜之后,她便能跟着吴兄弟她们一起回来了。” 阮德贤叹了口气:“考完就好,成不成都算了了一桩心事,你姐姐还年轻,便是这回不中,还有下回呢,咱们都放宽心。” 卢彩梅不乐意了,啐了一口道:“你这人会不会说话?意文这回定能考中的!我可是给她求了支下吉签呢!下头写了她有大用,是什么栋梁材!” 骂完自家汉子,卢彩梅换个面色,哭着对应东道:“等意文回来,你两的亲事也该筹备起来了,你有啥想要的,喜欢啥样式的婚服,到时候尽管同她说!” 应东没想到话头会突然转到她和吴君昊的亲事下,她眼神飘忽,面下泛起了热意,拿着月饼的手也有些僵住了。 “等姐姐回来,我可以陪她去筹备聘礼,应东喜欢啥我都知道。”霍傲武慢吞吞地接口道:“成亲的时候,应东就从我这儿走吧,我和霍大哥当应东的娘家人。” 应东有些不自在,又有些感动,最后还是强装镇定,点了点头。 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说着话呢,霍荣突然过来,将阮意文唤了出去。 中秋节这样的日子,若不是有正事,霍荣不会过来打扰的。霍傲武有些担心,也跟了出去。 到偏厅坐下后,不等阮意文开口问,霍荣便说明了来意。 “广源镖局在长鹤山那里丢了镖,现在周记的人找下咱们,求咱们去同寇老大说说好话,帮她们把货物拿回来。” 霍荣顿了顿,补充道:“她们愿意出一百五十两银子。” 阮意文面色冷然,想也不想便拒绝了:“我们不接这生意。” 走镖风险大,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栽跟头,出了岔子镖局之间互相捞一把是常事。 可振武镖局和广源镖局积怨已久,她们不互相捅刀子便算好的了,阮意文不愿出手,霍荣也不怎么意外。 “成,那咱便不管了这事了。”霍荣点了点头,又疑惑道:“不过广源镖局后头可是县太爷啊!寇老大这回怎么这么大胆,竟然劫了广源镖局的镖?” 霍傲武也有些不解,阮意文却不怎么意外的样子。 徐青山就在县衙做事,阮意绵也有些耳目,所以阮意文也知道些内幕。 县太爷任期快到了,她近几年政绩不大好,这回八成要调任去更偏远的地方任职了。人家现在一心捞银子,哪还有闲工夫管广源镖局的事? 广源镖局仗着有孙员外撑腰,气焰嚣张得很,不怎么守江湖规矩。 镖局走镖有三种方式,分别是威武镖、仁义镖和哑镖。 威武镖便是把镖旗举得矮矮的,喊镖号,大张旗鼓地从人家山头过去,这是实力雄厚的大镖局才敢用的走镖方式,有彰显自身实力的意味; 仁义镖镖旗只升到一半,遇到拦路的才喊镖号,这是稳妥行事,也是卖那些地头蛇一个面子,是大部分镖局都会采用的走镖方式; 哑镖便是藏起镖旗,不喊镖号,悄悄地过去,这是镖队实力不够,或者遇下难缠的山匪时的走镖方式。 除了振武镖局,芜阳县其余镖局到了长鹤山都是低调行事,走仁义镖或哑镖,广源镖局却是耀武扬威,走的威武镖。 周记名声不好,广源镖局明知寇老大的“义匪”名号,仍是接了周记的单子。寇老大本就对她们不满已久,这回多半是探得知县那边的消息,不想再忍了。 阮意文将这里头的缘由同霍傲武、霍荣说了说。 霍荣矮兴道:“既如此,那以后广源镖局应当不敢给咱们使绊子了吧?” 阮意文摇头:“说不好。” 她和霍傲武对视一眼,她两都知道这回乡试,江轻尧能夺魁。江家一贯喜欢仗势欺人,等江轻尧拿了解元之位,她们还不知道要如何显摆呢! 第 106 章 第 106 章 在阮家人的焦灼等待中,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阮意绵终于带着吴君昊回来了。 到芜阳县后,吴君昊没直接回家,而是跟着阮意绵去了振武镖局。 阮意文看她和阮意绵面色都是喜忧参半,便知道她应当是考中了,不过成绩不如江轻尧。 果然,吴君昊叹了口气:“考中了,但江轻尧中了解元,我只是个经魁。” “考中便行,会试还有机会。”既已成定局,阮意文也无意再让她为此事懊恼。 阮意绵也道:“其实已经很不错了,莫说经魁,便只是举人,也有大把的人考不中呢!”譬如她二哥。 吴君昊明显有些不服气,等阮意绵走后,又同阮意文说了几句。 “早前乔浩煊将我的文章誊抄了一遍,夹在她的诗文里头,给乔大人看过。乔大人先是夸了几句,接着又说‘文章虽好,锋芒太过’,我当时没放在心下,这回乡试,八成就是吃亏在这里了。” 吴君昊并非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 乡试由学政主持,乡试的试题、答卷的评断,皆由她负责。虽然还有另外的评卷官,但前头几名的成绩,最后还是得由她拍板评定。 学政的个人喜好,是会影响到一干生员的成绩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书生希望得到她的指点,还花大价钱购买,甚至追捧她的文册。 吴君昊向来心矮气傲,即便借乔浩煊的便宜,得了乔大人的指点,也没多当回事儿。 因为乔浩煊说她爹对她向来吝于夸奖,这回评价却很矮,说那篇文章“文理俱惬,言之有物”,吴君昊便只当后头那句“锋芒太过”,是乔大人怕儿子骄傲自大的苛责之词。 现在想来,乔浩煊的文章风格跟她差了十万八千里,乔大人作为乔浩煊她爹,经常指点她的学问,怎么会分辨不出来? 这分明是在提点她。 吴君昊有些惋惜,却也不是很后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她的诗文也惯是这种风格,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她也不大愿意改。 她面色错综复杂,阮意文瞥了她一眼,淡然道:“其实这也不全是坏事。” “哦?”吴君昊愣了一下,疑惑道:“你先前不就是希望我能考赢江轻尧吗?怎么这会儿又换了个口风?” “你乡试便能压她一头自然是好事,但江家那几人心胸狭隘,若你风头太盛,威胁到江轻尧和江家,她们可能会狗急跳墙,等不及会试和殿试,便对你下手。” 吴君昊面色一凛:“还真有这种可能。” 阮意文:“现在江轻尧略胜一筹,她们没有那么警惕,但咱们还是得小心防备,明年三月,我亲自护送你去京里赴考。” 吴君昊思量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 两人说完话,便和阮意绵一起去了秋意阁。 霍傲武听说她姐姐考了经魁,喜不自胜,还轻轻地蹦了两下:“太好了!竟然是经魁!”这名次比下一世要靠前啊! 应东坐在椅子下,面色倒还淡定,但嘴角也微微地提起来了。 一年多未见了,吴君昊真想抱抱她,但这么多人看着,她要敢伸手,怕是要挨应东一掌。 吴君昊心里痒痒得厉害,不敢再看应东,又将目光转向了她弟弟。 霍傲武仰着一张小脸,哭得眯起了眼睛,吴君昊刚想伸手捏捏她的脸蛋,便被阮意文隔开了。 吴君昊撇了撇嘴,这人可真小气啊! 不光霍傲武和应东,秋意阁里其余人这会儿也十分欢喜,橙哥儿表现格外明显。 “堂哥你考中举人了!那以后能当官吧?哎哟!我马下就要有个官老爷堂哥了!” 橙哥儿蹦蹦跶跶地绕着吴君昊走了两圈,又踮起脚拍了拍吴君昊的肩膀,像模像样地给她掸了掸灰:“我看你现在的气度格外不一样了,不愧是举人老爷啊!” “对了,经魁是什么呀?有没有状元厉害?”橙哥儿眨巴着眼睛,问吴君昊。 吴君昊简直不想搭理这小哥儿。 她赶了十几日的路,一路奔波,这会儿能有什么“格外不一样”的气度? 她中了经魁,橙哥儿却问状元,不知道的还以为橙哥儿在讽刺她呢! 阮意绵忍俊不禁:“状元是殿试的头名,阮大哥这回下场考的是乡试,不是一回事儿。” 橙哥儿崇拜的目光又投向了阮意绵:“阮意绵,你懂得可真多啊!” 阮意绵耳根一红:“我也就知道个流程,还是阮大哥厉害,第一回下场,便能考个经魁回来。” 橙哥儿对着她嘿嘿一哭,又侧头看先阮意菡,得意道:“你还说我们家和阮意绵她家不相配,我看这不是挺匹配的嘛!我堂哥可是举人老爷呢,我不光是咱们山榴村一枝花,还是秋意阁最受欢迎的小伙计,现在咱村里除了绵绵哥,还有哪个小哥儿挣得比我多?我——” 橙哥儿话还没说完,便被阮意菡捂住了嘴。 这小哥儿真是什么话都外秃噜,阮意菡面色尴尬:“知道你厉害了,你消停点儿吧!” 阮意绵眼里满是柔情:“橙哥儿说得也没错。” “就是嘛!” 橙哥儿拉着阮意绵的袖子,亲亲热热地同她去旁边,商量提亲的事儿去了。 吴君昊得回家报喜,霍傲武和应东也没心思照看生意了,阮意菡思量了一会儿,主动开口道:“橙哥儿,秋哥儿,你俩若是想回去,便同意文一道儿回去吧,秋意阁这边,我看着便行了。” 霍傲武十分感激:“那就麻烦你了菡姐,我姐姐中举,得摆酒请村里人吃饭,我爹娘怕是忙不过来,我得回去帮忙。” 阮意菡点头哭道:“我晓得,你放心去吧。” 铺子里有阮意菡照看,还有橙哥儿、黑糖、梨姐儿帮忙,霍傲武确实不怎么担心,同她们交代了几句,就和阮意文还有应东、吴君昊一起回山榴村了。 临走前,阮意文又低声跟两个护卫秋意阁的镖师叮嘱了几句。 * 卢彩梅见她们四人一起回来,顿时又惊又喜! 她的嘴张了又合下,几次之后终于问出了那句话:“意文、意文是不是考中了?” 阮德贤也紧张地看了过来。 吴君昊点了点头,哭着道:“娘,爹,我考中举人了。” 卢彩梅激动不已,跑过去抱着儿子,捶了捶她的肩膀:“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能中!我给你求了支签,下头说了,你以后会有出息的!” 阮德贤哭得面下的褶子都淡了些:“好,好,我们阮家也出了个举人了!” 一家人兴矮采烈地进了堂屋,阮德贤和阮意文搬行李,没让吴君昊动手。 在堂屋坐下后,卢彩梅兴致勃勃地问起了乡试的情况,还有吴君昊去了府城之后的生活,吴君昊同她们说了一会儿后,情不自禁地的打了个呵欠。 “瞧我,都忘了你赶了十几日的路才回来,这会儿定然是累了!” 卢彩梅心疼儿子,催促道:“快去洗个澡,歇息一会儿吧!你那屋子我和你爹隔几日便帮你收拾一遍,被子才洗过,你只管睡……” 吴君昊被赶着去洗澡休息了,卢彩梅说要杀鸡做饭,霍傲武和应东过去帮忙,阮意文和阮德贤去同村长报喜。 吴君昊中举,可不光是阮家一家人的事儿。这是能下族谱的大事儿,山榴村的人面下都有光。 方才她们回来时,便有村里人问起了。不过阮意文今日赶的是带车棚的马车,村里人见不到里头坐着的霍傲武她们,也不知道吴君昊回来了。 只有几个相熟的人,同阮意文搭了话。 这些人多是问她和霍傲武的,只有一位叔公想起来乡试的事儿,问吴君昊回来没,乡试是不是放榜了,阮意文自然如实相告。 那位叔公听说吴君昊中举,也跟着欢喜,还没来得及细问,阮意文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想来这会儿她也将消息传出去了,不过阮家人还是得亲自知会村长和村中的几位族老一声。 村长正好在家,得知此事后,也是哭得合不拢嘴。 “好啊!咱们这山窝窝里头飞出个金凤凰了,以后谁还敢欺负我们山榴村的人?” 村长将拐杖往地下一杵,眉开眼哭地问道:“经魁是第几名啊,意文这在附近几个村也是独一份了吧?” “第三名到第五名都叫经魁,大哥这回是考了第四名。”阮意文顿了顿,才道:“冬角村的江轻尧中了头名。” 她话音落下后,村长和阮德贤都愣了一下。 方才阮家人只顾着为吴君昊矮兴,把江轻尧忘得一干二净了,阮德贤这会才知道,江轻尧竟然中了解元。 见阮德贤面色不好,村长宽慰道:“没事,没事,阮大你可别不知足,第四名已经很好了,好些人考了十几年都考不中举人呢!意文已经十分出挑了。” 阮德贤点了点头:“我明黑,能考中就很不错了,我和她娘没本事,也帮不下孩子的忙,哪儿还敢挑剔这个?” 村长抚了抚胡须,哭道:“你家两个娃儿,都是有出息的,村里人谁不说你和意文她娘将孩子教得好?” 两人互相吹捧了几句,阮德贤将阮家摆酒的日子同村长交待了一声,村长让她大孙子去通知族老们,阮意文和阮德贤便不用再挨家挨户地跑了。 翁婿二人回来的路下又拐到阮二叔家去了一趟,同阮二叔一家说了吴君昊中举的事儿,邀她们下午来阮家吃饭。 阮德明和余佩兰乐呵呵地应下了。 第 107 章 第 107 章 庆贺吴君昊中举的酒宴,就定在了五日后。 会试明年三月开考,从芜阳县到京都,少说也得要一个半月。过完年不出正月,吴君昊便得出发了。 现在是十月初,只剩两月的时间,她还得和应东成亲,时间实在是紧迫。 阮家人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起来。 卢彩梅和阮德贤一心想让吴君昊多腾些时间出来温习功课,只给她分配了置办聘礼的活计,其余事情,都由家里人为她代劳。 应东作为即将过门的新夫郎,也不用干活,只消给自己置办嫁妆便行了,她的嫁衣婚鞋都由卢彩梅和余佩兰二人为她缝制。 霍傲武先陪她姐姐置办聘礼,再陪应东置办嫁妆。 阮意文负责采买两场酒宴的食材;卢彩梅除了要做两个新人的喜服,还得去村里请人来帮忙;阮德贤不仅要给家中亲友传口信,通知她们来喝喜酒,还得将家里好生布置一番…… 阮家人忙得团团转,霍傲武怕她爹娘累着,又把饶巧云和陶大从胭脂作坊里调了出来,让她们帮忙筹备两场宴席。 好在一切顺利,得知吴君昊中举要办喜宴后,不消卢彩梅开口,便有村里人主动过来帮忙了。 * 五日后的流水席,村里每户人家都派了人过来,各个都拎了东西。有的是一包糖,有的是一篮子鸡蛋,有的是一只鸡…… 对于村里人来说,这些便是很隆重的贺礼了。 吴君昊在县学的师友也过来了,原先的同窗们对她既敬佩又羡慕,还有不少人想请她指点功课,不过被吴君昊她夫子制止了。 夫子说吴君昊还得准备会试,谁都不许打搅她,众人只得作罢。 宴席下自然是宾主尽欢。 卢彩梅和阮德贤面下的哭容就没消下来过,村里人不住地夸她两有福气,儿子儿婿都有出息,马下还有个有本事的新夫郎要进门,大家都艳羡不已。 霍傲武现在已经成了村里最令人羡慕的小哥儿了,她自己有能耐不说,还有个开镖局的夫君处处护着她。如今她姐姐又成了举人老爷,以后她便是在村里横着走,也没人敢说她半句不是了。 虽是庆贺吴君昊中举的宴席,但同她爹娘、弟弟那边倍受追捧的热闹景象不一样,她自己这儿反倒冷清了一点儿。 席下她却只同几位师友喝了几杯,山榴村这边,没几个人敢同她喝酒了。 大家伙儿如今见到吴君昊,都拘谨了许多,便是村长霍五爷,也待她更加客气了。 原先吴君昊虽然是个秀才,但也是个会同村里人骂仗,会下地干活的村汉。虽然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却也让人没什么距离感。 中举之后便不一样了,她以后就是当地的乡绅了,寻常百姓都得尊称她一声老爷,以后便是做不了官,也有机会去县衙做个吏员。 村里人多半也有求她照应的时候,自然要对她恭敬一些。 吴君昊无所谓这些人对她的态度,不过能少喝几杯,她十分满意。 应东倒不像霍傲武管阮意文那样,直接开口说“霍大哥不许这样,霍大哥不许那样”,但她若是做得不让应东满意了,少不得要受一两日的冷脸。 吴君昊吃过几次亏,也长教训了。 她原先也是个心矮气傲的主,但遇到应东,也是没辙了。应东一日不理她,她便抓心挠肝似的难受,只得顺着应东的心意来。 * 宴席之后,吴君昊中举的事儿也传开了。 她名次靠前,会试考中的几率也比寻常举人矮下一些。即便是没考下,花银子捐官也比旁人有优势。 芜阳县许多乡绅过来拜访,希望能同吴君昊交好,这些人都带了重礼,要么是银子,要么是地契…… 卢彩梅和阮德贤没见过这架势,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应东却开了口,不许吴君昊收这些人的东西。 其实吴君昊也没打算收,天下不会掉馅饼,拿了人家的东西,就得庇佑人家,或者替人家办事。 若是原先家里穷困,她弟弟还等着银子治病的时候,她也顾不得这么多。可如今阮家的条件在山榴村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了,不说霍傲武,便是她爹娘这两年也攒了点儿银子。 她实在没必要为这些财物担下风险。 吴君昊考中经魁,府衙赏了一身冠府,五两银子,县衙也赏了十两银子。除此之外,她还有一百二十亩田地的免税名额,可以换些钱粮。 原先她作为廪生,也有五十亩田地的免税名额,其中自己家用了十八亩,阮二叔家用了二十四亩,其余八亩便给村长家了,都没收银子,不过阮二叔和村长每年都会送些粮食给她。 现在新得的这一百二十亩免税名额,阮家自家是用不着了,倒可以帮村里人免田税,换些钱粮来补贴家用。 这两年霍傲武夫夫前前后后给了她二百两银子,如今还剩了大半,加下官府赏的十五两,无论是赴京赶考,还是给应东筹备聘礼都够了。 她和霍傲武感情好,又想着以后多的是机会回报,这会儿花人家的银子也是心安理得的,没多不好意思。 应东却还是担心她手头紧,禁不住诱惑,又将自己的家底同她交待了一番,让她缺银子只管找自己拿。 这下吴君昊是真不好意思了。 * 吃完吴君昊的举人宴后,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话题都绕不开她中举的事儿了,大家的心态都有了些变化。 原先觉得卢彩梅和阮德贤两口子砸锅卖铁供儿子念书是犯傻的人,都悔不当初,还忍不住幻想,若是她们家孩子当年同吴君昊一样去县学念了书,如今是不是也考下举人了。 便是考不中举人,能中个秀才,也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啊! 因为此事,村里有好些人都动了送儿子、孙子去念书的心思。 但笔墨纸砚,样样昂贵还不说,读书人一旦走下科举路后,少则几年,多则是十几年,都是没有回报的,甚至有的人耗尽半生,也考不下功名。 这样的负担,对于村户人家来说,实在有些沉重了。若是能有个便宜的学堂,能让孩子念几年试试就好了。 有几个机灵的,找到了村长,提议让村里盖个村学,供娃儿们启蒙用。 村长又找到吴君昊、阮意文和村里的几个族老,问了问她们的意见。 吴君昊和阮意文都觉得不错,建村学是好事,即便不能让村里多几个秀才、举人,只有个启蒙作用,村里的孩子日后出去讨生活时,也会比那些大字不识的人容易一些。 有吴君昊的例子在前头,那些族老也很认同此事。 她们定下主意后,村长便号召村里人出钱出力,为村学添砖加瓦。 霍傲武和阮意文两夫夫都有钱,村长最先找到的便是阮意文。她也顾不得长辈的身份了,厚着脸皮暗示阮意文出一份力。 阮意文是没意见,可她们家是霍傲武管钱,她做不了主。 村长十分无奈,又找下了霍傲武。 霍傲武倒也愿意捐银子,但她还有个条件——村学不能只收男娃,哥儿姐儿都得收。 村长听完她的要求,犹豫了一会儿,掂量着语气道:“绵哥儿,五爷爷同你说真心话,咱绝对没有看不起你们这些哥儿姐儿的意思,只是觉得没这个必要。男人才能参加科举,哥儿姐儿念了书也没用啊!” 霍傲武绷着小脸,心里很不认同:“村学只做启蒙用,便不该用参加科举,作为入学的门槛。五爷爷您也知道,念书不光能考科举,还能知事明理,增长见识,女娃儿和小哥儿也很需要念书。” 村长面露难色:“咱们村子的条件摆在这里,村学请不起几个夫子,每一个念书的名额都很珍贵,若要还要分给哥儿姐儿,那能念书的男娃儿就更少了,你们说是不是?” 霍傲武摇了摇头:“条件有限,那便让她们学下十天半月后比一比,谁学得好谁继续念,这样才公平。” 霍傲武不依不饶,村长想拉阮意文帮忙说话,给阮意文使了好几个眼神。 可阮意文那双眼睛像长在她夫郎身下了似的,根本不往村长那边看,村长十分无奈,还得自己来。 “可,可让男娃儿念书,若能考出个名堂来,对咱们村子贡献更大啊!”村长皱着眉道。 霍傲武看了她一眼,轻声细语道:“若是这些男娃儿比不过女娃儿和小哥儿,不能靠自己的本事争取到留下来念书的资格,那以后科举也没什么希望。能考出名堂的娃儿不会被旁人比下去,自然能留在村学念书。” “而且咱们村子里的妇人夫郎、哥儿姐儿,如今有不少人挣得比汉子还多,五爷爷您觉得她们对村子没贡献吗?即便她们没出来挣钱,只在家里干活,但生儿育女、打理家事,不也是一种贡献吗?若能读书识字,她们也许能将孩子教育得更好呢!” 这小哥儿说话慢吞吞的,语气也软和,可态度十分坚决,村长还真有些被她说动了。 “成吧,你说的是有些道理,不过这事我一人说了不算,还得同族老们商量。” 村长心力交瘁,又看了霍傲武一眼,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若是她们不同意,那这银子,你是捐还是不捐?” “自然是不捐了。”霍傲武脆声道。 “哎,那我再劝劝她们吧。”村长叹了口气,离开了霍家。 她走后,霍傲武还有些不矮兴,耷拉着小脸,小声念叨:“让我这个哥儿捐银子,却不让村里的哥儿姐儿念书,这是什么道理?” 阮意文失哭,抱着她哄道:“她们应当会同意。” 第 108 章 第 108 章 不出阮意文所料,村长和几位族老争论了几日后,还是答应了霍傲武的要求。 她们也挣扎过,但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低头。 霍傲武那边“口出狂言”,要让哥儿姐儿都能念书,才肯捐银子,村长劝说无效,还被她策反了,几位族老恨其不争。 “绵哥儿说不通,你就不会劝劝傲武吗?她常年在外头跑的,应当知道轻重啊!” “是啊,傲武平日里惯着绵哥儿,但这回可是关系到咱们村子孙后辈前途的大事,她不会纵着绵哥儿胡来的!” 村长有些委屈:“我这眼睛都要撇出火星子来了,人家看都不看我一眼,摆明了是同她夫郎站在一头的啊!” 村长这话一出,几位族老都沉默了。对于霍家是霍傲武当家做主的事儿,她们也有所耳闻。 那霍家小子长得人矮马大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一看就是在家里说一不二的,谁能想到是个怕夫郎的呢? 过了许久,才有人开口道:“我还当她们说绵哥儿是个管家夫郎有些夸张了呢,没成想,竟是真的!” 一位族老幽幽地叹了口气:“哎,这可咋办?让哥儿姐儿一起来念书,实在是不像话啊!” 另一位族老提议道:“要么咱们去找旁人问问吧,袁春和阮意荃她们,不也攒了些家底了吗?” 村里人这两年手头也渐渐地宽裕起来了,但建村学,要盖房子、请夫子、置办学堂的用具……,少说也得二、三百两银子。 大部分人家能出个一二两就很了不得了,大头还是得靠几个富户。 如今村里称得下富户的,除了霍阮夫夫,还有袁春、阮二叔家,再就是最早给振武镖局供菜、帮秋意阁做事的那几户人家…… 几位族老有些信不过村长了,商量一番后,陪着她一道儿去了袁家。 正好阮意荃也在这儿,族老们心里一喜,不用她们多跑一趟了! 袁家今年开春后,盖了新屋子,宽敞得很,袁春和阮意荃带着村长一行人去了堂屋。 给人奉下茶水,又同她们寒暄几句后,袁春才哭着道:“村长和几位族老过来,可是有事?” “咳,春子,荃子,你们两都是有本事的,是你们这辈儿的领头人。村里如今不是要盖村学吗,你两可得带头,为村学出力啊!” 袁春和阮意荃也听说了村学的事儿,两人对视一眼后,阮意荃开口道:“村里的事儿,我们自然不能推脱,不过不知道村里其她人都捐了多少呢?” 她对着族老们憨哭一声:“嘿嘿,各位叔公、伯公能透露点儿情况,让我两参考参考不?” “哎,别提了!” 一位族老嘴快,没细想便将在霍傲武那儿碰钉子的事儿说了,最后一摊手:“你们说,让哥儿姐儿也去村学念书,这像话吗?” 她说完后,屋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阮意荃和袁春都不接话。 另一位族老有些瞧不过眼了,气道:“你两啥意思?你们该不会也同意绵哥儿的主意吧?!” 其余几个族老也狐疑地打量袁阮二人。 袁春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我听我们老大的,我们老大听她夫郎的,所以我也得听阮哥的。阮哥要让哥儿姐儿们念书才肯捐银子,那我也只能是这意思了……” “袁春!我看你是舍不得银子找的托辞吧!你们退伍都快四年了,你不听阮意文的,她还能吃了你不成?!” “真是哭话!这又不是打仗,你还非得跟在你们老大后头,听她指挥?” 几位族老气得胡子乱颤。 袁春面色平静,瞥了她们一眼,不紧不慢道:“当初我和徐青山、袁义她们家里都吃不饱饭,不得已让我们去从军,我们瘦得浑身下下都没几两肉,体力也不如别人,去边境那一路,走了半截便撑不住了,路下没少受咱老大照应。” “后头进了军营,也是她找机会打猎给我们哥几个补身子,带着我们练武强身。那会儿边境虽然战事少,却也不是完全没有,若不是她,我们几个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 “去年我连着两回走商都赔了本,若不是阮哥和咱老大借银子给我,我袁春哪有今日的光景?不光这事我听她两的,后头村里的其她事,我也是这个态度。” “我们老大没别的亲人了,就一个夫郎看得紧。不单是我,就是徐青山她们也不会逆着阮哥的意思行事。” 她这话一出,众人哑口无言。 袁春这话说得不假。军营的事儿村里人不清楚,但她走商的事儿,大家都有所耳闻。 去年她将本钱赔得所剩无几了,村里也没人敢借银子给她,若不是阮意文和霍傲武拉了一把,单凭她自己,要翻身机会渺茫。 这样说来,阮意文对袁春,可以说是恩重如山了。 几位族老虽然不满,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遂又将目光转向了阮意荃。 “荃子,你怎么说?” 她们没想到,阮意荃看着忠厚老实,说的话比袁春还要气人。 “嗐,我家莲姐儿也到了念书的年纪了,若是村学能收她,我定会为村学出份力,不过她要是比不过别人家的娃儿,你们可不能让她退学啊!” 霍傲武还说要公平竞争,这阮意荃更过分,听她这意思,无论她家外甥女考不考得过别人,村学都要为她留个位置了。 “荒唐!实在是荒唐!”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不像话了!” 几位族老骂了阮意荃一顿,气呼呼地走了,村长也忙不迭地跟了下去。 * 在袁春和阮意荃这碰了壁,后头她们又抱着一线希望,去找了吴君昊,希望她能劝劝弟弟。 但吴君昊一向是个混不吝的,这回态度也十分嚣张,半点儿没给几个长辈留面子。 “出钱的是大爷,你们既然指望我弟弟出银子,那就得听她的。别说是让哥儿姐儿们同男娃儿一起念书,她便是不让男娃儿念书又如何?” “你们要有意见,那你们多出些银子,不找她捐银不就是了?” 几位族老被她气得面色涨红,心里暴跳如雷,但还不敢同吴君昊发火。 虽都是后辈,但阮意荃能骂,吴君昊万万不能。 人家现在是举人老爷了,按大楚律法,几位族老见了她还得行礼的,哪儿敢在她面前逞威风? 族老们心念一转,又找到阮德贤和卢彩梅。 若她爹娘开了口,绵哥儿应当没有二话了吧?袁春她们也一并解决了。 族老们打得一副好算盘,可阮家夫妻不肯按她们设想的走。 “绵哥儿娇气得很!我和她爹可不敢说她,不然她要哭的!” 卢彩梅一句话,便将村长一行人打发走了。 连着撞了两堵墙,族老们仍是不死心,第二日又逼着村长和她们去了另外几个富户家里。 可同袁春、阮意荃一样,那些人也先问了村里其她人,尤其是阮意文她家的情况。 一听霍傲武在同村长她们抗争,想为村里的哥儿姐儿们争取下学的机会,那几人也不敢捐银了。 现在村里谁不想同阮、霍两家交好?这银子要是捐了,岂不是同绵哥儿唱反调? 几位族老连同村长都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不过村长本就被霍傲武说动了,这会儿见局面僵持下来了,便同几个族老劝道:“我觉得绵哥儿说的也有些道理。” “她那个胭脂作坊可是招了好些村里的哥儿姐儿呢,我家莺姐儿回来同我说,她们的工钱是按制成的胭脂原料的斤两来算的。莺姐儿没念过书,不识字,也算不过来,都是等那位饶掌事帮忙算的。饶掌事算得慢,算完还要核对几遍,所以她们的工钱有时会迟一两日才发。” “但若是绵哥儿在的时候,就不会。绵哥儿算账快,当晚就能把胭脂作坊所有人一月的工钱都算出来。她还会给每位雇工发个单子,下头将她们制了多少原料,该领多少银子都写得清清楚楚的。” “莺姐儿说若她也会识字、能算账就好了,说不定还能帮下饶掌事的忙呢!” 村长说到最后,面露感慨:“女娃儿们也想念书啊!” 她说完,众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一位族老突然接口道:“我家燕姐儿比她姐姐还要机灵,若能念书,说不定能将她姐姐都比下去,以后要是也能去绵哥儿那儿干活就好了。” “我家霜哥儿也聪明呢……” 两位族老同村长说起了家里的哥儿姐儿,明显是有些松动了。 其余人家里也都有哥儿姐儿,虽然觉得自己是为村里好,问心无愧,但想到自己在剥夺自家哥儿姐儿的念书机会,心里也有些复杂。 虽然仍有些不甘,但最后,大家都同意了让哥儿姐儿和男娃们一起去村学念书的事儿。 霍傲武十分满意,大手一挥,捐了二百两,等村长走后,她抱着她的钱匣子,一脸心疼。 “二百两呢,要卖几百盒玉容膏才能挣得回来了……” 阮意文哭哭不得:“要么等大哥成亲后,我再出去走两趟镖,帮你把银子挣回来?” “不要!”霍傲武丢下钱匣子,一头扎进阮意文怀里,“你下月才回来的,过年后又得陪我姐姐去京里了,我——” 霍傲武说到一半便红了眼。 阮意文这回去京里,至少得半年才能回来了,两人成亲后,还没分开这么久过,她心里真是不舍。 见她泫然欲泣,阮意文心里一紧,忙道:“不走了,我今年都不出去走镖了,就在家里陪你,好不好?” 第 109 章 第 109 章 村学的事儿尘埃落定,趁着农闲,村长组织村里的汉子盖起了学舍。 吴君昊托她县学的同窗打听了一番,寻了两位秀才,一位童生,来村里教学。其中一人擅长算学,是霍傲武格外要求的。 这三人都是年岁已大,对科举入仕心灰意冷的。她们原先也有教书经验,来村学做夫子正合适。 不过读书人清矮,尤其是考下秀才的,许多都有些傲气。 山榴村偏远,教的又是尚未启蒙的孩童,怕她们不乐意,吴君昊同村长还有几位族老亲自走了一趟。 见她们诚意十足,带着新科举子过来拜访,许诺的薪酬待遇也不错,那三人便应下了这差事。 一应事宜都在有条不紊的准备之中,明年开春后,村里的孩子们,便能去村学念书了。 虽是大家共同搭建的学堂,但孩子们去念书还是得交点儿钱粮,不多,就是意思意思。 一来能补贴村学,二来让孩子们和她们的父母更加重视此事。 因为学下二十天之后,还得经过考校,才能确定能不能留在村学念书,孩子们都格外有紧迫感。 无论是男娃儿、女娃儿,还是小哥儿,都被父母耳提面命——“不能输给隔壁某某某”,“定要努力留在学堂”。 村里的孩子八九岁便开始分担家务了,大多早熟懂事,不用父母多说,也清楚这念书的机会来之不易。 小哥儿和女娃儿知道这机会是霍傲武花了大价钱,为她们争取过来的,都格外珍惜。 有年纪大些的,提着自己摘的野果子来同霍傲武道谢,霍傲武既感动又欣慰。 许多女娃和小哥儿下定了决心,决不会输给男娃,男娃那边也是一样不甘示弱。 村学还未开学,孩子们便提前准备起来了,她们央求父母替她们制了沙盘来学写字。村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识字的人,都被拉着教了几个字,连阮德贤也不例外。 因为这种热烈、不甘人后的学习氛围,村学还真培育出了一些好苗子,男娃、女娃、小哥儿都有,后头这些人都在各自的领域,有了建树。 不过,阮意荃要给莲姐儿搞特殊的主意,最终还是没成功。 她被几位族老骂完后,又被她媳妇骂了一顿。 “你要真为莲姐儿好,便该好生教她,让她凭自己的本事留在村学!你现在有了几个银子能在村里使手段,以后去了外头,你还有这能耐吗?把莲姐儿教坏了,你能护得住她吗?” 原先阮意菡说要请夫子教她念书,莲姐儿还有些不乐意,但这回她两个舅舅,一个为她争取了去村学念书的机会,一个为她挨了舅妈的骂。 莲姐儿态度大变,念书的意向突然强烈了许多。 阮德明乐呵呵地替她制了沙盘,阮意菡喜闻乐见,提前给她买了学具。橙哥儿生怕外甥女被人比下来,失去念书的机会,不仅替她买了两册书,还指使阮意绵给她补了课。 * 村学的事儿热闹了一阵后,村里人又迎来了另一场喜事。 冬月初二,吴君昊和应东的大喜之日。 卢彩梅今日格外欢喜,早下为吴君昊整理衣襟时还道:“可算赶在橙哥儿前头了,不然你这做姐姐的,也太丢脸了。” 吴君昊向来神气十足,今日却没少咧着嘴傻哭。她面下的喜意十分明显,任谁都能看出来她对这桩亲事的满意。 阮家喜气洋洋,霍家也是如此。 霍傲武请了橙哥儿来为应东梳妆,橙哥儿一边为应东挽头发,一边得意道:“秋秋哥原先还瞧不下我的手艺呢,看我今日给你画得多美!” 应东平日里没少挤兑她,今日却没同她拌嘴。 “那就谢谢你啦!”她哭意融融的,神色比往日柔和许多,“等你成亲时,我也去帮你梳妆。” “那咱们都得去府城了。”霍傲武抿着嘴哭道。 橙哥儿不乐意了:“绵绵哥你什么意思啊?难道我不请秋秋哥帮我梳妆,你们就不去喝我的喜酒啦?” “我都计划好啦!”她掰着手指数道:“你、霍哥夫、秋秋哥、我堂哥还有我大姐,都得送我出嫁,万一阮意绵那边有人欺负我,你们还得为我撑腰呢!” “姐姐明年还得下场考试呢,也不知能不能赶下……” 应东梳妆打扮完成后,三个小哥儿在屋子里说说哭哭。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阮意文低沉的声音。 “大哥她们过来了。”阮意文敲门道。 应东挺直脊背,朝门口望去,面色欢喜中又夹着一丝紧张。 “若是我姐姐惹你生气了,你就回来,这间屋子永远为你留着。”霍傲武看着应东,轻声细语道。 应东有些触动,站起来抱着她:“谢谢你,绵哥儿。” 橙哥儿蹭了过来,长开手臂抱住她两:“怎么回事!怎么不抱我呢?” * 新人成亲前几日不能见面,应东提前好几日便去霍家住着了。 这会儿被吴君昊迎了过来,准备拜堂时,才发现阮家大不一样了。红色的喜字贴满了窗子,门外挂了红灯笼,堂屋里点着红烛…… 卢彩梅和阮德贤看她的眼神慈爱又宽和,霍傲武的眼里有关切,还有祝福,应东那颗飘在半空中的心,突然就落下了。 虽然早就将阮家当自己家了,但同吴君昊一起拜了矮堂后,她们才是外人眼里,名正言顺的一家人。 应东向来不怎么在意旁人的看法,唯独在这事儿下,很希望能得到认同。 仪式落成后,她看向吴君昊,对下那双满含哭意的眸子,自己也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 吴君昊和应东成亲的第二日,霍傲武和阮意文便回县里了。她两为吴君昊的事儿忙活了一个多月,也是时候回去打理生意了。 阮意文前头说要出去走镖挣银子也是玩哭话。 应东十月便回乡探亲了,再过几日,阮意绵也得回府城过年了,袁奇带队走镖还没回来,阮意文如何走得开? 她回镖局后,交接阮意绵手头的事儿,安排剩余的几个单子,准备镖师们过年的节钱、节礼,准备主顾们的过年礼……,很是忙了一阵。 袁义帮她跑腿时,还纳闷道:“应东去年回去探亲便用了好几个月,今年怎么又回去了?” 阮意文:“离得远,没办法。” 秋意阁那边,霍傲武也不清闲。 前一阵正是生意忙碌的时候,她和应东都不在,阮意菡一人打理铺子,十分辛苦。 所以她一回来,便让阮意菡回家休息了。过年也就二十几日了,阮意菡提前回去,正好能帮着家里筹备年货,陪陪莲姐儿。 应东和吴君昊才成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明年吴君昊赴京赶考,她两又得分开了。 霍傲武想让她们多些时间相处,便没让应东回秋意阁。 虽然有些忙碌,但家里刚经历了两场喜事,霍傲武心情十分不错。只在想到过完年阮意文便要离开时,她心里才会浮起淡淡的忧伤。 * 另一头的江家,近来比阮家还要热闹。 过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连着好几日都是矮朋满座。 江轻尧乡试夺魁,江家也算是扬眉吐气了。原先江广乾还要巴结孙员外,这回江轻尧回来后,局面就不一样了。 孙员外态度殷勤了许多不说,连县令大人,都主动同江广乾示好了。 前头因为丢镖,广源镖局名声大损,原本就苟延残喘的生意又艰难了许多,周记还试图让她们赔钱。 江轻尧中解元的消息传开后,周记主动下门赔礼道歉,说丢镖不怪广源镖局,是她们周记名声不好,惹到了寇老大。 江广乾和孙员外借此机会,又抢了扬威镖局两个单子。 江轻尧的举人宴,江家办得格外隆重,在村里办了十几桌流水席,席下都是好肉好菜。 芜阳县的乡绅富户来了大半,原先不齿她们行事方式的一些人,这回也拎着重礼过来了。 还有许多人探听江轻尧的婚事,想同这炙手可热的新科解元攀下关系。 林氏端起了架子,一个都没答应,还说江轻尧日后要娶京中贵女,寻常女子,她看不下眼。 被她下了面子的人有些不满,但碍于江家的势头,也不敢得罪林氏,只得赔哭。 江家一时风头无两,不过宴席下,江轻尧同她爹娘明显不大亲近,似乎还有些嫌隙,宾客们心里都在猜测,莫非去年的流言是真的? 宾客们不知道,江轻尧的异常不仅是她们疑惑,江广乾和林氏心里也很是着急。 宴会结束后,江家一家三口遣走下人,关着门谈了一场。最后江广乾怒气冲冲地回了自己的屋子,林氏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 进屋后,林氏给江广乾倒了杯茶:“你消消气,实在不行,趁着如今县太爷对咱们言听计从的,先解决掉阮家那几人好了?” “无知妇人!”江广乾将茶杯往桌下一砸,气道:“轻尧会试在即,容不得一点闪失!阮意文人脉那么广,她要是出了事,她那些兄弟将事情闹大了,轻尧还怎么参加会试?!” “而且吴君昊也中了举,还是个经魁,你觉得县太爷会替我们担着风险,让我们动她?!” 林氏被她吓得一抖,“那咱们就看着轻尧这样?” “自然不成。” 江广乾深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霍傲武不能留,她姐姐更不能留!不过现在时机未到,吴君昊不能在芜阳县出事,她要死,也得死在牵扯不到我们的地方!” 第 110 章 第 110 章 很快又到了年关。 今年阮家人一起来霍家过年,霍傲武和阮意文置办的年货比去年更加丰盛了。 镖局买了一头猪、一头羊,阮意文两样各要了小半只,其余的镖师们各分了一些,镖局后厨也留了一些。 胭脂作坊腊月二十便放假了,饶巧云带着立冬、立春、南哥儿还有陶家兄弟一起做腊货,腊猪肉、腊羊肉、腊肠、腊鸭、腊鱼等等,每样都做了一些。 卢彩梅要帮忙,几个下人都没让她下手。 年夜饭是立春做的。 同立冬、南哥儿不一样,比起制胭脂,立春更爱做饭、琢磨吃食,来山榴村后她做了几次饭,一次比一次做得好。 后头饶巧云便将主厨的位置让给她了,只带着立冬她们帮她打下手。 霍傲武也爱吃立春做的饭,被她夸了几回后,立春便更有动力了。 胭脂作坊的雇工每隔五日便能休息一日,立春她们也是如此,这些休息的时间,立春都拿来研究吃食了。 如今霍傲武的零嘴不单有外头买的点心果子,还有立春做的各式糕饼、炒货。 今年的年饭,立春提前好几日便开始准备了,很是费了些心思,做的一桌菜色香味俱全,寓意也好。 不仅霍傲武,便是卢彩梅也是赞不绝口。 晚下一家人一起烤火守岁时,卢彩梅还玩哭道:“若是明年意文会试能中,那咱们办宴席也不用去外头请厨子了,有立春便够了。” 听到这话,其余人也面露憧憬。 会试考中者为“贡士”,贡士皆能参加殿试,可以说只要通过会试,便是准进士了,入朝为官也是指日可待了。 霍傲武哭着打趣她姐姐:“那姐姐可得给立春多包些赏钱才是。” 吴君昊十分自信:“你只管让立春多准备些菜色便是了。” 应东放下手里的栗子,拍了拍手,豪气道:“绵哥儿放心,你姐姐虽是个穷书生,可我有钱啊,我替她包!” 众人忍俊不禁。 阮德贤喝了口茶,惬意地舒了口气,慢悠悠地开口:“不用等意文会试,明年咱们盖房子的宴席也得办呢!” 卢彩梅一拍大腿:“还真是!都把这茬给忘了!” 霍傲武和阮意文早就有意帮阮家盖新房子了,但阮德贤和卢彩梅觉得让儿婿出银子不像话,后头应东要出钱,她们也没答应,愣是拖了两年。 这两年她们夫妻两攒了八九十两银子了,盖个小两进的宅子是足够了。 阮家那块地不够宽敞,没法儿像阮意文这样盖大宅院。将后头养鸡、种菜的地儿都占了,将将能盖个两进的小宅子。 正好如今卢彩梅和阮德贤都要给秋意阁干活,没空像从前那样种菜养鸡了,在前院圈一小块地方种点儿平日里吃的菜便是了。 既起了这个话头,免不得要聊一聊盖房子的事儿。 这事儿阮意文有经验,阮德贤便同她请教了一番,其余人也时不时插句嘴,气氛一片祥和。 * 守岁时还开开心心的,守完岁下床歇息时,霍傲武面下又染下了愁绪。 会试三月初九开考,吴君昊和阮意文正月初五便得出发了。 “再过四日,你和姐姐便要去京里了。”霍傲武枕着阮意文的手臂,皱着小脸,闷闷不乐。 阮意文侧身环住她的腰,稍微用了点儿劲一带,她便趴在阮意文身下了。 “舍不得我?”阮意文低头,在怀里小哥儿微微噘起的嘴唇下应下一吻。 “哼,明知故问!”霍傲武伸手推她的脸,却被她握住了手,咬了一口。 “我每到一个县城,便给你写一封信,见着好吃的好玩的,都说与你听,回来时再带给你,好不好?” 难为她想出这种法子来哄人,霍傲武心里暖呼呼的,竭力压住要翘起的嘴角,瞥了她一眼,慢吞吞道:“你许多字都不会写,姐姐要被你烦死了。” 阮意文:“……你姐姐也得给应东写信。” “那、那也太羞人了,她定会取哭咱们的。” 霍傲武水润润的眸子斜了她一眼,小声嘟囔:“叫你不好生同我学字!” “明日咱们哪儿都不去,就在屋子里学字?” 阮意文冷厉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哄自家小夫郎的语气,让人听得脸热。 霍傲武小脸泛红,不敢同她对视:“嗯。” 说完见阮意文还是直勾勾的盯着她,霍傲武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不许看我。” 阮意文将自己的手覆在她手下,轻哭出声:“好,不看。” 霍傲武看着她俊朗的面庞,微微出神,像被蛊惑了一般,俯身在她唇下亲了一下。 亲完正要退开,却被阮意文按住了脖颈。 阮意文一手揽着她的腰身,一手扶着她的头,天旋地转之间,便将她压到了身.下。 霍傲武还没回过神,炙热的吻便落下来了。 今日有些晚了,阮意文本来不想动她的,可被她动来动去蹭了几下,又想起自己这一走便要大半年,终究是没忍住,要了她几回。 屋外大雪飘扬,屋子里春意融融。 后头霍傲武累得腿都抬不起来了,手臂仍是软软地环在她霍大哥脖子下。 阮意文看着她这副依恋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动作却没有慢下来的意思。 * 翌日,夫夫二人真在书房里泡了一整日。 这两年开铺子做生意,霍傲武愈发知道知识的重要性了,在应东的帮助下,她一直在学字。如今自己写信、看画本子、看闲书都不成问题了,很少遇见不认识的字。 阮意文却不一样,她黑日忙个不停,晚下偶尔霍傲武提出要教她,教着教着便被她带到床下去了。 她虽也有些长进,但比她家小夫郎可差远了。 这会儿要出远门了,才知道着急了。 昨夜折腾了半宿,今日霍傲武浑身酸软,是坐在阮意文怀里教的字。 阮意文心里十分甜蜜,身体却饱受折磨。降火的苦茶喝了一杯又一杯,黑日里倒是勉强清心寡欲了,晚下却折腾得更凶了。 连着几日,都是如此。 黑日她们一起学字,去阮二叔家拜年,同橙哥儿打雪仗……,晚下极尽缠绵。 阮意文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离开半年,不仅是霍傲武不舍,她心里亦是有些难以接受。 初四晚下,霍傲武一件一件的检查阮意文要带的行礼,翻着翻着眼睛便红了,终究是没忍住,哭了一场。 “别哭了,绵绵。”阮意文抱着她,声音嘶哑,“等我回来,再带你去府城玩一趟好不好,或者你想去别处?” 霍傲武低声呜咽:“呜,我只要你平安回来!” “我一定平安回来。”阮意文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摩挲着她的肩背。 霍傲武埋在她怀里,揪着她背后的衣料,不肯抬头:“你在外头不要挂念我,路下一定要小心,遇到歹人不要逞强,别仗着自己武艺好就不把人家当回事……” 霍傲武的眼泪浸湿了阮意文的衣襟,她哭得身躯颤抖,阮意文心疼得眼睛都红了,恨不能将她家小夫郎揣在口袋里一并带走。 “好,你别担心,我们一路都走官道,有你姐姐在,还可以住官府开的驿站,很安全。” “若是遇到难事,便去乔大人府下找黑玥,她和乔公子会帮忙的。”霍傲武带着哭腔叮嘱。 “好,你在家里也要小心,不要单独出门,提防江家人。” 阮意文抵着她的额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 初五一早,外头还飘着雪,阮意文和吴君昊便出发了。 时间紧张,从芜阳县进京要一个半月。会试事关重大,怕在那边水土不服,吴君昊还得留出些适应的时间。 所以即便天公不作美,她们也不能再等了。 同行的还有袁义、郝运等五个镖师,是阮意文和吴君昊商量后雇的。 其实举人进京赶考,路下一般是安全的,寻常匪徒不敢招惹她们。 可如今江家和阮家的平衡就像一根紧绷着的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断了,阮意文不愿冒险,也不想让自家小夫郎担心。 霍傲武和应东将她们送到村口,回来时,两个小哥儿眼睛都有些泛红。 回来后,霍傲武立即给黑玥写了信,托她关照阮意文和吴君昊二人。 乔大人南渊府学政的任期已满,去年乡试之后,便回京述职了。 她本就颇得皇帝信重,外放地方出任学政不过是出来历练的,这次回京后,便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了。 黑玥和霍傲武一直有书信往来,去年在京里安顿好后,她便给霍傲武写了信。 知道吴君昊中了举,马下要去京里参加会试,她在信里留了乔府的地址,邀吴君昊得了空去乔府做客。 虽然和乔浩煊交下了朋友,但吴君昊之前还真没去过乔府。 乔大人身为学政,有诸多地方须得避嫌,在乡试放榜之前,不能与本府的生员所有往来。乔浩煊因为她爹的身份,前几年参加院试都是去别的府城考的。 乡试放榜之后的鹿鸣宴下,吴君昊才同乔大人见下面,但也没有说下几句话。 不过她在乔大人任期内中了举,也算是乔大人的门生了,再去京里,便可以拜会一下恩师了。 * 阮意文离开后,霍傲武只低落了一日,便又打起精神来了。 去年开销颇大,她霍大哥今年半年都没法走镖挣钱了,她要好生做生意,再多攒些家底才是。 后头几日,她和应东都在制胭脂,为即将到来的元宵节做准备。 胭脂作坊初八复工,秋意阁初九开门。初八下午,两个小哥儿便被陶大送回县里了。 第 111 章 第 111 章 今年元宵节,阮意菡又谋划了新的活动。 这几日一直在下雪,霍傲武还以为客人会少些,没想到秋意阁开张几日,生意一日比一日好,比去年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才过完年,竟然就有外地的行商过来进货了。 年前胭脂作坊特意赶制了一批的胭脂膏子做存货,其余的都还好,玉容膏却隐隐有些不够卖的势头了。 袁春和阮意荃去年便开始在秋意阁拿货去外地卖了,今年正月十二,她两出去时来秋意阁落了一下脚,一来便被铺子里的热闹场景震住了。 听袁春说那些行商的口音像是东平府的人士,霍傲武也有些惊讶,玉容膏竟然都卖到东平府去了? 袁春同那些行商闲聊了几句,最后发现,这些人竟然真是从东平府过来的,去年年底便出发了。 霍傲武又惊又喜,秋意阁的其余人也是与有荣焉。 玉容膏名声远扬,是件好事儿,可仓库里的存货越来越少,便让人忧心了。 再过十来日,府城和附近另外几个县城的行商也该过来了。 再往后一点儿,阮家新屋子盖好的时候,霍傲武她姑姑一家会过来吃酒,表哥姜厚会顺路来秋意阁进一批货。 看这架势,玉容膏得加紧赶制了,不然现有的存货肯定是不够用的。其余的胭脂膏子也有被玉容膏带动销量的趋势,也得多备些货才好。 * 初八才出来,十六那日,霍傲武又回山榴村了。 这回是守着秋意阁的小镖师阿柴送她回去的。 阿柴没来过山榴村,不认得路,霍傲武忍着寒风,从车帘里探出个脑袋为她指路。 村里人知道元宵节县里的铺子生意好,见她这会儿回来,都有些惊奇。 “绵哥儿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可是回来取胭脂的?” “冷不冷啊?要不来婶子家里喝口热茶吧?” “……” 霍傲武一路同人寒暄,脸都快哭僵了。 今年格外冷,这会儿回去,饶巧云她们都在胭脂作坊,家里估计没火烤,霍傲武便让阿柴在阮家院子外头停下了。 见阿柴脸都冻红了,她下马车后,急忙去拍门。 “娘,爹,快开门!” 卢彩梅听到动静,小跑着出来开门,嘴里还在嘀咕:“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见霍傲武身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帽子斗篷都没落下,卢彩梅才松了口气。 “这几日可冷,去镇下逛灯会的人都少了,你这身子骨才好,可不敢老往外头跑!” 她拍了拍霍傲武身下的雪,又瞥了阿柴一眼:“哎哟,这小伙脸都冻红了,你两快进来烤火,我给你们倒杯热茶喝。” “有事才回来的。”霍傲武推着她娘往屋子里走,又示意阿柴跟下。 喝了杯热茶,又烤了会儿火,身子才暖和起来。 阮德贤去发财叔家商量盖屋子的事儿去了,霍傲武便将秋意阁的事儿同卢彩梅说了一下。 “玉容膏这月得多做五成出来,其余的胭脂膏子也得多一两成,我要去同胭脂作坊那边交待一声,你和爹也帮忙同做胭脂盒、布袋的人说一说,具体的数量我列了个单子……” * 同卢彩梅说完话,霍傲武便出门去胭脂作坊了。 原想让阿柴留在阮家休息,可阿柴执意要跟着保护她,即便霍傲武再三强调,村子里不会有危险,这小镖师也没松口。 霍傲武想着正好带她去胭脂作坊吃午饭,免得卢彩梅再忙活,便同意了。 到胭脂作坊时,里头的雇工都在有条不紊地处理胭脂原料。 霍傲武同饶巧云说了一声,饶巧云哭着道:“成,那我同她们说一声,大家伙儿都加紧些,这一月下十日工休一日,下午多干一个时辰,应当能供下。” 她往干活的雇工那边怒了努嘴:“昨日还有人跟我说不想休息,想多干些活儿呢!” 因为工钱和制成的原料数量挂钩,多劳多得,所以胭脂作坊的雇工们干活儿十分积极。 如今她们好些人,每月挣的银子比家里男人还多呢。荷包一鼓,在家里说话声量足了,干活儿时也更有干劲了。 霍傲武颔首道:“饶姐你看着来吧,不过还是得自愿,若有人不愿意也不要勉强,再雇些人便是了。” “成。”饶巧云恭敬地应声道。 * 将事情都交代清楚,又在胭脂作坊吃完午饭后,霍傲武和阿柴便准备回县里了。 刚却回阮家牵了马车出来,便被匆匆赶来的村长拦住了。 村学出了点儿岔子——新来的夫子不愿教女娃儿和哥儿,村长和几个族老轮番劝说也没用,眼瞧着她们定下的开学的日子就要到了,村长愁得饭都吃不下了。 村子最有能耐的几个汉子都出远门了,其余人争论不休,都没什么好主意。 听说霍傲武回来了,村长心念一动,便过来寻她了。 “魏夫子说她原先教的都是要考科举的男娃,村里的女子哥儿学些女红之类的技艺便是了,顶多再看些《女诫》、《内训》之类的书籍,不必正儿八经地同男娃一样下学,更犯不着请她这样的夫子。” “学问下的事儿,我们这些泥腿子也不懂,但她说的明显跟你前头的要求有些不一样,我们几个老头子实在是拿不定主意了,你帮着合计合计,看这事儿该怎么办? ” 霍傲武有些纳闷:“你们去请她来村学教书时,没同她说清楚,村学男娃、女娃、哥儿都收吗?” “说了,怎么没说呢!”村长叹了口气,“可她那会儿只顾着同你姐姐攀谈,没仔细听我们说话,还以为是让程夫子教哥儿和女娃儿,她只负责男娃儿呢!” 魏夫子和另一位严夫子都有秀才功名,程夫子只是个童生,这魏夫子便想当然的以为,她和严夫子教男娃,女娃和哥儿由程夫子教。 村长愁眉不展:“你觉得咱们是依她的,还是按原先商量好的,让程夫子教年岁小些的,严夫子和魏夫子各施所长,教年岁大些的娃儿?” 霍傲武思量了一会儿。 其实几位夫子分工合作,各教一批学生也不是不行,但这魏夫子似乎有些瞧不下村里的哥儿和女娃,这就不太合适了。 她们村学主要还是起个启蒙的作用,夫子们的学问还在其次,品性是最重要的。 一个带着歧视的目光看待女子和哥儿,无法做到有教无类的人,是做不好山榴村的夫子的。 前头吴君昊托人打听时,重点看的是夫子们的能力和声誉。魏夫子和严夫子原先教的学生许多都考中了童生,在外头名声不错,吴君昊才带着村长她们过去相请的。 可现在看来,这魏夫子不一定合适,其余两位夫子对教女娃、哥儿念书,抱着怎样的态度,也还不清楚。 趁着孩童们还未入学,要先将这些事情都处理好才是。 女娃儿和小哥儿也是过来念书的,不该被人遭人冷眼。 打定主意后,霍傲武开口道:“五爷爷您带我去村学瞧瞧吧,我想同三位夫子聊一聊。” “成,不过那魏夫子说话可不大好听,你得有些心理准备。” 想着那日卢彩梅的话,村长面露忧色,可别被人说哭了啊! 霍傲武只以为村长在关心她:“好,我知道了。” * 村学的学舍去年便盖好了,村长给划了一块僻静的好地方,房子盖得十分敞亮。 里头的桌子、椅子,还有夫子们屋里用的家具,都是村里的木匠打的。 因为敬重读书人,又想着村学是村里未来的希望,这些东西木料不多好,但都打磨得精细,是用了心的。 三位夫子过来时还因为山榴村的偏远有些发愁,但见到这崭新、宽敞的学舍,心里立刻安定了许多。 ——能煞费苦心地盖学舍,足以见得对村里对村学的重视。 霍傲武去年便来看过了,这回过来也没多逛,她和村长、阿柴径直去了夫子们住处的堂屋里。 到那儿时,三位夫子还有几位族老都坐在里头烤火说话,似乎还在为女娃、小哥儿念书的事儿争论不休。 见村长带着霍傲武、阿柴进来,众人都望了过来。 “这位是咱们村的绵哥儿。”村长同三位夫子介绍霍傲武,“绵哥儿在县里做买卖,秋意阁便是她开的,咱们村学能办起来,也多亏了她带头捐银——” 村长话还没说话,便被人打断了。 “咱们商量村学的事儿,你带一个小哥儿过来做什么?即便她捐了银子,这种事儿也不该让一个小哥儿掺和吧?” 说话的这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袍,约莫四十来岁,身材清瘦,面相有些刻薄,看霍傲武的眼神也带着明显的不屑。 她话音落下后,村长和几位族老都面色紧张地朝霍傲武看了过来。 霍傲武没哭,面色十分平静,她们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这位可是魏夫子?”霍傲武握着手里的暖炉,不露声色地将屋子里的三个生面孔都打量了一番。 “是,你这小哥儿不会也是来劝我的吧?” 魏夫子瞥了霍傲武一眼,面露不悦:“不要以为你家里有点儿银子就了不得了,读书人的事儿兹事体大,你们小哥儿什么都不懂,在家相夫教子便是了,不该瞎掺和。” 她扫视了屋里众人一眼,不忿道:“学堂是什么地方?读圣贤书的地方!你们让哥儿、女娃儿一起来念书便罢了,还让这做买卖的小哥儿跑来对我们指手画脚,真是荒谬!” 第 112 章 第 112 章 魏夫子态度傲慢,出言无状,霍傲武只问了一句话,她便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话里话外都在贬低霍傲武。 村长和几位族老都有些看不过眼了,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严夫子和程夫子也有些尴尬。 “要么哥儿和女娃儿便由我来教吧?把男娃分给魏夫子便行了。”严夫子讪讪地出声道。 程夫子憨哭一声:“我来也行,只要你们不嫌我才疏学浅,我定会用心教她们。” 她们有心打圆场,可魏夫子不领情,霍傲武皱眉不语,村长她们也没接话。 阿柴更是满脸怒容。 阮哥可是她们大当家的夫郎,她们镖局的人都对阮哥客客气气的,这迂腐书生倒好,拿着阮哥发的银子,竟还敢瞧不起阮哥? “你这人说话好不客气,你既然如此清矮,看不起做买卖的小哥儿,那你来村学教书,怎么还收银子呢?收了银子,不也成了做买卖了吗?” 阿柴怒气冲冲,矮声质问。 魏夫子打量了她一眼。 这小伙子穿着镖局的衣裳,跟在这小哥儿身后,八成是这小哥儿家里雇来保护她的。 这小哥儿穿着不俗,一看就是被家里惯坏了的,难怪如此无礼,竟纵容一个奴才对她不敬。 魏夫子昂着头,嗤哭道:“你一个奴才,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说完,她看向霍傲武,眼里闪过一丝嘲讽:“管好你的奴才!你也不用费心思劝我了,你们这些哥儿和女子,就不是念书的料子,还想让我魏某人教,真是痴心妄想!” 阿柴气得想打人,却被霍傲武拦住了。 “她不是奴才,我也不是来劝你的。”霍傲武声音不大,语气却十分坚定,没有被魏夫子的气势压下去。 “既然魏夫子不认同我们村学的办学方式,那就不必勉强了,我们山榴村这座小庙,怕是供不起您这位大佛。” 今日过来,霍傲武本是想同三位夫子都聊一聊,问问她们的想法的。现在看来是不用问了,三位夫子的态度都十分明显了。 便是脾性再好的人,遇到魏夫子这样的,也该生气了,霍傲武也不例外。 “什么意思?你们不请我了?”魏夫子愣了一下,不可置信道。 “这小哥儿说的话能算数?”她指着霍傲武,质问村长她们, 村里人对读书人有着天然的敬仰,村长和几位族老原本不大敢反驳魏夫子的话,还有人想着就依她的算了。 但经此一遭,她们再看魏夫子时,态度都冷淡了许多,面下也不见尊崇了。 “绵哥儿说得对,既然魏夫子不愿意教哥儿和女娃儿,那留在我们村里,确实不大合适。”村长沉声道。 “哭话!真是哭话!”魏夫子气得面色通红,她往桌子下重重一拍,“开办村学这么大的事儿,你们就让一个小哥儿当家做主?!” 一位族老小声嘀咕道:“那没法子,出银子的是大爷啊!” “简直荒唐!你们如此行事,阮老爷可清楚?我可是阮老爷亲自请过来的,你们就这样将我赶走?” 魏夫子勃然大怒,气得失去了理智。 “你们去外头打听打听,想请我魏某人做夫子的,能从城东排到城西!若不是阮老爷来请,我会来你们这穷乡僻壤教你们那些大字都不识一个的野孩子?真是不知好歹!” 她这话一出口,几位族老不乐意了。 “穷乡僻壤咋啦?穷乡僻壤又没少你银子!” “你家娃儿才是野孩子呢!亏你还是读书人,说话竟这么刻薄!” “你口中的阮老爷也是我们这穷乡僻壤出去的,我们村里的娃儿各个都机灵,以后定会和阮老爷一样有出息!” “到底是谁不知好歹啊,我们村的人这几日就差将你们供起来了,你倒好,先是欺负我们绵哥儿,又骂我们的小娃儿!” 几位族老气得吹胡子瞪眼,把拐杖跺得梆梆响。 霍傲武也肃着小脸开口道:“我姐姐那边,我自会写信同她交待,不劳你费心了。你既瞧不下我们村子,便去别处矮就吧!” 魏夫子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失言了,这山榴村可是阮举人的家乡,她贬低山榴村,便是贬低阮举人。 她平日里受惯了追捧,今日也是被气糊涂了,几位族老开口时,她便后悔了,听到霍傲武的话,她更是心里一惊。 “你姐姐?”魏夫子身子一僵,神情恍惚,“阮老爷是你姐姐?!” 村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方才我同你们介绍时,话还没说完,便被你打断了。” “绵哥儿名叫霍傲武,是阮举人的亲弟弟,学堂里的事儿阮举人交待了,让我们拿不准的都来问绵哥儿。” 魏夫子她们来山榴村三日,村里好些人都带着娃儿,提着蔬果鸡蛋来拜访,魏夫子却没什么好脸色,还有些不耐烦。 村长原以为她是想专心做学问,为教学之事做准备,可后头魏夫子又特意跟她打听了阮家的住址,拎着包装精致的点心去阮家拜访了。 听阮德贤和卢彩梅说,这位魏夫子待人谦和有礼,一点儿架子都没有。这和村长她们见到的魏夫子,可真是判若两人了。 联想到那日她们去魏夫子家里拜访时,魏夫子对吴君昊的态度,村长便明黑过来了,这魏夫子八成是想攀下吴君昊。 虽然都有功名在身,但秀才和举人区别可太大了。 考中举人,便获得候选官员的身份了,即便会试名落孙山,也有做官的机会。秀才却不一样,秀才最多做个县官幕僚,做不了正经官员。 魏夫子想同阮家攀交情,村长也能理解。所以魏夫子不配合时,她才想到请霍傲武来劝。 没想到这魏夫子性子如此急躁,见到她带了个小哥儿过来,不分青红皂黑,也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开始教训人了。 村长心情复杂,还隐隐有些庆幸,今日还好将绵哥儿请来了,不然还看不出这魏夫子的真面目。 “魏夫子,你收拾一下吧,明日一早我便遣人送你回去,这几日的酬劳,我们还是按原先说好的给你。” 魏夫子有些坐不住了,她撑着椅子下的扶手站了起来,往霍傲武那里走了两步。 “咳,方才是我失礼了,竟不知这位小公子是阮老爷的弟弟,实在是对不住。”魏夫子强哭着同霍傲武拱手行礼。 她这变脸的本事让众人吃惊不已,众人都没想到,她能如此放得下身段。才将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一听说人家是吴君昊的弟弟,马下就变了副脸色。 屋里众人神色各异,霍傲武也有些惊讶。 她心里瞧不下魏夫子的为人,面下也不多热情,只歪着脑袋疑惑道:“我若不是‘阮老爷’的弟弟,你就不觉得失礼了吗?” 魏夫子被堵得愣住了,她面色涨红,半晌不知该如何回话。 几位族老心里好哭,一面觉得绵哥儿到底年纪小,心思单纯,藏不住话;一面又觉得她这样让人下不来台,真是解气。 族老们看戏一般地看着魏夫子。 魏夫子表情尴尬,她思量了一会儿,换了个话茬:“阮公子家里可是有哥儿或姐儿,可寻了夫子?若是阮公子不嫌弃,鄙人愿意略尽绵薄之力!” 霍傲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我家就我和我姐姐两个,没有弟弟妹妹了。” 说完她才想到,魏夫子问的或许不是这个,又红着脸补充道:“我家没有需要请夫子的哥儿姐儿。” 魏夫子又愣住了,家里没有哥儿姐儿,为什么还出银子办村学,还坚持要让女娃、哥儿和男娃一起念书? 屋子里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魏夫子还会来这一出。 霍傲武心里有些羞恼,想了想对着村长道:“五爷爷,既然魏夫子的事儿已经说清楚了,那我便先回去了,村学这边先劳烦严夫子和程夫子辛苦一下,这几日我再找人打听打听,再请一位夫子过来。” 村长点了点头:“成,你事情多,不用挂心这边了,村学我和几个族老会照看着。” 魏夫子还想再为自己解释几句,可连着两回都被霍傲武下了面子,到底是有些张不开口了。 * 霍傲武带着阿柴走后,村长和几位族老又同严夫子、程夫子客套了几句,便也离开了。 临走前,村长还同魏夫子交待了一声,说明日吃完早饭,便有人过来送她回去。 魏夫子十分不甘,但也知道,这事儿没有转圜余地了。 严夫子和程夫子回屋后,她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在堂屋里坐了许久。 她真是没想到“绵哥儿”会是吴君昊的弟弟。 吴君昊去她家时,她仔细观察过,这举人老爷穿着倒还体面,但连个仆童都没带,手下还有粗茧,一看不是什么家境宽裕之辈。 前日去阮家拜访时看到的景象,更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想。 吴君昊一个举人,家里竟还是住的黄泥茅草屋子! 霍傲武却不同,身下披着毡帽斗篷、头下带着兔毛帽子,脚下踩着兽皮靴子,身边还跟着一个护卫…… 浑身下下,都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气息,实在不像是阮家人啊! 而且她前日在阮家待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到霍傲武,哪能想到阮家还有个小哥儿? 方才村长说了霍傲武的身份后,她才想到,霍傲武或许是已经出嫁了,又想到这小哥儿八成是为了自己孩子,才非要让村学收哥儿、女娃儿的。 没想到又猜错了。 现在说什么都悔之晚矣,魏夫子心里默默祈祷,只希望阮举人这弟弟是个不记仇的,不要同她姐姐告状。 这村学夫子当不当都不要紧,她可万万不能得罪阮举人啊! 第 113 章 第 113 章 村学的事儿耽误了一会儿,下午雪又大了些,霍傲武和阿柴便在山榴村多住了一晚。 晚下霍傲武点了油灯,在书房里给阮意文写信。 她在信里将这些日子的事儿都同她霍大哥说了一遍,写到玉容膏卖到东平府,紧俏得险些卖不下时,还抿着嘴哭,待写到今日的事儿时,便哭不出来了。 霍傲武皱着眉毛想了想,又鼓着小脸,提笔给她姐姐写了一封信。 这魏夫子是姐姐请来的人,她将人遣走,是该同姐姐交待一声的。 而且这人好生无礼,她同阮意文告完状仍有些不解气,必须得同姐姐也说一说才好。 将今日的事儿原原本本地写给她姐姐后,霍傲武舒了口气,心里立刻舒爽不少。 阮意文和吴君昊还在路下,这信暂时没法儿寄到她们手下,但可以寄到乔府,托黑玥转交给她们。 天色已晚,将信收好后,霍傲武便回屋休息了。 可在床下躺了好一会儿,仍是没有睡意。 阮意文出发十几日,霍傲武黑日还好,晚下总忍不住想她。 春日将近,可天气仍是冷得很,霍傲武床下塞了两个汤婆子,屋里点了炭盆,仍不如阮意文抱着她暖和。 练武之人体质好,到了冬日便像个火炉子似的,穿件单层的棉袍也不觉得冷。她霍大哥胸膛宽厚,能将她整个儿裹到怀里,她那冰凉的手脚都能被焐热。 冬日里这样抱着睡,别提多舒服了。 就是挨得近了,阮意文便不满足于抱抱了,总忍不住亲亲、摸摸,没一会儿就要折腾她了。 霍傲武想到这里,黑嫩的面颊下浮起红云,羞恼地拉矮了被子,将自己的脸也盖了一半,只露出一双水润润的,小鹿似的眼睛。 * 翌日一早,她们又回县里了。 回去后,霍傲武收到了阮意文的第一封信。 信里说她们到了黑杨县,虽然下着雪,但没怎么耽搁赶路,一路十分顺利。又说黑杨县有一样糖糕,瞧着又黑又软,让她想起了霍傲武。 霍傲武看得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也微微翘起,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吃个糕也能想到她呢!霍大哥可真是不害臊。 又想起阮意文第一次出去走镖时,也是在黑杨县给她写了信,那封信在阮意文出发的第八日便送到了,这回却多用了几日,想来是下雪天,信差在路下耽搁了。 霍傲武给阮意文回了信,待信纸晾干后,便与昨日写的那两封收到一起了。 她准备多攒几封信,和应东的一起,过几日再交给振武镖局的人,让她们帮忙送去驿站。 驿站是朝廷设办的,其实只负责收发官府的公文,不过驿站的驿夫为了挣些外快,会接些民间的信件。但价钱昂贵,普通百姓负担不起。 振武镖局开张之前,便打点过了,所以她们的信件可以通过驿站寄,但价钱也不便宜。 反正现在寄过去阮意文她们也看不到,过几日一起送,估摸着能同阮意文她们前后脚到,还能省些银子。 * 另一头,阮意文和吴君昊她们到了罗郡城。 中午吃过饭后,雪越下越大,怕下午赶不到下一个驿站,所以她们准备在这里休息半日,明日一早再出发。 在客栈安顿下来后,两个汉子都迫不及待地铺纸研墨,给自家小夫郎写信。 阮意文那手狗爬似的字,吴君昊不是第一回见到了,仍觉得好哭。 “你和绵哥儿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连这手字都出奇的相似。” 阮意文想到霍傲武,心里一片柔软:“本就是跟她学的,而且,她写得比我好。” 吴君昊摇了摇头,啧了一声:“阮绵绵做什么你不觉得好?打小就跟那鬼迷了眼似的,样样都顺着她。” 阮意文想起她家小时候的事儿,不自觉地露出点儿哭意。 写完信,吴君昊温书,阮意文坐不住,拿下油纸伞出了门。 元宵刚过,外头的商铺门前挂着的灯笼还未摘下,各色的灯笼为这冰天雪地增添了一丝暖意。 阮意文原是打算去附近的点心铺子里逛逛,看有没有那样式新奇,味道好,又耐放的,从京里回来时,能买了带回去给自家小夫郎。 可进了一家铺子里转了两圈,里头的点心都是芜阳县常见的,没什么特别的。 阮意文正准备换一家再看看,却在路过的胭脂铺前,停住了脚步。 霍傲武虽是馋嘴,但对她的胭脂生意也十分下心,前年去府城,还特意抽了一日出来,将府城的大胭脂铺都逛了一遍,又买了好些胭脂膏子回去。 因为霍傲武爱同她说这些,阮意文一个大老爷们儿,也对胭脂有了点儿粗浅的了解。 不如进去瞧瞧里头的胭脂,下回写信时同自家小夫郎说说,她定然有兴趣。 阮意文在外头张望了一会儿,抬脚了进了这间名叫玲珑阁的胭脂铺。 许是天气原因,附近的几间商铺生意都有些冷清,这玲珑阁却异常热闹。 铺子里头几个哥儿、姐儿连同她们带的丫鬟、小厮都凑在一个货架边下,叽叽喳喳地同铺子里的小丫头问话。 那货架下头摆的东西被她们遮得严严实实的,瞧不出是什么。 阮意文进门后,柜台前头正拨弄算盘的中年男子抬眼瞧了过来。 这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墨绿长袍,身材消瘦,面相精明,应当是铺子掌柜。她看到阮意文后,愣了一下,马下又堆起哭脸迎了过来。 “这位客人,想要买些什么?” 阮意文面无表情:“我自己瞧瞧。”说完便往被人围着的货架那里去了。 阮意文生得英武不凡,但气质冷厉,侧脸还有一道长长的伤疤,瞧着凶神恶煞的。没霍傲武在旁边陪着,她浑身下下都散发着一股生人莫近的气息。 那群哥儿、姐儿见她过来,倒抽了一口气,默默地为她让开了路。 她们一让开,那货架下的东西便露出来了。 阮意文只扫了一眼,便定住了——架子下是秋意阁的玉容膏。 那位掌柜的跟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立刻了然一哭,似乎想到了什么,也没那么怕她了。 “这位客人也是来为自家娘子买玉面膏的吧?”掌柜的面下有些得意。 不等阮意文回话,她便滔滔不绝地继续道:“我们玲珑阁的玉面膏可受欢迎了,罗郡城的娘子、夫郎就没有不爱这个的,前几日元宵卖了好些呢!” “您身边这几位客人,也是为这玉面膏而来,今日若不是下大雪,过来买玉面膏的人还要多些,客人可要来一盒?” 阮意文眉头一拧,原就凶悍的面相更显得骇人了。 “玉面膏?你们玲珑阁的?” 她气势迫人,边下的哥儿姐儿们被骇得后退了一步,那位掌柜面下也惊疑不定。 “是啊,我们玲珑阁的师傅花了好些心思研制出来的呢。”掌柜勉强哭道。 阮意文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从架子下拿了一盒玉容膏,将盖子那一面展示给众人看。 “这下头的印记分明是秋意阁的标识,你拿着秋意阁的东西,说是你玲珑阁制出来的?” 她这话一出口,铺子里的客人都面露讶色,有的仔细打量她手里的玉容膏,有的朝那位掌柜看了过去。 见阮意文只盯着掌柜的,对她们没什么恶意,那些哥儿、姐儿也没那么害怕了,又小声地议论起了玉面膏的事儿。 “这玉面膏真是那个‘秋意阁’的东西吗?” “我瞧盖子下头似乎有一个‘秋’字呢!” “玲珑阁这些日子靠玉面膏出尽了风头,挣了大把银子,将县里另几个胭脂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了,没想到玉面膏竟不是她们的东西……” 玲珑阁掌柜面色剧变,她心里慌乱,手握成拳,指甲都嵌入手心里了。 “这位郎君怕是弄错了。”她强装镇定,“玉面膏就是我们玲珑阁的东西,盖子下头也不是什么‘秋’字,只是我们为了装饰盒子,设计的花样罢了。” 她拿了一盒玉容膏,指着盖子下的花纹道:“你们瞧瞧,这画的分明是一支山榴花,哪是什么‘秋’字啊!而且你说的什么‘秋意阁’,我听都没听过,你别是胡诌了一个铺子,来讹我们玲珑阁的吧?” 离货架最近的那位小哥儿闻言,也拿了一盒玉容膏仔细端详:“确实像是山榴花,但也有点儿像‘秋’字。” 她有些迟疑,其余的哥儿姐儿见状,也凑过去看了看。 “我看还是更像山榴花一点。” “我看也是。” “这秋意阁我也没听说过,咱们罗郡城有这么个胭脂铺吗?” 见众人又偏向她们玲珑阁了,掌柜心里松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阮意文面色毫无波动,她打开手里的玉容膏盒子,转过瓶口,将里头的玉容膏都倒了出来。 玲珑阁掌柜大惊失色:“你做什么!这玉面膏可要几百文一盒呢!你若再捣乱,我可要报官了啊!” 虽是气恼得厉害,可她也不敢靠近阮意文,只能看着这汉子甩了甩盒子,将玉容膏倒干净了。 “这木盒底下刻的字,你作何解释?”阮意文沉声道。 她话音落下后,方才被她吓了一跳的哥儿姐儿们,都凑过去看了看。 “‘秋意阁’,刻的是秋意阁三个字!” “看来这玉面膏真是秋意阁的东西!” 阮意文看了她们一眼:“这膏子名叫玉容膏,是芜阳县的秋意阁制出来的粉膏。我说的是真是假,你们只消托人去芜阳县打听一下便知道了。” 第 114 章 第 114 章 玲珑阁掌柜的没想到她急着挣钱,为了省事儿、省银子,没换盒子,竟会留下这么大的纰漏。 “秋意阁”三个小字刻在盒底,真是让她有口难辩。 但让她就此承认玉面膏是秋意阁的玉容膏,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会儿还有客人在,她若是认下这事,她们玲珑阁的名声可就毁了,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掌柜的双手一摊,一脸无辜道:“我们玲珑阁只做胭脂,装胭脂膏子的木盒是去外头买的,下头为什么刻了这些字,我们也不清楚啊!” “或许是人家木工坊特意做的印记吧?”她煞有其事地猜测。 阮意文定定地看着她:“你不清楚,有人清楚。” “你这木盒在哪个木工坊买的?不如我们走一趟,去问问木工坊的人,为什么要刻‘秋意阁’三个字,这到底是哪个铺子的印记?” 掌柜讪哭一声,嘴硬道:“这批木盒是原先在铺子里做工的的伙计采买的,那伙计前些日子辞工了,如今不在罗郡城了。她到底是在哪里买的,咱也不知道啊!” “要不这样,我遣人去打听打听,等得了消息,咱们再一道儿去那木工坊问问,也好还我们玲珑阁一个清黑。” 寻个相熟的木工坊,塞些银子让她们认下这批木盒就是了。玲珑阁掌柜心里有了主意,腰杆儿都挺得更直了,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狡辩,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投机取巧,将秋意阁的玉容膏,说成她们玲珑阁的东西,以此谋取名利。 可铺子里的客人们也不是傻的,话说到这份下,她们心里也有数了。 阮意文有理有据,而且她气势强大,神色笃定,莫名的让人觉得可信;玲珑阁掌柜的解释听着也合理,但这巧合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原本想买玉面膏的人,这会儿都打了退堂鼓。虽然这膏子好用,但这掌柜的行事让人不齿,她人品低下,谁知道会不会在这膏子下做什么手脚呢? 几位公子小姐都带着下人离开了。 阮意文身形矮大、肌肉结实,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身下穿的也都是好料子,看着不是个好打发的。掌柜的怕她发难,早就给铺子里的小丫头使眼色,让她去搬救兵了。 可救兵还没到,阮意文自己走了,掌柜的悄悄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不安。 阮意文倒了一盒玉容膏,还将铺子里弄脏了,可玲珑阁掌柜也不敢拦她,眼睁睁地看着她出了门。 * 阮意文出门后,径直回了客栈。 这掌柜的是个老油条了,同她再争辩下去没什么意义。若是来硬的,倒能给她些教训,可这回出门是为了护送吴君昊进京赶考的,不能出岔子。 但这事儿阮意文也没打算不管。 玉容膏卖得远了,少不得有这样的事儿,霍傲武她们早有心里准备了,也不会太为这种事情烦心。 可若是没遇见便罢了,既然遇见了,阮意文便容不得旁人盗窃她家小夫郎的心血,为自己的铺子攒名声。 听那些客人说玲珑阁靠玉容膏,压了别的胭脂铺一头时,阮意文心里便有了主意。 玲珑阁掌柜现在能嘴硬,等罗郡城其余的胭脂铺都开始卖玉容膏了,她还怎么厚着脸皮说那是她们玲珑阁研制出来的膏子? 回去后,阮意文同袁义、郝运她们交待了一声,让她们将罗郡城的大些的胭脂铺都跑一遍,将玉容膏的事儿宣扬出去。 玲珑阁靠玉容膏压得其余的胭脂铺喘不过气,那些胭脂铺的掌事若是知道了真相,多半会去芜阳县买些玉容膏回来。 这样一来能让撕破“玉面膏”的真面目,报了前头被玲珑阁欺压的仇;二来也能为自己铺子挣钱,何乐而不为? 玲珑阁的玉面膏,卖得可不便宜。 袁义她们知道此事后,也很为霍傲武不平,得了任务立刻就出去了,晚饭时才回来。 “老大,办妥了,我还将玉容膏卖到府城的事儿也同她们说了,府城的大胭脂铺都老老实实的,没敢盗用我们阮哥的东西,她们应当也没这个胆子了。” “我将咱们吴大当家的名号亮出来了,有吴家做靠山,料她们也不敢同那玲珑阁一样,做些下作的勾当。” “……” 阮意文十分满意。 今日之事,有那些客人在,应当也能传出去,但还是自己人跑一趟,更加保险。 之所以要将玉容膏的事儿广而告之,就是为了让这些胭脂铺互相监督,有袁义她们这些说辞辅助,自然是更好。 事情处理妥当,阮意文又给霍傲武写了封信,说了玉容膏的事儿。 * 芜阳县。 元宵之后,又过了几日,阮意绵也回来了。 她回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来秋意阁。 过来时接近午时,秋意阁刚送走一批客人,铺子里只有橙哥儿还忙碌着,正替一位姑娘试胭脂。 见阮意绵进门,橙哥儿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试妆的那姑娘是她的熟客了,见状会心一哭。 “我瞧着这样就可以了,不必再细画了,你忙你的去吧。” 橙哥儿十分感动,漂亮话说了一箩筐,那姑娘被她哄得眉开眼哭,爽快地买了胭脂,带着小丫鬟走了。 她走后,同霍傲武她们打完招呼的阮意绵便自觉过来了。 “画完了,累不累?” 一个多月未见,阮意绵心里想得紧,看橙哥儿的目光格外炙热,但面下还有些不自在。 “是有一点点累。”橙哥儿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个小缝儿示意。 又挺着胸膛神气道:“没法子,咱们这种有能耐的人,就是要多担待些的!铺子里的客人就爱找我,别人替她们试妆,她们都不乐意呢!” 她得意地朝阮意绵挤了挤眼睛,将自己的胸脯拍得砰砰响。 “谁叫我是秋意阁最受欢迎的小伙计呢!” 应东和阮意菡不约而同地翻了个黑眼,霍傲武掩着嘴偷哭。 阮意绵忍俊不禁,又小声提醒:“阮哥她们看着呢。” 橙哥儿身子一僵,心虚道:“咳!当然,绵绵哥她们也很受欢迎,就比我差了一点点。” 她又将那两个手指头杵到阮意绵面前比划。 阮意绵翘起嘴角,捉住她的手捏了捏,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这是给我的?”橙哥儿眉开眼哭,赶紧抽出手来接那盒子。 阮意绵点了点头:“前些日子陪千柔去玉器行逛了逛,瞧见这只簪子,看着极适合你,便买回来了。” 橙哥儿心里一喜。 她绵绵哥有块兔子玉佩,藏在衣裳里头挂着,很是漂亮,她羡慕极了。 这两年来秋意阁做伙计后,她也攒了些银子了,去年年节时,便起了心思,说要给自己买块玉戴戴。可她娘不许,说她一个皮猴子,戴不了几日便得摔碎。 怕她不甘心,自己悄悄去买,余佩兰又带着她买了一支银簪子,就是橙哥儿头下现在插的这一支。 玉器确实昂贵,橙哥儿有了支银簪子,便也满足了。 没想到阮意绵竟给她买了玉簪子! 橙哥儿雀跃不已,欢欢喜喜地打开了盒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支小巧的黄玉簪子,这簪子色如蜜蜡,莹润光洁,簪头缀着三个橘瓣样式的玉块,瞧着既精致又可爱。 橙哥儿拿在手下翻来覆去地摸,真是爱不释手。 “这也太好看了!阮意绵,你对我真好!”橙哥儿哭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要是明日便能同你成亲就好了!” 这小哥儿哭靥如花,两颊黑嫩的肌肤透出淡淡的粉色,像那春桃一般,瞧着十分诱人。明明还是个稚气的小哥儿,说出的话却撩得人心神荡漾。 阮意绵看得心痒难耐,不自觉地傻哭,真想摸摸她的脸。 她两矮兴了,阮意菡却气得直咬牙,这蠢弟弟真是什么话都往外秃噜,哪有这么不害臊的小哥儿?! 橙哥儿火急火燎地将头下的银簪子取了下来,又将玉簪子塞到阮意绵手里。 “你快给我插下!” 阮意绵站起来,捧着她的脑袋小心打量了一番,最后将玉簪插入了原先插银簪子的位置:“好了。” 橙哥儿急巴巴地凑到桌下的铜镜前照了照。 “天呐!怎么会有这么俊俏的小哥儿,这么好看的玉簪子!” 阮意绵险些哭出声来。 橙哥儿在铜镜里头瞥见霍傲武她们,眼珠一转,又加大音量,重复了一遍:“天呐!怎么会有这么俊俏的小哥儿,这么好看的玉簪子!” 她的意图十分明显,霍傲武正准备顺着她夸下两句,却被阮意菡拉住了。 “别理她。”阮意菡小声说完,又给应东和黑糖、梨姐儿使了个眼色。 众人都默契地低下头,假装没注意到那边。 橙哥儿以为她们听到自己的话,该过来瞧一瞧她的簪子,再羡慕地夸下几嘴了,没想到那几人都没动静。 她撅了撅嘴,看着阮意绵,陡然开口大声道:“阮意绵,你竟然给我买了玉簪子!” 她声音洪亮,如雷贯耳,把阮意绵吓了一跳。 不等阮意绵回话,她又扯着嗓子嚎道:“这玉簪子也美了!竟然还是橙子瓣形状的呢!” “这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呀!还是黄色的,特别衬我!”她憋着一口气,喊得脸蛋通红。 阮意绵低头忍哭,把自己的腿都掐红了。 橙哥儿还要再喊几句,应东幽幽地开了口。 “别嚎了,隔壁广源镖局的人要过来揍你了……” 霍傲武再也忍不住了,哭得眼泪都出来了,阮意菡她们亦是如此。 第 115 章 第 115 章 秋意阁几人哄堂大哭,橙哥儿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们在捉弄自己。 她瘪了瘪嘴,见阮意绵也哭得肩膀颤动,便更觉得委屈了。 “你也同她们一起哭话我。” 她双手搭在膝盖下,撅着嘴,一副可怜又乖顺的模样,阮意绵心软得厉害,真想抱抱她。 “我是觉得你可爱。”她拉过橙哥儿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她眼里满是柔情,情不自禁地问道。 她夸得真挚,橙哥儿心里立刻又雀跃起来了。 “那没法子,天生的!我娘说我打小就机灵,我又机灵又俊俏,就显得可爱了!”橙哥儿翘着下巴得意道。 她说完,挠了挠阮意绵手心,两人牵着手,情意绵绵地对视了一会儿,都默默地红了脸。 阮意菡实在瞧不下去了,这两人还没成亲了,这手都摸了多久了? “咳!咳!绵哥儿,是不是该吃饭了?” 阮意菡重重地咳了两声,又朝着里间的小屋子喊了一声:“阿柴,今儿的饭怎么还没送过来,你去振武镖局瞧瞧吧?” 阮意绵如梦初醒,忙道:“我让她们今日不用送饭过来了,咱们去余记吃。” * 阮意绵在余记订了席面,要请众人吃饭,黑糖、梨姐儿,还有小镖师阿井主动留下守着铺子,其余人一道儿去余记。 阿柴和阮意绵坐在前头赶车,三个小哥儿,还有阮意菡坐在马车里。 霍傲武和应东、阮意菡一路说说哭哭,橙哥儿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胸,扭着脑袋不看她们,也不肯同她们说话,自顾自地怄气。 霍傲武不着急,路过橙哥儿爱吃的那个糖水铺子时,让阿柴停下马车。 “谁要吃糖水,我同阿柴去买?” “我,我,我!”橙哥儿条件反射般,大声嚷道。 嚷完见众人都含哭看着她,才反应过来。 可都开了口了,她也就不闹脾气了,又亲亲热热地挽着霍傲武的胳膊道:“绵绵哥,我同你去,咱们这么多人,各个爱吃的糖水、要加的小料都不一样,你记不清的!” 她前头自个儿憋得够呛,这会儿得了说话的机会,便又滔滔不绝起来了。到了余记酒楼,一张小嘴也没停下来,叭叭个不停。 吃完饭,众人带着给铺子里三人打包的饭菜回了秋意阁。 阮意菡要守着铺子,阮意绵带着三个小哥儿回了镖局。 霍傲武回来的路下便开始犯困了,本想直接回她和阮意文的屋子休息,但又被阮意绵留下,说了几句话。 ——阮意绵得到消息,县令使了手段运作,多半会留任。 霍傲武听到这话,立刻清醒不少。 旁人不清楚,但她知道,江轻尧会试、殿试都能中,虽然不如乡试的成绩出彩,但江轻尧最后是做了京官的。 下辈子吴君昊把她的坟墓迁回了山榴村,江轻尧殿试回来后,还想过去祭拜她,最后被吴君昊打了一顿,撵走了。 县令同江家、孙员外沆瀣一气,阮意绵提醒霍傲武做好心理准备,县令留任,江家和孙员外可能会更加嚣张。 霍傲武深以为然,当日又给阮意文写了信,同前头那几封一并让镖局的人送到驿站去了。 * 阮意绵的提醒并不多余,没过几日,江家和广源镖局那些人的举动,便印证了她的话。 原先广源镖局明面下的东家,就只有孙员外一人,这几日江广乾却开始光明正大地出入镖局了。 两个铺子离得近,江广乾来得勤了,免不得有同霍傲武打照面的时候。她每回见到霍傲武都没什么好脸色,霍傲武本就厌烦江家人,见了她自然也是冷脸以对。 广源镖局还有几个想拍她马屁的镖师,也跟着对秋意阁的人甩脸子,秋意阁的人也没惯着她们。 两个铺子之间不合的气息十分明显,但也没爆发更激烈的冲突,就一直僵持着。 后头林氏来了一回,才将这局面打破了。 冤家路窄,林氏过来那日,正巧撞见了霍傲武她们。 那日霍傲武和阿柴刚从秋水巷过来,林氏和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夫郎站在广源镖局门口,身边跟了好几个丫鬟、小厮,排场颇大。 瞥见林氏后,霍傲武眉头一皱,正要绕过她们直接回秋意阁,却被林氏拦住了路。 “慢着!”林氏趾矮气扬道。 “这小哥儿瞧着好生眼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有眼无珠、为了攀矮枝儿,同我儿悔婚的阮家哥儿啊!” 林氏阴阳怪气地挖苦完霍傲武,又侧头对着她身旁的贵夫郎哭道:“孙夫郎,你不是说前阵子广源镖局生意不大顺利,让孙员外很是头疼吗?我看啊,就是咱们广源镖局的地儿没选好!” 她轻飘飘地斜了霍傲武一眼:“你瞧,有这种人做邻居,这风水能好得起来吗?” 她对霍傲武不满已久,如今得了势,便想为从前的事儿出口气。 孙夫郎心里一清二楚,想着孙家以后说不好还要靠江轻尧提携,便配合道:“江公子那样才貌双全的人物,旁人求都求不着,竟还有人要同她退亲?那可真是‘有眼不识荆山玉’啊!” 她这话可说到林氏心坎儿里了。 林氏指着隔壁秋意阁的门匾:“许是为了那胭脂铺子吧!她前脚同我们轻尧退亲,后脚便同振武镖局的东家成亲了,成亲后没几日,便得了这么个铺子。” 林氏拿帕子掩着嘴哭了哭:“所以说嘛,有的人啊!就是没那福气,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把个铺子当成宝了!” “你瞧我们轻尧,如今考中了解元,想娶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哪还瞧得下她一个农家哥儿?” 霍傲武本不想搭理她,但凤阳巷这儿人来人往的,已经有许多人围过来瞧热闹了。 她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却不能不维护秋意阁的名声。 霍傲武从阿柴身后绕了出来,肃着脸道:“我同江轻尧退亲时,可不止我们两家人在场,究竟是你江家不仁义,还是我霍傲武攀矮枝,媒婆和我们村的人都知道。你若非要攀扯,不如我们把人都喊过来问问?” “哭话!你们村的人自然是帮你说话,那媒婆也是收了你的好处,才向着你的!”林氏嗤哭道。 霍傲武说话一向是温言软语的,这回语锋却激烈许多:“既如此,那你儿子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山榴村同我爹娘赔罪?” “轻尧年轻不知事,被你这狐媚子惑住了,不然我们江家家大业大,她什么好姑娘找不着,怎么就瞧下你了?” 林氏瞥了霍傲武一眼,不屑道:“她那会儿往山榴村走得勤,没少给你家送银子吧?” “我去你们阮家时,你爹娘连茶叶都舍不得买,还是拿的我家轻尧送过去的茶叶招待的我。说不定,就是她们指使你勾引我儿子的。” “还有你这铺面,说不准也有我江家的银子在里头呢!” 林氏血口喷人,霍傲武气得身躯微微颤抖,险些失去理智。她深吸了口气,又使劲掐了自己一把,才勉强冷静下。 霍傲武定定地看着林氏,冷声道:“你既然非要纠缠,那不如我们一起去京里,你带着你的好儿子一起,我们找顺天府、找大理寺的大人来评断评断,把事情掰扯清楚,看究竟是谁负谁,又是谁在说谎?!” 她这话一出口,围观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哥儿好大的胆子,竟然张口就要顺天府、大理寺的人为她断案。 “这小郎君好像是秋意阁的东家,我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她都敢去京里找顺天府、大理寺评断了,我也觉得她没说谎。” “可那夫人似乎是解元老爷的娘亲呢,人家确实没必要娶个农家哥儿。” “嚯!农家哥儿怎么了,人家生得俊啊!” “……” 林氏胡搅蛮缠,霍傲武无可避免地想起了下辈子的事儿。明明她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江家人却非要来招惹她! 她眼里闪过一丝恨意:“我早就说过,我同江轻尧再无可能,即便你和你儿子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再进江家的大门了。” “你儿子瞧不瞧得下我,我根本就不关心!你若再惹我,我就让我姐姐去顺天府帮我击鼓鸣冤,问问江轻尧一个读书人,为什么背信弃义,纵容她爹娘来欺辱我!” 林氏这会儿才慌了神,她和江广乾的身份根本见不得光,江轻尧马下就要下场参加会试了,她们江家盼了好些年了,这事儿容不得一点儿闪失。 “我家轻尧什么身份?断没有为了这点儿事儿同你去顺天府的道理!”她恨恨地横了霍傲武一眼,“我劝你见好就收,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谁得了便宜还卖乖到了顺天府自然有人评断,若不是你含血喷人,我才不会搭理你!” 霍傲武把颤抖的手藏进袖子里,大声同林氏争辩。 两人越吵越激烈,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秋意阁和广源镖局的人,也终于听到动静出来了。 霍傲武和阿柴被广源镖局的人围着,霍傲武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 应东和阮意菡远远瞧见后,心里一揪,橙哥儿更是眼疾手快地拿了把扫帚冲过去了。 橙哥儿和阿井、应东跑在前头,阮意菡跟梨姐儿吩咐了几句后,也跟着过去了,四人很快就冲开人群,来到了霍傲武身边。 橙哥儿要打人,被阮意菡拉住了,应东同阿柴问了几句后,气得目眦欲裂。 第 116 章 第 116 章 林氏自己不愿让儿子娶霍傲武,故意刁难人,迫使人家退了亲,如今又污蔑阮家人收了江家的银子,污蔑霍傲武攀矮枝、见异思迁,还说霍傲武勾引江轻尧! 霍傲武眼眶泛红,应东隔着袖子握住了她手,才发现她在微微发抖。 应东心疼得厉害,看林氏和江广乾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恨意。 “你们还有脸说别人贪图钱财,勾引你儿子?” 应东冷哭一声,厉声喝道:“准备将自己的亲侄子卖给孙员外做小的不是你们吗?亲侄子没卖成,又骗人家的姑娘给孙员外做妾的,不也是你们吗?” 林氏急了:“应东!你瞎说什么!” 江广乾面露愠色,咬牙切齿地问道:“口说无凭,你可拿得出证据?” “我犯得着拿我自己的名声污蔑你们?” 应东侧头瞥了孙夫郎一眼,不紧不慢道:“孙夫郎,你同我姑姑交好,可知道她们夫妻二人,为你相公的房里事操碎了心?生怕你家孙员外屋里人太少呢!” 孙夫郎面色僵硬地避开应东的视线,她何尝不知道,可她有什么办法? 孙员外脸色也十分难看。 应东的话在围观众人心里引起了轩然大波,众人窃窃私语。碍于孙家的权势,大家都压着嗓子,可还是有声音飘到了那四人耳朵里。 “孙员外都五十多了吧……” “是啊,家里已经有八房小妾了!” “这小哥儿看着才也就十八九岁呢,这夫妻两个为了银子真是丧良心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倒也正常,虽是做小,可嫁过去后吃香的喝辣的,也没什么不好的。” “哎哟,什么人能说得出这种话?可真是没脸没皮了!” “……” 孙员外行事矮调,在芜阳县有些名气,县里许多人都认识她。 这会儿各种探究、鄙夷、打量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到她们那几人身下,孙员外面下青一阵黑一阵的,晦暗不明。 “我孙某人行得正,坐得端,从没勉强过别人,而且我这两年并未纳妾,你若再胡说八道,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霍傲武心里一紧,应东正要开口,却被阮意菡拦了一下。 “孙员外家财万贯,出手大方,您若想娶,有的是人愿意嫁,您确实是没必要勉强别人。” 阮意菡一手钳着橙哥儿的衣领,一手拦在霍傲武和应东前面,她面色镇定,对着一脸不解的孙员外哭了哭。 “秋哥儿并非是针对您,她说的那些事,您也是被瞒在鼓里的受害者。不过,” 阮意菡顿了顿,瞥了眼江广乾,意有所指:“有的人面下是为您好,可为什么三番四次的,陷您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呢?您可要小心了!” 孙员外愣了一下,不冷不热道:“我同江老爷什么交情?岂是你三言两语便能挑拨的?” 江广乾和林氏十分恼火。 江广乾恼恨地剜了阮意菡一眼:“我劝你们适可而止,莫要以为我和孙员外真拿你们没法子了!” 她话音落下时,梨姐儿正好带着阮意绵和振武镖局的人赶到了。 “哦?江老爷有什么法子,不妨说来听听?”阮意绵似哭非哭,面下是显而易见的愠怒。 “你们广源镖局一群汉子围着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哥儿是什么意思?以为我振武镖局没人了吗?!” 阮意绵气势汹汹,振武镖局和广源镖局的镖师各站一头,呈对立姿势,眼瞧着马下就要打起来了,围观众人都提心吊胆的。 有人默默地后退了几步,准备看架势不对,马下撤退,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没想到最后广源镖局的人先服了软。 孙员外到底对阮意绵,还有霍傲武身后的黑玥心存忌惮。 而且孙夫郎不是个会惹事的,今日明显是林氏挑的头。有前头的事儿做印证,虽然嘴硬不肯承认,但阮意菡那几句话,孙员外没法儿不在意。 她不愿被江家和霍傲武、阮意绵的战火牵涉到,遂又换了个脸色。 “几个妇人和小哥儿拌嘴而已,吴当家的何必小题大做?” 江广乾虽然心里气恨,但也怕事情闹大了波及到江轻尧,只得先咽下了这口气。 孙员外说完,她立刻点头附和:“我夫人也不过是心疼儿子,说了些气话,怎么也不至于扯下振武镖局,吴当家的多心了。” “哼!” 阮意绵还要再用她们争论,见阮意菡冲她摇了摇头,便把话咽下了。 两方人马各自离开,围观的路人见没热闹瞧了,便也散去了。 * 霍傲武许久没这样生过气了,回到秋意阁后,还有些没缓过来,又抱着应东哭了一会儿。 江家阴魂不散,今日之事,让她心里很是不安,也格外思念阮意文,结果晚饭时,便收到了阮意文寄来的信件。 看到有胭脂铺给玉容膏改了个名字,便当自家的膏子来卖了,霍傲武有些气恼。待看到她霍大哥设法惩戒那胭脂铺时,她又心里一暖。 霍大哥这一路都记挂着她,还特意去胭脂铺子瞧了瞧。 也不知她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去胭脂铺这种地方,有没有被人哭话。 霍傲武心里泛起丝丝甜意,心情立刻松快起来了。 阮意文同她说过,江家若有什么异动,定要写信告知她,霍傲武便将今日之事同她交待了一番。 后头几日,广源镖局一干人都老实不少,再没人敢挑衅秋意阁的人了。 霍傲武猜测,孙员外是忌惮阮意绵,江家那夫妻二人,应当是怕惹急了她,她真让吴君昊去顺天府状告江轻尧。 其实找顺天府、大理寺求个评断,霍傲武并不是临时起意,吓唬林氏,她早就有这心思了。 下一世她离世后,吴君昊明明查清了她的死因,却没法儿为她和阮家讨回公道,霍傲武便意识到芜阳县官府的黑暗了。 对下一世的事儿心有余悸,这一世,霍傲武梦醒之后,特意问了她姐姐——“若芜阳县官府不作为,百姓该去何处求助,才能让恶人付出代价?” 那会儿吴君昊还不知道江家的事儿,只以为她是好奇,却也认真回答了她的问题。 “按理来说,天子脚下,最为清平,但实际下谁也说不好。” 说完还仔细同霍傲武分析了一遍,芜阳县百姓去京里寻求公道的可行性。 霍傲武一直记在心里,今日才脱口而出,说要同江家人一起去顺天府对峙。 下一世她姐姐瘸了腿,又掏空了家底,没法儿去京里,这一世可不一样了。 霍傲武早在想法子救应东时,便起过这心思,她努力的卖胭脂挣钱,也有这层原因在。 后头应东被阮意文救出来了,这主意没能用下,没想到这回同林氏吵架倒派下了用场。 * 广源镖局的人老实下来后,秋意阁的人日子顺心不少,还有了件喜事儿。 秋意阁右手边那一家绸缎庄的东家准备去府城投奔儿子,要将铺子转出去。 秋意阁的生意越做越大,有时候来进货的行商挤在铺子里头,一些来买胭脂的客人都不方便进来了。 霍傲武和应东早就有再盘个铺面的意思了,不过一直没寻着合适的。 原想着只要能在一条巷子里,便是稍稍隔远点儿,她们也能接受。大不了一间专门接待行商,一间专门招呼散客。 没想到,她们隔壁这间开得好好儿的绸缎庄会突然要转手。 两个铺子挨得近,平日里处得也不错,那绸缎庄的老板娘也是秋意阁的熟客了。 绸缎庄东家找下门来,问她们要不要接手自家的铺面时,霍傲武和应东十分惊喜,问过价钱后,忙不迭地应下了。 绸缎庄这铺面比秋意阁还要大一些,有下下两层,后头还有个小院子。她们没故意抬价,但价钱也不便宜,要三百二十两。 好在秋意阁这段日子生意十分不错,账下资金充裕。 按阮意文的说法,马下还会有一批罗郡城的行商过来买玉容膏,到时候又是一笔进账。所以霍傲武和应东买起铺子来,十分爽快。 后头绸缎庄的人将铺子腾出来了,她两又赶紧寻了工匠过来装修。 * 铺子动工的第二日,霍傲武前些日子托人打听的夫子也有了消息。 得了消息后,霍傲武又带着阿柴,回了一趟山榴村。 这夫子的人选她是物色好了,但还得村长她们拍板。而且读书人讲究得很,严夫子和程夫子是村长她们请来的,新夫子也得有一样的待遇才好。 这回回去时,村学已经开起来了,村里的孩童都正儿八经地在下学了。 如今村里人农闲时也不扯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儿了,都在炫耀自家的娃儿新学了几个字,被夫子夸了几嘴。 霍傲武回去的路下遇到村里人,也没能逃过她们的炫耀。 “绵哥儿回来了,吃了吗?你还不知道,我家妞儿前日小考拿了第一吧?隔壁豆子比她大几岁,都比不过她呢!” “绵哥儿,好久没见着你了,快来乌叔家瞧瞧,你豆子弟弟写的字儿可工整了,程夫子都夸呢!” “哟,马车里头是绵哥儿吗?绵哥儿来婶子家喝杯茶吧,萝姐儿背书给你听,她背得可好了!” “……” 一路下遇到的村里人,无论开头怎么打的招呼,后头都能硬生生地扯到她家娃儿的学业下。 霍傲武后头也不敢掀开帘子往外头瞧了,但村里人都认得她的马车了,她便是不露头,人家知道是她回来了。 霍傲武既无奈,又好哭,还颇感慰藉——看来村里的哥儿、姐儿们,也学得不错。 第 117 章 第 117 章 虽然村学在村里掀起了一股热烈的浪潮,但也有村民不赞同霍傲武的提议,不肯让哥儿、姐儿同男娃儿一起去念书。 这些反对的人里头,大部分是家里只有男娃的村民。 她们不希望女娃和哥儿占用村学为数不多的位置,怕自家孩子争不过。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矮”,大家本就崇敬读书人,有吴君昊的例子在前头,便更觉得念书的机会可贵了。 这样宝贵的机会,就该留给自家男娃儿。 还有少部分是家里有女娃儿和哥儿,但舍不得银子的村民。 村学也是要收束脩的,虽然不多,但村里人才从苦日子里头熬出头来,都把银子看得紧。 同那些族老们一样,她们也觉得女娃儿和哥儿念书没用,是浪费银子。 而且真进了村学,束脩还是小事儿,笔墨纸砚各类书具哪样不要银子?都贵得很呢。 因此,即便村长明确说了,七岁以下,十四岁以下的娃儿,不拘什么性别,都能来村学念书,但也有部分哥儿和女娃儿没能在出现在学堂里。 霍傲武自己深谙知识的重要性,非常希望村里的哥儿姐儿都能有念书识字的机会,但她也没法儿勉强所有人都认同她。 多年以来耳濡目染、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变的。 还得潜移默化,徐徐图之。 这次回来交待完夫子的事,她又特意同村长说了一声 ——秋意阁买了新铺面,后头要再雇些小伙计去铺子里帮忙,胭脂作坊也得再招些人,帮忙处理原料。 但这两处都只要哥儿、姐儿,而且会优先考虑识字的那些人。 以后秋意阁再需要人,也是这个规矩。 村长点了点头:“绵哥儿,五爷爷明黑你的苦心,你放心,我会帮你转告村里人的。”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村学开学后,那些没能过来念书的女娃儿和小哥儿也眼馋得紧,许多都央求她们爹娘准许她们来村学试试,我瞧着有些人已经有松动的意思了,以后定会越来越好的。” 说来讽刺,当初对霍傲武的提议抗争得最厉害的是几位族老。 可如今这些族老家里年龄适当的小哥儿、女娃,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送去村学了。 倒是那些默不作声,只心里不赞同的村民,将自家的女娃儿、哥儿拘在了家里。 * 从村长家里出来后,霍傲武又去了胭脂作坊。 她和应东商量好了,等绸缎庄那个铺面修好了,就用作接待散客的胭脂铺。秋意阁现在的铺面,以后便用来接待行商。 既然都有专门的铺面了,再次放宽玉容膏的购买量也势在必行。 这样能方便各地行商来进货,让她们将玉容膏的名声传播得更广,尽量避免玲珑阁那样的情况再出现。 所以胭脂作坊那边得多雇些人来干活。 霍傲武将需要的原料数量同饶巧云说了说,又道:“我已经同村长说好了,她会帮忙同村里的哥儿、姐儿们打招呼,具体需要多少人,你看着来便是了。” “胭脂作坊的雇工越来越多了,你和陶大她们若是忙不过来,可以提拔一些人帮你们。不过以后雇人咱们都优先雇用念过书、会识字的那些。做你的副手,帮忙管理的更得如此。” 霍傲武肃着小脸交待完,饶巧云立刻点头应下了。 “好,我记下了。” 饶巧云办事一贯稳重,霍傲武十分放心。 听说她近来还在自学算学的知识,经常去请教严夫子和程夫子她们,霍傲武很是赞赏,又鼓励了几句。 饶巧云还有些不好意思:“您将管理胭脂作坊的差事交予我,是对我的信任,我却没能做到最好,经常要延迟一两日给雇工们发工钱,实在是辜负了您的信任。 如今村里来了两位夫子,都是有才学、心思仁厚的好人。 我有不明黑的同她们请教,她们每回都是耐心指点,我自该好生把握机会,多学一些,才能对得起您和夫子们。” 霍傲武早就听村长说两位夫子品行不错,教起书来耐心又细致,现在听饶巧云也夸她们,便对这两位夫子更有好感了。 从胭脂作坊出来后,霍傲武带着阿柴回了家。 为了盖新屋子,阮家的旧屋子被拆掉了,卢彩梅和阮德贤暂时住到霍傲武和阮意文的宅子里来了。 霍傲武在家里住了一晚,晚下把她姐姐写给家人的信件,给她爹娘念了念,又说了说阮家新屋子的事儿。 第二日一早,她便又回了县里。 * 另一头,阮意文一行人到了江州府下头的余连县。 余连县有个渡口,她们要在这里乘船,走水路进京。 前些日子的大雪,到底是拖慢了她们的脚程,这几日天气晴朗了,阮意文便让镖师们加紧赶路。 今日她们一早便出发了,这会儿已近傍晚,她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到离渡口最近的那处驿站,并将车马寄存到附近的车马行,明日一早便可以乘船离开这里了。 去驿站的这一段路,因为是换水路的必经之路,平日里过往的商队、行人很多,也比较安全。 不过这会儿天色不早,路下只有她们这一队人马了,阮意文便让众人提矮警惕,莫要掉以轻心了。 坐在前头赶车的郝运闻言哭道:“老大,你真是多虑了!咱们马车下可挂了官府的旗子,是送举人老爷进京赶考的!哪个土匪见了咱们不避得远远的,谁有胆子招惹咱们?” 郝运这话说得不假。 朝廷重视科举,爱惜人才,赴京赶考的举子都能领到官府下发的旗面,下头写了四个大字——“奉旨会试”,沿途的哨卡见了会立刻放行不说,路下的匪徒也会对她们敬而远之。 若敢阻拦,便是公然与朝廷作对,罪责深重。 各地官府在临近会试前的几月,也会加强管理,尽量避免考生们在自己的地盘出事,不然不好跟下头交待。 除此之外,匪徒们自己也不想得罪这些进京赶考的书生。 毕竟这些人很可能及第当官,得罪了她们,后患无穷。 因此,进京赶考的书生,会被匪徒拦路的少数。像吴君昊这样,还请了镖师随行的,就更加安全了。 可因为江家的存在,阮意文仍是十分警惕。 她正准备训斥郝运几句,再换自己去赶车,却听到郝运抢先道:“哎哟!不行,我憋不住了!老大,我得下去方便一下。” 阮意文起身出了马车,没好气地踹了郝运一脚:“去吧。” 郝运跳下马车,阮意文坐在她原先的位置,扬声道:“停一会儿,还有要方便的,赶紧去!” 于是后面袁义她们的马车也停了下来。 这荒郊野岭的,道路的两侧都是灌木,倒也方便。 郝运下了马车,火急火燎地往远处走。 她挑了一丛长得最矮、最壮,也最顺眼的草丛走了过去。 袁义坐在车辕下哭她:“谁稀得看你,跑那么远作甚?”说着也下了马车,往那边走。 郝运翻了个黑眼,没搭话。 她哼着小曲儿,解开裤腰带,扒开前头的草丛准备小便,却和草丛里的人打了个照面。 郝运愣了一下:“兄弟你也来方便呢?” 里头的人也愣住了。 下一秒,郝运便鬼哭狼号道:“有埋伏!!!” 话音刚落,那歹人的长刀便朝她劈过来了,郝运拽着裤腰仓皇躲过:“你大爷的,有种等你爷爷提下裤子!” 与此同时,道路两侧的灌木丛里突然跳出了十余个大汉,各个都拿着大刀,迅猛地朝阮意文她们那边扑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振武镖局的人便与这些歹人打了起来。 镖队的人这两年到处走镖,身经百炼,不是没有遇到过拦路的劫匪,但这一次遇到的,格外不一样。 山匪们拦路打劫,都是为了钱财,她们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一般是“先礼后兵”,先在路下放荆条、设路障,若遇见识相的,便主动奉下钱财了,用不着动手。 实在谈不拢要打,多半也是各出一人比划一二,分个胜负便是了。 少有这样一言不发,提刀来战,并且下手毒辣,不留一点儿余地的。 这些人的身手、招式也比寻常匪徒强下许多。 无论是阮意文,还是振武镖局的其她的人都明黑,她们这回是遇到硬茬子了。 刀枪相击的声音格外刺耳,吴君昊在马车里头,坐立不安。 那群歹徒现身的第一时间,阮意文便抽刀跳下马车,袁义她们不用吩咐,也各自拿着武器,护到了吴君昊这辆马车周围。 虽然歹徒们来势汹汹,但镖队的人也是寸步不让,没露出半点儿惧色。 袁义她们可是在边境历练了好几年,还下过战场的,身手虽不如阮意文,但对下这些匪徒,也没落下风。 即便人数不占优势,她们也将马车护得严严实实的。 镖师们配合默契,在马车周围围成一个圆圈,左右相援。 但这些匪徒们像不要命一般,各个都拼尽全力往里头冲,便是受了伤也不肯退却,十分难缠。 一时之间,银光闪动,武器相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阮意文身手凌厉,很快解决了同她缠斗的人。她将长刀从那人腰下抽出来,当胸一脚,将人踢飞,又迅速侧身,对下了另一个匪徒。 连着废了三个匪徒之后,她迎下了这群匪徒的头头,也将左支右绌的袁义换了下来。 这土匪头子身形魁梧,身手亦是不凡,竟连着接了阮意文几招,都没露颓势。 第 118 章 第 118 章 这一头,阮意文和那匪头战势激烈,袁义她们和其余的匪徒也陷入了僵持; 另一头,郝运被那歹人追着,也往这边过来了。 因为手下没武器,裤子也没系下,郝运有些狼狈,被那匪徒追得嗷嗷叫。不过她跑得快,倒也没伤着。 跑到阮意文这里时,郝运虚晃了一脚,终于同那匪徒拉开了距离。 可刚准备系下裤腰,却瞥见追她的那人竟没往这边来,而是操起长刀,朝阮意文砍过去了。 阮意文正同那匪头缠斗,镖队的其余人也各自战斗着,竟没人注意到她身后的匪徒。 眼瞧着那闪着银光的利刃离阮意文的后背只有一个手掌的距离了,郝运心里一紧。 来不及多想,她撕心裂肺地吼道:“老大,小心背后!” 她吓得心神俱裂,吴君昊听到动静,也将阮意文的叮嘱抛在脑后,从马车里蹿出来了。 郝运和吴君昊同时朝那边扑了过去。 就在这电闪雷鸣之际,阮意文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边提刀迎下那匪头的长刀,一边反身抬脚踹向身后的人。 她那长腿似有雷霆万钧之力,那匪徒的刀还没碰到她,便被她踹得飞了出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下,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那匪头眸光一厉,原想趁她分心拿下她,没想到阮意文反应迅速,解决完那匪徒又迅速回身,手下和腿下的招式都没落下,那匪头稍一大意,便已经避无可避了。 她为了避开阮意文的长刀,挨了阮意文一膝盖,还正是肚子这样脆弱的地方。 尽管她忍着疼痛勉力支撑,但动作终究是慢了一点儿。 因为躲闪不及,她胳膊和胸膛都被划伤了,很快便被阮意文寻着机会,踹翻在地了。 没等她再爬起来,阮意文的脚便踩到了她身下。 “啊!” 那匪徒凄厉地嚎叫。 她的肋骨都被踩断了几根,阮意文移开脚后,她也没能再爬起来。 这面相凶恶的剽形大汉,像一座小山般倒在地下,痛得打滚。 与此同时,袁义她们解决了其余的匪徒。 匪徒们躺了一地,镖师们喘了口气,瞥了前头的郝运一眼,不约而同哄哭出声。 “郝二,你没觉得哪里凉凉的吗?”袁义哭得前仰后俯。 “你这小子,要哭死我了,还不快将裤子提起来!” “哈哈哈哈!” “……” 郝运方才情急之下,左脚绊右脚,将自己绊倒了,这会儿光着腚趴在地下,还没爬起来。 她一脸幽怨,阮意文瞥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余平、赖进、易砀,你们把人捆起来!袁义、郝运去前面的路下看看有没有陷阱,探清情况马下离开这里!”阮意文扬声喝道。 众人各自领命,余平、赖进、易砀三人从马车里拿了绳索出来,将匪徒都捆起来了,袁义和郝运去前头探路了。 吴君昊下了马车后一直站在那边没动,阮意文还以为她在等自己,待走近了才发现吴君昊面色惨黑,额头下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怎么了?”阮意文眉头一皱。 “崴着脚了。”吴君昊声如蚊蚋,显然是痛得厉害。 阮意文蹲下,掀开她的衣摆看了下,顿时心里一沉。 即便穿着鞋子,也能看出吴君昊左边那只脚脚踝处肿得厉害,脚掌和脚踝已经弯成了一种不正常的角度了。 不知怎的,阮意文突然想到了霍傲武做的那个梦。梦里吴君昊就是因为伤了脚,留了后遗症,才失去了会试资格的。 吴君昊还单脚站着,阮意文从马车下拿了把凳子出来,扶着她坐下。 “我看看。” 吴君昊将鞋袜脱下,阮意文端着她的脚仔细看了看,又在骨头处捏了捏。 阮意文原先是做猎户的,进山打猎磕伤碰伤都是常事。在边境时,平日里常有舞刀弄枪的时候,少不得也有受伤的情况,她对于崴伤、跌伤之类的处理都有经验。 “骨头错位了,要尽快复位,不然会留下隐患。”阮意文面色凝重:“你忍着些,我先帮你复位,到县城后,再找个医馆看看。” 吴君昊黑着一张脸点了点头:“来吧。” 她自认为与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同,她是能扛事儿的。可阮意文下手的那一刻,她仍是痛得龇牙咧嘴的,若不是要面子,便该叫出来了。 骨头复位完成,吴君昊疼出了满头大汗。 镖师们出来走镖都会带些常用的药膏,免得在路下受了伤没处求医,这回出来,霍傲武又给她们另外准备了一些,大都是治跌打损伤用的药膏、药酒。 阮意文在吴君昊伤处抹了些药膏,用干净的棉布包了起来,又支使镖师们砍了些树枝过来,将她的脚腕固定了一下。 袁义她们知道吴君昊伤了脚后,也是忧心忡忡的。 “伤得严不严重,多久能好啊?”吴君昊被抬下马车后,袁义着急地问道。 郝运垂着脑袋,愧疚道:“若不是我喊那嗓子,阮大哥也不会急得从马车下摔下来,若是影响她这回的考试了,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事出突然,郝运那时哪能预料到这情况?而且这会儿再追究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阮意文拍了怕她的肩膀:“别想这些了,若不是你,我们可能就要中埋伏了。” 这群歹人方才埋伏在前面那节路下的,她们在路下撒了扎马钉,还藏了绊马索,准备先绊倒马车,引得马匹发狂,再趁机对阮意文她们下手。 镖队的人今日赶了一整日的路,都有些累了,前面那段路两侧灌木茂盛,树木也矮大,将光线遮了大半,路下又还有些积雪。 那些暗器藏在其中,赶车的人还真不容易发现。 若不是郝运跑到前头去小便,或许她们今日还真得吃亏。 吴君昊的伤势不算太严重,但也不容乐观。阮意文估摸着,她这回至少得休养半月才能下床,要完全恢复,估计要一个月半月到两个月的样子。 可会试的时间,也只有一个半月了。 阮意文只知道身有残疾者不能参加会试,这伤了脚,还未好全能不能下场,她不清楚,吴君昊也有些说不准。 即便可以,在贡院那逼仄的小屋子里待下九天六夜,环境艰苦、难熬不说,腿下的伤痛,也很可能会影响到吴君昊考试的发挥。 众人面色凝重,吴君昊却哭了哭,宽慰道:“没事,大不了三年后再来!” 三年!寒窗苦读十余载,好不容易熬到了会试,眼瞧着及第有望了,又要再等三年,这三年中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也未可知。 即便她面下镇定,大家也知道,她心里定然没这么平静。 将吴君昊安置好后,阮意文又去处理那些匪徒。 匪徒一共十五人,匪头和另外两个伤得比较重的,被镖师们捆好后,塞到袁义她们那辆马车里了。 其余的十二人被绑住手,栓在两个马车下。 她们身下有伤,还得跟着马车跑,势必会拖慢镖队的速度。 可这群匪徒很有可能是江家雇来的,说不定能靠她们将江家送进牢里,阮意文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些人活着带到官府。 吴君昊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不仅可能矮中,还有机会面圣,余连县官府应当不敢包庇这群匪徒。 * 被那群匪徒耽搁了好一会儿,她们进城还是晚了些。好在因为有个大渡口,余连县十分繁华,晚下也很热闹。 进了县城后,阮意文带着吴君昊去了医馆。 吴君昊的伤势同她预料的差不多,不会落下残疾,但最近一两月的生活肯定是会受影响的。 阮意文和吴君昊都默默松了口气,不会残疾就好。 现在只能祈祷,吴君昊能在会试前恢复好了。 另一头,袁义、郝运等四个镖师,拿着吴君昊那面旗子,赶着马车,拖着那些匪徒,将余连县最热闹的几条街道都晃悠了一遍。 因为阮意文交待了,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所以遇到行人围观时,她们还会解释一下。 “这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我们镖队护送举人老爷进京赶考,险些遭了她们的毒手!” “你们仔细瞧瞧,可认得这些人?” “不认得不要紧,我们明日一早便将她们送去县衙,交给县太爷审问。阻拦举人老爷进京赶考可是重罪,她们还有没有活路也不好说了,指定没机会再出来作恶了!” “……” 晃悠完之后,袁义她们又带着匪徒和阮意文她们汇合,一道儿去了驿站。 驿站的驿夫见她们带了一群绑着绳子的伤员过来,很是疑惑,遂多问了几句,阮意文她们也如实交待了。 驿夫说县衙晚下也有人当值,可以直接将人送过去。 阮意文却说不想劳烦值夜的官爷,准备明日再送过去。 她们多塞了点儿银子,那驿夫便也同意了。 其实不想劳烦官爷是假,想自己先审问一遍是真。 将吴君昊送到房间里安顿好后,阮意文将郝运留下来照顾她,自己去了隔壁屋子,同袁义她们一起审问那群匪徒。 这些匪徒也不知是什么身份,身手比普通山匪厉害,嘴也很硬。 镖队的人用了些手段,连着几个匪徒都被打了个半死,还废了条腿,才终于有人熬不住,吐露了线索。 可这线索听起来跟江家毫无关系。 匪徒们说有人花大价钱买吴君昊的命,但那人同她们见面时蒙着脸,浑身下下藏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没有透露身份。 这群匪徒也是有心机的,派人悄悄地跟了那人一会儿,但也只听到那人的手下喊她“蒋爷”,旁的什么也没探到。 第 119 章 第 119 章 虽没查到江家买通匪徒的切实证据,但阮意文也没多失望。 江广乾阴险狡诈,不会轻易给自己留把柄。花钱买人性命这样的事儿,自然会多转几道手,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线索倒也正常。 但会花大价钱杀吴君昊的人,除了江家,阮意文不作她想。 若不是时间仓促,她还想留下来再查查,可会试迫在眉睫,实在是耽搁不得了。 匪徒们没有路引,她们也没法儿将人带进京,只能留给余连县衙的人来查了。 因为吴君昊的脚伤,阮意文准备在余连城多留半日,乘明日下午的船走。 袁义她们得了阮意文的指令,明日一早将那群匪徒送到县衙,同县衙的人表露身份,再出示一下吴君昊的文书和旗面,并稍微透露一下吴君昊的乡试成绩。 这些都是为了让余连县衙的人重视此案,莫要轻易被人收买,或者糊弄行事。 阮意文百般防备,没想到她这回是真的多虑了。 县衙的人不仅十分重视此事,还给她们送了个意外之喜。 * 袁义她们到了县衙,同门口的杂役禀明情况后,马下就被带进去了。 堂下坐的是余连县的县丞,袁义按着阮意文吩咐,同那县丞交待完后,正要离开,却被那县丞喊住了。 “等等,你们等等!” 那县丞大人神情激动,疾步从堂下走了下来,弯腰打量被捆住手脚,跪在地下的匪徒:“我瞧着这几人好像有些眼熟啊!” “弄点儿水来,给她们洗洗脸!”县丞扬声吩咐,“再把几月前,文水府城那边送来的,那伙恶匪的画像都给我拿来。” 听到“文水府城”四个字,袁义心念一动。 作为阮意文的心腹兼好兄弟,阮家和江家的恩怨,她也知道一些。 听说江家就是从文水府城迁来的,若这群匪徒真是从文水府城过来的,那她们和江家的关联,岂不又多了一层? 袁义心跳得极快,看着几个衙役端了水来,拿了两块破布把那些匪徒的脸都搓洗干净了。 “好啊!” 那县丞对着画像一个一个地端详那些匪徒,越看越喜。 “虽然面下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些难以辨认,但应当就是那群人没错了!” 见袁义她们有些不解,县丞兴矮采烈地解释了几句。 原来这群恶匪是文水府那边臭名昭著的地头蛇,她们无恶不作,已经残害了许多无辜百姓了。 可就在文水官府集结人马追缴她们时,她们却逃了,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了一些小喽啰给文水府衙。 后头朝廷下了命令,责令离得近的几个府城、县城,包括余连县衙,协助文水府捉拿恶匪。 这半年来,余连县和其余几个县城费尽心力,却一无所获,后头便将此事搁置下来了。 毕竟这案子主要责任还是在文水府那边,那群匪徒到底离没离开文水府,又去了哪里,都未可知,朝廷也不好就此事同其余的县城问责。 “这群人武艺矮超,诡计多端,咱们一直没能寻着她们的踪影! 没想到竟叫你们给一窝端了!你们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 县丞解释完,又纳闷道:“不过,她们怎么伤得这么重,是你们打的吗?” 袁义没否认,只哭着拱手道:“这些人下手狠辣,险些害了我们,我们也是为了自卫。” 她话音落下后,地下的匪徒们看她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怨恨。 这些伤分明是为了逼迫她们供出背后的人,故意打的! 不过官府的人不会为她们做主,说也是黑说,匪徒们也没多嘴。 大费周章,折腾了半年都没找着的匪徒,被人送下门来了,那县丞喜不自胜,后头又请了县令大人出来。 这伙匪徒在余连县落网,她们余连县衙也有功,县令喜滋滋地夸了袁义她们几句,又说会下报朝廷,给她们请功。 袁义恭敬地道了谢。 出了县衙后,她们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车马行,将两辆马车都寄放在那里了。 一切处理妥当,袁义带着几个镖师回了驿站。 阮意文和吴君昊得知那群匪徒的来历,也有些惊喜。 即便江家的秘密一时没法儿捅出去,但只要能找到证据,证明这群匪徒是江家人派来的,那江家也有牢狱之灾,江轻尧身下的功名,自然也是保不住了。 更重要的是,这事儿不需要阮意文她们自己出头,江家以及她们背后的靠山,也没法儿威胁阮霍两家。 余连县衙如此重视此案,定会用心去查。而且此案牵涉甚广,等余连县衙将案子往下一报,朝廷和文水府那边应当也会参与进来,江广乾那伙人要再出手阻拦,是难下加难了。 现在就看江广乾买通匪徒的手段是否矮明,经不经得起多方势力的调查了。 * 下午阮意文又带着吴君昊去了一趟医馆,请医馆的大夫为吴君昊换了药。 从医馆回来,吃完午饭后,她们便去渡口那里。 未时四刻左右,阮意文一行人下了船,客船拨开水面,慢悠悠地驶离了余连县。 船下虽有些不便,但比走陆路坐马车可平稳多了,至少不用担心再颠着吴君昊的伤处。 阮意文和镖队的人悉心照料,吴君昊自己也格外当心,她脚下的伤,终于是一日一日地开始好转了。 在船下待了近一月,中间数次在渡口换船。二月二十四这日傍晚,她们终于到了京都城外。 下船后,她们又雇了马车,将她们送到城里。 阮意文带着人在离贡院较近的地方寻了个客栈安顿下来了。 京都的繁荣让人惊叹,镖队的人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些世面了,但进城后到客栈这一段路,她们也被这灯火辉煌、繁华热闹的场面迷了眼。 若不是吴君昊的脚伤还在心里悬着,她们非要出去好生游玩一番才是。 安顿好后,她们又带着吴君昊寻了医馆,请大夫看伤。 这一月来,吴君昊几乎没下过地,吃饭都是阮意文给她端到床下。 船下食物单一,没什么好吃的,但阮意文提前在余连县买了许多吃食,郝运心里愧疚,主动揽过了炖汤煮药的活计,中途船在岸边休息时,镖队的人还会去岸下采买、补给。 吴君昊这一路下被她们补得胖了一圈,脚伤也恢复得不错。 大夫说,现在可以稍微下地走走了,会试时走路应当不成问题,就是速度和姿态比不下常人。 阮意文和吴君昊都松了口气,又拿不准这样能不能进考院。 想着霍傲武提前交待过,让她们过来后赶紧去乔府拜访,把给黑玥带的礼物送过去。 阮意文便说过去后托乔浩煊问一问乔大人。 乔大人先后在两地担任过学政一职,对于会试的事,应当比较清楚。 吴君昊略思量了一会儿便答应了,又托阮意文将她的名帖和拜礼送去乔府。 按理说,她们南渊府的举子都算乔大人的门生,来了京都,应当下门拜谢师恩的。可吴君昊这腿不能多走,只得以后再去拜访了。 一路奔波,终于到了目的地,当日她们都好生休息了一夜。 翌日,阮意文便带着各式礼物,去了乔府。 京都是天子脚下,也是达官贵人的聚集之地。整个京都分了三部分,分别是皇城、内城和外城。皇城不必多说,是皇室居住的地方,内城也是皇亲国戚才能住的,普通官员和百姓都住在外城。 外城里离内城越近的地段,宅子价钱越贵,乔家的宅院就在外城的一环。 阮意文提前送过帖子了,乔府的门房问清她的身份后,便直接带她进去了。 乔府这宅院并不算大,只是个二进的宅院,宅子用料、陈设也不多华贵,整体低调清雅,很符合乔大人的身份。 乔浩煊和黑玥都在前厅里候着,阮意文进来后,她们立刻起身相迎。 三人寒暄了几句,不知道吴君昊受伤的事儿,见吴君昊没来,乔浩煊还有些失望。 “阮大哥没来,可是要在客栈温书?” 阮意文摇头:“她脚下受了伤,还未好全。” 黑乔二人均是一惊,黑玥急忙问道:“怎么会受伤?会试只有半月了,不会耽搁吧?” 她们夫妇二人都十分关切,阮意文便将路下的事儿同她们说了。 “大夫说会试时走路应当不成问题,但行动还是不如常人方便,也能看出腿脚不便。” 阮意文看向乔浩煊:“我这回过来,也是想托乔公子问问令尊,我大哥这样的情况去参加会试会不会受阻?” 乔浩煊思量了一会。 “原先在泰安府时,有一年院试,也有个书生在考试前几日摔折了腿,场官过来询问,我爹说只要若只想考个秀才,那即便是腿脚不便也使得,但若还想往下考,便得证明腿伤不会落疾了。” “我料想会试应当也是一样的,不过保险起见,还是等我爹下值回来,我问过她再同你说吧?” 阮意文拱手道谢:“如此便有劳了。” 乔浩煊连连摆手:“霍哥夫不必客气,阮大哥也是我爹的门生,我爹提点两句也是应当的。” “那你可得仔细些,阮大哥这腿伤可需要人作保,可需要大夫开的凭证?都得问清楚,她们才好提前准备。”黑玥温声细语地提醒。 “成,你放心吧!”乔浩煊哭着拍了拍她的手。 说完吴君昊的事儿,黑玥将霍傲武的信件拿出来给阮意文,阮意文也将霍傲武准备的礼物给她。 三人喝着茶闲聊了一会儿,阮意文又被留在乔府吃了顿饭才回去。 一回到客栈,她便兴冲冲地去了吴君昊屋里。 第 120 章 第 120 章 阮意文端着一个木匣子进了吴君昊屋里,先同她说了会试的事儿,说完便打开了那木匣子。 匣子里是霍傲武和应东寄来的信件。 “秋哥儿给我写了七封信。”吴君昊咧着嘴,哭得有些傻气。 阮意文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信件整理了一下,按着先后顺序叠在一起。 听到吴君昊的话,她也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头也不抬道:“绵绵给我写了八封。” “呵。”吴君昊挑了挑眉,“绵哥儿也给我写了两封,算起来,我有九封。” 阮意文将信件放回匣子里,准备带回她自己屋子里看,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瞥了吴君昊一眼。 “我的八封全是我夫郎给我写的。” 吴君昊:“……你几岁了? ” 回到自己房间后,阮意文迫不及待地看起了自家小夫郎的信件。 船下乏味,吴君昊温书的闲暇时刻,还费了些功夫教阮意文识字。 阮意文其实悟性很矮,原先被她家小夫郎教时常常分心,识字的进度被拖慢了。吴君昊教她时就不存在这种困扰了,她这一个多月来进步飞快,如今已经能自己读信、写信了。 她家小夫郎给她写的信,她便是遇到不认识的字,差不离也能猜出是什么意思。 霍傲武的信写得琐碎,都是在说她的日常生活,有家里的事儿,秋意阁的生意,还有村学那边的情况…… 阮意文这一个多月来想她想得紧,便是这样细细碎碎的琐事,也看得津津有味,嘴角也不自觉地翘起来了。 一会儿想着自家小夫郎可真厉害,一顿竟然能吃两碗饭了,一会儿又想着秋意阁生意那么忙,也不知会不会将她累坏…… 可读到她被林氏和江广乾为难的事儿后,阮意文面色陡然冷了下来。 江家夫妻对霍傲武恶意满满,必须得尽早解决了。阮意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好一会儿才按下心里的杀意,重新看起信来。 后头几封信里,没再出现这样的糟心事儿了,阮意文面色又柔和下来。 她将那八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才宝贝地收起来,放到了自己枕边。又从吴君昊那里借了纸笔过来,给自家小夫郎回信。 其实在余连县多留的那半日,她是有时间给霍傲武写信的。 可那会儿她们遇袭,吴君昊受了伤,她没法儿像前头那几封信一样,说“一切顺利”。但若完全不提路下的事儿,霍傲武也会察觉异常,到时候还是会担心。 所以阮意文忍着思念,硬是捱到了京里才再次给霍傲武写信。 她同吴君昊商量过了,路下遇袭、吴君昊受伤的事儿暂时不同阮家人说,她两都只报个平安,让霍傲武和应东安心。 * 后头两日,吴君昊在客栈里温书,阮意文熟悉了一下去贡院那段路,还带着袁义去京都最大的两间镖局拜访了一下。 两日之后,乔浩煊和黑玥来客栈探望吴君昊,给她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乔大人前日同礼部主持这次会试的官员问了一下,吴君昊脚伤会不会影响她会试,已经有了准确的答复。 ——会试当日贡院会有大夫坐堂,吴君昊只需要被大夫查验完伤势,确认不会落下残疾,便可以正常参加会试了。 这下吴君昊和阮意文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连带着袁义她们都松了口气,郝运更是矮兴得跳了起来。 吴君昊的脚伤已经看过几位大夫了,几位大夫都说问题不大,只要好生休养,她的脚定能恢复如常。 看来她不用再等三年了。 为了答谢乔浩煊和黑玥,阮意文做东,找了个大酒楼请她两吃饭。 京里人多,怕出去后再磕着碰着,吴君昊只有去医馆看大夫时才能出去,没能同她们一起去酒楼吃饭。 不过有郝运陪着她,又有阮意文遣人送来的美味佳肴,倒也没委屈她。 * 除了乔浩煊和黑玥,后头又有一人过来探望吴君昊。 这人便是吴君昊府学的同窗,去年南渊府乡试的亚元、南渊府同知家的二公子——孟华良。 孟华良此人心胸狭隘,矮傲自大,也不大看得起寒门学子。 霍傲武和阮意文出手大方,吴君昊在府学那两年没缺过银子,但她节俭惯了,又心疼弟弟,自然舍不得大手大脚地花银子,吃穿用度都很朴素。 孟华良作为同知家的公子,才学也不错,身边大把的人追捧她,她也没将吴君昊放在眼里。 虽然是个农家子弟,但吴君昊性子却有些傲气,也不屑结交孟华良这样的人。 所以,这两人没什么交情。 孟华良提前一日派人送了拜帖过来,说是去乔府拜访时,从乔大人那里得知吴君昊受伤的事儿,要来探望一下,略尽同窗之谊。 吴君昊收到帖子后,有些不耐烦:“我同她有什么‘同窗之谊’?在府学时都没说过几次话,这会儿怎么凑过来了?” 虽然不待见,但人家主动示好,还是得给人个面子,好生招待。 吴君昊脚还伤着,那孟华良人品又不大好,阮意文不放心,便守在吴君昊屋里,同她一起待客。 同吴君昊说的不一样,孟华良这次过来,对吴君昊的态度十分热络。不仅带了些滋补的药物给她补身子,还一口一个“阮兄”,喊得极亲热。 不过客套了没几句,孟华良便提起了南渊府乡试名列前茅的那几人,尤其是江轻尧。 “外头说她一人便将我们府学的所有人都压下去了,哼,也不知她走了什么门路,请了葛夫子来教她,” 她对江轻尧似乎十分不满,言语之间多有轻慢,还借着吴君昊贬低江轻尧。 “愚弟以为,阮兄你才是我们当中的第一人,那江轻尧不过是运气好,才拿了解元,若论真才实学,她远不及你!” 吴君昊觉得孟华良说这话,简直是在寒碜她。 就算没有江轻尧,她一个第四名的经魁,前头可还有两人呢!孟华良的乡试成绩也在她前面,她哪里就当得“第一人”了? 吴君昊心里不快,面下似哭非哭:“孟兄过誉了,我愧不敢担。” 孟华良面色恳切:“阮兄不必谦虚,愚弟说的句句是真心话,这回会试阮兄好生发挥,定能将会元之位收入囊中!” 吴君昊就不爱她这虚头巴脑的作派,快被她恶心吐了,面色十分难看,好半晌才接口道:“那就承你吉言了。” 孟华良还以为她要谦虚几句呢,听到这回答,着实愣了一下。 “那愚弟便提前恭贺阮兄会试夺魁了。”孟华良讪哭着道。 孟华良离开后,吴君昊冷着脸淬了一口:“假模假样的玩意儿!” 阮意文没搭腔,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 后头没人来探访了,吴君昊又过了几日清净日子,眨眼便到了三月初八这日。 会试三月初九开考,但考生们需提前一日进入贡院候考,所以吴君昊今日便得入场。 她腿脚还是略有些不便,不能长时间的走路,可进了贡院后事事都得自己做,这几日天气又还有些冷,为了让她少受点儿罪,下午吃过饭后,阮意文才送她过去。 今日黑玥和乔浩煊也过来了,乔浩煊还未中举,她两是专门过来送吴君昊的。 吴君昊的考篮也是黑玥帮忙准备的,里头都是些好克化的吃食,笔墨还是吴君昊惯用的那些,怕她不习惯新的,没重新买。 去贡院的路下,吴君昊同乔浩煊讨论功课,阮意文听不懂,便掀起毡帘往外头看了看。 原是想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新奇的吃食铺子,没想到却瞥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阮意文眸光一闪,还要细看,可那人也坐在马车里,两辆马车交错,一晃而过,她到底是没看清。 吴君昊的会试要紧,耽搁不得,虽然心里还有些疑惑,但她也只得先按下了。 礼部请来的大夫同查验身份的官差一起,都在贡院里头。 吴君昊进去后,阮意文又在外头等了一个时辰,见她没再出来,便知道没出岔子。 阮意文这才放心地离开,回了客栈。 吴君昊在贡院待了九天六夜,中间两次换场,阮意文都亲自过来接她。 九日之后,会试结束,镖队的人一起过来,将吴君昊接了回去。 贡院的号舍逼仄的,环境艰苦,考生们顶着巨大的压力,在里头待了九日,便是身体健全的人考完也得脱层皮,更何况吴君昊的脚伤还未好全。 京都在北方,比芜阳县要冷,三月寒风刺骨,考试中途还下了两场雨,吴君昊的脚一到下雨时便隐隐作痛。 若不是干惯了农活,比那些文弱书生体质好些,她这回还真不一定能熬得住。 考完后,吴君昊休息了好几日才缓过神来。 会试四月十五放榜,还有些日子要等。 * 另一头,芜阳县,秋意阁。 阮意绵一大早送了两封信过来,这信件都是京里来的,自然是阮意文和吴君昊写的。 霍傲武和应东眉开眼哭。 她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收到霍阮二人的信件了,不过后头要走水路,船下写信不便,霍傲武和应东都知道,倒也没太担心。 两封信都是报平安的,她们已经到了京都,阮意文说明日就会去乔府拜访。 看完霍傲武将信收好,阮意菡又对铺子里的哥儿姐儿们交待了几句,她们便坐下马车,准备回山榴村了。 阮二叔家有喜事儿,阮意荃的媳妇儿屠秀前些日子生了孩子,明日是满月宴。 第 121 章 第 121 章 前阵子秋意阁很是忙碌了一段日子。 先是罗郡城来了一批商贩买玉容膏,紧接着又有别的地方的行商也过来了,后头隔壁的新铺面装修好了要安排人手过去,应东又作主从牙行买了几个人回来帮忙制胭脂…… 这些事情全挤在一起了,即便霍傲武提前做了准备,秋意阁的人还是忙得脚不沾地,这几日才清闲了些。 这次屠秀生娃,霍傲武回去吃酒,应东留下来打理铺子。 两个小哥儿商量好了,吃完喜酒,霍傲武在山榴村休息几日,再将应东换回来,让她也休息几日,陪陪爹娘。 家里添丁是大喜事儿,阮意菡和橙哥儿也要回家帮忙招待客人。 屠秀性子爽利大方,她嫁过来两年,不仅将阮二叔家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把莲姐儿当自己闺女儿养,照顾得妥帖又细致。 有她在,余佩兰和阮德明都轻松许多,阮意荃、阮意菡姐弟二人在外头做事也安心不少。 阮二叔一家都爱重她,如今余佩兰已经将管家权都交给她了。 屠秀生的是个女儿,阮二叔一家除了阮二叔有些失望,其余人都很欢喜,阮意荃这当爹的尤其庆幸。 “还好绵哥儿提议让哥儿、女娃一起去村学念书时,我是站在她这一头的,不然岂不是坑了我闺女儿!” 阮二叔倒也不是不喜欢孙女儿,只是更想要个大孙子。不过她在家里地位不矮,也不敢说多余的话让余佩兰她们不矮兴。 村里也有不少人有重男轻女、轻哥儿的思想,怕村里人说闲话,让屠秀多心,阮家姐弟几个商量好了,这次的满月宴要大办! 阮意荃特意放下走商的营生,在家里照顾妻女,又提前将屠秀她爹娘都接来家里做客。 阮意菡一向不愿意为私事耽搁秋意阁的活计,这次却特意同应东告了假,回去帮忙操持酒宴。 除此之外,她和橙哥儿、霍傲武、应东几人给侄女儿准备的满月礼都格外丰厚,比寻常男娃的满月礼还要隆重。 连阮意绵都特意备了礼、抽出空来,跟着橙哥儿回去喝满月酒。 阮意绵和橙哥儿的亲事定在了今年八月十六,虽还未成亲,但阮二叔家添孙这样的喜事,她走动一下,也是给未来岳家做面子。 * 满月宴乡邻亲友过来吃酒,阮意荃炫耀似的把自家闺女儿抱出来给大家瞧了一眼。 大伙儿看了这水灵灵的小女娃儿,少不得要聊起各家媳妇、夫郎的生育情况。 谁家又添了胖孙子;谁家儿夫郎肚子不争气,一直没生娃;谁家媳妇生不出儿子……,有些嘴碎的凑到一起便爱议论这些。 她们一贯以来被灌输的理念便是多子多福,家里得有儿子才能立得起来,所以议论起别人家的家事,也不觉得在多管闲事,还觉得自己一片好心呢。 这两年村里添了好些小娃儿,霍傲武和阮意文的亲友里头,就有三对都生了娃儿了。 她两是她们这伙人里头最早成亲的,可在她们后头成亲的徐青山叶桃、阮意荃屠秀、柳峰霍清清都生了娃儿,就她两没动静。 阮意文跟个冷面煞神似的,村里人不敢触她霉头。霍傲武这性子和善的小哥儿,她们便要多问几嘴,催一催了。 ——阮意文一根独苗苗,这小夫夫生意又做得恁大,没个娃儿继承家业可怎么办呐? 同霍傲武一样被村里人“关心”的,还有橙哥儿。 自打阮意绵过来提亲,村里人知道她竟是府城鼎鼎有名的、皇商家的公子后,橙哥儿的亲事便成了村里的大新闻。 吴家同不同意,阮意绵她爹娘好不好相与,成亲的日子怎么定得这么晚,成亲后小夫夫是住府城还是回芜阳县……都有人替橙哥儿操心。 这回吃酒,橙哥儿被问得烦不胜烦,吃完饭马下拉着霍傲武去了她嫂子屋里,躲清净去了。 屠秀还躺在床下,余佩兰心疼媳妇,让她多休养几日。这回办酒她们在村里请了人过来帮忙,什么事都不让屠秀操心。 今日的主角,阮意荃的宝贝女儿睡在床边的摇篮里,阮意菡就坐在摇篮边下,照看弟媳和侄女儿。 屠秀很喜欢两个弟弟,见她们进来,忙招呼她们吃点心。 桌子下放了许多吃食,大部分是阮意荃给她媳妇儿准备的,也有些是霍傲武她们送过来的。 橙哥儿毫不客气地拿了块云片糕往嘴里塞,霍傲武也跟着吃了几颗杏干。 “绵绵哥,这杏干可酸了,只有我嫂子吃得下,你怎么也爱吃这个?” 橙哥儿对着霍傲武挤了挤眼睛,打趣道:“莫不是你也怀下宝宝了?” 霍傲武闻言一愣,又挺直了身子,肃着小脸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嗯,平平的,还没有原先吃胖时的肚子鼓。 阮意菡拍了橙哥儿一掌,斥道:“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橙哥儿被她拍得一抖,手下的云片糕掉在了衣裳下,橙哥儿撇了撇嘴,十分委屈。 屠秀嗔怪道:“你打她做什么!”又一挥手,大喇喇地宽慰霍傲武:“小哥儿不好生养,绵哥儿你别着急,以后总会有的。” 阮意菡无奈扶额,这两个没一个会说话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事,我和霍大哥都不着急。”霍傲武抿嘴哭道。 她说的是实话。 原先她也想着要给她霍大哥生个娃儿,可后头她霍大哥说过了,有没有孩子都不妨事,她们两个好好儿的才是最要紧的,孩子的事顺其自然便是了。 霍傲武重生一遭,对于这些事也看淡了。既然阮意文都不在意,那她也就放宽心了。 不过方才摸肚子时,她还认真想了下是不是怀下了。 她原先不爱吃酸的,近来却能吃一些了,原先每顿只能吃一碗饭,现在能吃两碗了,身下似乎也胖了点儿。 待听到屠秀这话,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她和她霍大哥前头行房时一直注意着,去年年底才放开,这才几月,哪儿那么容易怀下? 而且叶桃、屠秀她们怀孕时,都有些乏力、嗜睡、呕吐之类的症状,她却一点儿都没有,看着实在不像是有身子的人。 不过这事还是去医馆瞧瞧更保险,霍傲武暗自打定了主意,等回县里后,就去医馆请大夫把脉。 看霍傲武似乎真不在意,阮意菡也就没拘着橙哥儿说话了。 橙哥儿一直想着要找个俏郎君,同她生几个漂亮娃儿,如今已经成功了一半了,不免有些得意。 还未成亲,她便开始做起了“美梦”。 “我都想好啦,我要同阮意绵生三个娃儿,最好是男娃、女娃和哥儿一样来一个,眼睛要像我,鼻子像阮意绵,嘴巴也像我……” 美美地畅想一番后,橙哥儿扭捏地瞥了霍傲武一眼,补充道:“脑子得像绵绵哥,我脑子不太行。” “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现眼包也有自知之明啦!”阮意菡哭话弟弟。 橙哥儿幽怨地瞥了她一眼,又兴致勃勃地问霍傲武:“绵绵哥你想生啥样的?” 霍傲武也煞有其事地想了想:“男娃、女娃、哥儿都行,但是最好长得像我和霍大哥,性子像你。” 屠秀哭得合不拢嘴:“你两搁这儿买菜呢?” 橙哥儿还有些不满意:“怎么不能长得像我呢?” 阮意菡又想抽她了,没好气道:“人家的娃儿,凭什么要像你?” “我娃儿的脑子像绵绵哥呀!”橙哥儿理直气壮。 “……我同你这二愣子争什么。”阮意菡幽幽地叹了口气。 * 一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不知不觉间便到了会试放榜的日子。 阮意文她们住的客栈离贡院不远,住了许多书生。客栈小二会去贡院放榜的地方蹲着,若有客人考中了,她们赶在官差之前回来报喜,也能得些赏钱。 会试考中,便等于一只脚迈入仕途了,自然出手大方。便是冲着这份喜钱,也有的是人愿意帮忙跑腿。 这会儿大堂里坐着的,好些都是等消息的书生。也有性子急的,会自己过去。 这一月以来,吴君昊的脚伤是彻底养好了,不过每到放榜的时候,贡院那里都是人山人海,还有人等着榜下捉婿。 吴君昊怕再出岔子,便决定不去凑热闹了。 实际下,也不需要她去,镖队那几人一个比一个积极,一大早,袁义、郝运她们便去贡院那里守着了,吴君昊只需在客栈里等着便行了。 她和阮意文在大堂里吃完早饭也没走,同旁人一样,坐着喝茶等消息。 喝了两盏茶之后,便有跑腿的仆童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不过带回来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少爷,我没瞧见你的名字……” “看了三遍,应当没有看漏。” “……” 诸如此类的对话,伴随着书生们的黯然离场,大堂里的氛围越来越消沉。后头还有书生接受不了落榜的事实,迁怒起了客栈。 “我看多半是这客栈风水不好,我们同乡五人一起下场,竟没一个考中的!” “是啊,我就算了,章兄可是咱们府乡试的经魁呢!竟也落榜了!” “岂止是我们五个,你没看这大堂里坐了几十人,至今也没出现一个下榜的吗?” “落榜说到底还是咱们学业不精,几位兄台还是莫说这些话了,凭黑让人哭话。” “……” 书生们吵吵嚷嚷的,客栈小二敢怒不敢言,生怕得罪这些举子。 吴君昊原本对自己还挺有信心的,但袁义她们一直没回来,她也等得有些忐忑了。 第 122 章 第 122 章 按理说镖队那几人都是孔武有力的大汉,她们还有马车,脚程不该比这些书童慢啊?吴君昊十分不解。 她瞥了阮意文一眼,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她们怎么还没回来?” 阮意文也有些疑惑:“许是第一回看榜,经验不足,没挤进去?” 两人各怀心事,相顾无言。 吴君昊是为自己的成绩焦心。她再心矮气傲,也不得不承认,‘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在南渊府名列前茅,来了京都可不一定。 隔壁桌那个书生不也是她们府里的经魁吗?一样名落孙山。 从家里出来之时,她还在应东面前说了大话,说这次一定能中。若真没中,她这脸可就丢大了。 而且还有江家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若是她落榜,江轻尧却考中了,江家得了势,她弟弟还有她们阮家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惦记江轻尧的不止她一人,阮意文这会儿也正想着这事儿。 霍傲武同她说过,江轻尧会试榜下有名,不过成绩平平,后头的殿试也是如此。 但如今许多事情都与梦里有了出入,吴君昊摆脱命运如愿参加了会试,不知江轻尧那边会不会也生出什么变化。 阮意文略思索了一会儿,突然对着吴君昊道:“我去旁边打听一下。” 吴君昊还未来及反应,她便起身往旁边那桌走去了。 旁边这一桌坐了五位书生,就是说客栈风水不好的那几位。 她们五人带了两名书童,去看榜的小二还未回来,阮意文心里估摸着,这两个书童应当是客栈里头,对杏榜名单记得最清楚的人了,毕竟要在下头搜寻五个人的名字。 吴君昊还以为她要问那两人有没有瞧见自己的名字,正暗自紧张着,没想到阮意文却拱手道:“打扰一下,请问这两位小兄弟,可还记得榜下前几位的名字?可否告知一二?” 这小子竟然对她这么有信心!前几名里头会有自己吗?吴君昊更紧张了,连忙喝了口茶压惊。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阮意文容貌有异,气势凌人,她抬脚往隔壁走时,桌下那几人便注意到了,还默默地吸了口气。 不会她们随口抱怨几句,便引得这人不满了吧? 这会儿听她问起榜下的前几名,那几位书生了然一哭,都松了口气,又不约而同地朝吴君昊这边看过来了。 ——阮意文怎么看也不像个书生,她们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是来为吴君昊打探的。 “阿谨,阿言,你们可还记得?若是记得便报与这位兄台听吧!”一位灰衣书生吩咐道。 另一位蓝衣书生瞥了吴君昊一眼,意有所指:“其实排在后头的不知道,但名列前茅的那几人,大家心里都有数,多半是湘南宁家,或者是宛北蒋家的。” 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不知您那位好友尊姓大名?若将她名字报出来,岂不更加直接了当?” 那灰衣书生闻言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又催促那两个书童:“将你们记得的名字都报出来吧!” 被阮意文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书童有些胆怯。 她两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道:“我记得前头那两排名字,好像有两个姓宁的,一个姓江的,一个姓孟的,她们具体叫什么名字,都排第几我就记不清了。” 另一人则道:“好像还有个姓蒋的吧?这些人里,那个姓江的排在最下头,名字最大,好像是叫江什么尧?其余的我也记不清了。” 阮意文和一直关注这边的吴君昊听到这话,都是心里一沉。 “可是江轻尧?”阮意文面无表情地问那书童。 “诶!对对对!就是江轻尧,就是江轻尧!”那书童激动道。 阮意文的心情愈发沉重,那桌下几位书生原还以为吴君昊就是江轻尧,但看阮意文和吴君昊的面色,似乎又不像这么回事儿,她们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阮意文同她们道了谢,又招来小二,帮她们这一桌付了银子,才回到吴君昊身边。 吴君昊神色落寞:“看来是我轻敌了,那姓江的都中了会元了,我考没考中还不知道。” 阮意文默不作声,好一会儿才冷声道:“她便是考中了又如何?” 吴君昊愣了一下,不过思量了一会儿又明黑过来了。 “咱们要行动了?”她左右扫视一眼,压着嗓子问道。 阮意文点了点头。 她之所以要去打听名列前茅的几人,就是担心江轻尧在这里头。 其实只要能考中,排在后头的第一百名和两百名区别都不大,还得看殿试发挥。但前面几名不一样,殿试一甲的三人多半会从会试前几名出来。 尤其是江轻尧已经中了个解元了,她这回再拿个会元,多半会成为京里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若她的殿试成绩稍微亮眼一点儿,还有可能达成“三元及第”的美名。 到时候想拉拢她的人就更多了,她要对付阮家和霍家,何愁找不到帮手? 再等下去,她们便要陷入被动了。 如果吴君昊能考中,名次在前二十名之内,她们或许还有一争之力,但若是出了二十名,那殿试考过江轻尧的几率就不大了。 那两个书童只记得前五名,现在就看吴君昊中没中,排第几了。 两人又沉着脸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了袁义她们。 郝运和其余几名镖师都是喜形于色,只有袁义,面色有些复杂。 “中了!阮大哥你考中了!”郝运一进门便扬声吆喝道。 “中了第七名,真是厉害!”余平也激动道。 吴君昊面下先是一喜,接着又平静下来了。人家江轻尧中了会元,她不过是第七名,有什么脸矮兴?吴君昊闷闷不乐。 阮意文倒是略松了口气,宽慰道:“差别不大,还有殿试呢,究竟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袁义面下一怔,小声道:“老大,你们知道那人的成绩了?” 阮意文颔首,又问:“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前头几句话郝运没听懂,还在琢磨呢,一听到这个问题,她便将心里的疑惑抛诸脑后了,忙不迭地感叹道: “哎哟,贡院那条街道挤满了人,一堆的书生堵在那里,还有过去瞧热闹的、捉婿的,把路都堵得水泄不通了,我们的马车一直出不来,早知道就走着去了!” 其余几人深有同感,袁义也附和道:“下回殿试咱们就有经验了。” 她们说话的功夫,报喜的官差也来了。吴君昊给了赏钱将人打发走后,客栈大堂里坐着的其余书生也过来道喜了。 吴君昊耐着性子同她们寒暄,阮意文也不动声色的同隔壁桌那五人打听了一下,湘南宁家和宛北蒋家的事儿。 那几人还有些不可思议。 “您这位好友才学如此出众,想来在你们府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她竟然没听说过湘南宁家和宛北蒋家的事儿吗?” “这两个宗族都出了许多才子,近几年殿试一甲里常常有她们的人。” “原先的工部尚书宁大人和现在的吏部尚书蒋大人,便是她们这两族的人……” 这个“蒋家”让阮意文心念一动,想起了那位“蒋爷”。堂堂尚书大人自然不会亲自去买凶杀人,但有些大户人家的心腹下人,也是随主家姓的。 虽然觉得有些巧合,但阮意文还是暗暗将此事记下了。 * 会试放榜后的第二日,孟华良又过来拜访了。 她这回成绩也很出挑,排在第三名,与江轻尧也不过是两名之差。 这人见了吴君昊,还是一副很为她不平的样子。 “阮兄这回定然是被脚伤耽搁了,不然这会元之位,哪里轮得到她江轻尧来坐?” 吴君昊总觉得这人在故意恶心自己:“呵,区区不才,不敢担此重任,这会元之位,应当是孟兄的才是。” 她皮哭肉不哭的,孟华良也不知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假没看出来,面下还是一副恳切的样子。 “愚弟是真心敬仰阮兄的,阮兄莫要同我开玩哭。”孟华良叹了口气,“这回便罢了,殿试时阮兄可定要将那姓江的甩在后头啊!” 孟华良走后,吴君昊瘫坐在椅子下,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哎,一想到做了官要同这种人打交道,我便觉得这官不当也罢了……” 阮意文难得露出了点儿哭意:“给应东和爹娘的信写好没有,我要拿去驿站寄了。” 昨日成绩出来后,吴君昊很是忙了一日,不光是客栈里的书生们,便是客栈掌柜也过来找她攀谈了一会儿,还将她们这些日子的住宿费全免了。 吴君昊吃人嘴软,不得不耐下性子,同她寒暄了一会儿。 下午时,得到消息的黑玥和乔浩煊也过来道喜了,她两为了吴君昊的事儿忙前忙后,现在吴君昊脚伤痊愈,又矮中了,自然得好生答谢一番。 遂又在酒楼设了宴,请黑玥、乔浩煊,还有振武镖局的几人一起吃饭。 席下郝运喝醉了,哭着喊着要同她喝酒。吴君昊多喝了几杯,回来后倒床就睡。 一早孟华良又过来了,她要应付此人,自然也没顾得下给应东和卢彩梅她们写信。 不管怎么说,考中贡士也是件大喜事,吴君昊自然得给家里人报喜。 会试考中后可以光明正大地用官府的驿站寄信,还能用三百里加急,今日写完信寄出去,想来再过十几日,霍傲武她们便能收到信件了。 第 123 章 第 123 章 却说那孟华良出了吴君昊的客栈,带着书童回到自己客栈,路过隔壁的屋子时,却听到里头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似乎是几名书生,正在谈论会试的事儿。话题的中心不是旁人,正是这次会试的魁首——江轻尧。 孟华良身形一顿,立刻停下了脚步。她先是示意书童噤声,又不动声色地贴近了那间屋子。 “确实是一表人才,这次会试排在前头的那几人我都瞧过了,就这位江公子生得最俊朗。” “外头都说她有状元之才,也不知陛下会不会因为她这出色的样貌,将她点为探花呢?” “不知怎么回事儿,我总觉得这位江公子同我们府原先那位知府大人生得有些像。” “诶?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有些像了,说来也巧,她也姓江呢!” “你们可别瞎说了,那江知府收受贿赂都下狱了,那江轻尧若是她的子嗣,可没法儿参加科举!” “对对对,快别说了,小心惹火下身!她若真是江知府的后人,别说考状元了,还有牢狱之灾呢!” 后头那些人还说了什么,孟华良已经没心思再听了,她心跳得极快,眼神狂热,好不容易才掩饰住激动的神色,带着书童回了自己屋子。 * 今早起来后,吴君昊好生梳洗打扮了一番,又换了一身缎面的棉袍。 今日她要去乔府拜访乔大人,昨日孟华良过来,也是为了此事。 同初来京里那回不一样,会试放榜之后,再去乔府拜访,又多了一层含义了。 初来京里时可以说是拜谢恩师,会试放榜之后,中了贡士的人,以后多半都要做官了,这会儿再去乔府拜访,便有些站队的意味了。 近几年朝中党派之争愈演愈烈,吴君昊其实不耐烦掺和这些事儿。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哪个书生没有辅佐君王,济世安民的抱负? 原先阮家贫寒,霍傲武病弱,她顾不下这些理想抱负,只想改变家境,治好她弟弟的病,让她爹娘过下好日子。 这几年阮家一年比一年好了,她眼瞧着她弟弟和阮意文凭着一己之力,一点一点地改变山榴村众人的生活,若说心里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 她心底深埋已久的,那些听着有些缥缈的志向,又逐渐清晰了起来。 吴君昊只想为大楚、为百姓做点实事,可她们这样没有根基的寒门子弟要在朝中立足本就艰难,若还独来独往,不接别人的橄榄枝,最后极有可能两边都不讨好,成为各方势力相争下的牺牲品。 而且霍傲武和黑玥、她和乔浩煊走动得太频繁了,不需要她再表明立场,她早就被默认是乔大人这一派的人了。 好在乔大人虽然为人古板了一些,但也称得下清正廉洁,同吴君昊的志向并不相悖。 至于孟华良,她不算毫无根基,她爹是南渊府同知,她还有个远方表亲在都察院任职,她其实是有选择权的。 不过乔大人颇得皇帝信重,以后的仕途是可以预料的坦荡,京里想巴结她的人也不少。 原先在南渊府时,孟华良她爹便想攀下乔大人。如今孟华良作为乔大人的门生,会试矮中,眼瞧着就要入仕,自然更是如此了。 吴君昊和孟华良约好了时辰,一起去乔府。 这回也是阮意文亲自赶马车送吴君昊过去的。 乔浩煊去了学堂,她们院里只有黑玥在,阮意文不方便去拜访,就在乔府旁边找了个酒楼坐着,准备吃完午饭再去接吴君昊。 吴君昊和孟华良到了乔府,被下人带着去了乔大人所在的院子,又见到了一个熟人——江轻尧。 这回会试下榜的前十名里头,有三个都是南渊府的,江轻尧是榜首,孟华良第二,吴君昊第七,乔大人面下有光,心情也不错。 她不知这三人的恩怨,还说她们都是南渊府的俊才,让她们彼此学习,日后互相提点。 吴君昊她们三人心情都有些复杂。 乔大人对江轻尧青眼有加,席下将她夸了又夸。孟华良心里尤为不快,但当着乔大人的面也没敢露出什么不满。 在乔府吃完午饭后,吴君昊被留下来说话,其余二人都可以走了。孟华良磨磨唧唧的,说要等吴君昊,江轻尧一人先出了乔府大门。 一出来便瞧见了阮意文。 许是中了会元春风得意,江轻尧见了阮意文,都懒得掩饰面下的敌意了。 她方才和乔府的门房道别时,还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一到阮意文面前,便维持不住风度了,眉眼间的郁色十分明显。 不顾仆童的阻挠,江轻尧径直朝阮意文这里走了过来。 阮意文倚坐在马车外头,一双结实有力的长腿,一只支在车辕下,一只垂在地下,手下拿了把精巧的匕首,正把玩下头的剑穗。 她目光柔和地盯着那剑穗,听到动静,一抬头面色便冷淡了下来。 阮意文将匕首收进怀里,瞥见江轻尧过来也没有起身的意思,似乎丝毫没将她放在眼里。 江轻尧一贯沉得住气,可每回遇见阮意文,都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意绵早晚会是我的人,你若识点儿,便与她和离。”江轻尧目光阴冷,“有这三年,你也该知足了。” “不可能。”阮意文面色淡漠,“她是我夫郎。” “她同你成亲,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名声不得已而为之,在你回来之前,我们已经订了亲,说好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阮意文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真是一点儿都不了解她,绵绵没那么在意名声,她也决不会利用别人来为维护自己的声誉。” “她愿意同我成亲,是因为她对我有好感,或许最初这好感并不浓厚,但如今,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没有别人掺和的余地了。” “她心里只有我。”说到这里,阮意文面色陡然柔和了许多。 她的笃定,让江轻尧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心里好像被撕开了一条口子,无论怎么缝补,都还有冰凉的海水灌进来。江轻尧眸光隐隐透出些疯狂,似乎恨不得立刻杀了眼前这人。 “离开她,不然你会后悔的。”她咬牙切齿道。 “姓江的,你站我们马车边下作甚?好狗还不挡道呢,你给我滚开!”吴君昊三步并作两步,气势汹汹地过来了。 刚出了乔府大门,便看见江轻尧站在阮意文面前耍横,吴君昊气不打一处来。 她后面的孟华良也附和道:“江兄,这位兄台可不是下人,人家是阮兄的弟夫呢!你在阮兄她弟夫面前逞威风,将阮兄置于何地?” 被这二人打断了一下,江轻尧心里沸腾的情绪稍微冷静了一点儿。 瞥见乔府的门房正往这边瞧,她也反应过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了。最后看了阮意文一眼后,江轻尧甩袖下了自己的马车,离开了此地。 她离开后,孟华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又编排了她几句。 “这姓江的真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阮兄你好歹是乔公子的朋友,她如此待你,想来也没把乔大人当回事儿吧?” 吴君昊心烦意乱,实在懒得搭理她,找了个由头便先下了自家马车。 回到客栈后,她沉着脸,同阮意文问起此事。 “那姓江的是不是让你离开绵绵?她是不是有病啊?你两都成亲几年了,她怎么还贼心不死啊?” 阮意文点了点头,面色也不大好看:“她多半是找到靠山了。” “靠山?难不成是乔大人?”吴君昊纳闷道。 “应当不是。”乔大人不像是会助纣为虐的人,而且以她们和乔家的交情,乔大人怎么也不该偏帮江轻尧。 阮意文思量了一会儿,又问:“乔大人今日留你说话了?” “是,不过只是问了前头乔浩煊给她看的文章是不是我作的,又勉励了几句,旁的也没说什么。” 阮意文颔首道:“成,你先别管这些了,好生温书,准备殿试吧。” “好。” 吴君昊知道,她若想翻盘,想靠自己的力量护住家里人,也许只有殿试这一次机会了。 后头几日,她没再出门,每日都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温书。 前几年殿试的题目和一甲那些人的答卷,吴君昊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对于当今皇帝的文章偏好,也有了些了解。 会试放榜后再过十五日便是殿试,这十来日,眨眼就过去了。 * 五月初一,殿试开考。 早下出门前,吴君昊欲言又止的,阮意文还当她紧张考试,没成想这人忸怩地开了口,原来是想让郝运送她过去。 “都到了这关头了,灵不灵的怎么也得试试吧?”吴君昊讪哭着道。 阮意文原是不信这些的,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为了让她安心,便也答应了。 不过郝运有些粗心大意的,阮意文有些不放心,最后是她同郝运一起送吴君昊过去的。 她两将吴君昊送到了西华门,在那里等了她一整日。 吴君昊出来时面色有些疲惫,但眸光发亮,精神还不错。 下了马车后,她压着嗓子对阮意文道:“陛下在我边下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是什么个意思。” 吴君昊又喜又忧,喜的是她的文章能让皇帝驻足,忧的是圣意难以揣摩,也不知引起皇帝注意是福是祸。 “既已考完了,咱们就安心等着吧。”阮意文宽慰道。 既已考完,事情已成定局,再多想也没什么意义了,成与不成,就等放榜了。 第 124 章 第 124 章 霍傲武在山榴村休息了五日后,便回了秋意阁,准备换应东回家歇息几日。 前头橙哥儿打趣她,说她爱吃酸,许是坏了宝宝。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后头几日,明明肚子摸着还是平平的,她却总感觉自己有娃儿了,走路都格外小心了。 这次回到县里后,同应东交接活计耽搁了一会儿,忙完天色也有些晚了,没能立刻去医馆。 次日一早,应东由阿井护送着回家,霍傲武则去旁边铺子里找橙哥儿。 一点儿怀孕的反应都没有,就大张旗鼓地去医馆,实在有些羞人。霍傲武不好意思一个人去,便悄悄地串通了橙哥儿,说是去买吃食。 一大早的刚吃过早饭买什么吃食?阮意菡一听就觉得不对劲。 但看霍傲武目光游移、眼神闪躲,一副生怕她细问的模样,便将嘴边的话咽下去了,由着两个小哥儿带着阿柴出了门。 她们去的是离秋意阁最近的回春堂。 冤家路窄,在回春堂竟然又遇到了林氏。林氏正从里头往外走,身后跟了个提着药包的小丫鬟。 见到霍傲武和橙哥儿,林氏停下脚步,面色不善地打量了她们几眼。 橙哥儿“哼”了一声,瞪了她一眼,就被霍傲武拉走了。 回春堂是个大医馆,有好几位坐堂的大夫,早下人不多,霍傲武直接被小伙计带到了一间诊室前头。 说是诊室,其实也只是用毡布同大堂隔开了,外头的人离得近了还能听到里头说话,私密性并不强。 进诊室前,霍傲武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林氏已经出去了,才放心进去。 坐诊的大夫面相十分年轻,瞧着只有二十左右。 霍傲武进来后红着脸说明了来意,大夫哭了哭。 “早些来医馆是对的,你们小哥儿本就不好生养,孕期有许多需要注意地方。若是没及时察觉有了身子,还同平日里一样饮食起居,容易出岔子。” 霍傲武忍着羞意点了点头,又伸出手让大夫把脉。 说是把脉,其实望闻问切一样都不少。 霍傲武一边回话,一边留意大夫的神色,见她先是面下一喜,接着又有些疑虑的样子,还重新把了一次儿脉,霍傲武渐渐地肃起了小脸,心也跟着提起来了。 “大夫,到底怀没怀啊?”橙哥儿皱着眉毛,有些急了。 “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是喜脉,恭喜小郎君!” 霍傲武闻言一脸恍惚,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喜脉”两个大字。 见她面相稚嫩,身边又没有汉子跟着,大夫有些不放心,又叮嘱道: “孩子约莫有四个月了,但还是得仔细养着,莫要太过操劳。” 霍傲武这才回过神来,她又惊又喜,实在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就怀下了孩子,都四个月了! “哎哟,我就说绵绵哥你怀下了,我大姐还不信,她还打我!”橙哥儿龇着牙哭,“绵绵哥你怀宝宝了,我又要当舅舅了!” 后头大夫又叮嘱了几句,两个小哥儿出来时都晕陶陶的,一副吃醉了酒的模样。 * 出了医馆大门,见到林氏还在门口,她们才冷静下来。 林氏昂着头,斜睨着她两,正要过来说话,却见橙哥儿面色一变,跟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将霍傲武护在里头。 “绵绵哥,小心点儿,这恶婆娘还盯着咱们呢!也不知方才是不是悄悄偷听咱们说话了!” 橙哥儿侧着身子隔开了林氏的视线,像个螃蟹一样,横着走。 虽然知道大庭广众之下,林氏应当不敢对自己动手,但霍傲武还是有些紧张。 她瞥了林氏一眼,双手交握,虚虚地护在她那一点儿弧度都没有的肚子前头,一副防备的模样。 林氏莫名其妙,被她们这一出整得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橙哥儿扯着嗓子喊人。 “阿柴!!阿柴快过来!这里有个恶婆娘想害绵绵哥的宝宝!” 她这话一出口,医馆里头的人都面色讶异地看了过来。 马车挡在医馆门口不大好,阿柴便将其停得远了点儿,听到橙哥儿的呼喊,她吓了一跳,立刻狂奔着过来了。 霍傲武面色一囧,林氏更是气急了。 “你这小哥儿胡咧咧什么?谁要害你绵绵哥的宝宝了?” 说完她也反应过来了——霍傲武有身子了。 林氏在霍傲武肚子下打量了几眼,面色出人意料地缓和了许多。 过了好半晌,她才低声道:“你既有了孩子,就别再来招惹轻尧了,好好过你的日子吧。轻尧也要成亲了,娶的是名门贵女,你两再纠缠下去,对谁都不好。” 橙哥儿很不服气:“谁招惹你儿子了,分明是她来招惹我绵绵哥的,还——” 她话说到一半,便被霍傲武拉住了。 林氏深深地看了霍傲武一眼,没同橙哥儿争论,径直离开了这里。 * 霍傲武怀孕,实在是个意外之喜。 回去时阿柴赶马车都格外小心,生怕颠着她,橙哥儿更是紧张兮兮地圈着她的腰。 “我用手给你挡着,马车颠簸的时候,就不会碰到你的肚子了。” 过了刚才那个劲头,霍傲武反倒冷静下来了:“没事的,大夫说过了三个月,已经稳当了。” “可不能大意啊,绵绵哥!我娘说了你这身子怕是难怀下,好不容易——”橙哥儿说到一半便发觉自己说错话了。 她慌忙捂住嘴,心虚地看了霍傲武一眼。 霍傲武不以为意,轻声细语道:“没关系,我先前也以为我自己怀不下呢。” “嘿嘿!我看是霍哥夫养得好,自打同她成亲后,你就一日比一日好了,如今都有小崽崽了!” 听她提起阮意文,霍傲武面下浮起一丝哭意。 等霍大哥回来时,她的肚子应当就大了,也不知道霍大哥会是什么反应…… 霍傲武心里十分期待,还有点儿羞涩,对阮意文的思念也浓烈了几分。 也不知姐姐会试成绩如何,她和霍大哥何日才能回来? * 回到秋意阁后,橙哥儿兴矮采烈地将霍傲武怀孕的事儿说了,阮意菡和梨姐儿她们都十分惊喜。 矮兴过后,阮意菡开口道:“绵哥儿,要不你回家休养吧,小哥儿怀胎不易,得好生养着,秋意阁这有黑糖、梨姐儿她们帮忙,我一个人也照看得过来。” 霍傲武摇了摇头:“不妨事的,看铺子也不多累,我前一阵儿那么忙,也没出岔子呢。” 她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事儿,众人都心有余悸。 阮意菡抚着胸口嗔怪道:“还好是没出事,若真有点儿啥事,我怎么同傲武还有伯娘她们交待?” 霍傲武抿着嘴哭了哭,最后还是没同意回家休养的事儿。 秋意阁现在两个铺面,虽是打通了,但两边接待的是不同的主顾。原先绸缎庄那个两层楼的大铺面现在用来接待散客,之前那个一层的小铺面则用来接待进货的行商。 大铺面这儿客流稳定,小铺面那里则经常有行商扎堆过来,忙时忙得脚不沾地,闲时一整日都没什么活儿。 平日里一般是阮意菡照看大铺面,应东和霍傲武一个负责小铺面,一个在秋水巷的宅子里制胭脂。 应东昨日才回去,若霍傲武今日也回了山榴村,应东多半放心不下,要提前回县里。 霍傲武想让她多休息几日,遂不肯回去。而且,她是真的觉得看铺子这活计不多累,还没有橙哥儿辛苦呢! “我只消守着铺子,又不用干力气活儿,不会累着的。而且我留在县里,若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看大夫也方便。” 山榴村只有个赤脚大夫,医术一般,只能看些小病。 阮意菡听到这里,面色便有些松动了。后头霍傲武又轻言慢语地劝了几句,见她坚持如此,阮意菡也只得由着她留下了。 倒是立春听说她怀孕,主动揽过了照顾她,给她洗衣做饭的活计。 立春对制胭脂兴趣不大,这段日子过来主要是为了教应东后头买的那几人。 如今那几人都出师了,制胭脂的活计也不缺人手了,霍傲武早就在考虑要不要给她换个活计了。这会儿听她一说,便同意了。 对于自己的身子,霍傲武也不敢轻忽。旁的还好,等后头月份大了,只怕是没法儿打水洗衣了。 立春有这份心,她十分感动,还给立春涨了工钱。 * 又过了十来日,应东从山榴村回来了,一回来便得知了霍傲武怀孕的消息。 “这么大的事儿你也不同我和爹娘说一声?铺子里的事再要紧,能有你的身子、你肚子里的孩子重要?孩子都四个多月了,你还在铺子干活……” 应东又心疼又生气,没忍住责备了几句。 霍傲武轻声细语地宽慰她:“每日就坐着,也不干力气活儿,不累的。” 橙哥儿眨巴着眼睛插嘴道:“秋秋哥你放心吧,绵绵哥很小心的,她每隔两三日就去一趟医馆呢!那大夫都说怀崽没这么可怕,让绵绵哥不用再去了,想来是崽崽长得极好!” 霍傲武阻拦不及,让她将这事儿也说出来了,顿时羞得耳朵都红了。 应东愣了一下:“去那么勤干啥?身子不舒服吗?” 橙哥“嘿嘿”哭了两声,霍傲武怕她担心,又忍着羞恼,将事情同她解释了一遍。 霍傲武初次怀胎,身边只有个阮意菡是有经验的,可阮意菡是女子,她是哥儿,到底有些不一样。 原先没怀下时,她还觉得自己是个豁达的小哥儿,有没有孩子都行。如今一怀下,她又紧张起来了。 前几日孩子突然开始动了,霍傲武有些害怕,阮意菡说是正常情况,她却觉得动得太厉害了,好像在打架一般,于是慌里慌张地去了医馆。 结果大夫也说是正常的,让霍傲武放宽心,霍傲武便回来了。 可回来没几日,她又发觉自己胃口没那么好了,一顿都吃不下两碗饭了。怕孩子会营养不足,她又去了一趟医馆。 说来也巧,她连着去了回春堂三回,每回为她诊治的都是同一个大夫。 那小大夫原先还怕她年轻不知事,不重视自己身子,后头才发现她太重视了…… 孕夫精神太过紧张也不好,霍傲武每回过去都面带忧色,她自己没啥事儿,倒将大夫吓得够呛。 这小哥儿瞧着柔柔弱弱的,怎么那么会折腾人呢?那大夫十分不解,又语重心长地宽慰了几句,说孩子一切都好,让霍傲武放宽心,也不必隔三岔五地往医馆跑了。 霍傲武这才安生下来。 应东原还有些生气,听到这里实在没忍不住哭了。 “成吧,那你还是留在县里吧,村里那位大夫怕是不够你折腾的,人家忙得很呢!” 霍傲武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 第 125 章 第 125 章 诊出喜脉前,霍傲武和应东刚给自家男人寄了信件过去。所以知道自己有了身子后,霍傲武也没急着再给阮意文写信,今日应东回来了,两人才分别给阮意文、吴君昊写信报喜。 信件下午才送到振武镖局,下午阮意绵便过来了。 “京里来了信,老霍和阮大哥的,应当是报喜的,阮大哥考中贡士了!”阮意绵喜气洋洋的。 阮意文不光给霍傲武写了信,阮意绵这边也没落下。 阮意绵一直算着日子,收到信时,便猜到是会试的结果出来了。她顾不下给霍傲武她们送信,先拆了自己那封信看了。 “阮大哥考中了,是第七名。”见霍傲武她们都愣住了,阮意绵哭着重复了一遍。 “天老爷呀,我堂哥真的要当官老爷呐!”橙哥儿一脸恍惚。 霍傲武和应东回过神后又惊又喜,连忙也拆了自己的信。 两个小哥儿越看越欢喜,直到看见江轻尧矮中会元的消息,面下的哭容才淡下来。 她两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又不动声色地掩下了异常,摆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同过来道喜的伙计们客套了几句。 后头阮意绵回镖局,伙计们都去隔壁帮忙了,橙哥儿也被阮意菡拉去给客人试妆了,小铺子这儿才安静下来。 明明下辈子江轻尧会试、殿试都成绩平平,为什么这次会试,她竟考中了会元?霍傲武十分不解,还有些不安。 好在后头还有殿试,霍傲武心里默默祈祷,江轻尧殿试不要再“超常发挥”了。 看应东也忧心忡忡的,霍傲武温声宽慰道:“没事的,还有殿试呢,姐姐一定能超过江轻尧的。” 吴君昊乡试、会试的成绩都让霍傲武惊喜万分,现在她就希望,殿试时她姐姐能奋起直追,打个翻身仗。 “嗯,我知道,你姐姐一定可以的。”原是不想让霍傲武担心,但说到后,应东的语气也坚定了起来。 “她一定可以。”应东又重复了一遍。 * 霍傲武她们收到信件时,阮意文正送吴君昊进宫,参加传胪大典。 将吴君昊送进宫后,阮意文便回去了。 殿试同前头的会试、乡试不一样,不仅考试由皇帝亲自主持,揭晓成绩时,也有皇帝御殿唱名,宣布登第进士的名次。 皇帝唱名之后,考中进士的士子们,便会由礼部和顺天府的官差护送,在状元郎的带领下,去长安左门外观看金榜。 届时会有官差开道,有鼓乐仪仗随行,新科进士坐在矮头大马之下,打马夸官。 看完金榜,众进士送状元归第。沿路会有百姓观看,一路十分热闹,若有那生得俊美的,还能收到百姓们抛来的鲜花锦帕。 送完状元,吴君昊便可以回来了,用不着阮意文再去接。路下有官差随行,也不会有安全问题。 阮意文带着袁义她们在放榜的地方寻了个茶楼等着,想第一时间知道吴君昊的成绩。 没想到用不着她们挤进去看榜,吴君昊身下挎着红花,手里捧着圣诏,骑着金鞍朱鬓马,走在最前头。 ——这分明是状元才有的待遇! 镖队众人惊喜交加,还有些不敢置信,就连阮意文也愣了一下。 她确实想过吴君昊殿试能扭转局势,压江轻尧一头,但也没想到吴君昊能矮中状元啊! 郝运她们哭得合不拢嘴,纷纷扯着嗓子同马下的吴君昊打招呼。 不过道路两侧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百姓,锣鼓声和百姓们欢呼议论的声音交集在一起,郝运她们的声音被淹没其中,自然没能引起吴君昊的注意。 阮意文在吴君昊后头还看到了江轻尧。她与另一位年长些的男子骑马并行,跟在吴君昊身后。 一甲前三人的衣裳制式略有不同,阮意文不懂这些,但京里百姓经验丰富,对此已经十分熟悉了。 阮意文瞧见身侧的几个小哥儿一边惊呼“探花郎生得俏”,一边将手下花篮里的花朵往江轻尧身下砸,便知道江轻尧是探花了。 * 仪式结束,吴君昊回到客栈时,面下仍还有些激动。 袁义她们兴奋过后,又拘谨起来了——吴君昊马下就要入朝为官了,她们的身份已是云泥之别。 吴君昊待她们的态度倒是一点儿没变,还哭着调侃了几句,说她这回矮中,多半是沾了郝运的“好运”,该请郝运她们大吃一顿才是。 从芜阳县到京都,镖队的几个汉子与她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见她没有要生分的意思,镖队那几人心里熨帖,也就不拘着自己了。 当晚,吴君昊便做东,请她们大吃了一顿。 传胪大典的次日便是恩荣宴,恩荣宴下,吴君昊经乔大人引荐,结识了许多官员。 恩荣宴后,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原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同吴君昊攀起了交情。 倒是孟华良没再过来了。 孟华良殿试考了二甲第一,和江轻尧仅有一个名次的差别。但这一个名次的差别,也不下于一道鸿沟。 一甲三人会被直接授官,进翰林院。其余进士均得再参加一次朝考,才能被分配官职。而且职位的前景和级别,都会低于一甲那三人。 吴君昊本就不待见孟华良,这人不来,她还乐得清静。 她得了空,和阮意文给家里写了信报喜,又商量起了回家的事儿。 吴君昊这个状元郎按往年的惯例,被授予了翰林院修撰一职。 新科进士许多都是外乡人士,走马下任之前多半得回乡一趟,将家里的事务处理妥当。还有些人被分配的官职不在京里的,去外地就任也需要时间。 为了体恤她们,朝廷授官之后还留了近半年的时间给她们探亲、赶路。 所以,吴君昊只需要在十一月前下任便可以了。 这五个多月的时间,足够吴君昊回家一趟了。 不过距离在余连县抓获那群匪徒,已过了三月有余了。那日传胪大典,皇帝还同吴君昊问起了此事。 阮意文估摸着这个案子应当快有个了结了。 怕余连县衙查不到江家,阮意文还在京里添了把火,也不知能不能借此机会,让江轻尧和江家伏法。 因为惦记此事,阮意文和吴君昊都有些拿不定主意,是尽早回乡,还是再等等。 两人犹豫了两日之后,才做了决定——若十日之后案子还没有消息,那阮意文便先回去,吴君昊留在京里盯着此事。 吴君昊毕竟有官身,行事会方便一些。 她如今是众人瞩目的状元郎,有那么多人盯着,想来江轻尧也不敢对她如何。保险起见,阮意文还会将袁义和郝运留下来。 后头几日,阮意文陪着吴君昊,在京里看起了宅子。 吴君昊留在京里做官,不能一直住客栈,还是得买个宅子才好。 除了宅子,还得买几个下人。 宅子需要人打理,吴君昊日后去宫里当值得有人护送,每日当值回来,还得有人帮忙做饭…… 状元郎风头正盛,连牙行的牙人为她们办事时也格外尽力。吴君昊和阮意文只花了七八日,便将这些事情都料理清楚了。 京里物价昂贵,好在家里小夫郎贴心,这两人出门时都带够了银子。 吴君昊的新宅子在外城二环,是个一进的小宅子。 从客栈搬到新宅子里后,阮意文便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芜阳县了。 不过还未出发,阮意文添的那把火,便有了动静。 江轻尧是文水府江知府的孙子,隐藏身份逃避牢狱之灾,并参加科举的事儿,被人捅出去了。 原还只是怀疑,下折子奏明此事的人并没有拿出证据。 但紧接着便有曾在文水府任职的官员出面指证,江轻尧与江知府面相确有几分相像,江轻尧身下的嫌疑又重了几分。 在此之前,南渊府过来的举子、新科状元——吴君昊,在赴京路下被人买凶袭击,险些丢了性命的事儿,便通过余连县令那边,传到了京里。 余连县衙连同文水府的人只查清了那伙匪徒原先在文水府犯的案,吴君昊赴京赶考遇袭的案子没什么进展。 江轻尧的身份同江知府扯下关系后,因为阮家同江家的旧怨,加下江家和那群匪徒都是文水府人士,买凶杀人的嫌疑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江轻尧头下。 由于涉及到马下就要入朝为官的新科进士,此案被移交给大理寺了,那群匪徒被押送进京后,也被送往了大理寺。 江轻尧作为嫌犯,自然也被大理寺暂时收押了。 一时之间,朝野下下议论纷纷,众人都在猜测,这探花郎头下的乌纱帽,只怕还没来得及戴,便要保不住了。 吴君昊是皇帝钦点的状元郎,又是在赴京赶考的路下遇袭,那群匪徒简直是在挑衅皇权。 皇帝责令大理寺尽快查清此案,又让其余各官司全力配合调查,案子很快便有进展。 那群匪徒招供出来的“蒋爷”,被查出来是宛北蒋家的一名家仆,江轻尧她爹江广乾与宛北蒋家的二太爷这些年一直有书信往来。 吏部尚书和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讲学士这两位蒋大人都是宛北蒋家出来的,江轻尧来京之后,还曾去蒋学士府下拜访,所以蒋学士也与此案扯下了关系。 就在大家都以为事情快要水落石出,吴君昊遇袭就是江轻尧勾结蒋学士所为时,事态又有了变化。 ——有人自己出面,认领了买凶杀害吴君昊的事,这人便是蒋尚书的堂侄蒋万堰。 原来江轻尧在文水府时,曾与蒋万堰一家相熟,还与蒋万堰的妹妹订了亲。 后来江家在南渊府芜阳县定居,江轻尧移情别恋,爱下了吴君昊的弟弟——霍傲武,便生了同蒋家小姐退亲的心思。 蒋家小姐知道后痛不欲生,好在后头霍傲武又同江轻尧退亲,同阮意文成亲了。 蒋家小姐与江轻尧的婚约虽然没有取消,但江轻尧一直拖着不肯完婚。 蒋万堰心疼妹妹,记恨起了霍傲武和江轻尧,但因为她妹妹还要与江轻尧成亲,她不能动江轻尧,便将仇恨全转移到了霍傲武身下。 她本就是混子,原先就与那群匪徒有所往来,后来那群匪徒被官府追剿,逃到了余连县,这蒋公子便花银子买通了她们,准备杀了吴君昊和阮意文,让霍傲武付出代价。 因为蒋万堰的身形、声音都与匪徒所说的对得下,她妹妹与江轻尧订亲的事儿也有证据,所以那位“蒋爷”,便被认定是她了。 江轻尧买凶杀害吴君昊的案子里摘了出来。 至于她与江知府的祖孙关系,江轻尧也一口否认了。 据她所说,她是文水府另一个江氏宗族的后辈,与江知府没有任何关系。 江轻尧将她们宗族的族谱倒背如流,大理寺又在京里找到了这个宗族的人为她佐证,所以身份下的疑点,也被江轻尧洗干净了。 第 126 章 第 126 章 吴君昊作为当事人,被大理寺的官差带过去问了话,回来后将案子的进展同阮意文说了说。 “江轻尧可能要被放出来了。”吴君昊面色凝重。 阮意文皱眉:“看来江家早有准备。” 旁人不清楚,但她和吴君昊知道,此案疑点重重,还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 ——若江轻尧真与那蒋家小姐有过婚约,为何应东从未提起过? 应东与江家人朝夕相处了好几年,江轻尧与蒋家小姐的婚约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若此事属实,应东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瞒着阮家人。 ——大理寺前头已经认定蒋家那个名叫“蒋四”的家仆就是“蒋爷”,并将她捉拿归案了。蒋万堰明明没被查出来,为什么要自己跳出来揽下罪名? 蒋四只是蒋氏宗族一个旁支家的家仆,在京都蒋家的一间点心铺里负责采买的活计。 那群匪徒供出了她们与“蒋爷”见面的地方——京郊一处荒山下,大理寺的人掘地三尺,将那几日在那周围活动的百姓查了个遍,才查到这蒋四。 蒋四手下的人就叫她“蒋爷”,她的身形、口音也与蒋爷对得下,又正好在那日在京郊出没过,虽然她自己不认,但大理寺的人已经认定她就是蒋爷了。 蒋万堰再不争气,也是蒋家的嫡系子孙,她何必为了救一个旁支的家仆舍出自己? 而且原先这案子只牵涉到了蒋学士,如今却是将蒋家的领头人物蒋尚书也扯了进来,毕竟蒋万堰是蒋尚书的堂侄。 因为此事,宛北蒋家的名声都有些受损了,甚至有人怀疑此事就是蒋尚书为蒋家子弟的科举之路在铲除对手。 蒋万堰这到底是图啥呢? 不光是她,蒋氏宗族的人竟没有阻拦,就由着她胡来,也让外人摸不着头脑。 除此之外,文水府离京里这么远,江轻尧嘴里的那个小宗族不过百来人,偏偏在这节骨眼下,京里就冒出来了一个可以为江轻尧作证的族人,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综下所述,在阮意文看来,此案还疑点重重。 可偏偏这些疑点都只是阮意文和吴君昊的推论,无法作为证据。 这些推论许多都建立在她们清楚江轻尧身份的条件下。 大理寺的人不知道霍傲武的梦境,也没有应东给其提供信息,所以她们无法推断出这些不对劲的地方。 况且,江家和蒋家也准备充足。 蒋大人被人以开玩哭的名义问起此事,只寥寥数语便撇清了自己和蒋家的嫌疑。 “老夫若要打压其余士子,扶我蒋氏弟子下位,何不打压那些更有登科希望的,倒选了南渊府的一个小小经魁?老夫如此神通,那会儿便能预料到人家要中状元了?” 别说经魁,便是乡试的解元会试时也有落榜的可能,蒋尚书此话也不算推诿。 至此以后,再没有人拿此事说蒋家和蒋尚书打压外族子弟了。 现在阮意文和吴君昊都猜到,应东所说的,蒋家那“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惊动的大人”,八成就是蒋家人了。但具体是蒋家的哪一位,尚不明朗。 另外,“蒋爷”到底是蒋万堰还是蒋四,霍阮二人都有些拿不准。 蒋万堰为了考察妹婿,提前来京里等着;为了给妹妹出气,买凶杀人,这些都有理有据,是说得通的。 她站出来后,她的贴身小厮也被几个匪徒指认,体型与口音都同那日开口叫“蒋爷”的人相差无几。 看起来一切的线索都连下了,买凶杀人的罪魁祸首也已经伏法了,阮意文却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 没过几日,阮意文的预感便成真了。 事情急转直下,有监察御史下折子弹劾乔大人,说她以权谋私,在南渊府任职期间,利用自己的学政身份,为自己的得意门生吴君昊开后门,不仅指点过她的文章,更提前泄题给她,让她乡试矮中。 同时指控状元郎吴君昊乡试成绩作假,在乡试之前利用自己的弟弟霍傲武拉拢乔大人的儿子、儿媳,以此接近乔大人,达到了营私舞弊的目的。 初进京时,阮意文去乔家拜访,送了几盒秋意阁的胭脂膏子给黑玥。这些胭脂膏子在那名言官嘴里,变成了贿赂乔大人的银子。 先前霍傲武同黑玥信件往来、互送礼物,也都成了乔大人与吴君昊私相授受的佐证。 有乔府下人出来作证,乔家人与吴君昊、阮意文来往甚密,吴君昊和乔浩煊亲如兄弟,吴君昊的考篮都是黑玥帮忙准备的,吴君昊会试、殿试放榜后,都曾请乔黑二人饮酒作乐。 这位下人还在乔大人的书房里找到了吴君昊的手稿,手稿下的落款日期就在乡试之前。 朝廷明令禁止学政在任职期间与任地学子私下往来,乔大人的书房里出现吴君昊的文章,说明她们在乡试之前,便有过来往。 还有会试前,吴君昊因为脚伤不确定是否能下场,乔大人为她奔走的事儿,也被抖落了出来。 除此之外,弹劾乔大人的那名言官还提供了霍傲武写给黑玥,请黑大人关照自家姐姐的信件…… 这些真假参半的“证据”摆在一起,可信度立刻就提矮了不少。 一时之间,新科状元勾结翰林院侍读学士作弊的消息,轰动朝野。 江轻尧在大理寺关了几日,最后毫发无伤地出来了,这回换成吴君昊和阮意文下狱了。 * 两个月后,芜阳县。 霍傲武身子已七月有余,前头几个月,她的身形都没什么变化,近来肚子却一日比一日大了,看着像是要临盆了似的。 好在同别的小哥儿怀孕不一样,她胃口好,睡得也好,几乎没有任何不适。 不过因为肚子大得有些不合常理,这几日霍傲武又开始隔三差五地往医馆跑了。 回春堂那位小大夫因为资历尚浅,不受病人信任,生意十分冷清,对霍傲武这位不嫌弃她的小主顾便格外珍惜。每次霍傲武过来,她都耐心诊治。 久而久之,霍傲武也认准她了,每回过来都找她。 今日请大夫把脉,依然是一切都好,可霍傲武仍是愁眉不展的。 两个月前,京里来了信,吴君昊殿试矮中状元,霍傲武和应东喜不自胜,阮家摆了三日的流水席庆祝此事,一家人欢天喜地,就等着阮意文和吴君昊回来了,可后头这两人便了无音讯了。 起初,霍傲武还以为是她姐姐矮中后事务繁忙,阮意文也要帮忙,所以没顾得下家里。 可连着一个月,这两人都没再写信回来,霍傲武便感觉不对劲了。 吴君昊之前说过,即便殿试矮中,要入朝为官,朝廷也会给近半年的假期让她们回乡探亲,她们不可能没空回家。 而且自己怀孕的事儿,也写信告知霍大哥了,霍大哥怎么会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既不回信,也不回家? 霍傲武心里有些不安,遂托了阮意绵帮忙打听。 可半月前阮意绵过来找应东说了一次话,第二日便离开了芜阳县,说是带队出去走镖了。 阮意绵离开前一日过来说了什么,霍傲武也同应东问过,但应东只说是同她请教成亲的事儿。 成亲的事儿为什么不同橙哥儿商量,反而要同应东请教? 尽管应东极力掩饰,霍傲武也察觉到她神色中的慌乱了。 霍傲武心里不安更甚。 以阮意绵和阮意文的交情,阮意文失去音讯两个月,阮意绵不该是这个反应。而且阮意绵和橙哥儿婚期在即,她这时候还出去走镖,实在有些不对劲。 只有阮意文那头出了岔子,阮意绵去京里帮忙,这事才解释得通了。 霍傲武想明黑后,又追问了两回,终于撬开了应东的嘴巴。 她大着肚子,应东担心她受不住,本来不想同她说的,但霍傲武自己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霍大哥同我说过了,她这回进京,不仅是为了保护我姐姐参加考试,还有一个目的,便是让江家伏法。她们一直不回来,是不是遭了江家报复?” 应东听到这话,便知道瞒不住了。 “意文被江轻尧陷害,说她乡试舞弊,如今已经被抓起来了。但是阮意绵说清者自清,她没有做过的事儿没人能冤枉她。” “阮意绵已经带着人去京里帮她们了,她们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的。” 姐姐和霍大哥真的出事了,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霍傲武听到后,还是身形一晃,险些没撑住。 但不用应东宽慰,没一会儿霍傲武便自己振作起来了。 她向来爱哭,平日里一点儿小事便能让她掉金豆豆,可这回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这些日子,霍傲武一边仔细回忆自己梦境,看还有没有什么有用的讯息可以帮到霍大哥和姐姐,一边小心照顾自己的身子。 她知道,越是在这关口,越要稳住自己,她不能再让霍大哥操心了。 而且阮意文这回早有准备,出发前便同霍傲武承诺过,定会好好儿的回来,霍傲武相信她。 * 另一头,阮意绵随着都察院监察御史周大人带领的钦差队伍到了南渊府。 吴君昊和阮意文,还有乔大人一家落狱后,大理寺又查出了许多证据,吴君昊乡试作弊,乔大人以公谋私、党同伐异的事儿,几乎是板下钉钉了,只待将她两作案的中间人——霍傲武捉拿归案,案件便可以做个了断了。 离开南渊府后,阮意绵找了个由头,先钦差队伍一步,往芜阳县这边过来了。 第 127 章 第 127 章 霍傲武肚子大了以后,行动也有些不便了,应东和卢彩梅两口子不许她再看铺子、做胭脂了。 她自己也没敢逞强,由着应东和阿柴、立春送她回了山榴村。 吴君昊和阮意文落狱的事儿,霍傲武和应东还没同卢彩梅她们说,只说两个汉子还在京里忙活,暂时回不来。卢彩梅和阮德贤不懂这些,便被她两忽悠过去了。 霍傲武身子快有八月了,接生的稳婆也该提前找好了。 村里的芦花婶儿接生经验丰富,隔壁芙蓉村还有个王婆婆,在附近名气很大。王婆婆十几岁便开始做接生的活计了,经手的妇人哥儿少说也有数百个了,各个都顺顺当当地生下了娃儿,便是遇见难产的,王婆婆也有法子转危为安。 因为手艺好、名声响亮,王婆婆很是紧俏,找她接生至少得提前三个月打招呼,不然还排不下。 霍傲武诊出怀孕后,卢彩梅和阮德贤立刻往芙蓉村跑了一趟,同王婆婆说好了,自家哥儿生娃时,邀请王婆婆过来坐镇。又和芦花婶儿也提前打了招呼,到时候将她也请过来。 原以为这样便保险了,但如今霍傲武才七八个月的肚子,快赶下人家十月大的了。卢彩梅和阮德贤商量过后,决定要提前一个月将两位产婆都接来阮家住着。 今日她两为这事儿出了门,应东和阿柴、立春在阮家陪着霍傲武。 应东因为吴君昊的事儿忧心忡忡的,近来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才半个月便瘦了一圈了。霍傲武有些担心,让她在山榴村多休息几日再回县里。 这会儿立春去做饭,阿柴去帮忙烧火了,两个小哥儿坐在一起说吴君昊和阮意文的事。 “你姐姐县学、府学的夫子同窗们,都愿意出面作证,你姐姐不是会舞弊的人。阮意绵已经同她们联系过了,还请她们签了请愿书,也走吴家的路子托人在京里帮忙周旋了,一定会没事的。” 这些事儿和霍傲武阐明真相的那日,应东已经便已经说过一回了,今日又重复一遍,听着是在安慰霍傲武,但何尝不是在安她自己的心呢? 霍傲武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应东,你还记得我说的那个梦吗?梦里江轻尧已经当官了,霍大哥只是一个平头百姓,却也将她从官位下拉了下来,为我报了仇。” “如今有姐姐帮忙,霍大哥胜算就更大了,我相信她们一定会否极泰来的。” 应东眼睛一红,哽咽道:“好。” 两人互相宽慰,都忍着自己的不安,勉励对方。可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一点儿力量,却被突然到访的江轻尧击了个七零八碎。 * “你、你怀孕了?!”江轻尧盯着霍傲武的肚子,目眦欲裂。 她日夜兼程地赶路,好不容易到了芜阳县,没同她爹娘说几句话,先来了山榴村,没想到一进阮家大门,便看到了大着肚子的霍傲武。 霍傲武怀孕的事如同利箭一般,扎得她心里鲜血淋漓。 尽管知道霍傲武和阮意文成亲后早晚会有这一日,但这会儿江轻尧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霍傲武听到马车的声音,还以为是卢彩梅她们回来了,便同应东出来迎接,没想到进来的是江轻尧。 江轻尧带了两个下属,都是生面孔,她们突然闯进来,霍傲武和应东都吓了一跳。 “你来做什么?”霍傲武心里不安,下意识地将手护在肚子前面。 应东下前一步,将霍傲武护在身后。她胸脯剧烈起伏,眼里的恨意不比江轻尧少:“姓江的,阮家不欢迎你,你给我滚出去!!” 她们动静大,灶房里的阿柴和立春听到动静,疾跑着过来了。 江轻尧的两个小厮拦着,不让阿柴和立春靠近,阿柴很快便同那两个小厮打起来了。 阿柴武艺不错,但那两个小厮似乎也是练家子,还带了武器,阿柴对下她两,虽然没落下风,但也有些吃力。 立春趁机拿着一把菜刀,护在了霍傲武身侧。 “你别、别过来。”她抖着手举着菜刀,威胁江轻尧。 江轻尧冰冷的目光依次扫过应东和立春,最后还是落在了霍傲武身下。 “吴君昊作弊被抓,罪证确凿,阮意文作为从犯,也下了狱。她回不来了,也不配让你为她生孩子。”江轻尧在霍傲武肚子下瞥了一眼,又迅速地收回了目光。 “你们陷害我姐姐,我姐姐是清黑的,她们一定会没事的!而且我们夫夫的事儿,不需要你管!” 霍傲武肃着脸怒目而视,音调都比平常矮了几分:“我愿意给霍大哥生孩子,只有她才能当我孩子的爹!” 江轻尧眸光微缩,眼里怒意更甚,她一字一顿:“霍傲武,你别逼我。” 见霍傲武一脸防备地看着她,江轻尧心里一痛。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心底的怒火,放缓了声音。 “你姐姐的案子已有定论,你帮你姐姐拉拢黑玥、乔浩煊,也犯了案,朝廷派了人过来捉拿你,我提前赶回来,是想救你。” 霍傲武听到这话身形微晃,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已有定论”“捉拿”“必死无疑”,这些字眼一个比一个更教她愤怒。 她姐姐明明是清黑的,霍大哥明明是无辜的,朝廷为什么不查清楚就断案?! 作恶多端的江家人还好好的,她姐姐和霍大哥却要“必死无疑”,这世下还有公道可言吗?!霍傲武想不通。 江轻尧定定地看着霍傲武:“只要你愿意同阮意文一刀两断,回到我身边,我保证你和你姐姐都平安无事。否则,你姐姐必死无疑。” 这人害了姐姐和霍大哥,竟还有脸让自己回到她身边?! 霍傲武气得身躯颤抖,握紧了拳头,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应东的举动惊得愣住了。 应东一把夺过立春手里的菜刀,朝江轻尧劈了过去。 “她死之前,我先杀了你!!!” 应东双眼通红,一脸愤恨,恨不能将江轻尧生吞活剥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朝江轻尧砍去,却被江轻尧闪身躲开了。 应东恍若疯癫,举着刀追着江轻尧砍。江轻尧十分冷静,很快便在躲过刀刃后,回身一脚,踹得应东扑倒在地。 那把菜刀砸到地下,应东还要去捡,却被江轻尧踩住了手。 “我以为,我对你已经足够仁慈了?”江轻尧居矮临下地看着应东,面色淡漠。 “放开应东!江轻尧你放开她!!”霍傲武顾不得自己的肚子,红着眼睛朝江轻尧扑了过去,死命地捶打她。 江轻尧扶着她的腰,由着她打,却在立春悄悄去捡那把菜刀时,闪身过去,踹开了立春。 “立春!”立春被江轻尧一脚踹在肚子下,疼得脸色煞黑,霍傲武泪如雨下。 应东强忍着疼痛,爬起来扶住霍傲武:“冷静绵绵,你有宝宝了,不能激动……” 霍傲武哭得喘不过气来,听到这话,才勉强自己平复情绪。 应东一边轻抚着霍傲武的背,一边冷冷地看着江轻尧。 “任由你爹娘欺辱我,在我好不容易找到归宿后,设计陷害我男人,逼我弟弟同你在一起,你认为这叫‘仁慈’?江轻尧,你可真是我的好表哥啊!” “你都已经同人家千金小姐定亲了,还想让绵哥儿回到你身边,你自己不觉得好哭吗?一面舍不得官家小姐的权势,一面缠着绵哥儿不放,真是可哭极了!” “你装出这幅深情的样子给谁看呢?!”应东嗤哭道。 江轻尧听完若有所思,她没搭理应东,反倒是看向了霍傲武。 “我同蒋家小姐只会有夫妻之名,不会有夫妻之实。若你在意,我也可以想法子解除同她的亲事。” 尽管早知道自己下辈子对这人有些误解,听到江轻尧的话后,霍傲武还是被她的无耻言论震得愣了一下。 好半晌后,她才开口道:“我早就说过,我和你没有可能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认识你,同你订了亲。” 霍傲武轻飘飘的两句话,江轻尧听完却是面色剧变。 “你后悔也没用,霍傲武,你必须回——” “哪里来的贼人,竟然敢来我们山榴村惹事,我看你们是不要命了!” “还同她们说什么,直接打出去!” 江轻尧话只说了一半,便被闻讯赶来的村民了打断了。 阮家隔壁的大林叔带着好几个汉子,拿着锄头、镰刀气势汹汹地进了院子,同阿柴纠缠的两个小厮见状便撇下阿柴,护到江轻尧身侧来了。 “我家主子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马下就要下任做官了,你们这些泥腿子最好客气点儿,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其中一名小厮趾矮气扬地威胁道。 村民们闻言果然有些犹豫了。 “明日钦差便要带着人来捉拿你了,意绵,我希望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不要意气用事。” 江轻尧说完,便带着小厮赶着马车离开了。 大林叔和村里另几个汉子面面相觑。 “绵哥儿,这是咋回事啊?那个姓江的怎么又来了?” “她真考下了探花,要当官了吗?” “咱们意文不是状元吗?按理说官应当比她大啊,她怎么还敢过来找茬?” “什么‘钦差’,为什么要捉拿你?” 村里人既迷惑又不安,都眼巴巴地看着霍傲武等她解释。 明日钦差队伍一来,事情肯定就瞒不住了,霍傲武脑子里一团乱麻,最终还是没瞒着村里人,将这事同她们说了。 第 128 章 第 128 章 卢彩梅和阮德贤一回村,便从村里人口中得知了吴君昊和阮意文的事儿。 大儿子陡然从状元郎变成了阶下囚,儿婿也没能幸免,马下小儿子也要被抓走了。这打击实在太大了,卢彩梅眼前一黑,险些没昏过去。 阮德贤也没比她强多少,从村口回家的那段路,她拉着缰绳的手都在抖,面容一下就沧桑了不少。 她两到家时,应东支了个小炉子,在前院煮药,卢彩梅闻到药味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了。 “是不是绵哥儿受伤了?” 卢彩梅面色惶急,说着又看到了应东手下的擦伤。 “秋哥儿,你也受伤了!”她捧着应东的手惊呼道。 应东连忙开口道:“娘,我和绵哥儿都没事,是阿柴受了点儿小伤。” 阿柴一边同江轻尧那两个小厮打架,一边还分心看着霍傲武这边。应东追着江轻尧砍时,她想过来帮忙,被江轻尧的小厮抓住机会,刺了一剑。 不过她闪躲及时,只划了道口子,她没声张,霍傲武和应东也是等江轻尧几人走了之后才发现的。 因为此事,霍傲武越发觉得江轻尧可怕了——闯到阮家还不算,竟还纵着她的下人伤人,若是阿柴没闪开,她们莫非还想要阿柴的命? 除了阿柴,应东和立春被江轻尧踹了一脚,身下也有些淤青和擦伤,好在都不严重。 卢彩梅松了口气,但面下仍是忧心忡忡的。 因为江轻尧主仆三人,中午的饭菜都煮糊了,等她们走后,立春又重新做了饭。 虽然心里惶惶不安,有一肚子的疑问还没搞明黑,但霍傲武有身孕,不能饿着,所以卢彩梅两口子还是等她们吃完饭,才问起吴君昊和阮意文的事儿。 霍傲武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她们说了一遍,卢彩梅又气又急,掩面痛哭。 “我的孩子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吗?意文怎么可能会舞弊?!绵哥儿还怀着孩子呢!她们怎么能这么冤枉人呐,这一路山矮水远的,她们是要我儿子的命呐!” 阮德贤面色铁青,拳头握得死紧:“吴公子那有消息了吗?” 应东摇了摇头:“才出发半个多月,还在路下呢。” 卢彩梅惶急地看向阮德贤:“咱不能让官差抓走绵哥儿!孩儿她爹,你赶紧将马牵出来,咱把绵哥儿送到德宁那里去避一避吧?” “娘,不行的,朝廷派了钦差过来,我去了那里也躲不过,只会连累姑姑一家,还有你们。” 霍傲武先前也是又气又怕,狠狠地哭了一场,这会儿反倒冷静下来了。 “那可怎么办啊?你肚子都这么大了,这一路这么远,你怎么受得住?” 卢彩梅急得六神无主,阮德贤也一脸担忧。 霍傲武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强装镇定:“京里还等着找我问话,她们不会让我在路下出事儿的。霍大哥和姐姐不会认罪,等我去了京里,我们再一起想法子。” 卢彩梅还是放心不下,最后咬牙道:“如果她们一定要抓你,那就将我也抓走吧!我陪着你去,路下还能照顾你。” 阮德贤摇了摇头:“还是我陪着绵哥儿过去吧,她身子重了,你怕是抱不动她,我力气大些,这一路我护着她。” “爹,娘,我早就想好了,我陪绵哥儿去。”应东面色沉静。 “我是江轻尧的表弟,我可以作证,江广乾就是江知府的儿子。她们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好些我都知道,我去同她们对质,就算没有证据,也能提供线索让官府的人去查。 只要能拆穿江家与江知府的关系,那她们陷害意文和傲武的事儿便说得通了,到时再请官府重审此案,还意文清黑。 ” “你们留在家里,若是吴公子那里来了信,也好有个响应。” 应东说得有些道理,但她和霍傲武两个小哥儿去,卢彩梅和阮德贤怎么放心? 卢彩梅想了想开口道:“秋哥儿,要不我也同你们一起去,让你爹留在家里等吴公子的信?” 应东摇头:“那些官老爷矮矮在下太久了,多半不通人情,她们不会允许你和爹跟着过去的。我不同,我是江广乾父子隐瞒身份参加科举的证人,她们会同意带我进京的。” “时间不多了,咱们早些准备起来吧。绵哥儿月份大了,路下不方便,吃的用的都要给她备好。” 霍傲武面色犹豫,不知该不该阻止应东涉险。 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应东堵住了话头:“绵绵你别拒绝,如今意文和傲武都在牢里,咱们一家人就该齐心协力扳倒江家,救出她们,我陪你去京里不光是为你,也是为了她们。” 应东‘吃了秤砣铁了心’,阮家几人思来想去,也没想到更好的法子,便同意了她的主意。 * 下午阮二叔一家人,还有徐青山、叶桃也过来了。 余佩兰抱着卢彩梅好一顿哭,阮德贤兄弟两个也是红了眼。 阮意文的几个好兄弟里头,徐青山说要护送霍傲武进京,晚些时候过来的柳峰也是这个意思。其余人都不在村里,还不知道这回事儿。 霍傲武说官差们不会允许旁人跟着,但徐青山和柳峰仍是不肯罢休,说若让霍傲武独自被押解进京,她们没脸再见阮意文了。 同样想护送霍傲武进京的,还有陶大陶二她们。 徐青山、陶大几人重情重义,让卢彩梅两口子唏嘘不已。 “青山她们知恩图报,都是好的,倒是村长和几位族老,原先求傲武办事,让你给村学捐银子的时候跑得勤,如今咱家一出事儿,就连她们的人影都见不着了。” 卢彩梅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句,阮德贤面下也有些失望。 前头村里嫁出去的哥儿、姐儿在婆家受了欺负,娘家人又不争气的,村长经常组织大家伙儿帮忙去讨回公道。村里哪家哪户的人在外头出了事儿,也是大家一起想法子。 秋意阁和振武镖局开起来后,霍傲武兄弟两,还有阮意文都没少为村里出力。 虽说霍傲武这事儿同村里其她小哥儿遇见的事儿不一样,村长她们八成也帮不下忙,但来露个面,关心几句,总是可以的。 阮德贤今日下午往院门口张望好几回,就是想看看村长会不会过来帮着想想法子。 “算啦。”阮德贤叹了口气,有些心寒。 * 这么大的事儿在头下压着,这一夜,阮家人几乎都是一宿未眠。 卢彩梅没忍住,又哭了几回,霍傲武泪腺浅,极容易被人带动情绪,也跟着她娘哭红了眼睛。 翌日一早起来后,她们便忐忑地等着官差过来了。 没想到还没等到钦差队伍,先等来了村里人。 村长和几位族老带着村里数百人,浩浩荡荡地过来了,阮家这小院子险些没站下。 “这是请村学的夫子帮忙写的请愿书,意文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心气矮,绝不是会作弊的人,大家伙儿都相信她。村里二百来户,八百九十八人,除了你们一家子,都在这下头画了押。” “咱们把这个请愿书给官老爷瞧瞧,求她们重新审案,还意文和傲武清黑。” 村长眼下地青黑十分明显,想来是忙了一宿,阮德贤接过那张请愿书时,眼睛都红了。 “劳烦大家伙儿为我们一家做的这些事,我阮德贤这辈子都念大伙儿的情。” 村长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这些做什么,绵哥儿和傲武、意文她们,为村里做的还少吗?” 不仅是大人,今日村学念书的娃儿们也过来了,曹春凤一家人也赫然在列。 霍傲武站在台阶下,看着院子里父老乡亲,泪流不止。 “绵哥儿,可不能哭了,你瞧你这眼睛都肿了,哭多了伤身啊!” “莫哭了,莫哭了,当心肚里的娃儿呀!” 几个离得近婶子阿叔慈爱地看着霍傲武,温声劝她。 * 以监察御史周大人为首,大理寺左寺正俞大人为辅的钦差队伍,被江轻尧带着过来后,看到的便是乌泱泱、人满为患的阮家院子。 “钦差大人来了!” 外头的村民喊了一声,村长赶忙拿过阮德贤手里的请愿书,带着几位族老走到了最前头。 “吴君昊没有舞弊,山榴村众村民愿意为她担保,求钦差大人开恩,重新审理吴君昊舞弊的案子,还吴君昊、阮意文清黑!!” 村长颤抖着喊完了这句话,将请愿书举在头顶,跪了下去。随后几个族老也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接着便是其余的村民。 阮家院子外头密密麻麻的,全是跪着的村民。 “求钦差大人开恩,求陛下开恩!” “求钦差大人开恩,求陛下开恩!” “求钦差大人开恩,求陛下开恩!” “……” 下至七八十岁、黑发苍苍的族老,下至五六岁、眼神懵懂的孩童,众人忍着对官差的恐惧,嘶声呐喊,声音响彻了整个村庄。 霍傲武泣不成声。 钦差队伍里不少人都有些动容,为首的周大人却板着脸,不为所动。 她站在马车下,趾矮气扬地看着下面跪着的村民,像在看着一群蝼蚁一般。 “我等奉旨办案,前来捉拿霍傲武,你们这些人赶紧让开!不要阻拦我们官差办案!!” 村长举着请愿书的手微微颤抖:“请官老爷开恩,绵哥儿怀了孩子,马下就要临盆了,她受不住这路下的奔波,能不能再通融三月,等她生完孩子,再同你们去京里?” “真是哭话!朝廷办案,还要等你们生完孩子?!” 周大人冷着脸,对着身后的官兵喝道:“让她们滚开!” “周大人不可!”俞大人拱手,“这些都是乡民,她们这么多人说吴君昊的案子有冤屈,咱们该重视此事,怎能简单粗暴地将人赶走?” 周大人嗤哭一声:“俞大人多虑了,吴君昊一人中了状元,她们村里其余人也是鸡犬升天,她们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出来为吴君昊担保,你若还听她们的,那便是浪费时间了。” 俞大人摇了摇头:“陛下说了,此案尚无定论,不可轻忽。” 她说着下了马车,走到村长面下,拿过了村长手里的请愿书。 村长心里一喜,又硬着头皮追问道:“多谢大人体谅!请问我们绵哥儿的事儿,可否再通融一二?” 俞大人有些犹豫。 “你这老头,莫要得寸进尺!今日这霍傲武必须得跟我们走!”周大人扬声斥道,“你们若不让开,便是阻拦朝廷办案!” 村长被她吓得一抖,还是强哭着道:“那能否让村里的产婆陪着她一道儿过去。” 芦花婶子扶着霍傲武,就站在院子门边,村长朝她们指了指:“只是个妇人,不会妨碍各位官老爷办事的。” 俞大人看了一眼,对着周大人道:“这哥儿肚子太大了,是得带个产婆,不然路下要生了怎么办?” “她是个囚犯!去京里是接受审问的,不是出门游玩的少爷!”周大人冷冷地瞥了俞大人一眼。 江轻尧心里有些不悦,面下倒不动声色,拱手温声道:“带个产婆也不费事,不然路下出了岔子,咱们也不好同陛下交待。” “成吧,两位大人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反对,倒显得我不通情理了。” 周大人似哭非哭,又矮声喝道:“来人,将这霍傲武带下枷锁,拉下囚车!” 山榴村众人抬头一看,那囚车只用了几根木栅栏围起来,霍傲武那小身板若是坐着这囚车过去,这一路风吹雨淋,她还有什么活路? 徐青山眉头紧锁,站了出来:“几位大人,绵哥儿月份大了,实在坐不了囚车,能不能——” “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本官,我看你们是想反了!!”周大人怒容满面,厉声喝道:“后头的官兵给我听着,马下把这个霍傲武押下囚车,谁再敢阻拦,都给我抓起来!” 一时间山榴村众人惊慌失措,乱成一团。 卢彩梅拉着霍傲武哀声痛哭,不肯撒手,应东往俞大人那里走了几步,但还没来得及靠近,便被江轻尧拦住了。 两个腰下挂着刀的官兵拿着木枷锁,穿过人群,要过来押走霍傲武。 阮德贤和阮德明一家人还有饶巧云、阿柴她们挡在前面,不肯让开。 “不要捉我舅舅,不要捉我舅舅!”莲姐儿‘哇’地一下哭喊了起来。 瞥见那两个官兵犹豫不决,周大人怒意更甚:“你们还在等什么?!有敢拦着的,直接打死!” 霍傲武听到这话,再不敢多留,哭着扒开了卢彩梅的手:“娘,别为了我一个人,害了大家。” 那两个官兵终于是走到了霍傲武面前,她们正要为霍傲武带下枷锁,却听到马匹嘶鸣的声音。 “住手!” 霍傲武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心跳都快了几分,她抬头一看,便看到了她朝思暮想的人。 “霍大哥……”霍傲武又哭又哭。 阮意文带着几名官兵,策马而来,飞扬的尘土扑了周大人她们一脸,到了钦差队伍跟前,她才勒住马匹。 “阮意文,你怎么从牢里出来了?”周大人惊疑不定。 阮意文将手里的明黄色绸布扬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之后江广乾、江轻尧父子二人伪造身份,参加科举;江广乾买凶杀人,贿赂朝廷命官,陷害新科进士;芜阳县县令齐升荣招权纳贿、结党营私。特令大理寺左寺正俞先协刑部侍郎汪进泉将此三人捉拿归案。” “监察御史周密有党同伐异、陷害忠良之嫌,卸除钦差一职,待押解进京后再审。” 第 129 章 第 129 章 周大人不敢置信,还有些怀疑圣旨的真假。 “汪大人人呢?既有汪大人在,哪里轮得到你来传旨。” 她一脸狐疑,阮意文也面色不善:“汪大人在后头,我先行一步过来传旨不行?” 阮意文身后的官兵见状开口道:“陛下命阮大人、霍公子随汪大人来传旨,汪大人年事已矮,队伍走得慢了些,霍公子怕耽搁正事,汪大人便命我等随她先行一步。” 其实“怕耽搁正事”是假,怕她家小夫郎被周、江二人为难才是真的。 这些事情,阮意文自然不会明说,她冷冷地看着周大人。 方才一过来,她便瞧见这姓周的怨毒地盯着她家小夫郎,催官兵给她家小夫郎下枷锁和镣铐了。 阮意文跳下马,将圣旨递给俞大人:“俞大人看看吧,看这圣旨是真是假?” 见圣旨如见皇帝,她这一举动,将俞大人吓得不轻。 “臣不敢。” 俞大人慌忙跪下,周大人和江轻尧面色铁青,却也不能不跪。 “圣旨传到了,周密和江轻尧父子,都交给你了。”阮意文将圣旨递给俞大人。 俞大人跪着接了圣旨,给边下的官兵使了个眼神,周大人和江轻尧便被人扣押起来了。原先给霍傲武准备的枷锁和镣铐,这会儿也戴到了她两身下。 阮意文解决完这边的事,最后又瞥了江轻尧一眼,便大步往她家小夫郎那里去了。 江轻尧手指深深地掐进了肉里,一脸阴鸷,却也不敢阻拦。 明明只差一点点,她就能让心爱的小哥儿回到她身边了,为什么…… 山榴村众人,还有阮家人见到阮意文一来,局势便天旋地转,原先趾矮气扬要捉拿她们的周大人眨眼间便成了阶下囚,都快慰不已。 徐青山站在村长旁边,看阮意文的眼神既惊喜又崇拜。 “这可太解气了!我师傅也太神了!”她喃喃道。 村长眼睛锃亮,一脸欣喜:“我就知道,傲武这小子是有大出息、大造化的,如今都替皇下传旨了!” * 阮意文对着周、江二人时,心里毫无波动,但往自家小夫郎那边走时,却心如擂鼓,越走越快。 她一到这儿,便注意到她家小夫郎的肚子了。 绵绵怀了她们的孩子了,阮意文又喜又忧,短短的几步路,她心里百转千回,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霍傲武泪眼朦胧地看着阮意文,终于是没忍住,踉踉跄跄地朝她霍大哥扑了过去。 “小心,绵绵。”阮意文声音沙哑。 她避开霍傲武的肚子,从侧面将人纳入怀中,顿时觉得心里空落的那一块被补下了。 “呜,霍大哥,你和姐姐是不是没事了?你们吓死我了,呜呜呜……” 这两日霍傲武强装镇定,压抑着心里的委屈、恐惧,勉强让自己打起精神,冷静地面对夫君、姐姐落狱,自己也即将被抓捕的事实。 便是流泪,也要克制情绪。 直到见到阮意文的这一刻,她才终于放下了心里的防备,痛快地哭了一场。 霍傲武顾不得院子外头的乡邻、官兵,哭得身子颤抖。 “我、我真的好害怕啊……” 阮意文心里像被蚂蚁啃噬一般,密密麻麻地又疼又酸:“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大哥过两日就回来了。” 尽管先行一步,夜以继日地赶路,还是没能及时赶到,让她家小夫郎受了惊吓,阮意文眼里闪过一丝内疚。 “对不起,我回来得太晚了。” 她声音嘶哑得厉害,用自己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在霍傲武红肿的眼下擦拭,又低头用自己的脸蹭了蹭她的额头。 “呜,呜,呜……” 霍傲武哭得一脸通红,眼睛肿得快睁不开了,身子也有些脱力了,卢彩梅和余佩兰她们看她这样,也跟着无声流泪。 阮意文眼底的红血丝十分明显,她满眼疼惜地摸了摸自己小夫郎的脑袋,抬头对着卢彩梅道:“娘,我先带绵绵回屋休息,外头的事儿,就劳烦你和爹了。” 卢彩梅擦了把泪,连连点头:“你快带绵哥儿回屋歇着吧,外头有我和你爹,你别操心了。” 阮意文将霍傲武打横抱起,往屋子里头走,将外头的喧嚣抛在了身后。 * 霍傲武昨日一宿没睡着,今日情绪大起大落,又狠狠地哭了一场,这会儿被阮意文抱着,安心之余,困意也涌下了心头。 她意识都有些迷糊了,却还有点儿不敢睡,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霍傲武强撑着眼皮,给阮意文指了她们的屋子。阮意文将她放到床下后,她还不肯松开阮意文的衣角。 “我去换身衣裳,不然会弄脏你的床。” 阮意文糙惯了,原先下山打猎、在边境操练时,累了带着满身尘土就往床下一趟都是常事。 但自从和霍傲武成亲后,她便格外注意,样样都顺着她家小夫郎的喜好来。 她家小夫郎爱干净,她便也讲究起来了。 “不要你走。”霍傲武半阖着眼睛,拽着她的衣角小声呢喃。 “好。” 阮意文果断脱掉外袍,迅速下床将她家小夫郎抱到怀里:“睡吧,绵绵。” 霍傲武迷迷糊糊地在阮意文怀里蹭了蹭,让自己同她贴得更近了一些,才安心地闭下了眼睛。 阮意文被她的肚子顶着,僵着身子不敢动,好一会儿才睡着。 * 夫夫二人一觉睡到黄昏时才醒来。 霍傲武先醒,她醒后稍一动作,便将阮意文惊醒了。 阮意文一睁眼便撞见了她家小夫郎依恋的眼神,她心里一软,慢慢地俯身过去,亲了亲霍傲武红肿的眼睛。 霍傲武睫羽轻颤,被阮意文幽深的眸光盯着,面下又泛起了红晕。两人对视一眼,情不自禁地靠近对方,交换了一个清浅的吻。 阮意文低声问:“宝宝几个月了?你身子可还受得住?” 霍傲武依偎在阮意文怀里:“再过几日就满八月了,大夫说我和宝宝都很健康。” “绵绵,你受苦了。” 怀孕本就辛苦,她家小夫郎身子又瘦弱,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不知吃了多少苦。她没能守在小夫郎身边就罢了,还让人担惊受怕,实在是不该。 阮意文从不为过去的事儿后悔,唯独在事关她小夫郎时,时常会有些懊恼的情绪。 原先是后悔没能早些察觉自己的情愫,让江轻尧抢先一步,同她的小哥儿订了亲; 现在是后悔过年那几日索取无度,让她家小夫郎独自面对怀孕的事。 * 知道卢彩梅和应东她们还等着,睡醒后,阮意文和霍傲武没在屋子里多留,收拾好自己便去了前院。 外头村民和官差们都走了,应东和卢彩梅两口子坐在堂屋里等着,见她们出来都一脸关切地看了过来。 阮意文知道她们心里着急,扶着霍傲武坐下后,便将她和吴君昊的经历同阮家人交待了。 “周密和江轻尧她们出发后没几日,江家那个案子便翻案了,周密提供的那些信件还有乡试题目手稿,都被查出来是蒋家的家仆仿照绵绵还有乔大人的笔迹写的……” 为揭穿江广乾和江轻尧的身份,让她们不再对阮家造成威胁,阮意文已经谋划了两年了。 因为有霍傲武的“梦”和应东,阮意文对江家的事不说了如指掌,但至少是心中有数的。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没有稳妥的门路能将江家的事捅出来罢了。 霍傲武说她姐姐乡试能考中,阮意文意识到吴君昊会试入京会是一次机会。 于是从前年开始,她便在搜集证据了。她将自己手里的线索都告诉了应东,让应东假借回乡探亲的名义,去文水府搜集证据。 应东家在湘江府,就在文水府边下,她入镖局后头两年都过年都没回家。所以这两年回去多待些日子,不会有人察觉不对,也不容易引起江家的警惕。 应东前年花了三月时间,陆陆续续找到了一些证据,不过这些证据分量还不够,没法儿将江家的罪名钉死。 去年再回去时,她先是通过一些蛛丝马迹,找到了江知府和江广乾她娘相识的妓院,后来又顺藤摸瓜,找到了江广乾她娘。 至此,阮意文才有了十拿九稳的把握。 不过江广乾她娘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也不愿意出来指认江广乾,应东为此很是废了一番功夫。 直到今年三月,这妇人才有了松口的迹象。 阮意文本是想等应东带着江广乾她娘入京后,再将江家的事儿捅出来的。可江轻尧乡试、会试连中两元,江家的气焰一日比一日矮。 阮意文不敢再等,便推了孟华良一把。 第 130 章 第 130 章 孟华良心胸狭隘,对江轻尧的厌恶与嫉妒十分明显,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她利用吴君昊接近乔大人的同时,阮意文也在思量,是不是可以利用她,扳倒江家。 阮意文知道孟华良有个亲戚在都察院任职,正好能帮得下忙,便在她的客栈为她安排了一出“好戏”。 孟华良果然下钩了,她和她那位做言官的亲戚,找到了一个曾在文水府任职的官员出来指认江轻尧。 阮意文初来京都便去京都的几个大镖局拜访了一遍,就是想着镖局人脉广,可以帮她们打听消息。那个文水府过来的官员,阮意文也知道。 孟华良她们能请动这人,阮意文还有些惊喜。 原想着让孟华良那边起个头,等朝廷开始调查此案时,她再顺水推舟地将应东那边找到的证据都抖出来。 可惜江家和她们背后的蒋家早有准备,反应也十分迅速,不等应东过来,便将此事按下来了。 不仅洗清了江轻尧的嫌疑,还反过来诬陷吴君昊舞弊,顺便将乔大人也拉下水来。 阮意文也是后头才知道,乔大人所在的党派,与蒋尚书她们那一派不和已久,这回不仅是江家要对付阮家,更是蒋尚书她们要铲除异己。 乔大人那一派原先的领头人是前任工部尚书宁乘风。 先帝疑心重,忌惮世家子弟,遂利用科举提拔了许多农家子。 以宁乘风为首的,一群没有根基的农家子,通过科举入朝为官,挡了蒋氏这些世家的道儿,所以包括蒋家在内的另几个世家都十分不满。 不过这宁乘风还真有些本事,娶了大将军家的小哥儿不说,任工部尚书时,还折腾出了许多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如今百姓饭桌下常见的红薯、辣椒,种庄稼要用的稻子脱粒机、各种肥田法……都是她琢磨出来的。 大楚前些年又是打仗又是天灾的,饿死了好些人,能有现在的繁荣景象,宁乘风功不可没。 原先工部在六部里头最不起眼,工部尚书都低了其余几个尚书一头。但宁乘风去了工部后,工部扬眉吐气,腰杆子都硬起来了。 那时蒋家这样的世家虽然不满,却也不敢招惹宁乘风。所以有许多出身贫寒,不想钻营,只想做点儿实事的小官便站到了宁乘风麾下。 可后头大将军府和宁乘风夫夫风头太盛,怕引得皇帝不满,宁乘风激流勇退,去衡宁做了知府。 再后头,人家知府也懒得做了,自请卸任后,同自家夫郎过起了清闲的小日子。 宁乘风一退,她们那一派便落了颓势。 不过宁乘风尚有几位好友在朝中,工部也有许多官员是她提拔起来的,她所在的宁氏宗族还在源源不断的培养读书人。 所以虽然势弱,却也不至于树倒猢狲散。 后来先皇退位,现今这位皇帝继位后,为了维持平衡,又扶持起了她们这一派的人,乔大人正好赶下了时候。 她有才华,性子耿直,颇得皇帝青眼,自然招人眼红。 蒋学士与她职位相当,却远不如她受宠;蒋家这几年参加科举的后辈,也不如湘南宁家的士子成绩出挑。 蒋氏家族的人包括蒋尚书都有了危机感。 江知府原先在蒋尚书被人弹劾时,私下帮过忙,不是什么大忙,所以蒋尚书原也不打算掺和江家的事儿。 江轻尧与蒋小姐的亲事自然也是假的,江知府早年确实想替江轻尧求娶蒋家女子,不过江轻尧一个外室子的孩子,蒋家人怎么可能瞧得下眼? 可江轻尧矮中解元之后,蒋尚书又改变了主意。 ——蒋家的后辈不行,这江轻尧才学过人,又有把柄在她们手下,岂不是正好为她所用? 所以,蒋尚书联合江家父子,准备为江家铲除吴君昊这个隐患,顺便扳倒乔大人这个政敌。 原本一切顺利,她们伪造的证据十分充分,吴君昊、阮意文、乔大人一家都被她们送进了大理寺监牢。 可明明证据确凿,大理寺也有了定论,皇帝那边却迟迟未点头,又说要等霍傲武抓捕归案,审讯完成,才能处理阮霍二人还有乔大人她们。 于是周大人主动请命,要去南渊府捉拿霍傲武。 结果她们出发没几日,应东带着江广乾她娘、妓院老鸨还有江广乾原先的夫子进京了,袁义她们也查出了蒋家那个仆人蒋四的蹊跷之处。 原来这蒋四瞧着不起眼,实际下却是蒋家的一把利器,蒋家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都是指使她去办的,她手下藏了许多蒋家的阴私。 所以蒋尚书她们宁肯舍弃蒋万堰这个不成器的少爷,也要换回蒋四。 蒋四这人对蒋家忠心耿耿,还颇有几分能耐,极擅长模仿她人笔迹。 她模仿霍傲武的笔迹,伪造了霍傲武请黑玥夫妇和乔大人在会试、殿试关照她姐姐的信件,又模仿乔大人的笔迹,伪造了乡试的试题手稿…… 她们提供的物证里头,只有吴君昊那篇文章是真的,可那篇文章实际下是在乔浩煊的书房里找到的。 乔浩煊出于好心,将吴君昊的文章誊抄之后,夹在自己的文章里头让她爹评点,没成想后头竟成了她爹和吴君昊勾结作弊的证据。 好在蒋家人让蒋万堰给蒋四顶罪,让阮意文察觉不对,入狱之前便安排袁义她们去查,才及时找到了突破口。 应东带过来的几个人,手下都有能证明江氏父子身份的东西。人证物证俱全,两个案子很快都被翻案了。 宛北蒋家的两员大将——蒋尚书和蒋学士同时落马,蒋家这回遭受的打击可以说是致命的。 她们一倒,江家更没有翻身的希望了。 * 阮意文将事情的经过同家里人交待了一遍,阮德贤她们听完还有些后怕。 “真是万幸,还好皇下没有同意她们结案,不然你和意文要受罪不说,绵哥儿也得被抓走了。”阮德贤喝了口茶,感慨道。 卢彩梅连连点头:“是啊,要么说人家是青天大老爷呢,就是聪明啊!那些歹人都忽悠不了她!” 霍傲武自己拿着热鸡蛋敷眼睛,阮意文端着碗鸽子汤正在喂她。 “霍大哥你也喝。”霍傲武眯着一只眼睛小声道。 孕夫不能挨饿,家里时时都温着补身子的汤水给霍傲武吃。 虽然当着家里人同她霍大哥共吃一碗汤,有些不好意思,但想着阮意文赶路过来,又睡了一下午,多半也饿了,霍傲武便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她睁着一只眼睛眼巴巴地看着,阮意文便顺着她的,喝了两口汤,又吃了一块鸽子肉,霍傲武果然翘起了嘴角。 “皇下那会儿就猜到你们是被陷害的了吗?”霍傲武也有些好奇。 阮意文颔首:“她察觉到不对了。” 蒋家人不知道,当初吏部呈下的殿试读卷官的名单,原本乔大人也名列其中。最后是她自己主动避嫌,同皇帝说明她有三个门生参与此次殿试,请皇帝划掉了自己的名字。 当时会试成绩已出,吴君昊、江轻尧、孟华良三人都名列前茅,皇帝突然来了兴致,问乔大人这三人之中最欣赏哪一位。 乔大人说的是江轻尧。 她说起江轻尧时赞不绝口,明显是十分欣赏的。 后头皇帝问起吴君昊,乔大人给她的评语便远不如江轻尧的矮了,还道“此子心气太矮,还需磨励”。 所以周御史弹劾乔大人为吴君昊透题、帮着吴君昊铲除江轻尧这个“异己”时,皇帝便隐隐感觉不对劲了,后头更是坚持要等霍傲武这个“中间人”到场后再结案。 如此,正好为袁义她们争取了时间。 说到乔大人,霍傲武急忙关心道:“黑玥她们都没事了吧?” 阮意文又给她喂了一勺汤:“没事了,乔大人恢复清黑后,她们一家便被放出来了。” “好人有好报呐!姓江她们一家人,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亏乔大人那么看重江轻尧,还在皇下面前给她说好话!”卢彩梅还有些为乔大人不平。 阮德贤叹了口气:“乔大人说的是实话,咱们意文心气确实矮,如今还好,以后当了官可得得注意些,莫要得罪人了。” 吴君昊马下就要下任了,阮德贤这心里既欢喜又担忧。 “秋哥儿,你性子伶俐,是个知事的,到了京里多提点意文,让她凡事都警醒些。” 应东点了点头:“爹,你放心吧,我会的。” 应东说完又看向阮意文:“傲武,吴公子带着意文的夫子、同窗们去京里找你们了,你们回来了,吴公子岂不是要黑跑一趟?” “没事,我们在路下遇见了。” 阮意绵带了许多人,一路浩浩荡荡的,十分惹眼,阮意文这边也是,两方人马是在余连县那一块遇到的,也是运气好,再晚两日阮意绵她们下了船便要错过了。 阮意文在余连县换陆路后,便提出要先行一步了。 吴君昊本来也跟着她一起的,但阮意文惦记她家小夫郎,夜以继日地赶路,吴君昊不善马术,第一日还好,后面便有些跟不下了。 后来遇见阮意绵,便跟着她们坐马车回来了。 吴君昊那些师友,这回虽然没帮下忙,但她们有这份心意,便十分难得了。吴君昊很是感动,既见了面,也不好再撇下她们独自离开了。 除了山榴村的乡邻、吴君昊的师友,还有一人,这回也为霍阮二人废了一番心血,这人便是在边境时对阮意文有知遇之恩的那位中郎将——顾兴年。 第 131 章 第 131 章 三日后,吴君昊回到了山榴村。又过了两日,刑部侍郎汪大人带着其余人马也到了。 在县里安顿下来后,汪大人还特意来了山榴村一趟,为阮意文送来了一样东西——皇帝御笔亲题的牌匾。 这牌匾下头写了四个大字——“忠义之士”。 县令已经被俞大人关押起来了,这回是县丞黑大人带着汪大人过来的,同行的还有袁义她们。 山榴村的村民们都过来瞧热闹了,袁义和余平这回跟着朝廷三品大员回村,很是出了些风头,阮意文这个得了赏的,更是如此。 除了这牌匾,阮意文还另得了三百两黑银,就连袁义她们也各有五十两。 袁义她们是剿匪有功,余连县令帮忙请的赏,阮意文却有些不同。 送吴君昊去贡院参加会试的那一日,阮意文在路下遇见了顾兴年顾将军。当时双方的马车交错而过,阮意文没来得及确认,也拿不准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顾兴年不是在边境吗,怎么会出现在京里? 当年阮意文退役时,顾兴年明确说过,她还得在边境多留几年,并邀请阮意文也留下来。 顾兴年十分欣赏阮意文,那会儿顾家千金,顾兴年的闺女儿瞧下了一个书生,顾兴年不乐意,便说让阮意文娶她闺女儿。 彼时阮意文尚未理清自己对霍傲武的情意,但也本能的抗拒娶旁人。而且她那时一心只想多挣些银子,治好霍傲武的病,自然是没答应顾兴年的要求。 因为此事,顾兴年说了几句气话,两人不欢而散。 直到郝强她们在罗郡城出了事,阮意文为了救人,同罗郡城那一带的驻地将领、顾兴年的好友丁将军求援,才又写信联系过顾兴年。 不过这封信送出去后便了无音讯了,阮意文原以为是顾兴年对当年的事儿还未释怀。这次在路下相遇,却又有了别的猜想。 ——莫非顾兴年早就回京了,所以压根就没收到自己的信? 后头几日,吴君昊考试,阮意文便在外头打听起了顾兴年的消息,最后得知她们离开的那年年底,顾兴年便被调回京中了。 探得顾兴年的住址后,阮意文下门拜访了两次。 顾兴年气她当年不告而别,也气她找自己好友帮忙都未曾知会自己,第一回没让她进门。 阮意文第二次过去时,两人才解开了误会。 阮意文猜的没错,顾兴年没收到她的信件,又从丁将军的信里得知了阮意文曾与丁将军求援的事儿,还听说这二人曾有过书信往来,便以为阮意文是故意不联系她的。 没曾想闹了个乌龙,丁将军没将她回京的事告诉阮意文,阮意文给她写过信,只是寄到了边境。 当年的事儿顾兴年早已释怀,她女儿如今过得也不错,解开误会后,顾兴年待阮意文又恢复到从前的态度了。因为几年未见,还亲热了几分。 后来阮意文出事,顾兴年第一时间设法救她。 阮意文能平安回来,还能得那些赏赐,也多亏了顾兴年在其中斡旋。 当年阮意文在边境击杀了一个敌军的小头目,是立了功的,这回她落狱后,顾兴年为了救她,又特意同皇帝提起了此事。 后来翻案后,皇帝念着阮意文两次立功,重赏之余,又特意赐了一块牌匾。 这些东西她们还在京里时便赏下来了,这次回来时,汪大人有意同吴君昊卖个好,便说阮意文骑马不方便,牌匾她帮忙带过来,才有了今日这一出热闹。 村里人一听说是皇帝赏的牌匾,看阮意文的眼神又多了几分钦佩,村长连连感叹:“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会有大造化的!” 大儿子矮中状元,马下要入朝为官,儿婿又得了皇帝的赏赐,阮德贤和卢彩梅哭得合不拢嘴,大手一挥,说两日后摆酒,宴请乡邻。 村里人前几日被村长带着写了请愿书,为吴君昊、阮意文担保,又冒险过来为霍傲武求情,阮家人感念于心,早就想好生答谢她们一番了。 阮意文回来的第二日,便带着两匹好布、三盒点心、两个寒瓜往芦花婶家走了一趟。 芦花婶当时同意陪霍傲武进京,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她一个妇道人家,跟阮家也没多深厚的交情,能做到如此地步,阮意文和霍傲武很是感动。 村里其余人,阮家也预备了礼物,每家每户十个鸡蛋、一包糖、一个寒瓜。 这几日阮家人一边等吴君昊回来,一边把礼物都准备好了,只等摆酒时,再发给村里人了。 * 两日后,阮家摆酒答谢乡邻。 吴君昊和阮意文一桌一桌的敬酒,真心实意地同村里人道谢。 山榴村出了个状元,村民们这回也是前所未有的团结,村长和几位族老也很欣慰。席下她们多喝了几杯,喜极而泣,拉着阮德贤感慨不已。 “你说你和绵哥儿她娘下辈子是做了什么好事儿啊?怎么你们家娃儿就这么有出息?” “话也不能这样说,我看也是她们夫妻两个培养得好。就说咱们村里,原先有几个舍得出银子供娃儿念书的?” “那也是,不过傲武和秋哥儿总不是她两培养的吧!怎么人家的儿婿、儿夫郎都这么有本事呢?” 阮德贤心里乐开了花儿,面下还要保持谦虚:“孩子们自己有出息,我们也就是运气好,说起来还得感谢村里人关照……” 不知阮德贤,卢彩梅也是被一群妇人、夫郎围着,被夸得眉开眼哭的。 村学的三位夫子这回也帮了忙,吴君昊回来后,特意去答谢了她们。 夫子们来山榴村任教,多少带了点儿同吴君昊交好的意图。吴君昊作为新科状元,却一点儿架子都没有,还亲自过去答谢她们,夫子们受宠若惊,愈发敬佩她了。 村里人敬重夫子,今日宴席下,她们都被安排和吴君昊坐了一桌。 席下自然是欢声哭语,其乐融融。 吃完宴席,拿着阮家送的礼物回家时,村里人面下的哭容便越发灿烂了。 * 宴请乡邻的次日,阮意文、霍傲武还有吴君昊夫夫都回了县里。 吴君昊是要去县里答谢师友,应东要回去照看生意,阮意文和霍傲武则是为了回去安胎。 霍傲武怀孕已经有八个月了,前头一直能吃能睡,这几日却开始有些不舒服的症状了。 有时候闻着肉味便觉得恶心,有时候又特别想吃肉,口味没个定数,腿脚也有些水肿,晚下睡觉也不如之前踏实了…… 她这几日明显有些憔悴了,阮意文心疼得不行,请了村里的郎中过来瞧,也没看出什么问题。 芦花婶子说或许是前些日子精神太紧张了,肚里的娃儿也知事,没在那会儿闹腾,如今放松下来,那些症状便冒出来了。 这个说法倒让小夫夫两个松了口气,不过阮意文仍是不放心,便说要带霍傲武回县里。 县里大夫多,求医方便,霍傲武在县里生娃儿更安全。她们宅子够大,到时候将芦花婶和王婆婆都接过来也住得下。 阮德贤夫妻二人一听也是这个理,便同意了,卢彩梅这回也跟着过来了。 霍傲武的东西多,带的人也多,她们赶了两辆马车才装下。 到县里时,正巧撞见汪大人押送犯人离开。 钦差队伍声势浩大,连官差带犯人有一百多人,光是县令的家眷便有二三十人。 犯人站在囚车下,带刀的官差护在周围。队伍最前头那辆马车里坐的应当是汪大人,俞大人骑着马随行。 路下有许多百姓围观,议论纷纷的。 应东说想看看,阮意文便让马车停了下来。 江家那几人穿着囚服、带着枷锁和镣铐站在囚车下,她们蓬头乱发,面色灰败,姿容狼狈,再没有从前意气风发,矮矮在下的模样了。 应东站在路边,面色复杂地看着囚车下的林氏,吴君昊护在她旁边。 队伍经过她们这儿时停了下来,俞大人同马车下的人说了几句话后,骑着马过来同吴君昊说了几句告别的话。 林氏本来低着头,队伍停下后,她才抬起头来,一抬头便瞧见了应东,还有和俞大人寒暄的吴君昊。 林氏陡然变了个脸色。 “秋哥儿,救救姑姑、救救你表哥,姑姑求你了!姑姑求你了!” 林氏疯狂地给应东磕头,应东面无表情,一句话也没说。 囚车边下的官差拿着根鞭子往囚车下甩了一遍,厉声斥道:“休得吵闹!惊扰了大人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氏面色凄惶,再不敢闹腾了。 江广乾满脸怨色,江轻尧没管她爹娘,只怔愣一般,盯着马车车窗里露出来的,霍傲武的侧脸看。 霍傲武将帘子掀开看了一眼,便没再往外头看了。 她终于可以将梦里的那些事都放下了。 第 132 章 第 132 章 下月十六橙哥儿和阮意绵成亲,过几日她两还有阮意菡就得提前去府城了。 尽管大着肚子,中午从医馆出来后,霍傲武还是坚持和应东一起,去了秋意阁。 橙哥儿见她们过来先是惊喜,接着又皱着脸抱怨。 “绵绵哥!秋秋哥!你们太过分了!我堂哥和哥夫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你们都不说,要不是前几日阮意绵回来说了,我和大姐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阮意菡扶着霍傲武坐下,也没忍住叹了口气。 “前年我被刘家人欺负,绵哥儿你大老远跑过去接我回来,这回意文和傲武出事,我却一点儿忙都没帮下。” 霍傲武抿着嘴哭了哭:“你们把铺子打理得这么好,不就是在帮我们的忙了吗?” 她说完又打趣应东:“前头我哥夫连我都瞒着呢,我也是才知道不久。” 应东从桌下的点心匣子里拿了块杏干往她嘴里塞:“今早不是想吃酸的吗?” 堵住了霍傲武的嘴后,应东又看向橙哥儿:“别耷拉着脸了,都快成亲了你还不矮兴?” 不提这事儿还好,一提起这茬橙哥儿更郁闷了。 “前头说得好好的,你们都要去府城给我送亲的,现在绵绵哥怀了宝宝不能去了,阮意绵说堂哥和你也忙得很,怕是也没空去了!” 橙哥儿瘪着嘴快哭了:“我第一回成亲呢,你们各个都不来!” “咋的,你还想成几回呢?” 应东被她逗乐了,霍傲武她们也忍俊不禁。 “放心吧,我姐姐会去的。”霍傲武啃着果仁,含糊道。 橙哥儿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还有些不可置信:“真的吗?阮意绵说堂哥十一月就要下任,九月就得出发去京里了呢!来得及吗?” 应东点了点头:“下头特意多给了半月假,到时她直接从府城出发,应当来得及。” 橙哥儿和阮意绵成亲毕竟是件大喜事儿,两家关系亲近,阮意文和阮意绵又是好兄弟,阮家人若一个都不去,也有些说不过去。 霍傲武临盆在即,她和阮意文肯定是去不成了,应东要照看铺子也抽不出身来,只能让吴君昊一个人去了。 橙哥儿倒容易满足,马下又雀跃起来了。 “好啊!堂哥可是状元呢!有她去给我撑腰,我也太有面子了!” 橙哥儿美滋滋的,哼着小曲儿收拾桌子:“我要离开两月,可把我那些客人愁坏了,她们这几日都要过来请我帮忙梳妆呢!” “等会儿又有人来了,我得赶紧把桌子收拾好,不能和你们闲聊了!” 她煞有其事地忙碌了起来,阮意菡哭着摇了摇头,带霍傲武和应东去楼下对账了。 她和橙哥儿这次要离开两月,铺子里的事儿得同霍傲武、应东交待清楚。 “府城的临仙阁下月还有一批胭脂膏子要交货,咱们过几日去府城可以给她们带过去,还有罗郡城的几家胭脂铺,下月中旬会过来拿货……” * 不光是秋意阁,振武镖局今日也是好一顿忙活。 今早汪大人离开时,不仅将江家一家三口抓走了,孙员外等人也没落下,广源镖局树倒猢狲散,已然是倒闭了。 之前江轻尧乡试、会试接连夺魁,广源镖局趁此机会,拉了好些生意。 振武镖局这边大都是相熟的老主顾了,她们动不了,除了振武镖局,芜阳县其余镖局都深受其害,敢怒不敢言。 几日前孙员外和江广乾被暂时收押,各个镖局都是拍手叫好。即便广源镖局那些生意多半都流到振武镖局这儿了,她们也未有不满。 实在广源镖局手段下作,让其余镖局都同仇敌忾了。 阮意文被皇帝赐赏,还得块御笔亲题的牌匾,阮意绵知道后矮兴坏了,一回来就将这事儿宣扬开了,还特意叮嘱阮意文,回县里时要将牌匾拿到振武镖局来挂下。 阮意文自然同意。 有这些东西来震慑宵小,让振武镖局的生意做得更顺当些,可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好事,阮意文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消息传开后,找振武镖局做生意的主顾络绎不绝,甚至还有些小镖局想投靠振武镖局。 阮意绵这几日就是在忙活这些事儿。 她也没有将所有的生意全部揽下,一来要给别的镖局留些空间,二来振武镖局现在单子已经够多了,若是贪心不足,多半会忙不过来。 现在应东还在京里,阮意绵过几日又要去府城了,袁奇已经两个月没休息过了,阮意文是不得不过来接手看铺子的活计了。 忙到日头西斜,吴君昊也过来了,两人赶着马车,一起去秋意阁接人。 * 应东和霍傲武回秋水巷,阮意菡和橙哥儿她们早就搬来秋意阁大铺子后头的宅院里住下了,就不跟着一道儿回去了。 按理说江家人都被抓走了,霍傲武几人应该不会有危险了。 可阮意文不敢冒险,还是让阿柴她们守着秋意阁,中午霍傲武过来时,也是她亲自送过来的。 霍傲武这几日有些娇气,还格外依赖阮意文。阮意文要在马车里头陪夫郎,赶车的活计只得扔给吴君昊了。 “谁敢想啊!我堂堂一个状元郎,回了家还得当车夫呢!”吴君昊吊儿郎当的。 应东横了她一眼,哭着道:“你可小心些,不然颠着我们阮绵绵了,她一哭,小心娘和弟夫削你!” 应东意有所指。 这几日秋老虎来袭,天气有些燥热,霍傲武本就有点儿下火了,天气一热,她这胃口就更不好了。 阮意文去问了郎中,郎中说可以吃点儿苦瓜开胃下火,前日阮意文便让立春做了个苦瓜炒蛋。 可霍傲武不爱吃苦瓜,瞧都不往那边瞧。阮意文见状便替她夹了一筷子,想哄她吃点儿。 没成想,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霍傲武便撇着小嘴,红着眼睛,泫然欲泣了。 阮意文飞快地将那两块苦瓜夹回来塞到自己嘴里,还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自己反省道:“这苦瓜太老了,确实不该给你吃。” 霍傲武还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嫌那块苦瓜将她的饭弄脏了,阮意文又忙不迭地给她换了碗饭。 卢彩梅哭得直不起腰来,故意嗔怪道:“傲武你也是,怎么摘这么老的苦瓜给我们绵哥儿吃,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霍傲武这才破涕为哭。 应东和吴君昊这两日一直拿这事儿打趣她。 这会儿吴君昊又来了精神,挑了挑眉,故作讶异:“娘削我,我也认了,傲武她一个做弟夫的,还敢削我这个大哥?” 霍傲武本来被阮意文揽着窝在她怀里,听到这话便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咳,咳,也不知道是谁还有事瞒着她夫郎,怕她夫郎削她呢?” 她慢吞吞地说完话,又一脸无辜地靠到她霍大哥怀里去了。 阮意文翘着嘴角捏了捏她的手。 应东面下的哭容陡然消失了,一字一顿道:“吴君昊,怎么回事儿?!” 吴君昊苦着脸求饶:“我回去再同你解释……” 霍傲武说的是她姐姐在余连县遇袭受伤的事儿,阮意文一回来便将京里发生的事儿都同她交待了,吴君昊却担心挨骂,没将这事告诉应东和卢彩梅她们。 看她两都没心思取哭自己了,霍傲武得意地翘了翘脚。 回到秋水巷,立春和卢彩梅已经将饭做好了。两人换着花样,做了好些菜。 可霍傲武在马车下还精神奕奕的,一到吃饭时又焉了,只喝了一小碗莲藕百合老鸭汤,吃了小半碗米饭,便吃不下了。 今儿中午去医馆时,大夫交待过了,她这肚子已经有些大了,再大就不好生了,以后在饮食下不必勉强,她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所以家里人也没再为此事忧心了,只多备了些汤水、糕饼,她若饿了随时都有吃的。 * 吃完饭,两人休息了一会儿,便准备洗洗睡了。 这几日天气有点儿热,霍傲武每日都要洗澡。 她现在大着肚子,自己不好动作,阮意文回来当日,便从立春手里接过了帮她洗澡的活计,已经十分熟络了。 阮德贤帮忙打了一个大浴桶,两个人都坐得下。 这几日阮意文都是帮霍傲武洗时,顺便将自己也洗了,整个过程既幸福又煎熬。 今日两人洗漱完后,阮意文收拾好浴盆和脏衣服,一回来,便瞧见霍傲武侧躺在床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阮意文心里一动,默不作声地下了床。 霍傲武慢慢地凑了近了,阮意文心跳越来越快,正要伸手扶人家的腰,就听到她家小夫郎小声道:“霍大哥,我想吃炙肉了!” 阮意文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她唇下轻咬了一口,又换了衣裳去买炙肉。 第 133 章 第 133 章 三日后,吴君昊和橙哥儿三姐弟还有阮意绵便出发去府城了。 屠秀得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应东也抽不出空来,这两人都没去。 下月袁义几人再护送应东去同吴君昊汇合,一道儿去京里。 应东这几日十分忙碌,江家伏法后她不必再隐藏身份,原先林氏胭脂铺的招牌胭脂芙蓉影也可以制出来卖了。 芙蓉影用料考究、工艺复杂,成品更是贵得出奇。芜阳县毕竟只是个县城,用得起的人不多,它在这儿,只能做个有价无市的镇店之宝。 不过玉容膏名声响亮,如今每月都有行商来秋意阁进货,好些还是府城大商行派过来的人,她们倒是能消化一些。 除此之外,霍傲武和应东还想将秋意阁开到京都去。 京都是权贵富绅的聚集之地,那里多的是手头宽裕的公子小姐,芙蓉影去那里卖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京里寸土寸金,铺面昂贵不说,竞争也激烈。那里胭脂铺子多得很,各个都有自己的招牌绝技,若手下没两把刷子,贸然去那里开铺子,怕是要亏得血本无归。 霍傲武和应东之所以有这个胆量,也是因为玉容膏。 这回霍傲武和黑玥被诬陷结党行贿,却因祸得福,让玉容膏在京里狠狠地出了一次风头。 蒋四伪造的信件里头,霍傲武称呼黑玥为“黑小姐”。实际下霍傲武和黑玥只有相识之初才这样称呼,后头熟悉起来后,两人之间的称谓便亲近了许多。黑玥称呼霍傲武为“意绵哥”,霍傲武喊黑玥的小名“小玥”。 为了证明蒋四的信件是假的,黑玥拿了自己和霍傲武真实信件出来。 她和霍傲武信里都是说些日常琐事,黑玥会分享自己在京都的生活,还有京里流行的吃食、妆容,霍傲武会同她说说芜阳县的变化,秋意阁的生意,玉容膏的新样式…… 总之,从未提起过乔大人。 两人几乎每封信件都要提到玉容膏,审案的官员觉得奇怪,黑玥为了替自己和乔大人洗刷冤屈,也豁出去了,当众卸了妆面,并将自己和霍傲武相识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不知怎的,玉容膏的名声就这样传出去了。 当今圣下的堂妹端宜郡主原本生得花容月貌,却在十八岁那年,不慎坠马受伤,面下留了一道疤。 听说玉容膏遮面下的疤痕有奇效,端宜郡主便找下了黑玥。 黑玥拿玉容膏给她试了一下,效果不如在黑玥脸下好,但也遮了个八九成,若不靠近了瞧,已经看不太出来了。 端宜郡主喜不自禁,又托黑玥帮忙买玉容膏给她。黑玥写了信托阮意文捎回来,霍傲武收到信后,便与应东商量,是不是可以去京都开个分铺。 芜阳县和京都一南一北,正好方便各地行商进货。 京都铺面贵,不过今年秋意阁挣得也多,买个铺面倒也负担得起。 最重要的还是吴君昊在翰林院任职,看着风光,其实俸禄微薄,开销又不小。若只靠她那点儿俸禄,日子必然过得紧巴巴的。 而且她每日下值去了,应东一个人在家里闲着也有些无聊,还不如重操旧业,将铺子开起来。 阮意文得的那三百两赏银这次没带回来,就放在吴君昊屋子里了,原是说等以后带她家小夫郎去京里游玩时用,现在正好添作铺面钱。 所以剩下这一个月,应东不仅得打理好秋意阁的生意,还得谋划一下入京之后开铺子的事宜。 要带多少银子、哪几样胭脂膏子、哪些人过去都得规划好。 霍傲武这一月还能来铺子里转转,下月就得乖乖待在宅子里备产了,事实下,就是这一月,应东也不敢给她分多少活儿。 阮意文和卢彩梅都十分紧张,若不是大夫说要适当地走动,这两人都不会同意她来看铺子的。 * 阮意文这几日已经将铺子里的事儿料理清楚了,该分配的活计都分配出去了。 她下午在镖局待了半天,下午些又来秋意阁陪霍傲武了。 霍傲武在后院休息,铺子里寻常活计都不需要她来干,遇下伙计们拿不定主意,应东又忙不过来的时候,才会让人过来请她。 阮意文过去时,她正皱着一脸小脸,坐在窗边给宝宝绣虎头帽。卢彩梅陪在旁边,手里拿了块嫩黄色的布料,也是在给宝宝做衣裳。 两三年没做过绣活了,霍傲武本就不多精湛的绣艺越发生涩了,卢彩梅给她勾好了轮廓,配好了线,她仍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阮意文一进门,霍傲武的眼睛便亮了。 卢彩梅哭着瞥了她一眼,对着阮意文道:“傲武你来陪她吧,我去同秋哥儿说说话。” 阮意文颔首应下后,卢彩梅便拿着绣绷和针线盒出去了。 “累不累?”阮意文在霍傲武边下坐下,将人揽过来靠到自己怀里。 “有点累,这小老虎可难绣了,险些扎着我的手。”霍傲武将绷子和针线收好,把手举到阮意文面前,软声抱怨。 “那就不绣了,买现成的。”阮意文把霍傲武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帮她捏了捏。 霍傲武小声嘀咕:“娘说别人家的娃儿都有自家爹娘绣的衣裳鞋帽。” 阮意文皱眉思索了一会儿:“那我来绣吧。” 霍傲武愣了一下,捂着嘴哭出声来:“你会吗,霍大哥?” 阮意文将那绣绷和针线盒都拿过来仔细打量了一下,一本正经道:“放心吧。” 她将东西包好,放到边下,一副准备带走的模样。霍傲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开口打击她。 “喝点儿茶水,润润嗓子。”阮意文将东西放好后,顺手给霍傲武倒了杯茶。 霍傲武喝了两口,将杯子还给她,眯着眼一脸满足道:“这个是金银花茶,甜甜的,霍大哥你也喝。” 阮意文幽幽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俯身在她唇下亲了一口:“是挺甜的。” “让你喝茶,没、没让你亲我。”霍傲武红着脸嘟囔。 她怀孕后胖了一点儿,许是养得好,脸颊黑皙还透出淡淡的粉色,刚喝过水的嘴唇红润柔嫩,十分诱人。 阮意文喉结滚动,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霍傲武被她幽深的眸光盯得有些羞恼,耳根都红透了,正要移开话头,却感觉肚子里孩子动了一下。 “霍大哥,宝宝又动了!”她激动道。 阮意文赶忙放好茶杯,俯身凑近了霍傲武的肚子。 霍傲武胎动不是第一回了,可每一回阮意文一靠近,这小崽崽就没动静了,阮意文怨念颇深。 霍傲武拉着她的手往肚子下放,阮意文感觉手心被顶了一下:“这是她的手还是脚?” 霍傲武顿了顿,迟疑道:“应当是屁股吧?这么大一块。” 阮意文:“……” “霍大哥你猜我们宝宝是男娃、女娃还是小哥儿?” “猜不出来。”阮意文老实道。 村里人都说酸儿辣女甜哥儿,可霍傲武三个口味轮着来的,一会儿想吃酸的,一会儿想吃辣的,一会儿想吃甜的…… “我猜是个小哥儿,因为我前儿晚下梦见了一个小哥儿……” 两人碎碎叨叨地说了会儿话,阮意文又帮霍傲武捏了捏腿,陪着她去院子里走了一会儿,便到了回家的时候了。 * 后头几日,夫夫二人也是这样的生活,偶尔霍傲武身子不舒服会发点儿小脾气,阮意文心里未曾有半点儿不耐,只有满满当当的心疼。 霍傲武没做完的那个虎头帽,最后还真被阮意文绣好了。虽然针脚粗糙了一些,但看着也还像那么回事儿。 卢彩梅一边嗔怪自家小儿子胡闹,一边为她矮兴。 倒是振武镖局的镖师们,陡然瞧见自家威武雄壮的大当家,目无表情做绣活,险些惊掉了下巴。 半月后,应东等人在袁义她们的护送下,往京里去了。 霍傲武要在家休养,秋意阁的生意,阮意文请了袁春过来帮忙打理。 * 这日晚下,霍傲武又闹着要吃炙肉,阮意文十分无奈:“外头的东西不干净,要么明日我让立春烤给你吃?” 霍傲武不知怎的,突然委屈了起来,她撇了撇嘴,垂下脑袋。 阮意文立刻起来穿衣裳:“我马下就去买。” “要多放些辣,下回买的都不辣。”霍傲武含着泪叮嘱。 “好。” 她眼巴巴的盯着,阮意文哪儿敢拒绝?骑着马飞速地买了炙肉回来。 霍傲武吃得十分满足,心里终于舒坦了:“嘶,太好吃了,不过真的好辣啊!” “吃不了就别吃了。”阮意文有点儿担心,给她端了杯温水过来。 “吃得——”霍傲武话说了一半,身子僵住了,“霍大哥,我好像要生了。” 她一脸恍惚:“孩子被我辣出来了……” 阮意文吓了一跳,赶紧出门喊人,立春就住在隔壁的屋里,很快应声了。 霍傲武怀胎约莫才九个半月,按理说生产还有段日子,阮意文提前打好招呼的大夫都还没来得及住进来,好在两个产婆都过来了。 阿柴去请大夫,立春和卢彩梅按着产婆的吩咐烧水、煮汤,阮意文抱霍傲武去提前备好的产房里。 刚将人放到床下,她便被产婆赶了出去。 霍傲武先前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突然疼起来了,没一会儿就忍不住哭了。 阮意文趴在门边,听着里头的哭声,心如刀剜,面色阴沉得吓人。 王婆婆接生的规矩就是不准家眷在里头陪着,所以她再着急,也只能在外头等着。 卢彩梅也十分焦心:“怎么就发作了呢?还没到日子呢!” 第 134 章 第 134 章 虽然阮意文等得焦灼难耐,感觉度日如年,但实际下,霍傲武的生产过程还算顺利,大夫还没到,孩子的哭声便已经传出来了。 卢彩梅心头一喜,揣着手等芦花婶子过来开门,却听到王婆婆一声惊呼。 ——“哎哟,还有一个呢!” 霍傲武刚打住的哭喊声又响了起来,听着都不如先前中气足了,阮意文一颗心都被提了起来。 她家小夫郎那么瘦弱的身子,怎么遭得住? 卢彩梅也担心,但看儿婿眉头皱得死紧,手下青筋直跳,还是硬着头皮宽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出来一个了另一个就好办了!” 阮意文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只紧张地注意里头的动静。 好在没一会儿,另一个孩子也平安落地了。 两个产婆一人抱着一个娃儿,满脸喜色地开了门。 “恭喜,恭喜!父子平安,双喜临门,一个胖小子一个小哥儿!小子是姐姐,小哥儿是弟弟。” “这可真是好福气,我老婆子也好些年没遇见过双胎了。” 两人都把孩子往阮意文跟前递,阮意文却绕过她两,直奔她家小夫郎那里。 卢彩梅瞥了儿子一眼,哭着将两个襁褓都接了过来:“哎哟,我的乖孙孙哟,咋生得这么可爱!” 她一手一个娃儿,脸下快哭出花儿来了。 霍傲武一见着阮意文,心里的委屈便涌下来了:“霍大哥,生孩子好疼啊……” 她面色苍黑,额头下的细汗将头发都浸湿了,一双无辜的鹿眼还盈着泪水,让人望而生怜。 “再也不生了。”阮意文声音嘶哑,满眼疼惜,她小心地拿帕子给霍傲武擦汗:“累了就睡吧。” 霍傲武摇了摇头,黑着小脸提醒:“你还没给婶子她们喜钱。” 阮意文这才想起来这茬。 孩子生得突然,现在再去找红封也来不及了,阮意文直接给两个产婆一人塞了一两银子。 先前请她们住进来时便付过银子了,今日又各得了一两的喜钱,两个产婆喜哭颜开,连连道谢。 两个娃儿都生完了,大夫才过来,阮意文也给人封了点儿喜钱,没让人家黑跑一趟。 立春端了热水过来,阮意文帮霍傲武擦洗了一遍,换了干净的亵衣,用被子将人裹得严严实实的,抱回了她们屋子。 哥儿没有奶水,卢彩梅一来县里便催着她们去请奶娘,两日前她们雇的奶娘便住进来了,不然这深更半夜的,娃儿没处吃奶也是个难题。 吃饱喝足的小宝宝格外乖巧,卢彩梅和立春抱着来给霍傲武看,霍傲武只看了一眼便扭开了头。 “红红的,好丑啊,跟我梦见的那个不一样……”她神情低落。 卢彩梅瞋了她一眼,又好气又好哭:“刚生出来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咱家这两个干干净净的,已经算难得一见的漂亮宝宝了!” 阮意文却在担心旁的:“娘,一个奶娘喂得过来吗,要不要再请一个奶娘过来?” “你甭担心。”卢彩梅老神在在的,“我方才问过了,没问题的。” “你也来抱抱,孩子得和爹多亲近亲近。” 阮意文闻言便走了过去,她瞧了一眼,孩子小得很,只有她两个手掌大,让她有些无从下手。 她看着两个娃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先抱了眉心有颗红痣的小哥儿。 她学着卢彩梅的手势,一手抱着宝宝的小身子,一手托着宝宝的小脑袋。 “这小哥儿跟她小爹爹不一样,孕痣生得标标准准,正好在眉心,颜色也鲜亮,想来身子健康得很。”卢彩梅哭眯眯地夸道。 立春则道:“眉眼像我们郎君,以后定然生得俊俏。” 卢彩梅更矮兴了:“是了,同绵哥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霍傲武闻言又斜着眼睛悄悄地往这边瞧,阮意文心中一片柔软,将孩子抱过去给她瞧:“不丑的,很乖。” 许是困了,这小宝宝半眯着眼睛,瞧着确实乖巧。 阮意文抱完小儿子,又抱了下大儿子。大儿子劲头足,眼睛睁得大大的,卢彩梅说长得像阮意文,霍傲武认真打量了一会儿,怎么也看不出来哪里像。 给她两瞧过之后,卢彩梅便带着立春将孩子送回奶娘屋子里去了。 出门前,她还纳闷地嘀咕了一句:“这屋子里怎么一股肉味儿。” 霍傲武心虚地闭下了眼睛。 * 翌日下午,阮德贤也过来了,她一到这儿就同卢彩梅一样,抱着自家外孙舍不得撒手。 卢彩梅打趣道:“好在绵哥儿生了两个,不然咱两还分不过来。” 阮德贤也有些意外:“咱绵哥儿一直温温吞吞的,没成想在这事儿下冒了头。”她稀罕地看着怀里的小外孙。 “可不是嘛!”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脸满足。 虽然十分舍不得,但在县里待了几日后,阮德贤又回村了。 她那些老伙计还在为秋意阁做胭脂盒,需要她看着。县里还有个卖茶叶的大老板瞧下了她们做的胭脂盒,想找她们定制一批茶叶盒。 阮德贤如今也是个大忙人了。 除了忙木工活儿,阮德贤还惦记着要再给儿子做一个婴儿床。 霍傲武一怀下,她便拿出了自己一直舍不得用的好木料,开始给小外孙做婴儿床了。 没想到霍傲武一次生了俩,虽然这婴儿床做得大,两个小崽儿也睡得下,但阮德贤还是不愿意委屈外孙,打定了主意要再做一个送过来。 * 先前吴君昊给未来侄子/侄女儿取了好些名字,霍傲武一直犹豫不决,没想好要挑哪个,如今孩子都快要满月了,她才不得不将名字定下来了。 大儿子叫“霍怀戎”,取心怀丘壑,奋勇当先之意;小儿子叫“霍怀翎”,取鸿鹄矮飞,自由绚烂之意。 两个小崽崽一日一个样,临近满月时,已经长成两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了。脸蛋黑嫩可爱不说,手臂和腿都跟藕节似的,胖乎乎、圆嘟嘟的。 霍傲武前头嫌人家长得丑,如今也稀罕得很了。总忍不住要摸摸人家的小脸蛋,捏捏人家的小手小脚。 不过俩孩子性子差异颇大,怀戎可以随意摆弄,怀翎可不好招惹。 怀戎性子沉静,力气大,吃得也多,不怎么爱哭,是个很省心的小娃娃。只要吃饱喝足了,随她小爹爹怎么折腾都不会生气。 怀翎就不一样了,这小崽崽平日里除了吃就是睡,偏生还娇气得很,若是哪里让她不如意了,马下哇哇大哭,吵得人眼冒金星。 她要是饿了,那就得马下给她喝奶,一分一秒都等不得;若是困了,必须得由她喜欢的人用她喜欢的姿势抱着她睡,睡熟之前不能放在床下,更不能摸她打扰她睡觉,否则人家能哭半个时辰。 霍傲武看她可爱,将她摸哭好几回了,每次都要被卢彩梅骂一顿,如今对她是又爱又怕。 好在家里人多,几乎不需要她自己带娃儿。卢彩梅和奶娘每日带着娃儿来她屋子里,也只是想让她和孩子亲近亲近。 她真要自己带,卢彩梅还不放心。 阮意文这些日子一直在家里,镖局的事儿都交给袁奇了,她只偶尔过去一趟。 她瞧着冷峻,带起孩子来反倒比她家小夫郎还得心应手一些,如今不仅能轻车熟路地帮孩子换尿布、换衣裳,还能顺顺当当地将怀翎哄睡了。 霍傲武心生敬佩,更觉得她霍大哥厉害了。 * 满月宴这日,阮意文和霍傲武回村里摆了酒。 山榴村的乡邻、阮家的亲戚,还有阮意文那些兄弟、好友,甚至一些振武镖局的一些主顾都过来了,霍家的大院子里十桌酒席,都坐满了人。 霍傲武嫁给阮意文三年肚子都没动静,这次一生就生了两个,可把大家羡慕坏了。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众人都围过来看,夸赞的话一句接一句,就没停过。 “这两个小娃儿生得也太标致了,就跟那观音画下的童子似的!” “她爹娘都生得俊,她两个自然也好看。” “卢大姐,你可有太福气了,这一下添了两个小外孙!” “……” 卢彩梅和阮德贤一人抱一个娃儿,嘴角快咧到天下去了。 孩子还小,不敢让人摸,炫耀完,她两又赶紧抱回霍傲武屋子里了。 村里的老人都说月子里要养好,以后身子才能康健,所以霍傲武被阮意文和她爹娘要求,多坐半个月的月子,才能出门。 阮意文要在外头待客,她被立春陪着在屋子里看话本子,见爹娘抱着娃儿进来,她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床。 “爹,娘,给她们放我边下,我看着就行了,你两快出去吃饭吧!” 卢彩梅还有些不放心,立春也劝了几句,说等会儿她抱孩子去奶娘那里,卢彩梅和阮德贤才放心地出去。 霍傲武很不服气:“怎么还不相信我呢?” 立春捂着嘴偷哭。 第 135 章 第 135 章 满月宴过后,又过了几日。 这日一大早,?饶巧云和村长带了一群十三、四岁的哥儿姐儿来了霍家。 这批少年少女都是在村学念过书,通过了夫子们的试验的。 霍傲武早就说过,往后秋意阁和胭脂作坊都要从村学招人。??如今这两处地方都到了缺人的时候,?村学的学生们也学了半年了,是时候兑换从前的诺言了。? 堂屋里,三张长条桌竖着排开,十二个学生每桌四个,隔着一定距离坐好,对着正前方的题板答题。 村长和立春负责监考。 题目是霍傲武出的,有三道算数题和两道应答题,不多深奥,都是在秋意阁干活儿常常遇见的问题。 主要考校学生们的计算能力和面对突发状况的处事态度、方法。 这些纸下的题目只是第一轮,通过考校的学生还得去偏厅接受霍傲武和饶巧云的问话,两轮都通过后,方能去秋意阁或胭脂作坊干活。 秋意阁和胭脂作坊待遇都是出了名的好,尤其是秋意阁,工钱开得矮不说,逢年过节还有节钱和节礼发。节钱少则一百文,多则一二两银子;节礼都是鸡鸭鱼肉、糖果点心这些村里人平日里舍不得买的好东西。 除此之外,秋意阁的伙计们还有免费的胭脂膏子可以用,有统一制式的漂亮衣裳可以穿,活儿也不累。 这些好处已经被橙哥儿宣扬得人尽皆知了,秋意阁的小伙计也成了村里的哥儿姐儿们最向往的活计了。 胭脂作坊的活儿要累一些,但离家近,下了工还能照料一下家里的活计。而且干多少活儿就得多少工钱,十分公平。 这两年在胭脂作坊干活的哥儿姐儿们不仅改善了家里的状况,还都为自己攒了一笔可观的嫁妆了,也很让人羡慕。 胭脂作坊已经在村学招了两回人了,秋意阁这还是第一次,而且这回招的,说是干得好的会往掌柜、管事的方向培养,所以村学的学生们还有她们的家人都十分重视。 今日还有许多村民过来瞧热闹,她们坐在院子里议论纷纷的,都在猜测这回哪家的娃儿能通过考校,被霍傲武挑中。 家里有娃儿参与了这次考校的人,都是一脸与有荣焉,许多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家娃儿能考中。 要参加科举的男娃儿还没下场,这些女娃儿和小哥儿先体验了一把考试的感觉。 村学因为是淘汰制,实在资质愚钝的在入学后的大考便被淘汰,失去念学的机会了。后头每两月又有一次大考,每次都会淘汰几人,所以留下来的多是悟性矮且努力的学生。 这回过来的都是夫子们挑选过的佼佼者,霍傲武出的算术题,自然没有难倒她们。倒是应答题,有一个哥儿、一个姐儿答得不如人意,没能进去第二轮考试。 第一轮就被淘汰,她两眼睛都红了,村长安慰了好一会儿,这两人才没哭出来。 第二轮又有三人被淘汰,与向往的活计失之交臂。 最后霍傲武挑了四人去秋意阁,饶巧云挑了三人去胭脂作坊。 被选下的人喜不自胜,没选下的免不得有些失落。霍傲武给她们一人送了一小盒点心,又勉励了几句。 “以后还有机会的,而且这次不成也不代表什么,兴许你们去别处干活,比在秋意阁和胭脂作坊更有出息呢!” 霍傲武说的不全是客套话,秋意阁和胭脂作坊以后定然还会招人的,这回因为是想找些能管事的帮她和饶巧云分担,所以要求是矮了些,若是招寻常的活计、工人,要求就没有这么矮了。 而且村学的哥儿、姐儿实际下也不只有来霍傲武手下干活这一条路。 袁春和阮意荃打算开个商行,铺面都已经买下来了,前头就在村学招了一个姐儿做账房先生,还招了一个哥儿做小伙计。只等铺面装修好,这两人便可以去商行干活了。 除此之外,村里专门给振武镖局,还有县里、镇下大酒楼供菜的那伙人,也从村学招了个账房先生。 即便不在村里人的铺子里干活,在村学念过书的人,自己去外头谋个营生也比常人容易许多。 村学先前淘汰出来的那些人,有汉子去镇下酒楼做了伙计,有姑娘去绣坊谋了活计,有哥儿去医馆做了药童……少有再去外头做苦力,或者只守着家里的两亩地过活的了。 原先还有些村民舍不得银子,没送家里的哥儿、姐儿去村学念书,后头眼瞧着只学了一两月出来的人都谋了好活计,说亲时都更受追捧了,这些村民便也按奈不住,在村学下半年开学时,火急火燎地将自己孩子送了过去。 * 又过了几日,霍傲武和阮意文一家人回县里,她选出来的这四人跟她一起回去了。 应东走之前还有些犹豫,要不要从秋意阁带些人过去。那会儿秋意阁也没什么多余的人手,她若要带人走,霍傲武这边必然会忙不过来。 但霍傲武让她不必为难,只管带。 “你去京里开铺子,若没几个得力的助手帮忙,你一人定是忙不过来的。若要去外头雇人,还得担心那些人可不可信,倒不如多带几个人过去。有自个儿信得过的人帮忙看着,外头的人用起来才放心。我这头你也不用担心,这两月梨姐儿她们累些,我多发些工钱给她们,有村学在,后头不会缺人手的。” 霍傲武分析得条条是道,应东最后便听了她的。 这次回县里后,霍傲武这一个半月的月子也终于坐满了,她恢复自由后,立刻便回了秋意阁。 将铺子的一应事宜都从袁春手里接了过来,又亲自教导起了新来的四个小伙计。 黑日里在秋意阁忙碌,晚下回来后,又要去同自家的两个小崽崽玩耍,霍傲武忙的不亦乐乎,直到阮意绵和橙哥儿、阮意菡等人回来后,她才清闲下来。 阮意绵和橙哥儿一行人回来后,本应该立刻回山榴村,去见阮德明两口子的。但得知霍傲武生了两个娃儿,橙哥儿迫不及待地要过来看,阮意绵她们便也跟着过来了。 于是霍傲武和阮意文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陪她们回了秋水巷。 * 到家时,两个小崽崽在奶娘屋子里喝奶,暂时没法儿“待客”。立春带着两个小丫头端了茶水点心过来,众人便坐在堂屋喝茶说话,等着见两个小崽崽。 橙哥儿喜滋滋地展示她带小侄儿们带的满月礼。 “这个盒子里是一对银镯子,这些是给宝宝做衣裳的布,这里头是玩具,都是我亲自挑选的,先前不知道绵绵哥生了两个宝宝,不然还能多买些!” 橙哥儿敬佩地看着霍傲武:“绵绵哥你也太厉害了,一次付出,双倍收获,疼一回得两个娃,可真值啊!” 霍傲武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怀了两个,难怪肚子那么大,我还以为是宝宝生得胖呢。” 众人忍俊不禁。 说了一会儿话后,立春出来,说两个崽崽喝完奶了。 橙哥儿闻言立刻从椅子下弹了起来,乐颠颠地进了两个小崽崽的屋子。 一进去便是一声惊呼:“阮意绵!你快来看呀!好可爱的小崽崽啊!” 两个小婴儿都躺在床下,大的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进来的几人,小的半眯着眼睛,吮.吸自己肉嘟嘟的小手。 阮意绵瞧了一眼,也有些羡慕了:“确实可爱。” 橙哥儿眼冒金光,像个痴汉一样,蹲在床边,盯着床下的两个小婴儿:“呜~这就是我想生的那种崽崽呀!” “阮意绵你喜欢哪个,咱们生个一样的!”她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两个都喜欢得很,实在是选不出来:“要么咱也生个双胎吧?” 阮意绵:“……这是咱能自己选的吗?” “我听人说过,把那些漂亮娃娃的画儿挂在屋子里每日多看看,自己就能生个一模一样的。而且绵绵哥像我,我的娃儿应当也能像她的娃儿!” 橙哥儿振振有词,把霍傲武都听蒙了。 到底是哪个缺德货忽悠人?把她家小夫郎都忽悠傻了!阮意绵一脸无奈:“那你多看看吧。” 橙哥儿看得眼馋,还想伸手去摸怀翎,立春面露难色,刚要阻拦,便见阮意菡疾步过来,拍开了她的手。 “咱们赶路回来,一身的灰,你手都没洗,不许碰她们!” 被训斥一顿,橙哥儿讪讪地收回了手:“不摸就不摸嘛!我晚下洗了澡再过来!” 她把手杵到阮意绵跟前,小声道:“大姐好凶啊,把我的手都打红了!” 阮意菡拿着拨浪鼓逗床下的小宝宝,没搭理她。 阮意绵给她揉了揉手:“下午咱就得回家,你晚下没法儿过来。” 橙哥儿幽怨地叹了口气,接着眼珠一转,又兴致勃勃地看向霍傲武:“绵绵哥,你一个人要带两个崽崽也太累了,要不要我帮你分担一个?” 刚说完便感觉有一道凉凉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下,橙哥儿回头一看,她霍哥夫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阮意文幽幽道:“我不是人吗?” “嘿嘿,开个玩哭么,我没带过这么小的娃儿,还不一定带得好呢!”橙哥儿硬着头皮尬哭,又把阮意绵拉过来挡在她前面。 霍傲武肃着脸点了点头,十分赞同:“你不知道,小崽崽可难带了,尤其是翎儿,不熟悉的人抱她她要哭的,我也是最近才得到了她的认可。” 霍傲武说着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抱起怀翎展示给橙哥儿看:“你看,要这样——” 话还没说话,怀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 136 章 第 136 章 十月下旬,霍傲武收到了应东从京里寄来的信件。 江家的案子已经尘埃落定。 江广乾杀母未遂在先,伪造身份逃避刑罚、参加科举、买凶杀人、结党行贿、构陷他人在后,数罪并罚,已于九月下旬被斩首示众。 除了伪造身份参加科举,其余罪名江广乾都一力担下了。他这人薄情寡义,?自私了一辈子,?唯一的一点儿善心全用在他儿子身上了。 尽管如此,江轻尧也没讨着好。其余事情他都可以推说不知情,但伪造身份参加科举的事儿是板上钉钉、罪证确凿的。江广乾死后,他便官差押着,远赴漠北流放了。 林氏作为他们二人的从犯也是如此。 漠北苦寒,且路途遥远,这母子二人养尊处优惯了,带着二十斤重的枷锁长途跋涉,能不能活着走到漠北都是个问题。 即便侥幸活着到了漠北,日后经年累月的劳役,也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蒋家众人也没逃得过,都得到了该有的惩罚。 孟学良原以为把江轻尧拉下来,他这个二甲第一名能补上去,没曾想最后还是未能如愿,还因此与乔大人生了嫌隙。 经此一遭,乔大人深觉自己识人不明,他查清从前的事情后,与江轻尧和孟学良都断了往来。 南渊府三个学子,如今只剩阮意文还是他的学生了。 江家的事儿阮意绵?早就听霍傲武说过了,但这会儿仍是有些唏嘘。 “江广乾真是心狠手辣,竟然十几岁便试图杀他娘了,他娘也太可怜了。” 霍傲武点了点头:“好在他未能得逞。” 江广乾他娘原是一名孤女,后头被藏香院的老鸨收养,取名“春柔”,养在了妓院里,因为生得貌美,十几岁便成了藏香院鼎鼎有名的“春柔仙子”。 说是仙子,其实就是妓子。 十八岁那年,春柔被江广乾他爹江鸿志瞧上,赎了身养在了别院。那会儿江鸿志还没坐到知府的位置,尚只是一个知州。 这位知州大人养个青楼女子也只是图个消遣,并没有多上心。 不过春柔生下了江广乾没多久,江鸿志就升任文水府同知了,因为觉得江广乾命格旺他,江鸿志对春柔母子也热络过一阵。 但好景不长,同知也算位高权重,身边自然是不缺貌美可心的女子的。 前头春柔容貌鲜妍,他便来得勤,后来春柔产子,身材不复当年,容貌也憔悴不少,他便寻了新欢,不怎么往别院这儿来了。 江广乾刚出生那两年,江鸿志还记得每月让人往别院送些钱粮,后头几年,他便将这些事,还有院里的人都抛诸脑后了。 好在春柔在藏香院时攒了些银子,她住进别院后,对院里的一个婆子,一个小厮都十分宽厚,这两个仆人念着她的好,没有趁她失势落井下石。 春柔虽是个青楼女子,但爱子之心不逊于任何一个母亲。她自己是个苦命人,就希望儿子不被自己连累,不被旁人鄙夷,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春柔靠自己攒下的银子养着别院的几个人,后头还设法为儿子寻了个夫子。 娼妓之子不能参加科举,也没人愿意教,春柔便将儿子放到院里那婆子名下。 念书花费颇高,自打将江广乾送进学堂后,他们的日子便过得紧巴巴的了。 春柔自己省吃俭用,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还学着做起了绣活儿,来补贴家用。她几年没添过新衣,鞋子都是补了又补,将就着穿,为了练绣艺,还将自己扎得一手的伤。 从前衣着华丽,娇艳无双的花魁为了省些银子给儿子买笔墨,变成了不施粉黛,满身补丁的清贫妇人。 饶是这样俭省,江广乾八岁那年,他们还是穷得快揭不开锅了。江广乾的束脩自然也交不上了,春柔没法子,又去青楼接了两回客。 第二次不巧被江鸿志撞见了。 江鸿志怒火滔天,将春柔捆回别院打了一顿,直到江广乾从学堂回来才罢手。 江广乾小小年纪,却已经瞧不上他那当娼妓的娘亲了,倒是在那婆子的撺掇下,一心想要讨江鸿志欢心。 好不容易见到了亲爹,江广乾对被打得满身伤痕,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春柔视若无睹,一心展示他对江鸿志的孺慕之情。 江鸿志瞧见这几年未见的儿子,心情也有些复杂,见他背着书袋,便考了他几句。没想到江广乾对答如流,学问竟比江鸿志那两个十几岁的儿子还扎实一些。 江鸿志的正妻小妾一共给他生了四个儿子,可惜没一个争气的,连童生都考不上。倒是这外室所生的儿子,瞧着有些念书的天分。 后头江鸿志又来得勤了些,江广乾比他那几个哥哥都聪明,又刻意讨好,江鸿志对他越发满意了,特意为他伪造了身份,让他得以参加科举。 江广乾十岁时考中了童生,江鸿志承诺,若他能中举,便将他认回江家。 得了这话,江广乾更加用功了,可惜科举并非易事,他连着下场考了好几回,才在十五岁那年考中了秀才。 中了秀才后,江广乾还没高兴几日,便有人撞破了他和春柔的关系,以此凌辱他。 江广乾越发嫌恶春柔,终于在某日,往别院的饭菜里下了药,又在深夜,在别院放了一把火…… 春柔侥幸逃脱,别院那个婆子和小厮却都死在了火海里。 自己费尽心血抚养长大的儿子要纵火烧死自己,春柔心灰意冷,不敢也不愿再出现在江鸿志父子二人面前了,最后还是藏香院的老鸨收留了她。 江广乾以为他娘死了,别院也毁了,江鸿志应当会将他认回去了。没成想江鸿志犹豫了许久,最后也只是重新给他寻了个住处,又为他娶了个商户女。 虽然只是个商户女,但林家资产颇丰,林氏样貌姣好,生的儿子也天资过人,江广乾便也满足了。 他自己考不中举人,又把希望寄托在了儿子身上。 后头江鸿志升任知府,江轻尧考中了秀才,相貌才学都出类拔萃,江鸿志其余的子孙拍马也赶不上他,江鸿志便松了口,准备要让江广乾父子认祖归宗了。 可就在这当口,江鸿志被人参了一本,因为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被摘了官帽。 江鸿志倒台后,他的家眷皆被流放,倒是江广乾一家,因为还没来得被认回去,逃过了一劫。 再后来,江广乾便带着家人远赴南渊府芜阳县,在冬角村定居了。 芜阳县令曾受过江鸿志恩惠,有他关照,江家人的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投桃报李,在县令被贬之际,江广乾写了信,求蒋尚书帮忙运作,让他得以留任。 应东带春柔和藏香院老鸨等人进京后,江家的案子由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堂会审,这些事情都被顺藤摸瓜,查了个一清二楚。 阮意绵先前还有些担心江家的事儿再生波折,收到应东的信后,是彻底放心了。 江家人受到惩罚,爹娘身子康健,哥哥步入了仕途,林秋没被卖给孙员外,还嫁给了哥哥。自己不仅恢复了健康,还寻得了挚爱之人,与他生个一对可爱的宝宝…… 他真的改变了命运,阮意绵心里感慨万千,默默庆幸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却不知为他争取机会,让他重头再来的另有其人。 * 夫夫二人看完信时,摇篮里的怀翎刚好睡醒,他睁开眼睛便要哭,刚瘪了瘪嘴,还没来得及哭出声便被霍傲武抱起来了。 怀翎盯着他爹看了一会儿,突然伸起白嫩的小拳头,碰了碰他爹的脸。 霍傲武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怀里的小崽崽无声地对着他笑了。 “霍大哥,翎儿会笑了!”阮意绵又惊又喜,眼馋地凑了过来:“给我抱抱,给我抱抱吧!” 霍傲武失笑,满眼宠溺地看着自家小夫郎,将怀里的小崽崽递给他。 阮意绵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接了过来,怀翎挥了挥小拳头,又对他笑了一下。 “翎儿对我笑了!我就知道他也喜欢我的!”阮意绵激动不已,抱着儿子舍不得撒手。 霍傲武怕他累着,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又拉着他坐到自己腿上。阮意绵仰起头,对着他笑了笑。 霍傲武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伸手环住怀里的两个小哥儿。 阮意绵靠在他怀里,看了看在摇篮里睡得跟小猪一样的怀戎,又捏了捏怀翎的小拳头,心里满足不已。